《捕快春秋》 第1章 捕快春秋 作者:绾刀文案:【修订版】黄芩是一味良药,黄芩也是高邮州的一个捕快,一个身世如苦口良药,稍有尝及,便不堪下咽的捕快;一个能力如性猛良药,施于贼寇,便药到病除的捕快。有人觉得他公道正直,造福州里,也有人觉得他行事偏颇,有违正道;有人觉得他为人简单,易于相处,也有人觉得他城府很深,心机难测......没有人能看得懂黄芩。不管别人怎么看,对黄芩,韩若壁一语中谶--“看他这人,象是捕快;看他行事,绝非捕快。”韩若壁是一个秀才,一个出生在横山下,取名“若壁”的秀才;一个才出生,年轻的母亲就难产死了,为官的父亲就被贬为庶民,遣返原籍,再不复用的秀才;一个接连三次乡试都未能中举的秀才;最重要的,他居然是个武艺高绝的秀才......也没有人能看得透韩若壁。不管别人怎么看,对韩若壁,黄芩的评价是:“就算是秀才,他也是个混身充满江湖气的秀才。” 这样的二人在一起时,很多事情便无法确定,更看不清了。唯一能确定的,能看清的,就是他们间那份惊心动魄,那段风雨兼程,那场情爱纠缠...... 一桩貌似平常的案子,能引出些什么?一个被誉为高邮‘福星’的捕快又能做到些什么?☆、第1回:黄捕头身世坎坷不堪提,马棚村渔民溺毙惹人疑大地春回,日暖花香,正是人乏贪酣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可高邮州的衙门内仍旧十分安静,看来又是平安少事的一天。值班捕快夜宿的班房里,床榻之上,合衣侧卧着一位鬓若刀裁,眉如墨染的俊朗青年。只见他睫毛闪动,眉头微皱,看样子正在似醒非醒间游弋。他姓黄,名芩,乃是这高邮州衙门内新晋的总捕头。黄芩微微睁开双眼,想是醒了,却并不见起身。熬了一夜,他还想再躺着休息一会儿。可是,透过窗上的竹篾纸洒进来的阳光却不肯称他的心意,越发强烈起来,直刺得人眼花心烦。不得已,他叹了口气,麻利地起身,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尤有几分贪恋的床榻。站在班房当中,他伸了个懒腰,整了整皱巴巴的灰蓝长袍,接着,从门边的木架上,一手端起木盆、一手将布巾甩至肩头,依着值夜的惯例,欲出门打水漱洗一番。他正要伸手拉门,却见班房的门已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总捕头,刚起啊?”随着一阵爽朗的笑声,一人跨过门槛,走了进来。来人和黄芩一样,身着捕快的灰蓝长袍。看模样,来人年约四十开外,膀大腰圆,剑眉虎目,脸色黑中带红,腰上缠着条铁锁,手里还提着个硕大的酒坛。此人名叫邓大庆,是高邮州衙门里的一名捕快。邓大庆身后又跟进来两名副捕快。其中一人三十出头,宽鼻广额,三绺黑髯拂胸,名唤周正。他本是当地杀猪的屠户,多年前入了捕役。另一人二十出头,五官端正,皮肤白净,表情略显木讷。他名叫殷扬,原是此地的木匠,最近才入得捕役。这二人均手提捕快常用的齐眉水火棍。瞧见黄芩,二人深施一礼,道:“总捕头早。”“早。”黄芩一边应着,一边将手里的东西暂且放归原处。他瞧了眼邓大庆腰间的铁锁,问道:“今日可是要去拿人?”邓大庆将手中酒坛置于桌上,笑道:“早先去过,没能拿着,打算晚间再去。”紧接着,象是怕黄芩不放心似的,他又补充道:“不过是桩民事纠葛,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倒不怕拿不到人的。”黄芩点头,又仔细端详了邓大庆一阵,微笑道:“蔫巴了好一阵,今日终于有了笑模样,你娘的病是不是好转了?”邓大庆“嗯”了一声,舒了口气,道:“昨晚,病情最为凶险,幸好请到的郎中很有些道行,针灸到后半夜,总算大有好转。出来之前,郎中还嘱咐我,说娘的命虽然保住了,但仍需好生将养才能康复。”转而,他郑重其事地冲黄芩拱了拱手,道:“从我娘病重,到现在转危为安,总捕头不声不响替我值了许多夜班,实在感激不尽。真不知要如何谢你才好。”“你娘病重,你能衣不解带侍奉榻前,不但是条汉子,还是个孝子。我敬重你这份孝心。”黄芩叹了口气,黯然自语道:“怕只怕......想孝顺时候,却没有娘可以孝顺。”周正和殷扬相顾了一眼,嘘唏颔首。“我明白总捕头的苦。”邓大庆叹息道。黄芩道:“我有什么苦?”邓大庆喏喏道:“......想到总捕头的身世,设身处地之下,自能明白总捕头的苦......”“哦,我的身世?”黄芩微愣了愣。一边的周正叹了口气,脱口而出道:“父母病丧,家人饿亡,我等都替总捕头痛恨老天不长眼。”黄芩眉间一紧。周正顿觉自己失言,慌忙解释道:“我是听知州大老爷说的。”黄芩目中似有一片闪烁,转瞬笑道:“知州大人知道得真不少。”笑容让人颇为猜不透。邓大庆道:“当年,总捕头还未上任前,过往的资料、相关的公文,就已送达知州大老爷手里了。按理虽然不该我瞧,但我却曾偷瞧过。”黄芩“哈”的一声,道:“是吗?哪天我该拿来瞧瞧。”另三人只当他是说笑。原来,高邮州地广人稀,共计十几个村镇,虽称为“州”,却是散州,级别仅等同于县。州境毗邻一湖,名曰樊良湖,水域广阔,方圆上万亩,且可曲折通达被誉为“南北水运命脉”的大运河。是以,依着樊良湖,高邮州的百姓或以种地物农为生,或以结网捕鱼为营,倒也安居乐业。但同时,樊良湖水路复杂,小沟小渠纵横交错,无法计数,实可谓‘出可通四方,退可匿江湖’,所以不久便受到众多水贼的青睐。此地水贼,几十人一路,约有十余路,扎根樊良湖,时常窜上大运河,拦劫、抢盗往来的官船、商船,同时也祸害起了州内以捕鱼为生的百姓。官府几次派兵讨剿,却总因为樊良湖的水路复杂而剿之不尽。有了水贼,就来了流寇,同时,黑道也应运而生。水贼是聚众为非做歹,与朝廷为敌的团伙;流寇是犯了罪,落了案底的外逃人员;而黑道则是以黑吃黑为主,专干些见不得人,却不易落下案底的勾当的人群。恶人道涨,百姓涂炭,这些人越来越多地聚焦在周围,高邮州自然一年比一年不得安生。 黄芩,祖籍河北霸州,家里世代务农,可算乡绅。十多年前,值他十四岁时,霸州先是水灾祸民,颗粒无收,紧接着又有疫病流行,死者十之四五,此后盗匪应运而生,百姓更是死伤无数。黄家老小尽数死绝,就只剩黄芩一人苟延残喘。就在他快要饿死的时候,有一位奉命外出的捕盗校尉正好路过,机缘巧合发现了他。校尉见他模样惹人怜爱,便动了侧隐之心,从道边将他捡了去,给水给食,携回京师。那时,刑部刚刚建立了“捕快营”,那捕盗校尉便送他入营历练,以便自食其力,黄芩至此算是又有了安生之所。送人入营后,那捕盗校尉终算卸下包袱,连姓名也不曾留下,便自行离去了,此后,更未与黄芩再见一面。黄芩二十一岁时,也就是五年前,高邮州的治安十分混乱,本地捕快已难以应付,徐知州便写下奏折上呈,要求刑部增派人手。刑部获准,一纸调令,将黄芩调入了高邮州。 “那时,州里的实在不安生,不说祸害人的水贼、流寇,光是来来去去,也不知是黑是白的江湖人,就足够我们应付的了。”邓大庆道。周正也道:“那些个江湖人白天瞧不出啥毛病,可到了夜里说不准就是作奸犯科的主儿。案子多得一班兄弟没日没夜地办也办不过来。”邓大庆点头道:“大老爷这才上奏,请求刑部派些人手来增援。然后,京里就把你派来了。”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道:“其实,对你的到任,我们一班兄弟都怨气冲天,心中不服。”黄芩不解道:“为何?”邓大庆道:“明明是向京里要人,自然是越多越好,却只调来一人一马。这是啥意思?难不成京里的捕快都是神仙,有别样神通,一个能当十个、百个用?”他空啐了一口,道:“切!分明是那些官老爷们见咱们州小,说不上话,瞧不上咱们。”周正点头插嘴道:“是啊,当时以邓头儿为首,我们啥都不想,就想看看新调来的马王爷长了几只眼。”殷扬听他们越说越没了规矩,下意识地伸了伸舌头。他外表木愣,心思却灵活得紧,才入捕役没几月工夫,就已把这六扇门里的陈年旧事打听了个一清二楚,当然也包括五年前黄芩的到任。邓大庆偷偷瞧了眼黄芩,见他没有任何不快,才接着道:“那年头,我也是急愤得紧,耐不住性子,想着既然一时半会儿瞧不到真人,干脆先弄清你的底细,于是,偷偷寻了你的资料瞧,想看你之前有啥显赫的功绩没有。” 黄芩轻笑一声,道:“那肯定让你失望了。那时,我不过是个从‘捕快营’被一纸调令调出的小捕快,哪里能有什么功绩?” 第2章 邓大庆点头“嘿嘿”了两声,又叹了口气,道:“是啊,功绩没见着,却见着了总捕头的苦处。” 周正不失时宜道:“都说‘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我瞧总捕头以前遭遇不幸,日后势必飞黄腾达。” 殷扬也随声附和了几句。 黄芩只道:“知足常乐,现在这样也挺好。” 邓大庆哈哈笑道:“总捕头这话我爱听。要飞黄腾达,只怕也要过得更辛苦吧。” 殷扬思索了一会儿,道:“可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当年京里为何只派总捕头一人来?刑部这么做,未免太过小气了吧。” 被他这么一说,另二人旧时的疑惑又升腾了起来。 黄芩摇头道:“并非刑部小气,而是徐知州上呈奏折的同时,京里出了桩大案。为了这桩大案,京里的捕快尽数出动,人手已不足用,哪还能顾得上高邮这边。” “什么大案?”三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黄芩却道:“我也不清楚。当时下了封口令,听说连锦衣卫都出动了。” 几人一同咂舌。谁都知道锦衣卫是大明皇帝的直属部下,连他们都出动了的大案,想来决非一般的大案。 周正叹道:“这么说,那时调总捕头过来,只是为了应付我们知州大人,走走过场而已啊?” 黄芩苦笑了一下。 邓大庆用力拍了把黄芩的肩,哈哈笑道:“谁成想,总捕头来了之后,咱们这儿真的一天比一天安生了。难怪知州大老爷总说,你是我们高邮的‘福星’。” 黄芩微笑道:“哪里哪里,想是天道有常,咱们州的霉运慢慢过去了吧。” 邓大庆道:“是啊,没啥大案子,日子就越过越轻松了。” “邓捕头说到点子上了。”周正有些幸灾乐祸道:“只是,我们这儿越过越轻松,别个地方的捕快兄弟们的日子,却仍是不好过。” 殷扬接过话茬,道:“不错,这几年,周边地界的案子真是与日俱增起来了。你们知道吗?我娘家兄弟就在临县当捕头,前些日子手上居然压了四、五桩案子没法了结,就因为这,挨了县太爷的板子。” 借了个空档,黄芩出去草草漱洗了一番,才又返回班房。 见他进来,邓大庆又上前,再三感谢他替自己值夜。 黄芩无所谓道:“我孤家寡人一个,睡哪里不是睡?没甚关系。” 邓大庆道:“谁都知道夜巡辛苦,怎能没甚关系?” 黄芩道:“其实,最近州里颇为安宁,夜巡也十分轻松。当我是兄弟的话,就不必谢了。” 邓大庆点头,将桌上的酒坛推至黄芩面前,道:“早上路过酒铺,顺道带了酒来,谈不上一个‘谢’字,不过讨总捕头欢喜罢了。” 黄芩一见了酒,便笑颜逐开起来,嘴角的两点梨涡也若隐若现。 他这一笑,褪却了平素的不怒而威,只剩下了亲切随和,另三人顿觉没了压力,轻松地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记得我好这一口,真是好兄弟。”黄芩拍了拍酒坛,笑道:“晚些时候,叫上兄弟们一起喝。”。 几人正说着,班房外骂骂咧咧又进来一位。这人看上去年近六十,同样身着捕快的灰蓝长袍,只是把前襟掖在了腰带里。 他进得门来,也不和人打招呼,只大剌剌坐在桌前,一条左腿还搭在长凳上,一边锤着腿,一边连呼了几声“晦气”。 “戴捕头辛苦了。”因为他资格老,殷扬和周正向他拱了拱手。 戴能理所当然受了,没有回礼。 “老戴,谁人得罪你了?”邓大庆嘴里问道,心里却想:戴能这老家伙,最近是愈发的倚老卖老了。 戴能嚷嚷道:“没人得罪,只不过人老骨头松,禁不起折腾喽。” 邓大庆故意提高嗓门,拉长了声调,道:“哪个挨千刀的敢折腾咱们戴捕头?” 戴能‘哼’了一声,只是不说。 殷扬代言道:“昨夜‘大龙镇’病死一人,报上来要注销户籍,戴捕头下去跑了一趟。” 邓大庆听闻,笑道:“老戴,不用你四处拿人,已算是知州大老爷的特别优待了,你怎能有甚怨言?” 戴能打了个哈哈,道:“屁的优待。今天一早,‘马棚村’又死一个。昨夜跑了‘大龙镇’,今早又要颠‘马棚村’,这州南州北的,摆明是要跑断我这双老腿。”说完,他瞟了眼黄芩,语带揶揄道:“要说优待,咱们谁能比得过总捕头?到底是年纪轻,生得俊,加上在京里的‘捕快营’待过几年,沾了京城的贵气,咱们大老爷当然喜欢得紧。不象我们这帮粗鄙的老梆子,热脸贴上去,都换不到大老爷一个笑模样。” 邓大庆怒道:“别说了!你这口没遮拦的毛病端的是让人烦,招人厌。” 戴能又‘哼’一声,道:“人老了,毛病了一辈子,是决计改不了的。要烦要厌,那是你的事。”转而冲黄芩道:“总捕头,我真服了你......” 知道他下面绝没有好话,黄芩只淡然一笑,也不应他。 戴能果然继续道:“这些年也没见你正经抓过一个毛贼,破过一宗大案,却还能讨到大 老爷的欢心,青云直上,升到‘总捕头’的位子,”说到这里,他瞪了眼邓大庆,才继续道:“真正让我这做了几十年捕快,却还被人说‘让人烦,招人厌’的老家伙不服不行啊......” 他这番话夹枪带棒,除了黄芩外,另几个听者面色都不禁变了变。 殷扬眼珠转了转,插嘴劝道:“戴捕头,大家同为公门中人,您这又是何必......” “滚一边去!你才入公门几年?毛都没长齐,老子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戴能轻蔑叱道。 被他这么一骂,殷扬虽然心中愤愤,但身为下级,加上资历极浅,自然再不敢多话,只在心里咒骂。 戴能又继续道:“说是念在我年纪大,所以照顾我些跑腿的活儿。可怎么‘跑腿的活儿’变成了美差,就想不到我老戴了?” 他伸手挖了挖鼻孔,拨弄出一粒鼻屎,弹至一边,悠悠道:“有了美差,自然忘了老戴,就只记得黄捕头喽。” 邓大庆见他越发嚣张起来,便再不给他面子,斥道:“滚你的!真有本事,为啥不到大老爷跟前鼓捣去?!不是我瞧不起你,这些话,你也就只敢在这里嚼,真正到了大老爷面前,屁都不敢放一个!” 第3章 戴能歪了歪嘴,倒并不否认。 邓大庆缓了缓,又道:“我知道你说的是去京里送信的那件差事。可你想过没有,总捕头原就是京里调来的,纵是早无亲眷,好歹也有几个朋友,都已经五年没回去过了。知州大老爷是想借着这趟差事,让他回去一趟,探望旧友。你犯得着这么计较吗?” “犯得着,犯不着是我的事。”转头,戴能看向邓大庆,道:“邓捕头,你不要忘了,从前你我争来斗去,为的就是这‘总捕头’的位置,以及那每年多出的数十两银子。”他伸手一指黄芩,道:“可半月前,知州大老爷不声不响地升他做了‘总捕头’,你就能咽得下这口气?” 邓大庆道:“知州大老爷自然有他的道理,我们按令办事,何须多言?你也无须借题发挥!” 戴能拍案而起,呲牙咧嘴道:“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好,好,你是宰相肚撑船,我是麦柴管吹火。今个儿,我就借题发挥了,你怎么着吧?” 见他直接撒了泼,邓大庆怒道:“你......” 这时,黄芩却忽道:“往京里送信那差事,几日前我已和大人说定不去了。” 戴能不禁呆了呆,道:“什么?” 微微一笑,黄芩又道:“只是,轮不轮得到戴捕头去,却也未可知。” 戴能讶异道:“你当真不去?” 黄芩也不理他,伸手从榻旁拾起随身携带的那把二尺长的铁尺,向门外走去,冷冷道:“戴捕头既人老骨松,不堪多用,今日不妨留在此处歇息,‘马棚村’那跑断腿的差事我替你办去。” 没想到对方有这么一招,戴能一时哑然,左顾右盼了一瞬,正好瞧见桌上有坛酒,慌忙转移话题,嘎嘎笑道:“难得总捕头有这份心......这酒真是应时,我先喝一碗,算是敬总捕头。”说完,伸手就要去揭酒封。 门外,黄芩的声音从不远处平缓传来:“我没回来前,哪个动的那坛酒,怎么喝下去的,我叫他怎么吐出来。”这声音和他平时的说话声没甚区别,不含一丝戾气,却自有一股让人信服的气势。 衙门里的人都清楚,黄捕头的话从来不多,但说的出,就一定做的到。 戴能口中低声喃喃骂道:“总捕头又怎么样?他奶奶的......还不是和我们一样没品没级,大家同为捕役。我凭什么听你的?”但伸出去的手却象是着了魔咒一般僵在当场,再不敢向前一丝一毫。 另三人瞧见他一副窝囊相,不得不强憋住一口气,才没笑出声来。 黄芩出得衙门,直奔马棚村而去。 马棚村紧邻樊良湖,是以,此地居民十有□都以捕鱼为生。 进村时,日头已升到了头顶,黄芩并没有径直去找村里管事的里正、耆长,而是来到一户院门敞开的渔民人家。 只见家门口,东头空地上晒着一张花渔网,西头枯桩上系了两只小渔船,家里的院落中央摆着张陈旧的大方桌,一对年老的夫妇和他们穿着灰褂,身材精悍的儿子正围桌而坐,吃着午饭。 见有外人进来,一家三口都放下碗筷,站起身来。那精悍的小伙儿最先瞧见了黄芩,惊喜道:“是黄大哥来了!” 黄芩笑着应那小伙儿,道:“丰四,别来无恙?” 丰四上前道:“黄大哥,有一阵儿没见你来马棚村了。” 丰大娘一边迎上来,一边斥责儿子道:“混小子,别大哥大哥的,‘大哥’是你叫的吗?该叫黄班头。” 黄芩笑道:“大娘,他小我三岁,叫‘大哥’正好,听着也亲近。” “班头既不计较,那就罢了。”丰大娘点了点头,笑道:“黄班头,吃了没?”没等黄芩回答,她又吩咐丰大爷,道:“老头子,快去加双碗筷,添些菜色,好让黄班头跟咱们一起吃。” 丰大爷一面笑呵呵地应下,一面进屋去加菜。丰四则又搬了一张木凳放在桌前上首的位置上,请黄芩上坐。 黄芩也不客气,称谢安坐。 从早上起他就不曾吃食,到了此刻腹中已是空空。 丰四复坐下,招呼黄芩道:“黄大哥,你就当在自己家里,随意啊。” 黄芩点了点头,道:“多谢。” 丰大娘摆手道:“一顿饭哪敢当个‘谢’字。要谢,也该我们谢你。上次四儿的事多亏了黄班头,要是没有你,我和他爹下半辈子都不知怎么过了。” 原来,两年前丰四在湖上打渔,曾被一路水贼所掳,差点被迫做了水贼,还是黄芩私下前去交涉,水贼才将他放回。当然,这事并不曾上报衙门,否则丰四很可能被冠以通匪的罪名,拘押受审。 黄芩摇头道:“职责所在,不需谢的。” 不多时,丰大爷分两次托出几样菜蔬,一盘红烧鱼,一大碗鱼汤,铺放桌上,道:“家里清苦,无甚相待,还请班头不要见怪。”说完坐下,继续吃食。 四人一桌吃食,倒也不显拘束。 黄芩就着鱼、菜吃了一大碗饭后,忽然抬起头来,问道:“我瞧这鱼的斤两比不得从前了,现在打鱼的营生可还好过?” 丰大爷道:“大鱼都在西北部的黄林荡附近,必须越过那条界线,才可捕捞。”他咧嘴笑道:“其实,鱼大鱼小不都是肉嘛?只要日子能过得安稳,时间长了,积累自然会多,就会好起来的。” 丰大娘点头道:“是啊,这还是托黄班头的福呢。自从你在樊良湖里划定了捕鱼的界线后,村里的日子就好过多了。我们不去越界捕鱼,水贼也没有骚扰过我们。” 黄芩暗自思附了一阵后,继续低头吃食。 丰四象是想起了什么,道:“差点忘了,”说着,他捡了两只空碗,一只放在自己面前,一只塞到黄芩手里,又拎起桌边地上的凉茶壶,先替他倒满,再给自己倒满,之后双手举碗敬上,一脸兴奋道:“恭喜黄大哥升做总捕头了!” 他先一口喝干,又道:“娘不准我喝酒,所以家里没有预备,现在只能以茶代酒敬大哥了。” 黄芩被他的稚气所感,索性也几口喝完凉茶,逗他道:“什么时候讨房媳妇,医了你娘的心病,也好让我恭喜你。” 丰大娘眼睛一亮,忙附和道:“正是,正是。四儿,你快听听黄班头的话!” “娘,您别跟着瞎掺合。”丰四低下头,脸红了红,又偷瞧了眼黄芩,道:“那事暂不想,我倒是动了别的心思。” 黄芩道:“说来听听。” 丰四凑到黄芩跟前,神秘道:“黄大哥,我想好了。我要入捕役,跟随在你左右。”接着,他眼光闪亮,道:“有一天,也要成为和你一样的大英雄,大人物!” 黄芩哈哈一笑,道:“大英雄?大人物?听起来却不象在说我。” 丰四咽了口口水,道:“说的就是你!这些年来,高邮州可有别人能和水贼谈条件,提出分水为界!?可有别人能单枪匹马寻到贼窝里,把我带回来?!”他摇了摇头,道:“没有。除了黄大哥再没别人了。其实,你为州民做过的事应该远不只这些,要不,为啥自从你来了之后,我们州里就渐渐没了贼寇,平安多了呢?” 黄芩轻轻摇了摇头,道:“全凭运气好罢了。” 第4章 丰四道:“不!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也不知道那些水贼为何对你心存敬畏,但你做到了。反正我就当你是大英雄,大人物。黄大哥,我真的想跟着你。我丰四在世一日,就一日忘不了你去水寨寻我的情形。你就当帮帮我,荐我入捕役吧。” 黄芩沉默了片刻,叹道:“好人家的孩儿,不该落贼道......也不该入捕役。” 丰大爷叹了口气,道:“四儿,你就听听黄班头的劝吧。入捕役能有什么好?虽然有些微特权,但若为人正直,不以权谋私,也不过挣个糊口。除了那些个鱼肉乡里、伺机敛财的恶捕,剩下的就是小心翼翼,提着脑袋,拼上性命,却只能挣到糊口银钱的苦人儿。若是办案不力,还会受责罚,挨板子......” “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绝不准你这混小子入捕役!”丰大娘“呼”得站起身,道:“象黄班头这样的捕快,偌大的高邮州至今也只出了这么一个。你要和他比,那是跷脚驴子跟马跑--一辈子也赶不上,所以,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丰四还想争辩什么,黄芩已转向二老,笑道:“你们放心,有我在州府一日,就绝不让丰四入捕役。” 丰大娘听言,一颗心才放下,又坐回凳上,道:“有黄班头这话在,我就真放心了。” 丰四一脸掩不住的失望。 一会儿,大家吃得差不多了,丰大娘笑眯眯地冲黄芩道:“黄班头,今年二十有六了吧?” 黄芩不明其意,点头称是。 “年纪不小了啊......”丰大娘笑得更深了,道:“你现在升作总捕头了,应该找个会过日子的女人,也好有个照应。”紧接着又道:“可巧,我娘家姐姐有个女儿,模样端庄,为人贤惠,还未曾许配人家,不如我......” “大娘的好心,先谢了。”黄芩没等她说完,就道:“成家的事暂且不想。” 丰大娘本想再劝上几句,黄芩已摆手阻止她,并站起身,道:“时候不早,我也该告辞了。” 丰四起身送至门口,小声打听道:“是不是我们这儿出了什么案子?” 黄芩摇头道:“不是案子,是有人报上来,说村里死人了,我是来核实死因,注销户籍的。” “原来是这事。”丰四似乎有些失望,道:“这事我知道,死的是村东头的杨福,他没甚亲人,只单身一人过日子。今天一大早,有人在湖里发现了他的尸首,然后就报官了。这会儿,村里能管事的人应该都在他家里。” 黄芩点头道:“公务在身,就此别过。” 想着自己入捕役无望,丰四有些闷闷不乐地目送着黄芩离开了。 往村东头走了才几步,黄芩便遇上了管事的里正,就由他领着往杨福家而去。路上,里正告诉他,村里的仵作已验过尸首了,确系溺毙。 到了杨福家,黄芩见院里已布置成了灵堂的模样,除了不及架起灵床,其他收敛用的棺木、香烛、纸钱等一应物件都已齐备,想是管事的人和邻近的村民一起置办的。还有些前来吊问的村民们,零零散散地站在院子中央交头接耳,低声感慨。杨福这人没有亲眷,孤身多年,生前为人又十分刻薄霸道,所以在场之人以看热闹的居多,真为他伤心的很少,更无人为他哭丧,倒还算安静。 黄芩等二人先在灵堂口拜了拜,继而穿过院落,来到屋内。 屋内,杨福的尸体被裹了白绢,盖了千秋幡停在那里,村里的仵作正坐在一旁的矮凳上歇息。见了黄芩,仵作忙站起身道:“黄总捕头。”又冲里正施了一礼。 黄芩点了点头,问道:“验得怎样?” 仵作答道:“全身没有可疑的外伤,也不见中毒的迹象。挤压后,有水从肺腑涌出口腔,可见确是溺水而亡的。” 黄芩行到尸体旁,掀起幡巾,瞧见幡巾下是一张铁青、肿胀变形的脸,看来在水里泡了有些时候了。 他想了想,问道:“杨福的小船可找到了?” 里正点头答道:“是在西夹滩附近找到的。幸好船被水草缠住,否则漂到深处,只怕便难以寻回了。我已命人摇回小船,现就栓在岸边。派去查看的人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总捕头可要亲自再去瞧瞧?” 黄芩深思片刻,摇头道:“先不急。可有证人?” 里正说道:“邻居吴顺说昨天傍晚确实瞧见杨福驾舟下湖。想是去打鱼了。” 黄芩疑道:“夜里打鱼?” 里正解释道:“总捕头有所不知,这杨福身 大力不亏,且懂些武艺,因为水性极好,平素傲称‘高邮四爪蛟’。他不服管束,扬言不怕惹了水贼,时常不理公门定下的捕鱼界线,越界打鱼。最近我们管得紧了,白日里他才有所收敛,但夜间出动得反而多了。” 仵作连连点头道:“村里只有他常能打到十余斤的肥美大鱼,想是跑去黄林荡那边的多。”接着又皱眉补充道:“不过,论起水性高低,在我们马棚村杨福若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别看他人不怎么样,水上的本领却是一点不含糊。今晨,我乍听他淹死了,还不敢相信呐。” “是啊,既然水性这么好,怎么能给淹死?”黄芩想了想,吩咐仵作道:“你先解开白绢,让我仔细瞧瞧。” 仵作依他所言,将尸首全身暴露了出来。 黄芩从上到下,仔细看了看,看到胸口时,他稍作停顿,眉头似皱了皱。 里正为人细致,瞧他神色微异,当即问道:“黄捕头,可有什么不对?” 黄芩道:“没什么不对。”稍后,他示意将尸体恢复原样,道:“就按不慎溺毙销户。” 仵作颔首,一边复裹白绢,一边啧啧道:“明明是个水油子却给溺死了,可叹造化弄人。”完事了,又道:“黄捕头,这事也真算蹊跷了。” 黄芩摇摇头道:“也没甚蹊跷,马上摔死英雄汉,河中淹死会水人,谁都有疏忽大意的时候。” 里正点头道:“不错。这杨福鲁莽、好酒,或者他喝醉了以后跑去湖里捕鱼,这才迷糊失事了。” 仵作道:“杨福没有家人,还需找人伴灵几日,等派去请的两个和尚到了,届时方好交托给他们。” 黄芩道:“前次来村里时,也曾去杨福家,得他招待吃过肥鱼,算是有惠于我。不如这样,今夜我留下来伴灵,就当谢他请我吃鱼。” 里正显然没想到,惊讶之下呆了呆,稍后道:“只是委屈了黄捕头。” 黄芩又对仵作道:“烦你把各项器具留下,如有需要,我当用则用,回头,再帮你送回去。” 仵作和里正虽不明其意,都乐得轻松,连声称好。 入夜,人都走光了。 院中,黄芩点起两枝白烛,焚了一炉檀香,列好一陌纸钱,又将祭物在灵前摆放妥当,便转入屋内。他亲手揭了千秋幡,解开白绢,手持烛台,凑近到苍白肿胀,还气味难闻的尸体前,仔细检查起尸体的胸膛来。 只见,那片惨白的胸膛的膻中穴的位置上隐约有个极小的点。 黄芩目光犀利,白天验查尸体时就注意到了这一小点。 这个小点,一般人实在难以瞧见,而且即使瞧见了,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异常。 第5章 黄芩放下烛台,从仵作留下的器具中捡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磁石,贴放在尸体的胸前,缓慢地左右移动起来。 一盏茶的工夫,当他提起磁石时,只见黑色的磁石上吸附着一枚细如牛毛,长约寸许的钢针。 黄芩心中一震,叹了一声,暗道:正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知道这枚钢针无疑是件暗器,正是它封住了杨福的膻中穴,令他全身麻痹,坠落湖里,溺水而亡了。 继而他颇为不解,皱眉自语道:“这样的绝顶高手却为何要对一个普通渔民下手?” 说话间,他将那枚钢针从磁石上取下,小心以拇指、食指拈住细看。看了一阵,他又喃喃道:“不曾煨毒......此等人物在这里出现,州里岂不是要有大麻烦了?” 他心里明白,越是暗器高手越是不必煨毒,因为一旦射中,有毒无毒,中者都是必死,当然不必多此一举。 正想着,烛台的灯芯“啪”地爆响一声,暗了下去。 用那枚钢针重新挑亮了灯芯后,黄芩就手把它扔向地面。 这一扔,那枚钢针便没入泥地里,再瞧不见了。 他这番作为,可见已不欲将杨福的死立案上呈。只是,作为一方总捕,难道竟要隐瞒案情? 其实,黄芩暗里自打着小算盘:那凶手若真是猜测中的人物,就断不会被查出真实身份,毕竟行走江湖的高手别的不谈,多的就是虚假姓名、借用身份,如果立案上呈,根本无处缉拿,不过令一干捕快空忙一场后,再吃些板子受罚收场。而杨福之死无有苦主,在他看来倒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隐下的好。 重新收拾好尸体后,黄芩踱至院中的一片皎皎月光下,心道:若接下来再无事端,就算牺牲个把莽夫,也是高邮州的福气了。 接着,他思绪飞驰,凝神细思,慢慢地想起一个人来。 他想起的这个人,姓林,名有贵。 想了片刻,黄芩觉得有些困了。之后,他进到屋内寻了床破席就地一铺,便自躺下睡去了,全然不顾一旁还放着一具阴气渗人的尸首。 ☆、第2回:俊秀才路人酒肆戏游龙,灭门案惨绝人寰撼君心 第二日一大早,待里正等人又到杨福家时,黄芩便告辞离开了。回到州府,他照例寻问了些琐碎的公事后,立即抽调人手巡查马棚村,同时派遣州内捕快奔至境内各大、小客栈,登记过往人员,同时交待如遇可疑,及时上报。而他自己则独自一人来到了太平庄。 太平庄最北头的树林里有一户人家,离邻近庄户距离较远,环境很是幽静。同普通农户、渔民屋院不同的是,他家院墙高筑,大门紧闭。户主姓林,叫林有贵,有一妻林氏相伴。这夫妻二人原本都不是本地的,两年前,驾着辆马车跑来了这里,说是要投靠此地的孤老婶娘。可他们说的那位老妇偏已死了五、六年之久了。得闻此讯,二人倒也不在意,只欲在此间落户,暂不落籍。当时黄芩曾仔细查问过,见他们不但手持京师巡检司开出的路引,而且各项牒文齐全,实在没甚可疑之处,只得由了他们。过不多久,林家夫妇便拿钱使人在婶娘荒芜的宅基地上建起了一庄大宅,居住下来。虽然比起少数乡绅地主的四门多院、锦衣玉食差得远,但有深宅大院住着,吃穿又从不见短缺,可见家底颇为殷实。林有贵为人圆滑,喜欢和人搭话,人缘不错,平素在州内各处走街窜巷,打打零工;林氏则足不出户,本份守家,与别人保持距离,相安无事。一年后,林家添了个大胖儿子。唯一与别人不同的是,这夫妇二人不喜待客,平日里极少有人去他们家中窜门。除此之外,一切如常,不曾遭任何非议。可偏是黄芩心头总有一丝抹不去的异样。 黄芩心头的异样并非没有根据:首先,京师乃天子脚下,是人人都想去的地界,为何林家夫妇却舍了原籍京师,移居到高邮这处穷乡僻壤?其次,只打零工的林有贵是靠什么收入,来支撑起全家的日常开销的?再次,林家夫妇二人来时,马车轮下土地上那两道被压得深深的轱辘印,表明车里装的绝不只他二人。那么,更多的是什么?会不会是说不清来路的、白花花的银子?...... 这些疑虑倒也罢了,最重要的是,黄芩第一眼瞧见林有贵时,直觉就告诉他:这个人,不简单。 虽心存异样,但黄芩却说不出口。之所以‘说不出口’,是因为他没有确凿的证据,或者说,还不能完全肯定。心底里,他怀疑林有贵不是曾经贪脏枉法、打家劫舍,侥幸得了逃脱的法子,才举家隐居于此,就是某路匪盗因为特殊的目的,于两年前安插在高邮的前哨,据点。在他眼里,无论怎样,林有贵都绝非良民。 对于不是良民的人,黄捕头往往有种准确的预见性。所以,一直以来,他对林家都颇为在意,心存戒备,日常巡查时,即便无事,也会差人注意一下林有贵的动向。但两年来,林家知礼本份,甚至进出大门之人,除了林有贵夫妇外,连半个陌生人都不曾瞧见,这使得黄芩无漏可查。所以,他以为既然林有贵没在自己辖区内犯事,就只管警惕,不需再有其他动作。可眼下,杨福蹊跷溺死一案,却令得他感到必须去造防林有贵了。 刚到林家门口,尚未踏上门前台阶时,黄芩就听得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接着,门内悠然走出一人。 这是两年来,他第一次发现有陌生人从林家进出。微微诧异之下,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了那人身上。 出来之人年约三十,白面无须,长眉细目,鼻挺口方,身穿一袭灰色长衫,气宇轩昂,象是个文士。他刚瞧见黄芩时似乎吃了一惊,但随即微笑,略施一礼后,侧身走下台阶,就要离去。 黄芩回身叫住他,道:“且慢,还请借一步说话。” 灰衫文士身形停顿,回身,语气淡漠道:“班头唤小人有事?” 任谁瞧见黄芩一身吏服,又手提铁尺,不用看腰牌,也知他是个捕快。 “阁下何人?来此何事?”黄芩问道。 灰衫文士应道:“小人是来探访亲戚的,这就要走了。” “可有路引?”黄芩又问。 灰衫文士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低头迟疑了一瞬。当他再抬起头来时,目中露出些许轻蔑之色。 这或许是因为,他是个读书人,根本瞧不上州里的一个小捕快。 “没有?”黄芩一边说道,一边面色凝重了起来。 “有,当然有......怎会没有?!”含着笑的声音从黄芩身后传来,“黄班头误会了。” 黄芩回身,见林有贵正好从门内窜了出来。 林有贵有着一张圆圆的脸庞,一双圆圆的眼睛,一个圆圆的微挺小肚腩,仿佛他的秉性如实地反映在了他的长相上。 “小民听见外头有人说话,却原来是黄班头屈驾寒舍,倒叫我这守法小民心中不安了。”林有贵滑滑地笑道。 黄芩也不和他客套,只伸手道:“有就拿与我瞧瞧。” 林有贵一面示意灰衫文士将路引拿出,一边解释道:“他叫林文卿,京里人,是小民的叔伯兄弟,这次去苏州做生意,正好路过高邮,所以顺道来看望小民。”黄芩接过路引,见上面写得明白,确实不虚。 他递回路引,又上下打量了一番林文卿,虽心存疑惑,却也没有理由留人。黄芩道:“既如此,你可以走了。” 林文卿接过,又瞧了眼林有贵,转而冲黄芩微微点了点头,道:“那,告辞了。”说罢离去。 目送林文卿离开后,黄芩登上台阶。 林有贵笑道:“班头这会儿不走,是还有话要说?” 黄芩冷冷道:“没有话说,找你作甚?” 林有贵尴尬道:“小民不曾有官司在身,却不知班头要问什么?” 黄芩道:“等问了,你便知晓。” 林有贵思量了一下,手作‘请’势,道:“门外实在不便,还请黄班头进来说话。” 黄芩跟着他穿过院落,直到了客厅中,二人分宾主落坐。 第6章 林有贵正要起身替他倒上新茶,黄芩却摇头道:“客气就大可不必了。” 林有贵劝道:“班头何必拘谨。” 黄芩道:“前夜,马棚村的杨福死了。” 林有贵一脸茫然道:“死了?......我不认识此人。” 黄芩直言道:“他是被人害死的。” 林有贵一头雾水,道:“班头的话小民是越听越不明白了,他被害死与小民何干?” 黄芩继续道:“杨福是死在西夹滩附近。” 林有贵眼神游离了一刻,道:“难不成班头怀疑小民害死了杨福?” 黄芩只道:“对你而言,西夹滩不算陌生吧?” 林有贵愣了愣,道:“这什么意思?” “该是我问你什么意思。”黄芩冷声道:“最近的两个月里,每逢初一、初十、十五、廿八的丑时,都可见你摇舟出现在西夹滩到黄林荡的水路上,还曾三次点起红灯。”他略微停顿,又寒气逼人道:“深更半夜,在湖上流连,却是什么计较?” 原来他事事在心,只是未发之前从不捅破。 惊慌失色之下,林有贵一时无言以对。 黄芩的话语语确凿,他实在料不到,自己不过一介庄民,但一举一动竟全落入了捕快眼底,且被一一记下。难道说黄捕头不吃不睡,一直监视着自己?还是说自己早遭怀疑,所以被特意‘关照’?想到这里,林有贵的后背有冷汗慢慢渗出,同时心中暗道:此人被誉为‘高邮福星’,看来绝不只是运气那么简单...... “夺夺夺”,清脆的响声打断了林有贵的思绪。他抬眼看时,见是黄芩以右手食指,轻扣桌面发出的声响。 那声响似是在催促他作出回答。 他集中精神道:“黄班头,那是......那是小民打鱼贴补家用。” 黄芩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道:“这话,换作是你,可愿相信?” 林有贵心中犹豫了一阵,才稳住心神,道:“那依班头所见,小民又能有何计较?” 黄芩站起身来道:“摸清水道、点灯指路,这些水贼惯用的伎俩,你有何用处,还需问我?莫非你这为贼为寇的,反倒没有我清楚?” 林有贵听到“贼、寇”二字,不由得暗笑,也站起身,苦着脸道:“班头言重了。”想了想,又道:“即便是小民曾经深夜下湖,却也不能枉断我就是杀人凶手。更何况,前日夜里,小民一直呆在家中,并未出门,又何来害死杨福一事?” 他见黄芩对自己以往举动了如指掌,于是又轻哼一声道:“关于这点,班头该比小民清楚。” 黄芩转向厅门外,平静道:“杨福的死已作不慎溺毙处置,‘你’,或者‘你们’,要做甚大事,我并不关心,也不想阻止。” 林有贵听到这里,不禁愣住了,心道:那他来此为何? “我来,只为一件事。”黄芩道:“限你十日之内搬离高邮。” 他轻描淡写的这句话,令林有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道:“什么?” 黄芩淡淡重复了一遍道:“十日之内搬离高邮。” 林有贵呼道:“为何?” 黄芩道:“我为一方捕快,自保一方平安。所以,不管是什么人,什么怪,兴什么风,作什么浪,都请离开此地。到了别处,随你如何作怪,都与我两不相干。” “就凭你莫须有的猜测?”林有贵面有疑色,道:“我若不走,你待怎样?” 黄芩并不瞧他,一面迈出厅门,一面缓声道:“到时莫怪我挖你的根,揭你的底,坏你的事。”他说这话时,没有丝毫以强凌弱之势,只象在陈述一件事实。 林有贵紧皱眉头立在当场。 厅门外,黄芩站定,又回身,微微一笑,道:“我说的,你可信?” 林有贵犹豫着道:“黄班头,其实我......”他似乎想告诉黄芩什么,但眼珠转了几转,却没再说下去。 黄芩道:“你若不信,大可以不搬,但需晓得我已然盯上你了。你自有你的门道,我也有我的手段。” 林有贵道:“黄班头......这是说的什么话......” “十日后,当再登门造访。”黄芩向外走去,边走边道:“希望到时已瞧不见你了。”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脚步,道:“还有,那位客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林文贵愣了愣,才道:“黄班头不是亲自验过路引了吗?” 黄芩不置可否,“哦”了一声,就消失在了林家大门外。 出了太平庄,已过午时,他只觉肚中饥渴,心知离此不远就有处酒店,于是加快步伐而行。行不多远,果见一处小酒店,门前挑出望杆,挂着酒旗。黄芩揭开芦帘,拂身而入。里面食客稀少,都是空桌,他随意拣了一处空桌坐下,倚了铁尺。 掌柜的见他进来,换下小二,亲自笑迎上前,道:“黄班头,今日需点些什么吃食?” 黄芩笑道:“筛一壶好酒,一斤牛肉,两个馒头。” 掌柜的笑道:“好,一会儿就来。” 没过多久,酒菜齐全,掌柜的还另送了他一盘热菜。黄芩称谢后,自顾自只管吃喝。 他正吃着,芦帘又揭,打外面迈进来个橄榄色皮肤,身材修伟,猿臂蜂腰的英秀青年。 这青年端的是好看! 往脸上看,他剑眉入鬓,睫毛长密,一双大眼睛黑多白少,神光炯炯地左顾右盼;往头上看,他一头黑亮的长发被仔细挽在顶端,用一支雕花刻鱼的白玉发箍缩住了,再加了根丝绸发带;往身上看,他一身炫蓝色的阆中丝绸长袍,腰间还悬着把古色古香的镏金红鲛鞘三尺文剑,剑柄下挂着的四珠宝石剑穗煞是耀眼。 剑有文、武之分,文剑均配有剑穗,一般重量较轻,常被文人们所配戴;而武剑,则没有剑穗。 这青年整个人儿往那儿一摆,仿若临风松柏,又如凭海椰树,真正潇洒出群。 第7章 但最让人注目的却不是这些,而是这青年唇角边总浮着的那抹似有非有,似无非无的诙谐调侃般的笑意。 这屋内抬头望他的零星吃客都禁不住愣了愣,毕竟象这样出众的人物,在一个小地方是极少能见到的。 那青年环顾室内一圈,目光落在了低头吃食的黄芩身上。随后,他走上前,解下配剑靠立桌角,极其大方地坐在了黄芩对面的长条凳上。他端坐那里,好奇地瞧着面前埋头吃食之人,也不着急叫来小二,点些酒食下肚。 掌柜的觉着气氛有些不对,一刻不敢冒然上前相问。 吃食间歇,黄芩抬头瞧了眼对面之人,也不说话,只伸手解下腰牌,“啪”的一声,放在了桌面醒目的位置上。 他这举动无疑是请那青年移驾别处。 那青年瞟了眼腰牌,一动没动,唇边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其实,黄芩一身捕快打扮,又何需以腰牌来表明身份? 想令他自动挪窝的打算落了空,黄芩只得道:“你认识我?” 那青年摇了摇头。 黄芩道:“既 如此,那许多空位,却为何与我同桌?” 那青年笑道:“为何不能与你同桌?” 他的笑容里隐有一丝轻浮之意。 虽然这笑容不但不讨人厌,反而有些讨喜,但黄芩的目光却犀利了起来。 “你怎敢靠我这么近?”黄芩问道。 那青年依旧笑道:“为何不敢?” 黄芩道:“我是捕快,一般江湖人绝不敢这般靠近捕快。” 那青年“哈”了一声,道:“你哪只眼睛看出我是江湖人?” 黄芩直视着他道:“虽然你打扮得象个秀士文人,但我偏能嗅出你身上的江湖气。” 那青年一挑眉毛,哈哈道:“看来,你对自己的鼻子很是自信,就和我家里养的小黑、大黄一般。” 被他拿话阴着骂了,黄芩却没显出一丝怒意,只道:“我能嗅得出,是因为我这类人正是为了限制你这类人,就好比官兵和贼,无论官兵怎么装扮,身上都有官兵的味道,而贼,不管怎么穿着,都有贼的气息。” 那青年将两只胳膊抱于胸前,瞪起眼睛,道:“你不要诬蔑我,我可不是贼。我只是个会使剑的秀才。” 黄芩没再说话,手拿酒壶,自斟自酌了起来。 那青年撇了撇嘴,又道:“不过,我还是个好奇心很重的秀才。” 黄芩不理不问,继续喝酒。 瞧不出他的意思,那青年疑道:“你就不想问我对何事好奇?” 这时,黄芩已吃喝完毕,起身收回腰牌,扔下一锭碎银,道:“不想问。” 那青年似愣了愣,道:“为何?” “因为我对你不好奇。”黄芩道:“江湖人就是江湖人,在我眼里,不管你是不是真的秀才,都同别的江湖人没甚区别。” 那青年悠悠笑道:“那是你孤陋寡闻。据我所知,江湖人也大有分别,至少可以分为以下四种。” 黄芩禁不住问道:“哪四种?” 那青年侃侃而谈道:“绿林土匪如未公然造反,算一种;黑道帮派若营生得当,也算一种;车船店脚牙能自给自足,还是一种;”他伸手抚了抚竖在一边的宝剑,目光闪烁,颇有几分得意道:“最后,就是我这种--闲来无事,游历江湖,路见不平,拔剑相助的‘剑侠’。” “剑侠?”此刻口中若有酒水,黄芩只怕就忍不住喷出来了。 稍后,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阵那青年,才皱眉道:“就你这样的?” “不错,就我这样的。”那青年也站起身来,不着痕迹地俯向黄芩耳边,一边重重吹气,一边轻声道:“我姓韩,名若壁,你也可以叫我韩大侠。” 黄芩的铁尺不知何时挡在了韩若壁凑上来的面孔前,冷冷道:“江湖人最好莫要招惹捕快。你道你是谁,就算你真是剑侠,在我看来也不过是个以武犯禁的暴徒罢了。” 韩若壁吃了一憋,十分知趣地退后一步,道:“我报上姓名是为显诚意。”顿了顿,又道:“可捕快大人对我,却似有太多偏见。” 黄芩耸了耸肩,摇了摇头,不想理会他。 韩若壁摇头叹息,继续道:“不管怎样,巴掌不打笑面人,我初来乍到,不过是想请捕快大人喝顿酒,做做人情罢了。捕快大人何苦距人于千里之外?” 怎能瞧不出他的意思,黄芩道:“只怕请人喝酒是假,探听消息是真吧。” 韩若壁长叹一声,道:“君子眼中,天下滔滔皆是君子;小人目里,世间无一而非小人。捕快大人多虑了。” 知道此人擅辩,自己和他纠缠无益,黄芩突然笑了,眼波荡漾不定,道:“但凡饮酒,不可尽欢。我适才已自饮过,现在孰不奉陪了。”说完,执了铁尺,离酒店而去。 韩若壁挑着眉梢笑声不绝,拱手送道:“捕快大人好走。”之后,他四平八稳坐回座位,呼喝道:“店家,收拾桌子。” 小二应了他的唤,连忙上前收拾黄芩刚才吃食的碗、盏等。 韩若壁又吩咐道:“什么清浑白酒,都不拣选,只管来几壶,却要够劲道。其他下酒肉菜不挑剔,你看着上些吧。” 周围几个一直在偷偷关注的食客听言,都不免在心中嘀咕:这等俊美文气的青年秀才,居然也是好酒的狂人,真正是人不可貌相啊。 小二一边称喏,一边转身待去准备酒食。韩若壁又叫住他,道:“适才那个捕快,是什么人物?” 小二回道:“他是我们高邮州的总捕头,姓黄名芩。” 韩若壁问道:“勤?‘勤快’的‘勤’,还是‘晴天’的‘晴’?” 第8章 小二摇了摇头。 韩若壁又问道:“那是‘琴棋书画’的‘琴’?” 小二还是摇了摇头,走回桌边,伸手沾了残酒,在桌上一边写着笔划,一边道:“就是草字头,下面一个‘今’。” 韩若壁轻笑一声,道:“好好的一个人,怎生起了个苦口的药名?难怪凶巴巴一张脸,少有个笑模样。” 小二听言,心中不爽,多回了句嘴,道:“他可是我们高邮的福星,客官切莫取笑于他。” 韩若壁微露诧异之色,道:“瞧不出这捕头还挺得人心的嘛。” 等酒菜上齐,他便大快朵颐起来。 捻指间,光阴如流,不觉十日已过。这日清晨,落了一夜的如膏春雨仍不见停歇,拉拉杂杂地继续浇灌天地。黄芩撑着把油纸伞,来到了太平庄的林家门前。 眼前的林家,大门紧闭,寂静无声。除了雨丝轻触手中油纸伞面的声音,黄芩觉不出半点人气。 难道林有贵真肯举家搬迁? 他迈上台阶,待要举手扣门,却闻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 那味道极淡,淡得几乎要融化在空气中,却令黄芩放下了手,紧皱起眉。 是血的腥味! 黄芩左手用力推了推门,门纹丝不动,可见是从里面锁上了。他侧身,沿着高耸的院墙,行了一圈,在一棵临墙而立的槐树下立定,收了右手纸伞,缚与身后,又翻身跃上了一根粗大的槐枝,借着那处立足点,再一个鹞子翻身,攀上了高墙。 低身俯在墙头,他聚起目力向里张望。 不望则已,一望惊心。 透过如雾雨帘,只见前院内,离大门仅有丈余处的青石路上,直挺挺匍匐着个人形。人形身下已积了大片暗红,正混着雨水,流向低凹之处。黄芩翻身落入院内,直向那人形而去。到了近前,瞧得更真切了,那人已死了多时,身体僵硬,右手上还紧握着一把刀身狭长的龙纹腰刀。黄芩见刀上并无血痕,心疑不知是被雨水冲刷干净了,还是虽然□,却未及伤人。 眼前这样的情景并不能令他有丝毫的惊慌,他只叹了一声,心道:果然,玩刀之人难免要死在刀下。 他小心翼翼地将尸体翻了个个儿,令其脸部朝上。 不出所料,死者正是林有贵。 此时的林有贵全身湿透,衣衫的前襟浸着血水,呆滞的脸上瞪着一双鱼眼,象是还无法相信自己已死一般,不能瞑目。 黄芩大致一瞧,便推断出林有贵的死因是喉间的那处伤口。他蹲□子,只见伤处已不再流血,因为被水浸泡了有一阵,所以发灰泛白、清凉干净,倒是方便展露出它的原貌了。 伤口长寸许,宽几毫,位置、深度均刚好切断颈项处的要害血管。黄芩不禁赞道:“好刀法。”转头,他又瞧了眼尸体手中的龙纹腰刀,摇头轻叹道:“想来,你的刀是没能快过别人的刀了。” 不过,林有贵是听不见了。 下一刻,黄芩象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然起身,踏着脚下积水,疾步冲进了客厅。 厅内空无一人。 他又转进厢房,把三间厢房都转了个遍,却全是空空如也。 接着,柴房、灶房,他全不曾落下,一一看过,仍是一无所获。 等转到后院,往里一瞧,一向沉着冷静的黄捕头竟顷刻间变了个人似的,只定定立在拱门旁,牙关紧咬,面目狰狞,眼神瞬时变得愤怒、悲伤起来。 雨还在飘,黄芩衣袍已湿,发丝上的水顺着脸颊缓缓滴落。 后院的泥地里倒着一位妇人,胸前一个碗口大的血窟窿。离妇人不远处,还躺着个周把岁的奶娃娃,一枝铁箭将他穿胸钉在了泥地上。黄芩的目光就落在那个奶娃娃身上。 这死了的妇人无疑正是林氏,而那个奶娃就是她和林有贵之子。 黄芩缓缓走到那具小尸体身边,解下背后缚着的油纸伞,默默撑起,小心仔细地放在地上,正好罩着小娃娃,替他挡住不停落下的雨水。 瞧着那枝铁箭,他恨恨道:“你们均是江湖上顶尖的高手,绝不该杀害这还不会说话的孩子。这样行事,天理不容!” 已经死了的娃儿自然是听不见的,但这话却是为他所说。 稍倾,黄芩转身出门,寻了庄里管事之人守在门前,并在大门上粘贴了临时封条,防人进入,才向府衙快步而去。 不久,他领着一干捕快,以及两个仵作,一行人又来到了林家。 众人揭下封条,进到门里,各伺其职起来。 后院里,邓大庆咬牙切齿道:“这帮猪狗不如的东西,居然连个吃奶的娃娃都不放过?!” 殷扬叹息一声,继而又道:“这小娃娃尚不会说话,又识不得人模样,那些贼子何苦害他性命?” 黄芩眼角微跳了跳,缓缓道:“因为,他们都是胆小鬼。” 殷扬瞧着黄芩,不解道:“胆小鬼?” 照他看来,敢作奸犯科、杀人掠物的都是胆大枉为、罪大恶极之徒,却如何被总捕头称作‘胆小鬼’? 黄芩一边注视着一个仵作正移开纸伞,轻轻抱起那具小小的尸体,一边道:“杀人的时候,也是胆小鬼最怕的时候,怕人追查,怕人报仇。” 他一字一顿道:“我最恨的,便是这种手拿刀剑的胆小鬼!这桩案子,定要个交代!” 邓大庆“嘿”了声,道:“不错!若不是胆小鼠辈,又何必去害个柔弱的奶娃!” 殷扬道:“看样子,凶嫌该有三人。” 邓大庆道:“一人使刀,一人使弓箭,杀害林氏那人使的什么兵器,我倒没能瞧出来。” 黄芩道:“应该是流星锤、狼牙锤之类的软兵器。” 这时,周正已从院外步入,拱手道:“总捕头,我查验过了,林家已被洗劫一空,想是一桩灭门掠财的惨案。” 第9章 邓大庆疑惑道:“先前我也瞧了,却不见什么明显的翻动、冲砸痕迹,和一般杀人掠财的案子不径相同。” 黄芩沉吟片刻道:“就算是求财,凶手盯上林家也不只一天两天了。” 周正道:“这林有贵倒是深藏不露,从不知道还是个练家子。”顿了顿,又道:“只可惜练得不济,一刀都未能砍出去。” 黄芩想了想,道:“林有贵的来历应该不寻常,他这龙纹腰刀倒象是军里常备的,江湖人甚少使用。” 另三人相互看了看,都一脸惊讶。 邓大庆道:“当年他一家搬来时也没觉得不寻常啊。” 黄芩点头道:“的确,他的路引、牒文我都曾验过,现在也还押在衙门里,不似有假。” 殷扬插口道:“这些东西造假的多,也不易辨识,以后还望总捕头能指点我一、二。” 黄芩道:“不妨事,你多见些就能分辨了。”又道:“我想兵分两路。一方面,禀报知州大人,请他派人去京师,摸清林有贵的底细;另一方面,进一步追查林家被劫走的财物。如果能找到,就可顺藤摸瓜,追查凶嫌。” 其实,说这话时,他心下也不知道林家被掠走了什么财物,而且,目前为止恐怕也没人会知道。大家只能寄望于凶贼急于出手那些东西换银子,能在市面上查到一些可疑的赃物。而京师那头倒是黄芩最为关心的。 邓大庆道:“京师那里责任重大,我寻思该总捕头亲自去跑一趟,才最为稳妥。” 黄芩沉吟了一刻,道:“不必了。”想了想,又道:“你娘的病情稳定了没有?” 邓大庆点头道:“已经无碍。” 黄芩道:“你办事老练稳重,我放心。不日我禀明大人,好差你上京查案。”他拍了拍邓大庆的肩道:“记得携上林有贵的路引、牒文,相信定能查出他的底细。” 邓大庆愣了愣,道:“那总捕头你......” 黄芩瞧着后院里倒扣着的一只木船,若有所思道:“我还有更重要的去处。” 出了林家大门,走过一片树林,黄芩总觉身后有人跟着,当他放慢脚步回头看时,却又瞧不见任何人影。 又往前行出半里,雨停了,到了一处较为空旷的小山丘,不住有疾风吹过,黄芩一身衣袍从里到外尽数湿透,紧贴肌肤,刚才办案时尚不知觉,此时身体再受不住寒气侵袭,只觉阵阵战栗。 为防染上风寒,黄芩欲寻处地界取柴生火, 烤干衣袍。只听得“叮铃铃”一声脆响,令他猛然记起附近应该有座破败的寺庙。抬头望去,只见百余步开外的地方,正是那间寺庙,而刚才的铃声则是悬于这寺庙殿角下的铃铎迎风发出的。 黄芩赶紧捡了些柴禾,往寺庙去了。 这座古刹已经崩损多年,山门上的朱红牌额摇摇欲坠,破败不堪,上面描金写着的“净土寺”三个字几乎不可辨识。再往里,台阶上尽是燕子粪,檐角下都是蜘蛛网。黄芩全不在意,径直奔到殿内,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地方,架起柴,打了火。 他将铁尺放在手边,解下插在腰带间的那把制作粗糙、十分不起眼的匕首,又脱下衣袍,笼在手中展开来,靠火而坐。 这样一来,烤干衣袍的同时,也可以烤干他的身体。 一切妥当,黄芩精赤着上身,注视着眼前火苗的律动,嘴里却道:“跟了我这许多天,不累吗?” 空荡荡的大殿里哪有人作答。 黄芩又道:“人都到了,何不进来,难道还要我请?” “哈哈哈......”伴随着一阵豪爽的笑声,同样周身淋湿的韩若壁闪了进来,道:“唐突黄捕头了。” 黄芩目光一凛,道:“休讲闲话。” 韩若壁咧嘴一笑,道:“古有美人出浴,今有捕头烤火,一样是春光外露,虽是闲话,却实是我心所期。” 黄芩强压下胸中气恼,道:“我且问你,这几日为何总跟着我?” 韩若壁走到他身侧,佯叹道:“没瞧见我也淋湿了吗?跟着你,有火烤。” 终于有些不耐烦了,黄芩道:“你这厮油嘴滑舌,莫非真要将你抓上公堂,才肯老实说话?” 嘿嘿笑了两声,韩若壁解下佩剑,道:“没想到我这么好的轻功,竟被你察觉了。黄捕头真不愧为一州总捕。” 黄芩正色道:“少溜须拍马,只管回话就好!” 突然,韩若壁“啊欠”一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瘪嘴道:“惨了,惨了,搞不好要病倒了。”说着,他将佩剑依在一边,宽衣解带。 黄芩一时不知拿他如何,只得无奈地重复问道:“你老实说,到底为何一直跟着我?” 待将蓝衫脱下后,韩若壁依着黄芩的样子,坐在火边,一边烤火,一边慨叹道:“之前不是告诉过你,我是‘剑侠’吗。既是侠客,就该行侠仗义,锄强扶弱,可一路上,连个稍稍施展的机会都没能遇上,那我能怎样?当然只能跟着你喽,谁让你是捕快呢。我想,跟着捕快就有案子,就有不平,也就可以找到事情做了。” 黄芩淡淡道:“那你找到事情做了?” 韩若壁道:“这种灭门惨案,人神共愤,我自然是可以大展拳脚的。” 黄芩冷冷道:“我劝你还是不要装模作样的好。” 韩若壁不解道:“你不信我是‘剑侠’?” 黄芩转头瞧着他,一脸不屑,道:“侠?这世上还有侠吗?” 韩若壁眉毛一挑道:“你若以前没见过,今日正好见一见。”嘿嘿一笑间,他站起身,提着衣衫,光着脊梁在黄芩面前原地转过几圈,又道:“而且,还可以给你见得彻底些。” 瞧着红黄的火焰光影在那副流畅精致的橄榄色肌肤上流淌时,黄芩心中一阵怦然。 转瞬,他迅速起身,将半干的衣袍草草穿起。 韩若壁又坐回原地,边烤衣衫,边静静瞧着他穿衣,道:“原来你这么白净。” 黄芩也不答话,只管自己穿戴好了,伸手欲拿回地上的匕首。 与此同时,韩若壁也披起衣衫伸手来拿,并好奇道:“我来瞧瞧。”却不料黄芩右掌翻转,挡开了他伸过来的手掌,道:“不值当的东西,没甚好瞧的。” 韩若壁哼了一声,道:“好个小气的黄捕头。” 第10章 黄芩收好匕首,又取了铁尺,道:“以后不准再跟踪我,否则必以防碍公务之嫌,缉你回衙门受审。” 韩若壁晃晃悠悠地穿戴好,取了配剑,微笑道:“想缉我回衙门,也要看你的铁尺能不能胜过我手中的剑。” 黄芩道:“哦,你很自信?” 韩若壁傲然道:“万丈横山,世人难攀,这剑名唤‘横山’。我不是自信,我是信它。”紧接道,他又笑道:“不过,它的名字是我起的,怎样?” 黄芩低头瞧了眼手中的铁尺,道:“这铁尺很平常,任个捕快都配得。”抬头,他看向韩若壁,道:“不过,它可以量是非,断善恶,所以我也给它起了个名字--‘是非尺’。你若想在此犯事,得先问过他。” 韩若壁听言,怔了怔。 黄芩转身走出庙门,道:“后会有期。”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韩若壁面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自语道:“这个黄芩......有点意思......” ☆、第3回:潜义庄偷验尸揭开画皮,为解惑入贼窝约会雷铉 高邮州境内有座山,因其远远望去象个“土”字,得名土山。山上悬崖峻峭,松泉飞瀑,云岭苍苍,毒虫猛兽极多,是以少有人迹。山的南麓上建有一座义庄,是早年太平庄、袁家庄、金家庄的富户们一起捐资修建的,用以存放这三个庄子里未能找到地方安葬的死人。这些死人,或是客死他乡无人认领,或是穷困潦倒无以为殓,或是择日运回原籍入土,暂且寄放于此的。此庄算作阴宅,极少有人往来,平日只雇了两三个闲人照看那些棺木。都道黑夜主阴,是孤魂野鬼的游荡之机,所以,每到酉时,太阳落山后,连那两三个照看之人都不敢在此停留,此庄便只有死灵而无人气了。 林有贵一家三口的尸体,依律经仵作验过后,就存放于此处。 这夜,天色漆黑,星辰无光,独有孤月一轮笼着这方万籁俱寂的山林。伴着一片细碎的衣袂携风之声,义庄门前的两盏长明灯忽明忽灭地闪了闪,一条黑影从门旁掠过,顷刻间,越墙飘进了庄里。 庄里停放着数十口棺木,漆黑一片,真正是睁开双眼一片盲,伸出两手不见掌。这条黑影在众多棺木间飘来荡去,时不时还闪点火光,活象出去游荡后回头找不到棺木,不时擦亮鬼火寻路的孤魂野鬼。费了些工夫后,那孤魂象是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棺木,推开棺盖,同时鬼火又闪现起来。只是,这次与之前不同,闪现后就没再熄灭。 火光下,是一张蒙着黑布,仅露出额头和一双眸子的脸。而火光的来源正是这脸的主人手中执着的火折子。 原来,他并非孤魂野鬼,只是个蒙面人。而刚才的鬼火实是他为了查看棺木上的名牌,不时燃着火折子。 蒙面人从怀中掏出一枝白烛,以火折子点燃了,再将白烛移至棺木边,滴下烛油粘牢,低头瞧向棺木中的尸体。 那尸体不是别人,正是林有贵。 他确认无误,点了点头,从腰间的皮囊内取出小刀、小钩等几样小巧工具,于棺盖上依次排列开,随后,熟练地取用工具,在林有贵身上操作了起来。 半个时辰已过,昏暗的烛光令得蒙面人十分辛苦,他必须运足目力才能满足手中精细活儿的要求,细密的汗珠从他的额头缓缓渗出。 又过了快半个时辰,忽然,他的眼睛感到一阵松驰,原来不经意中,周围不知怎的亮了起来。 蒙面人急忙抬头,回身望去,只见黄芩手里提着个灯笼,已站在了他身后不远的地方。 二人目光相撞,黄芩沉声道:“我该以毁尸灭迹的罪名拿下你吗?” 蒙面人先叹了一声,后扯下黑巾,一脸嘻笑道:“看来黄捕头对我有心,虽不许我跟着,却跟着我来了。” 黄芩将灯笼挂在门边,左手抖开腰间铁链,右手抽出背后铁尺,道:“韩若壁,你是束手就擒,还是要我动武?” 韩若壁笑了一声,道:“难不成做捕快的个个都是呆鸟?” 黄芩面色一黑,道:“你又耍甚花枪?” 韩若壁放下手中工具,指了指棺木中的尸体,道:“他是何人?” 黄芩冷哼一声,道:“明知故问,他是林家的养家人,林有贵。” 韩若壁摇头道:“我却说不是。” 林有贵的身份,黄芩早已起疑,现下听他这么一说,当即意识到这夜入义庄的韩若壁可能知道什么隐情,于是问道;“你待怎讲?” 韩若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问道:“他是如何死的?” 黄芩越发疑惑,道:“一刀封喉。” 韩若壁摇头轻蔑道:“所以我才说你们个个是呆鸟。”说着,他示意黄芩上前,道:“你且来看。” 黄芩收了铁链、铁尺,依言来到棺木的另一边,向里看去,只见林有贵的头皮已被切开,剥落得极细致,褪至眼眶上,露出森森头骨。前额那片头盖骨虽然完整,却布满了极深的、大小不一的裂纹,看上去象是由无数小碎片拼在一起的。 饶是他这般冷静的人物,暗里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道:“怎会这样?”说话间,抬头瞪着韩若壁道:“不是你捣得鬼吧?” “我说不是,你肯信吗?”韩若壁打了个哈哈,道:“还是你自己瞧吧。” 黄芩低头细看,发觉那处致命重创,应该是死者生前所受。 他一边看,一边道:“他是被掌力所伤。伤人者掌力属阴柔一脉,所以才能深可透骨,表面却瞧不出痕迹。而且此人功力高深莫测,是以,一掌击出,就打碎了骨头中最硬的头盖骨。” 韩若壁接道:“所以,林家灭门一案的凶手至少有四人。那使刀之人出刀虽快,却仍在那用掌之人后面。” 黄芩点了点头,赞道:“你不做捕快真是可惜了。” 心里,他对韩若壁不免刮目相看了起来。 韩若壁听言,心里莫名一阵惬意,继续道:“若不是先受了致命一掌,这化名林有贵的高手,怎可能连一刀都挥不出去?” “哦?”黄芩目中一亮,道:“你识得此人?” 韩若壁道:“前些年江湖上出过一号人物,人称‘闪电刀’,姓洪,单名一个‘图’字。据说这洪图曾从军戍边,是个厉害角色。不过,他声名刚刚鹊起不久,就从江湖上消失了。” 黄芩皱眉道:“你怀疑林有贵就是洪图?” 韩若壁笑道:“不是怀疑,是肯定。以前闯荡江湖时,我曾撞见过他杀人,印象深刻,所以识得。” 黄芩道:“瞧不出你还是个老江湖。”同时,心下转了几个弯,暗想:韩若壁的话,我该不该信?如果林有贵真是洪图,那他的路引、碟文又是从何而来? 转而,他问道:“洪图的武功怎样?” 韩若壁摇头含糊道:“不好说。” 黄芩疑道:“你曾撞见他杀人,怎会不好说?” 第11章 “我撞见时,他早已将敌手毙于刀下。我说印象深刻,是因为死的那人周身已无片块好肉,如被千刀万剐了一般。由此可见,洪图出刀的速度必然骇人,也不算辱没了‘闪电刀’的称号。”韩若壁道:“所以双方对恃,他不该连一刀都伤不到敌人。” 想了想,他又道:“其实江湖人的武功实在难断。名气大的往往徒有虚名,无名小卒却能要人性命。” 黄芩道:“是吗?” 韩若壁道:“江湖上的名气要么是交出来的,要么是创出来的。所谓‘交出来的’,自然是指多多结交各类朋友,大家互相比试,真比试也好,假比试也罢,结果怎样也不作数,反正是闭门切磋,之后,几个朋友间互相吹捧一番,自然可越吹越大。‘创出来的’则需得与人比武切磋,点到为止,胜的场次多了,名气自然也大,但相应的,武功就会被越来越多的人所了解,也就有人可以潜心找寻破绽、研究对策,生出克制的法子来。而一些无名小卒非必要时绝不与人交手,他们的武功反而常常要人性命。这并非因为他们武功高强,没有破绽,而是破绽虽然存在,对手却不知晓,出奇制胜的机率极高。” 黄芩道:“以我看来,武功只该用来杀人,不该拿来比试。” 韩若壁笑道:“明明是个捕快,练武却只为着杀人,你也算特别。我真想瞧一瞧,只用那把无刃的铁尺,你要如何杀人。” 黄芩沉默了片刻,摇头道:“你不会想瞧见的。” 二人无语了一阵。 韩若壁若有所思,又道:“不过,万事都有例外,有些江湖人名气大,反倒是因为要了太多人的命。” 黄芩道:“什么样的江湖人?” 韩若壁道:“绝顶的暗器高手。那种人,江湖上虽知其号,却不识其人,因为但凡见过他们使出暗器的人都已经死了。” 黄芩道:“对江湖事,你知道的真不少。”转而目光一寒,手扶腰后铁尺,又道:“不过,对大明律令,你却根本不曾放在心上。” “你还想拿我?”韩若壁也握住了身边宝剑的剑柄,目光变得专注而凌厉,面上还隐约勾勒出一个轻笑。 这一刻,光影之下,他周身邪气逼人。 黄芩的目光收紧了起来,道:“毁尸行陉该当何罪?” 韩若壁眯起眼睛,直盯着面前人,脸上阴睛变化了好一阵,最终却浅浅一笑。 他这一笑,二人间僵持的紧张气氛,顷刻间得以缓和。 韩若壁道:“反正不是死罪。”转而,又作出一副委屈姿态,道:“我不过担心仵作验尸有误,才偷偷潜进义庄察看。事实表明我的担心并非多余,黄捕头又何须小题大作。” 黄芩沉默了一阵,才叹道:“你这么好管闲事,不能不令我起疑心。” 韩若壁道:“疑心是病,害已害人,需得医治。” 黄芩道:“哦,莫非你有法子医?” 韩若壁道:“心长在你身上,它犯病,该是你想法子医,哪轮得到我。” 黄芩淡淡道:“想医这病,少不得你,因为你是药引子。” 韩若壁道:“你想怎样?” 黄芩冷然道:“我开个方子,你照做便好。” 韩若壁微愕道:“什么方子?” “安分守已,早离此地。”黄芩转身重将灯笼提在手中,道:“天亮前收拾好残局,倘有人上报尸体遭损,我第一个缉拿你。” 其实,韩若壁的来历、为人、做事的机动等都令他匪夷所思,但经过查探,这人又确是初来乍到,不可能与之前的案子有什么瓜葛。所以,对这人,黄芩虽无甚好感,却也并不讨厌,毕竟他外表轻狂,却着实有些让人想不到的本领。 见黄芩转身要走,韩若壁悠悠唤道:“烦劳捕头大人把灯笼留下,也好方便我收拾残局。” 黄芩回头,瞧了眼那张微有得意的脸,对刚才放他一马的决定有了几分悔意,暗想:不拿这厮已是恩惠,他却得寸进尺了。 虽然这么想着,他还是将灯笼挂了起来,只身走了出去。 韩若壁兀自作了个鬼脸,啧啧自语道:“我使针线,他点灯,黄捕头倒是个体贴人。” 这话说的好像黄芩上赶着为他掌灯一般。幸好被说的人已经走远,没能听到这话,否则只怕耐不住性子,怒将起来,就真拿他去衙门里了。 双手灵巧操作着的同时,韩若壁悄然一笑,冲棺木中的尸体道:“这位尸兄,你我也算有一夜之缘,我要查之事,你知不知情?” 正在被他缝着的脑袋当然无法应答。 韩若壁摇头苦恼道:“唉......可惜就算我严刑逼供,你也不可能开口说话了。” 半个时辰后,韩若壁将头皮缝合回原位,再一番收拾,又蒙上了黑巾。 这时,已将天光放晓,他向棺木中的尸体挥了挥手,以示作别。 稍后,他关上棺盖,掠出了义庄,于晨雾中缥缈而去,仿佛不曾来过一般。 离开土山之后,黄芩直接回了衙门。 次日一大早,他先在附近转了一遭,确定没人盯梢后,来到马棚村的丰四家中借了条小舟,一人一舟下了樊良湖。 湖面上有蒸气冉冉升起,形成灰蒙蒙的雾气包裹住一切,让人瞧不清几丈外的水面。这样的天气,视野极差,绝非捕鱼的好日子,是以湖上几乎没有渔人。 黄芩似是对水路颇为熟悉,未受雾气的影响,掌篙撑着那叶小舟七拐八折地在湖上畅游起来。不久,凉飕飕的雨丝随风横洒过来,抚在他的身上、脸上,凭添几分诗情画意。 当他驶到一片小洲前时,雨停了,雾气也散去了。 这片小洲被一圈芦苇泊包围着,方园不过百亩,上有数间茅屋,乃是樊良湖上一路水贼的据点。 黄芩驾舟靠近芦苇泊时,心中陡生不安,眉头皱了起来。 以前,他一旦来到此处,就早有水贼喽罗驾舟上来喝问,可现下居然没有一个人影,怎能不令他生疑? 他匆匆越过泊口,系了小舟,登上陆地,赶向茅屋所在处。可到了近前,却发现疏篱外原本倒扣着的七八条小船,此刻也无影无踪了。 ‘何等大事累得他们连巢穴都弃了?’黄芩心道。 他正要进茅屋里一探,却见其中一间悠悠然然绕出个人来。 第12章 “韩若壁,怎么又是你?”黄芩喝问道。 韩若壁见了他,显然也吃了一惊,而后苦笑道:“这次绝非跟踪你而至。” 黄芩道:“若非早知你不是水贼,此刻就把你抓回去问罪了。” 韩若壁不急不忙道:“若非早知你是个捕快,此刻就把你当成贼大王了。”他又淡淡一笑道:“哪有捕快对水贼老窝这么熟悉的。” 黄芩也不解释,问道:“你来此作甚?” 韩若壁呵呵笑道:“高邮州的樊良湖也算一处景致,我好游名山大湖,自是不能错过。下湖后,我撑蒿自走,身如闲鹤,真好自在。不想误走误转,就转到此间来了。” 黄芩心里骂了声:一派胡言。也不追问,只道:“这里的人呢?” 韩若壁道:“我 也刚来一回,哪知有人没人。”顿了顿,又道:“不过瞧屋里乱七八糟的,估计是匆匆撤走了。莫不是你们官府计划出兵来剿,吓走了胆小的贼寇?” 黄芩心道:只怕不简单。口中道:“你的船呢?” “在另一边泊口。”韩若壁道:“相逢是缘,本想邀你同游,但知你定然不许,还是我一人继续游览去吧。就不劳黄捕头挂念了。”说罢,他便自去另一处泊岸,驾船先走了。 黄芩在洲上巡了一圈,也没能发现什么。 离开此处,他又波折几番,寻了其他五路水贼的盘据窝点,状况居然和刚才一样,都是空留屋舍,人、船兼无。这情形倒象极了韩若壁所说的水贼听到了什么风声,出湖避祸去了。 驾舟又行出几里,眼看前面百丈开外便有一处大洲可以登陆,黄芩反倒把撑蒿动作放缓到了极致,步步小心,如履薄冰起来。他这么做是因为知道此处不但水流湍急多变,而且大小暗礁密布,水势深浅不一,极易翻船、撞礁。 “黄捕头!黄捕头!这边,这边......” 听见有人急切地呼喊自己,黄芩稳住舟身,寻声看去,只见十几丈开外的一块暗礁上,站着一个人,正向自己频频招手。那人身边散落着一些船只残骸,以此推想,极可能是不慎碰上了礁石,撞碎了船身,还好性命无害。 黄芩将小舟驾了过去。 相隔几丈时,他看清了站在暗礁上的人。 居然还是韩若壁。 此刻的韩若壁发髻蓬乱,从头湿到脚,衣袍也不知被什么划破了多处,狼狈不堪。 瞧见他这副模样,不知怎地,黄芩心情大好,只差没笑出声来了。 他停下小舟,不再继续上前,心中嘲道:饶是我熟知此地水情,也不敢轻易来去,你一个外乡人却鬼鬼祟祟地跑来这里撑船,活该吃苦头。 见他驻足不前,韩若壁又连声唤道:“黄捕头,黄捕头,还烦载我一程。” 黄芩依旧立在原地没甚动静,只回道:“载你一程?你当我什么?摆渡船夫,还是撒网渔民?” 韩若壁一时语噎。 黄芩冲他微微一笑,道:“你先在此歇着吧,我若回来顺路,再来载你。”说罢便要摆舟离去。 韩若壁见状微微一笑,身形拔地而起,在空中几番变化后,稳稳落在了黄芩的小舟上。 他抱拳道:“打扰了。” 看他露了一手漂亮的轻功,黄芩斜他一眼,道:“轻功虽好,却是落错了地方。我公务在身,不容防碍。” “又拿官令压人。”韩若壁笑道:“你若欲以防碍公务之罪送我入狱,也得先送我上岸不是?” 黄芩摇头道:“你有心入狱,何必我送。” 韩若壁道:“不必你送,难道我自己游回去?” 黄芩不想再与他纠缠,寻思片刻,点头道:“好,你需记着,船是你自己要上的。” 韩若壁优雅一笑,道:“路可是你选的。” 黄芩一边撑船往那大洲而去,一边道:“回程之前,你自求多福吧。” 大洲边缘有一处小滩,滩前聚着五、六只船,每船四、五人,俱腰间挎着刀斧,身后背着弓箭。黄芩远远望见,反觉心下稍安。这是他今日寻见的唯一一处不是空寨的水贼窝点。这一处,也是这樊良湖里最大的水寨--“分金寨”。 未等他的小舟靠近,滩前船上的众喽罗便个个拈弓搭矢,向黄芩这边纷纷射来。 韩若壁心中叫苦,此刻方知黄芩为何不欲让自己同舟。 眼看箭到身前,黄芩也不慌张,挥起二丈多长的船篙,篙作枪使,一阵舞动,好似风卷残云般,将那些利矢顷刻间磕飞大半。之后,他回头看向身后之人,只见,韩若壁正笑眯眯地将宝剑纳入鞘中,七、八枝断箭已散落在湖里。 见他安然无恙,黄芩先是一安,后又微惊,心道:此人出剑好个悄没声息。 韩若壁撇嘴,怨道:“原来你所谓的公务便是来此处挑事端,当箭靶子?好在我还有点本事应付,倘没几分能耐,不幸被射死做了冤鬼,要找哪个索命去?” 黄芩斜了他一眼,反问道:“莫非是我三请四邀后再绑你上船的?” 他这话出口,韩若壁便不再吱声,只看他如何应对了。 很快,两艘船一左一右堵了上来。 左边船头上站着个身材瘦小,皮肤白晰,面貌清秀的少年,他呼喝道:“来者何人,竟敢擅闯‘分金寨’!” 声音虽然凶厉,却十分清脆悦耳。 黄芩道:“我们不过两人,却不想人多势众的‘分金寨’,居然草木兼兵。” 那少年听言,面有怒容道:“你......” 右边船头上是个彪悍的矮个中年人,他已看清了小舟上人,讶然道:“原来是黄捕头?真是许久不见了。” 那少年听言,望向中年人,愣了愣,道:“他就是高邮的总捕黄芩?” 第13章 不知何时,韩若壁把嘴俯于黄芩耳边,小声道:“瞧不出,你和水贼还挺相熟的。” 黄芩回瞪了他一眼。他耸了耸肩,又坐回船凳上去了。 中年人跳上左边那艘船,伏在少年耳边说了些什么。 少年听完,微微一笑,弯眉弯眼,煞是喜庆。他瞧向黄芩,道:“一年前,以一已之力促成樊良湖上十四座水寨结盟,而后又定下划水为界之人,真的就是你?” 黄芩道:“不错。” 那少年好奇道:“当时你费尽心思那么做,到底为何?” 黄芩道:“为大家各吃各饭,互不相犯。” 不待人防备,那少年“噌”得窜上了黄芩的小舟。 因为地方窄小,后面已坐了个长手长脚的韩若壁,所以站在舟前的黄芩和那少年,面对面相距便不到一尺了。 黄芩不习惯和人相隔太近,怔了怔,道:“做什么?” 那少年向他拱了拱手,神情急切,语气更急切,道:“黄捕头,我想知道,一年前,你和我哥的那场闭门切磋,到底谁羸了?” 黄芩听得糊涂,道:“你哥?” 那少年道:“雷铉。” 邻船的中年人补充道:“这位是我们雷寨主的......亲弟弟,叫雷霆,半年前才来的水寨。” “弟弟?”韩若壁瞪大双眼的脸,忽然出现在了黄芩的左肩上,吓了雷霆一跳。 此时,前有雷霆,后有韩若壁,黄芩往前不是,往后也不是,一时避无可避,只得任由后面那人的下巴架在自己肩上。 韩若壁上下打量着雷霆,同时下巴也不免在黄芩肩上蹭来蹭去,笑道:“雷霆?是婷婷玉立的‘婷’?” 雷霆知他瞧出了端倪,也不扭捏,哼了一声,道:“本姑娘的确女扮男装,不过,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就叫雷霆。雷霆万钧的‘雷霆’。”说完这话,她眼珠左眩右眩,瞧见那两张并排在一个身体上的脸,觉得十分滑稽,又忍不住笑出声来,道:“你二人是好朋友?” 韩若壁的暧昧举动,终于逼得黄芩忍无可忍,下意识地,他运力于右掌,掌风凛冽如刀,回手打向左肩上的那张脸。 其实,这一掌的击出,连他自己都没有料到。 不知为何,素来以冷静著称的黄捕头,却对韩若壁这个人越来越无法保持冷静了。 韩若壁大惊之下,及时后退避过,讪笑道:“地方太小,得罪,得罪。” 黄芩只黑着一张脸。 雷霆以为这二人无故嘻闹,心生鄙夷,轻咳了一声,道:“黄捕头,我的问题你还未回答。” 黄芩道:“既是闭门切磋,就是不能回答。” 雷霆失望地撅起了嘴,道:“原来你和我哥一样,都不肯告诉我。”遂又跃回自己船上,别过脸去,不再理睬二人,只吩咐那矮个中年人道:“朱三哥,你领他们去寨上吧。” 朱三应下,将黄、韩二人接上岸,他在前,二人并排在后,一起向寨子里去了。 路上,韩若壁斜着眼睛瞧黄芩,故意拖长了声调道:“原来武功不但可以用来杀人,也可以拿来闭门切磋。黄捕头,是不是?” 黄芩知道他是讽刺自己之前曾说过‘武功只该用来杀人,不该拿来比试。’,并不想理睬他。 韩若壁又用手肘碰撞了他一下,道:“你记着,我有过目不忘,入耳强记的本领,以后和我闲话时要加几分小心才是。” 黄芩烦他啰嗦,道:“我何时说过和雷铉切磋的是武功?” 韩若壁不解道:“不是武功,还能是什么?” 黄芩道:“你想知道?” 韩若壁好奇,心痒难耐,频频点头,道:“想知道。” 黄芩一笑,眼角牵出几丝狡黠,道:“既是‘想’知道,就继续慢慢‘想’去,没人拦你。” 没想到会被黄芩捉弄,韩若壁呆了呆,接着释然笑道:“我想知道的,总有一天会弄明白。” 转过一片树林,就是座小关口。关前摆着刀枪剑戟,两边都是擂木炮石。 到了关下,朱三让小喽罗先去报知,自已则陪同黄、韩二人于关前等着。 不多时,关内笑语声声,迎出一条大汉。 这大汉紫黑面庞,颌下连鬓胡子生得极茂盛,脸颊上一道新愈刀疤,红肉外翻,颇为骇人,虽面上堆满笑意,却仍有几分凶恶的味道。他拱手道:“黄捕头,快一年没来了吧?弟兄们十分想念,今日是被什么风吹到此地的?” 黄芩知道自己与他们只有誓约,连朋友也算不得是,说这话不过是客气罢了。他回了一礼,道:“有件小事,特来相问雷寨主。” 那人瞧了眼他身边的韩若壁,觉出是个生面孔,于是道:“在下‘分金寨’副寨主,‘紫面狼’武正海。这位兄弟是何人?” 韩若壁也抱拳施礼,道:“我姓韩,你叫我韩大侠就好。” 未料他如此托大,武正海不禁愣了愣,才道:“好,我领你们去见雷寨主。” 二人被他领进关内,只见两边夹道旁罗列着各色旗号、数十条船只,更有喽罗们四下走动,不时向武正海作礼。 又走了一阵,方到了寨门口。 武正海引着他们入了寨,来到“忠义厅”。 迈入厅内,正面悬着块大匾,上书“义炳千秋”四个大字,匾下交椅上坐着一人,两边各列有一队喽罗。 武正海上前道:“禀寨主,黄捕头到了。” 交椅上的雷铉站起身,走到黄芩面前,缓缓道:“黄兄弟,一年了,这捕快做得可还称心?” 第14章 他个子很高,面庞略显黝黑,肩宽背阔,浑身散发出一种矫健劲力,身上的衣着不过是普通短打,而且还打着赤脚。 若在别处瞧见此人,估计只当他是个平凡渔民罢了。 黄芩回道:“称心不称心,都还在做捕快。雷寨主呢,日子过得又如意吗?” 雷铉哈哈笑道:“如意不如意,也仍在做你眼中的贼寇。” 黄芩道:“贼寇就是贼寇,谁眼里都一样。如有机会抽身而出,说不定可得善终。” 雷铉指向两旁喽罗,摇头道:“在他们眼中,我可不是贼寇,而是好汉。” 黄芩不再反驳,笑了笑,道:“我来是有事相问。” 雷铉让人在右边下手置了两个位子,让黄、韩二人坐下好说话,又在左边下手置了个位子,让武正海歇息。 刚坐稳,黄芩便问道:“‘闪电刀’洪图可是你的人?” 雷铉愣住了,道:“什么人?” 黄芩道:“在太平庄,他叫林有贵。” 林有贵的名字极为普通,所以雷铉凝神细想,试着找寻记忆里的痕迹。 黄芩又道:“林有贵那处屋宅可是‘分金寨’的据点?” 稍后,雷铉想清楚了,终于肯定道:“寨里只有一个兄弟叫林大贵,林有贵我不曾听说。至于他的屋宅更和我们‘分金寨’无任何关联。” 黄芩追问道:“那会不会是其他水寨的寨主派他去太平庄,建下的据点,所以雷寨主并不知情呢?” 雷铉沉吟了一阵,问道:“那人什么时候到的太平庄?” 黄芩道:“两年前。” 雷铉摇头道:“那就绝无可能。” 黄芩道:“为何?” 雷铉道:“一年前,你促成我们十四座水寨联盟,并与你立下‘分水为界’的誓约,两相无事,互有得益。之后,作为盟主,我便按照誓约所定,下令所有之前安插在州内,探察动向的兄弟们撤出了。”他想了想,又道:“但这个林有贵若是近几个月才到的太平庄,我就不敢如此肯定了。” 黄芩不解,道:“近几个月又怎样?” 雷铉叹了口气,道:“实不相瞒,最近,有几个水寨嫌得利不多,已生了退出联盟,争雄樊良湖之心,虽由我极力压下,却也不能担保他们没有异动。” 黄芩沉思片刻,道:“近几 月,湖上可有什么特别的事?” 雷铉与武正海相顾了一眼,武正海心领神会,吩咐道:“叫负责警戒、巡湖的兄弟们来一个。” 一会儿工夫,来了个喽罗,行完礼后,叉手而立。 黄芩又问了一遍。 那喽罗想了想,道:“除去有个别不遵规矩,越界捕鱼的,还算平安无事,没甚特别。” 黄芩又问道:“前两月,有人夜里在湖上点起红灯,你们可曾瞧见?” 那喽罗回道:“瞧见了,是个操舟的汉子点的,而且还老是在固定的那几天点灯。有个兄弟乱慌神,怕他是查探水路,向人标注地点,可之后就没甚动静了。我们笑他是走路看脚印,小心过度了。” 一直没有出声,只是仔细听别人言语的韩若壁忽然插嘴道:“你可记得他是在哪条水路上点的灯?” 那喽罗道:“记得,是在西夹滩到黄林荡的水路上。” 黄芩转头望向韩若壁,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 韩若壁只冲他呲牙一笑。 武正海沉声道:“怎不见你报于我知?” 那喽罗萎缩道:“那点灯之人象是本地的村民,我们以为不是甚大事。” 黄芩知道那人就是化名林有贵的洪图。 武正海厉声道:“现在是‘非常时期’,以后有事,哪怕再细小,都要俱实上报。若再瞒而不报,当心割了你们舌头!那样就不用再报了!”转而,他看向雷铉,似是询问须不须责罚。 那喽罗见状,面色惶恐,叩头如捣蒜般。 雷铉道:“饶了你这次,下不为例。” 那喽罗连声称谢,慌张着离去了。 这时,女扮男装的雷霆从厅外走了进来。 雷铉哈哈笑道:“妹子来了,正好见见客人。” 雷霆扫了眼黄、韩二人,道:“已经见过了。” 韩若壁笑道:“不仅见过,还吃了雷姑娘几十枝利箭。” 雷铉冲雷霆厉声道:“怎么回事?” 雷霆拉下脸来,不服气道:“又没伤着他二人。” 雷铉面色一寒,道:“怎生对客人说话的?!还不知错?” 雷霆秀眉倒竖,愠道:“现在是‘非常时期’,我只是遵兄长所令,严加戒备。有什么错?!” 黄芩自座上站起,道:“雷姑娘实属无心,误会一场罢了,雷寨主不必就此事责备于她。”同时,心想:自己和韩若壁未曾照面就遭利矢相向,不知和刚才武正海口中、以及现在雷霆口中的“非常时期”有无关联。 第15章 要知道,先前他巡过六处水寨时已知情形不对,担心 ‘分金寨’也有变故,来时就加了份小心,还好寨中无事。但又怎能不疑? 武正海也站出来,道:“韩大侠本也无意怪罪雷霆,寨主就休说她吧。” 说完,他看向韩若壁,似是要他再劝几句。 韩若壁点头站起,笑道:“副寨主说的不错,是雷寨主多心了。” 他哪知道,自己随便的一句话就能弄得这两兄妹拌起嘴来。 雷铉懊恼道:“让她认个错真比登天还难,就这不服软的脾气,以后怎生嫁得出去?”接着,冲雷霆挥了挥手,道:“先下去吧,好生想想错在哪儿。” 临走前,雷霆恨恨地瞪了韩若壁一眼,道:“你且记着!” 韩若壁苦笑连连。 待人离开后,黄芩道:“来此之前,我去过六处水寨,全都空空如也,人、船兼无。想问雷寨主,可知生了什么变故?” 这问题他一直想问,却顾虑到与已无关,所以犹豫着该不该问。 雷铉欲言又止,似有难言之隐。 黄芩直言道:“不方便的话,就不必说,全当我多此一问。” 武正海上前道:“寨主,此事......” 想了片刻,雷铉道:“这事虽不长脸,但在黄兄弟面前却也不怕说。” 武正海道:“还是由我来说吧,这事我比寨主更清楚。” 雷铉道:“不错,老二是领头之人。” 武正海边回忆边道:“个把月前,几个寨主合计各派十几个兄弟,聚在一起去运河上讨富贵,劫些不义之财。当时雷寨主因染了风寒,没能加入,我负责领头。没成想,我们的几只船还没出得去运河,就遇上一艘大商船转入樊良湖里来了。弟兄们见了这到嘴的肥肉,岂有不吃之理?自然挺了刀枪去劫。” 他长叹一声,继续道:“可那艘商船别说金银珠宝分毫没有,就连值钱的货物都不见一件,有的只是十几个惹不起的角色。那十几人武功均十分高强,尤以领头的为甚,那人长相斯文,一双肉掌却可开山裂石。他们一拨将我们几十个兄弟杀得只剩三人合乘一舟侥幸逃出。也亏得那些人一心入湖,并不曾追赶,不然只怕我也没命在这里说话了。”指着自己脸上的刀疤,他道:“这伤便是那时留下的。” 韩若壁思忖道:“那人掌力真可开山裂石?” 武正海道:“不错,他只一掌便把使八棱锤的兄弟的铁锤震碎成了八半,不过被他打死的人却瞧不出外伤。” 黄芩心道:莫非林有贵便是被此人所害? 武正海继续道:“之后,他们隐入樊良湖,而我和另二人回寨里又叫了些兄弟一同潜回事发地,替死了的兄弟们收尸,也把丢在那儿的船只收回。然后......”他瞧了眼雷铉,似是不知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雷铉大方道:“黄捕头非是寻常公人,不用遮遮掩掩,尽数道出好了。” ☆、第4回:坦相言盒中献出秋毫针,猝逢变狂飙陡起杀气横 武正海点了点头,继续道:“道上的规矩,劫财失手是技不如人,本该就这么算了。可是,以‘牛龙寨’为首的几个小寨人丁单薄,此番又损了颇多兄弟,难免气愤难平。他们拼凑人手,孤注一掷全力搜湖,说要杀光那拨人,给死去的兄弟们报仇雪耻。” 韩若壁淡淡道:“只怕未必是人家对手。” 武正海点头道:“雷寨主也是这么说,所以下令‘分金寨’不许掺合。其他水寨有的倾巢而出,有的只意思意思,聚集起了一、二百人之众。本以为仗着人数多过对方十余倍,总可以出一口恶气了,却不成想那一仗,又损了几十个兄弟,还只灭了对方两人。那一仗之后,参与的各寨人心惶惶,都担心被那些硬手突袭报复,所以不敢在水寨久居,只能四处流离,暂避于湖上隐密处。” 黄芩问道:“那拨人可有报复?” 武正海摇头道:“目前倒是没有听说。” 雷铉忽道:“老二,你把兄弟们都带出去。我要单独请黄兄弟、韩兄弟吃几杯。” 武正海依他所言,领着列在左右的喽罗离开了忠义厅。雷铉命人摆好红油桌凳,又打了一桶酒,备了满桌的各类荤蔬,之后吩咐不经他唤,切勿打扰,最后亲自阖上了厅门。 三人坐定,他正要劝酒,黄芩却道:“你支开他们,可是有事要单独说与我二人听?” 没等雷铉开口,韩若壁瞧了眼桌上的酒,叹惜道:“你这话,等喝过一顿再问多好。”说完他自己先倒上一碗,仰头,迫不急待地灌进口中,呼了声“痛快”。 雷铉笑道:“瞧不出韩兄弟也是好酒之人。不妨事的,等下想喝多少也还有。” 韩若壁望着掌中的空碗,笑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谁知道等下还有没有喝酒的心情。” 黄芩道:“不必理他,雷寨主尽请直言。” 雷铉道:“我有两件事要说。第一件......我见过那拨人中的一人。” “何时?”另二人都挺身而立,异口同声问道。但话声未落,他们又觉反应过大了,各自落回原座。 雷铉道:“劫船失手后,第三天夜里,那人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我的房中。” 韩若壁动容道:“此人胆子着实不小。” 纵有绝世武功,独闯有好几百人的水寨,也是将自己置于险境,一旦被发现,便难以全身而退,若没有过人的胆量,这样的事,试问谁敢尝试? 黄芩道:“他深夜潜入,所为何事?” 雷铉道:“是为向我声明,他们只短暂停留一阵,无意在樊良湖扎根,更无意与我们抢夺地盘,希望各水寨不要与他们为敌,双方就此罢手。如若不然,休怪他们辣手无情。”叹了一声,他又道:“ 那人武功高绝,当时若起意杀我,我就只有束手待毙了。”对于被人所制的详情,他只一语带过,并没有细说。 韩若壁嗤笑道:“原来这才是雷寨主不愿和‘牛龙寨’等掺合的真正原因。” 黄芩沉吟一下,道:“那人若真杀了雷寨主,就算出得了‘分金寨’,也难出得了樊良湖。” 须知,雷铉是湖上最大的水寨--‘分金寨’的寨主,更是十四座水寨联盟的盟主,他若被人刺杀,盟主之位便空虚以待。按照江湖惯例,为前盟主报仇雪恨者,方可得其位。不谈别的,就冲这盟主的位置,各水寨也势必要倾尽全力缉凶。到那时,恐怕连条水蛇都游不出樊良湖,更何况那一拨十几人。 接着,黄芩又道:“可之后,以‘牛龙寨’为首的部分水寨还是去寻仇了。” 雷铉叹道:“拦也拦不住啊。” 韩若壁有些不屑道:“拦不住?只怕是雷寨主心虚,担心过多阻拦会引人怀疑,万一与对头见面谈条件一事被揭出,以后便不得好混了吧。”他又道:“没想到樊良湖上声名赫赫的雷铉,竟也非光明正大之类。” 雷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无可辩驳。 第16章 被人夜闯寝室,自己却无能为力的事,他实在不愿让人知晓,因为这事若传将开去,不但威信扫地,更有贪生怕死之嫌。那么一来,要他如何统领寨众?如何做这樊良湖上十四座水寨联盟的盟主? 沉默了一阵,他一咬牙道:“我有我的苦衷。” “再说这些能有何用?”黄芩皱眉撇了眼韩若壁,又转头冲雷铉道:“按说,那人的话倒也不违江湖规矩,你们技不如人在先,又肆行报复在后,确是活该。只是,那十几人驾了艘空船转入樊良湖来是为何?” 雷铉道:“我也曾问过那人。他只说丢了些货物,怀疑是樊良湖上的水寨所为,特来查实的。具体情形不见透露。” 韩若壁问道:“若真是丢了货物,为何不去报官,却要自己查实?” “少见识!”黄芩骂了句,解释道:“这一条运河上,南来北往的无论是商船,还是官船,其中走私夹带的货物数不胜数,无非是为逃避朝廷的税钱,但相应的,货物自然就见不得光,若是丢了,要么自认倒霉,要么须在江湖上请几个得力的打手,自己讨要回来。这样的事本就平常得紧。” 韩若壁点头作恍然状。 黄芩又问道:“雷寨主,你们可曾劫到什么可疑货物?” 雷铉摇头道:“不曾。” 黄芩兀自低头思索。 等了一会儿,雷铉道:“我还有第二件事要说与黄兄弟听。” 黄芩这才抬头,道:“请讲。” 雷铉并没有说话,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只黑漆小木盒,递给他,道:“黄兄弟,请看。” 黄芩打开木盒,定睛一看,木盒中列有钢针数十枚,均长约寸许,细如牛毛。 对这种钢针,他一点也不陌生,因为杨福正是死于这种钢针之下。他不动声色,问道:“哪里来的?” 雷铉道:“从死了兄弟的尸体上取下的,不知是什么暗器。” 黄芩心道:看来射死杨福的高手极可能就在那拨人中。 冷眼旁观的韩若壁伸手从盒内捡出一枚钢针,忖道:“百里见秋毫,好个‘秋毫针’。” 黄芩转头瞧向韩若壁,狐疑道:“你也知道?” 韩若壁笑道:“一钱,二圈,三针的名气如日中天,这三针中为首的‘秋毫针’,我想不知道也不成。” 雷铉长吁一声道:“我却是见识不广,从不知晓。还请韩兄弟细说来听。” 韩若壁解释道:“一钱,二圈,三针乃是江湖上六个使暗器的绝顶高手。这六人暗器上从不淬毒,暗器下绝无活口。没人知道他们身居何处,姓甚名谁,只能以各自擅长的暗器来命名他们。一钱,是指‘一钱买一命’的爆裂青钱;二圈,是‘八臂哪吒’的乾坤圈和‘千手佛陀’的极乐圈;三针,则分别是‘百里见秋毫’的‘秋毫针’,‘孤飞一蝴蝶’的蝴蝶针,以及‘漫天皆落雨’的落雨针。” 雷铉不解道:“在江湖上混的,十个中有九个会用暗器,而且尤以用钱、用针的居多,为何独排这六位?” 韩若壁道:“其他暗器我不清楚,单这‘爆裂青钱’我倒曾听一位江湖老客说及。他说,一般江湖人用的暗器青钱只能算作‘青钱镖’,那是特意找铁匠制作,用锉把青钱边缘全部锉薄,然后再以细石打磨出刃,使其锋利如刀的。纵然这样,也不过只能伤人罢了,想要取人性命,谈何容易。可是,那排名第一的‘爆裂青钱’,用的却是平日里大家买卖东西的青钱,再寻常不过,但其威力却胜过青钱镖百倍、千倍。”停歇了一下,他慨叹道:“说实话,对跑江湖的汉子们而言,无论是哪一种暗器,能使上两手都是运气。” 雷铉听得津津有味,黄芩却是一脸漠然,道:“既然暗器那么受追捧,想必好用。你也混江湖,用的是哪一种?” 韩若壁哈哈大笑,道:“就象雷寨主说的,在江湖上混的,十个中有九个会用暗器,可我偏偏就是那一个不会用的。”他傲然一笑,又道:“我喜欢光明正大,不屑用那些偷偷摸摸的玩意儿。” 黄芩冷哼了一声,道:“我以尺量人,用链缉凶,都不敢说‘光明正大’,你一个江湖人,说得好听点是剑客,说得难听点是暴徒,也配说‘光明正大’?” 韩若壁拍案而起,待要发作,一念间却又强忍了回去,只冷着一张脸坐下了。 黄芩转向雷铉,问道:“劫船一役中,寨中兄弟可有人伤在袖箭、背箭之下?” 雷铉想了想,皱眉道:“似乎没有,这个倒也没特别在意,等下我叫了老二再来问问。” 韩若壁“哼哼”了两声,淡淡道:“那小娃娃不是被弓箭射死的吗,你问袖箭、背箭作甚?” 黄芩道:“原来在林家墙头上,你不但眼睛没闲着,耳朵也是忙得紧。”又道:“那铁箭看上去虽象是弓箭射出的,却比弓箭所配箭矢短小了许多,所以我断定并非弓箭,不是袖箭,便是背箭。” 韩若壁随口道:“你好像对林家小娃娃的死看得很重?” 黄芩道:“林有贵夫妇本非良人,夜路行多了,撞见鬼也是必然。若不是为着那无辜枉死的娃娃,我何必查这案子。” 韩若壁听言不禁愕然,道:“你......,你行事如此任性,还算是个捕快?” 黄芩哈哈笑道:“等你栽在我手上,被我拿进大牢时,就知道我算不算了。” 韩若壁哈了一声,不置可否。转瞬,他又问道:“箭的事你既已瞧出,却为何不向其他捕快言明?” 黄芩已懒得敷衍他,只道:“我自有计较,干你何事。” 雷铉瞧这二人言来语往,似友非友,似敌非敌,一时也摸不清他们的关系,只道:“二位兄弟莫要起争执,先尽兴同吃几碗酒。”说着,替黄芩、韩若壁各倒了一碗,随手也替自己满上了。 黄芩端起碗,正要喝时,猛地间,一只手从旁伸将过来,紧紧勒住了他端起碗,就要举向唇边的右手手腕。手腕受制,黄芩即刻转头看去,只见抓着自己的正是坐在右侧的韩若壁。 韩若壁此时面色铁青,眼光凌厉似电,靠在他身侧,唇角微微颤抖,在他耳边断断续续,气息微弱道:“酒......里......有毒!” 说时迟,那时快,黄芩左手“哐当”摔了酒碗,单手做擒拿,便要去锁对面的雷铉。 这一刻,他认定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极可能是雷铉在酒中下了毒,所以,他必须一举擒住此人,才能逼出解药,救韩若壁。但擒拿手抓出的同时,却见雷铉只顾仰头举碗豪饮,不但似是毫不知情,而且象是根本没听见韩若壁微弱的警告声。 眼看他碗至唇边,酒水就要倾倒入口。 危机之下,黄芩骤然一翻手腕,左手递出的擒拿手势,立刻化为掌心朝上,拇指与中指相扣成环,作弹指之势,似是要施展‘弹指神通’,凌空击碎雷铉的酒碗。但就在他指力将出之际,不知何故,心头又突然闪过一丝异样的念头,并没有将这记弹指发出,而是转将左手再度张开呈五指状,反手摁在了桌面上。就这样,黄芩眼见着雷铉将酒碗中的酒一口饮尽,才沉声道:“没想到雷寨主今日为我等摆了场鸿门宴。” 黄芩手上的一连串动作,发生得极快,可在一旁的韩若壁还是瞧得清清楚楚,心中大为凛然。 要知道,江湖上混日子的人,谁个没玩得几手拳脚,学过几日刀剑?不过,只是精通刀剑拳脚,而不曾练过内功的人,根本算不得高手。真正可将内功修练到发于身外,伤人于三尺之远的,才可算是一流高手。 在韩若壁眼中,黄芩刚才的动作,显然是有能力以‘弹指神通’的指力击碎雷铉的酒碗的。通常,在这种突发情况下,能够功随意至,抬手之间,便聚起内力隔空伤人的,绝对算是身手超绝的顶尖高手。 这样的高手怎会籍籍无名? 他自问走南闯北许多年,却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身手,出现在一个州县捕快的身上。同时,黄芩最后居然收势,并没有发出那一指,就更加耐人寻味了。 第17章 无论如何,韩若壁可以确定的是,这个捕快,不但拥有令人难以置信的高绝身手,更有着超过常人的冷静与智慧,否则就不会做出这等异乎寻常的举动来。他一边极力忍受着毒性攻心的痛楚,一边暗自把黄芩对自己的潜在威胁又提高了几分。 这时的黄芩,则在心里对雷铉做着考量:瞬间之前,他放弃了弹指击碎酒碗,为的就是要看清楚雷铉是假装喝下,还是真的喝下那碗酒。现在,雷铉已然喝下,但黄芩又开始怀疑他的那碗酒是否有毒。如果有,他便没有下毒的嫌疑;如果没有,他绝对脱不了干系。 酒水下肚后,雷铉突听得黄芩之言,一时不知所措,问道:“怎么?”放下空碗,低头看时,只见桌边的韩若壁已面无血色,一手紧抓黄芩的右腕,一手按住自己的胸口,满头满脸,俱是豆大的汗珠,似是强忍痛楚。 而黄芩,则眼神阴鸷地盯着雷铉。 “他怎么了?” 雷铉惊道。 黄芩沉声道:“酒里有毒。” “什么?”雷铉瞠目道。 话音未了,他胸腔内似有火焰灼烧,又如翻江倒海,沸腾难耐。一声闷哼后,雷铉禁不住“哇”得,从嘴里喷出一口鲜血来。 黄芩见状,方知他的酒中的确有毒,于是抖开韩若壁的手,以右手出指,封住了雷铉胸前的几处心脉,虽令得他不能动用内力、武功,却可阻止毒性蔓延,暂且无事。 转念,他望向韩若壁,意识到这人分明最先喝下毒酒,却居然直到方才才现出毒发之状,不免暗自吃惊。 须知,雷铉的酒刚刚入肚,便显中毒迹象,可见这种毒,效力刚猛,来势极快。但最早喝下毒酒的韩若壁,却在喝下之后仍旧泰然自若地同二人说了好一会子话,才发觉中毒。由此可见,韩若壁的内力修为不知要胜过雷铉多少倍,想来武功更是深不可测! 黄芩问他道:“可需我助你一助?” 韩若壁没有吭声,只摇了摇头。 知他正在运功压制毒性,黄芩便不再多话,摁住桌面的左掌又紧了紧,警惕地瞧向关闭着的厅门,思考着下一步的行动。 这时,瘫倒在凳上的雷铉已知酒中有毒,断定必是寨中人所为,心下愤慨异常。一番喘息后,他直感怒火无处发泄,再按耐不住,嗔然起身。 韩若壁见状,心道不好,口中惊呼:“别......”同时也因这一声惊呼,刚刚聚起的真气又散了,不由得喘息连连,再不能言语。 雷铉起身的同时,呼道:“来人!”声音听起来有几分虚弱。 他此刻只想着叫上人来,先怒叱一顿,再查出谁是下毒之人,一刀宰了。 韩若壁心下一叹。 他之所以要阻止雷铉说话,是因为就目前情况判断,毒杀的目标无疑是雷铉本人,黄芩和他不过是碰巧遇上而已。原本,外人并不知道厅内三人的情形,但雷铉盛怒之下,出声叫人,便泄露了玄机。如若外面埋伏着的是雷寨主门下的忠实部属倒也罢了,若不幸就是那阴谋下毒,静待其变的角色,则必然以为厅内三人均已中毒,继而选择趁虚攻入,手刃他们。目前,韩若壁自己尚未压□内毒性,雷铉又无力迎战,只剩下一个黄芩,纵然他武功高绝,也不能确保三人无恙。 黄芩也听见了雷铉的呼声,暗地里骂了声‘愚蠢!’。 他想的是,雷铉被下毒是寻仇,还是另有阴谋?波及面有多大?‘分金寨’里有多少人牵扯其中?主谋是何人?是临时起意,还是蓄谋已久?......在这一切问题都还没有头绪的时候,目标雷铉实在不该轻举妄动,冒然行事。 他正想着,只听得一声巨响,忠义厅的两扇大门轰然倒塌。刹时间,凌厉的暗器破风之声大作,无数的标枪、飞镖、掷箭、蝗石、背弩等铺天盖地,呼啸着向厅内攒射而至。 黄芩冷静异常,暴喝一声,似是唇边起了个霹雳:“避于我身后!”。 与此同时,他那只一直摁住桌面的左掌瞬间提起,沉重的圆桌竟象是粘在了手掌上,桌脚朝外,如盾牌般被他挡在了身前。而韩若壁和雷铉早已避于他身后。 一时间,密集如雨的各类暗器,纷纷钻进桌肚,钉在了桌面下。 雷铉抬头瞧见一枝铁镖从头顶上劲疾划过,先是射穿了高悬着的“义炳千秋”的大匾,后又牢牢钉入大梁中,深及镖尾。 他惊诧万分,呼道:“火龙镖!难道是他?” 紫面狼武正海的‘火龙镖’,一出手便是三枝。 暂时还瞧不清楚的那伙人武功纷杂,有高有低,施展暗器的力道自然也有重有轻。但不知为何,所有暗器,包括另两枝火龙镖,均射入桌面不超过半寸,更别提穿透桌面伤人了。 雷铉望了眼梁上的火龙镖,又看了看挡在面前的圆桌,脱口而出道:“紫面狼的‘火龙镖’号称三丈以外,可洞穿牛腹,怎的却穿不透这张桌子?莫非是上天佑我?” 已压制住毒性的韩若壁,不免为他的无知叹了口气,回道:“和上天有狗屁关系,是我们的黄捕头在护佑你。” 雷铉不解。 韩若壁继续道:“在厅门未毁之前,他已有先见之明,将内力、真气贯注到桌面,现在那桌子的坚硬程度实在可与铁板相媲,就是内家高手的‘先天罡气’轻易也打不穿,更别说几只小小的飞镖了。” 虽然在韩若壁口中火龙镖是‘小小的飞镖’,但事实上它粗两指,长六寸,重逾半斤,是专破内家真气的霸道暗器。不知有多少名家高手曾经死在紫面狼的‘火龙镖’下。 雷铉暗舒一口气,道:“原来黄兄弟武功如此了得,幸好当日闭门切磋不曾真与他动手。” 韩若壁眼睛一亮,紧紧追问道:“没动手?那你们比的什么?” 雷铉道:“喝酒。” 韩若壁听言,得意笑道:“没想到这么快就弄明白了。” 他的表情好像眼下的性命之忧,和得了这个答案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身后二人的一番啰嗦,黄芩并没有听在耳中,他的注意力全放在了厅外。 这拨暗器攒射一过,外面的数十人便挥舞着刀枪剑戟,蜂涌入厅。 他们全是‘分金寨’的喽罗。 雷铉一眼便瞧见了其中领头的武正海。 武正海正挥舞着一对寒光四射的峨嵋分水刺,指挥着那些喽罗一起杀将进来。 雷铉咬牙切齿道:“真是他?!” 黄芩回头看了他二人一眼,淡然道:“躲远些。”旋即左手一挺,以桌面为盾,直直向前猛冲而去。 此时,外面的喽罗们正在向里冲。好些人因躲避不及,都被圆桌撞翻,发出骨头断碎的声音。紧接着,又是一声惨号,一人仗着手脚敏捷,想从背后包抄黄芩,却被他一记肘锤击中了胸口,肋骨尽数折断后刺穿心肺,当即倒地不起。 冲进来的人本以为这三人全都中毒,不可能再有战斗力,但瞧见眼前的景象,不禁愕然。 第18章 趁着这个的空档,黄芩左臂一震,将那张沉重的红油桌掷了出去。接着,几声哀嚎响起,必是后面有人被砸中了。 他左手掷桌的同时,右手也不迟疑,眼看就要抽出背后的铁尺。 就在黄芩将要拔尺入手的时刻,一把沉重的刽刀从他侧面劈了过来,正对着后颈要害处。看那刀的份量,和刀上闪动的寒光,若是被这一刀劈中,他的头颅想来就要干脆地飞离半空,身首异处了。同一时刻 ,又有一根五股鱼叉从黄芩的后背刺来,对准的,则是他的后腰要害处。 这一刀一叉,单独看来其实都不算特别,但是此刻的配合却是相当默契。五股鱼叉,刺的是黄芩的后腰;刽刀劈的是他的后颈,且都是背后偷袭。是以,施展的二人虽算不得什么高手,但也都是刀头舔血,杀人不眨眼的水匪,因此出手之时,丝毫没有犹豫,也绝对不留余地。 此种‘不留余地’,既是不留余地给对手,也是不留余地给自己,当然更不会讲什么江湖道义,所以也分外歹毒。 没有这样豁出命去的狠劲,打渔好了,做什么水匪? 使刽刀的那个水匪光着膀子,披头散发,面目狰狞,手中沉重的刽刀虎虎生风;使五股鱼叉的那个水匪扎着头巾,咬牙切齿,握叉的手上青筋暴露,两人都发出奋力的嘶吼,如凶神恶煞一般一起杀到。 这么大的动静,只要黄芩不是聋的,自然知道后面有人来袭。他的一张俊面上,泛出一丝略带残忍的冷酷微笑,双目中似是射出一道略带兴奋的光芒。也不见他作势,脚下只一弹,身体便猛然向后弹射而去。 这一弹的时机拿捏得极准,是以头顶劈下的刽刀,反而跑到他前面。但是,这一弹,却又有一个大毛病,那就是黄芩等于在拿自己的后背,迎头撞向另一个水匪的五股鱼叉。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鱼叉将要刺到黄芩的时刻,他突然团身跃起,一个后翻,腾至半空,将将从水匪的鱼叉上翻滚而过! 后退的同时,突然团身后翻,这话说起来轻松,可人毕竟不是鸟,当真目睹之时,便有一种简直不相信,这是人能够做出来的动作之感。 那二人的招式落空,一时还没机会变势时,黄芩已在半空中左手探出,紧紧扣住了那使鱼叉的水匪的面门。他的五指如钩,随着身体的继续向后翻转,越过那名水匪的头顶,手上只一用力,那水匪的面上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那名水匪吃痛不已,当即发出一阵杀猪般的惨叫! 这时,黄芩已翻身落在那用鱼叉的水匪身后,探手抽出铁尺,一尺挥出,罡风大作! 黑色的铁尺黯淡无光,在空中划出一条直线,既急猛,且狠准,先劈砍到那水匪的脖子。 那声杀猪般的惨叫,顿时嘎然而止。 只见,那水匪的头颅高高跳起,四下颈血喷溅! 他的脖子,被黄芩以铁尺,硬生生砍断了! 黄芩的铁尺,简直比刀斧还要厉害! 确实,刀斧刃口锋利,劈砍下来好歹伤口还是完整的,而铁尺是钝器,被钝器砍断的伤口,看了简直让人感觉是在做噩梦。 刚才,刽刀落空的那名悍匪正,吼叫着挥刀冲了过来,但看到如此惨烈的景象,饶是他整日里杀人放火,此刻也不由吓得魂飞魄散。 黄芩一脚踢开那具尚未完全倒下的无头尸身,一个箭步向前,手中铁尺一挑,只见黑光闪过,一声惨嗥响起,瞬时血光喷洒。 那名悍匪的右臂,被铁尺从肩部挑断,向上飞起。 半空中,残臂的断口处血肉模糊、凹凸不平,已无生气的手掌还紧攥着刽刀。 底下,众人瞧见,忙不迭的纷纷避让,只怕它掉落下来砸到自己。 没等那断了臂的悍匪反应过来,黄芩的铁尺又已横斩到了他的腰眼。 眨眼的工夫,那人便觉腰间剧痛难忍,浑身颤抖不已,待到低头看时,才发觉肚肠已流了一地。 那把铁尺,竟将他腰斩到了一半处! 这一下虽没能将他彻底腰斩,却分明比彻底腰斩还要令人生怖。 失去胳膊、又被腰斩了一半的悍匪滚倒在地,大声哭嚎不止。 周遭其他喽罗瞧见这番情景,胆寒之下都退至一边,更有部分人已开始向厅外逃散。 须知,这些喽罗并非良人,打家劫舍、争强斗狠的事从没少做过,所以遇上流血受伤,被砍了臂膀、捅了肚子,甚至丢了性命的也是常事,本不至于因受伤、毙命惊怕若此。但连那些犯了死罪,要被斩首的犯人,都会怏求刽子手把大砍刀磨得锋利些,可见钝器切下血肉的痛苦以及震慑力,要远远大于锋利的刀剑。是以,那被腰斩到一半的水匪,人虽然还没有死,却是涕泪横流,呼号不已。而其他匪众们也吓得魂飞魄散,胆颤心惊,手足发软,以至于还未有交手,就已在精神上被彻彻底底地击溃了。 刀剑有锋,不过伤人身体,铁尺无刃,却能击碎人心。 铁尺上染了鲜血的同时,黄芩的面上也溅上了一抹血痕。 他的眼里映着血色,冷冷道:“给我杀人的机会,你等会后悔的。” 说罢,笑了笑,梨涡浅现,笑容中有几分疯狂,有几分蛊惑人心。 笑意未尽,黄芩已衣袂翻飞,纵身而起,落入另一处喽罗群中,手中铁尺所到之处,金戈互撞之音,响成一片,惨呼嚎叫之声,此起彼落。霎时间,这忠义厅内腥风四布,肢体横飞,血肉模糊。 那些个喽罗早没了胆色,纷纷忙不迭地向外逃窜。 黄芩浑身浴血,变成了个血人儿,神志仿佛已被杀气淹没,双目似乎已被血肉蒙蔽,只一味地杀,疯狂地屠,也不管对方是战,还是逃。 一尺劈下,必有肢体被割;一掌击出,必有一人倒地。 雷铉瞧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韩若壁看得眉头紧皱。 他并非没有杀过人,却从没有杀得这般残忍。 这时的黄芩,已再不是他认识的高邮总捕,而是彻头彻尾的嗜血野兽。 就在黄芩杀伐到颠峰状态之际,蓦然,一声四面俱震的高喝,如旱地焦雷般炸响:“都与我滚开!” 面前凌空落下一人,“锵”的一声,兵刃相交,爆出一串火花,一剑挡住了黄芩的铁尺,且牢牢地粘住尺身,令铁尺再不能移动半分。 那剑,是韩若壁的“横山”! “不用再杀了。”韩若壁的声音缓慢而有力。 黄芩抬起头,布满鲜血的面孔上是一双杀红了眼的眸子。 他没料到,有人能接下他一尺,更没料到,这人会是中了毒的韩若壁。 第19章 “他们已经败了。”韩若壁继续道。 黄芩默默收了铁尺,先环顾周遭一圈,那些被他杀得心胆俱寒的喽罗们都不禁又后退了一步。 接着,他转向雷铉道:“雷寨主,这 里交给你了。” 韩若壁也收了剑,胸口的一阵剧痛令他弯了弯腰。他苦笑道:“你可晓得,拦下你这一尺,要害我多花半月时间疗伤。” 黄芩抱拳道:“多谢。” 没料到他会道谢,韩若壁反倒愣住了,片刻才道:“能得你个‘谢’字,也算值得。” 这时候,厅外又涌进一大帮“分金寨”的喽罗,跪拜在雷铉面前。 他们听得这边惨叫不绝于耳,知道有祸事突发,所以急忙赶来。 瞧见厅内一片惨不忍睹的景象,大家一时都懵了。 领头的朱三又惊又惧,问道:“雷寨主,出了什么事?” 雷铉立于场中,指着先前那些跟着武正海的喽罗们,面色肃然道:“ 武正海这直娘贼,居然聚起一拨人想谋害我!” 朱三关切道:“可有伤了寨主?” 雷铉道:“我与这位韩兄弟都中了毒。”眼光四下扫一了圈,急道:“他人呢?” 见厅中早没了武正海的人影,雷铉急切道:“洲上本无处可藏,那厮定是寻船逃路去了。” 朱三慌张道:“那要怎么办?” 雷铉道:“洲前滩口有人把守,他必不敢去,定是往后面的小滩去了。”他又转向先前谋害他的那伙人,道:“不长眼的货,居然跟着武正海?谋害寨主,论罪当诛。” 有些人听言神色慌张,更有些张口想要申辩。 雷铉又道:“但念在你们以前也曾为水寨立下功劳,死罪暂免,先绑在一边,听候发落。”接着,他一边领头迈出厅外,一边吩咐道:“留下些人把逆贼们绑了,剩下的跟我去堵武正海!” 朱三答了声“使得”,依命留下部分人手,随后带人追了上去。 黄芩、韩若壁跟在他身后也走出厅去。 一行几十人追至洲后小滩,见武正海正抗着个一人大小的麻袋向前疾奔,那麻袋似乎塞得满满的。 雷铉喝道:“狗贼,还想往哪里逃!” 众人都冲上前去,把武正海围在当中。 武正海回身,样子既紧张,且狼狈。 雷铉怒道:“我看你不该叫紫面狼,该叫白眼狼才匹配!当年危难之时,我曾几番救你性命,不想你今日却来害我!” 武正海回道:“以前我敬重你是条英雄好汉,但后来,你与官府‘分水为界’,对各寨弟兄颇多压制,实在令人失望。我是不想让‘分金寨’被江湖同道耻笑罢了,今日之举实乃迫不得已。” 雷铉冷笑道:“这么说,是你暗里挑唆水寨间矛盾,令那几位寨主想要退出联盟的喽?” 武正海跳将起来,道:“他们都是真英雄,自然与我同心,何需挑唆?其实,你既无心争霸樊良湖,就该早早卸下盟主、寨主之职,让给有心有力之人。” 雷铉道:“难道有心有力之人,就是指你这种忘恩负义的鼠辈?!” 武正海听言也不禁面红,道:“其实,我已等了两年,希望你能主动将寨主之位让出......” 雷铉嘴角挑动,道:“可惜你今日只有死路一条。” 武正海面有惧容,愣了愣,露出乞怜之色道:“我若交出解药,你可愿念在以往兄弟情份,放我一条生路?” 雷铉的目光停留在他脸上,脑海中泛起刚才他杀入忠义厅时的嚣张模样,和现在实是判若两人。他心下恼恨之外,又加了份鄙视之心,暗念若是留下此人,说不定日后还会招惹到意想不到的挫败。 想到这里,他哈哈笑道:“你说这话,解药自然在你身上,等杀了你再拿也不迟。”说罢,他转头对黄芩道:“黄兄弟,你说是不是?” 黄芩淡淡道:“这是‘分金寨’的事,我管不着。”他身为公人,武正海的死活本与他毫不相干,自然不屑理会。 雷铉见他不理不睬,心道:我怎么忘了他到底是官府的人?杀不杀武正海,的确不关他事。 他使了个眼色,一众兄弟便纷纷磨拳擦掌,待要缩小包围圈。 武正海却道:“且慢,我还有话要说。”他不慌不忙地卸下肩头的麻袋,重重扔在了地上。 雷铉等人警惕地瞧着他,看他还能玩出甚鬼花样。 武正海瞧了眼雷铉,解开麻袋的同时,一枝峨嵋分水刺已擒到手中。等麻袋里的人刚露出头脸,他便紧紧将那人揽入怀中,手里的分水刺压在了那人的颈项上。 到了这时,他依仗手中握有筹码,悠悠道:“若是解药的份量不够重,就再加一个雷小姐。雷寨主看可够吗?” 雷铉瞧了眼他怀中之人,睚眦欲裂,切齿道:“你这卑鄙小人!” 原来武正海怀中昏迷不醒之人,不是别人,正是雷霆。 ☆、第5回:誓杀叛贼寨主撇却亲情,仗义疏财剑客一掷千金 分金寨一众瞧见武正海的卑鄙小人之举,俱面露不齿之色,纷纷啐骂不止。 朱三怒道:“亏得以前兄弟们还当你是条血性汉子,尊你为二寨主,如今看来却是个狼心狗肺,猪狗不如的东西!” 武正海面上有些挂不住,道:“我这不过是权宜之计,若上得了船,自不会为难她。” 雷铉低首沉思。 大家一起望向他,等着他做出决定。 第20章 武正海见状,不知他是何用意,心下忐忑不安,搂着雷霆的手猛一用力,怀中人吃痛之下悠悠转醒。 考虑到醒了的人一定比昏迷着的,给对方的压力大,所以挟持人质者才会有此一举。 雷霆缓缓睁开眼,除了脑中“嗡嗡”作响外,映入眼帘的便是当下这复杂的情形,使得她一时间莫名其妙,似坠五里雾中。 原本,她从忠义厅负气走后,只要一想到那个相貌俊美、油嘴滑舌的韩若壁,便不能自已,心“砰砰”狂跳不止。对那人,她忌恨的同时,莫名又生出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来,扰得自己不得安宁,十分苦恼。正因如此,她才会跑来这后滩僻静处,想一个人静一静,弄明白何以至此。但她思前想后,仍是弄不明白,就不由得更加心神不宁了。 其实,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一般女子见了似韩若壁那样出彩的人物,就该心泛涟漪,雷霆的反映本不足为奇。只是平日里从来都是寨中男子向她表仰慕、献殷情,而她则不屑一顾,眼下却被一名只打了个照面的外来人乱了心神,又岂能放下自尊,轻易承认这样的事实? 就在她一个人心猿意马地晃悠时,却不料背后有人偷袭,打昏了她。 此时,下意识地,她扭头想看清禁锢住自己的是何人,却觉脖子处皮肉一丝刺痛,一枝雪亮的峨嵋分水刺紧压在项上,正是适才的扭头,使得玉颈上已被划出了一道浅浅的口子。 “想要命就别乱动!”武正海皱眉道。 瞧着面前的雷铉以及分金寨寨众,雷霆惊疑之下,迅速作出了判断:自己正被二寨主武正海挟持,用以威胁大哥。她口中呼道:“大哥,出了什么事?” 雷铉抬起头来,既没瞧雷霆一眼,也没有应她的问话,只缓缓道:“武正海,你现在有两条路可走。” 他已有了决定,所以目光异常坚定。 武正海以为有了生机,面露喜色,道:“哪两条?” 雷铉淡淡道:“一条是,你放了她,我成全你死个痛快;另一条是,你杀了她,我让你替她偿命,不过你会死得很慢、很痛苦。”他又补充道:“让人死得很慢、很痛苦的法子我知道上百种,且保证你会把这些法子都一一试过后,才能断气。” 他说这话时的真实感,使人对他的残酷生出了毛骨悚然的感觉。 武正海的瞳孔开始收缩,脸上的刀疤轻轻抽搐,握住峨嵋分水刺的手也不禁微微颤抖,道:“你够狠......” 他实在想不到雷铉能不顾亲生妹子的性命。 不但他想不到,朱三、分金寨一众人,以及韩若壁也想不到,均面露惊讶之色。 雷霆也是目瞪口呆。 她本意并不愿连累大哥,但绝无法接受一直对她宠爱有加的亲人没有一丝犹豫,就将她的性命交付了出去。惊愕之余,雷霆的心一阵刀剐似的疼痛,比起这个,眼下的性命之忧倒并不在意了。 朱三连忙上前,劝道:“雷寨主......” 雷铉摆手,示意他不必说下去,目光冰冷得没有一丝生气,道:“寨里定下的规矩,第一条便是:不忠不义者死!” 朱三继续劝道:“还请雷寨主以小姐的性命为重。” 在寨中,他时常照看雷霆,知道这位小姐有时虽然行事冲动蛮横,却也有其率直、天真的可爱之处,而且她对真心相待之人从来也回报以真心。是以,二人相处中,朱三便渐生喜爱,待雷霆有如子女,现下更是想极力游说雷铉,保住她的性命。 雷铉却面无表情地回道:“没有什么比‘分金寨’的寨规更重了。” 朱三听言,急的抓耳挠腮,却是没甚别的法子了。 见了雷铉的处事方式,黄芩微微摇了摇头,心中不屑道:水贼就是水贼,本质都一样,雷铉和武正海现时虽立场不同,却没甚区别。 直到此刻,他才算是见识到了雷铉作为一名水贼的“狠”--这个男人,为了权力,随时可以放弃其他重要的东西。 武正海一阵失神,突然仰天哈哈大笑,道:“大不了我先杀了她,再自杀。能和雷寨主的妹子共赴黄泉,也不枉我这一死了。” 雷铉切齿道:“你一定死不了,我保证。” 说话间,他已将手扬起。 分金寨寨众只等他手一挥下,便会全力攻向武正海,不再顾忌雷霆的死活。 雷霆闭上双眼,两行清泪从苍白的面颊上滑落。 武正海的分水刺就架在女子柔弱的颈项上。死亡的距离,近得哪怕是韩若壁和黄芩联手,都无法凭借剑或铁尺刃下救人。更何况韩若壁中毒在先,又硬接了黄芩一尺,此刻已是强弩之末,空有心,而无余力了。 就在雷铉的手果断挥下的那一瞬,黄芩的右手牢牢地抓住了那只手,阻止了它的落下。 雷铉讶然道:“黄兄弟,你这是为何?” 黄芩道:“是为雷寨主能再想一想,莫要做出令自己后悔的事来。” 雷铉沉声道:“黄捕头,你曾说过,‘分金寨’的事,你管不着。那么,我后不后悔,你就更加管不着。” 他第一次称黄芩为‘黄捕头’。 雷铉这么做是为了提醒黄芩的捕头身份,以这种身份,他不该掺合此事。 黄芩沉默不语。 雷铉又沉声道:“雷霆是我妹子,不论她是生是死,都是‘分金寨’的人。” 他这么说是为了提醒黄芩,他的妹子也是混江湖的,江湖的规矩是,江湖人的死、活与公门无关。 黄芩没再理睬他,而是注视着武正海,缓声道:“你只管把解药和雷寨主的妹子交出来,我可保你安全上船离开。”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很平淡,却立时成为了众人目光关注的焦点。 武正海眼光游离,暗自惦量着黄芩这话的可信性和可行性,心道:此人的武功我刚才已见识过,足可令人心惊胆寒。他若肯全力助我逃离,机会应该很大......可万一他是骗我,等我交出人和药后,再下狠手杀我,怎么办? 黄芩眼光扫过,象是已瞧出了他的顾虑,摊开手掌,道:“你若不信,就只管死在这里,于我也无甚损失。” 武正海手中的分水刺微松了松,狐疑地瞧向雷铉。 寨中众人的目光也跟着转向雷铉。 雷铉佯作苦恼之色。 其实,雷霆是他的妹子,也是他唯一的亲人,他怎能甘心看她送死?但分金寨的规矩是‘寨中男子兼为兄弟,寨中女子兼为姐妹,不论男女,视作手足’。若这次他碍于亲情,答应了武正海的条件,那么以后,寨中其他任何人被敌方挟持,也就不得不以此为例,同样受敌方钳制。长此以往,分金寨岂非变成了人人可捏的软柿子,要如何在江湖立足?若只雷霆一人例外,那么作为寨主的雷铉便是坏了寨里的规矩,也坏了寨主的威望。而如果他能顾全大局,牺牲自己的妹子,则寨众对他定会更加信服、尊敬。正因如此,他才狠下心肠舍弃妹子的性命,以稳固自己的权力。但眼前,黄芩的举动却正好给他搭了一个完美的台阶。 第21章 此时不下,更待何时? 雷铉的手缓缓垂下,沉默了一阵,才道:“我这条命是黄兄弟救下的,既然他开口说了,我自是要给他个面子。”他又手指武正海,厉声道:“知恩图报才是真豪杰,我若忘恩负义岂非同你这狗贼同源?所以,看在黄兄弟的面子上,你的这条狗命,今日暂且寄下!” 他口中说得义正严辞是给黄芩面子,心中却是窃喜不已。 黄芩听言,只微微一笑。 武正海警惕地观察着周围,半信半疑道:“你们的话,我还不敢全信,须得带着她这个护身符,一直等到上船。” 黄芩点头道:“可以,你先把解药丢过来。” 武正海握住峨嵋分水刺的手又一紧,叮嘱雷霆道:“你莫要趁机乱动。” 雷霆已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哪里还会有什么异动。 他松开揽着她的手,从怀中掏出了个白色的小瓷瓶,扔了过去,道:“一人吃一颗就够了。” 黄芩接下,转手给了韩若壁。 韩若壁笑着道了声谢,打开瓷瓶,倒出一粒药丸,仔细闻了闻,道:“应该不假。”说罢,丢进口中,又将瓷瓶转给雷铉。 本来,这药对他而言已非必要,只要再给他一天工夫调转内息,便可以驱尽毒性,反倒是黄芩的那记铁尺让他受了内伤,需要较多时日调理。 雷铉接了,依样吃下一颗后,道:“黄兄弟,还请替我解去受制穴道。” 黄芩走上前,伸手解了他胸前的几处大穴。 这时,武正海已拖着雷霆向滩边的一条小舟而去。 众人紧跟其后。 抛下雷霆后,武正海翻身跃上小舟。 雷霆形神沮丧,脚步彷徨,在及膝的湖水中,如风中残叶般孤立无助。 雷铉见状心疼不已,立刻纵身上前,疾步入水,想要去扶住她。 武正海瞧见,另一只手里暗暗扣上了一枝火龙镖。 他心动了。 心动所以行动! 他手里还有火龙镖,尚可趁此机会一举射杀雷铉,再驾舟逃走。那样一来,他便不算输家。 但是,他没有行动。 他没有行动,是因为感觉到两道冷冰如电的目光,正刺在自己身上。 这凛冽的目光令得他这样的凶悍强梁都不由打了个冷噤。 转头,他向目光来处望去。 黄芩正阴阴地瞧着他,嘴角似是噙着一丝冷笑。 武正海叹了口气,心道:罢了,罢了,今日遇见这魔神似的捕快,能得条生路已是庆幸之极,还是休做别的打算了。 想罢,他熟练地驾着小舟往湖里芦苇纵横处逃窜去了。 韩若壁已到了黄芩身侧,悄声道:“我瞧武正海手里扣着火龙镖,本担心他临了还要祸害别人,却不想就这么走了。” 黄芩淡淡道:“他若出手,能祸害的只有他自己。” 韩若壁道:“原来你早有留意。” 黄芩双眉一耸,道:“你不是也有留意嘛?” 韩若壁哈哈笑了起来,道:“你我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他这话更适合描述男女爱人间的那份默契,颇堪玩味。 黄芩心生不悦,皱眉道:“你若真是秀才,为何用起字句来,次次都是狗屁不通?可见是个假货。” 韩若壁笑道:“你想我用什么字句?英雄所见略同?”他先是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道:“英雄这帽子虽大,我也算顶天立地,自问还戴得下。”又手指一边的分金寨众人,继续道:“不过,他们也个个都觉得顶天立地,戴得下。难不成你堂堂大捕快竟要和我们江湖人同戴一顶帽子?” 黄芩被他说的一愣,摇头道:“总之你铁定和秀才沾不上边。” 韩若壁道:“你别不信,我还真是从童生考成了秀才,入了县学的。” 一个喽罗在旁听到了这些,好奇插嘴问道:“当了秀才又有什么好处?” 韩若壁转向他,笑着回道:“每日可白得米一升,鱼、肉、油、盐若干,这好处你觉得怎样?” 那喽罗嘟囔道:“倒是不怕饿死。” 韩若壁笑道:“除了不怕饿死,我还发现另一个好处。” 那喽罗问道:“什么好处?” 韩若壁笑道:“好处就是凭着秀才的这点文墨,在武夫横行的江湖之地,已是少有人及,优越感便油然而升了。” 黄芩道:“你为何不继续求取功名,而要浪迹江湖?” 韩若壁苦笑道:“秀才我第一年就考上了。可接下来的乡试,三年一次,我连考三次都未能中举,只能扯呼了。”接着,他叹道:“反正,那条官路也并非我选的,既然已无力替人了却心愿,走不下去时,倒不如寻个自在。” 顿了顿,他又道:“还是自己选的路好走些。” 黄芩目光散开,不知望向何处,喃喃道:“为替别人了却心愿,你竟然花了十余年......” 第22章 韩若壁淡淡笑道:“因为那个‘别人’就是我爹。” 这时,雷铉已扶着雷霆上了岸。一到岸边,雷霆便用力推开了雷铉。 雷铉又欺身上前,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妹子,受惊了吧?” 雷霆甩开他的手,恨恨道:“我没有你这样的大哥。” 雷铉尴尬地笑了笑,知道因为自己刚才的表 现惹恼了妹子,一时亲近不得,便吩咐朱三和众喽罗将雷霆带下去,好生照看。 朱三得命,携着雷小姐和一班兄弟先行离去了。 雷铉向黄芩拱了拱手,道:“承蒙黄兄弟相救,我才能保住一条性命,势必要重重相谢才好。” 黄芩摇头道:“我并非为你出手,所以大可不必谢我。” 雷铉疑道:“那为什么?” 黄芩道:“我是为一州百姓能多过几天安生日子。” 雷铉不解道:“此话怎讲?” 黄芩坦然道:“你、我有契约在先,是以至今仍能分水为界,相安无事。若你死了,我怎知新任盟主能不能继续遵守这个契约?所以,力所能及时,你的命我当然要救。” 雷铉默然半晌,才道:“若有一天,我不得不背弃这个契约呢?” 黄芩道:“那时州内就会纷乱四起,自有官兵来剿水匪,你们也捞不到多大好处。” 这话,在雷铉听来很是刺耳,是以面露不悦之色。 韩若壁则哈哈大笑,豪气迫人,道:“世道不好,‘匪’又哪里是说剿就剿得尽的。” 黄芩微微含笑,接道:“牙齿解决不了的时候,就要用到舌头。所以,若剿之不尽,官府就会与水寨再次谈判,另立契约。” 雷铉叹了口气,道:“黄兄弟,别的我也不多说了,不管怎样总是你救了我和我妹子的性命。希望不久后,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黄芩断然摇头道:“我是捕快,你是水贼,我们永远不可能成为朋友。”想了想,他道:“除非哪天我不做捕快了。” 雷铉道:“黄兄弟如此固执,我也不便强求。还请二位随我回到寨上,另备一桌薄酒向你们赔罪,替你们压惊,再作分别。”言毕,就要当先领路。 黄芩道:“公务在身,不便久留,还是就此告辞吧。” 雷铉回头,遗憾道:“这......”转头又看向韩若壁。 韩若壁舔了舔下唇,道:“我闲人一个,有的是时间。有酒不喝,不是我的风格。我跟你去。” 黄芩愣了愣,问道:“你不随我一起回去?” 韩若壁没应他,只问雷铉道:“雷寨主,若我喝得酩酊大醉,你可愿差人将我送回州里客栈安歇?” 雷铉笑道:“那是自然。如蒙韩兄弟不弃,也可在我寨中安歇。” 韩若壁笑道:“有你这话,便不怕了,我定将之前浪费的毒酒份量也一起喝回来!”他一伸手,道:“请。” 雷铉没有动弹,有些为难地瞧向黄芩。 黄芩想了想,道:“雷寨主,你且先行一步,我有话要单独问他。” 韩若壁冲黄芩灿然一笑,道:“正好,我也有话要问你。” 雷铉见状,点头道:“那我便在偏厅新备酒宴等着二位了。” 之后,他先离开,去寨里了。 待雷铉走得瞧不见影子了,韩若壁才唏嘘道:“今日我总算瞧见黄捕头如何以铁尺杀人了。” 黄芩“哦”了一声,道:“你既有话,先问就是,不必拐弯抹脚。” 韩若壁苦着脸,叹息道:“我想问,之前忠义厅那一战,你非得杀的那么难看吗?看多了直叫人作呕。” 黄芩叹了口气,道:“杀人本就是件叫人作呕的事,无论怎么杀,都不会好看。我早说过,你不会想瞧见的。” 说这话时,他那无奈的表情,可算是韩若壁出了忠义厅后,第一次在他面上看到了人的表情。 在此之前,他冷酷得不象是个人。 韩若壁道:“可你杀人时分明很兴奋,着了魔似的住不了手。难道是杀气激起了你的愤怒?” 黄芩摇头道:“愤怒容易伤人,更容易伤了自己,所以高手较招冷静才是关键。这个道理,你一定心知肚明。” 韩若壁不置可否。 黄芩继续道:“我第一眼瞧见你,就知你是那种杀人时不会有一丝情绪波动,冷酷无情的剑手。不过,在我面前你掩饰得极好,所以也定然不会承认。是也不是? 韩若壁撇了撇嘴,道:“你们公门中人都是以这种方式问话的吗?既然你心里早有定论,我回答是或不是,又能有什么不同。”转瞬,他恍然道:“怎么变成你审问我了?我的问题却不见你答复。” 黄芩寻思了片刻,道:“擅泳之人瞧见水,难免想游上一回;擅骑之人遇上马,难免想骑上一圈;喜欢舞文弄墨之人,看见好的风景,难免会吟上一首......”说到这里,他突然闭口不言了。 韩若壁失笑道:“所以擅杀之人遇上了该杀之人,难免忍不住多杀几个?” “你的问题我已回答过了,现在轮到我问了。”黄芩的目光忽然变得敏锐而犀利,道:“你拼着受伤,也要拦下我的铁尺,分明是向‘分金寨’示好。对‘分金寨’,你有何企图?” 话说,首恶一除,余孽勿纠,那些个跟着武正海的喽罗们也是分金寨中一股不可小视的力量。武正海已然逃遁,这些人就又成了雷铉的属下,若被黄芩杀光了,便是间接地损害了分金寨的实力。韩若壁及时拦下了他,也算是替分金寨保住了一些实力。而黄芩大开杀戒,是否有借机削弱水贼力量的嫌疑,只怕也没人能说的清楚。 “企图?”流波顾盼间,韩若壁已飘然上前,与黄芩面对面,鼻息相闻,挨得极近。 这一刻,四下无人的后滩上,只有轻柔的湖风和两个静静驻立的人儿。他们身前是一湖烟波浩渺的樊良水,身后是一片冷翠逼人的绿树林,仿若置身画中。 第23章 韩若壁一时激动难抑,道:“你真想知道我有何企图?” 如今,对着第一次瞧见,就被迷住的双眼,他终于毫不克制,肆无忌惮地露出了痴迷的神情。 黄芩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韩若壁悄无声息地跟进了一步。 这么一来,二人间的距离、眼光的焦点依旧保持原样,没能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和移动。 瞧着那双清澈地能映出自己双眸的眸子,韩若壁悠悠道:“你可知道,有时我真忍不住想好好爱怜它。” 黄芩疑道:“它?” 韩若壁叹道:“你这双眼睛。它真正冰清水冷,干净得叫人自惭形秽,绝不该是阅尽世间丑恶的捕快的眼睛......” 黄芩淡淡道:“人不可貌相,仅以眼睛识人,只怕会错得离谱。”说罢,转身就要离去。 韩若壁却象是已被那双眸子吸走了魂魄,听不见他的声音,只曼声低吟道:“一双寒星映冰河,两道清泉涤我心。” 他这句一出,本欲转身离去的黄芩当即呆立当场,只觉胸前忽如烈焰焚心,周身却似堕落冰窟。 当然,已经沉醉于迷离之中的韩若壁,没能觉出他的微妙变化,还在继续道:“我拼着受伤,也要拦下铁尺,就是想保住这双眼睛中的‘干净’,虽然这份‘干净’有时会惹得我心慌,可我绝不愿瞧见它被血腥、愤怒所玷污。” 他继续倾吐心声道:“第一次见面时,从你眼里,我就知道......你和别人不同,你这样的人,无论来的是什么,都已准备好了去面对。” 没容他说下去,黄芩终于止住了嘴唇的不停颤抖,截道:“那句诗,你是听何人说的?” 这下论到韩若壁愣住了,道:“哪句诗?” “一双寒星映冰河,两道清泉涤我心。”黄芩重复了一遍。 这句诗从他嘴里说出的感觉,和从韩若壁嘴里说出的完全不同,不但声音听上去很遥远,节奏也象是有了某种奇异的魔力,诱得人禁不住想跟着他再念一遍。 也许,把某句话深藏心底,默念上成千上万遍后,再脱口而出时,就会拥有这种魔力。 果然,韩若壁又重复了一遍,才道:“怎么?难道还有别人也为你那双眼睛作过同样的诗句?是何人?” 见对方没有回答,他又展颜一笑,道:“那真是无巧不成书了。” 黄芩猛地退后了几大步,目光一沉,道:“我要回去了。” 话说完后,他已是恢复了常态。 韩若壁道:“既然有人白请喝酒,你又何必以公事搪塞。” 黄芩道:“我是捕快,他是水贼,若不幸被扣上通匪的罪名,便是满门抄斩,所以总是不要走得太近为好。” 韩若壁讶然道:“你家不是只剩你一人了吗?” 黄芩眼光如炬,反问道:“我的事,你怎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韩若壁知道一时说漏了嘴,连连打着哈哈,道:“不好,肚里的酒虫闹腾凶了,我得去喝酒。”话音落下,便急急向寨上而去。 黄芩瞧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心道:韩若壁......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稍后,他直奔前滩,驾着来时的小舟返回马棚村了。 韩若壁跨进分金寨的偏厅时,里面已安排好了另一桌酒肴,另有几人侍候一旁。 雷铉笑迎出来,却不见黄芩,问道:“黄兄弟呢?” 韩若壁手指自己的鼻尖,一本正经道:“他已被我成功吓跑了。” 雷铉愣了愣,讶然道:“黄捕头也能有被人吓跑的时候?”转而又哈哈笑道:“定是韩兄弟说笑了。既然他不来,我们就入席吧。” 二人刚坐定,韩若壁便连喝了三大碗酒。 雷铉闲话道:“韩兄弟平日间喜欢什么消遣?” 韩若壁笑道:“唯喝酒、舞剑二者,最为畅快。” 雷铉只管微笑听言,却是不甚在意。 韩若壁感叹道:“醉把杯酒,可以吞江南吴越之清风;拂剑长啸,可以吸燕赵秦陇之劲气。喝酒、舞剑若能得融其中,自有一番奇特雄伟的气韵,实在是令人畅快到极致!” 雷铉讪讪道:“这看不见摸不着的气韵,也只有韩兄弟这样风彩的人物才能体味,我们也就是进进赌坊,走走窑子,找个实在的乐子。” 韩若壁笑道:“各人自有各人的消遣,只为求个畅快,又有何妨?”说完,又干了一碗。 酒是一碗接一碗,桌上的各类鲜鱼菜色倒不见他碰。 雷铉笑道:“我看韩兄弟不如就在小寨歇下,大秤分金银,大碗吃酒肉,同做好汉,才是真痛快。如何?” 韩若壁没有回答,只是一边饮酒,一边笑。 他笑得很甜,仿佛喝下去的不是烈酒,而是蜜糖。 雷铉亲自替他又倒上一碗,道:“莫不是韩兄弟瞧不上这二寨主的位置?” 他想留下韩若壁的小算盘打得不可谓不精。 须知,今日祸起萧墙,他虽饶幸被黄芩所救,但不得不失了紫面狼这个硬手,又损了几十个人力,目前寨中难免空虚,实力已是大跌,想要填充人手,也需要假以时日。而韩若壁能在中毒之后还拦下黄芩的铁尺,武功之高已非雷铉所能想象,若能招揽此人,纵然分金寨这小庙不能长久容下韩若壁那样的大佛,但只要能留他一段时日,也可暂保寨内无忧,再借这段时日招兵买马,等大佛去后,寨内实力亦已恢复了。 韩若壁放下酒碗,道:“雷寨主的盛情相邀,在下实在感激不尽。”转而,他伸手一指桌面,叹道:“只是,我这人对衣、食颇为注重、讲究。你们临水捕得鱼虾,就此为炊,偏我独独最不喜吃水产。若留在你这水寨中,便不能常吃到肥牛、肥羊,嘴里岂非要淡出鸟来?” 雷铉听言,知道这是他的推诿之辞,心里烦恼了几回。但别人无意入伙,他又怎能强留,只好暂且搁下,不再提及。 韩若壁笑道:“我独喝了这许久,雷寨主却为何不喝?来,来,来,我也替雷寨主满上。” 第24章 酒喝得越多,他也笑得越甜。 雷铉摇头道:“唉,现在哪有心思喝酒。” 韩若壁道:“怎的?” 雷铉道:“寨中死了许多弟兄,他们的家眷都需用银子打点,若是处理不当,惹上几个去报了官,就不知要多费多少周折了。” 韩若壁道:“那就使些银子呗。” 雷铉闷闷道:“有些日子不得‘生意’进帐,最近寨里缺的就是银子。” 他话里的‘生意’自是指劫船掠货。 韩若壁听言,哈哈大笑起来,道:“你就为这个没心思喝酒?” 雷铉摇头道:“大事未定,我怎能心安。” 韩若壁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先数出一百两塞回怀里,将其余的尽数递给雷铉,道:“那一百两我暂且留下自用,其他的都给你了。” 递过来的银票足有上千两。” 雷铉惊讶万分,瞪大了双眼不敢收受,道:“这,这,这怎么行?” 韩若壁笑道:“四海之内皆兄弟,别推了,再推我就真不给了。” 听他这么一说,雷铉赶忙接下,道:“等寨里的生意开张了,一定还你。” 韩若壁道:“我若有钱你共使,我若无钱使你钱。这些银子只 当和雷寨主交个朋友,‘还’字就不必提了。”转而,他又道:“日后若有事劳烦到分金寨,还望雷寨主不弃。” 雷铉连忙道:“那是当然,那是当然。象韩兄弟这样豪气干云的朋友,我雷铉是交定了!若以后有用得着我分金寨的地方,自当鼎力相助。” 韩若壁点了点头道:“既然已是朋友,有些话我须得告之。” 雷铉笑道:“有什么话尽管讲。” 韩若壁道:“我在各地有不少朋友,人脉也算宽广,最近听到一些有关樊良湖的不利消息。” 雷铉皱眉道:“什么不利消息?” 韩若壁道:“具体怎样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雷寨主最好带上寨中弟兄,避于湖上隐密处,短期内不要落脚生根。” 雷铉疑道:“不是我信不过韩兄弟,而是此事非同小可。若是没有确凿证据,只因风吹草动就放弃这偌大的水寨根基,我实在难以向寨中兄弟们交代。” 韩若壁摇头,沉声道:“你想想,那一拨十几人为何莫名转入樊良湖?恐怕不过是个先兆。雷寨主,所谓山雨欲来风满楼,切莫因眼前暂时的平静,而忽视了这平静表面下汹涌的暗流。” 雷铉听言倒吸了一口冷气,心中发寒。他们讨的就是水上营生,自然明白‘暗流’的可怕。 韩若壁又淡淡笑道:“我不过提个建议,如何定夺自然还是要看雷寨主。只是最近湖上祸事颇多,雷寨主不妨仔细想想。” 瞬时间,雷铉想到了前次劫船却几乎全军覆灭,想到了那艘神秘船上的十几个武功高绝的神秘客,想到了那晚被人利刃抵喉,又想到了黄芩凌厉的杀人手段......他的心里不禁一阵发毛。 一直站立在旁侍候的朱三上前一步,跪拜道:“雷寨主,最近湖上的确不安稳,韩兄弟是贵人,他的话,我们令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如就依韩兄弟所言,暂且避开。那些个外地来的大菩萨,我们拜不起,难道还躲不起吗?” 雷铉思索了好一会儿,点头道:“说的在理,还是避一避为妙。”当下让朱三传令寨中各处,准备相关事宜。 韩若壁又吃了几碗,便拜谢自离去了。 黄芩回到州府的第二日,天公发起威来,先是风敛阴霾,暗日无光,后又黑云如墨,电光闪闪,紧接着雷声隆隆,倾盆大雨如银河倒泻,澎湃直下。这样的天气,一众捕快除了极少数不得不出外勤的,其余全缩在室内。 晌午时分,大伙儿正窝在班房里,边吃午饭边闲话唠嗑。 戴能对邓大庆被派去了京师一事艳羡不已,刚嚼完一口饭,就嘟囔道:“早知道查案子还有这等好处,我真不该退下来。” 周正放下碗,笑道:“戴捕头,邓捕头上京是追查林有贵一家的灭门惨案,并非闲差,想是没空四处游玩的。” 戴能道:“你们知道吗?京城里有座赌坊,不但连最挑剔的赌徒都挑不出毛病,而且赌资下不封底,上不封顶,从一文钱,到几千几万两银子,甚至更多都行,可以让所有赌徒满意,所以起名‘如意坊’。据说凡是你能想的到的,可以用来赌的法子那儿都有。”说到这里,他两眼闪闪放光,又道:“我这辈子总是要去一次的。” 周正道:“听你说的,兄弟我的赌瘾也快给勾上来了,真想上那地方赌一把牌九。难道真有这样的好地方?” 戴能转向已经吃完了的黄芩,道:“总捕头以前在京里呆过很多年,有没有这地方,想必比我清楚。” 黄芩先只在一旁静静听着,现在问到他,便笑了笑,答道:“的确有这地方,如意坊有三层楼,越往上赌注下得越大。” 戴能啧啧道:“若能上到最高的三层豪赌一把,让我折寿十年也成。” 黄芩淡淡道:“象你这么想的人,最后都直接从如意坊三楼跳下寻死了。” 戴能愣住了,道:“为何?” 黄芩道:“因为他们大多输了自己输不起的东西。” 戴能和周正心下一颤,对视一眼,又埋头吃喝起来。 殷扬笑道:“你二人还是在我们这儿的小赌坊里过过瘾吧。真要是去了‘如意坊’,万一输得倾家荡产,光了屁股,就只能要饭要回高邮来了。” “哈哈哈......”其余人哄笑一片。 这时,有衙吏披风带雨急急来报,说徐知州紧急升堂议事,让全部人员速速前去。 戴能听报,不情愿地放下手中碗筷,一翻眼,道:“这快下漏了的天气,连老鼠都不愿进衙门,怎会有人跑来报案?” 那名衙吏小声道:“并非州里人来报案子,是来了群惹不起的人。” 周正道:“既不是本州的案子,那大老爷升的什么堂,议的什么事?” 殷扬也道:“在高邮地界还有知州老爷惹不起的人?莫不是上面的大老爷来巡查高邮了?” 第25章 那名衙吏摇头道:“不是上面的大老爷,排场却要胜过上面的大老爷数倍。他们无官无职,偏是嚣张得紧。”他催促道:“你们去了就知道了。” 这时,黄芩已穿好蓑衣,戴好斗笠。他回身招呼屋内十几名捕快,道:“走,去瞧瞧是什么惹不起的人物。” ☆、第6回:兴师问罪宁王运宝遭劫,打捞沉船渔民借机得利 沿着条长长的青石甬道,黄芩等人拾级而上,走过百余米,就是高邮衙门的大堂。大堂前匾联高悬低挂,尤以门额正上方横着的行楷金字匾额最为惹眼,上书“高邮州正堂”五个大字。 一众捕快解下雨具,经通报入了大堂。 大堂内可谓高敞轩昂,规矩分明。首位设有三尺公案,上摆有惊堂木、知州大印、文房四宝和签筒。签筒内插着刑签、捕签等红绿头竹签。公案后放着张太师椅。太师椅后竖着道可以移动、开启的屏风,上绘色彩鲜艳的海水朝日图,寓意为官者要清似海水,明如日月。顶梁上的匾额照例书着“明镜高悬”的字样。大堂左右两侧各有粗大黑漆立柱,靠着立柱摆着徐知州的所有职衔牌。每当他出行时,这些职衔牌都要打在轿前,显排场、撑面子。堂内西侧立着堂鼓,东侧卧着刑架。架上摆有十余根行刑用的水火棍和竹板等。那些竹板有粗有细,有宽有窄,还有四棱子的,打起人来自然轻重大不相同,令人望而生畏。 此时刚过晌午,但下不尽的大雨使得天色异常昏暗,堂内已张挂起了灯具。 黄芩惊见徐陵徐知州居然没有坐在太师椅上,而是唯唯诺诺地站在堂中,他身前不知何时已支起张坐椅,椅上四平八稳地坐着一人。那人衣冠楚楚,外罩五色锦缎长袍,瘦长身体,肤色发黄,面上皱纹甚多,一双单凤眼显得很有心计。就样貌而言,他已年过五旬,但精气十足,虽是坐着,却颇有气派,身后还拥立着服饰各异的一众七八人,大部分面容凶厉且神情傲慢。 黄芩虽心存疑问,却目不暇视,携了众人拜在徐陵面前行礼。 徐陵挥手示意他们旁列一边,说道:“这位是宁王府里的内务总管郭仁郭先生,他此番跋涉来到高邮,是得了宁王之令,代表宁王而来。” 听到“宁王”一词,四下皆惊。 宁王何许人也? 宁王姓朱名宸濠,是明太祖朱元璋第十六子朱权的五世孙,袭封宁王,爵于南昌。他志大才疏,却精于巴结京中权贵,且知晓当今武宗皇帝□玩具,于是经常献些奇巧玩意儿入京讨皇上欢心,不久便大受赞赏、深得宠信,是以,在他的属地江西,乃至京师朝中都颇有些势力。不过,此人小肚鸡肠,睚眦必报,一般官员不论品级大小俱畏他三分。 都说孤假虎威、狗仗人势,郭仁虽然无官无职,却是宁王府里的总管,此番前来更是替宁王办事,表面上虽然有礼有节,骨子里却是颐指气使;虽说徐陵是大明朝堂堂从五品的地方官,但怎能和王公贵族们相提并论?比起高高在上的宁王,若说一般百姓已是低到了尘埃里的话,徐陵也不过是仅比尘埃高一点的杂草罢了。他知道象郭仁那样的总管常侍奉主子身侧,若是自己一不小心得罪了此类人物,必会遭到他们在主子面前的诋毁,到那时,自己只怕连死都不知怎么死的,是以不得不各外恭敬。 徐陵抚了抚颌下长须,同时向坐椅上的郭仁微施一礼道:“现时已依先生所言将衙内公人聚齐,有什么话,还请先生明示下官。” 黄芩听言,暗里又疑又恼。 他疑的是,南昌、高邮相隔千里,各为管区,宁王怎会差人大老远地跑来高邮下指示;恼的是,这郭仁明明只是一名家奴,充其量不过宁王身边的一条走狗,却在这里趾高气扬地扮大人。 座位上的郭仁微微颔首,四顾周围众人,佯作谦恭对徐陵道:“徐大人客气了。” 明明是他自己要显摆威示,才让徐陵将所有公人叫来,嘴上却说是徐陵客气。 徐陵忙回道:“先生远道而来,下官未及尽地主之谊,何来客气,只有惭愧。” 郭仁轻咳了几声,缓缓自坐椅上站起。 站起的同时,他瞬间寒起一张老脸,面色阴沉,与刚才判若两人。他道:“徐陵,你可知罪?!” 这变化来得极快,徐陵不禁愕然,道:“下官何罪之有?” 郭仁“哼”了一声,道:“十五日前,宁王的一艘货船被劫,地点就在大运河与樊良湖交界的上游二、三里处。”顿了顿,他又道:“却不知那段水区吏属哪个州县管辖?” 显是明知故问。 徐陵面色大变,心中叫了声‘苦’,道:“那......是区区下官的辖区。” 郭仁目光一凛,道:“你作为治理一方的父母官本该全力保障属地的安宁,可现下,此地的贼人连王爷的船都敢劫,治安可见一斑,盗贼横行已是不必说,百姓安危更加不用提。这责任该由何人担待?!” 徐陵心道:你怎知劫船的就是我高邮境内的贼人?宁王的船从南昌出发,直到此地,其间经过多处州县,极可能早被不知何地的贼人盯上了,不过是等到我这里才下手罢了。而且,此船运的若是十分重要的官货,为何不事先通知我在这段水路护航,事后又不曾及时到州里报案?偏今日突兀前来兴师问罪,是何道理?! 但这话若一出口,他想不得罪宁王都不成,是以也只能放在心里磨一磨,嘴上全然闭口不提。 郭仁继续盛气临人道:“徐大人,无论如何你总要给我们王爷一个交代!否则......”他没有说下去,可言下的威胁之意却再明显不过。 站在他身后的七八人纷纷附和叫嚣,一时间大有咆哮公堂之势。 几十名衙吏瞧在眼里,恨在心里,却敢怒而不敢言。 “敢问郭先生,宁王这船是要运往何处?”有人平静问道。 问话的是黄芩。 郭仁斜了他一眼,并不搭理,只转向徐陵,阴阳怪气道:“这公堂之上,可有他说话的份?” 徐陵微微一笑,道:“他姓黄名芩,乃是高邮州的总捕。既然宁王就此事要下官给个交代,少不得须差他前去办事,所以还请先生替他解惑,也好方便行事。” 这种时候,他巴不得有人出来救场,转移郭仁的注意力。是以,黄芩上前说话,他并不予以阻拦。 郭仁“哦”了一声,道:“黄捕头听好了,宁王的货船是要往京里去的。” 黄芩想了想道:“京里?那运的想必是官货喽?” 郭仁沉吟片刻,支吾道:“......那是自然。不过,黄捕头身为负责治安的公人,是不是官货和你缉拿贼人、查找失物有何干系?” 黄芩朗声道:“官货极是好办,先生只需按律报案,留下字据,写明官货种类、数目、运上京师有何用途等等,我高邮州全体捕快、官兵便可依此查找。若还不得力,就作报上呈,让扬州府再派人下来查找,终会给王爷一个交代。” 郭仁面露难色,道:“这样未免效率太低,如何能找得回来。” 徐陵恍然大悟,知道那船上载的绝不是官货,心道:‘难怪被劫那日不见他们报官,想是载了私货偷带入京,所以不能报官。等发觉仅凭已力找回无望了,才派人来高邮,想拿王爷的位子压我,逼我出借官府力量帮他行私事,寻私货。’他心感无奈,暗叹一声,又想:‘但我明知这样,却也不敢轻易得罪宁王,不得不出力帮忙。’ 黄芩自然也是心下雪亮,表面却装糊涂追问道:“既然这样,以先生估量,那些被劫货物可算贵重?”他这话倒有几分象是用来挤堆郭仁。须知,能令得宁王派遣人手来高邮,被劫的必是贵重之极的东西,若不是奇珍异宝,就是金银无数了。 郭仁叹了口气,坐回坐椅上,气势已不如先前般嚣张了,道:“不管贵不贵重,反正王爷吩咐过了,知州大人什么时候把东西找回来,这事什么时候算完。”他伸手指了一□后那七八人,道:“在此之前,我和王爷的这几位门客都会一直呆在此地,协助大人。” 又瞧了眼黄芩,他道:“黄捕头意气轩昂,一望而知乃是个中翘楚,想必不会令我等失望。若能找回失物,抓到凶嫌,少不得有你的锦绣前程。” 黄芩没有应他,而是向徐陵行礼道:“全凭大人作主。” 徐陵点了点头,道:“既然郭先生觉得我们能帮上忙,我们就尽力而为吧。” 其实,宁王的货找得回来,找不回来,劫船的人抓的到,抓不到,黄芩根本不关心。他之所以上前问话,是因为动了念头,之所以动了念头,是因为听见郭仁说起宁王货船被劫的时间,是在十五日前。偏偏杨福被秋毫针射死的时间,也是在十五日前。这时间上的巧合使他脑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大胆的猜测:劫宁王货船的会不会就是‘秋毫针’一拨人?杨福又是不是因为碰巧目睹了劫船,所以被杀人灭口?根据雷铉、武正海所言,‘秋豪针’一拔人驾了艘空船转入樊良湖中隐匿起来的时间,是在个把月前,也就是宁王货船被劫的前半月。他们选择那时隐于湖上,是不是为了方便半月后再上大运河,劫下宁王的货船?而那一拔人中有个掌力惊人之人,很可能是杀害林有贵的凶手。那么‘秋毫针’一拨人也就极可能是四、五日前血洗林家的凶徒。黄芩想要缉拿的正是这拨人。一直以来,这拨人不知藏身何处,他正发愁没有查找的头绪,此刻却多出了宁王货船被劫的另一条线索,自然动了查找的念头。 但之后,黄芩又不得不否决了上面的想法,因为杨福分明是死在樊良湖里的西夹滩附近,而根据郭仁所言,宁王的船被劫地点虽然距樊良湖不远,却仍在大运河上。杨福绝不可能身在樊良湖,却瞧见大运河上的劫案,而且还被大运河上的劫匪射死?但不知为何,捕快的直觉仍在暗示他,杨福的死、林有贵的灭门惨案同宁王的货船被劫,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第26章 尚不能确定‘劫船案’和‘灭门案’是否有密切关联的时候,黄芩就不大情愿接下这个的案子了。但徐大人被形势所迫,已发话替他接下,也就由不得他作主了。是以,他只得叉手应下,问郭仁道:“目前可有嫌疑人物?” 郭仁摇了摇头道:“根据泅水逃出之人的描述,劫船的一共八人,均以黑巾蒙面,没甚明显特征,其中有两个硬手,最是难以对付。”他似是思考了一下,又道:“不过,说起嫌疑人物,也不能说没有,否则我们也不用到这高邮衙门里来了。” 黄芩心中一叹,暗道:看来他们是怀疑上了樊良湖里的水贼。 郭仁瞧了眼堂外渐小的雨和亮起的天空,道:“徐大人,可有地方让我们同黄捕头再仔细聊一聊案情?”言下之意,大堂上人多耳多,颇为不便。 徐陵点头道:“‘退思堂’是我的办事之所,还算合用,就去那里吧。”说罢,他遣散了众人,当先领着郭仁一众和黄芩往‘退思堂’而去。 到了堂内,郭仁和徐陵分左右手坐下,包括黄芩在内的其余人等均立于一旁。 徐陵叫人送上茶水后,亲自替郭仁倒上了一杯,起身道:“这事下官也派不上什么实际用处,就把黄捕头借给先生了。下官尚有杂事需待处理,还请先生准许告退。”他又笑着补充道:“先生若有别的吩咐,只管差人来叫我。” 郭仁点头示礼,道:“劳烦大人了。” 徐陵微笑回礼,慢步踱向门口。走过黄芩身侧时,他抬手拍了拍黄芩的肩,嘱咐道:“黄捕头,但凡职责之内,须得倾尽全力才好。”‘职责之内’这四字的语调较之其他字句重了不少。 黄芩听在耳中,明白是徐大人让他不要为难,若是职责之外的可不与理会。他含笑称是,道:“属下懂得轻重。” 徐陵自去。 郭仁不急不徐地呷了口香茗,晃了晃脑袋,俨然一副老爷派头,道:“黄捕头,对这案子,你有何看法?”不待黄芩应答,他自又道:“以我看来,樊良湖上水贼横行,他们的可能性最大。” 黄芩暗笑他肆意乱断,道:“劫船当日的详情郭先生可了解?” 郭仁招了招手,便有一人站出。只见这人身量高大,眉如刷漆,一身横肉撑得衣袍几乎爆裂。 这人道:“我叫杨清,负责押送那条船只,详情自是知晓,黄捕头想问什么,只管开口。” 黄芩仔细打量了他一番,悠悠道:“我倒是听说江湖上有个名气颇大的响马也叫杨清。” 杨清大剌剌道:“能听过咱家的名号,还算你有点见识。”他自视颇高,哪里看得上黄芩这样的州县捕快。 黄芩也不在意,只淡淡一笑。 郭仁忙道:“我们王爷礼贤下士,专喜招集天下好汉,象杨大侠这样的英雄好汉早年虽流落江湖,但能决心为朝廷效力,实是我们的福气。” 黄芩一眼扫过那七、八人,心道:看来这些个都是受了宁王招抚,留居他府中的响马、剧盗之流。 他对杨清道:“请说说当日船只被劫的详情吧。” 杨清道:“那日已是晚间,我们的船就快到达大运河与樊良湖的交汇处了,却不知从哪里杀过来一条船。那船应该是改装过的,看上去象是客船,却速度极快。撵上我们后,从船上杀上来八个强人,身着油绸水靠,脸蒙黑布,兵刃 雪亮。我们几十个兄弟全力以赴,却终敌不过他们,死伤惨重。那些人将我们船上的货物转移到他们的船上后,又下狠手凿沉了我们的船,最后,只我一人得以泅水逃出。” 黄芩道:“这么说,宁王的船还沉在运河下面?” 杨清道:“不错。” 黄芩思索了一下,不解道:“只不过,他们既然手下极硬,却没有将你灭口,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杨清道:“那是因为我修练的内功有一项特异之处,就是可以在水中闭气极久,是以才能侥幸逃出。” 他并没有说明内功的名称,想来是不希望别人知晓。 黄芩也不以为意,道:“原来如此。” 郭仁语气傲慢道:“黄捕头想知道的我们已尽数说明,现下还有什么要问的?” 黄芩素晓这类人刚愎自用,只道:“我要问什么郭先生也未必想听,倒是郭先生有什么打算,我尽力配合便好。” 郭仁微笑点头。 从头到尾,黄芩的话就只有这一句令他听着最满意、舒服。 郭仁道:“如明日雨停,我打算向你借些捕快,去搜樊良湖。” “搜湖?就凭这些人?”黄芩哑然失笑道:“谈何容易。” 郭仁皱眉道:“怎么讲?” 黄芩道:“湖上水贼狡猾得紧,我怕郭先生及诸位这一去是徒劳无功了。” 郭仁皮笑肉不笑道:“黄捕头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又一独眼汉子上前一步,轻蔑笑道:“那些水贼又能有甚真本领,不过平日里欺负欺负你们这些捕快、民壮而已,若遇上真正的一流好手,还不是手到擒来。” 黄芩“哦”了一声,道:“这倒是在下没考虑到的。” 他目光扫过那些个得意洋洋之人,又道:“你们都是王爷府里的一流好手,自然不会把那些个小毛贼放在眼里。是我没见过世面,让诸位见笑了。” 郭仁打了哈哈道:“硬仗本未指望你们,我们自有高手应付。只是你们人多地头熟,还望多多帮扶。” 黄芩道:“那是一定。至于捕快人手我会替先生备齐,大家只管前去便是。” 郭仁道了声“好”。 黄芩拱了拱手,道:“既如此,容我下去吩咐准备。” 郭仁挥手示意他离去。 翌日一大早,真如郭仁所愿,一轮红日当空,没有半点云彩,热风扑面而来,是个下湖的好日子。于是,一干人等气势汹汹,大有不搜出水贼不罢休的架势,点了五、六只快舟,又叫上些捕快急急下了樊良湖。黄芩没有参加搜湖,而是抢在这些人出发前,赶到了马棚村等以捕鱼为主要营生的村镇,通告渔民今日官府有湖上行动,规劝他们不要下湖捕鱼。 郭仁带来的那些位,多为绿林匪类,初来乍到,又盛气凌人,黄芩担心他们会不问青红皂白地在湖上乱抓人,所以才有此一举,令渔民避害。 对宁王派来的这一干人,他本不关注,对搜湖一事更无丝毫兴趣,但因为此事要抽调不少人手,巡逻捕快的人数就明显不足了,令黄芩颇为不悦。他一心保全州内百姓平日的安生,是以不敢懈怠,便亲自带人到各处巡查起来,直到晚间没见另有事端,才自回去安歇了。 隔日黄昏,正是热糙消殆的爽快时节,黄芩忙完了一日的例巡,正走在北门大街上。 第27章 对面不远处有一人嘻皮笑脸地粘了上来,道:“黄捕头,好久没见了。” 这人年纪不大,五官也算得上清秀,可眼神四顾间却给人种獐头鼠目的感觉。大约是因为怕热的缘故,他敞着前襟,邋里邋遢地披了件灰纱衫子,一副青皮混混的德性。 黄芩笑道:“任小刀,你又去哪儿耍皮脸了?” 任小刀笑道:“最近得了桩买卖,日子过得热当,能遇上捕头你就算有缘。走!我请捕头大踝一顿去。” 黄芩唇角一挑道:“哦?你这把小刀又割到了谁的肉,能有钱请我吃喝?” 任小刀嘿嘿笑道:“黄捕头请放心,我这钱,一不是偷来的,二不是抢来的。”他一手拉住黄芩,一手拍着胸脯,道:“请你吃饭我哪敢用脏钱,不怕你知道后,把我的骨头都打折喽?” 黄芩哈哈笑道:“那就走吧。” 任小刀生在高邮,长在高邮,年幼时父母双亡,全靠四邻接济生活,东家给顿吃,西家缝件衣,就这么长大的。年长后,缺乏管教,交友不慎,整日里无所世事,游手好闲,成了个地痞混子。他经常扒墙入院,偷鸡摸狗后被人告到官府,挨过不知多少次板子。黄芩来后,暗里可怜他的身世,帮他免过几次可打可不打的板子,是以,他讨厌公人的同时,却独和这位黄捕头关系不错。他虽然无甚其他本事,却是只路路皆通的地老鼠,所以,黄芩平日里也喜欢向他打听消息。 二人就近寻了处热闹的茶酒店,径直入里间坐下。 少时,未等店主前来问话,任小刀便咋呼道:“先取三四壶好酒,熟鸡、肥鹅只顾将来,不必再问。” 店主听出是来了豪客,笑迎上前,却见是任小刀,于是耻笑道:“你小子装的什么阔绰。” 任小刀眉毛一竖,取出一两银子丢在桌上,道:“你眼睛被狗屎蒙了?小爷我今日有的是银子。” 店主瞧见了银子,连连点头道:“是极是极,怪我多话了。有银子就是贵客,我定然好吃好喝地伺候小刀爷。” 很快酒菜上来。 二人吃了一阵,喝了数杯后,黄芩问道:“小刀,我知你素有‘包打听’的绰号,最近州里有什么新鲜事,不妨说来听听。” 任小刀道:“最近?......比起林有贵家出的大事,哪还有别的事能称得上‘新鲜’二字?”想了想,他又道:“不过,听说宁王的人来了,这倒是桩新鲜事。” 黄芩微微吃惊道:“这事你也知道?” 任小刀笑道:“这么大的事,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昨天他们不是还去搜湖了吗?” 黄芩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饮下,而后嗤笑道:“嘿嘿,这么大的樊良湖,先前剿水匪的官兵来了上万,都搜不出什么东西,就凭他那些人,能搜出个屁来。” 任小刀神秘道:“你别说,他们还真搜到了。” 黄芩刚喝了口酒,一听此言,差点被呛到,咳了几声,才道:“什么?” 他本以为郭仁等在湖上绝不可能搜到什么,所以并未去关心此事。 任小刀道:“听说搜到了一个落单的水贼,好像姓武。” 武正海?黄芩的心咯噔了一下,暗想:‘分金寨’及其他水寨的确切地点,此人知道得一清二楚,且他刚被逐出水寨,若是伺机报复,将公人引入寨中,倒是有得瞧了。 任小刀啧啧几声道:“那姓武的倒是个识实务的,当场就表态愿意领着公人去抓水贼。” 黄芩道:“怎样?” 任小刀继续道:“只可惜他带人去时,那水贼的营寨已是人去寨空了。” 黄芩“哦”了一声,面上瞧不出什么心情。 二人又推杯把盏了几回,黄芩顺口又问道:“随便请人吃顿饭就花了一两银子,你到底得了什么了不得的赚钱买卖?” 任小刀大笑道:“我是碰上愿意花钱找乐的‘冤大头’了。” 黄芩也笑道:“什么样的‘冤大头’?” 任小刀道:“这个‘冤大头’倒是生了副好皮囊,腰上还挎着把颇为讲究的配剑。” 听他这话,黄芩莫名想起了一人。 任小刀继续兴奋道:“他已和我约定好,让我半月后开始驾船去樊良湖上各处点灯,从子时点到丑时即可,一天给我二两银子。我问他要点几天,他说点个三、四天应该就差不多了,而且一出手就付了四两银子的定金给我。你说我是不是撞了财神爷了?”他又哈哈笑了起来,道:“要知道,以往我折腾一年才能挣个七、八两银子,这活一天只干两个时辰就能挣二两啊!” 黄芩越听脸色越冷,道:“湖上点灯大多是通知水匪的伎俩。” 任小刀瞧出黄芩面有异色,试探道:“黄班头,我知道这事有些古怪,但实在难得遇上这么好赚的买卖。你不是想断了我这条财路吧?” 黄芩摇头道:“你一不偷,二不抢,三不杀人放火,我理你作甚。倒是你自己小心点,不要莫名沾染上什么祸事。” 任小刀口中连连称是,心中却想:从来都是富贵险中求,何况这事不过是有点奇怪,并无什么风险。 黄芩道:“你那顾主是何人?” 任小刀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道:“他让我管他叫韩大侠。” 果然是他。黄芩心道,同时口中问道:“这位韩大侠要人点灯做什么?” 任小刀道:“我也这么问过他。他说是来樊良湖玩赏的,之前什么都看过了,唯独没见过这湖里的水贼,所以想把他们引出来,看个新鲜,找个乐子。” 黄芩‘哈’了一声,暗骂道:连水贼的老窝他都去过,还大言不惭说没见过水贼? 任小刀偷瞄了黄芩一眼,道:“黄班头,你说这人是不是个‘冤大头’?” 黄芩摇了摇头,再没了吃喝的心思,只心中暗道:‘韩若壁,只盼你这次莫要玩出火来才好。’ 任小刀还想再劝他多吃喝些,黄芩却已起身告辞了。 又过了一夜,黄芩大早上去衙门里点了卯后,准备去湖上瞧瞧有什么动静,却有衙吏来告之,说郭先生等已在大老爷的‘退思堂’内等着他了。他早料到郭仁一行搜湖无功又会来找自己,倒也不显惊讶,跟着去了。 到了堂内,黄芩见只有郭仁、杨清以及另一个独眼的汉子在里面坐着,且都垂头丧气,气焰明显瘪了下来,心中暗笑不止,但再仔细瞧时,发觉这一行人里的其他人都不见了踪影,又不由眉头微皱。 在他眼里,宁王派来的大都是强梁,而非善类,有人管着、压着还好,若少了份规束,随便放将出去,恐怕会祸害州里,是以心中微有忧虑。 未等黄芩开口,郭仁一改之前的趾高气扬,笑道:“黄捕头,快请坐。” 第28章 黄芩也不客气,称谢坐在了下手一处位置上,问道:“先生搜湖可顺利?” 郭仁道:“抓到一个,也算小有收获。他说悔不该入了水贼,已决定投奔宁王。” 黄芩点了点头,道:“宁王不正需要这样的英雄好汉吗?”这话里的讥讽之意只有他自己明白。 杨清插口道:“那样的小喽罗,也要看王爷愿不愿收纳他。若是不收,杀了头了事!” 他十分看不惯武正海一遭擒就出卖自己水寨的卑劣行径,是以不愿与这种人同列。 黄芩瞧了他一眼,心道:此人虽是响马出身,倒也有几分骨气。 郭仁道:“毕竟他对湖上水路十分熟悉,能暂时为我们所用,也是好事。”接着,他又叹了口气,道:“再往后......要怎么查,我却没了主张。” 他望向黄芩道:“黄捕头,徐大人对你推崇备至,我想还是听一听你的意见。” 黄芩想了想道:“我的意见,要看先生是打算以找回被劫货物为先,还是以缉拿劫匪为先。” 郭仁不加思索道:“两者都很重要,不分先后。” 黄芩点头,道:“王爷是否已向出事地点上、下游的闸口关照过,让他们全力截查可疑船只,不能错放一艘?” 郭仁讶然道:“你怎会知道?得到消息的当日,就已派人赶过去关照了。” 黄芩点头道:“上、下扎口既已封堵,被劫货物暂时......”话到此处,他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无语沉思起来。 郭仁提醒道:“黄捕头?” 黄芩却没再继续说下去,而是另开话头道:“至于缉拿凶嫌,首先需确定凶嫌。” 很明显,他刚刚想到的东西并不愿告诉郭仁。 郭仁顺着他的话,回道:“还用得着确定?必是湖上那些水贼所为。否则他们为何要躲起来?” 黄芩笑道:“他们本与官府为敌,抓到便是死罪,纵然什么都没做,也不可能束手就擒。” 郭仁愣了愣,无话反驳,只得一摊双手,道:“那要如何确定?” 黄芩道:“打捞沉船,查看痕迹。”顿了顿,他又道:“不过,也并非一定能找到蛛丝马迹。” 郭仁道:“其实我也正有此意。我们的人,加上你们那些捕快,能不能做到?” 黄芩摇头笑道:“打捞这种活须得深谙水性的好手,我那班兄弟是一个也用不上。至于先生带来的那几位,只怕也未必可用。” 郭仁微愠道:“你这么说,是在消遣我?” 黄芩无奈摇头道:“于公而言,我真是一点办法没有。若先生能调动此地都指挥使的水军,就另当别论了。” 想要调动别处水军,只怕宁王亲自到来也无计于施。 郭仁眼珠转动, 道:“黄捕头刚刚说的是‘于公而言’,那么‘于私而言’又怎样呢?” 黄芩笑得意味深长,道:“有钱能使鬼推磨,更何况只是打捞条沉船。” 郭仁立时心领神会,道:“那是当然,皇上还不差饿兵呢。” 黄芩笑道:“只要你肯出银子,我就能替你找到精通水性的当地渔民。但需知,他们都只是渔民,只打捞沉船,不牵涉任何其他事情。” 郭仁肯定道:“那是自然,打捞现场总有我们全权负责。” 黄芩问道:“宁王的货船约有多大?” 郭仁道:“是条长约十丈的中型货船。” 黄芩又问道:“能标识出准确的沉船地点吗?” 郭仁道:“有杨清在,应该没什么问题。” 黄芩低首计算了一会儿,道:“这样大小的船只,需得八到十人同时打捞,按一人一天一两银子算,一天不超过十两。” 一直不曾开口的独眼汉子挑了挑眉毛,道:“为一文钱打破头的事也寻常见,一人一天一两银子,要得了这许多吗?” 黄芩道:“你们南昌府的银子到了扬州府就不值那么多了,一两最多只能换八、九钱。况且不是水性极好的人根本做不来这事,还另有不少风险。” 郭仁对那独眼汉子笑道:“李甫啊李甫,你果然是吝啬惯了,又不花你的钱,何必计较这许多。就按黄捕头的开价办。” 李甫听言便不再多话。 郭仁又问黄芩道:“一天十两,那需多少天才能捞出些东西来?” 黄芩笑道:“既然已确定了地点,运气好的话,一二天便可,运气不好,四五天也足够了。” 郭仁伸手从桌上的包裹中取出一锭五十两的大银,递给黄芩,爽快道:“黄捕头先用着,若是不够,尽管找我来支。” 黄芩接过,当即揣进怀中,开颜笑道:“先生如此爽快,那我这就去找人了。”说着就疾步向堂外而去。 临到门口,他又回头道:“最近州里事多,郭先生一行人生地不熟,尽量避免私下行动。若想出去逛逛,可令我等捕快兄弟陪同。” 郭仁点头,笑着目送他离去。 待黄芩走远,独眼李甫上前一步,道:“这厮分明贪财,想是故意多要银钱好克扣留下私用。” 郭仁摇头笑道:“我只怕他不贪,怎会怕他贪财?贪财的人反而没什么好担心的,只要给足银子,想怎么使,就怎么使。” 李甫、杨清这才恍然点头,心中暗赞他的高明。 也许,在郭仁眼里,世人只分为两种:能使的和不能使的。 第29章 舍不得钱财又怎能招得到好手? 一天过去了,郭仁等都在焦急等着消息。黄芩这边却不紧不慢地在马棚村丰四家门前摆了张桌子,以一天一两银子的价码招募水性好手打捞沉船。消息一经传出,各村、镇会水的好手都蜂涌而至。被招上的全都乐呵呵的,没招上难免大失所望,但所有人都感念黄捕头替他们寻了条好财路。 包括丰四在内,黄芩一共招了十人,当场便给了他们一人五两银子,且和他们讲定,五日之内按五两银子计算,若超过五日,拖延一日,再加一两。这十人得知就算一日之内完成了打捞,也可得五两银子,兴奋不已,不停道谢。而丰四更是意气风发地打包票说五日之内定可完成。黄芩则让他们按步就班就好。 之后,由杨清标注路线、地点,黄芩、郭仁带着一众捕快、李甫等人,以及那十个渔民,租了两艘大船,装了许多缆绳及工具,从樊良湖拐上大运河,实施打捞去了。 前两日,丰四等人腰系缆绳,潜入河底数十次,却因为此段水流湍急,外加杨清标注的地点又不太准确,所以一无所获。到了第三日申时,黄芩才见船头缆绳的绳头拉动不止。想来,是下河打捞的人找到沉船了。 ☆、第7回:辨识掌力北斗浮出水面,缚手缚足两心渐生波澜 丰四等人从水中陆续上了大船后俱面色惨白,惊恐不已。 黄芩问道:“瞧见什么了?” 丰四神色慌张道:“那船上绑着好些尸体,有些快泡烂了,有些被鱼虾啃食大半,吓人得紧。” 杨清听言,想着若非依仗自己内功特殊,现下只怕也是其中一员,不禁脸色泛灰,低下头去。 郭仁“啊”了一声,若有所悟道:“难怪这许多天过去,也没见尸体飘流河上,却原来和船绑在一起,沉到河里去了。”随后,他摇头叹了声:“这拨劫匪真正心肠歹毒。” 黄芩暗道,心肠歹毒谈不上,小心谨慎倒是真的。 宁王势力庞大,是以,敢打他货船主意之人必定十分小心,计划周详,绝不能留下丝毫痕迹引火烧身。而尸体最难处理,且易留下痕迹,所以,只有沉尸河底,越迟曝光,才越难寻迹。这一点,劫匪当然比黄芩更加清楚。 丰四身边一位年长渔民道:“水下暗流不定,若想整船打捞,只怕很难。” 黄芩点了点头道:“切断绑绳,先将那些尸体捞上来,再作计较。” “这活儿我干不来了!”一个声音嚷嚷道。 说话的是个渔民。他先前在水下瞧见那许多尸体,早吓得面色如土,这会儿又听说要亲手将它们打捞上来,不免更加惊怕,是以想撂挑子不干了。 黄芩目光变得有些严厉,道:“得人钱财,与人消灾。打捞沉船少不得碰上这些,你拿银子时为何不多想想,事到临头才来反悔,是何道理?” 到了手的银子,谁还去想? 能让人想着的,总是没到手的东西。 瞧见黄捕头刺人的目光,那渔民一阵畏缩,再不敢应声。 丰四上前抚慰道:“赵哥,以前我们在河上遇见那些个‘水流神’,不是一样捞上来,带回岸上通报认领吗?这会子不过是从河面到了河底而已,没啥好怕的。” 渔民中有个惯例:水上的浮尸,不管是面朝天的男尸,还是背朝天的女尸,统被称作“水流神”,一旦遇上了,则必定要带回岸上好生安葬。碰上高度腐烂,不方便捞上船的,便沿船用竹篙往下跨搭着,尸体就会随船行进,多大风浪也不会遗失。 赵哥冲黄芩尴尬地笑了笑,道:“小四说的对,怪我一时猪油蒙了心肺,还请黄班头不要放在心上。” 黄芩点头道:“没什么,该做的事总是要做下去的。” 郭仁向杨清使了个眼色,道:“这些渔民兄弟打捞了好几日了,着实辛劳。眼下沉船已经找到,杨大侠有闭气神功,可否一同下河协助,替他们分担些许?” 他哪里是怜惜渔民辛苦,实是怕渔民不过一般人,容易在河下错过蛛丝马迹,所以遣杨清一同下河查看,方便行事。 杨清心领神会,虽然心中悚然,但还是爽快答应了。 稍作歇息后,加上杨清,一共十一人再度入水,到了太阳落山前,终将沉船内的十余具尸体先后打捞上了大船。尸体中有些还算能看,有些已体无完肤,一字儿在船板上排开,隐隐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腐臭气。 杨清上来后,周身尽湿,脸色铁青,想是看到同伴死状甚惨,不禁感触。 定了定神,他对郭仁、黄芩道:“船上没留下任何痕迹,连贼人射出的暗器都没了踪影。” 黄芩道:“看来对方极其小心。不管怎样,我们先查验尸体。” 大家点头称是。 这时,日头西下,天色已渐黑,郭仁便吩咐两条船上的船工点上灯火,又叫了杨清、李甫等跟随黄芩左右查验尸体,自己则留在了原地。 他不过是宁王府里的一名总管,虽然因其精明狡诘、善于查颜观色备受重用,但毕竟不曾见过这等惨怖的景象,是以不愿近前细看。 黄芩等将一具具尸体查验过来,只见其中大半已毁损殆尽,身份难辨,别说身上的衣饰、皮肉,就是脸上的面皮都已附着不全了。 当他们在第九具还算完好的尸体前蹲下时,发现它的上衣已破烂不堪,几不蔽体,胸口处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洞,洞口边缘被啃噬得参差不齐。 黄芩挽起衣袖,神色自若地探手入洞,于胸腔处仔细摸索。之后,他迷惑地“咦”了一声,掏出手时,只见手上一汪血肉掺杂、烂糟糟的河水中,两条食腐肉的小刺鱼正奋力挣扎着。 黄芩微微惊讶道:“此人的心脏伤得好生离奇,幸好还没被鱼虾吃掉多少。”他甩了甩手,将手上的污物连着小鱼甩在了船板上,再次探手入腔,先后分三次,从尸体胸腔里共掏出七块已经腐烂的叶状精肉。第四次伸手进去掏弄了一阵后,已无所获,黄芩便将那七块精肉放在船板上摆弄了一阵,勉强拼凑成了一个心脏模样的东西。 一边有几个入役不久的捕快已瞧得止不住弯腰呕吐起来。 火光下,黄芩大为不解地瞧着眼前的那颗心脏。 “莫不是‘七叶碎心掌’?!” 说话的人是独眼李甫。说这话时,他那只独眼里闪着几分惊讶,几分焦虑。 黄芩起身,望向他,沉声问道:“‘七叶碎心掌’?” 李甫道:“这是种至阳至刚的掌法,专取人胸口,一旦击中,便会令对手的心脏碎为七叶,毙命当场,所以被称为‘七叶碎心掌’。” 黄芩又仔细瞧了眼那破碎的心脏,道:“没想到还有这种掌法。”转瞬,他问道:“何人使得出这种掌法?” 李甫道:“据我所知,只有北斗会的二当家‘天璇’娄宇光能使出这种掌法。”他又道:“‘北斗会’可算是江湖上的一流神秘组织了。” 黄芩摇头皱眉道:“北斗会?......从没听说过。” 杨清面色一凝,插嘴道:“黄捕头没听说过并不奇怪,只因‘北斗会’多做些黑吃黑的勾当,所以极少在公门中留有案底。” 李甫接道:“其实,‘北斗会’的前身是‘聚义会’。那时的‘聚义会’不但没甚名气,而且极为普通,在江湖上,勉强能算得上二、三流组织,娄宇光一直担任大当家。他座下还有从二到六,五位当家的。可几年前,他们拜了个新的大当家,那人把‘聚义会’更名为‘北斗会’,将连同他自己在内的七位当家人按北斗七星的组成,分别称为‘天魁’、‘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而娄宇光便退位为二当家‘天璇’了。” 第30章 黄芩冷冷道:“南斗主生,北斗主死。看来这‘天魁’极是高看自己,以为可以主宰别人生死了。” 李甫道:“从没有人见过‘天魁’,更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物。但此人绝不寻常,几年来,北斗会由于他的加入,逐渐成为了江湖中的一流组织,而且越来越神秘起来。” 黄芩想了想,道:“由此看来,这船极可能是北斗会劫的。” 李甫叹了口气,轻声道:“真希望不是。” 黄芩看他表情已心中有数,道:“我想你不但认识娄宇光,只怕和他还曾有过往来。” “我闯荡江湖不久便被人害瞎了一只眼睛,后来与他结识,也算有缘。他曾举我挂柱‘聚义会’,被我拒绝了。”李甫自嘲地笑了笑,道:“他只有一条胳膊,我只有一只眼睛......这也算一种惺惺相怜吧。” 黄芩先是点了点头,而后疑惑地问杨清道:“怎没听你说起劫匪中有一人少了条胳膊?” 杨清支吾了片刻,苦笑道:“当时,我那对手的一双判官笔已是十分扎手,应付起来很是吃力,是以,大约扫了一眼,只瞧见对方总共八人,具体样貌确是没能看清。” 原来,劫匪杀上船来时,他和对方中一人刚交上手,就感觉实力相差悬殊,于是选择了及早开溜,泅水而逃,哪里还顾得上看有没有人少了条胳膊。 此时,郭仁已不声不响地到了他们身边,是以听去了三人的对话,心下已是了然,忍不住狠狠瞪了一眼杨清,恨他不够胆识。 杨清只觉心中一阵发毛,低头勉强解释道:“我是想尽快回去报信,不要耽误追查的时机。” 郭仁没搭理他,只转而笑对黄芩道:“黄捕头所言果然不虚,仅这打捞沉船一举,就查出了劫船的罪魁祸首!” 他有了些资本向宁王邀功,自然感激黄芩。 黄芩此时已生了甩开这些人的念头,敷衍道:“哪里,哪里。” 郭仁道:“我该替王爷好好答谢黄捕头。既然已经查出了劫匪,那艘空船也不必再打捞了,不如明日我作东......” 黄芩打断他道:“先生好意,心领了。明日还有公务在身,请孰在下不能奉陪。” 郭仁道:“也罢,公事为重,改日再相请黄捕头。” 接下来,两艘大船一先一后,灯火闪亮地载着那许多尸体驶离了大运河,往高邮州而去。 第二日,黄芩起了个大早,只身一人静悄悄地往樊良湖上去了。 眼下‘北斗会’已浮出水面,他急着甩开宁王那些人,单独行动,只因想到了一种可能性,而这种可能性不能让郭仁知晓。 他想到的是,‘秋毫针’等人也可能是北斗会的人。如果的确如此,他们之前隐匿在樊良湖上,就是为了或接应、或增援大运河上的劫匪。事发当日,那些劫匪极可能在劫了船后直接拐入樊良湖,与等在那里的‘秋毫针’等人会合。 宁王那一船货物,无论是珠宝,还是金银都数量众多,沉重无比,绝不是几个人能轻易搬走的。是以,劫船会合后北斗会必然另有行动。 他们会有什么行动? 是驾船带货,直接蒙混过关?还是暂时将贼赃藏在樊良湖里? 听李甫所言,北斗会老大“天魁”极不简单,此次劫船很明显是蓄谋已久,应该会考虑到上、下扎口遭到严密搜查的可能性,否则,也不需另派人事先隐于湖上接应了。所以,他们应该不会选择冒险驾船直接运贼赃过关。那么,唯一的选择就是暂时将贼赃藏在湖上某处,人手四散开去,先分头上岸避风声,等风声过后,再回来将贼赃用货船运走。 但这偌大的樊良湖,贼赃会藏在何处? 黄芩想到了杨福、林有贵,想到了杨福是死在西夹滩附近,而林有贵深夜点灯也是在西夹滩到黄林荡的水路上。 杨福被杀一定是因为看到了什么。 那么,他看到了什么? 林有贵点灯是要给人查探水路。 那么,让他查探水路的是何人? 如果杨福不可能看到运河上的劫船案,那他被害的原因也许就是目睹了北斗会将贼赃藏匿在了某处。 假如林有贵的确给人点灯查探水路,那他此举可能正是为北斗会查找安全的地点,以便藏匿贼赃。 林有贵会不会是北斗会的一员? 这一切会不会是北斗会计划好的一部分? 林有贵一家为何被灭门?会不会因为北斗会发觉自己这个捕快已怀疑上了他,为免节外生枝,所以狠下毒手? 若果真如此......想到这里,黄芩心下不禁生出几份内疚之意。 不管怎样,除了北斗会劫船这一事实外,其余一切都还只是他个人的猜测,所以,他要去亲自查探一番,只盼能在西夹滩到黄林荡的水路上找到些线索。 至于郭仁,若是将这些想法告之他的话,不管能否证实,他必然上报宁王。宁王那样的人,只会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怎肯善罢干休。到那时,他定会明里暗里,或官府或绿林,派更多人手前来高邮搜寻。须知,官府来人,不仅要把百姓家养的猪、羊、鸡,鹅尽都吃了,只怕还要盘缠打发他等;而绿林来人,仗着有人撑腰,更会无所顾忌,强取豪夺。那样一来,不但樊良湖里要掀起淘天巨浪,高邮州百姓也不得安生。所以,黄芩对郭仁只字不提,只想先行搞个清楚明白,再做计较。 黄林荡附近,芦苇丛生,水流莫测。 眼见已是晚霞如血、日影西斜的傍晚时分,有一人还在拔弄撑蒿,驾着一叶小舟于密集的芦苇丛中细细搜寻着。 这人就是黄芩。 他已在这条水路上搜了许久,却仍未见到什么可疑迹象。这时,忽听得身后不远处有人哈哈笑道:“黄捕头,又见面了!” 这样的笑声除了韩若壁,还有谁人? 不用回身,黄芩也知道来的是他。 等他转过身时,舟身一沉,韩若壁已弃了自己的小舟,跃身而起,落至黄芩的小舟上了。 “几日不见,可想念我?”韩若壁嘴角微弯,尚带笑痕,语气声调别有一种挑逗的意味,道:“我可是常常念着黄捕头你。” 黄芩本想疾声呵斥,偏被他一种风流,映入眼波,不知不觉间消了怒意,只皱眉道:“你又来湖上做甚?” 韩若壁狡猾一笑,道:“想你了,自然跟着来了。” 黄芩冷笑道:“只怕没这么简单吧。” 第31章 韩若壁叹道:“你 偏要往复杂里想,我能怎么办?”他一本正经又道:“倒是黄捕头独自一人又来这湖上,东查西找,却是为何?” 黄芩直截了当道:“没必要告诉你。” 韩若壁不悦道:“我好意前来探问,你却步步为戒,是何道理?” 黄芩摇头道:“你整日慌话连篇,我懒得和你一样。” 韩若壁两眼一瞪,道:“那日在分金寨的后滩,我说的全是实话。” 想起那日情形,黄芩面上一热,赶紧低下头去。 韩若壁见状,笑着调侃道:“谁能相信杀人不眨眼的黄捕头,也会有脸红的时候。”他话音未绝,就见黄芩抬起头来,眼光犀利地盯着自己,不禁周身一寒,敛了笑意,道:“怎么?......” 黄芩冷声道:“你的罪状又要加上一条。” 韩若壁佯作苦笑道:“不会是‘无视法理,调戏公人’吧?” 若非强作冷静,黄芩早已一铁尺打在那张俊脸上了。他平息心情,道:“之前你私入州衙,今日算是自投罗网。” 那日在后滩上,韩若壁曾无意失言,说黄芩孤身一人,没有亲眷,是以,黄芩断定他曾偷入州衙查看自己资料,才得知晓。 韩若壁倒不否认,叹道:“那是因为关心则乱,还请黄捕头体恤我一片用心,原谅我行事鲁莽。”顿了顿,他又道:“你若是心上有了某人,又怎能忍得住不去查探他的身世过往?” 他话里三分真带着七分假,明明不可信,却偏偏让人难以驳斥。 黄芩忽然出手,快似奔雷掣电,五指如铁钩般,紧紧扣握住了韩若壁的手臂。 瞧见毫无悬念地一招制敌,出手之人自己也颇感惊讶,不知是对面人未料到他突然出手,失于防范,还是胸襟坦荡,不屑防范,总之,他已顺利扣住了韩若壁。 他厉声道:“下面我要问的,你须得老实回答。否则,我真废了你这条胳膊。”说完,手底加了几分劲道,以示威逼。 韩若壁也不知是真的痛彻心肺,还是装的,立时连声悲切叫唤起来,骂道:“......不问青红皂白乱用私刑......你算什么鸟捕头......” 黄芩见他已吃了苦头,手底略略放松,道:“你为何花银子雇任小刀十几日后在湖上各处点灯?” 韩若壁并未及时回答,而是低头,似在思考着什么。 黄芩咬牙凶狠一笑,道:“若是正在编故事,最好编的象样些,等下说出来时,须得骗得了我,才算是过了这一关。”停歇了一瞬,他又道:“若是和任小刀告诉我的一样,你这条胳膊就保不住了。” 稍后,韩若壁肃然道:“我让他点灯,是为了找‘分金寨’的人。” 黄芩心道:分金寨寨众现已隐匿湖上,无人能够找到,点灯的确是唯一可行的联络方式。他这话倒不算假。 于是,他口中又问道:“你找他们做什么?” 韩若壁道:“找他们帮我的忙。” 黄芩继续问道:“帮什么忙?” 韩若壁有气无力道:“我答一个,你问一个,我再答一个,你再问一个,这样下去,岂非没完没了?” 黄芩道:“问题就那么多,答一个,便少一个,怎会没完没了?” 韩若壁忽然笑容暧昧,将脸伸至黄芩近前,鼻尖几乎碰着他的鼻尖,道:“其实,没完没了才好,我正盼着能和你没完没了呢......尤其离得这么近的时候。” 黄芩见他到了这一刻,还不清不楚地戏弄自己,心下火起,手上又加了双倍劲力。 很快,韩若壁额上泛起一层薄汗,眉头也因疼痛而纠结了起来,但他的眼神却越发清朗。 他微微退后,一边忍着苦楚,一边道:“若非我内伤......还未全愈,你就是再加十倍劲力,也难......耐我何。” 想到他是为自己受的伤,黄芩心中一阵松动,手底也减了几分劲力,却仍是不肯松开,只把语气放缓了些,问道:“你老实说话,我自不会为难你,如若再满口胡言,便要你知道我的手段。” 从二人第一次见面起,他就觉得韩若壁不对劲,但哪里不对劲又说不清,是以才怎么都不能对此人放心。 韩若壁面色一寒,仰天长啸了一声,毅然道:“我此生最不喜受人威胁。黄捕头若是中意这条胳膊,只管拿去,不必再多言了。” 他适才和黄芩你言来我语往,多是因对这位捕头生了亲近之意,喜好和他纠缠,并非真正受他所迫,现下心性被对方逼了上来,便再不肯示弱了。 黄芩见他这样,反倒心头一软,松了手,道:“你当我好稀罕你这条胳膊吗?” 韩若壁活动了下手臂,舒了口气,柔声道:“何须武力相逼,你若好好问我,我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黄芩道:“好好问你?” 韩若壁笑道:“譬如......叫我一声好听的。” 黄芩冷漠道:“叫你什么才是好听?” 韩若壁摇头晃脑,嘻笑道:“叫我一声‘若壁’,显得亲切些,我便说出找雷铉帮什么忙。” 黄芩毫不扭捏,立即爽快道了声“若壁。” 这倒让韩若壁有些吃惊,愣了一瞬,才道:“我找雷铉,是想请分金寨助我打捞宝贝。” 他此话一出,黄芩目似利箭,警惕道:“什么宝贝?” 他这么问是因为联想到了宁王被劫的货物。自己在这条水路上搜寻了一天也没什么发现,会不会宁王被劫的货物其实藏在湖底? 韩若壁望向四周的湖水,眼神中流露出的执着,象是已透过层层绿波,窥见了无数财宝一般。 他叹惜了一声,神秘道:“百年来,这湖底富可敌国,不知藏着多少宝贝,只可惜无人有缘取出。”又道:“我不贪心的,能捞出一、两件就满足了。” 黄芩愕然道:“你说的是张士诚的财宝?” 韩若壁用力点了点头。 第32章 黄芩哭笑不得,道:“难道你就是冲着这个来的高邮?” 韩若壁又用力点了点头。 当年,张士诚在高邮建国,号大周,自称诚王,后被明太祖所灭。民间相传他兵败之前,不甘让大周国财宝落入朱元璋之手,便把其统统丢进了樊良湖里。也有传他将一国之富刻意藏在了樊良湖湖底的某处,画了地图标明地点,留给子孙后代,令他们有朝一日打捞上来,以图复国之用。因为这些传闻,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总有不少好事、好财之人组织人力在樊良湖上各处打捞,但终不得其所,再往后就少有人提及了。 韩若壁的话,黄芩不知该不该信,如果信,又该信多少。 他若有所思了一阵,道:“ 你不是常常自诩为大侠吗,怎会对财宝动心?” 韩若壁摇头道:“你以为大侠是泥塑的,不用吃饭,不用穿衣,不用花银子?” 他抚了抚身上那件阆中丝绸长袍,道:“你瞧这身衣袍值多少银子?” 黄芩打量了一下,觉得十分精致,于是尽量往多里说道:“二两?” 韩若壁失笑道:“这是阆中最有名的‘一绣斋’的货。二两?买只袖子还不知够不够。” 黄芩讶然道:“那值多少?” 韩若壁泰然道:“二十两。” 黄芩叹气摇头,心道:真瞧不出值那许多。 韩若壁又解下腰间宝剑,扬了扬道:“你猜猜这把剑值多少银子。” 黄芩早瞧出‘横山’是把难得的宝剑,试探道:“五十两?” 韩若壁顿足道:“怎会遇上你这样不识货的土包子?” 黄芩有些不耐烦道:“你说到底值多少?” 韩若壁道:“一百两。” 黄芩道:“敢这么花销,想来你家底厚实,绝非一日斗米的穷秀才。” 韩若壁轻笑两声,有几分得意道:“家道败落,何来家底,都是拜我自己营生得当。”他瞧了眼黄芩的穿着打扮,又问道:“你这一身好像不值多少。” 黄芩坦然道:“这衣袍是分发的,铁尺是配给的,不花一文钱,若是用坏了,还可再行申领。” 韩若壁失望道:“以你的本事何苦做这吃力不赚钱的捕快,倒不如混迹江湖来得实在。” 黄芩只回了他三个字--“我喜欢。” 这三个字极不负责任,但任谁碰到这三个字偏又讲不得道理,是以,韩若壁顿时语塞,无可奈何低头叹息。 抬起头来时,他发现黄芩的双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那双眸子干净清澈的如天山雪水、石上清泉,此刻却偏又让人觉得深幽难测。 良久,黄芩道:“韩若壁,目前为止我仍是看不透你来此的目的。似你这种人物不该会相信‘张士诚宝臧’的无稽传言,更不会因为一句传言而跑来高邮。你的每句话,我想要相信,偏偏又不敢相信。”停顿了一下,他微微皱眉,问道:“有没有一种法子,可令我信你?” 这话他是在问韩若壁,更是在问他自己。 这么近的距离,韩若壁被瞧得心潮起伏,思绪迷离。 也许,是上天注定他要被眼前的这双眸子种下蛊,施了魔。他似是听不见黄芩的发问,只轻声叹道:“真想你能这么一直看着我。” 黄芩问道:“你真这么想?” 韩若壁痴痴迷迷地应道:“当然。” 黄芩哈哈一笑,道:“那好,就如你所愿。从今日起,我会一直跟在你身边,你无论做什么事都有我陪着......” 韩若壁闻听,三魂荡荡,七魄悠悠,“啊?”了一声,怔在当场。 黄芩继续道:“直到你离开高邮为止。” 韩若壁哪里料到偶然的相遇,随便地搭讪会导致如此这般,面色几度变换,心下忽尔苦恼,忽尔欢愉,也不知是该懊恼,还是该开心。最后,他苦着脸道:“你何必......如此?” 黄芩的表情倒象是轻松了不少,回道:“因为只有这法子,才能确保你不会在这里兴风作浪,也才能让我信你。” 韩若壁苦笑道:“敢问黄捕头,如厕、洗浴你也陪着?” 黄芩淡淡道:“这不正遂了你的心愿吗。怎么,不乐意了?” 韩若壁长叹一声,道:“我荣幸之至。”下一瞬间,他“哎”了一声,忽然抬手一指前方,道:“我的小船飘远了,待追来再与你闲话。”说话间,他已撇下对面人,施展轻功,斜斜弹射向自己缓缓飘远的小舟。 他此刻离舟的速度比起刚才上舟时要迅捷上了数倍。 黄芩微微一笑,心知韩若壁追回小舟是假,起了逃脱之心是真。此念闪过,他迅急飞身而起,飞花扑蝶般跟进,如附骨之疽般紧贴在韩若壁身后。是以,待韩若壁在他的小舟上落定时,黄芩也跟着落了地。 韩若壁回头问道:“你真的寸步不离?” 黄芩笑道:“我就一直看着你。” 韩若壁皱眉道:“莫要戏弄我了,我也有正经事要做。” 黄芩笑道:“打捞张士诚的宝贝是正经事,你尽管做,只要不为非作歹,全当没有我这个人。” 韩若壁望了眼远处黄芩的小舟,道:“那船、那蒿,你都不要了?” 黄芩点头笑道:“比起你来,那些又算得了什么。” 韩若壁也没了主意,望了眼天上渐渐升起的银盘圆月,长叹一声,垂头丧气道:“天色不早,我该回客栈睡下了。” 黄芩想了想,道:“一起吧。” 韩若壁瞪了他半晌,却见他始终一脸严肃,不似故弄玄虚,终于长叹一声,操起船篙,再不多言。 第33章 二人同驾一叶小舟返程而去。 高邮州最好的客栈叫“迎来送往”。 迎来送往里有间最贵的厢房叫“妙不可言”。 妙不可言里有张最大的床榻。 妙不可言只所以叫“妙不可言”,正是因为这张床榻。 这张床榻极其少见,形状是特别的圆形,直径八尺,全部以山羊皮制成,内里灌注满清水,其重无比,看起来就象是个巨型的山羊皮水袋。它是多年前“迎来送往”的主人在波斯国辛苦觅得后,又费尽心思,动用大量人力、物力弄回来的。 象韩若壁这么喜欢享受的人自然要吃好、穿好、住好,才能活得好,如此特别的“妙不可言”他自然绝不能错过。是以,他在高邮的落脚处,便选在了这间叫作“妙不可言”的厢房内。每当他一个人四仰八叉地睡在那张山羊皮的水床上时,便觉得实在是妙不可言。 可现在,还是睡在同一张水床上,韩若壁却不但不觉得妙不可言,而且浑身都好像长满了刺般极不自在。 因为他身边合衣睡着另外一个男人。 黄芩。 黄芩就象之前约定好的,侧着身,睁着眼,警惕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当真是一直在“看”着韩若壁。 韩若壁觉得极不自在,不是因为他的注视,相反 ,那种注视对他而言是一种享受,更是一种诱惑。 在这种诱惑下,他情不自禁地浮想连篇起来。 这时,他的脑海里,黄芩已变成了另一副模样:身上春衫半解,面上绯红一片,颊上梨涡浅浅,眼角笑晕惹眼,一张诱人啃咬的薄唇带了丝俏意,两处春情荡漾的眉梢沾了抹邪气,且正半敌意、半挑衅地望向自己,别有一番风情。 他心中一阵悸动,两下销魂,几乎忍不住就要伸手抚上那张笑脸。 手终究没有伸出去,但韩若壁的身体已随着脑袋里的胡思乱想发生了变化--两腿间男性特征的某样东西,不受理智控制地蠢蠢欲动、血脉贲张了起来。 对于自己的反应,他不自在,更不明白。 他不明白黄芩不但穿着裹得严严实实的长袍,手边还放着根冰冷嗜血的铁尺,目光里的戒备之意也再明显不过,怎的还能惹得自己情潮翻涌,幻想起伏?怎么还能令得自己不合时宜地兴奋冲动呢? 是因为他生得俊? 只怕未必俊得过自己。 是因为他武功高? 只怕也未必高得过自己。 那是因为...... 韩若壁不愿再自问下去。 对自己,韩若壁向来不喜欢问为什么,所以无论面对的人谁,只要令他“兴奋”了,他都习惯于不问缘由,直接采取“行动”。可偏偏面前这人的危险性、相斥性都毋庸置疑,而自己的内伤又还未痊愈,莫说是霸王硬上弓,就连伸手占点便宜的资本都没有,若是“行动”不慎,性命不保事小,“命根子”不保可就事大了。 暗里咽了口吐沫,韩若壁勉强将目光移向那根铁尺,以便令自己冷静下来。 他必须不露声色地克制。 由此可见,他的极不自在不是因为黄芩的注视,而是因为自己的克制。 其实,对别人,韩若壁从小就有着极其强烈的好奇心,总希望看透别人,弄清别人是什么样的人。这种好奇心使得他在这方面的成长快得惊人,能力也远远高于常人,以至于在很久以前,这世上就已再没什么人值得他花心思研究了,直到遇上黄芩。 黄芩就象是个看不到底的黑洞,在他身上,韩若壁嗅到了兴趣的味道。也许,开始时,他接近黄芩还有着攻利的因素,但事实上“感兴趣”才是黄芩吸引他的真正原因。 当你想彻底了解一个人的时候,最容易了解的地方,当然就是他的身体。 所以,韩若壁对黄芩的身体,产生的种种幻想都是基于他好奇的天性。 这会儿,韩若壁十分庆幸水床很大。 水床很大使得二人间的距离也很大,同时烛火很昏暗,否则正盯着自己的黄芩说不定就能发现自己身体的变化了。 “看得到,吃不到”对韩若壁而言,实在是一种极其痛苦的事。但眼下的这种痛苦他又不得不忍受。 韩若壁觉得,应该说些什么以便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于是他道:“你放心,我不会半夜溜出去兴风作浪的。” 黄芩道:“最好不会。” 韩若壁又没话找话,道:“到底你为何要做捕快?其实做捕快真没什么好,对于至高无上的皇权而言,你实在渺小到不值一提。” 黄芩道:“和皇权相比,我的确很渺小。”他淡淡笑了笑,又道:“知道我最喜欢什么吗?” 韩若壁道:“不知道。” 黄芩道:“马蜂。” 韩若壁嘿嘿道:“那小东西有什么用。” 黄芩道:“马蜂虽小,却会蜇人。没有人愿意轻易惹它,只因被它蜇一下虽不会死,但绝对会疼。” 韩若壁眼睛亮了亮,立时变得感兴趣起来。 黄芩道:“和皇权相比,我就是一只马蜂。” 韩若壁道:“我喜欢你的解释。知道我喜欢什么吗?” 黄芩道:“什么?” 韩若壁表情认真道:“貔貅。” 貔貅又名天禄、辟邪,是传说中的一种神兽,龙头、马身、麟脚,形状如狮。它凶猛威武,喜吸食魔怪精血,并转化为财富,吞万物而不泻,可招财聚宝,只进不出,神通特异。 第34章 黄芩先是翻身坐起,而后满脸惊讶地定定瞧着韩若壁,似是在努力强忍着什么。 韩若壁也跟着坐起,迷惑不解道:“你若不知晓貔貅是何物,我可以解释一番的。” 黄芩终于忍不住了,哈哈大笑不止起来。他一边笑,一边道:“我当然知道它是何物。只是,你怎会喜欢上这种只进不出,没有□的东西?”说完笑得更加前仰后合,整张水床也随着波浪起伏了起来。 虽然尴尬,这却是韩若壁第一次瞧见黄芩笑得这么畅快、这么任性,这么没有距离感,这么孩子气......所以他并不急着解释,只感受着面前难得的和谐时光。 待黄芩笑完了,韩若壁才道:“我喜欢貔貅,是因为喜欢财富。这世上,什么都是假的,只有财富才是真的。” 黄芩沉吟了一阵,道:“世上喜欢财富的人极多,但能毫无遮掩地承认的人却不多。” 韩若壁笑道:“这算是夸我?” 黄芩摇头道:“我只是告诉你,别人虽然爱财,但仍知铜臭气不好闻,须得遮遮掩掩,你也算秀才,却已如此肆无忌惮,真正辱没了秀才之名。” 韩若壁叹道:“家父为官清廉,却因参了一本皇上宠信的某位中官,就被贬为庶民,遣返原籍,再不复用,因此郁郁而终。若是他当官时多捞些银钱傍身,也不至于晚景凄凉。你若是挨过落差极大的日子,就会明白钱财的好处。” 黄芩扫了他一眼,道:“我挨过的,只怕比你能想象的,要多得多。” 韩若壁想了想,道:“不错,比起我,你的身世更为可怜,所以我才越发看不透你。” 黄芩沉默不语地坐了一会儿,又侧躺回水床上,道:“爱财不算坏人,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则可。” 韩若壁笑道:“这点我自问倒是做得不错。”也随着黄芩一同躺下。 黄芩道:“天快亮了,你还不睡?” 韩若壁知道自己不睡,他也绝不会睡,于是闭起了双眼。 韩若壁睡脸的线条有些倔强,黄芩瞧在眼里,忽然想起了一个人,不由温柔地笑了笑。 接着,他也闭起了双眼。 也许,他自己都没能觉出,他一直“看”着韩若壁并非纯粹为了防范他,而是潜意识里喜欢看他这个人。毕竟二人同躺着的并非寻常木床,而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水床,任何一人哪怕有再轻微的动静,另一人都能通过水流的变化来感知,是以并不需要用眼睛盯着。 这一夜,二人表面都闭紧双眼,心下却思绪纷乱。 正是,窗外月华霜重,屋内困龙情种。 ☆、第8回:弄巧成绌龙蛇齐聚高邮,明争暗斗白梅初泌异香 朝阳带着几许温情洒入这间“妙不可言”,格子窗已被人打开,外面一丛丛牡丹花开得极是娇艳,微风送进缕缕幽香,沁人脾腑。韩若壁精神一爽,霍地坐起身来,蓦然间发现身边的水床上空空荡荡。 ‘走了最好。’他心喜道,同时目光迅速扫过四下,却遗憾地瞧见黄芩仍在屋内,只是默不作声地站在门边的阴影里。 暗地里叹了一声后,韩若壁那点侥幸的喜色,顿时付之东流。 他悻悻然道:“你起了,怎不叫我也起来?” 话虽如此,却见他懒洋洋地靠坐在床上,根本瞧不出起来的意思。 黄芩走出阴影,徐徐道:“你有心装睡我何苦拆穿,倒不如看你能装到几时。” 也许他说的不无道理,可韩若壁眨了眨眼睛,回道:“我可不是装的。” 黄芩道:“装没装,你心里有数。” 照理说,纵是寻常不通武功之人在这张水床上同榻而眠,二人中的一人起身,另一人也不该毫无察觉,更何况他们都是武功高强,相互提防的高手,所以黄芩这么认为不无道理。 但事实上,韩若是真的没有察觉,原因可能有二:一,黄芩的轻功高过他很多;二,昨夜他心神已乱,对外界的感知变弱了不少。这两种原因,韩若壁是一个也不愿承认。所以,他随口道:“想是睡得沉了。” 黄芩“哦”了一声,看上去并不相信,但似乎也不在乎。 他的此种反应令韩若壁顿感落了下风,莫名有些不自在起来。 不过,韩若壁的‘不自在’从来都是过眼云烟,而且,还是那种‘一眨眼就过的云烟’。是以,他张口便调侃道:“出门在外,能睡得这么沉,该归功于水床,还是归功于黄捕头你?” 人只有安心,才能睡得沉。昨夜,韩若壁身边多了个对他疑心重重的黄捕头,又岂能真睡得安心? 黄芩走到床边,道:“你睡得沉吗?只怕未必。心中无亏才得夜夜好睡。” 韩若壁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瞧出他的眼圈有些发黑,于是嘲笑道:“你睡的好象不太好,不知是否心中有亏?” 没有理会韩若壁的话,黄芩催促道:“醒了便起来洗漱,也好跟我走。” 韩若壁摇头,往水床更深入滚了滚,道:“我要多享受一会儿,你若有事,自可先行。” 黄芩道:“贪图享受不是件好事。” 韩若壁侧卧着,以手撑头,笑看他道:“那什么是好事?整日奔波劳累?” 见对方没甚反应,他又指了指身下的水床,笑意盈盈地问道:“敢问黄捕头,这床,昨夜睡的可舒服?” 言下之意,水床你也睡过了,要说‘贪图享受’,你也没落下。 黄芩想了想,道:“若非你说,我真没觉出这床有甚特别之处。” 他的表情瞧着不象说瞎话。 韩若壁讶然道:“你是公人,该说实话。” 黄芩摇了摇头,道:“实话就是‘没觉出’。” 韩若壁怔了怔,抚额自语道:“......能麻木不仁到黄捕头此种境界,也算极致了。” 黄芩没有丁点儿怒意,只眨了眨眼,象要把睫毛上的灰尘抖掉似地,道:“今日,你须得陪我。” 他的语气很温和,但也很容易让人产生歧义。 第35章 韩若壁听在耳中,几乎已经产生了歧义,但黄芩那清澈坚定的眼神又让他明白,这话不过是令他快些起来,好跟着一起出去。 他一边没精打采地起身,一边心中怨念道:只盼有朝一日,你能落在我手里......。 然后,他抬起俊脸,冲黄芩友好地笑了笑。 这一笑看来单纯且毫无心机,恰如春雨,润物细无声。 黄芩没来由地感觉一阵心头鹿撞。 二人走在琵琶街上,感受着周围喧闹的市井氛围。 这时,迎面匆匆忙忙地跑过来四、五名捕快,看神色俱是一脸凝重。领头的周正瞧见了黄芩,立时松了一口气,象是终于找到了救星一般。他抢上几步,急切道:“总捕头哪儿去了?昨日晚间起,兄弟们就一直在寻你。” 转眼,他瞧见黄芩身边多了一人,吃惊不小,又脱口而出道:“这位是......?” 黄芩平静道:“他姓韩。” 大家都知道黄捕头素喜独来独往,闲时身边决计不会多带一人,可今日却带了位风姿绰越的翩翩公子,令人不得不对这位公子心生好奇起来。 周正拱手道:“韩公子好。” 韩若壁点头回礼。 黄芩道:“你们寻我何事?” 周正道:“宁王出了天价花红,要悬赏捉拿‘北斗会’的几位当家人。昨日晚间起,告示就铺天盖地地张贴开来了,听说各州府都会陆续贴满。我觉得这事可大可小,所以急着寻你。” 黄芩剑眉微锁,道:“头前带路,一起去瞧瞧。” 一众人很快来到附近的十字路口,只见一簇好奇之人已围在东墙下的一张告示前看榜。 前面几个捕快吆喝道:“让条路,让条路...... ” 人群见是公人来了,自然挪至一旁,让出条道,直通告示下面。 当先来到悬赏告示下,黄芩只见上面白纸黑字写的明白,大意是‘北斗会’胆大枉为,恶行累累,实乃江湖中无视法理的凶徒,前些时候更是在距樊良湖不远的运河上劫了宁王的船只,杀死无数护卫,血债累累,是以,宁王花费自家银子来捉拿这些贼人归案,接着更载明了北斗会七位当家人,以及相应的悬赏花红数目。最下面的署名是宁王府,而非州府衙门。 黄芩知道宁王这么做,是为了尽快抓到北斗会的人,追寻被劫货物的下落。只是,此举在他看来却是弄巧成拙了。 对着告示指指点点了几下,韩若壁道:“怎么下面这六位都有名有姓,有特征,有武功,有绰号,而排在最上面,花红最高的这个‘天魁’却什么也没有?” 却原来,这张告示上的内容,乃是出自李甫之口。李甫曾被邀入伙‘北斗会’的前身‘聚义会’,所以,从娄宇光开始往下,六名当家人的情况,李甫都略知一、二,虽然不能画影图形,却可将特征等等尽数写明,但偏这‘天魁’十分神秘,连李甫也是一无所知,是以无从描述。 黄芩正凝眸寻思,哪有工夫理他。 见没人应答,韩若壁又道:“这下面六人,一人就是一百两,恐怕俱是江湖上的厉害角色。” 他瞧了眼黄芩,见他两眼虽望向告示,心里却不知在想些什么,便以手肘捅了捅他,道:“发什么愣?” 黄芩转头瞪他一眼,道:“你管我作甚?”依旧不予理会。 韩若壁伸手点了点告示上的“天魁”二字,咋舌道:“这人一定是立在风口浪尖上的人物,否则哪值得了五百两。我若能把他抓住,便是抓住了五百两银子啊......”说着,他眼中露出艳羡之色。 娄宇光等六人,每人的花红为白银一百两,而‘天魁’一人的花红就是白银五百两。 黄芩这才搭话道:“你想抓他们?” 韩若壁道:“有谁不想啊。他们的命太值钱了,尤其那个‘天魁’。” 黄芩冷声道:“他们的命一钱不值。” 韩若壁怔住了,道:“你凭什么这么说?” 黄芩想了想,点头道:“是我说错了,他们的命不是一钱不值,而是只值一钱。若由我出钱,他们的命,每人我只出一钱。” 韩若壁眉尖一剔,嘴角一挑,语带几分讥讽道:“好大的口气。” 黄芩转向周正,肃穆道:“马上加派人手至州内各处,观察摸底,谨防生人,更需昼夜巡逻,小心防范。另外,把周边村镇的民壮统统聚集起来,协助公人巡查,保护各村、镇的安全。” 周正虽不明所以,但以他对黄芩行事做风的了解,知道必有缘由,于是点头称是,旋即领着其余捕快布置去了。 看热闹的人又围上来继续琢磨宁王的悬赏告示。 韩若壁转身想趁机溜走,却被黄芩发现,伸手拽了回来,道:“想逃?” 韩若壁无辜地笑道:“你有正经事做,我还是不掺合为好。” 黄芩道:“你先随我各处走走,日后,我陪你打捞张士诚的财宝。” 韩若壁面露警惕之色,道:“你横来插一杠子,莫非也想从中分一杯羹?” 黄芩暗嘲道:韩若壁啊韩若壁,你当真会演戏。那原本是没影的事儿,不过被你借来敷衍我,现下却说得和真的一样。你当我傻?他口中笑道:“谁要分你的羹。你当它是宝,我却从未放在心上。” 韩若壁无可奈何地叹道:“黄捕头啊黄捕头,天下多少正经事情,你不去理,偏要理我这闲事?” 黄芩道:“高邮地界的事,闲不闲的我都要理。至于那些财宝,到时不管捞不捞得到,你都得离开高邮。” 韩若壁点头道:“那是当然,只要让我捞了就成。” 二人一面闲话,一面巡起街来。 高邮州南面的近郊,有一处进出的关口,距州里约摸二十多里地,因为位置偏僻,十分荒芜,无人常住,只是偶尔有几个巡查关口的官兵出没。距关口不远,有座茶棚,年代已久,不知是什么人在什么时候搭建起的。茶棚占地面积不大,以毛竹搭建而成,能容纳五张桌子,但极其简陋,一遇雨天便漏水不止,只能晴天启用,雨天废止。这茶棚常年由一位早年流浪来高邮的胡姓老乞丐照料,他平日烧些便宜的茶水在茶棚里卖,一方面赚些小钱糊口,一方便也让进出高邮的行商、过客们有个暂时歇脚的地方。是以,这茶棚虽然没有名字,大家都习惯地叫它“老胡茶棚”。 这日,一向冷清的老胡茶棚里忽然兴旺了起来,五张桌子上都坐着人。但老胡瞧在眼里,却心有不安,因为他知道,来的绝非一般行商过客,都是些带刀执剑的江湖客。他替这些客人沏上茶水,摆上花生后,就识相地躲去一边了。 除了茶棚内五桌形貌各异的客人外,茶棚外的大村下还蹲着一人。那人身形高大健硕,一条粗布围巾层层叠叠地缠住了脖子和头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头苍苍白发,显得很有些年纪。 半个时辰前,这人来到茶棚,见里面已没了空桌,便一言不发地出去外面的树下蹲着了,想是不愿与人同桌。到目前为止,他都保持着泥塑木雕一般的姿势,瞧上去好象如有必要,也可以在这树下蹲上一辈子的架势。 第36章 茶棚里共坐着五桌人,其中三桌分别只坐了一人;另外两桌,一桌坐了三人,一桌坐了四人。 独霸桌子的三人中,一人身材瘦小,全身裹在一件黑色的披风内,还戴着兜耳的帽子,额前的流海遮住了脸上所剩不多的部分,不要说样貌,就连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瞧不出。他蜷缩着坐在长凳上,面前的茶水早已摆冷,却是点滴未沾。 喝茶是需要用手的,而他的双手一直缩在披风内,从不见伸出来过。 另一个独坐之人,身边竖着杆金枪,生得异常魁梧,穿一身臧青色长袍,袖子挽了上去,露出肌肉结实的手臂。瞧他长得满面胡须,双眉似刀,两眼凶光四射,应该是个无比凶悍,令人生畏的人物。但是,此刻瞧见他的人都只会心生别扭,感觉极不舒服。因为这人不但正悠哉游哉地吃着面前小碟里的已去了壳的花生,而且吃法还颇为独特。 只见他一粒一粒吃得极其精细,每吃一粒花生前,还手作兰花指状,将花生衣剥得干干净净,再缓缓放在舌头上,慢慢嚼吃。 还有一人,一身贵公子打扮,穿着锦袍,头上金环束发,手边斜依着长剑,腰上挂了几块看上去很名贵的古玉,只是面孔显得极其呆板,神色灰暗,与他的装束十分不相衬,还好一对小眼滴溜溜地时不时四下踅摸一番,给那张脸上带来了几分生气。 坐了三人的那桌上,有两个道士,一个身量极高,足足有七尺五寸,体格且壮,偏是模样生得青涩,估计只有二十出头;另一个年纪较长,个头也不算矮,但在高大道士的映衬之下显得尤其矮小。这两个道士装扮都有些不伦不类。 大明律令在太祖时就已规定了四十岁以下之人不可为僧为道,所以,这二人必是江湖中混世的野道士,而绝非手执渡碟的真正修道之士。 和他们同桌的是个娃娃脸的俊秀青年,一身青衫短打十分利落。 本来,那青年与两位道士并不相识,只是碰巧同桌,但现下三人已是一副相聊甚欢的样子。言谈间,他们笑声大,话声小,不知在说些什么。 突然那青年提高嗓门,笑道:“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二位定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双绝道人’!” 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那青年的话落在两名道人耳中自是极其受用。 高大的道人哈哈笑道:“居然识得道爷,好说,好说。” 矮小些的道人自信满满地伸手抚须,道:“好小子,年纪不大,眼力不浅。” ‘双绝道人’中高大的称为‘刀绝道人’,擅使双手刀,而相对矮小的称作‘剑绝道人’,喜用双手剑。他们的长刀,长剑都背负身后,从不离身。 那青年点了点头,又扭身四下观望,只见棚内除了坐满四人的那一桌有一人抬眼瞄了他们这边一下,其余人等一概没甚反应。 在他眼里,‘双绝道人’已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狠角色了,却居然引不起棚内这些个瞧不出来路的江湖人的兴趣,不禁有些失望。 剑绝道人喝了口茶,道:“小哥打哪儿来,往哪儿去,做的什么买卖?” 那青年笑道:“自来处来,往去处去。初涉江湖哪有什么买卖好做,胡乱闯荡混口饭吃。” 刀绝道人道:“怎么称呼?” 那青年道:“小可姓江,名紫台。” 剑绝道人瞟了他一眼,道:“七杀逢财不可当,江小哥可是冲着北斗会的花红来的?” 江紫台嘿嘿笑了两声,面有愧色,回道:“道行太浅,哪敢冲着它来,不过历练历练。”他又道:“当然,若能交上几个江湖朋友,大家合力一处,说不定也能抓到一、二个金主,分得少许花红。” 刀绝道人傲然道:“江小哥若肯跟着,道爷们自当照应你些,能帮得上手的话,花红也不会少了你的份。” 江紫台展颜一笑,那张娃娃脸立时显得甜蜜非常。他笑道:“有你们这话,小可荣幸之至。‘双绝道人’威震江湖,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刀绝道人听言得意非常,大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宛如夜枭怪叫般凄厉,一般人若听到莫不堵起耳朵,偏这茶棚内却没有一人稍稍动容。 笑毕,他瞧向剑绝,自吹自擂道:“师兄,你的剑法,我的刀法,不敢说登峰造极,至少也炉火纯青,这江湖上能胜得了你我的人物,只怕也屈指可数了。你说是也不是?” 未待剑绝道人应答,只听一声冷笑突兀响起。 刀绝、剑绝两名道人一起目似利箭,射向四人一桌中的那名状似乞丐的鹑衣老者。 棚中,原本死气沉沉的气氛立时溶进了一线紧张,但在座的却没有一人稍作动弹,想是事不关已,高高挂起。 那声冷笑正是那名鹑衣老者发出的。 当然,刚才抬眼瞄双绝道人的,也是那名老者。 刀绝起身,缓缓行至鹑衣老者身边,沉声道:“这位老哥,不知你笑的什么?” 他既高且壮,此时站在鹑衣老者身后,就仿佛一座巨山挡住了照射进来的阳光,将鹑衣老者笼罩进了他在影子里。 一股压迫的气势油然而生。 那名鹑衣老者显是没被刀绝的气势吓到,缓缓站起身来,朗声道:“我笑你们蚂蚁吹萧,好大的口气。” 刀绝横眉立目,立时变了脸色,似要发怒,却被剑绝一个眼神制止了。 剑绝也起身,来到鹑衣老者面前,“哦”了一声,语带不屑道:“能瞧不起我们兄弟二人的,也该有些斤两。老哥是何方神圣?” 鹑衣老者摇头,道:“我嘛,江湖上一根‘老油条’,微不足道,哪敢瞧不起二位。只不过,除我之外,这里并非没有别人,二位口气太大,不怕闪了舌头吗?” 剑绝、刀绝先对视了一眼,后目光仔细扫过棚内众人,却没识得出什么高人。 鹑衣老者笑道:“你二位潜心修刀练剑,有眼无珠也是情有可原......”,听到对方骂自己‘有眼无珠’,刀绝、剑绝眼中杀气弥漫,几乎就要拔出刀剑来教训这名鹑衣老者,却又隐隐觉得他不简单,终于还是强压怒火,按捺了下去。 “......老汉我却不同”,对于双绝道人散发出的杀气,鹑衣老者混然不觉,继续道:“我混迹江湖这许多年,专攻识人,所以,别的本事没有,人还是识得几个的。” 他向同桌的另三人拱了拱手,道:“这三位想必是以用毒著称的‘岭南三蝎’吧。” 一直埋头喝茶的三人听言才抬起头来,微微点了点头,算作承认。 这三人均年过三旬,坐在上手之人模样文弱,书生打扮;坐在左手之人脸部痴肥,商贾打扮;坐在右手之人体格强壮,拳师打扮。 鹑衣老者继续道:“‘毒笔书生’宋秀才,‘毒舌灿花’狄员外,‘毒手尊拳’方拳师,无论哪一位的名头都要比‘双绝道人’高上一截吧?” 双绝道人愣了愣,不见回答。 料想那老者所言不虚。 鹑衣老者又一指那正在女里女气地吃着花生的汉子,道:“如果我没看错,这位就是‘金枪豪客’祝玉树了。他手中一杆金枪神鬼莫测,变化无常,在江湖上已可列入一流高手之列。论名号,当可与‘岭南三蝎’相媲。”说罢,拱手向那人微微施礼。 祝玉树一边嚼着花生,一边撇了鹑衣老者一眼,道:“老头儿,你知道的真算不少。” 第37章 他偌大的个头,声音却腼腆、尖细的仿佛稚嫩的小公鸭一般,令得在场众人几乎要哑然失笑。不过,他们大多见惯了风浪,虽觉离奇倒也不会真的表露出来,替自己惹麻烦。 鹑衣老者又手指全身裹在一件黑色披风内,瞧不出男女的瘦小之人,道:“这一位的名头诸位都比不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毒笔书生’宋秀才放下茶碗,淡淡道:“你不说出来,怎知我比不了?” 他一向心高气傲,若非这鹑衣老者抢了先,他已准备暗中出手,教训一下目中无人的‘双绝道人’了,现下又怎甘心不明不白的再被别人比下去。 鹑衣老者叹了口气,轻声慢吟道:“黄泉无常识人身,鬼手虚无看影灯。” 在场之人除了不明所以的江紫台外,全都身躯一震。 宋秀才的声音有些发虚,道:“他是‘鬼手虚无’?” 鹑衣老者点了点头。 蜷缩在长凳上的‘鬼手虚无’鬼气森森的没有半点动静,好像那件披风已将他同这个世界隔绝开来,周遭的一切根本同他无关一般。 宋秀才没再开口说话。 他虽然心高气傲,但自知之明还是有的--这人,或者说这鬼,他的确比不了。 鹑衣老者说完坐回座位上,自言自语含糊道:“大家来这里的目的不过两样,不是这样,便是那样,倒不如合力一处方便行事。” 双绝道人、岭南三蝎也是心中有意,相互间眼光接洽,只差个先说话的人。 江紫台一直笑盈盈地听着鹑衣老者介绍,此时插嘴道:“老先生,‘鬼手虚无’已经来了,那公不离婆,秤不离砣的‘黄泉无常’只怕也不远了吧?” 鹑衣老者先是怔了怔,紧接着哈哈大笑了起来。他这笑声不但如洪钟在耳边敲响,令人耳鼓剧痛,而且连棚内的桌椅也渐渐随之微微震颤起来,可见其功力极其深厚。 鹑衣老者笑道:“瞧不出你小子精滑得很,我便是‘黄泉无常’。” 双绝道人以及岭南三蝎都惊愕不已,此刻方知面前之人就是一直深藏不露的‘黄泉无常’。双绝道人更是庆幸适才不曾出手教训他,不然被教训的只能是他们自己。 ‘黄泉无常’目光犀利射向江紫台,道:“江兄弟,你能利用‘双绝道人’激出我们的身份,莫非是深藏不露?” 江紫台摇头道:“我一心向往江湖,诸位英雄的名号已是耳熟能详,但今日见面,却只识出了‘双绝道人’,惭愧惭愧。” 鹑衣老者微微皱眉道:“我怕你扮猪吃老虎。” 江紫台苦笑道:“若当真是老虎,又岂是扮个猪就能吃到嘴的?” 鹑衣老者仔细瞧了瞧那张诚恳的娃娃脸,心道:此人面生,确非江湖上混的,想是如他所言,新入道的。 他号称‘黄泉无常识人身’,虽不能说识遍江湖客,但在识人方面也有其过人之处,此刻瞧不出江紫台有什么破绽,便不再多疑了。 江紫台又道:“无常先生可知那位贵公子是什么来路?” 黄泉无常摇头皱眉道:“不知。” 厉害的角色,大家不敢惹,就下意识地敬而远之;瞧不出深浅的角色,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大家也是不愿轻易招惹的。 江紫台道:“门口树下蹲着的那人呢?” 黄泉无常摇了摇头,道:“那人不好惹,最好离他远些。” 江紫台“哦”了一声道:“为何?” 黄泉无常道:“因为他是最擅长火器的‘霹雳火印”重阔海。” 他看了眼棚外大树下醒目的一团苍苍白发,又道:“火是不能惹的,惹火必然烧身,连我这活够了岁数之人,也不愿随便招惹他。” 江紫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忽然,茶棚外传入一名女子婉转动听的歌声,曲调雅韵悠扬,歌词情致缠绵,仿佛在对阔别多年的情郎,述说缠绕心头的相思。因为距离很远,这歌声听起来忽明忽灭,忽聚忽散。可越是这样,别人反而越心生渴望。 下一瞬,那歌声竟突兀地近在咫尺了。 一名白衣女子飘飘然迈入茶棚,在门口略略站定,娇喉中的歌声渐渐止住了。 可江紫台仍觉余音绕梁,袅袅盈耳,短时间内还没法从那勾人心神的流莺绾曲里回过神来。 乍看这白衣女子,模样端庄,秾而不艳,美而不佻,很有些大家闺秀的气质,可再仔细瞧她的一双眼睛,却偏带着股说不出的妖治媚荡,不免又让人暗暗感觉她不是个正经女子。 黄泉无常到底是老江湖,并没被刚才的歌声迷惑。他见这名白衣女子瞬间前身形尚远,瞬间后已到身前,在暗赞她轻功十分了得的同时,也在搜肠刮肚地想辨识出她的真实身份,可惜却是徒劳无功。 白衣女子的目光扫过棚内所有人,最后落在了那名贵公子打扮的人身上。二人眼神相汇,那贵公子似有几分畏缩地转过头去想避开。 白衣女子走上前,道:“公子好,奴家姓梅,单名一个初字。” 那贵公子见这女子上来就自报姓名,想是避无可避,只得怯笑道:“小生姓唐名丁,梅初姑娘有何事?” 梅初笑得有些羞涩,道:“奴家不喜与男人同桌,想请唐公子移驾别桌,将此处留与奴家一人。” 唐丁瞧了瞧左边桌上的“金枪豪客”,又看了看右边桌上的“鬼手虚无”,心生畏惧,却又不甘表露,只得愁眉苦脸,道:“这......恐怕难办了。” 梅初见他犹豫,媚笑间眼波转动,唇齿轻启。 唐丁两眼发直,只觉她这一笑勾动心弦,销魂蚀骨,心底立时生出哪怕为她死了,都无怨无悔之情,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怕不怕?冲动之下,他断然站起身,道:“梅姑娘,请坐。” 梅初道了声谢,娉娉袅袅地坐了下去。 黄泉无常看在眼里,心道:这梅初轻功超绝,现下的幻术媚功,也是随处使来得心应手,不知是什么角色,须得小心提防才好。 唐丁走到‘金枪豪客’祝玉树的桌边时才醒悟过来,却已不及后悔了。他陪了个礼道:“祝兄,请了。”说完后,特意站着等了一会儿,不见对方提出反对,才放下一颗心,撩袍准备在祝玉树对面坐下。 谁知没等他屁股沾上长凳,“啪”的一声巨响,原本竖在祝玉树身边的那杆金枪不知怎地已横在了桌面上。 唐丁惊愕之下僵在当场,一动也不敢动,只保持着坐不象坐,站不象站,蹶着屁股的姿势。他目露乞怜之色,四下观望,指望有人能替他说上两句。 第38章 可没人替他说话,包括那位霸占了他桌子的梅初姑娘。 当然,梅初姑娘和别人不同,并非置之不理,而是在他的目光投射过来时,还给他一个浅浅的媚笑。 江紫台见状,有些同情,站起身想上去打个圆场,黄泉无常却先一步拦住他,道:“江兄弟,人在江湖,第一大忌便是‘多管闲事’,你何苦趟这趟浑水?” 他早想摸一摸这唐公子的底,但苦于没有机会,现在有祝玉树代劳,自然求之不得,怎肯让江紫台坏了好事。 江紫台只得坐回凳上,袖手旁观。 唐丁见无人上来帮腔,缓缓站起身来,小心道:“难道祝兄介意有人同桌?” 祝玉树剥花生衣的手停了停,道:“不是。”那小公鸭般的嗓音令听者着实难受。 唐丁皱眉道:“既是这样,那么小弟便可以坐下了?” 祝玉树将一颗花生以兰花指状放在舌头上,边嚼边道:“不可以。” 唐丁为难道:“祝兄这么说,小弟却是不懂了。” 祝玉树抬起脸来,凶狠笑道:“你长得太丑,老子讨厌和长得丑的人同桌。”转头,他瞟了一眼邻桌的梅初,□道:“她长的够美,你滚回去,让她过来坐。” 黄泉无常暗想,早听闻这‘金枪豪客’极其好色,不论男女,只要长得漂亮且被他看上,就不得善终,另有传 言此人身背好几桩奸杀良女的命案,现下看来极可能是真的了。 唐丁愣住了。 梅初却笑了。 她一面伸手抚鬓,尽显无限风情,一面站起身,向祝玉树这边走来,说道:“难得祝公子看得起奴家,只是男女有别,不堪同坐一桌。” 祝玉树站起身,哈哈大笑道:“老子是混江湖的,你也是混江湖的,有什么堪不堪的?来来来,到老子这儿来坐,你我亲近亲近。”说完,跃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抄梅初的腰肢。 一旁观看的江紫台心生不平,挺身喝道:“光天华日之下,你要做什么?” 祝玉树收了手,瞧向江紫台道:“做什么?老子要请这位美人喝杯茶。” 若放在别人,心知对方武功高强,自己又绝非敌手,总难免气短,但江紫台却更上前一步,道:“你最好莫做龌龊之事。” 祝玉树不屑道:“这么说,你有本事阻止老子?” 江紫台意气道:“我没有,但在座这许多英雄,总有人有。” 祝玉树‘哼哼’了两声,道:“也许他们都瞎了,瞧不见,只有你狗咬耗子,多管闲事。” 江紫台四下看去,包括离他最近的“双绝道人”在内,所有人都象看热闹一样,的确瞧不出一丝想上前相助的意图。 他一咬牙,道:“他们瞧不见不打紧,我瞧见了便不能不管。” 祝玉树那双凶眼上上下下地刮了江紫台一遍,后者只觉浑身汗毛倒竖,极不自在。 忽然,祝玉树嘻嘻笑着向江紫台走来,道:“要不这样,江小哥你来代替这位美人,只要有美人陪,是男是女,老子倒不是很介意。” 江紫台怔住了。 他哪里知道祝玉树是这样的禽兽。 梅初轻轻瞟了眼江紫台,冲他淡淡一笑。 这笑与她之前的媚笑大为不同,很轻很淡,很素很雅,很随意,若是一不留神,几乎瞧不出那是笑。 江紫台刚想说什么,梅初已呼唤祝玉树,道:“祝公子还不备茶?奴家口渴得紧了” 祝玉树立即转向她而去,道:“美人不急,老子这就来了。” 梅初见他转来,笑道:“祝公子说话一口一个‘老子’,莫非怕别人不知道你是男人?” 祝玉树笑道:“是不是男人,等下我们一同出去,寻个无人的野地,你就知道了。” 梅初又掩口笑道:“不过也是,若瞧祝公子刚才吃花生,翘小指的模样,奴家的确分不清你是不是男人。” 祝玉树面色一寒,心生不悦道:“你这婆娘,敢取笑老子?” 梅初忽尔眉头微皱,手抚胸口,似真非真道:“刚才赶路赶得急了,奴家这里好痛。” 祝玉树双眼淫光闪烁,立时忘了刚才的不悦,一边伸出双手,向她胸口摸去,一边道:“这里痛?让老子来给你揉揉。” 这二人的言语仿若调情一般,让周围众人大开眼界,更让江紫台心生疑惑。 他实在不明白,眼前形容如此美好的梅姑娘,怎会和这无耻淫贼祝玉树勾三搭四? 就在这时,祝玉树的双手已伸至梅初的胸前,同时色迷迷的两眼粘在了梅初的脸上。 梅初似乎并不介意,仍旧笑靥若花,眼光媚浪。 她的笑容里,有一种特别的感觉,意味深长;她的眼光中,更有一种奇异的光华,闪动不止。 祝玉树盯着那双眼睛,只觉得面前的美娘子媚态万千,顿感失神,难以自已。 猛然间,他突然意识到,这恐怕是自己着了梅初的道儿了。 毕竟,刚才她的一段小曲儿,就已有迷魂夺魄的功力,想来这眼神的威力必定更为强大。 刹那间,祝玉树猛然惊醒,可饶是如此,也为时已晚了。 只见,梅初的一双纤纤玉手已齐齐拍出,直拍在他的胸口处。 说来好笑,此前他本想去触梅初的胸口,现下却反被梅初拍上了自己的胸口。 第39章 顿时,祝玉树闷哼一声,人被打得飞退出去,一口鲜血忍不住就喷将了出来,沾上胸口处的衣襟,霎时间宛如点点桃花。 这一下双掌齐拍,简直比十几把铁锤同时击到还要厉害。 稀里哗啦地一阵乱响后,祝玉树偌大的身躯轰然倒下,撞歪了桌椅,翻到了杯盘。 好不容易,他从地上勉强半坐起来,瞧见自己的金枪恰好跌落在身旁。 一把抄起金枪,祝玉树翻身而起,一双凶睛像是要喷出火来一样,恶狠狠地紧盯着梅初,口中连着血水,怒吼道:“好你个贼婆娘!” 他的双手紧握住那杆金枪,枪尖直对着梅初。 梅初也已变了脸色,面罩寒霜,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雪亮的银剪,横在胸前。 她没有趁胜追击,而是立于一旁,道:“你只要动枪,我便让你变太监。” 祝玉树睚眦欲裂,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又啐了口血吐沫,骂道:“贼婆娘竟然下此毒手,我定要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第9回:施援解危青年展露身手,各怀鬼胎转眼云诡波谲 刹时间,梅初面色乍黑,娥眉倒竖,杏眼圆睁,浑身戾气暴涨,直如要择人而噬一般。 这时候,瞧见她的脸孔之人,心里都闪过一丝说不出的惊骇。 他们简直无法相信,她就是刚才那个柔情媚骨、水性扬花的女子。 这一刻,他们觉得她更象是----‘女鬼’。 被祝玉树奸杀的那些女子化身成为的复仇女鬼! 虽然,这种感觉只是眨眼就过,但总让人心头一阵发毛。 面对这样的、散发出骇人可怖气息的敌手,祝玉树口中骂得再凶狠,也不敢贸然而动了。 这一刹那间,他必须靠自己决定如何应对。 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三条路,一条是逃走;一条是不顾安危,和这个厉害角色作生死之斗;还有一条就是叩头服输,任由对方发落。 第一条路他没有多想,因为就算自己不战而逃,也不能保证梅初不会在背后给予致命一击。 他会这么想,是缘于以已之心,度人之腹,如果和梅初的立场相互交换,他一定不容对方逃逸,势必诛杀对方而后快。 那么,能选的就只剩第二、第三条路了。 可第二条路对于现在的他,又实非明智之选。 须知,单论武功,祝玉树也许并不输于梅初,但他已受伤在先,是以决计发挥不出平时一半的功力,在此种情况下,若再选择第二条路,与对手恶斗鏖战,那么取得胜利的可能性实在微乎其微,除非能出奇制胜,一招毙对方于枪下。 第三条路呢? 第三条路倒是保住性命的最佳选择,但是,要在这些江湖人面前,对一个女人叩头服输,颜面何存?以后岂不遭人耻笑? 这选择题虽难,却不容他回避,必须作出答案。 终于,祝玉树下了决定,做出了选择。 他身形似是支撑不住地晃了晃,叹道:“老子这次是撅着屁股看天--有眼无珠,竟把个母夜叉当成了白绵羊......罢,罢,罢,认栽还不成吗。”说完,又咳出了一口鲜血。 梅初见他不但身形已似风中残烛,而且又失了争斗之气,手中的银剪不禁略略放松了下来,低头作思索状,想是考虑接下来要怎么做。 与此同时,在一旁警惕观察的江紫台,忽然发现祝玉树的眼光中闪过一丝狠戾之色--这绝非服输之人该有的。 他心中一震,失声警示道:“梅姑娘,小心!” 江紫台心底对祝玉树厌恶之极,自是站在梅初这边。 梅初听闻,目光一凛,眨眼间抬起头来,惊见祝玉树的金枪已挟着风雷之声,越过方桌,直取她的咽喉。那招式凌厉恶毒,瞧上去更有无限后招,让人不敢随意招架。 众人皆全神贯注地瞧着这突出其来的变化。 “毒手书生”宋秀才转头对身边的狄员外和方拳师,低声道:“这金枪豪客假作气馁力竭,趁着对手疏忽之际,倾刻出枪,用心之险恶,决不是善与之辈,他日若逢,必当小心。”另二人点了点头。 若是被金枪扎中,梅初便要血溅当场。 危急之下,她想要后撤躲避已是不及,只能以守为攻,硬执起手中银剪,迅逾闪电般,准备以剪齿钳住那金光闪动的枪头。 她相信,只要挡得住这一招,祝玉树便是强弩之末,再不能变出什么花样来,到时自己全力反击,定能取他狗命。 而对祝玉树而言,实力上已落了下成,想要胜出,就必须快、准、狠,出奇制胜。是以,麻痹敌手之后的这一枪,他是毫无保留地施展出了,耐以成名的“金枪十三式”中最厉害、最阴险的一招--“毒龙出洞”。 都说月棍,年刀,一辈子的枪,可见枪法之成绝非易与。而人品极其恶劣,却能单靠枪法著称江湖的祝玉树,在危机时刻的这一枪绝对是威力非凡。 蛇有“七寸”,蛇的弱点就在“七寸”处。 枪亦有“七寸”,枪的七寸就在枪尖后的七寸处。 这一点,祝玉树知道。 梅初也知道。 她相信自己的银剪定可钳住金枪的七寸。 猛如蛟龙一般的枪尖,袭至梅初的咽喉不及三寸时,“锵”的一声,银剪准确无误地钳住了金枪的七寸。 祝玉树的金枪再不能挺进分毫,相反的,梅初已掌握了主动权,银剪力道迅猛,似有无限后着变化。 一瞬间,局面似乎就要发现逆转。 高手过招,最为凶险,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轻易不愿显露于人的绝活杀招,而招数间的变化也往往是精心设计,从而无比巧妙歹毒的。是以,双方交手,纵是遇上功力逊色于自己很多的敌手时,也难保不会一不小心,就着了别人的道儿。由此,无论多厉害的高手,在摸不清楚对手的深浅变化时,也最好不要迫得太紧,以免阴沟里翻船。 第40章 梅初这一下,就是迫得太紧了。 她以为祝玉树此时因受伤功力大减,只要破了他这次的全力一击,则他的败局已定,那么就该后撤服输,任由她处置。但是,祝玉树不但没有后撤服输,还狞笑了起来。 那笑容象是早已猜到了梅初的应对之策。 梅初不禁愣了愣。 笑容忽敛,祝玉树握住枪杆的双手猛地左右一措,用力转动。 江紫台面色大变,发出一声清啸,急速抽出腰间长剑,立时光华暴涨,一边卷向祝玉树金枪的枪头,一边口中对梅初呼道:“撒剪!睡倒!” 电光石火的一刹那间,梅初大惊,眼见近在咫尺的金色枪头已出人意料地弹射而出,直袭向自己的咽喉。 原来这杆金枪的枪头看似和一般枪头没甚区别,却是内有蹊跷。金枪的枪头是活动的,以长约尺许的一根金链牵连在枪杆内。只要触动机关,枪头便带着金链弹射出去突袭敌人,再触动机关,便可以金链拉回枪头。 由于枪头与梅初间的距离太近,她想要撒剪睡倒时已是迟了,眼看便要命丧枪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江紫台身形如电已抢到近前,手中长剑快如奔雷掣电,巧如灵蛇劲舞,颤动挑出,以人眼难以瞧清楚的变化,一剑挑中了那牵连枪头的金链,将其缠绕剑上。金链长度骤缩,是以,金枪枪尖只将将擦伤了梅初喉间的皮肉,未能洞入咽喉。 江紫台见梅初有惊无险,便放心敛了剑上光华,道:“梅姑娘,没事吧?” 梅初点了点头,对他又是轻描淡写的一笑,道:“多谢。” 江紫台莫名心弦悸动,不禁呆了呆。 刚才,他的剑出鞘时光芒耀眼,剑气侵肤,入鞘时却是普普通通,暗哑无光,可见全仗他的功力非凡令得剑上异光闪动。周围观看的一甘人等不禁吃了一惊,都暗道这号称初入江湖的青年,剑法居然如此了得,想来武功未必屈居旁人之下。 祝玉树冷笑三声,弃了手中金枪,指点道:“众位瞧了,这贼婆娘暗算老子在先,又寻了帮手在后,分明仗着草多欺苗,算什么玩意?哼哼,老子此番死在这里,也是被这贼婆娘和那小白脸给合伙暗算了,死也死得不服!” 他这话听起来好像无所畏惧,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实际却是用‘暗算在先、以多欺少’憋屈梅初,令她不便在其他江湖人面前对自己痛下杀手。而且有他这么一说,其余旁观者若想挑事,也可借此为由。 梅初轻轻擦了把喉间的伤,耻笑道:“原来行若狗彘的畜牲,也是怕死的。” 黄泉无常缓步迈入二人中间,呵呵笑道:“大家来此,不外求财,如此斗气争理也该有个了结的时候。”转身,他向梅初抱拳道:“他对姑娘无理在先,姑娘也对他小惩大戒过了,可算公平。不如卖老夫个面子,就此罢手好了。” 他不失时宜地出来平息事态,不光是为了给祝玉树条生路走,收买其心,更主要的是为了建立起自己在这拨人中的威信力。 梅初凤睛转动,道:“今日不杀,日后他必来向我寻仇。” 黄泉无常又转向祝玉树,道:“你须得在此间发下毒誓,说明日后绝不向梅姑娘寻仇,老夫才可为你做保。” 好容易有个人肯出来替自己保命,祝玉树怎肯放过,当下赌咒发誓道:“老子若向她寻仇,就注定下半辈子......”他想了想,一咬牙,狠狠心道:“变太监!”这誓言对他这般嗜色如命之徒来讲,已是狠毒到了极点,想来不会有违。说完,他又怨毒地扫了眼梅初,估计因此恨她入骨了。 黄泉无常满意地点了点头,问道:“梅姑娘可满意?” 梅初见事已至此,也不愿得罪黄泉无常,于是不太情愿地点了点头,收了银剪。 祝玉树那边,只得把撞歪了桌椅扶正,翻到的杯盘摆好,又坐了回去。 黄泉无常来到江紫台面前,目光不定道:“瞧江兄弟的剑法,非是泛泛之辈,若真是初出江湖,恐怕也是名师出高徒。敢问江兄弟师从何人?” 江紫台摇头道:“先生高看小可了。小可幼时曾向几个地方团练请教过剑法、武功,之后便自己琢磨,实在上不得台面。” 黄泉无常猜不透他此言真假,只道:“既不愿说就罢了。” 他又来到棚子中央,双手一扬,高声道:“众位听了。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大家此番来到这里,或是为宁王的天价花红,或是为被北斗会劫去的财宝,是也不是?” 一片沉默,无人应答。 想来算是默认了。 稍后,只见唐丁战战兢兢探上前来,道:“我,我有话说。” 黄泉无常淡淡道:“有话便讲,有屁快放。” 他观察唐丁好一阵了,见他胆小怕事,行为猥琐,充其量不过是江湖上一个混水摸鱼的小角色,自然再不将他放在眼里。 唐丁叹道:“我并不知道你们说的什么花红和财宝。” 向来惜字如金的狄员外忽道:“那你是为何而来?” 唐丁轻轻托起腰上的那几块古玉,无奈道:“家境败落,穷困潦倒,我一路走来,只期沿途能遇上识货的买主,把这些家传古玉贱价转些银钱,也好维持以后生计。” 别人不曾注意,他却早注意到狄员外的眼神不只一次扫过自己腰上挂着的这几块古玉。 狄员外早已起意,现下听他这么一说,呵呵一笑,生了做买卖的心思,道:“唐公子,来来来,保不准我就是你那识货的买主。” 唐丁眼中露出兴奋之色,几步奔上前去。 毒笔书生、毒手尊拳都替他轻叹了一声,因为只有他们知道:狄员外要做的买卖从来都是亏死别人,大赚自已。象唐丁这样没有经验的落魄子弟同他做买卖,无异于羊入虎口。 黄泉无常忽然皱眉,沉声道:“都别说话,有人就快来了。” 众人听言都暂时噤声,留意棚外。 外面,黄芩和韩若壁正往这间茶棚而来。 韩若壁边走边抱怨道:“要逛也该去逛那夜醉笙歌、花前月下的场所,跑到这鸟不生蛋的地方能有什么情趣?” 黄芩隐忍道:“你已然罗嗦了一路,我也忍了你一路,怎还不见停嘴。” 韩若壁“呵呵”了两声,道:“有关宁王的劫案你若肯俱实相告,我哪用得着罗嗦?” 黄芩转头警惕道:“你想知道什么?” 韩若壁摇头笑道:“我不过发乎于情,希望你能对我坦诚相见,至于想知道的,我自可卜上一卦算出来,并非真要你说出口?” 黄芩斜睨了他一眼,道:“算出来?你什么时候不做剑侠,改去做算命先生了?” 第41章 韩若壁道:“玄学五术:山、医、卜、命、相,我不敢说精通,却也不输于大部分江湖术士,你想不想一一领教?” 黄芩心生好奇,笑道:“领教一下也无妨,你算到了什么,且说来听听。” 韩若壁笑得有些诡秘,伸出双手,道:“那先让我摸摸。”说着就要去摸黄芩的胸膛。 黄芩吃了一惊,侧身避过,道:“做什么?!” 韩若壁一脸无辜道:“算命中我最擅长摸骨相命,能知人富贵贫贱,吉凶祸福。摸骨,摸骨,不摸,怎么相命?” 黄芩冷笑一声,道:“你摸骨是假,别有用心是真。” 韩若壁苦笑道:“我能有什么用心?” 黄芩道:“趁着摸骨,先制住我,再伺机逃跑。” 韩若壁耸了耸肩,扑哧一笑道:“你错了......” 黄芩疑道:“错了?” 韩若壁扬眉窃笑道:“倒不如说我想借机摸上几下,占你便宜更贴切些。” 黄芩愠道:“你!......” 韩若壁怕惹恼了他,反害自己吃苦,忙道:“好了,好了,不摸就不摸了。目前,我至少算出两件事来。” 黄芩道:“哪两件?” 韩若壁悠然道:“第 一,此刻你正在想的事,第二,你出来高邮,巡查到这里的原因。” 黄芩紧走几步,将韩若壁甩在身后,道:“我肚内何时多了条蛔虫。” 韩若壁唤道:“你最好走慢些,我可是经不起诱惑的,若是离得太远,一定伺机逃跑。” 黄芩“哼”了一声,不与理睬,脚步虽然并不见减慢,却也没有继续加快。 韩若壁不紧不慢地跟上,道:“此刻你心里一定在想‘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黄芩回头瞪了他一眼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韩若壁摇头道:“我打什么主意不重要,重要的是江湖上各路龙蛇打的什么主意。” 黄芩沉声道:“什么意思?” 韩若壁轻笑道:“你眉头皱得都快纠在一起了,会不知道我的意思?”他双手抱拳,作恭贺状,道:“接下来,麻烦最大的人只怕就是黄捕头你了。” 黄芩无奈,心底里叹了口气,知道韩若壁说的没错。 宁王的悬赏花红早也传遍大江南北,货船在高邮境内被北斗会所劫的事也等于是召告了全江湖。任谁用脚想想也知道,既然宁王如此在意那船货物,可见价值连城,不是无数金银,便是奇珍异宝。江湖中多的就是争强好胜、心术不正、掠财夺货之徒,他们得到消息的第一反应,只怕就是聚集高邮,查探详情。这些人中,不光可能有冲着悬赏花红而来的猎食者,还可能有想从北斗会嘴里挖出一小块来的大盗、凶徒,更可能有胆大包天,想黑吃黑,吞下北斗会所劫货物的黑道组织,恐怕还有三者都想沾上一沾,或者哪个方便沾哪个的混水摸鱼之人。这些人来的目的虽不尽相同,但都是江湖中的厉害角色、亡命之徒。他们齐聚高邮,对负责维护高邮治安的黄芩而言,真正是麻烦到了极点。 韩若壁又道:“而你之所以巡查到离高邮二十里远的此处,只因这里乃是通往高邮几处关口里最偏僻,最不设防的一处。” 黄芩淡淡地“哦”了一声。 韩若壁摇头晃脑道:“怕麻烦的江湖人,当然最愿意选择从这里进入高邮。” 黄芩频频点头,道:“算得不错,我请你到前面的‘老胡茶棚’喝碗茶,权作酬劳。” 韩若壁跟着他边走边叹道:“我还算出,你请的那碗茶,一定不好喝......” 说话间,二人已到了茶棚门口。 走过茶棚外的那棵苍天大树下时,黄芩忽地“噫”了一声,止住了脚步,两道利箭也似的目光投射到树下蹲着的人身上,讶然道:“是你?” ‘霹雳火印”重阔海听见了似曾相识的声音,之前纹丝不动的身躯不由地震了震,抬起头来望向黄芩。 他露在外面的苍苍白发显得年纪颇大,可一双眼睛偏又年轻而富有朝气,着实令人猜不透他的年纪。 犹豫了一刻,重阔海道:“黄捕头,很久没见了。” 声音虽然嘶哑,却很年轻,显然年纪并不算大。 黄芩问道:“你又来我这没有油水的穷酸之地作甚?” 重阔海蓦地心头一动,暗中疑道:莫非他是冲着我来的? 他站起身,奸笑道:“放心,我并未打算在此久留,只等一位朋友到了,就离开此地,不会入住高邮。这样看来,黄捕头似乎管不着了吧。” 黄芩点头道:“那最好。”说完,向茶棚而去。 重阔海一颗心才放下,知道他并非冲着自己而来,复又蹲下等他的朋友了。 韩若壁开始就瞧出了这白发汉子的身份,无语旁观了一阵,不由暗暗称奇。因为重阔海对黄芩的那些话,听上去虽然不失江湖汉子的硬气,但其中的惧意隐约可觉。人的名,树的影,象“霹雳火印”重阔海这样扎手的人物,居然会对黄芩显出惧意,怎能不令他心生异样。 他忽然道:“敢情江湖上的传言是真的。” 黄芩停下脚步,斜眼看向他,道:“江湖上有什么传言?” 韩若壁道:“这些年间,好些江湖人都有意无意地避开了高邮这个地方。更有人传,江湖人最好莫要涉足高邮,但是,却没有说明为何莫要涉足高邮。” 黄芩摇了摇头,道:“对江湖人而言,只要利益足够大,杀头的买卖也有人做,就算是大内之中,天子脚下都未必保得安全,又何况一个小小的高邮。” 他转头望向韩若壁,冷笑道:“而且,你也是江湖人,不一样涉足此地了吗?” 韩若壁无语了一阵。 黄芩又手指前方,道:“我敢说,那茶棚之中坐着的,十有□都是和你一样,要涉足高邮的江湖人。” 第42章 韩若壁道:“我想,若非宁王此事异峰突起,大多数江湖人路过高邮,还是会绕着道走,比如,刚才树下那人。所以,高邮这地界总比别处安宁得多。” 黄芩佯叹道:“你说笑了,高邮有何能耐能令江湖人止步。” 韩若壁悠悠道:“高邮不是有你黄捕头吗?” 黄芩纵声笑道:“你太高估我了。” 韩若壁摇头道:“其实,黄捕头又何须隐瞒,你的手段江湖中知道的人越多,高邮便越安全,不正合了你的心意吗?我很想知道,你到任之后私下里不择手段地赶走了多少江湖人,又靠的什么手段令他们不敢再入高邮。” 黄芩淡淡道:“我没做过,哪里知道。谁告诉你的,你去问谁。” 韩若壁摇头道:“问也是白问。江湖上有名有姓的角色,有谁愿意让人知道曾经栽在一个小小的州县捕快手里?” 黄芩道:“老实说,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接近我?” 韩若壁笑道:“我就是个普通的江湖人,只因朋友比别人多几个,知道的事自然也比别人多几件。至于接近黄捕头嘛,实在是出于好奇而已。” 黄芩疑道:“真的只是这样?” 韩若壁的话,他实在不敢全信。 韩若壁笑道:“信不信由你。” 黄芩摇头道:“我只当你一派胡言。” 说话间,二人踏进了‘老胡茶棚’。 瞬时,里面所有的目光都‘刷’的全集中在了黄芩身上。 因为他身穿吏服,是这棚中唯一的公人。 茶棚里一时鸦雀无声。 祝玉树此时仍是坐在原座上,一人占据着一整张桌子,脸色虽不好看,但血迹已然擦去。而唐丁则挤到了江紫台身边,和双绝道人四人合坐了一桌,其他人位置不变。 黄芩的目光缓慢地扫过棚内所有人后,径直来到“鬼手虚无”的桌前,大方落坐。 韩若壁跟着坐在了他身侧。 任谁对面坐着这样一位鬼气森森,瞧不出模样之人,都难免不寒而栗,但黄、韩二人竟似并不在乎,没有流露出丝毫异样。 黄芩朗声道:“老胡,怎不见倒茶?” 一直躲在炉灶后面,且刚刚目睹了一场恶斗的老胡含糊地应了声“这就来”之后,战战兢兢地走了出来。等他小心地走近时,才瞧见来的是黄芩,立时松了口气,道:“原来是黄捕头来了......有你在就好了。”他又瞧了瞧韩若壁,歪着脑袋回忆了片刻,才笑道:“我记起来了,这位大侠前些日子也来歇过脚,而且还赏了小的十文钱。” 黄芩瞥了一眼韩若壁,道:“原来你也是从这里进去高邮的,看来刚才那一卦并非玄学五术的功劳。” 韩若壁心虚地嘿嘿笑了两声,又转向老胡道:“什么事搞得你这做掌柜的都失了魂?” 老胡偷瞟了眼祝玉树和梅初,摇头道:“大侠说笑了,小的自己没觉得呀。” 韩若壁笑道:“那你出来倒茶,为何两手空空,连茶壶、茶碗也不拿?” 老胡这才反应过来,讪笑道:“对不住了,小的就去取来。” 待替二人倒好茶,放好壶后,他便又迅速地躲回炉灶后面去了。 黄芩轻轻喝了口茶,站起身来,道:“在座的各位可是要去高邮州?” 无人回答。 韩若壁轻声嘲笑道:“你瞧瞧,人家全没把你这捕头放在眼里。” 黄芩冷声又重复问了一遍。 这次,黄泉无常站起身来,面无表情道:“是怎样,不是又怎样?” 黄芩道:“不是,我管不着,若是,我有几句丑话说在头里......” 高大的刀绝道人早瞧着黄芩不顺眼,此时怪眼一翻,截道:“道爷想去哪儿便去哪儿,你一个小小捕头,废话什么!” ‘毒笔书生’宋秀才也悠悠道:“所谓娼优皂卒,统为贱人,捕快归属为‘皂’,又能比我等江湖人高出多少?” ‘毒手尊拳’方拳师‘腾’地站起身,虎步直朝黄芩而来,边走边道:“爷爷我平日最瞧不起那些狗仗人势,说三道四的公人,没想到今日碰上一只狂吠的官家走狗,惹人心烦。不教训你一下,你也不知道天高地厚!” 说罢,他解开以布条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双手,露出两只黝黑的手掌,而后双掌相互按压指节,发出如爆竹般的噼噼啪啪之声。 方拳师素来好勇斗狠,见人打架就手痒,刚才瞧见梅初与祝玉树交手就已是手痒难耐,这时总算找到释放的机会了。 一众人等都瞪大了眼睛,准备瞧这出好戏怎么开场。 其实,在江湖上混的最忌留下案底,若有了案底便只能落草为寇,难以再在江湖上混迹生活。所以说江湖人不忌惮公人是假的。但此时,棚内的江湖人有这么多,而公人却只有一个,孰优孰劣,还是一目了然的。而且,眼下是在城外,不比城内,就算杀了人,流了血,抬腿就可逃离,不易留下案底,这才使得这一干江湖人胆色大了许多。 黄芩抽出身后铁尺,淡淡道:“空言无益,休说大话。” 他知道若不动手较量一下,自己的话不但说不下去,更不会有人听。 韩若壁皱起眉头,喝了口茶,小声叹道:“打架我不反对,不过你切莫再用和上次一样的手段。瞧着令人作呕的话,你请的茶我也喝不下去了。” 除了黄芩,其余众人都不知他说的什么意思。 黄芩‘嘿’了一声,果真把铁尺插回背后,换将腰间锁人的铁链取了下来。 ‘毒舌灿花’狄员外忽道:“他两手空空,你却手持铁链,不合江湖规矩啊。” 黄芩转头看向他,道:“笑话,我是公人,讲究的是大明律例,可不是什么江湖规矩。”顿了顿,他又道:“就算依照江湖规矩,他双拳带毒,我链上无毒,你说公不公平?” 这“毒拳”本是方拳师的看家本事,是以狄员外一时语噎。 第43章 方拳师正要动手,黄芩却摆了摆手,似是想起了什么,道:“棚内桌椅若是毁损了,你我二人,谁个毁的,谁个照价赔偿。可好?” 方拳师急着动手,哪顾得了这许多,不耐烦地骂了声:“滚你奶奶的。” 下一刻,双方目光刚一触及,他便身形矫健猛扑了上来,照着黄芩的脸门就是一拳。 这一拳看似鲁莽,好像任个村夫打架都能使的出来,而且格斗之时头部也是最难击中的部位之一,随便侧身扭头躲闪,或者伸手格挡均可化解拳招。但是,方拳师这一拳的厉害之处,却在于拳上有毒,无论打中身体哪个部位,都是麻烦事,可说极为歹毒。对手若是闪躲,他大可以拳势一沉,顺势打中对手的肩膀,肩上中了一拳,对手一样受不了;而对手若是出手格挡,就难免沾染上他毒拳上的毒汁。是以,这些年来,江湖上敢同这位‘毒手尊拳’面对面较量之人,还真找不出几个来。而实际上,方拳师这一拳的力道、速度几乎臻于完美,纵然是江湖上的一流好手,也不易躲开。 虽然只是区区一拳,却是经过他不知多少次的苦练得来的功夫。 黄芩嘴角微弯,似笑非笑,镇定自若地看着来拳,全然不闪不避。 眼见,他就要被对方那黑的发亮的毒拳,结结实实地击中面门了。 旁边的梅初见状,忍不住背过脸去,似是不忍心瞧见黄芩那张俊朗的面容,被丑陋的毒拳打成个稀巴烂。 方拳师并不知道眼前这个捕快的武功深浅,因此,他这一拳本是留有后劲,旨在试探,但现下见到黄芩居然不躲不闪,不由心道:这个捕快刚才大言不惭,现下看来却只是个会三脚猫功夫的浑人。 至此,他心中突生恶念,手上力道迸发,就想一拳当场击毙对手再说。 就在方拳师的铁拳,几乎已经击中黄芩的鼻尖之际,黄芩毫不慌张,双手分左右紧紧扯住铁链。那根铁链瞬时被他拉得笔直。他上身微微向后一退,动作极小,却在毒拳沾上鼻尖处皮肤的前一瞬,极有效地让过了。与此同时,他手中那根被拉得笔直的铁链则如闪电般的、不偏不依的,正好扣在方拳师右手的手腕之下。还没等方拳师反应过来,黄芩的左手迅急如闪电般围着对手的右手手腕绕了一圈,继而双臂一振 ,劲力十足,把方拳师的右手紧紧锁住了。方拳师见状,心叫不好,左手来夺黄芩的铁链,却早被黄芩等了个正着,也依样画瓢,飞速的围着方拳师的左腕绕了一圈。至此,方拳师的双手,都被黄芩以铁链紧紧地锁住了! 原来,方拳师练得一双拳头上的功夫,最怕的便是被敌手擒拿住前臂,是以藏在衣袖内的两只小臂上,都套有外层布满铁钉的皮护臂,若是敌人以手擒拿他的手臂,欲控制他的双拳,则必然会被护臂上的铁钉刺伤。可是,黄芩此番却是以铁链来扣的双臂,实在令他无可奈何。 锁住方拳师的双拳后,黄芩拉紧铁链,用力往面前的桌面上一压,方拳师则卯足了全身功力,妄图挣脱桎梏。 他只道自己一身足以开山裂石的精纯功力,就是精钢铁锁也经不住这么全力一挣。 但令他失望的是,在黄芩的铁链之下,莫说是挣脱,就是想把双手提离桌面半分,也是无法办到的。 对他来说,黄芩手上的力道,竟如山岳般沉重,根本无法撼动。 黄芩神色轻松地看着面前双眼圆睁,运出吃奶的力气正在挣扎的方拳师,悠悠道:“我对江湖人没甚意见,只要不在高邮州里闹事,狂吠几声也无妨。不过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教训别人前,自己最好还是先弄弄清楚。” 方拳师浓眉一挑,正待破口大骂,黄芩猛然一个头槌,正顶在方拳师的额头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旋即,他松开了铁链,只见方拳师满脸憋得紫红,犹如吃醉了酒一般摇摇晃晃,口中哼哼唧唧,念念有词,却没有人听得懂他在说些什么。晃了几晃之后,他便摔倒在桌下,口吐白沫,昏迷过去,人事不知了。 只一个照面,江湖中大名鼎鼎的‘毒手尊拳’,就被这个名不见经传的高邮州捕快放到了,而且,在这番较量中,别说是桌椅,就连碗、碟也没打碎半个。 观战的一干人等中,有些人目瞪口呆不知所措,更些有人不露声色心下暗惊。 . 从头到尾韩若壁都手托茶碗,冷眼旁观,却是依然瞧不出黄芩的任何武功路数。比斗中,黄芩似乎只以一些最基本的格斗招式、技巧便摆平了对手,就如同上次在分金寨内与水贼动手一样,没有显露出任何特别的招式技艺,神功绝学,可以让人寻觅其出身来历,但他举手投足之间分明又极具威力,若非亲眼所见,实在令人难以想象。这一切令韩若壁心头的疑云又加重了几分。 惊愕过后,宋秀才、狄员外一起上前扶起方拳师。宋秀才伸手探查,见他鼻息正常,想是仅被黄芩的那记头槌撞晕了,并无大碍。他转头向黄芩道:“多谢手下留情。”说罢,和狄员外一起将昏倒之人架回了座位上。 接下来,黄芩来到双绝道人面前。 意识到自己先前曾对他出言不逊,刀绝暗暗心惊,却也不能不顾着面子,当场服软,是以“呼”地站起身,硬充好汉道:“你待怎样?!”他身形极高大,即使说话的底气有些不足,也不易为人察觉,依旧显得气势逼人。 黄芩道:“你和他是真道士?” 刀绝道:“真道士怎样?假道士又怎样?你身为捕快,自该去抓贼防盗,管道爷们作甚!” 黄芩冷笑道:“真道士就该有渡碟傍身......假道士的话,依着大明律令,我自可抓你二人回去受审!” 刀绝一听,愣住了。 剑绝较刀绝精明些,哈哈笑道:“捕头大人言重了。我这师弟为人鲁莽,得罪之处还请捕头大人多多包涵。” 未等黄芩反应,黄泉无常已上前,道:“江湖上的朋友拳头大,脾气暴也是必然,捕头大人不要见怪。刚才大人不是有话要说嘛,不如就此讲来,我等也好洗耳恭听。” 黄芩仔仔细细打量了他一番后,淡淡一笑道:“各位需记着,民心似铁,官法如炉,无论多厉害的江洋大盗、豪霸强梁都不可与官府斗。我知道今日想要撵你们离开此地,未免强人所难,不过来的都为求财,就该以和为贵。州里的百姓,没有谁家值得你们费心,如果有哪个实在不揍人手发痒,不淫人不得睡......” 他停了一下,锐利的目光,扫过整间棚子以及所有人,道:“休怪我尺下无情!” 听他这话,众人虽心中生厌,精神都是一紧,只有江紫台瞧着黄芩的眼神中竟似有了几份赞许和钦佩之情。 这时,老胡大着胆子从灶炉后探出头来,道:“各位爷们,黄捕头说的不错,你们都是了不起的角色,我们小老百姓除了生计的小钱,的确是一无所有的。” 黄芩又道:“如果想要闯江湖,争名气,那樊良湖里有的是水贼,随便你们招惹,但州里落了户籍的良民,你们是一个都碰不得、惹不得!” 宋秀才道:“来此,为的就是宁王的花红,捕头大人说的那些我原也没想做。” 黄芩摇头道:“你不做不代表别人不会做,所以该说的,我一定要先说明。” 狄员外嘿嘿笑道:“捕头大人交代的,我们都记下就是,也好让捕头大人放心回去交差。”同时,他心道:这小捕快到底年纪轻,虽然功夫不错,为人却还嫩了点儿。人嘴两张皮,嘴上说的岂能为凭?任你说破天去,我们也可全应下来,就当敷衍一下。等入了高邮,谁想干什么还干什么,你又凭什么,到哪里去缉拿我们?...... 未等他想完,黄芩忽道:“我刚才说的,你们自有人当作儿戏,只管听,不管信。还好我有一样本事可保证,今日在座的十一人中,无论哪个在高邮犯了事儿,我都可以下海捕公文,准确无误地缉拿此人,任他跑到天涯海角,也叫他不得安生。” 他此言一出,这些江湖人才真正紧张起来。 ☆、第10回:叹鬼手无盐斗技惊四座,赞强人抚案落手高一着 黄泉无常“哦”了一声,冷冷地瞅向黄芩,道:“咱们可不是吓大的,倒想见识一下捕头大人口中的本事。” 须知,各地捕快在缉拿逃亡嫌犯时,凭借的就是海捕公文,因此公文里对体貌特征的描述显得尤为重要,而这点绝非武功高低所能决定,是以他只当黄芩说大话吓唬人罢了。 黄芩稳稳坐回桌边,高声道:“老胡,可有笔墨?” 老胡“嗯”了声,在乱糟糟的杂物中找寻了一番,翻出经年不用的砚台、秃笔、构皮纸等,端上桌来。 黄芩抚去砚台上的浮灰,端起桌上的茶水,便要倾倒入砚,韩若壁却伸手拦住他,道:“不可。这些东西和墨色相混,会使墨色大减,不能发墨。” 黄芩道:“凑和一下,何必计较这许多。” 韩若壁坚持地摇了摇头,并不松手,转头吩咐道:“老胡,拿碗清水来。” 第44章 老胡如他所言端上碗清水。 韩若壁微微一笑,将清水倾倒入砚,道:“无论什么时候,对文房四宝,都须得心诚。” 黄芩干脆罢了手,道:“我不如你心诚,就劳烦你来磨墨吧。” 韩若壁点头,操作起来。 除了昏倒的方拳师、瞧见黄芩进来时就脸色铁青的祝玉树二人没有动弹外,黄泉无常、宋秀才、狄员外、江紫台、梅初、双绝道人,甚至胆小的唐丁都忍不住好奇地围上来,想看看黄芩到底搞的什么花样。 鬼手虚无本坐在黄芩对面,不用移动分毫,就可将眼前这些瞧的一清二楚。只是他到底瞧了没有,任谁也琢磨不透。 铺开纸张,黄芩下笔如有神助,不一会儿,黄泉无常的脸庞、身形、衣着便在他笔下活灵活现地显现了出来。 周围人面面相觑,如箭穿雁嘴,钩搭魚腮,一时言语不能。黄泉无常更是看得心中剧震。 韩若壁十分惊讶,暗道:我有过目不忘,入耳强记的本领,没想到他也有异能。 不多时,黄芩丢开秃笔,长身而起,望向众人道:“如有需要,任谁的模样、衣着,只要被我瞧上一眼,便可记在脑中,依样画出。” 事实摆在面前,不容众人不信。 梅初飘然行至黄芩身边,笑道:“难怪黄公子口气极大,原来是有这样的本事......”她眼波瞻顾一周,俯身又瞧向桌上的画,柔柔叹道:“黄公子妙手丹青,这画的要是奴家多好。” 黄芩道:“画在海捕公文上,姑娘就不会觉得好了。” 梅初一双美目勾魂摄魄,道:“为何不好?只要来的是黄公子,就算被抓入大牢,奴家也心甘情愿得很。” 黄芩正色道:“姑娘还是莫要浪费力气的好,你的幻术媚功对在下是不会有甚影响的。” 梅初顿感无趣,撇了撇嘴,嘟囔道:“真是根不解风情的木头。”退过一边去了。 见识了黄芩的本事,大部分人心下惴惴不安,想着入城后万一耐不住禀性犯下案子,不但要被这姓黄的捕头记录在案,还要画影图形在海捕公文上各处散发,以后的日子恐怕就要东躲西藏,不得好过了。 众人正各怀鬼胎,盘算对策时,猛然间,一个声音响起: “活着才能画人,死了只能画鬼!” 这声音阴森森、凄切切,飘忽忽,似尖呼,似嚎叫,在空气中摇曳。众人听在耳中,头皮一阵发麻,身体兀自战栗。 这声音竟全然不似人类口中发出的语音,倒象来自幽冥鬼域的催命符。 寻声望去,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裹在那件黑色披风里,三分似人,七分似鬼的‘鬼手虚无’。 话音落下,他仍然一动不动,头低垂着,就好像刚才说话的人不是他一样。 众人的目光都望向他,惊愕不已。 须知,之前的鬼手虚无就象死人一般,非但纹丝不动,而且一言不发,此刻‘死人’忽然开口说话,怎能不令在场众人大吃一惊? 过了片刻,鬼手虚无的一只右手缓缓自披风中伸了出来。 双绝道人相顾一眼,全身不由自主颤抖着迅速退后了几步。 他们如此反应,是因为在江湖上听说过,‘鬼手’伸出的时候,就是牵人往鬼门关去的时候。 但伸出来的这只右手却令在场所有人如坠云雾之中。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杀人无形,勾命无声的‘鬼手’? 这只手十指纤纤,肤如凝脂。 不知是不是因为长年缩在暗处的缘故,手的肤色有些透明,让人不禁想起‘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的词句。 手这样美,手的主人呢,会是什么样子? 众人油然生出渴望,想一窥手的主人的容貌。 这样的一只手轻轻端起了鬼手虚无面前从未动过的茶碗,稳稳送至藏在阴暗中的唇边,似乎呷了一口。 黄泉无常笑了。 他同鬼手虚无从来都是称不离砣,公不离婆,即使无语相对,也是心意相通。此刻,鬼手虚无话一出口,黄泉无常便心知肚明。他知道鬼手虚无是想告诉自己,对手画画的本领再大、再传神,但若是死了,就只能画鬼,再不能画人了。 因为,黄泉路上从来就没有人,只有鬼。 瞧见的是鬼,画出的自然也只能是鬼。 一瞬间,他脑中一片清明,黄芩的武功虽可轻松胜过方拳师,但江湖有传‘黄泉无常、鬼手虚无,二者联手,索命阎王’。更何况,棚内还有其他江湖人,他们的处境和自己一样,若是提出合力对付黄芩,想必簇拥者不在少数。与此同时,黄泉无常心悦地发现,双绝道人、宋秀才等已开始悄悄地围拢在黄芩身后了。 黄芩警觉,但没有动,只是盯着那只美得有些病态的手。 他知道,鬼手虚无才是这棚中最厉害的角色,只有一力擒下他,才能稳住目前瞬息万变的危险局面。 下一刻,鬼手虚无以右手,将空了的茶碗放回桌上后,又缩进了黑色的披风内。 “跟在我身后的冤鬼已太多,能不杀人的时候,我不想杀人。”鬼手虚无叹道。 “我也一样。”黄芩道。 “只要你保证不画‘他’的影,我便不用杀你。”鬼手虚无道。 他话里的“他”指的就是黄泉无常。 “鬼手前辈,官府走狗向来喜欢出尔反尔,就算此刻做出保证,也未必可信,倒不如杀了干净利落。”剑绝见机会来了,连忙撺掇道。 他知道自己未见得是黄芩的对手,而且杀害公人更等于与官府为敌,一经查出,便是惹上了一辈子都甩不掉的麻烦。这种事只能假借别人之手,才能令自己得利,而又不至涉险。 “你既然看得这么清楚,为何不自己杀他?”鬼手虚无问道。 第45章 剑绝无言作答。 鬼手虚无想了想,又道:“杀人本是件麻烦事,尤其杀公人,麻烦只会更大。这样好了,任谁少了眼睛或手也画不出东西来,他若肯自剜双眼,或剁下一手,便等于做了保证。” 他说得平淡无奇,仿佛要别人剜眼、剁手和请客吃饭没甚区别,是件极其普通的事一样。 “黄捕头可选剜眼?”黄泉无常对黄芩道。 黄芩摇头,冷冷道:“眼需留着瞧他的模样,他未露出真面目前,我怎能剜去双眼?” “那就剁手吧。”黄泉无常冷漠道。 黄芩摇头,又道:“手需留着替‘鬼手’套上铁链,‘鬼手’未出之前,我又怎能剁手?” 江紫台听言,不禁疑惑:刚才伸出来的那只如玉美手,难道不是鬼手虚无的‘鬼手’? 鬼手虚无阴声细气道:“‘鬼手’乃是黄泉鬼域之物,瞧上一眼,便断人生念。你真想瞧瞧?” 未待黄芩答话,桌上骇然已多出了一只左手。 没有人瞧见它是何时、以何种方式出现的。 只见,这只在日光的照射下,正隐隐现出鬼气十足、无比骇人的光泽的手,比她的右手整整大了一圈,颜色是深深的墨绿色,从手腕到指尖都覆盖有层层叠叠的鳞片,根本瞧不见指节和指甲。 这哪里是人的手? 根本是洪荒野兽的巨爪、鬼域魔穴的邪物! 众人吃惊未已时,这只鬼手已五指大张,盖住了面前的空碗。 鬼手摁住茶碗口,细微地抖动着。很快,手背上逐渐筋脉突起,可见内力运行其上的痕迹,令人称奇不已。而鬼手之下,几缕轻烟自碗中冉冉升起,茶碗正下方的硬木桌面上,竟似有一把无形的刀锯,随着鬼手向下挤压碗口的力道,慢慢将支撑碗底的硬木桌面,压出了一圈圆形的印迹。 这印迹随着压力的缓缓增大,而变得越来越深切,最后,生生洞穿桌面,形成一块圆形的楔子。 鬼手仍压着茶碗,那块圆形的木楔再也支撑不住,完全脱离了桌面,“彭”地一声,落在了地上。桌面上剩下一个不大不小的空洞,被茶碗底部填充着。 江紫台忍不住赞道:“好内功!” 力到此处,鬼手虚无并没有罢手,而是继续以鬼手驱动内力,挤压茶碗。 空洞边缘不住地有木屑落下,在桌子下方的地面上,逐渐积成一小堆,空洞也越变越大,直到茶碗完全陷入洞中,且碗口边与桌面平齐时,鬼手虚无才停下手来。 此时的茶碗已牢牢镶嵌在了桌面内。 他边收手,边道:“黄捕头可瞧得清楚?下面由你选择剜眼、剁手,还是死在我的‘鬼手’之下。” 他显露的这手内家功夫不但违背常理,而且高深莫测。 狄员外已瞧得目瞪口呆,叹道:“这等高杆的内功,我等只能望尘莫及了!” 修习过内功的人都知道,要将茶碗摁入桌面以下并不困难,难的是茶碗无损,且桌面除了那处圆形的洞口外,亦无其他损伤。此种以内力驾驭外力的功夫,看起来简单,实际却是艰难无比。难就难在“控制”之上。鬼手虚无是将内力施于茶碗上,再将茶碗上的内力以外力的形式,边控制边施放于桌面上。这种功夫若是用在人身上,足可令人五官融化,四肢瘫软,骨节俱废,那时,就算不死,也要变成一袋人肉棉花。 刀绝瞧了眼黄芩,得意洋洋道:“嘿嘿,如果不想死得太难看,你还是选择自剁一手吧,也只有这个代价最小了。” 在他看来,这姓黄的捕快已是非死即残了。 就在这时,有人长长叹了口气,很幽怨,很无奈,但似乎又含着一丝嘲讽的意味。 叹气的人是韩若壁。 在这种紧张的时候叹气毫无疑问是不合时宜的。 不合时宜之人往往引人注意。 所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黄芩也在看他。 他只笑了笑,伸出手掌,张开五指,随便覆上桌面一处,轻松笑道:“鬼手前辈的示范十分有趣,这种杂耍我也可玩上一玩。” 话音未落,那只茶碗竟然自己飘飘然从洞中缓缓升起,象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一般,向黄芩那边平移而去,最终轻轻落在了他面前的桌面上。 茶碗完好无损。 桌面也完好无损。 韩若壁的这一手,也是以内力驾驭外力,但却和鬼手虚无的不尽相同。他是将内力施于桌面,再将桌面上的内力以外力形式,边控制边施放于茶碗上。他的施力并非全部向下那么简单,而是托举和平移并存,是以,仅这一点,就高出了鬼手虚无一大截。 鬼手虚无抬起头来。 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瞧人。 他惊愕问道:“你是什么人?!” 韩若壁反问道:“我这手功夫如何?” 鬼手虚无答道:“高明。” 江紫台上前一步,叹道:“想不到一日之内遇见两位六扇门中的顶尖高手。” 韩若壁摇头道:“我可不是六扇门里的人。” 江紫台疑道:“敢问高姓大名?” 韩若壁道:“我姓韩,名若壁,和众位一样,不过是跑江湖混饭吃的江湖人。” 鬼手虚无冷声道:“那你为何跟在他身边,又替他出手?” 韩若壁苦笑道:“跟着他是迫不得已,替他出手,是想让诸位瞧清楚我这前车之鉴,不至于重蹈覆辙。” 第46章 狄员外问道:“什么意思?” 韩若壁道:“几日前,这位黄捕头怀疑我要在高邮州内做坏事,一力擒下我,扣留身边。”他低首瞧着自己的手掌,摇头叹道:“似我这等身手也被他轻松拿下,你们不知深浅,敢去惹他,难道想和我一样?” 韩若壁这话虽不假,却是夸张到了极点。 他的这番做为大大出乎了黄芩的意料。 在黄芩看来,以韩若壁的立场,本该站在棚内江湖人一边,游说他们联合起来对付自己,少了自己这块绊脚石,他才好在高邮混水摸鱼。可是他却站在自己这边,替自己说话,倒是令人匪夷所思了。 众人一时哗然。 黄泉无常等 本来有意联手围杀黄芩,但此时陡生的变故令他们不得不手软了。 一来,他们没有想到黄芩的武功能高过比鬼手虚无还厉害的韩若壁;二来,那个韩若壁虽口口声声说是江湖人,却立场难辨,假如他和黄芩联手御敌,吃亏的极可能是黄泉无常一方,是以,只得作罢。 韩若壁趁着鬼手虚无一愣神的工夫,手掌激起一阵强劲的掌风,掀开了他额前长长的刘海,使众人见识到了他的真面目。 不是‘他’。 是‘她’! 鬼手虚无居然是个女人! 这女人不但老,而且奇丑无比,一张三角脸上两道吊白眉、塌得几乎要凹进去的鼻子、加上一张雷公嘴,一双冷电般的鹰目组成了她的面容。这面容着实惊悚,吓了所有人一跳。 刚才那么美的右手,和现在这么丑的面容,形成了某种极其鲜明、强烈的对比,不禁让人产生一种窒息的感觉。 梅初心下唏嘘,生出无限怜悯。 宋秀才转头扫了眼黄泉无常,暗道:和这么丑的女人朝夕相对,作为男人,真是不易了。难不成他练就了只看右手的本事? 黄泉无常紧握着两拳,太阳穴凸起,对韩若壁怒目而视,似是强忍着愤恨。 他并非为自己愤恨,而是为鬼手虚无。 一个女人,无论她武功多高,年纪多大,长得是美,还是丑,都不能不在意自己的容貌,这丑陋的相貌想必一直是鬼手虚无不愿被别人瞧见的痛脚,作为她伴侣的黄泉无常又岂会不知? 这个女人虽然又老又丑,却是他的心中至爱,终身伴侣,是以,他无法不为她愤恨那个揭开她面容的男人。 韩若壁愣了愣,只得抱歉道:“得罪了。” 他本性好奇,只想瞧一瞧鬼手虚无的真面目,却不想揭了人的痛处,无意间做了小人。 江紫台原本只知道江湖上负有盛名的‘黄泉无常识人身,鬼手虚无看影灯’同出同没,却不成想还是一对情侣。 一边的祝玉树忽然哈哈大笑道:“原来江湖上人人惧怕的‘鬼手虚无’竟然是个又老又丑的婆娘......” 他这话似有意,似无意,却显然刺激到了黄泉无常。后者忍耐的极限被冲破,再止不住愤怒,眼看就要扑向韩若壁! 这正是祝玉树想要的。 这群江湖人中,只有他有命案在身,见到公人,自然心虚胆怯,如果能够出现混乱,他才好伺机逃脱。 一只美白如玉的手阻止了黄泉无常。 那是鬼手虚无的右手。 鬼手虚无沉声道:“无论何时,保持冷静才可立住脚跟。” 黄泉无常缓了缓,手指韩若壁道:“可是他......他对你无礼。” 鬼手虚无桀桀笑道:“云哥,这么多年了,你以为我还在意别人怎么看这张脸吗?” 听她这么叫,想来黄泉无常的姓名中有个“云”字,只是江湖上人从来只在乎别人的绰号,姓名反倒淡忘了。 黄泉无常望向她,道:“小妹......你......” 鬼手虚无摇头道:“我只在意你怎么看。” 黄泉无常道:“我看了大半辈子,也还没有看够。” 面对黄泉无常,鬼手虚无的唇角抽搐了一下,仿佛是笑了笑。 有几人见了那奇丑无比的表情变化,都不禁打了个寒颤。只有黄泉无常却似看到了这世上最美丽的表情一般,眼神中露出初恋少年般的痴迷。 鬼手虚无冷漠扫过众人,道:“以前我是极介意自己容貌的。但到了今日,在我看来,除了云哥,这世上其他人都是妖魔鬼怪,我又怎会在意妖魔鬼怪的眼光?” 面对这奇丑的老妇,黄芩忽道:“在我看来,这世上只有好人与坏人的区别,至于美丑倒在其次。” 鬼手虚无冷笑道:“那在你眼里,我就是又坏又丑的那类人了。” 黄芩直视着她的脸,毫无惧色道:“既是坏人,在我眼里便无美丑之分。” 听他这话,鬼手虚无竟似得了些安慰,心底平静了不少。 黄泉无常已然冷静了下来,道:“我们是坏人的话,你就是好人吗?” 黄芩摇头道:“好人从不杀人,不杀人的人是对付不了你们这种坏人的,所以,我不是好人。” 宋秀才道:“非白即黑,黄捕头未免流于极端。” 刀绝愤愤道:“难不成你眼里的坏人就都该去死?” 黄芩摇头道:“只要他们不在高邮州祸害好人,我哪管他们死活。” 刀绝怒道:“你......” 第47章 梅初巧笑上前,道:“有黄公子坐阵高邮,奴家相信在座的诸位,都可保证不骚扰州内百姓的。”她嘻嘻又笑道:“除非诸位不想过好日子了。” 她说这话倒似向着黄芩。 黄芩道:“我要说的话已然说完,各位自己掂量。” 他转头走出茶棚,只留下棚内一群心思各异的江湖人。 韩若壁跟在他身后,回头笑道:“你等只需谨言慎行,少招惹州内百姓,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出了茶棚,经过重阔海身边时,黄芩没作片刻停留,只丢下一句话:“你若想跟他们掺合一道,我那些话也需记着。” 重阔海只是嘿嘿笑了两声,既不予否认,也不予承认。 黄芩、韩若壁一前一后行过数里。 这时,恰逢暮春三月,正是草长莺飞的季节,寂寞小道旁杂花生树,微风吹过,清香扑鼻。 黄芩忽然停下脚步,皱眉道:“难道我又要欠你人情?” 韩若壁笑道:“欠我人情不要紧,千万别欠我‘情’。欠我‘情’的人,我会找他拼命的。” 黄芩叹了一声,道:“为何要帮我?” 韩若壁道:“看谁顺眼我就帮谁,那一干人中,就瞧着你最顺眼。” 黄芩思索片刻,道:“你走吧,就当我还你这个人情。” 韩若壁眨了眨眼睛,道:“你让我走我就走,岂不是很没面子?跟着你能碰上各种趣事,倒也没甚不好。” 黄芩问道:“你内伤全愈了?” 韩若壁点了点头,道:“没有全愈,我哪敢在茶棚里现那一手。”接着,他好奇问道:“你那手传神的画功,是捕快营里教的?” 见黄芩低头沉默不答,他又自语道:“也是,当捕快的学好这一手,比学好武功还有用,在这上面,你想必是花了不少心思。” 黄芩思量了片刻,摇头道:“是跟一个朋友学的。” 韩若壁奇道:“什么朋友?” 黄芩道:“说了你也不识得。” 韩若壁笑道:“说出来听听嘛。我的朋友遍天下,兴许就识得。” 黄芩摇了摇头,向前走去。 韩若壁微有失望,高声道:“本以为能看出好戏,却没瞧着,倒是有些遗憾。” 黄芩回头疑道:“什么好戏?” 韩若壁道:“瞧你在棚里抓人呗。” 黄芩转过身来,道:“抓什么人?” 韩若壁神秘道:“你知道茶棚里都有哪些人吗?” 黄芩问道:“都有谁” 韩若壁有些惋惜道:“我若早告诉你,座上那一直铁青着脸的汉子,就是身背几宗奸杀案的祝玉树,你恐怕当场就将他拿下了。” 黄芩却道:“为何?” 韩若壁愣住了,道:“为何不?” 黄芩道:“可有缉拿他的海捕公文?” 韩若壁摇了摇头,道:“不曾听说。” 黄芩又道:“他曾在你面前奸杀别人?” 韩若壁又摇了摇头。 黄芩淡淡道:“既如此,我无法确定此人有奸杀案在身,为何要去抓他?” 韩若壁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抓到了再严加审问,当可瞧出端倪。” 黄芩摇头道:“这世上黑白颠倒、事非混淆之事已然太多,岂能仅凭传言行事?” 韩若壁呆了呆,道:“我原以为你有一副侠义心肠,却不成想如此没有正义感。” 黄芩自嘲地笑了笑,道:“侠义心肠?我自认不是解救苍生的绝世侠客,能保高邮一处平安已是不易,又哪来的闲功夫管别处的事。何况,这世上,从来也没有能解救苍生的侠客,能解救苍生的,偏偏是侠客们最瞧不起的那类人。” “你指当官的?当官的又怎样,说的话,办的事,是对,是错,无关民意,只关君心。皇上说你对,你就对,皇上说你错,你就错。”韩若壁愤然道:“当官的实在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人!” 黄芩沉思片刻,道:“看来你三次乡试没能中举,不是能力不及,而是心有不许。” 韩若壁哈哈笑道:“想当官,尤其当好官,须得游走在君心、民意之间,既能揣度上意,又可体察下情,还要能周旋迎奉。有这样才能的人才适合当官,也才能当好官。我父亲只知民义,有违君心,已错了一世......我不想再错一世。” 黄芩象是瞧见了他笑容背后的苦涩,心中一动,道:“这一世是你的,怎么个活法,原该由你作主。” 二人相视而笑,并肩前行。 路上,韩若壁忽道:“之前我诳了你,那句诗非我所做,是在别处瞧来的。” 黄芩怔了怔,道:“什么诗?” 韩若壁道:“一双寒星映冰河,两道清泉涤我心。” 黄芩没有说话,只低头走路。 第48章 韩若壁继续道:“这句诗刻在一张紫檀方桌的边缘处,凑巧被我瞧见了。”他笑了笑道:“当时我就觉得写的是眼睛。可这世上污浊,本不该有那么干净的眼睛。” 黄芩“哦”了一声。 韩若壁道:“直到那天遇上你。” 黄芩又“哦”了一声。 韩若壁道:“京城里最大的赌坊‘如意坊’,你知道吗?” 黄芩点了点头。 韩若壁道:“那张紫檀桌就在‘如意坊’里。”他轻叹一声,道:“你知道我是喜欢享乐之人,那一年偏又营生极好,于是约了一班朋友去‘如意坊’赌钱,结果输了个底朝天,气闷之余,就一个人跑去三楼专供休息的厢房里喝闷酒......” 他瞧向黄芩道:“当时,我就坐在那张紫檀方桌边。” 黄芩道:“真巧。” 韩若壁道:“我能感觉到,你认识写诗之人,也紧张写诗之人。所以,那日听我念出诗句,才会反应过度。那人,到底是你什么人?” 黄芩淡淡道:“你想象力太丰富了,该收敛一下。” 韩若壁笑道:“你现下不说,我只会更加好奇,总有法子打听出来。” 黄芩道:“有人愿在这种无聊小事上花功夫,我也拦不住。” 几个时辰后,二人进入高邮城内。没多久,有人来告知黄芩,说邓大庆已从京里回来,现正在衙门向知州老爷复命。黄芩闻言,甩开韩若壁,径直往衙门而去。到了衙门口,正打算进去,却发现守门的两个衙役目光微异。 黄芩回身,发现韩若壁还一声不响地跟在身后。 黄芩皱眉道:“你还不走?” 韩若壁昂首笑道:“不走。等你带我进去见识见识。” 黄芩低头默想,表面似是难于决断,心中实已疑窦丛生。 他想到刚才在老胡茶棚里,韩若壁瞧上去是替自己解围,可往深里想,若非他出手,鬼手虚无等难免要伤在自己手下,那么,他那么做,到底是为了帮自己,还是护别人?韩若壁会不会暗里和那帮人有瓜葛?而他现在一反常态地粘着自己,又会不会是为了探听相关消息? 念及此处,黄芩对韩若壁顿时又生出敌意,冷声道:“衙门之内怎容得下闲人,你还是速速离去为好。” 韩惹壁知他已然起疑,摆摆手道:“也罢,但你莫要嘴上撵我走,心里却掂着我才好。” 黄芩道:“青天白日的,量你翻不起甚大浪,不过,子时之前一定要回‘迎来送往’,我会在房里守着,确保你夜里哪儿也去不成。若哪一天等不到你,你也别想捞宝贝了,趁早离开高邮吧。” 韩惹壁曼声应道:“原来黄捕头还没睡厌我那张床,既如此,我自当继续侍奉着,直到捕头大人满意为止。” 守门的两个衙役顺风耳闻,虽无甚举动,但瞧着黄芩的目光立时变得别扭起来。 黄芩知道他想给自己难堪,也不在意,甩袖入了衙门。 韩若壁只得悻悻然离开了。 进了班房,黄芩便瞧见了邓大庆。原来他向徐知州回禀过后,就在班房内等着黄芩了。 邓大庆站起身,笑迎道:“总捕头。” 黄芩示意他坐下,道:“一路辛苦了。” 邓大庆坐下道:“本该早回几日的,但大老爷另吩咐了几件杂事,所以耽搁了。” 黄芩点了点头,直切主题道:“林有贵此人,查得 可顺利?” 邓大庆皱眉道:“我觉得这事有些蹊跷。” 黄芩道:“怎么讲?” 邓大庆道:“到京里的第一天,我就去了巡检司,递上林有贵的路引及相关文书。未等我开口细说,巡检司的人就表示东西是他们开出的,没有问题。之后,我大致说明了林有贵一家的惨案,希望他们就验明林有贵身份一事,提供一些帮助,巡检司的人满口答应,让我先找个地方住下,第二天再去。可等我第二天去时,他们却变了副脸孔,说林有贵的东西,巡检大人已经亲自查验过了,全是假造的。” 黄芩疑道:“假造的?” 邓大庆继续道:“那东西总捕头也曾验过,不象假的。官字两张口,他们既然如此说,我也不敢枉言,所以就想要回路引,以便再验。” 黄芩摇头叹气道:“我猜他们不会还给你了。” 邓大庆微讶道:“总捕头猜的不错,他们说已没收销毁了。” 黄芩道:“这事定有古怪。你可曾求见巡检大人?” 邓大庆点头道:“当然求见过。可不知是我人微言轻,还是京里的老爷架子大,说是公务繁忙,没空接见。” 黄芩一脸阴沉。 邓大庆以为他怪罪自己办事不利,忙又辩解道:“能打探的地方,我都打探过了,还自掏腰包请了京里几个自来熟的捕快兄弟吃饭,为的就是想让他们也帮着打听打听,可还是一无所获。” 他“嘿”了一声,道:“这趟算是白跑了。” 黄芩紧抿嘴唇,寻思了一番,才道:“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想,也许该自己走一趟。” 邓大庆笑道:“那敢情好。我请的那几个兄弟也是捕快营出来的,吃喝时,我还向他们提起过你。” 黄芩微怔了怔,道:“他们怎么说?” 邓大庆遗憾道:“他们说和你不相熟。” 黄芩淡淡笑了笑,道:“也是,捕快营那么大,哪可能都相熟。” 邓大庆凑到黄芩身边,道:“总捕头,不是我说你,你都出来五、六年了,也该回京里会会朋友什么的。为啥老爷明里暗里给了你好多次机会,你都便宜给别人了?你在京城就没有想见的人吗?” 第49章 黄芩道:“你也知道,我从来都是孤家寡人,在京里也是一样。” 邓大庆轻叹了一声,道:“其实也简单,成个家就什么都解决了。以你的模样、本事,咱们高邮州多少小姑娘上赶着要你......” 黄芩打断他道:“你什么时候不当捕快,当媒婆了。” 邓大庆只得住了口。 这时,班房的门被推开来,周正、殷扬走了进来。 二人先是抱拳施了一礼,而后周正道:“总捕头,宁王的人往废弃的老‘龙王庙’去了。” 黄芩道:“什么人带去的?为何?” 周正道:“早上有个渔民到衙门里来报,说许久前的夜里,曾见到一个飞檐走壁的独臂人进出‘老龙王庙’,他当时还以为是龙王显灵,现在想来怀疑就是悬赏告示上的‘天璇’娄宇光。本来,我记着总捕头吩咐过,尽量不要让宁王的人插手州里的事,就打算带上兄弟们先去老‘龙王庙’周围查探一下,具体如何,等总捕头回来定夺。”说到这里,他颇有些气愤,提高了嗓门道:“可戴捕头为了讨些小钱,便跑去把这消息卖给郭先生了。他们一行人此刻正大张旗鼓地往那里去。” 殷扬有些担心道:“州里的渔民都信奉龙王,虽然那庙已经废弃,但在他们心里仍是神邸,不愿闲人前去骚扰。万一那个什么娄宇光真在那里,和宁王的人两相火拼起来,只怕会毁了庙宇,引起民愤啊。” 黄芩想了想,摇头道:“娄宇光有可能在老‘龙王庙’里落过脚,但绝不会还在那里。” 周正道:“就是说,他们只会无功而返了?” 黄芩道:“也不尽然,也许那里会留下‘北斗会’的蛛丝马迹。” 邓大庆道:“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州里出了不少事啊。” 殷扬大致将郭仁到来前后的事情告诉了他。 邓大庆道:“这些人搜不到娄宇光,恐怕不得安生。” 殷扬道:“就怕他们扰民。” 周正道:“总捕头,我们要不要追上去,阻止他们?” 黄芩摇了摇头道:“阻止?怎么阻止?他们有凭有据的,那么做只会让知州大人为难。” 邓大庆道:“那就坐视不管?搞不好他们会把庙里闹得乌烟瘴气。” 黄芩道:“那庙早已年久废弃,就由他们去闹吧。等他们闹完了,我们再去仔细查探一下,随便安抚周围民众。另外,还可借此机会向大人禀明缘由,请拨银钱修缮庙宇,若得成行,也算为渔民做了件好事。” ☆、第11回:鉴古玉云开月现辨真伪,掷骰子得来一吻费思量 韩若壁回到‘迎来送往’时已临近黄昏,客栈中挑起灯火,照亮了店堂内三三两两围坐吃喝的客人。靠近门口的柜台后,掌柜的不在,只有帐房师爷正一手持着毛笔,一手熟练地拨动算盘珠,间或还翻看手边册簿。 韩若壁习惯性地四下扫视一番后,见早先在‘老胡茶棚’里遇见的黄泉无常等十一人,一个不少,全都在座,不禁哑然失笑。这些人也瞧见了韩若壁。除了几个喜怒不形于色之人,其余均面有讶异之色,想是和韩若壁一样,没料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剑绝神情紧张地站起身,瞄向韩若壁身后,象是在找寻什么。 韩若壁知道他是畏惧之前与自己同行的黄芩,于是摆手笑道:“莫紧张,那姓黄的捕头不在。” 剑绝神色稍缓。 韩若壁又使坏一笑,道:“不过,也莫高兴得太早,你若怕见他,趁早收拾东西滚蛋,迟恐不及。” 剑绝没再说什么,俯身落坐。 刀绝却一拳捶上桌面,“呼”地站起身来,怒道:“小小捕快,怕他个鸟!再胡说八道,道爷一拳废了你的卵子!” 那张桌子骇然已被他捶成两半,桌上酒壶碗盘“叮咛哐当”碎了一地。 刀绝的功夫高出剑绝少许,但为人鲁莽,性情易怒,行走江湖全靠剑绝照应,才得保全。比起他,剑绝则要精明许多,是以平日里便以剑绝为领头大哥。之前在茶棚内,刀绝已诸多吃憋,一直憋到此时,又见韩若壁对自己大哥语带讥讽,便再顾不得实力差距,发起飙来。 原本闹哄哄的店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这里除了那十一个江湖人外,还有不少稍作休憩的行商过客。这些人见惯了江湖人二言不顺,三言不合就大大出手,是以害怕接下来会起冲突,为免殃及,便顾不得原本是打尖,还是住店,匆忙结了食钱,猫着腰离店而去了,连个招呼也没敢和帐房师爷打。只有三、四个人,要么是胆子大想看热闹的,要么是脑子笨不及反应的,留了下来。 帐房师爷倒没显得多紧张,只停下了手中活计,立在柜台后一边暗暗估算损失,一边静观其变。 他有如此胆色并不稀奇。须知,这种大客栈开门做生意,一年迎来送住的客人没得几万,也得几千,其中再难打发的地痞流氓也打发过,再难送走的牛鬼蛇神也送走过,没有这点本事,哪能做‘迎来送往’的帐房师爷? 韩若壁双肩一耸,笑道:“一口一个‘爷’,也不怕把自己叫老了?真当了爷,离进棺材之日就不远了。” 眼见刀绝就要冲上前去,剑绝一把紧紧拽住他,目光瞟向邻桌的‘鬼手虚无’,压低声音道:“你再能打,还强得过鬼手前辈?”言下之意,鬼手虚无都并非韩若壁的对手,你上去岂非白白挨打? 刀绝浑然不顾,只怒道:“人争一口气,佛争一柱香,这小子看不起大哥,就是看不起我,打不过也要打!” 这时,宋秀才站起身,走上前,摇头叹道:“越是无用之人,偏生脾气越大。”转身,他又道:“凭你们两块料也敢对韩兄大呼小叫的?” 被人用话活生生呛了几口,刀绝心下怒火冲天,可因为被剑绝拼死拽住,无处发力,只觉浑身如被烈火焚烧般憋屈难受。 韩若壁见他虽然鲁莽,却自有一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胆色,颇为认同。他一扬手,冲柜台后的掌柜道:“这位朋友想是喝多了,酒劲上头发邪火,烦你给他们另换一桌,这桌的损失只管算在我帐上。” 听他这么一说,刀绝愣了愣,那把焚身之火无形中消了七八分,心道:这姓韩的小子倒是有股子豪气。 帐房师爷笑道:“好说,客官如此仗义,令人钦佩,这些损失打个八折好了。” 宋秀才继续与韩若壁搭话,道:“小弟记得韩兄不幸落入公人之手,这么快得以释放,莫非是那个公人良心发现?真是可喜可贺。” 韩若壁苦笑道:“真是良心发现倒好了,他是□乏术,不得已才撇下我,得空时一定又来抓我的。” 刀绝听见,心下懊恼,道:原来是我错怪他了,他并非消遣我大哥,而是那捕快真的保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来此。想着,他抱拳道:“韩兄弟,我错怪你了。” 韩若壁摆了摆手,道:“不妨事。” 剑绝就势将刀绝拖到另一张空桌上坐下。 宋秀才心有感触道:“小弟也曾被公人盯上过,那日子真不是人过的。难为韩兄了。” 韩若壁叹道:“讨生活就是如此,没有这种麻烦,便有那种麻烦,习惯就好。” 第50章 宋秀才微微施礼道:“小弟先前见韩兄玉树临风,卓尔不露,有心结交,只是时机不巧,未能成行,所幸在这里又遇见了,指望韩兄成全。”接着,他又道:“以韩兄的见识,想必早知我等的来历。” 韩若壁道:“四海之内兼兄弟,结交只不过是个形势,何必拘泥。”他目带笑意,缓缓滑过这十一人,拱手道:“在座的各位,不管在下认不认识,都请放开肚量吃喝,这顿包在兄弟我身上。”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鬼手虚无”身上,又道:“之前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各位海涵,也算韩若壁在这里给各位赔个不是。” 江湖上混的,大多东奔西跑,今朝聚,明日分,刀口上讨生活,断没有大把时间交朋友,更不存在什么你了解来,我磨合去的,是以,结交朋友的方式极其简单,不外请客吃饭,接济给钱。因此,大方豪爽、仗义疏才的,朋友就多;小气木讷,斤斤计较的,朋友就少。 韩若壁这一大方之举,令得包括黄泉无常在内的十一人都对他刮目相看,生出好感来。而那几个未被吓走的事外人也都凭白捞到了一顿好吃喝。 宋秀才拉着韩若壁,将他领至自己和方拳师这一桌,同坐下。 三人正要再多闲话,唐丁已到了他们桌边。 此人已经卖了两块古玉给狄员外,虽然价格被杀得极低,但他反而连连称谢。众人明着不说,暗里都笑他是个标准的败家子。 来到桌前,唐丁深施一礼,道:“韩公子可是喜欢玉器?” 韩若壁道:“你怎知我喜欢玉器?我好像从没对你提起过。” 唐丁笑道:“若是要公子说出来在下才能知道,哪里还有脸面跑出来做玉石的买卖?你腰间所配的墨玉,竟是极为罕见的‘乌龙睛’!所以,我不但知道公子也是爱玉之人,而且还知道你舍得出大价钱买好玉。” 韩若壁见他一口说出,微微觉得有些吃惊,点头赞道:“想不到你真是个行家!” 宋秀才知道,唐丁定是瞧见韩若壁衣着华贵,佩有好玉,出手阔绰,是以想卖几块古玉给他。 唐丁坐下道:“韩公子对古玉可有研究?” 韩若壁淡然笑了笑,不置可否。 方拳师忽然插嘴道:“不就是翡翠、玛瑙、宝石一类的石头吗,有什么值得研究的。” 唐丁反驳道:“方大哥此话欠妥。”而后便滔滔不绝起来,道:“古玉大致可分为‘传世古玉’和‘上古玉’两种。所谓‘传世古玉’,是指古玉中一直在人间流传,从未入土的。这种古玉,都有如牛毛般的血丝遍布玉上,玉色温润洁净,没有土斑。而玉上的血丝,是因为被例届主人配戴、把玩,主人的精神、气血沁入玉器的纹理中所致。而所谓‘上古玉’,则是指曾经入土,后又出土,被世人所得的古玉。这种玉因为掩埋地下时间久远,受周围环境影响,会形成各种不同的‘泌’,也就是附着的染色,诸如朱砂红、鸡血红、鱼肚白、黑漆古等等。富贵人家殓尸多用玉器,是以当今古玉之中,多半是入过土的‘上古玉’。” 方拳师有些厌恶道:“我还以为那些东西有多好,却原来是死人身上的玩意儿。” 唐丁白了他一眼。 韩若壁含笑问道:“那殓尸所用的上古玉又有什么讲究没有?” 唐丁忙道:“自然是有的。殓尸古玉之中,以含在口中的含壁,围在腰上的玉押为上品。其次是眼压、鼻塞、乳压、胸压之类,最次的要数阴塞、肛塞一类了。” 宋秀才道:“看来唐公子对古玉知之甚多。” 唐丁叹了口气,面色黯淡道:“我家祖上几代都爱玉成痴,苦心收集,浸淫其中,是以留下了这些宝贝。可惜到了我这个无用子弟手中,别说发扬光大,就是保全家业也做不到,只得......唉......”说到此处,他神情悲伤,捶胸顿首,似是懊恼之极,让人不禁对他心生怜悯。 宋秀才面有怜色,道:“看来,唐公子那些古玉必是世上难得一见的至宝,贱卖实在可惜。”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道:“其实我有心买你一块,也好占个大便宜,无奈你虽已贱卖,可我手中银钱仍是难以为济。” 方拳师道:“那倒是,老狄比我俩有钱多了,也只能买他两块而已。” 唐丁望向韩若壁道:“古玉需要精心养护,才得光华,我所求无他,只希望找到珍惜、善待它们的主人,至于价钱如何,总是好商量的。” 他这话看似回答宋秀才,实则是说给韩若壁听的。 韩若壁点头道:“我确是爱玉之人,你可拿与我瞧瞧,如遇可心的,我凭良心给你价钱。” 唐丁听言,小心摘下腰间几块陈色各异的古玉,放在韩若壁面前,一边指点,一边评说,其间旁证博引,推究年代来历,讲的头头是道。 韩若壁一块一块拾起,先是凝目而视,后又捏在手中细细把玩了一番,放下,抬起头来,只瞧着唐丁,却不说话。 唐丁见状,讶然道:“都不中意?”又匆匆打开随身包裹,翻出另几件,道:“没关系,我还有其他的。” 韩若壁摇头道:“不必了。” 唐丁不解道:“为何?” 韩若壁道:“你是何人?” 唐丁讶然道:“我姓唐名丁,以前是富贵人家之后,后来家道败落,才不得不混迹江湖。” 韩若壁“哦”了一声,道:“我瞧你有剑傍身,想是剑法不错。” 唐丁苦笑道:“幼年时,家里请的护院武师中,有一人是使剑的,我跟着学了些,说不上不错,应急防身还凑合。” 韩若壁笑了笑道:“看在你费了诸多心计,又说的这么热闹的份上,桌上这一堆,我出五两。” 他话一出口,不但唐丁愣住了,很多对唐丁的古玉有兴趣的人也都跟着愣住了。 狄员外自桌上起身,走过来,干笑几声道:“韩兄弟,我自认是个利字当头,六亲不认的生意人,杀价从来都是下狠手,但今日见到你,才知道什么是小巫见大巫。你杀价,是不给人活路走的那种。” 韩若壁淡淡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我可杀价,他可不卖。” 宋秀才迷惑问道:“韩兄,我瞧你话里有话,绝不简单。” 他见韩若壁不象是利令智昏之人,晓得其中必有隐情,是以有此一问。 唐丁轻叹一声,迅速收拾起桌上古玉,道:“原来韩公子并非爱玉之人,怪我错看了,就此告辞。” 收拾完了,他并没有向原座走去,而是径直往客栈大门而去。 狄员外闪身挡在他面前,道:“事情未弄清前,你走不得。” 唐丁质问道:“你一百两银子买了我两块古玉,已是占尽便宜,不准我走是何道理?” 狄员外瞧了瞧韩若壁,又瞧了瞧唐丁,道:“韩兄弟的那些话,总得弄弄清楚。” 唐丁怨恨地瞪了眼韩若壁,道:“光棍不挡财路,你不买便罢,作甚乱说话,坏我的买卖。” 韩若壁笑了笑,道:“谁让你瞎了眼,把我当怨大头。” 狄员外道:“韩兄弟,他的古玉到底有甚古怪?” 第51章 韩若壁道:“他的古玉是伪做的。” 狄员外惊道:“怎么我没瞧出来” 韩若壁摇头道:“须知,一点儿不懂玉的人根本不敢花大价钱买玉,所以,他要骗的正是你这种半调子角色,对玉稍懂,却又知之不深,自以为能照着书上记载的方法鉴别真伪。买了他的假古玉,还当占了大便宜。” 狄员外火冒三丈,咬牙切齿对唐丁道:“没想到我号称‘亏死别人,大赚自已’,居然也会阴沟里翻船,栽在你小子手里......这玉我不买了,把钱还我。” 唐丁不到黄河不死心,道:“你怎知不是他骗你?说我的玉是假的,有什么凭证?!” 韩若壁笑道:“你的玉并不假,只不过统统不是古玉。” 狄员外疑惑问道:“古玉要如何做假?” 韩若壁道:“做假的方法有很多。若是图省事,把大块新玉琢成小器,在火上烧得滚烫,再割开活羊的腿,一下塞进去,虽然很残忍,但只消几次,便可在玉上形成红血泌,但此种血泌入不了行家的眼,因为并不够深。比较讲究的话,则直接把小器植入羊腿,再用线缝好,等几年后取出,玉上便会有较深的血色细纹,好似传世古玉上的红丝沁,此种方法称为‘ 羊玉’。但羊玉显得干涩,不如真者温静。再比如,将狗杀死,趁狗血未凝之时,将玉器放入其腹中,缝好埋入地下,经数年后取出,玉的表面上即产生土花、血斑,称之为“狗玉”。但这种玉器上带有新玉的颜色以及雕琢之痕。还有什么“梅玉”、“风玉”、“叩锈”“硵提”等等,方法可谓举不胜举。” 微微一笑,他又道:“高邮州虽不算大,但总有一、两个当铺,唐公子若坚持手上的古玉是真的,不妨到那里验上一验。” 狄员外厉声问道:“唐丁,你敢是不敢?” 唐丁听言垂头不语。 狄员外恨恨道:“既然不敢,还有什么话说。” 唐丁叹道:“我还能说什么,认栽,还你钱便是。” 狄员外眼中射出摄人的凶光,喝道:“哪有那么便宜。若不教训你一顿,我枉称‘毒舌灿花’!” 说话间,右手抓出,就要去拿他的肩膀。 却不想这唐丁滑如泥鳅,肩膀只一抖便甩开了狄员外,纵身掠出了客栈。狄员外哪肯放过,也跟着追了出去。 众人只见二人如飞鸟投林般,消失在门外的一片黑暗中。 韩若壁气定神闲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方拳师对宋秀才道:“你说老狄的钱能追的回来吗?” 宋秀才想了想道:“以他的功夫,该不成问题吧。” 其实他心里没底,只是随便这么一说。 “错!”韩若壁摇头道:“这趟他是追不回来了。” 宋秀才道:“为何。” 韩若壁道:“因为唐丁就是江湖上最有名的骗子。” 宋秀才惊道:“难道是遇人骗人,遇鬼骗鬼的‘防不胜防’?” 韩若壁点头道:“正是。此人不但骗术最有名,轻功也最有名,所以,以他的轻功,你们那位朋友恐怕是追不上了。” 方拳师道:“我记着他的脸了,下次遇见定不饶他,也好帮老狄出口气。” 韩若壁笑道:“我忘了说了,他的易容术也是最有名的,虽不能随意变换成别人的模样,但千变万化,从来不曾暴露过自己的真面目。” 方拳师一时无语。 悄无声息间,原本独坐的梅初已飘然来到韩若壁身后。 未待她说话,韩若壁已笑道:“姑娘切莫对我施展幻术媚功,在下意志薄弱得很,怕是消受不起。” 梅初傲然一笑,道:“韩公子说笑了。如无必要,那种招数奴家也不会轻易使用。何况,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受幻术媚功的影响,比如那位捕头大人。” 韩若壁心里暗暗惋惜道:可惜他没能中招,不然倒可瞧一瞧他心神摇曳,意乱情迷时是何等模样......想必好看得紧。 瞬时,梅初已转到他的正面,见他眼神扑朔,不知在想些什么,唤了声:“韩公子?” 韩若壁微微笑道:“有话请讲。” 梅初道:“奴家不懂,‘防不胜防’为何会来此地?他轻功虽好,武功却是不济,并无领取花红或作其他想法的实力。” 韩若壁道:“姑娘有所不知,宁王出了天价花红,江湖上的朋友不管有钱的,还是没钱的,只要有些本事,都会闻风而至。这些人中极可能有人有本事拿到花红,或者从中得利,一但有人弄到了钱,‘防不胜防’的机会便来了。他虽不擅长硬强,却精于巧夺。”转头他看向宋秀才,道:“这一点,你那位朋友想必已经领教过了。” 几人正聊着,门口走进来一个身材瘦小,劲装短打的俊俏男子。他手中挎着个包裹,攒着眉,苦着脸,目光散乱,似有无限心事的样子。 这男子进得客栈,心不在焉地就门边空桌坐下,呼道:“快点,给小爷上壶酒!”话里带着不知从哪儿惹来的一肚子怨气。 其实,只要眼光老道之人都可瞧出他分明女扮男装,是以,在座的十有□都心知肚明,只是无人多事言明。 帐房师爷忙唤小二前去招待。 韩若壁转头一瞧,只觉眼熟,心中讶道:她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原来这女扮男装之人正是‘分金寨’寨主雷铉的妹子雷霆。 雷霆心事重重,只是低头一口一口地喝酒,并未瞧见韩若壁。 韩若壁暗疑道:莫非她因雷铉狠心不救一事,心生间隙,独自偷跑出来了?正想着,却见祝玉树已笑嘻嘻地往雷霆桌边去了。 话说,人昧不住本性,狗改不了□,祝玉树之前被梅初设计,受了挫,是以一直不敢轻易冒头,但眼见这孤身上路,又颇有姿色的女子,一颗淫心不免又瘙痒难耐起来,想是纵吃不到嘴,调戏一下也无妨。 韩若壁见状,缓缓起身,拦至祝玉树跟前,道:“兄台还是回去歇着吧。” 祝玉树知他不好惹,只得讪笑了两声,退回了原位。 韩若壁转身在雷霆桌边坐下,道:“看样子好汉酒量不错。在江湖上混的,别的不说,起码要经得住醉,才可不吃亏。” 第52章 雷霆感觉有人坐了自己这桌,头也不抬地骂道:“滚!这桌小爷包下了。” 韩若壁笑道:“没别的意思,见好汉海量,心生不服,想比试个高下。” 雷霆抬眼一望,见是韩若壁,心房一阵悸动,脸不禁红了红。 见到了朝思暮想之人,她便琢磨着是否应该表明身份,据实相告,可突然间,一个念头冒了出来:难不成他是大哥找来的说客? 想到此处,她低下头,俨然一副不认识韩若壁的样子,道:“哦?我为何要同你比?” 韩若壁也不说破,假装没认出她,嘿嘿笑道:“这么说,好汉是不敢比喽?” 雷霆轻蔑道:“何以不敢!?” 在水寨时,她常找人拼酒,总能得胜,是以对自己的酒量信心百倍,从不觉得有人能高过自己,此时慨然应下,自以为很有气魂。 韩若壁见她上勾,一拍桌子,赞了声:“爽快!” 雷霆一口喝光了面前碗内剩酒,道:“你说,怎么个比法?” 韩若壁道:“你一碗,我一碗的没甚花头,就算比出输赢,也没得刺激。” 雷霆道:“怎样才算刺激?” 韩若壁道:“这样,你喝一碗,我喝一碗,待我喝不下时,你每喝一碗,我便以脱一件衣裳抵尝。若好汉酒量够大,能令我脱得精光,人前出丑,岂不刺激?”他邪邪笑道:“对好汉而言嘛......”话到此处,他故意停顿了下来。 在座有人暗生鄙夷,心道:瞧不出韩若壁居然和祝玉树一样不堪,更有人暗中叫好,巴不得看场好戏。 祝玉树双目精光四射,口中津液充盈。对他而言,这一男一女均是少见的美人,不管哪一个脱了,都让他赚足眼福。 雷霆的脸“腾”的红了,暗悔自己之前看走了眼,居然为这样一个下流之人心烦意乱了许久。心里骂了声:无耻! 韩若壁收了邪笑,轩眉继续道:“对好汉而言嘛,却比我多一样选择。” 雷霆疑道:“什么选择。” 韩若壁道:“回去。”微微一笑后,他又道:“若是好汉现在就回去,咱们也不用拼酒了。” 他希望她知难而退。 雷霆却认定了他是雷铉派来的说客,装傻道:“回去?回哪里去?”大有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架势。 韩若壁微皱眉头,道:“自然是打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雷霆想了想,只觉自己一定会赢,便不以为意道:“有本事喝赢我再说。” 韩若壁暗叹一声,只得唤小二上前,要了四坛酒。 雷霆瞧见,面有异色。 自己的酒量自己知道,她最厉害时也不曾喝过两坛,通常一坛没见底,水寨里那些号称‘千杯不醉’的就已瘫软如泥,败给她了。但转念一想,保不准是韩若壁虚张声势,便没再放在心上。 她哪里知道别人输给她并非实力不济,而是瞧在雷铉的面子上,讨她欢喜罢了。而韩若壁多管闲事,则是因为不多日后就要用到分金寨,短期内不希望节外生枝。此时,偏偏雷寨主的妹子偷跑了出来,若不给她些教训,令她知道江湖险恶,极早回头,转脸落在别人手里,绝对是分金寨的烦恼。 转眼间,那二人一碗接一碗地比拼起来。 韩若壁是笑语盈盈,雷霆则是怒气冲冲。 各自十几碗下肚后,雷霆的脸已红到了脖子根,身形也有些稳不住了。她趴在桌面上,嘟囔道:“我,我......我还能喝,我不服!我不要见他!......脱就脱......我死也不回去......” 见雷霆已醉了,韩若壁淡淡一笑,道:“先去我屋里躺下,不用多久,应该就有人来寻你了。”伸手揽起雷霆的腰肢,欲扶她上楼。 祝玉树忽然笑道:“韩兄弟是不是搞错了,她可没说要回去?” 除了江紫台皱起眉头外,其他人该吃的吃,该喝的喝,都在一边观望。 韩若壁停下脚步,目光扫过祝玉树,冷声道:“祝兄真喜欢看人脱衣服?” 祝玉树心中一惧,畏缩道:“是......是她自己说要脱的。” 韩若壁脸上阴晴不定,忽然眯起眼睛,悠然笑道:“有胆子就跟我去屋里,包你看个够。” 祝玉树没有胆子。 他虽然色胆包天,却也老谋深算,否则哪能活到今日,更何况早间才吃过亏,是以,摸不准情况的时候,他令愿没有胆子。 韩若壁揽着雷霆没能走出几步,面前人影一晃,却是嫣然媚笑的梅初。 他正要开口问她何事,只觉眼前一花,梅初腰下裙摆雪光乍掀,曼妙之间,脚已踢向他的面门。一这脚来势极猛、快极、极突然,让人猝不及防,似是动用了百分百真力,饶是韩若壁这样的高手也吃了一惊。他臂中环着雷霆,不易变幻身形,本想自持功力深厚,硬接下这一脚,但等脚到眼前,才知不妙。 原来,梅初脚上穿着的并非寻常牛皮短靴,而是靴头藏了三角铁砣的‘剑靴’。剑靴可做武器,绝不可轻视,寻常人若是被踢上一脚,不死也要伤筋动骨,纵是强如韩若壁,若一个大意被踢中面门,或多或少也要受伤破相。 可供反应的时间迅急如电,对韩若壁却足够了。全衡利弊之下,他撒开环住雷霆的手,一个凌空后翻,堪堪避过此招。鼻尖处甚至能感觉到‘剑靴’划过的冷风。 梅初一脚踢空,也不进逼,而是雪袖翻飞,露出半截玉藕,将失了支撑、摇摇欲坠的雷霆搂入了怀中。 韩若壁想着自己的脸差点就被这女子踢翻了,愠道:“好歹毒!你与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上来便用这卑劣手段偷袭我,是何道理?若换作旁人,只怕要被你踢翻脸孔。” 宋秀才暗道:此女若非心性歹毒,专趁人不备下狠手,又怎能是祝玉树那种角色的对手。 梅初轻笑道:“不全力偷袭,怎能从你手底救下这姑娘。” 韩若壁愣了愣道:“救她?” 梅初冷声道:“你嘴上说的好听,但进了屋后,谁能保证不变成豺狼虎豹?!哼,赌酒让女人脱衣服的,能有几个正人君子!” 韩若壁哭笑不得,道:“就为这,你差一点废了我的脸?若破了相,让我怎么在江湖上混?” 梅初冷漠道:“破相又怎样,莫非你就靠这张脸讨饭吃?” 第53章 韩若壁长叹一声,心道:难怪圣贤说不能和女人斗嘴。 他压了压火气,道:“你打算怎样?” 梅初道:“今夜,她睡在我房里,等她酒醒了,要去哪里是她的自由。” 江紫台心道:这位梅初姑娘倒是颇有几分侠义,只是行事还算不得光明磊落。 韩若壁知道此刻自己再出手抢人,倒显得图谋不轨,只得道:“就依姑娘。不过,还请姑娘劝她及早回家打渔,莫要再生事端,令双亲烦恼。以她的本事,实在不适合闯荡江湖。” 若让这些江湖人得知雷霆是雷铉的妹子,恐怕樊良湖里又要惹来不大不小的麻烦。自己的事情还未顺利进行前,韩若壁绝不希望再出任何差错,是以,此刻才不愿将雷霆的真实身份暴露在外。 客栈内闹得不亦乐乎,客栈门外的黑暗里,一双眼睛正无比冷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那是黄芩的眼睛。 黄芩迈入店堂内时,所有的声音都静了下来。 韩若壁抚掌笑道:“这下好了,把这烫手的山芋丢给黄捕头,大家就可放心了。” 他想把雷霆交给黄芩,一方面可保雷霆安稳,另一方面又可支走黄芩,自然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梅初正犹豫不决间,黄芩却道:“这位姑娘只是喝醉了,并未犯法,我管不着。” 显然,他对水贼不感兴趣,无论男女。 韩若壁呆了呆。 梅初向黄芩点了点头,让帐房师爷开了间房,扶着烂醉如泥的雷霆而去。 黄芩瞧了眼 在座众人,心道:怎么少了一个? 这时,狄员外骂骂咧咧从外面走了进来。 想来,不出韩若壁所料,他的确没能追上‘防不胜防’。 狄员外也发现了黄芩,于是,冲韩若壁咧嘴一笑,道:“韩兄弟须得小心了。” 黄芩看着韩若壁,意味深长道:“瞧不出才半日,你已和他们称兄道弟了,莫不是旧友重逢吧。” 韩若壁没有应答,只打了个哈欠,道:“晚了,我进屋睡了。”回头冲黄芩道:“黄捕头要不要一起?” 黄芩也不吭声,跟在他身后上了二楼。 ‘妙不可言’的厢房内,几枝香烛高照。 韩若壁四仰八叉地躺在水床上,黄芩则端坐桌边。 这二人,一个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个竖起耳朵,留意外面的动静。 韩若壁忽道:“不用听了,有你在客栈坐阵,他们哪有胆子作乱生事。” 黄芩道:“你睡你的,管我作甚。” 韩若壁侧过身,拍了拍身边空处,道:“你醒着,我怎能安心睡着?要睡,一起睡。” 想想也是,江湖人最忌讳的便是别人保持清醒时,自己却睡糊涂了。黄芩皱了皱眉,站起身,来到床边,合衣而躺。 韩若壁满意地打量着侧躺在身边之人,而黄芩则面无表情地盯着韩若壁。 一柱香的功夫过去了,二人依旧是你看着我,我盯着你,好像镳上了一般,谁也不肯先闭眼。 韩若壁吸了吸鼻子,道:“这样大眼瞪小眼的实在无聊透顶。” 黄芩道:“要怎样才不无聊。” 韩若壁翻身坐起,道:“反正都睡不着,不如来玩个游戏打发时间。” 黄芩也坐起,好奇道:“什么游戏?” 韩若壁从怀中掏出三枚骰子,放在手里掂了掂。 刹那间,黄芩心头浪涌,肺腑怅惘,胸中尘封已久的某种隐痛汹涌突显,心如同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然后又被狠狠的翻转撕扯,痛的令人窒息。 这种痛几乎要在一瞬间击垮他辛苦建立起的心理防线......只因,他真真切切地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和韩若壁一样,怀里总揣着三枚骰子的人。 韩若壁见他面有异样,‘咦’了声,询问道:“怎么了?” 一怔间,已回神,黄芩努力将精神集中在眼前,摇头道:“我没见过哪个秀才把赌具带在身边的。” 韩若壁白了他一眼,道:“少见多怪。骰子代表运气,随身携带可以讨个好彩头。” 黄芩脑中一阵茫然。 类似的话......很久以前,是不是也有人这么对他说起过? 韩若壁边摆弄着手中骰子,边继续道:“这游戏叫‘掷骰子,说实话’。” 黄芩连忙摇了摇头,散去脑中迷思,而后问道:“怎么个玩法?” 韩若壁笑道:“极简单,我掷一次,你掷一次,点数大的人发问,点数小的人回答,回答的人一定要说实话。” 黄芩道:“看来这游戏玩不得。” 韩若壁道:“怎么玩不得?” 黄芩道:“你我之间毫无信任可言,哪里来的实话。” 第54章 韩若壁想了想道:“这样吧,发问的人尽可随意发问,回答的人可视情况,选择回答或沉默,但若回答,必须说实话,否则就不好玩儿了。” 黄芩点了点头道:“这么一来,也没必要说假话。” 他平时玩乐心思极少,现在被韩若壁这么一捣鼓,倒激起了些兴趣。 韩若壁心中窃笑,下了水床,在桌上随便拿了个干净的瓷碗,又坐回水床上来。 黄芩又问:“若是问题太难,答不上来该如何?” 韩若壁道:“视同选择沉默。若是接连三次沉默,便要受罚。有人受罚了,这游戏便结束了。” 黄芩道:“怎么个罚法?” 韩若壁摸着下巴想了想,道:“就刮三个鼻子吧,一个问题,一个鼻子。” 黄芩道:“不怕我把你鼻子刮破相了?” “彼此彼此。”韩若壁道:“我们开始吧。” 黄芩道:“等等。” 韩若壁有些不耐,道:“还有什么?” 黄芩伸出手,道:“为防你使诈,那骰子先给我查验一下。” 韩若壁不屑笑道:“用来讨彩头的骰子岂能做假?你们做捕快的就是疑心病太重,看什么都有古怪。”说罢,他大大方方地将骰子递给黄芩查验了一番,黄芩确信并没有被灌注水银作假,方才首肯。 二人面对面盘膝坐在起伏不定的水床上玩了起来。 三枚骰子在瓷碗中滚动,脆响过后,两个五点,一个六点面朝上,共十六点。 这点数可不算小。 韩若壁得意地笑了。 黄芩接过,随手一掷,居然三个六点,十八点。 韩若壁吹了计口哨,道:“该你先问。” 黄芩道:“你来高邮,到底为的什么?” 韩若壁扬眉笑道:“我就知道你的第一个问题准是这个。” 黄芩道:“废话少说,我要实话。” 韩若壁道:“实话是......为财宝。” 黄芩逼问道:“张士诚的财宝,还是宁王的财宝?!” 韩若壁指着碗里的骰子,笑道:“再大我一次时,才有机会问这个问题。” 他足智多谋,灵活善变,哪这么容易就范。 黄芩点了点头,拿起骰子甩手掷出,是个十二点。 韩若壁掷的是十五点。 这次,韩若壁的大。 韩若壁慢声念道:“黄--芩--,怎生是个药名?” 黄芩点头答道:“可能我幼年时多病,所以家里长辈就姓氏起了个药名,以治一世安康吧。” 韩若壁“哦”了声,又掷一次。 三三四,十点。 他心道:这次只怕要输了。 没想到黄芩却比他更不走运,居然掷出了三三三,九点。 韩若壁哈哈大笑,清了清嗓子,深吸了一口气,发问道:“你,睡过女人没有?” 虽然对这问题大感意外,但黄芩还是淡然答道:“睡过。” 韩若壁紧接着道:“那男人呢?” 黄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半晌,才漠然道:“刚才的问题我已作答,至于这个无聊的问题,下次点数大过我时,你再问不迟。” 韩若壁面露苦恼之色,道:“我也奇怪自己为何遇见你后,就对这个问题感起兴趣来了,之前我只对睡女人感兴趣的。” 黄芩冷然道:“你自己胡思乱想,倒是我的不是了?” 韩若壁轻叹一声,道:“这句话,等下你大过我时,若问我,我一定回答的。” 黄芩心道:鬼才问你。 接下来这次掷骰子,又是韩若壁点数大。 黄芩皱起眉头,不知他会问出什么难堪的问题。 韩若壁正经沉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黄芩沉默。 又掷一次,依然是韩若壁大。 他又问道:“写那句诗的又是何人?” 第55章 黄芩又选择了沉默。 骰子再次掷出。 十八点对十六点,还是韩若壁点数大。 黄芩几乎认定那骰子上有问题,只是自己刚才查验的不够仔细,否则运气怎会这么背? 这次,韩若壁的问题是:“你和那人是什么关系?” 黄芩没有说话。 韩若壁笑道:“看来,今日好运是罩着我的。这问题,你再不答的话,就等着刮鼻子吧。”他脸上虽在笑,心里却笑不起来。 当一个人想了解、看透另一个人,而另一个人根本不给任何机会时,便被欲望所占领、折磨,这种时候,他的心自然笑不起来,尤其象韩若壁这样自以为能看透一切的人。 黄芩忽然叹道:“其实,就算我能再大你一次,问出想问的问题,你也会胡编乱造地回答我。因为,这只是个游戏。是也不是?” 韩若壁点了点头,道:“你不也一样?只是,最后三个问题,你没有胡编乱造,所以,定如我所料,那人对你很重要。是也不是?” 黄芩淡淡道:“游戏已经结束了。” 韩若壁哈哈笑道:“可你还欠我三个鼻子。” 黄芩往前挪了挪,坦然面对道:“悉听尊便。” 韩若壁右手已然抬起,却悬在半空,没能刮下去。 他没能刮下去,是因为黄芩正睁大眼睛瞪着他, --干净,清透,犀利的眼睛,仿佛明月出天山,又如清泉流石上。 沉溺于这样的一双眼睛,韩若壁心想念动间,已忘了下手,头晕晕的,竟似有些醉了。 之前,他的确和雷霆喝了不少酒。 黄芩等了一会儿,皱眉道:“你也算豪放不羁一条汉子,怎么刮几个鼻子却似女子般扭捏?” 韩若壁苦笑道:“你总瞪着我,我下不去手,劳烦把眼睛闭上。” 黄芩不烦耐道:“真麻烦。你快些。”说着,将双目闭上,只等鼻子上挨几下了事。 可是,他没有等到鼻梁上激烈的钝痛,却迎来了唇齿间火热的一片。 这片火热来势汹汹,带着股浓烈的酒香,很专横,很霸道,相触的时候几乎摩擦到生痛,却仍能让人觉出其中的一份小心翼翼。 是吻! 黄芩慌忙睁眼,纵身后退,差点从水床上摔下地。 二人已相隔数尺,韩若壁却仍保持着半跪的姿势呆在原处,唇上半点清凉,脑袋嗡嗡一片。 黄芩翻身于地上立定,怒火满眶,斥道:“你发的什么疯?!” 他是怒极而斥。 韩若壁茫然“啊”了一声。 黄芩似是想到了什么,怒道:“我哪里象女人?!” 虽说他的样貌较一般男子英俊好看许多,却是铮铮铁汉,浑身上下哪里都不象女人。 韩若壁无语摇了摇头。 黄芩喝道:“那为何轻薄与我?!” 韩若壁叹道:“是我醉了......”话未说完,他两眼一翻,直挺挺倒在了水床上,好像睡死过去一般。 虽是临时起意,虽然知道后果严重,他心里也没有一丝后悔,只如偷到了鲜鱼的猫儿般的窃喜、满足。 不,还不够满足...... 本来,以韩若壁的为人,就算真欲对某人“下手”,也会精心设计,至少确保自己全身而退才可。可就在上一刻,面对着那张令自己数次午夜梦回的脸,那张没了平日的威严,只眉头紧蹙、睫毛轻颤的脸,那不但一脸无害,而且勾人心神的脸......再加上和雷霆拼酒在先,虽未至醉,也算借了几份酒胆,是以,韩若壁才把持不住,情不自禁了起来。否则,纵是想入非非到了天上,他也不敢贸然亲近这默默无闻,却功夫绝顶的,神秘的黄捕头。 同时,他也知道自己此刻的装模作样实是愚蠢之极,只有傻子才会被这种拙劣的表演骗过,更何况对象是思维敏锐的黄芩 ,但除此之外,又委实想不到其他应对的法子,是以,不得不暂且一试。 不过,韩若壁表面佯装死睡,暗里却已将浑身肌肉弓弦般拉紧,整个人处于极度戒备的状态,若黄芩一怒之下欲出手教训他,他也可随机应变相抗。 等了片刻,不觉有任何动静,韩若壁心疑道:莫非他已走了? 他的双眼悄然掀开一线,瞥见黄芩就在床边,根本未曾移动过半步,身后的铁尺也插得好好的,未见有要使用的意思。和刚才唯一的不同便是,黄芩的脸色已然缓和下来,换了副镇定自若,一脸淡然的表情,再瞧不出半点怒气。 他怎么忽然就不怒了?韩若壁不免有此讶然。 “要醉便醉,说倒就倒,在我看来,你耍无赖的本事绝不输给剑法。”黄芩从眼角扫向他。 韩若壁知道装不下去了,只得坐起,清咳了两声,道:“失礼了。” 黄芩轻蔑一笑,道:“欲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迫我离开,以成全你和那伙江湖人密谋一处,韩若壁,亏你想得出来。” 听他这么一说,韩若壁心中微有失落的同时,一块大石也算是落了地,嘿嘿干笑了两声,算作承认了。 ☆、第12回:欲除隐患江湖群豪联手,风云动荡几番恶战惊心 一轮皓月,将近中天,这时分,已是旅人入眠,万籁无声。 ‘迎来送往’的店堂内,除了一个趴在柜台上打瞌睡的小伙计外,就剩下那十个或静坐,或吃喝,或闲扯的江湖人了。 他们不睡,是因为有约在先,子时前必须在这里等到一位朋友。 第56章 没有人知道这位朋友是何人,长什么样,只知道他一定会来。 带他来的人,是‘霹雳火印’重阔海。 和他们约定的人,也是‘霹雳火印’重阔海。 重阔海向来说一不二。 原来,日前,在茶棚外,重阔海与他们结识,说出几年前就曾领教过黄芩的手段,任哪个江湖客只要被他盯上,便等于被画影在了他的脑海里,不得不受制于他,不但休想在高邮州任意行事,更因有此牵制,心中难安,之后无论在哪里出现,都不免束手束脚,不得痛快。大家两相接触,均发觉吃了黄芩的亏,难免感同身受,只觉这黄捕头麻烦之极。有了这份相投之处,以黄泉无常为首的一干人便起意邀重阔海合力诛杀黄芩,只盼速速下手,了结此事。重阔海却让他们等一个朋友,他说想要彻底摆脱黄芩的威胁,就必须等到这个朋友。因为要对付黄芩,他们不行,所有人加起来也未必是人家对手,而这个朋友是他所能找到的最得力的朋友,也是最厉害的朋友。他对这个朋友极有信心。虽然黄泉无常等心有不服,但双方还是约定好,子时前在‘迎来送往’会合,等到那位朋友后,再商议如何对付黄芩。 现下事情生变,不但逃了个江湖剧骗‘防不胜防’,而且竟和目标黄芩住在了同一间客栈里,着实是他们不曾料到的。 有风穿堂而过,店堂内的烛火明灭了一瞬后,重阔海的高大身影出现在了门外,同时,地面上拉出了条长长的黑影。他身后还跟着一人,一个穿着葛衣长衫的中年人。这人身高普通,体格普通,长相也极普通,腰间还配着一把和人一样普通的剑。这样的人若放进人堆里,绝不易认出,但这一室的江湖人却分明都觉出他就是重阔海口中所说的那位最厉害的“朋友”。 重阔海没有丝毫停顿,领着葛衣中年人直奔黄泉无常和鬼手虚无这一桌而来,正待说话间,黄泉无常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嗓音道:“点子就在二楼。” 重阔海迅速抬头扫了眼二楼,低声讶异道:“这么巧?”。 黄泉无常点了点头,之后向葛衣人拱了拱手,悄声道:“到我房里再多闲话。”言毕起身,向其他人招了招手,预备往后堂的房间而去。 梅初、江紫台等几人却没有挪窝。 黄泉无常回头瞧见,并无惊讶之色,只冷声质问道:“怎么,你几个反悔了?” 但凡有硬仗要打,总有人临阵退缩,这种事原也不算稀奇。 梅初婀娜起身,自顾自往自己的房间而去。回头,她狡黠一笑,道:“怪只怪奴家适才多管闲事,现下屋里多了个大姑娘需人照应,你们的事,恕我□不暇了。” 江紫台抬眼,摇头叹道:“在下本狠了心要与诸位英雄一起,无奈初出江湖,道行不够,越是事到临头,越是慌了神,没了胆。此种光境,若真去了,反而会连累诸位英雄,还是不去的好。” 他嘴上说‘慌了神,没了胆’,神情却是一派自若,可见并非实言。 这二人的话明显不过借口,但既已不愿加入,主事之人也不好免为其难。 方拳师刚要起身,却被宋秀才、狄员外一左一右摁了下来。 宋秀才向黄泉无常拱手,道:“‘岭南三蝎’素与官家、公人并无冲突,此行只为花红,别无他求,想是不必冒险掺这一脚了。” 跟在黄泉无常等身后的重阔海冷哼了一声,道:“既若此,几位何苦与我立下约定,不怕自食其言,要被天下英雄耻笑吗?” 宋秀才淡然道:“我原只应下了今日之约,并无其他承诺,何来自食其言?” 虽知他分明狡辩,听者也无可奈何。 他又瞧了眼那葛衣中年人,道:“至于答应前来,不过为着瞧瞧‘霹雳火印’口中的厉害角色,是怎样的三头六臂。眼下看来也稀松平常得紧。” 重阔海道:“你若真知道他是谁,就不敢如此枉言了。他就是......”话未说出,葛衣中年人一手已压上他的肩头,摇了摇头,示意不必说出。 此时,方拳师却挣脱了左右二人,腾地站起身,道:“这事我非掺合不可,你二人莫拦着。” 宋秀才见拦不住他,皱眉道:“你何苦自寻烦恼?” 方拳师已闪身跟上黄泉无常,道:“那兔崽子羞辱我在先,这面子岂能不讨回来?” 他指的是黄芩在茶棚里打晕他一事。 宋秀才、狄员外互视了一眼,知道没奈何,只得由他去了。 随及,这八人前前后后,往黄泉无常的房间而去。 与此同时,‘妙不可言’的厢房内,韩若壁已是呼呼大睡。窗前,紫纱灯下,烛影摇动,黄芩纹丝不动立于窗边,眼眸低垂,凝神细听。稍后,他微微一笑,眼角眉梢挑出一片淡然。 也许,正如韩若壁所讲:无论来的是什么,他都已准备好了去面对。 早上,黄芩步出客栈时,残星明灭,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片曙光。他出来得极早,道上少有行人,只有道旁行树与他为伴,风吹之下沙沙作响,衬出一片寂寞。 路上,他一边寻思着宁王的人该闹腾得差不多了,自己可带人去老龙王庙转一圈,也好收拾残局;一边又思索着邓大庆从京师带回的消息。走不多远,旁边小巷内骤然窜出一人,却是昨日里被他揍晕了的毒手尊拳方拳师。 方拳师凶神恶煞的瞪了黄芩一眼,眼中透着浓浓的恨意,道:“你若有胆,敢随我走一趟吗?”说罢,也不等黄芩回应,转头便走。 走出十多步远,他回头再看来,却见黄芩仍站在原地没动,于是再次发话挑衅道:“怎么,没胆子?”,黄芩却摇了摇头,一面跟了上来,一面道:“我实是胆小得紧,所以才不得不跟你走这一趟。” 方拳师愣了愣,半天也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但见他跟了上来,也就不必多言,只管举步向城外而去了。 二人默不作声一前一后地走了一段,方拳师终于忍不住问道:“为啥你说没胆子才不得不跟来?” 黄芩叹了口气,道:“我这人最怕麻烦,本没胆子跟你来,但心知今日不来,日后指不定有多少麻烦等着我,所以,为着以后少些麻烦,才非跟来不可。” 方拳师半信半疑。 二人脚下极快,不一会儿就来到了郊外。 方拳师停步道:“到了。” 黄芩左右看了看,原来已置身于一处乱葬岗。 二人停下脚步时,四周已有几条人影围了上来。 黄芩发现,这些人中有茶棚内的祝玉树、双绝道人、黄泉无常、鬼手虚无,还有崇阔海等人,唯一一个生面孔,是个葛衣的中年人。那人四十多岁年纪,腰间配着一把剑,看起来毫不起眼。 黄芩环顾四周,哈哈一笑,道:“看来我的画影本事着实吓着各位了。今日必先除我而后快吗?” 众人黑着脸,没有回答。 黄芩一脸澹然,道:“你等是打算不顾江湖规矩,一起冲上来把我乱刀剁成肉泥?还是一个一个和我单打独斗?”说话间,他的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丝毫没要去拔身后铁尺、抽腰间铁链的意思。 似他这般身处重围依然从容自若,左顾右盼反突显睥睨群雄之豪气的人,天下间又能有几个?纵是敌手,也不禁望之而心折。 葛衣人咳嗽了一声,道:“我们俱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人物,自然要讲江湖规矩。你敢单身前来,可算得一条好汉。此刻不必废话,只要留下右手拇指,我们便自行散开,大家相安无事。如果你不愿,那就手底下见真章。我们以一对一,绝不以多欺少。” 第57章 黄芩撇了撇嘴,道:“右手少了拇指,虽然伤得不重,却画不成画了,亏你想得如此周到。我还道要取我性命,却原来存了一份善心。” 葛衣人淡淡一笑道:“你知道就好,乖乖就范,我可保你性命无忧。” 黄芩没理睬他,冷笑一声道:“但那句‘绝不以多欺少’却是枉言。纵然以一对一,也是多人车轮战我一人,难道还不算以多欺少吗?” 葛衣人无言以对。 黄芩点头道:“也罢,看在你等还算讲点江湖规矩的面子上,我不用铁尺,只用这根铁链来会一会各位江湖上的朋友吧。”说话间,将腰间的铁链取于手中。 经黄芩笑他们以多欺少,葛衣剑客本来脸上微红,面子有点挂不住,正待说些什么,却又听黄芩放出一人迎敌的大话,不由心中顿时愤然,转又想到好友重阔海一再提醒自己,这个捕头不好对付,便只冷哼一声,不再多言。 一直沉默的重阔海突然开口问道:“你用铁链会怎样,用铁尺又会怎样 ?” 黄芩脸色微微一沉,道:“铁链是拿人的,自然尽量给人留条活路,一旦用上铁尺,则非死即伤。不过,用铁链,也只是‘尽量’留条活路,并非不会伤人,甚至杀人,这一点须得事先说明白。还有就是,你昨日说过不入高邮,言犹在耳,此刻却领了一堆人跑来这里,实在令人齿冷。” 重阔海的脸上明显有些挂不住,面色黑了黑。 黄芩瞧向他的手,又道:“须记着,你若敢动用火器,我为自保,难免要痛下杀手,那时却不要怪我心狠手辣才好。” 重阔海耸了耸肩,没有应声。 瞧见黄芩手中的铁链,方拳师立时忆起了自己受辱的场面,忍不住心头火起,道:“兀那贼厮鸟,那日你爷爷我一时不防,被你以诡计伤了。这回,让你好好尝尝爷爷的绝学!” 说罢已扯了包裹双手的布条,率先跳入场中。 听他满口脏话,黄芩也不以为意,只道:“你的‘黑煞毒拳’,可以毁掉武功、内力强你一倍的好手,实在太过歹毒。昨日,我本想以铁尺敲碎你的手骨,毁掉你的毒拳,却不想被韩若壁那厮挤兑了,是以才用铁链对付你,已便宜了你一回。你不得教训,反来讨打,实是不知死活。” 方拳师怔了怔。 黄芩继续道:“但是,我话已说在前面,是以,这一回仍会放过你,若下一回再见你向我亮毒拳,就别怪我毁了你的道行。” 本来,方拳师一入场时,虽然嘴上叫得甚凶,心里难免还是有点发毛,后来又听得黄芩一口道出自己所修毒拳的名称,心中更是没了底。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是以他抢先出手,离黄芩还有丈许时,便呼的一拳击出。 跑江湖的人会几手拳脚实在平常,根本算不得什么,但能把内功练到可以离体伤人境界的,就可算是高手了,而像毒手尊拳这样能够把拳力练到伤人于丈外的,绝对算是一流好手。更何况,他拳上有毒,拳风过处便隐隐带着一丝腥臭,令人闻之欲呕。而上次与黄芩交手,心中轻敌,出手又以试探为主,并未使出全力,却被黄芩一个使巧制住了,也难怪他一直不服气,想要从黄芩身上讨回面子来。 黄芩知他拳上有毒,不肯硬接他的拳力,一个急速俯身,避开了击向上三路的劈空毒拳,身体顺势向前一滚,手中铁链如毒蛇般卷向方拳师的双脚,口中喝了声“倒也!” 方拳师未料到黄芩身手如此溜滑,且连这种难登大雅之堂的地趟路数都愿施展开来,更兼他自幼苦练毒拳,上身内力虽然极为深厚,脚下功夫却是稀松平常得紧,是以避让不开,应声倒地。 幸好他小腿上绑着护腿,铁链上的内力也不是很强劲,还好并无大碍。 他人刚一倒地,右拳便击向地面,借助拳力反弹,身体不可思议地腾空离地,使得黄芩手中铁链那紧接而至的第二次扫地攻击落了空。但方拳师双足一落地,还没来得及庆幸自己反应敏捷,黄芩的腿便已经到了,脚尖勾起,直踹方拳师的小腿迎面骨。方拳师自知下盘正是弱点,一时害怕若顶不住黄芩的力道,小腿非折了不可,便不敢硬扛,只得左右抬脚闪躲,而黄芩则接连不断地攻击对手落在地面上的双脚。方拳师一时狼狈不堪。 闪躲了几次后,方拳师心知这样下去,自己迟早非被踢中不可。长痛不如短痛,他把心一横,不再费力闪躲,而是运功于左腿,硬接了黄芩一脚。 这一脚正踢中左腿的迎面骨,只听得‘噗’得一声,方拳师痛的龇牙咧嘴。 幸好骨头没断,还算万幸。 逮住了机会,方拳师双拳一前一后,运足了黑煞拳的毒功,猛击黄芩! 此时的黄芩,半蹲着身子,无法施展腾挪闪躲避让毒拳,本十分危机。可他却并不慌张,而是右手一探,却见那条长长的铁链瞬时一圈圈地绕在了他的手掌上。紧接着,手掌攥握成拳,仿佛一个增大了一圈的,铁链包裹着的“铁拳”。 这一“铁拳”, 不偏不倚,正击中方拳师的丹田气海上方。 本来,方拳师急提功力,准备重拳攻打黄芩,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拳,将将打中行气路线的前方,一口气活生生地被打断了。不但拳头上蕴藏毒性的拳力发不出来,而且自己那股刚猛无比,携带毒性的真气被打散后,还窜入四肢百骸的经络之中,剧痛的如刀绞腹,随之痛苦万分的哀嚎倒地。 一直聚精会神关注场中恶斗的重阔海,此时转头向身侧的葛衣人问道:“想不到鼎鼎大名的毒手尊拳,一日之内竟两次栽在这名捕快手里,许兄可看出这捕快的武功来历?” 看来这葛衣人姓许。 葛衣人皱眉道:“这捕快身手灵活异常,出拳出脚都极为迅速,拳脚上的力道也很了不起。这一战中,他似乎不曾用上任何武功招式,神功绝学,甚至连内力都不曾发于体外,似乎还算不上真正的内家高手,倒象是经过无数次实战训练的格斗好手,确似出自捕快营。” 他思索了一瞬,又道:“他能够打倒毒手尊拳,全凭速度过人。有道是,学剑千招,难敌一快。方拳师虽然拳法了得,但吃亏在每次出拳前必须提气催动真力,慢了一拍,便处处受制。这捕快拳脚迅捷,虽然力道上远不似方拳师有威力,但是却深得快、稳、准、狠的要领,是以,毒手尊拳败得不冤。” 重阔海想了想,道:“这么说来,若能逼得他无法近身,那么他拳脚快速的优势就没了?” 葛衣人微微点头,道:“理当如此。” 重阔海将信将疑,似乎并不以为然。 方拳师被扶下去后,黄芩站立场中,神色如常,看不出有分毫欢喜,仿佛打倒了这样的一流好手完全是理所当然,不值得为之庆幸。 他不疾不徐道:“还有哪位朋友想来教训在下?” 祝玉树听到了重阔海和葛衣人的对话,心想:看来这小子也就是身法溜滑,拳脚迅速,并没多大本事。我的枪是长兵器,正好可把敌手逼在远处无法近身,想来能克制他的优势。 想到这里,他出声斥道:“小小捕快休要卖乖,尝尝老子的金枪再说!” 看了眼祝玉树手中那长达八尺的钢枪,黄芩面无表情,将铁链在左右手上各绕了几圈,紧紧握住,只余下中间一段两尺左右长短,被拉得笔直,平伸于面前。 他面对祝玉树而立,脚下是不丁不八的‘威震八方步’的站法。 祝玉树见黄芩的起手式,有些摸不清深浅,心中暗暗吃惊。 两人对峙片刻,祝玉树“嘿”的一声,率先挺枪刺来,一时间,二人斗在一处。 祝玉树的金枪长达八尺,人完全躲在枪后,枪尖或刺、或挑,上下左右,幅度极小,不超过一人的宽度,全身上下不露一丝破绽。黄芩手中的铁链则最多只能封开祝玉树的枪尖,绝无法威胁到枪后的祝玉树,完全是被动挨打之势。 但正如那葛衣人所言,黄芩脚下步伐灵活异常,神鬼莫测,而且身躯的柔韧性显是极佳,基本上凭借着步伐的精妙变幻、左右扭腰侧身的闪躲,就已经化解了祝玉树八成以上的攻势,是以虽然被动,却并不危险。 二人来来往往斗了一二十个回合,祝玉树暗暗放下心来。 原来他生性狡狠谨慎,加之先前曾因一时大意,吃过梅初的亏,此番更是加倍小心,在没有摸清黄芩的底细前,并不打算放手一搏。这二十回合后,他见对手虽然身法灵活,但在长兵器的攻击下,毕竟无法反击到他,而且,黄芩虽然偶尔能以铁链封堵他的枪尖,铁链上传来的力道也不甚强劲,是以,心下已是大定,内力运处,这金枪上的威力便逐渐地施展开来。 祝玉树的金枪一旦全力施展开来,顿时非同小可。枪上渐渐带起虎虎的风声,而风声之后,还隐隐传来尖锐的金属啸叫之声,极为刺耳。那是因为他将内力灌注于枪尖,枪尖颤动发出的声音。 此时,祝玉树的金枪几乎难辨形影,只有金色的枪尖,洒出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金网,包裹在黄芩的身体周围。枪尖之上,内力激荡,哧哧之声不绝于耳,煞是惊人。 第58章 黄芩脚下的步法移动似乎没有比先前更快,但在这金光枪网之下,依然进退有据,灵活如游水之鱼,虽已被层层网住,却依是活力不减。只见他的每一次转身、变向看似简单,却都令人无法捉摸,动作忽快忽慢,有着奇妙莫测的节奏。饶是祝玉树的枪越使越快,也没能跟上黄芩的变化。先前时,黄芩还偶尔用铁链封堵一下祝玉树的枪尖,到了这时,明明祝玉树已尽力施展出了绝学,黄芩的铁链反而没再和祝玉树的金枪直接接触过了。 又斗了二十多合,祝玉树越战越是心惊,心知如此下去,自己功力消耗太快,率先就要内力不济,必被对手所趁。于是,他把心一横,枪法一变,把压箱底的绝学统统施展了出来。 这一变又是一番光景。 金枪慢了下来。 祝玉树脚下踏着七星罡步,左手按住枪身,右手握住枪尾,不露底把。他的右手不停地转着圈,导致枪尖也不住地画着圆圈,看似平淡,实则内藏凶险。那不住画着圆圈的枪尖,只要抓住破绽,便会以石破天惊之势刺出,一招制敌于死命。 此时的枪势含而不发,祝玉树自身防守就显得毫无破绽,同时,那枪尖每一次的旋转,都在积蓄力量,越迟发出,就越为可怕。 枪尖的旋转,发出单调的呜呜怪响,摄人心神。 见到此等光景,四周观战之人也大为震惊。 重阔海不禁讶然道:“这是何种枪法,可怕!” 葛衣人也是第一次露出了震惊之色,道:“若我没看走眼,这应该是玄门正宗的‘太极天问’枪法。” 重阔海、鬼手虚无、黄泉无常、刀剑双绝等人齐齐变色,重阔海惊呼道:“紫灵道长的天问神枪?!” 葛衣人点头,肯定说道:“前手如提壶,后手摇辘轳,这和传说中的‘天问神枪’很像。他的枪尖画出的每一个圆圈,都内含阴阳两种力道,相克相生,每转一圈,就等于画了一个太极图,力道逐渐累积,一旦吐出,则如电掣雷轰,可谓无坚不摧。如果这真是天问神枪的话,那么,这‘金枪豪客’的真实武功,只怕远远在其名声之上了。” 剑绝皱眉喃喃道:“若是如此,那伤了他的梅初,岂非更加厉害?” 其实未必尽然,蓄意偷袭与一般对垒大不相同,任是实力相距悬殊,也极易以弱伤强。 黄芩显是识得此种枪法的厉害,不再以先前幻变灵动的身法同祝玉树相抗衡了。此时,他已把铁链对折了两次,交于右手,长度约莫两、三尺,有四股铁链粗细,在手中旋转起来,虎虎生风。同时,他的脚下步法也随之改变,快速的围绕着祝玉树旋转起来,并时不时以高速旋转的铁链,去挑祝玉树的枪尖。每当铁链与枪尖稍一接触,铁链就会被高高地荡开,而祝玉树枪尖上之前逐渐积累起的力量,也会随之统统泻掉。黄芩正是以这种方法让祝玉树的枪尖无法积聚起巨大的力量,来发动致命的一击。 祝玉树心中叫苦不迭,自己已经祭起了看家绝学,无奈黄芩的身法、见识显然高明至极,靠着几手粗浅的招式,就令自己的神功绝学完全施展不开,似黄芩这般以铁链来挑自己的枪尖,若是快得一分,或是慢上一秒,又亦或重得一丝,或是轻上一毫,一旦和自己枪尖接实,那么只要枪上蕴藏的暗劲一吐,就可崩断黄芩的铁链,洞穿他的身体。可是,偏偏他的招式看似寻常,但力道、时机把握得精妙无比,令自己的金枪恰好无法发力,却又能泻去聚集起来的功力,饶是自己内力精深,枪法奇幻,也是无可奈何。 也不知转了几圈,黄芩突然朗声笑道:“着!”。 只见他手中铁链已经准确无比的套住了祝玉树的金枪枪头。 黄芩又猛喝一声“撤手!”,手腕疾翻,把祝玉树的金枪往怀内拉扯。 祝玉树心头一阵狂喜,虽然知道枪上聚集的力道早被黄芩泻掉,还是猛吸了一口真气,灌注枪尖之上,借势把枪向前刺出。 他心下更打着一个歹毒念头,那就是,金枪的枪头是可以弹射飞出伤人的,借着黄芩这一拉扯的力道,再加上自己突刺送出的内力,如果飞弹出枪尖,定可一举击毙面前这个看似普通,其实却是异常难缠的敌手。 可惜黄芩并没给他飞弹出枪尖的机会。他见祝玉树不惜失去重心,全力猛刺,灵机一变,立刻松开了铁链,团身往前一滚,顺着下三路贴向祝玉树下盘。 祝玉树大骇,原本他一直凭借金枪的长度,才逼得黄芩无法近身,现在激战半晌至此,早把这事忘到脑后,哪想到黄芩竟然借这样一个机会,贴身上来了。毋庸置疑,只要一旦靠近,他的长枪就再无用武之地了。 更要命的是,这一记全力突刺,飞弹出枪尖的杀招已然启动。那杀招他本有十足把握击杀对手,是以完全没给自己留下后招,招式已经用老,再想后退躲闪,却是有心无力了。 说时迟,那时快,黄芩一个前滚,已经来到祝玉树面前,侧身半蹲,一记肩撞,正撞在祝玉树的小腹上。 小腹是人身体上最柔软之处,就算功力运足,也无法和肩头等处相抗。 只听得祝玉树闷哼一声,痛苦不迭地弯下腰,疼得连声音都走了样,手中金枪再握持不住,脱手飞出老远。黄芩立时一旋身,绕至祝玉树身后,又是一记肘锤,自上而下,重重磕在祝玉树后肋骨下缘。祝玉树吃痛之下,捂着小腹的手不禁松开,头却忍不住向后仰起,满脸痛苦之色,姿势实是可笑之极。若不是他内力深厚,挨了这一下非得当场吐血不可。 黄芩见他居然还能抗得住,暗里道了一声“好”,右手化掌,以掌根一掌狠狠劈在祝玉树的耳门上。这一记,就好似是鲁智深拳打镇关西,祝玉树只觉两耳中做起了水陆道场,磬儿、钹儿一起响,再也支撑不住,推金山,倒玉柱,扑倒在尘埃中。 黄芩见祝玉树已没了反扑之力,于是站起身来,摇摇手腕,揉揉手肘,道:“好个皮糙肉厚的豪客,打的我手都疼了。” 稍歇,他往前几步,拾起祝玉树的金枪,把缠在上面的铁链取下,然后拿着金枪上下瞧了瞧,又掂了掂,对正挣扎着试图爬起来的祝玉树道:“以你一身武功,天下去得,何必还要在枪上捣鼓这些阴毒的机关?”说罢,叹息一声,把枪丢在祝玉树面前,径自走开,不再理会他了。 再次回到空地中央,黄芩转眼扫过双绝道人。这二人顿时面色如土,目光左瞟右闪,佯为不知,显是瞧见黄芩接连打倒了武功明显高出他们一大截的祝玉树,已失了上前搦战的胆色。 黄芩再瞧向鬼手虚无时,只见她正和黄泉无常交换着神色。 黄泉无常打了个哈哈,道:“没想到正如韩兄弟所言,黄捕头实是真人不露相,虽只为一方州县捕快,却是身手超绝的大高手,佩服佩服。” 黄芩道:“不敢当,你待怎样?” 黄泉无常继续道:“江湖上,黄泉无常、鬼手虚无,向来是称不离陀,陀不离称,无论对手是单身一人,还是成群结队,都是二人同进共退的......” 黄芩微微一笑,道:“所以今日你们若是二人联手,也不算坏了江湖规矩,是也不是?” 黄泉无常嘿嘿干笑了几声。 他面上黝黑倒也看不出是不是有些发红。 鬼手虚无已是黑纱遮面,更是什么也瞧不出来。 黄芩爽快地点点头,道:“你二人必是擅长联手合击之术,若是强行拆开,反不合适。”顿了顿,他又道:“听闻二位均以拳掌名动江湖,在下却也练得几手拳脚,小有心得,今日便以空手,领教一下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鬼手’及‘无常爪’吧。” 黄泉无常哈哈笑道:“好!有魄力,果然是天下英雄出少年。”他一边阴笑着,一边慢步踱入场中,鬼手虚无一言不发,也跟着入场,离开黄泉无常约莫有一丈的距离。 这时,双绝道人自知武功、见识都差着太远,便一起凑到了崇阔海和葛衣人身侧。 瞧见了黄泉无常和鬼手虚无的站位,剑绝不禁迷惑道:“二人联手合击,道家也不算陌生,不过似这般离了八尺远的合击之术,倒是头次得见。” 重阔海‘嗤’地冷笑一声,道:“这就是你不懂行了。这鬼手虚无的鬼手能够在两丈之外凌空伤人,而黄泉无常的‘无常铁爪’,快如闪电,坚似精钢,功力运足了刀剑也难伤,最擅长和人近身搏斗。想是,黄泉无常专管上前和人厮杀,而鬼手虚无在外围抓住机会,抽冷子就是一记劈空鬼手,端得厉害。这合击之术不知毁掉了多少名家高手呢!” 见大哥被重阔海奚落了一番,刀绝脸上火辣辣的有点挂不住了,想要发作,却又不敢,正老大的不痛快,剑绝又插话道:“咦,这捕快的拳法,好生奇怪。” 原来,黄芩把铁链挂回腰间,双拳捏起 一个奇怪的起手式。 几人看去,只见他大拇指顶住食指的第二指节肚,另外三指紧握,成了两个有棱有角的奇怪拳头,一前一后,端在面前。 重阔海沉吟不语,显然是不识此种拳法。 面对黄芩的黄泉无常也是眉头紧锁,显然也没见过这种怪拳,不敢轻易上前。而鬼手虚无则在黄芩侧面的丈外站定,虽然动也不动,却依然能够给场中的对手以极大的压力。 第59章 黄芩似乎不很在乎,看到黄泉无常踌躇不前,他坦然道:“我这拳法,叫作‘苦恼拳’。练得时候自己苦恼至极,练成之后,苦恼至极的,就会是敌对之人了。” 黄泉无常‘哼’了一声,正待回话,黄芩已一声长啸,糅身而上,双拳如暴风疾雨般,顷刻间,发动了排山倒海的攻势。 前面几场,黄芩基本上都是后发制人,是以,黄泉无常也先入为主地以为,黄芩必会等他出手,看清楚他的底细后才会发力,根本没想到这一次,黄芩会率先发动攻势。他更没有想到的是,黄芩的拳法一旦发动,竟如此凶猛凌厉,心下暗恨自己没抢得先机,真是有一招算错,满盘皆输之嫌。 实际上,黄芩心里自有计较,丈外有功力深不可测的鬼手虚无虎视眈眈,面前有足以硬挡刀剑的无常铁爪与已缠斗,如果不能迅速放到其中一个,想破解这种一远一近的联手组合,直如做梦,而破解不了的后果不堪设想。就目前而言,他断定远处的鬼手虚无不易接近,所以率先放到的理想目标,自然就是身前的黄泉无常了。 黄泉无常以‘无常铁爪’的速度快,不畏刀剑著称。可是,和黄芩相比,他那双铁爪的速度至少慢了一倍,根本封不住黄芩的苦恼拳。此时二人动手,哪里还有什么高手风范。黄芩的苦恼拳,直如雨点般落下,直拳,钩拳,摆拳,连环组合,劈头盖脸,拳拳到肉。而黄泉无常的双爪在空中胡乱挥舞格挡,已然全无章法,根本挡不住滚滚而来的拳势,纯靠着一身混元金刚护体神功抵挡着。但那苦恼拳有棱有角,尽管有神功护体,也让黄泉无常吃尽了苦头。他那抗得住棒打锤击的护体真气,却竟然吃不起黄芩的怪拳。前十来拳还勉强撑住,后面的就完全被打成了人肉沙袋,每中一拳,都如火烙锥刺,痛彻心肺,胸腹两肋,连吃了对方几十拳,什么护体神功都被打散喽! 这情景,远远望去,竟似已完全成了村夫打架,姿势难看之极,手臂乱舞,身体中拳之声噼啪不觉于耳。不过,中拳的都是黄泉无常,他的爪子,连黄芩的衣襟也没捞着半片。 鬼手虚无见状大惊,运起鬼手就想帮黄泉无常解围。可黄芩显然早有防备,身形起落间,每一步落下,每一次动作,都令黄泉无常隔在自己与鬼手虚无之间。此举看似不经意,实是极用心,以至于鬼手虚无的劈空鬼手根本不可能直接打中他。鬼手虚无不忍伤到黄泉无常,是以几次欲出鬼手,都终于作罢。 又过数招,鬼手虚无身形连续闪动,换了三个角度,却依然找不到出手的机会。 这时,黄泉无常已经支撑不住,哀嚎连连,瞬间痛苦倒地不起。 抓住这一机会,鬼手虚无一掌击出! 她的墨绿色泛着鳞片光芒的鬼手,在朗朗日光下看来分外诡异。 这一掌的发出可谓无声无息,全然没有任何异状。但实际上,一道暗劲,追魂夺命,已直奔黄芩而去。 若被这一掌击中,黄芩就得当场口吐鲜血,血管爆裂,内脏四分五裂而死。 ☆、第13回:乱葬岗上剑气腾链影闪,龙王庙里奇峰现疑窦生 鬼手的厉害黄芩岂能不知?是以,在黄泉无常欲倒非倒,还没有完全倒下之时,他已将身形向右方急闪,只觉一股汹涌强劲的内家掌力自身侧滑过。 鬼手虚无左手的鬼手发出时不过一掌大小,可黄芩向侧面却足足跃开了两尺有余,即便这样,还是能感到劲风擦身而过,可见鬼手虚无的奇诡掌力,有着向外扩散的效果,可怕至极。 避过这一掌后,黄芩心中也不禁暗赞鬼手虚无的功力之深实在黄泉无常之上许多。 他口中哈哈笑道:“你二人的合击之术已为我所破,只剩下一人,还要打吗?” 鬼手虚无喃喃咒骂一声,左手又是一掌劈出,无奈黄芩步伐如电,连祝玉树那近在身前、急如灵蛇的金枪都追不上,又何况一丈开外的鬼手虚无蓄势才发的这一掌。 比起祝玉树,她的掌力虽然更强,杀伤力也更大,速度却是不济,又能奈黄芩何? 就见她一连拍出七八掌,却是掌掌劈空,成了名副其实的劈空掌。 黄芩一边闪躲自如,一边啧啧叹道:“好厉害的掌力!我倒想瞧瞧你能连劈多少掌。等你真力耗尽时,再尝尝我的苦恼拳也不迟。” 又是十几掌拍出后,鬼手虚无终于停下手,胸口起伏不已。 正如黄芩所说,此种掌法隔空伤人,极耗真力,就算是绝世高手,也不可能连续不断地发掌。一般高手能接连出个三四掌就不错了,而鬼手虚无功力精湛,大概可发二三十掌,但以黄芩的身法,终究会令得她内力耗尽,到那时,强如鬼手虚无也只能任人宰割了。 正在鬼手虚无进退两难之际,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哀叹道:“小妹,我们认栽吧,只剩你一人,恐非他的敌手。”她转头看去,见黄泉无常已挣扎着爬起身来。 原来,刚才黄芩虽以一阵雨点般的拳头打倒了黄泉无常,但拳头上用的都是外家气力,并无足以伤及内腑的毒招狠手,是以,黄泉无常的内脏不曾受伤移位,筋骨也没被打碎,受的全只是皮外伤。这类伤对似他们这样的内家高手而言,并无大碍。 黄泉无常再笨也知道是黄芩手下留情所致。他并非不识好歹之人,心中自是暗含感激,另外又念及自己短时间内已无再战之力,担心鬼手虚无也挨上这么一顿饱打,失尽颜面,故而出言相阻。 鬼手虚无知道黄泉无常所言非虚,但她向来对自己掌上的功力自负得很,要她向只是凭借身法灵活,而迫得自己无计可施的对手认输,实在心有不甘。 她对黄芩恨恨道:“你不过身法滑溜,若不敢与我对上一掌,怎能令我心服?” 黄芩摇头笑道:“猫窜、狗闪、兔滚、鹰翻、松子灵、细胸巧、鹞子翻身,金雕兽爪,这八形是捕快营的基本功夫,不练得滚瓜烂熟,就得挨教官的鞭子。身法灵活难道就不算武功的一部分吗?若依你所言,比武岂非等同于比力气?” 鬼手虚无被他这番话堵得一阵窝心,无言反驳。 转念,黄芩又道:“不过,与你对上一掌也无不可,”言至此处,他目光深邃瞧向对方,缓缓道:“但是,你须得出右掌。” 包括曾在茶棚外偷窥的重阔海,在场人大多知道鬼手虚无的左手色泽墨绿,上覆鳞片,是真正的鬼手,右手却无甚特别。所以,除了那名葛衣人不明所以外,其他几人都认定黄芩有此一言是怕了那只鬼手,不敢硬接鬼手虚无的高明掌力。 鬼手虚无闻言,笑道:“无妨,有本事你就接我右手一掌吧!”她的笑声难听之极,也不知是喜是怒,想必和其他人一样看扁了黄芩。 笑毕,鬼手虚无缓缓从衣袖中伸出了那只莹白如玉的右掌。 黄芩松开苦恼拳,也伸出右掌,五指张开呈蒲扇状,道:“好,此番我就见识一下‘白莲印心手’究竟有何等神通。” 他此话一出,鬼手虚无全身大震,口中惊道:“你怎会知道‘白莲印心手’之名?!” 黄芩微微一笑道:“‘白莲印心手’,又叫‘百炼印心手’,意思是练到高深之处,肉掌可化百炼精钢。我不但知道这个,还知道你的左手因为功力不足,所以才会呈现如今的怪模样。至于你的右手,功力反倒精深许多,所以才能莹白如玉。“ 鬼手虚无闻言不禁后退了一步。 黄芩又道:“听说习练‘白莲印心手’之人发功时,掌心若能印现出一朵清晰完整的莲花图,才算是练到家了。不知你的右手有无此等功力,能让我一饱眼福?” 鬼手虚无惨声叹道:“真要练到那等境界,则可金刚不坏,断金切玉,无坚不摧,天下无敌。” 黄芩忽然长笑一声,道:“我却不这么认为。别说单你这功夫,任何功夫纵是练到十成,也不会天下无敌。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叫做‘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吗?” 在一片黑纱后,鬼手虚无定定地瞧着黄芩的双目。 从那双眸子中,她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慌乱,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坚定和自信。突然间,她只觉心灰意冷,对自己的‘白莲印心’手再无半点把握了。 鬼手虚无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既然我和云哥二人合力还战不下你一人,又哪还有脸面再继续纠缠不休。” 转身,她止了战意,垂头丧气地扶着黄泉无常,退出场外。 黄泉无常勉强挺直腰,向黄芩施了一礼,道:“黄捕头手下留情,小老儿心领身受了。今日技不如人,这顿拳头只好暂且记下,日后免不得再向黄捕头讨教一二。” 黄芩知他面子上下不去,不过放两句狠话挽回点颜面,正所谓烧熟的鸭子嘴硬而已,便也抱拳回了一礼,道:“既如此,就承让了。” 转瞬,黄芩抬起眼光,看向那葛衣中年人。他的意思很明白--只剩下你了。 葛衣人面色如常,只是淡淡笑了笑。 第60章 显然毒手尊拳、金枪豪客、黄泉无常和鬼手虚无这四人的接连落败,并没对他产生多大震摄。他虽然长得普普通通,仔细看还透着几分土气,但目光炯炯,眼神中精光四射,也颇有几分气势。 葛衣人道:“这‘苦恼拳’虽然也小有名气,但江湖朋友多把它归到‘外家拳术’中,一般入不了内家好手的法眼。我记得,苦恼拳的传人是‘怪拳范季春’,假如论名头,他只能算是三流拳师,却不成想,他的拳法在黄捕头手中施展开来,当真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真是威力无比,堪称一流,佩服,佩服。” 黄芩道:“客气就大可不必了。” 葛衣人道:“不知道黄捕头和范拳师之间,该如何称呼?若说范季春能教出了黄捕头这样的弟子,着实令人难以置信。” 黄芩摇手笑道:“在下只是州县中一个小捕快,见识不过此间,名声不出乡里,只怕连三流拳师也不如。另外,虽说名师出高徒,但说到底,还是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从来都只有状元的学生,没有状元的老师。所以,你那三流拳师教不出一流弟子的理论,我并不赞同。话说回来,范教头在京师捕快营中任职,与在下实算不得师徒。不过,他拳法精湛,并非三流拳师,而在下只是手脚利索了一些,可堪打打烂仗,抓抓蟊贼,也算不得什么一流,只能算是不入流。” 葛衣人“嘿”了一声,道:“好个不入流!你若是不入流,江湖中多少成名好手这辈子都算是白练了。也罢,在下便以这口不入流的长剑,来领教一下黄捕头不入流的武功吧。” 他话音刚落,探手已经拔剑在握。 这一拔剑,非同小可。随着长剑拔出,剑鞘口与之摩擦,发出一阵刺耳的吟啸。 待长剑出鞘,那吟啸之声竟没有退去,而是萦绕空中,嗡嗡不绝于耳,仿佛雷声隐隐。 剑一旦握在手中,这葛衣人便象完全换了个人似的。之前,他看起来只是个土不拉叽的庄稼汉,而此刻,却如同一柄精钢锻打,刚刚淬火而出的利剑,犀利地令人难以直视,一股睥睨天下的威势逼人而来。 黄芩脸上露出了些许郑重之色,道:“这柄剑,我听说过。” 葛衣人淡淡道:“是吗?” 黄芩道:“我道来的是何人,原来是名震江湖的‘八大神剑’之一的‘雷音神剑’许孝先,失敬失敬。”转头,他瞥了眼重阔海,道:“难怪你长了胆子敢再来寻事,这么得力的帮手可不好找。” 重阔海不发一言。 黄芩随即取了铁链在手,将丈许长的铁链打了一个对折,两端均握于右手中,又围着手掌绕了一圈,紧紧扣住。这样一来,铁链重叠可用的部分大约有将近六尺,比许孝先的三尺青锋长出几乎一倍。 他笑了笑,道:“锁链本乃刀剑克星,如此看来,在兵器上,在下倒是占了点便宜。” 软兵器的确易将剑身缠住,令剑招不得尽情发挥,是以,他是实话实说。 许孝先摇头道:“是人御兵器,并非兵器御人,若是此战输了,也怨不得兵器。” 比武时,个人修为最为重要,若是高出一筹,自然能以剑断链,随后便可占尽上风,是以,他这话也极是有理。 二人不再多言,相互对峙起来。 适才,当黄芩一语点破葛衣人就是‘八大神剑’之一的‘雷音神剑’时,在场看客除了早知许孝先身份的重阔海没什么反应外,一同前来的黄泉无常、鬼手虚无、双绝道人、毒手尊拳、金枪豪客等都不禁大为动容。 须知,江湖上混的人大多带刀弄剑,虽然各人有各人的绝活,但最常见的兵器仍不外刀、剑这两样。于是,便有一些好事之人把江湖上名头最响的八个用剑的顶尖高手合并起来,给他们弄了一个更响亮的名号--“八大神剑”。 世上是有不少深藏不露的侠隐,是以,不一定名头最响的人武功最高,但是名头响的武功大多不含糊,不然早就被各类想通过打到高手、名宿来成就自己的年轻人除名于世了。 ‘八大神剑’自然是高手中的高手。 雷音神剑许孝先在八大神剑中排名第三,可谓是威震天下的剑客。据说,他能够以纯阳的雷霆剑炁催动长剑,发出绵绵的雷音,长剑到处,洞金穿石,真有无坚不摧的威力。 人的名,树的影,雷音神剑的名头自是比在场这些位不知高出了多少,也难怪他们吃惊得合不拢嘴。 未等观战之人眨一眨眼,许孝先和黄芩已战在一处。 分不清究竟是谁先出的手,又彷佛是二人心意交汇,亦或是气机感应,同时发动了攻势。刹那间,两个身形消失在了剑光链影之中。 许孝先的雷音神剑,剑如其名,初发之时,剑光如电,剑势如雷。之后,剑光飘忽闪烁,忽而星星点点,如烛光摇曳,忽而流转逸散,如水银泄地。而剑上的雷霆剑炁,更如晴天里响起的连环炸雷,一声响过一声,震得人两耳发麻,心神溃散。 在如此令人乍舌的神功绝学面前,黄芩的铁链竟丝毫不落下风。他那对折后的铁链,黑沉沉,长达六尺,飞舞开来,连成一片,似是化作一团乌云,伴随着“呜呜”的破风之声,与雷鸣交相辉印。这呜呜之声拖得极长,还有点儿飘忽走音,似乎也不是多响亮,但许孝先剑上的雷音虽响,竟也无法掩盖得住,只能任由那听起来如同鬼哭,令人心惊肉跳的声音连绵不绝。 二人激战正酣,可苦了边上观战的七人。他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珠,想仔细瞧个清楚,却连个完整的人影也瞧不见,更别说分辨出谁占上风,谁落下手了。 瞧了半晌,祝玉树小心翼翼道:“怎的打了这半天,他二人连兵刃都还没碰过?” 他说的小心翼翼,是因为实在没有把握,不能确定。 其他几人迷惑地看了他一眼,都没搭腔,因为他们也瞧不出来,不过,确实没有人听到过兵刃相交发出的声响。 此时,这二人无疑都已将神功绝学灌注入了各自的兵刃之上,且以场中兵刃的破风之声判断,一旦相交,必是天雷勾动地火,虽不至天崩地裂,却也是相当可观。最不济,二人兵刃的破风之声必然停顿,而手中兵刃的运转,以及身形的飞舞变化也必然随之稍有停滞。可眼下,这等情况并未出现,是以,可推知二人的兵刃还未曾碰上过。 这实在是一件不同寻常的事。 要知道,许孝先与黄芩一番交手下来已有几十个回合,二人的身法变化、兵刃挥舞都异常迅速,想在那片不大的剑光链影中避免两相接触,谈何容易。更何况,黄芩手中的铁链还是长达六尺的软兵器,要想避开对方长剑,简直痴心枉想。所以,在这些观战之人的心里,眼前所见的景象,简直比一个瞎子赤脚走过了一条铺满钉子的狭路,可脚并没被扎伤,更让人难以置信。 他们只觉眼前瞧见的,已无法用“匪夷所思”这四字来形容了。 --简直是不可能。 可是,偏偏这‘不可能’正活生生的在他们面前上演! 二人的身形变幻实是快得肉眼难辨,但众人还是瞧出,场上的形势已渐渐 对黄芩有利起来。 黄芩的铁链化作的乌云,已逐渐压制住了雷音神剑的剑光,许孝先的剑光只是偶尔才能从重重黑云的笼罩中透出一点闪光,再不似开始时的势均力敌了。 虽然高手相交,胜负往往只在毫厘之间,并不能以此认定许孝先就没有了胜算,但一旁观战的群豪还是不免大为紧张。崇阔海更是不由自主地把手揣入袖中,不知是否想寻机发出火器。 就在旁观众人的心都紧张地悬到了嗓子眼的时刻,酣斗中二人的身形蓦的分开,那满天的雷鸣、风吼,伴随着满场的雷电骤然敛去,一时间踪迹全无。 此战虽终,乍看之下,却没人能瞧出谁赢谁输。 许孝先长剑执于身前,眉宇间略显局促,胸前葛衣一片水印,浑身已是大汗淋漓,显然真力耗损极剧。而黄芩则立于丈外,手中六尺长的铁链竟然如同长棍般伸得笔直,被他平端于胸前,直指许孝先。他的模样瞧上去还算气定神闲,不过额前、鬓角的汗渍也是明显可见,估计在雷音神剑的逼迫之下,他也不得不施展出了自身的真正功力。 黄泉无常不禁乍舌,暗道:此人的内力虽不知什么家数,但居然能灌注于铁链之上,把铁链这样的软兵器当成硬兵器来施展,着实让人大开眼界。 这时,黄芩展颜一笑,撤去了内劲,手中铁链随即垂了下来,接触到地面发出“哗啦啦”一串脆响。他道:“今日之战便到此为止吧。” 众人不解地望向他。 第61章 黄芩又道:“对于我,各位如此煞费苦心,实在是多虑了。此时此地,我再重申一遍,在下对江湖人没有任何意见,更没有砍下江湖人的脑袋,换取升官发财的习惯。所以,我是个很好相处的捕快,除非别人强我所难。我要的,不过是维护一方百姓安稳。其实,各位是要找北斗会也好,觊觎樊良湖也罢,亦或是做其他我不知道的事,总之,不动州里的百姓,我们便没有本质上的冲突。” 他淡然微笑道:“你们都自诩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高人,想来谁也没有在高邮这么个小地方兴风作浪的兴致,是也不是?” 他此番话一出口,众人心中雪亮,虽没能瞧个明白,却都知许孝先定是落败无疑了。 崇阔海目光闪动,手不由地紧了一紧。 他心中异念已生。 刚想出手,猛地,“......你若敢动用火器,我为自保,难免要痛下杀手,那时却不要怪我心狠手辣才好。”--之前黄芩说的这句话,一字一字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眼见黄芩挺立场中,连正眼都没再瞧自己一下,重阔海心底忍不住一阵发毛,手中的火器,终是没敢发出去。 许孝先铁青着一张脸还剑入鞘,继而嘴唇紧闭,一言不发,掉头便走。 其余众人见大事无望,无可奈何之下也随之离去了。 离去前,崇阔海回头看了一眼黄芩,却见黄芩也正盯着他,脸上似笑非笑。他心中大大的一跳,再不敢回头,而是加快步伐迎头赶上了许孝先。 望着一干人离去的背影,黄芩的脸色阴沉了下来,心中暗道:韩若壁,我原以为你是八大神剑之一。如今看来,八大神剑中其他几位的剑术修为,若只和这位雷音神剑相差无多的话,那么,我就是太低估你了...... 将铁链缠回腰间后,他也离开了。 到了府衙,听说郭仁等还未回来,黄芩不想与他们不期而遇,便将老龙王庙之行暂且压后了。他找来几个机灵老练,擅于打听消息的捕快,令他们查找州里及州边私铸银钱的秘密暗庄,不必打草惊蛇,只需小心留意。 这种暗庄做的虽是非法勾当,但出于需求,却到处都有,而且大多黑白两道通吃,各有靠山,绝非捕快的权限可以管辖。是以,那几个得令的捕快难免心中疑惑,张口请示缘由,黄芩却不愿多说,只教他们一旦发现大批银钱出货,便来回报就好。 竖日,待郭仁等人回来后,黄芩领着一众捕快,往老龙王庙去了。 老龙王庙为元代遗构,临山而建,距马棚村不远,中间隔了条宽不达一丈,深不及二尺的小河,早年兴旺时,为方便樊良湖上讨生活的渔民前去祈福,庙祝在河上架起一座板桥。 可那桥简陋窄小,行走极其不便,除了天寒水冷时能凑合用上一用,其余时间少有行人。其实小河水浅面窄,直接淌过也并不麻烦,是以从无人抱怨。后来,随着庙宇废弃,这桥就更加无人问津,慢慢腐朽坍塌掉了。 虽然庙废桥塌,但老龙王庙在渔民心目中的地位并没有丝毫下降,每每提起它还是敬畏有加。这一点须得归功于庙周围方圆一里内的奇特之处。不知因何,这范围内水量丰沛,常常是周边日头,此处独雨,一年中的雨水量总比州里别处多上许多,是以,渔民们都深信是樊良湖里的水龙王对老龙王庙情有独钟,才会屡屡携雨来此显灵。渔民们心中敬畏,平日里更是绝少踏足此间。所以,娄宇光选择在此处藏身,不可谓不聪明。 来到老龙王庙时,恰逢一场薄雨过后,庙前的土地还微有泥泞,不少陈旧而杂乱的人脚印、马蹄印呈现其上。由此可见,郭仁等昨天来时应在绵雨前后,且之后再无旁人踏足此间。 众人进到庙中,只见里面面阔三间,进深两椽,地方颇为宽绰,只是四周蛛网悬结,显得局促、狼藉。 这里早已没有庙祝打理,破落若此倒也不足为奇。 稍后,黄芩命令大家分别去到左、右偏殿寻查,他和邓大庆则直入正殿。 正殿为梁架结构,顶梁极高,约有四丈,殿中除了神龛上供奉的龙王、龙母神像,两边还分立有青、白,黄、红四海龙神像。殿内那四扇巨大的窗户常年无人开启,加上空气中浮灰密布,因此光线阴沉,使得这些泥塑木偶的面目瞧上去格外狰狞。 二人分头寻查了一翻,并没见有什么异样。 黄芩道:“看来宁王的人没有在此多做逗留,搜不到人就走了。” 邓大庆点头笑道:“我原以为他们会翻个底朝天,却没啥大动静,想是平日做多了亏心事,怕报应不爽,不敢亵渎神灵之地。” 黄芩无意间抬头望向屋顶,道了声:“好高的梁。” 邓大庆也赞叹道:“是啊。” 瞧着屋顶,黄芩“咦”了一声,突然道:“把窗子统统打开。” 邓大庆不明白他想做什么,但还是照着吩咐去做了。 一时间,千万条金光白线先后飞入这阴森森的破庙,照亮了灰蒙蒙的一室。 突兀而至的阳光令黄芩眯起了眼睛,这下,他终于能瞧清楚了。 邓大庆掸了掸手上的灰尘,道:“总捕头,瞧什么呢?” 黄芩手指梁上,道:“那痕迹,你觉得象是何物留下的?” 邓大庆聚起目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树干粗的圆木做成的大梁上,红漆剥落,其上有三道间距寸余的划痕,十分清楚、整齐,明显是新近留下的,绝非岁月侵蚀出的痕迹。 他想了想道:“好像是什么利器划出来的。” 黄芩点了点头,道:“黑道上混的贼人,身边多备有一种带着长索的‘三爪钩’。有了这种东西,再高的院墙也挡不住他们。”说罢,没等邓大庆想明白,他已折身出了正殿。邓大庆正想跟上前,却听见已到了门外的黄芩说了句:“你留在此地待命。”于是,他依命留步。 过了快一个时辰,寻查左、右偏殿的捕快们都已聚集到了正殿里,等着向黄芩复命。 大家等了好一会儿,不见总捕头来,已有些烦燥不安了。这时,黄芩从外面走了进来,右肩上缠着捆黑黢黢的,带有三爪钩的长索。 邓大庆迎上去,皱眉道:“总捕头,兄弟们说,没能查出什么。” 似乎已在意料之中,黄芩神色平静道:“让兄弟们先回去,各伺其职,你和我留在此处便好。” 邓大庆依言下令,很快,偌大的正殿内就只剩下他二人了。 瞧着黄芩肩上的东西,邓大庆道:“总捕头刚才出去,就为了取这个?” 黄芩点头笑道:“不错。这是我从马棚村借来的。” 邓大庆迷惑道:“要它有什么用?” 黄芩一边解开长索,一边笑道:“没有这个帮忙,四丈高的大梁,娄宇光上不去,我也一样上不去。” 邓大庆这才想明白过来,兴奋道:“留下那痕迹的就是村民瞧见的独臂人,‘天璇’娄宇光?” 黄芩道:“应该错不了。在下面我们一点蛛丝马迹也寻不着,不是因为他掩饰的好,而是因为他根本没有呆在下面。” 说话间,他一抖手中长索,抛向大梁,确定抓牢后,冲邓大庆道:“你在下面守着,我上去瞧瞧。” 邓大庆点头道:“小心些。” 黄芩身形一跃而起,直至两丈多高,于空中又借了次长索之力,才登上大梁。 第62章 没等多久,邓大庆就见他自梁上跃下,手中多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灰色包裹。 邓大庆问道:“这里面会有什么?” 黄芩道:“打开不就知道了。” 他将包裹放置在香案上,仔细打开。 邓大庆也凑过来瞧看。 包裹里的东西并不多,简单的易容用品,一副假胡子,几件寻常衣衫,一些碎银,还有几张空白的路引文书。 江湖人正是利用这种空白路引文书,自行填上起、止地点,再加盖伪造印章,便可通行天下的。而太祖定下的路引制度,对他们这样的人,似乎并不能起到实质性的制约。 邓大庆不解道:“这些......?” 黄芩想了想,道:“我想,这些十有□是娄宇光劫船前留在此处的,以备事发后逃路,暂避风头之用。” 邓大庆摇头道:“不对啊......我听说劫船的有八人,怎会只有他一人躲在此处?” 黄芩道:“他少了条胳膊,外貌特征太明显,极易引起别人注意。我想就是因为这个虽小却无法忽视的遗憾,劫船前的一段时间,他才不得不和那七人分开,独自藏身于老龙王庙里。” 邓大庆连连点头道:“有道理。” 他想了想,又摇头道:“人跑了,可劫来的东西呢?听说,那可是十二箱财物,每箱都超过二百斤呐。” 黄芩道:“那些东西一定仍在附近。现在上、下闸口已然封查,大批的财物从水路根本运不出去。从岸上走,如果找人挑,总要几十人,而找车运,也需好几车吧,加上又有宁王的人四下里盯着,更难运走。是以,我猜‘北斗会’定是想先疏散人员,待风头过后,再找机会把东西运走。” 邓大庆道:“那假如‘北斗会’找上许多人,每人带一点,分散着把东西运出去呢?” 黄芩摇了摇头道:“别说‘北斗会’没有这许多人,就算有,人一多,嘴就杂,哪有不漏出消息的道理?绝不会象现在这般,一点风声也没有。而且,瞧他们劫船只用了八个人,可见他们的大当家‘天魁’知晓其中的厉害。” 邓大庆听言,也觉黄芩分析得十分在理,心下佩服异常。 猛的,黄芩脑中念头电转,口中呼道:“不对!” 邓大庆迷糊道:“怎的?” 黄芩眉结语沉道:“这事定有问题,而且还不只一个。” 邓大庆更是迷惑,道:“什么问题?” 黄芩捉摸着道:“我居然能找到这包东西,便是最大的问题。” 邓大庆急道:“真正憋死我了!总捕头你快些说出来。难道你不该找到这些?” 黄芩缓声道:“我也是刚刚想到,若这包裹真是娄宇光为自己准备的,那现在他早该拿走,伪装避风头去了,又怎能让我在大梁上找到?” 邓大庆实在困惑不已,只喃喃道:“说的也是啊,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不是‘北斗会’劫的船?可那杀害船员的‘七叶碎心掌’又怎么解释?那掌法明明是他们二当家娄宇光的看家绝活,这是铁板钉钉,不容置疑的事,不是吗?” 黄芩肃然道:“除非其中生了什么变故。” 邓大庆道:“能有什么变故?” 黄芩摇头叹道:“必有我们现在还无法知道的变故。我只能说‘北斗会’劫船一案,是越来越复杂了。” 邓大庆道:“真是奇了怪了,州里几年未见出什么案子,现在一出就是两件,且都是大案。”他望向黄芩继续道:“林有贵一家的灭门案未有头绪,宁王的劫船案又是云里雾里,总捕头,你说怎么办好?” 黄芩心道:仔细算来,应该连上杨福的溺毙,是三桩案子。他口中笑道:“你们总说我是‘高邮福星’,可能我的福气已然用尽,再也罩不住州里了吧。” 转而,他又正色道:“不过,宁王这案子本也算不得州里的案子,叫兄弟们大可不必太上心。” 邓大庆也笑道:“案子虽然出了,可州里还算平静,这也算是总捕头的福气。” 黄芩重把包裹收 拾好,道:“走吧,一起回衙门去。” 二人一路边走边聊,邓大庆口中颇多闲话,这时道:“老戴真不是个东西。” 黄芩随口道:“是吗?” 邓大庆道:“幸亏他家里的是个恶婆娘,母夜叉,每到发俸日必蹲守衙门口,先抢了家用去,否则,等他输完钱,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黄芩不以为然地“哦”了一声。 邓大庆又道:“昨日,他偷偷摸摸又跑去滥赌了一场。” 黄芩道:“也是,他卖了消息给郭仁,想是得了私钱,自然有的赌了。” 邓大庆摇头叹道:“那次得的钱当天就输光了。” 黄芩没在意,只道:“哦,如此,他哪来的钱再赌?离发俸还有些日子,难道又强迫新进的兄弟借钱了?” 邓大庆道:“那倒没有。年前,他家里的大闹班房,声称不替他还钱后,就再没人敢借钱给他出去赌了。” 黄芩这才侧目,道:“那他拿什么赌?” 邓大庆道:“我说他不是东西正在此处,赌钱我不反对,是他的自由,可范不着明打明的以权谋私,搞花头吧。” 黄芩凝神道:“搞什么花头?” 邓大庆见他面色有变,打了个哈哈,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衙门里没丢啥东西。就是有人请他喝酒,让他把衙门里的一份卷宗,抄录一份带出去,又给了他些银子。” 黄芩停下脚步,道:“哪份卷宗?” 邓大庆搔搔头道:“就是林有贵一家的灭门惨案。那人说自己是江湖上说书的,专门收集此类奇案,好编成段子,说出去挣钱。” 黄芩淡然道:“你从何处得知?” 第63章 邓大庆脱口而出,道:“是老戴在赌桌上狠赢了我一票,得意之下,自己说的。” 原来,昨日晚些时候,戴能和邓大庆相约一起去赌。戴能不知怎的,运道极好,不光狂赢了别人,连邓大庆带去翻本的钱也都全给他赢了去。邓大庆心气难平,才忍不住在黄芩面前告了他一状。 黄芩急急问道:“那人姓甚名谁,什么模样?” 邓大庆道:“据老戴说,姓江,名紫台,是个长着张娃娃脸的年青人。” 长着娃娃脸的年青人......莫非是......?黄芩心道,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人。 他道:“你先回衙门,我要去拿人。” 邓大庆惊讶道:“拿人?拿什么人?” 黄芩道:“就是这个江紫台。” 邓大庆愣住了,道:“没见他犯什么事啊,怎么拿?” 黄芩一边向“迎来送往”客栈的方向而去,一边信口答道:“连人都不会拿,还做什么捕快?” 邓大庆立于原地,“啊”了一声,不明所以。 本来,他只道这事不大,若依黄芩平日的心性,不过对戴能小惩一下,自己说出来,为的也不过是出口气。但此刻,听黄芩的口气,竟似不惜‘玩法’也要抓来那个江紫台。他不明白黄芩为何如此,又担心自己的小报告会替戴能招来大祸,于是,一颗心不免惴惴不安起来。 他哪里知道,黄芩已认定江紫台若不是和林有贵,也就是‘闪电刀’洪图有不可告人的关联,就是对林有贵一家的命案有特别的意图,绝非说书编段子这么简单,是以才前去拿他讯问,并非为着戴能私窃卷宗的小事。 与此同时,迎来送往的某间厢房里,一袭白裙的梅初正替坐在床边的雷霆梳妆打扮。 “这样子多好。”她一边动作,一边道:“你明明是美貌女子,却为何打扮成臭男人模样?” 雷霆愤愤道:“假如我也是男人,我哥一定不会这样对我。” 梅初手中的木梳轻柔地划过发丝,道:“他对你不好?” 雷霆蹙眉道:“也不是。表面上他很看重我,可一到紧要关头,我便不重要了。我知道,不看重我,无非因为我是女子,不如男人有用。” 梅初淡淡笑了笑,道:“不管有没有用,你注定是女子,就算扮成男人,也不过是个扮成男人的女子,自欺欺人之事又何必为之。” 雷霆点了点头,道:“梅姐姐说的是,以后我不扮男人了。” 梅初看似毫不在意,道:“听你话里的意思,你哥哥似乎是个大人物,身边聚集了不少兄弟。” 雷霆想了想,才为难道:“我不知该不该告诉你。” 梅初将一枚玉制的白梅形发钗插在雷霆的发髻上,道:“既这样,就不该告诉我。” 雷霆面上红了红道:“多亏姐姐相救,才令我没有当众出丑,还不曾谢过姐姐。” 梅初摇头道:“我做事从来只为自己,你大可不必谢我,只要以后不恨我便好。”顿了顿,她眼神飘渺,道:“原先我有个妹子,情投意合,后来没了,日前瞧见你便觉合缘,哪里能让那些臭男人占你的便宜,自是要出手相救的。” 雷霆好奇道:“你那妹子......” 梅初打断她道:“我们一室相处了这么久,还不知你姓甚名谁。” 雷霆张口想说,但转念又咽了回去,只道:“姐姐叫我小婷好了。” 梅初道:“小婷?婷婷玉立,真是好名字。”转瞬她又道:“那个似登徒浪子般的韩若壁,是不是识得你?” 雷霆脸红了红,想了想道:“不识得。” 梅初心中笑道:小姑娘真是连说谎都不会。 表面上,她点了点头,见头已经梳好,便从身边拾出一枚小镜,递给雷霆,赞叹道:“你瞧,多精致的人儿,不仔细打扮岂不可惜?” 雷霆已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悉心打扮过了,于是有些茫然地接过镜子,瞧向里面,渐渐有些痴了。 镜子里映出身后梅初的一双妖冶眸子。 “你姓甚名谁?”梅初柔媚道。 “雷......霆......”视线再无法从那双眸子上移开,雷霆喃喃答道。 “你哥是什么人?”梅初又问道。 “......” 未等雷霆回答,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雷霆激灵一下,仿佛骤然梦醒,回头道:“有人来了吗?会不会是我哥的人......” 梅初笑道:“你想不想回去?” 雷霆咬着下唇坚决地摇了摇头。 梅初道:“那你在此候着,我去打发了他们就来。” 打开门,梅初微怔了怔。 门外站着的并非来找雷霆之人,而是背着包裹的江紫台。 “有事?”梅初问道。 江紫台笑了笑,一张娃娃脸上透着十足的不好意思,道:“我找了匹马,打算离开此地......特地来向梅姑娘辞行。” 梅初颇感意外,道:“你要走便走,向我辞行作甚?”话已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忘了装扮出平日对付男人的样子,来对付面前这人。 江紫台低下头,复又抬起,郑重道:“我知道姑娘本质并非轻浮之人,想劝姑娘一句。” 梅初奇道:“劝我什么?” 第64章 江紫台道:“劝姑娘避开樊良这湖混水。” 梅初怎会听不出他话里有话,柳眉一挑,道:“你什么意思,难道是劝我离开此地?” 江紫台叹了口气,道:“在下言尽于此。就此别过,还望日后有缘再见。” 他正要转身离去,突听得梅初“咯咯咯”一串轻笑,道:“江公子莫不是看上奴家了吧?” 被她瞧出了心事,江紫台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既不敢应答,也不曾回头,而是直奔客栈门口,打马扬鞭而去。 其实,若不是觉得此生已无再见之期,江紫台绝不会去敲梅初的房门。他心中明白得很,对方不是寻常女子,和自己更非一路,纵是真的看上了,这份小荷才露尖尖角般的情愫,也还是收回去的好。 ☆、第14回:邀君饮逍遥榻边醉死牛,锦衾温意马心猿险遗恨 黄芩赶到“迎来送往”时,欲拿之人已然结帐离开了。不过,按照大明律例,但凡入住客栈,都需持有路引,且必须按照路引上的信息登记在册,于是他找来掌柜的,查看了入住名簿,发现那长着张娃娃脸的年轻人的确名唤‘江紫台’,是从京城而来。黄芩立即反身出门欲追。 掌柜的精明世故,这一番折腾下来又岂会瞧不出他的来意,眼急手快拉住他,好心提醒道:“黄捕头,那人可是骑马走的,且走了有一阵子了,你此刻才去,怕是追不上了。” 黄芩听言,心下一凉,知道来迟了。但他还是借了匹快马,抄了条近道,一口气向城外追出了有十几里地,直到完全没了希望,才悻悻然调转马头而回。 在回府衙的路上,黄芩脑中不停思量: 目前可以确定的是,江紫台来高邮的目的为的就是那份卷宗,否则,不会东西一到手,人就急着离开。如果他的路引并非伪造,人确实是从京城而来,那么到达高邮的时日未免太过巧合--竟和邓大庆同一天到达。这样看来,仿佛江紫台一得到有关林有贵家灭门案的消息,就从京城赶来高邮了。再联想到邓大庆在京里的遭遇,以及巡检司把真的路引牒文枉称假造一事,更让人怀疑这个江紫台的身份。可见,此人不但有问题,而且大有问题。 想到此处,黄芩心中不由暗叹一声。他明白,就算自己有千种手段,万般能耐,若想弄清楚这些问题,想令林有贵一家的灭门案水落石出,还林家枉死的婴儿一个公道,就必须回到那个离开了五年的地方,才能施展开来。 那个阔别了五年的地方是“京城”。 京城,藏着林有贵的许多隐秘,应该将其挖出。 但京城,也藏着黄芩的隐秘,是他不想再回去的地方。 只是,这一次,若想破案,黄芩非回去不可。 决定已下,他不再犹豫,回到衙门立刻禀明徐知州,希望亲自上京,进一步查探林有贵一案。 徐知州听闻,愁眉微皱,一时间不置可否。过了片刻,他才道:“无妨,你去吧。” 黄芩见他似有些微不许,便道:“大人可是担心我走后,缺了人手,宁王的人不好应付?” 徐知州道:“是有这层意思。”转瞬又道:“不过,郭仁等并非宁王为劫船案派出的唯一一拨人,另一拨更重要的正在扬州查探,高邮这里并非风暴中心,你离开一段时间倒也无甚大碍。” 他慨叹一声,继续道:“扬州知府和我是同年考中的进士,是以关系不错,一直有书信往来,最近得知他那里已是乌烟瘴气,比起我这里,被宁王手下迫得要惨得多了。” 黄芩想了想,道:“想来,可能是宁王担心财物已被贼人运去了下游扬州,而把重点放在了那里。” 虽然他心里早已认定被劫财物即便不在高邮州内,也在高邮周边,未及运走,但时至今日仍无更多消息,宁王有此一想也不为过。可他只微微一哂,并未将心底想法全盘脱出。反正,这也原非徐知州关心之事。 徐知州点了点头,笑道:“况且,这是五年来,你第一次主动要求上京,我怎能不放你走?” 黄芩施礼道:“大人请放心,离开之前,属下定会向其他捕头交代清楚,虽无万全之策,也有权宜之计,可暂保州内百姓安稳。” 徐知州笑道:“你是高邮的福星,这些,不肖你说,我也知道你会做的。民安则天下安,百姓安稳了,江湖人怎么闹腾,也动不了州里的根基。“他轻叹一声,面露欣慰之色,继续道:“山东一带,民不聊生,匪患刚平,其余各地都有白莲教的余孽横行,秘密结社者甚众。偏我这高邮境内,还算安居乐业,倒似是块小小的乐土了。” 转眼,他挥了挥手,道:“先下去吧,想何时出发,全凭你自己作主。” 黄芩得命退出,又找到邓大庆等一班捕快,仔细交代了一番。 当他迈出衙门时,已是月上树梢头。他望了眼天空中清晰可见的北斗七星,而后大步流星直往“迎来送往”的方向而去。 在那里,他必须稳住一个迄今为止也没能摸出底细之人,方能安心上路。 那个人就是韩若壁。 关于韩若壁,黄芩虽不知其底细,但瞧他先跟踪自己,后夜闯义庄验尸,接下来驾舟下樊良湖,入水寨结识雷铉等等行为举动,看似随意,却又极蓄意,论才智,当可称得上‘深不可测’四字;而在''分金寨''时,他又曾一剑接下自己那一尺。那一尺,只有黄芩自己知道,的确是毫无保留,全力施为的,由此可推知他的武功不在自己之下。 象韩若壁这样智计、武功均堪称一流的人物,一旦生出谋图不诡,掀起风云的念头,那么,发动之时,必然铺天盖地,令人无力挽回。眼下这些江湖人中,也只有他能让黄芩时刻感觉到危险。正因顾忌这一点,黄芩才会独独盯住他一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无形中已被定性为‘危险’的人物,每当黄芩欲理智地去思考其人其事时,又会同时生出一丝纠缠不清的异样情怀,扣动心弦,令他无法保持绝对的冷静。 ‘多情’才易被别人挑动情愫,‘多情’才会因一份若有若无的挑动,心起涟漪。多情之人一旦动情,则身陷万劫而不复。至于那挑起情愫的,却大多是没心没肺的无情人。 这正是,‘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黄芩从未觉得自己多情,但韩若壁的那份半真半假、似有似无的情挑,却着实撼动了他的冷静。 。 对这人,他想不动心,却未必能不动心; 对二人间的微妙关系,他想一刀两断,却未必能断得干干净净。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黄芩推开了“妙不可言”的房门。 烛光闪动之下,韩若壁正笑嘻嘻地坐在桌前,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道:“回来了?”听他的口气,好像等到了一位老朋友。 黄芩也不回应,关了门,坐在他对面,只道:“明日,我便要离开高邮。” 韩若壁道:“为何?” 黄芩道:“上京。” 韩若壁眼珠转了几转,笑道:“眼下这情形,你怎舍得离开?” 黄芩道:“为何舍不得?” 韩若壁笑道:“碰上宁王这案子,有人极晦气,有人却极运气。能力差的自是晦气,只有挨骂受压的份。而能力强的,则是运气,试想,若能查出一星半点劫船案的线索,又或是抓到个把北斗会的贼人,不但受人瞩目,更受宁王抬举,之后势必官运横通,节节高升。有这样的机会摆在眼前,象黄捕头如此有能力的公人,又怎舍得抽身离开?” 第65章 黄芩沉声道:“上京也为查案,只不过是另一桩罢了。” 韩若壁奇道:“什么案子能比宁王的劫船案还重要?” 黄芩肯定道:“林有贵家的灭门案。” 韩若壁伸手按上黄芩额头,佯作吃惊道:“黄捕头莫不是发烧了?林有贵家的案子只能算是小案,怎能和宁王的案子相提并论?” 黄芩神色不变,由着他作戏,也不避开。 顷刻,韩若壁收回手去,摇了摇头。 黄芩这才道:“在我眼里,宁王的案子不值一提。” 韩若壁有些遗憾道:“这么说,你是打定主意要走喽?” 黄芩道:“不错。” 韩若壁叹了口气,语气夸张道:“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少了你这床伴,我只怕日日想念,夜夜难眠啊。” 黄芩“哦”了一声,淡然道:“既如此,你跟我一起上路,可好?” 韩若壁呆了呆,才笑道:“黄捕头真会说笑。” 黄芩讥讽道:“你不一样在说笑?我这绊脚石已然移开,正方便你行事,这种时候,想是八匹马都难拉你离开高邮。” 韩若壁微笑望向黄芩,道:“我知你今日向我坦言就要离开,必有意图。有什么话,莫拐弯转角,尽管说来听。” 黄芩点头道:“你和那些江湖人想必熟识,我有个消息要给你。” 韩若壁道:“什么消息?” 黄芩道:“宁王被劫的财物尚未运走,就在那樊良湖里。” 韩若壁微愣了一瞬,道:“你什么意思?” 黄芩答道:“没什么意思,东西就在那里,良才善用,自然是能者居之。” 韩若壁沉吟片刻,似是想到了什么,释然一笑道:“黄捕头当真狡猾!我说你哪里来的好心。却原来是怕走了之后,江湖上的朋友们在州里乱来,你那帮手下罩不住,才想出这条计策,欲以此消息,把大家尽数引到樊良湖里去,是也不是?” 黄芩笑道:“我怎样想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条计策连你都不能不信。” 他说的不错,樊良湖是个窝藏贼赃的绝佳地点,宁王的财物也许就藏在湖里,因此,那些江湖人若是得了消息,不把樊良湖翻个底朝天前,你告诉他们财物不在湖里,他们也不会信的。 韩若壁也笑道:“你不怕我生了独吞财物之心,将这消息烂在肚子里,一点风声也不漏出去?” 黄芩哈哈笑道:“来此之前,我已吩咐衙门里的兄弟把这消息传出去了,不怕其他江湖人不知道。至于你,还是由我亲自告之的好。” 韩若壁淡淡道:“如此说来,该谢谢黄捕头看得起我。只是,你这么做,‘分金寨’等水寨的日子只怕就要不太平了。” 这消息一旦传出,樊良湖必然成为众矢之地,在里面混的水贼自然是太平不了了。 黄芩道:“他们都是出来混的,怎能指望有太平日子过?否则,大可呆在家中甘守清苦,辛勤劳作。” 韩若壁摇头无奈道:“对水贼,你好狠的心。” 黄芩道:“朝廷派官兵围剿水匪,上千的官兵也没奈何得了他们,你以为区区几个江湖人就能拔了他们的根?如此看来,你对自己未免太过看重了。事实上,一对一,也许他们斗不过这些江湖高手,但他们人多势众,悍不畏死,又熟悉水情,纵然这些江湖人一起出动,对‘分金寨’等而言,也不过是小阵仗,怎会应付不来?更何况,樊良湖里的水贼和宁王的劫船案,能否真正脱去干系,现在还言之过早。” 韩若壁想了想,道:“说的也是。” 黄芩忽而正色道:“老实说,我曾怀疑你是‘北斗会’的人。” 韩若壁似是吓了一跳,道:“不会吧?北斗会劫了宁王的船,事关重大,如果你怀疑我,怎不见抓我到衙门里严刑拷问?” 黄芩摇头道:“正因为是北斗会劫的船,所以细细思量后,我又不得不放弃了这种怀疑。” 韩若壁一脸不解道:“怎么?” 黄芩道:“你到此地的那天,已是北斗会劫船多日后。那时,北斗会的人隐匿逃遁还来不及,怎会如你这般,大大方方往高邮来?可见,你不该是北斗会的人。” 韩若壁长舒了一口气,道:“幸亏你见识深,要不然我岂非要去吃牢饭?” 黄芩冷冷道:“不过,你此来高邮,也绝非什么正当营生。” 韩若壁笑道:“你何以不直接问我是何人,来此何事?” 黄芩沉声道:“我问过。” 韩若壁笑道:“我也答过,可你非不信,又能怨得了谁。” 黄芩点头道:“至今我也没能查出你的真实身份。在隐匿身份这点上,算你厉害。” 韩若壁哈哈笑道:“彼此彼此。我一直托各处朋友打听你的来路,得到的消息都说,黄捕头确是出自京城‘捕快营’。偏我就是不信。” 黄芩笑道:“那是你太多疑了。” 韩若壁回道:“人无轻信,事无多疑。你又何尝不是?” 说罢,他站起身,从门外招呼进一名跑堂的小二,小声令他只管选些招牌菜色送进房中,但酒水却点滴不要。而后,他坐回桌前,道:“你我虽互不信任,也算日久情熟,这一走,不知以后还有没有得再见,这顿权当替你饯行吧。” 得知分别就在眼前,或许等黄芩回来时,自己已离开此地,再不得见了,韩若壁胸中竟涌出一股说不清的压抑和失落,现在这话倒不算作假。 黄芩也不客气,低头笑而受之。 却不料,他这低头一笑,正落入对方眼中,低垂着的眼睑上那比一般男子略密些、长些的睫毛,忽闪了几下,不知怎的,居然令韩若壁砰然心动了一瞬。 不多时,菜色齐全,满满摆了一桌,韩若壁吩咐小二离开,不得再来打扰后,关上了房门。 黄芩瞧见桌上没酒,兴致立时扫了大半,正待起身唤小二回来添酒,却被回到桌边的韩若壁伸手摁住了。 第66章 黄芩抱怨道:“既是替我饯行,没有酒喝怎么成?” 韩若壁笑道:“酒不是没有,只怕你喝醉了,明早误了行程。” 黄芩道:“笑话,这天下哪有能让我喝醉的酒!” 韩 若壁扮了个鬼脸,道:“大话可是你说的。你要酒,不需麻烦小二,我这里倒是藏了一袋,只怕你不敢喝。”说着,他象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只牛皮酒袋来。 黄芩讶然道:“哪里来的?” 韩若壁道:“白日间遇见个朋友,向他讨的。” 黄芩目光一凛,脱口道:“什么朋友?”同时心道:怎没听殷扬向我报告? 原来,他早安排了殷扬在白天盯住韩若壁。 韩若壁象是知道他心里想法一般,冲他挤了挤眼睛,道:“盯我梢的那个小捕快已经尽力了,只可惜他不是你,哪里盯得住我。所以,不用怪他。” 黄芩冷声道:“你倒是会替人着想。” 韩若壁摇了摇手中酒袋,道:“我一向与人为善,随时替人着想,否则哪会预备好酒给你。” 黄芩劈手夺过,斜了眼韩若壁,口中道:“这酒......你不会做了手脚,落下蒙汗药,想麻翻我吧?” 韩若壁轻叹一声,一脸郑重道:“虽说没下药,却和下了药差不多,我只劝你莫要喝。” 黄芩不服,拔了酒塞,置于鼻子下方,顿觉一股辛辣之味冲上头顶,着实是他喜好的烈酒,口中赞了声“够劲!”心道:这酒闻起来不象被下过药。 韩若壁笑道:“自然是够劲。这酒名曰‘醉死牛’,据说几杯下肚,莫说是人,就是大牯牛也得醉死。” 黄芩不屑道:“我也算喝遍天下烈酒,却从没听说过有这么厉害的酒。” 韩若壁道:“不信就算了,我只劝你别喝。” 黄芩笑道:“我偏要喝喝看。” 韩若壁极力敛去眼中突然迸发出的光茫,苦着脸,道:“等会儿醉得全身无力,四肢瘫软时,却莫要怪我。” 黄芩听言心思一变,停顿了一瞬,放下酒袋,道:“要醉一起醉。你先来。”说罢,将酒倾倒入桌上两只瓷碗中,而后瞧向韩若壁。 韩若壁苦笑道:“盛情难却,就陪你醉一场吧。”说完,先干为敬。 他知道,黄芩这么做,是为了确定酒里没被下药。 黄芩见他痛快饮下,接着也是一口饮尽,只觉这酒水下肚,宛如一团烈火,刹时间从喉咙口一路烧过食管、烧到胃肠里,直烧得四肢百骸发热发烫,冲得人想流泪流不出,辣得人要张嘴张不得,真正爽快到了极点! 一时兴起,他又替自己倒上几碗,连续饮尽,直到酒袋空了,再倒不出‘醉死牛’来。 韩若壁喝下那一碗后,便坐在桌边,凝神瞧着黄芩豪饮。 这时,黄芩放下手中酒碗,靠坐桌边,只觉身体很沉,头晕乎乎的,眼皮睁起来有些费劲,但头脑还算清楚。 这般光景,他纵是没有全醉,也醉了五、六分了。 自讽一笑,黄芩不禁扪心问道:多久没能这样醉过了? 答案是五年。 自从五年前离开京城,那个逢酒必喝,逢喝必醉的少年郎便一去不复返了。 韩若壁柔声道:“你醉了,我扶你躺下。” 黄芩轻笑一声,醉眼腥松道:“不用,我自已来。” 他好不容易站起,身形如玉山之将崩,脸色似夕阳之欲落,步履摇晃地向那张水床走去。 才到近前,黄芩就觉一阵酒劲上头,脑袋发昏,身体一软,一个踉跄摔倒在了床上,引起水波一阵激烈荡漾。 见他倒了,韩若壁缓缓来到烛台前,伸手拈灭了大部分烛芯,只留下三枝残烛,堪堪照着一室。 费了好大的气力,黄芩才在水床上翻过身来,仰面朝天,有些迷糊地瞧着坐在床边的韩若壁,道:“不是‘醉死牛’吗,怎没见醉死你这头‘大牯牛’?” 韩若壁的脸被烛火的光晕包围住,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 他笑得很特别,慢条斯理道:“这酒我第一次喝时,也和你现在一样,醉得一塌糊涂。不过,人的适应能力毕竟比牛强出太多,象‘醉死牛’这样的烈酒,也经不住人常常喝。喝的次数多了,就没那么容易醉了。” 黄芩眼花耳热,全身无力,勉强抬手软软指点韩若壁,呵呵笑道:“能常常喝到这样的好酒,你真有福气。” 韩若壁道:“这酒是老五特意为我私酿的,他知我生性好酒,却难买一醉,实是遗憾,才花了不少功夫,寻来方子制出了‘醉死牛’。” 黄芩道:“那老五对你......不错。” 韩若壁悠悠道:“我对你也不错,只为了令你一醉,特意命人千里迢迢送来此酒。”转而,他轻叹一声道:“一整袋‘醉死牛’都没能堵住你的嘴,可见我还是低估你了。” ‘醉死牛’只醉死了黄芩的身体,却没能完全麻痹他的思维。 黄芩听得迷惑,正待发问,韩若壁已坐到了床边,俯身靠近他,右手暧昧地从他的肩膀向下滑,直至腰间,以食指和中指沿着那条韧性十足的腰线,快活放肆地游走不停。 黄芩忍俊不住,喉间憋着的一串低笑终于溢出唇外。 韩若壁惊喜道:“我当你天不怕,地不怕,却原来怕痒?!”手上加了些力气,开始刻意地咯吱起来。 黄芩四肢瘫软,头脑发晕,脸上由红泛白,只得强笑道:“你......莫要胡闹。” 韩若壁脸色转为阴沉,道:“谁说我要胡闹?我是要杀人。” 骤然,那只原本正在咯吱人的手,‘唰’地拔出了黄芩腰间的那把简陋、粗糙的匕首。 第67章 将匕首拿在手里掂了掂,韩若壁感觉有些怪异,但到底怪异在何处,却一时也说不清。 未等他细细研究,黄芩已皱眉道:“你竟动了杀心?” 韩若壁的笑容复杂,以匕首尖端隔着衣袍,抵上黄芩的胸膛,调侃般道:“你心跳得好快。莫非怕了?我让它停下来好不好?” 黄芩一个激凌,酒劲下去了几分,脑中又清醒了不少,他试图把双手握紧成拳挥出去,却觉得指节绵软乏力,无法成形。 韩若壁的另一只手已移到他的胸前,一边细细摩擦,一边捏捏掐掐,似是拿不定主意从哪块肉下刀。 转瞬,黄芩半闭着眼睛,摇头道:“你不会杀我的。” “刺啦”,韩若壁以利刃在他胸膛的衣袍上开了条长长的口子,算作回答。 那露出的一抹白晰被烛影渡上了一层诱人的光泽。 韩若壁面相凶恶道:“何以见得!?我可是杀人不眨眼的。” 黄芩没有丁点儿惧意,道:“以你的机智,若想杀我,不会选在此间。” 谁都知道他二人同在房中,假如死了一个,另一个怎脱得了干系? 无形间,韩若壁已将匕首丢在一边,轻轻解开黄芩衣袍的腰带,换了副滑腻的笑脸,道:“你当真聪明。我本想吓你一吓,不想却被你一下子识破了。” “说到底,不是我杀不了你,而是舍不得杀你......”他的身体俯得更低了些,在黄芩耳边低语道:“我想弄明白你到底是怎样的人。今日若再不这么做,以后怕就没有机会了。” 黄芩只觉耳边一阵□难耐,索性尽力支撑起上半身,虽然与对方胸腹相接,却避开了耳边的奇痒。他的目光中映着烛火,道:“先前我以为你故作姿态,却原来真有这等嗜好,倒是小瞧了你。” 韩若壁一面撩开黄芩的长袍,露出一袭白色中衣,一面口中笑道:“今日我当真是做足了好人,又请黄捕头喝酒,又伺候黄捕头宽衣。”一边抬起眉眼,挑逗一般地望向黄芩。 当双目对上黄芩那如天山雪水般干净的眸子时,他突然间生出一种自惭形秽之感。 继而,韩若壁顿觉心慌失神,几乎不敢直视那双眸子了。他忙以左手手掌蒙住黄芩的双眼,叹道:“不能弄明白你这人,能弄明白你的身体也算划得来。” 黄芩冷冷道:“大家同为男人,我有的,你都有,又没甚区别。想弄明白什么,弄你自己便是。” 韩若壁闲着的另一只手,指着自己的鼻尖,无赖一般道:“有没有区别,你说了不算,我说了算。” 话了,他翻身压上黄芩,又要去解他的中衣。 黄芩弓起身体,想掀开他,却未能成行,只得倒回水床上。 韩若壁邪气十足地一笑,道:“等下,我定叫你快活。” 黄芩轻叹一声,道:“以你这副皮相,居然沦落到要去学那祝玉树,行此种为人不耻的龌龊勾当,真正可惜。” 韩若壁笑道:“这话,就权当是你夸奖我生得一副好皮囊吧。”同时,他避开黄芩的目光,双手并用,专心地帮黄芩宽衣解带起来。 片刻后,黄芩的上身已被他剥了个干净。 韩若壁直起身,舔了舔上唇,那双映着烛火光芒的、异常明亮的眸子,贪婪地瞧着身下的这副躯体。 这副躯体,是同他一样身为男人的躯体,却竟然把他弄得意乱情迷,不能自已。 面对这副既熟悉,且陌生的躯体,韩若壁不禁自问,这到底是怎样的一副躯体?为什么素来只喜欢女人的曼妙身姿的自己,会对一个男人的躯体这么着迷? 这是为什么? 也许,怎样的躯体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黄捕头的躯体,这躯体里有一颗能吸引韩若壁去看透,却又令他无法看透的心。 这种时候,韩若壁不知道为什么,却知道要做什么。 因为,他已没法保持冷静了。 但是,令他奇怪的是,黄芩瞧上去居然很冷静。 冷静的象一块‘冰’。 一种让人忍不住想要打破、看到它支离破碎的‘冰’。 韩若壁干笑了两声,道:“其实,在你之前,我还不曾‘碰’过男人。男人不合我的味口。” 黄芩冷声道:“这么说,是我太合你的味口,所以你才勉为其难了?” 这时,韩若壁感觉下腹一阵火热,欲望悄悄地抬起头来。再顾不得别的,他俯□,鼻尖触着黄芩的鼻尖,眼睛对上黄芩的眼睛,一字一顿道:“试-过-才-知-道。” 这一刻,强烈的欲望已使得韩若壁感觉不到羞耻了。 一个温柔的吻落了下来,随着黄芩瞪大了眼睛,无力地挣扎,渐渐的粗暴、狂野起来。混乱中,黄芩只觉得韩若壁的气息,强硬地沾满了整个口腔,扫荡般地夺走了本就已经难以为济的呼吸…… 这一吻,二人俱是张大双眼,争锋对视。 只是......黄芩的双眼很快便失去了焦点,而韩若壁的双眼却充满了坚定、急迫、火一样热烈的渴望。 渐渐的,黄芩的眉间深深地印下了一个“川”字,缥缈的目光中现出一股幽愤之气。 紧接着,韩若壁的手轻轻抚上黄芩肩胛骨上的凹陷,以指尖无限柔情地顺势一路向下摸,蜿蜒经过胸膛,小腹,肚脐......他在慢慢地探索眼前这具矫健有力的躯体,并象着了魔一样沉迷其中,舍不得移开手指。黄芩的身体则象一张弹性极好的弓被骤然拉开了一般,紧张了起来。 韩若壁实实在在地感觉到,正在触摸着的躯体绷得极紧,并强忍着麻痒,克制着轻颤。他可以凭借指尖的感觉,分辨出这具躯体上哪一处轻颤得更剧烈,更销魂,从而找到躯体主人最难耐的敏感之处。 一番蹂躏之后,韩若壁稍稍抬起头,垂下的发丝覆在身下发红的胸膛上。下一刻,他复又低下头去,轻轻咬着黄芩的乳首,用自己柔软、灵巧的舌头努力地撩拔着身下之人。 他的吻慢慢向下,每一次移动都留下一点唾液的痕迹,他的抚摸有的放矢地全集中在了这身体的敏感之处。 韩若壁已彻底分陷入了对这具躯体反应的探索中。 黄芩没有做任何无谓的反抗,只以右手肘遮蔽住双眼,全力隐忍,任由对方在身体上肆意游走探索,无度挑逗,留下各种各样的痕迹。 韩若壁哪里知道,那个本该被他伺弄到深陷□的人的双眼,藏在手肘之下,没有一丝一毫的迷乱,有的只是冰冷,越来越深的冰冷。 第68章 渐渐的,有人的呼吸声变得越来越沉重。 这呼吸声,并非来自黄芩,而是来自韩若壁。 就在韩若壁意乱情迷,想要进一步有所举动之际,黄芩平静道:“此刻,我倒觉得,你非杀了我不可。” 韩若壁抬起头,面颊潮红,笑道:“我喜欢你还来不及,怎会杀你?” 黄芩冷笑了一下,道:“不杀我?除非你是当真不要命了。” 韩若壁僵住了,回道:“为何?” 黄芩平静道:“疯狗咬我,我便要宰了它,除非它先咬死我。” 韩若壁起身,愕然道:“我床上功夫素来备受赞誉,多少春闺少妇,青楼花魁口中说着不要,却都□,刚才对你......难道你不快活?” 黄芩连连冷笑,道:“你好像已经忘了我是个男人。” 韩若壁一阵心慌,张了张 嘴,却说不出话来。 黄芩低喝道:“下去!” 韩若壁愣了愣,道:“打哪儿下去?” 黄芩唇角微颤道:“打我身上下去!!” 他若非被‘醉死牛’的酒劲控制住了身体,早把身上人掀翻在地,再饱以一顿老拳了。 突然间,韩若壁隔着布裤,一把攥住黄芩稍稍有些挺立的阳芽,后者禁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轻轻□了一下,韩若壁道:“原来你已经......我明白了。我若记着你是男人,先想法子让你快活出来,然后我再来,你就不介意了吧?”说完,忙着就要去解黄芩的裤带。 黄芩移开挡住眼睛的右肘,眼神无比凌厉地刺向他,咬牙道:“韩,若,壁......不怕死的,尽管试试看!” 瞧见那样绝决的眼神,韩若壁心头一黯,涌起的□瞬时被打击到了谷底。 一瞬间,他竟然怕了。 他怕的不是死,而是面前这人眼中的恨意。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在乎别人对自己的感觉。 他实在不想让黄芩就此恨上他。 心头一声叹,韩若壁迸指如戟,依次点过黄芩的百会、太阳、风池、翳风、合谷、神门等穴。 黄芩头一歪,沉沉睡去了。 早上,黄芩睡来时,宿醉引发的头痛欲裂令得他额角一阵抽搐,除了这一点,身体倒不见别的不适。由此可见,韩若壁之后并未乱来,只是点了他的穴道,让他睡了一觉。 起身时,他发觉韩若壁已没了人影,自己那件被划破的旧袍也随之没了踪影,取尔代之的,是盖在身上的一件崭新的白色锦袍,明显比衙门里分发的要华贵上许多。 披上袍子,黄芩在房里转了一圈,瞧见桌子已收拾了个干净。空空的桌面上,一只小瓷碗下压着一张信纸。 黄芩伸手拿起,只见其上字迹笔走龙蛇,天然潇洒,写着: “ ‘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昨夜之事,说来惭愧,只怨区区未能尽善,不堪打动黄捕头,还请黄捕头当它是春梦一场,莫再提及,免得气急伤身,令人疼惜。至于区区,定然痛改前非,如无万全之机,绝不敢再来唐突佳人。 区区已退了此间,另谋他处,本想当面道别,但区区胆小,怕被黄捕头当疯狗宰了,是以只能留字辞行,还望黄捕头见谅。 另:黄捕头的那件旧裳,区区已留下当作记念了,特意回赠以新袍。黄捕头若记恨区区,不愿穿着,也可赤膊出门,但说不定区区就躲在门外某处,色眼以待。还请黄捕头三思,莫要春光外泄,又便宜了区区在下的眼睛。 韩若壁留字 ” 昨夜之事,黄芩既懊且恼,懊的是,自己被韩若壁一激之下,见了好酒便忘了防备,居然抢来‘醉死牛’喝下肚;恼的是,韩若壁趁人之危,欲行苟且之事,不过,现在瞧见这留字,比起懊恼,更多的又是哭笑不得了。 想到今日就要起程上京,他不再耽搁,穿戴整齐,又收拾了一番,出了厢房,来到楼下。 所谓,佛靠金装,人靠衣装,黄芩自到任至今,身上不是灰蓝的吏服,就是抹黑的便衣,从未穿过这等惹眼的白色华服,此刻下得楼来,立刻令人耳目一新。 掌柜的上前奉承道:“这身行头更衬得黄捕头仪表不凡了。以前我们都没瞧出来,今日方知黄捕头也是个懂享受的人。” 黄芩敷衍地点了点头,目光不着痕迹地四下搜寻着韩若壁的影子,心道:昨夜吃了个暗亏,有机会总要给那厮个教训才好。 掌柜的瞧出他在找人,于是道:“韩大侠一早就结帐走了,只说不要吵醒你。” 黄芩有些失望地“哦”了声。 掌柜看似殷勤,却似有别意,问道:“那水床,黄捕头可称心?” 提起水床,黄芩便忆起昨夜,莫名怒起,道:“干你何事?” 掌柜的怔了怔,而后啧啧道:“韩大侠是大手笔,说愿意花五百两银子买下了小店的那张水床。”说到这里,他别有意味地瞧了眼黄芩,才继续道:“那水床要送至何处,黄捕头尽管吩咐,我马上就雇人搬去。”心里喜滋滋地想:搬到了地方,我就好向韩若壁讨钱了。” 黄芩发愣道:“送至何处?......你不问买主,问我作甚?” 掌柜的听言也愣住了,道:“韩大侠不是为黄捕头买的吗?怎么黄捕头却不知情?” 黄芩置若罔闻,拂袖出门而去,只留下掌柜的留在原地叹息,遗憾地想:这笔买卖估计是做不成了。 回到住处,更换衣衫后,黄芩将随身物品打了个包袱,再到渡口,上了艘小客船。 河面上,浊流滚滚,船帆迎风,舟浆起伏,客船日行百里,往京城而去。 第69章 次日大早,风起西北,樊良湖上的晨雾被吹得向东飘散,大有越刮越旺之势。 靠湖讨生的渔民们最怕遇上这种西北风天,几乎到了谈风色变的地步。因为,谁都知道,西北面是湖的上游,连通着十几条河流和几处大湖,一旦西风乍起,全部水流都会借着风势,排浪撞岸,向东南急涌入樊良湖。这时候,百余里宽的樊良湖湖面上,看似波澜不惊,却是静水流深,连百石的大船也无法航行,更别提渔民的小渔舟了。胆小的渔民都只眼巴巴地站在大堤上,眺望湖面,不敢下湖。当然,也有不少冒失、胆大的渔民照例下湖,其中不幸的便会翻覆湖中。 韩若壁也站在大堤上。 他在此处不是看热闹,是为了等人。 昨夜,任小刀已开始了点灯的作业,所以,今早韩若壁才会来此,瞧一瞧分金寨的人会不会来找他。 那点灯相见的信号,是他和雷铉一早约定好的。 等到午时,还不见人来时,韩若壁只觉腹中空空,想着先去酒楼吃喝,明日再去堤上等人也不迟。 正走在街上,忽听得一阵暴喝:“闪开!闪开!......”韩若壁转头看去,只见街前一路人马缓缓行来,最前面的一人正高举马鞭,不断发出吆喝声。 来的大约十余人,跨下健驹,衣着各异,带刀露刃。他们整齐的分左右两列缓行,拥着中间两匹马上端坐之人,且对这他们极其恭敬。看样子,那二人必是他们的首领无疑。这二人都为中年,一个相貌出众,打扮惹眼,头戴上清芙蓉冠,身着紫裳,肩披蓝氅,脚蹬云鞋,似是个道士;另一个腰间挂剑,一袭锦衣,鼻直口方,脸色红润,瞧不出什么来路。 韩若壁再仔细打量,只见那道士模样之人面如冠玉,眉清目秀,细皮白肉,乍看年纪不出三十,但颌下飘扬的三缕美髯,以及他老练成熟的眼神,使人觉得他的年纪绝不在四十以下。眼光闪动间,他留意到那道士手中执着一柄拂尘,拂尘的柄,是罕见的绿玉所制,在日光下晶莹剔透,绿光流动,甚是特别。 见此拂尘,韩若壁微微一惊,心道:这人莫不是宁王手下的‘小天师’赵元节?他也来了? ☆、第15回:水雾氤氲起扁舟渡迷津,三花朝元海狭路会天师 赵元节是“太玄天师”李自然的师弟,和李自然一起修道多年,自称‘小天师’。江湖盛传,这二人不旦一身武功惊世骇俗,且擅长白莲妖术、江湖巫法,能役使鬼神,撒豆成兵,又可剪纸作人马,以供驱策,真正是神仙所为,凡人哪里能会。可传言终究是传言,任是说破大天去,其中几分取真,几分作假,难免有夸大其辞之嫌。不过,李自然和赵元节也曾多次与人斗法,伤人于无形,可见确有些让人惧怕的道行。再加上,一般习武之人如果遇上会点法术的道士,大多是没折的,因此,昔日这二人在江湖上混迹时,所到之处的江湖人士大多退避三舍,不敢招惹他们。倒是那些修习玄门正宗的道士们,不管资历深浅,道行高低,只要一提起这二人,总是满脸的瞧不上,说他们不过旁门左道,急功进利,终难成大器。 早几年,李自然和赵元节拜在了宁王朱宸濠门下,之后,李自然迅速窜红,成为宁王帐下第一大红人,被留在身侧,而赵元节也凭借一身本领备受赏识,经常被派遣出外办事。 前些日子,宁王派赵元节等去扬州查探被劫财物的下落。借着此行,一伙人在扬州境内大肆搜刮了一番,得了不少好处,但终是没能找到宁王那十二箱财物。后来,他们收到郭仁的一封密函,就快马加鞭地赶来了高邮。 见如此棘手的人物都到了高邮,韩若壁撇了撇嘴,心道:樊良湖里就快有好戏瞧了。 未等赵元节的目光转向他这边,他已一闪身,转进了一家酒楼。 随意寻了处空桌坐下后,韩若壁点上吃食,一心喂饱肚皮。 正悠哉悠哉地吃喝着,一个渔民打扮的矮个中年人来到他桌前,道:“韩大侠。” 韩若壁抬起头,笑道:“原来是朱三哥,别来无恙。” 此人正是分金寨里的朱三。 朱三道:“大堤上人多眼杂,不方便联络。” 之后,二人均压低了嗓音。 韩若壁伸手道:“坐下一起吧。” 朱三坐下,一脸严肃道:“韩大侠差人在湖上点灯,可是有急事?” 韩若壁呷了口酒,道:“本来没有,现在却有了。” 朱三不解道:“怎么说。” 韩若壁道:“本来只是想约雷寨主见个面,叙叙旧,再请他帮点忙,不想竟瞧见了宁王的爪牙。” 朱三点头道:“这事我们知道,听说为首的叫郭仁。” 韩若壁摇头道:“不是他,刚刚又来了一拨。” 朱三讶然道:“一拨还不够,又来一拨?” 韩若壁点头道:“来的恐怕都是些扎手的角色,极可能是冲着水寨来的。” 朱三叹道:“宁王的劫船案被揭出来后,湖里就再不得安宁了。” 确实如他所言,郭仁等来后不久,就领着人在樊良湖上三天一小搜,五天一大巡,搅得大家不得安生,若非雷铉听信韩若壁的劝告,令得分金寨众极早避开,只怕已经起了冲突。虽然以‘分金寨’的实力,未必将郭仁等放在眼里,但也担心因此生事,惹来更多官兵封湖围剿,凭添烦恼。 韩若壁道:“事出必然有因,所以我急着告之雷寨主,好让他有所防备。” 朱三急忙道:“我有船在大堤下候着,马上送你去。” 韩若壁笑道:“现在西风未尽,行船多有不便。不急在这一时,等吃喝过了,再去不迟。” 朱三哪有心思吃喝,只眼睁睁瞧着韩若壁一个人慢条斯理地好吃好喝。 吃了一阵,韩若壁放下碗筷,问道:“你们现在的落脚处,武正海可知晓?” 朱三回道:“纵是知晓也白搭,他可没本事去。那地方虽然名声在外,但外人只知其名,不通其路,若是贸然前去,只会有去无回。” 韩若壁道:“那就好。” 转而,他张口又问:“雷小姐......近来怎样?” 本来,他想问的是‘雷小姐,找到没有?’,但话才冒头,念头急转间,立刻意识到了不妥之处:如果这么问,无疑等于告诉朱三自己曾和离家出走的雷小姐有过接触,否则怎会无缘无故地知道她出走一事?象朱三这样的江湖老角色,武功虽算不得出色,可‘锣鼓听声,听话听音’的本领想必已纯熟无比,必然会问及二人接触的细节,进而对自己的不作为有所疑惑,又或者将此事告之雷铉,虽然不会有大的影响,却会令雷铉觉得自己并不象看上去的那么直率、仗义。此念一生,韩若壁立即改了后话。 朱三见他出口就问雷霆,似是将雷小姐记挂心上,又觉他言语吞吐,误以为他对雷霆生了男女情愫,哈哈笑了起来。 他拍了拍韩若壁的肩膀道:“没想到韩大侠一心惦记着我家小姐。其实,小姐因为误会寨主,出走了几日,所幸昨日安全回来了。送她回来的是一位江湖女侠,”朱三面露赞叹之色,道:“美得跟仙子一样。” 那江湖女侠是何人,韩若壁不用想也知道--除了梅初,还会有谁? 他暗忖道:在如此敏感的时期,雷霆竟然会引她入水寨,可见对她信任有加。 ‘分金寨’为避祸乱已隐匿湖上,而这种时候,雷小姐竟把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引入大家的藏身处,实在让人难以理解。转而,他又想:难不成是梅初为了取信雷霆,动用了幻术?可如果这样,江湖经验老道的雷铉没理由瞧不出妹子的异样。 朱三见他神色迷惑,问道:“怎么?” 韩若壁不愿再多想,摇头道:“没怎么。那位女侠现在何处?” 第70章 朱三道:“已经离开了。雷寨主说眼下是特殊时期,兄弟们的藏身处不便留有生人,只将那位女侠盛情款待了一番,以表谢意,然后就送走了。” 韩若壁点了点头,心道:雷铉果然识得轻重。 酒足饭饱,他瞧了眼窗外,见西风渐止,便爽快地罢了吃喝,留下银两,站起身道:“朱三哥,可以上路了。” 二人一同出了酒楼,韩若壁问道:“雷寨主现在何处?” 朱三笑答道:“和寨中弟兄们一起,在七里泽中的一处长洲上。” 韩若壁又问道:“七里泽是个什么地方?” 朱三大致描述了一番。 韩若壁听说还有这样神秘的水泽,不禁口中连连称奇。 “七里泽”在樊良湖深处,纵横七里,终年迷雾缭绕,零星散布着许多大、小洲岛,而且叉道极多,死路也不少,加之水道上宽下狭,暗礁密布,实是一处险境。关于“七里泽”,渔民中流传着这样的说法:“遥望七里一片烟,船行其中不见天。阎王伸手来指路,水中小鬼把命掀。”。正因为这里常年大雾,方向难辨,水路复杂,极易搁浅,连那些熟知水情的渔民都不敢在此处流连,高邮州内能驾船安然进出七里泽的人,绝对是凤毛麟角。由于人迹罕至,这处水域中常常得见上百斤的大鱼,数百年的老龟,传说还有蛟龙出没,掀翻个把小船根本不在话下,外人若想进入自是步步维艰。而分金寨中却有不少好手能人可驾船自由出入此间,是以,七里泽便成为他们绝佳的藏匿、避祸去处。 朱三驾着一叶扁舟,载着韩若壁驶进了七里泽。韩若壁抬眼望去,无论舟至何处,前后左右皆是水雾相接,迷茫一片,只能凭借小舟的晃动感觉到正在缓缓前进中。 他感叹道:“我原还担心有人到过那处长洲,便可记下水路。现在看来,迷雾重重,连方向都难辨识,光是开始的那段水路就已难以记下,况且后头还有好长的路要走。” 朱三颇为得意道:“本来能自由出入这条水路的,咱们‘分金寨’中也不到十人。少了他们,恐怕连雷寨主都进出不得。不过,韩大侠的心思缜密,着实令人佩服。” 看来,那十人中无疑要算朱三一个。 朱三继续道:“识水路和练功夫一样,勤奋虽重要,天份却最难得。雷小姐算是有天分的,以前我只教了她月余,她就弄清了湖上各处的水路。” 韩若壁微惊道:“看不出她还有这等本事?”心中又道:不过,如无这样的本事,她也不能说走就走,说来就来了。 朱三一边驾舟,一边又道:“我们小姐除了脾气大了点,性子急了点,无论长相、能耐、心地,那都是一等一的好。” 韩若壁失笑道:“朱三哥,要是不知道雷小姐的身份,我难免把她当成你女儿了。” 朱三哈哈笑道:“是啊是啊,你只当我是老王卖瓜,自卖自夸吧。不管怎样,韩大侠有眼光,算是瞧对人了。” “瞧对人?”韩若壁轻笑一声,道:“就算我瞧对了,雷小姐又哪有正眼瞧我,她恨不能叫我去死。” 朱三摇头叹息道:“你太年轻,没有经验。当一个女人恨不能叫你去死的时候,她心里说不定爱得你要死。” 韩若壁吐了吐舌头,道:“横竖都是个‘死’,真是最难消受美人恩啊。” 转瞬,他莫名想起了一人,舔了舔唇角,眉梢挑起一片不易察觉的风情,又耐人寻味道:“不过,我若是爱上一人,定然不会叫他去死,而要叫他倾炫心魂,欲(雨)仙欲(雨)死。” 朱三回头笑道:“我是过来人,你听我一句劝:见着心爱的女人,哪怕心里痒得恨不得拿刀子剐上一剐,性急得就差把她一口吃个干净,也别尽掂记着床头床尾的那些美事儿。你刚才的话未免下作露骨了些,女人未到手前,可千万不能在她们跟前说,她们不会喜欢的。那些大白话,咱们男人只能放在心里,等真遇到了瞧中的女人,啥也别说,娶回家,抱上床头,关起门,夫妻二人想怎么‘死’,就怎么‘死’......到那时,任你再怎么下作露骨,她也只会心里高兴。” 韩若壁心中笑道:可惜我瞧中的不是女人。 朱三还不忘叮嘱了句:“尤其在雷小姐面前,那种话是丁点儿也不能露的。” 韩若壁知他会错了意,却懒的说破,只笑了笑。 眼前的雾气变幻了起来,象是在水面上流动的浮云,时浓时淡,浓时遮天蔽日,白昼晦冥;淡时如罩厚纱,扑朔迷离。但无论浓淡,总让人瞧不清来路与去处。韩若壁瞧着这不清不楚的暧昧景致,不禁有些痴了。他慢慢站起身,挺直了腰杆,似是想瞧得更多、更远些。 正因为什么也瞧不清楚,那种想要瞧清楚的欲望,才越来越强烈起来。 这时,他的发梢已被水雾浸透,身上的衣物也吸满了湿气,附在皮肤上又重又粘,任谁都会觉得难受之极,可他只觉得心情好得出奇。真正是奇景在前,无暇他顾了。 稍后,他意兴盎然,道:“有人说‘雾’是天机,来时则来,去时即去,来无踪,去无影,无法揣摩;又有人说‘雾’是气象,来去有序,所谓‘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朱三哥,你可知这‘七里泽’的迷雾算是哪一种?” 朱三摇头道:“恐怕都不是。我在樊良湖里摸爬滚打了十余年,还从未见过‘七里泽’的迷雾消散。” 韩若壁听言,漫声吟道:“雾锁烟迷烟笼雾,天连水尾水连天。好景致啊。” 朱三道:“你真有意思,这啥都看不见的,也能叫好景致?那些经验浅的驾船人若来到此处,要么迷失方向,要么翻船落水,不是葬身鱼腹,就是被蛟龙吃掉,从没人觉得它是好景致。” 韩若壁笑道:“危险也是它的魅力之一。于我而言,能遇见这样非同一般的景致,纵是翻落湖中也是值得的。” 朱三领会不了他的想法,只讪笑道:“韩大侠真是好兴致。” 小舟又行出了一个多时辰,只见一线阳光穿空而过,刹时间面前一片清朗,雾气被甩在了身后。朱三道:“出了迷雾了,前面不远就是长洲。”韩若壁回头望去,暗道:这样的水路,任是走上几十回,恐怕也少有人能记住。 二人停舟滩口,走上长洲。 洲上临时搭建起了不少草棚、木屋。分金寨的喽罗们,十余人一队,共十几队,正在巡逻的巡罗,警戒的警戒。 朱三领着韩若壁走进临时搭建起的大寨。 大寨中,雷铉瞧见客人到了,忙命人置了座,请韩若壁坐下说话。朱三则跪拜行礼,复命后即刻离去了。 雷铉道:“韩兄弟来的正是时候,有件事我心中没底,想和你商量一下。你若再不联系我,我就要派寨里兄弟去请你了。” 韩若壁微笑道:“我也是有事相告,所以才点灯讨饶。” 雷铉一挥手,道:“什么事?主随客便,你先说。” 韩若壁当即严然道:“宁王又派了一票人马来高邮。” 雷铉不屑地笑了笑,道:“他派来的人再多,我也没放在眼里。” 韩若壁正色道:“这票人马虽然不多,但领头的是‘小天师’赵元节。” 雷铉转笑为惊,显是听说过小天师的名头,晓得他的厉害。 韩若壁道:“只 一个小天师就极难应付,更别提还有那些来路不明的厉害帮手。” 雷铉心头一悬,再不敢小视这票人马了。 第71章 韩若壁见他表情凝重,知道对此事已有了足够的重视,于是又安抚道:“但赵元节若想安然通过七里泽,来危害‘分金寨’,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雷铉暗自寻思,心道:差点忘了有‘七里泽’这道天险挡在前面,倒是无需多虑。一时间,他的心又放下了不少。 稍倾,韩若壁道:“我要说的,说完了。不知雷寨主想同我商量何事?” 雷铉沉吟了一阵,道:“我得了风声,听说宁王被劫的财物就藏在樊良湖里。” 韩若壁暗叹了一声。 雷铉目光闪动,似有渴望,继续道:“你怎么看?” 韩若壁苦笑了一声,道:“你可知这风声是谁人放出来的?” 雷铉疑道:“是谁?说的这么神秘,难不成是你?” 韩若壁摇头道:“当然不是我。是高邮总捕--黄芩。” 雷铉愣了一阵,喃喃道:“他这么做......岂不是要害寨里的兄弟们?” 韩若壁道:“也不能这么说。宁王的人也好,那些江湖客也罢,你道他们为何一直赖在高邮不肯走?” 雷铉想不通,问道:“为何?” 韩若壁道:“只可能是他们已隐约觉出,那些财物就藏在高邮某处,也许在岸上,也许在湖里,当然不甘心就这么走了。之前他们没能弄明白,东西被藏在湖里的机率,要比在岸上高出许多,因此没有在湖上大肆行动。但任何事情,想清楚都只是时间的问题,他们的矛头迟早要指向樊良湖。是以,无论有没有黄芩放出的消息,都不能改变这个事实。这消息不过使得他们提早确定了方向。我相信,黄芩的初衷并非要害你们,他只是据实透漏了对劫船案的分析,而这分析原也没错。再者,他只说了东西藏在樊良湖里,若是想害你们,该直接说被你们吞了。” 雷铉无语了一瞬,才犹豫道:“你也觉得宁王的财物就在湖里?可假如是真的,为什么兄弟们不曾听到一星半点风声?按道理,我们在湖上讨生活,樊良湖就好像是自家的,水寨联盟的势力几乎可以覆盖整个湖区,有任何风吹草动,不能说完全瞒不过我们,但总该漏出点风声刮进耳朵吧。” 韩若壁点头道:“问题就在这里。所有人都以为不管劫船的是不是北斗会,财物只要藏进了樊良湖,就等于落入了湖上水寨的腰包。所以,他们只怕认定了东西已暗中被你们取走,收入囊中了。” 他继续道:“‘分金寨’是十四座水寨的首领,也是实力最强的。如此,在外人看来,这种顺流顺水,送到家里的好买卖,‘分金寨’无疑会首当其冲。” 雷铉用力拍了一下大腿,懊恼地“嘿”了声,道:“没吃到羊肉却惹了一身膻。就是说,那些狗娘养的都要冲着我‘分金寨’来了?!” 韩若壁无奈摇头道:“你说亏不亏?” 雷铉冷哼一声,道:“没得着东西就是亏,得着了便不亏了。” 韩若壁嘴角泛起一抹笑意,道:“果然,黄芩放出的消息,你也不能不信。” 雷铉嘿嘿笑道:“我们做的什么买卖,韩兄弟自然是知道的,有货上门,怎能不收。” 韩若壁颔首道:“本来我想请你帮个忙......” 未等他说完,雷铉拍着胸脯,截道:“你曾接济寨里钱财,把我们当兄弟,我们也当你是兄弟,要帮什么忙尽管说,义不容辞!” 韩若壁摇头道:“不是‘帮忙’,现在看来,该说‘合作’更恰当。” 他暗想:帮忙虽然是义不容辞,却不如有利可图来得更用心。 雷铉诧异道:“合作什么?” 韩若壁笑道:“雷寨主不是想要‘不亏’吗?” 言外之意,分金寨没捞到好处,却成了众矢之地,想要‘不亏’,就只有真得了宁王的财物才行。 雷铉愣了愣道:“难道你知道那些东西藏在哪里?” 韩若壁点头道:“虽无十分把握,也有七成保证。” 他又直视雷铉,道:“若得着财物,咱们五五分成,得不着,便是天命,互不相怨,可好?” 雷铉急着问道:“这些不屑说,东西到底藏在哪里?” 韩若壁道:“谈这个之前,我需要知道雷寨主是否愿意与我合作。如果不愿意,自不必说了。” 雷铉想也不想,急匆匆点头道:“愿意愿意。” 韩若壁淡淡笑道:“我不过一人一力,其他的全要仰仗雷寨主运作,‘分金寨’众家兄弟势必要劳心劳力。这样看来,你们出力多,我出力少,五五分成,你不后悔?” 雷铉双眉一耸,豪气翻涌,仰天哈哈笑道:“别说五五分成,就是没得分成,韩兄弟的忙,咱们也不能不帮!‘分金寨’不缺人力、物力,不论价钱,只是要卖与识货的!韩兄弟便是那识货之人。” 韩若壁也仰天一笑,道:“承蒙雷寨主瞧得上韩某,感激不尽。” 转瞬,他的目光又变得异常复杂、凌厉,不知心里打的什么主意,缓缓道:“等风声稍歇,就要劳累众兄弟了。‘西夹滩’至‘黄林荡’的水道颇长,要在其中探捞东西,想来费时费力,极为不易。” 雷铉不敢置信道:“宁王的财物就藏在那条水道中?” 韩若壁咧嘴一笑道:“多亏了你们的线索。” “什么?”雷铉更不明白了,心道:我要是知道线索,不早让兄弟们发财去了,还会等到今日与你合作? 韩若壁微微笑道:“你说过,樊良湖上有任何风吹草动,不说完全瞒不过你们,也总该漏出点风声刮进耳朵。那么,前次来水寨时,你们的探子报告说,有人曾在‘西夹滩’至‘黄林荡’的那条水道上点灯。这,算不算线索?” 雷铉“哎呀”了一声,捶了下脑门,道:“我怎么没想到?”心下自惭不迭。 韩若壁温和地问了句:“雷寨主,以那五成的代价,换取我从你这儿听来的线索,这次,又后不后悔?” 雷铉犹豫了一刻,道:“若非你今日说破,我还是一无所知,可见,你能想到这一点,就绝对值回那五成。” 很多奥妙就是这样,虽然说出来后,任哪个听者都觉得易如反掌,但说出来前,却只有极少数人能想得明白。 韩若壁拱手笑道:“难得雷寨主如此大方慷慨,我这里先谢过了。” 雷铉摆手阻止他,目光深沉了起来,道:“不过,我想知道,如果东西捞上来后,我见财起意,又不愿把那五成分给你,你要怎样?” 韩若壁淡然道:“我若连保住那五成的本事都没有,你便尽管拿去好了。” 雷铉赞了声:“有胆识!”又道:“还请韩兄弟放心,雷某人一言九鼎,绝不是言而无信,背叛兄弟之徒,得手后必然一家一半。” 第72章 韩若壁不见喜色,只略点了点头道:“不过,东西是不是真在那里,我也不能肯定,权当一试而已。” 二人这里说得兴起,一阵无名阴风抚过,韩若壁没觉得怎样,雷铉却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 韩若壁双眉一剔,问道:“怎么了?” 雷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前一瞬忽觉周身发冷,现在已经没事了。” 韩若壁却面色紧张起来。他站起身,四下转了一圈,道:“还请雷寨主随便叫两队兄弟进来,我有话要当面查问。” 雷炫不知他是什么意思,但仍是命人带了两队,共二十几人进了大寨。 那些人进来后,分左右两侧叉手而立。 雷铉站起身,吩咐道:“韩兄弟有话要问你们,你们须得实话实说,不得有误。” 韩若壁正要问话,却见个红妆女子从外面奔了进来,那女子明明瞧着眼熟,可一时间,偏又想不起是何人了。 “韩,若,壁!”那女子柳黛峨嵋间罩着股子气急败坏,喝道:“你还敢来此?!” 听这声音,正是雷霆。 韩若壁满脸堆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雷小姐,恢复了女装扮相,倒不易认出了。” 雷霆冷声道:“少废话,那日你想占本姑娘便宜,今日我便要你在众人面前脱光了谢罪!” 韩若壁知她是记恨那日客栈中的事,只轻笑道:“若能得雷小姐原谅,脱光就脱光,我一个大男人,又怕得什么。”说完作势就要解自己的衣袍。 雷铉一面伸手阻止他,一面冲雷霆吼道:“闹什么闹?!大寨之中,成何体统!一回来就惹事生非,真不知道你回来做甚?!” 雷霆恨恨地瞧了眼雷铉,道:“不是梅姐姐苦口婆心地劝我,我才不肯回来!惹事生非?若非他惹我,我岂能这么生气?!” 这时,朱三几步抢进大寨,一把拉住雷霆,苦着脸道:“小姐,你一定是误会韩大侠了。” 此刻他心中叫苦连连,悔不该兴冲冲跑去告诉雷霆,韩若壁来了。 原本,他这么做是想让刚回分金寨的雷小姐高兴一下,却不成想,一听到韩若壁来了,雷霆就象是元宵的灯笼,一肚火似的跳将起来,冲进了大寨。 雷铉手一挥,沉声道:“韩兄弟来此,是为了正事。你若再胡闹,我便令人把你押下去。” 人若被押下去,不光不能奈何得了韩若壁,更是面子、里子都输了。 雷霆强压下怒火,道:“我倒要听听,他能有什么正事。” 朱三借机将她拉过一边。 雷铉瞧向韩若壁,那目光似是寻问他和雷霆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韩若壁转头向雷霆施了一礼,道:“雷小姐,那日之事怪我考虑欠妥,虽无恶意,却惹恼了你,待稍后再向你谢罪。目前此事关系重大,请容我先行查问。” 雷霆见他话里带着服软的意思,瞟了眼那张俊脸,气竟消了不少。 雷铉是个粗汉,只当这二人有了男女瓜葛,便不再多问。 韩若壁以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缓缓道:“适才,你们可曾感到有阴风吹过周身,体寒心悸?” 众人听言皆是一惊,面面相觑了一刻,同时点头不止。 雷霆也惊讶道:“怎么都一样?”她刚才也是一阵战栗。 转头,她看向朱三,道:“三哥,难道你也......” 朱三也是一脸迷茫和惧意,惊顾四下,口中嘀咕道:“怎么大家都一样?韩大侠莫不是能掐会算?” 这事,实在诡异之极。 剎那之间,四下无声。 这时,有喽罗进来禀报,说是天上乌云密布,处面刮起了怪风。 忽然间,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由心生出了一种怪异的恐惧,好像背后不知何时多了一双眼睛,而且这双眼睛还蕴藏着一种奇大的魔力,正在偷窥着自己。 气氛骤然间变得阴沉起来。 雷铉只觉一股森冷的寒气自脚下升起,似尖针一样,迅速地刺入他的心头,再冲向他噎住的咽喉。 他脱口而出道:“是妖术!” 韩若壁见了众人反馈,脑中念头电转,心感不妙。 他神情警觉,道:“‘妙妙妙中妙,玄玄玄更玄。看透九幽十八狱,搜尽三界大罗天’,这一定是小天师的‘九幽三界搜魂秘法’!看来只要是分金寨的人,都被他搜了魂,找到了方位。” 雷铉愕然道:“居然有这种妖术?!” 众人不解其意,但瞧见此事离奇诡秘,似乎是神鬼所为,都不免有些慌乱哗噪起来。他们也算刀头舔血,经过些阵仗,却从没见识过这般妖术,自然不由心生惧意。 韩若壁这时也面露迷惑之色,道:“可是,他能施展这种妖法,必是距此地不远了。难道他有本事通过‘七里泽’?这是何道理?” 雷铉肯定道:“无人带路,他绝没可能进入‘七里泽’!” 朱三也道:“就算这个什么什么小天师能耐大,敢入七里泽,但泽里洲岛众多,他又怎知我们在这处长洲上?” 韩若壁面上变得阴森莫测,道:“不管是何等的难以置信,若这是唯一的可能,那么事实也必然如此----小天师已经来了!” 话一说完,他便冲出大寨外,仰头瞧向长洲上空,只见天上云影浮动,隐隐幡飘,霭霭气聚。 众人紧跟在他身后,也出了大寨,目瞪口呆地看着天象变化。 雷铉倒算沉得住气,喝道:“都别愣着!快去寻些猪羊狗血、人粪秽物备在身边,越多越好。等妖道来了,好好伺候他一番。” 第73章 他想的不错,这些秽物的确有令法术失灵的妙用。 大家却站在原地,面露苦恼之色。 雷霆无奈回道:“一时间要到什么地方收罗这许多脏东西.......” 她说的也不错,这种东西哪有人常备在身边的。 除此之外,雷铉也没了主张。 韩若壁见云端幡印极淡,气流微弱,回头冲雷铉大声道:“从天 象上看,赵元节应该还没能出得了‘七里泽’,他的‘九幽三界搜魂秘法’尚未完全施展开。” 无论什么道术都会有时间、空间的范围限制,绝没有能在千里之外凭空施展的道术。 众人听出韩若壁似乎懂得不少道术,于是全都眼巴巴地瞧向他。 雷铉喜道:“韩兄弟,你懂道术?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雷霆又是吃惊又是钦佩地望向韩若壁,仿佛也在等着他的回答。 韩若壁道:“这些以后再说。” 他顿了顿,冷静道:“目前我们毫无准备,不宜正面与小天师冲突,你们若肯信我,只管照着我说的去做。做完了,速速从洲尾驾船逃去‘七里泽’内的别处洲岛安顿,我担保他们追不上你们。” 雷铉立即吩咐下去,从现在开始,韩若壁说的每一句话,就如同他说的一样,所有人必须不折不扣地执行,如有违抗,论罪当诛。 有了寨主的指令,寨中喽罗们即便有人心中不服,表面上也不得不照着韩若壁的吩咐做。 韩若壁要求寨内所有人,速速到临时的校练场集合。等人都到齐了,他立于场中,以内力催动声音,将话语一字一句,准确无误地传入了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他说的是:“现在,我要寨中所有兄弟听好。你们分批进入大寨,每人在寨里点燃一根蜡烛,而后割破自己的手指,将一滴血滴在烛芯上。做完这些,就奔到洲尾岸口,等着上船离开此地。” 大部分人将信将疑,按照他说的施行起来。 这一刻,七里泽的迷雾中,一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摇船正在缓缓前进。船上载着四五人,船头另立着两人。 这两人正是赵元节和那名腰间挂剑,脸色红润的中年人。 赵元节面沉似水,一手执着绿玉拂尘,一手捧着个打开了盖子的小木盒。小木盒里居然站着个四寸高的小纸人。 这小纸人有头有脸,有手有脚,遍体画满了黑色符篆,唯有胸口正中一滴鲜红。最奇特的是,这小人的脸孔随着摇船的移动正在慢慢地转着方向,象是在指引水路一般。摇船按照它面孔朝向的变化,小心翼翼地行驶,倒真的不曾搁浅触礁过。 那中年人突道:“许久还未走出迷雾,这法术不会不灵吧?” 赵元节瞟了他一眼,道:“顾鼎松,你不信我?” 顾鼎松道:“不敢。只不过一到高邮,赵天师就急着下湖,我担心会遗漏什么。说到底,只靠一个小纸人,心中没谱啊。” 赵元节眯起细长的凤眼,徐徐道:“这叫‘符篆驱神血咒’。” 顾鼎松好奇道:“我对道术一无所知,此种神通,可否烦天师替我讲解一番?” 赵元节一心二用,既掌方向,又与他讲解道:“所谓‘符篆驱神血咒’,就是以血、和符篆,来驱赶神、魔附上纸人,借它们之力,行欲行之事。当然,血的主人必须与欲行之事有特殊的关联。” 本来,这血咒该叫‘符篆驱妖血咒’,能驱的也不过是妖、鬼之流,和神一点边也沾不上,但赵元节非要叫得好听些,是以把‘妖’字改成了‘神’字。 顾鼎松“哦”了一声,道:“这么说,有神、魔正附在纸人上,替我们指路?” 赵元节点头道:“不错。” 顾鼎松猜想道:“是不是只要有人到过那处长洲,天师取来他的一滴血,就可施展法术?” 赵元节不屑一笑道:“真是异想天开。” 顾鼎松淡然一笑,道:“那我不想了,就洗耳恭听吧。” 赵元节轻咳了一声,道:“那滴血的主人必须识得长州所在,且能在这片水泽迷雾中辨得清方向、找得到路径,否则取来的血又有何用?” 顾鼎松哈哈笑道:“如此说来,要这法术有何用?只管抓个把识得水路的人来,逼着带路不就好了。” 赵元节反问道:“你以为知道水贼藏匿处,且通晓‘七里泽’水路的人很好找,很好抓?那你去抓一个来给我瞧瞧。” 顾鼎松闭口不言。 赵元节又问道:“就算侥幸抓到一、二个,你就不怕打草惊蛇,没等我们出发,分金寨就已经换地方了?” 顾鼎松转眼向他望去,道:“如果没抓到这样的人,你的那滴血又是从何而来?” 赵元节笑道:“去过那处长洲的人若换作是我的得道弟子,就大不相同了。” 顾鼎松讶然指着小纸人胸口处,道:“这滴血是天师门下弟子的?” 赵元节闭目微笑道:“不错。” 顾鼎松又追问道:“难道天师门下曾去过分金寨的藏匿处,且有辨识方向、路径的天赋,是以能借他的血指路?” 赵元节微微摇头,面有得色道:“我这弟子无甚特长,唯机灵擅变,懂些道术。凭借这些,已可顺顺利利领着我们找到‘分金寨’那帮贼人,把他们一网打尽。” 原来,他那弟子沿途不着痕迹地用道术留了暗记,常人无法得见,而小天师施展‘符篆驱妖血咒’时,并非是找寻去往那处长洲的路径,而是找寻之前留下的暗记。 顾鼎松颔首道:“还要恭喜小天师收得好弟子。” ☆、第16回:坐看凶魂戾魄无功而返,婉拒轻颦浅笑情有独钟 赵元节讳莫如深地笑了笑,道:“先前,我已以‘九幽三界搜魂秘法’搜到了水贼的元神,只等船行得再近些,到了‘练魂幡’的法力控制范围内,便可祭起‘练魂幡’,放出天兵天将,荡尽贼寇。之后我们再把那贼窝翻个遍,就不信搜不出东西来。” 顾鼎松心道:‘天兵天将’?莫说没有,就算真有,又哪里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但顾忌到赵元节是宁王委任的领头人,他不便顶撞,只得笑着叹服道:“天师道术奥妙无比,还盼一睹神幡奇效。” 第74章 赵元节满意地道了声:“顾兄客气了。” 本来,他提‘天兵天将’不过是往脸上贴金,现在目的达到了,也就称了心。但事实是,他的法术虽然厉害,终是白莲妖术一路,哪能招来什么‘天兵天将’,不过是些魑魅魍魉罢了。 此时,长洲上,大寨石门洞开,里面空无一人,寂静无声,空地上排列着数百枝蜡烛,烁烁生辉。 洲尾,分金寨的人都已上了船,蓄势扬帆,只待雷铉一声令下,便可驶离此地。 主船船头上,雷铉伸手招呼岸上的韩若壁也上船。 韩若壁微微一笑道:“别管我,你们先走。” 雷铉以为自己听错了,疑道:“你不走?” 韩若壁朗声道:“我决定留下来,会一会这个小天师。”他心里想的是:江湖上水深路广,保不准自己哪天会遇上小天师,且极可能与之为敌,正好借眼前的机会摸一摸这妖道的底,瞧他是不是真如传言一般有通天彻地之能。 雷铉有些担心,劝道:“还是一起走的稳妥,我知道韩兄弟有胆有识,不过赵元节的神通......” 韩若壁摆手打断他,道:“雷寨主请放心,我不会有事的。另外,如真有意外,我留下反能抵挡一阵,替你们赢得些时间。” “凭什么只有你能会他?”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我也想会一会这牛鼻子妖道。” 韩若壁定睛一看,雷霆竟然已从船上跃回了岸边。 雷铉皱眉道:“都什么时候了,你又来添乱?” 雷霆瞪了他一眼,凶巴巴质问道:“我不留下来,你这韩兄弟会过了牛鼻子后,如何出得了‘七里泽’?” 雷铉和韩若壁同时愣了愣,他们没想到雷霆会如此细心,这点的确是二人之前未曾想到的。 韩若壁摇头道:“还是不要了,小天师的道术高低我并不清楚,万一雷小姐为我不慎涉险,在下必然抱憾终生。” 雷霆听在耳中,心里一阵甜蜜,嘴上却说得更凶狠道:“我是想瞧瞧那牛鼻子捣的什么鬼,涉不涉险与你何干?” 韩若壁惊于她的气魄,道:“若你非留下不可,就冲这份胆气,我定然拼尽全力保你安稳。” 雷霆瞟了他一眼,心里又是一阵甜蜜。 雷铉担心妹子的安危,本意用朱三等人换她上船,可韩若壁说出的话又好像有一种力量,让人觉得可以放心大胆地相信他,好像他说了会保雷霆安稳,就一定能做到一样。 沉吟了一下,雷铉瞧了瞧妹子,又看了看韩若壁,终于道:“也好,韩兄弟若执意留下,我便让雷霆也留下,方便有个照应。”说完,他命人拨了只小船下来,以供二人后面使用。 之后,雷铉下令出发。 分金寨的船只先后起航,向迷雾深处而去。 韩若壁抬头瞧见天上云密风袅,幡印渐深,气流已形成了一个个漩涡,一把拉过雷霆,道:“跟我去大寨。” 雷霆疑道:“不是说会一会牛鼻子吗,为何不到洲头等着,要躲进大寨?” 韩若壁道:“等下你就明白了。” 二人来到大寨中,韩若壁关上了沉重的石门,拉上了窗前的草帘,只剩下面前一地看似无边的烛火,令得这偌大的寨中仍是一派光明。 雷霆有些莫名其妙,问道:“你关了门,又遮了窗,牛鼻子要是进不来,怎么会他?” 韩若壁眼里映着一片烛光,道:“有了这些‘元命神灯’,不怕他不来。退一步,即使他不来,他的道术也一定会来。见识了他的道术,便可大概知道他的斤两了。” 雷霆迷惑不已,问道:“这些明明是蜡烛,为何叫‘元命神灯’?到底是什么玩意?” 韩若壁解释道:“小天师的‘九幽三界搜魂秘法’可搜人元神,以确定方位,而我的‘元命神灯’之术则是取人滴血,假作元神,正好可以误导他,令他以为这里的每一枝蜡烛就是一位寨中兄弟。这样一来,分金寨的人便可逃过他的搜魂秘法了。” 他四下查看了一番后,又走回雷霆身边,伸手就要去揽她的腰肢。 雷霆紧张地跳将起来,避过一旁,脸唰的就红了。正待斥骂,却见韩若壁已指着顶上的大梁,笑道:“看来雷小姐不用人帮就能自己上去,那我倒乐得轻松。” 知道会错了意,她瞅了眼两丈高的大梁,低头没再吱声。 韩若壁知她没有这个能耐,又揽起她的腰肢,飞身携她一同上了大梁,身法之舒展优雅,令人称奇。 到了梁上,他道了声:“你小心些。”便丢开了手臂。 雷霆俯在他身边,只觉心臆间莫名窃喜,支吾道:“我们......还是不吵闹的时候好些。” 韩若壁专注地瞧着下面,没留意她的话,“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雷霆见他心不在此,换了个话题,问道:“小天师到底是何等角色?” 对这个问题,韩若壁显是有几分兴趣。他道:“不管是‘太玄天师’李自然,还是‘小天师’赵元节,都可算是‘白莲教’唐塞儿的徒子徒孙。” 雷霆点头道:“这个唐塞儿我倒是听说过的,神通极是了得,传言朝廷最后也没能把她拿下。” 原来,大明永乐年间,出了个女妖道唐塞儿。据传,她于山中偶得一石匣,内有兵书宝剑,研习之后通晓道术、兵法,自称‘佛母’,以传‘白莲教’为名,集合民众起事造反,最终被朝廷击溃,但唐塞儿本人却不知所踪。有一种说法是,唐塞儿被俘后,官兵为防其身藏法器,施展妖术,便将她剥光衣物,赤身裸体地锁于囚车中,运送上京,以便治罪,不想途中却被她劈碎枷锁,白日飞身,再寻不到了。 韩若壁点了点头道:“就是此人。” 雷霆噫嘘道:“你也很懂道术,那不是和他们一样,也是唐塞儿的徒子徒孙?” 韩若壁挑眉道:“莫乱说,和白莲教扯上关系,搞不好是要杀头的。我可是玄门正宗出身,怎可与那些傍门左道相提并论。” 朝廷对白莲教余孽的惩治极重,抓到了就是凌迟、剥皮、腰斩处死,已有无数前车之鉴,即使是李自然和赵元节也不敢公然宣称自己是‘白莲教’一门。 雷霆道:“看样子,你瞧不上他们?” 韩若壁笑了一声,道:“瞧不上?象唐塞儿那样已是半仙级的妖物,我哪敢。只是道不同,互不相干,我修习的是玄门正宗,本就与他们不同。” 雷霆道:“玄门正宗?难道你是入山学道的道士?” 韩若壁沉吟了一下,道:“有人说过:‘学道深山空自老,留名千载不于身。’,这点我极赞同。在深山中学道,纵使功得圆满,不过飞身成仙,长生不死,却终逃不过漫漫无期的孤独、寂寞;而至于留名千载,又与此身何干?人寿终有限,不过百年而已,付尽此生,留的也只是身后之名,太不值得了。我向来实际得紧,学道和留名一样,都不适合我。” 第75章 雷霆想了想,越发不明白,道:“这么说,你不是道士。可不是道士又怎能修习到玄门正宗的道术?从哪里学来的?” 韩若壁笑了笑,没有回答,只道:“你的问题好像太多了。” 雷霆见他不答,微愠道:“好,不问就不问!” 韩若壁竟然点头道:“最好。” 雷霆艴然不悦,面色一阵红,一阵白。 韩若壁只当没瞧见,而是把目光直射向下面的石门,警告道:“等下无论瞧见什么,千万不要惊慌失措,否则我也不一定能保得住你。明白吗?!” 她虽有怒气,表面逞强,但毕竟对那些行妖作法的妖人还是颇为畏惧的,是以不至因此失了轻重,勉强点头应下了。 二人不再相谈,趴俯在大梁上,全神贯注地扫视着下面的一片火光和静悄悄的大寨。 这时,小天师的摇船已出了七里泽的迷雾,直奔前面的长洲而去。 顾鼎松喜道:“天师的法术果然了得,真的出了迷雾了!” 这次他是由衷地对小天师的道术心生佩服。 要知,顾鼎松因为剑法超绝,智慧过人,还曾在危机时救过宁王,是宁王十分看重之人,是以自视甚高。再者,一直以来,他对李自然和赵元节二人都不怎么待见,只当他们装神弄鬼得了宁王信任,才爬得如此之快。这次,他同赵元节一起出行,宁王竟派他给小天师做副手,屈居了第二把交椅,他一路心里耿耿于怀,但一方面为人老沉持重惯了,另一方面碍于宁王的面子,不便发作,不成想此刻惊觉原来小天师确有异能,倒是自己之前小瞧了别人。 赵元节一边望向前面的陆地,一边将手中的小木盒盖上,收入身边的‘乾坤袋’中。然后,他抬手示意停船下锚。 顾鼎松有些兴奋道:“天师可是要用‘练魂幡’了?” 赵元节笑道:“顾兄正好可以瞧个热闹。” 话音落下,船也停稳了。 赵元节将拂尘插至身后,空出的两手依次从“乾坤袋’里取出了八个和盒子里指路的纸人,差不多大小的空白纸人。 顾鼎松注意到赵元节的一双手白嫩且修长,拇指、小指指甲不但极长,看上去还很锋利。 转瞬,赵元节用右手的拇指熟练地一划,指甲便在食指指尖的皮肉处割出了一道口子,鲜血立即自伤口中渗出。 顾鼎松正惊讶于他为何要自残时,就见赵元节从容不迫地以指尖上的血,挨个在八个纸人身上画起符篆来。一会儿功夫,八个纸人身上都被鲜血画满了各种符号,赵元节仔细将它们排列好,放置在船头。 瞧着轻飘飘的纸人,顾鼎松小心翼翼地问了句:“天师把它们放在这里,若是起风,只怕会被吹走吧?” 赵元节阴声细气道:“它们本来就是要走的。” 而后,他不再多作解释,从‘乾坤袋’内又取出了一枝旗幡。 这枝旗幡不同于一般道士用的‘招魂幡’。一般的‘招魂幡’旗面为长方形,旗杆长约两尺;而这枝幡,旗面是小小的三角形,面幅也比一般的‘招魂幡’小了几号,旗杆只有八寸长。 顾鼎松知道这一定就是小天师的‘练魂幡’。 这幡的边框为黑色,幡底为白色,白底上有黑字。左边写着“三魂”,右边书着“七魄”,正中间一个“练”字。另外,幡上斜斜列着八道陈旧却清晰的暗红色痕迹,十分乍眼。 若是经常杀人的人一眼就能瞧出,这八道痕迹象极了经年陈旧的人血。 顾鼎松一眼就瞧出来了,惊道:“这幡上祭着八条人命?” 赵元节阴森森地笑道:“其实不只八条,不能用的我都舍弃了。” 为了寻到这八个凶魂戾魄,他杀了不下几十人。 对于修习左道之人而言,‘练魂幡’是极其霸道、邪门的法术,是将十分厉害的凶魂戾魄锁于幡上,带在身边,到了需用之时,再施法将魂魄放出,附身在纸人上,依命前去杀人。 但是,被锁在练魂幡上的凶魂戾魄,必须是被幡的主人亲手杀死的,且在魂魄尚未离体,人将死未死之际,刨开心脏,取一把心尖血、再沾一抹身下精,混合起来留下痕迹,才能以幡锁住魂魄,方便后用。魂魄是否厉害,与它在世时的武功、能力没甚关系,只与心性有关。生前越是心性暴戾之人,死后的魂魄越是凶戾,施展开来的威力也越强大。不过,‘练魂幡’在锁住了魂魄后,仍需要不停地以道术加以修炼,幡主若是道行不够,也会被幡上的魂魄反噬而亡,死状惨不忍睹。而练魂幡的作用强弱,范围大小,以及能同时驱动多少个凶魂戾魄,则和练幡的水平,以及幡主的道行有着极大的关系。一般来说,幡练得越久,幡主道行越深,幡上的魂魄越凶戾,这‘练魂幡’的法力就会越强。 以小天师目前的修为,已可同时驱动八只凶魂戾魄。 只见赵元节将‘练魂幡’执在手中,左右连转数转,双目微瞌,口中喃喃念着经咒。 而‘练魂幡’刚刚转动之时,便有丝丝阴风若有若无地,在周围来回往复。一边的顾鼎松立刻觉得头皮发乍,毛骨悚然,寒气从头顶直灌脚下。 以他的功力修为早已寒暑不侵,现在却居然出现此种情况,实是极不寻常。 没过多久,猛然间,赵元节两眼圆瞪,将幡往下一掷,顿时雷声交作,黑气乍浮, 团团包裹住那八个纸人。而那八个纸人似是有嘴能讲一般,在黑气笼罩下,发出无比凄厉的吱吱嚎哭之声。随后,在顾鼎松的目瞪口呆中,黑气消散,而那八个纸人已没了踪影。 顾鼎松正想寻问,却见赵元节仍在凝神聚气,头顶隐隐有紫气升腾,手中的‘练魂幡’不停地剧烈掀动着。 这一刻,水面上无风无浪,但那枝‘练魂幡’却象是在惊涛骇浪中挣扎一般。 瞧出赵元节仍在施法当中,顾鼎松转身对船上的另五人嘱咐道:“天师正在作法,我们切勿打扰,注意水面,如有动静,须得小心应对。” 那五人点头称是。 顾鼎松明白,有船行驶而过,便会引起水面的波纹变动,是以他特别留神关注湖面。 只见湖面波平如镜,浩瀚连天,象是凝固住了一般,想是没有船只从周围驶过。 韩若壁和雷霆俯在大梁上没多久,便听得寨门轰轰巨响不绝,宛如连环炸雷,似乎有极其沉重地东西正在外敲打,震得人两耳嗡嗡作响,心神凛凛散乱,整个大寨也随之震颤不已。慢慢的,伴随着这种声音,间或有黑烟从石门的缝隙中滚滚而入,还携着股扑鼻的腥臭气息。 雷霆哪曾见过这种阵势,惊惧之下,手心泛起冷汗,身体微微颤抖,已有些后悔陪韩若壁留下来了。 韩若壁回头,先是笑了笑,似是想缓解她的情绪,而后又表情严肃地将食指置于唇间,作了个噤声的动作,以示强调。等雷霆点头表示明白后,他才转回头去,又盯着寨门。 又是轰轰轰几声巨响过后,霎时烟尘弥漫,砖石棱飞,在一片哗啦啦的坍塌声中,硕大的石门倒塌了下来。 烟尘尽处,八个一丈来高的厉鬼,黑绿面皮,粗长獠牙,身如巨灵,掌若蒲扇,驾着滚滚黑烟,挥舞着鬼头大刀扑将进来。 雷霆见状,满面惊恐之色,一时间心胆惧寒,控制不住地“啊”了一声。 第76章 出声之后,她方始觉出自己犯了大错,又急忙用手捂住了嘴巴,但为时已晚。 韩若壁在她“啊”字刚出口时,就已心道“糟了”,但知道不及阻止,只能将她拉至身后,一边密切注视着下面八只厉鬼的行动,一边全力护着她。 可令他奇怪的是,雷霆刚才的那声惊呼虽然很轻,但还是很明显,可那八只厉鬼却似是闻所未闻,甚至都没往梁上看一眼,只不管不顾地一起扑向那片蜡烛,不断地以鬼头大刀砍杀着。 韩若壁心中起疑,左手运力成爪,抓下梁边一块木制边框,激射向厉鬼们身前的蜡烛丛中。 碎木不但落地有声,而且是从它们身前划过,没理由不被看见,可它们却丝毫没有反应,依旧以扫除地面上的蜡烛为已任。 韩若壁突然哈哈笑了起来。 雷霆惊道:“你?” 韩若壁目凝奇光,笑道:“我当赵元节有多深的道行,也不过如此嘛。他的这八只凶魂戾魄,既无‘通耳’,又没‘开眼’,又聋又瞎的,怕个什么?” 雷霆难以置信道:“真的?” 韩若壁一脸轻松道:“自然是真的,否则,刚才就有你我好瞧的了。” 灵机一动,他又道:“啊,这下我明白赵元节为何要先施展‘九幽三界搜魂秘法’了。” 雷霆问道:“为何?” 韩若壁道:“因为他御的鬼都是又聋又瞎的,所以,他看不见听不到的,这些鬼也都看不见听不到,如果不先以法术找到‘分金寨’弟兄们的元神,他又怎么让这些鬼知道目标在哪里呢?当然,如果赵元节本人就在此处,有他做眼为耳,再驱动厉鬼,那就会强上百倍。” 雷霆虽听得不是太明白,但瞧他一脸的满不在乎,一颗心顿时放了下来,道:“等我下去杀几个鬼玩玩。”说话间,作势就想跃下大梁。 方才,她猛见那八只厉鬼,就下意识惊叫出声,此刻心中正懊悔露了怯,想着若能下去杀个把个,也好找回点面子。 韩若壁急忙阻止她道:“你不要命了?” 雷霆疑道:“你不是说它们又聋又瞎吗?我以前没杀过鬼,这几只这么弱,杀一、两只应该没问题的。” 韩若壁叹道:“你太小瞧它们了。这些鬼只是附身在你瞧不见的纸人身上,并没有真身,根本就杀不死。而且,一旦交起手来,一百个你都不够一个鬼打的。现在,它们只是不知道你的存在,若你送上门去找打,想不知道也不成了。” 雷霆惊出一身冷汗,庆幸自己还没下去。 韩若壁凝神道:“我想,‘太玄天师’李自然应该能驱动开了眼、通了耳的厉鬼。当然,如果他比我料想的还厉害的话,说不定能驱动‘飞天夜叉’。那就了不得了。” 雷霆奇道:“飞天夜叉又是什么?是会飞的鬼魂吗?” 韩若壁笑道:“可以这么说,但比鬼魂要厉害上许多倍。”歇了一瞬,他又道:“据说,当年白莲教的唐寨儿可以驱动三十二只‘飞天夜叉’,而且都是开了眼、通了耳的,比起现在的李自然、赵元节要厉害上不知多少倍。” 雷霆讶然道:“看来这‘飞天夜叉’极是厉害啊。” 韩若壁点头道:“‘飞天夜叉’虽然厉害,但也极是难炼,从最初的两只起炼,之后每精进一层翻一倍,也就是四只、八只、十六只这么增加,且修炼所需的精气、时间,以及难度,都相应地翻倍增长。如果再加上要开眼、通耳,更不知需要多深的道行。” 他叹了一声,又道:“其实,能驱得动两只飞天夜叉之人,不管是玄门左道,还是玄门正宗,都是极难得的人物了,若想再往上修炼,精进到四只,恐怕多加十年的修行也未必能达成。以此类推,从驱动四只到八只,二十年也未必能达成。可见,一切还须看天份和机缘......” 雷霆对修练法术的艰辛并不关注,只无奈地瞧着地面上疯狂地攻击着蜡烛的厉鬼,苦恼道:“打,打不过;杀,杀不死,这些鬼若开了眼,通了耳,我们岂非只有束手待毙?” 她连叹几声,又道:“妖术真是太厉害了,实非人力所能抗衡啊!” 韩若壁摇头笑道:“此言差矣。白莲教‘唐塞儿’的妖术够厉害了吧,还不是被朝廷的将官领兵打败了。所以说,妖术是‘术’,武术也是‘术’,不过此术彼术,单论威力,并无高下之分。” 雷霆反驳道:“可这些厉鬼、夜叉,都是不怕打,不怕杀的,以刀剑、拳头为工具的武术,怎能对付得了杀不死的妖魔鬼怪?” 韩若壁微微一笑,道:“那要看你的刀有多猛、剑有多快、拳头有多硬了。” 雷霆急道:“什么意思?” 韩若壁道:“它们是杀不死,不假,可打败它们并非要杀死它们,只需斩断它们和驱动者之间的联系。一旦斩断了这种联系,妖魔鬼怪旋即消散,再无力害人。” 雷霆问道:“要斩断这种虚幻的联系,那得要多猛的刀?多快的剑?多硬的拳头?......这世间又哪里有人能做到。” 韩若壁低头想了想,抬头灿然一笑道:“据我所知,至少有一人能做到。” 雷霆瞧着他的表情,猜道:“你自己?” 韩若壁摇了摇头,道:“黄芩。” 雷霆讶然道:“就是高邮的总捕头?” 韩若壁点头道:“就是他。” 雷霆满脸地不信,道:“我怎么瞧不出来?” 韩若壁轻笑道:“因为他不想被人瞧出来。” 雷霆歪着头,问道:“那你怎么瞧得出来?” 韩若壁道:“我接过他一尺,当然知道那铁尺上有多大的威力。” 雷霆愣了愣,又想了一瞬,刮着腮帮子,羞臊他道:“闹了半天,还是在夸你自己。”接着又道:“你能接下他一尺,为何他可以做到,你做不到?” 韩若壁持剑在手,哈哈笑道:“我的剑,也许可以做到,只是从没试过,也不打算去试。要对付这样的厉鬼,我有更方便的道术,又怎会以武力与之拼命?” 雷霆若有所思,道:“说的也是。” 现在,她离他极近,却突然有了种陌生的感觉。这人不再是来水寨时,黄捕头身边那个爱插科打诨的滑头,也不再是客栈里居心叵测的贼人,而是能令她心生仰慕的英雄好汉。 她仰慕他,不是因为他武功高强,而是因为他见识过人。 雷霆太过直率,所以,她的想法尽数流露在了瞧着韩若壁的眼神里。 韩若壁见惯了不管是因为他出手大方,还是因为他能言善辨,或是因为他武功高强,而对他动情的女人,她们动情时,大多是这样的眼神。若放在以前,他就算不主动成其好事,也会随其自然,但此时心里存了个让他猫抓心般的黄捕头,另外又有正事牵肠挂肚,只觉得不相干的事都是需待花费精力去处理的麻烦,是以并不觉有甚开心。 为了赶紧打破这不合适宜的气氛,他道:“我想,小天师就要到了,我们也该走了。” 第77章 雷霆收回目光,向下看去,见那八只厉鬼已将蜡烛尽数打烂,正从早先被它们打破的门洞退了出去。 它们来得快,去得也快,顷刻间走了个干净。 她定了定神,问道:“不等小天师了?” 通过这八个厉鬼,韩若壁已觉摸清了小天师的道行,再没了会他的兴致。他率先跃下了大梁,立定后,仰头回道:“没那个必要了。”同时,心中暗笑道:等赵元节瞧见这番光景,定是要火冒三丈了。 雷霆也一跃而下,跟着韩若壁一同出了大寨。 到了洲后,她驾起小船,载着韩若壁往迷雾中去了。 韩若壁说的没错,当赵元节站在大寨中一片废墟里时,只气得一张白脸变成了绿脸,的确是火冒三丈, 何只火冒三丈? 简直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 本来,他那些凶魂戾魄都顺利归来,以为铲平了‘分金寨’,收了法术后,一行七人将船靠岸,自洲头缓缓寻上大寨,才发现人去寨空,除了一地的碎石、杂物,连一具尸骸都没有。 顾鼎松见事情有变,虽然明知不会有结果,还是让手下的五个人分头到洲上搜寻去了。 良久,他来到赵元节身边,强压下心中莫名涌起的幸灾乐祸之感,表面上一脸沉痛地问道:“天师的道术何以会失灵?” 赵元节自进来后就一言不发,只管生气,现下才咬牙切齿,道:“这里另有高人。” 他弯腰捡起一截短短的蜡烛头,道:“有人以蜡烛假作‘元命神灯’蒙蔽了我。” 顾鼎松一点就通,瞧着这一地的蜡烛残骸,道:“想不到水贼中也有懂得道术的高人。” 赵元节叹道:“怪我轻敌了。” 顾鼎松劝慰道:“不妨事,此次不成,还有下次。” 赵元节摇头叹道:“这次能寻到水贼的老窝,多亏我先派了个弟子来高邮摸底,下次就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 顾鼎松忽然道:“天师何需气馁。郭仁信里还说,有个分金寨的水贼决意投靠宁王,今日回去,我们审他一审,说不定能问出‘分金寨’的踪迹。” 赵元节垂头丧气,道:“也只能如此了。” 等那五人毫无收获而回后,一行七人驾着摇船,离开了此处长洲。 小船行出七里泽时已是傍晚,湖上开始起风,变凉了不少。韩若壁独坐船尾,满眼景色令得他心醉,不禁轻声吟道:“银鳞白鱼惊冷艳,碧波水草晒清凉。落月清风潜入夜,星影湖光诉衷肠。” 站在船头撑篙的雷霆听闻,心头涌起一阵异样,柔声道:“我从没见过江湖人还能作诗、吟诗的,你算是第一个。” 要知,分金寨内过半的人都大字不识一个,而雷霆也只是粗通文墨,实在谈不上什么文采,眼见韩若壁即性作诗吟诵,以抒胸臆,感觉有些自惭的同时,难免对他又平添了几分倾心。 韩若壁摇了摇头,有些伤感道:“我是学文不成,才落魄江湖的。要是我老爹看到我现在的德性,非拿大棒敲死我不可,你就别取笑我了。” 二人一时无语。 前面就快靠岸了,雷霆反而丢开撑篙,在韩若壁对面坐了下来。 她静静地坐着,静静地瞧着韩若壁。 韩若壁见此情形,心道:她终究是个女子,想是气力不济,撑不动了。于是,他道:“前面就是岸头,我来撑船便可。”说着,就要站起身,侧身向船头而去。 雷霆伸手扯住他的衣袖,低头浅笑道:“我只是......想和你多坐一会儿,多说几句。” 她再任性、要强,也是女子,真情流露时便显得温柔如水。 韩若壁见她两颊生红,波瞳含水,不由得发起愁来。 他心不在她,她却寄情于他,若是不及时处理,只怕麻烦无穷无尽。 想到这里,韩若壁大大方方道:“我正有几句话要说与你听。” 雷霆 抬头,目中映着星光,道:“什么话?” 对他的话,她饱以希望。 韩若壁舔了舔上唇,问道:“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雷霆扑哧笑了。 她以为韩若壁也对她动了心。 若非动心,为何关心她喜欢什么样的人? 她想了想,道:“有头脑,有见识,不象普通的江湖人那么粗鄙,必要时可以杀人,但决不会把杀人当饭吃。” 韩若壁笑了,道:“那你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人?” 雷霆犹豫了片刻,道:“不知道。” 这一瞬,她才发觉自己根本不了解韩若壁。凭感觉,男人的话,他和任何人都能说得上话,能相聊尽欢,甚至还能视为兄弟;而他接触的女人,自己则是一无所知。 不管男人、女人,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愿意和什么样的人相处? 韩若壁身形前倾,悠悠俯至雷霆耳边,低声道:“你再说说看,我是什么样的人?” 他的气息近在耳边,雷霆脸红心跳,道:“你是我喜欢的......那种人。” 韩若壁依旧低声道:“真的?” 雷霆点了点头,羞怯道:“真的。” 第78章 韩若壁挺直腰身,站立而起,仰天长笑了一阵,转而目如利刃,道:“告诉你一个秘密。” 雷霆感觉到一股森冷的寒气从那双眼睛中流淌而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道:“什么?” 韩若壁冷声道:“自从我弃文从武,踏入江湖的那天起,就和其他江湖人没有任何区别了。用自己的剑去追逐利益,是江湖人不变的法则。在这盗贼、强梁四生的世道上,只有挖出自已的心肝,泡进墨水里,才能好好地活下去,而我,就是那种为了自己能好好活,可以把杀人当饭吃的,杀人不眨眼的人。我和那些粗鄙的江湖人唯一的不同,就是读过点圣贤书,所以也就多了一层伪装。” 他冷冷地盯着雷霆,一句一顿,道:“这层伪装下的心肠,你一定不想见到,连我自己都不想见到。” 雷霆想勉强笑一笑,就当他说了个笑话,可一撞上那双不带一丝情绪的冷漠的眼睛,就觉被人分开了八片顶阳骨,倾下了半桶冰雪水般,凉到了骨髓里。 她知道,韩若壁没有说谎。 雷霆惊地站起身,退后了一大步,令得小船摇晃不止。 她张了张嘴,“你......”却不知该说什么。 她再也想不到韩若壁会是这样的人。 韩若壁继续冷笑道:“用得着这么吃惊吗?你们‘分金寨’比起我这样的江湖人,实在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你们刀下买卖的都是商人、平民,我拿来吃饭的总还是和我一样的江湖人。不管男、女,雷小姐好歹也是水贼,不过和我半斤八两,又何必装得好像大家闺秀一般。” 雷霆的身躯开始轻轻地颤抖,紧闭的嘴唇苍白无力,可胸中的怒火却被他的话挑动了起来。 她没有想到韩若壁是这么看她的。 韩若壁双手一摊,语气又变得柔和起来,道:“其实我不介意做分金寨的妹夫,和雷小姐也算般配,跟了我,你绝不会吃亏。只不过成其好事之前,总得让你瞧清楚我这个人,不然回头一张床睡是睡了,起床后又想买后悔药吃,你我都不省心不是?......” 没等他说完,雷霆已上前,双手揪住他的衣襟,怒道:“你,你,......” “目前,我和令兄利益相关,是一条道上走的,可以说各取所需。”韩若壁一把攥住她的双手,目露邪光,笑道:“再得了你,我便是赚到了。” 雷霆努力想抽回手,无奈韩若壁力气大过她许多,无济于事。 忽然,她脚下一左一右运起力来,而小船也随着她的小动作,剧烈颠覆起来,眼见就要翻了。 韩若壁这才松了手,故作疑态道:“难道雷小姐反悔了?” 雷霆气恼至极,翻掌拍向韩若壁,欲要逼他落水。 韩若壁单手作扣,一把就钳住了雷霆的手腕,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雷霆咬牙道:“我的船不载你这样的人!” 韩若壁哈哈笑道:“这么说,你是不愿瞧见我?” 雷霆气极败坏道:“我再也没想到,你就是个驴粪蛋儿——只表面儿光,亏我一心待你......” 韩若壁道:“好吧,挑开天窗说亮话,我就是这样的人,你还想不想跟我?” 雷霆头一昂,道:“我没本事推你下船,但有本事自己下船!”说着,纵身一跃,扎入一片粼粼波光之中。 韩若壁立在船上,直到见她游远了,才松了口气道:“躲着总比缠着强。” 他刚才的诸多恶言异举,不过是为了令雷霆断了对自己的想念。 这目的,无疑已达到了。 韩若壁知道拒绝一个开始动情的女人有多难,尤其象雷霆这样执着的女人。拖泥带水的方法绝对不行,只会害人害已,只有快刀斩乱麻,才能事半功倍。象他今日的做为,纵是伤人伤心,也不过几天、半月就可复原,可若是优柔寡断,则拖得越久,伤得越深,相应的,带来的麻烦也越大。 韩若壁行到船头,执着撑篙,一边向前岸驶去,一边默然思考。 其实,他刚才的所做所为并非完全作戏,有些话,是真?是假?他自己也分不清。 有时候,韩若壁觉得自己正变得,连自己也越来越看不清了。 也许,事实上,从没有人能真正看清过他。 这时,他忽然想起了黄芩。 韩若壁笑了,他想:这世上,若还有一个人能看清我,不该是韩若壁,而是黄芩。他之所以死死盯着我,严加防备我,只是因为,他瞧出了我是什么样的人。而他能瞧出来,则是因为,本质上,他和我是一样的人。 韩若壁在心里自问: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个,我才会对相识不久,又同是男人的黄芩情有独钟?可黄芩又是不是我所认为的那样? 他叹了一声,口中道:“只有天知道。” 心中却道:既然天能知道,总有一天,我也能知道。 小舟靠岸,韩若壁纵身跃上大堤,身形很快地潜入一片黑暗之中。 ☆、第17回:显山露水维斗魁星乍现,飞剑惊芒七载道行尽消 尽道隋亡为此河, 至今千里赖通波。 若无水殿龙舟事, 共禹论功不较多。 黄芩所乘的客船正行驶在这条承载了文人近千年骂名,却默默地、不断地贯通着南北物资往来的大运河上。时值晌午,他走出船舱,驻足甲板,抬首望去,触眼所见的是水面上船来船住,穿梭不绝,头顶上天清日朗,浩荡乾坤。 气象极好,黄芩的心情却很是阴郁。看行程,再过几日就要到京城了,但解决问题的途径不但没有因此浮出水面,反而随着疑问的变多,更加无所适从起来。可以预料的是,如无特别建树,他此番上京查案必然和前次邓大庆一样,得不到任何结果。 要用什么法子才能查出林有贵的真实身份? 要用什么手段才能寻到江紫台这个人? 他脑中真是毫无头绪。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往京城去了。因为他坚信无论多么坚固的铁锁,一定有一把可以打开的钥匙;无论何等难解的迷题,一定有一根引向答案的线索。天下间没有做不成的事,只有没找到做成这事的法子的人。至于林有贵和江紫台的身份,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答案就在京城,只瞧他有没有本事找出来。 第79章 先前在船舱里憋闷久了,为了让头脑清醒清醒,黄芩才跑出来吹了一阵子河风,转身,他又矮身进去船舱了。 舱内,船客们有人闲聊,有人打盹,有人发呆,还有人由于晕船一直不太敢吃东西,可仍在不停地干呕。 过不多时,突然,大家只觉船身一沉,接着,好长一段时间没了响动,就好象停船靠岸了一般。 坐船的大多是赶市的商人、思乡的归客,都是算准了时日上的船,哪受得了行程无故被耽搁,所以一些性子急的已不约而同地挤上了甲板,涌向船头。黄芩也夹在这些人中,一起到了外头。 一个冲在前面的汉子,极其不满的对船工大声吆喝道:“好好的,怎的不走了?!莫非是想坐地起价?!” 船工中有一人摇头苦笑道:“老乡,瞧你这话说的,你看看周遭其他船,有哪一艘敢走的?” 黄芩退至甲板边缘,目光越过船舷,瞧见不但自己所乘的这艘船停在了一边,原本那些来来往往的各色船只,也都象被施了定身法一样,规规矩矩地停靠在了河道两侧。 几个头扎白麻布条之人也挤上船头,其中一人急吼吼道:“我们可是赶回去奔大丧的,一时半刻也耽误不得!” 另一名中年船工显是心情不太好,吊起眉眼,佯作长吁短叹道:“别说您是赶回去奔丧,就是赶回去投胎,我们也无能为力。” “怎么说话呢?!”那人听得气不打一处来,捋起袖子就想上前动粗。 幸亏他的同伴手快,给拦住了,同时也斥责那名说话带刺的船工道:“你这叫人话吗?不怪他火大!......” 那名船工一头恼火道:“你们以为我们愿意吗?耽误行程就是耽误买卖,只知道冲我们嚷嚷,我们找谁讲理去!” 黄芩高声问道:“船家,到底何事?” 一个老船工无精打采,道:“是遇上淮安的漕运船队要上京,前面已经给出了警示,我们只能靠边让道。” 有谁不知道在河上漕运的船队是最惹不起的,听见此言,大家都只得自认晦气。大部分人再无多言,只翘首以盼那些船只早些开来,早些过去,少部分人嘴里骂骂咧咧的,却也无甚办法,只能甩一甩袖,试图甩去一身晦气,再回到船舱里闷头大睡,指望一觉醒来时就可以开船了。 漕运,是朝廷将设在各地的官家粮仓所收到的税粮,从内陆河流、水道,运送至朝廷以及各地军事重区等处,进行消耗、储存的一种运送方式。大明朝产粮的州府均设有明确的税粮份额,每年都必须完成,总量基本保持在每年四百万石,也就是六千万斤上下,其中以苏州府为最多。负责漕运的船只优先级很高,不但各地关卡、闸口均免检免验,而且路经的河道必须提前清空,所有的民间船只,甚至大部分官船,都要无条件地给它们让道。 客船停了将近三个时辰,天色将将擦黑时,才见远处一只船队共约十来艘大船缓缓驶了过来。此时,原本打算瞧个热闹的船客,早就熬不住回舱了,只剩下黄芩和几个船工仍在甲板上。 一个年轻的船工懊恼道:“这帮挨千刀的,现在才来,足足耽误了我们半天行程。” 另一个老船工道:“知足吧,大前年遇上苏州府出来的漕运船队,足足耽搁了一整天呐。” 那个年轻的船工不服气道:“我还就看不惯他们,不就运个粮吗?河面上尽瞧它们逞威风了。” 老船工笑道:“不快点把粮运去,那些官吏、兵将难道饿肚子不成?等你年纪象我这么大时,就不会那么多看不惯了。” 那年轻船工仍一脸愤愤然地小声嘟嘟囔囔着什么。 众人瞧着缓缓驶来的超大型粮船的,压得极深的吃水线,除了惊叹船上粮食的数量、重量以外,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黄芩目中映着漕运粮船上的点点灯火,忽然生出了一个奇怪的想法:宁王被劫的财物若是能藏在这类漕运的船只中,还怕出不了闸口吗? 须知,一艘漕运粮船上装载的粮食最少也有上百担,几万斤,莫说是宁王区区十二箱,两千来斤的财物,就是更多、更重的东西,若能夹带其中,也不会被人发觉。而这样的漕运船只经过各处关卡、闸口时均不需检验。其实,即便需要检验,因为时间有限,粮食数量太多,也只能是走走过场,根本验不出个什么名堂来。 他轻摇了摇头,挥去脑中的想法,心道:林有贵的事现在还没理出个头绪,我管那作威作福,视百姓如草芥的宁王的财物做什么,劫了就劫了吧,算他倒霉。 又是一个时辰快过去了,漕运的船队总算走远了。两侧民船得了准许,一只只驶回河道中,继续航行。虽然已是晚间,不便行船,但大家都尽量加快船速,希望把白天耽搁的行程补一些回来。 黄芩低头正要从舱门进入船舱内歇息,突听船头一声猛力的吆喝“哎!--”,响彻河面。 他回头向声音来处望去,只见一个精赤着上身的年轻船工,正咧开嘴,扯起嗓子,大声唱起船歌来: “ 大河涨水小河沌, 半边清来半边浑。 中间流成鸳鸯水, 浪打沙冲永不分。 ...... ” 与其说是唱,不如说是声嘶力竭地呼喊更恰当。 甲板上的其他船工哄笑起来。 有人嗤笑问道:“四郎,想家啦?” 又有人打趣道:“才不是想家,是想他家里那个鲜鲜嫩嫩的小娘子!” 还有人嬉笑道:“要我说啊,是想着家里热被窝里的鲜鲜嫩嫩的小娘子!” “哈哈哈......”包括唱歌的四郎在内,大家都笑作一团。 船工的生活单调乏味,但这帮男人总还能在其中找出乐子来。 气氛浓重而热烈,黄芩也受到感染,嘴角微弯,显出几分笑意来。 转眼间,他收了笑,凝目望了望高邮的方向,暗道:出来两日了,希望高邮不会多生事端。 念仅至此,他挑帘入了船舱。 其实,比起水贼和宁王的人,他更放心不下的是那个高深莫测、玄机暗藏的韩若壁。 这一刻,高邮州内天色已暗,未打烊的店铺门前都挂起了灯笼,铺子里点上了火烛。 韩若壁走进一家纸马香蜡铺里时,还不算太晚,可店老板竟已趴在柜台上打起了瞌睡,足见最近生意惨淡的程度。 韩若壁用手敲了敲柜面,道:“喂,有生意上门。” 第80章 店老板睁开惺松的睡眼,上下打量了他一下,道:“客官要买什么?” 韩若壁道:“买一叠黄纸。如果有朱砂,也顺带上些。” 店老板摇了摇头,道:“客官怎会用得上这些东西?” 韩若壁疑道:“怎么?” 店老板来了精神,道:“我瞧您不象本地人,应该不是家里死了人,来置办丧葬物件的吧。而且,现在清明已过,离七月十五中元鬼节还早,十月初一的朔日鬼节就更是没影。你一个外乡人,好端端的,买些烧去阴间的黄纸作甚?” 没想到店老板如此多事,韩若壁倒是颇为诧异。而后,他不耐烦道:“嘿嘿,这倒是有意思了。你开店做生意,有钱赚还不好,说一大堆,东拉西扯的做什么?一句话,卖不卖?不卖,我找别家。” 店老板赶紧赔笑道:“卖,自然是卖的!我刚才那么问,是因为衙门里关照过,叫我们遇上外乡人时,别怕麻烦,多问几句,多留点心眼,发现可疑的,就及时去衙门里报告一声。” 韩若壁笑道:“这么说,你是觉得我很可疑喽?” 说着,他递了几文钱过去。 店老板一边收了,一边笑道:“客官说笑了,我是好些天没开张,难得有个客人上门,自然忍不住想多聊几句。” 转身,他从柜子里拎出叠黄纸,又包了些朱砂,放置到柜台上。 韩若壁拿起,迅速离开了。 韩若壁的脚力极快,走了一程便到了金家庄里的一处偏僻农宅。 这处农宅有一个院子,前后两间屋,是他初来高邮时租下的,但不知是狡兔三窟,还是嫌弃条件不好,一直空置着没有居住。和黄芩分别后的第二日,他便搬来了这里。 打开门,穿过院子,进到第一间屋里时,他点上了灯。 屋内陈旧、简单的家设没有任何变化,可韩若壁却象是觉察到了什么,神色稍变。不过,只一瞬间,他便又恢复了常态。 接着,他穿过第一间屋子,来到了第二间屋子里。 这间屋子显然已被收拾过,虽然比不了‘妙不可言’的精致华贵,却也足够干净舒适了。 韩若壁依旧先点上了灯,而后环顾了一下四周,将手中物件丢在桌上,拉了条长凳坐了下来。 接着,他坐在桌前,低眉垂眼,拈出一张黄纸,慢悠悠地折起纸来。 只见那十根手指颀长有力,折起纸来灵巧娴熟,似乎深谙此道。 他一面折纸,一面悠然道:“这屋里没别人,你还不出来?” 话音落下,便有一袭黑影不知从何处闪了出来,手中还摇着一把折扇。 那人缓步走至桌前,“唰”地一合手中折扇,跪拜道:“大当家。” 韩若壁连头都没抬,继续折着手中黄纸,道:“什么时候到的?” 那人答道:“早上。” 韩若壁又道:“你不在总舵待命,跑来这里找我作甚?” 那人又答道:“大当家通过暗线让人送酒到高邮,我就知道你一时半会儿回不了‘北斗会’总舵了,所以特意到此,供大当家差遣。” 看来黄芩开始的怀疑并没有错,韩若壁就是北斗会神秘的大当家--‘天魁’。 韩若壁停下手中活计,抬起头来,微一沉吟道:“来的还算时候,起来说话。” 桌上,灯火下,一柄小巧精致的、黄纸折成的纸剑已经完成,安静地躺在那里。 那人依言起身,站立一旁。 瞧他的模样,年纪该在三十以内,高个头,相貌英俊,两道长眉,一双利眼,显得颇有几分机智。他道:“大当家怎知我藏在屋内?” 韩若壁笑道:“你一身‘醉死牛’的味道,我能闻不出来?” 那人面有羞色,道:“总是帮大当家酿酒......这味道......怕是除不去了。” 沉默片刻,韩若壁道:“老五,据我所查,这次劫船,老二他们一定出事了。” 原来,这手执折扇的青年便是‘北斗会’的五当家--‘玉衡’倪少游。 倪少游紧皱眉头,道:“大当家没能寻到他们?” 韩若壁站起身,踱了几步,摇头道:“人和船,都没有着落,他们就象平空消失了一般。” 他叹了声,又道:“来高邮前,我就知道必是生了不小的变故,却不成想会有如此大的麻烦。” 倪少游道:“会不会是湖上水贼捣的鬼?” 韩若壁摇头道:“我曾借机探过水贼的老窝,瞧上去不太象。” 倪少游又道:“或者娄二哥他们劫船时出事了?” 韩若壁又摇头道:“宁王出了悬赏花红捉拿我们,可见,船一定是按计划劫到了。不过劫船之后,他们就再没了消息。” 倪少游想了一下,道:“那么,需要通知会里其他兄弟吗?” 韩若壁道:“暂且不需要。目前风声很紧,只须让会里的兄弟们收敛一些,等我查出点眉目,再通知他们不迟。” 倪少游点头道:“全凭大当家作主。” 思考 了片刻,他又道:“不过......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韩若壁笑道:“都是兄弟,有话就直言,有什么当讲不当讲的。” 第81章 倪少游面露尴尬之色,吞吞吐吐道:“我觉得......也可能是娄二哥、燕四哥得手后见银钱极多,一时发昏......就......” 韩若壁象是早知道他要说什么一般,接话道:“你是想说,他二人合谋把这趟货吞了,携货潜逃了?” 倪少游低低地“嗯”了声,道:“所以,我想,只要找到货,就能找到二哥、四哥他们了。” 他面露为难之色继续道:“以大当家的本事,找到是迟早的事。我担心找到以后,大当家要如何发落他们。” 他此番前来,想必也有替娄宇光、燕青山说情的成份在里面。 韩若壁叹息一声,道:“你说的这种可能性实在太小。” 倪少游坚持道:“大当家,你有所不知,娄二哥好赌,燕四哥好嫖,而且随着我们北斗会的强大,这二年来,他们的味口也越来越大,手上的钱也花得越来越快。其实,他二人手脚一直不太干净,经常趁着你在外头时,侵占会里的钱财。”缓了缓,他面露羞愧之色,继续坦白道:“最早,是娄二哥带大家出道的,是以,虽然知道他这么做不对,我们也只是私下里好言相劝,并不曾向大当家告发过。” 韩若壁微点了点头。 倪少游面露凛然之色,加重了语气道:“但现在,出了这种事,我便不能再隐瞒大当家了。还请大当家责罚小五之前的隐瞒不报!” 韩若壁笑道:“讲义气是应该的。至于他们的那些龌龊之事,你以为我不知道?” 倪少游呆了呆道:“难道大当家都知道?” 韩若壁点头道:“我一直都知道。” 倪少游惊道:“可兄弟们从未听你提起过。” 韩若壁道:“我曾经想过要多加些银钱供他二人花销,但后来又想,他们已经养成了从会里偷偷拿钱的习惯,纵是多给也没甚意义,所以还是维持原样了。” 倪少游不解道:“大当家为何不当面斥责,令他们戒赌、戒嫖,改过自新?” 韩若壁呵呵笑道:“钱财得来就是买享受的,我既然默许了,要怎么用,是他们的自由。” 实际上,娄宇光和燕青山的秉性韩若壁岂会不知,这二人侵占的钱财均是他暗中划拨给帐房的,且二人拿去的数额也一直在他给定帐房的限定范围内,又何须再做不必要的斥责? 倪少游道:“可我还是心有怀疑。” 韩若壁点头道:“我说可能性太小,并不代表完全没有可能,只要查下去,总会有结果的。” 紧接着,他思忖着,又道:“其实,我又何尝不想此事真如你所言。” 倪少游点了点头。 韩若壁继续道:“另外,我之所以认为你的假设可能性太小,是因为刚来高邮时,我就已潜入钱家庄,拜访过钱老大了。” 钱老大是何许人也? 钱老大是钱家庄的主人。 钱家庄又是何所在? 钱家庄是个私铸银钱的暗庄。 所谓私铸银钱,就是把银子重新入炉熔炼,再出炉铸成不同大小的银锭。 这种暗庄的存在,表面上是处理碎银、将金银手饰变现成可以使用的银两,但主要还是因为有洗钱的需求。 需要洗钱的,有黑道的强匪、盗贼,欺行霸市的恶商,还有各地的贪官污吏等等。他们的银子来得极是容易,又怕别人知道来路,是以会出比较高的‘火耗’,让暗庄重新入炉熔炼再铸。再铸后的银子就没了可能泄露来路的暗记,又改变了银锭原来的大小,仿佛是再干净不过的崭新的银子。这样的银子在使用、携带的过程中会减去不少麻烦。当然,也有富甲一方的大商,或是朝中当权的巨贪担心家里银子太多,被盗贼盯上,私下里也找暗庄,要求合熔锭银,将十两一锭的官银,合铸成一千两一锭的大圆球,放在家中保存。这种白银铸成的圆球叫作‘没奈何’,意思是,它极重,极大,又滑不溜手,即使盗贼到了面前也没办法搬走,只能干瞪眼瞧着,真正是‘没奈何’。 暗庄的收入极丰,挣的就是高额的‘火耗’,比如,来了一千两白银,出来总要消耗掉少量,就没有一千两了。这消耗的‘火耗’数量是双方商订的,有时可以高达两层,也就是五分之一。进来一千两,出去只有八百两,那二百两就落在暗庄手里了,而真实火耗可能只需几两银子。 虽然收入极丰,但庄中时常存有准备再铸的,或者已经铸好等人取走的巨额银两,很容易招惹黑道人马来抢,是以风险也极大。所以,这样的暗庄大多配有自己的武装力量,以应对突如其来的情况。 钱家庄就是这样的暗庄。 它不但具有暗庄的所有特点,另外,建立的地点也极讲究,是在高邮州与泗州的交界处,加上钱老大黑白两道都有些门路,他的钱家庄几乎成为两个州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自治庄。 之前,北斗会与钱家庄就有过好几次交易,也算是互为信任的熟客了。本来这一次,他们已同钱老大约定好,以三层的高额‘火耗’来再铸此次劫到手的银两。北斗会原先的打算,是将劫到的宁王的财物,送至钱老大的暗庄,银两部分入炉重铸,铸好后,分批次雇正规的货船运送出去,这样一来,就不怕关卡、闸口的查验了。而至于其他的珠宝等,则先寄存在钱家庄,等风头过后,北斗会取货销赃时,再与钱老大清算,给予好处。 倪少游愣了愣,惊道:“......潜入钱家庄?怎么可能?” 钱家庄他也去过,但并非‘潜入’,而是递了拜贴,代表‘北斗会’,大大方方地被从正门引进去‘谈生意’的。进去过钱家庄以后,倪少游才算见识到了什么叫“铜墙铁壁”,知道想要偷偷潜入那样的地方是如何的不可能,是以现下才会对韩若壁所说的‘潜入钱家庄’一事难以置信。 韩若壁面有不屑道:“有何不可能?” 对于他,纵然‘铜墙铁壁’也并非无隙可寻。 不管怎样难以置信,韩若壁说的话,倪少游只能相信。 于是他道:“钱老大怎知你就是我们的大当家?” 他的疑问并不奇怪,因为以前的生意,韩若壁都是派北斗会的兄弟和钱老大交涉,自己从未露过面,钱老大也就不可能认识他。 韩若壁笑道:“有时候,不需要露出面貌,别人一样知道你是谁。” 当日,他和钱老大见面时是蒙着脸的,但几句话后,钱老大就清楚地意识到,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正是北斗会的当家人--‘天魁’。 倪少游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韩若壁道:“而且,倘若真是老二、老四临时起意吞了货,一样也得把银子送去钱老大那里再铸,否则绝无可能从宁王的严查密防下运走。”想了想,他斩钉截铁道:“我不相信他们有更好的法子。” 倪少游点头道:“不错,他二人豪勇可敌百人,智谋却是不济。” 韩若壁沉思道:“可是,钱老大却向我保证,自从收了订金之后,不管是北斗会的人,还是银子,他连个影子都不曾瞧见过。” 倪少游想不通。 沉吟良久,韩若壁又道:“我也曾怀疑过钱老大黑了心肠,害死老二、老四以及其他六名兄弟,吞了货。” 倪少游倒吸一口冷气,道:“听大当家这么一说,也不是没有可能。” 韩若壁若有所思道:“倘若放在早些时候,钱家庄尚未发迹时,我也许会这么认为。”他摇了摇头,道:“但现在,钱老大了做这一行也有不少年了,暗里已是富甲一方,绝不该为了钱财,冒这种既与我们结仇,又惹上宁王的不必要的风险。” 第82章 倪少游没了主意,随口问道:“那大当家下面有什么打算?” 韩若壁没有回答,又坐回桌边,拈了张黄纸,折起纸剑来。 他做过的事,会拿一些来与手下兄弟详谈,但是,他准备要做的事,却从来不喜对人提及。 倪少游见状,不敢再有多言,只立于一边看他静静地折纸。 待又完成了几枚纸剑,韩若壁忽道:“上一次,我让你们查的高邮总捕黄芩......”说到此处,他故意停顿了下来。 倪少游忙接上道:“查到的资料难道没有传递给大当家?” 韩若壁有些烦躁道:“他绝不会这么简单,让负责消息的兄弟们继续查,我要知道和此人有过接触的其他所有人的资料。” 倪少游面露惊愕之色。 他很少瞧见韩若壁将情绪轻易地流露出来。 韩若壁缓缓道:“此人极是扎手,若不查实清楚,他日为敌,必后患无穷。” 倪少游点头称是。 韩若壁又道:“宁王的悬赏已出,你自己小心点。” 倪少游又点头称是。 在韩若壁面前,除了点头称是,他好像已不能做别的了。 其实,他经常想在大当家面前,表现得比其他兄弟更能干、更出色些,但到了最后,却往往只能和别人一样--唯命是从。 抬头见倪少游正专注地瞧着自己,韩若壁不解道:“我身边不便留人,你还不走?” 说完,又继续折他的纸剑去了。 倪少游回过神来,慌忙答道:“这就走了。” 不知从何时起,一有机会,他就喜欢盯着韩若壁瞧看。 离开前,他又回身嚅嚅问道:“大当家,我来时顺手拎了袋‘醉死牛’,你可想喝上一顿?”又赶紧追加一句道:“如果一个人喝觉得无聊,我可以陪你喝。” 他已有很久没能和大当家痛快共饮了。 韩若壁听闻,开怀一笑,丢了手上活计,道:“还是老五深得我心!” 见他笑了,倪少游舒了口气,从腰间解下酒袋。 接过酒袋时,韩若壁愣了一下神,暗自琢磨道:那个人......不管是敌是友,若能再见,纵有一场恶斗,也是兴事,这‘醉死牛’不如先留着,说不定还有用得上的机会。立刻,他吩咐道:“酒我留下,你走吧。” 倪少游不明所以,情绪有些低落地应了声后,转身要走。 韩若壁却又叫住他,郑重地叮嘱了一句,道:“目前这里人杂水深,你须千万小心。” 倪少游点头称是,迅速离开了。 韩若壁则继续回到灯下,折他的纸剑去了。 次日,韩若壁似有意似无意地正在街头游荡着,迎面疾步走来一位白裙女子,正待擦肩而过时,韩若壁却一臂挡住了她的去路,嘿嘿一笑,道:“梅姑娘,相请不如偶遇,韩某正有话相告。” 白裙女子确是梅初。 梅初婉然一笑,道:“奴家有急事在身,不便多言。” 韩若壁没有收回手,而是道:“只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不会耽误姑娘多少时候的。” 梅初见纠缠不过,便蹙眉催促道:“还请公子快些。” 韩若壁微微一笑,四下张望了一遍,道:“去个好说话的地方。”言毕,带头钻进了不远处的一条小巷。 梅初虽有疑虑,但还是跟了上去。 这条小巷宽约四尺,两边兼是高墙,里面甚为僻静,但街市上的车马喧闹之声,仍能随风传入巷中。 二人进到巷子里,韩若壁回身,一双眼睛死死盯住梅初,沉声道:“以后莫要再接近雷霆。” 梅初心思转了几转,似是明白了什么,一串娇笑过后,道:“原来韩公子对雷姑娘心有所属,难怪在客栈中......” 韩若壁以几声轻笑打断了她,而后道:“假如梅姑娘想继续在雷霆身上打分金寨的主意,就莫怪韩某把姑娘与‘小天师’赵元节的关系公诸于世了。” 江湖上的人都知道赵元节投靠了宁王,早对他和他的人有所提防,如果这消息传将出去,梅初就不可能再混进江湖人中,替‘小天师’做事了。 她刚才还面带微笑,听到此言,面色倏变,笑容也立刻僵硬起来,那表情仿佛在问‘你怎么会知道?’ 韩若壁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其实,他并不知道。 他说的只是猜想,但梅初的反应却等于给了他答案。 当然,韩若壁会有此种猜想并不奇怪,因为,梅初送雷霆回去一事,和‘小天师’找到‘七里泽’里分金寨隐匿的长洲一事,相距不过一日,大为巧合,是以他会觉得梅初与挟小天师’极可能有关联。 梅初冷冷道:“你能知道我师傅就是‘小天师’,也算高人。” 韩若壁心道:原来她是‘小天师’的弟子,难怪性情多变,妖里妖气。 他口中道:“梅姑娘放心,你只需不再打雷霆的主意,我便将这秘密隐瞒下去。” 梅初忽又淡淡一笑道:“真这么 简单?” 第83章 韩若壁道:“就这么简单。” 梅初点头道:“好,我答应你。” 韩若壁道:“君子一诺,驷马难追。” 梅初歪头笑道:“君子一诺,驷马难追,说的都是男人,你就不怕我这女人反悔?” 韩若壁扬眉笑道:“姑娘帼国不让须眉,相信不会令韩某失望。” 他此举的意图主要是为试探梅初的身份,现下已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至于她会不会再反悔去找雷霆,实际上韩若壁并没有多在意。 他拱手道:“韩某这就告辞了。”说着,率先步出小巷。 瞧着韩若壁离去的背影,梅初驻立良久,嘴角的笑意一丝丝收起,直到冷若冰霜。 过了好一会儿,她又邪邪一笑,象是想通了什么一般,走出了小巷。 晚间,不知是嫌路途遥远,还是贪图享受,韩若壁并没有回去金家庄上的那处农宅,而是随便找了家客栈,要了间上房,住下了。 夜深人静,正是阳气消散,阴煞逞凶的时刻。 韩若壁所住的客栈内,如果还有人没有入睡的话,应该能看到一些不同寻常的变化。 原本借着月色,还有些许的光亮,现在却有一种淡淡的,似烟非烟,似雾非雾的黑气在空中弥散开来,虽然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但以普通人的目力,已是难及三尺之外。 这时候,差不多是兼于二更、三更之间,也是人睡得最沉、最香甜的时刻。 韩若壁正在客房内倒头大睡。 一瞬间,屋内的气温骤然降低,空气流动诡异,掀起一阵隐隐的啸叫,仿佛鬼哭狼嚎一般。 韩若壁猛然自床上坐起。 奇怪的是,他衣裳整齐,脸上还带着一丝冷笑,根本不像是方才还在熟睡之人。 黑暗中,他果断来到桌前站定。 桌上,放着十余只折好的纸剑。 此时,屋内的怪声已经向四面八方完全弥散开来。 大半夜的,这些捉摸不定,若有若无的鬼啸声在身边游走,真能把胆小的人吓死。 更为恐怖的是,这间房屋本身,也在发生着不可思议的变化。 从韩若壁的角度看去,客房的门、窗居然已经消失不见了! 那原本该是门、窗的地方已变成了严严实实砌死了的砖墙。青色的砖,就好像城墙一样。虽然没有城墙砖那么大,但是一眼看去,就知道不但年岁已久,而且极为牢固,绝难破墙而出。 真正无法解释! 这样的情形,若是换作别人,只怕已要惊叫失声了,可韩若壁闪烁的眼光中,绝看不到半分畏惧,脸上的冷笑反而夹杂进了些许狰狞凶戾之气。他喃喃自语道:“‘土困之术’?我还是真低估了你。若你还会‘画地为钢’的神通,嘿嘿,恐怕我这一世英名,就要栽在今日了!” 他素来遇强愈强,眼前乍遇强敌,反而激起了心中无以伦比的斗志。 韩若壁一脸严肃,迅速以左手手指蘸了桌上小碟子里的朱砂,在右手掌心画了些符篆。 这时,那原本是门,却已变成了砖墙的地方,一丝丝的黑气正从砖缝中涌入。 气温越发低了下去,虽然还不至于寒冷冻人,但已明显能令人感到丝丝凉意。 涌入的黑气在半空中缓缓凝聚,翻滚变化着,渐渐现出一张人脸来。 虽然没有点灯,光线又极为灰暗,但韩若壁神目如电,仍旧瞧得清清楚楚。 那张脸,赫然正是雷霆! 雷霆的脸正从虚无的黑气之中变得真实、鲜活起来。接着,她的全身都显现了出来,还笼着一层淡淡的白光,看起来圣洁无比。 韩若壁满脸迷惘,道:“雷小姐,怎么是你?” 光影中的雷霆尖笑了起来,有几分疯狂,有几分恐怖。 她一边笑一边以尖厉的声音说道:“不是我......是我们。” 说话间,她的整个人不合情理的一左一右向两边分开,到完全分开时,便失去了人形,变幻成两个光团。而后,光团再次凝聚,一左一右幻化出两个雷霆,同一时刻,中间又出现了一个完全一模一样的雷霆。 转眼间,三个雷霆并排站在韩若壁面前! 这三人表情各不相同。 左边一人笑靥如花,右边一人娥眉微蹙,中间一人,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韩若壁。 如此奇诡的事情,本身所带来的窒息、恐怖之感,就足以令空气都凝滞了。 韩若壁瞠目结舌,道:“雷小姐,你这是......显灵吗?有什么事想告诉我?” 闻听此言,左边的雷霆发出‘咯咯咯’的一串银铃般的笑声,而右边的雷霆却发出了一声无比幽怨的长叹,中间的雷霆则张大嘴巴,面容扭曲,发出了一阵惊心动魄,尖锐刺耳,凄厉如鬼哭的厉啸。 伴随着这声厉啸,三个雷霆的模样都同时发生了可怕地变化。 她们的脸慢慢地放射出一片淡淡的、绿莹莹的光芒。青色的血管在白得几乎透明的肌肤下,变得清晰可见。浅绿色妖异的幽光中,三双眼瞳都变成了血红色, 发出夺人心魄的光茫。气流浮动之下,三人的发髻松开,头发披散了下来,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鬼模鬼样。血水从她们的眼睛里流淌而出,划过面颊上苍白的肌肤,与此形成了红与白的强烈、摄人心神的色彩对比。 六只血红色、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瞪着韩若壁,仿佛索魂的怨鬼! 韩若壁似乎已被吓傻了,只呆呆的瞧着面前叫人心惊胆战、毛骨悚然的雷霆。 骤然间,中间的雷霆抬起双手,化为虎爪状,一字一顿,厉声喝道:“我要杀死你--!” 第84章 长长的牙齿,从她的嘴唇里呲了出来,十指的指甲瞬时爆长,前端尖锐锋利,犹如利剑! 左右两个雷霆也跟着发生了同样的变化。 刹那间,三个雷霆全部飞将起来,直扑向韩若壁,脸色狰狞,似是要择人而噬! 这时,一溜紫色的电光,在三个雷霆之后,也飞射向韩若壁。 同一时刻,原本是窗子,却已化为青砖的墙面上,突然显出了一块碗口大小的亮斑。一道如同鬼火一般的绿芒,从那块亮斑之中飞射而出,又是直奔韩若壁来了。 一般的鬼火总是飘飘悠悠的,而这道绿芒,却是快如闪电,势若奔雷,还伴随着犀利的破风之声! 说时迟,那时快,刚才明明已被吓傻了的韩若壁,却忽然灵活似狐,左手一拍桌面,十余道蓝色的飞虹自桌上一跃而起,如离弦之箭般,‘呼’地迎上了飞扑而来的三个雷霆。同时,韩若壁画了符篆的右掌,一掌向那道绿芒劈去。 右掌刚一劈出,斗室之内,顿时一阵‘噼里啪啦’宛如响起了百十个炸雷,伴随着夺目的雷光和浓浓的烟火,那道鬼火般的绿芒,吃此一击,竟然折返方向,倒转向奔来之处。 随着男子的一声惨呼,一个黑袍人出现在了绿芒之后,浑身磷火焚烧,已是焦臭扑鼻。那黑袍人哀嚎倒地,身上冒出缕缕黑烟,手足不停抽搐,显然已是活不成了。 劈落鬼火绿芒之后,韩若壁右手手腕一翻,以雷火之势又迎上了那道已将及身的紫色电光。 紫色电光经不住他发出的雷火威力,和先前的鬼火绿芒一样,倒转方向,就要反飞回去,但无奈已被雷火击中,不及返回,而是一边发出吱吱的惨叫声,一边跌落在地上。 地上,竟然是一只小巧的匕首! 此刻,中间、右边的雷霆,都现出了真身,却不过是两个小纸人,且每个纸人身上都被一只纸剑射中,正全身燃起绿色的磷火,化为灰烬。左边的那个雷霆也已消失不见,显现出了原形,竟是唇色苍白、气色败坏的梅初。 这时的梅初狼狈不堪,一手掩住胸口,身上的衣服破裂之处加起来已不下几十处,还隐隐有血迹渗出,显然是被纸剑所伤。她正以一双怨毒的眼光,瞪着韩若壁。 原来,电光火石之前,自桌上飞起的那十余道蓝色的飞虹,就是韩若壁事先折好的纸剑。 一转眼,扫见被雷火焚烧,跌落地面,黯淡无光的小匕首,梅初痛苦的呻吟道:“天哪,你用的什么妖法,竟毁了我无坚不摧的‘诛仙剑’?!那可是我苦练了七年的心血,就这样被你毁了!我和你拼了!” 修道之人,尤其修习左道的,大多以修练法器为主。法器的种类很多,但选修的越多,便越难精深,所以一般人只会专攻一件。似‘诛仙剑’这样的法器,修行三年为入门,六到七年才得小成。此番,梅初的‘诛仙剑’被韩若壁毁了去,法力减少了一半都不止,若要重新修炼这样的一把剑,又非要再花好几年的功夫不可。但是,人的一生又有几个‘好几年’?难怪梅初一时激动,连拼死的心都生了。 韩若壁只是耸了耸肩,又指了指地上那具焦烂的尸体,道:“毁了你七年的心血?我还毁了这人父母一生的心血呢。另外,你们用的才是妖法,我用的,是专门降妖伏魔的‘五雷天正心法’。”说着他伸出右掌,亮出掌上的符篆。 梅初这才注意到被烧得焦黑的、惨不忍睹的黑袍人,满脸惊惧,脱口道:“你把我大师兄怎么了?” 她刚才只专注于自己的‘诛仙剑’被毁,根本没注意到大师兄的情况。 韩若壁面无表情道:“我把他怎么了?我不过猜出了你的秘密,你就找帮手来杀我灭口。可杀不了人的结果,往往是被人杀。我轰了他一记‘五雷天正心法’,结果他磷火反噬,神形俱灭了。” 他轻笑一声,又讥讽道:“听说你们‘白莲秘传’法术高强,不如把这具焦尸抬回去,让赵元节做个法式,说不定还能叫他起死回生呢,哈!” 梅初听言,惨声道:“他是我的大师兄,自小天份过人,‘磷火剑’的威力已不在师傅之下,却居然死得如此凄惨......你真是残忍!” 韩若壁的脸上闪现出一丝怒意,道:“我残忍?你们学了几手白莲妖术,就自以为成了陆上神仙,在你们妖法机关暗算之下,不知已不明不白的死了多少武功胜过你们一倍以上的高手。你们又给过他们一丝一毫的机会吗?而我,本来当你们在屋外摆弄那些机关、法宝的时候,本可以一剑一个,以武功对付了你们。若那时出手,于我而言,杀掉你们就和杀鸡屠狗没甚区别,。但我没有。恰恰相反,我等着你们摆好阵势,尽情施展出妖术绝学,才出手,好叫你们死个瞑目。你那大师兄的‘土困之术’和‘磷火箭’的妖法,都已登峰造极,道行不在赵元节之下,若我差上一点,躺在这里被烧得焦黑的就是我韩若壁。我不过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何来残忍一说?而你,祭起‘诛仙剑’要我的脑袋,我不过毁掉了你的剑,还饶了你一条性命,你居然大言不惭说我残忍?真是不知感恩的妖人!” 梅初争辩道:“屁话!全是屁话!你让我们摆好阵势,尽情施展绝学,不过是因为你早知道自己的道术远在我们之上,打算象猫儿戏耍老鼠一样,将我们玩弄一番,再置于死地。” 韩若壁深吸了一口气后,点了点头,浅笑道:“你非要这么想,我也不反对。还想和我拼命吗?” 梅初愣了愣。 韩若壁坐回桌边,点上灯火,道:“我一般不杀女人,但并非永远不杀女人。带上尸体滚远些,莫再落在我手里!” 梅初脸色骤寒,眼神中的阴狠之色一闪而过,转而冷冰冰道:“多谢韩公子不杀之恩。”说完,扛起那具尸体,无声地遁出屋外。 韩若壁瞧着一地的狼藉,叹道:“看来明日结帐时,房钱要加价许多了。” 他走至破烂得已无遮挡的窗前,只见外面天空漆黑,星辰明灭,一派夜色迷离,看来离天明还早。转身,他神色安详,象是已瞧不见地面上的门窗残骸、碎砖血污一般,缓步走回床边,整了整床铺,吹灭灯火后宽衣解带,裹上被褥,倒头睡下了。 这一夜,韩若壁睡得极沉。 ☆、第18回:旧地重来意涌故人何往,望门投止龙虎各逞奇能 几日后的傍晚,夕阳的映照之下,高邮出发的那艘客船终于在京城的码头上停靠稳当了。身着便服的黄芩,肩上斜斜搭了个装着衣物和徐知州出据的相关公文的包袱,快步走过跳板上岸,直朝京城而去。 此次进京,他不仅没带刀剑兵刃,连铁尺、铁链也留在了高邮,可谓手无寸铁。他之所以这么做,一则是不愿轻易显露捕快的身份惹人注意;二则是考虑到如果只是寻常麻烦,一双手掌就足以应付,而一旦陷入特别危机,必要时,任何东西到了他的手中,都可作为武器御敌,并不差随身携带。 京城,天子脚下,大明中心,是中央集权的京畿皇城所在,更是接受万邦朝贡的威仪显赫之地,皇家气势实非别处所能相比。 城内,华灯初上,满目璀璨,道路经纬纵横,商号鳞次栉比,一派繁荣景象。相信初入京城的人一定会迷失在这异彩纷呈、华丽夺目的街头夜色之中。 黄芩并非初入京城,不过,离开了这许多年,迎面而来的景象多少已有些令他感到陌生。 当他缓缓走过街市,经过一处灯红酒绿、喧嚣淫耳的建筑时,突然,脚下竟象生了根一般,迈不动步伐了。脚步停下了,身体也跟着僵立,一动不动地驻立原地。 不知是不能,还是不想,他没有转身去面对那不断流淌出嘈杂之声的,金壁辉煌的,敞开着的大门的地方。他甚至没抬眼瞥一□侧那美轮美奂的不似赌坊的赌坊。 相隔五年,故地重游,恍然间,耳边所有的声音都安静了下来,黄芩象是回到了以前做过的某个梦里,只希望呆在原地,停滞不前就好。 如意坊! 在这里,有人曾一边骄傲地向他夸耀自己的运气和赌技,一边却输掉了一年的积蓄,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笑说千金散尽还复来;在这里,有人武艺稀松,却敢倾囊所出,向他演示毕生所学,同他交流切磋;在这里,有人文采平平,却敢作诗吟诵,教他识文断字;同样是在这里,有人邀他共醉,促膝长谈,互诉衷肠,相约一生为知己。 初识时,他们都太年轻,血气方刚,豪情万丈,只顾意气相投,连对方的名字都没想起问明...... 接下来发生的许多事,黄芩已渐渐忘记,不愿再提起,只是每当潇潇秋雨洒落梧桐的时节,他总会莫名惆怅,时常借酒浇愁,可到底愁的是什么,却已模糊不清了。 五年来,黄捕头的躯壳被维护州内治安的事务占据着,一颗心却在静默中流淌,年年可见道旁春花绽放,枝头夏蝉嘶鸣,树梢秋叶飘落,路边冬雪堆积。时间一年年流逝,万物一季季变化,他内心深处那件沉重的行李却始终无法卸下,反而越压越沉,将一颗原本鲜活跃动的少年之心,慢慢拖累成了平淡无水的草木。 哀莫大于心死。 明知放下那件“行李”,就可得到解放,黄芩却不愿放下。 纵然心死,也不愿放下。 因为只要不放下,就可以刻骨铭心。 第85章 想要刻骨铭心的,是事,还是人? 能刻骨铭心的,从来都是人。 前尘往事,他都可以忘记,唯独那个人,他不想要忘。 黄芩想:也许,现在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不要忘记那个人。 有人说,无论经历过什么痛苦、波折,只要找个人,说与他听,便可分担痛苦,抹平波折。又有人说,不管多么大的喜悦、快乐,只要找个人,说与他听,便可令喜悦传递,快乐加倍。 黄芩不信。 以前的一切,他从未对别人说起过。 在他看来,往事知多少,能知、能懂的只有经历过的人,又有多少可与旁人言,对旁人说的?中天明月,万古千秋,路是自己走的,往事是自己品的,其中的痛苦、欢笑也只有自己清楚。那“行李”既然已背上了身,就不如一辈子背下去,直到背不动,倒下为止,才可算无憾。 停留了片刻,黄芩的脚步再次移动。 一旦移动便不再停歇。 他大步走过‘如意坊’,一直行出几条街去,才找到了一处客栈,递上路引,登记住下了。 这间客栈的名字叫“望春”。 望春是间大客栈,房间众多,按千字经的首句‘天地玄黄’给分了等级。不过,‘天’指皇上,哪个用了都保管杀头,所以‘天字号房’是没人敢用的,客栈内最好的客房是‘地字号’。地字号的房共有四间,最好的就是‘地字第一号房’,下面的等级依次是‘玄字号房’、‘黄字号房’。黄芩说随便要间房,掌柜的就安排了‘玄字第五号房’给他住下了。 等到了房里,将一切安顿停当,黄芩的唇角突然闪过一丝笑意,因为他已经想到了打开僵局的办法,心道:果然,车到山前必有路,主意都是逼出来的。 这一晚,夜色如墨,月暗星稀。一条黑影自“望春客栈”的一扇窗户中偷偷溜出,一路疾掠轻驰,捷如飞鸟,迅似飘风,片刻功夫就到了城郊的某处府院附近。 这处府院围墙颇高,占地较少,只有前、后门,两进四间屋,加上一个庭院而已,正是京城巡检司的巡检大人单华昭的居所。和京中权贵相比,巡检司的权力根本不值一提,官位也低到了尘埃里,奉银很少,是以居住的府邸能有如此水平,已该归功于主人经营得当了。 只见那条黑影到了墙根,忽地双臂一张,只一跃,身子便平地拔起,轻飘飘地直纵上了墙头。黑影立足稍稳,更不作势,足尖一点之下,又跃入了下面的庭院中。 他先是隐身至一座假山后,目光敏锐地四下张顾了一圈,才迅速地潜至唯一亮着灯的那间房屋的窗沿处,蹲伏了下来。 房内,单华昭正专注地低头伏案处理着什么。 窗是打开的。 忽然,单华昭感到一股冷风抚过头顶,立时抬起头来,正好撞上了一对犀利的眸子。 那是个带着面罩,瞧不见脸孔的黑衣人! 单华昭惊见突变,魂游万里,魄走三千,正待喊叫,却被那黑衣人一手掐住喉咙,将叫声卡在了喉管里。 黑衣人压低了声音道:“我本意并非害人,只有几句话要问,你最好不要胡乱喊叫,惊扰家眷。否则......”说着,他另一只手将桌上的一枚石质的兔形镇纸握于掌心,稍一运力,便捏成了石粉,挥手撒落一地。 单华昭见他武功若此,深怕自己的喉咙挡不得他小小的一捏,于是拼命点头,表示同意。 黑衣人这才松了手,道:“你若肯配合,我便不必伤人。” 单华昭见那黑衣人露在外面的一双眸子,顾盼之间,光采照人,仿佛黑漆夜空中嵌着的一对灿星,又似两颗白水银中包裹着的黑水银,纯净得不象是为非做歹的抢匪,于是叹了口气,道:“你先让我把窗子关上,免得被起夜的家仆瞧见。” 其实,他是怕夫人和子女受惊,万一有事,不想累及家眷。 黑衣人让开一旁,道:“请便。” 单华昭小心关上窗户,走回案前,道:“有什么,你问吧。” 黑衣人道:“高邮州出了件灭门案,男主人名叫林有贵,你可知晓此人?” 单华昭装出正在凝神回想的模样。 黑衣人提示道:“几年前,他去高邮的路引是你们巡检司开据的。” 单华昭苦恼道:“每年开出的路引多得不可计数,哪能桩桩都记得。” 黑衣人眸子一暗,冷声道:“我既冒险前来问你,自是已有了说法,你还在这里虚与委蛇,难道是想试试我的手段?” 单华昭有些为难道:“这......” 黑衣人目中寒光闪动,点头冷笑道:“看来,这林有贵的秘密是值得你赔上性命的,那我不妨成全你好了。”说罢,作势要再锁他的咽喉。 单华昭连忙摆手道:“记起来了,记起来了......” 黑衣人收手,沉声道:“讲!” 单华昭道:“林有贵这人,巡检司是连面也不曾见过的,真的不知晓他的身份来历。不过,他那封路引的确是我们开出的。”顿了顿,他又道:“如果不是前一阵,有个高邮的捕快因一桩案子前来核实此事,你今日就是杀了我,我也想不起有林有贵这么个人。” 黑衣人道:“人都不曾见过,开的什么路引?” 单华昭叹了声,道:“有些人来头太大,想让我们怎么开,我们就得怎么开,丁点儿也得罪不起啊。” 黑衣人疑道:“什么人?” 单华昭道:“就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统领四镇兵马的江彬,江将军,江大人。” 又是将军,又是大人,可见他对江彬十分畏惧。 说起江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在朝中,他已可算是第一号人物,无官不惧他三分。此人初时由皇上的前任宠臣,锦衣卫指挥使钱宁引荐而上,却更得皇上欢心,一时达到留侍左右,同起同卧的地步。后来,他祸乱朝纲,不但怂恿皇上纵情玩乐,夜游渔色,还引动武宗,不顾军情,荒唐无比地将京营禁军与宣府、大同、辽东、延绥的四镇戍边兵卒对调,趁机夺了四镇总兵权。这番胡闹下来,虽有无数弹劾,却反而更得武宗宠爱,自此权势越涨,专事从谀导非,倾排异已,再无人能将其扳倒。时至今日,能和他稍稍较力的,也只有因争宠而心底生恶,再不与之往来的锦衣卫指挥使钱宁、以及朝廷重臣华盖殿大学士杨廷和二人了。在民间,江彬大肆敛财,挥霍无度,兼并良田土地,剥削迫害无数平民,令得百姓苦不堪言,但摄于他的威势,多是敢怒而不敢言。 总而言之一句话,江彬不但是个坏人,还是个要权有权,要钱有钱的坏人。这样的坏人,朝里朝外不知有多少人想要他的性命,而他不但活着,还活得越来越滋润,可见一身皮骨颇有几分斤两。 黑衣人愣了愣,道:“江彬?” 单华昭点了点头,道:“江大人让巡检司这么做,也不是第一次了。” 第86章 黑衣人沉默片刻,问道:“你前面说,有个高邮的捕快来核实过,那核实到没有?” 单华昭无奈道:“江大人的事我们哪里做得了主,自然是上门请示,结果他直接说路引是假造的,收回销毁便可,何必来问他。巡检司便据此处置了。” 黑衣人喃喃道:“没想到林有贵居然能牵扯上江彬这样的大奸贼。” 单华昭吃了一惊,目光闪烁道:“你到底是何人?” 黑衣人轻笑道:“很快你就知道了。” 说完,他转身推门离开,只留下单华昭立在原地,惊魂未定。 黑衣人行出几里,见无人追赶,知道已无大碍。他伸手揭下面罩。 月光下,那张脸正是黄芩。 一个捕快在外地知法犯法,犯下这等入室胁迫的大罪,不但令人齿冷,而且极其危险,若被抓个现形,这里的衙门是绝不会姑息的。但不管怎样,这法子的确管用,险也算冒得值得。 对于林有贵一案,黄芩就象是跋涉已久,渴求休息的旅客,一但望见门庭就忍不住上前打问住宿了,而这一次的夜探单府,则是他看到的唯一‘门庭’,所以,尽管需要挺而走险、知法犯法,他还是这么做了。 他此番上京,并不是不信任邓大庆的能力,又或者认为自己的能力超凡,同样的事,由着自己再打听一遍,便能得到别人得不到的线索,而是他知道,骨子里自己和邓大庆等捕快是完全不同的人,正因如此,才可能有不同的法子,不同的手段来找寻别的捕快找不到的线索。 只要认准了目标,再令人齿冷的法子,他也敢想,再大的危险,他也敢冒。 现在,如他所想,线索是找到了,可他的面色却瞧不出丝毫轻松,看上去甚至还更为沉重了些。因为他明白,若想继续查案,势必要寻问江彬。但江彬不是单华昭,江府也不是默默无闻,没有家丁守卫的巡检府邸。江府家将众多,高手云集,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去见到江彬,其难易程度不亚于闯入皇宫面见皇上。而且,江彬尚武、多计,还是个众所周知的坏人,就算真的见了面,也未必能听到实话,得到答案。 若是别的捕快遇上这种难题,只怕又要没法子可想了,但黄芩从窗户翻回自己的房里时,面色却已变得轻松起来。 他心里想的是:找不到一个人时,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来找你。今夜发生的事,单华昭一定会及时通知江彬,那么剩下的,就只需让江彬知道他的落脚处了。 想到了法子,便没了心事,这一夜,他睡得格外踏实。 第二日辰时已过,黄芩才悠悠转醒。起床后,他不慌不忙地先梳洗完毕,又到楼下点了些吃食填饱了肚子,才往巡检司去了。 到了巡检司,他递上徐知州的公文,求见单大人。办事的小吏说大人有事外出,尚未回来。黄芩也不介 意,只让他带一句话给单大人,说是‘高邮总捕因林有贵灭门一案,再次求见单大人。’小吏不解地抬眼望向他,问道‘再次求见?我见你是头次来啊。’黄芩笑而不答,留下自己在‘望春客栈’的房号就离开了。 回到客栈,他面朝房门,端坐桌前。 他知道,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等。 午时左右,‘玄字第五号房’的门被敲响了。 黄芩起身打开门,不禁愣住了。 门外,当先站着一身华服的江紫台,他身后还跟着四条衣着各异的大汉。 虽说在高邮时,黄芩就料定江紫台与此事有关联,但怎么也没想到来的人会是他,不由暗想,难道是自己的运气太好了? 他的目光扫过那四条大汉,发觉他们虽然身着便服,行动却整齐化一,腰间无一例外都挎着把绣春刀。 绣春刀长约二尺,比一般的刀剑要短上一尺,极沉重,一般人携带起来颇为不便,是以,在江湖上跑的人不喜使用,也不擅使用。不过,它的刀脊不同于一般长刀,是直的,可刺可砍,加上份量重过寻常刀剑,杀伤力自要强上许多,很适合战场上冲阵杀敌,同时也是锦衣卫的常规配置。 黄芩暗想:这几人怕不是锦衣卫,就是军爷了。 “怎么是你?” 面对黄芩,江紫台也惊愕不已。 江彬只说要派人去‘望春客栈’,把夜闯巡检府邸的贼人抓回来见上一见,江紫台便主动请缨,领人来抓了。但他不知道要抓的人是黄芩,否则绝不会只带四个人来。 黄芩将一行五人让进房内,对江紫台道:“那日见你混在江胡人中,没想到竟是官场中人。” 江紫台摇了摇头,以示否定,转瞬疑道:“你为何来京城?” 黄芩道:“你为何去高邮,我便为何来京城。咱们为的是同一个人,同一桩事。” 江紫台又问道:“夜闯巡检官邸的就是你?” 黄芩嘴一撇,道:“你有人证,还是有物证?若都没有,这么说便是栽赃。”他摆了摆手,又道:“其实这些不重要,你只需明白,我是为林有贵而来便可。” 江紫台冷声道:“为林有贵而来,就能作奸犯科吗?” 黄芩嗤笑一声道:“我倒想问你,从高邮骗走林家灭门案的卷宗,算不算作奸犯科?” 江紫台一时哑然。 他无语了片刻后,傲然反问道:“难不成你想拿我回去治罪?只可惜这里是京师,并非高邮,没有海捕公文,你要如何光明正大地动手拿人?” 没有海捕公文,黄芩若是在外地随意拿人,罪在越界。 黄芩摇头面带几分讥讽道:“拿你?怎么敢。我刚想起来,你也姓江。” 江紫台动容道:“姓江又怎样?这天下间姓江的,没有十万,也有八万。” 黄芩淡淡道:“姓江的可算出了个人物,外四家的统帅,国姓爷,原来不也姓江吗?” 他口中的‘外四家’,是百姓对宣府、大同、辽东、延绥四镇兵将的统称,外四家的统帅指的自然是江彬。而国姓爷,则是说武宗赐了江彬‘朱’姓,认为义子一事。 江紫台那张俊俏的娃娃脸上泛起了几抹异样。 显然,他和江彬关系非凡。 这时,黄芩率先笑了起来。 接着,江紫台也跟着笑了起来。 其他几人表情迷惑,都不明白这二人间有什么可笑之事。 第87章 黄芩笑,是因为他的方法奏效了--他找不到的人,主动来找他了。而且他发现江紫台与江彬关系非凡,那么,见到江紫台,就离江彬不远了。 江紫台笑,是因为生了荐才之心。 他发现黄芩确如自己所料,是个难得的人才。想当初在老胡茶棚里只见识了他的小小手段,便生了大才小用的遗憾,今日又见他冷静自若,分析精准,胆量非凡,实是可造之才。就象江彬时常对他耳提面命的,如果想立于不败之地,身边永远需要各种人才。出类拔萃的人才如果不能收归已用,迟早会被别人发掘用去,日后说不定反成了难缠的敌人,所以,一旦发现,就要尽早收揽才是。 “公子,别跟他废话!我等直接拿下他,去见将军就好。”他身后的一条汉子将手摁在了绣春刀上,狠声道。 这四人想必是外四家的将官。 江紫台心中苦笑连连。 他虽然没有参加那次围杀黄芩的行动,但也知道那些江湖高手无功而返了。虽然回来时他们什么也没说,可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黄芩战胜了他们。 这样的黄芩,他们五人如何拿得下? 于是,江紫台喝了声道:“不得无礼!” 黄芩象是闻所未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平淡道:“不必拿了,我跟你们走就是。”说罢,率先跨出门槛,等在了门外。 先前说话的汉子一脸愕然,想是没料到此次任务居然用不着动手,就顺利完成了。而另三人则认定这高邮来的人物实力不过尔尔,否则怎会答应束手就擒,跟他们回去? 就在他们打算押黄芩回去时,江紫台却站在原处沉思了起来。 忽然,他缓缓道:“义父说,他要见的是夜闯单府之人。如果你不是,我便不能领你前去。” 他确实并非官场中人,只不过,江彬是他的义父,他为江彬做事。 那四名将官都面面相觑。 他们来此就是拿人的,可江公子却突然不想拿了,令他们不知如何是好。 黄芩皱眉道:“横竖你是要我承认,夜闯单府的人就是我?” 江紫台象吃定了他一样,弯眉一笑道:“不错。” 如有这个把柄握在手中,场面上,想治黄芩的罪便是手到擒来。 黄芩想了一下,随即道:“好吧,那人就是我。好在不曾伤人掠货,惊扰家眷,治罪的话,也算不得太大。” 江紫台面有几分得色,道:“我忽然觉得,你是故意让义父怀疑上你,再让我们找上你。你真正的目的,是要见我义父。” 黄芩叹道:“是又怎样?江将军未必瞧不出我的用意。” 江紫台摇头道:“这就是你的聪明之处。” 黄芩道:“什么?” 江紫台道:“你想来已经料到,我义父就算明知你这么做是为了见他,却也忍不住想见一见你这揪住林有贵一案不撒手的高邮捕快有多大神通。”转念,他又道:“可你这么做是在玩火,玩得不好的话,一不不心连命都要搭上,值得吗?” 黄芩点头道:“我命在我,值不值得也在我。”停顿了一瞬,他又道:“而且,你也说了,我这么做是正合了江将军的心意。既如此,江公子不带路,还磨蹭什么?” 江紫台挥手示意身后四人先围住黄芩,才道:“有人想见我义父,是为了巴结攀附,以便平步青云,升官发财;也有人是为了偷袭暗杀,同归于尽,报仇雪恨。” 这一刻,他俊脸含霜,鹰视狼顾般道:“黄捕头,你属于哪一种?”同时,他心道:似黄芩这号人物,武力惊人,心思难测,定要确定其意图,才可带至义父身前,以免出了差错,显得自己无能。 黄芩摇头叹道:“虽说防人之心不可无,不过,我是公人,江公子实是多虑了。之前我就说过,来京师,是为林有贵一案寻些线索。” 江紫台“哦”了一声道:“你想寻些什么?” 黄芩道:“两件事:一是林有贵的真实身份,二是你为何要到高邮,骗走卷宗。” 江紫台道:“真的只为这两件?” 黄芩瞧他的样子,料想必然知情,于是道:“若江公子肯赏脸告之,在下就不必面见江将军了。” 江紫台摇了摇头道:“我虽然知道,却不能告诉你,你还是随我去见义父吧。” 稍后,他走出房门,冲黄芩会心一笑,道:“我义父武艺超群,是尚武之人,见了你这样的人才,必定欢喜得紧,我再加以举荐,说不定,你升官发财,奉妻荫子的好日子就来了。”说完,头前带路。 黄芩静默了一瞬。 江紫台回头又笑道:“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你该好好把握。” 黄芩迈步跟上他,道:“好机会还是留给别人吧,我粗人一个,上不得台面,能做一方捕快已是知足了。” 江紫台知他不愿替江彬做事,寓意复杂地回望了他一眼,道:“人言可危,有关我义父的风言风语想必也刮到了高邮。” 黄芩道:“该是人人自危吧,孰好孰坏,百姓自有公论。” 江紫台边下楼,边叹道:“唉,看来我是说服不了你了。” 黄芩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是我无福消受。” 几人下楼后,很快离开客栈,往江府而去。 江彬的府邸规模宏大,堂、亭、台、阁、轩、室一应俱全,且占地颇丰。府内随处可见往来巡逻的一队队勇丁家将,戒备极是森严。 宽敞的偏厅中,左右两侧站着些打扮或文或武的客卿、家将,江紫台复命后也立于一旁。 整个偏厅里唯一坐着的人,就是案桌后、主座上的江彬。 黄芩立于堂下。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江彬。 江彬,年纪四十有余,一张脸须得两边看:右半边,刀眉入鬓,虎目显威,英武之气极盛;左半边,骇然有个巨大的、有结有瘤的疤痕,奇丑无比,简直可以用‘触目惊心’四个字来形容。但是,他却似是炫耀一般,头颈向右微微侧过,偏生将左半边脸毫无遮挡地显露在所有人面前,仿佛那处不是丑陋的伤疤,而是他的荣耀。 原来,几年前,河北群盗以刘六、刘七为首造反起事,后横行京师,京军不能自治,于是调戍边军队入京抗击。当时,江彬位列大同游击,随军入京,战斗过程中被一箭射中脸部,他拔箭再战,表现英勇。待贼乱平定后,戍边军队回调原处,喜好武力,时常做将军梦的武宗,就把江彬和武状元许泰一起留在了京师。此后,江彬攀附钱宁,进而被举荐给武宗,武宗得知他脸上伤疤的来历后,竟越瞧越是欣赏,如获至宝。另外,江彬能言善辨,行事又极得武宗心意,自是愈加得宠,渐渐将个脸嫩皮白的钱宁也比了下去。 第88章 黄芩瞧着这个百姓口中坏得头顶生疮,脚底流脓之人,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江彬上上下下地端详着面前的青年,微微颔首道:“刚才我还在想,捕快营里出身的黄捕头该是个什么模样。现下瞧见,虽说输了几分英武,倒也称得上一表人材。” 在他眼里,从来就没人能比他英武。 他这话一出,黄芩暗吃一惊,道:“将军知道我?” 江彬从案桌上拿起一叠文书,递给身边站着的一位细眉细眼的文士打扮之人,道:“罗先生,拿给他看看。” 罗先生将文书接下,转递给黄芩。 黄芩拿在手中,迅速翻看了一下,不由脊生冷汗,惊悸不安起来。 那里面记载着,他从初入捕快营,到在营中学习,再到各项评定,缉拿过什么人,参与过什么案子,以及后来调至高邮的种种细节,无一不足。 他第一次意识到江彬也许真如世人传言的是个混蛋,但一定是个极精明厉害的混蛋。心底深处,他生出了一种恐惧,只怕在同此人打交道的过程中,稍有不慎,自己那些不愿被人发觉的小秘密,也可能会被连根挖起。 江彬道:“黄捕头可看清楚了,有无什么错漏?” 黄芩叹了声,道:“佩服,佩服。” 他这句话倒是由衷而发。 江彬对他的反应很满意,道:“我知道你对林有贵此人很感兴趣,不过,想管他的事,首先要证明你有足够的能力。” 黄芩疑道:“此话怎讲?” 江彬道:“他的事,对我来说,是有些头痛的。而你如果没有解决这件事的能力,我根本不必与你多废唇舌。”笑了笑,他又道:“意外地多了个帮手,我没有意见。不过,平白多一个听众,实在是毫无乐趣可言。” 黄芩点头,道:“有道理。关于我的能力,不知将军想怎么证明?” 江彬哈哈笑道:“直率!我喜欢。不知黄捕头有没有胆色,与我座下的几位客卿切磋一下技艺?” 黄芩毅然决然道:“如果只有这样才能令将军把林有贵的事全盘托出,在下当仁不让。” 江彬淡然道:“既是以武相搏,难免伤及身体,黄捕头想是已有自觉。” 黄芩点了点头。 江彬想了想,又道:“常言道,事不过三,我们就以三局定胜负。这样安排,黄捕头可觉勉强?”虽是问话,听起来却更象决定,不容人稍有异议。 黄芩摇了摇头,道:“无妨。” 随后,江彬领着一众人,来到了一处被树木环绕的、宽大的露天练武场中。 黄芩也不多 言,径直迈入场中央,静待来人交手。 待大家站定,江彬抬手示意江紫台来到身边,问道:“紫台,你且说说看,我该先派谁与黄捕头交手?” 江紫台垂首想了片刻,道:“严客卿可好?“ 他所指的严客卿,乃是江湖人称‘翻江手’的严群。他的功夫,在江彬座下一班高手中已可列入前十位。 江彬轻叹摇头道:“你还是小瞧‘他’了。” ‘他’自然指的是黄芩。 江紫台不解道:“黄捕头的确不同凡响,可严客卿也不是易与之辈。义父怎说我小瞧了他?” 江彬道:“你可知‘霹雳火印’重阔海的那位朋友是何人?” 江紫台摇头道:“不知,我见他腰间配剑,应该是个用剑之人。” 原来,他从高邮回来之后,已把当时的所见所闻尽数汇报给了江彬,不曾有任何遗漏。 江彬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啊,到底还是嫩了点儿。”转而正色道:“我已让人查探过了,重阔海最厉害的朋友,就是‘雷音神剑’许孝先。” 江紫台听闻,怔了怔。 他没想到重阔海居然能交到那样厉害的朋友。 江彬说的不错,‘雷音神剑’在八大神剑中排名第三,江湖上的名头实在比‘翻江手’强上很多。黄芩能够胜过‘雷音神剑’,自然可以稳胜‘翻江手’。而江紫台选择‘翻江手’作黄芩的对手,自然是小瞧他了。 江彬瞟了他一眼,道:“有些事,你还需好好学学。”然后,他转向厅中的一位黑衣老者,道:“这头阵,就有劳杨客卿了。” 那黑衣老者,年纪约莫五十上下,身材高瘦,一双三角眼寒光闪闪,两腮无肉,深深的凹陷下去,一脸凶相。 他闻言也不说什么,只点点头,便缓步来到场中。 到了黄芩面前,他一抱拳,皮笑肉不笑道:“老朽姓杨,草字德高,今日便来领教一下黄捕头的身手,承让了!” 黄芩淡然一笑,微微颔首,身形挺立如渊停岳峙,自然流露出一派宗师风范。 接着,只见他双脚作马步拉开,两掌掌心向上,徐徐平抬起至胸前,转而又于胸前交错。旋即,他翻腕提掌,两掌掌心向外改握成虎爪状,一后一前缓缓分开。右手后拉,五指大张成蒲扇,停在了耳侧;左手前推,伸直转握成拳。 这是一个非常奇怪的起手势。 杨德高满脸凝重,双手捏成鹰爪,护住面门,双眼瞪起,死死盯住黄芩的双眼,好像斗鸡眼一样,不敢有丝毫怠慢。 江紫台一旁见状,惊道:“这不是杨先生遇到绝顶高手时,才会亮出的架势吗?这个黄捕头,果然不简单!” 原来,杨德高的‘龙爪手’可抓石成粉,和人交手素来不愿采取守势,而是上来就狂风急雨般地猛攻,直到击败对手。似现在这样的守势,以图寻找破绽再出手的情形,必是他遇到了绝顶高手时,才会出现的。 江彬点头叹道:“所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这位黄捕头,武功确实非同小可。你看他一个起手势,接连亮出拳,掌,爪三势,每一势亮出,都显示深谙其味,倒象是浸淫了数十年的功力一般纯熟。另外,一般人若是一手开掌,一手握拳的话,必然是开掌在前手,握拳在后手。因为开掌之后,虽然力量分散了,但是照顾的面积大,利于防守、遮挡,却不利于进攻,最适合在前手应变。而握拳之势,力道沉重,可发出致命的打击,是以放在后手为宜,才好伺机而动,一击制胜。” 江紫台随即问道:“那似他这般,拳在前手,开掌拖后,是何计较?” 第89章 江彬道:“这等架势,大异于常规,原因不外乎有三。一,他的前手,一样拥有致命的杀伤力,而他的后手,虽然位置靠后,但以他的速度,足以应付敌人的各种攻击;二,他的身手,已经不局限于前手、后手这样的空间限制,可以做到随机应变,见招化势,一切攻防变化,皆可按照实际战斗中的形势需要而施展,不再局限在招式之内。”他停了一下,才道:“三,他根本是在装腔作势,故弄玄虚,不过是个银样蜡枪头而已。” 顿了一顿,江彬又道:“当然,我只是说笑,第三点是不可能的。只要瞧他一握拳,一捏爪,一立掌,功夫高低立判,半分也掺不得假。” 江紫台点头称是。 二人说话间,杨德高虎吼一声,糅身扑上,左爪直取黄芩面门。 在格斗中,人的头部极为灵活,而且目标很小,是以头脸是最难以被击中的。 此种上手直取面门的打法,看似勇猛,其实最为外行,因为对手只要稍稍一个侧身,就可措步让开。同时,此类攻击往往会留下胸腹之间的巨大破绽,若遇上机灵的对手,一个反击就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但是,杨德高的这记直取面门却极为阴毒。 他出手前大吼了一声,以示提醒,一般人以为他必然声到人到,下意识地就要进行招架。可实际上杨德高的扑上,看似迅猛,实则要比他的吼声稍稍迟了半拍才到。所谓差之毫厘,谬之千里,就因为稍稍的迟了半拍,他扑上之时,便可利用对手先行招架露出的破绽,予以狠狠的打击。此前,不少高手就曾在他的这一个照面下吃过大亏。 黄芩此刻全神贯注,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进入了最高度的戒备状态,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招来条件反射般的还击,更何况这一声大吼。此种还击完全是以感觉驾驭的,反应的速度甚至快过了脑袋里想法。 杨德高攻势才发,黄芩便立刻矮身,左肩微微前倾。 这一动作,在杨德高看来,是黄芩准备让开他的左爪之后,再俯身攻击他的胸腹破绽。可他的招式比吼声要慢上半拍,正好可以借机攻敌,于是心中不由暗喜。 只见,他左爪自左上往右下急拉,保护住胸腹处的破绽,而右爪抬起,就待黄芩低头反击时,攻击对方的后脑。 杨德高的右爪倘若真的抓中黄芩的后脑,黄芩只怕立即就有性命之忧。这等场景,杨德高练功时已不知演习过了多少遍了,以至于敌我双方的每一个变化,他都已烂熟于胸,是以双爪变换攻守,快如闪电,又准又狠。 却不料,黄芩的左肩只是微微前倾了一下,旋即恢复了原状,并没有反击他的胸腹破绽。杨德高攻出的左爪则已拉回防御,攻势自然消解,而既然黄芩没有低头进攻,便毫无破绽可露,由此,杨德高的右爪也攻不出去了。 黄芩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便化解了杨德高的这记狠辣毒手。 杨德高心中一凛,知道自己已落进了敌手的算计之中,害怕贴得太近,反遭不测。旋即,他向后跃出尺余。 他的这一下倒跃而出,全凭脚尖一点地的力道,全身上下绝不露半点破绽,令得黄芩竟是无隙可趁,也不由暗里为他叫好。 双方呈现对峙之势。 黄芩冷冷地瞧着面前的杨德高,心中十分警惕。 这人身为江彬的客卿,虽然通了姓名,却没亮字号。江湖中人,大多重字号而不重姓名。更有甚者,必要时连姓名都可更换。天下间叫杨德高之人多了去了,谁知道是何方神圣?更何况他今天可以叫杨德高,明天就可以叫杨德低。黄芩不知他的底细,心中难免忐忑。但这人是江彬在已经猜出自己曾经战胜过雷音神剑后派下场的,可知他的身手必然不俗,极可能在雷音神剑之上。而且,这人既然第一个出场,可知后面还有更扎手的角色。所以,黄芩虽然也是一贯喜欢抢攻之人,此刻也不得不小心收敛心神,避免贸然进攻,以保存体力,防止过早露底。 二人面对面地绕了几圈,杨德高突然再次发动。 只见他先是一个空翻,向后腾跃而起,双足正蹬在场边的一棵小树上,再借势腾空飞得更高,于半空中扭腰旋身,继而,宛如黑鹰扑落般,双爪不断交错在前,凌空攻向黄芩! 此刻,黄芩的上半身几乎全部暴露在了杨德高的双爪之中,而在这种角度下,他能够攻击的,却只有杨德高的双手! 手,是最为精准的攻击利器,也是最为灵活的防守堡垒。象这样的凌空下击,根本无从反击,亦绝难招架。 既不能攻,也不能守,黄芩只有退! ☆、第19回:运爪堪称绝云龙有三现,几重惊蜇伏较技过两场 瞧见头下脚上,双爪俯冲下击的杨德高,黄芩握拳的前手从肘部弯起,护在面前,似乎是想以手臂来格档对方的爪攻。 杨德高看在眼中,心下一声冷哼:想挡住我这一爪,谈何容易。 就在双方即将接触的一刹那间,黄芩猛然作势,向左做了一个闪躲的动作,随即身体却突兀地向右方弹射而出。他身形弹出的路线并非寻常直线,而是全无规律地左右飘忽摆动着的曲线。 以这种方式闪避,足见他虑事谨慎,如果敌人没受假动作的影响,继而跟进攻击,也不易得逞。 他的这个假动作做得干净漂亮,虽然简单,却效果极佳,饶是杨德高这样身经百战的江湖老手免不得还是上了当,下扑的攻势随之而变,直向黄芩左侧击下。 一击扑空! 若是一般人,眼见这计处心积虑的重击居然落空,被对方化解于无形,难免后悔不已,心生浮燥,势必于空中撤招换形,再图后变。可突然变招极易带来破绽,如被对手抓到利用,予以反击,便是大大的错误。 这种错误杨德高不会犯。 此刻,才真正显示出了他的超凡身手。 只见,他明知扑了个空,却丝豪没有改变方向,依旧直扑而下。就在将要落地的一刹那间,他单手于地面上一撑,借着这一撑之力,立即再次纵起,变化身形往黄芩弹出的方向,空翻而去。 他的身法快捷轻盈,这几个空翻竟似不受身体重量限制,更如云端飞鸟急掠而过一般迅捷。 黄芩自问弹出的速度已达到了人的身体所能达到的极限,可人再快也快不过飞鸟,此刻的杨德高就好像是空中的飞鸟。但见他后发先至,竟然再度凌空压到了黄芩的头顶上,双爪疾速抓向他的肩头! 黄芩的脚刚落地,尚未站稳,就觉头上风声凛然,暗料是杨德高尾随而至了。 他心中一惊,只觉非同小可。 原来,在杨德高第一次俯冲下扑之际,黄芩也不是不能用劈空掌一类的功夫,将内力发于体外,凌空反击杨德高。但是,他心思慎密,知道杨德高既然敢这般俯冲攻击,必是有应对自己劈空掌力的准备,而俯冲攻击虽然威力巨大,可一旦落空之后,跟随而来的弱点、空门也会变多,更容易反击,所以黄芩才采取了相对稳妥的策略:先避让,再还击。可是,他没有想到杨德高确实大有过人之能,眼下别说乘隙还击,只是摆脱对方的攻势都难得办到。 杨德高的身法之快捷,变招之迅速,实是黄芩生平仅见! 对于黄芩而言,身体的反应早已快过了头脑,是以,就在杨德高的爪子快要抓上他肩头的前一瞬,他提起全身之力,脚跟一锉,猛蹬地面,刹住了前冲的速度,同时身体骤然蜷缩成了球状,贴着地面,反向滚了回去。 他的姿势虽然不雅,却是对付凌空扑击之术的最好法子。 凌空扑击之术,最大的弱点就是落地之前无处借力,无法改变方向。虽然,个别绝顶好手可以在空中凭借自身能力,做出一定的转向,但是角度很是有限,想要折返回头是万万不能的,所以黄芩的这下‘地趟回滚’的路数,恰好是摆脱‘凌空扑击’之术的绝妙法门。 而杨德高见状,口中发出一声清啸,在半空中扭腰弹腿,继而身体画出了一道优美的园弧线,竟然成功折反,飞掠而至,双爪劈头盖脸,向团成球状的黄芩猛扑而下。 在贴地滚动中,黄芩还是瞧见了杨德高那惊人的空中回转,忍不住从心底发出了无力而痛苦的呻吟: “云龙三现!” ‘穿云龙’杨开元,空中搏击之术天下无双,独门绝招就是这可以在空中回旋的绝世轻功,当世无第二个人能够做到。但杨开元的绝世轻功也并非想怎么使就怎么使,而是最多只能在空中回旋三次,是以人称‘云龙三现’。 黄芩怎么可能想到,眼前这个毫不起眼的干瘪老头杨德高,竟然就是成名三十多年,武林中顶尖的高手名宿‘穿云龙’杨开元! 第90章 这一次,黄芩不愿再闪躲了。 穿云龙的‘云龙三现’,能在空中连续折向三次,想摆脱实在是非常困难,被敌手这样不断的凌空俯冲攻击,太被动了。 此念闪过,黄芩一个后滚之后,立住脚跟,半蹲于地,双手握拳,交叉防守在面前,一副要和杨德高硬拼一记的架势。 杨德高在半空中瞧见了黄芩的架势,只是冷笑,心想自己凭借了俯冲的优势,力道已增强了一倍不止,而这几十年的爪功又岂是随便说说的,这小子竟然敢来硬拼,想是不要命了。 原本他防备的只是黄芩用劈空掌、百步神拳或者弹指神通之类的技法反击,心中本已存了数种应对之法,可现在发现黄芩竟然选择了最笨的硬拼之法,就再不犹豫,瞬间把毕生功力都聚集在了一双手掌上,意欲以硬碰硬,一举击溃对手! 手腕、手爪相碰,霎时间引发起双方真气的剧烈交锋,声如雷霆,罡风大作,劲气四射。二人四周的空气中,激起无数奇异的漩涡呼啸,人影也瞬时变得扭曲朦胧,场面极为惊险恐怖。 罡风散开时,二人的身形也随之两分。 黄芩左手扶住右手手腕,轻轻地揉了揉,然后松开。只见他手腕上赫然印有三道红色的爪痕。 痕迹不深,没有流血,但是颇为疼痛。 黄芩道:“好一个杨德高。嘿嘿,原来你就是传说中的‘龙爪天下绝,轻功世无双’的‘穿云龙’杨开元,却不知何时改名叫了杨德高?身为垂威武林三十余年的前辈高人,这么不顾身份,一个照面就向我这无名小辈施展压箱绝活‘云龙三现’,且一出手就是夺命杀招,也未免太阴险了吧。” 杨德高眼中凶光闪烁,阴森道:“笑话!别说名字只是个记号,更何况,‘杨德高’才是我的真名,杨开元这名字反是混江湖时随便起的,已有十几年不曾用过了。”说着,他转向众人,又道:“再者,说老朽阴险,未免牵强。须知,既然知道黄捕头是足以胜过‘雷音神剑’的绝顶高手,怎能不以绝招应对,难道还要以普通拳脚过招?这是真正的高手相较,又不是小孩子办家家酒!” 杨德高嘴上说话句句老道,心中却是惊疑不定。 要知道,刚才他不但全力出手,而且凭借着凌空的优势,爪上的力道已比在平地上增强了一倍之多,但和黄芩间的手腕角力,也仅能稍稍胜出一丁点儿,足见对手实力可怕。 片刻前的情形在杨德高脑中还无比清晰:他的龙爪只是将黄芩的手腕微微压低了一分,并不能象理想中那样,先压沉对手的手腕,再以龙爪直接攻击对手的面门。还好,他灵活应变,凭借少许的优势,翻腕抓住了黄芩的手腕。本想着以他那握石成粉的爪力,连坚硬的红木桌子,一爪抓上也是如入腐土,这一下本该扯得黄芩骨断筋折。但他没有想到的是,一抓之下,黄芩那看似无异于常人的皮肉,却不仅又滑又韧,还带着股巨大的反震,几乎要把他的手指弹开。以杨德高几十年的爪功,竟是扣牢都难以做到,更别说撕破皮肉,捏碎骨头了。他大惊之下,手上反被黄芩用力一挣,震得虎口发麻,若非松开得快,只怕虎口开裂,就要挂彩了!回头想想,能留下三道爪痕,于他杨德高而言已是侥幸之极了。 他心里明白,虽然说出来令人无法相信,但眼前这个名不经传的年轻捕快,确实拥有比他更为精纯深厚的功力,今日若不能在招式上取得上风,只是一味的以力同他相拼,自己将必败无疑! 他只知对手厉害,却不知黄芩对他,也是吃惊不小,暗自提防。 刚才,杨德高的手腕一压,力道之沉重,令得黄芩竟然抵挡不下,手臂吃了杨德高一爪,亏是运足了护体神功,却仍火辣辣的疼痛难忍。这一点大大超乎了他的想象。 之前,黄芩在高邮也曾暗中会过不少江湖好手,却从未遇上象杨德高这般扎手的人物,如此想来,江府之中,当真称得上卧虎藏龙了。 黄芩不免心中暗叹:看来,这些年在高邮,我倒是坐井观天,太小看天下英雄了! 此时此刻,杨德高忽地两臂伸张,两手的五指都笔直张开,每根手指的第一个指节弯曲呈垂直状,爪形展现,已化鹰爪为龙爪,想是要施展与轻功齐名的“大天龙爪”了。 一般来讲,爪形主要可分为龙形、虎形、鹰形三种,形状互异,讲究不同,虽有相通,却各有所长,并不是什么爪形都可称作龙爪的。 龙爪,是五指大张,每根手指的第一指节弯曲,张开面积最大,爪尖最易攻击到敌人的一种爪形,但习练未精深时,发力不易。虎爪,则是五指微张,第一、第二指节弯曲,控制面积小于龙爪的一种爪形,发力相对容易不少。而鹰爪,是四指紧紧并拢,第一、第二指节弯曲,贴住指腹的一种爪形,虽不易攻击到对手,可一旦抓住,则发力迅猛,一扯就是一块皮肉,非常凶狠。其他的什么豹爪,鹤爪,燕爪,鸡爪,鬼爪的,都不过是龙、虎、鹰这三形的各类变种而已。在这三形中,以龙形最为难练,要是没有天分及苦练,光是其他指节笔直,只准第一指节弯曲这点,一般人就做不到,更别提其他的了。总体上,龙爪手,鬼爪手都是属于这一类难练的爪功。 杨开元的“大天龙爪”神功现在少有人提及,可多年前的确是威名赫赫。 不过,他这架势是吓不倒黄芩的,只见黄芩眼中寒光闪动,双手捏成了苦恼拳状,一副已准备好了迎敌的样子。 江紫台见状,有些不确定地讶然道:“那不会是苦恼拳吧?……难道,他竟然要用捕快营的粗浅拳术,来应对杨老的‘大天龙爪’?!” 江彬脸色阴沉,摇头道:“两军对阵,从来不是靠武器优劣来决定胜负,这道理,比武也是一样。你永远要记住,任何本领都只是工具,工具不过是方便人用的,武功也是一样。工具有优有劣,使用起来,对胜负的影响的确很大,但并非主宰胜负,能主宰胜负的是‘人’。任何时候,都不要小瞧了人的智慧和应变。所以,关键是使用工具的人,而不是工具。” 江彬这番话见识极高,在场的高手名宿听得此话纷纷迎合,无不点头,连在场中的黄芩也不禁大为震动,心道:江彬的为人虽然恶名在外,但能说出这番话来,只怕武学修为已不容小视。 江彬的见识能够让对他完全陌生的黄芩心生震动,却不能让早已熟悉他的杨德高有什么特别感觉。所以,就在黄芩稍一分心的刹那间,杨德高立即察觉,趁着这短暂的时间发动了进攻。 他箭步向前,手脚并用,爪攻脚踢,霎那间仿佛变身为三头八臂的哪吒,一招接着一招,一式快过一式,攻势迅速得似疾风闪电,猛烈得如狂风暴雨般! 黄芩身形随之而动,拳脚看起来似乎并没有杨德高那般迅猛,但是爪来拳架,脚来腿挡,见招拆招,见势化势,倒也并不显得特别局促。二人拳脚相交之声,噼噼啪啪如炒豆一般不绝于耳。无论杨德高的招式变换何等精妙难测,出人意料,却总无法避开黄芩的拳脚封堵。 适才他凌空下扑,全力施展,尚攻不破黄芩的护体神功,象现在这种的攻击力度,如果不能击中要害,对黄芩根本无法造成真正的伤害。 二人一时陷入了苦战之中。 这种打法,虽然表面上是杨德高猛攻,黄芩死守,但杨德高并不能奈何得了黄芩,所以也根本算不上占了上风。 这场面,在外行眼中,只觉这二人你来我往,拳拳到肉,精彩绝伦,但在行家看来,都不过是沉闷的消耗战而已,激烈是够激烈,却一点也不凶险。旁观的一些顶尖高手顿觉没了意思,心中猜测,只有等到这场中二人精力消耗的差不多,护体真气威力下降,速度灵活性大打折扣之后,才能分出高下了。 激战之中,杨德高忽得左爪往低处一按,一滞,右爪急抓黄芩的面门。这其实是虚招,暗藏着马步向前,右爪变换为肘击敌胸,或者大弓步化左爪袭击档下这两种变化,相当恶毒。不过,这已是杨德高第四次施展了,第一次时,黄芩倒真的差点栽在此招之下。 杨德高的“大天龙爪”,虽然精奥非凡,变化繁复,但终究不是无穷无尽,前前后后一共只有三十二手。自他成名以来,爪下难有十合之敌,似今日这般,恶斗了上百回合,能令这套爪功完完整整地使了三遍还多的情况,那真是从来未曾发生过的。 是以,他这一招,虽然精妙绝伦,可惜已经用过三次,黄芩早已了然于胸。只见他淡然一笑,侧身一个斜步上前,率先堵住了杨德高大弓步的变化路线,右肘横在胸前,防止对手的肘击,同时左手的苦恼拳,一记自左下向右上的斜钩击出,趁着杨德高变化被制,瞬间不知所措的极短一刻,后发先至,沉重的击在了杨德高右肋下的柔软之处。 这一拳,力道发自足跟,扭腰摆臂, 吐气开声,是以沉重之极。 杨德高年岁已高,这一拳,又在他狂攻了百多招之后,本来就有些气息不匀,护体真气的威力已不足巅峰时的七成,而他被击中的部位恰恰又是防御能力最为薄弱的“软肋”。 顷刻间,这记苦恼拳令得杨德高当真苦恼至极。他痛哼一声,身形急退,后跃出八尺开外。 黄芩笑了声,赞道:“好轻功!” 随后,收起马步,长身站立,也不追击。 转瞬,只见空中布片飞舞散落,杨德高被黄芩一拳击中之处的衣袍上,出现了一个大大的圆形破洞,碎裂的布片洒落地上,露出里面苍白黯淡的肌肉,上面赫然印着一个小小的青紫色的圆形斑印。 那是被苦恼拳凸起的拳尖打伤的痕迹。 赤手空拳,无刀无剑,不用指爪撕扯,硬是靠拳头把衣服打碎,只是这份功力就足以让人乍舌的了。 杨德高低头瞧了眼自己的伤处,像是被人抽了一记耳光般,脸上火辣辣烧得慌。这一拳虽痛,还不至于给他造成严重的内伤,却令他颜面尽失。 老羞成恼之下,他再待扑上与黄芩做生死决斗。 “杨客卿请住手。”江彬突然放声道:“今日,我本是为了考验黄捕头的能力,才设了这三场之约,并非生死相斗,自然还是以点到为止为原则。这第一场,该算黄捕头通过了考验。既是考验,也谈不得什么胜负,杨客卿万不必放在心上,只管去换件衣服吧。” 杨德高听得此言,只觉是江彬不让他讨回面子,脸色铁青,两只三角眼中仿佛快喷出火来,但又不便违抗江彬,只得闷不作声,恨恨然退下了。 江彬见杨德高连句话也没留下就愤然离去,大失礼数,也不生气,只微微笑道:“杨客卿还有一些杀招没有施展,被我阻止了,所以很不服气,有些失礼之处,倒叫黄捕头见笑了。只是,今日既然不是生死相决,似乎不必比试到那个程度,不知道黄捕头以为是否合适?” 第91章 黄芩心道:杨德高的三十二路天龙手已被我洞悉,败势已成,若是继续比斗下去,只会一败涂地。若然他下次再与我对上,因为心理上的劣势,必然闻风丧胆,再无相搏之力。而江彬这般中断比斗,不过是想保存他的锐气,替他留一份争胜之心。明明是护短之举,倒成了为我着想,真是个狡猾的老狐狸! 心下虽然雪亮,却不便说破,黄芩只是淡淡一笑道:“多谢将军。在下侥幸过得一场,不知下一个又是哪位高手名宿?” 江彬眉头微皱,沉吟着,似乎对派谁下场也有些为难。不过,略一犹豫后,他就恢复了平静的表情,展眉开口,道:“黄捕头能把这捕快营中的入门拳法‘苦恼拳’练到出神入化的境界,真正让人叹为观止,想来拳法上的造诣已达返璞归真之境。不知在腿法方面,你是不是也能达到同样的境界?”顿了顿,他道:“吴统领,这一场,就由你出战吧。” 一人应声出列。 此人看来三十多岁,一身皮肤象是常年在烈日下暴晒一般,呈现黝黑之色。但这种黑又并非是普通人晒多了阳光后,黑得黯淡发黄,没甚光泽,而是隐隐散发出油亮的缎子般的光泽,漂亮极了。加上他仪表堂堂,浓眉大眼,蜂腰猿背,欣长健美,端得是条好汉的样子。 此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闪亮的白牙,道:“在下姓吴,草字一鹏,从未在江湖上行走,一直在军中任职,所以也没有什么名号。” 黄芩微微点头,心道:他有军职在身,更要小心对付。 吴一鹏笑得很灿烂,继续道:“不过,我那些同袍们喜欢称呼我作‘哨子腿’。” 黄芩眉毛一剔,道:“‘哨子腿’?好奇特的名字,他们为何这么叫你?” 吴一鹏又咧了咧嘴,似是颇为得意,道:“你就快知道了。” 他并不想说破。 黄芩点点头,道:“好。”心中暗想:这人皮肤的光泽异样,绝不是晒晒太阳就能晒得出来的,定是练就了什么特殊的奇门先天真气造成的,不知他是否已气走全身,结成金丹了。 之后,吴一鹏点了一下头,微微抱拳道:“请。” 言毕,他缓缓抬起右腿,待大腿提升至腰部的高度时才停下不动,小腿则自然下垂,整个人如同一枚钉子般,以左腿为支点,牢牢地钉在了地面上。接着,没有任何多余的作势和动作,他的左腿只轻松地微微一弹,整个人就好像被上了机簧的木偶一般,维持着现有的姿势,生生向前跃出了四尺,直到黄芩面前。未等黄芩做出相应的反应,吴一鹏的右小腿猛然弹出,只听“呜”的一声怪响,直奔黄芩的小腹击来! 他这一脚踢出,竟然携带起金刃破风之声,如同刀挥剑刺,又如风吹空穴,更确切地说,就象是有人在吹哨子一样,发出“呜呜”的啸响,力道之猛,速度之快,简直匪夷所思! 这一瞬间,黄芩终于明白了别人为何叫他作“哨子腿”了。 惊诧之下,黄芩的护体真气刹那间提升到最高状态,提腿格挡。 吴一鹏的腿,极是诡异,仿佛膝关节可以朝任意方向拐弯一样,腿一抬起,黄芩的上、中、下三平,左、中、右三路,全部成了他的攻击点。并且,出腿攻击的间隙,他还能不时地交换两条腿,变换它们支撑、攻击的角色,左右开弓,一腿接着一腿,一击连着一击,直似无穷无尽一般。稍一不慎间,只听噼噼啪啪声不断,黄芩的肩部、肋部连续遭到了哨子腿的打击,虽然不曾穿透他的护体神功,但也让他疼得不轻,一时没了还手之力。 黄芩心中叫苦不迭,如果继续这么被人连续不断地击打,就算他的护体神功当真修练到了金刚不坏的境界,迟早也会被打得气散功消,所以,他必须封堵住对手的攻击。可是,吴一鹏的哨子腿太快,快得他想封也封不住。不过,也因为哨子腿太快,每一击都无法聚集起足够的力量,来穿透黄芩的护体真气。但那双腿上携带的一种特别而又难以琢磨的阴寒真气,却随着每次的击中目标,一丝一毫地渗入到黄芩的体内。 他知道,那就是吴一鹏独家的、能让他的皮肤发出奇异光泽的奇门真气。 假使这种真气积累多了,定然会摧毁黄芩! 这种时刻,黄芩虽然明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但在吴一鹏快如闪电的腿法攻击之下,也别无其他选择,只能尽力运起护体真气,双手护住头脸等要害部位,苦苦支撑。他希望能等到吴一鹏潮水般的攻击稍有停息的时候。 如果,对手的内力和腿功真能生生不息,黄芩就注定要被踢成筛子了。 一味的被动防守,难免要露出破绽。 激战中,吴一鹏一记下盘的弹腿疾速而出,黄芩提腿格挡。可是速度慢了一拍,这一下,不偏不倚,正踢中了黄芩左腿外侧的关仪穴! 虽说他有护体真气护身,可穴道之处不似平常皮肉,保护大为薄弱,被吴一鹏脚尖点中,黄芩顿觉左腿酸麻,身形一偏,全身上下空门大开。 瞅见了这等天赐良机,吴一鹏岂能错过,自然心中大喜,也生了抢胜的想法。 他本来的连续攻击尽管极快,却也极有节奏,配上那‘呜呜’的哨声,就如同打着节拍的鼓点一般。他的每条腿都是攻击三到四腿后,就寻准机会换腿再击,这样才能保持两条腿的力量均衡,以期连续不断的进攻。 当然,对手若是以为他会换腿而短时间发起猛攻,他也可以多踢几腿来过渡,绝对不会被抓住换腿时带来的破绽。 现在,眼见对手空门大开,机会来了,他再顾不得换腿,右腿如闪电般的连续弹出,肩部,腰部,胸部,一口气攻出八腿之多,腿腿都是踢往要穴,快稳准狠,十分凶险! 黄芩左腿的酸麻感觉一时消退不掉,行动不便导致身形也东倒西歪起来。但他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左挡右封,虽然险象环生,却堪堪守住了吴一鹏这连续八脚的进攻。 如此一来,吴一鹏以左腿支撑,右腿攻击的时间太长,已至极限,便不得不立刻换腿了。 因为,若想继续攻击,他没有选择,非换腿不可。 这一点,黄芩也看出来了! 之前,黄芩苦于无法打断吴一鹏那如潮水一般连续不断的攻势,被迫苦苦招架,而此刻吴一鹏的被迫换腿,无疑就是他等待已久的好机会了。 果然,就在吴一鹏的右腿落地,左腿抬起,旧力已退,新力未生之际,黄芩左腿一收,借势倒地,同时以左手支撑地面,稳住身形,右手握掌成爪,宛如一只大铁钩一般,紧紧扣住了吴一鹏右脚的脚踝。 此时的吴一鹏,右腿正是支撑腿,左腿重心还未到位,根本做不出任何变化,是以黄芩的右爪一扬,吴一鹏便只有随之倒地了。 他的功夫全在腿上,这一倒地,劣势立显。 本来,二人间若是拉不开距离,弹腿便难有威力,更加之躺在地上,姿势更是不对,无法发力,因而只能变成了贴身缠斗。 对同样倒地的黄芩而言,则因此占了上风。 他倒在地上,一挺腰,虎扑而上,沙包大的拳头,劈头盖脸,抡圆了砸下,当当当当几拳下来,早打得吴一鹏呼痛不已。 江紫台见状,急声唤停。 这时的吴一鹏已是满脸鲜血。 其实,若非黄芩手底还算留了些许分寸,只怕他早就颅骨破碎,一命呜呼了。 吴一鹏挣扎着爬起身来,抹了把脸上的血污,虽然狼狈不堪,可脸色黝黑黝黑的,挂点彩似乎也瞧不出有什么大碍。他恨恨地瞧了黄芩一眼,眼光中满是恶毒怨恨。 稍后,江彬一挥手,吴一鹏便紧闭着嘴,低头退下了。 江彬皱起眉头,侧头转向他身侧的一位老者,叹道:“这个捕快,当真比大内侍卫还难对付,怕只有请秦老你下场了。” 江紫台面色变了变,似是想说什么,但嘴角微动了几下,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 那老者无甚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平静道:“也好。” 他须发皆白,玄衣似铁,迈入场中时步伐稳健,气度沉着,实非旁人能比。 第92章 就年纪而言,他应该不下七十,但是腰杆依旧挺得笔直,颧骨高起,双目深陷,白眉下的双眼虽然不见精光闪闪,但极为清澈,绝无老年人那种浑浊昏花的感觉。他的腰间挂着把不起眼的刀,刀鞘虽然没破没锈,但看起来已很古旧,怕是和他的人一样,很有些年岁了。 那老者行到黄芩面前五尺左右后,停下了脚步,目光闪动,一下就停在了黄芩手腕附近。 他白眉一掀,平淡道:“黄捕头恢复得好快。” 黄芩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原来刚才自己手腕上被杨德高抓出的那三条红印,已变得非常之淡,几乎分辨不出了。 黄芩嘿嘿笑道:“大概是年纪轻,所以恢复得快。” 那老者“哦”了一声,微微一笑道:“这样啊。我还以为黄捕头的功夫已经到了金丹结成,生生不息,三花聚顶,五气朝元的无上妙境呢。” 黄芩苦笑道:“那是炼气之人梦寐以求的最高境界。若真能达到那等境界,则可上窥天道无上秘奥,离白日飞升也不远了,前辈何必以此取笑于我。” 那老者自嘲般地笑了两声,道:“取笑你?就老夫所知,这世上能取笑你的人,也许不能说没有,但绝对不多,至少老夫活了这么多年,还没有见过几个。” 他顿了顿,道:“刚才连斗两场,你的拳脚招式已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那精妙奇幻的‘大天龙手’,你居然找得出破绽,毫无破绽可寻的‘哨子腿’,你居然造得出破绽,真让老夫大开眼界。至于你的内力,精深的程度大概已能神到功到。杨、吴两位高手,本也堪称绝世,却还不能迫你全力施展一次,可见你的内力也可算浩瀚如海,深不可测了。” 黄芩听他这般吹嘘自己,明显有夸张之嫌,不知是什么用意,想了想,道:“在下不过是运气,受不得先生如此夸赞。不知先生高姓大名?” 那老者摇了摇头,道:“老夫自问,若是论拳脚,断无与你相较之能,白活了偌大的岁数,实是丢人得紧,名字也就不好意思通报了。” 接着,他语气坚定,慢声道:“所以,与你交手,老夫必须用刀,不知道你是空手,还是要用兵刃?”说罢,他上下打量了黄芩一下。 显然黄芩身无长物,看不出带有什么兵刃。 原来,那老者言下之意,是非常看重黄芩,认为黄芩有空手接下他刀刃的实力,貌似谦虚得很。 黄芩不敢大意,眉头紧锁,思考了片刻,道:“我是个捕快,惯用的自然是配发的铁尺、铁链。我本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铁链主生,铁尺主死,今日和前辈相较,不敢生骄,恐怕还是用铁尺好些。但我此次上京,随身没带任何兵刃,不知这里有无铁尺一类的兵刃能借我一用?” 那老者笑了笑,道:“铁尺主死,那就是要比铁链更厉害一些了。不过,你 打算用铁尺,敲破我的脑袋吗?” 黄芩摇头道:“前辈这样的高手,生死岂是我的一根铁尺能主宰得了的?只不过面对你这样的高人,在下不得不全力以赴,所以非用铁尺不可。” 那老者撇了下嘴,道:“我?只怕没你想象的那么高明。” 黄芩道:“我知道,你有。因为,面对交战,你的眼里,有其他人没有的安静。” 那老者的眼光突然变得锐利起来。 这时候,江彬突然插嘴道:“我府里的兵器库,号称十八般兵器样样俱全,不过却好像真没有铁尺这样的兵器。各类硬鞭、锏虽然类似于尺,却怕黄捕头未必使得惯。” 他的这句发话,打破了场中二人间奇妙的气氛。 二人都转头瞧向他。 江彬笑了笑,继续道:“但我这里,倒是有一根玉尺,传说是我朝开国功勋‘铁冠道人’留下的宝物,虽说是玉尺,却坚硬异常,不畏刀剑劈砍,也不知道是什么质地,确实是个宝物。长短嘛,倒算合适,只怕重量不太趁手,不知黄捕头意下如何?” 黄芩想了想,道:“既然是如此宝物,怎可用来打打杀杀,我想,不如就用铜锏好了。” 江彬的眼睛眯了起来,笑道:“原来黄捕头喜欢用重兵器。那么,你喜用的铁尺也是要比寻常铁尺重上许多,灌了铅的铁尺喽?” 原来铜锏要比铁锏更重,所以江彬有此一问。 黄芩讪讪一笑,道:“叫将军见笑了。” 江彬哈哈笑道:“妙极了,我那玉尺正是极为沉重,所以,我才怕你会用不惯。但你既然喜欢加重的铁尺,那应该就正好了。高手过招,手上的兵器,重一分,轻一分都会有所不同,能用自己喜欢的才是最好。可黄捕头又没带自己的兵器来,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根类似的了。我想,那玉尺会是最好的选择。”他故作神秘,道:“而且它另有非凡的威力,你一用便知。” 说完,江彬使了一个眼色,江紫台立刻向身边人吩咐了几句,那人快步离去,想是拿玉尺去了。 黄芩不便再有推辞,低声应下。 不多时,玉尺被人拿了上来,转至黄芩手中。 刚一入手,黄芩心中便是一惊。 这把玉尺,长约两尺,和其他长尺一样是长方形状,可无棱无角,四周圆滑,通体洁白温润,晶莹无暇,阳光之下,真如油脂般细腻,且笼着层暖暖的光晕,看起来真像是上好的羊脂玉一般。但是,它入手沉重,比起普通玉石要重上许多,另外,同普通玉石不同的是,普通玉石毕竟是石质的,触手都有一股凉飕飕的感觉,可这根玉尺,握在手中,既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热,倒和握了一根木尺的感觉十分相似,怪异之极。加上之前江彬也说过,此尺不畏刀剑砍劈,虽然不知道是否真是传说中那已经白日飞升的‘铁冠道人’之物,可也确定必是宝物无疑。 黄芩握住这根玉尺,轻轻掂了掂,感觉它的长短、份量,和自己惯用的铁尺还真差不了多少,颇为称手。这尺虽然没有专门设计的握手处,而且看起来光洁细滑,但握在手里居然还很涩,并不滑手,大概唯一的缺点就是没有缠上纱布,若是手心出汗时难免会湿滑一些了。 黄芩满意地竖起白玉尺,对那老者道:“在下便用这根玉尺,来领教一下前辈的宝刀吧。” ☆、第20回:犹可记火刀冰剑天地动,更须叹滚滚后浪推前浪 那老者微微点了一下头,双目中精光一闪,旋即消失不见。他叹了口气,道:“其实,我想黄捕头的造诣,恐怕早已不在乎兵刃的长短轻重,否则又怎会自信若此,不将随身兵刃带出来?这玉尺在你手中必定威力无穷,真不知我这把老骨头,能不能经受得住呀。” 黄芩眼中光芒闪烁,淡笑言道:“前辈的话好生奇特,若是我的造诣已完全超越了兵刃的限制,又为何还要寄望于这根玉尺带来的无穷威力?” 老者道:“将军既说是宝物,自有无穷威力。” 黄芩摇头道:“前辈此言差矣,凡事不可枉言,须得试过才知道。 老者仰天一笑,道:“得失是非,见仁见智,对于我一个小老儿,黄捕头何必这般句句不让。” 黄芩也笑道:“如果不过萍水相逢,无关利害,自可大而化之,那些小歧微异之处也不必多言。只不过,目前你我两厢对阵,我想不计较也不成。这一点,前辈只怕比我更清楚。” 一旁观战的众多高手瞧这二人废话不断,仍是罗罗嗦嗦地不肯动手,不明其中道理,早已等得心焦难耐。但是,如江彬一般见识高明的人物,却俱觉心下暗惊。 他们知道,这二人的较量已经开始了。 玄衣老者先以言语试探黄芩,不过是在大战之前寻找黄芩心理上的破绽。而黄芩自是明白,想要立于不败之地,就必然要精、气、神结成一体,精神方面也不能被对手找到破绽。是以,刚才他二人那些貌似啰嗦的废话,都是在比拼各自对武学道理的领悟,并希望在精神上压倒对手。纵然不能压倒对手,也不能被对手压到,令自己的气势变弱。 高手相搏,胜负只在一线。 这不明身份的玄衣老者无疑是江府中武功最为高明的人物,江彬对他也一直相当客气。而眼前,如果不是他把黄芩也当作了旗鼓相当的对手,又怎会未曾交手,就如此这般欲在心理上占得优势? 那些本来还对黄芩颇为不服的人,此刻也不得不重新审视起这个来自外地的捕快来。 第93章 黄芩的话,玄衣老者表面上根本不为所动,而是哈哈笑道:“黄捕头多心了,老夫只是不想让接下来的切磋伤了和气,才先与你闲话几句,亲近亲近,并非另有用心。话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有些道理一目了然,并非需要尝试过后才知道,就如同黄捕头驾驭这根玉尺。所谓,超出了兵器的限制,不代表就不会利用兵器的力量。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纵然是可以御剑飞行的剑仙,不也需要一把剑嘛。” 黄芩愁眉苦脸道:“前辈所言极是,可按照你这个道理,就算这玉尺是宝贝,如果在下并不熟悉,就以此迎战前辈的宝刀,不但赚不到什么便宜,反而糟糕至极。” 玄衣老者目光炯炯,道:“常理正是如此。但黄捕头既然没有随身携带铁尺,可见已经超出了常理。因此老夫料定,你若不是有超出老夫想象的能力,就是另有老夫不知道的奥秘了。” 黄芩的心神为之一震,心道:这老者厉害得有点过头了。 心中虽动,表面上却神色如故,没有露出丝毫变化。 他确实有不愿被人知晓的秘密,又必须应对玄衣老者的言辞攻击,尽量不要被他察觉出任何破绽才好。 转念,黄芩哈哈笑道:“我却有不同的看法。世间万物,都遵循着中庸之道,过犹不及。选择什么样的武器也一样。全身上下若能武装到牙齿,虽然更利于格斗,但在其他方面却又太受限制。身上披挂盔甲,手持长枪、硬弩,格斗起来虽好,可也不现实不是?人,不可能只为了格斗而活着,所以选择的武器,必定会有所侧重。前辈选择刀,想是认为刀同时具备了合理的攻击性和便利性,在下却觉得一切随机应变更好,所以带不带用惯的铁尺,也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用心来战斗,才是‘万妙之门’,又岂在一根玉尺。前辈,你说是也不是?” 江彬听到这里,心中暗暗微叹。他知道这一番交锋,铁定是黄芩占了上风。玄衣老者旁敲侧击,口中虽是对黄芩推崇备至,实则在努力夸大兵刃的重要性,不停地提醒黄芩所用的并非趁手的兵刃,企图在对手的精神上留下无法于比斗中发挥最高水准的心理暗示。同时,他又暗里试探黄芩是否有什么隐藏的其他杀招,以便防备。但黄芩这番话一出,则是把武学最精奥的道理,用最浅显的话语说出,连消带打,无懈可击。江彬心知自己若是玄衣老者,下面必然无法回应。 果然玄衣老者哈哈笑道:“好一个‘万妙之门’!” 说着,他手一伸,向腰间的刀柄移去。 黄芩顿时目瞪口呆。 原来,那玄衣老者伸手握刀的速度不但不快,反而慢得出奇。他的整个手掌以极慢的速度伸了出去,可是,即使在黄芩那如炬的目光之下,也看不出他的手指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须知,每个人伸出手时,手指总会有极细微的颤抖,无法保持绝对的静止,而且伸手的速度越慢,颤抖的就越厉害,若是静止在空中,这种颤抖常人也可感知。可这位玄衣老者显然手稳无比,已经不受此种人力限制了。 这样细微到不易被人察觉的、却匪夷所思的场景落在黄芩的眼中,只觉有种说不出的妖异。 就在玄衣老者的手指即将触及刀柄之时,一眨眼间,又急如闪电般快速握紧。 这一慢一快之间,产生了一种奇妙的,令人眩目的视觉反差。 霎时间,玄衣老者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一样。 从黄芩的角度看去,在这一瞬间,他好像已经从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者,变成了一把刚才出鞘,锋利无比,光芒四射的钢刀。 他的人和刀已结合成了一体,再也分不出哪里是人,哪里是刀。 这是, 每一个学武之人,在学武的第一天就听过的‘人刀合一’。 这也是, 大多数学武之人一辈子都不曾见过的‘人刀合一’! 就在众人一怔神间,只听‘嗤’的一声轻响,黄芩手中的白玉尺,猛然间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仿佛被什么点亮了一般,光华四射了起来。 那根两尺长的玉尺前段,出现了约莫尺半长短,伸缩不定的白色光芒。 原来,这是黄芩自身已经蓄满了迎敌的真气,受到玄衣老者人刀合一的刺激感应后,竟在无意之间,激活了这件沉睡已久的宝贝玉尺。 包括江彬在内,每一个人都瞠目结舌,在这之前,没有人知道这根白玉尺还有如此妙用。 江彬先愣了愣,而后大笑起来,道:“果然是仙家的宝贝,今日亏得借与黄捕头,这才令我们有幸大开了眼界。” 玄衣老者淡淡一笑,道:“好宝贝,吃我这一刀试试!” 说话间,他两眼中的光芒陡然强烈了许多,使得那张年老而又饱经风霜的脸庞,看上去竟变得年轻了不少,立显生机勃勃,豪情四溢。 话一说完,刀便出鞘。 一刀挥出。 顿时,黄芩只觉这比武场中充满了森冷的杀气,天地为之失色,四周的人物、景致也消失不见了,连玄衣老者都不见了。 宇宙之间,好像只剩下了那柄刀。 火红色的刀! 那老者的刀,竟然是火红色的! 黄芩心中猛然想起一人,不过此刻形势紧迫,不容他再有多想。 刹时间,玄衣老者人刀合一,带着无以伦比的气势,压顶而来。 这一刀,看似直白,实际却是笼罩四方,逼他出招硬拼。 刀,是冲锋陷阵的利器,和剑走的路数完全不同。正所谓刀似猛虎,剑若游龙。高手若是出剑,必定让对手无法预料剑锋要攻击向身体何处,而高手如果出刀,则是逼对手必须以刃对刃,以硬拼硬。所以,刀的气势,要比剑猛烈十倍,百倍。 黄芩的铁尺,切割水贼如入腐土,也是气势狂野绝伦的攻击型招法,但此刻和这玄衣老者刀上的气势相比,竟也相形见拙起来! 见此情形,黄芩大喝一声,抖擞精神,施展出毕生所学。 只见他掌中那根玉尺上吞吐的白芒光华暴涨,忽长忽短,闪耀不定。人和尺虽已全力冲出,却又变化莫测,似快非快,似慢非慢,其疾如风,其徐如林。那变幻不定的速度,让人无法琢磨。 此时,玄衣老者再也瞧不见黄芩的人了,能瞧见的,只有那根白色的玉尺。 如果说玄衣老者的刀,可以‘人刀合一’,那么黄芩的尺,无疑就是‘人尺合一’了。 “砰”的一声怪响,两人硬接一记,伴随着呼啸激荡的气漩,四射的火花,二人各自与兵器合二为一的状态便再无法保持。 黄芩借着这下兵器相交之力,连续在空中翻着跟头,如鹰隼般从玄衣老者的头顶飞过,身法美妙轻盈,之后,落于对手身后丈外处。 而玄衣老者前冲之势不减,仅仅是身形略微下挫,差不多在黄芩原来站立的位置处,定住了脚跟。 脚跟刚一落定,玄衣老者手中那把火红的宝刀,便闪烁着妖异的光芒,好像长形的红灯笼般,挽起一个半圆弧,直砍向黄芩的后腰。 他这一连串的动作,一气呵成,快得让人窒息,完全没有一般人硬拼之后,必须暗里调息所带来的略微停顿。 第94章 快! 真快! 玄衣老者的刀快得黄芩来不及回身,甚至都来不及看一眼手中的玉尺是否有所损伤,就立刻马步半蹲,稳住下盘,头也不回地将玉尺从肋下刺出,不偏不倚,正对着玄衣老者的刀锋来路而去。 他这次接招竟好似后背心长了眼睛一般精准。 玄衣老者凭借着旋身挥刀之力,发力状况要大大好于黄芩从肋下反刺出的玉尺,所以,他见对手出招相抗,也不变招。 眼看又是一次刀尺两厢硬拼。 就在刀、尺即将相触的一刹那间,黄芩的尺稍稍抬高了一分,恰好贴住了玄衣老者宝刀的侧面。这一手,只要有丝毫偏差,就会令他血溅当场。可黄芩的出手之准确,以及连头也不曾回,全凭感觉来把握玄衣老者出刀的位置的用招之精妙,简直令人拍案叫绝。 下一瞬,黄芩借力一个侧空翻,人凌空而起,借着身体的重量,将玄衣老者的刀微微压得一沉。 这一下,他已是人在半空中,头朝下,脚朝上,掌中玉尺不仅充满力道,还附上了体重,紧压住玄衣老者火红的宝刀。 紧接着,黄芩手腕一抹,玉尺前端的白芒突然间射出三尺有余,直奔玄衣老者的面门而去! 玄衣老者的刀势已老,眼见黄芩玉尺上的白芒来速极快,气势极盛,凶狠至极。无奈之下,他只得一个大弯腰,斜插柳,侧向避让。 又一招平手,二人重新回到了对峙的状态。 黄芩脸色铁青,鼻息声有些沉重,可见刚才那如电光石火般的两下交手,时间虽短,却令他的精神、真气都消耗极大。 他又郑重看了一眼玄衣老者手中那把火红的宝刀,口中念道:“‘紫电金针八面风,火刀冰剑天地动’!没想到我今日居然碰上了传说中的五大高人之一。阁下可是‘火刀冰剑’中的火焰刀,管老前辈?” 玄衣老者虽然面无表情,但胸口依然可以看到有些起伏不定,想来刚才那两招交手,也令他消耗掉了不少真力。他闻得此言,面皮微微一颤,叹道:“想不到江湖中还有人没忘记我们这些老骨头。长江后浪推前浪,所谓的五大高手,老得老,死得死,现在的江湖,已经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 他正是火焰刀管天泰! 火焰刀管天泰,名列上一代最顶尖的五大高人之一,在当时,那真是名动四海,如雷贯耳的人物。当黄芩还是幼儿时,就对他们崇拜有加,没想到今日居然能和儿时的偶像同场较量,可想而知,黄芩的心中又是激动,又是欢喜,简直无法以语言来形容。 此时此刻,他突然生出了一种没能以自己最趁手的兵器,和这样的一代大家交手的遗憾。如此看来,火焰刀管天泰那一而再,再而三的心理暗示,毕竟还是在他留下了不良的印记。 管天泰哈哈一笑,再度出刀。人随刀至,丈许的距离,瞬间即至。 炽热的红焰吞吐,热风扑面,令得黄芩的衣带也随之飘扬。 周围众人见刀上竟有如斯威力,如非亲见,实难相信这是人力所为。 黄芩见他来势凶狠之极,立刻脚尖点地,身形向后滑翔而起,手中玉尺洒开一片乳白色的光幕罩住身形,就这样在炙热如烧的火焰刀的攻击之下,依靠着后退之法,化解了部分力道,还算不落下风。 下一刻,只听“叮叮咚咚”的刀尺交击之声如同奏乐一般,不绝于耳,那速度 快得旁观众人完全瞧不出二人拼斗了多少招。 黄芩一边后退,一边不断的左右拐弯,试图摆脱管天泰的刀势,可是管天泰的刀却仿佛有了灵性一般,无论黄芩的转向是多么隐蔽、突然,他的刀总能及时感应到,尾随追击。 他二人一个急进,一个急退,始终保持着相对不变的距离,一个无论怎么努力也不能再逼近半分,一个即使竭尽全力也不能再拉开半分,可算速度相当。不过,‘进’实容易,‘退’则难,难易程度相去甚远。 从兵器上看,应该是火焰刀管天泰占了上风,不过轻功上比,却显然是黄芩大大胜出了。 二人一攻一守,绕了一大圈,管天泰攻不破黄芩的玉尺,黄芩也摆脱不了管天泰的追击,还是谁也不能奈何得了谁。 功夫练得再深,一口真气也有用尽的时候。刹那间,二人似乎心有灵犀一般,又一次刀尺交击之后,同时罢手,各自退开丈许落定,俱是大汗淋漓,气喘吁吁。 看起来双方精力都消耗过半了。 高手过招,极看重‘控制’二字,一旦有了控制,便不是全力拼杀,是以,开始时都以揣摩对手招式为主,精力尚存的话,那是谁也奈何不了谁的,往往要等到精力消耗大半,力量、速度也大大减弱,各自都感觉不得不失去控制时,杀招才会出现。那种时刻一到,任交手的哪一方稍有闪失,后果都不堪设想。 就在此刻,管天泰施展杀招了。 只听他一声长啸,将刀提起,左手托住刀背,横端于胸前。火红的刀变得比刚才更红更亮,而且正在变得越来越亮,热度也在不断上升,整个校练场居然变得温暖起来。 看来,下面随之而来的一击,必定是威猛无俦,石破天惊。 黄芩满脸肃穆,双手握住玉尺,尺上白芒依旧伸缩不定,宛如蛇信。 这一刻,二人相隔超过两丈之遥,管天泰在原地猛一挥刀。虽然他的刀不过两尺多长,从距离上讲,这一刀根本无法威胁到黄芩。但是,随着这一刀的挥出,空气中噼啪一阵爆响,霎时间火焰飞腾,仿若金蛇狂舞,一团烈火凭空而起,照胆惊心。 这一团自刀尖上出现的火焰,一靠近黄芩,立刻好像受到了巨大的无形力量的阻挡似的,左右分开呈合抱状,形成一个环形火链,把黄芩包围在中间。黄芩玉尺上的白芒,受此一逼,立刻变短了许多,好像被火焰逐渐萎缩融化了一般。 江府众高手看得无不目瞪口呆,傻在当场。 江紫台脱口惊道:“这是什么?......变戏法吗?” 其实很多人都有此疑问,只不过江紫台是唯一一个敢说出口的人而已。 这场景着实令人无法想象,似乎已经超越了武功的范畴,也不怪别人会有此一想。 江彬脸色沉重,道:“这应该就是管先生的‘魔火焚心神功’了。‘魔火焚心神功’本是催用自身无以伦比的三昧真火,进而诱发敌手体内的真火自焚,瞬间就可以摧毁敌手的全身经脉,霸道无比。当世唯有寒冰剑的‘六阴真水神功’方能抵挡。没想到管先生的三昧真火,已修炼到了可以离体伤人的境界。”江彬由衷赞叹道:“那火链,就是离体而出的三昧真火!” 众人只听了个似懂非懂,一时难以明白其中的奥妙。 在火链之中,黄芩只觉一股无形的巨大力量正从四面八方向自己压挤而来,令得身上的衣物都紧紧贴在了皮肤上,不过那火链一旦进至他身侧三尺距离后,便再也无法接近。 另一边的管天泰看起来也并不轻松,火焰源源不断地从他的刀尖射出,维持着困住黄芩的火链,而他的衣襟、裤脚,也好像顶着大风一样,全部向后垂直立了起来。 管天泰目光如炬,厉声道:“你已被我的三昧真火所困,在‘魔火焚心神功’面前,越是抵抗,受伤反而越重。就算你是大罗金仙,最终也逃不过灰飞烟灭之劫!” 黄芩神色沉重,虽然完全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可口气丝毫不软,反驳道:“就算你的三昧真火,比得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我也要学学那齐天大圣。想炼化我,没那么容易!” 二人不再多言,各自施展毕生修为,苦苦拼斗。 管天泰明显处于上风,却越斗越是心惊。他本已归隐多年,潜心研习武学,直到最近,才终于把‘魔火焚心’练到了第九重境界,真火可以离体伤人,本以为这一下终于能压倒和自己多年来难分胜负的宿敌‘寒冰剑’,这才再次出山,投至江彬门下。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第一次以‘魔火焚心’出手,对付这个无名的小捕快,竟然会如此艰难,不由得有些心灰意冷。 黄芩也是暗呼侥幸,以管天泰的武功来看,已经不在自己之下,如果自己前日头脑一热,夜闯江府,只需管天泰一人缠住自己,再有一两个高手相助,就会陷入打也打不过,逃也逃不掉的局面,真正危险至极。 第95章 慢慢地,黄芩只觉四周压力越来越大,火焰的高温也让他的精力迅速消耗,体内的阳刚之气,受到管天泰三昧真火的感应,已有些灼烧发烫,不受控制的迹象,他暗呼不妙,心道:罢了罢了,没料到居然会遇上火焰刀这样的绝世高手,这样下去,恐怕真的抵挡不住,被他烧死。管不了那许多了,与其等死,不如放手一搏,用绝招拼个鱼死网破,也算痛快! 正在此时,江彬突然朗声道:“管先生的奇功绝学,实在堪称不可思议,天下已不做第二人之想,如果先生此时还能够收回三昧真火的话,此战便到此为止吧。黄捕头虽然籍籍无名,但一身绝学,也可傲视群雄,得之不易。此时两方罢斗,点到为止,不伤和气,岂不美哉?” 管天泰眼光闪烁,捉摸不定,迟疑了片刻后,一收刀,火焰立即消失不见了。黄芩身上的衣服随即松弛了下来,而管天泰本来向后立起的衣襟裤脚,也都软软的垂了下来,恢复原状。 黄芩神色有些萎顿,脸庞被火烤得有点发红,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管天泰脸色阴沉,道:“黄捕头的先天真气堪称水火交融,刚柔并济。阳气沉稳,竟能不受我三昧真火所激而至经脉自焚;阴气绵长,竟可抵御我的火焰高温而全然无碍,内力之深厚,招式之精妙,远胜老夫似你这般年纪之时。果然是丈夫未可轻年少,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呀!”他口中说着这些,心里却生出一丝后悔未能将这青年毙于刀下的念头,毕竟是黄芩令得他的信心受到了打击。 黄芩抱了抱拳,道:“三昧真火居然可以离体而出,实在令人大开眼界,佩服佩服!”说着,他面向江彬,单手呈上玉尺道:“其实,能撑到将军开口,这宝贝上的至寒之气功不可没,多谢将军借用。目下已无比斗,也好还给将军了。” 江彬笑道:“也要谢谢你,是你让我瞧见了它的妙用。” 他向身侧的罗先生使了个眼色,罗先生便上前接下了玉尺,又回到江彬身边。 江彬发话道:“虽然意犹未尽,但再精彩的场面也有结束的时候,各位客卿都散去吧。” 大部分人拱手施礼后,三三两两地离开了校练场。 随后江彬来到黄芩面前,以嘉许的目光端详了他片刻,又围着他缓步走了一圈,才点了点头,徐徐道:“你随我来。” 黄芩跟了上去。 一直站在江彬身侧的罗先生和江紫台也象是心领神会一样,跟上前去。 几人跟着江彬在江府内七拐八绕了一阵子,终于来到一处别院。 院内,花木扶疏,甚是幽静。更有弯月型的一汪池水占地颇为可观,其中假山、亭台等等不一而足,湖水清澈见底,无数鱼儿游得正欢快,似乎等着人来观赏。 这时的江彬哪有心思观赏,只管领着身后人向院内的一座阁楼而去。 这座阁楼建有两层,门头上的匾额劲笔金字,提有“观鱼阁”三字。 到了门口,江彬推开门,径直入内,黄芩跟在他身后而入。江紫台和罗先生对望了一眼,面露难色,只驻立在门口,没有进入。 黄芩感觉身后二人没有跟进来,有些不解。 入到里间,江彬没有停下脚步,继续迈步上了楼梯。 上了几级台阶后,他转身冲门外道:“我和黄捕头要尽兴一聊,你们不必多候。”说完,直往二楼而去。 黄芩则微微停滞了一瞬,一面继续跟上楼梯,一面心道:全天下恨江彬,想让他死的人数不胜数,而他却敢单独面见一个不算熟悉的武功高强之人,纵然这人的身份是有公职在身的捕快,却也并非完全可信。这样看来,江彬如不是自身武功高强,有持无恐,就定是生来胆色过人,习惯如此了。转而,他又想:似此种勇猛无惧之人,偏又粗中有细,心性奸险,那祸起国,殃起民来,的确是难以铲除,遗害无穷。 到了楼上,二人分宾主落坐妥当后,黄芩无意间发现江彬座后的墙上挂有一副对联,写的是“此间只合谈风月,相对无须问主宾”。字迹娟秀,不象男子所书。 江彬见他瞧着那副对联面露微疑之色,笑道:“不须奇怪,这‘观鱼阁’内曾经住过一位女眷。” 黄芩“哦”了一声,不意深问,可江彬却象是被挑起了兴致般,面带得色,滔滔不绝起来,道:“她不但容颜绝世,更是才华出众,舞文弄墨,歌舞骑射,可谓般般皆能,虽然只在此间短短住了三日,却是令我难以忘怀,这才留下了她的手迹,装裱张挂,也好时常回味。” 黄芩瞧他说话时眼角带淫,再配上左半边脸上的巨大疤痕,甚是古怪,想是忆起了当年的风流往事,不禁有些尴尬。他应付道:“能令将军难忘的不知是哪位佳人?” 江彬叹道:“是延绥马总兵的妹子,今已贵为皇妃,侍奉皇上身侧了。” 黄芩心下一愕,暗道:看来民间传言江彬搜刮美妇,先尝后进,献入武宗豹房一事,并非空穴来风。 本来,延绥总兵马昂是江彬的旧交,由于奸贪骄横被人参了一本,贬官闲居,后来听说江彬得宠的消息,便入京面见,希图开复原官。那时江彬正得了武宗旨意,采访佳人,渔猎美女。他想起自己曾在马家见过马昂的妹子,堪称绝色美人,虽然曾暗中垂涎许久,却无奈美人已嫁为他人妇,可望而不可及了。而这次马昂前来,对他而言正是机会。于是,江彬借端设计,令马昂送妹入京。另外,已为人妇的马妹得此消息,贪慕权贵之心顿生,一拍两合,半推半就之下,入京后,转由江彬送入皇城,马昂自然也官复原职了。其间江彬和马昂的妹子间,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只有他二人自己才知道了。不过龌龊之事中再生出更龌龊的细枝末节,原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了。 江彬望向黄芩,道:“你知道紫台和罗先生为何不敢进这‘观鱼阁’?” 黄芩摇了摇头。 江彬淡淡道:“因为只有能令我心仪之人,才有资格进来这里。” 他的话,估且可以理解为‘赏识’,但黄芩对他实在没有好感,不免心中生恶,立即插开话题,道:“刚才的切磋,将军可满意?” 江彬点头道:“那三场较量令我对黄捕头的能力有了信心,林有贵之事可以依言向你全盘托出了。”他叹了声,道:“或许,你可以帮到我。” 黄芩‘嗯’了声算作回答。 江彬笑道:“此事你听过便罢,要怎么做,是你的自由,但不可向外泄露。” 黄芩道:“我只有兴趣弄明白,可没兴趣转告别人,将军不必担心。” 江彬摇头道:“你错了,我一点也不担心。这事,就算你真的泄露出去,也伤不到我分毫。只不过,我不喜欢别人在背后算计我,尤其是我看上眼的人。” 旋即,他目光一细,面色阴沉,冷冷继续道:“待出了这‘观鱼阁’,你如果再向旁人提及此事的林林总总,我定会想法子治你个毁谤朝廷命官之罪。你信不信?” 黄芩冷然道:“将军叫我来,难道只为显示官威?若是如此,将军的目的已达到了,刚才那三场就算是白打了。” 他不想同江彬再多啰嗦,只希望他依约说出林有贵的相关事宜。 江彬脸上的肌肉微微抖动了几下,道:“这些话只是要让黄捕头明白,和我做对之人,都没有好下场。” 黄芩暂不作声。 江彬站起身,一边来回踱步,一边正色道:“林有贵不过是个化名,他的真名叫洪图,出身军中,原是我的手下,后来得我指令又在江湖上混迹了一些时日,以便了解些江湖上的消息。” 黄芩心道:原来林有贵真是洪图。在这点上,韩若壁说的没错。转念,他问道:“将军是为何派他去往高邮落脚的?” 江彬并不急着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自顾自道:“我虽高高在上,位居庙堂,却也须防着低洼处的江湖水涨,淹及高处。人啊,想要权利在握,为所欲为,便会得罪一些人 ,无论朝内朝外,庙堂江湖,不考虑周全怎么成?” 黄芩道:“这么说,将军对江湖也有所考虑?” 江彬笑道:“那是当然。我在江湖中组建的组织已有些年月,可江湖人却未必知晓。” 黄芩沉思道:“什么组织?” 第96章 江彬道:“‘青狼’。你听说过没有?” 黄芩摇了摇头。 他真的不曾听说过。 江彬道:“‘青狼’这组织极为隐秘,其成员都是些由我亲自挑选的,武功高强的江湖能人。至于建立‘青狼’的目的,一来,是为了监视各地有无异动,将那些极端反对朝廷的江湖势力瓦解消灭;二来,可以交代一些不方便公开的、棘手的任务,令他们去完成。在江湖上,‘青狼’的成员各有身份,没有任务时,他们都是寻常的江湖人,一旦有了任务,他们才变身‘青狼’,替朝廷办事。” 黄芩心想:替朝廷办事?该是替你办些见不得人的事才对吧。但他口中只淡漠道:“这么隐秘的组织,将军因何告诉我?” 江彬道:“因为事关你的问题。林有贵,也就是洪图,正是‘青狼’中的一员,是我两年前派去高邮的暗哨。” 黄芩惑忖道:“暗哨?有必要吗?高邮的水贼虽然嚣张,但势力还不至于惊扰到将军,将军此举,令人费解。” 江彬笑了笑,道:“区区水贼我怎会放在眼里,之所以在高邮布下暗哨,防的是张士诚的余孽。” 黄芩不解道:“这是早几辈的事了,现在,连张士诚的尸骨都已飞灰烟灭,家人亲戚更是消失民间,还防的什么?” 江彬摆出一副忧国之态,理直气壮道:“张士诚也好,陈友谅也罢,这些逆贼当初枉图与太祖争夺天下,虽说时运、能力不济,只能败下阵去,可他们的子孙后代,关系族人等等如老树盘根,代代相传,查之不尽,怎能不防?” 话到此处,他伸手抚了抚颊上的伤疤,似是权衡了一下,才道:“本不想同你说这许多,可目下看来,还是说清楚得好。” 歇了一瞬,他又道:“以前,不光是在高邮,凡是张士诚的建国之地,陈友谅的发迹之所都布有朝廷的暗哨,随时随地暗中观察不明动向。这些暗哨很管用,微有风吹草动,朝廷就能得到密报,予以防范。可几代下来,朝中如你那样想法的人越来越多,慢慢的也就不再费心布置了。” 话锋一转,他又道:“我可不那么认为,是以,前些年暗中派人又在各地布下了心腹暗哨。” 听到这里,黄芩心中反驳道:你布的暗哨,恐怕不是为防范张、陈余孽,而是多行不益,心中慌恐,为防民心、官心,所以想私下对各地官员、百姓进行监控吧。 他口中道:“照理说,象布置暗哨这样的事不在将军职权范围内,该归锦衣卫管辖。” 江彬不屑地哼了声,道:“锦衣卫管得了吗?钱宁只知收受宁王厚贿,哪里还管得了其他正经事。这宁王,哼哼,绝对是个狼子野心的角色。”他的话语里透着股子不易察觉的不满和酸气。 其实,他说的也许不错,但出发点却是和钱宁争宠生隙,相互视为仇敌,交恶已久,眼见宁王拉拢、厚贿钱宁,而对他却是平平,才嫉恨在心。 黄芩并不关心,应了句:“真有此事?” 江彬收拾了情绪,道:“朝中不少人都预见宁王已有造反的苗头,私下里认为不出这几年,就快有行动了。偏是皇上眼中只有亲情,就算有人旁敲侧击,也只当没听见。再有,宁王每年都会运些财物入京贿赂京官。得人钱财,替人说话,为他打马虎眼的自不在少数,也难怪皇上毫无警觉。” 他双手背于身后,仰天一叹道:“张、陈旧时的领地上一定还有余孽,这些人就象是埋伏着的火种,一旦有了机会,比如宁王有所异动,他们就会借机而动,冒头起事,想办法以火种燎原。到那时,我借着‘青狼’在这些地方布下的暗哨,就可以得知,及时将他们消灭!” 黄芩淡然一笑道:“国事复杂,非我等小小捕快可以涉及。将军此番告诉我这些,是和林有贵一案有什么关联吗?” 江彬踱至他身侧,瞟了他一眼,道:“林有贵一案只是冰山一角,我怀疑负责扬州府地区的那批‘青狼’内部出了问题。因为,到目前为止也没能联系上那十来个江湖高手,除了被杀的洪图,其他人已象是失踪了一般,到底什么状况尚且无法弄清。” 他微微皱眉,道:“虽然‘青狼’是我一手所建,但他们的行动都有着极高的自主权,此时一旦出了变数,想追查也是不易。而我碍于身份不便派更多人手查探,正需要一个能帮我查明真相之人。” 他的手轻轻掸了掸黄芩肩上的浮灰,悠然道:“目前看来,最好的人选便是你了。” 黄芩摇头道:“我只想找出林有贵灭门案的原凶,对‘青狼’内部的变数毫无兴趣。” 江彬点头道:“你若找出了凶手,便等于替我弄清了‘青狼’内部到底出了什么事。” 黄芩道:“此话怎讲?” 江彬道:“紫台自高邮抄录回的那份卷宗,我已让捕快营里这方面的行家里手分析过了。” 黄芩问道:“结果怎样?” 江彬笑道:“他觉得,根据记录中,林家三口的死状,以及伤口形状来看,你们高邮衙门的分析结果并不准确。” 黄芩明知故问道:“何以见得?” 江彬道:“你们推断出的凶器种类是快刀、弓箭、流星锤或狼牙锤。可那位行家得出的结果是刀、袖箭、流星锤。” 黄芩心里不由得佩服起捕快营的行家来。 他心想,如果把韩若壁的验尸体结果再加到卷宗里的话,不知那些行家能不能分析出还有个靠阴柔掌力伤人的凶手。 江彬又道:“所以,他们认为行凶之人中,至少有三人分别使用这三种武器。” 黄芩道:“这和你的‘青狼’有什么关系?” 江彬道:“扬州府的‘青狼’里就有三个高手分别使用这三种武器,这么巧的事怎能不令我生疑?刚开始联系不上他们时,我曾担心他们被我的对头一锅端了,后来巡检司来报,出了林有贵一案,我心中难安,于是让紫台前去摸查,想办法私下弄到案子卷宗,方才发觉是这批青狼出了问题。事到如今,我仍是没查出他们为何要杀掉同伴林有贵,又因何不肯与我联系。” 黄芩心中一亮,可偏故意道:“武器只有那么多种,用武器的人却极多,也许那三个高手只是碰巧和凶手用了同一种武器。” 江彬微微一笑,道:“又碰巧同时联络不上了?” 黄芩站起身,问道:“扬州府的‘青狼’里,是否还有擅长阴柔掌力的高手?” 江彬慢悠悠道:“自然有,‘青狼’里各种高手一应俱全。” 黄芩低头瞑想。 江彬知道他还有问题,也不催促,只在一旁等他发问。 不多时,黄芩抬头问道:“你那失去联系的十几位‘青狼’成员中,是不是有个化名‘林文卿’的?” 江彬微愣了愣,道:“你怎会知道?” 黄芩俱实道:“我在林有贵家门口见过他。” 江彬微微颔首,道:“他就是扬州府地区青狼的首领。” 黄芩严然道:“原来他如此厉害。” 江彬笑道:“不瞒你说,他在江湖上还有个绰号--‘百里见秋毫’。” 黄芩大惊道:“林文卿就是‘百里见秋毫’的‘秋毫针’!?”同时心想:原来就是他杀了杨福! 第97章 江彬道:“一钱,二圈,三针的名头你也听说过?” 黄芩不置可否,而是问道:“将军最后一次同他们联系,是什么时候的事?” 江彬道:“最后一次联系大约在两个多月前,我交代了一件任务让他们去完成。” ☆、第21回:权谋互斗机心重性意迷,柳暗花明蛛丝展马迹露 说着,江彬踱回主座复又坐下,无奈道:“那之后就没能联系上了。” 黄芩皱眉思索了一瞬,问道:“莫非将军交代的任务十分艰巨?” 江彬摇头道:“和以往的任务相比,简直易如反掌,不过是传递消息罢了。” 黄芩大为疑惑,道:“还请将军仔细言明。” 江彬点了点头,道:“说到底,这任务和宁王有关。宁王的野心,之前已向你提过,就不再多说了。每年,他都有财物私运入京,用以行贿,近两年更有愈演愈烈之势。至于他为何大肆收买京官,我觉得无外乎寄望起事时,京里的阻力能小一些。朝中的有识之士都觉不妥,我也深感有必要节制一下宁王的此种举动,免得到时京城动荡。但他贵为皇亲,又深得皇上信任,不便与之正面冲突,没有充分的理由,也不能禁止他运货入京......”话到此处,他微顿了顿,又以手抚了抚面上的疤痕。 黄芩猜想这一定是他的习惯性动作。 转而,江彬诡秘一笑,道:“明里不行就暗里,所以,我交代了南昌那边的‘青狼’,搞到了宁王此次运送财物的具体路线和时间,再让扬州府这边,以‘秋毫针’为首的青狼负责把消息不着痕迹地传到江湖上,让那些有能力做大事的黑道组织得知此事。” 黄芩恍然道:“你是想借江湖黑道之手,劫了宁王这趟货?” 江彬道:“不错,没有财物到京,我看他还拿什么贿赂钱宁等人?” 他得不到的好处,自然也不能便宜了政敌钱宁。 黄芩微微一哂,道:“宁王广结四海能人,财物必由硬手押运,平常剧盗、豪强、零星劫匪哪里敢动他的货。回头想想,这计划虽好,可万一黑道中根本无人敢动宁王的货,岂不白忙活一场。倒不如让‘青狼’直接劫下,来得十拿九稳。” 江彬听言,怔住了,微疑道:“你这想法真不似公门中人,倒象是江湖上混的。” 黄芩淡然避开了对方直视的目光,低头道:“将军莫怪。” 江彬瞧见他移开视线时的一脸清冷,腹内竟象是被摩擦出了几颗小火星,窜来窜去地,挠得人又痒又热。 他以舌尖舔了舔唇角,转而似笑非笑道:“我说说而已,哪忍心真的怪你。你身为捕快,想必要与江湖人打交道,难免受他们些影响,这点我岂会不知?。” 黄芩低着头拱手道:“在下姑妄言之,还让将军见笑了。” 江彬微叹道:“其实,我倒情愿如你所言,反倒简单有效。只不过,官场上关系复杂,万一被人抓了把柄去,就不妙了。‘青狼’出手,一旦暴露了,极可能牵扯上我,是以绝不可如此操作。” 他暗藏贪婪的目光,在黄芩低垂的侧脸上稍作停留,又道:“而且,我的计划从不会浪费,只要利益够大,杀头的买卖也有人做,‘北斗会’不是已经劫了宁王的这趟货嘛?” 黄芩心知北斗会劫船一事还有不少疑点,却不愿言明,只道:“宁王派人正在查这案子。” 江彬接口道:“由此可见‘青狼’确实把宁王这趟货的路线、时间等消息传到了江湖上需要知道的人耳中,否则那批货不可能被劫。”转念,他又不解道:“但我不明白,他们既然完成了任务,却为何不与我联络,来领取相应的赏金,却反而杀了洪图。黄捕头,你说这是为何?” 黄芩心底一动,面上却摇头道:“将军不知,我岂能知道。” 江彬道:“只要你抓到林有贵家灭门案的原凶,就等于找到了我要的答案。” 黄芩漠然道:“我缉拿凶手只为还枉死之人一个公道,而将军要的答案还烦将军自己去找。” 听闻此言,江彬不但不怒,反而哈哈大笑起来,道:“说的好!要的就是黄捕头这句话。” 他本来就不希望出了问题的青狼成员牵扯上他,所以黄芩的话反倒令他心中稍安。 黄芩淡淡笑道:“我一向不喜欢多管闲事,这次要查的只是林有贵的案子。” 江彬站起身,转至黄芩面前,笑意有些轻狂,眼波如丝飘向他,同时缓缓伸手,仿佛是想抚平黄芩衣裳胸襟处的皱褶。黄芩则看似随意地侧过一边,伸手端起书案上的一杯茶,恰恰避过了江彬伸过来的手。 江彬的手掌落了空,也不介意,啧啧了两声,笑道:“黄捕头要武艺有武艺,要相貌有相貌,我多年没能见着似你这般武艺绝伦,同时又俊秀端正的人物了。无论是这身便服,还是捕快吏服都衬不得你,不如换一身官服穿穿看,也许衬得。” 见黄芩没有回答,他逼前一步,目光闪动,又道:“你是有才之人,与其埋没在高邮那种小地方,不如帮我,好处良多啊。” 黄芩喝了口茶,又将茶杯放回案上,直接了当道:“升官发财之事,在下从来不想。” 江彬问道:“是不敢想?” 黄芩答道:“是不愿想。” 江彬双眉一耸,悠然道:“哦......不愿升官发财,那就是想做事了。没关系,我身边一样需要真正做事之人。有人做事,我们想升官发财的,才可以更好的升官发财。” 黄芩很想冷笑,却忍住了,绷着脸道:“对不住将军了,在下向来只做自己觉得应该做的事,不做别人吩咐的事。” “哦?这样特别的捕快,我倒是头次见到。”江彬有些失望,却又微笑道:“你是武人,必然醉心兵器,如果我将‘铁冠道人’的那把玉尺相送,你会不会改变主意?” 黄芩想不到他竟舍得将如此宝贝赠与自己,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江彬以为他心动了,又道:“所谓红粉赠佳人,宝剑配英雄,那玉尺正配得上黄捕头,我送给黄捕头,只为交个朋友,如蒙收纳,也是那把玉尺的福气。” 黄芩面上泛起冷傲之色,道:“不必了,在下委实配不上那样的宝贝,还是配发的铁尺更合用。” 江彬见他如此决绝,心生不满,眼光收缩,愠道:“我好意频频,你却不住推委,是何用意?” 黄芩施了一礼,道:“将军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强求不得!?”江彬阴沉地静默了一阵后,冷哼了几声,道:“没想到我堂堂四镇兵马统帅,还有交不得的朋友,强求不得的人?!说出去岂不叫人笑掉大牙?!” 他语带威胁,盛气凌人,若换作旁人必要捏上一把冷汗,可黄芩只平淡道:“在下来京师的任务业已达成,还请将军准许就此告辞,以便回高邮向徐大人复命。” 江彬眼中闪动着狡诡冷酷之光,道:“我若不准,你待怎样?” 黄芩默然无语。 江彬的面上露出一丝讥讽的似笑非笑,调侃道:“是不是想先挟持我,再闯一闯我这将军府?” 不知不觉中,黄芩的眼神变得冰冷凌厉起来。 第98章 骤然间,屋内的空气好像被拉紧拧成了一条细绳,悬于一线。 稍后,黄芩忽然笑道:“将军若是不准,恐怕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更何况我一个大活人?就算在下胆大包天,也不敢冒犯将军神威,就更别提什么硬闯将军府了。” 江彬面色稍缓,点头道:“还算你识得几分实务。” 说着,他拉起黄芩的右手,似是表示亲近,却猥琐地摩擦了几下。 他本想借着这种暧昧,一方面试探对方是否愿意同自己更进一步,另一方面借以慰藉腹中慢慢撩动的火苗。可不成想,这次肌肤相触,反令得他生出几许古怪之感。 黄芩面露不悦之色,抽回手,冷冷道:“将军这是何意?” 仿佛没听见他的责问,江彬歪着脑袋回味着刚才的触感,象是被激起了别样的兴趣,讶然自语道:“......好生奇怪。” 黄芩道:“怎么奇怪?” 江彬定定瞧了他垂在身侧的两手,道:“你手上的皮肤白晰光润,乍看颇为秀气,可摸上去却布满硬茧,粗糙硌人。” 黄芩失笑道:“习武之人长茧子是极为平常的事,将军也是习武之人,何须奇怪。” 江彬摇头道:“不对。你用的是铁尺,握练的方式理当和刀、剑相似,如果只是手掌处有茧的话,是不值得奇怪。可是,你的手指关节侧面居然也硬茧丛生,这难道不奇怪吗?” 黄芩暗里一阵惊愕,他没想到江彬会如此细心。 江彬继续道:“莫非你还练过什么特别的武功?” 黄芩摇头笑道:“哪还有什么特别的武功,是将军太过细致了。这些茧子应该是练拳脚练出来的,磨磨挤挤,莽打莽撞的总是难免。” 江彬还有些许疑虑,但听他这么一说,就暂时放下了,笑道:“那是我多心了。” 黄芩点了点头。 江彬干笑了几声,目光转动,伸手指向垂着房帘的里间,语气中带着一种压抑的渴望,嘿嘿笑道:“‘观鱼阁’的卧房里有我费心收藏的珍奇玩具,不如一起开开眼界吧?” 他的提议很少有人反对。 黄芩难以理解,面露迷惑之色,心道:卧房乃是个人私地,除了亲密家人,本不适合向旁人展示,江彬的邀请是何用意?还有,什么样的珍奇玩具会被放在卧房里收藏? 为免麻烦,他道:“多谢将军美意,进京路上已耽搁了不少时日,请将军孰在下公务在身无暇消遣。”顿了顿,他佯叹一声,又道:“另外,我只是个懂得查案的无趣之人,将军的玩具还是留给会欣赏的人欣赏吧。” 他很粗暴地拒绝了。 江彬甩袖愤愤道:“你不是第一次拒绝我了。” 因为被激起的怒意,他对眼前这个武功高绝、容貌俊朗的捕头更多了几分兴趣。 大凡厌倦了娶妻纳妾、青楼楚馆,而热衷于猎艳渔色之人,性色喜好中或多或少都有些向往冒险、征服挑战的意味。对这种人而言,那种游走在危险与抗拒之间的诱惑以及得手后的征服感,比性色的过程更让他们心动和满足。这样的人往往会尝试各种可行的、不可性的性色方式,猎取不同的女人、男人,以满足自己越来越难满足的味口。 江彬无疑就是这样的人。 黄芩虽然算不得是他选定的猎物,却已经开始令他兴致昂然了。 瞧见眼波转动不定,黄芩朗声道:“将军莫忘了,在下还有任务,迟恐生变,抓紧查案才是目下最为紧要的事。” 一句话使得江彬暂且收了邪恶心思,咳了一声,用含有警告意味的语调道:“我讨厌被别人忤逆,这次念在你查案心切就算了,可不要有下一次了。” 他拉长了声音又道:“等案子水落石出时,你也要给我一个交代。” 黄芩道:“可以。此番就不劳烦将军了,黄芩告退。” 他转身就待离去。 江彬叫住他道:“你有五年没回京了吧?” 黄芩止住脚步,道:“是。” 江彬语气殷勤道:“比起京师,高邮没得吃,没得玩,就是个穷乡僻壤,呆了几年,定然苦闷得紧。嘿嘿,怨不怨朝廷当年调你下去?” 黄芩应道:“高邮比不得京师繁华,却是鱼米之乡,不愁吃喝。至于没得玩倒是真的,不过正合我这好清静的性子,也算乐不思蜀了。所以说,该感激朝廷才是。” 江彬不屑笑道:“何须说这些场面话?有几个汉子耐得住清静的?那地方没花头,日子想是乏味,你也算能忍的了。正好,趁这次上京,各处花街酒巷转一转,好好享受一番,费用全算我的。等下我就让人给你支几百两银子花花。” 黄芩道:“承蒙将军好意,可我明日便要起程回去,所以大可不必了。” 江彬无所谓一笑,点头道:“好,你早些寻出‘秋毫针’那批青狼,我也好早些安心。” 黄芩施礼告辞。 江彬道:“我正要去书房,一起吧。” 二人下楼出了“观鱼阁”,只见江紫台和罗先生仍在门口候着。 江彬吩咐道:“紫台,你替我送送黄捕头。” 转身,他又对罗先生道:“你随我去书房。” 这边,江彬和罗先生来到书房。 罗先生拱手侍立一边。江彬则于巨大的案桌后落坐。 他沉声摇头道:“黄--芩,论武,论智,论应对,都极不简单。” 罗先生沉思道:“这样的人物怎会埋没到现在?” 江彬道:“所以我说他极不简单,以他的能力,本不该如此。” 罗先生道:“将军怎么看?” 江彬沉吟片刻,道:“看不透。” 第99章 罗先生试探道:“我怀疑此人来者不善。他主动找上将军本就可疑,或者是有人欲借助林有贵一案,特意派他来安插在将军身边,以便日后对付我们?” 江彬斜了他一眼,道:“对付我们?能命黄芩这样的人在高邮窝上五年,再转至我身边做奸细......如果有这样的人,会是谁?” 罗先生 道:“依我看来,这个姓黄的也可能是钱宁的人。” 江彬摇头道:“绝无可能。适才我诸多试探,他本有不少机会与我拉近关系,可都没有加以利用。而且应对之间,他虽然极力压抑着,我还是能感觉到他的不服约束、刻意疏远。要知道,不想投靠我的人,同样不会投靠钱宁。黄芩这人,不喜欢官场。” 罗先生不解道:“武功如此高强,却不愿投靠权贵以此求得荣华富贵之人,定是不服约束。可如果真是这样,他应该只会在江湖上寻个逍遥快活,又怎会甘心做个小捕快?” 江彬没有理他,而是又翻看了一下案桌上黄芩的资料。 罗先生见状没再言语,只等他说话。 过了一会儿,江彬淡淡却坚决道:“这个人,我想用。” 罗先生忙道:“将军重才,真乃礼贤下士,世上少有,令我等佩服。” 江彬接着缓缓道:“可是,他并不想为我所用。先生可有什么办法?” 罗先生愣了一瞬。 在他看来,能被江彬器重是三生有幸的事,除了那些酸气冲天、原则当头的少部分迂腐文人,平常武人是绝不会拒绝的。 他想了想,道:“不管是朝中,还是民间,总有不少逆臣贼子诬蔑将军的威名,我想,黄捕头可能是听信了这些,所以不想和我们有所瓜葛。” 江彬道:“有可能。” 罗先生道:“一般来说,要收揽这样的人,除了要挟,就是收买。黄捕头是孤儿,无有牵绊之人,那就只剩下收买这一个办法了。我想,只要给足了价钱,他应该不可能拒绝。” 江彬淡淡道:“他那样的人,要拿什么来收买?” 罗先生道:“世间,有人为‘权’,有人为‘钱’,有人为‘名’,有人为‘利’,我不信他真的不想升官发财、荣华富贵。” 江彬叹道:“至少目前看来,他是真的不想。” 罗先生道:“既便如此,每个人都有梦寐以求的东西,所以,在我看来,所有人都是可以收买的,只要你给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江彬摇头嗤笑道:“以他的武功和能力却甘心做一名州府小捕快。这样的人,你不懂,我也不懂。既然不懂,你凭什么会知道他真正想要的东西是什么?既然不知道,又如何找到这样的东西来收买他?” 罗先生一时语塞道:“这......” 江彬徐徐道:“罗先生,不管是人,是事,以往你总能分析透彻,可今日却让我有些失望啊。” 罗先生惶恐道:“晚生谨聆将军教诲。” 江彬起身道:“关于这点,你的见识太浅薄了。我虽然没有办法理解黄芩那样的人,但至少还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人,是你无论用什么都收买不了的。这种人只是想做事,做他们想做的事,或者说,做他们认为对的事。” 罗先生目光阴鸷,忽道:“我不懂,将军为何非要用黄芩这个人?晚生记得将军曾经说过:假如理解不了一个人时,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除掉。那样一来便一了百了,再不用费心理解了。” 江彬笑着赞道:“说的好,不亏为我的头号军师!只不过,我最近才发现,这世上还有太多我们理解不了的事,只有那些我们理解不了的人,才能办得了这些事。而我手下缺的就是这样的人。” 罗先生点了点头,道:“将军行事发人深省,晚生拍马难追。” 江彬眯起眼睛道:“这样的人不是什么事都肯做的,必须用对地方。只有当他想做的事,和我们要解决的事,碰巧是同一桩时,才可替他创造条件,由着他去做。然后,我们只须坐在这里,等着满意的结果就好。” 罗先生疑惑道:“可这样的人绝不会听将军的话,做将军吩咐的事。” 江彬哈哈笑道:“笑话,我手下众多,吩咐的事还怕没人去做吗?” 他又强调道:“有件事你须记着:我收买不了的人,钱宁一样也收买不了,是以,从这点上看,有些事,用这样的人去做,反而最安全。” 罗先生叹服道:“还是将军考虑周全。” 江彬耐人寻味道:“你先下去吧。怎么才能用得此人,我需要再考虑一下。” 罗先生拱身退出门外。 江紫台把黄芩送出江府时,夕阳已斜,暮色沉沉。 黄芩拱一拱手,道:“就送到这儿吧。江公子,告辞了。” 江紫台却一把拉住他,露齿笑道:“早在‘老胡茶棚’时,就想结交一下黄捕头这样的英雄了,可惜一直没有机会。哈哈,今日有幸被我‘逮’到,岂能轻易放你走?” 黄芩道:“客气。”边说边想甩开江紫台。 江紫台并不撒手,口中道:“今日,我想与你撇去前嫌,交个朋友。” 黄芩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狐疑地望向他。 江紫台道:“这么久没回京城,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我大可陪你同去。” 黄芩若有所思,目光变得柔和起来,口中却道:“没有。” 江紫台不服气道:“我不信!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一定想去的。” 说着,他拖了黄芩,就朝城郊的方向而去。 往城效的路上,每到傍晚之际就人烟稀少,只剩下瑟瑟的山风。江紫台兴致勃勃地拽着黄芩,衣袂翻飞,脚下生风地走着。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们来到一扇黑漆的大铁门前。铁门两边各挂有一个硕大的红灯笼,门额上斗大的“捕快营”三字在月光和灯光的交相辉映下,闪着冷冷的光芒。 里面不时有人声传出。 江紫台笑道:“到了。这地方你可呆了不少年,难道不想再进去瞧瞧。” 黄芩苦笑了一声,道:“你可真是有心了。” 第100章 望了眼黑重的大门,他道:“可是到了地此,我却想不出要进去的理由了。” 江紫台心中生奇,讶然道:“来都来了,里面说不定有你以前的教官、相识的朋友,真的连面都不想见一下?” 黄芩道:“见不见的能怎样?况且已是营里的门禁时间,任何人都不得出入。” 江紫台笑道:“你若想进去,我自有办法。” 黄芩转身向来处走去,边走边道:“见到它还在此处,我已满足了。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捕快营虽算不上伤心地,却也再没什么值得我留恋了。” 江紫台瞧不见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一种淡淡的哀伤。 紧追几步,他赶上黄芩,与之并肩,道:“算了算了,不见也好,往事终究是往事,人就该朝前看,是不是?” 黄芩停下脚步,认真瞧着他道:“江将军派你来监视我的?” 江紫台先是一愣,接着赞道;“真厉害,这事都瞒不过你。不过,一半是因为义父的命令,另一半则是因为我真心想交你这个朋友。义父的意思,是让我暗中监视你的动向,完全用不着靠得这么近。” 黄芩摇头道:“若不似这般靠近,以你的武功早被我甩了。” 江紫台点点头道:“那倒也是。你打算如何对付我?说出来也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黄芩笑道:“我打算告诉你接下来我会去哪里,做什么事,然后随便你怎么暗中监视都成。” 没料到他如此豁达,江紫台先是怔了一下,接着道:“为何告诉我?” 黄芩无所谓道:“因为接下来我要去的地方,要做的事,虽然不算好,却再平常不过,不用担心见不得人。” 江紫台笑道:“不怕见不得人,便是行事光明磊落,无愧于心了。我最钦佩这样的英雄好汉。” 黄芩叹道:“你这样心向光明之人真不该拜江彬为义父,跟在他身边。” 江紫台道:“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的,没有他就没有我。” 黄芩疑道:“怎么?” 江紫台道:“我还在襁褓中时就遭人遗弃,多亏了义父收养,所以,无论他是什么样的人,我都会跟在他身边,报答他的恩情。” 黄芩心念微转,敛眉温文一笑道:“原来是这样。其实我也是个孤儿。” 江紫台点头道:“我知道,这点上,你我是一样的。不过,你是幼年丧亲,而我却是从来不知亲生父母是什么人。” 黄芩不再多言,只又笑了笑。 江紫台眼珠转了几转,问道:“你要去哪里?做什么事?” 黄芩还是笑了笑。 这一次,他的笑有些萧索、有些冷峻。 他道:“去如意坊,赌几把运气。” 江紫台双掌一拍,兴奋道:“原来你也喜欢赌。所谓‘单嫖双赌’,一个人去赌钱能有什么意思?别人是‘舍命陪君子’,今日我便‘舍钱赔捕头’,陪一道去赌好了。” 黄芩摆手道:“不用了,我只想一个人去赌。你若再跟着我,说不定我就甩开你,去做一些你监视不到的事了。” 江紫台苦笑了一下,问道:“这算不算条件?” 黄芩道:“不算条件,算是请求。” 江紫台哈哈笑道:“就冲‘请求’两字,我不但答应你,也不会再暗中监视你了。” 黄芩举头凝望逐渐亮起的满天繁星,喃喃道:“明早我预备起程,大家就此别过吧。” 江紫台不舍道:“难得交上你这样的朋友,我还想请你吃喝几顿,再游玩一番呢。何不缓几日上路,走得如此匆忙多不好。” 黄芩道:“我并非有心辜负你的好意,而是不得不赶紧回去。如不出我所料,高邮此刻已是风雨欲来了。” 江紫台佩服道:“身在外地却还掂着高邮,难怪他们叫你‘高邮福星’。你真是个好捕快!” 黄芩轻嘲道:“有一件事,我至今也想不明白。” 江紫台问道:“什么事?” 黄芩仰天道:“我为何会当上捕快。” 说完,他狂笑着扭头就走,留下江紫台一个人莫名其妙地站在原地,不知他此话是何用意。 这一夜在‘如意坊’,黄芩输得精光,喝得滥醉......次日早上醒来后,他头痛欲裂地踏上了返回高邮的旅途。 高邮州内,赵元节、顾鼎松等已和郭仁一行会合一处。他们并非官府中人,不方便住在驿站,因此,徐知州特意将效外一处别院辟了出来,供他们住宿使用。 一连几日,宁王被劫的财物毫无头绪,分金寨也再无动静。赵元节只觉烦燥不已,顾鼎松倒是很沉得住气,除了找郭仁一众了解情况,到州内四处游荡外,就是好吃好睡,和没事人一样。 这天,赵元节终于忍不住,拦住他问道:“这样下去,搞不好都无法向王爷交差了,你何以还能如此心平气和?” 顾鼎松笑道:“你怎知我心平气和?” 赵元节天经地义道:“瞧你的样儿,不就知道了?” 顾鼎松道:“说真的,开始我比你还急。不过,我知道越是没折的时候,越要冷静,而越是无法冷静的时候,就越要表现出冷静......” 赵元节截断道:“那不是装模作样吗?” 顾鼎松点头道:“不错,是装模作样。不过装着装着,你就会发现自己真的可以冷静下来了。” 赵元节不齿道:“装出来的冷静是假冷静,能有何用?” 顾鼎松摇头道:“不管是真是假,的确有用。至少可以静下心来找寻细节,查出破绽。” 第101章 赵元节急忙问道:“哦?你查出了什么破绽?” 顾鼎松笑道:“其实今日你不来找我,我也要去找你。” 赵元节道:“何事?” 顾鼎松道:“和你去州衙大牢审一个人。” 赵元节道:“什么人?” 顾鼎松笑道:“去了就知道了,郭先生也在等我们。” 赵元节见他不肯说明,也不愿自降身份缠着问他,只能作罢。而顾鼎松故意不说清楚,为的就是憋一憋赵元节,让他不得痛快,谁让此人之前在扬州出够了风头,一众手下都快忘了还有他顾鼎松这号人物了。 二人骑马,一溜烟的功夫就到了州衙大牢的提讯室,郭仁已经坐在里面等他们了。 赵元节坐定后,问郭仁道:“先生,这是要审什么人?” 郭仁回道:“分金寨原副寨主‘紫面狼’武正海。” 赵元节迷茫道:“听说此人遭‘分金寨’所弃,有心投靠王爷,怎的还在牢中?” 郭仁道:“这话是不假,但他身为水贼,是带罪之身,在没得到王爷的应允前,我们只能暂时将他关押起来。而且,以此人先前在‘分金寨’的地位,还是宁枉勿纵为好,再审一审,兴许能得到‘分金寨’的重要消息。” 赵元节点了点头道:“也对。” 郭仁瞧了眼顾鼎松,道:“审武正海是顾大侠的提议,不如就请顾大侠主持大局吧。” 顾鼎松也不推辞,在空着的主座上坐下后,直接吩咐狱卒将武正海带上来。 武正 海蓬首垢面地被带了上来,迷惘地抬起头,四下张望了一下,动作甚是迟滞,看来这些天的牢饭实在不好吃。 顾鼎松清咳了一声,蓦然翻脸,面露阴恨之色道:“你是要死,却是要活?!” 武正海身形一颤,忙道:“知道的我早已全说了,只求各位老爷们给我留条活路。” 顾鼎松道:“若是要活,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不得有半句渗假!否则,哼哼,下次受审时,就是在阎王殿了。” 武正海点头如捣蒜一般。 赵元节见状,望向顾鼎松,道:“我施个小法术,可令他绝不会有所隐瞒。” 顾鼎松冲他笑了笑,道:“那样更好。” 赵元节起身至武正海面前,命他与自己对视一阵,施展起了摄魂之术。不消一会儿,武正海便神色迷糊,魂魄受制了。 顾鼎松发问道:“你因何被‘分金寨’所弃?” 武正海呆呆傻傻道:“因为我想杀了雷铉,取而代之。” 顾鼎松又发问道:“‘分金寨’可知王爷的船只途经高邮一事?” 武正海道:“不知。就算知道,也不敢打它的主意。” 顾鼎松继续问道:“‘分金寨’可曾参与王爷的船只被劫一事?” 武正海道:“不曾。” 顾鼎松停歇了一瞬,想了想,再问道:“‘分金寨’手中可有王爷的财物?” 武正海迷迷顿顿道:“就我所知,没有。” 他的这些回答使得郭仁等有些失望。 顾鼎松叹道:“看来再问不出什么了。” 赵元节上前替武正海解了摄魂之术,打算让狱卒押他下去,顾鼎松却开口阻止道:“等一等。” 赵元节有些不高兴,道:“顾兄还想再审?莫非是认为他没说实话,不相信我的法术?” 顾鼎松摇头道:“哪里,哪里,我是另有目的。” 这回答赵元节并不满意,冷哼了一声。 顾鼎松也不放在心上,转向武正海,道:“我再给你看点东西。” 武正海愣了愣。 其他人也不知顾鼎松打的什么算盘,只静观其变。 顾鼎松命人拿来一个灰色包裹,道:“这包裹你见过没有?” 武正海茫然不知地摇了摇头。 郭仁插嘴道:“这不是黄捕头从龙王庙里取出来的证物吗?” 顾鼎松点头道:“是我借来的。” 随后,他打开包裹,从里面拈出几颗碎银,让人递到武正海手中,道:“你先仔细瞧瞧,能瞧出什么最好,若想带罪立功,就看你的造化了。”转而又对另二人道:“包裹里的东西我琢磨了好几天,最古怪的就是银子。” 赵元节道:“有什么古怪?” 顾鼎松道:“这些不是官银。” 郭仁道:“‘北斗会’向来做的是黑道上的买卖,有些私银也不稀奇。” 赵元节道:“郭先生说的有理。” 第102章 瞥了眼顾鼎松,他又道:“光知道是私银又能怎样?” 顾鼎松淡淡一笑道:“天师,目下再想从‘分金寨’入手,已是没有指望了。但我们还有‘北斗会’。要是能捉到几个北斗会的人,至少可以用来向王爷交差,不至于大受责罚。” 赵元节知他确是另有主意,迟疑了一下,道:“但仅凭几颗私银怎么捉拿北斗会的人?” 顾鼎松轻轻一笑,道:“这可是‘北斗会’二当家的银子。” 武正海将几颗银子置于掌中,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突然,目中露出惊喜之色。 顾鼎松心知有戏,问道:“紫面狼,凭你几十年的黑道经验,瞧出是何来路了吗?” 武正海有些激动道:“瞧出来了!瞧出来了!” 他并没有急着说出来,而是讨好地一一看过在坐三人,道:“我若说明,各位真能替我引荐至王爷大人面前吗?” 郭仁冷笑道:“你还有资格同我们谈条件吗?” 武正海慌忙道:“不敢不敢。” 郭仁道:“还不快说?” 武正海道:“这私银铁定是‘钱家庄’铸的。” 赵元节喃喃道:“钱家庄......?” 顾鼎松喜道:“你能肯定?” 武正海点头道:“假如是别处铸的,我也不敢肯定是哪一家,但钱家庄铸的,我可以肯定。以往‘分金寨’也经常劫到不太好出手的银钱让‘钱家庄’重铸,铸出来的银子我们都花惯了,虽然说不清具体有什么特别,但摸一摸就知道和别的不同。” 郭仁站立而起道:“这么说来,北斗会和钱家庄是早有瓜葛。” 赵元节神色肃然道:“若是有瓜葛,这次被劫的银子也极可能被送去那里,等着重铸后再运走。” 顾鼎松问道:“‘钱家庄’在何处?” 武正海道:“就在高邮州与泗州的交界处。” 赵元节道:“为防银子被重铸后运走,我们应该及早行动!” 郭仁道:“不要鲁莽,待我先派几人去钱家庄周边打探一下,再做进一步打算。” 三人再顾不得武正海,匆匆离开了州衙大牢。 ☆、第22回:土为木所克钱家庄遭破,樊良烟水寒沉尸见天日 高邮这地方说起来是个州,其实小得很,一点儿也不繁华。一般天色稍暗后,街上便没有多少行人往来走动了,沿街的铺面也都关了个大半,除了赌坊还算得上热闹,其他饭馆、酒楼里,稀稀拉拉的剩不下几桌客人。 一间门外挑着几盏红灯,名叫‘红灯高照’的小酒馆里倒是生意不错。韩若壁就坐在靠窗的一个座位上,点了几个小菜,一壶酒,悠哉悠哉的自斟自酌。 他一向喜欢坐在窗口,既能保持通风畅快,又可眼观四路,耳听八方。最关键的是,一旦出了什么麻烦,跳窗逃走很是方便,不易被敌人堵死。 当然,坐在窗口也有缺点,那就是须得防着敌人在外面,以远程武器偷袭。但这世上本来就没有百分百的好事,有利必有弊,只看你如何取舍。而在韩若壁看来,似强弓、劲弩这种远程武器是受到朝廷严格管制的,根本不易获得,而一般的暗器,速度、力量又远不及它们,想要对他偷袭成功,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 这时,韩若壁身后那个靠窗的座位上也坐着一个人。 看来,喜欢窗口位置之人并不止韩若壁一个。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酒意正酣。 韩若壁喝光了面前的那壶酒,又叫小二上了一壶,瞧样子兴致正浓,并无去意。 喝着喝着,不知怎的,他诗兴大发,轻声吟诵起来: “彩云易向秋空散,浮名无凭何须逐。往事无边谁与话,随风付予有心人。” 待他念完诗,邻桌那人好像也已吃喝完了,准备结账走人。 那人喝得有点微醺,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只听“嗒”的一声,装零散铜钱的钱袋一不小心掉落了出来,不偏不依,正好落在韩若壁的凳子边上。 韩若壁俯身拾起钱袋,抬手打算还给那人时,那人却一把夺了过去,两只怪眼一翻,恶狠狠地瞪了韩若壁一眼。他嘴唇动了几动,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可想而知是在骂韩若壁多管闲事。之后,那人扔下一些碎银,扭头离去了。 韩若壁也不生气,只叹了声,便继续笑嘻嘻地喝他的酒了。 没有人注意到的是,他刚才拾钱袋时,手掌一翻,指缝中间已多了一张卷得很仔细的小纸条。 他小心地展开一看,上面赫然写着一行小字: “今夜,宁王之人偷袭钱家庄。” 韩若壁不动声色地略一运力,双掌交错间,那张小纸条立刻飞灰烟灭。 处理掉纸条后,他继续喝他的酒,还时不时地和店家大声开上几句玩笑,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午夜时分,整个酒馆的食客都陆续走光了,只剩下韩若壁一人。柜台后,等着关门打烊的店家眉头越皱越紧,哈欠也越打越大,象是借此催他离开。 韩若壁终于喝得心满意足,结帐后又给了店家一个大大的笑脸,这才步出门外。 外面,渐凉的夜风呼呼吹过,令得路上难得的几个行人不住地束紧衣领。 韩若壁喝了不少酒,可出去的时候,居然步子很稳,身子很直,眼睛明亮得象是早晨的阳光,看起来甚至比他来酒馆时更清醒。 ‘红灯高照’的小二本来是紧跟着他出来关店门的,可刚到门口,就发现刚才还在身前的,那个笑得轻浮却十分好看的客官一下子没影儿了。小二莫名其妙,愣了愣神,抬眼望见黑夜中远处的建筑就好像蛰伏着的洪荒巨兽一般,阴气逼人。他打了个寒颤,嘟囔了句:“莫不是见鬼了?”赶紧把门关上了。 离钱家庄不远处有一座山,名叫‘龟山’,山上树木茂盛,少有野兽,是樵夫们经常光顾的地方。在这座山上,白天如果选点得当,就能看到钱家庄的基本面貌。而此时已是夜深人静,山上黑灯瞎火,一派寂静,却还有一条黑影驻立着。 这条黑影正是韩若壁。 他刚在“红灯高照”得了北斗会暗线传来的消息,一时耐不住好奇的性子,这才特意跑来此处,想瞧上一瞧。 第103章 龟山他来过不只一次,纵是夜间,也是轻车熟路了。 可是,不但天公不成人之美,空中月色迷离,星光黯淡,而且远处的‘钱家庄’更好像被重重黑雾包裹住了,只黑压压的一砣,任你怎么聚起目力,也什么都看不清了。 忽然,一阵山风吹乱了韩若壁的发丝,遮住了他的视线。 他缓缓举手撩了一下,朗声道:“阁下何必放着堂堂正正的人不做,偏要学那躲躲藏藏的贼老鼠?” 除了风声,没有其他声音。 黑暗中,韩若壁邪邪一笑,道:“左手第五棵树,枝繁叶茂,正好一剑劈了当柴禾烧。” “别!千万别!”惶恐的话音刚落,树后闪出一个身量矮小的小老头,狡然笑了笑,道:“我可不想被你当柴禾劈了。” 韩若壁道:“既然这么怕死,先前怎的不出来?” 小老头苦笑了一声,道:“先前以为你不过凭空诈上一诈,就没理会。继而听你准确地说出了我的藏身处,才不得不现身了。” 韩若壁点头道:“也对,越是骗人多的人,越是心眼多,就怕上别人的当。” 小老头装傻充愣道:“这位大侠是什么意思?” 韩若壁道:“遇人骗人,遇鬼骗鬼,我是该叫你唐公子,还是‘防不胜防’?” 小老头叹了声道:“我的‘缩骨功’、‘变声技’都已炉火纯青,黄泉无常等人,包括被我骗过一次的‘狄员外’都以为我是山西巨盗杜老头,怎么就瞒不过你呢?你到底是何人?” 韩若壁不答反回道:“你什么时候又和他们混在一起了?不怕被拆穿吗?” 防不胜防摇头无奈道:“被你揭穿身份后,我本想在高邮捞一票就走,可又顾忌那个姓黄的捕头实在是个不好惹的角色......唉,权衡了一番,才决定另外假扮个人,还是和这些江湖人混在一起,赚他们的银子更稳妥些。” 韩若壁道:“那赚到没有?” 防不胜防皱了皱眉道:“宁王的人突然就攻进庄子来了。可怜我颗粒无收,还好小命保住了。” 韩若壁“哦”了一声,道:“你逃出来了。其他人呢?” 防不胜防微有庆幸道:“我见机得快,以我的轻功,逃出来都极是不易,他们......就不知道了。” 韩若壁问道:“你们怎会想起来去钱家庄的?” 防不胜防道:“那个姓梅的姑娘得了消息,说是北斗会和钱老大关系非常,劫走的银子说不定就在钱家庄重铸。雷音神剑正好和钱老大有些私交,于是我们就让他领头,带我们一起去求见钱老大,也好查问一番。” 韩若壁眉头微锁,心道:这必是小天师等人的一石二鸟之计。他们是想拔了钱家庄的根,同时又消灭掉来高邮混水摸鱼的江湖人,这计划可算高效、歹毒。接着,他又想到,若是没有梅初参与、搅和,那些江湖人很难如小天师所愿,主动去钱家庄自投罗网......念至此处,不禁有些后悔那日在客栈里没狠心杀了梅初。 思索了一阵,他道:“查问的如何?” 防不胜防道:“钱老大说北斗会没有银子在他那里。我也瞧他不象在说谎。” 韩若壁轻轻一笑道:“如果银子真在钱老大那里,你们好歹也要分上一杯羹,是吧?” 防不胜防贼笑了两声,道:“不知道他们暗里打的什么算盘。我只是想等他们的银子到手后,找一、二只肥羊下套。不过,许孝先千叮万嘱,说此行的目的是探听消息,到了钱家庄切不可轻举枉动,不然有命进去,没命出来,所以在庄里,大家都没敢有所举动。” 他停了一瞬,又道:“钱老大想与我们交好,于是盛情留宿,我们在他庄里住下,打算明早再走,却不成想夜里就出事了。” 韩若壁似在思考着什么。 忽然,防不胜防脑中转了几转,问道:“韩大侠,深更半夜跑到这里,却是为何?” 韩若壁神秘笑道:“我若告诉你,是来看热闹的,你信不信?” 防不胜防愣了一瞬,又仔细看了看周围,道:“这里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哪有什么热闹。” 韩若壁望向钱家庄的方向,意味十足道:“你看不到,不代表我看不到。” 防不胜防疑问道:“哦?你看到了什么?” 韩若壁漫不经心道:“我看到钱家庄不但表面上围墙纵天,人强马壮,固若金汤,结构还暗合五行中的土壁之法,一般法术难耐它何。恐怕庄中更有奇门遁甲、太乙玄阵之类护庄,这才让钱老大有持无恐地安居此地。他定是在建庄时就花费重金,请得道家高人费心指点。” 听言,防不胜防瞪大了眼睛,可除了钱家庄的轮廓,他什么也看不到。 韩若壁指了指前方,又淡淡道:“我又看到宁王帐下的小天师赵元节得了消息,是以弃了纸人,改刻木人,以木克土,才施展开了法术。” 防不胜防一脸迷惑,道:“小天师赵元节?” 韩若壁点了点头道:“我还看到丈余的大鬼獠牙滴血,口鼻生烟,逢人便啮,遇人便杀,钱家庄里怨气肆虐,死伤无数。” 这下防不胜防惊叫出声道:“你真能看见!?我刚才经历的,正是这样可怖的情景!” 他努力瞧向前方,企图在一片黑暗中看到韩若壁所说的一切。 韩若壁深叹了口气,道:“其实,我的眼睛和你一样,什么也看不见。” 防不胜防断然摇头道:“我不信。你一定看到了我看不到的东西,否则怎能说的如此仔细、真切?” 韩若壁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微微笑道:“有时候,用脑子看比用眼睛看更清楚。小天师出马,怎舍得不用他引以为豪的法术?” 防不胜防道:“难道说,庄子里的人全部要栽在小天师手里?” 韩若壁沉吟片刻,想了想,道:“重阔海可是与你们同去的?” 防不胜防点了点头,道:“不错。” 韩若壁轻舒了口气,道:“托他的福,说不定还有逃离的机会。”他又道:“钱老大若能逃出来,必然要感谢你们这些不速之客。” 防不胜防难解道:“我走的时候,鬼手虚无等被那些人啊、鬼啊的打得毫无还手之力。重阔海虽厉害,却也厉害不过鬼手虚无等人。你为何独独把他看得如此重要?难道他懂道术?” 韩若壁道:“他不通道术,但使用的火器却暗合五行中的火术。木能克土,是以小天师攻打钱家庄必然使用木性道术;但同时,木能生火,无形中也会使重阔海的火器威力大增。 ‘霹雳火印’绝非浪得虚名,尤其冠绝江湖的‘风雷火炮’可燃起通天烈焰。虽然,那些人中不乏武功高强之辈,可除了重阔海以外,别人武功再高,也无力制约小天师。而重阔海若能找到机会全力而出,哪怕只莫名其妙地烧掉他几个木刻傀儡,被围困在钱家庄里的人就有机会逃命了。” 防不胜防听言,唏嘘了一阵道:“听韩大侠这么说,想必通晓道术,何不江湖救急,前去助阵,帮朋友们一把?” 第104章 逃跑的时候,他是第一个,此刻要求别人去救人,也是张口就来,毫不惭愧。 韩若壁笑道:“我和你一样,只看热闹,不趟浑水。” 事实上,此次赵元节和郭仁等倾巢而出,志在必得,就算韩若壁想趟这趟浑水,也还真不是件容易事。 防不胜防转眼看向钱家庄的方向,突然觉得那团笼罩着钱家庄的黑雾,此刻看起来重重叠叠,有一种说不出的浓重、妖异,不由暗自打了个寒战。 就在这一瞬间,那片黑雾中似乎有光亮微微闪了一下。可那点光亮太微弱了,若不是防不胜防正好盯着钱家庄的方向,根本不会察觉到。那点光亮转瞬即逝,等到防不胜防再瞪大眼睛,想瞧个真切时,又是什么也看不到了。 他正在疑惑间,“一定是重阔海的风雷火炮!”韩若壁那略微有些激动的声音传来:“通常,绝招只会在紧要的最后关头使用。想来不管是赵元节大获全胜,还是重阔海等人借着火力杀出重围,结果都是一样。” 防不胜防道:“什么结果?” 韩若壁道:“小天师马上就要收起法术,而这目力难以穿透的黑雾,很快就会消散了。” 防不胜防有些不信,摇头道:“重阔海的风雷火炮,据说是当今一等一的火器,发出之时,火光冲天蔽日,方圆一里之内都能够看得到。只是刚才那点光亮,怎可能是他的风雷火炮?。” 韩若壁笑了笑,道:“只凭他能透过小天师那隔天绝地的黑雾,露出一点光亮来,我就已经能够想象得到风雷火炮的威力,绝不会逊色于江湖传言。” 防不胜防半信半疑道:“刚才那一点点的光亮,真的是重阔海的风雷火炮?” 韩若壁耸耸肩膀,道:“估计是,不过可没办法打包票,你若真想知道,只有自己回去瞧瞧。” 防不胜防嘿嘿笑道:“我可不想拿性 命开玩笑。” 韩若壁调头道:“热闹看完了,告辞。” 防不胜防追上一步,道:“下次见面时,还望韩大侠莫要拆穿我的身份。” 韩若壁回头笑道:“只要你不打我的主意就行。” 二人各自离去。 黎明的日光甦醒时,一行十余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背有扶地从龟山山腰处的一个极不显眼的山洞中鱼贯而出。他们的衣袍凌乱染血,目光恐慌散乱,犹如惊弓之鸟,为首的正是黄泉无常和鬼手虚无二人。 黄泉无常目光警觉,回身唤道:“钱老大,这是什么地界?” 一个白得象雪,胖得象球的中年男子费劲挤出山洞,仰起一张发面馒头般的脸,道:“应该是龟山西侧。等出了山,就是官道了。” 无疑,他就是钱老大。 黄泉无常长舒了一口气,道:“幸好有暗道通到这里,否则不是被抓,就是被杀。” ‘毒笔书生’宋秀才也走出了山洞,道:“有暗道不假,但也亏得重兄的‘风雷火炮’。不然,我们哪有机会进去暗道?就算进去了,又哪来的爆炸之力,将暗道那头封死以防追击?”经历了生死逃亡的他早没了一丝一毫的书卷气,有的只是一身疲惫。 紧跟着他出来的是‘毒手尊拳’方拳师。 他一把拉住宋秀才,焦急问道:“秀才,员外呢?他进暗道没有?” 宋秀才茫然地摇了摇头,喃喃道:“钱家庄里黑雾太浓,我只听到他和人拼杀,后来唤了他一声,但没听到应答。” 方拳师听言,知道狄员外已是凶多吉少,一拳狠狠地砸在身边的巨石上,声如霹雷,巨石应声而碎。 钱老大皱眉责备道:“小心些,莫再把人招来,我们已经不起打杀了。” 方拳师悲愤道:“我、秀才和员外是八拜之交,遇上硬仗,从来都是齐心协力,一致御敌......我们曾立下誓言,要活,活三人,要死,死一堆。可今个儿......”他喉间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祝玉树拎着他的金枪也从洞内窜了出来,正好听见方拳师此话。他冷笑三声,道:“刀剑双绝不是一起赴死了吗?这么说来,你是想象他们一样,和狄员外一起死了才算如愿以偿吗?”讥讽之意溢于言表。 方拳师听言额上青筋爆涨,双拳紧握,就要挥向祝玉树,黄泉无常一力拦下他,喝道:“都这种时候了,你们还嫌命大吗?” 二人这才偃旗息鼓,互瞪了几眼,不再作声了。 鬼手虚无攀住黄泉无常的肩,喘息道:“云哥,我的内伤顶不住了,能不能找个地方先歇一歇?” 黄泉无常心疼道:“不是为救我,你也不会受伤。”说罢,扶住鬼手虚无依着棵树,席地而坐。 重阔海出来的时候,衣袍上全是星星点点被烧焦的小洞,满头白发也被烧掉了不少,乱糟糟的,十分狼狈。 他背上背着一人,所以脚步很沉重。 但是,他的心比他的脚步还要沉重。 他背上的人正是雷音神剑许孝先。 许孝先除了和重阔海一样,衣袍、发丝也被烧掉了小部分外,两只臂膀还无力地搭在重阔海的肩头,脑袋歪向一边,口角流有鲜血,背心有一处不知被什么利器刺穿的伤口。那伤口极窄,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很深,几乎洞穿他的身体,正在不断向外渗出血水。 一望而知,他受伤极重。 许孝先呻吟了一声,似是想说什么,却“哇”得喷出一口鲜血来,血水溅洒在重阔海的背上。 重阔海大惊,回头紧张道:“怎么了?!” 许孝先脸色煞白,喘息不定道:“先放我下来。” 重阔海走到一块大石边,将他放下。 眼见自己的挚友被人伤成这样,他心痛不已,悲愤道:“这笔帐,我总有一天要替你讨回来!” 许孝先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道:“虽然小天师施法在先,可姓顾的和我毕竟是一对一公平交战......奈何我技不如人......” 重阔海立即打断他道:“才不是你技不如人,而是他们施法布下黑雾,令你的雷音神剑不能发挥奇效。如果青天白日,划出道来,我不信那个姓顾的能胜过大哥你!” 许孝先缓缓摇了摇头,道:“你错了。未交手前,我也以为八大神剑中排名第八的‘无影剑’顾鼎松不是我的对手。可惜,交手后才发现,原来我这排名第三的,却不如他那排名第八的。”他惨然一笑,道:“如此看来,江湖上的排名是多么不值得信任啊。”话毕,连连咳嗽起来。 重阔海担心道:“大哥......” 第105章 许孝先摆了摆手道:“放心,一时还死不了。” 重阔海刀眉横挑,压抑着怒气道:“我们什么也没做,他们却赶尽杀绝。不管怎样,以后遇上那姓顾的,非做了他不可!我就不信他能斗得过我的火器!” 许孝先努力克制住咳嗽,急道:“你千万莫要存这种心思!我怕你火器还未发出,他就已一剑刺中你了。” 重阔海不服气道:“他的剑术哪有如此厉害。” 许孝先道:“顾鼎松不但剑术厉害,而且掌中的剑也极不寻常,看似一柄,却是紧紧相贴的雌雄两柄。双剑剑刃奇薄,几不可见,纵是青天白日之下,也难以判断剑势走向。唉,难怪叫他‘无影剑’,今日能得以一窥,可说无憾。” 重阔海有几分怨气道:“大哥,你是不是练剑练的着了魔了!?姓顾的明明重伤了你,你却还为能见识到他的剑而无憾?真正气煞我了!” 许孝先轻声叹息。 稍歇息了片刻,许孝先让重阔海扶他来到钱老大面前,道:“钱老大,是我对不住你。” 钱老大呵呵笑道:“许兄何来此言?假如没有你们,我和家人哪能逃出来。” 许孝先道:“说来惭愧,若非我登门拜访,钱家庄也不会这么容易被小天师攻破。” 钱老大道:“这怎能怪你,你又不知道有个奸细混在其中。” 祝玉树也凑上前,恨恨道:“老子早觉得那姓梅的小□邪门,若不是她暗开庄门,里应外合,我们也不至落到这种地步!” 宋秀才也道:“不错!趁乱杀了双绝道人的,就是她。” 祝玉树狞笑了几声,道:“哪天老子再遇上这小□,一定先奸后杀,再把尸体扔去喂狗!” 方拳师道:“逃过此劫后,定要告诉江湖上的朋友,务必留意姓梅的贱人!” 几人一起骂骂咧咧起来。 钱老大则四下走了一圈,一双细眼各处望了望,才冲洞中呼道:“已经安全了。把夫人、小姐带出来吧!” 几个家仆簇拥着一个相貌平常的中年妇人,和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女孩走出洞口。小女孩已吓得脸色惨白,只胆颤心惊地依在中年妇人身边。中年妇人则神色从容,毫无寻常女子遇上家中剧变时的惊恐,一边轻拍着女儿的肩膀,一边柔声安抚着什么。她此刻的神情、气度竟比在场的大多数男人都多了一份处变不惊。 在江湖上,钱老大怕老婆的名气可谓人尽皆知,绝对比他的钱家庄名气更大。据说,钱夫人膝下只有一女,而且因为体弱多病,已不能再次生育,而钱老大座拥偌大家业,抱着没有继承人的遗憾,也不敢对钱夫人提议纳小妾、生儿子。更确切地说,他连这样的想法,都不敢生。又据说,有一年寒冬,钱老大因为生意的缘故,同一伙人逛了趟青楼,找了个不知道是叫小红,还是叫小绿的姑娘作伴。那姑娘为人玲珑乖巧,嗓音甜美清醇,勾得钱老大坐在桌后,听了一夜的小曲。第二日,钱夫人无意间得知,一起在院中赏雪时,她便问钱老大,昨夜可曾做过对不起她的事。钱老大没有回答。钱夫人叹了声,施施然独自进屋,只留下了一句话,说若是无亏于她,就跟她进屋;若是有亏于她,就先在屋前跪上一日一夜,再进屋说个明白。钱老大竟真的饥寒交迫的在雪地里跪了一日一夜,才进屋对钱夫人说:‘我有亏于你,因为听曲的时候把你忘记了。’...... 此刻,在场的江湖人都好奇地看向这位相貌平平的钱夫人,想弄清她到底有何非凡之能,能令得钱老大不但不敢逛窑子、纳小妾,甚至一刻也不敢忘记她。 而钱老大从出事起,就一门心思挂着自己的夫人,此时见她一头一身都是灰土,心疼不已。他挪动着肥胖的身子,上前挽住钱夫人的手,眼中含泪,无比惭愧道:“钱家庄完了,我的一切都化为乌有了。” 钱夫人摇了摇头,婉然一笑道:“你还有我和婉儿。” 钱老大面色凄凉,叹了声道:“没料到我钱老大竟会落魄至此。若能料到......唉,真是对不住你。” 钱夫人伸手轻掩住他的嘴巴,笑道:“世事本就难料,我也没料到十年前的‘瘦麻杆’会有变成‘胖馒头’的一天。” 二人相视一笑。 钱夫人又道:“你不用觉得对不住我。其实,从跟你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了。” 钱老大慨然道:“江湖中人只是笑我怕老婆,却不知我老婆待我如此之好。” 钱夫人正色道:“别人笑你,不值什么,我这辈子都认定你是拳头上立得住人,胳膊上走得了马的好汉。” 钱老大象是听到了天下间最值钱的赞美,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得一身白肉滚动不已。他眨了眨眼,道:“我若是好汉,夫人你是什么?” 钱夫人掩口笑道:“我虽不懂武功,却也不能输你,要做那不带头巾的男子汉。” 夫妻二人的一番对话,令得在场众人都不禁侧目而视。此刻,他们才明白为什么钱老大会如此“怕”钱夫人了。 因为,能娶到钱夫人这样令人尊敬的女子,再怎么‘怕’,也是值得的。 钱老大满面柔情地将夫人、女儿安顿在一边后,又叫了两名家仆到跟前。这时,他的目光骤然变得阴冷起来。 其中一名家仆拱身道:“老爷有何吩咐?” 钱老大从怀中掏出几锭大银,递给他们道:“你和他二人先下山寻两辆马车,而后你留在道口守着马车等我们,他则回来通报。” 两名家仆接下银子,正要离开,钱老大却猝不及防地伸手点了他们周身几处穴道。二人微觉酸麻,惊恐不已。其中一人面如灰土,说不出话来。另一人惊道:“老爷,您这是......?” 钱老大冷冷道:“我以独门手法点了你们几处穴道,目前你们是无恙,可三个时辰后若没有我亲手解救,保准死得很痛苦。” 二人慌张点头,道:“小人知道。”说罢匆匆下山而去。 钱老大转头看了眼钱家庄的方向,目光坚定而凶狠,心道:小天师,你求神拜佛,千万不要落在我手里!否则......” 站在钱家庄的院中,小天师此时很头痛。 钱家庄已被攻下,可是搜了一圈,并没有钱老大的人影,只擒获了些庄里的工人、家仆,根本问不出任何有关北斗会的消息。 梅初腰插银剪,默然不语地垂首立于小天师身侧,一袭白裙上点点血痕就仿佛朵朵怒放的红梅。 血痕当然是别人的。 赵元节道:“这次,你做得很好。” 梅初微微一笑道:“谢师父夸奖。” 赵元节叹了口气。 梅初问道:“钱家庄已如期攻下,师父却因何叹气?” 赵元节没有回答。 这时,负责搜查、审问、清理庄子的顾鼎松和郭仁也来到了院中。 顾鼎松略感迷惑,皱眉摇头道:“庄内银钱倒是不少,可就是找不到王爷被劫的银子。” 赵元节眼珠瞟向郭仁,道:“先生怎么看?” 第106章 郭仁笑了笑,道:“也许王爷被劫的银子已重铸过了,是以顾大侠才看不出来。” 赵元节目光一亮,连说了三个“好”字。 顾鼎松坚持道:“庄里的帐本可不是这么说的。我仔细查对过,这两个月里,钱家庄只进出了三笔银子,数目都和王爷的对不上。而且,庄里只有银子,没有珠宝。如果银子真的在这里被重铸,那被劫的珠宝又到哪里去了?” 郭仁讪笑了几声,道:“也许他们的帐是假的,从一本假帐里,岂能得到真相?” 顾鼎松愣了愣。 赵元节笑道:“顾兄不必太认真,只管把钱家庄的银子当成王爷的银子就好了。”思索了一下,他问道:“庄里的银钱顾兄可曾让人清点过?” 顾鼎松道:“点过了。” 赵元节道:“能否填补王爷银子的空缺?” 顾鼎松道:“绰绰有余了。” 赵元节和郭仁对视了一眼,都点了点头。 赵元节道:“那就成了,就说钱家庄私藏赃银,把部分银子拿去,向王爷交差,剩下的嘛......”后话他故意留着没说,但三人心昭不宣,明白是私下 分了了事。 顾鼎松有些为难道:“可王爷要的不光是银子,还有劫银子的人。” 郭仁叹道:“顾兄,你今日怎么一根筋起来了。先把银子填上,王爷便不会追得那么紧了,之后我们仍是全力捉拿‘北斗会’的人。” 顾鼎松虽觉此种做法实在算不得正大光明,但却是当前仅有的权宜之计,于是点了点头。 之后,三人商量了一番,让下属席卷了庄子,把庄里的所有银钱和值钱的物件统统掠了去,又一把火烧了钱家庄,才得意洋洋地率众而归。 这日早晨,樊良湖上冷风袭人,薄雾如烟,并非下湖的好天气,可西夹滩到黄林荡的水路上却有十来条轻便快舟正首尾相接,破水缓行。 这种轻便快舟十分好用,不需张帆也可行驶,因其两侧自备有八到十二只长桨,象是蜈蚣的脚,所以也被称为蜈蚣快艇。 韩若壁正站在其中一条快艇的船头,目光深沉地面对着湖面上一片淡淡的朦胧。 雷铉来到他身后,笑道:“韩兄弟,看湖景呢?” 韩若壁只笑了笑。此刻,他心中忐忑,哪有心思去体味眼前雾里看花的缺憾和美感,全只等着雷铉下令开始探捞东西。 只听雷铉一声令下,那十几条快舟上的汉子便自船尾放下了几丈长的铁钩,无钩的一端固定在舟上,有钩的另一端垂落湖底。接下来,十来条蜈蚣快艇便以不同的路线,在这条水路上缓慢行驶起来。 雷铉拍了拍韩若壁的肩,哈哈笑道:“你怎的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放心,只要底下真有货,那些铁钩就一定能钩到。” 韩若壁点了点头。 雷铉一拍脑门道:“哈哈,明白了。莫非你这副德性全是因为我那妹子?” 韩若壁知他会错意了,却也不说明,只是不语。 雷铉皱眉道:“老实说,那天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连当面提到你的名字,她都会火冒三丈。” 韩若壁佯叹了声道:“我只是告诉她,我和分金寨的兄弟们没什么区别,她就不待见我了。” “怎么会?”雷铉怔了怔,又微微想了一下,转而不屑地一甩手,大而化之道:“女人啊,就是不经宠。以前你逆着她,她觉得你特别,现在一定是发觉你和水寨里的兄弟们一样顺着她,就不待见你了。” 韩若壁撇嘴道:“可能吧。” 雷铉安慰道:“女人多得是,我那妹子瞧不上你,自然有瞧上你的。” 韩若壁讳莫如深地一笑,道:“弱水有三千,皆非我欲饮。” 雷铉听不懂,正要问他是什么意思,却听有人来报,说是有铁钩已钩住了东西。雷铉精神一振,立刻吩咐其他船只前去帮扶,把东西打捞上来。 大费了一番周折后,分金寨的喽罗们终于将一艘沉船打捞了上来。令他们颇为失望的是,这艘船虽然不小,却是空空如也,别说银钱,就连个物件也没有。 突然,有几个查看船身的喽罗惊呼了起来。 雷铉和韩若壁赶紧赶了过去,只见八具尸体被人以绳索捆绑在了左侧的船弦上。 捆绑的绳索很粗、很韧,绑得又很紧,几乎深入骨头,令得无论水流如何湍急,这些尸体也无法浮出水面。 韩若壁双拳紧握,如文人一样留长的拇指和小指指甲,已乎要嵌进他的掌心肉里。 他的手不觉得痛,心却在锐痛。 他的声音有些微颤抖,道:“放他们下来。” 这是雷铉第一次瞧见韩若壁神情古怪。他虽不明所以,却知道此刻不便细问,于是,暂时强忍住问个明白的念头,命人割断绳索,小心的把尸体分别放置到了几艘轻舟的船板上。 在这过程中,韩若壁的人就象一柄钉子一样,一动不动地驻立在船头,目光如剑地仔细盯着分金寨的喽罗们按命令操作。被他眼光扫过之人均心中一寒,不得不更加了几分小心来对待这八具尸体。 待安排妥当,韩若壁无声地开始掠过摆放尸体的轻舟,查看尸体。 这八人的面容有的遭鱼虾啃食、有的是自行腐烂,都已分辨不出真实身份了。 他又掠至一艘轻舟上立定,低头看向横放在船板上的两具尸体。其中一具尸体只有一条右臂,且那条右臂的手骨裂纹纵横交错,显然是被内家功力所废。 韩若壁凝视着那具尸体,脸色铁青,双眼象是攀良湖的湖面般,被蒙上了一层解不开的阴霾。 ☆、第23回:螳螂捕蝉惨遭全军覆没,黄雀在后委实技高一筹 雷铉忍不住问道:“韩兄弟难道识得他们?这些都是什么人?” 韩若壁充耳不闻,俯身盯着那具没有左臂,又被废了右臂的尸体仔细察看了好一阵。 雷铉见状,脸上没显出什么异样,心里却在揣度韩若壁定是知道这些人的身份,且和他们关系不浅。 第107章 当韩若壁站起身来时,已恢复了平常的表情。 这时,远处负责望风的喽罗吹起号角,接着,有人跃上邻船,大声报道:“有只快船朝我们这儿来了!” 雷铉自忖道:“这样的天气,难道还有人出来打渔?” 韩若壁思虑了一瞬,心道:莫非是他?回来得好快。若真是他,沉船也好,尸体也罢,还是不被瞧见为妙。他口中果断道:“绝非寻常打渔的,叫兄弟们别留下痕迹。” 雷铉不及多想,下令喽罗们割断绳索,将沉船再次沉入湖底。待操作妥当,众人眼见一只快船从雾霭中疾驰而来。 韩若壁想也不想,道:“快撤!” 雷铉当即又命令十来艘蜈蚣快艇全速前进,务必甩开那只快船。 分金寨的快艇艇身轻巧,每艇均有十几人同时划桨,在湖面上破水而行,速度绝非其他船只可比。但饶是如此,仍然无法和距离十丈开外的那只极其一般的快船拉开距离。 韩若壁站在一艘快艇的艇尾上,手搭凉棚,聚足了目力望去,口中道:“瞧见了,来的是一艘州府快船。” 本来站在艇首的雷铉大感不解,也窜至艇尾,道:“怎么可能?州府的快船我都见过,纵然是其中最快的‘浪里钻’也不可能赶得上我们改装过的蜈蚣快艇。” 韩若壁道:“一定是他来了。” 雷铉疑道:“他?” 韩若壁苦笑了一下,道:“敢单枪匹马跑来搅‘分金寨’的局的,还能有谁?” 二人异口同声道:“黄芩。” 韩若壁点头道:“这个黄捕头敌友难辨,我等行事只有少让他掺合才是明智之举。” 雷铉想起前次这二人结伴来水寨之事,茫然道:“他和你不是朋友吗?” 韩若壁佯叹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倒是很想和他做朋友,不过也要他瞧得上我才行。” 雷铉道:“遇上象韩兄弟这样的豪杰,总能让我们这些江湖人生出结交之心,又有谁敢瞧不上你?” 韩若壁道:“你莫忘了,他可不算江湖人。” 雷铉恍然道:“不错,我怎的忘了?” 黄芩行事作风与一般公人迥然不同,才会令他时常忘记了黄捕头的公人身份。 韩若壁提醒道:“尸体最好不要被他发现。否则,八条人命的大案,官府抓不到凶嫌,难免为了交差诬赖在分金寨头上。” 雷铉赞同道:“分金寨虽不怕官府,却也不喜欢替别人顶屎盆子。”转念,他皱眉道:“其实,刚才我大可以把这些无名尸和船一起沉进湖里,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也就不怕黄捕头追上来查问了。只是,瞧见韩兄弟适才的模样,想必与他们有些渊源,不希望这些可怜人再被弃尸湖中,所以我没那么做。” 韩若壁向他拱手深施一礼,道:“多谢雷寨主体谅。害你们白忙一场,稍后,韩某定会酬谢分金寨众弟兄!” 雷铉哈哈笑道:“你能有这份心,就是瞧得上咱们。本来,有些事我很想问个明白,但韩兄弟既不方便说,我就不再多嘴问了。” 韩若壁飞身离开了这艘艇,转掠上船队里最末一艘,在艇尾立定。他长衫飘拂,望着雾气缭绕的水面上那只越来越近的快船,神情凝重,如有所待。 正如韩若壁所料,那只快船上的人就是黄芩。 黄芩的客船是拂晓时分才抵达高邮的。从码头上一下船,他就直奔府衙,找来得力的捕快问寻了近日发生的大事。而后,他得到消息,说西夹滩到黄林荡的水道上莫名有很多船只聚集。 那条水道他再熟悉不过:林有贵曾在那条水道上点灯;杨福就死在那条水道上;韩若壁曾在那条水道上流连说要打捞张士诚的宝藏......那里必定有他所不知道的秘密。所以,他一直派人暗中监视着。现在发现有所异动,他立即找了条快船,下了樊良湖,直逼那条水道而去。 到了水道上,只见原本聚在一起操作着什么的船只,渐渐四散开来,而后快速离去。黄芩知道必定有事,更不遗余力地催动快船,加紧赶上。 愈来愈近了,骇然,黄芩瞧见韩若壁竟驻立在前面那艘快艇的艇尾。心道:他也在?果然和他脱不了干系。 韩若壁也瞧见了黄芩,心中怨愤道:你什么时候来不好,非得选这个时候? 自从瞧见那些尸体,他的心情就糟到了极点,胸臆间强压着的一口闷气不得舒缓,此刻又见黄芩上来寻事,自是暗生愤恨。 两船相隔约三丈不到时,黄芩再不迟疑,瞅准机会一跃而起,凌空飞渡,直扑向韩若壁那艘艇。 眼看黄芩就要落在艇上,韩若壁胸中气涌,目光一细,右掌迅即拍出,发出一股强劲内力,“呼”得一声向尚在空中之人劈去。 黄芩怎么也没想到,在这毫无冲突的时刻,韩若壁居然会向他出手。 没等他多想,一股透着穿心寒意的掌风袭来,砭肤刺骨。 黄芩惊愕之下,怎敢大意? 他没有在空中转向躲闪的高绝轻功,只能急忙吸气缩胸,头颅向后一仰,借着倒翻之力跌落回到自己的船上。 快艇上的韩若壁只觉那一掌拍出后,泻了胸中不少闷气,畅快了许多,淡淡斜了黄芩这边一眼,似是看他摔惨了没有。 在黄芩眼中,这一眼颇多挑衅,于是剑眉一挑,再次拔地而起,掠向快艇。 这次,他全身戒备,铁链已缠绕在掌上,就等着与韩若壁出招相抗。 可令他想不到的是,韩若壁双手背于身后,任由他稳稳地落在了快艇上。 黄芩愣了愣道:“你什么意思?” 韩若壁道:“没什么意思,前次难得有机会令你‘退’上一回,怎忍得住不出手?这次嘛,你有备而来,既然没把握再让你退了,就不如邀你同船吧。”说完笑意浓浓,露出一口整齐、雪白的牙齿,加上出尘的面貌,显得甚是俊逸潇洒。 黄芩忽然觉得这时的韩若壁才象平日里的韩若壁,而刚才贸然出手的倒象是陌生人了,于是皱眉道:“不对。” 韩若壁道:“有什么不对的。听你的口气,好像很了解我?” 黄芩摇头道:“不敢。” 韩若壁苦着脸又道:“你今日,不是为了那一夜讨债,来取我的性命的吧?” 黄芩语噎了一瞬,才道:“那笔帐,日后再和你算。”他将目光转向雷铉的那艘快艇,道:“你和分金寨勾结上了?” 第108章 韩若壁摇头道:“我特意请雷寨主帮我打捞张士诚的宝藏,这件事黄捕头原也知晓。至于‘勾结’,倒是黄捕头用词不当了,该说‘江湖英雄惜英雄’才是。”他撇了撇嘴角,又道:“亦或黄捕头瞧不起堂堂的‘分金寨’,才故意贬损?”他特意提高嗓门,令得分金寨一众弟兄都听得清清楚楚。 包括雷铉在内的大部分人停下了手中船浆,转过头来,瞧向黄芩。 黄芩毫无惧色道:“分金寨是水匪。每一个匪都干过伤天害理的事情,我为什么要瞧得起?” 韩若壁叹了声道:“也许他们是没有选择,又也许他们只是选错了路。” 黄芩道:“错了自然就要付出代价,被人瞧不起也是代价之一。” 韩若壁悠然道:“瞧不起没什么,要了命就不好了。你好像要过不少人的命。” 黄芩道:“要人命的时候,通常也会被人要了命。他们不是没有机会,只须要了我的命就成。” 韩若壁道:“说得倒是振振有词。可是,黄捕头,你有没有做过伤天害理之事?” 黄芩环顾了一下四周众人,缓缓道:“从来没有。” 韩若壁蓦然睁大眼睛,仔细瞧着在众人敌视下的黄芩,只觉他的目光,利如剪,寒如冰,就是瞧不出丝毫畏惧,不觉打了个寒噤,避开了他的目光。 黄芩瞧了他一眼,道:“你在这里和我胡扯,分明是避重就轻。是不是藏了什么不能见光的东西,怕被我瞧见?” 韩若壁明白他已经生疑,只能嘻笑道:“哪有什么不能见光的。你也知道,一日不见便如三秋,你去了好几日,有十几秋了吧。我这厢屯了一屋子的话,就等着和你说呢。” 黄芩冷不丁的脚点船板,依次掠过十几艘快艇,最后落在雷铉的那艘蜈蚣艇上。 韩若壁也没闲着,慌忙施展轻功紧随其后。 待他落下时,黄芩已瞧见那些藏无可藏的尸体了。他转向雷铉道:“雷寨主,这些你怎么解释?” 雷铉瞧了眼韩若壁,知道无法搪塞过关,干脆落得大方,简要地实话实说了一遍,而后又冷声道:“我这水匪说的话,黄大捕头信是不信?”。 他语带讥讽,显是被黄芩之前的话开罪了,是以心生不满。 黄芩倒不觉什么,蹲□子,察看过尸体,又沉思了半晌,恍然笑道:“我明白了。” 雷铉追问道:“你明白什么了?” 黄芩瞧了眼韩若壁,见韩若壁也正在瞧他。他肯定道:“雷寨主,你的话我全信。”他手指韩若壁,道:“不过,他的话,我不信。” 雷铉先是不解地望向韩若壁,而后点了点头,叹道:“信就最好,如果你将这桩案子扣在‘分金寨’头上,我们那点交情就算完了。” 黄芩站起身,淡淡道:“案子?哪里来的案子?” 雷铉未料到他有此一说,讷讷道:“你这是......?” 黄芩道:“船上的尸首,你们自行处理就好,不必惊扰官家了。” 分金寨的人都没想到素来行事认真的黄捕头,竟会在这桩案子上如此好说话。 黄芩又转向韩若壁,淡淡一笑道:“明日,你去‘迎来送往’,我有话问你。” 韩若壁伸手抚了抚下巴,把脸伸到黄芩面前,眼睛虚成一条线,道:“去了,你给我什么好处?” 黄芩有些啼笑皆非,道:“好处?你居然还敢向我讨要好处?!” 韩若壁假装遗憾道:“我这人势利的很,没有好处的事,从来不做。你不给我好处,我为何要去?要不,你先许我一宿同宿,促膝相谈,可好?” 黄芩冷笑了几声,道:“好处是丁点儿也没有,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就在这里问个明白好了。” 韩若壁骤然睁眼,长唷了口气,似是服软,口中却道:“床笫间那种事怎能在外人面前问个明白,还是自己解决为好。” 他故意误导,显然不想让分金寨众人听到黄芩可能问出的话。 黄芩额角青筋微显,挑眉嗔道:“你!......”只恨不能一脚踢他下湖。 雷铉木愣愣地瞧了瞧韩若壁,又望了望黄芩,口中喃喃道:“你......他......床笫间?......这是哪儿跟哪儿?” 韩若壁还好心解释道:“雷寨主,迎来送往里那张水床委实不错。我睡过,黄捕头也睡过。不信,你问他。” 雷铉呆若木鸡了一阵,而后直盯着黄芩看,张了张嘴,似是真的要问什么。 黄芩一咬牙,道:“韩若壁!你若不去,我什么也不用问,现在就剁了你!” 韩若壁伸了伸舌头,抚掌笑道:“黄捕头到底是黄捕头,开始时就这么说多好,我一定不敢不去的。” 黄芩恨恨点头,道:“当心你这条舌头!” “舌头是吃饭的家伙,绝不敢丢。明日我等你,不见不散!”韩若壁笑道:“黄捕头就要走了,哪位兄弟行行好,把他的船驾来?” 只一会儿功夫,朱三驾着黄芩来时所乘的快船到了近前。 原来,黄芩的人一离开船,便有分金寨的喽罗把船钩了去,现在正好还给他。 黄芩转踏上自己的小船,回身又瞪了眼韩若壁,道:“明日若见不到人,除非你离开了高邮,不然我挖地三尺,也要把你揪出来!” 韩若壁慨然道:“能得黄捕头如此看重,记挂心上,我是该烧柱高香了。” 黄芩不再和他斗嘴,自已驾船离开了。 韩若壁这才恢复寻常神色,转身从怀内掏出一锭五十两的大银,递给雷铉,道:“这八人的尸骨须得好生安藏,还要麻烦雷寨主替我找块风水好的地方。” 雷铉推开他的手,道:“以我们的交情,只要韩兄弟开口,一点小事算不了什么。更何况好生安藏也不需这许多银两。” 韩若壁坚持道:“既然交情深,就当我送与你花吧。” 雷铉不再推辞,就此收下。 船队回程中,雷铉憋不住问道:“你两个男的......不会真有那档子事吧,到底搞的什么鬼?” 第109章 韩若壁随口道:“逗个闷子而已。。” 雷铉试探 问道:“那刚才的话,全是你在耍他?” 韩若壁只笑着点头,心中却道:真要是耍他,怕是连我自己也耍进去了。 雷铉哈哈笑道:“我瞧着也象。其实,能耍黄捕头逗闷子的人,恐怕也只有你了,佩服佩服!” 韩若壁回头瞧了眼船板上的尸体,又跨上船头,眺望起了远方的陆地。雷铉见他象是在专心欣赏湖景,便不再打搅,退进船舱去了。 韩若壁眼中有景,心中却无景。 他心中有的是血、是泪。 他暗道:若不能夺回财物,替你们报仇,我就枉称北斗会的大当家! 湖面上,雾气开始消散,空气变得清澈起来。 分金寨的船只扬起船帆,逐渐消失在樊良湖的深处。 “迎来送往”的小二才把店门打开,柜台后的帐房师爷刚把算盘、帐簿铺上,韩若壁就笑眯眯地走了进来。 店家最喜欢开门红,小二当然记得这位豪客,连忙上前问道:“客官,可是还要那间‘妙不可言’?” 韩若壁摇头道:“不用了,给找个能说话的厢房就成。” 小二点头哈腰道:“后院有间厢房安静,不如就那儿吧。” 韩若壁点头,由小二领着,去了厢房。 这间厢房远不如‘妙不可言’豪华,但干净、明亮,窗外更有绿竹环绕,赏心悦目得很。 小二勤快地替韩若壁沏好一壶香茗,并且倒满了一杯放置跟前后,满脸堆笑道:“客官,还有什么尽管吩咐。” 韩若壁喝了口茶,道:“等下黄捕头若来找我,就把他领进来。” 小二点头,连声应下。 他转身出了厢房,顺手礼貌地想带上房门。 韩若壁摆手阻止他道:“开门迎福,黄捕头是高邮的福星,还是让门开着吧。” 小二如他所言任由大门敞开着离去了。 房里只剩韩若壁一人时,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轻声自语道:“黄芩......你到底觉察出了多少......” 一壶茶还没有喝完,黄芩已撩袍跨过门槛,步入厢房。 韩若壁站起身,笑吟道:“君心倘能似我心,千里不负相思情。分别几日我甚是想念,不知黄捕可有想到我?” 黄芩道:“有。” 韩若壁讶然道:“真的?” 黄芩道:“我一直在想,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韩若壁略显失望,道:“唉,不管怎样,能令你想着也是一种缘份。”他缓步走到门边,将门关上,道:“有缘才得相聚,今日一聚黄捕头可要豪饮?” 一句话点到了黄芩的羞处。 黄芩脸色骤然阴沉下来,道:“你的酒,我不敢喝。” 韩若壁叹了声,道:“天不怕地不怕的黄捕头,居然怕在我面前喝酒?说出去,不知有没有人相信。” 黄芩黑着一张脸,冷声道:“不是怕喝酒,是怕你趁人之危,欲行苟且......韩若壁,‘厚颜无耻’这四字你绝对当得上。” 韩若壁从怀里掏出牛皮酒袋,拔掉袋塞,道:“好!你不喝,我自己喝!”转头,嘻嘻笑道:“如果我喝醉了,十分欢迎黄捕头趁人之危,欲行苟且......权当还你一回。” 黄芩一闪身间,已把塞子塞回了酒袋袋口,道:“第一,我没有你那种不良嗜好;第二,今日我有话要问,你必须保持清醒;第三,我不喜欢你这般胡言乱语。所以,你不能喝酒。” 韩若壁回道:“第一,我那种不叫不良嗜好,而叫因情生性,男女不限。黄捕头,你正对了我的味口;第二,你有话要问,我却未必要答;第三,对着自己喜欢的人,我只能说自己喜欢说的话。所以,我觉得还是醉了的好,否则说不准情不自禁再对你做些什么,就又要唐突佳人了。” 黄芩怔了怔,道:“我不醉,你什么也做不了。” 韩若壁表情暧昧,悠然叹道:“或许,你可以试试看,瞧我能不能做出点什么?” 黄芩愤然道:“莫非不抓你回衙门,你我之间的谈话,就只能这般胡说八道下去?” 韩若壁笑道:“你真要抓我回衙门,就不会等到现在了。” 黄芩点头道:“不错,我本不欲抓你,虽然明知你是北斗会的‘天魁’,可你并未在高邮为非作歹,又没有缉拿你的海捕公文......” 韩若壁“激淋”了一下,道:“什么?!” 黄芩没理他,继续道:“但你若还是这么不可理喻的话,我也不介意抓你回去。” 韩若壁面无表情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黄芩道:“昨日,在樊良湖上。” “哦?”韩若壁道:“这么肯定?” 黄芩道:“瞧见娄宇光的尸体时,我就明白你为何会在劫船案发之后来高邮了,也明白了昨日你为何失态,继而向我出手。” 韩若壁道:“为何?” 黄芩道:“你来高邮,是因为娄宇光等人劫船后没了消息,你不放心,才会前来查探。至于贸然向我出手,则是因为你乍见兄弟死于非命,一时气急攻心,乱了心神。” 第110章 韩若壁道:“惭愧。” 黄芩道:“娄宇光尸体的整条右臂都布满了裂纹,仔细看可以发现越是靠近右掌的地方,裂纹越密,也越深。我想他生前一定和别人以掌对掌,拼过掌力。他的‘七叶碎心掌’本是至阳至刚的掌法,堪称一绝,江湖上能在掌力上胜过他的人并不多。那么,掌力如此非凡,却曾出现在樊良湖里的,我只能想到一个......” 韩若壁阴沉道:“‘秋毫针’一伙人中有个以阴柔掌力见长的。” 黄芩道:“不错,就是那人打碎了林有贵的头盖骨。” 韩若壁道:“我记得武正海曾经见过他,说此人长相斯文,一双肉掌却可开山裂石。” 他咬牙切齿道:“我誓杀此人!” 黄芩冷声道:“你杀人,我不管,但绝不可在高邮胡来。” 韩若壁道:“在高邮胡来的不是我,是小天师赵元节等人。” 黄芩道:“听说你和小天师赵元节一样,也懂法术,下次和你动手前,是不是该先泼你一身狗血、大粪?” 韩若壁道:“你知道的真不少。可昨日在湖上,你为何不直接挑明我的身份?” 黄芩道:“你觉得呢?” 韩若壁叹了声,道:“我很想说,因为黄捕头对我有好感,所以不忍揭开我刻意隐藏的身份。可是......我的理智却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你这么做,不过是不想分金寨的人知道。知道的多,想法就多,可能去做的事也多。所以,事实是,你为了避免高邮再出事端罢了。” 黄芩道:“有一点我没瞧错,那就是无论什么时候,你的头脑都异乎寻常的清醒。” 韩若壁道:“我还知道,你嘴上虽然骂了雷铉、骂了分金寨,可他们心里还是会感激你,只因你放掉了可能牵扯上他们的,这八条人命的案子。” 黄芩道:“我不是为了他们的感激,而是根本无意于这桩案子。” 韩若壁皱眉道:“这点我想不通。以你捕快的立场,碰上命案不是该全力追查凶嫌吗?” 黄芩道:“虽然是八条人命,可也是你们北斗会被别人黑吃黑,双方都是黑道,均非善类。以我看来,纯粹江湖上的争斗不须浪费官府资源。再说,对于杀了这八个人,吞了贼赃之人,北斗会岂会善罢干休,根本用不着我们官府掺合。至于分金寨,做的从来就是抢劫掠货的买卖,官兵都不能奈何他们,我追查他们做甚?我能做的,和其他捕快没什么两样,只能是保高邮百姓平安而已。” 韩若壁忽道:“人总是希望做大事的。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可以比别人做得更多,更大,可以成为超过别人的大英雄?” 黄芩摇头道:“我本来就是个小人物,小的时候,总幻想有一天学成了绝世武功,可以成为翻云覆雨的大英雄。可后来,如愿学成了绝世的武功......我才发现,自己还是一个小人物。” 韩若壁想了想,道:“也对,从来都是时事造英雄。” 黄芩仔细打量了他一下,道:“象你这种盗匪,实在很难对付。” 韩若壁道:“既如此,为何不干脆抓我向宁王邀功请赏?” 黄芩微微笑道:“抓你?谈何容易。你肯让我抓吗?” 韩若壁也笑了,道:“不管什么人,想要我项上这颗脑袋都不成。” 黄芩道:“你也知道若被抓了去,必然难逃一死?” 韩若壁叹道:“宁王岂会让找他麻烦的人活在世上。” 黄芩追问道:“那你还敢打宁王那艘船的主意?” 韩若壁哈哈笑道:“富贵险中求。” 黄芩道:“我今日来,只为问你一件事。你若老实回答,便可大模大样离开此地,我保证不会为难你。” 韩若壁道:“那一晚的帐也一起清了?” 黄芩狠声道:“你老提那件龌龊事做什么?” 韩若壁伸了伸舌头,心中嘀咕道:没做完的事,总难免会惦记着。 黄芩的手移向身后铁尺,道:“可你若不肯老实回答,我便不客气了。” 韩若壁道:“好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有什么你问吧。” 黄芩道:“宁王船只运财物上京的具体路线、时间是什么人透露给北斗会的。” 韩若壁深思了一阵,道:“这样吧,因为没有你的保证,我自信也能大模大样离开此地,所以我需要另一个条件,作为交换。” 黄芩道:“什么条件?” 韩若壁道:“你要把你所知道的,有关劫船案的信息都告诉我,否则,就是拿铁尺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回答任何问题。” 黄芩点了点头,道:“可以。” 韩若壁道:“请讲。” 黄芩道:“我知道有人把宁王船只私运财物入京的具体路线、时间透露了出来,北斗会得到消息,于是周密部署,选定在大运河与樊良湖交界的上游二、三里处抢劫宁王的船只。只要是对水路颇为了解的人都知道,那里可算是最佳的劫船地点。北斗会派出了以二当家娄宇光为首的八个人、以及一条船,”说到此处,他停顿了一下,道:“我想,昨天在湖底应该还有一条沉船吧,你们应该就是从那条船上打捞到的尸体。” 韩若壁点头表示肯定。 黄芩继续道:“北斗会的打算是在劫船后拐入樊良湖,再将赃物分批运上岸,偷送至钱家庄。你们的打算很好,钱家庄是官府势力的盲区,银子重铸后就瞧不出来路了,而值钱的物品暂存于钱家庄不动,也不会被人发现。” 韩若壁心里不禁暗赞黄芩的分析丝丝入扣。 “可是,北斗会劫船成功后,刚刚拐入樊良湖,行驶到西夹滩至黄林荡的水路上时,就被另一艘来路不明的船黑吃黑了。这艘船就是‘秋毫针’一伙十几人。他们埋伏在樊良湖里有些日子了,还和湖上的水贼干过一仗。由此可见,此行正是冲着北斗会来的,早有预谋。”黄芩想了想,道:“不对,也许,他们不是冲着北斗会,而是冲着任何成功劫下宁王财物的人。他们要的就是劫走财物,又让那些人替他们背上劫船的黑锅。现在,不管是官府的人,宁王的人,还是江湖上的人,都已认定劫船的是北斗会,任你们百口莫辩。当然,贼想着吃大肉,难保不挨棍棒,这也是你们自找的。谁叫你们做的就是见不得光的营生。” 这时,黄芩停下来,轻叹了一声。 韩若壁不解道:“怎么了?” 黄芩道:“马棚村有一个叫杨福的渔民,偏偏在那天夜里跑到那条水道上去捕渔,结果因为无意间瞧见了‘秋毫针’一伙黑吃黑,被杀了灭口,死得颇怨。” 韩若壁道:“原来还有个冤死的杨福?唉,错误的人在错误的时间到了错误的地方看见了错误的事情,能不死才是怪事。‘秋毫针’想让人背黑锅,当然不能被瞧见,这是常理。” 黄芩瞪了他一眼,道:“此种黑吃黑的勾当,你想必也做过不少,个中道理自是容易明白。” 第111章 韩若壁讪笑了几声。 黄芩道:“知道的我已经说了,现在轮到你回答我的问题了。” 有关青狼,以及江彬之事,他虽然明了,却没有向韩若壁提及。 其实,黄芩已猜出‘秋毫针’等青狼成员之所以不再和江彬联系,就是因为他们吞下了这批本不该吞下的货。江彬是想让他们传消息,可没想到传消息的人生了贪念,十几人合作设计,以黑吃黑的方式,从北斗会手上劫下了宁王的财物。 韩若壁爽快道:“透露消息给北斗会的是‘渔鹰’余大海。他怕得罪宁王,自己不敢下手,这才做了个顺水人情,将消息高价卖给了北斗会。” 黄芩问道:“就是扬州四鹰里的‘渔鹰’余大海?” 韩若壁道:“看来你也知道此人。” 黄芩微微颔首。 扬州有四个黑道恶霸,各踞一方,被人合称为扬州四鹰,却并非是结盟弟兄,这‘渔鹰’余大海便是其中之一。 韩若壁在桌边坐下,又伸手请黄芩坐下,道:“我以为,以官府的立场,目下最紧要的是追查那批财物的下落,黄捕头为何舍本逐末,去查消息的来源?” 黄芩与他隔桌而坐,瞥了他一眼,道:“我早说过对那批财物没有兴趣,只是想替林家的小娃娃向‘秋毫针’一伙讨个公道。可是,知道谁是凶嫌容易,找到他们却不容易。” 韩若壁道:“你以为通过余大海可以找到他们?” 黄芩点头,口中道:“他们若非和北斗会一样得到了消息,怎能伏击你们,抢夺财物成功?” 他心里知道:分明是‘秋毫针’那批青狼成员中有人将消息给了余大海。而且此人和余大海关系必定不浅,否则余大海也不可能轻易相信,再将消息高价卖给北斗会。所以,在余大海那里应该能找到那名青狼成员的线索。 韩若壁冷哼一声,道:“余大海明明号称只将消息卖与我们一家,所以索价极高,没想到这老狐狸又另辟财路,再赚了一票。等事情过后,定要他好看!” 黄芩瞧他露出了另一副黑道老大的嘴脸,耻笑道:“你和他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韩若壁摇头道:“我和他绝然不同。我向来遵循‘盗亦有道,劫亦有节’之说,从不让北斗会胡做非为。” 黄芩不屑道:“‘盗亦有道’我听得多了,但做盗匪的哪有道义可言,不过是往自己脸上贴金罢了。至于‘劫亦有节’,怕是你胡诌的吧。” 韩若壁摇头连声叹道:“‘盗亦有道’你听得多?那倒是说说看,具体都有什么道义?” 黄芩张了张嘴,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韩若壁道:“在我看来,盗匪和其他地方一样,也有‘道义’。于我们盗匪而言,事先摸清楚对方的财物数量、贮存情况,精确估计是否一定能够得手,这叫做‘圣明’;抢劫时不怕对方人手众多,武功高强,能戮力同心,奋勇争先,这叫做‘勇敢’;完事后主动断后,掩护同伴,甘于冒险,这叫做‘义气’;凡事适可而止,见好就收,不可蛮干,务求必胜,这叫做‘明智’;分赃时要平均分配,轻财重义,取少让多,这叫做‘仁义’。这五条,便是盗中之‘道’。” 黄芩一脸愕然。 韩若壁道:“而‘劫亦有节’的确是我定的,内容为五不劫:平民不劫、良善不劫、救急不劫、赈灾钱款不劫、穷途末路不劫。” 黄芩的目光渐渐变得柔和起来,道:“盗匪之中,你也算特别。” 韩若壁笑道:“捕快之中,你更特别。” 黄芩问道:“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其实不用问,他也隐约感觉得到。 韩若壁不答。他不会让别人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黄芩道:“城中风声很紧,你那些尸体若想运走,只怕很难。” 韩若壁道:“我的兄弟,我管埋,不劳黄捕头费心。” 二人沉默了一阵。 黄芩站起身,道:“告辞。” 韩若壁右手疾出,一把钳住他的左手腕,嘿嘿笑道:“怎么说我也是个大盗匪,哪有不劫点东西就让肥羊跑了的道理。” 黄芩目光一凛,道:“你想做什么?” 韩若壁嘻嘻笑了几声,道:“你猜猜看?” 话音未歇,他突然扑入黄芩怀中,另一只空着的左手指拂掌揉,在黄芩腰间摸了一圈。 黄芩吃了一惊,左腕乍翻,挣脱梏桎,右手弹指攻出的同时,连退数步,疾速闪开。下一瞬,他已做好了御敌的准备。可韩若壁在躲开那一记弹指后,立于原地,再没了动静。 黄芩讶道:“不打了?” 韩若壁笑道:“东西我已劫到了,还打个什么劲。” 黄芩呆了呆。 韩若壁手一扬,掌中已多了件制作粗糙、灰不溜秋的匕首。 黄芩一摸腰间,才发觉自己的随身匕首被他拿了去。他道:“真不知道你这大盗,还兼做小偷营生。” 韩若壁只当耳边风,自顾自琢磨起这只匕首来。 黄芩莫名微感紧张,手心有汗渗出,直冲上前,道:“还给我!” 韩若壁将匕首藏于身后,道:“不就一把匕首吗?干嘛这么小气。” 黄芩欺身而上,与他贴身缠斗,欲夺回匕首。 这场缠斗,韩若壁没有敌意,一分内力也不曾动用。黄芩也不愿欺弱,同样没动用内力。二人这般纠缠就如同嬉闹游戏一般。 一番抢夺之后,黄芩终于如愿夺回了匕首,也着实给了对方几下不轻不重的拳脚,令得韩若壁小吃了点苦楚,可自己也被韩若壁摸遍了全身,吃足了豆腐。 两厢分开,韩若壁抚了抚微裂的唇角,抱怨道:“你并非街头撒泼的恶妇,为何喜欢照着人脸上来。” 黄芩气恼道:“你......全是你咎由自取!” 第112章 那一拳,他原本是转到韩若壁身后打出的,打的位置是韩若壁的肩膀处。可韩若壁只顾着乱摸乱抱,闹着玩儿,正好矮□转成面对他,想把他抱起来,不巧嘴角撞上了拳头。 韩若壁笑道:“你生气的样子真好看。” 黄芩忽然觉得面前这个嘴角肿起仍一脸嘻笑的男子,一点儿也不象什么北斗会的‘天魁’,而象块甩又甩不掉,踩又踩不烂的牛皮糖。他叹了声道:“是不是只要我告诉你,在那种事上,我对男人没兴趣,你就不会再做这些无聊之事了?” 韩若壁摇头道:“有没有兴趣,总要试上几次才知道。目前,我觉得你不是没兴趣,而是口味挑剔。” 黄芩茫然道:“什么是口味挑剔?” 韩若壁道:“就是说,你在性事上的追求是至情至性的享受,而并非象寻常人一般,为泄欲而泄欲。” 黄芩愕然无语。 韩若壁继续侃侃而谈,道:“你这一类可算是吹毛求疵的类型,人不对不要,场所不对不行,情调不对亦不可,总之,绝对是难以伺候的主儿。” 黄芩听言连连摇头,一时哭笑不得。 韩若壁一副胸有成竹的德性道:“不过,你放心,以我的床上本事,绝对可以令黄捕头彻底满足。就看黄捕头肯不肯给区区在下一个施展的机会了?”之后,他歪着脑袋,似在等着黄芩的回答。 比起回答,黄芩的脚来得更快,更猛,将将踢中了他的腰眼。 韩若壁吃痛地怪叫了一声,人生生飞起,撞在了墙上,又滑落到地上。 “滚!”黄芩吼了一声后,咬着牙,怒气冲冲地撞开门,奔出去了。 韩若壁站起身,揉了揉腰间被他踢中,还在隐隐作痛的部位,自怜自语道:“唉,也不回头瞧瞧我的伤势,就不怕一脚把人踢死了?真是无情之人呐。” 其实,黄芩脚上只用了一分力气,不用瞧也知道他绝死不了。 韩若壁整理好衣裳后,来到桌前,用剩下的茶水涮了涮口,心情变得好了起来。 他走出厢房,无视高高肿起的嘴角,到柜台上结了帐,顶着其他人诧异的目光离开了‘迎来送往’。 外面,艳阳高照,热浪袭人,开始入夏了。 韩若壁边走边想:那把匕首里,一定有他的秘密。 ☆、第24回:无意遇青皮一语醒迷茫,有心挑事端大闹财星坊 黄芩的匕首,除了刚才,那晚在‘妙不可言’的厢房里韩若壁也曾拿到手过。两次入手的手感都颇为奇怪。可到底奇怪在什么地方,一时半会儿也琢磨不透。 想了一会儿没什么结果,韩若壁决定撇下匕首的事不想了,毕竟还有更重要的事急待他去想:那就是如何找到被‘秋毫针’等人黑吃黑掉的财物,以及寻到那批人,替老二、老四等八人讨还血债。 当然,他本可以依照黄芩的思路,去扬州撬开余大海的嘴,从而追查出‘秋毫针’一伙的来路与去向。可是,黄芩要的只是人,而韩若壁不但要人,更要财物。 到目前为止,北斗会在高邮周边的暗线并没有发现有大宗货物运出,所以韩若壁相信财物仍在高邮附近,未及运走。而假如他丢下这边,转去扬州,万一这期间财物被偷偷运走,就当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成了替别人背黑锅的窝囊废了。是以,和黄芩不同,韩若壁决定留在此地先找出财物,待抢回来后,再同那些劫船之人算清楚这笔血债,也要令江湖人知道让北斗会背黑锅,是何等的下场。 但就象黄芩所说的‘知道谁是凶嫌容易,找到他们却不容易’,此刻的韩若壁明知那批财物还在高邮,可想找到它们,却连一点钱索也没有。 想着想着,韩若壁开始头痛了。 他一边头痛,一边低头兀自走着,忽听身后有人兴奋地大喊:“韩大侠!韩大侠......” 韩若壁回过身,瞧见快步走来之人年纪轻轻,披了件背心小褂,歪戴着顶遮阳帽,嘴角还叼了根草棍,一脸的喜笑颜开。 这混混模样的小子,韩若壁虽然不熟,却是识得,正是他前次用一天二两银子雇去樊良湖上点灯的任小刀。 任小刀瞧见韩若壁,显得异常热情,道:“韩大侠,近来可好过?” 韩若壁素来喜欢与各类人物结交,倒也并不怠慢,回道:“还不错,你呢?” 任小刀啐掉了口中的草棍,叹了声道:“我现在是两手空空,一个大钱也没有,哪能好过得了。” 韩若壁笑道:“上次不是给了你不少银子吗,花得倒快。” 任小刀道:“吃、喝、玩、乐没一样花钱慢的,所以这银子嘛,自然去得极快。” 韩若壁眼皮微闭,表情有些瞧不上道:“此地的饭馆酒楼我也算吃喝了个遍,不过是些烂鱼烂虾的寻常小菜,和口味冲、不醉人的自酿土酒,至于赌场、青楼也不过是小打小闹。”他叹息道:“依我看,纵是想花大钱,也是无处可花的。” 任小刀听他话里大有瞧不起高邮之意,立刻跳将起来,不服气道:“你那是没找对地方。假使找着了销金窟,就怕身上的银子不够多!” 韩若壁道:“你不是说大话吧。” 任小刀一把擒住他的膀子,抬头望了望头顶的烈日,嘿嘿笑道:“到午饭时候了,不如我领韩大侠去个好吃好喝的地方,边吃边聊。” 韩若壁笑道:“兄弟,想蹭饭不妨直说,何苦绕这么大个圈子。” 任小刀摆手道:“哪能白吃你的。我的意思是领韩大侠到此间吃喝最花钱的地方见识一下,做为酬劳,你得请我吃一顿。” 韩若壁道:“好,不过,那地方须得是我没去过的。” 任小刀见大餐有了着落,精神抖擞地头前带路。 韩若壁跟着他七拐八绕,走了快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一处偏僻巷子。巷子本来极宽,但左侧依墙零星停靠着十来辆马车,堵住了大半通道,是以显得狭窄、局促。 二人深入巷内,韩若壁发现这极深的巷子里居然只有一家酒楼。酒楼外表平平,高低两层,一扇简朴的大门开在巷子右侧,额匾上写着‘仙人居’三字,看上去中规中矩,不甚起眼。 二人推门而入,走进仙人居,顿时耳边仙乐飘飘,眼前豁然开朗,里面可说别有洞天。 原来仙人居内不光厅堂的宽敞程度令人乍舌,装饰的豪华程度也绝不输于京城的任何一家大酒楼,更有丝竹管弦,歌舞杂耍等一应俱全。此时,只见满堂宾客举杯把盏,热闹非凡,虽不至坐无虚席,但空下的桌位也已不到三成了。 任小刀回头瞧向韩若壁,得意道:“怎样?” 韩若壁点了点头,颇为满意道:“不错。这一顿,你作东,我付帐。” 任小刀招了招手,便有一名小二前来招呼。 仙人居的小二与别处不同,别处小二以男性居多,此处有男有女,别处小二面貌寻常,能不招人生厌已是不易,此处小二,男的年轻俊美,女的姿容出众。最为难得的是,他们面对穿着如些鄙陋的任小刀,居然毫不势利,一样笑意盈盈,恭谦无比。想是见惯了不在意穿着,却能一掷千金的豪客富贾。 第113章 那名小二施了一礼道:“二位客官,这边请。”说着,将二人领至一张空桌边,安排落坐,倒上茶水。 任小刀大刺刺坐下,点菜唤酒,似是熟门熟路。 想来,他的银子定有不少被花在了此间。 小二得了吩咐,便下去让人准备菜色酒食去了。 韩若壁笑问道:“难不成你叫住我,就为告之高邮还有这等好去处,以便让我请你吃顿饭?” 任小刀摇头嘻嘻笑道:“本来我是想问,韩大侠可还需要人手点灯?” 韩若壁道:“哦,原来为着挣些银子。” “若再有此等点灯的好买卖,千万千万要交代给我。”任小刀拍着胸脯,打着包票道:“在高邮,不论什么地方,你只管吩咐,哪怕想在州府衙门的房顶上点灯,我也能给你点上。” 韩若壁道:“瞧不出,你哪儿都能去,还挺有本事。” 任小刀自满道:“那是,没有几手绝的,在哪儿也混不出头。” 韩若壁大感意外,马上道:“哪儿都能去,想必知道的事也不会少。” 任小刀道:“此地发生的事,不敢说事事兼知,可衙门里的捕头寻不着消息时,也会来找我。”说完,他感觉口渴,一气喝光了面前那杯茶。 韩若壁伸手替他满上,道:“原来任兄弟有此等本领,以后少不得有用着的地方,到时不要推辞才好。” 任小刀手指磨擦,作数钱状道:“韩大侠请放心,我这人从不会把银子往门外推。”即而,他摇头可惜道:“只是,象韩大侠交待下的,那么好赚的买卖实在是太少了。” 这时,酒菜上桌,任小刀便不再说话,只一味大吃大喝起来。 韩若壁浅尝即止,转头看了周围一圈,问道:“这里寻常一顿饭需要多少银子?” 任小刀边大快朵颐,边含糊道:“少的数十两,多的数百两,如果再玩乐一番,银子花得更是如流水一般。”转念,他狐疑着停嘴,小声嘀咕道:“韩大侠,你这么问,别是身上带的银子不够多吧?” 韩若壁愣了愣。 在此之前,他走南闯北,还从未有人担心他缺银子花。 任小刀见状,攥着羊腿的手抖了抖,有些胆寒道:“难道真是银子不够?......什么酒楼的帐都可以赖,偏这仙人居是万万赖不得的!” 韩若壁道:“为何?” 任小刀急道:“这仙人居可不是一般酒楼,据说黑道有份,官家也有份。以前我一个朋友在此地吃了‘霸王饭’被斩断了双手,他咽不下这口气,跑去告官,却糊里糊涂地又吃了一顿板子,被赶出衙门。没过一年,我那朋友就病死了,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韩若壁只眨了眨眼睛,笑了笑。 任小刀以为确如自己所想,只觉脑袋‘嗡’的一声,脸色‘唰’的白了一层,惨然道:“这下,你可把我害惨了。” 不过,紧接着,他就恶恨恨地啃了一大口羊肉,骂道:“他奶奶的,就算被斩了双手,小爷也要先吃个痛快!” 韩若壁这才笑道:“你放心,银子我有的是。” 任小刀稍稍放心,问道:“那你何以在乎价钱?” 韩若壁笑了一声,道:“听你说这仙人居是高邮吃喝最花钱的地方,又看见它生意如此之好,一时好奇,想知道来的客人大约要花销多少银两。” 任小刀这才完全将心放进肚中。 韩若壁又扫视了一下周围人,道:“瞧不出小小的高邮也有这许多有钱人。” 任小刀道:“少瞧不起高邮,高邮好歹被称作‘小扬州’,当官的、经商的也有不少,怎会少了有钱人?” 韩若壁的目光落在相隔两桌之外的,一个小吏打扮的人身上。他道:“他那一桌少说也要上百两,但瞧他的样子却实在不该是个有钱人。” 任小刀顺着韩若壁的目光望去,道:“胡说,一看就是个有钱的主。” 韩若壁奇道:“若我看得不错,那人该是个小吏,一年的奉银也不够这里一桌的菜钱,更何况他还左拥右抱了两位姑娘。” 任小刀笑道:“韩大侠,这点你就没有我在行了。现在手中有点小权的官吏,哪个不以权谋私,明索暗要?如果再聪明点,更会绞尽脑汁,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寻些生财之道。这样的银子,到手容易,数量又多,不拿出来享乐花销,难道藏在家里生仔子?” 韩若壁点头道:“也对。” 任小刀得到了认可,越发来劲,道:“就说那人,他是我们高邮官家粮仓的管事之一,只此一样肥差,便足够他隔三差五来这里吃喝过瘾的了。” 韩若壁讶然道:“一个管粮的哪来如此大的生财之道?”他想了想道:“难道私下里倒卖官粮不成?” 任小刀摇头笑道:“他哪敢?那可是大罪,被揭出来是要诛九族的。” 韩若壁道:“那我想不到别的法子了。” 任小刀连喝了几杯好酒,道:“粮仓和漕运才是他们的生财之道。” 韩若壁道:“愿闻其详。” 任小刀微有醉态,道:“粮仓的地方大了去了,从来也没见放满过粮食,那些管事的就暗中把空余地方租用给别人放置货物,收租金。” 韩若壁笑道:“可出租场地的,原也不少,别人为何要租粮仓,难道租金特别便宜?” 任小刀连连摆手,道:“他们的租金不但不便宜,还特别贵,可就是吃香得很,没有关系你出再大的价钱也不一定肯租给你。” 韩若壁疑道:“怎么说?” 任小刀压低了嗓音道:“你不知道,这世上越是赚钱多的货物,越是半明不黑,见不得光,逃税贩私货的大有人在。而官府粮仓本是官家区域,绝不会被搜查。你说说看,只此一样好处,那些贩私货的商人还不抢着把货物存放在粮仓里?” 韩若壁心中一动。 任小刀继续道:“再说了,粮仓里的粮食是要通过漕运运往各地的,粮仓的管事和漕运的压船们大都关系不错,是穿一条裤子,分一碗酒食的兄弟,有好处也会替他们要上一份。一艘船上装载的粮食通常有上百担,几万斤,夹带些私货,梢上个把人,算得了什么?漕运船只经过各处关卡、闸口时可都是不用检验的。这样的好处,花再多的钱也有无数人打破了头往上送。” 韩若壁也连喝了几杯酒,赞道:“任兄弟,这顿饭吃得值!” 第114章 任小刀大笑起来道:“是吧,我就说这里是个了不得的销金窟嘛。” 韩若壁道:“不错,亏得任兄弟替我找对了‘地方’。” 他口里的‘地方’并非任小刀以为的仙人居。 任小刀左右瞧了瞧,嬉皮笑脸道:“韩大侠,你身上的银子可够我们再叫两个姑娘乐一乐的?” 韩若壁将背上包袱内的几百两银子尽数置于桌上,道:“这些银子全当谢你带我来此,够不够也只有这么多了。我还有事,先告辞了。”说完,他起身从大门走了出去。 任小刀喝红了一张脸,呆呆地盯着桌上的银子,又揉了揉眼睛。接着,他猛地拿起一锭大银放进口中咬了咬,不敢相信道:“这......这姓韩的......莫不是我的财神爷?!” 转瞬,他不再吃喝,而是匆匆忙忙付了帐,将剩下的银子纳入怀中,追出门去。可直奔出巷口,也没看见韩若壁的身影。 任小刀赌钱向来是在晚上,因为他一直认为自己晚上手气最好,此刻时候还早,就只得怀揣银子,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逛了起来。 走在大街上,他的心情好得都快飞上天了,得意地哼起歌子来。 以往,他只是轻声哼哼,可今日人借钱胆,声音也变大了不少,令得不少路人回头瞩目。 任小刀心想:下次再见到韩大侠,一定要找个神龛供起来。 韩若壁离开仙人居后,立刻同北斗会的五当家‘玉衡’倪少游取得了联系,命他派人去查探近期高邮粮仓有无粮食从漕运运出。之后,得到的回报,说暂时还没有。这让韩若壁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晚间,他约倪少游一同来到停靠着众多大小船舶的码头。 入夏时节,天黑得较迟,是以时辰虽已不早,天 色却还算敞亮。水边搭有几处凉棚,棚内堆放着一包包货物,估计是各大商船需要运走,或是刚卸下的。韩若壁等二人伫立岸边,瞧见还有不少脚夫正精赤着上身,搬运货物上上下下各色船只。 倪少游正要先呼一声“大当家”,再问话。却被韩若壁以目光制止。 韩若壁低声道:“叫韩大侠。” 倪少游心知他的谨慎远在自己之上,于是改口道:“韩大侠,到此有何贵干?” 韩若壁回道:“稍后倪公子就知道了。” 倪少游听惯了他叫自己老五,这‘倪公子’三字听在耳中只觉别扭,突然想笑,可隐隐又有种新鲜感,巴不得他再这么叫上一回。 瞧见几个脚夫已干完了一天的活,边擦干身上的汗水,边往岸上走来,韩若壁上前截住,道:“打扰一下。过两天,我有条船要到此地卸货,需要挑选些脚夫搬运。因为时间紧迫,酬劳高过平常许多......” 一听说酬劳高,未等话完,那几个脚夫便来了兴趣。其中一个年轻的脚夫抢着说道:“咱卖的就是这身力气,只要价钱谈得拢,连夜卸货也成。” 其他几人连声附合。 韩若壁摇头皱眉道:“只是货物贵重,数量又多,我打算找些经验丰富的脚夫。”他顿了顿,强调道:“最好是那些经常给漕运粮船上、下货物的。” 听见这话,除了刚才开口的年轻脚夫和他身后的中年人,其余人再不搭理韩若壁,一溜走了个干净。 本来,这些脚夫已累了一天,巴不得早些休息,只是以为有笔赚得多的生意,才兴致勃勃留下拉话。可他们从没替漕运搬过货,听了韩若壁的要求,自知没有指望,也就不再浪费口舌,直接回去了。 那名年轻的脚夫指着身后一脸疲惫的中年人,道:“我想徐哥可以帮你联系,他就经常替粮船上下货。”说完,他向徐哥打了声招呼,也掉头走了。 这时,倪少游来到韩若壁身后,想瞧他在做什么。 韩若壁冲徐哥笑了笑。 徐哥嘿嘿笑道:“大爷,其实粮船、商船没太大区别,那几个兄弟虽然没替漕运粮船搬过货,但也和我一样,做得来的。” 韩若壁微笑道:“我先问你几个问题,若答得好,不用搬货,也可小赚一笔,怎样?” 徐哥想了想,道:“大爷请问。” 韩若壁问道:“你们往漕运的粮船上搬货,可有什么特别的规矩?” 徐哥琢磨了一下,答道:“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规矩,主要就是不能耽误时间,其他没什么吧。” 韩若壁知道不点拨他一下,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是以也不着急,继续问道:“比方说,如果有好几艘船,你们是搬完一艘搬下一艘,还是很多艘船同时开始搬货?” 徐哥不假思索,道:“太多人挤在一起,反而搬得慢。一般情况,咱们脚夫都是足够多的,因此是所有的船同时开始搬。有时候,船不一样大,分到大船的脚夫就多些,分到小船的脚夫就少些,最终大家差不多一起完工,前后不会相差太远。” 韩若壁点了点头,又问道:“那等着要搬的粮食,是否也要按照船只数量,分作大致相等的几堆?” 徐哥‘嗯’了声,道:“那是当然。” 韩若壁道:“是你们来分?” 徐哥摇头道:“倒不用我们操心,粮仓会派人分好,告诉我们哪一堆往哪一艘船上搬,我们只管扛上船就成。” 思考了一阵子,韩若壁问道:“粮食一袋袋的,虽然一样,但被你们搬上船总有先后次序。此种次序可是有矩可循?” 徐哥答道:“说起来并无规矩,但事实上大家都是从左往右,从前往后,从上往下,这么一袋袋地搬走。到了船上,再从右往左,从后往前,从下往上这么一袋袋垒放。” 韩若壁想了想,道:“如此说来,也算有规矩了。” 徐哥点头道:“可以这么说。” 韩若壁又问道:“粮袋被搬上船后,是依固定位序摆放,还是见了空地就随便摆放?” 徐哥笑道:“大爷你真是说笑了。船上地方有限,如果不按一惯的位序摆放,那后面的粮袋就可能没地方可放了。这种事我们早已做熟,如果大爷的货有此等要求,根本不在话下的。” 韩若壁满意地笑了笑。 倪少游听到现在也没弄清大当家想做什么,只觉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 韩若壁似是想到了什么,嗤嗤笑了两声,道:“徐哥,我有个疑虑,如果有人换了麻包里的东西,比如说把稻米换成了沙子,送上了漕运的粮船,最后放进了粮仓,等到真要用的时候,却发现里面全是沙子,会是怎样一种情形?” 徐哥笑道:“那怎么可能?沙子可比稻米沉重多了,同样是一包,一背上身,不就知道不同了。” 第115章 韩若壁点点头,道:“说沙子可能不太恰当,如果东西重量差不多的话,你们怎么能分辨得出来?” 徐哥苦笑道:“要是重量差不多,我们可就分辨不出来了。其实,越是背到后来,体力越是不济,每一包粮袋都沉得跟石头一样,除非重量差别太大,否则怎么可能分辨出来?人又不是神仙。不过就算有这种事,也是当官的掉脑袋,和我们可不相干。” 韩若壁哈哈笑道:“那倒是,我只是这么一说。多谢徐哥了。” 转身,他向倪少游讨要了一两银子递给徐哥,道:“这是你的酬劳。” 徐哥见他出手如此阔绰,收下银子,满面感激道:“大爷,我每日都在码头上卸货,你随便问个脚夫就能找到。等船一到,你就通知我。到时,我即刻带上手脚快的兄弟们给你卸货,绝不耽误你的行程。” 韩若壁笑道:“等船来了,一定找你。” 说完,他向倪少游使了个眼色,二人转身走了。 一路上,韩若壁只是无语沉思。等到了金家庄的那处偏僻农宅内,倪少游终于忍不住问道:“大当家,我们什么时候有船来码头卸货?” 韩若壁道:“根本没有。” 倪少游不解道:“那大当家为何特意跑去,还问了脚夫许多奇怪的问题。” 韩若壁道:“我想知道那批货有无可能就藏在粮仓,并且等着假充官粮,跟随漕运的船,偷偷运出高邮。” 倪少游想了好一会儿,才道:“运粮船的载重,每艘少则也有几万斤,粮食加起来恐怕有好几百袋。若是把货先藏在粮仓,再由那些不知情的脚夫搬上船,怎样才能知道哪些是自己夹带的私货,而哪些是官家的粮食呢?难不成要把每一袋都打开来瞧瞧吗?再者,船上地方狭小,货垒在一起,无处腾挪,纵然事先在袋子上做好暗记,以便区分,也还是要把所有粮食都搬下船,才能从其中分捡出夹带的货物啊。别的还好说,可宁王的那批货,谁敢如此明目张胆地验?” 韩若壁目露赞许之色道:“能想到这些,说明你比以前大有长进。” 倪少游听到大当家称赞自己,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韩若壁道:“此前,我也曾和你有同样的疑虑,所以才去找经验丰富的脚夫详细寻问。” 倪少游道:“那你的结论是......” 韩若壁目光深远,道:“我们不妨设想一下,若那批货真的能通过漕运的粮船离开高邮,必须做到哪几点。” 倪少游道:“依我看,上货时必须混于粮袋中,不被脚夫查觉;下货时,必须先行卸下,不影响漕运接下来的行程。” 韩若壁点头道:“不错。” 倪少游苦恼道:“可这两点根本难以做到。” 韩若壁笑道:“其实并不难。按照刚才脚夫的说法,他们只是习惯于感知背上货物的重量,那么装袋时,只须把一袋财物的重量,控制的和一袋粮食差不多便可,体积不足的部分,以填充其内的稻草弥补,就不可能被人觉出异样了。再稳妥一些的办法是,不仅要把重量控制好,而且在粮仓里堆货时,还要把私货留到最后的十几二十包里,等背到它们时,脚夫已累得不行,只求早点运完早点休息,哪可能感觉出细微的异样。” 倪少游点头道:“的确。可是下货时就麻烦了。” 韩若壁道:“也不麻烦。按脚夫的搬法,粮船最后的十几二十包货,定然是分布在船舱的最前、最上一层。到了地方,提前把那些货搬走即可,并不影响接下来的官粮搬运。” 倪少游这才明白他刚才何以细问挑夫。 多想了想,他不解道:“但说到底,要夺回那批货根本不必知道这些,只需在货未搬上船前,从粮仓里劫出来,不就好了。” 韩若壁淡淡笑道:“你能从数千袋官粮中找出我们想要的东西吗?” 倪少游捶了下脑袋,道:“怪我想简单了。” 韩若壁悠悠道:“而且,我答应过一个人,不在高邮地界生事。不过,等粮船出了高邮,他就管不着了。” 倪少游似懂非懂,不清楚他说的是何人。 韩若壁继续道:“我相信,有货在,就一定有押货的人。” 倪少游惊道:“你是说二哥、四哥也在船上?” 他一直认定此事是娄宇光和燕青山策划施为的。 韩若壁呆了呆,才想起自己还未将查到的事情言明,更没把老二、老四的死讯告诉老五。 凡事不到最后不向人揭底,是他素来的习惯。 他沉吟了一阵,道:“老二、老四等八人,我已找了块风水宝地埋下了。” 倪少游震撼道:“难道他们......全都......” 韩若壁道:“你什么时候见过黑吃黑能留下活口的。 倪少游低下头去,呜咽道:“之前......我错怪他们了。我对不起......二哥、四哥。”喉间哽咽,眼圈渐红,眼看就要落下泪来。 韩若壁骂道:“没种的东西,哭什么哭?!” 到了这时,他已不觉有太多心痛了。 倪少游被他这一骂,蓄在眼角的泪水缩了回去。这一刻,他才猛然发觉,自己离大当家的距离很远。 韩若壁一扬手,道:“要能把他二人哭回来,我马上领你到樊良湖边,双双哭瞎眼睛,哭哑喉咙,若是不够,再叫上会内所有兄弟......”叹了声,他又道:“但是,不能够了。” 倪少游轻轻摇了摇头。 韩若壁道:“北斗会的富贵是大家拿命搏的。我们的命,他们的命,都一样,搏的好,那是一时富贵,搏得不好,就赔上性命。干我们这行,就是把脑袋提在手里玩,活要活个痛快,死也不能死得窝囊。他二人这些年来,一个赌得爽,一个嫖得够,也不欠兄弟们情份,此生可谓无憾,没什么值得别人怜惜、痛哭的。” 倪少游点了点头。 韩若壁狠声道:“愿赌服输,我们的营生和赌博没两样,只不过下的注是自己的命,输了就没机会翻盘。他们是输了,但被别人欠下的,做兄弟的总会记得帮他们讨回来。人命债,是不可以欠的。” 倪少游紧握双拳道:“只要找到押货的人,就能找到杀害二哥、四哥的仇人。我一定不会放过他们!” 韩若壁道:“不错,到那时才能问心无愧地,好好敬他们一碗酒,替他们在黄泉路上饯行!” 二人静默了一会儿后,倪少游道:“大当家,接下来要怎么做?” 韩若壁吩咐道:“这样,先让负责消息的兄弟去摸一摸粮仓的底,瞧瞧能不能探听出下次运粮的时间。明晚,你再带上几个兄弟,去粮仓走一趟,只准查探,不准打草惊蛇。” 第116章 倪少游得命而去。 韩若壁坐在火烛之下,将腰间那把“横山剑”放置面前,心道:这批货,我志在必得。 屋外,残月无星,一片漆黑。 事隔三日,北斗会暗探回报,说十几日后就有漕运粮船前来收粮。另外,夜探粮仓的倪少游等人发觉粮仓里多了不少外人,并且个个瞧上去都武功不俗,后来探知是粮仓管事的朋友介绍来的。这些人很奇怪,平日里只呆在粮仓,从不见出门。韩若壁知道,目标已经寻到了。他暗笑: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几度珠帘卷上钩,折花走马向扬州。’说的就是烟花繁华盛地--扬州。 扬州有的是妓院、赌场、食肆、珠宝行等等花钱的地方,且门类众多,深浅不一。因此,这里也聚集了各地的商贾,往来的盐贩,游玩的权贵,以及形形□鸠嗜风月、纵情豪赌,敢于一掷千金的人物。不过,越是繁华之地,‘江湖’的水也就越浑,所以,扬州也是大名鼎鼎的龙蛇混杂之所。 在这里,只有口袋中没有钱的人,绝没有有钱买不到的东西。 扬州西边的区域有十数家赌坊,规模都不算小。此时的黄芩,一身强横恶少打扮,正骂骂咧咧地揭开帘子,跨入其中一间。在此之前,他已依次去了七家赌场,在里面都象现在一样口中不干不净,一副 眼睛长在头顶上,蛮横无理的德性。到了这第八家,终于有人看不过,与他起了口角,他就势掀翻赌桌,惊走无数赌客。管事的终于按耐不住,命令几个流氓打手把他包围了起来。 这间赌坊的名字叫‘财星’。 财星高照的‘财星’。 只见一个又高又壮,门神似的黑大汉,率先冲上来就要扭黄芩的肩膀,却被黄芩瞧得清楚,探手扣住了他的手腕。那黑大汉虽全力挣脱,无奈黄芩的手仿如铁钳一般,纹丝不动。接着,随着黄芩手上微一运力握紧,那黑大汉吃痛之下,哀嚎呼痛不止。转眼,黄芩将手腕向怀内一带,随即松开,一记耳光重重的抽在了那黑大汉的脸颊上。那黑大汉惨嚎一声,捂着肿得老高的半边脸踉跄退开,,一颗牙齿伴随着血沫飞溅了出来。 这一巴掌,着实扇得不轻。 这时候,其余几个打手也围了上来。见到黄芩一照面就打倒了他们中最为雄壮的一个,心下难免惴惴。众人齐声一发喊,纷纷拔出腰间的短刀匕首,一起拥上前来,准备围殴黄芩。 黄芩虽是赤手空拳,却全然不乱。只见他以双拳护住面门,脚步灵活,且打且退,那几个打手根本围他不住。而他的手快、拳重,每次只要瞅准机会,一拳轰出,总能准确的击中一个对手的头脸等要害处,力道还颇为沉重,中拳之人往往立刻倒地不起。不消片刻,几个打手都被他打趴下了。有一个体格魁梧的还想挣扎着爬起,却如吃醉了酒一般摇摇晃晃了半天,终究还是一跤摔倒,爬不起来了。 赌场中的那名管事的,到底走过不少码头,阅历可说极丰,知道这样蛮横无理而又凶恶难惹的角色极难对付,于是什么也顾不了了,只身溜往后门,就欲去搬救兵。 没等他走出几步,黄芩已从身后一把拎住了他的衣领。 管事的额上冷汗直流,道:“还请好汉饶过小人。” 黄芩道:“这么急,是想去找帮手?” 管事的忙不迭摇头道:“不敢不敢!” 黄芩松了手,拍了拍他的胸脯,凶狠一笑道:“有何不敢?你以为小爷会怕?只管去找,小爷就坐在这里等着。” 管事的愣在当前,只觉心里直打鼓,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他不知道黄芩是拿话试探,还是真的拳脚虽硬,脑袋却不好使,敢等着自己找人来。他心道:此人不会是‘鹞鹰’胡志找来挑事的吧。 扬州四鹰虽各踞一方,但利益相冲,暗里互搏却是免不了的,其中尤以同做水运生意的‘渔鹰’和‘鹞鹰’最为争锋相对,矛盾难解。这二年间,尽管他们互相克制,可明里暗里也干过不少次。‘鹞鹰’胡志的势力在北面,‘渔鹰’余大海的势力在西边,包括财星赌坊在内的这十数家赌坊,都是他的产业。 管事的出语试探道:“好汉要什么尽管开口,只要兄弟做的了主,一定尽数送出。” 黄芩冷笑道:“你是什么人?” 管事的道:“兄弟萧成,也算是有些江湖经验......” 未等他把场面上的话说完,黄芩已摆摆手,道:“废话就不用多说了,我打算在扬州占块地头,靠场子吃饭。你呢,吃香喝辣也有很多年了,定是捞了不少油水,目下是该换个地方养老了。你说是不是?” 萧成惊道:“你想抢下这场子?” 黄芩淡淡道:“不错。” 萧成心中笑道:好狂的小子,好大的胃口!不过,这可由不得你做主。他口中道:“且容我考虑考虑。” 此刻,‘财星赌坊’的大门外已塞满了探头探脑的的人,却没有一个敢走进来。 正当萧成战战兢兢立在当场,一面装作思考,一面踌躇着不知该想什么办法去报信时,无意中扫见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门前。 那人冲他挤了挤眼睛,而后一闪身,消失了。 萧成放下心来,知道不必自己去报信了。现在他要做的只剩下尽量拖延时间,留下此人即可。 门口那个挤眉弄眼之人黄芩也瞧见了,却象没瞧见一样,拉了条长凳坐下,悠悠道:“时间小爷有的是,你先去一旁好好想清楚,再给我答复。”言毕,他自闭目养神起来。 萧成心念转了几转,瞥了眼黄芩,不言不语地装着思虑起来。 其实,他知道很快就会有大批帮手来了。 ☆、第25回:鱼龙混杂黑帮错看来人,吐气成罡捕快手到擒来 河边的码头上,首尾相接地停有不少货船。一个个头矮小、形容猥琐的汉子从岸上远远奔来,一猫腰,窜上了跳板,又几步跨上了其中的一条货船,并对甲板上蹲着的两个正在抽着烟袋的汉子点一点头,便钻进了船舱。 船舱里热闹非凡,一群平日在水上讨生活的船工,趁着闲下来的时候凑作一堆,围在一张破旧的桌子边,指东划西、吆五喊六地掷着骰子,赌钱骂人。 那猥琐汉子左拨右搡,在接连而起的骂声中,好不容易挤进了人堆里。他用手轻轻拉了拉近前一个赌性正浓的绿衫汉子。 那汉子回头,浓眉微皱,长目收紧,极不高兴道:“何事?” 猥琐汉子讨好地笑了笑,道:“向二爷,我有消息。” 被称作‘向二爷’的汉子歪了歪嘴,示意他出去外头说话。 二人先后退到甲板上。 ‘向二爷’目光锐利地瞧向对方,道:“说。” 猥琐汉子道:“有一个生面孔在‘财星赌坊’逞野,护场的兄弟们全被他打趴下了。” 紧接着,他又把看到的仔仔细细详叙了一遍。 ‘向二爷’听完,道:“萧成呢,怎不见他来报?” 第117章 猥琐汉子犹豫了一瞬,道:“我瞧萧爷好像被他扣下了。” ‘向二爷’点点头,语气稍缓道:”机灵点,下次再有什么消息,别忘了来找我。”说完,他掏出一块碎银,扔给对方。 猥琐汉子双手接住,点头哈腰,连声说‘一定一定’。 之后,‘向二爷’冲他挥一挥手,那猥琐汉子便屁颠颠地上岸去了。 见人已没了影,‘向二爷’吩咐甲板上的另二人道:“别光顾着抽了,给我盯紧点儿。” 那二人连忙放下烟袋,站立而起,点头称是。 ‘向二爷’一转身,大步走到船尾,通过船尾的跳板,几步跨到另一条货船的船头上。接下来,他又从那条货船的船头行至船尾,且脚下的速度加快了不少,待到行至船尾处,他没有通过跳板,而是略一纵身便直接跃到了第三条货船上。如此这般,接连跃过四条货船后,他来到一条看上去并不显眼,但较为宽大的船上。 这条船的甲板上有四名腰间挎刀的汉子守着。 ‘向二爷’冲那四名汉子点了点头,道:“余爷,现在可方便?” 一名挎刀大汉笑得有些暧昧,道:“巧了,先头‘绿柳阁’的老鸨送了个妞儿过来,余爷把她留在里面了。” 另有一名挎刀大汉问道:“二爷找余爷有急事?” ‘向二爷’微笑道:“也不算多急。这样好了,你们谁去通报一声,如果不方便,让余爷完事后叫我。” 有人立刻起身,进去通报去了。 最先开口的挎刀大汉道:“师爷和三爷也在里面,应该不会不方便。” ‘向二爷’没话找话,随口问道:“那妞儿多大年纪?哪里来的货色?” 那大汉笑着答道:“说是虚岁十六,哈密来的少见货色。” 跟着笑了笑,‘向二爷’道:“‘绿柳阁’的老鸨手够长的,都伸到西北边的哈密卫去了?哈密来的,可见是那里的外族妞儿了。” 点了点头,那大汉拢住嘴巴,小声道:“哪儿啊,那妞儿是‘绿柳阁’的老鸨从‘莺苑’买来的。二爷,听说‘莺苑’的老鸨才厉害,她那儿各式各样的外族妞儿应有尽有。不过,‘鹞鹰’胡志管着那片地头,余爷不喜欢我们过去。” ‘向二爷’道:“‘鹞鹰’的地头还是少去为妙,他若发现你们是余爷的人,可就有麻烦了。” 他还待再说什么,先前进去通报的汉子已经出来了,说道:“余爷请二爷进去一起热闹热闹。” 没有片刻耽搁,‘向二爷’一低头,进了船舱。 舱里的空间很大,当中摆着方桌,另有两名侍女从旁服侍,桌上杯盘狼藉,显是吃喝了有一段时候了。 桌边三个男人,每人怀里搂着一名女子,一会儿手摸嘴亲,一会儿交杯罚酒,逗弄不休。其中一名女子高鼻深目,样貌颇为特别。 ‘向二爷’笑嘻嘻地冲主座上之人行了个礼,道:“余爷。” 被唤作余爷的彪形大汉,只穿一件坎肩,敞着胸脯,裸着臂膀,露出一片黑色胸毛,正是‘渔鹰’余大海。 他哈哈一笑,道:“向贤,你来迟了,定要罚酒一杯!” 向贤自已走上前,从桌上找到酒壶,又随便捡了个杯子,倒满一杯,一饮而尽。 座上另一个面目姣好,五官端正,可面有凶戾之气的人,道:“哟?什么事让咱们只要站在赌桌边上,就能不吃不喝不睡觉的老向,离了赌桌了?莫非转了性,想玩一玩女人吗?” 转瞬,他一口将面前酒杯喝干,望向身边的微肥秃头之人,故作讶笑道:“哎呀,滕师爷,我差点忘了,几年前他替余爷挡了一刀,伤了命根子,早就对女人没兴趣了。不过,别人是塞翁失马,他是二爷失□,托福托福......好殆也平步青去,荣升为二爷了。瞧瞧,老二啊,老大下面就是他了,咱们一伙里,除了余爷,就指着向爷说话了。” 丢开怀中女子,滕师爷尴尬道:“三爷......都老黄历了,莫提莫提!” 被叫作“三爷”的狠亲了一阵怀中女子,口中马马虎虎道:“二爷肚量大,别放在心上啊。小弟原本只想说个笑话,却枉言了。” 话是对向贤说的,可他一眼也没瞧对方,目光始终流连在怀中女子半裸的酥胸上。 余大海面色一凝,道:“陆九川,你精虫上脑,喜欢玩女人没什么,但若再被我听见这样的笑话,当心割了你那玩意儿,瞧你以后如何再玩女人!” 对老大自然不敢嚣张,陆九川低头不语。 从头至尾,向贤倒是面色不动,微笑道:“三爷,以后莫再开这种玩笑了。今日我来,是有急事。” 余大海问道:“什么急事?” 向贤将消息原原本本地告之三人。 余大海道:“可有法子查出那小子的来历?” 滕师爷想了想,道:“快者一日,迟者三天。” 向贤道:“问题是现在怎么办。那小子还在‘财星赌坊’里耗着,我怕夜长梦多,等他惹出别的祸来就......” “这还不好办?”陆九川一把推开怀中女子,打断向贤的话道:“余爷和衙门里有些关系,我们根本用不着出面,直接报官,让公人把他抓去。就凭那小子捅的娄子,怎么也能关个一年半载的了。” 余大海没有应答,先挥手示意包括自己身边的那名女子在内的无关人等出去船舱,这才转问向贤道:“你怎么看?” 向贤道:“最近,听说‘鹞鹰’胡志不断招兵买马,网罗了不少好手,想必有扩大地盘的野心,我们若再不多方吸纳人才,恐怕......” 陆九川眯起凤眼,道:“二爷这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嘛。我以为,胡志根本不算什么,只要余爷一句话,我立马领人去灭了他!” 余大海看了他一眼,道:“谁都知道你功夫好,但也不可低估旁人。” 他又道:“向贤,你有意招揽此人?” 向贤道:“那小子放出狠话,欲把‘财星赌坊’吞了。我想,他若不是胡志派来的,就是想闯个字号,占块地盘,好留在扬州。听说他身手极好,又有股子狠劲,一点就着,赌坊一众兄弟都被他撂倒了,萧成到现在也不敢回来报告此事。这样的人,倒是招揽的好目标。” 余大海思索了一阵,转向一直没发表意见的滕师爷,道:“师爷觉得怎样?” 滕师爷道:“向二爷的话不无道理。而且,‘财星赌坊’总要人看管,是萧成,还是那小子,并无区别。如若此人能为我们所用,以后和胡志起冲突时,也多个冲锋陷阵的。退一步,如果三日后,查出此人真是胡志派来的,最多损失一家赌坊。赌坊我们有十数家,原也不在乎这一家。更何况‘财星赌坊’还在我们的地盘上,不管被谁占去,再抢回来也不会太难。” 余大海道:“好,先将此人领来见上一见。至于能否招揽,要等打探清楚其来历后,方可决定。” 第118章 向贤拱手道:“我马上去一趟赌坊,将此人带来。” 余大海轻轻摇了摇手,道:“不,让九川带些兄弟去,你留在此处。” 向贤微疑道:“这......” 他当然知道以陆九川的秉性,定不能简简单单就把人领来,是以对‘渔鹰’的安排生疑。 余大海悠然道:“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 念头急转了几转,向贤恍然大悟:余大海此举无非是想再试探一下那强横小子的身手值不值得招纳。于是他道:“还是余爷想的周到。” 余大海沉声嘱咐陆九川道:“那人若是可用,只管带回来,别给废了。” 陆九川得令,站起身,抖擞了一下精神,走了出去。 当他从向贤身边走过时,故意挑衅般地轻轻撞了对方一下。 向贤被他一撞,退开一步,没有发作,只微笑道:“三爷不胜酒力,走路还须当心。” 瞧见陆九川已经没了影,余大海才叹了声道:“向贤,有时候连我都不明白,以你的能耐,为何总要让着他?” 只有余大海知道,陆九川功夫最好,最敢拼敢打,那是对外宣扬的。实际上,向贤的功夫要高出陆九川许多,而且关键时刻,一众属下里最不要命的人也是他。可平日里,不管陆九川对向贤如何无理、贬损,他总是能忍则忍,不能忍则避。有时候,连余大海都看不过眼。 向贤淡淡回道:“我想余爷不会不知,他身强力壮,每次遇上我想玩而又玩不了的女人,总可交由他代劳,他也会容我在一旁过过眼瘾。只这一点,就该多谢他,让一让又有何妨?” 余大海怔了怔,摇头道:“你二人真是......随你们吧。” 一个时辰后,‘财星赌坊’里的黄芩睁开眼睛问萧成,道:“想清楚没有?不会还要小爷伺候一顿拳脚吧。” 萧成没有回答,而是从眼角望向门外,瞧见那些看热闹的人,忽然都迅速四散开了。他欣喜暗道:解围的来了。 果然,一伙人冲进赌坊,围了上来。他们个个携刀带剑,一看就是练家子。为首一人身材高大,面色凶戾,一双凤眼鹰视狼顾,闪着咄咄逼人的光芒,一看就知道是那种精明强干,行事果断之人。而他带来的那伙人到了地方就迅速四散开来,守住赌坊的重要出口处。这时,场中之人即便是想走,也走不掉了。 萧成笑了。 他知道有余爷手□手最硬的陆三爷出马,那浑小子怕是要栽了。 萧成当即上前,行了一礼,道:“三爷。” 陆九川使了个眼色,令他退去一边,随后一双狼目落在黄芩的身上。 双方互视顷刻,黄芩率先冷声道:“我看出来了,这场子他做不得主。你可是做主的?” 陆九川先看了看场子里被黄芩毁损的状况,以及几个被打的流氓打手的情况。而后,他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黄芩几下,眼中精光闪烁不定,双眉微皱,道:“像你这样闯道的年轻人我见过很多,找个地方闹点事,也是扬名立万的好法子。不过,什么地方可以闹事,什么地方不可以闹事,那是一定要弄弄清楚的,不然闯不了两天,就难免死得不明不白。” 接着,他语气转为严厉,道:“老实告诉你,‘财星赌坊’是‘渔鹰’余爷的地头。在这里闹事,那真是老寿星上吊,活得不耐烦了!我倒想知道,你是吃了熊心,还是豹子胆,敢动余爷的场子?” 黄芩笑了起来。 他笑得很野,道:“什么鱼爷虾爷的,小爷不知道这许多,只知道凡事都要靠硬本事!” 陆九川道:“你有什么本事?” 黄芩双臂一展,傲气十足道:“我的本事何须告诉你?既然你也做不了主,还是速速回去,让那个鱼爷还是虾爷来谈谈吧。” 陆九川忍不住放声大笑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像你这样不值一文的小混混,个个都要见余爷,那余爷整天什么事也不用做,就忙着见你们这些小王八蛋了。我瞧你也有几分胆色,是条汉子,日后说不定会有出头之日,是以不想太难为你。识相的,跪下来向我磕头请罪,打坏的东西、打伤的人,该赔多少银子你留下,然后有多远滚多远,永远不要再回来,我就放你全身而退。你想清楚了,若非瞧你也是条好汉,不留下一只手,一只脚什么的,你休想走出‘财星赌坊’的大门!“ 这话他倒是说的没错,黑道上遇见砸上门来的事,卸掉闹事之人的一条胳膊一条腿啥的,实在寻常得很,严重的时候,搞出人命也是不稀奇的。 可黄芩毫不买账,一脸蛮横地把眼睛一瞪,破口骂道:“放你娘的狗屁!小爷我顶天立地,只流血不流泪,我打不过你,你砍了我的手,我认栽,保证一声都不会哼。但是 ,我丑话说在头里,要是你打不过我,就让你们那个鱼爷虾爷过来说话。我这个人很讲道理,只要把这个场子送给我,我不会赶尽杀绝的!” 似乎觉得自己的这个道理讲得不错,黄芩忍不住嘿嘿笑了几声。 陆九川闻言,恶狠狠的狞笑道:“你倒是很会讲道理。刚才,瞧你打伤我们这里的打手,但没下重手,都只是皮外伤,还道你懂点规矩,想放你一马,可没想到你不识好歹。也对,为一文钱打破头的事天天都有,这么大一个赌场,也值得你拿命来搏一搏。不过有句话,叫做十赌九输,若是动起手来,别怪爷爷我发狠,下重手伤人!” 黄芩大大咧咧地举起拳头,晃了晃,道:“来来来,让你尝尝小爷我拳头的厉害!” 陆九川回头对众手下道:“没我的命令,暂且不要轻举枉动。” 接下来,他摘下挂在腰间的一只弯钩,便直向黄芩袭来。 象这样以兵刃欺负空手,看起来完全不讲江湖道义的交手方式,也不能说是陆九川太不仗义,毕竟黄芩这种打上门抢地盘的做法本身很不地道,所以别人打到家门口来了,陆九川用兵器对黄芩的空手也不算太过分。 陆九川的兵器是颇为罕见的一根弯钩,有酒杯粗细,黑黝黝的,钩尖上磨得相当锋利,像是一个加大号的渔钩。这种兵器,陆地跑的江湖朋友很少使用,到常常受到水上好汉的喜爱。 他的钩子平心而论,使得也算精妙,挥舞之际也是风声许许,在一个普通地方的黑道组织里,确可算得上一把好手。但只是这种高手,比起鬼手虚无等人,便不值一提了,因此以黄芩的武功本可轻松应对,但现下看来,却是险象环生。 这时的黄芩,在旁人眼中几乎已是有招架之功,无还手之力,早就该被打到了,似乎他能惊险万分地支撑到现在,没有伤在陆九川的钩子之下,已是十分的运气。但只有黄芩心里知道,要胜也不能胜得过火,胜得惹人怀疑。 他的目的并非打败面前的人,而是见到‘渔鹰’余大海,是以,才不得不将真实实力隐而不发,假装与陆九川不相上下。 眼看,黄芩越发不支,在陆九川的钩子前面,左躲右闪,前仆后仰,双拳根本没地方可以招呼,动辄就有丧命之忧。 陆九川眼看胜券在握,心中暗喜。 又是一钩击出,黄芩后仰闪躲的动作太大,竟一下子仰天摔倒了。 陆九川大喜,抢上一步,一钩全力划出,钩向已经倒地的黄芩! 四面众人只道这一下定能让黄芩血溅当场,忍不住齐声叫好。 不料场中形势陡然突变! 黄芩倒地时,看见陆九川恶狠狠地冲了上来,就地一个懒驴打滚,率先让开了陆九川要命的大钩子,接着也不爬起,而是在地上滚来滚去,手脚并用地打出了一套地躺拳来! 他的手脚齐出,快如暴风疾雨。 第119章 陆九川显然没想到黄芩还有这一手,纵是左躲右闪,也实在难以招架黄芩的这种打法,不得不节节败退。 局面一时逆转! 眼看形势不妙,陆九川奋力向后一跃,退开数尺,喝道:“住手!” 黄芩这时候倒也知道见好就收,爬起身来,洋洋得意道:“嘿嘿,这下子知道小爷的厉害了吧。” 要知道,在向贤荣升为二爷之前,余大海之下便是陆九川,只因他行事虽然鲁莽,但对余大海的话从来言听计从,实行起来一板一眼,所以此刻落败生恼,仍是记得临走时余大海的交代,不敢聚众围殴,废了黄芩。 陆九川压住火头,道:“在下陆九川,兄弟高姓?” 黄芩粗声粗气道:“姓黄。” 陆九川道:“黄兄弟真想占下‘财星赌坊’?” 黄芩不耐烦道:“不想占下它,费许多气力作甚?” 陆九川停歇了一下,道:“那么,黄兄弟可愿抽空同我去见见余爷?” 黄芩眼光游离,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陆九川又道:“若是余爷不松口,即便黄兄弟占下此处,怕也不得安生。” 黄芩犹豫道:“到了你们的地方,自然全是你们的人。”言下之意,到了地方怕他们以多欺少。 陆九川“哦”了一声,手指带来的手下,道:“真想以多欺少,就不会让他们站着当桩子了。”他轻蔑一笑,道:“还是说,黄兄弟怕了余爷?” 黄芩佯作被他所激,闷声道:“小爷天不怕地不怕,还会怕什么余爷?!你头前带路。” 陆九川笑道:“余爷有对头需得防范,所处之地不但经常变动,而且十分秘密。黄兄弟与他的会面最好无人知晓,是以还要你委屈一下才行。” 黄芩也不多问,道:“随便。” 之后,陆九川把黄芩领到江边,送上一条黑洞洞的,没有窗子的小船。然后,他还不放心,又把黄芩的眼睛用黑布蒙了,才叫人开船。 小船开出去不知多久,绕了多少个弯,终于停在了‘渔鹰’的那条大船边。 当黄芩解下黑布,放眼四下瞧看时,但见,船舱中连同他自己和陆九川在内,一共有五个男人。其中一个身形彪悍之人叉腰站在当中间,微微昂着头,目光从眼角处射向黄芩。以他身上那股掩饰不住的盛气凌人,以及眼光中含有的审视之意,分明就是这些人的头儿。 向贤上前一步介绍说,那人便是扬州四鹰之一的‘渔鹰’余爷。 黄芩注视着余大海,没有开口。 向贤又道:“黄兄弟的行事虽然气盛鲁莽了些,但为人直率,艺高胆大,优点自不用说。我们余爷心胸宽阔,最喜英才,是以一听说地头上来了你这号人物,就生了结交之心。” 滕师爷也跟着道:“如果黄兄弟想在咱们扬州地界干出些名堂,那么跟着我们余爷,绝对是不二之选。” 黄芩的目光依次扫过四人,忽然淡淡笑了笑,道:“不二之选?我如果不选呢?” 听闻此言,几人皆是一惊:很多年没人敢对余爷语出不敬了。一刹那间,他们只觉面前站着的黄姓小子象是换了个人,先前那个令人不喜的肤浅恶少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个沉府颇深的陌生人物。 陆九川腾地站起身来,面色不悦,厉声喝道:“放肆!” 黄芩只是冷笑不答。 向贤感觉不对,瞧向余大海,后者回以一脸疑惑。 滕师爷拦在黄芩面前,道:“莫非你是胡志的人?” 黄芩哈哈笑道:“你身为师爷,怎可如此没有见识。我如是鹞鹰的人,此刻还不俯首贴耳,百般迎合,巴不得借此打入你们内部。” 陆九川又喝道:“你小子哪里来的?什么企图?!若不从实招来,体怪三爷无情!” 黄芩的目光在几人间转了几转,道:“我的身份并非见不得光。而且,我知道即便现在不据实回答你的问题,不出几日,你们也能自己找出答案,所以,不如实话实说。”停顿了一下,他毫不隐晦道:“我姓黄名芩,乃是高邮州的一名捕快。” 听闻他是捕快,几人脸上都露出难以掩饰的惊讶之色。 滕师爷道:“且不论真假,就算你真是捕快,此刻说出身份,是以为我们不敢动公人吗?” 陆九川接口道:“咱们走江湖的,哪有畏惧官府之理?那些公人捕快都是饭桶,要是落在我手里,定要让他们知道厉害!” 向贤疑道:“高邮的捕快到扬州来做甚?” 黄芩道:“到扬州是为问余爷一个问题。” 陆九川横□来,恶声道:“休与这厮废话,我们就此剁了他喂鱼!” 很明显,刚才在财星赌坊,他憋足了一口气。 一边的向贤叹了声,道:“若是你一句话就能把他剁了喂鱼,只怕他也不肯来此。”他言下是说黄芩肯跟着陆九川来船上,必是有非凡本领。 他侧步挡在了陆九川身前,向黄芩一拱手,道:“黄捕头,官有官道,你想问余爷问题,本该走你的官道,让官府来提审便是,如此装模作样,砸人赌场,似乎不该是公人所为。” 黄芩笑道:“你们这样的地头蛇,我再清楚不过,整日窝在阴沟洞里不见光,若非一样的蛇鼠,怎能找得到?如果走官道,我怕连余爷的人影都见不着。” 余大海面色一沉,其寒如冰,忽道:“如果我连你的问题都不要听,就让你消失,你待怎样?” 黄芩道:“我此番来扬州非以公人身份,也未与扬州官府联系,你若自持能将我先杀后埋于此地,不妨试一试。” 他心底知道,这样的地头蛇在官府中必有门路,更加上这里不是自己管辖的高邮,而是陌生的扬州,寻常情况下,官道是走不通的。 陆九川狰狞笑道:“你的身手我已试过,一对一也许不行,但......”他没把话说完,可意思再明白不过。 黄芩道:“你以为我的武功只略高你一筹,是不是?” 陆九川冷哼一声,算作肯定。 黄芩道:“说的没错。只不过,在我没起杀心时,纵然武功高过你十倍之人与我交手,也会和你有一样的感觉。” 第120章 陆九川‘呸’地吐了口吐沫,只当他说了个笑话。 黄芩点头道:“我知道你定然不信,那就一起上来,试过便知。” 陆九川似要拔刀,余大海也握紧起拳头。 舱内,无形的火星四处溅洒。 向贤突然道:“你刚才说你姓黄名芩?” 黄芩点头。 向贤转至余大海身侧,俯在他耳边,以别人听不到的声音低语了几句。 余大海似是听进去了,静默了一阵,打定主意先听一听黄芩的问题再说。若是好答,就回答了打发他走,若是不好答,再翻脸也不迟。 他转而讪笑道:“之前不过是气恼黄捕头掀了我的场子,气头过了也就好了。其实,我素来敬重公人,尤其象黄捕头这么有能力的。不知黄捕头大老远从高邮赶来,想问些什么?” 黄芩道:“宁王运货入京的消息,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余大海愣了愣,道:“什么?” 他没料到黄芩会问这个。 黄芩道:“你得了这消息,又高价卖给了‘北斗会’。我想知道,这消息是谁人给你的?!” 余大海望了一眼滕师爷。 滕师爷接过话头,淡淡道:“黄捕头的消息不知从何而来?我们余爷的对头甚多,也许是遭人陷害也未可知。我想,这趟你是白来了,宁王货船入京的消息我们从来不曾听说过,更不可能卖给‘北斗会’。” 黄芩上前一步,喝道:“休要遮掩!这消息是从北斗会得来的。难不成北斗会是你们的对头?只怕你们还没这个胆量吧。” 滕师爷摸了摸头上的秃处,斜了眼黄芩道:“北斗会和我们都是江湖上混日子的,黄捕头何以听信他的胡言乱语,而认定我们有所隐瞒呢?” 黄芩听言愣了愣,心头一阵惶恐。 他突然发现,自己居然在不知不觉中,对韩若壁这个谎话连篇之人的话深信不疑起来。只因为他说消息是渔鹰给的,自己连多想一下都没有,就火速离开高邮,飞奔到扬州来查探了。可如果,真如滕师爷所言,韩若壁的话并非属实,只不过是随口说说,用来调虎离山的,又该如何?此时此刻,韩若壁是不是正利用自己不在高邮的大好机会,领着北斗会一众兴风作浪呢?...... 滕师爷笑道:“不知黄捕头还有什么要问的?” 黄芩回过神来,目光似箭,直射向滕师爷,仿佛看穿了他一般,嘴角带着几分残忍的笑意,缓缓道:“我可以把你的话当真,然后调头就走。那么,随之而来的后果是,一旦我发现你们在向我撒谎,难免举刀向你等大加挞伐。我想,余爷没有必要为了一点无关痛痒的消息,付出自己兄弟的鲜血和生命吧。除非,你们本身就深陷其中,若是那样,最终挨刀的时候,也不算冤枉.” 说话间,黄芩探手一招,只见丈外的桌上一个锡酒壶,竟然被他凌空拿到手中。 余大海脸色大变,脱口而出道:“隔空擒龙手!” 黄芩凶狠一笑,道:“是隔空,却不是擒龙手,也擒不了龙,只不过,杀起人来,方便极了。”然后,他举起酒壶,倒掉壶中的酒,又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壶嘴吹了一口气,只见壶嘴上的锡立刻如粉末般洒落了下来。 黄芩这一口气,当真是比刀子还厉害。 向贤惊呼道:“吐气成罡!” “吐气成罡”是纯以先天真气吐出,不练到三花聚顶,五气朝元之境绝难办到。而能练到此等境界的高手,无一不是足以横行天下的强龙,又哪里是他们这样的地头蛇能相匹敌的。 余大海看看左右,只见大家面面相觑,被黄芩的武功所震慑住,谁也说不出话来。 黄芩目光闪烁,带着一种森冷的视人命如草芥般的情绪,道:“是保护一个对你们而言,无关痛痒 的小秘密,还是与我这样难缠的人为敌,你们自己决定。不过我还是先给你们一个提醒,我只是个捕快,目的只为缉拿嫌犯。如果拿不到我想拿的嫌犯,拿走你们也算得上为民除害,于我而言是无所谓的。但是,你们若不想被我缉拿,我绝对会毫不犹豫的对你们痛下杀手。” 他缓了口气,冲余大海微微一笑,道:“若激起我的杀心,我保证,你会做恶梦的。” 黄芩的笑容很温和,却令余大海打了个冷战。 因为,他发现,那个笑容是没有温度的--冷,比冰还要冷。 沉默了良久,向贤道:“你是公人,我不信你敢无故杀人。” 黄芩狞笑道:“那你猜猜看,我会不会留下把柄,给你们去高邮挖我的根呢?” 陆九川喝道:“一旦伤了我们的性命,你也休想离开扬州!” 黄芩打了个哈哈道:“真取了你们的性命,无论我能不能离开扬州,都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了。” 向贤心头一寒,心道:他果然不似一般公人。 余大海也觉脊骨发寒,一摆手道:“正如黄捕头所言,那个秘密与我们的确无关痛痒。”他尴尬地讪笑了一下,只是笑容有些僵硬,继续道:“我此刻说出来,并非怕了你,而是买卖早就做成了,钱也收到,没什么可顾忌的。” 黄芩知道他不过是撑个场面,嘴硬而已,自然不会说破。 余大海道:“消息是师爷的朋友告诉他的,他报告给了我,我又卖给了北斗会。” 他转向滕师爷道:“你说吧。” 黄芩转盯着滕师爷。 滕师爷惊魂稍定,才道:“不错,确实是我朋友给的消息。” 黄芩问道:“你那朋友是什么人?” 被那样的目光盯着,滕师爷知道不说实话,过不得关,唷了声,道:“若被他知道我出卖了他,定不能饶过我。” 黄芩道:“你不说,我现在就不能饶过你。” 滕师爷踌躇了一刻,道:“他名叫管通,绰号‘四柱纯阴掌’,双手阴绵掌力,阴极阳至,开山裂石,鲜有人能比。” 黄芩心想,此人必是‘秋毫针’一伙里那个掌力超群,杀了娄宇光之人。 他又问道:“人在何处?” 第121章 滕师爷道:“他们头儿有个远房亲戚,在高邮附近的粮仓管事,我听管通说,他们好像要在那里落脚一段时间。” 黄芩心忖道:‘秋毫针’一伙人居然没有逃离高邮,还躲在粮仓,也算胆大。 余大海漠然道:“我们已经如实回答了黄捕头的问题,黄捕头还不走吗?” 黄芩转身,边走出船舱,边道:“‘鱼’只能在小河里称王,龙才能盘据大海,余(鱼)大海这名字,言过其实了。” 陆九川追出几步,大吼道:“臭小子!你以为你使得几手障眼法,就了不得了吗!?吓得了别人,却吓不了我!” 他拔出钩子,似是想从背后偷袭黄芩,却觉耳畔风声乍起,两口短刃从前面,分左右呼啸而来。他想往左躲,不行,想往右挪,也不行!忽听得向贤高呼:“站定!” 陆九川呆立当场。 那两口短刀一左一右,将将擦过他的耳根飞驰而去,直钉在余大海的座椅上。 短刀,是黄芩在财星赌坊的地上捡的,顺手带在了身上。 陆九川惊出一身冷汗,口中大呼“侥幸”。 向贤轻声纠正道:“并非你侥幸,而是他无意伤人。” 陆九川愠道:“我瞧你处处为他说话,莫非中意此人?” 向贤只觉莫名其妙,道:“三爷何出此言?” 陆九川不满道:“若非你在余爷耳边吹风,我们早下手对付他了。” 向贤叹道:“你有所不知,几年前,我那个纵横四海、武功高强的朋友曾在高邮吃过憋,就是栽在这姓黄的捕快手上。据他说,此人武功深不可测。” 他说的朋友陆九川也知晓,那人在黑道上的名头极响,武功胜过他们何止十倍。 陆九川疑道:“是不是真的?” 向贤道:“若非交情深厚,此种吃憋挨打之事,他岂肯告诉我?是以,绝假不了。” 陆九川不服气道:“但我们兄弟众多,就不信做不了他!” 向贤摇头道:“做不做得了他,我不知道,但恐怕兄弟们到来之前,我们就已被他所制了。刚才他那手,你也瞧见了。我要确保余爷无恙,所以不希望与他拼斗。” 陆九川一钩钩在当中方桌上,瞧着余大海,气恼道:“余爷,难道就任他在我们地头上撒野不成!?” 余大海笑了笑,道:“你年轻气盛,不晓得江湖上处事也须得圆滑,不是单单仗着武功好,人数多就行的。我手下势力浩大,人手多达几百,听起来足以骇人,那些小小的公人捕快,如何奈何得了我?可是,有时候,我们又得让他们一步。不然,若被‘鹞鹰’等捡了错处,加以利用,就更麻烦了。” 陆九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余大海又道:“那姓黄的捕快要查之事本与我们无关,告诉他也无妨。”转眼,他面色凝重道:“他若是针对我们,我岂能容他离开此处?!” 陆九川连连点头,服气得很。 向贤对滕师爷,道:“被黄芩盯上,你那朋友只怕落不了好。” 滕师爷低头不语。 陆九川仍心有不甘,道:“这小子如此嚣张,难道我们就这么算了?” 余大海冷笑连连道:“他特意跑来扬州找我们的麻烦,我们又岂能让他安安稳稳地拿到人?”他转向滕师爷,道:“师爷,你知道怎么做了吧。” 滕师爷抬起头来,贼贼一笑道:“管通那伙人可不好惹,如果先支会他们一声,使他们有所准备,姓黄的搞不好会被他们剁了。” 余大海点头笑道:“还是师爷知道我的心意。” 向贤道:“可要是管通等人真被黄芩拿了呢?” 余大海无所谓道:“拿了就拿了吧,与我们何干。姓黄的真有此等本领,我们也不想惹,只要他离得远远的,互不相犯便好。” 言毕,他命人取了纸笔,让滕师爷疾书了一封信件,又叫来一名亲信属下,令他马不停蹄地赶往高邮,就算跑到马死人疲,也一定要在三日内,将信件交给躲在高邮粮仓的管通。随后,他又吩咐向贤速去联系扬州巡检司里的朋友,让他们派人截住黄芩,用查看他的路引文书等伎俩,拖延他上路,给去高邮通风报信的人争取更多的时间。 ☆、第26回:有胆兼有谋强人动漕运,几番巧算计祸弭于无形 高邮州附近的这处粮仓是个外墙极高的大型四合院,除了几间简陋的屋子,和存储粮食的土封仓窖外,中间还有大片空地可供晒粮使用。粮仓的外墙以青砖砌成,南面高墙上有十来处垛口,北面墙中部建有望楼,可行走,可防卫。 三更时分,夜幕铺天盖地,四下鸦雀无声。粮仓内,只有一、二个打着哈欠的巡逻人往来走动。这种时候,院内本该早无光亮,可西北面的一间陋室中居然还烛火通明。 屋里聚集着十二个男人。 这十二个男人相貌各异,服饰极其简单朴素,就好像大街上再平常不过的老百姓,绝不会引人注意。可如果瞧得仔细,他们脑袋两侧的太阳穴都微微突起,显然并非常人,而是内力修为非凡的武功高手。这些人中,有的面色凝重地围桌而坐,有的百无聊赖地蹲俯墙角,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桌前站着的一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身上。 这人白面无须,气宇轩昂。此刻,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地站立着,就令得周围众人感到了一种压力。 这人正是黄芩在林有贵家门口遇见过的,号称是林有贵的叔伯兄弟的‘林文卿’。 ‘林文卿’开口道:“大家放心,一切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这次,总共来了三艘船,我们的货已搬运到了第三艘船上。明日午时,粮仓的管事会让你们上船,大家只管跟船南下,凡事听管通的安排即可。” 说着,他的目光望向身边一个长相斯文的汉子,叮嘱道:“管通,该说的我都单独与你说过了。还有,这一路上,你须得多留几个心眼,关照大家切忌招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可轻易露底。” 他口中的管通,自然就是‘四柱纯阴掌’无疑了。 管通颔首道:“我记下了。” 原本蹲在墙角的一个健硕异常的黑面汉子站起身来,问道:“头儿,你不跟着船走?” 他人高马大,身板足有常人两倍宽。 ‘林文卿’摇头道:“我要留下来,处理掉‘尾巴’。” 黑面汉子寻思了一下,惊疑道:“什么尾巴?宁王的人?” 看来,他对宁王的人颇有几分忌惮。 第122章 ‘林文卿’会意一笑,宽慰道:“宁王那边实在无需多虑。据可靠消息,小天师赵元节等人已押送着‘钱家庄’抄来的银钱,春风得意地起程回南昌了。那些人对刮来的银子看得甚重,怕路上再有闪失,是以,高手尽数护送,只留下了几个无用之人蹲守在高邮。”他笑了笑,又道:“至于留下的那几个,根本不堪大用,不过是坐等别人提着北斗会成员的人头,上门领取悬赏花红罢了。我想,赵元节他们急着回去,不是宁王对他们另有安排,就是他们觉得得了大笔银子,有了交代,对缉拿劫匪一事已无多大兴趣了。” 黑面汉子‘哦’了一声,放下心来,道:“别的我啥都不怕,就怕那妖道赵元节的妖法。” 管通不值一顾道:“哼哼,你在他面前栽过大跟头,怕他也在情理之中。” 听他揭了自己的糗事,黑面汉子瞪了他一眼。 管通恍若不见,转头对‘林文卿’道:“街头巷尾一直有传,宁王暗里囤聚力量,意图谋反,不知赵元节等人此番匆忙撤走,与之有无关系?” ‘林文卿’道:“有无关系与我们何干?而且,退一万步,就算他们留在此地一心抓贼,只会去找北斗会的麻烦,怎么也追查不到我们头上。” 黑面汉子更加不解道:“既然如此,头儿为何不一起上路?” ‘林文卿’叹息道:“宁王的人虽不曾盯上咱们,可已有人盯上咱们了。” 管通接口道:“几日前,扬州来了消息,说我们被高邮的一个捕快盯上了。” 黑面汉子嘿嘿冷笑数声,挥了挥手,道:“头儿的胆子啥时候变小了?捕快算个鸟!别说一个,就是一打,我的‘七煞袖箭’也能射他们个人肉串儿,烤了吃。何必为一点小事耽搁行程?” 他身边蹲着的两名大汉都哈哈笑了起来,其中一个大脸盘的笑道:“难道司徒势还要吃人不成?我听说人肉是酸的,可不好吃。” 另一个精瘦的汉子冷冷道:“以前老家遇上大灾年,我还真吃过,倒是不酸,烧好了和猪肉没甚区别。只是瘟死的人不敢吃,饿死的人又不够吃......” 这二人平时就对名叫司徒势的黑面汉子瞧不顺眼,是以一有机会就贬损于他。 司徒势惊得一跳,道:“付天赐,你真吃过人肉?!” 说吃过人肉的付天赐一双贼眼落在他身上,仿佛透过衣裳瞧见了那一身黑肉,食指大动似地舔了舔嘴唇,阴阴笑道:“吃过,有阵子还上了瘾,不吃就想得慌。别人都喜欢吃小孩子,因为肉嫩,容易煮烂,叫什么‘和骨烂’,可我偏爱□壮男子,因为硬挺,有嚼头。” 司徒势给他看得浑身骤寒,一时无语。 大脸盘的擂了付天赐一拳,转向司徒势,佯装严肃道:“你放心,有我在,绝计不叫他吃你。” 司徒势这才缓了口气。 大脸盘的又神秘兮兮地把脸凑到司徒势面前,解释道:“因为什么肉也经不起多吃,你那一身肉,斤两超过常人两倍还多,若真被他一下吃进肚里,只怕要拉坏肠胃的。” 烛光下,那张大脸上显出几道诡异的阴影,令人生怖。 付天赐阴声阴气地嗤笑道:“韦靖,我不挑嘴的,斤两少,一顿吃光便罢,斤两多,就多吃几顿。”话锋一转,他满脸不屑道:“只不过,我从不稀罕吃胆小鬼的肉。怕吃了,自己也变成没胆的了。” 大脸盘的韦靖连连点头,哈哈笑道:“不错不错,胆小鬼的肉自然吃得越多越胆小,的确吃不得!” 司徒势怒道:“你们敢笑我没胆!?” 其他汉子也望向司徒势,一阵嘲笑。 管通没有笑,瞧了眼‘林文卿’。 ‘林文卿’等众人笑完了,才道:“那个捕快姓黄名芩,有些本事。” 付天赐哼一声,道:“捕快而已,能有什么本事。” ‘林文卿’:“能把扬州渔鹰都搅的头痛不已之人,怎会没有几分本事?”转念,他又道:“不过,管他有无本事,我都要亲手做了他,才可安心上路。” 韦靖道:“头儿素来教导我们遇见公人,能避则避,今日怎的非除掉这名捕快不可?” ‘林文卿’无奈道:“因为他不但盯上了咱们,还瞧见过我的脸。那日,在洪图家门前盘问我的捕快,就是此人。” 司徒势恨声道:“洪图那小子出尔反尔,差点儿坏了大事。好在头儿及时发现他不对劲,灭了这厮。否则,大家不但捞不着钱财,还要被组织怪罪责罚。” 韦靖道:“洪图那厮自从生了儿子后,不但胆子变小了,人也越发婆婆妈妈起来。当初定下大计时,我还曾建议别把那厮扯进来,偏你们就是不听。” ‘林文卿’道:“算了吧,你是怕多一个分钱的,巴不得参与的人越少越好。可要做大事,没有人手怎么成?洪图对高邮及樊良湖的情况了如指掌,光这一点,就没他不行。缺了他,我们还不得抓瞎?” 付天赐道:“我不明白,先前一切如常,可东西一到手,他就要我们把财物上缴,并且主动请罪。难道他舍得不要自己的那一份?” 管通酸溜溜道:“你有所不知,洪图原本就出自江公门下,后来才入的江湖。人家是江公的嫡系,跟你我可不一样。” 韦靖道:“笑话!只要得了这票,要富贵有富贵,要女人有女人,几世都不愁吃喝,何等痛快?再嫡系,也不过别人门下的一条狗,洪图竟还想做条忠狗,可惜死了只能做傻蛋!” 付天赐道:“我估计这傻蛋多半是枕边风听多了,受了女人胆小怕事的影响,吃了大亏。” “胆小怕事,原本不分男女。再说了,当今世上又有几人,真的不怕江彬?”一名微须老者从桌边站起说道。 这名老者腰间缠着条长绳,绳长一丈六、七尺,绳头挂着个形如小瓜的铁锤,正是极少见,也极难练的软兵器--流星锤。 司徒势瞧了他一眼,笑道:“温老,你我也算做了件好事,让那洪图黄泉路上还有婆娘、崽子相陪,好生热闹。” 老者很瞧不起地瞟了他一眼,讽刺道:“我温长春哪敢与你司徒势相提并论?” 司徒势讪讪道:“温老这话怎讲?” 温长春鄙夷道:“那贼婆娘率先偷袭我,老夫才不能放过她。至于你,大家心知肚明,不过是个专捡软柿子捏的混账东西。那天居然捡个只会吃奶,哇哇叫的小崽子下手,你也算是个男人?” 他话糙,理不糙,其他人对司徒势例来的行径都颇为鄙视,心底反希望温长春多骂几句,是以没人上来打圆场。 司徒势面色一沉。 韦靖摇了摇头,插嘴道:“我一直搞不懂,论武功,你司徒势也算是我们中的头三名,经常被头儿带在身边,参加行动。可为啥不管遇上大战、小战,都要捡对方最差的那个过招相抗呢?” ‘林文卿’的手下人中,武功最高的是‘四柱纯阴掌’管通,其次是‘流星逐日’温长春、‘七煞袖箭’司徒势。司徒势的内力、硬功原本都十分了得,可偏要习练‘七煞袖箭’这种阴冷的暗器。虽说也练得神出鬼没,杀人于无形,可一旦遇上敌人,他总会心怯,进而找出敌手里实力最差的一个,拿来作为自己的对手。这个,仿佛已变成了他的习惯,也使得周围人十分瞧不起他。大家都搞不懂,他的武功明明很是高强,却为何表现的象个胆小鬼。 其实,是持强凌弱,还是勇敢无畏,根本与武功高低、能力大小无关,只与人的品性相关。有的人,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却能面对弱小扶持相助,面对强权,奋不顾身;而有的人,一身强力,则只会对弱者横挑力压,对强人萎首萎尾。 ‘林文卿’忽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司徒势并没有做错,温老又何必多话。” 温长春打了个哈欠,道:“头儿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反正我这双老眼,平日里都闭着,只有见了真金白银才睁开,哪管得了别人的闲事,只求银子安稳到手,大家各奔东西。” 第123章 “别尽说废话浪费吐沫!头儿,什么时候才能把货分了?”一个粗鲁汉子不满道:“窝在粮仓里和老鼠、米虫做邻居,都要窝出病来了。” ‘林文卿’道:“你们跟着管通上船,到了地方,卸下货等我,我一到,大家便可分了银钱,各自离开,以后谁也不认识谁。” 温长春笑得一脸褶子,道:“总算熬到头了。” 大家得知自己的那份就快有了着落,到手的钱财花也花不光,都长舒了一口气,心情大好起来。 ‘林文卿’看向管通,悠悠道:“要是有人趁我不在,想先打开粮袋,吞下我的那份,哼哼,‘百里见秋毫’可不是拿来唬弄人的。” 原来,他便是“三针”中为首的‘秋毫针’。 ‘一钱,二圈,三针’江湖上六个使暗器的绝顶高手,虽然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但名气如日中天。 。 别人也许听不出来,但管通明白,这话是冲着自己说的。 他一拍大腿,厉声道:“假使有人敢乱来,我第一个不饶过他!” ‘秋毫针’点了点头。 之后,他打发众人各自回去休憩,等待第二天上船。 人和货同在一条船上的安排,在秋毫针看来十分稳妥,因为这样一来,一方面,他的同伙们能掩饰身份离开高邮,另一方面,也可暗中护送混进粮袋里的财物南下。 次日午时,三艘漕运的巨舶满载粮、物,准时出了码头,顺水而下,声势浩荡地驶离了高邮。 到了夜里,粮船上点起火炬,靠边停歇,一夜无事。 天色渐明时,粮船再次起航,船上的火矩也陆续熄灭。 没过多久,船行至一处河弯。 这处河弯的河水湍急,本来就少有船只停留,再加上漕运的船只到达前,早有警示出去,封了前后河道,禁止其他船只驶入,是以空荡荡的河面上,只有这三艘粮船霸道地行进着。 管通等人到底是在粮仓里闷了太久,上了粮船后,就在舱中呆不住了,除了吃饭、睡觉,他们都站在甲板上时而左顾右盼,时而走动走动,舒展心情。 曙光迷蒙之中,一声号角过后,离河弯不远处的浅水芦苇里,突然飞也似地驶出四艘长形的平底船。船上各有□个或以黑漆涂面,或以油彩糊脸的可怕人物。他们不但背刀挟剑,而且持篙挥桨,运力如风,向河中心直冲出四丈有余。 很快,这四艘平底船,一艘紧接一艘横拦住整个河道,挡在了第三艘粮船前,将它与前两艘粮船生生分开。 第三艘粮船瞧见若继续行驶,势必撞上来船,恐怕有船毁人亡之忧,于是紧急下锚停船,立于河心。 >  正当此时,那四艘船上各有数人点起火把,聚集在桅杆下。 火光映着曙光,令得船头桅杆上挂着的丈许长的白布异常耀眼。 白布上斗大的字迹鲜红如血,迎风招展,令人无法忽视: ‘江湖寻仇,不劫粮船!’ 高邮周边并非饥荒灾区,而是鱼米之乡,最是富饶,平日间劫商船的盗匪不少,劫粮船的却从未有过。 粮船上押粮的众人瞧见此等阵仗,没有一个不胆气大寒,生出凛骇之心的,都萎缩不前,瞧向领头之人,以眼神征求意见。 领头的当然也瞧见了那八个大字,思考了一瞬,当即想到船上夹带的十几个江湖人。那十几人的底细,他并不知晓,只是碍于与粮仓管事的私交,所以应其请求,把人带上了。 他心下估摸着:真是江湖寻仇,八成就是找他们。 稍后,他将信将疑地把武器持在手中,一歪嘴,示意手下道:“先躲入船舱,看看形势再说。” 管通等人见了,倒没有太过慌张,而是聚集在船头。 付天赐道:“不为粮,那就是为货了。” 司徒势心中坠坠道:“这连环船截断了去路,头前两艘粮船会不会反回,相助我们?” 管通摇头道:“大白旗上的血字,就是警告粮船上的其他人不要多管闲事。更何况,对方若是硬手,就算他们回头,也帮不上咱们。押船的不过是些酒囊饭袋,真要指望他们,我们的货就完了。” 温长春将流星锤擒于手中,道:“怎么办?” 管通注视着对面的船,道:“不管怎样,都要保住我们的货。先确定对方的来路。” 说到这里,他们仔细瞧向各艘平底船上的汉子。 管通发现,这些人不但以乱涂乱画遮掩了面貌,而且手中的刀、剑均没有备鞘,想是藏在了船舱里,另外,那些刀把、剑柄上都密密地缠上了细纱布,没有任何标志性的东西,可以瞧得出他们的来路。 付天赐道:“江湖寻仇哪有不表明身份的?” 管通道:“他们这么做,是不想给粮船上的押船瞧出来路,牵扯上官府。” 正在这时,最靠近的那艘平底船上跃出一名身姿绰越之人。他的脸被油彩画得五颜六色,瞧不出容貌,可一双大眼睛黑多白少,神光炯炯,看起来年纪不大。 只见他厉声道:“正所谓‘六月债,还得快’,杀我兄弟时,你们可曾想过这句话?!” 他话音刚落,四艘平底船上的几十人同时高喝起来: “天魁出,鬼夜哭。天魁现,阎王殿!” 声震河面。 管通等人顿时惊了一惊。 韦靖惊呼道:“他就是北斗会的‘天魁’?!” 紧接着,他又转向管通,不解道:“‘天魁’如此嚣张地暴露身份,又何必画脸藏刃?虽然说明不劫粮船,却也胁持了漕运,不怕官府通缉吗?” 管通想了想,道:“只是喊出‘天魁’,谁知道天魁是谁?而且,江湖上的名号一般都是假名,做不得数的。” 第124章 司徒势听言紧张万分,转头往船舱瞧了眼,庞大的身躯同时向后移开数尺,似是生出了躲进船舱里的念头。 温长春一把拉住他,冷声道:“这种时候,你想抽身而出?” 司徒势苦着脸,小声道:“现下连北斗会也盯上咱们了。他们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难惹,我还能怎么办?!” 温长春把他拉到前面,故意大声道:“你当初杀人时的得意劲儿,都到哪里去了?船上那八人,至少有三个死在你手里,今日,只要我等再次合作,区区一个天魁又岂在话下?” 他故意提高嗓音,为的就是令平底船上的北斗会成员都听得清清楚楚。 司徒势知道没有其他退路了,只得紧了紧右手手腕处的皮套。 这皮套中就藏着‘七煞袖箭’。 温长春也将腰间的‘流星锤’解了下来,持在手中,严阵以待。他口中喝道:“当真是好大的气派!也罢,今日,老夫便来闯一闯北斗天魁的阎王殿!” 那五彩面庞的青年连声冷笑道:“只要把命留下,想怎么闯都成。” 这青年正是‘天魁’韩若壁。 管通一边暗运掌力,一边隔水高声说话,道:“江湖上,黑吃黑的事多了去了,只怕阁下也做过不少。江湖上的规矩,这种事,拼的是技艺,阁下的人技不如人,原该愿赌服输,今日却为何死皮赖脸,胡咬乱扯,揪住我们不放?” 韩若壁立于船头,恨声道:“你也知道江湖规矩?不错,黑吃黑是寻常得很,技不如人也只好自认倒霉。不过,江湖上还有另外一个千古不变的规矩,那就是有恩报恩,有怨抱怨,血债还需血来偿!” 他话刚说完,身后的倪少游便抛出了一块巴掌大小的木板,掷于两船之间的河面上。 紧跟着,韩若壁‘刷’地飞跃而出,身形过处,仿如一阵微风飒然,绝对是上乘的轻功身法。 脚尖一探木板,他借力再次掠起,直向粮船猛扑而去。 他这一着棋,无疑是凌空飞渡,欲强行登船。 管通等人哪里肯干? 顷刻间,管通的‘四柱纯阴掌’蓄势已久,隔空而发; 温长春的‘流星锤’虎啸龙吟,直击长空; 司徒势的‘七煞袖箭’机簧一动,尽数射出, 更有几人将长刀横衔于口中,疾速抄起船上常备的弓箭,拈弓搭箭,嗖嗖嗖嗖连发数箭,都是向空中之人攒射而去。 当然,韦靖、付天赐等人也没闲着,有暗器的发暗器,能隔空伤人的出招伤人。剩下的其他人则全面戒备,以期应对平底船上暂无动静的其他北斗会成员。 所有的暗器,如密雨疾风,直袭向韩若壁! 所有的毒招,似晴天霹雳,也席卷向韩若壁! 这一切,都是为了能一举将这个江湖中无比神秘的‘天魁’,击杀空中。 在管通等人看来,‘天魁’再厉害也是人,只要是人,就不可能从这片暗器、毒招之下逃生。 暗日惨云之下,无法瞧的真切,但众人隐约可见,半空中的韩若壁身体一颤,仿佛受了一记重创,紧接着,极其不自然地骤然一坠,跌入河中。 管通等人齐齐奔至前面的船弦,伸头探出弦外,望向水面,只见韩若壁身体落处的那团涟漪已渐渐消失,没了人影。 司徒势急喜道:“哈哈哈,想是沉到湖底喂鱼去了。还什么‘天魁’呢,遇上爷爷们,也变成软蛋了!” 他得意非常,整了整右手皮套,对准了平底船上的其他人。 倪少游站在船头,缓缓抬起手,表情不变,稳若泰山。 只听得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长啸,一条人影夹着无数水花,象一支离弦的劲箭般,从另一边船弦,激射出水面。 射出之人竟是之前坠水的韩若壁。 但是,他和刚才已大不相同。 只见半空中的他,面上油彩已被水洗净,是以早在水下扯了片衣袍,遮住眼睛以下的脸庞,眉毛、头发上尽数染上了一层白霜,周身寒气凝结,冷雾迷漫,真正威仪绝世! 他的身边,无数同他一起激射出水面的水滴,在半空中汇合成几十枚小冰珠,光芒四射,寒气森森。 管通那伙人中,不及回身的茫然不知,已然回身的目瞪口呆,全都毫无戒备。 实在没有人敢相信,韩若壁居然逃过了他们的天罗地网。 原来,刚才韩若壁及时使出了千斤坠的功夫,佯装中招落水,而恰好避开了那片急袭。而后,他泅水自船底转至另一边船弦处,飞身而出,偷袭管通等人的背后。 但见,几十枚激射而出的小冰珠,晶莹剔透,华光闪闪,带着森森的寒气,和嘶嘶的破风之声,好像长了眼睛的尖刀、利刃,直飞向粮船上的管通等人。 管通反应过人,迅疾回身,施展出看家的‘四柱纯阴掌’,用猛烈的掌风罡气护住全身,可还是有几枚冰珠穿透过他的掌风,打中了他肋下和腿上几处并非要害之地,饶是他的护体罡气几乎已达金刚不坏之境,还是疼痛难忍,龇牙咧嘴,痛呼出声。而其余十人身手兼不及他,有些人茫然不知,连转身都来不及,就已背后中弹,纷纷哀嚎,摔倒在甲板上;更有一些人身上要害之处中了数弹,连声音都没能发出,就立时毙命了;还有一些虽然反应迟了,但侥幸避过了开始的几弹,可接下来,仍然免不了被接连而至的冰珠射中,继而倒地翻滚,呼嚎不决。 那冰珠,竟比强弓、硬弩还要厉害! 谁也没料到“天魁”有此奇招。 ‘七煞袖箭’司徒势、‘逐日流星’温长春、以及韦靖、付天赐等人,到死也不相信,他们居然连自己的看家本领,都来不及施展,就死在了小小的冰珠之下。 只此一招,胜负得论,天地已分。 与此同时,平底船头的倪少游原本抬起的手,断然挥下,吼道:“拿下此船!” 得闻命令,四艘平底船先后抛出了十余条索钩,牢牢扣住粮船船弦。之后,北斗会的兄弟们衔刀攀索而至。 其中一名面涂黑漆的劲装大汉独步立于一条索上,一个纵跃,便率先跃上船弦。 他右手持刀,大喝一声,冲至舱门口,刀光宛如电光一掣,只挥了一下,便令原本躲在舱内窥探的押船众人,退到了舱角,再不敢冒头。 而管通管不了倒下的兄弟死活,也顾不上这边登船的北斗会成员了,只眼睁睁地瞧着韩若壁从另一边掠上船来。 第125章 他好像看见鬼一样看着韩若壁,惊惧万分,颤声道:‘六阴真水神功’!‘紫电金针八面风,火刀冰剑天地动’......你竟然是‘寒冰剑’!” 话一出口,他又摇头自语道:“不可能,不可能!‘寒冰剑’绝没有这么年轻!你和他是何关系?你是寒冰剑的传人” 未等对方回答,他冷不防地一掌拍出。 这一掌,是‘四柱纯阴掌’中最霸道的一掌,也是他最得意的一掌。 这一掌,没有奥妙的变化,没有炫目的招式,只有凶猛沉重,足可开碑碎石,无以伦比的掌力。 用这一掌,他杀伤过无数江湖好手,也是用这一掌,他废了娄宇光唯一的右臂。 此刻,他知道,只要能击伤甚至除去面前的‘天魁’,哪怕身受重伤,也可以余威震慑其他北斗会的成员,到时自己只要投水而遁,对方必不敢追击。是以,他一边以言语掩饰杀机,一边暗下重手,端的是狡诈多计。 韩若壁狞笑一声,道:“好厉害的掌力。” 说话间,他手上那把和其他北斗会成员一样,剑柄上被密密缠上了细纱布的‘横山’,刃口瞬时结满霜花,骤然化作一道冰雪寒光,直刺向管通那只袭来的手掌! 管通心跳加速,感觉双手沁汗。 可惜他手心的汗,瞬间便凝结成了冰珠。 他雄浑无比,几乎如同实体般密实的掌力,在韩若壁的剑前,却好像草扎纸糊的一般。莫说是伤敌了,连阻挡或者挤偏敌手的剑势也做不到。 韩若壁的剑上携带着的奇妙无比的罡气,轻而易举的化解了他的掌力! 一眨眼的工夫,‘横山’象一根粗长无比的利刺,从管通的右掌掌心刺入,直没剑柄! 雪一样的剑身,穿透了管通的整个右臂,再从上臂挑出,直刺胸膛! 令管通奇怪的是,他居然不觉得痛,只觉得冷。 其寒入骨,其冷赛冰。 他只觉那股窜入心头的剑气,比腊七腊八,冻死寒鸦的天气,还要冷上一百倍都不止。 “好......冷......”好不容易呻吟出这句话后,他蜷缩起身体,仿佛冬日街角那些无衣无粮的流浪汉一般。 他想再喘一口气,却感到那口气也结成了冰,塞满了咽喉,令人无法呼吸。 管通躺倒在船板上,象一条失去了水的鱼一般弹跳了几下,死了。 韩若壁想:如果死人能开口说话,他一定会告诉别人,他不是被剑刺死的,而是冻死的。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管通一动也不动了,他俯□,缓缓从尸体上抽回长剑。 他的手虽然在抽剑,眼中却无剑,只是盯着死在自己剑下的管通,仿佛在欣赏一件精心制作的艺术品。 这一刻,韩若壁的手很冷静,手上的筋脉却异常热烈;韩若壁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却陶醉其中。 抽出的剑上没有流动的血滴,因为已经凝结成了冰粒。 韩若壁很满意。 他常说:“我不喜欢看人流血,......” 关于这点,他的剑从没有让他失望过。 可后半句话,他从来不曾对别人说起 ---那就是:可我喜欢杀人。 韩若壁喜欢杀人,喜欢看人经历死亡的过程,他觉得那是最美妙,也最真实的。 但在欣赏这种过程时,他从来都是置身事外,冷酷无比。 这原是他心底里的小秘密。 不可能有人知道的小秘密。 不对! 忽然间,韩若壁想起了黄芩。 黄芩说过:我第一眼瞧见你,就知你是那种杀人时不会有一丝情绪波动,冷酷无情的剑手。 ‘这么说,他觉察到了?’韩若壁心想,‘他说过,只所以一杀人就控制不住,是因为杀人对于他,就象擅泳之人瞧见水,难免想游上一回;擅骑之人遇上马,难免想骑上一圈;喜欢舞文弄墨之人,看见好的风景,难免会吟上一首......所以擅杀之人遇上了该杀之人,难免忍不住多杀几个。’ 韩若壁撇了撇嘴,心道:他比我也好不了多少。 接下来,他兀自鬼鬼一笑,又想:他想缉拿问罪之人,除了一个‘秋毫针’,都被我解决掉了,不知要怎么谢我......” “大当家,笑什么?” 韩若壁回头,瞧见倪少游已来到身边。他索性哈哈大笑了起来,道:“我笑老二和老四的大仇得报。虽然少了一个‘秋毫针’,但一命换一命,我们那八个兄弟也算不怨了。” 望着他的笑脸,倪少游点了点头,又微红了红脸,欲言又止。 韩若壁疑道:“老五,你想说什么?” 倪少游的面上微热,道:“我想说......大当家笑起来......真好看。” 韩若壁此刻心情极好,干脆笑道:“好看?那以后要多笑笑才好。” 倪少游笑道:“是极。” 韩若壁又道:“押船的公人在哪里?” 倪少游道:“按大当家事先的按排,被大牛堵在船舱里了。放心,他们什么也不知道。” 第126章 韩若壁点了点头,道:“船舱的最前、最上一层的粮袋可曾查验过?” 倪少游喜滋滋道:“的确不出大当家所料,那些粮袋里藏着的,就是我们丢的那批货。” 韩若壁点头道:“让大牛继续堵着,先别把押船的放出来,等兄弟们把货搬上船后,再让他们出来清点粮食。另外,那些贼人当初拿我们兄弟喂鱼,今日也不能便宜了他们,叫人捆上沙包,丢进河里去。” 言毕,他往船头走去。 倪少游依命急忙又去布置了一番,而后又转至船头,寻到韩若壁。 他跟在其后,敬仰道:“大当家,我本来还想,这么大的阵仗,也该调三哥、六弟、七妹一起来帮忙。却不成想,大当家剑出鬼神惊,一个人就搞定了他们。” 韩若壁摇头道:“他们自有他们的任务在做,岂可随意调动。” 他虽和倪少游说话,目光却落在远处停着的另两艘粮船上,道:“影响漕运便是大罪,虽然我们行事极其小心,且没有损伤船只,触怒押船公人,但还需要多方防备。是以,完事后,参加此次行动的所有兄弟暂时不要在江湖上走动了。” 倪少游欣然道:“那大当家也要呆在总舵,和兄弟们一起混上些时日了吧?” 韩若壁想了想,挑眉笑道:“那要等我先回高邮,讨回一笔债来再说了。” 倪少游挥了挥拳头,咬牙道:“还有人敢欠大当家的债?大当家只管说出来,我带上兄弟们,替你连本带息,翻上一倍讨回来!” 韩若壁失笑道:“你们去讨?只怕那人又要多欠我几条人命债喽。” 他叹了声,往另一边而去。 倪少游不明所以,追上去道:“大当家的意思是,那个债主武功十分了得?” 韩若壁回头,道:“老五,我实话实说,十个你送上去,也不够他杀的。” 倪少游不服道:“十个不够,我带上一百个兄弟去!” 韩若壁哭笑不得,道:“你以为去打狼啊。我这债非同一般借贷银钱,又岂是喊打喊杀讨得回来的?”话到此处,他摇了摇脑袋,作出苦闷状,道:“迢遥关山浓情似酒,迷离春梦美意如云......难呐......” 倪少游听他这话,倒是听出了几分意思,试探道:“大当家要讨的,莫非是情债?” 韩若壁嘿嘿笑了两声,道:“有长进。” 倪少游寻思了一阵,越发不理解起来,皱起眉头道:“大当家,十个我送上去,也不够人家杀......这恐怕很难是窈窕淑女吧?” 韩若壁愣了愣。 倪少游又想了想,猛地跳开至远处,哈哈笑道:“我明白了,大当家定是烦腻了花前月下,画眉调情,改了习性,喜欢做武松那样的打虎英雄,□母老虎了!” 韩若壁瞪大了眼睛,直笑得弯下腰来。 若是口中有酒,他一定已然狂喷一地了。 他一面笑,一面心道:倘若黄捕头听闻有人叫他‘母老虎’,不知作何感想。然后,黄芩那要杀人的目光就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等把二十袋货都搬上了平底船后,韩若壁又命人盖上一层油绸布以作掩饰。随即,他让堵着粮船船舱的大牛,把里面押船的公人尽数放了出来。押船的公人哪敢多言,只怕伤及自己性命,全盼着这群虎狼早点离开。 其实,如果粮船有失,他们也难逃重责,所以出来后,见韩若壁等人不但未动官粮,而且还没在船上撒野,直暗呼‘老天有眼’。 日头当空的正午时分,北斗会的四艘平底船迅速撤离了河湾,而漕运的粮船也得以继续上路了。至于那些押船的公人有无将江湖人寻仇,拦截粮船一事上报朝廷,就不得而知了。 ☆、第27回:江湖一旦成知已,明月他年鉴此心(第一部完) 这条大路沿着运河蜿蜒而建,又平又阔,足以容纳四辆马车并排而行,正是连接扬州、高邮的官道。 夏日明媚的阳光泼洒而下,只见河面上倒映出蓝天白云,江面上闪耀着万点金光,河岸边覆盖着绿树浓荫,加之万里长风,飘飖吹裳,真正是景色秀丽,风光无限。可稳坐在坐骑上的黄芩却一点儿欣赏的心情都没有,只低着头,缓缓催动马儿往高邮方向前进。 显然,他无心观赏风景,但瞧上去也不像着急赶路的样子,只是不疾不徐地驾马走着。 黄芩心里正盘算着,要如何到粮仓的粮官那里,进一步追查‘秋毫针’一伙人的线索。他心知要做的事已经很明确,可实施的细节却仍需斟酌。 很快,离高邮越来越近,只剩下不到二十里的路程了。 越靠近高邮,黄芩便越是熟悉。他知道此地向来治安良好,并没什么需要特别担心的,所以,只管不急不忙地盘算着心事,完全不去想四下里有无可能存在危险。 其实,已值晌午时分,毒辣辣的太阳好像要把地面都烤化了一般,四周连人影也瞧不见几个,又哪里来的危险? 又走了一段,黄芩抬起头,望见前面有一处临河而建的凉亭。 这处凉亭年代久远,是距高邮最近的一处长亭。经常途经此地的人一到了这里,就知道离高邮还剩下十里路了。凉亭不但可容过往旅人少坐歇脚,而且每到夏日,亭边都会搭建起临时的茶水铺子,提供茶水,赚些小钱。 现在,凉亭边就有这么个小铺子,已有不少旅人在那里买了茶水,再端到凉亭里,一边喝茶,一边休息。 亭中的旅客大多数都坐在靠近河岸的这一边,因为这边的风景好看一些。 但是,也有人不喜欢看河景。 一个灰衫文士模样之人,就独独在凉亭对面的一棵大树的树荫下,支起了一张竹躺椅,合衣而卧,睡起大觉来。 天气炎热,黄芩的马慵懒地慢慢接近凉亭。 马走得虽然很慢,却没有片刻停顿和流连,因为马的主人既不需要在此间休息,也不需要喝茶饮马,只准备直接回高邮去。 出于捕快的习惯,经过长亭和茶水铺时,黄芩下意识地扫视了一下周围的各色人等,并没看出有什么可疑之处,所以他很放松。 茶水铺子的主人是一个花白胡子的老人家,看见黄芩来了,举起手里的茶壶,大声招呼道:“黄捕头,喝碗茶吧。这么热的天,中午赶路,小心中暑呀。”他一直在此地做些小买卖,黄芩虽然叫不出姓名,却也识得面貌。 黄芩在马鞍上向左边侧身,拱了拱手道:“茶老爹,谢谢了。我公务在身不敢怠慢,下次吧。” 他说这话时,没有调整跨下座骑的速度,而只是自己扭过身子,面向左边茶水铺中的茶水老爹。正因如此,他身躯的另外一侧就完全失去了警惕,彻底暴露给了右侧那棵大树下,在竹躺椅上睡觉的灰衫文士。 突然,黄芩心底有了一丝奇怪的感觉:那个灰衫文士,怎么好像有点眼熟? 转瞬,他没来由的骤然生出强烈的警戒之意来! 第127章 有些人,可以嗅得出危险的味道,所以在危险来临之际,往往能够早一步觉查,并逃离危险。这绝不是神话,而是人类最古老,也最原始的避凶趋吉的本能表现。只是,生活越是安逸,这种本能就消失得越多。 顿时,黄芩俯腰扭胯,来了一个蹬里藏身,人缩成球状,钻到了马肚子下面。 可惜,饶是他身手如电,这一次的反应还是太迟了。 因为,暗杀他的人,是“三针”之首的“秋毫针”。 百里见秋毫! 躺在竹躺椅上假装睡大觉的人,正是‘秋毫针’ 这个江湖上顶尖的暗器高手、一等一的刺客杀手,此次更是完全不顾江湖道义,要进行无耻暗杀,一举干净利落地杀掉黄芩。 刚才,他根本没有睡觉,而是在全神贯注地寻找下手的机会。 终于,机会出现了。 逮着了眼前的绝好机会,‘秋毫针’的身体立刻像是装上了机簧一样,‘腾’的弹了起来,双手急挥而出。 此前,他虽然躺着,但五根手指弯曲握紧,除去拇指外的其他四指间,每个指缝中,都夹了三枚细如牛毛的秋毫针,两手共计十八枚。而拇指和弯曲的食指间,也捏着一枚较为沉重粗大,五尺之内,可破内家护体罡气的三棱扁针。 就在黄芩扭头说话,身体这一侧全不设防之际,那十八枚秋毫针、两枚三棱扁针,高高低低,各自走着不同的路线,一齐射向黄芩。 十八枚秋毫针上携带着极为阴毒的阴柔真气,发出时无声无息,目力难辨;而那两枚三棱扁针却似以刚劲手法发出,如电掣雷轰。 刹那间,只见两抹华光闪烁,呼啸而来! 无论什么高手,只要稍不留意,就只会顾得了躲避那两枚扁针,而被真正的杀招--射出时没有任何动静的十八枚秋毫针所伤。这种一手能同时发出阴柔、阳刚,两种力道完全相反的暗器的手法,天下间除了‘秋毫针’,再没有第二个人了。 这种手法,正是‘秋毫针’独步江湖的阴毒杀招! ‘秋毫针’相信,他要杀的人没有一个能从他的针下逃生! 他也相信,一旦得手,势必引起混乱,自己定可趁乱全身而退。 若没有这样的自信,他怎敢高调出击,在如此人多眼杂的地方杀人? 黄芩迅速缩身藏于马腹,可毕竟还是慢了。两根扁针和大多数秋毫针虽然落了空,但他的背上、右肩后部,却没能躲得过去,各中了一枚秋毫针。 这秋毫针,细如牛毛,歹毒无比,只要射入人体,就算没能射中大穴要害之处,一个时辰之后,还是会随着血液的流动,刺入心脏致人死亡。是以,如若中了此针,必须尽早割开伤口,用强力磁石吸出钢针方可。 可是,此刻状况危急,又岂容黄芩着手医治? 黄芩暗呼不妙。 ‘秋毫针’随身扑上,双掌齐出,显然想要立刻结果了黄芩的性命。 黄芩右肩中针,顷刻间,整个肩头已又酸又麻,右臂等同于废了,根本无法用来与人动手搏杀,哪里还能招架?若勉强出手相抗,一旦被‘秋毫针’缠上,就只有一只左手可以用来应付对方,而身体里还有两枚随时可能要了人命的秋毫针。到那时,可就彻底完了。 念头一转,黄芩双腿紧紧夹住马肚,左手抽出铁尺,狠狠地戳了马肚子一下,那马儿又痛又惊,稀律律一声长嘶,只管撒开四蹄,飞奔了起来。 人的轻功就是再好,也不可能追得上马。 ‘秋毫针’眼见马儿刚刚起步,心知若是让它如此狂奔,定会跑得没了踪迹,当下迅即反应,猛扎了一个马步,双掌掌力骇然吐出。 能将真气运于暗器之上,再以暗器伤人之人,内力、掌力必然独特、超群,否则也无法练成绝世的暗器。虽然未曾比试过,但‘秋毫针’知道,以他的掌力,想要胜过‘四柱纯阴掌’管通,是绰绰有余的。 当下这一掌,是他全力施展,威力实在非同小可。 这一掌,并非冲着黄芩,而是冲着马儿去的。 顷刻间,那马儿明明已远离‘秋毫针’足有三丈开外,可吃这一记劈空掌力后,竟立刻后腿一软,呜咽悲鸣了一声,就要失蹄倒地。 黄芩一见大事不好,连铁尺也不及要了,随手扔在了一边,忙从马肚下急急窜出。 紧接着,他人化作一阵狂风般,离开了官道,也不取水路,而是直掠上另一侧的野草丛中,隐身遁去。 ‘秋毫针’施展劈空掌力,力毙奔马后,脸上突显出一片潮红,看来真力消耗巨大。他眼见黄芩逃遁而去,却因真气不及调和,而无法紧追,心头一阵郁闷。当务之急,他还是调息了一口真气,待脸上的潮红消退后,才飞身追逐而去。 旁边,目睹这一切的茶水铺子主人和一干旅客们都张大了嘴巴,短时间内是合不拢了。 此时,黄芩的情况很是不妙。 一方面,他不得不聚起全身气力,全速飞奔,以期逃开‘秋毫针’的追击,避免死在他手上;另一方面,那两枚秋毫针在他的体内,正随着血液的流动,不断向心脏逼近。 任谁都知道,运动得越是剧烈,血液就流动得越快。 血液流动得越快,那两枚‘秋毫针’就会越快刺入心脏,黄芩也会死得越快。可目前,他为了逃生,只能无奈地全速飞奔,但这又无疑是在加速血液的流动,令得体内的两枚针更快地致他于死地。 这一点,明智如黄芩,又岂会不知? 眼下的处境,他心中一清二楚。 他知道自己必须赶快找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凝神聚气,运功把钢针给逼出来,可是,刚才眼睛的余光已瞧见‘秋毫针’仅以掌力,就隔空击毙了马匹。有这样一个可怕的人物紧追身后,还能到哪里找寻安静的地方运功疗伤呢?幸好‘秋毫针’发力过猛,不得不停下调息,这才给了他片刻的喘息之机。得到这宝贵的片刻先机,黄芩才得以与‘秋毫针’拉开一段距离,不至于立刻被他追上。 不过,黄芩的优势也不仅仅是那段距离,更多的得益于他逃遁的身法。他的身法高明之极,连追击的‘秋毫针’也不禁惊愕。那身形看上去就象是被不可思议地拉长、扭曲了,远远望去仿佛不再是个人形,而等‘秋毫针’起身追他时,却已连影儿也瞧不见了。 过不多时,‘秋毫针’穷追不舍地追到一处旷野中,只见这里杂草茂盛,足有半人多高。 虽说瞧不见人影,‘秋毫针’还是很沉得住气,只将目光仔细扫过四周,试图查探到逃跑之人留下的蛛丝马踪,一丝一毫也不肯放过。 他一点也不慌张,是因为心里雪亮:黄芩已中了他的针,纵然逃的再远,也不过是孙猴子,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象黄芩这样急速逃遁,速度虽快,但是一路上必然经常踩断、碰折到各种草木,绝对无法逃过像他这样的追踪行家的眼睛。只要他紧追不舍,根本不怕人飞上天去。 其实,他并没有看见黄芩中针,但是,如果黄芩没有受伤,又何必如此逃遁?这一点,他早已想的明明白白的了。 忽然,‘秋毫针’停住了脚步。 因为他发现,黄芩逃走的痕迹在这里中断了。 第128章 他抬起头来,瞧见不远处有一间小土屋,表面长满了苔藓植物,四周杂草丛生,一看就是年久失修,荒废不用了。 ‘秋毫针’心道:人逃到此处,痕迹就突然消失了,偏偏多出这么一间土屋,那么,他定是逃入土屋藏匿了。 这种事,就像白纸上的黑字一样明白。 他眉毛挑了一挑,没有急急忙忙地冲进屋子里搜人,而是立于原地,背上双手,看似颇为悠闲的打量起这间土屋,以及四周的环境来。 打量片刻后,他开始围着土屋,绕着圈地搜索起来。 几圈下来,‘秋毫针’的圈子越绕越大,直到他确定四周再没有其他新的痕迹,显示黄芩可能逃往别处,而不在土屋中后,才再度慢下脚步,缓缓走向土屋的门口。逼近到一定程度后,他又站定不前,转而原地思考起来。 开始时,他是担心黄芩到了这里后,采用匍匐蹑足等手段,不留痕迹地走出一段,再快速逃离,从而布置出藏匿到了土屋中的假象。但当他绕了若干大圈,查看完四周,并没有发现什么新的逃走痕迹时,才十分确定黄芩确实藏到了土屋里。 可是,藏进土屋本是非常愚蠢的决定,因为,一旦藏进去,基本上就没有再次逃走的可能了。也就是除非不被发现,否则就只有硬拼一途。这一决定分明对‘秋毫针’更为有利。 可当‘秋毫针’越是靠近门口,反而越是不敢掉以轻心了。他知道,如果在这种胜券在握的时候,一不小心落入敌人的算计,那才真是要追悔莫及。 思索片刻后,他提高了嗓音,说道:“我知道,你就藏在这屋子里面。堂堂高邮总捕头,平日里好大的威风,只怕没想到会有今天吧。” 如果屋里有人,必能将他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可惜屋子里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回应。 ‘秋毫针’不以为意,继续道:“对黄捕头,我着实下过一番功夫。我知道,你武功了得,好像‘雷音神剑’那样的高手,在你手下也没能讨到什么好处。我还知道,在高邮,你周旋于众多江湖人中,从不落怯,智计更是高人一筹。可今日,你竟选择自入死地,藏身于此间土屋之中,想来必有深意,绝非看起来这么简单。” 屋里仍是没有任何声响。 “黄捕头还是无话可说吗?......也好。”顿了顿,他仍是自说自话道:“其实,你开不开口已经无所谓了。我开口说话之时,就有了应 对之策,不容你不信。”一边说着,‘秋毫针’脸上露出一丝阴笑,一边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红色的小方盒。 他打开盒盖,捡出里面一枚如鸽卵大小的红色弹丸置于掌心。 如果黄芩能瞧见他手中的红色弹丸,一定会吓得跳起来。 因为,这颗红色弹丸并非一般弹丸,而是江湖上最为霸道的火器“地动山摇”。 制作‘地动山摇’之人,是‘神机营’里一位火药师的后人,名叫季无用,江湖上都尊称他一声‘雷师’。 神机营,是大明军队里专门掌管火器的特殊部队,早年由明成祖朱棣组建,初建时最为艰难,是以网罗了不少精通铁器、火药的能人异士。季无用的祖先便是其中最厉害、也最传奇的一个。据说,他制出的火器,能撼天灭地,威力无比。 季无用,其实很有用,年青时也在神机营中任职,但后来不知为何离开军队,隐匿于江湖。自他擅离职守后,朝廷曾下公文缉拿他未果,大部分原因是不想制造火器的技艺流入民间,再后来不见他开作坊,收门徒,而是隐姓埋名,隐于山林,也就作罢了。 季无用虽然一点武功也不懂,却最擅长制造各种威力强大的火器,只是售价极高,大多数被江湖大豪、剧霸买了去,用以震慑对手。这种火器多少有些违禁的意思,是以很少真正被使用,而能在江湖上流传的,就更加少之又少了,被人们视为珍宝。 本来,这种情况下,或许会有人因为不曾见识过季无用火器的威力,而怀疑他有欺世盗名之嫌,但偏偏‘霹雳火印’重阔海和他关系极好,听说此人手上所用的火器均出自季无用之手,而且全是些被他视作小打小闹的玩意儿。但仅凭着那些小打小闹的玩意儿,重阔海就已经独步江湖,可想而知,季无用制出的真正火器会有多么大的神威了。 ‘秋毫针’身上居然就有这等厉害的火器! 他满脸幸灾乐祸的贼笑,握紧住手中的红色弹丸,道:“你可知道,我根本不在乎这间小破屋里,会有什么样的机关,等着算计我。因为,我已有了最简单便捷的,扫除一切障碍的妙法!” 话音一落,‘秋毫针’的左掌疾速凌空按出,又是一记劈空掌。那间土屋早已破败不堪,半掩着的木门便应声而倒。接着,他右手轻松一挥,将那颗“地动山摇”扔向屋内,同时人迅速向后远远退去,俯倒在地。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当真是地动山摇,火光冲天。 烟雾弥漫中,那间小土屋的屋顶被炸得飞了起来,四周的墙壁也在刹那间坍塌崩碎,整个四分五裂开来。 谁成想那小小的一颗弹丸,居然有如此巨大的威力! 无论什么样的机关、埋伏,在这样猛烈的爆炸之后,只怕都要灰飞烟灭了。同时,这屋里当真有人的话,也再不用‘秋毫针’动手,就被炸成碎片了! 未等烟雾完全散尽,‘秋毫针’就急急窜入小屋的残骸中,想瞧瞧黄芩是否真藏在屋里。 ‘秋毫针’心想:如果是,他必死在‘地动山摇’之下;如若不然,那便是他没有藏入土屋,也就要麻烦我继续搜寻了。 刚冲入烟雾逐渐散开的残垣断壁,‘秋毫针’迅即觉得全身冰凉。 因为,他看到的第一样东西,就是一双目光炯炯,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黄芩的眼睛。 接着,他听到身后还没完全倒塌的土墙上“突”的一声闷响。 他好奇转头看去,只见一把匕首钉在了自己身后的土墙之上,刀柄还在震颤不已,好像是刚刚被谁射上去的。 匕首样子粗糙,毫不起眼,但是钉入的那块土墙的四周却是一片血渍,色泽鲜红而惹眼! 为什么匕首会钉到自己身后的土墙上 ‘秋毫针’想不明白。 突然,他觉得心口有点凉,低头看时,吓得血液似乎也在刹那间凝固了。 他的胸口,赫然出现了一个血窟窿,而那把匕首,正是射穿了他的胸膛,才钉在了他身后的墙上! 意识到这点后,‘秋毫针’立即感觉到胸前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他手捂住伤口,呻吟着倒了下去。 黄芩蜷曲着躺在地上新挖出的一个土洞里,鬼使神差地躲过了“地动山摇”的爆炸。 他伸出的左手尚未收回。显然,是用左手射出了匕首,射穿了‘秋毫针’的胸膛! ‘秋毫针’手捂胸口,两眼瞪得极大,喉头发出几声咯咯的声响,一时说不出话来。 见他遭此重创,竟还不死,黄芩也是暗自吃惊,心想:这厮功力如此精纯,我身上还带着伤,若非这一记攻其不备,后果怕是不堪设想。 ‘秋毫针’更是惊惧不已,心里疑团重重: 怎么可能? 第129章 匕首也能作暗器使? 难道是飞刀? 死也要死个明白,他念头电转,搜索记忆,却没能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不管是年轻一辈,还是上一辈,江湖上用飞刀的人都非常多,但暗器高手中,却很少有用飞刀的,而能达到如此境界的,更是一个也没有。 他猛喘了几口气,咧嘴厉声笑道:“居然是飞刀?好! 好!好! 好刀!......这飞刀,是以‘元神驭器’之法发出的。能栽在这样一等一的功夫之下,我还算死的不冤!” 从洞内爬了出来,掸了掸一头一脸加一身的灰土,黄芩淡淡道:“你倒是个识货的。” ‘秋毫针’狞笑道:“小子,别太狂!你以为......你是世上唯一能够‘元神驭器’之人吗?” 黄芩皱眉道:“哪里哪里,‘秋毫针’名列三针之首,在你这样的暗器大师眼皮底下,我不过是鲁班门前弄大斧罢了。” ‘秋毫针’惨然一笑,道:“你休要埋汰我,我自家可没这等本事,说的是另有其人。我虽名列三针之首,却知另有一针,也有你这般手段。那人排名在我之后,却胜我太多。” 他叹了声,继续嘶哑道:“这该死的江湖排名,都是些无知之辈打嘴仗的东西,怎么当得了真?你这一手飞刀的功夫,别说三针,就是一钱,又能如何?试想,上一代的江湖暗器之王,‘紫电金针八面风’里的‘八方风雨’,也不过如此了吧。” 他转而无比愤恨道:“可我怎么想得到,你一个高邮捕快,竟然是扮猪吃老虎的绝顶高手。早知如此,在凉亭那里,我就该用‘地动山摇’来对付你。怪只怪我一时心软,觉得没必要杀太多的人,用针就足以解决你了,却没想到...咯咯咯咯...我好恨,我好恨!” 黄芩冷冷道:“别再恨了,你没多少时间了,还是对自己好一点,想些快活的事情吧。” ‘秋毫针’象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道:“你杀了我,也找不到宁王的那批货!” 黄芩道:“他的货与我无关。我杀你,不为宁王的货。” ‘秋毫针’莫名奇妙道:“不为宁王的货,还为什么?” 黄芩道:“老实说,如果你们只是黑吃黑,劫了宁王的货,根本不干我事。我杀你,是为林家无辜枉死的小娃娃讨个公道。” ‘秋毫针’的脸变得扭曲,表情象是要哭出来一般,道:“就为那个小崽子,你一直盯住我们不放?!” 黄芩道:“不错。” ‘秋毫针’又大笑起来。 这次,他的笑更象是在哭。他有些癫狂道:“我不能死得如此不值!若是为那几十万金珠死了,倒也罢了,为了一个吃奶的娃娃......” 黄芩肃穆截道:“你不用觉得不值。这世上没有比‘人命’更不值钱的------但也没有比‘人命’更值钱的了。” ‘秋毫针’目露凶光,狠狠地瞪着黄芩,喉咙里又发出了咯咯的几声,顿时毙命。 黄芩叹了口气,在原地盘膝坐下,全力运功。花了足足一个时辰,耗费了无数真力,才算把那两枚秋毫针逼出了体外,但初时的伤口已扩大了许多倍。他稍做歇息后,扯下两片衣袍,匆忙包裹好伤处,又取回了自己的匕首,才离开了这片废墟。 这时,已是日头落山,风起南方。 一个不明身份的暴徒蓄意谋害黄捕头一事,茶棚里许多人都瞧见了。他们根本不知道‘秋毫针’是何许人也,更不知道他为何要下狠手,杀死一名捕快,但由他们亲眼所见到的,可推知黄捕头是出于自卫,在避害无门的情况下,才情非得已击毙了此人。有了这些人的证言,黄芩便以不法江湖匪徒,胆大枉为,丧心病狂到光天华日之下袭击捕快,继而被当场击毙的说法,匆匆了结了此案。因为没有苦主,证人又极多,衙门内更没什么可深究的,自然让他轻松脱了干系。之后,他去了粮仓,打听到原本躲在粮仓里的江湖人几日前就跟随漕运的粮船南下了,至于去往何方,只有他们自己知晓。事已至此,黄芩暂且没了主意,只好回到衙门的班房内,处理一些日常事宜去了。 邓大庆递过林有贵一案的卷宗,为难问道:“总捕头,我瞧你对这案子重视得紧......只是......”他起了个话头,却又犹豫着是不是该说下去。 黄芩接过,道:“只是什么?” 邓大庆小心试探道:“只是,我们一班兄弟查了好些日子了,也没有丁点儿头绪,还因此被大老爷劈头盖脸骂过几次。大老爷还说,要是再没个结果,就要我们吃板子......” 黄芩道:“这次林有贵一家的案子,是高邮十几年来未遇的大案,知州大人火气大涨,原也在情理之中。” 邓大庆心道:大老爷这火气里怕有一部分,是被先前宁王派来的人搅起来的。幸好现在赵元节等人基本走光了,否则说不定那板子,我们已经挨上了。 他又仔细寻思了一会儿,意味特别地说道:“大老爷也知道这案子难破,所以只是要个‘结果’而已。” 黄芩知他话里有话,直接道:“你想说什么,不必顾虑,直说便了。” 邓大庆叹了声,道:“这案子,我是觉得没什么指望了.......”他偷瞧了黄芩一眼,连忙又增了几分气力道:“当然,我也就是这么一说,一切还得听总捕头的。如果总捕头说需要多调人手,继续追查此案,兄弟们定会毫不含糊,全力以赴地查下去。” 黄芩明白他是想将此案定性为‘无法侦破’,这样一来,案卷封存,大家便不必象没头的苍蝇一样,毫无目标地四处乱查,又无功受罚了,同时,徐知州要求的‘结果’也有了。 心底深处,黄芩根本不想将此案在公堂上了结,他要的是以血还血,以命偿命。目下,那伙人的头儿‘秋毫针’已自取灭亡,而另外三人,他相信,只要找得到人,就有把握让他们偿命。 此时,邓大庆的提议正合了黄芩的心意,于是他当即道:“也好,既然查不下去,就不必再浪费时间和精力在此案上了。你的想法,我会向大人禀明的。” 邓大庆着实没料到,自己的提议会如此顺利地被采纳。他还记得那日在血案现场,对各种案子都很冷静的黄捕头,却流露出无以伦比的愤恨,说出定要个交代的样子......难道没过去多长日子,他就不再放在心上了? 黄芩见他站在原地不知想些什么,于是问道:“还有事?” 邓大庆回了神,笑道:“没了,没了,属下这就出去巡街。” 黄芩点头。 等处理完公事,黄芩也来到街头,顶着烈日巡起街来。 街上的人不多,这样的大热天,又是正午时分,除非身有急事,否则只要有可能不出门,大家多会躲在通风处、树萌下乘凉;而非出门不可的,则边走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一副蔫巴模样。 这时,一个七、八岁大的女孩儿,穿着件小薄衫,顶着个丫丫头,左手拿着一大块红瓤滴水的西瓜,边吃着,边跑上来拦住他,仰头脆生生地说道:“黄捕头,有人让我给你捎个话。如果话捎到了,而你又答应了的话,除了今天的西瓜,明天还有七色的糖块给我吃。” 黄芩笑道:“什么话?” 女孩儿睁着圆圆的眼睛,又啃了一口西瓜,才道:“有个很好的叔叔今晚要去看月亮,可他说一个人看月亮无趣得紧,所以想找个有趣的人陪他一起看。” 她抬起空着的右手,指点着黄芩道:“他说,那个人就是你。” 黄芩想也没想,就知道她口中“很好的叔叔”是何人了。 能做出这种无聊事的人,除了韩若壁,还能有谁? 他皱眉心道:跟踪他的兄弟不是说他已经离开高邮了吗,怎么又回来了?还想玩什么鬼花样? 女孩儿仔细看了他一阵,点了点头,古灵精怪地自语道:“你看上去明明无趣的很嘛......那个叔叔人长得虽然好看,可眼光真差。” 第130章 黄芩苦笑了一下。 女孩儿以手臂擦了擦嘴角的西瓜汁,得意道: “嗯,还是我要有趣得多。” 黄芩叹了声,只能随声附合道:“是极是极。” 女孩儿用力摇了摇头,令得头上的丫丫结活泼地动了动,嘱咐道:“你一定要去啊,不去我明天就没糖吃了!” 黄芩笑道:“可我该往哪里去呢?” 女孩儿轻拍了一下脑袋,“哎呀”了一声,道:“差点忘了,就在樊良湖西岸。他说,你只要去了,就一定不会后悔。”说完,又一边啃着手里的西瓜,一边往别处玩儿去了。 从扬州回来后,黄芩听手下捕快报告说韩若壁已经离开了高邮,还曾松过一口气,以为至此总算甩掉了这个扰人心神的大麻烦。却不想他又跑了回来,还神秘兮兮,莫名其妙地约自己看月亮。不管怎样,这人总是北斗会的‘天魁’,江湖上一等一的厉害角色,只要他一日还在高邮,就需要小心防范,别是又想在此地惹出什么事来。想了又想,黄芩决定晚间必须到樊良湖西岸走一遭。 河岸边,轻云袅袅,冰轮斜挂,繁星点灯,夜风拂面,虽然蚊虫众多,却也算纳凉避暑的好去处。但樊良湖的西岸常有水贼出没,是以再是风凉景好,也没什么人愿意来此消散白天的暑气。 渐浓的夜色中,黄芩正沿着河岸缓步而行。 然后,他驻足不前,因为看见了一张床。 “妙不可言”里的那张水床,正极不协调,而又四平八稳地摆在河岸边。 床上仰面朝天躺着一个人。 那人似乎正在专注地看月亮,看星星。 不仅如此,那人手里还拎着个酒袋,不时往口中倒上几口。一边倒,还一边吟上两句诸如“瑶台飞天镜,云端结海楼”一类咏颂月亮的诗句。 看来,他真是逍遥极了,也快活极了。 酒的味道浓烈无比,掺进风里,吹至黄芩的鼻尖。 醉死牛! 能喝得上醉死牛的人无疑就是韩若壁。 这一瞬,旁边树上栓着的一匹神骏白马轻嘶了一声,仿佛告诉他的主人,等的人来了。 见到黄芩,韩若壁立马扔了酒袋,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跃将起来。 黄芩见他咧开嘴,露出牙,满脸单纯的开心模样,就好像小孩子遇见了熟悉的玩伴一般,不禁有些轻松,有些宽慰。 若非担心此人再生事端,必须探究一下,他绝不会来湖边见他,但此刻见到了他,心里却是不由一暖。 可当黄芩的目光触及到韩若壁的目光时,又不由一阵怒火中烧。 韩若壁直愣愣地瞧着他的眼神里,一分单纯也没有,有的只是禁欲已久的饥渴男子,一下看到了久违的老情人时才有的贪婪和□。 黄芩不禁剑眉紧锁,强压下火气,背过身去。 而韩若壁则兴奋地伸手,重重地拍了一下黄芩的右肩,道:“这么快,我们就又见面了。” “啊!”黄芩条件反射般转回身,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低吟。 他的右肩被秋毫针所伤,虽然已无大碍,但是冷不防地被人这么重拍了一下,还是颇为痛楚。 韩若壁突然一愣,即而坏笑道:“好家伙,原来你也会受伤?” 这一刻,他的眼神才算恢复了常态。 黄芩只得无奈道:“我是人,怎能不会受伤?” 韩若壁耸了耸肩膀,道:“你若不说,别人怕以为你是铁打钢铸的。” 黄芩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道:“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那人可不是街头的小混混,而是江湖上的暗器之王‘秋毫针’。他躲在一边无耻偷袭,谁能受得了。就算练到了武功天下第一,也吃不起脑后一闷棍啊。” 韩若壁呵呵笑道:“不过是个‘秋毫针’,什么时候成了暗器之王了?你不要弄错了,老一辈的暗器之王是‘八方风雨’,而新一代的暗器之王是‘一钱’的‘爆裂青钱’。秋毫针虽是‘三针’之首,但‘暗器之王’还轮不到他吧。” 黄芩“哼”了一声,道:“他不但有歹毒无比的秋毫针,还有一颗‘地动山摇’,我看,要比什么暗器之王厉害多了。” 韩若壁吃了一惊,好像第一次认识黄芩一样,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回,才道:“雷师季无用的‘地动山摇’?据说,那可是比重阔海的‘风雷火炮’还厉害的玩意儿,居然也炸不死你?” 黄芩讪讪道:“说来真是运气。那日他在凉亭外暗算我,我中了两针,赶忙逃遁,他却紧追不舍。我逃到一个荒废的小屋处,自知再逃下去,难免被体内的秋毫针刺入心脏而死,便躲入屋中,摆下了几处机关,又挖了一个地洞,在里面一方面运功驱伤,一方面想诱他进来,结果了他。没想到,那家伙居然扔进来一颗‘地动山摇’,把整间屋子连同我布下的机关都炸了个粉碎。万幸的是,我鬼使神差地藏在地洞里,这才躲过一劫。” 韩若壁听见,不禁呆了呆,而后突然笑道:“没想到你不但武功好,运气也好,哈哈。” 黄芩道:“此刻回想起来,还有几分心惊肉跳。” “但‘秋毫针’还是被你所杀。”韩若壁双手鼓起掌来,道:“恭喜黄捕头如愿杀得‘秋毫针’!杀他的时候,可觉得过瘾?” 黄芩回道:“你去试试‘地动山摇’,就知道过不过瘾了。” 韩若壁又道:“我听说,黄捕头在扬州装过流氓,也不知装得象不象?” 黄芩没有应他。 他倒是自答道:“应该是象极了,否则怎能见到余大海?” 黄芩见他没完没了,便道:“什么时候北斗会的魁首连这类小事也要关心了?” 韩若壁道:“小事?对我来说可不小。我交代过下面,凡是有关黄捕头的消息,一经探知,便要在第一时间通报我。” 黄芩哼了声,道:“得你如此看重,怕不是什么好事。” 韩若壁故作委屈之色,道:“你竟这样看我?亏我还把被你看重,当成了大大的好事,总想去烧柱高香,谢过神灵呢。太不公平了!” 黄芩苦笑道:“你一厢情愿,关我何事。” 第131章 转瞬,韩若壁面上流露出渴望的表情,道:“我实在想象不出号称杀了不少人,却从不做伤天害理之事的黄捕头,扮成流氓混混是副什么模样。若能让我亲眼瞧见,愿意折寿一年。” 黄芩无奈道:“你若肯离开高邮,不再来纠缠于我,让我扮成什么都行。” 韩若壁象是一下逮住了话题,激喜连声问道:“真的?真的?真的?!” 见他如此激动,黄芩反倒不敢应答了。他心道:这个没脸没皮的,不知会想出什么怪模样,让我扮。还是不要理他为妙。 没等黄芩多想,韩若壁突兀仰面向后,正倒在水床上,一面以身体摇晃着水床,一面大剌剌道:“黄捕头,你要缉拿问罪之人,除了一个‘秋毫针’,其余我都帮你解决掉了。你准备拿什么谢我?” 黄芩目光一紧,道:“漕运的船,你也敢动?” 韩若壁翘起脚,道:“这就不关你的事了。你只要想想拿什么谢我便好。” 黄芩不得不赞道:“北斗会连这种事都做的到,可见确有神通。” 韩若壁支起身体,摇头道:“不是北斗会的神通。是我的神通。” 黄芩道:“你是北斗会的当家人,北斗会,还是你,又有何区别?” 韩若壁咧嘴一笑道:“有区别,因为我比较喜欢听你夸我这个人,而不是北斗会。” 黄芩扫了一眼水床,讥讽道:“夸你时时不忘享乐?” 韩若壁拍了拍身侧的水床,道:“不如一起享乐?” 黄芩依旧站着,道:“我贱命一条,享乐不起。” 韩若壁道:“你任何时候都紧绷得象一张弓,这样下去,终有一日会断弦的。” 话刚说完,他伸手如电,一把扯住了黄芩的手腕,就势要将他拉至床上。 黄芩见疏忽之下,被他得了先机,运力定住身形,冷声道:“你又起甚心思?” 韩若壁拉了几下,却拉不动他,只得松了手,叹道:“我那点心思,你会不知道?” 黄芩冷冷道:“我情愿不知道。” “其实,我只是想让你松驰一下。”韩若壁从水床上站起,立于黄芩身侧,手指夜空,道:“瞧见月亮没有,银盆似的。” 黄芩抬眼望去,心道:原来今夜已是十五。接着,他疑道:“你约我来,真的只为看月亮这么简单?” 韩若壁痴痴望着月亮,道:“我约你来,是因为月圆之夜,你应该有些寂寞。” 望着月亮,黄芩淡然笑了笑。 韩若壁又道:“你知道我为何能觉出你的寂寞吗?” 黄芩没有一丝停顿地答道:“知道。” 韩若壁小吃一惊,道:“真的?” 黄芩道:“因为真正寂寞的人是你。” 一个人,心里感受到什么,眼里看到的就是什么。 如果你是快乐的,那么,在你眼里,别人就都有找到快乐的理由;而如果你是寂寞的,那么,在你眼里,别人则只能与寂寞同行。 韩若壁赞道:“说的好!” 黄芩道:“可你身边兄弟、帮众无数,热闹是真的,本不该寂寞。” 韩若壁低头叹了声,道:“有时候,越是热闹才越是寂寞。” 看着那么多和自己不同的人,营造起的热闹,他只会觉得更加寂寞。 转而,韩若壁道:“你呢?什么时候最寂寞?” 黄芩平静道:“我已把寂寞当作了朋友,为何还会寂寞?” 韩若壁听言,心头莫名一钝,竟为这个强悍无比的黄捕头心酸起来:他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爱人,也没有牵挂,就象骤然而起,戛然而止的风一样,孤单漂泊在尘世,却居然可以如此毅然决然地面对寂寞,并与之为友。他有的不过是不愿提起的过去,一个捕快的职位,和保护一方平安的信念罢了。 韩若壁不禁自问:这些足以支撑起他的世界吗? 想着想着,他的表情肃穆了起来。 黄芩正巧转头瞧他,不由讶道:“很少见你一脸正经模样,想什么想的?” 韩若壁立时化为嘻笑道:“想你。” 黄芩知他又没了正经,只摇了摇头。 静默了一阵,韩若壁将脑袋转向黄芩,催促道:“想好没有,拿什么谢我?” 黄芩声音平静,道:“你想我拿什么谢你?” 韩若壁故意调笑道:“......以身相许,可好?” 黄芩的脸色有些发青。 未及他发作,韩若壁又佯装成自已对自己说话,摇了摇头,道:“一个大男人,又如此不甘示弱,当然不会说‘好’......让我再想想......倒不如情债肉偿来得实惠些。又或者......” 听他在那里满口污言秽语,胡说八道,黄芩实在听不下去了,黑着一张脸,轻斥道:“闭嘴!再说就抓你回去问罪!” 韩若壁怔住了,道:“问什么罪?我何时落了把柄在你手里?” 黄芩道:“宁王的货算不算把柄?” 韩若壁轻轻一笑。 第132章 黄芩厉声又道:“你的胆子真是不小,动了漕运,本该消声匿迹个大半年,却大摇大摆跑回高邮。更有甚者,还来招惹我这个捕快,真是瞧我不敢抓你吗?你今日之举,实在大有问题。” 韩若壁冷笑一声,道:“哪里哪里,黄捕头铁面无私,尺下亡魂无数,哪能不敢抓我。不过是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所以,觉得你才是大有问题。” 这下论到黄芩怔住了,问道:“你想明白了什么事?” 韩若壁的目光落在黄芩腰间的那把匕首上,慢慢说道:“你的那把匕首,我入手两次,次次都觉得奇怪。可到底哪里奇怪,就是想不明白。不过还好,这几日我终于得了空闲,所以又仔细想了想,才发现了它的问题。” 黄芩微有紧张,道:“它有什么问题?” 韩若壁道:“不管什么样的匕首,都是为了握在手里伤人的,所以重心必定在手柄上。而你的匕首,只要拿起它,再掂一掂,心细的人就会发现,这把匕首的重心在刃的最前端。所以,我入手的时候,才会觉得奇怪。” 黄芩紧紧盯着韩若壁,一言不发。 韩若壁继续道:“重心在刃上的,不是匕首,只能是飞刀。因为飞刀不是为了握在手中,而是为了飞出去取人性命。所以说,黄捕头的这把,不是匕首,只能是飞刀。” 黄芩冷然斥问道:“匕首怎样?飞刀又怎样?” 韩若壁重又躺回到水床上,在床角摸出酒袋,猛喝了一气,才眼波暧昧不清,道:“我在想,匕首变成了飞刀,黄芩会不会就变成了别人。” 他又换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道:“我让人打听过了,捕快营里从来没有会飞刀技艺的师傅。” 他望着黄芩道:“把飞刀扮作匕 首的模样,必是想遮掩什么。如此说来,黄捕头,你是想遮掩你的绝技是飞刀?” 他摇了摇头,又道:“也不一定,各种暗器均有相通之处,或者你只是想遮掩你的绝技是某种暗器?” 到了此刻,黄芩才真正感受到了北斗会‘天魁’的压力。 韩若壁扬了扬手中的酒袋,道:“你若肯躺下来陪我喝酒,我便不将你这个秘密泄露出去。” 黄芩一动不动,沉声道:“我从不受人威胁。” 韩若壁轻飘飘地笑了笑,象是早料到了他的答案,又道:“你不怕我不但把这个秘密公诸于世,而且还要追查得更深入吗?” 黄芩的目光如电,道:“你若真想公诸于世,就不会现在告诉我,给我杀你的机会了。” 韩若壁仰天长笑了一阵,忽然坐起,道:“今晚,这里月光怡人、星光灿烂,不枉我特意回来一趟。” 之后,他不再仰头看月亮、星星,而是一动不动地,专注地望着黄芩的眼睛,仿佛满天的星光、月色都到了他的眼睛里。 黄芩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地,也瞧着韩若壁。 他不动。 他也不敢动。 两人就这样对恃了一夜。 清晨,韩若壁终于站起身,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黄捕头只要不找我的晦气,我自也老实的很。” 黄芩道:“不管什么人,只要不在高邮犯事,都与我无关。但若在高邮犯事,纵是天王老子的晦气,我也要找。” 韩若壁笑了笑道:“你的脾气很臭,偏我中意得很。这张水床不便携带,就送与黄捕头,全当教你学习如何享乐了。” 黄芩道:“不是我的东西,我向来不要。” 韩若壁不再罗嗦,无声地行至树边,解下白马,踩蹬上鞍。 黄芩追加了一句,道:“一路顺风,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来高邮。” 韩若壁缓缓驾马而去。 在马上,他一次头也没回,是以,黄芩瞧不见他的表情。 瞧着那骑马离去的背影,黄芩心里似是闪过一丝失落,但又极其短暂,叫人分不清它是不是来过。 待韩若壁走得没了踪影,黄芩又在湖边默然驻立了片刻,不知在想此什么。 而后,他解下腰间的那把匕首,把玩了一会儿,随手一丢,“扑通”一声,落进了樊良湖里。 这时,韩若壁已到了官道上,只见头顶上阳光普照,风淡云清。他松开缰绳,懒洋洋地任由马儿自行缓缓踱步前行,脸上笑意吟吟。 看他此刻得意的样子,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春风得意马蹄疾’。 但昨夜,他既没占到便宜,也没打到野食,更无喜事可言,又为何如此得意? 韩若壁会如此得意,只因已打定了一个主意。 他抄着手,在心里轻声道:江湖一旦成知已,明月他年鉴此心。黄捕头,不管你是何人,有多少秘密,都等着瞧好吧。 第一部:良药黄芩,横山若壁(完) ☆、第1回:走马出戈壁风雪阻西关,喋血托书信他乡遇旧识 嘉峪关,夯土而筑,南傍祁连山,北望马鬃山,东毗酒泉盆地,西为浩瀚戈壁,以其居高凭险,巍峨雄浑著称于世,绵延在广袤无垠的旱海大漠之中,总给人一种劲拔苍茫、浩气凛然之感,因此有“天下第一雄关”的美誉。 嘉峪关的城关,设在最狭窄的山谷中部,地势最高的嘉峪山上,城关两翼的城墙横亘戈壁沙漠,是大明西北边陲的重要关口,也是针对西域各国的主要门户。 已值腊月,虽是晌午,天空却阴霾暗淡,纷纷而下的如席大雪把整个嘉峪关厚厚的裹了一层。城楼上为数不多的几个哨兵一边巡逻,一边不停地打着哆嗦。虽然,他们的战袍、铠甲内已尽可能多地穿了好几层棉衣,但因为外罩着如冰铁甲,还是抵挡不住不断侵入的彻骨严寒。 都说‘瑞雪兆丰年’,岁暮年关就应该下雪,没了雪便没了丰年。可这雪已下了好些天,连地面的积雪都有一尺多厚了,却连丁点儿要停的架势也没有,着实急坏了没奈何被这场风雪堵在关城内,准备出关、入关的过往商旅。这些商旅心急如焚,不时地从客栈内行至城中空地,缩起脖子急急走上一圈,再焦虑地望一望天,然后或唉声叹气,或低声诅咒。当然,除了四处乱走,发发牢骚之外,他们原也做不了什么,毕竟,任是你心中如何抓狂,也晓得天寒人受冻,雪深路难行,人力终有限,无法与老天相抗。 此时,风雪虽大,但并未封关。 关口共有里外四层,分别是内城、外城、罗城和瓮城。罗城至瓮城的城门口,正有一人携着背囊、腰袋,牵着匹驮着马包的青鬃马,向当值的官兵递上通关需用的路引碟文,等待查验。 一名官兵接过,有些诧异道:“真是不要命了,这样的天气也敢出关?”他极少见到无视天气恶劣,大风大雪还硬赶着出关的人,因此脱口而出。 第133章 那人没吱声,只以手势做了个请查验的动作。 见自讨没趣,那名官兵便低头查验起相关碟文来。 稍后,他微怔了怔,端详来人,只见那人内着一袭普通棉袍,外罩一件杂色的狗皮袄子,脚上套了双可挡雪水内侵的长筒靴,头上戴着毛皮风帽,且放下掩耳,又以厚厚的长巾圈了脖颈,护住口鼻,仅露出双目。 本来,这人的打扮在恶劣的风雪天,是再平常不过,可他那双眸子异于常人,显得特别清澈明亮,似乎闪耀着令人难测、透人肺腑的光芒,这便使的旁人忍不住注意起他来。 那名官兵将路引等验看完毕后,递回给他,语气变得缓和起来,道:“京城里可还安稳?”接下来,他又解释道:“我一家老小都在京城,快两年不见了。” 那人似是笑了笑,眼神变得坦然平和,甚至还多了一点和蔼的歉意,摇了摇头,低声道:“兄弟前脚入京,后脚没悟热,就被派出关了,是以对京里情况并不了解。” 瞧不清他的面貌,仅以说话的声音判断,他的年纪应该不大,而且给人的感觉是英气勃勃又平易近人。 那名官兵点了点头,叹了声道:“如此大的风雪,还要急着赶路。本以为只有我们苦,今日看来,在京当差也是不易。”他想了想,又凑近一步,道:“既然大家同为朝廷办事,兄弟不妨多一句嘴。” 那人道:“请讲。” 那名官兵道:“老实说,关外极不安全,你不如等几日,风雪稍停,再与其他客商结伴而行吧。” 那人摇了摇头,道:“只怕风雪再不停,少时会封关闭路,那样一来,就不知要耽搁到何时了,兄弟我还是先行一步为妥。” 说话间,他就准备牵马出关。 一个猎人打扮的老者走到近前,道:“汉子,你是初来乍到吧。” 那人暂时驻足,回身道:“怎的?” 老者道:“我瞧你马包的大小,不象备有帐篷。” 那人点头道:“我的确没带帐篷。” 老者摇头道:“雪这么深,马是指望不上的,而人,能有平时一半的脚力就不错了。关外荒凉,多有野兽,鲜有宿地,你此时上路,估计熬不到下一个宿头,天就黑了。若是野外过夜,就算运气好,碰不上野狼,但没有帐篷,恐怕也会白白冻死。” 那名官兵似有所悟,也附和道:“早些年,我就听说过,有些初来乍到、不知深浅的旅客冻死在关外,连尸骨都找不回来。乌老哥对外头熟得很,你还是听他一句劝的好。” 老者见那人低头没有表态,又诚恳道:“并非老汉虚言。我家就在关外不远,常常就近把猎到的皮毛带来关城,和过往的客商换些东西,这段路走了不下上百次,不敢说了如指掌,但也是应付自如,可饶是如此,遇上这样恶劣的天气,老汉随身没带可挡风雪的特制帐篷,也是决计不敢上路的。” 那人拱了拱手,道:“多谢老哥一番热情,可我有要事在身,身不由已。” 说完牵马往风雪中而去。 老者和那名官兵不明所以地对望了一眼。 那名官兵有些摸不着头脑,道:“照乌老哥的意思,他没带帐篷就必死无疑。可哪有人赶着去送死的?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啦?” 老者皱眉叹气道:“没法子,没法子,若是地还没冻上,倒可以挖个洞以避风雪。可这样的天气,冻上的土真是比铁还硬,哪里挖的动。”他两手一摊,道:“老汉我可没法子。” 那名官兵望了眼那人离去的方向,迷惑地嘟囔道:“明明是京里来的公差,怎会如此糊涂?” 二人又闲聊了数句,老者便回客栈去了。 “走马川行雪海边, 平沙莽莽黄入天。 轮台九月风夜吼, 一川碎石大如斗, 随风满地石乱走。” 关外,天和地仿佛被揉成了一团,混沌模糊。那杳无人迹的戈壁中没有一个活物,只有风夹着雪,雪裹着沙,漫天狂舞,打在人身上何止生疼。眼下,这地方真正是天寒地冻,人兽绝迹。 可严格说来,倒不好说‘人兽绝迹’。 因为这无边风雪中,还有一人,一马。 一个孤零零的人,一脚深,一脚浅,牵着马在风雪中缓慢地行进着。 人,是先前从嘉峪关出来之人。 马,是他牵着的青鬃马。 如刀的冽冽劲风,无涯的皑皑白雪,并没使他萌生退回关城的念头。他坚定地低着头,眯起眼,身体前倾,抵挡着难耐的狂风、大雪、黄沙,一步步向前迈进。 这人并非不曾暗中叫苦,而是知道,只要挨到‘哈密卫’的绿洲,就不用再受苦了。 嘉峪关以西隶属‘哈密卫’。那里不光有大片无人居住的戈壁,还有水草肥美的绿洲,以及建筑在绿洲之上的城镇。西域需要大明的物产,大明也稀罕西域的东西,出于物资互通的需要,哈密卫的城镇便慢慢地成为了,大明与西域各国间,主要的通商渠道。关内和西域的客商都会涌至此处,互通有无。 ‘哈密’一地,说起来归属大明所有,但只是表面臣服于大明,从来都是由外族自治,汉人被排斥在外。当地居民多为外族,有维吾尔人,回人,以游牧为主的哈剌灰人,以及个别来路不明的零散番子,总数约有三四千,不服管束,民风蛮悍。同时,哈密还时常受到吐鲁番军队,以及瓦刺马贼的骚扰,十分动荡。但商人历来重利,只要能挣大钱,明知危险,还是有人络绎不绝地前来做买卖。因而,当地逐渐也迁入了一些外来的汉人,但势单力薄,经常受到外族欺凌,只得聚集起来,建筑壁垒,以求平安。 无怪有民谣唱道:出了嘉裕关,两眼泪不干,向前戈壁滩,向后鬼门关。若想见爹娘,来世再还阳。--真正道出了关外汉人生活的凄苦。 第二日清晨,雪霁天睛,万里无云,多日未曾露脸的阳光淡淡泻在白茫茫的戈壁上,为大地添上了一笔暖色。但只有颜色,没有温度,仍然是透心的冷。 一块雪地被翻腾开,从里面爬出一个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人,他的手里还紧紧攥着根栓马的绳索。 为了防止马儿逃开,他刻意将绳索结长,并在洞中攥了一夜。 青鬃马口吐白气,安稳地呆在一边。 这人抖擞了一□体,抬头望了眼天,心想:天气转晴,太阳落山前,应该到得了前面的宿头。还好,今夜不用再露宿野外,挨冻受苦了。 而后,他不慌不忙地将被揭至一边的毛毡收拾起,卷好,塞进马包里,甩上马背。 毛毡很管用,昨夜,全靠它覆盖在地洞口,才能阻沙挡雪。 浮雪还没有化,深及膝盖,仍然不方便骑马。 第134章 风还在刮,但已小了许多。 这人牵着马踏雪而行,脚力明显比昨日快了不少。 一人一马逐渐远去,身后留下的,那个深深的突兀大洞,似乎在说明,昨夜,那片冻得比铁还硬的土地,竟被这人轻而易举地挖开了。 快一个时辰过去了,人和马还是孤独地走着,没遇上其他任何人。想必是连日来的风雪阻隔,使得这条本该常有商旅、骡马经过的戈壁之路,变得人迹全无,无比萧条。 当这人偶然从早已适应了的空旷与寂寞中抬起头来时,只觉左前方稍远处,似有一道亮光,一闪而过。 这亮光,在一般人看来并没什么,但这人却停下了脚步。 以他的经验,往往只有锋利的兵刃,才会反射出这样的光芒。 继而,他侧耳倾听。 若是一般人,怕只能听到起起伏伏、忽高忽低的风声,但在他听来,那不绝于耳的风声里,还掺杂着极不清晰的阵阵呼喝喊杀声,以及兵器相交声。 他心底判断,声音起处,就在左手一座覆满了白雪的土丘后。 犹豫了片刻,这人还是牵着马偏离了正道,往左前方的那座土丘而去。 待走上土丘顶部,这人发现,自己的脚竟然好像踩在了一条鲜明的分界线上。 线的这边,雪深及膝,线的那边,片块雪花也没有,而是忽然矮下去一截,露出地表光秃秃的砾石和沙土。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惊讶地又回头瞧了瞧,再向前望一望--身后仍是一片雪白,身前还是茫茫土黄。如此鲜明的区别,仿佛两个世界,令得这人由衷生出无限赞叹。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瞧见如此奇特的景象。 戈壁的气象素来千变万化,奇特异常,似这种‘半边风雪,半边晴’的情况确属少见,然而也不是绝无仅有。 接着,这人牵马走下土丘,瞧见不远处的空地上,三个身材壮硕之人,正围着一名汉子穷追猛打。而相隔不远的地上,已另有三人倒在血泊中,一动不动,想是断气了。看他们的服饰装扮,估计和那三个壮硕之人是一伙儿的。 这人瞧在眼里,又将目光移至那名被围杀的汉子身上,仔细观察起来。 与另三人相比,那名汉子的身材显得瘦小许多。他面黑鼻高,留有浓密的大胡子,全身上下最显眼的,就是头上厚厚缠着的层层白巾。 想来他是个回人。 此刻,他顽强地挥舞着右手的长柄钢斧,奋力与敌厮杀,完全不顾左半边身体,连肩带背已被人狠狠削了一刀,鲜血透湿衣裳。 他的斧头起处,风声鼓鼓,斧头落处,与敌人的兵刃相交,激起串串火花,毫不示弱。 少时,四人斗得更为激烈,而那回人已是全身伤痕累累,血满衣襟。 旁观这人瞧在眼里,心道:以少抗多、性命堪忧的态势下,这回人还能如此不输气势,倒是条铮铮铁汉。 转头,他又瞧向另外三个穷凶极恶,招招下手无情的壮汉。他们虽长相各异,但均是宽脸、小眼、高颧骨,典型的瓦刺人相貌。 这人心道:莫非是侵入此地的瓦刺马贼,把这回人当作肥羊下手了? 转念,他又否定了此种想法。因为那回人身无藏物,且一点儿也不象做买卖的客商,绝不该引起马贼的兴趣。 他正想着,只听一声惨呼,又有一名瓦刺汉子被毙于那名回人的斧下。但还没等那名回人收回斧子,紧接着,背后也挨了敌人一刀,顿时血流如注。 虽然那名回人已力毙了四名敌手,但受的伤越来越多,情况自然也越来越不妙了。 旁观这人毫不掩遮地站在土丘半坡上,关注着别人的战局。相同的,混战中的几人也都注意到,有人在不远处观战。 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只露出眼睛,瞧不清面貌的陌生人,他们各有各的想法,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这人绝不是碰巧路过的商旅。 要知道,刀剑无眼,一般商旅瞧见如此杀戮,定然惟恐避之不及,哪有似他这般,大模大样地驻足观看的,难道不怕惹祸上身吗?换言之,这人必定是有可以依持的本领,才敢不动声色地站在半坡上观看。 剩下的两名瓦刺汉子心底隐隐担忧 ,怕这个来路不明之人会上前搅和,出手相助对手。 而那名回人早已被杀红了眼,将生死置之度外,根本不关心来人接下来可能会做什么。 因为分心顾虑旁观之人,一名瓦刺汉子稍稍疏忽了一瞬,便被那名回人瞅准机会,一斧砍中了胸口,再无生望。但那个瓦刺汉子居然趁着斧刃劈入胸口,斩开血肉的那一瞬,拼尽最后一口气,丢开手中长刀,仅以双臂全力将对方的斧头,牢牢抱进胸腔,死不撒手。 那名回人撤斧受阻,不及回防,立刻被另一名手持长矛的瓦刺汉子,狠狠一矛,扎中了下腹。 这一下扎得极深,要命得很。 瓦刺汉子见得了先机,转而撤矛,准备再刺。 未等他撤回长矛,那名回人就极快出手,以左手扣住矛杆,运力往已方拉扯。 他此举并非自杀,而是知道,绝不能被敌人撤回长矛,如若不然,接下来就将面临急风骤雨般,一矛接着一矛的猛烈攻势,除了被扎成马蜂窝,再无还手之机。 这样死,他不甘心! 所以,他拼着自残,也要阻止敌人撤矛。 瓦刺汉子见状,两手紧握长矛,施展全身力气,就想撤回武器。 那名回人则左臂运力,一声虎吼,震彻旷野。 随着那声惊天巨吼,长矛不但未被对方撤回,还被他拉得又深入了腹中半寸! 他本是族人里最神勇的力士,力气方面从来少有人敌,却不料今日会用在这里。 对面的瓦刺汉子也不免呆了一瞬。 利用这极短的一瞬,那名回人深吸了一口气,抬腿一脚,踢飞了抱住自己斧头的尸体。 下一刻,那只长柄钢斧,带着其上支离破碎的血肉,“呜--”地一声,脱手而出,飞向对面还拽着长矛的瓦刺汉子。 第135章 这一斧,正劈中瓦刺汉子的脑袋,劲力十足,直从头顶劈到鼻梁。 那名瓦刺汉子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是两眼上翻,白的多,黑的少了,僵直的身体丢开了长矛,“砰”的一声,仰面倒了下去,肝脑涂地。 而那名回人虽力毙了所有敌手,但身上已多处受伤,腹中还插着一根长矛,已是摇摇欲坠,命在旦夕。 他下意识地转头,瞧了眼不远处的旁观之人。 那人仍站在原处冷眼以待。 那名回人实在猜不出那人的意向、来路,迷惑中只觉一阵头晕眼黑,四肢麻木,就要栽倒在地。 就在他即将倒地之前,旁观之人纵身而上,几个起落跃至跟前,扶住了他。 当那名回人悠悠转醒时,发现自己正仰面靠在一块大石上。 大石有棱有角,原本硌人,但他只觉头上温暖,身下柔软,并未感觉不适。 他稍稍欠身,才发现之所以不觉得大石硌得难受,是因为脑袋上被人套了顶毛皮风帽,身下又铺了层厚厚的毛毡。 继而,那名回人心底犯疑:我不是该倒地死掉了吗? 他转头四顾,瞧见刚才那个观战之人手中提着水袋,正向这边走来。 这会儿,那人头上的风帽,已转戴到了那名回人的头上,是以露出头脸,竟是个鬓若刀裁,眉如墨染的俊郎汉人青年。 待人走到跟前,那名回人挺了挺腰,感激道:“恩人,谢谢你救了我。” 那人脸色冷峻,道:“你的肠子已经断了,我救不了你。” 他说这话时没有丝毫温情,声音又冷又硬,仿佛唐古拉雪山上的石头。 那名回人苦笑了一下,竟似透过那层冰冷,听懂了他声音里的无奈与悲凉。他勉强低头瞧了眼自己的下腹,插在那里的长矛已没了踪影,只剩下一个大大的血洞,洞口显然被人精心处理过,但还是隐约露出半截断肠。血水止不住地流淌,浸湿衣袍后,又染红了毛毡。 那名回人抬起头,仰望西面的天空,目光虔诚,道:“没关系,就算我死了,也是为我的真神,我的信仰,荣耀地战死的。” 那人点了点头,道:“你死后,我会亲手埋葬,不会令你曝尸荒野。” 那名回人道:“多谢。我叫哈多。敢问尊姓大名,可是关内来的旅客?” 那人点头道:“我姓黄名芩。” 哈多挣扎起身,就要向黄芩叩首。 黄芩一手拦住,将他扶回毛毡上,面色沉重道:“你这是做什么?我说过,我救不了你。” 哈多昏迷的时候,黄芩曾尽力相救,可他筋骨受损,内腑断裂,伤势已积重难返,别说只是稍通医治的黄芩,就是盖世无双的神医也无能为力。 哈多道:“我本就不惧死亡,能以一条人命,换瓦刺狗贼的六条狗命,已是值得了。”他顿了顿,面露恳求之色,道:“只是,我还有一桩心事未了。远方的旅人,你能替我完成心愿吗?” 黄芩凝眉思索不语。 哈多急忙道:“我胸口的衣襟内藏有一封信,要直接交到族长大人手里。事关重大!” 这才是他刚才意图叩首的真正原因。 黄芩沉吟了好一阵,才摇头道:“这个心愿,恕我不能替你完成。” 这会儿,若有人在一旁观看,定会惊讶于他的冷酷。试想,看见别人亡毙在际,任谁都会大受触动,纵是无力完成这个心愿,也会假意应下,以便让那个即将油尽灯枯之人走得安心。 可是,只有黄芩才知道‘许诺’的份量,尤其对一位必须被尊敬的、将死的战士。 哈多听见黄芩的回答,并未流露出失望的神情,只笑道:“不妨事,信就在我胸口,你若是不能带给我们族长,就替我烧了它。我不希望别人再瞧见信上的内容。” 他似乎已经看透了黄芩的心思,知道他并非不想替自己送信,而是不清楚这项任务的艰巨程度,估量不出要为它付出多少代价,是以不愿承诺。 不轻易承诺,是因为对诺言看得极重。这样的人,一旦承诺了,即使倾了性命,也再所不惜。 黄芩犹豫了片刻,道:“你......” 哈多笑道:“我明白的,所以你只需将信带走,假使不愿,或者难以送达,就尽管烧掉好了。” 黄芩问道:“要送到哪里?” 哈多道:“从这里向东北再走五十里,就会有一处绿洲,那里有个‘白羊镇’,我们的部落就在里面,我们的族长叫哈默达。” 黄芩微点了点头,道:“我尽力而为吧。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哈多摇了摇头,指了指他手中的水袋。 黄芩俯身给他喂了口水。 哈多的眼睛有些睁不动了,懊恼道:“若不是他们先行暗算了我的马,我一定可以杀光他们,再亲自把信交到族长手中。” 黄芩在心里替他轻叹了一声。 哈多歇息了一会儿,又满含失望地轻声呓语道:“......再有几天就是‘宰羊节’了,去年我没能陪着爹、娘一起过,看来今年也是不行了......哎呀,我还没有告诉穆娜,我喜欢她......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忘记我......上次族里比武,我输给了脱脱木,本想这次赢回来......看来是没机会了......” 黄芩忽然问道:“你今年多大?” 哈多回答道:“明年就十七了。” 黄芩心里又叹了一声。 他先前瞧哈多一脸胡子,再加上凛人的气概,以为至少有二十七八岁,直到听他自言自语,满是青涩的稚气,才觉得不对,却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年青。 他哪里知道,回人男子最喜欢蓄大胡子,成年后,越是年轻人,反而越热衷此道,所以,一般不相熟的人,很难准确判断他们的年纪。 哈多瞧向黄芩,坚定道:“我不怕死,我只要死得有尊严。” 第136章 黄芩面色黯然道:“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在疼痛中死去。” 话音未了,哈多的脸色变得既青且白,面颊上的肌肉失去控制般地颤动着,扭曲着,难看之极。 黄芩知道,他开始感觉到剧痛了。 这种疼痛是由内向外扩散的,以下腹的肠子为发源地,一波强过一波,一浪胜似一浪,比大海涨潮来得还要迅猛。 哈多扼制住干涸的咽喉,不愿因疼痛而哭爹喊娘; 哈多紧绷起全身的肌肉,不愿因疼痛而满地打滚; 哈多控制着自己的意志,不愿因疼痛而生出寻死的念头。因为,无论有什么理由,自杀这种行为,甚至只是自杀的想法,都不能被他们的真神所宽恕。 现在,哈多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死得有尊严。 为了忍痛,他的上牙咬穿了下唇,手指剜破了手心,汗水稀释了血水...... 黄芩只能无奈地看着。 哈多嗓音嘶哑地吼道:“怎么......变成这样......!?” 黄芩答道:“本来就是这样。刚才是我尽可能多地封住了你的麻穴,是以延迟了发作的时间。” 望着哈多痛苦而渴求帮助的眼神,黄芩摇头道:“可是,内腑的疼痛一旦发动,点穴之术就再无计于事了。” 哈多绝望地紧闭起双眼,身子挺亘,不断地吸气。 他知道,真主安拉就在天上看着自己,自己必须这样撑到死,不能丢了族人、丢了父母,丢了自己的脸。 但是,这一刻,因为疼痛的煎熬,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死亡变得如此奢侈,哈多怕自己已到达极限,就快撑不下去了。 突然,黄芩轻柔地唤了声:“哈多。” 这声音在哈多耳中幻化成了母亲的呼唤。 他睁开眼睛,瞧向黄芩。 黄芩缓缓举起手。 哈多瞧出了他的用意,用力挤了一个僵硬的笑容--这是现在的他,能表达感激的唯一方式了。 下一瞬,黄芩挥手劈下,一记重击,拍在哈多的死穴上,道:“带上你的荣耀,去见你的真神吧。” 哈多如愿以偿,临死也没有丢掉尊严。 黄芩从哈多胸口的衣襟内取出信,收入怀中。接下来,他无声地拾起哈多的长柄钢斧,在大石后挖了一个洞,用毛毡把人裹了,埋进洞中。 稍后,他望着被自已填平的沙石地,仿佛透过沉重的沙石,窥见了那个躺在地下的,只有十六岁的少年战士。 假如,适才他及时出手,这名少年战士本不必死,但他竟一点儿也不后悔之前没有出手相助。 黄芩知道自己的冷酷。 很多事情并非只看表面,就可以分出对错,得出结论。 黄芩觉得自己只不过瞧见了一场以多欺少的惨烈搏杀。落单的不代表就是好人,孰是孰非,起因缘由等等,他根本无从判断,也无法判断。而哈多,作为一名战士,足以值得他尊敬,但是,是对是错,他完全一无所知。 没有判断,绝不出手,一旦决定出手,就不会有半点犹豫--这是他的原则。 按原则做事,他从不后悔。 当然,更重要的是,这里是哈密,并非高邮,他无心多管闲事。甚至,开始时,连送信这种忙,他都不想帮。 事实上,把信送到哈多口中的‘族长’手中,是好是坏,是对是错,他也完全无法预料。他答应哈多,只因感觉这个少年战士值得自己为他做这一件事。 他敬重哈多,敬重这个勇敢无畏的铁汉! 黄芩虽然不后悔,却很悲愤。 他的悲愤不在表面。 事实上,此刻,他面上仍是一派不动如山。 他悲愤,不是因为哈多的死,而是因为他还太年轻,也是因为他死在一群以多欺少的宵小之辈手里。 就在黄芩悲愤不已时,瞧见远处有一人,骑着马,正慢慢悠悠地越来越近。 马上之人不但生得极其好看,而且穿着打扮也精致考究,内着精绣丝棉长袍,外罩上好的羊羔皮袄,脚蹬一双裹着兽皮的长靴,愈发衬得有模有样。他骑在那匹雪白的、毛色油亮的高头大马上,一脸的似笑非笑、满足得意。 韩若壁! 这种时候,看见这样表情的韩若壁,黄芩只觉牙根痒痒的,恨不能一脚,把他从马背上踹下地来。 韩若壁也瞧见了黄芩,立刻扬鞭催马到了跟前。 他双眉一扬,面上浮起一片□,讶然笑道:“这真是,莫道前路无知已,天涯何处不逢君啊。” 黄芩不说话,只是仰头狠狠盯着他。 正对上他的目光,韩若壁得意一笑道:“黄捕头的眼神,怎的好像要踹我下马似的。” 黄芩咬牙道:“我正有此意。” 韩若壁愣了片刻,无辜叹道:“为免累你伸脚,还是我自己下来吧。”随即甩蹬下马。 没等站稳脚跟,他又报怨道:“才打了个照面,我还什么 都没做,你这是生的哪门子气?” 第137章 不待黄芩回话,他又已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连连点头道:“是了是了,定是有些日子没去高邮拜访,黄捕头因而生气,所以想踹我。” 黄芩冷哼了声。 当他是默认了,韩若壁笑道:“果不其然。” 黄芩恨声道:“一派胡言。” 韩若壁打了个哈哈,放松身体,道:“这段日子北斗会事务繁忙,区区无奈之下才有所怠慢,现下要打要踹,随便黄捕头。只是,黄捕头千万莫要气坏了身子,否则,高邮的百姓,还有我韩若壁,都该心疼死了。” 他如此装模做样地戏谑黄芩,只因心里已乐开了花。 韩若壁实在想不到,能在这里遇上黄芩。 于他而言,能遇上了黄芩,本来的塞外苦差,转瞬间就变成了乐事,兴致高昂了起来。 听他提到北斗会,黄芩莫名生出一丝戒备,道:“你居然跑来这里,莫非又想为非作歹?” 韩若壁挪开几步,叹了声道:“我来,就不能做点小买卖吗?” 黄芩跟进几步,冷笑道:“是啊,无本万利的买卖,你不是一直在做吗?” 韩若壁正色道:“开玩笑,你说的那些,可都是大买卖,而且是要我们的脑袋做本钱的。” 黄芩点头淡淡道:“这种买卖,无论大小,再做下去,终有一日会血本无归,人头落地。” 韩若壁只觉这话万分刺耳,不自觉地眉梢斜飞,面色一变,手扶剑柄,周身泛起摄人的煞气。 黄芩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过,因而他的此种变化也相应落入了眼底。 黄芩小心退后一步,暗里运力防备,同时心道:见多了他胡言乱语,没个正经,现下正好瞧瞧,这江湖上传言惹不得的‘天魁’,到底有多厉害。 可韩若壁面色又是一变,恢复了之前的轻佻,嘻嘻笑道:“哎哟,我倒忘记问了,‘高邮的福星’怎会跑来这里?” 黄芩瞪了他一眼,道:“你管不着。” 韩若壁转至黄芩身侧,摇头晃脑道:“管不着?这就是黄捕头强词夺理了。须知,你们这些公人,来来去去用的都是抽税抽上来的民脂民膏,怎可满世界胡乱晃悠?更何况,朝廷有明文规定,一般公人不可随处乱跑。可眼下你不但跑了,居然还跑得如此之远,着实令人费解。” 黄芩道:“我有朝廷的路引,自然可以走远。” 韩若壁的眼珠转了几转,道:“据我所知,徐知州可没权限,给你开据嘉峪关以外的路引。还是说,黄捕头和我一样,花钱弄了几张以假乱真的货色?”他伸手搭上黄芩的肩膀,套近乎道:“你我也算朋友,对朋友就该说些掏心窝子的话。说说看,你跑到这个鸟不生蛋的哈密来,所为何事?” 黄芩甩开他的手,冷声道:“我可没把你当朋友。” 韩若壁笑道:“不当朋友?那就是当知已了。” 黄芩张了张嘴,却没了话,只转头定定瞧着他的脸。 韩若壁则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大大方方地随他看。 二人就这样脸对脸,过了好一会儿。 韩若壁爱惜地抚了抚自己的面颊,得意道:“虽然我这张面皮很是不错,但以黄捕头的为人,也不至于如此看重吧。打算看到何时?能看出一朵花来吗?” 黄芩一本正经道:“我只是想看清楚,你的脸皮到底有多厚。” 韩若壁涎脸涎皮地笑道:“只要黄捕头中意脸皮厚的,个中学问,我一定仔细参详,要多厚有多厚。” 黄芩“哦”了一声,故意道:“脸皮厚还有学问?” 韩若壁道:“当然有,总结起来一句话--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死懒着不走。” 被他这么一打岔,黄芩先前悲愤的情绪早不知飞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人也随之放松了下来。 韩若壁走到黄芩的青鬃马旁,扫了眼干瘪的马包,叹了声道:“黄捕头好生节俭。” 黄芩睥了眼他,道:“东西多了,怕累赘。” 韩若壁又走回自己那匹白马边,拍了拍马背上装得鼓鼓囊囊的马包,道:“累赘有累赘的好处,备上上好的风雪帐蓬,野外过夜就舒坦多了。” 他回头,似突然想起了什么,对黄芩调笑道:“差点忘了,黄捕头前次打地洞避开了‘地动山摇’,可见精于此道。有了老鼠一般随处打洞的好本事,帐篷什么的,有没有倒也无所谓了。” 被他如此损了一句,黄芩咬了咬牙根,忍下了,为免耽搁时间,也不愿和他再多废话,就要牵马离开。 韩若壁见状,本想跟上前去,但不知为何,竟然转身往那块大石而去。 他一边走,一边微皱眉头,有些懊恼地嘀咕道:“人有三急,说来就来,真不是时候。” 当他转至那块大石后,又生怕黄芩走远,不忘招呼道:“黄捕头,走了这么远的路,要不要一起方便一下?”说着话,撩起衣袍,就准备动手小解。 这厢,他只想捡个避风的地方方便,那里,黄芩却知道,大石后还埋着个回人哈多! 想到一泡尿就要污了石后那块埋人的地界,黄芩心头添堵,慌忙甩了缰绳,转身疾走几步,从背后一把抱住韩若壁,将他远远拖离大石。 情急之下,他是什么也顾不上了。 韩若壁被他从身后揽腰抱起,一时反应不及,只木愣愣地随他拖拽。 待黄芩舒了口气,放开手时,韩若壁却猛地一回身,紧紧抱住了黄芩。 ☆、第2回:心念浮动引来声息相通,官商勾结恰似狼狈为奸 毫无疑问的,这一刻,黄芩的身体被惊愕、愤怒、抗拒的情绪所占据。可奇怪的是,这些理所当然的情绪里,居然还夹杂着部分难以理解、莫名莫妙的‘心慌’。 因为这种‘心慌’,他才全身僵硬,惊凛交集地怔在当场,没能及时反应,错过了避开韩若壁的最好时机。从而使态势演变成,任由对方将自己的双臂禁锢在腰间,整个人被韩若壁以肩膀压着肩膀,胸膛贴着胸膛,紧紧环在身前。 ‘心慌’大多来源于恐惧。 可经历生死,见惯风浪的黄芩,岂会因为另一个男人的怀抱而恐惧? 第138章 黄芩心知,他恐惧的并非韩若壁的怀抱,而是自身的变化。 隐隐地,他意识到,与以往不同,对于身前紧贴过来的躯体、传递过来的温度,这一次,他竟然有了一丝贪恋之情。 这才是他生出恐惧的真正缘由。 韩若壁的头压在黄芩肩上,脸藏在袄子的皮毛里,笑纹一直从心头泛到了嘴角,笑得称心如意,笑得百般狡黠,笑得悄无声息。 他的两只胳膊真正管用,不但死死压住了黄芩的臂弯,也牢牢揽住了他的腰身。尽管隔着厚厚的皮毛和棉衣,韩若壁仍能感觉到黄芩的胸膛内,那颗不停剧烈跳动的心。 他知道怀中人正在努力控制异动的情绪,稳住颤抖的身躯。 黄芩挣了挣,却因一时恍惚,居然忘了运起真力,没能挣脱,毕竟那两条禁锢住他的胳膊上都灌注有韩若壁的真力。 韩若壁满足地微微侧头,轻轻蹭了蹭耳边温热的脸颊,转而不依不饶道:“你先抱的我,我当然要回报(抱)你。” 他又道:“你知道,我这人素来大方得很,回报的总比得到的多得多。这笔买卖,黄捕头铁定稳赚不赔。” 黄芩神色迷惑,没有言语。 韩若壁转过头脸,几乎把嘴伸到黄芩耳边,轻吹了一口气,又飘飘然道:“想是老天瞧我日思夜念,这才稍加垂怜,叫你主动了一回。你若肯随了我,稳妥点,马背上有上好的帐篷;刺激点,就这地界我也绝不含糊。只是,大风天,沙石地,不知黄捕头你受不受得住......” 蓦然间,犹如劈头盖脸淋下一盆冰雪水,黄芩一个激灵,回过劲来。他连忙将头歪向一旁,使自己的脸颊远离韩若壁的口鼻,道:“刚才,是我举止冲动,引你误会了。” 韩若壁更用力地贴将上去,道:“岂是误会?分明是,情之所钟,欲之所期。” 听得此言,黄芩没甚反应,而是将眼神飘向远方,眸子深不见底。 毕竟是他先抱的韩若壁。 他缓缓道:“待我解释清楚,你请放手,否则,莫怪我不念在相识一场,动手伤人。” 他说这话时很温和,声音也很轻,但眼下二人的位置,几乎已是耳鬓厮磨,韩若壁的耳朵就在他的脑袋边上,即使再轻些,也不会听不见。 韩若壁以一声不屑的轻哼,作为回答。 他心里想的是:真若动起手来,谁伤了谁还不一定,未必能如你黄芩所愿。 看来,他根本未将对方话里的威胁之意放在心上。 果然,韩若壁又将脸深埋进黄芩的颈项间,胡乱嗅了一气。只可惜嗅入鼻腔的,尽是些风沙里的土腥。可即便如此,他也觉这呛人的土腥味里,多了几分黄芩的体温,忍不住一阵目眩神痴。 这真个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黄芩不再理他,而是专心调运内息,将五分真力运于双臂。 韩若壁得寸进尺,又紧了紧铁梏般环住对方的双臂,两手共十个手指头,灵活地在黄芩后腰处上下滑动按揉,口中啧啧赞道:“我瞧黄捕头腰力不错,不知比我如何。若有机会,倒要比试比试。” 黄芩面色冷漠了下来,道:“真个比试起来,我怕你吃不消。” 转念,他又道:“莫再说口水话,那块大石后......” 韩若壁故意打断他,笑道;“不急,你慢慢说,越-慢-越-好。” 以他的才智,当然不会蠢到认为黄芩此举真是陡然间的□勃发,因是之故向他投怀送抱,但这到手的、难得的亲热机会,是能多一时,就多一时。 黄芩已恢复了镇定自若,继续道:“那块大石后,我埋了个人。” 言毕,他双臂已暗暗蓄满真力,就待一震之下,让韩若壁吃些苦头。 可狡猾如韩若壁,怎会没有防备,居然在他发力前的一刹那间,急展双臂,闪开一步。 黄芩这一手不免落了空。 韩若壁庆幸地扮了个鬼脸,滑滑一笑道:“看来黄捕头是真恼了,否则不会想毁掉我两只胳膊。” 黄芩道:“你倒是机灵得紧。只不过,若我真想毁掉你的胳膊,你未必能闪得这么轻松。” 韩若壁撇了撇嘴,转而望了眼那块大石,唷了声,讥讽道:“能入土为安,也算对得起死鬼。” 他瞥了眼黄芩,阴阳怪气又道:“还是当捕快好啊,连杀人这种见不得光之事,都可大大方方地做。地上死,地下埋,既不必费心毁尸灭迹,又不用担心王法压顶。唉,当捕快真是好得很呐!” 黄芩道:“你什么意思?” 韩若壁笑道:“我的意思是,生杀大权......当捕快真好。在老百姓眼里,捕快就是王法。难道不是吗?” 黄芩顿时了然,知道他在讽刺自己,于是道:“这人不是我杀的。” 以韩若壁对黄芩的了解,知他素来不喜打诳,眼下更无此必要,所以既然这么说了,杀人的必是另有其人。 他回想了一下,道:“之前路过土坡,坡下有几具瓦刺人的尸体......难道是他们杀了人,你见这人死得冤枉,又杀了他们,再埋了这人?” 他觉得,以黄芩的为人,之前能为一个毫无价值的婴儿,追查‘秋毫针’一伙,眼下真做出这等路见不平,替人出头之事,也并非绝无可能。 黄芩摇了摇头,指了指大石后,道:“这人拼了性命,杀了那些瓦刺人。” 韩若壁道:“埋在这儿的是一个,土坡下有六个。这人能以一敌六,武功想来不弱,不可能是普通客商。” 黄芩点了点头。 韩若壁笑了笑,道:“你这么喜欢埋人,怎的厚此薄彼,不把那六个也一起埋了?” 黄芩道:“这人是个战士,值得我尊敬。” 韩若壁敛去了面上的笑意,道:“所以你才急着拉开我?” 黄芩郑重道:“他躺的地方,不该被亵渎。” 韩若壁撅起嘴,点头庆幸道:“还好被你拉开了,我也不想无端冒犯鬼魂,招来阴人作祟。” 第139章 这事本于他无关,是以,虽有疑问,也不愿过多纠缠。 忽然,黄芩四周瞧了瞧,伸手一指就近的地面,开口道:“急着解手的话,这里应该可以了。” 韩若壁哈哈笑了起来,接着口无遮拦道:“我知道,黄捕头喜欢管我。还记得,在高邮时,你事无俱细,亲力亲为,甚至管到了我床上。更有甚者,今时今日,连小解的地界,也要管上一管,由此可见,你真是一日比一日更惦着我,更想着管我了。” 听到这里,黄芩啼笑皆非,气恼之余,也不得不佩服起他的扯淡本领来。 真是不服不行。 不过,黄芩也不甘示弱,硬声回道:“好!要我管,我便管到底。等你死后,一定管埋。” 韩若壁眨了眨眼睛,嘿嘿道:“死活都要管?那敢情好。我就喜欢有你管着。只盼有一日,黄捕头能把我的衣、食、住、行,连带七情六欲都管了,那才是管圆满,管到家,管得功德无量了。” 黄芩目光如刀,从头到脚地将他刮了一遍,最后,停留在韩若壁凌乱未及整理的衣袍下摆处。 韩若壁见他眼睛眨也不眨的,不免有些尴尬,道:“你在一边直勾勾地盯着,我哪能解得出来?” 黄芩轻蔑笑道:“命根子被人瞧上一瞧,就尿不出了?你好大的本事。”说着,转过身去,不再瞧他。 韩若壁松带撩袍,一边小解,一边冲着黄芩背后嚷嚷道:“什么叫‘好大的本事’?真有本事,你也让我瞧着来一次......只怕还不如我。” 解完手,他神清气爽地收拾好衣袍,转到黄芩面前,先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直看得黄芩冲他瞪眼,才似是想到了什么般,一边不怀好意地嘿嘿奸笑了几声,一边围着黄芩踱着步子兜了几圈。 黄芩又好气又好笑,偏生不知拿什么法子收拾他好,闷声道:“小心些,莫再惹我。惹恼我,要你好看!” 韩若壁站定,拍着胸捕,点头道:“我韩若壁今日立誓于此:此生绝不再做,诸如寻花问柳,摸门偷腥之类惹恼黄捕头之事。上有青天,下有黄土,中间有你我,皆可为证。” 黄芩全然不解,莫名其妙道:“寻花问柳?......摸门偷腥??......这些,你想做便做,与我有何相干?” 韩若壁清咳了一声,道:“现在是不相干,但若得了你,为着长远打算,还是先行立誓约束自己的好,省得以后转不过性子来,一不小心犯了事,就惹恼了你。” 黄芩更是不解。 继而,韩若壁假作哀叹了声,极其小声,就仿佛说给自己听一般道:“若是惹得黄捕头打翻了醋坛子,我便是天下间第一个被酸死之人......所以,那些事,以后都是万万做不得的......” 见惯了他胡说八道,加之一阵狂风呼啸而过,听的也不是很真切,黄芩摇了摇头,走到一边,拉过马,翻身而上,才叹了声道:“你不做戏子真是可惜了。” 韩若壁不解道:“怎的?” 黄芩道:“‘北斗会’的‘天魁’平日里若是这副作派,以何治会?以何服众?别装了!” 韩若壁不服气道:“我怎么装了?” 黄芩道:“你总是故作夸张地在我面前说话、行事,仿佛作戏一般,无非是心虚,想掩饰本性,怕一不小心被我瞧出破绽,露了此行的底。说到底,没有盗匪不怕捕快,你也是一样。” 韩若壁纵身上马,回道:“你呢?终日绷着一张脸,也是怕被我瞧出破绽,查出底细吗?” 黄芩磊落道:“此心光明,亦复何言。你尽管查好了,不管查出什么,我永远是‘我’。”说完就要催马前行。 没等他行出两步,韩若壁已‘吁’地一声,驾马堵在黄芩马头前,问道:“我很好奇。你此次出关,真是高邮知州公派的?” 黄芩不悦道:“做什么?盘问我?” 韩若壁一副耍赖模样,道:“不说?那就走不成了。” 黄芩被他缠得实在烦了,考虑到告诉他也无妨,于是道:“要是说了,就让我走?” 韩若壁点了点头,道:“不错。” 黄芩道:“我是京城里派出来的。” 韩若壁若有所思道:“你莫不是乱编来糊弄我吧。高邮的捕快怎会由京城派出?” 黄芩道:“京里暂时借我出来,办理一桩案子。” 韩若壁吹了记口哨,微惊带喜道:“独独借你这个小地方的捕快入京办案,岂非羞煞京里坐阵的众位名捕?高邮的总捕头,真是好响的名声,好大的面子!” 黄芩并无喜色,反有厌容,道:“我想,京里的那封调令,必与江彬有关。” 原来,‘林有贵’一案不了了之后没几月功夫,京里就派人至高邮,传达刑部的调令,说是暂借高邮总捕黄芩入京,不得有误。调令上强调了‘事情紧急,即刻上路’,却只字未提黄芩此次入京的任务。 徐知州接到调令,觉得事有蹊跷,联想到黄芩上次因‘林有贵一案’入京查探,担心他曾在京里无意间,遇到过什么麻烦事,又或者碰见过什么特别的人。毕竟,别说京里捕快众多,还有一帮喜欢乱管闲事的锦衣卫,从没出现缺少人手,需要从外地调人入京的状况。况且,真要是出了天大的案子,急需人手,那些高高在上的刑部大员,也不会把眼睛向下瞟,瞧上高邮这种小地方的一名默默无闻的捕快。他们怎会注意到,高邮有个小小的总捕叫黄芩呢? 之后,他想了又想,暗暗觉得,定是黄芩在入京期间发生过什么事,才有了现在这封不知祸福、不清不楚的调令。所以,他一面命人好好款待传令的吃喝一顿,一面让人把黄芩叫了来,将调令交至他手上,随后仔细寻问起来。 黄芩瞧过调令,又听了徐知州的疑惑,心下便肯定此事必与江彬有关,极可能是江彬要自己为他做事,才借调自己入京。但他存心隐瞒,坚决告诉徐知州说,前次在京里一切顺利,没什么特别。 徐知州听言,知道黄芩实是不愿说,也不好多问,只嘱咐他尽快办完京里的任务,回来高邮复命。黄芩欣然应下,宽说用不了多少时日,定可回来。他以为,在京里要做的,无非就是想办法拒绝江彬,不替他办事即可。 >  之后,黄芩便进京了。 正如黄芩所料,借调他入京的确是江彬的主意。可等他到达京城后,江彬不但连面都未曾露一露,甚至和他有关的江紫台等人,都象事先商量好了一样,不曾在黄芩面前出现过。以至于,一路上,黄芩费尽心机想出的种种拒绝江彬的借口,统统没有了用上的机会。 在京期间,只有一个刑部的官员,轻描淡写地交给黄芩一个锦盒。锦盒内是一本案卷卷宗,一份出入大明各处关口的通用路引,以及一封加盖了刑部大印的密令。那个官员交代,接不接下这个案子是黄芩的自由,全等他看过卷宗,再行定夺。而后,他又告诉黄芩,这案子事关重大,极可能与京城高官要员有所牵扯,是以,皇上亲批了特案特办,而刑部为防徇私,才没有动用京城人马,转而把他这个完全无关的外地总捕借调来,负责查案。他说的冠冕堂皇,从头至尾,明面暗里半点也没有提到过江彬。 黄芩猜想,卷宗里无疑是一桩案子;通用路引则可在大明国界内随处通行;而那封密令八成是刑部赋予查案人的某种特权。 黄芩翻看过卷宗,虽然仍是怀疑这番操作与江彬有关,但还是决定接下此案。 他接下案子,不为江彬,而是为这案子值得他尽心尽力。 江彬得到黄芩顺利接下此案的回报时,正在练武场边,观看府内的新进客卿们比试拳脚。 对于这个消息,他丁点儿也不显诧异,倒象老早预料到了一般,神色从容。 而他身边的江紫台听闻,反倒十分惊讶。 黄芩不愿替江彬做事这一点,江紫台早瞧得一清二楚。而且,他知道,这位高邮的黄捕头,主意一旦定下,是八匹马也拉不回来的。另外,江紫台不相信黄芩瞧不出,把这桩案子交到他手里,是江彬的意思。所以,他怎么也没想到,如此排斥江彬的黄芩,会轻易地接下江彬授意的案子。 第140章 江紫台忍不住问江彬,那个姓黄的捕头怎可能就这样接下案子,会不会其中有诈? 江彬丝毫不疑,只告诉他,既然自己能暗中使人借调黄芩来京,就早已料到黄芩会接手此案。 他已找到了用得黄芩这种人的法子--那就是,对于用什么都收买不了,只肯做自己想做之事的人,就找出他想做的事,放手交由他去做。当然,前提是,这件事也是江彬想做的。 黄芩走马出关,为的就是这个案子。 韩若壁冷哼一声,道:“看来,这姓江的瞧上你了,要你替他办事,这下你可是攀上高枝了。他是国姓爷,若是伺候好了,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黄芩斜睨了他一眼,道:“我只办案,不伺候人。” 韩若壁点头道:“也是,以你的性子,别说伺候他,就是他伺候你,只怕也不成。这世道,国姓爷也不稀罕了。当今皇帝老儿,不知是不是因为生不出儿子,专喜欢到处捡干儿子。据说那朝廷里,从小的,到老的,大儿子、小儿子、老儿子,七七八八的,已被他认了不下两百个。生儿子不行,认儿子,他倒算尽心尽力。” 黄芩笑了笑,道:“老儿?人家可能还不见得比你大。” 韩若壁白了他一眼,继续道:“不说这个,就说案子吧。什么案子,要劳你跋涉万里,跑来关外?” 黄芩只笑了笑,也不答话。 见提到案子,他便闭口不言,韩若壁更加好奇道:“能惹动黄捕头这样的高人,此案想必不简单,有什么特别,不妨说来听听。” 黄芩皱眉道:“没什么好听的,让道!” 韩若壁策马让过一边。 黄芩正要前行,却发现韩若壁一拔马头,与自己并驾齐驱了起来。 他拉缰止马,微斥道:“你怎的不守信用?” 韩若壁笑道:“我已让出道来,你想走便走,怎么不守信用了?” 黄芩道:“大道朝天,各走一边。你说好让我走,却又跟着我,是何道理?” “谁跟着你了?不过碰巧同一个方向罢了。”韩若壁也有些恼了,反驳道:“况且,在高邮时,你日日夜夜地跟着我,我都不计较,今日迫不得已,才和你一路,怎的这般小气?” 黄芩问道:“你可是要去‘白羊镇’?做什么?” 韩若壁顺口回道:“去做点小买卖。” 旋即,他又惊喜道:“这么说,黄捕头也是去‘白羊镇’?听说那里是回人聚集地,少有汉人,你要查的莫非是回人的案子?” 黄芩摇了摇头道:“我是受人所托,去‘白羊镇’送封信。” 韩若壁听他真是和自己同路,不免喜形于色,笑颜逐开起来。 要知,关外行路,风霜扑面,水土不服还在其次,行路人最怕的是寂寞,现下能有喜欢的人陪在身边,纵是只有两三日,他也忍不住欢喜的紧。 黄芩见他一副乐不可支的贼德性,心上蓦然一沉,低下头去。 对于他的情绪变化,韩若壁并无查觉,抬头瞧了瞧越来越西沉的日头,道:“时辰已有些晚了,‘白羊镇’又实在不近,日落前肯定到不了。还好,前面再走十余里,就有宿头。到了地方,我们吃喝歇下,明早起程赶路,可好?” 黄芩没有回答,而是轻叱一声,急鞭策马,先行而去。 只听蹄声迄野,但闻烟尘飞扬。 韩若壁急呼了声:“等等我!”也快马加鞭,赶了上去。 这时候,京城的日头已然落下,星月还没露脸,天刚刚擦黑。 城西,一座高大壮观的私人宅邸门口挂起灯笼,照亮了门前的台阶。 这户人家显然十分富贵,朱漆的大门紧紧闭合,左右各立有一只巨大的石狮子,但侧门打开,里面灯火通明,可以窥见有几个门房听差之类的人正在闲话。 一顶很不起眼的轿子,被四名壮汉默默抬至阶下。 抬轿子的人均为仆役打扮。 待停轿后,他们不发一言,只于冷风中肃立一旁,似是静候轿内人的吩咐。 轿内人先是无声地坐了一会儿,才自行挑开轿帘,举步走了出来。 这人四十上下,温文白净,脸色阴沉,穿着棉衣,裹了披风,一出轿子就似忍受不了隆冬天气的冷风般,几步窜上了面前的台阶,直奔侧门。 过不多久,他向门口站着的四名仆役招了招手,道:“都过来,在门房里候着,可不许多话。” 随后,那四名仆役得令,都进到门房里无言地避风。而门房中的一名听差的看过拜贴,则毕恭毕敬地领着那人往里面去了。 还未到客厅,廊下就有一个大胖子匆忙迎了出来。这人三十出头,肥头大耳,红光满面,生生一脸福相,不仅衣饰华丽,粗大的手指上还戴了几个巨大的翡翠戒指,晶莹光润,可知价值不菲。 他连连作揖赔罪道:“贵客驾临,有失远迎,罪过罪过!还望......” 那人抬手示意他不要多言,并以阴郁的目光四下扫了一圈。 肥头大耳之人忙道:“大人,请里面说话,这边请。”话完,挥手打发了听差的,转由他亲自陪客人进了客厅。 二人来到客厅,落座妥当,关了厅门。 厅里烧得通红的火炉散发出源源热量,令得这偌大的厅堂,在寒冷的季节里,竟也温暖如春。 见那人还裹着披风,肥头大耳之人小心站起身,到炉边,又添了些炭球。 那人面色平淡道:“今日来,是有几件事要问问,不然我心里没底。” 肥头大耳之人客气道:“其实,您找人给捎个信儿,我立马就去府上回话了,何苦大冷天让您亲自跑一趟。” 那人道:“别。我和你们的来往,这段日子,还是隐着点儿的好。你往我那儿去,太明显了。今日我递给门房的拜贴,就是借了别人的名义。” 肥头大耳之人道:“真亏了您小心。我听说那事儿了,朝中真有人盯上啦?” 第141章 那人点头,随后问道:“冯宗建,这次让你哥哥冯承钦亲自出马,会不会难为他了?关外苦寒,谁舍得家里大好的温柔乡啊。” 冯宗建道:“您亲自点的将,他义不容辞。” 原来那肥头大耳之人名唤冯宗建,他的哥哥叫冯承钦。 说起这兄弟二人,乃是京城里赫赫有名的大富商。早年二人奔波在关外,靠低价收购关外的皮毛、驼马,再运回中原出手,赚取差价,谋到了第一笔财富,可风餐露宿,担惊受怕的,自然也吃了不少苦头。之后,他们放弃了相对利润不大、而且变数颇多的皮毛、驼马生意,把赚到的所有银钱,都孤注一掷投了出去,在中原订制了一大批瓷器、丝绸、布绢,运至关外高价出手,结果十分畅销,其中利润何止翻了几翻。再后来,他们用挣到的银子,在京城里置了房,买了地,娶了妻,纳了妾,还开了两间珠宝铺子,一家银号,让弟弟冯宗建当掌柜,顺便坐阵京城,照顾家小。哥哥冯承钦又花钱雇了不少人,间或带着人继续关内、关外地跑生意。至此,冯家兄弟的边贸生意是越做越大,京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可人一旦发达,就容易成为众矢之地,加上这兄弟二人性喜炫耀,不屑低调,不懂开斋施舍、多做善事,便被许多人恨上了。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暗里有消息说,他们仗着朝中有靠山,连朝廷明令禁止,抓到就是杀头的外卖铜、铁、兵器类的生意,也有涉足,否则哪能发达得这么快。但这些都是小道消息,从来无从考证,只给一般百姓茶余饭后,嘴里多了个骂骂朝廷、啐啐富商的嚼头罢了。 那人问道:“他上路有几日了?” 冯宗建道:“快个把月了吧,想是已经到了关外。” 那人又道:“冯承钦此次亲自押货出关,准备得如何?货安不安全?有没有可能泄露消息?要知道,边关那里出了状况,已急报上呈,皇上亲批了特案特办,转手交给了刑部。朝中有人得了风声,以为逮准了机会针对我,眼睛都红了。虽然他们没有大张旗鼓地借机搞事,可也暗中派人在查探了。” 冯宗建道:“这事,哥哥已然知晓了,是以此次特意加了小心,请了山西大同最负盛名的打行--‘威武行’护送这趟货,定然不会泄露,也不可能有失。另外,您派出的那两名高手,也是一等一的角色。有他们一路随行,这趟货更是固若金汤,大人不必担心。” “打行”是江湖上逐渐出现的一种组织,由打行纠结一些武艺高强之人,专为行旅客商、富豪人家提供保护性服务,以收取相应的报酬。 可能是‘威武行’这个名字太好用了,全国有不下十数家打行都叫这个名字,但山西大同的这家‘威武行’无疑是其中名气最大的。实际上,这家‘威武行’应该姓姬,因为姬于安不但是行主,也是‘威武行’的创始人。 江湖中人都听说过‘紫电金针八面风,火刀冰剑天地动’这句话。话里说的是上一代传说中,五个功夫惊天动地的人物,其中‘八面风’指的就是‘八方风雨’姬于安。 姬于安精于暗器,据说无人能出其右,至于他用的是什么暗器,没人知道。只知道称呼他‘八方风雨’,是因为他的暗器一旦出手,就如四方四隅的疾风骤雨,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在江湖上,山西大同的‘威武行’并非是开得最早的一家,毕竟从开创到如今,它只经历了二十七个年头。可这二十七年里,不管押的是信件、宝钞、银子 ,还是粮食、物品,甚至人,都从未失手过一趟。只凭这一点,姬家的‘威武行’就足以稳坐‘打行’的第一把交椅。 虽说这几年,已逾花甲之年的姬于安,不方便再车马劳顿,亲自押货,转而在行内坐阵,处理些诸如指派行内打手去‘坐店’、‘护院’、‘守夜’的事务,但‘威武行’的名头并未见凋零,反因经年累月积累下的口碑,有了越来越旺之势。这全赖姬于安有个继承了他衣钵的好儿子--姬连城,还有个拜把好兄弟--小他十多岁的孙有度。但凡押货,这二人中必有一人挑头做大掌柜,再随便找个副手做二掌柜,运货到目的地,总是万无一失。 那人点了点头,似是放心了些,道:“不错,找‘威武行’来,你们的确花了本钱,也加了小心。他们是山西的,对我们暗处的生意,不知根不知底,比京里的可靠。不过,以后你们行事更需小心,否则我这牵线的,怕也要牵扯进去了。” 冯宗建献媚地笑了笑,又起身到炉边,钳了几个炭球进去。 转身,他走回座位坐下,道:“哪能呢?别说我们不能出事,就是出了事,也不敢牵扯上您啊!” 那人抿起嘴角,悠然一笑。 这一笑,剔去了温文,别有一种妖娆,只是这妖娆背后,又似藏了股狠毒,让人眼前一亮的同时,又不免心下一惊。 他明明是个年纪老大不小的男人,可这一笑,直勾得从来只好女色的冯宗建任是看 掉了眼珠,也舍不得把目光移开那张脸。想来,此人年轻时,必是个深浅难测,妖气十足的家伙。 冯宗建一颗心颤了几颤,猪肝脸红了又红,直到那人敛了笑意,复阴起一张脸,才急忙低下头,不敢再瞧他。 那人波澜不兴道:“就是牵扯上,也未必能把我怎样,但那之后,我绝不会再替你们联系货源了。” 冯宗建忙抬头道:“别啊!大人。那不是断了我们的财路嘛。” 那人解下一直裹在身上的披风,又从怀里抽出一条丝绢,轻轻擦了擦手掌里的微汗。 看来,他终于暖和起来了。 擦完手,他收回丝绢,冲冯宗建伸出右手,缓缓摊开手掌。 他的手掌很漂亮,手指修长,皮肤白细,指尖呈自然的枚红色,不象属于这个年纪的男人。 接着,他轻叹了一声,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冯宗建在商海里摸爬混打了十余年,自是精明无比,极擅察颜观色,是以,不必那人开口明说,已知其意。 他慌忙起身,从怀中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张银票,仔细折叠,无比恭敬地,轻轻放在了那只摊开的手掌上,笑道:“托大人的福,上一回的买卖很顺利。这是三千两银子,还请大人笑纳。” ‘冯家银号’除了京里的一家,关外还有一处分号,所以,为了方便自家银钱流动,特别私制了这种内部银票。只要拿了这种银票去‘冯家银号’,随时可以兑换成白花花的银子。 银票到了,可那只手掌并没有收回去。 冯宗建一时没了主意,只能俯身向那人,试探道:“大人......?” 那人叹了声道:“这一次,你们可是多要了一样东西。只那一样,就不只三千两。” 冯宗建恍然大悟,笑道:“那是那是。只是,这次的买卖太大,我手里又实在没有那许多银子,可以先垫给大人。恳请大人先收下这些,等哥哥完事回来,便加倍送到大人手里。” 转瞬,他一脸愁苦道:“另外,我们也有些苦衷,不吐不快啊。” 那人悠悠然收回手,皮笑肉不笑地慢条斯理道:“不吐不快?那就吐个干净吧,我且听听。” 冯宗建直起腰,转了转无名指上的那只翡翠戒指,意味深长道:“大人有所不知,北部边境战乱不断,朝廷早关闭了那儿的互市,以前的路子是决计行不通了。现在,唯一的去处,是西边的哈密。哈密是个生地方,而且很混乱,我们花了不少功夫,才在当地建起人脉,寻到了一个名义上的买家。” 那人挑了挑眉毛。 冯宗建继续道:“哦,他是个部族头领,在哈密很有些势力,定期从我们这儿购进一些绢、布什么的。” 那人轻轻‘哦’了一声。 冯宗建道:“您想,总要有个放得上台面的买家,再加上实打实的买卖作掩护,暗中交易才能不引人注意。可上次,那个头领似乎起了疑心。” 那人沉吟了一下。 冯宗建立刻道:“您宽心。我们的事,他不知道多少。他只是觉察出我们做买卖的意图不单纯,所以,婉转表达了不想再继续合作的意思。无奈之下,我们买通了族里的一个长老。那个长老说,头领正准备替他儿子向另一个部族请求联姻,可向那个部族请求联姻的不只他们一家,正愁找不着压倒别人的求婚信物。他说我们大明地大物博,总该有些特别的东西,如果能给个面子,替头领解决掉这个难题,头领就再不好意思提中止和我们的合作之事了。当然,一般的礼物他们也瞧不上,说最好是贵气逼人,能沾点皇气的那种。我和哥哥仔细斟酌后,才许诺了头领,选定送那件宝贝给他儿子求婚用。他听说后十分高兴,自然不再提解除合作一事了。所以,向大人讨要那件宝贝,并非用来交易,而是为了堵住对方的嘴,保住这条庇护的路子,同时也为下面的买卖能顺利进行。这件事不光是为我们,也是为大人源源不断的好处啊。” 那人半眯着眼睛,微微点了点头,似信非信。 冯宗建笨重地鞠了一躬,又道:“那件东西虽然无比名贵,但毕竟不是寻常珠宝,可说有价无市。我们拿来,纯粹当成彩头,白送给那个头领,捞不到半点好处。还请大人务必相信我兄弟二人。” “你两个倒是极会替人挑选信物嘛。”那人站起身,掸了掸衣袍,重又裹上披风,平缓道:“我并非信不过你们。只是,买卖是你们的,路子也是你们的,我只不过是个中间人,今次白白让你们赚了件宝贝,竟无半点好处。呵呵,我自己倒没什么,就怕惹来闲人笑话。” 说完,他笑了笑。 第142章 话说的十分平和,可意思却再明显不过,就是分毫不让。 冯宗建不敢再看他的笑脸,心知已无指望讨价还价,只得低头,伸出两根手指,道:“大人说的是,怎么着也不能叫别人笑话了。这样吧,除了分成,这次再加这个数,不知大人可满意?” 两根手指,就是两千两银子。 想想白说了那么多话,也没能让那人少要一文钱,他开始后悔刚才的多费唇舌。 那人一边向厅门走去,一边客套道:“多少我都满意,你们有心就好。” 冯宗建抢前几步,替他打开厅门,道:“我送大人上轿。” 那人摇了摇头,道:“这种时候,兴师动众总是引人注意,我自己出去便可,你留步。” 冯宗建低首行礼恭送,道:“大人一路好走。” 瞧着那人走的没了影子,冯宗建跺跺脚,横起一张脸,咬牙切齿地小声骂道:“拉个皮条扯条线,就要五五分成;顺手牵羊的东西,也要变着法儿、换着花样要钱。这老东西,真正贪得无厌到家了!” 明知自家的生意需要依仗此人,但冯宗建还是打心底里恨他。 一想到自己和哥哥不但出本钱,雇人力,还要花钱找路,承担风险,可那虚伪诡诈之人什么也不用做,只帮着拉条内线,联系货源,就每笔交易都要分走一半纯利,冯宗建就忍不住地恨他。 他又想到了哥哥冯承钦。 比起自己,哥哥更有生意头脑,也更加老辣圆滑。如果哥哥在这里,应该会劝自己不要愤恨那人吧。 以前,冯宗建曾几次决心压低那人的提成,可冯承钦却说:‘你知道,要维持那样的地位,他得花多少银子吗?多到我们无法想象。’冯宗建半信半疑。冯承钦劝他说:‘所以,只要我们赚得够多,他要多少,就给他多少。没了他给指路,我们到哪里找这么厚利的买卖?况且,就凭你我二人的这副身家,有几个脑袋能得罪得起他?’ 想到这里,冯宗建恨意消了大半,暗叹一声,心道:只要这趟买卖一帆风顺,那老东西要的再多,也全挣回来了。 ☆、第3回:荒原宿小店深宵夜人来,心事浓如酒回首长太息 入暮时分,戈壁上气温骤降,简直呵气成冰。黄芩和韩若壁终于在这片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凉地界,瞧见了一处客栈。 这里的土地不值钱,所以这处客栈十分简陋,可占地并不算小,四四方方的黄土屋子,前后相连,也有七八间。店栈连名字都懒得起,就更别提招牌了,只在门前竖了根旗杆,挑了块破布,以示留宿。 二人栓马卸包,掀开厚厚的棉帘,进到里间。 里面是前堂兼饭厅,点了数盏灯,生了几处火,十分明亮温暖。五、六张方桌,十来条长凳胡乱地放置在空地上。炉台上烧着火,火上还架着半只滋滋流油的烤羊,肉香扑鼻,惹人垂涎。只是不见店家和其他住客。 韩若壁脱下羊羔皮袄,瞧了眼烤羊,呵了口气道:“好香。”又道:“店家呢?” 黄芩环视四周,不见有其他人,正要问话间,炉台后升起一张脏兮兮的脸来。 一个驼子一腐一拐地从炉台后方挪了出来,笑眯眯问道:“二位住店?” 看样子,他不但又驼又瘸,还是个汉人。 黄芩点了点头,随口问道:“怎没见其他住客?” 有生意上门,那驼子明显来了精神,殷勤回道:“听说关口那边下了大雪,阻了路,加之年关将近,路上不太平,因而不管出关、入关,两头的人都不愿上路,小店也就有几日没能开张了。还好您二位到来,真正是小店的开张喜。” 说完话,他扯着嗓子喊起来:“大头、阿德、小方,都给我滚出来!有客人了!” 喊完了,他领着黄、韩二人至一张桌边坐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道:“实在是几日没见着客人,我那些懒鬼伙计只知猫在屋里死睡,怠慢怠慢。” 黄芩道:“外面的马匹须得好生给水给食,明日还指着它们上路。” 韩若壁则迫不急待地指了指架上的半只烤羊,道:“牲口先放一放无妨,先将酒肉摆上桌来。我饿死了。” 驼子掌柜瞟了眼韩若壁的衣着,又看了看黄芩的打扮,立刻晾了黄芩,转向韩若壁,迎逢笑道:“大爷莫急,马上就来!不知要割多少肉?” 韩若壁扔了一两左右的碎银在桌上,道:“就照这么多,尽管挑好的上。” 这样的小客栈,一两银子真是怎么吃都够了。 言罢,他冲黄芩一笑,道:“这一顿,我请。” 黄芩也不客气,道了声:“多谢。”抬头冲驼子掌柜道:“我只住一晚,明早上路。” 驼子掌柜道:“我们这儿有四个单间,一个大通铺。单间五吊钱一晚,大通铺一吊钱一晚。您看选哪个?” 黄芩想了想,取出一吊钱递过,道:“就通铺吧。” 韩若壁摇头,一脸的不理解,啧啧了几声,道:“这一路千里迢迢,风尘仆仆的,可算是受够了罪了。眼下,难得有个安稳的歇脚处,你还舍不得银子,要住那一吊钱一夜的大通铺,真是何苦来哉。”转而,他冲驼子掌柜笃定道:“我要你们这儿最好的单间。明早替我备满干粮和饮水,银钱到时一并给付。” ‘吱呀’一声,后门开了,钻进来三个伙计模样的汉子。 驼子掌柜立刻吩咐他们筛酒的筛酒,蒸馍的蒸馍,喂马的喂马,自己则准备了一只面盆,取了刀,亲自从烤羊上割起肉来。‘唰唰唰’的,只见他运刀如飞,动作娴熟无比,不一会儿就割了大半盆,端到韩若壁面前。 这时,酒、菜也上来了,二人便吃喝起来。 吃了一阵,韩若壁侧身往黄芩腰间瞄了瞄,道:“咦?你的那把匕首呢,怎不见带在身上?” 黄芩没甚表情,回道:“丢了。” 韩若壁颇为惋惜道:“就算是被我瞧出了破绽,也不该丢了。留着,指不定何时何地还能派上点用场。” 黄芩一边吃,一边随意道:“真能派上用场,一次就够了。” 韩若壁机智无比,顿时领悟,道:“这么说,是已经派上过用场喽?莫非‘秋毫针’就是死在你的那把匕首上?” 黄芩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道:“不过胡乱做着玩儿的东西,何劳你如此挂心?” 韩若壁往前凑了凑,笑道:“哈哈,原来是你亲手做的。手艺不错,改天替我也做一把防身吧。” 黄芩怔了怔,忽而笑道:“真替你做了,你也不会使。” 韩若壁噘一噘嘴,道:“你又不是我,怎知我不会使?” 第143章 黄芩道:“你这自诩为‘剑侠’的,不是瞧不上暗器吗,又怎会使它?” 寻思了一番,韩若壁点头道:“那倒是,暗器这种东西,终究是不够光明磊落。” 其实,他也奇怪向来对暗器颇为不屑的自己,竟会突如其来地向黄芩提出这样的要求。 不愿想得太多,韩若壁只当刚才是心血来潮、突发奇想,于是就此作罢。 其实,或许如他所想,只是心血来潮,突发奇想,但又或许,他是想讨一件和黄芩相关的东西,留在身边吧。 适才酒肉弄好时,驼子掌柜和那三个伙计就相继出了前堂,跑去后院收拾整理屋子,以便黄、韩二人入住了。 黄芩见四下再无旁人,停了吃喝,低声警示韩若壁道:“我瞧这掌柜的和那三个伙计都不似好人,且孔武有力,这店怕是黑店。夜里警醒些,莫阴沟里翻船,在这儿被人买了命去。” 韩若壁哈哈笑道:“我瞧你是做捕快做下病了。” 黄芩愣了一瞬,道:“怎的?” 韩若壁放下刚拈起的肉片,道:“你太过紧张。” 黄芩面露迷惑之色,道:“难道你是这儿的熟客?” 韩若壁摇头道:“那倒不是。只是,入关前我曾详细打听过各处的宿头。这地界,往前四十里,往后四十里皆杳无人烟,只有这一家客栈,过往商旅全靠它,都已经好些年了,怎可能是黑店?” 黄芩肯定道:“我瞧的不会错,这些人藏头露尾,个个有问题。” 韩若壁道:“他们不象好人是真的,可这店,绝不是黑店。” 黄芩越发不明白了。 韩若壁道:“他四人,明眼人一看,就知是早年逃来关外的汉人。这种人通常都有些颇为不堪的过往,不是闯了祸,杀了人,就是欠了债,犯了事,总之一定是背上了不得的官司。不过,逃到关外后,他们便身不由已,不得不变成了另一种人。” 黄芩道:“什么人?” 韩若壁道:“想活下去的人。” 黄芩嗤笑了一声,道:“这世上,谁不是想活下去。” 韩若壁道:“这些人不一样,离了这里,怕就没法活了。” 稍作停顿,他又道:“在这里,大明律令的确形同虚设,但这里是胡人的地盘,汉人想活,大多只能夹着尾巴做人,更别提什么开黑店惹事生非了。选在这么个苦地方讨条活路,已是不易,若是没了这里,就当真没法活了,所以,他四人虽然有些问题,可这店却不会有问题,你别担心,也别多事。” 黄芩将信将疑,面露难以捉摸的神色,自语道:“照你这么说,似哈密这种大明律令管不到的地界,岂非成了不法之徒的乐土?” “乐土?”韩若壁失笑道:“这穷山恶水,苦寒之地,但凡有一条生路,谁会跑来这里。” 二人正说着,那驼子掌柜一拐一拐地从后门走了进来,冲二人点了点头,招呼道:“二位爷吃喝的可满意?” 韩若壁笑道:“你家的羊肉外焦内嫩,爽口得很。” 驼子掌柜应了声好,笑道:“单间的壁炉已热好了,暖烘烘的;大屋的通铺也点了火塘、烧了火盆,二位爷随时可以就寝。” 说罢,他转到门边,掀起棉帘一角,朝外看去。一溜刺骨寒风不失时宜地捡了漏,窜入屋内。 驼子掌柜瞧了瞧外面的天空,又回头冲吃喝着的黄、韩二人讨好地笑了笑,道:“都这天色了,怕不会有比您二位爷更晚行的客人了。”同时,他心里不免有些哀声叹气,暗道:只两个客人,虽说其中一个出手已算是很阔绰了,可赚到手的银子实在算不得多。 莫道君行晚,更有晚行人。 一串骡铃声随风传入屋内,驼子掌柜听闻,精神为之一振,回头呼喝道:“大头、阿德、小方,麻利地,都给我机灵点!又有客人到了!”说着,领头迎了出去。 客栈外,黑夜的星光下,呼啸的疾风中,十来个携刀带剑,背包骑马之人,分成前、中、后三簇,押着四辆满载货物,车帘低垂,密不通风的黑篷货车缓缓驶来。每辆货车均由两匹健骡拉挽,车后还另带了一匹健骡备换。 待驶到近前,只见最前面探路的一骑,背上绑着根大旗,旗面上赫然是‘威武行’三字。而他身后,每辆货车上都插着一枝四方的‘姬’字旗,另有一位掌鞭驾骡,一个打手看货。使人一望而知,是打行在替人押货。 骡车行到客栈的院子里,停了下来。 驼子掌柜热情地上前要拉住骡车,却被一马抢出,挡在面前。 马上跃下一人,解了风帽,是个三十出头,样貌端正,轩昂修伟的汉子。 他神字清朗,声音坚定有力道:“不必劳烦。你是何人?” 驼子掌柜伸手作请状,殷勤招呼道:“我是这小客栈的掌柜。大爷,一路辛苦了。小店备有上好的酒食,快请屋里歇息吧。”说完,一边招呼三个伙计帮忙去卸后面的三辆车,一边又要动手拉骡。 他只道,客栈好几日没人上门,这会儿好运当头,黑灯瞎火的来了十几个打尖住店的,怎么着也要好生招呼,尽量热情。就算人家嫌弃他热情过头了,可这送上门的买卖也没理由会跑,是以,才坚持帮忙。 可没等大头、阿德、小方上前卸货,就又有几个大汉从马上跳将下来,将他们推挡至骡车丈外,连车边都没容他们碰上一碰。 那汉子因为驼子掌柜的异常热情,已拿不定主意是否该入住此店了。他伸手拦住了驼子掌柜,回头狐疑地瞧向背后另一匹马上之人,似乎向他征询意见。 那马上之人唤过一名留有微须的黑面汉子,吩咐道:“元幸,叫冯先生前来。” 不一会儿,有人去最后一辆骡车里,领出来一个商人模样之人。 此人便是京城里有名的大富商冯承钦。 冯承钦头戴貂皮帽,脖围狐裘巾,身穿极惹眼的羊毛皮袄,急急来到近前,问道:“孙师傅,怎么了?” 这马上之人正是山西大同‘威武行’的副行主,也是此次押货的大掌柜孙有度。 孙有度也下了马,对那瞧他的汉子道:“连城,叫冯先生认一认,可识得此店的掌柜。” 原来那样貌端正的汉子,就是‘八方风雨’姬于安的儿子姬连城,也是此次押货的二掌柜。 自从姬于安金盆洗手后,‘威武行’的生意就由孙有度和姬连城担下了。二人外出押货,一直未曾有失。只是,此前他们向来是轮换休息,交替外出押货,而似这一次,同押一趟货的情况,实属罕见。 冯承钦只看了驼子掌柜一眼,就笑道:“错不了,他就是这儿的掌柜。前两年我来回办了几次货,都曾在这店里住过。” 姬连城加了份小心,问道:“你确定?再仔细瞧瞧。” 第144章 冯承钦一副看不得别人大惊小怪的样子,反问道:“就他这长相,难道姬二掌柜还能找出别个一模一样的来?” 的确,这样又驼又瘸之人,实在不好找。 姬连城点了点头,却没有收回拦住驼子掌柜的手,只道:“掌柜的,我们车上的货不用下,就不劳你费神了。你只需准备好客房、饮食,其余的不要管。至于银子,不会少你一分。” 孙有度冲一边发愣的三个伙计道:“多弄些柴、碳出来,我们有人在外面院中留守,需要生火取暖。” 驼子掌柜也曾见识过打行的谨慎,既然眼前的银子不少挣,就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笑嘻嘻地领着三个伙计进屋去准备了。 孙有度下令,无论何时武器不准离身,每车必留有一人看守,大家轮流吃喝、睡觉,不得松懈。 众人纷纷下马,按部就班。 姬连城来到一匹马边,伸手欲扶马上之人下来。 马上之人却笑了声,道:“我又不是弱不禁风。”说完自行跨将了下来。 这样的天气,为了御寒,大家全身俱裹得密不透风,是以不仔细瞧,很难辨别出此人是个女子。 那女子下马后,又伸手欲将鞍后的马包卸下,却被姬连城抬手阻止。 姬连城俯在她耳边小声关切道:“别忘了,你已有三个月身孕,本该在家将养。”言毕,利落地换手,将马包抗上肩头。 那女子瞪了他一眼,道:“不想我跟在身边了?” 姬连城故意板起脸孔,皱眉道:“你瞧瞧别人,哪有带着婆娘跑江湖的?” 原来 这女子是姬连城的结发妻子姚兰芝,二人成婚已有十余年,家中育有一子一女。 姚兰芝撅起嘴,道:“人云亦云,算不得英雄好汉。你出来押货,不是几月,就是半年,我跟在身边才放心。不想我跟着,就直说,别拿别人当挡箭牌。” 她说这话时的表情,不似一般的中年妇人,倒象任性撒娇的新嫁娘。 姬连城无奈叹道:“想不想的,你不也跟了十多年了嘛。只是,这次情况不同,若非我由了你,将怀孕之事瞒过爹娘,他们怎会同意你跟我出来?” 姚兰芝心知丈夫爱惜自己,只温婉一笑,道:“好了好了,外面冷,进去歇会儿吧。” 二人相携而入,寻了张空桌坐下歇息。 姬连城夫妇是极传统的娃娃亲,新婚之夜就是他们一见钟情之时。姬家的功夫是传媳不传女,加之姚兰芝天资出众,娘家也曾是江湖上名噪一时的武学世家,功夫底子打得极好,是以,一身武艺尽得姬家真传。此后,姬连城出外押货,姚兰芝必然随行,而之前姚兰芝怀孕、生育期间,姬连城则留守家中,陪伴妻子。可说自成婚至今,姬连城和妻子从来同进同退,未曾分开过一日。但这次不同,冯承钦要求‘威武行’的两位当家人必须一同上路,确保安全,所以本来发现妻子有喜,打算留守在家的姬连城,才勉为其难做了这趟货的二掌柜。而姚兰芝则逼着丈夫瞒下了自己怀孕一事,只为跟在他身边。 在姬连城夫妇进屋之前,孙有度和冯承钦就已率先来到了屋内,和驼子掌柜说起话来。 孙有度道:“我们‘威武行’打算在你这儿住一晚,要包下通铺的大屋,另外再加三个单间。至于吃食,只要肉菜、饭食和水,酒是点滴不要。” 通铺是给打行的打手们准备的,而那三个单间,无疑是孙有度一间,姬连城夫妇一间,冯承钦一间了。 他身边的冯承钦已取出银包,一边准备给钱,一边问道:“多少银子?”瞧上去十分大方。 看来这一路的花销都是他的。 驼子掌柜面露为难之色,道:“这却是不太好办了。” 冯承钦不耐烦道:“我们急着寻个跌歇处,有什么难办的,你倒是吱一声啊。” 他说话的口音虽不标准,却和孙有度有几分相似,似是山西大同的口音。 其实,自从进到屋内,瞧见另有一桌生人后,冯承钦就丢了标准的官话,改换成了不伦不类的大同口音。 他做的本就是走南闯北的生意,各地口音、方言都有涉猎,此时不敢说惟妙惟肖,但也学了个□不离十。 驼子掌柜无奈地抬手指了指座上的黄芩,道:“那位爷已经付过钱,要了大屋里的一个铺位。所以,您二位想包整间大屋,却是难了。” 冯承钦转头看向黄芩这边。 黄芩和韩若壁也正好瞧向他们那里。 韩若壁小声道:“你瞧,打行的人都住进来了,就证明这不是黑店。” 黄芩不信道:“就凭这?” 韩若壁更压低了声音道:“你不了解这个行当。打行的打手武功有高有低,能力也有强有弱,但大多能在江湖上混口饭吃,凭借的就是谨慎、守规。他们的那些规矩、戒律,都是经年累月押货积累下的,极老道的江湖经验,十分管用。即便新手,武功不高,只要能一板一眼地守着规矩,也基本不会出错。而打行最重要的规矩,要属六条戒律。这六条戒律在他们眼里真是比皇上的圣旨还重,即使丢了性命,也必须遵守。” 他歇了口气,继续道:“我记得,第一条是戒住新店:新开的客栈摸不透人心,不能随意冒险,是以,只要门上写有开业大吉的客栈,他们是从来不住的。第二条则是戒住易主之店:换了老板的客栈,人心叵测,难保不变成黑店,所以也是住不得的。由此可见,这里早已存在,且掌柜的一直就是那个驼子,不可能突然间变成黑店。” 他说的不错,打行对规矩、戒律极为重视,若有人违反必被驱逐出行,因为替人押货,绝非仅靠武功高强就能保证安全,更多的还要依仗经验和纪律。而除了韩若壁说的那头两条戒律,接下来另有四条,分别是: 三,戒住宿娼之店:打手多为男人,极可能在和娼妇的纠缠中,中计失货,是以不能冒险去住; 四,戒武器离身:无论是走在路上,还是住在店里,是醒着,还是睡了,武器都必须带在身上,以防万一; 五,戒货、物离人:不管是旱路,还是水路,要保护的不管是货,还是人,打手都不得随意离开目标; 六,戒忽视疑点:打行的打手必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旦发现了什么可疑之处,哪怕极细小或无甚紧要也需密切注视,防止因为掉以轻心而出错。 黄芩听闻点了点头,心道:客栈是没问题了,但韩若壁能够对这些规矩、戒律了如指掌,八成以前劫过打行的货。 这时,冯承钦轻咳了一声,冲黄、韩二人抬了抬下巴,又对孙有度使了个眼色,之后和孙有度一并来到黄、韩二人的桌边。 孙有度很有风度地冲黄芩拱了拱手,道:“‘威武行’要寻个宿头,出门在外,还请这位兄弟行个方便,把通铺的铺位让出。” 未等黄芩开口,韩若壁就抢先笑道:“师傅可是说笑了,大通铺一排可睡二十几人,多一人不多,少一人不少。你们‘威武行’出来的总共也不会超过二十人吧,怎的计较起我这位朋友的一个铺位来?如此,算是行的哪路的方便?” 孙有度被他两句抢白噎住了,不知如何作答。 冯承钦‘啪’地一声,掷了一两银子在桌上,不屑一顾道:“讨吃货,贴你们一两银子,去开个单间吧。” 第145章 在他眼里,花一吊钱住大通铺的人,是不可能拒绝一两银子的。 黄芩面无表情,也不说话,只看韩若壁接下来要耍什么花样。 韩若壁冷笑了几声,道:“山西来的?都说晋商有钱,今日一见,也不过尔尔。一两银子?打发要饭花子可以,打发我这朋友却难。” 他自己时常喜欢摆阔,却最讨厌别人在他面前摆阔,压了他的风头,是以冯承钦此举不免惹恼了他,话里带刺便是必然了。 冯承钦怒道:“你还坐地起价了不成?” 韩若壁淡淡道:“你可以就地还钱嘛。” 姬连城夫妇见状,起身围了过来。 姬连城问道:“大掌柜,怎么了?” 孙有度道:“人家不愿让出通铺。” 姚兰芝拨开身前的丈夫,温柔一笑,道:“两位误会了,实在是我们打行有打行的规矩,而且夜里轮班看货,大屋内不停有人进出,难免弄出声响,惊扰同屋,碍人休息,是以,本来就极少有人愿意与我们同屋,还希望两位能为人为已,行个方便。至于出让铺位的银钱,大家好商量,绝无敷衍打发之意。” 实际上,谁都知道打行押货,最看重安全,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屋子里更容不下陌生人,可她一番话道来,有理得体,丝毫不显霸道强硬,叫人忍不住刮目相看。 韩若壁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道:“这位大姐说话中听。可是,客栈只有四个单间,我已订了一间,你们又要去三间,我这朋友若是让出铺位,就没地方过夜了。” 姚兰芝瞧向姬连城,道:“也不好叫别人没地方过夜,这倒是个问题。” 冯承钦忙嚷嚷道:“你两个都是男人,又以朋友相称,挤一挤,住一间,又有何妨?” 得闻此言,韩若壁眼珠转了又转,忽而哈哈大笑起来,冲冯承钦连连点头,又竖起拇指,道:“瞧不出你一身铜臭,这句话倒颇有几分见地。” 见他如此反应,冯承钦愣了愣,只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继而,韩若壁勾起嘴角,弯了眉毛,笑眼迷离,风流入骨地转头向黄芩道:“出门在外,大家都不容易。朋友啊朋友,要不我们俩就委屈一下,挤一挤?” “不可。”黄芩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平和,但听得出没有任何缓和的余地。 冯承钦先前以为难说话的是那个又俊又滑的小子,没想到另一个也是一样。 孙有度站前一步,道:“这样吧,拿我的单间同这位兄弟换通铺的铺位好了。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这一次,黄芩没再表示异议。 几人散去,各忙各的了。 韩若壁颇为失望地撇了撇嘴,道:“你今日倒是不错,有人请吃好的,还有人请住好的。” 黄芩淡淡笑道:“好运来了,那是挡都挡不住。说不定,借着眼下的好运,我的公事也能尽快了结,就好回高邮去了。” 看着已在较远的一张桌上,吃喝起来的冯承钦,韩若壁唏嘘道:“瞧那位晋商老爷的穿着打扮,家私何只万贯。” 黄芩道:“他身上穿的和你一样,也是羊皮袄子,可瞧在眼里,总觉比你的要强一点。” 韩若壁死死瞪着冯承钦身上的羊毛皮袄,恨恨道:“不是‘一点’,是‘很多’。他那件袄子的用料,是千挑万选出来的极品‘草上霜’。” 黄芩显是不知,问道:“什么‘草上霜’?” 韩若壁收回目光,道:“‘草上霜’是羊毛皮的一种,极其难得,因其毛附皮处呈灰黑色,而毫端却是清一色的云白,圆卷如珠,若霜落草上,故命名‘草上霜’。” 黄芩哈哈笑道:“如此说来,那客商的皮袄要比你的名贵多了?” 一路上,他那件杂色的狗皮袄子已被韩若壁嘲笑了无数次,现下听到韩若壁的皮袄也被别人比了下去,自然忍不住揶揄他两句。 韩若壁唉叹了几声,吟道:“草上霜......‘人生犹似西山月,富贵终如草上霜’。” 黄芩微怔了怔,道;“你说过,做‘买卖’是为求财,可会对着这句诗发出感慨之人,又怎会不管不顾,舍了命地追逐财富?” 韩若壁倒了碗酒,喝了几口,才道:“令我感慨的不是这句诗,而是我明明知道诗句中的蕴理,却还是忍不住对财富无限渴望。有了它,就能让我吃喝玩乐,享受无度,也能让我的兄弟们不愁过活。” “你瞧,这世上象我一样,明明知道却做不到的人,实在太多了。”他摇头长叹了一声,道:“知为知,行为行,想要‘知行合一’......未免太难了。” 猛然,他转头看向黄芩,莫名道:“就这,你比我强。” 黄芩哪懂什么知行合一,只倒了碗酒,一口饮尽。 韩若似乎来了兴致,又道:“小时候,在横山,师傅常说我心如明镜,有道缘,能修仙,叫我收拾心思,莫恋红尘,跟他一起成仙。不说成仙是否是他老人家,一厢情愿的痴人说梦,我只知道自己做不了道士。那时候,我一心想的是:下山捞最多的银子,喝最辣的酒,骑最快的马,追最漂亮的女人,睡最舒服的床,穿最华丽的皮裘......” 听到这里,黄芩忍不住噗嗤一笑,打断他道:“别吹了。那么多‘最’字,还最华丽......眼前那商人的皮袄就比你的华丽多了。” 朝他狠狠翻了个白眼,韩若壁斥道:“滚一边去,你一个穿狗皮袄的还这许多话!” 黄芩见他有恼羞成怒的架势,哈哈一笑道:“我不说了,你想怎么吹,就怎么吹。” 韩若壁苦笑了一下,道:“我娘生我时就死了,我爹被贬了官职,永不复用,穷困潦倒。他寄望于我,要我考取功名,替他再次入朝为官。那时候年纪小,也没什么喜欢不喜欢,就照他的意思去做,十三岁时第一次就考取了秀才,使得我爹十分得意。同年,我爹病死了,临死前还叮嘱我,一定要完成他的心愿,考取功名。后来我遇上了入山寻道的师傅,一边跟着师傅学艺,一边继续读书,想完成爹的心愿。可惜,功名真不是容易考得,十年寒窗,没试过的人很难知道有多苦。之后连着九年,连考三次,一次未中,也就淡了。再以后,我给师傅留了封信,信上说,师傅老人家,你自己在红尘中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这才觉得厌了,入山寻道来了。可我还年轻。等我也和你一样,在俗世中滚过半生,享受的享受了,经历的经历了,再回来陪你老人家走那条得道成仙之路吧。然后,我就下山了。” 黄芩有点想接口道‘下山就做了强盗头子?’可心中一沉,没有说出口,换言道:“你师傅入山前恐怕是位江湖高人。” 韩若壁道:“我也曾缠着问他以前的事,可他就是只字不提。被问急了,就唬弄我,说是人老了,以前的种种过往早忘光了。” 黄芩瞧着他,若有所想道:“是他唬弄你,还是你不想告诉我?” 韩若壁摸了摸下巴,道:“你觉得是怎样,便是怎样吧。” 黄芩喝了口酒,道:“你十三岁就中了秀才,听起来很有读书的天份。” 韩若壁自嘲笑道:“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黄芩道:“那学艺呢?听你 话里的意思,好像学艺很轻松一样。” 第146章 韩若壁道:“可能本质上,我不是读书、做官的材料,而有学武、学道的天赋吧。” 说着,他缓缓地一气喝光了碗中残酒,道:“天赋这东西,往往要强大到超乎一般人的想象。” 黄芩道:“你今日喝的不多,说的却太多。” 韩若壁笑一笑,道:“我也没想到会说了这许多话。其实,我从不愿向人提及身世,就象不愿回顾过往一样。过去的,不管是好是坏,都过去了。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人生如白驹过隙,倘不能丢掉过往,及時行乐,岂非白白浪费大好时光。” 黄芩沉默良久,道:“你的想法,我明白。” 韩若壁以为他不过一句敷衍,摆手笑道:“这点上,你和我截然不同。以你的为人处事,如何能明白得了?” 黄芩干尽一碗酒,道:“因为很久以前,我好像也曾听别人说过类似的话。” 韩若壁‘哦’了一声,道:“哪个别人?” 黄芩稍稍停顿了一瞬,道:“不记得了。” 他停顿的那一瞬极短,不过就是眨了两下眼睛的时间,可韩若壁却知道,黄芩一定没有忘记那个人。 韩若壁故意笑道:“听起来,这人与我兴味相投,无缘结交倒是遗憾。” 黄芩面色如常,接连喝了三碗酒,就好像没有听见他的话一般。 就在韩若壁准备再度开口时,四个‘威武行’的打手被轮换了进来吃食,恰好坐在二人邻桌。他们坐下边吃边小声说话,腰间的武器也不曾离身。 只听其中一个长着眯缝眼的汉子小声道:“你们觉不觉得这趟货太好赚了,有些蹊跷?” 他对面一个面膛发红的汉子笑呵呵道:“这趟货除了布,就是绢,不及银钱惹眼,极少会惹上强盗。所以啊,有没有蹊跷我不知道,好赚却是一定的。” 又一个年纪稍长的汉子狠狠啃了口馍,道:“一千匹布、一千匹绢,市价往少里说,也值五、六百两银子。按行里的规矩,包吃包住包行,再拿货价的一成作为报酬,也就是净挣五、六十余两银子,真是不少赚了。回头我们也可以多分点。” 他转头瞧向对面黑面微须的汉子道:“元幸,你说是不是?” 元幸显然对此不感兴趣,含糊应了声:“是啊。” 年长的汉子又道:“不过,那个姓冯的真是古怪,放着那么多家打行不请,偏要多费周折,多费银钱,请我们‘威武行’来押货。” 红面膛的汉子想了想,道:“也许是冲着我们名头大吧。” 年长的汉子道:“可这批货不过是些绢、布,也不烫手,杀鸡焉用牛刀?” 眯缝眼的汉子故作神秘莫测的样子,道:“你们知道吗?出发前,姓冯的请行主等人吃了一顿饭。” 红面膛的汉子道:“不过吃顿便饭,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眯缝眼的汉子瞪大了眼珠道:“大惊小怪?不过寻常一顿饭,就吃掉了二十两银子,你说该不该大惊小怪。” 红面膛的汉子呆了呆,小声道:“比起我们的一顿饭,这实在是太多了。这帮商人真他奶奶的有钱。” 年长的汉子听言,道:“嗯,八成是姓冯的太有钱了,没处使,所以随随便便请人吃顿饭,就要花那许多。” 眯缝眼的汉子道:“原说那些有钱人请客吃饭,别说二十两,就是一顿吃掉几百两也是有的,但行里押这趟货,酬劳只有五、六十两,可姓冯的请我们行主吃一顿饭就花了二十两。比较而言,可就有些蹊跷了。” 年长的汉子微作思考状,道:“被你这么一说,是有些怪。不过,兴许姓冯的家里刚生了儿子,又或是纳了房小老婆,人逢喜事的话,请客吃饭总会大方一些。” 眯缝眼的汉子摇头道:“哪那么简单,你没瞧孙爷和姬少爷都出来押货了吗?” 另二人互望了望,大眼瞪小眼,都没弄明白个所以然来。 眯缝眼的汉子道:“这事不简单,我不信姓冯的这趟货会只赚几百两。” 他还待再讲下去,却被元幸不耐烦地打断了,道:“货容易押是好事,我们一文不花,有吃有住,管人家赚多少银钱干嘛?” 此时,姬连城走到他们桌边,道:“别嚼舌根了,吃饱了就出去,换别的兄弟们进来吃。” 四人发觉被二掌柜听去了,忙不迭地应下,匆忙跑出门外。 姬连城心中暗笑:五十两?你们哪里知道,冯承钦这趟货的押运费,可是五百两银子。 韩若壁慢慢自长凳上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冲黄芩道:“炉火太旺,喝下的酒又呛,我这会儿烧着了一样燥得慌,就想到外面走一遭,好凉快一下。你呢?” 黄芩吃下最后一块羊肉,也站起身,都没抬眼瞧他,道:“你自凉快你的去,我要睡了。” 二人一个朝前门,一个往后门而去。 来到门口,韩若壁正要挑帘,却见棉帘一掀,携着股子冷风,进来一个鹰鼻深目的老者,和一个脸色惨白的中年人。 这二人目光犀利,均是面挟严霜,一副冷冰冰的模样。 韩若壁不禁停下脚步,留意来人。 二人见他不知趣地堵在了入口处,不免面露厌容。 韩若壁冲二人点了点头,友善地一笑,以表歉意。 老者视若无睹,中年人则冷冷回瞪了他一眼。 韩若壁又耸了耸肩,侧身让过,方便二人往屋子中间去。 只见这二人进到屋内,也不说话,先以目光扫视了一下周围,然后挑了个空桌坐下,相对吃了起来。 韩若壁发现,他们的穿着、打扮,分明是‘威武行’里的打手,可举止、神情又不似其他打手。其他打手轮流进来吃饭时,总要凑在一起,相互说说话,或稍稍打个招呼,可这二人根本不理睬旁人,只管独坐一桌吃自己的。 韩若壁瞧够了,手掀棉帘,一边迈步出去,一边心道:‘威武行’这趟货,真正有意思。 ☆、第4回:满腹狐疑难免几番揣想,和盘托出换得一度联袂 姬连城夫妇入住的单间,门窗紧闭,烛火昏暗,壁炉散发出的热量烘烤空气,温热干燥,使人有一种昏昏欲睡的迷茫。 第147章 姬连城脱下最外层的厚重棉衣,顺手放在一张破旧的桌上。跟着,他一屁股坐上土床,长长地舒了口气,向后瘫软地仰倒了下去,口中轻声嗟叹道:“好--舒--服--。” 长途押货,身体劳苦不说,精神也一直处于紧绷状态,任是再强悍的汉子也有疲惫的时候,眼前这一路万里奔波,又有几人能丝毫不松地硬抗下来?是以,途中一旦有机会,姬连城都会令自己尽快放松,好生歇息,以期在最短时间内恢复过来。 细心的姚兰芝默默拾起丈夫的外衣,借着残烛的光亮,靠近壁炉挑架起来,以烤去水气,拢些温暖。 她想,这样一来,明早穿上身时必能舒坦许多。 片刻后,姬连城坐起身,催促姚兰芝就寝,道:“夜里要出去巡查,快些歇下,也好多睡一会儿。” 姚兰芝应了声,吹熄烛火,和他躺至一处。 黑暗中,她怎么也睡不着,惴惴不安地小声道:“不知为何,这趟货,我总觉有些不放心。” 姬连城宽慰她道:“有什么不放心的,只走一趟就挣得五百两,怕是自‘威武行’创建以来,从没有过的好买卖呢。” 姚兰芝辗转反侧,道:“冯承钦对外宣称运的是一千匹布,一千匹绢,可我们知道,实际上,布、绢各只有五百匹,其余的都是暗货。我不放心的正是那些暗货。” 姬连城道:“你怕被盗匪盯上?” 姚兰芝理了理纷乱的心绪,也不能确定到底怕的什么。 也许只是女人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令她心生不安。 思前想后,她问道:“连城,冯承钦的暗货是什么,你可知晓?” 姬连城在枕上微晃了晃脑袋,道:“不知晓。” 姚兰芝疑道:“每车有十只货箱,总共四十只,无一例外都是我们‘威武行’的。难不成你们装货入箱时,都没留心瞧上一眼?” 货箱是保护货物的重要工具,是以各家打行都特制有大小、规格不一的专用货箱,用来装带押运的货物。这类货箱多用榆木圪塔制成,可防刀劈、剑刺,因此十分沉重、厚实。货箱上的锁更是至关重要,通常是当地的制锁名匠,根据打行的要求专门设计、订制的。如此一来,不同打行的货箱自然各不相同,内行人只需一眼,便能分辨出具体是哪家打行的。 ‘威武行’的货箱无比结实,乃是取用比榆木更加坚固的铁桦木所制。箱上的暗锁也非寻常的铜头铁叶,而是全部以精钢打造,刀剑难伤。暗锁的设计还特别精巧,必须以大掌柜、二掌柜的两把钥匙合并起来,方可打开。这样的设计是姬于安的意思,一方面更为保险,另一方面,也能大大降低领头人生了贼念,暗里开箱,贪拿货物的机会。 姬连城答道:“明货是我们装的,可暗货是冯承钦的人装的。他让我们先把货箱打开,放置到空地上,把布、绢装进去,然后又命令大家全部离开。之后,他叫来他的人,再把暗货装入货箱。货一入箱,就盖上箱盖,不给人瞧。最后,他叫我和孙爷进去,盯着我俩把每只货箱挨个儿上锁,贴封。我瞧他从头至尾谨慎小心,一丝不苟,确是十分紧张那些暗货。” 姚兰芝道:“这么说,你和孙爷都不知他后来又装了些什么进去?” 姬连城点头肯定。 姚兰芝更觉琢磨不透,又问道:“我瞧冯承钦平日里废话颇多,所谓言多必失,他和你们说话时,话里话外的,就没漏出丁点儿口风?哪怕有一星半点与暗货有关,我们都可据此猜测。” 姬连城道:“没有,他只说五百两银子主要是冲着暗货。出发前,我倒曾起过心思,想瞧一瞧到底是什么货。可孙爷说,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我们只管押货挣钱,瞧不瞧的没甚分别。你想,没他那把钥匙,我也开不了货箱,自是只能作罢。” 姚兰芝明白这是孙有度一贯的作风--他觉得,打行只管押货,不问其他才是本份。 停顿了一瞬,姬连城又道:“我后来又想,就算缠着孙爷得了钥匙,可行中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行里的规矩又是‘暗货见不得光’,实在不好自坏规矩。不过,几个鼻子灵敏的兄弟曾在货箱边,嗅到过极淡的茶叶香。他们猜测暗货可能就是茶叶,也不知是不是。” 姚兰芝不明所以,道:“茶叶?若是茶叶,何需藏着掖着,为何不光明正大地押运?” 在家时,她常见家中长辈闲时泡茶来喝,权作生活调剂,就以为茶叶是每家必备的,再寻常不过的东西。现下,听说冯承钦的暗货竟然可能是茶叶,当然觉得诧异。 姬连城道:“原来我也不明白,后来问了人才清楚。在咱们大明,茶叶这东西和盐一样,是不准私自贩卖的,只能官家独营。可官家的定价太高,管得也不是很严,于是就有不少有门路的商人,暗地里做起了贩黑茶的生意。” 姚兰芝奇道:“茶叶又不是什么非有不可的东西,从小到大,我就不爱喝茶。真不懂他们为何冒风险,去做此种生意。想来又赚不了多少。” 姬连城侧身搂住她,笑道:“你不爱喝茶没关系,可关外的胡人不能不喝。他们跟我们吃食不同,是以奶食,牛羊肉为主,全无菜蔬和果品,若是再少了茶叶,那是要生病的。所以,对他们来说,茶叶和盐一样,是非有不可的吃食。” 姚兰芝这才了然,道:“竟是这样。” 姬连城又道:“说起来,贩黑茶和运私盐颇为相似,都是极赚钱的生意,你只需瞧瞧那些赚得盆满钵满的盐枭,就知道茶叶这生意有多好赚了。” 姚兰芝舒了口气道:“若真是茶叶倒没什么了。我听说,胡人马贼只要金银珍宝,不要货物。也不知是真是假。” 姬连城替她掖了掖被褥,道:“我也听说过。想来可能是胡人马贼只会打打杀杀,不懂做生意,货物到了他们手里,只怕也销不出去。” 姚兰芝点头道:“不过也不能太大意,关外也有汉人马贼,据说比在关内时还要凶悍。” 姬连城笑道:“别多想了,你不睡,肚里娃娃还要睡呢。” 姚兰芝甜甜一笑,闭上了眼睛。 黄芩回到屋内,先收拾了一番背囊和腰袋,而后径直上床,合衣而卧,且留下一烛荧荧,没有吹熄。 当他的脑袋刚沾上枕头,闭目待歇时,窗外立时传来几下奇怪的弹指之声。 这弹指之声极轻微,很有节奏,连续了好几下,象是敲在窗框上发出的,虽于静寂无声的暗夜之中,仍然声若蚊蝇难以听见。 可黄芩不但听见了,而且听得一清二楚。 他微一睁眼,果断地翻身坐起,随手一掌劈出一道掌风,将桌上的烛火刮熄。 就在烛光甫暗之际,他的人已落至窗下。 将窗户悄然揭开微微一线,黄芩小心地向外张望,但见一人负手站在窗外。 黑暗中,他瞧得十分清楚,那人正是韩若壁。 黄芩低声道:“何事?” 韩若壁一晃身离开窗前,到了门边,悄声道:“外面冻死了,快让我进去。” 黄芩沉吟思忖了一瞬,推手开门。 门才微开一半,韩若壁已闪身而入,身法之轻快自如,宛如一缕轻风,毫无半点声息。 待关上门后,黄芩要重新点上火烛,韩若壁却阻止道:“莫点灯,点灯引人注目。” 黄芩依他所言收了手。 第148章 二人于黑暗中相对。 并非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可瞧见对方模糊的轮廓,韩若壁只觉黄芩的那双眸子异常明亮,心下顿时一片清朗。 黄芩没好气道:“深更半夜,找我做甚?” 韩若壁笑道:“今日入住之人,你不觉有些可疑吗?” 黄芩抬手一指,道:“入住之人中最可疑的,不就是你吗。” 韩若壁收了笑脸,道:“我不是跟你开玩笑。那个商人,‘威武行’的两个打手,还有那趟货,都十分可疑。” 黄芩摇头道:“但凡商人大多那样,一身铜臭,比你有过之而无不及,有什么可疑的?难不成你记恨人家的‘草上霜’盖过了你,没事也要寻些事端?” 韩若壁连叹三声,道:“我记得,你说过我不做捕快真是可惜了,可见我于人于事,观察细微,分析得当。怎的这会儿却不听我分析细说?” 黄芩点头道:“我好像还说过,你不做戏子真是可惜了。那你是不是打算演出戏让我瞧?” 韩若壁眼波转动,嘻嘻一笑,道:“只要你有心瞧,我一定演得了。黄捕头想点哪一出?是‘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的《蟾宫曲》;还是‘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的《西厢记》,又或者......?” 黄芩哪知他真会这许多曲目,心生不耐,上前推搡他,作出逐客状,道:“哪有这等闲功夫看戏。快走,快走,我要睡了。” 韩若壁就是死赖着不肯走,口中道:“不看戏也罢,可你就一点好奇心没有?” 黄芩见他不走,一时也没了法子,只得道:“有话快说,说完便走。” 韩若壁一眯眼,道:“那商人看起来一副暴发户作派,可骨子里绝不似外表那般简单。” 黄芩应了声,道:“哦?” 韩若壁道:“他那山西大同的口音是装出来的。” 黄芩‘嗯’了声,道:“原来你也知道。” 韩若壁愣了一瞬,道:“你早瞧出来了?” 黄芩点了点头,道:“此人在客栈外共说过三句话,都是地道的官话,但进到客栈里,瞧见有你我在后,就转换成了山西大同的口音。” 韩若壁道:“所以我说,他八成并非来自山西,而是极可能和你一样,自京城而来。” 黄芩反驳道:“‘威武行’的那些打手可都是不折不扣的山西口音。谁规定京里的客商,就不能到山西做买卖?你怎知他不是从山西办了货,找了打行,直接押货出关的?” 韩若壁回道:“正如你所说,京里的客商自可到山西做买卖,他若真是从山西办的货,就完全不必改换口音。否则,不等于脱裤子放屁吗?” 听他的比喻颇为别扭,黄芩皱眉道:“你好歹也是秀才,怎的说话如此粗鲁。” 韩若壁笑叹道:“入了江湖多少年,耳濡目染惯了。或许,再假以时日,就没人能瞧出来,我韩若壁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了。” 黄芩沉默了一阵,缓声道:“我能瞧出来。你那番‘盗亦有道’、‘劫亦有节’的理论,岂是一般江湖人想得出来的。” 韩若壁瞪圆双眼,鼓起鼻翼,猛然笑道:“我就说你是我的知已。” 黄芩不愿继续这个话题,道:“说回那个商人。” 韩若壁道:“那个商人改换口音,必是心虚作祟之下的自然反应。对于我们这种陌路人,他想隐瞒什么?又能隐瞒什么?思来想去,也只能是他的来路而已。所以,他定是从京城来的。” 黄芩沉思片刻,心意已有些变动,点了点头。 韩若壁又道:“‘威武行’那几个打手的对话你也听到了,连他们自己都觉出这趟货蹊跷,可见必有问题。” 黄芩又点了点头。 韩若壁洒脱一笑,道:“我这人生性好奇,碰上这种疑问重重的事情,又怎忍得住不搞个明白?” 黄芩再三点了点头,而后一脸认真道:“你说的都有理。可我不懂,你想搞明白,自去搞你的,跑来找我做甚?” 韩若壁叹了声,道:“我本想借着出去凉快的机会,探一探骡车上是什么货......无奈他们的防卫极其严密,想要靠近骡车,势必会被发现。”他停了一瞬,神秘道:“你道这押货的‘威武行’是什么来头?” 黄芩笑道:“叫‘威武行’的多了去了,我哪能个个知晓。” 韩若壁凝神道:“我出去瞧过了,每辆货车上,都插着一枝‘姬’字旗。” 黄芩微惊道:“难道是‘八方风雨’姬于安?若来的是他,你最好把那好奇的性子压下,收了一肚子花花肠子,否则被人家的暗器钻上百八十个窟窿,我就真要把你埋在关外了。” 韩若壁道:“我知你是不想多管闲事,可这趟货当真有古怪。我仔细查看过远处的车轴印,深入冻土,绝非他们说的布、绢一类,定是装载了极重的东西。另外,看那两个押车的头领,一个五十不到,一个三十出头,再听打手的对话里,分别称呼他们为‘孙爷’和‘姬少爷’,定然不是姬于安。” 黄芩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之前,他只觉那个暴发户样的客商、威武行的人,以及他们的货都与自己无关,是以明知有疑,也不曾多想。眼下听韩若壁这么一分析,又听他说车内载了极重的 东西,莫名生出了别样的想法 --这趟货会不会和他要查的案子有关? 此念一生,黄芩不免有所松动,也生了心思,想去探一探‘威武行’的货。可他明知对这趟货,韩若壁极可能另有所图,便不愿暴露自己的想法,给韩若壁加以利用了。反而,黄芩想,也许可以借此要挟韩若壁吐露真言,也未可知。 见黄芩的表现仍十分冷淡,似是对此事毫不关心,韩若壁一时无法揣度他的真实想法。 稍倾,黄芩冷冷一笑,道:“依我看来,你断不会只因心生好奇,就冒险去探人家的货。” 韩若壁苦笑道:“你那点捕头心思,怎的老用在我身上?” 黄芩直白道:“别耍花枪了,想让我帮你,就老实说出,你此来哈密所为何事。我警告你,似前次在高邮那样,先混水摸鱼,然后快快活活拿钱走人的好事,不会再有了。” 他已瞧出韩若壁之所以来找他,为的就是说动他一起去探货。 韩若壁无声地思索了好一会儿,才道:“的确,我一个人搞不定那许多打手,若你我之中有一人去引开他们的注意,另一人当可一探究竟。” 黄芩笑道:“原来是有求于我。既如此,还不快说?!” 第149章 韩若壁沉默了片刻,摇头无奈道:“我不得已跑来塞外吃苦,全为一个女子。” 黄芩满面惊疑之色,道:“女子?” 本来,他已准备好了瞧着韩若壁眼光四射,口吐烟云,大肆吹捧出一个他构划得天衣无缝的打劫计划,并说出令他眼馋到流口水的大批金银珠宝的下落。要知道,能令韩若壁这种贪图享受之人,主动跑来塞外吃苦,目标必是数目可观的一笔财富。可是,他居然说,是为了一个女子,这着实令黄芩始料未及。 可惜,此刻二人是在黑暗中,韩若壁瞧不清黄芩脸上的表情,否则定要笑得前仰后合了。 韩若壁道:“是女子,也是兄弟!” 黄芩越发听不懂了。 韩若壁一脸凝重,道:“目前,在北斗会,她的地位等同于‘天璇’。” 黄芩心生疑惑,暗想:‘天璇’娄宇光已死在高邮,莫非‘北斗会’又找了个女子代替他?可在‘北斗会’,‘天璇’的地位仅次于‘天魁’,想坐上这第二把交椅,功夫、手段定需不同凡响。这样的女子,只怕不好找。 他口中道:“能找到这样的人,实属不易。” 韩若壁瞧出黄芩是误会了,于是道:“她并非接掌‘天璇’一职,而是地位和‘天璇’等同。” 黄芩不明其意。 韩若壁微现愧作之色,道:“她是‘天璇’娄宇光唯一的妹子,娄宇光是为北斗会而亡,我要会中兄弟敬重她,就如同‘天璇’再世。” 原来,前一阵他一心忙碌,四处奔走,为的就是安抚樊良湖一役中,被‘秋毫针’等杀害的那八个兄弟的家小。 黄芩心道:原来如此,瞧不出他素来轻浮,却也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他问道:“她要你来关外做甚?” 韩若壁道:“并非她要我来,是我许诺她,二十岁生辰时,定要送一件能令全天下女子嫉妒的礼物给她。”他有些懊恼道:“明年开春就是她的生辰。没想到那东西居然令我大费周章。” 黄芩奇道:“什么东西?” 韩若壁道:“长春子。” 黄芩想了想,道:“我只听说过,前朝有个道士‘长春子’,你那‘长春子’又是何物?” 韩若壁靠近了些,在黄芩耳边极低声道:“‘一部仙韶,九重鸾仗,天上长春’。我这‘长春子’乃是一只极罕见的玉镯,据传,是远古留下的宝贝,被人献进了皇宫,女子若能以它常傍身侧,则可容颜永驻,青春不老。你想,凡是女子,有几个不怕老的,赠其‘长春’堪比万金,定是心满意足,笑颜常露了。” 黄芩笑道:“世上之人哪可能青春不老。” 韩若壁道:“可能不可能,全看收礼之人怎么想。自从娄宇光死后,他那妹子就再没了笑模样,会内一众兄弟瞧着都心疼得紧。我欲送她‘长春子’只为图个兆头,逗她开心罢了。” 黄芩点头道:“算你用心良苦。” 韩若壁语带试探道:“你不会也是冲着‘长春子’来的吧?” 黄芩没有直接回答他,只道:“你的闲事与我无关。不过,你不是说东西被献进皇宫了吗?怎的跑到这万里之外的哈密来了?” 韩若壁听他这话,知道他的案子定与‘长春子’无关,是以放心大胆地继续道:“‘长春子’原本收藏于皇宫里的‘藏珍阁’,要拿到就必须入宫去‘取’。” 黄芩纠正他道:“不是‘取’,是‘盗’。” 韩若壁全不在意,道:“‘盗’就‘盗’吧。可那皇宫岂是容易的去处?没有准备,任你武功再高,去了也是白给。我小心夜探了几回,却连‘藏珍阁’在哪儿都找不到,倒是感觉宫里的守卫一次比一次多了,巡逻的时间一次比一次紧了。” 黄芩笑道:“莫不是知道你去盗宝,特意加了防备?” 韩若壁摇头道:“并非如此。” 黄芩道:“那却是为何?” “且听我说。”韩若壁也不急着说明,而是缓缓道来:“几次不成之后,我于黑市重金买下了皇宫地图,再借此入宫,还真找到了‘藏珍阁’。”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声,道:“可惜竟然没能得手。” 黄芩讶道:“以你的本事,偷鸡摸狗可说大大富裕,既是找着了地方,怎会没有得手?” 韩若壁惋惜道:“如果我要的是‘藏珍阁’内的其他宝贝,早已得手,偏是这‘长春子’不在其内。” 黄芩大为迷惑,道:“怎会独独少了这一件?” 韩若壁道:“这正是值得好好说道说道了。” 黄芩点了点头,等他详说。 韩若壁继续道:“既然没找见‘长春子’,我就以为消息可能有误,东西根本不在‘藏珍阁’,只欲先行离去,再做打算。可这时,门外守着的两个侍卫却正好说起小话来。他们说的话,令我忍不住潜在一旁,悉心窃听起来。” 黄芩心下好奇,道:“说的什么?” 韩若壁沉下嗓音,学了粗犷的声音,道:“一个说:‘说是被盗,怎的不多盗几件,独独盗走了长春子?’” 说完,他立刻恢复自己的嗓音,道:“他这么一说,我倒是惊了惊,以为被察觉了。” 接着,他又捏起嗓子,学习一个较为尖高的声音,道:“ 另一个说:‘好在只有一件,再多丢几件,你我脖子上的脑袋可就留不住了。’” 他又转回粗犷的声音,道:“前一个又说:可那日‘藏珍阁’大门完好无损,全无被撬、被砸的痕迹,难不成盗贼是拿的钥匙开门而入的?还是......” 再次换回自己的声音,韩若壁道:“这时,感觉另一人捂住了他的嘴,令他没法说下去。” 紧跟着,他又换成了尖高的声音,继续道:“另一个微有惊慌地说道:‘这话千万说不得!‘藏珍阁’的钥匙只有寥寥几把,全在我们及另几位管事大人手中,哪有你这样把事往自己头上揽的!” 他说这些话时,特意模仿起那两个侍卫不同的声音,听起来惟妙惟肖,颇为生动。 黄芩听到这里,微微点头道:“这么说,有人先你一步,已盗走了‘长春子’?” 韩若壁道:“反正这东西不在皇宫了。估计正因它先一步被盗,所以,皇宫里的守卫才会变多了,防备也变严了。” 黄芩问道:“你又怎知它来了关外?” 韩若壁道:“是‘北斗会’一个兄弟偶然从关外得回的消息,说这东西会被送至关外,但具体怎样,并不清楚。而且,消息毕竟只是传言,还未得到证实。我此次来,就是要找到这消息的来源,问个清楚,才好确定下一步要怎么走。” 第150章 黄芩沉吟寻想,怀疑不是消息未经证实,而是韩若壁见人只说三分话,不愿详说罢了。 他道:“你那消息来源在‘白羊镇’?” 韩若壁点了点头。 黄芩不再多问,而是似有所悟地推断道:“我明白了。‘威武行’的这趟货是从京城来的,又有诸多疑点,是以,你临时起意,想弄清他们的货里有无可能夹带了你要的‘长春子’。” 韩若壁面色轻松道:“若侥幸猜中,便可省去无数麻烦。” 黄芩叹一声,道:“东西若真在这趟货里,怕你要多费无数麻烦才是真的。” 韩若壁有些不服气道:“又不是姬于安亲自出马,你太高看‘威武行’了吧。” 黄芩淡然一笑道:“我也就是这么一说,有胆子,你尽可一试,我绝不拦你。” 这时,韩若壁两手一摊,道:“能说的,不能说的,我都已和盘托出了。下面你有什么打算?” 黄芩静默了一会儿,忽然道:“真的和盘托出了?不怕我以夜闯禁宫、意图盗宝之罪,把你拿下?” 韩若壁嘿嘿笑道:“你不是从不多管闲事的嘛。” 黄芩悠然道:“你不是说,我最喜欢管着你吗?如此说来,你的事便不能算是闲事了。” 韩若壁怔一怔,突然笑道:“那我要前去探一探‘威武行’的货,你管是不管?” 黄芩毫不迟疑道:“管!一起吧。” 韩若壁笑了。 韩、黄二人先后悄然出门,于黑暗中掠至院外。 星空低垂,北风呜咽,塞下暗月,陇头寒沙。 戈壁的夜晚冷气沁人,严寒熬骨,狂乱的夜风,不但撩起尘烟,也掩住了人声、骡鸣。 韩、黄二人并排匐于低矮的院墙上,探出头来,窥视着院中的打手和四辆货车。 在货车周围,分东南西北,共有四人看守货物,没有任何死角。正常情况下,绝无可能接近货物,而不被他们发现。 一个时辰过去了,韩、黄二人并不曾动上一动,而是任细沙被夜风吹刮进嘴里,冰冻的气息在鼻尖萦荡,连呼吸都受到了影响。 突然,韩若壁俯在黄芩耳边,极其小声道:“打手一个时辰换一班岗,不知有无可趁之机。” 黄芩低声回道:“这些人寸步不离骡车,虽是换岗,可有条不紊,老练沉着,想来都是江湖经验极丰,身经百战之辈。想引开他们的注意,怕是难了。” 韩若壁心念几转,伸手指了指院子当中燃着的大火堆,意味深长道:“你说,那火要是熄了,会怎样?” 黄芩转头瞧了他一眼,不解道:“此地物资匮乏,又无火把一类的东西,那些打手全靠火堆照明、取暖。如果熄了,夜深人冻,又冷又黑的,他们自然熬不住,定会重新生起来。” 韩若壁笑道:“这么大一个火堆,想要重新生起来,怎么也要三、四个人同时操作吧。” 转瞬,黄芩象是明白了韩若壁的意思,摇头道:“假使他们发现是有人入侵,弄熄了火堆,哪里还顾得上重新生火,怕是要拿出家伙戒备,全力保护货物,最多只派一人进屋报警,找来别人重新生火。” 韩若壁想了想,道:“说的不错,不过,我总有法子。” 黄芩道:“你有什么法子?” 韩若壁傲然一笑,道:“在他们保持警惕的同时,如果能用一些特别的手法,吸引他们的注意,悄无声息的弄熄火堆,他们的第一反应必定是上前重新生火,就算有人习惯性的留守在货物边,也会因为光线昏暗,加之先前的心神被外物吸引,而放松警惕。这时,再有高手存心探货,他们便很难发现了。” 黄芩面露狐疑之色。 韩若壁自信十足道:“现在已值半夜,是人最为疲惫之时,正好下手。你瞧我的!” 言毕,他身形飞起,人已如轻烟般窜向远处的一片沙蒿地。 黄芩则凝神关注院中,只待一有机会就掠进去查探。 寂静的夜里,元幸正在一辆骡车边守卫。突然间,他跳了起来,慌忙四下张望了一下,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一般。 竖起耳朵又听了听,他转头向另一辆骡车边的人说道:“老王,你有没有听到什么?” 老王正半闭着眼睛打盹,听到元幸叫他,才抬起头,也听了听,道:“什么也没有,你见鬼了吧。” 话音才落,一声若有若无的婴儿啼哭声,丝丝缕缕一样,远远地传了过来。 这啼哭声虽然不大,但两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过,确切地说,这声音并不完全是婴儿的啼哭,只是有点像,但是又不太像,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元幸脸色铁青,声音有点颤抖,道:“这荒郊野外的,怎会有小儿的哭声?” 老王有点犹豫,道:“也不一定是吧,也许是野猫在叫?野猫叫起来的声音,很象小儿的啼哭声的。” 元幸摇头道:“胡说,这冰天雪地的,又不是春天,哪里有野猫叫唤?” 说到这里,元幸的 手下意识的紧紧握住了腰间的刀把,运足目力,向哭声传来的地方望去。 但是,黑夜沉沉,他什么也瞧不见。 渐渐的,那哭声越来越清晰,原本守在院子各处的人都聚拢了过来,向哭声传来的方向忐忑不安地张望着,不知有什么古怪。 那哭声越是清楚,他们越是确定绝非婴儿的啼哭,因为那声音实在比婴儿的啼哭要尖锐、有力得多。 黑夜中,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大家身上都觉得凉飕飕的,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诡异恐怖的哭声吸引住了,没有人留意到,一股淡淡的、黑雾一样的气流在院子里慢慢地弥散了开来。 起雾了? 第151章 可是,戈壁上不是只有在没风的时候,才会起雾的吗? 不知何时,凛冽的寒风中,突然出现了几个绿色的光点,在幽然地上下飞舞。 元幸以为自己的眼花了,于是揉了揉眼,可还是能瞧得见。 他不由自主地伸长了脖子,紧盯着那几个光点,想看清到底是些什么玩意儿。 有人惊叫出声,道:“那是鬼火!我奶奶告诉过我,鬼火就是绿色的。难道,那哭声是......” 他本来想说是‘鬼哭’,但是不知怎的,说到这里的时候,突然一阵心悸,脸色发白,没能把那两个字说出口。 元幸迷惑起来。 心念方动间,他又发觉有更多的绿色光点出现在远处,那哭声似乎更加响亮了一些。 开始时,那些光点只是零散的,间隔很大的一个跟着一个,但一眨眼的功夫,就变成了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再一眨眼,又变成了五五六六地成群扎堆,最后形成了一个绿色的火团。 远远望去,那火团就好像是妖魔的眼睛,绿莹莹的熠熠生辉。 那团鬼火,突然移动了起来,向他们这边靠近过来,而且速度逐渐加快。 那鬼哭之声,也突然间变得犀利起来。 元幸瞧着那团鬼火越来越近,只觉得一波一波的阴气传来。 而此时,院落中间的火堆的热量,好像被什么神秘的力量一下子抽走了一样,再也感觉不到它的温暖了。 元幸遍体生凉! 那团鬼火终于飞到了院落中间。 它停了下来。 那里本来只有一个火堆燃成的火团,可现在居然有了两个。 一红,一绿。 火红的大火堆的上空,又多了一个绿色的火团。 慢慢的,下面的红色火团周围出现了一圈浅绿色的罩子。那罩子是透明的,里面的红色火光跳跃不止,透过浅绿色的透明罩子,看起来奇妙极了。 严格地说,这景象应该还是挺漂亮的,可是,看在众人眼里,却是恐怖万分,难以名状。 眨眼间,透明罩子里的红色火光像是有了生命一般,从开始时的上下跳跃,渐渐地,变成了黯淡无光,而它上空的那团鬼火,则愈发绿得浓艳欲滴。 本来‘噼噼剥剥’的烧火声,此刻也完全消失了,静得只有风声。 这风声,听在元幸的耳朵里,宛如远古魔兽的嘶吼。 望着眼前无比奇异的景象,元幸只觉头皮一阵发麻。 想来,别人也都和他差不多。 所有人都被这样强烈的恐惧感占据了。 到底怎么了? 元幸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种极其不祥的感觉。 每当危险迫近时,他都会生出这样的感觉。 透过那个鲜绿色的罩子,他看见原本已经黯淡无光的火焰猛地剧烈跳动了一下,旋即一黑! 此时此刻,那个绿色的鬼火团,骤然间迸发出惊天动地的耀眼光芒,刹那间,激亮无比,令人仿佛身置白昼。 这一刻,所有人都被刺得闭上了双眼。 好不容易,等到他们再次睁开双眼时,院子里已陷入了一片深深的黑暗。 鬼火团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院子中央的火堆灭了! 突如其来的明暗交错,使得人眼的反应在短时间内变得无比迟钝。 黄芩知道,这一定是韩若壁搞的鬼--他的道术最擅长这个。 元幸声音颤抖,道:“鬼火走了,快些把火生起来!” 受了一惊的四个打手极惧这暧昧不清的黑夜,争先恐后地纷拥至火堆边,手忙脚乱地升起火来。 不及多想,趁着这大好时机,黄芩一阵风般掠到院内的一辆骡车上,快速地检查起货箱来。 可是,他失望地发现,‘威武行’的货箱就如同铜墙铁壁,如不是惊天动地,破斧沉舟般的破坏,是绝计打不开的。 知道开箱无望,黄芩抬起一只货箱的箱角,掂了掂,又仔细嗅了嗅。 接着,他对第二只货箱做了同样的事。 当他查到第三只货箱时,客栈内突然传来一声呼喝:“火怎么灭了?!” 随后,一个人只披了衣袍,虎步生风地从里面奔了出来。 未等别人回答,他见院内的四人都在摆弄火堆,便气恼呵斥道:“都回去看货!我另叫兄弟起来生火!” 此人正是这趟货的大掌柜孙有度。 元幸忙上前禀报道:“刚才......来了鬼火。” 第152章 孙有度骂道:“脓包!都让猪油蒙了心了?!别说来的是鬼火,就是鬼,你们也得给我守在货边上!” 他这话一出,那四人立刻箭步往骡车而去。 孙有度转身进屋,去叫醒其他打手,令他们出来,把火堆重新生起来。 老王和另一个打手回到负责的位置上刚刚站定,就感觉脑后有风一刮而过。他急忙转身,也说不准是不是真看到了什么,就感觉黑暗里有条影子一闪而过,投入院外去了。 老王“呛”地一声,抽出钢刀,警惕道:“有人?!” 另一个打手取笑他道:“我怎的没瞧见?你别是给刚才的鬼火吓哆嗦了吧。” 老王呆了呆,又到车上查看了一下货箱,并没发现有什么特别,于是下来冲那名打手道:“可能一路没睡得圆满觉,眼花了吧。” 那名打手表示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再熬一会儿,就快换班了。” 老王瞧见的那条黑影不是别人,正是黄芩。 黄芩悄然潜回屋内,没见着韩若壁,心道:怕是回去睡了,只等明日再和他计较。 不多时,他自管自地睡去了。 事实上,此刻,韩若壁正在星空一片苍茫,前路漆黑不见的戈壁野地里,十分辛苦地长奔着。 在他前面十丈开外,另有四条黑影也在飞奔。 他们就是韩若壁的目标。 韩若壁的轻功绝顶,岂是一般高手可以匹敌的?是以,那四人并没发现被人尾随了,而是头也不回地奔跑着,似乎急着要到什么地方去。 他们没本事发现韩若壁。 但韩若壁发现他们,也纯属巧合。 这样的大风天,黑瞎地,即使目力、耳力好到极致,也不可能发现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地潜伏着的人。 武功高如韩若壁也不能。 所以,之前,韩若壁打从心眼里没料到,会突然发现这四个人。 他哪里想得到,刚才自己那个小小的鬼花样不但吓倒了‘威武行’的几个打手,居然还出其不意地惊出了身侧十几丈开外的一声轻呼。 那时,由于这声轻呼太低微,而且隐于风中,就连发出轻呼之人自己都没怎么在意。可是,同样躲在沙蒿地里,正在施法作怪的韩若壁,却真真切切地听到了,也注意到了。 ‘有人?’韩若壁心中一凛。 随即,他通过辨别声音发出的方向,迅速找到了声音起处。 一发现此种情况,韩若壁便一动不动地呆在原地,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块地方。 潜伏在那里,想做什么?是谁?韩若壁不禁自问。 直到不远处客栈的火堆重新雄雄燃起,那地方才有人站立而起。 不是一个,是四个。 转瞬,那四个人向北方疾奔而去。 韩若壁想也不想,就远远地跟在了后面。 ☆、第5回:正中下怀红货招致强贼,留笺示警袖手静观成败 跟出四、五里后,韩若壁发现前面寸草不生的盐碱滩边上,有一片不大的芦苇塘。现时,那塘里已没了水,只有一个个的冰窟窿、一撮撮的枯草丛,以及一丛丛的芦苇茬。稀疏的芦苇茬不是惨黄,就是惨灰,全无生气地趴在冰面上,光秃秃、干棱棱的,平添无限死寂。 芦苇塘边,暗淡的星光下,劲风中,影影绰绰的有十来个人,十几匹马正在徘徊、守候。被韩若壁追踪的四人加快步伐,直朝他们而去。 韩若壁隐身于附近的一座凸起的荒丘后,远远地关注着那些人马。 只见其中一个身材高大魁梧之人,迎上那四人,沉声问道:“大眼子,货探回来了?” 被唤作‘大眼子’的抢前一步,拱了拱手,道:“回瓢把子的话,一共有四车货,装的都是极重的东西。” 那‘瓢把子’看起来是他们的头儿。他疑声质问道:“极重的东西,是什么东西?” ‘大眼子’犹豫了一下,没说话。 他的同伴上前答道:“点子防的甚严,我们跟了许久,也没找着机会混到近前查探。” ‘瓢把子’有些恼了,伸出右手指点他们,严厉喝问起来:“四个人,八只招子,难不成都白瞎了?一个昼夜的功夫,娘儿们的娃子都生下来了,你们却连货是什么都没探出来,顶个屁用?!再去探来!探不出货,给老子死在戈壁里喂野狼,别回来了!” 也不知是否因为对韩若壁假造的鬼火心生后怕,以‘大眼子’为首的这四人俱一脸为难之色,原地踌躇着,似是不愿再去。 另有一人颤声道:“瓢把子,你不知道,那地方邪门得很,有鬼啊!......” ‘瓢把子’上去陡然一脚,将那人踢翻在地,骂道:“亏得你有脸说!掉下片树叶,还怕打破脑壳啊。娘的,怕鬼?怕鬼别出来开山立柜,吃这枪尖挑、刀口滚的饭!” 那人倒在地上,一时间背过气去,只蜷缩着,少少地呜咽了几声。 ‘瓢把子’看在眼里,更觉鄙视,就要抬腿再踩那人几脚解气,大眼子忙伸手拦住,道;“瓢把子,不用再探了,瞧骡车的速度,车上的载重必然不轻,定是红货,错不了的!” ‘红货’是黑话,指的是金银。 ‘瓢把子’身后一人缓声道:“既然防得如此之严,想来定是不好吃的‘羊牯’。你们且说说看,这趟买卖象是哪路的?是‘鹰爪孙’的货,还是‘托线孙’的货?” 这人的意思是,既然防得严,来的不可能是好劫的一般商队,是以寻问那几个探子,货是官府的人押送的,还是打行的人押送的。 韩若壁在黑道上混了不少年,至此心下已是雪亮:这些人话里话外不时窜出的黑话,令得他明白,他们不是马贼,就是流寇,而且九成是自关内流窜至关外来的。 ‘大眼子’又冲那人拱了拱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喏喏道:“二当家,他们的招牌上好像是......什么......什么......行,货车上还顶着个......我不认识的字。这样看来,应该是哪个打行押的货吧。” 第153章 二当家一挥手,便有人上来,把前个被‘瓢把子’踢倒在地的人扶过一边去。而后,他轻叹了声道:“平日里逼你几个认字,比逼你几个吃素还难,今日知道用处了吧?” ‘大眼子’不住地点头,口气讨好道:“知道了,知道了,以后一定听二当家的,好好认字。” 二当家又问道:“说说看,随货的有多少人,看模样手底硬不硬?” ‘大眼子’道:“随货的有近二十个丁,几乎个个都带了青子、片子,看他们的架势,点子极是辣手。” 丁是指人,青子、片子都指武器。 二当家“哦?”了一声,兀自沉思不语起来。 ‘瓢把子’瞧向二当家,道:“最近缺‘点子’,只要够肥,纵是辣手也要拿下,否则就快没肉吃了。军师,你看怎么办?” 这么看来,这二当家还是他们的智囊。 二当家仍在思考,沉吟不语。 出去打探的四人中,另有一人道:“这趟货绝对是大买卖,若是得着了,肯定够兄弟们大半年不愁吃喝的。” ‘瓢把子’身后十几人听言都有些耐不住了,七嘴八舌地催促着。 二当家微微点头道:“货是要拿下,不过,点子如果真辣,我们便不可掉以轻心,势必要想个万全之策才可。” ‘瓢把子’急道:“怎么个万全之策,你倒是说啊。” 二当家得意洋洋地悠悠道来:“兵法上说‘先为不可胜,然后求胜’......” ‘瓢把子’见他就似要长篇大论开来,顿生厌烦,抑住了话头道:“快撂了那‘半天云里说书’的臭毛病!都知道你一肚子的兵法、战策,可横竖兄弟们也听不懂,就别浪费吐沫星子了。直说!我们该怎么办?” 被扫了兴致,二当家很是不满,索性赌气闭起嘴,再不吐一字了。 ‘瓢把子’见他闷声葫芦大发财一般,任你怎么催,就是不言语了,心下懊恼不已。他后悔不迭地拍了通脑瓜,道:“真不开口了?这不要了老子的亲命嘛。”边说边拿眼角扫二当家。 那人依旧双唇紧闭,一言不发。 知道触了那人的霉头,短时间找不到挽回的门路,‘瓢把子’索性把手一挥,道:“管他什么万全之策!格老子的,出来混,比的就是谁的命硬!兄弟们,跟老子杀进客栈,掠了钱财回来,就有肉吃,有女人睡了!” 转眼,他翻身上马,说话间就要带头冲出去。 这时,二当家一把扯住他的马缰,斥道:“自乱阵脚,有去无回!” 瞧他总算开了腔,‘瓢把子’松了口气,服软道:“这样好了,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不管听不听得懂,我和兄弟们都听你的。成不?” 二当家消了怒意,道:“我的意思是,不可莽撞下手,回去多叫上些兄弟,找一处地形有利的地方埋伏下来,然后,以逸待劳,以静制动,方是万全之策。”稍后,他又恶狠狠地补充道:“要想吃下这趟货,且不留尾巴,就定要先围牢他们,不能漏掉一个,然后一气杀光,不留活口。” 此话深得‘瓢把子’的心意。 他思索了一会儿,道:“法子是不错,可是,前头分了两个方向,各有去处,一个往‘白羊镇’去,一个往‘大树沟’去。‘白羊镇’是回人的聚集地,而‘大树沟’则是维吾尔人的聚集地。我们尚不知道那趟货走哪个方向,又要去哪里埋伏?” 二当家冷哼一声道:“你那只猎鹰莫不是白养活的?兄弟们没肉吃的时候,它还需每日鲜肉、净水地喂着。” ‘瓢把子’迷惑道:“你说的什么话,‘豆儿’怎么白养活了?前年我带着兄弟们去劫官货,差点死在戈壁上,若不是‘豆儿’及时发现我还活着,引你们来找,我就真要烂死在沙石下面了。‘豆儿’和一般猎鹰不同,灵慧得紧,加之训练得当,能耐也越来越大,”说着话,他回头扫了眼众人,道:“再过些日子,怕是比你们还要管用了。” 韩若壁听闻,心下暗笑:‘豆儿’是黑话里‘姑娘’的意思,那么,那只猎鹰想必是雌儿。 二当家笑道:“正因为它管用,此次才要驱策它前去,方便在空中遥遥监视货车,又不会引人注意。等它辨识清楚货车走了哪个方向,再飞回来通报我们知晓即可。” 须知,鹰隼的目力本就极为锐利,如果是其中的优异品种,则更是厉害非常,一旦经过特殊的训练、□后,则可凭借在空中飞旋的姿态,将探查到的对象的位置,通报给地面上的主人。 韩若壁听在耳中,暗里一面心存怀疑,一面连连称奇。他博览群书,也曾在各类典籍中读到过无数灵禽异兽,自是明白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的道理,因此这世上有象‘豆儿’一样极具灵性的猎鹰存在,原也不足为奇。但是,在书中读到,和在现实中遇见给人的感受却是完全不同的,是以当他居然听到了现实中的版本时,便忍不住惊异连连起来。 ‘瓢把子’喜道:“往‘白羊镇’去的方向,有个‘二道岭’,往‘大树沟’去,则有个‘沙枣坎’,都是伏击的好地点。” 众人见来了好买卖,都兴奋不已,摩拳擦掌,恨不能马上下手。 忽而,人群中有声音道:“瓢把子,咱们能赶得上吗?怕只怕等‘豆儿’回来报信时,人家的货车早走远了。” ‘大眼子’坚决道:“不会的。货车本来就走得慢,上面装的东西又重,更是慢上加慢,哪能和我们的轻骑快马相提并论。” ‘瓢把子’道:“不错,我们的马快,抢先埋伏绰绰有余了。” 一群人又大致商量了一下,便纵身上马,飞驰而去。 见人马已经远去,韩若壁从荒丘后长身而起,掸了掸衣襟上的沙土,脸上都要笑出一朵花来了。 他如何想得到,一个时辰前,自己还在遗憾没法子不动声色地查探‘威武行’的这趟货,一个时辰后,就无端杀出一拨马贼,要劫了这趟货了。 韩若壁心中自问:莫非是老天临时编排了一出好戏,特意演来要我瞧的? 转身,他主意已定,施展轻功,投入夜色中赶奔而回。 到了客栈附近,趁人不备,韩若壁蹑手蹑脚地潜回了自己的单间,躺倒在土床上。 虽然折腾了快一整夜,他却不觉疲劳,此刻不但睡意全无,反而竖起耳朵,一门心思只监听外面的动静。 这么做并非因为睡不着,而是他不想由于贪睡,错过了‘威武行’的起程。 卯时未到,天光刚刚破晓,这间无名的客栈里便人声嘈杂了起来。 ‘威武行’的人起来梳洗,准备上路了。 那十余名打手一边整理行装,一边吃干喝稀,有说有笑,显是心情不错。而孙有度、冯承钦则叫起驼子掌柜及店内伙计,令他们给大家备齐干粮,也好清算银钱。 一阵‘咚咚咚’的砸门声,搅得熟睡中的黄芩头痛不已地打开了门。 门口是一脸神秘的韩若壁。 未等黄芩开口,他已催促道:“快些收拾整理,我们一起走。过会儿,我请你看场好戏。” 第154章 以为他真要扮戏子唱戏,黄芩呆了呆,道:“你不会真想在我面前,咿咿呀呀地学女子唱戏吧?” 韩若壁不耐烦地催促道:“不是文戏,是武戏。保管精彩得紧!” 黄芩见他神神鬼鬼,越发不安,道:“昨夜的事还没同你计较,今日又发的什么癫?” 听他提起昨夜,韩若壁这才想起查探的结果还未得知。 紧张兮兮的忽然用力推了黄芩一把,韩若壁将对方逼退一步,紧跟着纵前一步,挤进屋内,反手迅速关上了房门。 他小声道:“昨夜你可探到什么?” 没防备,被他推得一个踉跄,黄芩正欲发作,听他如此一问,只得答道:“时间紧迫,我只能稍加试探。当时触手的三个箱子中,有两个奇重无比,另一个倒是寻常得紧。那两个奇重无比的箱子里有茶香飘出。我猜那个商人定是藏了黑茶在里面。” 话到此处,黄芩又皱眉道:“可令人想不通的是,若加装的只是黑茶,不至于那么重......” 韩若壁哈哈一笑,道:“别想了,说不定今日就有人替我们把这迷题给解了。” 说着,他拉了黄芩就要出门。 黄芩挣脱了,反身携了背囊和腰袋,道:“真不知你急什么。” 韩若壁一边打开房门,一边回头甩了个飞眼给他,揶揄道:“急着和你双宿双飞,成不成?” 没等黄芩反唇相击,二人就见门口立着个冯承钦。 冯承钦本来正好打这房门口经过,无意瞥见他两个竟然从一个单间里出来,又听到韩若壁那句‘双宿双飞’,顿时呆在原地。 韩若壁拍了拍他的肩膀,嘻笑道:“晋商老爷,一大早的,你在我们门口装的什么门神?” 冯承钦象避瘟神一样,缩后一步,手指他二人,惊得嘴都合不拢了,道:“你两个......两个大男人,竟然有断袖之瘾?” 韩若壁轻蔑一笑道:“怕得什么,纵是我瘾再大,对你也无一丝兴趣。” 黄芩则不闻不问,象是与他无关一般,一侧身让过二人,走向前堂。 韩若壁赶忙也跟了上去。 留下的冯承钦在原地恨恨道:“这契兄、契弟的,也不知羞耻。明明是睡一间屋的,偏生又夺我们的单间,真正恼人!” 待黄、韩二人结清帐目,来到院中时,姬连城和姚兰芝夫妇已站在院内,指挥打手们各伺其职去了。 韩若壁一阵风般自姚兰芝面前掠过,到马槽边牵起白马,回头冲她邪里邪气的一笑。 姚兰芝微觉有异,低头一瞧,顿时面色凝结。 只见,她衣裳的袖口处,不知何时已被粘了 枚折叠成蝴蝶状的纸笺。 姚兰芝犹豫了片刻,还是缓缓将纸笺拆开,只见上面笔迹洒脱地写了四个字: ‘前 路 有警!’ 她不禁怀疑地瞧向韩若壁。 韩若壁双手一摊,点了点头。 姚兰芝料定这只纸蝴蝶就是那小子的杰作。 稍后,她迅速来到姬连城身边,俯耳道:“与我们同客栈的两个小子不一般。” 姬连城疑道:“怎的?” 姚兰芝将纸笺递给他,道:“刚才,他们其中一人从我身前晃过,然后,不知为何就多了这个。我怀疑是他们放的。” 姬连城未及先看纸上内容,而是沉吟了一瞬,道:“你当时竟没能察觉?” 姚兰芝微有愧色地摇了摇头。 姬连城揣想道:“这样看来,他们绝非一般路人,必有古怪。” 接着,他低头看了眼纸笺上的内容,顿时目光警觉道:“什么意思?” 姚兰芝道:“看字面的意思,应该是提醒我们,这趟货已被人盯上了,就要在前路下手。” 姬连城摇头道:“我是想问,他们为何要向我们示警?” 姚兰芝道:“我想不出。” 姬连城凝重道:“管不了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且留在这里,提醒兄弟们打起十二分的警惕,我把这个拿去给孙爷瞧瞧。” 姚兰芝点头应下。 那面,姬连城和孙有度嘀嘀咕咕地商讨着什么,这面,行里的打手们已整装待发。 姚兰芝叫过元幸,道:“你替我整鞍备马,我有件东西忘在屋里了,要去取一下。” 元幸依言照做,姚兰芝则携带随身包裹,反身穿过前堂,来到后院,往夜宿的单间而去。 进到屋内,她的脸色陡然严肃起来,立刻将房门反锁,转身行至桌边,放下随身的包裹,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件皮护腰,摊于桌面。 这件皮护腰很宽,足有四寸多,上面插着三大三小,共六把飞刀。 飞刀虽小,可刀光慑人,精芒闪动。 姚兰芝解开最外面穿着的宽大皮袄,翻手脱下,把皮护腰沿着腰线仔细围了一圈,牢牢系在腰间。接下来,她整了整护腰的位置,使得自己无论是用左手,还是用右手,都可以最方便、最自然地抽出其中任何一把飞刀。之后,她分别以左、右手逐一尝试着从护腰上,把每一把飞刀拔出,再插回,再拔出,再插回,如此反复了几次。在她手里,那些飞刀的拔出和插回,不但快的几乎难以目视,而且都象抹了油一般,顺滑异常,悄无声息。 这样的动作,她之前必定苦练过无数遍。 第155章 对每把飞刀的情况都感觉满意后,姚兰芝又从包裹里取出两件皮护臂,分别戴在两只臂膀的前臂处。 这种皮护臂比较特别,并非普通外家高手常配的用以保护手臂的,外表带有铁钉的皮护臂,而是暗器好手专用的,内置夹层的皮护臂。此种护臂的夹层虽然不厚,却足够放置许多顺手好用的暗器,方便连续发射,省去了一攒射空后,再到包囊中去取暗器的麻烦。 姚兰芝的两件皮护臂上,各有四个长形的夹层,里面放着她惯用的暗器。 武装好后,姚兰芝迅速穿回皮袄,收拾好包裹,转身离去。 办妥这一切,她前后只花了一盏茶的功夫。 当面带微笑的姚兰芝回到院中时,没有人发现她和刚才有什么不同。 而后,她向元幸招呼了一声,便拉缰上马了。 孙有度、姬连城也相继上马,领着‘威武行’的车马威风凛凛地出发了。 韩若壁和黄芩则骑马遥遥跟在车队后面。 快到岔路口时,北风变得强劲起来,有少量雪花开始在空中飞舞回旋。 元幸驾马来到孙有度身侧,报告道:“孙爷,这一路,客栈里那两个小子,总是远远地跟在后面,会不会有问题?干脆派个兄弟去质问一下吧。” 孙有度劈头盖脸教训道:“亏你跟我跑了七、八年,连这点江湖常识也没有?真有问题,能问的出来吗?!再说,这戈壁滩上的路又不是我们‘威武行’铺的,人家走人家的,我们走我们的,凭什么去质问人家?” 元幸当即没了声音。 孙有度缓和了一下语气,又道:“不过,那二人的确有些问题。这样吧,你多调几人压在后面,随时注意他们的动向,小心提防是真的。” 元幸得令而去。 他哪里知道,对黄、韩二人,孙有度心里的防范意识比他来的要早得多。从出发前,瞧见姬连城拿来的纸笺时起,孙有度就开始不安起来。 他的这种不安,不仅是对未来路途中,货物安全的不安,也是对黄、韩二人的不安。孙有度想不通,这二人是出于什么意图,向‘威武行’发出的警示。如果说是江湖上的朋友得到消息,仗义相告,那至少会当面说清,哪会做得如此鬼祟。 可是,不安归不安,多年的江湖经验告诉他,那只是一种完全不顶用的情绪,不但与事无补,有时更会坏事,所以,他让姬连城别放在心上,尽心尽责地监督兄弟们加强戒备就好。 孙有度明白,不管纸笺上写的是真是假,他们唯一能做的,只有加强戒备。 一到岔路口,‘威武行’的车队便往‘大树沟’的方向去了。 韩若壁仰首望向空中,只见雪花纷扰的苍冥中,一只猎鹰正如离弦之箭,疾射而去。 除了韩若壁以外,其他人谁也没注意到。 低下头来,韩若壁恢复了神色湛然,也仿佛没有注意到一般。 这时,黄芩拉缰止马,道:“‘威武行’是往‘大树沟’去,同我们并非一个方向。” 韩若壁果断道:“跟上去。等看过戏后,我们再调头去‘白羊镇’。” 黄芩此时已料定他昨夜必有遭遇,于是道:“为何今早一起来,你就决定跟着‘威武行’?不说,这戏不看也罢。”说罢,拨了马头就要往‘白羊镇’的方向去。 韩若壁本也不想刻意隐瞒,于是把昨夜的事大致告诉了他。 黄芩心领神会道:“我明白了。那些马贼穷凶极恶、人数又多,既以为瞄上的是肥羊,劫货时势必大动干戈。你跟来,无非是想从旁观察,瞧瞧‘威武行’的能耐有多大,估量一下他们的实力。万一那‘长春子’真在其中,到时也好斟情下手。” 韩若壁点头道:“是存了这心思。我还指望马贼能炸开几只货箱,让我瞧瞧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宝贝。不过,也许‘威武行’实力不济,干不过马贼,被人劫了货去,也未可知。” 黄芩摇头道:“哪那么容易,天下第一打行的交椅可不是好坐的。” 韩若壁冷言冷语道:“谁知道呢,也许他们的名头,根本就是沽名钓誉来的。” 一念闪过,他转向黄芩,怪异笑道:“同时,我也想等等看,在身为公人的黄捕头面前,光天化日之下,马贼们能否把货给劫了。换言之,你真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行凶逞恶吗?” 言下之意,他想知道面对即将发生的劫道,身为捕快但处事手段古怪的黄芩会怎么做?能不理不睬地置身事外吗? 黄芩稍稍催马,跃前一个马身道:“那你慢慢等吧。” 往‘大树沟’去的路上,柳絮小雪纷纷而下,随风乱卷,不知何时在黄芩的睫毛上满满落了一层,冻结在上面,象两把白色的小刷子,随着眼皮自然的眨动,一上一下,忽刷忽刷的。 韩若壁睁大了眼睛瞧去,只觉那两把‘小刷子’上上下下,每一下都象刷在自己的心尖上,撩的一阵赛过一阵的痒。 真正奇痒难耐。 他忍不住用手在心口处挠了几下。 可很快,象被传染了一般,挠了心口的手指竟也似痒了起来,而后传染到了所有手指。 韩若壁只觉恨不能立刻飞身而起,跨上黄芩的坐骑,在他眼皮底下,挨个儿伸过十根手指,让那两把‘小刷子’仔仔细细地,一根一根地,全都刷过一遍,才得过瘾。 当然,他知道,现在这念头只能放在心里想想,想要实现的话,怕是要多费不少手段,等待不少时日吧。 心痒之下,马背上的韩若壁越来越不自在,走不多远就扭身,望一望黄芩,再走不多远,又扭身,望一望黄芩。 黄芩感到他的目光老是盯着自己,当下侧目问道:“看什么看?” 韩若壁直言不讳道:“当然是看你。” 黄芩愕然道:“我有什么好看?” 韩若壁摇了摇头,笑得别有意味,欲语还休。 觉出他的笑容色迷迷的,黄芩立刻后悔问了,干脆阻止道:“住嘴。” 韩若壁争辩道:“我还没开口,住什么嘴。” 黄芩黑了脸道:“你已打算要开口了。” 韩若壁笑道:“其实,我是想看清楚你到底是怎样一个铁石心肠,霹雳手段之人,也好想明白须得用什么法子,使什么招数,才可征服。” 第156章 黄芩怔了怔,继而冷声道:“征服......我?你莫非在说胡话?” 韩若壁笑道:“你如此反应倒是不出我之所料。我甚至可以断言,你之所以会有如此反应,大抵因为自负极强,认为但凡强大之人便不会令别人产生征服的念头。其实不然,相反的,对手越强,‘征服’产生的快感就越大。比如,嗜好登山之人开始时也许还甘心攀登一般的山岭,从征服它们中获得快感,但随着自身的经验越来越丰富,寻常的山岭便满足不了他们,再也无法使他们从攀登中得到快感了。之后,他们就会不顾性命,涉险去攀登那些孤峰突起的悬崖峭壁,越是那种少有人去的险峻山岭,他们越是喜欢。他们喜欢在攀登的途中,体验攀到高处的无力和眩晕,以及那种一不小心就可能坠下万丈深渊,尸骨无存的紧迫危机之感。对他们而言,只有攀登上这样的山岭,才算是体验到了‘征服’所带来的无以伦比的快感。” 黄芩‘哦’了声,淡淡道:“瞧不出,你对嗜好登山之人知之甚多。” 韩若壁手指自己,道:“因为在这一点上,我和他们一样,是喜好‘征服’高山峻岭之人。” 黄芩不赞同,道:“对于‘征服’,我却有不同的看法。” 韩若壁笑道:“愿闻其祥。” 黄芩道:“打个比方,你历尽艰辛,穿越了茫茫千里的旱海,可以说是‘征服’了它;你排除万难,攀登上高耸入云的山峰,也可以说是‘征服’了它;你精疲力竭,横渡过波涛汹涌的大江,同样可以说是‘征服’了它。但旱海、山峰、大江一直在那儿,也许未必亘古不变,但至少在你的有生之年里,是瞧不见它们因为你或其他任何人产生什么变化了。它们却能引得似你这种人千辛万苦、排除万难,为的只是从它们身边走过,和它们亲密接触一次。呵呵,也许,从它们的角度来看,该是它们‘征服’了你们这种人才对。这就好象当我双手撑地,倒立在地上时,怎知是大地托起了我,还是我托起了大地?其实,许多很平凡的事,换个角度看,也许就会显得伟大,而许多极精彩的事,若是换个角度看,则无比平凡。‘征服’在我看来,只是看东西的角度罢了。” 韩若壁侧目而视,道:“哦?对于‘征服’,你倒是别有一番见解。抑或者,你的意思是,刚才我想着征服你的时候,其实是你在想着征服我?哈哈,换个角度来看,那也是无妨的。” 黄芩瞥他一眼,继续道:“和‘征服’这种情绪一样,许多情绪都是十分美妙的,但它们同样十分虚幻,就仿佛一场美梦。这些情绪其实只是一种迷思,而不是真实。真实往往要严酷得多。当你被某些美妙的情绪笼罩时,甚至感觉可以与天地同寿,与日月争辉,可脆弱的躯体却只有不足百年的功夫,终会衰弱垂老,化为灰烬,连痕迹也没法留下。这才是无法忽视的真实。所以,我只想抓住真实,并不想征服什么。” 韩若壁深思了良久,长叹了一声道:“你说的不错,情绪再美妙,也受限于肉体;见识再广博,也受限于寿命,这就仿佛‘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一般。” 黄芩诚然摇头道:“我不懂你这话的意思。” 韩若壁道:“这话的意思是,朝生暮死的渺小生命,永远不会明白什么是月初月末;只能活一个夏天的知了,又怎能知道春天秋天。”话锋一转,他扬眉笑道:“但是,我的情绪对你而言,当然是虚幻的,但对我而言,却是真实到不能再真实了。所以我不喜欢多绕弯子,目下,我就喜欢‘征服’黄捕头这座‘山峰’。原本,我以为男人都喜欢‘征服’这种情绪,而就算有几个不喜欢这种情绪的,至少也会喜欢‘征服’这一词句。怎的瞧黄捕头的意思,却好像不喜欢?” 说这话时,他仿佛忘了,男人喜欢的‘征服’一词,可绝不是与‘被’字连起来用的。‘征服’与‘被征服’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 这种选择性健忘此时出现 在韩若壁身上,也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 见他完全忽视了自己之前的话,黄芩牙根一紧,就想挥手给他一掌,但还是忍住了。 经过几次的相处,他知道不管韩若壁脑子里是怎么想的,那张嘴总是靠不住的,若是听他胡说一次,就出手相斗一次,二人怕是要从早上打到夜里,连睡觉都免了。况且,这人不但脸皮厚,武功又好,真要打起架来,黄芩怕也讨不到太多便宜。 他只在心中默念:莫要理他,莫要理他...... 其实,黄芩本可张口回敬他:‘你也是男人,以你对‘征服’的理解,且让我‘征服’一次,就知道男人喜不喜欢了。但又怕话一出口,不要面皮的韩若壁不但顺杆子直爬,张口就应下,再纠缠上来,难保不会嚷嚷出更为恼人的言语来。为免省事,不想与他打嘴仗,是以,那话黄芩只在嘴边打了个转,并未说出。 韩若壁却不放过他,等了一会儿,不见他说话,便揪住了再问道:“咬了舌头了?怎的不答我?” 黄芩叹了口气,想了想道:“‘征服’还是用在女人身上最合适。” 韩若壁摇头道:“其实,女人比男人想象中高明,她们中的大部分只不过表面上装出被男人征服的样子,真离了男人,倒极少有不能活的。” 黄芩道:“只有那些钻穴逾墙之辈才对女人大有研究,难道你也是个中翘楚?” 韩若壁爽朗一笑,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地坦然承认道:“以前,我确可当得上‘阅女无数’四字。” 接下来,他敛去笑意,炽热的目光似是无色的火焰,直射向黄芩,道:“可自从遇上你,一起的时间越久,就越是想着念着,现在不管醒了睡了,心里都只装了你一个。” 说这话时,韩若壁眼神中的温度,象是要把人烤得融化掉一般。若是换作旁人,怕会不由自主地避开这样热烈的目光,可黄芩丝毫没有闪躲,泓澈的眸子坦然地迎上了韩若壁的目光,凝目望向他,眼光冷得如同枝头上两团冻雪,又似深井底一片坚冰。 韩若壁愣了一瞬,以为自己有什么地方不妥,被他瞧出了。 黄芩沉默良久,才款语温言道:“你若是认真的,我劝你一句。” 他说话的语气和以往大不相同,别有一种推心置腹的恳切。 韩若壁十分受用,但觉定是自己如此直白的表态,令他有了回应,是以,难掩一脸的振奋之情,道:“什么?” 黄芩垂首一哂,面色渐冷道:“彩云易散,好梦难长。梦可以乱做,却终究当不得真。” 韩若壁默然无语,过了一会儿,才仰天笑道:“梦是我做的,当不当得真,自然也由我。你若无意于此,只当我一厢情愿,自说自话好了。又劝个什么劲?” 黄芩不再说话,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前面的骡车。 轮声辘辘,四辆骡车到了‘沙枣坎’时,雪变小了些,车篷上的积雪不多,风也弱了,感觉并没有前几日寒冷。掌鞭的都穿着袖口翻毛的大皮袄,戴着挡耳遮颊的厚皮帽,因为不住地挥鞭驾车,身上已是热气腾腾。 骤然间,一支响箭挟着锐利的破风之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叭’的一声,扎进了第一辆骡车前的冻土里。 头车的掌鞭姓曾,年岁已是不小,人称‘曾三鞭’。能在威武行做头车的掌鞭之人,自然是行走江湖多年,经验极其丰富的。是以,曾三鞭一瞧见此等情形,当即心中一凛,知道要出事,赶紧拉住缰绳,口中高呼一声,令后面的车队全部停了下来。 所有人的神经立刻崩紧了起来,拿刀的拿刀,拔剑的拔剑。包括‘曾三鞭’在内,几个车夫将骡车停下后,也各自取出兵刃,守在骡车四周。 本来,江湖上的规矩是有道上的人劫货,马夫、车夫只要不参与阻拦,就不至于遭到伤害,但这趟货是‘威武行’押送的,所有的车夫也是威武行的打手,是以来了敌人自然要一起出手,也就没有如此一说了。 瞬时间,孙有度和姬连城拍马赶到了最前面。 孙有度微微一示意,便有一名年轻精干的威武行打手冲上前取下了响箭。 那打手仔细瞧看了一下,回头面有迷惑向孙有度禀报,道:“孙爷,上面有个虎头。” 正疑惑间,只听一阵人吼马嘶炸雷般响起,随着声音,前面的土丘后杀出一彪人马来。 这彪人马足有四、五十人之众,为首一人,身材高大魁梧,满脸的络腮胡子,一双铜铃眼,相貌甚是凶狠,背上还背着把硕大的朴刀。 他们气势汹汹地杀将过来,却没有直扑骡车,而是很快分成左右两队,依仗马快人多,一下子把‘威武行’连人带货团团围住,堵在了当中。 到了这种时候,就显示出‘威武行’打手们的经验丰富了。 起初,当那彪人马才刚刚冲出土丘时,打手们丝毫不见慌乱。孙有度立即发出了一声呼喝。众人听闻,急忙把货车赶至一处,聚集起来,人马则在货车周围分散开来,将货物保护在最中间。更有几个手脚快的,迅速奔出,在四周洒下了‘扎马钉’。 这‘扎马钉’乃是诸葛孔明所创,全身有四根尖刺,随便扔下地后,都会有三根尖刺撑住地面,另一根尖刺朝上竖起。不管是人,还是马,只要踩中,必定会被刺伤脚底,负痛倒地,是以极为厉害。江湖中的暗器‘铁蒺藜’,也是按它的模样打造出来的。可‘扎马钉’远比‘铁蒺藜’长大得多,每根尖刺都有近两寸长,寒光闪闪,极为慑人,可谓马匹克星。 ‘威武行’会准备有‘扎马钉’,是因为在关内时就曾听说过,关外的瓦剌马贼擅于纵马冲锋,且这一招在平阔的戈壁上几乎纵横无敌,百试百灵。‘威武行’的人虽然武艺高强,但也自知架不住胡人的纵马冲锋,不敢犯下轻敌的大忌,是以,出发前才特别备下了这种‘扎马钉’,以便万一遇上瓦剌马贼,好拿出来使用,减缓马贼的冲锋速度。 现时,等到那彪人马已统统上来,形成合围之势时,‘威武行’也已经严阵以待,四周的扎马钉全部铺设完成了。 端的是训练有素! 第157章 孙有度见那络腮胡子的大汉一副头领气派,看起来定是这批贼人的首领,于是向他一抱拳,道:“这位兄弟,在下孙有度,乃是押运这趟货的大掌柜。我们山西‘威武行’途径贵地,没能先拜山门,确是失礼在先。在这里,我向各位赔个不是。这趟货,不过是些绢、布,并无红货,更没有什么珍稀异宝,但是关系到行里的声誉,还请各位英雄让开道路,回头必奉上重礼相谢。” 那虬髯大汉身侧的另一匹马上端坐着一个文士模样之人,腰间还插着一根笛子,目光傲慢。 他眼珠转了转,道:“山西‘威武行’?不知你和‘八方风雨’姬于安怎么称呼?” 孙有度答道:“那是在下的义兄。” 那个文士嘿嘿一笑,道:“原来你就是鼎鼎大名的‘开碑手’孙有度孙大掌柜,失敬失敬。” 孙有度心道:这批贼子能知道我的名号,想必是流落关外的汉人,并非瓦剌马贼,难怪不见他们纵马冲锋。 那个文士转脸又看向姬连城夫妇,目光在姚兰芝脸上停留了片刻,奸笑道:“久闻姬老先生有一个儿子名叫姬连城,英雄了得,掌中金刀无敌,名头甚是响亮,就是有个特别的嗜好,喜欢带着老婆出门押货。我本道江湖传言不可信,没想到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嘿嘿。” 他身后众贼中有人大声嘲笑道:“什么金刀无敌,不就是个被婆娘栓在裤腰带上的货嘛!” 马贼们立刻发出一阵哄笑。 谁都知道在江湖上带着女人出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是以,‘威武行’一众,包括孙有度在内,都觉大失颜面,却无言相驳。 姚兰芝见丈夫受辱,气得满面通红,眼见着就要发作,张口骂回去,姬连城却握住了她的手,稍稍用力,暗示她不要发作。 姚兰芝这才压将下来。 姬连城神色不豫,还是强压着心中的怒火,道:“这位好汉既然熟知江湖人士,可见绝非无名之辈,不知可敢通报姓名?” 那个文士摇头叹息道:“流落异族之地,往日的名字不提也罢!” 说罢,他于马上侧身,向那虬髯大汉窸窸窣窣的说了几句,说话间,眼光还不时的向孙有度、姬连城这边扫来,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孙有度、姬连城对望了一眼,心中隐隐感到不妙。 本来,他们特意报出山门,大有震慑敌人之意。现下看来,敌人虽然暂时没采取什么动作,但似乎也并没把“威武行”的名头放在心上,想来绝对是碰上了扎手的对头。 黄芩、韩若壁二人早已勒马远远地停下,遥看这边的动静。 韩若壁皱眉道:“‘威武行’可能要遇上大麻烦了。” 黄芩道:“何以见得?” 韩若壁道:“那个腰间插着笛子的文士,有点像传说中的‘铁笛诸葛’余宽。据说余宽的笛子,看起来虽不起眼,却是精钢打造,专克刀剑,此人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而那个虬髯汉子,虽不知什么来路,但是能让余宽甘心打下手,自然也非善与之辈。以我看,他二人的武功绝不逊于威武行的两个掌柜,而且那些马贼人多势众,所以,看起来实力还是占了上风。” 黄芩思索了一下,道:“余宽?可是刺杀了致仕的知州卢光禄全家近百余口,导致朝廷发下海捕公文,全天下通缉的‘铁笛诸葛’余宽?” 卢光禄官途辉煌时曾任三品提刑按察使,督管江西、湖广两地的刑狱。据说他嫉恶如仇、铁面无私,当时处决了不知多少江洋大盗、劣绅恶霸,因此结下无数仇家。后来他时运不济,被人参了一本,降至柳州出任知州一职,前几年他因病致仕,返回原籍。当年的仇家见时机已到,便出重金在江湖上找寻杀手,要灭了他一门,接下这档买卖,一口气杀光卢光禄全家人的便是‘铁笛诸葛’余宽。一直以来,朝廷全天下缉捕此人,也没有消息,却原来是跑来关外隐匿踪迹了。 “你倒是好记性!”韩若壁‘嗯’了一声,似是又想到了什么,眼珠贼溜溜的转了几圈,突然道:“作为朝廷的捕快,看到朝廷通缉的贼子,你若再置之不理,于情于理,都不合适吧。” ☆、第6回:铁掌对鬼刃涉险取微胜,金刀遇铁笛受制于无谋 黄芩‘哈’了一声,顿了顿,道:“我为何要理?第一,他是不是‘铁笛诸葛’余宽,尚不能确定。总不能因为你说他有点像,就把他擒下吧?莫非还要去查他的路引、户籍?第二,余宽犯下的案子,虽则令人发指,但也只是耳闻,从未经由我手。就象我也曾听闻‘北斗会’的‘天魁’面如蓝靛,身高过丈,腰大十围,爱剖活人心脏下酒......” 听言,差点被自己的吐沫呛到,韩若壁咳得满脸通红,咬牙切齿道:“这是......这是哪个灰孙子、缺德鬼编的?!” 黄芩没理他,继续悠悠道:“我总不能因此就拿了你吧。第三,就算他是‘铁笛诸葛’余宽,也与我此趟公务没有半点关系。我还想尽快完事,抽身回去做我的高邮捕快,不想因为他有所耽搁。” 韩若壁面色甫定,眼珠转一转,道:“你这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不愿管闲事抓人,借口当然容易找,其实关键是你根本不想动手才是真的。” 黄芩摇头,一脸无所谓道:“这可是你说的,我没说过。” 二人这边正说话间,那边的局势已发生了变化。 在虬髯大汉和余宽叽叽咕咕说了一阵之后,余宽转向孙有度,道:“‘八方风雨’姬于安确实八面威风,名头着实不小!无奈,他老人家今日不在此处。哈哈,孙大掌柜想仅凭‘威武行’的字号唬住咱们兄弟,未免流于幼稚。” 孙有度听言,知道遇上了硬手。 余宽继续道:“适才,你说押的这趟货里只有布、绢。当我们是三岁的小儿,好哄骗的吗?你们‘威武行’行走江湖多年,谁不知道孙大掌柜和姬二掌柜从来各自押货,象今日这般二人同时出来的次数,这些年加起来,恐怕也没有几次吧。若非这趟货异常珍贵,就再找不出更合适的理由了。” 孙有度的一张紫面上,泛起些微怒意,冷冷说道:“这么说来,二位是存心要砸我们‘威武行’的招牌喽?” 余宽打了个哈哈,笑道:“哎哟!我们可没说要砸你们的招牌,但孙大掌柜若是硬要往身上揽,那就是没法子的事了。” 孙有度恨恨地盯着他。 余宽又连着冷笑了几声,道:“我瞧孙大掌柜也是个明白人。明人面前不做暗事。这样吧,今日我就给你划下条道儿,要么,把货留下,你们可以全身而退,而我们也绝不伤害这里任何一人。照理说,‘威武行’多年来积蓄颇丰,赔这么一票货,也不是赔不起。要是不愿意,我们‘瓢把子’和区区在下便以一对一,来会一会孙大掌柜和姬二掌柜,彼此印证一下武功。如果我们输了,二话不说,自然掉头就走;若是被我们侥幸赢了一招半式,那还请留下货来,你们仍可全身而退,也免得一旦全面交手,互有死伤,大家都没法交代。你看如何?” 这番话与黑道规矩十分稳合,可见他在道上已混了多年。 孙有度和姬连城听在耳中,心头松动,犹豫不决地对望了一眼,一时大感难办,不知该不该应下。 要知,无论黑道、白道,大家都是在江湖上混的,过得虽是刀头舔血的日子,可心底里还是害怕死伤的。就‘威武行’这方面而言,不管货能否保得住,若是死了一个打手,光是丧葬抚恤的费用花销,一趟货白走了都不够赔的。倘若不幸死伤掉好几个,那不但这一年就算是白干了,还会令旗下的打手们寒心。这种事,换了哪个打行也吃不消,自是不能天天打打杀杀。而就马贼方面而言,没有哪个头领喜欢看到兄弟们不断减员的,毕竟人数就是实力。而实力若有损失,不但意味着以后更难啃下‘硬骨头’,而且还随时有被其他绿林团伙吞并的危险。因是之故,一般情况下,对双方而言,余宽划出的这条道,听起来都是既合情,又合理。 可是,余宽等人并不知道,这趟货,‘威武行’不但丢不起这个脸,更加赔不起那么巨额的货款。 冯承钦这趟货,虽然号称是千匹布、千匹绢,实际上却是押了保价五千两的暗货,‘威武行’也因此收了五百两的酬金。当然,暗货的真实价值恐怕还不只五千两。 五千两,哪里是说赔就能赔得出的? 前面,孙有度、姬连城正在和马贼交涉;后面,货车和货物被保护在中间。 冯承钦感觉自己就象是热锅上的蚂蚁,却偏偏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坐在车内,撩开车窗帘,抻出脖子,神情紧张地向外张望着。 这时,一个鹰鼻深目,威武行打手衣着的老者来到车窗下,对他小声低语了几句,随即便走开了。 之后,冯承钦放大了嗓音,向前面的孙、姬二人提醒道:“孙大掌柜,那大胡子是‘鬼刀’沙飞虎。他背后的朴刀虽然不起眼,却是切玉如泥,锋利无比,你千万不可大意啊!” 韩、黄二人离得颇远,但都是耳力异常敏锐之人,是以也听得十分真切。 韩若壁讥讽笑道:“‘鬼刀’沙飞虎?江湖上的名头可是大得很了,以前常常自称刀下无三合之敌。没想到他混得如此之惨,沦落到跑来关外做马贼的地步。哈哈。” 第158章 黄芩像是第一次认识韩若壁一般,斜着眼瞧他,道:“你混得很好嘛?他是马贼,你也不过是个强盗。强盗嘲笑马贼这种事,我还是头回见到。” 韩若壁顿时语噎,半天做声不得。 黄芩脸上转而神情复杂,道:“不妙了,听说‘鬼刀’沙飞虎,手下极为阴毒,少有活口。他们所谓的一对一单挑,恐怕只是诱敌之计,心底里真正盘算的,却是先一对一格杀掉‘威武行’最扎手的首领,然后再一拥而上,一个不留,杀人灭口。对沙飞虎他们而言,这种策略既可以麻痹敌人,又能把自己的损伤降到最小,真正阴险之至。‘威武行’最好不要应下,别理他们提出的无谓的单挑之举,只管坚持死战,才是明智。” 韩若壁摇头叹息道:“孙有度怕是不会这么想。‘威武行’在人数上不占优势,我看他及可能答应下来。” 果然,孙有度与姬连城低声商讨了几句后,当先下马道:“你们如是执意不肯高抬贵手,放‘威武行’一马,那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我们‘威武行’从不无故惹事,但也不曾怕过事。目下就依好汉所言,比试比试。如是你们输了,还望不要自食其言。” 他一抬手,‘威武行’的十来名打手都弃了座骑下马,亮出清一色的薄刃厚背钢刀,于篷车周围守了一圈,以防有变。 余宽笑道:“在江湖上混,讲究的就是个‘信用’。啥也不用说了,还请孙大掌柜与我们的‘瓢把子’先行过招吧。” 沙飞虎翻身下了马,走前几步,叉着腰站定,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孙有度点了点头,缓步也走了上去。 就在他将要跃出‘扎马钉’圈外时,姬连城大步追上,俯耳道:“孙爷,我琢磨着,他背后的‘鬼刀’看似一般朴刀,只怕并非一般朴刀,你须得小心提防,最好等他亮出兵刃,再行计较。” 孙有度点点头,气聚丹田,双掌互相摩擦了一番后,走到沙飞虎对面,道:“在下孙有度,奉陪几招,还请好汉亮出兵刃。” 沙飞虎敛去一脸轻蔑,哈哈笑道:“急个什么劲,等真动上了手,自然要你见识我的兵刃!小心了。” 话一出口,他人已直欺而进,‘呼’地劈出一掌,简直未把孙有度的名号‘开碑手’放在眼里。 孙有度一闪身,避过此掌,口中叱道:“阁下不亮兵刃,莫非是瞧不起在下吗?”说着,双掌齐出,一式‘双风贯耳’分左右,直拍向沙飞虎的脑袋。 这一式来得凶猛,来得突然,意在逼沙飞虎亮刀。 沙飞虎见状,缩身后退,应机择刀。 刹那间,刀光如霜,霸气难掩,仿如长虹贯日,又似流星划空。 可还未等瞧清楚,这万丈光华便一闪而逝了。 原来,沙飞虎只出了一招,鬼刀便再次收入背后的鞘内。 亮刀的那一瞬,极短暂,旁人非但无法瞧清楚他的刀是什么模样,连他手脚的动作也是神出鬼入,而至于那把刀是怎么□,又怎么收回去的,更是无人知晓。 就是这样看不清、摸不着的一刀,已逼的孙有度瞬间由攻变守,不得不将拍出的双掌,转势向下一压,腰身长起,整个身躯借地腾空,才险险地避过了那一刀。 孙有度人如天马行空,从沙飞虎的头顶上掠过,足下运力,就要借势蹬向沙飞虎的后脑。 如被他一脚蹬中,沙发虎就算不死,亦得重伤在当场。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沙飞虎身子虽重大,却灵活无比地向前一倾,鬼刀又自背后而出,一招‘回头望月’,刀光翻浪,由下而上风驰电卷了过去,眼见就要削了孙有度尚在空中的双脚。 孙有度见状只得打了个翻身,急速收脚,跃过沙飞虎的头顶,落于他身后丈外处,口中赞道:“鬼出电入,你的‘鬼刀’确是名副其实。” 未等他脚下站稳,沙飞虎的鬼刀又再次入鞘。 还是无人看清他的刀。 孙有度口中虽称赞对手,心中却多了几分胜算。因为,通过刚才的试探,他已认定‘鬼刀’之所以厉害,就在于出手的时刻难以捉摸,掌中一时有刀,一时无刀,令人很难适应,这才防不胜防。而对于他这样的江湖老手,自是深知‘知已知彼,百战不殆’的道理,是以一旦感知到摸清了对方赖以成名的绝计,就反而放下了心来。 沙飞虎转身,哈哈笑道:“真知道我的厉害,即刻认输便了。” 孙有度见他如此托大,呵斥一声道:“休要卖狂!你的确不容小视,却未见得胜过老夫。有本事,光明正大地亮出兵刃来拼力一搏,这样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算什么英雄好汉!” 他本只想激一激沙飞虎,令他气恼起来,失去冷静,从而使自己在心理上占据一定的优势。可不成想,沙飞虎竟真的不慌不忙,探手拔出了背后的‘鬼刀’。 这一下,所有人都瞧清楚了那把‘鬼刀’。 沙飞虎的‘鬼刀’,类似于一般的朴刀。 朴刀,是江湖上常见的一种兵器。也许正因为太常见,所以用得好的名家高手却是极少。普通的朴刀,基本等同于单刀的刀柄后,加捆了一根哨棒,成为一种类似于长柄大刀的刀,但是,刀杆的长度比较特别,几乎和刀身相仿。 而沙飞虎的这把‘鬼刀’,外形、长短、大小都与一般朴刀无异,但并非组装而成,而是刀头、刀杆一体铸就,全部为精钢打造。 这把‘鬼刀’,长约六尺,三尺的刀身,三尺的刀杆。 沙飞虎单手握住,平伸至胸前,刀尖朝左,刀杆朝右,端得一线水平。 转眼,他道了一声:“请!” 孙有度见他竟主动丢了‘鬼刀’神出鬼没的优势,一时不明所以,心下暗自吃惊。 不过,他更为吃惊的是沙飞虎的握刀手法。 沙飞虎的握刀手法与别人迥然不同----是只用一只右手,单手握在刀身和刀杆的交接处,也就是‘鬼刀’的正中央。 这等奇怪的握刀方法,孙有度行走江湖几十年,也闻所未闻! 沙飞虎见对手只盯着自己握刀的右手,并无甚举动,狞笑两声,道:“大掌柜还不动手,可是想回头取件兵刃?” 孙有度心中虽惊,表面却丁点儿不显慌乱。他一抱拳,道:“老夫的一身功夫都在这双肉掌之上,眼下便以这双肉掌,来会一会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鬼刀’吧。” 沙飞虎嘴角一挑,‘哼’了一声,挥刀便砍! 这一刀,实在简单,是修习刀法的新手都会的招式,自上而下,直劈头顶。 他会如此出刀,分明是欺负孙有度手中没有兵器,才敢施展这等简单、无礼的招数。 要知道,孙有度号称“开碑手”,可是掌力练得再强,毕竟也是血肉之躯,怎能抵挡得过刀劈剑刺? 沙飞虎算计得精,这一刀虽然普通,但孙有度没有可以格挡的兵器,也就很难反击,必定不是后退,就是左右躲闪,而他早已为此准备了好几种随机应变,连续猛攻的套路了。 斗场之上素来瞬息万变,奇事陡生。 第159章 眼看,沙飞虎的朴刀就要当头劈落,孙有度却不躲不闪,只待刀头将将劈落之际,伸出左手,前臂弯曲,架在了额头之上,同时,他的右掌快速拉至身侧,口中‘咯’的一声大喝,猛然推将出去。 这一掌,看起来非常愚蠢,就算是不会武功之人也能看出,无论如何都是沙飞虎的鬼刀会先把孙有度的脑袋,连同左臂劈开,因而他的右掌也就失去了威力,对沙飞虎根本无法构成威胁。 可沙飞虎绝不敢这么想。 他知道世间之大,平白寻死之人绝非没有,但肯定不包括眼前的这个孙有度。 必有古怪! 沙飞虎一边想着,一边左手变掌, 护住了肋下的空门。而右手的朴刀虽然因为这一动作,稍稍减缓了一点力道,却还是按照原来的路线直落而下。 只听‘当’得一声震响,孙有度挡在额上的左前臂,已把沙飞虎的‘鬼刀’弹了起来! 沙飞虎大感诧异,心道:他难道练就了‘金钟罩’、‘铁布衫’一类的绝世硬功? 没等他想完,孙有度的右掌已发出一道宛如刀剑般锐利的隔空掌力,直劈沙飞虎的左肋下。 当然,沙飞虎也早有防范。 二人以掌对掌,来了一记硬碰硬。 孙有度的绰号叫做‘开碑手’,可知掌力沉重无比,可沙飞虎的绰号却是‘鬼刀’,掌力自是麻麻,这一掌相拼,孰优孰劣不言而喻。 沙飞虎只觉左掌如遭大锤击中一般,随及立足不稳,‘蹬蹬蹬’向后直退而去。 原来,孙有度练的是掌上功夫,对付别人兵器的时候,未免有些吃亏,是以他两条胳膊的前臂处,衣袖之内,总包着精钢护臂,以便对战时拿来抵挡刀剑。 见这一下相拼,自己占到了些小便宜,孙有度哪敢怠慢,立刻贴身跟进,左掌再发,意欲以连续组合的猛攻,扩大得胜的优势。 这边,沙飞虎一面脚步浮动,连连后退,一面眼睁睁地瞅见孙有度扑将上来。此时,他右手的‘鬼刀’正被反弹起来,刀头向后跑,豁出了胸前的大片空挡,一时无力再度砍下,看起来十分危急。 一般这样的情况,是没什么很好的反击手段的,唯有更快速地全力向后撤退、闪躲,以期避过对手接下来的一连串杀招。 可是,沙飞虎并没有这么做。 别忘了,他的鬼刀,与一般朴刀的握法不同,是握在最当中。 只见,就在孙有度将要迫近身前时,沙飞虎猛然间拉低马步,左手叉腰,右手索性向后加了把力,肘部朝前抵送,借着鬼刀的刀刃弹起的势头,令得刀头更迅速地向后转,同时,硬是推动着后面三尺长的刀杆,往前强顶了出去。 转眼,这精钢的刀杆,恰似化作了一个‘点穴撅’,反点向孙有度几乎要拍至他身上的左掌掌心! 端得是连打带消的绝妙招数! 遇上这等奇招,孙有度顿觉无可奈何,只得硬生生地收招变势,退了回去。 他这一退,便错失了先前获得的小小优势。 至此,二人一番比斗、试探下来,孙有度的手臂可以格挡刀剑,沙飞虎的‘鬼刀’变幻精奇,无不令对手生出万分的警惕,再不敢存有丝毫的懈怠、轻敌之心。 趁着两厢对恃的当口,沙飞虎故意哈哈大笑道:“‘开碑手’成名比我早了十余年,可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嘛。” 孙有度冷笑道:“那便再来试过。” 他话毕,双掌一分,再次直扑上去。 他的功力深厚,因此扑上去时,掌风凌厉异常。 沙飞虎也不敢再轻敌,鬼刀入手,挥霍出一片刀风,将孙有度逼退了两步。 孙有度才退却进,以空手入白刃的身法,卷入一片刀光之中。 这番再度交手时,二人各自施展出了十二分的本事,谁也不敢大意。孙有度的开碑手,垂威江湖几十年,掌风激荡,数尺之外足可伤人,更兼有精钢护臂不畏刀剑,所以虽是空手,实则与兵器无甚差别。而沙飞虎的鬼刀,也是名不虚传,他时而手握刀的中央,一头做单刀,另一头做‘点穴撅’使;时而手握刀的末端,六尺长的‘鬼刀’便如长柄大刀一般挥洒开来,威猛无比,变化精妙诡异,当真无愧于一个‘鬼’字。 眨眼间,二人便斗了十来个回合,似乎高下难分。 就在这时,沙飞虎招式一变,手中鬼刀,一刀紧接一刀,挥刀的速度加快了一倍,瞬时就已连挥出了十几、二十下之多,刀法快逾闪电。这一轮急攻,真正凶恶之至,刀刀真力鼓荡,招招要人性命,哪有一点儿印证武功的意味?便是一般的挟斗,也没有出手这般悍猛歹毒的。孙有度一时难以应付,被他迫得连连后退,乍看之下,简直已无招架之功,更别说出手反击了。 沙飞虎的武功之高强,别说身在局内的孙有度觉得不好应付,就连旁观的韩若壁也不禁为之惊诧。他心道:此人刀法的变化,内力的强劲,都着实出人意料。看来这‘开碑手’今日当真要掉进他的陷阱里了。 惊讶归惊讶,韩若壁并非完全没有料到这样的结果,毕竟,若非沙飞虎、余宽心中有底,又岂肯轻易涉险,主动提出与孙有度、姬连城以一对一,相较高下? 此时,孙有度屈居下风,眼见又被沙飞虎的‘鬼刀’迫退了四五步之多。 韩若壁摇了摇头,忖道:“孙大掌柜若是就此落败,不但‘威武行’气势受损,接下来姬连城的那一场,怕也讨不到什么好处。” 黄芩却道:“我瞧孙有度和沙飞虎半斤八两,悬殊不大,现下是因为守的多,攻的少才落了下风。孙有度舍了进攻,以守为主,也许只是一种涉险试探,想借此寻出鬼刀的路数,再加以利用,也未可知。” 他这里话音未落,忽然间,那边孙有度掌风一变,奇招突起。 只见孙有度的右掌虚晃了一下,左掌借着身形掩蔽,瞬间变爪,一下扣住了沙飞虎的‘鬼刀’。 沙飞虎正使得顺手,刀上突然一阵阻滞,不但劲力全被减卸,而且竟有些拿捏不住之感。他忙不迭地一边翻腕,一边撤刀。 趁着这个机会,孙有度双足一措,撒开左爪,双掌连环拍出,直取沙飞虎上半身。 但见掌风呼呼,劲力十足,大有开碑裂石之势。 沙飞虎一时无计可施,一晃身,跃出丈外立定。 孙有度没有趁胜追击,而是撤了掌力,立于原地,表面虽然平淡,心下却侥幸地舒了口气。 他知道,沙飞虎的‘鬼刀’痕迹难寻,纵然自己以身冒险,试探了这许久,也没能洞悉全部奥妙和规律,刚才能够一爪扣住刀身,实在是一半功夫,一半运气。 这一场,无疑是孙有度胜了,但却胜得不多。 虽然不多,孙有度已是十分知足,他只希望沙飞虎一众能知难而退,放过自己的这趟货,如能在没有死伤的前提下解决问题,则是最佳途径。毕竟,他若真将沙飞虎杀个血肉横飞、断手断脚,那些马贼也很可能因为仇恨而凶性大发,全体扑上。 第160章 见自己号称变幻莫测的‘鬼刀’居然被别人扣住了一次,沙飞虎的面色青黑,显是有些挂不住了。 孙有度拱了拱手,道:“在下略胜一筹,还望...... ” 未等他说下去,余宽已是抚掌笑着更正道:“孙大掌柜先处弱势,后转为强势,可谓先输后赢,和我们‘瓢把子’是各有千秋,大抵算个平手。下面轮到姬二掌柜和我切磋一下了。” 孙有度再待辩说,沙飞虎已卷起双袖,杀气腾腾地压慑着大步迫上,道:“不服气的话,你我再战一场!” 瞧他的架势,分明没有停手罢战之意。 孙有度道:“咱们说过此番是印证武功,自然是点到为止。沙老大的武功,在下已经领教过了,难道还要动手?” 沙飞虎只‘哼’了一声,并不说话。 余宽“嘿嘿”贼笑几声,道:“咱们沙老大向来好胜心切,见不得平手,总要与人生死相拼,争出个输赢才算了结。我瞧得公正,自不许他胡来,只不知孙大掌柜是否也是这个意思?” 他说的再明白不过,若是孙有度对平手有意见,那就只有重新打过了。 外人看着也许不觉得,可孙有度自知刚才虽然取胜,却胜得极险,而且以他的年纪,经过此战,耗损的内力短时间内无法恢复,如果再行比试,不但没有把握得胜,兴许连平局都保不住。显然,余宽正是瞧出了这一点,才借机逼他承认平手。虽然孙有度心有不甘,但已呈骑虎难下之势。 他想了想,回头顾望了姬连城一眼,似是询问他的意思。 姬连城点了点头,道:“前一局既已作平手而论,下面自该由我来领教另一位好汉的功夫。只是,此战若又成平手,你们要如何说?” 他提前声明,也是为防对手再行耍赖、纠缠。 余宽阴冷一笑,道:“我素来敬重‘八方风雨’姬老先生。既然你是他的儿子,我就卖姬老先生一个面子。这样吧,姬兄与我这一战,不管是胜了,还是打平了,我都吩咐兄弟们无条件给‘威武行’让道。” 姬连城恐他做不了主,又冲沙飞虎拱了拱手,道:“沙老大怎么说?” 沙飞虎眼中神色变化不定,时而凶恶,时而黯淡,显见他内心几个主意正在挣扎纠缠。 过了好一会,他面上肌肉抽动了一下,一指余宽,厉声道:“他怎么说,我怎么做。” 姬连城迅速跃入圈中,换下了孙有度。 余宽则不紧不慢地缓缓下马,并不急着进入战圈,而是来到沙飞虎身侧,低声耳语了几句。 沙飞虎听得连连点头。 然后,余宽一面向姬连城走来,一面自腰间抽出铁笛,在手中转了几个花样,脸上不阴不阳地挑衅笑道:“姬二掌柜,请了。” 姬连城提聚全身功力,‘唰’地拔出长刀,抱元守一,摆出门户。 他的这把刀两尺多长,比所谓的三尺长剑要稍短一些,正因为刀身短一些,运转变招之时也就更为灵活。刀身在日光下隐约可见道道松纹,那是上好的精钢在淬火时留下的,可知这把刀必是斩铜切玉的宝刀。而他摆出的门户更是“姬氏金刀”中的起手式,态势虽然谦和,但是隐藏杀机,让人很难测透其中的奥妙深浅。 他冷冷望向余宽,回了声:“请。” 双方的目光刚一接触,余宽便冲跃而出,手中铁笛横展开一片精芒,身法快得几乎肉眼难以分辨,向对方飞扑了上去。 他跃出的同时,口中发出一声怪啸,声音高亢,震得人两耳嗡嗡作响,耳膜隐隐发痛,煞是惊人。同时,铁笛也在舞动间带出一片鬼哭般凄厉的笛声,节奏诡异,震摄心神。 ‘铁笛诸葛’余宽的兵器是一支铁笛,快速舞动之时,高速的气流通过笛身的孔洞,发出尖锐刺耳的、不合音律的笛声,可以干扰对手的心神。而他口中的啸声,也是由精纯的内力催动,威力几可逼上传说中的‘狮子吼’。 此种极为阴毒的攻击手法,对于不知余宽底细的敌手而言,几乎等同于偷袭。而此种偷袭,对于素来阴险的余宽,早已不是第一次了。他的这一扑之势纯熟无比,快逾雷电,同时口中的怪啸和刺耳的笛声,都称得上是足以摄心动魄的上乘绝学,经常一个照面就格杀武功不弱于自己的对手。 由于受到啸声、笛音所扰,姬连城心头一震,反应不免有所迟缓,是以不但没能及时展开对攻,反而被敌手抢占了先机,只得勉强挥刀封架。 余宽的偷袭抢攻正是希望对手无法反击,只能被迫防守,也就让他在速度上占取了优势,获得了先手之利。他的招式诡异多变,连环不歇的进攻又如闪电般迅疾,最利于抢攻,是以即便武功高过他的敌手,在第一次遭遇时,也很难应对得当,往往一招不慎,就会折在他的手下。 但见,他手中的铁笛不待与对手的金刀相接,便立刻变招换式,手腕一转,原本当头劈下的铁笛改为横向挥击,抽向姬连城的面门处。只听得‘呜’的一声怪响,劲道凌厉之极。 姬连城没想到敌手变招如此迅速,心中微惊,来不及拉回金刀防御,只得侧身避让。同时,他手腕翻转,掌中两尺长的金刀变换灵活的优势,立刻体现了出来。只见,金刀翻卷起一个斗大的刀花,光亮如轮,切向余宽的手臂。 这一记,当真是连打带消,无比精妙,使得漂亮至极。 余宽的武功本就以变化迅速见长,而且他的铁笛也比对手的金刀要轻上不少,速度上姬连城是完全跟不上余宽的节奏。是以,姬连城这一招反攻虽然堪称精妙,但是,尚不足以扳回自己先手已失的劣势。 瞅准姬连城翻腕、舞刀的角度颇为蹩手,余宽冷笑一声,也轻巧的一翻手腕,以一个‘挑’字诀,准确挑中了姬连城的刀尖。而姬连城却因为手腕角度不佳,难以发力,吃了余宽掌中铁笛的这一挑,刀尖偏了开去。 这一次,余宽可算是冒了些风险。毕竟,‘挑’字诀讲究的是快、准,余宽够快,但准不准,在未挑中之前还难以确定,而若一挑不中,他难免就会被姬连城的金刀切断手臂。 他不愿格挡,而选择难度大得多的挑开姬连城的刀尖,自然是不愿意和姬连城硬拼。而他之所以这么做,则是因为他并不以内力深厚见长,若是硬拼,不但恐怕占不到丁点儿便宜,而且本来的速度优势,也可能会因此发挥不出来,是以,才会冒了些风险。 这次冒险,显然是值得的。 因为,余宽在稍稍冒了一点风险之后,竟然寻找到了姬连 城的致命破绽! 只见,余宽的铁笛急速向前,‘呜’的一声,直向姬连城的胸口刺去。 铁笛的速度本就快过金刀几乎一倍,而姬连城的金刀已挥了出去,还没来得及收回来,是以胸口空门处暂时处于完全不设防的状态! 胸口这个高度本就比较尴尬,难以及时格挡,余宽铁笛上的力道又十分骇人,若是被铁笛点中,难免要胸骨破碎,一命呜呼;若是后退,因为速度的差距,又怎么可能快得过敌手闪电般的这一刺? 姬连城惊怖之下,突生急智,迅速向后坐倒,来了一个‘屁股墩’,姿势难看之极。 携着裂骨罡气的铁笛,一下从他的头顶划了过去。 铁笛虽然落了空,可姬连城一个屁股墩坐在了地上,“扑通”一声,激起一圈尘土。 这重重的一下子坐下来,估计他的屁股也很是不好受吧。 见状,余宽心下暗喜,身形箭一般射出,就待欺身而上,以便给对手致命的一击。而一旦姬连城当场受死,他便要吹响一声唿哨。 那声唿哨,是他和沙飞虎刚才耳语时约定好的信号。一听到哨音,沙飞虎便会带领全部弟兄避过‘扎马钉’,杀将过来,血战‘威武行’众人。 可惜,余宽的如意算盘并没能就此打成。 第161章 就在他第二次挺笛直进的霎时间,忽然察觉到有暗器破风之声疾袭而至,随即三道白光,直射了过来。 原来,姬连城虽坐倒在地,可左手一直暗扣着的三枚飞镖瞬间出手,毫不含糊地射向了余宽。 余宽暗呼一声“不好”,懊悔低估了姬连城。 在优势之下,他竟然忘了,对手是‘八方风雨’姬于安的儿子。 姬于安的儿子又岂能不通暗器之术?! 无奈,余宽的身形去势强劲,再想猛退已是不及,只得挥起铁笛,舞出一圈乌芒,挡在身前。 他心道:是死是活,听天由命吧。 ‘锵’‘锵’‘锵’三声起处,震耳生疼,那三枚飞镖被他的铁笛先后震落。 到了此刻,余宽大呼‘万幸’,因为那三枚只是寻常飞镖,而不是大名鼎鼎,避无可避的‘八方风雨’。 如果是,他早已命丧黄泉。 这一刻,他心头极喜,庆幸自己死里逃生,但不知为何,周身一片冰冷。 原来,极短的时间里,他已硬生生的在大寒天,骇出了一身冷汗,却还不自知。 余宽暗暗叹道:幸亏姬连城的暗器不是‘八方风雨’。 趁着余宽挡避暗器的时候,姬连城已跃将起来,手中金刀刀光暴涨,漩飞一匝后,扬刀迅劈。 他刚才也是吓得不轻,现下好不容易抢到了反击的机会,那真是含愤出手,施展出了压箱底的本领。只见他接连劈出两刀,可居然不是劈向余宽,而是劈向余宽身体的左右两侧。 余宽眼见,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姬连城在左、右两刀空劈之后,才紧接着刀尖向前一送,直刺向余宽。 这一刀刺出时,姬连城的表情、身法、手势都透露出他的信心百倍、势在必得。这种信心形成了一种难以撼动的气势,沉稳如山岳,隐隐竟有一派宗师的风范。 刀尚未至,余宽便感到一阵暗流涌动,那刀上所发出的强大内力和气势,令他感到大为震动。于是,余宽本能的就想左右闪躲,避开这一刀的锋芒。 无奈他心念方动时,就已暗暗叫苦了起来。 却原来,在他左右两侧,表面上看起来毫无异常,可暗底下却是真气鼓荡。如果他想左右闪躲,则身法将被大大限制,速度也将大为减缓,根本不可能闪开姬连城直刺来的这一刀。 姬连城那左右空劈出的两刀,虽然无法伤到余宽,但刀上所发出的暗劲,却能够凝聚不散,阻碍敌手的闪躲! 余宽做梦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并不起眼,江湖中名气也不算出众的姬连城,居然有着如此深厚的内力修为! 所以,他只有后退这一条路可选了。 但是,余宽很清楚,此时绝不能退。 他的绰号中有‘诸葛’二字,也确实以多智出名,所以,那电光石火的一刹那间,已想得清楚明白:对手辛辛苦苦的空劈了两刀,断了左右闪躲之路,而接着刺来的这一刀信心百倍,绝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私下里不知演练了多少遍的杀招。既然如此,定不会有所漏算,那么,必是早已把自己后退避让的应对,也算在其中了。如此一来,自己若真的后退,反中了对方的算计,随之而来的,就是排山倒海般的攻势。而以姬连城现下表现出的深厚内力,自己绝无抵挡之力。 想罢,余宽急中生智,半蹲马步,右手铁笛急挑,左手一扬,口中喊了一声:“打!” 姬连城本身会使飞镖,一见余宽的手势就十分敏感,只道敌手也精于此道,下意识地以为有暗器到来,冷不防一缩脖颈,手中刺出的金刀也不免松了松力道。 其实,余宽哪里使得什么暗器,不过是情急无奈之下的诈敌之计罢了。 就听‘当’的一声巨响,他居然挑开了姬连城的金刀。 但这一刀,饶是姬连城分了心神,刀上的力道被卸去了三成以后,二者相接之下,余宽还是被震的虎口发麻,手臂微酸。 由此可见,他的内力要逊于姬连城不止一筹。 发现姬连城内力深厚无比,余宽自然不愿,也不敢再和姬连城的金刀硬碰硬了。当下,他展开身法,铁笛飞舞,把生平最为精妙的招式尽数施展开来。一时间,伴随着铁笛挥动时发出的奇特的啸声,满场都是余宽的笛声、身影。 他的武艺高超,当真是名不虚传,但一时也奈何不了姬连城。 而姬连城虽然内力深厚,可对余宽这样变化复杂之极的招式,显然有些应付不过来。好在,他还有刀中夹镖的本事,是以,在金刀迫得防守时,也会冷不丁随出几只飞镖来。但余宽刚才已见识到他能用左手发镖,是以手底早加了十二分的小心,姬连城想要射中他,也非易事。 二人战了快一百多个回合,也没能分出胜负。 余宽额角有汗沁出,姬连城倒是无甚异样。 在远处观战的黄芩,一边观摩二人对战,一边暗里分析道:按常理,余宽手中的铁笛,要比姬连城掌中的金刀轻上太多,本应更为省力,可战到此时,余宽已显疲色,而姬连城的刀法却仍如初始时一般迅猛,足见姬连城刀法精强,内力深厚,实在余宽之上。 突然,他听见韩若壁偷笑道:“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八方风雨’可是上一代的‘暗器之王’,怎的儿子的飞镖屡射屡丢,如此不中用?” 黄芩闻言,也不由生出了相同的疑问。于是,他更加仔细地观察起姬连城的刀法来。 很快,他心下一片了然。 原来,这姬连城的刀法虽精、内力虽强,走的却是朴素直接一路。他的刀法看似大开大合,却是刚猛有余,而变化不足,想来其为人敦厚大度,不蕴精细的灵巧和变化......可这正是习练暗器功夫的死穴,如何能有大成? 黄芩想的不错,姬连城是姬于安唯一的儿子,所以自他儿时起,姬于安就花费了大量心思教导他习练暗器,指望他能继承自己衣钵,却怎奈天资不足,姬连城的暗器功夫总是马马虎虎地停留在一般阶段,难以精深,就更别提习练他的‘八方风雨’了。无奈之下,姬于安只能让儿子专心练习本门刀法,而为着‘威武行’在江湖上的名声和震慑力着想,他又不得不对外宣称儿子已尽得自己的真传。 激战中,忽然听得余宽哈哈大笑一声,喝道:“撤手!” 却见他借着二人兵器相擦的一个机会,右手轻轻一抖,只听“噌”的一声,一截半尺多长,精光闪闪的尖刺,从他的笛管中弹出,猛刺向姬连城的手腕。 原来这余宽的笛子里暗藏机关,只要一抖卡簧,就能弹出一截两面开刃的尖刺来,他的铁笛也会变成一种类似于短枪的武器。 这尖刺弹出时极其突然,很多人一不小心就会被尖刺割伤,手法甚为歹毒。 由于本能的反应,一刺之下,姬连城的手闪电般缩回,而掌中的金刀随着余宽的笑喝,应声落地! 余宽接着发出一声唿哨,那是发起总攻的暗号。同时,他的人已扑上,左手握成鹰爪,右手握着带有尖刺的铁笛,恶狠狠地向姬连城招呼了过去。 这哪里还是什么印证武功,分明是要一举格杀姬连城! 第162章 ☆、第7回:八方风雨巾帼大展神威,四郊多垒军器显现敌营 见二掌柜遇险,‘威武行’一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姬连城自己更是知道不妙,“哎呀”一声,一个‘金鲤倒穿波’,全力向后倒窜了出去。与此同时,他左手手腕骤然翻动,只见精芒连闪,一溜三枚飞镖,直向余宽疾射而去。 发出这三枚飞镖,已是姬连城目下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 但是,这根稻草能否救得了他的性命,却难已预料。 ‘飞镖如能射中敌手,二掌柜也许就可反败为胜。’--这样的奢望,在这样生死存亡的时刻,是威武行众人想都不敢想的。他们只盼着姬连城可以凭借此一记出其不意的偷袭,阻挡敌手的迅猛扑上之势,及时后撤保命。 可是,余宽早有防备。 只见他身形一闪,便轻松避开了接连而至的飞镖,虽然来势因故稍稍缓了那么一下,可并未被阻挡,稍后,反而更加凶猛地扑了上来。 这二人一个朝前扑,一个向后逃,速度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余宽至少快了姬连城一倍。 这时的姬连城,就好像到了狐狸嘴边的兔子,哪可能逃得脱? 实际上,余宽狡诈多变且城府极深,刚才一番交战时,便处处留心,早摸清了姬连城的飞镖路数,且对他的身手变化也探了个七八分。 因此,这一次的扑上,他是胜券在握。 就见那余宽左右手绝招齐发,左手的鹰爪由拇指、食指、中指捏成,同普通的四指并拢,拇指伸出的鹰爪大为不同,甚是罕见。那三根弯曲的手指上真气灌注,力可分筋错骨,歹毒非常。而他右手的铁笛,前端带刺,此刻施展开来,和匕首、短枪类似,足能洞金裂石。 姬连城脸上显现出了既惊恐且无奈的神情。 这神情余宽无比熟悉,那是被他杀死之人,临死前最常有的神情。 这种神情令他毛孔舒张,心情愉悦。他的嘴角不禁浮现出一丝残忍的冷笑。 每到这一时刻,余宽都能想象的出自己铁笛上那锋利的尖刺,扯开对手的血肉、筋骨时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节,也能感觉到自己杀人的鹰爪,插入对手的皮肤中、躯体内的触感和温度。 真是美妙极了...... ‘铁笛诸葛’余宽已在提前享受胜利的滋味。 而姬连城......完了! 刹时间,一声清脆、短促的呵斥之声,在余宽耳门响起:“照打!” 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这声音尖锐、响亮、有力,直震得余宽双耳的鼓膜嗡嗡作响。 他心中微微一惊,本能性地想侧开身体,做出闪躲的动作,但是,在来得及做出动作之前,就觉背心一凉,随即一阵气血翻涌,痛彻心肺地扑倒在地。 顿时,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倒地的余宽身上。 瞬息前,这人还对胜利十拿九稳,而瞬息后,竟莫名栽倒,引得众人一片愕然。 反差如此巨大的惊天逆转,来得实在太快了! 不管是‘威武行’的人,还是马贼都没能立刻反应过来,只是怔在当场。 那声“照打”不光余宽听见了,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因为声音响彻全场,可是,他们还是无法及时反应过来。 一时间,除了地上的余宽因痛苦而不停地扭动着躯体,无力挣扎着发出虚弱的呻吟声外,再无半点杂音。 姚兰芝就站在一辆货车的车顶上,皮袄敞开,露出里面的护腰。 她那四寸多宽的护腰上已空出了一个刀位,还有三大两小,五把飞刀。 显而易见,是她眼见丈夫遇险,发出了一把飞刀,击杀了余宽,解了姬连城的性命之危。 转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又都移到了她的身上。 这目光中,也包括沙飞虎的。 到目前为止,沙飞虎睁大眼,张着嘴,目瞪口呆地定在那里。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不明白,那个女人是如何以飞刀击杀余宽的。 她是怎么做到的? 姚兰芝登上车顶的时候,沙飞虎分明瞧得清清楚楚,一点儿没觉得这个女人会威胁到余宽。因为,她所在的货车的位置是在姬连城的身后数丈,也就是说,姬连城是背对着她,而余宽则是面对着她。换句话说,沙飞虎不明白,面对着余宽的姚兰芝,是用什么法子令手中射出的飞刀,独独避开了姬连城,转而射中余宽的! 那会是怎么样的一把飞刀? 远远观战的韩若壁惊呼出声道:“什么怪东西,莫非她的飞刀有鬼?!” “不是有鬼,是用‘八方风雨’姬于安独门的‘归去来兮’心法,所发出的‘接引神刀’。” 说话的是黄芩。 韩若壁道:“‘接引神刀’?” 黄芩点了点头,叹息了一声,道:“她的飞刀极快,控制得又极准,在穿过了姬连城腋下狭小的空隙后,回旋射中了余宽背部的要害。从这一手判断,就算是壮年时期的姬于安,也不过如此了。” 在这一点上,他的眼力超过了在场所有人,也包括韩若壁。 韩若壁闻言,震惊道:“竟会是这样?不过,你怎知她的飞刀已有了当年姬于安的水准?” 黄芩白了他一眼,道:“就在刚才,她丈夫命悬一线之际,她也只发出了一把‘小接引神刀’。你且往她腰上看,那里还有三把‘大接引神刀’未用,可知她对射杀余宽,早已有百分百的把握。如果真是情急失控的话,她一定会发出威力更为强大的‘大接引神刀’。” 他顿了顿,又道:“就凭她在丈夫生死攸关之际,还能保持这样的一份冷静,相信巅峰时期的姬于安也不过如此了。” 听着冷不丁蹦出这么个绝顶高手,韩若壁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合适。 第163章 他虽不通暗器,却也知道,暗器高手们最看重的,便是‘冷静’二字。只有这样,他们才能保持精确的判断力,从而才能保证暗器的准头与速度。‘眼疾手快’只是习练暗器的最基本的要求,而暗器的功力在到达一定的精深程度后,能比的,就是谁更冷静,谁更能抓住时机了。 不知为何,也许是被姚兰芝的暗器功夫所震摄,又或许是看见同为黑道的余宽死状凄惨而感同身受,韩若壁一阵心有余悸,恨恨道:“好毒辣的暗器!好毒辣的婆娘!” 黄芩又是一声叹息,纠正他道:“她出手前,已喊出了那声‘照打’,按理说,这把飞刀,就不能算是暗器了。” 韩若壁不太认同,道:“暗器就是暗器。怎的还有这一说?” 黄芩道:“你以为用刀剑等武器,从背后上去偷袭别人,就不算暗器了吗?” 韩若壁冥想了一下,困惑道:“这......倒是不好说了。” 黄芩道:“所以说,飞刀也好、飞镖也罢,这些暗器只要招呼过后出手,一样算是明器。” 韩若壁思忖道:“暗器可以是明器,明器也可以是暗器,只看它怎么用......此种见解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但又确有道理。”转而,他微笑道:“不过,我相信,若换作是我,不管明器、暗器,那婆娘一定射不中。” 打量了他一番,黄芩道:“我真心奉劝你,莫要打这趟货的主意。那个婆娘,你惹不起。” 韩若壁哼了几声,没有直接驳斥黄芩,只反问道:“你也会使飞刀,不知你的小刀子,和那婆娘的比起来,又如何?” 黄芩目光一凝,急声道:“快看,她又要出手了!” 韩若壁转眼看向场中,只见回过神来的沙飞虎和众马贼们,已经挥舞着刀剑冲杀上前,眼看就要接近‘威武行’的守护圈了。 姚兰芝高喝一声:“趴下!” 孙有度、姬连城心中纵有千般疑惑、万种不解,此刻也无暇多想,应声卧倒。 姚兰芝双臂向外一张,两只小臂一阵奇异的抖动,紧接着口中呼喝一声“再打!” 她双手一扬,霎时间,风雷乍起,光影闪动,四周破风之声大作,那呜呜的怪响,拖着长长的尾音,宛如恶鬼咆哮,又如鸟兽悲鸣。 也不知姚兰芝这一扬手间,发出了多少暗器。目力好的,还能看见那点点白光,计算数目,目力稍微寻常一些的,就只能看到飘忽的光影之中,一片铁雨钢流,如狂风暴雨般卷向冲上来的马贼。 顿时,那些马贼中有中了暗器倒地的,有倒地被人踩伤的,有失了平衡误伤同伴的,还有被惊了的马践踏的......人仰马翻,乱作一团。 “八方风雨,这就是传说中的‘八方风雨’?!”韩若壁瞪着一双眼睛,生怕瞧不过来一般,眨也不眨。 他兴奋不已,一边辨识暗器的种类,一边嚷嚷着:“三棱镖、铁蒺藜、透骨针、柳叶刀、铁莲子、穿心刺、亮银梭,”转头,他一拍黄芩的肩膀,道:“还有一种是什么,你瞧见了吗?” 黄芩冷冷道:“枣核钉。” 韩若壁眼光闪动,笑道:“到底你也是会暗器的,眼力比我好。” 黄芩瞧了他一眼,没再搭理,而是专注看向场中。 车顶上的姚兰芝双臂又是一抖,口中喝道:“不怕死的尽管上来!”她作势要再发暗器。 这时,威武行的众打手们无不士气高涨,振奋异常,齐声呼喊起来,道:“八方风雨,八面威风! 八方风雨,八面威风!......”气势越来越胜。 剩下的马贼见状,都望而生畏,退缩不前。 他们不过是些杀人掠货之辈,哪有不惜命的,大都在心里盘算着:这女人手里发出的暗器,简直比强弓劲弩还要厉害,眼见着去送死的买卖,哪个白痴才上去! 不待沙飞虎呼喝撤退,众贼们已是一哄而散,连余宽等人的尸体也不急捡走,就四处遁逃去了。 韩若壁看姚兰芝发暗器前的动作颇为奇怪,忍不住向黄芩询问道:“你知不知道她发暗器前,因何总是抖动手臂?” 黄芩先是一笑,道:“你倒是心细得很。”稍后,他又解释道:“她的暗器定是藏在小臂的皮护臂内,那护臂上有暗袋。发暗器时,只要手臂抖动,加上内力控制,就可以令袋中的暗器分批落至手里,这样能够连续发射,不必再去包囊中取拿,也避免了敌人趁着取拿暗器的时机猛扑上来。如我猜的不错,似她这般的,定是每个护臂上有四个暗袋,分装了四种不同的暗器,这样两只手可以发出八种暗器,所以称为‘八方风雨’。” 韩若壁赞叹道:“好一个八方风雨,八面威风。” 转瞬,他又一撇嘴,有些幸灾乐祸道:“只可惜,今日八面威风的,是姬连城的老婆,姬连城自己却脓包得紧。不知姬老爷子若是瞧见了,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黄芩道:“别人是什么滋味与你何干?” 又望向威风凛凛的姚兰芝,韩若壁撇了撇嘴,自说自话道:“看起来是个如花似玉的大媳妇,实际上却是只不折不扣的‘母老虎’。” 母老虎? 念头一转,他突然想起,直到出来前,‘玉衡’倪少游都以为他不愿再招惹女人,是由于中意了某只‘母老虎’的原因。接着,看了看黄芩,他‘扑哧’一下,禁不住笑出声来。 黄芩见他不合时宜地发笑,一时云里雾里的不明其意,问道:“笑的什么?” 韩若壁心道:不管是公,是母,我身边这只,若和‘老虎’比较起来,只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了。嘴上,他笑道:“没什么,我笑自己居然想学那降虎的武松了。” 以为他是说姚兰芝,黄芩耸了耸肩,道:“你有心就试试看,丢了命,莫怨我没早提醒你。” 韩若壁心下嘿嘿暗笑,默道:这只老虎,就算丢了命,迟早我也是要降一降的。 二人又向前面看去,只见适才一番恶斗的场内,‘威武行’的兄弟们有的忙着整理货车,有的忙着收拾扎马钉,有的忙着把射入贼子体内的暗器取出,清洁......一时间都是忙的不可开交。 见没什么热闹好瞧了,韩若壁又莫名生出些许失望,恨铁不成钢一般,道:“这出戏,居然就这样唱到头了。如此看来,沙飞虎和他的手下,都是一窝无能之辈。” 话是这么说,但一回想起刚才姚兰芝的手段,虽然他表面上还能保持泰然自若,说几句嘲讽讥笑之语,心底里也不免有了一丝寒意。他明白,纵是把那些马贼换成‘北斗会’的兄弟,遇上‘八方风雨’一样少不得多有死伤。 瞄了眼黄芩,韩若壁无奈地悻悻道:“好吧,没的可瞧了。早知如此结果,不如依你所言,在前面岔道口就直接转去白羊镇,何苦跟了这许久,还削了自己的心气。” 在目睹此战之前,任是由他想破脑袋,也不可能想得出‘威武行’里会有如此高人,而且还是个女的。 被一个 女人削了心气,韩若壁只觉一阵怄气。 其实,今日一战之前,江湖上谁也不知道,继承了‘八方风雨’姬于安衣钵的,不是他的儿子姬连城,而是他的儿媳姚兰芝。 见黄芩没动窝,韩若壁又催他道:“该走了,去白羊镇。” 可那人仍旧无动于衷,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 第164章 韩若壁皱起眉头,望向他。 黄芩恍若不见,只顾沉思。 他在想心事。 他的心事是:冯承钦的这趟货到底是什么? 对于这一点,他已变得越来越感兴趣,甚至比韩若壁还要感兴趣了。 他悬缰立于原地,脑中不断地思考衡量着,是否需要就在此处,光明正大地拦下货车查个清楚。 实际上,他手里有这样的权力。 刑部的那封密令里已赋予了黄芩足够的权限,可以查看任何他觉得可疑的货物。 问题是,他该不该在此时将密令召示出来。 就在韩若壁准备再行催促时,黄芩已调转马头,干脆道:“走吧。” 看来,他已决定放过‘威武行’的这趟货,还是依照原来的计划查案。 至于,他因何这样决定,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见黄、韩二人调转马头,原路返回了,‘威武行’立刻有人报告给孙有度知晓。 孙有度没有发话,而是来到姚兰芝身前,毕恭毕敬地拱了拱手,道:“少奶奶,之前一直跟着咱们的那两个小子调头回去了,你看怎么办?” 这是孙有度第一次就押货事宜,征询一个女子的意见,也是第一次郑重其事地,以对待江湖好汉的礼数来对待一个女子。他这么做,是为了表示对姚兰芝的尊敬,也是为了自已心中的一丝愧疚之情。 之前,对于姬连城带着婆娘跑江湖一事,‘威武行’众人向来都颇有微辞,其中最瞧不上眼的便是孙有度。孙有度曾经当面数落过姬连城,说他这样不成体统,不但对内引人耻笑,令得众家兄弟暗里瞧不起,而且对外又有损‘威武行’的名声。他还曾多次请求姬于安亲自出面,严厉制止姚兰芝总跟在姬连城身边。姬于安倒是看得开,一门心思全放在异常伶俐的孙子身上,专心教他习练武功,而对于这件事并不在意,只笑说儿子儿媳年纪尚轻,感情又较一般夫妇更好,自己和夫人看了开心,私底下难免宠爱放纵了些,又不是什么大事,反劝孙有度装装糊涂,随他们去。 到此时,孙有度不禁想,是不是姬于安早发觉姚兰芝天赋过人,可得他真传,是以才特意让她跟在姬连城身边押货,也好多多历练,方便以后坐阵‘威武行’呢?他懊恼以前太小看女人了,从而也小看了姚兰芝。须知,以往他一直把姚兰芝当作姬连城押货的累赘,可今日若非有她,别说这趟货,就连姬连城和自己,乃至于手下兄弟们的性命,都要统统丢在这里了。他不禁暗悔自己有眼无珠,没瞧出姚兰芝竟是个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人物。 而江湖中人,以武为重,是以,经过了刚才的一役,孙有度以及‘威武行’众位兄弟们都对姚兰芝生出了七分敬仰、三分惊奇。 瞧见孙有度眼神中透出的敬重,以及态度上的转变,姚兰芝忽然觉得十分不习惯,不由微微一愣。 她没有回应孙有度,而是转望向姬连城,温柔一笑,道:“连城,你说呢?” 乍看姚兰芝的外表,一般人都会认为她是个随和、传统、内敛的女人,可在一定程度上,她又会坚持自己选择的生活方式,无所谓地接受别人各种各样异样的眼光。一直以来,她都知道孙有度等行内众人嘴上不说,可心里对身为女人的她离经叛道,偏要跟着丈夫出门押货一事,早有鄙视,却是毫不在意。现在看了他们的突然转变,反倒有些不耐。不过,能够习惯别人的白眼,并非因为姚兰芝逆来顺受,而是因为除了丈夫姬连城外,她很少在意别人对她的看法与评价,更不会放在心上,否则也不可能打破常规,冒着江湖之大不韪,跟着自己的男人跑江湖了。 姬连城没有看她,低眉垂眼地想了想,道:“那两个小子留笺示警,定是料到我们有此一劫。现在他们转头离去,可见并非与我们同道。刚才我们遇险时,不见他二人出手相助,想必跟上来纯粹只为瞧个热闹,看我们如何应付这一劫。” 孙有度道:“不错,只不知他们打的什么算盘。” 姬连城缓缓道:“不管他们原先打的什么算盘,现下都化为乌有了。我猜这二人绝非善类,恐怕也对这趟货起了贼心,但还是被‘八方风雨’吓走了。” 说罢,他目光不太自然地扫了一下姚兰芝。 姚兰芝微觉疲惫,淡然笑了笑,又不安地从眼角瞟了瞟姬连城。 姬连城没有回应她的眼神,只道:“孙爷,为免耽搁行程,我们还是即刻上路吧。” 孙有度点头,随后扬手招呼了一声“起程”。 于是,护货的一甘人等整理好武器后,再次踏蹬上马,驾车的也登辕上车,大家口中呼喝着‘威武行’的名号,声势浩大地继续前行了。 从再次起程时起,姬连城就面无表情地冲在最前面,似是故意拉开和姚兰芝的距离,这使得姚兰芝心里一阵慌乱。 她可以不在乎别人的想法,却不能不在乎姬连城的。 犹豫了片刻后,她终于策马赶上姬连城,与之并行。 感觉到有人到了身边,姬连城转头瞧了瞧,没有说话。 半晌,姚兰芝踌躇道:“我瞒了你,你心里是不是在怪我?” 沉默了片刻,姬连城才叹了声,道:“你教教我,我应该如何回答你。” 姚兰芝垂首道:“我真的是想,这辈子未必用得上,所以才没有告诉你。” 她说的不错,却不尽然。 其实,她是怕姬连城发现身为‘八方风雨’的儿子,暗器功夫却比自己的妻子差了十万八千里,而心生羞愧。她不想伤了心爱之人的心气。 姬连城口中发苦,道:“我今日才知道,这么多年来,你一直跟在我身边,日晒雨淋的,也许并非是舍不得一刻的分离,而是怕我技不如人,碰上今日这样的事,被别人取了性命去吧?” 姚兰芝慌忙辩解道:“不是的,不是的,我是真的挂念你,一刻也不想和你分开。你瞧,这么多年来,连你都应付不了的情况,不也只出现了这一次吗?” 可是,她心里知道姬连城说的不假。 可能一开始时,姚兰芝确是因为舍不得和姬连城分离,才跟着出门押货的。但生了儿女后,出于母性,她却更想留在家中亲手照料孩子成长。可在家时,夫妻二人一起练武,一起学艺,虽然姚兰芝刻意隐瞒,却瞒不过自己,姬连城和她的差距是越来越大。而姚兰芝的暗器功夫越好,就越是担心姬连城。她想的是:连我都远胜过他,那么江湖中极可能有更多胜过他的强贼,经常在外行走,万一遇上一个,岂不是危险之极?儿女还有公婆照料,可丈夫一旦出事,她怕自己后悔都来不及。所以,她才会按捺下母性,弃了家中一双儿女不管,一意要跟在姬连城身边。 本来,姚兰芝的这些想法,是在一定程度上低估了自己的武功,从而也低估了姬连城的武功。要知道,似她这般身手,足可与当年的‘八方风雨’相匹敌,江湖中又有几人能胜过?可是,一则,她从未以真实本领与人比拼过,无法知道自己的功夫在江湖中的地位;二则,关心则乱,一旦估量的对象包括了姬连城,纵是聪慧如姚兰芝,会有失偏颇,也在情理之中了。 姬连城叹了声道:“是啊,只出现了这一次......可是,我又有几条命可丢......” 姚兰芝见他大受打击,心下不忍,在马上侧身,执起他的手,坚定道:“两条!你有两条命可丢!” 姬连城迷惑地瞧向她。 姚兰芝一脸真诚,道:“一条你的,一条我的!” 姬连城皱起眉头,道:“兰芝......” 姚兰芝嫣然一笑,道:“莫忘了,你的命是我的,我的命也是你的。” 姬连城也笑了,道:“现在是三条。你腹中还有一条我们的小生命。” 第165章 二人相视一笑,冰释嫌隙。 黄、韩二人驾马回到岔路口,转向‘白羊镇’的方向时,阳光难得地露了脸。 为了让疲惫的座骑缓口劲,黄芩放慢了速度。韩若壁也跟着收紧缰绳,保持落后半个马身的位置。 黄芩见他少有的沉默了一路,不禁问道:“还在惦着那趟货?” 韩若壁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黄芩当他是承认了,笑道:“连句话都没有,莫非是见识了‘八方风雨’的厉害,生了胆怯,紧张到说不出话来了?” 韩若壁笑着摇头道:“没有,突然之间,我反倒觉得很轻松。” 黄芩莫名其妙,道:“轻松?” 韩若壁笑道:“放弃了,自然一身轻松。” 黄芩奇道:“怎么?不打算再探‘威武行’的货了?” 韩若壁道:“他们手底太硬,我又不是好勇斗狠之辈,所以,已决定,不管‘长春子’在不在这趟货里,都不打‘威武行’的主意了。” 黄芩哪里肯信,道:“你能甘心才怪。” 韩若壁嘿嘿冷笑道:“货又不是‘威武行’的,他们不过负责押运,等到了地头,也就没事走人了。况且,象姬夫人那样的高手,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我就不信,还能碰上第二个。东西嘛,我志在必得,若真在姓冯的这趟货里,以后总还有机会。” 接着,他想到了什么,斜睨黄芩道:“只是,还请黄捕头不要碍了我的好事。” 他的反应不出黄芩所料。 黄芩只道:“那要看你想做的是什么事。” 韩若壁笑道:“不是告诉你了吗,我要‘长春子’。” 黄芩寻想了一下,微微皱眉道:“不管你的话是真是假,也不管你跑来这里,是冲着‘长春子’,还是冲着那趟货,我都要提醒你:‘威武行’里有两个打手不寻常,极可能是那商人自带的护卫。马贼劫道时,他二人虽然未曾出手,可自始至终都是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想是十分厉害的角色。你若真觊觎姓冯的手上的货,对这二人,还需自求多福,多加几分小心。” 韩若壁展眉舒眼,得意地连笑了几声,道:“黄捕头此番话,莫不是关心我?” 黄芩本想再告诫几句,可经他这么一说,便面色一寒,忍住不再说了。 韩若壁又点头道:“这些我都知道,反正各人自有各人的道行,至于是谁该自求多福,全看本事高低了。” 黄芩见马儿歇得差不多了,就打算纵马长奔,却被韩若壁一个大侧身,劈手夺过了缰绳。随着他一声长吁,同时被拉住缰绳的两匹健马立蹄原地,不再前行。 韩若壁道:“别急着走,我有话说。” 黄芩不知他是何故,目带讶然地望向他。 韩若壁眸子转动,眼中泛射出一片寒冷的光芒,道:“我告诉过你,此行的目的是‘长春子’。” 黄芩淡淡道:“虽不能确定真假,但你确是说过。” 韩若壁冷声道:“我说的是实话。” 黄芩似信非信,轻描淡写地“哦”了一声。 韩若壁沉声道:“你来关外,却是为的什么案子?” 黄芩直接道:“早说了,与你无关。” 韩若壁面沉似水道:“我给了你实话,你也应给我实话。” 黄芩脸色稍沉道:“什么意思?” 韩若壁道:“意思是,我的实话不是白说的,一定要有回报。” 黄芩道:“莫忘了,昨夜随你前去探货,虽然力有不逮,未能探个分明,可已是你要的回报。” 韩若壁连连冷笑,笑声中微有不屑,也微有苦涩。他道:“黄捕头,我不说破,你就当我是傻的吗?” 黄芩怔了怔。 韩若壁继续道:“昨夜,你听我说到,‘威武行’这趟货的车轴印深入冻土,绝非布、绢一类,定是装载了极重的东西时,就来了兴趣。虽然表面上,你刻意隐瞒了情绪变化,看起来毫不在意,但是,我知道以你的为人,若非为着自己的目的,是绝不会迁就旁人行事的,更何况要帮我做此种偷偷摸摸之事。可见,分明是我说的话,令你联想到了要查的案子。所以,你应我之邀去探货是假,自己想去探货才是真。至于你提出的交换条件,只不过想顺便要挟我,说出此行目的罢了。” 见他已然看透,黄芩也不抵赖,微皱眉头道:“你既然知道,当时为何不说破?” 韩若壁振振有词道:“因为我以为你心里把我当作知已,用不了多久就会亲口告诉我。” 他嘴上说的好听,其实昨夜二人相谈时,根本就不曾看穿黄芩的心思 ,如何在当时说破?当然,心下暗存微疑倒是真的。而刚才,就在二人回程的途中,闲来无事的韩若壁只管在马背上东想西想,脑中突然灵光闪现,居然就把那点微疑想明白了,这才有了现在质问黄芩的一幕。 黄芩心头一颤,摇了摇头道:“也好,这下你总该明白,我从没把你当作知己。” 韩若壁将手一摊,无所谓道:“没关系,我相信,那只是迟早的事。” 黄芩见他居然还是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竟不知说什么打击他才好。 韩若壁干脆道:“事到如今,你还不说实话?” 黄芩摇头道:“这案子事关重大,我不能说。” 韩若壁知道,他要是铁了心不说,还真难诱他开口。只是,昨夜自己被他白白骗出了七分实话,此次若不教他的案子也露个底,岂非太不公平了? 北斗会的‘天魁’怎是甘心吃亏的角色? 韩若壁想了想道:“你要查的案子一定与贩卖武器有关。” 黄芩迟疑了一瞬,微惊道:“你如何得知?” 第166章 韩若壁拍手笑道:“那便是了。” 原来,没得到黄芩的答复前,他并不能确定,可他还是用了‘一定’这个词,专门拿来试探黄芩。没想到一试便中,令他好不开心。 黄芩瞧了他的反应,心下一阵懊恼,知道他不过是蒙中的,自己上当了。 韩若壁见状,笑道:“你别恼,我这么说并非全是瞎猜,而是有一定根据的。” 黄芩道:“什么根据?” 韩若壁道:“根据你对这趟货发生兴趣的原因。” 黄芩将信将疑道:“说来听听。” 韩若壁道:“让跑来关外查案的黄捕头感兴趣的,只能是要查的案子。原先你并无意于这趟货,可一听说这趟货是从京城运来的买卖,又得知装的都是极重的东西后,才来了兴趣。那么,你的案子势必与拿来买卖的、极重的货物有关。” 黄芩听他分析得在理,点了点头。 韩若壁接着道:“一般生意人带的货,能有如此重的,不是‘红货’,就该是各类铁器......” 黄芩立即打断他道:“胡说!向关外倒卖铜、铁、兵器一类的,朝廷抓到就是杀头,一般生意人有几个敢做这种掉脑袋的买卖。” 韩若壁哈哈大笑道:“黄捕头,你们官府中人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我们消息灵通的小老百姓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见黄芩的表情象是真不知道,他道:“难怪有人说,我朝素来瞒上不瞒下,瞒里不瞒外,今日看来倒有几分可信了。” 黄芩问道:“瞒的什么?” 韩若壁笑道:“你既然不了解这些,想必是第一次出关了。” 黄芩坦率地点头道:“正是第一次。” 韩若壁道:“那就怪不得了。这样吧,我好心说与你听听。” 他清了清嗓子,道:“虽说外卖铜、铁、兵器等是杀头的大罪,可与其高风险相当的,还有高利润。另外,朝廷的关口对商人们的货物进出,查验的也不是很严。有了利益诱惑,加上明摆着的漏洞,这关内、关外跑生意的,十个里面倒有三个,都要私挟这类东西出去倒卖。” 黄芩听言,沉思了半晌道:“竟有这么多?能卖到哪里去?” 韩若壁道:“当然是卖给胡人。关外的胡人注重武力,自然喜欢刀剑枪棒什么的。若非这些天风雪阻路,过来的商队太少,你也不会只瞧见‘威武行’那一队人。” 黄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说了一阵子下来,韩若壁但觉口渴,伸手笑道:“拿你的水来喝。” 瞧他马背左侧挂了个装得鼓鼓的水袋,黄芩不悦道:“怎不喝你自己的?” 韩若壁回身,拾起马背右侧挂着的瘪瘪的空水袋,摇了摇,无奈道:“水已被我喝完了,另一袋备的是酒,解不得渴。” 黄芩只得解下自己的水袋,掷将过去。 韩若壁接过,一口气喝了个满足,之后懒得塞上塞子,一边就这么敞着口,递回给黄芩,一边道:“其实在关外,一般武器什么的,还不是最好卖的。” 从客栈出来后,黄芩就不曾喝过水,到这时正觉有些渴了,又见接过的水袋开着口,毫不在意地直接喝了几口,同时问道:“哦?那最好卖的是什么?” 韩若壁一脸微笑地注意到黄芩的双唇,正压在自己嘴唇压过的水袋口上,心中窃笑道:真该故意留些口水在上面,等他喝过,也好问他介意不介意,揶揄戏弄一番。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未免流于无聊,他忙拉回思绪,嘴上答道:“最好卖的自然是军器喽,象什么绣春刀、龙纹腰刀、弓、弩等等。那些个商人几乎都喜欢找来这类东西,夹带在自己的货物里,运出关外,到专门的黑市上倒卖。” 黄芩边收了水袋,边摇头道:“不可能。若真象你所说,十个里面倒有三个商人要做军器的买卖,大明的军库不早被掏空了,哪还有的剩余供给边关疆场上的将士。” 韩若壁摆手嘲笑黄芩,道:“切,真正的军器哪有人能搞到手?就算有本事搞到,恐怕也是军库里荒废不用,恨不能拿出去丢掉的老掉牙、无用货,那样陈旧不堪的卖相,又如何能卖得好价钱?” 听到了自己不了解的信息,黄芩立即来了兴致,追问道:“既然这样,市面上的军器都是哪儿来的?” 韩若壁答道:“当然是人做的。知道军器好卖,越来越多的民间铸造作坊,便私下里仿制起军器来。民间做出的军器,在用途方面,虽不及真的军器的十分之一,但外表总能有七八分相似,拿来唬唬胡人,绰绰有余了。目前,坊间此种造假风气委实盛行得很。” 黄芩陷入了沉思。 见了他的表情,韩若壁心下已明白了一二。 他“喂”了声,道:“你要查的,莫非就是此类倒卖军器的案子?” 黄芩眼见已瞒不了他,索性直言不讳道:“算是吧。” 韩若壁面露同情之色,道:“摊上这种事,挺可怜的。” 黄芩茫然不解道:“哪个要你可怜?” 韩若壁假叹一声,道:“我先是可怜你。因为,这市面上的仿制军器一批一批又一批,卖家人数多如牛毛,你只得一个人、一双手,怕是累到死也抓不完。然后,我再可怜那些要被你抓起来的商人。因为,他们不过做了点倒卖假货的热门生意,就要落到被抓回去杀头的地步,实在可怜啊。” 他瞥了眼黄芩,道:“那些商人罪不至死,难道你不这么认为?” 黄芩硬声道:“我要抓的人,犯的却不是你说的这种小罪。他倒卖的不但是真正的精良军器,而且买家更是大明的强敌。” 韩若壁疑道:“怎么讲?” 黄芩道:“北疆虽无大的战事,但与瓦刺的小规模冲突不断。前些日子,从战场传来急报,说发现一部分射杀我大明将士的箭矢上,用的居然是大明的箭簇。” 箭簇,也就是箭头,连接在箭杆最前端,由精铁制成,是箭矢极其重要的部分,也是杀伤力大小的首要因素。其形状可为三翼形、双翼形、三棱形、四棱形、双翼双尾形、三翼三尾形等等。 韩若壁凝神细想了一会儿,剔眉道:“双方互战,必然箭来矢往,营中留有敌方箭矢,说起来太平常了,如遇俘虏到人员及辎重,斩获军器的数量就更为可观。我朝的箭簇本来就强于胡人很多,他们若是得了我们的箭矢,卸下箭簇,改造至他们的箭杆上,也不是说不过去的事,并非有什么稀罕。我不信,难道大明军中就没有瓦刺的军器?这种事情还要立案特查,未免有点小题大作了吧。” 黄芩道:“你说的不错,所以我有理由相信,此前,他们的买卖恐怕已发生了很多次,却由于你所说的这些情况,未能引起边关重视,不曾上报朝廷。” 韩若壁一愣。 黄芩接着道:“可是,也因如此,倒卖军器之人越来越胆大妄为,越来越无所忌惮,此次他倒卖的箭簇,居然是弓弩院几月前刚刚改良制造出的,连大明将士都还不及配备的最新规格的箭簇。” 韩若壁听言也不免为之一震。 第167章 ☆、第8回:幸臣勾心斗角借案寻衅,捕快身份被揭扑朔迷离 他大吃一惊道:“能在第一时间,弄到如此精良的军器,决非仅是有钱能做到的。那些倒卖军器之人在朝中必有门路,且门路之深令人乍舌。” 黄芩淡定道:“也许。”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温文,却蕴含了一种毫不关心的绝决。 韩若壁问道:“但你因何知道,要来哈密追查此案?莫不是得着了确凿的消息?”未等对方应答,他自想明白了,嘻嘻一笑,得意道:“我已知道了。你道我是如何知道的?” 黄芩‘哦?’了一声,冷言冷语道:“还用得着说嘛,以你的通天本事,定是掐指一算就算出来喽。”他又戏谑道:“北斗会‘天魁’那不输于江湖术士的玄学五术,在高邮时我就领教过了。” 装作没听出他言语里的讥讽之意,韩若壁摇头晃脑,大言不惭道:“那么由此,黄捕头可对我生了钦佩之情?。” 见他故作姿态,黄芩十分不耐,转而大明大白地说道:“北边交战频繁,大明对瓦刺的互市早已关闭,方便的交易场所就剩西边的哈密一地了。是以,你能猜到原因,根本不足为奇。有什么好得意的?” 韩若壁笑眯眯道:“我发现,在嘴皮子上黄捕头总喜欢和我争个高下。以你的为人,可是向来如此争强好胜的?” 黄芩缓缓回道:“只要人不犯我,我向来是很随和的。很少有人似你这般不识好歹,总来招惹我。” 韩若壁非但不恼,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口中道:“如此甚好,甚好。” 原来,听了这话,他已认定黄芩对待别人向来不喜逞口舌之快,可对他却是个例外,不似和对待别人一样,是以这种被特别对待的感觉,令他喜不自胜起来。 见他笑的突兀,黄芩一时不明所以,问道:“什么甚好?” 韩若壁笑道:“黄捕头愿意与我面对面地讨论这桩案子,足见不曾怀疑过我。能得你如此信任,如何不‘甚好’?!” 黄芩没有应他,只在心中道:你一个盗匪头子,怎么瞧也不象能搭上官府门路的样子,怎可能倒卖真正的军器,怀疑你才是吃饱了撑的。 韩若壁转而凝重道:“倒卖真正的军器,朝中没有内鬼是不可能的。若真如你所言,这内鬼怕是只手遮天的大人物。” 想了想,他又摇头叹道:“你一个小小捕快,还指望把这样的权臣绳之以法吗?” 黄芩道:“我没想那么多。” 韩若壁道:“我总算明白京里为何放着众多名捕不用,偏要调你来查此案了。” 黄芩道:“顾着你自己吧,我的事用不着你管。” 韩若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迷惑问道:“老实说,你是不是以为能借着这桩案子青云直上,一步蹬天?” 黄芩轻轻一笑,道:“你猜呢?” 韩若壁叹道:“倘若未曾见识过你的手段,定会忍不住这么以为。但现下,我自是知道,你若想出人头地,早就出了,又何需等到今日。” 正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听闻此言,黄芩表面不动,心底却还是舒服的,更何况韩若壁所言原也非虚。 话锋一转,韩若壁咄咄逼人道:“可是,这案子,办的好,不成;办的不好,也不成。这等烫手的山芋,遇上别人,就怕沾上身甩不掉,你倒为何尽心尽力跑来关外?” 黄芩目光灼灼,直视着他道:“在你看来,这只不过是个烫手的山芋吗?” 被他瞧得心头‘咯噔’一下,韩若壁生出几分心虚,有些无力道:“好吧,我承认这种事,只要是大明的子民,都会忍不住心生愤恨。我也一样。” 沉默了片刻,黄芩森森然道:“我接下此案,只为给那些死在大明制造的军器下的大明将士,一个交待。” 韩若壁稍加思索后,反驳道:“我说过,那些幕后主使必是高官权臣。仅凭你一人,力量微薄,怎可能扳倒他们?你这么做,除了把自己搭进去,又能给那些将士什么交待?” 黄芩仰天大笑,道:“我只有七尺血肉之躯,自是燃不起冲天烈焰。可是,你口中的幕后主使,我根本不曾想过,也不关心。我要的,只是亲手逮住那些贩卖军器给敌人的鹰犬,剁了他们的爪,拔了他们的牙,让他们知道,做鹰犬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韩若壁听的愣住了。 黄芩继续道:“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这就是我给他们的交待。至于能力不及,做不了的,便不必去想,也毫无愧疚。一个人做事,可以亏对别人,却不能亏对自己的‘道义’。” 韩若壁瞧了眼黄芩背后插着的铁尺,忽然觉得他和他的那把铁尺象极了,有棱有角,冰冷坚硬。 那把铁尺,韩若壁还记得----黄芩叫它‘是非尺’。 铁衣铁面,铁尺铁链! 韩若壁突然想到,似他这般,是不是就叫心中有‘义’,尺下无情?这样的人若是做了决定,不论后果怎样,自会一肩担下,不喜别人从旁帮衬。 黄芩已伸手夺回缰绳,道:“别耽搁了,上路吧。” 韩若壁不再多想,“驾”的一声,同他一并策马狂奔起来。 一个时辰后,二人又放缓了马蹄。 韩若壁随口问道:“那个商人是姓冯吧?” 黄芩道:“应该是,我听‘威武行’的人都管他叫冯先生。” 韩若壁回想了一瞬,道:“据我所知,京城里有两个富商兄弟正是姓冯,他们的边贸生意做得极赚钱,家里藏着无数金银、珠宝。” 黄芩问道:“你觉得那个冯先生,就是兄弟俩其中之一?” 韩若壁点头道:“差不离。试想,能从京城跑到山西大同,请‘威武行’押货的人,定是不怕浪费银子的。若非鼎鼎有名的豪富大商,一般人哪有那个底气。” 黄芩双眉一耸,道:“莫不是你起了歹念,早摸清了人家家底。” 韩若壁连连摇手道:“天子脚下,我哪敢胡来,不怕动静太大,官府盯上‘北斗会’吗?是这兄弟二人张扬炫富,象我这种有点耳目的,想不晓得都不行。”他又叹了声,微有酸气道:“想必这趟货,他二人又要大赚一票喽。” 黄芩鄙夷道:“这一票,怕不是什么正经合法的买卖。” 韩若壁摸了摸下巴,道:“这趟买卖里至少有茶。你不是闻到茶香了嘛?贩私茶也是极赚钱的,利润不逊于倒卖仿制的军器。姓冯的这种商人利欲熏心、奸猾无比,好辛苦跑这一趟,哪能甘心一棵树上吊死?自然是多装多带,多路开花。他这趟暗货,保不定种类繁多。” 黄芩眯起眼睛道:“就怕其中一路花,开的是真正的军器。” 韩若壁十分不解,道:“你若真想知道,适才因何不直接亮出身份,令‘威武行’开箱验货?”紧接着,他又补充道:“别告诉我,你没有这个权力。” 第168章 黄芩没有开腔,半目沉思起来。 其实,韩若壁的想法,在‘沙枣坎’时,黄芩就已经想到过。只是,要在哈密这个对明廷律令置若罔闻的地界,将密令召示出来,姓冯的会依令给他开箱验货吗?而‘威武行’的人又肯乖乖听命吗?若他们干脆污蔑他是假造密令,来个死活不认帐,拒绝开箱,又该如何?毕竟,不管是真的军器,还是仿制的军器,被查出来都是要杀头的大罪。 难道以武力逼其就范? 倘若选择如此,对方人数众多,又有姚兰芝的‘八方风雨’,纵是最后得以开箱,也要斗个两败俱伤。在此种情况下,货物要真与被查的案子有关,倒好办了;倘若无关,不但黄芩白白冒险,‘威武行’众打手的性命只怕也要冤枉在他手里。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若货箱中真是大明的军器,姓冯的见露了底,便不可能再继续交易,如他口风极紧,抵死不招,黄芩也就断了线索,找不出交易的另一方了。可来之前,他已打定主意,不但要找到倒卖军器之人,也要找出那群不愿在战场上,一刀一枪的靠实力说话,而在背后偷偷摸摸地进行交易的豺狼。是以,他没有选择那么做。 韩若壁见他作态假寐,顿觉无趣,不再理他。 二人无声地又往前行了一阵。 风声起起落落,马蹄踢踢踏踏,两种单调乏味的声音掺夹起来,结果是更加单调乏味,催人恹恹欲睡。 韩若壁连打了几个哈欠,懒懒道:“再不找点乐子,我怕要睡着,冻死过去了。” 平时他经常装样,说话也不算靠谱,但这句虽有夸大,却不能说是假话。要知,一个人整夜没睡,又奔波了大半天,虽然不碍着什么,但静的时间久了,那原本憋着的瞌睡虫,就跑出来四处晃悠了。此时外面虽有阳光,却是寒风倾袭,气温极底,纵是武功再高,真要睡着了,冻掉半条命也是极可能的。 黄芩心中微动,睁开眼皮道:“想找什么乐子?” 韩若壁道:“这样吧......你编个笑话说与我听,估计乐一乐,来了精神,就不想睡了。” 黄芩犹豫了片刻,略有为难道:“我不太会编笑话,不如你先编一个,也好容我想一想。” 韩若壁点头道:“也好,我先来。” 他在马背上挺了挺腰,说道:“以前,有个樵夫,家里世代都是樵夫。婚后,他一直没有子嗣,直到年纪大了,才喜得一子。他特别羡慕有学问的读书人,就满心欢喜地给儿子取名叫‘学问’。紧接着第二年,他竟又得一子,又要取名字。樵夫是个粗人,肚里无有墨水,一番搜肠刮肚下来,也没能取出什么好名字。最后,他想到自己已是一把年纪,便干脆给二儿子取名叫‘年纪’,全当凑合着用。谁成想,第三年,他居然再得一子。樵夫见要么一个不来,一来,就接连三个,连呼‘笑话’,也就不再费脑筋,而直接给三儿子取名叫‘笑话’了。若干年后,樵夫夫妇老了,樵夫腿脚不灵,他婆娘眼神不好,就让三个儿子上山砍柴。一次,儿子们砍柴回来,樵夫婆娘问他:“孩儿们砍了多少柴?”樵夫看了看,回答道:‘年纪一大把,学问是一点没有,笑话倒有一担。” 说完,韩若壁自己先笑了。 黄芩听了,眯起双眼,低头也是一笑,梨涡显现。 此时,恰逢韩若壁困倦难当,双目迷离,难以清晰视物之际,是以,在他瞧来,那对梨涡朦朦胧胧的,似是覆了一层薄酒,由远而近地轻轻荡漾了过来。他一阵心神摇乱,只觉千种柔情、万种旖旎都盛在了其中,直想俯身凑上前去,浅尝一口,再连带梨涡的主人一起拥入怀中,尽情享用...... 黄芩见他动作僵硬着从马上向自己靠拢过来,起初以为是他困顿之下坐骑不稳,本想伸手帮扶一把,却又见他脸上浮满邪笑,眼里溢尽春情,如痴如醉,好像正在做着床帷里的春梦一般,立刻深为不耻起来,心道:这不要面皮的又在乱发荒唐梦了。 他收回手,敛了笑容,冷声喝斥道:“韩若壁!你是想让我把你当成个笑话看吗?” 被人打断了胡思乱想,韩若壁忙收摄心神,澄心定虑,坐正上身。他一边不舍地从黄芩面上移开目光,一边口中悻悻道:“梦见什么又不由我作主。” 黄芩无言,面色冷硬,堪比冰雪。 韩若壁青黑着眼圈,无奈地又打了个哈欠,啰里啰嗦道:“话说回来,大白天能发春梦,可想而知这些日子以来,我是多么欲求不满了。黄捕头,大家同为男人,似此种看得见吃不着的苦楚,你不该不理解吧?就算不理解,瞧在我日日忍耐的份上,也不该不假以辞色、温言安抚吧?就算不假以辞色、温言安抚,也不该把我当成个笑话看吧?就算非把我当成个笑话看,也不该......” 明明是他丑态毕露,可居然有脸说出这一大堆歪理来,黄芩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言语驳斥回去,只好拿眼光恶狠狠地瞪视着他。 韩若壁不觉理亏,分毫不让,大大咧咧地直对上他的眼光。 黄芩的眼光凶狠、愤懑、慑人心神。 韩若壁的眼光宽容、狡黠、暖暖溶溶。 二人就这样对视着。 此刻,若说黄芩的眼光象利剑,那韩若壁的眼光必是这把利剑的剑鞘。 所以,就算眼光能杀人,即使黄芩的眼光杀光了全天下的人,也杀不死韩若壁。 韩若壁这种人,看似自由散漫,随波逐流,任情任性,可一旦认准了什么,却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油盐不进,纵你怒火冲天,把云彩烧个窟窿,也别指望他能受到半点影响。 这种人,黄芩还是第一次遇见。 看他瞪得实在辛苦,韩若壁无奈地叹息了一声,道:“你恼我了?” 黄芩哼了一声。 韩若壁又道:“因何恼我?” 黄芩又哼了一声。 韩若壁装作一脸苦恼地认真猜测道:“莫非因为我做梦亲了你?......不该啊,上次在‘妙不可言’,真人我都亲过了,这次不过梦一梦,又有何妨?” 黄芩脸 色变了变,恨声道:“你整日□熏心,与我何干!休要胡咬乱扯到我身上!” 韩若壁无奈回道:“没你在一旁,哪个‘色’有能耐‘熏’得倒我的心?” 眼看黄芩的手向背后的铁尺伸去,韩若壁知道不妙,连忙作了个揖,服软敷衍道:“好了,好了,之前全是我的不是,是我胡扯,是我色迷心窍。黄捕头大人有大量,且饶过小的这一回,下次定不敢再犯了。” 虽然知道他这副嘴脸已是做下的毛病,类似回改的话全当不得真,黄芩还是依着‘息事宁已’的想法,把手放回了原处。 见他神色稍缓,韩若壁心中暗笑。 这一番折腾下来,他的瞌睡虫早吓死了一大半,不过,他还是道:“来来来,轮到你说笑话了。” 黄芩又瞪了他一回,才转头静默起来。 良久,他缓缓道:“以前,有个人想劝我做捕快。他说,一个捕快的力量很小,改变不了什么,但若是许多捕快联合在一起,便能成大事,破掉大案,甚至可保一方平安。接着,他兴致勃勃地递给我一根筷子,让我掰掰看。我随手轻轻一下,筷子便断了。他笑说,你看,这道理就象是一根筷子,只消稍稍一下就掰断了,可是好多根筷子捆在一起,却怎么也掰不断一样。” 顿了顿,黄芩的目光望向远方,继续道:“然后,他急冲冲地找来了一大把筷子,捆在一起,塞到我手里,让我再试试看。我和他说还是不要了,可他一再坚持。我只得照做。稍一用力,筷子就全断了。他见了,脸涨得通红,连声辩解说是筷子还不够多,于是东家借,西家凑,又拿来了更多的筷子捆在一起,让我掰......” 说到这里,他的思绪象是随着目光一起飞到了遥远的地方,一时又找不到回来的路一般,卡住了。 韩若壁问道:“后来呢?” 黄芩回过神来,漠然道:“还是一下就掰断了。” 韩若壁听了,不住抚掌大笑,几乎笑得喘不过气来。他口中道:“知道你力气大,可这么干也太毒了点吧。我真想瞧瞧那人当时的表情,定是有趣极了!” 第169章 笑完了,他才发现自始至终,黄芩都没有笑。 他问道:“可你还是当了捕快?” 黄芩神色转为凝重,道:“虽然我把他的筷子都掰断了,却知道他的道理不假。” 韩若壁依旧不解,问道:“可是,你这个捕快,却只喜好独来独往,专断专行。这又是为何?” 无奈地苦笑了一下,黄芩道:“因为,他是他,说的纵然再有理,我终究只能做我自己。” 抬眼已经到了‘二道岭’,黄芩率先扬鞭打马,跃前几丈。同时,他回首招呼道:“再不多远就是‘白羊镇’了,我们快些。” 韩若壁还沉浸在刚才那个,他感觉是真实的笑话里,莫名一阵神思不安,只觉眼前的黄芩,一怀心事就仿佛黄河之水,茫茫然让人瞧不见底。 这个黄捕头,到底有着怎样的过去? 前面,黄芩的身影已越来越小,韩若壁这才反应过来,急催座下神骏,追赶了上去。 此刻,远在万里之外的京城,也有一人和韩若壁一样,神思不安。 这人便是坐在将军府书房里的江彬。 江彬的目光落在面前的案桌上。 桌上除了文房四宝,还有十几本高高摞了一叠的小册子,以及一张白纸。 白纸上印着个鲜明的、黑色的大拇指指模印。 江彬目光直愣愣的,就盯在那个指模印上。 半晌,他象是终于有了决定,一拍案桌,唤道:“来人,去把小少爷叫来。” 门外侍候之人得命离去。 不一会儿,江紫台揭帘而入,来到江彬面前。 他恭敬施礼道:“孩儿见过义父。” 江彬先令门外下人回避,而后站起身,踱至江紫台面前,语带慈爱道:“我让你几个哥哥都萌了官职,唯独没给你入朝为官的机会。你可是觉得义父未能将你视同已出,偏心所致?” 江紫台愣了一瞬,道:“义父行事向来深奥,孩儿浅薄,从不敢无端揣测。” 江彬笑了笑,脸上疤痕受到牵连,面容狰狞而可怕。 他道:“你心里有无怨恨,我根本不在乎。除了当今圣意,其他的,还有谁的心思能值得我多想一想?” 江紫台惶惶道:“那是自然。” 江彬微一沉吟,道:“我有心以后将你放在江湖上,所以才不能给你官职。当然,等时机成熟时,我会把‘青狼’以及在江湖上种植的各类势力,都交到你手上,供你统一驱策。” 江紫台作出受宠若惊之色,道:“义父太高看孩儿了。” 江彬摆了摆手,道:“你的资质要高过你几个无用的哥哥,且不似他们一般好逸恶劳,我不会看错。” 接下来,他面色微沉,道:“眼下,我有件任务要交给你。” 江紫台道:“义父尽管吩咐,孩儿定尽全力。” 可接下来,江彬并没有明确任务,而是莫名其妙地转移了话题,道:“高邮总捕黄芩,你可还记得?” 除了面对武宗,和其他任何人谈话时,江彬总会抢占谈话的主导权,令别人不得不按照他的思路谈下去。这是他的一种习惯,也是一种攻心策略。就象现在,江紫台就不得不舍弃了刚刚被他激起的,对任务内容的好奇,来应付这突然冒出来的问题。 江紫台点头道:“他不是正在关外,追查倒卖军器一案吗?” 江彬道:“这桩案子,你怎么看?” 江紫台沉思片刻,道:“孰孩儿斗胆,在旁人看来,这桩案子,只怕我们被牵连的可能性最大。因为义父手握四镇兵马,在军中地位显赫,足有这样的实力和门路。” 说着,他以眼角偷瞟了眼江彬,见他并无不悦,才继续道:“当然,这桩案子与我们无关。而除我们以外,能有这样实力的朝臣便呼之欲出了--那就是钱指挥使。” 他说的正是和江彬嫌隙已久,但同样权焰滔天的锦衣卫指挥使钱宁。 江彬摇头笑道:“虽然你此种推断合乎情理,但也无法排除其他人的可能性。” 江紫台不解道:“还有谁能有这等能量和胆量?” 江彬道:“当然有。比如,被封为安边伯的武状元,许泰。” 江紫台舒了口气,道:“义父是他的统帅,他也一心攀附义父,不是自己人吗?趟若真是他做的,义父怎会不知?” 江彬斥了声:“幼稚!” 江紫台一哆嗦。 江彬继续教训道:“最要命的,往往就是这种‘自己人’。你要记着,朝堂之上,只可能有临时的合作者,极少有真正的自己人,而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各样的对手。什么都是假的,只有利益是真的。官场这潭水深不见底,任你如何厉害,立得如何之稳,也难知道这会儿脚下踩着的是不是底。今日看你翻手是云,覆手是雨,明日说不准有个牵连,就被打进大牢,处死市口。” 他顿一顿,又冷笑道:“那些依附我的,说起来是自己人,可有几个没有私心的?而真正没有私心之人,我又如何敢用?人啊,只会事事为自己的利益着想,你看着他们攀附我了,可私下里那些个蝇营狗苟,怎会事事报给我知?正如,我的买卖,又岂能件件都告之他们?” 他这番话未必尽然,但确是切身体会,说出了他对朝堂、官场的理解。 要知道,江彬以前也曾攀附过钱宁,就象现在许泰攀附他一样,但他得势之后,二人便形同水火,互不相容。可即便如此,他和钱宁也曾联合起来,参奏过其余被他们视作眼中钉、肉中刺的言官、朝臣,是以,自是知道官场的变化与无常。在他心里,只有一点是不变的,那就是要抓住武宗性好游嬉的禀性,将顺逢迎,从而巩固自己在朝廷里的地位。令他放心的是,到目前为止,真正能码得准皇帝心意的,还只有他一人而已。 江紫台低头道:“孩儿受教了。” 江彬斜了他一眼,道:“和你说这些,并非为了告诉你官场险恶,而是想让你明白,做事一定要稳妥,否则很可能想露脸时,却把屁股露出来了。” 江紫台不明白他这么说是何用意,但还是连连点头称是。 江彬面色稍缓,向他使了个眼色,转身行至案桌边。 第170章 江紫台识颜辨色,连忙跟了上去。 二人站定,江彬随手拾起最上面的一本小册子,在手中翻动了一下,面色阴沉道:“真是好东西。” 江紫台瞧着案桌上垒得高高的十几本小册子,疑道:“这些是什么?” 江彬道:“是从捕快营出来的所有捕快的签押册。” 江紫台小心问道:“要这些来,有什么用?” 江彬没有回答,而是将手中那本签押册翻到其中一页,再摊开来,以镇纸平压着,放回到案桌上。 江紫台探首看去,只见纸质虽有些泛黄陈旧,但那个大拇指沾上墨汁,摁在纸面上的印迹仍清晰可辨。 他目光上移,又见这页的页头上以工整的小楷,写着‘黄芩’二字。 江紫台抬起头道:“这是黄捕头的签押印?” 江彬点了点头,而后又将案桌上那张白纸推至他面前。 江紫台粗粗扫了眼纸上的拇指印,愣了愣道:“这又是谁的?” 江彬踱开几步,冷冷道:“也是黄捕头的。” 江紫台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江彬道:“那日在府里见他武功高的出奇,我便对他这人有了些兴趣,想给他在我这儿留个底。所以,他走后,除你之外,我还另派了一名轻功极高的客卿,暗地里跟着他。” 江紫台不免疑惑地想,义父明明已派了自己去监视黄芩,怎生又派别人,莫不是对自己不放心? 象是瞧出了他的想法,江彬笑道:“我并非不放心你,而是以黄芩的身手,派去跟踪、监视他的人纵是轻功再好,也很难不被察觉,是以才留了这一手。他既知我已派你去跟踪他,那么,大半的注意力必然放在你身上,而相应的,对其他人的注意力就会有所下降,如此一来,便很难注意到还有更厉害的轻功高手也在跟踪、监视他了。而那个人,才是我真正筹码。” 江紫台恍然,口中道:“义父行事当真滴水不漏。” 江彬道:“那一晚,他在如意坊里输钱、灌酒,被人抬进厢房时,已是滥醉如泥。我派出的高手趁机潜入,轻松地套取了他的指印。” 他一指桌上的那张纸,面无表情道:“你且仔细比一比,瞧瞧可有特别之处。” 江紫台依言,认真比对了一下,惊呼出声道:“他不是黄芩?他是何人?!” 江彬阴冷地笑了笑,伸手撕下册中黄芩的那张签押印,意味深长道:“谁说他不是?我说他是,他就是。” 江紫台彻底糊涂了,不知该说什么。 江彬将撕下的签押印和那张印着拇指印的白纸重叠起来,转身,放入了后面的橱柜暗格中。 江紫台实在不解,道:“义父,您这是......” 江彬笑得令人发寒,深不可测,道:“你记着,从这刻起,他就是黄芩。” 江紫台实在无法猜透江彬的意图。他换了个思路,试探问道:“义父对他莫不是早有怀疑?否则,怎会想到留下他的指印,拿来与捕快营的记录对照。” 江彬摇头笑道:“直到前几日,我才偶然听闻,但凡完成学业,从捕快营出去的捕快,在离营前,都要留下一份签押印备存。向捕快营讨要这份东西,原本只是我无意间的多此一举,却不料竟有了惊人的发现。” 他为人城府极深,行事最忌被别人瞧出真实用意,是以,虽然意在黄芩的签押印,却把捕快营内所有的签押册都要来了。 江彬轻轻合上那本签押册,道:“这不,捕快营还算买我的面子,今日一大早就送过来了。” 江紫台疑问道:“那义父前次为何留下这人的指印?” 江彬悠悠然纠正道:“不是‘这人’,是黄捕头。” 江紫台忙点头肯定道:“是黄捕头。” 江彬得意道:“你也说我行事向来滴水不漏,这便是滴水不漏的好处。” 他眯起眼睛,继续道:“有些事看起来只是无用且麻烦的规矩,可一旦出了事,这些规矩就变的无比有用起来。我有个规矩,那就是不管在哪方面,只要能提起我兴趣的人,都会想法子留下他们的指印。那时,留下黄芩的指印,就是依着这个规矩。” 江紫台问道:“对这人......哦不,对黄捕头,义父有何打算?” 江彬无视他的问题,皱起眉头,道:“你说,黄捕头现在是不是已经到了哈密,正在着手查案?” 江紫台计算了一下时日,点头道:“应该是了。” 江彬叹了声,道:“既然他不是捕快营里的黄捕头,便 不能保证会遵循捕快的规则去查案、抓人。” 江紫台道:“不错。” 江彬道:“我见这个黄芩能力非凡,是可造之才,这才授意刑部,调他去查倒卖军器一案。可任是千算万算,也算不到突然生出了这样的变故。眼下对他,我不得不做一些防范。” 他转向江紫台,道:“我说有件任务要交给你,是要你即刻出发,跑一趟哈密。” 江紫台念头转动,道:“义父可是想让我前去取代黄芩,查这个案子?他来路不明,原就当不起义父的信任。” 江彬微微一笑,道:“不管他什么来路,仅以为人论断,查案子还是信得过的。更何况这案子是他自己要查的,定会全心全意查出倒卖军器之人。而以他显示出的能力,加上力挫我门下三大客卿的武功,我相信,他做得到。” 他绕过案桌,走到江紫台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含笑道:“紫台,不必急着在我面前表现,以后有的是机会。你并非捕快,义父怎会委屈你去查什么劳什子的案子。” 江紫台问道:“那义父派孩儿出关,为的什么?” 抚了抚脸上的伤疤,江彬道:“上次,黄芩夜闯巡检司单华昭的居所,胁迫朝廷命官一事,我当时只以为他急功进利,不喜按常理出牌,可现下多方联想起来,只怕不是那么简单,或许那才是他的本性。我突然担心抓到人后,他不按大明律令把人押解回京,而是一意胡来,手起刀落......那样一来,死无对证,要是钱宁真如我想,与此案有所牵连,我就痛失了一个绝好的、扳倒他的机会。” 想了想,他又道:“为防有失,我才要派你出关。找到黄芩后,你名义上是助他,暗地里则是监督他。等他抓到人犯,不管用什么法子,以什么借口,你都要避免生变,尽快安全地将人带回京城来。至于如何取得黄芩的信任,则与我无关,是你需要琢磨的事。” 在惊叹江彬的思虑缜密之余,江紫台也明白了此次出关的目的--那就是一旦黄芩抓到了倒卖军器之人,自己就要小心看护,不能让人有什么闪失。 他望向江彬道:“请义父放心,孩儿定会督促黄捕头,把疑犯安全押解回京的。” 第171章 江彬面孔寒了下来,道:“确切的说,不是押解回京,而是押解到我面前。之后,我自会把人转交至刑部。” 何不依令直接押至刑部? 江紫台心中疑问重重,可嘴上只道:“谨遵义父之命。” 江彬问道:“你不想知道我因何这么决定?” 江紫台诚实地点了点头道:“孩儿确是好奇。” 江彬道:“对你,没什么可瞒的。这桩案子,我之所以授意追查,是因为正如你所想,钱宁掺上一脚的可能性极大。但我毕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是以,到底会牵扯上朝中何人,并不确定。而此等倒卖军器的大案,在弄清之前,千万不能由着犯人随意乱咬,否则,一不小心,咬到自己,就收不了场了。” 江紫台立刻明白过来,江彬是怕万一估计失误,参与倒卖军器的并非钱宁,而是在朝中另有其人,就不合意了。再如果,参与的人根本是,如安边伯许泰、左都督刘晖等,这些个江彬手下的将官,说不定反被钱宁利用,倒打一耙,胡乱把江彬也牵扯进去。那样一来,就真是不好收场了。所以,江彬要在刑部之前,先审一审犯人。 他凝想了一阵,道:“孩儿明白其中的轻重,定不会叫义父失望。” 江彬点了点头,道:“好吧,你马上收拾一下,即刻准备出关。另外,今日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可泄露给其他任何人,包括黄芩。” 他阴恻恻一笑,又道:“难得他这么喜欢做捕快,我岂会不成人之美?” 江紫台得命,转身正要离去,江彬又追加道:“顺便叫罗先生来。” 江紫台点头,加快步伐而去。 书房内已无旁人,江彬看着那叠签押册,慢悠悠地自言自语道:“握在自己手里的才叫‘把柄’,丢在大街上,有可能被别人寻了去的,只能是失误。” 说完,他不紧不慢地从案桌上的那叠签押册中,随便挑出五本,一本本看了起来。 说起来是‘看’,但他的看法却很特别,不似寻常人一页一页地翻读,而是随手翻到一页,便把那页签押印无情地撕扯下来,丢至一边,就象刚才撕下黄芩的签押印一样。 当然,也有不一样的,那就是有些是整张撕下,有些却是撕了一半,还有些撕了个角,撕法五花八门,各不相同。而这五本签押册中,有的被撕了一页,有的被撕了两页,等江彬全‘看’完了,合上时,面前已有了七八张大大小小,或零或整的签押印。 这些都是他随机撕下来的。 江彬把五本签押册放回去,而后点起烛火,仔细地瞧着那些被他撕下的签押印,变成了灰烬。 回头瞧向身后的橱柜暗格,黄芩的那两张指模印就收纳在里面。 望着暗格抽屉上冰冷的铜制拉环,江彬好像望见了里面的指模印,更象是透过指模印,瞧见了它的主人。他的眼前浮现出那个武力强悍之人力战三轮的场面,还有那张无论何时都俊朗、坚定、冰冷的脸。 黄芩的脸。 其实,自从将军府一见,江彬就对黄芩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和见不得人的私欲,可碍于用人之际,虽然心中不爽,理智却让他按捺了下来。 黄芩,黄芩,黄芩......在心里,江彬默念了这个名字好多遍,每一遍的语气都不尽相同。因为,每念一遍时,他的心意都在发生变化,这种变化复杂到连他自己也捉摸不透,把握不住。 不过他总算可以清晰地捕捉到其中唯一一点不变的感觉:那就是,每多念一遍,对名字的主人就更热烈、更沉迷、更想把他控制在掌心。 眼下这个无意间对黄芩身份的发现,可能会导致之前江彬对黄芩的评估全部都错了,也可能导致倒卖军器的案子不能按照他的预想发展下去。 这本该是个极坏的消息,可江彬却只觉忧喜掺半。 他忧的是,这个来路不明的黄芩难以把握,极可能会坏了他的案子;而喜的是,这样的‘黄芩’仿佛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而藏在这层面纱下的人,以及他那双明明很清澈却无法看清的眼睛,却变成了对江彬的一种致命吸引力,令得他那多年以来越来越难激起的欲望瞬间萌发,欲罢不能起来。 这一刻,他好想撕扯开那层面纱,肆意地看清那个人,尽情地折磨那个人。 他想将那人囚进‘观鱼阁’的卧房,把自己所有费心收藏的珍奇‘玩具’,在他身上一一试过;他想在那张冰冷的脸上看到羞愤、屈辱、迷乱、痛苦,乃至崩溃的表情;想从那张紧闭的嘴里,听到惊呼、怒骂、诅咒、哭泣,乃至求饶的声音;他更想把那个人压在身下彻底征服...... 江彬忍不住一阵意马心猿,下腹一紧,腾地烧起一团难以扑灭的火来,同时,目光也跟着变得淫邪、猥琐了起来。 这一次,算不算碰巧‘握’住了那个黄芩的要害? 下次见面时,能不能借此逼他就范? 亦或反而会激起他对自己的杀心?...... 没人知道。 正因如此,江彬才能感觉到危险,也才能感觉到令他兴奋到战栗的刺激。 只有强烈的危险刺激,才能带给他乐趣。 象他这样体验过多的人,表面上无论多么雄壮,内腑中都已经不得不去习惯萎靡了。 也许,这个黄芩可以令他再次雄壮起来--那是真正的雄壮,不是和武宗一起,靠着道家丹药得到的虚假雄壮。 江彬狂热地哈哈大笑了起来,左半边脸上那个巨大的,有结有瘤的疤痕随之抖动,令人悚目惊心。 ☆、第9回:流连集市盗魁大快朵颐,镇堡为敌情侣遭际驱逐 罗先生在门外出声通报的时候,江彬已正襟危坐在案桌后,有滋有味地细细品着手边的香茗。 得准入内,罗先生立于桌前,深施一礼道:“将军。” 江彬道:“不必多礼。我让你留意查探之事,怎么样了?” 罗先生的那双细长眼中透着特有的谄媚之色,道:“近期,安边伯许泰除多纳了几房小妾外,没什么别的大动静。” 他偷眼瞅了一下江彬,继续道:“但左都督刘晖此次的征兵人数虚报了不少,我查到大概有三分之一的人头,都是挂名的空额。” 江彬微微颔首,呷了口茶,摇头思索道:“心思放在了这些上,他二人参与倒卖军器一案的可能性,不大。” 罗先生问道:“刘都督这么做......将军可有指示?” 江彬道:“刘都督七窍玲珑,摆明是借着空置的人头多要军饷,捞银子入私囊。不过,我这里暂无阅兵的打算,兵部也无暇关注于此,不妨事的。” 放下茶杯,他又慢悠悠道:“明日你差人去提点他一下,就说传言皇上渐觉军政弛废,说不准什么时候会整顿军力,让他小心行事,以防有人请旨严查,到时候人数凑不上,就麻烦了。” 罗先生面上连连称是,道:“将军圣明。”心下却道:此番前去这么一说,哪里是提点,分明要分一杯羹。想必过不了几日,那刘晖就会从多捞的银子中分出一大笔,送到你的手上了。 第172章 江彬伸手一指桌上十几本捕快营的签押册,面色不悦道:“你跑一趟捕快营,把这些送还回去。我只随便翻了翻,就发现残缺了不少,哪还有兴致瞧得下去?不过,这些东西年代久了,泛黄发霉,虫吃鼠咬,残缺也是必然,只让他们管事的以后小心保管便罢。” 罗先生上前收拾起签押册,整理了一下,抱至胸前,却没有离去。 江彬问道:“还有何事?” 犹豫了一瞬,罗先生还是说道:“请将军恕我直言,对那个高邮捕快黄芩,我总是有些不放心。” 江彬道:“哦?说来听听。” 罗先生皱眉道:“我承认他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可总感觉此子有虎狼之心,意图难测,十分危险。” 已知黄芩身份古怪,是以对于罗先生的感觉,江彬心中赞叹不已,面上却丝毫没有显露出来。 他哈哈大笑道:“先生什么时候学了女人,相信起感觉来了。” 罗先生点头哈腰,唯唯连声道:“惭愧,惭愧。”转而,他细眉一挑,又道:“就象将军说的,这人并非不能用,可那倒卖军器的案子,乃是将军寄了厚望的,八成与钱宁有关,怎可让不放心的人去查办?万一坏了将军的事,不是错失了扳倒钱宁的好机会吗?” 江彬笑道:“你仍担心他是钱宁的人?” 罗先生皱起眉道:“不好说。” 江彬从座上站起,道:“当初,把这个案子交到黄芩手里,让他选择是否接下,我是有用意的。” 罗先生作出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等着听。 江彬也不瞧他,继续道:“这个黄芩,目前可以肯定的一点就是,他不是我的人。那么,正如你所说,他可能是钱宁的人,也可能只是个局外人。那么,以什么法子,才能确定他是哪路人呢?” 罗先生恍然道:“是啊,晚生怎没想到找个法子试他一试?” 江彬微微一笑道:“因为你只习惯找出问题,而我则乐意找出解决问题的法子。就象这次,把倒卖军器这个极可能和钱宁有关的案子交到黄芩手里,看他愿不愿意接下,便可试出他是不是钱宁的人。如果他执意不肯接下,就很可能是钱宁的人。只要有这种可能性存在,机会合适时,我必除掉此人。” 罗先生疑道:“可也许正因为他是钱宁的人,才要接下这桩案子,关键时刻也好帮扶钱宁,混淆视听。” 江彬摇头笑问道:“你知道黄芩从来京城,到起程出关,一共见过几个人?在京里停留了多长时间吗?” 罗先生茫然道:“晚生愚钝,不得而知。” 江彬道:“还有,接下案子的当日,他就直接往关外而去,且披星带月连夜赶出两百里路。先生又如何看待此事?” 罗先生更加迷惑道:“走得如此之急,岂非连通关路引都不及办理?” 江彬微笑道:“这一点你大可放心,所有的手续都有人替他提前办妥了,附在卷宗内一并交付。而且,刑部的陈大人受我所指,曾诚邀他在京城里歇息一晚,方便仔细研究卷宗,等第二日再行上路。可他居然没有接受陈大人的建议,选择即刻上路了。” 罗先生顿悟,道:“是极,如果黄芩真是钱宁的人,必会利用那一晚时间把消息通与钱宁,不可能急着上路。原来将军的测试放在了这里。晚生,晚生真是望尘莫及!” 本来他拍马屁就从来不脸红,更何况眼前江彬所想的,确是要比他高明得多,这马屁拍的便更加得心应手了。 他又试探问道:“如此看来,黄芩这个局外人,目前还值得信任。将军,您说是不是?” 江彬不置可否,只大声笑了起来,道:“钱宁心胸狭窄、睚眦必报,若此案真与他有关,亦或知晓严查此案是我授意的,自会牵怒查案之人。黄芩已接手调查此案,就等于得罪了钱宁,再不可能成为钱宁的人了。” 罗先生附和笑道:“这不正合了将军的心意吗?” 江彬脸色转冷,斜了他一眼,道:“我的心意?有时候我自己都不明白。” 罗先生面露敬畏之色,战战兢兢道:“晚生妄言,晚生妄言。” 转瞬,江彬的眼光变得颇为迷离,象是自言自语般道:“似黄芩这等才是真正的男儿,虽及不上我英武,但有武、有智、有胆、有识,有气概、有手段。偏是如此俊才,又令人看不透,摸不着,就象一根钢丝线儿勾住了别人的魂......他若能成为我的人,随我为所欲为,那该多好......” 罗先生眼珠连转几转,压低了声音,目光暧昧道:“我瞧大人对他很是上心,不如使个法子收在身边,也好......” “不可。此人我还想用,所以不可。”江彬缓缓摇头,打断他道。 接着,他面色又变,微有愤然道:“偏是这样的人,想用,就不能折了心气,不然,肯为我所用才怪。” 罗先生的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了嫉妒的神情,气哼哼道:“能伺候将军,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这个黄芩委实冥顽不灵!不用也罢!” 江彬突然又哈哈大笑起来,道:“能讨我欢心的,女人、男人,什么样的没有,不缺一个黄芩。可象他这种,能在关键时候用得上的‘局外人’,我手边却着实不多。” 他的那几句自言自语,以及自言自语时的表情,罗先生听得分明,也看得分明。可再听他这话,就仿佛刚才完全没有那回事,全是罗先生自己臆想出来的一样。 罗先生不禁心道:江彬的心思百变,又岂是我这样的人可以揣度的。也许,他变来变去,根本就是不愿被别人瞧出真正的心意。 这时,江彬一挥衣袖,道:“一会儿我还要觐见圣上,你下去吧。” 罗先生得令退了出去。 屋内,烧得火红的炉子把人烤的周身发烫,江彬兀自站立了一会儿,回身踱至西窗下,抬手一把推开了窗子。 顿时,一股寒风夹着冰粒扑面打来。 原本,他打开窗子只为借外面的冷风凉快一下,却见天空中下起了冰雹。 他讶然道:“大冬天的,竟然下起雹子来了?” 一般而言,冰雹多出现在春、夏、秋三季,冬天比较少见。 他阴笑了几声,喃喃道:“我这里正热的发慌,老天爷那里就撒下雹子,莫不是天意顺应我意?”浑然不俱打在脸上生疼的小冰粒,他仰起一张疤面,专注地透过层层冰雹,望向遥远的西边。 那已渐西沉的日头早被乌云不知赶到哪儿去了。 西边,嘉裕关外就是哈密卫。 江彬狞笑连连。 他相信除了武宗,还没有人能耍得了他,这个黄芩也不会例外。 “啪!”的一声,他骤然关闭窗子,感受着室内的温度在炉火的努力下,再次慢慢升高。 第173章 江彬已打定主意,这一次,定要那人跪在自己面前,给出一个满意的‘交代’,否则,哼哼......他面上的表情随之变得残忍而邪恶起来。 已是日薄西山。 黄、韩二人终于来到了建造在一处绿洲上的‘白羊镇’。 白羊镇是座规模不大的小镇,居民全是回人,但也有少数外来客商。 此时已临近黄昏,本该冷清的小镇里竟然熙熙攘攘,十分繁忙。 二人牵马走入小镇,面前是一条不算宽敞的土路。路两侧饭店、车马店、客栈、杂货铺等各类店铺全都点了灯,打开大门做生意。还有其他卖干鲜果品、小吃等等的摊点,就着店铺里射出的光亮,各自零星占据了路边小块地盘。摊主时不时吆喝上两声,以招揽顾客。 这是韩若壁和黄芩几个月以来,头次瞧见这么多的人,这样繁华的景象,二人立时兴味盎然了起来。 走不多远,韩若壁便在一处小摊前驻足,硬是把自己的马缰甩给了黄芩,掏出银子买了一小袋沙枣干。 黄芩以手肘顶了他一下,示意快些到前面找个地方落脚。 韩若壁毫不理会,一脸笑容地站在卖沙枣的小摊前,一边吃着枣干,一边与摊主攀谈起来。 黄芩只得压下性子,暂且等在一旁。 韩若壁吃了颗枣干,把枣核吐在手心里,瞧了瞧,道:“你这沙枣好甜,肉厚核小,不似寻常除了核儿就是皮的,是五堡出产的吧?” 摊主笑道:“您识货,我卖的虽比别家贵,但可保证是正宗的五堡沙枣干。这批货本来是想运回关内卖的,那样肯定多挣几倍。无奈前几天大雪封了路,我胆小,怕运不出去全砸在手里,所以才跑来白羊镇,先卖掉一部分,把本钱赚回来。” 摊主看上去是个汉人,官话也说得极地道。 韩若壁指了指四周其他店铺、摊位,笑问道:“太阳都快落山了,这忙了一整天的,还不收摊歇息?” 摊主笑道:“今日是‘大集’的最后一日,明日就只有‘小集’了,大家势必要撑满时候,也不枉大老远跑来一趟。” 韩若壁听不明白,问道:“我只听说回人的集市都有期,分为单日集和双日集,也有单双日交叉的,到期叫‘逢集’,过期叫‘破集’。‘大集’、‘小集’又是什么?” 摊主赞道:“你是汉人,对回人的集市能有如此了解,实属难得。” 韩若壁道:“想和他们做买卖,自然要了解多些才好。兄台怕是比我还要了解吧。” 摊主道:“原来你也是跑关外生意的,以后有机会还要多关照关照。” 继而,他呵呵一笑,解释道:“回人的‘大集’是开放一整天的,必要时可以交易到夜里才散去。相对应的,‘小集’,则是一大早开集,到了晌午就散。回族的买卖人喜欢赶早集,越是路远的反而越勤早,要赶在五更天。所以啊,我们想从他们那儿进到好货,也不能贪睡。” 韩若壁啧声道:“赶五更天的早集?那真是辛苦了。” 摊主又道:“还有,后天就是他们的‘宰羊节’,到时‘白羊镇’会闭市谢客,店铺也都统统关门打烊,就不好做生意了。现下正是各家各户准备节日用品的时候,你若想在此进货,这两天可要抓紧。” 韩若壁点头道:“早听说白羊镇是回人的地方,果然不假。” 摊主笑道:“我瞧你脸生,是头次来‘白羊镇’办货吧?” 韩若壁笑道:“好眼力。我到关外做生意也有几次了,可来‘白羊镇’的确是头一遭,就算探个路。兄台,这里的生意好不好做?” 摊主笑道:“好做不好做,我说了不算,还看你是做哪路货的。” 韩若壁并不明说,只点头道:“也是。” 摊主见一谈到货,他便不愿多说,只道同行三分忌,也就不怎么搭理他了。 这时,黄芩探过身,插嘴道:“这镇里可是有个回人部落,族长叫哈默达?” 摊主道:“不错。‘白羊镇’就是他们管着的。怎么,你认识族长?” 黄芩摇了摇头,又问道:“怎么才能见到他?” 摊主愣了愣,道:“我又不是本镇的回人,只是经常来此做点小买卖,哪里知道。不过,在镇东头有间回回堂......” 他见黄芩微皱眉头,似是听不大懂,补充道:“回回堂就是回人祈祷真主的‘礼拜寺’,你可以去问问寺内的‘阿訇’,也就是主持。他应该知道。” 黄芩道了声:“多谢。” 说完,他把白马的缰绳递过去,对韩若壁道:“走吧。” 韩若壁却不接过,也不看黄芩,只随便应了声,就窜前一 步,如若无人的边走路,边吃起袋中的枣干来。 已替他做了阵子马夫,黄芩哪肯再干,停住脚步,不满道:“你自已的马自己牵。” 眼见四下小食琳琅满目,韩若壁无暇回顾黄芩,只口中应付道:“实在腾不出手啊。这会儿,我那八百斤的大馋虫被吊上来了,若不赶紧买些特产小吃把它喂饱,怕回头馋的一口把你吞了。你且做做好人,帮我牵着吧。” 黄芩摇头叹息一声,无可奈何地牵着两匹马,默默跟在他身后。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内,韩若壁忽前忽后,转左转右,买东买西,几乎把卖小食、果品、干货的小摊、店铺扫荡了个遍,且手、脚、嘴一刻也不停地和谐运作着。 枣核一颗颗落了地,果皮一片片撕开去,肉条一根根塞进嘴...... 黄芩看得瞠目结舌。 这哪里还是北斗会的大当家? 简直是八辈子没吃过东西的饿死鬼! 一个大男人这样本该是很可笑的,但黄芩却一点儿没觉得可笑。 他发现,在自己眼中,这样的韩若壁没有任何值得可笑的地方,有的只是天真外露的坦荡。 韩若壁吃了一阵,回过头来,嘴边还留着一些不知什么食物的残渣,笑道:“睡的少了,就吃的多了,你不会介意吧?” 黄芩摇了摇头,道:“你花自己的银子,喂饱自己,没人会介意。” 第174章 终于,韩若壁象是吃够了。他打了个饱嗝,来到黄芩面前,把手里提着的,装了杂七杂八的食物袋,伸到他鼻子下面,道:“要不要也来点?” 黄芩又摇了摇头。 韩若壁擦干净嘴角边的污渍,惋惜道:“王者以民为天,而民以食为天。可惜我们来的不是时候......哎呀,真想吃一口香甜爽脆,细腻多汁的哈密瓜啊。” 黄芩面色愕然,道:“你还没吃够?!莫不是猪八戒投胎转世?” 韩若壁不以为意,笑道:“天下美食何其多,活一天就要吃一天,哪有够的时候。真够了,也该进棺材了。” 黄芩道:“活着必须吃,可并非为着吃。再美味的食物也不过下肚子塞饱肠胃,免得饿死罢了。” 韩若壁摇了摇手指,道:“那是你没试过真正让人食指大动的美食,但叫你试过,定不会这么说。” 黄芩淡然笑了笑,道:“等你快要饿死,前心贴后心,觉得自己除了一层外皮,身体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剩的时候,随便给点什么,只要能吃,都会令你食指大动。”停了停,他的笑容变得更深了,继续道:“不过,那时你的嘴巴虽还能嚼,肚子却已经不习惯接受食物了,所以,除了饿死,没有其他选择。” 韩若壁呆了呆,本想嘲笑他的人生太贫乏,毫无乐趣可言,但又觉他的笑容里隐隐带了股说不出的悲伤,心下一黯,旋即想起前次潜入高邮衙门里偷看他的资料,上面写明黄芩幼年时,家人病死的病死,饿亡的饿亡,连他自己也差点饿死路边的事,于是,把打击的话咽下了肚,闭嘴不再计较了。 过了好一会,韩若壁才柔声道:“若是夏天,定能吃到土鲁番贩来这里的哈密瓜。真的很好吃,你试过便知道。” 黄芩奇道:“既然叫‘哈密瓜’,可见该是哈密出产的,怎需要从土鲁番贩来?若是那样,就不该叫‘哈密瓜’,而该叫‘土鲁番瓜’了。” 韩若壁替他解惑道:“听说,哈密瓜其实产自土鲁番,后来有商人贩到哈密,再从哈密贩卖流入关内。大家只记得哈密,就习惯叫它‘哈密瓜’了。不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只要得了种子,往后别说哈密,关内兴许也有人种。” 黄芩讶然道:“还有这种说法?” 韩若壁笑道:“信不信由你,我也只是听说来的。你若想知道事实真相,只有去问瓜了。” 说罢,他收拾了食袋,从黄芩手里取过自己的马缰,牵马和黄芩并排而行。 这时,天色越发黑了下来,店铺的灯也亮得更多了,虽及不上京城大道的华灯点点,也足以照亮这条不宽的土路,以及路边的摊点。黄、韩二人边逛夜市,边聊天,瞧上去颇为声气相投。 黄芩一路瞧见不少饮食摊点、饭馆、茶铺前都有一块刻有“清真回回”的木牌,而且木牌正中还画着个茶壶模样的东西,心下好奇不已。他想起韩若壁走南闯北,闻见杂博,而且似乎对关外还算了解,于是手指木牌问道:“怎的都挂一样的牌子?那个茶壶又是什么?” 韩若壁道:“那些都是回人的食店,只提供回人的食品,挂这种木牌是为了区别于其他食店。那个茶壶样的东西是回人用来洗手洗脚的‘汤瓶壶’。” 黄芩又奇道:“我看有的店铺除挂木牌外,还在门前房檐上挂了两道蓝色的布条。这又是为何?” 韩若壁道:“若非我出关前做了番功课,怕就在这里被你问倒了。” 笑了笑,他说明道:“在回人看来,蓝色表示真诚,蓝色布条主要为表示清真。你看,那几间饭馆的门帘不也是蓝色的吗。另外,据说挂两道蓝色布条是有来历的。相传在唐代,回纥兵,可说是回人的祖先,平定叛乱英勇出色,屡立新功,唐肃宗李亨下旨让回纥人留在内地汉人的土地上镇戍,但为着他们的安全,考虑到不同民族间容易产生矛盾,唐肃宗和娘娘就各下了一道御旨,悬挂在回纥人家门前,以示回民之家不可侵犯。眼下这两道蓝布条,恐怕就是那两道御旨延续下来的习俗,要食客尊重回人的风俗习惯。” 他又讽刺一笑,道:“不过,在‘白羊镇’这回人地界,应当挂起标志,以示不可侵犯的反而该是汉人吧。” 说话间,二人瞧见前面有一片大空场。 韩若壁拉上黄芩,道:“走,瞧瞧去。” 二人来到空场中,只见周围十几根高挑的木杆上都点着灯,照亮了一大块地皮,随处可见看起来象是回人的生意人,把羊皮搭在胳膊上来回走动。偶尔有客商上前接洽,却只瞧见双方稍有些小动作,并不见说话商讨价钱。 空场中虽有不少人,却比刚才的路市要安静上许多。 韩若壁点头道:“这里该是兜售皮毛的集市了。” 黄芩疑道:“买东西总要讨价还价一番,这里未免太安静了吧。” 韩若壁笑道:“当然要讨价还价,你注意看他们的动作。” 黄芩定睛看去,只见一个卖家将羊皮抱在怀中,把一只手藏在羊皮底下,不知在做什么。而另两个对他的货有兴趣的买家,则轮流着,把手也伸进羊皮底下,不知在摸什么。 黄芩小声问道:“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韩若壁答道:“掏麻雀。” 黄芩又道:“什么东西?” 韩若壁道:“这是一种极简单、又保密的讨价还价的方式。卖家把手藏在羊皮下,用手势开价,而买家把手伸到羊皮底下,去摸卖家手里开出的价格,如果不合意,再以手势开出自己还出的价格。这种方式能避免不相干的人插嘴、插手,抬价或压价。如果交易不成,双方只要用眼神表示一下,也就心照不宣,另觅他家了。这就是常说的‘买卖不成仁义在’。” 黄芩一笑,正待再问什么。突然空场右前方不远处,传来了阵阵吵骂之声。 这时候,天黑了大半,大集也到了快要收场的时候,周围多数人已牵起牲口,驼着皮毛往外走,剩下的也专注于收拾行装,无暇他顾。是以,骂声起处只有十来个闲人围着看热闹,并不显拥挤。 黄芩无甚兴趣,但见韩若壁不知为何已往那里走去。 他跟了上去,皱眉问道:“做什么去?” 韩若壁回头,道:“当然是看热闹啊。” 黄芩摇了摇头,道:“有什么好看的。” 韩若壁笑道:“看过才知道,不看怎知不好看? 黄芩与他并肩道:“你就这么喜欢看热闹?” 韩若壁空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眉飞色舞道:“唉,这就是你不懂了。一场热闹就好比一出戏,而且,还是一出不用花钱看的好戏;而且,戏里的每一个角色都是真情真性,可谓倾情演出;而且,这出戏没有采排、没有演练,也没有事先编排好的段子;而且,你还可以从中获得信息和见闻。这样的好事,你遇不到,也就罢了,遇到了,居然还想错过,岂非暴殄天物?恐怕连老天都要惩罚你的。所以,你要记着,以后碰上吵架这种热闹,是一定要看的。” 黄芩看着说的口沫飞溅的韩若壁,脸上的表情就仿佛看见了一个怪物一般。 转脸,他叹了声道:“走吧,去瞧瞧。” 到了近前,韩若壁瞧见一个汉人模样的青年男子,正在怒斥一个回人模样的老年皮货商人。 那男子高大英挺,长眉入鬓,面皮微黑且紧致,初看也就二十出头,可细看之下,眼角的鱼尾纹丝丝微显,有一种历经沧桑的感觉,想来也该有二十七、八岁的年纪了。令韩若壁不解的是,这个瞧上去并不象会轻易动气发怒的男人,此时目光闪动间,两点被怒火燃着的琅星,却仿佛添了柴、浇了油一般炽热。 看来他是怒极了。 一扬手,青年男子把老年皮货商人手中的羊皮尽数掀翻在地,口中斥道:“小老儿!你故意开出天价戏弄我也就罢了,怎敢动她?!” 韩若壁听了他的声音,不禁暗吃一惊:那青年男子虽已尽量含气敛劲,但嗓音听来仍中气充沛,内劲坚凝,足见内功深厚,身怀武艺,不是寻常人物。 第175章 他身侧愣愣地站着一名女子,看上去是他的女伴。 那女子身着大襟的绿色绣花棉袄,外罩对襟的青色棉坎肩。一条原本该戴在她头上的、翠绿色的盖头,不知何故掉落到了不远的地上,被尘沙所污。 ‘盖头’类似头巾,是回人女子必备的装扮,旨在盖住头发、耳朵、脖颈。 没了盖头,那女子的头发、耳朵和脖颈便□了出来,可面容仍被一个厚薄、大小适中的青色面罩遮挡住,瞧不出长相和此刻的表情。 仅以衣着打扮而论,她应该是个回人。 老年皮货商人恨声恶气道:“如此不懂事的妮子,定是有娘生没爹教。我是替她爹教训她!” 青年男子见他又出言侮辱女伴,耐不住怒火中烧,抬手摇拳,就要往他脸上招呼过去。那女子却及时扑身而上,死命抱住了他准备发力的右臂,同时不住摇头。 青年男子本欲为她出气,却见她奋力阻拦自己,护着侮辱她的人,心中微有不愤,可转念间又觉一阵不忍,手臂一软,放下了拳头。 老年皮货商人并不领情,张嘴说那女子道:“我们回人家的女儿再下贱,也不能跟着‘神光堡’的汉人!你这样的女子,怎配用我们回人姑娘的盖头!” 想来,那女子的盖头正是这老年皮货商人伸手掀下,扔在地上的。 听到‘神光堡’的名字,青年男子微怔了一瞬,而一旁看热闹的几个回人都变了脸色,窸窸窣窣地交头接耳起来。 ‘神光堡’始建于二十余年前,名字叫‘堡’,实际只是个土塞,是当时在哈密讨生活的一小撮汉人自发建起的。那时,关外的汉人人数极少,且零星分散在哈密各地,力量微乎其微,每次与外族发生冲突,都只能任由对方欺凌,锥心泣血地屈服其下。慢慢地,他们明白过来,远在关内的明廷是靠不住的,哈密的‘忠顺王’也是靠不住的,能靠的只有自己。之后,居住稍近的汉人们便自动走到一起,合力建筑堡垒,以图凝聚力量与外族抗衡。‘神光堡’就是这些堡垒中的一个。其后,经过几代堡主的努力,以及更多汉人的加入,‘神光堡’的势力日益壮大,成为汉人堡垒中最强的一个,堡内居民也在这蛮族林立的地界,得到了一片属于自己的绿洲,逐渐过起安稳的日子来。 稍后,黄芩、韩若壁见不远处急匆匆跑来一个回人,似是这里的管事,身后还跟着四个健壮的回人青年。 他一面伸手攘开众人,一面口中道:“出什么事了?出什么事了?......” 有一个看清了事情原委的外来客商,出来理论道:“我来说句公道话。起初,那个年青人要买几张老羊皮,上前问价,那老头儿就和他‘掏麻雀’。本来都好好的,没怎么磨唧就讲好了价钱。可等那年青人掏出五两银子交易时,一转眼,不知为何,老头儿变了脸,头一抬,嘴一张,说他刚才掏的‘麻雀’不是五两,是五百两。五百两啊!要我说,这哪里是卖货,分明是讹人嘛。” 老年皮货商人给他一个白眼,恨恨道:“对他,就是五百两,没有二价。不想买?滚蛋!” 外来客商厌声道:“老头儿,你莫不是想钱想疯了吧?” 回人管事的走到近前,瞧了一眼老年皮货商人,发现居然认得,脱口而出道:“你是部落里那个经常出去跑生意的哈尔金?” 老年皮货商人点了点头,道:“我认得你。你是负责照看货场的沙吉。” 沙吉埋怨道:“都说你哈尔金是部落里最老实的商人,怎能胡乱开价讹人,丢我们回人的脸面?” 因为回人大多注重声誉,他很难相信平时那么和善老实的哈尔金,会做出这种不顾颜面的事情来。 哈尔金冷笑道:“‘他是‘神光堡’的人。开始是我眼拙没瞧出来,后来瞧出来了,自不能把货卖给他。” 先前那个外来客商插嘴道:“‘神光堡’的人就不是人了?还有,你不卖就不卖,干嘛动手动脚,揭人家姑娘的盖头?” 和他一起出来办货的几个伙伴哄笑道:“定是这老不正经的对人家姑娘起了色心。” 沙吉没理会他们,而是来到青年男子面前,郑重问道:“你是‘神光堡’的人?” 没等青年男子回答,那女子已替他摇了摇头,否认了。接着,她伸手握住了青年男子的右手,美目转动看向他。 二人目光相对,那女子眼中的焦虑、乞怜、忧伤,全落入了他的眼底,令得他心中一阵微痛。 沙吉仍旧面向青年男子,强调问道:“真的不是?” 青年男子想了一下,淡淡道:“不是。” 沙吉回到哈尔金这边,小声疑问道:“他说不是‘神光堡’的人。莫不是你人老眼花,看错了吧。‘神光堡’的人怎敢跑到我们‘白羊镇’来?” 哈尔金举手直指青年男子,语气无比肯定道:“不会错的!半月前,我跑生意时路过‘神光堡’,就见他从堡里骑了匹高头大驼出来,神气得很呢。” 他又吹胡子瞪眼,凶睛怒目道:“没胆子承认了?小子,你还是不是儿子娃娃?!” ‘儿子娃娃’,是当地回人土话的口头俚语,意思就是‘男子汉大丈夫’或‘男人’。 青年男子铁青着脸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听他这话,在场的回人都知道哈尔金说的不假,全转以敌视的目光瞧向他。 那女子慌忙拉了一把青年男子,就想和他转身一起离开。 青年男子气不过,道:“我们来逛大集,顺便买些东西,又没做错任何事,为何要走?难道还怕了他们不成?” 他象是下定决心立在原处,任女子怎么拉也不动窝。 见他狂妄得很,那四个健壮的回人青年从沙吉身后窜了出来,向他围了上去。其中一个青年手指那女子,道:“丫头子,这是男人的事,你躲一边去。” 那女子也不看迫上来的四人,只目带哀求地瞧向青年男子,用力摇了摇头。 韩若壁扫了眼围上去的四人,见他们不过是比一般人拳头大了点,胳膊粗了些,心道:这几个哪够那汉人男子打的。 沙吉适时地喝叱住了他们。 而后,他目光凛冽地注视着那青年男子,道:“十几年前,哈尔金唯一的儿子就是死在‘神光堡’汉人的刀下。他恨透了你们,我们也一样。所以,你该庆幸‘白羊镇’和‘神光堡’已井水不犯河水很多年了,否则,我定会把你当作奸细抓起来,交给族长处死。现下,我只能说,‘白羊镇’不欢迎你。” 说到此处,他将目光移至那女子身上,道:“也不欢迎任何与‘神光堡’的人有关系的人。你们若是识相,就请自觉离开我们的地方,以后再也不要踏足。不然,我会叫人动用武力把你们赶出镇去。” 原来,戈壁上生存资源匮乏,而汉人的‘神光堡’和回人的‘白羊镇’相邻不远,是以,两家经常为抢夺绿洲、湖泊等资源,发生武力冲突和流血事件,关系一直十分紧张。十多年前,为了争夺一处新生的水源,双方又爆发了一场大规模的混战,俱是死伤众多、流血无数。不过,也因为那一战代价太大、损失惨痛,致使双方都生了怯意。其后,‘神光堡’和‘白羊镇’虽然不曾有过什么正式的合解契约,但都互相忌惮着,再不敢轻易言战。而且,两家都心昭不宣地各退了一步,空出相邻中间的一块荒地作为缓冲,老死不相往来。至于哈尔金的儿子,就是死在了十多年前的那场争夺水源的混战中。 沙吉的话在那几个不明缘由的外来客商听来,并不算说的很明白,但话里已表明了‘白羊镇’和‘神光堡’的仇恨由来已久,深刻复杂,因此哈尔金以及镇上回人排斥那个青年男子的做法并非无理取闹。 那几个外来客商不过是四处奔走做买卖的生意人,听到事情可能很严重,便再不敢多话,前前后后地默默离开了。 一时间,场中空了大半,除了那些回人,就只剩下韩若壁和黄芩两个看热闹的了。 ☆、第10回:怜弱女灵机一动暗与助,拥强男情怀历乱明相缠 这时,哈尔金已冷静了下来,对那女子道:“姑娘大概并非‘白羊镇’里的人,所以不知道回人与‘神光堡’的仇恨。刚才,我一时冲动有所冒犯,是应该向你赔个不是。不过,现下姑娘总该知道了。那么,作为回人的女儿,是不是应该离开他,别再和杀害同胞的异族在一起......” 第176章 话未说完,他身边的沙吉忽然轻蔑一笑,低声截说道:“不对!她八成就是我们镇上的姑娘,否则,因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要戴那遮羞的面罩?哼哼,真怕被熟人认出,别和‘神光堡’的人一起才是正经。” 那女子也不说话反驳,轻轻哀叹了一声,随后丢开青年男子的手,兀自行至一边,捡起地上的盖头,转身就要往夜幕中奔去。 青年男子见状,再顾不得与这边的回人较劲,一边飞身追赶,一边口中道:“莫走!等等我。” 沙吉身后的一个回人青年挺身而出,愤声道:“‘神光堡’的人我们管不着,可若是镇上的姑娘吃里扒外,总得叫她露出脸面来!”说着,带领另三人就要去追那女子。 那女子脚力极弱,显是不通武功,待青年男子追上她后,二人才奔出几丈之远,眼看就要被后面的四个回人青年撵上了。 就在这一刻,没人注意到韩若壁已松开了手里牵着的马缰,悄悄抬手伸指,在马屁股上重重一戳。随着马儿的一声嘶鸣,他口中也惊慌失措地呼道:“小心!马惊了!马惊了!......” 白马吃痛之下纵蹄疾跃,扬起满场尘烟,正好冲至那对男女和身后追上来的回人青年之间,截断了两边的人。 跑在前面的那对男女未有所觉,追在后面的四个回人青年中倒有两个刹足不稳,栽了跟头,摔破衣裳、皮肉,只顾蹲在地上呲牙喊疼。另两个见状,暂且丢了前面的目标,先去掺扶同伴。 这时,那对男女听闻身后有异,均回过身来,女子的目光恰好对上韩若壁的目光。 韩若壁冲她扮了个鬼脸,又笑了笑。 转身,他奔到自己的坐骑边上,摸了摸马头,又抚一抚被自己冤枉拧了的马屁股,有些心疼地想:刚才下手不会太重了吧。 见马儿完好无损,韩若壁这才舒了口气,欣慰道:“还好我的神驹没事,它可值好几百两银子呢。” 那女子见状,知道是他好心替自己解围,心生感激,会意地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和青年男子一道跑出了大空场。 沙吉大步来到韩若壁面前,凶睛一鼓道:“不问人,先看马。你这人怎的如此没人性!你的马没事,我的兄弟们却可能有事!” 韩若壁口中连道:‘冒犯,冒犯......得罪,得罪......’之后,他装出手忙脚乱的样子,忙不迭地弃了马儿,转到那两个摔倒在地的回人青年身边,一脸真诚地慰问道:“二位有没有事?严重不严重?要不要找个大夫看看?诊金我来出。若我身上带的银子不够,”他举手一指稍远处的黄芩,道:“我那朋友身上还有些。” 黄芩既不搭话,也不上前,只一边冷眼旁观。 那两个青年摔的虽痛,但只是轻微的皮外伤,倒没有多大事,狠狠瞪了他几眼。其中一个狠声恶气地警告道:“小心看着你的马!” 韩若壁点头如捣蒜,道:“一定一定......” 他姿容出众,仪表堂堂,本就容易得人好感,加上此刻又是一副知错就改、老实厚道的样子,沙吉等人反倒不好意思为难他了。 见人都走了,哈尔金也没甚话好说,只能收拾起地上的羊皮,和沙吉告了个别,牵着骡子先行离去。沙吉则领着那四个回人青年,灭灯挂牌,催促空场内的零散客商撤货走人。 见大市也快要关闭了,再无处可逛,韩若壁便和黄芩出了皮毛集市,牵着马找客栈投宿去了。 路上,他一边走,一边笑吟道:“人生愁恨何能免?销魂独‘此’情何限!......刚才那出戏有意思,那对男女更有意思。” 一直沉默到现在的黄芩终于开口道:“纵马拦人,你不觉多此一举吗?” 韩若壁道:“因何这么说?” 黄芩道:“那男子一身内力出众,武功定是不弱的,哪用的着你替他们操心。” 韩若壁笑道:“我是为那女子。” 黄芩困惑道:“怎么?” 韩若壁道:“她十之□是‘白羊镇’上的人。” 黄芩道:“是又怎样?你以为那男子会独自一人离去,对她不管不顾,任人欺负?” 韩若壁摇了摇头,叹了声,道:“于她而言,一边是爱人,一边是同胞,伤了哪边都不好过,真正是左右为难。” 黄芩转头认真问道:“你是原本识得那女子,还是对她动了心?” 韩若壁噗嗤一笑,道:“只要有眼睛的都瞧的出,那女子就算不是人家老婆,也是人家情人了,哪轮得到我识得?再者,这片地面上,‘神光堡’的人可是惹不起,我怎敢对她动心?” 黄芩止步,侧身站定,借着月光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下,道:“既如此,她为难她的,关你何事?” 在黄芩眼里,类似刚才那对异族男女的纠葛,他根本无心理会,也断不会出手相助,以己推人之下,也就无法理解韩若壁为何会出手相助了。他不明白,象韩若壁这样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盗匪头子,为何偏偏对这种事有兴趣。这一刻,他是真的很好奇,很想知道答案。 韩若壁故作神秘地笑了半天,才答道:“我-乐-意。” 这么个答案,等于没有答案。 黄芩失望地撇了撇嘴,道:“未必。你色胆包天,真动了心思,天王老子都不理,哪还管得了那女子是不是有主的。” 韩若壁听言,心头一阵堵得慌,暗想:他能说出这样的话,可见未将我放在心上。转瞬,又想:不过,来日方长,最后总教他对我,想忘也忘不掉就是了。 想罢,韩若壁面上一副无所谓的神情,调侃道:“佳丽三千不如知已一见。在我看来,别的女子就是美如洛神,艳赛西施,都不及你好,有主无主,又与我何干?更何况,根本瞧不见那回人女子的长相,是美是丑还不知道呢,我动个什么心。” 转念,他又奸滑一笑,道:“而且,嘿嘿,听黄捕头言下之意,怎的似是不高兴我去帮她?......哎呀,我明白了,定是黄捕头以为我对那回人女子有所动心,是以吃了飞醋。” 因为被曲解了,韩若壁颇为不高兴,是以故意将黄芩与那回人女子相提并论,胡乱揣测,也好气黄芩一气。 黄芩面色骤然一黑,右掌掌心朝上,拇指与中指相扣成环,一指向他凌空弹了过来。 这一指,韩若壁似曾相识,正是那日在分金寨中,黄芩欲使未使的一指。 见他果然被自己气的有所反应,韩若壁一阵幸灾乐祸,可这反应分明又有些过了头,以至于韩若壁还来不及笑出声,就觉一股指力破空划过,劲气十足,激射而来。只听“嗤”的一响,声如裂帛,这射来的一指,竟是形如利刃,快若箭矢,坚锐无比,大有隔山打牛之威。 韩若壁心下暗暗叫苦。 从道理上讲,他本该拔出‘横山’,以剑刃抵挡这一指的指力,才是上上之选。可又担心那样一来,会激起黄芩的杀心,接下来摆在自己面前的,就是更不好应付的铁链、铁尺了。虽然以韩若壁的自信,绝不会以为自己有输给黄芩的可能,但黄芩无疑比他以前交过手的任何一个敌手,都要高明许多,再加上此番他并不想与之拼斗,所以,还是选择放弃拔剑,改为脚踩九宫,身旋八卦,纯靠身法变幻来避过这一指。 韩若壁这么决定是冒了极大的风险,下了赌注的。 他赌的是,黄芩不过一时恼羞成怒,忍不住出手,是以只此一招,再无后继。 一指弹出之后,黄芩不禁自问,一向冷静如磐石的自己,何时被人这般轻易地气到过动武?本来,别人的浑话,权可当作耳旁风,吹一吹也就罢了,自己从未在意过,今日怎会这般?难道在自己心底里,韩若壁当真与别人不同? 其实,他也算是想多了,要知道,韩若壁的此类戏谑已不是一次二次,而黄芩忍了他也不是一时二刻,现下终于忍无可忍,突然出手,也并非不在情理之中。 第177章 瞬间,黄芩又生出了一丝后悔之情,毕竟韩若壁不过一句戏言,真要一指取了他的性命,却是有些可惜。不过,武功高绝如‘天魁’韩若壁,纵然一时没有防备,受了这一指,应该也不至于束手待毙吧。 想到这里,黄芩忙收了后势,望向韩若壁。只见那人在一连串如陀螺般迅捷、美妙的旋身中,身形已轻灵无比地侧移至丈外,避过了那一指。转瞬,韩若壁又身形反转,弹回至原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影子,给人一种他好像根本不曾移动过位置,就平淡、优雅地避开了黄芩那犀利无比的一指的错觉。 韩若壁庆幸黄芩一指之后,没了后招,否则自己再想拔剑,恐怕就来不及了。 他手抚胸口作势压惊,而后唉叹了一声,双手负于身后,道:“还好天下间的妒妇难有黄捕头这样高绝的武艺和手段,否则不知要枉死多少风流情种。” 听得此言,黄芩只恨没一指戳死他,骂道:“滚一边去,小心撕烂你一张嘴。” 韩若壁也不生气,冲黄芩举手作了一揖,态度居然甚为斯文大方,表情也很亲切,道:“黄捕头嘴上无情,却是手下留情,我这里先谢过了。” 黄芩牵起马,直向前走,冷然道:“明日一早,你查你的消息,我送我的信,咱们就此分道扬镳。” 韩若壁跟上,笑道:“明早再说明早的话,今晚我们不是还得一起过嘛。” 莫名一阵烦乱,黄芩不知不觉皱起眉头,加快了脚步。 韩若壁仍是不知趣,关切地问道:“怎么啦?我瞧你好像有些不妥,莫不是身体哪里不适?” 黄芩打定主意不再和他啰嗦。 韩若壁也算特别,见得不到答复,就不厌其烦地一遍遍问黄芩,到底是身体的哪里不适。 直到全身上下各个脏器、部位,都被寻问了个遍时,黄芩终于忍受不了,回头斥道:“我哪里都没事!” 韩若壁露齿一笑,嘴里仍是不停歇,连声问道:“真没事?为何我总觉得你有事?有事不说可不好,千万莫要瞒我......到底哪里有事?说吧说吧......” 实在受不了了,黄芩停下脚步,长叹一声,扶了扶额头,道:“好吧,好吧,我想起来了,还真有点事。” 韩若壁诡秘兮兮道:“瞧你的样子,定是有事求我。” 黄芩无奈道:“是有点事想求你。” 稍想了想,韩若壁含笑嗔怪道:“不用求了,我不答应。” 黄芩立眉瞪眼道:“我都没说什么事,你就不答应?” 韩若壁两手一摊,脑袋一歪,道:“还能是什么事,定是求我闭嘴。” 黄芩心道:不光闭嘴,我还想求你滚蛋呢。 当然,明知没有指望的事,也就不必说出来了。 见他不置可否,便当是默认了,韩若壁笑的有如春山般澹冶,继续道:“你求我闭嘴,可是因为我说的话,令你心生烦恼?” 看他仍是罗哩罗嗦,没完没了,黄芩只觉气不打一处来,瞪着眼道:“既然知道,还不闭嘴?!” 韩若壁安然自得道:“黄捕头,烦恼由心而生,我不闭嘴,只可能是诱因,而不可能是你的烦恼,是以,就算闭嘴,你的烦恼也未必能消失。” 嗤笑一声,黄芩不服气道:“消不消失,只有你闭上嘴,才知道。” 韩若壁体贴入微般道:“目下,我不闭嘴,你还可以把心里的烦恼统统怪罪、发泄到我头上,若然我闭嘴了,你就只能把它们憋闷在心里,无处宣泄了。为你考虑,这嘴,我是万万闭不得的。” 暗赞他颇有诡辩之才,黄芩反问道:“这么说,倒是你善解人意,处处为我着想了?” 韩若壁摇头晃脑道:“那是当然。其实,你若真想消除心里的烦恼,让我闭嘴是根本行不通的,倒不如换个法子。” 黄芩好奇道:“什么法子?” 韩若壁正经道:“烦恼这东西磨人得很,若是存在心里,只会越积越多,唯有找个可心如意的人儿一吐为快,才能彻底解决。” 黄芩皱眉道:“可心如意的人儿?......上哪儿找?” 韩若壁抿嘴一笑,手指自己,悠悠道:“不是我夸口,以我的能耐,文有诗词歌赋,武可拳脚刀剑,除文武之外,情综古今,智周万物,不但通晓天文地理、医卜星相、琴棋书画,更兼浸淫吹弹歌舞、飞鹰走狗、蹴鞠顽耍,是以眼力、见识、才情都足以使你可心如意,因此,你若选我,必定是神清气爽,烦恼全消。” 他这一番话说得自信,瞧不出半点夸张、心虚,于温文尔雅之中侃侃道来,任是被哪家闺中女 子、凭栏少妇听见,都不免为之暗暗倾折。 只可惜,他面前的不是哪家女子,而是大男人黄芩。 被他这番话逗乐了,黄芩哈哈大笑起来,道:“兜了这么大个圈子,莫非你是叫我选你?” 嘲笑之意溢于言表。 韩若壁摇了摇头,无比惋惜道:“可惜我这么个奇货,却碰到你这么个不识货的。也罢也罢,等你哪天发觉我的好处了,定会回来找我的。” 黄芩忍俊不住道:“说了这么多,你也该主动闭嘴,歇一歇了吧。” 韩若壁手指前方,笑道:“哪有这等好事?瞧,前面就是客栈了,我要一路说过去。” ‘白羊镇’上只得一家客栈,平时门可罗雀,可眼下恰逢大集,正是生意最好的时候,住客已是人满为患。黄、韩二人到的迟了,进去就被掌柜的告之没有空房招待。黄芩没觉怎样,想着在镇上找个背风的空地,让韩若壁把帐篷支起,也可凑合着过上一宿。可韩若壁说什么也不干。他觉得昨夜没睡,今夜怎么着也要寻个温暖、舒服的去处,美美补上一觉,才算对得起自己。是以,他不依不饶地缠住掌柜的,一张嘴好说歹说,还肯多加一倍的租住银两。掌柜的被他的诚意兼银子打动,就狠了心肠地把自己的儿子赶去马厩熬夜,空出了东头的一间房,方便他二人住下。 在前堂,二人随便叫了些饭菜,匆匆吃喝完毕。 黄芩饭量甚佳,连吃了四大碗,而韩若壁因为之前吃了一堆小食,并不觉饿,所以只吃了两小碗。 吃完饭,二人就往东头的房间去了。 推开门,一进到房里,韩若壁撂下背袋等随身物件,喜滋滋地向窗户下的火炕扑去。炕席上那铺得厚厚的褥子,和一床大花被,顿时被他抱了个满怀。 稍后进来的黄芩不急不徐地脱掉狗皮袄子扔在一边,露出里面的棉袍。转身,他坐在墙边的墩箱上,一面就着房间中央火盆散发出的热量,一边闭目养神起来。 韩若壁往里挪了挪位置,道:“傻坐着干什么,快过来躺下。” 黄芩没有回应,也没有动作。 韩若壁皱眉道:“火盆到半夜就熄了,你这样坐在下面,难不成想冻死?” 第178章 黄芩睁开眼,微有鄙视地瞥了他一下。 韩若壁循循善诱道:“我是怕你冻坏了,真没别的意思。完全是好意。” 黄芩不再看他,回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显然,他不信韩若韩说的‘没别的意思’,但又不想浪费精力同他做无谓的口舌之争。 翻身坐起,韩若壁一边脱衣服,一边道:“防我跟防贼似的,还能把你‘吃’了不成?” 黄芩又闭起双目,平缓道:“你自然不是贼。你是盗,是匪,比贼更难防。” 韩若壁辩驳道:“若只为‘吃’你一次,‘妙不可言’的那晚我已可成其好事。可我并没有。你道我因何强忍着不去‘吃’?” 话是这么说,但鬼才知道他现在心里想的是什么。 或许想的是错失良机,追悔莫及,也未可知。 真若如此,被他逮到眼前的这次机会,会不会控制不住,就地把黄芩‘吃’得连骨头渣子也不剩? 这个问题,怕是连鬼也不知道答案了。 黄芩不答。 韩若壁追问道:“我对你的感觉,你懂不懂?” 黄芩道:“不懂。” 也许,他不是不懂,只是不愿去懂。 韩若壁又道:“还记得在‘妙不可言’里,你掷骰子输给我的那个吻吗?” 黄芩摇头更正道:“我输掉的不是吻,是被你刮三个鼻子。” 韩若壁点点头,好像有点吃亏似的,道:“不管怎样,那可是我的初吻。” 紧接着,他补充道:“当然,我是说对男人。” 黄芩睁开眼,望了他一阵,才道:“你以为我不是?” 韩若壁一拍大腿,开心地笑了起来,道:“这真是好极了。” 黄芩面无表情,忽然问道:“你不觉得那些风流□,还是和女人来的更好,也更正常吗?” 韩若壁道:“我为何要这样觉得?” 黄芩道:“男人间,距离越近,就越会生出相较、攀比;了解越深,就越易出现争斗、敌意,所以,根本不适合情爱二字。” 韩若壁稍稍想了想,道:“也许吧。但我知道,眼前不管女人、男人,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哈哈一笑,他歪着头又道:“想知道答案的最佳途径,就是亲身试验一番。不如,你我试一试,一起探讨出个究竟来。说不定试过之后,你会发现,那才是绝顶的风流□。” 话一出口,他就等着黄芩发飚。 可黄芩出乎意料的平静,摇头道:“我只是想知道你的想法。答案怎样,不重要。” 韩若壁闻宠若惊,道:“想知道我的想法?这么说,你在乎我?” 黄芩摇头道:“因为我忽然觉得看不透你了。” 顿一顿,他又自讽笑道:“在我面前,你太喜欢装佯和表露,以至于先前我以为把你看透了。可单是你主动帮助那对男女离开,这一件事,我就看不明白。要是我,绝不会出手相助。由此可见,我并没有看透你。” 韩若壁笑道:“其实我帮那对男女离开的理由,和你为了枉死的婴儿追查案件一样--同是感受到了触动。只不过,能令你受到触动的事,未必可以令我受到触动;而能令我受到触动的事,你一样没甚感觉罢了。你不会帮那对男女离开,我也一样不会为了一个枉死的婴儿做什么。别把我说的好像一桩迷案似的。” 黄芩转头凝视着他道:“你太聪明了,所以,我以为我看透了你。但恐怕我看透的,只是你想被我看透的部分,而你不愿被我看透的部分,我还丁点也未曾窥见过。所以,不是我把你说的好像一桩迷案,而是,你根本就是。” 韩若壁脸冲外,侧身躺回火炕上,望着黄芩,无限憧憬道:“比起我,你才更象一桩迷案。我相信,什么时候能把你这桩迷案抽丝拨茧,真相大白了,你我就水到渠成了。” 黄芩冷笑几声道:“水到渠成?你不怕我杀人灭口吗?” 韩若壁的右手轻轻一挥,轻藐地‘切’了一声,笑道:“你的武功的确高,却未必杀得了我。退一步,就算你杀得了,到时怕也舍不得,下不去手杀我。” 黄芩低头,借着火盆昏暗的光亮,瞧着自己的双手,眼神迷离变幻,道:“这双手,还没有下不去杀的人。” 韩若壁也盯着黄芩的双手,眼神在阴影中变得戾气森森,道:“只要我一剑剁了它们下来,这双手便杀不得人了。” 一抬头间,正好撞见了他的眼神,黄芩道:“你有古怪。” 韩若壁晃了晃脑袋,叹了声,道:“我没甚古怪,倒是那回人女子有些古怪。” 黄芩问道:“什么古怪?” 韩若壁拍了拍身侧的褥子,道:“你先过来躺下,我才告诉你。” 黄芩仍旧坐在原地,以不变应万变。 这时,火盆里火势渐弱,除了火炕,别处已大不如之前温暖。 韩若壁好心劝道:“上来吧,等下屋里会更冷的。” 黄芩道:“你先睡,一会儿抗不住时我自会上炕。” 韩若壁明白他是打算等自己睡着后,才肯躺到火炕上来。 他翻了个身,变成了背朝外面,道:“为了明日的好买卖着想,我定要好好睡上一觉恢复精神,所以,你大可放心,今夜我没可能对你怎样。” 黄芩哼了声,道:“对我怎样?难道我是面塑泥捏的,你想对我怎样就怎样?” 韩若壁‘嘿嘿’笑了两声,反问道:“黄捕头,你不就是怕我对你怎样,才放着大好的热炕不睡,坐在下面挨冻的吗?” 被他这么一问,黄芩当真无言反驳,他这么做,的确是因为怕和韩若壁在床上纠缠。 第179章 也许是因为房内越来越冷,也许是因为受韩若壁那句话所激,又也许是想听听那回人女子到底哪里古怪,黄芩终于侧身躺在了韩若壁身边。 二人背对着背,睡在一张床上。 黄芩睡得极靠外,韩若壁则老实地又往里靠了靠,以至于这不大的火炕中间还留出了一条窄窄的空隙,隔开二人。 将大花被揭了一半到黄芩身上,韩若壁道:“你注意到没有,那个回人女子耳垂上空空的,没戴耳环。” 黄芩道:“你瞧的真仔细。也许她比较特别,是个不喜欢戴耳环的女子。” 韩若壁道:“可是她却打了耳洞。不喜欢戴耳环的女子为何要打耳洞?更何况耳环这种饰物,对于回人女子十分重要。” 黄芩道:“不过是件饰物,有何重要可言。” 韩若壁道:“回人中有句顺口溜说‘姑娘眼睛亮,耳环子挂两旁’,你听过没有?” 黄芩道:“没有。” 韩若壁道:“他们一向认为耳环这种饰物不但可以装饰,还能使人心明眼亮,所以回人女子无论多大年纪,个个都很重视耳环,极少有不戴的。” 黄芩不耐烦道:“‘心明眼亮’和‘戴耳环’根本是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儿的事儿,你这样的胡诌也能蒙得了人?” 韩若壁笑了声,道:“也不算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儿。眼部的穴位就在耳垂中央,配戴耳环的同时,可以刺激耳部的眼睛穴位,所以说,并非全是胡诌。” 黄芩道:“可女子戴耳环,不会是为着‘心明眼亮’吧。” 韩若壁应道:“就象武人喜欢刀、剑,文人爱好笔、墨一样,女子大多喜欢漂亮、精巧的饰物,更何况这些饰物若装点得当,还能给她们的外貌增色不少。可以多一个理由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对她们而言,没什么不好。” 紧接着,他又道:“可那个回人女子却偏偏没有戴耳环。她连回人中极少有人戴的面罩都戴了,却独独没有戴耳环。这一点,我到现在也想不通。” 黄芩想了一阵,道:“也许她是汉人,只不过穿戴成回人的样子罢了。” 韩若壁道:“不会。你别忘了,‘神光堡’和‘白羊镇’敌对已久,瞧那女子的反应,定是‘白羊镇’的回人不假。如果她不是回人,大可直接说明,更不会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另外,我瞧她指甲的颜色,应该是凤仙花花汁染成的,正是回人女子最喜欢的。” 黄芩打了个哈欠,道:“心思细密如你,倒是比我更象捕快。” 韩若壁笑道:“你本来就不像捕快。” 二人不再深聊,不多时,各自睡去。 天快亮的时候,也是人最容易发梦的时候。 酣睡中的黄芩就在发梦。 他在梦中感觉到背后满满的一片温热,腰间被什么紧紧勒住,还有个凉凉的东西探进棉袍中,上上下下地不断蠕动、探娑着什么。他不耐烦地想要转个身,却被腰间的桎梏阻碍住了。然后,颈项间又多了个软软热热的东西滑来滑去,弄得他奇痒难当地扭了扭脖子,想甩掉那个软热的东西。可那软热的东西更象是黏在他脖子上一样,怎么也甩不掉。 黄芩潜意识里觉得,这个梦太奇怪了。 在某些精力旺盛的夜晚,他也不是没有发过类似的春梦,可没有一个感觉这么真实。 身上那个凉凉的东西隔着中衣,在他平坦的胸膛间游走了好一阵,似乎想要钻进衣服里,却被衣带阻碍,终是欲入而不得其门。稍停了停,它放弃了攻克衣带,转战至黄芩两腿间,隔着裤子抚弄起来。黄芩的脑袋阵阵发晕,心头□涌动,那里禁似有了反应,随之蠢蠢欲动起来。接下来,一片沉重压制住了他的身体...... 不是梦! 黄芩警醒,骤然睁眼,喝道:“做什么!” 喝声起时,他手肘向后猛力击出,同时一跃而起。 一击之下,从身后拥抱住他的韩若壁防备不及,被准准击中胃部,禁不住一阵翻绞疼痛,连气息都被阻塞在了那里。他苦着脸,蜷缩起身体,道:“你下手......好狠。” 黄芩站在炕边,脸色冰冷,眉宇间笼罩着一股森森杀气,甚是可怕。 他厉声道:“还不够狠。你忘了昨夜说过的话?!” 韩若壁说过没可能对黄芩怎样,那话言犹在耳。 韩若壁的额角已疼出了一层冷汗,脸上却讪讪一笑,道:“唉,良辰美眷正当前,痴情蜜意何堪耐?”他无奈地低头瞧向自己两腿间的一柱擎天,道:“我可以忍,它不可以忍。不信你摸摸看。” 黄芩顺着他的目光瞧去,自然也瞧出了门道,惊了惊,又狞恶道:“它不可以忍?那便一刀剁了,一了百了。” 韩若壁打了个寒战,摇头叹道:“算了算了,不是我的错,也不是它的错,千错万错,错在醒得太早。” 是他醒得太早,还是黄芩醒得太早? 黄芩 摇头道:“错在我轻信了你。” 韩若壁勉强道:“那一肘,你也算讨回了利息。” 黄芩脸上神色几变,阴晴不定,道:“我不信你真喜欢男人。为何总是轻薄于我?” 韩若壁缓缓坐起身,依靠墙壁,道:“你既不信,就没有别的理由了。” 黄芩道:“凡事总有理由,你也不想死得莫名奇妙吧。” 韩若壁做出费力冥想的样子。 过了一阵,他一本正经道:“也可能因为天太冷了,我怕冷,所以就不由自主地想抱着你睡。等抱着你睡了,又发现我不但怕冷,还怕寂寞......” 黄芩哪里肯信,道:“狡辨。一个大男人会怕冷?又不是女人。” 韩若壁叹了声道:“好吧,你若中意女人抱你,权把我当女人看就是。” 黄芩憎声道:“你......” 说着,他转身行开。 韩若壁心道:莫非他想去寻那柄铁尺,要我的性命? 第180章 继而,他忽然笑了笑,道:“黄捕头,不是我说你,真想杀我就不该啰嗦这许多。你不是没有机会,只不过已经错过了。” 他已缓过劲来,再想杀他就难了。 黄芩没有回答,只是转身收拾起东西来。 韩若壁穿好衣服,下了床,套上靴子,淡淡道:“那一肘击中我后,如果你立刻抽出铁尺,我一定接不下的。也就是说,你及时出手的话,定可取了我的性命。” 他来到黄芩身侧,靠近他的耳朵道:“听我这么一说,有没有丁点儿后悔?” 此刻,黄芩已经收拾妥当了。 他转身迎上韩若壁的目光,面无表情地眨了眨眼睛,道:“这些,你以为我不知道?” 韩若壁面有喜色道:“那么,你本意不想杀我?” 黄芩道:“如果哪天我想杀你,绝不会是因为此种龌蹉无聊之事。” 未等韩若壁放下心来,他又道:“不过,阉了你倒是极有可能的。” 韩若壁呆了呆。 黄芩反身推门而出,道:“韩若壁,此刻就是你我分别之时。” 出了客栈,黄芩往镇东头走去。经过一条商铺街时,他不禁放缓了脚步,边走边四下张望。 这条街上不但有贩售本地回人食品、饰物以及生活用品的大店铺,还有一些特色小铺、地摊,摆满了各类来自西域的、稀奇古怪的物件。那些物件关内极少见到,是以在黄芩瞧来十分新奇,不免时而扫视。 左顾右盼之间,他突觉眼前一亮,停下了脚步。 在他面前的地上,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一眼便知绝非汉人,但到底是哪一族的却不好说。只见他肩宽背阔,虽被冬日臃肿的棉衣掩蔽了身形,但仍知必是肌肉虬结、孔武有力的力士。他默默盘膝坐着,身前放了一把刀。 看来,他是卖刀的。 可是,他的刀并没有标价,而他本人不但不曾吆喝,而且面上的表情甚是倨傲。 黄芩伸手指刀,问道:“卖刀?” 那人点点头,也不说话。 黄芩又试探问道:“能看看吗?” 那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还是不说话。 黄芩取过,拔刀来看。 初看之时,只见整把刀的刀形笔直,类似一个细长的梯形。刀背厚达半寸,刀刃同样很厚,使得这把刀瞧上去似乎并不锋利。细看之下,刀身很宽,刀尖不是普通的弧形,而是少见的直三角。除了刀刃上,刀尖部分的刀背处也开了八寸长的刃口。刀背并非普通的光滑直背或弧形背,而是在八寸长的刃口后,又开了密密的龙牙锯齿。 总的来说,这把刀又宽又厚,刀身摸起来很粗糙,色泽泛黑,日光落在其上竟象被吞噬了一般,几乎没甚反光,不知是怎样打造出的。刀头的设计不但方便劈、砍,而且可以冲、刺,而刀背的那处龙牙锯齿杀伤力惊人,一旦刺入身体就会造成可怕的伤口。 这样的刀,是黄芩之前从未见到或听说过的。 他又用刀锋在自己的手背上轻轻刮了几下,点头道:“确是把好刀,不知可否容我弹一下?” 那卖刀人抬头瞧了眼黄芩的模样,知道是个内行,于是收起脸上的倨傲之情,道:“可以,不过弹一下又能有什么讲究?” 见那人先前一直不说话,黄芩还道他言语不通,现下听他开了口,不免小小地意外了一下。 一转眼,他耸了耸肩膀,道:“你这刀不但设计奇特,而且刃口处钢质绝佳,可就是不知刀身的材质如何。若许我弹试一下,听听声音,那刀身钢质的好坏便有分晓了。” 卖刀人面色不悦道:“原来是怕咱家在刀身上偷工减料。你这人真正无礼得很!你可知道,我是英吉沙那里最出色的刀匠,这制刀上,我认第二,还无人敢认第一。在英吉沙,有哪个不知道我代伊的刀,从刀刃到刀身,再到刀柄,每一把都是精钢打造,浑然一体,一把刀从选出刀胚到最终成形,至少要三年时间。今次,为了能卖个好价钱,我才跑了老远的路来这里卖刀,也算让你开了眼界。” 原来他名叫代伊。 稍后,他缓了口气,又道:“不过,挑货的才是买货的,我的刀真金不怕火炼,便让你弹一下又有何妨?” 黄芩面上微显歉意,也不换手,直接伸出左手,屈指在刀上一弹。 这一弹,只听“叮”得一声龙吟,响亮而清脆,久久不绝,惹得周围的人一齐向这边看来。 这一弹的声音之响,连黄芩都大为意外,脸上禁不住露出叹服的神色,道:“好钢,果然是好钢。” 代伊见自己的刀如此出彩,也算挣了个脸面,微微露出得意之色。 黄芩点头叹道:“所谓好刀,不过锋利、耐用两点而已。不锋利当然算不得好刀,光是锋利却不耐用,也不是好刀,但要兼顾以上两点,则是难上加难,所以我才关心你这把刀的刀身材质。制刀的难点就在于,想让刀锋利就须得用质地坚硬的钢,可质地坚硬的钢却脆而易折,唯有通过高超的煅造技巧,把刃口处以最为坚硬的钢煅造,这样才能斩铁如泥,而刀身则要选用弹性好,坚固耐用的钢打造,才能够历经百战而不伤,集锋利与耐用于一体。我先前试了试,发现你这刀的刃口坚硬锋利无比,称得上斩铁如泥。之后一弹之下,声音又异常清脆悠扬,可见刀身的钢材弹性绝佳。你这刀,绝对是大师级的作品,算得上顶级的宝刀。” 听他说得头头是道,街上不少人都纷纷围了上来,探头要看一看这把宝刀。 突然,黄芩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道:“这把刀卖多少银子?若是合适,我便买下了。” ☆、第11回:酒馆临佳丽未料是故人,一箭取双雕意外赚宝刀 那声音在黄芩听来,真是再熟悉不过,是以连头也不用回,就知道身后说话的必是韩若壁无疑。 他转身,皱眉道:“你因何跟来?” 韩若壁眉毛一扬,朗声道:“我不是跟来的,是顺路而已。” 黄芩又问道:“你买刀作甚?” 韩若壁笑道:“你既喜欢这把刀,我有心买来送给你。” 见有人买刀,代伊立刻张口道:“我代伊的刀,素来一口价,白银二百两。” 要知道,这年月,即使江南富庶之地,五十两也可买一处寻常住所,一般平民人家一年的花费也不过十余两,而代伊的刀居然索价二百两,当真是一笔大数目。 周围众人听他报价,俱发出一片惊叹之声。 没想到这把刀如此之贵,韩若壁呆了呆,刚才的气焰立时偃了不少。他苦笑道:“二百两?!这未免太贵了吧,咱们商量商量,给打个折扣可好?” 第181章 代伊别过头去,面无表情道:“我代伊的刀,从来没有二价。” 韩若壁犹豫了一下,道:“那我用等价的金珠和你换,成不成?” 代伊摇头道:“除了刀,我只认银子。” 韩若壁丢开马缰,双手一展,在代伊面前原地转了个圈,以便让他瞧得清楚。而后,他无奈地叹了声,道:“你瞧我身上可象多背了几十斤银钱的样子?” 代伊大大咧咧道:“有多大能耐,做多大事情。既然没有那许多银子,就请一边玩儿去,莫妨碍我做买卖。” 韩若壁只能摇头对黄芩苦笑道:“若是在关内,我幸许还能想想法子,可这里只认白花花的银子,银票又不好使,可真是没辙了。” 黄芩也摇头,道:“我一年不吃不喝加起来才挣二十几两而已,这刀要二百两,实在太名贵了......”一边说着,一边把刀放回到代伊面前。 韩若壁有些垂头丧气地埋怨黄芩道:“真不怪我说你,辛苦一年才挣几十两的人,平时也没见着看上什么值点钱的好东西,可今个儿一看上就是这么名贵的刀。这真是不中意则已,一中意掏空我的银袋,也买不了啊。” 就在这时,一位面透精悍之气的、商人模样的回人自围观的众人中迈步出来,慢悠悠道:“二百两,我买了。” 他在一边已经看了很长时间了。 代伊道:“拿银子来。” 那人一挥手,跟在他身旁的一个随从模样的小厮便走上前,打开背负的极其沉重的钱囊,从里面取出银子来,放在代伊面前的地上。 只见十两一锭的银子,一字儿排了两排,共二十锭。 那人道:“正好二百两,你收好。” 代伊点头,爽快地把刀递给那人,拿出口袋,装起银子,就收摊走人了。 那人瞧了眼韩若壁,调头也走了。 这一刻,韩若壁感觉极其不好。 本来,无力购买某样自己想买的东西的感觉,已经很是不好了,可再眼巴巴地瞅着别人从眼皮底下,买走自己想买而无力购买的东西的感觉,就十倍于之前的不好。毕竟,只要刀还在卖家手里,等想法子凑足了银子,也并非不能再买,可现下已被别人捷足先登了,以后却要到哪里再去计较? 瞧着那人离去的方向,韩若壁牙根酸酸的,心头一阵窝火。 忽然,他想起,那回人除了一包银子,身无长物,又没牵着马、骡,倒象是本地的。而能一出手就是二百两的本地人,任是哪个镇子也不会多见。 那人是谁? 他不免心生好奇,拉过旁边几个看热闹的,笑问道:“敢问几位大哥,刚才买了刀的人,你们可识得?” 有人答道:“当然识得,他就是‘荣宝当’的马掌柜,店铺离这里不远,就在前面。” 韩若壁惊喜道:“‘荣宝当’?那个当铺是不是也帮人鉴定珠宝字画?” 几人点头。 韩若壁展了笑颜,道:“那个马掌柜,是不是叫马天祐?” 几人又点头。 韩若壁哈哈笑了起来。 他一闪身,拦住了正要离开的黄芩,道:“你到前面的酒馆坐一坐,我一准把刀弄来送你。” 黄芩道:“你可莫要乱来自找麻烦。对那把刀,我不过是稍有兴趣,并非真的想要。” 他以为韩若壁的盗匪禀性突然发作,要去硬抢回来。 韩若壁邪气十足地一笑,道:“放心,你等我便是。” 黄芩站在原地,疑云重重,不知他会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一边向‘荣宝当’的方向走去,韩若壁一边回头又冲黄芩挤了一下眼睛,叮嘱道:“记得,一定要在前面的酒馆等我!晌午那顿饭,我还指望你请呢。” 待韩若壁离开后,黄芩斟酌了一番,还是到前面的酒馆门口,拴了马,走了进去。 他留下来并非为着那把刀,而是想看看韩若壁到底能兴起什么风浪来。 黄芩进去的这家酒馆,两扇大门中开,右边门上贴着‘壶中日月长多少’,左边门上贴着‘杯里乾坤有几何’,中间的金字招牌是‘半日闲’。 酒馆不大,陈设简单,客人也只有寥寥几个。黄芩随便找了张空桌坐下,招呼小二要了壶酒,坐等韩若壁。 不多时,有人从大门外走了进来。 在酒馆里泡的大多是男人,可这次进来的却是个年轻女子。这年轻女子微蹙眉头,似是心思烦闷,一坐下来就冲远处的店小二招呼,说是要一壶烧酒。 她不但能喝烧酒,而且长得特别美丽,于是乎在这间只有男人的酒馆里,便显得尤为惹人注目。 一般来说,女子若是美丽,便会惹人注目,更何况这女子的美丽还极不寻常。她的美丽是一种将良家女子的端庄秀丽,和勾栏女子的妩媚惹火糅合在一起的美丽。再加上那双含情脉脉、似诉非诉的眼,那张娇艳欲滴、惹人遐想的嘴,即便象现在这样心绪不佳,愁容满面,想要借酒浇愁时,也是那般地令人迷醉。就象刚才,她入得酒馆时,只轻轻望四下里扫了那么一眼,就已使得众酒客们胡思乱想、心旌摇曳了起来。 的确,瞧见这样特别、美丽的女子,又有几个男人能不动心? 至少有一个。 那人不但不动心,而且只瞧了这女子一眼后,便移开目光,再没瞧她第二眼,而是缓缓地喝起面前的酒来。 那人就是黄芩。 店小二得了年轻女子的招呼,脸红心跳地愣了半天,才记起该上酒了。 就在他颤颤巍巍地捧了酒壶,送到年轻女子面前时,年轻女子冲他笑了笑。 这一笑,令得店小二快活得仿佛要飞上天去了。 因为激动,他浑身颤抖不已。 第182章 莫名的,他渴望这年轻女子能冲他再笑一笑,或者对他说上几句话。 接下来,年轻女子没再笑,也没说话,而是低头一杯一杯地喝起闷酒来。 店小二失望地退回柜台前时,简直是三步一回头,五步一停留。他瞧着年轻女子喝酒的模样,疼惜不已,心道:这么美的姑娘跑来买醉,不是有什么特别伤心之事,就是有什么特别难过的坎了。好几次,他都想张嘴问问她到底有什么难事,也好替她排解伤心,化去忧愁,可无奈的是连嘴皮子都已激动地颤抖不歇,不能连贯出声,实在是没法张嘴问话了。 这样的魅力显然不是光凭容貌可以达到的,这年轻女子的一笑,别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无以伦比的魔力,甚为特别。 当年轻女子喝完了一壶烧酒后,向店小二招了招手。 那只手仿佛牵着了店小二的魂魄一般,将他拉至年轻女子跟前。 店小二迷迷登登地上前,好不容易才结结巴巴道:“姑娘......可是......还要酒?” 年轻女子一指黄芩,道:“给那桌的客人加一壶好酒,酒钱算在我的帐上。” 店小二愣了愣,有些不情愿地去了。 因为年轻女子的主动示好,令得众人对黄芩生出了一种莫名的嫉妒。 黄芩既没瞧那女子,也不客气拒绝,而是淡然收受,口中道:“彼一时,此一时,这里并非高邮,只要你不招惹我,我自也不愿招惹你。” 言罢,他低头喝酒,再不多说一句。 白羊镇上的‘荣宝当’坐北朝南,临街为一面砖墙,其上以楷书写了个大大的“当”字,几乎占到整个墙面的一半。绕过砖墙,再迈过高高的门坎,韩若壁从大门行到当铺内,只见店堂高大,窗户却又高又小,是以外面已是日头高照,里间仍然光线晦暗。店堂正面是一个砖砌的高柜台,差不多有一人高,寻常人怕要仰脸、踮足、高举双手才能交货接钱。设置如此高的柜台,想是为了令站在柜台前的典当者看不见柜台上的物件,从而产生敬畏感,不敢和当铺争价。 店堂四周的墙壁上,贴有一些红纸。韩若壁凑近了看时,发现上面写的无外是些“失票无中保不能取赎”,“虫蛀鼠咬各安天命”,或“古玩玉器周年为满”等典当的规矩。 他心道:除去小了点,这‘荣宝当’和关内别处的当铺倒也没甚两样。 韩若壁来到柜台下,清咳一声道:“马掌柜可在?” 隔了一会儿,柜台里探出一双手,同时一个懒洋洋地声音说道:“十两以上每月一分五厘,一两以上每月二分,一两以下每月三分。利息按月计算,超过几天的也按一月计息,且到一定时期不能取赎即成死当,质品由当铺没收。掌柜的不在,要当什么,递上来先验验。” 韩若壁身材较一般人高大些,所以凑到柜台前,看见里面坐着的是个小伙计。 他道:“我并非要当东西,而是找马掌柜鉴定宝贝。” 隔了一会儿,柜台边上的小门开了,那个小伙计走出来,道:“十两银子一鉴,客人可想清楚了?” 韩若壁笑道:“自然是想清楚才来的。” 小伙计道:“那就请客人随我到后堂去吧,掌柜的刚回来,正在后面喝茶小歇。” 韩若壁随他一道出了边门,转到后堂,果见一人坐在屋里喝茶,正是在街市上买了代伊的刀的人。未等小伙计开口说明,韩若壁已径直上前,隔着桌子在那人对面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马天祐一见之下顿觉面熟,当即也瞧出来人正是在街市上买刀未遂之人。 他站起身,面容有些僵硬地笑了笑,客套道:“这位客人怎么称呼?” 韩若壁也笑了笑,仿佛在自己家里一样不显丁点儿拘束,从桌上取了个未用的杯子,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口喝光,才道:“我姓韩,你称呼我韩大侠就好了。”说罢,他将腰间佩剑‘横山’解下,‘啪’地一声,横在了桌子上。 “大--侠?......那就是跑江湖混码头的了。”马天祐边说,边用略带轻视的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番,最后又落在桌上的佩剑上。 转而,他面色一沉,向一边的小伙计冷声责备道:“你是怎么做事的?!没告诉这位韩大侠,‘神枪戏衣一概不当’吗?这等武器,就是再值钱,‘荣宝当’也不能收。你倒好,竟把人给我领到面前来了。” 小伙计疑惑地瞧了眼韩若壁,委屈地解释道:“掌柜的,这位客人只对我说是鉴定宝贝,我才领他来的。” 韩若壁立刻点头笑道:“不错,我是这么对他说的。” 马天祐寻思了一刻,站起身,讪讪道:“你若想以你的那把剑,来换我刚买回来的刀,是万万不可的。你那剑虽也名贵,但最多不过一百两,而我买刀可是花了二百两。” 韩若壁拍桌笑道:“马掌柜的眼睛真是够毒。你说的不错,我这把‘横山’正是花一百两银子买的。” 马天祐听言,只想赶他离开,道:“既如此,你快些走吧,恕我不招待了。” 韩若壁仍旧坐着没动地方,道:“我来,是求鉴定一件宝贝。” 马天祐一指桌上,道:“如果是那把剑,就算我免费替你鉴过了。” 韩若壁脸色凝重,沉声道:“闯荡江湖怎能丢了趁手的兵器?出示宝剑只为让你明白我不是好惹的角色,所以等下鉴定时,还望马掌柜休要轻易出言诓骗于我。”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长条的锦盒,擒于手中。 马天祐见状,坐回座上,面色立时客气了不少。他笑道:“大侠可是出门在外缺少银钱?” 韩若壁不答反问,道:“马掌柜何出此言?” 马天祐一抬手,先吩咐小伙计去把鉴定的家什拿来,而后道:“一看你就知道不是本地人。外地人会跑来找我鉴定宝贝的,那多是临时缺钱,随身又携有珠宝玉石,想让我给估量一下,看能不能卖个好价钱。” 韩若壁笑而不答,将锦盒放置在面前的桌上。 马天祐打开盒盖时,小伙计已将装着整套鉴定工具的木箱端了上来。 锦盒内是一串白色的珍珠 。 马天祐从工具箱内取出一块柔软的绒布,以布将珍珠托出锦盒,仔细观察。 只见那串珍珠为纯白色,共三十颗,且颗颗质地细腻、形状正圆、大如鸽卵、光泽明亮。 马天祐将珍珠放回锦盒内,关上盒盖。他叹了声,道:“你来此鉴定,无外乎想拿它换银子。不如这样,你将串珍珠直接卖给我,也可省去鉴定的十两花费了。” 韩若壁只笑道:“你先说说我这串海珠值多少银子。” 马天祐看了看桌上的剑,又瞧了瞧韩若壁,终究舔了舔上唇道:“这等货色确实罕见,市面上起码值个七八十两。这样吧,我知道你们跑江湖不容易,我凑个整数,算你一百两吧。” “连我这把剑都骇不住你,”韩若壁手一指他,哈哈大笑起来,道:“无怪人说无商不奸了。” 马天祐别过脸不瞧他。 第183章 韩若壁道:“这样的珍珠,在海边的市价至少是二两银子一颗,可此地乃是戈壁,翻个三五倍根本不足为奇,三十颗,二百两都是少算的了。” “二百两?”马天祐故意怪声怪气,道:“你莫不是想以这串珍珠来换那把刀吧?”紧接着,他转又装佯叹了口气道:“不过,你若诚心想换,念在你是个舞刀弄剑之人,我倒可考虑考虑。” 其实,在街市上他买下那把刀,并非为着自己使用,而是因为听黄芩说的精彩,知道是个奇货,想着先行收归已有,也方便日后再加价转手卖与他人。 韩若壁摇头叹道:“真不亏是生意人,算盘打得好精。可惜这三十颗海珠若是分开来,一颗一颗地卖,一共二百两倒还可以,可是,象这样大小、成色、光泽度几乎一模一样的三十颗合在一起,嘿嘿,没有五百两,你到哪里寻去?” 马天祐愣了一刻,稍后虎起一张脸,道:“你自家知道得如此清楚,还找什么人鉴定,莫不是专门消遣我来的?” 韩若壁缓缓摇头笑道:“不然,其实我是专程来,想以这串珍珠换你的那把刀的。” 马天祐顿时笑得脸上、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颤抖了起来,道:“大侠如此豪爽,这......这真是......,倒叫我不知如何是好了。” 嘴上说着‘不知如何是好’,他的手却不自由主地伸向了桌上的锦盒,眼见就要将珍珠据为已有。可韩若壁俊目含笑,已先他一步,将锦盒抄入手中。 韩若壁笑了一下,道:“马掌柜,那刀你只花了二百两,可我的海珠至少值五百两,虽然我是愿意吃点亏的,但仔细一想,差距未免也太大了些。”他装作烦恼道:“你说这便如何是好?” 马天祐一时也没了法子。 韩若壁象是努力了很久,才做出决定一般,道:“不如这样,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若答得好,这桩以物易物的买卖便成了。” “问题?”马天祐急急问道:“万一我答不上来怎么说?” 韩若壁摇头道:“不用担心,这问题和你有关,你总是答的上来,怕只怕你不老实回答。” 马天祐忙不迭地点头,道:“好好好,既然这样,你尽管问,多问几个也无所谓,我一定老实回答。” 天下间也许有人的实话能值三百两,可绝不是马天祐这个小小的当铺掌柜的。此刻,他已笑得合不拢嘴,还有什么实话不能说呢?接下来,怕是韩若壁问他屁股上长没长疮,婆娘的肚兜是什么色儿的,又或者他婆娘一直没有生养是不是他的原因等等......他都会如实相告了。 韩若壁只道:“两个多月前,一个关内出来跑生意的客商不巧在‘白羊镇’被小偷扒光了银包。他在此地人生地不熟,要吃的没吃的,要住的没住的,除了随身携带的一个玉镯外,身无分文。无奈之下,他便到你处,让你替他鉴定一下那个玉镯,以便拿去换钱时心里有个底。可有此事?” 马天祐回忆了一下,道:“确有此事。” 韩若壁笑道:“你作价收了他的玉镯,想是狠赚了一票吧?” 马天祐摇手辩解道:“他那只镯子实价也就十几两银子,我见他被人扒了,可怜兮兮的,给他算了有八两之多,真是没赚多少。” 韩若壁笑着反问道:“对半的利还没赚多少?”转念,他又道:“不过,这不重要。当时,他嫌你作的价低了,怀疑你不识货,鉴定水平不够,你是怎么跟他吹嘘来的?” 马天祐张了张嘴,却狐疑不决的没出声。 很显然,对于两个月前无意间的脱口而出,到现在他也十分懊恼后悔。 韩若壁将锦盒塞入怀中,冷下脸来道:“既然不愿说,那买卖便告吹了。” 他站起身,一副就要离开的样子。 到了嘴的大便宜怎能不占,马天祐慌忙几步抢到他面前,把他摁回到座位上,道:“我对他说的,他都告诉你了?” 韩若壁点头道:“他说你胡吹大气,宣称稍待时日后,连大明皇宫里的玉镯‘长春子’那样的宝贝,都要送来给你鉴别真伪,鉴定他那个破烂玩意儿的镯子,还不是小菜一碟?” 他又伸过头去,嗤笑道:“那话,真是你说的?” 马天祐一屁股坐下,低头不语。 韩若壁顿觉有戏,追问道:“想那‘长春子’乃是大明的宝贝,自该收在大明皇宫的宝库内,你不过塞外小镇上一个当铺掌柜,能瞧上一眼都是痴人说梦,怎可能有机会鉴别它的真伪?这牛皮可算吹破大天去了。” 马天祐凝思良久,才回道:“不是吹牛,是真的。过一些日子,‘长春子’就会被送到‘白羊镇’来。这镇上真正懂得鉴古的只有我一人,想确定被送来的‘长春子’是不是真的,自然要靠我。” 韩若壁作出惊愕异常的表情,道:“京城皇宫里的宝贝怎能送来‘白羊镇’?哪有这么玄乎的事,莫不是又想胡乱诓我?不行,你不仔细说个明白,这海珠断不能给你换走。” 马天祐指天发誓道:“我说的句句实话。只不过,族长有过叮嘱,说这事绝不能让外人知道。” 韩若壁‘唉’了声,道:“可仅凭你说的只言片语,让我如何相信?” 马天祐在心中权衡了一阵,道:“好吧。事情是这样的:我们族长的女儿到了婚嫁的年纪,是以,从去年起,就陆续有哈密的其他部族向我们提出联姻的请求。前几个月,族长招我去,问我能否鉴别大明皇宫里的宝贝。我虽浸淫古董数十年,却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满,只说玉器一类的倒还行,其他的不算很在行。族长说那正好,等过一阵子,有个部族要派使者前来,奉送求婚的信物,他们扬言夸说是大明皇宫里的宝贝玉镯,叫作‘长春子’。族长不相信那个部族头领有本事弄到大明皇家的宝贝,担心他们不够诚信,随便拿个镯子来哄骗,是以要我届时前去鉴别真伪,也好方便对联姻一事有所取舍。因此,我知道‘长春子’会被送来‘白羊镇’。” 韩若壁似笑非笑,若有所思道:“原来是这般。” 马天祐眼睛瞟向他怀里,道:“我知道的全说了,那串珍珠......” 韩若壁复爽快取出,道:“那把刀呢?” 马天祐点头道:“你等等。” 他立刻起身转至内堂,取了刀来,交到韩若壁手上。 韩若壁查验过后,确定正是代伊卖的那把刀,便把锦盒交给了马天祐。 马天祐喜滋滋地打开盒盖,又欣赏了一番,才满足地躬身送韩若壁出了门。 到了大街上,韩若壁得意地耍了耍手中的刀,继而一面把刀收至背后,一面连连暗笑赚到了。 其实,那串海珠本就是他为马天祐准备的,原打算以此从他的嘴里买到‘长春子’的确实消息,可没成想还能顺带捞上一把宝刀,倒真是超值了。 抬头,韩若壁望了望快升到头顶的太阳,往前面的酒馆而去。 他相信黄芩正在那里等他。 到了酒馆门前,韩若壁瞧见黄芩的马正栓在桩上,暗里笑道:到底轮到他好好请我一顿了。 他又抬头瞧了眼左右的对联,以及正中的招牌,自语道:“半--日--闲--,算是个好名字了。看来,这家店的主人如果不是一位风雅之士,就必是一位附庸风雅之士了。” 进入店堂后,韩若壁的眼光向四下里溜了一圈。 要知,江湖人目光如刃,仅仅溜那么一圈,已可将四周的一切瞧得清清楚楚。 韩若壁顺利地找到了黄芩的位置。可是,他并没有向那桌走去,而是身形突然一偏,往右边那年轻女子的桌子而走。 第184章 在那年轻女子的对面坐下后,韩若壁咧嘴一笑,道:“我瞧这桌风水好,最适合我坐,还麻烦姑娘将就着挤一下。” 黄芩的酒桌面向大门,是以韩若壁进来时,他瞧得真真的,自然也瞧见他舍了自己,转向那年轻女子而去。可他既没阻止,也没露出半点惊讶之色,就好像完全不认识韩若壁一样。 那年轻女子的座位背朝大门,没见着韩若壁进来,此刻抬眼一瞧是他,娇躯微震,口中惊惧道:“是你?!” 韩若壁也不点破,只道:“是我。我能驱妖,能做法,擅祈福,擅摸骨。上知天,下知地,会看人,会看鬼,还会算命呢。姑娘可需看相算命?当然,若是有什么烦心忧愁之事,我也可替你卜上一卦,指条出路。” 那女子初时面色极惧,但四下望了望,暗忖这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他不可能拿自己怎样,于是面色转为安定,冷哼一声道:“想来先生必是玄术高人,未知能否替你自己算上一卦,以知未来凶吉?” 韩若壁勾起嘴角,笑道:“乾坤有序,造化无疆。替人占卜算命的术士,再有多大能耐,也大不过乾坤、造化,是以总是算不出自己的。” 那女子展开愁眉,形容轻佻地笑了笑,道:“原来先生也没有那般神通。好吧,就请先生替小女子相个面,看看我这一趟出关,可得顺利。” 韩若壁歪着头,盯着她的脸,假装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番,然后道:“我瞧姑娘的面相,柳黛横眉,煞气极重,想必杀人无算,这一趟出关也必是刀口上走一遭的买卖。只是,姑娘貌美如花,本可找个富贵人家嫁了,生儿生女,衣食无忧,又何必要走这么条不归路呢?” 那女子冷哼一声,道:“哪一条不归路?” 韩若壁朗声一笑道:“梅姑娘自己做过些什么事,难道还需要在下复述一遍吗!” 原来那女子便是‘小天师’赵元节的女弟子梅初。 梅初心头微震,但目光扫过四周那许多酒客,知道韩若壁必不敢乱来,于是定下心神。 韩若壁又道:“姑娘此番出关,是又有什么‘好事’要做吗?是一人前来,还是另有帮手?” 梅初冷笑道:“我的事,与你无关。”又望了眼黄芩,道:“倒是你,那姓黄的捕头到哪儿,你便跟到哪儿,象个跟屁虫一样,却是为何?” 望了眼黄芩坐处,韩若壁无视梅初的嘲笑,叹了声道:“姑娘的好事,与我有关无关倒在其次,我真心希望与他无关,否则惹来的麻烦只会更大。” 梅初嫣然笑道:“麻烦大小我不知道,但是比起你,他要爽快,也更有男子气概得多。” 韩若壁哑然失笑了片刻,道:“那个人不喜欢别人拍他的马屁,你小心不要拍到马腿上。” 梅初哈哈笑道:“你很了解他吗?莫非你真是个贼,所以总是想尽法子,要弄清楚做公人的底细?” 韩若壁道:“看你长得聪明伶俐,想不到其实却是蠢笨?我这人最善解人意,你居然都没能瞧出来?” ‘要怎样才能摆脱面前这个难缠的家伙呢?’梅初脑筋急转了几转,忽然咬起银牙,颤抖着声音,几分惊,几分怯,娇声道:“韩若壁,你想怎样便怎样,休要再出言恐吓于我!” 她说这话的同时,眼神四下顾盼,面上尽是惧怕及无可奈何的表情,叫看到的人,对令得她露出这种表情的韩若壁,无端生出忿怒之情来。 在座的一位酒客适时地爆出了一声洪亮的喝斥:“卖沟子,再啰里啰嗦地缠着人家大姑娘,老子可要揍人了!” 卖沟子是当地骂人的话。 那人一喝之下,酒馆中人都循声望去,只见靠里,同韩若壁隔了三、四张桌子的桌边,一名回人汉子正怒目圆睁,按桌而立,戟指这边。 韩若壁并不想在此惹事生非,于是故意大声道:“在下信口直断,全依面相,姑娘面带煞光,印堂阴暗,若不尽早另谋出路,日后必有大灾。话已至此,信不信全在姑娘自己。都说动气伤身,姑娘千万莫要动气才好。” 那汉子以为是他的卜算不合梅初的心意,这才引人反感,并非纠缠所至,是以略有失望地坐了回去。 梅初面上泛起一道煞气,轻轻哼了一声,结了酒帐,走出门去。 那样美丽的年轻女子走了,酒馆里的酒客们未免有些失落。 韩若壁又转到黄芩这桌坐了下来。 黄 芩道:“那桌风水好,你过来作甚?” 韩若壁嘘了声,道:“有人的时候,风水是好,可人一走,自是把风水也带走了。” 黄芩道:“说实话,你是怕她碍了你的事,特意过去摸一把底吧。” 韩若壁笑道:“真是做什么都瞒不过你。可也许她只是路过,心情郁闷之下进来喝酒,不料遇上了你我罢了。” 黄芩全不在乎,道:“希望如此。” 韩若壁从背后解下刀来,搁置桌上,道:“你瞧这是什么?” 黄芩看得一愕,道:“你居然弄到手了?使的什么古怪手段?” 韩若壁傲然道:“光明正大的手段。” 黄芩不可置信地瞧着他。 韩若壁义正辞严地拔高了声音道:“我拿宝贝跟他换的。价值五百两的海珠,换他那二百两买来的宝刀,还不够光明正大吗?” 黄芩奇道:“以你的为人,何时愿做赔本的买卖?” 韩若壁嘻嘻笑道:“古有周幽王千金博一笑,现有韩若壁明珠换宝刀,这哪里是赔本的买卖,分明是赚番了,哈哈哈。” 他把刀往黄芩那边一推,道:“送你。” 黄芩犹豫了片刻,道:“我是喜欢刀,可若接下这把刀,又觉欠了你的。”歇了口气,他又道:“我很少欠别人的。” 韩若壁道:“这么说,你是担心少时叫你还,所以此刻不敢接下喽?” 黄芩摇头道:“那倒不会。有借才有还,你若是借我的,才能叫我还,若是送我的,再想让我还你,却是没甚道理。” 韩若壁微微一笑道:“这倒是真话。” 黄芩道:“可我还是不能接下。” 韩若壁奇道:“为何?” 黄芩面无表情道:“我怕它太顺手,下次你若又戏弄我......我一刀下去,就真不好说了。” 第185章 韩若壁嘴角一挑,目光变得深远起来道:“我倒希望有一日,能以掌中的‘横山’会一会你的刀法。” 须知,他天性好胜,又以武艺高绝为傲,虽然中意黄芩,但料对方的武艺同样高深难测,未必在自己之下,于是脑中那提剑相拼、一决高下的念头便时不时冒出头来骚扰一下。 黄芩目光微异道:“什么刀法?” 韩若壁道:“虽然你擅用铁尺,可练的应该是刀法吧。” 黄芩道:“何以见的?” 韩若壁道:“之前我并没觉出,直到瞧见你对刀很有兴趣,这才想起在分金寨对付武正海那群叛逆时,你用铁尺的方式几乎和用刀无异。” 黄芩沉默无语。 韩若壁继续道:“所以,你至少苦练过刀法。另外,昨日在街上我惹恼你时,你那记弹指是以右手发出的。而早间在街市上,你试刀时的那记‘弹指神通’,我瞧得一清二楚,和在分金寨那日欲使未使的一样,都是用左手发出的。由此可见,你的左右手一样灵活好用,正合了暗器好手的必备条件。我在想,江湖中暗器功夫又好,刀法又精的......” 不容他说下去,黄芩忽然厌烦道:“如此罗嗦,割了你的舌头下酒,可好?” 看来,这个话题于他而言是个禁忌。 探身向前,韩若壁挑衅般地伸出尚在嘴里的舌头,上下左右晃了晃,眨了眨眼,暧昧笑道:“若想下酒,张嘴来‘吃’便好,我等着你,何必割下来那般辛苦?” 听不得他这等暗含污秽之语,黄芩一拍桌子,喝道:“闭嘴!” 韩若壁笑道:“你肯爽快接刀,我便闭嘴。” 低头寻思了一阵,黄芩象是想明白了什么一般,兀自笑了笑道:“什么也不用说了,刀我接下,或许以后有机会让你见识一下我是怎么用刀的,也是一件好事。” 韩若壁伸手越过桌子,拿起黄芩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道:“这一顿,你请。” 黄芩爽快道:“好,我请。” ☆、第12回:危机暗藏杜韦密通瓦刺,噩耗骤至族长老来丧子 等着酒菜上来的时刻里,韩若壁舒了口气,道:“我本以为想要说服你收下此刀,会颇费气力和口水。” 黄芩心道:道:“并非所有人都似你那般婆婆妈妈的。” 接着,他那双寂若寒潭,深不可测的眼睛直视着韩若壁,道:“我不懂,似你这等贪财恋富之人,因何舍了钱财,亏了血本,也要换来此刀送我?” 毕竟不过顺水人情,韩若壁极力掩饰住内心的虚怯,探身向前,扬眉张目道:“相识满天下,知心能几人。还会因何?自然因为我看重你。” 转瞬,他对上黄芩的目光,象要从对方的眼睛,一直看到心底最深处去一般,满脸凝重地问道:“但似你这等鄙视盗匪之人,又因何不顾偏见,舍弃傲气,愿意收下我这盗匪送出的刀呢?” 黄芩会心一笑,道:“虽然我不想承认,但多多少少也是因为看重你。”顿一顿,他又道:“尽管你我并非同道中人。” 韩若壁轻笑一声,道:“何为同道中人?” 黄芩道:“你是明知故问。” 韩若壁摇头笑道:“人这辈子少说也有数十年,怎知脚下走着的这条道,能一直走到黑?也许,走着走着,你我就走上同一条道了,也未可知。” 黄芩语气坚决道:“不管走多久,你那条匪道,我都不会沾。” 韩若壁口气自满道:“我的道,与你口中的匪道不尽相同。” 黄芩叹了声道:“我知道你的道是‘盗亦有道,劫亦有节’。早先在高邮,当你说出这话时,着实令我深以为意,可后来仔细想了很久,又觉得难以苟同。” 韩若壁长眉紧锁道:“怎么?” 黄芩道:“一直以来,我都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韩若壁道:“你尽管问。” 黄芩直言不讳道:“你的‘道’不错,但若你的手下兄弟真做了有违‘盗亦有道,劫亦有节’的恶事时,你要如何做?” 韩若壁想也不想道:“当罚则罚,当诛则诛。” 黄芩道了声‘好’,又问道:“若相关苦主报了官,带着官家的人厮杀到你面前,让你交出你的手下兄弟给他们依法处置,还他们一个公正时,你又要如何做?” 被他这一问,善辩如韩若壁竟也呆了一瞬,张了张嘴,不知如何作答了。 沉默了片刻,他才道:“我可以以我的方式给他们一个公正,不需官府插手。” 黄芩笑了笑,道:“算你坦诚。但你的罚,你的诛,不过是对你手下兄弟有违你道义的一种惩罚,并非替那些苦主雪恨,也无法还他们一个公正。莫忘了,你是他们仇人的大当家,他们本就恨你入骨。” 韩若壁漠然道:“如果是你,要怎么做?” 黄芩摇头道:“我?我和你一样,给不了他们公正,我只能给他们一个交待,一个公道罢了。能给他们公正的,是那些联合起来的捕快,以及那些捕快所代表的‘大明律令’,那才是他们想要的公正。” 韩若壁冷笑道:“公正?我的手下兄弟为‘北斗会’卖命时,他们可没向我讨要过‘公正’;我支使他们做这做那时,他们也没向我讨要过‘公正’。可若如你所言,他们一旦出了事,我便将他们丢给‘公正’二字,那还做得什么大当家?我的手下兄弟,纵要治罪,也是由我自行责罚,怎可任由外人处置死活?!” 黄芩点头道:“所以说,你定会率众而起,杀了那些冲上来要你还他们一个公正的人,不让他们抓走你的手下兄弟。” 韩若壁无语。 黄芩叹息道:“这不是你的错,‘盗亦有道,劫亦有节’是很好,却也只能达到这个程度而已......又能有多少不同?” 韩若壁急辨道:“我素来不劫平民,也不做劫贫济富之事,每次下手啃的都是硬骨头,这难道还不算不同?” 黄芩淡淡道:“你不劫平民,最喜欢黑吃黑,只不过因为能力够强,势力够大,拥有能啃下硬骨头的资本。据我所知,那些象你一般厉害的江湖黑道,也有不少喜欢黑吃黑的。毕竟,越是硬的骨头,就越有嚼头,劫得的钱财也越多,而此种做法,又极易在江湖黑道中建立威望,何乐而不为?相应的,一般平民家资轻薄,又哪里能满足得了你们的大胃口。至于你瞧不起的那些抢劫平民的盗匪,大多能力不足,人数不多,当然只能捡软柿子捏。我想,假如他们有你那样的本事,也未必不想啃硬骨头。所以我说,骨子里,你和其他盗匪没甚区别。” 仿佛被人抽了一记耳光,韩若壁只觉脸上一阵火辣辣的,恼羞成怒地恨声反击道:“有嘴说别人,无眼看自己!你呢?说起来是个捕快,却只管自己身边的事,身边的人,甚至一出高邮,遇见多人血拼、海捕要犯都不闻不问,试问又和那些只顾自己家小、门口田地,自扫门前雪的农夫有何区别?!” 黄芩点头,神色平和道:“说的太好了,本质上,我和他们真是没有区别。我早说过,纵然学成了绝世的武功,我也和那些农夫一样,是个小人物而已。” 韩若壁怔住了。 他实在没想到黄芩张口就承认了。 第186章 黄芩又道:“可我是个会武功的‘农夫’,所以才能拿起武器保一方平安,不惧盗匪;你是个有能力的盗匪,所以可以‘盗亦有道,劫亦有节’。其实,我说这些,并不是瞧不起你,只是希望你日后行事时,切不要对自己评价过高,不要以为‘北斗会’强过其他匪盗很多,生出过度的优越感来。” 韩若壁听言,一阵心潮起伏,百般滋味难以明述。 平静了片刻,他道:“也许,你对自己是个小人物的评价,根本来源于从没试过,去做一件真正的大事。” 黄芩自嘲又苦涩地一笑道:“你怎知我没试过?” 韩若壁奇道:“你试过?什么大事?” 黄芩道:“什么大事不重要,重要的是,试过之后,我终于明白改变不了任何事情,唯有你口中的‘农夫’才适合我。至少,他能保家门口一方平安。” 韩若壁沉默了一阵,突然笑问道:“农夫若是失去田地,转眼就可能变成盗匪,那黄捕头若是没法子再做捕快了,会不会变成和我一道呢?” 黄芩的双目朦胧起来,仿佛忽然间泛起了一层迷雾,令韩若壁再也看不清。 接着,他深深地叹了口气,道:“我也不知道。” 这话一听便知,绝非装腔作势。 这时,店小二将酒菜端了上来,道:“二位还请速速吃喝完毕,小店就快关门打佯了。” 黄芩转头四顾店堂,只见本来就稀稀疏疏的客人已走了将近九成。他不解道:“现在才是晌午,怎么就要关门?” 店小二道:“客人进来时没瞧见本店的招牌吗?” 黄芩还真没注意他们的招牌。 店小二继续道:“我们酒馆的规矩是,一日只开半日,至于是上半日,还是下半日,全凭掌柜的心意。” 韩若壁抬头赞道:“原来这‘半日闲’真的是半日闲。这么好的名字,是谁给取的?” 店小二答道:“掌柜的给取的。” 韩若壁道:“你们掌柜的是什么人?” 店小二回道:“掌柜的和你们一样,是个汉人,早年因故来过‘白羊镇’,后来家中有难,就干脆跑到这里避难,开了这家酒馆,也算扎下了根。” 说着,他回头向不远处的柜台后望了望,见没有人,又放胆道:“其实,这儿大都是回人,向来禁酒,所以客人实在不多,开半日也足够了。”。 韩若壁笑道:“这样做买卖,怕是挣得太少,只够糊口吧。” 店小二瘪了瘪嘴,道:“谁说不是呢。可我们掌柜的以前是个秀才,不但酸得可以,而且只途安逸、温饱,不求财源广进,真正恼人。” 他又扮起掌柜,学模学样道:“他常说:半日闲,半日闲,我偷得半日关门休息,看书写字的闲,客人也得半日酒瘾发作,跑来喝酒的闲,正是相得益彰,最好最好。” 韩若壁、黄芩见他学得颇有神韵,哈哈笑了起来。 店小二不高兴道:“你们只觉好笑,可我却得跟着他清汤寡水地过日子。不过,不掺水的酒倒是有的喝。” 韩若壁问道:“既然你嫌这酒馆清苦,何不换一家生意好的饭馆去跑堂?” 店小二摇头道:“我原是个孤儿,流浪来此,蒙掌柜的收留,拿我当儿子一般看待,怎好弃他不顾?” 韩若壁道:“瞧不出你的心眼儿倒是实在。” 店小二道:“看两位的模样应该是关内来的。现在关内可好?” 韩若壁点头道:“不坏不好。你因何问这个?” 店小二道:“我瞧掌柜的这几年是越发思乡了,估计说不准哪天就把‘半日闲’给结了,带我一起回他的家乡过活去。他的家乡在江南,听说是个好地方。” 韩若壁摇头晃脑地轻吟道:“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店小二似是听不大懂,笑道:“不和您二位多说了,等吃喝完了招呼一声,我就收拾店铺关门了。”说完,他去忙活了。 黄、韩二人祭拜五脏庙连带闲聊,约摸花了半个时辰。 酒足饭饱后,黄芩付了银子,二人并肩出了‘半日闲’。 门口,黄芩过去牵马,口中与韩若壁道别。 韩若壁却笑道:“不急,我们还是一路。”说着,也去牵马。 黄芩顿觉奇怪,道:“我受人所托,送信给这儿的族长,你是要作甚?” 韩若壁笑道:“我也给他送信。” 黄芩奇道:“什么信?” 韩若壁信口胡诌道:“口信。” 原来,北斗会之前得到消息,说白羊镇‘荣宝当’的掌柜马天祐,曾无意间和人说起‘长春子’会被送到白羊镇给他鉴定。韩若壁此番前来,就是为打探‘长春子’的下落,并设法把它弄到手。之前在客栈,韩若壁的确是和黄芩分了手,各自离开的,但后来,二人前后脚又在同一条街市上遇见。黄芩是为了穿过街市去礼拜寺找阿訇,而韩若壁则是为了寻找‘荣宝当’的掌柜马天祐。等找到马天祐,问明实情后,他得知‘长春子’会被送来‘白羊镇’,献给回人的族长,当即决定随机应变,和黄芩一起去拜见族长哈默达,也好趁机与当地回人拉上关系,以便日后有所策动,拿到宝贝。 黄芩不是笨人,对他的话哪里肯信,但又知他既已打定主意跟着自已,怕一时也驱不走,只能道:“好,倒要瞧瞧你又搞的什么明堂。” 二人一道来到镇东头,老远就瞧见一座绿色屋顶的房子,屋脊上立有三个花柱,中间的那个花柱顶上还有个新月形的标志。 黄芩想,如此特别的房子,应该就是礼拜寺了。 到了近前栓好马,二人见寺门口有一池清水,想是经常换水灌注,才能保持如此清澈,但不知是做什么用的。 围绕着礼拜寺,有一圈柱廊。他们又到柱廊下走了一回,没见到有什么人。 来到一间大门虚掩的房门口,韩若壁凑到门边,透过门上的镂空雕花,瞧见里面空间很大,很整洁,地上还铺着毯子,可空空荡荡的没有供奉任何雕像、画象以及供品。 他出声招呼黄芩道:“先到这屋里歇会儿再说。” 紧接着,韩若壁抬手就要推门而入,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我们向来欢迎外地客人来寺里瞧瞧,可绝不允许有人进入礼拜殿。” 第187章 原来这个房间是当地回人的礼拜殿。 对于回人而言,礼拜殿是极其神圣的地方,连他们进去礼拜,都得先在门口的清水池里净手净脸,再脱去鞋袜,打着赤脚,干干净净地走进去。而对于外人,礼拜殿就如同禁地了。 闻言转身,韩若壁发现离自己身后不远处,正站着个面貌严肃、头戴无沿白色小圆帽的回人老者。 他笑答道:“老丈,我们是来找人的。” 那回人老者道:“现在没到礼拜时间,这里没有人,你们找的什么人?” 黄芩也走上前,道:“找寺里的主持。” 那回人老者道:“我就是这里的阿訇。” 黄芩直截了当道:“我要见你们族长哈默达。” 阿訇疑道:“我们族长不轻易接见外人,你找族长做什么?” 黄芩道:“来的路上,我遇见一个年轻人,他托我替他送一封信给族长。” 阿訇半信半疑,伸出手道:“我是族里的长老,你交给我也是一样。” 黄芩摇头道:“他说这封信事关重大,要我直接交到族长手里。” 迟疑了一刻,阿訇问道:“那个年轻人叫什么名字?” 黄芩道:“哈多。” 阿訇浑身一震,愣了好一会儿,道:“为何他自己不来?” 黄芩只道:“自然有他不得已的理由。” 阿訇见他不愿深言,心里掂量了一番,点头道:“好吧,你们随我来。” > 领着二人离开礼拜寺,绕过一片回人居住区,直到一间大屋前,阿訇才停下了脚步。屋前的几个样貌魁梧的回人青壮年正在来回巡逻,他们见到阿訇,俱恭敬地行了个礼。 阿訇向其中一人招了招手,那人上前道:“马特儿阿訇,有什么事?” 马特儿一指身后的黄、韩二人,道:“这两位客人要见族长。” 那人以警惕的目光上下打量了黄、韩二人一阵,转身进去通报了。 很快,他回来说族长有请。 马特儿便领着人进去了。 经过由石头、土坯垒成的前院,三人进到正中的堂屋里站定。 屋内,紧靠着窗下,一个巨大的火炕占据了相当大的空间。黄芩瞧见一位六十出头,十分削瘦的老者正坐在火炕上,目光灼灼地瞧着他们。他的面皮很粗、很硬,且面上皱纹纵横,仿佛被冻裂的石头一样。 马特儿道:“这两位客人要见您。” 老者捋一捋颌下的白须道:“远方的客人,从何而来?” 看来他就是族长哈默达。 黄芩道:“关内。” 哈默达道:“找我何事?” 黄芩从怀中摸出那封信,道:“哈多要我把这封信送到你手里。” 哈默达静坐了一阵,缓缓自火炕上下来,从黄芩手里接过信,道:“他人呢?” 黄芩道:“死了。” 哈默达沉默。 如死寂一般的沉默。 黄芩又补充道:“他是以一敌六,杀死了所有敌人后,伤重而亡。那时,我正好路过。” 哈默达嗓音低沉道:“尸体呢?” 黄芩道:“我已把他埋了,就在戈壁里。” 哈默达点了点头,道:“谢谢你,朋友。” 他开始称呼黄芩‘朋友’。 黄芩道:“不谢。” 哈默达道:“他死的时候可有尊严?” 黄芩道:“有。” 哈默达道:“朋友,还记得埋他的地方吗?” 黄芩道:“大概记得。” 哈默达道:“能否麻烦朋友领着我们的人,再找回到那里?” 这二人间的谈话,来来往往,就仿佛在讨论一个完全无关的局外人一般,不带任何情绪。 黄芩道:“为何?” 哈默达道:“按我族的规矩,他不能死在外面。我们要找回他的尸骨,替他用水净身,以白布包裹,散发乜贴,举行站礼,埋在自家的土地上,还要为他诵经。只有这样,他才能生于大地,长于大地,回归大地。” 第188章 从开始到现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悲伤的表情,但另三人都能感觉到强烈的沉重感,如巨石压胸一般的沉重。 黄芩回道:“我能为哈多做的事,已经做过了,接下来还有别的事要做。” 他知道这是哈默达一族坚定不移的信仰,可是却拒绝了。毕竟,一来一去少不得又要多费时日,他还有案子等着追查,不想再有所耽搁。 哈默达沉吟了片刻,正要说话,韩若壁却清咳了一声,毛遂自荐道:“他有事忙他的,我素来闲得很,那地方我也知道。我带你们去,可好?” 那地方,他当然知道,若非黄芩拦着,他那一泡尿就要浇在哈多身上了。 黄芩听言,暗觉韩若壁越发可疑起来:原先,他说去追查‘长春子’的消息,可在‘半日闲’会合后就再不见提及此事,反倒推说有口信要带,坚持跟自己一起来见回人的族长。现下看来,正如自己所料,他只是信口胡诌,利用自己送信一事,与哈默达照面,根本没有口信一说。而此刻,他又主动要求带人去寻哈多的尸骨,分明有意讨好回人,欲与他们打好关系。 他为何这么做? 是因为‘长春子’? 还是因为其他猜不到的原因? 亦或,还有什么深藏不露的大阴谋? 这人出关,到底为的什么?要做什么?...... 诸般念头在脑中转过几转,黄芩顿觉有些头疼了。 对于韩若壁,他深觉难测,因为每次在觉得快要看清楚这人想做的事时,这人的行事就立刻变得难以捉摸起来。转而,他又觉韩若壁的事本就与自己无关,何苦费心多想,实是自寻烦恼,不如干脆弃之不想。毕竟,不管怎样,能有人帮回人把哈多的尸骨找回来,也不是一件坏事。 听见韩若壁的提议,哈默达当然觉得好,点头道:“劳烦这位朋友了。” 马特儿上前问道:“两位朋友怎么称呼?” 韩若壁抢先道:“我姓韩,他姓黄。” 马特儿道:“原来是韩朋友,和黄朋友。” 哈默达低头瞧了瞧手中血迹点点的信封,没有当场拆开。他抬头问黄芩道:“这封信,黄朋友可曾看过?” 黄芩道:“不曾。” 哈默达道:“我信你。”说完,把信收入怀中。 黄芩道了声“告辞”,转身就要离开,哈默达又道:“黄朋友对哈多有安葬之恩,我们无以为报,明日就是宰羊节,还望你能多留一日,接受我们的款待。” 黄芩立于原立,微有犹豫。 韩若壁上去搂住他的臂膀,又说又笑道:“你的事也不迟这一天,哈族长一片诚心,你怎好驳人家的面子。这请求,我做朋友的帮你应下了。” 黄芩没有附合他,而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甩开韩若壁,回身对哈默达道:“我有一事请问。” 哈默达道:“但凡我知道的,一定回答。” 黄芩道:“你们这儿可有买卖军器的黑市?” 哈默达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凝目忖想,揣测着黄芩此问的用意。 马特儿插口道:“‘白羊镇’经常开设皮毛、杂货、特产等类集市,以便往来通商,繁荣经济,至于那些不正当的,我们不沾。” 黄芩又问道:“那什么地方有这种黑市?” 马特儿道:“不知道。” 黄芩点头,就打算走。 这时,哈默达开口叫住他道:“等等。” 黄芩道:“怎么?” 哈默达道:“你问军器黑市做什么?” 黄芩道:“还能做什么,当然是做买卖。” 哈默达道:“我瞧你不象买卖人。” 黄芩道:“买卖人是做出来的,不是瞧出来的。”旋即又道:“我一个朋友在朝中有些门路,所以搞到了一批军器,且数目不小。他不方便亲自出关,所以恳请我替他到关外找个好市口,以便把东西运去出手,我正烦恼该到哪里去找这样的地方。” 听闻此言,马特儿似乎面色不愉,有话想说,但看了看哈默达,还是忍了下来。 哈默达转身坐到炕头上,抬手道:“地上太冷了,来,大家上炕详叙。” 马特儿和黄、韩二人先后上了火炕,围坐一起。 哈默达先道:“买卖大明军器是杀头的大罪,这点你可知晓?” 黄芩道:“知晓。不过天高皇帝远,大明皇帝哪管得到这儿。” 哈默达道:“说的不错。不瞒黄朋友,刚才马特儿阿訇说的并非实情,但却是我们的本意。” 黄芩道:“愿闻其详。” 哈默达道:“说实话,在哈密,买卖军器的黑市是个灰色地带,虽说有违明法,是杀头的罪,但有罪无罚,也就没什么可怕的了。‘白羊镇’本不想沾上这种黑市,无奈总有人在暗里自发聚集起来,做此种买卖,而且因为缺乏管制,还经常闹出事情。所以,那之后我们还是在‘四角井’附近划出了一小块地方,专给这些商贩们定期进行交易,也好统一制约,免得在镇上引发事端。” 黄芩道:“这么说,白羊镇上是有买卖军器的黑市了?” 哈默达点头道:“是有,不过因为我们控制着,是以规模很小。我们这儿,还是以特产集市最为著名。” 他又瞧了眼黄芩,道:“你那批货若是数目较大,我们这儿的黑市怕是吃不下的。” 黄芩点了点头,道:“吃不吃得下,总要亲自走一趟才知道。” 哈默达道:“可巧,宰羊节后没几日就是军器黑市开市的日子。” 第189章 黄芩当即拱了拱手,道:“既然这样,我倒不急走了,等节后开市也好去逛逛。” 哈默达道:“好,那这几日的食宿等等就全由我们包下了,算是我们替哈多谢谢你。” 黄芩客气笑道:“如能在你们这儿寻到大买主,反而是我该谢谢你们才是。” 马特儿终于忍耐不住,面色微阴,略有敌意,不阴不阳地道:“这么说来,黄朋友来哈密,只是为了贩卖伪劣的军器给我们喽?” 哈默达见他言语失了礼节,不满地瞪了眼过去,道:“说的什么话?!” 马特儿不服气道:“我又没说错。本来就是他们汉人瞧不起我们这些外族,所以才会以次充好,以伪充真,把那些假的军器吹嘘成真的,哄骗我们。” 黄芩‘嗯’了一声,微微颔首,似是并不介意他说下去。 马特儿愤愤然继续道:“他们利用我们对关内物产见识不多、缺乏眼力的弱点,尽拿些劣制的绢、布等,来换取我们的千里良驹,后来还把伪制的军器说成是真的军器,高价卖给我们,实在太不老实了。若非看在你是哈多的恩人,根本不该接待你这样......” 没容他说完,哈默达已挥手制止他说下去。 马特儿面有愤色道:“族长,为何不让我说下去?” 哈默达言辞微厉道:“少在外人面前抖家子。什么弯弯绕不是学出来的?只要学了,钝脑袋也会变犀利,瞎眼睛也能得清明。这些年来,对于汉人贩来的东西,大家伙儿不也学会了如何分辨优劣了吗?他们拿来好的,我们就回以好的,他们拿来劣的,我们自然也回以劣的,互通有无,也算得上公平合理。” 韩若壁笑道:“族长说的不错,做买卖哪有不交学费的。我瞧也有不少汉人客商,从关外换到病马、弱马,运回关内的路上就死了大半。” 马特儿闷声不说话了。 哈默达转向韩若壁道:“韩朋友,等宰羊节一过,我就派人和你一道去把哈多的尸骨带回来,没有问题吧?” 韩若壁爽快答道:“没问题。” 哈默达又冲门口喊了一嗓子,立即有人匆匆进来,道:“族长,有什么吩咐?” 哈默达道:“马其,领这两位朋友出去,替他们找个地方暂且住下,供应吃食。他们是我们的恩人,所以,只要在‘白羊镇’内,不管哪里,都可自由走动,看看逛逛。”他又咛嘱道:“包括镇子后面的‘四角井’。” ‘四角井’本是口深井,多年前就已废弃,现在周围全是荒地,被划隔为军器黑市的地带。 名叫马其的汉子点头称是,又冲黄、韩二人行了一礼,伸手作请。 二人下了火炕,随他去了。 这时,堂屋内就剩下哈默达和马特儿阿訇相对而坐了。 马特儿一改刚才的颜色,关切问道:“族长,您没事吧?” 哈默达似在冥想,没有说话。 马特儿小声道:“那两个汉人十分可疑,关于哈多的事,说不定是他们造谣生事。” 哈默达眉头微锁,默然不语地把信拿出来,擒在手中,只直直地盯着信封上的血点,良久不见拆开。 马特儿以宽慰的语气又道:“哈多明明是跟随沙新长老,以联姻使者的身份去了哈剌灰的部落,同他们的族长杜韦商讨回、哈两族联姻一事,怎可能死在戈壁里?依我看,这两个汉人的话,未必可信。” 哈默达叹了声,终于拆开信封,展开里面的信纸,仔细看了好一阵子。 他道:“这确是沙新的笔迹。” 他的表情虽然没有变化,声音却象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马特儿‘哎呀’了一声,黯然失神道:“那您的儿子......哈多,他真的‘归真’了......?” 回人忌说‘死’字,‘归真’指死亡。 哈多是哈默达的次子。 哈默达并不想判断儿子的生死,只将信递给了马特儿。 马特儿接过,生怕看错了一般,从头至尾看了好几遍,才大惊道:“沙新说他暗里发觉,哈剌灰和瓦刺有勾结......这怎么可能?” 哈默达沉声道:“至少沙新的信上是这么说的。” 马特儿仍旧疑问道:“前年,杜韦部落不是还和一小拨骚扰哈密的瓦刺军队开过仗吗?会不会是沙新判断失误了?” 杜韦所领导的哈喇灰部,是哈喇灰人中一个不小的部落。他们的部落虽是游牧,可与回人习俗相近,信仰相同,只因喜欢头戴黑帽,所以俗称‘黑帽回’。 哈默达道:“沙新为人十分稳重。他既然写的如此肯定,必是握有确凿的证据。我相信他。” 马特儿想了想,道:“如果真是这 样,事情就复杂了。”转而,他咬牙道:“亏了族长还把哈剌灰的杜韦列为联姻的最佳对象。不过,幸好只是在考虑,并没有决定把哈吉娜小姐嫁过去。” 哈吉娜是哈默达唯一的、也是极珍爱的女儿。 其实,除了从整个部族利益出发,侧重势力联合的得失外,哈默达也为哈吉娜考虑了很多,才把杜韦的哈剌灰部列为联姻的重要选择对象之一:在哈密,各个种族部落的生活习惯都迥然不同,只有‘黑帽回’算是与他们回人最为相似的,所以他才最倾向于把哈吉娜嫁给杜韦。 哈默达的语气异常沉重,道:“在那些求婚的部族中,我的确最中意哈剌灰的杜韦部,所以,他们的求婚使者到来后,我才会应邀派出我们的使者前去商讨此事。可没想到,没想了,他竟然......”说到这里,他不禁摇头唉叹。 马特儿点头道:“杜韦的哈剌灰部与我们的部族实力相当,而且杜韦本人年青有为,在接掌了他父亲的族长之位后,短短三年内,就把领地扩张了一倍,同时部族内部也积极发展,强大了很多。照这样的势头走下去,他的部族很快就会成为哈剌灰中最强的一部。所以,我不懂,他有什么理由,要与被哈密各部族同视为死敌的瓦刺勾结呢?” 原来,在哈密,无论是回人、维吾尔人、哈喇灰人,还是汉人等,都经常遭受游荡的小部分瓦刺骑军,以及大量瓦刺马贼的骚扰、掠夺,因此当地所有人对瓦刺都又恨又怕。 哈默达道:“杜韦这么做的理由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一定这么做了。” 马特儿道:“大家对瓦刺的恨,杜韦看得明明白白,如果他真的引狼入室,必会成为众矢之地。是以,他与瓦刺的勾结绝对是个秘密,不可能让别人有机会窥见。沙新又是怎么发现的呢?” 哈默达道:“至于沙新是怎么发现他的秘密的,信上没有写,我们不得而知。” 马特儿再次瞧了瞧手中的信,道:“信上只有草草几句话,而且沙新的笔迹十分潦草,应该写得极匆忙。” 哈默达将信纸抢过,又看了看,道了声‘遭了!’ 第190章 马特儿道:“什么?” 哈默达道:“这信,定是沙新让哈多冒死送出来的。现在,哈多死了,我担心沙新身陷危机,生死未卜!” 马特儿搓着手掌,不知如何是好。 哈默达面色奇冷无比,扔了信纸在炕头小桌上,转身下炕,就要往外去。 马特儿感觉有异,一把拉住他道:“族长,做什么去?” 哈默达冷然道:“杜韦的使者还在我们这儿,我叫人割下他的人头,给杜韦送去。过了十几年安稳日子,也该到流血的时候了。” 马特儿摇头急道:“为着我们的族人,这事不可!万万不可冲动啊!” 哈默达瞪着他道:“莫非你人老了,胆子也跟着小了?” 马特儿硬把他拉回头,道:“你先听我说,如果我说完了,你还要一意孤行,那我一定和你并肩杀到最前面去,来一刀,挨一刀,绝不退缩。” 哈默达甩开他的手站定,道:“说!” 马特儿道:“目前的哈密可说有五股势力:其一,忠顺王。那是被明廷赐了金印的,名义上的统治者。我们虽未将他放在眼中,可也不敢过于得罪,毕竟在背后替他撑腰的是大明朝,若是得罪过了火,明廷就可能派兵出关平乱,大家也落不得好。其二,类似‘神光堡’一样的汉人群体。他们的实力不差,钱也不少,但人数不占优势,又因为是外来争夺资源的,所以被哈密的其他各族所排斥。其三,以霍加为首的维吾尔一族。他们聚集在‘大树沟’,很有钱,但武力较弱,很想拉拢我们回人,所以这次才会要派使者送‘长春子’来,以求联姻。其四,以杜韦为首的哈剌灰人,”说到这里,他停下来,瞧向哈默达。 哈默达接口,恨声道:“他们俗称‘黑帽回’,以游牧为主,素以性情凶狠著称,武力很强,但银钱很少。现在还知道,他们暗通瓦刺贼人。” 马特儿道:“其五嘛,就是我们‘白羊镇’的回人了。” 哈默达烦闷道:“这些我早就知道,你此刻说来,到底是何用意?” 马特儿道:“我是想提醒族长,这哈密一地,并非只有我们和杜韦的哈剌灰部族。” 哈默达已不似刚才一般冲动了,道:“我知道。” 马特儿道:“虽说哈剌灰同我们实力相当,可那是因为我们在财、物上强过他们很多,而战力方面却相应弱了不少,这一强一弱扯平了的。我们如果公然与他们翻脸,决一死战,就算能够赢得此战,那也是强弩之末。族长,你莫忘了,离我们不远,就是汉人虎视眈眈的‘神光堡’,再往北,还有坐山观虎斗的霍加。霍加在‘大树沟’的实力,本来要逊于我们和哈剌灰,可此战之后,就大不相同了。你觉得我们一旦变弱,霍加真会放弃机会,什么都不做吗?” 哈默达冷静了下来,想了又想,道:“可是,杜韦暗通瓦刺,该是哈密所有人的敌人。” 马特儿道:“不错,不管是‘神光堡’的汉人,还是‘大树沟’的维人,只要真的相信杜韦一部与瓦刺勾结,定会和我们合力一处,把他们灭了。但是,您要怎么证明?” 哈默达愣了一瞬,目光飘忽不定地落在桌上的那张信纸上,然后,他泄气似地摇了摇头。 马特儿点头道:“不错,仅凭这封什么都无法说清楚的信,他们怎可能相信?”他叹了口气,又道:“除非......” 哈默达道:“除非什么?” 马特儿哀叹道:“除非我们找到沙新长老本人,让他开口,把是什么令他确信杜韦暗通瓦刺一事,当着各部族首领的面,说个清楚明白。” 哈默达失望道:“落在杜韦的手里,他怕是再也开不了口了。” 马特儿道:“所以,眼下我们能做的,只有先不要声张,派些人跟着那个姓韩的去找回尸骨,确定是不是哈多。如果是,就让哈刺灰来的使者带信回去,说我们已经做好了联姻的打算,但要等沙新长老回来,再商量具体事宜。” 哈默达不解道:“这么做就能让沙新回来?” 马特儿摇了摇头,道:“不能。这么做是为了试探杜韦的反应,那之后,我们才好决定怎么对付他。” 哈默达无奈道:“也只能这样了。” 马特儿道:“族长放心,‘人的命,主的定’,杜韦胆敢与虎谋皮,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哈默达挥了挥手,道:“快要做礼拜了,你去叫唤礼的到宣礼塔上提醒大家,不要误了时辰。” 马特儿走出几步,又回头道:“至于哈多......还请族长节哀顺变。” 哈默达道:“放心,我没事。” 马特儿走后,屋内只剩下哈默达一人了,瞬间,他象是剧烈运动后的身体脱力一般,站立不稳,跌坐到炕边,禁不住颤抖起来。 原来,就在刚才,突兀得知哈多死讯的一刹那间,作为父亲的他,几乎就要濒临崩溃。而他只所以能够控制住自己不被别人瞧出异样,全赖身为族长的那份强烈的责任感。可现在,孤单一人时,他再感觉不到自己是被所有族人依靠的族长,只能感觉到自己是一个最普通的、痛失爱子的垂老父亲。那种简直象被人硬生生剐去一块心窝肉的痛苦潮涌而至,令得这经历世事,不易感动的老者再也控制不住了。 哈默达的面上没有泪水,他的泪,流在了心里。 大悲无泪。 ☆、第13回:偶遇孺子可教即兴指点,恍记前尘碎迹心如刀割 马其将黄、韩二人带至一间闲置的民居,一番安顿后,告辞去参加礼拜了。 宽敞的院落中,冷风扬起的黄土时不时侵袭□在外的皮肤。韩若壁掸了掸面上的灰土,禁不住笑道:“黄捕头,你看,我们又有好几日要朝夕相对了。其实,如果能一直这样,倒也不错。” 黄芩讥讽反问道:“莫非这就是你要带的口信?” 韩若壁尴尬一笑道:“何必那么当真。” 黄芩道:“是了,你自已从没当真过,便觉凡事都不必当真了。” 韩若壁一把拉起他的手,正经八百道:“我不当真,可我用心。当真做事,只能把事做对,用心做事,才能把事做好。” 被他捉住了手,黄芩心里一阵别扭,急忙甩开。 韩若壁低头瞧向自己空落落的右掌,感觉掌心处还留有瞬间前黄芩手心里火热的温度。他轻声道:“你的手......好暖。” 黄芩扫了他一眼,道:“是你的手太冷了。” 韩若壁凝目道:“若我说:‘对北斗会,对你,我不但用心,而且打算全力以赴。’,你信是不信?” 他说得如此认真,黄芩听在耳中只觉一阵不自在,面上微热,连着干笑了几声,道:“别的我不信,但若有人说,论说笑的本事,江湖上你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我一定相信。” 见他竟似有些不好意思般顾左右而言他,韩若壁心下暗笑,提高了嗓音,得意道:“莫要瞧不起‘说笑’,能把黄捕头‘说’到‘笑’,原也不是件容易事。也就是我韩若壁妙语连珠,舌尖灿花,才能常常搏你一个笑模样。这一点,纵是心有不甘,你也不得不承认吧?” 黄芩无奈地笑了笑,道:“好了,莫要自卖自夸了,再说下去,你这张嘴,怕要被说成天下无敌了。” 第191章 见他梨涡微陷,想是暂时忘了之前的事,只道机会来了,韩若壁伸手作邀请状,道:“眼下时候还早,一起出去走走?” 黄芩点头肯定道:“是要出去走走,” 就在韩若壁以为他应下了,准备和他一道出门时,黄芩下颌稍抬,恶意笑道:“却不需和你一起。” 说完,他自顾自出了院子,扬长而去。 瞧着黄芩消失在门外,韩若壁不无懊恼地叹了声,心道:万物都有生克,一物降一物,莫非他就是能降我的那一物? 猛的意识到此种想法示了弱,他又使劲摇头,狠狠道:“哪能这么想!这么想就脓包了!什么他降我,要降,也该是我降他才对。”紧接着,他连‘呸’了数声,直道‘晦气’。 呸完,他也出去闲逛了。 明日就是‘宰羊节’,礼拜过后,家家户户都忙着打扫屋舍,选取健壮的牲口预备宰杀,同时还要精制各类菜食、糕点,以供节日之需。一部分回人聚集在礼拜寺前的广场四周,布置场地。他们搭起色彩缤纷的伞棚、布棚、布帐,铺设起各式各样的板车、木桌、地毯等,为即将到来的盛大节日做着准备。 黄芩不喜热闹,只是各处走走,熟悉一下环境和地形,即使遇上好客的回人,拉他一起感受节前的欢乐气氛,他也会微笑谢绝。仿佛没了韩若壁跟在旁边,外界再怎么热闹,也难真正影响到他了。 走着走着,人越来越少,等走到一片荒芜之地时,他发现四下已再无旁人。 又走了一段,经过一处残缺的土墙,黄芩突然听到墙的另一边,传来一声声稚嫩的、刚劲有力的呼喝。 心生好奇之下,他绕过土墙,瞧见一个大约十三、四岁的回族少年,右手紧握一把钢刀,正皱着眉头,边呼喝,边一下一下地奋力刺杀,似乎是在练刀。 他练得十分认真,以致于有人站在旁边观看,都没能查觉到。 黄芩也瞧得十分认真。 他瞧见少年每次把刀刺出前,摆出的架势都是将左臂伸出,且手掌竖起,挡在身体最前面,而握着钢刀的右手却紧贴着身体,相对于前伸的左臂,靠后了许多。 黄芩觉得有些奇怪,张口道:“哪有这样练刀的?” 惊觉有人,少年不免吓了一跳,特别长的睫毛连着猛眨了好几下,才收了刀,将一双深蓝色的、亮晶晶的眼睛瞪向黄芩。 黄芩不顾他的惊讶,直言道:“别人练刀,起手式都是把刀举在身前,可你练刀时,因何刻意把刀缩在最后面,而把另一只手臂挡在前面?” 少年没有回答,而是戒备问道:“我没见过你,你是什么人?” 黄芩道:“你就当我是一个和你一样喜欢练刀的人好了。” 少年上上下下地瞧了他几眼,道:“汉人?” 黄芩点头。 少年以手背擦了擦就要流下来的鼻涕,有些瞧不起的样子,道:“问这么简单的问题,你一定不懂刀。” 黄芩开怀一笑,道:“好吧,你就当我是个外行,所以才要向你请教。” 虎起一张脸,少年道:“不对!你定是瞧我年纪小,想拐弯抹角地取笑于我!” 黄芩摇头道:“虽然我念的书不多,却也知道‘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 愣了愣,少年道:“这话是谁说的?说的真好!” 黄芩道:“说这话的人,是汉人里一个很有名的大才子。” 嘿嘿一笑,露出两颗虎牙,少年道:“想不到你们汉人里也有这般有见识的人。” 黄芩道:“那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何要这么练刀了吗?” 少年洋洋得意道:“这还不简单?自我八岁开始练刀起,就知道应该把刀放在后手了。” 黄芩道:“说来听听。” 少年道:“把刀放在前面挥舞,是最笨的招式,因为敌人只要一脚,就可以踢掉你的刀,所以,一定要把刀藏在后面。至于把手臂放在最前面,是因为手臂可以当盾牌使,最多也只会被敌人的刀划一下,砍一下而已。而等敌人一刀砍中我手臂的时候,我的刀就可以刺出去,一下结果了他的性命。” 黄芩心中一惊,暗道:这孩子练的竟是如此拼命的招数。 他问道:“那你的一只手臂便不要了吗?” 少年一副无所谓的表情,道:“在真正的拼斗中,一只血肉模糊的手臂,和一条性命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 黄芩摇头叹道:“可惜......” 少年疑道:“有什么可惜的?” 黄芩道:“可惜教你的人,最多只能算是实战方面的行家,却连‘高手’二字都还称不上,真正是误人子弟。” 闻言,少年跳将起来,怒道:“不许你胡说!教我这些的,是我二哥!他可是很了不起的高手!你连他一根小指头都比不上!” 黄芩“哦”了声,撇了撇嘴,不屑道:“我不知道你二哥是谁,但若你自甘如此,只当我从没说过,继续照着他教的练就好。我先走了。” 眼见这少年练错了路子,黄芩本有意替他纠正一下,可又看他如此固执,顿觉没有必要,就打算一走了之。 可是,那少年却不准他走,闷头冲上来,一把抱住他,跺着脚大声道:“你快道歉!快道歉!我二哥哈多,是族里的第一力士!没有人比他力气大!你若是不为瞧不起他而道歉,我就叫大大罚你!” ‘大大’是当地小孩子对父亲的口头称呼。 黄芩心中一动,道:“你二哥是哈多?” 少年停止了嚷嚷,仍旧紧抱住黄芩,以防他逃走,仰起脸,疑道:“你认识我二哥?” 黄芩心道:原来他竟是哈多的弟弟。随即道:“只是照过面,谈不上认识。不过刚才并不知道你说的人就是他。” 少年怀疑质问道:“我都没见过你,你什么时候见过他的?” 黄芩道:“就前些日子,在路上遇见的。” 少年喜道:“真的?” 第192章 黄芩道:“真的。”又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微嗔道:“我暂且不走,你快松开手。” 少年一脸喜笑道:“这么说,二哥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太好了,太好了!” 黄芩皱眉,心道:看来他并不知道哈多已死的消息。 见他暂时没了要走的意思,少年松开手,又倔强道:“你到底道不道歉?” 沉默了一瞬,黄芩只道:“我很敬重他。” 看他的表情不像开玩笑,而且这句话虽然算不上道歉,但也是对二哥的肯定,少年勉强作罢,道:“好吧,那我就让大大放过你,不罚你抄经了。” 黄芩笑道:“想罚谁就罚谁,你大大这么有能耐?” 少年道:“那当然,我大大是族长嘛,族里的人都要听他的话。” 黄芩讶道:“你和哈多都是哈默达的儿子?” 少年撅起嘴,皱起眉,不高兴道:“是啊,我叫哈杰。你这么直呼族长的名字是很不礼貌的。” 黄芩暗惊,心道:竟会是这样。 他忆起早间把哈多的死讯告之哈默达时,哈默达不但未曾表明哈多是他的儿子,而且在人前连一点过激的情绪都没有显露过,暗里不禁一阵愕然。以哈默达当时的表现,很难有外人会想到,他就是死去的哈多的父亲。立刻,黄芩对这位回人族长的性情和城府,不得不另眼相看了起来。转眼,他看向哈杰,只觉他的面貌轮廓,确实和哈多有七、八分相象。因为眼前的哈杰,黄芩又想到了葬身在戈壁的哈多,莫名一阵黯然的同时,决定还是应该替哈多再做点什么。 他直言道:“哈杰,不管你听不听得进去,我都要告诉你,持刀的敌人并不可怕,而如果这个持刀的敌人一上来,只是想踢掉你手中的刀,那是极其愚蠢的,也就更不值得可怕。” 哈杰愣了愣,道:“为什么?” 黄芩道:“因为真正会用刀的人,不用刀一样也可以杀人。” 哈杰不解道:“不用刀怎么杀人?” 黄芩道:“有时候,对手的刀向你挥来,是要杀你,但有时候,刀其实只是个幌子,如果你的注意力全在他的刀上,那么,他的手就可以杀你,所以,刀诀有云:‘单刀看手’。关建的,往往不是刀,而是人。” 哈杰将刀暂且放置地面,低头瞧着自己生满薄茧的双手,似有所疑道:“没有刀也可以打倒对手吗?” 黄芩点头道:“可以。一个人用刀,不代表他的手不能杀人,是以,如果你以为只有他的刀才能杀人,就大错特错了。在拼斗时,你必须时刻记着,要打倒的不是对手握着的刀,而是对面的那个人。” 哈杰边想,边喃喃重复道:“要打倒的不是刀,而是人......” 黄芩道:“练刀并非依赖刀,当对手一心只是想踢掉你的刀时,你的手一样可以要他的命,又何必在意刀、手的前后呢?” 哈杰象是顿悟一般,道:“哎呀,被你这么一说,刀前刀后真的不重要啊。为什么从来没有人跟我这么说过呢?” 黄芩笑道:“拼命的招数不是不可以使,但练刀的时候,最好不要以此为重,不然实战时遇上劲敌,很容易被对手一下抓住弱点,反丢了自己的性命。” 哈杰仰起头,问道:“大哥哥,你是很厉害的高手吗?” 能问出这样的话,说明他十分机灵,从短短的几句对话中,就发觉和自己说话的人并不一般。 黄芩想了想,道:“你因何这么问?” 哈杰道:“如果你是很厉害的高手,可不可以教我几招?” 黄芩微笑道:“可以。” 哈杰立时兴奋起来,道:“大哥哥,用不用叩头拜你做师父?” 黄芩摇头道:“不用,若是没有参透的天资,只会越练越糟,所以,全靠你自己。” 哈杰拾起地上的钢刀,递了过去,道:“那好,你先演示一遍,我在一旁仔细看着。” 黄芩又摇头笑道:“哪里用得着演示,我这边说话,你那边听好,记下。如果有什么疑问,随时提出来。” 哈杰愣住了,道:“我大哥、二哥都是一招一式地教我的,你这是怎么个教法?” 黄芩只道:“这是我的教法。” 哈杰‘嗯’了声,竖起耳朵专心听起来。 黄芩道:“但凡用刀高手,砍、劈、刺、削、挑、抹等必样样精通,但在学刀期间,最主要的技能只有两样。” 哈杰问道:“哪两样?” 黄芩道:“就是‘砍’和‘刺’。其中,‘砍’是天生技能,但凡四肢健全者,人人都会。不管是市井混混斗殴,还是田间村夫打架,都知道去厨间拿把菜刀,出来砍人。”他冲哈杰点了点头,道:“刚才我瞧你运刀,已可以以刀作‘刺’,想是比那些人要高明许多了。” 哈杰自豪笑道:“我大哥说,‘刺’比‘砍’要凶狠、厉害,所以我一直在练‘刺’。” 黄芩道:“不错,一刀砍在人身上时,常常血花四溅,皮肉翻开,场面看起来极其恐怖,可往往出不了人命;但拿刀刺人、捅人,就算见不了多少血 ,也经常会一刀结果掉人的性命。正所谓‘砍’伤‘刺’死,所以‘刺’的杀伤力远比‘砍’要大上许多。练刀之人,能知道‘刺’的威力巨大,是一件好事。” 话峰一转,他继续道:“可是,千万莫要忘了,刀的设计背厚刃薄,本身就是为了‘劈’和‘砍’而准备的。如果专喜练‘刺’技,大可以选择剑、匕首等其他锐利、轻巧的武器。‘劈’不是最主要的技能,因为它要求过高,是要求‘破开’,也就是将目标分为两半,才算是‘劈’。没有一定功力的人,根本做不到。而且,‘砍’练到一定程度后,力量足够大了,也就可以自然而然地做到‘劈’。所以,‘砍’才是最需要练的。‘砍’的最大的目的,不是一刀砍死敌人,而是以最快捷的方式,令对手在被血肉横飞惊骇住的同时,失去战斗力。” 哈杰疑道:“难道‘刺’就做不到这点吗?” 黄芩道:“对于用刀之人而言,‘刺’的最大的弊端是,一旦刀刺入对手的身体,便会与对手靠得极近,这种时候,对手若还有一息尚存,就会做困兽之斗,很容易造成鱼死网破的态势。所以,有经验的高手一记杀招猛然刺出,击中对手后,往往会撒刀纵开,以躲开对手的临死反击。当然,不论何时,大多数用刀之人还是不愿丢开自己的兵器的。而‘砍’的致死机率虽然不大,却可保持足够的距离,不会出现那样的险境,若敌人实力不济,‘砍’也一样能把对手毙于刀下。” 哈杰摇头道:“可真如你这么说的话,凡是以‘刺’为主的兵器,不都有这样的坏处吗?那用剑之人要怎么办呢?” 黄芩赞许地摸了摸他的头,道:“问的好。凡以‘刺’为主的兵器,都会特别讲究步法,所以才有‘刀如猛虎,剑似游龙’之说。刀法对步法的要求远不及剑法等高,所以在这点上,不好与它们相提并论。” 哈杰用力点头,只觉得以后练刀,一定要先把‘砍’练好,才是正道。 他眼珠连转几转,又问道:“那么,在大哥哥你看来,刀和剑比,哪个更好用呢?” 黄芩笑道:“若是练到高深之处,什么兵器都一样好用。但就普通而言,刀更简单实用,尤其在以一敌多的混战时,比如战场之上,刀就比剑好用得多。” 哈杰问道:“为什么?” 第193章 黄芩道:“象剑这样的武器,往往以刺杀为主,虽然刺中人时,致死的机率极高,但在混战中,一旦刺中,怕是连拔出再战的时机都未必能有,就又有大批敌人杀将上来了。那样,除非是绝顶的用剑高手,否则极难自保。而刀,以劈砍为主,如遇多人围杀,虽然致死的比率不及剑,却可有效地击倒、击退敌人,只要身手过得去,即可发挥很大的用处。” 哈杰连连点头笑道:“我就知道我选的没错,刀是最好的!” 黄芩道:“于刀而言,‘刺’的技能最多只适合二人对决,而且,极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只有‘砍’,才能十荡十决。” 哈杰听不懂,问道:“什么叫‘十荡十决’?” 土墙后,一个声音懒洋洋传出道:“‘丈八蛇矛左右盘,十荡十决无当前’。唉,人家说的是枪,黄芩,你莫要拿来乱用好不好。” 黄芩面向土墙,道:“早觉墙后有人,出来。” “没想到你还有这么循循善诱的一面,真是不错。”伴随着赞叹,一阵抚掌叫好声响起,韩若壁从那面土墙后绕了出来。 黄芩道:“原来又是你跟来了。” 韩若壁苦笑道:“我哪里是跟来的,分明是逃来的。关外的大姑娘、小媳妇未免太热情了些,我消受不起,只好躲来这里,寻个清静。” 哈杰瞧了他几眼,告诫道:“这位哥哥,那你可要小心点儿,若是无意间接受了族内姑娘的爱慕,就要入赘到我们这儿了。到时,你不但要信我们的真主,还要事事都遵循我们的习俗。” 韩若壁伸了伸舌头,笑看黄芩道:“那不是连猪肉都没的吃了。我要是入赘了,你怎么办?” 黄芩嘿嘿回道:“我先讨一杯喜酒喝,再看人家闹你的新房。听闻闹新房的花头极多,新郎官丑态百出,若能瞧上一瞧,未尝不是件乐事。” 韩若壁连连摇头道:“那我可绝不能入赘,哪能给你机会看我出丑。” 黄芩笑道:“你在我面前出丑,已是家常便饭,亏你还不自知。” 哈多手指韩若壁,问黄芩道:“他是你朋友?” 黄芩想了想,点头道:“算是吧。” 他那句‘算是吧’一出口,哈多没觉怎样,韩若壁已是开心地笑出声来。 他还记得在分金寨时,雷铉说希望有朝一日能和黄芩成为朋友,可黄芩却断然摇头说:“我是捕快,你是水贼,我们永远不可能成为朋友。”可现在,这个捕快竟然承认,盗匪身份的自己是朋友,怎能不让他笑出声来? 他立刻窜上前,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就天南海北、诗书翰墨的追着黄芩,闲话起来。 见二人聊上了,哈杰独自一人拿了刀,到一边练习起‘砍’来。 可没练几下,他又跑回来,把黄芩拉过身边,皱眉道:“大哥哥,我还有一点想不通。” 黄芩道:“哪一点想不通?” 哈杰道:“之前,你说过,‘砍’是天生的技能,那么,若我拿刀一味地乱砍乱练,则和那些仅凭此种天生技能,打架伤人的混混、村夫有什么区别?又怎么可能练成高深的刀法?” 觉得他问的奇怪,黄芩摇了摇头,道:“你是学过刀的,练习的‘砍’技,和他们的乱砍怎会是一回事?同样是‘砍’,从挥出的角度、力道,到过程中的变化、速度,任何一点的不同,都会导致根本性的不同。普通莽夫用刀,只知从上往下,兜头盖脸地劈下来,所以胸口空门大开。若是遇上你这种会用‘刺’的,只消伸出手臂,挡他一挡,再一刀刺上去,自要他不死也得重伤。当然,你自家的手臂也得挂彩,这就是我说的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但是,若是遇上会砍的,那都是旋身扭腰,或斜向上,或斜向下地侧向挥砍,根本不容人近到身前,就更不要说想刺中他了。‘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你练习的‘砍’明明是功夫,怎会和他们的乱砍相提并论?” 哈杰恍然大悟道:“原来只一个‘砍’技,就如此大有讲究,可惜从没有人教过我。” 这点,黄芩倒是没有想到,望着他,道:“我只道你不愿花力气练‘砍’,却原来居然没有被指点过。” 哈杰道:“大哥、二哥倒是教过我好几种‘刺’的技巧。” 黄芩皱了皱眉,回头四顾,瞧见身后不远处有一棵胡杨。 他向哈杰招了招手,便向那棵胡杨走去。 这棵孤零零的胡杨很枯槁,高约四丈,粗及人腰,因为是冬天,所以没有叶子,只有光秃秃的枝丫,奇形怪状地从树冠伸展开来。 到了树下,黄芩回头道:“哈杰,把刀借我。” 哈杰递上钢刀。 黄芩接刀在手,对哈杰道:“我只演示一遍,你要仔细瞧好了。” 说着,他转头又对迫不及待地跟上来的韩若壁轩眉而视,道:“你比他还急着想瞧,是不是?” 韩若壁违心地呵呵笑道:“哪有。” 黄芩轻蔑笑了声,道:“若几下就被你瞧出我的来路,我跟你姓。” 被他说破了心思,韩若壁苦笑了两声,道:“虽然我很想让你跟着我姓,但经你这么一说,又觉没甚信心了。” 黄芩再不多话,提刀上前,随手一刀就向树干砍去。 他这一刀是由左上向右下方砍落的,且砍出的同时,刀随身走,身体也随之一侧,挡住了可能出现的空门,虽然简单无甚变化,且由于只是演示,未加注丁点儿真力,但那把钢刀就仿佛是他手臂的延伸一般,行刀路线自然顺手之极。 接下来,他又以同样的方向连砍了两刀。 乍看这两刀,与之前的一刀似乎一样,但若观者足够用心,还是可以发现细微的不同之处:其中一刀的起刀速度慢,快要斩落时,却突然变得极快,易令对手在躲闪时机的问题上判断失误,而中刀;而另一刀的起刀时运力少,似乎不像砍,倒有削的嫌疑,但半道中却暗加了一倍的气力在刀上,是以砍落时,切口比先前两道要深上许多,易令对手因轻敌失策,而产生失误。 接连三刀砍下,黄芩立刻反手又从右上往左下连砍了三刀,其中的变化虽然也是极其细微,但与先前那三刀则是各不相同。 待他反身把刀递还给哈杰时,树杆上已左右各留下三条,共六条刀痕。 哈杰接过刀,贴近树干,直着眼睛细看黄芩在上面留下的刀痕,又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好像真的明白了不少。 转头,他感激地对黄芩道:“光凭瞧这一会儿,我绝不可能把‘砍’的要领全部参透,还好有这些痕迹在。有了这些,我就可以一遍遍回想你今日的演示,终有一日会统统吃透。” 黄芩道:“如果练得勤,过个年把,就会有较大的精进。至于统统吃透,还要看你自己的悟性,这个谁也帮不了。” 哈杰点头,稍后欢欣鼓舞地一会儿挥刀演练、一会儿再去树干上瞧瞧,如此停停歇歇了好一阵。 见韩若壁一直坑着头不说话,黄芩走到他身边,挑衅道:“韩大侠,瞧出什么没有?” 韩若壁抬起头,苦着脸道:“我只瞧出你的刀法直接、有效,已经脱离了招式的限制。” 黄芩道:“本来就没有招式,又何来的招式限制。” 第194章 韩若壁摇头道:“难道你怕被我瞧出来路,所以故意不以招式教他?” 黄芩笑道:“不是。我那样教他,是因为最早时,我自已的刀法就没有招式,完全是拼杀琢磨出来的。直到后来,才有幸得了高人指点。” 韩若壁奇道:“拼杀出来的?哪有这种练法?” 黄芩不答反问:“你见过狼群吗?” 韩若壁点头道:“见过,但只是远远地瞧见,不是瞧得很清楚。” 黄芩道:“我瞧得很清楚,连它们身上的毛发都瞧得清,体臭也闻得见。那时,我年纪小,还不懂武功。” 韩若壁睁大了眼睛,道:“你和狼群遭遇过?” 黄芩边回忆,边道:“曾经有一年左右的时间,我被困在一个林子里,也许不是被困,而是根本不愿走出去。那座林子里有好几个狼窝,离我极近,狼群每天都在周围出没,我随时可能成为它们口中的食物。” 韩若壁惊了惊,道:“林子里只有你?” 黄芩摇了摇头,道:“除了我,还有一把刀,虽然只是拿来砍柴用的。” 韩若壁道:“那种情况下,一把柴刀能有什么用?” 黄芩道:“那之前,我也觉得它很没用,但那之后,我知道它很有用,可以拿来保命。” 韩若壁道:“我不信一把柴刀可以杀得光狼群。” 黄芩森森笑道:“不需要杀光狼群,只需要令它们害怕,让它们明白,和我比起来,还有太多其他食物更容易捕获。” 韩若壁奇道:“狼也会害怕?” 黄芩看了他一眼,点头道:“它们不但会害怕,而且每一只都不一样,有的胆大,有的胆小,有的很容易就因为害怕而退开,有的则很难......直到有一天,我杀了它们的头狼,所有的狼才都开始害怕,不敢靠近我。” 他叹了声道:“当然,也许是我比较幸运,没有遇上饿极了的狼群。” 韩若壁哈了声,道:“这么说,你是想让我相信,你那一身绝世武功,是靠杀几只野狼练出来的? 黄芩道:“几只?不是几只,是许多许多只。” 转眼,他的目光变得有点咄咄逼人,道:“你相信吗?我以前杀过很多狼,所以现在,就算赤手空拳走进狼群里,所有的狼,包括最凶狠的头狼都会由于害怕,而不敢靠近我。” 韩若壁似是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皱起眉头,道:“我也曾经听闻,只要专门从事杀狗的人,从狗身边走过,既使那是一条狂躁无比的狗,而且从没见过这人,也会驯服地趴在地上,连叫都不敢叫上一声。也许是杀多了某种活物,身上自然就有了特别的杀气,而狼、狗之类比人更为敏锐,能感受得到这种杀气,所以才会害怕吧。” 转而,他摇头道:“可要令我相信你的武功,是从杀野狼得来的,无论杀多少只,我都不信。这怎么可能?” 黄芩眯眼笑道:“当然不可能,但是,在那一刻,我瞧见了‘那扇门’。” 韩若壁沉思半晌,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你是想告诉我,你的师父其实是一群野狼吗?” 黄芩狡黠笑道:“你又想探我的底,可惜我偏不告诉你。” 韩若壁“嗤”了声,不屑道:“不用你告诉我,我总有法子挖出来。” 这时,哈杰收起刀,手搭凉棚,努力向镇口的方向望去。 韩若壁随着他看 的方向瞧去,却什么也没瞧见。他问道:“小子,看什么呢?” 哈杰喃喃道:“说不定二哥马上就回来了。” 韩若壁笑着道:“原来是等哥哥,也算兄弟情深了。” 黄芩在他背后推了一把,低声道:“他的二哥是哈多。” 韩若壁愣了愣,回头张口道:“哈多不是已经......” 没容他说下去,黄芩暗里伸手,捅了他一下。 韩若壁当即明白了他的意图,没在哈杰面前继续挑明此事。 哈杰焦急地盼着,自言自语道:“今天二哥赶的回来吗?” 韩若壁问道:“赶回来要做什么?” 哈杰瞧向就要落山的夕阳,忐忑不安道:“二哥答应我,在这次‘宰羊节’的摔跤大赛上,一定把脱脱木打败,赢来那把‘西瓜头银腰刀’送我。可他今天要是再不回来,就赶不上报名参加这次摔跤大赛了......后天就要比赛了啊。” 他继续又望向镇口方向,踌躇了一会儿,道:“我想要那把银腰刀很久了,可每年摔跤大赛的冠军都是脱脱木,那刀也一直在他手里。他弟弟脱桑吉经常拿刀来馋我。脱脱木是族里的跤王,可我相信,这次二哥一定可以赢过他。” 韩若壁道:“一把腰刀而已,你就这么喜欢?” 哈杰没有回答,而是把两条愁云深锁的眉毛紧蹙在眼睛上面,定定地看向黄芩,道:“哥哥,你说我二哥能回来吗?这次摔跤大赛,他能把‘西瓜头银腰刀’赢来送我吗?” 他期望从黄芩的口中得到肯定的答案。 在那双和大海一样深蓝,蕴含着无比期盼的眼睛里,黄芩忽然看到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那是一种渴望。 深深的渴望。 恍惚间,他的耳边朦胧地响起了另一个更稚嫩,而且很虚弱的女声:“哥哥,你说妈妈能回来吗?她能找到吃的,带回来给我们吃吗?” 一个男孩遥远而又熟悉的声音响起:“一定能。妈妈不是常说‘放心,有妈妈在,天塌不下来。’吗?” 但是,说话的男孩心里知道,‘天’是会塌下来的,因为妈妈已经被饿死了。 也许,他应该说:放心,有哥哥在,天塌不下来...... 黄芩忽然感到一阵锥心的疼痛。 第195章 那真是疼极了。 韩若壁发觉他神色不对,上前道:“怎么?” 黄芩缓过神来,淡然笑了笑,道:“没什么。” 他又望向哈杰,面上表情十分复杂,答道:“谁知道呢。” 对他的答案,哈杰有些茫然。 黄芩转身疾步而去,甚至没同哈杰道别。 韩若壁则追了上去,道:“走这么急做什么?” 黄芩边走,边模模糊糊地念叨了一句:“......西瓜头银腰刀。” 韩若壁不懂,道:“什么意思?” 黄芩道:“没什么意思。别跟着我了,我是去见族长。” 韩若壁仍旧跟着,道:“不是刚见过吗?你又要去见他做什么?” 黄芩不理他,只管向来时的大屋方向走。 韩若壁也不再追问,只管默默地跟着他。 ☆、第14回:归途巧识回女佯作中情,赛场仅凭一技凯歌连奏 二人经过一排人家时,只见门前支起几口大锅,几个回人中年妇女正在锅边搓着面条子,预备做油炸馓子。在她们旁边,另有一群回人少女,或坐在门槛上,或站在院墙下,闲话嘻闹。 估计是在自家门口的缘故,她们的着装都颇为轻松随便,头上没戴出门时常戴的盖头。 本来,韩若壁的目光只是无意间扫过她们,但转瞬,他的眼睛忽的一亮,再次将目光落回她们身上,同时停下脚步,立于原地。 感觉身后之人没有跟上来,黄芩回头瞧了一眼,不明白他因何驻足,但终究没有开口寻问,反而加快步伐,越走越远了。 直待前头的黄芩已瞧不见踪影了,韩若壁才缓步向那群少女走去。 来到近前,他打招呼一般地点了点头,又眯起眼,咧嘴和善一笑,立时齿牙□,明媚盎然,将一班小姑娘迷得心神摇荡,阵阵恍惚起来。 别的不说,似他这等外貌、仪表,绝可称得上光彩照人,而在关外,本就极少能见到如此标致的汉子,这些涉世未深的回人少女更是不曾见过,加上见他举止彬彬有礼,以为定是性情良善、随和亲切之人,如此一来,免不了有几个少女顿觉风雷入怀,砰然间情窦乍开了。 没等韩若壁开口说话,就蹦出一位身着青袄的少女,红着脸,张口唱道:“想你则想你,心儿想成了核桃,肠子想成了皮带,妹妹好比个白牡丹,要折就要折到阿哥的手心里......” 唱完,在黄昏的光晕下,她笑得一脸娇憨,毫不避讳地盯着韩若壁看,心里火辣辣地想:这个阿哥长得可俊了,不知肯不肯对我的歌子。 她的同伴中有人笑着咋呼道:“穆娜,真是好样的!我们都瞧着呢!” 韩若壁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似是完全听不懂,更不知如何对歌。 其实,他是何等人物,怎会听不懂,不会对? 要知道,除了经营北斗会的‘生意’外,韩若壁以前也是个花间柳下惯了的主儿,可算是个中老手。加上他南下百越,北上天山,游历极丰,东南西北,什么花样不曾见过,江河湖海,什么女人没有会过,别说如此简单的对情歌,就是工整的风月联,对他而言,那也是张口即来的麻利活儿。趟若放在平时,他玩心颇重,保不准即兴对上几句,调侃一番,也好趁机逗弄一下这个胆大的小姑娘,但一想到哈杰说的‘入赘’一事,便不敢随便接她的情歌来对了。 其余少女见那个名叫穆娜的少女吃了瘪,都善意地哄笑了一阵,叹说这个阿哥没瞧上她。 穆娜见状,撅着嘴躲过一边去了。 又一个身穿蓝色皮坎肩的少女从地上站起身,抽出自己座下的羊皮垫子递给韩若壁,羞怯一笑,道:“外乡阿哥,走了很远的路吧?来,给你这个,铺在地上好坐着歇会儿。” 有人笑道:“马丽莎,好贴心啊......哈哈哈......” 韩若壁只道了声谢,并没有伸手接过。 自然,被拒绝的马丽莎也少不得被同伴嘻笑了一阵。 在应付穆娜和马丽莎时,韩若壁的目光一直有意无意地,往被这群少女围在当中的,那名圆圆脸的回人少女身上瞟。 就外貌而言,那名少女并不显特别突出,但她从一开始瞧见韩若壁时,目光就闪烁不定,似乎在刻意回避什么。 韩若壁大大方方地瞧着那名少女,微笑开腔道:“在下姓韩,名若壁。” 那少女左右看了看,模模糊糊地‘嗯’了声。 韩若壁又走前几步,更靠近她,道:“在下冒昧,不知可否请问姑娘姓甚名谁,芳龄几何?” 他这一问,惹得其余少女们都羡慕地瞧向圆圆脸的少女。 那少女压低了嗓音,只回答了名字,道:“我叫哈吉娜。”接着,她有些慌张地又道:“天晚了,我要回去了。” 说罢,她匆匆和那群少女告别,逃也似的奔走了。 韩若壁好奇地瞧着她的背影,喊道:“姑娘何必急着走?我又没安坏心,不过是想多聊几句。” 有人哈哈笑道:“遇上这么俊的阿哥,哈吉娜怕是害羞才逃走的吧。” 韩若壁正想追上去,穆娜突然挡在了他面前,道:“你喜欢她?” 韩若壁笑问道:“这有什么关系?” 穆娜认真道:“你是外乡人,有所不知,哈吉娜是族长的女儿,而且就要嫁去别处联姻了。你要是真对她一见中情,可就应了你们汉人的那句话--‘竹篮打水一场空’喽。” 韩若壁‘哦’了声,若有所思地叹息道:“原来她竟是族长的女儿。” 穆那见他似有所失,傲然道:“你放眼瞧瞧,我们这儿的好姑娘多的是,可不只她一个。” 韩若壁知道她会错了意,却没有说破,只笑了笑。 这时,名叫马丽莎的少女和同伴们也跟了上来,一张张笑脸象朝霞般灿烂,围着韩若壁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第196章 有人说道:“你的眉毛好浓啊......” 又有人说道:“我看你笑起来就象天上的启明星。” 还有人说道:“我们几家要合宰一头牛,明日你上我家来,我让大大割一块最大的肉送你。” ...... 有人问道:“你打哪儿来的?来做什么啊?” 又有人问道:“你要在我们这儿呆多久?” 还有人问道:“‘宰羊节’你可要和我们一起过?” ...... 只瞧得旁边一边下着面条子,一边看着他们热闹的年长妇人们抿嘴暗笑不已。 韩若壁感觉有些应接不暇了。 突然,他歪着头,一边故作欣赏,一边开口赞道:“姑娘们的耳环都美得紧,难怪瞧你们的眼睛,一双赛一双得亮。” 穆娜手抚耳饰,自得道:“那当然,这可是为了过节新买的。” 马丽莎故意晃了晃脑袋,令得耳傍娇小的银铃样耳饰,发出动听的声音,道:“我的还能唱歌呢。” 见到有人欣赏,其余少女们也都不甘示弱,侧过脸颊,刻意展示起自己的耳边风景。 韩若壁皱眉问道:“你们个个都戴耳环,怎么哈吉娜却不愿戴?” 穆娜道:“她不是不愿戴,是不能戴。你没见她和我们一样打了耳洞吗?其实,她心底里比谁都想戴呢。” 韩若壁故意道:“她打了耳洞吗?我倒没瞧得那么仔细。” 马丽莎解释道:“哈吉娜忍不住时也戴的,但只要一戴上耳环,过不了半天,她身上就会起一块块麻疹样的东西,除非把耳环摘下来,否则不但不会消除,而且越来越重,所以,她不能经常戴。” 韩若壁惋惜道:“原来她有这样的怪病,对爱美女子而言,确是苦恼了。” 他又对穆娜道:“刚才你说她要嫁去别处联姻,是怎么回事?” 穆娜道:“有的部族已经派人来求婚了,还有的准备要来。哈吉娜是族长的女儿,对她来说,这样的婚事太正常不过了。所以,......”她直爽地哈哈笑道:“你是没有指望啦。” 韩若壁表面上故意显出些许失神,叹道:“这样看来......难道我真是没指望啦?”心里却打起了小九九,暗道:原来‘长春子’居然是送给哈吉娜的求婚信物,但不知是哪个部族要送来。 想到这里,他哀叹一声,把头垂得极低,道:“是了,求婚想必还要礼物,哈密这些个部族个个财大气粗,送的宝贝哪里是我这样的普通商人比得了的。唉......” 见他一瞬间就颓废了,穆娜和马丽莎对望了一眼,心生怜悯。 马丽莎劝道:“你知道就好,别再打哈吉娜的主意了。” 穆娜自信道:“是啊,你瞧瞧我,我也不比她差啊。” 韩若壁抬头,装出一脸可怜相,瞧向二女道:“二位好妹子,你们可知道求婚的都有哪些人,送了什么礼物?” 马丽莎问道:“你要知道这些做什么?” 韩若壁喏喏道:“实在因为我手里也有几件能撑场面的宝贝,如果不能确定被别人比了下去,总是心有不甘的。” 穆娜摇头道:“这我们可不知道,你若真想知道,只有去问族长或马特儿长老。” 马丽莎点点头道:“其实你知道这些又能怎样?那些部族头领可不光是财大气粗,人家还人强马壮。部族联姻更看重整个部族的实力,才不是几件宝贝能左右的。” 韩若壁苦着脸道:“活了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对女子‘一见钟情’,莫非就此风吹云散了?” 他说这话时,心里直想笑。 接着,他垂头丧气道:“也罢也罢,多谢二位好妹子,我要回去歇着了。” 众家姑娘见他这样,或多或少都有些可怜他了,纷纷挥手与他告别。 一转身,韩若壁立即变了张笑脸。 那张笑脸就好像一只看见了猎物的狡猾的狐狸。 他一面向宿地走去,一边心中默念:哈吉娜......有趣,真是有趣...... 韩若壁回到那间民宅后不久,马其就让人送来了一桌丰盛的吃喝,在堂屋内的炕桌上摆得满满的。 左等右等,直到太阳落了山也不见黄芩回来,韩若壁干脆一个人先行吃喝起来。 差不多吃到七八分饱时,听得院门一响,想是黄芩回来了。 韩若壁放开嗓子,冲门口喊了一声“进来吃了。” 黄芩听见了,不声不响地穿过院子,进到堂屋,上了炕,坐在韩若壁对面,大口吃喝起来。 除了吃喝,他仍是一声不吭。 韩若壁见状,也不吃了,一手托住下巴,只专注地瞧着他吃,象是看呆了一般。 任由他这么看着,黄芩既不理睬,也没有丁点儿不自在,啃几口羊肉,喝一口羊汤,自顾自地吃肉喝汤。 半晌,韩若壁忽觉烦了,悠悠捡起根筷子,冷不防一下敲在黄芩的头上。 黄芩嘴里正塞满羊肉,不方便说话,只得抬头,恼怒地拿眼睛瞪了他一下,又凶狠地嚼完口中的肉,才斥道:“做甚招惹我?想打架不成?!” 韩若壁哈哈笑道:“我当你这闷葫芦能憋一晚上,想不到敲一敲,还是会响的。” 伸手越过桌子,黄芩就要去揪他的衣领,韩若壁连忙后仰避开,不停摆手道:“罢了罢了,我告饶还不成吗,别打将起来,糟蹋了这一桌好吃喝。” 第197章 见他讨饶,黄芩收了手,道:“你能不能少做此种无聊之事?” 韩若壁一耸肩膀,道:“汝谓之无聊,吾甘之如饴,世间之事多是如此,习惯就好。” 黄芩道:“无聊就是无聊,纵然你甘之如饴,却也不能否认这样的事很无聊。” 韩若壁笑道:“那好,我们就来说说不无聊的事。你又去找族长做什么?” 黄芩道:“找他帮个忙。” 韩若壁道:“帮什么忙?” 这会儿黄芩倒是无意隐瞒了,道:“请他准许我参加后天的摔跤大赛。” 韩若壁愣了一瞬,稍后道:“你莫不是和我开玩笑?” 黄芩丢开碗筷,道:“谁跟你开玩笑?!” 韩若壁纵声而笑道:“你是认真的?刚才还说我无聊,我看你才是真无聊。” 黄芩道:“我没觉得。” 韩若壁不解道:“以你的武功,赢下此种摔跤大赛不过一场儿戏。不是无聊又是什么?” 黄芩缓缓摇头,道:“目前为止,我并没有十分的把握。” 仿佛听见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韩若壁止不住地拍着炕桌,笑得前仰后合。 黄芩冷着脸,隔着桌子,瞧着他笑。 直到他笑声渐歇,黄芩才道:“摔跤大赛上,我不能使用分毫内力,以及摔跤之外的其他任何武功。” 韩若壁‘啊?’了一声,愕然相顾道:“是哈默达要求你这么做的?” 黄芩摇了摇头,道:“不是。我自己决定的。” 韩若壁迷惑道:“你这不是给自己找别扭吗?” 黄芩长长透了口气,道:“既然要比,就要比得光明正大。” 韩若壁嗤笑道:“什么光明正大,能赢才是真的。”顿了顿,他瞧向黄芩道:“千万别告诉我,你的手段一向光明正大,否则我会笑死的。” 黄芩道:“凡事只要认准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用哪种手段,在我看来没甚区别。可摔跤大赛并非江湖拼斗,而是公平博弈,如果不合规矩,赢来也是假的,对不起自己的良心。我可不想自己骗自己。” 韩若壁沉默了一下,道:“你为何执意参加回人的摔跤大赛?” 黄芩想了想,道:“一时冲动罢了。” 韩若壁扫了他一眼,道:“以我看,并非一时冲动那么简单吧,你是想赢下腰刀,送给哈多的弟弟。” 黄芩道:“目下,对摔跤的手法、技巧、规矩,我可说一窍不通,还不知能不能赢,至于那把 腰刀,暂时就不必去想了。” 韩若壁忽然高兴起来,问道:“轻功也不能使吗?” 黄芩道:“不能。” 韩若壁嘿嘿笑道:“这么说,你很可能被那些回人力士摔得四仰八叉喽?” 黄芩‘哦’了声,道:“也不是没有可能。” 韩若壁频频点头,道:“那我一定要到场观战。” 黄芩笑道:“我既决定参赛,自是不怕你瞧我出丑。” 正说着,外面有人敲响院门,高声问他们吃完晚饭没有。原来是马其吩咐来收拾碗筷,兼送明早吃食之人。韩若壁回说吃完了,让那人进来。那人进来收拾完毕后,又留下了许多糕点,才离去。 稍后,黄芩就要回东厢屋里睡去,韩若壁一旋身挡在他面前,关怀问道:“大赛之时,你真的不用内力和武功?” 黄芩不懂他为何多此一问,答道:“是啊。” 韩若壁伸手,想执起他的手,却被黄芩闪身避过。 黄芩皱眉道:“你又想做甚?” 韩若壁装模作样道:“我在想,万一到了紧要关头,你一个把持不住,不由自主地使出了内力,那不是太遗憾了嘛。” 黄芩道:“那能怎么办?” 韩若壁正经八百道:“不如由我出手,以我的独门手法封住你的奇经八脉,令‘阴脉之海’与‘阳脉之海’无法贯通,再将内息阻碍在腹部,那样一来,即使你迫不得已,想动用内力,也动用不了了。如此才真正保险,不是吗?” 黄芩心道:原来他是动了这般的鬼心思。他点头,口中道:“是了,既然是你的独门手法,我便无法自解,当然是保险之极。只不过,若大赛过后,你不帮我解开封住的奇经八脉,我就一直不能动用内力了,是也不是?” 韩若壁嘿嘿笑道:“我哪有那么无聊?权看你信不信得过我这个朋友。” 黄芩斩钉截铁道:“当然信不过你。而且,我从来没见过比你更无聊之人。” 韩若壁一脸不高兴道:“若换作是我,一定信你。” 黄芩心道:你的话,鬼知道是真是假。 他口中道:“明日一早,我还需找人教习摔跤的技艺和规则,今晚要早些歇下,没空和再你磨嘴皮子。”说完,他调头走了。 韩若壁瞧着他走出去,心道:居然想凭现学现卖的几下招数,去和练了多年的摔跤高手一较高下,他莫不是傻了? 接着,他又想:管他呢,能偶尔瞧他出个糗,不也是乐事嘛。 想毕,他大大地伸了个懒腰,一边出了堂屋往西厢的睡房去,一边决定要睡个好觉,养足精神,明日再和黄芩好好计较。 第198章 天刚蒙蒙亮时,韩若壁还在酣睡,黄芩则起床、梳洗,匆匆出门了。 外面的街上,已有不少穿着正式的回人往礼拜寺的方向而去,显然他们起得更早。 黄芩在街上随便找了个人,问道:“这么早,去哪儿?” 那人回他说,要到礼拜寺去参加会礼。 原来,‘宰羊节’开始的这天,回人的头一件事,就是沐浴熏香,严整衣冠,然后到镇上的礼拜寺参加会礼。 黄芩又问那人,见着哈杰没有? 那人回身一指远处,说哈杰没事就喜欢跑到镇内的荒芜之地练刀,如果街上找不着,就该往四下的荒地里找找。 黄芩谢过那人,转身找人去了。 韩若壁起床后没瞧见黄芩的身影,心想,难道他真的一大早出门,找回人学摔跤去了? 他不急不忙地梳洗,又挑了几样看起来十分可口的糕点吃下,这才反身出门,边逛街,边寻起黄芩来。 在集子里逛了一大圈,也没寻到黄芩的人,韩若壁只觉百无聊赖。 正不知要往哪里逛时,他发现自己所处的地方,貌似离昨日,看到黄芩教哈杰练刀的地方不远。 心下一动,韩若壁暗道:他不会找不到人练摔跤,就又跑去教哈杰刀法了吧? 想着,他迈步向那片荒地而去。 果然,才走到墙边,韩若壁就已经听到了哈杰的声音:“脱脱木有五大绝招,‘越顶抱腰背摔’、‘抱腿旋风抛摔’、‘金钩碎颈臂’、‘旋风重锤坐击’、‘单臂过顶背摔’。但是,其中最为厉害的,就是‘单臂过顶背摔’。纵是两百多斤重的壮汉,他也能一只手就掀起来,举过头顶,‘啪’地摔到身后去。这样的摔法,我们族里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做到。” 紧接着,黄芩的声音传来:“嗯,他的力气倒是不小。” 韩若壁偷眼从墙缝里望去,只见哈多无奈道:“那当然,否则他怎能蝉联四届摔跤大赛之冠。”他又自豪道:“不过,单拼力气,脱脱木还是比不上我二哥的。” 黄芩一边思索,一边说话,所以话语有些断断续续,道:“那......你有没有会摔跤的朋友,可以让我和他练习练习?明日我也要参加摔跤大赛。” 哈杰退后几步,仔仔细细瞧了瞧黄芩的身材,摇头笑道:“你?肯定不行。摔跤可不像舞刀弄剑,虽说你这样的身量、体格,放一般人里已是不错,但摔跤好手大多和脱脱木一样雄壮如狮,似你这样的,还不被他们一扒拉就摔倒了?根本不行的。” 黄芩道:“我记得你二哥比我还要瘦小许多。” 哈杰摇手道:“我二哥是天生神力,你怎能和他比?而且大大说他年纪不大,人没长开,以后还要长的。我想,等二哥长到二十岁时,一定比脱脱木现在还要壮硕。” 黄芩低头静默了一阵,才道:“不管怎样,不试试如何知道。” 哈杰见他心意已决,只当是帮他的忙,道:“那好吧,我带你去找我最好的朋友穆其。他摔跤厉害极了,镇里寻常的成年人都摔不过他,明年就够年纪参加摔跤大赛了。对了,你要是被他摔惨了,可别怪我啊。” 黄芩笑道:“那是自然。” 韩若壁心中偷笑,暗道:原来他真的临时抱佛脚,到处找人学摔跤来了。 接着,他笑嘻嘻地自墙后转出,道:“好你个黄芩,原来藏到这里来了,害我找得好苦。” 一见是他,黄芩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道:“你怎么找来的?” 韩若壁也白了他一眼,跟上哈杰,道:“小兄弟,我随你一起去,等会儿也好瞧瞧他被别人摔得有多惨。” 黄芩阻拦道:“我去摔跤,干你何事?一边去一边去,别妨碍我练习。” 韩若壁‘啊哈哈’地连笑几声,道:“你真的非参加摔跤大赛不可?” 黄芩回道:“你有完没完?我做的决定,几时改变过?” 韩若壁叹了声,道:“关于‘宰羊节’的摔跤大赛,方才我可是打听清楚了。这个大赛的规矩是,参赛之人都要精赤上身,只穿一条半长过膝裤,还要浑身涂满油脂,令得身上滑不留手,比赛时,首先摔倒对方,或者扯下对方裤子的人获胜。依我看,你可别到时连裤子都输给人家了。” 黄芩道一声“晦气!”,斜了他一眼,道:“你怎知我会输?!” 韩若壁滑头一笑,道:“虽然你的功夫好,但既已说好了不准用,仅以纯粹的摔跤术来比赛,那功夫再好,也是白搭了。而你现在根本不懂摔跤,只能现学现卖,只有傻子才会看好你。” 黄芩‘嘿’了一声,一时兴起,道:“那好,有胆子咱们赌一赌。你且开个盘口出来,我押我会赢。哼哼,怕只怕,到时要连裤子也输掉的人是你呢!” 韩若壁拍一拍腰间的百宝囊,扬眉挑目道:“好!就如你所言,我开个一赔十的盘口,赌你输,如何?” 黄芩撇嘴,嘿嘿笑了两声,道:“这可是你说的,别反悔哦?” 韩若壁哈哈大笑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对你说的话,别说是驷马,多少马都追不上的。你且过来下注吧。” 黄芩二话不说,掏出钱囊,扔了过去,口中道:“留下十两,其余的我全部押上了。” 韩若壁接下钱囊,道:“算盘倒是打得挺精,若是输了,好歹还能留下十两,够你的盘缠花销。” 说着,他打开钱囊左右看了看,歪着嘴,皱眉道:“真是个穷鬼,看起来总共也没有二十两。” 韩若壁爽快地取出十两塞入自己怀中,道:“算你押了十两,你若赢了,我输你一百两;你若输了,这十两就是我的了。” 说罢,他将钱囊扔回给黄芩。 黄芩收起钱囊,道:“好。不过你需记着,今日你若故意影响我练习,令我明日里输了比赛,那可就不作算了。” 韩若壁一时目瞪口呆,道:“还有这种说法?”转瞬,他点头道:“我懂了,你这分明是利用赌约给我下套,不想让我瞧见你被哈杰的朋友摔得鼻青脸肿,才想出这么个法子打发我。” 黄芩微笑道:“那你走是不走?” 韩若壁想了想,转而笑道:“走就走,等明日再到赛场上看你出丑也不迟。” 歇了口气,他又嘻笑告诫道:“今晚就寝前,你最好诚心拜一拜老天,求他保佑你明日莫把裤子和银子一齐输了。” 说罢,不待黄芩反唇相击,他就已摇头晃脑,哼着小曲,扬长而去了。 晚间,月牙儿忽隐忽现时,黄芩和韩若壁才先后回到了他们的临时居所。黄芩是练了一整天摔跤,而韩若壁则神秘兮兮地,不知打哪儿赶回来的。 第199章 二人围桌坐下,吃喝着回人送来的丰盛晚宴。 ‘宰羊节’这天的吃食格外丰富。 韩若壁一边吃喝,一边即兴说些奇闻轶事、山野笑话什么的,调节气氛,但对白日里去过什么地方,做过什么事,却只字不提。 而黄芩只是埋头吃喝,韩若壁说什么,他就听什么,韩若壁不说,他也一句不问。 等吃喝完了,二人各自回屋休息睡觉去了。 次日是个大睛天,风不大,天很高,阳光充足。 黄芩想利用晌午前的时间,再找个清静的地方,独自一人琢磨、练习一番,因而一吃完早饭就出门了。韩若壁则足足休息了一上午,直到晌午过后,才跟着镇里的回人,一起涌向摔跤场。 等到了地方,韩若壁发现这里说起来是‘摔跤场’,其实不过一片空旷的草地,大家自发的在草地上围成一个大圈,圈子中间就是‘摔跤场’。马特尔阿訇一脸严肃的在场中指指点点着,看起来他就是此次摔跤大赛的裁判。 韩若壁粗略目测了一下人数,发现来此参加大赛的回人壮汉着实不少,而和他一样赶来看热闹的男女老少,就更是多的数不过来了,几乎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真可谓济济一堂。 要知,关外经常有部落纷争、马贼出没,人们生活不太平,是以民风彪悍、好勇尚武,每遇此类竞技,大家便趋之若鹜,锋涌而至地前来观看。 韩若壁对摔跤没甚兴趣,因而对没有黄芩在场的摔跤比赛,更是连瞧也不愿瞧上一眼,只一味东张西望,瞻前顾后地等待黄芩出场。 顾盼之间,他发现离人群不远的空地上,正站着一人。那人手里举着一根竹杆,竹杆的顶端挂着块墨迹斑斑的白布。当布被风吹得伸展开来时,便能清楚地瞧见那些墨迹原来是一个大大的铜钱的轮廓。还有零星回人,时不时从人群里离开,来到那人跟前,与他嘀嘀咕咕地私交一番后,再回到观战的人群里。 因为四周无人,所以那人显得十分醒目,韩若壁瞧见他的脸时,一下子就认出来了----他就是‘荣宝当’的掌柜马天祐。 韩若壁顿觉好奇,向身边之人打了个招呼,指着马天祐的方向,问道:“敢问兄台,那位可是荣宝当的马掌柜?” 那人本来一门心思在看场中摔跤,被他这么一打插,心下一阵不爽,可又觉不好失了礼貌,便随便扫了眼,冷冷道:“是他,怎么了?” 韩若壁不顾对方显出厌烦之色,继续问道:“他莫非也来看摔跤?可因何站得那么远,还举着根竹杆?” 那人一面关注着场内,一面顺口答道:“马掌柜是在等比赛的结果,可不和我们一样,一心只为来看摔跤比赛的。” 韩若壁道:“不看比赛,只等结果?他倒是奇怪。” 那人道:“你不知道,他关心的只有结果。每年的摔跤大赛,马掌柜都会在镇上开个大盘口,只要有钱,又想赌一把的,都可以参加。” 他转头又望了眼不远处的马天祐,道:“去年我也参加了,还小赢了几两银子。对了,那根竹杆正被他举着,看来目前还在接受下注,你若也想赌个输赢,就趁现在快去下注。若是过了时候,等他把竹杆撂下了,就不接受下注了。” 韩若壁这才了然,心道:能开盘口当庄家,这姓马的真是好大的财气! 这时,终于轮到黄芩出场了。 只见他依着规矩,□只穿了条黑色的过膝中裤,且裤脚扎紧,光着的上身修长而刚劲,虽然涂抹上了一层油脂,可与其他参赛 的乌黑锃亮的大汉比起来,还是要白了一大截。 韩若壁打起精神,正准备聚目细瞧二人如何相较,黄芩却已极快地用一记寻常的‘跘脚摔’放倒了对手,被宣布晋级下一轮了。 见到只用一两个照面的功夫,黄芩就摔倒了敌手,韩若壁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愣了愣。 而对其他的回人观众而言,黄芩的‘跘脚摔’虽然简练实用,但毫无美感可言,加上黄芩的敌手是回人,他获胜就等于胜利被外人赢了去,观众们难免有些提不起兴致,没甚反应。 只有一个少年见黄芩获胜,又跳又叫,兴奋异常。 这少年正是哈杰。 瞧见哈杰,韩若壁眼睛一亮,从人群里费力地挤到他身后,一拍他的肩膀,道:“嘿,小子,他赢了你高兴什么?” 哈杰转头一见是他,也不答他,只一把捉住了他的衣袖,急切道:“总算找到你了!你的盘口还作不作数?” 韩若壁愣了一愣,半晌才想起昨日自己开过赌黄芩一赔十的盘口,于是呵呵笑道:“当然作数,莫非你也要下注?” 哈杰小心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钱袋,倒光了里面五、六块碎银到手心里,递过去,道:“这是我的所有家当,我要全部下注。” 韩若壁接过来,数了数,摇头道:“嗯,加起来大概有一两左右。你和我一起做庄,最多也只能赢上一吊钱,又何必呢?” 哈杰冲他一翻白眼,道:“胡说什么?我压的是他赢!我若押中了,你可是要输我十两的!十两哦!” 十两银子,对于一个十多岁的少年而言,的确是一笔很大的财富了。 韩若壁不可置信地瞧着哈杰,道:“你莫不是吃错药了?要知道,若是输了,你的全部家当可就归我了。” 哈杰紧闭着嘴不答韩若壁,但主意显然极为坚决,他就是要押黄芩赢。 韩若壁皱了皱眉毛,眼珠转了又转,问道:“我听说镇上的马掌柜也开了盘口,你为何不到他那儿去下注?” 哈杰道:“我去问过了,马掌柜那里,黄芩的赔率是一赔四,没有你的一赔十高。反正是赌全部家当,输了就没有了,若是赢了,在马掌柜那儿只能得四两,在你这儿却可以得十两,当然要在你这儿下注。” 韩若壁呵呵笑道:“年纪不小,还挺贪心的嘛。这样吧,你若是告诉我,为何相信黄芩能赢,我就接受你的下注。如果不然,我决计不和你赌。” 哈杰莫名其妙,一时想不明白,心道:如果我告诉他为什么觉得黄芩能赢,那么他就知道自己很可能会输,也就不应该接受我的下注才对,为何他却说,如果我告诉他原因,他就接受我的下注呢? 挠了挠脑袋,哈杰疑问道:“你可是说话算数?” 韩若壁点头道:“说话算数。” 哈杰道:“那好,我就告诉你吧。昨日,我的好朋友穆其教黄芩练摔跤,一开始,把他摔得一塌糊涂。可是,没过两个时辰,他就把我的朋友摔得爬也爬不起来了。说真的,我从没见过一个不会摔跤的人可以学得那么快的,我想他前世一定是个顶尖的摔跤手,所以才能这么棒。这样看来,他应该有赢的机会,至少不会一点希望也没有。” 韩若壁心里一转,‘哈’了一声,轻笑道:“只是这样啊。你以为你押一赔十的注,亏本的机会就不大了吗?” 哈杰抿了抿嘴。 韩若壁拍了拍哈杰的肩,道:“仔细想想,你的风险也不小哦。你当真要下注?” 哈杰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道:“不冒点险,怎能赚得多呢?” 韩若壁歪头看着哈杰,道:“看不出你小小年纪,居然明白这个道理。我觉得你不该练什么劳什子刀法,而该好好地去学做生意才是。”未待哈杰答腔,他已把那几块碎银揣入百宝囊中,又笑道:“好,我就接下你的押注。可若是你输了,到时别怪我打你屁股。” 第200章 这话,哈杰又没听明白,皱着眉,口中小声嘀咕道:“我若是输了,便输了全部家当,已经很是惨了,你为什么还要打我屁股?” 同时,他在心里又想:这个汉人看起来眉清目秀,一副聪明相,可怎么说起话来总是疯疯癫癫的,别是脑子不太好使吧?要是到后来,我明明赢了,他却犯了疯病,忘了我下注的事,岂非等于扔银子到水里? 突然,哈杰开始有点后悔把自己的全部家当,都下注给了这个韩若壁了。 正在他胡思乱想间,韩若壁向他做了个鬼脸,道:“你先在这儿看着,我还有点事,一会儿就回来。” 说罢,他从人丛中挤开一条路,去了。 摔跤大赛进行的如火如荼,哈杰看的却好像心里有十五个水桶打水--七上八下的。除了黄芩出场获胜时,他开心了一会儿,其他时候都在惦记放在韩若壁那儿的一两赌注,只觉一会儿火热,一会儿冰冷。‘一会儿火热’是因为,一旦赌赢了,他就可以拿回十两银子,对他来说,那可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一会儿冰冷’则是既害怕赌输,又担心就算赌赢了,韩若壁脑子不正常,赖起帐来,自己却要如何是好?还有,万一他要是就这么拿着银钱跑了,自己又该怎么办? 就他陷入这样的烦恼时,场中的黄芩又摔倒了一个敌手,晋级四强了。 哈杰见状,暂且抛开烦心事,连声叫好。 正在叫好的兴头上,忽觉肩膀被人重重拍了一下,哈杰回头看去,见是韩若壁又转回来了。 韩若壁手指场中,笑眯眯的说道:“你们昨天都练了什么摔跤技法呀,怎的我见他每场比赛,一成不变的都是那么一记‘跘脚摔’,分明是小孩子打架时就会使的招数嘛。这样赢是赢了,不过也太不好看了吧。” 见到他回来,心知他无心携银钱逃跑,哈杰稍稍舒了口气,刚刚一肚子的纠结顿时缓和了不少。 若是给韩若壁知道哈杰肚子里的弯弯绕,以为他会为了十两银子而跑路,必定要笑破肚皮了。 哈杰道:“其实,昨日我们就练了这一招。” 韩若壁讶道:“就一招?” 哈杰点头道:“他说时间太短,学太多摔法也学不精,不如就着最简单的一手练熟、练精了反而管用。不过,你别说,还真是这样,昨日到了后来,他只依着这一手摔法,穆其就完全摔不过他了。你看,他现在已经进入四强了,厉害吧?”临了,他特别强调地加了句:“对了,你若赌输了,可千万不许赖我的账哦!” 韩若壁轻轻一笑,自言自语道:“一招鲜,吃遍天。黄芩呀黄芩,真有你的。” 实际上,他自是明白无论是摔跤也好,武功也罢,其实都属于格斗技艺,虽然起源、特点各有不同,但归根到底,不过是力量、速度和运用技巧这三点的综合而已。黄芩的武功几乎已达返璞归真之境,无论力量、速度,还是运用技巧,都是登峰造极,正所谓一通百通,只要明白了摔跤的一些必要特点之后,便可基本达到融会贯通,而想要达到高深境界,则还需更多的时间去磨练。跘脚摔,本身不过是摔跤中最为初级的一种摔法,或者说招式,但正因为它初级、简单,是以也容易精深,今日在黄芩的手中施展开来,速度、时机都无以伦比,尽管没有惊人的内力辅助,目前也足以克敌制胜了。 韩若壁的自言自语,说得很轻,淹在人声里,哈杰没能听得清楚。 就在他想要追问时,忽然,周围的人群发出了一阵欢呼声。 欢呼声中,一名摔跤手大步流星走入场中。 ☆、第15回:连环注失之东隅收桑榆,横破竖以彼之道还彼身 那名摔跤手身材高大、肩宽背阔,浑身肌肉块块隆起,且随着行走的步伐,有力地上下颤动着,似乎要撑裂皮肤跃然而出一般。他那包裹着肌肉的,涂满了油脂的黝黑皮肤,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出一片幽幽的光茫,充满了野性和强悍之感。 韩若壁一看之下,不禁赞了声,道:“好一条大汉。” 哈杰忧心忡忡道:“他就是脱脱木,族里连续四届的摔跤王。” 韩若壁点头道:“看样子就知道此人天赋过人,实属难得,不怪别人摔不过他。” 哈杰不服气地扫了眼韩若壁,道:“什么天赋过人?只‘力气’这一样,他就不及我二哥。”他又不无遗憾道:“我二哥若是赶的回来,定能赢过他。” 韩若壁道:“你二哥的力气我不曾见过,所以不好妄加品评。不过,比起场中列位摔跤手,这个脱脱木倒有一处甚为不同,不知你瞧出来没有?” 哈杰挠挠头,想了又想,道:“他不是最高的......也不是最壮的......更不是最快的......” 磨叽了半天,他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韩若壁见他瞧不出,于是道:“这些摔跤手,不论是高是矮,是胖是瘦,个个都有吊睛白额的背,狗熊瞎子的腰。”他用嘴巴向场中努了一下,接着道:“喏,尤其是腰,你瞧,几乎没有十围以下的。” 哈杰把目光移至那些上过场,或正等着上场的摔跤手们的腰部,发现韩若壁的话的确不假。 以前他并不曾注意到这点,此时被韩若壁点明,不禁‘咦’了一声,好奇道:“竟真是这样。” 韩若壁继续道:“这并没什么好奇怪的,因为就力气而言,手脚的力气终是有限,无法与腰力相提并论,所以‘摔跤’在很大程度上,是要凭借腰力的。而通常情况下,‘腰粗’才会‘腰力壮’,是以,摔跤手大多腰围粗壮。” 哈杰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他再仔细看向场中正与人纠缠在一起的脱脱木,又‘咦’了一声。 韩若壁笑道:“瞧出来了?” 哈杰疑惑地点了点头,道:“脱脱木的腰......不一样。” 韩若壁道:“不错,若和普通人相比,他的腰当然谈不上一个‘细’字,可相对于其他摔跤手而言,脱脱木却真正是细腰了。他的腰,按我们汉人的说法,是‘蜂腰’。腰细,则腰力弱,而腰力弱,却可以连续四年称王摔跤场,可知此人必有奇异的绝活。” 哈杰撅起嘴,道:“他的绝活可不少呢,有五大绝招。” 韩若壁摇头道:“我说的不是招式。” 哈杰问道:“不是招式,那是什么?” 韩若壁道:“我估计,这个脱脱木虽然腰力相对较弱,但身体的平衡、协调能力却是异于常人的强。平衡能力超强之人,往往能够在别人失去平衡,乃至于难以发力的角度上,发力制胜。他的部分对手的腰,要比他粗,力气也要比他大,但此种力气相较的前提,是在双方同时具有完美的发力角度和平衡位置的时候,各自以百分百的力气相较。可一旦双方都失去平衡,处于难以发力的角度时,脱脱木或许仍能发挥出八成的力气,而他的对手,却连一成的力气都发不出了。如此这般,真正的强弱自然立判。” 转而,他又道:“实际上,黄芩前面能以一记‘跘脚摔’胜出那么多场,既不是跘脚摔的威力无穷,也不是黄芩力大绝伦,而是他抓住了特定的时机。此种特定的时机,使得黄芩虽发不出全力,却仍可发出部分力道,而敌手根本无法发力,这便是兵法中‘以己中驷对敌下驷’之故。” 韩若壁这一番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长篇大论,只听得哈杰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半天也合不拢。 半晌,他才道:“你也会摔跤吗?” 韩若壁嘻嘻笑着摇头,道:“我不会。”然后,他自信地拍了拍腰间的长剑,补充道:“我只会用剑。” 哈杰疑惑道:“那你因何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你的这些话,虽然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但就是觉得比我任何一个摔跤师父说过的都要高明。” 韩若壁悠悠然道:“很多事情,不是非要自己做一遍,才会知道的。有一句话叫做‘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你没听说过吗?” 他嘿嘿一笑,又得意道:“忘了告诉你了,我除了会用剑,还是个秀才。” 话到此处,韩若壁的眼睛余光扫过场中,口中忍不桩哎呀’了一声。 第201章 哈杰一听他呼声有异,立刻也将目光转向场中,不由叫喊起来,道:“单臂过顶背摔!单臂过顶背摔!” 场中,脱脱木正以左胳膊,把对方的手臂紧紧地夹在肋下桎梏住,而粗长的右手已经牢牢地扣住了对方的裤腰。只见他的马步扎得又低又稳,口中一声虎吼,全身一紧,单臂一抡,便将对方那庞大无比的身躯,临空举离了地面。同时,他背向后仰,倏时间,把对方经由自己的头顶,摔向了后面! 这就是全‘白羊镇’只得他一人能使出来的“单臂过顶背摔”。 诚如哈杰所说,脱脱木并不是族里力气最大的摔跤手,可却是唯一一个能在实战中,运用此一摔跤手法的摔跤手。 一瞧见“单臂过顶背摔”,人群立刻沸腾了起来,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和尖叫。 回人观众们以最直接的方式,表达了对脱脱木摔跤技艺的赞赏,当然,也是替他庆祝又一次漂亮的胜利。 韩若壁见状,愁容满面,苦着脸对哈杰道:“你确定黄芩能摔得赢这人吗?” 看他此刻担忧的表情,简直让人产生出一种错觉,以为押黄芩赢的,不是哈杰而是他。 把全部家当都压在了黄芩身上的哈杰,也有些茫然了,苦着脸,道:“能不能摔赢脱脱木暂且不论,大哥哥的下一个对手是绰号‘大块头’的科尔腾。科尔腾是镇上块头最大的人,也是极厉害的摔跤手之一。只有先摔倒他,才有资格和脱脱木对阵。” 韩若壁道:“是吗,大块头?到底有多大?” 哈杰脸色微微有些发白,向场中努了努嘴,道:“就那么大。你自己看吧,他来了。” 韩若壁放眼看去,好家伙,一个黑铁塔似的大汉正走入场中,那身高目测起来,铁定超过八尺了,若往高里估计,该有九尺上下,且此人肩广背厚,腰大远不只十围,光是瞧一瞧,就令人胆寒。 继而,黄芩也从对面步入场中,在科尔腾的面前立定。 本来,若和常人相较,黄芩也算得上高大强悍了,但此刻站在科尔腾面前,头顶只能达到他肩膀的高度,更兼体型整个儿比科尔腾小了好几圈,是以,显得十分矮小。 这二人在旁观者眼中,一个是又黑又高又大,一个是又白又矮又小,体形悬殊巨大到令人忍不住想笑。 科尔腾低头看了看黄芩,咧嘴笑道:“汉人小子,刚才的比赛我也瞧了,你那种小孩子打架时才用的‘跘脚摔’,咱家可是不怕的。我警告你,怕被摔疼的话,现在趁早选择退出还来得及,否则被咱家摔残了,可别怪咱家没有提醒过你。” 黄芩抬头看了看眼前的这个巨人,也笑道:“我的‘跘脚摔’,和别人的不一样,你可莫要看走眼了。另外,我瞧你长得既高且壮,身子想必沉重得紧,若不幸被我摔上一跤,不信你不喊痛。” 科尔腾狠狠一笑,道:“废话少说,看看哪个孬种喊痛!” 一旁的马特尔面上冷漠肃然、全无一丝表情,就好像永远这般严肃一样。只听他一声令下,科尔腾和黄芩二人便开始摔了起来。 韩若壁和哈杰十分紧张,全都聚精会神的注视着场内。 只见科尔腾自持身大力不亏,上来就采取了进攻为主的策略。而黄芩早已说好不动用内力,全凭自身的膂力、技巧与人角逐,是以在这个巨人的猛烈攻势面前,暂时只能留心躲闪,无法找到什么好的进攻手段。 科尔腾虽然着力进攻,但也并非完全放弃了防守。对于黄芩的‘跘脚摔’,他嘴上虽然说的漂亮,称其是小孩子打架的招数,可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忌惮的。加之他人高马大,重心偏高,万一不小心被黄芩跘住了,比个矮的更易摔倒,也摔得更重,怎能不防? 是以,科尔腾不管做什么动作用以向黄芩试探、进攻时,总要把腰向前弯下,身体的重心压得极低,屁股明显往后赖。这样一来,黄芩的‘跘脚摔’根本连用上的机会都没有,也就对他构不成威胁了。 但另一方面,科尔腾的此种做法,也有别的弊端。那就是,一旦被敌手抓住了机会,把他的身体用力向前拉扯,他便极易向前栽倒。 关于这点,科尔腾并非没有考虑到,但他认定黄芩只有一招‘跘脚摔’厉害,手上的力气根本不足以撼动他的身体,所以才敢放心大胆地选择以这样的姿势进攻。 哈杰见状,脸上露出愤愤不平之色,道:“把个大屁股赖在后面,让人没法去跘他的脚,科尔腾这样的摔法实在太无耻了!”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黄芩无法跘倒身高力大的科尔腾,但他身手敏捷异常,加之浑身又涂满了油脂,滑得当真犹如泥鳅一般,令得科尔腾一时间也奈何不了他。 二人就这样在场中游斗起来,一个弯着腰,赖着臀,以两臂为门,左冲右突地想抓住对手;另一个前转后绕,目光如电地寻找间隙,一边避开对手,一边寻找反击的机会。 猛然间,黄芩瞅准了一个空当,探手而出,扣住了科尔腾的一只手腕。 未等科尔腾的另一只手捉到他,他就已全力向前拉扯,想一下把科尔腾拉倒在地。 科尔腾猝然不防,向前踉跄了一步,但终是没能摔倒。黄芩也迅速撤手。 哈杰在旁边看得清楚,重重的以拳击掌,懊恼叹道:“他居然想拉倒大块头?错了错了!” 韩若壁笑问道:“你可是觉得黄芩应该趁机贴身而上,用‘跘脚摔’跘倒科尔腾吗?” 哈杰回道:“是啊,有什么不对吗?” 韩若壁摇头道:“当然不对。黄芩的‘跘脚摔’,是一下跘住对方的脚,再以自己的身体去撞对方的身体,令对方背向摔倒,可刚才,虽然科尔腾是踉跄了一步,但他身体的重心仍在向前冲,想靠‘跘脚摔’把他背向跘倒,只能是事倍功半,成功的机会十分渺茫。不但如此,若如你所言,黄芩主动贴身而上,反而等于帮了科尔腾的忙,因为科尔腾正愁捉不住他,他倒自己贴了上去,岂不正中对手下怀?接下来,科尔腾必然趁机扣住黄芩,施展出各种熟练的摔跤绝活,把他摔趴下。” 叹了声,他又道:“要想摔倒身高、体重都有巨大优势的科尔腾,必然要等到他失去重心和平衡的时候才行,否则,主动贴上这样一位摔跤好手,无疑等于找‘摔’。反而,象黄芩那样利用他过度前冲的重心,因利势导地拉他前向栽倒,才是可以尝试的招数。” 哈杰恍然大悟,不停点头道:“幸亏他没用‘跘脚摔’......” 二人虽在说话,可四只眼睛仍是一眨不眨地看向场中。 只见战不多时,黄芩又一次扣住了科尔腾的手腕,用力猛向前拉。 但经过了上一次,这一次科尔腾已有了戒备,见了黄芩的招数,不但不怕,反倒暗暗心喜起来。 就在黄芩扣住他用力拉扯的同时,他也用尽全力回拉,想凭着力气比黄芩大,把黄芩拉到身边,就可以施展近身的摔跤技法取胜了。 可黄芩等的就是这一刻! 见他发力,黄芩立刻松指扭腕,二人登时滑脱。 科尔腾一把拉空,脚下再无法稳住,重心向后仰倒了过去。 黄芩抓准机会,立时贴身上去,使出了‘跘脚摔’。 一个看起来平淡无奇的跘脚摔,此刻却成了对科尔腾的‘致命’一击。 无比高大魁梧的科尔腾,心不甘、情不愿地,如同一座坍塌的土屋般,扑通一跤,重重地摔倒在地! 哈杰‘啊’地张大了嘴巴,只木愣愣的看着场中,没有欢呼、没有雀跃。 这场胜利来得太快,太轻松,以致于他忘记了该是短暂欢庆一下的时刻了。 韩若壁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拍着哈杰的肩膀,摇了摇脑袋,道:“借力打力,这已是中原武学最为高深的格斗技巧,居然被他拿来用在摔跤里了。” 第202章 哈杰听言,连忙道:“真的好用?那我以后也要拿来用用。” 韩若壁笑道:“你?还是省省吧。这个技巧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想要在实战中,象黄芩那样轻描淡写地施展出来,没下过几十年的苦功,那是万万做不到的。” 哈杰想了想,一指场内黄芩,不相信道:“几十年?他才多大年岁?” 韩若壁伸了个懒腰,‘哈’了一声,道:“像他那样的天赋,万中无一,自然是不一样的。” 哈杰低声嘟囔了几句,似是仍有些不服气,但终究没有再出言相辩了。 一个陌生的外族人,能够披荆斩棘,最后摔倒科尔腾,进入到摔跤大赛的决赛,虽然靠的是他的真本事,但这一事实显然是不受周围回人观众欢迎的。所以,当马特儿阿訇宣布这一场的胜利者是黄芩时,四周回人的交头接耳之声便此起彼伏了起来。 这个说:“这个人汉人是什么来历?族长为何要让他参加族里的摔跤大赛?” 另一个说:“如果他赢了决赛,难道也要拿走我们的冠军银腰刀吗?这怎么成?” 那边有人道:“开什么玩笑?就凭这么个白嫩的像姑娘似的汉人,能摔得过我们的跤王脱脱木?打死我也不信!” 先前那人听到此言,忍不住笑了起来,道:“什么叫‘打死也不信’。应该说,只要没打死,就不信,真打死了,信不信的,也就没啥意思了。” 周围几人听到这里,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这边又有一人道:“听说,是那个汉人自己去找族长,说要代替哈多出战的,后来族长就同意了。至于为什么同意,那就没人知道了。” 大伙儿七嘴八舌地议论纷纷,全都是希望脱脱木能够摔倒这个汉人,免得本族颜面无光。 所有回人中,希望黄芩能赢的,可能只剩哈杰一个人了。 随着黄芩和脱脱木步入场中,四周嗡嗡的话语声突然间都静了下来,上百双眼睛射出的目光,落在了场中的二人身上。 此刻,差不多到了未时光景,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阳光无遮无拦的直射而下,照得两具涂满油脂的身体亮得刺眼。只不过脱脱木的,是乌黑闪亮;而黄芩的,却是白到耀眼。二人相对而立,对比鲜明,好似黑白双煞,但那‘黑煞’明显要比‘白煞’大了整整一圈。 哈杰看得一愣,道:“初时光顾着看大哥哥摔跤,现下才发现他好白啊。” 韩若壁吃吃笑道:“虽然过于白净,细条了些,倒也长了一身上好的腱子肉。” 闻听一声锣响,场中二人立时扭至一处,互相试探起来。 考虑到黄芩虽然名不见经传,但确是连过数关,摔倒了好些名气很大的高手,才闯入决赛的,跤王脱脱木也不敢大意轻敌。是以,他在与黄芩首番相较时,并没有急于进攻,而是先把自己防守得严严实实的。 黄芩进攻的欲望显然也不甚强烈。实际上,他一路击败对手杀入决赛,就几乎从没有主动进攻过。如果硬要说有过进攻,那他的进攻,基本上就是以一记‘跘脚摔’结束掉比赛。此时此刻,面前的脱脱木并没有给他任何可以施展‘跘脚摔’的机会。而他,也好像除了‘跘脚摔’,再没了其他的进攻手段,所以只能随便应付着。 这时的比赛场面相当消极,以至于在大太阳底下观战的各位观众们,都开始感到有些无聊和不耐烦了。不过,大家还算知道这已是最后的决赛,所以仍是耐着性子在一边观看。 哈杰看的焦躁异常,一边看,一边忍不住问身边的韩若壁,道:“他们两个要这样耗到什么时候?为什么谁都不主动进攻呢?” 韩若壁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道:“黄芩不进攻,是因为根本不知道怎么进攻。你懂得,他就只学了一招‘跘脚摔’,这招用不上的时候,自然只能干瞪眼。” 停了一瞬,他继续道:“而脱脱木不进攻,恐怕是觉查到了黄芩的厉害之处,我猜,他可能已经发觉从第一场到现在,黄芩施展的都是‘后发制人’的打法,而此种打法根本是在等对方先露出破绽,才好借机反制。毕竟从来都是‘易守难攻’,防守可以做到滴水不漏,进攻则容易露出破绽空门。而黄芩是个极善于抓住破绽的人,脱脱木就怕被他抓住机会,是以,才会抛弃进攻,专注防守。” 哈杰不解道:“可他这么守下去,不是也赢不了吗?” 韩若壁道:“我想,脱脱木定是和黄芩一样,希望能够一出手就解决战斗,所以在耐心地等待机会。等待从来都是无聊而漫长的,可一旦被他们中的任何一人,等到了机会,那就是火随风发,霎时燎原,胜负立见分晓了。 看这样的比赛为的就是那一瞬间,因此,我们要和他们一样有耐心才行。” 哈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顿了顿,韩若壁继续道:“这个脱脱木真不愧为跤王,只从他肯舍弃进攻这一点就可以瞧出,他至少比其他摔跤手,要高出一个等级。回头想想,今日出场的其他摔跤手,还仅仅停留在技艺的层面上,比如力量、速度、技巧。而比技艺层面高一个等级的,则是意识。我看脱脱木就已经达到此种等级了。” 这下哈杰完全听不懂了,道:“什么技艺、意识的,摔跤讲究的不就是力量、速度和技巧吗?” 韩若壁想了想,道:“这么说吧,别人还在用身体摔跤,而他已经懂得用脑子摔跤了。因是之故,他才能连续在摔跤场上称雄。” 哈杰似乎懂了一点,道:“用身体摔跤......,用脑子摔跤......。不管了,那你说,黄芩和脱脱木,最终到底谁能赢?” 韩若壁脸上突然露出了笑容,道:“本来我也没底,不过现在,我确信黄芩最终能赢。” 哈杰将信将疑,道:“真的?可大哥哥在力气上似乎比不了脱脱木。” 韩若壁点头,道:“的确,力量上他不占优势,但胜在速度够快。有道是‘学剑千招,不敌一快'',又有说,‘天下武功,无坚不摧,惟快不破’。” 哈杰道:“我也听说过。” 韩若壁道:“话说,一开始瞧见黄芩以‘跘脚摔’摔倒了几个对手时,我还只觉得他微有获胜的机会,全无现在这般有把握。后来,瞧见了脱脱木出场,便觉黄芩获胜的机会立时小了许多,毕竟脱脱木的摔法熟练无比,在力量上又占尽优势,有所谓‘一力降十会’,更何况你们的跤王已可称得上‘一力加十会’了。与之相较,黄芩只有一快而已,感觉赢面不会太大。但是,就在刚才,我发现,黄芩已将中原内家拳术的最高经义,灵活施展在了摔跤之中......” 哈杰狐疑不已,打断他道:“他们明明是在摔跤,哪有什么拳术?你说的内家拳术,我怎么一点也没瞧见啊?” 韩若壁道:“因为你瞧的是招式,我瞧的是打法。” 哈杰摇头道:“不懂。” 韩若壁手指场内,道:“你且仔细看黄芩,他的一进一退,一闪一挪,各种动作间的节奏变化,自然,沉着,宁静,舒展,哪里是冲上前去把人摔倒的摔跤打法?内家拳术的最高经义就在于,‘慢可以打快’,‘静可以制动’,‘四两能拨得千斤动’,任你猛如狮,强如虎,都头来还是被我‘横破竖’。” 哈杰听得似是而非,只稀里糊涂道:“......我瞧大哥哥打的也不慢啊。” 韩若壁笑道:“是啊,‘慢可以打快’,更何况黄芩还不慢呢?内家拳术的核心是‘欲取先予’。所以说,只要脱脱木憋不住,开始进攻了,那就离失败不远了。而如果他能够一直忍而不攻,那就要比比在这大太阳下,谁的体力消耗的慢了。” 说到这里,韩若壁哈哈一笑,意味深长道:“有这么多支持者期待着,脱脱木能忍得住不进攻吗?” 韩若壁的一番话只是随口道来,却令得哈杰心中如被重锤击中一般,什么黄芩,什么脱脱木,什么谁胜谁负,一时间都被他抛置脑后了。他口中直喃喃道:‘慢可以打快,静可以制动,四两能拨得千斤动。任你猛如狮,强如虎,都头来还是被我‘横破竖’......” 转头,哈杰突然变得异常激动,一把拉住韩若壁,问道:“横破竖,横破竖......什么叫横破竖?” 韩若壁听他问在了点子上,心中一凛,暗道:莫非这回人小子仅从我的几句话里,便上窥到了内家拳术之秘吗?我可没兴趣教他这些。 想罢,他口中随便答道:“不过一句俗话,就这么一说而已,哪用得着当真。” 韩若壁哪里知道,他这一番话,真的使得这个悟性绝纶的少年初窥到了武学之门,日后成为了他们族里无敌的摔跤手。不过这是后话了,全可不提。 场外,他二人聊得起劲;场内,脱脱木和黄芩打得也是热火朝天。 第203章 双方都在消极地等待对手出错,可这样的纠缠方式,外人看来虽然沉闷,但交手的双方却是如坐针毡。 烈日下,他们的体力消耗得极快,与之前相比,黄芩的脚步已没了开始时的轻快敏捷,而脱脱木额头上的汗珠和沉重的呼吸声,也表明他绝不轻松。 无聊的观众中,有一些人已经耐不住了,他们组织起来,大声喊道:“脱脱木,单臂摔!脱脱木,单臂摔!......”为脱脱木打气鼓劲。 眼看着黄芩的步伐渐慢,脱脱木感觉到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趁着黄芩一个不经意的破绽,猛然踏步贴近,探出右臂。 蒲扇般的大手,瞬间抓向黄芩的裤腰。 那正是脱脱木的绝招“单臂过顶背摔”! 黄芩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一边侧身,一边左臂挥动,以手背横向,推过脱脱木探出的右臂。 脱脱木虽然力大,但手臂是直向前探出的,而黄芩虽然力气小一些,但是左臂却是垂直于脱脱木的出手方向而出,正合了内家拳术的‘横破竖’之精要,正所谓‘四两拨得千斤动’。 脱脱木的这一次探手,登时抓偏了方向。 紧接着,不给脱脱木任何应对变化的机会,黄芩瞬间马步压得极低,迅速侧身切入,也是右臂探出,反抓向脱脱木的裤腰。 他的这一动作,和之前脱脱木做出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旋转了一个角度而已。 脱脱木不及闪躲,被黄芩一把抓了个正着。 他心中大叫‘不妙’。 这种时候,只要黄芩的手死命往下一拉,脱脱木的裤子难免就要被扯下。而按照规矩,裤子被扯下,便等于输了比赛。 其实,一旦抓到对手的裤腰时,谁都可以这么干,但因为在比赛中被扯掉裤子,实在输得太丢人,而赢的人以这种手法获胜,也显得有些不光彩,所以,一班摔跤高手都不愿这么做。以脱脱木为例,一般这种情况下,他都习惯一个‘单臂过顶背摔’,威武无比地把对手制服在地。 可是现在,那个被抓住裤腰的不是别人,正是他。 他没有选择。 而黄芩只要这么做了,即使赢的不光彩,也是赢了。 可他,不但输了,还会输得很丢人。 不待他细想,黄芩的重心猛然下沉,单膝跪在地上,却是没有发力拉扯下他的裤子,而是大吼一声,腰腿一齐发力,单臂把脱脱木举过了头顶,向后抛摔出去! 单臂过顶背摔! 黄芩用脱脱木的绝技,给了脱脱木‘致命一击’! 一时间,场中死寂一片。 回人们无法相信,也无法接受,他们神一般的摔跤手,会被一个外族人用他自己的绝招摔翻在地。 黄芩站起,长长地舒了口气,也不看被他摔倒在地的脱脱木。 “哇!大哥哥赢啦!”哈杰在人群里激动地喊了一嗓子。 他的声音不算很大,但因为周围一片鸦雀无声,所以特别突出。 其余回人都向他投来或好奇,或憎恶的目光。 哈杰立时蔫了,捂住嘴,噤声不语。 稍后,他一捅身边的韩若壁,小声道:“我赢了,十两银子拿来。” 韩若壁没有丝毫舍不得,大大方方地掏出银子,笑眯眯地递给他。 哈杰瞧他一眼,摇头道:“我真想知道,等大哥哥向你索要一百两时,你是不是还能笑得这么开心。” 韩若壁弯腰凑到他耳边,诡秘兮兮道:“我一定比现在笑得还开心。” 哈杰愕然,道:“你这人真有毛病,哪有输了银子还这么开心的。” 韩若壁只道:“是输是赢,谁知道呢。” 他又问哈杰道:“不管怎样,你是赢了,开不开心?” 哈杰道:“当然开心。” 韩若壁直起身体,望向他,笑道:“我猜,等一会儿,你一定比现在还要开心。” 哈杰奇道:“哦?我觉得现在就很开心了。” 韩若壁不再说话,将目光转回场中。 马特儿阿訇手握着那把,赛前被脱脱木还回来的‘西瓜头银腰刀’来到场中。 他面无表情道:“这次摔跤大赛的冠军是黄芩!我代表白羊镇的所有回人,将这把‘西瓜头银腰刀’授予他,请他妥善保管一年,以待明年‘宰羊节’的到来。” 这时,人群中有人义愤道:“虽然族长特许了这个汉人参加大赛,可冠军银腰刀是族里的圣物,如果被他赢走了,不等于亵渎真主吗?!” 于是,有不少人随声附和道:“不能让他把腰刀拿走! ” “马特儿阿訇,别把腰刀给这个汉人!” “谁能指望明年这个汉人会依着族里的规矩,把腰刀送回来?” ...... 第204章 扪心自问,马特儿何尝想把族里的圣物交给一个汉人,得知哈默达允许黄芩参加族内的摔跤大赛时,他并没有阻止,那是因为他绝没有想到这个汉人可以夺得冠军。但现在,事实就摆在眼前,不容他无视。 马特儿仔细想了又想,冲着人群把手一挥,喝了声‘安静’,然后沉声道:“作为一名回人,输了比赛可以,但不能输了尊严!输了诚信!那才是真主赋予我们的真正圣物。” 人群顿时没了声音。 转身,他来到黄芩面前,递上腰刀,道:“黄朋友,一旦你接下这把腰刀,便是应了来年送它回来的承诺。如果你不守承诺,我们的真主是能看见的。” 黄芩没有回答,伸手接过刀,转身往人群中望去,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终于,他找到了,直向人群中某处而去。 见他走了过来,周围的人或是嫌恶,或是惊怕地避过一边,黄芩径直走到了哈杰面前。 哈杰冲他笑了笑,道:“大哥哥,你赢了!” 黄芩伸出手,把‘西瓜头银腰刀’送到他胸前,道:“给你。” 哈杰愣住了,面前这个只认识了几天的大哥哥,居然会把费心费力赢来的腰刀送给他? 虽然他很想要,可一时不知该不该接受。他道:“这,这是你好不容易赢来的......” 黄芩道:“我说过,是替哈多参加比赛的。如果他赢了,定会把奖品送给你,是也不是?” 哈杰笑了,在日光下,好像戈壁上盛开的刺旋花。 他一把拿过‘西瓜头银腰刀’,低头贪婪地瞧着,细细地摸着。 旁边的韩若壁故意叹了声,道:“可惜哦,你只有一年的时间拥有它。” 哈杰依旧看着刀,嘿嘿笑了两声,道:“总有一天,我会凭自己的本事,真正拥有它!” 韩若壁听言,突觉有必要对这个少年刮目相看了。 转瞬,哈杰向黄芩告了别,双手紧握着腰刀,又蹦又跳地跑去拿给伙伴们瞧了。 马特儿等人没想到黄芩会把到手的银腰刀送给哈杰,本来有一部分回人还以憎恶的眼神瞧向黄芩,以为他把族里的宝刀赢走了,可又见他把刀送给了族长的小儿子,都不禁大感迷惑。 黄芩再无多话,到场边换上衣物,穿过人群,向暂住的民宅方向而去。 韩若壁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啧啧了两声,道:“虽然你嘴上不说,可对与脱脱木这一战,心里想必得意得紧。” 黄芩低头窃笑道:“我是第一次遇上此种不能使用内力,只仅凭自身力量、战术,与对方较量的比拼,所以,赢得并不容易,有点得意也是情不自禁,但并没有你说的那么过火。” 韩若壁幽幽道:“我真有些后悔了。” 黄芩接口道:“你当然要后悔,因为和我赌了这场,要输给我一百两银子。” 韩若壁否定道:“那倒没有,我是后悔没参加这次摔跤大赛。” 黄芩惑忖道:“你不是认为此种比赛很无聊吗?莫非也想要那把银腰刀?” 韩若壁叹了声,道:“那把腰刀算什么?我是后悔错失了一个和你一较高下的好机会。” 黄芩也叹了声,当即回道:“我何尝不是这样想。” 韩若壁目中精芒闪动,道:“好!既然你我想到一处,届时定要相约好好酣斗一场。” 转而,他嘿嘿一笑,道:“你可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是在哪里?” 黄芩回忆了一下,皱眉道:“是不是太平庄口的小酒店?” 韩若壁长吁了声,道:“不错,当日的情形,到现在我还历历在目。我记得第一眼瞧见你时,就觉有种莫名的悸动扰乱心神,这恐怕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吧。” 黄芩皱眉了一瞬,转而哈哈笑道:“你竟相信世间有‘一见钟情’这种事,而且还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一见钟情?” 韩若壁神色复杂地静默了一会儿,也哈哈笑了起来,道:“当然不信。我不过是想骗你相信罢了。” 他笑得畅快之极,可在黄芩看来,那笑容里满是自嘲和苦涩,心里不由为之一钝。 这时,韩若壁已敛去了笑容,改成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道:“果然,要想骗过你这样的人,须得先骗过我自己才成。” 黄芩思索了一瞬,道:“想骗过别人,须得先骗过自己......你这话很有意思。” 说完,他埋头径直向前走了。 韩若壁默不作声地跟了一阵后,说道:“显然,目前哈默达还不想公开哈多的死讯,可等尸骨找回来,举行葬礼时,也就瞒不住了。哈杰得知哈多已死的那天,你说,他会有多伤心?” 黄芩道:“不知道。” 韩若壁叹了声,道:“不过,我知道今天一定是他最快乐的一天,因为他不但得到了梦寐以求的腰刀,还赚了九两银子。” 黄芩回头瞧了他一眼,道:“这我倒是头次听说。” 韩若壁笑道:“就在比赛前,他跑到我这儿压了一两银子,赌你赢。” 黄芩忍不住笑道:“我那一百两,加上哈杰的十两,你这次岂非亏大了?” 韩若壁‘切’了声,道:“区区一百多两,还不至于让我放在心上。” 顿了一顿,他又轻笑道:“何况我还赚了五十一两呢。” 黄芩搞不懂,问道:“你明明输了,怎的反倒赚了?” 这时,二人正走过一片枯草地。不远处,马天祐也喜笑颜开地往这边来了。 韩若壁一指马天祐,道:“瞧见那边的马掌柜了吗?他财大气粗,为这次的摔跤大赛开了个大盘口,此地回人都暗里在他那儿下注,赌脱脱木会羸。我之前在他那里下了五十两赌你赢,赔率是一赔四,所以这一下,我便得了二百两。除去本钱五十两,和输给你和哈杰那小子的九十九两,我还净赚五十一两,嘿嘿。” 说着,他扬手向马天祐打了个招呼,道:“马掌柜,这就回去啦?” 第205章 马天祐一见是韩若壁,笑应道:“韩大侠啊,记得来拿银子啊。” 韩若壁点了点头。 他回顾黄芩道:“你道那些回人因何见你赢了,就恶恨恨地盯着你?可不光为你赢走了他们的圣物,还为你害他们输了银子。” 黄芩边走边道:“你这么爱财,为何不在姓马的那里多押些本钱?如果押个五百两,转眼不就变成两千两了吗?” 韩若壁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道:“有句话道是‘便宜不可占尽’。” 黄芩道:“我以为你是,有便宜不占,乌龟王八蛋呢。” 韩若壁似是并不介意他这么说自己,只道:“那要看什么样的便宜。在赌场里,能占到便宜的往往是那些,隔三差五进赌场里赌个一两把,赢个三五两,就走人的默默无闻的赌中高手。对他们而言,一把赢的不多,却也足够过得几日闲适营生了。” 黄芩疑道:“为何?一把赢光庄家的钱,不是所有赌场高手的梦想吗?” 韩若壁摇头不屑道:“有这样想法的,哪能是什么赌场高手?大抵不过赌技高超的傻瓜而已。须知,任谁这般赢上一把,轻则,一觉醒来发现缺手断脚,重则稀里糊涂丢掉性命。你想,一个没了手脚,或丢掉性命的人,就算躺在金山上、银海里,又能做什么?没点本事的,哪个敢出来开赌场?能开赌场的,又有哪个是省油的灯?” 黄芩似信非信,调笑道:“知道得如此清楚,莫非你就是那种一次只赢三五两的赌中高手?” 韩若壁自嘲一笑,道:“我倒是想呢,可惜隔行如隔山,真要到了赌场里,我也不过是只‘羊牯’,任由那些高手宰割罢了。” 黄芩听了,哈哈笑了起来,道:“原来‘北斗会’的大当家也有任人宰割的时候。” 韩若壁瞧他笑的得意,立刻忍不住打击他,道:“不过,如果我是‘羊牯’,你就是只‘超级羊牯’了,毕竟我掷骰子已可稳赢你。” 顿时,黄芩那原本十分灿烂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笑不下去了。 他虽然有心发作,但又明知自己赌技粗陋,对方说的没错,只能咽了口吐沫,暂且作罢了。 韩若壁则弯眉笑道:“托你的福,能赢上五十一两,我已经很满足了。” 看了眼马天祐离去的方向,黄芩笑道:“照你这么说,倒是我害的马掌柜输了银子?” 韩若壁摇头道:“非也,你不但没害他,还帮了他。” 黄芩奇道:“怎么说?” 韩若壁道:“要知道他是庄家,唯有爆冷门的时候才是庄家大赚的时候。前几年脱脱木横扫摔跤场,几乎没有悬念,马掌柜想必赔进去不少,这次幸得你这匹黑马窜出,给他爆了个大冷门,相信只这一把就赚得盆满钵满啦。至于输给我的那几十两银子,哪值得他放在心上?” 黄芩抓了抓头,道:“原来还有这些门道,之前却不曾知晓。” 韩若壁见他抓头的动作略显笨拙,竟有几分哈杰那样年纪的感觉,笑道:“你倒是可爱得紧。”说话间,不经意地一探手,极快地在黄芩的面颊上掐了一把。 黄芩下意识地猛眨了下眼睛,又瞪大了眼,愕然瞧着韩若壁道:“做什么?” 韩若壁不说话,只是笑得一脸无害。 见他不答话,黄芩又竖起眉毛,凶巴巴地问道:“你刚才说我什么?” 韩若壁这才开口道:“我说你可爱得紧。” 黄芩愣了好一会儿,才道:“从没有人如此说过我。” 韩若壁微笑道:“那是他们瞧不见你的可爱之处。” 黄芩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又紧盯着韩若壁看了一会儿,骤然扭头疾步而走,远远地拉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韩若壁并没急着跟上去,而是眼见黄芩的身影慢慢缩小成一个小黑点,才一面暗笑,一面晃晃悠悠地迈着小步,也往宿地去了。 ☆、第16回:四角井略施拳脚压莽汉,大树沟奉上长春谀维人 几次日升日落,倏忽宰羊节已过。 这日,临时垒起的几面土墙,将‘四角井’周边的一大块荒地框了起来。土墙约有一丈多高,外面的人瞧不见里面,里面的人也瞧不见外面,墙内墙外似乎被隔绝成了两个世界。土墙唯一的缺口处,被堵了扇简陋却极为宽大的木门,门口守着几名威武大汉,不断地对进去的人加以盘问,对出来的人留心审视。 墙内就是白羊镇的武器黑市。 晌午时分,黄芩来到了‘四角井’。 少有的,他的身后居然瞧不见韩若壁的影子。 韩若壁不在,并非因为他不想跟着黄芩,而是因为哈默达一早就派人把他请了去,商量取回哈多尸骨一事了。 被缠了好些日子,此刻身边突然少了一人,倒是令黄芩有些不习惯。 稍后,就在他想要迈步靠近那扇木门时,一名黑脸大汉挺前一步,伸手拦住了他。 那大汉身形粗壮,以凶悍的眼光瞪视着他,口气蛮横道:“穆廷长老有交代,凡是新面孔都要先到他那里登记,才可以进去。” 黄芩回瞪向他,露出很不耐烦的表情,道:“你们族长说我可以进去。” 黑脸大汉象是没有听见一般,只是气势十足地瞪着黄芩,似乎想凭借目光的凶狠把他逼退。 黄芩也似和他杠上了一般,目光慑人,一步不退,毫不相让。 顷刻间,二人仿佛两只狭路相逢的野兽,大有剑拔弩张之势。 黄芩会有如此反应,兼因对方无故泛起的敌意,是以反射性地产生了抵触,因而以目光与其争锋相对。不过,饶是如此,他并没有放任自身膨胀起的气势。如若不然,只要他在二人的互相对视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本身的杀气,便足以震慑对方了。 终于,那凶悍的黑脸大汉哼了一声,把面孔转开,道:“我是依规矩办事。” 黄芩也道:“我是实话实说。” 沉默了一刻,黑脸大汉伸长脖子,凑近了些,仔细瞧了瞧眼前这个不算很年轻,却很英俊的男子,道:“我想起来了,马其的确吩咐过我们,说如果有个姓黄的汉人来,就让他进去。你可是姓黄的?” 黄芩点点头。 哈哈大笑几声,黑脸大汉语锋一转,仍是蛮横道:“点头就作数了?我怎知你没骗我?若是每个想进去的人都同你一样,点头承认自己姓黄,这门我是不是就不用守了?” 第206章 黄芩道:“看来你不信我。” 黑脸大汉得意笑道:“我凭什么信你?” 黄芩想了想,道:“好吧,如果你有所怀疑,尽可找人来辩认一下。” 黑脸大汉歪嘴轻蔑一笑,道:“你说找人来就找人来,当自己是哪根葱啊?!” 黄芩微恼道:“既如此,我便按着规矩去登记。那你告诉我,要到哪里登记?” 黑脸大汉幸灾乐祸地笑道:“穆廷长老出远门了,这几日不在镇上,没地方可以登记。” 他这话一出,分明是有意刁难,黄芩确定这大汉根本是在消遣自己。 确定了如此,他反倒不恼了,点了点头,‘嗯’了声,平静道:“我懂了,你并非不信我,而是针对我。” 黑脸大汉挺一挺胸,不依不扰道:“我就针对你了,怎么着?!” 眼见与这大汉素不相识,黄芩疑问道:“不知我何时得罪过你?” 黑脸大汉咬牙切齿、气恼不堪道:“几日前,你不但令我堂兄脱脱木在所有族人面前丢了脸,还害我输了五十两银子!那可是我所有的积蓄!” 黄芩淡淡道:“哦,拐弯抹角了半天,原来是想借机出一口恶气。” 黑脸大汉挑衅道:“事到如今,咱们直来直去地说话。你若不是孬种,就和我以一对一打一架!输了的人钻裤裆。” 论摔跤,他是比不过脱脱木的,可要论打架,他自信族里比他强的人寥寥可数,脱脱木也曾是他的手下败将。 黄芩打量了他一下,皱眉道:“真的要打?” 黑脸大汉一指身后黑市入口,道:“你若赢了我,我二话不说,钻你的裤裆,还让你进去;你若是输了,只要先钻完裤裆,我一样让你进去。” 黄芩叹了声,道:“那扇门,我自有本事进的去;但你的气,却是没本事出的了。” 黑脸大汉听言,怒道:“敢小看人?!要你瞧瞧我们回人的厉害!” 说罢,他窜将上来,摇拳作势,斗大的双拳分上下两路击出,就要往黄芩的胸、腹处招呼上去。 黄芩面色忽的一沉,两手呈扣状挥出,直向黑脸大汉的双拳迎来。 只见他抬手、作扣、挥击的动作不急不缓,极为自然,看起来很是顺眼,似乎并没有多快。但是,黑脸大汉虽然瞧得十分清楚明白,可想要变换拳路,改攻他的头部时,却还是慢了一瞬,被黄芩分左右刁住了手腕。 黑脸大汉震惊地瞧向他,道:“怎么会......?” 他委实想不到,只一招自己就被对方制服了。 黄芩认真地看着他,道:“你已输了。” 黑脸大汉想到之前的约定,不甘服输,受人□之辱,扭手待要挣脱,再与之较量。 黄芩扣住他手腕的五指,感觉到了他的意图,于是加了一分真力于指间。 但见黑脸大汉顿时双眉紧皱,目中露出痛苦之色,可见得他的手腕,必是受到了极沉重的压力,甚是疼痛。 转瞬,黄芩摇头道:“算了吧,你不是我的对手。” 黑脸大汉见无法挣脱,情急之下,声音急促地喊了声:“阿弟,还不快帮大哥?!” 一道金风应声袭来。 原来,另有一名年轻的守门大汉正是那黑脸大汉的弟弟,他眼见大哥受苦,本已心下不忍,再听他情急中的一声呼唤,立刻抽刀,从侧面纵身而上,直向黄芩身后削划而至。 他的刀法精熟,且反应甚快,是以,这一刀虽是临时起意,但变化灵活,凶毒之极,选择的下刀方位正是黄芩背部难以顾及的空当之处,生生有如作画时的绝妙之笔。 这时,黑脸大汉就在黄芩身前,且黄芩的左、右手均拿捏着他的手腕,显然无法向前闪避,可同时,他也不能向后退让。因为那年轻大汉的锋快长刀,正是自他后背削划而来的,若选择向后退让,岂非助长敌人的刀势更为得力了? 当然,他还有一个选择,那就是撒开扣住黑脸大汉双拳的两手,反身以空手入白刃的手法,夺下年轻大汉的长刀。 可是,那样一来,背后的空门便等于转留给了黑脸大汉。而那黑脸大汉已是气恼之极,如再逮到机会,势必出重拳猛击,虽说就算击中,也未必伤得了黄芩,但他腰间也有长刀,若是不用拳,改拔刀,则黄芩又将陷入另一番腹背受敌的光景了。 不过,最要命的还是,黄芩不能下重手,将这两个回人伤在当场,因为如此一来,多生事端,他便无法再顺利地打探消息了。 本来,守在门口的另几名大汉也都瞧黄芩不顺眼,有心想刹一刹这个称雄摔跤场的汉人小子的威风,所以当黑脸大汉率先向黄芩发难时,他们一声不吭,只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坐山观虎斗。等见到黑脸大汉的弟弟拔了刀,本来的打斗有可能演变成流血事件时,几人才不禁有些担忧起来。毕竟,黄芩是族长的客人,如果在黑市门口有个闪失,负责守卫黑市的他们少不得一起受罚。但等他们突然意识到,黄芩已然身临险境,有性命之忧,而以目下的距离和时间,无论他的身法如何迅快,亦来不及闪开前、后二个方向的攻击时,都将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儿。 以他们的判断,目前黄芩的最佳举措,只能是向左右两个方向闪躲,那样,虽然会有一只臂膀被刀划伤,但至少可以伤得轻些,没有性命之忧。 但黄芩不是他们,所以,黄芩要的是毫无损伤地从这危劣情势中脱身而出。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也在守卫们念头急转的顷刻间,黄芩已给了他们答案。 但见他上半身不动,腰间微挺,左脚以超常的角度,居然从背后反旋踢出。 瞬时,他的脚背上犹如长了眼睛一般,在刀刃即将沾上后背的衣服时,一脚踢中了那年轻大汉的刀身,令得他的刀刃歪了开去。 年轻大汉的刀势凶猛,收刹不住,仍旧划出,但这刻刀刃已滑离黄芩身侧,是以划了个空。 这时,年轻大汉手中长刀的招式已稍稍用老,正值急急收回的一刻,黄芩又是一脚踢出,正中他的小腹。 只听得那年轻大汉闷哼了一声,整个人业已飞出尺许,摔落在地。 黄芩松开制住黑脸大汉的两手,冷峻讥讽道:“这就是你所说的‘以一对一’?好个‘以一对一’。” 黑脸大汉的面色羞成了猪肝,无言以对,只得‘哼’了一声,不作回答,转脸看向他的弟弟。 当他瞧见那年轻大汉已爬将起来,狼狈地捂着肚子,显是略有小伤,却没受重创时,才放下心来。但转念又想到自己夸口在先,既已输了,就要从黄芩跨下钻过,便觉一阵头皮发麻。 守门的大汉中,一名虬髯粗犷的汉子上来拉过黑脸大汉,假笑着打圆场道:“我这位兄弟平时倒也敦厚,只是今儿一大早偷灌了好几瓶酒,撒酒疯,才招惹到了黄朋友。大家都知道,酒这东西,在瓶子里时老实得很,可到了肚子里就不老实了,所以,还请黄朋友切莫与一个疯人计较才好。” 虬髯粗犷的汉子可能是这些人的头儿,是以另几人也跟了上来,纷纷点头附和。 第207章 转脸,那虬髯粗犷的汉子调头又数落起黑脸大汉来:“自古说,不是猴子不下山,不是猛龙不过江,黄朋友能在跤场上勇拔头筹,功夫上当然也是能家高手。瞧瞧你,此番不但自讨苦吃,还把阿弟也拉下了水,我真不想替你求情,活该让你钻裤裆受个教训,也好叫你知道什么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以后行事收敛些......” 黄芩怎会不知道他们是一伙儿的,但既然无意寻事,也就本着息事宁人的想法,打断他的话,道:“闲话休说,我只想进去,各位让让道吧。” 几人依言让开一边,虬髯粗犷的汉子亲手移开木门,让黄芩进去了。 黄芩迈步而入,但见里面并不似一般集市般杂乱,也无半点喧闹吆喝之声。在里面逛来逛去,寻找合意武器的各族客人大多身形壮硕、目光精悍,而大大小小十来个摊位的台面上,都放置有弓弩、弦条、刀枪、盔甲等各类看似精良的大明军器。台面后的摊主们,有的正和摊前的客人低声商讨着什么,有的则安静地守着摊子,等待客人上门。 黄芩留心观察,侧耳聆听,发现成交的几乎全是数量极少的零星买卖,一旦生意谈成,买主便当场给付银子,再将买到的武器捆扎妥当,即时带走。 之后,他逛遍了场内的所有摊位,象一个挑剔的买家一样,仔细查看了每一个摊位上的武器样品,由此断定这里只有伪制的假货,而根本没有一样真正的军器。 他微有失望,来到一个摊位前,百无聊赖地拿起台面上的一张弓,一会儿举起,一会儿拉开,仔细地试了又试。 这位摊主刚刚谈成了两笔生意,心情很是不错,开口笑道:“我的货在这一带,那是又好又正,绝无毛病可挑。另外,我开的价钱公道,童叟无欺。您没见之前的那两位吗,都是老主顾了。” 随手弹了弹弓弦,黄芩微笑道:“我说一句,你别不爱听,你的货都是假的,蒙蒙别人还行,蒙我却难。” 摊主眉毛一挑,劈手抢过黄芩手上的弓,怒气冲冲道:“不识货就算了,谁也没逼着你买。那么多买主都说是真的,偏你横来一杠,乱嚼舌头。凭什么说我的货是假的?!” 黄芩也不气,笑道:“凭我也是卖货来的。” 摊主一愣,这才反应过来,疑道:“你也是卖货的?那怎的不交上几两银子,也好租个摊位卖?” 黄芩摇头道:“我的货数量多,若是似你们这等卖法,不知要卖到猴年马月才能卖光,实在耗不起。” 摊主做生意惯了,何等精明,立刻道:“这么说,你是想找人一口气把货吃下?” 黄芩道:“正是。” 摊主当即凑将上来,生怕旁边摊位的摊主听见一般,压低了嗓音,小心问道:“小兄弟,你总共有多少货?” 对于生意人而言,进货是个费时费力的活儿,能遇上送上门的好事,那可是极为难得的,是以,纵使不一定谈得成,也要寻问一番,以防错过了赚钱的良机。 黄芩想了想,道:“大约几千两银子的货。” 摊主无奈地摇了摇头,道:“那你别指望这里有人能包下了。” 黄芩道:“为何?” 摊主一摊手,道:“若是几百两,兴许这里还有几个有实力包下的人,可几千两的货,数目太大了。” 叹了声,黄芩佯装犯难道:“老哥,你说我这么多货,难道就要砸在手里不 成?” 被他这一声‘老哥’叫得十分受用,摊主的心思转了几转,想出了个主意,道:“老弟,不如这样,我帮你多联系几个有实力的摊主,看大家能不能合伙吃下你的货。不过,事成之后,我的那份,总要比他们多便宜一成才可。” 未等黄芩回答,他又道:“对了,你到底有哪些货?” 黄芩道:“箭簇。” 等了等,听他只说了个‘箭簇’,就再没别的了,摊主愣了一阵,道:“只有箭簇?” 黄芩点头。 摊主摇头道:“那恕我帮不了你了。” 黄芩道:“为何?” 摊主叹气,道:“这种零碎东西哪有销路,难道还要买家自行找来箭杆,拼装起来用?吃进这种货,数量还如此之多,老弟,你莫不是被人坑了,当了冤大头?” 他以为黄芩说的‘箭簇’和他卖的军器一样,同是民间作坊仿制的。 黄芩心道:看来这里是没戏了。 摊主无奈道:“如果老弟你的货少,我或许还能进几个,帮你试销一下,可你又指明必须包货......你的货太冷门,不好卖,象我们这种做小本生意的,没人敢进啊。” 黄芩神色不动,道:“可是,我的货绝得很,并非寻常的伪制军器。” 摊主已无意与他纠缠了,道:“不用多说了,你还是到‘大树沟’的黑市去碰碰运气吧。” 黄芩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摊主道:“‘大树沟’是维吾尔人的地盘,那里有哈密最大的武器黑市,进出货量大的武器商人们都会去那里联系生意。兴许,你能在那里找到买家,肯吃下你的货。” 黄芩道了声谢,转身离去。 他已经知道下面该到哪里查探这桩买卖军器的案子了。 在回去的路上,他忽然想起‘威武行’的那趟货,好像也是往‘大树沟’的方向去的。 黄芩离开白羊镇时,晌午已过,韩若壁还没回来。 从暂住的民宅出来后,他牵着马向镇口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心却有些乱。 心乱是因为韩若壁那张似笑非笑、略带几分邪气的脸,老是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令得他神思缥缈,莫名生出些想往,犹有些惆怅。 ‘他待我不薄,此番不告而别,会不会显得不太仗义了? 这么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又或者以后都见不着了? 真要是见不着了,该怎么办? ......’ 一个个翻滚而来的疑问,搅扰着黄芩,令他的脚步在不知不觉中慢了下来。 第208章 此刻,他脑中的思绪象一团乱麻线,剪也剪不断,理又理不清。 他不禁有些后悔,下意识地心道:真该等韩若壁回来,再瞧一眼那张脸,然后和他当面告别,如此一来,也许就不会心乱了。 猛然间,他又被自己的这种想法吓了一跳:怎的自己竟会对一个男人,还是素来就不待见的那种性情轻佻之人,心生不舍起来?向来行事果敢勇决、从不拖泥带水的黄捕头,又是从哪儿冒出的此种扭捏念头? 想到这里,他跃身上马,一声轻叱,挥动马鞭,不顾道边路人因马蹄扬起的烟尘而捂住口鼻骂声不绝,纵马狂奔着出了白羊镇。 面对韩若壁不知真假的烁烁情爱,黄芩想不为所动,却难不为所动。但要说真为之所动了,倒又放不开手脚,无法接受。 所以,他只有逃。 但是,逃的了人,能逃的了心吗? ‘大树沟’座落在戈壁上一块凹下去的绿洲上,前有河滩,后有牧场,水草颇为丰富,占地比‘白羊镇’要宽广许多。以霍加为首的维吾尔一族就居住在这里。 霍加倡导发展商业,在区域内建起多个大型集市,给关内、关外往来的客商们创造了比较好的交易平台,同时又新建了不少客栈、食店、车马驿等,方便客商的衣食住行,是以吸引了不少关内、西域而来的大客商,也使得当地经济比哈密的其他地区要发达不少。当然,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收取相应的交易税金,好让自己和族人过得更富足。 这天正午,冯承钦以及‘威武行’一众长途跋涉,终于来到了‘大树沟’。 ‘大树沟’就是他们的目的地。 本来,按照规矩,到了目的地,货主就该把货卸下,付清押货的剩余钱款,让打行的人自行回去了。可冯承钦并没急着这么做,而是领着孙有度、姬连城夫妇,以及一众打手,来到当地最大的食肆,由他坐东,犒劳大伙儿吃喝了一顿,而后再到客栈安排下了众人的住宿。没等孙有度向他提出质疑,他就推说要急着去拜见‘大树沟’的族长霍加,有什么事等晚上回来再说,就摞下货,一个人匆匆忙忙地走了。连他留在‘威武行’里的两个耳目--一个鹰鼻深目的老者,和一个脸色惨白的中年人想跟上去,都被他撵了回来。孙有度、姬连城和姚兰芝不知何故,但既然暂时拿不到剩下的银子,也只能面面相觑了一阵,心怀狐疑地分头歇下了。 冯承钦出了客栈 ,并没有直接去找霍加,而是拐了个弯,先到当地最大的武器黑市上转了一圈。在里面,他也没多做停留,只寻到几个原本熟识的摊位老板,相互闲聊了几句,便出来了。当他走出黑市时,不知为何,满脸若有所思,表情一点也不显轻松。接下来,他才往霍加的居所而去。 霍加住在当地维吾尔人的村子里,村口有一棵又直又高的杨树,树下有几队带刀枪、背弓箭的维族勇士。他们日夜守卫,四处巡逻,不准生人擅自进入村子。 见来人是冯承钦,领头的一名勇士识得,于是道:“族长等你好几天了。” 说着,他派出一名手下领着冯承钦进了村子。 村子里沟渠纵横、果木林立,花架搭着果架,平房连着矮屋,可见当地居民善于种植,且以族居为主,极少有单门独户的。 冯承钦不是第一次来见霍加,照理说应该是熟门熟路,不需人领了,可一方面,村子守卫虽知他不是生人,但出于谨慎考虑,还是派了个人领他前去,也好顺便盯着他,以防出什么差错;另一方面,冯承钦自知如果不靠人领路,就算再多来几次,怕也不一定能找得着地方。因为从外观上看,这个村落里所有的房子几乎全都一样,没甚区别。 冯承钦被一名维族勇士领到了霍加所在的那间平房前。 平房很寻常,门口并没有守卫的勇士。 冯承钦抬手正打算敲门,一阵苍老却爽朗的笑声从房顶上传了下来,道:“对于冯老弟,我们的大门永远是敞开的。” 眼见不必敲门了,冯承钦改为抬手推开门,也笑道:“冯某不过是个做买卖的小人物,哪敢和霍老称兄道弟,亏得您瞧得起我,冯某感激不尽。” 他知道此刻,霍加定是呆在房顶上。 原来,维人的房子多为土木结构的方形平房,房顶是平坦的,上面还开了天窗,可做晒台或乘凉之用。 待冯承钦进到前院时,霍加已从房顶上下来迎接了。 冯承钦道:“霍老,大冬天的,您在房顶上看的什么风景啊?” 霍加笑道:“我是等冯老弟等急了,这才耐不住上房望一望。本以为大老远就会望见你,可不料人都到了门口才发现,想来是我老了,眼也跟着花了。” 他说得很无奈,笑得很和善。 冯承钦心道:这只狐狸老归老,可眼明耳聪,爬上房八成是为了监视别人的动静。 他口中忙道:“谁说的,这次我来,离上次有大半年时间吧,我可瞧着霍老是越来越老当益壮了呢。” 冯承钦从来没有问过霍加的年纪,但从他深陷的眼窝几乎要凹到眉骨后面,宽宽的眼皮遮住了半只眼睛,灰白的胡子长到了胸口处等特征判断,霍加的年纪应该已经很老了。 霍加把冯承钦领进室内,从墙角拎起一罐酒、又拿了两只碗放在炕桌上,笑说趁着自家婆子不在家中,正好和他好好喝一顿。 室内窗下砌着土炕,墙上挂了壁毯,周围还放着大小不等的几个壁橱,均饰以各种花纹图案。整间屋子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根本不像是有人常住的。精明如冯承钦,当然知道此处绝非霍加的家,恐怕只是他接见外人的一个地方。但他心中有数,嘴上却绝口不提。 二人就着炕沿坐下,霍加旁敲侧击道:“听巴吉旺长老说,除了买卖,你还替我带了样东西?是什么啊?” 冯承钦心道:明明早就盼着了,这会儿倒是会装傻。 面上他点头笑道:“是啊,霍老替公子提亲不是还缺一件信物吗,我正好有些门路,今儿就带来了一件,让您瞧瞧合不合适。” 说着,他小心地从怀中掏出一只扁扁的、手掌大小的正方形木盒,放在炕桌上。 这虽然只是个木盒,可盒子表面均匀的布满了鎏金龙纹,金光灿灿,甚为惹眼,令人光看木盒,就知道盒内的东西定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一瞧见这样的东西,霍加那双被耷拉着的眼皮覆盖了一半的眼珠,就闪现出了异样的光彩,道:“里面就是‘长春子’?” 冯承钦点了点头,心道:瞧,不用我说,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嘛。 他以手指敲了敲盒盖,道:“选用这只‘龙纹盒’来装点‘长春子’,可是费了我好大的功夫。霍老你看,这样一来,是不是更能突显出‘长春子’的皇家贵气?” 他知道越是能显露出皇家贵气,霍加便越是中意,是以才替‘长春子’配了这样华丽的木盒。 霍加向冯承钦竖起拇指,赞道:“冯老弟,你当真是用心了。” 说罢,他伸手揭开盒盖,轻轻拿出里面的玉镯观赏起来。 这只玉镯的确非常特别,高约寸许,外径为方,内径为圆,一边开口处宽些,一边开口处窄些,通体呈乳白色,且玉壁上刻有古老的云雷纹。 霍加虽不懂玉,却也知道这是个极好的东西,一时间竟有些爱不释手了。 冯承钦也瞧着他手中的镯子,道:“这‘长春子’形态内圆外方,正合了‘天地相通’之道,面上还有云雷覆盖,恰契了‘神佑百物’之祥。霍老,这宝贝可是我花大价钱买来的。” 霍加点头笑道:“这么好的宝贝,我花钱都没处买,还是冯老弟有门路。” 冯承钦连忙跟进,道:“为了弄到它,不说动用的关系、人情,花费的精神、力气,单只银子一样,就花了我三千两。” 说完,他偷眼瞟了下霍加。 第209章 冯承钦是个标准的商人,是以,夸大成本,计较回报已成为了他的一个习惯,虽说‘长春子’的确让他花费了不少银子,但绝没有三千两之多,他如此吹嘘,无外乎想从霍加那里多得一些补贴和回报。 此时,霍加的目光已被长春子所吸引,无暇他顾。 他一边看着手中的‘长春子’,一边心里想:既然这个宝贝能如此吸引我的目光,想必也一样能吸引哈默达的目光。只要那个老顽固肯收下‘长春子’,那么‘大树沟’和‘白羊镇’联姻之事便多了一成把握。 想到这里,他心情大好,哈哈笑了一阵,爽快说道:“三千两银子的礼物实在太贵重了,小老儿岂能白收?这样吧,从今往后,只要是冯老弟的交易,‘大树沟’都不再收取任何税银。怎样?” 冯承钦求之不得,连连拱手,笑道:“霍老太客气了,霍老太客气了。” 霍加把‘长春子’放入盒内,收入囊中,笑道:“哪里哪里,冯老弟送上如此厚礼,才是太客气了。” 二人互相假客气了一番。 接着,冯承钦面有难色,道:“说实话,这几年在‘大树沟’做买卖,我是挣了不少银子,可那都是大明大白挣的辛苦钱,偏有些瞧不得别人发达的小人,生了嫉妒之心,跑来向霍老告发我,令霍老对我生出了一些误会......” 霍加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打断他道:“冯老弟,买卖正,不怕影子斜,那些不痛快的事,就都扔了吧。我在这里向你保证,往后你我的生意,会和以前一样顺利。” 有了他这句话,冯承钦当即象是吃了定心丸一般舒心。 他知道送的‘长春子’起了效果,霍加已打算对自己暗里的买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霍加自已倒了一碗酒,又替冯承钦倒了一碗,道:“冯老弟,先陪我一起干了。” 冯承钦却有些尴尬地摇手,道:“霍老,你我还有买卖要谈,另外,带来的那些货也等着我回去处理。喝酒容易误事,我还是不喝了。” 见他不给面子,霍加冷下脸来摇头道:“我只和男人谈生意,你走吧。” 冯承钦怔了怔,道:“什么?” 霍加道:“冯老弟,你是不是男人?” 冯承钦一拍胸脯道:“当然是,如假包换。” 霍加鄙视 道:“我瞧着却不像。我们这儿有句话,叫‘男人不喝酒,还不如女人身后的一条狗。’冯老弟,你不会连条狗都不如吧?” 冯承钦先在肚里把霍加的十八代祖宗都问候了一遍后,满脸堆笑,道:“我喝。” 说完,一口气干光了一碗。 霍加又替他添上一碗,问道:“这次冯老弟带来了些什么货色?” 冯承钦爽快的又是一口气干光了,才道:“有绢、布各五百匹,另外还夹带了不少上好的茶叶。” 霍加也喝了一碗,皱眉道:“绢、布虽然多,但只要品质好,无论多少我都能包下,可至于茶叶方面,你就要自己想办法销了,我帮不上忙。” 他又给冯承钦满上一碗酒,然后伸手示意他快喝。 冯承钦只得一气饮尽,但觉头有些晕沉沉的,想是喝得太猛,酒劲冲上来了。 而后,他擦擦唇边的残酒,自傲地说道:“我的绢、布自然是此地能找到的最好的了,而至于茶叶,不劳霍老操心,也是等级极高的,不怕销不出去,只要坐等识货的人来买就好。”接着,他轻笑了声,又随口道:“正好事情有变,也不得不多等上几日。” 说着无意,听者有心,霍加一边缓缓替他倒酒,一边道:“冯老弟说‘事情有变’,不知说的是什么事?” 冯承钦立刻清醒了大半,恨不能把无意间顺出来的那句话给吃回去。 他心道:这个老狐狸是存心想灌醉我,套我的话来的。 索性把三分醉装成了五分醉,冯承钦让舌头不利索地在嘴里打了个嘟噜,又装出努力捋了捋顺,才苦着脸道:“本来缺钱的事是生意人最忌讳说的。但霍老既然问起,我也不想隐瞒。今早我才发现手上的现银花得差不多了,可我还欠着随行打行的押货钱款没给......事情有变啊......事情有变......只有先拖住他们,等几日后销了货,收了银子再说了。” 他的解释倒也说得过去。 霍加没再多问,又与他喝了几碗,这才让人送冯承钦出村子去了。 出了村子,冯承钦一面走,一面心道:幸好刚才还算随机应变,临时编了套说辞,否则定会引起霍加不必要的注意,万一节外生枝,那可就不好了。稍后,他找了处偏静的角落,俯身扣喉,把一肚子酒全吐光了,继而掏出手绢擦干净嘴边,才慢吞吞地回客栈去了。 他还有好些事要做,可不想因为肚子里的酒,再惹出什么纰漏。 走在路上时,冯承钦的心情着实算不得好,脸也拉得老长,但前脚刚踏入客栈的大门后,他便又恢复了平日的神气。 回到房间,冯承钦让店里的伙计帮忙,把孙有度和姬连城夫妇请来他这里。 三人推门进房时,瞧见冯承钦正满脸堆笑地坐在桌后。 桌面正中摆放着一张‘冯家银号’的银票,兑换面值为二百两,正好是这次押货钱款的余额。 瞄见了银票,孙有度等人顿时再无怀疑,放下心来。 孙有度来到桌前,客气道:“冯先生叫我们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冯承钦站起身,示意三人坐下。 四人围桌而坐。 冯承钦把银票推至孙有度面前,笑道:“孙大掌柜,只要你们收下这张银票,就算和我两讫,可以带着兄弟们调头起程,打道回府了。” 孙有度点头,伸手拿了银票收入怀中。 冯承钦又道:“但不知‘威武行’的诸位,有无意愿再多挣五百两银子?” 姬连城听言,愣了愣,探身道:“冯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冯承钦起身,将一边开着的窗户关上,又回到座位上坐定,道:“这趟暗货实际上价值不菲,这点想必诸位早已心知肚明,不需我再多言。如今,我想继续聘请‘威武行’的众兄弟保护货物,直至货物出手为止。如果诸位同意,那么完事后,冯某人将一次性,再奉上白银五百两。” 座上三人对望了一眼,各自想着不同的心思。 孙有度摇了摇头,道:“多谢冯先生的美意,老夫以为还是算了吧。” 第210章 冯承钦道:“不费什么力气,也就和先前一样,多耽误几天工夫而已。等将货物安全送达交易地点后,‘威武行’便可多挣五百两银子。其实,我也就是花钱买个安心罢了。” 一直不曾说话的姚兰芝似乎有些动心,问道:“大概还需多少时日?” 冯承钦道:“短则三日,长则五日。” 姬连城也问道:“不知货物要送到哪里?” 冯承钦笑道:“具体事项等你们决定接下了,再说不迟。” 姬连城和姚兰芝相视一眼,想是都有意接下。 孙有度却是不然,皱起眉道:“‘威武行’里接任务一事,向来是由行主定夺的,我们这些人不过按规矩出力办事。先前,行主接下的,是将冯先生及货物安全护送至‘大树沟’的任务,现下业已完成,我们还是应当回去复命才好。” 言下之意,接不接任务要听姬于安的,此时姬于安不在,不能临时私接任务。 冯承钦瞧出他们意见不合,是以道:“三位还是再商量一下,等晚些时候给我答复吧。” 三人点了点头,一齐起身告辞,相约到孙有度的房里商量去了。 ☆、第17回:光阴荏苒醉梦白露待客,命不该绝大漠黑风渡劫 等到了孙有度的房里,一关上门,姬连城就说道:“孙爷,咱们是要循着行规,但也不能太过死板啊。” 他是怪孙有度太看重行规,而不懂变通。 孙有度沉思不语。 姚兰芝瞧他神色凝重,只觉另有隐情,思考了片刻,试探问道:“我瞧孙爷没答应姓冯的提议,不愿挣那五百两银子,或许并非仅仅碍于行规吧?” 孙有度点头道:“姓冯的这趟货绝不是什么好货,是以风险肯定不小,否则之前押货,他也不会出五百两的高价。到如今,我们能够顺利把货押送至此,已是多亏了兰芝的本领。现下,任务业已完成,银子也赚到手了,理应稳妥些,见好就收才是上策。” 姬连城道:“孙爷说的不错,可五百两一趟的生意,几十年都不知能不能再遇上一回,就这么轻易放过,不是太可惜了吗?” 孙有度道:“当然可惜。但是,凭我行走江湖几十年的经验,总觉得这姓冯的突然间冒出这么个提议,定是大有文章。”顿一顿,他又皱起眉头,道“你想,如果他之前就说定,以五百两银子聘请咱们‘威武行’押送这趟货物,直至货物出手为止,咱们一样会接受。也就是说,原先的五百两银子已经足够了,又何必临时提出延长时间、改换地点,再多加五百两呢?似他这等精明的生意人,岂会白送便宜给别人?” 姬连城思索了一阵,肯定道:“说的也是。” 孙有度道:“所以我料他之所以这么做,无外乎两个原因。” 姬连城问道:“哪两个?” 孙有度道:“其一,沙飞虎等人的那次劫道,吓破了他的胆,于是他才不惜多花银子,以防万一,想让我们送佛送到西。” 姬连城的面上显出犹豫之色,道:“那一役很是凶险,也不是没有可能。” 孙有度道:“其二,他原定的买卖生了变故,增加了之前没能预料到的风险性,所以才想出钱,让我们给他的这次交易保驾护航。” 姬连城微微点头。 孙有度又道:“若是其一,倒也罢了,若是其二,此番接下,风险定然极大。不过,就我看来,那姓冯的行事表面嚣张跋扈,实则老练沉着,显然并非第一次出关做生意,不太可能被区区一次劫道吓的向我们砸银子,所以,其二的可能性更大。” 姬连城思前想后,又瞧了眼已露疲态的姚兰芝,当即改了主意,道:“如此说来,这买卖还是不接为好,多亏孙爷想得周到。” 说罢,他瞧向姚兰芝,似是征询她的意见。 姚兰芝想了想,上前道:“孙爷说得极是有理。不过,这些年来,世风日下,盗贼四起,我们打行的买卖也越来越难做。既然如此,倒不如趁机再赚上五百两,反正大伙儿已经离家万里出来押货,风霜也受了,盗匪也遇了,辛苦也吃了。要知,只要多冒这一趟风险,短期内大家就不必再为行内生计发愁担忧了,等年后回去,孙爷和众兄弟也能安心歇息大半年,而我和连城则可留在家中陪一双儿女。” 看来,她是赞成接受冯承钦的提议,多赚上五百两,换来大半年的居家团圆之乐。 听她这么一说,孙有度却是不好反驳了,只道:“怕只怕风险太大,担不下来。” 姚兰芝自信笑道:“‘威武行’出来押货,挣的就是风险,真要一遇上自觉担不下的风险就退却了,又哪有现今‘天下第一打行’的金字招牌?” 此种理论基本上等同于‘江山是打出来的,而不是守出来的。’,倒也并非没有道理。 瞧她一改往日对行内事物少言寡语、不甚关心的态度,此刻词锋、语调竟隐隐有姬于安当年的气魄,且说的也并非无理,孙有度闻听,不禁愣住了。 其实,姚兰芝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变化,主要还是因为‘沙枣坎’一役,她初试身手就得以完胜而归,使得信心暴涨了不少。而就本性而言,她原本不同于一般女子,骨子里的倔强劲儿,那是比大多数男人还强,既然觉得自己有能力保得了货,只恨不能一趟就把一辈子该挣的银子全挣回来,以换得日后和姬连城以及一双儿女在家长相厮守,是以,对于这五百两银子,便有些当仁不让了。 姬连城靠近她身边,俯耳小声道:“可你的身体......” 姚兰芝摇了摇头,低声道:“放心,目前还不碍事。” 姬连城点了点头,转问孙有度道:“这么说吧,我和兰芝的想法一样,都有意接下姓冯的这趟生意。不过,此次押货的大掌柜是您,要如何定夺,还全看孙爷怎么决定。” 听他这话,孙有度心里暗觉难办。 姬连城觉出了他的顾虑,又出言相慰道:“请孙爷放心,无论您如何决定,我们都会按照行里规矩办事,不会横加阻挠。” 孙有度心道:你嘴上说得堂而皇之,但‘威武行’毕竟姓姬,他日接掌行主之位的人也必然是你姬连城,对你的意见我怎能不加以考虑?此刻我若硬逆了你夫妻二人的意思,万一你小心眼上来,暗暗记下这笔帐,岂非变成我给自己日后找别扭?更何况,有姚兰芝的‘八方风雨’,按说也不会遇上应付不了的风险。 想罢,他哈哈笑道:“有道是,江湖越老,胆子越小。我已是一把年纪,见得是多,可顾虑也多,不如你们年青人来得有胆色。好,这次我这倔老头儿就转一回性子,全听你们安排好了。” 姚兰芝连忙笑而有礼道:“多谢孙爷成全。” 三人商定后,便又去到冯承钦屋内,商量押货的具体事宜。冯承钦得知他们应了下来,反倒不急了,只劝‘威武行’众人安心歇息修整几日,等到了出发的日子,自然会告之他们要去往何处。三人虽有不解,却也知道再问不出什么了,只能暂且按照冯承钦的意思,吩咐‘威武行’的众兄弟们好生休息,静待新任务到来。 ‘白羊镇’上,韩若壁回到住处,得知黄芩悄然离去后,连连呲牙,直在心里‘捶胸顿首’地骂娘。 当然,他‘捶’的是黄芩的胸,‘顿’的也是黄芩的首。 在肚里,他骂了黄芩何止几百遍:这个挨千刀的,捂不热的白眼狼,亏我待他那么好,不但拿他当知已,还送了刀、输了银子给他。现今他倒好,手一甩,脚一抬,拍拍屁股,一声不吭的就这么走人了,连个去向也不想着给我留下,倒叫我完事后到哪里寻人去?难不成还得等他办完案子,回到高邮,再去找他?若他办完案子,不回高邮怎么办?莫非就这样错过,再也见不着了?...... 夜里,他躺在炕上,心急火燎的怎么也睡不着,懊恼自己没把人看牢,早知道就该拉黄芩一起去见哈默达了。 好容易,快到天亮时,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稀里糊涂地做了一个梦,梦见了死去多年,已很久没有梦见过的父亲。 在梦里,又是九月鹰飞,白露时节。 第211章 韩若壁还记得,除去自己出生的那年,每到白露那天,不喜喝酒的父亲都会在躺椅上,从日出坐到日落,安静的一杯接着一杯地喝酒。当然,在他没有因为醉倒,而躺下睡着前,间或也会吟上几句酸词腐曲聊又□。 他喝酒是为了记念一个他想见,却再也见不到的人。 那人并不是韩若壁的母亲。 清醒的时候,父亲从来不和他提起那人,即使他问,也只字不答;而一旦醉了,韩若壁的问话,大多数时候父亲是听不到的,所以那人是男,是女,和父亲有什么关系,韩若壁无从知晓。 但他知道那人对父亲很重要。 因为有一次,碰巧父亲醉倒却还未睡着时,听到了韩若壁略带不屑的质问:为什么向来讨厌别人喝酒的你,每年都要在白露这天喝的烂醉如泥呢? 父亲边笑边流泪说:因为很多年前,我还很年轻时,在白露那天错过了一个人。而我之所以错过她(他),正是因为当时太清醒了。 韩若壁常想,看来父亲很后悔错过了那人,那个能让父亲一直记挂着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梦里,父亲一如既往地喝醉了,半眯着眼睛回忆着他年青时错过的那人,口中叨念着什么‘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还有什么‘一候鸿雁来;二候玄鸟归......’ 这些都是同‘白露’相关的诗句,但一样与情愫相关。 梦里,醉眼迷离的父亲,第一次主动拉过年幼的韩若壁入怀,温言说道:“这世上,什么都可强求,唯有相知和情谊不可强求。假使有缘,纵然错过了,也一定会有再次聚首的一日。只是当那日来临时,你得知道是该选择‘醒’,还是选择‘醉’。是醒,是醉,全在一念之间。” 幼小的韩若壁仰头问道:“那么,爹爹每年白露那日,都喝得酩酊大醉,是不是一直期待着和那人再见?” 父亲笑道:“上穷碧落下黄泉,生生死死,我总能等到那一天。” ...... 清晨,韩若壁刚刚转醒,嘴角就浮现出一丝讥笑,暗自嘲弄道:父亲大人心中只有功名,就算死了托梦,也该是骂我没本事考取功名,入朝为官,替他了却心愿,哪里可能同我废话这些?想是自己造梦开解自己罢了。 对于梦里的对白,他虽有感触,却难以苟同。 有一句话,在梦里韩若壁没法问出口,那就是:“你为何总是等,而不主动去找她(他)?” 在韩若壁看来,不主动追逐向往的事物,是最迂腐的表现。虽说人算不如天算,但天若有算,自当该把‘人算’也算进去,所以整天干等着,不如主动出击,虽然结果未必尽如人意,却可彻底了断,再无遗憾。 现在,韩若壁就已决定,等‘长春子’到手后,哪怕踏遍哈密的每一寸土地,也要把黄芩揪出来,亲口问问他为何不告而别。当然如果真找不着人,也就罢了,毕竟费心找过,也算无憾,之后该干嘛干嘛去。 他心道:要查倒卖军器一案,定是少不得在各处武器黑市流连、查探,是以,只要去到这些地方,留心询问,总不愁找不到黄捕头的踪迹。 想到这里,他心情转好,又以手臂为枕,翘起二郎腿,在炕上多躺了会儿,才起身梳洗整理。 快到辰时时,韩若壁牵着马来到礼拜寺前的空场上。 那里,哈默达派出的一队人马,正等着他。 为首的一个长着黄胡子的回人,上前笑道:“韩朋友,我叫哈桑,以前经常出入戈壁,对里面的气候、地形都较为熟悉,族长派我带领驼马队,跟你一道去。” 韩若壁望了眼哈桑身后几人,有些惊讶地发现其中居然有个裹得严严实实,戴着盖头、面罩的女子。 凭感觉,他认出了这名女子,可并未挑明,只笑问道:“怎么还有女人跟着去?” 哈桑回头瞧了眼那女子,敷衍道:“是啊,多一个人也没什么。” 韩若壁再没多问,冲那名只瞧得见眼睛的女子眨了眨眼,笑一笑,翻身上马,道:“那出发吧。” 一队人马鱼贯出了‘白羊镇’。 行了一日,晚间,大家在戈壁上找了处平坦地带,搭起帐篷,分配吃喝后,便各自入帐休息了。 夜里,四周漆黑一片,头上星光满天。 帐篷内,躺着发呆的韩若壁透过帐帘,瞧见外面忽然多了处阴影,挡住了一片泻落而下的星光。继而,他翻身而起,裹上皮袄,撩开帐帘,走了出去。 同行的那个回人女子就站在他的帐外,那片阴影便是她的身体投射下的。 韩若壁笑道:“这是哪位姑娘不睡觉,却站在我这风流汉子的门外,不怕惹来闲话吗?” 那回人女子硬生生道:“别装了,你知道我是谁。” 韩若壁佯作不识,道:“姑娘包得如此严实,我又瞧不见样貌,如何能知道?” 那回人女子道:“虽然我不知道你是如何知道的,但我就是能感觉到。” 韩若壁笑道:“我认识的回人女子不多,全当大胆一猜。莫非你是族长的女儿?” 那回人女子点头道:“不错,我是哈吉娜。” 韩若壁道:“那我们也算有一面之缘了。不过,初次见面时,你就给了我一个大大的难堪啊。到现在我也想不明白,为何当日那许多女孩儿,就你一个人一溜烟跑了,连和我多说两句话都不肯。” 哈吉娜叹了声,道:“一面之缘?初次见面?......你还不正经,想继续开我的玩笑?” 韩若壁这才道:“好吧,其实你不来找我,我也打算去找你的。” 哈吉娜将食指竖于唇间,‘嘘’了声,阻止他继续说话。而后,她四顾了一下周围,不见有其他人从帐篷里出来,却仍是有些不放心,又向韩若壁做了个手势,示意他跟着自己,而后转身向远处走去。 韩若壁依她所示,跟了上去。 直到越过一处土丘,瞧不见那几顶帐篷了,哈吉娜才停下脚步,回头道:“这里就好了。” 韩若壁道: “你就是我在集市上遇见的,那个和‘神光堡’的男子在一起的女子。” 哈吉娜早知他认出了自己,于是道:“不错。” 韩若壁皱眉道:“那男子是你的恋人?” 哈吉娜见他已然猜到,只得微有羞怯道:“他是神光堡堡主尚廷筠。” 第212章 韩若壁低低吹了记口哨,喜笑道:“本来我还以为他只是神光堡里的人,却不成想居然就是堡主本人。哈小姐,你可真有本事。” 哈吉娜面罩下的一张圆脸应该是红了红,同时,她的目光中充满了骄傲。毕竟,能得到神光堡堡主的倾心,的确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 韩若壁惋惜道:“只不过,他在神光堡的地位越高,对你们的关系似乎反而越不利。” 哈吉娜的目光变得黯淡了下来,这话无疑说中了她的心事。 叹了一声,韩若壁问道:“他知道你的身份吗?” 哈吉娜苦涩地摇了摇头,道:“他以为我是‘白羊镇’的一名普通女子。” 韩若壁讶然道:“你们这段情缘还真有意思。这么说,他并不知道你要外嫁联姻一事喽?” 哈吉娜道:“之前,几次偷偷和他相会时,我都曾想告诉他,可又心乱得很,不知说出来以后会怎样,便咽下没说。” 韩若壁问道:“如此说来,你可有什么打算?” 哈吉娜茫然地摇了摇头。 见她没有主意,韩若壁想了想,道:“要不这样,我出个主意,你抢在联姻前偷偷离开‘白羊镇’,一去不回头地投入‘神光堡’尚廷筠的怀抱。这样一来,于你而言,郎君得伴;于他而言,美眷得顾,岂不称心如意?” 哈吉娜连忙道:“那怎么成?我若是私自离开去他那里,迟早会被爹爹知晓,到那时‘白羊镇’只会更恨‘神光堡’,两族若是因此矛盾激化,一定会爆发武力冲突、死伤多人。我怎能只顾自己,完全不顾自己的族人?” 韩若壁听言,想探探她的口风,于是作势举手落下,道:“那就干脆快刀斩乱麻,和尚廷筠断个一干二净,该嫁哪儿嫁哪儿。按说,你是族长千金,未来的夫君未必会比‘神光堡’的堡主差,也许更强也说不定。” 哈吉娜闷气道:“不管别人有没有他强,我心里只得他一个。” 韩若壁一副为难样,道:“这也不好,那也不行,你到底想怎样?” 哈吉娜沉默了半晌,很没精神地说道:“我要是有主意就好了。” 韩若壁沉思了一阵,道:“虽然难办,却也并非没有法子,只看你二人肯不肯为了在一起舍弃一切。” 哈吉娜想也不想,道:“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又不至引起‘白羊镇’和‘神光堡’的再次流血牺牲,我死也不怕。” 韩若壁道:“办法呢,就是你离开‘白羊镇’,他也离开‘神光堡’,一起去别的地方,象西域、关内,或者随便哪里都可以,总之不要呆在哈密......” 未等他说完,哈吉娜两眼放光,兴奋道:“你是说‘私奔’?!” 显然,她对‘私奔’一词感觉刺激,且心有向往。 韩若壁点头道:“不错。假如尚廷筠和你一样,肯卸下堡主之职,离开‘神光堡’,那‘白羊镇’的回人和‘神光堡’的汉人可谓各有所失。而以尚廷筠的地位,‘神光堡’失去的是一位领袖,怕是比你们‘白羊镇’更加不划算。在这样双输的情况下,既然谁也没能讨到好处,就只会维持交恶的现状,最多增加些嫌隙,不至于矛盾激化,发生什么流血冲突。” 哈吉娜有些动心,一边说道:“这个主意听起来好像还不坏。”一边心怀憧憬地冥想起来。 韩若壁心道:傻姑娘,我是哄你玩儿呢。你这边听起来不坏,尚廷筠那边又怎舍得卸下堡主的位子?若是叫我为个女人舍弃北斗会,我也一样做不到的。 想完,他摸了摸下巴,意味难料道:“只是,在下委实想不到,以在下和哈小姐素昧平生的关系,哈小姐竟能如此信任的向在下倾诉衷肠,在下是应该喜呢,还是应该忧?” 哈吉娜回过神来,道:“我说这么多,其实是因为有事求你帮忙。” 韩若壁道:“何事?” 哈吉娜道:“我想请你替我送个信。其实,这次我让大哥帮忙,拜托哈桑带我出来,就是为了当面求你这件事。” 说着,她把一封信硬塞到了韩若壁手里。 韩若壁接下,看了看手里的信,轻笑了声道:“怎么你们‘白羊镇’的人,都很喜欢让人送信的吗?” 哈吉娜愣了一瞬,道:“难道还有人也让你送信?” 韩若壁笑道:“我那个姓黄的朋友也曾受你们‘白羊镇’的人所托,送过信。” 哈吉娜道:“这样啊。” 韩若壁笑道:“可是,你我连熟识都谈不上,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帮你送信?” 哈吉娜无奈道:“第一,我已经没有其他人选。现在的我很难有机会离开白羊镇,所以只能找人帮忙,可族里人都恨‘神光堡’,根本没法相信他们。而外人中,我就只认识你,自然只有找你。第二,以我的直觉,我觉得你应该会帮我这个忙。” 在她看来,之前韩若壁曾出手替她解围,后来显然也猜到了她就是和‘神光堡’男子在一起的女子,可他从没说破此事,是以就算不帮她,也不至会泄露她的秘密,是以才向他和盘托出,寻求帮助。 低头抚了抚信封,韩若壁嘿嘿笑道:“我这人好奇心重得很,比不得我那朋友,你若不先将信里的内容直接告诉我,过后我定会私自拆了来看的。” 哈吉娜呆了呆。 她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如此光明正大地,说要私拆别人的信件。 见她不言语,以为她不愿意说,韩若壁将信退回给她,道:“喏,要是不想我知道内容,尽管拿回去。” 哈吉娜没有接,而是道:“告诉你也无妨。除了一些不方便说出口的情话外,信里是提醒廷筠注意,哈剌灰的杜韦部可能暗通瓦剌,希望‘神光堡’能够对杜韦的人多加提防。” 韩若壁倒是不以为然,奇道:“杜韦暗通瓦剌和‘神光堡’有什么关系?” 哈吉娜道:“‘神光堡’和杜韦好像有过交易,我怕廷筠不知道这事,会因此吃亏。” 韩若壁笑道:“你倒是真会为心上人着想。” 哈吉娜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韩若壁又奇道:“不过,我听闻,‘白羊镇’的女人们只准做些家事,从不准涉足男人们的事,这消息你又是从哪里得来的?” 哈吉娜道:“是大哥听了爹和长老的谈话后,特意跑来告诉我的。大哥很疼我,知道我不喜欢杜韦,而如果杜韦真的暗通瓦剌,我就肯定不用嫁给他了。” 韩若壁笑道:“如此这般,岂非正遂了你的心愿?” 哈吉娜没有丁点儿高兴,反倒一阵神伤,道:“若不能和廷筠在一起,嫁给谁又有什么区别?” 韩若壁有些后悔,道:“怪我一时失言了。” 第213章 哈吉娜道:“事实如此,与你无关。” 韩若壁道:“信里就只写了这些?” 哈吉娜想了想,道:“还有,我把真实身份也明明白白地写在了上面,说我是‘白羊镇’回人族长哈默达的女儿。另外,我也在信上问廷筠,对我可能外嫁联姻一事,他有什么主意没有。” 顿了顿,她焦虑道:“那些请求联姻的使者越来越多,我的心也跟着害怕,也许廷筠能想到两全其美的好办法,医了我的心病,也成全我和他在一起。” 韩若壁道:“你为何不叫尚廷筠也派使者去‘白羊镇’请求联姻?以他的本事,或许不是没有机会。” 哈吉娜无奈摇头,道:“没可能的。就算前来请求联姻的只有一个‘神光堡’,‘白羊镇’也断不会允许。” 稍倾,她目中光芒闪烁,道:“倒不如,你把同我说的‘私奔’一法也同他说一说。我觉得这个法子才最可行。” 见她一副天真样,韩若壁心底甚为同情,道:“若我最终答应了替你送信,就尽力劝他同你一道私奔。” 哈吉娜讶异道:“怎么,你还没答应?” 韩若壁笑道:“要我答应此事,你也需帮我一个忙。” 哈吉娜道:“什么忙?” 韩若壁道:“有一件叫‘长春子’的宝贝被当作求婚信物,就要送到‘白羊镇’来了。我想知道它在哪个部族手里,会在什么时候送到‘白羊镇’,以及与之相关的其他信息,越详细越好。你若能告诉我这些,便是帮了我的忙。” 哈吉娜仔细想了一阵,道:“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不过具体怎样我没留心,你要知道这个做什么?” 韩若壁难以捉摸地笑了笑,道:“总之,对你而言绝不是坏事,说不定还是件大大的好事。” 若是缺了重要的求婚信物,联姻一事必会受到影响。 哈吉娜虽有狐疑,却仍是答应了下来,道:“等我一回到‘白羊镇’,便向大哥探问个清楚。他是长子,凡事爹都不瞒他,所以他一定知道。” 韩若壁扬一扬手中的信,道:“那么,等这趟找到尸骨回去,你把消息告诉我后,我便离开‘白羊镇’,替你去‘神光堡’送信。” 哈吉娜惊道:“尸骨?找什么尸骨?” 韩若壁这才发觉,她竟不知道此次出来所为何事。 他不解道:“你大哥没告诉你这趟出来办的什么事?” 哈吉娜摇头道:“大哥只说爹有要事让你们出来办,没说的那么仔细。你既说找尸骨,找的是什么人的尸骨?” 韩若壁脑筋转了几转,当即明白定是哈默达的长子,在弟弟哈多的生死未经证实前,不愿将此事曝光,故意向哈吉娜隐瞒下来。否则,万一得那尸骨并非哈多,她就算是白伤心一场了。 他道:“就是具尸骨而已,其他的我也不知道那许多。” 紧接着,他又道:“天色不早了,你我也该回去歇息了,明早还要赶路。” 哈吉娜应了声,二人分前后走回营地,各自钻进帐篷睡去了。 第二日一早起程,驼马队才行出半多日,忽然间,沙石四起,风声呼啸。 驾着这阵邪风,西边的天空中有一道黑压压的乌云,快速地向韩若壁他们这边翻滚而来。霎那间,原本还晒得暖洋洋的大太阳,已被厚厚的云层遮挡,天一下子就变得暗了下来,好像忽然从白天变成了黑夜。而一望无际的戈壁上,狂风呼啸,黄沙漫天,沙尘组成的风暴遮天蔽日,甚至还有相当大的石块被狂风吹动,在地上翻滚前行,声势骇人。小一些的石块,甚至直接被风卷了起来,打在人身上噗噗作响,疼得人止不住地抽搐。 哈桑大叫起来:“刮黑风了!快掘地沟!拉住驼马!” 沙尘中,光线黯淡,只能看见一些人影晃动,乱作一团,有的卸下工具,全力挖掘地沟,有的去看护牲口,有的则就近寻找可以躲避的遮挡物。 等若干个地沟一掘好,他们便几人扎一堆地躲了进去。 戈壁上的黑风的威力,没有亲眼目睹的人是很难想象的。那样的黑风,就算人躲在巨石后以图避开风势,也是极不保险的。因为,挡在前面的巨大岩石,也可能被狂风吹的滚动起来。而有经验的人一般都会采用挖掘地洞的方法,躲在里面,以避锋芒。不过,这样也不是百分百保险,假如不幸走霉运,刚好被沙暴卷了,又或是被巨石砸中,那当然就没命了。但若没有这样凑巧,那些沙尘风暴虽然撼天动地,却奈何不了藏身地洞之人,最多只能把他们埋起来。好在,被浮沙埋起来算不得多大的问题,毕竟浮沙很疏松,等到风暴过后,也就可以挖开浮沙,爬出来了。 这样的道理,有经验丰富的哈桑带领,韩若壁等人自然知晓,可不远处的一个人影却在纵马狂奔。 他身后,被狂风卷起的沙石团就象一只张开了血盆大口的巨形沙石兽一般,随时会一口将前面的人和马吞噬。而那人惊得只顾拼命打马,仿佛在和身后的巨兽赛跑一样。 地沟里有人好心的高声大叫:“喂!那么跑不行!快找个沟渠躲起来!” 但在呼啸的狂风中,这声音没能传出丈外,就如被汪洋淹没的孤舟般,消失了。 那人根本不可能听见。 正在此时,马上那人的背后被沙石猛击了一下,却并未落马,只是身形微颤了颤。 由此可见,他并非寻常旅客,而是身负高强武功之人,否则在狂奔的马背上断不能保持如此稳定。 可是,任凭他武功再高,也无法和天地之威相抗衡,一旦被身后那强劲的沙石风暴追上,只怕尸首都难以找回来了。 眼见那人的衣裳已被沙石刮破,座下的惊马也有些腿软了,匍匐在沟中的韩若壁张口呼道:“莫再顺着风头跑,策马避过风头!” 他这声呼喊乃是以精纯的内力发出,是以穿透力极强地送至了马上之人的耳朵里。 那人闻听此 言,精神一振,旋即拉马奋力侧向狂奔。 在马上,他边纵马前冲,边回头瞧看,眼见身后沙石少了,风力减弱,不禁对出声告诫之人心生感激。 可就在他暗自舒了口气,庆幸避过了风头的时刻,猛然间,风势骤变,狂风挟着大量的沙石,似千军万马,向他疾涌而来,中间有几块大石落下,正击中了他。 本来马上之人就早已筋疲力倦,这刻又被大石击中,只觉脑瓜欲裂,大叫了声:“我命休矣!”拼着最后一口气,奋力一跃,从马背上跃了下来。 在空中,他再也保持不了清醒,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只觉身体落下处似是别人软绵绵的怀抱,立时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才悠悠醒转。虽然神志已复,但仍觉后脑隐隐作痛,思绪有些模糊。他睁开眼,发觉自己躺在一顶简易的帐篷内,一个穿着羊羔皮袄的男子正背向自己坐着。 瞧见有人在身边,那人加了份小心,双眼欲瞌,想假装未醒继续细察动静。 不想,那男子已转过身来,似笑非笑道:“江公子,既然已经醒了,何苦再要装睡?” 第214章 原来,那刚刚转醒之人正是江紫台。 同时,江紫台也瞧见了面前男子的脸,感觉似曾相识。 他蹙眉略微回想了一阵,记起此人正是高邮时曾经遇见过的韩若壁。 江紫台愕然,道:“怎么是你?” 韩若壁笑道:“若非是我,只怕你已葬身戈壁,所以,你应该说‘幸好是你’才对。” 江紫台了然道:“原来是韩大侠救了我,在下势必要多谢韩大侠才是。” 韩若壁邪邪一笑,道:“一般人唤我‘大侠’,我总是受用得紧,偏听你这么一声唤,只觉碜得慌。” 江紫台愣了愣,道:“韩大侠话中有话,我却是听不懂了,难道我何时得罪过韩大侠吗?” 韩若壁挑眉道:“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和江彬是什么关系?” 江紫台一时语塞。 韩若壁用脚踢一踢丢在地上的江紫台的包裹,假装抱歉道:“真不好意思,我有个乱翻别人东西的坏毛病,不巧刚才你晕迷时,这毛病正好发作,是以瞧见了里面那封江彬写给哈密忠顺王的信。” 江紫台虽然不曾看过那封信的内容,可也能猜到,除了必要的客套话外,信里定是写了希望忠顺王能给他在哈密的行事,提供一些方便之类的言辞。而韩若壁翻到了信,就不可能不看,是以自己为江彬做事这点,已是瞒他不住了。 想了想,他道:“我是江将军门下的一位客卿。” 韩若壁似信非信,若有所思道:“客卿?你和他都姓江,真是好巧。” 江紫台展颜一笑,那张娃娃脸显得十分诚恳,道:“天下间姓江的本就不少。” 韩若壁淡然一笑,道:“说的也是。” 江紫台道:“韩大侠怎会在此地出现?” 韩若壁回道:“这话倒该我先问你。” 江紫台道:“在下此来,是替江将军办一件小事。韩大侠呢,来哈密做什么?” 韩若壁斜睨他一眼,笑道:“我做什么,江将军的客卿是不会有兴趣知道的,是以不说也罢。” 江紫台尴尬地笑了笑。 韩若壁心道:黄芩此来,是受江彬所指,查办倒卖军器一案,这个江紫台来哈密,又是要替江彬办什么事呢? 他指了指江紫台的头,问道:“你的伤势如何?” 江紫台抬手抚额,才发现头上被缠了厚厚的布带,包裹住了伤口。 他道:“还好。” 这时,韩若壁对外面喊了一声,道:“哈桑大哥,麻烦你把东西送进来。” 帐帘一揭,哈桑拎了一袋干粮和一个水袋,俯身走了进来。 他向江紫台点了点头,把手上的东西放在角落里,而后对韩若壁道:“韩朋友,我们的时间不多,赶路要紧。” 韩若壁应下,让他先出去在外面等着。 接下来,他对江紫台道:“这些干粮和水够你几日讨活的了,这顶帐篷我也留下。马找回来了,就栓在外面。你且在此自行歇息几日后,再小心上路吧。” 说罢,他转身要走。 江紫台叫住他,道:“韩大侠的救命之恩,来日若有机会,定当回报。” 韩若壁回首笑道:“好说好说。”而后,掀帘而去。 当晚,江紫台就在帐中歇息睡下。 第二日,顾不得头上有伤,江紫台急赶了一天一夜的行程出了戈壁,往忠顺王府的所在地而去。 而韩若壁一行则去到那块大石处,挖出了哈多的尸骨。见到尸骨,确认了哈多的身份后,同行的所有回人都默默地围在尸骨边,无声地流泪。这样悲痛欲绝的场面,任谁瞧见都会被感染,偏是韩若壁丝毫不为所动,仿佛这等生离死别,在他看来已是司空见惯一般。他只是理智地不停催促那些回人,快些把尸骨装入敛箱,好返程回白羊镇去。 这日,天色微明时分,黄芩终于赶到了‘大树沟’。 时候尚早,各大集市不曾开市,道上十分冷清,没有什么行人。 黄芩牵着马走在‘大树沟’的土路上,脚步很是沉重。 其实不光脚步,他的眼皮也很沉重,但仍强打精神,时不时抬起眼,左右瞧一瞧有无宿店可以歇脚,恢复一下精力。 多日的连夜兼程已令得他疲惫不堪,意识涣散,他需要找个地方好好睡上一觉。 就在这时,一个目光惊恐、头发散乱,身上仅穿着单薄的亵衣亵裤的异族女子,从一间客栈里冲了出来,同时,嘴里还在嘶声乱喊着什么。 那女子边高声喊叫,边脚步散乱地向黄芩这边奔了过来。 看她的步伐,应该是个完全不通武功的寻常百姓。 黄芩瞧在眼里,并不想多管闲事,只欲拉马让过一边。 ☆、第18回:平地兴波澜横刀斗凶顽,围场寻踪迹即意生狼贪 可紧接着,他瞧见又有一名凶神恶煞样的汉人男子,背后斜插了把红穗大钢刀,急急忙忙地从同一间客栈里奔了出来,箭一般直射向那个异族女子,似乎想将她一把攫住。 顿时,黄芩心生疑虑:本来,一个疯疯癫癫的异族女子在街头乱跑,虽则少见,也不至于太过大惊小怪。但如今,一名汉人男子,而且瞧上去还是那种在江湖上混日子的大刀客,居然去追这个衣衫零乱,且完全不通武功的异族女子,就颇有几分古怪了。 这时,那名大刀客连着疾奔几步,眼看就要追上那个异族女子了,却忽的眼前一花,被一人一马挡在了面前。 挡他的人,是黄芩。 第215章 大刀客看也没看,只冷哼了声,迅速左向横跨出几步,就想绕过面前的人马。 他的步伐快如闪电,若拦路的只是个普通人,定会被轻松绕开。 不过,挡他的不是普通人,而是黄芩。 只见,与此同时,黄芩也跟着瞬息侧移出几步,还是正好挡在大刀客面前。 大刀客微有惊诧,以为是巧合了,于是又右向横跨出几步。 与他同时,黄芩也跟着跨出几步,仍旧挡住他的去路。 眼见那个异族女子已越跑越远,大刀客挑眉喝了声,道:“好狗不挡道!” 黄芩平静道:“可惜我是人。” 大刀客被他一句话堵了个实在,才抬眼瞧了一下,见他背后也背了把刀,猜想八成是个练家子,又暗虑毕竟是在别人的地盘上,能不生事的话,还是不要生事为妙,于是沉声定气道:“兄弟,你初来乍到,还是少管闲事的好,否则动起手来,大家都不好看。” 黄芩摇头道:“我没打算动手,只不过挡你一挡。” 大刀客又仔细打量了黄芩一番,见他虽则神情镇定,目光犀利,但眼圈青黑、一身风尘,显是刚赶来‘大树沟’还未及休息的疲惫旅人,面色便有些不以为然起来。 他不屑道:“想愣充英雄好汉,也需称称自己的斤两。你是什么来路?” 黄芩不答。 见他不说话,大刀客探手从背后,‘呛’的一声抽出钢刀,口中又咋呼道:“小子,竖起耳朵听好了:在这哈密地界,爷爷我就是那黄泉道上的催命鬼、阎罗殿前的活无常,若是还要命的,就趁爷爷没发飙前,快些闪开,滚远点!” 黄芩既没有闪开,也仍不搭腔。 他没有闪开,是因为还想挡一阵,而不搭腔,则是因为明白,此种时候说什么都是白搭。 转眼,又有一男一女二人,不慌不忙地从客栈中迈步而出,缓缓行至大刀客的身后。 其中那名女子,黄芩认识,正是梅初。 梅初瞧见黄芩,微微一惊。 “蝼蚁尚且贪生,为人岂不惜命?要我说,他虽然不是什么催命鬼、活无常,可杀个把人还是易如反掌的。这位朋友,我劝你及早让开道,免得因为多管别人的闲事,枉送了自己的性命。” 说话的人是梅初身边的那名中年男子。 只见他面白无须,眼神精悍,相貌堂堂,在如此寒冷的天气里,竟只穿了件单薄的黑色长衫。他负手背后,于寒夜里卓然而立,长衫的下摆处被冷风撕扯着,冽冽作响。 不知为何,虽然那名男子只是随随便便地站着,可浑身上下就是莫名流露出了一种十分的凌人的气势,更兼有一股使人寒慑的隐隐杀机。 他的腰间,悬着一把剑。 因为这把剑,令他在美艳、极其惹眼的梅初身侧,竟也异常耀眼,丝毫不显逊色。 黄芩望了眼梅初,冷声道:“梅姑娘,别来无恙。” 瞧见他们居然相识,大刀客愣了愣,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转头迷惑地望向梅初。 梅初冲他摇了摇头,道:“这人是高邮总捕黄芩,之前与我偶有几面之缘。仅此而已。” 见二人没甚瓜葛,大刀客扫却顾虑,正视黄芩,低声斥道:“你一个公人,不在高邮的地面上好好呆着,跑来关外管的什么闲事?” 黄芩不想答理他。 梅初侧身附耳,向那名中年男子低语了几句。 那名中年男子狐疑地瞧向黄芩,微微摇了摇头,面露难以置信的神色,道:“这个公人,真有你说的那般厉害?” 他的目光虽落在黄芩身上,但问的显然是梅初。 梅初笑道:“阁下若是不信,全可拔剑上前,会他一会,就知我的话是真是假了。” 旋即,那名中年男子猜到了梅初此话的用意。他晃了晃脑袋,连声笑道:“梅姑娘果然心思玲珑,还知道使用‘激将’的法子。这法子,若是放在十年前,对我必然管用,无奈现在年长气衰,已是没什么用处了。” 见他不受激,梅初在心里暗骂了几句混蛋,微噌道:“我大方花钱借助你等办事,可如今却跑掉了一个,这损失却要如何计较?” 那中年男子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道:“姑娘吩咐的买卖,我们都办妥了,直至昨夜,已凑齐人数送至姑娘手里。至于这跑掉的一个,全怪姑娘自己看管不力,与我们有何相干?” 对于他口中的买卖,黄芩虽有好奇,却不甚关心,只料定八成不是什么好事。 这时,他回头稍顾,见早没了那个异族女子的影子,知她已然逃远,不易再被这些人追上,于是就想牵马离开。 可彼一时,此一时,对方岂肯放他离开? 就见一闪身间,那名大刀客反而挡住了他的去路,道:“说拦路就拦路,想抽身就抽身,哪有这等便宜事?!”显然,他还在为先头被拦一事怒气难平。 言罢,大刀客回头望向那名中年男子,道:“总要叫这小子吃些苦头,长点记性。你说,是不是?” 那中年男子低头寻想了一阵,微微一笑,迈前一步,道:“这小子虽是公人,但此地并非他的地头,既然他不把咱们放在眼里,吃些苦头也是活该。” 梅初听言,心头莫名一阵说不出的畅快--跑掉的女子是追不回来了,但若能瞧见手段高明、冷眉冷眼的黄捕头在这里栽个跟头,于她而言,未尝不是一出赏心悦目的好戏。 大刀客闻言,提刀摆好架势,就等中年男子一起上。 可等了一会儿,也没见他上来,回头疑惑问道:“沈琼楼,你还等什么?” 听到“沈琼楼”的名字,黄芩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之色。 江湖上有句话叫做:‘人生长恨,梦断飞凰。’说的就是这位‘飞凰剑’沈琼楼。 据传,十多年前,他初出道时,以一柄‘飞凰剑’连挑十座山头,之后,借着名声大噪之机网罗人手,成立了自己的帮派。可因为后来的一次失误,惹上了朝廷,一夜之间,他的帮派便被围剿了个干净,只他一人下落不明。别人还道他死在了乱军阵中,却不想是逃到关外落了脚,还纠结起几个同伙,专做些见不得人的营生。现下,他们不知为着什么买卖,和宁王麾下小天师赵元节的女弟子梅初,混在了一道。 沈琼楼哈哈笑道:“对付一个象他这样的无名小卒,何须你我一起出手?你柴恒的‘绣眉雕花刀’,已是绰绰有余了。” 第216章 事实上,他从梅初那里听说黄芩的武功十分了得,是以想先利用柴恒,试一试黄芩的武功,所以并不急着马上出手。 听闻‘绣眉雕花刀’,黄芩心中又是一阵疑想连连。 以前,他曾听说书的说过一个故事,讲的是几百年前的皇宫里,有一个精通武艺、天资过人的太监,专门负责替宫妃们修眉描目。时间长了,这个太监有感于修眉的手法,便自创了一套十分厉害的刀法聊以自娱,还取名为‘修眉雕花刀’。后来的人以讹传讹,渐渐变成了‘绣眉雕花刀’。不过这个太监没有子嗣,是以此刀法在他死后便绝传于世了。 当时,黄芩以为此种刀法,是那个说书的瞎编来混口饭吃的,可现在却发现真有人会使,而且使的人还是个毫无阴柔气质、粗莽无比的大汉,立刻,令他对‘修眉雕花刀’更加好奇起来。 柴恒是沈琼楼的同伙,但曾经的江湖地位远不及沈琼楼,加上他本就有心亲手教训一下面前这个阻碍自己办事的衰公人,便决定听从沈琼楼的意思,独自与黄芩一战。 黄芩见状,知道在所难免,于是将马儿牵至一边,复回身来到街当中。 这时候,他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哈欠。 他打哈欠,实在是因为几夜未睡,困倦难耐所至,可瞧在别人眼里却是再明显不过的挑衅。 柴恒顿觉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一边口中叫嚣道:“你奶奶的,当我是泥捏的不成,今日非做了你不可!”一边抽刀纵上。 顷刻间,二人在无人的街心武斗起来。 就见柴恒先发制人,凌空跃起,钢刀抡起一个半圆,扭腰连抽带削而出,斜劈向黄芩的头颈处,刀上精芒闪动,势如奔雷。 黄芩见他不但刀上力道骇人,而且扭腰发力的一连串动作都精准而顺畅,知道对手必定是内力精纯、刀法精奥的硬手,是以不敢有丝毫怠慢,翻腕抽出韩若壁相送的宝刀,用刀背向上一撩。 “锵”的一声大响,黄芩手上一阵巨震,感觉到对方强劲的内力直冲向他的手腕,令他几乎把持不住刀势。 而柴恒则虎口一麻,钢刀被对手弹了开去。由于对手是用极厚的刀背,对上他的虽锋利无比却也轻薄无比的刀刃,柴恒赶紧退开半步,查看了一下自己宝刀的刃口处,幸好刀的品质不俗,没有被磕出缺口来,他这才放下了心。 意识到对手的内力强猛无比,柴恒立时凶性大发,道:“好腕力,敢不敢和我拼上一拼?” 自知连续几夜不眠不休,此刻身体已是极其疲惫,耐力也大大不如气力完足之时,是以黄芩并不愿意和对方硬拼。他淡然一笑,道:“我为何要与你硬拼?你就当我不敢好了。” 柴恒口中咒骂了一声“孬种!”,手中的红穗大钢刀又是一刀猛力劈出,威猛至极,大有气吞山河之势。 黄芩也不着恼,舞刀相迎,刀上的底子虽也走的是同样的刚猛路数,但招式变幻莫测,常常施展‘缠’字决和‘粘’字决,拉扯拖动柴恒的钢刀,令柴恒猛力劈出的刀,不痛不痒地就被化解掉了。而当柴恒以为黄芩会用这种借力拆招的游走方式应对,而保留余力以期后发制人时,黄芩却总能识破他的心思,突然化刀势为硬打硬碰,反而让柴恒因此吃亏。如此,柴恒的刀发力也不是,不发力也不是,一时陷入了两难之境。 他生平对敌,从未遇到如此难堪的敌手。 来来往往了十几个回合后,柴恒手上的刀总也施展不痛快,一身力气憋在全身经络之中,打得一头恼火。终于,他忍不住了,暴吼一声,不顾危险挥刀猛力砍去,声似霹雳,刀如闪电。 这一刀,乃是柴恒用尽平生之力砍出的,又快又狠,力求和黄芩硬拼。 黄芩此时的刀法重在控制对手,目的就是要让对手的刀舞得难受,怎肯遂了柴恒的心愿?只是,这一刀的力道比之前的要强劲许多,普通的‘缠’字诀、‘黏’字诀已是难以化解。 明知难以化解,黄芩却依然不肯硬接,双足一点地,直向后跃开,以闪避柴恒的钢刀。 柴恒见状,心下大喜。 他这一路刀法素以刚猛凶悍见长,气势最是勇猛,是以对手若是和他硬拼,他不怕,对手若是后退的话,他更喜欢。因为对手一退,他的气势就会得以增长,刀势便会愈发凶险。可以说,敌人不退则已,一退即难免一败涂地。 说话间,柴恒飞身窜上就准备连环猛击,给黄芩以致命的一击。 却见黄芩似乎早已料到了他的连贯招式,是以,就在他的连环猛击将发未发之际,黄芩的手腕一发力,‘刷’的一刀劈出。 这一刀的反击,也是力道刚猛强劲,且出刀的时机恰恰卡在柴恒即将出手,前功不得,后守不能的时刻! 当然,这一刀最难的地方也就在于出手的时机卡得极准。 原来,刚才的一番交手已令得黄芩把握住了柴恒刀法变化的要领,是以刚才的后退,正是诱敌之策,而这一招反击,实是凶恶无比,只要柴恒稍有不慎,难免血溅当场。 在此危急时刻,终于显现出了柴恒的真正实力。他眼见落入了对方的算计之中,立刻健腕急翻,刀势突变,一改方才大开大阖的路数,以一记非常巧妙而精准的‘拨’字诀,将黄芩的刀向侧面拨开,而自己同时向另一侧闪避。 这一次的拆招之势,当真精妙无比,让人拍案叫绝! 转眼间,柴恒的刀法突变,从刚才的威猛无俦,变成了如同女子绣花描眉般小巧、细腻。他的招式精妙繁复,连绵不绝,看似轻描淡写、挥洒自如,可是出刀的角度小,位置低,刀刀皆是冲着对手的裆部,真正是又凶险、又歹毒。 原来,虽然柴恒的外貌凶恶, 手中的一把钢刀看起来也很威武刚猛,可他的压箱底绝活,却正是这套阴柔毒辣的“绣眉雕花刀法”! 黄芩一边应付,一边暗道:只看他能以如此粗长厚重的大钢刀,施展出这般阴毒小巧的刀法,此人的武功绝对不可小视,而且心性也必然毒辣难测,以自己目前的状态,切莫要一个不小心阴沟里翻了船。 此念闪过,他一个旋身,缠在腰间的铁链便落在了左手,却把刀纳回了鞘中。 之前,柴恒的钢刀一直受到黄芩的牵制,无法施展,可谓棋差一招,缚手缚脚。此刻,他施展开了压箱底的绝技“绣眉雕花刀”,而黄芩也换了一根铁链来应对。 在恶战之中换兵器,那真是柴恒从来没有遇到过的事情。实际上,就算一个人能同时精通多种兵刃,但是刚刚用熟了一种兵刃,就突然换用另外一种,手还是冷的,必定难以施展得好。但是,黄芩偏偏就在激战之中换刀为链了。 这一变化,简直让人匪夷所思。 只见黄芩一抖铁链,那条铁链便象是一件活物一般,‘呼’的卷了起来,以小巧对小巧,以繁复对繁复,和柴恒的绣眉雕花刀斗作了一团。 但是,黄芩的铁链长,柴恒的钢刀短。 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黄芩已把柴恒逼在四尺之外,令得他根本无法近身,所以他的刀便无法直接攻击到黄芩,而黄芩的铁链却是灵活如蛇,能刺能抽,还能点穴,招招不离柴恒要害。 柴恒全然被动挨打,正待换回先前刚猛的刀势贴身上去硬拼时,只见黄芩象是早已察觉到了他的心思,铁链一抖,口中喝了一声“着!” 刹时间,柴恒但觉右耳一阵奇痛无比,伴着嗡嗡的耳鸣声,犹如天崩地裂了一般。他大呼了一声,抛下钢刀,下意识地以右手掩住耳朵,踉跄退至一旁。 黄芩没有追击而上,而是收招立于原地,目光直射向沈琼楼。 沈琼楼缓步行至他面前,杀气逼人。 看来,他有意出剑。 黄芩故意嘲问道:“尝闻飞凰剑客也曾在江湖上所向无敌,地位甚高,如今却是要向一个无名小卒出手吗?” 他风尘仆仆、披星带月而来,本就疲倦不堪,武功、反应均打了个大大的折扣,加上又和‘绣眉雕花刀’柴恒恶斗了一场,更是疲上加疲。这种时候,如果剑法高深难测的沈琼楼再上来相拼,对黄芩而言则十分不利。如此,黄芩才会故意出言抬高对方,借此令沈琼楼明白,和一个无名小卒比拼,赢了,无甚光荣,若是不巧输了,就是大丢颜面的事了。 第217章 其实,不欲与沈琼楼相拼,并非黄芩认为自己的武功不如他,而是不愿轻易把自己逼到极限。 但凡高手都明白,无论对敌手,还是对自己,极限的时候往往都是最危险的时候。 沈琼楼手抚剑柄,沉吟了片刻,道:“阁下的武功,当真高明之至,若说只是一个无名小卒,实在令人难以信服。” 黄芩笑道:“我一介地方捕快,不是无名小卒,还能是什么?” 沈琼楼面上阴晴变幻不定,道:“你以为这么说,就能逃过杀身之劫吗?” 显然,他以为黄芩虽能赢得了柴恒,却仍不是他的对手。 黄芩以眼睛的余光瞟了眼远处,突然,面上的表情变得轻松起来,道:“何以不能?” 沈琼楼按剑待起,却见一队维吾尔勇士正朝这边巡街而来。 他当即收了步伐,立于原地。 ‘大树沟’之所以能够吸引关内、西域往来的大客商,不光是因为它明里暗里的集市种类繁多,且长年开放、食住条件优越,更是因为这里平安少事,利于携带大量货物,或大量银钱的商人们安心地进行交易。所以,霍加极看重当地生活环境的安稳平和,任谁在他的地盘上胡乱生事,不被他知晓便罢了,若是被他知晓,便等于大大的得罪了他,必被驱逐出境,以后也休想再来‘大树沟’做买卖。而在哈密,想要赚银子,不管这银子是黑是白,都少不得和‘大树沟’扯上点关系。是以,鉴于此点,极少有人愿意在霍加眼皮子底下生事。 沈琼楼也不愿意。 那队维族勇士经过几人身边时,打量了他们一下,便继续前行巡街去了。 见天色亮了起来,街上也开始有人了,沈琼楼知道已不方便再与黄芩相拼,只得无奈地回头瞧了眼柴恒,见后者还是捂着一只耳朵,眼里尽是愤愤之色,于是皱眉道:“伤的如何?怪只怪我小瞧了他。” 他心里清楚,若非他之前不肯一起出手,柴恒也不至于被黄芩击伤耳朵败下阵来,所以必须在口头上自责一下,客气客气,也免得对方暗中怀恨。 柴恒伤得不算重,咬牙道:“与你无关。这笔帐我记下了,日后定要讨回来!” 他输了武功,却不能输了心气。 沈琼楼转而警告黄芩道:“今日算你运气,他日若在别处撞到我手里,哼哼,定以你的狗命来偿我兄弟的耳朵!” 黄芩只摇摇头,牵了马,心里暗道:待我睡饱一觉后,你们再来惹我试试。 想罢,他自往前找客栈去了。 见暂无他事,沈琼楼对梅初道:“梅姑娘,快去盯着你买来的那一屋子妞儿吧,若是不慎再跑掉几个,我们兄弟可担待不起了。” 梅初不悦道:“那些女子在家里连饭都吃不饱,巴不得出来,跟我到关内去过吃饱饭、穿好衣的日子,怎会无故逃跑?”她瞪了一眼沈琼楼,道:“我不说,并非心里不知,若不是你们心生邪念,闯进去对那女子欲行不轨,她又怎会逃跑?” 沈琼楼打了个哈哈,轻蔑笑道:“梅姑娘,那些个妞儿不但不会说汉话,而且没见过世面,你买了她们回去,又能安的什么好心?别以为我不知道,不就是倒手卖进窑子,赚上一大笔中间费吗?此番,我兄弟辛苦了几日,才替你凑齐了这许多关内少见的外族货色,你回去一转手即可卖个大价钱。我们虽是收了银子的,可也担了风险,好歹尽心尽力办成了事,期间也没惹什么大麻烦......至于这点小毛病嘛,你就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这当口,柴恒已将耳边肿起的一大块包裹好了,拍着胸脯插嘴道:“一人做事一人担,这事与沈琼楼无关,是我的毛病。昨夜,买卖成了,高兴多喝了几杯,酒下去肚,火烧将起来,就想挑个女人去去火,也算好心替她开个苞。反正她们迟早要去做那种营生,全当提前体验一下,又有何妨?” 沈琼楼斜了他一眼,显是嫌他多话。 柴恒撇了撇嘴,却因为耳际的肿胀已扩展到了脸上,所以表情甚为滑稽。他恬不知耻地自夸道:“没想到,爷爷我实在太生猛,那女人受不住,发起疯来,逃跑了。其实......” 沈琼楼瞧向梅初,见她越听脸色越黑沉,于是提高了嗓音,打断柴恒道:“小心些说话,莫忘了,梅姑娘也是女人。” 柴恒听言,怪声怪气道:“该打该打,瞧我,竟忘了梅姑娘也是雌儿,和那些女人一样。其实,梅姑娘比那些女人还要女人,我只要一瞧见梅姑娘,就......”说到这里,他故意停了下来,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裤裆处,□连连。 忽而,梅初神色暧昧,扭动腰身,风情万种地摇到柴恒面前,一边面带媚笑,一边微微娇喘道:“奴家不喜欢和那些女人一样,她们只能任男人宰割,可奴家的专长是‘宰割’男人。柴哥哥,你要不要试一试?奴家的功夫很好的,保准割下来时你一点儿都不会觉得疼。” 这话的内容令人心惊,可她的笑容销魂艳治,声音也柔媚入骨,若非那一双鄙睨的冷眸盯着柴恒的裆处,使得柴恒全身汗毛竖立不倒,裆里某物一阵萎缩,怕就要发痴倒地,任她‘宰割’了。 沈琼楼一惊,暗道:她这一招只是出于警告,才故意没在眼神上下功夫,可见幻术媚功的道行当真不浅了。” 转眼,梅初收了笑意。 柴恒惊出一身冷汗,没敢再看她。 梅初又向沈琼楼娉娉施了一礼,神彩飞扬道:“凡大事不拘小节,在哈密这地头,还要多亏你们照看着。” 说罢,她转身回客栈去了。 原来,梅初此次出关的任务,是买些贫困的异族女子回去。至于买回去做什么,她没有问,赵元节也没特意向她说明。 待梅初进了客栈,沈琼楼转身也要进去,柴恒一把拉住他,低声问道:“前日,沙飞虎急着找你,为的什么事?” 沈琼楼回身,道:“一桩买卖。” 柴恒道:“什么买卖?” 沈琼楼道:“他一口吃不下的买卖。他若吃的下,绝不会来找我。” 柴恒奇道:“沙飞虎手下人多势众,也会有一口吃不下的买卖?” 沈琼楼面露讥讽之色,道:“这买卖,他已然试着吃过了,却差点没被噎死。” 柴恒猜测道:“所以,他来找你,是要借助你的剑?” 沈琼楼道:“不错。” 接下来,他阴阴一笑,道:“不过,要借助我的剑,就得分我一杯羹。” 柴恒道:“这么说,你打算和他合作了?” 沈琼楼不置可否,道:“先把眼前那个妖里妖气的婆娘送走,我们再详说。” 柴恒迫不及待道:“别管姓梅的婆娘,我瞧她今日就要上路回程的样子。快说沙飞虎那桩买卖,我急着知道。” 沈琼楼看他一副急吼吼的样子,知道他是有意掺合,于是问道:“你也想插一脚?” 柴恒嘿嘿笑道:“是啊,前些日子赌得太大,手头已经没甚银钱可使了。” 沈琼楼想了想,道:“别说我没提醒你,你可知道,‘铁笛诸葛’余宽已死在那桩买卖上了。” 第218章 柴恒惊了惊,道:“居然折了他们的二当家?果然够扎手。” 沈琼楼道:“沙飞虎死盯着,不肯放过这桩买卖,八成也是因为余宽被杀,令他丢尽了颜面,所以窝着一肚子火,要找回来。” 柴恒‘切’了声,道:“都已经失手了,却到哪里找回来?” 沈琼楼压低了声音,道:“你可别小瞧了沙飞虎,他早派人暗中盯着那笔买卖了。其实,那笔买卖和我们一样,现在就在‘大树沟’。” 柴恒讶道:“就在此地?” 沈琼楼点头。 柴恒吸了口气,道:“我瞧霍加这老狐狸不好惹,沙飞虎想在他的地盘上下手,却是难了。” 沈琼楼摇头道:“沙飞虎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在霍老头的地盘上下手。我猜,他还在等机会。” 柴恒道:“不管怎样,这事你一定要带上我。” 沈琼楼瞧了瞧他的耳侧,劝道:“你还是别掂着了,先歇息一阵,等伤好了再说。” 柴恒‘哼’了声,道:“这算什么,干我们这行的,哪有不挂点彩的。我们合作了好些次了,这次你有了吃肉的机会,也不能不带着我喝点汤。” 沈琼楼思疑了一阵,有些犹豫道:“我觉得这趟买卖绝对是难啃的骨头,所以还有意把汤巴达也叫上。” 柴恒面有惧恶之色,道:“那家伙不但人邪门,武功也邪门,还自视极高,你若要找他,怕是麻烦得很。” 沈琼楼会意笑道:“你是怕了他的鼓吧。” 柴恒不承认,驳斥道:“鬼才怕他的鼓,我是怕他出功不出力,到时还要分我的银钱。” 拍了拍他的肩,沈琼楼笑道:“我都不怕你分我的银钱,你还怕他分你的银钱不成?走啦,我早探过沙飞虎的底了,那桩买卖若是做得成,绝对够我们大家分的。” 说完,他拉着柴恒也往客栈而去,边走边说道:“那姓梅的婆娘可不是省油的灯,你仔细收敛些,先把她那一行人送走吧。” 很快,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客栈里。 ‘大树沟’的往来客商很多,相应的,客栈的数量也比别处要多出不少,是以,没费多大工夫,黄芩就又找到了一间。到了门口,他迫不及待地把马儿交由上来招呼的伙计照料,转身要了间空屋,进去关上门,倒头睡下了。 这一睡,就是一天一夜。期间,每到饭点,客栈的伙计均会来他门前敲门,唤他吃食,可除了隐约可闻的鼾声,不管敲门的声音有多响,都无半点回应,伙计只能无功而返。试想,若非还能听到有鼾声传出,门外的伙计大概就要疑心屋里的客人已睡死过去,必须想法撬门而入了 。 次日未时已过,黄芩才悠悠转醒,翻身起床梳洗,出得屋门。这时,他面上已是精神焕发,肚中却是饥肠辘辘。 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提供吃食的大堂,他就近找了张空桌坐下,吩咐伙计快些准备吃食。 此刻并非饭点,是以堂内没有几个客人,十分冷清。 当抓饭、油塔子和烤羊排被端上桌,尚不及 摆放稳当时,黄芩已低下头,两手并用,三扒二扒地吃了个精光,瞧得一旁端吃食上来的伙计目瞪口呆。 似黄芩此种粗鲁的好吃劲儿,着实是他平生仅见。 吃完桌上的三大盘,黄芩抬头问还在发愣的伙计,道:“还有没有?” 伙计回过了神,连连点头道:“还有还有。”说着,他立刻跑去,又端来一大盘胡辣子羊蹄和一小盘酸奶疙瘩摆上了桌。 黄芩随即吃了起来。 他象一匹忍饥挨饿,却跋涉了千里的驼马一样吃个不歇,直到把最后一只盘子里的酸奶疙瘩,吃得一点也不剩时,才带着一副心满意足,完事大吉的模样歇了嘴,靠坐在椅子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因为闲来无事,一直站立旁边看他吃喝的伙计也长长舒了一口气,道:“之前客人只管关门大睡,到点吃饭都不出来,足足错过了四顿饭。我们店里的房钱是包括饭钱的,所以掌柜的担心你故意装睡,实际是自带了干粮,躲在屋里吃喝,想等到结帐的时候,提出把饭钱从房钱里扣除掉。哈哈,这下可好,掌柜的不用担心了,因为刚才那一顿,客人已把之前的四顿全吃掉啦。” 黄芩笑道:“之前困倦得紧,暂且顾不上肚子。” 伙计噗嗤一笑道:“是啊,等顾得上肚子时,却又顾不上吃相啦。” 睡足吃饱之下,黄芩心情甚好,也不计较他笑话自己,道:“我的吃相不好,小哥你别介意。” 伙计摇头爽快笑道:“没什么,我是第一次见人吃得如此痛快自在。客人真是率性汉子!” 黄芩问道:“小哥,你可知道此地哪里有买卖武器的集市?” 伙计道:“客人是来对地方了。你出了客栈,往西走一段就瞧见了,那个集市很大的。” 黄芩心道:在别处,武器黑市只能藏在暗里,可在这里,连个客栈的伙计都知道,这般大明大白没甚遮掩,难怪那些武器商人要选到这里自由交易了。 那伙计又殷勤道:“客人是想买货,还是想卖货?” 黄芩道:“有甚区别?” 伙计道:“若是买货,尽管去,集市上啥样的武器都有,保准有你满意的。若是卖货,最好先去头人那儿交些银子,租个铺位,也好等生意上门。对于卖家,咱们‘大树沟’是要征收税银的。若是擅自偷偷私卖,一经发现,要么认罚,要么被永久驱逐。” 黄芩故作疑惑道:“我只听说这里有哈密最大的武器集市,却不知还要征收税银?万一卖不出货,还要缴银子,岂不亏了?” 伙计笑道:“族长订的规矩,只对做成的交易按笔收取税银,若是没卖出货的,那是一文也不用缴的,而且我们还管你的吃喝住宿。” 黄芩做出惊讶的表情道:“如今还有白吃白喝这等好事?” 伙计点头道:“有是有,不过,吃的只有馕饼,喝的只有水,住宿也只能是最差劲的大通铺。” 黄芩笑道:“能白吃白喝已是不错,再挑肥捡瘦就不地道了。” 伙计自信道:“在‘大树沟’,只要货真价实,就没有卖不出去的货。所以,目前我们还没遇上需要白吃白宿的客人。” 黄芩故意挤兑他道:“若是遇上假装卖东西,实际却是来骗吃骗喝之人,你们待要怎样?” 伙计捂嘴笑道:“这样的人一经发现,必被打将出去,再不准他进来‘大树沟’。”一转眼,他道:“客人,你还没说,到底是买货的,还是卖货的呢?” 黄芩笑道:“听说在这里做买卖容易,我先来探个路,具体怎样,还不好说。” 第219章 伙计道:“那你随便到各处逛一逛吧,若有什么地方不熟识,尽可问我。” 黄芩道:“你待人倒是亲切。” 伙计一边收拾桌子,一边笑道:“族长说了,你们这些往来做生意的,就是我们‘大树沟’的衣食父母,有什么疑问、难处,我们自该帮忙。” 收拾完,他下去忙活了。 黄芩则起身出了客栈,往西而去。 同哈密的其他地方相较,‘大树沟’的这个武器集市确实很大,名叫‘围场集’,占地能有五、六亩的样子,内部纵横交错地布设了几条街道,把集市划分成为类似于“井”字形的结构。在“井”字形的每个方块内,都有摊位、店铺,且四面临街的位置十分便于招揽生意,深得商户们欢心。 市场虽大,但入口只有一处,出口也只有一处,都有维族勇士们看护。不过市场内并没有见到一个维族勇士,想是霍加不希望他们的出现,打扰了集市内商人们的自由交易,所以下令如无事端禁止擅入。 黄芩从入口进入集市时,门口看护的维族勇士并未上前盘问,只和对待进去的其他客商一样,瞧了他两眼,礼貌性地点一点头。这倒是令他微微讶然。 由此可见,只要是集市,无论是明是暗,在‘大树沟’都对所有人敞开大门。这一点与别处大为不同。 黄芩在里面转悠了大半圈,又询问了好些感觉可能对他的‘箭簇’有兴趣的店铺、摊位,却发现这些店主、摊客要么对进货并无兴趣,因为他们本身就已是很大的出货商,早有了稳定、可靠的货源,要么虽然有意进货,但对他‘提供’的箭簇则毫无兴趣,连瞧上一眼的意愿都没有。 逛了很长时间后,黄芩来到一处转角,发觉那儿还有个不太显眼的摊位。摊位的摊主正在弯着腰收拾东西,似乎已打算收摊走人了。 黄芩凑上前去,如同适才询问其他客商一般,道:“不知你有无兴趣做笔大买卖?” 摊主直起腰,抬头瞧了黄芩一眼,眼神黯淡而不耐。 从这位摊主的眼神来看,黄芩感觉他不会有什么兴趣了。 果然,他不耐烦的以手背蹭了一把下巴上直楞楞的黑刷样的胡子,道:“我的大买卖早就做成了,没瞧见已准备收摊走人了吗?” 这时,旁边看摊位的摊主插嘴,讥讽笑道:“‘大买卖’?司图老弟,虽说你们哈剌灰人爱讲大话,但大话也不是这样讲的。我瞧得清楚,自你来此也有不少时日了,就一直白搭着摊子,从未见有机会开张过,别说什么‘大买卖’,就是五根指头数得过来的小买卖,也不曾有哟。那样的话骗骗别人还可以,千万别拿来骗自己。” 从他的话里,黄芩判断这个名叫司图的武器商人是个哈剌灰人,而且他的买卖还不曾开张过。 名叫司图的黑胡子摊主瞪了旁边的摊主一眼,道:“我的买卖开没开张过,我自然知晓,关你屁事。” 旁边的摊主皮笑肉不笑道:“若算上昨晚你打我这儿赢走的十几两银子,倒是开张了。” 看来,他八成是因为输了银子,是以心里不爽,才会对司图出言相讥。 尽管觉得没甚指望了,黄芩还是多嘴说了一句:“我有一批‘箭簇’想出手。” 听到‘箭簇’二字,司图明显怔了怔,面上的表情有一丝愕然。而后他道:“你也有‘箭簇’?什么样的箭簇?” 他口中的那个‘也’字说得很模糊,但在黄芩听来却格外鲜明。 压低了声音,黄芩道:“大明弓弩院制造的箭簇。” 司图惊讶地‘哦?’了声,想了想,道:“货带来没有?” 黄芩道:“那么多货,哪能随便带出来,不过样品倒有几只。” 司图立刻放下正在收拾的东西,拉了黄芩到摊位前,道:“拿出来瞧瞧。” 黄芩解□后的背囊,从里面取出三只箭簇,平摊着摆放在柜面上。 离开京城前,他曾向刑部讨要了几只此案涉及的同类箭簇带在身边,以备查案的不时之需。 司图拿起,左右看了好一阵。 黄芩也不催他,只静静候着。 终于,司图抬起头,两眼放光道:“你有多少货?” 黄芩道:“上千只。” 司图急切道:“我想先买你手上的一只样品。开个价吧。” 黄芩断然摇头道:“不成,我的货不单卖,要买,就三千两银子全部拿下。你需晓得,目前我没找到真正的销货路子,所以才肯把价钱大降特降成三千两包圆,否则没有五千两免谈。如果你没那个实力,那我们就不用浪费时间了。” 说罢,他转身要走。 见没有回旋的余地,司图只得皱眉,实话实说道:“一则,我没有那许多银子;二则,我还不能确定可以一气吃下你的货。但是,对你的货,我是真的很感兴趣。” 黄芩眨了眨眼,寻思了一瞬,点头若有所悟道:“我懂了,你没有银子和能力,却知道谁有银子和能力,并且想要我的货。” 司图尴尬地笑了笑。 黄芩道:“那你干脆领我去见那个大买家,我直接和他做买卖,不就成了?” 司图‘切’了声,不屑道:“那怎么成?如果让你和他直接做成买卖,我还赚个什么?” 黄芩道:“你想怎样?” 司图眼珠连转几转,道:“我瞧得出你这‘箭簇’是真正的军器。因为它是真的,所以价钱也高了不少,找不到门路的话,反而没有那些廉价、假造的军器好卖。还好你遇上了我,我正好有那样的绝好门路。现在,我想从你手上买个样品来,单价比大货贵个数倍也无妨。得了样品,我就可以前去联系那个大买家看货。你呢,先呆在‘大树沟’静待,同时准备好货物,一旦买卖成了,我便拿着银子回来和你交易,一文不少,三千两银子吃下你的货。” 黄芩故作疑虑重重道:“你那买家连大货的影子都没瞧见,就肯支付三千两银子?” 司图笑道:“那是我的事,不劳你操心。” 黄芩踌躇道:“你若是诓我,到时找不到买家,或是买家不想买货,又或者你凑不齐银子,一走了之了,我却被晾在这里,倒要如何是好?” 司图道:“即便如此,也等于我高价买了你一个样品,于你而言并没有什么损失。” 黄芩想了又想,才点头道:“说的也是。” 二人又商量了一阵,最终达成协议,司图先以十两银子的高价买下一只样品箭簇,拿去给那个大买家看货,而黄芩则呆在‘大树沟’积极备货,等他带三千两银子回来,即刻交易。 临行前,司图还叮嘱黄芩,说那位大买家在哈密极有势力,必须保证大货的品质和所提供的样品一般无二才可,否则被他追索起来,二人谁也逃不脱干系。 第220章 黄芩佯装应下,连叫司图放心。 司图听言心花怒放,一边草草收了摊子,一边同黄芩告别,说是要赶紧联系那位大买家去了。 瞧他的表情,就象是一堆白花花的银子从天而降,正好掉在他面前一般,黄芩暗里笑了笑。 等司图走远后,他不急不缓地跟了上去。 ☆、第19回:蕴深谋尚廷筠心头存异,醉梨涡韩若壁手下留情 按原先的计划,到‘大树沟’的‘围场集’租个摊位,办完族长交代的事情后,司图就应该返回族里复命。但既然老天开了眼,让他撞上这么个‘空手套白狼’、一笔可赚上千两的机会,又岂容随便错过? 私下里,他想的明白:所谓钱多不压身,天下间没人会嫌银子烫手。那些赚到的银子不管是中饱私囊,还是迫不得已上交族里,都对他有益无害。试想,上千两的银子,若有幸得了,以后便不愁吃喝用度,就算再讨几个年轻貌美的小老婆,生一堆儿子也无不可;假若不幸走漏了风声,被族里知道,不得不把银子交上去,也会因为奉上银子的数额巨大,而相应地提升他的地位,说不定因此坐上了觊觎已久的长老之位也未可知。无论哪一样,前途都是一片光明。而这一切的实现,只需把回去复命的时间,往后推迟些许,费些腿脚、口舌罢了。 由此,司图主意已定,为着这桩好买卖能早些实现,他起早贪黑地赶了好几天路,目的地当然不是他的哈剌灰部族。 路上,他想了很多,全都和这笔银子有关。但是,他想不到的是,黄芩已然悄悄地尾随而至。 几日后,司图拉着驼马来到了‘神光堡’的大门前。 ‘神光堡’是一座以高高的石筑围墙围起来的大寨。寨子的东边有一片杨树林,南边和北边分别被两条干涸的深沟环绕,仅余西边的一座大土丘,与外界相连,地势较为稳固。 此时,‘神光堡’的寨门大开,门两侧各列有一队健卒把守。沿着高耸的围墙,墙根下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俱是刀明戟亮,戒备森严。 正常情况下,只要是汉人,想进入‘神光堡’都可畅通无阻,但若是异族,则须接受仔细的盘查后,方可入内。 司图对过来盘查的那名健卒道了声‘好’,然后老老实实地说明了自己的姓名、来路,又直截了当地表明了此行的目的是为求见堡主尚廷筠,想和神光堡谈一笔大买卖。 听他居然开口就想面见堡主,那名健卒反而疑惑起来,只管拦着不给他进去。 司图又笑道:“朋友,别这么瞪着我,我又不是第一次来‘神光堡’。去年这个时候,我们族长杜韦来‘神光堡’,我也跟着一起来的。你要是不信,可以进去通报一下,堡里应该有人会记得。” 那名健卒叫过一名同伴看住司图,就往堡内通报去了。 没多久,一名身形矮胖,头发半白的锦衣老者跟着那名健卒走了出来。 司图一见是他,连忙鞠了一躬,客套道:“年老大,近来可好?快一年多没见了,还记得我吗?上次我来,住的地方还是你给安排的。” 这个老者就是‘神光堡’里资格最老的一名管事,因为姓年,别人都尊称他一声‘年老大’。 年老大上下瞧了瞧司图,道:“嗯,有点印象。听说,你是来谈一笔大买卖的。既然如此,你们族长人呢?” 掩饰不住一脸的得意之色,司图笑道:“这次,是我自己想和‘神光堡’谈一笔大买卖。” 年老大疑道:“自己?”转念,他又大笑道:“行啊,没跑两趟,都有自己的货喽?” 司图点头,一副神秘的样子道:“还烦年老大代句话给尚堡主,就说我这桩买卖的货,不比去年我们族长亲自来谈的那笔买卖差,虽然不是一样的东西,但品质一样好。我想尚堡主听了这话,就一定会接见我的。” 年老大想了想,心道:就算有什么鬼怪,他这样的人也绝无本事在堡主面前掀起风浪。 想罢,他道:“不用代话了,我直接领你去见堡主,有什么买卖你当面跟他说吧。” 于是,年老大领着司图进了‘神光堡’。 很快,二人来到一座清静的院落中。 台阶下,年老大停下了脚步,司图也跟着停下。 二人的目光均落在台阶上的一道房门上。 未等年老大出声通报,房内便有个洪亮的声音响起:“什么事?” 接着,一个皮肤微黑,高大英挺的汉子从里面跨槛而出。瞧他的两道入鬓长眉,一双琅星耀眼,正是不久前,哈吉娜身边的那个汉人男子。 年老大上前一步,道:“禀堡主,哈剌灰杜韦部的司图求见。” 原来,他就是‘神光堡’的堡主,尚廷筠。 尚廷筠眉头微皱,转顾司图道:“杜韦派你来的?” 司图摇头道:“不是。我自己想同‘神光堡’做笔买卖,所以特意前来。”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那只箭簇,恭身递了上去。 把箭簇握在手中,仔细把玩了一阵,尚廷筠点了点头,道:“有关买卖,我们进去详叙。” 他又对年老大道:“你也一起进来。” 三人掀了帘子,先后进到房内。 但见这间房布置得相当清雅,所有家具、陈设手工精美,质料上佳,想来兼是出自能工巧匠之手。窗下照例是火炕,墙边摆了张紫檀书桌,桌上除了文房用具、茗茶干果外,还有一封被拆封了的信。 尚廷筠很自然地行至书桌边,放下箭簇,把信折好,收回到信封内。 显然,这封信,他已经看过了。 他一抬手,示意司图坐下,而后自己也跟着坐下,坐姿颇为气派。 司图恭身施了一礼,道:“刚才承给尚堡主看的是样品。尚堡主心明眼亮,想必辨得出东西的真伪。” 尚廷筠微微颔首道:“货的确是好货,和去年杜韦卖给我的弓弩一样,这只箭簇也是真正的大明军器。” 司图探身向前,道:“这样的箭簇,我还有数千只,就是不知尚堡主有没有足够的财力包下来?” 尚廷筠淡然一笑,反问道:“我若没有此种财力,你会来‘神光堡’吗?” 司图哈哈笑道:“怪我多此一问了。” 尚廷筠道:“上次,我问杜韦是从哪儿搞来的货,他说不方便告诉我。这一次,你可是方便告诉我?” 第221章 司图摇了摇头,道:“如果我告诉你,那就挣不来银子了。” 尚廷筠叹息了声,道:“我曾经派人寻遍哈密的大小武器黑市,也只能找到极少数的零星军器,可你们哈剌灰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一批,真有本事。” 司图得意笑道:“你们汉人不是常说‘蛇有蛇路,鼠有鼠道’嘛,我们也有我们的路子、门道。” 尚廷筠道:“这批货,我想要。你直说吧,一共多少?要价怎样?” 司图一伸手掌,张开五指,道:“千余只,只多不少。一口价,五千两。怎么样?这可是真正的大明弓弩院制造的箭簇,尚堡主也算赚到了吧。” 尚廷筠嘿嘿笑道:“若是千余枝‘箭矢’,这价码倒也罢了,可惜只是箭簇,未免黑心了些。” 司图争道:“箭簇本是箭矢上最重要的部件,此种箭簇更是难得,其锋利程度足以穿透‘瓦剌人’的马甲,一旦改装到你们自己的箭杆上,弓弩的威力必然激增不少。尚堡主是识货之人,这方面应该不需要我过多说明了吧。当然,在太平之地或许不值这么多,可在哈密,五千两,真的不算多了。” 尚廷筠瞧着司图的目光,莫名变得锐利起来,缓缓道:“是啊,瓦剌人,他们太可恶了。” 司图被他瞧得打了个寒战,干笑道:“尚堡主干嘛这样瞧着我,我又不是瓦剌人。” 尚廷筠笑了声,隐去了目中的戾气,道:“提到瓦剌人,我便忍不住怒气上涌,倒是让你受惊了。瓦剌人,是‘神光堡’的敌人,同时也是哈密所有人的敌人。” 转念,他的目光变得难以捉摸起来,又道:“其实,不只瓦剌人,那些吃里爬外、暗中与之勾结的哈密人,更加可恨。” 司图但觉背后汗水涔涔而下,强笑道:“那些强盗,谁会和他们勾结在一起。” 尚廷筠哈哈笑道:“那倒是。” 司图一边暗里压下心中惊恐,一边整理思绪。稍后,他道:“如果尚堡主信得过我,能先行垫付三千两定金的话,我便狠一狠心,少赚一千两,四千两全卖给神光堡了。” 尚廷筠微微一笑,道:“没见到大货,我恐怕很难信得过你。” 年老大也插嘴道:“你不过带了只样品过来,就想空口白牙拿走三千两?做梦还差不多。” 司图瞧了眼年老大,道:“如果尚堡主信不过我,大可派遣个把信得过之人,提上三千两银子,跟着我去‘大树沟’看货,等看到大货,放心了,就当场把银子先付给我。然后,那人只管回‘神光堡’,通知你们备足人手、车马过去提货。提货的时候,再把剩余的一千两付清。可好?” 尚廷筠犹豫了片刻,笑道:“听起来,这个法子倒是可行。” 见他肯定了,司图顿觉一千两银子已经在向自己招手,于是按耐不住,道:“一则,事不宜迟。二来,也为了表示我对这桩买卖的诚意,尚堡主现在即可派人随我去‘大树沟’。” 尚廷筠笑道:“你真是太性急了。三千两又不是个小数目,总是需要些时间筹措的。不如这样,你先在神光堡小住几日,也好让我一尽地主之谊,稍后等银子准备好了,我立刻派人跟你前去看货。” 司图暗里盘算了一会儿,觉得也只有这样,便微微行了一礼,道:“那就麻烦尚堡主了。” 尚廷筠客气笑道:“来者皆是客,更何况你这么辛苦送买卖上门,我们稍微麻烦一下又有何妨。” 随后,他叫进来几个守院子的健卒,吩咐他们道:“把这位客人护送到堡里最好的地方住下,小心照料,不得有误。” 几人叉手齐刷刷地应了声‘是’。 司图向那几人稍稍点头示好。 尚廷筠一挥手,那几个健卒便拥着司图,一起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尚廷筠和年老大。 年老大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尚廷筠道:“有什么话,尽管说。” 年老大道:“堡主真信的过那个司图?” 尚廷筠表情严肃道:“我只想先留下他。” 歇了口气,他又道:“传我的令下去,派人暗中盯牢这个司图,其他的都好说,就是不能容他离开神光堡。当然,吃喝用度方面,尽量满足他。” 年老大不解道:“我们和杜韦部向来并无宿冤,如果信不过这个司图,直接打发走人即可。把他扣留下来,似乎不大妥当。” 尚廷筠道:“有些要紧的事,还需从他身上查一查。” 见他不愿深谈,年老大也不便多问,拱手接令,就要告退。 尚廷筠瞧向书桌上的信封,又问道:“送信来的人呢?” 年老大道:“已经在堡里的客栈住下了。” 尚廷筠奇道:“你没告诉他,我不打算接见他吗?” 年老大无奈道:“早就告诉他了,可他说应承了别人,一定要面见堡主,和堡主说几句话。而且,他还说,不出两日,堡主定会接见他的。” 行到窗前,尚廷筠望向窗外碧净的长空,深深吸了口气,道:“他说的不错,你马上差人把他带来。另外,去副堡主那里,请他晚上过来一趟,就说有要事相商。” 年老大得命而去。 韩若壁进来的时候,尚廷筠背朝他,依旧站在窗前,眼睛发直地望着窗外的天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出于对陌生环境的警觉,韩若壁习惯性地迅速扫视了一□处的房间。当他的目光扫到墙边那张书桌的桌面上时,少少停留了一瞬,且面色微有变化,但只一眨眼就又恢复如常了。 尚廷筠仍是负手立于窗前,一动不动,看也没看韩若壁,道:“你就是送信之人?” 清咳了一声,韩若壁微微施礼道:“尚堡主,韩若壁这厢有礼了。” 尚廷筠转身,看了他好一会儿,才道:“我好像在‘白羊镇’见过你。” 韩若壁笑道:“好眼力、好记性。那日之事,堡主不该谢谢我吗?” 尚廷筠嗤之以鼻道:“你以为我应付不过那些回人,需要你纵马拦人解围?” 韩若壁笑道:“以你的身手,当然不需要,可你若肯花点心思替哈小姐想一想,就该对我说个‘谢’字。” 尚廷筠道:“如此说来,你帮的人是她,而她也一定谢过你了,还有必要从我这儿得个‘谢’字吗?” 第222章 苦笑了一下,韩若壁暗道:这人当真没趣,真不知哈小姐看中他什么。 说话间,尚廷筠转至书桌边坐下,白了他一眼,道:“她能让你送信,足见对你信任有加。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刹时,韩若壁明白过来,哈哈大笑起来,道:“尚堡主,你莫不是吃醋了吧?” 尚廷筠这才意识到之前微有失态,蓦然愣了愣,转而解嘲笑道:“她是‘白羊镇’回人族长哈默达的女儿,目下正被好些个部落的族长、公子挣抢,我若真是吃醋,怕要吃到撑破肚皮也吃不 完。” 韩若壁叹了声道:“他们挣抢的哪里是哈小姐,不过是一个与‘白羊镇’回人部族联合的机会罢了。” 尚廷筠道:“你呢?你掺合其中,跑来替哈吉娜送信,为的什么?” 韩若壁大有无辜之意道:“我?我不过是个不相干的生意人。” 尚廷筠道:“生意人唯利是图。既然你是生意人,却是图的什么?” “我图什么?”韩若壁想了想,狡猾一笑,道:“我图‘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尚廷筠连连摇首,道:“韩若壁,你不老实。” 韩若壁莫测一笑,道:“尚堡主,你才不老实。” 尚廷筠不解道:“我哪里不老实了?” 在他对面找了个座位,韩若壁撩袍坐下,才道:“你早知哈吉娜是哈默达的女儿,却一直不点破,是也不是?” 尚廷筠道:“你因何这么说?” 韩若壁嘿嘿笑了两声,道:“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女子,哪里能瞒得过你这样的一堡之主。以你的地位、手段,凡事必然要比别人多顾虑些,若是对一个女子动了心,又岂能不想办法查清她的来路底细,否则,如何能安心与之朝夕相处?所以,我想,在你们交往不久后,你就已经知道她的身份了。” 尚廷筠皱皱眉头道:“这个想法很特别。” 韩若壁悠悠道:“其实,我还有个更特别的想法。” 尚廷筠淡淡道:“不妨说来听听。” 韩若壁道:“也许,你结识哈吉娜,正因为她是哈默达的女儿。这次,她能求我送信到‘神光堡’,之前想必也给过你很多消息,是也不是?” 尚廷筠面色严冷道:“与你何干?” 韩若壁了然一笑,道:“是与我无关。我只是想让你明白,女生外向,哈吉娜这么做全是为了你。” 思索了片刻,尚廷筠转为平静,纠正韩若壁道:“哈吉娜给我消息,更多的是不希望‘白羊镇’和‘神光堡’硝烟再起。关于这一点,我和她一样。” 韩若壁道:“不管怎样,哈小姐还一厢情愿为瞒了你一事苦恼了很久,着实可怜。” 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尚廷筠另起话头道:“你要见我,真的只为哈吉娜所托之事?” 韩若壁嘻嘻一笑,道:“果然还是被你瞧出来了,其实不尽然。” 尚廷筠道:“那又是为何?” 韩若壁笑道:“在关内时,经常听闻‘神光堡’是关外汉人的乐土,此次借机前来,一方面是想瞧瞧‘神光堡’的堡主,到底是个怎样的大人物;另一方面,我本身喜好结交朋友,也是想如果意气相投,与堡主真心结交一番,岂不快哉。” 尚廷筠漠然道:“那么现在,以你看,你我可算意气相投之人?” 韩若壁沉吟了片刻道:“尚堡主一瞧就是城府深重之人,我的道行浅,仅凭这次相谈,无法知道是否意气相投。” 尚廷筠笑道:“在我看来,能被瞧得出城府深重之人,便已算不得城府深了。只有那种面上坦然呼之欲出,胸中城府深藏不露之人,才叫真正的城府深。就好像你这样,表面上任性任情,以至于别人的情爱关系都要掺和进来,可心里打的什么主意,有何企图,却是没人知晓的。” 韩若壁道:“我现在的企图,只是想知道,尚堡主对哈吉娜,到底存了几分真心。” 尚廷筠道:“我的心只有实打实的一颗,不存在几分。” 韩若壁抚了抚胸口,笑道:“还算哈小姐运气好,没有表错情。” 顿了顿,他又道:“我来此之前,她曾说过,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她死也不怕。你想和她在一起吗?” 尚廷筠站起身,目中露出警惕之色。 韩若壁道:“放心,不管对神光堡或白羊镇,还是你和哈小姐而言,我都是个局外人,没甚企图。你须想清楚,若是这么不清不楚地拖下去,迟早有一天,哈小姐会抗不住父命,嫁去别的部族。到那时,可没有后悔药卖给你。” 尚廷筠的身形不着痕迹地微颤了一瞬。 但转眼,他顺势坐下,端起茶盏,喝了口茶,掩饰掉了这个不太自然的反应。 可明察秋毫如韩若壁,自是不会放过任何细节。所以,他知道,尚廷筠的心,已然乱了。 情爱这东西就是奇怪,无论当初是因为什么目的而开始的,只要敞开心扉,倾情付出过,便再难不留心迹。 韩若壁从座上站起,掸了掸衣襟,面带微笑地缓缓道:“你若觉得和哈吉娜长厢厮守,是一件值得为之做出重大牺牲的事,便来找我,我有法子让你们在一起。否则,权当我没来过。” 转身,他向门外走去,边走边道:“尚廷筠,我还有自己的正事,只能等你三日而已。” 由着韩若壁离去,尚廷筠动也不动,一人坐在桌后,感觉很不是滋味。刚才,那口银挑炒制的松萝茶,本该回味无穷,香郁浓厚,可现在他的嘴里偏偏只有满满的苦涩。 其实,哈吉娜在信里写的,除了哈剌灰暗通瓦剌一事,其他的,包括各部族派人向哈吉娜求婚之事,都早在尚廷筠的意料之中。所以,很久前,他就已暗自打算好了,只享受和哈吉娜在一起的美好时光,等这段时光走到头,就挥剑断情,生死两忘。 他以为,他足够冷静理智,也足够严酷无情。 他以为,他能做到。 至少,在韩若壁对他说那些话之前,他以为他能做到。 可现在,他有了一丝犹豫。 为何犹豫? 第223章 是因为哈吉娜的付出而产生了愧疚?还是因为韩若壁给了他一个希望,说有办法让他们在一起? 都不是。 真正的原因是,这一刻,他深切地感觉到了--‘寂寞’。 这是一种仿佛要将他穿透、粉碎的‘寂寞’。 这种‘寂寞’令尚廷筠难以自制地、疯狂地想念起哈吉娜的那张圆圆脸来。 与以往大不相同,这种忽如其来的‘寂寞’,不再似闲时无藉的淡淡空虚,也不再似夜间渴求的暧昧癫狂。 以往那样的寂寞,尚廷筠能忍,甚至还能找到排解的法子。 可这种‘寂寞’是挥之不去的无形刺痛。 ‘刺痛’困于心,衡于虑,不断拷问折磨着他。 也许,除了哈吉娜,再无药可止。 这时,尚廷筠极想把哈吉娜紧拥入怀,就象一个心被冻结了的人,需要那一怀属于他的温暖来解冻。 从尚廷筠那里出来后,韩若壁没有回客栈,而是独自一人在街上游荡起来。 与堡外的戒备森严相比,堡内的街道则是一片祥和安逸的景象。不过,细心的人仍可发现,有少数腰间扎着红色绸带的壮汉站在街边,小心地留意着街上的动静。各种吃食的摊点摆满了街道两侧,各类好玩、有趣的小玩意也吸引着往来行人的眼珠。叫卖声、摇鼓敲板声、欢笑声、喧嚣声等各种声音充斥在空气里。熙熙攘攘的往来行人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绝大多数都是汉人。从他们一脸的满足、开心之色看来,‘神光堡’当真是关外汉人的乐土了。 就在韩若壁逛的无聊时,忽听得一个声音高声赞道:“好!好!兄台,你的字写的真正是好,让人一望倾心!” 又一个声音赞道:“都说颜鲁公的楷体极具个性,有如‘荆卿按剑,樊哙拥盾,金刚嗔目,力士挥拳’。我瞧先生的这副字方严正大,朴拙雄浑,倒和这位古人有的一拼。” 本来,有人在街边摆摊卖字,找两三个托儿吆喝着帮衬一下,韩若壁根本没有在意。但后来,他们居然把这人的字吹嘘成,同唐朝书法大家颜真卿的不相伯仲,在韩若壁听来,便觉分外刺耳了。 原来,韩若壁以前学字时,偏爱的正是颜体楷书,也曾经依样苦练过几年,却终因字形与自己性情不符,知道难有大成而中途放弃了,但正因如此,对颜真卿的字反而更多点莫名的情结。 他来到那个卖字之人面前站定,只见那人年纪不大,长相斯文机灵,且穿着朴素干净,倒是一副文人模样。而他的字画摊前,已围上了一些看字的人。其中有些是瞧热闹的门外汉,更多的则是热衷收藏字画、或想借字画装点门面的客商们。在那两个托儿的吹捧之下,这个文人摊主已然顺利地以不菲的价格,卖出去了好几副字。 韩若壁翻了翻摊上的几副字,又瞧了瞧下面的落款,拱手道:“原来是薛有行薛先生。我曾听说,‘颜筋柳骨’,能形其一者,便是难得的好字了。眼下瞧先生的这几副字,有的写的象颜真卿的,有的分明是模仿柳公权的,想来对这两位书法大家的字,都很有些研究,真是令在下钦佩不已。” 薛有行见他出言恭维,以为是买家,为了表示自己足够资深,也拱了拱手,道:“颜体笔力弥满,柳体较之颜体则稍显瘦硬,我临摹、研习这两位大家的字很多年了,是以才能得心应手。” 旁边一个托儿立即补充道:“薛先生可是当今书法之道有名的‘独步天下’。” 韩若壁讶然道:“怎么个‘独步天下’?” 另一个托儿插上来,摇头晃脑道:“左手写颜,右手习柳,双管挥毫,独步天下。” 薛有行笑而不语。 韩若壁佯为叹问道:“这么说来,纵然颜鲁公,柳少师复生,见了薛先生的字,也要甘拜下风喽?” 薛有行目视四周一圈,摆出一脸生不逢时的神情,长叹一声,道:“别的不说,只颜、柳二人之字,在下已尽得其精髓。” 韩若壁笑着大声吆喝道:“既如此,薛先生干脆左颜右柳,来个当场挥毫,双管齐下,也叫我们见识见识什么是‘独步天下’吧。” 他这一声喊出去,立时又有些人围上来瞧看。 见人慢慢多了起来,正好可以借机替自己造造声势,薛有行点头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罢,他铺开纸张,润笔磨墨,接着低首写了起来。 韩若壁见他写得虽然极慢,却当真是双管挥毫,左手写得是颜真卿的《颜勤礼碑》,右手写得是柳公权的《玄秘塔碑》。左手的颜字在他笔下写来雄浑宽裕,味道十足,堪称‘点如坠石,画如夏云,钩如屈金,戈如发弩’,而右手的柳字则是遒媚劲健,集晋人笔法和颜体风骨于一身之妙,当真有几分本领。 当左右两幅字同时写罢,落款留印时,围着瞧看的众人都拍手叫好不迭。 薛有行搁笔抬头,面上带着自信满满地笑意,问道:“怎样?” 韩若壁看了一会儿,又是点头,又是摇头,半晌才道:“你的字,我既不能说不好,也不能说好。” 薛有行闻言,颇为不悦,道:“此话怎讲?” 韩若壁道:“你的双管挥毫确属难得,但未免有奇技淫巧之嫌。书之道,从来只问写得好不好,却不会问你是怎么写的。否则,就必有什么‘左手写天下第一’,‘双手写天下第一’,甚至还可以有‘脚写天下第一’,‘嘴巴咬笔写天下第一’等等诸如此类的。这么算下去,可是没完没了。” 薛有行不耐道:“你别管我是单手、双手,我只问你,这字写得好不好?” 韩若壁叹一声,道:“单论这字,毛病有三。第一,你的字虽则很像原帖,颜有颜味,柳有柳味,但确切的说,不是写出来的。” 薛有行愕然道:“不是写出来的,还能是怎么出来的?” 韩若壁道:“是画出来的。人家原书时,笔画间,或圆劲有力,或破空杀纸,种种力度,全靠运笔而得,完全不似你这般又揉又描,画出这个样子来。你这样的写法,全然没了‘写字’的风骨和节奏,是以只能称为‘画字’,而非‘写字’。这恐怕就是工匠和宗师的差别了。第二,我见你写得这两贴,俱是背临的原贴,明显比其他几副字要好得多,可见你虽然临帖临得极像,但尚未能学到其精髓,所以临帖才会比自己写要好许多。当然,实际上这和第一个毛病有些关联。因为你只会画字,所以就能把原帖依样画得很好,却写不好原帖之外的字来。第三,因为你双手齐书,心有二用,是以心思都用在了控制双手上,感觉不到写字的意境,下笔未免拘谨,放不开。真书本身结构严谨,所以这两副字看起来并不明显,可落款的行草,就看得很明显了。” 听着韩若壁的话,薛有行但觉脑后有些发凉,鬓角微有汗涔。 他有如此反应,皆因韩若壁句句说在了点子上。 韩若壁继续道:“由此可见,你的字与颜鲁公、柳少师相差甚远,所以,就莫要拿他们出来相提并论,自取其辱了。” 见薛有行脸色发青,他又撇了撇嘴,道:“至少以后别再被我瞧见。” 其中一个托儿忍不住跳将起来,哼了声,怒道:“象鸡蛋里面挑骨头,猪肉里面找鱼刺的事,谁都会。真有本事,你也写副字来比比看。” 韩若壁摇手,道:“不用比,我承认写不过他。” r>  那个托儿傲然道:“那你凭什么说薛先生的字有毛病?” 韩若壁笑道:“瓜甜不甜,吃到嘴里就明白,并非精于种瓜之人才知道。何况我写字的水准不高,可鉴字的水准却是不低。” 另一个托儿索性撕开了脸,站出来道:“你说这么多,无非瞧不起我们这些街头卖字的,特意消遣我们来的!” 韩若壁连连摇头,道:“宋时的范仲淹,年少贫困,因为两餐无继,曾到街头卖字维生,后来考得进士,自此官至宰相,位极人臣。有他这颗珠玉在前,我又岂敢瞧不起街头卖字之人?”歇了口气,他又坦然一笑,道:“不过就字论字,消遣你们倒是真的。” 第224章 正说着,韩若壁的目光随意扫过周围的人群,忽然瞧见了一双眼睛。 一双异常清澈而显得与众不同的眼睛; 一双对韩若壁而言,十分熟悉的眼睛。 “黄芩?”韩若壁下意识地叫出声来。再顾不得旁的,他拨开人群,立刻窜向来人。 来人正是黄芩。 话说,黄芩一路跟踪司图到达‘神光堡’,因为是汉人,所以守门的健卒只随便寻问了几句,便放他进来了。到了神光堡里,一时寻不着司图的踪迹,他只得四下乱逛乱走,走着走着,就到了这条街上。 在街上,他远远瞧见一大堆人,围着街边的一个摊位,不知在看什么热闹。 本来,以黄芩的秉性,是不想凑上前去的,可瞧着那堆人,不知为何他就想起了在白羊镇的集市上,韩若壁对他叨念的那一大堆关于‘见到热闹一定要看,不看等于暴敛天物’的理论,于是不由自主地凑了上去。 不看则已,一看之下,发现这‘热闹’的主角之一,居然就是韩若壁。 韩若壁窜将上来,二话不说,当街猛力一抱,将黄芩拥入怀中。 顿时,黄芩呆了。 一愣神的功夫后,他抬手推开韩若壁,调头就走。 韩若壁岂肯放他走,一面紧追不放,一面故意大声斥道:“负心贼!欺负了人,就想逃?” 顿时,许多路人围了上来。 一个大男人当街追着另一个大男人,指责他欺负了自己,这种八十年也难得遇见一次的热闹,怎能不瞧? 黄芩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停下脚步,回身,懵然疑问道:“你说我欺负你?!” 装出一脸委屈,韩若壁哀声道:“‘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你想不认帐?” 说这话时,他故意高抬下颌,以一种无比幽怨,无比缠绵,纠缠不休的眼神,斜睨向黄芩,仿佛黄芩就是那忘恩背义、负心薄幸之人。 瞧着黄芩哭笑不得的模样,暗里,韩若壁已为自己出色的表演,乐得快要喘不上气了。 幸好,他忍得住,不至于流露出来。 光天华日,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男人以那样的眼神盯着,而且这个男人还是‘北斗会’的大当家‘天魁’,黄芩只恨不能亲手上去,把那对斜向自己的眼珠子拨拨正。 虽然觉得又可恨又可笑,他也只能皱眉道:“我几时欺负你了?” 韩若壁正经八百道:“抗着我花钱买来的刀,揣着我腰包子里的银子,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这样偷偷摸摸地逃了,简直视我若无物,不是欺负我,还是怎样?” 黄芩心道:刀是你送的,银子是你输的,这算的哪门子欺负? 不过,眼见周遭围上来瞧热闹的越来越多,争辩也不过是给别人当乐子,黄芩不想再扩大事态,赶紧道:“你且收了这副德性,我们别处好好说话去。” 韩若壁瞪起眼珠,坚决摇头道:“我不干。” 黄芩恼了,‘刷’的黑了脸,道:“你想胡闹到何时!?走了!” 说着,他一把拽过韩若壁的手,强拉着人,挤出了重重人围。 稍顷,二人拐上了一条偏僻的小街。 这时,韩若壁再也忍不住了,纵声大笑起来。 黄芩这才明白,他从头至尾就是在装样,存心捉弄自己,就欲甩开韩若壁的手。 可惜,一甩之下却竟然甩不开。 原来,不知何时,他的手早已被韩若壁紧紧反握住了。 黄芩沉声道:“撒手。” 韩若壁却更用力地握住,道:“除非你答应我一件事。” 黄芩问道:“何事?”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担心韩若壁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说出什么龌龊之事。 故意沉默了很长时间,韩若壁才眼珠连转几转,吊起眉梢,呲牙一笑,道:“我要你对我......笑一笑。” 没想到竟是如此简单之事,黄芩愣了愣,道:“这有何难。” 马上,他睫毛轻颤了颤,嘴角微弯了弯,两点梨涡随即显现。 虽然黄芩的笑有一丝尴尬,韩若壁却瞧得一阵迷醉。 继而,他点了点头,收了装腔作势,长呼出一口气,粲然笑道:“守得云开见月明,总算去了连日来胸中的一口郁积之气。” 可是,他并没有松开手。 黄芩挣了挣,斥道:“还不撒手?” 韩若壁道:“别急,我有样东西要送你。” 说罢,他摊开黄芩的手掌,伸出食指,在上面划将起来。 黄芩只觉阵阵□自掌心传来,却原来是韩若壁在他手心里写起字来。 虽然不过一个字,韩若壁却一笔一划,写得极缓慢、极用心。 他一边写,一边口中道:“似想还似非想,愈弃偏愈难弃。也曾几番苦思量,恁地牵损衷肠。......这就是我要送你的。” 他写的是一个“情”字。 第225章 ☆、第20回:一意独行携手星光月影,六识神通得窥书房秘议 待一个‘情’字写完,韩若壁松开双手。 黄芩低头,出神地瞧看自己的手掌,似乎还在回味方才手指轻触掌心时残留的感觉。 良久,他抬起头,失神了片刻,道:“似想还似非想,愈弃偏愈难弃。也曾几番苦思量,恁地牵损衷肠。......这个‘情’字,你真的懂吗?” 韩若壁目光闪动,无比肯定道:“懂。” 黄芩神色复杂道:“也许,你是自以为懂。” 韩若壁正色道:“我若不懂,岂会写来送你?” 黄芩摇了摇头,叹息道:“若是真懂,何需写来送人?” 韩若壁笑道:“谁叫你那般迟钝,几次三番都觉不出我的‘情’来。” 默然了一刻,黄芩认真问道:“觉不出的,能算是‘情’吗?” 韩若壁悠悠反问道:“黄捕头是真觉不出吗?” 见黄芩不答,他又笑了声,长长地叹了口气,道:“只怕是觉出了,却不想承认吧。” 黄芩局促地望了韩若壁一眼。 这一眼里,没有刻意回避的闪躲,只有不置可否的迷惑。 瞧见这样的眼神,韩若壁决定暂且放他一马,于是道:“今日能与你如此‘谈情’,已是难得。罢了罢了,你且说说看,在你心目中,怎样才算是真正的‘情’?” 黄芩道:“我也说不清,只是觉得如果还需用‘说’、用‘写’,才能令人明白的,不算是真正的‘情’。” 愣了一瞬,韩若壁微皱眉头道:“如此说来,黄捕头可是觉得,对于‘情’之一字,就我而言,尚未参透以达大悟之境?” 不等黄芩回答,他象是已然明白了似的,又笑道:“你的此种观点,倒叫我想起一句诗来。” 黄芩问道:“什么诗?” 韩若壁吟道:“‘手握灵珠常奋笔,心开天籁不吹箫。’” 黄芩道:“是何寓意?” 韩若壁道:“大意是说,有了好的天赋尚需勤加磨练,而磨练到一定境界后,便心开天籁,大彻而大悟,大悟而无言了。” 黄芩赞道:“说的好,我喜欢这句诗。” 笑一笑,韩若壁继续道:“黄捕头觉得情之极致,只是感觉,不必言,不必写,甚至不必表露,也正合了‘大悟而无言’之意。” 话锋一转,他又道:“只是,要达到‘心开天籁不吹箫’的境界,总须得经历‘手握灵珠常奋笔’的阶段,是以,达到情之极致也需要一个过程,对于一个过程而言,绝不能少了开始的机会。而我把‘情’说出来、写出来送你,正是希望借此得到一个开始的机会。” 听了他的独道说法,黄芩虽觉哪里不对,一时间却无法反驳。 韩若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暧昧笑道:“只要有了开始的机会,‘情之极致’也就不远了。放心,只要黄捕头肯给我这样的机会,我保证在不远的将来,必令黄捕头瞧见什么是‘情之极致’。” 白了他一眼,黄芩道:“我为何要给你这样的机会?” 仿佛当头泼下了一桶凉水,韩若壁一脸的黯然和无奈,喃喃道:“是我错了......” 黄芩哼了声,道:“当然是你错了,两个大男人在一起能有什么情。不过,你现在知错,还不算晚。” 不想,他话未说完,韩若壁又神气十足起来,嘿嘿连笑几声,傲然道:“我说‘错了’,意思是错在多说了那一句。机会我自能造出来,何须你给?” 对于这人的狂妄自大,之次黄芩已见识过许多次,可这一次,仍是显出一脸愕然。 稍后,韩若壁道:“不说这些了。你可知道,你喜欢的那句诗,我师父也很喜欢。” 黄芩道:“‘手握灵珠常奋笔,心开天籁不吹箫。’?” 韩若壁点了点头,似是回想起了以往,道:“以前,他老人家常把这句诗挂在嘴边,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以为这句诗是他老人家在修行参道中的妙思所结,后来,看的书多了,才知道原是出自长春子的一首诗‘赞丹阳长真悟道’。” 黄芩道:“长春子可是前朝那个有名的道士?” 韩若壁点头。 黄芩又道:“说到长春子,你怎不去寻你的‘长春子’?” 韩若壁神眉鬼眼地笑了笑,道:“‘长春子’的所在我已然知晓了。” 原来,把哈多的尸骨送回‘白羊镇’后,哈吉娜就从她大哥那里打听到,过些时日,‘大树沟’的霍加将派使者送‘长春子’来‘白羊镇’,以此重礼替他的儿子请求联姻。她又缠着她大哥,把使者前来的路线,以及准确的到达时间等等消息弄得一清二楚,而后统统告诉了韩若壁。此时,韩若壁心中早有了计划。 黄芩冷笑了声,道:“恭喜,恭喜。既是知道东西的所在,还不赶紧去拿,怎的又跑来这‘神光堡’?” 韩若壁笑道:“目前还不是时候。至于来此,是替那位痴心小姐,向她的情郎送一封信并表达心意,届时如有回信,也好顺带捎回去。” 继而,他将哈吉娜与尚廷筠的关系大致告诉了黄芩。 黄芩听完,明显不甚在意,只道:“难为你还有当红娘的闲心。” 韩若壁问道:“你来又是为的什么?” 黄芩道:“自然是为的案子。” 韩若壁脑中念头电转,道:“莫非你那倒卖军器的案子,竟和‘神光堡’有关?” 黄芩摇头道:“目前尚不知晓。” 韩若壁道:“不知晓怎会找到此地?” 黄芩不想多言,只欲离开,继续查找司图的去处,于是道:“在‘白羊镇’时,我不曾向你当面道别,有失朋友之道,”他抱一抱拳,继续又道:“此时此地,当可郑重向你说一声‘告辞’了。”说罢,转身欲走。 第226章 就在他离去的前一瞬,韩若壁忽然慢慢悠悠道:“我瞧见过一只箭簇。” 黄芩的脚步停住了,回身,疑道:“箭簇?” 见成功地打消了他的去意,韩若壁点了点头,道:“不错。” 黄芩问道:“在何处瞧见的?” 韩若壁道:“‘神光堡’堡主尚廷筠的书桌上。” 黄芩又问道:“何时瞧见的?” 韩若壁答道:“今日早些时候。” 黄芩解下背囊,从里面掏出一只箭簇递给韩若壁,道:“你仔细瞧瞧,可是和这只一样?” 韩若壁拿在手里,仔细端详了一番,又递回给他,道:“当时离得不算近,没法子瞧得太真切。” 黄芩盯着他瞧了半天,狐疑道:“寻常箭簇在这里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你别是耍弄我吧?” 韩若壁道:“虽然我不能确定那只箭簇就是你要找的东西,可八成不是仿制的,是个真家伙。” 犹豫了片刻,黄芩不知该不该相信他的话。 韩若壁瞧见,暗暗叹了口气,又道:“我可是送了‘情’字给你的人,怎会有心耍弄于你?” 迟疑了一下,黄芩才道:“那个......为何?” 他本不想问,但又禁不住问了。 乍闻一句‘为何’,韩若壁只感莫名奇妙,疑道:“什么为何?” 面向他,张开手掌,黄芩冷声问道:“为何这么做?” 这只手掌正是韩若壁刚才划弄的那只。 韩若壁的眼神上下左右飘乎了一阵,才颇为无奈道:“只怕无论我如何说道,黄捕头也会认定,是我厚颜无耻所至吧。” 不着痕迹地笑了一下,黄芩道:“从何时起,你便是这般厚颜无耻的?” 他只是随便一说,并非真的质问韩若壁。 韩若壁却似当了真,想了一想,一副老实模样地答道:“七岁。” 又想了一下,他摇了摇头,道:“不对,‘三岁看大,七岁看老’,该是三岁才对。” 黄芩无奈地瞥了他一眼,道:“休再戏言,带我去见尚廷筠吧。” 韩若壁油腔滑调道:“让我带路?不怕转头就把你卖了?我可是三岁起就厚颜无耻的主儿。” 黄芩微嗔道:“我管你是不是厚颜无耻。” 韩若壁笑道:“真的不管?” 黄芩笃定道:“不管。” 韩若壁点头道:“那好,我定想法子让你见到尚廷筠。不过,‘神光堡’的堡主可不易见,你还是先随我去客栈落脚吧。” 游移了片刻,黄芩道:“在此之前,我要去街上逛逛,找一个人出来。” 韩若壁道:“何人?” 黄芩道:“从我这里买走那只箭簇的哈喇灰商人。” 脑中急转了转,韩若壁立刻想明白了,道:“原来你是想以箭簇为饵,诱出鱼儿来。” 黄芩以不吭声算作承认。 暗里细细琢磨了一阵,韩若壁劝他道:“如果买家是尚廷筠,那个商人定会先去见他;假使不是,那个商人一样会在第一时间跑去见买家,不至于满大街乱晃。是以,在街上乱逛怎可能找得见人?” 觉得他的话实有几分道理,黄芩一时没了主意,心道:难道只有从尚廷筠那里着手查探这一条路了吗?可是,万一他书桌上的那只箭簇并非司图从自己手上买走的那只,却要如何继续查? 他正烦恼着,韩若壁又笑着宽慰道:“不就是找个人嘛,纵是在这森严壁垒的‘神光堡’,我也有个把朋友的,只管交给我好了。” 不知他是何用意,黄芩皱了皱眉,心里犯起了嘀咕。 看着面前略显憔悴,且因皱起眉头而惹人疼惜的脸,韩若壁不禁道:“瞧你一路奔波,灰头土脸的,真正叫人心疼。旁的不用理了 ,先找个地方洗把脸,歇一阵吧。” 说着,他伸手就想抚去沾在黄芩面上的些微尘土。 黄芩退后一步避过,转而疑道:“我的案子,你如此热心做甚?” 在黄芩看来,单是韩若壁这个人碰巧出现在‘神光堡’一事,就已是疑点重重了,至于他嘴里说来此是替哈吉娜送信,黄芩不敢全信。现下,他又主动提出要帮黄芩找人,其目的极可能是要参与这桩案子,就更加令黄芩心生疑虑了。 不过,韩若壁可不管黄芩信不信他,只顾拉了黄芩的马,一边往客栈的方向去,一边道:“若非可怜你查案辛苦,怕你就此又消失不见了,我才懒得管你那劳什子的案子。” 黄芩寄起戒心,跟了上去,警告道:“趟若被我发觉,你和这桩案子有甚关联,到时别怪我翻脸无情。” 听了这话,韩若壁顿时精神一振,回头哈哈笑道:“如此说来,黄捕头是承认这会儿对我还是‘有情’的啦。” 黄芩怔了怔,继而冷言冷语道:“你倒会咬文嚼字。” 韩若壁见他无意反驳,称心如意地哼起了小曲儿。 二人一前一后向客栈而去。 到了客栈,任是韩若壁如何痴缠,黄芩也不与他同一间屋,而是另要了一个单间住下。二人一起吃过晚饭后,韩若壁一反常态地没有拉住黄芩说笑,反倒劝他早些回屋里睡下。之后,二人各自回屋休息去了。 夜深人静之时,韩若壁猛得睁开眼,腾地从床上跳将起来,摸黑行至桌前点上灯。他自包裹里取出两只小瓷瓶,又从其中一只瓷瓶里倒了点白色的粉末至早先准备好的小半盆凉水里。而后,他用手轻轻地搅和了一阵,令粉末溶入水中。这时,那小半盆凉水已变得漆黑、粘稠了。韩若壁立刻捧起一些,均匀地涂抹在自己脸上。 第227章 转眼间,他的面色变得乌黑一片。 接下来,他又从另一只瓷瓶里倒出一些灰白色的粉末,在下巴边缘仔细地揉开。很快,一些浅白色的,如同患了某种皮肤病一般的癍藓,出现在了韩若壁的下巴周围。然后,他取出一套看上去洗得发白的粗布直辍换上身,转眼间就从一位着绸穿丝的翩翩公子,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跑江湖的。而当别人看他的时候,往往会被他下巴上的白色癍藓所吸引,反倒容易忽视他真正的相貌了,是以在一般情况下,不必担心被人识破。 经过了这番装扮,韩若壁提上‘横山’,吹熄灯火,无声无息地自窗口,掠上了屋顶。他小心地越过了近前的几重屋脊,而后身形蓦然加速,隐没在了夜色之中。 约摸半个时辰后,尚廷筠府院的某处屋檐边,一条黑影宛如一阵疾风般掠至,接着悄然纵落,蛰伏了下来。 这条黑影正是韩若壁。 韩若壁趁夜乔装而来,是为潜入尚廷筠的书房,查找白天匆匆一见的那只箭簇,确认它是否和黄芩向他出示的一样。 原来,白日里,尚廷筠把司图递上的箭簇随手放在了书桌上,碰巧被后来的韩若壁瞧见。那时,韩若壁虽则留意,但无法瞧得真切,加上没往倒卖军器的案子上想,是以没能深究。直至后来,他在街上遇见了黄芩,才有所联想,出于对尚廷筠是否与案子有关的好奇,以及想帮扶一把黄芩,才有了今晚的夜探。 从韩若壁伏身之处,可以瞧见尚廷筠的书房内灯火明亮,象是还有人在里面,可因为距离极远,又无法确定到底有没有人。 韩若壁心中疑道:这么晚了,难道还有人在书房里? 他很想从屋顶跃至院中,去到书房前一探究竟。 想罢,他将目光投射向院内。 一瞧之下,韩若壁不得不佩服起尚廷筠的谨慎、细致来。 黑暗中,他瞧得清清楚楚,尚廷筠的院落内,不但隔些时候就有一队巡逻健卒路过,而且每一处可能的死角都有一名侍卫把守着。对于这个虽则清静,但装点有假山假石一类阻碍视线摆设的偌大庭院而言,侍卫的人数实在算不得多,不过,这些侍卫间的距离不远不近,无论是站位,还是角度都恰到好处,是以,视线已可涵盖整个院落,不会漏掉一处。选择在这些特定的位置上安插侍卫,既不会浪费丝毫人力,又可使相邻的二人遥相呼应,一旦任何一个发现情况异常,则所有人都能及时警戒,真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韩若壁就这样纵身跳将下去,不管如何小心,只要脚一沾地,就必然被人发现。 他为难地皱起了眉头。 正在不知如何是好之际,周围忽得一黑,韩若壁抬头望去,敢情天空中那轮银盘似的月儿,恰好被一大片飘来的云朵遮掩住了。 他心下一动,暗道:天助我也。 所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不再犹豫,双臂一震,借着这片黑暗的掩护,身子破空而去,宛如一只投林大鸟,落在了左前方的一排屋顶上。 接下来,他还想借着这处落脚点,再次腾跃而起,直接跃至对面的屋顶上--那里就是尚廷筠的书房所在了。 可是,就在韩若壁刚刚准备纵身而起时,那轮圆月眼看就要从云层中探出头来了。 时机已过,他只得暗叹了声,在屋脊暗处弯伏□体。 少时,月儿重又洒下光辉,顿时使这座黑暗的院落为之一亮。 幸好韩若壁匿伏之处乃是月光照不到的另一边,是以很难被人察觉。 稍待片刻,他沿着屋脊形成的一道阴影,缓缓地向前爬去,大约爬行了丈许,便到了头。 这里已是目前他所能达到的,离尚廷筠的书房最近的地方了。 忽然,韩若壁觉出有异,骤然回手一探,似是抓到了什么,一边往里拉扯,一边极小声地道:“躲躲藏藏地从客栈跟到这里,黄捕头想必累了,不如到我怀里歇上一歇吧。” 没料到会被查觉,黄芩一时不防,被扣住了肩膀,若非强行定住身形,就要跌落至韩若壁的怀里了。 巧妙地一缩肩头,终于滑开了韩若壁的手,他皱眉道:“这里是什么所在?” 韩若壁道:“就是你想见的神光堡堡主尚廷筠的处所。” 黄芩点头道:“若非我半夜前去寻你,却见你趁夜掠出了窗外,差点就被你骗了。看来是我低估了你的狡猾。” 韩若壁骂道:“好心当作驴肝肺。我是瞧你一路奔波,未及休憩,才打算一个人先行打探一番,也好确定一下见到的那只箭簇,与你的案子有无关系。” 转瞬,他忽然有些弄不明白,问道:“对了,深更半夜的,一向只有我这个登徒浪子寻上别人的门去,你去我房里找我作甚?” 黄芩支吾了一阵,却道:“应该只是小事,我已经忘记了。” 事实是,对于韩若壁送出的那个‘情’字,当时他只说‘若是真懂,何需写来送人’,可到了晚间,却被搅扰得睡不着,是以才想找韩若壁问个清楚明白,也好断了纠缠。 韩若壁连‘啧’了几声,道:“才一个时辰不到,你就忘了?你瞧,这就是吃不好、睡不好的恶果,忘性如此之大,以后多吃点芝麻,核桃的,补补脑子吧。” 黄芩怎会听不出他话里的调侃之意,却暂且生生咽下。 韩若壁又抚了抚自己的脸,疑问道:“没想到扮成这样,还能被你认出来,我真是低估了你的识人本领。” 黄芩边思索边道:“我还低估了你的武功呢。” 此次他一路跟踪韩若壁至此,不但把一身轻功施展到了极致,行动上更是极其小心,却居然还是被查觉出了,那么,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韩若壁的武功高强,超出了他的想象。 但事实上,黄芩是多虑了。 韩若壁并非从一开始就知道他跟在身后几丈外,而是直到刚才,二人同在一处屋顶上,缓缓攀行之时,黄芩不得不拉近了与他之间的距离,他才凭借瓦片的轻微震动查觉到有人跟踪。以韩若壁的敏锐,当即猜到跟踪自己的人是黄芩,由此,他推断出黄芩必是从客栈跟踪自己至此的。当然,他耍了个滑头,说的好像一开始就知道黄芩跟在身后一样。 韩若壁故意叹了一声,无精打彩道:“是吗?” 他的此种反应,大是出乎黄芩的意料。 黄芩奇道:“我本以为你会因此得意,却叹的什么。” 的确,若是放在以往,听闻黄芩夸赞他武功好,他早该得意张狂得溢于言表了。 韩若壁耸了耸鼻子,唉声叹气道:“我叹的是,比起武功,我的床上功夫才更为出彩,却是没法子令黄捕头好生见识一回,可惜啊可惜。” 说罢,他心满意足地瞧着黄芩因为恼他,却又发作不得地咬紧着牙关,皱紧眉头,颌角显出一条硬朗的线条来。 不管是笑也好,是怒也罢,只要那张脸上显现表情,韩若壁便觉十分受用,是以,瞧见黄芩隐忍怒气,反觉一阵舒爽,几乎忘了此行的目的。转头,他望向黄芩,又有意逗弄道:“黄捕头,你是不是也觉得可惜?” 终于,黄芩齿冷回道:“我只可惜,在白羊镇时没能阉了你。” 韩若壁伸了伸舌头,只道他不过说说,可一撞上那双冷电似的眸子,就禁不住心下惊寒,冲口而出道:“你真的假的?” 黄芩淡淡一笑,点头道:“真的。因为我发现,如果你没了那玩意儿,就会省心许多了。” 第228章 韩若壁正要回以什么,黄芩忽道:“你瞧,有人进去了。” 韩若壁凝神望去,确见一人走进了书房。 书房内,‘神光堡’副堡主王定面带歉意地笑道:“早上年老大来通知我时,我瞧着时候还早,想先忙完手边的事务,再来面见堡主,可等忙完了,才发现已然这么晚了。还请堡主见谅。” 比起尚廷筠,王定要年长许多,且慈眉善目得象个和善的老太太。 尚廷筠毫不介意地笑了笑。之后,他遣走房内的两个侍从,请王定落座,道:“辛苦了,这么晚还要你跑一趟。” 王定笑道:“最近堡里忙,已经惯了,堡主不是也没歇息吗。” 接着,他开门见山道:“堡主说有要事相商,是何事?” 尚廷筠拿起书桌上的那只箭簇,递给王定,同时把白天和司图的谈话大致复述了一遍。 外面屋顶上伏卧着的黄芩却是苦恼了。他很想知道屋内人在做什么,或者在说什么,可是,以目前的距离,任他聚起十分眼力、耳力,也是丁点儿看不见、听不着。 这时,韩若壁低声问道:“他们好像提到一个名叫‘司图’的人,而且不只一次。我记得你说过,买你箭簇的人就叫司图,是也不是?” 黄芩一边点头,一边惊诧道:“我在这里什么也听不见,你如何能听见这些?” 显然,在目前的距离上,韩若壁比黄芩听到了更多的东西。 韩若壁叹息了声,道:“是因为我施展了‘六识神通’的功夫。可惜我功力不够,只能捕捉到点滴话语,无法听得更多。” ‘六识神通’这种功夫最早出自于道家,因其习练方式更象武功,而非修道,是以在被某个道士传入江湖后,也为少数江湖人所修习。据说,能把此种功夫修习到一定境界,则可将周围十余丈内的一切声响纳入耳中,耳力真比机敏的野兽还要强上百余倍。如果再深入修习,随着功力的精深,只要能听到声音,就好像见到了声音起处的种种景象一般。当然,那些景象有些可以清楚得犹如亲眼所见,有些则只会是朦朦胧胧的一片。这需得瞧听到的是哪一种声音,越是容易分辨得出种类的声音,就越发清晰可见。听说,如将‘六识神通’修习到最高境界,即可摒弃双耳,超越听力,透视事物于千里之外。 见韩若壁也听不到多少,黄芩失望地咕噜了一声。想了想,他道:“你不是还懂道术吗?在戈壁的小客栈时,就曾见识过你以障眼法分散别人的注意力,颇有奇效。快想想,有没有方便在此时此地施展的法术。” 韩若壁答道:“有倒是有......” 黄芩急道:“既然有,那只管施展开来,我也好借机掠到窗下,听听里面的人说了些什么。” 韩若壁摇了摇头道:“只怕不妥。” 黄芩道:“有何不妥?” 韩若壁道:“神光堡人才济济,并非威武行的那些打手,万一其中有一个两个懂些道术的,识破了,叫嚷开来,屋内的人又哪会如你所愿,继续说话相谈?” 黄芩道:“也是。” 韩若壁摇头叹道:“当初只觉这‘六识神通’没甚用途,不喜习练,现在想来若非轻视了它,今日也不至这般无可奈何了。” 黄芩道:“这门功夫我也略有耳闻。”顿一顿,他又道:“以前有个老江湖告诉过我,若有人以内力相助,施法者就可以听得更远、更多、更真切,可是真的?” 韩若壁点头道:“的确如此。只不过被注入内力之时,施法者对相助之人最为不设防,是以相助之人必须绝对信得过,否则若是存心加害,施法者岂不经脉尽断而亡?” 想也不想,黄芩道:“你可信得过我?” 韩若壁沉默了良久,才道:“我自然信得过你。”眼珠一翻,他又瞧向黄芩,意味深长地追问了一句,道:“我能信得过你吧?” 被他如此一问,不知为何,黄芩反而有了一丝犹豫,迟迟没能作答。 不多时,韩若壁已促催他道:“你快些以内力助我,莫等我改变主意就晚了。” 黄芩默默点头,出手握住韩若壁伸过来的手腕,以手掌紧覆住其腕处的‘神门穴’、‘阳池穴’、‘太渊穴’, 而后轻闭嘴唇,舌抵上颚,纯以鼻腔细匀地吸气呼气,一面催动内力运行,一面缓缓将内力通过三处穴位,注入韩若壁的经脉。 韩若壁则运起‘六识神通’之功,仔细查听起来。 书房内,王定看了看手上的箭簇,道:“黑市上极其一般的劣质箭簇也要卖到一两银子一只了,这样地道的好货,千余只,四千两倒是可以接受。” 尚廷筠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那个司图独自前来,似乎是瞒着他们族长杜韦的。” 王定笑道:“他八成是想自己捞一票。难道你不想做这笔买卖?” 尚廷筠道:“我还在犹豫。” 王定奇道:“你是怕杜韦获悉这笔交易后,会对‘神光堡’有所不利?” 尚廷筠摇头道:“我何时怕过杜韦?况且他们的哈剌灰部在‘沙尔湖’附近,离我们甚远,纵是因此交恶,也对‘神光堡’构不成什么威胁。” 王定知他定是另有原因,于是问道:“那又是为何?” 尚廷筠起身,来回走了几步,整理了一下思绪,道:“有消息说,杜韦很可能暗通瓦剌。” 王定愕住了,道:“哪里来的消息?” 尚廷筠摇了摇头,并不说明,只道:“我能肯定的是,这消息绝非空穴来风。” 王定道:“在哈密,有哪个部族没吃过瓦剌人的亏,没被他们屠戮过?杜韦部也是一样。恨之不及,岂会暗通他们?” 尚廷筠道:“你不觉得这两年,杜韦有些奇怪吗?” 王定回想了一阵,忽觉有异,点头道:“是有些奇怪。比如说,他卖给我们的军器,是从哪里得来的?再比如,原本,他的哈剌灰部只在‘沙尔湖’以东,从不涉及以西的那片戈壁滩,因为那里经常有瓦剌马贼,以及被明廷打败的零星瓦剌军队出没,十分不安全。可后来,他却慢慢地把领地往那里扩张了。” 尚廷筠道:“不错。没得到他可能暗通瓦剌这个消息前,我只以为是他年轻气盛,故意要和瓦剌人争抢那块地盘。但现在想来,也许他是想更方便地和瓦剌人勾结才对。” 转而,王定面有愁容,道:“不管怎样,这消息只是个可能性,目前无从证实。” 尚廷筠沉吟了一下,道:“我不但想知道杜韦是否真的暗通瓦剌,还想知道他们卖给神光堡的军器,是从哪里得来的。” 王定顿时想到了什么,道:“对了,那个叫司图的,不正是杜韦部族的人嘛。既然他有本事甩开杜韦,单独和我们谈买卖,应该会知道军器的来路。说不定还知道杜韦是否暗通瓦剌。”< br>  尚廷筠笑了一下,道:“他知道,却未必肯说。” 王定奸笑道:“把他交给我,只要长了嘴的,我总能撬得开。” 尚廷筠‘啧’了声,摇头道:“我怕把他押入土牢,严刑逼供之后,那千余只箭簇的买卖便做不成了。” 第229章 王定摆手道:“不怕,知道了来路,我们直接派人过去联系买卖,不就成了?” 尚廷筠又摇头,道:“怕只怕那些军器和瓦剌有关。难道你要派人去和瓦剌人做买卖?” 王定疑道:“瓦剌怎会有大明的军器?” 尚廷筠道:“我也不清楚,但总感觉杜韦之所以能寻到那些军器卖给我们,和他暗通瓦剌一事必有关联。” 王定道:“你因何这么认为?” 尚廷筠道:“你道他为何几次三番卖军器给我们?” 王定道:“杜韦部向来缺钱,又知道在哈密境内,我们‘神光堡’的人数最少,是以注重个人的战力,对武器尤为看重,更愿意花大价钱更新、提升武器的性能,这才卖军器给我们,方便赚些银子,倒是没甚可疑。” 尚廷筠道:“当然可疑。首先,在哈密,我们‘神光堡’的门路绝不比远在‘沙尔湖‘的哈喇灰人少,可至今也没能找到那些军器的来路;其次,杜韦几年前还曾向我们买过一批武器,就是这两年,也就是他开始把领地向‘沙尔湖’以东扩张的期间,才突然先后两次,把一些精良的大明军器卖给了我们。是以,如无别的蹊跷,这两件事就必有关联。” 王定凝目颔首道:“听堡主这么一说,确是有问题。” 尚廷筠叹了声,道:“所以,如果想把那千余只箭簇的买卖做成,就要避免打草惊蛇,也就不能让司图感觉有异,更不能把他抓起来关进土牢,以备审问。” 王定用手拍了拍脑门,道:“那要怎么办?先容我想想......” 冥思苦想了一阵后,他突然笑道:“以我看,堡主未免多虑了。” 尚廷筠道:“怎么?” 王定道:“司图此次前来,完全是以个人的身份和我们谈箭簇的买卖,可见必然是瞒着杜韦的。” 尚廷筠道:“这我也知道。” 王定道:“正因如此,我们完全可以把他抓起来审问,既不用担心杜韦那边,也不用担心这笔买卖做不成。” 尚廷筠一时没想明白,道:“你倒说说为何不用担心杜韦。” 王定道:“司图不过杜韦部族的一名管事,能有多大能量?怎可能有自己的货源?我猜,他八成是利用杜韦对他的信任,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欺上瞒下地捡了某个漏子,得来了那些箭簇。” 他的猜想很是合情合理,只是,他哪里知道司图是被一个叫做黄芩的人诓骗了,才跑来这里谈这桩子虚乌有的买卖的。 尚廷筠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道:“你的意思是,杜韦若是发现有人讹了他的军器,偷偷拿来与我们另行交易,必然恼怒不已,那个司图也会受到重惩。所以,我们正好可以利用这点,扣押下司图,严刑拷问,把想知道的、有关杜韦部的消息问个一清二楚。然后,再派人去联系杜韦,就说我们不信任那个司图,转而要求与他进行这笔交易。是不是?” 王定道:“不错。即便此事另有蹊跷,我们也可装作不知,由此,场面上杜韦不但不能与我们有所交恶,更要感谢我们帮他揪出了一条大蛀虫。” 尚廷筠听言,主意已定,道:“你马上带上些兄弟,去司图住的地方,把他抓起来,押入土牢。” 王定点头。 尚廷筠又凝神细想了想,道:“抓他入牢后,只管给他上刑令他交代,至于交代什么,不要做任何提示。” 王定道:“好,不管有用的没用的,定叫他把肚里知道的全吐出来,一点也不准剩下。” 尚廷筠目中寒光一闪,道:“等交代完了,记得处理干净,不能再叫他开口。” 王定略有不同意见,道:“我以为,等审完以后,最好将司图送还给杜韦发落。那样一来,既等于向杜韦示了好,又可以显示出‘神光堡’的手段。” 尚廷筠摇头道:“不可。司图若是回去,杜韦也就知道我们从他嘴里挖出了什么了。所以,对外要宣称,那个司图不但蓄意逃跑,而且还在逃跑的过程中杀害了我们的人,后被火箭射死,已然烧光了。” 王定奇道:“如此说法,杜韦岂会不疑?” 尚廷筠道:“无论我们怎么说,杜韦都会怀疑。我并不怕他怀疑,只是不想他确定。怀疑只会导致犹豫,确定才能引发剧变。” 王定领命,起身待要离去,却又迟疑着停下了脚步,问道:“要是司图真的招供,说杜韦暗通瓦剌人,我们要怎么做?” 尚廷筠叹了声,道:“若是如此,到时再议不迟。” 王定点头待走,尚廷筠又叫住他道:“等一下。” 王定道:“堡主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踌躇了一会儿,尚廷筠问道:“假若......我是说假若,我因自身的重大变故,暂时不能兼顾神光堡的各项事务,王副堡主一人可能应付得来?” 王定怔了怔,道:“堡主这是什么意思?” 尚廷筠摇了摇头道:“没什么意思,只是想知道你能否应付得来。” 王定皱眉稍作凝想,而后道:“十天半月大致无妨......再久,我却没有把握了。” 尚廷筠没再说话,只摆了摆手,以示送客。 王定拱了拱手,告辞离去了。 他出来的时候,丝毫没有查觉到侧面的大屋顶上有人。 屋内这二人的对话,九成九落入了韩若壁的耳中。 黄芩收了内力,与韩若壁一起又在屋顶上趴伏了一阵。直待书房内熄了灯火,尚廷筠出来往卧房去后,二人才施展轻功,踏瓦跃屋而去。 回到客栈,韩若壁与黄芩相约各自回屋睡下,来日再把听到的详说给他。 ☆、第21回:酷刑难耐惶惶吐露真言,旁敲侧击耽耽试探人心 第二日一早,黄芩敲响了韩若壁的屋门。 听见敲门声,早已穿戴妥当却仍躺在炕上犯懒的韩若壁,才优哉游哉地起身开门,把黄芩让进了屋内。 二人相对坐下。 没等黄芩发问,韩若壁已将昨夜听来的书房内的对话,尽数告诉了他。 听完韩若壁的复述,黄芩道:“照这样看,神光堡以前就从哈剌灰的杜韦那里,买到过大明的军器。” 第230章 摆出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韩若壁道:“我不明白,哈剌灰人是从哪里得来的大明军器?难道说,除了有人倒卖军器给瓦剌人,还有人倒卖军器给哈喇灰人?” 同样疑问重重的黄芩道:“不好说,或许那个叫司图的哈剌灰人知道个中原因。” 韩若壁道:“司图?别指望他了。他已身陷神光堡的土牢,且被各种刑具伺候着。想问他?却到哪里去问。” 黄芩摇头道:“倒不用问他,问尚廷筠即可。他和那个王副堡主不是说好,定要从司图嘴里套问出消息来嘛。” 韩若壁奇道:“尚廷筠是神光堡堡主,可以说等于此地的土皇帝,你打算怎么问他?” 黄芩道:“若是仔细想想,问他的办法还是有几种的,不过最有效的,当然是和他摊牌,直截了当地表明我的身份,以及我要查的案子,再从他口中问出我想要的消息来。” 韩若壁讶异道:“你莫不是开玩笑吧?” 黄芩道:“当然不是。” 韩若壁断然摇头,道:“你道尚廷筠是何等人物,岂能受你这个初来乍到、身份不明的捕快盘问?你这样直接和他摊牌,只会惹恼了他。” 黄芩道:“你的话原也没错,可我说的‘摊牌’并非上前直接盘问他。” 停顿了一瞬,他继续道:“想从一个人口中得到有价值的消息,能实施的不过‘威逼利诱’四个字。虽然只这四个字,但被不同的人,付诸到不同的实践中,却因细节千种万样,因而成效各异。这就象,你有你的手法,我有我的花样,正所谓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一样。所以,面对尚廷筠我自有打算,你无需担心。另外,我的身份有大明公文来证明,倒是不怕他不信。” 韩若壁道:“就算他信你,没有好处也未必愿意告诉你。更何况,你和我在大街上上演了那么一出戏,神光堡里还有谁个不晓得你我二人的关系?......” 黄芩摆手阻止他说下去,疑道:“等等,你我二人什么关系?” 韩若壁站起身,直视黄芩,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道:“‘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黄捕头,你说呢?” 一时间,黄芩心乱如麻,无语相驳。 这真是,想说‘无情’的心乱如麻,却道‘有情’的泰然自若。 过了一会儿,黄芩才定下心神仔细又想了想,问道:“你我二人有无关系,和我直接去问尚廷筠有甚关联?” 韩若壁做出沉思状,道:“就上次同尚廷筠见面的情形而言,我感觉的出,他对我疑心极重。” 黄芩更不明白了,道:“他疑心你就疑心你好了,和我这个做捕快的有何相干?” 韩若壁笑道:“大明公文只能证明你的身份,却并不能证明你和我没有关系。我前脚才到的‘神光堡’,你后脚就赶来同我会合,不管是不是大明捕快,只这一点,尚廷筠便会因我而对你生疑。” 黄芩纠正道:“你说错了,我是跟踪司图到的‘神光堡’,并非赶来同你会合。” 韩若壁点头表示同意,道:“不错,但这样的巧合,除了我,还有谁知道?旁人可只瞧见你我在大街上纠缠不休。” 瞪了他一眼,黄芩道:“纠缠不休的是你。” 韩若壁道:“是谁已经不重要了。我相信‘神光堡’里的事,没有能瞒得过尚廷筠的,所以,眼下他定是得了消息,把你当成我的同伙兼相好的了。而据我观察,尚廷筠为人很有心机,不轻信旁人,既然对我已起疑心,你的突然到来在他看来,也必与我此来‘神光堡’的目的有关。” 黄芩皱眉道:“莫非你此行真有甚不可告人的目的?” 苦笑了一下,韩若壁道:“倘若真是如此,倒是不冤枉了,偏偏只为给他送封情书而已。你说冤不冤?” 见黄芩一脸不相信地瞅着自己,想必也和尚廷筠一样的想法,韩若壁摇了摇头道:“不管怎样,你还是莫要直接去问尚廷筠的好,省的他象对付司图一样,把你也关进土牢,‘伺候’一番,就得不偿失了。” 黄芩道:“我以为越是被人怀疑的时候,越要心怀坦荡,实话实说,相反,过多的掩饰只会令别人确定对你的怀疑。” 韩若壁惊了惊,道:“这么说,你是铁了心要直接去问尚廷筠?” 黄芩似是而非地笑了笑,道:“真被关进土牢,抑或有机会见到司图,未偿不是好事一桩。” 韩若壁道:“看来我是劝不了你了。不过,你能不能答应我,至少等我离开‘神光堡’后,再去问他?” 不理解他为何要自己多此一举,黄芩问道:“你离不离开,有何关系?” 韩若壁道:“我离开后,你仍留在此地,到那时,你的解释,尚廷筠相信的机会会高出许多。” 黄芩不解道:“我需要向他解释什么?” 韩若壁笑道:“在大街上我纠缠你的那件事啊?不把那件事解释清楚,你如何撇得清和我的关系?” 黄芩反问道:“你我的关系,与尚廷筠何干?” 韩若壁愣了愣,道:“不是你说要心怀坦荡,实话实说的吗?” 黄芩面有不屑,道:“我说实话实说,是指倒卖军器的案子,你却以为是什么?” 韩若壁软软地叹了声,道:“真是服了你了。” 黄芩问道:“刚才你说离开,何时离开?” 韩若壁道:“两日后。” 黄芩道:“两日?” 琢磨了片刻,他摇头道:“尚廷筠审问司图,一日就该有结果了,我怕迟则生变,不想再多等一日。” 韩若壁道:“你待怎样?” 黄芩道:“我想明日混进堡主居所,直面尚廷筠。” 韩若壁吃惊道:“那里戒备森严你又不是没瞧见,怎么混的进去?不成。” 黄芩道:“成不成,总要试一试才知道。” 沉吟考虑了一阵,韩若壁道:“如我料得不错,最迟后日,尚廷筠必会约见我,到时我带上你一起去见他,不是更稳妥吗?” 摸不准他此话的可信性,黄芩道:“你有把握?” 韩若壁道:“他那样的男人,不管如何决定了,总是要给别人一个交代的,是以,一定会见我。” 第231章 黄芩点点头道:“好吧,暂且听你一次。” 话刚说完,他的肚子咕咕叫了两声。声音虽然不响,却足以使人听到。 韩若壁站起身,冲他眯眼一笑道:“大早上到现在都没吃吧?” 没有丝毫的不好意思,黄芩大方回道:“昨夜问你,你死活不肯说,今早当然就惦着找你问清楚,哪还顾得上吃喝。” 韩若壁笑道:“昨夜我若说了,怕你连觉也不用睡,就去查你的案子了。所以,今日再说,至少换你躺着休息一夜。” 本以为他是故意让自己着急,却没想到竟是为着自己,黄芩不免愣住了。 一拍他的后背,韩若壁道:“走,到别处请你吃顿好的去。正好我新认识了个朋友,顺道也把他叫上。” 黄芩迟疑了一瞬,道:“去别处?万一尚廷筠要见你,却找不见人,怎么办? 韩若壁笑道:“放心,他是‘神光堡’的堡主,在自己的地盘上,还怕寻不到人?” 黄芩道:“也对。” 说完,韩若壁拉上黄芩离开客栈,打算找他那个朋友,一起大吃大喝去。 在街上,走了没多久,韩若壁当先来到一间铁匠铺前停下了脚步。 黄芩跟上,疑道:“你这朋友不是江湖中人,而是个铁匠?” 韩若壁点了点头,笑道:“不是只有江湖中人才值得结交。我向来随性,交朋友从不挑剔。” 他又特别声明道:“这位朋友的酒量惊人,前天在酒馆居然把我喝趴下了,是以不得不交。” 黄芩不可置信道:“被人家喝趴下了,就要和人家结交。哪有这等道理?” 韩若壁笑道:“不结交怎知他姓甚名谁,家住哪里?不知家住哪里,要到何处找人?找不到人,又如何能把输了的酒仗,从他那里赢回来?” 连串的反问,他一口气说下来,不带丝毫停顿。 黄芩‘哦’了声,点头作恍然大悟状,道:“原来是不甘心被人赢了酒仗。看来你不是随性,是任性。似此种交法,别是哪天交友不慎,反惹出祸端来。” 韩若壁毫不在意,心道:我不给别人惹祸就算不错了。 说罢,二人探头探脑往铺子里张望。 铺子里,一个穿着单衣单裤,肩上搭了条汗巾,围着皮裙,面色被炉火烤得赤红的健壮汉子,正左手拿了把火钳,从火苗窜得老高的炉子里,夹出一块烧熟的铁坯来。他把铁坯平放在砧板上,仍以火钳牢牢钳住,以便控制角度,右手抡起一个小铁锤,试探性地轻轻敲击了几下。然后,他对站在身边的瘦高个儿徒弟点了点头。那个徒弟便抡起一个比师傅手里拿的小铁锤,还要大出五六倍的大铁锤,在通红的铁坯上,‘乒乒乓乓’地敲打起来。待到所需的形状基本出来后,健壮汉子示意徒弟停手,自己操作起来。他的徒弟则蹲伏到了风箱旁边,一心一意地拉起风箱,催动炉火来。 韩若壁笑嘻嘻地走进铺子去,唤了声“郑大哥”。 健壮汉子抬头瞧见是他,立时收拾了手上的活计,边笑边迎上来道:“韩老弟,上次那顿酒多谢你请了,我喝得实在痛快!” 韩若壁笑应道:“我输了,自然该请。不过,虽然输了酒,可一样喝得痛快。” 转身,他向后面的黄芩介绍道:“这位朋友就是‘神光堡’里酒量无人能敌的郑岩,郑大哥。” 郑岩向黄芩拱了拱手。 韩若壁又向郑岩引荐道:“这位朋友是从高邮来此做买卖的客商,姓黄名芩。” 黄芩向郑岩点了点头。 听到黄芩的名字,郑岩一边口中喃喃道:“黄芩......?”一边上上下下打量了黄芩几回。 韩若壁瞧在眼里,心道:他为何对黄芩如此留意? 郑岩忽然道:“不知这位黄老弟的名字怎么个写法?” 韩若壁狐疑答道:“‘草’字头,下面一个‘今’。怎么了?” 郑岩干咳了声,眼神摇摆了一瞬,才问道:“他可是高邮州的黄捕头?” 黄芩和韩若壁闻言,不禁同时面露讶异之色。 韩若壁上前一步,逼视郑岩道:“你何以会如此寻问?” 见面前二人均有所警惕,郑岩忙笑着向他们解释道:“我的一个远房亲戚是高邮人,前年,他来哈密做买卖,顺道在我这里小住了几日,曾说起他们那里有个叫黄芩的捕头,为人很是不错。因为‘黄芩’这名字原是一味药,很特别,我便记住了。今日,你的朋友也是自高邮而来,也叫黄芩,我才不禁想,这么少见的名字,又同是出自高邮,只怕是同一个人也说一定。” 知道死咬着不承认也没用,韩若壁干脆地瞧向黄芩,笑道:“俗话说,‘人怕出名猪怕壮’,你的名气都传到这里了,怕是不怕?” 黄芩只当没听见,面露微笑问郑岩道:“郑大哥,高邮的地方不大,不知你那亲戚姓甚名谁,说出来听听,我指不定识得。” 没想到他会细问,郑岩怔了怔,呵呵笑了几声,敷衍道:“我那亲戚在高邮又不是什么有头有脸的人物,黄捕头哪里会识得,不提也罢。” 说完,他不待黄芩再言,就忙着指使徒弟干这干那,瞧上去一副很忙的样子。 韩若壁和黄芩对望了一眼,继而伸手一把拉住郑岩,嘻嘻笑道:“郑大哥,我今日来是特意请你去喝酒的。这位黄捕头也是个能喝的主儿,我们三人比试一场酒量,你意下如何?” 郑岩听言,不由自主地舔了舔上唇,目中流露出期盼之色。显见他是好酒之人。 韩若壁见状,便要拉他出门。 可他硬是不肯,一边摇头,一边苦着脸道:“今日不行,我手上还有好些农具要打造,都是雇主急着要的。” 韩若壁又劝了一阵,但郑岩就是说什么也不去。 最后,韩若壁只得两手一拍,摆出一副失望模样,道:“既然郑大哥有事要忙,那只能改日再来拜会了。” 郑岩连声道好,将二人送至铺外,挥手告别。 离了铁匠铺,黄芩与韩若壁并肩而行,边走边道:“那个郑岩好生奇怪。” 韩若壁道:“是奇怪,以他嗜酒如命的秉性,有人请喝 第232章 好酒,却居然放下不喝,这太不寻常了。” 黄芩淡然道:“他说有亲戚在高邮,只怕是即兴胡说来的。” 韩若壁道:“我也有此感觉,所以才执意邀他一起出来喝酒,想借机套他的话,无奈他不答应。” 想了一阵,他又道:“我实在想不出,他不过一个铁匠,因何对你如此留意。” 黄芩不经意地笑了笑,道:“想不出的,就莫要想了,快些填饱肚子是正经。” 韩若壁道:“你似乎并不在意。” 黄芩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在意又能怎样?” 韩若壁道:“果然,只要和案子不相干的事,你就全不在意了。” 言毕,二人找了间食肆走了进去。 铁匠铺门口,郑岩目送黄、韩二人走远后,留了徒弟在外面看铺子,自己反身转到里间,唤了声:“婆娘,快替我准备一下,我要出堡去。不用准备太多,天把就得回来。” 他婆娘正在烧午饭,懒洋洋地应了声,道:“去到哪里?” 郑岩道:“去趟‘百户所’,把修缮好的刀剑给百户大人送过去。” 他婆娘用鼻子‘哼’了声,埋怨道:“上赶着送去做什么?那个姜百户,每次送刀剑来修,都只会说些保家卫国的漂亮话,从不会给钱的。真要他们拿起刀剑保护我们的时候,却又完全不中用了,还得靠尚堡主他们......” 本来,明廷疆域内的军队,分为卫、所两级,战略要地设‘卫’,一般地方设‘所’,哈密卫就是其中一卫。一卫管辖五个‘千户所’,一个‘千户所’管辖十个‘百户所’。‘百户所’由‘百户’管辖,总共约一百来号人,平时实行耕战结合,既负责地方防卫,又进行屯田耕种。 可在哈密,这些卫、所,不但常驻军队的人数很少,战斗力还极差,别说驱逐境外的吐鲁番军马,就连掺和哈密内部各部族间争斗的力量都没有,迫不得已时,还得明廷从关内调兵,是以,当地汉人百姓都不太瞧得上他们。 但实际上,以设置异族自治的缓冲地带作为屏障,不在此类边疆地区大量屯驻兵马,早已成为明廷的习惯。比如‘朵言三卫’便是如此。这种做法的好处在于,既可借助当地外族自己的兵力保卫大明的国土,又不必花费朝廷的银钱来养活这些兵力,所以,明廷才乐此而不疲。 听自己的婆娘还在那里絮絮叨叨地数落着,郑岩不耐烦地斥了声,道:“你懂什么!我此趟去送刀剑,是为挣银子的。还不快替我收拾包裹!” 听说能挣银子,他婆娘立刻边麻利地收拾起一个包裹,边问道:“怎么挣银子?” 郑岩道:“前几日姜百户来时,说起‘忠顺王’不知为何要找一个高邮来的,叫黄芩的捕快,若有人上报他的下落,便可得赏银五十两。” 他婆娘讶道:“这个高邮的捕快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得罪了忠顺王,竟要抓他?” 郑岩摇头道:“没说要抓人,只说知道他下落的,便报上去。如果要抓人,给的就不会是赏银,而是花红了。” 说着,冲他婆娘得意一笑,他又道:“你不是老抱怨,活了大半辈子,连锭五十两的大银都没见过吗?这次就拿回来,让你捧在手心里瞧个够。” 他婆娘讶异道:“莫非你知道那个捕快在哪儿?” 郑岩道:“那当然。” 他婆娘忙将包裹塞给他,道:“快去快去,莫被别人捷足先登了!” 郑岩背上包裹,牵出一匹马,让徒弟把一捆打磨好的刀剑在马背上绑扎妥当,又叮嘱了几句,便匆匆出堡了。 ‘神光堡’的这间土牢深入地下,除了顶部的一个极小的窗户外,四周都是密实的石墙。室内摆放着老虎凳、夹板、站笼,墙上悬挂着钢丝刷、苔藤、烙具等。 伤痕累累的司图无力地垂着头,两只手被吊在土牢顶部落下的一个脸盘大小的圆形铁环上。他的胳膊已经毫无感觉,几乎等同于废了,是以,整个身体的重量全落在将将擦住地面的脚趾尖上。 经过了几个时辰的鞭打,和撕心裂肺的惨叫,司图正陷入一种半昏迷的状态。 这时,沉重的铁门打开了,尚廷筠在王定的陪伴下,走了进来。 室内,负责拷问的三个打手,替二人搬来了一张条凳,又递上一份手稿。那是在之前的几次行刑中,记录下的司图交代的内容。稍后,三个打手行了一礼,暂且列过一边。 王定抬了抬手,便有人上前打了一盆盐水,朝司图劈头盖脸地泼将下来。 尚廷筠则在那张条凳上坐下,翻看手稿。 在这样的天气,骤然被冰凉扎骨的盐水刺激,司图一边冷得如同打摆子一样抖动不止,一边感觉周身的伤口象火烧刀剜一般疼痛。‘呵......’地叫唤了一声,他醒了过来,抬起头,直瞪向前方。 可能在之前的受刑中叫了太多次,以至于连呼痛的力气都不剩多少了,是以他的这声叫唤听起来一点儿也不响,就象是哽在喉咙里的咳嗽一样。 王定道:“你交不交代?” 司图嘶哑着声音,几乎要哭出来一般,道:“我知道的都已经交代了,还要我交代什么?你们到底想知道什么啊?” 王定瞧向尚廷筠。 尚廷筠合上手稿,缓缓道:“不妨把你已经交代的再说一遍好了,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深知一般没有经验的人若被用刑,常常会为了逃避刑具带来的痛苦,而即兴胡编乱造出一些事情以便交代,搪塞过去。但在疼痛中,他们的脑袋是混乱的,所以,若等上一段时间后,再令他们受刑,让他们重新交代,他们便会忘记之前假造的部分,再胡编乱造出新的内容来代替。所以,只有那些在屡次受刑中,被他们不断重复的内容,才是真实可靠的信息。 司图又开始长篇大论,没头没尾地乱说起来。尚廷筠一边参看手稿,一边听他胡说。 直到他说是受了杜韦的支派,去大树沟做买卖时,尚廷筠才忽然打断他道:“杜韦派你去大树沟做什么买卖?” 他只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发现司图之前交代到这里,接下来就说自己碰到了那千余只箭簇的卖家,并未详述杜韦派遣他去大树沟做什么买卖。 司图愣了愣,道:“这......这与我同‘神光堡’的买卖并没有关系啊。” 尚廷筠低下头又瞧看手稿,不再说话。 他身边的王定笑了笑,目光先是落在室内一个盛满水银的小缸上,而后又转至墙角一个一人大小的木制人像上。 他面无表情地问道:“司图,比较起来,你是更怕剥皮之痛,还是更怕针刺之苦?” 司图骇然,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王定笑道:“看来你还不知道二者有甚不同。好吧,我就好心给你说道说道。” 他走到小缸前,道:“这缸水银是用来剥皮的。这等剥皮的法子,说起来也容易,只须将你的头皮划个十字,再把水银灌注而入。水银一旦注入,马上就沿着皮肤内层,往里面不停地下坠,硬是能把一个人全身的皮肤和血肉统统分离开。然后,我们只需要在你身下烧起一个火盘。慢慢的,你就会因为奇烫无比而熬受不住,把身体拼命想往上拱。这时,你的皮肤和血肉已经脱离开了,外面的皮肤向下坠,里面的肉身向上拱,不出半日,肉身就会将头顶的十字开口撑得越来越大,最后好像蛇褪皮一样,裉出一个脱了皮的血乎乎的肉人来。这样的肉人依健壮程度不同,还可活上几个时辰到二、三日不等。” 第233章 司图听得头皮又凉又麻,就好像有水银将要灌注进来一样。 王定又走到墙角,从侧面打开那个木制的人像。人像里面是空心的,恰好可以塞个活人进去,前前后后布满了细长的铁钉。 他道:“这个木人是用来让人体验针刺的。行刑时,也很方便,只不过打开木人,把你塞进去,再把木人关起来,就好像把竖起来的箱子盖关上一般容易,而里面的长钉则会完全插入你的身体。此种刑罚的好处,就在于可使人数日不死,全身被刺伤之处一直保持剧痛,得哀号多日,方始毙命。” 听到这话,司图觉得身上的鞭伤、棒伤好像被针刺中一般,更疼了。 王定微笑问道:“现在,你倒说说更怕哪一样?” 司图拼命摇头。 王定皱眉,做出苦恼的样子,道:“两样都不选?这便难办了。要不这样,你两样都试一试,试过就知道更怕哪一样了。” 司图连喘几口大气,道:“杜韦派我去大树沟的‘围场集’租个摊位,摆出做买卖的样子,其实并非真的要做买卖。” 尚廷筠向王定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坐回自己身边,而后对司图道:“你继续说。” 司图面上有汗珠渗出,道:“杜韦......杜韦......杜韦他和瓦剌人搭上关系了。” 尚廷筠的左眼连跳几跳,心道:看来杜韦暗通瓦剌一事是假不了了。 司图忙道:“这和我没甚关系,他是我们的族长,想借助瓦剌人的力量,日后好做‘哈密王’,我只是听他的吩咐而已。” 尚廷筠不动声色,道:“没人说和你有关系,你只管把你要交代的交代清楚。” 司图道:“他派我去‘围场集’,等一个京城来的大明商人,告诉那个商人,军器交易的准确地点和时间。那个商人来哈密,是为了卖军器给瓦剌人。瓦剌人去不了‘大树沟’那种地方,是以杜韦才暗中帮他们联系。” 尚廷筠心道:‘大树沟’虽然对各类交易都大开方便之门,但决不会容许瓦剌人去做买卖,是以,他说杜韦暗中帮着联系,倒不像编的。 想到这里,他口中道:“这么说,你们前几次卖给‘神光堡’的弓弩,也和那个京城来的大明商人有关喽?” 司图道:“那些弓弩就是那个大明商人的货。前次交易时,那个商人带来的货多了,瓦剌人的银子不够数,没法全部吃下。杜韦见了,便趁机主动拿银子,把多出的小部分弓弩买了下来。然后,他抬高价格,分几次又转卖给了你们神光堡,挣得了不少银子。” 尚廷筠道:“那千余只箭簇的卖家可是你说的那个大明商人?” 司图无力地摇摇头,道:“不是,是个陌生的汉人小子。不过,可巧的是,他的箭簇竟和那个大明商人这次要卖给瓦剌人的货一样正,而价格则便宜了将近一半。” 叹了声,他又道:“那个大明商人的货,是要卖给瓦剌人的,我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抢他们的生意,私自截下来转卖给神光堡。” 尚廷筠冷笑几声,道:你不敢抢瓦剌人的生意,却敢挣神光堡的银子。” 司图连连讨饶道:“以后再也不敢了,还请尚堡主网开一面,放我一条生路。” 尚廷筠目光阴鸷,此后不发一言。 现场的空气仿佛骤然凝结了起来。 王定问道:“你到大树沟,有没有和那个大明商人联系上?” 司图道:“联系上了。在围场集,他瞧出了我摊位上的记号,主动前来接洽,我就把杜韦交代的告诉他了,他听了,明显很不高兴。” 王定问道:“有买卖做,他为何不高兴?” 司图道:“因为这次瓦剌人又没凑够银子,所以让我们带话给那个商人,说交易的地点不变,仍在‘老山墩’那里,但需将交易的时间往后推迟数日,拖到正月十五,好让他们想法凑足银子。” 王定瞧向尚廷筠,道:“‘老山墩’,确是个隐蔽的所在,离咱们‘神光堡’不算很远。” 尚廷筠静默了一会儿,道:“那里曾是大明在哈密的一个军事堡垒,因其偏僻无人,早已废弃,不想竟被瓦剌人瞧上,想在那里进行武器交易。”顿了顿,他又道:“以大明的武器,对付大明的将士,瓦剌人着实可恨!” 王定道:“那个吃里爬外的大明商人更可恨。堡主对此事如何看?” 尚廷筠淡淡道:“虽则可恨,却不是我们管得着的事。” 王定道:“那对于杜韦暗通瓦剌一事,要怎么应对?” 尚廷筠站起身,果断道:“保持戒备,静观其变。等‘白羊镇’有什么举动后,再做打算。” 瞧他二人全当自己不存在一般谈论起来,司图心下一阵惊恐和绝望。 他知道这条命是保不住了。 当尚廷筠向铁门走去,准备离开时,司图嘶声喊道:“尚堡主,此次‘神光堡’之行全是我自寻死路,还求你给个痛快吧!” 都说‘偷鸡不着蚀把米’,到他这里却成了‘投机不着失性命’。 尚廷筠没有答他,而是对跟在身后的王定低声道:“我还有其他事情,先走一步。你且留在此处,督促兄弟们再费力审审。若是审不出什么有价值的消息,就地把人做掉。” 王定点头,目送尚廷筠的身影消失在大铁门后。 < br>  黄芩和韩若壁在外吃喝完毕回到客栈,前脚刚踏进大门,掌柜的立马迎上前,递过一张折叠起来的纸笺给韩若壁,道:“这是尚堡主差人送来的,特别嘱咐了务必交到韩公子手上。” 韩若壁笑应道:“多谢。” 接过纸笺,他朝黄芩打了个飞眼,大意是:你瞧,我说最迟后日,这不已经有了消息吗。 来到屋内,韩若壁打开纸笺,二人凑至一处。 纸笺上只有一行字: ‘今夜子时,堡后杨树林一见。’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但韩若壁心中明了--尚廷筠要见他。 黄芩瞧着纸笺,微有担心道:“为何要选在神光堡后面的杨树林?” 韩若壁同样不明其意,道:“我也想不通。照理,虽说前次见他时,我尽量敛劲收气,隐藏功力,但以他的眼力不会瞧不出破绽。可是,既然对我心存怀疑,同时又知道我武功不俗,为何冒险在‘神光堡’外与我一见,难道不怕我蓄谋已久,对他有所不利吗?” 第234章 黄芩道:“我正是这样想的......” 忽觉耳傍的声音几乎吹气可闻,韩若壁扭头一看,但见黄芩因为探身过来瞧看纸笺,离得极近,连微有紧张而轻轻皱眉,带动眼角周围稍显发白的干纹都清晰可见了。这样的侧脸,与平时难以亲近的黄芩不同,别有一种柔和......但似乎还少了点什么? 到底少了点什么? 韩若壁一心苦想起来,是以黄芩下面说的话,他全然没有听进去。 终于,他想到了,一边满足地微笑,一边伸出食指,往黄芩的嘴角处,轻轻那么一戳,心道:既然少了,我就帮忙添上去。 原来,因为没有笑,那张脸上少了一对醉人的‘梨涡’。 本来在看纸笺的黄芩,被他这么一戳,下意识地突然转头。 一时间,四目相对。 未等黄芩质问,韩若壁反应极快,嘻嘻笑道:“有只飞虫差点叮了你。” 黄芩先是“哦”了声,转念又疑道:“这么冷的天,哪里来的飞虫?” 韩若壁一脸坏笑道:“若非别处来的,就是从我眼里飞来的了。” 黄芩顿时了然,心知被他戏弄了一回,移开几步,冷下脸道:“飞出来的最好是眼珠子,我便当下酒菜嚼了。” 韩若壁赶紧把眼睛捂上,装模作样地惊慌道:“完了完了,眼珠子没了......你还我眼珠来。” 黄芩皱眉道:“都这等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和我胡闹?” 韩若壁近身贴上,眯眼含笑道:“只要有黄捕头相伴,这等时候也好,那等时候也罢,不管什么时候,我都有心思。” 黄芩一把推开他,恼道:“我忍着不发作,你便越见猖狂,终有一日须得给你个记得住的教训,叫你不能这么猖狂。” “‘猖狂’?......还是你了解我。”韩若壁笑道:“吾系红尘快活郎,生性贪懒且乖张。江湖落魄尤自在,一朝得志也猖狂。哈哈哈哈......黄捕头的教训,我拭目以待了。” 他这首打油诗虽有自我标榜之嫌,听上去倒也入木三分,黄芩一时哑口无言。 韩若壁打了个哈哈,道:“别愣着了,今夜你和我一起去见尚廷筠,想问什么便可以问他了。” 黄芩点头,再不多言,转身离去。 夜色沉冥,寒星闪闪。 黄芩和韩若壁步入那片杨树林时,虽然瞧不出什么,可总觉有些异样。 走不多远,二人瞧见林中的月光地里站着一个人。 尚廷筠。 韩若壁道:“就是他了。” 黄芩点头。 二人疾步上前。 尚廷筠一动不动,瞧向韩若壁道:“我知道你会来。” 韩若壁笑道:“尚堡主之约,谁敢不来?” 尚廷筠道:“我也知道,你会带人来。” 韩若壁奇道:“尚堡主此话何意?” 尚廷筠面无表情道:“你虽则武功高强,但欲要制住我,却无十足把握,所以若有帮手,定会带来。” 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黄芩,又转向韩若壁道:“果然,你这相好的也是一名高手。他是何人?” 看来对前日大街上韩、黄二人的那一幕,尚廷筠已然一清二楚了。 听到‘相好的’一词,黄芩斜了眼韩若壁,后者偷笑了几声,故意大声宣布道:“我这相好的,叫黄芩,是一名捕快。” 尚廷筠皱起眉头,思忖道:“捕快?‘神光堡’和官府素来没甚瓜葛。” 韩若壁道:“我不懂,尚堡主因何坚持我来此的目的是为了制住你?明明是你约我来的。” 尚廷筠冷笑道:“那要问你自己。” 韩若壁道:“问我自己?” 尚廷筠道:“你来‘神光堡’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韩若壁苦笑道:“真正目的?那日在书房,我已然告诉过你。而且,不管你信不信,后日我就要离开‘神光堡’了。” 尚廷筠面有疑容,道:“若没有阴谋,不是为了制住我,你带帮手来作甚?” 韩若壁讶然笑道:“看来尚堡主对我的误会真是不浅了。” 尚廷筠不理会他,只道:“不管怎样,此刻我孤身一人,又是深夜,且在神光堡外,天时、地利、人和都对你们有利,可算是大好的机会。你们还不出手,更待何时?” 韩若壁回顾黄芩一眼,口气嘲讽道:“相好的,尚堡主叫我们出手呢。” 黄芩心里恼他顽劣,嘴上只道:“你想出手?” 韩若壁道:“我刚刚想明白,别说我们没有阴谋,就是真有,此刻出手,也未必就制得住尚堡主。” 尚廷筠道:“莫非韩公子以为我的武功很高,即便你二人合力联手,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制得住我?” 韩若壁摇头,道:“我只是想到,以你是一堡之主的地位,绝不该蠢到把自己置于险地,来验证我是不是你的敌人。” 尚廷筠微微一笑,道:“能这样想,足见你不简单。” 第235章 韩若壁继续道:“所以,尚堡主能约我前来,必是有备无患。” 尚廷筠道:“你道我为何与你们废话这么久?” 黄芩忽然叹一声,插嘴道:“因为,若非他多话,把想的说了出来,你已开始有些犹豫,甚至可能相信我们无甚企图了。” 尚廷筠转向他,道:“你何以这么认为?” 黄芩道:“尚堡主心里比我明白。” 尚廷筠点头道:“如果你二人有甚阴谋,旨在对‘神光堡’不利,一上来必然不由分说,合力制住我,以图要挟或扰乱‘神光堡’。”笑一笑,他又道:“可你们居然没出手,倒令我小吃了一惊。” 韩若壁‘哼’了声,道:“就怕一旦出手,被制住的反而是我们。” 尚廷筠的目中露出一丝赞许,笑道:“聪明。” 黄芩却冷不丁来了句:“聪明反被聪明误,才是真的。” ☆、第22回:一触即发剑炁寒勾影动,先擒后纵辨敌友侦虚实 韩若壁佯叹了声,道:“聪明误不了我,哪天被你误了还差不多。要我装闷葫芦,早知会一声不就好了?” 黄芩讳莫如深地笑了笑,道:“不好,就爱看你聪明反被聪明误的模样。” 他故意如是说,总有几分嗔怪韩若壁刚才顺着尚廷筠的水,推自己的舟,口口声声称呼他为‘相好的’的缘故。 韩若壁则笑着往黄芩身边凑近几步,道:“既如此,我这副‘聪明反被聪明误’的模样,黄捕头不妨再多看看。你的‘青睐’,我只怕求之不得。” “莫再打情骂俏了。”尚廷筠不齿地瞥了眼他们,而后对韩若壁道:“你那相好的说的不错。本来,若你不开口点破,还可假装一直不出手,默不着声地去了我的疑心病。可现下,我难免以为你们虽有阴谋,却因识破了我此约的试探意图,才不敢贸然出手的,是以,还是无法相信你们。” 韩若壁不以为意地笑一笑,道:“是吗?” 黄芩微微一笑,神情安详自如,道:“其实,倒也未必。”转瞬,他以锐利的眼光扫向尚廷筠,道:“若没有十足的手段,抑或只是设局意图试探,似尚堡主这么谨慎之人,怎会定下今夜之约?” 韩若壁也敛了笑意,恢复肃然道:“尚廷筠,你约我来,到底想怎样?” 尚廷筠耸一耸肩道:“我能想怎样?不过是想请二位束手就擒,拱手而降罢了。” 韩若壁不解道:“对尚堡主而言,若想拿人,在‘神光堡’里不是更方便吗?何苦约来这荒郊野林的。” 尚廷筠道:“堡内生事容易扰民,不可取。” 韩若壁道:“这样看来,你这个堡主倒是很称职啊。” 尚廷筠道:“废话少说,你们降是不降?” 韩若壁哈哈笑道:“尚堡主敢是发号施令惯了,只可惜我们不是‘神光堡’的人,孰难从命。当然,除此之外,倒是可以商量商量的。” 尚廷筠决断道:“没什么可商量的。” 韩若壁道:“这么说,尚堡主是丁点儿也不愿信我?” 尚廷筠道:“只要你们束手就擒,我便信了。” 韩若壁叹了声,道:“我明白了,尚堡主是觉得,只要我们为你所擒,失去了威胁,掌控权便落入了你的手中,信与不信也就不重要了。” 尚廷筠道:“不错,届时信与不信,有无阴谋,我再判断不迟。” 韩若壁笑了声,摇头叹道:“身为一堡之主,行事竟如此谨小慎微,步步为营,真要大事临头,哪还能放得开手脚?”歇一瞬,他又‘唉’了声,道:“可惜了。” 尚廷筠道:“可惜什么?” 韩若壁道:“可惜我做老大做惯了,不习惯把掌控权交到别人手里,所以不得不让尚堡主失望了。” 一转头,他问黄芩道:“相好的,你可是喜欢任他处置?” 听他又胡乱称呼,黄芩皱了皱眉,回道:“你不喜欢的,我为何要喜欢?” 韩若壁点头,转向尚廷筠道:“你听见了,我和我那相好的都说不喜欢。” 尚廷筠一扬手,道:“我管你们喜不喜欢!现下,我大明大白地告诉你们,这方圆十余丈内,埋伏了我几十个弓箭好手。” 说到这里,他加重语气道:“虽然他们的武功远不及你们,但箭矢的准头,却未必会输给你们。若是识相的,还是趁早降了的好。” 韩若壁四顾周围,但觉树影之下似乎有人,又似乎没人。若如尚廷筠所言,有如此多的人提前隐藏在那些月光照不见的阴影里,拉满强弓,瞄目以待,倒确是不可小觑了。 黄芩忽然笑道:“尚堡主切莫虚张声势。这里只有八张弓,且其中三张是两石的,其他五张都是一石半的。” 不想他竟有如神料,尚廷筠呆了呆,道:“你如何知道的?”同时,他心头紧缩,暗道:莫非有人提前走漏了消息? 似是瞧出了他的想法,黄芩道:“不用担心,并非是你的人里有奸细,而是我用耳朵听出来的。” 尚廷筠惊道:“用耳朵听?” 黄芩道:“你可能不知道,质地为紫杉木的弓身,被拉满的时候会不断发出极其细小、碎乱的吡啵声,并且由于弓身强度的不同,发出的声响也不尽相同,是以我才能听得出来。” 韩若壁竖起耳朵也听了听,插嘴道:“真的,我也听到声音了。” 原来,白日嘈杂时,这么小的声音极难听见,可偏偏现在是无声的静夜,是以本就对暗器一类的声音敏感无比的黄芩,便听得很真切。 暗里,尚廷筠也运足了耳力,仔细听查,却什么也没听到,可面前这二人说的头头是道,且与事实分毫不差,又不由的他不信。 黄芩摇了摇头,道:“比起角弓,紫杉木算不得好的制弓材料,偌大的‘神光堡’居然没有一张角弓,未免令人失望。” 尚廷筠咬牙道:“不管什么制的弓,只要能留下你二人,便是物尽其用了。” 黄芩微笑道:“紫杉弓发出的响声,已把你那八名弓箭手的位置全暴露了。我想,尚堡主不会不知,在有所准备的情况下,对于功臻化境的高手,只有两石或两石以上的弓弩射出的箭矢,才可能造成有效的威胁吧?” 尚廷筠莫名有了种被人将了一军的感觉。 第236章 黄芩继续道:“你只有三张弓是两石的,真的能物尽其用吗?” 尚廷筠但觉手心有些粘腻。 这时,韩若壁又开口道:“更何况现在是夜里,视线比不得白天,若对上的是绝顶的高手,你那八张弓到底能有几成把握?” 尚廷筠把心一横,冷笑不止。 黄芩道:“我知道,对于目下你们绝对不占优势的情形,无论口头上怎么证明,不试一下,尚堡主是不会甘心的。” 尚廷筠敛眉沉声道:“绝知世事必躬行。” 韩若壁假作泄了气般道:“这样说来,眼下尚堡主是绝不愿相信,我此来只为送一封信这么简单喽?” 尚廷筠‘哼’了声,道:“似你这般人物,若非另有目的,岂会受一个小女子所使。” 韩若壁眉耸目扬道:“那就是没有办法喽?” 尚廷筠硬声道:“我早说了,除了你们束手就擒,没有其他法子。” 黄芩缓缓道:“我知道一个法子......” 紧接着,他忽然提高了声音,急声道:“那就是制住他,再放了他!” 说这话时,他转头看向韩若壁,目光一凛,又眨了眨眼。 韩若壁回以挑眉一笑。 四目相对,竟是心意相通。 霎时间,二人心领神会,同时发动。 黄芩这里纵身而起,电射弹出。 可令人奇怪的是,他的身形去处既不是尚廷筠的站立之地,也不是那八个弓箭手的藏身之所,竟然是侧面不远处的一颗高大的胡杨树。 这简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只见他,人在半空,刀已出鞘,眨眼间,长刀泛起一道寒光,宛如新淬出炉,同时刀刃上发出了奇异且尖锐的鸣叫声。那是真气灌注,以神功驭刃的结果。 显而易见的是,这棵胡杨是黄芩早已选定好的目标,是以绝无半点犹豫,人到刀到,威力十足。 当刀上的寒光掠过那棵胡杨树时,几乎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停顿、阻碍,就仿佛那棵树只是水中之月,镜中幻影,实际上根本不存在一般。 这一刀,砍在树上,无声无息,如利刃入豆腐,斜斜从腰部劈过。 随即,黄芩还刀入鞘,舌绽春雷,口中大叱了一声:“起!” 说话间,他右掌摆动,一掌劈出,“啵”的一声拍中了树干。 那棵胡杨树本就甚为高大,难以撼动,虽则先被黄芩一刀斩断了,但因为那一刀的速度实在是太快,是以暂时未曾倾倒。现下,又被黄芩这一掌拍中,伴随着‘呼喇喇’的巨响,那半截厚重断木凌空飞起,如木山颓倒、城垣崩溃一般,以一种惊天动地的声势,侧向飞出丈许后,往那八个弓箭手埋伏的方向倒了下去。而且,黄芩这一掌的掌力大有明堂,不但力道雄浑厚重之极,能让这样一颗大树的树干凭空飞起,且掌心还暗藏了极为霸道的‘螺旋气劲’。这种‘螺旋气劲’在树干上爆炸开来,令得树汁四散溅射,噼啪乱响,纷乱中蓬起无数的树皮、木屑,其中较大块的树皮、木渣,携带着嗖嗖的呼啸之声,向埋伏的弓箭手们劈头盖脸飞射而去,快若疾风骤雨,密如飞蝗流萤! 如此一来,那些个埋伏的弓箭手们个个自顾不暇,哪还有功夫放箭?更何况漫天的树皮、飞扬的木屑阻碍了原本的视线,再加上韩若壁和黄芩二人的身形快若鬼魅,就算想射,又哪里能瞄的准? 在以闪电般的速度,完成了以上一连串让人眼花缭乱、如变戏法的动作后,黄芩的身形已然紧紧追随着那飞起的半截杨树,疾掠扑上,直朝那八名弓箭手而去。 他扑上去的身影,不可思议的拉长,压扁,几乎辨不出人形来。纵使目力锐利如尚廷筠,也只能瞧见一抹淡淡的、变幻不定的影象。而在功力稍差之人的眼中,就只有一片诡异的光影闪动了。 真正可怕极了。 眼见黄芩扑上去的态势极为凶猛,尚廷筠心知不妙,就想上前稍稍拦阻一下,也好为埋伏着的弓箭手们争取宝贵的时机。 正在他欲长身掠起时,一股冰冷剑气已逼到了身前。 逼近尚廷筠的,自然是韩若壁。 韩若壁并没有出剑,剑气是从他周身散发而出的。 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一边余光扫过黄芩扑上时诡异的身法,一边对着尚廷筠笑叹道:“好家伙,我这相好的当真了得,光以身法而论,就已快脱离轻功的范畴,渐入五行遁术之境了。他这样的身法,就是白天也不易射中。尚堡主,你苦心安置的那些弓箭手,怕是浪费了。” 他说话时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闲静温和,若非亲眼见到,定会以为是正舒服地坐在椅子上,一边喝茶一边与人聊天。 实际上,韩若壁贴上尚廷筠的身法,虽不及黄芩飘忽,但速度方面却毫不逊色。当然,他面对的只有尚廷筠一人,并非大批的弓箭好手,是以也没有那么飘忽闪烁的必要。单就韩若壁刚刚距离尚廷筠还有丈许的距离,可一呼一吸之间,便已足不沾地,宛似一个拉线木偶般,贴近至不足三尺的距离,且身姿、体态几乎没有任何变化,更兼,虽然剑未出鞘,可整个人已瞬间变得如同一把剑一样锐利,冰冷的剑气从他身体四散而出等,便可知,他不会比黄芩更好对付。 尚廷筠明白,他绝对没有可能甩开此人,去阻拦黄芩了。 不过,尚廷筠也是大风大浪里过来的,绝非等闲视之的一般人,是以,在此等危急紧张的时刻,反倒异常冷静。 他哼了一声,道:“一个是‘流光遁影’,一个是‘蹈空虚步’,没想到我这‘神光堡’,一下子居然来了两个绝世高手!” 韩若壁眉角轻挑,嘻嘻笑道:“哪里哪里,过奖过奖。”心中却暗自嘀咕道:看他一眼便能说出我二人的身法来历,可见眼界极高,估计手底颇硬,绝不会好对付。”当下本来心存的几分轻敌情绪尽数被抛开,完全把尚廷筠当做劲敌来对待了。 此刻,那边黄芩不知何时已把铁链握在了手中。 丈许长的铁链打了个对折,约有六尺长短,迎风抖将开来,活脱脱一条灵蛇一般。 黄芩左挥右舞,铁链不是缠上弓箭手的腿、脚,就是抽中腰、腹,跟着猛力一拉之下,那些弓箭手无不被他抛出摔倒。只听得呼喊声、倒地声此起彼伏,伴随着胡杨树砸下的巨大声响,真正乱成一片。 待尘埃落定时,黄芩脸色平静的站在离尚廷筠丈外的空地上,手中赫然捧着一堆长弓。 不多不少,正是八张。 另一边,那八名黑衣武士正神色沮丧、狼狈不堪地爬起,有人痛苦呻吟,有人大声怒骂,却是没人敢冲向黄芩。 黄芩将长弓扔了一地,不疾不徐朝向尚廷筠,道:“现下轮到你和他分个胜负了。当然,若你命令这八人上来同我比拼拳脚,我也可奉陪。只不过,尚堡主是聪明人,应当不会做这样的无谓之事。” 他的声音听不出有甚情绪波动,就好像打倒这八个人,实在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一样。 毋庸置疑,此刻的尚廷筠已处在极为恶劣的形势之下:韩若壁距离他不过数尺,拔剑可及;黄芩人虽在丈外,但立足的位置偏生很微妙,看似和韩若壁毫不相干,暗里却是遥相呼应,有意无意间截断了尚廷筠撤回神光堡的最佳路线;而刚才还埋伏着的那八名弓箭手,明显业已帮不上什么忙了。 大多数人若落至尚廷筠这个地步,难免惊慌失措,可尚廷筠没有。多年来,‘神光堡’经历过的动荡已数不胜数,使得他越是在危急的时刻,思路往往越加犀利,这也是他为何能够领导‘神光堡’,在这个强人林立的异族土地上杀出 第237章 一片天地来的原因。 看不出任何慌乱,尚廷筠不疾不徐道:“虽然我一向以为自己最大的优点,就是从不小瞧我的对手。但照今日看来,我实在是小瞧了二位了。”他笑了声,道:“现在,我若让手下的这八名儿郎撤回堡内,会不会令二位以为,我是想要他们回去搬救兵呢?” 黄芩微微皱眉,道:“本来我并未作此想法,但经由堡主这么一提醒,反倒觉得这事大大的不妥了。” 韩若壁以往见黄芩行事,总是直截了当,雷厉风行,这回却居然没有直接答应,或回绝尚廷筠的要求,第一次令他觉得黄芩也有狡猾多智的一面。一时间,他大感兴趣,竟是完全不插嘴,只默不作声的作壁上观。 尚廷筠也没有料到,疑问道:“黄捕头何出此言?” 黄芩道:“本来他们虽则被我趁其不备夺下了长弓,但毕竟除了弓箭,个个还有一身武艺,只要人尚在此处,无论怎样,都是一种威胁。所以,其实我打心眼里很希望能够彻底摆脱他们。你欲让他们先行撤回堡内,对我而言,正是求之不得的事。” 尚廷筠笑道:“既然正中黄捕头下怀,那不是皆大欢喜吗?” 黄芩笑了笑,话锋一变,道:“可是,现在是尚堡主主动提出了一个我求之不得的请求,这就大有问题了。” 尚廷筠道:“有什么问题?” 黄芩道:“目前,你与我们之间就算还不是敌人,也绝对称不上朋友,若是留下那八个手下,或多或少还能分散掉我们的一些注意力。这对于尚堡主来说,该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但是,你却急着想让他们撤回堡内。这份用心,不得不让人生疑啊。” 尚廷筠笑着摇头,道:“他们在这里,虽然能令你分心,却也同样令我分心。” 他无奈地笑一笑,又道:“说实话,我身为一堡之主,难免为名声所累,万一今夜的比斗有些微闪失,总不想被自己的兄弟们看到,丢了颜面,因些才想让他们离开。在黄捕头看来,这理由还不够充分吗?” 黄芩不语。 尚廷筠继续道:“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们回去是搬救兵,远水终解不了近渴,若是你二人联手猛攻,我未必能支撑到堡内的增援到达。所以,若打发他们回去搬救兵的话,实在是有点弄巧成拙了。这一点,我自己又怎会算不明白?” 黄芩满面疑容,心道:他越是如是说,越是惹人怀疑,令人无法做出明确的判断。 这令他不免产生了一种感觉,好像他的怀疑也已落在了尚廷筠的算计之中似的。 一旁的韩若壁听见二人废话不断,有些不耐烦道:“不必机关算尽了,就让尚堡主的八名属下回去好了。我和尚堡主不过切磋切磋,一切单凭实力说话。” 黄芩想了想,侧身让过几步,算是应允了。 尚廷筠对那八人道:“你们回去吧。这里的事,不必通知别人,我自然会处理。记住,这是我的命令,不得有违!你们听见没有!”说到最后,他的语气变得颇为严厉。 那八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沉默了片刻,其中有人似乎想说什么,但口还没张,就被尚廷筠以严厉的目光瞪视回去了。接着,那八人低着头,依次绕过黄芩,向‘神光堡’的方向去了。 黄芩没有阻止。 望了眼那八人走远的方向,韩若壁道:“现在也用不着说什么‘谁制住谁’的话了,一交手便知端的。人会说谎,剑却不会。” 转头,他扫了眼尚廷筠腰后别着的双钩,又补充道:“当然,钩也不会。” 话音刚落,韩若壁反手拔出长剑,顿时剑气四射,映的须眉皆碧。 尚廷筠哈哈一笑,道:“好剑!”同时,腰后别着的那对短柄钩,已被他抄入手中。 双手钩本就是剑的克星,更何况这对短柄钩,各开了四处刃口,刃口向内弯,形似鹰爪,钩身曲线犹如新月,若能入得皮肉,只需稍加勾转,则内不能进,外不能出,恰似叫人想生不能,想死亦不能。而剑,一但被这样的两只钩前后索住了,极易破刃损坏,再无用处。 这就是尚廷筠的‘冷牙新月钩’! 尚廷筠双手握钩,一手高一手低,向前猛的踩出半步! 瞧见他的这一动作,韩若壁顿时生出极为怪异的感觉来。 他感觉怪异,是因为正在踏出这一步的尚廷筠,所流露出的气势,分明是要发动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但是,他踏前这半步的动作,却与之不太相衬,大有文章。这样的步伐,在一般人看来,倒也算气势凶猛,但落在似韩若壁、黄芩这样的高手眼中,却瞧得出这一步色厉实荏。 这看似向前,实则却是为了掉头后撤而踏出的一步,步幅较小,下踩力量较轻,再联想到刚才尚廷筠想方设法要让那八个武士撤走的举动,令得韩若壁猛然间涌起了一个念头来: 尚廷筠想逃! 这种种的思考判断说来罗嗦,其实只是电光火石样的一刹那。 韩若壁如反射般跃起,长剑猛刺而出,直取尚廷筠胸口,口中冷喝一声,道:“休走!” 尚廷筠狂笑一声,大喝道:“你上当了!” 只见,他踏出的那半步临到了时,竟是重重地落地,不是掉头逃逸,而是膝盖一弯,整个人身形往前一栽,旋即发力而起,左手钩,高高架起,护住上盘,右手钩,则自下而上,沿着一道弧线,钩划而出! 这样的一击,这样的路线,若用的是拳,就该叫‘勾拳’了。 尚廷筠用的不是拳。 是钩。 这一招,是他的致命杀招; 这一招,叫做‘钩心’!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 钩人的心,也要人的命。 黄芩在一旁看得真切,心中急呼一声‘不好’。 原来,尚廷筠刚才费尽心思,只为在这一刻,让敌手误以为他想先撤走自己的人,然后寻机逃逸,等敌手试图穷追不舍时,再抓住破绽,痛下杀手。 他想一个照面就毁了韩若壁! 韩若壁瞬时如置冰窖,暗里叫苦不迭。 他知道,尚廷筠的这一钩,看起来虽是极为普通,无甚变化,实际上却是大巧若拙,后招无穷。那自下而上探出的,致命一钩的钩尖上,有异样的光芒闪动,落在韩若壁这样的大行家眼中,显然是一种极为精纯的先天罡气。如此近的距离,无论什么样的护体神功,也经不起他这一钩之戾,若被钩住,必然受伤。且这一钩,不但速度、力道都极为可怕,那沿着弧线自下而上钩划出的轨迹,似乎也暗含某种莫测的奥妙。 虽然韩若壁转瞬间就想出了七八种连打带消的应对手法,还有三四种前后左右的身形变化,却又觉会被尚廷筠隐而未发的后招所克制,是以,不敢贸然施展出来。 情急之下,韩若壁的身形冲天而起。 第238章 面对如此精妙的一钩,他选择了最稳妥的方法--退! 前后左右无处可退的时候,还可以向上退。 当然,此种退法须得有足够高明的轻功才行。 韩若壁的‘蹈空虚步’,显然是足够高明了。 只见他凌空踏步,身形宛如旗花火箭一般,直冲而上,顷刻间避开了尚廷筠这招‘钩心’的杀伤范围!那动作真像会飞的鸟儿一般,空中姿态优雅妙曼至极。 尚廷筠哪能甘心让猎物从手边溜走,双足运力点地,身形也随之而起,比起韩若壁的‘蹈空虚步’不遑多让。同时,他手上的钩招不变,依旧攻向韩若壁。 于是,空中的韩若壁双足微微弯曲,掌中剑尖朝下,连封带挑,迎上了尚廷筠的冷牙新月钩。 ‘锵锵锵’,剑钩相会,激射出道道火星。 本来,如果是在平地上,尚廷筠处于主动攻击,韩若壁则是被动防御,这一下交手,该是尚廷筠占了优势才对。但此刻二人所处的位置在半空中,不同于平地,韩若壁在上,尚廷筠在下,位置之差无形中大大削弱了尚廷筠的优势,令得他在此番钩剑硬拼中,居然没占到半点便宜。再加上,因为身在半空,无处借力,很多变化、后招都无法施展,又让尚廷筠苦恼不已。 一旁观战的黄芩见状,心中大定,知道在此危急时刻,韩若壁已找到了最佳的应对之策。只要他能捱过二人腾跃上升的过程中,尚廷筠的短暂攻势,一旦身形开始下落,就可借着下落之势,仗剑全力扑杀,此消彼长,一举扭转局面。 不过,这一切的成形全赖韩若壁那手匪夷所思的轻功,就象他刚才瞬间凭空拔起的动作,黄芩暗忖倘若换了自己,怕是也不易办到。 这种想法,倒不是说黄芩的轻功不如韩若壁,而是各有所长。黄芩的‘流光遁影’胜在身法飘忽,捉摸难定;而韩若壁的‘蹈空虚步’,则胜在高起高落,进退快如鬼魅。 这时候,最为吃惊之人就是尚廷筠了。 须知,“钩心”乃是他平生最为精妙,也最为自恃的招数,在以前遭遇的大小百余战中,难得才碰上有必要施展此招的危机时刻,且一旦将此招施展开来,每次都能化守为攻,立毙敌人于钩下。刚才,他一番苦心用谋,设下圈套,并且在一个照面就施展出了‘钩心’的绝技,实是指望速战速决,杀伤对手,却没想到韩若壁居然能用如此神奇的轻功,轻松化解了他的绝招。 没奈何,尚廷筠第一次尝到了‘师出无功’的滋味。而且,由于韩若壁已然看过了他这一招,是以下回再施展时,威力便须打个大大的折扣了。 眼看尚廷筠身形上升的势头骤然停止,在达到最高点后转而下落,同时,他‘钩心’的攻势也瞬间瓦解。 韩若壁于半空中朗笑一声,收腰曲腿,转眼间身姿变幻,呈头朝下,脚朝上之势,手上‘横山’光华暴涨,直耀人眼。 ‘横山’剑光下探,宛如长虹电射,直坠而下,袭向尚廷筠的顶部! 虽然处于劣势,尚廷筠也绝非等闲之辈。只见他气机猛沉,施展了一个‘坠’字诀,令得身体更急速地下落,手中双钩一边上举,一边回旋,呈‘举火烧天’之式,旋出一片密实的钩影。 钩剑相击,只听得一连串的叮叮当当之声,真如大珠小珠落下玉盘。 韩若壁每一剑的力道都沉重之极,以至于尚廷筠每一次格挡时,都有一种弹不开对手剑尖的感觉。 对于剑上力道的强弱之势,韩若壁心下一清二楚,知道在内力修为上,自己毕竟还是要胜过这位尚堡主一筹的。不过,眼前的尚廷筠也算是罕见的好手了,是以,韩若壁并不敢存有丝毫的大意,就待催动神功绝学,给予敌手关键一击! 就在尚廷筠的双脚快要触及地面时,惊觉对手借着俯冲之势,剑上的力道突然暴涨,而自己两手的虎口处已是酸麻不已,于是不敢再行举钩硬接,而是借着双足一落地之势,全力一蹬,疾速向外翻滚开来。 韩若壁的剑风将将擦着尚廷筠身后的衣襟而过,实是危险万分。 尚廷筠好容易避过了此招,立稳脚跟时,只觉双脚竟微微发软,一时用不上力道了。 没想到对手真正狡猾如狐,躲开了自己的发力一击,韩若壁只觉一阵气血翻涌,很是不好受。 原来,他全力出剑之时,若是落空了,便须得把力道收回来,如果收得不巧,反等同于打在了自己身上一般,弄不好还可能因此受伤,是以较为凶险。 至此,他二人一上一下,虽然交手不过三两招,但由于俱是全力施为,是以内息中一片混乱,只能暂时各自调息,谁也不敢再轻易抢攻了。 这当口,韩若壁想到一开始尚廷筠百般图谋,毫无顾忌,招招凶险,而他则因为念及不过切磋,手底留了几分分寸,也因此差点伤于尚廷筠的钩下。这样的情况,是他闯荡江湖多年来都未曾遇到过的事。 想到此处,他不免心头火起,一怒之下,便连那压箱底的绝学也拿了出来! 但见,韩若壁摆出门户,手中‘横山’突然之间寒气缭绕,迸发出水汽骤然冷却成冰棱时的,轻脆的爆破之声。随之,周围的温度也迅速降低。 尚廷筠一见,直觉骇人听闻,不由耸然变色,愣住了。 而就在这一愣之余,他猛觉,极寒的剑气竟已弥漫至自己周身。 寒气的核心就是韩若壁手中的那把剑。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惊呼出声道:“寒冰剑?!” 韩若壁唇角略带冷笑,道:“适才领教了尚堡主的神功绝学,果然令人叹为观止。索性在下恰好也练得几年见不得人的小玩意,今日在堡主面前献丑,未免贻笑大方了。” 尚廷筠的眼珠直直地瞪着他的剑,沉声道:“尝闻,传说中的‘寒冰剑’是受‘六阴真水神功’驱动,是以遇水则强,遇旱即弱。这剑法若在水边施展开来,可说威力翻倍。”他连着‘哼哼’了两声,又道 :“但你莫忘了,现下我们正处在缺水的大漠戈壁之中,纵然你使的是‘寒冰剑’,威力也要折损过半。” 没想到他居然知道这许多,韩若壁心下微惊,但面上依旧灿然一笑,道:“‘遇水则强,遇旱即弱’自然是不错。不过,一来究竟弱多少,还要看驱运之人的功力高低;二来,现在正值隆冬,并不似盛夏时的炎炎酷热,六阴真水的威力虽有减弱,也不至减得太多,等下堡主一试便知。” 尚廷筠道:“‘火刀冰剑天地动’,好大的名头,今日能够得见,幸甚幸甚!” 言罢,他不再多话,立起双钩封住面门,瞬间也将毕生所学尽数运起,准备来挑战这威名远播的‘寒冰剑’。 这一次,韩若壁再也不给尚廷筠出手强攻的机会了,只听他口中道了一声“承让!”后,健腕一翻,‘刷’的一声,就是一剑刺出。 这一剑刺出,看似并不凶狠,甚至剑尖未触及尚廷筠的防御圈时,就停住了剑招,没有继续挺进。但是,随着剑上发出‘嗤’的一声长鸣,一股剑炁自剑尖凌空激射而出,直取尚廷筠! 看来,尚廷筠的冥顽不灵令韩若壁动了真怒,这才运用先天真气,施展出可以离体凌空伤人,无坚不摧的剑炁! 江湖人士的武功一般可以分为以下数等:但凡能够以内力离体伤人的,皆可称为内家高手;内力能伤人于丈外的,比如劈空掌之流,则可算得上一流好手;而似韩若壁这般可发‘先天真气’,凌空伤人的,一百人中能有一人做到就不错了,是以,这样的水准便可算得上绝世高手了。 须知这‘先天真气’极为难得,和寻常人修炼的真气大不相同,威力也全然不可同日而语。 简单的说,一般练内力就是练气,全由呼吸吐纳而得。人人都会以口鼻呼吸,但那只是‘后天呼吸’,也只能修炼出‘后天真气’,也就是普通内家好手所练的‘真气’。 而‘先天真气’唯有以‘先天呼吸’才能炼得。‘先天呼吸’是胎儿在母亲体内不需通过口鼻的一种呼吸,且自出世的第一声啼哭后就失去了。想要修炼出‘先天真气’,必须先重得‘先天呼吸’。光是这一点,非得练到三花聚顶,五气朝元之境不可,没有慧根的寻常人,怕是一辈子也未能达到,甚至接近此等水准,更不要说由‘先天呼吸’再炼出‘先天真气’了。 眼见韩若壁的这一股由‘先天真气’摧动的,自剑尖发出的剑炁,完全聚集成一点,不但直取丈外的尚廷筠,而且剑炁聚而不散,待到达尚廷筠的身前时,才扩散到尚不及一枚铜钱孔径的粗细。这样聚而不散的剑炁,可以及远,穿透力极强,且能破内家护体罡气,功力深者甚至能够伤人于三丈之外。当然,要达到这种威力,非拥有精纯的先天真气不可,绝非一般的内家好手可以施展出的。 其实,这一剑,韩若壁并未使出全部真力,毕竟,他并不想把尚廷筠就此毙于剑下。 第239章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尚廷筠自然是识货之人,一见到韩若壁那可怕的剑炁出手时,他就明白了,比起一般绝世高手的剑炁,韩若壁的剑炁更为可怕。因为,韩若壁的先天真气里还挟带了‘六阴真水’的威力,是以,剑炁上的冰寒刺骨几乎可以冻结身体内的血液。 虽然尚廷筠早已运起十成的护体罡气,一般刀剑根本难以伤他,可还是不敢硬受韩若壁这一下。于是,他将双钩交叉成一个十字,抬手劈出。 只听得‘呜’的一声怪响,尚廷筠的‘冷牙新月钩’也发出了两道凌空真气。 他发出的凌空真力,无法象韩若壁那样凝聚成线,是以,真气一旦离钩而出后,就迅速扩大、变弱。这样的真气,难于及远,自然无法威胁到韩若壁,但因为散开的面积较大,却是增加防御的好手段。 本来,即使这二人的真气力道大小相同,聚集起来的,也必然要胜过分散开来的,更何况韩若壁发出的剑炁本就要强上半分。 当二人的剑炁、钩气凌空相交时,毫无悬念的,韩若壁的剑炁更胜一筹,‘嗤的’一声穿透了尚廷筠的钩气,刺中了尚廷筠的前胸。 虽然,剑炁已被大大减弱,因而无法真正穿透尚廷筠的护体罡气,但是,它对尚廷筠的心理构成了巨大的威胁。 尚廷筠立时明了,他的功力要逊色于韩若壁不少。 与此同时,他的护体罡气虽然抵御住了被钩气消减的剑炁,但剑炁上的那道彻骨冰寒却令得他手足发僵,非得运内力一周天方能缓和。 韩若壁眼见一剑占据了优势,轻轻一笑,不再以真气凌空伤人,而是糅身上前,长剑一抖,又幻化出千般剑影,攻向尚廷筠。 旁边观战的黄芩,忍不住边摇头,边咧嘴无声的笑了笑。 实际上,当他看到韩若壁起手竟然用剑炁于丈外攻击尚廷筠时,心里实是老大的不以为然。因为此种以先天真气催发的凌空剑炁,和普通的劈空掌完全不同,极其耗损真元,纵然是像韩若壁,又或者他自己这样的高手,也最多只有数十发之力,因而,除非抓住了对手的破绽,又或是深陷重围之境,才值得不惜代价地施展一次。而像这样两人摆开架势,隔着丈外发射凌空真气攻击敌手,如果不是敌手较弱,一两招就能得以制胜的话,肯定会先把自己累死。此刻,见一招过后,韩若壁便恢复了正常,以剑招进攻,黄芩便猜到他刚才定是气急了,才会那样干,现在脑子转过弯来,就不再蛮干了,是以暗里发笑。 眼见韩若壁拥有如此杀伤力的先天真气,尚廷筠顿觉压力备增,只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小心谨慎的和韩若壁周旋开来。 接下来这一番交手,韩若壁完全施展出了他的真功夫,‘六阴真水神功’霸道无比,每一次兵刃相交时,都会有一股至阴至寒的真气,透过尚廷筠的双钩,直袭入他的体内。虽然尚廷筠的真气运转一周,便可化解这种阴气,但激战中的负担就大大加重了。 随着韩若壁的剑法越使越快,初时‘叮叮当当’的兵刃相交之声也越来越频繁,到后来,几乎连成了一片。尚廷筠的真气运转越渐迟滞下来,开始苦苦支撑,难以跟上韩若壁的节奏了。 二人战了有三四十个回合后,韩若壁‘哈’的一声,跃出战团,笑道:“侥幸侥幸,我只打算和尚堡主点到为止,想来尚堡主也不希望和我拼个你死我活吧。” 但见场中的尚廷筠兀自未退,一张原本微黑的面庞惨白无比,齿颊冻得忍不住上下打颤。 技不如人,他再顾不得面子,当即盘膝原地坐下,运功三个周天,方才止住了身体的颤抖,浑身大汗淋漓,狼狈不堪。 韩、黄二人也不言语,只在一旁瞧着。 稍顷,尚廷筠长身而起,叹道:“寒冰剑,果真名不虚传。” ☆、第23回:情债难消却一纸了前缘,坦言付知交美意赠奈何 继而,尚廷筠又道:“你就是当年名动江湖的‘寒冰剑’的传人?” 韩若壁道:“收我为徒的,不过是个入山寻道的老道士,早已不是什么‘寒冰剑’了。” 说话间,他有意无意地从眼角处瞟了一下黄芩。但见黄芩立于一边,不仅面色平淡,而且颇有几分漫不经心,和适才观战时的全神贯注,简直判若两人。由此可见,对于武功、剑法,他十分关注,但对于师承、来路,却不甚在意。 这时,尚廷筠点一点头,道:“能在有生之年,领教到名震天下的‘寒冰剑’的威力,在下虽败犹幸。” 韩若壁拱一拱手,道:“刚才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尚廷筠凝目二人,道:“如此身手,二位到底何方神圣?” 韩若壁笑道:“我只是一个游手好闲的浪荡子弟。而他嘛,确是一名正经捕快,出来关外办案子的。” 尚廷筠的目光在他二人之间来回游弋了好一会儿,心下不禁泛起疑虑:瞧他两个不但才智出众、武功绝伦,而且都是响铮铮的汉子,没哪一个象女里女气的歌童、伶人的,怎好有那分桃断袖的嗜好?莫不是探子们道听途说,张冠李戴了? 有关韩、黄二人的暧昧关系,他也是听下面的人报上来的,但经过了刚才的那一役,却不免怀疑起这件事的可信性来。 韩若壁笑道:“尚堡主和哈小姐之间,已经够棘手的了,”望了眼黄芩,他口气一变,淡然道:“至于我和他之间的事,就不劳尚堡主劳心费神了。” 好似水晶瓶子里装清水,被人看透了,尚廷筠只得尴尬地讪笑了几声。而后他道:“现下,我也只能相信,你此来是为给哈吉娜送信的了。”转而,他又佯笑道:“只是,据我所知,你既非她的熟人,也不是民信局的信使,却专程跑来替她送信,着实令人称奇。” 韩若壁微笑颔首,道:“其实,是哈小姐先帮了我的忙,作为回报,我才答应帮她的忙,替她送信的。” 尚廷筠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表情,道:“她能帮你什么忙?” 韩若壁仍是满脸笑意道:“改日你直接问她不就好了,免得从我嘴里说出来,你又不信,不是白废口水嘛。” 他这话说得明白,算是把尚廷筠呛了一下。 尚廷筠只能作罢。 沉默了半晌后,他忽然问道:“那日你说,我若觉得和哈吉娜长厢厮守,是一件值得为之做出重大牺牲之事,便来找你,你有法子让我们在一起。可是真的?” 韩若壁点头,道:“那须得看哈小姐对你而言,有多重要了。” 半晌,尚廷筠垂下头,低低说道:“她活,我活;她死,我死。死活随她。” 他的声音虽低,但没有分毫犹豫,显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韩若壁长舒了口气,拍手笑道:“有尚堡主这句话就好办了。” 尚廷筠眼中放光,抬头惊喜道:“你真有法子?” 韩若壁打了包票,道:“我在关内的朋友多,路子广,只要你和哈吉娜入了关,无论想到哪里安家落户,我都可以帮忙想想法子。等到了关内,不管是‘白羊镇’的人,还是‘神光堡’的人,就全找不着你们了。” 面色一寒,尚廷筠强笑问道:“入关?你什么意思?” 装作没瞧出他的脸色有变,韩若壁道:“我的意思自然是,你舍弃‘神光堡’,和哈小姐一道去关内。” 一横眉,尚廷筠冷眼瞧他道:“那不就是私奔吗?” 韩若壁连连点头,笑道:“尚堡主真是明白人。” 良久,尚廷筠叹了一声,摇头失望道:“‘私奔’也能算是个法子?” 第240章 韩若壁反驳他道:“怎么不算?私奔以后你们不就长厢厮守了嘛。” 尚廷筠神色惨淡,道:“不成,我怕......。” 韩若壁眼珠转动,轻笑抢白道:“怕?刚才尚堡主不是还说‘死活随她’吗?既然命都可以‘随她’,又怕的什么?” 尚廷筠目光定定,不知瞧向何处,道:“只要命还在,于我而言,舍弃‘神光堡’,实在比死更可怕。” 似乎是意料之中的事,韩若壁没显出一丝一毫的惊讶,道:“你这话,我若说我能理解,你信不信?” 尚廷筠一脸寂寥,道:“我只想哈吉娜能理解。” 韩若壁叹一声,道:“对她而言,理解容易,能不能接受,可就难说得很了。” 沉默了一阵,尚廷筠问道:“你还回去‘白羊镇’吗?” 韩若壁点头道:“顺路。” 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尚廷筠道:“我本来以为,也许你真有什么好法子,可以令我不必将这封信交给她,伤她的心。” 韩若壁心道:法子我是有,可你也得愿意采纳不是?面上他苦笑道:“我可不是什么神仙月老,哪有那么大的能耐。” 尚廷筠面无表情道:“那就有劳你把这封信转交给她吧。” 韩若壁接下,嘲声道:“信都写好了,看来尚堡主是有备无患啊。” 故作没听出他言语里的讥讽之意,尚廷筠道:“有备无患,才不会误事。” 无言了片刻后,一直在旁漠然置之的黄芩上前,开门见山道:“尚堡主,我来哈密,是为查探一宗倒卖军器给瓦剌人的案子。那个司图,你们想必已经审过了吧?” 斜了他一眼,尚廷筠道:“你怎会知道司图此人?” 黄芩无意隐瞒,道:“司图给你的样品箭簇,是打我这儿买去的。” 尚廷筠‘噫’了一声,旋即明白了,道:“莫非你就是他口中,那千余只箭簇的卖家?” 黄芩点头道:“不错。” 尚廷筠无限疑惑,道:“你当真是大明的捕快?” 黄芩道:“我有刑部下达的公文,尚堡主可要一验?” 尚廷筠摇头道:“要验也不在此时。”一念闪过,他连忙问道:“不过,既然你说自己是捕快,那么,千余只箭簇的买卖,恐怕就是子虚乌有的事了?” 黄芩淡笑道:“我只有几只被倒卖的箭簇样品而已。” 思前想后了一阵,尚廷筠终于想明白了,道:“我懂了,司图定是中了你下的套儿。” 继而,他重新审视了一下黄芩,目中不禁露出些微赞赏之色,道:“黄捕头,你下的套儿,真算是套对人了。” 听他的意思,黄芩知道审出了结果,于是问道:“司图交代了是何人倒卖军器吗?” 尚廷筠回道:“他只说是个大明商人,我想那商人实际姓甚名谁,他也无从知晓。毕竟,他只是个负责传递消息、联络事项的小卒子。” 黄芩失望地皱了皱眉头。 尚廷筠又道:“对了,他还说,那个商人是打京城来的。” 这句话,不知为何令黄芩想起了路上遇见的冯承钦一众。对那一行人,他很是怀疑。可是,冯承钦的货虽然确有可疑之处,但从京城来哈密做买卖的人不在少数,其中更不乏暗里销售伪制军器的,若是较起真来,可疑程度也不亚于冯承钦,是以黄芩一时没了头绪,暗里思索着要如何再继续查探下去。 这时,尚廷筠向他微施一礼,问道:“黄捕头,你可否老实说明,关于这宗案子,朝廷是真有追查的诚意,还只是做做样子,走走过场?”同时,他心道:若真有追查的诚意,岂会只派一名捕快前来? 黄芩答道:“朝廷的事,我不清楚,我只能说,我很有追查的诚意。” 他为了追查案子,已然不顾捕快身份,假扮军器商人。若是没有诚意,如何做得出这种事来? 尚廷筠垂目寻想了片刻,道:“好吧,看在‘诚意’的份上,我可以告诉你,正月十五那天,去‘老山墩’等着瞧便好。” 黄芩眼光一亮,道:“当真?” 尚廷筠道:“司图说,瓦剌人和那个大明商人约定好了,正月十五在‘老山墩’进行交易。” 黄芩道了声‘多谢’。 尚廷筠目光扫过二人,道:“你们还有甚要问的没有?” 韩若壁笑而摇头。 黄芩进而问道:“我能不能见一见那个司图?” 稳妥起见,他想再亲自审一审。 尚廷筠果断道:“不能。” 黄芩疑道:“为何?” 尚廷筠道:“因为这里是‘神光堡’,不是大明衙门,能做主的人是我,不是你。” 毕竟吃了败仗的人,很难给打败自己的人留太多余地,是以,尚廷筠虽然打消了对韩、黄二人此行目的的怀疑,但总不会事事应允。更何况,这时的司图说不定已到阴曹地府报到去了,又怎能让黄芩再审? 说罢,尚廷筠转身,一面甩开二人大步离去,一面由衷叹道:“今夜,我真是累极了......” 忽然之间,他的声音虚弱无力起来,听上去竟象是出自一个行将就木之人的口中。 可是,尚廷筠分明强健如牛,纵是在和韩若壁的拼斗中,被阴寒之气所侵,也早恢复了过来,又岂会突然间变得如此虚弱? 其实,他的身体仍是安然无恙,但心里却已万念俱灰。 往‘神光堡’回去的路上,尚廷筠觉得天也空空,地也空空,唯有一颗心被堵得满满的,喘不过气来。他不禁想,哈吉娜看到那封信的时候,会有怎样的反应? 第241章 是失声痛哭,还是欲哭无泪? 是黯然神伤,还是愤然诅咒? 以一纸书信,了却掉和她之间的情缘纠缠,对不对?好不好? 想到此处,他甩了甩头,加快了行进的步伐。 有时候,也许没什么对不对,好不好,只有能不能。 想知道能不能,总须得试一试。 此时的尚廷筠,只希望那封书信能快些令哈吉娜彻底忘记自己,开始新的生活。 但是,他忘了扪心自问,自己能彻底忘记哈吉娜吗? 尚廷筠走时,已是半夜。 黄芩迟疑了一下,率先开口问韩若壁道:“刚才过招时,你可觉得尚廷筠的几招钩法很特别?” 韩若壁眼中精芒闪动,笑道:“原来你也瞧出来了。我觉得前前后后,他一共有三招钩法,极为特别。除去他用于最先抢攻,被我以‘蹈空虚步’跃起化解的那招最为歹毒之外,还另有两招也是精妙难测。我记得,过招时,每到危急时刻,他都会选择其中的一招施展出来,且总能立刻扳回劣势。”稍作停顿,他继续道:“如果不是凭借‘寒冰剑’,只以招式而论,想拿下他绝对没有这么容易。” 黄芩点头道:“不错,最怪的就是,从他这三招的出手,以及钩路的变化来看,实属一脉相承。但这三招,却与他的其它钩法招数完全不同。我认为,这三招应该是另一套钩法中的几个不同的招式。” 韩若壁点头道:“我也是如此觉得。” 黄芩又道:“只可惜这三招并非能够相互承接的招式,招与招之间明显缺了点什么,以至于无法连贯起来。否则尚廷筠若是连续施展出来,威力必然胜过之前数倍。” 言至此处,他瞧了眼韩若壁,似乎没想好该不该深入说下去。 觉出了他的犹豫,韩若壁不出声地咧嘴笑了笑,道:“你我之间谁跟谁呢?说实话,大家武功见识的水平原也相差不多,是以说话也就不必如此遮遮掩掩的了。你是不是想说,尚廷筠另有一套极为厉害的钩法,但不知因何没能学全,只学了三招,所以无法连贯使出?” 黄芩点头不止,笑道:“既然你也是这般看法,那倒是和我想到一处去了。你对他那套钩法,有什么想法没有?” 韩若壁歪头想了想,笑道:“不如我们一起说出心中所想,看看是否一致?” 二人对望一眼,齐声说道:“六如钩!” 见果然想到了一处,又是四目相对,会心一笑。 黄芩叹道:“看来这传说中,失传多年的神功绝学,竟是落到了尚廷筠的手里。听闻‘六如钩’共分为六式,三阴三阳,阴阳相继,连环施展,神鬼莫测。从尚廷筠刚才施展的三招看来,应该是‘六如钩’中的三招阳式。只是不知为何,他没有施展出另外三招‘阴式’。我想,如果他把三阴三阳连贯施展出来,你与他今日之战的胜负,还难以预料。” 韩若壁轻蔑笑了声,道:“你的意思是,尚廷筠有所保留?” 黄芩摇了摇头道:“那倒是不太象,除非我看走了眼。” 韩若壁耸了耸肩,道:“若非如此,也可能是他天资有限,虽有钩谱,却无法尽窥其中奥妙,又或者他得到的钩谱并不完整,只有三招阳式;当然,也可能他没有钩谱,这三招阳式是别人传授给他的,而传授给他的人,或许同样不会那三招阴式,又或许出于某种特定的目的,不愿把另三招阴式传授给他......总之,可能性太多了。” 黄芩的目中流露出些许向往之色,忍不住叹道:“如果他有钩谱,我真想拿来,看看那三招阴式究竟 什么摸样。” 韩若壁惊讶的瞧着他,问道:“你要看那玩意儿作甚?” 黄芩也惊讶地回问他道:“如此神功绝学,难道你不想看看?” 韩若壁不假思索道:“不想。一来,我的先天真气已成,绝计不可能放弃现有的功力,重新练六如钩的真气。二来,我练的并非钩法,也不可能半道弃剑,改去学钩。这两点,相信无论对我,还是对你,都是一样。要知道,想要借助此等神功绝学,要么,须在初窥门径时遇见,那自然是如获至宝;要么,则是半途遇见,但碰巧和自己原先所习如出一折,那或许还能有所裨益。否则的话,就只能是弃之可惜,食之无味的鸡肋而已。” 黄芩也不加辩解,只是摇头笑了笑,叹道:“如梦、如幻、如泡,如影、如电、如露。传说这‘六如钩’,三阴三阳,三招阴式为‘如梦、如幻、如泡’,三招阳式为‘如影、如电、如露’。照我看来,尚廷筠的第一记毒招,自下而上钩出,快如闪电,狠毒老辣,应该就是‘如电式’。而他的另一招,出钩时左右晃动,钩影重重,应该就是‘如影式’了。 还有一招,守中带攻,以守为主,攻击的势头藏而不发,稍显即逝,宛如朝露,那恐怕就是‘如露式’了......” 韩若壁一边笑着,一边打断他道:“好了好了,别瞎琢磨了。再这么琢磨下去,你小心走火入魔!” 他们哪里知道,就连尚廷筠自己也不清楚那三招钩法的来历。事实上,那三招钩法是他的师父口授给他的,连名字都不曾留下来,是以,他才会擅自把那招“如电式”,取名为了“钩心”。 转眼,韩若壁背负双手,抬头望月,无限惋惜地感叹道:“‘悲莫悲兮,生别离’,可叹他二人终是无缘在一起了。我倒是有点替尚廷筠感到可悲。” 黄芩无动于衷道:“有甚可悲的?” 韩若壁瞪他一眼,道:“如此人间憾事,你不觉得可悲吗?” 黄芩道:“尚廷筠并非没有选择。既然有选择,就没甚可悲的。” 韩若壁道:“正因为有选择,又不得不选择,这才可悲。似他此种情况,要么,对不起哈吉娜;要么,对不起‘神光堡’,无论怎样选,都是错。选择的人是他,那么错就不在别人,只在他一人。明知左右都是苦果,却必须挑一颗吞下去的事,还不算可悲吗?” 黄芩冷然道:“我倒觉得,若是没有选择,才是真正的可悲。这世上有更多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就失去一切的人,就好像眼见前面是刀山火海,回头后面是火海刀山,低头发觉自己不但已经烧着了,而且还站在刀尖上一样。” 韩若壁道:“在世为人,多一点悲天悯人的情怀,没什么不好。尚廷筠的事,我觉得可悲,你说的那种极其悲惨之事,我同样觉得可悲。” 黄芩道:“可悲之事比比皆是,若是碰上的每一件都要悲上一悲,怎能悲得过来?再者,你哪里是悲天悯人,分明是以已推人。你只所以觉得可悲,不过因为换成是你,也会做出和尚廷筠同样的取舍和选择来。” 沉思了许久,韩若壁道:“或许,你说的不错。”转念,他又道:“不过,你若是尚廷筠,又会如何取舍?怎样选择?” 黄芩只摇头道:“我不是尚廷筠。” 这一刻,林中空地上,月光如同银色的薄纱般轻轻披在他二人身上。二人眼对着眼,人盯着人,原地伫立着,谁也没有说话。 一盏茶的功夫后,韩若壁转过身,背对黄芩道:“刚才,你故意先去解决那八名弓箭手,而把尚廷筠留给我一人单挑,是想借机瞧出我的武功出处吧。” 黄芩道:“我只是想瞧出你的真实身手,至于出自何人门下倒是并不关心。” 韩若壁的面上象是蒙上了一层雾,辨不清神色,道:“黄捕头,瞧得还满意吗?” 黄芩笑一声,道:“若你全力出手,我应当会满意。” 韩若壁心下不禁暗道:莫非他已瞧出我还未尽全力? 这时,黄芩上前道:“就快天亮了,你还想磨蹭到何时?” 说罢,他当先迈步朝‘神光堡’去了。 第242章 韩若壁边跟上,边疑惑道:“有一件事,我到现在还没有想通。” 黄芩边走边道:“何事?” 韩若壁道:“尚廷筠因何能痛痛快快地告诉你,正月十五,瓦剌人会到‘老山墩’去交易这个消息。” 黄芩笑道:“似你一般七窍玲珑,怎生想不通这等粗浅的道理?” 韩若壁摇头道:“想不通。我们不但没给他任何好处,还实实在在的把他和他的人收拾了一场,别说他对我们没甚好感,就算有,以他的谨慎多疑,也是不该告诉你的。”稍歇,他又道:“若说是你口中的‘诚意’感动了他,不用问我,问你,你信吗?” 黄芩道:“其实很简单。他这么做的最关键的原因,就是--他是汉人。况且,因利乘便地透露这个消息,在尚廷筠的算计里多少有点驱虎吞狼的意思,对他或‘神光堡’并没有半点影响。” 韩若壁一阵恍然。 二人并行了一阵,韩若壁问道:“你可知道哈剌灰的杜韦密通瓦剌一事?” 黄芩摇了摇头,道:“无所谓知道不知道,反正与我无关。”立刻,他心思一动,又道:“莫非与你有关?” 韩若壁道:“自然没有关系,我单纯好奇而已。”他又颇为期待道:“就目前来看,‘白羊镇’和‘神光堡’对此事都很清楚了,不晓得接下来会不会有场大戏可瞧。” 黄芩道:“有大戏也不一定轮得到你瞧。” 韩若壁‘嗤’了声,道:“你都不晓得我想瞧什么样的大戏,就说轮不到?” 黄芩道:“不就是钞武戏’吗,否则还能是什么戏?” 韩若壁笑道:“的确是场武戏,可不是一般的武戏。我估计不但是那种大场面的‘武戏’,搞不好还是一场接着一场的‘连轴戏’。” 挑目瞧向他,黄芩道:“我忽然觉着,你有点唯恐天下不乱的意思,莫非想从哈密各部族的混战中,捞取什么好处?” 韩若壁摇头摊手道:“哪有什么好处可捞,瞧个热闹是真的。”顿一顿,他又道:“你为何说轮不到我瞧?” 沉思了很长时间,黄芩才道:“目前,哈密的平衡局势,是经年累月才形成的,那些部族就算明知杜韦秘通瓦剌,只要没人站出来挑明、发难,其余人是不敢轻举妄动,打破此种平衡的。毕竟,平衡一旦被打破,接下来利益会往哪一方倾斜,是任何人都很难预料的事。而瓦剌正在北边整兵备甲,同大明交战,不可能有空闲帮衬杜韦的哈刺灰部扫荡哈密。既然时机未到,杜韦也不会主动跳将出来,向别的部族挑衅,否则不但成为众矢之地,后援也没有保证。况且,就算哈密的某些部族,现在就能联合起来对付杜韦,也需要一段达成共识的过程和时间,是以真等到那场大规模的交战发生时,你我都已经不在哈密了,还如何轮得到瞧?” 韩若壁笑着赞道:“你明明对哈密所知不多,却竟然能对局势有这样的见识,难得。”轻轻叹了声,他又道:“要我说,你真不该做一名捕快,屈才了。” 黄芩暗含几分自嘲,道:“屈才?以你看,怎样才算不屈才?” 想了想,韩若壁道:“做最擅长做的事,便是不屈才了。” 黄芩摇头道:“擅长做的事,未必是喜欢做的事。” 韩若壁哈哈笑道:“做擅长做的事,可以活得轻松;做喜欢做的事,可以活得痛快。倘若擅长做的事正好是喜欢做的事,那才活得既轻松且痛快。”面色一转,他又道:“可如果喜欢做的事,正好是最不擅长的,抑或擅长做的事,偏偏是最不喜欢的,那无论做哪一样,都既不轻松,也不痛快。正因如此,这世上大多数活得还算快活的人,都在做着比较擅长,却又不至于最不喜欢的事。” 黄芩道:“你在做的事呢?” 韩若壁道:“自然是喜欢做的事。” 黄芩淡然一笑,道:“那就不必说我了。” 二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笑着,一路回到客栈时,天已渐亮。 进到客栈里,韩若壁道:“随我进屋,我还有话要说。” 黄芩跟他进了屋。 韩若壁替二人倒上冷茶时,黄芩顺口问道:“你可是明日就要上路了?” 韩若壁点了点头,道:“不错,明日出发的话,差不多正好赶上时候。怎么,不想我走?” 黄芩没答理他。 韩若壁放下茶壶,眼珠绕了几绕,道:“你呢?正月十五可是要去老山墩?” 黄芩深觉可疑,探身向前,戒备道:“你为何要问?”下一刻,他以警告的口气道:“韩若壁,你已不是头次留心打探我这桩案子了,趟若被我发觉你和这桩案子有甚关联,定要你好看。” 韩若壁眯起眼睛,窃窃地笑着,嘴里发出轻微的咝咝声,神色无比暧昧道:“我不好看,你才好看。初时看还不觉怎样,如今是越看越好看了。”他故意歪曲了黄芩的那句‘要你好看’。 黄芩心里莫名面热了一瞬,冷言应对道:“男人好看有甚用处。” 韩若壁盯着黄芩的脸,哈哈笑道:“当然有用。若非好看,我怎么总也看你不够?” 黄芩的嘴里咕噜了声,撂下一句骂人的话,便缩身向后。 俯身桌上的韩若壁更向前逼近了一些,调笑道:“黄大捕头,来来来,不如就此让我再仔细看看,可曾漏过了哪处好看的?” 黄芩‘嘿’了声,道:“没正经的东西,你不腻,我都腻了。” 韩若壁收身坐回,喝了口冷茶,悠然道:“‘君不见淮南少年游侠客,白日球猎夜拥掷。呼卢百万终不惜,报仇千里如咫尺。’我这叫没正经的正经。” 黄芩道:“你还真有脸说?” 韩若壁放下茶杯,笑道:“以我看,‘脸’这玩意儿,该有的时候,一定得有,不该有的时候,就让它‘咻’的一下飞到天边去,想寻都没地寻。” 黄芩皱皱眉,道:“别乱扯了。” 韩若壁点点头,面色凝重了起来,道:“说正经的,对于你查探倒卖军器的事,我很是担心。” 黄芩不解道:“眼见就要水落石出了,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韩若壁紧皱眉头,道:“你不觉得,你这一路查探过来,一切都太顺利了吗?” 觉得他是多虑了,黄芩道:“这有什么稀奇的?” 韩若壁道:“在我看来,这等大案牵连必然不少,哪可能被轻松抓个现形?要都似你这样三下两下就查出来了,那世上就再没什么大案了。” 微有得意地笑了笑,黄芩道:“你这就是外行话了。须知,越是大的案子,牵涉的人越多,人多嘴杂,也就越好查,是以,只要想查,没有查不出来的。大案的最难之处,在于给不给查,以及查出之后的审理和定罪。无论是因为投鼠忌器,抑或是利益交易,都可能导致查出结果之后的半途而废。”顿一顿,他继续道:“真正难查的,反倒是一些没甚牵连的小案子,很多事情除了犯案人自己,就只有天知地知了。” 韩若壁‘哈’了声,道:“你是捕快,这方面自然是行家。” 第243章 黄芩道:“既然知道我是行家,就别闲吃萝卜淡操心了。” 韩若壁仍是放心不下,道:“正月十五,你打算一个人去吗?” 见他已猜到自己会独自去‘老山墩’,黄芩只得点了点头。 “区区杯水,怎救车薪?”韩若壁沉思半晌,道:“打算查探一下,还是当场拿人?” 黄芩道:“‘查探’要如何,‘拿人’又要如何?” 韩若壁道:“若是查探,自去你的,以你的轻功,全身而退不成问题;若是拿人,就该联系哈密的官府,多派人手给你。” 黄芩想也不想,果断道:“不必。” 韩若壁愁眉微锁,道:“不想让官府掺合......难道你想大开杀戒不成?” 黄芩道:“别问了,反正我又不会告诉你。” 韩若壁心里有数,道:“不可,倒卖军器的商人必有高手护送,前去交易的瓦剌人也不会在少数,且擅于骑射,也许更不好对付。是以,正月十五那天‘老山墩’绝非易与之地,你切莫自持武功高强,就小瞧了敌手。” 黄芩嫌他啰嗦,有些恼了,一挥手,很不耐烦地道:“休再多言,我自有打算。” 不动颜色的将黄芩面前一直没动的那杯冷茶缓缓端起,递给他,韩若壁道:“莫恼莫恼,先喝口茶,去去火。” 黄芩伸手接下,几口饮尽。 暗里盘算了一下,韩若壁又问道:“你打算几时往老山墩去?” 掂量了一下,黄芩还是答了他道:“那里离‘神光堡’不远,我想十四日再行出发,十五日也可到了。” 韩若壁屈指算了算日子,没再说什么。 这时,黄芩道:“ 你说要明日上路,可是为的‘长春子’?” 韩若壁点了点头,道:“想拿到‘长春子’,就非走这一趟不可。” 黄芩‘哦’了声,道:“既是知道长春子的所在,你这一趟想必十拿九稳,不会再和上次夜探皇宫一样,空手而归了。” 韩若壁沉吟了一下,面露为难之色道:“只是,有些事情却不大好办。” 黄芩微有鄙夷道:“反正你是盗匪出身,提上剑,明着去抢不就好了,还能有什么不好办的事?” 韩若壁苦恼道:“说的我好像滥杀无辜的恶魔一般。其实,这一趟最令我为难的,就是怎样夺得‘长春子’,又避免对方有所死伤。” 斜睨了他一眼,黄芩冷哼了声道:“杀人如麻的‘北斗会’天魁也会姑息人命吗?” 只隔着一张桌子,他眼神里毫不掩饰的不屑之意,当然被韩若壁瞧得一清二楚。 韩若壁不怒反笑,道:“你曾说第一眼瞧见我,就知道我是那种杀人时不会有一丝情绪波动,冷酷无情的剑手。” 黄芩冷冷道:“我现在仍是这样说,你待怎样?” 韩若壁撇嘴一笑,道:“我能怎样?我只能说,你把我看透了。” 黄芩讥讽道:“这‘看透’二字,我如何敢当。” 韩若壁站起身,绕过桌子,行至黄芩身后,意味深长的缓缓道:“除了你,没人敢当。” 僵直着身体坐着的黄芩没有回头,也没有答话。 韩若壁顺势将双手压在黄芩的肩膀上,弯腰俯在他耳边,极其小声道:“我虽喜欢杀人,但并不是什么人都杀的。一般来说,我只杀杀人的人、该杀的人、或是值得出手杀的人,而且对方最好也是高手,那才是件赏心悦目的乐事。倘若仅仅似杀鸡屠狗一般杀戮平常的庸人,则毫无乐趣可言。” 接下来,他直起腰,提高了声音,悠然道:“对你,我无需隐瞒:在我看来,杀人本身是件很享受的事,每当我着手去做时,就好像写一幅字,或是作一幅画,是一种创作,更是一种挑战,过程和结果都很美,很值得回味。” 黄芩哑声道:“你认为杀人很美?” 韩若壁眼神飘忽道:“的确很美。我知道在这点上,你我的感觉并不一致,就好像上次在‘分金寨’,你杀红了眼,失去了控制,弄得满场腥风血雨,一地断肠残肢,现在回想起来还令人恶心不已。若换作是我,必定杀得干净漂亮,绝不会难看成那样。杀人这件事,本该是很好看的。” 拨开肩膀上的双手,黄芩站立而起,转过身,面向他道:“无论好不好看,杀人就是杀人,嗜杀就是嗜杀。我虽然会疯狂,会杀红眼,但至少知道杀人是一件极丑陋、残忍的事。而你,竟想着美化它......你真是个怪物。” 听言,韩若壁一点儿也不在意,哈哈笑问道:“你我一样嗜杀,我若是怪物,你又是什么?另一种怪物不成?” 黄芩只得无言地缓缓又坐回椅子里了,韩若壁则仰天大笑起来。 他笑,是因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和他分享心底深处那个黑暗的小秘密的人。 笑声渐歇,黄芩脸上阴晴不定,问道:“‘北斗会’这次去劫‘长春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韩若壁道:“护送‘长春子’的人很多,我却只有一人,一剑,想要在路上劫下‘长春子’,如果不出杀招,很难速战速决。可凭心而论,我又不大想为了一只‘长春子’,杀伤那么多人的性命。毕竟,拿来替妹子庆贺生辰的东西,还是少沾点血腥的好。” 黄芩微愕道:“你居然蠢到打算一个人去劫道?” 韩若壁笑道:“你不也打算一个人去‘老山墩’吗?彼此彼此。” 黄芩道:“我和你不同,你只有剑,我还有其他准备。” 韩若壁瞧了眼腰间的‘横山’,自信满满道:“对于我,有剑就足够了。” 黄芩反而生出了些许忧虑,禁不住靠前了些,道:“足够了?你人单势孤,万一被对方团团围起,以至于剑招施展不开,怎么办?须知,别人乱刀砍下之时,可不会替你考虑死得好不好看。” 韩若壁顿觉喜出望外,哈哈笑道:“没想到黄捕头竟会担心我?!” 黄芩这才回过味来,一时哑然失色。 韩若壁扬起眉梢,道:“放心,真无法得手,我会退。我若要退,没人围得住。” 黄芩冷声回道:“命是你自己的,好生顾着吧。” 第244章 韩若壁点点头,道:“其实,我不想多伤性命,也是不愿给‘白羊镇’惹太大的麻烦。” 黄芩疑道:“又关‘白羊镇’什么事?” 韩若壁道:“最好的下手之地,是送‘长春子’到‘白羊镇’最后的那段荒路,也就是‘白羊镇’势力的边缘地带。你想想看,若只是在‘白羊镇’的地头上失了‘长春子’,哈默达还可归绺于对方的护卫不利,被马贼得了可趁之机,但若再添上几十条维人的性命的话,‘大树沟’的霍加怕就不那么容易善罢甘休了。他追究责任的第一个目标,必然是‘白羊镇’。” 黄芩道:“瞧不出,你还挺在意‘白羊镇’的。” 韩若壁微笑道:“饮水思源,吃了人家的,喝了人家的,总要替人家想一想。更何况我能有机会劫下‘长春子’,还要多亏了‘白羊镇’那个痴情的哈小姐。” 黄芩表面轻笑了声,暗里讥讽道:若‘天魁’事事都有此等慈悲,江湖上怕早就没有‘北斗会’了吧。 转眼,韩若壁面色微沉,目中隐有凶光闪现,道:“不过,倘是想不出解决的法子,那些维人又抵死相拼的话,纵是无趣,我也只能迫于无奈,痛下杀手了。” 他这话说得表面虽有几分无奈,暗里却含了一股盗贼头子的狠劲。 忽然,黄芩起身往门口走去。 韩若壁莫名奇妙,道:“干什么去?” 黄芩回头道:“我忽然想起,有件东西说不定能帮上你的忙。” 韩若壁一脸摸不着头脑的样子追问道:“什么东西?” 黄芩全不理会,拉开门出去了。 不知他有什么鬼名堂,韩若壁只能呆在屋里等着。 没多久,黄芩复又走了进来,回身关上屋门。 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白花纹的小瓷瓶递给韩若壁,黄芩道:“给你。” 韩若壁接过瓷瓶,问道:“里面是什么?” 黄芩道:“奈何散。” 韩若壁呆住了,道:“‘奈何散’?你竟是江湖上最为神秘的剧盗‘一卷空’?” 紧接着,他又故意瞪起一对眼珠子,做出极其夸张的表情,道:“虽然对你的江湖来历,我已有过七八种猜测,但怎么也想不到,你竟会是那个被江湖英雄所不耻的、臭名昭著的、藏头不露尾的大盗‘一卷空’!?” ☆、第24回:愁黯黯无计可施铸梭枪,路漫漫相知相属竟成幻 黄芩面露不齿之色,道:“我是他祖宗!” 韩若壁当然知道他并非‘一卷空’,但表面仍摆出一副坚信不移的姿态,道:“可这‘奈何散’分明是‘一卷空’吃饭的家伙什,你若非他,怎生会有?” 原来,大盗‘一卷空’名声极响,所到之处,银钱分毫不剩,全被一卷而空,是以江湖人称‘一卷空’。黑道上有闻,此人从不与人合伙,是个独来独往的独行盗,且每隔几年才犯案一次,行事风格也与一般大盗迥乎不同,当真算得一个奇人。本来,几年才犯一次案,频繁程度根本不值一提,也不可能有甚名气,可俗话说的好:‘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这‘一卷空’每次蛰伏过后,一旦出现在某处,便会犯下不但轰动江湖,而且令官府头痛不已的大盗案。说他犯的案子大,是由于他总要选定某个地方最为繁华的那条商街,作为行盗目标,于一夜之间扫荡过整条街上的所有店铺。此种连环盗法,单件案子的损失须得累加,数额最是惊人,是以件件都是当地衙门捂不住,必须上呈的大案。但除去可以直接花销的银钱,‘一卷空’从不盗取店内货物。无论多么贵重,也一件不取。会有如此取舍,并非他心存善念,不过是深知贼赃只有在销赃后才能变成银钱,可想要销赃,就要与外人打交道,也就容易被人摸清底细黑吃黑,抑或留下踪迹被官府追查到。另外,在行盗过程中,他不喜害人性命,只靠特制的迷药把人迷倒,再行入室抢盗。时至今日,对他的身份来历,江湖上仍是无人知晓,而官府更是一无所知。 其实,‘一卷空’的轻功、武功都极是一般,之所以能横行二十余载不被抓获,除了狡猾擅变,小心谨慎,善于隐藏,且从不与江湖人士交往外,也与他溜门撬锁、调制迷药的天赋异禀,这方面本事冠绝江湖,有着极大的关系。 他调制的独门迷药,叫做‘奈何散’。 把这种迷药取名‘奈何散’,皆因哪怕只要闻上丁点儿,立马昏睡倒地,非得等六个时辰后方可自然醒来,那期间任是名医、高人想要救治,也是奈何不得。 现下,黄芩居然会有‘一卷空’的‘奈何散’,却叫韩若壁如何不疑? 本就无意相瞒,是以黄芩爽快答道:“这‘奈何散’是他送我的。” 韩若壁愣一愣,道:“送你的?何时?” 黄芩道:“抓住他的时候。” 韩若壁万分惊讶道:“你抓住了大盗‘一卷空’?!” 黄芩道:“前年,他想在高邮犯案,我便抓了他。” 韩若壁略有迟疑道:“可据我所知,二十余年来,他从未被捉拿归案啊?” 黄芩不以为然道:“因为我又放了他。” 韩若壁‘啧啧’两声,道:“哪有你这样做捕快的。” 黄芩道:“他和我约定好,此生都不会再到高邮,我便放了他了。” 韩若壁摸着下巴,作势问道:“朝廷悬赏捉拿‘一卷空’的花红年年看涨,前年是多少来着?” 黄芩奇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韩若壁笑道:“替你算算损失了多少银子呀。” 黄芩淡淡道:“你好像忘了,捕快可是没有花红的。” 韩若壁道:“那倒是。不过,倘若你把‘一卷空’抓了送去邀功,即便没有花红,也该有不少好处。说真的,他明明是个剧盗,你因何不把他捉拿归案?” 黄芩撇撇嘴,道:“这二十余年来,他前前后后犯的案子虽然只有七八桩,但数额加起来十分惊人,若要归案,必是死路一条。有种说法是‘杀人者死,伤人者刑。’‘一卷空’并未杀过人,似乎还罪不至死。” 韩若壁伸手,极自然地推搡了他一下,轻蔑笑道:“可还有一说是‘杀盗人,非杀人。’”停顿了一刻,他摇了摇头道:“算了,别用‘罪不至死’忽悠我了。上天虽有好生之德,可你黄捕头是不会在乎‘一卷空’的死活的。” 黄芩只得直言道:“我在乎高邮,只要他和高邮无关,死活随他。” 韩若壁了然笑道:“原来你是不想他在高邮被抓。” 黄芩点头道:“树大招风,他盗走的银钱总计数目巨大,是挥霍掉了,还是收藏起了,没人知晓。但是,这世上从来不缺好事、好财,或煽风点火之人,会硬说成被‘一卷空’藏匿起来了。如果把他关押在高邮大牢侯审,那笔似有似无的银钱,则可能替高邮招来一众说不清的麻烦。” 顿一顿,他又道:“我并非真怕麻烦,只是讨厌自找麻烦。” 韩若壁微微叹息了一声,道:“实话说,若是‘一卷空’真被你收押了,连我都忍不住想往高邮大牢里走一遭,看能不能从他嘴里套出被盗银钱的下落来。那绝对是笔大数目,冒险一探也是值得。” 黄芩点头道:“连你都这么想,可见黑道上有此想法的,必定大有人在。放他那件事,我没有做错。” 第245章 佯叹一声,韩若壁道:“只是,你如此做,虽然替高邮避免了麻烦,却也因此放纵了案犯,岂非有辱捕快之职?” 黄芩毫不在乎,挑起眉梢,道:“那又怎样,有本事你抓了我去告官?口说无凭,小心先打你三十大板。” 韩若壁笑了笑,转开话题道:“这么说,‘一卷空’是为了酬谢你放过他,才送了这瓶‘奈何散’给你?” “哼”了声,黄芩道:“那小老儿猴精似的,岂会主动送我东西,自然是我‘要求’他送的。” 韩若壁道:“你要他一瓶‘奈何散’又能有何用处?” 黄芩嘿嘿笑道:“我也不知道有甚用处。只不过当初抓他极是不易,是以放他走时,总是心有不甘,便要他送了这瓶对他而言十分贵重的东西给我。听他说,‘奈何散’的配料十分的精贵,调制过程又是二十分的特殊,费时几年才能调制好一小瓶。我想,这恐怕也是他几年才出来行盗一次的主要原因吧。” 韩若壁小心将瓷瓶收好,嘻嘻笑道:“你没甚用处,却正好便宜我了。” 二人又说道了一阵,发觉早间饭点已到,便一起出屋,到前堂吃食去了。 吃食过后,韩若壁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回屋补觉。黄芩则先到柜台前,向掌柜的讨来了纸和笔,又转回自己房里鼓捣了好一阵子,稍后径直出了客栈大门。 在街上转了一圈后,他来到之前和韩若壁一道去过的那间铁匠铺子。 铺子里,郑岩不在,只有那个瘦高个儿的小徒弟一人。 小徒弟瞧见有人进来,上前问道:“客官,可是又来找我师傅喝酒?” 他还记得黄芩。 黄芩不置可否,四下环顾了一阵,问道:“你师傅呢?” 小徒弟道:“给姜百户送刀剑去了。” 黄芩问道:“何时可得回来?” 小徒弟道:“明后天就得回来。” 黄芩想了想,问道:“一般的兵器标枪你们可会打造?” 小徒弟点头道:“会的。” 黄芩拿出一张画好图样的纸,递过去,道:“若是按照这上面的尺寸,打造五十只小标枪,需要费时多久?” 小徒弟接过,只见纸上画了一只标枪,样子和一般军用标枪没甚区别,只是小了好几号。按上面注明的尺寸推算,大约只有正常标枪的五分之一大小。 想了想,他道:“若是全力打造,有个三五天就得了。” 黄芩点头道:“那好,就按这个打造吧。需要多少银子?” 小徒弟将图样放置一边,伸手道:“银子倒是不忙。客官要打造兵器,还是先把地方长官的特许令拿来瞧瞧吧。” 黄芩皱眉道:“怎的还要那种东西?” 小徒弟抓抓头,疑道:“客官是和我装糊涂吗?你从关内来的,怎会不知兵器都该由兵仗局统一打造?朝廷可是明令禁止私自打造兵器的。” 黄芩啼笑皆非道:“关内是管得严些,可哈密这地方武器黑市遍地,真有遵循此种法令的必要吗?” 小徒弟撅撅嘴,道:“我们可是正经铁匠铺,必须遵循大明的法令,没有特许令,别说五十只小标枪,就是一把寻常砍柴刀,也不能给您打造。还请客官见谅。” 黄芩只感无计可施,‘哈’了声,嘲意笑道:“这真是出鬼了,大树沟的黑市上,各种兵器应有尽有,我不过想打造这么简单的东西,竟是不成?” 小徒弟断然摇头道:“如果客官觉得黑市上能买得到,那尽管去黑市上买好了。‘神光堡’里这几家都是正经铁匠铺,没有长官的特许令,是不能随便打造兵器的。” 其实,‘神光堡’的这几家铁匠铺暗中打造一些简单的刀、剑、标枪等兵器,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了,只不过他们的雇主要么是堡内的熟客,要么就是经由堡主尚廷筠授意而来的。现在,黄芩初来乍到,就贸贸然跑来要打造五十只小标枪,小徒弟当然会存有戒心,加上师傅郑岩又不在家,出于谨慎考虑,就更不可能擅作主张,答应给他打造兵器了。 见黄芩虽然被拒绝,却暂时没有离开的意思,而是立于原地,低头在想些什么,小徒弟道:“客官,要不,你去问问尚堡主,说不定他能帮上忙。” 毕竟黄芩的朋友曾请他师傅喝过酒,对于刚才的直言回绝,小徒弟感觉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好心指了一条明道。 黄芩随口道了声谢,转身就离开了铁匠铺。 小徒弟的提议,他不是没有想过。但是,他心知就算去找尚廷筠,人家也未必肯出力帮忙。况且尚廷筠此人城府极深,之前想买下司图口中上千只箭簇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是以,对于他是否表面故作不在意,可暗里已存了心思插手此事,以便从中捞取好处,黄芩实在是没底,于是便不想惊动于他。 反正已是无可奈何,他暂且放下心事,回到客栈,倒头大睡起来。 次日一早,韩若壁收拾好行装,拎上包裹,敲响了黄芩的屋门。 黄芩边开门,边道:“这就走了?” 韩若壁“嗯”了声,笑道:“我向来光明正大,来就来,走就走,不似黄捕头一般会偷偷摸摸地溜掉。” 一副没听出他话里讥讽之意的样子,黄芩只是堵在门口道:“那么,祝你一路顺风。”说罢就要关门。 韩若壁伸出一只脚抵住门框,笑道:“不请我进去坐坐?” 黄芩催促道:“你还是快些走吧,小心错过了时候,‘长春子’便要飞了。” 韩若壁摇头笑道:“有了你送的‘奈何散’,它便飞不了了。” 说着,他一侧身,完全不顾黄芩的身体正挡在两扇门中间,硬挤进了门里去。 见若是不让开,就等于被他投怀送抱了一般,黄芩只得让过一旁。 大剌剌地走进屋里,韩若壁在桌边坐下,道:“离十五还有些日子,你就打算一直闷在‘神光堡’里?” 黄芩关上门,回身道:“不然还能怎样?” 韩若壁嘿嘿笑道:“我有个好提议。先前,你不是担心我吗,不如干脆跟我一道去劫长春子,就不用担心了。如何?” 白了他一眼,黄芩道了声:“异想天开。” 韩若壁撇嘴一乐,做了个怪相,道:“不出所料。” 第246章 因为暂时不急着走,他抬手就想将拎着的包裹放到桌上,免得自己还要受累提拎着。 这时,他的目光也跟着移到了桌面上。 只见桌面上有一个打开了一半的背囊,另外还有整整齐齐的五串青钱。 一串,一百钱,五串,五百钱。 显然,在韩若壁进来前,黄芩正在整理背囊,要么是打算把青钱放进去,要么是从背囊里拿出这些青钱来。 若有所思地笑了声,韩若壁平淡道:“刚才结帐时,我听掌柜的说,有人拿四分碎银跟他换了五串青钱,那个人不会就是你吧?” 黄芩行至桌边,将青钱放入背囊,平静道:“就是我。” 韩若壁‘嘘’了声,神色夸张道:“拿一小块不到半两重的银子,去换共计五百枚,重俞五斤半的青钱,我该说你什么好呢?出门在外,背的、抗的本就够多的了,谁还特意换一堆小钱带在身上?黄捕头,莫非你是属骆驼的,不像重啊?” 无声地收纳好青钱,黄芩扫了他一眼,道:“我有的是力气,带得动,你啰嗦什么。” 摊一摊手,韩若壁道:“反正都已经啰嗦了,不妨再啰嗦几句。我知道黄捕头身大力不亏,可你不像这一堆零零碎碎的麻烦吗?我出门就最怕带得零碎,从来只带银子。当然,如有必要,还可拿些金珠傍身。” 沉默了一瞬,黄芩道:“我没你那等阔绰,一出手就是银子、金珠。我觉得越小的钱,越经使。” 盯着桌上的背囊瞧了好一阵,韩若壁似疑非疑地缓声道:“好吧,你说什么,我便信什么,你不愿说的,我全当不知。” 黄芩暗里舒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他见韩若 壁还是坐在那里,一面两眼发直地盯着桌上的背囊,一面自言自语的不知在嘀咕什么。 故意咳嗽了一声,黄芩道:“还赖着不走作甚?” 他嘴里虽然在撵韩若壁走人,手上却替他倒了一杯茶。 韩若壁没动窝,只是笑道:“是该走了,除了‘长春子’,还得给哈吉娜送信去。”唉叹了声,他又苦着脸道:“这封信可不好送啊。” 黄芩奇道:“不过是封信,有什么好不好送的。” 韩若壁站起身,背负双手,踱出几步,漫声吟了起来:“朝眠夜起,沉香断续,丽人苦盼佳信。梅心惊破,雁过伤心,一纸堪绝情。泪湿罗衣,醉生梦死,不过别离滋味。只怕是,鸣沙山头,香消玉殒。” 黄芩听闻,奇道:“你担心哈吉娜会自寻短见?” 韩若壁点头,道:“这世上,情爱一事,对于女子总是最重要的。” “没了性命,还谈的什么情爱,性命才是最重要的吧。”黄芩疑道:“莫非你偷看了尚廷筠的信?那信里有甚特别的,能让哈吉娜生出寻死之心?” 韩若壁道:“别的信我也许会偷看,可这封,不用看也知道写的是什么了。”轻叹一声,他又道:“但凡侠枭英豪,有哪个年少轻狂时,不曾负过一两位小姐佳人的?这种信,我写的比他好,还用得着看他的?” 黄芩以奇怪的目光瞧着他,道:“莫非哪家小姐为你寻死觅活过?” 韩若壁煞有介事道:“莫笑痴情不惜命,女儿最怕是伤心......唉,万幸的是她寻短见时,我及时出手,救下了人命,不然难免有愧于心。” 黄芩听言,也不说话,只好奇地定定然瞅着他。 被瞅得一阵发怵,韩若壁半是试探,半是埋怨道:“黄捕头,‘妙不可言’那晚,你可是说睡过女人的。既然睡过女人,想必与我一样,也有过男女之情,是以我这种情形,你该懂的。是也不是?” 黄芩皱了皱眉,似是恍然自失。 见了他的反应,韩若壁先惊后喜,哈哈连笑两声,道:“哎呀,你不会真连男女之情都没试过吧?没试过,自然没机会当一回负心人了。”眼珠转过一圈,他一拍桌子,大笑道:“我懂了,你说睡过的女人,八成都是用银子伺候的窑姐儿。” 听言,黄芩咬牙嗔目,面色顿黑。 韩若壁又不怀好意地上上下下把他踅摸了一遍,窃声揣测道:“不对呀,瞧你的样子不像是经验丰富的老手,不该是常去逛窑子的主儿,倒象是那种哪天实在憋坏了,才草草逛了那么一回的。老实说,去过几次?是不是没几次就后悔了?到底是不是?” 黄芩恶狠狠瞪着他道:“我的私事,何时轮到你饶舌多问了?!活着已是不易,你还有空玩弄情爱,以做负心人为乐,可见不但是个色胚,还是个贼胚!” 韩若壁怔了怔,道:“你是因为我饶舌多问恼了,还是因为嫉妒吃醋恼了?” 被他如此一问,黄芩面罩寒霜,猛得长长吸了一口气,好不容易才压抑住了一脚把他踢出去的冲动。迅雷不及掩耳之间,他已抬手扯起韩若壁的包裹,直塞入它主人的怀中,冷声道:“你干什么来的?” 韩若壁呆了呆,道:“我......告辞来的。” 黄芩眯着眼,强忍住怒气,道:“告辞也告了这半天了,还不走人?我耐心有限,再不走,便赶你出门了。” 见他铁青了脸,想是真恼了,而自己上路的时刻也不容再有耽搁,无奈之下韩若壁只得拎起包裹,灰溜溜地,七分假装三分有意地,几步一回头地,走出了黄芩的屋子。 离得客栈,他牵了马,迅速穿过神光堡的大门,之后便翻身上马,一带马头,往白羊镇的方向,跃马疾奔而去。 马不停蹄地赶到白羊镇,韩若壁骤然听闻哈吉娜因为婚盟将近,不但已被哈默达禁足,不许离开‘白羊镇’半步,而且也不准面见任何外人。无奈之下,他只得暗里找到了哈杰。 哈杰到底是小孩子性情,此时已从失去二哥哈多的悲痛中恢复了过来,见到韩若壁的第一句话便是:“大哥哥怎样了?” 韩若壁故意逗他道:“大哥哥我很好啊。” 哈杰瞪他一眼,道:“谁说你了?我说的是黄芩。” 掏了掏耳朵,韩若壁道:“谁叫你说的不清楚,我不也是大哥哥嘛。” 哈杰一呲牙,道:“你是大无赖才对。” 韩若壁叹了声道:“都说小孩子容易收买,真是一点儿不假。一把‘西瓜头银腰刀’就把你收买了,黄芩也该知足了。” 哈杰急不可耐道:“你到底找见大哥哥没有?” 韩若壁点点头道:“找见了。” 哈杰板起脸孔道:“那我叫你告诉他,我的刀法精进神速,你有没有说?” 韩若壁点头如捣蒜,道:“当然有,当然有。” 第247章 哈杰一脸期盼道:“他听了怎么说?” 韩若壁眼珠转动,拖拖拉拉道:“他听了......就说......” 哈杰忍不住催促他道:“你快说,他说什么?” 韩若壁扮起黄芩的模样,道:“他说‘有没有那么快啊,别是哈杰那小子说瞎话吧。’” 哈杰急红了脸,道:“你才说瞎话!大哥哥不会这么说的!” 其实韩若壁根本没和黄芩提到过哈杰,自然只有瞎说。 他摊开手,咬定了道:“他就是这么说的,信不信由你。” 哈杰想了想,道:“那下次你再告诉他,什么时候来‘白羊镇’,我练刀给他看,他就知道我绝不是说瞎话了。” 韩若壁道:“好。” 哈杰又不放心地叮嘱道:“一定要记得告诉他哦。” 韩若壁敷衍道:“一定一定。” 转脸,哈杰不屑地打量了他一下,道:“你走的那天,镇上的姑娘们一趟趟往你那儿跑,送你东西,给你饯行,连大大都说你是个极麻烦的人了。这次你又一个人跑回来做什么?” 韩若壁笑道:“听说你姐姐就要订婚了,我想送一件贺礼给她。” 哈杰警惕道:“汉人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难道你对哈吉娜有什么企图?” 韩若壁‘哼’了声,摇了摇头,道:“小小年纪,防备心这么重,不是什么好事啊。” 哈杰凶巴巴道:“要你管?!” 韩若壁笑道:“别人家的娃娃,我哪儿管得了。” 接着,他道:“我无意间寻到了一对材质特别的耳环,不管什么人戴上,都不会起麻疹,所以就想送给你姐姐了。” 哈杰仔细想了想,立刻高兴起来,道:“这些天哈吉娜总是一副丢了魂儿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事不开心。我想,若你那对耳环真有奇效,能解了她多年的苦恼,说不定她就会开心起来了。” 紧接着,他伸手道:“快把耳环拿来,我送去让她试试看。” 韩若壁假意探手入怀,似是想取什么东西,转而又连连摇头,道:“不妥不妥。白送了这么好的礼出去,连收礼之人亲口说个‘谢’字都听不到,这怎么成?我定要亲手交给哈吉娜,让她多说几句好听的谢我。” 他如此装模作样是为了顺便逗哈杰玩儿。 哈杰仍是个大小孩,是以不免心想:倘若换成是我,给别人送了好礼,也一定想听对方亲口说声谢的。因此,他觉得韩若壁说的没错,于是嘴上道:“是该让她亲口谢谢你。”继而,他又为难道:“可大大已经下了禁令,外人是见不到哈吉娜的。” 韩若壁假装想了想,道:“你又不是外人,见她应该不成问题。这样吧,你马上替我传个信,就说我在镇外的‘鸣沙山’脚下等她。如果明日午时前,她还没到那里,我就不等了,她也不用想着那对耳环了。” 哈杰迟疑了很久,才点头说好。 虽然答应了,他并没有立刻去传信,而是站在原地,微有担心地瞅着韩若壁。 韩若壁敦促他道:“还不快去?” 哈杰略有狐疑道:“如无意外,等聘礼和使者到后,我姐姐就要和霍加的长子订婚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别是想惹出什么事情来吧?” 韩若壁笑道:“你若不放心,尽管跟着哈吉娜一道来。我欢迎之至。” 不等哈杰再说什么,他转身一边走,一边懒懒地摇了摇手,道:“我还有事,要先走了,到时再见。” 哈杰犹豫地点了点头。 出了‘白羊镇’,韩若壁骑着马不紧不慢地往‘鸣沙山’而去。 哈密的‘鸣沙山’横卧于戈壁草原之上,被塔水河和柳条河左右蜿蜒环绕,距白羊镇只有半日路程。此刻,已近午时,但日光暗淡,阴风阵阵,是个很差的天气。放目远望,但见山下的两条河水已因严寒而全部冰冻,除了正在冰缝中饮水的一匹白马,以及立于一边的白马的主人韩若壁,不见其他人的踪影。 又等了一会儿,仍旧没见人来,韩若壁压了压风帽,紧了紧衣领,就准备上马离去了。 这时,远处一骑飞奔而至。 到了近前,马上人勒住马缰,掀开盖头,翻身下马。 正是哈吉娜。 韩若壁上前,发现哈吉娜那张原本圆圆的脸蛋削瘦了一圈,不禁怜惜道:“哈小姐,没几日功夫,你怎的瘦得脱了形?” 哈吉娜顾不上回答,只急忙问道:“他如何说,可有什么法子让我不用嫁给别人?!” 她当然知道韩若壁骗哈杰传话,是为了约她出来,有要事相告。 看着她渴望而惊惧的眼神,韩若壁不知如何作答,默然拿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哈吉娜颤抖着手,打开信,无声地看了起来。 她看得极慢,一字一句地,生怕漏过什么重要的内容。 待一遍看完,哈吉娜脸色惨白,拈住信纸的双手抖得更厉害了。 抬头,她瞧向韩若壁,仿佛溺水之人瞧见面前的浮木一般,口中喃喃道:“他叫我安心嫁给别人......我......是不是眼花了?” 她希望韩若壁说‘是’。 韩若壁轻叹了声,摇了摇头。 哈吉娜又低下头,再仔细看向信纸,嘴唇无声地轻颤着,似乎在默念纸上的内容。 这一遍念完后,她的泪水和那张信纸一同落了下来。 信纸脱离了拈住它的手,立刻被肆虐的寒风吹得老远;泪,在流至颌角前,冻成了无数的小冰粒。 第248章 严冬冱寒,滴水成冰。 哈吉娜的整个人也好像被冻结了起来,除了流泪,连眼珠都一动不动。 瞧着眼前的哈吉娜,韩若壁几乎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她是因为被自己的‘寒冰剑’刺中,才变成了这副模样。 陪着她呆立了好一会儿,韩若壁讪笑了一下,道:“哈小姐,我还有事,不能一直陪你站在这儿。” 流出的泪水已冻成两条细细的冰棱,积聚到了眼皮底下,令得哈吉娜再也无法流泪了,只剩一脸漠然。 韩若壁左右瞧了瞧,又道:“要不,我先送你回‘白羊镇’吧?” 迟钝地转动着的眼珠,好容易聚焦到韩若壁身上,哈吉娜轻声道:“我暂时不想回去。” 她缓缓地把盖头重新戴好,道:“你走吧,我不用人陪。” 无法确定她是不是真不用人陪,韩若壁道:“你不至于做傻事吧?” 哈吉娜果断地摇了摇头,道:“哈多已经去侍奉真主了,我不可能让父亲再失去至亲。” 韩若壁微有茫然道:“可你不回去,你父亲不一样等于失去你了吗?” 哈吉娜道:“只要我活着,就有回来见他的一天,他便不会真的失去我这个女儿。” 听见她这么说,韩若壁知道她无心寻短见,暗松了口气,道:“那目下,你打算去哪里安顿?” 哈吉娜漠不关心道:“这里天大地大,总有我的栖身之所。” 由于心里还掂着‘长春子’,韩若壁也管不了这许多了,于是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可猛然间,刚才还如同冰雕玉柱般一动不动的哈吉娜,竟跳将起来,冲上前,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韩若壁第一次发现,这个不通武功的小女子,竟有如此大的力气。 他讶异道:“怎么?” 哈吉娜以凄厉的声音呼喊道:“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他能放得下!我就是不信!就是不信!......” 寒风中,她的声音仿佛绝望的呜咽。 在一连喊了几十句‘我不信’后,哈吉娜全身的力气好像因为这样的呼喊而被耗尽了一般,跌坐到地上。 韩若壁扶起她,道:“别骗自己了,他若放不下,为何要写这样的信给你?” 哈吉娜摇了摇头,道:“也许,也许......他有不得已的苦衷。” 韩若壁深深叹息,道:“你怎么就不死心呢?要知道,象他那样的男人 ,做了选择后,是不会回头的。” 哈吉娜迷惘地瞧着他,道:“你怎么知道?” 韩若壁‘唉’了声,道:“在某种程度上,我和他是一样的。” 哈吉娜疯狂地笑了一阵,道:“你才认识他多久?你不会懂的,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他放不下我,他一定放不下我!” 转眼,她象是想到了什么,眼光闪动了一瞬。 韩若壁皱起眉头道:“你还想怎样?” 哈吉娜面色哀伤道:“我还想给他一次机会。” 韩若壁疑道:“他有过机会,还需要什么机会?” 哈吉娜嚅嗫道:“其实,是我需要一个机会。一个真正死心的机会。” 她不待韩若壁再问,便紧紧握住他的手,一脸哀求道:“我求你!我求你帮我再带句话给他。” 此时,韩若壁心下懊恼不已,只觉没完没了,开始后悔早先不该纠缠进他和尚廷筠之间的事来。 他无可奈何,又颇有些不耐烦道:“带什么话?” 哈吉娜道:“你和他说,一月后,也就是二月五日那天,我会在这里从日出等到日落。如果他不来,我便彻彻底底忘了他,一心一意地嫁给别人去。” 韩若壁道:“他一定不会来的,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哈吉娜无比凄苦道:“难道你不想帮我带话?” 瞧着那张无助而又奇怪的面庞,韩若壁的脸上挂满苦笑,道:“帮。只不过,这是最后一次了。” 哈吉娜喃喃道:“是啊,这也是我和他的最后机会了。” 韩若壁正打算再劝她两句,却见远处又是一骑飞驰而来。那马上之人身材矮小,乍看就不似一般成年人。 韩若壁庆幸不已,笑道:“哈杰不放心你,跟来了。” 哈吉娜呆呆地看着哈杰的马越来越近。 韩若壁道:“如此我便先行一步。至于你回不回去,怎么跟家人交代,那全是你的事了。” 话音刚落,他就已掠上白马,打马扬鞭,逃也似的离去了。 哈杰到了跟前,跳下马背,跑到哈吉娜身边,道:“快些回去吧,大大已经发现你私自离开了。” 哈吉娜没甚反应,木然地瞧了他一阵。 哈杰感觉她的样子很奇怪,催促道:“哈吉娜,上马,我们一起回去。” 哈吉娜面无表情道:“你来的正好,替我告诉父亲,如果一个月后我回去‘白羊镇’,便会安安心心地嫁给他替我选的人;如果我没回去,只当没生过我这个女儿。” 第249章 言毕,她跨上自己的马,往‘白羊镇’相反的方向,缓缓前行。 哈杰赶紧上马追了上去,一边与她的马并行,一边疑惑道:“哈吉娜,是不是那个大无赖对你做了什么?” 哈吉娜平淡道:“没谁对我做了什么,我只是不想就这样认命,回去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哈杰迷惑道:“可是,可是,你以前从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哈吉娜道:“那是因为我说了也不会有人听。” 转头,她对哈杰道:“哈杰,现在我对你说了,你肯听吗?” 哈杰的脸憋得通红,结结巴巴道:“可是,可是......你向来最听大大的话,也是大大最喜欢的人。你回去对大大说,求求大大,也许他就不让你嫁人了。” 听见这话,不知为何,心痛不已的哈吉娜居然莫名生出了一丝愉悦。她凄然一笑,道:“这一次,我不必求大大了,我可以自己作主。” 话一说完,她手中马鞭急挥,坐骑飞奔而起。 哈杰愣住了,不知该不该追上去。 待他回过神来时,哈吉娜已纵马去得远了。 望着哈吉娜越来越小的身影,哈杰突然觉得这个平素温柔又好说话的姐姐,倾刻间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转瞬,哈杰又觉得哪里不对,好像原来那个温柔又好说话的姐姐才是个陌生人,而眼前这个头也不回,纵马狂奔的哈吉娜,却是身体里和他流着同样血液的至亲之人。 一时间,哈杰糊涂了。 定了定神,他一带缰绳,调头拍马,往‘白羊镇’报信去了。 是夜,月光清冷地洒在通往‘白羊镇’去的一条戈壁荒道上,路两边是低矮而连绵的砾石丘。此前可能下过雪,是以还没完全消尽,道上处处可见被白雪覆盖着的沙石地,在月光下发出刺眼的白光。 一队车马由三十余人护卫着,正在这条道上缓慢行进。 车马队中间,一位头戴绣有半月、星辰花纹的巴旦木花帽的老者,面容严肃地坐在驴背上。与他并行的,是另一位壮实的维族汉子。 那汉子开口问道:“霍靳长老,时候不早了,要不要叫大伙儿找块地方搭起帐篷,也好方便休息?” 霍靳摇头道:“不休息了,继续赶路。我看这会儿没什么风,连夜赶路的话,明天日落前就能赶到‘白羊镇’了。” 那汉子踌躇了一下,道:“可万一夜里变了天,刮起大风,再想搭帐篷就麻烦了。” 霍靳一脸严肃道:“出来办大事,麻烦是不能怕的,真要变天,可以找个地方先躲一阵。我们此次出来,事关联姻,责任重大,这一百匹布绢、十余匹骏马,以及那只价值连城的‘长春子’,都是越快送达越安全。何况明日是单数日,如能在明日到达,自然更吉祥些。” 原来,维族人把单数看成是吉祥的数字,所以喜欢把重要的日子选在单数日。 那汉子点头称是。 霍靳又吩咐道:“乔客潘,去提醒大伙儿打起精神,等到了‘白羊镇’再休息不迟。” 乔客潘前前后后地把每个人都通知了一遍。 大家见没有休息了,也只得打起精神,继续驾车的驾车,护卫的护卫。 本来,没有了风,这条戈壁上少有的狭道,就只剩下深夜的寂静了。 可现在,辚辚的车声与得得的蹄声,费力地划破了这片深夜的寂静。 这声音没有惊动其他人。 因为附近除了这队人马,根本就没有其他人。 霍靳、乔客潘以及一众人等都无言地赶着路,他们已习惯了这种一遍遍重复着的、单调而又催人昏昏欲睡的声音。 随着车队的行进,大家瞧见前面大约三十丈开外的地方,隐约有几团微弱的光亮渐渐显现了出来。因为离得还远,是以瞧不清是什么。 乔客潘请示霍靳道:“前面有光亮,不知是什么东西。” 霍靳皱起花白的眉毛,思考了一下,道:“叫大家边戒备,边往前再走近一些,一旦能瞧出是什么了,就立刻停下。” 众人纷纷拔出刀剑、架起弓弩,车队、人马大约又往前走了十余丈,才全部停了下来。 他们发现,前面的道路上不知何时被一字儿摆上了四盏白色的‘气死风灯’。 ‘气死风灯’实际上似类于灯笼,中间点上蜡烛,用糊窗户的纸糊住外面。这种灯不容易被风刮灭,所以叫气死风灯。 这四盏‘气死风灯’挡在路上,令人十分摸不着头脑。 乔客潘见霍靳一直沉默不语,既不下令上路,又没有别的说法,不禁有些烦躁道:“霍靳长老,前面不过是四盏破灯笼,可以放心继续走了。” 霍靳摆了摆手,沉声道:“你当这四只灯笼是自己长脚跑上路的?” 乔客潘“啊?”了声,道:“大概是什人放在路上的吧。” 霍靳沉声道:“这里少有人烟,为何要放灯笼在路上?是什么人放的?会不会是马贼?有什么阴谋?”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乔客潘应接不暇,只得道:“我不知道。不过几只破灯笼,能有什么阴谋?” 霍靳语气肯定道:“我也不清楚,也许是那些放灯笼的人有问题,又也许是灯笼里的蜡烛有问题......不管怎样,都绝对有阴谋。” 他此刻的感觉就象,明知前路险阻,却不知险阻在哪里一样。 霍靳又斟酌了一阵,吩咐道:“这样,乔客潘,你派手下最为得力、机敏的侍卫独自上前,去把那四盏灯笼逐一戳破、弄熄,然后丢至道旁。车队仍留在原地待命。静观其变后,再做打算。” 要知道,那四盏灯笼距车马队尚有二十丈之远,纵然有什么稀奇古怪,派一个侍卫前去毁了它,也不过牺牲掉一个侍卫,对后面离得远远的车马队根本构不成威胁。 有如此应对,霍靳当真是审慎心细、老谋深算之人。 当然,霍加之所以会派他作为此行的使者,护送长春子去‘白羊镇’商讨联姻一事,也是因为深知他为人可靠,能力远胜过族里其他人。 第250章 乔客潘依命选派了一名精干的侍卫前去处理掉了那四只‘气死风灯’。直到那名侍卫顺利完成任务,返身而回后,也没发生任何事情。霍靳还是不放心,又让车马队原地戒备了一阵,见周围依旧安然如前,这才下令一边注意加强戒备,一边继续前行。 ☆、第25回:巧试探投石问路堪妙策,精算计兵不血刃劫宝归 不料,车马队向前走出不到半个时辰,三十丈开外处,居然又出现了几团光亮。 霍靳见状,下令放慢速度,缓缓前行。 又行出十数丈后,他让所有人停下,原地待命。 众人发现那几团光亮仍同上次一样,是四盏‘气死风灯’。 乔客潘直感莫名奇妙,报怨道:“莫不是捅进了灯笼铺子,咋的又跑来四只灯笼?” 霍靳的脸色比刚才还要肃穆,沉声道:“小心些,这次定有古怪了。” 言毕,他抬了抬手。 乔客潘知其用意,当即又派出前次那名侍卫,去料理那些‘气死风灯’。 稍后,那名侍卫完成任务,回转了来。 一切安然无恙,什么事都没发生。 虽然瞧不出任何不妥,但出于谨慎考虑,霍靳还是没有立刻下令出发,而是要求所有人原地警戒以待,同时缩小防卫圈,紧紧护住货车,全力提防。 又过了一会儿,见四下一切如常,确无异样,他才下令车马队起程出发。 其实,对霍靳这两次的处理方式,乔客潘很是不以为然,他认为不过几个破灯笼,就算真有古怪,也大不过天去,如此看重,未免太小题大作了。 想着,他催动坐骑,赶至霍靳身侧,道:“弄几个破灯笼挡在道上,跟唱戏似的,除了唬人,没啥用处。以我看,倒可能是哪家勺子半夜犯病,跑出来发疯,却害的我们跟着胡乱紧张。” 霍靳摇头,忧心忡忡道:“是有人盯上了我们的货,这才煞费苦心布下此局。不管怎样,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乔客潘听言,一脸掩饰不住的烦躁,直言道:“象这样走走停停的,时间都耽误在折腾灯笼上了,什么时候是个头?” 霍靳瞟了他一眼,道:“莫非你有更好的法子?” 乔客潘拍拍胸膊,直率道:“要依我,根本不用管那些灯笼,只管快马加鞭地冲过去,如果遇上敌人,就大刀阔斧地砍了他们,这才是真正有用的对策。似刚才那般走走停停地干耗,完全与事无补。” 霍靳斩钉截铁道:“绝对不行。目前的情况,看似平静无波,实则凶险难测,我们切不可掉以轻心。” 歇了口气,他继续说道:“很可能敌人正是想以此种‘一而再,再而三’的攻心之术,降低我们对那些灯笼的警惕。而一旦我们降低了警惕,选择无视那些灯笼,径直通过时,大麻烦也就跟着来了。” 乔客潘不耐地回道:“能有什么大麻烦?我看,照这样的走法,最大的麻烦就是,明日天黑前怎么也赶不到‘白羊镇’了。” 瞪了乔客潘一眼,霍靳道:“凡事都有轻重缓急,明日赶不到,还有后日,后日赶不到,还有大后日,总之,安稳是第一位的。何况,等到了天亮,视野便大不相同,敌人也不能这般装神弄鬼了。” 乔客潘作势再待辩驳,霍靳语气微厉道:“就当我倚老卖老,教训你一句:遇上这样的事,你身为侍卫长本该比一般人瞧得清楚,怎能明知暗里有人从旁算计,却还心存侥幸,想要熟视无睹地硬闯过去?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见对方臊了自己的面子,乔客潘嗔怒待发,道:“你......”但又想起此次出来,霍加特意叮嘱他,万事都要以霍靳为首,是以压下怒气,只‘哼’了一声,硬呛呛道:“你是领头人,我的话又不作数。到底怎么做,全凭你拿主意好了。” 霍靳颜色稍缓,道:“敌在暗,我在明,你操之过急、心情烦躁,以至反应失了常态,原也可以理解。但是,你须知道,这种时候,烦躁的绝不只有我们。” 乔客潘疑道:“除了我们,还能有谁?” 霍靳微抚颌下山羊胡须,道:“还有我们的敌人。他们没有明目张胆地上来抢,而是煞费苦心,故布疑阵,可见有所忌惮。我想,敌人这么做的目的,无外乎一个字--‘等’。” 乔客潘道:“等?等什么?” 霍靳道:“等我们烦躁,等我们出错。一旦我们出错了,他们才好加以利用。至于如何利用,目前还不得而知。” 他点了点头,又道:“由此可见,现在的主动权其实在我们手里,如果我们不出错,天总会亮起来。等到天亮时,他们的机会便没有了。是以,那些不知在何处窥视的敌人,一定也和我们一样,等得烦躁不已。” 乔客潘微点了点头。 眯起一双混浊老眼,霍靳望着漆黑的前方,又继续道:“目下,我们还不曾与他们面对面地交手,但斗法已经开始了,所以,无论如何心急,也须得耐下性子才好。” 听他的剖析在情在理,见他的样子胸有成竹,乔客潘顿感心服口服。 他哪里知道,霍靳表面上看似无比沉着镇定,心里却是没底的。 因为,他想不出错,却不知如何做才是不出错。顷刻间,他只觉肩上责任重大,胸中忐忑不安,一股说不出的患得患失之感油然而升。 车马队行出了没多远,前面三十丈外,再次出现了几团光亮。 按霍靳的吩咐,众人跳下马,刀剑出鞘,弓箭上膛,团团聚拢在货车周围,一边戒备,一边随着货车缓缓前行。 贴着车前,负责开路的十来人紧握着刀剑,目光都落在不远处的那几团光亮上;于左右负责警戒的十来人,背向车身,面朝外,一边随着车子,横向移动身形,一边警惕地注视着狭道两旁那低矮、连绵的砾石丘;最后,在车尾部负责断后的七八人,则一面跟随货车的前进,倒退着移动,一面瞧看后方有无异常动静。 此时,已至夜半,头顶上虽有月亮、星辰,但终究比不得白昼,众人的视线难免有些模糊不清。再加上大家或者被那几团光亮吸引去了注意,或者只顾提防四下有无强敌来袭,根本没人留意到前面几丈处的沙石地上,一片砾石丘的阴影里,埋放着一个极小的瓷瓶。 红白花纹的小瓷瓶,只有半只手掌大小,且大半截埋在了沙石里,露出地面的部分是仅有半寸长的瓶口,瓶口上还塞着一小截软木,以便封堵。 实际上,如此不起眼的小瓷瓶,就算存心留意,在黑暗的夜色中,也是不得而见的。 随着车轮徐徐地向前滚动,小瓷瓶也越来越近。 依着前两次的惯例,车马队在大约行出十余丈后,停了下来。 这时,那个小瓷瓶距离头马的马蹄,只有数尺之遥。 二十丈外,明明白白地,横向一字儿排开了四盏‘气死风灯’。 乔客潘瞧了眼霍靳,霍靳点了点头。 于是,乔客潘发号示令道:“买热木,去把那几个破灯笼处理了。” 这种简单的事,名叫‘买热木’的侍卫先前已做过两次,是以得心应手得很。 第251章 他应了声,提刀便向二十丈外走去。 其余人等均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所有人都不曾注意到的是,地面上的小瓷瓶瓶口处的那截软木,已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落在了一边的地上。就仿佛有一只瞧不见的手,乘人不备时,把它拔了出来。 假使现在是大白天,眼力出众之人站到近处,一定可以瞧见那截软木上,其实还连着根极长的金丝线。 这根金丝线很韧很牢,但比头发丝儿还要细,且色泽接近褐黄的沙石,是以稍微大意一点儿,便辩认不出了。线的一头,连接着封堵瓷瓶的软木塞,另一头,则蜿蜒曲折指向右侧的砾石丘。 先前,由于这根金丝线俯于地面的沙石里,根本无法瞧见,可当经过了瞬间的绷紧、拉伸、再失去弹性,落回到沙石地上后,便有迹可寻了。 因是之故,可以判断,一定有人拉动过这根金丝线,从而拔出了软木塞。 这时,瓷瓶口静静地敞开着,并没见有什么从里面冒出来,也不曾闻到特别的气味。 无形无影, 无色无味, 甚至感觉不到任何变化。 可是,当一阵小风迎面袭过时,顷刻间,包括霍靳、乔客藩在内,众人倒地的倒地,落马的落马。 他们倒得极快,甚至睡倒昏迷时,手上握着的刀剑、擒着的弓弩都没有落下。就连那几十匹马也都前后或‘希律律’,或‘嘶嘶’鸣叫了几声,重重翻倒在地上。 昏头昏脑昏昏然,莫生莫死莫奈何。 除了‘奈何散’,什么东西还能有这样的奇效? 后面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几脚踩扁了一个灯笼的买热木,慌忙回身瞧看,惊愕中发现已是死寂一片。 他稍一愣神,待要疾步往回奔走,查看到底发生了什么怪事时,忽听得右侧的砾石丘边“呼啦啦”一声巨响。 买热木转头看去,只见丘脚处的一块地皮竟应声掀到了半空中,蓬起无数沙石的同时,宛如展开翅膀的噬尸秃鹫,呼啸着直向他飞来,仿佛要从他头顶直扑而落,择肉而噬一般。 买热木见状,惊骇地大叫了一声,什么也顾不上,调头便跑。 他是拼了一条命在跑,是以速度极快。 可惜,那块他看似‘地皮’的东西下,还隐藏着一条黑影。 但见,那黑影手中光华一闪,便有一物直射而出。 没等买热木反应过来,就觉一阵金风袭到,慌忙中闪避不及,被击中了脑后的‘风府穴’。 ‘风府穴’是人体足少阳胆经上的重要穴位之一,若被大力击中,一时二刻必然昏迷不醒,人事不知。 买热木只感一阵眩晕,眼前抹黑,当即倒地,仿佛死了一般。 击中他的,是一只剑鞘。 一只古色古香的镏金红鲛剑鞘。 接着,那条黑影和那块‘地皮’相继落了地。 落地后,那块‘地皮’却原来是一条宽大到,足够遮掩住一人身形的毛毡。而那条黑影以湿巾挡住了口鼻,使人无法瞧清楚他的容貌,但从体形轮廓,以及眼角眉梢浮现出的那抹特有的、调侃般的笑意,却不是韩若壁,又是何人? 想来,韩若壁定是事先以沙石把毛毡厚厚覆盖了一层,然后再隐身于毛毡下,于砾石丘边趴俯下来。如此,在视线不佳的夜晚,从狭道上看过去,瞧见的就只有毛毡表面,和周围一样的沙石,而瞧不见他的身形了。 他来到买热木身边,拾起剑鞘,令得手中‘横山’入鞘,同时满意地暗笑了笑。 原来,韩若壁听闻‘奈何散’只消少少一点,便可迷翻一屋子人,效果可谓立竿见影,可当下,他欲要迷翻的,并非是老老实实呆在相对封闭空间里的一屋子闲人,而是缓慢地,在较为空旷的戈壁狭道上,驾马运货的三十多名全副武装的侍卫,所以,对‘奈何散’要如何运用,他并无十分把握。 既然不是很有把握,当然就要挖空心思。 要知道,狭道上无人,相对空旷,间或还有小风刮起,会减轻迷药的功效,虽然经过韩若壁估测,还好风力不大,风向也算对他有利,但如果人马尚在走动中,放出迷药的效果必然不佳,而‘奈何散’的有效距离到底能有多远,他并不确切知晓,所以,能让对方停下来,保证在最近的距离施放出‘奈何散’,便成为了首要任务。 对韩若壁而言,让对方停下来,并不是个大问题,不过是设置各种路障而已。 可是,对方会停在何处? 是停在路障跟前,还是会远远离开? 如果离开,又会离开多远?这些关乎到要在哪里施放出迷药,却是一个大问题了。 由此,韩若壁才制定出了之前的计划。 他仗着自己单人单骑,加上轻功过人,若以脚力相较,远比那些押着车马行路的维人快了好些倍,是以能抢在那些维人之前选取好地点,摆上气死风灯,再埋伏于道旁,隐匿于覆了沙石的毛毡下。 前两次,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等着窥视那些维人如何反应,以便找出可以利用的条件。 不过,在一动不动等待着的同时,他也暗下决心,如果对手不按规矩出牌,有时停下查看,有时直接通过,令他无法寻找到施放‘奈何散’的好机会,便毫不留情,出手硬吃。 结果,他发现,车马队二次都停在距离‘气死风灯’大约二十丈外的地方,然后派出一人前去捣毁‘气死风灯’。 这下,韩若壁心中大定,第三次便把‘奈何散’埋在了‘气死风灯’之前约二十丈的道上。 之后的一切,就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了。 绕开地上一具具躺倒的躯体,韩若壁来到之前埋下小瓷瓶的地方,俯身拾起瓷瓶,一边小心闭气,一边从瓶口往里瞧看,只见里面已是空空如也,什么也不剩了。 他揭开挡住口鼻的湿巾,先是略带可惜地叹了声,后又饶有兴味地微笑起来。他自语道:“没想到‘奈何散’如此神妙......真该私心留下一些,把那只张牙舞爪的大老虎撂倒了,炖一锅‘老虎菜’大快朵颐 。” 他口中的‘大老虎’,当然就是黄芩。 一想到黄芩又羞又恼,似嗔非嗔的模样,韩若壁居然下腹微热,笑容立时多了一分邪魅,脑中也随之浮想连篇起来。可惜,他没能笑多久,眼前又莫名其妙地浮现出了黄捕头横刀挂链,凶神恶煞的杀人模样,当即心头一寒,肝胆微颤,那些个淫思浪想也随之统统散了个干净。 第252章 韩若壁皱了皱眉,摇了摇头,心道:还是收敛些好,别一个不小心反被他大卸八块,就得不偿失了。 想罢,他跳上货车,以宝剑劈开几个箱子的铜锁,翻找了一阵,终于找到了一个表面布满鎏金龙纹、金光灿灿的木盒。 打开木盒,验看无误后,韩若壁将其收入囊中。随手,他又挑挑捡捡了几样值钱的玩意儿,一并收了。之后,他跃下货车,攀上道旁砾石丘,飕飕吹了几声胡哨。 随着一声长嘶,他那匹神骏无比的白马立刻从砾石丘后飞奔而出,欢快地以前蹄踏地,仿佛在催促主人快些上马。 韩若壁飞身上马,一抖缰绳,口中笑道:“马儿啊马儿,你可知我要往哪儿去?” 白马一边呼哧呼哧地吐着气,一边头朝下点了那么几下,似是真的明白他的心意一般。 见状,韩若壁哈哈大笑,双腿一夹马肚,道:“如此,就快些带我去吧!” 白马纵蹄如飞,驰骋而去。 这几日,黄芩的心情一直不好,颇感郁闷,原因无他,全赖那五十只小标枪。 在他看来,此次去‘老山墩’,无疑要面对众多擅于骑射的瓦剌贼人,必须为此做好充分的准备。可大战在即,竟真如郑岩那个小徒弟所说,‘神光堡’里没有一个铁匠铺愿意接下他这单生意,打造小标枪。 须知,瓦剌人都精于骑射,是以擅长纵马冲锋。纵马冲锋最大的优势就在于,随着与目标距离的缩小,马的速度越来越快,冲击的力量也越来越大,一旦到达身前十丈以内,那速度几乎快到令人无法做出反应。是以,想要对付这样的冲锋,在无法判断其路线,不能预先设下绊马锁、挖出陷马坑、铺设扎马钉的前提下,如果再不能以重兵、坚盾严阵以待,则唯一有效的对抗方法,就是利用远程攻击性兵器,在骑兵尚未到达身前十丈处时,解决掉他们。 远程攻击性兵器不外乎弓弩、标枪一类。 可惜黄芩不擅使用弓弩,所以,能选择的就只剩下标枪了。 标枪不同于一般暗器。一般暗器为了便于携带和使用,重量较轻,因此射程受限,约在三到五丈之间,而当马匹冲锋到这样的距离时,速度之快已不可能让人有反应的时间去发出暗器了,所以,一般暗器对于战场上的纵马冲锋根本无济于事。而标枪则是针对战场设计的,所以份量足够沉重,只要有力气,就可以投掷到十丈,甚至二十丈开外去,足以在马的冲锋速度尚未提升到极点时,提前刺中人马。 黄芩明白,对自己而言,此次非是标枪,不能克制马上的瓦剌人。 但是,他所需要的又不能是一般的军用标枪。若是一般的军用标枪,任个武器黑市都有售,反倒不必费心找铁匠铺打造了。 会有如此要求,皆因他明白敌众我寡,自己只有一人一马,若选用一般军用标枪,则长大、沉重许多,虽然相应的杀伤力更大,却因其长大、沉重,一般只能随身带上三五只,最多也不过十只。带的数量少了,如果对方人多,自然是不够用的。而缩小到五分之一大小的标枪,虽然轻了许多,但仍比一般暗器要重上数倍到数十倍,以黄芩那非比寻常的反应速度和控制力量,足可以投掷出需要的距离。这就是他为何会跑遍‘神光堡’的大小铁匠铺,要打造小标枪的原因。 此时,黄芩正独自坐在屋内桌前,撑着下巴苦想不止。 他想的是,若真弄不到标枪,只能这样去到‘老山墩’,要用什么法子对付那些瓦剌人,把握性才会大些。 突然,屋外,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隐约传入了他的耳中。 待脚步声在门外停歇后,掌柜的声音随即响起,道:“他就住在这间,早上尚不见出门。” 随后,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什么人? 黄芩满怀疑虑地起身,打开门一瞧,不禁微有愕然。 门外,除了在一旁陪伴的掌柜的,还站着五人。 其中四人一身官兵打扮。 还有一人,他居然识得。 江紫台。 见到黄芩,江紫台似是松了口气,哈哈笑道:“真的是你?害我找得好苦。” 黄芩只觉莫名奇妙,心道:他怎会跑来哈密?找我又为的什么? 转眼,他瞧向江紫台身后跟着的四名官兵。 那四名官兵中的领头之人站前一步,道:“江公子,既然人已找到,我们还有军务在身,就先回去了。” 江紫台微微施礼道:“有劳姜百户领我前来,多谢了。” 原来,江紫台得了江彬之命,来哈密找寻黄芩,但哈密地域辽阔,想在这偌大的土地上找到一个人,简直等同于大海捞针 ,何等艰难。加之黄芩自出关后,便不曾住过驿站,更没有到官府报备行踪,是以江紫台毫无头绪,根本无处可找。幸好江彬早有此料,写了封信给哈密的忠顺王,希望他能为江紫台在哈密的行事,提供一些方便。由此,当江紫台找到忠顺王,呈上信件,提出难处时,后者便在境内明示,若有人上报黄芩的下落,便可得赏银五十两。其后,‘神光堡’的铁匠郑岩,碰巧得知了黄芩的所在,当即向邻近的百户所通报了此事。姜百户便差人上报到了忠顺王那里,继而江紫台得了消息,披星带月,马不停蹄地赶来了此地。 姜百户向江紫台点了点头,领着手下三人离开了。 掌柜的稍加寒暄后,也去忙活儿了。 见门口已无旁人,江紫台道:“黄捕头,还请借一步说话。” 黄芩伸手作请状,道:“进屋说。” 江紫台随他一道进到屋内,坐下,笑了笑道:“赶了几天的路,还没来得及吃喝,这会儿只觉口渴得紧。” 黄芩替他倒了杯茶水,问道:“你来所为何事?” 江紫台低头喝干了杯中茶水,抬头瞧看黄芩,道:“说实话,我来此,为的是跟在你身边。” 黄芩沉想了片刻,道:“跟在我身边......为何?” 犹豫了一会儿,江紫台道:“这一路上,我都在想,是告诉你实情,还是编个理由唬弄过去。当然,若按照义父的意思,我该编个能让你信得过的理由。” 听他提到江彬,黄芩先是心头一拎,继而言笑自如,道:“你若觉得可以唬弄得了我,不妨就照江将军的意思办吧。” 江紫台认真摇头道:“不可。在京里,我就想交你这个朋友,也已当你是朋友,男子汉大丈夫,怎能信口开河唬弄朋友?所以,我打算据实相告。” 配上那张无邪的娃娃脸,他说的貌似十分诚恳。 黄芩微有迟疑,继而双眉一轩,道:“我一向独来独往惯了,有人跟着便觉束手束脚,是以就算你据实相告,也不可能让你跟着。另外,假使你想以此种‘据实相告’的方式唬弄我,得我信任的话,恐怕同样难以奏效。” 江紫台微微苦笑,道:“唬弄你,你不信;说实话,你也不信,这便叫我如何是好?” 黄芩道:“你只需说,江将军要你跟在我身边,到底为的什么。” 江紫台道:“你可晓得,此次追查倒卖军器一案,正是义父向刑部推举的你。” 第253章 黄芩点头道:“料到了。” 江紫台道:“你查案的手段独树一帜,行事出人意料,是以义父极为看重你,才委以重任,荐你追查此案。但目前看来,此案事关重大,你一直在高邮做捕快,从未有机会涉足如此大的案子,虽然能力是足够的,但经验方面恐有不足。另外,若是查案中遇上麻烦,也许还需要同这里的官府沟通调剂,借助他们的力量,这些方面恐怕就是你有所不足的了。是以,义父思前想后,还是觉得有些不放心,这才派了我来,跟在你身边,也好有个商量和照应。” 黄芩心中疑道:他这趟来得甚是蹊跷,说的也不过是些借口。倘若江彬不放心我,为何荐我接手此案?可若说放心,又怎会半道上派了他来监视我? 诚然,若非江彬无意间洞悉了他并非真正的黄捕头,的确不会不放心他,又多此一举加派江紫台前来。只是黄芩现下并不知晓这些,是以想不通也是必然。 见他久久不予回答,江紫台又表白道:“你放心,你查你的案子,我不会胡乱说话,更不会碍手碍脚。你权当我只是个跟在你身边,想出点力气帮你查案的朋友便罢。” 稍想了想,黄芩道:“我若当你是朋友,可以请你吃酒吃肉,也可以同你侃天侃地,但你并非捕快,所以,这案子不能容你插手。” 江紫台心下暗道:我不是捕快,可你那捕快身份又有哪一点儿靠谱? 本来,在高邮见识到黄芩的手段后,他曾对这位武功超群,行事特别的捕快心生敬重,想要结交,后来在京城时也曾主动示好。但是,自打从江彬处得知此人来路不明,实有冒名顶替之嫌时,心境立生变化,不但之前的好感、敬仰之情荡然无存,还多出了一份嫌恶之心。这就好像有些人在发现仰慕之人,原非自己想象的那般美好后,失望之余难免生出几分厌恶感来。 不过,这种厌恶感,江紫台现在是丁点儿也不会表露出来的,他面上笑容如蜜,道:“多一个人,总是多一份力。黄捕头如此固执,却叫我如何交差?” 黄芩摆了摆手,拒绝道:“别再浪费口舌摆‘龙门阵’了,我断不可能让你跟着。” 他深知无论江紫台怎么说,也是受江彬所指,几乎等同于江彬的眼线,若是跟在身边,行事难免诸多限制,怎能放开手脚? 见对方拒绝得如此干脆,知道再怎么说也是白搭,江紫台点点头,抛出了底线,道:“其实,如果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也可以不跟着你。” 黄芩道:“什么条件?” 江紫台道:“我要活人。” 黄芩疑惑不已,道:“什么活人?” 江紫台肃然道:“瓦剌人我不管,但必须确保倒买军器的主犯活着回京。”继而,他又加重语气,强调道:“这是义父的意思。” 听得此言,黄芩当即明白江彬防的是什么了,心下不免暗暗吃惊。 关于这桩案子,在京城时,他自觉从未流露出半点杀心,那么,江彬是如何猜到他的心思的?蓦然间,脑海中,江彬那张带有恐怖巨疤的、触目惊心的脸,以及脸上精芒闪动的双眼,令得他一阵凛然。 转瞬,他澄心定神,呵呵笑了两声,道:“江公子也曾在江湖上行走过,当然知道什么是刀剑无眼,水火无情,我们捕快抓人也是一样。是以,这样的承诺,恕我无法做出。” 听他居然又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竟似完全不买江彬的面子,江紫台愣了愣。 紧接着,黄芩又道:“因为你当我是朋友,我才对你据实相告,否则大可在你面前做出保证,到时该怎样,还怎样。” 江紫台抬了抬眉,干笑了两声,道:“既是谈不拢,就休怪我执意跟着黄捕头了。到时你可别嫌我烦。” 黄芩笑道:“我若存心甩开你,你未必跟得上。” 他说的不错。 江紫台瞬间明白了江彬为何会担心这个人了。语噎了一瞬,他轻叹了一声,道:“老实说,那个主犯极是有用,你若一怒之下将他宰杀,恐怕他背后之人就要逍遥法外了,倒不如提回京城,好将他们一网打尽。” 黄芩冷笑了几声,意味深长地反问道:“一网打尽?” 江紫台皱起眉头,不知他是何寓意,疑道:“怎么?” 黄芩淡淡道:“但愿吧。” 见他仿佛风吹不动、雷打不动一般,江紫台心烦气燥,顿感难办。 就在他犯难之际,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什么。 他另起话题,问道:“我听人说,黄捕头急着在‘神光堡’里找人打造标枪。可有此事?” 黄芩微微一怔,道:“是有那么回事。” 江紫台笑了笑,道:“那些标枪可是很重要?” 考虑了片刻,黄芩道:“的确很重要。” 江紫台道:“以我的关系,很容易便可得来特许令,别说打造区区几十只标枪,就算是成百的弓弩、箭矢也没有问题。” 他这话绝非夸口,虽说‘忠顺王’和江彬并无多大交情,但那位江将军是大明皇帝面前的红人,似这类不费多大气力,又可帮点小忙,令他承个人情之事,‘忠顺王’何乐而不为呢? 黄芩目中光芒闪现了一瞬,转而又暗淡下去,道:“现在再说这些,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江紫台笑道:“怎么会呢 ?除了特许令,我还有足够多的银子,可令得这堡内的所有铁匠铺一并打造,一、二日便可得了。” 迟疑了片刻,黄芩直视他道:“你有交换条件。” 江紫台道:“到底是黄捕头,够聪明。如果你不答应,那就不作数了。” 黄芩道:“你要我确保主犯的性命安危?” 江紫台正色道:“正是。你要确保他活着,并且和我一道将他安全押解回京,向义父复命。” 权衡了一阵,黄芩道:“你的条件未免有些苛刻。” 江紫台道:“我也是无可奈何。” 黄芩点头道:“好吧,后日是正月初十,你若能在后日之前,替我打造好需要的五十只小标枪,我便应下你的条件。” 江紫台一副笃定泰山的样子,道:“好。相信黄捕头一言九鼎,若是答应了,必然不会食言。” 转眼,黄芩面色凝寒,低声警告道:“你切记,千万莫要暗中跟着我,若是跟来,后果自负。” 说罢,他看了眼江紫台。 他的声音虽轻,却印象深刻到如同刻进了人的脑海里;他的眼神虽淡,却令江紫台心头惊惧,原本打算暗里跟进,瞧他要做些什么的念头,立刻打消了去。 第254章 对黄芩这人,他第一次生出了惧意。 他不禁想:毕竟,眼前这个‘黄芩’的身份难测,相应的,秉性也许更难测,若是不听警告,真难保他会不会做出什么让人意料不到的事情来。而以武功相较,自己远非他的敌手,最好还是不要轻举枉动,以防万一有个闪失,被他要了命去。 想这此处,江紫台尴尬地笑了笑,道:“你的意思是,我只管呆在‘神光堡’,等你抓人回来就好?” 黄芩神色稍缓道:“也可能我回不来。真到那时,你想怎样,便怎样吧。” 说罢,他抬手以示送客。 这刻,江紫台也正好起身,欲行告辞。 二人互相拱了拱手。 一个心中坠坠而去,一个原地驻足沉思。 韩若壁赶回‘神光堡’这天,是正月十一。 进到堡内,他匆匆去到尚廷筠处,把一月后哈吉娜会在鸣沙山下等尚廷筠的消息如实地转达了,然后才往之前和黄芩同住的那家客栈投宿去了。 客栈前,他让伙计把马安顿好,掸了掸一身的尘沙,正打算抬腿进门,却见一人从门里走了出来。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黄芩。 韩若壁欣喜不已,招了招手,讶然笑道:“莫非料到我今日回转,你特意出门相迎?” 瞧见他出现在面前,黄芩也是一脸吃惊,道:“你回来作甚?” 韩若壁笑嘻嘻,道:“想你了,回来长厢厮守,不好吗?” 这话极不正经。 黄芩扫了他一眼,没答话,暗里费心揣度他的用意。 眨眼间,韩若壁注意到黄芩身上有背有带,分明一副出来牵马,意欲离开的样子。他又嘻嘻笑问道:“离十四日尚有三日,你这是要往哪儿去?” 他记得清楚,黄芩说过十四日才出发去‘老山墩’的。 瞧着那张笑得滑头滑脑的俊脸,黄芩皱了皱眉道:“这里不好说话,随我来。” 韩若壁二话不说,稍后跟上。 二人行至一处方便说话的僻静墙根,黄芩站定,回身问道:“你要的东西到手了?” 韩若壁嘿嘿笑道:“托你的福,兵不血刃。你呢,莫非这就要去‘老山墩’?” 黄芩点头。 韩若壁拧起眉头,道:“日子提前,我便没的歇了。” 黄芩不解道:“难道你也要去?” 韩若壁道:“当然,否则我吃饱了撑的赶回来。” 黄芩警告道:“‘老山墩’是场硬仗,不易去的。” 韩若壁低头望了眼腰间挂着的宝剑‘横山’,而后扬目傲然一笑,道:“为着你,火海刀山也去得。” 听他如此狂言,黄芩大为错愕,道:“你去,是为着我?” 韩若壁苦笑一声,道:“我很想说,是因为我也是大明的汉人,也痛恨那些吃里爬外的贼人......但事实,却是为着你。” 他说话从来真真假假,虚实难辩,黄芩哪里敢信,别有深意地瞧他一眼,道:“若说为我,很难令人相信。” 见他不信,韩若壁咧嘴一笑,不但不反驳,反而顺势爽快地点头承认道:“那就当不是为着你吧。” 黄芩又百思不得其解,道:“可我一时又想不到其他理由。” 听言,韩若壁嘿嘿笑道:“既如此,那便只能是为着你了。” 看他一脸讨厌的笑,黄芩知道他又开始把忽悠自己当乐趣了,愠道:“别忽悠了!说明白,到底为着什么?!” 眼睛眨了几眨,韩若壁看似推心置腹般道:“说到底,当然是为了送你的那个‘情’字。”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炙热如火。 被这样的目光笼罩着,黄芩不由得迷茫了一瞬,紧接着,陷入了苦思。 稍后,他似是豁然想明白了,目中恢复清明,道:“不用假意绕拐子了。老实说,你是相中了瓦剌人的银子,还是被倒卖的箭簇?” 韩若壁‘哈’了声,当场怔住了。 黄芩见他不说话,催促道:“爽快点,直说吧。” 韩若壁索性哈哈大笑起来,道:“我该说,‘知我者,黄芩也’吗?!” 他笑得极畅快,可心里却有点儿苦,暗道:我虽喜爱银钱,可也有一身骄傲,天纵豪情,竟要卖给这么个不识货的,不知亏是不亏。 这时,黄芩又道:“你的剑法我见识过,‘老山墩’之行若能得你相助,的确把握大增。” 韩若壁心里虽苦,面上笑声仍是不绝,道:“那你我便做笔买卖,我助你抓人,你给我我想要的,如何?” 他想要的是什么? 银子? 箭簇? 还是...... 第255章 黄芩道:“银子任你拿去,那些箭簇我须得押解回京,有了它们才好交差。” 韩若壁神情晦涩地点了点头,似讽非讽道:“是啊是啊,银子是好东西,对我等爱财之人来说,从来都是值得拿命去换的。我本就是冲着银子来的。” 忽觉有些看不明白他的心思了,黄芩微疑了一刹那,问道:“你可是有甚异议?” 韩若壁淡然笑道:“我乃一介盗匪,提着剑,拼了命,去换大把银子,本是天经地义的买卖,再清楚不过,还能有什么异议?” 总觉得他的话里哪里不对,可一时又想不明白,黄芩索性不想了,直接道:“那就收拾收拾,一道上路吧。” 这时,韩若壁向他眨了眨眼睛,意味深长道:“黄芩,你怕不怕我趁虚而入,逮着机会把银子、箭簇一并卷了去?” 黄芩愣了一瞬,道:“不怕。” 韩若壁追问道:“为何?” 黄芩道:“若你没有那样的本事,我何必要怕?若你真有那样的本事,我怕也没用。是以,不怕。” 之后,二人各怀心事,分头稍作准备。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黄韩二人重又聚首,并驾齐驱出了‘神光堡’,往‘老山墩’去了。 ☆、第26回:坐壁上观遥看鹬蚌相争,血性义胆终难独善其身 胡天穹庐下,戈壁瀚海沙。 不曾见识过一望无尽的荒漠之人,很难想象得出那种大漠孤烟、边庭烽塞般的广袤无垠。无论怎样的人到了这里,都会被那种扑面而来的苍凉之美所憾动。 此时,正值夕阳西下,天空中那轮又大又圆的落日,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把这片荒漠映染成了金红色。高高低低的几座石头筑成的堡垒,突兀而孤独地屹立在这片荒漠之中。陈旧的褐色垒壁,迎着落日金红的余晖,看起来有种被人血浸透了一般的妖异。 以前,这里曾是大明抵御寇边胡人的军事堡垒,现在业已荒废,人烟罕至。 这里名叫‘老山墩’。 距‘老山墩’约两三里处,有一座高地,与之遥相对应。 韩若壁正站在这处高地上,远远眺望‘老山墩’的堡垒。 触景生情之际,他一面摇头,一面肃然慨叹道:“‘一将功成万骨枯’,这片茫茫黄沙地,不知掩埋了多少生离死别,爱恨情仇啊。” 正卸下马包的黄芩听闻,回头笑他道:“这里以前是大明将士的戍边之地,埋葬的只有敌我双方的将士,哪里来的什么生离死别,爱恨情仇。别再泛秀才的酸水了。” 韩若壁依旧摇头叹道:“你此言差矣。那些个将士们,谁人不是父母生,哪个没有爹娘养?都有自己的过去。如此,哪一条性命背后,会少了生离死别、爱恨情仇?” 听他如是说,黄芩的身躯似是微微震动了一下,面色也凝重了起来。接着,他停了手中活计,来到韩若壁旁边站定,如同韩若壁一样,将目光远远地投向了那片荒废的堡垒。 二人就这样肩并肩站立,沉默无语,遥望远方,一时间看得竟似有些痴了。 天色渐晚,风大起来了。 韩若壁率先打破了沉默,大声抱怨道:“离十五还有几日,你心急火燎地跑来这个鸟不生蛋的鬼地方,风餐露宿的,到底打得什么主意?” 黄芩扭头瞧了瞧他,眼中流露出几分嘲讽和挖苦之意,道:“亏你还是堂堂‘北斗会’的匪首,连这种小事都想不明白?” 刚要张嘴反驳,却被一口风沙呛进了喉咙,韩若壁连呸数声,懊恼不已,不禁勃然而怒道:“想不明白又怎样?!你本来不也说十四日才出发的嘛?!结果呢?言而无信!” 其实,他并非想不明白,而是压根儿就没想。至于他没想的原因,则是心里揣着别的事儿。 什么事儿? 就是黄芩认定他是冲着银子才来‘老山墩’的这件小事儿。 事儿虽小,可素来以‘将相胸前堪走马,王侯肚里可撑船’自比肚量的韩若壁的肚子却居然装不下了。对于这件小事儿,他想干脆不去想了,却总也忍不住要去想,真要去想了,又越想越动气上火,但动的气、上的火偏生只能忍着,不能发泄出来......要知道,从神光堡到这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一路上韩若壁就是这么自己和自己折腾过来的,那颗心根本就没舒坦过,只是一直强压着,又哪有闲心再去管‘提早出发’是为的什么? 黄芩倒是冷静得很,点点头道:“不错,我是言而无信了,却不是对你言而无信。出发的日子本就与你无关,之前也没想到你得了‘长春子’以后还会跑回来。” 其实,在来的路上,虽然韩若壁对他插科打诨,戏谑调笑一样不少,表现得一如平常,可黄芩还是觉出了他心底里的异样。在黄芩看来,以韩若壁的性子,若是真被别人误解了,反而绝计不会放在心上,大不了一笑置之。倒是似路上,以及眼下被他瞧出的诸多端倪看来,象是自己的话戳中了他的痛处,是以才令他无法释怀。 也许是觉出之前小失风度,韩若壁尽量恢复如常,‘唉’了声,自我调侃道:“是啊是啊,都是我的错,我是上赶着来受罪的。” 黄芩道:“我可没这么说。” 韩若壁摇头叹息,道:“不过,就算是上赶着来受罪的,也是能少受一天是一天,何必平白多受几天罪?黄捕头,你说是也不是?” 见他又绕了回去,黄芩只得解释道:“成事三大要素,无外乎天时,地利,人和。眼下‘天时’和‘人和’皆不受我们控制,只有‘地利’这一项可以稍作运筹,是以自然要早些前来,才有充分的时间查探准备,抢占有利地形。的确,提前几日到这里匿伏下来,是多吃了不少辛苦,可‘辛苦’我们这一路原就没少吃,又何必在乎多吃两三天的份量?你想想,只要多熬几日 ,便可换来多几分把握,难道不值得吗?” 知道他说的有几分道理,韩若壁‘哼’了声,阴阳怪气道:“你既说值得,那便是值得了。” 见他口是心非,明显不服,黄芩手指脚下,具体说道:“你瞧,这里是附近的制高点,且周围有高低起伏的沙丘遮蔽,最易隐匿踪迹。我们率先藏身于此,四下里无遮无挡,方圆二三里内的动静,可说无不尽收眼底,而相反的,对方却不易瞧见我们。如此这般,等到了十五日,无论来的是送货的大明商人,还是接货的瓦剌贼人,只要他们出现在‘老山墩’的范围内,一举一动就都暴露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了。届时,对我们而言,一旦有良机出现,眼前这二三里看似不近的距离,只消快马加鞭,一盏茶的功夫便可赶到;而对他们而言,货物沉重,又不能舍下货物自顾逃遁,是以定然无法走脱。就是我想到了‘地利’的重要性后,就立刻决定提早出发的原因。” 闻言,韩若壁的脸色瞬时转为严肃,似是微微吃惊,忍不住道:“不想你行事竟能如此严密。幸好你不是在江湖上拉山头的,否则,对我‘北斗会’的威胁还真是不小呢。” 黄芩‘嗤’了一声,道:“我现在做捕快,对你而言,也未必轻松到哪里去。” 韩若壁听了,眼珠转过两转,嘻嘻笑道:“无妨无妨,我知道你行事极有原则,是以,以后有甚动作,必定离你的高邮远远的,那样一来,咱们便是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了。” 黄芩微微笑道:“那便最好。”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二人在这个最理想的观察点上,一刻不停地监视着‘老山墩’的动静,饿了,以带来的干粮充饥;渴了,就喝水袋里的凉水;困了,则去到沙丘后搭起的那顶简易的小帐篷里,轮流歇息。 明日就是约定的日子了。 半夜,帐篷内浅睡的黄芩,被探头进来的韩若壁叫醒了。 他睁眼问道:“有动静?” 韩若壁小声道:“你猜猜看,谁来了?” 黄芩爬出帐篷,来到瞭望口边。 第256章 这个‘瞭望口’,其实是在高地上天然形成的一个小坡的顶部边缘,挖开的一处小小缺口,可以从缺口处瞭望‘老山墩’。 二人隐身坡下,身形皆被小坡挡住,只拿眼睛从缺口处往外望去。如此一来,只有他们瞧得见‘老山墩’方向的人,而对方则完全瞧不见他们。 此时,无风无云,星繁月皎,虽是夜里,却是星垂平野旷,月近四方明,瞧得还算清楚。 只见,‘老山墩’的方向,来了一彪人马。 这彪人马,一人一骑,数量颇为不少,正不厌其烦的,在‘老山墩’各处游荡着。他们游荡了一圈又一圈,似乎在查看什么。 黄芩喃喃道:“看样子,那拨人正在勘察地形。不知他们是买货的,还是想黑吃黑的。” 那彪人马并无货车,显然不是送货的,那么,不是买货的,就是要横插一杠子的了。 韩若壁接口道:“反正不是送货的。你注意看,他们之中有人背了把模样很特别的朴刀。” 黄芩眯起眼,定睛看了好一会儿,可由于距离太远,仍是无法看清那人的面貌。不过,对于那个身背朴刀之人的身形、动作,他感觉似曾相识,再加上那把朴刀的形态颇为少见,令他顿时想到了此人的来路。 黄芩脱口而出道:“‘鬼刀’沙飞虎!居然是他?” 韩若壁点头道:“虽然瞧不清他的长相,但估计□不离十,就是他了。这厮显然不是来买货的。既然不是来买货的,这种时候出现,定是想黑吃黑了。”他的嘴角微咧了咧,又笑道:“嘿嘿,沙飞虎想蹚这趟浑水,可有好戏瞧了。” 二人没有惊动他们,只眼见那拨人仔仔细细地查看过‘老山墩’的一切之后,又纵马离去了。 之后的一日,对黄、韩二人来说,真个儿是无比漫长。天刚亮,他们就早早收拾了帐篷,连同其他用不上的东西一并塞进马包,再把马包埋于某处地下,并且做好标记。剩下来唯一要做的,就是守在瞭望口边,等待着那即将到来的交易时刻了。 又是夕阳西下的光景。 终于,一行人马以及几辆货车,出现在了黄、韩二人的视野里。 骡铃声声,马蹄阵阵,伴随着金红的落日余晖,徐徐往那片古旧堡垒而去,别有一种诗情画意。 可谁能想得到,这样美妙的场景背后,隐藏的却是一桩令人发指的罪恶交易。 只见,探路的一骑遥遥在前,背上背的那面大旗上的字,在落日的掩映之下格外醒目,赫然是‘威武行’三字。而他身后不远处,每辆货车上都插着一枝四方镖旗。 黄芩和韩若壁一眼就认出来了: 威武行! 冯承钦! 韩若壁低笑了两声,道:“哈哈,真是他们?” 转瞬,他又道:“其实我早觉可能就是他们,但昨夜瞧见了沙飞虎,反倒打消了这种猜测。” 黄芩道:“为何?” 韩若壁道:“因为沙飞虎之前尝过‘八方风雨’的八面威风,怎敢再碰?所以,我只道这次交易定是和‘威武行’没甚关系了。却没想到,我竟然料错了!” 黄芩皱起眉头,道:“这次交易的双方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里交易。” 寻想了一会儿,他又道:“会不会是沙飞虎已经找到了对付‘八方风雨’的法子,又或者他并不知道对手仍是‘威武行’一众?” 韩若壁道:“我倾向于沙飞虎找到了对付‘八方风雨’的法子。否则,不清楚对手真实实力就贸然下手的亏,他已吃过一次,这才隔了多久?先前栽了那么大的一个跟头,沙飞虎再不济,也不至于这么快又犯同样的错误吧?” 黄芩的脸上露出了轻松的表情,道:“管他呢?反正马上就要水落石出了。正好等沙飞虎的这出戏唱完,咱们再来收拾残局!” 这边,黄、韩二人坐壁上观,谈笑自如;那边,车厢里的冯承钦却是提心吊胆、闷闷不乐。 马上就要交货了,他却莫名感觉心神不宁,虽然已是竭力克制,可多少还是有些紧张。 按理说,有强大的‘威武行’保着,他根本不该有丁点儿紧张。 这时,冯承钦把头探出车窗外,深深吸了一口气的同时,也四下望了一圈。 但见,已经展露过‘八方风雨’厉害的姚兰芝,现在不但全副武装,而且一双凤眼还左右顾盼,精光闪闪;更有孙有度、姬连城骑在马上,威风凛凛,目光警觉,一看便知,个顶个的是顶尖的武功好手;而那些‘威武行’的打手们,不但所配刀剑擦得雪亮,而且队形整齐,士气高涨,一副有备无患的模样;另外还有,他从京城带来的两个高手,一左一右护在车马边,显然也已把状态提升到了最佳点。 他心想:以眼前的阵势,当可称得上‘万无一失’了。而且,这些年来,此类生意早已不知做过多少回,可谓轻车熟路,根本不该有甚紧张的。 无奈的是,想的明白,不代表就能不紧张。 念及此处,冯承钦暗叹了一声。 不知为何,每次到了交货的时候,他都会感到这种特别的紧张。 ‘这种紧张’犹如轻风抚过湖面,虽无法掀起浪花,却扰的湖面不得平静,不算十分严重,却总是挥之不去。 是挥之不去,还是原本就舍不得挥去? 冯承钦又暗叹了一声。 他知道‘这种紧张’会令他心生慌乱,但同时,‘这种紧张’也会带给他某种莫名的刺激----令交易达成之后的愉悦感,骤然倍增的刺激。 冯承钦不禁遥想:一瞬间放开心头重物的快感,实在是太美妙了!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不辞辛苦,万里迢迢地来做这等杀头大罪的买卖,钱只是一方面,那种无以伦比的刺激感,才是更重要的另一方面。 而‘另一方面’,比女人更让他感到吸引、刺激、兴奋。 以冯承钦目前的财富而论,女人方面,他早已要多少,有多少,反倒没有当年还是穷小子的时候,来的刺激了。 另外,以前他热衷的大鱼大肉、美酒佳肴,近几年也是一点兴趣提不起了。 忽然,冯承钦惊觉,慢慢的,随着他的财富越来越多,以前追逐着的那些享乐,都越来越令他厌倦了。 厌倦 ,是因为那些享乐对现在的他而言,实在太容易获得,以至于最后总会在不知不觉中,演变成一种习惯,一种定式;厌倦,更是因为那些享乐太单调、太浮浅、太依赖他花也花不完的银钱,是以享乐得越多,反而越烦躁,越难回归平静。 第257章 眼下,可能也只有这种若有若无地,体会生死,游走在获利和杀头之间的感觉,会让他以为永远都不会感到厌倦吧。 想到这里,冯承钦在紧张之余,不免又生出了一点点莫名的兴奋。 他心道:只要过了今晚,箭簇脱手,银钱落袋,便万事大吉了。 抬眼,他发现‘老山墩’的堡垒遗址已在不远处,于是指着一个堡垒,大声说道:“就是那里,把货物押过去。” 待车马队到了近前,孙有度跳下马,一挥手,立刻有两个打手快步上前,把这处堡垒里里外外的情况都仔细巡查了一番。 那两个打手巡查过后,回报说一切正常。 孙有度见没甚可疑,点了点头,示意手下把货物搬过去。同时,他分派人手看住了各个方向的重要出入口。姬连城则找到了这一范围内最合适的位置站定,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这时,冯承钦已从车厢里出来了。 一切准备停当,孙有度来到冯承钦身边,拱一拱手,道:“货物业已安排好了,要如何联系接货之人?” 冯承钦微微一笑,道:“我也不知怎么联系他们。大家还是等等看好了,他们一定会来的。” 孙有度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管指挥‘威武行’的打手们小心提放,看牢货物。 因为距离较远,在黄、韩二人眼里,‘老山墩’的活人瞧上去比蚂蚁大不了多少,极难目视。但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全神贯注地盯着远处‘威武行’的众人。眼见那些人一边搬下货物,一边组织防卫,进退舒徐,井井有条,确实俱是经验老到、训练有素之辈,二人不禁暗生敬佩,心道:这些人,不愧是顶着‘天下第一打行’名头的角色啊。 韩若壁小声问道:“接下来,要怎么办?” 黄芩应道:“继续等。” 每一个尝过‘等待’滋味的人,都知道那是怎样的一种焦虑,而如果等待的同时,身边还带着一大票烫手的货物,那简直就是一种煎熬了。 此刻,冯承钦一众人带着大批的货物,在这个强人出没的荒凉之地等待着,而时间又恰是盗匪、马贼经常出没的傍晚时分,于是乎,这种煎熬愈加让他们如坐针毡起来。 眼见金乌西沉,天色渐渐暗了下去,众人只觉一颗心仿佛被拎到了嗓子眼,上也上不来,下也下不去,真正比煎熬还要煎熬啊。 太阳终于完全落了下去。 孙有度问冯承钦是否需要点上火把。 冯承钦摇头否决。 于是,大家就在黑暗里静静的继续等待。 幸好,时近月半,天上挂的虽不是完整的满月,但也很大很亮,加上繁星似斗,照的地上黄沙如雪,隐有反光,于是在众位内家好手的眼里看来,几同白昼。 孙有度、姬连城已无数次看向冯承钦,却只看到他同样是一脸焦急,心知问了也是白问,只得耐下性子,苦苦等待。 又过不多时,一串清晰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在这片荒凉的夜地里,听起来格外分明。俄顷,众人眼前一亮,但见远处出现了一人一骑,正飞驰而来。在没有火把指引的情况下,那马上之人象是知道地方,直奔冯承钦等人所在的这处堡垒遗迹扬鞭策马,追风赶月般疾驰。转眼,那人到了近前,看服饰装扮,应该是个瓦剌人。 那名瓦剌人瞧见了冯承钦,立刻翻身跳下马来,原本严肃的面容也松弛了一些。 看来,他是遇见熟人了。 冯承钦迎了上去,同他以手势比划了几下,那名瓦剌人似是明白了,点了点头,嘴里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瓦剌语,复又上马,扬鞭而去。 转头,冯承钦长舒了口气,对众人解释道:“这人是先来望风的,接货的马上就到。大家各自准备,可以将火把点起来了。” 片刻间,十几只松明点了起来,把附近一片地方照得透明透亮。 又等了一阵子,一片杂乱的马蹄声响起。 很快,十余骑人马出现在刚才那名瓦剌人来的方向。 这拨人马来得极快,等到了近前才瞧得清楚,一共有十四人,都是瓦剌武士,身后背着短弓、箭壶,腰间配着马刀,个个全副武装,看上去精明强干,气势狂野彪悍,想来绝非易与之辈。 这十四人上来之后,拉缰止马,列队站好,却不急着下马。 为首之人纵马踏前一步,向冯承钦做了一个比较特别的手势。 冯承钦也回以一个比较特别的手势。 至于手势的含义,怕是只有他们心里明白。 接着,那为首之人扬手一挥,他身后跟着的五名武士立刻催马出列,各自取□后马背上的一只羊皮口袋,掷于地上。 一共五只口袋。 冯承钦独自上前,逐一查看过去。他发现前面四只口袋内,都是按事先讲好的规格私铸的银锭,且每只口袋里不多不少,都装有一千六百两,可最后一只口袋里装的却是一些杂乱零碎、规格各异的银锭,以及少量种类不一的金珠。 见状,他不免皱起了眉头。 为首之人显然瞧出了他的不满,于是嘴里叽里咕噜的,以瓦剌语说了一大堆,同时手上也是手势不断。而冯承钦也操起极不熟练的瓦剌语,同那名为首之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不知在说些什么。 见此情形,威武行这边的姬连城和姚兰芝对望一眼,均猜想可能是冯承钦的这趟买卖出了什么纰漏,但苦于听不懂瓦剌语,只能皱起眉头,云山雾罩地旁观着。 这时,孙有度不着痕迹地移至他二人身侧,轻声道:“刚才,那个瓦剌人说,有一只口袋里面装的是临时凑来的金珠杂银,让姓冯的不要见怪。姓冯的则觉得很不满意,说这样很难处理,而且又怪罪瓦剌人此次接货迟了好多天,害他苦等云云。那个瓦剌人则辩解说,来迟了这些日子,正是凑银子去了,都是姓冯的这次带来的货多,他们一时没能凑足银子,所以,最后一袋的数目只能临时想办法凑,不过虽然是临时凑齐的,但实际价值只多不少,说到底,反倒是他们吃亏了。” 原来,年青时孙有度也曾经常押货走关外,虽然不会说瓦剌语,但还是能听懂一些的,是以,大略听出了冯承钦和那个瓦剌人的说话内容。 大概是冯承钦也觉出自己没吃甚亏,在和那个瓦剌人一番交涉后,便不再多言,领着他们派出的一名瓦剌武士,来到了货箱前。 孙有度和姬连城心领神会,一起取出钥匙,合并,当场一一打开货箱。 只见,那些布绢、黑茶早已在市集上出了手,里面只剩下铺的密密实实的稻草。 揭开最上面的一层稻草,下面骇然露出一层铺得满满的箭簇。 由此可见,箭簇装箱时极有讲究,是要先摆满一层箭簇,再覆以一层稻草隔垫,再在稻草隔垫上摆满一层箭簇,继续覆以另一层稻草隔垫,如此一层隔着一层,一层覆盖一层,严严实实,既可压缩空间,多装多带,又可避免运送途中稍有颠簸,箭簇就互相碰撞,发出惹人注意的铁器相击之声来。 只见,那些箭簇一只只,俱泛着闪闪寒光,一望而知打造精良,绝非普通劣制仿造品。 第258章 那名瓦剌武士伸手,在货箱里翻找了一阵,随意取出一枚箭簇,仔细地看了又看。 稍后,他回头冲那名首领点了点头。 那首领见状,朝冯承钦咧嘴笑了笑。 冯承钦也笑了笑。 双方又互相做了一个手势。 这手势,不用解释旁观的也明白,大意就是买卖成了。 这时,双方心意通明,各自拿钱的拿钱,取货的取货,好一场皆大欢喜。 远处的黄芩、韩若壁,并没有出手阻止这笔交易的意思。因为,从他们的角度瞧得一清二楚,那批曾经来‘老山墩’踩过点的人马,马脖子摘了銮铃,马蹄子包了毡布,已悄悄地潜伏了过去。 看来,这买卖,可没那么容易做成。 韩若壁‘啧啧’了几声,艳羡不已道:“冯承钦那厮贩卖箭簇,得的银子倒真是不少啊。” 黄芩道:“莫非你也想转做他那行?” 韩若壁吐了吐舌头,道:“还是算了吧,免的做了你的刀下之鬼。” 猛的,黄芩突然想起了什么,‘咦’了声,道:“那些银两,单是一袋而言,没有一百斤也有八十斤了,总共有五袋之多,合起来该有好几百斤。这个姓冯的要如何带回关内?难道再寻打行护送?” 韩若壁闻言,扑哧一笑,道:“蛇有蛇路,鼠有鼠路,隔行如隔山。你一个捕快,当然不晓得那些生意人的道道。” 黄芩道:“莫非你晓得?” 韩若壁道:“我也要处理大笔银钱,自然是略知一二。别的不说,‘钱庄’你总晓得吧。” 黄芩点头道:“‘钱庄’就是可以开具银票,异地兑取银钱的铺子呗。可这里远在关外,哪有什么钱庄?” 韩若壁笑道:“正规钱庄的确是一个没有。可是,天下间只要还有繁荣的集市,就有各式各样的能人,暗里经营一些地下钱庄。但凡‘正规钱庄’开不到的地界,‘地下钱庄’都有本事开得红红火火。‘地下钱庄’一样能开具银票,只不过抽头多一些,也没有正规钱庄那么保险。而那个冯承钦既然长做这条线上的生意,想是知道哈密哪儿有地下钱庄。如此,只是想把银子带回去,于他而言还不是小菜一碟。” 黄芩这才恍然大悟。 说罢,二人噤声,一门心思注视着远处分别忙着拿钱、搬货的众人。 就在众人忙得不亦乐乎之际,突然间,只听得“呜--”的一声啸响。 随着犀利的破风之声,一只利箭不知从何处飞至,正射中了一名手持火把照明的‘威武行’打手。 一箭穿胸,当场毙命! 顿时,孙有度爆喝一声:“风紧!小心!” 所有‘威武行’的打手们立刻矮□形,同时向利箭飞来的方向警惕察看。 那十几名忙着跑进堡垒里搬运货物的瓦剌武士,也反应极快,见一时来不及上马,便各自寻找合适的障碍物隐藏起身形,以免被暗箭所伤。 他们如此选择可算明智,毕竟,眼前离马匹颇远,想飞奔回去纵马相斗,恐怕没奔到马前,就做了别人的活动靶子了。 只见利箭飞来的方向上,已出现了高高矮矮几十条人影。那些人都骑着马,因为距离尚远,还看不清容貌,但个个手里都是张弓搭箭,显是有备而来。 那名瓦剌首领一边招呼手下防备,一边呜哩呜啦地向冯承钦大声咒骂着什么。 冯承钦也毫不示弱,虽然躲在车厢后,同样扯开嗓子,大声回骂着什么。 见姚兰芝怀疑地瞧向瓦剌人和冯承钦,孙有度沉声道:“他们俩在互相抱怨,都说是对方引来了贼人。别理他们,这批贼人相当可怕,你能看出什么名堂吗?” 姚兰芝苦修暗器,眼力自然高人一筹。她看了一会儿,很肯定地说道:“这批人里,有先前曾经打过我们注意的‘鬼刀沙飞虎’。不过,这一次,他却是跟在别人后面,看起来不像是领头的。” 姬连城‘哼’了一声,道:“上次给他逃了条狗命去,这次还敢再来送死?!” 孙有度脸色铁青,道:“想来,沙飞虎必是寻到了极为厉害的帮手。我估计,这一次他们不但要劫货,还要寻仇。” 他料得不错,原来,沙飞虎一面派人暗中紧盯着‘威武行’一众,一面四处招兵买马,拉拢联合,发誓不但要吃下‘威武行’的货,还要杀光‘威武行’的人,把在‘沙枣坎’失了的面子给找回来,也把余宽的仇给报了。接着,他根据‘威武行’的行进路线,料定‘老山墩’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因此提前带人跑来查探,再小心部署,专等双方交易时下手,方便银、货两端,扫个净光。 由于沙飞虎吃过‘八方风雨’的亏,找来这拨人时就预先给予了警示,是以,他们都象是知道姚兰芝的暗器厉害一般,只在暗器的射程范围外,离得远远地放箭,并不急着冲杀上来。一时间,姚兰芝的暗器够不着他们,只能无可奈何的干着急。倒是那十来名瓦剌人,都是擅使弓箭的,纷纷拈弓搭箭予以还击。 刹时间,双方箭声大作,呜呜乱响。 黄芩皱眉,仔细观察了好一会儿,恍然点头道:“难怪沙飞虎虽然吃足了苦头,却还敢打‘威武行’的主意,原来是不知从哪儿搞来了许多皮甲,把全身要害都防护住了,这才有恃无恐,倾巢而出。看来,‘威武行’这回要倒大霉了。” 本来,他二人离得远,眼力再好也无法看清别人身上的穿着打扮,能发现那些皮甲,实是托了天上那只熠熠生辉的白玉盆的福:全靠倾泻而下的月光,照在沙飞虎等人穿着的皮甲上,产生了明显的反光,映入了黄芩的眼帘,才使他得窥个中奥秘。 韩若壁‘啊’了声,道:“比起一般刀剑,皮甲一类的盔甲,大明更是严令禁止私人拥有,关内根本不可能弄到。”语锋一转,他又道:“不过,在这个武器能当白菜一样,铺在地上卖的哈密,倒也不算稀罕物了。” 他说的不错,相对于一般刀剑,以及猎户所需的弓箭而言,明廷对强力弩矢和各类盔甲的管制更为严格。 稍加思考,韩若壁又疑惑道:“可是,若说单凭几件皮甲,就能挡得桩八方风雨’,那‘八方风雨’垂威江湖数十载,也未免太过儿戏了吧。” 黄芩道:“‘八方风雨’的暗器有许多种,不是件件都能破甲,当然也并非件件都不能破甲,其中有些暗器,甚至连护体罡气都能破,更何况区区皮甲?只是,能够破甲的暗器,都是那些体积、重量较大的,比如‘接引神刀’一类,而越是大范围的杀伤暗器,体积和重量就越轻,破甲的能力必然越弱。反观沙飞虎他们,人多势众,一两把‘接引神刀’才能杀得了几个?是以,这一次,姬夫人两手八种暗器的‘八方风雨’绝技,除非全能打中敌人的头部,否则对身披皮甲的沙飞虎一众,威胁的确算不得多大。” 韩若壁笑道:“那婆娘的暗器准头,早间已见识过,百发百中,现下只需打中头部,想来亦非难事。” 黄芩嗤笑一声,微有轻视道:“你当会使暗器之人都是神仙吗?头部本就目标小,且闪躲快,更何况这等夜晚,光线哪比得了白天,想打中对手头部,谈何容易。我估摸着,‘威武行’怕是要凶多吉少了。” 韩若壁心知他擅使暗器,有此判断,必有依据,是以不再相辩。 眼见双方激战正酣,黄芩似乎并不着急出手,而是耐心十足的观望着。 忽然,韩若壁摇头疑道:“你还不打算出手吗?想冷眼旁观到几时?” 黄芩微微侧过脸来瞧向他,嘴角浮现出一丝冷冷的笑意。 这笑意与他平素大不相同,带着股说不出的残酷、冷漠之意。 第259章 他淡淡道:“最好是他们两败俱伤,统统死光时,我再下去收拾残局。”同时,他在心里暗想:虽然我答应了江紫台不杀主犯,但主犯若被贼人所杀,却是怨不得我了。不过如是出现此种情况,那些标枪我便也不必使了,带回去还给他,算是没得他的好处。 韩若壁听言,心中微有吃惊,暗道:这小子,有够毒! 转头,黄芩又望向远处的战局,道:“我瞧沙飞虎找来的这拨贼子扎手得很,‘威武行’的人恐怕挡不住他们,等下若被杀光了,就差不多了。” 韩若壁远远望去,只见大形势上,沙飞虎那批人已越逼越近,显然完全掌握住了主动,眼看就要攻到‘威武行’苦守的堡垒前了。 见黄芩仍是无意出手,他脸色有点发青,沉默了片刻,终于按捺不住道:“你还不出手吗?!真打算等到沙飞虎他们杀光‘威武行’和冯承钦一众人后,方才出手?!” 黄芩点了点头,不急不忙道:“差不离吧,最好把那些瓦剌人也结果了,等场上只剩下沙飞虎那拨贼子时,我们再出手不迟。” 韩若壁猛地啐地一口,恨恨道:“什么‘我们’?你想等到何时出手,便等到何时出手吧,我可是马上就要出手了!” 听言,黄芩顾不得关注战局,讶异地转过头来瞧着韩若壁,莫名其妙道:“你这是怎么了?他们两虎相争,我们当然是越迟出手越有利,这还有问题吗?” 韩若壁显出几分怒气,冷冷道:“没问题,但也没人性。” 黄芩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搞不懂他哪来的这么大火气,问道:“怎么没人性?” 他以为,‘老山墩’上诸如冯承钦、瓦剌人、沙飞虎之流,包括明知暗货有鬼,但为着银钱仍一路保驾护航的‘威武行’一众,没有一个是无辜的,任这些人杀来杀去,大抵不过狗咬狗,根本不该有任何问题。 韩若壁道:“见死不救,还不是没人性?” 黄芩‘咦’了声,不解道:“那群人本就是拿着刀剑,拼了性命吃饭的,他们杀别人可以,被别人杀了自然也可以,活该如此。我瞧着没一个顺眼的,为何要救?” 韩若壁抬了抬下巴,断然道:“我就瞧姬连城夫妇极是顺眼,也喜欢姬连城他婆娘的行事风格,是以不想她就这么死于非命,定要援手救她一命。” 黄芩‘哈’了声,笑道:“原来你喜欢姬连城的老婆?这句话,你最好莫在姬连城面前抖出来。” 显然,韩若壁没甚心情开玩笑,只嘴里嘟囔了一句,也不知说的什么。 一跺脚,他转身过去牵马,眼看就要去了。 黄芩口中道:“你真的要去?”同时,急忙伸手想拉住他。 无奈,韩若壁走得急,他一把没拉住,待起身再去追时,韩若壁已三步并作两步,翻身上马,愤然从高地上冲了下去。 纵马起步,还没奔出多远,韩若壁便听得身后有马蹄声响起,知道是黄芩追来了,心下才平和了不少,暗道:不枉我如此看重他,果然他的人虽然冷,可血仍未冷。 当下,他轻拉缰绳,马步稍缓,意在等黄芩赶上来。 可是,黄芩的那匹青鬃马赶上来后,不但没减速,还加速从韩若壁身侧超了过去。 只听得黄芩朗声一笑,道:“罢了罢了,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便救下姬夫人一条性命。不过到时,人家老公若找你拼命,就恕我无能为力了。帮你救人的事,我可以做,帮你抢别人老婆的事,我可做不来。” 知道黄芩此番确是为着自己才肯出手的,又想到似他那样冷酷而坚守原则之人,毕竟还是为自己做出了让步,韩若壁不免心花怒放,催马就要赶上。 似是猜到了他的反应,黄芩接着又说道:“你没有远距离杀伤的手段,不宜和那些弓箭好手搏命,还是由我先上吧。等到了近前肉搏之时,你再出手不迟。” 说话间,他打马扬鞭,已冲到了最前头。 ☆、第27回:暗器无功唯有元神驭刃,双魔现身合力稍缓败局 正如黄芩所言,冯承钦以及‘威武行’一众实是遇上了前所未有的大麻烦。 纵观沙飞虎一拨贼人,不但个个武艺高强,而且人人穿戴皮甲,将身上要害尽数遮掩,明显是有备而来。他们的厉害之处自不消多说,只瞧开始时那阵箭如雨下,就已经完全获取了主动,全面压制住了‘威武行’众人。 ‘威武行’的那些打手使的多是刀、剑,这种时候,完全派不上用场,只能寄望于姚兰芝的暗器威力。可是,在敌人尚未进入暗器射程范围内时,姚兰芝也是无可奈何。因是之故,无论她多么心有不甘,也做不了什么,只能静下心神,谨慎地观望、等待着。至于那十来个瓦剌武士,倒是尚能以弓箭还击,可他们只不过精于骑射,并非武艺超群之人,更何况从一开始就处于被敌方压制的状态,慢慢的也就力有不逮,抵挡不住了。 等到那些瓦剌武士在箭雨下死伤过半后,沙飞虎一众才迅速地靠近,双方开始了面对面的交锋。 因为沙飞虎找来的都是些手底极硬、刀头舔血惯了的狠辣之辈,只一下交手间,‘威武行’的打手们便有些扛不住了。而这一次,姚兰芝的‘八方风雨’却没能八面威风得起来。就好像黄芩说的,那些三棱镖、铁蒺藜、透骨针、柳叶刀、铁莲子、穿心刺、亮银梭,以及枣核钉等,打在皮甲上,很难重创敌手,而想打中敌手的头部,又未免太过困难,所以成效便大大不如前次击退沙飞虎一众那么理想了。若非姚兰芝的暗器威胁虽然大减,但毕竟还在,加上沙飞虎等人冲上来的过程中,她已接连甩出了两把‘小接引神刀’,一刀一个,击毙了最先扑上来的两名武功高强的贼人,令得沙飞虎等人颇为忌惮的话,恐怕‘威武行’一众早已被蜂拥而上的敌手打杀了。 饶是如此,‘威武行’的境况仍旧十分危急。交锋中,‘威武行’的打手们身上已是伤痕累累,血湿重衣,有些倒地后还在负痛呼喊,更有些干脆没了声音,想是已送了性命。 孙有度、姬连城夫妇一边御敌,一边看着自家儿郎损伤惨重,无不心急如焚。 这时,沙飞虎又连着砍翻了两名‘威武行’的打手,正好冲杀到了孙有度身边。 二人再次见面,可谓份外眼红! 孙有度当即舍了旁人,就欲与沙飞虎捉对厮杀。沙飞虎纵身迎上,仿佛也是求之不得一般。 立刻,二人瞠目对视,恶斗在了一起。 他们这一回相斗,与上一回大为不同:如果说上一回还有印证武功的成份的话,这一回就是纯粹以性命相搏了。上一回,沙飞虎强在掌中鬼刀奇诡难测,而孙有度则胜在侥幸得了先手,可这一回双方根底尽知,可说都是毫无悬念,更加没有侥幸的因素,因此,铁掌、鬼刀全力以赴,一番相搏下来,两边的形势俱是险恶至极。 这边,孙有度、沙飞虎交上了手,那边,姬连城与一名使单刀的,凶神恶煞样的中年汉子也杀将到了一块儿。那汉子的耳际不知为何肿起一大块,且用黑布连同脖子缠了几道,包扎起来,似是近期受过什么创伤。 不过,一点小伤对他显然没甚妨碍,但见,他手中一柄钢刀,瞧上去极为厚重,但刀上施展开来的招式却是细密小巧,很是精奥。亏得姬连城步步为营,小心化解,却仍是险象环生,最终还是依靠着刀中夹镖的取巧手段,才能苦苦支撑。 不过,那个中年汉子竟似并不急于将姬连城毙于刀下,而是小心谨慎,稳扎稳打,在轻巧地把姬连城逼的上窜下跳,狼狈不堪时,还留了余地,敛着后招。 正因为中年汉子施出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刻意要留有后招,是以不够绝决,有了间隙,这样,姬连城才能一时间不至落败。 对于这一点,姬连城是想不通的。 他不明白,难道是对手过于慈悲,而不愿轻下杀手吗? 其实,这并不是对手心慈手软,而是深知己方已大占优势,是以出手时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全拿容易对付的姬连城当个幌子,出功不出力地慢慢敷衍着罢了。 当然,敷衍归敷衍,那名中年汉子可绝没有闲着,他手上动着刀子,心里拨着算盘珠子,就想等到已方的兄弟们清光了场上的其他人后,再过来相助于他。他以为,在没有必要急于取胜的时候施展杀招,说不定反会给对手以可乘之机,是以才会拖着,如猫儿戏鼠一般,并不急着杀掉姬连城。 可见,此人的用心极为狡猾、歹毒。 离姬连城和那名大刀客不远,冯承钦带来的两个神秘高手--一个鹰鼻深目的老者,和一个脸色惨白的中年人,终于显示出了超凡出群的实力。若非他二人三下两下地杀了好些冲上来的贼人,只怕‘威武行’已然一败涂地了。 先前在‘沙枣坎’时,正是这二人暗中点破了沙飞虎的身份,但只在一旁冷眼静观,不曾出过半分力气,现在却不遗余力地出手了。他们此番出手,当真是帮了‘威武行’的大忙。 第260章 此刻,这二人正与一名手持长剑,白面无须,身穿黑色薄长衫的中年男子斗得难解难分。 那名黑衫男子是这拨贼人的首领,原本一直在后面指挥督战,直到瞧见已方已有好些兄弟被这二人一个照面就放倒了,由此瞧出了玄机,知道是遇上了顶尖的高手,这才拔地而起,飞身扑上,出手独战这二人。 那老者和中年人,本以为以二敌一,很快就可解决掉黑衫男子,却不成想黑衫男子的剑法诡异,力道沉重,身手又极是强悍绝伦,在以一敌二的情况下,竟然丝毫不落下风。 刹那间,三人缠斗在一起,只见兔起鹘落,剑影重重,掌风阵阵,各自险象环生。 以现场的战局看来,姚兰芝倒成了‘威武行’里最为轻松的人物了。那些贼人中,不但没人主动上来找她拼斗,而且捉对厮杀时,还尽量离她远一些。估计是摄于她暗器的厉害,考虑到虽然身上有皮甲保护,但脑袋、眼睛等毕竟还露在外面,离得远远的没甚关系,一旦靠近了,吃她一记暗器,可不是闹着玩的。姚兰芝见状,也没有主动冲上前去,与那拨贼人缠杀在一起,而是不时地寻找机会,冷不丁甩几枚暗器出去。她深知暗器与一般兵器不同,本来就是要拉开一段距离才更显威力,靠得太近反而会被敌人抓住机会,骤然扑上来贴住,令得她无法全力施展,导致暗器的威力大减。那些还在和大批贼人刀剑相拼的威武行打手们,正是靠着稍远处姚兰芝的全力支援,才得以残存,仍戮力同心地浴血奋战着。 要知道,此时此刻,无论是在人数上,还是在战力上,和敌手相较,‘威武行’都已颇为不如,亏得姚兰芝一旦看到已方中有谁抵挡不住了,立刻发出暗器相助,这才保全了他们。 但是,由于敌人们全都身穿皮甲,以至于她手上大部分暗器的杀伤力道不足,再加上,只要一见她作势要发暗器,敌人们就纷纷避让,呈纠缠之势,是以,短时间内绝难挽回不利局面。 本来,姚兰芝身上有三大三小,一共六把‘接引神刀’,现下已用掉两把‘小接引神刀’,格杀了两名身手强悍的敌手,还剩下三大一小,四把‘接引神刀’。她举目四望,无奈敌手数目众多,且不乏强徒悍匪,那四把‘接引神刀’实在是不够使。另外,她注意到,匪徒中还有一人又黑又瘦,个子奇高,且模样奇怪,一直躲在后面冷眼观看,并不见上来。 说他模样奇怪,是因为他披着及腰的长发,头戴护耳皮帽,脸孔以油彩涂抹,颈系铁索,腰挂饰以珊瑚珠和绿松石的火镰,身上还穿着件极宽大的袈裟色泽的藏袍,袍上印有不知什么宗教的符号。说起来,那人无论是长相,还是衣饰,都一点儿不像哈密人,看情形还十分不合群。只见他定定的站在远处,除了四下瞧看,没有任何举动,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附近的同伙瞧他的眼神,莫名隐含畏惧,纵然有了危险,也没谁敢招呼他出手相助。 姚兰芝猜测他可能来自乌斯藏,且是极为难缠的角色,因此,留了心,见他不上来,也不愿随便浪费自己已为数不多的接引神刀。 眼见着这群贼寇大占上风,基本上已把来接货的那十几个瓦剌人全部解决掉了,而‘威武行’的打手们也是死的死,伤的伤,可以投入战斗的人数越来越少,形势已极为不利,姚兰芝只觉心如火灼。她一面发出几枚铁蒺藜,撂倒了左侧战团里的二三个敌人,一面往另一侧瞧去。 但见,孙有度和沙飞虎之战,已到了紧要关头。 上一次孙、沙二人交手,实际上是孙有度胜出了半招,之后纯粹由着铁笛诸葛余宽狡辩、耍赖,才不得不算作平手。因此,从外人的角度看,孙有度比沙飞虎功力深厚,二人此番再行较量,似乎还是孙有度的胜算大些,也更有把握些。 但是,孙有度心里看的明白,眼前的狭路相逢,生死一战,他根本没有任何把握。 实际上,上一次他能得了先手,多少有几分侥幸的因素在内,而沙飞虎的鬼刀,确实神鬼莫测,狡猾多变,真要是拖长了,一个不小心就可能毁在刀下,又如何能有必胜的把握?是以,孙有度打定主意,一上来就要把压箱底的功夫全掏出来,力求先声夺人。 他的决定并非没有道理,毕竟,沙飞虎的刀法太过刁钻,一个错漏就会着了他的道,是以久斗的话,孙有度恐非他的敌手。 只见孙有度双掌左右齐发,连环进击,掌力外吐,劲风呼啸,仗着自己掌力雄浑胜过对手,更兼双臂有钢铁护臂保护,可抵挡刀剑,就想尽快解决,而不愿与沙飞虎展开持久的拉锯战。 可惜,沙飞虎此次前来,不知是受过高人的指点,还是已洞察了先机,竟没象上次一样和他展开对攻,而是以鬼刀紧紧守住空门,仅以诡异灵活的身法与之游斗起来。 他的这一战略,仿佛捏中了孙有度的七寸。 原来,孙有度的‘开碑手’属于硬功一类,施展开来就如同两军作战,讲究的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假使给他机会连环猛扑,一口气拿下敌手自不在话下。当然,如果敌手够硬,以强悍的手法反击,也仍然是两军相逢勇者胜,拼一拼谁的功力深厚。对于此时没有后路可退的孙有度,正是所谓‘背水一战’的时候,加上触目皆是‘威武行’众兄弟的死伤惨状,更激发起了他的拼死之心,一时间气势陡涨,勇悍无比。此种气势,比起沙飞虎,那可是要强上了千百倍。另外,他的掌上功夫本就深过沙飞虎,双臂的钢铁护套霸道无比,硬斗起来,必会大大占得上风,极可能在二三十招之内就取得胜势。可惜,这类硬功的软肋在于,一旦猛攻不下,则锐气受损,威力便会大大减弱。是以,对手若以游斗来应付,则如同以柔克刚,使孙有度的硬功无法借力,等到他搏杀的锐气下降后,对手再施以迅猛反扑,就会非常危险了。 孙有度哪里知道,来之前,沙飞虎已把上回劫道失败的经过,向‘飞凰剑’沈琼楼仔仔细细地讲了一遍。沈琼楼的武功几乎可算得上宗师级别,这方面的眼界也是极高,于是给了沙飞虎一些特别的指点。如此,沙飞虎在交手前,已大概料到了孙有度会采取的战术,因此,有针对地选取了最有效的对战手段,这样一来,比起上次交手的情况,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转眼间,孙有度一口气攻出了差不多二十余招,无奈沙飞虎只管游斗闪避,根本不急于和他拼命,是以全无着力之机。 似他们这般身手相差不大的二人对决,一方若是存心游斗,另一方想逼对方就范,绝对是城墙上挂帘子--没门。 见一番连攻不下后,孙有度气势减弱,沙飞虎的鬼刀立时反扑上来。 他忽而手持鬼刀中部,尾部当‘点穴撅’,刀头作单刀使;忽而手持鬼刀尾部,六尺长的鬼刀挥洒开来,罡风扑面,刀法极尽变幻莫测之能是,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刀刀不离孙有度要害。 孙有度一口气连环进攻未果,此刻正是旧力消退,新力未生的过渡期,实在难以封架沙飞虎的进攻,不过几招之内,已连连遇险,眼看就要折在鬼刀之下! 孙有度的险情,姚兰芝已然注意到了。 可是,姬连城也遇到了麻烦。 大麻烦! 姬连城并不知道,那个相貌凶恶,手持红穗钢刀的对手,并不是籍籍无名之辈,而是恶名远播的‘绣眉雕花刀’柴恒。因为沙飞虎曾向沈琼楼详细告知的缘故,柴恒也早知道了姬连城胜在内力深厚绵长,亏在刀法沉稳有余,灵变不足,唯一值得倚仗的,就是那一手刀中夹镖的绝活。是以,柴恒上的手来,就施展出了他轻易不愿示人的绝活--‘绣眉雕花刀’。这套刀法细腻繁复,变化多端,无论是攻,是守,都完全压制住了姬连城的刀法。虽然姬连城内力深厚,但柴恒也绝非弱手,从他先前在‘大树沟’,能和黄芩硬拼数十招就可见端倪。现在,姬连城想凭借刀上的力道来反制住柴恒,实在是谈何容易,只不过 ,每到遇险之时,他都能靠着一手飞镖绝技化解危机。当然,这也与柴恒事先知道他有这一手,所以交手之时非常小心,不愿涉险取胜,有所保留有关。就这样,虽然在刀法上逊色了不止一筹,姬连城还是勉强和柴恒维持着一个模糊的均势。 可惜,飞镖总有用完的时候。 战到现下,姬连城已用完了身上的所有飞镖,以至于最近的四次遇险,都是惊险万分的凭借本身所学而堪堪化解,无法再以飞镖反击了。要不是柴恒狡诈多疑,担心这是姬连城的诱敌之计,不敢大胆的痛下杀招的话,只怕现在的姬连城早被撂倒,再补上一刀了。 就见二人激战中,柴恒突然一个侧滑步,逼近上前,同时左肩不易察觉的微微向下一沉。 姬连城瞧见,立刻高度警觉起来。因为经过这段时间的过招,他发现柴恒有一招毒手,发招前就是这般左肩微微一沉,随之而来的则是腰部发力,右手钢刀抡圆了,从右上往左下一记斜斜劈落,又快又狠。 他先前差点伤在这招之下。 这一次,姬连城当然不会再上当。 只见,他一缩身形,侧向弹开,避开了柴恒的正面锋芒,同时一落地便拉开马步,下沉重心,手中运刀半抬起至肘部,准备硬接住柴恒的后手劈砍。 柴恒见状,心中狂喜,知道姬连城上当了。 他右手健腕一翻,‘刷’的一刀削出,却不是姬连城预想的从右上劈向左下,而是从右向左,胸前一记平削! 原来,柴恒的‘绣眉雕花刀’,变化极为繁复,就这个滑步向前,左肩微沉的起手后面,居然跟着五、六种截然不同的变化。姬连城吃过其中一个变化的苦头,是以提前预防,却不料被其他的变化所制! 此时,正准备抵挡柴恒劈落刀式的姬连城,手中的刀是平握着的,正好可以格挡垂直落下的刀。可柴恒这一刀,实际上却是平削而来,他若想变招再挡,则需要把刀立起来才能挡的住。 如此风驰电掣的一瞬间,快得连眨一下眼都来不及,又哪容姬连城把刀立起来? 刹时间,这一刀平削而至,高度就在胸口,若不挡住,无疑要被开膛剖心。而柴恒贴身上来的速度极快,出手也是迅猛无匹,想要凭借身法后退避让,所谓进快退慢,显然是来不及了。 姬连城、孙有度同时遇险! 虽说姚兰芝身怀‘八方风雨’的绝技,可此刻绝对无法同时解救孙有度和姬连城两个人。毕竟,他们的对手,一个是‘鬼刀沙飞虎’,一个是‘绣眉雕花刀柴恒’,二人都非泛泛之辈,绝不是随随便便甩出几枚暗器,就可以对付得了的。 救孙有度,便救不了姬连城。 救姬连城,便救不了孙有度。 一个是自己至亲至爱的丈夫,一个只不过是没有血亲关系的长辈。 要救谁? 第261章 这算是个问题吗? 姚兰芝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轻斥了一声“照打”,接引神刀瞬间发出! 这一次,见情势危急,她发出的是一把‘大接引神刀’! 神刀飞出,几乎瞧不见痕迹。 其实,如果眼力足够好,是能够瞧得见那条淡淡的,沿着极其诡异的飞行线路,飘忽不定飞出的刀影的。 当然,如果眼力能再好一点,还能瞧得出那枚飞刀锋利的刃边,正发出奇异的光芒。 那是‘元神驭刃’所发出的特有光芒。 如果,江湖中“三针”之一的‘秋毫针’在这里,定能瞧出这‘元神驭刃’的飞刀。 因为,他也曾见过一把‘元神驭刃’的飞刀----他就是死在了那把飞刀之下。 沙飞虎的武功修为,比起三针之一的‘秋毫针’,那可是差了十万八千里了,是以,根本瞧不见姚兰芝发出的飞刀。 对他而言,姚兰芝的‘接引神刀’完全是无形无影,防不胜防。 姚兰芝的一声“照打”,是以深厚的内力催出,传得极远,诸如柴恒,沙飞虎等人,虽然在激战之中,却仍是听得清清楚楚。 沙飞虎曾目睹自己的把兄弟‘铁笛诸葛’余宽死在姚兰芝的飞刀之下,也知道她的飞刀可以拐弯,所以虽然根本瞧不见有飞刀袭来,甚至于不知道姚兰芝的飞刀是不是冲他来的,仍是不敢有丝毫大意。 对他来说,即使格杀孙有度的机会已近在眼前,稍纵即逝,但自家的性命还是要首先保护好的。 转念,沙飞虎弹步后跃,率先脱离了孙有度的攻击范围,避免在自己应付可能到来的飞刀时,还要遭受对手凌厉的反击。同时,他反手把刀倒擒于身后,手腕翻动,舞出一个斗大的刀花,护住整个后背,又将护体真气提至顶峰。他是希望借助掌中的鬼刀,身上的皮甲和护体真气的三重保护,来抵御姚兰芝那会拐弯,从背后飞来的‘接引神刀’! 猛然,他的鬼刀,并没有触到任何飞行的物体,但身上的皮甲和护体真气,却同时感到了高速的利器冲击! 那一刀,真是冲着他沙飞虎来的! 他感觉到了,利器的冲击点,就在胸前! 刹那间,沙飞虎懊恼的几乎要哭出声来:就是再蠢的人也知道,既然‘归去来兮心法’,可以让飞刀拐弯射到对手的后背,那么自然也能射到胸前。如此,他为何还要自作聪明,舍近求远,用最别扭的手法,舞刀去防御后背呢? 他的护体真气和皮甲,根本无法抵挡‘元神驭刃’的切割、穿刺。 接引神刀破体裂肤,如入腐土! 紧接着,只听‘当’得一声,飞刀穿透了沙飞虎的身躯,同时再度穿透沙飞虎后背的皮甲,正击中他反手舞动着的,那柄鬼刀的刀刃,发出极为凄厉的一声金铁交鸣! 沙飞虎狂吼一声,栽到在面前的沙土之中。 姚兰芝一记大接引神刀出手,救下了孙有度后,没有丝毫的迟疑,旋即另一把大接引神刀也已出手,直奔柴恒而去。 只是,这一刀,出手之时要仓促上许多,没能用上‘元神驭刃’,因此力道、速度,均大大不如刚才那一刀了。 ‘元神驭刃’,毕竟不是那种双手八种暗器的普通手法,无法连续不断的发出。 刀虽然到了,但姬连城的险情,却已无法挽回。 适才,柴恒的一记杀招,直奔着姬连城的胸前,平削而来。 虽然姬连城原本抬肩提肘,准备抵挡柴恒下劈的刀势已变招不及,但是他仍努力地翻腕立刀,沉肩坠肘,试图凭借着自己较为深厚的内力,硬接下柴恒的这记杀招。 但是,柴恒又岂是等闲之辈? 这次,他抓住了姬连城致命的破绽,就绝不会白白浪费掉这样的好机会。 这一刀,从右往左平削,刀上灌注满了他的毕生功力,威猛无俦。 双刀相交,发出一声巨响,姬连城仓惶变招,刀上自然力道不足,一下就被柴恒震开了,几乎脱手。与此同时,他一边踉跄后退,一边中宫大开,浑身上下破绽百出。 柴恒得势不饶人,迅速猱身贴上,钢刀顺势变幻,反手从左下向右上挑抹而出,直取姬连城的咽喉。 这时,姚兰芝的那声“照打”也落入了他的耳中。 ‘八方风雨’的厉害,柴恒早听沙飞虎啰嗦过好几回了。这次他们来袭,最为忌惮之人也是姚兰芝。本来,他们打的算盘是一直拖到姚兰芝暗器用尽,再围上去对她痛下杀手。 毕竟‘八方风雨’姬于安的名头实在是太响了,而照沙飞虎所言,姚兰芝的身手,只怕比当年的姬于安还要厉害,他们怎敢不小心策划,全力提防? 被那声‘照打’惊的心中微微一颤,柴恒的钢刀不免也稍稍一慢。 就在这一慢之间,姬连城已经勉强侧身,让开了咽喉处的要害。 躲得开要害,却躲不开这一刀。 保得住性命,却无法全身而退。 钢刀挥过,血雨飞溅。 姬连城的右臂被齐根削断,连着小半个肩膀也被柴恒的这一刀劈了去! 那条右臂落地时,金刀竟仍然握在手中。 姬连城中刀倒地,已是痛彻心肺,但却咬紧牙关,深锁眉头,一声不吭。 他一倒下就是一连串的翻滚,试图脱开柴恒的威胁,同时左手疾出,连点了身体右侧几处要穴,试图止住流血,但成效并不明显。 柴恒可不会放过他。他恶恨恨地提着刀,就要追上去结果了姬连城。 但这时,姚兰芝的第二把飞刀也到了。 这一次,是她仓促间发出的‘大接引神刀’。 这一刀,她无法再以‘元神驭刃’,是以速度、力道上都不能与第一刀相提并论。 第262章 柴恒瞧见了一丝淡淡的光影,变幻着,高速向自己飞来。 他知道来得必定是姚兰芝的暗器,是以不敢大意,暂且弃了姬连城,一边双足一蹬,全力向后跃开,一边舞动钢刀,试图劈落来袭的飞刀。 ‘叮’得一声,柴恒的刀拍中了姚兰芝的‘大接引神刀’! 拍中之时,柴恒大吃一惊,但觉钢刀刀身巨震,几乎拿捏不住。 更令他更吃惊的是,虽然拍到了姚兰芝的飞刀,但也只是令飞刀稍稍改变了方向,居然无法拍落。 那把飞刀,本是直取他的咽喉,受了这一拍之力,往下微沉,改奔他的腹部而去。 柴恒的护体真气立时感到被高速的利器刺穿,接着腹部的皮甲也是一震。 他心中暗叫不妙,只觉腹部一阵绞痛,知道是中刀负伤了。 幸好他的护体真气的威力要强过沙飞虎许多,而姚兰芝的这一刀,也因为仓促出手,无法以‘元神驭刃’的绝世手法发出,加之柴恒之前一刀拍中了飞刀,虽则未能击落,也算把刀上的力道卸去了大半。是以,这一刀,尽管撕开了他的护体真气,但终是没能穿透他的皮甲,只射进去一半。 虽然进去的那一半刀刃也刺伤了柴恒,可因为刀上无毒,对他这样的高手而言,未能造成太大的伤害。 柴恒中刀之后,又向后跃开几步,把腹部的飞刀拔出,扔至一边。随即,他略微运气,知道并无大碍,心中一喜,口中道:“八方风雨,八面威风,今日看来,却也不过如此嘛。”任是嘴上说得再硬,一时间却也不敢提刀扑上前了。 此时,姚兰芝身上还剩下一大一小两把‘接引神刀’,而据她观察,柴恒显然并非那拨人里最为难缠的几个敌手之一,因此不愿再浪费飞刀去取他的性命,只是戒备着,防止他万一不识好歹,冲上来玩命。 那边,沙飞虎倒地之时,孙有度已脱出战团,抬头瞧见姚兰芝还在小心戒备,防止柴恒扑上,而姬连城已负伤,倒在一片血泊里。 孙有度纵身跃起,抢到姬连城身侧,俯身半跪着,揽起地上少了只臂膀,竟哼也不哼一声的硬汉,赶紧伸手连点了他身上十余处大穴,替他止血。可姬连城被斩断右臂的创口实在太大,血仍然不住地往外涌。 虽然姬连城是姬于安的儿子,与孙有度没甚亲缘关系,却也是他看着长大的,怎能无动于衷? 孙有度一时悲从中来,禁不住老泪纵横起来。他掉头对姚兰芝道:“我一把老骨头,死而死已,为何要先救我!”一边说着,一边迅速从衣襟上撕下大块布片,为姬连城包扎伤口。 姚兰芝只是警惕地盯住柴恒,不发一言。 姬连城此刻已疼得满头大汗,艰难地抬眼瞧了下脸色严峻的姚兰芝,似是心意相通一般,道:“兰芝做得没错,敢做就要敢当。这笔额外的买卖,本就是我和她主张接下的,责任在我们。纵然今日我夫妻二人战死于此,也理应保全孙爷无恙。” 孙有度摇头苦声叹道:“这是什么话?明明是我们三人都同意的。想老夫一生纵横,坏在手上的性命,亦不知多少条了,今日若被人所杀,只当报应到了,更何况人生五十不算夭,能活到今日,便已是赚到了。倒是你夫妇二人,年纪尚轻,怎可轻言生死,贼势浩大,若是寻得机会,理应伺机逃脱......可是,可是......你伤得如此之重,这却怎生是好呀!” 原来,孙有度行走江湖几十年,遇过无数硬仗,也曾死里逃生,几下交手便知此番贼人实力不比寻常,‘威武行’实在是凶多吉少。因而,他一直想提醒姬连城夫妇抓到机会就尽快逃走,只是被沙飞虎缠住了,无暇多言。而姬连城夫妇却觉得都是自己贪财多事,不顾孙有度的劝阻,硬接下了这趟本不该接下的买卖,才导致了目前的困境,害了‘威武行’一众兄弟,因而都生出了战死之心,只盼能保下‘无辜’的孙有度一命。 见柴恒已被自己震摄住了,姚兰芝一边仍旧注视着柴恒,一边脚步微动,移向姬连城。 她口中关切道:“你伤势如何?” 问是问了,但她强迫自己不去看 姬连城的伤势。 她怕看了,就会心乱。 这种时候,已容不得她心乱。 姬连城把急促的呼吸尽量平缓下来,道:“放心,命还在,不过少了只膊胳,没甚了不得的。”忍痛‘嘿嘿’笑了两声,他又道:“只可惜......帮不上你的忙了。” 他故意说得轻松,自然是不想妻子担心加分心。 姚兰芝仍是没瞧他,口中淡淡问道:“我出刀先救孙爷,你不怪我?” 这种时候,她心里的忐忑,没人瞧得出来。 一阵剧痛袭来,姬连城咬牙忍着,道:“你没有陷我于不义,我谢你还来不及,怎会怪你?活着做乌龟,倒不如死了酬兄弟。” 姚兰芝点头道:“我这么做,正是知道,那个‘义’字对你有多重要。我不想你生不如死。” 姬连城的武功在‘威武行’里算不得最高,却能令一众兄弟安心跟随,最重要的,就是他讲义气。 须知,那些个混江湖的强人、汉子,虽说没有不惜命的,但若遇见刀架上脖子的事,也绝少怕死求饶。由此,在他们眼里,武功高强确有令人钦佩的资本,但说到底,也不过是能杀的人比别人多一些罢了,仅凭此项,如何令他们折服?因此,在江湖上,能服众的往往不是武功,而是义气。 顿一顿,姚兰芝轻笑了声道:“反正,随后我便来陪你了。” 她那声轻笑里的苦涩,只有姬连城能读懂。 他们都感觉到,今日必定要藏身于此了。 见他二人居然无视自己的存在所带来的威胁,说起话来,柴恒恨恨地瞪了姚兰芝和受伤的姬连城一眼。但是,对姚兰芝射杀沙飞虎,并令自己负伤的飞刀,他还是颇为忌惮的,又哪里再敢贸然上前? 正迟疑间,他眼角余光扫过,发现了独占两名赤手空拳的硬手的‘飞凰剑’沈琼楼,居然落了下风,且看情形竟似有些支撑不住了一般。柴恒不由大为惊奇,没顾上多想,手中钢刀一抖,喊出一声:“我来助你!”,便纵身加入了那处战团。 原来,跟随冯承钦前来的那两名神秘高手,看起来并不起眼,但武功却高明的让人吃惊。二人虽是赤手空拳,但在手持利剑的沈琼楼面前,一招一式,有章有法,竟毫不露怯。有道是,似他们那样的高手,劈空掌已可离体伤人,手中有无兵器,相去甚微,沈琼楼手中有剑的优势,实在聊胜于无。 另外,从招式上看,这二人精通合击之术,一人主攻时,另一人便主守,待到主攻之人气竭之时,便换做主守之人进攻,原先进攻之人主守,配合得极为默契。更加上这二人的掌上练有奇功,每一击都带着一股至刚至阳的火毒,若是被这样的掌力击中,经脉顿时如同被火焰焚烧,痛苦难当,是以极为厉害。 刚交手时,沈琼楼还能以精妙莫测的剑术和二人斗个平手,但时间一长,就大感不支了。因为,这二人的内力本就深厚绵长,又有合击时互相间的攻守互换,可以节省内力,那一下下蕴藏着歹毒的奇门内力的劈空掌,几乎是一掌接着一掌,连绵不绝,无休无止一般,令的沈琼楼每次化解招数时,还需小心化解对手掌上的火毒,否则经脉被烧一下子,可就是吃不了兜着走了。饶是沈琼楼一身精纯无比的先天真气,此时也有些气力不支了,若非仗着剑法精妙,只怕早已落败。 就在沈琼楼疲于应付,几近崩溃之际,柴恒猛喝一声,纵身而来。 待柴恒一加入,沈琼楼立刻大感轻松。 他笑道:“柴兄弟来得正好,这两个老不死的是‘炎阳双魔’。‘威武行’在江湖上也算是走正道的,竟然请来这样的凶魔护驾,害我差点栽了。小心他们的‘毒火神掌’。” 柴恒听言,心中大惊,暗自懊恼:该死,早知是这两个大魔头,就不该过来! 但他已经加入战团,此刻后悔也迟了,只好硬着头皮,尽力施展开绣眉雕花刀,和沈琼楼联手抗敌。 原来,这‘炎阳双魔’乃是成名多年的邪派凶人,‘炎魔’章俊,‘阳魔’熊辰是师兄弟关系,他们的‘毒火神掌’号称天下一绝,火毒的威力,除了‘火焰刀’管天泰之外,再无他人可比。这二人禀性极端,早年在江湖上由着个人喜好,稍被触怒,便制人死地,害了不少性命,后来便不知所踪了。 姚兰芝、孙有度都听得真切,孙有度忍不住轻轻地‘呀’了一声,道:“‘炎阳双魔’?!我这双老眼当真是瞎了,和他们一路同行,居然都没瞧出来。我只道这二人是姓冯的自家护院,哪想得到居然是‘炎阳双魔’?姓冯的真是有钱,居然能喂饱这两个老魔头,请得他们去看家护院。” 关于这一点,他确是想错了。虽然以冯承钦的财力,并非请不起‘炎阳双魔’做他的护院。但说来可笑,章俊、熊辰这两个声名狼藉的江湖亡命,性格怪异,自恃又高,自己不是甚好东西,却居然很是瞧不起商人。在他们眼里,商人虽然有的是银钱,但地位却低下,高傲如他们,怎能受其驱使?莫说冯承钦没请他们,就是出大价钱请了,他们也断不会答应。其实,这‘炎阳双魔’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已久,是被当朝权臣‘锦衣卫指挥使’钱宁招去了帐下,这次也是受钱宁的差遣走这一趟,保护冯承钦以及货物,并非冯承钦的自家护院。 第263章 ‘士农工商’的说法,古已有之,加上明廷重农抑商,而商人又被认为是通过倒买倒卖、投机取巧的方式赢利的,很不光彩,是以地位还比不上种地的农民和从事手工业的工匠。 姚兰芝眼中光芒闪动,道:“有了这两个老魔,今日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言毕,她的手移向腰间的接引神刀。 看来,她是打算全力发刀,杀死与‘炎阳双魔’对敌的那个使剑高手。 她的飞刀所剩不多,当然要尽量杀死敌人中身手最为高明之人。在她看来,那个人,一人一剑就几乎能和两个老魔头打成平手,无疑已是出手的敌人中最为高明的一个了。 正在此时,只听得‘呜--’的一声闷响划破长空。 那响声拖得极长,沉重、厚实、震颤着空气,有如大石破空,又如飓风过境。 随着响声,有物体高速飞过,带起虎虎的风声,裂空而去。 不知是何物,似乎没击中任何东西,就直接飞入黑暗中去了。 场中激战众人无不诧异莫名。 疑惑之间,又是‘呜’的一声闷响。 这一次,高速飞来的物体没有落空,虽然还是没能击中任何人,但却正中后面的一堵空墙。 那墙壁是以岩石堆砌而成的,只听‘夺’得一声,震人心魄,那物体深深地刺入石中,尾部还在剧烈震颤,嗡嗡之声不绝于耳。 竟然是一只小小的标枪! ☆、第28回:冬风卷残云黄沙掩怒马,青钱破神刀真水战炎阳 一时间,大家愕然,齐向标枪飞来的方向望去,只见黑暗里隐约出现了一个怪人。由于距离太远,纵然眼力强如姚兰芝,在如此昏暗的月光下,也只能勉强瞧见他的大概轮廓。 但见那个怪人骑在一匹马上,马身两侧各挂有一个大大的袋囊,袋囊顶部有刺猬样的东西,一根根地伸出来,估计可能是标枪的尾部。那匹马看起来颇为神骏,脚步轻快,在距离这边战团接近两百步开外的地方,左右来回绕着踏步,可无论绕到哪里,都保持差不多的距离,不曾向前逼近一步。 那个怪人身后,还有一人一骑正缓慢靠近。靠近之人看起来没甚异样,加上靠近的速度也不是很快,是以距离更远,就更加瞧不清楚了。 那个怪人,就是黄芩。 而他身后正在靠近之人,则是韩若壁。 显然,黄芩已发觉姚兰芝等人正在疑惑地观察自己。 忽然间,他口中溢出一声长啸,龙吟凤鸣,震天彻地! 没等众人从这声长啸中回过神来,黄芩已探手自袋囊里取出一支小标枪,健腕翻动,抖手掷出。 他的动作连贯自如,一气呵成,如同行云流水般随意挥洒。 这看似简单的掷枪动作,落在寻常人眼里,只觉极其一般,瞧不出任何特别之处,但落在姚兰芝这样秋毫可辨的暗器大师眼中,竟如瞧见了最豪放的书法、最潇洒的舞姿,动四海,撼八垠,立时惊艳无比。 仅凭这一下掷枪的动作,她就瞧出黄芩定是极难缠的硬手。 姚兰芝的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口中惊呼道:“压低身子,小心防备!对手厉害!” 孙有度本来就跪俯在地上的姬连城身侧,替他处理伤势,是以身形已是压得极低。姚兰芝也半跪下来,压低了身形。 下一瞬,暗夜中,只见乱枪穿空,漫天雷电,但闻哀嚎声声,鬼哭狼泣,场上一片腥风血雨,魄散飞霄! ‘威武行’的打手们也算是走遍天下,江湖经验不能说不丰富,什么样的阵仗没遇见过?却绝没遇见过这样的阵仗。而那拨悍匪横行戈壁,早习惯了流血搏命,又什么样的厮杀打斗没经历过?却绝没经历过这样的厮杀打斗。 在黄芩快如闪电的双手开弓中,小标枪一支接着一支射出,前一支刚才脱手,后一支紧追而至,无论是‘威武行’的打手,还是沙飞虎引来的盗贼,都纷纷中枪倒地。那些划空而至的标枪,并没有明确的目标,只是见人便射,遇人就穿。标枪上的力道,雄浑至极,若是‘威武行’的打手中枪,几乎会被穿个透心而过,而若是那些悍匪中枪,则因多了层皮甲保护,一般不至于被射穿,但透甲而入,贯胸穿腹却也毫无问题。 皮甲虽能挡得住姚兰芝的‘八方风雨’,却挡不住黄芩沉重的标枪 简而言之,就是中者立死! 没有戒备的可能,因为标枪来得太快;没有还手的余地,因为敌人还在两百步以外。 这简直不是一场搏杀,而是一场屠杀。 在连续不断的射杀中,黄芩的脸上泛起了一抹诡异的潮红,随即梨涡乍现,笑容浅浅。 苍白的月光下,他的笑容有几许疯狂,几许狰狞。 严格地说来,黄芩此刻的屠戮并非英雄好汉所为。英雄好汉理应光明磊落,要有心存仁爱的信念,要有以德服人的胸襟,就算必须以武力搏杀,也应该真刀真枪地去拼个胜负。但是,面对大批的敌手,黄芩宁可采取最为残忍、毒辣,甚至可以说有点卑鄙无耻的手段,远距离地大范围屠杀敌手。这种时候,江湖规矩也好,仁义道德也罢,全被他抛置到了脑后。当然,也可能他脑中从来就没有过这些,有的只是怎样达成目的而已。 经过最开始时那两只小标枪的校准,这时的黄芩,虽在两百步外投掷标枪,准头依然精确的吓人,几乎每投出两到三只标枪,就必有中枪之人。如此一来,场上双方剩下的共计二三十个好手,根本经不起他这一番疯狂屠戮。 姚兰芝、炎阳双魔、沈琼楼、柴恒等所有人都仓惶地罢了打斗,跃至一边,一心一意地躲避飞来的标枪。 都已成了别人的活靶子了,还如何再打? 不过,他们这几个武艺高绝之人,还能凭借着绝妙的身法,一边挥舞兵器,一边寻机躲避,可那些普通的打手、寻常的盗贼爪牙们就遭了殃。他们根本无法抵挡黄芩投掷出来的标枪。实际上,那些标枪的飞行速度之快,几乎无法辨认,他们只能一听到耳旁有风声响起,便尽量地左蹦右跳。至于能否躲开,全凭天命。 天命,显然是靠不住的。 于是,一阵枪雨过后,场上活着的人,也就没有几个了。 这时候,韩若壁马蹄点地,来到近前,于黄芩身侧拉住了缰绳。 他瞧见黄芩手下的这阵枪雨,不但杀了盗匪,也取了不少‘威武行’打手的性命,忍不住皱起眉头,开口责问道:“两边都不放过,你这是何意?!” 话才出口,他旋即意识到,黄芩准备这些标枪本就是为着对付‘威武行’和瓦剌人的,而至于沙飞虎引来的这批悍匪,不过是意料之外的变数,是以,根本没有放过‘威武行’那些人的理由。 黄芩闻言,手中标枪继续雷霆射出,并不见停,冷然回道:“我只说帮你救下姬夫人,可不曾说救下‘威武行’所有人,这样的标枪,姬夫人那样的暗器高手,定能安然躲过,‘威武行’其他人我管的什么?何况,以目前的距离,想区分混战的目标是‘威武行’的人,还是沙飞虎一众,我又不是神仙,如何做的到?再者,即便此番我们出手相救,‘威武行’也未必领情。别忘了,我们要抓之人,正是‘威武行’这趟货的大雇主!” 韩若壁无语了一瞬。 抬眼,他瞧见黄芩神色异常,那双精芒里似是映着几缕血色,那对梨涡中仿佛盛有一汪疯狂。惊愕之下,他脱口而出道:“你莫不是杀人又杀上瘾来了?!” 第264章 他想起了那日在‘分金寨’里,黄芩屠戮水贼时的情景。 黄芩的声音寒冷赛冰,阴森森道:“给我杀人的机会,你怕了?” 韩若壁冷笑了两声,手扶剑柄,眼波如刀似剑,道:“总之,我绝不会给你杀‘我’的机会。” 经过一连串的投掷,五十支小标枪所剩无几。当最后一支小标枪被掷出时,黄芩无比平静道:“你当我想杀什么人,就能杀得了什么人吗?其实,真正想杀之人,我一个也杀不了。” 他说这话时,确实无比平静,完全象在阐述一个事实,不带一丝一毫的情绪,没有任何的不服气。 韩若壁不由愣了愣,心道:听他这话,莫非曾经想杀什么人而杀不了? 他一愣神的功夫,黄芩已将两个瘪了的皮囊扔到一边,迅速探手拔出背上宝刀。 只见得一声呼啸,他已催动马匹,冲了上去。 韩若壁见状不再多想,不甘示弱地也拔剑抖缰,与之并驾齐驱而上。 这时,沈琼楼已气得快要吐血了。 他眼睁睁地瞧着自己的爪牙们一个个倒在了飞来的标枪之下,却是力不从心,恨的几把钢牙咬碎,怒的就要发上冲冠。而且,他身边,柴恒还在慌不迭的闪躲之余,向他咕囔抱怨什么“花老大功夫请来了汤巴达,关键时刻却瞧不见人影”云云,真是要把他的肺都气炸了。可惜黑暗中,对方枪雨不绝,沈琼楼空有一身本领,也只能自顾闪避,无计帮扶别人。 忽然间,枪雨骤停,但见远处那人已用尽了标枪,拔刀纵马冲了上来。 这一刻,沈琼楼真是连眼睛都红了! 他知道这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机会。虽然那人定是武艺高强之辈,但这么连续不断的远距离投掷标枪,任他武艺如何高强,体力也不可能不受影响,内力消耗之大可想而知。当然,对于内家好手,只要得了片刻喘息之机,恢复速度可以很快,但如果能在对方恢复之前,迅速与之展开硬战,迫其仓促应战,自己必能大占便宜。 想罢,甚至来不及招呼一下柴恒,沈琼楼暴喝一声,原本低伏着的身躯,如同强力弹弓一般弹射而出。他掌中的长剑倒握着,伏于手臂之上,紧贴在背后,空着的左手捏出一个剑诀,提于胸前,几乎足不沾地的凌空飞起,快若流星,直奔黄芩而去。 见沈琼楼全力冲刺而出,知道定是冲着那投掷标枪之人去的,柴恒不假思索的也飞身跟上,意欲和沈琼楼一起对付那个杀的他们人仰马翻之人。只是,他起步稍晚,速度也大不如沈琼楼,是以几个起落后,便被拉开了好几丈之远。 柴恒之所以全力跟上,皆因胸中的恼火一点也不亚于沈琼楼。 其实,他的性格颇为复杂,有暴躁鲁莽的一面,亦有阴沉狡猾的一面,但总体而言,仍稍嫌暴躁鲁莽。实在是刚才的那阵枪雨,把他压制得太久了,现下才会忍受不住,暴跳如雷,气恼的难以自制。 看见二人来得凶狠,黄芩‘嘿’了声,嘴角泛起一丝略带残忍的冷笑,道:“好轻功,‘草上飞’也不过如此了吧。” 他身边的韩若壁嘻嘻笑道:“这里光秃秃的,寸草不生,哪来的什么‘草上飞’,该是‘沙里飞’才对。前面这个扎手的留于你,后面那个慢吞吞的就交给我吧。” 话音刚落,两边的距离已不足十丈了。 几乎是不约而同的,黄芩和韩若壁飞身而起,弃了马匹,似乎想以轻功继续冲刺,迎上沈琼楼和柴恒。 在外人眼里,他二人放着‘纵马冲锋’的狠招不用,居然各持刀剑,独力而上,难免让人有些难以理解。但事实上,他们毕竟只是武功高手,而不是军中骑兵。军中骑兵,不但有适合马战的兵器,如长枪、马刀之类,而且都受过专门训练,善于在马上借助马的速度冲刺、劈砍。可是,对他们这样的武功高手而言,内力发自丹田,外力发自脚跟,猫窜狗闪,兔滚鹰翻,全凭脚上的功夫,一旦双足离了地,武功就要打个折扣,是以,马匹反而会限制他们尽情施展自己的武功,因此在靠近敌手的时候,才要跃下马来,在地上相搏。 此所谓术业有专攻是也。 眼见距离已越来越近,沈琼楼的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冷笑。他发现,那个用标枪屠杀他们之人,竟然就是在大树沟时遇见的那个伤了柴恒的臭小子。 沈琼楼口中恶狠狠地喝道:“原来是你这条歹狗!在大树沟时我就该宰了你,我好恨哪!去死吧!” 霎时间,一阵清澈响亮、直窜云端的龙吟,自他的剑上传来。与此同时,他的剑,剑尖前指,如仙人指路,剑上光芒大涨,如一泓银瀑,绚彩夺目。剑尖上那半尺长短,伸缩不定的青色剑芒闪烁不已。 下一刻,沈琼楼已连人带剑飞了起来,直扑向黄芩! “以气驭剑!”姚兰芝一面惊叹,一面瞧了眼不远处的‘炎阳双魔’,那意思显然是,如果刚才沈琼楼施展出这一剑,你两个不知能不能接得下。 ‘炎阳双魔’似乎也明白姚兰芝瞧过来的意思,其中那名老者--‘炎魔’章俊皱起眉头,似是苦苦思索;而中年人--‘阳魔’熊辰却撇着嘴,狠狠地瞪了姚兰芝一眼,明显不太友好。 瞧见猛扑上来的沈琼楼剑上光芒乍现,黄芩不为所动,笑了声,道:“米粒之珠,也放光华。且看我这一刀如何?” 说话间,他猛的止住了高速前冲的身形,双足发力,拉开马步,足跟深扎于沙土之中,可见力道沉重。与此同时,他外力发自足跟,顺着踝,膝,胯,腰,肩,肘,腕,力达指尖;同时,内力发自百会,膻中,关元三丹田,鼓荡于全身经脉之中。 紧接着,黄芩倒握宝刀,刀背堪堪贴着小臂,刀刃朝外,自右向左画出了一道微微偏上的侧弧线。 这抹弯曲的刀光,并不十分耀眼,但那奇诡的光泽,飘忽闪烁,正迎向以气驭剑,疾速冲刺扑来的沈琼楼。 瞧见黄芩出刀,韩若壁脸上的神色连变数变,心中的震撼可想而知。接着,他露出微笑,那颗因为瞧见沈琼楼霸道的‘以气驭剑’而悬起的心,突然间放了下来。 他知道,就凭这一刀,对沈琼楼,黄芩有胜无败! 于是,韩若壁双足一发力,从黄芩身边一掠而过,和沈琼楼的来势亦保持足够的安全距离,直扑向其后就快追随而至的柴恒。 韩若壁心知,这里的事情,显然已不需他操心了。 姚兰芝、孙有度,包括炎阳双魔等也都瞧见了黄芩出刀。 黄芩的这一刀落在他们眼里,有人迷惑,有人不屑,更有人茫然不解。 真正瞧明白的,却只有姚兰芝一人。 她皱起眉头,开口道:“那个人太可怕了,如不把他除掉,我们就完了。” 黄芩的小标枪一出手就杀死了不少‘威武行’的打手,是以,姚兰芝把他看作 劲敌,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孙有度疑惑问道:“真有那么厉害?” 姚兰芝叹了声,道:“他那一刀,是极高深的‘以神驭刀’!” 她能瞧出黄芩的‘以神驭刀’,皆因她的‘接引神刀’,是以‘元神驭刃’,和黄芩的‘以神驭刀’理论上大同小异,只不过一个用的是飞刀,一个用的是单刀罢了,也因此,才更知其中厉害。 原来,武功可分作内功、外功。外功且不去说,单说这‘内功’。‘内功’的修练,十二字便可概括,那就是所谓的‘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无论何门何派的内功心法,都不过是对精、气、神的修炼。精、气、神的修炼,都在丹田之中。丹田又分作上中下三处,下丹田为脐下‘关元穴’,乃练‘精’之处,中丹田为胸口‘膻中穴’,乃练‘气’之处,上丹田为双眉间的‘印堂穴’,乃练‘神’之处。一般所说的‘气沉丹田’,都是指下丹田的‘关元穴’。寻常的内家好手,比如孙有度等,内力皆聚于下丹田,即是如此了。而似沈琼楼那般,可以‘以气驭剑’的高手,内力已从下丹田练至中丹田,也就是胸口的‘膻中穴’,正是达到了‘炼精化气’的境界。至于能以元神驭器的顶尖高手,内力已从中丹田练到了上丹田,达到了‘炼气化神’之境,也就是说,内力发自上丹田眉心处的‘印堂穴’。另外,最高级别的‘炼神还虚’,则是元神遁入无何有之乡,白日飞升,千万人中都难有一人达成。 眼前,黄芩的这一刀,看起来本不如沈琼楼的‘以气驭剑’那般耀眼夺目,但却是‘以神驭刀’的绝世武功。沈琼楼的‘以气驭剑’,虽已是江湖中人梦寐以求的盖世绝学,可和‘以神驭刀’相较,才知‘强中更有强中手’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此刻,‘以气驭剑’对上了‘以神驭刀’,几乎等同于‘炼精化气’对上了‘炼气化神’,浅深不同,高下自然立判。 第265章 只见,沈琼楼剑上那耀眼夺目的光芒,才一靠近黄芩那飘忽闪烁的刀光,便立刻黯淡萎缩了下去,而黄芩的刀光,几乎不受对手剑气的影响。刀光剑气一番相交,几乎如同真实的刀剑相接一般,冲击力强大无比,令得双方的身躯都不由随之震颤不已。 结果,黄芩这边,身随刀走,大步向前;而沈琼楼那边,则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直直摔落后撤。 落地之后,沈琼楼仿佛吃醉酒一样,脚步踉跄,一时难以站稳。不过,虽感七荤八素,连方向都分辨不清了,他依旧紧握手中长剑,胡乱挥舞,剑上不断发出嗤嗤的剑炁破空之声。 他这么做,是为防止黄芩进一步相逼。 短短一招过后,黄芩不禁暗暗叹息。 原来,确如沈琼楼所料,黄芩先前连续投掷小标枪杀敌,损耗了极大的内力,是以,这时扑上,实是对付他的最佳时机。当沈琼楼‘以气驭剑’奔袭而至时,黄芩的内力尚没能恢复过来,所以逼不得已施展出了性命交关的武功绝学--以神驭刀。 这一刀,无疑是他占尽上风。 可是,硬接下他雷霆必杀一击的沈琼楼,居然只不过受伤后撤,连口血都没吐,可见伤得不重。 这是黄芩没有料到的。 虽然,他明知若是发挥出十成的威力,就有百分百的把握,一刀之下取沈琼楼的性命,可内力尚未复元之下,哪里能发挥出十成威力?适才的那一刀,连他平时五成的威力都没能发挥出来。 不管怎样,沈琼楼已比他料想的要强了不少。 这时候,黄芩急需片刻时间喘息,恢复真元,是以绝不愿和沈琼楼做过多纠缠。于是乎,他迅疾贴身上前,打算趁胜追击,下一招便立毙对手于刀下,结束战斗。不想,受伤的沈琼楼,虽然方寸已乱,可胡乱挥出的剑上,仍能发出极为凌厉的隔空剑炁,且内力深厚无比,令得黄芩暗暗心惊的同时,也明白了对手仍有战力,难以马上结束战斗。 瞬时,黄芩打定主意,空着的左手不着痕迹地一抖。 在别人看来,他的左手不过是稍动了动,几乎引不起任何注意。 但同时,一声低沉的轻斥,在沈琼楼耳边响起:“看打!” ‘看打’本是暗器好手,发出暗器时的出声警示。黄芩的这声‘看打’声音并不大,似乎没想给除了沈琼楼以外的人听见。 沈琼楼根本瞧不见有任何暗器,自然也无法依据暗器的来势选择闪躲的方向,更有甚者,他还在怀疑黄芩的这句‘看打’,是声东击西,故布疑阵,想让自己上当。 这时,一枚青钱已飞旋着,切入了他的咽喉,直没项中! 沈琼楼并没有看见这枚青钱。 他只觉喉间猛的一痛,紧接着一股热辣辣的气旋堵塞了喉管,接下来他感觉到...... 没有感觉了,因为,他的整个头颅骤然自颈项上,青钱的射入点处,爆炸开来,血肉横飞,脑浆迸裂,头骨飞溅。 沈琼楼死了。 他并不知道自己死在了一枚青钱上。 平日里,他笃信‘人为财死’一说,也相信终有一日,这句话会在自己身上应验。 可惜,他做梦也想不到----这笔财,居然只有区区一文。 远远的,瞧见沈琼楼的脑袋居然炸开了花,可把‘炎阳双魔’着实吓了一跳。 因为距离的缘故,他们没听到黄芩的那声‘看打’,更没瞧出黄芩其实是用暗器射杀了沈琼楼。但是,有一点,他们瞧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那就是,黄芩紧紧逼上的身形和沈琼楼一分开,沈琼楼立刻倒地毙命了,而在此之间,黄芩并没有挥刀。 “妖术!” 二魔一起惊呼出声,同时两人的信心和斗志都降到了最低点。 说到底,他们只是会两手武功绝学的江湖恶人,对于那些玄之又玄,鬼之又鬼的道法、妖术总是十分忌惮,是以一旦认为对手会使妖术,心底便生怖不已。 姚兰芝的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 孙有度瞧见,小声问她道:“有何不妥?” 姚兰芝皱眉,轻声道:“绝不是妖术,应该是暗器。但那人出手太快,究竟是什么暗器,我也瞧不出。除非能上去仔细验看一番。” 这种危机时刻,想上去验看尸体,怎么可能? 孙有度顿时惊愕道:“竟连你也瞧不出?” 须知,姚兰芝的暗器功夫,已可与上一代暗器之王‘八方风雨’姬于安不相伯仲,连她也瞧不出的话,那个人的暗器功夫岂不是太可怕了吗? 姚兰芝点头道:“他的暗器,感觉应该和我类似,也是以‘元神驭刃’发出的,威力当不亚于我的‘接引神刀’。” 稍作考虑后,她又叮嘱道:“那人可怕至极,等他冲上来时,你们千万莫要与之动手,否则等于白给。我会全力一拼,能杀的了他,就当祭奠标枪下死去的兄弟们,若是不成,即使我死于他手,你们也别做无谓的拼斗。” 已经止了血,也被包扎好伤口的姬连城闻言,心神激动不已,只说了声:“兰芝!”便哽噎住,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知道能令姚兰芝说出这样绝望的言辞,足见敌手武功之高强,已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期,接下来的险恶,想必不堪设想。 其实,这是姚兰芝情绪有些失控的表现,她眼见着‘威武行’众兄弟损失惨重,被场上惨烈的搏杀所震撼,失去了应有的对大局的判断,才会只想拼得一死,能多杀伤几个敌人就多杀伤几个,也算给死去的兄弟一个交代。 比起这二人,孙有度明显老辣了许多。他想了想,低声道:“不管怎样,咱们‘威武行’这次是栽定了,即便一起拼掉性命,也不过多几个躺倒的。你们别再想了,目下最紧要的,是逃出去!如有机会,日后再替兄弟们讨回公道也不迟。” 姬连城、姚兰芝细细一想,他的话的确没错,今日‘威武行’几乎死伤殆尽,就算他们三人,加上还有两三个侥幸没死的兄弟拼死在此,不过是多添上几条性命,反不如逃出生天,日后或许还有报仇的机会。 也许,只有到了这等危急时刻,才能显示出孙有度那几十年江湖经验的可贵。姚兰芝虽然武艺超凡,毕竟经验不足,不像孙有度在这等时候,还能权衡利弊,做出最有利的决断。 姚兰芝点头道:“孙爷说的不错,可这些对头厉害,怕不容易从他们手底走脱。还是再瞧瞧看吧。” 三人紧张地观望着。 黄芩的那声“看打”,旁人不曾听见,他前面不远处的韩若壁却是听见的。 不过,韩若壁并没感到意外,甚至连扭头看一下的兴趣都没有。 毕竟,他原本就知道‘三针’之一的‘秋毫针’是死在黄芩的飞刀下,从而推知不论黄芩身份如何,在暗器方面的功夫,都绝对堪称高绝。加之,刚才他已瞧见黄芩那一刀‘以神驭刀’,明显比沈琼楼强过不止一筹,再有一手出神入化的暗器功夫,这一仗,基本上胜负已定,毫无悬念。是以,对于黄芩,此刻韩若壁只觉完全没有关注的必要。 此刻,韩若壁关注的人,是柴恒。 他的剑,已对上了柴恒的刀。 第266章 就见柴恒抖擞起精神,施展开浑身解数,以掌中的绣眉雕花刀和韩若壁有声有色地缠斗在了一起。 一时间,居然难分高下。 按说,柴恒的武功比起沈琼楼还颇有不如,此番与韩若壁搏杀,该是不堪一击才对。毕竟,黄芩只用了两个照面,就把沈琼楼给废了。 莫非是韩若壁的武功不及黄芩? 当然不是。虽然黄芩几乎两个照面,就解决掉了比柴恒高明至少一倍的沈琼楼,但那是由于他急于调息,恢复真元,尽量避免同沈琼楼缠斗,所以才不惜冒了点风险,甚至尽数施展了‘以神驭刀’和暗器功夫这两样压箱绝学,只求尽快格杀敌手。要知道,在敌手并非弱手的情况下,想在一两招之间就解决掉敌手,若非运起神功绝学,发出致命一击,就要行险招,强攻取胜。对江湖中人而言,压箱的神功绝学是生死关头的制胜法宝,切不可轻易拿出来使用的。而面对必胜之局的韩若壁,则完全没有冒险的必要,所以任由柴恒全力施展,他只稳扎稳打,妥善应对。 胜券已然稳操在手,只要瞅准机会,一次反击就可要了对方的性命,韩若壁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单看这一点,此时韩若壁的战术,倒和不久前柴恒对付姬连城的很是相似。 其实,从开始和韩若壁对上,柴恒暗里就已叫苦不迭了。现在,虽然表面上二人刀来剑往,呈胶着之势,但柴恒每一刀攻出,韩若壁立刻就能出剑轻松化解,且攻守间不留一点破绽,而韩若壁一剑还来时,总能寻到柴恒刀法中的弱点,令他手忙脚乱,拙于防守。另外,韩若壁剑上的力道虽说是蓄而不发,但每次二人刀剑相交,柴恒都能感到对方剑上的力道沉重如山,令他的刀势下沉,手腕发软,几乎难以招架。 如此这般,几招下来,韩若壁愈发轻松自如,胜似闲庭信步;而柴恒则是左挡右架,疲于奔命,满头大汗。 突然,只听韩若壁轻笑一声,边挥剑边道:“这是第九剑,你的刀法也算不错,不过基本功不扎实,想在我剑下走过十招,却是难了。” 猛然间,柴恒只觉眼前剑光耀眼,根本来不及闪躲抵挡,接着眉心一痛,‘印堂穴’已是中剑! 外表上,这一剑刺入的极浅,甚至没能伤及前额的头骨,所以连血都出得极少,只是双眉间一道寸许长的血迹沁出。但是,一股锐利的剑炁由剑尖发出,从柴恒的‘印堂穴’直贯脑内。 一招致命! 柴恒连声音都没能发出,就向前栽倒在地了。 到这时,韩若壁收剑入鞘,回头瞧了眼黄芩,见黄芩确如自己所料,解决掉了沈琼楼,正大步往前来,他心中一阵慰然。转眼,他又瞧见地上沈琼楼的尸体连脑袋都没了,不由猜想黄芩‘解决掉’沈琼楼的方法恐怕并不怎么好看。 接着,韩若壁望向‘威武行’原先的激战之处,但见孙有度、姚兰芝和炎阳双魔分两处而立,显然未被黄芩的标枪所伤,而姬连城则坐在地上,还有两三个‘威武行’的打手侥幸躲过了标枪,小心地避于一边。至于那群盗匪,只剩下两三个人还能半坐起来,虽则没死,也受了重伤,想是离死也不远了,而其余盗匪怕是都被黄芩的标枪射杀光了。 韩若壁自忖形势已定,不免心情大好,喜上眉梢,运起‘提纵术’,三两下便往姚兰芝等人的方向跃去了。 可惜他的心情虽然大好,别人的心情却大大的不好。 此时,姚兰芝、孙有度、炎阳双魔等均已发现,冲上来的黄、韩二人并不陌生,正是多日前在荒原那间小客栈里,遇见过的那两个可疑之人。 说他们可疑,是因为他二人曾跟踪‘威武行’去到‘沙枣坎’,且在‘威武行’与‘沙飞虎’那 帮盗匪搏杀时,冷眼旁观,直等到那拨盗匪全被杀退后,才悻悻然调头离开。 所以,现下姚兰芝等人都以为,韩、黄二人图谋不轨,阴魂不散,要乘隙而入,抓住眼前的时机,杀人越货--这显然是对他们此番行为最合理的解释了。 几个纵跃之后,韩若壁离姚兰芝等人已是很近了。 他一边继续靠近,一边冲不远处的姚兰芝笑道:“又见面了,哈密真是太小了......” 就在他说着话,经过‘炎阳双魔’身侧之际,章俊和熊辰竟然瞅准机会,突然出手。 在他二人看来,比起那个会用妖术爆掉别人脑袋的对手,还是先除掉眼前的小子更实际些。 一时间,四掌齐出,从侧面直向韩若壁偷袭而至! 偷袭而至的这四掌,推出之时,无声无息,看起来并不像有甚威力,但却是‘炎阳双魔’毕生最为精奥,威力也最巨大的杀手绝招。 看来,他们是坚决的要将认定的敌手毙于掌下! 感觉身侧有异,韩若壁突然一阵心悸。 本来,他的判断是,‘威武行’里只有姚兰芝的暗器能对他产生足够的威胁,是以,才径直走向姚兰芝,想与之搭话,也好表明态度,化解干戈。至于孙有度等人的身手,他已然见过,完全没有放在心上。而对于身侧的章俊、熊辰,适才‘炎阳双魔’的身份暴露时,韩若壁离得还很远,并不知道,只以为这两人曾联手力斗可以‘以气驭剑’的沈琼楼,确是难得的武功高手,但也只是一个沈琼楼的水准,还不至对自己产生威胁,因此没能引起足够的重视。 这一下的判断失误,韩若壁便吃了大亏! 但因为那阵心悸,他警兆顿生。 有的人,在遇到各种危险时,总能化险为夷,并非因为运气特别好,而是因为可以嗅出危险的味道,在危险来临之前,提前做出反应。 这种反应,是一种天赋资本加上后天苦练得来的结果。 这种反应,比想法要快,往往在想法出现前,身体就自己产生了反应。 显然,韩若壁嗅出了危险的味道,所以,这次反应,救了他的命。 就在掌风到达的前一瞬,他猛然刹住了前进的身形,一个铁板桥,平平向后躺倒下来。 其实,以韩若壁现在的身法,这是最为困难,也最为别扭的动作。 照理说,他应该采取顺势向前扑倒,或纵身跃起的方式闪躲,才最方便,也最自然。又或者干脆以退为进,运掌还击。虽然以双掌对四掌,难免要吃点亏,但功力深厚若他,借助自身功力以一敌二也并非难事。 但是,最方便、最自然的应对手段,常常最容易被对手猜中,对手的后招就是为此准备的,是以,感觉不对、警兆顿生的韩若壁没有这么做。 果然,他的应对出乎了炎阳双魔的预料。 只见,‘炎阳双魔’那四股炙热的掌力,凌空从韩若壁的前方和上空划过。显然,他们以为韩若壁会向前或跃起闪避,才有了这样的后招。 索性,韩若壁那别扭的铁板桥令他躲过了一劫。饶是如此,还是有一股烈焰般的掌力,自他的左侧大腿上方划过,虽然不至完全击中,但也有一半掌力扫中了他的大腿。韩若壁立时感觉腿上如被烈火焚烧般痛苦。 原来,‘炎阳双魔’的‘毒火神掌’蕴藏有纯阳火毒,在这炎炎大漠之中,倒成了韩若壁‘六阴真水神功’的克星。 韩若壁虽然受伤了,却暗呼了声‘侥幸’,他知道,若是被这掌击实,则有可能毁掉半生的道行根基。 瞬时,腿上剧痛传来,他支撑不住身体,一跤摔倒在沙地之上。 见自己蓄势而发的劈空掌力击中了韩若壁,‘炎阳双魔’不由大喜,双双纵身扑上,想尽快结果了这小子的性命。 陡然间,只见剑光冲天而起,几令星月失色。 碧蓝色的剑光,看起来诡异之极,挟带着一股森冷的寒气,挥洒而至。 第267章 炎阳双魔识得厉害,连忙纵身跃开。 这一剑,是韩若壁发出的。 原来,韩若壁左腿中掌,一时负痛,无法用力,只得半跪在地上拔剑挥出,逼退了寻隙冲上的‘炎阳双魔’。 趁这当口,他口中咒骂道:“我当你两条不知羞耻的老狗是何人?却原来是凶名远播的‘炎阳双魔’。没想到你们混了大半辈子江湖,也曾是威风八面,人见人怕的角色,临到老却做起缩头乌龟,藏身‘威武行’,给人当打手,当真是活回去了。说出去不怕丢人显眼吗?好歹你们也是江湖中有身份、有名望的高手名宿,此番居然上手就用神功绝学偷袭别人,与那些江湖宵小没甚区别,一样厚颜无耻。以我看,你两个别叫‘炎阳双魔’了,改叫‘炎阳双龟’才合适!” 韩若壁这番谩骂,一来是为出口气,二来也有故意出言,激怒‘炎阳双魔’的意思。 听他骂得如此凶狠,两个本性高傲的老魔头都快被气炸了肺。 阳魔熊辰脾气暴躁,怒吼道:“无知小辈,满口喷粪,我这就送你上西天!”。 炎魔章俊则道:“别以为你的‘寒冰剑’有甚了不起,别人受不住你剑上的阴寒真气,老夫却是不怕的!” 原来,他们的‘毒火神掌’,同管天泰的‘火焰刀’一样,天生就是‘寒冰剑’的对头,是以对寒冰剑的‘六阴真水神功’知之甚详,当看到韩若壁剑上特别的光华闪现时,就知道他必是‘寒冰剑’的传人了。 而炎阳双魔,虽然也是声名卓著的高手,但仅以武功修为而论,尚不及沈琼楼,就更比不得韩若壁,是以,理论上,韩若壁即使遭遇偷袭,被一掌拍中,也不至受多重的伤。可是,坏就坏在炎阳双魔修炼的‘毒火神掌’,和韩若壁的‘六阴真水神功’天生阴阳相克,水火不容。‘六阴真水神功’,遇水威力倍增,遇旱威力减弱,而‘毒火神掌’则正好相反。因此,虽然自身修为及不上韩若壁,但是在这干旱的戈壁之中,借助天时地利之便,炎阳双魔的‘毒火神掌’威力大增,而韩若壁的‘寒冰剑’威力减弱,此消彼长之下,相去已是不远。 炎魔话音刚落,两人便联手扑上,和韩若壁激斗在了一起。 韩若壁的一条腿不太利索,但毕竟本身的修为要大大高过炎阳双魔,是以虽然受伤在先,天时地利又极为不利,却仍然大占了上风。只是,他的独门神功,偏偏在这里威力大减,急切之间也取不了双魔的性命。 不远处的黄芩刚瞧见韩若壁受伤遇险时,就加快了身形,飞速贴近上来。 这一切,姚兰芝瞧得清清楚楚,同时在心里迅速就目前形势,暗暗盘算了一下。 她已见识过黄芩杀死沈琼楼的手段,知道此人实是无比可怕的对手。她也瞧见韩若壁不着痕迹地杀死柴恒,在被炎阳双魔全力偷袭,伤了一条腿后,仍能胜过双魔的联手进攻,且以当下的情况看来,取胜不过是时间的问题。因而,她明白,只要黄芩一加入战团,炎阳双魔的败亡就是一两个照面的事情了。所以,姚兰芝心想,只有先杀掉韩若壁,然后自己和炎阳双魔联手,同黄芩搏命,才有可能力挽狂澜。 姚兰芝认定,这是她此刻能做,也最该做的事。 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 没有丝毫的犹豫,姚兰芝以‘元神驭刃’的神功,发出了最后一把大接引神刀,直取韩若壁。 “照打!” 当这声清斥,传到韩若壁耳朵里,直如分开八片顶阳骨,浇下一桶冰雪水般,令得他刹时从头凉到脚,冷到心。 现时,正是他最为狼狈的时刻,也是最不能面对姚兰芝飞刀的时刻。 偏偏,姚兰芝就在这时刻,对他下手了! 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风云陡变之际,韩若壁甚至来不及懊悔自己原本是打算救姚兰芝的,却不想竟被姚兰芝下了毒手。 他身前,有‘炎阳双魔’纠缠着,身后,又有姚兰芝的‘大接引神刀’袭到,纵使武功再高,手段再强,也只有死路一条。 已赶至不远处的黄芩,眼见姚兰芝的大接引神刀出手,惊骇之下,不及多想,抖手打出了三枚青钱。同时,他运起‘传音入密’之功,迅即往韩若壁耳边传了三个字:“刀归我!” 原本已感绝望的韩若壁骤然间听见这三个字,不知为何,精神陡振,同时心中大定。 其实,对于黄芩能否解救自己,韩若壁并无把握,可是,在如此危境之中听到了黄芩的声音,他就是没来由地觉得安心、镇定。 下一刻,韩若壁舌绽春雷,大吼一声,剑上碧蓝的剑炁突然暴涨,闪烁的剑光令人目眩胆战。 激战场中的温度,霎时间降到了冰点。 危急时刻,韩若壁不惜损耗真元,发动了‘以神驭剑’来对付‘炎阳双魔’! 对黄芩而言,想化解姚兰芝的‘大接引神刀’,并不容易。须知,暗器大家,各家有各家的门道,姚兰芝的‘归去来兮’心法,有神鬼莫测之妙,发出的‘接引神刀’,不但速度可快可慢,还能够空中折向。纵然黄芩的暗器手法再高明,也绝不可能发出暗器,去击中飞行中的接引神刀,让它失去准头或者被击落。 但是,黄芩有黄芩的办法。 只见那三枚青钱相继射出,虽然速度都是奇快,但相较而言,第一枚最慢,第二枚稍快,第三枚最快。 就在姚兰芝的飞刀即将射到韩若壁身前几尺时,那三枚青钱也已抢到。 突然间,三枚青钱自相撞击到了一起,‘波’的一声,爆裂炸开,蓬起直径尺余的一大团铜粉碎屑,包裹住了姚兰芝的‘大接引神刀’。 先前,姚兰芝曾以‘元神驭刃’的接引神刀,射穿了穿着皮甲的沙飞虎的身体,现下,却射不穿这蓬青钱粉团。 说时迟,那时快,在场几人只听得一阵令人浑身上下直起鸡皮疙瘩的,极其难听的金属摩擦之声,惊见青钱粉团内一片火花四溅。随后,姚兰芝的‘大接引神刀’便失了准头,斜斜侧飞出去,不知射向哪里去了。 与此同时,韩若壁的剑光并没有因此有任何停顿。他刺向炎阳双魔的剑势,虽然有先后之分,但由于速度太快,看起来就好像剑光突然分叉,同时直取二人一般。 一剑割喉,一剑剖心,双双致命! 炎阳双魔成了韩若壁的剑下亡魂。 不等剑上血冷,韩若壁扭头瞪视着因为飞刀失手,一时方寸大乱,脸色惨白的姚兰芝,咬牙怒道:“都道好人做不得,偏我多事,想着赶来救你一命,你倒好,拿飞刀谢我。真该让你们血拼死光了才是!” 至此,姚兰芝、孙有度等人,才知道这两个行事古怪之人居然是友非敌。 这时,冯承钦正从藏身的一处堡垒里探出头来,张目四望。 他虽不通武功,但心思灵活,擅于应对,在黄芩没冲出来投掷小标枪前,就悄悄溜至身后的一处堡垒里,躲避了起来。现下,他感觉外面渐渐没了动静,这才探头张望。 就在此时,离众人不远处的地上,一具身中标枪倒地的尸体,突然被翻了个身,一条又高又细,如竹竿般的人影自尸体下跃身而起。 那人脸上五花蓝靛,原来是画了个极为恐怖的鬼脸。 更恐怖的是,那张鬼脸上正露出一丝狞笑。 从他双目中的狂热、兴奋可以判断,此刻他的内心竟是异常欢喜。 这人就是姚兰芝之前戒备着的,一直躲在其他盗匪后面的那个藏人。 第268章 他的名字叫汤巴达。 汤巴达脸上的那丝狞笑越拉越大,逐渐变成了高兴的大笑。 自己的同伙几乎都死绝了,他还有什么可高兴的? 莫非他是疯子? 探手,他从宽大的藏袍内掏出了一只小巧的手鼓,扬手举起。 那只手鼓,极为古怪,通体涂成绿色,中间细,两头粗,鼓身不止一面,而是两面,鼓面大小如饭碗。 感觉有动静,黄芩立刻转头瞧看。 月光下,他的目光正好落在汤巴达的那面手鼓上。 立时,黄芩脑中一片空白,呆立当场,脸色惨淡如遭电击,且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第29回:人皮鼓聚音成剑煞四方,寒冰诀蹈空虚步扶危墙 那面手鼓,韩若壁也瞧得异常清楚。 他见识广博,一眼就瞧出了来路,不禁心下迷惑,暗道:莫非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竟是个修行密宗佛法的主儿?可这会儿又不是修法、颂赞的时候,他神气活现地举着件法器,搞的什么鬼? 韩若壁瞧得不错,那只手鼓正是乌丝藏密宗佛教的法器之一--‘人皮鼓’。 所谓法器,是在宗教的重大法事活动中,举行某种特定仪式时,必须使用的器具。一般的目的是为了营造神秘气氛,从而给信徒实施威吓和震慑的作用,增加他们对信仰的敬畏程度。 而人皮鼓,又称‘嘎巴拉鼓’。‘嘎巴拉’,是指人的头盖骨、天灵盖。所以,‘人皮鼓’除了要蒙以人皮外,鼓身的构架其实是两个人的‘天灵盖’背向接合在一起的。此种需要剥下人皮做鼓面,以人的天灵盖做鼓身的法器,虽则残忍无比,却被信徒们奉为神器。 不过,韩若壁并非密宗信徒,是以在他看来,汤巴达手上的‘人皮鼓’再惊悚,也不过是件摆设,此刻被掏将出来,不该有任何用处。 可如果没用,汤巴达因何把它掏将出来? 疑惑间,他的目光移到了汤巴达的脸上。 那张脸,被画上的鬼脸遮盖住,已瞧不出本来面目,但脸上狰狞的笑容异常醒目。 瞧着那张脸,韩若壁忽然产生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让他有此感觉的,不是汤巴达的脸孔,而是脸孔上的笑容。 那笑容十分的疯狂,十分的凶狠,比龇牙咧嘴还要令人生恶。 忽然,韩若壁回想起,很久前,在北斗会的一次黑吃黑中,也曾见到过同样的笑容。 那次,他们埋伏在道边,准备把一伙劫了淮南某位珠宝大富的盗贼黑吃黑掉。可就在他们隐匿窥看的当口,其中一名盗贼竟然趁人不备,快若闪电地一刀一个,手刃了全部同伙。由于他杀光了自己人,等北斗会众人现身时,要对付的就只剩下他了......所以,那次黑吃黑简直太轻松了。 韩若壁记得清楚,当那名盗贼割断最后一个同伙的喉管时,脸上浮现的,正是此刻汤巴达脸上的笑容。 本身也是盗贼的韩若壁,自然更容易明白盗贼的心理,当即读懂了那疯狂笑容里的意味。 那笑容,是一种庆幸,更是一种得意:庆幸的是,要和自己分赃的人已全部死光了;得意的是,终于如愿以偿,可以独吞所有财物了。 难道,不远处的那个鬼脸男人也是这样想的? 莫非,他是故意等到同伙全部死光,才跳了出来,要一个人独吞银钱、货物? 可是,他凭什么以为仅靠他一人就能对付得了在场的几位高手? ...... 一时间,各种念头在韩若壁脑中急速闪过。 这时候,风停了,四周静谧无声,众人都惊奇地望向汤巴达,时间仿佛停止了一般。 只见,汤巴达身上那件宽大的藏袍竟然无风自动,飘舞翻飞起来,配上他那极其高大的骨架,干瘦的身材,披散的头发,以及面上的油彩......瞧上去象是来自地狱的恶鬼般渗濑可怕。 别忘了,这恶鬼的脸上,还笼罩着疯狂的笑容。 这一刻,场上的一切,构成了一幅极为诡异的画面。 下一瞬,汤巴达以左手把手鼓举在胸前,右手极有力地碰撞鼓面,击起鼓来。 沉重、浑厚的鼓声响起,蓦然间,众人仿佛变成了鼓面,随着“蓬蓬蓬”,“蓬蓬蓬”骤雨一样急促的鼓点,被震得心神疾颤,头晕脑胀。 还在大家搞不清状况时,猛的,鼓声低沉了下去,一下一下又一下......虽然听上去明明已经低到无法再低了,却好像还能无穷无尽的继续低沉下去,直至几乎无法分辨。众人分明瞧见汤巴达在不停地击鼓,而且一次比一次更用力,可耳朵里的鼓声却一声比一声更低沉。 最为奇怪的是,此种耳朵越来越难以听见的鼓声,心里却越来越明白、清楚,就好像独独绕过了耳朵一般。于是乎,汤巴达的每一下击鼓,都似是击在了所有人的心尖上,感觉撼天动地,令人魂飞魄散。 韩若壁顿悟,大呼一声道:“不好!这是‘以神驭音’之术,就算塞住耳朵听不见,也一样会为其所害!大家快运功抵御!” 他一边出声警告,一边运功抵御,也不知旁人是不是全都听见了。 只见这时,汤巴达已用手鼓的一面,瞄准了正兀自呆立场中,还没回过神来的黄芩,而后重重一掌,拍在另一侧的鼓面上。 这一次重拍,真正一点儿声音也没发出来,简直诡异之极。 想来,是鼓声的低沉,已超出了人类耳力的极限。 虽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众人心头,却宛若遭受到了一次无以伦比的音爆和重击,就好似千里雷声,万里霹雳,又如同万斤巨石压迫胸口,成百数千人在耳边同时狂呼一般。 双耳欲聋,几近癫狂! 那两三个幸存下的‘威武行’打手,以及另几个受了重伤倒在地上,未及死去的盗匪,受了这一下重创,当即七窍流血,魂归地府去了。 与此同时,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波,从鼓面上如同强弓劲弩一般奔突而出,直取黄芩。 这刻的黄芩,不知因何,形似痴呆,竟象忘了自己还懂武功一般,全不知闪躲,更不晓得运起内力抵御,硬生生被这一记凌空真气中了个正着。 第269章 刹时间,他口中喷出一口浓浓的血雾,双目一阖,仰天便倒。 这一道气波,着实非同小可,乃是汤巴达以元神驭音发出的‘聚音成剑’形成的凌空剑炁,威力自是可想而知。 而汤巴达在出手前,就把黄芩看作了头号敌人,是以刚才全力发出的‘以神驭音’和‘聚音成剑’,都是针对黄芩的方向,是以,其他人所受到的冲击力还不足一成。如若不然,只怕一旁的姬连城,孙有度等功力稍差之人,即便运足全身功力抵御,也要当场经脉爆裂而亡。 没想到第一记‘聚音成剑’就轻松击中了黄芩这样的高手,汤巴达心下狂喜不已。可是,他又瞧见黄芩口中喷出的那股血雾里,并没有被击碎的内脏残渣,立即知道自己这全力施展,威猛无俦的一击,还是没能当场要得对方性命。他知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连忙聚起真力,又是一击无声的敲击,发狠般重重拍下。‘聚音成剑’再次向正在倒下,已失去知觉的黄芩发了出去。 若是复遭重创,黄芩就是铁铸钢打的身子,怕也经受不起,只有魂飞魄散了。 汤巴达的脸上露出了洋洋得意的笑容。 可是,就在黄芩喷血倒下之时,相隔不远处的韩若壁已如拉线木偶般弹射而至。 此种身法是韩若壁的独门轻功--‘蹈空虚步’,能在较短的距离内进退闪躲快如鬼魅,同时保持身形不变,随时拈出‘寒冰诀’,以剑伤人。 韩若壁赶到了。 原来,韩若壁发现黄芩一瞧见那面鼓时,脸色惨白,好像完全懵了一样,就感觉必有古怪。当汤巴达鼓声一起,他又见黄芩竟连最基本的运功抵御都忘了,且对自己的出声警告也置若罔闻,不禁大为惊诧,暗呼一声‘糟糕’,顾不得腿上有伤,纵身便往黄芩处飞掠了过去。可惜他腿上的伤,毕竟还是影响到了轻功的发挥,没能在汤巴达的第一记‘聚音成剑’发出前赶到。不过,亏的如此,在第二记‘聚音成剑’接踵而至时,他终于赶到了。 一向嬉皮笑脸的韩若壁,此刻却是一脸的宝相庄严,神威凛凛。 但见,他飞身上来时带起的翻飞衣袖,彷如一下子被冻结住了,维系着斜飘向后的状态,竟然没有自然垂落,与汤巴达一身无风自动的藏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绝无保留的,他将十成的‘六阴真水神功’几乎施展出了十二成的威力。 顷刻间,韩若壁浑身上下扬起一层淡淡的白雾,虽然瞧不太清楚,但白雾中若有若无,似有光华透出,令他仿若仙人。 毫不犹豫,一剑刺出! 韩若壁剑上那碧蓝色的剑芒,竟比刚才杀死‘炎阳双魔’时爆长了几乎一倍,寒冷的剑炁象是要把空气都冻结住了一般。 刹时间,千万只细小的冰晶,如同万箭穿空,直飞而起,射向汤巴达。 这里是炎炎大漠,连一滴水都没有,哪里来的冰晶? 却原来,韩若壁以内力爆开了腰间携带着的唯一一只水袋。于是,‘寒冰剑’遇水而生,威力立时倍增。 这一剑,终于发挥出了‘寒冰剑’应有的威力。 如此一来,汤巴达的‘聚音神剑’面对的就不再是毫无抵抗能力的黄芩,而是韩若壁所发出的寒冰剑炁,以及千万只冰晶小箭了。那些冰晶映满星光月芒,透射光华万丈,令得场中的景象美妙到令人窒息。 霎时间,在伴随着‘寒冰剑’的剑炁,蒸腾而起的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汤巴达那原本无形无影的凌空剑炁,终于一一显露出了真容。 只见,‘聚音成剑’所到之处,犹如旋风,撕开白雾,形成了一个个犀利的空洞。从那些空洞的形态和数量,可以瞧出‘聚音成剑’并非一道剑炁,而是千万道细小的剑炁,齐头并进。 这时,‘聚音成剑’的细小剑炁,正对上了 ‘横山’上挟带的千万只细小冰晶。只听空中一片‘叮叮咚咚’的清脆乱响,剑炁和冰晶相互撞击,抵消,宛如一首动听的乐曲。 ‘乐曲’还未完结,‘横山’上发出的寒冰剑炁,便与汤巴达的‘聚音成剑’在半空中又来了个硬碰硬,猛地发出一声怪响,声如裂帛,余劲扩散四周,揭起遮天蔽月的一阵狂沙。紧接着,寒冰剑剑炁的余劲强悍无匹,竟然穿过这片狂沙,直向汤巴达手中的‘人皮鼓’袭去。 韩若壁知道,破了他的鼓,他便无法再以元神驭音,施展‘聚音成剑’了。 汤巴达脸色剧变,左手一翻,将人皮鼓收入袖中,同时右手猛然一拂,宽大的衣袖立时荡起一股劲风,抵消了涌至身前的余劲,不过,饶是如此,他的双肩也晃动不止,足见韩若壁的剑炁余劲之强大。 看上去二人这次的全力相拼,是韩若壁稍稍占了上风。他的寒冰剑炁不但压制住了聚音成剑,还攻到了汤巴达身前,若非汤巴达反应快,甚至有可能当场就毁掉他的‘人皮鼓’。但是,只有韩若壁自己知道,若非借助了水袋中的水,他是不可能发出这样威力巨大的一剑的。 转眼,汤巴达极为迅速地翻手,又扬起人皮鼓,右手一掌拍下,‘聚音成剑’再次发出! 这一次,韩若壁当真是没辙了。 他深知受到这片荒漠的影响,打过折扣的寒冰剑,是很难抵挡汤巴达凌厉的‘聚音成剑’的,可现□边已无水可用,又要如何同对方硬拼? 幸好,他早已单臂探出,紧紧抱住了将要倒地的黄芩。 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只见他双足全力一蹬,用尽平生之力,横掠了出去。 虽然手臂间夹了个结结实实的大活人,韩若壁这一下还是足足掠出了有四丈多远,真像是飞鸟一般。 汤巴达见一招落空,转身就要腾空而起,再度追击。 正在这危急时刻,忽听一人扯开了嗓子急呼道:“快躲到这里来!” 原来是躲在一处堡垒里的冯承钦探头呼唤。 冯承钦不通武功,但心思敏锐、精明深算之极,虽然明知黄,韩二人来者不善,但和他们相比,那个穷凶极恶似魔鬼一般的汤巴达显然更为可怖。考虑到要保住自己的小命,光凭‘威武行’剩下的三人恐怕希望渺茫,如果能加上黄、韩二人,机会则要大上不少,是以,他见二人遇险,立即出声呼唤。 危机处,韩若壁不待细想,一方面,是骇于汤巴达的剑炁太过凌厉,另一方面,也是不知道黄芩伤得有多重,无心恋战,便遁声向那处堡垒掠去了。 可是,掠入堡垒里没多久,他就后悔不迭起来。 原来,一则,他发现除了冯承钦,里面还有姚兰芝、孙有度、姬连城三人。想必,他们是趁着他和汤巴达硬拼一招的间隙,躲进来的。而他和黄芩曾杀害包括‘炎阳双魔’在内的不少威武行打手,不管愿不愿意,与姚兰芝等人的梁子总是结下了,敌我关系尚无法说清,更何况,冯承钦就是黄芩这一趟哈密之行需要抓捕之人,此刻与他们同处一室,实在难说好坏; 二则,经过韩若壁一番打量,发现这处堡垒颇为坚固,内部很是宽敞,分为上下两层,一、二层皆有瞭望口,但瞭望口极小,无法容人出入。能够出入的地方只有一处,就是韩若壁刚才掠进来之处,在一层的朝南方向。那处出入口一点也不宽大,一次只能容一人进出。陷在这样的堡垒里,实在等于自困牢笼。也就是说,外 面的汤巴达只要虎视眈眈地守在门口,任谁出去冒一下头,都会成为他‘聚音成剑’的活靶子,形势实在不容乐观。 韩若壁进来时,姚兰芝和孙有度正忙着处理姬连城的伤势,没空搭理他们。见状,冯承钦急忙迎了上来,似乎有话要说。 看了眼臂弯里的黄芩紧闭双眼,面上没有一丝血色,韩若壁顾不上旁的,匆忙向冯承钦点了点头,道:“有话等会儿再说。”说完,他抱着人径直上到二层去了。 他想的是,眼下只有先离‘威武行’那些人远一些,弄清黄芩的伤势情况,再做打算。 外面,汤巴达已追至十丈开外处,以堡垒为中心,一边小心地绕了一个大圈,一边细心地观察堡垒的外围。结果,他发现这处堡垒竟只有一个出入口,顿时忍不住嘿嘿嘿地笑出声来。 他笑,是因为觉得韩若壁等人已如瓮中之鳖,无路可逃,而他,只需静待几日,等敌手□,从唯一的出入口鱼贯而出时,就可轻松将他们一个个毙于‘聚音成剑’之下。 主意打定,汤巴达便安心地守在一边,默不作声地盯着唯一的那个出入口。 第270章 其实,他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也是无可奈何。毕竟,他见识过姚兰芝的‘接引神刀’,也见识过韩若壁的‘寒冰剑’,虽然与他们公开对阵,他是不怕的,但在目前根本瞧不清里面状况的前提下,若是操之过急,贸贸然从唯一的出入口闯进去,就会如同里面的人跑出来成为他的活靶子一样,成为姚兰芝或韩若壁的活靶子。 那唯一的出入口,仿佛成了一道生死门,谁先经过,谁就会死。 可是,堡垒外面,有一场大战后遗留下的生存物资,马背上就备有干粮,也有水;而堡垒里面,除了惊魂未定的人,什么也没有。 汤巴达知道,里面的人绝对熬不过外面的人,他只要耐心等待,堡垒里所有的人,都是他的猎物。 想到这里,他那张鬼脸上露出了阴狠狰狞的笑容。 堡垒的楼上,韩若壁已将自己的羊羔皮袄脱了下来,铺在地上,把昏迷中的黄芩平躺着放在上面。 他伸手搭住黄芩的脉门,仔细查探了一阵,只觉昏迷中人的内息阻塞,脉象极其虚弱不稳,体内还有几股被那记‘聚音成剑’打散的真气在四处乱窜,情况大为不妙。不过,还好黄芩的内力深厚,在汤巴达剑炁伤到之时,身体反射性地聚集起了一股真气,抵消掉了部分‘聚音成剑’的冲击,这才保住了心脉,也捡回了性命。 这时,通往二层的楼梯上有了动静。 韩若壁警觉回头,瞧见是冯承钦走了上来。 冯承钦挪到跟前,假意关切道:“看样子,你这位朋友伤的不轻。” 古怪地笑了笑,韩若壁道:“你跑上来,可是知道救他的法子?” 冯承钦怔了怔,摇头道:“......不知道。” 转脸,韩若壁怒火中烧,喝道:“不知道?不知道就滚远点!” 冯承钦本想来套个近乎,却不料被他吼了,一时愣在当场没反应过来。 见他不走,韩若壁劈手一掌,打在对面的墙壁上,轰下几块碎石,又吼道:“我说滚远点!你是耳朵聋了,还是脑袋傻了?!” 他从没象现在这样心烦意乱过。 冯承钦吓得一哆嗦,赶紧一边后退下楼,一边道:“你别恼,千万别恼......我等你下来再说,下来再说啊......” 待冯钦承走后,韩若壁打算先帮黄芩收拢起那几股被打散的真气,于是解了黄芩的狗皮袄子,就要再脱他的棉袍。就在这时,原本昏迷的黄芩乍然睁开双目,‘呼’地坐直了身体,满脸惊讶的,木愣愣望着韩若壁,继而一阵心血沸腾,喉头咕噜了几声,才道:“小捕快......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 他已有些神智恍惚,识人不清了。 “小捕快?”韩若壁先是讶异,紧接着知道那定是黄芩心里藏着的人,一时感觉很不是滋味。同时,关于黄芩的很多疑问,也在这一声‘小捕快’里被他串联了起来。 忽然间,黄芩的身体一阵哆嗦颤抖,接着狠咳数声,几乎象要把内脏肺腑全咳出来一般,呛了几大口鲜血,嘴唇、下颌处被一片暗红染得触目惊心。 韩若壁瞧见,只觉心惊胆颤,手心控制不住地渗出的冷汗,倏时凝成了一片薄冰。 对于自己的此种反应,他甚为不满,禁不住皱起了眉头。 韩若壁不明白,自己好歹是黑道上混了多年的魁首,比眼前更为惊心动魄的流血牺牲也见识过,却从不曾似今日这般紧张、担忧。 到底为什么? 难不成就因为受伤的人是黄芩? 不愿再多想,他扶着黄芩照原样躺下,又替他擦拭掉脸上的鲜血,轻声道:“你先歇着,莫乱动,等我将你的真气聚拢起来。” 黄芩仿佛听不见一般,躺着的同时努力伸出右手,够着了韩若壁的面颊,轻轻地抚了抚。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亲近别人,韩若壁讶异道:“怎么了?” 虚弱地笑了笑,黄芩欣慰道:“早知死了便能见着你,也不用太在意性命了。” 他竟以为自己死了。 僵了片刻,韩若壁黑起脸,伸手在他的面颊上不轻不重地给了一巴掌,沉声道:“你睁大眼睛瞧清楚,我可不是什么小捕快,我是韩若壁。”然后,他又‘哼’了声,提高嗓音,恨恨道:“你以为死得了吗?只要有我在,就容不得你去到黄泉,会那心心念念的小捕快!” 立时,黄芩醒悟过来,愣了片刻。转瞬,他又瞪起眼,急忙凶巴巴地不服气道:“韩若壁,你休要胡言!” 他的语气虽狠,眉宇间一闪而过的,却是一抹罕见的脆弱。 韩若壁瞬间失神。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黄芩。印象里,黄捕头总是神秘而老辣,隐忍而无情,只有在特别的时候才会流露出些微任性与阳光,甚至连他残忍暴虐的一面,韩若壁也是见过的,可是,眼前这样脆弱,让人忍不住怜惜的黄芩,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叹息了一声,韩若壁的右手沿着黄芩的脸颊一路下滑,摸至胸口处,揭开棉袍,紧贴到那片因为失血而感觉冰冷的肌肤上。 这时的黄芩已恢复了常态,没有动弹,只是淡然、无力地半眯着眼,若有若无地瞧他想做什么。 韩若壁微微一笑,笑容里炫耀着一股很奇特的诱惑力。 下一刻,他狠命地催动起自身内力,全然不顾大战过后,内息中尚存的紊乱,要以自身的先天真气,将黄芩体内那几股零散的真气导入正途。 因为正在努力地催动体内真气,他的手掌轻微地颤动着。 黄芩感觉到了,缓缓抬起一只手,无力地握住了按在自己心口上,正在输送真气的韩若壁的手腕。 因为无力,他握得很松。 腕上的触感让韩若壁禁不住生出了一丝眷恋。 这时,黄芩开口道:“你莫要勉强,小心真气用过了头,反伤了自己。” 然而紧接着,韩若壁另一只空着的左手,突然紧紧攥住了黄芩的手腕,用力之大,令黄芩的手骨一阵生疼。 韩若壁一边动功,一边艰难说道:“我真怕你的命软,抗不过这一回。” 黄芩笑了笑,道:“我的命硬得很,小心磕掉你的牙。” 二人相视一笑,不再多言。 大约过了一炷香功夫,韩若壁收了真力,满头大汗,精疲力竭地跌坐一边,道:“我已助你聚拢了部分真力,你设法运功疗伤吧。” 第271章 黄芩没有道谢,只点了点头,坐起身,就地盘膝,闭上双目,专心地运功疗伤起来。 稍后,韩若壁皱起眉头,颇有怨气地问道:“瞧你刚才竟失了心神,莫非是害怕外面那个不人不鬼的家伙?是识得他,以前吃过他的亏?” 黄芩摇了摇头,道:“我从未见过他。” 韩若壁哪里肯信,道:“不对,若是从未见过,如何会害怕到失了控制,任由他所伤?” 黄芩不想深言,只道:“爱信不信。” 韩若壁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道:“既如此,你就是害怕他手里的‘人皮鼓’了。”转念,他又摇头道:“不该啊,‘人皮鼓’不过是密宗的一种法器,又没甚神功异能,若非那鬼脸人的‘以神驭音’,根本就是件摆设,你为何要怕?” 黄芩睁开眼,不耐烦道:“休再罗嗦!总之不过一面鼓,此种情况不会再出现第二次了。” 韩若壁怕他真的动怒,乱了刚聚起的微弱真气,于是不再追问,摆手道:“不罗嗦就不罗嗦了,你只管好生调息吧。” 没过多久,天光已然放亮,韩若壁站起身,来到近处的瞭望口向外瞧看。虽然瞧不见外面有人,但他就是能感觉到汤巴达正藏在什么地方,牢牢地盯着这里。 稍顷,他以内力传音,大声喊道:“外面的,见好就收吧,何苦赶尽杀绝!那许多银锭和金珠还不够你痛快的吗?” 话里的意思很明白,就是劝汤巴达取了外面那五袋银子和金珠赶紧走人,别再费力纠缠了。 韩若壁的话,十数丈开外隐藏着的汤巴达尽收耳中。他发出一阵刺人耳膜的怪笑,道:“不成,不杀掉你们这几个,我怎么对得起沙飞虎、沈琼楼他们。” 韩若壁冷笑两声,道:“先前你巴不得他们全死光,这会儿倒要对得起他们了?” 汤巴达摇了摇脑袋,大言不惭道:“话不是这样说的。他们请我来,是为了帮忙杀光你们,并没说还要保护他们。是以,他们被杀全是实力不济,怨不得人。而我,必须杀光你们,才算不负人所托,对得起他们,那些银子也才拿得名正言顺。” 他这番歪理,也许有人会信,可韩若壁却是不信的。他嗤笑一声,道:“别口是心非了。你想杀光我们,不过是贪心不足,既想拿走银钱,又不愿放过货物。那五袋银钱大约几百来斤,一人一马可以驼走,可是,想搬走那数十箱货物,就必须找人来帮忙。你定是担心,找人回来搬货的间隙,我们会趁机带着货物逃走,是以才非杀光我们不可。” 被别人说露了心思,汤巴达索性狞笑道:“你一定要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不服气的就滚出来,咱们再拼一场。” 韩若壁挑了挑眉毛,故意‘哈’了声,以调侃的口吻道:“一会儿大太阳就出来了,你只管在外面慢慢晒,慢慢等,我可得找块阴凉地好生睡一觉了。” 汤巴达阴森森一笑,暗道:我向来很有耐心,也有的是时间,倒要看你小子能得意到何时。 这地方早已废弃,荒无人烟,十天半月也不见得能来一个人,他当然不急。 离开瞭望口,韩若壁挨着黄芩身边坐了下来。 这时,黄芩的运功疗伤已告一段落,暂且倚墙靠坐着稍事休息。 似有意似无意地,韩若壁悠悠道:“昏迷时,你提到过一个小捕快。” 黄芩沉默了一瞬,“嗯”了声。 韩若壁道:“他是谁?” 黄芩缓缓回答道:“就象你说的,一个小捕快而已。” 韩若壁道:“你当他......是朋友?” 良久,黄芩道:“‘朋友’这个词,太轻了。”顿了顿,他又道:“可惜,我也是后来才觉出的。” 嘿嘿笑了两声,韩若壁道:“你又是谁?或者我该问‘爆裂青钱’是谁?” 黄芩平静道:“我是高邮州的捕快--黄芩。” 韩若壁侧过身,凑在他耳边,极小声道:“别死撑了,我已经知道你是江湖上暗器排名第一,‘一钱买一命’的爆裂青钱,所以,你不可能是捕快。” 黄芩剑眉紧锁,迟疑了半晌,道:“不管我以前是谁,现在只是黄芩,做黄芩想做的事。” 韩若壁摇头,道:“不对,那个死了的小捕快才是黄芩。无论你和他之间有过什么样的过往,他是他,你是你。”接着,他又道:“你也说过,你终究只能做你自己。” 黄芩不发一言,只是转过头,倔强地瞪视着韩若壁,似乎心有不甘。 韩若壁深深叹了口声,道:“不管怎样,他都已经死了,虽然很可惜。” 他嘴上在叹气,口里说着‘可惜’,但心底里分明有一种大石落地般的踏实,以及不可名状的窃喜。他知道,就算黄芩再忘不了,那个小捕快也已经死了。 韩若壁一向觉得,一个人,只要活着,不管活得多惨,也比死人幸运。何况,他不但活得一点儿也不惨,还很快乐,所以,他从来不和死人计较。 静默了片刻,黄芩站起身,离开身边人,脚步有些虚浮地来到瞭望口边,往外张望了一圈。 他只是这么做了,也不知是为了查看外面的情况,还是下意识地想和韩若壁保持一段距离。 转回身,黄芩道:“你怎的没逃走?” 韩若壁苦笑了一下,道:“被人堵在这里,却是想逃也没法逃了。” 黄芩‘咦’了声,道:“以你的本事,之前该有很多机会可以逃走。我相信只是想逃走的话,没人拦得住你。” 韩若壁道:“是有过机会,可惜我错过了。” 黄芩皱眉道:“机智如你,怎会错过机会?” 韩若壁又是苦笑,道:“等我觉出错过机会时,已是躲进这里来了。” 黄芩疑惑道:“莫非生死之际,你竟吓的失了理智,以至于忘了逃走?” 他知道,韩若壁不单是韩若壁,更是北斗会的天魁。作为一个偌大江湖组织的当家人,对于大局观以及自身安危的取舍、判断应该是不容易出错的,更不会因为一些情绪原因,而把自己陷于险境。 韩若壁轻轻一笑,道:“不错,假如我还有一线理智,就不该冒险冲到别人的剑炁下,救你出来。”停了一瞬,他站起身,来到黄芩身边,又道:“但是,要我看着你死,再转身离开,恕我不能。” 一阵沉默。 稍后,黄芩定了定神,道:“为何不能?一面只是朋友的性命,一面则是自己的安危,你若选择自己的安危,无可厚非。” 韩若壁仰头哈哈笑了阵,回敬他一句道:“‘朋友’一词?你不觉得太轻了吗?” 第272章 黄芩愣住了。 韩若壁郑重其事道:“我没有选择,或者说,我的理智没有。因为早在它之前,”他握住了黄芩的手,继续道:“我送你的那个字,已替我选择了。” 他说的那个字,黄芩知道。 八万八汉字,‘情’字最难‘写’,也最难懂。 手被人握住了好一会儿,黄芩才觉出。 他缓缓抽回手,问道:“接下来,你如何打算?” 韩若壁思索片刻,道:“得和楼下‘威武行’的商讨过后才知道。” 黄芩点头道:“这就去吧。” 韩若壁瞧他除了脸色苍白,其余一切如常,以为他居然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恢复了功力,于是惊讶问道:“你竟然好了?不用再运功疗伤了?” 黄芩摇头道:“反正没有十天半月的功夫,根本恢复不了,就干脆别浪费时间在无用之事上了。” 透过瞭望口,他瞧了眼外面已经热辣辣地升起的太阳,又道:“老天留给你我的时间并不多,经不起浪费。这里是戈壁,没有水,大家熬不过几日的。是以,必须尽快计划,想法子杀了外面那个藏人,才好出去。” 韩若壁了然‘哦’了声,道:“那我们下去,先探探‘威武行’的口风。” 二人先后下得楼时,姚兰芝正凑在瞭望口边,警惕地注视着外面的动静,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孙有度原本守在昏睡着的姬连城身侧,发觉有人从石砌的楼梯上下来,转头瞧了一眼,目中的敌意一目了然。只有冯承钦面带笑容,从蹲着的墙角处走上来,凑到黄芩面前,关切问道:“这位朋友,你的伤势怎样?我瞧着,似乎好了许多?” 说着,他一边拿眼睛直瞟黄芩,想通过观察,寻觅出答案,一边盼着黄芩开口说句‘确是好了’,抑或只是点个头,他就安心多了。 那场枪雨,冯承钦也曾目睹,知道黄芩是绝顶高手,现在这种情况,多一个高手,实力便增加一分,是以,他才会如此关心黄芩的伤势。 黄芩面色冷凝地站着,既不开口,也不点头。 韩若壁上前一步,笑问道:“我说,晋商老爷......不对,该是京城的冯大财主吧?” 冯承钦尴尬地笑一笑,道:“是,是,是,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确是京城来的。你们也知道,出门在外,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嘛。”事已至此,他总得为自己故意改变口音一事稍加辩护。 韩若壁长嘘了声,道:“要不说财能招运,大财主就是运气好啊。” “运气好?”冯承钦只觉哭笑不得,无奈而愤然道:“我丢钱又丢货,连小命都不知能不能保得住,狗屁的‘运气好’。” 韩若壁道:“当然是运气好,要知道,那些江湖人闯荡一辈子,也未必能瞧见一个‘练气化神’的绝顶高手’,”他伸出手指,依次指向自己、黄芩、姚兰芝,最后又指了指堡垒外,道:“可你今日一下子就瞧见了四个,而且这四个还为着你的一趟货杀来斗去,拼的你死我活,这样的运气还不够好吗?” 冯承钦连连拱手,苦笑道:“大侠,你就别消遣我了。” 仔细上下打量了一遍冯承钦后,韩若壁撇下他,转脸走到姚兰芝身侧,面无表情道:“姬夫人,又见面了。” 纠根结底,还是他任性要救姚兰芝,才令得自己和黄芩提前出手,未料之后顿生变故,陷入了目前的困境,是以这时再见姚兰芝,心里有了疙瘩,总不如先前那般有好感了。不过,若说后悔救人,却是韩若壁不曾想过的,只因,他原本就是那种,很少会为做过的决定而后悔的男人。 姚兰芝扭过头来看向他,貌似有礼,实则冷冰道:“公子留笺示警之恩,我还不曾谢过。” 韩若壁道:“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姚兰芝移开眼光,瞧向别处,又道:“同样的,你二人屠戮我‘威武行’兄弟之仇,我也未曾得报。” 韩若壁直言不讳道:“若是要谈‘报仇’,此番大家只能抱在一块儿死。” 现在的情形,姚兰芝心知肚明,晓得韩若壁说的不错,于是不予回答,算作默认。 须知,她身上只剩一把小接引神刀,和偌干‘八面风雨’,根本没可能对付得了外面的汤巴达,又哪有能力再杀韩若壁、黄芩,为‘威武行’兄弟报仇呢? 其实,对于韩、黄二人,姚兰芝想了很久,却怎么也想不透,不知他们到底想做什么。若说他二人是趁火打劫,那么真该等‘威武行’和沙飞虎这拨悍匪彻底拼个鱼死网破后,再现身以收渔人之利。而且,照刚才的情形看,那拨悍匪中居然有汤巴达那样的高手,若是黄、韩二人不曾半路杀出,‘威武行’一众兄弟也是要没命的--不是死在标枪下,就是死在鼓声里,已成了既定不变的事实。这就好像人为刀狙,我为鱼肉,鱼肉总是要任人宰割的,只不过宰割之人有所不同罢了。不但如此,若他二人没有杀将出来,怕连姚兰芝自己、姬连城、孙有度,包括冯承钦,都已死在汤巴达的手里了。而现在,至少他们四人还活着。 念至此处,姚兰芝回想起自己对韩若壁的飞刀失手后,韩若壁咬牙说好人做不得,赶来是为救自己一命,并斥责自己以刀谢他等等...... 难道他真的是为救我? 她疑惑地望了眼韩若壁,转眼又瞧向另一边默然无声地站立着的黄芩。 这两个奇怪的男人,到底是敌,还是友?可不可信?......姚兰芝完全拿不定主意。 顷刻间,韩若壁清了清嗓子,道:“刚才,外面那个不人不鬼的家伙与我的对话,想必夫人也听见了,不是他死,就是我们亡。只要他活着,便绝不能容我们离开此地。” 姚兰芝知他此话不假,娥眉微蹙道:“你想怎样?” 韩若壁眼波流转,淡淡道:“我想与夫人联手,除去那个魔头。” ☆、第30回:取飞刀孙有度显英雄胆,挽狂澜姚兰芝施夺命杀 姚兰芝思索片刻,把心一横道:“你真有此心,我倒是求之不得。”跟着,她又道:“不过,一旦离开这里,‘威武行’众兄弟的血债,我还需向你二人讨要。” 前面一直不曾说话的黄芩冷哼一声,有条不紊的缓缓道:“讨要血债?冯承钦向异邦倒卖军器,经查无误。你们‘威武行’参与、协助他,可说犯下了诛连九族的通敌大罪。那些个打手能死在这里,尚不至牵连家人,已是万幸,还有甚血债可讨?” 闻听此言,另几人俱惊疑不定地望向他。 孙有度沉声问道:“你是何人?” 黄芩道:“我是大明捕快,出来关外,为的就是抓获倒卖军器的贼人。” 冯承钦心头一慌,道:“不可能!我不信!” 黄芩根本不理他,只将目光犀利地瞧向姚兰芝,道:“姬夫人,你信不信?” 姚兰芝目光闪烁不定。 韩若壁笑了声,道:“不错,他的确是大明捕快,若还有人不信,等解决掉外面的那个魔头,尽可随我去验看一下黄捕头的公文。” 他此言虽是空话,但也不算全虚,早在前日,那些公文已随不用的物件被塞进马包,埋于距离这里二三里处的那片高地下了,但若诚心要找,当日掩埋时,他和黄芩也曾做下记号,倒是不怕找不着。 孙有度笑了声,道:“退一万步说,就算是倒卖军器,我们也不过替人押货,真正押的什么并不知晓。” 第273章 韩若壁‘哈’了声,道:“孙大掌柜这话只好骗三岁孩童,纵然先前不知晓,昨夜开箱时,难道仍是不知晓?” 孙有度一时语塞。 黄芩道:“不用和他们多废唇舌,他们运的货,怎会不知底细。” 姚兰芝几步来到黄芩跟前,道:“没用的话全可不说。现下,外有强敌,你身负重伤,到底能怎样?” 显然,她已相信了黄芩的身份。 黄芩道:“现下,如果除不掉外面的魔头,大家只能在这里等死,想怎样都是白搭。倘若除掉外面的魔头,你们只管走你们的,至于倒卖军器一案,便与你们无关了。” 姚兰芝讶然道:“就这么简单?” 黄芩点头道:“就这么简单。既然我在你们和沙飞虎等盗匪斗得两败俱伤前出了手,本意便是没打算把‘威武行’牵扯进来。当然,此番若有命回去,姬夫人还要讨还血债的话,日后尽可去高邮找我,我姓黄,名芩。”转头,他斜了一眼冯承钦,道:“但是,这人须得给我留下。”话一说完,忽觉胸中聚起的少许真气,竟有了逆转的险象,黄芩不愿被人瞧出,便转至另一处墙角坐下,暗里调息,再不言语了。 冯承钦听言,心里已是哀叹连连。 姚兰芝转至冯承钦身前,面无表情道:“冯先生,您的这趟货,我们保不了了。眼下那五百两的保费还不曾收到,按照打行的规矩,该赔给您五百两。” 原来,打行有规矩,若在押货途中单方面提出中止押货,不但要退还保费,还需赔偿等同保费的银钱给雇主。姚兰芝等人尚没来的及向冯承钦收取保费,是以只需再赔给他五百两即可。 说罢,她回顾孙有度,道:“孙爷,您那儿可有五百两?” 孙有度无言地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面色凝重地交到她手里。 这几张银票,正是之前‘威武行’替冯承钦从京城押货到大树沟的那五百两保费。 姚兰芝将银票递给冯承钦,道:“冯先生,您收好。” 冯承钦没想到她会这么做,疑惑道:“你们已经死了二十来个兄弟,若再拿银子赔我,不是太亏了吗?” 作为一个生意人,他很难理解姚兰芝的此种做法。 毕竟,谁都知道,身逢大难,冯承钦已不可能向‘威武行’讨要赔偿了,而姚兰芝又何苦自己提出?更何况,‘威武行’这一趟死了二十来人,绝对元气大伤,事后要安顿、抚恤,招兵买马,没有一样不需花钱,怎的却把到手的银子往外推? 冯承钦理解不了,只觉这女人着实蠢笨。 姚兰芝轻描淡写道:“亏了命可以,亏了银子也可以,‘威武行’不能亏了脸。” 她说的毫不在意,声音也极平和,但听到这话的孙有度、黄芩、韩若壁立时心中大动,一片肃然起敬之情油然而生。 冯承钦只是个逐利的商人,他们却是和姚兰芝一样的江湖人,所以冯承钦没法理解的,他们能够理解;冯承钦觉得姚兰芝蠢笨,他们却觉得可敬。 人,总是习惯以自己为标准,来度量世上的其他人,殊不知天地浩大,人心千面且善变,不管是好是坏,是善是恶,真正是有相似,难相同,最多的情况不过有些方面相似,另一些方面迥乎不同而已。 冯承钦没有伸手接银票,而是十分凄惨地叹了口气,道:“还是你们留着吧,都到了这份上,我还要银票有何用?” 眼下,他可以预见的未来只有两个:一、韩、姚二人杀不了汤巴达,大家都得死在‘老山墩’。二、汤巴达被韩、姚二人合力杀死或杀退,大家总算保得性命。可是,这种‘保得性命’对他冯承钦而言,却是暂时的,因为他会成为阶下囚,被押解回京,等待治罪--那可是诛连九族的大罪。这两个未来,无论哪一个实现了,他都确实不再需要银票了。 冯承钦不禁想,也许死在这里,反而比被抓回去问罪要好的多。 转瞬,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心道:命没了就真没了,只要我能活着回京,未必没有扭转乾坤的机会。 他正想着,银票已被姚兰芝硬塞进手里。姚兰芝道:“你可以不要,但我不能坏了规矩。” 冯承钦讪笑几声,将银票纳入怀中。 这时,韩若壁的目光扫过室内所有人,道:“你们身上有谁还带着水?” 其他人俱摇了摇头,只有孙有度跨前一步,道:“我带了,做什么?” 他腰间的确挂了只不大不小的水袋。 韩若壁转过一圈,道:“可有人要喝水?” 见另几人不明白他是何用意,他又道:“要喝就快喝上几口,不过,千万别把水喝光,我还指望这水对付外面的魔头。” 大家顿时明白了他的意图。 孙有度唤醒了半昏半睡的姬连城,给他喂了几口水,而后塞上水袋的塞子,将水袋丢给了韩若壁。 韩若壁接过水袋,提在手中,来到冯承钦面前,盯着他,只一脸的笑意吟吟,就是不说话。 冯承钦被瞧得很不自在,嘎嘎笑了两声,道:“我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可瞧的?” 韩若壁伸手拍了拍他鼓鼓囊囊的肚皮,阴阳怪气地笑道:“冯大财主,你这一肚子的救命水,可否借我一用?” 原来,冯承钦出入戈壁,最怕的就是没水喝被渴死,是以一直以来,已养成了把一袋水绑在肚子上,藏于穿着的衣服里的习惯。他以为这样一来,别人只当他脑满肠肥肚子大,不可能瞧出异样,而一旦在这茫茫戈壁上碰见大灾害,别人没水喝的时候,他还可以每天偷偷喝上几口,多熬几日。 见自己的小伎俩一下就被韩若壁拆穿了,冯承钦脸不红,心不跳,干脆地脱下外袍,解下水袋,一边哈哈笑着,一边递了过去,道:“大侠不用客气,借什么借,需用便拿去就是。” 尽管开始时不吱一声,此刻他倒是大方极了。 韩若壁接过来,瞧了瞧,又掂了掂,发现这只水袋比孙有度的那只,足足大了一倍之多。他点头道:“冯大财主果然是个聪明人。” 冯承钦一面把外袍穿上,一面嘿嘿笑道:“聪明不聪明的,真是不好说。不过,有时候勉强还算得聪明,但有时候也比猪还要笨上一点。” 韩若壁将他的话回味了一下,道:“该聪明的时候聪明,该糊涂的时候糊途......”说着,他的目光锁定在冯承钦刚套上的那件羊毛皮袄上,摇头‘啧啧’道:“难怪你穿得起‘草上霜’。” 冯承钦眼珠几转,似是领悟到了什么,口中道:“原来大侠喜欢皮草?......” 言罢,他又麻利的将那件‘草上霜’脱了下来,抬手捧至韩若壁面前,道:“正好,这件劳什子便送给识货之人,全当交个朋友。” 韩若壁摇头叹道:“可惜,我不喜欢白给的东西。” 冯承钦想了想,点头道:“那好办,算我卖与你的。至于价钱,大侠看着给,想给多少便给多少。” 韩若壁的目光变得咄咄逼人起来,道:“我也不喜欢买来的东西。” 第274章 冯承钦愣了一瞬,道:“那你喜欢怎样得来的东西?” 韩若壁双目一凛,语气凶狠道:“我就喜欢抢来的东西。” 他是故意装出凶狠的样子,吓一吓冯承钦。 可冯承钦并没有被他吓倒,而是哈哈大笑起来,道:“这一点我们倒是很象。对于送上门的女人,我向来瞧都不瞧一眼,花钱买来的女人,我也不甚稀罕,倒是抢来的女人,才最合我的心意。” 韩若壁冷冷瞧着他,道:“其实,关于这一点,我们也不算多象。但我知道有一点,我们绝对一模一样。” 使劲想了想,冯承钦想不出,于是问道:“哪一点一模一样?” 韩若壁淡淡道:“这一遭,我的命,在我手里,你的命,也在我手里,你说是不是一模一样?” 冯承钦顿时无语,不知该如何作答。 就在这时,孙有度焦急地唤道:“兰芝,你快来!” 原来是姬连城肩上的伤口又开始大量流血了。 姚兰芝赶紧协助孙有度,更用力地扎紧伤处,阻止流血。她知道以姬连城现在的状况,扛不了多久,必须尽快出去寻一处医馆,好生医治才成。 事不宜迟,姚兰芝回头对韩若壁道:“你想怎样联手?” 韩若壁道:“总要借夫人的‘大接引神刀’之力,才杀得了那魔头。” 姚兰芝低头瞧了眼怀里,懊恼道:“我也知道你说的不错,可我只剩一把‘小接引神刀’了。” 韩若壁愕然,道:“莫非你射我的那把,就是最后一把?” 姚兰芝无奈地点了点头。 韩若壁扮了个苦脸,自嘲道:“我该说,承蒙夫人看得起我吗?” 适时的,冯承钦掏出一枚精致的匕首,微有不舍地献上前,道:“这是件削铁如泥的宝贝,值钱得很,我一直拿来防身的。眼下情况紧急,姬夫人不妨拿去当飞刀使吧。”他吸取了前次的教训,这会儿主动献起宝来。 姚兰芝摇了摇头道:“不成,用不熟悉的东西作暗器,关键时刻肯定要出错。” 冯承钦道:“不熟悉?你不是使暗器的高手嘛,还什么熟悉不熟悉?其实,只要能射中那个魔头,我担保这把匕首,比你那什么神刀锋利一百倍。” 韩若壁埋汰他道:“你的宝贝,你当然用得极熟悉,不如你替姬夫人出手,去宰了那个魔头吧?” 原来,冯承钦不懂,韩若壁却是懂的,虽说对于暗器高手,什么暗器都可以用,但这种以‘八方风雨’的‘归去来兮’心法射出的接引神刀,刀与心法的配合可谓天衣无缝,若是临时换刀,在空中折向的控制便无法实现,威力必然大减。 冯承钦憋红了脸,不发一言。 韩若壁又道:“姬夫人,你那几把‘大接引神刀’射去了何处,可还记得?” 他是想问一问,看有无机会捡一把回来。 姚兰芝摇了摇头,道:“别说记不得,就是记得,也没法捡回来。那魔头就在外面盯着我们,谁出去都逃不过一个‘死’字。” 二人正在踌躇间,孙有度突然道:“除掉沙飞虎的那把‘大接引神刀’,我瞧见了,就落在距尸体不远处。” 当时,他正和沙飞虎拼斗,是以离得很近,也瞧得很清楚。 姚兰芝道:“孙爷,瞧见也没用的,这会儿谁也不能出去。” 孙有度笑了笑,缓步向那唯一的一处出入口走去,边走边道:“兰芝,记得替我捎句话给老行主,就说孙有度跟他混的这些年,不悔!” 还没等几人反应过来,孙有度已一边窜了出去,一边高声嘶喊道:“外面的,莫下狠手!我有你想要的东西!” 本来,孙有度冲出来的时候,汤巴达已瞄准了他,准备以一记‘聚音成剑’将他毙于人皮鼓下。但同时,他又听到了孙有度的喊话,迟疑了一瞬后,发现出来的竟是个功夫不济的老头儿,并非那两个厉害角色,于是暂时罢手,想看孙有度玩的什么花样。毕竟,这种小角色的性命,对他而言简直信手拈来,想什么时候取,就什么时候取。 就见汤巴达从一面土墙后现身出来,半信半疑道:“老头儿,你真知道我想要什么?” 孙有度一边缓慢移动步伐,一边道:“当然。你想要值钱的东西,而且越值钱越好。” 他看似是为了方便说话,才自然而然 的向前靠近,但脚步移动的方向,也正是沙飞虎尸体的所在处。 汤巴达的注意力显然不在孙有度的脚步上,他磔磔笑道:“不错,值钱的东西谁不喜欢?但你们除了几条半死不活的人命,已没剩什么值钱的东西了。” 孙有度道:“我是没甚值钱的东西,可知道哪儿有值钱的东西,所以想同你做笔交易。” 他说着话,脚步并未停下,虽然每一步迈得极小,看似很随意,却仍在继续向沙飞虎尸体的方向靠近。 汤巴达道:“什么交易?” 孙有度想了想,信口说道:“我们是打行出身,出来不过替人押货,赚取辛苦钱,并不想赔上性命。我知道雇主在客栈里还藏了只价值连城的夜光杯没带出来。”他拿手比划了一下,道:“那只夜光杯恐怕比这里的五袋银子和几十箱货,加起来还要值钱。” 汤巴达将信将疑,道:“你想怎样?” 孙有度故意做出思考的样子,磨蹭了一会儿,才很缓慢地说道:“不如这样......你放了我们‘威武行’的人,我保证你拿到那只夜光杯。” 汤巴达不说话,只是阴恻恻地笑。 孙有度又道:“至于其他人,你尽管杀光,我不在乎。” 汤巴达仍是不说话。 他之所以不说话,是还在考虑孙有度这些话的可信度有多高,而如果真的可信,又有什么法子既可杀光他们,又能拿到那只夜光杯。 稍顷,汤巴达直接问道:“我凭什么信你?” 这时候,孙有度已移到了沙飞虎尸体近前,而姚兰芝的那把‘大接引神刀’,就躺在他脚边尺余外。 孙有度也不回答,猛然伸出脚尖,将那枚‘大接引神刀’挑至半空中,口中发出震耳欲聋的一声大喝,左袖一拂,右掌‘呼’地拍了出去。 第275章 他这一掌,乃是拼尽了毕生功力,不但有排山倒海之势,同时掌力蕴含奥妙变化,正所谓‘威勇不流于刚拙,灵变不碍乎迅猛’,也正是他‘开碑手’能够在江湖上占据一席之地的高妙所在。 一见孙有度有了异动,汤巴达就知道自己上当了,立时,他面上变得冷峻严酷无比,周身杀气森然凌厉。 刹时间,他抬手落下,人皮鼓无声地颤动了一瞬。 一记‘聚音成剑’,直向孙有度飞袭而去。 因为被人愚弄了,汤巴达气恼不已,是以这记‘聚音成剑’是全力发出,有十成功力之威。 他不信孙有度偷袭他的这掌,可以抵得过他这一记重击。 的确,孙有度的掌力比起汤巴达的‘以神驭音’,根本不值一提。可是,完全出乎汤巴达的意料,孙有度那一掌根本不是为了偷袭,而向他拍出的。 那一掌的目标,竟然是半空中的那把‘大接引神刀’。 只见,那把‘大接引神刀’,在受了孙有度的一掌之力后,‘嗖’得一声,直向姚兰芝等人藏身的堡垒入口处射去,而孙有度则被汤巴达的无形凌空剑炁,洞穿了胸腹。 刹时间,一股血箭,伴随着支离破碎的内脏残渣,从孙有度口中喷射而出。 孙有度向前扑倒,触地即死。 在汤巴达看来,他死得毫无悬念,简直是自取灭亡。 于是,汤巴达得意洋洋地哈哈大笑起来。 不过,如果有人能瞧见孙有度埋在沙土里的那张脸的话,一定可以瞧见那张脸上的笑容。 那笑容,完全不同于汤巴达的猖狂大笑,而只是一抹挂在脸上的淡淡笑痕。 本就打算舍身取刀之人,现在刀已取成,死又何妨? 红光照烈胆,视死忽如归。 其实,在瞧见韩若壁主动提出与姚兰芝联手时,孙有度就猜到黄芩已受重伤,绝无出手之力了,由此,他认定非是姚兰芝以‘大接引神刀’与韩若壁合力,再无他法对付那个魔头。可事实是,最后一把‘大接引神刀’已被姚兰芝用在了先前对付韩若壁上,是以必须有人去把曾经用过的飞刀拾回来。纵观眼前六人,除去两个受伤的,一个不会武功的,只剩下韩若壁、姚兰芝和他还勉强堪用。但外面守着个大魔头,三人中无论谁出去拾刀,想要不受伤,简直难比登天,更有被杀的危险。既然要杀那个魔头,必须寄望于韩、姚二人联手,那么在二人联手出击前,任何一人出了状况,都会影响联手,导致无法合力杀敌,而其他人也就再无活着出去的希望。因是之故,孙有度觉得出去拾刀的最佳人选,非自己莫属。当然,会立即身体力行掠将出去,除去因为对眼前形势瞧得极其透彻外,更是因为他对姬连城的伤势心焦难耐。按照以往的经验,孙有度深知这种伤势虽不在要害,却会越拖越重,倘若再拖个几日,姬连城铁定性命不保。姬连城若是死了,姬于安必然要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孙有度不想他的拜把好兄弟承受这样的悲痛,所以他要尽自己最大的力量,去避免这种事情发生--即使赔上性命。 孙有度倒下的时候,那把‘大接引神刀’已稳稳地自唯一的出入□入堡垒,‘呛’的一声撞击到北面的空墙上,在干燥的空气里溅起一串火花,又掉落在地。 顿时,除了外面汤巴达残忍、放肆的笑声,室内所有人都没了声音。 姚兰芝默默地走到墙边,拾起地上那把孙有度拿命换来的‘大接引神刀’,仔细地在衣袖上擦拭了一番,才缓缓地插入护腰上。 虽然眼圈有些发热,但她没有流泪。 瞧了眼仍然昏迷着的姬连城,她转头对韩若壁沉声道:“刀,已经拿到了。” 韩若壁点了点头,道:“总要等到晚间。” 之后,没有人再说什么,室内陷入了一片厚重的沉默。 这片沉默一直持续到入夜。 突然,韩若壁像是想起了什么,向冯承钦询问道:“不对啊,那魔头以‘元神驭音’施展‘聚音成剑’,功力不足之人都难免要血管爆裂而死,你是怎生躲过去的?” 冯承钦‘啊’了声,抓了抓脸,道:“我早早就躲进这里了,不过听到那种奇怪的鼓声传来时,还是觉得受不了,于是就用皮袄裹了头脸,蜷缩在角落里,反正稀里糊涂的就熬过来了。” 韩若壁心道:虽然这里离得比较远,又隔着石壁,可他完全不懂武功,拿皮袄裹着头居然撑了过来,运气倒真是不错。 见韩若壁不言语了,冯承钦又怨气冲天道:“那魔头若是再敲上一小会儿,恐怕我就熬不住了。真的,那时候,我都感觉整颗心已不是自己的了,难受得要死。对了,他现在怎么不敲鼓了?” 韩若壁‘哼’了声,道:“你以为他是神仙吗?‘元神驭音’可不是萝卜青菜随便卖,要多少有多少的。他要是真能连续不断地施展此功,不消一顿饭的功夫,别说是你,我们大伙儿都得跟着玩完。要知道,这样的神驭之功消耗极大,大罗金仙也不能连续不断的施展,是以,他必须悠着点使,不见兔子不撒鹰。” 言毕,不愿和冯成钦再多啰嗦了,韩若壁转过头来,蹲下,捡了块石片,借着射进来的月光,在地上画了一些圆圈和线条构成的图案。 姚兰芝见状,凑上前来细细瞧看。 韩若壁边画边道:“这个圆圈,就是堡垒的出入口,等下你我二人就要从这里冲出去。而那个魔头,必定会埋伏在最易于攻击我们的地方,相信应该就是这两条线中间的区域。” 姚兰芝点了点头。 韩若壁继续道:“届时,我先冲出去,那魔头必定会施展‘聚音成剑’来攻击我。记住,等我挡住那一剑后,你要立刻跟着我冲出去。然后,我们分头散开,一人往一个方向。这时,我会确定方位,全力发出剑炁,攻击那个魔头。而你,一定要趁那个魔头旧力消散,新力未生之时发出‘接引神刀’,将他击毙。” 他异常严肃道:“要知道,我只有一发之力,所以机会一旦错过,就不会再有第二次出手的机会了。你听明白了吗” 姚兰芝苦笑了一声,道:“我也只有一把‘大接引神刀’,总之这就是一锤子的买卖,死活就是这一回了。” 韩若壁笑了笑,宽她的心道:“你也不必太过担忧,我估算,我们的赢面要大过那个魔头不少,至少是□开。” 姚兰芝皱眉道:“可万一这一刀射不中......” 韩若壁接口道:“真要射不中,也只有我们联手,拼死和那个魔头耗上。毕竟他的‘聚音成剑’是要以元神来驾驭的,不但对真元损耗极大,而且弄个不好还有走火入魔的可能。只要耗得下去,且看他能发多少记,我们未必没有机会。”叹了声,他又道:“如若我们联手还耗不过他,那么,你就赶紧找机会去抢一匹马,逃出去。” 姚兰芝回顾了一眼姬连城,断然摇头道:“不成,我没法一个人逃走!” 韩若壁‘哈’了声,微微一笑道:“我是让你暂时逃出去,找援军来帮忙。援军在‘神光堡’。‘神光堡’你知道吧?离‘老山墩’不远,也就天把的路程,若是快马加鞭,大半日也可到的。” 姚兰芝点头道:“‘神光堡’我知道。找什么援军?” 韩若壁道:“你去找一个叫江紫台的人,他来头不小,有官府背景。你找到他,就说黄捕头查案遇上了此等危机,我想他定会带人马来解救我们的。至于我,会设法退回堡垒中,死守以待援军。真到那时,你可不要来得太迟。” 原来,大前日,在‘神光堡’到‘老山墩’的路上,韩若壁曾向黄芩提起在风暴里救过江紫台一事,但搞不明白江紫台为何要来哈密,黄芩则说江紫台来此,为的也是倒卖军器的案子,而且人就在‘神光堡’。 直到此刻,方才显露出一贯嘻嘻哈哈的韩若壁,其实也是坚心忍性,意志极为顽强之辈,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轻言放弃。当然,若非如此,他又如何能领袖群伦,坐定北斗会天魁之位? 但是,最为危机的时刻,他为什么大方地让姚兰芝先行离开,自己则要费力缠住汤巴达,死守堡垒,等待援军,而不选择自己去搬救兵,让姚兰芝留守坐阵呢?其实这样选择,对他才更为有利吧。 是因为他心地好,想把更好的机会,让给身为女人的姚兰芝? 抑或是因为他受到孙有度之死所感,生了怜悯之心,要给‘威武行’些好处? 第276章 又或者因为他腿伤未愈,终是经不起长途奔波?...... 当然,这些都有可能。 但是,也有可能,韩若壁这样选择是因为黄芩。 试想,如果他选择自己去搬救兵,则意味着黄芩要独自留在堡垒里,面对姚兰芝、姬连城以及冯承钦。万一姚兰芝临时起意,欲替‘威武行’众人报仇,而向黄芩发难,重伤之下的黄芩未必有自保之力。 看到韩若壁的笑容,姚兰芝心中稍定,也觉得韩若壁说的颇有几分道理,以他们的实力,并非没有和那个妖人抗衡的机会,信心也恢复了不少。 说罢,韩若壁直起身,把那只很大的水袋挂在腰间,又将另一只水袋提在手中,缓步走到离出入口不远的地方站定。姚兰芝则跟在他身后尺外,等待他的下一步行动。 然而,韩若壁望着出入口外的夜空,站立良久,始终没有冲出门外。 姚兰芝虽然不明其意,但也知道目前正是极为关键,也极为危险的时刻,所以没有多言,而是更加耐心的在他身后等待着。 墙角,一直装作闭目养神,实则暗里运功疗伤的黄芩睁开双眼,郑重道了声:“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定要活着回来见我。” 他这话显然是对韩若壁说的。 似乎,终于等到了什么,韩若壁咧嘴一笑,回道:“我尽量。” 言罢,他抖手将一只水袋抛出门外,身形随即跟上,凌空腾跃,一剑疾刺而出! 就在这时,一片暗云正好遮住了大半边的月亮,照着堡垒出入口的光线也稍稍暗淡了那么一下。 埋伏着的汤巴达正一犹豫间,韩若壁已冲将出来。 最好的时机,从来都是稍纵即逝的。 所以,只不过一弹指的瞬间,汤巴达就错失了最好的狙击时机。 可是,他反应神速,一记‘聚音成剑’还是立刻发出,直取韩若壁胸前。 同一时刻,韩若壁已运起内力震破了扔出来的水袋,‘寒冰剑’借着水势,蓬勃挥洒而出。 ‘寒冰剑炁’和‘聚音成剑’再度对上,依然是天摇地动、惊心动魄。 其实,这二人的修为,实在伯仲之间,若非汤巴达占得了天时、地利之便,加上韩若壁又负了点小伤,孰强孰弱,还真是不好说。 但见,二人的一记相拼后,‘横山’剑上的气机感应,业已牢牢锁定住了汤巴达,而这一刻,韩若壁已把‘蹈空虚步’发挥到了极致,身形如闪电般向汤巴达迅疾逼近。 这时,姚兰芝的身形已从堡垒 里一闪而出。 她没有和韩若壁一起逼近汤巴达,而是如之前计划好的,迅速向侧面,另一个方向上飞掠而去。 当然,早在现身后的一瞥之下,姚兰芝就看清了汤巴达的所处位置,是以全力凌空飞渡,直奔着最佳的暗器出手位置而去。 不过,汤巴达也是身经百战之人,猛然间瞧见韩、姚二人先后掠出,且势头凌厉,知道必定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他暗道:此番敌人强强联合出击,势必已经亮出了胜负手,只要能在此一回合的较量中压倒他们,毫无疑问便可锁定胜局。 想到这里,面对韩若壁的反击,汤巴达丝毫不惧,凝神聚气间,居然没有抢攻,而是静静候着二人上来。 由此可见,他的性格必然异常凶悍绝伦,且对自己的武艺信心百倍。 其实,此刻汤巴达放弃抢攻,静候强敌上来的策略,绝非狂妄自大,而是高明无比的选择。须知,他所面对的这二人,俱是武功出类拔萃,已达炼气化神之境的绝顶高手,其中之一的姚兰芝更是赫赫有名的‘八方风雨’的传人,暗器之高明,威胁之巨大可想而知。他若是心存提前格杀一人,以避免出现以一敌二的局面之幻想,而抢先出手的话,极可能顾此失彼,为敌人的暗器所乘。而他的‘聚音成剑’不但进攻凌厉,防守更是滴水不漏,能幻化出无数的细小气剑,防御范围极大。是以,他宁可选择先守住对手的攻势之后,再寻隙反击的策略。 这种防守反击的策略,看起来虽然被动,却正是后发制人的内家武学最高经义。 正在近逼中的韩若壁,看似全力冲刺,实际上并没有把身法速度放到最快。他一面死死盯着汤巴达的一举一动,一面余光扫顾着姚兰芝。 眼见,姚兰芝已差不多到了合适的出手位置时,韩若壁这才突然加快前冲的速度,同时将腰间的那只水袋抛向空中,跟着又是一剑刺出。 这只大水袋来自冯承钦,比普通的水袋足足大了一倍之多,因此,‘遇水则强’的寒冰剑顿时威力爆涨,这一剑比起前一剑,强过了一倍之多! 从上次的交手经验中,韩若壁得知汤巴达拥有抵御他那些冰晶小箭的手段,于是,这一次变换了剑势,将所有寒气和剑炁凝聚成了一线,全力发出。 伴随着听上去比普通剑炁的破空之声要尖锐许多倍,就仿佛有人用力在耳边吹哨子一般刺耳的‘嗤’的一声,隔着数丈远的距离,一道晶莹雪白的剑炁,拖着条长长的白蒙蒙的尾巴,如一颗超小型的扫把星一般,遥遥攻向汤巴达。 尚廷筠若能瞧见这一剑,必定会大惊失色。因为,就在那日,他和韩若壁相斗时,韩若壁如果攻出这样的一剑,他的护体罡气绝对无法抵挡得住。 所以,那日的韩若壁,显然未尽全力。 可是,这刻的韩若壁,不但全力施展,而且几近于‘阴火反噬’的边缘了。 ‘阴火反噬’或‘阳火反噬’的痛苦,往往出现在修炼真水或者真火类的高手身上。由于他们体内的真气,已练至几乎纯阴或者纯阳的境界,是以一旦全力发动之时,因为阴阳两气太过不平衡,有时便会导致可怕的反噬现象,即为走火入魔。而对于修炼阴阳平衡真气的武人,这种反噬的概率则大大降低。但是,凡事有利必有弊,‘阴阳平衡’的练法虽然反噬的危险小,但自身的修为在向上突破时,却往往不如修炼真水或真火类的高手容易,精进的比较困难。 总之,韩若壁的这一剑,不但竭尽全力,甚至已逼迫到了他修为的极限。 但是,他这一剑,仍有投机取巧之嫌。 可是,他已身陷绝境,且失了天时、地利,还有什么机可投?什么巧可取? 不错,他身处干旱大漠,比起那日和尚廷筠动手身边还有树木环绕时,环境更为恶劣了数十倍;的确,他的腿已受了伤,并且冯承钦的大水袋,并不足以支持他的‘寒冰剑’施展出制服汤巴达的威力......但是,无论他有多少不利,至少还有姚兰芝在一旁随时准备出手--这就是他的‘机’,他的‘巧’。 只要有姚兰芝在,汤巴达就非但不能以身法来闪躲他的寒冰剑炁,还必须分神去防御姚兰芝那神出鬼灭的‘接引神刀’。 在这样的‘机’和‘巧’之下,想要硬接下韩若壁这一剑,谈何容易! 是以,照韩若壁的估计,汤巴达挡住这一剑时,必定要全力以赴,纵然他练的是不需口鼻的先天呼吸,也仍然会有旧力消散,新力未生的短暂空白期。 那个‘空白期’就是韩若壁这套作战计划的胜负手。 韩若壁要姚兰芝抓住那个转瞬即逝的‘空白期’,格杀汤巴达! 目下看来,韩若壁可谓是机关算尽,但求一击制敌。 只可惜,他千算万算,还是低估了汤巴达。 第277章 但见,骤然间,汤巴达的右掌重重拍下,十成的‘聚音成剑’如裂帛般发出! 不过,这次的‘聚音成剑’和前几次大为不同,不但密不透风地抵挡住了韩若壁所发出的寒冰剑,还激起了一圈可怕的气波。 这圈气波,以汤巴达的立足点为中心,向外扩展约两三丈,轰然激荡起地下的无数黄沙,形成了一圈圆形的,高约数丈的沙幕。 于是,这圈圆形的沙幕包围住了汤巴达,阻碍了所有人的视线。 在此种瞧不见人影的恶劣形势下,就算姚兰芝打出接引神刀,威力也必然大打折扣! 好一个狡猾的汤巴达! 韩若壁心中大呼不妙。 他没想到敌人会以此种手段来应对。 韩若壁失算了,心里不禁泛起一种无法战胜对手的无奈感--敌人实在是太过强大了。 猛的,只听一声“照打!” 姚兰芝的声音,还是那样坚决、自信。 刹那间,奔雷乍起,风声大作。 她发出的不是接引神刀,而是‘八方风雨’! 同时,鼓声响起。 这一次,汤巴达是在旧力消散,新力未生的当口仓促发招,是以没能发出那种无声的敲击,相应的,鼓声的威力也大大的减弱。 但是,有阻碍视线的沙幕在,姚兰芝本就瞧不见他的方位,因而这样的一击,已足以抵御‘八方风雨’了。 下一刻,飞沙坠落了一半,汤巴达高大的身形完好无恙地屹立如山,气势雄壮之极。 同一时间,“再打!” 姚兰芝的声音又一次传来。 韩若壁听在耳中,只觉极为沮丧,心道:机会已然失去,你现在再发这刀,能奈他何? 说时迟,那时快,这时,飞沙已全部落下,汤巴达只瞧见姚兰芝的一枚神刀,闪烁吞吐着奇特的光芒,沿着飘忽不定的路线,极速地向他飞来,不知会攻击身体的哪个部位。 神刀虽然来势汹汹,但这时汤巴达新力已生。 他的嘴角带着狞笑,再次拍出一记‘聚音成剑’。 这一次,又是一记全无声息的敲击,威力巨大,难以想象。 姚兰芝的飞刀走向虽然飘忽诡异,但终是没能逃过‘聚音成剑’的阻截,被迎头击落。 汤巴达顿时一阵狂喜。 他认定姚兰芝已是黔驴技穷,而韩若壁也再没了水袋,这样一来,无论是飞刀,还是寒冰剑,都将无法威胁到他了。 在这胜利即将到手,马上就能以‘聚音成剑’对敌手穷追猛打的时刻,汤巴达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可是,笑声突然被什么打断了,卡在了他的喉咙里。 瞬间,汤巴达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痛苦至极的神情。 他弯下腰,左手还紧抓着手鼓不放,将鼓面直指姚兰芝,可原本打算一掌拍下的右手,却颤抖着没有拍下去,而是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小腹。 姚兰芝冷冷地瞧着他。 疑惑间,汤巴达移开右手,低头瞧看自己的小腹。 那里,已经是森森然一个碗口大的血洞。 血洞的深处是一线雪亮的刀光,绞缠着脏器、血肉,那是孙有度拿命换回来的‘大接引神刀’的刀锋上的一抹闪亮。 汤巴达嘴角抽动,拼命地摇晃着脑袋,似乎还是无法相信眼睛看到的事实。 之后,他口中呜咽了几句别人难以听懂的藏语后,仆地而亡。 他到死也不信,是死在了姚兰芝的飞刀之下。 因为,他明明亲眼瞧见自己的‘聚音成剑’击落了姚兰芝的‘接引神刀’。 难道,那只是汤巴达的幻觉? 当然不是。 汤巴达击落的,只是姚兰芝的一把‘小接引神刀’,而射入他下腹,取了他性命的,则是另一把‘大接引神刀’。 原来,姚兰芝见到汤巴达激起沙幕隐藏身形,就知道在此情况下,绝难一举格杀掉对手,是以当机立断做出决定,不用接引神刀,而发出了‘八方风雨’。紧接着,沙幕瞬间落下,她冷静地利用了汤巴达因为计划得逞,而麻痹大意的时机,一抖手同时发出了一大、一小两把接引神刀。不过,她的‘小接引神刀’是大明大白的直取汤巴达,而‘大接引神刀’则是悄悄贴着地面发出的。 因为沙幕阻挡了姚兰芝视线的同时,也阻挡了汤巴达的视线,是以沙幕才退时,汤巴达的视线旋即被飞行而至的‘小接引神刀’所吸引,没能注意到那把贴地而行的‘大接引神刀’。可没想到,那把贴地而至的‘大接引神刀’,在到达汤巴达足尖前一尺时,猛然折向反跳,一下射入了汤巴达的小腹。 此种可令飞刀空中折向的绝技,正是‘八方风雨’独步天下,只此一家,别无分号的‘归去来兮’心法。 望着訇然倒地的汤巴达,姚兰芝紧绷的神经才缓缓松弛了下来。 忽然,她只觉下腹一阵难耐的绞痛,浑身一紧,随即整个人顿感虚弱无力,眼看就要瘫倒下来。 这时,一只有力的臂膀支撑起她,“姬夫人,你怎么了?” 是韩若壁的声音。 ☆、第31回:白云苍狗空余影话前缘,巧舌如簧隐机锋善诡辩 第278章 姚兰芝脸色蜡黄,咬牙忍痛,摇了摇头,道:“不碍事的,女人的小毛病,容我就地歇一歇就好。” 她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想,定是刚才勉强以‘元神驭刃’,同时发出两把接引神刀,导致内力损耗过大,动了胎气,进而有了小产的征兆。可是,以她对韩若壁目前的信任程度,似乎不便说明真相,只能寄望独力熬过这一阵,也许就会没事。这一刻,她内心深处是多么希望依靠着的人,不是似敌非敌,似友非友的韩若壁,而是可以全身心依赖的丈夫姬连城啊。但姚兰芝知道姬连城人在堡垒内,且身受重伤,因此这种不着边际的希望,显然是一点用处也没有的。 于是,她尽量宁神定气,心无旁骛地依靠着身边人,缓缓地,有节奏地吐气、吸气,试图暗暗地稳定内息,护住下腹。可惜,她的内息已乱成一团麻,一番努力下来,收效甚微。 韩若壁也曾读过不少医书,略通医理,见她态度隐晦,不愿说明,且看样子并不似刚才对敌时受了伤,倒象真有什么旧疾隐患突然发作了一般,于是伸手强拿住她右手手腕,以食指、中指、无名指按压住腕上的寸、关、尺三脉,切诊了一会儿,明显觉得脉象滑动,如珠走盘。 微微一愕,韩若壁的目光落在姚兰芝的小腹上。 本来,他早就注意到姚兰芝的小腹,比一般人要鼓出不少,但因为冬日里裹着显不出腰身的厚厚棉袍,也没觉得鼓出太多,加上她行动矫捷如常,不似一般孕妇笨重不便,因而韩若壁只以为姚兰芝身为人妇,已非妙龄年华,是以身材走样,也没甚在意。可现在,他不得不问上一句:“姬夫人,你可是已有孕在身多月了?” 见被他诊出了喜脉,姚兰芝只得费力地点了点头。 韩若壁心中一动,不知触到了哪根脑气筋,更为有礼地搀扶住她,道:“想是刚才掷刀时运力过猛,伤了元神,进而动了胎气,待我以真气助你调息恢息,也好安定胎儿。” 哪想到他会如此热心,姚兰芝呆了一瞬,但因腹中疼痛,也顾不上别的,勉强道了声“多谢”。 接着,二人席地而坐,韩若壁依法运功一周天,替她稍加调息。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姚兰芝脸色转红,腹痛消除。 见她好转了大半,韩若壁又温言安抚了几句。 之后,二人站起身,再不停留,一并往堡垒而去。 堡垒内,黄芩仍旧坐在原先的那处角落里,如泥塑木雕一般,不曾挪动过一寸地方。乍看之下,此刻的他,似乎同韩若壁离开前没甚两样,连脸上严肃的表情都不曾有丝毫变化。但细看之下,只见那双清澈异常的眼睛与之前很是不同,瞪得大大的,直勾勾的,全神贯注地盯着堡垒的唯一出入口,生怕漏掉了什么似的,几乎一眨不眨。 过了很久,就在韩若壁跟在姚兰芝身后,从出入口步入堡垒时,也就在黄芩瞧见韩若壁的身影安然显现的一瞬间,而韩若壁还没来得及瞧清楚黄芩时,那双眼睛,刷的,闭上了。 想瞧见的已然瞧见了,心便放下了,眼睛自然也可以闭上了。 墙边,一直半躺着的姬连城,因为伤口没再继续流血,加上休息了很久,恢复了部分精气,在韩、姚二人进来前便悠然转醒了。但由于身体一时未能适应,他仍是躺着没起来。这会儿,瞧见姚兰芝步履沉重地向自己走来,姬连城立刻紧张道:“兰芝,你还好吧?”一边说着,一边就欲站起身,迎上去。 姚兰芝慌忙紧赶几步,抢在他起身前,来到身边,宽慰说道:“你放心,我没事。”接着,又轻叹了声道:“不过,孙爷为了救我们,已死在那个魔头手里。” 姬连城顿时又惊又悲,道:“这,这......倒是我们害了老爷子啊!” 他说的不错,若非在‘大树沟’时,他二人执意要接下这档买卖,孙有度断不至送了性命,‘威武行’一众兄弟也不必惨死戈壁了。 姚兰芝知他有伤在身,不适合情绪激动,自责过深,于是道:“开弓哪来的回头箭?这世上原也没有后悔药可卖,好歹已杀了那个魔头,也算替孙爷报了仇了。” 姬连城竭力坐起,用唯一的臂膀紧紧将姚兰芝护在胸前,道:“不管怎样,只要你没事,就一切都好!” 说着说着,他夫妇二人越靠越近,小声言语,互诉关怀起来。二人间那不经意地流露出的深情厚爱,和各种各样亲密的小动作,着实令某个‘旁观者’艳羡不已。 这个旁观者不是别人,正是韩若壁。 这时,韩若壁已稳稳当当地站在黄芩跟前,面色渐愠。 他眼见大难过后,人家夫妇二人尽是些说不尽的知心话,道不完的挂念语,可黄捕头,别说一句关心人的话,连睁一睁眼,瞧他是否安好都懒得似的,顿觉气儿不打一出来。 不过转眼间,他又觉自己这气来得着实可笑,毕竟姬连城、姚兰芝不但已是夫妻,而且一男一女,可他和黄芩撇开关系如何不说,怎么着也是两个如假包换的大男人,若真似姬家夫妇这般人前卿卿我我,纵是不介意旁人的眼光,也还是有些不合时宜的。 但是,以韩若壁的心性,一想到自己冲将出去前,黄芩还道了句‘定要活着回来见我’,可这刻如他所愿,真的活着回来了,他又如此不屑一顾,怎肯善罢干休? 他哪里知道,黄芩并非不屑一顾,而是‘顾’了很久,也终于‘顾’到了,这才早早闭了眼睛。 立刻,韩若壁两眼一翻,“哎呀”一声怪叫,惊呼出声道:“糟了,千算万算,还是着了那个魔头的道儿!” 话音未了,只见黄芩猛一睁眼,跃身而起,也顾不上运功疗伤了,只锁着眉头冲上来,在他身前身后一阵寻看,而后惊道:“受伤了?重不重?伤在哪儿?” 却见韩若壁已换了副嘴脸,伸到他面前,嘻笑道:“果然你心里有我。” 他笑得狡猾无比,却说不尽的好看。 黄芩先是一愕,瞬间拉下脸孔,一言不发地坐回原处,再次闭上眼睛,运功疗伤。 韩若壁撇嘴一笑,道:“黄捕头,有没有人说过你翻脸比翻书还要快?” 黄芩不睬他。 韩若壁蹲□,凑上前,又道:“怎么?这样就不睬我了?” 黄芩当真不睬。 韩若壁掐了节小指,伸到他脸前晃了晃,道:“男子汉大丈夫,莫非只有这么点儿肚量?” 黄芩仍是不动如山。 韩若壁在他身边,连叽咕,带逗弄,乱说胡扯了好一阵,可黄芩依旧象吃了秤砣铁了心一样,既不睁眼看他,也不出言睬他。 无计可施之下,韩若壁只得叹了声,坐到一边,这才算暂时消停了。 寻了这空隙,冯承钦凑到他身边坐下,‘嘿嘿’笑了两声,道:“话说回来,我倒是很能理解他为何不睬你。” 韩若壁‘哦’了声,挑眉笑道:“想不到除了做买卖,冯大财主对这类事也极在行?” 冯承钦扫了眼黄芩,十分小心的对韩若壁道:“不瞒你说,我上手的女人,有些也是只能惯着、宠着,顺毛儿扑撒的,不然,任你怎么样,都是不理不睬,不给好脸子看。不如,你正正经经向他道个歉,赔个礼,就说不该哄骗他,兴许你那......”一时间没找到合适的字眼,顿了顿,他才继续道:“你那‘朋友’,就不恼你了。” 说这话时,他的声音极低,且嘴巴几乎挨到了韩若壁的耳朵根子,想是怕被黄芩听了去,对他不利。 韩若壁想了想,故意摇头,大声道:“我倒觉得是我太顺着他的毛儿扑撒,依着他,纵着他,才令他越加骄纵了。事实上,这次该是他因为无视我,向我赔礼才对。” 他如此大声,分明是说给黄芩听的。 黄芩那边还是没有反应。 冯承钦道:“这么说,你就打算坐在这里,等他过来向你赔礼?” 第279章 韩若壁拍着胸膊,大剌剌道:“正是如此。” 说罢,他瞧向黄芩那边。 那人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仿佛完全听不见他们说什么。 冯承钦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是男人就该有大侠这样的气魄,就该端起架子来,等着他过来赔礼。” 冯承钦做的买卖多,见的人也多,因而很会看人眼色。现下,他明知已落在黄、韩二人手里,自然要瞧看这二人的眼色。据他观察,身为捕快的黄芩对他有明显的敌意,而韩若壁则不然,不但身份不明,对他的态度也琢磨不定。因此,有了机会,他当然要主动巴结一下韩若壁,纵是巴结不上,也好拉拢亲近,想着总不至于因此吃亏,是以,虽然对这二人契兄契弟的关系颇感恶心,也还是附和着韩若壁的心思说话。 等了半天,见那闭目端坐之人还是毫无反应,韩若壁灰心丧气的长嘘一声,忍不住对黄芩抱怨道:“你想我等到何时?莫非等到黄泉水都结成冰砣,你我二人结伴过去,就不需小鬼撑船了?” 黄芩专心一意运功疗伤,哪有心思搭理他的浑话。 见又是碰了一鼻子灰,韩若壁‘呼’地站起身,气哼哼来到黄芩跟前,嚷嚷道:“喂,你听好!再不睁眼瞧我,我就一口左眼,一口右眼,亲上去。” 说着话,他居然作势弯腰,噘嘴,好像真的就要去亲黄芩的眼睛似的。 瞬时间,不但黄芩睁了眼,连姚兰芝、姬连城都惊诧地望向这边。 黄芩眨了眨眼,皱眉道:“离远些!你闹够了没有?” 韩若壁向后连退了几步,笑眯眯道:“我发现,你这人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现在肯睁眼瞧我啦?” 黄芩道:“我并非不瞧你,是有正经事做。休再烦我。” 他说的正经事,当然是运功疗伤。 见他不如想象中那般着恼,韩若壁得寸进尺,嘻笑调侃道:“原来是有正经事做......没关系,我有的是空闲,等你做完了正经事,我们再来想想,还有什么不正经的事可以做一做。” 他话里的隐寓令得黄芩一阵牙痒。 不顾黄芩额角迸起的青筋,恨不能咬他一口的样子,韩若壁淡定地转过身,对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二人的姚兰芝、姬连城道:“你们打算何时上路?” “啊......”半晌,姚兰芝才从惊愕中回过神来,恢复了原先的神态。 她回答道:“越快越好。不过,总得把‘威武行’众兄弟安葬了才成。” 姬连城咬一咬牙,道:“不错,绝不能叫众兄弟曝尸荒野,任野狼啃啮。” 点了点头,韩若壁冲姬连城拱了拱手,道:“姬少爷,恭喜你再过几月就要当爹了,上路后,可要好生护着你夫人的肚子,切莫再出什么意外才好,否则半道上荒天野地的,连个安胎药都没处买去。” 这时,黄芩和冯承钦才知道姚兰芝居然是有孕在身,回想起之前她的所作所为,不免惊讶不已。 听了韩若壁的话,姬连城料想先前姚兰芝的肚子肯定出过状况,不由紧张道:“兰芝,还是什么都别管了,我们现在就出发,也好早点寻处医馆,替你开一计安胎的方子。” 姚兰芝摇了摇头,坚决道:“我暂时无妨。目下,把孙爷他们好生安葬才是头等大事。而且,离这儿不远有处‘神光堡’,事后可以去那里找家医馆,一则,把你的伤口重新包扎处理一番,二则,我也好开方子,吃安胎药。” “安胎药,安胎药......”韩若壁忽然手指黄芩,默念了几遍‘安胎药’,而后哈哈大笑起来。 黄芩见他笑得奇怪,只觉莫名其妙,有些不耐烦地问道:“什么安胎药?你笑什么?” 韩若壁笑完了,才道:“可惜你是假的,并非真的‘黄芩’,不然这会儿倒是大有用处。” 黄芩听言,心头一惊,以为他要拆穿自己的身份,喝了声:“你想怎样?” 韩若壁扬起眉,鬼头鬼脑地笑了。 显然,黄芩的反应已在他的意料之中。 故意停顿了老长时间,以便观察黄芩面上忽阴忽阳,忽迷惑忽凶狠的表情变化,韩若壁满足地笑了笑。之后,他才慢条斯理道:“真的黄芩再加上白术、竹茹两味药,就可以熬来给姬夫人安胎了。” 原来他说的真‘黄芩’,是指一味药。 瞧了瞧黄芩,又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再想一想安胎药,多日未能露出笑脸的姚兰芝,笑了。 少时,天光放亮,一众人出来外面,各自忙碌起来。 韩若壁别的不管,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五袋银子紧紧绑在一匹马背上,之后才安心过来瞧黄芩在做什么。 见黄芩已把那四十箱货都打开了,韩若壁问道:“难道你想将这些箭簇全部带走?” 黄芩点头。 韩若壁奇道:“四十箱货啊,能带走的话,那个魔头早给带走了,还轮得到你?”想一想,他嘴角掀动了下,提前知会道 :“你千万别指望我放弃那八千两银子,替你分担一堆箭簇啊。” 黄芩瞧了他一眼,道:“你的银子都装好了,怎的还不走人?” 韩若壁讶道:“叫我走?难道你真想一个人带走这许多箭簇?” 黄芩道:“那个魔头带不走,不代表我也带不走。”回头,他一指缩在不远处的冯承钦,又道:“除了这些,我还要带上他。” 原来,最早那四十箱箭簇是夹杂着其他货物装运的,是以冯承钦在‘大树沟’卖掉了里面的布绢、茶叶后,箭簇所占的空间实际上只有三分之一左右了。所以,在黄芩的一番拆货拼箱之下,没花多长时间,原本空间富裕的四十箱箭簇,就变成了装带满满的十四箱了。 感觉有些不服气,韩若壁道:“嗯,你的脑子挺好使,不过,就这十几箱货,一辆车也装不下啊。” 黄芩没有回答,纵身爬上那辆货车,静静地拆起车顶来。 看来,他是想将十四只货箱垒起来,装得高高的,堆在一辆骡车上。 见黄芩忙的背心处已被汗水浸透,知他重伤未愈,体力难免大不如前,韩若壁出声道:“算了,你下来,我帮你拆。” 发觉韩若壁不但没有要走的意思,还想动手帮忙,黄芩又催他道:“既然东西和银子全都到手了,你还是快些走吧。” 他说的东西,指的自然是‘长春子’。 韩若壁只觉莫名一阵憋屈,本想上去帮他的,也不帮了,干脆‘呼’地坐在地上,道:“想赶我走?我偏不走,就要瞧你怎么折腾这些货。” 第280章 默然了一瞬,黄芩又道:“走吧,你腿上那伤,也该尽早治治,莫拖久了变瘸子,就不值当了。” 听他这话,韩若壁又觉一阵舒心,随及站起身,纵上货车,和他一起拆起车顶来。 一边拆,韩若壁一边打趣道:“我若瘸了,你可愿收留?” 黄芩低笑一声,道:“‘大当家’说笑了,我只是个小捕快,哪有庙收留你这尊大佛?” 韩若壁讥笑一声,道:“若是那个‘小捕快’,你便收留得下了?” 停了手中活计,收了脸上笑容,黄芩道:“你可是成心找不痛快?” 韩若壁‘哼’了声,道:“莫非还不能在你跟前提他了?我不过想知道,那个小捕快是不是很象我?” 黄芩断然道:“不像。” 韩若壁认真道:“可我记得,他说过和我类似的话--‘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另外,他怀里也总揣着三枚骰子,可见和我一样,是个好赌之人。” 摇了摇头,黄芩道:“他说那话,大抵是儿时吃的苦多,所以长成后才希望寻求快乐时能尽兴尽致,不管以前以后,并非真如你那般贪念奢侈,醉心享乐。至于好赌,他虽然赌得不小,但一年只赌一把,若输,就一把输掉所有积蓄;若赢,也是仅此一把,掉头就走。我从不见他借债赌钱,也不见他为赌所绊,所以他不算好赌之人。” 韩若壁小声嘀咕道:“照你这么说,我也不算好赌之人。” 瞧了眼韩若壁,黄芩继续道:“虽然有那么几次,你确实让我想到了他,但你和他,真是一点儿也不像。” 听言,韩若壁眼光一亮,似是暗舒了口气--他可不愿做别人的影子。 接下来,他问道:“所谓物以类聚,你武功高绝,他想来也是高手,可有什么响亮的江湖名号没有?” 黄芩笑了声,道:“他倒是很想成为高手。” 韩若壁道:“很想......那就不是了?” 黄芩又是一笑,笑容里满是天真,道:“其实,他的武功平平,其他方面也都平平,却总喜欢把‘捕快营’里学来的武功、技法,向我一一演练、展示,我倒是从他那里学到了不少东西。” 韩若壁心道:能从别人的几次演练、展示中学得其中奥妙,可见黄芩的天资确是非同凡响。 然后,他口中道:“为何?鲁班门前弄大斧,他不怕你笑话他嘛?” 黄芩摇头道:“我为何要笑话他?说到底,他并不在乎演练给谁看,只在乎多了次演练的机会,他认为每多练一次就能多熟悉一分,也就会有所提高。” 韩若壁连连摇头,道:“看来,他实在不是个聪明人。” 黄芩眼色一暗,道:“不错。你比他要聪明许多,所以一旦尝试几次,发现能力不足后,定会远远避开,就象当年考举人一样。” 韩若壁先是一愣,而后点头,似讽非讽道:“也对,若换成是他,只怕要一次次考下去,永不放弃,不过,怕是考到头发全白了,也考不上。” 知他说的不错,黄芩并不在意,道:“有一段时间,他说嫉妒我的天分,因为如果他有这样的天分,一定能做全天下最好的捕快,保一方平安,护一片乐土。不过,虽然没有,他还是相信,只要踏踏实实,总会离目标越来越近。” 韩若壁‘哈’的笑了声,道:“明知永远达不到的目标,越来越近有何用处?” 黄芩只道:“有人做事总是想着‘用处’,有人却只是去‘做’,虽然二者没谁比谁更高明,但他认同的是后者。在他心里,做不了全天下最好的捕快没关系,只要做自己可以做到的最好的捕快,便可以满足了。” 韩若壁道:“我忽然有点嫉妒他。” 黄芩淡淡道:“你武功比他好,也比他聪明,为何还要嫉妒他?” 表面上,这话问的是韩若壁,内心里,问的又何尝不是他自己。 韩若壁望定他,道:“因为强悍的精神,并不需要以武力去支持。从你的话里,我感觉出,他的精神已强到不但做了自己想做的事,还改变了一个人。” 他伸手一指黄芩的鼻子,道:“你--。” 黄芩茫然道:“我?他改变了我吗?” 韩若壁道:“若是没有,你一个江湖人,因何要做捕快?” 黄芩笑了笑,显得有些寂寥,道:“他曾说,在这个老天肆虐,灾害不断,盗匪纷纷的世上,连保得一方百姓安稳,也变成了一件可望而不可及的事,就更不用去谈什么维护正义了,所以,他的志向是做一个守卫一方的捕快。他死后,我忽然想,也许我可以替他试一试。”稍稍停顿了一刻,他又道:“可当时,这只不过是一念之差,能算是他改变了我吗?” 韩若壁反问道:“你觉得呢?”接着又感慨道:“若是泉下有知,他一定很开心。”转瞬,他又叹了口气,道:“可惜他活着时,你没答应他做捕快,否则他一定更开心。” 黄芩摇头道:“不会更开心了。他这一生,每天都在做着自己决定要做的事,做捕快时做得尽职,玩乐时也纵情肆意,已然无憾。纵是知道我现在正做着他希望我做的事,也不会更开心。” 怜惜地瞧了眼黄芩,韩若壁道:“那你呢?你开不开心?” 黄芩想了想,道:“还好。” 韩若壁皱眉道:“你打算怎样?莫非就这样穷尽此生,只为替别人完成志向?这样的事,对你而言,不会太苦闷了吗?” 沉思良久,黄芩一笑,道:“所以,我从来没想过能坚持这许多年。开始时的确有些苦,有些难耐,可慢慢的,我已弄不清楚是替他完成志向,还是他替我找到了志向。” 略一沉吟,韩若壁道:“其实,听到这些,我的心情很不好,但一想到今日你总算肯对我说这些了,我又觉开心得很,这种感觉真是奇妙。” 黄芩不再说话,又继续去拆车顶了。 另一边,姚兰芝和姬连城寻到了孙有度的尸身。二人无言地将尸身抬至堡垒后的一块背风处。 姚兰芝不顾昨夜动了胎气,身子还不安适,奔前忙后地找来毡布和其他物件,把尸身仔仔细细地裹好,姬连城则以仅有的一条左臂,替孙有度挖了个墓穴。 等埋好了孙有度,二人驻留原地,无声无息地哀悼了片刻。 最后,姬连城道:“孙爷,我们是没法带您回去好生安葬了,所以只能委屈您躺在这里。” 姚兰芝抚了抚隆起的肚子,道:“孙爷,我和连城商量好了,孩子若能出生,就跟着您姓‘孙’,还望您不要嫌弃。” 说罢,姚兰芝又去到四处,收拢起其他‘威武行’众兄弟的尸骸,以便好生掩埋。姬连城则在孙有度墓穴附近,又挖了四个大坑,准备把‘威武行’的打手们分几处埋葬。 看着忙碌的四人,冯承钦脑中闪过一念:干脆趁他们无暇顾及自己的当口,随便抢一匹马逃走算了。 可当他偷偷摸摸地往某匹马边上蹭时,黄芩冰冷的声音传了来:“若是逃,正好方便我一刀宰了你。” 第281章 冯承钦吓得一哆嗦,连忙回转原地,窝了下来。 直到午后,几人才把一切处理妥当,又从外面找了些能吃的干粮、饮水携回到堡垒里,边休息边吃。 由于从大清早起,大家就一刻不闲地忙碌着,此时进得堡垒,俱是疲惫不堪,尤其姬连城、姚兰芝夫妇更是喘息连连,大汗淋漓。 其实,之前瞧他两个受伤的受伤,怀孕的怀孕,韩若壁也曾提出帮着挖坑、掩埋,却被姚兰芝淡淡一句:‘多谢美意,自家兄弟自家管埋’给谢绝了。韩若壁听言,只点了点头,也没再坚持。毕竟,这种事若是落在他头上,一样不愿外人帮手。 只休息了半个时辰左右,姚兰芝、姬连城就向韩、黄二人告别,直接在外面的弃马中选取了两匹较为健壮的,分别骑上,向‘神光堡’的方向去了。由于姬连城还不习惯单手执缰,也因为考虑到姚兰芝的肚子,二人都没有驱马狂奔,只是并驾缓行。 日头平西时,堡垒里只剩下韩若壁、黄芩和冯承钦三人了。 韩若壁坐在靠西的墙边,无聊地翘起二郎腿,晃荡着,一边哼着听不清是什么的曲调,一边不时地望一望黄芩,再瞅一瞅冯承钦。 看来,他的腿伤已无大碍了。 黄芩蹲在北面的角落里,一声不吭地拔出宝刀,又撩起衣袍下摆,以衣角仔细地擦拭起刀身来。 坐在东墙下的冯承钦,眼角每每扫过那片刀光,都禁不住一阵头皮发怵,面露惊惧之色。 可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似是默想了一阵,再抬起头时,不知为何,居然一点儿害怕的样子都没有了。 发现了他的变化,韩若壁颇感奇妙,故意引出话题道:“黄捕头,恭喜你逮到了这个大奸商。” 没等黄芩回话,冯承钦已不高兴的一翻白眼,又整了整衣冠,端坐起来,道:“奸商?怎么说我也是个儒商。” 韩若壁憋住笑,道:“来,说说看怎么个‘儒’法?” 冯承钦‘唷’了声,道:“少瞧不起人,我也是读过圣贤书的,想当年还中过举,可叹后来时运不济,没做成官。如果这样都不算‘儒’,怎样才算?” 黄芩冷不丁插嘴道:“少拿大话唬人。真中过举,还会做不成官?” 他以为举人都能当官。 听闻冯承钦居然中过举,接连三次都未能中举的韩若壁不免有些动容,道:“他这话倒没说错,除非是得中进士,那才保证有官可做。举人想做官,还得看各地官衙有无空缺可补,更要看上面有无官员愿意抬手提携。” 黄芩双眉一扬,不屑道:“就算他是举人,此种倒卖军器给瓦剌,杀害本国将士之举,哪能和‘儒’字沾上边?” 韩若壁点头赞同,道:“的确,说章句小儒,都是太高抬他了。” 冯承钦连清了几次嗓子,才皱眉道:“你们这样偏颇,却叫我如何讲话?这就好像我已是两榜进士,而你们只是未入门的童生,怎么也说不到一块儿去。”接着,他仰天长叹了声,道:“也许正如你们所说,确实有些大明将士死在了我倒卖的军器之下,可那原非我的本意。说句无赖话:我打心眼里希望卖出去的箭簇,全部都偏了准头,伤不到任何一个大明将士。” 韩若壁轻笑了声,道:“哟?卖老鼠药的不希望卖出的老鼠药药死老鼠,这道理却是新鲜得紧,我还是头回听说。” 黄芩冷笑几声,道:“真有此心之人,断不会去做那倒卖军器的营生。” 冯承钦连连摇头,又嘿嘿笑了两声,道:“唉,你们真是不懂,我说的可是真心话。试想,如果卖出去的箭簇都偏了准头,伤不着人,大明这边,将士无恙,瓦剌那边,用光了箭簇还得找我来买,岂非有源源不断的银子奔着我来?” 二人听言,都不禁呆住了,惊觉这个商人当真利欲熏心,全无立场。 韩若壁骂了句:“好利的一张嘴,果不愧是生意人。” 黄芩则干脆擒了宝刀,欺身而上,将刀刃直压在冯承钦的脖子上,恶声道:“你这样的货,索性一刀宰了干净,也省得路上浪费粮食。” 先前瞧见黄芩擦刀,冯承钦还露出过害怕的表情,可这会儿刀架在了脖子上,他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黄芩讶异 道:“你笑的什么?” 冯承钦笑道:“刚才的话确有狡辩之嫌,但大意不过气气你二人。毕竟你们不但持强凌弱,而且以二欺一,我一介文弱,也没别的好法子出口气。” 忽然间,黄芩不禁迷惑起来:怎的到了这种时候,他还敢如此大言不惭?莫非这个商人不怕死? 以手指弹了弹架在脖子上的刀,冯承钦十分硬气道:“把刀落下吧,也好容我说几句话。反正以你们的身手,想杀我,就好像碾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何苦连话都不让我说?” 一时间,二人不免惊讶于他不知因何生出的胆色。 其实,冯承钦能有如此胆色,是因为坚信,被派来缉查倒卖军器这种大案的捕快绝不会是依着性子胡来,说杀便杀的浑人。更有甚者,他已猜到自己对于官场斗争有着极其重要的价值,那捕快头上的高官,定不能容他在这里被杀死。 想听一听,他到底有甚要说的,黄芩暂且收了刀,道:“你还想说什么?” 冯承钦并没急着回话,而是站起身,挺直腰,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土。 韩若壁不阴不阳地笑了声,道:“那还用问?他当然是想正正经经地替自己辩解几句喽。” 冯承钦呵呵笑道:“辩解谈不上,只是不甘心被人诬以‘奸商’之名。” 韩若壁不阴不阳地笑道:“越说越来劲了?那就说说吧,省得有话没说完,到死还卷着舌头。” 冯承钦整理了一下思路,又以眼光扫过二人,道:“这么说吧,从本质上讲,边疆的宁静、大明的强盛,最终仰仗的还是大明的国力,绝非是我买卖几次军器能够左右的。再者,你二人只见我把大明的箭簇卖出去,却不见我因为和瓦剌人交易,搭上了路子,可以从他们那儿贩得更多真正的好马良驹回去。哼哼,若是以此为交换,你们真以为吃亏的是大明吗?” 听言,黄芩不以为然,韩若壁却不禁一愣。 冯承钦继续道:“退一步说,瓦剌人买不到最精良的箭簇又怎样?那些粗制滥造的箭簇,一样可以配在弓箭上,杀伤我们的大明将士。可我们汉人极少养马,如果不去贩来,就根本无马可用。你们只看到死在我倒卖的箭簇之下的大明将士,却无视那些被骑着我倒卖回去的好马良驹的大明将士,斩杀阵前的瓦剌士兵,这对我公平吗?” 韩若壁顿感有趣,反讽道:“这么说来,莫非你还是爱国义士,朝廷该大大封赏才是?” 丁点儿也没觉得脸红,冯承钦只是摇了摇头,道:“那倒不至于,因为斩杀瓦剌士兵,也不是我的本意。就象我说过的,杀害大明将士不是我的本意一样。我只是个商人,做生意就是这样,只有把好东西卖给别人,别人才会把好东西卖给我们。其实,这几十年间,大明做的最愚蠢的事,就是‘土木堡一役’后,关闭了各地的马市。马市对于大明,显然是利大于弊的。” 听他这一番言论,韩若壁不禁有些吃惊地想,眼前这个看起来一身铜臭、颇为低俗的商人冯承钦,也许并不是单靠几次好运挣到了大票银钱,以至于混到今日富甲一方的地步的。他脑子里想的事,远比自己要多的多。 其实,不用想也知道,京城第一豪商,又岂是一两次狗屎运走得出来的? 冯承钦自嘲地笑了笑,又道:“你们说我是‘奸商’,那是因为把我当成了‘卖国贼’。可是,我卖不了‘国’,我最多只能卖了我自己。” 韩若壁听言,微有唏嘘,不知如何回应。 黄芩则恨声道:“不只你觉得卖不了国,你们从上到下,包括‘威武行’,每一个参与倒卖军器之人,都觉得自己所做的卖不了国,但大明已有将士被你们卖掉了性命。若是再多一些你们这样‘卖不了国’的人,大明还会不被卖掉吗?你说你只是商人,只是做买卖,‘威武行’也说他们只是打行,只是帮人押货,我相信上至元凶首恶,下至牵线搭桥,每一个人都会有自己的托辞。所以,这些颠来倒去的托辞,不过是些混账话。至于关闭马市,哼哼,同你倒卖军器有狗屁的关系!马市关了,你都能不远万里到哈密来倒卖军器,若是开着,只会倒卖得更多。” 第282章 冯承钦立即反驳道:“我有什么办法,我也得活着。做正当买卖,你以为能挣多少?一匹布加一匹绢,才值一两银子,一次贩卖一千匹布、绢,算是到头了吧,也才到手一千两银子,这还是没刨去本钱和人工的。好,算我黑心,翻一倍加价卖,如果卖的出去,毛利也才一千出头。可这一路风霜,出生入死,再加上层层盘剥,真正到手的还剩多少?” 黄芩只冷笑,道:“嫌正当生意赚得少,便黑下心肠倒卖军器?” 冯承钦道:“说到倒卖军器,走这一趟,毛利也就几千两,可风险却大得多。而且,你们哪里知道,光是孝敬那些个权贵依仗,就要花去其中的三到五成。象这般拼死拼活的,到头来还是别人拿大头,自己拿小头,我们也就挣个辛苦钱。若是哪天辛苦钱都挣不到了,还要怎么活?” 黄芩愤然道:“怎么活?须知,你走一趟货,一路风霜,出生入死,就算做正当生意,也可挣到近千两,还想怎么活?可是,不说别人,就说我,同样是一路风霜,出生入死,一年不过挣个三十两,那岂不是该抹脖子了?” 这时,韩若壁笑而插嘴道:“哪用得着抹脖子?你只要扒了那身捕快皮,跟我走,上千两是没有,但吃香的、喝辣的,绝对管够,强过你那一年三十两不知多少倍。” 黄芩狠狠瞪了他一眼。 韩若壁伸了伸舌头,不说话了。 冯承钦一昂头道:“有本事的,自然挣的多,没本事的,想多挣也没有。我有本事,挣的辛苦钱自然该比别人多。” 黄芩摇了摇头,胸中杀意涌现,眯起眼道:“倒卖军器给敌人,你挣的不是辛苦钱,是昧心钱。” 被他眼光中的寒意惊了一下,冯承钦心想:难道他还敢杀我? 这么一想,就不免有些软了,他苦笑了一下,道:“唉......黄捕头有所不知,这种买卖,其实我早就不想做了。但上船容易,下船却难,哪有回头路可走啊。” 他瞧了瞧黄芩越渐冰冷的脸色,又道:“真的,到了这份上,有些钱,不是我敢不敢去挣,而是敢不敢不去挣了。” 忽然间,黄芩笑了,露出唇边两点深深的梨涡。 他气极时,也会笑。 韩若壁开口道:“冯大财主,我真是佩服你,和你一样满是借口,毫无原则之人我也算见过不少,但都不如你这般能言善辩。” 冯承钦道:“我确是没有原则,但那样就对了,因为我是商人。” 他偷偷又瞄了眼黄芩。 心底里,他不信黄芩敢杀他。 压低下声音,他道:“有原则的就该去做捕快,没原则的才做商人。这世上最悲惨的事莫过于,没原则的做了捕快,而有原则的做了商人。” 韩若壁问道:“为何这么说?” 冯承钦道:“你想啊,如果没原则的做了捕快,那所有的罪恶便会在他周遭蔓延;而作为商人,遵守的原则越多,丢掉的买卖也就越多。” 稍加回味了一番,韩若壁竟然点头道:“倒是真有几分道理。” 猛的,黄芩抬手举刀,光芒四射。 冯承钦吓的赶紧蹲伏在地上,惊道:“你要做什么?” 黄芩冷声道:“似你这等唯利是图的商人,挣到大把银钱时,便说是自己辛苦所得,挣不到时,就说是朝廷政令不佳。一张嘴,从来只站在自己这边,我听不得你诸多狡辩。” 冯承钦缩头缩脑道:“算了,大家立场不同,看法自然不同,我没什么好说的了,你押解我回京便是。” 他最怕的不是押解回京,而是就地被杀。 黄芩握着刀的手紧了紧,道:“其实,我真想一刀宰了你。” 冯承钦苦着脸,仰头看向半空中的刀,道:“没有了冯承钦,还会有马承钦,牛承钦,张承钦,李承钦......总有人倒卖军器。宰了我又怎样,这世道并不会变得更好。” 黄芩点头道:“不错,也许就象你说的,宰了你,这世道不会变得更好,”顿一顿,他道:“但也不会变得更坏。” 寒光一闪,手起刀落。 ☆、第32回:多谋善断敛神光罢兵戈,情缘得续拨云雾见青天 随着一声惊恐惨呼,冯承钦的右手被齐腕斩断,‘吧嗒’一声掉落地上,顿时血流如注。他不过一个商人,脑筋虽然灵活,身体却比不得武人,是以经受不住这等断腕之痛,当即昏厥过去。 长刀入鞘,面对已倒地翻眼,人世不知的冯承钦,黄芩恨声道:“即便是押解回京,也叫你付出些代价。” 韩若壁不痛不痒道:“何不干脆杀了?” 黄芩道:“我已答应了江紫台,带活的回去。”说着,他俯身,点了冯承钦右臂上的几处大穴止血,而后又扯下一片衣布,替他草草包扎了伤处,把人抗到一边,撂下了。 瞥了眼死鱼一样躺着的冯承钦,韩若壁抱怨道:“这半死不活的,路上带着也是累赘。”转脸,他面向黄芩又道:“你怎会听那姓江的小子的话?” 黄芩道:“他说只要把人活着提回京城,就能顺藤摸瓜,将倒卖军器的幕后黑手一网打尽。” 韩若壁颇为不高兴,道:“他说的,你就信?” 黄芩犹豫了一下,道:“至少姓冯的若肯招供,那些幕后之人就一一显形了,至于能不能一网打尽,原也不是我管得了的。而且,当时我正为打造标枪一事有求于他,便作为条件应允下了。” 韩若壁‘哈’了声,满是不屑道:“此距京城万里之遥,途中有无变故还难说得很,即便顺利到达,你以为姓冯的就能如实招供了?” 黄芩蹙眉凝思,道:“因何不能?官法如炉,就他这样的,扔进大牢,几顿打一挨,还不屁颠颠全招了?” 韩若壁低头想了一阵,抬头肯定道:“这样吧,我和你打个赌。你信不信?一到京城,姓冯的便会想方设法把所有罪责推得一干二净,至于那幕后之人......哼,就是上得大刑,他也定会死咬着,断不能招出的。” 黄芩道:“何以见得?” 韩若壁道:“此种借机寻事的官场斗争实在太多,一旦被利用的棋子牵扯出了被斗的一方,无论被斗的一方会否被斗倒,棋子总是无一例外死得很惨。冯承钦是个聪明人,不会不明白。” 黄芩道:“你又没做成官,如何知晓官场上这些事?” 韩若壁道:“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我是没做成官,可我爹在官场里混沌了大半辈子,纵然后来被罢了官职再不复用,但之前也经历颇多。”打了个哈哈,他面露轻蔑之色,道:“打小起,他就不厌其烦地给我讲官场上的那些破事,虽然我极不爱听。” 扫了眼晕死过去的冯承钦,黄芩摇头道:“别的不好说,就凭姓冯的这身肉,要说能挨住衙门里的刑具,简直是笑话。” 韩若壁笑道:“你别以为他生养得不错,就挨不得刑。象他这种人虽然生性贪鄙,但识实务,精算计,不是一般角色。我想,真到倾家荡产掉脑袋的时候,他绝不会有丁点儿含糊的。况且,当真挨不住时,他大可以信口开河,一通乱咬,真真假假,谁能弄得清楚。” 黄芩疑道:“现下有那些箭簇为证,冯承钦的大罪已定,招与不招都是诛九族的命,又何苦同自己过不去,让皮肉吃苦,死咬着不把幕后之人招供出来呢?” 第283章 韩若壁以瞧门外汉的眼光,瞧着黄芩道:“因为他知道,如果不招,那幕后之人有权有势,还可能想法子救他一命,纵然救不了,或是不方便救,也会想法子保全他的家小。可如果他招了,除了多拉几个垫背的,剩下就是死路一条,绝无变数。” 黄芩思虑片刻,道:“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我倒是没想到这许多。”转念,他又道:“不过,我既然承诺过江紫台不杀姓冯的,便是不杀了。” 韩若壁道:“其实,杀不杀姓冯的根本无关紧要,我担心的是你。” 黄芩不知所以,道:“我虽则元神受损,无法以神驭刀,但并非不堪一击,有甚好担心的?” 韩若壁不安道:“我担心的并非这个,而是你已经牵扯进了这桩案子......总之是不好。算了,眼下说多了你也不会放在心上,先一道往‘神光堡’去吧。” 他知道黄芩要押着人和货回神光堡,等和江紫台会合后,再一起入关往京城去。 黄芩讶异道:“你要同行?”停了一刻,他又道:“莫忘了,你终归是混黑道的,这趟回去比不得我来时独自一人,不光有江紫台在侧,可能还有官兵随行押解。万一曝露了身份,你不怕惹下祸端?” 微微一笑漾于唇边,韩若壁道:“我的身份只有你知道,当真曝露了,就找你追偿喽。” 片刻沉默后,黄芩忽然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继而脸色冰冷的斜眼看向韩若壁,语意不详道:“我懂了,得了银子还不肯走,你是又盯上这批箭簇了。” 闻听此言,倏然间,韩若壁一股怒气直冲头顶,烧得脑门子微微发烫。 跨前一步,他逼视黄芩,凶邪一笑道:“我若盯上,凭你这会儿,能拦得住吗?” 黄芩怔了怔。 韩若壁连着冷笑数声,把臂拖过他,目光如刀般从上到下刮遍他周身,道:“现在,你真力所剩无几,别说是箭簇,就是这身皮囊,我若盯上,你又能拦得住吗!?” 这一刻,他是真怒了。 他怒,是因为直到这刻,黄芩竟还屈解他的用意。 黄芩双臂一震,挣脱桎梏,眼神变得如远山般不可捉摸,淡然道:“你有一身本事,想做什么,我现在是拦不住,可只要死不了,但凡你对我做过的,日后定然加倍还回你身上。” 韩若壁瞬间茫然了,道:“黄捕头啊黄捕头,你到底当我是你什么?” 黄芩移开眼光,道:“朋友。” 韩若壁仰天大笑,几乎笑疯了,以至于面容都有些扭曲。他咬牙道:“就算只是‘朋友’,你以为我是那种背后捅朋友刀子,打劫朋友财物的不义之辈吗?” 黄芩面无表情地垂下眼帘,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摇了一下头,道:“你太与众不同,恕我不能不加以提防。” 韩若壁又气又憎,冲黄芩挑出大拇指,边瞠目怒视,边咬牙道:“好!好!好!......黄捕头,我认你狠!” 话音未了,衣袂摆动间,他人已纵出堡垒去了。 瞧着韩若壁一闪而去的身影,黄芩点了点头,暗道:走的好,倘若闲事管多了,我只怕你逍遥大盗不逍遥。 这刻,他面上不喜不哀,颇有几分古怪。 之后,过了快一个时辰,韩若壁也没回来。 黄芩暗道:他毕竟还是走了。 这么想的时候,一种难以名状的失落感骤然袭卷而至,将他重重包围。 既然一切如他所料,为何还会感觉失落? 为何? 黄芩不想知道为何。 他拥刀入怀,抬腿跨至一边躺下,随即闭眼睡去了。 至于睡不睡得着?睡着了,有没有做梦?做梦时,梦到了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次日一早,黄芩将已然清醒却面如土灰的冯承钦架出堡垒,结结实实地绑了,扔进满载箭簇的骡车里,就欲驾车而去。 这时,只听得一声响亮的马嘶,接着,一匹熟悉的白马神骏冲到了车前。 马上端坐之人,正是韩若壁。 韩若壁的嘴角噙着一丝坏笑。 他的手里还牵着另一匹驼了五袋银子的健马。 黄芩微微皱眉道:“你昨夜居然没走?” 韩若壁微笑道:“本来是想走的,可惜戈壁上星星太亮,太迷人,于是先寻来我的马,再找块宽敞地界躺下,一面欣赏,一面数星星玩儿。” 黄芩直感莫名奇妙,问道:“你的意思是,因为数星星,所以耽搁了上路?” 韩若壁佯装叹了口气,道:“其实,我本意是数完星星就上路的......唉,怎奈星星太多,没等我数完,天就已经亮了。” 黄芩紧接着又问道:“天亮了为何还不走?” 韩若壁笑道:“因为数星星的时候,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黄芩道:“何事?” 韩若壁轻轻眨一眨眼,道:“你是故意想让我走。” 黄芩微微扬眉道:“故意让你走,你都不走?” 韩若壁道:“要走就不会等到现在了。” 黄芩呆了呆,随后点一点头,一抖手中长鞭,道:“好,那就一道上路吧。” 韩若壁显然没料到他如此爽快,愕然道:“就这样?” 黄芩道:“莫非你还想怎样?” 第284章 韩若壁奇道:“昨夜你明明故意气我走,现在这么容易就答应一道了?” 黄芩抿嘴一笑,低头似是自语般轻声道:“我故意气你走,你都不走,我还能怎样。” 韩若壁嘿嘿一笑,策马转到骡车边,一边举目四望周边风貌,一边随性高亢吟道:“穷漠绝塞多荒丘,金沙麻黄披朝霞。与君共赴天涯路,......”对上黄芩投来的眼光,他哈哈大笑了一阵,扮了个鬼脸,忽然压低了嗓音道:“来日痛钦醉死牛!” 黄芩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边隐约闪现一丝不意察觉的微笑。 这一车两马便一道上路了。 之后,他们去到那处高地,寻着记号,将埋在地下的马包挖出,又继续往‘神光堡’去了。 离‘老山墩’大约十余里地,有一处旧关隘,乃是进出‘老山墩’的必经之地。 此时,神光堡堡主尚廷筠、副堡主王定,正骑在马上,带领百十来个全副武装的骁骑武士,守在隘口下。 那些武士们目中精光四射、神情肃穆庄严,俱是一副勇猛善战的模样。 看来,这一次,‘神光堡’是精锐尽出了。 原来,前些日子,沙飞虎在整个哈密招揽黑道好手的消息,已被神光堡获悉,之后,这群盗匪悄悄往‘老山墩’周边聚集的动向,也被神光堡的探子所探知,报告给了尚廷筠。再后来,尚廷筠从哈剌灰的司图口中审出,京城来的大明商人将于正月十五日,在‘老山墩’与瓦剌人进行军器交易。到这刻,尚廷筠已然推断出,沙飞虎等盗匪正是冲着这笔交易来的。其后,明里,他把交易的时间、地点大方告诉了正在追查此案的黄芩,却绝口不提沙飞虎等盗匪参与进来一事;暗里,他早已计划部署,但等几方为着银钱、货物拼个你死我活,所剩无几后,再由‘神光堡’从残存的一方手中,轻松夺下银钱和货物。 现下,他和副堡主王定,率领神光堡的精锐人马守在此处,正是为了这眼看就要到手的‘渔人之利’。 这时,王定双眉微皱,开口道:“我思前想后,还是觉得昨日那一男一女不该放过去。” 他身边马上的尚廷筠目视前方,道:“想的多是好事,但瞻前顾后却是容易误事。” 王定尴尬地咳了声,道:“不怪我多想,那一男一女,男的缺的胳膊明显是砍断的,而且是新伤;女的瞧上去也是个会武的,定不是善茬儿。且瞧他二人惶惶不堪,急于赶路的样子,分明是劫后余生,惊魂未定,很可能和沙飞虎的这次大行动有关。” 尚廷筠没有应答,似乎在等他说下去。 王定继续道:“要我说,那一男一女,若非盗匪成员,就是打行押货的了。其实,不管他们是什么人,都是从‘老山墩’出来的,谨慎起见,真该扣下细细盘查......” 尚廷筠摆手打断他的话,问道:“我们来这里为的什么?” 见他明知故问,王定略愣了愣,才道:“自然是银钱和箭簇。” 尚廷筠道:“不管那一男一女是何人,你可见他们带有大批银钱、箭簇?” 王定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面上微有惭色,道:“他们身无藏物,确是什么都没有,即便扣下来,也是无益。还是堡主看得透彻。” 尚廷筠转过头瞧向王定,无比郑重道:“王副堡主,日后你想问题、办事情,一定要直切要害,至于旁枝末节,全可忽略不计,否则精力一旦分散,便容易顾此失彼,出现错漏。” 王定见他突然间如此认真,不知何意,回道:“我看不透彻,不是还有堡主你作主吗?” 尚廷筠眼光黯然了一瞬,道:“总之,你记着我的话就对了。” 王定越发觉得不对劲,追问道:“我发觉,连日来你除了堡内事务,对其他毫无兴趣可言,莫非有什么心事?” 尚廷筠摇了摇头,道:“没有。”稍后,他又笑道:“能让沙飞虎兴师动众拉人入伙的买卖,想必肥厚得紧。这次若能得手,对神光堡必然大有裨益。” 王定点了点头道:“的确。” 转念,他问道:“听说几日前,杜韦唯一的弟弟杜末,也是目下最受杜韦重用之人,领了一小队人马经过哈默达的地盘时,被人杀害了。有人怀疑是马贼干的,也有人索性说是‘白羊镇’的回人下的手。你说,这事可会引发杜韦部对‘白羊镇’的武力冲突?” 尚廷筠果断摇头道: “不会。” 王定道:“为何?” 尚廷筠神色隐晦道:“我听说,哈默达的二儿子哈多死的蹊跷,前些天才在戈壁里找见尸身,送回‘白羊镇’安葬了。” 王定点了点头,道:“这事我知道,虽然哈默达对外宣称儿子是被马贼所害,但此前,人明明好好的呆在杜韦那里,之后就莫名其妙死在了戈壁,的确很是怪异。” 尚廷筠道:“据说和哈多一起出使杜韦部,商讨联姻一事的,还有一个长老,不过此后那人就销声匿迹了。” 王定疑道:“你的意思是......杜韦下的手,连那人也一起做掉了?” 尚廷筠摇头笑了笑,道:“我的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哈默达的意思。我想,哈多的死和那个长老的失踪......”停下来想了想,他继续道:“八成不是失踪,死不见尸也说不定,极可能和杜韦暗通瓦剌有关。也许,他们在杜韦那里无意间发现了什么证据,杜韦便不能容他们活着离开哈剌灰部了。” 王定疑道:“真若如此,哈默达死了长老,又赔了儿子,‘白羊镇’怎会不向杜韦发难,挑起战事?” 尚廷筠道:“你该往深里想想。” 王定认真想了好一会儿,随即豁然开朗,道:“我明白了。哈默达若是隐而不发,倒真有可能说不准什么时候纠结起兵马同杜韦战个你死我活。可现下,他已经杀了杜末,算是一命抵一命,讨回了部分血债,怒气已遏,反倒不大可能再与杜韦真刀真枪的血肉相拼了。” 尚廷筠欣慰一笑,道:“不错。至于杜韦那边,为了防止密通瓦剌一事曝露,率先杀了人家的儿了、长老,当然更加不会另行挑事,否则岂不等于把他小心藏匿的野心,召告天下?所以,无论是哈默达,还是杜韦都不会轻易向对方开战。另外,毕竟他们还有顾虑--哈密这地界可不是只有‘白羊镇’和‘沙尔湖’。” 伸过手,他轻轻拍了拍王定的肩膀,道:“我这肩膀扛了‘神光堡’六年。王副堡主,若把担子交给你,你能扛几年?” 王定只觉他这话问的怪异,不知如何回答,嚅嚅道:“堡主,你这是......” 忽然,尚廷筠一抬手,肃然道:“来了!” 只见,远处一辆满载的骡车,并着一人两骑缓行而来。从拉车的骡子沉重的步态,以及驼口袋的马匹急促的呼气中,可以瞧出货车和马背上的东西都极为沉重。 来的人,当然是黄芩和韩若壁。 未到近前,黄、韩二人就发现隘口处满是人马,不由心下生疑,进而有意放缓了车速、马蹄。 韩若壁一边聚目遥望,一边道:“会不会是江紫台不放心你办事,所以带了官兵守在那里?” 黄芩道:“并非没有可能。” 等到了近前,二人发现守在这里的居然是‘神光堡’一众,不禁微有吃惊。 瞧见来的是韩、黄二人时,尚廷筠也吃了一惊。他本以为等来的人若非强弩之末的打行一众,就是伤亡惨重的盗匪成员。至于这两个被他顺水推舟引去‘老山墩’的绝世高手,是不该带着财物出现的。毕竟,他们虽然身手高绝,但只有两个人,取身保命或能做到,想在混战中独得财物,却是痴人说梦。 第285章 不过,事实既在眼前,不容他不信,尚廷筠只得假模假样地拱了拱手。 见他仍是将路堵得死死的,并不让开,黄、韩二人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 知道形势不妙,黄芩率先蹬辕跳下骡车,来到尚廷筠马前,一抱拳道:“尚堡主,敢问兴师动众,来此何事?” 他是故意多此一问。 尚廷筠扬鞭一指车、马,道:“也没什么大事,留下东西,你们便可继续上路。” 韩若壁正待催马向前说话,却被王定一声“站住!”喝止了。 王定目光警觉道:“若不下马,还请你留在原地。” 韩若壁懒散一笑,高声道:“莫非你们百多号人居然怕我一人?” 尚廷筠扫见他大腿处被几道布带紧紧缠裹着,语带试探道:“韩若壁,你不下马,可是为了掩饰腿上有伤?” 知道瞒不过,韩若壁傲然一笑,道:“有伤是有伤,不过正因有伤,才比平日要更加难缠些。” 他这话不无道理,好的猎手都知道,受伤的野兽往往比平时更凶残、可怕,因为他们已经没有了退路,只能拼死一搏,是以会释放出难以想象的潜能,其道理就如同困兽犹斗一样。 接着,韩若壁又一面翻身下马,一面缓缓走前几步,笑道:“区区小伤,居然令尚堡主费心挂怀,真是感激不尽。” 他这么做,是为了表示伤得不重。 这时,黄芩道:“尚堡主,我的身份,以及来哈密的目的,你是心知肚明。目前,倒卖军器的首犯已被抓获,就绑在车里。随车的还有被倒卖的箭族,”瞧了眼韩若壁,他继续道:“以及马背上的贼赃银两。这些都是呈堂证供,实在不便留下来给你。” 尚廷筠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故作关切的淡淡道:“若我猜的不错,黄捕头也一定受伤了吧。伤的重不重?” 说罢,他高高扬起右手,看起来就要一声令下,让神光堡的武士们冲上去夺取银钱和货物了。 黄芩后退几步,挡在车前,缓缓拔出宝刀,平淡道:“多言无益,一试便知。” 他的语气很平和,没有一丝矫作的傲气,但刀一入手,整个人的气势立刻发生了变化,不但有了种决绝刚毅,勇往直前的味道,更给人一种胸有成竹、处变不惊的气度。 见状,尚廷筠不由心头一虚,举起的手僵在半空中,犹豫着没能挥下。 其实,黄芩真力受损,远未恢复,若动起手来,武功大打折扣,别说面前这百十来号人,纵然只有一个尚廷筠,他也绝非敌手。而他身边的韩若壁,虽然受伤较轻,有旷世之功,可经过之前的连番拼斗,已是强弩之末,加上身在戈壁荒漠,‘六阴真水神功’的威力受限,要对付‘神光堡’百余名严阵以待、精悍强伦的武士,恐怕也是力有不逮。 可是,在这等迫在眉睫的危局中,黄芩为何丝毫没有示弱,反倒主动示刀,以求先声夺人呢? 莫非是脑袋糊涂了,飞蛾扑火,自取灭亡不成? 当然不是,他会有如此抉择,皆因瞧准了尚廷筠性格中谨小慎微,步步为营的特质,想借此赌一把。 韩若壁机灵变通,当即瞧出了黄芩此举的意图。 他转向同伴,道:“之前那场恶斗你我未尽全力,眼下这场,正好尽情施展开来,总不能叫尚堡主小瞧了我们。” 果不其然,尚廷筠动摇了,他开始怀疑这两人并非如自己所想,疲了,伤了,已呈大战过后的末势,而是轻松一战,游刃有余。 黄芩故意道:“尚堡主带来了这许多兄弟,正是没有小瞧我们的意思,我们更该尽力表现,莫叫尚堡主失望。” 韩若壁转向尚廷筠,问道:“先前那拨人中,只有一个使人皮鼓的家伙堪称敌手,尚堡主久居哈密,可知晓他是何人?” 听到这里,尚廷筠的面容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收回手,问道:“你是说汤巴达!?他也在?” 他没想到沙飞虎居然请动了汤巴达。 一见尚廷筠神色有异,韩若壁心知他深晓汤巴达的厉害,于是轻飘飘‘哦’了声,道:“原来那个不人不鬼的家伙叫汤巴达啊。凭心而论,他那面鼓是蛮邪门的,那一众人里,好像也只有他比较扎手。” 说罢,他探手从背囊里掏出了汤巴达的那面人皮鼓,拿在手里晃了晃,又笑道:“我瞧他这面鼓很是特别,便留下做了个纪念。” 原来,他见黄芩对汤巴达的手鼓反应怪异,于是事后偷偷捡了去,收藏起来,本指望以后说不定能借此解开黄芩的畏惧之迷,却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黄芩瞧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神色也没甚异常。 瞧见那面人皮鼓,尚廷筠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惊道:“你们真杀了汤巴达?!” 须知,汤巴达在别处虽没甚名气,但在哈密却犹如鬼怪,是人尽皆知的神秘可怖人物,甚至仅仅提及其名,已可止小儿夜啼。 向黄芩处噜了噜嘴,韩若壁答道:“那个你说的什么汤巴达,敌不过我和我这相好的联手,已被毙于刀下了。” 有关这一点,他当然是在糊弄尚廷筠。 尚廷筠的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连汤巴达这样的高手,都死在了黄、韩二人手里,他必须衡量一下,若是和这样的两个尚有余力的高手血肉相搏,已方的损失可能是多少?又值不值得?另外,这二人中还有一人是大明捕快,若是不甚走漏消息,会不会给‘神光堡’惹来官家那边的麻烦? 就在他举棋不定间,王定俯在他耳边,轻声道:“这两人不但轻松杀得汤巴达,瞧上去还精力充沛,我看还是算了吧。” 尚廷筠点了点头,忽然笑了一阵,道:“杀得了汤巴达那样的妖人,二位的确好本事。有这样本事的人,我们‘神光堡’不想得罪。” 韩若壁道:“既然尚堡主卖我们面子,那便叫兄弟们让开道,给我们过去吧。” 尚廷筠道:“先等一等,我有些话要奉劝二位。” 黄芩收了刀,道:“但说无妨。” 尚廷筠道:“今日不欲与二位相拼,并非‘神光堡’没有实力留下二位。” 韩若壁轻蔑笑了声,道:“不错,倘是尚堡主一声令下,不顾后果地来个鱼死网破,我们也只有两个人,两双拳,确是没有必胜的把握。不过,‘神光堡’声名在外,毕竟不是盗匪窝,尚堡主有所保留,也是理所应当的。” 他这话暗含讥讽,当然是因为想到尚廷筠之前引他们去‘老山墩’并非是为了帮忙,而是大有驱虎吞狼之意,是以颇为愤恨。 尚廷筠装作没听出他的话外之音,道:“哈密可不只我们‘神光堡’一股势力。‘神光堡’有所保留,那些真正的马贼、盗匪却不会有所保留。须知,你们身上又是货物,又是银钱,如此招摇,居心叵测的贼人必然闻风而至。加上你们是外来的,在本地没有势力和依仗,那些贼人的人数,必然数不胜数,而他们的行事只会更加肆无忌惮。我想,他们若是源源不断地杀来,你们纵然武功再高,也有杀到手软的时候吧。” 黄芩轻笑了声,嘲讽问道:“这么说来,尚堡主已打算把我们带着大批货物和银钱的消息,四下散播了?” 第286章 尚廷筠神色暧昧,不置可否。 韩若壁料想尚廷筠这么说必有用意,于是如他所愿地问道:“尚堡主可是有什么好的提议?” 尚廷筠直截了当道:“银子和箭簇各留下一半,到达‘嘉裕关’之前,你们一行的安危由‘神光堡’担下了。” 韩若壁笑道:“恕我孤陋寡闻,此前还未知‘神光堡’也兼做打行的买卖?” 黄芩低头沉思,暂时没有言语。 知道拿主意的人是黄芩,尚廷筠道:“黄捕头,这买卖你觉得怎样?” 不等黄芩回话,韩若壁上前一步,道:“既然是强买强卖的买卖,你漫天要价,也要容别人就地还钱啊。箭簇不但是证物,也是大明的军器,黄捕头自然不好舍与你。”回头,一指驼着口袋的马,他道:“银子分你一半好了。那里大约有八千两,分你一半,就是四千两,如何?” 尚廷筠道:“你可做得了主?” 挑逗似的向黄芩处飞去一眼,韩若壁笑道:“这八千两银子,我还是做得了主的。你说是不是,黄捕头?” 黄芩抬起头,道:“他说的不错。这样吧,我们也不需‘神光堡’庇护,只要尚堡主不从中作梗便罢。” 尚廷筠和王定商量了一阵后,点点头道:“好,那便如此说定了。” 韩若壁笑道:“正好我们要先去‘神光堡’整顿一番,再上路回京,尚堡主可愿头前开路?” 如果能有‘神光堡’精锐护驾,这一路回去当是无忧了。 尚廷筠考虑了一下,道:“有何不可?” 转瞬他又咛嘱道:“那四千两银子,你可莫要忘了。” 韩若壁哈哈笑道:“放心,银子跑不掉的,到了‘神光堡’就分给你。” 他笑得畅快,说得豪迈,背后却感觉一片冷汗浸湿了中衣,紧紧贴于肉上。 而黄芩,虽然瞧上去神色安然,可返身重新登车操鞭时,手心里也几乎粘腻到握不牢鞭柄。 须知,如果尚廷筠不顾一切地带领属下冲杀上来夺取财物,以二人目下的状况,极可能真要双双命丧于此。是以,此番对阵,韩若壁和黄芩表面上瞧不出异样,可心底里,不但紧张,而且紧张到出冷汗。 还好,尚廷筠不是沙飞虎,他的算计太多,顾虑也太多。 随着尚廷筠一声令下,‘神光堡’一众后队变前队,一行人前前后后地调 头回程了。 到神光堡时,已是晚间,黄、韩二人照约把银子分了一半给尚廷筠,接着找了家客栈,要了间大屋住了进去。 黄芩先捆了迷迷糊糊,不知是睡是醒的冯承钦扔在角落,然后独自运功疗伤起来。 韩若壁唤了他几次,没见他应,便先叫了桌酒菜以便充饥。 等酒菜备好,见黄芩仍在专心运功疗伤,韩若壁索性不唤了,一个人占着一大桌子菜,痛快无比地大吃大喝起来。 没吃多久,外面就响起了敲门声。 门一打开,江紫台出现在外面。 原来,忠顺王调派了二个护卫给他,方便差遣,他则让这二个侍卫守在神光堡大门附近,单等黄芩一到,就跑来向他通报。之后,得了侍卫通报,江紫台立即找到了黄芩这里。 韩若壁一见是他,抹了把嘴边油,侧身让他进来,淡笑道:“还打算明日寻你去,没想到你今日就找上门来了。” 江紫台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微愣了下神,才道:“你们怎么在一起?莫非你也要跟着我们一道进京?” 韩若壁眼波一转,故意笑道:“谁叫我和黄捕头是有缘人,想躲都躲不开呢。” 江紫台听得一阵别扭。 这时,黄芩听得动静,已从里间出来,招呼江紫台道:“那倒卖军器的冯承钦被锁在里面了,你自己瞧去。” 江紫台一阵欣喜,立刻迈步进去瞧看。 到了这时,他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 可还没来得及长舒一口气,江紫台却见缩在角落里的冯承钦不仅少了只手,且明显神智不清、烧得脸色通红。 他急忙奔出门,叫人去请大夫。 转头,江紫台质问黄芩道:“他怎会伤得如此之重?” 黄芩撇撇嘴道:“我只答应你抓活的回来,可没说不能受伤。” 江紫台顿时无语。 幸得大夫来得快,经过一番诊断及处理,烧退了,伤口也重新细细包扎了。但大夫嘱咐说冯承钦至少要安稳休息几日,若是立刻车马劳顿,只恐性命不保。 大夫走后,三人围桌而坐,商谈起出发的相关事宜。 江紫台道:“此次押解事关重大,不如请忠顺王派一队官兵,助我们押解冯承钦回京城稳妥些。” 话是这么说,但他也不能确定,若真提出这样的请求,忠顺王是否会应承下来。 黄芩摇头道:“一旦有官兵加入,目标必然过大,不妥。” 韩若壁道:“何止是不妥,简直是招惹事非。人多嘴杂,还是防着点好。况且此地的官兵若真有用处,又怎会弄得哈密人人自危?” 江紫台点头道:“也是,若是太早走漏了风声,让京城那边的人提前有了应对,就不好了。那么,我们干脆乔装成行商,运货入关好了。” 他相信,有黄芩和韩若壁这样的高手护送,已经足够了。 黄芩道:“这个法子可行。” 第287章 之后,三人又商议了一阵,考虑到冯承钦的状况,决定歇几日再行出发上路。 时光如梭,转眼三日已过,冯承钦虽然还是病歪歪的,但已可勉强行动了。 这日一早,黄芩、韩若壁、江紫台,外加两个侍卫,以及冯承钦共六人,就此准备启程出发。 客栈门口,江紫台找来了两辆崭新、结实的马车,把大部分箭簇装在前一辆马车上,自己驾驶,又把剩下的两箱箭簇和冯承钦一并安顿到后面一辆马车上,并派了一名侍卫随车看牢他,再由剩下的另一名侍卫驾车。而黄、韩二人则分别骑马随行护卫。 一行车马来到神光堡大门前时,发现那里一反常态,集结了好些神光堡武士,而且副堡主王定也一脸愁苦地站在其中。 不知出了什么事,韩若壁好奇心顿生,当先催马上前,问道:“王副堡主,这是怎么了?” 王定苦笑了一下,道:“反正这事瞒不住,告诉你也无妨。昨夜,尚堡主留了信,说他走了。现下,我正想带着兄弟们去哪里寻他回来。” 这消息大是出乎韩若壁的意料,他怀疑道:“走了?......你怎知他不回来?我就不信他舍得下‘神光堡’堡主之位。” 王定摇头叹道:“定是不回来,舍得下了。他信上说的明白,让我接替他的堡主之位,他要到别处过活去,不会回来了。还有,那四千两银子,他拿走了一千两......” 后面的话,韩若壁没能听进去,他驾马回转时,一脸茫然。 黄芩问道:“何事?” 韩若壁两手一摊,面容瞧上去有点儿措愕,小声道:“尚廷筠居然走了,他不做堡主了。” 黄芩故意笑问道:“你猜他会上哪儿去?” 韩若壁歪一歪嘴,道:“哪儿用得着猜?当然是去‘鸣沙山’找哈吉娜了。二月五日,时间倒是绰绰有余。” 黄芩哈哈一笑,道:“你原先当红娘挺来劲,不就想撺掇他们在一起吗?如今他们真在一起了,你怎的一脸丢了银子的晦气样?” 韩若壁懊丧地摇了摇头,道:“因为就在当下,我忽然觉得尚廷筠很有胆气,且胆气强过了我。” 黄芩道:“莫非别人不能强过你?” 韩若壁苦下脸,道:“也不是,只不过我原先没觉得他多有胆气,反觉得他萎萎缩缩。反差太大,一时接受不了。” 黄芩淡淡笑道:“也许是你之前低估了他。” 韩若壁叹了声,道:“我实在想不到,他居然能为哈吉娜放弃‘神光堡’,且说走就走,走得如此决绝。” 黄芩摇摇头道:“他为的不是哈吉娜,是他自己。” “也对,”韩若壁赞同道:“若非终究过不了自己这关,尚廷筠岂肯放下‘神光堡’。” 黄芩点头道:“不错。但倘是没有哈吉娜的坚持,他也许早就过了自己这关了。” 韩若壁长舒了口气,道:“所以说,千万不能小瞧了女人看似无力的力量。” 黄芩道:“说到女人,不得不说,姬夫人当真厉害角色。” 韩若壁道:“不过,‘威武行’遭此一役元气大伤,加上姬于安年事已高,已然无力重振‘威武行’,‘天下第一打行’的交椅怕是就快拱手让人了吧。” 黄芩笑了笑,道:“未必。” 韩若壁道:“怎么?” 黄芩道:“我想,只要姬夫人还在,‘威武行’定能东山再起。” 韩若壁暗里一笑,道:“先前你不是瞧她不顺眼嘛。” 黄芩正色道:“我瞧她不顺眼,并不妨碍我承认她厉害。” 说着话,一行车马出了神光堡,踏上了通往‘嘉裕关’的漫漫路程。 ☆、第33回:暗度陈仓豪商装腔作势,瞒天过海侍卫李代桃僵 虽然嘉裕关关城南面的大广场上有间偌大的驿馆,但只接纳少数途经此地的官吏、公人留宿,而绝大多数无权在驿馆中留宿的过客、行商,则只能到关城内的‘聚福客栈’落脚。 ‘聚福客栈’是城内唯一的客栈,也是十余年的老字号了,金字招牌有口皆碑。据说,掌柜的还是守备关城的游击将军的远亲,是以,从没有人敢在客栈里闹事。 这日黄昏,黄芩、韩若壁护着一行车马进入‘嘉裕关’,来到这家客栈打尖住宿。 此时,年关刚过没几月,年前返家的行商、旅客还未及到来,所以,客栈里人很少,空置的客房很多。 江紫台头前开路,两名侍卫搀扶着冯承钦紧随其后,黄芩和韩若壁落在最后,一行六人去往前堂,打算叫些吃食填饱肚子。 才行至前堂入口处,江紫台突兀地缓下了脚步。 韩、黄二人入前瞧看,只见前堂里冷冷清清,只有两桌食客:一桌是几个临时搭伙的陌生旅人,另一桌则是一男一女对面而坐。那女的一身白袄,美艳而冷漠,正是梅初。那男的腰间挂剑,鼻直口方,乃是‘无影剑’顾鼎松。 江紫台迷惑且惊诧地望向梅初,显是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她。 梅初也瞧见了他,眼神交汇之际,淡然一笑,无限宛然。随即,她将目光转至韩、黄二人身上,又是一笑,却是狐媚轻佻之极。 韩若壁心道:又遇上这贼婆娘了,当真晦气。 黄芩瞧见梅初,略感惊疑,心想:她在这里出现,是要入关,还是别有企图? ‘大树沟’时,他曾见梅初与沈琼楼、柴恒混迹一处,而后来那二贼又参与了沙飞虎在‘老山墩’打劫冯承钦的勾当,是以,黄芩无法确定梅初与此事有无关系,暗里便存了几分戒心。 目光扫过顾鼎松,黄芩又暗想:那是何人?莫非是后来的? 韩若壁瞧出了他的疑惑,俯在他耳边轻声道:“在高邮时,我曾见那人跟在‘小天师’赵元节身侧,想来必是宁王的爪牙无疑。” 原来,由于宁王的劫船案,‘无影剑’顾鼎松和‘小天师’赵元节曾一同去过高邮,被韩若壁瞧见过。当时,黄芩人在京城,是以未能与这二人谋面,待他自京城回转后,又只休息了一二日就转奔扬州了,而等他从扬州再度回转高邮时,赵元节和顾鼎松已押着从‘钱家庄’抄来的银子、宝贝,打道回府往南昌去了。因此,从头至尾,黄芩也没能与这二人见上一面,当然就不可能认识其中之一的顾鼎松了。 双方各怀心思的互相扫视了一阵,俱没有主动搭话。之后,梅初、顾鼎松继续低头吃食,另一边的黄芩、韩若壁、江紫台等则唤了伙计前来招呼。 眼下是客栈的淡季,住店的人极少,前堂里为着方便,早把大桌换成了小桌,一桌只容四人,可江紫台偏要一行六人全坐在一张桌子上,伙计争辩不过,只得费力拆下两张小桌,换了张红木圆桌上来。 第288章 圆桌的位置离梅初、顾鼎松的那张四方小桌不远。 六人围桌落座,冯承钦被夹在当中,左边是江紫台,右边是黄芩。黄芩的身边坐着韩若壁,接下来是那两名侍卫。 等着吃食端上桌的功夫,冯承钦老拿眼睛去瞟梅初那桌,没隔一会儿就瞟了不下十余次。 黄芩忍不住警告他道:“管好你的眼珠子,放老实些。” 瞅了他一眼,冯承钦索性不再偷偷摸摸地瞧,而是睁大眼睛,痛痛快快的直盯着邻桌上的梅初,口中大声道:“我又不喜欢男人,遇上这么个标致的女人,岂能不多瞧两眼?!” 因为他声音很大,原本没注意到他的梅初、顾鼎松都偏过头来,往他那里瞧看。 这时,伙计把羊腿端上了桌。 冯承钦立刻用仅有的左手,从怀里掏出那枚精致的匕首,‘啪’的一声放在了桌上。 这时,顾鼎松的眼睛似乎亮了一瞬,更加专注地瞧向冯承钦这边。 见冯承钦有所异动,江紫台一把刁住他的左手,瞪视他道:“做什么?!” 吃痛的哼了几声,冯承钦一边试图甩开江紫台的控制,一边气极败坏地嚷道:“我只有一只手,哪里撕得动羊腿?!难道用匕首割下肉来抓着吃,这样也不行?!想饿死我不成?” 江紫台松开手,道:“总之,你小心些,别想玩什么花样。” 冯承钦怪叫了一声,道:“你们都是武功高手,我一个不懂武功的商人,能在你们面前玩什么花样?” 黄芩低声喝斥道:“要割羊肉吃就快割,罗嗦那许多作甚。” 冯承钦哈哈笑了两声,猛的站立而起,愤然对黄芩道:“一只手都被你砍了,莫非还要再缝住我一张嘴不成?” 从羊腿上撕了块羊肉丢至他面前的食碗里,黄芩冷声道:“若再不老实,真缝了你那张嘴。不过我手法不熟,待要缝时,还需你挺住,莫要讨饶才好。” 正在这时,顾鼎松撇下梅初,从座位上站立而起,缓步来到他们桌旁,一声清咳后,恭谦抱拳道:“又是砍手,又是不许人说话的,这商人怎的得罪了几位,要如此薄待于他?” 黄芩看也不看他,只道:“要得无事,休管闲事。” 顾鼎松笑而不语,垂下眼睑,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落在桌面上的那枚匕首上。 这一次,他瞧得极清楚。 他慢悠悠道:“谁叫我生就一副热心肠,管不管的不好说,问个明白却是一定的。” “顾大侠,人家可是公人,这官家的闲事还是少管为妙。” 是梅初的声音。 一眨眼间,她已飘然而至顾鼎松身侧,手指黄芩,道:“若我瞧得不错,这位定是高邮的总捕头黄芩。” 眼光掠过江紫台,她又含笑道:“早先还道江公子和我等一样,是混口饭吃的江湖人,现下看来,怕是没那么简单吧?” 江紫台低下头,不愿答话。 他感觉心情烦躁。 顾鼎松做出思索的样子,冲黄芩道:“这么说,你是捕快。捕快抓人......莫非那商人犯了什么罪?” 黄芩根本不搭理他。 一直旁若无人,专心吃肉的韩若壁抬头笑道:“何只犯了罪,还黑了心呐。” 冯承钦一跺脚,一咬牙道:“不错,我是犯了罪,黑了心,既然被抓,便认栽了。俗话说一人做事一人当,抓我回去治罪什么的,我本无话可说。”喘了口气,他又道:“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抓我回去,却并非为了治我的罪,而是想把别人牵连进来。” 听他这般多话,本就心情不好的江紫台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阻止道:“闭嘴!到了京城公堂之上,自有你说话的时候。” 瞬时间,冯承钦的半边脸肿得老高,痛得‘嗷嗷’直叫。 眼见江紫台一巴掌下去,顾鼎松并没有制止。稍后,他只是摇了摇头,惋惜道:“纵是公门中人也不该如此滥用私刑吧。” 吃痛地叫了几声后,冯承钦居然一改途中稍稍挨打,就彻底蔫巴了的脓包样 ,一手捂着肿起的腮帮子,另一手乱挥乱舞,状如疯魔般大声咋呼道:“你们抓我回去,不外乎想知道这桩买卖是谁在背后撑的腰。好!今个儿,爷就告诉你们!现在,爷就成全你们!” 他的反常举动,三分做作,七分癫狂,象极了压抑过久,精神上被迫到极限,终于忍无可忍全力爆发的人。 动静如此之大,使得另一桌上几个陌生旅人都忍不住调头偷偷瞧看。 没想到硬受了一耳光的冯承钦还敢这般嚣张,江紫台等人一时间都愣住了。 冯承钦嘶声吼道:“‘钱’!‘钱’!是‘钱’!酒能红人面,‘钱’--能黑人心!这些都是因为‘钱’啊!哈哈哈哈,有钱能使鬼推磨,你们哪个能斗得过‘钱’?......”不知是因为情绪激动,还是肿了的脸影响到了说话,每说到‘钱’字时,他的语调都很特别,也很怪异。 话是冲着黄芩等人说的,可冯承钦那双因为充血而红彤彤的眼睛,却紧紧盯着顾鼎松。 不知为何,黄芩心里闪过一丝疑虑。 冯承钦狞笑起来,神秘兮兮道:“你们是武功高手,都很会杀人,可你们并不知道,杀人最方便的并不是武功,更不是刀、剑,而是‘钱’!是‘钱’!”” 韩若壁目光怪异地飘向黄芩,轻声道:“用‘钱’杀人,嘿嘿,你可谓深蕴此道了吧?” 其中的隐意,自是不宣而明。 黄芩一伸左手,强压住冯承钦的肩,硬是把人摁回座位里,口中道:“有的吃就吃,再说一个字,饿你三天,看你还有力气叽哇乱叫!” 因为压在肩上的力道无比强悍,冯承钦没能再吭声。 黄芩又一伸右手,‘叭’的一声,把刀压上桌面,眼光如芒如刺,直扎向顾鼎松,凶戾道:“这闲事,你还管吗?” 顾鼎松挑了挑眉毛,反身回到自己桌边,心平气和道:“唉,管闲事,落不是。既然这商人自己承认黑了心肠,犯下大罪,我还有甚可管的?” 说着,他坐下来,挑了口菜放进嘴里,若有所思地嚼了起来。 这时候,另一桌的几个旅人都已吃喝完毕,陆续回客房休息去了。 第289章 梅初也回座坐下,伸手替顾鼎松满上一碗酒,笑道:“此番居然劳动顾大侠前来接应,小女子实在受宠若惊啊。” 她这话并非客套,因为按计划,她需押着那十来个妞儿在嘉裕关等着‘赵元节’派人来接应,再送到指定的地方去,而顾鼎松在宁王麾下的地位,虽不及赵元节受宠,但也不至于沦落到随便受其支使,是以,才会感觉惊讶。 顾鼎松笑了笑,呡一口酒,道:“绵薄之力,何足挂齿。” 其实,最近宁王那里颇不安生,不但大肆招募盗匪,还拜了一个叫刘养正的举人为先生,留居幕府,待如军师,不知想做什么大事。顾鼎松厌其热闹,索性眼不见,心不烦,主动向宁王讨了这趟闲差,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避一避,躲个清静。 梅初叫过伙计,寻问道:“屋里姑娘们今天的吃食、饮水可曾送过去?” 伙计点头道:“已经送过去了。不过那些姑娘们虎狼似的,吃得可多,估计还要送一趟。” 梅初道:“让她们吃饱喝足,如果不够,再多送几趟也成,银钱到时一并结算。” 伙计道了声‘好’,退了下去。 梅初又对不知在想些什么的顾鼎松道:“我们何时上路?” 顾鼎松象是没听见一般。 梅初见他不理不睬只管想自己的心事,提醒道:“顾大侠?” 突然,顾鼎松探过身,压低嗓音道:“你跟我去房里。”说罢,转身上楼,往他的客房去了。 梅初怔了怔,随后跟了上去。 一进到房内,顾鼎松便关门关窗。二人刚才坐定,他就道:“我有事,必须先行一步。” 被他突兀的决定惊了一下,梅初愣愣道:“那些姑娘须得分送好几个州府,我一人如何应付得过来?否则,又何苦在这里等你许多天?” 顾鼎松摇了摇头,起身来到已经关上的门窗边又瞧了瞧,却还是有些不放心,于是,干脆俯于梅初耳侧,嘀嘀咕咕了一阵,不知说了些什么。 梅初闻言,面色当即变得凝重起来,道:“你瞧清楚了?果真如此?” 顾鼎松点了点头,道:“眼下事关重大,那些姑娘你也别送了,先带她们回南昌,就照我说的回禀王爷,王爷必能识得轻重,其余的,待我回去再说不迟。” 梅初犹豫道:“王爷若是怪罪下来......” 顾鼎松道:“我非走不可,你也拦不住,是以,若有怪罪,尽管推到我一人身上便好。” 转而,他笑着宽慰道:“放心,我担保不但没有怪罪,还另有封赏。毕竟,王爷对那条线看得极重,若有错漏,这些年的用心就白废了。” 梅初茫然地点了点头,道:“你有把握?” 顾鼎松道:“我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梅初道:“打算何时出发?” 顾鼎松道:“就现在。余下的,你自己料理吧。” 梅初道:“可现在天已经黑透了。” 顾鼎松道:“兵贵神速,掩其不意。” 接下来,他草草收拾了一个包裹背上,就推门出去了。 梅初留在原地,一脸思索的样子。 吃食中的黄芩,眼见顾鼎松匆忙出了客栈,接着就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由此,他心里生出了一种不详的预感,但到底怎样,却也说不清楚。 江紫台疑道:“那人分明和梅姑娘一路,为何突然先行离开?” 他这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黄芩觉得整件事古怪就古怪在那枚匕首上,于是低声道:“姓冯的,你那匕首从何而来?” 冯承钦装作没听 见,仍拿左手紧握匕首,小心地割着面前的羊肉。 黄芩冷笑道:“你是瞧我不敢杀你吗?” 冯承钦眼珠转了两转。 这时,江紫台忙道:“黄捕头息怒,这人确是杀不得。” 见有人撑腰,冯承钦更是不在乎了。 不经意地,韩若壁起身绕过桌子,来到冯承钦身后,骤然出手抢下了他手中正在切割着羊肉的匕首。 拿在手里把玩了片刻后,韩若壁又以手指抹了把匕首上沾着的羊油,放进嘴里咗了一下,道:“这宝贝确是好东西,不像有钱就能买得到的。敢问冯大财主是从哪儿得来的?” 冯承钦紧绷着一张狼狈、冷然的脸,道:“不记得了。” 韩若壁一把拎过冯承钦的衣领,将他提溜起来,手中的匕首在他的左腿、右腿处比划了几下,道:“缺了只手都没能长点记性,兴许再缺一两条腿,就能长点记性了。” 冯承钦在心里不停地诅咒着韩若壁,表面上只管死撑,紧闭着嘴不说话。 韩若壁笑道:“好!够硬气!我喜欢!” 说着,他又将匕首移到冯承钦的两腿中间,调笑着在他的裆处轻轻拍了两下。 顿时,冯承钦面如土灰,吓的声音都走了调,道:“你想......做什么!” 韩若壁面色阴冷,道:“左腿、右腿你都不稀罕,我想瞧瞧这条‘中腿’,你可是也不稀罕的。” 冯承钦慌忙以双手护住裆部,不住声地喊道:“我记起来了,记起来了,记起来了......” 韩若壁侧头一笑,道:“黄捕头,他说他记起来了,你信不信?不信,我就下了他这条‘中腿’。” 第290章 这一笑的杀气极重,以至于江紫台瞧在眼里,几乎以为他就要动真格的了,急忙站起,几步窜将上来,阻止道:“韩大侠,千万别!” 他是担心冯承钦之前被砍去了一只右手,已是元气大伤,现□体还没有完全恢复,万一韩若壁手下失了轻重,单是去了冯承钦的势,倒不是什么大麻烦,麻烦的是又多了处重伤,性命堪忧。 冯承钦战战兢兢道:“那匕首,那匕首,是锦衣卫指挥使大人......赏我的。” 听他说完话,韩若壁松开手,任冯承钦瘫软在地。 江紫台一面吩咐两名侍卫架了他先去客房休息,一面暗喜,心道:看来义父料的不错,冯承钦此人必与钱宁脱不了干系。” 黄芩脑中回想了一阵,疑道:“锦衣卫指挥使......可是姓钱名宁?” 江紫台道:“不错,正是钱宁。” 紧接着,他‘啊’了声,一拍大腿,蓦然惊醒般道:“钱宁......‘钱’......是‘钱’!糟了,冯承钦定是把被抓住的消息传去京城了。” 见他如此焦急,韩若壁反觉有趣,笑问道:“他人在这里,如何把消息传去京城?” 江紫台瞧了眼黑暗的客栈门外,无比懊恼道:“那姓顾的八成是赶去京城报信了。” 这一刻,他但觉百爪挠心,当即对黄、韩二人道:“这趟押解不好走了,你们随我去客房,我们须得好生计划一番。” 二人稍微迟疑了一瞬,便随江紫台去到楼上,进了客房。 客房里,三人仔细商讨起来。 韩若壁仍觉江紫台的判断过于轻率,于是道:“我瞧那姓顾的不太象认识冯承钦的样子,怎会为他的事跑去京城传信?若真为传信,又要传给何人?” 江紫台本想说什么,却忍住了,道:“我没想太多,只是担心此次押解入京会多生事端,是以总要商量出个万全之策。” 他不想韩若壁知道太多,所以笼统言之,并不挑明。 沉思了很久的黄芩忽然道:“姓顾的认不认识冯承钦,我不能确定,但至少他认识冯承钦的那枚匕首。而冯承钦,八成是认识姓顾的。一开始,我本以为他注意的人是梅初,没想到,竟是那个姓顾的。” 转脸,他问江紫台道:“倒卖军器的幕后黑手可是钱宁?” 如被他一语击中要害,江紫台支吾道:“......滋事体大,哪能乱说。” 黄芩淡淡道:“不说也无妨。” 转而,他瞧了眼韩若壁道:“那姓顾的真是宁王的人?” 韩若壁极其肯定道:“绝错不了。” 黄芩念头几转,想起前次在将军府的‘观鱼阁’里,江彬曾说宁王每年派人进京厚贿、拉拢钱宁,足见宁王与钱宁的关系颇深,大有息息相关之势。那么,如果假设,宁王手下的那个姓顾的并非寻常角色,其实这一点,从梅初对他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敬重已可见一斑,而那个姓顾的碰巧见到了冯承钦故意展示出的,钱宁送给他的那枚匕首,同时也听到了冯承钦暗藏玄机的一番言语。具体怎样无法得知,但他极可能因此瞧出某件大事会牵扯上钱宁,并进而影响到宁王在京城的势力,是以才审时度势,当机立断的临时决定起程,把这消息传去京城钱宁处,以备不测。 想到这里,黄芩道:“若为传消息出去,那姓顾的一路上定是马不停蹄。” 韩若壁道:“我们有人和货要押运,论脚力当然比不得姓顾的单人单骑。若他真为传递消息而去,消息定比我们先到京城。” 江紫台道:“如此,对方必然不会束手以待了。” 韩若壁道:“你觉得对方会有什么动作?” 江紫台苦想了一阵,道:“这......真是猜不透。” 沉思片刻后,黄芩道:“定罪不过凭两样,人证和物证。不过,光有人证,似乎稍嫌份量不足,而光有物证,犯人也可多方推诿狡辩。是以,我若是对方,要做的当然是把作为人证的冯承钦劫走,或者干脆就地杀了,同时,也把作为物证的箭簇抢去销毁。” 话锋一转,他又道:“倘若二者无法兼顾,那至少顾全其一。” 听他这么一说,江紫台立刻有了想法,道:“那幕后之人狡诈无比,绝不会经手箭簇,是以,作为证据,箭簇只能指向冯承钦一伙。而唯一能把幕后之人牵扯进倒买军器一案的,就只有冯承钦这个人了。由此可见,对于那幕后之人而言,冯承钦实在要比箭簇重要一百倍。这样看来,还是把冯承钦劫走或杀了的可能性较大。另外,箭簇数量大,目标也大,处理起来很是不便,还容易留下痕迹,想来敌手不必在这方面多费心思。” 随即,他目光闪动道:“干脆想办法追上那个姓顾的,阻止他传消息进京。” 韩若壁道:“这恐怕难以办到。其一,你现在去追,九成是追不上的。其二,就算没有这个姓顾的,冯承钦栽了的消息,也可能会通过其他渠道,传到关心此事的人耳朵里。” 江紫台愕然道:“怎么讲?” 韩若壁道:“当日老山墩一役,活着出来的并非只有我们,还有‘威武行’的姬家夫妇。他二人自然是知晓的,至于会不会把消息传出去,那便不得而知了。” 黄芩道:“莫忘了,除了他们,‘神光堡’不少人也知晓此事,没有不透风的墙。” 江紫台泄气一般道:“这么说,难道是防不胜防了?一路上,我们在明,敌手在暗,如何是好。” 三人各自默想。 少顷,黄芩道:“消息传得再快也需要时间,是以,至少很长一段路途中,我们仍可无忧,应对的法子可以慢慢想。” 他站起身,打了个哈欠,又道:“明日一早还要上路,我睡去了。” 韩若壁随即也起身告辞道:“我也困了。” 那二人象是啥事也没有一样离开了,可坐在桌后的江紫台却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去客房的路上,韩若壁一手勾住黄芩的脖子,神秘道:“你能如此冷静,是否已想到了应对的法子?” 丢给他一个暧昧的笑容,黄芩道:“没有,不过是不甚在意罢了。冯承钦少了只手,倒卖军器的瓦剌人也死光了,我要的交待其实早已有了。” 看来,他对路上可能遇上的危机并不在乎。 说罢,他抬手把压在脖子上的胳膊扯了下来。 韩若壁没再多问,也没有过多纠缠,松开手,也回房里睡了。 次日大早,一行车马通过嘉裕关,往关内而去。 一路风平浪静,离京城还有百余里地时,黄芩忽然泛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就好像被什么人暗里跟踪、监视了一样。马背上,他侧身向四周看了看,大路上偶有人马车辆,但并没什么值得怀疑的,于是,他没有理会这种感觉,继续护着车马行路。 晚间,一行人在道边的小客栈住下了。 第291章 半夜时分,依照江紫台的安排,几人暗里操作,让一名护卫穿上了冯承钦的衣物,把貂皮帽压得极低,狐裘巾围得几乎挡住脸,再裹上那件极惹眼的羊毛皮袄,令侍卫把右手揣进怀里,装作受伤的样子,一番打扮下来,乍看之下,竟也和冯承钦没甚两样。而冯承钦则被套上那名侍卫的衣服,堵上嘴巴,捆结实了,扔进了黑洞洞的车厢里。 完事后,黄芩问道:“这是什么路数?” 江紫台道:“这便是我冥思苦想出的应对之策。” 黄芩道:“你这么做,可是想以假扮冯承钦的人吸引敌手的注意?” 江紫台点头。 黄芩道:“为何选那名侍卫?” 江紫台道:“若我料得不错,我们一行早已曝露在敌手的监视之下,我、你和韩大侠以及赶车的那名侍卫,敌人已然见到,也容易分辨。”他手指那扮成冯承钦的侍卫道:“只有他,一路在车厢里看护冯承钦,不常在敌人的监视之下。是以,也只有他最适合扮成冯承钦。况且,外面的四人中少了任何一人,都不免引起敌人的警惕,而他若是不见了,敌人只当他还在车厢里看护冯承钦。” 想起之前自己奇异的感觉,黄芩觉得他的话并非没有道理,进而道:“你想怎样?” 面对他,江紫台郑重道:“黄捕头,有件事我须得求你。” 黄芩道:“何事?” 江紫台道:“越是靠近京城,那幕后之人的势力就越大,我知道你和韩大侠俱是武艺高绝,手段特别之人,但仅以我们几人,想要抵挡那幕后之人的爪牙,实在犹如蚍蜉撼树,是以不可强敌,只能智取。” 韩若壁插上来道:“江公子未免有些夸大了吧,若这般没有信心,何不叫你义父多派些人手前来增援?” 江紫台苦笑道:“你以为我不想?唉,实在是远水难熄近火啊。” 黄芩道:“所以,你求我?” 江紫台道:“不错。我想求你单独押送假扮的冯承钦上路,替我们引开敌人的视线。” 黄芩道:“你的意思是兵分两路,我这一路带着假扮的冯承钦,你们那一路押着箭簇和真的冯承钦?” 江紫台道:“正是。不过,从表面上看,我们这一路只押着箭簇,至于被动弹不得地绑在车厢里的冯承钦,没有人会发现。” 黄芩道:“你不怕敌人就想打箭簇的主意吗?” 江紫台道:“这一点,之前我已然分析过了,对于敌人而言,冯承钦才是至关重要的。何况,敌人若想打箭簇的主意,早在几百里前就该动手了,那样才好栽赃给沿途的盗匪。现下距京城不足百里,天子脚下,不便生大事,连盗匪都甚少出没,更不容易嫁祸。是以,敌人想是已经放弃了销毁物证的打算。”顿一顿,他继续道:“如无意外,我们这一路当可安全抵京,只是黄捕头那一路,却要波折多舛了。” 笑了笑,他微有得色道:“这便是我的声东击西之计。” 深思熟虑了好几日,他才想出了这条计策,因而心生些许得意,倒也在情理之中。 韩若壁冷声道:“什么声东击西,分明是割肉伺鹰,而且割的还是别人的肉。” 被他一句话讽到了点子上,江紫台俊面泛红,道:“黄捕头艺高人胆大,想要自保,理应无碍。” 韩若壁斜睨着他,道:“我瞧你功夫也不差,不如和黄捕头换一路好了?”话外之音即是说江紫台贪生怕死不敢换。 江紫台当然不敢换。 不过,他不敢换,倒并非由于贪生怕死,而是知道,如果由黄芩押着两辆马车进京,铁定会直接把车上的冯承钦和箭簇交到刑部归案。但是,江彬给他的指示是必须先把人带到江彬面前,是以马车上的冯承钦一定要由他亲自押送。 江紫台装作没听见,对黄芩道:“黄捕头,我的请求,你肯答应吗?” 细想了想,黄芩问道:“你有几分把握?” 江紫台含糊道:“不得已时,总要赌上一赌。” 黄芩打了哈哈,道:“这是招险棋,如果你坚持,可以一试,我是无所谓的。” 扪心自问,要他做主的话,根本不必兵分两路,只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罢,若是真挡不住时,也不用等敌人下手,他就先一刀杀了冯承钦,然后想法脱身即 可。但毕竟,江紫台此来是受江彬所指,其中奥妙,他没法也不想费心猜测,是以,在无甚特别重大的影响时,全照江紫台说的办似乎也没什么不妥。 江紫台拱手道:“多谢。” 听出了这件事的极其危险,那名假扮冯承钦的侍卫忍不住摘下皮帽,上前一步,道:“大王只让我二人听从江公子差遣,安全护送公子回京,并把他对江将军的敬意代为传达至江将军面前,然后就可以返回哈密了......这种事,我们不想掺和。” 江紫台面色一沉道:“忠顺王可是叫你们听我的?” 那名侍卫望了眼一边的同伴,道:“的确。” 江紫台厉声道:“那你还废话什么?!我若不让你活,无论是忠顺王那头,还是我义父那头,你都活不成!”口气微软,他又道:“当然,我不会这么做。” 那名侍卫知趣地退了回去,道:“怪我一时糊涂,还请江公子恕罪。” 江紫台轻啐一声,道:“做侍卫做成你这样贪生怕死,真是给忠顺王丢脸。” 黄芩来到那名侍卫身边,不声不响地替他把皮帽戴好,而后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名侍卫回答道:“叶晋源。” 黄芩点点头道:“叶晋源,想活没有错,只是有些事,一旦遇上了,是死是活都逃不掉。既然如此,那就尽力而为,听天由命吧。” 之后,江紫台等三人离开了房间,为明日上路做准备去了。 屋里,只剩下黄芩和韩若壁。 黄芩道:“我知道你有话要说。” 一直沉默着的韩若壁终于开口道:“你是不是希望我同姓江的那小子一路?” 黄芩望向他道:“有你一路的话,他那边真有意外,也无大碍。” 韩若壁笑得很诡秘,走到他身前,距离不过一步之遥时才停下脚步。 黄芩没有退。 韩若壁又上前一步,二人几乎要脸贴上脸了。他道:“你的伤怎样了?” 第292章 黄芩一动不动道:“早好了。” 韩若壁点一点头,道:“那就好。不过,你好像忘了一件事。” 黄芩疑道:“何事?” 韩若壁道:“我不是捕快。”嘿嘿一笑,他又道:“因为担心你,我才一路随行,姓江的小子、冯承钦是死是活,我根本毫不关心。至于那批箭簇,我没起心思抢下,你就该偷笑了,还指望我帮着押送?” 黄芩皱眉道:“这么说,你要走?” 韩若壁转至一边稍远处,道:“你伤已痊愈,想来无论碰到多大的阵仗,自保是足够了,我还有件当务之急的事等着去做,就不再多留了。” 他那当务之急的事,是通过北斗会信得过的暗庄,把手上的银钱和金珠换成银票。 谁受得了整天没事带着两百余斤重的银子在身边到处晃荡? 黄芩问道:“明日就走?” 韩若壁肯定道:“明日。” 黄芩道:“也好。” 其实,他该做的、能做的已经做了,江紫台那边真要出事,他也不会有甚反应。 韩若壁问道:“完事后,我还有半月空闲日子可以在京里晃荡。你能留多久?” 黄芩道:“说不准,不过等向刑部交了差,就可以回高邮了。” 感觉很扫兴,韩若壁拉下脸道:“若你先回去了,我们便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 见他一脸失望,黄芩心里也有些不好过,刚欲出言安抚,却见韩若壁已一扬手,大咧咧笑道:“此地小别,还望黄捕头多自珍重。它日山水有相逢,再容我来向你讨个亲近。” 他的笑容那么坦荡,眼神那么真诚,黄芩一阵心潮涌动,脱口而出道:“我若要找你,该去何处?” 韩若壁愣了一瞬,紧接着脸上笑开成一湖荡漾的春水,道:“哈,你终于想到主动找我了?” 转眼间,几乎足不沾地的,他又贴至黄芩身侧,还没等黄芩有所反应,瞬间如小鸡啄米般,冷不防一口亲在了黄芩的左脸颊上。 惊了一瞬,猛一眨眼,黄芩下意识地抬手抚上被亲的地方。 望着怔在原地的黄芩,韩若壁得意的哈哈大笑起来。 黄芩擦了下面颊,皱了皱眉。 韩若壁收了笑,摇头道:“虽然我很想告诉你我的所在,但是不可以。” 黄芩道:“为何?” 韩若壁笑道:“我这一腔热血当可卖给黄捕头你,但北斗会一众兄弟的却不成,所以,那去处实在不便透露给你。” 知他忌惮自己现在的捕快身份,是以不敢把北斗会的联络地点说与自己知道,黄芩并不介意,道:“那便算了,来日方长,总有再见的时候。” 说完,他转身出屋。 门刚被打开,韩若壁叫住他,问道:“若是没了再见的时候,你会怎样?” 没有回头,无声地驻足了片刻后,黄芩肯定道:“我会去找你。” 韩若壁头一歪,又问道:“若是找不见呢?” 黄芩仍旧没有回头,道:“慢慢找,总会找见的。” 之后,他迈步走了出去。 翌日一早,江紫台和侍卫各驾了一辆马车出发了。 韩若壁也骑了马,干脆的带着银子走了。 晌午过后,黄芩押着假扮冯承钦的叶晋源上了马,一道起程。 经过了半日的奔波,眼见已是日暮时分,黄芩等二人一边驾马慢行,一边四下张望,想找寻歇息之地。等行出几里路后,望见不远处有炊烟隐约升起,二人知道必有宿地,于是催马前往。 到了地头,但见这地界是个偏僻村落,除了本地住户,就只有几家简陋的小店铺。 来到一家小食店门前,二人甩鞍撂蹬,黄芩嘱咐叶晋源只管低着头,尽量少说话。 进到里间,点上两碗大肉面后,黄芩便问掌柜道:“掌柜的贵姓?” 掌柜的是个廋小的中年人。他答道:“免贵,小姓高。” 黄芩又问道:“高掌柜,请问此地可有客栈?” 高掌柜摇头道:“我们这个小村落,平时少有旅客,是以没有客栈。” 黄芩又问道:“村里可有地方容我二人歇上一晚?” 高掌柜沉吟着只是不答。 黄芩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取出几串钱来摆放桌上,道:“住宿自然少不了宿资,我们只住一晚,明早就走。” 高掌柜拿起钱,笑道:“客官不像弃就住我家里好了,腾腾挪挪的总能空出间客房来。” 黄芩微微点头,道:“门外的马匹,还请高掌柜悉心照顾,喂些上好草料,价钱明早算给你。” 抚了抚手中的几串钱,高掌柜笑道:“那就不用了,不过一点草料而已,这些钱就足够了。” 当夜,二人便于高掌柜家中留宿。 ☆、第34回:将计就计岂料计中有计,日防夜防毕竟防不胜防 第293章 第二日出发时,二人到马厩打算牵了马上路,却见马儿伏卧在地,前腿跪伏,后腿卷缩着,浑身打颤不止,身后已拉了大滩稀水。而不远处的饮马槽边,高掌柜正劈头盖脸地痛骂儿子:“死小子!丧门星!我昨日是怎么咛嘱你的?你又是怎么喂马的?!你个光长个儿,不长脑子的!你瞅瞅,你瞅瞅......客人的马拉稀了!我拿什么赔给人家?!” 高过高掌柜几乎一头的小伙子,之前一直低着头仍他爹嘶声谩骂,没回过一句嘴,这时才抬起头,露出半边脸上生着的红色胎记,闷闷出声道:“爹,要不,你拿我赔给人家得了。” 他的脸着实能吓人一跳。 高掌柜听了,更是气得眼睛发红,道:“拿你赔?!哼哼,你是能驼,还是能奔?你除了能吃以外,有哪一样比得上马?!......” 黄芩默然地看了一会儿,走上前,道:“马怎么了?” 高掌柜一脸悻悻道:“估计是草料不好,所以拉肚子了。” 转头,他揪起儿子的耳朵,把人拖拽到食槽边,指着食槽里剩下的少许草料,道:“草都烂了,你怎敢拿来喂马?” 这时,小伙子挣脱了高掌柜的手,抬起头辩解道:“我放进去的时候,明明不是这样的。” 高掌柜一巴掌打在儿子身上,道:“还狡辩?!难道有人换了你的草料!” 小伙子硬挨了一下,不服气道:“我放的草都是要铡三刀的,只有寸把长,这里面的草明明那么长,怎么可能是我放的?” 高掌柜仔细一看确实如此,一时茫然道:“莫非村东头的朱秃子因为我和他婆娘的事......所以挟私报复?......唉呀,一定是了。” 遇上这种突发事件,黄芩难免觉得有些怪异,但毕竟此类你阴损来他阴损去的民事纠纷,在高邮时也常遇见,是以没太放在心上。 掉头,高掌柜苦着脸,连赔了数个不是,对黄芩道:“马定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才拉肚子的,只需抓几斤草药强灌下去,应该就会没事。草药我这就让人去抓,不过,您这几日怕是走不了了。” 黄芩暗想,这事若有蹊跷,也是为了留下我们,是以,无论如何都不能称了对方的心,还是先走为妙。于是,他道:“我有急事赶着进京,不能耽搁,不如把马寄存在你这儿,等完事后再来牵走。” 话是这么说,但他也知道没有了马,花在路上的时间要多上好几倍,也更容易出事。 高掌柜十分不好意思,道:“没有了马,得花好几天功夫才到得了京城。都怪我......” 黄芩微皱眉头,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瞪着高掌柜,由他分说。 他的目光虽然一点都不凶狠,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威摄力。 总被这样的目光瞪着,高掌柜心里发虚,手心出汗,感觉有些吃不消了。他艰难地挤出一丝笑容,语带结巴道:“而且,要是您一去不回,我得天天喂着您的马。客官,这喂马的草料一天两天没什么,时间长了,每天都是钱哪。还有,您要是不回来,这马,我也处置不了啊。” 说完话,他偷偷瞄了一眼黄芩背后的那把长刀,然后赶紧将目光收了回来,面上微有惧意,道:“象您这样的江湖豪客都是纵横天下,四海为家的,说不定途中有了急事,一去就是一年半载,如此......小的我可承受不起呀。” 终于,黄芩忍不住怒道:“好你个刁蛮掌柜!你喂坏了我们的马,我们尚且不曾找你算账,只是要你花费草料多喂食几日,你就打起了精细算盘,唯恐亏了自己。告诉你,小心些,千万莫要惹恼了我。” 高掌柜听言,就觉心头一阵打鼓,下下都敲在点子上。 拍了拍背后的长刀,黄芩又警告道:“其实,我是很好说话的,可我这个‘兄弟’却是脾气不好,所以,你可别在我面前耍泼撒赖!” 高掌柜吃了他如此一吓,似是受惊不小,脸憋得通红,急忙道:“哪里哪里,小的怎敢。我的意思是,客官最好还是等上几日,最多三日,我就是砸锅卖铁也一定把您的马儿医好。这几天,您就住在我这儿,吃住随意,绝不收您一个子儿。其实,就是二位步行去京城,少说也得要三日,快不了多少,可一路上吃灰受累的,又是何必?” 上下打量了一下高掌柜,黄芩发现他的态度看起来似乎颇为诚恳,没甚异样。 略一思索,黄芩问道:“你们平时如果要上京城,都怎么过去?” 高掌柜赔笑道:“我们乡下人好办,一般都是自己带点干粮,一路走过去。当然,若是有点小钱的,则可以去前面的赵家圩。那里有个车马行,里面有专门去京城的马车,不过要两百文一位。” 黄芩眼珠转了转,问道:“赵家圩?离这里有多远?” 犹豫了一下,高掌柜道:“走去还挺远的,十五、六里地吧。” 思考了一会儿,黄芩露出凶恶的神色,道:“那这样,这两匹马就折了本卖与你,你把它们医治好了,回头兴许还能转卖出去,得个好价钱,赚上一小笔。这种马相当神骏,卖二十两银子一匹应该不成问题,两匹都留给你,算你二十两银子,如此我们两清。之后,我们自去搭乘马车,你不欠我们的,我们也不欠你的,大家互不相欠,。要不然......”他故意拖长了音调没有说下去,然后话峰一转道:“你意下如何?” 高掌柜眼珠乱转,嗯嗯啊啊了半天,大概是不太情愿的样子,但是,抬头瞧见黄芩一脸颇为不友善的表情,加上他又带着刀,想想也怪自己把人家的马喂坏了,于是一咬牙,一跺脚,道:“好,算我认倒霉了,就这么办吧。” 之后,高掌柜取来银子,如数交给黄芩后,黄芩、叶晋源二人问明了赵家圩的方向,自行去了。 待他二人走远后,高掌柜的儿子瞧见高掌柜一脸怪笑,甚是诡异,禁不住问道:“爹,这两匹马花了二十两,咱们是不是真赚了?” 高掌柜道:“这两匹马大概能赚个三五两,还得费力气卖掉,根本算不了啥。我笑的是那二百两银子总算是到手了。” 他儿子奇道:“什么二百两银子?” 高掌柜不答反问道:“你以为马吃的稻草是谁换的?” 他儿子道:“不是朱秃子吗?” 高掌柜以手肘用力地撞了他儿子一下,后者吃痛地跳过一边。 得意地指着自己的鼻子,高掌柜道:“什么朱秃子,是你老子我,半夜起来换的。” 他儿子更不明白了,道:“到底怎么回事啊?” 高掌柜道:“你个傻小子当然什么都不懂。就因为你傻,我才什么事都不能让你知道。总之,前些天那位锦衣卫大爷吩咐下的事,我已经做完了,他许诺的二百两赏银,应该过几日就会送来。有了那许多银子,你虽然又笨又丑,还被女人嫌弃,也能娶到村里又俊又伶俐的姑娘啦。” 望着赵家圩的方向,高掌柜叹了声,道:“可惜他二人还不知道,这一趟便是鸟进了笼,鱼入了网啊。” 赵家圩其实是个很小的集市,并没有什么引人注意的地方,可能最引人注意的,就是集市入口处的那家车马行了。 黄芩抬眼四望,只见车马行的门口栓了不少骡马,还有些供远途客运使用的长程马车。 这时,一辆准备驶往京城的长程马车四周,已零零散散的,或站、或蹲了不少人。 这些人,应该都是等着坐上马车起程上路的旅客。 要知道,这种马车的车厢里又闷又暗,而且气味不佳,所以一般没到启程的时候,根本没人愿意呆在车上。 黄芩以锐利的眼光扫过那些等车之人。以这些人的穿着打扮来看,应该都不是穷苦出身,估计大多数都是集市上有点钱的小商小贩。他们去京城为的是贩些当地没有,而又是居家过日子不可或缺的工具、日用物品,以及胭脂水粉之类的小东西回来,赚点辛苦钱。不过,也有少数几个家底殷实的本地人就是打算坐马车去京城办事的。 黄芩和叶晋源二人才在门口驻足瞧看了片刻,便有一个车夫迎了上来,笑着问道:“二位客官,可是要上京城去?我这趟车一会儿就要走了,空位子已是不多。车资呢,一个人两百文,如果不快些决定,等人满了,你们就得等下一趟了。” 黄芩并不着急,先问道:“你的车是哪一辆?” 第294章 车夫指着不远处的一辆长程马车道:“就是那辆。” 黄芩来到车边,先用手指敲了敲车厢,发出‘笃笃’的声音。 由此看来,车厢是木质的,听声音还算厚实,用料不错。 黄芩又俯□,继续仔细查看车下和车轮。 见他上上下下查看车子,车夫有些不高兴了,撇撇嘴道:“我这车子没跑多久,新得很,什么毛病也没有。客官您就尽管放心吧。” 就在黄芩还在观察之时,一个身体强壮、面目甚为凶恶的汉子手里提拎着一些瓶瓶罐罐,急急忙忙地大步跑了过来。可能是害怕那些瓶瓶罐罐里的东西会翻倒出来,所以,他一边跑一边还很小心地控制着平衡。如此,他跑得很是费力,脚步也颇为沉重。 黄芩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非常确定这个汉子虽然体格强壮,但绝不是个会功夫之人,便不再注意他了。 那个面目凶恶的汉子跑过来时已是满头大汗,焦急地问那个车夫,道:“上京城的车什么时候走?” 车夫笑着应道:“马上就要走了,车资一个人两百文。要去吗?” 那个面目凶恶的汉子立刻道:“要去要去!我赶得很!” 摸出些碎银,付了车钱后,他独自走到一边等候去了。 围着马车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看了一圈,黄芩没察觉到什么异样。此后,他又仔细观察了一遍这辆马车四周的等车人,确信他们都是极为寻常之人,没一个会武功的,如此,虽然他还是觉得有些可疑,但毕竟车厢是木质的,就算真出了什么情况,也困他不住,便觉只需打起精神,随时戒备,不值得再担心太多了。随后,他把车资付与车夫,准备和叶晋源搭乘长程马车往京城去。 本来,他以为马被人换了草料和他们去赵家圩换乘马车这两件事,虽然看起来只是巧合,但未必没有关联。而且叶晋源已经装扮成了冯承钦,本该成为众矢之地,可现在这一路却是太过平静了。但既然已经骑不成马了,那么走着去京城,路上耗费的时间更多,行踪也更明显,若敌人真把叶晋源当作了冯承钦,总还是免不了一场恶战。也许敌人正是希望他们选择走着去京城也未可知。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既然这一刀终究要来,他们也终究要挨,那么,无论选择哪一种方式,敌人都会有相应的招数在后面等着他们,是以,只有迎招而上,见招拆招才是唯一不变的对策。 上车前,他在叶晋源耳边低声道:“一旦发现哪里不对劲,尽量靠近我,当保无恙。” 叶晋源踌躇了一下,也低声回道:“真能无恙?” 黄芩极有信心道:“十个八个高手,我还不曾放在眼里。何况,这一路我们没甚负担,你当真挨不住时,尽管显出本来面目好了。敌人一见你不是冯承钦,就知道上当受骗了,九成不愿倾全力追击,如此,你我再一起逃将出去,总是十拿九稳的事。届时,说不定还能抢上对方两匹快马,岂不省了脚力?” 没想到这个捕快竟早有了寻隙投机的心思,叶晋源一愣,随即明白黄芩和江紫台不同,至少不逼他当替死鬼,感觉一阵心安,点点头,率先登上了马车。 登上车辕的一瞬间,黄芩的目光中闪过几许冷厉,心道:若并非巧合,我正想瞧瞧他们有多大本事。 这一刻,他感觉到莫名的兴奋,甚至可以说,还有一点期待。 过了一会儿,马车载满了乘客,向京城方向驶去。 同一时间,座落在京城近郊的一片桃树林中的,锦衣卫指挥使钱宁的别庄前,停着若干车马。 看来,这间闲置已久的没落庄院终于等到了主人的又一次驾临。 书房内,钱宁保持着素来的阴沉面色,负手而立。他左右手边,各侍立有一名锦衣卫,显然是他的亲信。而他身前,还低低的俯拜着一人。 那人正是‘无影剑’顾鼎松。 钱宁道:“那日得了你的消息,便交由你去计划布置了,此前的许多细节还未及查问,今日叫你来正好查问一下。” 顾鼎松道:“大人尽管问,属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钱宁微微一笑,透着股子令人悚然的妖治,道:“你是宁王门下的红人,几时成了我的‘属下’?” 顾鼎松抬头道:“当年,属下游历江湖,失手误杀了一名官家子弟,若非大人怜才,暗中牵线,推荐属下至宁王那里做了一名客卿,怕已遭朝廷缉捕,不得一日安生,又哪能被宁王青眼一顾?大人对属下的恩德,属下谨记于心,是以,无论何时都是大人的‘属下’。” 钱宁以右手小指轻轻抚了抚眉毛,道:“能记得那桩旧事,你倒是有心了。那么,之前你是念着往日恩情,才不远万里,累死了十数匹马,跑来向我报信的吗?” 顾鼎松笑了笑道:“也不尽然。人道是,食其禄,为其主。大人是王爷在京城里最大的依仗,大人若身处危境,王爷势必寝食难安。为着王爷着想,我也是要为大人分忧的。” 钱宁微有赞许道:“这话老实,虽然有些过了。” 接着,他又道:“但是,你刚才那话还是错了。” 顾鼎松疑道:“错了?” 钱宁道:“你们王爷在京城里最大的依仗不是我,是圣上。” 顾鼎松连连点头道:“那是当然,那是当然。” 钱宁道:“当日,你是如何瞧出江紫台等人抓的那个商人与我有关的?” 顾鼎松道:“那商人主动出示的匕首,正是大前年王爷给大人贺寿时,送去的贺礼中的一件,再加上他那番言辞奇特,语意双关的话,属下便十分确定了。” 钱宁‘哦’了声道:“不错,我好像是送了把匕首给他。”然后,他又迷惑道:“可冯承钦并不认识你,又为何要主动向你出示匕首?” 顾鼎松摇头道:“属下也不明白,属下并不认识他。” 稍加回想,钱宁问道:“大前年,替宁王送寿礼来的,可就是你?” 顾鼎松道:“正是属下。” 钱宁了然点头道:“那就难怪了,那年我大办寿宴,也请了冯承钦前来,估计他是在寿宴上认识你的。” 他每年的寿宴都大操大办,一方面是为了试探在朝官员中有多少人倾向于他,另一方面也是借机大肆敛财。 顾鼎松奇道:“假如他认识属下,属下也该认识他,却怎么对他全无印象?” 钱宁笑道:“冯承钦的一双眼睛可贼着呢,但凡见过一面的人,他都能记得。只论此项,你比不得他。” 顾鼎松解了疑惑,赞了声,道:“见过一面就能认识,这商人也算有几分本事。” 直到这时,钱宁才抬手让顾鼎松站起身来回话。 皱了皱眉,他问道:“你布置计划的事情,进行的怎样?” 顾鼎松道:“大人请放心,一切正按计划进行。” 钱宁面色淡然,问道:“我这边若有大动,江彬那边必然察觉,是以先前没能多派人手予你。之前派给你的那几个信得过的锦衣卫,可还够用?” 他知道,锦衣卫里肯定有江彬的耳目,就好像江彬旗下也有他的耳目一样,所以派给顾鼎松的锦衣卫,都是他自认信得过的。 第295章 顾鼎松道:“王爷在京城里的那批高手已经足够用了,再加上那几个锦卫衣兄弟从旁协助,更是绰绰有余。” 他笑了笑,又道:“况且,我本没打算‘力拼’。” 钱宁‘哦?’了声,道:“这么说,你是有意‘智取’了?” 顾鼎松道:“正是如此。” 钱宁道:“我听说他们目前兵分两路,江紫台押着货物,那姓黄的捕快押着冯承钦。对于冯承钦,你的‘智取’有把握吗?我还有话要当面问他,所以,希望他活着。” 看来,正如江紫台所料,对于货物和冯承钦,他明显更关心后者。 顾鼎松道:“大人信不过我?” 钱宁道:“怎么会?我是听闻那姓黄的捕快曾在江彬府内连败三大高手,武功委实了得,才希望你能有所重视。再者,天子脚下,凡事不可做得太过火,否则以一个新的错漏,来弥补前一个错漏,仍是落人以柄,又有何不同?” 顾鼎松道:“大人宽心,正因属下已然足够重视,考虑到武艺高强之人的心理,才没把精力付诸于武力之上,而是定下了特别的计策。另外,如此做法没有太多流血、厮杀,动静必然不大,居心叵测之人也就无柄可寻了。属下苦心经营,实指望能给大人看一出好戏。” 顾鼎松的武功、剑法成名已久,不需再多表现,现下想向钱宁表现的自然是谋略了。 钱宁颇感兴趣,道:“有意思,我等着看你的好戏。” 顾鼎松道:“属下还有些事需要交待给‘鸿运茶庄’留守的一干兄弟,就先行告辞了。” ‘鸿运茶庄’是宁王在京城的一处秘密据点,本身只是个幌子,名义上的主人叫张先昇,其实根本不存在。庄子里隐伏着一批江湖上的亡命之徒,宁王有任务给他们时,他们就以任务为重,而平时没任务时,他们就私下里揽些比如帮人要债、武力报复、绑票勒索等等见不得人的买卖。总的来说,凡是赚钱的黑道买卖没有他们不敢做的,对他们而言,只要不出人命,做的再大也是无碍。当然,如果能做的干净,人命关天的案子,他们也是敢做的。 宁王亲自替这批人起了个代号,叫‘飞龙’--蛰伏在京城的‘飞龙’。 虽然这个代号只限于‘飞龙’成员之间暗中称呼使用,从未公开,但此前已有‘飞龙在天,伴以风雨,乃是帝位将易之兆’,也足见宁王野心素积,大有向明成祖朱棣看齐之意。 钱宁道:“这样吧,这事你若办得好,以后不想再跟随宁王时,只管来京城找我,我必堪以大用。” 顾鼎松心中欢喜,深施一礼道:“多谢大人。” 钱宁的这句话,对本已有心转换门庭的顾鼎松,无疑是一种鼓励。 其实,这两年虽然宁王招募了很多江湖人士,并对李自然、赵元节等更为看重,但并未因此薄待顾鼎松。而且,有了越来越多的人在宁王身边表现,喜欢清闲的顾鼎松的日子,反倒比以前更容易过了。但是,宁王现在热衷于不断扩张势力的行为,令顾鼎松生出了一种不安--在南昌,宁王庇护下的安生日子可能不会太长久了。 聪明人总是要给自己多找几条后路。 顾鼎松无疑是个聪明人,所以当后路出现的时候,他岂能不先一脚踏住? 而后,钱宁目送他退出门外。 待他走后,钱宁左手边上那名瞧上去一脸稚气,显得年纪很轻的锦衣卫上前一步,行了一礼,道:“指挥使大人,莫非真要寄望于那个江湖人?” 钱宁行至身后的座位上坐下,微微阖上双目,‘哼哼’连笑几声,没有说话。 屋内的寂静无声,使的那名发问的锦衣卫感觉到了压力。 这时,钱宁睁开眼,瞧看先前发问的锦衣卫,语气温和道:“刘槐水,可知道我因何视你为亲信,提拔至身边?” 刘槐水把头垂的极低,回道:“......因为......因为卑职愿为指挥使大人肝脑涂地......” 钱宁微微一笑,目光一闪,道:“真愿为我肝脑涂地之人着实不多,不过嘴皮子上愿为我肝脑涂地之人却又实在太多。” 刘槐水单膝跪地,抽出腰间绣春刀,横架在自己脖子上,道:“卑职绝非口是心非之徒,只要指挥使大人一句话,卑职便以人头献上。” 钱宁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股倦意道:“收起来吧。我并非真的怪罪你。” 刘槐水依言收刀,站立而起。 钱宁道:“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我视你为亲信,不为别的,只为你从来只管做我吩咐的事,不会有任何问题问我。” 刘槐水点头道:“卑职明白了,以后定然少说多做。” 钱宁冲他一笑,道:“孺子可教。” 这一笑,于他的年纪而言,已经无关美丑,只是因为随着唇角的划动,无意间流露出的一种妖娆感,使对他敬畏尤加的年轻下属,禁也不免猛然间心跳加速了一刻。 刘槐水连忙低头退过一边,心中暗想:虽然钱大人为人阴沉,但平素一点儿也不觉女气,可偏偏每次只要笑起来,总让人感觉别扭。听说他是太监家里养大的,或许与此有关。 刘槐水偷瞧了眼对面的那名锦衣卫--那人的表情和刚才一般无二,一样的无动于衷。 钱宁对右手的那名一直没甚言语,板着一张脸孔的锦衣卫道:“小蔡,昨日叫你去办的事,可办成了?” 这种称呼方式,分明比称呼刘槐水要亲切上许多。 被唤作小蔡的锦衣卫仍板着脸,道:“已经办成了。” 钱宁道:“人死干净没有?” 小蔡道:“我看着他死透了才离开的。” 钱宁点了点头,道:“有没有照我的交待,让他在死前留下字据?” 小蔡道:“有。” 钱宁道:“他是自己了断的,还是你帮了他一把?” 小蔡道:“我把大人说的话一字不差地转叙给他,说定会保全他的家小后,他便自行了断了,没需要我帮忙。” 钱宁赞道:“做的好!” 接着,他狂笑了一阵,自言自语道:“想凭借倒卖军器一案整垮我?好啊,江将军,你尽管出招,我就等在这里,瞧你有没有份量压得住我!” 刘槐水和小蔡都瞧着钱宁,一个目光闪躲,一个面无表情。 钱宁止住笑,示意小蔡到他身边,扶着小蔡的手站立而起,并且对他道:“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你脸上都没有任何表情,这样很好。虽然这样不能讨我欢心,但也绝不会惹我讨厌。” 第296章 丢开别人的手,钱宁急步向外走,道:“回去了。” 小蔡和刘槐水一路跟着走了出去。 等跨出别庄大门,登上马车的前一瞬,钱宁回顾了一眼身后,道:“这庄子太破,已住不得人了。马上叫人一把火烧个干净,也好重新盖间合意的。听见没有?” 立刻有人应了下来。 其实,这间别庄除了稍嫌陈旧,其他一切都好。 可是,钱宁最不喜欢的,就是旧的东西,心底里,他恨不能连那些看了好些年庄子的老管家们,也一起烧了。 在马车里,发觉后面的火势渐渐大起来时,钱宁莫名的感受到一阵心安。 只有在毁坏旧的东西时,他才能真正感受到那种心安。 偌大的马车车厢内只坐着钱宁一人。 他不喜欢和别人同坐。 每当他一个人独处时,就可以静下心来想一些事,一些人。 现在,他想到了政敌江彬。 事实上,大多数时间里,他时不时都会想一想江彬,想着如何提防这个人,如何陷害这个人,如何除去这个人。 由江彬,他又想到了江彬的义子江紫台。 还在江紫台是个垂髫稚子的时候,钱宁就曾见过他。那时候,他和江彬关系交好,江彬也还记得巴结他,经常互有往来。一次,在江彬府里,他见到了江紫台。见到那孩子时,他一眼就瞧出,那张天真灿烂的脸孔下,藏着的是一颗心计深重的心。 为何竟能一眼瞧出? 钱宁心想,也许是那孩子的眼神、举止、处事,和自己小时候有些许相似吧。 同是生活在别人屋檐下的孩童,总是有些相似之处的。 现在,他自己已有了最好的应对法子,可保无忧,而对他来说,那些箭簇到不到手,已经完全没有了意义。不过,冯承钦那个人,还算有点用处,所以,顾鼎松那边,尽可由其表现,假如圆满,当然更好。 摇了摇头,他又想到了江紫台--都说三岁看老,江紫台不该是容易对付的人物,顾鼎松想要兼顾两路,人、货并取,怕没那么容易吧。 此刻,江紫台并没有匆忙赶路,而是坐在一个树墩上,一边悠然地吃着干粮,一边不时地望一望并排停在空地边上的那两辆马车。 见身边的侍卫已经吃完了,江紫台道:“谷侍卫,去照顾一下车厢里的。” 这名侍卫姓谷名腾。 谷腾进去车厢,拿下塞住冯承钦嘴的布团,喂他吃下些干粮,灌了几口水后,又把冯承钦的嘴重新堵上。之后,他从车厢里跳了出来,来到江紫台身侧,有些疑问道:“江公子,我们眼下走的这条路,对不对?” 事实上,他们在驾车按正常路线行进出一天后,第二天一早,在离京城大约还有五十里路的时候,江紫台便擅自改变了原定路线,拐上了这条人烟稀少,完全到不了京城的林间叉路。 江紫台道:“放心,我选的路,不会错的。” 说罢,他叫上谷腾,一起去到四周林子里,砍伐来一堆树枝,于空地正中央堆积起来。 谷腾虽然照他吩咐的做了,却不明白这么做到底为了什么。 不一会儿,江紫台从随身携带的包裹内掏出五只小口袋,打开来并排放在地上。 谷腾探头看去,只见那五只小口袋里,分别装有红、黑、蓝、黄、紫五种颜色的,不知是什么的粉末。 江紫台略微思考了一阵,从这些口袋里,按配比份量抓取了几把粉末,洒在堆好的树枝上。接下来,他从怀里取出火折子,小心地将那堆树枝引燃。 慢慢的,树枝烧着了,一股色彩怪异的浓烟自 空地上,冲天而起。 这股浓烟和一般柴禾烧出的浓烟不同,不但笔直升起,并且到了高处仍经风不散。 在哈密时,谷腾曾经见当地军队为了传递消息,而特意燃起狼烟,就和眼前升起的这股浓烟很有几分相似,但颜色却完全不同。 他不禁问道:“江公子,这是狼烟吗?” 江紫台道:“不是,这是‘五色烟’。” 说着,他又加了把红色粉末到燃着的火里。瞬时间,烟的颜色发生了变化,越发鲜亮偏红了。 谷腾好奇地围着火堆走了一圈,道:“‘五色烟’也是用来传递消息的吗?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烟。” 江紫台笑道:“这是几年前,我义父特别找行家研制出的信号烟,五十里之类都能瞧得清清楚楚,专门用来召集京城周边兵马的。刚才我调配的颜色大意是‘事情危急,速来救护’。相信,不出半个时辰,这附近的驻军统帅便会带着大批人马前来救护了。” 谷腾吃惊不已,道:“江公子是打算让军队护送我们进京?” 他知道江紫台身份特殊,是四镇兵马统帅江彬的义子,但这样无官无职之人竟也能轻易调动军队,确是令人乍舌,同时,也深深体会到了江彬的权势之大。 江紫台点头道:“正是,如此一来,剩下的路途,我不信还有谁敢打我们的主意。” 的确,有大队官军护送,就算钱宁想来个鱼死网破,也不得不掂量掂量。 谷腾听言,忽觉哪里不对。想了想,他问道:“既然有如此保险的法子,江公子因何不早说?又为何还叫叶晋源假扮成那个商人,让黄捕头押着,和我们兵分两路呢?” 在他看来,若有官军护送,根本不必多此一举。 以一串轻笑掩饰心虚,江紫台敷衍道:“兵分两路是权宜之计,可以干扰对手的判断,令他们推迟下手的时机,也是必不可少的。” 他这话大半是假的。 其实,他这么做,有两个原因,但两个原因全都指向一个人--黄芩。 其一:在江紫台看来,这个黄芩不但身份不明,而且难以控制,是个具有潜在威胁的人。从他答应自己不杀冯承钦,却剁去了冯承钦一只手,差点害死冯承钦,便可见此人行事独断、狠绝,若继续容他跟在身边押解,一旦遇上武力冲突,力有不顾时,他不仅可能出功不出力,更有甚者,趁乱杀死冯承钦也未可知。是以,能把此人支开,才最为保险。 第297章 其二:江紫台隐约感觉到义父江彬对于这个黄芩很特别,虽然明知他是假冒的,却仍能听之、任之、用之。而且,每当提起黄芩的名字时,他总是可以从江彬那平静的眼神里,读出一种藏得极深的欲望的含意。江紫台觉得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虽然心底里,他很怀疑是自己看错了,但却由此对黄芩生出了强烈的厌恶感。如果能不费什么手段,让这个麻烦透顶的假冒黄芩消失,那便是最好的了。是以,他才施计,让黄芩单独押送假冒冯承钦的叶晋源进京,这样一来,那二人都极可能死在路上。 因为觉得同伴叶晋源冒了无谓之险,谷腾还待再问,这时,一队百余骑人马拥着一位身披锁子甲的将官,踏尘而至。 马上的将官瞧见这里除了两辆马车和两个人之外,并无其他异常,又看了看还在燃烧、冒烟的火堆,怒气冲天道:“搞的什么把戏?!赶紧把烟灭了!” 立刻有两名兵丁跳下马去,将火弄熄。 那将官调转马头,一纵马,直驰到江紫台等二人近前,居高临下,横眉立目斥问道:“好大的胆子!从哪儿偷来的五色烟?!随便烧这种烟,等于谎报军情,论罪当诛!” 江紫台不慌不忙的从怀里掏出一枚白玉印章,呈了上去,道:“我效力于江将军麾下,现有重要任务在身,因为情况特殊,才以五色烟招集附近官军。” 那将官接过印章瞧看,口中狐疑道:“江将军......” 待他瞧清楚了,顿时大吃一惊,立即翻身下马,拱身将印章还给江紫台,口中道:“这是四镇兵马大将军的印鉴,您是......” 江紫台一指马车,道:“我是谁不重要,那车上有朝廷钦犯以及大量罪证要押解回京。目下,鉴于犯人还有众多余党在周围,我担心途中有变,是以,恳请大人指派五百官军护送我们一路抵达京城。” 那将官点头道:“小事一桩。” 说完,他回头吩咐一名下属,火速回程,另带一队四百骠骑前来。 当另一队四百多人飞驰而至后,与之前的一百精骑合兵一处,护着江紫台等两辆马车,从叉道转回正路,直向京城而去。 途中,江紫台驾着马车,心中大定。 他知道没人再敢打他这一路的主意了,而黄芩那一路,怕是不会如此顺利吧。 想到此处,他忽然感觉到异常窃喜,因为类似借刀杀人的事,虽不是他头一次做,却是他头一次瞒着江彬做。 此次,他最希望的是,能借钱宁的手,杀了黄芩。 这时,黄芩、叶晋源正和其他十多人,挤在一辆长程马车里,行驶在去京城的路上。 此刻的黄芩保持着高度的警觉,任何风吹草动都难以逃过他的注意。因为车上之人并无其他武功好手,所以他更多的是防备着路上有无预料不到的意外发生。之前出现的意外,他已想得清清楚楚:如果马匹的事不是圈套,只是意外,那么敌人肯定也会因为这一意外而感到难以预测,也就很难追踪到他们现在的行踪。那样的话,当敌人还在注意骑马之人的时候,他们这一着搭乘马车进京,则反而成了一计妙招。而如果马匹的事,真是敌人全套计划的一部分,就很可能有大批高手埋伏在道边,等着对付他们,而且敌人的手法也必然非常歹毒,所以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小心应对。 由于精神都集中在了这些事情上,他对车厢内的事情,诸如马车的起伏颠簸、车厢里不时传来的阵阵恶臭等,都没有特别注意。 当马车走出了很长的一段路后,仍是丝毫瞧不出任何异样,黄芩才逐渐地放松了下来。 突然,他闻到了一种刺鼻的味道,在这小小的、如闷罐子一般,没有车窗的车厢里消散不开,还真熏的人有些难熬。 一眼扫过车厢内其他人,黄芩瞧见大部分人都躲躲闪闪地掩着鼻子,脸上露出颇为难受的表情。 黄芩也举手掩鼻,顺嘴说道:“什么味道?” 他对面一个身体强壮,面目凶恶的汉子瞪了他一眼,道:“要你管?!”而后不自然地,稍稍夹紧了原本完全叉开的两臂。 他就是那时一路跑着,在他们之后赶来的汉子。 发现恶臭就是从这汉子两腋下发出的,黄芩当即明白了他有狐臭,但因为他人长的壮,外貌凶恶,所以大家都忍着,不敢明说。 天生的毛病本是没法子的事。 黄芩又警惕地看了看他,发现他的目光虽然凶恶,但是眼光涣散,绝对不是练过内功的样子,这才放下心来,耸了耸肩,从那汉子身上移开了目光。 原本车厢里紧张的气氛,因为黄芩和那汉子的一句对话后,稍稍缓和了下来。 坐在黄芩右边的一个八字胡的青年,轻轻撞了一把黄芩,主动搭腔道:“我姓韦,叫二哥,你姓什么叫什么?” 黄芩随口说道:“韩......有财。” 原本,他只是想随便胡诌个姓名,却不想顺溜出了这么一个,只觉好笑,于是赶紧憋住。 不过,想来这名字起的,倒是真遂了某个姓韩的人的爱好。 韦二哥吊起眉,看了看黄芩的衣着,又看了看他背后的刀,道:“瞧你的样子既不是本地乡汉,也不像来做生意的。跑江湖的人更不会到这等没有油水的偏僻乡村来。你到底是做什么的,怎会到这里来?真是令人好生奇怪。” 黄芩嘿嘿笑了声,道:“跑江湖的为什么不能到这里来?跑江湖跑江湖,整日都是冲州撞府,什么地方见不到江湖人?” 韦二哥叹了口气,道:“也是,跑断一双腿,糊上一张嘴。不过我瞧你生得也算有模有样,何必这么折腾自己,到哪个富贵人家当个护院什么的不好?......” 不知为何,他说话的声音忽然越来越低,越来越弱,最后几乎消失了。 黄芩侧身一瞧,发现韦二哥居然在说话中垂下头,睡着了。 继而,他发现整车人,包括紧挨着坐在自己左边的叶晋源,全都东倒西歪的睡着了。 这时,原本的狐臭味似乎比刚才浓烈了一些,但又不是多明显。 暗道一声‘有古怪!’,黄芩已觉头脑发涨,昏昏欲睡。 立刻,他用牙狠狠咬住下唇,几乎咬出血印来,想强撑住,拼着最后一丝清醒,劈掌打碎车厢。 可惜,就在他掌力将出之即,眼前一黑,终于也睡倒了下去。 车厢内,所有人都倒了,只剩下一股浓重的狐臭味在飘来荡去。 没有人注意到的是,车厢右角的座位下,摆着的一只毫不起眼的腌咸菜用的坛子。 那只坛子脏兮兮的,表面有不少划痕,颜色都已瞧不清了,正倒扣在地上。坛口处封了一块很薄的湿布。如果用鼻子凑上去闻,应该可以闻到另一种和狐臭味极其相似的味道,正透过湿布从坛子里缓缓渗出。 可能那块湿布原本是干的,开始时,这味道被布隔着,没能溢出来,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马车的颠簸,坛子里盛的药水浸透了干布,终于慢慢挥发了出来。 那药水挥发出的味道极其浓重,臭不可闻,如果不是因为车内那名有狐臭的汉子,别说是感觉敏锐的黄芩,就是一般人也该有所查觉。但正因为那汉子两腋下发出的浓重狐臭味,掩盖住了坛子里缓缓散发出的气味,所以没人查觉到。 那只坛子,正是那个狐臭汉子带上马车的。 此刻,那个狐臭汉子同样也睡倒在车厢里。 第298章 ☆、第35回:生死存亡贾侩见风使舵,地牢密室捕头身陷囹圄 已是早春天气,乍暖还寒,北风威力不减,迎面吹来尤其冻的人瑟瑟发抖。头前驾车的车夫如此被吹了一路,面孔都有些僵硬了,就指望尽快赶到京城,寻个地方喝上壶烧酒,再找个相好的姑娘,犒劳一下自己。他脑中想的全是这些花花肠子,是以根本注意不到身后车厢内的异常,只管挥动鞭子,连声吆喝。 到目前为止,这辆马车还在偏僻无人的乡间野道上移动,离官道尚远。道路虽窄,但于一辆马车而言,却是绰绰有余了。 忽然间,约十来骑人马从道边冲将出来,挡在了这辆马车前。 以为遇上了强盗,车夫吓的一拉缰绳,停下马车,一个趔趄翻下车来,立刻闪过一边,口中哆哆嗦嗦地讨饶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按照江湖规矩,遇到拦路抢劫时,只要车夫不出面阻拦,道上的朋友便不会主动杀害车夫,是以,他这么做是保护自己的最好办法。 那队人马的后方窜出几骑,当先一骑急驰几丈,道:“休要胡言乱语,什么‘好汉饶命’?天子脚下,太平盛世,哪里来的盗匪?! 锦衣卫在此捉拿逃犯,凡包庇窝藏者,与之同罪!” 说着,那人掏出腰牌晃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听到是抓逃犯,生怕自己被牵连进去,车夫舌头打着结般说道:“官爷,不关我的事呀,我只是行里的一个小车夫,哪知道车里坐的都是什么人呀?” 那名锦衣卫冷着脸,道:“少罗嗦!这事当然不会赖到你头上。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若是清白的,又怕的什么?逃犯总共三名,个个穷凶极恶,据我们的可靠消息,就在你的车上!快闪到一边去,别碍手碍脚的。” 车夫哪敢再多说一句,连忙闪到一边,只远远地瞧着。 那名锦衣卫迅速下马,领着另几个不像做公的人,打开车厢的门,一股恶臭便扑面袭来。他们与其说无所谓,不如说早有准备,神色镇定、动作麻利地从腰带上扯下不知被什么药水浸成黄色的布巾,捂住自己的口鼻,纵身进入车厢。 在一堆人里翻找了一阵,几人把黄芩、叶晋源以及那个有狐臭的汉子拖将出来,分别扔到三匹马背上。 把黄芩扔上马背之人,对那名锦衣卫道:“听说此人的武功极是了得,万一半道醒过来可就糟了,要不要绑起来?” 那名锦衣卫显然不太瞧得上他,抬了抬下巴,轻蔑道:“你瞧着办吧。” 那人点了点头,缴了黄芩身上的武器,将他绑了个仔仔细细、结结实实。 经过另一匹马旁时,那人又顺手把扮作冯承钦的叶晋源,往马背上推了推,以便放放稳。 因为这个动作,叶晋源藏在怀内的右手脱了出来。 那人瞧见,奇道:“咦,他不是没有右手吗?” 那名锦衣卫连忙上前瞧看,皱了皱眉道:“恐是被人调了包。不过,现下也管不了了,先把人带走再说。” 车夫远远看见一车人横七竖八的全都躺倒着,不禁目瞪口呆道:“这......这是怎么回事?他们,他们怎么了,莫非全死了?” 那名锦衣卫回头故意吓他道:“那几个逃犯穷凶极恶、杀人不眨眼,他们必是遭了毒手了。” 车夫‘哎呀’一声,两腿一软,眼前一黑,一个踉跄差点儿没跌倒在地。他用手连拍额头,惊慌失措道:“这可是十来条人命......我......我怎么向车行交待......这可如何是好......?” 嗤笑了声,那名锦衣卫道:“好吧,老实告诉你,他们只是暂时晕过去了,等几日就会转醒。”顿一顿,他又道:“这一趟能顺利抓获逃犯,还要多谢你们的帮忙。此案关系重大,最好不要声张,否则惹来祸端,可别怪我没事先提醒你们。就这样吧,钦犯我们带走了。” 说罢,纵身上马,只听得一阵马蹄声响,渐渐远去。 他们来得快,去得也快, 等驾马奔至瞧不见那辆马车的影子后,刚才捆绑黄芩之人扶起马背上那名有狐臭的汉子,以一块被药水浸成黄色的布巾蒙在他的口鼻处。不一会儿,那汉子连咳几声,醒了过来。 想来那块布巾是浸了解药的。 那汉子直起身子,长舒了口气,哈哈笑道:“胡汉,你们倒是舒服,老子却被药倒了。没想到,李道长炼制的‘十里熏’真他奶奶够劲,我现在还浑身发软,使不上力气呢。” 他口中的李道长便是妖道李自然。此人炼制了大半辈子丹药,经验丰富,‘十里熏’是他一直在潜心炼制的丹药之一。炼制此药,是为药倒那些罕见的绝顶高手。但凡绝顶高手必然内力深厚且应变迅即,相应的,迷药若非威力强劲、霸道无比,则会被他们的过人内力抵御掉。就目前而言,‘十里熏’还只是个半成品,威力虽然足够大,但味道却实在说不过去,太容易被人发觉。不过,李自然相信只要假以时日,定能把此药炼制到无色无味,迷人于无形的地步。因为在炼制的过程中,需要了解药效的进展,他还把半成品的‘十里熏’交给宁王手下常在江湖上走动之人,让他们一旦有机会使用,便试上一试。不过,在顾鼎松之前,倒真没人正经使用过,是以这样陌生而凶猛的迷药,从未在江湖上显现,任是见多识广的江湖人也没法解开。当然,若非如此厉害的迷药,想要药倒内力深厚的黄芩,实在谈何容易。 被唤作胡汉的道:“张哥,委屈你了。” 张哥‘嗨’了声,道:“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自从前年不幸被人废去了一身武功,在茶庄里就只剩下吃闲饭的份儿了。谁能想到,武功没了,这一身狐臭还能派得上用场,哈哈哈......而且,你们不知道,那贼捕快眼光邪门得很,只是往我身上那么一扫,就让人禁不住发颤。要不是老子被废去了武功,早让他瞧出破绽来了。亏得顾鼎松想出这样的法子来,我也算是大功一件。不过,幸好那贼捕快着了道儿,如果他押着人傻愣愣地走去京城,顾鼎松倒是没什么,反正还有好几个毒招儿在后面等着他呢,不怕他不着道儿,可我的大功一件却是没有了。” 胡汉笑道:“说的是。不过张哥混了二十多年江湖,光经验就够我们瞧的了,哪能说是吃闲饭的。” 张哥先是得意地笑了笑,而后眼里露出些许钦佩的神色,道:“你们别说,‘无影剑’顾鼎松这种人物,还真不是一般江湖莽汉比得了的,不但智计过人,而且行事极为小心,为了怕那捕快临到头时瞧出破绽,从我身上抢了解药去,他都不给我随身带解药。” 胡汉也笑道:“是啊,这才害得张哥你晕了一场。” 这些人,都是宁王隐伏在京城的‘飞龙’成员,落脚地点就在‘鸿运茶庄’。 张哥又问道:“那两人都抓了?” 胡汉道:“抓是抓了,可那商人恐怕是假冒的。” 张哥并不在意,道:“反正我们是照着顾鼎松的吩咐做的,先把人带回茶庄的地牢囚禁起来,其余的看他怎么说。” 正说着话,另有一名同伙上前道:“接应我们的人来了,听他们说,货是大批官军在护送,人马有好几百呢,去的人只有偷看的份儿,全不敢动手。” 张哥压低了声音,道:“好几百人马?那还是别动手的好,不然货没抢到,反把自己兄弟赔进去。况且,这次顾鼎松来并没有王爷的手喻,我们也不用太上心了。” 先前那名锦衣卫催动坐骑到了他们跟前,语气傲慢道:“目前这二人须得严密关押在你们那里,之后如何处置,还要等指挥使大人的命令。我这就回去禀告指挥使大人去。” 说完,连声告别也没有,那名锦衣卫领着几个同伴纵马而去。 等瞧不见人影了,张哥才往那方向狠啐一口,道:“狗眼看人低。” 其余‘飞龙’成员也都忍不住冲锦衣卫飞驰而去的方向,骂骂咧咧了几句。 这些‘飞龙’不是傻子,早瞧出那些锦衣卫从头到尾都瞧不起他们。对此,他们虽然恨在心里,但人在跟前时,就算不顾着自己的面子,也得顾着宁王的面子,不可随便发作。但现在,对方既已跑的没了影,再不骂上几句过过嘴瘾,如何忍得住? 然后,一行人押着马背上的二人,往‘鸿运茶庄’而去。 二日后,江紫台无惊无险地押着冯承钦和箭簇到了京城,立刻向江彬复命。 江府的正厅异常宽大,陈设豪华,名瓷字画点缀其间,墙上还张挂着朱熹的联句:‘春报南桥川叠翠,香飞翰苑野图新。’‘雪堂养浩凝清气,月窟观空静我神。’ 江紫台正低头垂手,肃立于江彬面前。 第299章 江彬习惯性地扬起左半边脸,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江紫台的肩膀,哈哈笑道:“能把人和货都带回来,这一次,你做得很好。为父没有看错你,你的能力的确不容小视。” 江紫台谦逊道:“孩儿没甚本事,全靠义父管教有方。” 可下一瞬,江彬却收了笑意,面无表情道:“我管教有方?为何我不觉得?” 虽然在江紫台眼里,江彬向来难以捉摸、喜怒无常,但这刻见状,仍是打了个寒噤,喏喏问道:“义父,可是孩儿做错什么事了?” 江彬不答,颜色稍缓,反问道:“黄捕头呢?怎没见他和你一道回来?” 江紫台神色如常,道:“黄捕头啊,他当真有胆色。半道上,他提出单独押送假扮冯承钦的护卫进京,和我们兵分两路了。他说,此种手段可以迷惑敌手,确保我们这一路安全抵京。” 抬手示意江紫台坐下,江彬仍是居高临下的站着,道:“你们这一路确是安全抵京了。可是,据我所知,他那一路并没能安全抵京。” 江紫台一边落座,一边故作震惊道:“怎么?钱宁派人下手了?” 江彬不自觉地磨了磨牙,道:“绝对和钱宁有关,但具体怎样,眼下还无从落实。” 想到黄芩真若落在钱宁手中,怕是没命活,自己对他那点龌龊心思,也就不得不付之东流了。江彬觉得甚是懊恼,不由后悔之前没能先下手为强。 江紫台听言心中窃喜不已,嘴上却惋惜道:“其实也怪黄捕头不听劝告,我早和他说,一到京城附近就可以用信号烟招集官军前来护卫,完全不必多此一举的。唉,这下可好,他把自己都搭进去了。” 江彬不动声色,从手边桌上端起一杯热茶,似是要喝上一口。 但是,茶杯并没有被他送至唇边,而是飞将起来,直向江紫台砸了过去。 惊见茶杯连带整杯热茶向自己头上招呼过来,江紫台愕然瞧着,却一动不动,连稍稍歪头闪避的意思都没有。 他并非闪避不开,而是不敢闪避。 毕竟,掷来茶杯的人是江彬。 ‘哗啦’一声,不但脑袋被精贵的茶杯砸了个正着,那张俊俏的娃娃脸也被热腾腾的茶水泼了个满面。 茶杯碎落在地,一道血水合着茶水,顺着江紫台的额头,滑过他的脸颊。 到这时,江紫台起身,撩袍跪倒,道:“怒气伤身,还请义父保重身体。” 江彬的脸阴沉下来,目光直视江紫台,仿佛风雨欲来前的乌云压顶。 江紫台不敢说话了。 江彬哼哼笑了两声,恨意溢于言表,一句一顿道:“是他不听劝告,还是你搞的鬼?” 江紫台很紧张,几乎可以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他知道,这个答案很重要。 沉默了良久,他一副老实模样地答道:“义父大人明鉴,的确是我故意把他支开的。因为,我觉得他是个危险人物,不可信任,而‘五色烟’是您和京城各部曲的重要联络方式,我不想被他瞧见。” 江彬怒气稍减,对他的回答似乎还算满意,点了点头,道:“知道我为何如此生气?” 江紫台有些不确定,道:“因为......我害了黄捕头?” 江彬骂道:“糊涂蛋!黄芩只不过是我想用的一个工具,而你,是我的儿子,更是我惟以重任,寄以希望之人。我生气,是因为,你竟然瞒着我擅作主张!” 江紫台苦着脸道:“原来如此,我真是个糊涂蛋。” 江彬挥了挥手,道:“能知错,还算你没糊涂到家。快出去把伤处包扎一下吧。” 江紫台这才用手擦了把脸上的血迹,转身出门。 待他快要走出正厅大门时,江彬又叫住他,警告道:“记住,类似的事,不可再出现第二次。” 江紫台恭敬地行了个礼,道:“孩儿谨记。” 说完,他匆匆出门,处理头上的伤势去了。 走到江紫台的座位边,江彬低头瞧着地上的瓷片残骸和星星点点的茶渣,忽然微笑着一脚踏了上去。 他笑,是因为觉得自己处理得很好。 一直以来,对于江紫台的种种小伎俩,江彬并非没有识破,只是从不说破。他觉得时不时地提点一下,让这个义子有所收敛,也就达到目 的了。江彬知道,但凡有些能力的人,从来就不会是听话的绵羊,所以,必须节制与纵容相结合,才能驾驭这类人。现在,江紫台的能力越来越强,也越来越向这类人靠拢了。由此,江彬也更加坚定了不让江紫台入朝为官的决心,因为就他看来,在官场上,以他亲生儿子们的实力,真的只有被这个义子算计到死的份。 之后,他叫来下人把地上收拾干净,便出了正厅,在几个侍从的陪同下,往地窖去了。 江府的地窖比寻常人家的宽敞许多,但一样黑暗、阴冷、潮湿。地窖里几个很大的拐洞堆着吃的、用的、收藏的等大堆大堆的各色物品,显出非同一般的富贵。 冯承钦正背靠窖壁,颓废地蜷缩成一团。 此刻,从他的模样上看,简直无措到了极点,也混乱到了极点,可他的脑子里却异常清醒,挖空心思地想着怎样才能给自己找寻一条活路。 感觉地窖的门锁被人拨动,发出了声响,他知道有人要下来了,于是睁大眼睛盯着不远处的台阶。 果不其然,在一片灯笼光亮的映照下,江彬走下台阶,来到他的面前。 一见到那张带有标志性的,在昏黄的光晕下更显惊悚的脸,冯承钦就知道来的是何人了。 他慌忙五体投地,磕头跪拜道:“江公公忠体国,冯某素来钦佩!今日以待罪之身面见江公,惭愧惭愧。” 他说的真是无比恭敬。 江彬没理他,让人搬了把椅子过来,在他面前坐下,冷眼瞧着。 过了一会儿,冯承钦只觉膝盖跪得又冷又疼,但是江彬没有发话,他又不敢起来,只能继续跪着。 半个时辰快过去了,冯承钦终于熬不住了,道:“江公......还请江公念在我虽然业儒不成改习贾,但毕竟是举人出身,容我站起来回话吧。” 第300章 江彬点头,道:“不错,朝廷是规定举人见官可以不跪的。” 冯承钦听言,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殊不料,还没等他站稳,下一刻就冲上来两个侍从,一左一右,一人一脚‘啪’的狠狠踹在他的膝弯处。他哪里熬受得住,还未站稳复又跌跪下去。 这一次,膝盖重重撞在地上,痛的他眼泪都流了出来。 江彬视若无睹,连讥带讽道:“冯举人,怎么又跪下去了?难道要我亲自搀扶,才肯起来吗?” 冯承钦知道他是故意的,抹了把眼泪,唉唉道:“江公的美意冯某人心领了,跪着挺好,挺好。” 江彬道:“那便是你自己要跪了,怨不得我。” 冯承钦忍着痛,不住点头道:“正是正是,能给江公下跪,原是我几世修来的福份。” 江彬瞧看他几眼,道:“你是个明白人,我要问什么,想必你已经心知肚明了。” 冯承钦慌忙点头。 江彬微笑道:“那就说说看吧。” 他那含着笑的左半边脸,更显诡异、凶狞。 冯承钦早有觉悟,知道是让他交待受了钱宁指使,才倒卖军器给瓦剌的。可是,他并没有依此回答,而是连叩了数个响头,直到额间红肿起来,才泪涕满面,声嘶力竭地呼喊道:“江公,我不想死,我想活!请江公给我指一条活路吧!”而后趴俯在地上,直哭的浑身颤抖,上气不接下气。。 江彬皱了皱眉,道:“好歹也是举人出身,弄得这么难看作甚?” 说完叫侍从把他拉将起来,也不让再跪了。 冯承钦几乎是哭诉着道:“江公,我和钱大人只有些生意上的往来,您千万别把我当作他的门下啊。” 江彬不置一词。 冯承钦急道:“千真万确!我倒是想巴结上他,毕竟谁都知道背靠大树好乘凉的道理。但他嫌我给的好处不够多,从不拿正眼瞧我。唉,我也就是条野狗,用得着的时候,才会被他唤上门,用不着了,就一脚踢开。” 看过了他的一番表演,江彬不为所动地掏了掏耳朵,阴阳怪气道:“既然这样,你还替他遮掩什么?他是怎么指使你倒卖军器的,你尽管说来,我替你作主。” 冯承钦唉叹一声,道:“非是我不愿说,而是我说了,也不能把他拉下水啊。” 江彬恼怒不已,道:“你要油滑到几时?我的耐心有限,再不交待,小心皮肉吃苦。” 冯承钦脑中灵光一闪,忽然发问道:“敢问江公,近日弓弩院可有官员离奇死亡?” 江彬微愣了愣,道:“你什么意思?” 冯承钦道:“那些贩卖出关的军器,钱宁从未经手,他只不过是帮着牵线搭桥而已。” 江彬不解道:“那又怎样?” 冯承钦反问道:“我这话的意思,江公难道还不明白?” 正在这时,罗先生急急从地窖口一路跑下来,向江彬行了个礼,似有话说。 江彬瞧他一眼,因为被打断了审问,颇不高兴,语气冷淡道:“何事?” 罗先生瞧了眼冯承钦,又瞧了瞧四下众多的侍从,欲言又止,一副不方便说话的样子。 江彬道了声“麻烦”,先是命令那些侍从在地窖外候命,又站起身,转到一处角落,避开了冯承钦。 罗先生当即跟上去,在江彬耳边嘀咕了几句。 江彬面色微变,道:“真的?” 罗先生点了点头,道:“我已亲自前去探听过了,一点儿不假。” 江彬心事重重地返回冯承钦面前,沉声道:“你刚才问弓弩院有没有人离奇死亡?” 瞧他的样子,冯承钦便明白了几分,急切问道:“当真被我说中了?” 江彬点点头,道:“弓弩院的管事彭冉在家自尽了。” 冯承钦恍惚了一阵,道:“若我料的不错,这人就是钱大人穿针引线,替我找的那条路了。” 江彬只觉一阵牙痒,愤然道:“竟然让钱宁先发制人了。” 瞬间,冯承钦又想到了什么,惊出一身冷汗,骇然问道:“那个彭冉,死前有没有留下遗书,说是我勾结他,二人一起通敌卖国,倒卖军器给瓦剌的?” 找替罪羊,一只,是找,两只,也是找,钱宁真要安排这样的一封遗书,他就算是死定了。 没料到这个商人不但能够猜到彭冉会死,而且还能猜到有一封遗书,江彬微微一惊,心道:看来他并非一般商人,有些见识。而后,他淡淡一笑道:“遗书是有,但上面只说他自己利令智昏,有负圣恩,是以以死明志,表明悔过之心。” 冯承钦手抚胸口,稍稍安心,喃喃道:“还好没提到我,还好,还好......” 斜看他一眼,江彬嘲笑道:“还好什么?你倒卖军器一事已是证据确凿,别人怎样我不知道,你的死罪可是怎么也跑不掉的。” 经他这么一提醒,冯承钦整个人呆傻了一瞬。 转眼,他又跪地叩拜道:“还求江公救我一命!还求江公救我一命!” 江彬笑了声,道:“好笑,你是钱宁的人,我为何要救你?” 冯承钦听他话里的意思并不绝决,立刻象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道:“江公此次若能救我,我愿奉上冯家产业的一半。” 江彬眯起眼,道:“你觉得我的钱不够多吗,还会需要你的产业?” 冯承钦绞尽脑汁地苦想了一阵,终于想到了什么,面色稍显安定,道:“我手里有一件东西,也许江公会需要。” 江彬道:“什么东西?” 第301章 冯承钦道:“这些年,宁王每年都会运财物入京,旨在贿赂京官。京里有些官员收了他的礼,有些则没收。这件事,江公可知晓?” 江彬点点头道:“他做得隐秘,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自然还是有所耳闻的。” 冯承钦故作神秘道:“我知道江公并没有收他的礼。” 江彬来了兴趣,道:“你怎会知道?” 其实,他并非不想收,而是宁王厚此薄彼,以重礼大肆巴结钱宁,而送给他的根本只是敷衍了事,若是收下,怎么咽得下那口气? 瞧见江彬的反应,冯承钦第一次笑了。 他知道自己的饵,很可能钓得上这条大鱼。 冯承钦道:“冯某虽然不才,但京城里还是颇有些别人没有的人脉的,相应的,得到的各类消息也多。我习惯把这些消息记存下来,装编成册,万一哪天忘记了,再拿出来瞧瞧。现在,冯某手上就有一本册子,罗列了这些年收受宁王贿赂的京城官员的姓名、官职等......” 名册他是真的有,也确是凭借他特殊的人脉--哪个官员家里没几个管家、下人的?通过这些人,他得到了不少消息。而收集这些消息,也正是为了在性命悠关的时候用上,保住自己。 听到这里,江彬的眼睛陡然一亮,道:“名册在哪里?” 他知道这样的名册对于那些收受了贿赂的京官,无异于重要把柄。 冯承钦道:“这次,江公若肯救冯某一命,待冯某大难不死后,定然想方设法再仔细考证,查漏补缺,献上一本完整、准确的名册给江公。” 其实,名册根本不需再考证、补缺,但是,冯承钦担心若贸贸然全盘托出,万一江彬得了名册立马变脸,对他不管不顾,由着他去死,就不好办了,所以才特意这么一说,权为缓一缓。 江彬沉思不语。 冯承钦又作了一揖,道:“而且,这样一来,冯某也等于攀上了江公这根高枝,以后江公交待下来的事,必然尽心尽力,死而后已。” 言下之意,日后再有什么重要消息,也定然会让江彬知道。 江彬悠悠道:“既然你有如此人脉,你和钱宁往来也有几年了,他私底下里做过什么祸国殃民,欺君罔上之事,你可有记录?” 这种事,他做了不少,想来钱宁也不会差他多少。 冯承钦摇头道:“这......却是真没有。” 江彬咄咄瞧着他,道:“对我,你不可有半点隐瞒。” 冯承钦连连点头道:“刀已架在冯某脖子上,江公是唯一能救冯某的大恩人。对江公,冯某岂敢有半点隐瞒?” 话是这么说,有一件事,他却是全盘隐瞒下来,只字未提。那就是钱宁使手段从皇宫的‘藏珍阁’弄来了‘长春子’,供他讨好维人族长霍加一事。这件事足够得上欺君罔上了。不提此事,是因为冯承钦知道,纵然是投靠了江彬,也绝不能惹恼钱宁,似江彬、钱宁这种角色,没哪个是他一个区区商人能惹的起的,不然保不准哪天大祸临头,还是逃不过一个‘死’字。 良久,江彬道:“问题是,你犯的是满门抄斩,诛连九族的通敌大罪,若是问罪了,你家里的东西,别说区区一本名册,又有什么是我拿不到的?我又何苦花心思救你?” 冯承钦摇了摇头,道:“拿到那本名册对江公而言,一点也不困难,不过读懂那本名册,却是难了。” 江彬疑道:“怎么?” 冯承钦道:“那本名册是以我自创的密文书写。除了我,没人能看的懂。”停顿一瞬,他补充道:“连我弟弟也看不懂。” 江彬奇道:“你想让我相信,你会做此种脱裤子放屁之事?” 冯承钦点头道:“在别人看来,这种事的确是脱裤子放屁,可我们做生意的,向来只喜欢占人便宜,不喜欢被人占便宜。所以,我才会花费精力自创密文,来记录这些隐秘的东西。万一哪天不慎泄露,也不能让别人捡了便宜去,那可是我好几年的心血。” 江彬哈哈大笑起来,道:“今日这么一审,我才发现你竟然是个人才。我向来爱才,倒是真起了保下你,收为已用的心意了。” 冯承钦大喜,连声道:“多谢江公!多谢江公!冯某定不辜负江公的一番心意。” 江彬道:“可是,铁证如山,你出关到哈密倒卖军器一事,是怎么都推卸不掉的。” 轻笑一声,他又道:“不过,彭冉畏罪自尽,不但切断了此案与钱宁的联系,也等于独力抗下了罪名。托钱宁的福,你这一次,真是走了狗屎运了。” 冯承钦奇道:“难道对我而言,这还是件好事?” 江彬道:“当然是好事。彭冉一死,便是死无对证,这样我才有机会替你运筹操作一番。” 冯承钦面露不解的神色,道:“要如何操作?” 江彬没理他,转头瞧向罗先生,道:“我听说天牢里还关押着几个刘六、刘七的余孽。可有此事?” 原来,刘六、刘七是当年领头起事造反的两个贼人,在被全面镇压下去后,朝廷为了追缉不知下落的杨跨虎及其余部,特意留了几人没杀,关押在天牢里,以备后用。至于杨跨虎,娘家姓崔,本系盗女,其夫名叫杨虎,是与刘六、刘七同时起义的另一路响马盗的首领,在某次渡河战斗中,因坐船被朝廷的强弓巨石击沉,落水而亡。她为了替夫报仇,潜至山东纠集旧部,投入刘六、刘七垒中。因为练就一身拳棒,甚至勇过其夫,盗众送了她一个混号--‘杨跨虎’,而她的部下勇 敢善战,自号‘杨寡妇军’。 罗先生点头道:“那些人已经关在里面好些年了,是死是活都不好说。” 江彬道:“不管怎样,你先去查问一下,如果有活的,这事就好办。” 虽然不明白江彬想做什么,罗先生连声应下。 江彬又对冯承钦道:“明日,你和那批箭簇就要一起被押解至刑部,这是躲不了的事。” 冯承钦深深叹了一口气。 江彬又道:“晚间,罗先生会来向你交待一些话,你定要好生记着。等到了公堂之上,就按罗先生交待的话说。切记切记,那可是你唯一的生机。” 冯承钦木然地点头。 江彬补充说道:“对了,这一次,你若能死里逃生,名册我要,刚才你说的那一半产业,我也要。你可别忘了。” 冯承钦心道:果然贪心的人就是贪心,钱再多,也一样贪心。 他嘴上道:“只要能活,别说一本名册、一半产业,就是全部产业、后半辈子都为大人做牛做马,小人也是心甘情愿。从今儿起,小人就算是江公的人了。” 江彬哈哈大笑,道了声‘好’,便和罗先生一前一后上了台阶,出去地窖了。 ‘鸿运茶庄’有间贮藏茶叶的石屋,里面摆满了腹大口小的紫砂瓶。瓶子挺大,可容斗水。一般说来,这些紫砂瓶都要预先放在火上烘烤干燥,才好装茶叶。装的时候还很讲究,要在瓶底铺上几层竹叶片,放入烘好的茶叶,再覆上一层竹叶片抚平,最后在瓶口处扎封几层宣纸,压上木板,才可令气不外泄,使茶叶过夏而不黄。可是,这间石屋里的紫砂瓶不但全都敞着口,而且因为室内潮气太重,表面都已浮了层水雾,湿漉漉的,根本没法起到存放茶叶的作用。 第302章 其实,这间石屋只是个掩护,如果搬开墙角处的几个紫砂瓶,就能瞧见大石板挡住的一个地道口。打开大石板上的巨锁,揭开大石板,顺着那一层层简陋的台阶走下去,则是一间地牢。 这间地牢隐秘而坚固,是‘飞龙’们用来关押武力报复、绑票勒索目标的地方。有时候,帮人要债遭到严厉拒绝时,他们也会把对方抓来这里关上一段时间。 地牢就在石屋的正下方,污秽而潮湿,四周摆放有各色刑具,地面上坑坑洼洼的。因为只有一扇巴掌大的窗户浮出地面,所以光线暗淡,且空气无法流通,一种污浊、酸腐的味道弥漫四周。 地牢里,光线照不到的那面墙上黑呼呼的,如果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阴影里有一个人贴墙而立。 那人微垂着脑袋,是以瞧不清相貌,全身只剩一条亵裤,双手被头顶上的石壁垂下的两条铁链,紧紧地锁住了。同时,他双脚的脚踝处也被地面上固定好的,两个精钢打造的铁环牢牢禁箍住,几乎要嵌进骨肉里。 这时,地道口的大石板被人掀开,两个人先后走下台阶,进入地牢,而后大石板又被关上了。 这两个人,一个是顾鼎松,一个是钱宁。 因为嫌地牢里味道难闻,钱宁一边走下台阶,一边掏出块素白丝帕,掩住了口鼻。 缓缓走到距离被锁之人丈余外,他停下脚步,开始以目光审视那人。 看了好一会儿,那人仍旧微垂着头一动不动,不知是虚弱地无力动弹,还是晕死过去了。 不知不觉中,为了瞧得更清楚,钱宁又往前迈了几步。 骤然间,那人猛一抬头,脸上那双睁得大大的,虽然布满血丝却极为犀利摄人的双眼,正对上了钱宁的双眼。 钱宁莫名一惊,抑制住了想要退后躲远点的冲动。 那人只是瞧着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钱宁点点头道:“你可是姓黄名芩,现任职高邮总捕?” 那个被锁着紧靠在墙上的人,正是黄芩。 见黄芩不答话,钱宁又道:“‘十里熏’的药劲还没过去吗,怎的不说话?” 终于,黄芩抬起头道:“原来那迷药叫‘十里熏’,好生厉害。” 钱宁笑了声,道:“如此被擒,是不是很不服气?” 黄芩道:“没什么服不服气的。我原以为一切还在自己的掌控中,却蠢得象猪一样落进了你们的陷阱,愿赌服输。” 眼光在黄芩□的身体上转了转,钱宁调笑道:“黄捕头是江将军赏识的人才,虽然我早就想见你一面,却没想到见面时,黄捕头尽会如此......‘坦诚’。” 黄芩浑不在意,笑了声,道:“如果被人扒光了衣服就叫做‘坦诚’的话,你可以这么说。” 钱宁故意装样,拉长了腔调,对身后站着的顾鼎松道:“好赖他也是朝廷捕快,你怎么连一点面子都不给留,全扒光了呢?这春寒料峭的,冻坏了可怎么办?” 顾鼎松拱手道:“听闻此人一身武艺了得,怕他身上藏了什么利器,寻隙逃脱,所以才如此这般的。” 钱宁双手一摊,唉声叹气道:“黄捕头,我本有心替你讨件衣物御寒,怪只怪你武艺高强,不能不防。没法子,只好委屈你了。” 黄芩知他装模作样,只道:“若我猜的不错,阁下就是钱指挥使了?” 钱宁道:“有眼力。” 黄芩摇了摇头,道:“开始见你以丝帕捂住口鼻下来时,我并没想到你就是射术骄人,能在马上左右开弓的钱指挥使。后来,见这姓顾的对你毕恭毕敬,才猜出来的。” 的确,谁能想到统领锦衣卫的武官,居然个身边常备丝帕的,瞧上去温文白净的中年人。 钱宁哼了声,道:“能在马背上纵横驰骋之人,并非都长相粗鲁。就好像你连败江府三大高手,也没有长得五大三粗,好似凶神厉鬼一般。” 黄芩道:“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钱宁冷笑道:“我是来审问你的,你却要先问我问题?还真是有趣。” 黄芩道:“以我现在的处境,并不觉得有趣。” 钱宁把丝帕放在手心里揉成一团,丢在地上,又眼光飘忽地望向黄芩,道:“你说的不错,毕竟待我对你动刑时,你就只剩下回答问题的份儿,再没了问我问题的机会了。”淡淡一笑,他继续道:“所以,趁现在,你赶紧问吧。” 黄芩似乎并未被吓到,神色如常道:“我想问,你因何不杀我?” ☆、第36回:施刑拷问怎奈攻心无门,自投罗网原是受命于人 想了一下,钱宁幽幽一笑道:“你该问我,到底想从你嘴里问出些什么。” 眼光冷冽地瞧向他,黄芩道:“其实,你未必真不杀我,也许,我该问,你打算何时杀我才更恰当。” 干笑一声,钱宁道:“何以见得?” 黄芩道:“问你因何不杀我,是因为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我知道的事,值得你问。但你若真是因此才不杀我的,那么,等问完了,我仍是难逃一死。”示意般地晃了晃锁住双手的铁链,他又道:“就我目前的处境,你们锦衣卫随便可杀。” 目光停留在铁链上,钱宁装腔作势道:“黄捕头想得太多了。天日朗朗,王法昭昭,锦衣卫岂敢随便杀人” 嗤笑一声,黄芩道:“怪我说错了,你们锦衣卫可不是随便杀人,都是很有目的地杀人。试问不管是民是官,只要被你们盯上,过了堂的,哪个还有命活?” 钱宁不值一哂般道:“这就是你孤陋寡闻了,其实,在锦衣卫板杖、刑鞭下吃过苦头的言官、朝臣们多了去了,最终只要老实回话,认罪招供,按律小惩大诫后,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去。” 黄芩的嘴角泛起一丝讥笑,道:“这么说,只要我肯老实回话,认罪招供,钱指挥使就能放我一条生路喽?” 钱宁微笑道:“黄捕头误会了,此次震惊朝野的倒卖军器一案,能够人赃并获,全是托你的福,褒奖还来不及,哪需要你认什么罪?当下,你只要老实回答我几个问题,便可毫发无伤,回去做你的高邮总捕。”转瞬,他又寒下面孔,道:“可是,假如黄捕头不合作,便怨不得我动用刑罚,严刑逼供了。” 说到此处,他双眸间闪过一抹暴戾的光芒,伸出舌尖舔了舔上唇,表情亦邪亦魅,道:“老实说,我喜欢看别人受刑,而受刑的若是黄捕头这般形容出众、卓尔不群的人物,则更为令人期待。” 黄芩不值一顾,道:“想不到钱大人还有如此古怪的嗜好,倒叫我大吃一惊了。” 他嘴上说着吃惊,面上却没有丝毫惊讶之色。 钱宁道:“谈不上嗜好,只是经常要做这类事,能在其中找点乐子的话,自然会越做越好。”顿一顿,他又道:“你是准备回答我的问题,换取一条活路了吗?” 黄芩点点头道:“你问吧。” 第303章 当即,钱宁问道:“冯承钦被抓获时,身上可有什么物件被你搜罗了去?” 黄芩一时没明白过来。 钱宁又以两只手的大拇指和食指相接,做了个环圆的手势,补充道:“有没有一个镯子?” 听他这么一问,黄芩忽然笑了,道:“你说的是‘长春子’?” 这是他被抓后,第一次真正展露笑颜。 他知道,只这一句话,就算是把钱宁‘钩’住了。 果然,钱宁立刻认定他知道长春子的去处,忙追问道:“那镯子现在何处?” 这是他目前最关心的。 原来,一听说冯承钦和箭簇被押至刑部,钱宁就派了亲信前去打探,得知证物只有箭簇,并没有别的,而冯承钦的口供中也完全没有提到过‘长春子’。对于这,他虽有疑惑,却只能暂且放下,可即便如此,心里难免不踏实。因为,在他看来,目前只有‘长春子’能给他带来麻烦,毕竟那镯子是他一番操作,从皇宫中弄出来,再亲自送至冯承钦处的。现下,冯承钦被囚,由于江彬的关照,又完全联系不上。‘长春子’有没有被送给那个族长?或者落在了别处?抑或因为江彬先行私审过冯承钦,镯子已落在了江彬的手里?......这些钱宁无法知晓,也就有了隐患。当下,他认为这个抓获了冯承钦的捕快黄芩,多半是知道‘长春子’的情况和下落的。更有甚者,也可能就是黄芩在抓获冯承钦时,见宝起意,私下里侵吞了也未可知。所以,他一定要从黄芩口中问出些消息来。 沉思了片刻后,黄芩正色道:“不行,我改主意了。” 钱宁不解其意,疑问道:“莫非我说的还不够清楚?” 黄芩摇了摇头,果断道:“够清楚了。正因如此,‘长春子’的所在我虽然知晓,却是不能说。” 钱宁愠恼道:“你之前的话,莫非是戏弄我?为何不能说?” 黄芩一笑置之,道:“叶晋源已被你们杀了,我若说了,岂非同他一样下场?” 他不愿说,会不会也有顾及东西在韩若壁手里,不想给韩若壁和‘北斗会’惹上麻烦的成分? 钱宁转头瞧向顾鼎松,目中的责备之意十分明显,似是怪罪他让黄芩查觉到了叶晋源被杀一事。 顾鼎松皱眉,微摇了摇头。 黄芩道:“你不用瞧他,是我自己猜出来的。” 钱宁笑了声,赞道:“黄捕头好生精明。”接着,他又道:“其实,比起活着受罪,能够死得痛快,也是一种解脱。不过,你是公人,不杀你没麻烦,杀了你,总会有些小麻烦,我又何苦替自己找麻烦?是以,只要你肯说出来,我保证不杀你。” 相信同样的话,他一定也和叶晋源说过,黄芩坚决地摇了摇头。 见对方决意不说,钱宁装模做样地叹息一声,道:“黄捕头,你这般出尔反尔,却叫我如何是好?” 黄芩没有回应。 钱宁也没再说什么,只是上前几步,于尺余内,驻足凝视着面前这副呈现出柔和、矫捷线条的修长身躯。 白晰,但不显文弱; 有力,但不显雄壮; 纵然已被铁锁禁锢住,仍流露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气势。 注视着这样的躯体,钱宁的眼中没有一丝火焰,有的只是彻底的冰冷。 越来越深的冰冷。 感觉到瞧着自己的眼光很是慎人,黄芩冷声道:“钱大人瞧够了没有?” 钱宁伸手在他身上摸索、拧捏了几把,阴笑连连,道:“真是可惜了一副好身板......黄捕头既然不肯说,那就别怪我狠心了。瞧你骨格清奇,筋肉强健,想是比一般人能挨得多。如此,就加大些刑量,先从三百记鞭刑开始吧。” 一般用刑都是由浅入深,不会一开始就用上令人致残的刑罚。鞭刑,是其中较为普通的一种,以滕条编制的粗糙滕鞭,沾上水抽打身体,伤在表皮、肌肉,不及骨头。但是,这样的刑罚,一般人挨上几十下就已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了,真要挨上三百下,恐怕不死也要丢掉半条命。 说罢,钱宁吩咐顾鼎松道:“去找几个孔武有力的帮手下来轮流行刑。” ‘鞭刑’可是件体力活,几百鞭抽打下来,行刑之人难免累得够呛,是以似钱宁这样身份地位之人当然不会自己动手。 顾鼎松得令,从地道口出去,找了四名彪悍的飞龙成员下来,又给钱宁搬了张椅子,方便他安坐旁观。 四名壮汉,两人一组,轮番上阵,滕鞭沾了水韧性更强,着力也更实在,劈头盖脸打在低垂着脑袋的黄芩身上,一鞭一条血印,血印叠着血印,遍布周身。每当滕鞭落在他身上较为敏感的部位,还会激起一声闷哼,以及身体剧烈的颤抖,带动铁链发出一连串的‘哗啦啦’的声响。 行刑的壮汉不间断地重复着弯腰从桶里沾水,用力挥鞭的动作,虽不至气喘,但随着时间的流逝,额头都沁出了汗珠。 黄芩则下意识地咬紧牙关,紧绷身体,肌肉不由自主地微微抽搐,汗水与渗出的血水混合一处,将伤痕累累的皮肤染上了一层淡红色。 开始时,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可经过几个时辰的折腾,加之饿了两日,体力不支,最终还是垂下了眼睑。细密如扇子般的睫毛,投下两抹令人心惊胆颤的阴影。 整个过程中,钱宁都睁大眼睛,饶有兴趣地凝视着黄芩,不愿漏过他身上被引发出的、任何一个细小的痛苦表现。 待三百记鞭笞结束后,他满意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再次来到黄芩面前,伸手扳住他的脸,笑吟吟地揶揄道:“黄捕头,滋味如何?” 稍稍缓过劲来,黄芩一侧头,甩开捏着下巴的手,道:“你也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钱宁收了笑容,翘起右手无名指,在黄芩胸前某道深可及骨的伤口处抹了把血渍,放进嘴里尝了尝,森寒凌厉道:“果然,血的味道,每个人都不一样。黄捕头,你可想尝尝自己的?” 看来,他以前尝过不少人的。 瞧他一眼,黄芩稍显无力地回答道:“不想。” 见到对方投射来的眼神,钱宁微愕了一瞬。因为,在那个眼神里,他既没瞧见多数服软之人该表现出的恐惧、萎缩,也没瞧见少数咬牙抗住的铁汉该表露出的强硬、愤恨。 黄芩的眼神里,唯一能瞧见的,只有‘痛苦’--他正在经历,感受着的真实的痛苦。 顷刻,钱宁回过神来,假意疼惜地啧啧了两声,道:“这些苦,你本不必受的。唉,可惜啊,有的人总要吃些苦头,才能学会识实务。事到如今,黄捕头若肯老实说出那只镯子的下落,我立刻放人,如有必要,还可以找名医、圣药替你医治伤处。” 惨淡地笑了笑,黄芩长吁了一口气,语带自嘲道:“到今日我方才发现,原来我是如此贪生怕死,想要活命。” 钱宁阴阴笑道:“只要说出‘长春子’在哪儿,想活命还不容易吗?” 黄芩想继续笑,却已没了力气,只能稍弯了弯嘴角,道:“休要诓骗我了,你以为我不明白吗?一旦我没了利用的价值,你必然杀我。而‘长春子’的下落,是我对你唯一的利用价值,只要我一刻不说,你便一刻不甘心杀我,一日不说,你便一日不甘心杀我。你说,我怎么可能这么快告诉你?” 第304章 钱宁不得不佩服他的思路清晰。 吐了口血沫,黄芩又道:“眼下的结果就是,你必须想法子令我痛苦,让我生不如死,以期在我忍受不了,宁死不活时,告诉你‘长春子’的下落;而我,只能想法子继续忍受痛苦,才可以活下去。其实,我也不清楚自己忍受痛苦的极限在何处,只希望这极限来的越迟越好。” 对于即将要面临的折磨,他看的很清楚。 钱宁发现,这会儿他的眼神里已没了痛苦,只剩下清醒和坚定。 清醒是为了思考; 坚定是为了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逃出去。 钱宁明白黄芩的此种做法,妙就妙在他已向自己透露了知道长春子的所在,那么想得到这一答案,就必然不能杀他。只是,这么做,对黄芩而言,也等于选择了不断被酷刑折磨,不断体验越来越剧烈的痛苦,不断令身体遭受刑罚的重创。 会选择忍受痛苦而活下去的人,多少有些狠绝。 若是对自己都能如此狠绝,对别人呢?...... 念及此处,钱宁顿时觉得,这个明明已被锁在墙上,毫无抵抗能力,浑身鞭伤之人,却是货真价实的危险角色。他不禁产生了一种,即使严刑拷打,也未必能问出什么的想法。 这种想法,使他少有地感到了一种挫败。 他不喜欢挫败。 不过,刹那间,钱宁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从而恢复了信心。 在黄芩的某处伤口上狠狠掐了一把,他满意地听到对方因为吃痛,而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继而瞠目凶恶道:“给你脸不兜着!须知接下来的罪,都是你自找的。” 冷笑几声,他又道:“至于你一心一意非要活下去,看来是受的刑、遭的罪还不够多。我自认不是拷问方面的能人,是以没法子让你尽情‘享受’。但是,你放心,我手下有很多那样的人,你并非没有体验、尝试的机会。” 黄芩连瞧都不瞧他了,低头闭目,只管养精蓄锐。 打了个哈欠,又活动了一下由于刚才久坐而有些麻木的手脚,钱宁眯起眼,咬牙切齿道:“今日我也乏了。这样吧,明日一早,我便把能人领来这里,也好尽量‘满足’黄捕头。如此,可是称了黄捕头的心?” 没有任何应答。 钱宁‘哼’了声,拂袖而去。 待他的身影从地道口消失后,一直从旁观看的顾鼎松迈步至黄芩面前,道:“黄捕头,有道是刚不可久,柔不可守,你还是别再挨了,早些说出来的好。我瞧钱大人并非铁了心要杀你。” 至于这话是真心的,还是为了瓦解黄芩的信念,只有他自己知道。 黄芩睁开眼,淡淡道:“你也想对我用刑?” 顾鼎松叹了声,道:“我敬重你是条铮铮汉子,不想看你被人反复折辱,这才好心出言相劝。” 黄芩勉强道:“你若有好心,休再呱噪,容我睡上一觉才是真的。” 他实在又痛又乏,急需休息一阵,才能恢复精力忍受下一次折磨。 顾鼎松点了点头,关上了那道铁栅栏的牢门,落了锁,领着那四名飞龙出去地牢,又锁上了石板。 第二日大清 早,钱宁便急不可耐的领来了一个人。这人姓段名兴,年过四旬,面目阴沉,专职拷问讯审,乃是钱宁的一名心腹。 把段兴领至地道口,钱宁止步不前,道:“今日,我在茶庄喝茶,顺便等你,那人何时肯服软了,你就到正厅回报于我。切记,断不能把人整死,否则我要的消息便没处寻了。” 一向喜好看人受刑的钱指挥使,竟然不愿亲临现场,这使得段兴很是奇怪。 他哪里知道,钱宁是在下意识地回避,可能再次感受到那种虽说一点也不强烈,却无法忽视的挫败感。 段兴很有把握地回道:“大人放心,我有的是手段,晌午之前定叫他服软。” 钱宁笑道:“对你,我很有信心,就在正厅里静候佳音了。” 之后,他离开石屋,去往正厅。 段兴则在几名飞龙成员的陪同下,步入地牢。 正厅里,钱宁一直从早上坐到晌午,都没见段兴来回报。之后,有人给他准备了丰盛的午宴,他也是食之无味。饭后,他接着坐下,由顾鼎松陪着喝茶闲聊,一直喝到日落西山,茅房去了好几趟,仍是没见到段兴的人影出现在门口。 越来越感心烦意乱,他忍不住了,‘呼’的站起身,就想去地牢瞧个究竟。 顾鼎松连忙跟着站起。 就在这时,只见段兴低着头,匆匆忙忙的从外面走了进来。 钱宁立刻喜道:“他终于肯服软啦?” 段兴摇头皱眉,吞吞吐吐道:“人已晕过去好几回了,短时间内怕是不能再用刑。” 一拍桌子,钱宁额上青筋怒迸,骂道:“统是酒囊饭袋,一点儿不中用!” 段兴道:“非是属下不中用,以属下看,那汉子不同于寻常人,刑罚对他而言......实是用处不大。” “不同于寻常人?你是说他武功高强吗?”钱宁目中寒光一闪,无比阴毒道:“若是如此,先废了他的武功,再行拷打好了。” 适时的,顾鼎松插嘴说道:“他的武功已经废了。还在他晕着的时候,属下就以金针,破了他任脉上的气海穴。气海被破,气息消散,功力已废。” 钱宁眉头绞结,责备段兴道:“你听听,他武功已废,哪里不同于寻常人了?分明是你不中用!” 段兴忍着,低头垂手,任他责骂。 停歇了一阵,钱宁怒气稍遏,继续说道:“说起来,对付那些个江湖硬汉,你一向最有法子,所以这一次我才特意请你过来。我不懂,之前,那些个连杀头都不怕的强人,一落到你手里,不是都乖乖告饶求死吗,怎的这一次,却令我如此失望?” 段兴摇了摇头,道:“大人有所不知,我说那汉子不同于寻常人,并非指他武功高强。须知,被我拷问过的人里,向来不乏武功高强之辈。每到用刑之时,他们都以凶戾、仇恨的眼光瞪视我,因为他们需要‘愤怒’。‘愤怒’这种情绪,可以用来转移注意力,缓解痛苦。对于这类硬骨头,只要击碎他们的愤怒,让他们明白愤怒是没用的,只会招来更大的痛苦,这样,有八成以上的人会屈服于酷刑之下。”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他继续道:“但是,那汉子在受刑时,只偶尔瞧我一眼,大多数时候并不瞧我。而且,他瞧我的时候,眼里没甚情绪,看不出心里在想些什么,似乎只是专注于眼前的痛苦,并被动地承受着,熬忍着。当然,他不可能没有情绪,心里也不可能没甚想法,但我却一点儿也看不出,猜不透。” 第305章 钱宁愤愤道:“这种人,难道会比那些暴躁如雷,叫嚣着抵死不屈的勇悍之辈还不好对付吗?” 段兴语重心长道:“大人,拷问之道,重在攻心,心志一旦崩溃,我遂予取予求。那些不怕死的‘疯狗’我对付过许多,虽然他们外在表现强悍,但精神其实很容易被摧毁,因为他们会失去理智和控制,而这时,我便能瞧出他们心里在想什么,会怕什么,也就能够借助刑具把他们的意志完全击溃。可是,这人不会。以我看,似他这样的人,要么是精神、肉体上,曾受过太多的痛苦,已经练就了坚心忍性的本事,要么是天生如此,用刑实在难以令其屈服。” 一双细长目中,闪现出刀锋一样的锐利,钱宁道:“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有刑罚不能屈服之人!” 段兴不由一声长叹,道:“大人莫非忘了方孝孺、铁铉之流吗?” 听他提到这两个名字,钱宁不由一震。 昔日,燕王朱棣发动‘靖难之役’,起事攻打侄儿建文帝,夺取了帝位。当时的文学博士方孝孺,拒绝为其草拟即位诏书,因此遭受酷刑,且被以九族性命相迫,却仍不肯屈服,燕王大怒,诛其十族,并将其处以极刑。而兵部尚书铁铉,亦抗言不从,燕王强令割其耳鼻,烹肉以伺,并胁以当廷寸磔,还是不能令其屈服,最终毙命于酷刑之下。 沉默了片刻,钱宁驳斥道:“他不过一方小捕快,怎可与方孝孺、铁铉等人相提并论?再者,那二人迂腐之极,不屈服又怎样,还不是死路一条?” 段兴无奈道:“我绝无替那二人说话的意思。我这么说,只是希望大人明白,这世上,没有人是毁灭不了的,可总有人是不能屈服的。” 钱宁没好气道:“以他现在的状况,弄死都是举手之劳,莫非问出点东西就那么难吗?” 段兴道:“大人明鉴,属下精研拷问,并非喜好虐杀。若是想弄死他,实在容易,大人随便找别人来下手就成。” 他只伺拷问,不喜杀人,况且,似钱宁这种人,一时说一时的话,事先也曾交待过他,要从这人身上寻出消息,绝不能把人整死了,是以,倘若他当真虐死了黄芩,处境绝不会比现在还好。 这时,顾鼎松站立而起,拱手道:“大人,宁王麾下有位天师道长名叫赵元节。属下曾见他以‘摄魂之术’审问过犯人,不消一会儿,犯人便神色迷糊,魂魄受制,问什么答什么。如果能把他请来京城,展露绝学,必能从黄芩口中问出大人想要的答案。” 钱宁先是一喜,后又埋怨道:“怎的不早说?” 顾鼎松据实答道:“京城、南昌相距颇远,来去极耗时日,若非实在没法子,属下并不觉得这是个好提议,是以没有早说。” 钱宁‘嗯’了声,道:“那你便速速回去南昌,把那个赵道长请来吧。” 顾鼎松拱手称是。 之后,钱宁又叮嘱道:“等赵道长一到,就派人来通知我。” 说罢,他领着段兴一起走了。 次日,顾鼎松离开‘鸿运茶庄’,回南昌请小天师赵元节去了。 几日时间说过就过,这一日,地牢里,一直被锁在墙上的黄芩注意到,地道口的石板正被人掀开--这是一日间,第二次被人掀开了。 他心中暗疑道:今日的饭食已然送过了,又来人作甚? 原来,自从被段兴严刑拷问,死去活来了几回,瞧上去伤得颇重后,就没人来审问过他了。连日来,那块大石板每日只开启一次,有人送进来一餐饭,喂他吃完后离去,再关上石板,几乎已成定律。 可是,今日,这个定律却被打破了。 接着,但见两名飞龙成员抬着一只大大的麻袋,走下台阶来。 到了地牢里,那二人把麻袋往地上重重一扔。麻袋落地后扭动了一下,其中一名光头的汉子,踢了麻袋一脚,里面发出闷闷的‘哎呦’一声。 显然,那里面装了个活人。 因为一路抬了个大活人过来,想是累了,这二人并不急着走,而是站在原地一边闲聊,一边休息。 另一名黑衣大汉,问道:“什么人出钱让绑的票?” 光头汉子答道:“京城里‘童恒□铺’的秦老爷,算是我们的老主顾了。” 黑衣大汉又问道:“绑的谁啊?莫非又有哪家药铺老板胆子大,敢和秦老爷打对门?” 光头汉子摇头,不自然地笑了笑,道:“不是。与往日的买卖不同,这次秦老爷可是出了高价,足扔了五百两银子让我们绑的。” 黑衣大汉奸笑了几声,道:“这只铁公鸡也拔毛了?” 光头汉子□道:“他在外头玩女人玩得尽兴,却不料还有男人逾墙钻穴,把主意打到他大婆头上了,都睡过好几回了。他发现后,头上已是绿光闪闪,不多拔几根毛,怎么出得了这口气?” 黑衣大汉幸灾乐祸地哈哈笑道:“该!谁叫他自己也好这一口。不过,是哪个卵蛋有这样一副大胆,敢睡他家大婆?” 光头汉子一把扯开麻袋,道:“喏,就这小子喽,长得一身好皮肉,油头粉面,特能勾搭女人。” 只见这人只穿了套亵衣、亵裤,大约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此刻虽然已是狼狈不堪,但也能瞧出是个俊俏的主儿,尤其他右眼角下生有一颗红色的泪痣,显得十分风情。他用力睁了睁眼,迷茫着坐将起来,抬头四下瞧望了一番,可能是憋闷久了,动作稍显迟滞。当他发觉身处地牢,且身边站着两名黑道大汉时,不禁面露惊惧之色。 黑衣大汉问道:“这小子是什么人?” 光头汉子道:“具体什么人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他叫沐青平,在京城里混了有几年了,喜好女色,常流连于花街柳巷大胡同,因为脑子灵,能来事儿,和那地界的一窝蛇鼠混得极熟,也算是其中小有名气的一号人物了。据说,这小子贼得很,吃喝花销全是女人们供着,几个院子的头牌姑娘都曾倒贴过他,还有人为他争风吃醋,扯头撕脸地大大出手过。” 一想到自己每次进院子,都要花大钱,还总睡不到称得上头牌的姑娘,黑衣大汉就瞧沐青平不顺眼,忍不住伸脚踢了他一下。 沐青平低低哀叫了一声,只朝相反方向躲了躲,没敢反抗。 黑衣大汉瞥了他一眼,酸不溜秋地道:“瞧模样也就是个浪荡子,居然这么有女人缘......” 光头汉子嘲笑他道:“怎么,泛酸水啦?没关系,你想踢几脚就踢几脚,一来他不会武功,反抗不得;二来秦老爷让我们绑他来,为的就是让他吃苦头,虽说眼下还没决定把他怎么着,但我猜,不是杀了,就是阉了。反正过几日,秦老爷进货回来,付过另外一半银子,就该有个了断了。” 听见这话,坐在地上的沐青平惊吓不已,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一指黄芩,光头汉子吓唬他道:“墙上那人是个吃人肉、喝人血的贼首。你老实些,少靠近他。” 看了眼黄芩,沐青平脸上显出更为害怕的表情,诺诺恳求道:“你们能不能......换个地方关我?” 照着他的后脑勺猛撸了一把,打的他几乎以头呛地,黑衣汉子哈哈笑骂道:“小子,你以为这是你那些女人接客的床,想睡哪张,就睡哪张?告诉你,咱们只有这一间关人的地方,没的挑。” 说罢,二人锁了铁栅栏牢门,登上台阶,出了地牢,盖上石板,落下重锁。 可能因为沐青平不懂武功,没甚好防范的,所以并没有任何枷锁予以禁锢。 待那两名飞龙成员走后,沐青平坐在地上没安生多久,便起身在地牢里逛了一圈,还时不时捡起一两件新奇的刑具把玩一下,面上一副吊儿郎当的神情,与之前的小心、惊惧,简直判若两人。 稍后,他来到黄芩面前打量了一番,见对方蓬头垢面,身上不着寸缕,还满是血痂,不禁嫌弃地皱了皱眉。 第306章 接着,他开口说道:“喂,你死了没有?” 黄芩没有任何反应。 沐青平干脆在他面前席地而坐,歪着头瞧着他,道:“我叫沐青平,不知老兄高姓大名?为何被抓来此处?是得罪了什么人吗?” 黄芩瞧着他,表情漠然,像个死人。 沐青平见他明明眼睛还在眨动,显然不是死人,可就是不回自己的话,有些恼了,道:“你哑了吗?” 黄芩索性闭上了眼睛。 天色渐暗,那扇本来就容不下片块阳光的,巴掌大的窗户,更是一丝光亮都没了,地牢里逐渐黑暗了下来。 这时,大石板上的重锁轻响,沐青平听见后,快速缩至墙角,恢复了一副可怜相。 大石板再度被掀开,先前那名光头汉子一手提灯笼,一手端瓷碗,腕上还挂着壶凉水,出现在地牢的入口处。 他先提起灯笼,照了照沐青平,又照了照黄芩,大概觉得一切正常,没甚可疑了,才走下台阶,打开牢门。 那盏昏黄的灯笼在这间黑暗的地牢中,显得格外明亮,可以瞧见那名背后背刀的光头汉子的腰间挂了串钥匙,随着步伐‘哗啦啦’作响。 他把灯笼挂好后,来到沐青平面前,粗鲁的把一碗黑乎乎的饭食放下,又把水壶落在一边,暴喝道:“开饭了。” 碗里只有两个硬梆梆的馒头和几片冷冰冰的肉。 沐青平捧起食碗,低头瞧了瞧,立刻露出一副嫌恶的表情。 光头汉子看了他一眼,见他只是愁眉苦 脸地瞪着食物发呆,并不见吃,于是不耐烦地转身拿起灯笼出了地牢,关上牢门,重新锁上了石板。 过了好一会儿,黄芩突然张口道:“你是不是不想吃?不想吃的话,就给我吃吧。” 沐青平转头瞧看他,道:“原来你不是哑巴啊?” 黄芩不答,只是贪婪地看着那碗看起来根本无法让人提起食欲的食物。 他需要食物来补充精力、体力。 见状,沐青平毫不在乎道:“那你吃吧,这样的东西,我根本无法下咽。” 看了看黄芩,他皱眉道:“可你怎么吃呢?你的手根本动不了呀,难道要我喂你?” 黄芩苦笑。 沐青平挠挠头,道:“也罢,大家现在好歹同居一牢,也是缘分,我便来喂你吧。” 他居然真的拿起碗,把馒头和肉都喂给黄芩吃了。 喂完了,沐青平拿起水壶,舔了舔嘴,道:“我特别渴,等我喝够了,如果没喝完的话,再给你喝。” 黄芩却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需要喝水。 沐青平咧嘴一笑,道:“那更好。” 提起水壶,嘴对嘴,长流水,他一口气就把大半壶凉水灌了下去。 空腹喝许多凉水,难免有些反胃,他却不甚在意,只捧着肚子,把空碗和水壶放到一边,坐回角落去了。 过不多时,那光头汉子又进来把瓷碗和水壶收拾走了。 月亮升了起来,几缕月光从小窗窥入,给地牢带来些微光亮。 沐青平再次来到黄芩面前,仔细瞧看了一下他的伤势,正色道:“刚才你不愿搭理我,可是怀疑我是他们的人,特意假装受难,来向你刺探消息的?” 黄芩白了他一眼,不予回答。 沐青平抚掌笑道:“大当家说的不错,你这人太不容易取信了。” 听到‘大当家’三个字,黄芩眼光闪动了一下,但仍是没有搭话。 沐青平摊了摊手,无奈道:“你知不知道,为着你,我被饿了好几日了。” 黄芩微有好奇地望向他。 沐青平嘻嘻笑道:“刚才瞧见那碗馒头和肉的时候,我恨不能一口全吃了,才不要便宜你。”停顿了一下,他又道:“你知道我为何不能吃食,却偏去灌个水饱?” 终于,黄芩忍不住问道:“为何?” 沐青平却道:“你得先告诉我,为何只肯吃食,不愿喝水?是怕水里被人下了药吗?”摇头表示否定,他又道:“不该啊......这种情况下,他们想加害我们简直小菜一碟,何苦在水里做文章。” 黄芩道:“喝水会忍不住要小解,我现在这样......很不方便。” 沐青平恍然大悟,笑道:“原来你是不好意思让别人帮忙做这种事啊。” 黄芩没有言语,算是默认了。 沐青平道:“现在我就来告诉你,为何我不能吃食,只能灌水。” 黄芩点头,等着他说话。 可沐青平不发一言,而是在他面前深深地弯下了腰。 一弯下腰,他就呕吐起来。 哗哗的,他吐得极轻松,完全不似一般人那样费力、难受。 没过一会儿,三枚青钱随着凉水,从他口中落至地上的一滩水渍里。 第307章 从地上捡起青钱,沐青平直起腰,以手背擦了擦嘴,又掀起亵衣衣摆把青钱仔细擦拭干净,摊放在手掌里,送至黄芩眼皮底下。 瞧见那三枚青钱,黄芩眼中精光乍放。 沐青平极具风情地一笑,得意道:“这就是我不能吃食,只愿喝水的原因。我虽没甚武功,却有一招弯腰即吐的本事,这才能带了东西进来。刚才若是多吃了食物,吐的时候就比较污糟了。” 黄芩脱口而出道:“是韩若壁派你来的?” 沐青平哈哈笑道:“大当家说你见到青钱,就明白了,果不其然。” 黄芩疑道:“你是故意勾搭秦老爷的大婆,好被绑来这里?” 显然,先前那两名飞龙成员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沐青平点头,苦笑道:“秦家那位大婆上手倒是不难,可之后着实费了我不少精力。别看她瞧上去瘦小干瘪、其貌不扬,一上床倒成了如狼似虎、榨汁吸髓的主儿,真比勾栏院里的姑娘们难应付多了。” 京城里的半掩门、大胡同都是消息通达之处,他平日里与那些勾栏女子们纠缠,也是为了方便收集京城里对北斗会有用的消息。 黄芩道:“你们怎知我被抓来这里?” 沐青平只道:“这个说来话长了,反正不容易,否则哪用得着这般弯弯绕。”下一刻,他迫切道:“当务之急,我想知道,你的武功被废了吗?” 黄芩道:“我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确定武功有没有被人废掉。” 沐青平急问道:“结果怎样?” 黄芩笑道:“幸好他们选择了以金针刺破气海穴这一方式,废去我的武功,而我在意识丧失前唯一做到的事,就是把周身要穴尽数移位,所以,武功并没有被废。但那根金针刺入得太深,封阻住了任脉,令我暂时无法使用武功。” 沐青平提心吊胆道:“那你可以把金针逼出来,恢复武功吗?” 黄芩道:“可以,不过很耗时间,并且之前因为不想被人瞧出破绽,所以一直没有那么做。” 瞧他一身是伤,沐青平仍有些怀疑道:“你受伤不轻,真的可以吗?” 黄芩道:“这些伤,没有瞧上去那么重。” 其实,前次用刑虽然伤得颇重,但再重也只是皮外伤,未及肺腑,经过这几日的修整,外表虽然看着可怖,但实际上已是没甚大碍了。 沐青平长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道:“那真是谢天谢地了。” 他知道,若是黄芩武功被废,这趟就算白来了,说不定还要把自己也搭进去。 黄芩道:“本来我已有了逃出去的法子,只可惜这些铁链、铁环实在太碍事。” 沐青平上去试着拉了拉铁链,又掰了掰铁环,转又凑到极近处,看了看几处锁头,道:“这却不难,只等天光放亮些好瞧得清楚,给我根软针一样的东西就能办到......”说着,他环顾四下各种刑具一遍,颇为失望道:“只是眼下似乎没有那样的东西。” 懊恼地甩了甩头,他继续道:“本来我已有准备,捏了个小泥团沾在头发上,里面包裹了根盘着的软针,只恨那些人太过小心,进来前搜过我身上,连头发窠也不放过,那个泥团被掸掉了。虽然他们并没发现里面另有蹊跷,可软针总是没了。” 原来,韩若壁派他来,还因为他开锁的本事也是一绝。 黄芩细细想了想,道:“待我逼出那根金针后,倒可瞧瞧合不合用。” 沐青平点了点头。 黄芩的神情变得轻松起来,道:“其实,真不合用也无所谓。我瞧那光头汉子的钥匙里,应该有几把能开得了这些铁链铁环,只要寻机撂倒他,便可试着开锁了。”接着,他呶了呶嘴,道:“你把青钱放到我手里来。” 沐青平依言把两枚青钱放入他的右手,一枚放入他的左手。 黄芩两手握拳,紧紧攥住。 沐青平面容严肃道:“我们行动要快,才好来个里应外合。大当家就潜在茶庄外,以三日为限,等我们一有动静,就加以配合,接应我们逃出去。若是超过了时日,我怕他耐不住性子,不管不顾强攻进来,那可就危险了。你可能不知道,这‘鸿运茶庄’里都是宁王的高手,人手众多,而我们总舵不在此地,京里没甚势力,人手也少,是以这次行动棘手得很。” 黄芩惊讶道:“韩若壁也来了?” 能派人送来三枚青钱,他已是感激不尽,不成想那人还守在茶庄外等着救他。 沐青平点头道:“大当家决定要做的事,任谁也改变不了。再者,他不来,我们也不成,会里的高手都不在京里,只能指望他了。”一笑之下,他又道:“大当家来了,我们就一定能活着出去。” 虽然,他心里觉得韩若壁的此次行动准备不足,流于冲动,计划也不够周详,却仍对他充满信心。 黄芩苦笑了一下,心道:这一次,想不欠他的情都难了。 而后,他的眼前不由浮现出韩若壁那得意洋洋的、微笑的脸,仿佛调侃般说道:我这份心,黄捕头要如何报答?.....以身相报可好? 想到这里,黄芩额角莫名一阵抽动,连带着脑袋都痛了起来。 夜寒霜重,沐青平在不远处找了块地方蹲下,一边搓着手以便暖和一些,一边嘿嘿笑道:“你和我们大当家的关系,不一般吧。” 黄芩一愣神,道:“什么?” 沐青平道:“否则他怎会为了搭救你,情愿浪费我这条眼线?” 他是北斗会在京城里埋伏得最好,得到消息也最多的一条眼钱,可经过了这一趟,也就没法留在京城了。 心头一阵翻腾,黄芩不知该说什么。 沐青平当他是默认了,道:“大当家这人的想法、行事,我们从来看不透,只知道跟着他有肉吃、有酒喝、有女人陪,有好日子过,都愿意为他卖命。可是,数日前,得知你被囚在这里时,我瞧他眼睛都红了,一副恨不能马上杀进茶庄,救你出去的样子。这是第一次,我觉得看透他了,他对你,简直比对我们兄弟还要好,还要放在心上。你啊......记得一定要想法子,好好谢他。” 想了想,黄芩道:“若得出去,再想怎么谢他也不迟。” 转而,他道:“今夜,我须运功逼出金针。能睡的话,你还是凑合着睡一觉,明日多些精力,也好见机行事。” 沐青平点头,找了块稍微干净点的地方,躺下睡了。 ☆、第37回:仓皇逃遁尚能剖决如流,己弱敌强难克磐石金汤 这一晚,沐青平翻来覆去,哪里睡得着? 虽然他对韩若壁很有信心,也对黄芩说过‘大当家来了,我们就一定能活着出去’的话,但终究不过自己替自己打气,强撑出来的面子、里子,总是虚的,当不得真。 第308章 心底里,他知道这一遭,进来容易,出去却难,最可能的结果便是死在茶庄里。 倒是黄芩仿佛无所谓得很,自叫他睡后,虽有锁链、铁环束缚着,只能保持直立的姿势靠于墙边,却反而很快不言不语,垂首阖目,象是睡着了一般。 黑暗中,也不知过了多久,沐青平正迷迷糊糊地胡思乱想,自叹此次怕要凶多吉少时,忽听得有人声传来。 他翻身一瞧,原来是黄芩在低声唤他。 这时刻已是深夜,地牢里暗得很,幸有些许星光自小窗撒入,还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 沐青平揉揉眼睛,浑浑沌沌道:“何事?” 黄芩的额上不知何时覆了层薄汗,道:“我已把金针逼出来了,你拔去瞧瞧可好用。” 挪到他身前,沐青平小心谨慎的在黄芩丹田处摸索着,将一根露了半截头的金针缓缓拔出。 借着微光,他先是仔细把玩了一下金针,而后一拍大腿,兴奋道:“定是好用的,绝对比那根软针趁手多了。” 在他看来,这根金针的长度、粗细都合适,且比他想偷带进来的那根软针硬了不少,更合他的心意。 本来,‘暗中挟带’的第一要素就是不能被人查觉,是以,挟带的东西的首要条件就是具有一定的隐蔽性,否则再好用,也是白搭。为了满足这一特性,沐青平只得放弃了部分适用性,选定了那根硬度较小的软针,为的是便于盘卷着藏在泥团里带进来。可是,正因为便于盘卷,软针的硬度就达不到开锁的要求了,如果拿来开锁,还真不如这根金针好用。 黄芩道:“你试试打开我手上的镣铐。” 沐青平抬头瞧了眼小窗,皱眉说道:“现下太暗,只怕多费功夫,不如等天亮,几下就好了。” 之前他也曾和黄芩说过类似的话。 可这一次,黄芩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道:“之前怪我考虑不周,其实,按照惯例,天一大亮,送饭的那厮就会进来,如此,留给我们的时间未免太过紧张。”想了想,他又道:“况且,我被这样锁了好些日子,不但不利于调整内息,连精力、体力也不易恢复。目下再不早做准备,届时保不准要仓促动手,若是硬仗,胜算恐怕不大。” 沐青平听他说得严重,没再犹豫,立刻拈了金针,凑上来动手开锁。 此时光线十分暗淡,几无用处,他只能全凭手感,配合耳听来开锁,自然是费时费力,艰难不已,捣鼓了半天,才好不容易打开了黄芩手上的锁链。 这时,沐青平已是筋疲力尽,外加一身大汗。 甩了甩因为精细动作过久而酸胀不已的手,他刚准备蹲□子继续去开黄芩脚上的铁环时,却被黄芩叫停了。 沐青平仰头疑道:“怎么?” 转动了几下钝痛的关节,又活动了一番僵直的手臂,黄芩在原地团身坐了下来,道:“时间紧迫,你还是先试试,能不能打开牢门上的锁。” 除了挡住地牢出口处的那块大石板,地牢里还有一道铁栅栏的牢门,就在台阶下几尺处。 沐青平往牢门的方向瞧了瞧。 黄芩又嘿嘿一笑,道:“之后,我们才好逃出去。” 听见“逃出去”三个字,沐青平感觉百味杂陈,禁不住一阵激动。 他可以想象得出,之前韩大当家已独自探过茶庄,在发觉里面看似寻常,实则高手众多、防卫森严,根本没有强攻进去救人出来的把握后,才退而求其次,采用此种迂回之术,把他投入地牢,以图增加黄芩逃出去的机会。因此,如果黄芩和他找不到任何逃出去的手段,只能依赖韩若壁的强攻的话,恐怕连一成胜算也没有。换而言之,他这次的自投罗网,虽说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但‘死地’是毫无疑问的先入了,能不能‘后生’却还难说得紧。 于沐青平而言,这一次,实是九死一生。 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于人? 因此,早有了死士觉悟的沐青平,突然间从黄芩口中听出似是大有机会逃生,还是不免一阵情绪波动。 此刻,黄芩蹲□,双手抱足,摸样古怪地紧挨着墙壁团成一团,估计正在拉抻僵硬的肩背肌肉。 沐青平不敢多问,只好奇地瞧了几眼。 这会儿,他心里亮堂:能否逃出升天,几乎全靠眼前这个看起来被折磨得半人半鬼的黄芩了。可是,关于这人的身世、来历,他一无所知,而至于这人是不是真如韩大当家说的本领通天,就更是没谱了。 转身,他又横下心来,甩了甩头发,挺一挺腰,暗道:就算出不去,阳根没了,不过少样消遣,脑袋掉了,不过碗大的疤,没出息地想那些作甚?! 想罢,他打起精神去开牢门了。 那扇牢门虽是铁栅栏样的,但锁在外侧,且栅栏间的缝隙不大,一只手竖起来,勉强才能伸的出去,沐青平忙来忙去忙了半天,还是没法儿打开。 就在他焦头烂额,不知如何是好时,团着身子的黄芩突然开腔道:“实在开不了就算了,等送饭的那厮来时再作计较也罢。” 沐青平抹了把汗,回头道:“能行吗?” 想是拉伸够了,黄芩放松身体,站了起来道:“是要多费点功夫,不过总不是难事。这样吧,你还是来开我脚上的铁环吧。” 沐青平转到他身侧,依言动手。 半晌,黄芩双脚上的铁环被打开了。 四肢脱困,他站起身来,伸伸手,踢踢腿,活动了几下后,问道:“等下我想继续装成被锁着的样子,你能不能把锁头弄坏,令我随时可以脱困?” 沐青平不解道:“你不是已经脱困了吗,为何还要假装?” 黄芩道:“送饭的那厮掀开石板,走下台阶,势必先从栅栏外瞧看里面的情况,我若没被好好地锁在墙上,他定是不会开门的。” 沐青平肚里寻思了一瞬,觉的有理,道:“我试一试,应该能做到的。只要我......” 见他似是想详细解释如何操作,黄芩忙摆手将他打断,道:“你做到便可,不必向我解释。” 沐青平点头,便欲再捣鼓铁链、铁环上的锁头去。 黄芩稍想了一下,又叫住他,道:“有件事须得和你说一声:目下我的精力、气力、内力都远不如前,马上需用一种特别的运功之法,才能恢复一部分。” 他被刑罚折磨得颇苦,且一天只有一段饭食,还没法吃饱,自身精、气、神必然大大受损,而把金针逼出体外又耗费掉了原本保留的大部分真力,至于体力方面,则更是不堪一提。 沐青平回道:“那你速速想法运功就是,不必说与我听。” 黄芩道:“我说与你听,是因为等下我的模样可能会有些奇怪,但你千万不要因此惊扰到我,切记切记。” 第309章 沐青平疑惑地点点头。 黄芩又道:“你快些把锁上的手脚做好,如有可能,再抓紧时间休憩片刻,以便恢复体力。按我估算,你我逃出此间的机会,至少有七成以上。” 一听说有‘七成以上’,沐青平立时面露惊喜之色。 黄芩的面色却并不轻松,继续道:“可是,待逃出此间后,才是你我最为困难时刻的开始,若是没有心理准备,很可能功亏一篑。” 沐青平并不认同,道:“我倒觉只要逃出此间,便是无碍了。” 黄芩道:“你我现下的体力状态均无法持久,全赖奋起余勇,背水一搏,方才能逃的出去。但是,对方有大批高手,中间必然有追踪能手,逃出此间也许不难,但要摆脱连续的追踪逃离险境,就绝非易事了。至少,我们要有足够的体力才行。” 沐青平摇了摇手,笑道:“没事的,真要逃出去了,大当家必会接应我们。” 黄芩道:“不错,你说的是最好的情况,可别的情况也需要考虑,若是因故不能与他会合一处,就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沐青平见他言之有理,不得不点头称是。 黄芩一边往墙角走,一边又叮嘱道:“刚才我说切不可惊扰到我,你千万记清楚了。” 此事显然关系重大,否则他不会说第二遍。 说罢,他行到墙角,又回头瞪着沐青平看了好几眼,以示定要记住不能打扰到他,这才转过身去。 在墙角处,黄芩躺在地上,闭上双目,转眼间手足身体蜷曲成一团。 此种姿势同他之前抱住双足、团起身子的姿势并不相同,更象是尚未出世的婴儿蜷缩在母亲腹中的模样。 这模样令得黄芩这条长大的汉子看起来颇为可笑。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黄芩的呼吸慢慢变得悠长而有节奏,竟似是睡着了一般。 沐青平瞧在眼里,大感诧异,内心涌起了一种强烈的困惑感,生出了上前问一问他在做什么的冲动。 难道,只是这样睡上一觉就能恢复精力、体力、内力了吗? 说真的,若非黄芩先前一而再地提醒他不要有所惊扰,他真可能一时性起,就上前寻个究竟了。 没奈何,沐青平抑制住强烈的好奇心,小心翼翼的在锁链、铁环上做好了手脚,接着,远远躲到另一处墙角边睡下。 天马行空的乱想了一通后,他竟然朦朦胧胧地睡去了。 这时候,沐青平若是上前瞧看,就会发现黄芩的面上,正半青半红变幻不定,极为可怖。而假如韩若壁在此,则定能瞧出黄芩在使用极其危险的“胎眠之术”迅速恢复体力、精力、内力。 “胎眠之术”,最早由道家丹士所创,得道高人可以通过元婴出窍,神游太虚之间,而令躯体进入胎眠的状态,达到体内阴阳两气运转变幻之法,和天地宇宙间的阴阳二气自然而然完全一致,从而最大限度的‘天人合一’,迅速取天地精华为己用。但万法汇宗,殊途同归,‘金丹结成’的武功高手也可以运用此法迅速恢复一部分体力、精力、内力。 黄芩此刻面上的青红不定,即是体内阴阳变化的反应。 但是,“胎眠之术”虽好,却有个重大的缺点,那就是在依法施展期间,人的肉身会变得极为脆弱,即使一根手指头的碰触都可能产生致命的后果,更有甚者,只要受到些微惊吓,出窍的元婴便难以顺利返回肉身,不死也要走火入魔,极其凶险。不管是怎样的得道高人,还是绝顶的武功高手,如若不是在非常可靠、安全的环境之下,也是万万不敢施展的。 上次在关外身受重伤之时,黄芩都没敢使用此种绝世的手法疗伤,可知此时此刻,他手上已没了底牌,才宁愿冒着巨大的风险,也要迅速恢复一部分精、气,以求脱身。 转眼之间,黄芩就天人合一,进入了元婴出窍的胎眠状态,看起来已达到所谓的弹指入定之境。 不知不觉中,大石板上的重锁轻响了几声,惊醒了睡梦中的沐青平。 他刚一睁眼,就见昨日那名光头汉子掀开石板俯身而入,复又回身合上石板,之后走下台阶。 原来天色已然放亮,那人是给他们送饭来的。 猛然间,以为黄芩和自己一样,还在躺着酣睡,沐青平只吓的一阵魂灵出窍。他慌忙扭头看去,却见黄芩两手吊在锁链中,双脚圈在铁环里,正靠墙低头站立着。 见此情景,沐青平那几缕出了窍的魂灵,方才落回体内,不过一惊一乍间兀自怦怦直跳的心,却是一下子没能缓下来。 这时,黄芩抬起头,有气无力般瞧着栅栏外的光头汉子,道:“今日怎的这么早就送饭来了?” 光头汉子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道:“觉不出饿,就别吃!” 黄芩稍稍加快语速,道:“怎么不饿,饿得都快死了,你赶紧送进来给我吃。” 光头汉子‘哼’了声,不与他再多话,来到牢门前,透过栅栏往里瞅了瞅,没见什么异常,便掏出钥匙打开了牢门。 见牢门开了,沐青平只觉一颗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加上几日没吃东西,紧张的直冒虚汗,手指尖也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幸好他人缩在牢房一角,光头汉子没能注意到他的异样。 来到黄芩身前,光头汉子先放下手里的食盆,嘴里耍笑沐青平道:“小白脸子,今个儿还打算装大爷,看菜吃饭吗?” 沐青平只是缩在墙角,没应声。 光头汉子见他不应,‘呸’了一声,道:“装什么装,不怕饿不死你!” 为了将那汉子的注意力从沐青平身上移开,黄芩瞅了眼饭菜,大声抱怨道:“怎么又是这等打发叫花子的饭食,你们就没点儿油水大的荤腥吗?” 光头汉子一边弯下腰,准备拿只瓷碗去盛饭食,一边骂道: “少他妈废话,皮又痒了不成?是不是要大爷替你松松筋骨?娘的,老子天天送饭,还要亲手喂你吃下去,你还嫌三嫌四的,啰嗦个屁!” 忽然,黄芩微微一笑,道:“哦,怪我,忘记说与你知道,其实今日不需你喂的,我可以自己吃。” 话音刚落,只见他双手一扭,便从沐青平已经做过手脚的锁链中脱将出来,伸了右手去拿饭勺。 光头汉子大吃一惊,瞬间直起身子,张嘴就要喊叫。 可是,没等他发出任何声音,黄芩已左掌一挥,一巴掌重重扇在他的耳根处。 这一记重击,又狠又准,那光头汉子只低低闷哼了一声,眼白一翻,嘴巴一张,便昏了过去,眼看身形就要扑倒。 黄芩以拿着饭勺的右臂一托,将他那庞大的身躯安安静静地送至地上,护住一边饭食没被弄翻。 第310章 接着,他冲沐青平低声道:“快来,多吃些东西,马上准备闯出去了!” 窝在那里的沐青平摸了摸肚子,苦笑道:“我这会儿太紧张,肚子都要抽筋了,实在吃不下。” 黄芩白他一眼,道:“不吃饱肚子,哪来的力气逃命?” 转眼,看了看那盆实在与‘丰盛’一词无缘的饭菜,他又道:“就算吃不饱,能吃些垫垫肚子,多少也长点力气吧。” 一面说着,黄芩一面狼吞虎咽地,吃起这些平素瞧起来有些难以下咽的饭食来。 沐青平在一旁,边瞧着,边摇头道:“我听说高手都是练就‘辟谷术’的,而且越是不吃东西,越是有力气。怎的你却......” 估计后面的话不好听,是以他住了口,没有说下去。 黄芩明白他的意思,没甚在意,趁着换气的当口儿,道:“你是想说,我怎的却像个饭桶一样,只知道吃?” 沐青平嘿嘿笑了两声,算作肯定。 瞥了他一眼,黄芩道:“你懂什么,‘辟谷术’是修仙的道士们玩的把戏,你也信?要是越不吃东西,越是有力气,那真成神仙了。” 猛吃了几口饭食,他又凶巴巴地盯着沐青平道:“你现在不吃,等会儿没力气逃命,我可不管你!” 听他口气凶恶,说的眼真的一样,沐青平怕他丢下自己,心里不免有些发毛,过来勉强吃了两口,又觉满嘴干涩,肚子里一抽一抽的,实在是吃不下去,只好作罢。 黄芩并不理他,只管把饭菜汤水一扫而光,之后取下那光头汉子的配刀,掂了掂,却摇了摇头,似乎不是很趁手。 暂时把刀放置一边,他又剥下那光头汉子的衣裤,往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 可惜那汉子体格虽然粗壮,身形却较为矮小,他的衣裤对黄芩而言完全不合适。 转头,黄芩打量了一下沐青平的个头儿,让他比一比。 沐青平试了试,倒是能穿,就是肥了不少,便凑合着穿上了。 黄芩依旧光着上身,只着一条亵裤,手里左一右二,握住三枚青钱,示意沐青平把刀拿上。 沐青平拿起刀,正好瞧见那光头汉子就横倒在面前的地上,举刀就欲结果了他的性命。 黄芩出声阻止道:“留他一条命吧,好歹平素送饭、喂饭的,也算是有些恩惠,今日更等于为我们开了门,此时杀他,未免太不仗义。反正没有三两个时辰,他是醒不过来的。”说着推开牢门,往台阶走去。 对他的话,沐青平似乎不以为然,但也没有表示反对,抬脚跨过那汉子的身体,提了刀,跟着黄芩,走出牢门。 二人登上台阶,来到石板下。 石板是那名光头汉子进来后合上的,外头并没有落锁,应该一推即开。 把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黄芩轻手轻脚来到地道口边上,侧耳细听,发觉上面还有两人,一左一右,但位置并不在地道口边上。 如此,他不禁眉头微皱,心中苦恼起来。 此时,黄芩只恨自己没有姚兰芝的‘归去来兮’手法,不然,只消推开石板,完全不用冲出去,就可以在对方瞧不见来人,弄不清状况的情况下,直接发出能转向拐弯的暗器,格杀掉敌手。可是,他虽是江湖上暗器排名第一的‘爆裂青钱’,但各家自有各家的绝学秘技,这能让暗器拐弯的法门,他却是不会的。而一旦冲出去,敌人便瞧见他了,若是不能瞬间格杀掉两个不同方向上的敌人,难免会有人提前呼喊,万一导致他们的行迹过早暴露,逃出去的难度无疑也就大大增加了。 暗里估算了一番,黄芩感觉上面左边这人,离地道口稍微近一些,而右边那人却要远上许多。 他心道:既是没有‘归去来兮’的手法,就只能冒险硬闯了。 决心一下,再不迟疑,把三枚青钱全部放至右手,他卯足了劲,左臂推开石板,一跃而出。 这一跃的身法飘忽难辨,可见已将‘流光遁影’之术发挥到了极致。 只见,黄芩身形去处,乃是直扑左边离得较近的这人。 但他的青钱,却是射向右边远远站着的另一人。 原来,在跃出地道口的刹那间,黄芩以眼睛的余光扫过,确定了右面那人的位置,于是右手一抖,三枚青钱呈鱼贯之势,有前有后的,直射向右边那人! 也许是他的现身太出乎对方的意料,又也许是他之前太过小心,高估了对方的实力。总之,他射出的三枚青钱中的第一枚,就已精准无比地飞旋着,割断了对方的咽喉。对方跟着向后仰倒,另外两枚青钱便全然没了目标,白白浪费了。 不管怎样,小心使得万年船,高估对手除了浪费两枚青钱外,并没甚麻烦,可若是低估了对手,就有‘翻船’之险了。 另一边,被黄芩飞身扑近的这名敌手,正大马金刀的坐在那里,惊见有人扑到,就待起身迎敌。 可是,没等他站立起身来,黄芩的铁掌已结结实实击在了他的胸前。 只听‘格勒’一声响动,肋骨也不知道被打断了几根,那汉子当即口喷鲜血,倒地而亡。 可怜这二人,除了身体倒下时撞烂了好些紫砂瓶,发出稀里哗啦的瓷器破碎之声外,自己连丁点儿声音都没能发出,就尽数毙命了! 担心瓷瓶的破碎之声引来高手,黄芩在一举击毙了两名敌手之后,没有任何停顿,立即一抹身来到窗边,探头探脑向外张望了一下。 运气的是,这间石室颇为密封,声音没怎么传出去,加上此时正是早饭时间,庄里人大都吃食去了,是以外面一个人也没有。 略微放下心来,他又草草查看了一下两具尸体,确定是毙命无疑后,转身来到地道口,招呼了一声沐青平,让他出来,又回到那个被他一掌打死之人身边,扒起死人的衣裤来。 原来,他见那人身材和他相差不多,就打算拿死人的衣裤来自己穿,也免得赤身露体,多有不便。 沐青平出来后,瞧见两名敌人已被黄芩一举击毙,立刻感觉逃出生天的机会就在眼前,不由得大为兴奋。稍后,他见黄芩正在折腾其中一具尸体,便奔过去查看另一具尸体了。 黄芩正把衣裤换上时,只听沐青平小声惊呼道:“哎呀,原来这人竟是江湖上著名的大盗‘蝎尾梭’蒋雄。嘿,他居然会被你糊里糊涂的给杀了?” 由此可见,韩若壁并未将黄芩‘一钱买一命’爆裂青钱的身份说与他知道。 黄芩转头,但见沐青平解下尸体腰侧的一只暗器袋囊,从里面取出一枚亮晶晶、寸许长的银梭瞧看,满脸的不可思议之色。 行过几步,黄芩一把拿过袋囊,只觉手上沉甸甸的。 打开袋囊,瞧见里面装满了银梭,他稍数了数,共计有十六枚之多。 接着,黄芩面色平淡道:“这人名头倒是颇响,却不料反应迟钝、身手稀松,真是见面不如闻名。” 第311章 听他如此贬损蒋雄,沐青平将信将疑,也不知是真是假。 回头瞧了眼少了衣裤的尸体,黄芩低声骂道:“可恨刚才那人是个穷鬼,除了穿着的衣裤,身上连半文钱也没有。你且闪开,待我看看这蒋雄身上,可有其他东西好用。” 如此皆因他之前已搜过被他扒光了的那具尸体,却是一无所获。 沐青平暂且让过一边。 黄芩翻了翻蒋雄身上,只翻出几两碎银,并无趁手的青钱,不禁有些失望。 无奈之下,他只得把地上的三枚青钱找出,又重新拾将回来,略加擦拭后连同那几两碎银一并收好。 沐青平问道:“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 黄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把一袋子银梭牢牢系在腰间,又将那柄不算趁手的钢刀背在背后,最后把裤脚、袖口一番收拾稳妥,再度回到窗边。 看了看外面仍是一个人没有,他才转头对沐青平道:“可是准备好了?眼下这机会不错,我们正好闯出去!” 沐青平点头。 二人猫着腰,绕过那些紫砂瓶,推开门,出了石屋。 鸿运茶庄外有一圈松柏密林,古木参差交错,令人一眼望不到尽头。 茶庄正门前的一片荒地上,大片杂草长势喜人。不同于别处零零星星、最多只过脚踝的矮草,这片杂草不但油绿油绿的、而且密密实实,深可没膝,看起来肥料上好的样子。 可是,这本是一片无人打理的荒草地,哪里来的上好肥料? 若是心细如发、擅于推断之人瞧见此番光景,难免毛骨悚然,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来--这片荒草地下,是不是有什么不同于别处的特别‘肥料’呢? 死人也是可以做肥料的。 而且,以这些‘飞龙’的所作所为,把弄死之人顺手埋在大门口的荒地下,并非是什么不可想象之事。 面对茶庄大门的方向,以面罩遮掩真容的韩若壁一身劲装,正攀附在一棵高耸入云的松树上部,不住地聚目眺望。 他已经在这里埋伏了一天一夜了,却丝毫瞧不出半点疲态。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仍如鹰隼般锐利,盯着不远处茶庄敞开的大门,以及门口一左一右分边而立,司职守卫的两名膀大腰圆的大汉。 树下,另伏有四名蒙面的北斗会成员。 忽然间,只见茶庄后院的方向,黑烟叠起,继而烟雾之中窜出一股火光来。同时,庄内响起了一阵“呛呛呛呛......”如急雨般的锣声。 看来是失火了。 韩若壁瞧见,忍不住心头狂喜。 须知,先前他虽与沐青平约定好以火为号,也等于标识方位,以便自己杀进去接应他们,可对于他们能否脱出牢笼,寻机放火这件事,根本没有一点把握。而此刻,得见火光,则至少表明黄芩和沐青平已脱出囚禁之地,有了放火的自由,岂不令他亦惊亦喜? 瞬时,他跃下松树,拨剑在手,剑指茶庄大门,对另四人道:“我先过去,你们留在原地待命,没有我的号令,不可上前。” 其中一人拱手问道:“为何?兄弟们跟着大当家,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谁要犹豫一下,便算不得好汉。” 韩若壁道:“原也不可能一举攻下此庄,多去几人有何用处,我一人反倒容易脱身。此番叫你们跟来,是为了接应沐青平他们,并非跟着我前去挑庄。” 那人道:“话虽如此,但大当家一人前去,兄弟们心中难安。” 韩若壁道:“这么说,你是信不过我的剑?” 那人慌忙低头道:“这......从何说起,我哪里敢......” 韩若壁道:“如此,休再多言,全按之前说好的行事即可。” 说罢,他纵身而起,从松柏林边缘冲了出去。 会选择直攻大门,而非越墙潜入,一方面是因为他初时探过茶庄,知道里面防备甚严,难以潜入;另一方面则是眼见后院火起,知道庄内的大批高手必然先往那里聚集、查看,黄芩、沐青平未必来得及离开。而如果他立刻大张旗鼓的正面突袭,即便突袭不成,总有一部分高手会被吸引至大门处,与他相拼,如此一来,尚在后院的黄芩、沐青平的压力就会减小许多,也更容易逃遁。 眼见只他一人,蒙住头脸,手持长剑,往庄子大门口一路奔将过来,那边早瞧得一清二楚了,就算两名守门大汉的脑袋真是榆木做的,也知道必是跑来闹事的无疑。 只是光天华日之下,这样明目张胆地跳出来闹事,全然没有一点儿突然性和隐蔽性,加之,来的也就三亩地里一棵苗,实在不似什么厉害仇家,倒像是小儿过家家一般。 在他们看来,这场面,着实滑稽。 两名守门大汉无奈地对望了一眼,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简直连警报都懒得送出了。 估计他们也是艺高人胆大,因而同时抽出腰刀,看来是打算先行会一会这个莫名其妙,乱七八糟的蒙面人。 眼见韩若壁冲到大门前还剩一两丈处,依照他的速度,再多个三、五 步就要照面了,那两名大汉握住兵器的手也不禁紧了紧,准备挥刀应战。 看那二人只是拉开架式准备迎敌,居然连警报也不曾放出,韩若壁知道自己被别人小觑了,心中只是冷笑。 瞧着距离也差不多了,他足尖一弹,身形突然间加速了不止一倍,整个人猛地窜将出去,同时,剑在前,人在后,正是他的独门轻功‘蹈空虚步’! 这一瞬间的逼上之势,如风驰,似电掣,实在是太快了。 下一刻,就好似是关羽斩颜良--仗着神驹赤兔的快如闪电,飞扑上前将措手不及的对手斩于马下一样,韩若壁手抬剑至,准确无比的一剑刺中了右边那名守门大汉的心窝。 那名大汉狂吼着向前扑倒在地,手中的刀都未及挥动一下。 他的心窝中了一剑,显然是活不成了。 左边那名大汉目睹了这一连串目不暇接的突变,一时目瞪口呆,怔在当场。 韩若壁剑身一抹,倒转过来,以剑脊轻拍了一下左边那名大汉的脸颊,狂笑一声,道:“不用你等废物送死,叫庄里能话事的人出来!” ‘横山’上鲜血未干,在那名大汉的脸上印出了一道血痕。 那名大汉似是被吓傻了,木愣愣的瞧了韩若壁片刻。 第312章 突然,他回过神来,如同白日里见着了厉鬼一般,惨叫一声,转身向庄内踉跄跑去。 他一边跑,一边急急掏出一个小哨子,拼起吃奶的力气,狠狠吹了起来。 哨音尖锐刺耳,响彻四下。 韩若壁站在原地,任由那名大汉往里跑,也不追赶上前。 之所以没有追赶上前,皆因他事先已查探过鸿运茶庄,知道撇去庄内高手众多不说,这庄子四周,每处墙角都设有强弓劲弩,可谓防御严密,无懈可击,任是武功再高之人,进去也难讨得便宜。现下,他要做的只是吸引对方注意,尽可能把他们的高手引到门口来,好让后院的沐清平和黄芩得隙逃脱,因此完全没有必要妄入庄内,自乱阵脚。 下意识地紧盯着浓烟升起的方向,韩若壁不由一阵心急火燎,暗道:只盼你速速逃将出来,与我会合一处,不然叫人如何放得下心,睡得着觉?...... 他单枪匹马打上山门,直截了当挑人庄子,且上来就是这般开山震虎式的宰杀掉对方一员,正是恶意激怒对手,故意欺人太甚,令人无法置之不理。而鸿运茶庄的人并非善类,乃是一群凶悍强梁,又岂能这样被人骑在头上拉屎?对于如此恶劣的公然挑衅,可以预见的是,茶庄内的高手必然倾巢而出,全力将他剿杀,是以他马上将要面临的处境,未必优于黄芩。 这种危机将至的时刻,韩若壁费心考量的,难道不该是自己的安危,以及接下来的对策吗? 可是,他为何竟完全忘却了自己的处境,一心只关注着黄芩能否逃出来与他会合? 是因为他自恃武功高强、剑法高超,是以未将大批对手放在眼里? 又或是他估算不足,想象不到接下来将会遭遇怎样的险境? 还是他素来做事草率鲁莽,从不顾及后果? ...... 其实,都不是。 韩若壁会有如此反应,只因这一刻,他看待黄芩,比看待自己要‘重’。 这鸿运茶庄表面上看起来和别的茶庄没甚两样,但一遭遇变故,就立刻显示出了大为不同之处。 沐青平和黄芩这边才一放火,庄子里就发觉了。 原来,茶庄内最高的阁楼顶端,常日里总有一个眼力过人的瞭望手观察、寻看,庄内任何人员往来、风吹草动,都瞧得一清二楚。 黄芩等二人刚从石屋出来时,因为穿着茶庄内飞龙的衣服,瞭望手粗心之下未及细察。可当火一烧起来,瞭望手顿时发觉这两人不对劲,当即敲起警锣来。 警锣声,响亮如洪钟,紧促胜急雨。 听到警锣响起,开始时,并没有大批庄内高手涌出,四下搜寻、封锁庄院,但庄内每间大屋的屋脊上,都陆续出现了一些全副武装的弓弩手。他们个个训练有素,跃上屋顶后,并没有四处寻找目标,而是立刻找到位置,半蹲下,稳稳端住强弩,警惕地看管自己被划分负责的一片区域。 如此下去,不消片刻功夫,整个庄子就会被这些弓弩手分割成不同的区域,并且严密进行封锁、制约,任何人也休想在庄子里来去自如。 黄芩见状,不由得脸色大变,道:“不好!这庄子守备森严,应变讲究,若等那些个弓弩手全部到位,我们就无处遁形了。必须立刻出去!” 沐青平连忙手指前方的庄门方向,道:“按约定,大当家会在大门口接应我们,往那个方向去,就很快能跟他会合了......” 黄芩锁了眉头,往前方瞧看了一刻,沉声打断他道:“往大门口去,必然要经过前面的一大块空地,那里前后左右的屋脊上都有弓弩手,简直是攒射最为集中之地,且因为空旷,又找不到任何东西可以暂时掩蔽,真正危险之极,根本没法子闯过去。” 见逃出去的机会就在眼前,沐青平怎肯轻易放弃,是以,虽然听了黄芩的分析,却仍觉还有希望,道:“大当家可就在门口等着我们呢!要我说,了不起被人射上几箭,受点轻伤也是值得的。” 黄芩冷静道:“敌人正愁没有靶子,我们就主动送上门去,岂非自寻死路?能受点轻伤出去当然值得,怕就怕被人射成了仙人掌,也到不了门口。” 被当头沷了盆凉水,沐青平蔫了,一时无语。 黄芩忽然问道:“离此处最近的围墙在哪个方向?” 原来,入庄前沐青平曾尽力收集过茶庄的相关信息,对庄子的形势不说了如指掌,但基本的建筑方位、墙院布局还是知道不少的,是以,遇到此类问题时,黄芩当然要问他。 手指与大门完全相反的另一侧,沐青平道:“就在那个方向。可那边的围墙外面是一片野林,完全没有路走。而且,墙角处有个角楼,上面也有个把弓弩手看守,一样难出得去。” 黄芩坚决道:“对付个把弓弩手,总比对付一堆弓弩手容易些。难出得去,也得出去!” 时机紧迫,他一把揪住沐青平的衣襟,把人如小鸡仔一般提拎起来,扛于右肩之上,而后运足轻功,向后墙方向快速奔去。 绕过一间低矮废弃的屋宇,就瞧见了一面四丈多高的围墙。 围墙的高度令黄芩不免暗暗叫苦,加之那面墙壁光秃秃的,根本无处着力,另外,他又带着一人,实在难以一越而过。如此,他放下沐青平,将目光移向墙的两端尽头处,似乎在寻找什么。 瞧出了他的心意,沐青平用手一指左边,道:“最近的墙角在那边,可是,角楼也在那边。” 黄芩又提了沐青平扛上肩,快步奔向角楼处。 这处角楼是为了守住那面后墙,防止外人偷入,但因为那面后墙外紧依着一座荒山,山上树木林立,荆棘密布,连条能插脚的野道都没有,根本无人能自由出入,加之已有高筑的院墙阻隔,连擅于窜跳的野兽也无法进入庄内,是以,位置不甚重要,庄里只派了一名弓弩手把守,防卫自然也比较薄弱。 那名弓弩手早先也听到了警锣声,是以正端着弓弩,警惕地注视着四下。 此刻,黄芩扛着沐青平,两个大活人出现在眼前,他怎可能瞧不见?于是,本就端着弓弩的他,连忙眼瞄望山,扳动悬刀,嗖嗖嗖嗖连着几箭射了出去。 只可惜黄芩贼溜无比,奔来之时走的路线并非是直的,而是弯弯曲曲的‘之’字型,而且他的‘之’字全无规则,是以,那名弓弩手接连几箭都射偏了,没能射中。 就在那名弓弩手一轮射完,忙着往箭槽内加装箭矢时,猛然间,黄芩左手一抖,一道闪亮的银光扑面飞来。 那是一枚蝎尾梭。 这枚蝎尾梭,重达二两,在黄芩的全力射出之下,挟带着风雷之声,威力极为惊人。 只见电光一闪,那名弓弩手立扑于角楼之上。 黄芩扛着沐青平,终于来到了墙角处。 下一瞬,他一跃而起,高约丈许,紧接着左脚一蹬左面的墙面,借力之下,身形再度拔高丈许,之后,他的右脚又一蹬右面的墙面,身形再度拔起,如此这般,左右两只□替踩踏两边墙壁,四丈多高的围墙,便被他肩扛一人几下越了过去。 这时,黄芩根本无暇顾及如何与韩若壁会合,只想从野林中寻开一条路,逃命去也。 ☆、第38回:只身引群贼一力敌五虎,野林遭蹑捕溪边俎腥鱼 围墙外,野林苍茫,荒山无路,脚下是经年累月沉淀而成的厚厚腐土,身旁是丛生的荆棘,成群的蒺藜,还有突然窜出来咬人的蝮蛇、青蛇、土球子,无声无息爬上身,连叮带咬吸人血的瞎蠓、蚊子、草爬子等,因此黄芩不得不放下沐青平,当先开道。 第313章 看起来,这样的密林对他而言,似乎并不陌生。 二人一前一后,奔出了足有一炷香的功夫。这期间,黄芩时不时皱起眉毛,停下脚步,一边等待,一边回顾气喘吁吁用尽全力,才能勉强跟上的沐青平,看样子是嫌他太慢了。 如此这般,当黄芩又一次不得不驻足等待时,沐青平一面加速跟上,一面兀自兴奋道:“真叫人不敢相信,居然这么容易就逃出来了!” 黄芩回头瞧他一眼,道:“你待怎的?我们放火在先,你们大当家挑庄在后,别说他们料不到,就算料到我们是趁机逃跑,也得先顾着庄子。囚犯逃了,还能从长计议;老巢被烧、被挑,可就输了脸、断了根了。是以,他们自然是救火的救火,应敌的应敌,无暇顾得上你我。加之,你又熟悉庄内布局,我们占尽便宜,又得此良机,若然再逃不出来,那才是太没用了。” 沉吟一刻,他皱眉又道:“只是,那把火,用不了多久就能扑灭,而你们大当家,恐怕也摆不平一庄子高手,所以我想,很快就会有人追上来了。以他们的体力、精神,强过我们数倍,而以你现下的脚力,只怕我们还是难以脱身。目下,唯有希望你们大当家能多拖延一刻才好。” 沐青平听言呆了一呆,道:“如此说来,我们那般大张旗鼓地放火,倒是弄巧成拙了?莫非还不如偷偷溜出来,神不知鬼不觉,才是上策?” 黄芩冷笑一声,道:“天真!你瞧那庄子守得多严密,只怕连只苍蝇也难飞得出来?以我们的状况,想神不知鬼不觉的溜出庄子,谈何容易。若是不放火扰乱他们,同时通知你们大当家动手,我们未必到得了这里。退一步说,就算运气好,逃得出来,也必然会惊动警哨,若是没人帮忙牵制,只怕他们现时就已追上我们,在这里厮杀开来了。按照你我目前的状况,你觉得能有几分胜算?” 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嘴里咕哝着又道:“若非这后续的逃跑实在胜算不大,我早就冒险,强行动手了,又怎会拖到你进来帮我?” 这句话说得声音极低,而且含混不清,沐青平一时没能听明白。 眼见人赶了上来,黄芩转身又继续开路。 而后,虽然沐青平努力跟上,但脚酸腿软,心有余而力不足,仍是被黄芩越拉越远。 忽然间,他停下脚步,张口道:“有大当家在前门拖住那些高手,以你的脚力,摆脱追兵想来定无问题。不如我们就此分道而行,待你见过大当家,替我向他说一声‘沐青平幸不辱命’便可。至于我,会试试看有无别的法子脱身。” 黄芩回头诧异道:“你什么意思?” 沐青平仰起头,‘啪啪’拍着自己的脖子道:“反正我这颗脑袋,早已托付给了大当家,就是此刻拿去,也无不可,只要不误了大当家的事,便是值得!” 黄芩心道:这人整日混迹在女人堆里,还能有几分狠劲,倒不愧是条汉子。 其实,无论混在哪里,沐青平也是盗匪出身,更是北斗会的一员,别的不说,关键时候总是豁得出命的。 黄芩轩眉道:“瞧你生的细皮嫩肉,似个娘们儿,不想倒如此讲义气,此番你自投险地,是为搭救我,我怎能舍下你,坏了你的性命?” 沐青平摆手道:“我自投险地是受大当家之命,并非好心救你,你不用在意。” 黄芩道:“ 心在你肚里,我瞧不见,自然没法判断好坏,但我能瞧见你自投罗网,帮我、救我,是以不能舍下你。” 沐青平着急道:“可是,有我这个包袱拖累着,你很快会被追兵追上的。” 黄芩道:“你们大当家是何等人物?庄子里的人想腾出手来追击我们,恐怕还得再等些时候。倒不如趁现在,我背你撒开腿跑一程,也好多拉开些距离,至少不容易一下子被追上。” 说罢,他不由对方推辞,扯下两幅衣襟,把沐清平背在背上,牢牢捆住,之后扔了刀鞘,单手持刀,又对沐青平道:“你需抱紧我,现下,我们俩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只盼我的体力能多支撑一刻,你们大当家也能多拖延一刻。” 沐青平心下大为感动,很想说几句感激的话,可见黄芩说这番话时的神情、气度,就仿佛天经地义、理所当然一般,是以,反倒不知说些什么是好了。 当下,黄芩提了那柄没了鞘的钢刀,凡遇到粗壮的树枝、纠缠的荆棘阻挡前路,挥刀便砍,权作开山刀使,直向那杂草丛生、无路可走的密林深处逃窜而去。 虽然背上背了一人,他仍然脚步如飞。 就在黄芩忙不择路之时,茶庄前院内,韩若壁正身陷一场恶战之中。 一般以少敌多的情况,最忌讳的就是被对方团团围住,是以,但凡高手大多会边退边打,左右迂回,虽然出手时务求将对方致死、致残,但又绝不能贪功心切,过于深入,反被对方所包围。毕竟,一旦被包围住,可以施展身手的空间就大大压缩,也就难以尽情发挥,如此一来,无异于武功受制,那可是大大不妙的。 已深入到了前院的韩若壁,目前还算没被包围住,但也离此不远了,更兼有屋顶上的弓弩手虎视眈眈,此刻他的境况,确是比大大不妙还要大大不妙。 但见鳞次栉比的屋檐上,那些看似位置杂乱的弓弩手,其实却能左右呼应。在他们强弩交叉的封锁范围内,韩若壁虽有着‘蹈空虚步’的超绝轻功,但仍是难以进退自如,活动也很受限制。 而且,虽然韩若壁此前一个照面就痛下狠手,杀死、杀伤了好些个庄丁,可是围在周围的人并没有丝毫惊慌失措,而是在他们中一个头领模样,长着山羊胡子的中年人的指挥下,保持着互相的距离,伺机困住韩若壁。诚然,仗着寒冰剑的所向披靡,韩若壁一时间尚不至于落败,但局面的凶险程度还是可想而知的。 在此次行动之前,韩若壁早已打探清楚,‘鸿运茶庄’有所谓的十大高手坐镇。他们自视颇高,傲称“十条虎”,但江湖上背后称他们为“十条狗”,只因这十人的武功虽然高强,但气节却是丁点儿没有,否则怎会投靠权贵,为人走狗?那个山羊胡子的中年人,年纪并非十虎中最大的,但武功、心智却是十人中最为厉害的,他姓元,名国泰,自号虎王,是茶庄实际上的当家人。有一种说法叫‘九狗一獒’,于是江湖上都笑称他是‘十条狗’里的獒王。 韩若壁知道,这十大高手中有四人半月前已外出办事,不在庄内,剩下的六大高手中,有五人就在场中围着他,而另外一人不在,可能是带上庄丁,到起火的地方查看去了。 他心下一番审时度势,料想就算另外一人真的追上了黄芩和沐青平,黄芩也不至于应付不来,是以心中稍定,只想能把眼前这五大高手多拖延一刻,那么黄芩逃出去的机会便能大上一分。 元国泰盯着韩若壁,两只三角眼里凶光毕露。他手里拿着一支差不多二尺六、七寸长的钉锤,锤头只有一个半拳头大小,却像刺猬一样布满了尖刺。任谁被这种兵器打中,不至身死,也要血肉模糊。 用这样兵器的人,多半是凶残成性的嗜血之徒。 这刻,元国泰的锤头上,还刮着一小片黑布,那是刚才他猛力偷袭,抡出一锤,从韩若壁的衣角上撕破下来的。 由此可见,那一锤是何等的凶险! 不过,韩若壁虽是万分惊险才避开了他那一锤,却同时又一剑刺中了他的一名手下。而且,虽则元国泰的心性异常凶残,可韩若壁的手底也是极为阴毒,左一剑右一剑的,看似并非刻意致命,但都是一剑深入,随即手腕翻转过一个矩角,连挑带绞般抽回宝剑,导致中剑之人几乎被挑掉大块血肉,不但伤口巨大,而且痛彻心肺,难免哀嚎倒地,形容惨不忍睹。 茶庄那几位当家的,无不恨得咬牙切齿,心浮气躁。可是,韩若壁身法滑溜,脚步怪异,虽然常常看起来已经身入死地,却每每总能化险为夷,令他们四处发力,却无可奈何。 这时,那些冲上来的庄丁已死的死,伤的伤,韩若壁周围只剩下五虎了。 虽只剩下五人,但这五人俱是武功高强,不易对付的角色。 本来刚才那一锤,元国泰是势在必得,却不成想还是被韩若壁闪开了,心中忿忿的同时,也不免暗赞他的步法精妙。 其实,韩若壁步法之奇幻,最有体会的还不是元国泰等与之交手之人,而是屋脊上的那些弓弩手。 本来,他们手里端着弓弩,为的就是睁大眼睛,随时等待机会将韩若壁射杀,但是,看上去韩若壁只关注着与之交手的元国泰等人的一动一静,实际上每一步的踏出,却几乎总能找到各方面弓弩手的射杀死角--他的身形,不是被某些建筑、树木所挡,就是被与他交手之人所蔽,根本无法射中。当然,他偶尔也有暴露出身形的时候,但那种时候往往极其短暂,稍纵即逝,令得这些弓弩手难以抓住。 ‘鸿运茶庄’自设立以来,这些弓弩手不知撂倒过多少道上的英雄好汉,似韩若壁这样扎手的人物,当真还是第一次遇到。 不过,虽然他们没能找到机会射杀韩若壁,却也消耗掉了韩若壁的大量精力。 手上‘横山’接连挥出,韩若壁感觉近身处又是一锤阴森森扫来,慌忙侧让,同时以眼角瞥了一下又一次被钉锤刮到的衣角,故意调侃道:“哎哟,吓死我了!一件粗布直辍,何时惹得獒王如此生气,竟是几次三番下手,定要将它毁去吗?” 他嘴上说得轻松,心中却一阵暗惊,面上也不禁动容,但因为戴了面罩,旁人瞧不出有甚变化。 韩若壁明白,接连两次遇险,意味着自己的应变速度已经开始变慢,情况不容乐观。 没办法,人毕竟不是神仙,在这样的恶斗之下,体力、精力的消耗都极其快速,更何况四周屋顶上还有些无法忽视的弓弩手,需要花费精力予以防范。 第314章 而就在刚才,韩若壁曾一个不慎,被那五人团团围住,被迫以一敌五,硬生生挡住五虎的十余招围攻之后,才得隙摆脱开来,重新回到在他们之间游走相斗的状态,但是,体内真气的损耗已超过三成之多。 他心知,一旦真气损耗超过五成,速度就会下降到无法控制、维系目前的游斗局面,不得不与对方来一场硬碰硬的血战。可是,在目前的局势下,如果他拼尽全力,决战到底,那必是至死方休的一战,或许能斩杀不少敌手,可同时也无法保留杀出重围、全身而退之力了。 元国泰显然没被他的调侃唬住,一边寻机下手,一边对左右道:“大家放亮招子,这贼厮的精力损失的差不多了,尽量用硬手拼他,耗死他!” 另有一虎也吼道:“若是抓住这厮,定要他尝尽痛苦,为死伤的兄弟们报仇!” 又有一虎也恨恨道:“这贼鸟就是身法滑溜,不敢实打实的过招。有种的话,凭真功夫较量较量,看大爷整不死你个杂碎!” 韩若壁则心道:黄芩呀黄芩,你定是另寻他路跑了,只不知跑了多远?可还安全?我这里恐怕也只能拖到这个程度,再要纠缠下去,就脱身不得了。 他一面心下盘算,一面脚下丝毫没有停顿,随着对方的步伐进退变幻不定。 又你来我往了三五个回合,韩若壁觑到一个空门,忽然大笑一声,道:“好狗不挡道,大爷去也!” 话音未落,只见他身形平地拔起,直扑向屋檐上的弓弩手。 与此同时,他也立刻成为了各方弓弩手的活靶子。 须知,本来他步步奇妙,总能巧妙地或利用地形、或利用敌人的身体来掩护自己,但这番临空跃将起来,身形便再无遮挡。 霎时间,弓弦声响成一片,也不知有多少只弩箭射向半空中的韩若壁。 这一切,却正中韩若壁的下怀。 原来,他跃起的动作看似寻常,其实却分成两节,初跃起时,只提了半口真气。 此时,就在万箭射来之际,他猛地一提剩下的半口气,身形上跃的速度骤然间加快了一倍之多,而那些射来的弩箭,因此都迟了一步,全部从他的脚下飞射而过。 继而,韩若壁在空中翻了一个筋斗,直冲向院墙边的那处屋角,同时宝剑旋转着,一剑削出。 但见那处屋角上的一名弓弩手,被他一剑削去半个脑袋,摔落下地,真做了个肝脑涂地。 接着,韩若壁足尖一点屋檐,身法快得像飞鸟一般,从那处屋角跃出院墙,向庄外飞掠而去。 那些弓弩手们往箭槽内加装箭矢,想要再射,却哪里还来得及? 庄内众人气的都红了眼,连窜带跳着要追赶上去,元国 泰怒叱了一声,道:“别追了!刚才我们围着他,他穿堂绕柱,身法滑溜,我们尚且追不上,此时他这么全速逃去,咱们谁能追上?况且,事有先后,先看看庄子里有甚损失,地牢里的人有没有问题再说!” 言毕,他一边指挥人救治伤者,一边又命另外四虎领人查看庄内的情况去了。 黄芩开山劈路,背着沐青平左拐右绕,跑到一条小溪边,才把人放了下来。 他这一口气,不知道跑了多远,沐青平只觉浑身都快散了架,胃里颠得翻江倒海般难受,而黄芩则浑身大汗淋漓,衣服都湿透了。 脚一落地,沐青平便瘫坐在地上,口中嚷嚷道:“老天爷呀!你背着我跑,我都快累死了,你居然还能跑得动,真是服了你了。”左右看了看,他又道:“这下我们可算是安全了吧?” 黄芩显然也累极了,小心观察了一下周围,发现没甚状况后,也坐倒在地,回他道:“暂时是安全了。”指了指天,他又补充道:“这一口气跑了快两个时辰,该有一百里地了。所以,至少半个时辰之内,我们还是安全的。” 沐青平闻言,禁不桩切’了声,笑道:“知道你本事大,不过牛皮也不是这么吹的。一百里地?你知道一百里地该到哪儿了吗?早该出了这片林子了。” 黄芩解释道:“我们现在不但是在围着山跑,而且还来回绕了好些路,直线距离可能没有很远,但就路程来说,没有一百里,也有八十里了。那些追踪我们的人,并不知道我们的目的地在哪里,只能沿着我们逃跑的路线追踪,所以也得追这么远,才能追得上。” 沐青平不明白他因何这么做,于是道:“为何在这林子里大兜圈子?要是我,就可劲的往人多的地方去,一旦进了城,到了人多的地方,就安全了。” 黄芩摇头道:“这点,你能想的到,追我们的人也能想的到,难保他们不用快马绕到前头去包夹,那可就糟了。而且,一旦出了林子,视野开阔,我们和他们之间,就完全变成了比脚力,可是这方面,我们明显没有优势。现下,在林子里转圈,他们必须依靠查看痕迹来追踪,难度较大,也不会比我们快得太多,这样我们才好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沐青平懊丧道:“没用的。再怎么着,他们还是快过我们,迟早会追上来的。” 黄芩却道:“怎么没用?一来,我们现在虽然绕来绕去,但仍是在往前山的方向走,我想你们大当家应该会往那里退,如果有办法和他碰头,问题自然迎刃而解。再者,就算碰不上你们大当家,只要再熬几个时辰,天就黑了,我们找个地方躲起来,这偌大一座林子,晚上视线又差,他们很难找到我们。”而后,他很有把握的样子道:“只要再多给我一夜功夫恢复,想来就不怕他们了。” 接着,黄芩把钢刀扔给沐青平,道:“前面一阵猛跑,把我恢复的精力消耗了大半,我要赶紧运功调息一下。这条溪水里可能有鱼,你先用刀削一根木枪,叉点鱼来,等会儿我们就有东西吃了,可以补充体力。” 说罢,他盘膝而坐,摆了一个标准的五心向天的姿势,暗自运功去了。 沐青平拖着疲惫的身躯,就近砍了根小树枝,把顶头处削尖,自去小溪边叉鱼去了。 可惜他厮混在风月场所时,每每能得心应手,但这些鱼儿们却比那些姐儿们难上钩得多。只见小溪内鱼儿着实不少,可沐青平忙的焦头烂额,还是半条也没叉到。 他正苦恼间,忽听背后一人笑道:“你想叉中鱼,不能对着鱼叉,要对着鱼的下面叉去,才能叉得中。” 原来是黄芩不知何时已经打坐调息完毕,不知不觉中来到他身后。 从他手里接过尖木棒,黄芩挽起袖管,一叉一个准,一叉一条鱼,不一会儿功夫,竟叉上来七八条之多。沐青平见了,喜笑颜开地掏出刚才在茶庄中放火用的火刀火石,准备打火烤鱼。 黄芩一把打掉他手里的火刀、火石,惊道:“你疯了?这里不能生火!我们虽则跑出了上百里路,可是,是绕着圈子跑的,直线距离没多远,只要一生火,就等于暴露了方位,敌人很快能摸过来,那可就糟了。” 沐青平闻言,苦恼道:“那怎么办?这鱼又冷又腥,不烤熟了,可是没法吃的。” 黄芩嘿嘿一笑,道:“谁说的?生鱼也很好吃的,你吃过之后,说不定会喜欢上这种味道也不一定。你不吃我可就都吃了。” 说着,他从衣襟下摆撕了一块巴掌大小的布片,在水里洗濯干净了,找了块比较平坦的石头铺上,而后来到小溪边,把鱼剥鳞洗净,连带钢刀也一并洗了。转身,黄芩提刀拎鱼,来到那块石头前,运刀如风。 就见,雪白的鱼肉被片片削下,落在布上,堆了一堆。 一边削,黄芩还一边摇头晃脑,叽叽咕咕道:“‘呼儿拂几霜刃挥,红肌花落白雪霏’,美味呀美味。” 沐青平听出他居然在吟诗,大感意外,道:“原来你也是喜欢吟诗做对的,倒和我们大当家很像呢。” 黄芩失笑道:“我可不会吟诗,没你们大当家的本事。这两句是我听别人说的,不过说的那人,却是没吃过生鱼的。我小时候没东西吃时,曾经捉到过鱼生吃,记得生鱼的味道,所以后来听到这两句感觉印象深刻,很容易就记住了。” 沐青平在一旁,见黄芩开怀大嚼,吃得不亦乐乎,忍不住也尝了尝,感觉味道怪怪的,虽然没有想象中难吃,但似乎也不像黄芩的吃相看起来那么诱人。不过,他好长时间没吃什么东西,腹内已是□,也就顾不得许多,填饱肚子要紧了。 可是,鱼还没吃完,黄芩的脸色一阵突变。 见此情形,沐青平心下惴惴,问道:“怎么?” 第315章 黄芩咬牙道:“这帮天杀的,居然来得如此之快,还带了狗。” 沐青平惊的跳起身来,东张西望了一番,却是什么也没瞧见。 他正疑惑间,黄芩道:“他们离的还远,你耳力不济听不到。我已经听到狗吠了,想是就快追来了。” 沐青平慌了神,道:“那可怎么办?” 黄芩急着催促道:“快,我们赶紧走!这帮兔崽子真是难缠!” 言毕,他扔下没吃完的鱼,又把沐青平背上身,绑紧了,之后撒足狂奔起来。 二人走后没多久,追踪的人就到了,看来并非是黄芩杯弓蛇影。 只见‘鸿运茶庄’的五名当家,带着十来名手下,另牵了三条狗,出现在小溪边。 因为他们用狗嗅着人气追踪,是以没在寻找黄、沐二人的踪迹上花费太多时间,来得也就特别快了。 不过,这些人里并没有‘獒王’。 元国泰不在其中,是因为怕韩若壁再转回头到庄上闹事,而且庄中受伤之人已是不少,需要有人坐镇主持。但他能让其余五虎尽数出动,可见大有不追回黄、沐二人誓不罢休之势。 发现吃剩下的鱼肉,这些人都面露喜色。 他们知道追对了方向。 五人中一个身材极为粗壮,似是领头摸样之人查看了一番,点头道:“看来他们没离开多久,我们已快要追上了。大家再加把劲,不怕他们逃出大天去!” 众人抖擞精神,又往前追出一段,发觉冲在前面的狗的叫声不停加剧,奔跑的速度也不停加快,好像是闻到了什么东西。 大家赶忙加快脚步,紧跟着追了过去。 前面的草丛里,突然簌簌一阵响,紧跟着一条人影窜了出来。 根本来不及看清这人的模样,只见他双手齐挥,十余点银光瞬时暴射而出。 当先的一虎反应迅速之极,大呼一声“快躲!”,身形已如闪电般向侧面弹开。 就冲他的反应速度,便知身手绝对差不了。 其余众人也跟着纷纷躲避。 窜出来的人当然是黄芩。 令那些人想不到的是,黄芩这番冒险伏击,本就没指望格杀他们。 他的目标,是那三条狗。 黄芩一口气将十余枚蝎尾梭尽数掷出,高度都在人的膝盖上下,那三条狗没本事闪躲,立时中梭毙命。还有几个庄丁躲避不慎,小腿中梭,也站立不住,痛呼倒地。 眼见得手,黄芩朗笑一声,扭身就跑。 五虎见状,那真是眼珠子都红了,哪里肯舍,紧追着他不放。其余脚力不及的庄丁们,则忙着收拾受伤的人,而脚力快的几个,也奋力追赶了上去。 这一回,黄芩显然是有备而来,逃跑的路线也是早先计划好的,是以熟练无比。但是,他此刻的身法尚未恢复到最佳状态,想一时半会儿摆脱掉敌人还有些难度,不过敌人也暂时追不上他。 沿着一道山坡向上逃窜,眼见来到一处转弯,黄芩突然间发出一声清啸,身影立刻消失在转弯处。 当先的一虎轻功最为出色,忽地抢了上去。 可是,还没等他落下脚跟,只听得头顶上轰隆隆一阵乱响,从山坡上滚下一颗磨盘大的石块来。 登时,他吓得魂飞魄散,闪躲不迭,差点被砸成肉泥。 原来,黄芩背着沐青平逃至此处,发现这里山道狭小,颇为凶险,且山坡上还立有一颗大石,心念转动间,笑说,‘真是天助我也!’,便放下沐青平,在大石边做好机关。之后,他同沐青平相约,只要一听到他的啸声,沐青平就压动撬杆,推落大石堵路。之后,黄芩反身到前面埋伏下来,准备射杀敌人的追踪犬。 那石块十分巨大,落下之地又恰好在山道拐弯的狭小处,地势极为凶险。等五虎越过石块,追到后面时,黄芩和沐青平早已瞧不见踪影了。 让人直接从自己眼皮底下飞走了,那还了得! 五虎的肺都要气炸了,只管领着跟上来的几个脚力好的庄丁,憋足了力气,向前狂追不止! 离那块大石不算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十分隐蔽的地洞,上面盖着断枝碎叶,就算走近到数尺之内,只要没有一脚踩踏上去,都绝难发现它的存在。 此刻,黄芩和沐青平就躲在这个地洞里。 挖地洞藏身,是黄芩少年时在野林中求生最常用,也最有效的手法之一。一个人的习惯一旦形成,往往很难改变,所以,每次遇到危险的时候,他总会第一时间想到这一手。 而这一手还真救过他不少次。 没了狗的帮助,五虎的追踪能力大大减弱。而且,想要有效地追踪,一定要冷静、细致、耐得住,似他们这般盛怒之下的一通狂追,更是犯了追踪者的大忌。如此这般,追踪的速度虽快,却没法再注意到脚边的地洞了。 可是,正常情况下,谁又会注意地洞这样的玩意儿呢? 当然,如果有狗,这招就不灵了,这也是黄芩宁可冒险,也必须先射杀他们带着的三条狗的原因。 此时此刻,五虎等人哪里知道,被追之人已然在他们后面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天色暗了下来,山里传来阵阵狼嚎,听起来距离黄芩、沐青平藏身的地洞没有多远。 地洞里,沐青平得闻此声,突然象是来了精神,抑制不住心头的喜悦,压低声音对黄芩道:“这不是真的狼嚎,是大当家的声音!” 黄芩闭着眼,一边养神,一边道:“你没吓糊涂吧,胡说什么?” 见他不信,沐青平解释道:“我们‘北斗会’有很多种联系方式,都是大当家想出来,让兄弟们照着练的,装狼嚎的声音也是一种。不信你仔细听,这和真的狼嚎是不一样的。” 黄芩当即睁开眼,认真听了一阵,发觉确如沐青平所言,每次叫声不多不少,正好三声,且中间的停歇都是一盏茶的功夫,如此反复,确不似真的狼嚎。 后半夜,狼嚎声停止了,但快到黎明时分时,又响起几次,且方位和昨夜一样,没甚变动。 第316章 天一亮,黄芩便背上沐青平往狼嚎的声音起处,狂奔而去。 奔出一段,行至一片松柏林中某处,忽的,黄芩面色一凝,停住了脚步,随即解下背上的沐青平,原地静立,侧耳细听。 沐青平大感不解,正待寻问有甚异样时,却见邻近的一棵参天巨松上,飘飘然落下一个人来。 这人稳稳当当落在他们跟前,一把揭下面罩,正是韩若壁。 见到是大当家,沐青平心喜若狂,奔出几步,激动地唤道:“大当家......”可下一瞬,他不禁身子一软,眼前一黑,旋即就要摔倒。 说起来,他的身体本来不错,筋骨也算得上结实,本不至虚亏若此,但一则没甚武功,不能练武强健身体,二则这几年多混迹于花街柳巷,难免被酒色掏空了,加之连日来饥饿、劳碌,波折不断,能勉强撑到这刻已是极限,是以精神一旦放松,便支持不住,晕了过去。 韩若壁见了,立即一展身形,宛如缩地一般,霎时到了他面前,伸手扶住将要倒地的沐青平。< br>  回头,韩若壁轻声打了个胡哨。 立刻,另四名北斗会成员从林子里现身而出,奔了过来。 将沐青平交给这四人,韩若壁命令道:“你们带他先走,我断后。另外,他身子虚,须得找个大夫仔细瞧瞧,好生调养一段时日。” 四人得令,架了沐青平先去了。 这时,韩若壁才将目光转投至黄芩身上。黄芩则一直瞧着他。 霎时间,正相对着的两双眸子里,象是窜起四颗火星,直蔓延焚烧至心头,令得这两个男人周身一阵发热。 “你为何会来这里?”黄芩尽力抑制住冲上去抱住对面人的冲动,问道。 “你听过一句话没有?”韩若壁挑眉笑着反问道。 他的嗓音十分嘶哑,有一种和人不相衬的沧桑,想必是昨夜装狼嚎导致的。 “什么话?”黄芩眨了眨眼继续又问道。 ‘呛’的一声,韩若壁抽出‘横山’,凝目视剑,道:“‘君子死知已,提剑出燕京’。”接着,他又直灼灼望向黄芩,道:“若是全然不顾你,这世上也许就少了一个,能够真正懂我的知已。” 加重语气,他强调道:“而且,还是我目前唯一的知已!” 感觉胸口处被他目光中的火焰烫了一下,黄芩一阵心跳加速。 稍顷,他稳住了情绪,道:“我并不奇怪你会顾着我,正如被关押的若是你,我一样要想法子助你逃脱,我只奇怪你怎么找来这里的。” 韩若壁道:“我办完事到京城后,就让手下兄弟打听你的消息,想知道你有没有回去高邮,可得到的消息却是你根本不曾入京,更没有去刑部衙门交差。如此,我知道定是出事了,之后着实花了一番功夫,才打探到你被关押在‘鸿运茶庄’。” 上下瞅了瞅黄芩,他皱眉关切道:“你这般模样,想必在里面吃了不少苦头吧。” 黄芩无所谓地笑了笑,道:“闲话少说,你身上可带了散钱?” 韩若壁笑道:“以前是不带的,这次估计你会用得上,就带了些。”说着,扔了袋青钱给黄芩,又道:“里面有一百钱之多,够你用的吧?” 黄芩收了钱袋,又摇头遗憾道:“可惜你送我的那把宝刀被人搜走了。” 韩若壁道:“无妨,一把刀而已,你若真是不舍,以后我想法子看看能不能寻回来。” 这时,黄芩俯□,耳贴地面听了一小会儿,面露诡异的笑容,森然道:“他们快来了,人数还不少。” 听出了他语气里对杀戮的期待,韩若壁微诧道:“你不打算逃?” 黄芩站起身,扬了扬手中的钱袋,道:“吃了如此大的闷亏,岂有不讨回来的道理?” 要知道,对于之前被人扒光了衣服,又饱受折磨、羞辱一事,他早已恨得咬牙切齿,只是碍于既没有趁手的利器,又背负着一人,且茶庄内好手太多,是以只有逃脱这一条路才最实际,不得不走。但现下,他不仅没了负担,有了青钱,还多了韩若壁这个大帮手,加之茶庄首领不可能不顾着老窝,下令手下倾巢而出追击他们,是以,追踪来的高手人数虽多,却也不至于多到对付不了。 韩若壁道:“可是,他们未必能追到这里来。” 黄芩笑道:“你饿了没有?” 韩若壁奇道:“怎么?” 冲密林深处呶呶嘴,黄芩道:“咱们弄只山鸡来,生火烤了吃吧。” 韩若壁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笑道:“好!等吃完了,他们也该来了。” ☆、第39回:胸中有盟深如海,玉树琼枝两为倾(第二部完) 越日,江将军府邸的书房内,江彬正手捧一份刚刚传来的密报,肆无忌惮地放声大笑着。 他身侧侍立的江紫台,小心问道:“何事令得义父如此开怀?” 江彬止住笑,道:“宁王在京城有处据点,对外是个茶庄,里面尽是些难缠的江湖高手。昨日,那茶庄出了件大事。” 江紫台好奇道:“什么大事?” 江彬‘啪’地合上密报,丢在案桌上,道:“那件大事居然令得庄子里的高手损失了半数有余,据说都死的很惨。” 说到这里,他一边拍手,一边又哈哈笑了起来。 江紫台还是不太明白,道:“宁王在京城有据点一事,义父是一直知道的,他们不曾惹过我们,义父也没有特意去对付他们,现下,为何一听说他们损失过半,就如此高兴?” 事实上,‘鸿运茶庄’的人同江彬这边从未起过冲突。 江彬哈哈笑道:“我只要一想到,过不多日,宁王的案头也会被放上,和我刚才看到的内容一样的密报,就会情不自禁畅意开怀,哈哈哈......他看到密报时的表情,想必有趣得紧。” 原来幸灾乐祸也可以如此快乐。 江彬又道:“另外,我没有特意对付那个茶庄,是因为没甚办法。” 江紫台问道:“不过一个小小的茶庄,义父若想对付,有甚难的?” 江彬微有不屑地瞧向他道:“说难不难,说易不易。一来,纵然没了茶庄,难道不会再有布庄、钱庄、农庄等等吗?二来,这茶庄背后之人是宁王,他在朝中可是有些势力的,万一不甚落了把柄,让人参上一本,也够喝上一壶的了。你记着,做大事千万不要在小事上过于纠缠,该放则放,该纵则纵。”转念,他摇了摇头,笑得很有几分凌厉,又问江紫台道:“或者,你并非真不明白这些,只是故意扮作无知,想哄义父开心?” 第317章 江紫台道:“孩儿是真心向义父请教,孩儿行事多有不足,还需义父勤加指点呢。” 江彬点点头,感慨道:“年青人能不妄自尊大,已属难得。” 接着,他转回话题道:“我拿宁王的茶庄没法子,可昨日居然有人重创了它,不等于帮了我的忙吗?这叫我怎能不开心?” 江紫台道:“孩儿真心希望义父日日都能这般开心。” 江彬上前一把揽过江紫台,大力拍了拍他的肩,以示亲近,而后道:“说起来,这件事还真多亏了你。” 江紫台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道:“多亏了我?这是从何说起?” 江彬嘿嘿笑道:“若非你支走黄芩,使他被抓去宁王的茶庄,哪有如此一出好戏?” 江紫台更是不明白了,道:“黄芩?难道是他毁了茶庄的一干高手?” 江彬目光不定,道:“也不尽然,应该是有人里应外合一起做的。” 转而,他又道:“对了,他人已安然出来了,听说还往刑部衙门述了职,打算回高邮继续做他的总捕头。这人真是神通,着实好用得很啊。” 江紫台急问道:“述职时,他有没有说什么对我们不利的话?” 江彬摇了摇头,道:“他只说任务完成,想回高邮复职。如此,也省得我再费一番手段了。” 说到这里,他嘴角泛起一丝笑意,本来已死的心思,复又活络了过来。 江紫台道:“义父有何打算?” 江彬打了个哈哈,道:“这人好用,先放着吧。至于打算,那是刑部的公务,我能有何打算?” 他的眼神里,完全瞧不出任何用意。 江紫台只觉瞧不透他,思索道:“可是,被人如此摆了一道,钱宁和宁王怕是不会善罢干休吧。他们能放过黄芩吗?” 江彬摇头道:“钱宁这人我清楚得很,除非有利害关系,否则以他的老谋深算,是不会揪住黄芩这样一个小人物不放的。何况,他又没吃甚亏,亏的是宁王。虽然他和宁王关系交好,那也是宁王上赶着巴结他,是以宁王的损失再大,也是宁王的,他不过是没立场偷笑罢了。而且,目下他只当黄芩是我的门人,恐怕还在怀疑茶庄之事是我授意安排的,又怎敢再行造次,授人以柄,反使自己被动?” 江紫台道:“也许他可以暗里授意下属、门人做这类事,而不必自己掺和?” 江彬冷笑几声,道:“其实我倒很希望钱宁花些心思对付黄芩。象黄芩这种人,虽则无足轻重,可钱宁若真把下属、门人的精力耗费在对付这种人身上,就一定会被逼着,露出许多平时不会露出的破绽、把柄。到那时,一直紧盯着他的真正敌人,比如我,就会出手,抓住机会击垮他。”佯装哀叹一声,他又道:“只可惜钱宁不会这样蠢,给我如此好的机会。所以,至少短期内,他是不会对付黄芩的。” 江紫台若有所悟,道:“还是义父英明。现下孩儿也觉得,此黄芩非彼‘黄芩’,假如钱宁和这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亡命之徒耗上,即便对付得了此人,怕也捞不到任何好处,但万一有所疏忽,却很可能招来麻烦。” 江彬夸赞道:“有长进。” 接着,他微微摇头,象先生考学般问道:“那么,现下你再想想,宁王可会追究此事?” 江紫台思考了良久,才道:“孩儿觉得以宁王小肚鸡肠的心性,怕是不会善罢干休。”话锋一转,他又道:“但茶庄里不过是些江湖人,江湖人本就多如过江之鲫,愿意为权贵效力的高手也绝不在少数,是以,只要宁王肯出钱召募,几乎马上就能召到武功高强之人,茶庄损失的一半高手,对于宁王而言,并非是什么大打击。而且这个茶庄原就见不得光,宁王无法就此事在场面上进行追究,而暗地里派江湖高手伺机除掉黄芩,倒是极有可能的。” 江彬道:“你的分析确有些道理,但并不够透彻。依我看,宁王为人睚眦必报,若是放在几年前,不管来明的,走暗的,也定是要把黄芩置于死地方才罢手。但放眼现今,哼哼,他为了图谋大事,心思已全用在了四处敛财,扩大军备上,试想,一个急着要黄袍加身、龙飞九五之人,哪还有闲心做此种费力不讨好之事?怕是难以顾得上喽。” 江紫台连连颔首,道:“还是义父想得深远。” 江彬道:“凡事多学着点儿,以后替我统领‘青狼’时,也用得着。” 江紫台点头称是,而后问道:“倒卖军器一案的审理结果,义父可还满意?” 江彬淡淡一笑,道:“你在堂上的那番证词很不错,结果可算是皆大欢喜。虽然钱宁逃过了一遭,我也得了不少好处,还多了个‘生意精’帮手。” 原来,几日前,刑部突击审理冯承钦通敌卖国,倒卖军器一案,出人意料的是,居然审出了个刘六、刘七余孽杨寡妇及其手下,勾结弓弩院管事彭冉,倒卖军器给瓦剌人的结果。至于冯承钦,反倒变成了是受四镇兵马统帅江彬暗中指派,故意参与此事的内应。据说,江将军对这些反贼的勾当是早有所查,这才授意商人冯承钦帮助反贼进行交易,一方面借此取得对方信任,查出在逃的杨寡妇等人的下落,方便日后一网打尽;另一方面也是要寻机查探军器交易的准确时间、地点,传递给相关稽查人员,好当场来个人赃并获。可交易过程中遭遇到了强匪,几个反贼以及瓦剌贼人都死于乱战,只有冯承钦机灵,逃得一条性命。这一切,因为有负责和冯承钦保持联系并传递消息的江紫台的证言,以及关押在天牢内的几个刘六、刘七余孽的画押证词,说之前曾有杨寡妇的人偷偷与他们联系,提到过想从倒卖军器上赚一票,也好招兵买马救他们出去,再加上彭冉已经自行了断,所以,这案子便没了悬念,如此结案了。 之后,有朝臣上奏,提出必须诛彭冉九族才能以儆效尤,断绝此类事件再有发生。钱宁则联络部分党从,联名上奏,陈述彭冉的确罪该万死,诛九族都是轻的,但毕竟他自裁谢罪,早有知罪悔改之心,是以请圣上顾念此心,宽大为怀。结果武宗下旨抄了彭冉的家产充公,算作了事。 会花力气保住彭冉的家小,绝非钱宁信守诺言,而是担心彭冉死前留了什么手书之类的藏起来,一旦死后家小不保,就让信得过之人把手书公开,将倒卖军器一案的事实全盘托出。钱宁为人狡诈,自然也会以已之心揣度别人,是以才花力气上奏折,替彭冉家小求个平安。 江紫台道:“义父打算招冯承钦为上门客卿?” 江彬点头道:“过几日,待他把家里的事料理好,就会来我这儿报到。” 想着那本名册马上就要到手了,他心里得意得很。 江紫台道:“冯承钦原本是钱宁的人,不知道这次钱宁会如何对付他。” 江彬哼了声,道:“他现在是我的人。而且案子刚了结,就算钱宁想动他,也得等一等。况且他并没把钱宁牵扯进这桩案子。” 这时,罗先生有事求见,江彬便打发江紫台出去了。 其实,见冯承钦行事有些手段,并且分寸掌握得当,根本没提到关键的‘长春子’一事,钱宁倒真没有对付他的意思,只是差人等在他家门口,一见他被放回来,就上去提点了他一下,另外又问了问‘长春子’的下落。冯承钦则一面万分恭敬,一面很老实地表明‘长春子’没有问题,已送给那个部落族长了。当然,韩若壁从维人那里抢劫走‘长春子’一事,他并不知晓。来人回报给钱宁知道后,钱宁以为‘长春子’已在关外,一颗心总算是暂时安稳下来。但这时,朝中又起了事端,大学士费宏在朝直言不讳,说宁王这几年来一直暗中厚贿京中权贵,是为图谋改南昌左卫为宁藩护卫,独得南昌一带的兵权,狼子野心,昭然若揭。钱宁等人已得了宁王厚贿,当然要想法为其在朝周旋,是以也就没空去管那个从‘鸿运茶庄’逃出去的,根本无足轻重的高邮捕快了。而之后赶到京城的顾鼎松、赵元节二人见茶庄出了事,稍加安抚后,当即返程回南昌向宁王禀报去了。 石头胡同里这间租住的二进四合院,是沐青平的居所,同时也是北斗会在京城的联络点。这时日暮将近,韩若壁左手提着个酒壶,右手拎着个药匣,从大门外进来,穿过前院,直奔后院西面的一间厢房而去。 到了厢房门口,他两手都忙着,直接拿膝盖顶开房门,走了进去。 里面,黄芩就坐在桌边。 韩若壁放了酒壶、药匣在桌上,头也不抬,眼也不眨,开口便道:“脱衣服。” 黄芩微一愣神,随即明白了他的用意,三下五除二去了上衣,露出身上纵横交错的各类伤痕来。 由于他本来皮肤白晰,映衬之下,这些伤痕瞧上去更加触目惊心。 这时,韩若壁已经打开了药匣,把凳子挪到他身前,坐下仔细查看起伤痕来。 他发现,黄芩身上的伤痕,有些已经淡化,有些结了疤,只有几处因为伤得太深,翻开肉、敞着口,完全不能自愈。 韩若壁虚起眼,狠下心,拔开酒壶塞,二话不说,直接把烈酒倒在那些敞着口的伤处。 一刹那间,若非心里已有了准备,黄芩几乎痛的要跳将起来,他的双手紧按住大腿,强忍着没发出声音,鬓额之间汗水淋淋。 韩若壁瞧见,皱眉道:“痛得厉害,你就叫唤几声好了。” 第318章 黄芩鼻息急促,声音颤抖道:“叫唤......也没法不痛,还是省点力气的好。” 接着,韩若壁自药匣中取出一枚木柄的剜肉刀,道:“肩上两处伤口的腐肉须得剜了,才好长新的。” 黄芩道了声‘好’,随即低下头,弓起身,以手臂支撑住膝盖,一副准备好了的架式。 韩若壁两次抬手想要下刀,都没下的去。他又道:“这恐怕比刚才还要痛,而且不能动,否则腐肉没剜掉,反倒落了新伤。你不能忍也要忍啊。” 黄芩抬头瞧他一眼,道:“你怕我忍不住?” 连‘鸿运茶庄’地牢里的酷刑他都忍住了,还有什么忍不住? 韩若壁叹了声,道:“我是怕自己下不去手。” 黄芩伸手从桌上拿过酒壶,递给韩若壁,道:“你喝了它。” 韩若壁先是愣了愣,接着笑了笑,一口气将剩下的烈酒喝光了。 拿过药匣里的一卷麻布,黄芩一口咬在嘴里,以眼神示意韩若壁可以下刀了。 韩若壁紧了紧握住刀柄的手,屏息定气,以最快的速度剜去了两处腐肉。 这一刻,黄芩瞠目咬牙,虚汗遍布全身,就仿佛刚在水里泡过出来的一般。 松开咬着的麻布,依旧坐在凳子上的黄芩,只感绵软如无,于是手扶桌沿,压低身子,将上半身的重心依在桌上,缓缓地呼气吸气。 稍后,他缓过劲来,坐直身体,由着韩若壁用棉布擦拭自己湿漉漉的身体,再以麻布包扎伤处。 仔细包扎完后,韩若壁的手并没有离开黄芩的身体,而是犹有几分贪念地在几小片没有覆上麻布的,还算光洁的地方,来回地,轻轻 地,抚摸着--这本是他梦里悉心爱抚的身体,现在却伤痕累累,令人疼惜。 感觉到抚着自己的手稍有颤抖,黄芩抬目望去。 一对上那双微有迷惑的、干净清澈的眼睛,韩若壁再也忍不住了,只觉两耳一阵轰鸣,六识瞬间尽闭,一把抱起黄芩,象要攫取对方魂魄一般,狠狠两下,亲在了那双令他迷失已久的眼睛上。 对于骤然而至的袭击,黄芩下意识地闭上眼,眼皮感觉到了一阵令人战栗的温热潮湿,而其后的眼珠却承受着难以负荷的重压。 接下来,二人都没有言语,韩若壁一面死命地抱着黄芩,往墙边的床塌上拖拽,一面不住地想去亲他的嘴;而黄芩则将嘴唇紧抿成一线,一边努力左右偏头,躲开韩若壁不断袭上面颊的嘴唇,一边撑开双臂,试图分开对方紧锢的臂膀,同时脚步零乱地往相反的方向用力。 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纠缠在一起的二人俱是大汗淋漓,喘息连连,仿佛近身角力一般。 终于,黄芩一个趔趄,被韩若壁强压在了床榻上。 经过这一番折腾,他已是狼狈不堪,发丝凌乱,面色铁青,从嘴角到鬓角都是韩若壁强吻不成留下的口水印。 韩若壁也并不轻松,昏头昏脑,面红耳赤,抱着黄芩,也不管对方才处理过的伤处是否疼痛,硬是以身体将对方压制在床上,同样的,自己也无法动弹。 一个是体力耗尽、伤痛难耐,一个是意乱情迷、浑然不觉。 二人就这样在床榻上呆了良久。 直到身上疼出的、累出的汗都冷透了,黄芩才长叹了口气,道:“你且松一松手。” 韩若壁一直抱得很紧,象是怕稍稍松手,黄芩就会消失,又象是要用气力来悍卫自己的所有权一般。他没有回应,只是倔强地摇了摇头,汗湿的发丝扰在黄芩的面颊上,一阵□。 黄芩又道:“我认真问你,你如此执着,就为这身皮囊?” 韩若壁稍抬起头,目光里烧着一把火,喉头动了动,没说话。 似乎看明白了,黄芩点点头,放松身体,止了挣扎,无奈地笑了笑,道:“若如此,你爱怎样便怎样吧。男人女人倒好说,男人男人,我不懂怎么做。” 韩若壁惊喜若狂,匆忙扒了自己的外衣外裤,就要去解黄芩的裤带。 转瞬,他停下动作,疑道:“不对,你那么问是何用意?” 黄芩道:“没甚用意,只想知道我身上有什么是你真正想要的。我想,索性给了你,你就该罢手了。” 韩若壁毫不犹豫地翻身下床,踱至桌边,回顾黄芩一眼,道:“我真正想要的,是‘命中注定’。” 黄芩起身坐在床边,不解道:“命中注定?” 韩若壁道:“不错,你就是我的‘命中注定’。是以,这茫茫人海里,我想要你和我一起,莫再从我眼前消失。” 黄芩沉默了片刻,道:“我不知该不该信你。若是不信,你的所作所为无法解释,若是相信,目下我又不可能给得了你。” 韩若壁哈哈笑道:“既是‘命中注定’,便是走着瞧的事儿,断不是谁能给的了的。” 接着,他叉腰站立,很神气地沾沾自喜,佯装唉叹道:“可惜了今日机会大好,我却去学那坐怀不乱的姬贤兄,和你闲扯什么‘命中注定’......,唉,本性使然,真是想不当君子都难。” 黄芩道:“坐怀不乱的不是姓柳的吗?” 难得有机会卖弄一下,韩若壁不屑地瞧向黄芩,道:“柳下惠又不是说他姓柳,‘柳下’是指他的封地,‘惠’是他的谥号,他是周公旦的后人,自然是姓‘姬’。” 黄芩斜着眼,瞥了瞥他隐隐凸起一块的裤裆中央,冷哼一声,道:“不管他姓姬姓柳,就你这样的,还敢自比他?” 韩若壁得意洋洋,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道:“枊下惠又不是太监,若他怀里坐的是他中意之人,保不准还没我矜持呢。”心里却想,定是对他朝思暮想,一时撩拨刺激,兴奋过了头,下次若再有机会,倒是要稍稍克制着些,免得被他看轻了。 黄芩没睬他,起身穿上衣服。 韩若壁稍稍平复下欲望,也穿戴整齐,凑上来嘻嘻笑道:“这次救你,我可是花了不少心力,你打算如何谢我?” 黄芩故意‘咦’了声,道:“原来还有交换条件的。” 韩若壁不住摇头道:“没有条件。我救你是为人情,不为条件。” 黄芩‘哦’了声,道:“既是人情,就还是要还的了。” 韩若壁搡了他一把,道:“谁要你还?就要你欠着,最好欠一辈子。” 第319章 黄芩心性起处,逗他道:“你可想好了,莫后悔,我这人记性不算好,一辈子太长太久,肯定记不住,别是过一阵就忘了。” 韩若壁当了真,挖空心思想了一阵,道:“我一直想去一个地方,却总没机会去,不如这次你陪我去,就算还我这个人情。” 黄芩奇道:“还有你没去过的地方?” 见被他识破了,韩若壁翻了翻眼睛,干脆耍赖皮道:“废话少说,你只说陪不陪我去。” 黄芩毫不迟疑道:“陪。” 韩若壁当即笑颜逐开,道:“一言为定,我们明日就出发。” 第二日,二人收拾停当,一起上路了。 泰山,于平原之地拔地而起,壮观巍峨,高可通天,加之北依黄河,南眺吴越,东临沧海,西卫朔漠,是以,独尊五岳首,雄秀甲神州。 有一句诗说到‘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虽非是为泰山而作,但泰山也有天街,天街上也会下雨。 泰山上的天街,位于岱顶,进了南天门,再上两层台阶就是了。 这时下着雨,不过,雨一点儿也不小,使得天街上的道路异常湿滑。因为这场大雨已下了好些天,不利于登山观景,是以山下已经封了路,街上没甚游客。 不过,这场雨,封得住别人,却封不住这二人。 黄芩、韩若壁俱身披蓑衣,头戴笠帽,一人背衣食,一人背帐篷,并排在天街上行进着。 韩若壁转过头,从雨雾中瞧看黄芩,微笑道:“我想听你一句实话,可就怕你觉得实话太难说。” 黄芩抹了把被山风吹到脸上的雨水,道:“你以为我是你,说实话有甚难的?” 韩若壁拉他一起停下来,面对面,道:“那好,我问你,和我在一起时,你快不快活?” 黄芩点头道:“快活。” 韩若壁笑了笑,道:“那想不想和我一直在一起?” 黄芩摇了摇头,道:“不想。” 韩若壁呆住了,道:“为何?” 黄芩没出声,只有四周雨声哗哗。 韩若壁逼问道:“你不是说说实话不难嘛,怎的这会儿又说不出实话了?” 黄芩瞧着他的眸子,叹了声,道:“因为和你在一起久了,我就会心乱。可是,我实在不喜欢心乱。” 忽而,韩若壁一边哈哈大笑着,甩下黄芩,向前紧赶了几步,一边兀自说道:“‘不见可欲,使心不乱’。为使已心不乱,而不见可乱已心之人,黄捕头,你也有自欺欺人的时候啊。” 黄芩皱了皱眉,随即跟了上去。 这时,带着寒意的春雨淅淅沥沥的,变小了许多。 很快,雨停日现,二人继续登顶。 到了日观峰上,已是晚间,韩、黄二人搭起帐篷,又吃了些自带的干粮,便各自睡了。 半夜,韩若壁翻身起来,摇醒正在熟睡的黄芩,道:“我想出去等着看日出,你陪我一起看。” 黄芩睡的正酣,猛然被他弄醒,有些着恼道:“大黑天的跑出去等日出?鬼才陪你一起看,我要睡了。” 一翻身,他又睡去了。 韩若壁知道他不是文人,是以对这种登高眺远,观景抒怀之事没甚兴趣也属正常,于是一个人出了帐篷,往日观峰峰北而去。 日观峰北边有一块探海石,本是登岱观日出的好地方,可韩若壁偏偏不选,而是看中了旁边的另一块怪石。 那块怪石和探海石一样横空斜插而出,直切云海,但不及探海石巨大,且石上突兀不平,寻常人是上不去的,但韩若壁仗着一身傲人的轻功,硬是跃了上去。 他坐在上面,在黑暗里守了大半夜。 黎明快到了,东方微亮,西方暗青,白色的云海从天边直卷到韩若壁脚下,云气几乎要将他淹没。慢慢的,云霞象开了染坊,红的紫的青的等等色彩,在眼前铺陈开来,韩若壁静静地望着眼前令人窒息的美景。 就在太阳快要出来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旁边,只见不远处的探海石上,黄芩正坐在上面,望着远处将要出现的日出。 不知黄芩是何时来的,但从他头发上积了颇多的晨霜,可以推断肯定已来了很久了。 韩若壁一阵心喜,暗道:终究他还是陪我来了。 黄芩没有转向韩若壁这边,而是认真地看着日出的方向。 但是,韩若壁知道,之前黄芩一定象自己看他那般看过自己。 太阳徐徐升了起来,可韩若壁的目光没有再转向它,而是陷落在了被越来越浓烈的霞光包围着的黄芩身上。 当太阳完全升起来时,黄芩转头瞧向韩若壁,站起身来,灿然一笑道:“已经看过日出了,我们走吧。” 韩若壁一个飞跃,掠至黄芩身侧,不知为何,只觉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 黄芩见他神色有异,问道:“你怎么了?” 韩若壁想也没想,脱口而出道:“你说,如果你我不管不顾,就留在此间,可得快活?” 黄芩左右瞧了瞧,问道:“这里有什么好?” 韩若壁眨眨眼道:“好山?好水?” 黄芩笑了,道:“先问你自己吧。” 韩若壁摇了摇头,哈哈笑道:“知我莫若你。这里虽好,但要我呆在这里,真正是好山,好水......好无聊啊。” 第320章 山水虽好,如何留得住俗世里两颗羁动的心? 说罢,韩若壁和黄芩收拾一番,一边赏景,一边下山了。 下山的路上,二人边闲聊边行路。 韩若壁对黄芩道:“你知道吗?冯承钦啥事没有,给放出来了,还到江彬府上做了客卿。” 黄芩无奈地摇摇头,道:“真被你说中了。不过,我能做的已经做了,可算无憾。” 韩若壁道:“是啊,怎么着他也被你砍了一只手,而且现在连商人也没的做了。有消息说,他弟弟冯宗建已领着一大家子人,到老家安顿去了,以后再不回京城了。冯家在京里的铺子、银号什么的,都暗地里易了主,这也算是罪有应得了吧。” 快走到半山腰时,黄芩忽然道:“我想了很久,你救过我一命,我欠你一条命,有机会一定还你。” 韩若壁摇头道:“我要你的命做甚?我只要你的人。再者,你好像记错了,算起来我应该救过你两次,除了‘鸿运茶庄’这次,还有一次是在‘老山墩’遇上汤巴达。所以,就算你要还,也得还我两条命。” 黄芩笑道:“我说的就是遇上汤巴达那次,这一次却不欠。” 韩若壁站在原地,心道:他说这一次不欠,只能有两种解释,第一种,就算我不帮他,他也未必没有法子逃出去;第二种,就是从关外回来后,他已把我当成自己人了,而对于自己人就只是人情,只是帮忙,不能算是欠一条命了。 他想了又想,还是觉得第二种解释比较合心意,所以就当成是第二种了。 见他低头思忖,黄芩以为说的不够明白,于是又道:“我没说还自己的命给你,我的意思是,也许以后说不准遇上我要杀你时,你就可以要我还了。” 韩若壁又惊又恼,骂道:“你别是有病吧?好好的,怎么说到要杀我了?” 黄芩叹道:“这机会你别急着浪费掉,我要继续做捕快,你也要继续做盗匪,谁能保证永远没有那样的时候?” 韩若壁难以置信道:“你还要回高邮当捕快?” 黄芩道:“不错。” 韩若壁一把拉住他,道:“你疯了不成?你回高邮,钱宁和宁王的人怎会放过你?他们是什么人物,你又不是不知道,明里暗里的手段,你防得了吗?” 黄芩道:“我还真不怕他们,高邮是我的地方,他们若是来暗的,我自认防得了,若是来明的,我的确防不了,但真要不行时,再抬腿走人也来得及。” 韩若壁心里一阵泛酸,道:“都这样了,你还要回高邮,定是因为念着那个小捕快。” 黄芩没有否认,只道:“这次回去高邮并非为了他,是为我自己。” 韩若壁奇道:“你自己?” 黄芩道:“不错,因为在高邮,我能做‘鹰’。只要我这只‘鹰’在高邮一日,就要保高邮百姓一日平安。” 韩若壁听不懂,问道:“做鹰? ” 黄芩道:“不错。其实,每个人,不管表面上是不是在做着‘鸽’,心里都藏着做‘鹰’的梦想。我虽然有一身高强的武功,但在别处,总会遇上不得不做‘鸽’的时候。可是,在高邮,我真的可以一直做‘鹰’,我觉得很痛快。” 韩若壁道:“你的意思是,鹰是强大的,可以翱翔;而鸽是软弱的,只能妥协?” 黄芩点头,道:“你瞧,这次害我吃尽苦头的无疑是钱宁,可我却没法子提了刀去找他算账,因为京城是他的地方,他窝在他的窝里,我武功再高,也奈何不了他。我是承认强权的,也输得起,明白在京城,他可以做‘鹰’。”话锋一转,他又道:“但是,如若有一天,他到了高邮,那就是我的地方,每一条河沟、每一处弯岔,我都了如指掌。”他低头轻笑了笑,道:“那时,就论到我做‘鹰’了。” 韩若壁沉思良久,道:“你说的不无道理,可是,钱宁和宁王的爪牙遍布天下,他们未必要亲自对付你。” 黄芩耸了耸肩膀,道:“钱宁大如牛,黄芩小如虱,可牛就是奈何不了身上的牛虱。他们能不能对付得了我,还要走着瞧。” 韩若壁眼珠转了几转,道:“那我们先回京城,我要找个地方为你践行。” 黄芩问道:“哪里?” 韩若壁笑而不答,只催他回程。 因为也想着早些赶回高邮去,黄芩自然是求之不得。 二人连夜兼程往京城去了。 京城,如意坊。 黄芩又一次站在了那扇金壁辉煌的,永远敞开着的大门前。 这一次,他身边有韩若壁。 若非韩若壁从旁催促,黄芩怕会一直站在门口发呆,想不到迈步进去。 三楼的那间专供休息的厢房,今日已被韩若壁包下了。 黄芩走进去的时候有些木然,然后,他瞧见了多年前的那张紫檀方桌,还放在原来的地方。 回头,黄芩看向身后的韩若壁。 韩若壁怀里,一左一右抱着两坛酒。 虽然封泥未开,却可闻到‘醉死牛’的香味。 韩若壁把一坛酒递给他,道:“在这里醉一场,也许你就能忘掉过往。” 黄芩接过来,苦涩地笑了笑,将那坛酒放置桌上,道:“今日,我不想醉。” 若是醉一场就能忘掉,那么他早该忘掉了吧。 韩若壁来到桌边先行坐下,拍开自己那坛酒的封泥,就着坛口,猛喝了一大口。接着,他低头在紫檀方桌的边缘,找到了刻着字的地方。可能因为过了好些年,又被打扫房间的下人经常擦拭的原因,字迹已经有些磨损,必须费些眼力才能瞧得真切。 韩若壁轻声读道:“一双寒星映冰河,两道清泉涤我心。”抬起头,他望向黄芩道:“当年,他能在此处刻字,足见对你情深意重。” “刻字的人不是他,”黄芩的声音有些发颤,道:“是我。” 韩若壁愣了愣,道:“是你?” 第321章 黄芩在他对面坐下,道:“那句诗,是他死前,躺在我怀里说的最后一句话。他反复说了好几遍,我想忘也忘不掉。替他去高邮之前,我来这里烂赌、买醉,不知为何就把字刻在这里了。” 黄芩的声音有些飘渺。 韩若壁喃喃道:“这里......” “这里,是我和他相识的地方。这里,他不只一次说他羡慕我,他想变成我,想拥有更强的力量。”黄芩自顾自地说着,并不像是说给韩若壁听的,“他羡慕的,是我的武功,我的才智。可是,他到死都不知道......其实我更羡慕他,羡慕他这个人。” 韩若壁心里一阵抽搐,又喝了一大口酒,轻声道:“你什么时候遇见他的?” 黄芩道:“日子已是记不清楚了,我只记得是秋天。那个秋天经常忽然下雨,雨打在路边梧桐叶子上的声音,极好听。那日雨下得太大,我路过京城,又没带雨具,经过‘如意坊’时,就进去避雨,结果遇见了他。” 韩若壁叹了声,道:“他死以后,你拿了他的碟文和调令就往高邮去了?” 黄芩笑了,笑得很苦涩,道:“本来是他要去高邮当差,我送他一程,结果却变成我去高邮当捕快了,你说好不好笑?” 其实,韩若壁很好奇那个小捕快是怎么死在黄芩怀里的,可看着黄芩那双泫然欲泣的眸子,一时间,他问不出口了。 不知怎的,心里一阵闷堵,韩若壁‘啪’的一拍桌子,站立而起道:“你这个死脑筋,别回高邮当捕快了,跟我混‘北斗会’岂不快哉?!” 黄芩扯了扯嘴角,站起,一边转身往厢房门口走去,一边道:“陪你上泰山已花费了不少时日,我必须马上赶回高邮,今日这顿酒暂且寄下,来日你我再行畅饮。” 韩若壁叹一声,道:“知道留你不住,有空我到高邮寻你。” 黄芩回头一笑,道:“记得带醉死牛来。” 话音落下,他便出了厢房。 瞧着黄芩的身影消失在厢房门外,韩若壁举起酒坛,一气喝光了自己那坛醉死牛。 醉意微熏中,他将没有启封的黄芩的那坛醉死牛,推移到方桌正中,趴在桌上,盯着那坛酒,仿佛盯着黄芩一般,口中默念道:命中注定也好,不注定也罢,纵你是胸中有盟深如海,我也要玉树琼枝两为倾! 第二部:桃李春风快活剑,梧桐秋雨如意钱(完) ☆、第1回:明烛折扇影晓月故人情,咄咄笋敲肉哽哽泪横流 长堤绿柳依西湖,四桥烟雨醉扬州。 天下名曰‘西湖’之地,三十有六之多,而扬州的西湖似飘似拂,时放时收,以其形似碧玉裙带,神如窈窕少女的清瘦神韵,在众多西湖中脱颖而出,独占一席之地。 才是掌灯时分,西湖岸边的‘丹凤阁’已红灯高挂,人影绰绰。 在扬州,只要沉溺风月、喜好男色之人,没有不知道‘丹凤阁’的。有句话道‘京城长春院,扬州丹凤阁,蚀骨销金处,莫能分轩轾。’说的正是京城的‘长春院’和扬州的‘丹凤阁’并驾齐驭,难分高下,同为一掷千金、狎玩男色的好去处。当然,即便是不嗜男色之人也是可以到‘丹凤阁’花销银子,坐上一坐的。 此刻,高邮知州徐陵正坐在丹凤阁二楼的一间厢房内。 这间厢房精美华贵,门额上以小楷描金写着‘瑞气祥云’的字样,一看就是用以接待身份尊贵的宾客的。室内灯火通明,围着一张嵌了大理石面心的酸枝木八角拼桌,除了徐陵,还坐了五人,每人身后都有一名清秀小倌陪伺着。坐在徐陵对面的,是他的年谊,和他同年考中进士的上司兼好友--扬州知府蒋瑶,其余列席的四位皆是新近结识的扬州名士。 这顿花酒,做东的人是徐陵,请的客人主要是蒋瑶,而将请客的地点选在‘丹凤阁’,一方面是四位名士极力推荐此地,另一方面也是明廷有规定,禁止官吏私上青楼,违者轻则贬谪,重则褫革,永不录用,而对于下男风院则并无任何规定,加之‘丹凤阁’的小倌们俱是内穿女服,外罩男衣,捏起嗓子说话,并以姐妹相称,举止言形与女子无异,是以一般司酒陪笑倒也没甚两样。 不多时,桌上尊罍溢九酝,水陆罗八珍,全已齐备。 徐陵站起身,举起酒杯,异常恭敬道:“尽兴也不能忘礼,属下先敬知府大人。” 蒋瑶笑道:“存孝,你这般倒显生分了,我同你吃酒,自是当你朋友,你我又何需以官场上那套应对?” ‘存孝’是徐陵的字,蒋瑶如此称呼显然是为了表示亲近。 徐陵犹豫了片刻,不知该不该坚持,毕竟他的官职是从五品,蒋瑶的则是正四品,且高邮辖于扬州府,礼数方面似乎还是该周到一些为妥。 趁着对方犹豫的功夫,蒋瑶已起身举杯道:“此地是我的所在,却要你来请我,这第一杯酒,该我敬你。”说完,先干为净。 旁边坐陪的名士们纷纷附和,说朋友相聚就为彰显情谊,本该去了束缚,放浪形骸,顾忌多了怎能尽兴? “甚是甚是。”徐陵只得撇了先前的礼数,跟着饮了,笑道:“粹卿,你我多年没见,只能以书信相通,亏得这一趟进京述职凑在了一块儿,否则还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得缘一叙。” ‘粹卿’是蒋瑶的字。 原来,徐陵在高邮的又一轮任期将满,上京述职时正好赶上蒋瑶也在京城述职,完事后便邀约一路同行,先往扬州送蒋瑶,请他吃喝一顿,再转道回高邮。 蒋瑶颔首道:“是啊,很有些年头没见了。”指一指自己,又指一指徐陵,他摇头笑道:“你我都愈显老相了。还记得上次见面是何时的事吗?” 徐陵道:“似乎是你外放荆州的时候。” 感叹了一声,他又道:“当年我们那群人里就数你厉害,升迁得也极快,能够历任两京御史,那是何等的风光啊。” 蒋瑶抬一抬眉,挟了口菜,道:“再风光也是以前,现时不同往日。” 徐陵道:“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可又不知该不该问。” 蒋瑶笑道:“但问无妨。如果是不该问的,我不答便罢。” 徐陵道:“当年,你因何一意孤行,上奏革除内府军器局的督监宦官,还说为防内耗,传奉官和校尉勇士也最好一并革除,一骨脑得罪那许多人,不是明摆着替自己竖敌,招致外放吗?另外,在京城,如想立住脚跟,步步高升,就算不巴结迎奉,也得网络党同才好啊,哪有象你那般得罪人的。” 笑一声,抬抬眉,蒋瑶道:“存孝不在京城,也知道此事?” 正是因为此事他才被外放,先到荆州,后至扬州做知府的。 徐陵点点头道:“略有耳闻。” 蒋瑶道:“我为官不只为升迁,还想力所能及做点我以为是好的事情。”呡了口酒,他继续道:“当然,做不到便罢,外放就外放吧,不在京里反倒更自在些。” 徐陵道:“其实,牵一发而动全身,若依你所奏将那些虚职尽数革除,利益?弊端?孰多孰少,对朝廷而言还真不好断言,可你的官职却因此越做越小,太不值当了。”转瞬他又笑道:“但瘦死的骆驼终究比马壮,比起我,你仍是好大的官。” 蒋瑶笑而不语。 怕话说得太满,除陵又自解道:“不过,为官之途有升必有降,有降才有升,是以,似粹卿这般走法,或许是一条高深莫测的光明大道也不一定。” 蒋瑶哈哈笑道:“听你几句话,倒是深蕴为官升迁之道,却为何不迎不奉,莫非只想呆在巴掌大的高邮?” 第322章 徐陵嘿嘿笑道:“升官不是没想过,可和自在逍遥比起来,我宁可选自在逍遥。” 蒋瑶以手执筷,遥遥指点过面前一桌山珍海味,以及屋内华贵的陈设,摇头微笑道:“呆在高邮那么个小地方,如何能自在逍遥的起来?知州大人一年的俸银,怕也不够在这里请我喝一顿如此丰盛的花酒吧。” 徐陵笑而反问道:“那么,知府大人一年的俸银可足够?” 唉叹一声,蒋瑶道:“实话实说,俸银刚够得上养家,若非有人请客,我哪能来这样的地方花销?在京里时,还有些地方官吏的炭敬冰敬,可到了地方上,便大不如前了。” 徐陵心道:按说,地方上的油水,远比京里好捞得多。嘴上他只道:“这方面你可得跟我学学,不管在哪里,只要善于经营,总能留下些油水贴补俸银的。比方说,上缴京里的税银也是有火耗的。”理了理衣袖,他又语意深远道:“不过,凡事须得有度,不可贪而多,也不可窘而少。” 蒋瑶笑道:“能说这样的话,足见你是个为官精明的。其实,这些话我早先也曾听别人详说过,只是不合我意。” 见他知而不为,甘于清贫,徐陵也不愿多说,只唤来身后小倌添酒。 几人边吃边聊,又有一旁小倌不时或骚首弄姿,或插言打趣地怡情弄性,这花酒倒也喝得惬意。 酒过三巡,旁边一位名士笑道:“二位大人可知这‘丹凤阁’里有位小倌,名叫红云,最擅长串戏,尤其扮作娇娥唱上一段,真是不输给戏园子里的头牌旦角儿。” 徐陵蚩笑道:“论皮相,小倌也许不输伶人,可要论唱功、身段,就算天资过人,还须名师教导、十数载苦练,才能稍成气候吧。这些怕是比不了的。” 另有一位名士起身摇了摇手中折扇,道:“想来大人也是懂戏的,据说这红云学戏不过三载,却已是了得,不如叫他出来唱上一段,也好品评一下?” 徐陵看向主客蒋瑶,分明是征求他的意见。 蒋瑶全不当回事,道:“客随主便。” 徐陵立刻唤了鸨头儿来,说要红云出场唱戏。 鸨头儿是个四十出头,面容和善的白胖子。他知道红云正在别处忙着串戏陪客,仍是立刻跑了去叫他来。毕竟有蒋知府在席,这一桌客人是怎么也开罪不起的。 片刻后,鸨头儿笑眯眯地拉了人进来,介绍道:“这位妙人儿可是我的掌中宝、心肝肉,极招人疼爱的孩子。他性子娇俏,生来就喜欢唱戏,说着便喜,一学就精,似他这样能演会唱的宝贝,这些年来我也只养了这么一个,定不会叫几位贵人失望。” 只见红云身量不高,体态妖娆,身着宫装,头戴凤冠,手执折扇款款而来,酷似戏里杨贵妃的打扮,加之面上覆粉涂胭,一双丹凤眼描画得勾魂夺魄,更显美艳无双,令人一望之下迷离颠倒,不由连赞绝色。 未待鸨头儿催促,红云眼神挑动间已绕桌一周,之后盈盈向前,冲众人深深道了个万福。 徐陵摆摆手,道:“礼数就免了。听闻你戏串得不错,我也不要你串几出,只管就着这身行头,来一段‘贵妃醉酒’看看吧。” 红云娇笑一声,应道:“红云不敢自夸,只凭老爷们喜欢,赏脸瞧得下去便好。” 那四位名士频频催促他演来观赏。 鸨头儿也叫来了胡琴、月琴师傅从旁伴奏。 乐声渐起,但见红云轻移步,缓展扇,雍丽而至。 待到唱腔出时,只听他的声音清亮绵长,委婉悠扬,又瞧他的转身、蹲步、亮相,再看他的衔杯、卧鱼、醉步,一路演来仿如行云流水,一蹴而就。尤其他手中的那把折扇,开、阖、托,转,随戏而变,随乐而舞,真可谓变化自如,得心应手。这一番连唱带舞下来,把个杨贵妃的善妒褊狭、骄纵媚浪表了个淋漓尽致。 四位名士俱连声叫好,而蒋瑶也不住点头,唯有徐陵紧紧盯着红云手中的那把折扇,目光讶异,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段唱完,红云两膝打直,互相磨擦着,又围着酒桌跑了个圆场,裙摆纹风不动。 立刻有人喝了声“好步法!” 另有一位名士手托酒杯,杯口已送达唇边,却停在那里,点滴未进,只是目光痴迷地注视着嫣然而笑的红云,显然已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了。 之后,红云挨个儿向在座之人敬酒伴饮,不深不浅地打情骂俏,嬉戏了一番。 趁着这功夫,徐陵向一边正要出去的鸨头儿招了招手。 鸨头儿上前应道:“贵人何事?” 徐陵道:“这个红云是何时来的?原本姓甚名谁?” 鸨头儿陪笑道:“他来了有几年了,原本的姓名、来历须得问卖他的主儿,我不甚清楚。” 徐陵搓着手寻想了一阵,起身说有事,叫鸨头儿到一边的屏风后商谈。 鸨头儿料他中意红云,想做那枕席间入屁股的快活勾当,却碍于面皮薄,不愿在桌面上明讲,于是紧随其后。 到了屏风后头,鸨头儿问道:“贵人可是喜爱红云,要夜宿他那屋吗?” 徐陵只说让红云先回屋,除去装扮,换下戏服,稍作休息,晚些时候才会去他那里坐一坐,但不须过夜,之后又给了鸨头儿几锭大银。 瞧见银子的数目是足够过夜的,鸨头儿以为他欲盖弥彰,便不再多问,领着红云欣然而去了。 之后,蒋瑶发觉席间的徐陵有些心不在焉,似乎对那个离开的唱戏小倌十分上心,不免笑问道:“难道存孝好这一口?” 徐陵拧眉,道:“不是,他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 蒋瑶问道:“一个小倌能让你想起什么故人?” 徐陵叹了声,道:“我那位故人姓杨名万泉,是在书院读书时的旧同窗。那时正是大家意气风发,心向功名之际,他和我以文结交,志趣相投,曾约定互为知已,共赴仕途,成就一番大事。可惜我业儒有成,先他一步考取了功名,而他则家道中落,失了志向,远走异乡了。后来,尽管我找人四方打听他的下落,却是一点儿消息也没有。” 蒋瑶更是不解了,问道:“莫非那小倌长得象你那旧友?” 徐陵摆手道:“并非如此。” 紧接着,不待蒋瑶再多追问,他已转向众人,呵呵笑道:“现下兴致酣浓,我提议以这顿花酒为题,大家各自赋诗一首,但诗内不许出现‘花’、‘酒’二字,不知几位意下如何?” 显然,他这么做是为引开话题。 几人连声说好,于是边酌酒,边苦思起佳句来。 蒋瑶发觉他不愿深言,也就没再追问了。 待到酒宴完毕,已近子时,大家又寒暄了片刻,便各自散去了。 散席后,鸨头儿照约派了一个小童来,领徐陵去到红云屋内。 第323章 昏黄的烛光中,徐陵瞧见红云已卸了浓妆,只穿一件肚兜,外面零乱地披了袭女裙,斜依在铺好被、熏过香的床边,直拿那双迷离如水的丹凤眼勾他。 徐陵皱了皱眉,在屋内的罗锅枨小方桌前坐下。 红云起身过来,攀上他的肩,柔媚娇声道:“爷--,春宵一刻值千金呐。”说着,一双手就往徐陵身上摸来摸去,似欲挑起他的□。 瞧他年纪不过十七八,这一手撩云拨雨的功夫却已是熟练到了家。 徐陵起身避开他,道:“且住手,我不好这个,只是有话要问你。” 以为他是故作矜持,红云双眉蹙如春山,缠将上来,扭捏撒娇道:“若是红云服侍不周,爷尽管直言,红云改了就是。” 徐陵一把甩开他,斥道:“先收了这套装腔作势,速去把外衣穿上。” 红云听他说得认真,虽然不明就里,也只能依了。 趁着他穿衣的空当,徐陵把几盏灯点上,屋内立时亮堂 了起来。 接着,徐陵问道:“你本姓什么?家住哪里?如何被卖来这里的?” 从没被客人问起过这些,红云一时摸不着头脑,道:“爷问这个做什么?” 徐陵道:“你只管说来听。” 眼神飘渺了一阵,红云摇了摇头,佯装媚笑道:“但凡沦落到我们这行的,早就忘了本姓、出身了。再说,纵使记得,又有谁愿意提及?难道不怕给祖宗丢脸吗?” 徐陵面色微沉,道:“我有要紧事,不得不才问。” 红云保持着笑容,道:“红云不愿骗爷,真是记不起了。”咯咯连笑两声,似乎想到了什么特别之处,他眼波几转,又道:“许是爷想要红云胡诌一段凄苦身世,好让爷扮那怜香惜玉的风流才子?”言下之意,若被迫急了,定会胡说八道个身世来历。 居然被个小倌噎了话,徐陵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打了个哈欠,红云环住他的手臂,甜腻劝道:“夜深了,爷还是和我一道睡了吧。” 徐陵让开一步,干脆直切主题道:“你那把折扇,可否拿来给我一看?” 红云道:“什么折扇?” 徐陵道:“你唱‘贵妃醉酒’时的那把。” 不知他是何用意,红云转身取来,交到他手里。 徐陵握扇在手,徐徐展开。 只见这把显然有了些年头的乌骨泥金扇上,字迹狂肆潦草,写有一首词。 凝视着扇面,徐陵情不自禁,将那首词缓缓念出: “东武望馀杭。云海天涯两杳茫。何日功成名遂了,还乡。醉笑陪公三万场。 不用诉离觞。痛饮从来别有肠。今夜送归灯火冷,河塘。堕泪羊公却姓杨。” 这首词是苏轼的《南乡子》。 念罢,他悲从中来,以手捶桌,锁眉摇头慨叹不止,口中喃喃道:“杨兄......杨兄,不知你今在何方,可还安好啊......。” 红云一边迷惑地伸手替他轻拍背部表示安慰,一边道:“爷这是怎么了?” 徐陵叹道:“这把折扇是我一位失散多年的故人的,扇面上这首‘南乡子’,还是我与他分别时,亲笔写上去送他的。” 说完,他不禁回想起多年前和杨万泉分别,二人惜惜相顾,执手泪下的情景。因为杨万泉恰好和词里面那位‘杨公’杨元素同姓杨,而苏轼的这首词在当时又极应景,才会被他写在了扇面上抒情致意,以赠友人。 红云点了点头,也不知是不是真听明白了。 稳住心神,徐陵问他道:“这把折扇,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红云先是愣了一愣,而后眼中不经意的光芒一闪,立刻转过身,背向徐陵,沉默思索了好一阵。 稍后,他猛然回身,‘扑通’跪倒在徐陵面前,连拜几拜,面色凝重道:“这把折扇是我爹留给我的唯一遗物。” 瞧瞧折扇,又瞧瞧他,徐陵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却终究没问出口。 红云又微有惭愧之色,解释道:“之前不想污了本姓,是以不愿说明实情,现下发觉贵人居然是爹爹的旧友,是以不能再有所隐瞒--我本姓杨名松。” 徐陵忙将他搀扶起身,执手相看了一阵,喜道:“原来你竟是杨兄的子嗣。我姓徐,你唤我徐叔便可。” 红云道了声“徐叔”,徐陵应了声“世侄”。 合上折扇,徐陵把玩了片刻,又轻声道:“这把折扇保管得真是不错,竟和当年没甚两样。” 红云忙接茬道:“徐叔,这把折扇是爹爹甚为看中之物,红云,哦不,杨松一直小心保管着,是以才没有丝毫毁损,和原来一模一样。” 徐陵微微皱眉,道:“是吗?对了,你爹爹的名和字,你可还记得?” 红云连眨几下眼睛,落下两行清泪,摇头道:“爹爹死的时候我年岁太小,之后又随娘改嫁了好几回,实是记不清爹爹的名、字了。” “你命运多舛,想必吃了不少苦吧。”徐陵边叹息边道。 红云道:“吃苦已是习惯了,只恨沦落到‘丹凤阁’,对不住杨家的列祖列宗。” 徐陵道:“在这里日子可好过?我看那个鸨头儿挺宝贝你的。” 红云抹了把眼泪,凄声道:“‘丹凤阁’的鸨头儿姓干,诨号‘干剥皮’,你别看他面貌长得和善,其实阴、损、毒、辣、凶、狠、坏,七样都占全了,专门喜欢使些歹毒招数整治我们。对他,我们这些个小倌又恨又怕,不敢有丁点儿忤逆。徐叔,这儿根本就是个火坑,我不过是熬一日算一日罢了。” 徐陵点点头,道:“你果真是杨兄的后人,我定会救你出火坑。” 红云复又硊下,磕头作揖,道:“徐叔如此大恩大德,杨松做牛做马也难回报!但求徐叔不嫌弃,收我去做一名下人,也好尽心尽力伺候徐叔全家老小。只要能活个清白,杨松便知足了。” 第324章 徐陵拉他站起,道:“男儿膝下有黄金,贤侄何须如此?我家里并不缺下人,况且我和你爹情同手足,怎能把他的子嗣当下人使唤?这样吧,我会想法替你赎身,再赠你些银两,你就可以做点小买卖过清白日子去了。” 红云踌躇道:“怕只怕‘干剥皮’狮子大开口......” 其实席间献唱时,他已觉出这桌客人都很有些来头,是以装佯随口问问,并非真担心这个。 徐陵道:“贤侄放心,扬州知府同我有些往来,姓干的必然有所顾忌,不敢漫天要价的。” 红云连连点头道:“那便好,那便好。徐叔打算何时去找干剥皮商谈?” 徐陵道:“走之前我会和他谈好赎你的价钱。不过,现下我身上的银子已是不多,必须回家取些来才好赎你。如此,一去一来还需多待几日。你可等得?” 红云当即展颜,如梨花带雨般,道:“等得等得。” 继而,徐陵说想留个见证,向红云索要那把折扇。 红云爽快地给了他。 徐陵又对红云温言加以安慰了几句,便与之道别,掩门而出了。 行至屋外,他随便叫来一名小童领自己去到鸨头儿处。 到了地方,一见到鸨头儿,徐陵就直言不讳地说明了意图。起先鸨头儿一点儿不松口,死咬着不愿放红云这棵摇钱树走。其后,徐陵挑明身份,连威吓带逼迫,颇费了些周折,鸨头儿才说可以用五百两银子替红云赎身。可奇怪的是,他那里松了口,徐陵这边反而不爽利了,说身上带的银钱不够,家中又有急事需待处理,不便再做逗留。鸨头儿不懂他玩的什么花样,就问到底是没诚意,还是嫌自己开价高?徐陵只说,过几日,再派人带自己的手书过来,那时若要赎红云,就以五百两为价。二人依此说定。 徐陵离开丹凤阁时,天已经快要亮了。到了落脚处,他见一路上负责护卫的几个高邮衙役已然睡下,就没有惊动他们,兀自进屋闭目养神,歇息了一阵。 天光大亮时,蒋瑶派人送了件当地产的玉镇纸来,并代话说公务在身不便相送。 收了礼后,徐陵谢过来人,很快的,和随行的衙役一并上路,往高邮而去。 徐知州回到高邮的第一件事,不是好生将息消除旅途劳顿,也不是回家里向家人报平安,而是差人去叫黄芩来‘退思堂’见他。 没多久,黄芩步入堂内,低头叉手施礼,禀道:“大人叫属下何事?。” 从案桌后站起身,徐陵道:“最近州里可有棘手的案子?” 黄芩回报道:“托大人鸿福,目下还算安稳,没甚案子。” 徐陵绕过案桌,至他身前,笑道:“好像自你来后,我就没听过有什么棘手的案子了,黄捕头真不亏是我高邮的福星。高邮多亏有你,我也多亏有你。” 黄芩道:“大人言重了,属下何德何能,不过是高邮这几年的运道顺了。” 徐陵笑道:“你不必过谦,你的行事手段我看不透,也不想看透,不过你为高邮尽心尽力,我还是知道的。其实,只要高邮没事,我是乐意装糊涂的。” 黄芩心道:你若真知道我的手段,怕就不愿装这个糊涂了。 徐陵道:“既然州里安稳,我有件私事想交由你去做。” 黄芩抬头问道:“这是大人的命令?” 徐陵笑道:“既说是私事,当然不能是命令,你若不愿做,也是无妨的。不过,这事我不想有别人知道,而一干衙役、捕快里头,就数你口风最紧,行事也最牢靠,是以,还是希望由你去做。” 黄芩道:“大人可否先说明是何事?” 徐陵道:“有何不可?” 长嘘了一声,他道:“我的一位故人叫杨万泉,如今他的儿子沦落到扬州的‘丹凤阁’里做了小倌,我想让你走一趟,替我把他赎出来,然后再赠他些银两,令他自谋生路,也算了却了我对故人的一片心意。银两我已让人准备好了。” 这事听起来着实容易,黄芩不免微讶道:“就这么简单?” 他不明白如此简单的事,随便找个信得过的家丁去办便可,为何独独找上他这个捕快? 徐陵瞧出了他的疑惑,道:“之所以想请你帮忙,当然因为此事并非表面上看起来这般简单。” 反身,他从案桌上拿起那把乌骨泥金扇递给黄芩,示意他仔细瞧瞧。 黄芩依言瞧了好一会儿,才问道:“这把折扇虽然年代颇久,但瞧上去款式普通,无甚特别。如果定要说是有甚特别,可是少了个扇坠之类的挂件?” 原来,他见扇骨聚头处贯入的那根扇钉比较特殊,另带了个铜圈,似是悬挂扇坠之用的,才有此一问。 那铜圈又细又小,并不引人注意。 徐陵不得不赞道:“黄捕头当真好眼力。” 黄芩道:“大人谬赞了。”说着,把折扇还给徐陵。 徐陵接过,道:“二十多年前,我与杨万泉分别时,不仅在他随身的折扇上题了首‘南乡子’以抒情怀,而且把家传的明珠也赠与了他。他说定会把折扇上的扇钉换了,将明珠做成扇坠配挂其上,好让这折扇成为我和他友情的鉴证......唉,谁成想,前日再见到这把折扇时,竟少了那颗明珠为伴,而我与他,也没了再见之期。” 听说明珠是家传的,想来十分珍贵,黄芩问道:“除了赎人,大人可是要我寻回那颗明珠?” 徐陵摇了摇头,道:“那颗明珠虽是家传之宝,但早已送与故人,我岂会放在心上?况且时隔这么多年,又能到哪里寻回?” 微有停顿,他继续道:“我要你走一趟扬州,是因为我尚不能确定那个叫红云的小倌,就是杨万泉的后人,还需你对他施些手段,弄清真实情况。如果查出他真是故人之后,再按我之前的吩咐赎了他。” 黄芩道:“大人因何怀疑他并非故人之子?” 徐陵道:“我觉得他言辞间有做戏之嫌,而且扇坠之事,他只字未提。”叹一声,他又道:“常言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那些个以卖笑谋利,拿皮肉赚钱的小倌,虽则遭遇坎坷,惹人可怜,但大多数也是见利忘义、好逸恶劳、精于算计的凉薄之辈,从他们嘴里说出的话,真真假假,总是不能完全相信的。” 想了一下,黄芩道:“也许是杨万泉家道中落,那颗明珠扇坠又价值不菲,被拿去典当、抵债什么的,并未传给他的儿子。” 徐陵点头道:“不错,这也是极有可能的,所以我并没据此认定红云不是杨松。可如果他真与杨万泉无关,只是在我面前假扮杨松,想借机脱离苦海的话,我想知道这把折扇是如何到他手上的,我更想知道,杨万泉是否真的死了,并留下了一个叫杨松的后人。” 黄芩道:“如此看来,大人与杨万泉的交情是极深了。恕属下斗胆问一句,既然这样,你们因何二十多年一直没有联系?” 徐陵淡然一笑,道:“我和他交情再深,也是君子之交。君子之交皆因志同道和,贵在雪中送炭,是为不计名利,不崇虚华。也许,这种关系在外人看来平淡似水,不甚浓烈,于我们自己却可问心无愧,是以,他虽身处逆境,却定是不愿主动联系我,向我求助的。”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又怅然道:“其实,若他过得不错,我后来也不会找人四处打听他的下落,只愿遥祝他一声安好,可事与愿违,倘若置之不理,实在心中难安。” 说到这里,他望向黄芩道:“我只想你替我去一趟‘丹凤阁’,探一探红云这个人,如无结果也没甚关系,几日后便可回来了。” 黄芩心想,扬州临近,以前也不是没去过,只是跑一趟的话,并非什么麻烦事。 第325章 想罢,他点头道:“如此,属下明日便往扬州去。” 徐陵称了心意,轻舒一口气,让他快些回去收拾准备。 次日,黄芩带上徐陵的手书、银子、细软等,乘船往扬州城而去。 不出二日,到了扬州城内,他随便找了家客栈落脚,顺便向伙计 问明了‘丹凤阁’的位置。 月色里,湖风袭袭,柳条青青。 离丹凤阁门口不远的一棵柳树下,被湖风掀起的柳条儿,拂在树下站着的一个身材高大之人身上。 这人便是黄芩。 此刻,正值晚间‘丹凤阁’最热闹的时候,时不时有几个丰姿侨情,态度狐媚的小倌把客人接进送出,往来的人也是络绎不绝。 丹凤阁花销昂贵,是以进出的大多数不是富商、士大夫,就是江湖豪客、文人才子,他们并非都喜欢找里面的小倌宿夜,有些只是去坐一坐,喝几杯清茶,尝几块糕点,听几首小曲,或是找个生得眉清目媚,体秀容娇的小倌下下棋,吟吟诗,找点情趣,喝点小酒什么的。 台阶下,黄芩稍作停留,仔细观察着进出的各色人等,尤其是那些江湖豪客们的举止动作、笑容表情。 ‘丹凤阁’这种地方,他是第一次来。 不久后,他果断迈步进门。 刚到前院,便有一个十一二岁,长相标致的小童迎了上来。 上下打量了黄芩一番,小童见来的是个生面孔,笑容可掬地问道:“大爷可是初来乍到?” 黄芩不置一词。 小童猜他可能是头次来的,嘻嘻笑道:“既如此,不如我介绍几位善解人意、手段出众的好人儿来侍奉大爷?” 黄芩咧嘴一笑,学出刚瞧来的那些江湖豪客们脸上微带淫邪、行事老道的表情,道:“不必了,叫红云出来伺候我。” 小童轻抽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哎呦’一声,道:“大爷既和红云相好,说明是熟客了。怪我眼拙,居然没认出大爷是常来的。” 黄芩大大咧咧道:“既如此,还不快叫他出来接我?” 小童苦着脸,为难道:“他现在......只怕来不了。” 黄芩微有不快,挑扬起眉毛,道:“罢了,你领我去他那儿也成。” 小童的脸更苦了,道:“也......不方便。” 显出一副不耐烦的模样,黄芩随手摸了块碎银,塞到他手里,横声恶气道:“再不方便,有了银子也该方便了。快带路!休再罗嗦!倘是扫了大爷的兴致,叫你知道厉害。” 小童瞧了瞧手里的银子,一咬牙,一跺脚,转头一边带路,一边心里嘟囔道:这位爷象是混江湖的,想是不好惹。红云常把些好吃好喝的舍与我,还送过我一枝金簪,算待我好的。也罢,我且领了这位去,保不准他出手一番搅合,能让红云逃过一顿打,也算还了之前得来的好处。 黄芩只管跟着走。 一会儿,二人先后绕过三层楼的大屋,沿着墙边的黑暗小巷,来到一处偏僻后院。 后院黑抹抹的,只有边角的一间屋里亮着灯。 小童示意黄芩放轻脚步,蹑手蹑脚领他到了屋门前,又指一指屋内,转瞬缩起脑袋,踮着脚,一溜烟儿跑没了影。 听见有奇怪的声响自屋内传出,黄芩小心地从门缝处往里看。 里面的情形令他吃了一惊。 只见,屋里摆满了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刑具,但并不似衙门里一般惩戒、逼供犯人用的。几盏昏黄的灯火映照下,一个身材瘦小的男子光着身子,被绑在屋内的一根梁柱上。他的脸象是抹了层胭脂般红晕,身体极不自然的扭动、挣扎着,瞧上去颇为痛苦。可同时,他□的阳芽竟翘得老高,似是饥渴不已。一个黑壮龟奴正手持宽厚竹板,‘叭叭叭......’的不停打在那男子身上各处。他下手狠,落板重,而且连被捆男子的阳芽也不放过,咄咄狠毒不已。被抽打到的阳芽会因为疼痛而迅速萎靡下去,但不知为何,转眼间就再度挺立起来。那男子嫣红的面容随之扭曲,看来疼得不轻,而颤抖不已的嘴却紧抿着,没发出任何呼痛之声,仅自鼻腔里传出极细微的呻吟。同时,那男子不断拿眼神无限恳求地,望向不远处坐在太师椅上的一个白胖中年男子,似是在向他讨饶。 那个被打的男子正是红云,打他的是龟奴,白胖中年男子自然就是‘干剥皮’了。 ‘干剥皮’拉着脸,瞧不出有丝毫怜悯之色,冷声道:“给老子打得再狠些!哼,十下红,百下肿,二百下紫黑,三百下血流,四百下皮卷,五百下肉飞。这一百来下还算是轻的了。你不让老子舒坦,老子也绝不让你舒坦。若是这顿‘笋敲肉’配上那副‘旱苗盼雨露’的好药,还不够你长点记性,老子还有更多花样在后头等着。别以为有当官的说要赎你,就给老子装清高不接客,只要你一天没出得‘丹凤阁’的门,就得老老实实撅起屁股,赚一天的银子!” 红云一边受着板子,一边泪流满面,却硬憋着不出声,只是不停点头。 ‘干剥皮’瞧见,狠毒地笑了笑,道:“好在你识相,没有挨不住张嘴乱叫,否则含在口里的灯油,只要漏出来一滴,这顿板子便要从头计数,再打过一遍了。” ☆、第2回:世事浑难定佯装从良友,莺苑坠楼妓州牢被囚人 突然,“吱呀”一声,门被人推开了。 ‘干剥皮’等二人做的就是杀鸡儆猴的活计,而且丹凤阁里知道此间的都是小倌,并不怕被他们瞧见,是以没有锁门。 想不到门外有人,‘干剥皮’转头看向来人。 那龟奴也停了手,扭头瞧看。 黄芩迈步进屋,面无表情道:“原来这里竟是滥用私刑之地。” 瞧见是个生面孔,不知来干什么的,‘干剥皮’将屁股挪出太师椅,疑问道:“你是什么人?” 黄芩十分镇定道:“客人。” ‘干剥皮’撵他走,道:“我们这儿是内院,不招待客人,快出去!” 黄芩望了眼梁柱上狼狈不堪之人,道:“我是来找他的。” 红云疑惑地瞧看他,却是不识得。 ‘干剥皮’果断地摇了摇头,故意扯起嗓子,拔高声调,道:“红云的客人都是相熟的,我不识得你。而且,哪有客人能找来这里的?”直觉来人身上有股危险的味道,所以他提高声音,以便让各处的护院、打手们听到。 黄芩笑了笑,并没说明是那小童领他来的,只道:“我找红云伺候,不识得我没关系,识得银子就成。” ‘干剥皮’皱起一字眉,迷惑不已。 第326章 黄芩哈哈一笑,道:“怎么?不想做我的生意?” 见十来个护院、打手们都已悄悄聚集到了院内,‘干剥皮’放下心来,眼珠连转几转,向黄芩作了个揖,嘿嘿笑道:“阎王面前哪有放回的小鬼,送上门的生意岂有不做之理?客人真要红云陪,只管到大屋歇上一歇,待我拾捣完这不听话的兔崽子,叫他学会什么是服服帖帖,就把人给您送过去。” 黄芩故意拿起腔调,道:“等你把人折腾残了,再给我送过来,有甚用处?” ‘干剥皮’耸起鼻子哼了声,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管教自家没规矩的兔崽子,难道还需听你的意见?” 说罢,一抬手,示意龟奴当着黄芩的面再下板子。 龟奴扬起竹板,就要照着红云已红肿不堪的身体打下去。但只一眨间,他身前‘倏’地多了一人,手上的竹板被那人一只手牢牢拿住了。 那人当然是黄芩。 龟奴用力抽了抽,竹板纹丝不动。 因为动静大了,不少闲着的小倌、小童都跑到院内,躲在护院打手们身后,探头探脑地向里张望。 ‘干剥皮’见状,心道:这刻若是示了弱,以后要如何管教那些兔崽子?索性奔到架子边,拿过另一块更为厚重的竹板,就打算亲自上阵教训红云。 转眼间,竹板就要抽至红云身上了。 黄芩见状,也不说话,闲着的一只手,叉开五指,一巴掌招呼在没甚防备的‘干剥皮’的脸颊上。 立时,那张白嫩、胖肥的脸上乌青一片,‘干剥皮’顿觉天旋地转,眼冒金星,左右晃荡开几步,才勉强稳住脚跟。 黄芩是因为有话要问红云,不想任人把他打得半死不活,不方便问话,全为阻‘干剥皮’一阻,因此手上速度虽快,却未用上多大力气,否则,再轻也要打掉他几颗大牙。 吃了这样一个明亏,‘干剥皮’哪肯善罢干休?只听他一声怪叫,举起竹板,转身舍了红云,扑上来就要抽打黄芩。 他会如此,兼因这里是他的地盘,有恃无恐,是以气恼之下,不待仔细掂量,便贸然出手袭向对方,欲报一巴掌之恨。 待他扑上来时,黄芩的一只手仍拿住龟奴的竹板,身体动都没动,另一只手轻轻一抬,便格飞了劈头盖脸落下来的厚竹板。接着,他就势叉开五指,‘叭’得又是一声脆响,反手招呼在‘干剥皮’的另半边脸颊上。 刹时,‘干剥皮’被他打的愣在原地,一张面团似的大白脸生生变成青黑色,还足足‘胖’了一圈。 黄芩‘呸’了声,目露凶狞之光,道:“你这厮不识好歹,却原来喜欢挨巴掌。来来来,再让大爷给你几巴掌过过瘾。” 见一个照面就吃了憋,‘干剥皮’立马慌了神,就欲张嘴呼喝众位护院、打手们上去围殴黄芩,却因为脸颊高高肿起,阻碍了张嘴的动作,一时间没能发出声响来。 其实,本来那些护院打手们已盯着黄芩瞧了半天,若放在以往,不用等‘干剥皮’发号施令,他们早冲上去了,可这一次却不知为何,始终畏畏缩缩没有出手。 这时,护院中为首一人奔至‘干剥皮’身侧,俯在他耳旁小声道:“头儿,这人,我们那班兄弟都识得,就是前年大闹‘财星赌坊’的小子,连余大海都没能拿他怎样,端的是狠角色。” ‘干剥皮’听到连‘扬州四鹰’里以人手众多、凶狠霸道著称的‘渔鹰’都拿黄芩没辙,不由大吃了一惊,心里先软了半截。 暗里,他道:这小子真有此等本事,我这里十几个护院怎么奈何得了他?识时务者为俊杰,遇上这样不要命的混世流氓,还是能忍则忍,好生招待,早些打发出门去比较妥当。 由此可见,他不过喜好在丹凤阁的小倌们面前逞凶,骨子里实是欺软怕硬得很,是以,一遇上难惹的硬手就怂了。 转头,见黄芩一副凶悍强豪的模样,冷笑连连地盯着他,愈见有发飙的迹象,‘干剥皮’只得肿着脸面,赔着笑,吐字含混道:“我不过想先□一下这个小浪蹄子,教他听话些,大爷却居然等不得,真是好急性的人呐......” 回头,他瞧向红云,臃肿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笑容,道:“既然这位大爷非你不可,要你马上陪他,今日便罢了,你快去服侍他吧。” 说着,他亲自解下红云,令他吐出口里的灯油,又替他敷上药,穿好衣,喂了一副散热去燥的药剂下去。 做这些事时,‘干剥皮’一直在笑。 他的笑因为肿着的脸显得尤其古怪,令得红云心惊肉跳不已,暗想:以‘干剥皮’的为人,这事若不能报复在那个多管闲事的大爷头上,就一定会连本带息报复在我头上了,下场怕要比这次更惨。 忐忑不安中,他被龟奴送到了黄芩身边。 龟奴道:“大爷,红云先交给您,他自会领您去他那屋,伺候您的。” 黄芩丢开手里竹板,大踏步行至院内。 ‘干剥皮’一边嚷嚷着没啥热闹可瞧,都回去干活,一边掩着脸,带着龟奴,匆匆忙忙地跑了。那些个护院、打手们顷刻间也走了个干净。反倒是原先缩在后面的小倌、小童们没走,把黄芩、红云围在当中,七嘴八舌了起来。 有人问黄芩可是哪位大侠,又有人赞他有胆色,还有人劝他快逃,说‘干剥皮’极可能是去搬救兵了......黄芩不知如何应答,只能听着。 这些小倌、小童都是被逼泯灭了做人的尊严,沦落成别人玩物之人,不但每日间的经历很是悲惨,还要经常被整治、折磨,心底里对‘干剥皮’自然痛恨不已,因而见到黄芩把痛恨之人‘修理’了一顿,着实高兴的不行,就差笑出声来了。更加上黄芩正当年纪,又长得顺眼,虽然瞧上去是个混江湖的凶神样,可并未对他们横施暴力,难免心生好感,也就不由地偏向他了。 瞧着围在黄芩周遭,两眼放光,口中喋喋的同伴,红云觉得十分不顺眼,忍着伤痛道:“闪开闪开,这位大爷可是为我来的。麻烦让条道出来,我好领他去屋里及时享乐一番。” 被他这么一说,众人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散了开去。 还有小倌回头叮嘱道:“红云,你得让他小心防着‘干剥皮’啊!” 红云回道:“当然,不劳你们操心,有要紧的,我自会一并告之他。” 说完话,他便领黄芩去他屋里了。 屋内,红云点上灯,先让黄芩坐下,自己才跟着坐了下来。 为免触动伤处,他坐得很小心。 二人对面而坐,各怀心事。 烛火中,黄芩的一双眼睛显得尤其明亮。 瞧着对面的眼睛,红云忽然有了种自惭形秽之感。 然后,他又极其厌恶起这种感觉来。 黄芩率先开口,问道:“你身上的伤要不要紧?” 整了整零乱的头发,红云道:“还好,反正不是第一次被他整治了。” 说着,他冲黄芩感激地笑了笑,道:“这一次,若非恩公赶到,我□便要被‘干剥皮’给整治废了。” 第327章 黄芩道:“他因何整治你?” 红云道:“他本来就喜欢整治小倌,另外前些日子有位贵人说好了替我赎身,差不多这几日就该带着银子来了。那个‘干剥皮’心有不甘,这才故意找茬儿折磨我,想让我出去也做不成男人。” 黄芩皱眉道:“这人倒极是歹毒。” 红云起身给黄芩倒了杯茶,放置他面前,自嘲笑道:“没想到初次见面,就让恩公瞧见我出丑了。” 黄芩道:“你怎知我是第一次来,莫非光顾过你的客人,你都记得住?” 红云笑了下,温言淡语道:“别人不好说,但似恩公这样出众的人物,红云只要见过一次,定是终身难忘的。” 他这话,一分真,九分捧,任谁听了都免不了或多或少有些飘飘然之意。 黄芩点头道:“你很会说奉承话。” 红云无奈地摇一摇头,道:“在这种地方,若是连奉承话都不会说,就当真活不下去了。” 黄芩暗道:想从这样一张事故善变的嘴里套出实话来,着实不易。 红云起身,向黄芩行了一礼,道:“还未请教恩公尊姓大名?” 黄芩道:“我姓黄。” 红云缓缓站起身,道:“黄爷指名要红云伺候,可是为了听我串戏?” 他知道自己串戏的名声颇响,若是陌生客人点名要他,那八成是冲着他这项本事来的。 黄芩道:“这个却不忙,我先问你几句话。” 见他根本不动桌上的那杯茶,红云主动捧起茶杯,送至他唇边,娇声笑道:“黄爷,先喝口凉茶润润嗓子,再问不迟。” 黄芩接过,低头闻了闻,道:“这是什么茶,味道好怪,汤色好浑。” 红云笑道:“黄爷不常喝茶?” 黄芩道:“我们跑江湖的常喝酒,不常喝茶。” 红云摆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道:“那就难怪黄爷对茶知之不多了。这茶,不但是上好的名茶,还有个有趣的故事。等黄爷喝过了,红云再仔细说道给黄爷听。” 黄芩暗在肚里寻思:这小倌有些古怪。 嘴上他道:“我正好饿了,你给叫些吃的来垫一垫。” 红云闻言,转身开门,道:“喝茶正好配些茶点,我这就叫人拿几碟进来。” 趁他到门口招呼小童准备茶点时,黄芩泼了半杯茶至桌底暗处。 红云回来,见桌上的茶水减了一半,以为黄芩喝下去了,不由偷笑。 二人又不咸不淡地聊了几句。 茶点上来后没多久,黄芩忽然头一垂,眼一闭,‘呼啦啦’从凳子上跌下来,仰倒在地。 红云见状毫不惊讶,走上前,用脚轻轻踢了他几下,假意关切地唤了几声:“黄爷?黄爷?......” 见对方没甚反应,他的脸上露出狡猾的笑意,道:“黄爷,现下我便说与你知晓。你喝的茶产自景宁,名叫惠明茶,是一个浙江的茶商送我的。至于那个‘有趣的故事’,则是我在茶里加了料。” 说罢,他从床下找出一条绳索,来到黄芩身边蹲下,又以手背拍了拍黄芩的面皮,不怀好意地嘻嘻笑道:“瞧你的长相,若是捣持捣持,估计也算不错。你猜,‘干剥皮’会对你做些什么好事?” 不料,就在他动手绑人时,突然间,原本倒地不动的黄芩,一个鲤鱼打挺翻将起来,以手作扣,掐着红云的脖子,将他锁住,顶在了桌边。 红云既惊且怕,咳呛着道:“黄爷息怒!......且饶了红云,红云还有话说。” 见他出气多,进气少,黄芩略松开手,皱眉恨恨道:“歹人!我不曾加害于你,你竟要加害于我?” 红云闭上双目,一面流泪,一面楚楚可怜道:“不错,你的确不曾加害于我,还好心帮了我一遭。可是,你嫖完了自走你的,被你打了的‘干剥皮’只会把帐全记在我头上,到时,我受的罪必定比这次还要多,丢了性命也说不定。所以,我只有把你迷倒,绑给‘干剥皮’处置,他才能不因此记恨我,折磨我。” 黄芩‘哼哼’冷笑两声,手指又紧,道:“你倒是算计得颇精,枉我刚才出手帮你。” 见瞪着自己的双目中,尽是瞧不起人的神色,红云只觉意气上涌,索性不再装佯示弱,心一横,头一扬,断断续续地嘶声道:“你以为......刚才帮我,我就会......感激你?你帮我,只是......因为可怜我。你可怜我,则是因为......你觉得自己强过我这种人太多,根本瞧不起我。我最恨被人瞧不起......所以......你还是......杀了我 吧!” 黄芩松开手,一把将他狠狠推倒在地,愠怒道:“若放在以往,你要害我,我定不饶你。但今时不同往日,况且凭你还没甚手段能害得了我。至于说帮你是因为瞧不起你,该是你自己瞧不起自己才对。” 红云连着咳喘几声,道:“若非瞧不起,怎会觉得我可怜,出手帮我?试问,你可会出手帮那些和你一样身强力大、风光无限的江湖豪客?” 头次听到这样的论调,黄芩仔细想了想,才正答他道:“我并非喜欢多管闲事之人,是以,若放在平日,无论是你,还是什么江湖豪客,我都未必出手相帮。”微微摇头,他又道:“不过,见识过你狗咬吕洞宾,下药害人的卑劣手段后,我当真是瞧你不起。” 红云爬起身,疑道:“不喜欢多管闲事?那为何出手帮我,掌掴‘干剥皮’?” 黄芩道:“因为我受人所托,要查明你的身份来历,另外还有话要问你,自然不能让你被人折磨残了,不好问话。” 红云疑问道:“你是什么人?” 黄芩没有丝毫隐瞒之意,直言道:“我是高邮州的一名捕快,受徐知州之托前来。” 左思右想了一会儿,红云立刻明白了,道:“徐知州......啊......就是说好来赎我的徐叔。他为何自己不来?” 黄芩毫不掩饰道:“因为他怀疑你不是杨松,让我查明你是否真是杨松。” 红云目光散乱,怅然道:“他居然不信......” 黄芩瞧着他的眼睛,道:“你到底是不是杨松?” 红云毫不犹豫道:“当然是,我有那把折扇为证。” 黄芩扶起凳子,坐下瞧了他半天,道:“你并非凶悍恶徒,我没法用对待他们的手段对你,是以说不说实话全凭你的心意。” 第328章 红云死咬着道:“我就是杨松,信不信随你。” 他知道黄芩绝不会轻信他的话。 黄芩站起身,一把拉起他,边往房门口拖拽,边果断道:“带我去见‘干剥皮’。” 红云愣了,道:“做什么?” 黄芩道:“赎你出去。” 红云呆立在当场,道:“你信我是杨松?” 黄芩道:“不信。” 红云奇道:“那为何赎我?” 黄芩道:“因为我忽然明白,这可能是唯一能令你说实话的法子。” 说罢,他带着红云到了‘干剥皮’处,取出徐陵的手书,又把五百两银子交付给他,之后当场烧了红云的卖身契,在‘干剥皮’的目瞪口呆中,领着人出了‘丹凤阁’的大门。 破晓时刻,晨光熹微,云霞连成一片,湖边清风瑟瑟,湖面波光粼粼。 自从被卖身为小倌,红云已有多年没这么早起身了,是以也有多年没见过这时候的晴空了。他缓缓行至寂静如画的湖边,低头望向那一泓清冷、干净的湖水中自己的倒影,鼻子一酸,立时泪流满面。反身,他趴在一棵垂柳的树干上,一边捶打树干,一边失声痛哭起来。开始时还只是抽抽泣泣,后来哭声越来越大,越哭越投入,仿佛要将这些年的委屈、痛苦尽数哭尽,做个了结一般,到最后几乎成了嚎啕大哭。 时候尚早,湖边没甚旁人,倒是不必担心有人注目。 黄芩木然站立一边,瞧着他哭,没有言语,不曾干涉。 他自己极少会哭,是以不懂有甚好哭的。 哭声渐歇,红云以衣袖拭去泪水、鼻涕,道了声“痛快了!” 转身他向黄芩郑重道:“多谢恩公仗义相救。” 黄芩面色俨然道:“你不该谢我,该谢‘杨松’。若非有他,你断不能被赎出来,所以,你若想报答他,为他做点事,就先告诉我你到底姓甚名谁。” 红云垂下眼光,瞧着自己的脚尖,道:“事到如今,我再没良心,也不能打逛言了。我本姓艾,原是雷州府海康县人,早年县里台风袭击,沙暴为害,房子、地都毁了,家里父母见没了活路,就狠心将我卖给人伢子,后来几经辗转被转卖到这里。” “你果然不姓杨。”黄芩道:“那把折扇是从何处得来的?” 红云道:“是我的一位好妹子‘绿袖’临走前送我的。” 黄芩迷惑道:“好妹子?” 红云笑了声,道:“鸨头儿规定小倌们只能以姐妹相称,‘绿袖’来‘丹凤阁’的时候比我早,年纪却小我两岁,我管他叫妹子。” 黄芩道:“那把折扇是他的东西?” 红云点点头,道:“他才是杨松,那把折扇是他死去的爹留给他的。四年前,他被一个豪客赎买走了,当时因为感念我平素和他最为亲近,才送了折扇与我做留念。” 黄芩道:“那折扇上原有个明珠扇坠,你可曾瞧见过?” 红云摇头道:“若真有明珠,应该不是早先遗失了,就是被绿袖小心收藏起了。” 黄芩又问道:“你可知他被赎买去了何处?” 红云摇摇头道:“不知。”细细回想了一下,他又道:“不过,赎买他的人是个苗王土司之类的,听说来自苗疆,出手阔绰得很,象是有使不尽的银子一般。我记得那人很是钟爱‘绿袖’,一连十几日,每日都来捧他的场,离开扬州的时候,便花银子把他赎走了。” 黄芩盯着他瞧了好一会儿,没甚言语。 见他似是不能完全相信自己的话,红云主动赌咒发誓道:“我这些话句句属实,若有一句假的,便再被卖进‘丹凤阁’做小倌。” 这个誓言对他来讲,已算是狠毒到家了。 终于,黄芩移开了目光。 想起被人赎走的‘绿袖’,红云不禁啧啧艳羡,又道:“被那样的人赎买走,衣食不愁,日子肯定过得不错。” 黄芩道:“现下,让你和他换换,你可愿意?” 红云先是点了点头,后又摇了摇头道:“在‘丹凤阁’时,我是极愿意的。但此刻又想,苗王土司虽好,绿袖总归还是得过取悦别人的日子,这种日子我已经过够了,现下能自己做自己的主,才最好。” 黄芩撇了撇嘴,心道:可见绿袖过得并没多好。 隔了一会儿,他对红云道:“你若是够聪明,就该早离此地。” 红云感激地点了点头,道:“我明白,‘干剥皮’未必肯这样善罢干休,这里不宜久留。恩公,你也要小心才是。” 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黄芩轻声道:“今日正好遇见你,有件事,我想顺道问一问。” 红云道:“恩公请问。” 抿了下嘴唇,犹豫了片刻,黄芩才问道:“你曾是丹凤阁的小倌,想必知道男人和男人做那档子事时,应该如何做。我就想问问这个。” 红云掩口笑道:“莫非恩公心向此道?倘若如此,红云正是求之不得,甘愿献身恩公,做足功夫,到时恩公就一清二楚了。” 黄芩微恼道:“不说就算了,休要消遣我。” 红云妩媚一笑,忙道:“恩公,别急嘛。其实简单得很,用手,用口,用屁股上的那个洞都行。不过,丹凤阁的客人大多喜欢把小倌当女人看,是以爱扮那挖粪窟的屎虫,顶屁股洞的客人最是为多。”将客人比作‘屎虫’,可见他表面上献媚迎合,实际上多为不屑。 黄芩听言,大有不适之感。 娇叹一声,红云接着又道:“天见可怜,那也是我们最为辛苦的一种方式。” 他说这些话时的动作、语气都十分扭捏,可见人虽然出了‘丹凤阁’,但扮女人扮得久了,很多细小的动作、习惯,短时间内还没法转变过来。 暗里琢磨了一会儿,黄芩疑问道:“这种方式当真不易。你们辛苦,客人却是快活?” 红云笑道:“那是,花钱就图个快活,你见过有谁花钱买辛苦的?”面上微微一红,他又道:“当然,遇上个中高手,做的可心时,能将人顶得爽到天上去,我们自然也快活无比。不过,极偶然的,也有个把个喜欢撅起屁股给人顶的客人。” 第329章 兀自乱想了片刻,黄芩皱起眉,嘀咕道:“也是奇货了。” 红云笑问道:“我这般说道,恩公听明白没有?” 象是没听到他的问话,黄芩的目中浮现出一片迷惑,口中喃喃道:“......却是有些难办......” 红云完全听不懂,问道:“什么难办?” 黄芩没答他,转身头也不回,大踏步地走了。 这时,日头高升,湖边行人多了起来,红云怕‘干剥皮’派人出来报复,也赶紧离开了。 到了客栈,黄芩麻溜地收拾好行囊,就打算去码头搭船回高邮。 往码头去的路上,必须要经过一条繁华的阔巷,巷子里有扬州十分著名的青楼‘莺苑’。 经过‘莺苑’门口的时候,黄芩瞧见那座三层高的华美楼舍前,不知为何层层叠叠围满了路人,几乎把整条巷子都给堵住了,另外还有十数名捕快从‘莺苑’的门口奔进奔出,不停地忙活着什么。 见前路被人群阻了,黄芩心生好奇,于是左右扒拉开众人,挤进了人群里。 迅速挤到最里圈时,黄芩发现另有七八名捕快守着楼前的一块空地,不断嚷嚷着,叫看热闹的人群往后退。 只见那块空地上满是血污,一具女尸面朝下趴在那里。女尸的脑袋看上去象个烂柿子,脑浆流了一地,牙齿也碎得到处都是。以她的打扮穿着看来,应该就是‘莺苑’的□。女尸身边,仵作正打开随身装有各种验尸器具的木箱,准备初步检验死因。 瞧见女尸的死状,黄芩心道:八成是头下脚上,从楼上掉下来摔死的。想着,他仰头往莺苑的顶楼上观望,瞧见一扇开着的窗户处正有两、三个捕快探出身子,一边向下瞧看,一边讨论着什么。 这时,黄芩身边几个瞧热闹的人就此事互相闲聊起来。 一个衣着华贵,披金带银,瞧上去象是做买卖的商人无限懊恼道:“我听说扬州的一众青楼里,‘莺苑’不算最大的,名气却是最响的,经常有些不知从哪儿来的外族姑娘,货色够特别,够新鲜。如今我从外地慕名而来,可它竟出了命案被查封了,唉......不知还有多少日子才能开张啊。” 想必他是特意跑来光顾此地的外地嫖客,却真是来得不巧了。 另一个头用包巾,腰束布带的老妇拍着心口处,连呼了几声‘侥幸’后,道:“我可是眼见着这姑娘从楼上跳下来的,差点就被她砸着了。真要那样,岂不白饶进去一条老命?” 对面绸缎铺里跑出来看热闹的小伙计,道:“‘莺苑’最近真是邪了门,前些日子刚死了老鸨,今个儿又死了姑娘,莫非是撞了鬼,着了魔了?这样一来,就算重新开张,也没人敢上门吧。我瞧那些个姑娘们真该排队去求管仲爷保佑了。” 边上一位身着折裙的中年妇人一甩手中帕子,瞪他一眼道:“什么鬼啊怪啊的,你知道什么?有风才起浪,无潮水自平,这个死了的姑娘,就是那个一刀把老鸨捅死了的苗子的妹子。” 小伙计讶异道:“到底怎么回事啊?” 好容易见着有人知道缘由,周遭人都好奇地围拢上来,催促她快说。 那中年妇人道:“我当家的就是衙门里走动的,所以大概知道这件事。听说这姑娘是个苗子,被人伢子从苗疆贩来了这里,卖进了‘莺苑’。不知怎的,姑娘的哥哥一路追着人伢子的踪迹过来扬州,据说是为了把妹子赎回去。那哥哥变卖了所有值钱的东西,按说银子也凑的差不多了,老鸨也勉强应下了,可估计人伢子的这趟买卖不地道,有猫腻,后来老鸨又临时变了卦,死活不让赎人,还暗地里准备把他妹子转卖到别处。那苗子也是个飙人,一怒之下就把老鸨捅了,而后逃了。” 小伙计嘿了声,道:“人心换人心,八两换半斤,遇上这种事,谁能不发飙?以我看,那苗子根本没错。” 中年妇人叹了声,继续道:“毕竟他是光天华日之下把人给捅死了,是以州府衙门当即发了海捕公文,四处缉拿他。” 先前的老妇指了下‘莺苑’的大门,颤颤巍巍道:“那老鸨不晓得‘给人留三步,便是于已留三步’的道理,把人往绝路上逼,可见是个作死的。” 巷子拐角处烧饼店的老板娘也凑上来,问道:“可他妹子为何死了?” 中年妇人道:“我昨个儿听当家的说,那苗子已在别处被捉拿归案了。杀人偿命本是天经地义的事,只要他被捉住,定是死罪,这点想必他妹子也知道,许是这姑娘从哪里听闻了哥哥被抓的消息,知道哥哥已是死路一条,一时经受不住,于是跳楼寻死了。” 这时,仵作验完尸体,找了块门板来,招呼几人把尸体抬走。为方便搬运尸体,一众捕快开始驱撵围观的路人。 众人纷纷散了,黄芩也继续朝码头去了。 回到高邮,黄芩将扬州之行的经过如实地禀报给了徐知州。徐陵在得知杨万泉确已身死,其子杨松沦落风尘,且四年前被一个 土司买去了苗疆,难觅踪迹后,不由得大感烦闷,心绪难宁。至于额外付出了数额巨大的五百两银子,黄芩的解释是若不拿银子替红云赎身,就无法从他嘴里问出杨松的真实情况。徐陵听闻,虽然暗里心疼银子,甚至产生了一种黄芩截留了部分银钱的猜想,但一方面因为正替杨万泉难过,心思不在这上面,另一方面也是让人办事就得信人,是以没甚闲话,让黄芩下去休息了。 从衙门出来,已是月牙儿挂上天空的时辰,黄芩打算去班房转一圈就回去休息了。 他刚走到班房门口,就见邓大庆、周正等几个捕快从里面走了出来。周正的一只膀子不知为何打着夹板,缠了麻布,吊在脖子上。 他们瞧见来的是黄芩,快步迎了上来。 邓大庆满脸喜色,道:“总捕头,走,一起去!我和老周请客吃汤团,‘四喜’、‘五福’、‘六顺’随意,畅开肚子吃,吃到撑死为止,哈哈。” ‘四喜’、‘五福’、‘六顺’是指馅的种类。 黄芩当即加入他们,一起往州里最有名的‘金记汤团铺’去了。 路上,黄芩问邓大庆道:“你和老周有甚喜事要请客?” 邓大庆笑道:“你去扬州的后一天,我和老周运气好,合力抓到一个被通缉的嫌犯。嘿嘿,今日赏银发下来了,说定请大家吃一顿,一起高兴高兴。” 黄芩瞧了眼周正那只挂在胸前的膀子,问道:“抓人的时候弄伤的?” 周正点头道:“那嫌犯是个苗子,个子不大,力气好大,和他扭打在一起时,不小心被他弄折了胳膊。不过,郎中说过两月就得好,不碍多大事。” 黄芩疑道:“他是苗人?” 邓大庆‘嗯’了声,伸出手来,露出几圈深深的牙印,道:“那苗子又凶又狠,我也被他咬了好几口,不过,比老周伤得轻多了。” 周正笑道:“那苗子在扬州杀了个老鸨,怕了,就近逃窜到高邮来,却不想栽在了我们手里。” 另有一名捕快道:“那苗子蛮横得很,极可能不懂汉话,我们审问他时,他只用些我们听不懂的苗家土语咒骂我们。” 黄芩失笑道:“你们又听不懂苗家土语,怎知他在咒骂?” 周正笑道:“头儿真是说笑了,这行做到现在,见过那么多凶徒,虽然听不懂,只瞧他的样子,也知道是在咒骂了。” 黄芩瞧他一眼,道:“先前你吃了他的苦头,之后定是私下里教训过他了,这也难怪他要骂人。” 他心知那苗子在牢里必被周正等人整治过了。 周正等几名捕快互望了一下,嘿嘿窃笑不已,算作默认。 第330章 邓大庆带头说明道:“头儿放心,我们懂得分寸,手底是有数的。” 黄芩点点头,道:“如此,你们吃他的苦头也算是报回来了,就到此为止吧。我在扬州也曾听说了此事,那苗人是个可怜人,以后莫再为难他了。” 几人连连称是,说绝不再犯。 黄芩没再说什么,和他们一道进到汤团铺子,饱饱吃了一顿汤团。 第二日,黄芩一人去到州衙大牢,向牢头说明要单独审问抓到的苗人。牢头拿了钥匙,领着他来到一间囚室门前,开了锁。黄芩让牢头回去牢门口守着,说审完了自会叫他,便走进了这间囚室。 阴暗潮湿的囚室里,有个头戴布包头,身穿短衣短裤,打着绑腿,肩上搭了块形如斗笠的织花披肩的苗人男子。他的面孔脏兮兮的,口角高高肿起,衣裤灰蒙蒙的,那块披肩更是破破烂烂。 令黄芩讶异的是,他的手脚虽戴有重镣,却没象寻常囚犯一般为图舒服,靠墙坐在地上,而是笔直挺立着站在囚室中央。 他所站的位置,正好是这间囚室内唯一能投射下阳光的一小块地方,空气中漂浮的灰尘清晰可见。 黄芩心想:他之所以选择站在那里,是希望被阳光照在身上吧。 苗人男子瞧着黄芩的目光充满了敌意。 黄芩问道:“你姓甚名谁?哪里人氏?” 苗人男子看都不看他,仿佛听不懂一般。 黄芩道:“你不用装,我知道你能听懂,也能说汉话。” 苗人男子头一偏,一副不理不睬的样子。 黄芩道:“你在‘莺苑’能和老鸨交涉,要求赎回妹子,我不信你不懂汉话。 苗人男子还是不理睬他。 瞧向男子肿起的口角处,黄芩道:“我那几个兄弟下手倒是不轻,但你得明白,他们只知道你是个被通缉的嫌犯,抓你是天经地义的事,而你因为拒捕打折了其中一人的胳膊,是以我也不能说他们这么做有什么错。不过,我已经交待过他们,以后不会再对你怎样了。” 苗人男子瞧看了他一眼,似是不太高兴,却仍旧不出声。 黄芩继续道:“我这么交待他们,不为别的,只为在扬州时听说了你的事,知道你也是个可怜人,比不得一般凶徒。现下,你可愿同我说上几句话?” 苗人男子瞥了他一眼。 黄芩道:“你不出声也没用,当街行凶,害人性命这样的重罪,前景并不乐观。其实,我对你没甚恶意,信不信由你。” 苗人男子的嘴唇抖动了两下,最终还是抿住了。 黄芩‘哼’了声,微有鄙视,故意激他道:“我见你千里行凶,本以为也该是条血性汉子,所以才来问几句话,却不成想你只是在牢里吃了一通揍,就连说话的胆子都被吓破了。既然你要认怂,装软蛋,那我就不浪费时间了。”说着,他转身,作势就要离开。 “我并非没胆子说话,只是不屑和汉人说话。” 苗人男子终于开了口。 黄芩暗里笑了笑,道:“不错,开了口了,你果然是条汉子,我没有看错人。” 苗人男子傲然地抬了抬下巴。 黄芩摇头,继续道:“不过,作为一名在逃嫌犯,你实在是最蠢笨的一个。其实,逃出扬州城后,你就该弃了一身引人注目的苗人衣饰,改换成汉人装束,否则,即便不在高邮被抓,也会在别处被抓。” 苗人男子吐了口吐沫,道:“我死也不穿汉猪的衣服!” 黄芩轻轻叹了口气,道:“原来,比起换一套不屑穿的衣服,你宁愿被口中的汉猪抓起来论罪杀头。” 苗人男子怒道:“你......” 其实,他只是因为逃得慌乱,没考虑到衣饰细节罢了。 黄芩道:“有件事我想不通,还需向你请教。” 苗人男子讥声道:“想要我的口供,好给我订罪吗?” 黄芩心平气和道:“说实话,你犯下的杀人罪铁板钉钉,人证、物证俱全,何需我多废唇舌?我是有事不明,想要问你。” 苗人男子见他语气实在,似乎真有什么事要问,于是面露疑容,道:“什么事?” ☆、第3回:何堪屈断指拔舌填义愤,意难平沐雨梳风沅江行 黄芩问道:“我听说你已准备好了银子赎你妹子,‘莺苑’的老鸨也曾答应过,可有此事?” 苗人男子道:“有。” 微微沉吟,黄芩又问道:“那老鸨因何临时变卦,不但不让你赎人,还要把你妹子卖去别处?” 苗人男子面露不齿之色,道:“我逼问她时,她说有人警告她,谁赎走都没关系,就是不给我赎走。”愤然以苗语骂了几句后,他又道:“分明是嫌我出的银子少,改了主意,找借口不想让我赎才是真的。” 黄芩道:“你没问是何人警告她的?” 苗人男子瞠目道:“当然问了,可她不说,只说那些人得罪不起。哼,足见是糊弄我的,所以我一刀捅了她。” 黄芩思索片刻,道:“□赎身本是你情我愿的事,那老鸨因此被你一刀捅死,未免有些冤枉。” 苗人男子怒极,狂笑一阵,道:“好个‘你情我愿’!你们汉人当真无耻之极!以前是在平坝屯田,把我们族人赶到山里,现在连抢夺我们的女娃子都成了‘你情我愿’的事了!” 早料到这事不同寻常,为了让他说得更多、更详细,黄芩故意激他道:“你这般怨愤,莫非是人伢子买你妹子时没付清银子?或是你嫌到手的银子少,后来又反悔了?” 苗人男子果然更怒了,气得浑身发抖,恨恨盯着他道:“呸!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草窝,我们苗人再穷,也不会把自家女娃子卖给人伢子糟蹋!不光我妹子,这几年我们那里失踪了许多女娃子,不都是你们汉人偷偷摸摸绑走的吗?害的多少人家又惊又恼,牵肠挂肚!” 黄芩剑眉一耸,道:“居然有这样嚣张的人伢子......”话声顿了顿,他又问道:“你是哪里人氏?” 苗人男子应道:“曲靖府,马雄山。” 接着,他又道:“女娃子们莫名其妙就没了,若不是被人掳走了,还会是什么?虽然没法逮个正着,但我们心知肚明。” 第331章 黄芩道:“这事的确有古怪。” 苗人男子越说越气,愤极诅咒道:“我告诉你,如果不是抓不到活该千刀万剐的人伢子,寨子里的人早拿刀将他们剐脸剥皮,挖出心肝肠胃扔到山里喂狼去了!这些人,就算做鬼,也只配做那没脸没皮没心肝没肠胃的空壳鬼!” 黄芩的眉头忽锁忽舒,暗自琢磨,心道:一般零星的人伢子,断无本事屡次从别人家门口掠走人家的女儿,再跨越几个州府卖进扬州的青楼。当然,这种事偶然发生一两起,还可以解释成巧合,可听这苗人所言,此类事情已发生多起,且前后有几年之久,被掳走的定然不在少数,是以,绝不可能是一般人伢子所为。 接着,黄芩想起之前瞧热闹时,曾听一个远道而来的嫖客说‘莺苑经常有些不知从哪儿来的外族姑娘’。由此,他不禁进一步推测,如果不是一般零星的人伢子所为,莫非还有一个庞大的、专门从事把各个外族区域的美貌女子弄出来,辗转卖进象‘莺苑’这样的青楼妓馆,以牟取暴利的人口贩卖组织? 倘若真有这样的组织,其牵涉定然极广,与各地的龙蛇也必有联系。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为着自身利益,找人威胁,阻止老鸨让苗人把妹子赎回去,也是极有可能的。 要知道,那苗女被卖至‘莺苑’,本是孤立无助,只能听命接客,待到年纪大时,再转手卖至别处,也就没人知道底细来路,再无从追查了。可是,如果让她哥哥把她赎回去,一旦回到当地,便等于是个活着的证据,极易从其口中暴露出这个组织的一些线索。而如果那对苗人兄弟妹还要报官上告的话,就更加容易扯出麻烦。别的不说,官府一旦插手,至少会给这个组织以后的行事带来不少束缚...... 念至此处,黄芩突然发觉自己想太多了。 的确,这事无论多大,也与高邮无关,完全轮不到他一个高邮捕快来操心。只是,瞧着眼前怒目横眉的苗人男子,想着他那已经坠楼而亡的妹子,顾念他追寻千里,结果却弄到这般田地,黄芩心里有股淡淡的、说不出的疼痛。 不想再问什么了,他大声招呼牢头前来锁门,就欲离开。 这时,苗人男子前行几步,走出那片阳光,低声问道:“你既然知道‘莺苑’的事,可见是去过那里的。我妹子现在怎样?有没有被卖到别处去?” 默然了一阵,黄芩回头瞧他一眼,沉声道:“她死了。听别人说是跳楼寻死的,但我不能确定。” 他实话实说,是因为觉得这苗人男子有权知道。 瞬间,苗人男子如遭晴天霹雳,呆愣在了当场。 黄芩叹了口气道:“你若真为她好,就不该如此鲁莽行事。” 见牢头来了,他反身走了出去,牢头立刻锁上了这间囚室的小门。 就在黄芩快要步出州衙大牢时,听见身后传来一连串重物撞击墙壁的闷响,之后是一声摧肝裂胆般的嚎叫。 声音是从苗人男子的囚室里传出来的。 黄芩的脚步不由停了停。 那声嚎叫里的愤怒、痛苦、绝望,别人也许感觉不到,他却可以清晰地感觉到。 因为出了状况,其他囚室里寂寞无聊的囚犯们也跟着起哄,有大笑的,有大叫的,有砸打囚具的,还有大声骂娘的...... 见起了骚动,牢头再顾不上和黄芩道一声别,紧锁着眉,操起棍棒,领着手下的牢役们,匆匆忙忙去处理闹事的囚犯去了。 迈步走了出来,黄芩敞开胸腔,深深吸了口微带水气的新鲜空气,抬头望一望天上,又低头瞧一瞧脚下。 天上是高邮的天,脚下是高邮的地。 黄芩心意已决,不打算再理这桩案子,大踏步地走开了。 这日一早,一众捕快、衙役到衙门里应卯,徐知州点过卯后独独把黄芩留下,说有事交待。 将人领入后堂,徐陵让黄芩坐下,又叫来下人摆好茶水、糕点,才叹道:“自你从扬州回转,我就一直食之无味,夜不能寐。” 黄芩瞧他眼框青黑,形容憔悴,情知不假,回道:“大人何故如此?” 徐陵道:“唉,还不是因为放心不下杨松。虽然之前听你说,他已被个有钱有势的土司买了去,应该不愁吃喝生计,但我连着想了几日,还是无法释怀。” 知他话外有音,黄芩问道:“大人因何不能释怀?” 将刚捧起的茶杯放回桌上,徐陵道:“在书院读书时,杨万泉就心高气傲、不甘人下,后来他生活困苦,家境每况愈下,可到死也不曾找我寻求帮助,足见那身铮铮硬骨至死不折。唉,这样的他若是泉下有知,得知儿子沦落苗疆,不但寄人篱下,还要以色侍人,如何安心?怎能瞑目?这事,我不知晓倒也罢了,眼下已然知晓,却还这般听之任之,实在枉为他的知已、故人啊。人身在世不过百年,倘若百年后,我去到黄泉与他相遇,又要如何将此事告之他?” 黄芩沉想片刻,问道:“可事已至此,大人身处高邮,杨松远在苗疆,鞭长莫及,又能怎样?” “我官职在身,的确不能远行。”徐陵面露尴尬之色,道:“所以,请黄捕头来,实是有个不情之请。” 黄芩心道,别是叫我替他去苗疆吧?面上道:“大人尽请直言。” 不出他所料,徐陵道:“我想让你去苗疆,找一找杨松,若能找到,就想法把他带回高邮来。” 黄芩站起身,向徐陵施了一礼,回道:“大人,这件事恕属下力有不逮,难以从命。还望大人另请高明。” 徐陵沉吟一瞬,也站起身来,道:“我知道苗疆是苗蛮聚集之地,素来混乱,不是个安逸去处,但正因如此,徐某才觉旁人难担此任,只能向黄捕头求助。徐某自问素来待黄捕头不薄,还望黄捕头顾念之下能够考虑考虑,莫要一口回绝。” 黄芩摇头道:“属下回绝大人,并非为着贪图安逸,而是苗疆僻远,比不得扬州临近,光是走这一趟便要花费好几月功夫,加上目前除了知道杨松四年前被某个土司赎了去外,一无线索。偌大的苗疆,每个部落、村寨都有自己的土司,却要到哪里寻人?是以,少不得还要多费时间查找消息,半年也未必回得来高邮。我毕竟是高邮捕快,职责所在也不宜在外耽搁那许久。况且,异地寻人几如大海捞针,极可能根本找不到杨松的下落。再有,就算在某处寻到了杨松,他自己是否愿意离开,那土司或他现在的主人又是否愿意让属下把人赎走,等等等等都难以预料。”歇了口气,他继续道:“是以,这一次属下只怕难以替大人分忧了。还望大人见谅。” 他不答应,一方面是担心离开的时间太长,不放心高邮;另一方面也是从头至尾,都没想认真理这件事。 见黄芩直言回绝,徐陵虽面有不悦,但也知道他说的没错,加之苗疆乃瘴疠之地,此去凶险无比,纵然夸说九死一生也不为过,是以不好强求,只能作罢。 因为心绪不佳,他一屁股坐回座上闷头喝茶,只把个黄芩晾在当场,既不叫他坐下,也没叫他离开。 这时,黄芩主动开口道:“州牢里有个苗人囚犯,大人可知道?” 徐陵不急不缓地喝完了茶,才‘哦’了声,点点头道:“是扬州府通缉的那人吗?” 黄芩回道:“正是。属下去扬州时恰好听说了这个苗人的事。” 徐陵又“哦”了声,漫不经心道:“你提此事,是有甚特别吗?” 黄芩将在扬州听来的有关那对苗人兄妹的事,一五一十告之了徐陵。 徐陵听了,叹息一声,道:“打断骨头连着筋,手足之情当真深重。这苗人为了救他妹子,跋涉几千里,可不但没救成妹子,反落到如斯境地,确是可悲。” 黄芩追问道:“敢问大人,可有法子减轻这苗人的罪?” 徐陵奇道:“你同他认识?” 黄芩摇头道:“不认识。” 徐陵道:“那为何关心他?” 第332章 黄芩直言道:“说不清。可能是觉得他兄妹二人没做甚恶事,不该一起在扬州府这块地界丢了性命。” 考虑片刻,徐陵道:“虽然人是在我们这儿被抓的,但这案子不归高邮管,决定权不在我手里。当然,若有官员愿意上呈书文,陈明此案的前因后果,同时为那苗人求情,或许能够减轻他的罪。” 瞟了眼黄芩,他又道:“不过,他犯的是杀人的重罪,即使减到最轻,也还是要刺配几千里地的。” 黄芩低头行礼,道:“死罪能免已是幸运。恳请大人上呈书文陈明缘由,为那苗人求情。” 徐陵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有那么一刹那间,他几乎想以此为条件,迫使黄芩去苗疆找回杨松,可终究还是摇一摇头,将这种想法从脑中挥去了。 淡笑了声,徐陵道:“我本以为对待那些犯人,你一向是铁石心肠,不想竟也有恻隐心动的时候?” 黄芩只是笑了笑,没有回话。 见他默认了,徐陵笑道:“既然这件无关紧要的案子,能让黄捕头出来说情,我便尽力而为吧。” 其实,听了黄芩之前的复述,他也很同情那个苗人,况且写个书文陈明情况完全不是什么麻烦事,而能否得成也不是他能控制的,是以当然乐意给自己的得力属下一个面子,也叫黄芩欠他一个人情。 黄芩正要表示感谢时,邓大庆在一名下人的带领下,慌不迭地奔到了门口,口中急切道:“头儿,出事了......” 他会跑到内堂来找黄芩,足见是要紧的事。 见此情形,徐陵面色一沉,道:“有事说事,慌乱什么?” 邓大庆吞吞吐吐道:“那个在押的苗人......死在牢里了。” 黄芩眉间一紧,匆忙冲徐陵道:“大人,事出突然,属下只能先行告退了。” 徐陵也皱起眉头,道:“明、后日扬州府提人的官差就到了,你速去查明情况,须得给对方一个合理的交待。” 黄芩点头,返身和邓大庆一并往州衙大牢奔去。 几日前他才到过的囚室门口,一边站着焦虑不安的牢头和四个牢役,另一边站着周正等几个捕快以及一个仵作。那个苗人男子就仰面躺倒在囚室地上的一片血泊中,身体已渐僵硬。 见黄芩到了,众人都忐忑不安地瞧向他。 以冷电似的目光扫过牢头那边,黄芩斥道:“都干什么吃的,这么多人看管着,怎么让囚犯死了!?” 牢头哈着腰,虚声回道:“小的也不知道,自从总捕头来的那日他闹过一次,小的们给他吃了点苦头后,他就很老实了。不想今日送饭时,发现他居然......” 黄芩黑着脸,率先步入囚室,而后招呼仵作和邓大庆进来。 只见尸体面上、颈上、上半身的衣物几乎都被血浸透了,显然是大量血水从口中涌出所至。 仵作轻轻擦拭掉尸体嘴唇上的血垢,发现下唇的里、外各有一排森森牙印,几乎要洞穿整个下唇,从牙印 向内弯曲的形状来看,应该是这苗人自己咬的。 仵作疑道:“这苗子为何要咬自己的嘴唇?” 很有经验地,他又撬开尸体的嘴,却发现口腔里空空如也,舌头已没了影子。他在身边找了找,没找到,奇道:“这苗子的舌头不知哪儿去了。” 听言,邓大庆低头在囚室四周的地上查找起来。因为光线不佳,他找得颇为费力,几乎要凑到地上,如此来来回回了几次,也没能有什么发现。 这刻,牢头显得很有眼力见儿,赶紧让牢役们点了几盏灯拿来,安放在门口各处,室内立时亮堂了起来。 盯着尸体瞧看了一会儿,黄芩兀自蹲□,掰开尸体紧握着的右手--只见里面死死攥着一截,齐根而断,已经死白死白的舌头。 他示意还在检查头部的仵作一起验看。 仵作看过后,惊骇道:“这苗子好狠的心肠,硬是拔了自己的舌头寻死了?”说罢,将舌头仔细收拢起来。 转瞬,黄芩又见尸体左手紧握成拳,大拇指极不自然的向掌心处折叠,包裹在四指内,且有血污从紧闭的指缝间浸透而出。他心中起疑,又将尸体的左拳掰了开来。 但见这只摊开的左掌上的大拇指,竟然少了最上面的半截指头,而那看似被生生拗断的半截拇指就躺在掌心处。断指的创面已是烂糟糟的,血肉模糊一片,令人见之欲呕。 就在黄芩大感不解时,邓大庆叫了声:“墙上好像有什么东西。” 原来,自点上灯后,囚室内就亮堂了不少,是以,俯在地上四处踅摸,寻找可疑痕迹的邓大庆偶然抬起眼,立刻瞧见面前的墙上有几行排列起来的,粗粗的、暗红色的符文样的字迹。 州衙的囚室向来没什么人打扫,就算牢役偶尔清理一下,也是敷衍了事,是以墙面坑坑洼洼、墙皮剥落、霉印密布,若是没有灯光,上面的符文样的字迹虽然不小,却仍是难以被人注意到。 丢下正在琢磨的半截断指,黄芩到门口处提了盏灯进来,转到这面墙前,细细查看了一番。然后,他用手指甲刮擦了一点带着暗红色的墙灰,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回头道:“这是人血写的。” 说着,他回身拿起那截断指,和暗红色的笔画比照了一下粗细,发现大致一样。 他道:“看来,这苗人是先折断了自己左手的拇指,再以指代笔,以血代墨,往墙上写下了这些。” “原来是这样......”仵作如梦初醒般道:“看来,定是这苗子为防止自己忍受不了断指之痛叫出声来,才死死咬着嘴唇,落下了那些牙印。” ‘苗子’的称呼本就带有一定的侮辱性,黄芩之前已听众人说了许多次,这会儿终于耐不住了,瞪了仵作一眼。 继而,他道:“之后,这苗人就拔舌自尽了。” 对着那些一个个不是汉字,但又分明是字的东西,邓大庆横坚来回看了好几遍也没看明白,喃喃道:“写的什么啊?” 黄芩目光阴霾,道:“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苗文吧。” 邓大庆瞧了眼死尸,抱怨道:“光是在我们高邮大牢里寻死,就已经够折腾人的了,还故意写下这些东西,难不成叫我们猜谜语吗?” 对墙上的字,黄芩似乎并不在意,道:“你且让人临摹下来,看能不能找个懂苗文的人瞧瞧。不过,我猜可能是些诅咒汉人的话,应该没甚用处。” 听他这么一说,邓大庆只觉心底一惊,脚下凉气直冒,不由打了个寒颤。 这时候,周正等人也围了上来,瞧见墙上那暗红色的符号样文字,互相望了望,都心存畏惧,一时间噤若寒蝉。 对苗人,他们虽谈不上了解,却常听说苗疆的巫师如何神通广大,会画符念咒取人性命,是以在这阴森森的囚室里,惨淡淡的灯光下,看见那以人血写成的陌生字迹,全都莫名生出了一种恐惧。 第333章 越是恐惧,越是不敢明明白白地提及,就怕一旦提及,这种恐惧就会变成现实。 站在囚室外的牢头瞧不清墙上的东西,是以没甚害怕,而是十分不解道:“真是不懂,反正是死罪,多活几日还可多吃几顿饭食,何苦赶着去死。象他这样的,即便被判死罪,大多一刀铡了,痛快得很,哪用得着死得这么惨烈?这般死法,倒象是把自己直接送进了拔舌地狱。” 定定瞧着墙上疑似苗文的字迹,黄芩面色沉凝似冰,道:“我想,他是不愿死在汉人手里。”这话,似乎是在回答牢头,又似乎只是他的自言自语。 转身,他走出囚室,先吩咐周正等人配合邓大庆处理好现场,后只身前往衙门,求见徐知州去了。 路上,想着囚室墙上那几行血肉涂抹成的暗红色苗文,黄芩心道:这一次,希望我能给你一个交待。 对这苗人男子的死,他看得破,却忍不过。 这事若是发生在以往,就算他想管也没法擅自跑去苗疆,可它偏偏发生在徐知州要他去往苗疆,查找故人之子杨松时......这也许就是天意吧。 到底是谁的天意? 杨松的天意,还是苗人兄妹的天意? 其实,谁的天意已经不重要了,天意只有一个,它到来时,总让人无法拒绝。 之后,黄芩告诉徐陵自己改变了主意,答应替他去苗疆找寻杨松。得闻他回心转意,徐陵自然欢喜,当即叫人帮他准备盘缠,打点好了一切。过不得数日,黄芩安排好州里的相关事务,起程离开了高邮。 日头初升,时候尚早。 京城里,四镇兵马统帅府邸的偏厅内,‘火焰刀’管天泰正肩背行囊站在厅中,一副即将远行的打扮。江彬坐在主座上,含笑与之攀谈。 笑了两声,江彬客套道:“管先生匆忙之间告辞离去,可是嫌府内下人招呼不周?若是如此,我定严惩他们。” 经过上次黄芩与管天泰的一场比武,江彬得知这个自称名叫‘秦关’的绝顶高手,就是‘火刀冰剑天地动’里的‘火焰刀’管天泰后,面上未有大动,实际上已吩咐下人,提高了管天泰在府里衣、食、住、行的标准。当然,在那场比武之前,‘秦关’早已凭借实力,自一众客卿中脱颖而出,独占鳌头,成为江彬门下武功第一人,是以,江彬也曾怀疑‘秦关’的真实身份是江湖上某位赫赫有名的前辈高手,但见对方自己并无意说明,便没有点破,尊称他为‘秦老’,而那场比武之后便自然而然地换称他为‘管先生’了。 管天泰拱身行礼,笑道:“哪里哪里,我在将军府里住得舒适无比,若非眼下有件急事需待去办,将军想赶都未必赶得走。” “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江彬道:“真有棘手的难事,管先生只管说来,以我的能力,总能帮得上些忙。” 其实,管天泰在将军府里已呆了不少年头,从未听他提到过有家人,是以江彬这话的大意不过是客气。 “不瞒大人,我父母早亡,至今一心向武,无妻无子,”拍了拍腰间的刀鞘,管天泰哈哈笑道:“如果除去这把刀,我可说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哪有什么真正棘手的难事。” 瞧见他说话时总在笑,显然心情不错,江彬道:“说的也是,看管先生喜形于色,可见不是难事,是喜事。不如说出来,让我也一起高兴一下。” 管天泰笑道:“将军一说便中,正是有喜事。我早年曾托一位朋友办一件对我而言极其重要的事,如今十几年过去了,那位朋友来信说,事情即将办成,让我尽快过去与他见面。” 江彬微有好奇,道:“什么了不得的事,竟要办十几年之久才‘快要办成’?” 管天泰道:“那件事可遇而不可求。其实,我本以为有生之年都未必等得到此事达成。” 江彬道:“这么神?” 管天泰笑道:“这事若能得成,我此生心愿便了。” 江彬道:“可否具体说来听听?” 管天泰神秘地笑了笑,道:“这事虽然难办,却只关乎我个人的武功修行,说来复杂,将军定无兴趣。” 本来就是随口问问,见他不愿多言,江彬也不勉强。 瞥了眼管天泰那装了满满一大包的行囊,江彬问道:“看先生的准备,怕是去的不近,不知需时多久?” 管天泰道:“就算快,路上也得好几月功夫。 江彬又问道:“你那朋友定居何处?” 管天泰笑道:“我那朋友人在苗疆,居无定所,不过已和我约好了见面地点。” 不知是习惯谨慎,还是防着什么,他并不愿意透露太多。 江彬微点一点头,道:“管先生年纪大了,长途跋涉多有不便,我派两三个下人一路随行,也好照顾先生食宿,可好?” 管天泰道:“管某先谢过大人。不过,苗疆不是个好去的地方,多带人反而麻烦,而且我那朋友生性怪癖,不喜生人,所以还是我一人独行为好。” 江彬又好意道:“管先生身上的银子可够?要不要到账房那里再支取些路费?” 管天泰笑道:“平日里将军给的花销颇丰,我吃住又不用花钱,是以手里已有不少银钱。何况,此趟出行全为着我自己,哪好再多拿将军的银钱。” 江彬佯叹了声,道:“那我只能祝管先生一路顺风,早日回程了。” 管天泰挺一挺胸,无比自信道:“这趟若能得成,定携一身天下无敌的武功回来报答将军。” 江彬哈哈大笑了一阵,道:“那我只能翘首以盼喽。” 之后,他还是让下人支取了二百两银子送给管天泰,又派了几个侍卫把管天泰护送出府。 沅水,南源出自云雾山鸡冠岭,北源出自麻江平月间的大山,两源汇合后称清水江,流经黔东、湘西,最后注入洞庭湖。 数月来黄芩几经转乘,终于登上了一艘沅水上的客船,直往古为楚黔中地的辰州府而去。 因为这一段路程很长,撇下途中种种险滩不说,河道上还常有水贼出没,是以拔锚开船前,船老大和船工们都郑重其事地跑到甲板上,用三牲祈福,以求一路平安。 只见,船头上有人击鼓,有人敲锣,还有人架起一口大锅,煮白肉祭神。船老大则在一边扔猪头、公鸡、鲤鱼入水,烧纸烧香,又燃放了千子头鞭炮,这才大喊一声:“把‘抹布’升起来!” 他口中的‘抹布’指的是船的帆布,但因为‘帆’和‘翻’、‘烦’同音,而无论是‘翻船’的‘翻’,还是‘麻烦’的‘烦’,对行船人家而言都是十分不吉利的字眼,因此在船上只能把‘帆布’叫做‘抹布’。 船工们应声升起船帆,操起划桨,客船逆水而上。 原来,黄芩离开高邮后,先到扬州查探,发现‘莺苑’已被查封,暂时无从下手查寻线索,于是干脆寻本逐源直入苗疆,奔着曲靖去了。 本来,从扬州到曲靖,可以先入长江,一直逆流而行,经过三峡,后入乌江,从贵州普安附近上岸后,再陆行区区几百里,就可到达曲靖府。可是,黄芩并没选这条路钱,而是从长江越过武昌,到洞庭湖转入沅水后,逆流而上,直到湘西的辰州府上岸,再靠脚力行路穿越整个湘西,陆行千余里,最终进入苗疆,到达曲靖。 乍看之下,这两条路中无疑是第一条较为省事省脚力,只管坐船,上岸后再走个两三日就能到曲靖了,可黄芩偏偏选择了后者--经湘西到苗疆的曲靖。他之所以这么选择,皆因考虑到第一条路的水路极长,是以行程受天气、风向的影响较大,虽然省了不少脚力,但水路行船的影响因素颇多,明显比陆上跋涉更不受控制,另外,途经的三峡又是尤为险阻之水道,是以第一条路除了中转较少、相对省事些外并没有别的好处,所以被他摈弃了。 第334章 船行几日后,天色转为晴好,沅水上没了风,是以船帆便没了用处,全靠船工划桨,行船速度立时慢了下来,船也平稳了许多。本来在船舱里憋闷了好几日的乘客们见状,三三两两涌到甲板上眺望岸上风景,一边舒展筋骨,一边打发时间。黄芩也提了装有银钱等重要物件的小包袱,留下存放换洗衣袍等不值钱的大背囊在船舱内,跟着同船其他客人到甲板上四下瞧看。 只见水面上雾汽蒸腾,徐烟缭缭,恍若异境,而两岸的风景则仿如一幅幅流动的画卷般,时而树木葱葱,时而绝壁凛凛,令人目不暇接。 黄芩正依在船弦边看得出神时,一个长相不起眼,眼神滑溜的青年悄没声息地自他身旁而过,不经意地用手去蹭他的随身包裹。 转头,黄芩狠狠瞪他一眼的同时,快若疾电,一手刁住了他蹭上来的手。 手被人捉住了,那青年弯弯眼,笑了笑,假装之前的动作是好意提醒,口中道:“全是银子吧?出门在外小心些,莫要光顾着观赏风景,忘记了看牢银钱。” 黄芩不理他,冷着脸四下望了望,不见再有旁人,于是低声道:“之前在船舱就见你手底不干净 ,老想摸别人东西,现在居然摸到我头上来了。” 看来,那青年非偷即盗,最少也是个顺手牵羊,贼性不死的流氓胚子。 那青年尴尬地咧嘴笑了一下,压低嗓音道:“篱笆扎得紧,野狗钻不进。你带着那么些银子,怪不得我手痒。反正我没得手,你也不能说我就是想偷你的银子。不如,算了吧。” 黄芩轻蔑地笑了声,道:“踩点子、巡风、护托、过托的一个没有,看来你对自己的技艺很有信心嘛?” 一般偷窃技艺不高明的偷儿都会结伴下手,以确保容易得手。负责下手前查找目标的叫“踩点子”,负责行窃时放哨的叫“巡风”,替下手之人打掩护的叫“护托”,得手后传递赃物的叫“过托”。 说着话,黄芩手上微一加力,那青年吃痛不已,原本虚握成拳的右手松了开来,‘啪嗒’‘啪嗒’两声,磨利了半侧的两枚铜钱,从他原本骈夹起的食指和中指间滑落到甲板上。 黄芩瞧见,道:“自讨苦吃。” 原来,那青年平时就是以这两枚特制的铜钱为下手工具,夹在两指间,垂手游逛,割人衣囊探取钱物的。 见已被人琢磨透了,敷衍不过去,那青年索性气势汹汹地耍起了赖皮,道:“我学艺不精,没甚说的。不过,光棍打光棍,一顿还一顿,真把事情闹大,你一个外地来的,也未见得有甚好处!” 这时,不远处一个身着深紫色锦缎劲装,外罩浅紫色轻绸披风,腰跨古色斑斓的一柄长剑的年轻汉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乍一望去,只见来人一身紫光耀目,委实神气无比,加上面上英气外露,一双虎目炯炯有神,不用开口说话,只是往那儿一站,就十分引人注目了。 到了近前,年轻汉子表情倨傲,严肃质问道:“这里出了什么事?” 瞧他的年纪不过二十一、二,却故意摆出一副派头十足,高高在上的架势,让人颇有些不习惯。 黄芩没说话,松开了手。 那偷儿青年瞧见来人,立刻收了手去,无比迅速地伸脚把落在甲板上的铜钱踢进了沅水里。 年轻汉子见二人俱不说话,又追问道:“你们刚才为什么事动手?” 他分明不是船上的管事,却一副兴致勃勃,恨不能真出点事让他管上一管的样子。 很快,年轻汉子身后又缓步走来一位面膛发红,苍髯如戟的中年汉子。那汉子脚穿一双生牛皮靴,走路时一步一步踏得很重。 偷儿青年嘻嘻笑着,向二人行了一礼,道:“能和公子、肖爷同乘一条船,真是幸会。” 年轻汉子微愕了一瞬,显然并不识得偷儿青年,转头瞧向被他称为肖爷之人,寻问道:“老肖,他是什么人?” 老肖手指偷儿青年,冷哼一声,道:“这人姓何名之章,江湖绰号‘二指剪绺’,是有名的刁徒泼皮,很有些钻穴、逾墙、剪绺、探匙的本事。老爷看得起他,年前曾容他在庄子里吃食过一阵,不料他后来竟多次顺手牵羊其他食客的东西,终于被大家一起打将出门了。公子喜好四处游历,闯荡天下,不经常与庄内食客混迹,自然不记得他。” ‘剪绺’意为扒窃,这样的绰号自然是指何之章扒窃的功夫不错。 何之章脸皮够厚,根本不在乎肖爷话里的贬损之意,觍着脸道:“公子不记得我没关系,我总是记得公子的。” 年轻汉子颇为瞧不起地扫了何之章一眼,不屑与他说话,转向黄芩道:“这位客人,你可有被他偷去什么贵重财物?” 不待黄芩说话,他又紧接着拍了拍胸脯道:“你莫害怕,有我‘紫云剑客’公冶一诺在,定叫他把偷你的东西如数奉还。” 黄芩心道:原来他名叫公冶一诺,至于‘紫云剑客’的绰号,以前却不曾听说过。 看他穿着一身紫色,竟似与绰号极为相称,黄芩不禁心中暗笑,上下打量了他一下,道:“公冶一诺,一诺千金的‘一诺’?” 向来认为自己有个好名字的公冶一诺得意洋洋地回道:“正是大丈夫一诺千金的‘一诺’。我们行走江湖的侠义之士,最看重的便是‘一诺千金’。所以,这事我既说要管,便是管定了。你莫怕他,尽管说。” 想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在江湖上扬名立万之人,黄芩不是没见过,但表现的如此迫切、□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一时感觉摸不清这人的真实意图,他只不言不语,独自寻思。 何之章苦笑一声,装作十分诚恳道:“公子真是误会了。这三湘四水之地有谁不知道‘紫云剑客’一路行侠仗义,嫉恶如仇的?我刚上船时就瞧见公子了,岂敢在这艘船上胡来?何况还有肖八阵肖大爷在,就是借我副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您二位眼皮子底下生事啊。” ‘肖八阵’在江湖上很有些名气,据说手中的一把轮刀霸气十足,在湘西境内从未遇到过敌手,所以,黄芩倒是听说过此人。 生怕二人不信,何之章一边伸手去拍黄芩的肩,以示亲近,一边打着哈哈,道:“真的没事,我不过是想同这位客人闲聊,无奈他是个不喜说话之人,是以有些误会。客人,请问你仙乡何处,尊姓大名?” 黄芩当然不会让他触到自己,闪身避过,同时对他的问话也无动于衷。 公冶一诺‘哼’了声,把拳头伸到何之章鼻子底下摇了摇,道:“识相的就主动把东西还给人家,不要逼我出手教训你。” 鉴于银子没被偷走,不想在外生事,加上对这位横插一杠子的‘紫云剑客’没甚兴趣,黄芩装作在包袱里翻找了一阵,道:“多谢大侠好意,所幸我的东西一样不少。” 公冶一诺听言,很是失望地撇了撇嘴,转身走进了船舱。 临了,他还回头瞪了何之章一眼,道:“你给我小心一点儿。” 肖八阵倒是没正眼看过何之章,而是目光深沉瞧了黄芩一瞬,这才跟着也往船舱里去了。 何之章向黄芩友好地笑了笑,道:“多谢你口下留德,不然那个公冶一诺说不定真会揪着我不放。” 黄芩道:“你因何如此怕他?” 何之章扬眉瞪眼,道:“我怕他个鸟!” 想起他之前的窝囊相,黄芩不由笑了声,道:“是吗?” 往船舱方向瞧了一眼,何之章歪着嘴嘲笑道:“猪鼻子上插葱--装象。还‘紫云剑客’呢,不过是自己给自己取的绰号,有什么可得瑟的?在江湖上,‘紫云剑客’就是个屁!” 第335章 黄芩忍不住挖苦他道:“可我瞧你在他面前,却是连个屁都不敢放的样子。”接着,他又道:“不过,那‘紫云剑客’的口气也真是大,不知是什么角色?” 何之章无可奈何道:“你是外乡人,所以不知道,这个公冶一诺不但口气大,而且眼高过顶,到处惹事生非。他如此嚣张都不曾被人教训,全赖他老子的功劳。假如不是因为受了他老子的恩惠,你以为肖八阵会甘心当他的‘跟班’?而没有肖八阵一路庇护,就他那样的,想闯荡江湖,早不知栽了多少跟头喽。” ☆、第4回:欺人亦自欺吊楼藏娇郎,水路遭盘诘使钱得方便 反正闲来无事,黄芩随意与何之章聊了起来,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有个能依仗的老子不也挺好的吗?” 何之章嗤之以鼻,道:“好什么好?象公冶一诺这种砍脑壳子死的败家子,仗着老子有点钱势,不愁吃穿,闲得无聊,有恃无恐的到处乱管闲事,还以为在主持什么公道,真正令人生厌。”他这话里透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酸气。 黄芩失笑道:“你一个东偷西扒的,居然能如此振振有辞?” 何之章哼了声,道:“我就是瞧不起这种吃饱饭没事干,尽想着出名的闲人。” 一笑置之,黄芩点头道:“嗯,也许确如你所言,那个公冶一诺无甚本事、目空一切、贪图虚名又找不到在江湖上扬名立万的好法子,这才四处寻闲事管,想借机把‘紫云剑客’的名号传扬出去......” 何之章不住点头,急着肯定道:“不错不错,我就是这个意思,所以才瞧不起他嘛。” 黄芩继续道:“可不论他的目的是行侠仗义,还是扬名立万,行事总是帮扶别人,也没甚恶意。要说仰仗他老子,嘿嘿,你若有个能仰仗的老子,难道会恨不得自己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更何况,老子再有钱势,儿子想在江湖上管闲事,立名号,总还得一刀一剑自己打拼,光靠老子的面子、人手照顾着,不过是明里风光无限,暗里还不知被人怎么笑话。你不就正在笑话他嘛?” 被他的话堵了个严实,何之章磕磕牙,没再说什么,转头去看江景。 片刻后,黄芩问道:“他老子是什么来头?” 何之章转过头来,道:“他老子是辰州的大地主,名叫公冶修,每年收租无数,银钱成堆,绝对是辰州府数一数二的富户。不过,此人不比一般地主,生性豪爽,仗义疏财,年青时也曾习得几下拳脚,最喜结交天下英雄好汉。只要是在江湖上跑,又有几手绝活儿的,路过他的‘金碧山庄’ 都可随意前去结交,他不但包吃包住,到你抬腿走时还奉些银钱,是以去过‘金碧山庄’的江湖人都记着他的好处,赠了他一个绰号叫‘三湘大侠’。此外,这人颇有些神通,一般惹了小官司的江湖人,知道公冶修的‘金碧山庄’的,都会去躲一阵子,避避风头,官府从不去查。” 黄芩‘哦’了声,道:“还有这样的人物,却是少见。” 天不知何时已经阴沉下来,仍是没有风,却见水面上湛湛银浪滚滚而来,声势浩大,气势磅礴,客船因此一阵剧烈颠簸。 船老大爬上桅杆,前后观察了一阵,高声骂了句野话,招呼下面还在甲板上的船客道:“无风现长浪,不久风必狂。而且前面就是一处险滩,大家快回客舱里呆好,没我的招呼都别出来!” 黄芩和何之章反身跟随一众船客回到了船舱内。 瞬息后,狂风骤起,大浪连天,甲板上的船工们都在腰间系上了安全索,顶着骤起的风浪操控船只。 客船飘摇着,乘风破浪,缓缓前行。 辰州府,乃是西水入源口,虽是湘西僻镇,但因盛产朱砂、木材,常有客商往来贩货,并不显冷清。因为此地陆路交通不便,是以货运全仗水路:客商们大多先用船只把货物运至武陵中转,再从武陵入沅江,送达各处。 辰州府下的沅陵县东部,依山建有一座古朴、秀雅的黑瓦木吊脚楼。 这座吊脚楼楼体分为三层,最上层储存谷物粮食,中间一层住人,最下面的楼脚处围有一圈木栏杆,本来是用以圈养牲畜的,不过现在空无一物,显然是主人家无意饲养那些活物。吊脚楼整体飞檐翘角,三面环廊,吊有九根八菱形的悬柱,悬柱上还雕刻着绣球、金瓜,显得这家人的生活颇为富足、安适。 已是晌午时分,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皱着眉,从二楼向阳面镂着双凤朝阳图案的花窗里,朝外眺望,似乎正在等着什么人到来。细看那青年的眉眼口鼻,除了皮肤白晰了许多外,居然与北斗会的‘天魁’韩若壁有五六分相像,不过,一股浓重的脂粉气,又令得他与韩若壁判若两人。 等了一会儿,那青年迫不急待地跑到堂屋外的走廊上,依着前檐下俗称‘美人靠’的栏杆,伸长脖颈,再次眺望远方。 半个时辰后,一名穿着灰袍,长眉利目,身量颇高的男子,一手握了把样子怪异的折扇,另一手提着个装得满满的包袱,出现在那青年的视野里。 但见这男子意态轩昂,竟然是北斗会的五当家--‘玉衡’倪少游。 楼上的青年瞧见他来了,面上露出几许笑容,匆匆起身,奔下来出门相迎。 二人互携进了吊脚楼,上到二楼,来到敞亮的堂屋,那青年让倪少游坐下,热情地泡茶筛酒,又忙碌着摆出一桌子好食招待。 但见桌上,‘东坡蹄’糯而不腻叠了几只,‘宝应蟹’膏满肉嫩砌起一堆,‘醉酝鱼’酒香扑鼻摆有一碗,‘五味牛杂’汁多色重盛满一钵,还有酥而不散的带皮羊肉、鲜浓补身的乌骨鸡汤,风鹅腿、炒莲藕、枣香糕等等......都是天南海北的绝好吃食。 想来,为了准备这些,那青年可谓是煞费苦心。 倪少游却似完全没注意到这一桌菜,喝了口酒,仔细看向对面坐着的青年,突然面有不悦,道:“小葛,早叫你不要描眉画眼,作甚又弄这一套?” 小葛红着脸低下头,扭捏道:“因为你来,我才特意画了画,还不是想让你赏心悦目......” 倪少游道:“一会儿去洗了它。对了,我上回给你买的那套衣袍,你不喜欢吗?” 被他唤作小葛的青年忙解释道:“不,我很喜欢。” 倪少游道:“那怎么不穿?” 小葛撅起嘴道:“其实,你不必每次回来都送一套新衣讨我欢心,这得花多少银钱啊。我整日呆在家中,根本没必要穿得那样华贵。” 倪少游咧嘴一笑,道:“我喜欢,所以替你买了,你只管穿就是。至于花多少银钱,与你何干?” 夹了口菜送至他面前的碗里,小葛道:“话不是这样说的,你整日在外头跑生意,挣银钱养活我,让我过得舒适,一年都回不来几次。这些衣袍又不是不花银子,何苦浪费?倒不如不要这些没用的,少挣些银钱,多一些时间陪我的好。” 倪少游笑道:“想是你越来越稀罕我,才会嫌我陪你的时间少。” 小葛娇嗔笑道:“鬼才稀罕你。” 他那双笑意盎然的眼角,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的神韵,倪少游一阵意迷,喃喃道:“以前......你几曾这般真心真意地对我笑过......” 他说话的口气颇为沉重苦涩,全然不似平日里与小葛说话一般。 小葛愕然了一瞬,道:“以前我是小倌,笑是笑过的,只是真心、假意连自己也分不清了,但自你替我赎身后,我就想着跟你好好过日子,直到哪天你烦我厌我了,我再离开。” 看来,他原是小倌,后被倪少游赎了出来,安置在这里。 被他的话拉回神来,倪少游收了迷离的眼光,将桌上的包袱递给他,道:“快,去洗把脸,把这套新衣袍换上。” 虽然有些不情愿离开,但听他的语气,有明显的命令意味,小葛知道拒绝也是没用的,只得提起包袱,默不做声地到里间,洗脸、换衣服去了。 原来,倪少游每次回来,都会让小葛换上他带来的一套新衣,还要小葛将一把装饰用的古色古香的宝剑悬在腰间,供他赏看。 没了心思再吃喝,倪少游转身盯着里间的门,满心期盼的等着人出来。 没过多久,小葛换上了那套淡青色的锦锻长袍,佩了剑,从里面走了出来。 这刻,如果有北斗会的其他几位当家在场,瞧见这身衣袍,一定会生出无比熟悉的感觉来,因为这身衣袍,无论是材质,还是样式,都和他们的‘天魁’韩若壁最近常穿的那身一般无二。 第336章 小葛的面貌本就有些韩若壁的影子,是以穿上这身锦袍,再佩以长剑后,乍看之下,除了个头儿小了点儿,和韩若壁竟有七、八分相像了。 倪少游瞧见,十分满意,百分欢喜,面上的笑容显得有些痴迷,上前一把拉过小葛,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下,急切道:“来!我们一起喝酒。” 小葛道:“我知你待我好,舍得拿钱供我花销,给我买衣物。不过说真的,这样的衣袍不太适合我。”碰了碰身边的那把长剑的剑鞘,他又支吾道:“还有,我不懂武功,你给我的这把剑,其实也没甚用处啊......” 倪少游根本不听他在说什么,只是望着眼前人的一颦一笑,一杯接着一杯地畅饮起来。 他想尽快喝醉。 他知道,只要一喝醉,眼前的小葛就不再是小葛,而会变成他一直想要,却不敢去要,连说都不敢说出口的‘大当家’。 小葛瞧着他看自己的眼光变得越来越朦胧,同时也变得越来越热烈,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当平日冷静的目光充满了渴望地射向自己,当滚烫的手掌伸过来拉扯自己的衣裳时,小葛心里骤然一痛,暗道:你这么急着把它脱了去,又何必非要我穿上这么麻烦。 口中,他道:“史公子,你别急,我这就扶你去卧房。” 因为倪少游一直告诉小葛自己是个跑生意的,名叫‘史近天’,小葛就一直当他是‘史近天’。 稍后,二人一道进了卧房,行那帐中被底的风流□去了。 小葛原先沦落风尘,是以年纪虽不大,却已饱经世事,阅人无数,自然在察颜观色、窥探人心方面,要比寻常人敏锐许多。他知道,‘史近天’在床上虽与他贴得极紧,几乎没有距离,但心里真正想要的人却并非是他,而是另有其人。小葛清楚地记得,‘史近天’的每一次深情顾望,每一句海誓山盟,甚至每一回巫山云雨,都无一例外是在酩酊大醉的时候,就一如开始时,他在男风院喝醉的那晚,第一眼瞧上自己,便赌咒发誓要赎自己出去一样。 小葛明白,‘史近天’之所以花大价钱把他赎出来,又给他安置一个富足的家,令他过得舒适宽裕,不过是因为他的长相和那个人有些相似罢了:‘史近天’要的不是他,而是从他身上看见那个人的影子。对那个人,小葛很好奇,但无论他如何旁敲侧击,‘史近天’也从不说起那个人的哪怕一点一滴。 对于那个人,小葛只感觉可能是个剑客,因为‘史近天’最早送给他的礼物,就是一把很华丽、很古雅的长剑。 原来,几年前倪少游在外替北斗会办事,偶然间跑到某个男馆买醉,发现了这个面貌和韩若壁有几分相似的小葛,于是花大笔银钱替他赎身,并给他在这里租住了一座吊脚楼,安下家,算作二人相好之处,一有机会就偷偷过来聚一聚。 当然,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瞒着‘北斗会’的,倪少游自以为天衣无缝,不可能被韩若壁发觉。可是,事隔半年后,有一次韩若壁约他一起喝酒闲谈,竟然似有意似无意地问起他半年前出外办事,为何多花了近千两银子的事。倪少游只得惭愧地说是赌钱输掉了,之后,韩若壁只一笑,说输了银子没关系,以后记得要说一声就好,便没再过问了。不过,此后倪少游的心就不踏实起来,行事更加小心,但凡辰州这边的银钱花销,他再没从北斗会里支取过,而是替自己假造了个江湖身份‘史近天’,暗里接些黑道的买卖做,以贴补小葛的居家用度。他觉得如此一来,就算韩若壁神通广大,也只能查觉到他在外面接私活赚银子而已。事实上,自那之后,韩若壁的确没再向他提起过此事。 待天亮时,小葛先醒了,起床收拾了一番后,就坐在床沿边瞧看醉梦中的倪少游的脸。 他不知道自己因何还要呆在这里,等这个一年只能回来几次,一次只能呆上几天的男人。 其实,小葛没有被囚禁,只要愿意,随时都可以离开。而且这个男人赎他出来带到这里,又花钱租下这座吊脚楼,安顿好一切后,并没说过一句不让他离开的话,但也没说过叫他离开的话。这个男人每隔一段时日都会托人送来不少银子,足够小葛的生活花销,如果拿了那些银子远远的逃离,也并无不可。但就好像经历风雨无数,远航了千万里的船只,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安逸港湾一样。小葛觉得这样很好,‘离开’本身反而是一件很累的事,在这里,他只需要等待,可若是离开,虽然再不需要等待了,却必须要做更多其他更累、更麻烦的事。 看着那张脸,小葛想,反正在这里日子过得挺不错,就等到他不来这里时,我再离开吧。 其实,他对倪少游并没有多少依恋,只是已经养成了等待的习惯,并开始享受等待的过程了。 当初生的阳光射入花窗,照在倪少游的脸上时,他睁开眼,立刻瞧见了坐在身边的小葛。 小葛望着他,脸上有一种淡淡的忧伤,这让倪少游极不适应,也很不喜欢。 毕竟 ,他只希望从小葛身上瞧见韩若壁的影子,可天纵豪情的韩若壁从来不会在他面前露出这样的表情。 倪少游翻身坐起,不出一声地穿好衣服,拾起折扇,就要下楼。 身后,小葛怯生生地问他道:“你这一走,什么时候才得回来?” 倪少游道:“早先约了朋友谈生意,半天功夫就得回来。” 小葛舒了口气,心想,总算他还能再呆上几日。他口中道:“昨日还剩下不少饭菜,我热一热,等你回来一起吃。” 倪少游‘嗯’了声,便出门去了。 阮陵县有条绕城长河,将县城分为南北两部分。河中心有处岛洲,河水大涨时也不至被完全淹没,名曰‘合掌洲’。‘合掌洲’上早没了居民,只有座废弃的‘和尚庙’,庙旁还有一座老旧的白塔,不知何时被雷劈了半边,已是残缺不全。 白塔前,一个高高瘦瘦、两只大大的招风耳的中年汉子一边不停地搓着满是黄毛和青筋的大手,一边东张西望地四下瞧看着,似乎在等什么人。 当倪少游出现在他的目光中时,那汉子招了招手。 很快到了跟前,倪少游开口道:“先到了?” 那汉子呲牙一笑,道:“走,跟我去家里聊。” 说完,二人一起来到‘合掌洲’边停泊着的一只很大的木板船上。 这只木板船,方头、方尾,无桅、无舵,说起来是船,却不便行驶,更象是水面上的木头房子。 原来那汉子所说的‘家’,便是这艘木板船。 二人猫着腰钻入船舱,来到最里面一间,倪少游很自然地坐了下来。 看来,他对这里并不陌生。 那汉子打开舱壁上的小窗,让河风吹进来,以冲淡室内污浊的空气。 倪少游道:“‘大耳蝠’,最近我手头缺银子,可有赚得多的生意介绍给我?” ‘大耳蝠’是那汉子的绰号。 会有这样的绰号,皆因他长着一双招风耳,加之消息灵通,没甚听不到的风吹草动,好似耳力精湛的蝙蝠一般。 ‘大耳蝠’咂了下嘴,不高兴道:“叫我的诨号做什么,当我没名没姓吗?滕来富这个名字,可比‘大耳蝠’顺耳多了。” 原来,‘大耳蝠’姓滕名来富,常混迹于武陵、辰州一带,由于路子广、消息多,专替周边的黑道买卖寻帮手,做中间人谋取益利。他嫌江湖人给起的绰号‘大耳蝠’不好听,是以并不喜欢被人这么叫。 倪少游笑道:“叫‘大耳蝠’不是更突显你的神通吗?不喜欢就算了,滕-来-富。” 滕来富上下瞧看了他一番,也笑道:“姓史的,能有心情开玩笑,想是昨夜被伺候爽了。” 一直以来,倪少游都是以‘史近天’的身份同他联系的,表现出的是一个武功高强却名气不大,由于养了个小白脸,而经常缺少银钱的半吊子江湖人的形象。当然,对于史近天身份的真实性,滕来富未必没有怀疑过,但一则,对方极可能有妻有妾且家世清白,是以不愿让人知晓在外养了个男宠,才刻意拟了个假身份;二则,这个‘史近天’武功高强,做事又利索又干净,往常介绍给他的生意都做的不错,事后好处、银钱方面也从不纠缠,很合滕来富的心意。加之他的身份来历,本与滕来富无关,也就没甚特别在意了。 把脸凑上来,滕来富表情猥琐道:“你那相好的手段不错吧?” 第337章 倪少游叹了声,道:“手段是不错,可银子也花得不错。” 滕来富啧啧两声,道:“也是,要不怎么离上桩生意还没半年的功夫,你就又缺银子了呢。” 倪少游道:“废话不多说了,你手上到底有没有好买卖?” 滕来富没急着回答,反身从木柜中取出一壶包谷子酒,放在小方桌上,又置上两只空碗,寻问道:“要不要来上一碗,串串筋骨?” 倪少游道:“这酒后劲可大,你少喝点,先说正事。” 滕来富自管自倒上一碗,边喝边道:“我手上的买卖是不少,但多是没甚油水的小差事,根本入不了你的法眼。眼下也就只有那么一桩,赚得够多,可能会被你瞧上,却不知你愿不愿接下?” 听他说得古怪,知道这活计必不易做,倪少游道:“先说来听听。” 放下碗,滕来富道:“其实也简单,就是帮人护送一批姑娘去武昌府。” 倪少游疑道:“人伢子的买卖?” 滕来富点点头道:“对方出价六百两银子,你若肯答应,五百两归你,我留下一百两作抽头。” 倪少游犹豫片刻,道:“银子是不少了,就怕事情不地道。” 他说的不错,一般买卖人口的勾当虽然油水肥厚,但终归还需要本钱,绝不可能随便开口找个人帮忙护送,就是六百两之多。 滕来富点头道:“和我接洽的两个家伙瞧上去都是会武的,身上挂了彩,绝非一般人伢子。我总觉得他们本来是自己护送那些姑娘走的,但之前遇上了什么大麻烦,被人修理了,才落得一幅惨样儿。另外,听说他们是从苗疆带着人过来辰州的,迫不得已临时停留,想找人帮忙护送。” 倪少游道:“看来事出突然,时间紧迫,他们会多给银子也属正常。” 滕来富琢磨了一下,道:“丑话说在头里,据我观察,那十来个姑娘八成都是强掳来的,可不是正经花银子买来的。” 倪少游倒吸了一凉气,道:“这样看来,却是个不仗义的扎手买卖了。” 滕来富冷笑一声,道:“若是不扎手,我自己就做得,何必找上你?” 思前想后了一阵,倪少游苦恼道:“这桩买卖脏得很,扎不扎手倒在其次。” 同时,他心头打鼓,暗道:若掺合进这种买卖,却被大当家得知的话,怕是要捅大篓子的。 见他隐有退缩之意,滕来富倒上一碗包谷子酒,推到他面前,道:“我听说苗疆中地突逢大旱,赤地千里。这都过去几个月了,老天爷硬是滴水不降,已经死了不少人啦。唉,照这样下去,真要闹起□来,人吃人也不稀罕,所以,那些个被掳走的姑娘,是福气也说一定。” 倪少游奇道:“开什么玩笑?苗疆那等雨水充沛之地,怎可能有什么大旱?” 滕来富不屑道:“我的消息几时有错过?” 倪少游将信将疑,仍旧举棋不定。 见对方还在深思熟虑,滕来富有些不耐,道:“千槌敲锣,一槌定音,你倒是爽快点儿,给个准信啊。” 端起面前的酒碗,倪少游一口气喝光了,道:“既然这样,你叫那两个家伙再加二百两银子,让我这一趟得七百两,我就豁出去了!毕竟干这种事,是犯了江湖忌讳的。” 滕来富道:“好,我去问问,假如他们同意,我就领你和他们会合,日后一道上路。” 二人又闲话了几句,便各自分头去了。 武陵,毗邻沅水,自古就有‘黔川咽喉,西楚唇齿’之称,因为湘西境内进出的船只多半要来此中转,是以整个武陵就象是个四通八达的大码头一般忙碌。那些停泊的船只中,有到港靠岸的,也有需从武陵转往沅水各支流上游大小码头去的,还有在此暂歇等候往武昌府去的等等。 此时,红日偏西,暮色渐沉,河面上细风轻飏,波澜微漾,夕阳斜斜照射在水面,一派金碧辉煌。因着天色,天气冷了下来,淡淡的水雾在黄昏的光晕里显出一片迷离。 两岸密密麻麻地泊了许多大小船只,每艘船只上都被要求点上了灯火。它们弯弯曲曲地按去的方向排列成几纵队,全在等码头的官吏登船检验、查问税务,办理进出埠手续,才能继续上路。 外行人瞧见这些船只只觉大同小异,没甚区别,可事实上这些船只中有运客的,有运货的,而且根据运送客人多少、货物种类的不同,船只的种类也不尽相同,复杂不一。 黄芩所乘的往辰州去的客船,也在这些等待的船只中排着队。与它并列、排在另一队相反方向的船队中的,是一艘从辰州来的客船。这只客船是从辰河上拐出来的。 又是闲闷的时候,黄芩等部分船客站在甲板上四下瞧望、等待着。 何之章就站在黄芩身边。 自从上次偷窃未遂后,他总是粘着黄芩说话。 可见,单调的旅途中,能找到个说的上话的人,并不是件太容易的事。 很快,众人瞧见一个官吏模样之人,另带了两名随从,登上了对面的那艘客船。 船老大立刻面露讨好的笑容,迎上来,道:“官爷好。官爷是新上任的吧,我记得以前都是另一个官爷上船来查问的。” 他经常跑这条线,为图方便通行,早已寻机会结识了负责查验的官吏,并且暗中给过不少好处,拉拢稳固了关系,是以这次见到换了人,不免大失所望。 那名官吏一边在甲板上逛了一圈,四下瞧了瞧,一边以鼻子‘哼’了声算作回答。 船老大小心地跟在他屁股后面,又道:“瞧样子,今天到的船实在太多,官爷辛苦了。”歇了口气,他又道:“怎么大家都跟商量好似的,挤在一个日子里过来麻烦官爷啊。” 那名官吏一面推开船舱的门,一面回头斜他一眼,道:“不都是今天到的,已经囤了几天了。原先负责查验的那人暴病死了,我倒霉,接了他的班,交待、接替事项什么的颇为费事,所以耽搁了几日。” 他草草扫了眼船舱内,转回身,问道:“你这船要到哪儿?” 船老大道:“武昌府。” 那名官吏让随从记下,又问道:“生意如何,坐了多少船客?” 船老大道:“有人包了整艘船,坐多坐少没妨碍。” 那名官吏不耐烦道:“谁包的船,叫他出来,我有话问。” 船老大只得到船舱里找人去了。 不一会儿,一个头戴斗笠,瞧不清面容的汉子钻出来,到那名官吏面前,粗声粗气道:“我就是包船的。什么事?” 那名官吏见状,很不满意,斥道:“帽子压到眉,不是强盗就是贼。你是第一天跑船的吗?怎么一点规矩都不懂?!” 第338章 那汉子只得摘下斗笠。 只见,斗笠下的那张脸有明显的烧伤痕迹。痕迹较新,且与寻常烧伤不太一样,感觉要更为恐怖骇人。这就难怪他要戴着斗笠不肯以面目示人了。 那名官吏见状,厌恶地移开了目光,吩咐两名随从进去船舱仔细查看。 这边,何之章也瞧见了那人的脸,忍不住讥笑道:“现在的江湖,真是什么人都敢跑了。连这种打火做饭,都能把自己眉毛、胡子烧得一塌糊涂的雏儿,也敢出来混!” 黄芩听言,定睛瞧看了一下,脱口而出道:“雏儿?怕是他一根手指,就能让你死个七八次。” 何之章吓了一跳,道:“你识得他?” 黄芩道:“不识得,不过他脸上那伤,可不是打火做饭烧出来的。” 何之章道:“那还能是怎么烧的?” 黄芩道:“若我瞧得不错,那种烧伤不是普通的火引起的,而是被‘离火之精’烧伤的。” 何之章道:“越说越悬乎了,什么叫‘离火之精’?” 思索了一刻,黄芩道:“什么叫‘离火之精’......这倒不好说了。我且问你,什么叫‘火’?” 何之章立刻答道:“这谁不知道......火嘛,就是......就是......”他哼唧了半天,却也没能说出来。 黄芩道:“你可是心里知道,却就是说不出来?” 何之章点头道:“最寻常不过的东西,可真要说它是什么时,却说不出来了。” 黄芩笑道:“我也是这样,知道‘离火之精’是什么,却很难与你说个明白。” 又思忖了片刻,他道:“这么跟你说吧,火有很多种,比如平日里烧柴、烧炭的灶火,有时能看见火焰,有时却没法看见火焰;还有人生气时的怒火、身体有需求时的□、吃了某些东西会上火、以及坟地边上的鬼火等等等等,都是火。你瞧见的火,只是火的一种样貌,而并非真正的火。真正的火叫‘真火’,‘真火’无处不在。柴、炭里面有‘真火’,但需要经过焚烧才能释放出来。人的身体里,也一样有‘真火’。一般人的‘真火’,如果释放出来,大多是怒火、□,或者嘴里长个疮、泡之类的,可若是修为达到绝顶之境的某些内家高手,就可能把体内的‘真火’离体发出,那就是‘真火’中最精纯、最猛烈的‘离火之精’。” 何之章听的张大了嘴巴,一时竟是合拢不上,看样子也没能听明白多少。 黄芩笑道:“你听不懂没关系,总之,‘离火之精’是绝顶厉害的东西。” 瞧了眼对面船上之人,他继续道:“被这样的东西烧过,却还有命站在那里与人说话,可知修为不俗,让你死个七次、八次是不成问题的。” 何之章好不容 易合上了嘴巴,惊奇问道:“听你说的这么玄妙,江湖上有什么人能发出这种‘离火之精’?” 一指对面甲板上被烧得面目全非之人,黄芩道:“我哪知道,你去问他吧,他一定知道。” 紧接着,他脑海里浮现出‘火焰刀’管天泰的形象,暗道:有这样本事的人,我只见过一个。只是,那人应该尚在京城江彬府里,距这里万里之遥,是以,绝对不会是他。 转念,他又想,可除了他,难道还有人能以‘离火之精’离体伤人?......莫非我当真小看了天下英雄? 这时,何之章重新审视黄芩,以怀疑的口吻道:“你能说道出什么‘离火之精’,可见不是寻常跑江湖之人,定是见识过人的江湖高手。” 黄芩笑了声,道:“也可能是我胡诌出这些来诓骗你的。” 何之章道:“没关系,是与不是,等我回来就知道了。”说罢,一闪身,不知他往何处去了。 黄芩依旧站在原处,没管他去向哪里。 那边,官吏的两名随从已自船舱内先后出来,其中一个道:“后舱里有十来个女的挤在一起,好像都是苗人,不知干什么来的。前舱里守着两个男的,其中一个和这人一样被烧伤了,但伤势更严重些。” 那官吏扫了眼被烧坏脸的汉子,打起官腔道:“事情呢,我一件一件查。先把路引拿出来瞧瞧。” 那汉子依言将路引递上。 那官吏仔细看过,掷回给他,大声质问道:“上面写的不是去往杭州吗,怎么船老大告诉我是往武昌去的?你们到底往哪儿去?” 那汉子无奈答道:“原本的确是打算往杭州去的,可上船之前我们出了点意外,我和我兄弟都受了伤,不信你瞧我的脸。因为这伤,便没法再远途劳顿了,所以临时改了路线,往较近的武昌府去。” 原来,这艘船早先是为了往杭州去而包下的。 那官吏不耐烦道:“我不管你有什么由头,总之路引有问题。” 船老大赶紧上前,赔笑道:“是是是,您多担待,多担待。” 那官吏铁着脸继续质问道:“那十来个女的怎么回事?有没有夹带私货?税银如实上报了吗?有文书没有?......” 连珠炮似的问题把那汉子问的不知先答哪个是好。 这时,船老大不停地向那汉子使眼色。 那汉子得了提醒,立刻拿出一封文书,口中道:“有文书的,有文书的。” 他一边悄悄的在递过去的文书下面垫上五两银子,一边道:“官爷请看。” 那官吏不动声色地接过文书,一抬手,下面的银子便不露痕迹地落入了袖中。 他大概翻看了一下文书,面色和口气都缓和了不少,道:“原来你们是人伢子啊。这可得问一问了,里面十几个女的都是买来的吗?” 那汉子点头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那官吏抬眼瞧他一下,目光中的厌恶之色已被银子冲淡了不少,道:“买卖契约都齐全吗?” 说着,把手中的文书递了回来。 那汉子接过,又在文书下垫上五两银子,重新递过去,道:“齐全,都齐全的。要不,官爷再仔细瞧瞧?” 那官吏口中道:“也好,让我瞧瞧刚才有无遗漏。” 他又接过文书,照例暗暗收了银子入袖,作势翻了翻文书,道:“是了是了,是齐全了。” 再次将文书还回给那汉子,那官吏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笑道:“武昌啊,好地方哦,油水错不了。” 第339章 言毕,他一招手,就要领着随从下船,再去别的船上。 船老大见没事了,追过来寻问道:“官爷,我们什么时候可以上路?” 那官吏回头答道:“反正今夜是走不了了。明日一早,等你们前面的船上路了,你们就可以跟着上路了。” 那被烧毁了脸的汉子听罢,戴上斗笠,转身进去船舱,再没出来了。 待官吏走后,船老大指挥几个船工在甲板上处理船务。船舱里,默然坐着倪少游和两个形容恐怖的人伢子。 隔不一会儿,倪少游站起身,道:“该让她们吃喝些了。” 另二人没甚意见。 倪少游当即取了十几个粑粑,用干净的布帕裹了,又提上一壶净水,推开后舱的门送了进去。 反身出来后,他复坐回原处,对刚才应付官吏查验的那人笑道:“江湖上都说‘擒虎手’慕容长,是个一言不合就翻脸揍人,稍不称心就毙人性命的狠辣角色,不想见了官,也是要低头谄媚的。” 慕容长眼角微跳了跳,道:“叫史兄弟见笑了。” 倪少游道:“岂敢岂敢。” 慕容长瞧了眼因为伤重,靠在一边没甚力气的同伙,道:“之前得了那么大的教训,总是要吃一堑,长一智的。倘若再不把这‘一点就着’的火爆脾气灭了,怕是迟早会死在这上头。” 那同伙怨愤地瞪了他一眼,道:“全赖你几句不合,就挑事动手,结果害死了九个兄弟,还连累我受了重伤。”摇头,他又虚叹道:“真要死了,倒是两脚一伸,干干净净,偏生弄得不死不活,丢人显眼。” 慕容长‘切’了声,道:“好歹你‘裂云鞭’俞高远也是刀口上滚过几回,风浪里扎过猛子的一号江湖人物,怎的这般怨天由人起来?!再说,这事也不能全赖我啊。谁能料到一个七老八十的糟老头子,竟是火魔凶神一般的绝顶高手?他可是连个名号都不曾报出来,就对我们痛下杀手了。” 一拍胸脯,他又道:“不过,你等着,我伤好以后,定回来找那老儿,将他杀了,替你和一众兄弟报仇,还不成吗?” 话说得挺满,可听上去总差着几分底气。 俞高远冷声道:“尽说些撑门面的话有何用?别说你我能在他手底捡回条性命已是万幸,就算你哪天走了狗屎运,吞了金丹,成佛成仙,打得过他了,可再回过头来,却要到哪里找他?” 慕容长一时无语,只得忍气吞声了。 倪少游道:“我知道你们是从苗疆过来的,到底遇上了什么事,弄得如此狼狈?” ☆、第5回:启疑窦隔墙有耳须慎听,强出手流光如云跃剑匣 本就是‘贩木脑壳儿被贼抢’--大丢脸面的事,慕容长哪里肯说,只管闷头生气,不言不语。 倪少游则是一副追根问底,打听稀奇的模样,笑问道:“我与二位已是一条船上的人,还有什么话不好讲?” 瞧他锲而不舍,一意探问别人的糗事,分明有借机嘲笑之嫌,慕容长只觉无名业火滋滋燃起,‘腾’地蹦将起来,就待发作,却不想一头撞上了舱顶,发出‘咚’的一声脆响。 感觉有点滑稽,倪少游忍不住笑出声来。 慕容长更恼了,一拳砸向头顶的木板,骂道:“奶奶个熊,不该问的别问,老子心里正不敞亮,小心惹毛了老子,叫你没的好果子吃!” 适时的,俞高远阴阳怪气道:“何不砸得再用力些,干脆在头顶上开个天窗,倒真是‘敞亮’了。” 听言,知道自己又犯了易怒的老毛病,慕容长坐下,嗡声嗡气地对倪少游道:“小子,有道是,饭可以多吃,话休要多问。别不知趣!” 倪少游显然并不怕他,反驳道:“我听说的是‘多看出苗头,多问出来由’,想知道来由,自然得多问。再者,我已和你们一道,前路还长,说不准会遇上什么。可万一遇上的,就是把你们弄成这般模样的厉害对头,搭上我一条命没什么,毕竟得人钱财与人消灾,干的就是脑袋提在手里的营生,可若是死的不明不白,总是说不过去。” 俞高远听言,和慕容长眼神交汇了一瞬,对倪少游道:“其实,你肯接下这趟活计,又随我们押了几日船,对我们的事,明里暗处也该听得不少了,实是不需再瞒你什么。” 到了这刻,慕容长也明白倪少游探听此事,并非为着讥笑自己,是以不做声了。 倪少游道:“你们二位,一位是‘擒虎手’,一位是‘裂云鞭’,俱是武艺超群,手段高绝的人物,道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名头甚为响亮。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有天大的神通,将二位伤得如此古怪?” 此种开口先炫对方几句,再询问想知道的事的做法,明显比直接追问的效果要好得多。 ‘嘿’了声,慕容长一副心有不甘,可又不得不甘的模样,道:“是我惹的祸,还是我来说吧。” 俞高远道:“那敢情好。” 酝酿了一阵,轻抚了下脸上的伤,慕容长无比懊恼道:“回头想想,真他奶奶的不值,弄成这样,不过是为了争一口气而已。” 瞧看了一下二人的伤势,倪少游讶然道:“只为争一口气?” 慕容长点头道:“这事说来话长,几月前,我们从苗疆弄了一批妞儿,按原来的计划,是离开苗疆后,直入湘西,到辰州坐船从水路转出去,最后把人押送到杭州。哪里料到,走的时候遇上苗疆大旱,一路上想找□水喝简直比登天还难。你想,连个糟烂的水坑都寻不到,就更别提什么小沟小河了。他娘的,全都给晒干了。” 倪少游赶紧问道:“苗疆真的大旱了?” 先前,藤来富这么说时,他还不敢全信,毕竟也可能是对方希望自己接下这桩脏活,才故意那么说的。但是,慕容长也这么说,倪少游便不得不信了。也因此,他那颗一直以来由于接下这桩买卖而发虚、不安的心,立刻平稳了不少。 慕容长连连点头,道:“这还能有假?那一带的汉人实在没法子,已经开始拿活人祭拜龙王了,但不知龙王是聋了,还是瞎了,就是不下雨。” 俞高远也附合道:“不错,往年这时候总是可劲的下雨,今年真是奇了怪了。” 慕容长继续道:“说回头,那十几个妞儿是今年的最后一批,所以暂时不需要留许多人在接应点候着。本来我们这一趟,只需要四个人负责押送,但剩下的那帮兄弟在苗疆憋了快一年了,日子过得也是苦哈哈的,颇有怨言。所以,老俞就决定趁着这个空档,多带些兄弟出来,和我们一道去杭州,也好等交人后,一起在那‘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杭州,吃肉喝酒、赌钱嫖妓,痛快痛快。因为同行的人多,所以之前好不容易屯了些水罐,用背篓装带着,但也是不够的,只能省着点儿喝。那日,许是老天开了眼,让我们在一处山坡脚下,寻到了一个有水源的好地方。那是一道小溪,虽然也已快被晒干了,但还有些水。大家正想好生歇息、取水,却见一个糟老头也跑来取水。那糟老头身上还带着一把看上去和他一样老旧的刀。我当然不愿便宜他,就叫他离我们的宿地远点。可那糟老头偏说是他先来的,让我们滚远点。看在他年纪大,胡子、头发全白了,虽然瞧上去身子骨还算硬朗,却定是经受不起我三拳两脚的面子上,我没理他。于是大家远远相隔,各歇各歇的。之后,我和兄弟们闲话,谈到这场大旱时,大家都气愤不过地诅天咒地,可偏那糟老头象疯了一样哈哈大笑,说旱的好,旱的正合他心意。我听言恼怒不已,就上前同他理论......” 这时,俞高远叹了声,打断他道:“你那也叫‘理论’?” 慕容长强词反问道:“怎么不叫理论?” 俞高远讥讽道:“带着一大票兄弟,刀在手,剑出鞘,气势汹汹地杀将过去,这也能叫‘理论’?” 慕容长尴尬道:“我看他不过一个糟老头,以为稍吓一吓,就能让他屁滚尿流地奔逃了。” 俞高远无奈道:“可人家不但没逃,还把所有冲上去的兄弟打死的打死,打伤的打伤......” 倪少游道:“后来呢?” 沉默片刻,慕容长咬牙道:“后来,那糟老头取了几袋水走了,边走还边笑声不绝,想是开心得很。” 惊叹了一声,倪少游道:“这老头的功夫当真出神入化了。”摇了摇头,他又道:“可听上去,他的言行好像有些痴傻,不知是何方神人?” 第340章 慕容长哀叹一声,道:“都被杀成那样了,还有谁敢开口问他的来路?” 俞高远瞧他一眼,道:“不怪我说你,以前我常劝你忍一句,息一怒,饶一着,退一步,可你只当耳旁风,终究是惹出了大祸。幸亏当时有个兄弟负责看管那些小妞,没法跟着你冲上去,所以才全身而退。否则,我们连个尽快把消息传递出去的人手都没了。” 慕容长则问他道:“你说,上头会不会马上派人过来增援我们?” 俞高远道:“我们硬手尽失,留在接应点的又没剩几人,不增援还能怎样,难不成上头甘愿放弃这条线上的买卖?那可是要少赚无数银钱的。” 慕容长不高兴道:“既然这样,我们何必辛苦押运妞儿们来武陵,再转去武昌?干脆就呆在辰州,一边养伤,一边等增援的人到。之后,再和他们一起把人运走,不是更稳妥些嘛。” 俞高远摇头道:“当然不是。其一,增援的人到达总需要较长的时间,我们在辰州那地方没有势力,长时间把这些妞儿放在那里,说不定会出事;其二,就算期间什么事也没出,但我们既然放弃了押运,增援的人手一到,这趟的功劳就是他们的了,之前在苗疆苦挨的日子也算是白搭了;其三,这次的全军覆没,我们的责任重大,如果不竭尽全力将功补过,把人安全送去武昌,便是一无是处,怕是连和上头说句话,辩白一番的机会也不会有了。” 慕容长为难道:“你说,这次上头收到消息,会不会怪罪我们?” 俞高远很有把握,道:“放心,我已编了套说辞,让报信的大刘照着那般说,相信上面会以为有人故意布了局,找我们的茬,想灭了我们,我们的罪责就小了许多。我想,为了确保苗疆的这条财路,这次派来的增援,必是些手底极硬的角色。” 转念,他又道:“不过,目前这些不需你我操心了,我们要操心的,是把手上的这批妞儿安全转运到武昌府。那里有上头的人,可以临时接应一下。” 倪少游听的不是很明白,问道:“你们上头......可是某个极有势力的人伢子?” 二人支吾了半天,却是不说。 气氛立时显得尴尬起来。 为了调节气氛,倪少游又道:“二位虽然受了伤,可挣的银钱想必足够吃香喝辣的了吧?” 慕容长嘿嘿笑道:“那是--,买卖岂是白跑的?不过,听说史兄弟虽然没甚名气,但武艺高强,想必也能经常遇上大买卖吧。” 倪少游装腔作势,一脸羡慕道:“没有金刚钻,哪敢揽瓷器活?也就是象二位这样在道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才能赚得盆满钵满,象我这种无名之辈,就只有捡你们牙缝里剩下的活计喽。” 慕容长听得顺耳,忙道:“以后若有好事,定叫上史兄弟一起,怎样?” 俞高远瞪他一眼,意思是这种话不好乱讲。 倪少游识趣地笑了笑,没应声。 俞高远故作姿态地叹了声,道:“史老弟,你尽瞧着我们在道上的脸面大,名头响,其实,脸面、名头这种东西又没法论斤卖钱,没多大用处的。说一千道一万,我们同你没甚两样,想要挣银子痛快花销,就要刀头舔血,拼了性命。” 他又苦笑着一指自己,道:“你瞧,这不就已经去掉半条命了嘛。” 倪少游抽出腰上折扇,在手中耍了个扇花,神秘兮兮地试探问道:“那些妞儿不都是买来的吧?” 慕容长‘哈’一声,道:“什么叫‘不都是’?压根儿就没一个是,和白捡来的一样。” 倪少游冲他竖了竖大拇指,恭维道:“这等无本不亏的生意,只一票,二位就赚大发了。” 慕容长打了个哈哈,道:“替人办事,赚多少都是别人的,自己按规矩拿个零头而已。” 倪少游继续打听,道:“零头有多少?也不算少了吧?” 不愿让他知道太多细节,俞高远打了个哈欠,不耐烦道:“我倦了,要倒了。你们呢?” 倪少游这才住了嘴,起来取出两块厚毯,递给他们一人一条,道:“入夜了,大家都睡吧。” 那二人相继睡下。 倪少游又转到里舱查看状况,见苗女们早因舟船劳顿,或挤成一团,或东倒西歪的睡着了,没甚异样,才回到外舱也草草睡下了。 外面,白茫茫稠雾水冷,黑洞洞漆幕蔽月,纵然船头摇曳着两盏明灯,也只能照亮甲板周围的几尺距离。 没人注意到这艘客船的船舱外壁上,灯光照不见的黑暗处,一条灰土土的人影四肢张开,象壁虎一样覆在那里,一动不动。 刚才,船舱里的那些对话,全被这人一字不差地听去了。 这人又细细听了一会儿,直到除了‘呼呼噜噜’的鼾声,再听不到其他响动后,他腰杆微微一提,麻利的一个倒翻身,灵巧无比地腾跃而起,无声无息、准确无误地窜入了对面一艘客船的舷窗内。 似这样‘壁虎游墙’、‘泥鳅入洞’的下乘轻功,当然比不得‘踏雪无痕’、‘一苇渡江’的上乘轻功出彩炫目,却胜在实用、简单,尤其翻墙进院、穿窗入室时别有妙用。 船舱内,大部分船客都睡着了。 模糊昏暗、摇摆不定的月光透过舷窗,照在这人脸上。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二指剪绺’何之章。 他猫腰掂脚,潜到闭目假寐的黄芩身侧,推了他一把,得意的低声道:“我知道了。” 黄芩一睁眼,道:“知道什么?” 何之章道:“我知道你是真人不露相。” 黄芩道:“何以见得?” 何之章嘿嘿笑道:“虽然你说的‘离火之精’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但对面那条船上的丑八怪,的确是被别人伤成那样的。听他们说,是个疯疯癫癫的老头儿下的手。” 接着,他将听来的一五一十尽数告诉了黄芩。 无穷疑惑掠过心头,黄芩刚要进一步问话,却听得一个声音自何之章身后响起:“照你这么说,隔壁那艘船上,定有不少良家弱女需要解救?!”这声音听上去并不陌生,还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 何之章回头,惊见公冶一诺故作正气凛然地站在那里,旁边的是肖八阵。 见何之章愣着不说话,公冶一诺不耐道:“到底是不是?” 何之章与黄芩的对话,他虽只听得一鳞半爪,却马上抓住了需要关注的重点。 何之章呐呐道:“这么晚了,公子还没休息?” 公冶一诺道:“先前见你掠上对面的客船,还以为要做甚坏事,是以特意守在此处等你回来质问。” 原来,自从发现何之章是个窃贼后,他就一直留心紧盯着,想等下次何之章动手行窃时,抓住机会,再次‘路见不平’。 第341章 顿了顿,他逼向何之章,道:“你刚才所说的,可是实话?” 见他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何之章当即明白了几分,笑道:“公子是想锄强扶弱,拔刀相助吗?” 公冶一诺气概轩昂道:“‘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若真如你所言,我身为侠义中人,自然义不容辞!” 何之章连赞了几个‘好’字,特意恭维道:“公子嫉恶如仇,真正一 片侠义心肠,实令我等江湖人佩服!” 他又举臂立誓道:“小的刚才的话句句属实。那些个姑娘正身处水深火热之中,着实可怜,若非小的心有余而力不足,便想冲进去救助她们了。” 他这番话当然并非真心,不过是得知对面船上又有‘擒虎手’,又有‘裂云鞭’,听起来统是不好惹的角色,是以想激公冶一诺掺和进这趟浑水,最好能来个两厢恶斗,结果公冶一诺败下阵来,因此大丢颜面才好。 肖八阵上前一步,阴笑着对何之章道:“你小子打的什么歪主意,以为我不知道?想坐山观虎斗,你还嫩了点儿。” 何之章喏嚅道:“肖爷多心了,小的哪敢存那样的心思。” 公冶一诺一甩披风,道:“不管怎样,这桩事我是管定了。”言毕,蹬蹬蹬,就往舱外跑去。 肖八阵用意不明地瞧了眼黄芩,才转而紧紧跟上,低声劝道:“公子,那贼厮油头滑脑,未必说的实话。行走江湖切忌轻信人言,否则极易惹祸上身啊。” 公冶一诺脚下不停,上到甲板,回头道:“你不准跟来,只管留在这边瞧我的好,也省得别人多有闲话,说我依仗你了!” 见对方仍是一脸犹豫,似是还想说什么,他又一副深闭固距的做派,道:“我意已决,无须多言!” 肖八阵无奈地点了点头,只得驻足甲板,眼见公冶一诺飞身一跃,稳稳落在了对面的那艘客船上。 这边,何之章见好戏就要开场,急忙一拉黄芩,道:“走,一起去瞧瞧?” 黄芩点头道:“是要去瞧瞧。” 有些被吵醒的船客也都陆续跟了上去,想瞧个热闹。 大家一并来到甲板上,只见对面,公冶一诺已将上前质问的船老大一脚踢下水,冲着船舱里大声叫骂起来。 听见外面出了状况,慕容长扯开裹住身体的毯子,一轱辘站起来,却见倪少游已先他一步起来,正要往外面去。 慕容长叫住他,道:“史兄弟,干什么去?” 倪少游道:“外面叫骂的厉害,说我们强抢民女,我这就去瞧瞧怎么回事。” 慕容长道:“你且留下看着那些妞儿,我去瞧瞧是哪个不识好歹的货,想坏我们的事。” 话音刚落,他几步窜出船舱。 瞧见船老大正湿淋淋地从水里爬上船,躲过一边,而外面的甲板上站着个一脸傲慢,手持利剑的紫衣青年,慕容长再忍耐不住,破口大骂道:“小杂种,敢在爷爷船上满嘴喷粪,不想活啦?!” 他开口这句骂,声如洪钟,加上出来时步伐雄健,想必是膂力强劲之人。 公冶一诺威风凛凛道:“老杂毛,舍得出来了?” 慕容长道:“你三更半夜不睡觉,狗拿耗子,管的哪档子闲事!” 公冶一诺正愁没机会表白,当即一挺胸,一振臂,做出一副英雄气派样儿,道:“你们光天华日之下强抢良家民女运出去贩卖,我等侠义之士岂能置之不理?!” 邻船相望的众人听言,有的信,有的不信,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慕容长怒目圆瞪,道:“毛还没长齐就跳出来揭爷爷的短?小子,爷爷我这一双‘擒虎手’下向来没有无名之鬼,若是找死,就速速报上名来。” 他这一问,却仿佛正搔到了公冶一诺的痒处,令得他全身毛孔大放,说不出的一阵舒畅。他连忙仰天大笑了几声,以唯恐别人听不到的高亢声音道:“我就是江湖人称‘紫云剑客’的公冶一诺!” 那边,隔船观看的何之章暗暗窃笑,小声道:“这会儿是威风够了,等下莫要脓包才好。” 从没听说过什么‘紫云剑客’,慕容长喝了声,道:“无名小卒也敢逆龙鳞,捋虎须?待爷爷给你个教训,教你知道‘江湖’的水有多深!” 其实他受伤不轻,功力只剩下四成不到,此时贸然决定出手,只是因为没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小子放在眼里。 公冶一诺轻蔑笑道:“再深的水也是有底的,况且本公子水性好,此生注定要在‘江湖’里游出个名堂,搏一张脸面!似你这等小虾小蟹,还入不得本公子的法眼。识相的,就快把强抢来的民女放了,本公子还可饶你一条性命!” 慕容长听言,忍无可忍,暴喝一声,大踏步向前,恰好眼睛的余光瞧见甲板上支着的一口烧开水用的巨大铁锅。 锅里正煮着水,好像已经快要开了。 他探手抓住铁锅的边缘,似乎根本不怕烫伤一般,只管用力掀起。 眼见着这一锅滚水兜头盖脸地,就要浇向公冶一诺! 这一下要是浇上,公冶一诺的一张俊脸可就遭了殃了。 好一个公冶一诺,年纪虽轻,但敢来管这茬儿闲事,也确有几分本事。 只见他傲然一笑,手腕急旋,抖出一片青凛的剑光,同时人向后跃开半步。 那一锅浇来的滚水,居然难以穿透他几乎致密无隙的剑光。 待到滚水‘哗啦啦’洒落一地,只见他全身上下几乎都是干的,只有衣角处沾上了一些星星点点的水渍。 见到公冶一诺的剑上居然有如此威力,慕容长暗里颇为惊讶。当即,他不再多言,瞬时健步窜上,‘呼’地舞起手中的大铁锅,抡圆了,向公冶一诺的头脸砸去。 声势骇人! 慕容长这一记出手,虽则只有四成功力,可仍是力道非凡。 公冶一诺的嘴角噙着冷笑,掌中长剑锋芒毕露,闪电般的连续挥动了几下,只听‘喳喳喳喳’几声响,那铁锅便被削成了五六块铁片,散落在甲板各处,若非慕容长及时缩手,只怕连手臂也要被他切削成几段了。 原来,公冶一诺的宝剑品质极佳,而那铁锅却是烧水的粗陋用具,用的都是劣铁,哪经得起这样的宝剑切削? 令慕容长大为震惊的是,每一次公冶一诺削开铁锅之时,他都能感觉得到一股威力巨大、极为奇异的内力传递而来,震得他手上的经脉都有些运转不畅了。 第342章 由此可知,公冶一诺确实身手不俗,并非只依靠手中有一口好剑。 慕容长遁后几步,暂时收手,沉声问道:“你的剑法、内功古怪得很,到底出自何人门下?” 公冶一诺颇为得意,口气自豪道:“家师乃‘八大神剑’排名第一的‘流光如云剑’岳书山。” 另一艘客船上,正兴致勃勃地观战的何之章对黄芩道:“岳书山重出江湖后惹上过官司,跑到‘金碧山庄’躲了几年,公冶修待他如上宾,想是那时候收了公冶一诺为徒的。” 黄芩道:“听说岳书山早年出道时不甚得意,之后干脆退出江湖,回家闭门不出。还听说有一段时间,他沉迷佛法,甚至几次三番想出家为僧,不知是不是真的。” “是有这么一回事。”何之章笑道:“江湖上的消息,你也知道的不少嘛。有说‘诸庄严具,流光如云’出自大方广佛华严经,岳书山以‘流光如云’命名独创的剑法,可见受佛法影响颇深。不过,自从他苦心孤诣独创出这套傲视群雄的剑法后,立刻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不但烧了家中所有佛经,再不提什么遁入空门之事,还趾高气扬、大张旗鼓地重出江湖了。后来,他凭借高超的剑法名声鹊起,位列八大神剑之首,那个得意,那个傲慢......”啧了声,他又感慨道:“都说女人脸,六月天,说变就变。可没想到岳书山这样的男人变化起来,当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他变的不是脸,而是彻彻底底,抽筋换骨啦。” 沉凝深思了片刻,黄芩道:“也许他没变,只是你们想错他了。” 何之章道:“这是怎么说的?” 黄芩道:“他闭门不出可能是暗里精习剑术,为的就是他日重出江湖,而所谓的沉迷佛法,也许并非是一心向佛。” 何之章疑信参半,道:“你的意思是,他明明在家偷偷练剑,想有朝一日在江湖上出头,却故意放风出来说自己沉迷佛法?......可,这又何必?” 黄芩摇头道:“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怀疑他深研佛法的动机不纯罢了。” 何之章想不明白,问道:“怎么个动机不纯?” 黄芩道:“可能他在修炼剑术的过程中,遇到了难以克服的障碍,而此种障碍既如扼住水流的瓶颈,又如核桃表面的坚壳,一味花费精力练剑已是无法突破,所以他才会把注意力转移到佛法上。” 何之章仍是不解,道:“剑术是剑术,与佛法有什么相干?” 黄芩道:“以前我遇到过一个游方和尚,那和尚明明不会武功,却说自己懂武。我自然不服气,和他理论,他说因为他懂‘佛’,所以他不光懂‘武’,而且什么都懂,只要我愿意就所研习的武功与他好好讨论一番,他便可指出其中的优势与不足。” 何之章嗤笑道:“他那是瞎掰的吧。” 黄芩叹一声,笑道:“那和尚说的,有一些的确是瞎掰,可也有一些足以令我等武人折服。最后,那个和尚说,‘佛’这个字,是从梵文译过来的,意思是‘智慧、觉悟’,而‘佛法’也可以说是一种对万事万物的思考方法。虽然他的话也有言过其实之嫌,但我想,剑术练到岳书山那个份上,想再精进,缺的已经不是剑术,而是‘智慧’和‘觉悟’了吧。是以,他后来为着剑术精进而沉迷佛法,也是有可能的。” 何之章微微点头道:“这么说,当他从佛法中窥出了剑术精进的门道,达到了目标,就立刻断了遁入空门的念头,出来混江湖了?” 黄芩笑道:“我只是这么一说,事实怎样,只有岳书山自己知道。” 何之章上下打量了他一下,道:“我觉得你说的,有理。” 二人不再多言,又关注起对面船上的激战。 瞧着瞧着,黄芩不禁暗里称奇,心道:瞧不出,那个‘紫云剑客’虽然年纪轻,又喜欢自吹自擂,可手底下的功夫,却是不含糊,当真使得一手好剑法。 眼见,不算宽大的甲板上,慕容长已被公冶一诺的长剑逼的处处受制,东躲西避,显然处于劣势了。下一刻,公冶一诺走中宫,踏离宫,又是一剑出手,紫袖飘扬间,直取对手面门。 慕容长本以为对手是那种刚刚行走江湖,眼过于顶,目中无人的少年剑客,一个个自我感觉无比良好,其实一身花拳绣腿,如同绣花枕头一肚子草的那种货色,却没想到这个‘紫云剑客’外表看起来虽然和那些纨绔公子哥们没甚不同,但手底下却是精熟得很,一剑赛一剑的凶狠,剑上的力道更是惊人。 到这刻,他真是有苦自知了。 不过,慕容长并未服输。他以为虽然对手身手不俗,但还是占了手中长剑‘一寸长一寸强’,以及甲板上地方狭小的便宜,并非真的强过自己多少。 如此这般一直被对方迫的上窜下跳,前绕后转,慕容长终于怒火中烧。突然间,他似是野性发作,厉啸一声,左手在胸前一抓,顿时衣襟敞开,露出胸脯上又黑长、又浓密的胸毛。紧接着,他招数骤变,左手、右手同时发招,拳拳凶狠,掌掌刚烈,速度灵动如鹰隼,力道威猛如恶虎,寻隙而进,就要强攻入公冶一诺的身前。 顷刻间,拳风掌影扑面而来,将流云剑气困在其中。 这就是‘擒虎手’赖以成名的三招--‘敲山震虎’、‘虎头捉虱’以及‘龙腾虎跃’。 公冶一诺见他先前还只是以退避为主,现下居然主动贴近,且招数进退之间,同时显出威猛、灵动两大特点,压抑住了自己的剑气,更由于他有伤在身,却仍能如此悍猛,亦不免心中称奇。 他初入江湖,识人不多,哪里知道对方实是黑道上成名已久的人物,只是目下受伤不轻,连平时一半的功力都施展不出罢了。 不敢有所殆慢,公冶一诺暴喝一声,长剑挽出一个剑花,剑尖忽的从剑花中央直挺而出,破开拳风掌影,劲刺敌人心窝处。 慕容长一个措步,后移数尺,同时急急隔空抓取过船上的一根竹篙,真力灌注,迎了上去。 顿时,竹屑横飞,火星四溅,竹篙被从中心刺开,仿佛瞬间盛开的尖锐、巨大的竹子花一般。 剑尖几乎要刺中慕容长右手握住竹篙的虎口! 公冶一诺心中窃喜不已。 可惜,他没有料到的是,这一剑虽然破解了慕容长接连而至的三招,但无形中也拉近了自己和对方的距离。 就在公冶一诺料定胜券在握时,惊觉敌人的手竟已堪堪要擒住自己握剑的手了。 那只手,来得迅疾,五指如钩,指风凌锐,令得他腕脉间一片凉意。 擒虎手! 这一刻,他脑海里还来不及想敌人的手是怎么伸得如此之长的,就已本能的脚步猛挫,后面的连环杀招也因此刹住了,无法一气施展开来。不过,慕容长的反击之势也因为他的及时应变而落了空,没能扣锁住他的腕脉。 见一招落空,慕容长哪能甘心,当即滑步贴上,擒 虎手再度发出,势如潮涨,不容敌手逃脱。 在公冶一诺眼里,这一招实在是欺人太甚。 须知,他虽然嚣张了点儿,但手底下也确是有两把刷子的,若是‘擒虎手’未曾受伤,施展出这么咄咄逼人的攻法,倒还说得过去,可此时正值受伤未愈,功力大减之际,却敢如此欺压上来,未免过于托大,小瞧了他公冶一诺了。 见对方居然胆敢空着一双手,贴身近前,直欺到手持长剑的自己身侧,显是没把自己放在眼里,要以空手入白刃的技法与自己较量,公冶一诺不由得肝火大动,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伸。 但见,他也不撤剑回手,只健腕急翻,剑光立时暴涨,嗤嗤作响,反刺向慕容长的脉门! 这一记反刺,仓促之中认穴依然分毫不差,可见公冶一诺的剑法根基扎实,并不似他外表一样浮燥,也有其不可小觑之处。 慕容长见对方反击凶猛,认穴奇准,也是吓了一跳,忙不迭变招避让,试图再次拉开双方距离。 只可惜时不他待,为时已晚了。 第343章 原来,‘流光如云剑’实是一等一的上乘剑法,虽然公冶一诺本身的修为尚未达到最上乘,但也曾坚持不懈的勤学苦修,剑法的根基还是非常扎实的,是以一旦抓住了反击的良机,将剑势发挥出来,当真是流光如云,连绵不绝。 这一下,慕容长不得已,只能左躲右闪了。 之后,不过三两招间,只听‘哎呦’一声,慕容长以右手扶住左臂,踉踉跄跄地退开了几大步。 却原来他的左前臂已中了一剑,虽然并不很深,但毕竟是挂了彩。 慕容长的目光宛如两把有毒的利箭,射向公冶一诺,咬牙恨声道:“小狗,要不是我有伤在身,你如何伤得了我!?” 公冶一诺年轻气盛,哪里听得下对方辱骂自己,怒喝一声,道:“先废了你这张臭嘴!”说着,手臂急伸,一剑便挑向慕容长的面门处。 若是被这样的一剑挑中,慕容长那张已是伤痕累累的脸,可就真没法再看了。 刹时间,船舱里闪电般地窜出一人,口中喝道:“手下留人!” 公冶一诺只觉眼前一花,手上一沉,面前已多出一人。 那人手里握着一柄将近两尺长的折扇,黑黝黝的,看起来是把‘铁骨扇’。 此刻,这把铁骨扇紧紧合拢,就如同一根短铁棒一般,正牢牢地压在公冶一诺的剑脊上,替慕容长挡住了这一剑。 来的,正是倪少游。 想来,倪少游在船舱中向外窥看,见慕容长受伤颇重,抵挡不桩紫云剑客’的攻势,便只得出手相助了。 扇剑相交之际,倪少游的铁骨扇短,公冶一诺的长剑长,所以倪少游的铁骨扇只聚力一压,公冶一诺的长剑便有些吃力不住,沉了下去。 顿时,公冶一诺觉得失了颜面,立刻变招,扭腕反削出一剑,就要摆脱倪少游的铁扇。 倪少游微微一笑,手底力道也随之一变,那把铁扇上竟如附上了鬼神一般,带着股奇特的黏劲,顺着公冶一诺的剑脊一抹,就已带动剑势失去了原本的方向。 公冶一诺只觉剑尖犹似被千斤大石牵引住一样,任是如何用力都削切不出去。若非他仗着自家功力还算精纯,硬生生靠一个千斤坠扎稳了马步,只怕已被倪少游这一抹一带扯动的站立不稳,连剑带人甩出去好几步了。 能在兵器上灌注真力,以黏劲抑制敌手,这已是颇为上乘的内家绝学了。 公冶一诺也是识货之人,当即明白来人的武功非同小可,一时间心下有些发虚,遁后稍退。 他这么做,是为避免因为主动出击,反被对方寻到破绽,是以不愿再随意展开攻势。 见对方退开三尺,只是左右盘旋,时而出剑试探一下,时而龟缩退守一边,分明是心存顾忌,没胆子直接扑上来,倪少游颇有风度的又是微微一笑,展开手中折扇,顺应着与公冶一诺周旋,也并不抢攻。 本来,公冶一诺打的主意是等对方先露出破绽,再伺机而动。可是,在他摆好门户,盘旋了数个回合后,却发现一直找寻不到倪少游的破绽,加上他年青气盛,熬耐不住,没多久就心生焦躁起来。 实在忍不住了,公冶一诺转守为攻,鼓起真气,一剑直刺向倪少游的小腹。 刚才,在铁骨扇的一压之下,公冶一诺吃了点儿暗亏,是以有些惧怕对手扇子上沉重的压力和邪门的黏劲,这次才特意选择了低路出剑,意在防止对手再次用扇子压制他的剑。 他觉得,骤然在这样低的位置出剑,对方的扇子短,想要压制就必须弯腰,而自己的剑长,手腕稍动即可变招,对方难以反击,只有闪躲才是上上之选。 倪少游见状,心下微微一哂,脑内已闪电般掠过三五手猛烈的反击手法。只是,在这个喧闹的码头,众目睽睽之下,加之‘紫云剑客’先前又不停地大声嚷嚷,控诉他们强掳妇女贩卖等等恶行,若这般下痛手重伤对方,似乎有被说中痛处,才不顾一切,狗急跳墙之嫌,并不太合适。 打定主意,他放弃了那几招凶狠的反击之术,只是迅即向侧后方退开半步,单臂立下,铁骨扇一垂,拦住了公冶一诺来势突然的一剑。 手上的长剑被倪少游的铁骨扇这么一拦,公冶一诺立时感到十分不妙。 原来,倪少游的铁骨扇看起来只是轻描淡写的一拦,却包含着两种不同方向的劲道:一种是把长剑侧向推开的力道,而另一种却是把长剑的剑尖向上掀起的力道。 在公冶一诺看来,按照铁骨扇挥出的角度,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发出第二种力道来的! 可惜,他的不可能,却是别人的可能。 感觉这股向上掀起的力道强悍绝伦,公冶一诺大惊失色,丹田之气猛吐,力图压住剑尖。毕竟,若真被敌手把剑尖朝天掀起,那他胸腹之间岂非空门大开,任人宰割? 公冶一诺怎知道,面前这个对手就是江湖上最为神秘的组织‘北斗会’的五当家--‘扇动松起籁,扇抚鹤翻空’的倪少游? 倪少游的铁骨扇上的粘劲早已修炼得收发自如,眼见对手全力以赴压住剑尖,他兀自暗笑,心念微动间,猛然将那股威猛无俦的内劲撤了回来。 粹不及防之下,公冶一诺顿时收势不住,剑尖力沉,直抵在船板上。 幸好他手中的是把宝剑,吃了主人的猛力一压,剑身只是受力弯曲起来,没被折断。 公冶一诺借力收势,赶紧向后跃开半步,守住门户。 倪少游没有乘胜追击,只将手中铁骨扇微一展合,继而原地负手挺立,神态甚是悠闲。 见对方一副瞧不上自己的模样,公冶一诺颇为尴尬,真想冲上去与他拼个鱼死网破,可又自忖难是他的敌手,但若是就此退去,脸面上又委实过不去。 他正犹豫间,岸上一阵喧闹声飘了过来。 原来,听闻码头上有几个江湖人闹事,当地的巡检带着一干公人赶来了。 ☆、第6回:船头逞侠义酒香惹迷思,黑雾弥漫处蓦然现鬼影 经常往来于这条水路上的船工、船客,都知道武陵码头上有位姓魏的巡检大人,最是不好惹。 这一回,领着人赶来的正是这位魏巡检。 瞧见来的是他,识得的不免暗自忖度,遇上这样一个狠角色,‘紫云剑客’也好,那个使扇子的高手也罢,怕是都讨不到便宜了。 只见这位魏巡检,年约四十,个头不高,皮肤黝黑,一把络腮胡子威武彪悍,两只三角眼精光四射,看起来极为精明强干。他健步如飞,带领着五七个衙役,跨过十余艘船只,来到近前。 他一到,公冶一诺和倪少游二人只得剑入鞘,扇合拢,再也打不下去了。 虽说江湖人之间拔刀斗剑,流血送命是极为寻常的事,但那大多发生在远离闹市的乡村、郊外等僻静地方,真要在码头、酒肆等州府繁华地段搅事,光天化日之下动手,毕竟上有国法,下有规矩,倘若一个不小心弄出人命,落下案底,可就不是闹着玩的了。 魏巡检上得船来,恶狠狠地瞪了倪少游一眼,张口骂道:“一群胆大包天的暴民,拿刀带剑跑江湖的贼匪,你们眼里还有王法没有?!你们瞧清楚了,这可是武陵的码头,不是你们逞凶撒野的地方!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你们这些个跑江湖的,个个以为自己胳膊上能跑马,拳头上可立人,动不动就打打杀杀,我告诉你们,真要弄出人命来,非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本来他已经歇下睡了,却因为这事被从床上叫起来,急急忙忙带上人,赶到码头查看情况,自然气不打一处来,骂得凶悍也是难免。 第344章 转而,魏巡检又把一双凶睛落在了公冶一诺的脸上,直指对方鼻子,骂道:“我知道你!你老子的‘金碧山庄’好大的威风,你仗着学过几手剑法,就学人做大侠,到处惹是生非,搞得鸡飞狗跳。我警告你,要闹,回你们辰州闹去,别在武陵地界上乱来,否则惹出祸来,你老子的手虽然不短,却未必能伸得到这儿,替你擦屁股。” 他这一顿骂口沫飞溅,语速奇快,就好像账房先生手下拨拉的算盘珠子,噼噼啪啪的,令闻者根本无隙反驳。 倪少游是老跑江湖的,当然深知江湖人‘不可与官斗’的道理,吃他一顿骂,也不生气,只是赔笑。 当然,所谓‘不可与官斗’,说的并非是江湖中没人敢与官府公人争斗,而是明面上最好不要与之争斗。毕竟,明目张胆和官府对着干,是讨不到半点儿便宜的。虽说江湖中从不缺少亡命之徒,但大多数人混迹其间还是为了讨生活,苦银子,若被公人惹毛了,总是不愿正面冲突,最多之后暗里寻到机会,背后捅一刀就跑,令对方弄不清是谁人干的,想坐实罪状也没那么容易。 公冶一诺年纪轻,面皮薄,又一向以主持正义的侠客自居,被魏巡检这一通骂,气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额角青筋迸冒,右手不由自主的就往剑柄上摁了去。 肖八阵见状不妙,飞身跃上对面的客船,站至公冶一诺身侧,小声道:“公子切莫意气用事,以免悔之不及。” 他已到近前,倘见公冶一诺按捺不住向魏巡检出剑,还可及时出手制止。 魏巡检的那双三角眼何等犀利,自然不会把公冶一诺的小动作遗漏掉。立刻,他火冒三丈,冷笑几声,冲对方伸出脖子,道:“好小子,还想向我拔剑?!来来来,你若真有本事,就一剑斩了本官的脑袋。你是大剑侠,我是武功微薄的小巡检,打不过你是一定的。但是,我向你保证,我人头落地后,你必会成为各州府画影缉拿的重犯。嘿嘿,到那时,你就不用做什么大侠了,改做一辈子被官府通缉的凶犯吧。对了,还要抄了你老子的‘金碧山庄’!” 他这话一放出来,公冶一诺不禁心头一寒,想是怕了。 要知道,巡检虽然只是从九品的、最小不过的芝麻官,但也是朝廷命官,公然杀了朝廷命官就等于同朝廷为敌,最好的下场恐怕也只能是魏巡检所说的查抄家产、亡命江湖了。 心里一怕,公冶一诺便好似吹圆了的猪尿泡被戳了一刀,顿时泄了气,再也发作不起来了。 其实,魏巡检只是嘴臭,又何尝不知道这些江湖人手底下都不含糊,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万一把人逼急了,暗里被他们报复一下也是吃不消的。是以,他也就嘴上落个痛快,真到实处,还是不敢和这帮人玩狠的。 这时,只见魏巡检见好就收,话锋一转,嚷嚷道:“好了好了,都去睡吧,明日一早,手续办完的,给我开船走人;等着办手续的,给我守着规矩,别想在这码头上闹事。你们的恩怨,等离开这里,自己去解决!若再有人闹事,定以王法治罪!” 众人见状,知道没什么戏可瞧了,便待各自回船舱去。 忽然间,却听一人说道:“王法不王法的,倒是说不明白。但是,若真是强抢来的民女,运出去贩卖为娼,那可是天理不容了。” 声音不大,却是字字入耳,振聋发聩,极为有力。 码头上一下子变得安静起来,原本打算回舱的人大多心头一震,改了主意,仍留在原地观望。 旋即,四周的气氛变的有些异样。 想不到这种时候居然有人敢跳出来说话,魏巡检猛地转身,往声音来处寻找发话之人。 随即,他在人群中找到了黄芩。 黄芩正双目炯炯地瞧着他。 魏巡检鼻子一哼,下巴一抬,本待发作,但一对上黄芩坚定的目光,马上感觉到对方全身上下流露出一股无法形容的迫人气势,不免心生犹豫,竟暂时发作不得了。 明知对方只是局外人,平日里对往来跑船之人从没有好气的魏巡检,一时间竟没法随便开口教训了。 片刻后,他整了整官服,干咳了两声,恶声恶气道:“你没有证据,最好别乱说话,小心我拿你个公开诽谤之罪,叫你尝尝牢饭是什么滋味!“ 指了指脚下的甲板,他宣布道:“这艘船,白天官家已经查验过了,契约、文书、手续齐全。人伢子的营生虽算不得光彩,但也是合法的买卖。” 转头瞧过一圈,他又鄙夷道:“以我看,只怕比许多表面上跑着船,背地里尽干些没本钱买卖的江湖客要好得多呢!” 见黄芩只是微微恍然,做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没再多言,他又道:“若是有人惟恐天下不乱,想知道什么叫王法,我们武陵大牢里的管营,差拨,牢头们都会很乐意给予教导。有兴趣的,尽管来好了!” 虽然,魏巡检说话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凶恶,但明眼人已瞧出他的气势有些软了下去,不然,又何必向众人解释什么人伢子的契约、文书、手续俱全? 实际上,出来走江湖跑船的有几个不明白:什么样的文书做不得假?江湖人的路引,需要各种官印盖章,不也一样能作假?是以,如果那艘船没甚问题,魏巡检自然理直气壮,完全不必解释,只消大模大样的把公冶一诺等人轰走,或者以闹事为名抓起来关上几天即可。而他心虚之下的这番话,在大多数人听来,就几乎等于承认了那艘船干的是什么勾当了。由此,原本许多纯粹只是瞧瞧热闹的人,都感觉‘紫云剑客’刚才的举动确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义举,不禁在心里为公冶一诺叫起好来。 要知道,人心再难测也是知道善恶的,旁观的人出于各种考虑,虽然不敢,也不愿替人强出头,但至少心里还知道好歹,那艘船上的人伢子既然做了强抢民女贩卖为娼的勾当,公冶一诺的出手阻拦,就毫无疑问是侠义之举了。 公冶一诺还愣愣地站在原地,摸不着头脑。肖八阵却是识得好歹,知道黄芩那番言语,大有维护公冶一诺的意思,立刻向黄芩点了点头,表示感激。 黄芩似是没瞧见肖八阵的举动,也无意与魏巡检再继续纠缠下去,掉头回船舱去了。 见无人再出来说话,魏巡检感觉稍稍找回了一些威风,满意地点点头,冲公冶一诺和倪少游道:“好了好了,时候也不早了,既然不过一场误会,大家都回去睡吧。出来跑江湖的风餐露宿,夜住晓行,不就是为了求财嘛?如此,大家本该和气生财,以和为贵。你们看在我的薄面上,就不要再在码头上生事了。”转瞬,他凶睛微瞪,语气一变,又警告道:“不过,如果有人非要老虎嘴里拔牙,我一定奉陪到底!” 肖八阵拖着公冶一诺,纵身回到自己的客船上,往船舱里去。包括何之章在内,众人见没什么热闹可瞧了,也都陆陆续续地回船舱去了。至于那边船上的损失,本也无法追讨,只得作罢。魏巡检见事态已然平息,又左右巡了一阵,才满意地带着衙役们离开了。 被肖八阵拖着往船舱里走时,公冶一诺似乎还很不满意,一边嘴里咕咕囔囔着什么,一边总想挣脱肖八阵的手,反身再去对面的船上。 肖八阵见状,在他耳边轻声道:“公子莫急,这事不算完。” 公冶一诺精神一振,道:“你有主意?” 肖八阵道:“如果公子真想管这事,明日他们的船一离开码头,我们便上岸,沿河岸尾随上去,等寻到了好的机会,就从岸上杀到船上救人。那样一来,路上不会有官府走狗纠缠,一切都可依照江湖规矩行事。” 公冶一诺听言,连连点头,这才勉强按捺住性子,与他一起进到船舱。 黄芩回到舱内后倒头便睡,初时,何之章还跑来想和他聊上几句,却被他打发走了。 很快,船客们都安静下来,能睡的睡下了,睡不着的一方面怕吵到别人,另一方面也是乏了,都眯瞪着不做声。 那边船上,倪少游、慕容长以及船老大一同进到舱中休息,可哪里还休息得了? 慕容长吃了憋,又受了点轻伤,可谓伤上加伤,正怄了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想发几句牢骚,不想却被倪少游打断了话头。倪少游沉声静气道:“我瞧事态已有些失控,此地不宜久留,最好连夜起航,今晚就离开码头,往武昌府去。” 船老大有些为难,苦着脸道:“手续倒是办齐了,按说也不是不能走,但这条船没多大,经不起大风大浪,而往前的那条水路水流复杂,本来就不太好走,夜里行船的话,风险更大呀。” 倪少游坚决的摇一摇头,道:“必须走,而且越快越好。我怕即便如此,也未必能确保不出事。” 见他如此坚决,船老大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望向慕容长。 慕容长道:“我觉得船老大说的有理,夜里走水路,风险实在太大。” 倪少游道:“水路上的风险,我不是不知道。不过,现在不冒险上路,别的风险只会更大。” 慕容长听不明白,驳斥他道:“魏巡检刚才一番折腾,明里是两边都骂了,但实际上还是偏袒我们,把事情摆平了。既然如此,哪来的‘风险只会更大’?再者,夜间行船稍有不甚,就会船毁人亡,怎好乱来?” 叹一声,倪少游道:“哪有那么简单。我倒觉得刚才最后质问魏巡检那人的话,不知已激起了多少人的义愤之心。谁知道那些人中有没有什么身手超绝的风尘侠隐、江湖豪客?夜路走多了终须撞见鬼,真要遇上那样的人,咱们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以我的江湖经验看,现在这等恶劣的形势,绝对是走为上策!” 第345章 听他说起身手超绝的风尘侠隐什么的,不知为何,慕容长突然想起了在苗疆撞上的那个几乎把他们屠杀殆尽,并且用极为邪门的火焰烧伤了他的老头儿,心里不由得一颤,再无半句反驳之语。 这时,窝在毯子里的俞高远道:“史兄弟说的不错,今夜必须走!” 原来,他并没有睡。 见所有人意见一致了,船老大咬牙道:“既然如此,那就冒险连夜出航。不过,我话说在头里,既然要赶夜航,这船钱......” 倪少游斩断船老大的话,道:“别说了,船钱加你一成,马上开船吧。” 其实,租船的东家终归是慕容长和俞高远,他只不过是被雇来的打手看护而已,这话本不该由他来说。但此时,倪少游所表现出的冷静、镇定和决断力,已使得在场之人自然而然的以他为主,听他说话,赞同他的意见,是以如此说来,居然没人觉得不妥,自然而然地依他的想法行事了。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周围船上的人大多熟睡了,倪少游他们的那艘客船悄无声息地起了锚,趁着夜色,神不知,鬼不觉地启航了。 夜里,何之章一直睡不沉,模模糊糊、晃晃悠悠中,忽然惊醒,探头朝舷窗外瞧了一眼,惊讶地发现对面那艘人伢子的客船,不知何时已没了影! 陡然来了精神,他翻身下地,急忙摸到黄芩榻边,就欲告之对方这件事,却又惊讶地发现黄芩的榻上空荡荡的,哪里还有人在? 立刻,何之章奔出船舱,却见摇曳的灯光下,甲板上空无一人。 他不免暗里称奇,心道:那人何时下的船?到哪里去了? 隐隐的,他感觉黄芩的去向一定和那艘偷偷开走的客船有关。 夜色掩映之下,黄芩正沿着阮江岸边一路奔行。他的身形忽上忽下,忽快忽慢,紧紧地跟着前方不远处的一艘客船。夜里行船比不得白天,由于视线差,水路复杂,这艘船行驶的很小心,速度也很慢,黄芩撒开腿脚,没费太大功夫就跟上了。目前,他只是尾随,为的是等到江面较窄,船只靠岸较近时,可以一跃登上那艘客船。 那艘船,不消说,自然是人伢子的客船了。 突然,黄芩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冷冷道:“跟了一路了,二位就不要再躲躲藏藏,现身说话吧。” 他身后十余丈外,尴尬地出现了两条人影,正是肖八阵和公冶一诺。 公冶一诺飞身而上,大大咧咧道:“呵呵,没想到被你发觉了。你也是去追那艘人伢子的船的吧?既然大家都想行侠仗义,不如联手一处,废了那几个鼠辈,把他们拐卖的女子救出来。你看如何?” 肖八阵则抱拳道:“少侠,你在码头上的那番快人快语,着实叫人痛快。其实,眼下那几个敌手的实力不容小觑,多个帮手,好歹也多分力气,我们贸然跟上来,我想少侠不会见怪吧?” 被人突兀的称作‘少侠’,黄芩一时愕然,有些适应不来。 继而,他心中寻思:他们既然选择跟来,必是铁了心要管这桩不平事,轻易也赶不走。况且,我单独行动,出手容易,事成之后总得处理那些救出来的女子,送她们回家什么的未免有些难办,是以这二位倒是大有用处。 想到这里,黄芩赞同道:“有二位相助,在下自然求之不得。”一指河面,他又道:“看水势走向,前面不远处应该就有拐道,我们赶紧跟上去,到了狭窄的拐道处,就可跃到船上救人了!” 另二人闻言,均大喜,紧跟上去,一路奔行。 肖八阵赶到黄芩身边,拱手问道:“不知阁下高姓大名?” 黄芩脚下不快不慢,和他齐头并进,还了一礼,道:“江湖上无名小卒一枚,贱名何足挂齿?我姓黄,你叫我黄兄弟便可。” 说完这话,他突然觉得仿佛恢复了以前江湖人的身份,一阵痛快、自在涌上心头,不禁暗笑。 毕竟交浅言深是江湖大忌,见他不愿意多说,肖八阵也没再追问。 黄芩等三人又跟出了一段,果然,前面的水路开始转向,弯道处变得狭窄了许多。这时,客船离岸边的距离越发近了,加之过弯处本就容易出事,是以船行速度立刻慢了下来。 他们三人都是轻功出众的好手,见到如此良机,知道绝然不能错过,于是,几乎同时跃起,如离弦之箭般直射向船头。 才一登船,公冶一诺就迫不及待的‘呛啷啷’一声拔出长剑,仿佛怕别人抢了他的功劳似的,对黄芩道:“还请黄兄弟替我们压阵,这一回,我非得好好教训那几个丧尽天良的人伢子不可!” 肖八阵撤出他那对大名鼎鼎的轮刀,看起来也是一副准备全力出手御敌的模样。 黄芩心知公冶一诺必是因为先前在码头上折了一阵而恼火不已,希望凭借这一次讨回颜面,是以不希望自己插手。他想着反正也不怕敌人飞到天上去,并不需急着出手,便道了一声‘好’。之后,他三步并作两步,窜至尾舵处,准备下手控制船老大以及几个船工,勒令他们靠边落锚停船,而将船头交给了肖八阵和公冶一诺,任由二人合力迎敌。 这么大的动静,早惊动了船舱内的倪少游、慕容长、俞高远三人。这三人本就没睡,一直都全副武装的小心戒备着,此刻听到船上有变,哪敢怠慢,当即各自擎了趁手的兵刃,跳将出来。 倪少游握着他的铁骨扇。 慕容长依旧空着双手。他绰号‘擒虎手’,一身武功都在两只肉掌上,素来是不用兵刃的。 俞高远手中握着一根黑油油的竹节钢鞭,正是他赖以成名的兵器‘裂云鞭’。 虽然他负伤颇重,但在这样的危急时刻,也不能袖手旁观了。 三人冲将出来,瞧见为首的居然又是公冶一诺,慕容长按捺不住,怒声骂道:“怎么又是你这条小狗!小畜生胆大包天,还敢追上来送死,爷爷这就成全了你!” 倪少游则冷静得多,他眼光扫过船前船后,瞥了一下在船尾控制住船老大的黄芩,又看了看不可一世的公冶一诺和他身侧的肖八阵,心下判断:船尾那人必是武功最低的,是以才去控制船老大,顺带望风。至于那个飞扬跋扈的公子哥儿已是手下败将,强不到哪里去,不值一提。但既便如此,这三人还有胆子前来生事,必定是依仗那个手持怪异兵刃的中年汉子身手超绝了。那汉子无疑是这三人中最为扎手的角色。 想到先前在码头时,公冶一诺毕竟还是伤了慕容长,倪少游不敢掉以轻心,急声道:“你二人联手摆平那个狂妄的小子,这个汉子我来对付!” 话音未完,他已用铁骨扇摆开一个起手式,护住身体要害,同时纵身而上,扑向肖八阵。 慕容长嘴上骂得虽凶,可自家知道自家的事--他本受伤不轻,又被公冶一诺刺伤了手臂,武功可说是大打折扣之上又大打了个折扣,单打独斗无论如何也敌不过眼前这个狂妄小子。是以,听了倪少游的话,他和俞高远对望一眼,心意早通,两个伤而未残之人,齐齐将生平武艺尽数施展开来,用以对付‘紫云剑客’。 存亡之际,这两个江湖中成名已久的黑道强人,再顾不得身份、面子,双双联起手来,与一个完全没甚名气、急着在江湖上扬名立万的愣头青战成了一团。 一时间,三人斗得难解难分。 公冶一诺剑术根基扎实,而‘流光如云剑’更是江湖上一流的神功绝学,虽然他的火候尚浅,但这番全力施展开来,威力竟也不可小觑。 ‘擒虎手’、‘裂云鞭’好大的名气,只可惜‘擒虎手’连番受伤,一身武艺,三停已去了两停,而‘裂云鞭’的伤势实比擒虎手还要重上几分,因此这二人虽然联手,威力却尚不及平时完好的一人。好在他二人俱是身经百战、应变过人的强人,加之对敌经验要大大胜过公冶一诺,是以,在二人扬长避短,配合巧妙的攻击之下,年轻气盛的公冶一诺暂时也讨不到半点便宜。 倪少游那边,已经和肖八阵交上了手。 肖八阵的一对轮刀,样子颇为怪异,整体呈圆弧形,为精钢打造,直径足有两尺,由于两端刃口接近闭合,乍看上去就仿佛一对圆形的轮子。‘轮子’的中间部分是‘刀柄’,被层层麻布缠绕着,目的当然是为了吸汗,防止施展时手滑出错。外围的弧形刃口宛如两只牛角,向上伸展,尖角处两侧开刃,寒光闪闪,看起来锋利无比。可以推断的是,轮刀的主要攻守变化都来源于此。另外,轮刀的内侧也有弧形刃口,形状与外围的相同,只是细小了许多。它的存在,不但能保护握住刀柄的双手,还另有复杂诡异的攻击路数。 外围的大利刃称作‘日轮’,内里的小利刃则称作‘月轮’--这就是肖八阵威震三湘四水,赖以成名的‘日月轮刀’。 倪少游还是头一次遇上这样奇特的兵刃。 不过,他在江湖上也算对敌经验丰富、一番小心试探后,便瞧出‘日月轮刀’这种兵刃极为霸道,唯一的弱点应该就在轮刀中央,握刀的手上。 第346章 如果倪少游的兵刃是长剑、长枪之类,还可以利用‘刺’字诀,攻击肖八阵握刀的手,可他的兵刃是‘铁骨扇’,很难有办法攻击到对方的手。而肖八阵的轮刀,直径大,两侧开刃的弧线也就大,攻击、防守的范围都极为广阔,和对手的铁骨扇想比,在兵刃上已是占了极大的便宜。另外,肖八阵号称打遍三湘无敌手,一身功力精纯无比,否则,公冶修又怎敢放心把自己的宝贝儿子交付给他,让他帮扶着在江湖上闯荡呢?是以,倪少游这次是遇上强劲无比的敌手了。 如此一来,无论是对手兵刃的霸道,还是功力的强大,都大大超出了倪少游初时的估量,是以几个招面下来,所谓‘棋高一着,缚手缚脚’,顿时被肖八阵逼的左闪右躲,险况迭出! 对战之中,倪少游心知不妙:轮刀出招的角度、变化都极为诡异,与平常的刀剑大不相同,使得他难以加以预判。而对手出刀的速度更是异常得快,使得他每次举扇格挡都十分勉强,能堪堪守住已是侥幸,就别提想办法进攻了。最要命的是,肖八阵的功力明显胜过他一筹,每次他以铁骨扇挡住对手的轮刀时,都会觉得手臂一阵发麻,不得不下沉卸力,不仅无法弹开轮刀,反而有被对方将本来守紧的门户洞开之忧。 这时刻,黄芩已令船老大停了船,正颇为悠闲地站在一边观战。 当倪少游与肖八阵战到酣处,各自运起全身功力,因而真气鼓荡,衣袍浮动不止,阵阵气流直向他这边吹来时,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味道。 是酒香。 很特别的酒香。 酒香是从倪少游身上散发出的。 黄芩稍稍一愣,随即有了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醉死牛’! 可是,韩若壁并不在此处,哪里来的‘醉死牛’? 疑惑了一瞬,黄芩揉了揉鼻子,决定不再多想,继续关注战局。 这边,公冶一诺和擒虎手、裂云鞭一番交战下来,毕竟寡不敌众,逐渐落了下风。 那边,肖八阵牢牢把握住了主动,看起来好像很快就能击败对手了。 但见他的一对日月轮刀左右开弓,一刀接着一刀,一刀快过一刀,眨眼间已数不清攻出了多少刀,只能瞧见双刀挥舞之间的刀光耀眼,令人目眩。倪少游则应接不暇,拼命地舞动着扇子,叮叮当当地格挡着,仿佛稍有差池,就会被肖八阵那霸道无比的双手‘日月轮刀’给大卸八块掉。 不过,对倪少游而言,虽然情势万分凶险,但尚可勉强支撑。 瞧见肖八阵久攻不下,黄芩不禁心中疑道:若是他把轮刀的速度压慢,加入一些节奏变化,敌手只怕立刻就要抵挡不住,败下阵来。可似他这般拼尽全力,一味没有节奏变化地出刀快攻,反令得敌手的格挡也形成了一种习惯性的重复,等于让敌手在无意识的状态下,把他的进攻尽数封住了。肖八阵的功力如此高强,却为何不懂这等浅显的道理? 其实,黄芩的此种想法就好像老鹰瞧见狮子和其他野兽搏斗,定会奇怪狮子为何不飞到空中俯冲攻击,便可立即取胜一般,却不知道狮子不是老鹰自己,虽然强悍,可是不会飞的,自然也没办法俯冲攻击。是以,他认为浅显的道理,却不是人人都懂,而肖八阵的武艺虽高,见识还没到这份上,自然施展不出这样的战法来。 不过,肖八阵的猛力快攻,也并非一无是处,硬是逼的倪少游挡到手臂发软了。 眼看着倪少游就要抵挡不住时,陡然间,他手腕翻转,紧接着猛然一抖铁骨扇,‘啪’的一声,扇子打开了。 铁骨扇的扇面是金丝织成,不畏刀剑,借着这一抖而开之势,硬是从侧面将肖八阵的轮刀,稍稍推挤开寸许的空间,而且,随着倪少游手腕的翻转,铁骨扇的扇缘趁势反削向肖八阵的肋部空门处。 那张金丝扇面上已然灌注满了倪少游的毕生真力,边缘锐利如刀,真要被实打实地削上一下,也足够肖八阵受的。 这一招看似简单,但几个动作间的连接快如闪电,简直一气呵成,是以对施展的时机、速度、力道等都要求极高。 倪少游骤然施展开来,手法堪称精准,速度可谓迅疾,力道实在巧妙,真正是连打带消的妙招,一下子就把肖八阵逼退了几步,瞬间化解了被对手连续压迫的劣势。 惊见倪少游突然如神来之笔般,施展出的一记极其精奥的招法,化解掉了完全被动的局势,黄芩差点惊讶出声。 原来,虽然倪少游那一记妙招是不折不扣的扇招,但以黄芩的眼光看来,竟然和他曾经见过的一个人的剑法有异曲同工之妙,骨子里走的根本是一般无二的路数! 难道‘他’,竟也染指了这桩掳掠女子,贩卖为娼的买卖?! 黄芩那颗本来镇定无比的心,突然间翻起惊涛骇浪来。 毕竟武功差了一筹,虽然暂时脱离了险境,但时间一拖长,倪少游仍然难以抵挡肖八阵快如闪电的轮刀攻势,逐渐又陷入了被动挨打的局面。但是,一旦局面过于凶险时,他便会再以铁骨扇施展出几手妙招绝学来化解,且每每总能摆脱窘境。 又仔细观察了片刻,黄芩发现对那些精妙的扇招,倪少游似乎所学不多,反反复复,来来去去也就那么三两招,却极为有效。 到了这一刻,他几乎可以肯定,那几手精妙的扇招与‘那个人’的剑法绝对同出一源! 眼看着倪少游虽则斗不过肖八阵,但仗着几下 绝招,一时间尚不至于落败,而公冶一诺的‘流光如云剑’以一敌二,已没法剑走轻灵,流光如云了,只落到顾此失彼,疲于应付的地步。黄芩微微一摇头,抛开心中杂念,抽出铁尺,就待加入战团。 不料,他刚一动身,奇变陡生! 突然间,岸边隐隐约约的树枝草丛中,传出一阵刺耳欲聋的怪啸。 那怪啸宛如仓枭夜啼,又似厉鬼呼号,穿空而过,直达客船,在这夜半冷寂的江面上,令闻者悚然惊,凛然恐。 那声音听起来绝非是人类所能发出的。 船上恶战中的几人闻听,均吓了一大跳,手底不免都稍稍地慢了一拍。 船老大及几个船工已吓得缩到一边去了。 黄芩倒是没被吓到,但心头涌起的警兆也令得他汗毛倒竖,神色动容。 瞬息间,他意到功至,聚起十二分的功力,就准备应付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转眼,阴风骤起,诡异莫名,众人清晰地感觉到船上的温度在迅速下降。 本来,虽是夜半时分,月光尚好,对船上目力过人的高手们而言,是可以瞧得十分清楚的,但此刻阴风一起,一种目力难透的,若有如无的黑雾,不知怎的弥散了开来,即使以黄芩的眼力看去,倪少游、肖八阵等人的身影也变得有些模糊了。 紧接着,刚才发出怪啸的方向上,一条鬼影伴随着不间断的‘磔磔’的厉嚎之声,电掣一般飞射而来。黑雾阴风之中,完全看不出人形,只能瞧出一团漆黑如墨的影子,在阴冷慑人的雾气里翻滚腾跃。那刺耳的、不间断的厉嚎声惨厉之极,竟似真的出自十八层地狱下的恶鬼之口一般。 到这时,船上恶战着的五人无不大骇,哪里还有心思念战?都各自向后退开,舞起兵刃,护住周身,以图保全自己。 黄芩也看不清来的到底是人是鬼。 不过,他没有害怕,仍旧保持着十分的冷静。观察着四周。 他的眼光透过越来越浓,越来越影响视线的黑雾,看到倪少游一边退后,一边学别人的样,将手中的铁骨扇挥舞了两下子,护在身前。只不过,他的那两下子明显与别人不同,瞧上去只是装模作样,脸上却透出了一丝欢喜之色! 立刻,黄芩暗呼一声‘不妙’,身形加快,铁尺探出,直奔倪少游而去。 他已认定,那个看起来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必是倪少游的帮手,否则倪少游因何不全力御敌,反而流露出欢喜之色? 第347章 机不容发,黄芩决定先杀了倪少游,再对付那个鬼东西! 他料得没错,出手也够快,但还是低估了‘鬼影’翻滚而来的速度。 轻功并非黄芩的最强项,但他也可列入江湖上的顶尖好手之列了,可是,那个‘鬼影’的速度,居然比他更快。 就在黄芩的铁尺堪堪要攻到倪少游身前之际,那‘鬼影’已先一步赶到,探手抓起倪少游,身形一折,作势就要向对岸飞去! 此处的江面虽窄,也有近二十丈,客船在这半边停下,离对岸至少还有十余丈以上的距离,纵是黄芩这样的绝顶轻功,也断无可能一跃十丈之远。 先前,黄芩惊见‘鬼影’的速度比自己还快,此刻,又发现‘鬼影’居然想一跃十余丈,带着倪少游从另一侧江岸逃遁,顿时争强好胜之心陡生,哪里肯就此放过他们?! 立时,他舌绽春雷,大喝一声,马步深扎,真力猛吐之下,铁尺一抖,向前刺去! 铁尺是没有尖的,所以也不能刺,但黄芩偏偏就用这不能刺的铁尺,刺了出去。 这一尺刺出,甲板上顿时如同卷起了一阵狂飙,一股雄浑无比的真力如暗流汹涌,直奔‘鬼影’而去。 这等凌空的先天真气,无坚不摧,最是凶猛,而黄芩此刻毫无保留的施展开来,真有天地为之变色之威! 只可惜,他这一尺虽然厉害,却象是早已落入了对方的算计之中。 但见,‘鬼影’一把抓住倪少游后,虽是身形一折,立刻就好像要往对岸‘飞’出去似的,可实际上,这一‘飞’的距离,着实不如想象中那般远。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鬼影’的身形才刚出船舷,便像石头一样,沉了下去。 如此一来,黄芩那蓄势而发,无以伦比的一记猛攻,便无奈地落了空! 一记落空,黄芩尽力收住力道,只觉胸臆间一阵气血翻涌,难受无比。 要知道,这么一记重手落空,比起十记硬碰硬的重手还要消耗体力、内力,饶是他的修为已达到‘炼神还虚’之境,也好受不了。 说时迟,那时快,‘鬼影’带着倪少游从船舷边直坠而下,同时凌空探出鬼爪,向侧面的船身抓去。 那些涂了厚厚桐油的坚实木板,哪里经受得住仿如铁钩般坚硬、锐利的鬼爪?自然被一下就抓出了五个窟窿,牢牢扣住,成为‘鬼影’的借力之所。 ‘鬼影’象是早有打算,趁着黄芩一尺落空,正是气血翻涌,无力再袭的空当,单爪攀住船身,也是真力猛吐,之后双足疾蹬,五指一起发力。 随着一声更为凄厉的鬼嚎,一块几尺余宽的长大船板,被他生生抠了出来。转而,他一手紧紧抓着倪少游不放,借着双足猛蹬船身之势,身体又如弓箭一般弹出,飞也似地射向对岸而去。 就在‘鬼影’弹出之时,扣着船板的另一只手向后一挥,一股强悍绝伦、毫不逊色于黄芩刚才那一尺的凌空先天真气,呼啸而出。 这股真气却不是击向黄芩,而是击向那一侧已被他扯去了一块船板的残破船身! 同时,接着这一挥之力,‘鬼影’飞出去的速度更快了。而吃了一记猛击的木质船身则无法承受,刹时间,碎裂的船板伴随着木屑,反卷向黄芩,不但干扰了他的视线,也阻挡了他的追击。 端的是恰到好处。 这刻的黄芩,纵有一身绝世武功,也是无可奈何。 由此可见,那个‘鬼影’不但武功超凡入圣,反应也是机智绝伦,才一个照面,就令得黄芩轻功稍逊、铁尺落空、追击被反制。 黄芩竟然连输三阵! 好胜的心性被一下激起,黄芩御起护体真气,全然不顾那些飞射而来的木片碎屑,冲了出去。 那些木片碎屑在离他还有尺外时,就仿佛遇到了无形的阻挡,纷纷弹开落下,他毫发无伤地扑到船边,正赶上‘鬼影’带着倪少游凌空飞射向对岸。 黄芩高喝一声:“好功夫!”右手铁尺尚握在手中不及放回,左手已自腰间撤出铁链,甩手抽了出去! 那条铁链,足有一丈多长,因为被主人内力灌注,带着尖锐、惨烈、夺人心魄的破风之声,直奔‘鬼影’而去! 虽然,‘鬼影’在出手前,已将黄芩一连串疾如电光的反应,尽可能地算计周全了,但仍是没算到黄芩居然还有这么一手。 那条追击而至的铁链实在太长,‘鬼影’又带着倪少游,飞出去的速度必然受到影响,是以虽则已飞身空中,却仍是未能逃出铁链的笼罩范围!偏偏这刻又是他力道完全用老,身在空中既不能闪躲,也难以格挡、还击的时候。 无奈之下,他只得把心一横,向前急迫飞掠的同时,瞅准铁链将要抽过来的方位,运足护体真气,准备硬接下这一链。 可能,在他看来,毕竟黄芩前面才刚刚落空了一尺,这一链又是仓促间出手,加之铁链很长,击中他身上时力道总要减弱许多,因是之故,挨上一下也不至于坏了性命吧。 倏时间,黄芩感到铁链上传来一股震动,情知击中了对手。只是,这猝然而至的变化实在太快,而他的这一链尚来不及施展出全力,是以,到底能对那样高明的对手产生多大的伤害,黄芩也全无把握。 只见‘鬼影’虽被击中,但飞出之势不减,直飞出六七丈开外,才落向江中。 看来,‘他’是不会飞的。 没有人可以一跃飞渡十丈水面,‘鬼影’的确高明之致,但终究超不出人力的极限。 当然,能够一跃六七丈,虽然有着诸多助力、借力之处,也已是很惊人了。 不过,就在黄芩来得及瞧‘他’落水的笑话之前,那‘鬼影’已把手中的船板抛向水面。 眼看将要落水之际,‘他’足尖一点船板,身形再度拔起,又一个飞跃,稳稳地落在了对岸。 黄芩自知无法飞跃这十多丈的水面,若是照葫芦画瓢,也弄块船板,像‘鬼影’那样跃过去,一来起步晚了,那个‘鬼影’轻功绝顶,又占了先机,恐怕难以追上;二来又担心对方趁自己落地前突然出手袭击,以‘鬼影’目前显露出的身手,那样的袭击黄芩自忖也承受不起。因为考虑到这些,他只能压住满腔的怒火、不服,眼睁睁地瞧着‘鬼影’带着倪少游,几个起落,消失在对岸的树丛中。 盯着对岸黑黢黢的树丛看了一会儿,黄芩的眼光闪烁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7回:势单力孤出手易救人难,当断则断逐兄弟斩手足 自‘鬼影’带走倪少游后,笼罩着客船的阴风、黑雾统统消失得无影无踪。过不多时,船上几人回过神来,严阵以待。肖八阵去了倪少游这个劲敌,当即转身,与公冶一诺联手一处,以二敌二。 得了肖八阵相助,公冶一诺‘流光如云剑’的威风瞬间大涨,不出十余招,便将慕容长毙于剑下,出了一口恶气。而俞高远则被肖八阵打翻在甲板上,制住了。 这时,黄芩回过身,瞧了眼被‘鬼影’损坏的船壁,道:“这船若是不及时修好也没甚用了,把人都带上岸吧。” 另二人惊于他露了几手超绝的武功,虽然不知是何来路,可对他说的话总多了几分敬畏之心。 公冶一诺当即让肖八阵押着俞高远、船老大以及几个船工上岸,自己则跑进船舱,一剑劈开后舱门上的锁,将十来个惊恐不已的苗女先后引到岸上。 第348章 等大家都上岸后,肖八阵指着蹲伏在地上的船老大及几个船工,问公冶一诺道:“公子,这些人要怎么处置?” 船老大仰起头,露出乞怜之态道:“大侠,小的们都是苦命人,整日在河上讨生活,靠客运为生,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这次,是他们硬要包小的们的船去武昌......小的们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请大侠念在小的们上有老下有小,家里好几张嘴等着吃饭活命的份上,饶过小的们这次吧!” 另有一个胆子大些的船工也跟着道:“是啊是啊,我们的船被那个厉鬼打坏了,也算是老天爷给的报应,大侠饶过我们吧。下次,不管给多少银子,我们也不敢再接这种丧德的买卖做了。” 公冶一诺斜着眼,居高临下道:“你们助纣为虐,本该一剑一个杀了干净......”话到此处,他故意停了下来。 听他话里似有杀意,船老大心头一惊,暗道:七尺的汉子六尺的门,眼下不低头何时低头?想罢,他连忙爬前几步,冲公冶一诺连磕数个响头,道:“‘紫云剑客’侠肝义胆!今日,大侠惩恶扬善的手段,小的们已经领教了。只要大侠肯发善心,放小的们一马,小的们这辈子都会记着大侠的恩情,以后,船行到哪儿,就把‘紫云剑客’除暴安良、替天行道的事迹传扬到哪儿。” 另几个骇得已说不出话来的船工纷纷点头不止。 如此看来,公冶一诺的心思已是路人皆知了。 公冶一诺摁捺住满心的得意,微微一笑,继续道:“不过,念在你们只是跑船的,对这桩强抢民女贩卖的勾当不知情,且饶了你们。都快滚吧!” 其实,这些跑船的经的事、见的人都极多,哪可能不知情,但本来,按着江湖规矩,遇上此类歹事,跑船、走车的是不该杀的,是以,公冶一诺本也无意取这些船家的性命,只是吓他们一吓。现下听他们说,会把自己的名头四处传扬,不由喜不自胜起来。 听他发话放行,船老大及几个船工如得了大赦令一般,匆匆拜谢后,急急忙忙地奔走了。 他们还得赶紧找人手来,把客船弄到岸上大修,自然耽误不得。 被带上岸的那群苗女除了惊骇无措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都默不做声地相互依偎着躲在一边。 公冶一诺大步上前,和善安慰道:“不用怕,我‘紫云剑客’从来不欺凌妇孺。人伢子已被我们杀了一个,你们可以回去苗疆了。” 那些苗女面面相觑,仍站在原地没动。 以为她们不知道如何回去苗疆,公冶一诺打了个手势,道:“你们是不是一个地方的?家住哪里?我送你们回家,可好?” 一些苗女摇了摇头,另一些则一脸迷惑。 以为她们听不懂汉话,公冶一诺转头对肖八阵道:“老肖,你懂苗语的,你来和她们说。” 肖八阵把俞高远交给黄芩看管,转身上前同那些苗女说道起来。稍后,他皱起眉,低声自语道:“这倒是麻烦了。” 公冶一诺问道:“什么麻烦?” 肖八阵道:“她们虽然不会说汉话,但还听得懂一些。刚才你叫她们回家,她们都听懂了,可没一个愿意回去。” 这实在大大出乎公冶一诺的意料。 他目瞪口呆道:“她们都是被强掳出来的,怎会不愿意回去?!” 摇了摇头,肖八阵道:“她们说,若是以前,公子送她们回去,她们定对公子千恩万谢,可现在家里遭了大旱,日子不好过,所以不想回去。” 公冶一诺怏怏不乐道:“大旱怕什么,兴许过些日子就下雨了。不想回家,她们想怎样?” 他的本意是救下这些女子,再把她们安全护送回家,就算完事大吉了,哪里想得到她们会不愿回家? 叹了口气,肖八阵道:“她们说,宁愿被卖到别处为娼,也不想回去等死。” 公冶一诺扫了眼那些苗女,显出些微愤然,道:“到底是女人,统统没骨气。” 肖八阵劝道:“不管男人、女人,能活着,谁愿意死啊?” 公冶一诺两手一摊道:“那能怎么办,总不能让那个没死的人伢子,继续把她们卖去为娼吧。” 若把她们扔在这里不管不问,任其自生自灭,又有违侠义本色,是以这话他也说不出口,因而,这会儿真是伤透了脑筋。 肖八阵也没什么好法子,道:“这却是难办了。” 瞧了瞧肖八阵,再看一看那些苗女,公冶一诺露出一脸窘迫之相,第一次觉得‘大侠’还真是不好当。 想来,他若要早知管个闲事,居然能管出十几个人的大累赘来,怕就没那么容易出手了。 正在他们没甚对策时 ,看守着俞高远,一直没说话的黄芩插嘴道:“听说公冶公子家里有座偌大的‘金碧山庄’,想来需要不少婢女、仆役等人手维持。不如公子带上这些姑娘回家,让她们替‘金碧山庄’做些事情,也好有口饱饭吃。” 公冶一诺嘟起嘴,不太情愿道:“那我就得马上回‘金碧山庄’了......” 他一心只想在江湖上闯荡,不愿急着回去,是以有些犹豫。 黄芩故意笑道:“这一次,公冶公子不但惩治了强抢民女的人伢子,还救人救到底,给了那些受难的姑娘们一条活路,真正是大侠本色。依我看,长此以往,以公子的行事风格,说不定‘紫云剑客’的名气就会盖过令尊的‘三湘大侠’了。” 这话听在公冶一诺耳中,就仿佛数九天吃了拨霞供,三伏天喝下冰雪水那般舒心、畅快,忍不住哈哈笑道:“兄台客气了。” 转身,他吩咐肖八阵道:“老肖,我们先领着这些姑娘去‘金碧山庄’安顿好,再出来行侠仗义。” 肖八阵点头称好。 决定了那些苗女的去向后,三人将俞高远围在当中。 黄芩率先开口质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俞高远头也不抬,道:“我是‘裂云鞭’俞高远。被一剑刺死的是‘擒虎手’慕容长。被鬼捉去的叫史近天。” 黄芩又逼问道:“老实说,你们团伙有多少人?” 俞高远摇摇头道:“我和慕容长只是被史近天雇来押送这批妞儿的,什么也不知道。你想知道就去问史近天好了。” 公冶一诺‘哦’了声,道:“这么说,那个史近天是你们的首领?” 想到倪少游的武功的确是这三人中最高的,他觉得俞高远的话听起来颇为合理。 俞高远点头道:“可以这么说。” 立刻,公冶一诺又警惕问道:“那么,刚才捉了他去的那个鬼怪,又是什么来路?和你们有无关系?” 俞高远摇头道:“我不知道。史近天想必知道。” 第349章 公冶一诺懊恼道:“早知道不该放他走的!” 他好像已忘了先前怎么被吓的丢了魂魄,也忘了自己的武功与‘鬼影’差距悬殊了。 黄芩冷笑一声,道:“你当我好糊弄的吗?” 原来,他们和倪少游的对话都被何之章听了去,又原原本本地说给黄芩听了,是以谁雇的谁,谁是人伢子,谁是帮凶,黄芩岂会不知? 听话听音,公冶一诺发觉受骗了,一个窝心脚把俞高远踹将出去,恨声道:“叫你死到临头还不老实!” 实实在在吃了他一脚,本已受了重伤的俞高远跌出数丈外,又喷出一大口鲜血。 公冶一诺怒喝道:“不老实交待,我一剑宰了你!” 俞高远勉强站起身,突然仰天长笑了一阵,道:“落到这般田地,纵是向你们摇尾乞怜,得着活命,也是废人一个。我还会怕吃你这一剑吗?” 他转向黄芩又道:“嘿嘿,你不是想知道我们有多少人吗?有种,就到曲靖府南宁县的‘安泰客栈’走一遭试试。我只是个小喽罗,杀了我不需什么本事。你们这些个自封的义士大侠,若真有本事,就该去杀了元凶首脑。可惜,你们未必有那个本事。” 俞高远知道上头派去‘安泰客栈’的增援,必是些手底极硬的角色,眼下慕容长已被杀,这些人又如何能容自己活命?既然了无生机,倒不如想法把这些人引去‘安泰客栈’找麻烦,若能让他们死在那里,就好为自己报仇雪恨了。 他这一手,都只为着自己的仇恨,可说是全然不顾团伙的利益了。 不过,似他这等人,本来便是如此,做出这种事来,倒也没甚稀奇。 一听说‘曲靖府’,黄芩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原本的目的地是‘马雄山’,而‘南宁县’与‘马雄山’同属曲靖府,两地相距亦不算远,因此,他不由将两者联系了起来。 黄芩心道:莫非这路贼人,和贩卖那苗人妹子到‘莺苑’的人伢子是一伙的? 他知道这种可能性很大。 就在黄芩谨慎思考的时候,俞高远冲公冶一诺狠狠啐了口血沫,轻蔑笑道:“灰孙子,我好心帮你看了个相,就你这样乳臭未干的花花公子,想在江湖上扬名立万,早晚是横死的命!” 公冶一诺听言大怒,一张白脸涨成了猪肝,拔剑冲了上去,一边骂道:“你到阎王老爷那里嘴硬去吧!”一边一剑洞穿了俞高远的胸膛。 其实,俞高远是故意激怒公冶一诺,只为死个痛快,而公冶一诺果然受他所激,拔剑相刺,倒是令他得偿所愿了。 虽然俞高远一死,便没了机会进一步问出更有价值的消息,黄芩也没多言,只是想着‘安泰客栈’一事不知是真是假。 但不管是真是假,他总是要走一遭的。 公冶一诺也是一副跃跃欲试,恨不得马上到‘安泰客栈’闯一闯的模样。 肖八阵瞧出了他的意图,上前提醒道:“公子,眼下的当务之急,是把这十几个姑娘妥善处理了。” 公冶一诺想想也是,道:“原来那条客船已经满了,这么多姑娘想是挤上不去的,我们要另外找一条客船才行。” 他又笑着邀请黄芩道:“兄台,反正你本也要往辰州去的,不如一起吧?若有空闲,还可以到我家的‘金碧山庄’坐一坐。我爹最敬重你这样的江湖侠士了。” 黄芩怕麻烦,不愿与他们同行,婉言回绝道:“我的行李还在原来的船上,需要回去取,就不同你们一起了。”转念,他又疑道:“你们不回去取行李吗?” 肖八阵道:“我们同行的还有个后生在船上,他自会料理,不妨事的。” 原来,船上还留守了一个公冶一诺的剑童。 黄芩道:“既然如此,在下就此告辞。” 公冶一诺点点头,向黄芩道了个别,和肖八阵一起,领着十来个苗女到就近的码头,另寻客船去了。黄芩则回去先前的码头,登上了原来的客船。 日光渐现,天色将明,原本的‘鬼影’早变成了人形。 只见那人强忍住左肩的伤痛,提拎着倪少游,沿河岸一口气狂奔出十余里,直到瞧见咫尺外的滩头孤零零地停了一艘不大不小的客船时,才松了一口气,缓下脚步往客船而去。 那艘客船的船头坐着一个手握长杆旱烟枪,年过四旬的精瘦汉子。那汉子一边眼光灵活地四下瞧望,一边不时送烟枪入嘴,‘吧嗒’‘吧嗒’地吸上一气。 他手中的那杆烟枪,乍看之下无甚异常,但只须稍稍留意,就能瞧出点儿特别来--原来,那杆烟枪的枪杆并非寻常紫竹、红木、湘妃竹所制,而是由重铁精钢打造,想来定要比一般烟枪沉重许多。可那汉子拿在手里的模样,却和一般烟枪没甚两样,表现得十分轻松自如,给人一种一点儿都不沉重的感觉,是以容易被人忽略掉它的不同。 那汉子瞧见那人挟着倪少游几步窜上客船,并没显出惊诧之色。 那人以命令的语气道:“三哥,我受伤了,须得处理一下。你去周围戒备着,不要让人上船。” 那汉子点点头,摁熄旱烟,又在靴底‘哆哆’敲掉了烟锅头里的残留烟末,才纵身跃下客船,目光警惕地守在滩头。 那人则直入船舱,先扯下面罩,后一甩手,将 倪少游重重地扔在了船板上。 被他一下摔得七仰八叉,很是狼狈,倪少游却一声也不敢吭。 那人瞧也不瞧他,独自去到一边坐下,转过身,解开衣襟,露出肩背,将被黄芩的铁链伤到之处草草处理了一下。 看样子,伤得可不算轻。 倪少游爬起身,瞧着那人的背后,提心吊胆了好一会儿,才吞吞吐吐道:“大当家......” 话只开了个头,他便紧张地说不下去了。 少时,那人无声地整理好衣袍,转过身来瞧向他,一张异常俊逸的面上如罩寒霜。 他道:“早先见到我时,你不是挺欢喜的嘛。这会儿紧张什么?” 那人正是韩若壁。 倪少游支支吾吾道:“早先知道是大当家,只顾着欢喜,没想太多......大当家,你怎知我在那里?” 当时在船上,他正身处危机之中,觉察到翻滚而至的是韩若壁时,自然无暇多想,事后才意识到事情可能败露,情况不妙,是以忐忑不安,心情紧张起来。 韩若壁寒着脸道:“寻着你来的,自然知道。” 第350章 原来,自从几年前,一向用度不多的倪少游外出办事,莫名多花了近千两银子,之后被韩若壁问及,却说是赌钱输掉了,就引起了韩若壁的注意,知道其中必有古怪。不过,因为在众多兄弟中,对这个老五尤其偏爱,加之以为他和之前的老二、老四一样,只是多了样不便明讲的花钱嗜好,韩若壁并没派人查问。直到发觉倪少游一有机会就往辰州跑,还时不时失踪上一段时间,不知在做些什么时,韩若壁才感觉有些不对劲了,于是就想不露痕迹地查探一下。 他原本的打算是,如果倪少游做的事,与北斗会没甚关系,就不必让会内的其他兄弟知道了,也免得有损五当家的声誉,因此借着和三当家,江湖人称‘夺命烟鬼’的‘天玑’傅义满外出办事之机,正好途经辰州,顺便查探。而且,在韩若壁看来,此次查探只为弄清老五瞒了什么,若查出无甚紧要,也不必让被查之人知晓,因是之故,全是暗中进行的。 可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这些年来,老五不但假造身份,私接黑道买卖,还在辰州养了个和他容貌相像的小倌。另外,从‘大耳蝠’滕来富口中,他得知倪少游已接下一宗不义的买卖,离开辰州往武陵去了,是以和三当家一起追踪而至。 倪少游惊道:“我怎么不知道有人跟着?” 韩若壁道:“我不想你知道,你如何有本事知道?” 倪少游紧张道:“莫非我去过的地方,大当家都去了?” 两道锐利的眼光疾扫过去,韩若壁显出怒容,道:“你是怕我去过那座吊脚楼吧?” 倪少游的脸‘刷’的一片惨白,道:“大当家,我......” 韩若壁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 倪少游不由担心起小葛来,犹豫道:“小葛他......他......他现在怎样?” 韩若壁面色稍缓,语气严厉,道:“没怎样,还在那座吊脚楼里等着你。” 倪少游心慌不已,道:“他可是对大当家胡言乱语了什么?” 韩若壁压抑着怒气,道:“他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他终于知道你心里想要的是何人了。” 倪少游大惊失色,纵身到他面前,双膝跪下,惶恐不已道:“小五不敢!” 韩若壁点点头,又憎又恶,讥讽笑道:“不敢?老五,你不用谦虚,之前是我小瞧了你。如今,你居然能找个长得象我的小倌,养在辰州伺候你,可见是长本事了。” 倪少游昂起头,急忙道:“不是不是!大当家,我不是想你伺候我......我敬你慕你,只是想,只是想......我对你是......我对你是......” 他急于辩解,却不知如何辩解。 不想听他结结巴巴言之无物,韩若壁怒目一瞪,倪少游立时萎了,如咬了舌头一般刹住了话头。 韩若壁显出冷嗤之态,道:“瞧你一副窝囊废相,哪还象北斗会的五当家?!” 倪少游的鼻尖上微现汗光,勉强笑道:“大当家,你可是因为我对男人起了心思,而瞧我不起?其实,别的男人我都瞧不上眼的,只是对你......” 韩若壁摇了摇头,打断他道:“我瞧你不起,是因为你行事偷偷摸摸,龌蹉憋屈,不像个男人。” 的确,黄芩也是男人,韩若壁看上了便全然不顾其他,大模大样,大明大白地贴缠上去,是以在他看来,似倪少游这般一边找个小倌自欺欺人,一边装模作样做人兄弟,实在入不得眼。如果倪少游直接向他说明,成与不成,得个痛快了断,他倒会高看对方几分。 倪少游强笑一声.道:“大当家,你喜好女子、风流成性,是个人就瞧得出来,我不偷偷摸摸,龌蹉憋屈,还能怎样?” 他哪里知道,‘大当家’喜好女子是真,但最近的心思都用在了一个男人身上。 当然,如无必要,韩若壁可不想让旁人知道自己和黄芩的事。 他皱起眉,反问道:“老五,这些年来,你我也曾出生入死比肩御敌,也曾通宵达旦饮酒共醉,也曾名山胜水林泉遨啸,却从不知你对我存了那样的心思。现下,我只想知道,这件事,你到底瞒了我多久?” 显然,比起老五喜欢男人,或是老五喜欢的男人正好是他这两件事,他更介意的是自己被蒙在鼓里多久了。 “很久了......”倪少游霍地站起,努力壮了胆子,上前一步,道:“如果我之前不偷偷摸摸,而是大明大白地说出来,大当家会怎样瞧我?” “怎样瞧你?”韩若壁摸了摸下巴,想了想,道:“总之没法象以前一样瞧你了。” 倪少游一咬牙,道:“所以,若有可能,我宁愿这一辈子都瞒着大当家。可事到如今,也没甚需要瞒了。开始时,我是敬你有能力、有武力,难得又看得起咱们兄弟,当得起咱们的大当家,想将这一腔活泼泼的热血为北斗会、为你洒了去。可后来,和你相处久了,不知不觉便觉旁人都入不了眼,独独贪恋上你这个人,想和你亲近,想把你留在身边,想让你变成我一个人的......”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连自己也听不清了。 韩若壁打断他,藐视笑道:“就象你对小葛那样?” 倪少游低下头,声音如蚊哼一般,道:“对你......怎么可能?只有对小葛那样的男人才可能。” 抬起头,他又分辩道:“不过,不管怎样,这只是我的私事。请大当家信我,我没做任何对不起‘北斗会’的事。” 冷笑一声,韩若壁道:“倘若你真做了对不起‘北斗会’的事,你以为我刚才还会救你一命吗?” 倪少游再次低下头去。 韩若壁的目光通过船舱的小窗,望向远方,口中道:“先前我没露面,是因为瞧见‘他’无意出手,你尚有一线生机,可‘他’一旦出手,你们有几条命也经不起他三两下宰割。别人的命,我可以不管,自家兄弟的命,我不能不管。” 倪少游惊喜道:“你还当我是兄弟?” 韩若壁道:“你没离开‘北斗会’,就是‘北斗会’的兄弟。” 倪少游定了定心神,问道:“那个先前只在一旁观战的汉子到底是何人?” 面露烦恼之色,韩若壁道:“那个人,是高邮总捕黄芩。以前,我曾叫你找兄弟查过他的根底。” “竟然是他?”倪少游茫然地睁大了眼睛,道:“此人的武功真有大当家说的那般厉害?” 前次,他去高邮时,正赶上宁王悬赏捉拿‘北斗会’的成员,因此都是暗中来去,不敢在公人面前显露行踪,是以对黄芩知道的不算少,却从未谋面。 “莫非你觉得我这伤是假的?”韩若壁皱眉,转头瞧看了一下肩头被伤处。 由这伤,他想到了黄芩,心弦一瞬颤动,脸上的神情也不觉地柔和了一瞬。 这一变化落入倪少游的眼里,使得他一边不由自主地缓缓伸出手,想去碰触韩若壁的伤处以示安抚,一边呐呐道:“那厮如此厉害,竟伤得了大当家?” 一扬臂,将伸过来的手打过一旁,韩若壁冷哼一声,道:“以我的本事,若非不想被人认出,岂能受伤?” 到这刻,倪少游才想起韩若壁救下自己时不但戴着面罩,以道术作为掩护,隐藏、改变了身形面貌,而且擅长的剑法、武功一概未用,就连那扣下船板的一记,也不过是仗着内力深厚的寻常外家硬功。 他疑道:“难道大当家担心被那捕快认出?被他认出又能怎样,还怕他不成?” 韩若壁心道:若被黄芩认出是我,定要误会我和‘北斗会’掺和进了这样的肮脏买卖,就算费力解释,也未必能得他信任,又何苦来哉。 “怕他?你见我怕过谁?”犀利地扫了眼倪少游,他道:“我若被他认出来,‘北斗会’岂能脱得了干系?你是嫌自己丢的脸还不够大,非拉上‘北斗会’跟着你,一起丢脸才算完吗?” 第351章 倪少游嘟囔道:“我怎么丢‘北斗会’的脸了?” 韩若壁的面上泛起怒容,道:“你接的这桩买卖,还不够丢‘北斗会’的脸?!” ‘北斗会’喜欢黑吃黑,啃硬骨头,对此种贩卖人口的买卖向来嗤之以鼻,不曾涉足。 倪少游争辩道:“我并没以‘北斗会’五当家的身份去接这桩买卖。而且,听说苗疆中地大旱,饿殍满地,对那些姑娘们而言,留在当地只能受苦等死,被贩去别处反而说不定是一件好事。况且我收的银钱,只是护送他们去往武昌府,并不管买卖那些姑娘。” 他嘴上说的理直气壮,但要说心里一分愧疚也没有,却是假话了。 韩若壁面上在笑,目中却射出阴森杀气。他缓缓道:“你缺银钱,尽可向我开口,真不该昧了良心接下此种买卖。” 见对方眼中寒芒迫人,倪少游不知不觉出了一身冷汗。 转而,韩若壁又轻描淡写道:“苗疆中地也会大旱,倒是稀奇。” 倪少游回道:“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对了,那个捕快从高邮跑到武陵来做什么?” 韩若壁道:“我查过,他乘的船是往辰州去的,只是在武陵中转一下。 倪少游道:“这么说,他本来是要去辰州的,却为何在武陵下船,追着我们的那艘船不放?” 韩若壁面色阴沉,冷傲迫人道:“他是去辰州,还是从辰州上岸转去别处,我不能确定,我能确定的是,你掺合此种买卖人口的勾当,是为‘不义’。” 心里,他认为以黄芩不喜多管闲事的秉性,必是冲着买卖人口,或与之有关的案子去的。 倪少游低眉顺眼道:“大当家可是要罚我?小五认罚!” 韩若壁没有回答他,而是道:“老五,你觉不觉得今日我和你说的话,比平日多了不少?” 倪少游迷惑道:“是比平日要多。” 韩若壁道:“你知道是为何?” 倪少游摇了摇头,道:“为何?” 韩若壁平静道:“那是因为,你就要离开北斗会了。” 倪少游身躯陡然一震,差点站立不稳,面如土色道:大当家,你不能这般待我!” 韩若壁一脸正色地瞧着他,一字一顿道:“我当然能。” 心里,他暗道:痈不除,毒长流;巢不覆,枭常存。某些东西一旦变质,如不快刀斩断,就极可能在暗里滋长蔓延,最终只会贻害无穷。 要知道,韩若壁是北斗会的‘天魁’,北斗会的事理应由他做主。今日他若不这么做,北斗会大当家的权威何在、颜面何存? 倪少游道:“大当家,二哥、四哥已然没了,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北斗会’再少了老五,岂非雪上加霜?” 韩若壁面色一沉,道:“你这是威胁我?” 倪少游慌忙摇头道:“小五不敢。可一而再,再而三的少了兄弟,对‘北斗会’,损失未免太大。” 韩若壁负手背后,一句一顿道:“老五,有些事是绝不可做的,而有些事是非做不可的。你既做了绝不可做之事,便令我不得不做非做不可之事了。至于‘北斗会’,有再大的损失,我韩若壁也抗的起,就不需你费心了。” 就他看来,失了兄弟虽然是‘北斗会’的损失,但只要有他在,‘北斗会’就没甚不同--有老的兄弟去,自然有新的兄弟来,是以这些日子,他已打算把几个当家人的座次往上升,同时在会内、会外,物色可用的兄弟引进来,以填补空缺。 倪少游仍不甘心,哀求道:“小五知道在一众兄弟里,大当家最为疼爱小五,也对小五最好,否则断不会花时间,在武功方面独独指点小五一人。大当家,你怎么舍得赶小五走?只要你答应让小五留在北斗会,怎么惩戒都成。” 韩若壁摇了摇头。 见对方没有松口的意思,倪少游又道:“至于那些亵渎大当家,不能见光的龌龊心思,小五会立马断得一干二净!” 转身,韩若壁默然不语地取出一个包裹,递给倪少游道:“你先拿着。” 不知他是何用意,倪少游木愣愣地接过,疑问道:“大当家......这是......?” 韩若壁道:“这里面有一万两银子的银票,和那座吊脚楼的房契。” 倪少游脸色几变,声音颤抖道:“大当家,你想这么打发我离开北斗会?” 韩若壁面无表情,道:“按说,就是兄弟们分了‘北斗会’的家产,你也不该分得这许多银子。不过,我们毕竟兄弟一场,虽然你心里有鬼,早已没法拿我当兄弟看待,我也不能薄待于你。你就拿着银子和房契,和那个小葛过快活日子去吧。” 倪少游身形晃了几晃,仿佛承受不住一般,道:“离开北斗会,我就不可能留在大当家身边,也就不可能再见到大当家了。” 韩若壁道:“当然不可能。兄弟就是兄弟,我的身边只留兄弟,既然做不了兄弟,还是不留的好。” 倪少游泫然欲泣,道:“莫非不是兄弟的人,就不能留在你身边?” 愣了愣,韩若壁暗自一声唉叹,心想:有个人不是兄弟,可我就想把他留在身边,怕只怕留他不住。 嘴上,他道:“你还不走,是瞧我不忍心出手赶你走吗?” 知道韩若壁向来说一不二,倪少游抱着包裹,一边失魂落魄地往外蹭,一边频频回头顾盼。 对他来说,也许以后都见不到大当家,现在是看一眼少一眼了。 忽然,他一转身,疾步走回到韩若壁跟前,放下包裹,道:“大当家,可否借纸笔一用?” 韩若壁道:“做什么?” 倪少游不无遗憾地说道:“走之前,我想为大当家做最后一件事。” 韩若壁没再说什么,找来纸笔给他。 倪少游很快写好,交给韩若壁道:“这是‘醉死牛’的配方和制法,以后我不在北斗会时,大当家便可自己酿了来喝。” 韩若壁没有看,只是把纸折叠起来,放入了怀中。 倪少游边拾起包裹边依依不舍,又微有期盼道:“大当家,不管你怎样瞧我,我都一如既往听你的话,你叫我怎样,我便怎样,就好像现下,你想我离开,我便离开......他日,你若要我回来,我再回来,好不好?” 第352章 韩若壁一脸漠然,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倪少游只得转身往船舱外走了。 没等他走出几步,韩若壁突然叫住他,道:“不肆意挥霍的话,那一万两银子足够你下半辈子用度了。当然,如果你以后还想在江湖上混,我也管不着。只是,无论你遇上多大的麻烦,也莫要对外人说自己和‘北斗会’有关联,更莫要回来找‘北斗会’的兄弟帮忙。” 倪少游停下脚步,心底一片冰凉,失落地点点头,道:“我,知道。” 接着,韩若壁道:“不过,倘是遇上生死攸关的大麻烦,你可以回来找我韩若壁。” 倪少游面上闪过无限惊喜。 韩若壁继续道:“若是能帮,我会以一己之力帮你。” 言下之意,作为‘北斗会’的‘天魁’,他不可以帮,但作为韩若壁,他可以帮。 倪少游知他有情有义,哽咽道:“大当家......” 韩若壁一挥手,显得有些疲惫,道:“我已不是你的大当家,你走吧。” 明白无论再说什么,也没法改变离开‘北斗会’的命运,倪少游无奈地出了船舱,跃下客船。 正在滩头守着的‘天玑’傅义满瞧见倪少游一脸抑郁地提着个包裹出来,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迎上去唤了声“老五”。 倪少游茫然若失道:“三哥,大当家要赶我离开‘北斗会’,我已经不是‘北斗会’的老五了。” 傅义满叹了声,埋怨他道:“不是我说你,大当家的性子虽然不好捉摸,但为人仗义磊落是真的,平素最瞧不上那些欺凌弱小的勾当,可你呢,偏要触他的禁忌,去沾那贩卖人口的买卖,还特意瞒着他,这不是成心惹他发怒,又是什么?他一怒之下赶你走,也是免不了的。” 不知是韩若壁没让他进去那座吊脚楼,还是他明明知道却装作不知道,总之,傅义满没有提及小葛的事。 倪少游只当他不知道那件事,也不愿提起,苦笑了一下。 傅义满见他意气消沉,又出言宽慰他道:“其实你不过接错了一桩买卖,也没什么天大的错。这样吧,你先听大当家的话,离开一阵子,等他气消了,我邀上几个兄弟替你向他求情,他一松口,你不就又回来‘北斗会’了嘛。” 倪少游心道:你哪里知道,他赶我走并非只为着那桩买卖,也是为着我对他存了不该有的心思。 明知机会不大,他也只能拱拱手,道:“多谢三哥。” 这时,韩若壁的声音从船舱内传出,叫傅义满进去。倪少游便匆匆与之道别,自去了。 傅义满进入船舱,刚一拱手行礼准备说话,韩若壁就道:“想说情?免了吧。” 傅义满嘿嘿笑道:“我不说情,说笑成不成?” 韩若壁没有半分笑意。 傅义满叹息一声,道:“大当家,我知道虽然是你赶走了老五,可你一点儿也不开心。” 韩若壁的确不开心,只道:“你这趟出来的任务,可曾对他提及?” 傅义满很肯定道:“当然没有。被逐出‘北斗会’的人,就是外人了,好像替总舵再建个隐密之所这等大事,我岂会透露给外人?” 韩若壁点点头道:“如此甚好。不过,带出来准备办事的银子,大部分已被我拿去送给老五了。” 傅义满道:“那么多银子,打发老五也不算亏了他。” 韩若壁道:“我暂时不打算回去,剩下的银子我留下自用。你回去取银子。至于,替总舵另辟一处山门的事就交由你负责。你一个人,成不成?” 傅义满伸了个懒腰道:“大当家,等我先抽口烟再说,好不好?” 韩若壁道:“烟鬼抽烟天经地义,要抽就抽,问个什么劲?” 傅义满掏出随身带着的干烟叶,用手揉碎了,塞进烟锅头里,点上火,猛吸了一口。 韩若壁问道:“怎么样,过了瘾了?” 傅义满装模作样,露出不够满足的表情,摇了摇头道:“不够呛,太软了。” 直到这时,韩若壁原本阴郁的脸上才显出了些微笑容,道:“我都能闻到烟叶上的草腥味了,不软才怪。” 傅义满又猛吸了几口,才熄了烟,正色道:“大当家可是因为老五的事郁闷,所以才想到外头散散心?” 韩若壁只道:“我自有主张。” 傅义满皱眉道:“其实总舵距此不算远,也就十天半月的路程,大当家还是应该亲自回去一趟,把老五的事情给众兄弟交待清楚,否则算是怎么回事啊。” 韩若壁道:“你按我说的交待便足够清楚了。” 傅义满还是觉得不妥,又道:“你这么把人赶走,要是老五不服,杀个回马枪,跑去会里闹腾叫屈怎么办?” 韩若壁摇了摇头,断然道:“你放心,他不会。” 见他似有十分把握,傅义满点点头,道:“大当家打算往哪儿去?” 韩若壁的眉间轻轻一颤,道:“有个人,我想去见一见。” 他要去的地方,是‘辰州’。 ☆、第8回:再聚首金风未动蝉先觉,鸡公山争强斗胜霸气显 辰州府的‘莲子滩’附近有座青石码头,专供中、小型客船停泊待客之用。码头不大,如遇客运旺季,船只数目猛增时,就会拥挤不堪,难以负荷。挤不进码头的船只,则只能停靠在附近的几个泥渡头、泥堤岸处上下客人。 此时并非旺季,黄芩所乘的客船安安稳稳的,在这座青石码头上靠了岸。 和众多船客一起上到甲板,等待下船的当口,黄芩紧了紧肩上的大、小包裹,随意四下瞧看。 但见,沿岸停泊着十来艘客船,船上那些平时瞧上去毛手毛脚的船工,只一纵身,就贴上滑溜的桅子,猴儿似的‘哧溜’‘哧溜’几下窜了上去,整理起上面的绳索、帆布来。 就在他暗赞船工们的动作,仿佛习练过轻功一般灵活巧妙时,何之章挤到他身侧,搭讪道:“兄弟,到了辰州,总该找个地方歇上一歇吧。” 第353章 黄芩道:“怎么,你有好去处介绍给我?” 何之章眼光一亮,一边和他一起下船,一边道:“我和你说过的那个‘金碧山庄’,从码头过去要不了半天功夫就到了。你有些本事,公冶修见了,定是管吃管住,还要送些银钱的。这样吧,我替你带路,等到了地方,你就说我是你的朋友,把我也捎带进去免费吃喝住宿,成不成?” 年前,他曾在庄子里顺手牵羊其他庄客的东西,因此被人打了出来,这次再想一个人进去白吃白住,怕是难了,所以才要拽上黄芩,以便找个挡箭牌。 黄芩边走边道:“你怎知我有些本事?” 何之章笑道:“那天夜里你突然没了踪影,是去追人伢子的船了吧?有胆子碰那些硬手,怎能没些本事?对了,追上没有?” 黄芩正想回他的话,忽听岸边有人高歌:“‘长天落彩霞,远水涵秋镜。花如人面红,山似佛头青。生色围屏,翠冷松云轻,嫣然眉黛横。但携将旖旎浓香,何必赋横斜瘦影。’......” 虽然听不懂唱的什么,但那声音在黄芩听来格外熟悉。 立时,他心未动,身已动,甩了何之章,向声音起处疾奔而去。 远远的,只见一名玉带华服的歌者,背负双手,迎风卓然立于岸边,正冲他挑起眉梢,吊着嘴角,颇有几分得意地笑着。 那样的笑容,除了韩若壁,还能是何人? 原来,为了比黄芩早半日到达辰州,韩若壁花大价钱雇了艘快船,先行到了这里。 疾步奔到近前时,黄芩猛地刹住了脚步,站在原地,定定瞧着六、七尺外的韩若壁。 此时此刻,他的心好似要飞起来一般,可紧接着又毫无预兆地沉了下去。 韩若壁迎上前,笑的仿佛捡到金子一样,道:“好久不见了。” 无语了片刻,黄芩的嘴角微微扯起一丝讥笑,两眼神光湛湛地凝视着韩若壁的俊面,神色不明,颇为玩味道:“应该也不是很久吧。” 韩若壁装作不解,耸一耸肩,道:“怎的你说话越来越难懂了?” 黄芩的目光暗淡了下去,声音也冷硬了起来,道:“你该懂的。” 眼珠几转,韩若壁装作想了又想,才嘻嘻笑道:“莫非黄捕头对我思念有加,画了像朝夕相看,是以不久前才刚‘见过’吗?” 黄芩面色微寒,语带质问道:“你这般做作,到底唱的哪出大戏?” 韩若壁表情无辜,道:“唱的不过一只小曲。” 抬一抬下巴,他又邪性一笑,道:“‘一枝花.湖上归’,可是特意为黄捕头准备的。我等你许久了。” 敢情,刚才他是唱着小曲,等着迎相好的。 黄芩冷声道:“等我做什么?” 韩若壁嘿嘿一笑,道:“等有情人,当然要做‘快活事’。” 终于,黄芩的目中显出几分怒意,直截了当道:“休再东拉西扯!我且问你,那日在人伢子船上截走人的,可是你?” 做出一头雾水的样子,韩若壁道:“什么人伢子?什么船?劫什么人?......你说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黄芩冷哼一声,道:“你倒是会装糊涂。老实说,我先前只是怀疑装神弄鬼的那人是你,并无十分把握。但现在,你居然在这里出现,等着我,我便知道,那人一定是你!” 江湖上,似‘鬼影’一般擅使妖、道之术的绝顶高手本就如凤毛麟角,而能在相隔不长的时间,相距不远的地方,出现另一个与之相匹的绝顶高手的机会,又能有多少呢? 黄芩一直在压抑心头的怒火,希望韩若壁可以主动向他解释清楚这件事。 嘴一撇,韩若壁故作委屈道:“杯弓蛇影,你冤枉好人。” 见他据不承认,黄芩怒火上窜,道:“若非是你,怎知我坐这条船,来这里?又为何恰好在这里等我?” 韩若壁信口说来:“我手下那么多兄弟,探出你坐哪条船,往哪里去,又有什么稀罕的?” 黄芩咬牙道:“好好好!原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 韩若壁嘴角一挑,没好气道:“染缸里扯不出白布,脏水里洗不净手脚。你已认定那个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就是我,我见不见棺材,落不落泪,又能有何不同?黄捕头,我劝你一句,这里不是高邮,没有真凭实据,最好莫要乱给别人扣罪名。” “真凭实据?”黄芩点一点头,道:“你说的不错。附近可有僻静去处?” 听他问得怪异,韩若壁奇道:“西北面有座‘鸡公山’,想是少有人去。你要做什么?” 黄芩一面转身往西北面大步走去,一面道:“我知道你最大的能耐就是和人磨嘴皮子,是以‘说’是没用的。有胆子,跟我走,扒了你那张皮,看你能装到几时。” 不知他究竟想做什么,韩若壁无奈地叹了声,摇着头跟上去,道:“找个舒服的地方,烫壶酒,炖锅肉,边吃喝着,边磨嘴皮子多好,去那少有人烟的山林里,却是何必......” 可惜前面的人根本不听后面的他小声抱怨,只顾大步而去。 鸡公山山体不高,但气候宜人,据说盛夏无暑,山上有石有泉,有林有瀑,景致颇佳。黄、韩二人一前一后,迎着山风,沿着古道,往山里走,一路上莺飞草长,幽兰飘香,若非二人间异乎寻常的紧张气氛,倒象是相携来游山玩水的了。 待到一片寂静无人,枝头密密麻麻地开满了粉白、粉红色小花的杏树林里时,黄芩停下脚步,转过身,极认真地瞧向韩若壁,道:“这里就可以了。” 这时,正午的阳光直泄而下,在韩若壁华丽的衣袍上落下片片斑驳。 见对方眼神里的含义十分复杂,他小心谨慎道:“你待怎样?” 黄芩抱负双臂于胸前,道:“脱光了给我瞧瞧。” 以为自己听错了,韩若壁愕然道:“什么?!” 黄芩重申道:“没什么,就是叫你脱衣服而已。” 韩若壁吓了一跳,继而左右瞧了瞧,苦涩笑道:“现在?这里?......恐怕不大方便吧。” 黄芩道:“有什么不方便的,难不成你身上哪块肉见不得人?” 韩若壁面色转沉,口中却仍是嬉笑道:“别的或许还有见不得人的地方,可这浑身上下,要血性有血性,要骨气有骨气,哪有一块见不得人的?” 嘴上不示弱,却不见他动手脱衣袍。 第354章 黄芩故意道:“今时今地,除了我,没别人,莫非你没胆子被我瞧?” 韩若壁作势欲解袍带,‘哼’了声道:“没胆子被你瞧?怕是我脱了,你没胆子瞧!” 等了一会儿,见他的手只敷衍在袍带上,并不曾解开,黄芩讥讽道:“怎么?手抽筋了,连根袍带也脱不下吗?可是要我帮忙?” 韩若壁皮笑肉不笑,道:“原以为只有我这种色欲熏心的狂浪子弟,整日里想着怎么把别人剥个干净,瞧个通透,却没想到表面上一本正经的黄捕头,骨子里竟也和我一样。” 黄芩浅浅一笑,道:“只要你肯脱光了,容我瞧上一瞧,随便怎么说都成。” 韩若壁轻轻掸了掸袍带,摇了摇头道:“不成,来而不往非礼也,光是我被你瞧,岂不吃亏?” 黄芩斜眼瞧他道:“你要怎样才不觉吃亏?要不要我也脱光了,给你瞧上一瞧?” 紧赶着走前几步,韩若壁凑到黄芩耳边,轻声笑道:“只是瞧上一瞧怎么够,不如让我抱入怀中,滚成一团,快活快活?” 黄芩的面容僵硬了一瞬。 但思考片刻,他居然点头道:“你若不是那人,想跟我怎么快活都成。” 韩若壁是真想行他口中的‘快活’之事,只可惜他就是那人无疑,是以只能暗咽了一口吐沫,心中有些许懊恼。 面上,他假装听不懂,退回身,皱眉道:“怎么又提那人?” 不打算再和他绕弯子了,黄芩‘嘿’了声,道:“先前,你不是要证据吗?我知道证据就在你身上。” 韩若壁摇头道:“你已认定了那人就是我,又要证据何用?” 黄芩道:“因为我希望,这一次错的是我,你并不是那个‘鬼影’。” 韩若壁仍旧装傻充愣道:“难道我脱光了就能证明?” 黄芩眯起眼,道:“那个‘鬼影’带走人时,曾受我一记铁链,虽然不清楚具体伤在了何处,但身上定然有伤。你只要脱光衣服,若身上无伤,就证明你不是他,是我错疑你了。若是有伤......”他没有说下去。 韩若壁神态自若,道:“我行走江湖,身上岂能没有伤?难不成只要有伤,就都是被你的铁链所伤?黄捕头好大的口气。” 黄芩道:“你放心,新伤、旧伤我还分得清。” 韩若壁一甩头,笑道:“我怎知你分不分得清。也许我没有伤,可也许我‘碰巧’刚受了点伤,那样岂非要被你冤枉?” 这句话无疑加深了黄芩的怀疑,他心头一缩,低声道:“不做贼,心不惊;不吃鱼,嘴不腥。碰巧?你真要我相信有这样‘碰巧’的事?” 故意哀怨地翻了个白眼,韩若壁道:“这真是好花偏逢三更雨,明月忽来万里云。我有心赶来与你相会,却被你当成疑犯一般对待,又要质问,又要验身。江湖如斯大,高手似牛毛,你凭什么怀疑是我?” 黄芩道:“若我记得不错,宁王捉拿‘北斗会’几位当家人的悬赏告示上写的明白,‘北斗会’的五当家就是一个使‘铁骨扇’的高手。那个在人伢子的船上被截走之人,手中一把‘铁骨扇’,功力了得。” 未料他细致若此,韩若壁哼哼笑了两声,以掩饰吃惊,争辩道:“‘铁骨扇’又不是什么独一无二的东西,江湖上拿它当兵刃的多了去了。想不到黄捕头竟会如此武断。” 黄芩道:“在高邮时,你曾说‘醉死牛’是老五特意为你私酿的,而那个被截走之人的身上正有‘醉死牛’的味道。况且,我见过他出手,他的‘铁骨扇’能施展出你‘寒冰剑’的几种招式。“摇了摇头,他道:“得‘北斗会’天魁指点武功招式之人,又岂能和‘北斗会’没关系?所以,那个被截走之人必然是‘北斗会’的五当家。” 见他居然从倪少游铁骨扇的招式上看出了蹊跷,韩若壁心下佩服不已,似真非真,似假非假地问他道:“若一切如你所料,你要怎样?” 黄芩道:“我要你一句实话。” 韩若壁道:“什么实话?” 黄芩道:“‘北斗会’到底有没有掺和进那桩强掳女子贩卖为娼的勾当。或者至少,你有没有掺和进去。” 韩若壁仰天笑了一阵,道:“我说了,你就信?” 黄芩道:“信与不信在我,说与不说在你,你先说来,我自有判断。” 韩若壁故意伸了个懒腰,脑袋里趁机忙碌地寻思着要不要说出实情。 最后,他道:“我若不说,你以为呢?” 看了韩若壁半晌,黄芩声音冷冽道:“我以为‘北斗会’的五当家掺和进去了,‘北斗会’又能干净多少?你又能干净多少?” 就在这时,一阵山风打着旋儿从韩若壁背后吹了过来,也吹的黄芩闭了一下眼。 闭眼的同时,他抬手,碰了碰背后的铁尺。 这一动作似有意似无意,可能是下意识里,觉得闭起眼睛看不见东西时,更需加强戒备,是以他才会用手去碰兵刃。 可是,这一动作,莫名激起了韩若壁的争强好胜之心。 似韩若壁这般的黑道强人首领,被人如此诘问,心中本就已大大的不快,更何况,越是绝世的高手,争强好胜之心越重,也许表面上未必会流露出来,但是只要看到别的高手出现,心底里难免会暗自比较一番。其实,私下里,韩若壁早将自己和黄芩比较了好多回了,无奈以二人表现出的实力,确是旗鼓相当,难分高下。是以,虽然他一直很想知道自己和黄芩的武功,谁更强一些,谁更能胜出一筹,可到目前为止,还是没有机会得到这个答案。 这一次,是不是机会? 韩若壁笑了。 他笑得有几分张狂,有几分傲慢,更有几分邪气。 他缓缓道:“我若说,那桩贩良为娼的勾当,老五掺和了,就等于‘北斗会’掺和了,而我这个‘北斗会’的大当家,又如何清白得了?如此,你待怎样?” 黄芩眯起眼,浓眉紧皱,道:“真若如此,我只好拿下你再说!” 这句话,在此刻的韩若壁听来,无疑是火上浇油。 点一点头,韩若壁怒笑几声,道:“说的好!黄捕头神功盖世,我早已见识过,不过以区区几手三脚猫的功夫,也不至束手就擒。你拿下过不少人,却不是所有人都拿得下。想拿下我?还要看你有没有本事,跨过我这座‘横山’。” 他故意出言激怒黄芩,莫非是忘了肩上有伤? 抑或是没把那点小伤放在心上? 还是觉得虽然伤的不轻,但伤在左肩处,对动手并无多大影响,加之前次出手救下倪少游时,未曾动用擅长的武功、剑法,就令得黄芩连输三阵,所以至少在轻 功上更胜一筹,因是之故,信心倍增? 第355章 黄芩面色转黑,额角青筋绽现,瞪视着他,好像第一次瞧清楚他这个人一样,道:“脱衣服!你若身上无伤,我定还你清白。“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但极为强烈,仿佛来自心底深处的咆哮。 这一刻,他想的是:只要韩若壁身上没伤,他那番说辞便没有意义了。 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左肩,韩若壁不痛不痒道:“不用脱了。那日的‘鬼影’就是我。伤就在这里。” 乍听此言,黄芩的胸中犹如火焰冒射,倏然跨步向前,口中沉声喝道:“真的是你!” 说话间,声到人到,他探手就去抓韩若壁的肩膀。 这一招实在是大胆至极。 须知,似他们这样势均力敌的高手过招,出手前多是未思胜,先思败,必定要守好自己的门户,再一边试探,一边寻隙出手。而像黄芩这般刚一上手,就扑将上来的战法,是在双方实力相去甚远时才敢施展的。毕竟,如此莽撞、不慎重的出手,只要一个不小心,就会被高明的敌手有机可乘。 以为他小瞧了自己,韩若壁赫然而怒,业火上冲,也不作势,提手就是一掌拍出。 他的‘六阴真水神功’意发功至,根本无需时间加以调息。 刹时间,一股冰寒刺骨的掌力,凝聚成一点不散,如剑气一般锐利,直刺向黄芩的心口,真有把他当场击毙的架势。 而黄芩,虽是一时失控,但手上多少还留了点分寸,因而那一记探手出招,只是抓向韩若壁的肩头。说到底,是为捉人,非为伤人。但转眼,他瞧见对方竟以杀招来反击,而且发出了可以隔空伤人的寒冰真气,不免以为韩若壁真的心中有鬼,才会痛下杀手,不由得又惊又怒。 都说没有三两三,怎敢上梁山?黄芩敢一个照面就大胆地贴身扑上,自然也考虑到韩若壁可能会猛烈反击。是以,他早有对策。 只见,他不慌不忙地一扭腰,快如闪电地踏出几步,就轻描淡写地避开了韩若壁这记凌厉非常的掌风。 瞧见他的闪躲身法很是简单有效,韩若壁喝了声‘好’。 其实,对于他能躲开这一掌,韩若壁是早有预料,只是没料到他能躲得如此干净漂亮而已。 与此同时,韩若壁向前踏出半步,抬脚一腿就踢了过去。 这一踢,表面没甚特别,暗里却颇具名堂。 就见,这一踢的来势凶猛,但出腿的位置却比一般踢腿要低,有点类似于扫堂腿一类的腿法,因此对手最易想到的,必然是轻轻纵身跃起躲避,而不是硬碰硬地接招。但此刻,韩若壁的左手早已运起了暗劲,就等着对方跃到半空中时,趁隙出掌攻击。到那时,对手人在空中,不但闪避困难,更加难以发力抵御,是以必然中招。 他这一招委实歹毒,在以前和‘北斗会’兄弟们的比拼切磋中,不知已得手过多少次,某种程度上说,甚至比他的神功绝学还要好用。 只可惜,韩若壁算计的虽好,黄芩却仿佛知道他的心意一般,偏偏不肯跃起,而是拉开一个马步,功行四肢百骸,以小腿对小腿,来了一记硬碰硬。 这二人的先天真气都已臻化境,目下这么全力一拼,只听得‘波’的一声响,硬骨头对硬骨头,谁也没能占到便宜,算是打成了一个平手。 黄芩虽然处在防守之势,但相比韩若壁,却是提前拉开马步的,是以身体的重心比对方更低、也更稳。 聪明如黄芩,怎会放过这点优势? 眼见这一记硬拼之后,自己重心未失,而韩若壁则立足未稳,他立刻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良机,予以猛烈还击! 不等韩若壁收脚,他右手紧握成一个怪拳,手肘先是微微向后一拉,旋即一拳轰出。 霎时间,劲风呼啸,一股刚劲的拳力迸发而出,声如裂帛,纵横决荡,直捣韩若壁的丹田! 苦恼拳! 这一拳,是准确无误地抓住了韩若壁进攻不利后留下的破绽而发出的,时机极好。 黄芩全力施展,意在一击必中! 本来,‘苦恼拳’只是一种外家拳术,依靠捏成怪拳形状的手骨棱角击中对手来致人伤害。可是,黄芩的这一记‘苦恼拳’却是隔空发出的,竟似将这种外家拳术,以内家劲力施展了出来。 这大概是自‘苦恼拳’创出以来,第一次被人如此施展吧。 这时,韩若壁的一只脚还没能收得回来,下盘根基不稳,知道若是和黄芩硬拼,绝计讨不到半点好处。 他心思百变,精于应对,哪里肯吃这样的眼前亏?因此,情急之下,放弃了立稳脚跟,转而借着单足一点地之力,以‘金鲤倒穿波’的姿势,飞也似的向后退去。 要知道,韩若壁的轻功‘蹈空虚步’,本就以起急停急,动作快逾闪电见长,此刻又是危机时刻的全力施为,因而后退时更是几乎连人影都辨识不清了。 随着快如疾风的后退之势,他的右掌猛然翻动,一记斜劈,自左上劈向右下,顿时,一道极寒透骨的掌风呼啸而去。 韩若壁这一掌斜劈而下,并没有正面迎击上黄芩的拳风。实际上由于黄芩的马步压得极低,这记‘苦恼拳’是全力击向对手的丹田处,所以高度上的尴尬令得韩若壁很难正面防御。 不过,他这一掌和先前的那掌并不相同,别有精奥之处,指间挟带起的掌风凝聚不散,好似形成了一道真气铸起的幕墙一般,阻挡住了黄芩隔空发出的‘苦恼拳’。 两股真气于空中相碰,卷起若干气旋,激飞无数落叶飞花。 黄芩的拳风无比霸道强悍,而韩若壁的掌风所构筑起的气墙,似乎根本无法抵御这样霸道的真力。 隔空而出的‘苦恼拳’,仅仅被气墙稍稍阻碍了一下,便破壁而出,依旧直奔韩若壁追随而去。韩若壁已退后落地,仍是尚未站稳。逼不得已之下,他勉强拉开马步,双掌交错于身前,掌力猛吐。 一刹那间,黄芩的‘苦恼拳’堪堪杀到,二人的拳掌再次凌空相接,激起一连串‘啪啪啪’的气爆之声。黄芩的拳风因受过一次阻挡而减弱了不少,是以韩若壁虽然立足未稳,还是借助着双掌之力,化解掉了黄芩原本志在必得的一击。 转眼间,不过三两个来回,一番身形交错,兔起鹘落后,不管是黄芩还是韩若壁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毕竟,二人开始出手时,情绪上多少带了点怒气,失了些控制,可经过这几下你来我往,立刻互相意识到对手的武功见识,实在与自己相差无几,哪怕是露出任何一点点细小的破绽,也会被对手抓住,进而可能被重伤乃至丢掉性命。 瞬时,二人冷静下来,刻意保持距离,一时间谁也没敢再次扑上。 韩若壁伸出双掌,一高一低,摆开了一个起手式,口中赞叹道:“‘苦恼拳’在你的手中竟能有如此变化,施展出无比威力,我想,若是被创出‘苦恼拳’的那位拳师得知,定是要开心死了。” 黄芩的双手捏着‘苦恼拳’的拳形,眼见韩若壁双掌的起手式,脸色凝重道:“瞧你那架势,莫非是‘寒冰剑’前辈驰名江湖的‘掌剑双绝’中的掌绝--‘得一掌’吗?” 韩若壁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黄芩面上微有讶异,道:“难道江湖上的传闻不实,‘寒冰剑’前辈的‘掌剑双绝’不是‘得一掌’和‘得一剑’?” 韩若壁道:“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正气。以前师父的‘掌剑双绝’确是‘得一掌’和‘得一剑’。” 第356章 故意停顿了一瞬,他得意地咧了咧嘴角,道:“以前是,现在却不是了。” 黄芩讶道:“以前是,为何现在不是?“ 韩若壁嘿嘿一笑,道:“因为现在使用的人不是师父,是我。从今日起,我打算替它们改个名字。” 黄芩皱眉道:“改什么名字?” 韩若壁道:”‘得意掌’,‘快活剑’。这‘得意掌’之名,岂非正好配上你的‘苦恼拳’?”哈哈一笑,他又道:“名字改的可算好听?” 面色一沉,黄芩道:”好听没用,好用才成。我就用这‘苦恼拳’来会一会你的‘得意掌’吧。” 韩若壁敛容正色道:“只不知这一战,你我谁会‘苦恼’,谁会‘得意’了。” 话音才落,他脚尖点地,‘蹈空虚步’之下人已贴近黄芩身前不足五尺,一掌拍出。 五尺的距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绝对超过了手臂的长度,因此韩若壁的手掌是无法直接打中黄芩的。更有甚者,他这一掌打出时,完全没有携带出什么劈空掌力,所以,在寻常高手看来,这没有任何实际杀伤力的一掌,只能让人感觉可笑。 可是,黄芩明白,以韩若壁的功力,只要找寻到丁点儿破绽,那冰寒刺骨的‘六阴真水神功’随时可以自掌心而出,隔空伤人。而他的这种打法,一则能节省精气、真力,二则可以防止过早发力后力道用老,反被敌人所制。当然,若不是炼气化神、意至功发的绝顶高手,绝对无法如此施展。 韩若壁这一掌的掌路飘忽变换,看起来简简单单,缺乏变化,其实一掌拍到半途时,黄芩全身上下的破绽已尽数在他的掌势笼罩之下,只要他掌心力道一吐,便可构成致命的威胁。 黄芩斜向前半步,右拳轻摆,‘苦恼拳’的拳锋棱角处正划向韩若壁的脉门。 他这一记,同样也因为距离的原因,并不能直接划中韩若壁的脉门,而且拳上也无隔空力道发出,好似和韩若壁的掌法一般无二。 韩若壁朗声长笑,掌势突然展开,霎时间,他的手掌一化二,二化四,四化八,掌影重重,劲风许许,顷刻间就已把黄芩困在了当中! 原来,韩若壁的这一掌,正是‘得意掌’中极为精妙的一招,叫做‘尸居龙现’。起手时看似寻常,其实不过是‘尸居’,等敌人一旦贸然反击,则掌势化开,变化繁复精妙,玄奥至极,令敌手不死也要重伤,便是‘龙现’! 见这样一个动作不大的试探性反击,就引发出了对手致命性的攻击,黄芩大吃一惊,知道对手的掌法之精妙,实是自己生平仅见。 此种千钧一发、大祸临头之际,人的第一反应必然是后撤。但是,黄芩身经百战、经验丰富,深知不能轻易被第一反应所左右,否则极易陷入高明对手的算计之中,就像前一个回合,他识破了韩若壁踢腿的后招,没有跃起闪躲,而是提腿硬拼一样。 此时此刻,他已被对方的掌势所笼罩,形势危机,十余种应对手段如闪电般在脑海中一一闪过。黄芩迅速做出判断,不但不退,反而大吼一声,真气猛然提升至十二成,周身衣袍突然间鼓荡起来,双拳齐举在身前,一个虎扑而出,飞击韩若壁的胸口! 看到黄芩这般接招,韩若壁心中暗自吃惊。他这招“尸居龙现”的后面还有数十种杀招,都是针对敌手不同的后撤闪躲方式而预备的,黄芩的全力反击,看似更加鲁莽,却是在此种情况下的最佳应对之法。这样的反击,虽不至于令黄芩扳回目前的不利局面,却也不至于令他就此陷入完全的被动。如果说,上一次黄芩化解掉他腿部攻击的杀招,或许还只是侥幸的话,那么,这一次面对他的‘得意掌’,再次于电光火石之间,做出了最正确的反应,则可知眼力、判断,实在是高明至极。 韩若壁自忖若是自己头一次遇上‘得意掌’,亦难办到! 不过,只一招被破,毕竟无伤大雅。 转眼间,韩若壁绝招连出,抽招变式,转瞬间,化“尸居龙现”为“薪尽火传”。 对于击至胸口的双拳,他并没有出掌硬拼,而是双掌手腕交叉在身前,掌心向外,先是往前轻轻一托,而后,就在拳、掌即将相接之际,身形猛然后撤出半步,同时双掌上突兀地生出了一股粘劲,把黄芩双拳上前冲的力道,往自己怀里一拉。 这个动作蹊跷得很。 本来黄芩就是双拳出击,韩若壁不但不拒敌于外,反而用起‘粘’字诀,往自己怀里拉扯,几乎等同于为黄芩加了一把力来打自己。 天下武学浩瀚如海,却从没有这样的用法! 这时,对于黄芩,若是本着‘敌之所欲,必为我所不欲’的基本原则,就该全力撤拳,不让韩若壁扯动自己的拳路。可是,这时撤拳又极不合拳理,硬来的话,只怕反被敌手所乘。但若顺势向前发力的话,又有正中敌意的担忧。 真正进退两难! 把心一横,黄芩选择了猛然发力,干脆顺着韩若壁的拉扯之势,双拳加速击去。 他如此发力,其实心中自有盘算,这就好比两军对垒,敌人虽有埋伏,但兵贵神速,我方若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扑而上,敌人亦有可能弄巧成拙,反被一口吞掉,所以,也不能说黄芩的抉择太过鲁莽。 韩若壁这一招,名叫“薪尽火传”,本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杀招。他那般一拉之下,若是敌手想撤拳摆脱,那么就可以突然加力前冲,反借敌手之力一举破敌。而黄芩那般发力前冲,也在这一招的计划之中。 但见韩若壁腰肢扭动,以左足为支点,扯动着黄芩的拳锋,身体转过半圈,已让开拳路,轻巧地跃到了黄芩右侧,令威猛无俦的双拳擦着身侧,击了个空。 韩若壁这一下转身,看似简单,实是妙到毫巅。 须知,黄芩拳上的力道雄浑沉重,何止千斤?韩若壁一边要牵引双拳的来路方向,一边要扭腰旋身,这中间的快慢方位只要有一丁点儿差池,便难免被黄芩的双拳结结实实打中,纵使大罗金仙,恐怕也吃不起这样的一击。 幸好,韩若壁有惊无险地化解了这一击。 这时候,正是‘薪尽火传’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时刻,韩若壁马步前冲,双掌向前 交错划出,发出呜呜两声怪响,宛如刀剑劈风一般凄厉。 就见这双股如剑气般锐利的掌风,一上一下,从侧面袭向黄芩! 这两掌,从侧面袭来,本身就难以防御,而且一上一下,攻击的范围极其宽广,令人挡也不好挡,躲也不好躲,而那令人胆寒的、凄厉的破风之声仿佛表明,想要硬捱一下不受重伤的想法,是完全不切实际的。 黄芩几乎陷入了绝境! 遇败不乱,遇强愈强,越是这等危险时刻,黄芩的反应也越是敏锐,是以往往平时想不到,做不出的动作,他却能在这种时刻如有神助般施展出来。 本来,他的唯一出路,是尽力和韩若壁硬对上这一记强攻。但是,韩若壁已经处在主动之势,而他若被动硬接对手的重击,必然吃亏不小,那么,对方就会再接再厉,扩大优势。 黄芩当然不甘心如此。 只见他急中生智,借着双拳力道未尽之势,整个身体突然向前一个鱼跃,双腿提起,挺得笔直,像一支标枪一样,顺着刚才双拳击出的方向,平平地弹射了出去。 原本,韩若壁冒着被双拳击中的风险,好不容易转到黄芩的侧面,抓住了破绽进行猛攻,但是,黄芩却往前弹射而出了。 这一下,韩若壁的双掌不免落了空。 无奈之下,他只得收起力道,转过身来。这时,扑倒在地的黄芩已借着一个前滚,跃身而起,守紧了门户。 二人再度陷入了对峙之态。 这一番对战下来,虽然双方各有险情,但毕竟黄芩被迫滚地闪躲,一身尘土是少不了的,看起来稍显狼狈,是以,应该还是韩若壁微微占了一些上风。 ☆、第9回:千虑一失无心铸成大错,情如堤决烈火始见真金 第357章 一方面,眼看‘薪尽火传’被黄芩勉强避过,韩若壁不由暗呼一声‘可惜’。 其实,他之前曾多次见到黄芩出手御敌,知道黄芩的步法敏捷,反应迅速,拳脚更是干净利索,虽不见得有什么特别精奥的手法、绝学,实战能力却是无懈可击,属于极其不好对付的类型。若是单以对战相较,韩若壁还是有几分自叹不如的。不过,韩若壁知道,自己的‘得意掌’可是一等一的精妙掌法,且以变化繁复见长,虽然只有七招,但每招都有好几式,且每式又存有若干变化,但凡第一次遇上之人,绝难看破其中的细微变化和巧妙之处,是以,他才会上手就接连施展出‘得意掌’的一连串杀招,意在速战速决,令黄芩败北。可令他想不到的是,‘得意掌’中的两大杀招‘尸居龙现’和‘薪尽火传’竟只逼得黄芩在地上打了两个滚。这个结果,实在难以令他满意。 另一方面,黄芩已连续两招遇险,虽然都在最后关头,惊险万分的得以化解,但是,面对这样难以琢磨、精妙无比的‘得意掌’,也不免生出几许后怕,不敢再轻易尝试了。 转眼,二人互相对峙了片刻,各自心头均泛起无法以拳脚功夫,在对手身上占得便宜的感觉来。 黄芩会有此种感觉,皆因韩若壁的掌法招式奇幻,变化莫测,稍有不慎就有败亡之忧,而他虽则步法巧妙,反应敏捷,眼力、见识不凡,但毕竟凭借的只是一套粗浅的‘苦恼拳’,和以往临阵对敌的经验,拳脚上着实缺乏几手精奥的绝学,是以终难占得上风。 他不由自主地想道:我的铁尺是以力道、气势取胜,再加上近来新悟出了几招妙手心得,倒不如趁此机会施展开来,也好知道有无想象的那般厉害。 原来,对于新悟出的那几手,黄芩心下一直颇为自负,自觉足以同天下英雄一较长短,是以暗地里早就有些蠢蠢欲动,只愁找不到机会印证罢了。 想到这里,他撤尺在手,就准备和韩若壁在兵刃上一较高下。 令他想不到的是,同一时刻,韩若壁也抽出了他的宝剑‘横山’,横于胸前。 韩若壁会舍了‘得意掌’,改用‘快活剑’,只因见到黄芩的拳脚滑不溜手,虽然是第一次遭遇他的‘得意掌’,却能够依照拳理一一化解,令得他连续两记绝招失手。这对于韩若壁来说,实在是生平仅见。他担心的是,如果长时间如此缠斗下去,就不得不将‘得意掌’的全部七招一一施展出来,可是,如果等七招全都施展过后,仍旧拿黄芩没办法的话,便有些麻烦了。毕竟,以黄芩的眼力、悟性、才智、见识,很可能在瞧过这七招后,参悟到其中的奥妙,那么,等他再次施展这些招数时,便容易被黄芩抓住个中破绽,因而一败涂地,以后也再难以‘得意掌’翻身了。此外,韩若壁本就不是为着生死相搏而出的手,自然不愿轻易泄露神功绝学的全貌,因是之故,他忍不住拔剑在手,希望利用自己最擅长的剑法,以最快的手法,击溃眼前这个强劲的敌手。 见韩若壁和自己不分先后,几乎同时亮出了兵刃,黄芩叫了声‘好’,道:“先前,见识了你的‘得意掌’,当真厉害。这回,再见识一下你的‘快活剑’是不是也一样厉害!” 望着韩若壁剑上光华隐现,他不但不惧,双目中反而射出一丝兴奋的光芒。 由此可见,黄芩天生就是那种遇强愈强,好勇善战之人。 韩若壁嘻嘻一笑,道:“你的‘苦恼拳’也不赖呀,刚才‘得意掌’那连续两记杀招,都被你轻巧化解了。若说这一回是你第一次遇上我这套掌法,还真让人难以置信。” 黄芩叹道:“我一生与人交手无算,也曾遇险无数,但是,拳脚上,能让我应对起来,每招每式都感觉心惊肉跳的,就只有这一次了。道家绝学,确是让吾辈叹为观止。不知你那‘得意掌’还有无其他招式,叫什么名堂?” 他这番话平时说来倒没什么,但在交手之中说来,却是唐突得很了。试问,哪有交手时寻问敌人绝招的道理?不过,一来他二人关系不比寻常,二来似黄芩这般嗜武之人,看到这等武功绝学,真实感觉忍不住流露于表,也是可以理解的。 略一迟疑,韩若壁道:“说与你听也无妨。我这套‘得意掌’共有七招,分别是‘饮河满腹’,‘薪尽火传’,‘尸居龙现’,‘渊默雷声’,‘神动天随’,‘大道无言’和‘得兔忘蹄’。另外,我还可以让你多知道一些:我的‘快活剑’也是七招,招式的名字和‘得意掌’一般无二,只是变化上各不相同。” 黄芩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几个招式的名称,展颜笑道:“......‘大道无言’,‘得兔忘蹄’......好功夫,好名字。我也说与你知道,我的尺上新悟出了几手功夫,自己觉来颇有些意思,但和我的拳脚大不相同,你须小心了。” 韩若壁闻言,暗道:他的那把铁尺上确实威力惊人,此番话听起来也不像虚言恫吓,想来定有我所不知晓的神功绝学,千万不能麻痹大意。 心里思绪百变,手上却毫不含糊,韩若壁手腕只一抖,剑身便突然间剧烈地颤动起来,嗡嗡之声不绝于耳。 瞬时,他抢得先手,一剑刺出! 实际上,似他们这般高手相搏,除非已经抓住了对手的破绽,否则,抢先出手的往往容易先露出破绽,被对手抓住机会,从而令自己处于被动。正所谓后发制人,先发制于人是也。 但是,韩若壁这一剑,却是不同凡响。 只见他一剑刺出,霎时间寒风大作,冰冷刺骨的六阴真水真气激射而出,就在剑锋即将接近黄芩胸口处之际,那震颤不已的剑尖之上,骤然绽出了三朵剑花,分别刺向黄芩的三处大穴! 韩若壁一出手,居然就是一记绝招“神动天随”! 这一招,他以前从没在黄芩面前施展过。 黄芩见状也不慌乱,完全无视刺到身前的左右两朵剑花,只管守紧中宫,将掌中铁尺直直探出,向前推进。他的表情甄心动惧,动作虽快却无比稳定,仿佛那根几斤重的铁尺竟似有百十斤重一般。 原来,探手之间,黄芩已将内家武功‘举轻若重,举重若轻’的最高精要,淋漓尽致地发挥了出来。 见此情形,韩若壁岂敢大意? 这时,‘避开与对方正面相较,改攻左右两路’的想法,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但终究抵不过突起的雄心,相争的执念,将三朵剑花猛然聚成一朵,由正中间急刺了过去。 刹那间,寒光耀眼,光芒的亮度至少增加了一倍之多,森冷的剑炁让人汗毛根根竖起。 只听得‘叮’的一声脆响,剑尺相交的霎时,耾耾雷声,回穴错迕,飒飒风动,冰爆电怒。一股柔和、温润,但又强大到难以抵御的充沛真气,自兵刃上直向韩若壁逼了过来。韩若壁的虎口最先受到冲击,以至于手中的宝剑‘横山’几乎拿捏不稳。旋即,他的奇经八脉之间,都感受到了这股真气的奇特压迫力,‘六阴真水神功’竟被逼住,一时发不出去,倒在四肢百骸中乱冲乱窜,使得他难受之极。 不过,黄芩此刻也不好受。韩若壁那冰冷无匹的六阴真水真气,在剑尺相交的一刹那间,也经由尺身向黄芩袭来。黄芩只觉得握住铁尺的手骤然冷的发木,象是连血液都被冻结起来一般。如此,任他已炼气化神,功臻化境,也不免手指僵硬,经脉受阻,一口将将提起的真气竟是僵在了中途,无法连续运转。无奈之下,他只得重新提起一口真气,运转了一周天,才化解掉那份冻入骨髓的寒冷。 由此可见,这一次,韩若壁乃是全力施展,比起前次在樊良湖上那看似含愤的一击,可算是认真上了数百倍。 待到黄芩真气运转如常时,韩若壁也已化解掉了奇经八脉里的那股刚柔并济的独门内力。 就在这时,黄芩抢先踏前半步,铁尺当头劈下! 本来,这种力劈华山的招式就最易闪躲,是以虽然黄芩一尺劈下的力道、速度无懈可击,但因为这一招本身的弱点太多,是以韩若壁大可以或轻松化解,或寻隙反击,抑或直接让开。 可是,这一尺看似变化无奇,气势上却渊停岳峙,浑厚至极。是以,出手之时的黄芩面上一片肃穆,神威凛凛,宛如下凡的天神一般! 在韩若壁看来,黄芩的武功招式一向不以变化多端、精奇奥妙见长,甚至乍看上去有些简陋、笨拙,其实却是精、气、神浑然一体的最直接、最简单的招式。是以,普通的精妙招数,就是变化再多,再奇诡莫测,只要不能从精神、气势上予以撼动,根本无法与之匹敌。想来,这也是黄芩自千百次苦战中找寻到的、最适合自己的武功招式。这种招式,一方面可以令不擅长精妙奇诡的他藏拙,另一方面又能让他发挥出自己的气势如虹的长处。 韩若壁明白,要想撼动黄芩的精神、气势,难免要与之继续硬拼,可那样一来,就没法发挥出自己的招式精妙的长处了。而黄芩的真气刚柔并济,遇强愈强,加之天性勇猛,若有人与之硬拼,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但是,如果不与之硬拼,招式越是精妙,就越会助长黄芩无坚不摧的气势。 这一刻,韩若壁陷入了两难之境。 不过,他素性不怕挑战,喜好征服,困难愈大,因此产生的愉悦感便愈强。是以,越是面对强大的对手,反而越能激发起他的斗志,进而将平日里想用也用不到的精妙招式,在危急时刻施展得得心应手,如有神助。 只见,他眉毛一挑,脚下踏开罡步,手中长剑一抖,歪歪斜斜的一剑刺出,剑势蜿蜒,不疾不徐,却并非与黄芩的铁尺硬碰,而是隐藏着无数的后续变化,奥妙莫测。 这一剑从容自若,剑法轻灵,可谓不卑不亢,不因闪躲而局促,不因反击而自喜,剑动若虎啸龙吟,心静似一泓池水,也是精、气、神浑然而不可破,正是‘快活剑’七招绝学中的一招:‘饮河满腹’。 ‘饮河满腹’,顾名思义,纵有一河之水,饱腹即可,多又何益? 抱着这样安详宁静的心情出剑,已几乎达到天人合一之境,再配合玄妙的剑势施展开来,纵然勇悍绝伦如黄芩,亦产生了一种无力可施的无奈感。他那一记当头劈落的攻击,再也无法连续下去,只得侧身让开韩若壁的剑势。 如此,本来黄芩迅速高涨的气势,却被韩若壁这么精妙的一招拦头压制住了,一时间爆发不得。 其实,虽然韩若壁看起来不如黄芩犀利,但那不过是他很好地掩饰了自己的锋芒而已,‘天魁’又何尝不是遇强愈强的强人? 此招一过,韩若壁惊觉自己竟是第一次将‘饮河满腹’施展得如此精妙。他认定,‘快活剑’的无上威力,恰是对上了黄芩这样的绝世高手时,方才能一一展现出来,一时心下快活无比,宛如挠到了心头最痒之处,忍不住长笑一声,猛然往后退开半步,抱剑昂头而立! 他的姿势有点可笑,黄芩却不但笑不出来,而且心中大呼不妙。 第358章 原来,方才韩若壁一剑化解了黄芩的攻势时,几乎达到天人合一之境,就双方交手来说,这等状态实在妙不可言。更有甚者,在他突然收剑而立后,那种天人合一的心境,竟依然保持着。尤其,在韩若壁把剑收入怀中的一刹那,以他为中心,四周的空间仿佛都因为他那一收剑的动作,向内收缩,令黄芩产生了一种,身体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拉扯着,向前倾倒的‘错觉’。 错觉? 至少,黄芩以为是错觉。 但,这不是错觉,这就是‘快活剑’中的一大杀招‘渊默雷声’。 这时抱剑而立的韩若壁,其实是在聚势,后招一旦发出,便立刻化渊停岳峙为雷霆万钧,那无疑将是撼天摇地,狂风暴雨般的攻势。 真正可怕极了! 没有任何的过场间架,韩若壁是绝招接着绝招,杀招连着杀招,力求尽快击败黄芩! 他想‘尽快’结束拼斗,取得胜利,皆因黄芩极擅从别人的招法里窥出门道,拖延、胶着得越久,就对黄芩越为有利。 现在是两厢对阵,对黄芩有利的事,韩若壁当然不愿做。 只是,高手过招,给敌手的压力越大,敌手反弹回来的力道也就越足,如不能压倒敌手,就会遭到敌手的反噬。如果他二人以对弈的方式、寻常的节奏好好交手,虽然千招之内休想分出胜负,但打到那时,二人的火气早就消了,头脑也越发冷静下来,断不至于因为一点误会而互相祭出杀招。可似韩若壁这般动了速胜的念头,因而绝招连出,杀招不停,虽然给黄芩产生了巨大的压力,但同时,也激得黄芩凶性大涨。 眼见韩若壁的这招‘渊默雷声’威风无比,黄芩不但不退,反而左脚向前踏出半步,重心压低,右足一点地,以半蹲着身子的姿态施展出了‘流光遁影’的身法,向韩若壁飞扑而去。与此同时,他右手的铁尺 挑出一道弧线,带起一轮黑光,直袭向韩若壁的胸腹之间。 这一招,韩若壁瞧得眼熟! 这一招,分明跟‘神光堡’堡主尚廷筠,那残缺不全的‘六如钩’中的一招,如出一辙。 这一招,几乎就是尚廷筠的绝招--‘钩心’! 这一招,也是‘六如钩’里的‘如电式’! 虽然,铁尺的尺身笔直,不及尚廷筠的‘冷月新牙钩’来的犀利,但铁尺上罡气四射,威力明显更为可怕。 但是,这还只是前奏,并非真正的致命一击。 尺上真正的致命一击,仍是含而未吐。 毕竟,黄芩的这招‘钩心’和尚廷筠的‘钩心’并非一模一样。 但见,铁尺之下,韩若壁的上中下三平,左中右三路,九点尽落于黄芩的攻击之内,再配合上那飘忽难定的‘流光遁影’身法,虽则是正面扑上,但随时可以旋身错步,变化路线,是以韩若壁左右两侧的破绽,也是予取予求了。 这样的一招,想来即便是真正的‘六如钩’中的‘如电式’,也不过如此了吧! 难道黄芩仅凭见过,就依样学来,并且还发扬光大了?! 原来,之前黄芩瞧见尚廷筠的三招钩法,灵感大开,触类旁通,便揉合了自家特点,琢磨出了新招式,这一次,正是自创出以来,第一次拿来与人交手。 没想到黄芩的这一招居然精妙如此,韩若壁大感意外。 面对这样辛辣狠毒,气势强大的招式,他立刻意识到这招‘渊默雷声’已经无法抵御。如果,他还象上次应对尚廷筠那样,冲天飞起的话,势必双足无根,多种技法变化都会受到限制。那样的情况下,敌手是尚廷筠或许无妨,可敌手是黄芩,就未免太过凶险了。 各种念头在韩若壁脑中如电光般闪过。他心下暗道:黄芩这一手无疑已是压箱底的绝招。按说,我也该用压箱底的绝招‘得兔忘蹄’来应对他。可是,他的悟性好、眼睛毒,尚廷筠那几手‘六如钩’,只在他面前施展了几趟,便被他学了去。我的‘得兔忘蹄’若是轻易施展,被他窥得其中奥妙,就不好了。毕竟,若非为着杀死敌手,或保全性命的话,压箱底的绝招还是不要使出来的好。况且,尚廷筠的‘六如钩’只有三招阳手,残缺了阴手,是以无法连续攻击。而黄芩是从尚廷筠那里看来的‘六如钩’,想必也只学来三招。此种情况下,我改用‘大道无言’已可对付,虽然有些冒险,但料无大碍。 心念至此,当机立断! 韩若壁将施展了一半的‘渊默雷声’急收回来,接着,剑尖猛摆,身形乍退,一剑平平削出,反割向黄芩的咽喉。 这看似随手而出的一剑平削,剑气凌厉无匹,隔空发出‘呜呜’的可怕嘶鸣,出手的时机、位置,无一不是妙到毫巅。 却原来,虽然黄芩施展的恰是尚廷筠的那招‘钩心’,但上次,韩若壁是被骗,以至于纵剑扑上,迎上了‘冷月新牙钩’,所以没法后退,只能冲天跃起避让,但这一次,是黄芩主动扑上,韩若壁则屹立如山,重心未失,所以能够后退闪躲,并且以‘快活剑’中的第二大绝招‘大道无言’进行反击。按韩若壁的估计,纵然‘大道无言’在气势上要稍逊色于黄芩的‘如电式’,但也足以抵挡一下。而他的‘蹈空虚步’快如闪电,之前在船头救走倪少游时,已证明快过黄芩的‘流光遁影’,因此,在黄芩的这一招下脱身,当不成问题。而且,他以为,既然‘六如钩’的三招阳式无法连贯攻击,中间就必有间隙。而他的轻功胜在进退快如闪电,虽然黄芩先行扑上了,但只要被他的剑气阻上一阻,等他脚下的速度一起来,黄芩的这一记猛扑就会落空,再趁着招式之间的间隙后退,自然就无需多虑了。 可是,黄芩的凶性已起,杀意大发,绝招既已出手,岂容韩若壁轻易脱身? 只见,黄芩并不去拆解韩若壁的剑气,而是在剑气即将割到自己咽喉之际,突然一个大弯腰,侧头闪过。剑风将将从他耳侧滑过,刮得他耳朵如针刺刀割一般生疼。由于弯腰过大,黄芩重心已失,顺势左掌一拍地面,人如陀螺般的再次加速飞旋扑上。 这二人,一个急退,一个激扑,就在韩若壁即将脱离黄芩的攻击范围的一刹那间,黄芩一尺点出。 这一尺,与先前的‘如电式’如出一理,却另有变化,突然间两招连环而出,从真气运转,到换招变式,都衔接的天衣无缝,巧妙之处难以尽述。 惊愕之余,韩若壁闪躲不及,被一尺点中。 他不知道黄芩是悟出了‘六如钩’那残缺的三招阴手,还是自创出了能连接那三招阳手的招数,总之是超出了他的料想,幸好在紧要关头,他奋力扭身避让,才让开了丹田要害,不然的话,只怕就要毙命当场! 只听韩若壁惨呼一声,‘横山’坠地,整个人便似断了线的纸鸢一般,平飞出几丈外,跌落地上,呕血几口,昏迷不起! 眼见他重重摔在地上,翻滚了几下便不动了,顷刻间,黄芩脑中一阵模糊,只感觉那颗如铁打钢铸般的心,仿佛变成了被自己失手打碎的,景德镇最脆薄的瓷器。紧接着,一种早已忘却,并以为今生都不会再记起的,揪心扯肺般的感觉,如飓风般向他袭来。 这种感觉来得太突然,太凶猛,铺天盖地,紧追不舍,直扼咽喉,让人无法呼吸! 黄芩丢了魂,失了魄,控制不住地扔了铁尺,发疯一样地冲到韩若壁面前,俯□,小心的,紧紧的,将人抱进怀里。 他的心跳得很快很急,可还是很憋闷,喘不过气来;他的手抱得很紧很用力,可仍好像空落落的,什么也抓不住。 心跳的快,是因为止不住的恐慌。 手抱得紧,是因为害怕失去。 ‘害怕失去’? 现在的他,还会‘害怕失去’吗? 除了那些虽然害怕失去,却已经不得不失去之人,这世上,竟还有他害怕失去之人吗? 早已经历了许许多多‘失去’的他,不是应该没什么可在乎的,无所畏惧了吗? 可是,就在这一刻,对于‘只要松一松手,怀里之人就再没了’的害怕,完全攫取了他的心,彻底吞噬了他的思想,明明白白到想不承认也无法不承认的地步。 却原来,曾经以为一无所有,再没有可以失去的他,曾经以为经历过多,再不必害怕失去的他,还是逃不过...... 第359章 可是,为什会是‘天魁出,鬼夜哭’的‘天魁’,会是‘北斗会’的大当家,会是‘寒冰剑’的传人,会是嬉笑闹骂、装模作样、牛皮糖一样的韩若壁? 而且,为何以前从没发觉? 甚至,在瞧见韩若壁倒下的前一瞬,都不曾发觉到这一点? 黄芩的脑袋已混沌迷茫如一团糨糊,无法想出答案了。 其实,一直以来,‘天魁’所表现出的强大,无形中给了黄芩某种暗示--韩若壁和他已经失去的那些人不同,天生就是强悍而屹立不倒的,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危险,多么大的麻烦,也能应付自如。是以,虽然黄芩从没意识到这种暗示的存在,却不自觉地产生了一种模糊却坚定的印象:不管自己瞧得见,瞧不见,韩若壁都会如同他的绰号--永远璀璨在天际的‘天魁’一般,伫立某处,冲自己露出那半是挑衅,半是得意的,独特而自信的微笑,并将一直这般微笑下去。 也许,正因如此,他才不曾有过害怕失去这个人的感觉,也才感觉不到这个人在自己心目中的份量。 不知不觉中,他的脑袋已失了理智,仅被感觉支配着,甚至忘了刚才那招毫不留情,一击必杀的重创原是出自他手。 将韩若壁的面颊紧贴上自己的面颊,黄芩努力想从那片冰冷中探索到,能让人感觉安心的,哪怕一丝一毫的温热。 可惜,他感觉到的只有一片冰雪样的寒冷--韩若壁的脸,就如同他的‘寒冰剑’一样,寒彻人心。 这会儿,黄芩真是怕了,也慌了。 他手忙脚乱地检查起韩若壁的伤处,只见被他铁尺点中之处已经皮破血流,他的铁尺虽然是钝头的,但只瞧他可以轻松的劈砍切割敌人的手臂、大腿就知道,灌注上真气之后,有多么的厉害!幸好韩若壁的护体真气也是相当的精纯,伤口处还不算非常严重,但是也已经染红了附近的衣襟。因为是新伤,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这样的伤虽然不能算是太重,不过毕竟伤在丹田要害附近,所以还是大意不得。当即,黄芩撕扯开那片衣袍,点了周围的穴道止血,草草包扎了一下。 说起来,这等皮肉外伤只要处理得当,不出五日便可收口生肌,完全复原,不过,黄芩的处理只是权宜之计,真想好好医治,还得去医馆找大夫帮忙。 血虽然止住了,可韩若壁仍旧没有醒。 比起外伤,他的内伤才真正值得担忧。 黄芩什么也不想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怀里这个面如金纸,气若游丝,双目紧闭,不醒人事之人能醒过来,哪怕耗尽真力,拼掉性命,也再所不惜。 他不断运起真力,毫不惜力地,忙不迭地把所有能想到的救护方法,不停地、一遍遍地在韩若壁身上施展开来。直到韩若壁缓过劲来,悠然转醒,冷冷地推开他时,他才感觉到自己的真力已经耗尽,不得不跌坐到地上,一时间,连开口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见对方暂时性命无碍,黄芩慢慢地恢复了之前的理智与冷静。 韩若壁无言地盘膝而坐,欲提聚起一点残存的真气,试着游走全身,以便估量伤情,可一番努力下来,不禁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发现被打散的真气居然不知怎么了,丝毫无法聚拢,想靠运功调息自行治疗,似乎变成了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事。 韩若壁从没伤的这般严重过! 他的心头不禁涌起阵阵寒意。 他知道若是失了这身傲然绝世的内力,便再也使不出‘六阴真水神功’,‘寒冰剑’也不过徒有虚名了,‘北斗会’里祸乱必起......他想象不出后果会有多严重,自己要如何应对。 心思虽乱,方寸未乱。 转头,他瞧向黄芩。 虽然这场拼斗的始作俑者分明是自己,韩若壁还是恶狠狠地瞪着黄芩道:“我输了,却是不甘!“ 黄芩因真力耗尽,已是满身大汗,点点头道:“你受我一链之伤在前。这一仗确是占了你些便宜。” 韩若壁咬牙切齿,摇了摇头,声音虚弱道:“那点小伤,我连看都懒的看。” 黄芩目中闪过疑惑道:“那你因何不甘?” 韩若壁哼了声,道:“因为我并非输在武功上,而是输在没你狠,也没你无情。我意在比试,总留有几分余地;你不顾死活,根本是要我性命。是以,我输的不甘。” 他话里的意思是,到最后,他并非为着拼命,是以留了一手绝杀‘得兔忘蹄’没有施展。 黄芩知他说的不错,虽然自己也并没使用最为致命的暗器‘青钱’,且武功是遇强则强,就算对方全力施为,也未必会输。但抛开输赢不论,仅以出发点而论,自己那时是真的被激起了杀性,从而一发不可收拾。由此,他无力反驳,只能无声地瞧向韩若壁。 心底里,他以为自己一旦杀红了眼,便很难控制住这一事实,韩若壁应该清楚。 刚才的比拼,这二人,一个是心思百变,一个是越杀越兴,从这点上来说,的确是韩若壁吃了点亏。 对上那双微有迷茫的眼睛,韩若壁叹了声,道:”我不是怪你......只是忍不住以为,你对我,总该和对别人有些不同。” 他以为,面对黄芩,他能控制住嗜血的冲动,黄芩也该和他一样。 见韩若壁已然转醒,还能说上几句不服气的话,当是没甚性命之忧,黄芩调息片刻后,站起身,简短道:“归根到底,是你不该。” 韩若壁明白,他的意思是说自己不该掺和进掳良为娼的歹事。 韩若壁傲睨一笑,道:“既然我不该,目下我真力受滞,武功已失,要抓、要杀,黄捕头看着办吧。” 黄芩一时哑然,也不知如何是好。 良久,韩若壁冷眼瞧他,道:“你真相信我掺合进了那桩买卖?” 黄芩惊疑交集,默默注视了他一阵,眉宇间泛起郁郁之色,嘴巴连张两次,但都没能发出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试探道:“你什么意思?” 韩若壁无力地‘哈哈’笑了两声,勉强站起来,目中充满讥嘲,声音吵哑而干脆道:“枉我以为你是世间最懂我的人,原来你却不是!” 忽然,黄芩少有的产生了一种无所适从的感觉,不解道 :“韩若壁,你说的话......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韩若壁边喘息,边笑道:“真真假假,端看你怎么想。你想它是真,它就是真;你想它是假,它便是假。就好像你想‘北斗会’是唯利是图的贼窝,而我是无恶不作的贼首一般。在你看来,为了银钱插手掳良为娼这种买卖,就真象我韩若壁做的出来的事?” 这种时候了,他居然还笑得很嚣张,虽然比哭还难看,还苦涩。 诚然,若非他为了争个胜负,故意误导黄芩,诱其出手,黄芩也不会认定他与那桩伤天害理的勾当有关。可即便如此,韩若壁还是觉得如果黄芩真懂他,就不该因为几句话,而忘了他‘盗亦有道,劫亦有节’的行事准则,更不该因此误会他这个人。 黄芩想了好一会儿,才矛盾道:“心底里,我不信你会掺和进这种事。可眼见你假扮鬼影救走倪少游,又加上你自己那番说辞,叫我如何不信?” 韩若壁站起身,语带挑拨道:“既如此,还不快抓我?” 第360章 黄芩犹豫不决。 理智上,他明白应该先抓了韩若壁,再想法审个明白,可情感上,面对这样的韩若壁,他只觉心痛、怜惜,下不去手。 以往,无论嫌犯是强是弱,他从不会手软,这一次却是为何? 鬼使神差的,黄芩低头瞧向摊开的一只手掌。 除了细密的汗渍,手掌上平坦空荡,什么也没有。 可是,黄芩知道,曾经有一个人,在那里,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的,用手指写过一个字,送他。 字是凭空写的,自然没法留下印记。 但是,他记得,那是个‘情’字。 他能记得,不因别的,只因印记没能留在手掌上,却留在了他心里。 其实,情思惘惘,起不知何处,但终究缘起遇见,经相识,到相知,则相系,当时黄芩虽然不自知,却并非一点也觉不出,只是对于‘感觉’一项,他素来不如别人敏锐罢了。 黄芩握掌成拳,抬起头,道:“我欠你一条命,这一次,你本该向我讨,那样一来,无论你清不清白,我都得放过你。” 韩若壁形容狼狈,却傲气十足道:“偏不!我要你到死都欠着我一条命。至于这一次,你要杀便杀,要抓便抓,我若眨一下眼,就不是韩若壁!” 默然无语了许久,黄芩道:“我不抓你,你走吧。” 听言,韩若壁勉强迈开大步,边往山下走去,边道:“我这会儿不想瞧见人,尤其是你。” 他不想见人,并非是记恨黄芩,而是心知伤势难愈,一时接受不了,要找个地方,独自冷静思考一番,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 不过,也可能他不是不想见人,而是不想被人瞧见。 走了一段山路,又绕过一片荆棘林时,韩若壁的伤处不小心被支出的荆棘划擦到了,他负痛地‘哼’了声,脚步一阵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衣袂响动声。 韩若壁回身瞧看,只见几丈外站着黄芩。 显然,他终是放心不下,打算一直默默地、保持距离地跟着韩若壁,如无意外也不会现身出来。但是,刚才瞧见韩若壁差点摔倒,以为伤情有变,这才忍不住显身了。 韩若壁冷笑一声,道:“莫非黄捕头反悔了,想抓我回去严刑拷问?!” 黄芩立刻倒退出十丈外,远远答道:“你放心,我只是跟着你,等你伤势无碍了,我便离开。” 韩若壁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前来。 黄芩依他的意思上前。 韩若壁歪着头问道:“听你那话,莫非只要我这伤有碍,你就一直做我的跟屁虫?” 黄芩皱一皱眉,没有出声。 在站着的人面前,韩若壁就地坐下,悠悠笑道:“若我这伤十天半月才得无碍呢?” 黄芩答道:“我便跟你十天半月。” 韩若壁掏了掏耳朵,又道:“若是一年半载才得无碍呢?” 黄芩皱起眉,道:“我便跟你一年半载。” 韩若壁啧啧道:“你出来铁定是要查案的。跟着我,莫非连案子也不查了?” 黄芩道:“什么重要,我先做什么。” 韩若壁心头微微一甜,调侃般道:“可我若是一辈子也不得无碍呢?” 他说的是玩笑话,可黄芩却似当了真,抓了抓头,为难起来。 韩若壁顿觉有趣,一时竟忘了自己境状堪忧,玩心大起,装出凄入肝脾的模样,声音哑涩道:“唉,我这般模样.......怕是连‘北斗会’的大当家也没得做了。” 毕竟他是伤在自己手里,黄芩听言,面上微显愧色。 韩若壁仰头瞧他,故意露出无比期盼的表情,道:“若真那样,你可愿跟我一辈子?” 迟疑了良久,黄芩象是做出了某个重大决定一般舒了口气,一把拽起他,道:“也罢,当真那样,你跟我一辈子得了。” 乍一听,韩若壁象是忽然间抱得了块金砖一般开心,可稍一回味,又瞪大眼睛,道:“什么?我,跟,你?这真是,真是......” 这时刻,善言如他,竟也找不到辞藻来描述。 在他看来,要‘跟’,也该黄芩‘跟’他才对!让他跟着黄芩,岂非束手束脚,怕是连个放纵的时候都没了。 黄芩愣了愣,道:“真是什么?” 韩若壁的眼珠子几乎要瞪掉下来了,道:“我若不愿意呢?” 黄芩摇了摇头,道:“你不是总想和我一起‘快活’吗?想来不会不愿意的。” 韩若壁苦笑道:“满打满算一年三十两银子的穷酸日子,如何快活得起来?“ 黄芩瞟他一眼,道:“那你想怎样?” 韩若壁甩开他的手,大声嚷嚷道:“我想怎样?我当然想医好伤,回去继续做我的北斗会‘天魁’!” 黄芩关切道:“你的外伤应该无碍了,可内伤呢?” 韩若壁垂头丧气道:“真气受滞,根本没法子聚拢,靠自己是没辙了。” 叹一声,他又道:“其实,我的内伤,丹田那里还不是最重的地方,你可知晓?” 第361章 黄芩百思不得其解,茫然道:“内伤最重的地方不在丹田?怎么可能?那个位置附近,应该只有丹田是最为重要的地方了,难道是我那一尺刺得不巧,令你五脏皆伤?” 韩若壁摇了摇头,倦怠地笑一声,指着自己的胸口,道:“最重的伤,在这里。” 他的笑声有一股说不出的心灰意冷的味道,黄芩听在耳里,不由心弦一颤,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韩若壁说的最重的内伤,乃是指自己不懂他,误会他一事。 沉默了好一阵,他低头小声道:“若非觉得错怪了你,我岂会追上来跟着你?” 韩若壁听言,当即变了笑脸,忘乎所以地咧开嘴,道:“这话我爱听,你再说一遍给我听听。最好说清楚些。” 黄芩道:“我仔细想过了,以你的为人,不该为了银钱掺和进那样伤天害理的勾当,是以,这件事定有隐情,该是我错怪你了。”他又补充道:“当然,也怪你咬着狗屎犟。” 被他一句‘咬着狗屎犟’说的又好气又好笑,韩若壁‘哼’了声,回敬他道:“事前猪一样,事后诸葛亮。我说怎么刚才发狠发急,要抓我杀我,这会儿‘忽’地就转了风向?原来是知道错怪我了,却还死憋着不肯认错。” 黄芩道:“可我不明白,你为何故意让我错怪你,又为何不愿透露隐情?” 韩若壁一甩头,假作赌气道:“猜不出原因,就不必跟着我了。” 明明已是二十好几的年纪,却恁得一副孩童耍无赖的模样。 温顺地笑了笑,联想到他之前说‘输的不甘’,黄芩猜测道:“莫非你是故意出言激我,想同我一较高下?” 韩若壁两手一拍,道:“不然还能怎样。” 接着,他将之前的事情大致向黄芩说了个明白。不过,倪少游的事,还有他为何会来辰州,都只一语带过,没有过多提及。 接下来,黄芩也没有多问,只关心起他的伤势来:“我帮你,你的伤未必无法可医。” 韩若壁没抱什么希望,道:“算了吧,你和我一样不得门道。” 他知道此前黄芩曾耗尽真力救护他,但效果并不明显。 黄芩道:“再试试,兴许就能找到门道了。” 韩若壁不想拂了他的好意,应付道:“总要等你的真力完全恢复了才成。” 之后,黄芩扶着韩若壁,二人一起往山下而去。 ☆、第10回:一番欲涌可叹恰不逢时,十分在意洞内无限风光 下山的路上,眼见日头西落,月上树梢,忽然间,韩若壁感到一阵奇异的恶寒袭来。转眼,他脸色铁青,气息短促道:“我走不动了,咱们......找个地方歇......一歇吧。”话未说完,身形一阵摇摇欲坠。 黄芩当即伸手将他扶住,只见韩若壁的脸色已惨白如纸,浑身不住微微打颤。隔着衣袍,黄芩惊觉他冷得象冰块一般,就待揽他入怀,让他暖和一些。可没想到,只一眨眼,他又热了起来,而且越来越热,不但脸涨得通红,身上也汗出如浆,不一会儿就把衣袍都湿透了。接下来,持续的高热几乎要把先前的汗水都蒸干掉。可是,不待汗水干透,韩若壁的身体竟又开始发冷,因为衣袍已然湿透,愈发抖得厉害起来。顷刻间,韩若壁再也站立不住,蜷缩了下去。黄芩心中大骇,连忙背起他,感觉覆在背上的身体一阵极冷,一阵极热,显是内伤发作所致。 明白这种时候,人最受不得奔波之苦,黄芩四下找了一圈,终于在距离一片杂草丛林不远的地方,找到了一个山洞。这个山洞地势颇高,里面不但十分宽敞,地面也还算干燥,比较适合露宿,是以黄芩进洞查看了一番后,心中暗呼侥幸。 他暂时放下韩若壁,搬来一些碎石,砍断了不少树枝挡在洞口,以遮蔽晚间灌入洞内的风寒。之后,他又用了些树枝、树叶垫在地上,把自己的外衣铺在上面,搭成了一张简陋的床,将一会儿冷的打着摆子,一会儿热的扯开衣襟的韩若壁在上面安顿好,再在靠近洞口的地方生起了一堆旺火。 没过多时,洞内就变得温暖、明亮起来。 已是入夜安睡的时候,可黄芩哪里睡得着? 他在韩若壁身边坐下,借着火光,不时手摸他的额头,留神关注他的伤情。 此刻,外面漆黑一片,除了山风在枝叶间呼啸,还间或传来几声野兽的叫啸,虽然黄芩并不害怕,但也决计不敢随便离开山洞,否则万一出现什么意外,韩若壁这样子可是没法应付了。 见火堆暗了下去,怕火熄灭,黄芩过去照料了一下。回来后,他发现原本侧卧着的韩若壁,已变成仰面朝天的睡姿,一边喘息呻吟,一边言语不清地嚷嚷着什么‘热死了,受不了了’之类的迷糊话,身上几乎不着寸缕。 原来,就在黄芩离开的一小会儿功夫里,韩若壁的热症便发作起来,是以迷迷糊糊中,自己扯掉了身上的衣袍,扔在一边。 黄芩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副线条流畅的橄榄色躯体上。 韩若壁的身材高大精悍,肩宽、腰细、臀紧、腿长,加之因为习练‘六阴真水神功’使得一身富有弹性的肌肤隐有水光闪现,真算生得一副好皮囊了。只可惜,现在那副皮囊上有两处伤,一处是铁链所伤,另一处是铁尺所伤,但都已被包扎好了。 本来,精赤着身体时,这样的伤处应该十分醒目,但在跃动着的篝火映照下,连包扎用的布条都被染上了一层光晕,仿佛和肌肤融合在了一起,就更不用说布条下看不见的伤处了。是以,在黄芩的眼里,那具躯体不但好似完璧一块,而且闪耀着令他眼花目眩的光芒,蕴含着使他情动魂消的力量。 一时间,黄芩口干舌燥,就觉脑中白浪翻滚,耳边呻吟不绝,心头仿如雷鸣。他的面颊,宛如春雨里才化开的胭脂--赤红一片;好似汤桶里刚烫好的烧酒--热辣滚烫。 他知道,那不是因为羞涩,而是因为欲望上涌,血流加速。 第一次,黄芩主动对男人生出了欲望。 而且,这欲望来的真正不是时候。 黄芩赶紧将目光转向洞外的一片黑暗,以平复这不合时宜的欲望,可满脑子里都是适才瞧见的撩人景象,是以收效甚微。 这时候,韩若壁的面容一阵扭曲,骤然蜷缩起身体,浑身肌肉止不住地抽搐,两排牙齿上下捉对打颤。 他口齿不清道:“冷......真冷......“ 知道是寒症来了,虽然明知没用,黄芩还是赶紧拾起地上的衣袍,紧紧裹住了他的身躯。 感觉到靠近的身体,散发出眼下最为渴望的热度,韩若壁立即贴缠上去,钻进黄芩怀里,象是快要淹死之人抱住了一块浮木似的,死死抱住黄芩的腰,勒得极紧。 被冷的象冰块一样的身体紧紧贴上,黄芩一个激灵,所幸欲望也因此平复下来。但很快,他感到韩若壁的身体越来越冷,更要命的是,还像能吸收他的体温一般,将他身体的热量,源源不断地吸收了去。 只可惜被吸去的热量,却无法被韩若壁据为己用,那具冰寒彻骨的身躯依旧越来越冷。 不到片刻功夫,黄芩也冷得面无血色,全身上下微微颤抖不停。 当他有些熬受不住时,脑中不禁一念闪过:不如暂且离开一会儿,等身上恢复些温暖后,再回来抱着他好了。但转瞬,他又想:连我也熬受不住,他定是百倍于我,又岂可在这等时候放开他? 想罢,黄芩更紧地抱住韩若壁,任由冻彻心肺的冰寒袭遍全身。 不知过了多久,韩若壁勉强半张了一下眼,迷迷糊糊道:“我的脚......冷得真疼......” 黄芩安慰他道:“你且忍忍,很快就不疼了。” 第362章 他知道,内伤的发作是有时间间隔的,等挺过了这一阵,就可以喘口气了。 又过了一会儿,韩若壁不知是笑了一下,还是脸部肌肉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道:“你说的对......已经不疼了。不只不疼,什么感觉都没了,好像被砍掉了一样。”说罢,又昏沉沉地几乎僵死过去。 看来,他的双脚已没有知觉了。 黄芩无声地扶他躺下,脱出两只冰砣似的脚来,敞开自己的衣襟,直塞入最温暖的胸口,再以双臂紧紧护住。 恍恍惚惚中,韩若壁感觉一股暖流从脚底直窜了上来,昏睡中,他‘哈’了声,自言自语道:“原来我的脚还在啊......” 快到天亮时,黄芩发现韩若壁身上的寒热之症交替发作的时间变短了,呼吸也平稳、舒畅了不少。他又伸手去摸对方的额头,感觉已不像先前那般奇热奇冷,暂且放下心来。 当他的手将要移开韩若壁的额头时,不经意地碰触到了对方的面颊。立时,对方皮肤上那种滑腻而又不失力量的感觉,仿佛一下子紧紧吸附住了他的手掌,令他流连忘返。 无声地凝望着韩若壁倔强的睡脸,以指腹轻轻描摹着他的眉眼,黄芩的脸上映射出一种深邃难测的眷恋。 忽然,韩若壁剧烈地翻了个身,黄芩惊地一缩手。怕他碰到伤口,黄芩又小心地将他的身子扳正。 然后,他靠着山洞的石壁坐下,远远地,不声不响地瞧着韩若壁那张睡脸,头一歪,也睡着了。 这一夜,他很累。 不知何时,阳光射进山洞,扬起千丝万缕金线,绚烂而温情,使得洞口处将熄的火堆为之黯然失色。 朦朦胧胧中,感觉脸上一阵滑腻湿濡,极不舒服,黄芩蓦地醒来,一睁眼,就对上了韩若壁那双满含笑意的眼睛,距离近得能瞧见里面自己的影子。 那双眼睛里的光芒直射进他的眸子里,似要看透他的肝胆心肺、三魂七魄。 一愣神,黄芩抹了把脸,手心里满是疑似口水的东西。 韩若壁欢喜道:“醒了?” 他的嘴在动,手也在动。 感觉不对劲,一把钳住摸上身的手,黄芩愠道:“往哪儿摸?!” 没了内力,自然挣不开他,韩若壁只得‘唉’了一声,假装一脸正经,道:“我口渴,想瞧你身上有没有水袋。” 瞪他一眼,黄芩放开手,站立起身,黑着脸道:“有也不会在那地方!” 原来,方才韩若壁的爪子尽在他屁股上揉捏了。 韩若壁得意洋洋地哈哈笑道:“都说老虎屁股摸不得,我今日就摸得了一把。” 听他这般胡言乱语,黄芩的脑袋嗡嗡作响,忍怒威胁道:“你还敢说!小心我教训你!” 韩若壁则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儿,道:“我已被你伤成这样,还怕的什么?” 凑到黄芩身边,他以手掌做了个拿捏的动作,又贼溜溜地笑道:“‘老虎’的屁股......手感还真不错。” 见这种时候,他居然还有心思调笑自己,黄芩又气又恼,却是说不过,打不得,拿他没折。 心念一转,他问道:“你精力如此旺盛,莫非元气得复,内伤有所好转?” 一提到伤势,韩若壁便没了精神,敛了笑容,闭了嘴。 毕竟,真要精力旺盛,他岂能甘心揩油般亲几口、摸几把了事?怕早就施展‘苦肉计’贴缠上去,连耍赖带哄骗地脱了黄芩的衣裤,行那纠缠快活之事了。 其实,目下,韩若壁根本就是‘苦肉’一块,完全不用对黄芩施什么计,也是予取予求。可惜,他还要防着说不准什么时候发作的热症、寒症,是以,就算黄芩听之任之,随他折腾,他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韩若壁行到一边,依着洞壁坐下,将一柄青钱捏在指间,高高举起,只睁开一只眼,瞄准了射进洞内的一束阳光,以人眼对钱眼,仔细瞧看起来。 那枚青钱是他刚才顺手从黄芩身上摸来的。 得意一笑,韩若壁边看边道:“‘别人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我却是黄金万两,但求‘一钱’。” 说完,他拿眼光偷瞟向黄芩那边,却不见对方有甚反应。 深感无聊,韩若壁一弹手,将那枚青钱高高抛向空中,落下后,又伸手轻松接住,再一弹手,抛向空中。 就这样,青钱被抛起,落下,被韩若壁接住; 又被抛起,落下,被韩若壁接住; 再被抛起,落下,被韩若壁接住; 继续被抛起,落下...... 突然,一只手伸了过来,抢先接住了落下的青钱。 是黄芩的手。 有些无奈地瞧向韩若壁,黄芩摇了摇头,道:“好听的话,都快被你说绝了。可惜,真到出血本时,你能舍得‘黄金万两’吗?” 显然,他不信。 韩若壁不由一愣。 拍了拍他的肩,黄芩又道:“其实,需你以‘黄金万两’去求的,求得了,也不是你的。是以,深情之话,多言无益,还是走着瞧吧。” 韩若壁表面点头,心底却暗笑道:既然多言无益,那就‘多多言,再多多多言’,那时便有益了。 黄芩继续道:“另外,你须记得,‘弱水’伤不了人,‘一钱’却能要人性命,眼下这种时候,还是少胡思乱想,多花些心思在运功疗伤上的好。” 听他又哪壶不开提哪壶,韩若壁面色一阴。 见他脸色变了,以为是伤情有变,黄芩转又紧张问道:“可是又要发作?” 韩若壁摇头,很没好气地道:“你是巴望它发作吗?” “怎么会?”黄芩道:“刚才我问你内伤是否有所好转,你还不曾回答我。” 第363章 韩若壁瞪他一眼,不耐烦道:“你以为我没花心思在运功疗伤上?” 瞧出他已恼了,不想在言语上再招惹他,黄芩撇了一下嘴,建议道:“你可以试着逆向提聚真力,也许有效。” “你以为我没试过?”叹一口气,韩若壁道:“我不但试过,还变换了好几种路数来聚集真气,但都没有结果,想来是真气散尽了。” 黄芩似是想不通,道:“怎会这样?” 韩若壁又好气又好笑,讥嘲道:“你的内功你竟不知情,还要问我‘怎会这样’?” 黄芩道:“我又不曾被自己的内功打伤过,如何知情?” 韩若壁奇怪道:“你总打伤过别人吧?” 想了想,黄芩道:“打死的比较多。”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伤而不死的大多是被敲断手脚的,没有这样受内伤的。” 韩若壁听得目瞪口呆了片刻,才无力地叹息一声,道:“老实说,你到底练的什么内功,师从何方高人?” 黄芩苦恼道:“说起来......我也不算知道。” 以为他故意隐瞒,韩若壁冷言冷语道:“不愿说就算了,就当我不该问。” 自嘲地笑了一声,黄芩道:“我只知道他是个羌人。” 听言,韩若壁困惑不已,道:“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就跟着他学功夫了?哪有这样的事?” 黄芩边回忆边道:“那时我还小,一路上逃难的人很多,大家只是碰巧歇在了一起,当然谁也不认识谁。” 韩若壁道:“那你怎知他是个羌人?” 黄芩道:“看他的穿着打扮瞧出来的。” 摇了摇头,他又道:“不过,他可能也算不得我师父。” 韩若壁道:“教了你如此厉害的内功,还算不得你师父?” 黄芩淡然一笑,道:“至少他没把我当徒弟,而我也没 有拜师的意思。逃难的路上危险大、变数多,只有足够强大才能活得下去。那时我年纪虽小,可也绝不想死在路上,是以一门心思就想快点变强,可以活下去。路上休息时,只要有点力气,我就拿出那把已经卷了刃的柴刀,闷着头练劈,练砍,相信会越练越强。结果,边上歇着的一个汉子瞧我练了一会儿,就说‘外练精骨皮,内练一口气。练武最重要的,正是内里的一口气。野小子,练武不练功,到老一场空,象你这么个练法,练得再久,也不会有太大长进的。’接下来,他和我聊了几句,又好心教给我一些简单的吐纳方法,就离开上路了。我和他一起前前后后,满打满算也就半日功夫,他如何算得是我师父?” 韩若壁有些不相信,道:“诓我吧?哪有一门内功,能在半日内学到手的?” 黄芩道:“当然不能。之后许多年里,我一边按那个羌人教我的吐纳之法习练内功,一面根据自己的想法无数次地琢磨、改进。其间,经历了很多,也遇到过不少武人,虽然他们中的大多数还称不上高手,可几乎每个人的武功,都有点滴能让我脑中灵光闪现,从中悟出一鳞半爪。所以,我想,目下就算那个羌人亲眼瞧见我施展武功,也没法瞧出他当年教的内功的影子了。” 事实上,黄芩当年被那个羌人指点时,并不觉得他的吐纳之法有甚特别,只是那是黄芩头一次接触到内家心法,惊觉窥见了习练内功的法门,于是专心依着法子边苦练,边琢磨,边改进,后来,随着年纪愈长,见识多了,才渐渐感到那个羌人教给他的入门心法与众不同,十分独到,但毕竟练得太久,自己又改进得太多,是以,到如今已是见怪不怪,觉不出当中的特殊了。 若有所悟,韩若壁道:“就象捕快营里的范季春教头的‘苦恼拳’一般?他充其量不过是个三流拳师,却居然能教出你这样厉害的徒弟,真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黄芩道:“我从没入过‘捕快营’。” 韩若壁的脑筋转得极快,语气里微有酸味,道:“那就是小捕快教你的了。他不是总喜欢把‘捕快营’里学来的武功、技法,向你一一演练、展示嘛。” 没觉出他话里的情绪,黄芩点点头道:“没错。 韩若壁吸了吸鼻子,心中默念了几遍:大丈夫岂可与死人计较......大丈夫岂可与死人计较...... 寻思了一阵,他忽然又道:“你曾说有一年左右的时间,被困在一座有好几个狼窝的林子里,与野狼搏命--那是逃难之前的事,还是之后的事?” 低头沉默了一阵,黄芩有些压抑道:“之前吧。” 觉得他的身世颇为离奇,韩若壁进一步追问道:“你小时候为何要逃难?又怎会被困进林子里去的?” 目光闪烁不定了一刹那,黄芩道:“不记得了。” 显然,他不愿说。 韩若壁换了个话题,道:“你家在何处?” 黄芩道:“我这种人,生无一堆土,哪来的什么家。”转瞬,他的神色轻松了些,又道:“硬要说有的话,高邮算是个歇脚的地方。” 韩若壁皱一下眉,道:“我问的是你出生长大在地方。” 黄芩的双眉间隐隐显出一股煞气,缓缓转向西北面,冷冷道:“岷山里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子。不过,十多岁时就离开了。” 顿时,韩若壁产生了一种错觉:对于自己出生、长大的地方,黄芩不但没有眷恋,还有种说不出的怨愤。 韩若壁暗想:也许只是错觉。 他道:“岷山......那你就是松州人氏了。后来回去过吗?” 黄芩道:“回去作甚?” 韩若壁道:“毕竟家在那里,就不想回去看看?” 黄芩道:“没了亲人,哪还有家。” 点点头,韩若壁道:“这么说,你和那个小捕快一样是孤儿了。你什么时候没的爹娘?” 不愿就这个话题再聊下去,黄芩道:“过去的事,我不想多提。” 说完这话,不管韩若壁是单刀直入,还是旁敲侧击,他都如锯了嘴的葫芦、上了锁的大门一般,既不出声,也不张口,决意不做任何反应。 见好不容易有个机会挖一挖他的根底,他却偏偏什么也不说,韩若壁愤愤然道:“你这性子,真正叫人头痛!” 他想问的还很多,是以极为不甘。 这时候,黄芩才开口道:“目下最头痛的,该是你的内伤。定要想想法子才成。” 第364章 韩若壁的脸上挂着一丝古怪、愁苦的微笑,一言不发地凝视着黄芩道:“不错,至少得想法子弄明白内伤发作时,会不会半道儿突然做了热死鬼,冷死鬼。” 黄芩闷闷不乐道:“说的什么浑话!” 韩若壁情绪消沉道:“反正我是没甚法子。算了,有机会还是找个名医给瞧瞧,兴许能瞧出点门道来。” 黄芩迫不及待道:“哪位名医能瞧?家在何处?我送你去。” 觉得他的语气过于迫切,韩若壁又正好心情欠佳,难免想得多了,当即颇感不快,不阴不阳道:“前面催我花心思在运功疗伤上,后面又赶着我去寻医问药......怎么?是着急把我这烫手的山芋甩出去?” 愕然了一瞬,黄芩心里黯然道:我一心为他,他竟是这般想我的? 就在这时,只听得轻微的‘咕噜’一声。 却原来是他腹内空空,发出的声音。 当即,黄芩放宽肚量,笑道:“一天一夜不曾吃喝,你若是山芋,我铁定拿来填肚子,哪舍得甩出去。” 见韩若壁忍不住也笑了,他继续解释道:“急着找名医,是想快些治你的伤,好让你早些如愿,回去做威风凛凛的大当家。” 韩若壁无望地摇一摇头,道:“可惜,能瞧得好这种伤势的名医,还不知要到哪里找啊。” 二人相看无言了一阵。 黄芩道:“你的内伤隔一段时候就会发作,不宜远行,需得找个舒适、安静的地方先歇下,再想法子找人医治。” 韩若壁点了点头。 黄芩的眉宇间流露出郁郁之色,又道:“可是,客栈那等地方似乎不太妥当。” 韩若壁道:“除了客栈,还有什么地方?” 黄芩摇了摇头,道:“我一时间也想不到什么地方。” 转瞬,二人异口同声道:“‘金碧山庄’!” 笑了声,韩若壁道:“据说那里有不少江湖人来来往往,实在是个探听消息的好去处。” 黄芩疑道:“莫非你还想去探听什么消息?” 韩若壁笑道:“我是好心为你着想,查案子自然是需要消息的。” 黄芩又警惕问道:“你这次跑来辰州为的什么?” 韩若壁一拍他的肩,道:“放心,总之不是天理不容之事。” 听他这话,黄芩仍是狐疑不定,道:“当真?” 韩若壁象是受到侮辱一般,讶然道:“又不信我?” 想到自己伤他不浅,黄芩哑然一笑,没再多说。 韩若壁释然地嘿嘿了两声,道:“算了,我知道你心里有我,信不信的,原也没那么重要。” 正在这时,又是一阵突兀地‘咕噜’声。 这次,是韩若壁的肚子发出的。 他也是一天一夜不曾吃喝了。 黄芩忍不住笑道:“原来‘天魁’的肚子饿了,也是会叫的。” 韩若壁道:“快去弄点吃的来。” 黄芩应了声,就要往外走。 “等等,”韩若壁叫住他道:“莫要到河沟里抓鱼摸虾,我最怕吃水里的东西。弄些山鸡、野兔什么的回来就好。” 黄芩转身白他一眼,道:“这都什么时候了,有的吃就不错了,你还要穷讲究?” 扮了个怪相,韩若壁笑道:“没法子讲究的时候,我从来不讲究,可只要有法子讲究,我就非讲究不可。反正你一身蛮力,抓鸡撵兔之类的事,定是难不倒的。” 黄芩也没说好不好,只嗤笑一声,出去了。 来到林子里,黄芩先折了一根长大的树枝,然后一边走来走去,一边大力地挥舞、拍打周围的树干、草丛,弄出巨大的声响。稍后,没几下功夫,前面的草丛里便发出几声尖锐的“咯咯咯”的叫声,紧接着,‘呼’的,一只受了惊吓的山鸡拍打着翅膀,慌不择路地飞了出来。黄芩等了个正着,连身体都不曾转动,更不见手臂有任何动作,也瞧不清他射出了什么,只见手腕处隐蔽的一抖,随着一声利刃破空之声,那只山鸡脖子一挺,登时跌坠在地。 他射出的应该是一枚青钱。 其实,用这等隐蔽的暗器手法杀死一只山鸡,真好似以‘地动山摇’对付一只苍蝇,搬来泰山压实咸菜缸一般,当真大材小用了,但黄芩想是习惯了此种出手方式,因而无论目标是什么,都一视同仁。 他如此这般,又连猎了两只山鸡,提领着,跑到就近的溪水边,洗剥干净后,带回洞里扔在一旁,就忙忙碌碌地搭起烤架来。 在一边支着脑袋瞧着的韩若壁闲得发慌,提起一只被破腹去毛、光滑滑的山鸡,瞧看了一番,最后目光落在烂糟糟的,已没了头的鸡脖子上。稍后,他晃着脑袋,啧啧笑道:“都说爆裂青钱‘一钱买一命’,谁成想还可以‘一钱买一鸡’。那些被你花‘一文钱’买去性命的倒霉蛋,若是发觉自己的命,居然和一只山鸡同等价钱,不知会不会从棺材里跳出来,再向你多讨几文钱贴补棺材本。” 此时,烤架已然搭好,黄芩站起身,从他手里拿过那只山鸡,满不在乎道:“‘一钱买一命’买的是命,山鸡的命难道就不是命了?” 韩若壁推他一把,轰他道:“是是是,你快去烤了它们来,我就快饿的没命了,单等着它们的命来救我一命了。” 过不多久,山洞里飘起一片烤鸡带来的引人食欲的香味。 吃山鸡时,黄芩一会儿低头吃上几口,一会儿抬头瞧看对面吃的舔嘴咂舌的韩若壁。 看起来,韩若壁似乎还没怎么吃饱。 渐渐的,一向狼吞虎咽的黄芩却越吃越慢,所以,当韩若壁吃掉了整整两只山鸡时,他才吃了大半只。 意犹未尽地擦了擦嘴的韩若壁,见黄芩手里还提着小半只未吃完,讶然笑道:“你吃东西何时如此细作过?” 黄芩将剩下的鸡递给他,道:“我肚里不舒服,吃不下了。” 第365章 韩若壁半信半疑,想着肚子里还大有空当,便接过来喜滋滋地吃了。 看他吃得痛快,黄芩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意察觉的微笑。 祭拜完耗尽油水的五脏庙,二人一并下山,寻着路人打听‘金碧山庄’的去处后,便继续上路了。 行了十数里后,二人走在一条不算很宽的土路上。 远远的,黄芩听到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以及几声犬吠从身后传来,回首望去,只见一簇人马往这方向飞奔而来。他注意到马背上驼有不少兔狐之类的猎物,因而推知那些人必是打猎归来。 那簇人马的中间,拥着一匹雪白卷毛的高头大马。马上端坐之人五十出头,红光满面,身材壮硕,被仔细修剪过的胡须柔顺地抚在胸前,十分打眼。瞧他挎着弓,带着箭的样子,显是有些武艺,左顾右盼间又颇有几分富商、仕绅的气度。 其实,那簇人马离得尚远,但以黄芩的眼力,已可以瞧得十分清楚了。 眨眼的功夫,那些人急驰而至,扬起大片尘土,路旁的韩若壁被呛的皱起眉,连连咳嗽。 黄芩见状,抽出腰间铁链,一折为二,灌注上真气,挥手于半空中‘呼呼呼’的急舞了几圈。顿时,铁链鼓起的劲力如同风卷残云般,将被马蹄激起的尘土一扫而光,同时也把为首的几匹马惊的一阵嘶鸣,连踢带跳了起来。 “呵呵,好俊的身手!”五十出头的汉子带头拉住了马,高声赞道。 黄芩瞧他一眼,道:“我这位朋友有伤在身,受不得尘烟。刚才出手如是得罪了各位,还请见谅。” 那汉子离鞍下马,面上挂着歉意的笑容,上前道:“哪里哪里,全怪我们这一趟出外打猎收获颇丰,归途不免有些得意忘形,只顾打马奔驰,没有顾及其他行路之人。”说着,他一指土路两侧,对身边的其他人道:“诸位好汉,为着同行路人着想,我们应该驾马缓行才是,对不对?” 其他人纷纷附和。 韩若壁的目光扫过跟在那汉子周边的众人,在背后小声对黄芩道:“那群跟班里不乏江湖好手,这人想必有些来头。” 那汉子冲黄芩拱了拱手,道:“在下公冶修,不知英雄高姓大名?” 原来他就是辰州府的头号大财主,‘金碧山庄’的主人,江湖人称‘三湘大侠’的公冶修。 黄芩心道:韩若壁料的不错,他果是大有来头。打量了对方一下,黄芩答道:“原来是‘金碧山庄’的主人。在下姓黄,只是个寻常跑江湖的,不敢枉称英雄。” 韩若壁也上前一步,与黄芩并肩道:“‘三湘大侠’啊,久仰大名,如雷贯耳!我与黄兄弟正欲到你庄上叨扰一段时日,却不想无巧不成书,竟在此间遇上了,这真是幸会啊幸会。“ 公冶修又冲韩若壁拱了拱手,问道:“这位好汉尊姓大名?” 韩若壁笑道:“在下姓韩名若壁,浪迹江湖,四海为家,平生最喜与人结交。‘三湘大侠’的贵名传播宇内,谁人不敬?今日得识尊颜,宿生万幸。” 他是故意夸大其辞的。 公冶修笑了几声,谦然道:“那不过是江湖上朋友们瞧得起,谬赠了个绰号,以我的本事哪里当得上‘大侠’二字。” 不待韩若壁说话,一起去打猎的一众庄客里已有人说道:“事实如此,庄主不必过谦。” 又有人说:“庄主是实至名归才对。” 还有人拍马说道:“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大浪淘沙,才见壮志豪情。若是公冶庄主都当不上‘大侠’之名,这三湘四水之地还有何人能当得上‘大侠’?”...... 公冶修向周围庄客摆了摆手,又问韩若壁道:“听说韩兄弟受伤了,伤势怎样?” 韩若壁苦笑一下,道:“具体怎样不清楚,总之伤得不轻。” 公冶修道:“如蒙不弃,我庄子里正好住着两位江湖上的名医,可以请他们给韩兄弟看看。” 韩若壁笑道:“那真是有劳庄主了,在下感激不尽。” 公冶修道:“这种事韩兄弟大可不必放在心上,就当多交我一个朋友好了。” 言罢,他让两名身形廋小的庄客合乘一骑,均出一匹马给黄韩二人合骑。 之后,一行人驾马缓行,往‘凤凰山’的方向而去。 凤凰山,依沅江而卧,因其山体形态恰似展翅的凤凰,故而得名。山的西北面山壁陡峭,沿峭壁砌有一层层石阶,宛如玉带飘落江边;东南面则是群山叠起,连绵不绝。西南面的山脚下建有一座大镇,‘金碧山庄’就在镇上。 一行人马进了镇子,快到‘金碧山庄’的时候,一个穿着黑色窄袖上衣,宽大多褶裤子,缠着包头,且包头右上方扎了一个细长的锥形‘英雄结’,肩上扛着几张兽皮的男子走上前来。 看样子,他是要向公冶修兜售兽皮。 马上,黄芩问身前的韩若壁道:“这人好生奇怪,哪有向载满猎物而归的猎人兜售兽皮的?” 韩若壁道:“瞧他的穿着,该是凤凰山上彝寨里的彝人。既然公冶修没撵他,想来是认识的。” 果然,那彝人男子从肩上掀下两张狐狸皮,送到公冶修马前,操一口生硬的汉话道:“这是我们土司特别准备,要送给公冶庄主的。” 公冶修没有下马,伸手接过,顺着毛皮摸了一把,爱不释手地大笑道:“好好好!这东西我正需要。” 让黄芩把马靠近些,韩若壁凑上前看了看,道:“颜色赤红,狐毛稠密,光泽如丝,真正是上好的火狐皮。” 见他是个识货的,公冶修笑道:“打年头起,家里的小婆娘就向我讨要火狐皮,说是想做一件特别的比甲,把别家婆娘的衣服都给比下去。可惜我这几次打猎就没遇见过一只火狐,整天被她在耳边吵闹,不免有些心烦。”转头,他又冲那彝人男子道:“替我谢谢你们安苏其土司。” 他口中的小婆娘是他最钟爱的小老婆。 彝人男子道:“土司大人说,上次的事多亏庄主出手帮忙,除了这两张狐皮,还想请您去我们寨里做客,到时定会打牛、打羊、杀鸡、奉酒来迎接。” 公冶修豪爽笑道:“得空时一定去。” 那彝人男子把交待事情办了后,也不与其他人客套一句,转头便回去了。 大家又走了一里路,黄芩瞧见不远处的樟树绿萌里,显出一座偌大庄园的院墙来。 这座庄园倚山体而筑,规模相当宏大,五座七开间一字儿排开,进深九落,灰墙翘檐,错落有致。 一众人行到庄前,下了马。 门口闲逛的几个庄客瞧见了,立刻打开大门,将公冶修等人迎进庄去。 到了庄内,又有几个下人来把马匹陆续牵走了。 第366章 公冶修见已是晚饭时间,便领着黄、韩等人往饭厅去,以便与庄内的其他庄客欢聚畅饮,庆贺打猎归来。 到了饭厅,只见里面不但画栋飞甍,丹楹刻桷,而且极其宽阔,横的六排,竖的六排,摆着三十六张大圆桌,若是坐满客人,想必热闹非凡。 韩若壁心里一阵酸不溜秋,暗道:不愧是大地主,好阔绰的排场。 很快,庄客们也鱼贯而入,有的上前同公冶修寒暄几句后自行落座,有的则在庄仆的带领下,找到位子坐了。 见人到的差不多了,公冶修吩咐开席,庄仆们将准备好的酒食铺上桌,招待众人。 初时,那些个江湖客们还晓得克制,席间也就是划划拳,斗个酒什么的,可等灌下了十来碗烧刀酒,连吞了好几只狗腿肉后,有些人的头就热了,血也沸了,嘴便痒了。 忽然,与黄、韩邻桌的一个已经喝的脸红脖子粗的独眼汉子,扬手‘叭’地摔了手中的酒碗,从座椅上蹦起来,晃了两晃,骂道:“这他娘的是什么酒?!怎么到了老子嘴里,跟白开水一个味儿!” 他身边一个小口吃肉,不怎么喝酒的小老头儿,细声细气道:“喝成你那样,什么酒到嘴里都成白开水了,哪还咂得出滋味。” 那独眼汉子没理他,扯起一只狗腿,气哼哼地咬了一口,嚼了嚼,转眼扔了狗腿,又把肉吐在地上,道:“怎么肉也不对味?!难道三湘大侠以为我们没见过世面,所以拿掺了水的酒、变了味的肉,糊弄我们这些个跑江湖的?!” 韩若壁心道:这汉子借三分醉装十成疯,可能是瞧公冶修收地租钱收到手发烫,自己虽然白吃白住,却分不到半两,心里不自在,于是想借机闹事,坏了这场宴席出口恶气。 公冶修象是司空见惯了,一点儿也不在意,笑道:“许是酒肉不对英雄的味口,英雄莫怪,我这就让下人给你换坛更合口味的酒,上盆更新鲜的肉!” 说罢,他示意两个庄仆上前,替那汉子重新摆上酒食。 黄芩瞧在眼里,不禁暗赞公冶修行事老道,气度过人。 坐在那桌主座上的一个老者瞧不过去,站立起身,冷冷道:“划划拳、喝喝酒,输了耍赖不稀奇,吃人家,喝人家,动不动摔碗、掀桌子就过分了。” 显然,这老者在江湖上的地位要比那独眼汉子高出不少。 按常理,到这时,那汉子便显得有些尴尬了,可他却不以为然,理也不理那老者,照样大剌剌坐下,喝一碗酒,啃一口肉,点头连称‘换得好’,继续吃喝起来。 韩若壁摇摇头,笑道:“这当真是端起碗吃肉,放下碗骂娘,骂完了,端起碗,照样继续吃肉。” 待到食罢酒酣时,有人来报,说是少爷回来了。 公冶修向众人哈哈笑道:“我这个儿子整日里不着家,就喜欢学诸位的样儿,在江湖上行侠仗义。往后,在座的英雄们若是在江湖上遇着他,发现他行事有甚不妥,还望不吝指教。千万不要有什么顾忌。” 有些人一边点头一连说‘一定一定’;有些则只顾埋头吃喝,不予理会;也有如:“虎父无犬子,英雄出年少,豪侠如公冶庄主,公子定是英雄人物,哪用得着我们指教。”一类的声音从各桌上响起。 很快,公冶一诺和肖八阵二人一前一后来到饭厅,见过了公冶修和在座各位江湖好汉。 原来,他二人领着十来个女子临时找客船,不得不费些工夫,是以迟了一日才回来辰州。 ☆、第11回:年少意气重人老思虑多,断肠遗深恨血泪相和流 发现黄芩也在席间,肖八阵冲他点一点头,道:“黄兄弟也在,真是幸会。” 黄芩起身回了一礼。 肖八阵俯身又对公冶修耳语了几句。 黄芩聚起耳力,听他说的是“我们路上遇见过这位朋友。他艺高胆大,谨慎心细,还颇有侠义心肠,但不知什么来路。” 公冶一诺几步走到黄芩跟前,豪气十足地笑道:“兄台,没想到你竟比我先到了。正好,等完事后,我们一道去闯一闯那个‘安泰客栈’。倒要瞧瞧它是什么样的龙潭虎穴!” 黄芩身旁坐着的韩若壁听见,忽然转头瞧向黄芩,道:“‘安泰客栈’?怎没听你提起过。是个什么去处?” 黄芩瞧他一眼,道:“不是个好去处。” 韩若壁淡淡道:“不方便说?” 黄芩摇摇头道:“你不会有兴趣知道。” 喝了口酒,韩若壁淡淡地接着道:“你错了,我很有兴趣知道。” 虽然觉得他过于计较了,黄芩还是道:“如此,稍后便说与你知道。” 得了这句话,韩若壁才嘴角微微掀动,感觉满意了。 这时,公冶修离开主桌,来到黄芩这桌,亲自举杯敬上,笑道:“原来黄兄弟是小儿的朋友,怎的先前不说明?倒是见外了。” 一举碗,仰脖喝了敬酒后,黄芩道:“我同肖爷、公冶公子新结识不久,不便借他们的关系向庄主讨便宜。” 公冶修笑道:“休如此说。小儿素来就有心高气傲的毛病,难得在江湖上结识朋友,现下有黄兄弟这般武功高强,人品出众的朋友,我替他高兴还来不及,要说讨便宜,该是我们讨了黄兄弟的便宜才对。” ‘武功高强,人品出众’这八个字,他说的尤其着重。 黄芩道:“庄主抬爱了。我和公冶公子不过数面之交,武功也好,人品也罢,岂是三两个照面瞧的出来的?说是朋友,还为时过早吧。” 公冶修冲吃喝中的韩若壁微微颔首,道:“黄兄弟的武功、人品,作为朋友,韩兄弟总是瞧得清楚。” 韩若壁回他一笑,放下碗筷,掸掸手上的食渣,站起身,拍了拍黄芩的背,半开玩笑地说道:“那是,我这位朋友武功高,人品好,除了发起飙来喜欢乱砍乱杀的坏毛病颇为碜人外,就没什么别的毛病了。“ “乱砍乱杀......?“听他语气轻佻,说的又怪异,公冶一诺眉头一皱,道:“足下是何人?” 韩若壁笑道:“区区姓韩名若壁,公冶公子若有心捧场,可以称呼我韩大侠;若无心捧场,称呼韩兄弟也可。” 仔细端详了一下面前这人,公冶一诺气势逼人道:“这么说,韩兄弟不是武学泰斗,就是能在江湖上一呼百应的人物喽?否则怎当得起‘大侠’二字?” 韩若壁不置可否,只道:“我却以为,‘大侠’可以不必是武学泰斗,也可以不必一呼百应,但一定要‘仰无愧于天,俯无愧于地,行无愧于人,止无愧于心’。能做到这四个‘无愧’,便可称得上‘大侠’。” 公冶一诺不服气,面色赤红地急辩道:“照你这么说,哪怕是不懂武、不会武之人,只要能做到这四个‘无愧’,也可称作‘大侠’喽?倘若真是如此,我们还煞费苦心练得一身好武艺做什么?!”他愤愤不平的又转向黄芩道:“兄台,你说是不是?” 很显然,他这是在找认同。 黄芩面上笑了笑,没有言语,心下却道:以我看,这世上已没有‘侠’了。 见公冶一诺一副不辩个明白不肯罢休的架势,韩若壁扑哧一笑,道:“大家意见不一,随便探讨一下便好,公冶公子胸襟开阔,又何必如此认真?” 第367章 他这话说的到位,倘若公冶一诺追着不放,就未免显得小家子气了,是以争辩也不是,不争辩也不是,憋的鼻子里直喘粗气。 公冶修哈哈一笑,说教儿子道:“对于‘大侠’这一称谓,世上之人本就众说纷纭,见解不一,韩大侠的四个‘无愧’也是一种说法。你年纪轻,正是长见识的时候,能多听听,多见识见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继而,他又告诫道:“这位韩大侠受了伤,黄兄弟带他来庄上暂歇,你莫要再打扰人家了。” 韩若壁笑道:“庄主客气了。” 接着,他又道:“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种‘侠’,只要能做得自己心里的那种‘侠’,便是痛快无比的事了。” 这句话,公冶一诺倒是听得随耳,道了声‘说的好’,向他拱了拱手,便去到主桌,让庄仆加了个座,坐下吃喝了。 向黄、韩二人一桌的其他江湖客们殷勤地劝过酒,致了意,又寒暄过几句后,公冶修把肖八阵拉至一旁,小声问道:“‘安泰客栈’是怎么回事?” 看来 ,方才公治一诺对黄芩说的话,早落入了他的耳中。 肖八阵正待回话,只见一名庄仆匆匆进来,行了个礼道:“禀告老爷,少爷带回来的那些个苗女,要怎么安置?” “苗女?”公冶修先是怔了怔,而后呵斥道:“没规矩!我正招待着江湖朋友们,什么事不能等到散席后再说?” 庄仆慌忙点头称是。 接着,公冶修调头走到儿子身边,小声疑道:“你带了女人回来?不只一个?还是苗人?” 肖八阵紧跟其后。 公冶一诺刚吃了几口,听言丢下酒肉,抹了把嘴,站立起身,得意洋洋地大声道:“那十来个姑娘都是被人伢子抓去,准备卖到窑子里的。我路见不平,出手救下了她们。” 瞧得出,对这次的行侠仗义,他很有几分自鸣得意。 闻听此言,公冶修赞赏地‘呵呵’笑了两声,道:“不错,不错,有长进!” 饭厅内吃喝的庄客中有听见的,俱替公冶一诺叫了声好。 “不过,”公冶修继续道:“既然救下了人家姑娘,就该把人家送回家去,领来‘金碧山庄’做什么?” 言下之意,如此作为容易惹人闲话。 公冶一诺大大咧咧道:“是她们说家里大旱,不愿意回去,要来我们家做婢女讨口饭吃。爹不是常说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嘛,我觉得这样也挺好,就全给领回来了。” 公冶修没就这事再说什么,只道:“先吃着吧。等宴席散了,到我书房来,我有话交待你。” 公冶一诺点头。 肖八阵瞅见空当,上前把‘安泰客栈’之事尽数倒出,同时又夸赞了公冶一诺一番,说他年纪虽轻,却是勇气难得。 公冶修听完,立即把肖八阵让到自己的主座上,说他这一路必是劳心劳力,定要好好吃喝一顿才能恢复一二。肖八阵推让不过,只得坐下吃喝。随后,公治修吩咐庄仆暂时把那些苗女带下去安排住宿,给水给食,至于留在庄子里当婢女一事,则容后再议。 晚间,宴席散了,穿过东南角的院门,经过一处花园,公冶一诺来到了书房。 公冶修就侧身站在案桌后。 案桌上摆着一副嵌有大理石的黄花梨插屏。 一进门,公冶一诺便按捺不住兴奋,道:“爹,孩儿这次可算是过了把行侠仗义的瘾了!” 公冶修只是盯着西北面墙壁上贴着的,开封府朱仙镇出的四裁年画‘五子夺魁’瞧看,没甚反应。 因为喜欢这副年画,年早过完了,他也没让人撤下来。 以为他瞧得出神没听见,公冶一诺大声叫道:“爹!” 公冶修转过身,绕过案桌,摇了摇手,示意他关上房门。 公冶一诺反身关上门,就急不可耐地想把路上的种种威风,一一讲述给公冶修听。 公冶修咳嗽了一声,阻止他道:“那些,肖爷已经跟我说过了。” 瞧出他面有不悦之色,公冶一诺疑道:“爹,你怎么了?” 将目光移到他身上,公冶修道:“其实,我叫你来,是想告诉你,以后行走江湖,这类闲事还是少管为妙。另外,那个‘安泰客栈’你也不许去。” 公冶一诺大为讶异,道:“为什么?宴席上,爹不是才说我有长进吗?” 公冶修摇头,无奈道:“那种场合,你指望我能说什么?” 公冶一诺不明其义,道:“爹到底什么意思?” 公冶修恨铁不成钢般道:“儿啊,你怎么就不长点心眼呢?” 公冶一诺‘哼’了声道:“裤子长了难免绊脚,心眼多了必然受累。我只想干干脆脆的在江湖上做个人人敬仰的大侠,要心眼做什么!”说完,气呼呼的就想离开。 “我话没说完,不准走!”公冶修喝道:“弄那些个苗女回来,你以为咱家是开施舍坊的!?” 公冶一诺停下步子,没回身,闷声闷气道:“她们都有手有脚,可以替咱家干活,也不算亏了你。” 公冶修果断拒绝道:”找人干活,我也不找苗女。我不想在家里看见苗人,不许家里有苗人出现,是以不能留下她们。” 公冶一诺回身,愕然道:“你想撵她们走?” 公冶修答道:“过几日,我会给她们些银两,让她们另谋出路去。” “我懂了,原来只准你这个‘三湘大侠’养着一屋子江湖人,给人家白吃白住,搏名声,却不准我帮扶那些虎口里救下的,真正需要帮助的弱质女子。”公冶一诺跺脚,愤然一指对方,道:“亏你被称为‘三湘大侠’,其实却没甚侠义心肠,根本不算个大侠!你,你,你现在这样,哪象我敬仰的爹!” 公冶修怒不可遏,挥手扇了他一巴掌,道:“浑小子,你懂个屁!” 不待公冶一诺跳脚,他就抢白道:“你以为那些江湖人是白吃白住?” 公冶一诺一愣,道:“难道不是?” 公冶修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二十多年前,我跑来辰州大肆置屋买地,你以为容易吗?一个外来人想在这里扎根落户,过上大富大贵的日子,一方面要和当地的官府周旋,拉上关系,又要与那些个土司、族长交好,另一方面还要防着盗匪打我带来的那些钱财的主意。虽然,给来来往往的不管白道、还是黑道的江湖人些好处,让他们白吃白住,是因为我喜欢江湖好汉的那股子豪气,但实际上也是有好处的。有了他们,江湖黑道若想动我,不但要掂量掂量实力,还要考虑会因此担上不仗义的恶名,毕竟我这个‘三湘大侠’是江湖人公认的朋友。” 第368章 “竟是......这样”公冶一诺从来不知道一向直来直去的他爹,肚子里还能有如此一副弯弯绕的肠子。 公冶修继续道:“再者,我一般不提高佃租,也绝不肆意敲剥佃户,更不会对佃户动粗,而且,如果他们家里真有难事,我还能相应减免佃租。是以在佃户看来,我可算是最好说话的主家。” 公冶一诺点头,道:“不错,这方面爹的名声一向很好。” 公冶修道:“可惜,最好说话的主家,在某些人看来,就等于最软弱可欺的主家。要知道,我的那些佃户里绝非都是老实人,可不管老实的,不老实的,都从无耍赖拖欠佃租之事。你可知为何?” 公治一诺的脑内一阵迷瞪,喃喃道:“为何?” 公冶修叹一声,道:“因为他们知道有一帮子不好惹的、什么事都能干的出的江湖人得着我的好处,在我家里住着,是以只要没到绝路上,都会把佃租凑齐了,及时交上来。” 公冶一诺道:“可是,这和你要赶走那些苗女,不让我去‘安泰客栈’有何关系?” 走上前,轻轻抚了抚公冶一诺的头,公冶修道:“儿啊,爹是想让你知道,爹置下如此大的家业不易。你瞧,爹还尽量让你做你想做之事。你想去闯荡江湖,做大侠,爹拦你没有?” 公冶一诺犹豫着摇头,道:“没有。” 公冶修语重心长道:“爹不但没拦你,还给足你银钱做盘缠,又请了湘西之地武功极为有名的肖爷一路护着你。” 公冶一诺不高兴地咕哝道:“我出门在外,本用不着太多银钱。还有,以我的本事,足以自保,根本不需人护着。” 他一心一意只想着逞英雄,做大侠,哪里想得到若是没有家里给的银钱,没有肖八阵的江湖经验,以及在危机时刻出手保他,非但做不了风光无限的‘大侠’,怕是连命都不知丢到哪儿去了。 公冶修道:“唉,虽然你娘早死,爹又纳了几房小的,可膝下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其实照爹的意思,根本不想放你出去摸爬滚打,可最终还是依了你的意思,让你得偿所愿了。但是,你在外行事时,也该谨记自己有个家,不是光棍一条,不能想怎样便怎样才对。至于让那些苗女离开,并非针对她们,也不是针对你,而是爹的一个怪癖。这么多年了,你也该瞧的出来--咱们家从来不留苗人。” 以前没在意,此刻想了想的确如此,公冶一诺疑问道:“为何不留苗人?” 公冶修面色一沉,摆了摆手,有些不耐烦道:“你问的太多了。” 接着,他又道:“你那桩闲事 ,我一听就觉不该管。要知道,能强掳如此多的苗女贩去别的州府为娼,绝非几个、十几个、几十个人伢子合起伙来,就能做到的!这样大的‘买卖’,没有强大的背景、靠山怎么可能?” 公冶一诺‘咦’了声,道:“谁会为这种丧尽天良的勾当做靠山?” 公冶修摇头道:“总之,这类明显蹊跷的闲事,你还是少管为妙,别给家里招灾。” 深锁眉头思考了一会儿,公冶一诺似懂非懂,问道:“可是,爹不也经常容留一些惹了官司的江湖人在庄子里吃住,避风头吗?就不怕惹到官府?” 公冶修道:“那些人惹的都是小官司,并不曾得罪什么大人物,而且事发之地离我们湘西极远,我在衙门里有些人脉关系,是以可以暂时保得住他们。总之,我行事有分寸,什么事能管,什么事不能管还是清楚的。你涉世未深,凡事听一听我的意见才好。” 公冶一诺捏了捏脑袋,烦恼道:“爹说的太多,孩儿一时还想不明白。” 公冶修道:“那你回自己房里好好想想。你记着,‘金碧山庄’注定是你的,爹的家业也注定是你的,等爹老了,还指着你颐养天年呢。别为了当‘大侠’什么都不顾了。” 公冶一诺没再说话,低着头,一边不知想些什么,一边缓步走出房去。 暗夜沉沉,后院的一间厢房内,黄花梨方桌上一灯如豆,惨淡的光晕照不满一室的昏黑,只隐约照见近前的一张梨花木架子床。 这间厢房是安排给韩若壁一个人暂住的。 此刻,床上却有两个男人。 黄芩背靠围子,躺坐在床上,低着头,闭着眼,眉毛、睫毛以及头发上满是冰霜消融后的水渍。他面容柔和,似乎已经疲倦地睡着了。在他怀里,韩若壁裹着整床棉被,蜷缩起身体侧卧着,同样睡着了。只是,那咬紧的牙关,那偶尔下意识地收紧一下的、环抱在对方腰间的双臂,表现出他睡得并不安生。他身上的那床棉被本来是顺滑、崭新的,现下已象被水浸湿,被火烤干了好几回一般,半湿半干、皱皱巴巴的。 由此看来,那种内伤所致的寒热之症又在他身上发作过了。 当韩若壁的鼻子轻哼一声,身躯微微扭动一下时,黄芩的睫毛一颤,立刻睁开了眼。 他移出一只原本搂住怀中人的手,以尽量不让对方察觉到动静的缓慢速度,去试了试他的额头,发现无甚异样,才放下心来,又闭起了眼。 没一会儿,韩若壁迅速地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不等黄芩睁开眼,就觉鼻子上已是微微一痛。他再看时,韩若壁已披着棉被坐在他面前,面容憔悴,却笑得极其灿烂,道:“你一直在我身边,莫非担心我,舍不得我死?” 刚才,是他偷空刮了黄芩一鼻子。 黄芩笑了笑,道:“我担心你死了变鬼更难缠。” 韩若壁扬眉挑目,得意道:“那是,变鬼也定叫你一世不得安生。” 瞧他的精神样儿,这次的内伤发作,想必已经熬过去了。 黄芩伸手,欲替他紧一紧领口处散开的棉被,韩若壁却趁势一把抱住,将他扑倒在床上。 黄芩愕然道:“当心你的伤......贼性不改,不要命了?” 韩若壁一边东摸西揉,连蹭带拱,一边道:“不要命,就要你!”又一面喘息一面道:“若是命没了,你也没要到,才真亏。” 黄芩皱眉道:“内伤才发作过,真有这等精神?” 韩若壁嘻嘻笑道:“不但有精神,还有行动!” 毕竟不是第一次发作,他的忍耐力明显见涨。 被他撩拨得有些受不住,黄芩稍稍在四肢上聚起几分真力,控制住他的手脚,不准他乱摸乱动,口中道:“有本事你再动一个看看?为你好,你就受着,莫怪我欺你失了内力。” 韩若壁吃了憋,不免着恼,皱一皱鼻子,半真半假地威胁道:“别忘了,除了武功,我还懂道术。” 黄芩无甚反应。 见黄芩不吃这套,毫不松劲,他用力挣了挣,怪叫一声后,怒道:“老实点儿,别逼大爷把道术祭起来办了你。” 瞧他嘴上精神十足,眼圈却是乌黑乌黑的,面色也极是不好,黄芩心头一阵悯然,放开他,微有不满道:“伤成这样还不顾着身体,尽想充大爷行那耗神费力的快活事,你这种人,真是贪图享乐到连命也不要了。” 听话听音,韩若壁眼珠滴溜溜一转,喜道:“说来说去都是因为这伤,莫非伤好了,你就随我?” 黄芩仔细想了想,道:“你若老老实实一心治伤,别琢磨不正经的花花肠子,待伤好了,我便随了你又有何妨。” 第369章 心知他说的是实在话,但又想着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若是白白浪费了眼前这个千载难逢的绝好良机,以后对面人心思变了,反悔了,岂不可惜?此念闪过,韩若壁便一时拿不定主意了。 转瞬,他脑中灵光乍现,装出一副色迷迷的样子,舔了舔上唇,道:“你若肯告诉我一件事,我便罢了。” 瞧他的模样,黄芩心道:不知又要问哪件不正经的事。嘴上,他回道:“使得。” 狡猾地笑了笑,韩若壁起身裹着被子下床,从桌上的包裹里翻出一个物件,又窝回到黄芩身边。 瞧见他手里的物件,黄芩的脸色青了青。 那是汤巴达的‘人皮鼓’。 韩若壁笑道:“你说了‘使得’,即是不能反悔。” 黄芩已知道韩若壁想问什么了。 良久,他狠狠地抿了一下嘴唇,象是好不容易才做出了决定,道:“好吧。” 扬了扬手鼓,韩若壁面色俨然,一句一顿地问道:“在‘老山墩’时,你因何被这面鼓吓到失魂落魄,差点丢了性命?” 黄芩坐直身子,张了几次嘴,可每次待要说话时,都没能发出任何声音。接下来,他双眉紧锁,呼吸略显急促,垂下眼,瞧看着自己用力绞缠在一起的双手手指,面上俱是痛苦迷茫之色。 他明白,如果有人故意扒开他心中某个永远的伤口,并对他说道这个伤口,他还可以愤然而起,但眼下,他却是要自己扒开那个伤口,说道给别人听。 毕竟,这是他第一次向别人敞开全部心扉,是以开始时,总难免有些艰难。 见黄芩如此难过,有那么一瞬间,韩若壁几乎想冲口而出,叫他不用说了,可内心里强烈无比的好奇阻止了他。 韩若壁不禁微有自责,暗道:我这么做,会不会比要他自己扒开身上伤得最深的伤口,连血带肉地呈现给我看,却又不准他呼痛还要残忍? 的确,将心比心,韩若壁也有不愿回忆、不愿因为提起而不得不再去面对一次的过往,如今却非要黄芩扒开内心,让他窥探里面那处还在流血的伤痛......以这种使对方痛苦的方式,来满足自己想要更多地了解对方的欲望,是否不太妥当? 韩若壁不愿再多想,他只希望得到答案。 终于,黄芩松开绞在一起的手指,声音干涩道:“有件事,我一直不知道该不该去做。” 他没有回答韩若壁的问题,却说了句毫不相干的话。 韩若壁并不着急,无所谓地应道:“很多事,我都不知道该不该去做,但我知道会不会去做。” 黄芩抬头,盯着韩若壁的眼睛,道:“如果你恨一个人恨了很多年,却始终不知道该不该出手杀他,怎么办?” 韩若壁道:“恨了很多年,只要能杀,还不一杀了之?” 黄芩道:“因为你不知道他做的事,是对,是错。” 韩若壁耸耸肩,摇摇头道:“这种事,我给不了你答案。但我可以告诉你,你恨的人能带给你的快乐,是你爱的人所给不了的。” 黄芩道:“我恨的人怎么可能带给我快乐?” 韩若壁笑道:“比方说,你拿刀杀他的时候,那种快乐,除了他,谁能给得了你?” 瞧着韩若壁的笑脸,黄芩怔了怔,忽然间道:“谢谢你。” 韩若壁讶异道:“为几句话就谢我?” 黄芩道:“我说个故事给你听。” 感觉到这个‘故事’可能和自己的问题相关,韩若壁点点头,拥被而坐,静静地准备听他讲。 黄芩起身离床,到桌前的黄花梨长方凳上坐下,目不转睛地瞪着桌上摇曳的一点烛火,直到两眼一阵发黑,无法清楚视物时,才缓缓道来: “以前,有个野小子,爹死得早,和腿脚不好的娘、喜欢哭的妹妹在一个山村里过活。除了必须干的农活外,他最喜欢的事就是去山里砍柴。说起来,砍柴是个辛苦单调的活计,没什么人会喜欢,可野小子偏偏喜欢,觉得手上的柴刀可以砍出许多花样,好似练武一般过瘾、有趣。他曾见到村里的汉子们闲时练武,一直很想象他们一样,成为有力量保护家人的男子汉。小妹妹则喜欢跟前跟后地腻着娘。这样的一家三口,虽然贫苦,倒也其乐融融。可是,没过几年,那地方遭了大旱,死了很多人,想逃都逃不出去。” 说到这里 ,黄芩歇了口气,以便整理一下思绪。 韩若壁一时想不通,问道:“因何逃不出去?” 黄芩道:“就是不眠不休,勇力过人之人,也只能日行二百余里吧。可是,那里多是山地,大旱几千里,没有个月把功夫如何出得去?何况,一路赤地,没水没食,又绝无可能随身背负足够几月吃喝的干粮、饮水,是以大多数人在没有逃出去之前,早就渴死饿死了。当然,也有些家境富裕、多有囤粮、屯水的,储备好一车吃喝往外逃,可无一例外,没能走出几日,就会被路上渴极了、饿疯了的难民一抢而光。” 没见识过那般景象,韩若壁长叹一声,道:“真是可怕。” 黄芩面无表情道:“这不算可怕。旱得久了才可怕,到处都是死人,人吃人也变得见怪不怪,最后连把人当牲口贩给人吃的人贩子,也会饿死、渴死。” 韩若壁心头一震,问道:“那一家三口后来怎样了?” 一掌扫灭了面前的那点烛火,黄芩坐在黑暗里一言不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声音嘶哑道:“开始,他们没有逃,因为娘腿脚不好。娘嘱咐野小子和妹妹呆在村子里,不准出去。因为那时候外面很乱,不少人已经变成了盗匪,抢夺逃难人的粮食、饮水,甚至杀掉没人照看的小孩煮肉吃。每天,娘早早蹒跚着出门,很晚才带回来一些吃食、饮水给两个孩子。她自己除了喝很少的水外,不见吃一口粮食,却叫野小子和妹妹多吃些。每次野小子问她时,她都会挺起鼓鼓的肚子,说已经吃过了。后来,终于有一天,到了很晚,娘也没能回来。野小子偷偷跑出去,找见了她的尸体。她已经和村里许多人一样,饿死了。野小子记得,她死的时候肚子还是鼓鼓的,因为里面装满了泥土。” 说到这里,他停了很久,才继续道:“后来,野小子就让妹妹呆在村子里,自己出去找食找水。开始时,还有几个村民可怜他们,给点食、水,但渐渐的,大家都自顾不及了,而野小子能找到的食物也越来越少,妹妹一个人吃喝都不够。即便如此,他也不能把找来的那点吃喝全留给妹妹,因为在他娘死后,他便明白了,如果他也饿死了,就没有人保护妹妹,也没有人给妹妹找东西吃了。就这样,又挨了一段日子,虽然周围还能找到一些水,可已经没有吃的了,村子里只要走得动的人都逃难去了。” 黄芩又一次停歇下来。 听的心里酸楚得紧,韩若壁道:“那野小子和妹妹怎么办?” 黄芩道:“野小子带着妹妹也逃难去了。为了怕人贩子和盗匪盯上妹妹,一路上,他格外警惕,尽量找寻少有人迹的路线走。但是,食物和水越来越缺乏,加上他和妹妹年纪小、体力差,尤其妹妹只有五岁,他们十几天也没能走出多远。那时,当哥哥的野小子还是和以前一样不会哄妹妹,于是喜欢哭的妹妹还是经常哭,但因为喝的水太少,已经哭不出眼泪了。” 似乎已经陷进这个‘故事’里了,韩若壁忍不住担心道:“这样下去,岂非要渴死、饿死在山里?” “若非深山里那个村落的村长收留他们,他们便真要饿死了。”顿了顿,黄芩道:“村长很有威望,说即便往外逃,八成也会死在路上,倒不如守在家慢慢消耗,等着老天爷开眼,下雨解救大家。他号召村民留下来,把粮食、存水聚集一处,每日按人头定量发放,于是屯起了不少,足够全村人再支撑上十天半月的。 同时,为了防止盗匪前来村里扫荡,还组织起一只民壮队,四处巡逻。” 趁着黄芩再次停歇的时候,韩若壁道:“这村长倒是个好人。后来下雨没有?” 黄芩道:“可惜当粮食快要吃完、水也不剩多少的日子到来时,老天还是没有下雨。” 没办法相信这就是故事的结尾,韩若壁急道:“这就完了?” >  一片压抑的沉寂后,黄芩道:“那一天,村里来了个喇嘛打扮的人,说自己是红教的仁波切,也就是‘活佛’,从乌丝藏往东游历,传教世人,碰巧经过这里。” 第370章 停了停,他道:“你信活佛吗?”声音有些奇怪,不知是不是问听故事的韩若壁。 韩若壁直截了当道:“不信。我可是差点当道士的人。” 黄芩道:“那时候,全村人都信,包括那个野小子和他妹妹。其实,应该说,那座山里所有人都信。因为他们的父辈信,他们父辈的父辈也信。村里人把那人看成了救星,将所剩不多的食物和水一点不留的统统奉献给了他,问他有没有法子让老天下雨,救救他们。” 听的越发来了兴趣,韩若壁插嘴道:“那位自称活佛的人怎么说?” 黄芩道:“起先,那人不愿说,可禁不住村长领着全体村民,包括那个野小子和他妹妹,跪拜、磕头了一天一夜,有些人的头都磕出了血。后来,那人终于说出,只消做一场法事,就能求到雨。大家听了,高兴的不知怎么好。一直吃不饱、喝不够的野小子和妹妹也一样高兴。那天晚上,为了能在几天后举行法事,村长和那人商谈了一整夜。” 韩若壁问道:“什么样的法事?” 仿佛听不见他的声音,黄芩自顾自道:“第二天,村长走出来,说为了法事必须选定一名圣女。因为法事是很神圣的,所以圣女的灵魂也必须是纯洁无垢的。结果,他在所有女孩中选中了野小子的妹妹。等村民向被选中的圣女五体投地膜拜过后,妹妹就被那个自称‘活佛’的男人给带走了。那个男人说,圣女必须为法事做准备,不能见人。野小子问村长,何时能接回妹妹,村长说等举行过法事就可以了。野小子很信任村长,因为村长是兄妹两人的救命恩人。” 听到这里,对这个故事,韩若壁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黄芩仍在黑暗里继续说着故事:“那天晚上,不习惯和妹妹分开的野小子独自躺着,可怎么也睡不着。于是,夜里,他悄悄地跑到临时用木板搭建起、封闭好的法事台所在处。他想,妹妹应该就在里面,他只偷看一眼,不惊动任何人。于是,他从围起的木板的缝隙间朝里看......” 声音突然刹住了。 耐心地等了好一阵,还是没听到黄芩的声音重新响起,韩若壁催促道:“他看到了什么?” 依旧没有声音。 这时,黄芩的脑海里浮现出久远前的一幕: ......那里面烛火通明,香烟弥漫,那个所谓的‘活佛’站在一张类似祭祀用的木台边,四肢舞动,仿佛跳着怪异的舞蹈。妹妹小小的身体就躺在木台上,软软的一动不动,小小的脑袋歪向侧面,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略显呆滞。可是,当她的眼睛,正好对上缝隙间的那双眼睛时,忽然睁得更大了,无声地、缓缓地流下了泪水。那泪水里满是惊恐、期盼,好像用心在呼救--‘救我,哥哥,救我......’。然后,‘活佛’高高地举起了手里的一柄尖刀...... 野小子立刻要大喊‘住手!’,同时冲进去救妹妹。可是,身后有人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禁锢住了他的手脚。他拼命挣扎,也没能发出一点声音,无法做出任何举动。 制住他的不只一个人,而是四个强壮的成年男人。 有一个声音轻轻地在他耳边道:“她喝了药,不会觉得痛苦。” 是村长的声音。 村长等人已经发现了他这个不速之客,为了不打断这一仪式,更为了几日后的法事,他们不得不这么做。 野小子只能眼睁睁地瞧着自己的妹妹被尖刀刺入胸膛。 他发指眦裂,他几近崩溃。 村长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你妹妹会化身为神圣无比的法器,接受所有人的顶礼膜拜。几天后,当圣洁无垢的‘人皮鼓’被敲响时,佛一定会听见我们的心声,看见我们的苦难,解救我们。不要恨,这是一种荣耀......“ 终于,黄芩的声音再次响起:“野小子没能救得了妹妹。村长让人把他捆了,关在一间柴房里。几日后,求雨的法事在烈日下如期举行。柴房里的野小子听见鼓声传来,虽然因为离得远,并不响亮,却声声敲在他的心坎上,令他的心不停地滴血。那鼓声,是村民们盼望已久的法器发出的神圣之音,可在他听来,却是妹妹孤零零地躲在漆黑的角落里,害怕无助的哭泣声。” 黄芩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得极深的愤恨和悲伤。 韩若壁张大了嘴,听得目瞪口呆,几乎要冲口而出‘你妹妹被做成了人皮鼓?你就是那个野小子?’有些话黄芩没有说出口,可韩若壁冰雪聪明,联系前后,又岂能想不明白? 但是,话终究没有冲口而出。 因为,他不忍。 若早知是这样血泪交织的伤口,他还会让黄芩自己扒开吗? 韩若壁之所以会问,是以为黄芩害怕汤巴达的‘人皮鼓’一事,和心里藏着的那个‘小捕快’有关。 韩若壁默默下床,行至黄芩背后,用身体和棉被将他整个人包裹了起来。 他感觉到紧贴在胸口的那片宽阔的肩背微微颤抖着,于是更紧地拥住,轻声道:“最美好的东西被摧毁,总会让人痛不欲声。‘妹妹’一定是‘野小子’心里最美好的。” 黄芩摇了摇头,道:“他没有痛不欲生,那是懦弱之人的表现,不是他的。他会愤怒,会想杀了摧毁美好东西的人。他恨选中他妹妹的村长,更恨那个‘活佛’,他觉得这一切和求雨全不相干,只是残害妹妹的借口。” ‘闸门’一旦打开,记忆就争先恐后地奔涌而出,再不是想关能关得住的了。 黄芩记得,法事结束后,野小子花了很长时间,紧挨着柴禾堆边的某处利角磨蹭,不顾手腕上磨出了好几道深可及骨的血口子,终于磨断了捆绑自己的绳索。当他提了把砍柴刀就冲出去时,正好村长一个人来到柴房,不知想做什么。趁村长愣住的一刹那,他一刀砍在对方胸口上,顿时血流如注。在他杀气腾腾地跑出柴房,打算往深山里去的时候,依稀听见血泊里的村长说了一句‘快走吧,别再恨了......’但这对野小子,已经不重要了。野小子逃得并不远,因为他还要回来杀死那个亲手杀害他妹妹的‘活佛’。 “他杀了村长。”黄芩冷冷道。 村长有恩于他,可他还是杀了村长。 虽然黄芩的声音很冷静,但在韩若壁听来,分明每吐露一个字都十分辛苦,于是抵住他的背,道:“别再说了。” 黄芩道:“容我说完吧,毕竟这是我第一次说故事。” 韩若壁叹一声,道:“那么,后来呢?” 黄芩猛地站起身,‘呼’地伸手推翻了面前的方桌,也脱开了韩若壁的怀抱。 静默了很久很久,他才道:“直到那天......那天之前,野小子一直没有哭过。可那天......下雨了。” 这一刻,如果韩若壁能瞧见黄芩脸上的可怕神情,一定会被吓到。 韩若壁惊道:“真的下雨了?是天意,还是活佛的法事奏效了?” 黄芩喃喃道:“那天......竟然下雨了。” 他永远忘不了‘那天’。 那天之前,因为村长被杀,村子里有了戒备,野小子几次意图趁夜偷潜进去杀‘活佛’,都没能成功。 所以,那天,他提着柴刀,在大白天公然走进了村子。 ‘活佛’就在他面前,身后是一众提锹拎斧,对他怒目而视的村民。 就在他孤注一掷,举起柴刀,打算冲上去拼了命也要杀死仇人时,天空中一声乍雷,紧接着黑云如墨,电光闪闪,倾盆大雨好似银河倒泻般磅礴而下。 立刻,一切都变了。 第371章 村民们惊喜若狂,有的张大嘴,仰起头,一面去接雨水,一面转着圈子,又跳又笑;有的哇哇乱叫,忙不迭地倒在泥地里,撒欢一样地打滚;有的泪流满面,匍匐地上,亲吻被雨水滋润的干裂土地...... 那个‘活佛’手持復珠,站在雨里,遍体淋湿。 他从怀中掏出一面绿色的‘人皮鼓’,举过头顶,对冲上来的野小子说:“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死的没有价值。你妹妹已化身为女神‘空行母’,到极乐之地陪伴佛去了。这场解救大旱,福泽数千里的雨水,就是她的恩赐。” 那一刻,野小子哭了。 他转身出了村子,在深山老林里狂奔咆哮,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能出得了林子。 后来,村民们在周围替那位‘活佛’建了一座庙,让他留在了那里,做了庙里的‘仁波切’。 “‘野小子’没杀了那个‘活佛’?”韩若壁的说话声把黄芩从回忆里拉出。 黄芩道:“那时,他不知道该不该杀‘活佛’......其实,他根本杀不了‘活佛’。如果那天没有下雨,死的一定是野小子。” 韩若壁忽然笑了笑,道:“现在,他杀得了了。他知道了吗?” 黄芩一边扶起方桌,点上灯,一边道:“托你的福,他知道了。” 韩若壁打了个哈欠,道:“困了,一起睡去。” 想着他的伤暂且无妨了,黄芩道:“我回自己的厢房睡。”说罢,举步往门口去。 将身上的棉被裹了裹紧,韩若壁紧跟其后,也往门口去,理所当然道:“谁的厢房无所谓,一起睡就成。” 回头瞧了瞧他,黄芩无奈地叹息了一声后,自觉自愿地躺回到了那张梨花木架子床上,道:“一起睡可以,别忘了你之前说过的话。” 上床前,韩若壁瞄了眼透了点儿光亮的窗户纸,心道:很快,天就要亮了。 ☆、第12回:四诊八纲难断奇症异伤,金针遁世隐身雪山毒瘴 翌日,卯时刚过,公冶修就领了两个人来到韩若壁的房门前。 他一面“叭叭叭”地拍门,一面大声叫道:“韩大侠,起了没有 ?” 顷刻,里面有个声音回道:“稍待。” 隔了一会儿,门开了。 见开门的是黄芩,公冶修笑道:“这么早,黄兄弟就过来探望韩大侠了?想必是担心朋友的伤势,昨夜没能睡好吧。” 黄芩不置一词,只侧身让过,方便他们进来。 公冶修一边引身后二人进去,一边又哈哈笑道:“黄兄弟如此看重朋友,足见高情厚谊。韩大侠有友若此,着实令人羡慕。” 黄芩暗忖:他一大早来,不知为的什么? 里面,韩若壁已穿戴妥当,从床边站起身,迎上来热情招呼道:“公冶庄主,真是早啊。” 公冶修面上微显歉意,道:“二位还没吃过早食吧,这时候跑来打扰,实是不该。” 韩若壁道:“庄主这话说得太过客气。‘金碧山庄’本是庄主的家宅,能容我等居住,已是感激不尽,若然有事,任什么时候也来得,哪有该不该的。” 公冶修也不拐弯抹脚,请出身后二人,道:“这两位俱是江湖上久负盛名的名医,前日我曾向你们提起过的。” 韩若壁听言,面露讶异之色。 对于先前公冶修说,让庄上的名医替他诊断、医治一事,他一直以为不过一句客套话,并未当真,因而,此刻见到公冶修真把人领来了,未免有些吃惊。 韩若壁瞧向二人,只见其中一人正是昨日宴席上,那个借酒闹事的独眼汉子身边坐着的小老头儿。 小老头儿背着药箱,一副精神矍铄的样子,捻了捻颌下白须,又拱一拱手,自报家门道:“老夫荣易成,江湖人称‘一剂清’。” 韩若壁嘿嘿一笑,道:“‘一剂清’......莫非是说荣大夫只消一剂草药,就可清除病灶,妙手回春?” 荣易成故作深沉地笑了笑,道:“说是如此说,却未免有些言过其实了。” 公冶修忙道:“荣大夫不必过谦。我听说你擅制草药,常常以一剂妙方医好别人的顽疾、伤病,是以这‘一剂清’哪有言过其实,实是名副其实才对。” 荣易成听言,捻须笑而不语。 韩若壁连连拱手,道:“久仰久仰。” 另一位腰间系着药囊,肤色蜡黄,绷着一张脸的中年男子上前一步,面有倨傲之色地冷冷介绍道:“在下莫去病。” 公冶修立即冲他挑起大拇指,补充道:“这位莫大夫,江湖人称‘济世神农’,虽然性子孤傲了些,但医术堪称了得!” 韩若壁心道:能被冠以遍尝百草的‘神农’的名字,光是听上去就比‘一剂清’要高明了不少,也难怪他瞧上去比荣易成傲慢得多。 瞧了瞧莫去病的脸,韩若壁疑道:“区区禁不住替莫大夫望诊了一下脸色,近日可是身体不佳?” 莫去病一挑眉,道:“怎么,你也懂得望闻问切吗?” 韩若壁道:“在下阅书颇杂,也曾有幸读过几本医书,是以对四诊八纲略知一二,不过,可不敢说‘懂’。” 莫去病难得地露出一丝微笑,道:“你‘望’的不错,这几日我的确又生病了。从儿时起,我就一直身体不佳,总是得这样,或那样的毛病,才会被家人改名为‘去病’。可惜,名字改的虽好,现在也还免不了不停地生病。” 韩若壁暗笑道:‘去病’这名字是好,无奈你姓‘莫’,这便去不了病了。 转眼,莫去病又面露傲然之色道:“不过,‘三折肱,知为良医’,‘九折臂而成医兮’,是以越是病,我越是不服气,从小就潜心研究各类医书、医理,想把所能知道的病痛统统打倒,到后来,有病冶病,有伤医伤,得心应手之极。说句不客气的话,目前为止,还没遇到过我医不了的伤、病。” 听他的口气简直赛过大虫打哈欠,韩若壁心道:话说的这么满,等下若医不好我的伤,岂非等于自己抽自己一个大嘴巴?这个莫去病,真不如荣易成那老头儿来的精明。 接下来,公冶修解释道:“莫大夫、荣大夫各自有事,今日晚些时候就要离庄去往别处了,我实在没法子,才赶了个早,好请他们在走之前,替韩大侠诊断一下伤势,开出药方,方便按方抓药。” 韩若壁冲他一笑,做出颇为感动的模样道:“公冶庄主一片美意,区区真是受宠若惊了。” 公冶修呵呵笑道:“诚、敬、纳、喜为待客之道,韩大侠既是庄上的客人,我理应如此。” 第372章 或者是对那二人的医术无甚信心,又或者是对公冶修的关照心存疑虑,韩若壁眨一眨眼,道:“在下觉得,庄主对在下似乎颇为看重,不知有无特别的缘由?” 公冶修板起脸道:“韩大侠此言差矣,对庄上的所有客人,我都一样看重的。” 韩若壁咋了咋嘴,道:“话是这么说......不过,恕我直言,庄主若是对所有客人都一样看重,怕是□乏术吧。” “能得庄主看重之人,自然该有旁人所没有的能耐,比如我有医术。而韩大侠你,想必也大有能耐,何必故作不知?”莫去病冷声□来道。 他和荣易成的确很得公冶修看重,比如说要离开前,公冶修还一人赠了三十两银子给他们做路费,这可不是一般庄客能得到的。 韩若壁苦笑道:“莫大夫说笑了,我现在身受重伤,手无缚鸡之力,哪里有什么能耐?” 既然已被莫去病揭开了,公冶修讪笑两声,道:“不瞒韩大侠,那日初次见面时,虽然你身受重伤,但我一眼就瞧出你绝非寻常江湖人。”顿了顿,他试探问道:“那位黄兄弟,可是你的手下?” 原来,那日他与黄、韩二人偶遇并生出结交之心,初时的确是由于被黄芩的一手绝妙功夫所震,但后来见黄芩的一身装束简朴,而韩若壁的则质地考究,佩剑也非同寻常,比大多数江湖人强了不知多少倍,又见黄芩在马上一举一动兼是小心护着韩若壁,是以猜测二人的关系并非所说的朋友。他以为,黄芩极可能是韩若壁的手下或跟班,而能带着这般武功高强的跟班在身边,唯一的可能性便是韩若壁此人大有来头。是以,他嘴上没有拆穿,但已对韩若壁特别看重,并有心示好了。 心下感觉一阵好笑,韩若壁挑衅般地斜了眼黄芩。 可惜身边有人,否则他一定揪住对方,要他承认自己穷讲究穿着,也是极有实际用处的,并非如他所想的一无是处。 黄芩没甚反应,似乎全不在意。 转向公冶修,韩若壁愉悦笑道:“庄主真是好眼力!” 公冶修笑着,以目光扫过‘济世神农’和‘一剂清’道:“二位名医,你们谁先来?” 见莫去病只是把眼睛往上瞅,不搭话,荣易成上前一步,道:“还是老夫先来吧。” 仔细察看过韩若壁的下腹部,靠近丹田的那处伤口后,荣易成又按照常规进行了四诊。之后,他手捻胡须,问道:“最近,韩大侠可是胃口极好?” 不明白这和自己的伤势有甚关系,韩若壁愣了愣。 黄芩替他答道:“比他没伤前还要好。” 荣易成一副如他所料般摇头晃脑道:“阳气有余,阴气不足,则热中善饥。” 黄芩完全听不懂,问道:“什么意思?” 荣易成继续摇头晃脑道:“胃口乃是人之三大本欲之一。所谓‘脾气通于口,口和,则知谷味矣;心气通于舌,舌和,则知五味矣’。心主血脉,脾司运化,肾通气化,肝职疏泄,胃事受纳,只有一切如常才能胃口正常......“ 黄芩听得糊涂,摆手阻止他再说下去,道:“荣大夫,您能说得简单些吗?” 荣易成苦恼道:“血滞气郁之人常感热邪,郁火内炽故而易饥。其实,他胃口极好,是因为胃中有火,亦是体内蓄血的信号。” 听他这番长篇大论下来,韩若壁摇摇头道:“你的意思是,我只是受了那一下皮外伤,不过体内蓄血,全无内伤的征兆?那我的一身内力,怎会提聚不起?” 荣易成没甚把握地摇一摇头,道:“以老夫的诊断看来,也许......,也许,......韩大侠根本就不曾有过内力。” 对于这种无端猜测,韩若壁颇为光火。 他不怒反笑,按一按额角,道:“好好好,原来如此,竟是这样?可我夜夜饱受内伤深重引发的寒、热交替之症,又是怎么来的?” 荣易成无法解答,只得退至一边,道:“老夫医术学浅,不敢枉断。” 韩若壁心道:什么不敢枉断,分明是诊断不出。 这时候,莫去病清咳一声,道:“还是让我来瞧瞧吧。” 说罢,他依着医法瞧看过韩若壁的伤处,又对他望闻问切了一番,之后,独自一人坐在长方凳上发起愣来。 不知他因何反应古怪,公冶修禁不住出声问道:“莫大夫可是瞧出了什么?” 莫去病没有回答,而是迷惑地望向韩若壁道:“你有没有试着提聚过真气?” 韩若壁道:“试过很多次,但真气已然散尽,却到哪里提聚得起。” 莫去病边思索边道:“严重的内伤,必然导致体内脏器受损,可你的五脏六腑除了胃火旺盛外,还真诊不出别的异样。我和荣大夫一样,瞧不出你受了什么内伤......又或许你的内伤......不同寻常?” 韩若壁心道:废话,若是寻常内伤,我每日运功调息即可自愈,哪轮得到你们跑来诊断。 ‘呼’的一声,莫去病挺身而起,神情凝重地复来到韩若壁跟前,不死心地又抓起他的手腕,一边切脉,一边口中叨叨着:“‘一分浮沉,二辨虚实,三去长短,四算疾迟,五察脉形’......“ 听他念念有词的兼是切脉的基本要领,足见心里不服气,想要沉心定气,更用心地再诊断一次,誓必要诊出个结果来。 几次三番之后,他终于丢开韩若壁的手腕,道:“你的脏器的确无碍......不过,细查之下,脉象却有些奇怪。” 韩若壁问道:“什么脉象奇怪?” 斟酌再三,莫去病道:“你的‘精脉’、‘气脉’很是奇怪。”话声一顿,他又道:“由于精脉、气脉常常混在一起,不易分辨,是以一般切脉时,都是将精气二脉合在一起考虑,如未觉有异,便罢了。第一次切脉时,我便是这么切的,可这一次,我努力将二脉分辨开来,才发现了异样。” 韩若壁道:“什么异样?” 还是感觉有些难以确定,莫去病犹豫了一会儿,才道:“每当你的‘精脉’强劲有力时,‘气脉’便大为虚弱,而当‘气脉’充沛盈满时,‘精脉’则绵软无力。正因如此,二脉合并切诊时,我才没能发觉出其中的异样。” 沉吟片刻,韩若壁道:“怎会这样?” 莫去病沮丧地叹了口气,道:“我若知道怎会这样,又何至于诊断不出你的内伤?” 韩若壁暗里嘲笑道:说的玄乎,可这和诊不出又有什么不同? 见从来目中无‘医’的莫去病也没能诊出结果,荣易成心里大感幸灾乐祸,表面上却道:“定是韩大侠的伤势太过离奇,是以当今江湖上医术最为高明的‘济世神农’也是无法可医了。” 似乎听不出他话里的讥讽之意,莫去病纠正他道:“这不是有没有法子可医,是连伤势都诊断不明。” 韩若壁叹了声,道:“算了,多谢公冶庄主及二位名医费心费力。” 公冶修也跟着叹了声道:“还请韩大侠好生休息,莫要因此影响了情绪。这里能请到的名医,我都给韩大侠请来了,既然没有结果,暂时也只能作罢了。” 说完,他站起身,打算领了两人出去。 第373章 忽然,莫去病道:“我听庄里下人闲谈时说道,这附近还有一位神出鬼没的神医,曾经救过庄主一命,不知是否属实?” 公冶修怔了怔,道:“莫大夫听谁说的?” 莫去病道:“庄里几个老仆闲聊时,我正好在一旁,因为对这种医患之事极有兴趣,所以一听便牢牢记住了。” 公冶修无奈道:“那已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了,不提也罢。” 他似乎不想提及。 明白原来真有其事,莫去病当即道:“ 我听他们说,治好了庄主以后,那位神医便不知到哪里隐居去了。但是,每隔三年,他都会出来接诊一次,而且接的都是有钱有势人家的疑难杂症,一次诊金上千两,据说还是庄主给牵的线,搭的桥。可是确有此事?” 公冶修尴尬地笑了两声,道:“不错。” 拉过一时还没弄清状况的荣易成,莫去病道:“如此,庄主何不把那位神医也请来,让他给韩大侠诊断一下,也好瞧瞧是不是比我等要强?” 他会说出这样的话,皆因之前听见几个老家仆在一起,拿庄子里的江湖名医当话茬 ,有人说这些人指不定是来骗吃骗喝的,要说名医,还是二十多年前,那个把老爷身上无人能医的蛊毒医好了,救了老爷一命的蓝老先生,才是真正的名医。莫去病听了心里不服,可又不能上去同几个老朽家仆争辩计较,于是存了一肚子气,就打算尽早离开。本来,他还想在离开之前露上一手,把韩若壁的伤势给治了,可没想到连人家到底受了什么伤,都没能瞧得出来。 听了这些话,韩若壁对那位神医的好奇心陡然增涨。他吸了吸鼻子,冲公冶修失望地轻叹一声,道:“不把那位神医请来,莫非是公冶庄主瞧我拿不出上千两的诊金?” 听他的口气,就知道必是一掷千金的主儿。 公冶修忙摇头摆手道:“误会,误会。韩大侠稍待一会儿,等我先送二位名医出庄,再来与你详谈。” 调头,他望了眼莫去病和荣易成,道:“二位不是急着要走吗?我送二位。”语气已不如先前那般热情了。 捅了一下站在原地的莫去病,荣易成微有怨气道:“你还等什么,走吧。” 心里,他道:原来这个‘济世神农’不但自视极高,还不会瞧人家脸色,这一次,我算是被他连累了,以后定要躲他远远的。 可莫去病却不愿走了,固执而又不识趣地道:“我改主意了,要留在庄里,等见过那位神医再走。” 公冶修讪笑了两声后,道:“那位神医去年已出山接过诊了,要到后年才会再出山,莫大夫怕是等不到见他了吧。” 荣易成伸手做请状,无可奈何地劝道:“莫大夫,走吧,就莫要等到被人撵了。” 考虑了一阵,莫去病转身向门口走去,道:“那好,我后年再来‘金碧山庄’。” 荣易成在心里连呸数声,道:这话说的好像‘金碧山庄’是他家后花园一样,说来就来,要走便走。看来这位‘神农’不但不会瞧人脸色,还不会说话。 公冶修黑了一张脸,跟着出去送客了。 瞧着公冶修离开的身影,韩若壁道:“武刀弄剑方面,也许那个‘三湘大侠’比不上你我,可有些方面,一百个我们加在一起,估计也比不上他。” 黄芩道:“他不肯请出来的那位神医,不知是何人。” 韩若壁笑道:“你想知道?” 黄芩道:“我知道你想知道。” 点一点头,韩若壁道:“还是你懂我。对那位神医,我不敢抱多大希望,但想知道的事,若是弄不明白,怕是夜里都睡不好了。” 其实,这两天,因为内伤发作,他哪天夜里也没能睡好过。 黄芩道:“那位神医说不定真有本事,若能请到他瞧瞧,总好过不瞧。” 做了个夸张的表情,韩若壁道:“别说请不到,就是真请到了,看诊一次一千两啊......”脑筋一动,他又笑道:“对了,这伤是你下的手,该你替我付一千两的诊金才是。” “啊?”黄芩面露为难之色,道:“我可没有那许多银子。” 韩若壁头一歪,半是试探,半是挑衅道:“你卖命给‘北斗会’,换一千两银子替我付诊金,可好?” 黄芩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不好?”搜肠刮肚地想了又想,韩若壁装作正经八百的样儿道:“既然不愿意‘卖命’给‘北斗会’......那‘卖身’给我好了,我给你一千两银子,也算各得所需。” 黄芩听得傻了。 韩若壁憋住笑,安慰他道:“你放一百二十个心,你卖身给我后,我绝不把你转卖给别人。” 面上一阵阴一阵阳了半天功夫,黄芩才怒道:“你什么意思?“ “当真了?”终于,韩若壁忍不住拍手,哈哈大笑起来,道:“以前我怎的没瞧出来,黄捕头还真不是一般的呆。” 黄芩摇了摇头,道:“你胡说。” 韩若壁越发觉得有趣,一撇嘴,道:“怎么,我说的不对?难道你是‘一般的呆’不成?” 黄芩一时语塞,道:“你......” 韩若壁眼光闪动,嘿嘿笑道:“还是啊,我就说你‘不是一般的呆’嘛。” 就在他因为在口舌上占了黄芩的便宜,笑得得意忘形时,黄芩忽然道:“如此就这般开心了?大当家,这庄子里比你幼稚的,恐怕只剩下那个公冶少庄主了。” 韩若壁敛去笑意,道:“谁说的?” 黄芩微微一笑,道:“怎么,我说的不对?莫非,你比那个公冶少庄主还要幼稚?” 愣了好一会儿,韩若壁才笑起来,道:“有样学样,活学活用,这方面,你真是个天才。” 黄芩也笑了起来。 二人俱感一阵心意相通,无限慰然,几乎忘却了韩若壁身上未卜的内伤。 少时,韩若壁道:“那个公冶老头儿铁定有什么事瞒着人,等他回来,必要好好挖一挖。” 正说着,公冶修推门而入,面色复杂,令人难以捉摸。他拱一拱手道:“劳烦韩大侠和黄兄弟久候了。” 第374章 韩若壁请他坐下,急不可待地问道:“二十年多前,庄主曾被人以蛊术加害过?” 他对别人不想说的秘密,总是特别有兴趣。 公冶修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从黄花梨长方凳上站起身,亲手将房门关上后,才又坐下来,道:“是啊。” 韩若壁道:“ 我听说蛊术是一种操控毒虫,并以咒诅害人的巫术,而会造蛊,畜养那些毒虫的大多是苗蛮之地的苗人巫师,难道庄主曾经得罪过那样的人?” 公冶修垂下头,用力摇了摇,道:“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没必要再提。” 韩若壁笑道:“既然已是过去的事,说出来听听也无妨。” 公冶修还是摇了摇头。 见他死活不肯说,韩若壁道:“那就说说那位神医吧,他是什么时候到的‘金碧山庄’?” 似是回想了一下,公冶修道:“那时,我年纪尚轻,刚到辰州置办家业,金碧山庄也才初具规模,但已经大开大门,广迎天下英雄了,不过毕竟影响太小,庄子里只暂时住着几个没什么名气的江湖人。他就是其中之一。他总是佝偻着背,看上去病怏怏的,此外再没什么值得特别注意的地方了。” 韩若壁道:“他姓甚名谁?” 公冶修道:“他说他姓蓝名诸,大家都管他叫老蓝。” “老蓝?”韩若壁望向黄芩。 黄芩冲他摇了摇头。 显然,两人都不知道江湖上有‘老蓝’这么一号人物。 黄芩问道:“他的江湖绰号是什么?” 公冶修道:“不知道,他只是让大家叫他‘老蓝’。不过,他没打算在我这儿长住,说来这儿是为了找寻一处有毒瘴笼罩的山林安家。所以,他隔三差五的经常出去,往山里跑,跑累了再回到庄子里歇息几日。” 黄芩道:“然后呢?” 公冶修道:“然后,就在我第一次娶媳妇的次日大早,人还没出洞房,就生了一种奇怪的病,接下来,整个人越来越痛苦不堪,可怖不已......” 话至此处,他的身躯微微抖动,面有骇色。 想来,那时所受的痛苦、惊吓之剧烈,竟令得他直到今日忆起,也仍是心有余悸。 韩若壁道:“你就去找老蓝给你瞧看了?” 公冶修惨然笑了笑,道:“怎么可能?当时我连他懂不懂医术都不知晓,哪会想到找他瞧病。现在想来,如果早些找他,也许就可以少受许多罪了。那时,我先让人请了辰州府最有名的‘仁春堂’的大夫给瞧看。那大夫瞧过之后,说我不是得病,而是中了蛊毒,已是无药可医。” 黄芩面露疑容,道:“‘蛊’这种东西当真如此厉害,以至于中了它的毒,便无药可医?” 韩若壁道:“据说,养蛊的人会把很多种毒虫放进瓦罐、坛子里,再根据需要,加入各种特别的配料,让毒虫们在里面互相嘶咬、残杀,活着的毒虫会吞食死去毒虫的尸体,而最后存活下來的那只毒虫,就是养蛊人所求的‘蛊’了。关于治医蛊毒,我记得‘千金方’里曾有记载,不过医治起来极为复杂,且一旦不得其门,反而会立刻害死中毒之人。” 黄芩道:“这‘蛊’,真是诡异离奇的东西。” 韩若壁提醒没了声息的公冶修,道:“庄主,请继续说。” 从失神中回过劲来,公冶修道:“得知中了蛊毒,我便花重金,托人请来了许多位精于养蛊,且对蛊毒极有研究的排教的排头,甚至苗人的巫祝来,想让他们给我施法驱蛊......“ 已经知道了结果,韩若壁道:“想来那些人也没能替庄主驱得了蛊。不过,我以前曾听一位排头说起过,如果知道下蛊人的名字,再服下特制的药,继而叫出那人的名字,就可以让他把蛊收回去,或许能够治愈。而如果不知道是谁下的蛊,则将一面破鼓的皮烧成灰,吃方寸匕那么多的量下去,过后自己也能说出蛊主的名字。这个法子,他们没让你试一试?毕竟那样一来,至少能知道是什么人下的蛊了。” 默然了片刻,公冶修笑了笑道:“他们只告诉我,这种痛苦与惊吓会持续折磨我一年之久,一年后,我必然会死,而且死得很惨。那种蛊,是蛊主以性命落下的,蛊主已经死了,任谁也没法再收回。” 他的笑容有些假。 瞧他的表情,韩若壁心道:看来他心里早知下蛊的是何人。 黄芩道:“既然如此,莫非‘老蓝’比那些排头、巫祝还厉害,是个驱蛊的高手?” 公冶修道:“这我便不知道了。但他和我一样是汉人,还是从中原过来的,是以不太象个中高手。那日,他偶然瞧见了我的一副惨相,就说他其实是个江湖郎中,擅长医治各种奇难杂症,不忍见我如此受苦,愿意救我一命。” 韩若壁笑了声道:“他还真是好心。” 略带嘲讽地一笑后,公冶修道:“他的好心,可是值三千两银子的。” 韩若壁吹了记口哨,道:“看来是狮子大开口了。” 公冶修苦笑道:“不错,他说,若是医好了我,便要我给他三千两银子作为诊费。” 韩若壁道:“事关性命,你当然同意了。” 公冶修点头,道:“当时我被蛊毒折磨得死去活来,了无生望,想着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便答应了他。”顿一顿,他又道:“但是,他的确把我医好了。” 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将身子向前探了探,韩若壁神色机敏地问道:“他是如何医你的?” 公冶修道:“他随身总带着一只黑漆漆的盒子,起初我以为里面是他珍视的什么财物,后来才知道,那里面是一盒长短不一的针,全都金灿灿的。” 韩若壁的目中闪着令人难以察觉的光亮,语气似乎有些激动,道:“他就是用那盒金针医的你?” 公冶修‘嗯’了声,道:“他把所有人赶出房去,只留下我和他二人,然后先是用那盒子里的针扎我。他扎得很慢很慢,不知道他扎了多少针,当他第一次停手时,已经过去一天一夜了,而我也被他扎成了马蜂窝。那时,我居然是清醒的,瞧见那些针从我身体里导出了许多细细的黑血。” 黄芩惊异地插嘴道:“怎么我听说针灸不会流血?” 韩若壁睨了他一眼,道:“有些针不会流血,但有些针需要流血,不懂就不要乱说,莫要被人笑话。” 黄芩点头闭嘴。 公冶修继续道:“虽然针扎的感觉很疼,不过,因为我本身已在承受蛊毒所带来的极大痛苦,那点疼在那会儿并不觉怎样。但最后,他说还不够,于是将头发披散下来,取下原本用来绾住头发的一根形状象犀牛角,两指粗细,五、六寸长短,且和他的针一样金灿灿的发簪。他说,那才是他最为得意的针............” 突然,韩若壁惊喜地笑出声来。 接着,他望向黄芩,瞧见黄芩面上也隐隐露出喜色,想是和他想的一样。 不知他为何发笑,公冶修莫名奇妙,停下来瞧向他,问道:“有什么好笑的?” 第375章 韩若壁掩饰般地又笑了笑,道:“有发簪那么粗的,哪能叫针?说是‘棍儿’还差不多。” 被这般打了一个岔,公冶修的思绪也被打断了,一时没法再细说下去。 “总之,后来他医好你了。”韩若壁似乎也没有耐心再听他说下去,紧接着含笑问道:“你可否把他请来替我看诊?” 感觉有些骑虎难下,公冶修道:“这却难了。” 韩若壁面孔一寒,道:“庄主是故意为难我吗?前面我就说了,诊金不是问题。” 公冶修苦恼万分,道:“我前面也说了,实在是这个‘老蓝’每三年才出来一次,去年他已经出来过了,要等到后年才会出来找我。” 黄芩道:“这样吧,你说出地方来,我们去找他好了。” 公冶修叹一声,道:“他居住的那座山,雪线以下布满毒瘴,寻常人根本进不去。 他住的地方更是终日毒瘴弥漫,若是硬往里闯,我怕你们会被毒死。” 韩若壁顿觉好笑,道:“那‘老蓝’如何能住在里面?” 公冶修嘿嘿一笑道:“他不同。记得我说过他瞧上去病怏怏的吗?“ 黄芩道:“记得。” 公冶修道:“那时他是中毒了,而且是无法可医的毒。” 韩若壁吃了一惊,道:“连他也无法可医?” 点头表示肯定,公治修道:“二十多年前,他会来到这三湘之地,就是因为知道我们的山里有毒瘴。他说毒瘴的毒属阴寒一脉,正好可以克制他体内所中之毒,别人在毒瘴里活不下去,他却只有在里面才活得自在。我曾问过他,你医术如此高明,能驱除我体内的蛊毒,难道就治不了自己身上的毒?他说这毒若是放在旁人身上,早就七窍流血,死过好几回了,幸好他医术高明,借此吊着命,才保到现在,只不过平日里的苦楚难以向人尽诉,只有找到毒瘴之地,搬去那里,才能没有痛苦,生活如常。” 韩若壁追问道:“他是怎么中的毒?中的又是什么人的毒?” 公冶修道:“这些,他从没对我说起过。” 许是感同身受,黄芩轻叹一声,道:“孤身一人在山里呆上二十余年,这日子真不是一般的难过。” 公冶修象是听到了一个极其好笑的笑话般,笑道:“他的日子,绝没你想的那般难过。” 黄芩疑惑不解道:“一个人在毒瘴密布的山里,还能如何好过?” 公冶修道:“他不便出来,却能让人进去陪他啊。” 黄芩奇道:“怎么?” 公冶修道:“第一次出山帮人看诊赚银子时,他就制出了暂时可以抵御阴寒瘴毒的药,不但花钱让几十个农户入山半年,替他在山谷里修建好了一座大宅,还从外面买了好些个年轻貌美、勤快能干的姑娘回去当老婆。说实话,他的老婆只怕比我的还多。你说,他这种日子哪里难过了?” 没想到还有人能这般折腾,黄芩愕然无语。 韩若壁听言,禁不住眉飞色舞地赞道:“一妻一妾已是难得的齐人之富,嘿嘿,一个呆在深山老林里的老头儿,居然能弄出个妻妾成群来?真是懂享受,会过活!这个‘蓝诸’真正妙人一个!” 瞅了他一眼,黄芩稍有不屑道:“莫非你对他的此种活法,极是艳羡?” 韩若壁叹一声,柔声道:“我不过就事论事,你何必往歪里想我?” 瞪了眼韩若壁,黄芩道:“公冶庄主,那种暂时可以抵御阴寒瘴毒的药,你这里可有?” 言下之意,得着了药,就可以带韩若壁去那座山上找蓝诸了。 “老蓝替那种药起了个怪名字,叫‘火梨子’。每隔三年出来看诊时,他都会带些‘火梨子’出来,高价卖给因为各种原因,需要进去那些有毒瘴的山里的人。”公冶修摆摆手道:“他小气的很,从不会送东西给任何人,想要他的东西,必须花大价钱买,而我这辈子,也不会去那种凶险之地,是以不曾向他买过。” 黄芩十分失望地‘唉’了声。 韩若壁问道:“老蓝住在哪座山里,什么地方?” 公冶修道:“雪峰山的南段有一处终年沉积毒瘴的山谷,那里的毒瘴最为厉害,被唤作‘魇伏谷’。他就住在里面。” 这时,韩若壁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道:“现在好生乏力,想是昨夜睡得太差,看来该到床上补个回笼觉才好了。” 公冶修连忙告辞道:“韩大侠尽管睡,我也该去庄子上忙活了。一会儿睡醒后,你自己叫下人送些吃食来,别客气。” 眼见公冶修转身离去,黄芩跟前一步,轻‘哎’了一声。 公冶修回身道:“黄兄弟可还有事?” 转头,瞧了眼因为困乏难当,正在揉着脑袋的韩若壁,黄芩摇摇头,道:“没事了,庄主好走。” 公冶修点点头,离开了。 不想,公冶修一走,韩若壁当即去了乏相,站起身,转瞧向黄芩,道:“你刚才是不是有话想问公冶庄主?” 黄芩没吭声。 韩若壁又问道:“是有关你要查的案子吧?这里人多水深,正是消息灵通之地,那公冶修肚子里定有许多别人想知道的消息。” 黄芩道:“其实案子我已有了些头绪。刚才想问的,是别人托付的事。” 韩若壁奇道:“那你为何又不问了?” 黄芩道:“还是先顾着你的伤为好,其他的事,以后再说吧。” 眯眼一笑,韩若壁道:“那个‘老蓝’,你猜到是谁了?” 黄芩点一点头道:“猜到了。‘紫电金针八面风’.......他便是上一代五大高手里的医术冠绝天下,无人能及,可只认钱、不认人,医人所不能医的‘金针’!” 韩若壁微笑道:“能知道他的去处,老天算是待我不薄。” 黄芩道:“不错,连那么古怪的蛊毒都能医得好,他也一定能医好你的内伤。” 韩若壁淡然一笑,自嘲般道:“那是,如果医不好,你要查的案子,就不知要耽搁到猴年马月了。” 第376章 黄芩道:“我不是为案子,是为你。我瞧得出,你最近并不快活。” 韩若壁道:“最近是不快活,毕竟才受的伤,但不会一直不快活下去。快活是一种能力,只要有,怎么都能快活。” 黄芩舔一舔嘴唇,道:“如果他医不好你,我们再找别人,别人医不好,我们再找人......我相信,一定有人能医得好。“ 韩若壁苦笑道:“这世上哪有一定的事。” 转瞬,他做出一副极度意志消沉的样子,又道:“也只能试一试了。” 见了他的模样,黄芩心里堵得慌,想了想,道:“ 如果还是不成,我可以去学那久病成医的莫去病,研究医术,专攻内伤一脉,也许能医好你的伤。” 他的语气并不太确定,只因知道自己有学武的天赋,却未必是学医的材料。 虽然明白不可能,但韩若壁只觉一阵春风拂过心头,无比温暖惬意。 嘴上,他却玩味笑道:“这法子倒不错。干脆你自己给自己也来这么一下,以你对自家功力的了解,想必很快就能摸清我这伤势的症结所在了。” 被他如此一噎,黄芩只觉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转而,韩若壁哈哈笑了起来,道:“刚才那副模样,是我装出来诓你的。你知道吗?我师父曾说过,他以前受过重伤,正是被一个擅使金针的人医好的。我猜,那个人极可能就是蓝诸。我这伤,若还有人能治,也一定是他。” 黄芩惊喜了一下,却又黯然了下去,道:“可惜,目前我们没有‘火梨子’,如何去到那座毒瘴山上。” 扬了扬下巴,韩若壁道:“怎么,区区一点毒瘴,就把你吓得不敢上山了?” 黄芩微微愣了一瞬,继而道:“你内力已失,我是担心你。” 韩若壁笑道:“车到山前必有路,去了,也许就能找到上山的法子;不去......”他一拉黄芩的手,眼波转动,眉角挑出一片动人风情,笑道:“你就等着跟我一辈子吧。” 虽然黄芩既没有笑,也没有回答,可被拉了去的手,同样没有缩回来,而是无声地攥住了对方的手。 两只手紧紧相贴,之间不留一丝空隙。 次日一早,二人辞别公冶修,离开了‘金碧山庄’,一路边打听边往雪峰山所在的方向去了。 ☆、第13回:走投无路侠士救人急难,深山寻谷巫女施法炼蛊 往雪峰山去的半道上,路边不远处出现了一家小食店,韩若壁立感眼前一亮,不由得眉花眼笑,心道:这真是想什么来什么。转瞬,他毫不犹豫地撒了黄芩,快步流星直奔小食店去了,嘴里还叨叨嚷嚷着好了好了,总算能吃上口热乎的了。 显然,这一刻,那个小食店要比黄芩有吸引力多了。 说实话,路上韩若壁才吃过干粮不久,但胃火旺盛,引发饥火烧肠,当然也有馋虫作怪的因素在里面,因此乍见一处食店,便两眼放光了起来。对于这,黄芩心知肚明,任由他颠颠跑去,自己则步速如常地远远跟在后面。 这家小食店很小,也就三四张方桌,七八只条凳,因为位置较为偏僻,饭点时还有几个客人,过了饭点就一个也没有了。 二人来到里间,放下包袱、背囊,随便找了张空桌坐定。 原本已闲的快要打起瞌睡的店家瞧见了,立刻笑脸迎上,殷勤地端上两碗碣滩茶,道:“客官,喝口茶。行了这么远的路,别渴着了。” 这钟点,来吃饭的客人极少,是以店家以为他们只是赶路赶疲了,进来歇歇脚的。 韩若壁一手揉了揉感觉空荡的肚子,另一手冲店家挥了挥,道:“不渴,只是饿。你这儿有什么好吃的小食,尽管给我摆上来。” 但凡店家最爱听这样的话,也最待见这样说话的豪客,是以乐呵呵地应了声,就卷起衣袖、扎上围裙,忙不迭地下去准备了。 黄芩提醒他道:“吃归吃,悠着点儿,撑死了,可就只能埋在这儿了。” 韩若壁哈哈笑道:“大好男儿,只怕饿死,不怕撑死。” 黄芩‘哟’了声,嘲笑他道:“什么大好男儿,饿死鬼投胎还差不多。” 不一会儿,各色小食端上了桌,韩若壁放开肚量吃。黄芩怕他吃多了撑坏肚子,于是跟他一起抢着吃。 二人正吃着,门帘‘呼啦’一响,被掀起老高,从外面风风火火地撞进来一条大汉。只见他面色枣红,胡子拉渣,身形高大,体格健壮,虽外罩单衣单裤,却掩不住一身虬结突兀的肌肉,一看就是练得一身过硬的外家功夫的。 这人进来后,也不瞧看黄、韩二人,一甩下肩上搭着的小包裹,就敦实地坐在了另一张空桌边上。屁股刚沾上条凳时,他就粗声粗气呼唤道:“店家,拿吃的来!” 没想到都这功夫了,居然还能有两桌食客,店家忙上前,笑开了花般道:“客官想吃点什么?” 那汉子道:“都有什么?” 店家一边数着手指,一边道:“我们这儿有绵菜粑、猪蹄子炖粉面,还有社饭......“ 等不及他说下去,那汉子截住了话头道:“不管了,有多少上多少吧。” 店家嘻嘻笑道:“店里还有些自家酿的曲酒,就是有点浑,客官可想试试?” 那汉子道:“也拿上来。” 店家忙前忙后了好一阵,才准备好了这一桌吃食。 在那汉子等候吃食上桌时,韩若壁望了他几眼,见他双目发红,两手轻搓,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仿佛饿虎待食一般。他暗笑道:这人怕是好几日没得吃了。 他放下手中菜粑,轻轻一指那汉子,问黄芩道:“先前你说我是饿死鬼投胎,那他呢?” 这时,酒食已经上了桌,只见那汉子正抡圆了腮帮子,双手并用,不停地将面前装满食物的碗盘先后挪到嘴边,一扫而光后,再一把摢撸去一边。 黄芩笑道:“他是能把饿死鬼吃了的饿死鬼。”紧接着,他又冲韩若壁嘿嘿一笑,道:“其实,我也是能吃‘饿死鬼’的饿死鬼。” 韩若壁心道:谁吃谁,可不一定。 没过多久,就在韩、黄二人打算结账走人时,那汉子已把一桌子吃食全送进了肚里,抢在他们之前,捶着胸脯,打着饱隔招呼店主结账。 店主笑眯眯地上前算过,道:“客官,一共七钱银子。” 那汉子随手掏出一张宝钞,面额为一两,拍在桌上,一边大声道:“不用找了。”一边就拎起小包裹闪身要走。 店主往桌上瞥了一眼,赶紧抢前一步死死拽住他,瞠目结舌了半天,才道:“......我们这里不收宝钞。” 第377章 其实,这一两面额的宝钞,真是连一钱银子都不值。 那汉子的脸因为喝过酒,原本就已红得很,这刻见店主拉住自己不给走,尴尬难耐,愈见红得发黑了。 他死撑着,装作很硬气般道:“那便没有了。我的银包被偷儿扒了去,身上只有这一两宝钞。” 店主听言,又急又恼,喝骂道:“你仗着自己胚子大,就故意来吃霸王饭?!” 那汉子强道:“总不能饿死!老子吃也吃了,喝也喝了,你待怎样?” 店主气极败坏地顾不得什么了,抡拳抬脚,照着那汉子兜头盖脸地连砸带踹了下去。 那汉子只小心护着要害,任他踢打,并不见还手。 那店主一边打还一边恶骂道:“小化生子,亏你有手有脚,长得人模狗样,居然吃饭不给银子!我擂死你!擂死你!” 这时,韩若壁懒懒道:“别打了,他那桌的帐,我替他给了。” 既然有人帮着付账,店主的怒气也就去了大半,一面停下手脚,一面嘴里仍嘟嘟囔囔地说些气话。 稍后,他来到韩若壁这桌,问道:“当真?” 韩若壁笑了笑,道:“当真。你忙你的去吧。” 反身去收拾了碗盘,店主又过来韩若壁这边结账。 韩若壁将自己这桌,和那汉子该付的七钱银子一起算给了店主。 店主收过银子,还不忘冲呆立在那里的汉子骂了句:“瞧你饿纹入口,一辈子也不发迹!” 韩若壁不耐烦道:“银子你已收到了,就莫再损他了。” 说完,他和黄芩一道,经过那个汉子身前,出了小食店。 那汉子终于反应过来,奔出店去,又赶前几步,拦在他二人面前,恭恭敬敬地冲韩若壁拱一拱手,道:“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韩若壁笑道:“我喜欢别人叫我韩大侠。” 那汉子一边用力点头,一边道:“韩大侠仗义疏财,救人急难,不亏‘大侠’二字。” 韩若壁道了声‘客气’,问道:“不知壮士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那汉子答道:“我家在永州瑶山,想着有把子力气,和一身武艺,留在家里也是白废,于是打算投奔我舅舅去。我舅舅很多年前就去福州从军了。我想去福州找他,随他一起从军,也好学有所用。” 韩若壁微笑道:“瑶山?那你是瑶人了?” 那汉子点点头。 韩若壁道:“你们那儿可是出人物的地方,不是有个蔡结吗?保不准你以后也是个人物。” 那汉子咧开嘴,腼腆地笑了笑,道:“蔡结那样的人物,我是想都不敢想的。” 须知,蔡结在瑶山可是鼎鼎大名。唐朝时,他曾率众起事,唐王派了多少官兵人马来抓他,都难奈他何,端的是一方枭雄。 韩若壁道:“你有志从军总是好样的。” 那汉子苦下脸道:“可惜路上被人偷去了银包,连路费都不知要到哪里去筹。” 瞧出了他的意思,韩若壁取出五十两银子,递给他,道:“这个,送与你了。” 没想到会有这么多,那汉子惊了惊,道:“路费用不了这许多。” 指了指他身上被店主连踢带打,又撕又扯,弄破了好几处的衣裤,韩若壁道:“此去福州路途遥远,你衣不蔽体怎么成?剩下的银钱,就拿去买套衣服吧。” 那汉子收下银子,‘噗通’一声跪拜在韩若壁面前,诚心诚意道:“我姓包,名器。今日能得韩大侠相助,感激万分。他日若能再见,定想法报答!” 韩若壁搀他起来,笑着道:“报答什么的,原是没影的事儿。你只要想法防着点儿,莫再让人把银子摸走了就好。” 包器听言,红着脸不住地点头,随后便与二人分别,先行独自上路了。 瞧着人走远了,一直旁观,没插过一句嘴的黄芩问道:“你因何帮他?” 韩若壁道:“那汉子分明一身好功夫,被人偷去银子已是走投无路,却不曾画脸蒙面守在路口,做那无本的买卖,否则哪用得着到小食店里吃白食?再者,以他的力气,十个店主也是打不过的,可他却自知理亏,不愿出手。如此,也算是憨人一个,帮他一下,又有何妨?” 黄芩无所谓地笑了笑。 瞟他一眼,韩若壁道:“莫非若是你,便不会帮他?” 黄芩一摊手,道:“我哪有那许多银钱帮他。” 很快,二人继续上路了。 雪峰山,层峦玉嶂,峰顶常年积雪,宛如被倒扣上了一只白瓷碗。山上,雪线以下的地方林木茂盛,潮湿多雨,终年瘴疠覆盖。 这一日,天色晴好,万里无云。黄、韩二人终于到达了雪峰山南麓的一处山脚下。本来,他们是想随便找个当地人,先仔细询问一下这座山的情况,再想法子克服毒瘴,进到山里去。可令他们没想到的是,这里人烟罕迹,是以二人围着山脚寻了半天,也没见着一个当地人。 许是奔波久了,韩若壁感觉疲惫不堪,便斜依着黄芩,冲着那座可望而不可入的雪峰山,唉声叹气了起来。 尽管不是很明显,他的身体确是一日比一日要衰弱无力了。 忽然,黄芩开口道:“我想到一个法子。” 韩若壁听闻立刻来了精神,直起身子,问道:“什么法子?” 黄芩道:“你可记得在路边时,我曾用铁链扫清了马蹄激起的烟尘吗?” 韩若壁自得一笑,道:“如何能不记得?那可是为了我。” 黄芩道:“现下,我只要护着你一路上山,同时手里不停地舞动铁链,虽然未必能将周围的毒瘴扫个干净,但至少可令毒瘴近不得身。” 第378章 韩若壁的目光亮起一瞬,旋即又黯淡了下去,皱眉道:“恐怕不成。山上林木茂密,藤蔓丛生,树挨着树,藤连着藤,空间极为有限。舞动中的铁链一旦被树木挡住,或者被藤蔓缠住,都必然要停下来。而铁链一旦停下来,你我就会被瘴毒所侵。” 见这法子不行,黄芩又道:“要不这样,我背你上山,同时鼓荡起全身真气,相信可以把毒瘴逼于尺外。” 无力地轻叹了声,韩若壁摇一摇头,道:“这法子极其耗费真力。不久前你为了救我,刚消耗过不少真力,怕是到今日还不曾完全恢复吧。” 黄芩抓了抓脑袋,笑道:“那有什么,不妨事的。” 韩若壁微嗔道:“瞧你平日遇事也算精明,如今却怎的犯起傻来?似那般耗费真力的同时,背上还要背个沉重的男人,你以为能支撑多久?” 犹豫了一下,黄芩有些失落,老实道:“半个时辰左右吧......“ 韩若壁断然道:“不用想了,半个时辰是如何都不够的。你以为你是日行千里的‘青海聪’?” 黄芩疑道:“‘青海聪’是个什么?” 韩若壁一边伸手要去弹他的脑门,一边笑道:“不是什么,是一种和你一样,呆头呆脑的马。” 黄芩闪身躲过,本想反驳几句,但转念又一想,他这也是苦中作乐,于是只白了他一眼,便罢了。 又冥思苦想了一阵后,黄芩道:“要不这样,你留在此地,我一人先去里头探路,算是摸一摸情况。当然,最好能把‘魇伏谷’的位置摸出来。” 见韩若壁面显踌躇不定之色,他又补充道:“没有你压在背上,我应该可以支撑近一个时辰。” 想想这确算是个可行的法子,韩若壁关照他道:“你可掂量好了,若是一个时辰过了还不得出来,那可就麻烦了。” 黄芩笑答他道:“不至于,我算得准。” 韩若壁还是有些担忧,道:“记得路时,是可以算得准,可万一在里头迷了路,算得再准,也是白搭。” 黄芩仰头望一望面前这座既神秘又可怖的高山,道:“你放心,我以前在山里迷过路,后来就再也没有迷过路了。” 转身,他鼓起护体真气,就试探着要往山里去。 这时,他们身后大老远处的一片茂密的杉木林里,钻出了一名老农,一面向这边张望,一面冲他们喊道:“喂!你们干什么?” 黄芩伫足回望,瞧见这老农一身粗衣粗裤,脖子上挂着块汗巾,身边还支着两捆树皮,想必是当地的农人。 可能是刚才在林子里忙活,是以热出了一头汗,老农扯下汗巾擦了擦,道:“我瞧你们在这儿兜了半天了,难道是要进山?” 见到有人可以询问,二人当即上前。 黄芩上来就问:“老丈,我们想进山,往‘魇伏谷’去,不知有无近道?或者从哪里进山比较好?” 将汗巾挂回脖子上,老农仔细打量了一下二人,疑道:“你们 不像是来采草药的啊。” 回望了一下被淡灰色的毒瘴包裹住的山体,韩若壁啧啧了两声,道:“这会毒死人的山里,哪能有什么好草药可采?” 老农瞧不起地看他一眼,道:“谁说没有?好的草药都在雪线以上,而且多是独一无二,别处寻不着的珍奇药材,宝贝着呢。不过,‘雪峰山’的毒瘴比周围其他山上的要厉害得多,可要爬到雪线以上去采药,又必须穿越有毒瘴的地方,所以啊,敢来这里采药的人也是极少的。“ 黄芩听言,喜道:“既说‘极少’,就是还有。那些采药人是如何进去山里,不被瘴毒所害的?” 韩若壁理所当然地接嘴道:“那还用说?当然是买了‘老蓝’的‘火梨子’了。” 那老农听见,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面上饱受岁月摧残而形成的一道道深纹向嘴角聚拢,使他的脸看起来象一个干瘪的桔子。 见他笑得奇怪,韩若壁问道:“你笑得什么?” 止住笑,那老农道:“你说的‘老蓝’,可是住在‘魇伏谷’里的蓝老先生?” 想不到他居然知道蓝诸,韩若壁奇道:“你认识他?” 老农道:“很多年前,我曾进去谷里替他盖大屋。” 他笑一笑,又道:“他那‘火梨子’卖得奇贵,一粒能管三天用处,采药人若是进山一次就吃上一粒,卖草药赚得的钱,恐怕都不够买他一颗‘火离子’的。以前,我在里面呆过许多时日,算起来白吃了他不少‘火梨子’,可惜没法折成银子,不然就发了。” 一时弄不明白,韩若壁大感疑惑,道:“既然明知是赔本的买卖,怎会有人要买?” “说来话长。”老农不急不慢道:“旧时在山边居住的老人都知道,山上的毒瘴是会动的。” 韩若壁不太相信,道:“毒瘴又不是活的,怎的会动?” 老农一指头上,道:“天上的云也不是活的,不是一样会动?” 感觉他这话比的不对,可韩若壁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反驳的说法。 老农又解释道:“其实,这山里的毒瘴每天午时,都会飘去‘魇伏谷’沉积一个时辰左右,再飘回来笼罩住雪线以下的地方。” 黄芩道:“这么说,‘魇伏谷’里,是无时不刻都有毒瘴了?” 老农点头道:“不错,那里终年弥漫着毒瘴,而且以每日午时的毒瘴最为浓厚。蓝老先生进去之前,从没人敢进去过。” 感觉豁然开朗,韩若壁道:“原来如此。所以,那些采药的人只要把握好这一个时辰,穿越到雪线以上去,等采好药后再在上面呆上一晚,等到次日午时,毒瘴再次往‘魇伏谷’聚集时,就可以利用那一个时辰的空档穿越瘴地,回来山下了。” 又用汗巾蹭了蹭脖子,老农慢悠悠道:“不过说是一个时辰,可具体的时间并非很好把握,是以,之前那些极有经验的采药人也会因为估计不足,算差了一点点时间,而来不及出来,被毒死在山里。不过,自打蓝老先生制出了‘火梨子’,那些采药人只要买他一粒备在身上,平常采药算准时间的话,根本没必要吃,但如果碰上这种算差了一点点的时候,就赶紧吃上一粒。毕竟,它再贵,也贵不过自己的命不是?” “嘿嘿,”韩若壁禁不住笑道:“接诊、卖药,这个蓝老先生倒是很会赚银子嘛。” 象是瞧见了希望,黄芩抑止不住地激动道:“也许,我们可以利用那一个时辰去‘魇伏谷’。” 老农瞧他一眼,道:“你有‘火梨子’吗?” 黄芩摇了摇头。 以瞧看任性鲁莽的年轻人的目光,瞧看了黄芩一眼,老农道:“你们要去的地方是‘魇伏谷’,可不是直接穿过瘴区,上到雪线就成的。‘魇伏谷’很远,路又弯弯绕绕,一个时辰哪里够。” 自信脚力过人,黄芩道:“或许可以试试。” 第379章 他瞧向韩若壁,又道:“到时我背你上去。” 见他如此有信心,感觉不便直接打击,老农问道:“莫非你对山里的地势、地形颇为熟悉,不用找就知道‘魇伏谷’在哪儿,可以直奔着那儿去?” 黄芩道:“那倒不是,我是第一次来这里。” “第一次?”老农摇摇头,笃定道:“你这样的,别说一个时辰,就是两个时辰也是不够的。” 被他这么一说,黄、韩二人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有些不确定了。 老农自管自说道:“就算你脚力猛,可还得费时间去寻地方吧?一个时辰内是肯定找不见的。另外,就算侥幸找见了,如果没能及时吃上一颗‘火梨子’,‘魇伏谷’的毒瘴更浓,不是一样死在里面?小伙子,如此莽撞行事,会连累你这位朋友一起送命的,不划算啊。” 黄芩无语凝思。 韩若壁碰他一下,道:“不管怎样,值得试一试。” 老农‘唉’了声,一副冷眼旁观的模样,道:“实在是瞧你们年纪轻,命还值些钱,不像我这半条腿已迈进棺材的年纪,才忍不住多劝你们一句。爱听不听,要去便去,又不是我儿子。” 听得不顺耳,韩若壁拉长了脸,皱了皱眉。 转瞬,他又换了副笑脸,问道:“老伯,你可知什么人手里有‘火梨子’?” 老农打量了他一下,道:“瞧你的穿着,就知是个不差钱的主儿,不过‘火梨子’的价格每三年看涨一次,每次翻上一番,而且蓝老先生三年才带出来一些卖,现在不少采药人都捂在手上,哪舍得转卖给别人。” 韩若壁追根问底道:“一样的东西,价钱怎会这般凶涨?” 老农冲着山的方向呶一呶嘴,道:“这谁知道啊?......不过,我猜可能是采药的人就那么多,早先买过‘火梨子’的只是备着,用掉的人极少。它那么贵,寻常时候也舍不得用啊。蓝老先生发现卖的越来越少了,就干脆抬高价码,厚利少销,这样一来,他到手的银钱也还和原来差不过。” 仍是不死心,韩若壁道:“若是我的价钱出得高呢?” 老农用鼻子‘哼’了声,道:“能有多高?高得过三年的保命价吗?” 他这话说得绝,韩若壁只得叹了声。 眼见身上的汗已干得差不多了,老农没心思再与他们闲聊,于是道:“不跟你们扯了,我今天会跑得这么远,是为了扒些杉木皮回去盖屋顶,否则也不会遇上你们。” 说着,他收拾起那两捆杉木皮,边往远处走,边口中道:“山里死过不少人,你们俩好自为知吧。” 抬头瞧见日头快升到了顶,脚下的影子越来越小,眼看午时就要到了,黄芩斩钉截铁道:“还是按原来的法子,你在附近找个地方歇着,我先进去山里探探路。终归多出一个时辰,可以探得更远、更仔细些。” 他心里想的是,自己本就可以支撑一个时辰,现在又多了一个时辰,是以每天都有两个时辰,只要一天一天地探,将山里的地形、路线熟记于脑中,今天寻不到‘魇伏谷’没关系,还有明天,明天寻不到,还有后天。地形、路线只会越记越熟,探的速度自然也越来越快,最后,总能把两个时辰内,所能探出的范围扩展到最大。而至于‘魇伏谷’的位置可能在这一范围之外,根本没有机会寻到这一问题,他不是没考虑过,但是,一个人只能做到他能做到的,那些不受他控制的问题,还是留到把能做到的都做完了,再去考虑吧。 觉得也没甚其他法子了,韩若壁正色回道:“那好,我就在这儿等你。记住,莫要贪功,两个时辰之内,你定要出现在我面前。” 这一刻,影子到了脚下,笼罩着山体的淡灰色瘴气越来越淡,黄芩见机会来了,冲韩若壁挥一挥手,毫不迟疑地一纵身,举步生风般往山里去了。 进到山里,他发现毒瘴确实消失了,映入眼帘的山林,犹如微雨新晴,真正是满目清朗。只是,那些消失无踪的毒瘴,是不是恰如那个老农所说,去了‘魇伏谷’,却是不得而知。 失去了瘴气的包裹,原本神秘可怖的‘雪峰山’褪去了一层距人于千里之外的冷酷,已不再令人望而却步。山上浓翠蔽日、山泉飞溅,还常有不知源起何处,止于何方的溪水自树根下、石缝里点点滴滴地渗透出来,平添几许柔情蜜意。可惜,沿途的这一切风光,黄芩都无心细赏,只一边疾奔,一边将地形、路线印入自己的脑子。 就这样,他在山里转了不知多久,仍是毫无头绪时,忽见好大一团似云似雾,色泽如墨的异物从西边飘了过来。 那团异物飘得极快,绝非云雾。 稍加计算,黄芩心下微惊,一阵警醒,暗道:快到一个时辰了。 虽然不能确定来的就是毒瘴,他还是没有丝毫迟疑,立即鼓荡起了全身真气,把自己从头到脚护了个严实。 眼见那团黑色异物一边快速飘来,一边不断地膨胀、扩散,象一只蛰伏已久,突然醒来的、饥饿的远古巨怪一般,蚕食鲸吞着周遭的山林,仿佛想要一口气将这片山林全部纳入腹中。它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大,直到铺天盖地,把整个山林都包裹在了里面。就在它看似无限的不断膨胀中,颜色变得越来越淡,质地也越来越稀薄......最后,当黄芩置身其中,已完全无法估量它的全貌时,它已变成了一种极淡的浅灰色,笼罩住了山体。 不错,这就是毒瘴! 忽然,黄芩心中一动:毒瘴若真是去了‘魇伏谷’又回来的,那么他来的方向,应该就是‘魇伏谷’的方向。 也许,‘魇伏谷’就在西边。 哈哈,此念一生,他心中顿感兴奋不已,一边以真力逼开毒瘴,一边往毒瘴飘来的西面疾掠而去。 才掠出没多远,一种很细密、极富弹性的‘嗡嗡’声连续不断地响起,夹杂在山风吹动树梢发出的沙沙声里,传入了黄芩的耳中。 其实,这声音很轻,如果不仔细听,也许根本听不见。 黄芩聚起耳力,想听得更清楚些,以便判断到底是什么发出的这种声音。可他静静地听了好一会儿,也没听出个名堂来。 他心中起疑,转眼间,足下点地,身形没有片刻停顿,继续往西掠进了声音传出的那片林海里。 这片被毒瘴覆盖的林海茂密而阴霾,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阴森之感。如果细加观察的话,还会发现笼罩其中的毒瘴,已不再是林子外面的浅灰色,而呈现出一种接近墨汁的深灰色。 显然,这里的毒瘴比别处要浓厚得多。 随着黄芩的脚步越来越深入,那种‘嗡嗡’的声音也越来越响,直到异常清楚。 这声音在黄芩听来,竟象是许多对翅膀高速振颤发出的。 忽然,透过毒瘴,黄芩发现较远处的一块巨大的山石上,隐隐的,似乎有个人。 一时间,他大为惊诧,没想到这片毒瘴异常浓烈的林子里,居然还有别人。 的确,即便是吃了‘火梨子’的采药人,也不过是穿越瘴地,到雪线以上去采药,断不会出现在这里。 黄芩不禁怀疑,会不会是自己眼花,瞧错了? 心生好奇之下,他想确定巨石上是不是真有个人,但又不想被对方发觉,于是尽量低身潜步,小心靠近,直到看得清楚了,才躲在近前的一块山石后,仔细探头瞧望。 不瞧则已,一瞧便觉触目惊心,不由得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只见,那块巨石上竟有个女子。那女子年纪很轻,上穿深蓝色镶白边的麻布衣,下着红底蜡染的花色麻布裙,肩上搭了块黑色织花的小披肩,高绾着的头发上插着一把银制的牛角梳,看起来象是个苗人。 她面容僵硬,口眼俱是紧闭着,以双手手心、两脚脚心、头上顶心,‘五心朝天’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盘腿坐在那里,看不出是死人,还是活人。 第380章 令人惊异,感觉恐怖的是,她的两只鼻孔里,不断地有奇怪的小东西飞射向空中,就仿佛鸟急投林一般。 那些小东西只有米粒大小、通体发出晃花人眼的银色强光,因为速度极快,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光怪陆离的轨迹。 即使眼力强如黄芩,也几乎要追不上它们飞窜、变化的速度,更没法分辨出他们的具体样貌。 小东西们争先恐后地、不停地从苗女的鼻孔里飞出来,带起一根根比风筝线还要细上百倍的、发亮的银线。 苗女的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紧紧握住了线的一头,通过这一根根银钱在控制它们。 ‘嗡嗡嗡嗡’的声音仍在持续,黄芩可以确定的是,这种声音就是那些漫天飞舞的小东西们所发出的。但是,他无法瞧得清小东西的样子,是以不能确定它们是不是真有翅膀,又或者这声音只是它们的叫声。 这场面简直太骇人、太可怕了! 可是,还有更骇人、更可怕的。 就在黄芩稍稍回过神来时,他又听见了另一种极为诡异的声音。 那声音是从苗女的肚子里发出的。 “咕......咕......咕......” 那声音透过苗女的肚皮响着,虽然闷闷的,却一声比一声高亢。 再看那些飞出来的银色小东西们,大多数并不见飞远,只在巨石周围的上空忽东忽西,忽南忽北地摇摆来去,但凡它们所到之处,毒瘴就会变淡,或暂时消失,瞧上去仿佛被它们吃掉了一般。 莫非,这些小东西正在吞噬四周的毒瘴? 黄芩见状愕然不已。 不待他有所反应,猛然间,那雕塑般僵直不动,不知是死是活的苗女,‘呼’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一眨不眨,眼光直射向黄芩这边,仿佛能够穿透挡住黄芩的大石,瞧见他一般。 黄芩不禁一阵战栗。 与常人的眼睛不同,那双眼睛里的眼仁出奇得淡,淡得有一种接近透明的感觉,又冰冷,又阴森,乍看上去就好像瞎了一般。 可是,黄芩知道她一定没有瞎,她正在盯着自己瞧看。 他弄不明白,这苗女到底是怎么发现他的藏身之处的,毕竟之前为了防止被她发现,接近时,黄芩早已施展出了高绝的轻功,等到了近前,又将身形隐于大石后,同时闭住了气息。 按理说,这苗女不可能发现他。 陡然,黄芩惊见,自己的头顶上,一只银色的小东西正在那里一左一右地晃来晃去,通体发出的强光,晃得他的眼睛一阵发黑。 是它! 一定是因为它,那个苗女才发现了自己。 后悔将注意力全放在了那个鬼怪一样的苗女身上,因此忽视了其他地方,黄芩将心一横,骤然探身扬手,就欲去抓拿空中的那只小东西。 既然已经被发现,他想知道,那种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相信,只是在头顶上小范围内晃来晃去的东西,不管晃得有多快,也是逃不过他的手掌的。 毕竟他是‘爆裂青钱’,出手快逾闪电。 “咕----!” 与此同时,那苗女肚中发出一声极为高亢的声响,震彻山林。 那声响就好像喉中有痰之人将痰在喉间咕噜一般,只是,要高亢上几百几千倍。 霎时间,所有的小东西们,包括黄芩刚要出手去抓拿的那只,都随着骤然收缩的银线,疾速飞射向那苗女。 只见几百只米粒般大小的、银色的、发着光亮的不知什么东西,一瞬间就消失在了苗女的鼻腔里。 然后,那苗女瞪着一双怪眼,从巨石上一跃而下,直奔黄芩这边过来了。 知道难以躲过,黄芩也从大石后现身出来。 “干什么要抓我的蛊子,耽误我炼蛊?!”用摄人的眼睛瞪着黄芩,苗女质问道。 她的声音森冷如冰,说话很快,但每个字的发音都清晰准确,让人无法忽略。 “蛊子?”黄芩奇道:“你是炼蛊的女巫祝?” 心里,他道:莫非她的眼睛就是炼蛊才变成这般可怕的? 苗女没有回答,只是拿眼光将他从头到脚扫过一遍,才道:“内力不错嘛,居然能以真气护体进来这瘴毒之地。” 黄芩道:“你为何不怕瘴毒?莫非吃了‘火梨子’?又或是因为炼蛊,本来就不怕?” 苗女凶狞起面目,道:“要你管!” 说罢,她抬头望向天空,透过浓浓的毒瘴和重重的枝叶,瞧了瞧日头,嘴里嘀咕道:“这里吃的差不多了,过几日要往更深处去。”说罢,再不瞧黄芩一眼,掉头便走。 这时候,黄芩发觉时辰已差不多了,而且因为长时间动用真气,他已是汗流浃背,全身气力已有虚脱之势。怕拖得再迟真气将要殆尽,他再不敢有所耽搁,依着原路往山脚下疾奔而去。 不想快到山脚下时,他瞧见那名苗女不知从哪儿,也绕到了这个野道口下山。 苗女见到他,叉腰拦在面前,怪眼翻动,厉声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黄芩‘哈’了声,道:“谁跟着你了?” 苗女愤声道:“不是你跟着我,难道还是我跟着你不成?” 不知她这是何意,黄芩匆匆答道:“那我可不知道。” 第381章 转眼,瞧见黄芩汗透衣襟,模样颇为狼狈,苗女嘿嘿一笑,故意道:“你很热吗?” 眼看真气将竭,哪还有空理她,黄芩挥手道:“不关你事。” 言毕,他闪身绕过苗女,陉直往山下奔去。 苗女见状,心道:莫非真是巧合? 说着,也跟在他身后下了山。 此时,申时已过,酉时将至,正是鸡鸭归巢的时候,天色也暗了不少。 一直守在山脚下的韩若壁,瞧见满头满脸俱是大汗,从衣领到裤脚都快淌出水来的黄芩,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时,一颗悬了两个时辰的心,总算是落回到了肚子里。 他迎上来,伸手去扶黄芩的臂膀,感觉入手一片湿漉漉的,怜惜不已道:“这一趟你可算是把浑身真气尽数耗尽了,短时间内怕是难以恢复了。” 黄芩一个踉跄跌靠向韩若壁,想要说什么,却只能无力地摇了摇头。 他真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韩若壁扶他坐下歇息,刚想再说几句心疼的话,就见那个苗女也从山上奔了下来,正要往远处去。 见除了黄芩,竟然还有别人从笼罩着毒瘴的山上跑了下来,韩若壁又惊又喜,高声呼喊道:“姑娘莫走,在下有事相问?!” 黄芩轻轻拉了他一把,想告诉他这苗女八成是个女巫祝,但已是没有一丝剩余力气了。 那苗女听见他唤,原地站定,远远地转头瞧了他们一眼,又想了一会儿,才慢慢向他二人这边走来。等走到相距四丈开外时,她停下脚步,似是不愿再上前了,只拿一双怪眼在他二人身上瞄来瞄去。 乍见那苗女令人惊异的双眼时,韩若壁也是暗吃了一惊,稍后,他撂下黄芩,边向那个苗女走去,边笑道:“在下韩若壁,姑娘可是进山采药的?” 苗女翻一翻眼,道:“想问什么?” 离奇的是,不知为何,距离那个苗女越近,韩若壁就越觉身上舒服,原本因为内伤引起的疲惫、倦怠感也越来越淡。 情不自禁的,韩若壁向她越靠越近。 这一点,他自己也甚觉奇怪。 ☆、第14回:下马威跳苗刀小试锋芒,安乐窝蓝神医大有可为 没等他靠近身前,那苗女‘嗉’地跃后数丈,怪眼中射出森冷凌厉之芒,提高嗓音出声告诫道:“你再靠近,小心我不客气!我是不是进山采药的,不关你事。你若没别的要问,我便走了。” 韩若壁停下脚步,向她缓缓施了一礼,道:“姑娘能安然自毒瘴密布的雪峰山上下来,可是吃过‘火梨子’的?” 苗女又翻一翻眼,道:“吃过怎样没吃过又怎样?” 见她神情戒备,韩若壁尽量笑得亲切可人,道:“姑娘,在下与朋友有急事要去‘魇伏谷’里找蓝老先生,如果你手边还有剩余的‘火梨子’,可否卖给我们两粒,也好让我们安然进去山里?” 苗女垂首不语。 见她不答话,韩若壁又试探道:“价钱方面总好商量的。我出的价钱,包姑娘满意就是。” 沉思默想了一刻,苗女道:“过些日子我还需进山炼蛊,少不得那东西。现下若是卖给你们,我便没有了。” 听出她手里必是有‘火梨子’的,韩若壁立感满心欢喜,而至于她是不是炼蛊的巫祝,也就完全不去关心了。他心道:绝不能放过这个从天而降的好机会。 一转脸,韩若壁颇为用心地冲那苗女展颜一笑。 他很少笑得如此卖力,虽然眼□受重伤,未免形容憔悴,但这一笑间,仍是自有一股放纵潇洒,极尽风流之气散发了出来,任是个女子都难以抵挡。 见了这样的一笑,那苗女顿觉一阵金风携了点点玉露扑面而至,不禁怦然心动了一瞬。 此前,她从未遇见过这般风度翩翩、绰然出群的男子。 见预期的效果达到了,韩若壁的眼神又流露出无限的黯然神伤,面带凄苦之色道:“不瞒姑娘,在下重病缠身,时日无多,此去‘魇伏谷’是为找蓝老先生医治,若是耽搁了,对病情极为不利。还请姑娘看在关乎性命的份上,成全在下吧。” 说罢,他猛力地咳嗽了几声,又佯装喘不上气来一般,捶了捶自己的胸口,显出一脸痛苦难耐的神情。 苗女见状,皱起两道淡眉,将信将疑道:“你当真快没命了?” 韩若壁长长叹息一声,目中浮现无尽惆怅,道:“一瞧姑娘就是颖悟超绝、慧心巧思的妙人,莫非还辨不出我的状况?” 只这一句话便把那苗女夸得一阵窃喜接着一阵舒畅,随即不禁对他生出了些许怜悯之情。 这会儿,黄芩已稍稍恢复,正在不远处一边运功调息,一边留意韩若壁和苗女这边。 毕竟,似巫祝那一类擅用蛊术的神秘异人,本就极易让人心生畏惧,从而远远避开,而黄芩已知那名苗女是个巫祝,也就自然而然地生出了几分防备之心,所以才会盯着她和韩若壁这边,免得出现什么莫测的变故不及反应。 当他瞧见韩若壁对那名苗女又是献笑脸、又是抛眼色,顺带装可怜,有声有色、倾情倾力地一场表演时,只感哭不得,笑不得,连在心里损他几句的心思都不得了。 这边,虽然那苗女在心底里已对韩若壁生出了丁点儿好感,可面上仍是不确定道:“你怎样是你的事,我这阵子是离不开‘火梨子’的......“ 韩若壁急忙道:”不如这样,我出高价买姑娘两粒‘火梨子’,进山寻到‘魇伏谷’后,立刻向蓝老先生买回两粒来送还给你。如此,姑娘既赚到了银子,又得回了‘火梨子’,没甚损失。若无意外,明日便可送还‘火梨子’回来,并不妨碍你几日后进山炼蛊。又有何不可?” 言下之意,如此这般,你不但没损失‘火梨子’,还白赚了一大票银子。 其实,目前他身上所带的银票、金珠除去诊金的一千两,也不知够不够买四粒‘火梨子’的,但说大话原就不需本钱,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总要先把急用的两粒‘火梨子’诓到手,至于后面再拿银子买回两粒送还这苗女的话,那便是仁者见其仁,智者见其智,说者任其说,听者随其听的事了。 苗女沉吟不决了片刻,才摇头道:“不成,万一你们哄骗我,进去山里几天都不出来,我的事不就被耽误了嘛。” 见自己如此卖力的装佯了一番,却似乎没什么实际效果,韩若壁不免着急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话是我说的,骗你做什么?哪有大丈夫对小女子自食其言的?!” 苗女仍旧摇了摇头,犹豫不决道:“可能你的本意并不是想骗我,但是,如果你们进山后没能找到‘魇伏谷’,又或是没能向蓝老先生买到‘火梨子’呢?” 韩若壁有些不耐烦了,没好气道:“姑娘,你哪来的这许多‘可能’,‘或是’?别的不说,就算你把‘火梨子’卖给我们后,出现了那些‘可能’、‘或是’,你不也赚到了大把的银子吗?又没吃甚亏。” 终于,意识到他之前大半是在装模做样,那苗女目光一凛,冷声断然道:“哼哼,早知你们汉人男子嘴里从没有实话,今日一见,果真不假。我管你是死是活,眼下正是我炼蛊的关键时刻,绝不可把‘火梨子’转卖给你们!”说罢,转身要走。 韩若壁岂肯这样放她离去?一边要去拽她的衣袖,一边匆忙道:“姑娘,还烦你再考虑考虑!” 第382章 他心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今时今日就算是强买强卖,我也得叫她把那两粒‘火梨子’留下。 苗女骤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韩若壁,怪眼连翻数翻,嗔怒道:“你敢拦我?!” 话音未落,突然间,只见一道精芒凭空闪过,那苗女手中已多了把光华熠熠的苗刀,‘嗖’的一声,即刻切向韩若壁的手臂! 原来,苗人素□刀,不分男女,成年苗人随身带刀乃是极为普遍之事。一般苗家的小儿刚出生时,便有亲戚朋友以好铁相赠,粗粗打造成型,深埋于泥沟之中。其后,每年取出折打锻炼一次,直至小儿年满十六岁时,这刀才算是锻打成功,端的是百折宝刀!此种苗刀锋锐绝伦,据说如果路边有水牛经过,挥刀斩下牛头,牛还能走出老远才会倒下。这般说法,虽然或有夸大之嫌,但苗刀的锋利,却是名不虚传的。 只见,眼前这名苗女手中的刀,全长两尺有余,刀刃的长度差不多有一尺八寸,刀身上花纹密布,显是经过了一次次的、反复的折叠锻打后的痕迹。刀身的两侧,一边留有一道深深的血槽,刀刃上寒光闪闪,光是瞧上一眼,都会令人产生一种被割伤了的错觉。刀柄上密密地缠着麻管,刀首装有一个金环,看起来颇为精致,容易使人误以为是小女儿的玩具。 但是,这绝非小女儿的玩具,而是真正的杀人利器! 原本,那苗女的苗刀就系在腰间,黑漆皮为鞘,并不起眼。她这一刀,拔刀时,是反手提握住刀柄,刀身贴着前臂,刀背朝里,刃口朝外,屈肘送出,刀尖自下而上,直挑向韩若壁伸过来拽她衣袖的手臂,是以幅度小,动作快,力道重。 若是被这一刀挑中,韩若壁的手臂就算是真废了。 大骇之下,韩若壁急忙缩手,但因为内伤的缘故,反应已不及无恙时的十分之一,是以根本没法躲避,禁不桩啊’了一声。 就在此时,只听得‘呛啷啷’一声脆响,一条铁链如毒蛇出洞一般飞射而至,迅疾若风雷,精准似鹰眼,直啄向苗女的腰间。 原来,适才黄芩一面运功调息,一面注意着韩若壁这边的动向。当他瞧见苗女三言不和便骤然拔刀,出手快如闪电时,大吃了一惊。他知道自己离得不近,如果想拦下苗女的这一刀,就必须用长度可及的铁链。但是,眼见这一刀的力道非比寻常,而他刚才入山寻谷时,已损耗掉了极大的内力,现下倘若直接以铁链出手拦阻苗刀,殊无把握,因此才以铁链攻击苗女的腰间,逼其换招应对。 真可谓是围魏救赵之策! 果然,那苗女眼见黄芩的铁链,横跨八尺以上的距离攻击到了身侧,且链上沉重的力道、莫测的变化,都令人无法等闲视之。无奈之下,她顾不得先伤韩若壁了,转而侧身错步,纵起一个小跳,让开了啄到腰间的这一链。 那苗女瞅见韩若壁缩手时的速度缓慢,而先前也曾见识到黄芩的内力,足以入毒瘴之地而无损,是以立刻明白这二人中,只有黄芩有些扎手,而韩若壁实在不足为虑。当下,她舍了韩若壁,一左一右两个小跳步,轻巧灵动,快捷胜似狸猫,已抢至黄芩身前,意欲发挥她的兵刃较短,利于贴身搏斗的优势,与黄芩相搏。 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 这个道理,黄芩太清楚了。是以,他见到苗女选择以侧跳步贴身上来时,心中也是大为称赞。 难得的是,黄芩居然没以后撤来保持自己的铁链在长度上的优势,拒敌人于丈外,而是手掌猛的一抖,将铁链收了回来,于空中飞速的来回折了那么两次,最终握在手中。 如此一来,他那条丈许长的铁链,此刻并做四股,长度不足三尺,和苗女的苗刀相比,倒是也差不多长短。 一时间,二人短兵对短兵,打得好不热闹! 只见,黄芩那四股粗的铁链挥舞起来,时而挺得笔直,大开大阖,硬冲硬撞;时而柔软扭曲,上下翻腾,如灵蛇疾舞,端的是忽硬忽软,变化莫测。 那苗女的招式则更为奇妙。但见她的步法以滑步和小跳步为主,每一步或滑出,或小跳,变化、折向之时,无一不出人意料,奇诡至极。而她手上的刀法,更是令人大开眼界。须知,刀本身就是为了劈、砍而设计出来的武器,可是,那苗女的刀法,却几乎没有一招一式走的是劈、砍的路数,而是仅以挑、撩为主,再辅以切、削。她的每一招都是自下向上发力,发力之时还往往伴随着她独特的小跳步法,杀伤力倍增。是以,她虽然是一介女流,但借助了腿上的弹跳之力,刀尖上的力道,竟丝毫不逊色于此刻的黄芩。 当然,因为刚才的消耗过大,目前黄芩的内力尚未恢复过半,但那名苗女能有如此厉害,也是令人相当吃惊的了。 小心应对的同时,黄芩不禁心下暗赞:久闻苗人的‘跳苗刀’招法奇妙,宇内独步,今日一见,当真名不虚传! 顷刻间,二人来来回回,恶斗了三五十个回合,居然杀得难解难分,不分胜负。 这种情况让一旁观战的韩若壁也大为惊奇,不得不对那名苗女的身手刮目相看了起来。 激战之中,黄芩逐渐摸清了苗女步法的特点。很快,他瞅准了一个机会,趁着那名苗女一个侧跳步,旋即苗刀一抹,反挑向他的肋下之时,已料敌先机,手腕猛旋几下,四股粗的铁链便如麻绳一般紧紧缠住了苗女的苗刀。而就在苗女吃了一惊,还想甩刀挣脱之际,黄芩已左手握爪,闪电般地伸出,牢牢扣住了苗女握刀的手腕。 这一扣,正扣在苗女的脉门之上。 那苗女顿时全身酸软,内力再也提聚不上了。 韩若壁心头一阵欣喜,就希望黄芩接下来能逼那苗女出卖‘火梨子’。 他心急火燎道:“姑娘若肯转让两粒‘火梨子’,我们不但不会伤害姑娘,而且给足价钱,感激涕零。” 由于受制于人,一时动弹不得,苗女气恼不已,双颊被泛起的怒火烧出了两抹妖异的红晕。她恨声道:“臭小子,以为我只会用刀吗?若再逼我,莫怪我放蛊出来,叫你们不得好死!” 黄芩收起铁链,沉声道:“我本就无意逼你,若非你先出刀伤他,我又岂会动手?你走吧。” 见他如此干脆地放自己走,苗女顿感意外,不由得怔了怔。转瞬,她恶狠狠地瞪了黄芩、韩若壁各一眼,才翼翼小心地走了。 不过,走归走,她的走法很是特别,不但走得极慢,走路时的模样也颇为怪异,是面朝黄、韩二人,含着胸,稍稍弓起身体,十分戒备地一步一步倒退着走。倒退的同时,她不但警惕地注视着黄芩,瞧他是否有所异动,还深深地提聚起一口气,将两个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会有此种奇形怪状的走法,完全是因为她的疑心病重,担心黄芩放人是假,不过出于忌惮她的蛊术,想趁她调头走人,露出背后空门,难以防备时,再从背后偷袭她,不给她放蛊的机会,是以才特别加了小心。 黄芩瞧在眼里,想起先前从她鼻子里飞出的蛊子,暗道:她鼓起两腮,莫非是为了随时准备从嘴里放蛊? 不甘心到嘴的鸭子就这么飞了,韩若壁抢前一步,道一声“姑娘!”,还待有所举动,却被黄芩一臂拦下了。 黄芩道:“你还想怎样?” 韩若壁当真急了,道:“你到底站在哪一头?我要买下她的两粒‘火梨子’!你不帮我也就罢了,却居然拦我?!” 黄芩心道:你内力全无,我不拦你,难道由着你上去和她拼斗? 手上,他仍是不放开韩若壁,口中道:“人家说到底不卖,你还想强买强卖不成?果然是 盗匪秉性。” 韩若壁赫然而怒,道:“你今日才知我是盗匪吗?” 黄芩道:“我以为你虽然是个盗匪头子,可行事还是循着天理、道义的。” 韩若壁冷笑两声道:“天理、道义?贪恋性命便是天理!不偷不抢就是道义!没了武功,谁听我那一套‘天理’、‘道义’?再者说,我若是盗匪秉性,就该去抢她的‘火梨子’,而不是要花重金去买。”稍顿了顿,他又道:“我堂堂一个大当家,自从被你所伤,要你扶持,要你照顾,你道我有多憋屈、多愤闷?现下倒好,我不过想施些手段制住那苗女,既不必伤她,还会加倍付她银子,你却不帮我。你可知道,早一日得着‘火梨子’,我就可早一日去到‘魇伏谷’找蓝诸治伤......你还想让我憋闷到何时?!” 他这么说大有求之不得,怒于甲,而牵于乙的意味。不过似韩若壁这般表面呼朋唤友,内心孤高气傲之人,此番真力全失,又熬受了诸多痛苦,压抑得久了,牵怒于人也是情有可原的。 黄芩瞧在眼里,一时缩舌无语。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见韩若壁正正经经地说出此等失了风度、强词夺理之句。 想到他的内伤是自己下的手,黄芩道:“你宽心,等再过几日,我必能摸清‘魇伏谷’的所在,届时便领你一道进去。”思忖了一下,他又道:“当然,若是由我先进去谷里,向蓝老先生买来‘火梨子’给你吃下,你再进去,便更加万无一失了。” 见了黄芩的反应,韩若壁长舒了一口气,压抑下胸中的不满,心道:怒中无智,急则有失。今日,我怎的犯起浑来? 第383章 转而,他仰天叹息一声,心情也是一落千丈,道:“算了,与其让你在这儿一日日浪费真力做巡山大王,倒不如回去‘金碧山庄’,花钱想法子请人替我们找寻卖家。” 这时,因为走得极慢,那苗女离他们尚不算远,对于他二人的对话也听得真真的。当听到‘金碧山庄’时,她徒然停下脚步,站直身体,那双极淡的眼仁里似有光彩一闪即逝。 下一瞬,她疾步走了回来,边走边道:“你们说的‘金碧山庄’可是辰州府首富,被人称作‘三湘大侠’的公冶修的庄子?” 见她突然转了回来,韩、黄二人不知何故,四目相对间大感诧异。 虽然不可思议,韩若壁仍回她道:“没错,就是他的庄子。” 随着苗女越来越靠近,他又感觉到全身奇异的舒服了起来。 到了近前,苗女咧一咧嘴,含含糊糊地笑了笑,道:“听起来,你们是从‘金碧山庄’来的,没错吧?“ 她笑起来有点不自然,显得干巴巴的,不过这还是二人头一次瞧见她笑。 二人点头。 得了他们的肯定,那苗女的语气当即缓和了下来,道:“请问二位,可是公冶庄主的朋友?” 黄芩正要说什么,韩若壁已抢先笑道:“岂止是朋友,根本是莫逆之交!” 听那苗女的说辞,他以为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那苗女必定是对公冶修极有好感,因而生了加以利用的心思。 苗女微笑着深吸了一口气,道:“我听说‘三湘大侠’是个光明磊落、讲求仁义的大人物,你们既是他的至交,想必也非泛泛之辈。” 这一次,她的笑容终于有了几分暖意,比前次要自然了不少。 韩若壁心道:看来她是笑得太少了,以后若能多笑笑,就不会这般面目可憎了。 摸不清苗女的意图,黄芩索性直接问道:“姑娘因何去而复返?” 苗女眨一眨眼睛,不答反问道:“你们不是想买我的两粒‘火梨子’吗?” 黄、韩二人同时点头答道:“不错。” 苗女轻轻咳嗽了一声,道:“既然你们是公冶庄主的好朋友,只要愿意领我去‘金碧山庄’,替我引荐一下,让我面对面地见识一下人人敬仰的‘三湘大侠’,这买卖便成了。” 感觉其中必有蹊跷,但考虑到事不关已,韩若壁也不愿多想,一拍大腿,点头含笑道:“使得使得,简直小事一桩。” 黄芩却道:“‘金碧山庄’原本就不是什么困难的去处,公冶庄主也不是什么特别难见的人物,姑娘若是有意,自己前去,找人通报,求见公冶庄主即可,为何还要我们引荐?” 苗女心下暗道:那老东西的庄子里不留苗人,更加不会肯见苗人。我若能见着他,还用得着你们? 嘴上,她随便糊弄道:“我对‘金碧山庄’和公冶庄主一点儿也不熟悉,若有人能帮忙引荐,总是方便不少。” 韩若壁随声附和道:“有我们引荐,庄主必然高看姑娘的。” 各种念头在脑中连环闪过,黄芩指一指韩若壁,道:“姑娘的提议确是不难办到。可是,我们买了你的‘火梨子’,是要去往‘魇伏谷’,找蓝老先生替他治伤的。既是治伤,总需要时日,万十天半月后才得出来,又如何领你去‘金碧山庄’?” 苗女暗笑:都等了好几年了,难得碰上这么个机会,又岂会在乎十天半月?面上,她毫不在乎,道:“没关系,你们出来后领我去就好了。” 见她一点儿也不急,黄芩面有疑色。 这时,苗女已从腰囊里取出了两枚‘火梨子’擒在手中。 韩若壁瞧见这‘火梨子’通体火红,大小如杏,形状若梨,笑道:“难怪蓝诸替它取名‘火梨子’,果真是火梨子啊,哈哈。” 他正要伸手去拿,那苗女却将手缩至身后,道:“银子呢?” 韩若壁笑道:“总不会少你的。你给开个价吧。” 苗女一副无所谓的表情,道:“我买的时候是二十两一粒,我也不多加价,卖给你,就算四十两一粒吧。” 韩若壁讪讪笑道:“到手就翻了一倍,这还叫‘不多加价’?看来我走这一趟,在银子方面,注定是要从头亏到脚喽。” 苗女不高兴道:“你嫌亏,我还不乐意卖呢,爱买不买。”说着,就要将‘火梨子’收回腰囊里。 其实,这价钱已比韩若壁之前预想的低了许多,八十两银子他哪里会瞧在眼里,于是麻利地取出银子奉上,调笑道:“我买我买。看姑娘如此精明,不去开铺子做生意,偏生要练什么蛊,真是可惜了。” 苗女白了他一眼,收下银子,将‘火梨子’递给韩若壁时,又嘱咐了一遍道:“记住了,你们出来后就得领我去‘金碧山庄’,见公冶庄主。” 黄芩有些疑惑,道:“不约定好时间、地点,就算我们从山里出来,却要到哪里找你?” 莫测高深地咧嘴笑了笑,那苗女道:“我的蛊子已识得你了,你们跑不掉的。” 想起在山里时,盘踞在头顶上的那只银色的小东西,不知为何,黄芩心头泛起一阵恶寒。 瞟了眼韩若壁,苗女又问黄芩道:“我已知他叫韩若壁。你呢?叫什么?” 黄芩道:“我姓黄名芩。” 韩若壁不失时机地插嘴道:“我和他的姓名,姑娘都已尽数知晓,可姑娘的芳名,我们还不曾知晓,这却有些不公平了。” 苗女倒不扭捏,直言不讳道:“我姓熊,名传香。” 沉吟了一瞬,韩若壁微微摇晃脑袋,道:“‘侍读沾恩早,传香驻日迟。’传香......好名字,好名字。熊姑娘的爹娘定是费了不少心思,才取得这样雅致的好名字。” 熊传香十分不屑地‘嗤’了一声,道:“我爹娘替我取名‘传香’,不过因为膝下无儿,指望在我之后能生出个弟弟来,传香火罢了,哪有你说的那般费劲。” 韩若壁闻言,一时哑然无语。 见他掉书袋没掉好,一下子掉到了地上,黄芩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韩若壁没理他,瞧了眼天空中白玉弯钩似的月牙儿拉扯开一片薄云,道了声:“时候不早了。” 向二人挥挥手,熊传香道:“我先去别处,等你二人自山里出来时,再来相见。”说着,她迈开脚步,裹了一身星光月影,远远地走了。 之后,黄、韩二人在山脚下寻了处避风的地方,草草对付了一夜。 第384章 第二日清晨,二人吃下‘火梨子’,披雾带露地进了‘雪峰山’。 按照黄芩之前的查探,二人入山后一直朝西走,大约花了一个多时辰,就到了熊传香炼蛊的那片林海。韩若壁瞧见此处的毒瘴比别处浓厚许多,又联想到‘魇伏谷’乃是雪峰山上毒瘴最为浓厚之处,是以觉得方向上应该没错。于是,二人穿越过那片林海,依旧向西,继续在这一方向上铺开范围,深入查探。 约摸又过了一个时辰,二人隐约听见有水声传来,仿佛珍珠撒落石盘,又如玉佩交错相击,清脆悦耳,动听之极。透过毒瘴,二人寻声望去,但见一处山涧内涧水翻银滚雪,激荡起无数水花后,绵亘蜿蜒着汇聚成一条小溪,不急不徐地延伸向更远处的一片灰蒙蒙的林子里。 韩若壁道:“既叫‘魇伏谷’,可见是个低洼的谷地。水往低处走,我们顺着溪水寻过去,或许可以寻到。” 瞧着溪水的流向,黄芩道:“不错,人要活,就得喝水、吃食,‘金针’也是人,居住的地方不可能没有水源。走,我们去那边的林子瞧瞧。” 待他们奔至那片林子前,只见溪水哗哗流淌,直深入到林子里被更浓厚的毒瘴包裹到几乎瞧不清面貌的地方。二人相视一眼,心意已通,一同进到了林子里。顺着溪水的方向又走出了一段距离后,他们忽然感觉到脚下的山路明显的向下倾斜了起来,而且越来越陡峭,几乎令得他们没法控制住下落的身形,而不得不加快步伐,在各类树木、藤蔓间疾速奔走。同时,他们听见水流声也渐渐急促了起来。 若非前面就是谷地,岂能有如此变化? 二人心中一喜,更加主动地加快了奔跑的速度。 渐渐地,山路向下倾斜的角度开始变得缓和起来,当重归平坦后,黄、韩二人惊讶地发现,原来不知不觉的,他们已置身于一处山谷中了。 这处山谷被浓浓的毒瘴覆盖住,只有聚起目力才可瞧清楚周遭的一切。 黄芩举目望去,只见满眼的林木,一层连着一层,一片接着一片,婆娑起伏,让人目不暇接。与谷外不同的是,这里的林木种类繁多,混杂在一起,有许多并不曾在谷外见到过。而且,这些林木之中,还间或辟出了数十块小片沃土,不知被什么人种了些什么草药。 韩若壁当先走入其中,哈哈笑道:“错不了,这里定是‘魇伏谷’了。我想,蓝诸的家也应该不远了。” 黄芩料想也是,跟在他身后缓缓前行。 经过一棵树木时,黄芩诧异地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棵美丽而又颇为奇特的树,满树的叶子都是金色的,虽然被灰蒙蒙的毒瘴包裹住,却仍难掩其光辉夺目。树叶间,星星点点地点缀有数十朵白得似瓷似玉的花朵,煞是炫目。 一时间,黄芩瞧得有些痴了。 发觉身后的脚步声突然间消失了,韩若壁转回头,笑问他道:“怎么不走了?瞧什么呢?” 黄芩跟上来,道:“那棵树很是特别,不知叫什么?” 韩若壁瞧了一眼,道:“叫‘金叶白兰’。没想到你会对它有兴趣。”他随手一指左侧不远处的另一棵树,又道:“这里还有不少其他树木,比如那棵树,叶形奇特、酷似鹅掌,就叫‘鹅掌楸’,还有什么五针松,山毛榉等等,多了去了。来来来,我这就一一说与你知道。” 黄芩笑了声道:“知道你懂得多,其它的就不必了。其实,我也在山里呆过不少时候,识得一些树木,只是没见过‘金叶白兰’。” 本想借机显示一下自己的博学盖过黄芩,却被黄芩一句话阻止了,韩若壁心有不快,转身奔前几步,朝着一片草药地去了。 就他自身而言,比起天然的树木,还是那些不知什么人种下的各类草药更令他感兴趣。 又走了百十多步,韩若壁来到一片草药地边,低头瞧看了一阵。 黄芩跟在他身后,道:“那些是什么?” 听他主动开口寻问,显是在草药方面不如自己,韩若感立感一阵舒畅,刚才的不快当即消散的无影无踪了。 也不管黄芩听不听得清,他一边以手指点数草药,一边口中嘟囔道:“哦,这是医治伤寒热病,咽喉痹痛的马钱子;啊,这是医治口目歪斜、失音不语的蓖麻;这是......医治肺劳风热、肺痿咳嗽的天门冬;居然还有墨记草、预知子、白药子......这是什么?我怎的没见过?......咦?那又是什么?......嘿嘿嘿,看来蓝老先生这些年来真是没闲着,简直把草药铺子搬进‘魇伏谷’里来了。“ 他知道这些草药八成是蓝诸种下的。 二人一路走,韩若壁一路点数,发现遍地的草药中,他能认识的只占了极少的一部分,更多的是他从未见过,闻所未闻的各类草药,不禁心中慨叹道:果然,只读过几本医书还是不行啊。 又行出两百来步,二人终于走出了林子,前面豁然开朗,现出一座不小的庄院来。庄院旁还有一处水潭,青石为底,潭水清冽,几可映出天光日影。这处水潭正是由谷外山涧里流出的那条小溪灌注而成的。但这处水潭并非是小溪的终点,在这里汇聚成潭后,溪水仍旧继续向前流淌,直至更远的深处。 这座庄院的围墙只有一人多高,是以在外面只需稍掂一掂脚,探一探头,就可窥见里面的状况。想来,会如此设计,大约是庄院的主人从没担心过会有外人跑来窥探,加上考虑到毒瘴的原因,谷内终年暗淡少光,因而降低了围墙的高度,以便使得院子里能尽量敞亮一些。 不想,这样的院墙,此刻倒是方便了黄芩和韩若壁。他二人原就生得比一般人高大些,因此只是靠近院墙,几乎用不着掂脚、探头就瞧见了里面的动静。 里面,正是一派兴趣盎然,合家欢乐的景象。前院里,一个穿着十分乍眼的大红色宽袖锦锻长袍,花白头发的老者被一块蓝色的布条蒙了眼睛,扎在脑后,正一面嘿嘿嘿地笑着,一面忽尔往东里一抱,忽尔向西里一扑,开心地捉迷藏玩儿。在他周围,五个年过四旬的妇人娇笑连连,惊喘不定地不断跳来跳去,闪躲避让。更有两个可能觉得不过瘾,时不时还故意送将上去,甩一把手中的绢帕,撩动一下那老者伸出来探寻的手掌,或是蒙了布条的脸庞。 向黄芩使了一个眼色,韩若壁一马当先翻进了前院。 没等他迈出几步,那老者就似听到了什么响动,跌跌撞撞地向他这边扑了过来,一把将他抱了个满怀。 那五名妇人见来了陌生人,只是吃惊地瞧着,没有一人及时出声。 韩若壁既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任由那老者抱着的同时,冲那五名妇人友好地笑了笑,又将手指放在唇边,作了个噤声的手势。 老者并未摘下眼睛上的布条,而是用手摸索了一下韩若壁,才苦恼道:“这么粗的腰,应该是‘罗汉果’了。可她的腰摸上去,不该这么硬啊......” 在男人里,韩若壁的腰已算不得粗了,可在女人里,似他这般高大的,的的确确只能是五大三粗的水桶腰了。 五名妇人中最为丰满的一个,忍不桩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瞧她的腰,应该就是老者口中的‘罗汉果’了。 ‘罗汉果’的笑声是从老者的身后发出的,他当即明白怀里抱住的并非‘罗汉果’,于是松开了手。 这时候,韩若壁笑道:“你若能猜中我是谁,我输给你一万两银子。” 听出对方是个男人,那老者并未显出一分一毫的惊讶,只是十分不甘地扯下布条,道:“可惜我以前没见过你,不然,不管你是谁,我都一定能猜得出来,赢下那一万两银子。” 韩若壁向那老者深施一礼,道:“在下韩若壁,特来拜会‘金针’蓝老先生。” 他知道,这人必是蓝诸无疑了。 这时,黄芩也已翻进了院子,立于韩若壁身后,道:“我姓黄,名芩,陪他一道来的。” “黄芩?”蓝诸‘咦’了声,道:“这名字怎生听起来和一味药同音。” 他精于草药,自然十分敏感。 韩若壁斜睨了黄芩一眼,道:“根本就是那味药。” 蓝诸瞧向黄芩道:“真取了个药名?” 第385章 黄芩只能默认。 转而,蓝诸又仔细端详了他们片刻,小心谨慎道:“二位与我有仇吗?” 想不到他会问出这样的话来,黄、韩二人愕然了一瞬,继而茫然地摇了摇头,齐声道:“没有。” 蓝诸‘哦’了一声,象是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般,接着又道:“那么,我欠二位银钱吗?” 黄、韩二人面面相觑了一下,又齐声道:“没有。” 转眼,蓝诸面色一寒,冷冷道:“既如此,这里不欢迎外人踏入,二位跑来作甚?” 与韩若壁交换了一下眼色,黄芩道:“我这位朋友受了重伤,进来谷里,是为找蓝老先生医伤的。” 蓝诸一副了然无趣的模样,道:“医伤的,难道不知道我的规矩吗?” 韩若壁点头道:“当然知道。那一千两诊金,我早已备好了。” 蓝诸一摆手,道:“除了诊金,你不知道我只到山外出诊替人医伤治病,在家里则一心建筑安乐窝吗?” 韩若壁大为不解道:“到山外出诊和病人来家里,有甚不同?” 蓝诸慢吞吞道:“到山外出诊是为赚钱,在家里建筑安乐窝则为过活,赚钱归赚钱,过活归过活,这二者绝不可混为一谈。若是混为一谈,不是钱赚得不安生,就是日子过得不安生,又或者是两者都不得安生。因此病人来家里,却是不合规矩的。” 韩若壁一脸不信邪的样子,道:“莫非送上门的银子,蓝老先生却是不赚?” 蓝诸一本正经道:“我生性喜爱银子,但不喜被银子控制,定下规矩是为了约束自己,既能赚得银子,又能活得自在,是以规矩十分重要。” 就在韩若壁不知如何是好时,他又奸滑一笑道:“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万般皆为虚无,只有钱是真的。规矩是十分重要,但送上门的银子,我傻了才不赚。” 听到这里,韩若壁也笑了。 ☆、第15回:点红烛趋利避害火梨子,谈奇药臭不可闻太阴膏 转脸看向黄芩,蓝诸晃了晃脑袋,道:“刚才,你说你叫‘黄芩’?” 黄芩‘嗯’了声。 抚了抚长及胸口的白须,蓝诸笑得颇为怪异道:“幸好我不中意这味药,否则,嘿嘿......” 黄、韩二人俱是一脸不明就里之色。 蓝诸也不急着解释,转过身,随意冲那五名妇人招了招手,示意她们站将过来,又扭头向黄芩嘻嘻一笑,道:“她们五人里,若有一个碰巧取名‘黄芩’,我岂非无端占了你的便宜?” 黄芩仍是一脸懵懂之色,只感莫明其妙,心道:她们自有姓名,与‘黄芩’何干? 蓝诸继续道:“这五个婆娘统统是我的心头肉,不分妻妾,没有大小。她们中有三个原先并没有名字,另两个的名字太轻贱,我不喜欢,娶回来后就按我的喜好,慢慢的替她们取、换了名字。这么多年过去了,对于我给的名字,她们都很喜欢。” 想到此前的‘罗汉果’,韩若壁似是听出了一些苗头,匿笑几声,先是对黄芩道:“我懂了,若是蓝老先生中意黄芩这味药,‘黄芩’难免就成了他的婆娘了。”而后则放开声音,哗笑不绝,。 蓝诸也跟着点头捻须而笑,道:“真是万幸。否则瞧见我的婆娘,联想到个男人,岂不怪异?”他又打量了一下黄芩,摇了摇头,又装腔作势道:“当然,瞧见个男人,想到我的婆娘,就更怪异了。”语罢,也哈哈笑了起来。 这下,黄芩总算是听明白了。不过,他自己并未觉得怎样,可一转眼,又见蓝诸和韩若壁这一老一少却似在憋闷中好不容易逮到了可以大笑一场的机会,是以没够一般,一个笑得胡须乱颤几乎差了气,一个笑得前仰后合快要折了腰,心中不免感觉他们十分无聊。 对蓝诸他不便多言,于是斜了一眼韩若壁,虎起脸道:“你是装的,还是真的?不就是个名字嘛,当真有这么好笑?。” 止了笑,韩若壁把嘴凑至他的耳边,小声道:“除非你不再用‘黄芩’这个名字,告诉我真名是什么,我便不笑了。” 转头,无言地、木愣愣地瞧了他半晌,终于,黄芩叹了声,无奈道:“那你还是继续笑吧。” 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韩若壁心下胡猜乱想了一阵,‘咦’了声,道:“不肯告诉我?......莫不是你的真名更为可笑?” 知道若在此事上和他纠缠,只会没完没了,黄芩不加理睬,侧身移开十来步,象避瘟神一般,避得他远远的。 见此情形,韩若壁撇了撇嘴,心道:看来,比起‘扒’他的真名,还是扒他的衣服来得容易些。不急不急,等他日好事得成之后,定把他从‘里’到外,‘扒’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叫他不能再隐瞒我一分一毫,一丝一缕。 想来,此前他得益于有伤在身,趁着同榻而眠之机,已把黄芩的一身衣袍里里外外、来来回回扒下过几遍了,不过,也是碍于有伤在身,气力方面受制于人,那件他期待已久的风流事情,仍是未能得偿所愿。 正想得得意,见蓝诸也收了笑,韩若壁舍了黄芩,冲蓝诸行了一礼,道:“未知蓝老先生替她们取、换了什么名字?” 似是谈性大起,蓝诸指了指第一位形容端庄、皮肤白滑,低着眉,垂着眼的妇人,道:“她叫‘百花露’,性情温柔,善解人意,正和了百花露的药性,气味甘平、无毒,止消渴。” 韩若壁冲‘百花露’点一点头,对方杏眼微弯,嘴角轻扬,报以一个温顺的微笑。 第二位身材圆滚滚,脸盘胖嘟嘟,眼睛水汪汪的,就是先前捉迷藏时发笑的妇人。蓝诸介绍道:“她叫‘罗汉果’,为人憨直,不会装样,一根肠子通到底,正和了罗汉果的药性,味甘性涼,无毒,通便秘。” 不等韩若壁点头招呼,‘罗汉果’已先行冲他咧嘴一笑,道:“其实,我的腰没有你的粗。” 韩若壁道:“燕瘦环肥,各尽其美,腰粗腰细,自然也是各有所宜。” 蓝诸深表赞同,笑道:“说的不错,若是没了那一把粗腰,哪里还是我的‘罗汉果’?” 稍后,他又指向第三位五官精致、身材高廋、下巴尖削,且神色随意的妇人,道:“‘灯心草’,性情寡淡,好静厌动,正和了灯心草的药性,性甘淡,阴寒,无毒,清心降火。” 面对韩若壁的点头示意,‘灯心草’只抬了抬眼,未有所动。 不待蓝诸指点,第四位已自行上前。 只见,她的一张脸庞上铺满了胭脂铅粉,桃红色外衫的胸口处敞开着,刻意露出里面的一抹粉红,银牙微启间,连串的媚笑自朱唇内泛出,引动身躯花枝乱颤,又激起胸前激浪翻伏。 这一位,就模样而言,可要比前三位美貌了许多,一双如丝媚眼左顾右盼满含春光,两弯新月俏眉上挑下蹙柳宠花迷。她看似只是站在那里,一动未动,可全身上下的小动作层出不穷,令人难以移开目光。由此可见,这名妇人虽已徐娘半老,精力却是十分旺盛。 蓝诸拥她入怀,哈哈大笑几声,道:“阿芙蓉,罂粟花之津液也。我这个‘阿芙蓉’,性情媚惑、善妒,为人稍嫌刻薄,正和了阿芙蓉的药性,性酸涩,微温,微毒,但镇痛有奇效。” 瞧着‘阿芙蓉’粘在蓝诸身上,身体如泥鳅般扭动着,韩若壁暗中讥笑道:那个‘镇痛有奇效’的‘奇效’,怕是床笫间的奇效吧。 终于轮到了最后一位身材娇小,面如满月,目光灵动,眼睛、鼻子都很小的妇人了。那妇人正一边关注着他们,一边轻轻地绞着手指。 蓝诸放开‘阿芙蓉’,拉过那名妇人,笑道:“‘相思子’,心思细密,记恩也记仇,且无论恩仇都记得特别久,还会想着法子回报给你,正和了相思子的药性,气味苦平,有小毒,使人呕吐,除风痰、疟疾,杀虫。” 第386章 一般来说,没谁会向两个刚刚谋面的陌生人如此详细地谈论自己的婆娘,可蓝诸却毫不在意,言语中既无夸耀卖弄之嫌,也没有半分的不好意思,竟是自有一番潇洒不羁的气度。 听完这些,韩若壁‘哈’了声,赞道:“以药的性子对应人的名字,这些名字,取得好!取得妙!” 这时,黄芩道:“蓝老先生,可否现在就替我这位朋友诊断伤势?” 看来,对于治伤一事,他十分心急。 望了眼周围越来越浓密的毒瘴,蓝诸道:“快要午时了,诊断伤势也不能饿着肚子,还是等用过午膳后再诊断不迟。” 说完,他吩咐那五名妇人快些去准备饭菜,又将韩、黄二人领往中堂的客厅稍作歇息去了。 到了厅内,三人分宾主坐定。 这时候,客厅外,毒瘴已遮天蔽日,几成黑夜。客厅内,虽然门窗紧闭,但仍是瘴气弥漫,或许没有外面那般漆黑一片,但咫尺之内仍是无法目视。 嘱咐韩、黄二人坐着别动,蓝诸从官帽椅上站起身,行至墙边的联三橱边,将橱面下一个抽屉的插销拨开、揭起未上锁的锁鼻,再扣着白铜拉手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了几只粗糙的大红色蜡烛和一块火石。接着,他又来到紧临着联三橱摆放的一张月牙桌前,将蜡烛插入原本就放置在桌上的几枝烛台内,打闪火石,一一点亮。 顷刻间,烛火周围的瘴气消散了开来,室内方才显出一片明亮。 做这些事时,蓝诸十分得心应手,似是眼力异常惊人,可以透过连黄芩也无法看穿的浓厚瘴气,瞧见橱、桌的位置。 黄芩心下叹服,口中赞道:“蓝老先生的眼力锐比鹰隼,定是内力异常深厚,不愧是前辈高人。” “虽然我很想收下你的溢美之辞,可若真有人的眼力,能够洞悉如此黑暗的话,也绝非光是内力异常深厚能够达到的,恐怕还需要天赋异禀,奇才异能才可。”摇了摇头,蓝诸笑道:“我有医人赚钱的天赋,却没有眼力超群的天赋。” 韩若壁奇道:“那么,刚才你是如何做到的?” 蓝诸道:“一件事,若是做了二十多年,自然驾轻就熟,哪怕闭着眼睛,也是一样了。” 二人听言,心下了然。想来,‘魇伏谷’里每日都有一个时辰什么也瞧不见,为了方便总要点起火烛,是以蓝诸已经点习惯了。 站起身,韩若壁走到那几只红烛前,瞧着闪烁跳跃的烛光,不言不语地发起呆来。 黄芩见他神态有异,寻问道:“你发什么呆?” 忽尔,韩若壁无比懊恼道:“亏了!既然点上火烛就可驱散毒瘴,我们何苦挖空心思,又是让你以真气护体巡山找路,又是花钱买‘火梨子’!干脆提几只火把进山不就好了?” 听他这么一说,黄芩也愣住了。 “想得美!”蓝诸‘哼’了声,道:“你道那几枝红烛是普通的蜡烛?” 韩若壁回身奇道:“难道不是?” 嗤笑一声,蓝诸道:“笑话!当然不是。那些红烛可是我用制作‘火梨子’的药材制出的极为特别的蜡烛。你以为那些毒瘴会害怕火把?不是我说你,你就是全身上下长满窟窿,窟窿里都插上火把,把自己烤成烧猪了,它们也是不怕的。” 虽然被取笑的人是自己,但听见如此比喻,韩若壁还是忍俊不禁,噗哧一下笑出声来。 黄芩却没有笑,心里咯噔了一下,皱起眉,狐疑问道:“‘它们’?‘害怕’?只有活物才会害怕。莫非这山上的毒瘴是活物?” 蓝诸点头道:“嗯,它们都是活的,否则怎会每日午时飞来这‘魇伏谷’里。” 韩若壁吃惊不小,道:“你的意思是,它们是会飞的毒虫?” 蓝诸道:“正是。” 韩若壁半信半疑道:“若说是毒虫,我怎的瞧不出来?” 蓝诸道:“瞧不出来很正常,若只是用眼睛,没人能瞧得出来,包括我。但它们的确是毒虫。此种毒虫的体形极小,小到如同灰尘一般,肉眼无法分辨,数量则是不计其数,密密麻麻聚集在一起,悬浮在山里。你别的瞧不出,至少能瞧得出雪线以下的每一处都被这样的‘毒瘴’占领了吧。” 韩若壁仍是无法相信,道:“再小的毒虫,再是密密麻麻,之间至少也有空隙,总是可以感觉得到吧。可为何我一点感觉也没有?” 蓝诸摇头道:“当它们包裹在自己呼出的毒气中时,你便感觉不到了,只觉得它们和毒气融为一体了。”笑了笑,他又道:“此种毒虫和它们呼出的毒气的味道很特别,无论是嗅入鼻子,还是吃进嘴巴,感觉都是甜丝丝、凉冰冰的。” 韩若壁转头问黄芩道:“你入山时可曾嗅到过这种味道?” 黄芩摇了摇头。 蓝诸解释道:“那是你们吃了‘火梨子’,抑或是象刚才说的以真气护体进山的缘故,才会感觉不到。要知道,一般人若是不知‘毒瘴’的厉害,贸然进山,难免给毒虫、毒气侵入口鼻,就会感觉到那种如饮甘泉冰露般的甜丝丝、凉冰冰的味道,由此不免神轻气爽。但是,不出一炷香的功夫,这种味道就会越来越浓稠,甜到腻,凉至寒,叫人恶心呕吐,哆嗦寒战,最终浑身抽搐,四肢僵缩而亡。” 黄芩道了声:“好厉害的‘毒瘴’。” 韩若壁又问道:“蓝老先生可知道,那些毒虫因何每日午时飞来‘魇伏谷’里?” “因为这谷里与别处不同......”这时,蓝诸犹豫着停顿了一下。 觉得这一下突兀的停顿有些别扭,就象有话没有说出来一般,韩若壁微微生疑,但也没有多想。 跟着,蓝诸已继续道:“......是雪峰山上最为阴寒之地。‘午时’乃是一天里太阳最猛烈的时候,是以这一时刻,山里的阳热也最为旺盛。那些形成‘毒瘴’的,是一种性喜阴寒的毒虫,自然不喜阳热,因而每到‘午时’便觉不自在了。于是在本能的驱动下,它们飞来谷里,与谷里的‘毒瘴 ’挤在一起,呆上一个时辰,但等阳热最为旺盛的时候过去,再飞回山里各处。” 思索了一下,黄芩问道:“既是性喜阴寒,为何雪线以上见不到它们?那里不是更为阴寒吗?” 愣了愣,蓝诸笑了声,道:“这我就不清楚了,也许是他们受不了雪线以上的空气稀薄吧。” 回想了一下,黄芩点了点头,道:“记得我头次入山寻路时,曾见一名苗女从鼻子里放出许多银白色的小东西来。那些小东西所到之处,毒瘴就会消散。后来,她说那是她的蛊子,进山是为炼蛊。听说蛊都是凭借吞噬毒虫炼出来的,看来,她就是让蛊子吃掉那些形成毒瘴的小毒虫,来炼蛊的了。” 紧接着,韩若壁笑着补充道:“那名苗女姓熊名传香,我花了八十两银子,才从她那里买来两粒‘火梨子’。” “什么?”蓝诸诧异地瞧着韩若壁道:“你花了多少银子?” 看他的表情,以为自己冤枉,多花了银子,韩若壁无可奈何地耸耸肩,道:“没法子,没有‘火梨子’就不容易进来拜会蓝老先生,是以,尽管她把价钱抬高了一倍,我也得买来吃下 。” “你快找个地方偷着乐去吧!”蓝诸叹道:“八十两两粒,也就是四十两一粒。如果等两年后我出山,你向我买时,嘿嘿,一百两也未必买得到一粒。” 讶异地‘哟’了声,韩若壁道:“莫非我还捡到了便宜?” 蓝诸道:“当然是捡到了便宜,而且还是个大便宜!”稍顿一顿,他又道:“另外,我已知道卖给你‘火梨子’的是何人了。是不是个眼仁发白的女子?” 第387章 二人一齐道:“正是。” 蓝诸笑道:“哈哈,她从我这儿买‘火梨子’可是七八年前的事了。当时,买我‘火离子’的人已越来越少,于是我开始提高价钱,把一直以来的十两银子一粒,翻了一倍,提高到了二十两银子一粒,并扬言,以后每三年都要涨价一次,一次翻一倍。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听说我以后还要涨价,就下了狠心,一口气从我这儿买去了五十粒。我很奇怪,问她买这么多‘火梨子’要做什么?她说方便日后进山炼蛊。我记得很清楚,她那一笔,可算是这二十多年里,我最大的主顾了。” 算了算,韩若壁愕然道:“五十粒,就是一千两银子......想不到那个熊传香还是个小姑娘时就如厮有钱了......” 琢磨了一刻,蓝诸道:“也可能是东借西凑来的。既然做巫祝,就必须要炼蛊,越是厉害的巫祝,在炼蛊上花费的银钱、精力便越多,而只要最终能炼出厉害的蛊来,就会被族里的苗人敬畏,视若神佛,挣银子这种小事,也就如同探囊取物一般了。是以,巫祝想借钱,应当不会太难。另外,巫祝也不是想做就一定做得到的,如果家里早先有人已经是巫祝的话,则容易许多。一般出过巫祝的苗人家族,都较为有钱有势,或许这个熊传香的家里,之前就出过巫祝。如果是那样,一千两银子数目虽大,她家里也并非一定出不起。” 韩若壁道:“巫祝很容易挣得银钱吗?” 蓝诸道:“他们只需做个法式,表现一下异能,或者替人下蛊、帮人驱蛊等等,便可挣得大笔银钱。其实,就本质而言,和我这治病医人的,也有相似之处。” 呵呵笑了声,韩若壁道:“说实话,我曾在山脚下的一位老农处,听说你的‘火梨子’卖得奇贵,当时心下以为要好几百两一粒,还担心过买不起。没想到后来只花了几十两。” 蓝诸摇头大笑道:“‘火梨子’又不是龙肝凤髓,也不能起死回生,不过一味抵御‘毒瘴’的药丸而已,哪能卖得那么贵?真要卖得那么贵,进山采药的买不起,买得起的财主老爷们又根本不需进山,还能卖给什么人去?那老农说奇贵,是因为几十两银子,对于他和这里采药赚钱的药民来说,数目已是极大了,买上一粒备在身边都是不易,又怎能转卖给你?当然,你显然是个有钱的,自然不会把几十两银子放在眼里。” 韩若壁道:“既然知道药民不易,你何不为着他们着想,卖的再便宜些?这样一来,他们可以多买你几粒,你也不会少挣多少。何必三年翻一番呢?” 蓝诸一挥手,提高了声音道:“越是缺钱,银子就越精贵,他们的银子都象是药水里煮过的,一分一毫地抠在手心里,我就算卖得再便宜一些,他们只要身边还有一粒能保命,也不会多买几粒回去。就象之前我卖十两银子一粒,到后来,还不是卖不出去?可我的‘火梨子’并不是大风刮来的,寻药材,买配料,进行制作等等,财力、人力也得投入一些,岂能贱卖?到后来,自然是逮着一个赚一笔了。再者,我也得维持自己和婆娘们的安生日子,少不得银子。” 唏嘘不已,韩若壁道:“果然凭借医、药赚银钱这方面,你真算是厉害的了。” 这时,黄芩疑问道:“是不是所有巫祝都象那名苗女一般厉害,可以从身体里放蛊出来伤人?” 蓝诸答道:“能从身体里放蛊出来,说明她已把蛊种在了自己身上。大多数巫祝都没法把蛊种在自己身上。” 黄芩疑道:“我只听说过,下蛊在别人身上害人性命,怎的蛊还可以种在蛊主身上?” 蓝诸道:“一般的蛊是不能种在蛊主身上的,只能带在随身的瓦罐内,必要时取出来。只有‘蛊王’才可以种在蛊主身上。” 头次听闻有‘蛊王’一说,韩若壁眉角耸动,道:“‘蛊王’,顾名思义,定是蛊中之王,想必极其厉害。是不是很难炼成?” 蓝诸微微点头道:“确是极难炼成。” 韩若壁道:“除了治病医人、种草制药,蓝老先生对巫祝、巫蛊等也知之甚详,着实令我等后辈感佩不已。”赞叹一声,他又道:“难怪二十多年前,对于‘金碧山庄’庄主身上那无人能医的蛊毒,蓝老先生能够‘针到蛊除’了。” 蓝诸摇头笑道:“我那时虽然医好了公冶修的蛊毒,但对‘蛊’本身却还是一知半解的。倒是在替他医治的过程中,渐渐对‘蛊’这种奇怪的东西产生了兴趣,后来才花费了一些精力,深入探究。” 感觉很有意思,韩若壁催促他道:“有关‘蛊王’这种东西,你能否再多说一些?” 黄芩也是一副兴致勃勃,十分感兴趣的样子。 蓝诸道:“‘蛊王’是炼蛊之人的终极梦想。据我所知,‘蛊王’的种类虽然各异,但根据颜色、特性的差异,可分为‘青蛊’、‘黄蛊’、‘白蛊’、‘紫蛊’、‘金蛊’五种,简称‘青黄白紫金’。” 韩若壁问道:“‘青黄白紫金’?可是一样厉害?” 蓝诸答道:“‘青黄白紫金’是对各类‘蛊王’的分类,也是按照它们能力的高低,大致列出的顺序。是以,若是把‘蛊王’炼到极高深处,最厉害的无疑是‘金蛊’。而想把蛊王炼到极高深处,只有一个办法。” 韩若壁问道:“什么办法?” 蓝诸道:“将‘蛊王’种在蛊主身上,令它和蛊主合为一体,然后继续修炼。” 黄芩插口道:“就象那个苗女熊传香一般?” 瞧向黄芩,蓝诸道:“你说看见那个苗女从鼻子里放出许多银白色的蛊子来,可见她炼的是‘白蛊’。但到底是哪一种‘白蛊’,光凭你说的这些,却是不好判断。”转念,他又道:“‘白蛊’性阴寒,是以她以阴寒的‘毒瘴’喂食体内的蛊王,实在是炼蛊的绝佳途径。” 嗟叹一声,韩若壁道:“好端端的一名女子,偏偏要与毒虫合为一体,就算没甚损失,也是怪厉可怖,又是何苦来哉。” 蓝诸摇头道:“对蛊主而言,与‘蛊王’合为一体绝不是‘没甚损失’,而是极其危险。” 韩若壁不假思索道:“怎么个极其危险?” 深深吸了一口气,蓝诸声音低沉道:“当蛊主与蛊王合为一体时,二者便呈息息相关的同命之态,任何一方出现问题,另一方也会出现同样的问题。最严重的,蛊王若是死了,蛊主也会随之没命。另外,在修炼蛊王的过程中,如果修炼的方法错误,蛊主体内的蛊王还会出现反噬蛊主的现象。而当反噬现象出现时,也是极其危险的,如果处理不当,蛊主、蛊王必定同归于尽,且蛊主的五脏六腑被蛊王撕咬殆尽,死状甚惨。......” 正在韩、黄二人听得出神时,门外一个甜腻腻的声音婉转着,拖长了腔调道:“老爷--!“ 听出了来人是谁,蓝诸回道:“饭菜做得了?” 那声音道:“饭菜还要好一会儿呢。我怕你和两位客人已经饿了,热了几碗酸菜汤,拿了些昨儿剩下的点心过来,让你们就着汤先吃喝点儿,垫垫肚子。” 说话间,客厅的门被推开了,‘阿芙蓉’左手提着个食盒,右手举着枝红烛,步态摇曳地走了进来。 蓝诸点头称‘好’。 她放了红烛、食盒于厅中央的枨条桌上,边将盒内的三碗酸菜汤、几碟点心一一取出摆好,边眼珠在眼眶中滴溜溜转过一圈,大胆地从蓝诸身上转至黄芩身上,又从黄芩身上滑落至韩若壁身上,眼中莹莹丝丝,尽是荡漾不清的妖娆水意,几乎让人遗忘了她的年岁。 有那么一瞬间,韩若壁觉得她在向自己抛媚眼,可又怀疑那只是一种错觉。 韩若壁看人喜欢先看人的眼睛,以他的经验判断,蓝诸的五位婆娘不论美貌程度如何,都有着四十出头的外貌,和三十出头的眼睛。他想,这五个女人能拥有比同年龄人年轻上十余岁的眼睛,也许是远离俗世纷扰,又不必生活操劳的缘故吧。 想来,她们在这‘魇伏谷’里活得不错。 收拾食盒出去前,‘阿芙蓉’以撒娇的口吻对蓝诸道:“老爷,这一批‘太阴膏’差不多晾晒好了,你能不能叫‘相思子’把它们分装入瓶,早些收进药柜里去啊。” 蓝诸道:“谷里阴气盛,还是多晾晒些日子才好。” ‘阿芙蓉’噘起嘴,道:“那药实在太臭了!‘相思子’就把它挂在我那屋的檐下晾晒,实在臭死了!分明是报复我!” 蓝诸笑道:“叫你没事不要得罪她,你瞧你......唉,晒药的事向来是归她管的,我也没法子啊。” ‘阿芙蓉’一叉腰,变作一副泼辣模样道:“你要是不管,我就扯了‘太阴膏’下来,丢到床头去,以后你来,直接臭死你!” 蓝诸站起身,一边哄她,一边笑道:“好啦好啦,稍后我就去劝劝她,叫她换个地方晾晒,成不成?” ‘阿芙蓉’又娇滴滴道:“老爷,你可要记着去劝她啊。若再被那膏药味熏下去,我拉你来我屋里,你都会嫌臭不肯来了。” 蓝诸一面替她掷起红烛送至厅门,一面悄声在她耳边道:“我不肯去你屋里,你还可以来我屋里嘛......” ‘阿芙蓉’接过红烛出了厅门,回望一眼,笑道:“老爷,晚上来我屋里啊......“ 第388章 “一定一定,等着我。”蓝诸笑得很是眉飞色舞。 待他坐回座位时,三人便吃喝起来。 稍后,吃满足了的韩若壁一抹嘴,清咳了一声,问道:“‘太阴膏’这种药我是头次听说,是治什么的?当真很臭?” 蓝诸道:“是治烧伤、烫伤的膏药,涂抹在患处,疗效极佳,但味道也是奇臭的。” 韩若壁笑道:“只是挂在房檐下,你的那位夫人都被熏得受不了跑来告状了,何况需用此药涂抹在身体患处的病人?就不能想想法子,加几味药材进去,把臭味减轻些?” 从点心里捡了块糯米糍粑,蓝诸若有所思道:“其实,也不是不可以。想要除去臭味,不需加药材,只需在制药过程中,去掉几味药材即可,而且应该不会妨碍此药对于烧伤、烫伤的疗效。” 韩若壁苦笑一声,道:“既如此,蓝老先生因何不把那几味药材去掉?若只能产生极臭的味道,实在是多此一举。” 蓝诸放下糍粑,面色凝重了起来,道:“‘太阴膏’乃是我多年前行走江湖时制出的奇药,用处极大。我当时制药,并非为着一般的烧伤、烫伤,而是另有针对,是以,那几味药材虽然奇臭无比,却至关重要,缺一不可。” 看来,他对‘太阴膏’看得极重,以至于现在‘宰牛刀’只能用来‘杀鸡’了,却仍旧不愿改变它的配方减少几味药材,而宁愿让它带着令人难以忍受的臭味,去医治烧伤、烫伤。 见他说得郑重,韩若壁何等精明,自是知道必有隐情,于是故意流露出好奇的神色,道:“那么,这‘太阴膏’原先到底有何别样妙用?” 沉思了良久,刹时间,蓝诸摁桌而起,挺胸伫立,目中闪过点点精芒,神色俱厉道:“你们可知道‘火焰刀’管天泰此人?!” 就当下他的这副气势迫人、锋芒毕露的模样而言,仿佛仍是江湖上叱诧风云,登峰造极的绝世高手,而并非隐居山林,与世无争的恬淡老人。 黄芩也跟着站起,肃穆道:“知道。‘紫电金针八面风,火刀冰剑天地动’,‘火焰刀’是和蓝老先生齐名的几位前辈高手之一。” 他早在江彬府里同‘火焰刀’交过手,又岂止是知道这么简单? 蓝诸冷哼几声,傲然一笑道:“当年管天泰那独步江湖,威震天下,遇上即伤,中者即死的‘离火之精’,你们又知道不知道?” 关于‘离火之精’,黄芩早已知晓,但此番在这里从‘金针’的口中骤然听闻,还是吃了一惊。 以犀利的目光划过他二人面上,蓝诸又显出几分自豪之色,道:“我的‘太阴膏’不但可以治愈‘离火之精’造成的伤势,而且,如事先涂抹于身上各处,还可以起到抵御、防范,削弱‘离火之精’杀伤力之效果。” 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奇药,黄芩兴奋道:“如此说来,若得此药相助,‘火焰刀’的威力必要大大受制了!” 他与管天泰曾经一战,自是知道‘离火之精’的厉害,此时忽闻竟有一种膏药可以克制‘离火之精’,难免情绪激动了些。 见了他的表情,韩若壁疑道:“你那么亢奋做什么 ?莫非你的对手是‘火焰刀’?”转瞬,他又笑道:“‘火焰刀’已经很老了吧,不会去找你的麻烦的。” 他并不知道黄芩曾与管天泰一战。 这时候,外面有人说道:“午膳备好了。” 接着,厅门开了,五名妇人提着食盒鱼贯而入,摆下菜蔬鱼肉,盘馔酒肴。 黄、韩二人注意到毒瘴已经变淡了,周围亮了起来。 蓝诸起身到月牙桌边,捻灭了几只烛芯,把烧剩下的红烛重又收回到联三橱的抽屉内。 看来,已是未时。 午膳过后,蓝诸将黄、韩二人领往后院。 后院里,二人瞧见周围俱是大大小小的土陶药壶,以及一块块铺开晾晒的各类草药,仿佛一个药材铺子的后场一般。 后院的尽头是一间药房。 这间药房坐北朝南,瞧上去该是庄园里最大的一间屋子了。屋内,门、窗所在的那面墙上设有神位,供奉着药王神邳彤,其余三面墙俱被药柜所占据。药柜上,收纳药材的小抽屉一排排,一列列,直从脚下延伸至屋顶,想要瞧得仔细,怕要仰酸脖子。那些抽屉上的铜拉手、铜叶面虽已陈旧,却是光溜溜的,如果不是被刻意擦拭而成,就是有人经常使用的缘故了。屋子的角落里还有一座高度可达屋顶的三角型木梯,梯子分成几节,可伸高降低,底下有轮子,样子类似云梯,方便在三面药柜间来回移动,想来应该是查找、取放药材需用的。除此以外,屋子中央还有一张不大的,只能躺下一人的罗汉床,以及一张平头案。案上放着一些称量、切割,以及制作药材的工具。 在屋内转过一圈,韩若壁叹为观止,嘿了声,道:“你的药柜可真够大的。这里的药材加起来,恐怕有几千味了吧。” 蓝诸摇头叹息道:“没有那许多,只有九百六十味而已。” 瞧着密密层层的小抽屉,黄芩奇道:“这些抽屉上为何没有标注药名?我瞧药铺里都标注好的。” 蓝诸反问道:“标注药名有何用?” 回望他一眼,黄芩道:“不标注药名,有人取拿药材时,如何知道从哪个抽屉里取拿?” 蓝诸笑道:“我知道从哪个抽屉里取拿便可。取拿药材的事,向来只有我一人在做。” 无语地打量了他一下,黄芩点头道了声:“好记性。” 记性好的人,他见过不少,但似蓝诸这般年纪,还能记性这么好的人却着实不多。 听见他二人的对话,韩若壁也□来,以不太确定的口吻道:“三面都是一样的药厨,又无特别的记号,若是没有讲究,胡乱放置,就算记性再好,时间久了,怕也未必记得住吧。” 蓝诸道:“放置药材当然有讲究,这道理连药铺里的普通伙计都知道。须知,天地有五行,金木水火土,方位和药材同样也有五行。是以,放置药材应该要参考此种药材本身的属性,令药材摆放在与自身的五行属性相符的方位上。比如,同医治肝、胆相关的药材,属性为木,放置在东边比较好;又如,同医治脾、胃相关的药材,属性为土,摆放在西面较好。” 黄芩笑道:“若非听到蓝老先生的这一番说道,我还以为药铺里的药材都是随便乱放的。” 行至那张罗汉床前,韩若壁试着躺了下去,懒洋洋地动了动身子,调整了一下姿态,喜滋滋道:“蓝老先生真算为病人考虑周道了。能躺在这张罗汉床上被诊断病情,不错,挺舒服。” 蓝诸阴阳怪气地笑了几声,才道:“你们来之前,我这里从没有外人闯入,更没有送上门的病人,所以这原本是为我自己准备的。毕竟我年岁大了,配药制药的时间一长,难免感觉疲惫,才会置了张罗汉床在药房里,以便疲惫时可以躺下来歇一歇。” 得知这罗汉床不是为自己准备的,韩若壁尴尬地讪笑了几声,就打算站起身来,可蓝诸又伸手阻拦他道:“原本的确是为我自己准备的,不过,现下也可算是为你和他准备的了。” 他口中的‘他’自然指的是黄芩。 可是,若说如今韩若壁已变成了‘魇伏谷’里的第一个,也可能是唯一的一个病人,因而可以躺在那张罗汉床上接受诊断的话,无病无伤、身强体健的黄芩又和那张罗汉床有甚关联?蓝诸为何要说是为韩若壁和他准备的? 黄芩不禁问道:“不知蓝老先生这么说,是何用意?” ☆、第16回:针芒闪灼避穴探动奇伤,俗不可医实乃别有思量 剔了剔小指处的长指甲,蓝诸慢条斯理道:“我的用意是,往后在谷里的日子,你二人只得一张罗汉床,晚间给谁睡,怎么睡,你们自己商量。” 第389章 不待黄芩反应,韩若壁已坐起身,微微皱眉,苦笑道:“在这张床上过夜,我要如何才得好睡?” 听他话里的意思,是嫌弃这张床不够称心,不过,若只得这一张,好与不好也是当仁不让,不必与黄芩商量,非他莫属了。 蓝诸明知故问道:“这张床,有哪里不好?” 韩若壁不以为然,反问道:“这张床,有哪里好?” ‘咦’了声,蓝诸佯作不解,讶异道:“刚才你不是还说‘挺舒服’吗?” 其实,这张罗汉床实在不大,别说供两个大男人睡,就是仅容韩若壁一人也颇为局促,临时在上面躺一躺是挺舒服,可真要睡上一整夜,既伸不了腿,又翻不得身,实在难受得紧。 韩若壁道:“你当真的?” 他以为蓝诸是开玩笑。 蓝诸煞有介事道:“自然是当真的。” 明显心有不快,韩若壁道:“莫非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连一间客房也不给预备?” 蓝诸抱负双手,理所当然道:“别说你们根本不能算是客人,就算是客人,也并非是我客来主不顾,而是建造这座庄园时就没指望会有客人,当然不必预备客房。”瞥了二人一眼,他又微笑道:“实际上,这么多年了,从外面来的,除了你和他二人,我连个喘气的也不曾见过。” 指了指药房外,韩若壁道:“我瞧你这庄园里足有十余间大屋,腾出一间来,不就成了吗?” 吸了吸鼻子,抚了抚长须,蓝诸掰着指头,夸大其词道:“我数给你看啊,我和我那五个婆娘须得一人住一间屋,这就要六间了,还有客厅、伙房、柴房,织房、碾房、药房,当然还有茅房等等缺一不可。而且,我家女人多,事也多,伙房要两间,织房也要两间,你说说,哪里还有富裕的屋子可以腾出来?你以为我喜欢让你们睡我的药房吗?要不是那些伙房、柴房摆满了东西,没甚空地,我早把你们撵去了。” 见他一副振振有辞的模样,韩若壁一时啼笑皆非。 这时,黄芩道:“如此,还烦蓝老先生随便拿两床被褥出来,他睡床,我一边打个地铺即可。” 蓝诸摊手,哀叹一声,道:“不瞒你说,我家的被褥也紧张得很,能匀出一床给你们已是东拼西凑来的了。” 头次碰上这样的事,黄芩也不知该说什么。 忽尔,韩若壁拍了拍身下的罗汉床,很有几分挑衅地邪笑道:“蓝老先生,你如此亏待我们,就不怕我们晚上睡得不踏实,跑出去满庄园溜达,回来时进错了屋子,上错了床?” 蓝诸‘哼’了声,冷笑不止,道:“你若是上错了床,我不过绿巾裹头;我若是扎错了针,你就得两眼一翻,双腿挺直,抱着阎王爷的脚脖子睡了。”转脸,他一瞧黄芩,摇了摇头道:“至于他嘛......我看可靠得很,不似你这般油滑。” 韩若壁嘻嘻一笑,自罗汉床上悠然站起,边缓步向黄芩这边踱来,边道:“你切莫要被他的外表迷惑了,似他这样的,是不是真‘可靠’,待我靠上一靠,才有分晓。” 转眼,他就要往黄芩身上依靠过去。 见他欲在外人面前作怪,戏耍自己,黄芩感觉脊背微微发凉,连忙躲开几步,厌声道:“靠什么靠,闪开!” 韩若壁斜眼瞧他,啧啧几声,憋住笑,怪里怪气道:“他不让我靠,可见心虚胆怯,底气不足,是个‘不可靠’的。蓝老先生,这一回,你可是看走眼了。” 蓝诸哈哈大笑,行至韩若壁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今日,我可是比往常开心多了。我从没见过似你这般有趣的小子,真有你的,挺对我的脾气啊。投缘投缘。” 原来,他年轻时十分喜欢捉弄别人,眼下见了韩若壁一有机会就戏弄黄芩,不由得生出一种认同感来。 韩若壁躬身一礼,得意笑道:“过奖过奖。” 蓝诸不禁赞叹道:“你明明重伤在身,不但没有愁云惨雾,还能如此谈笑风生,想来在江湖上定是一号人物。我医过之人极多,但似你这般的,却是不多。” 韩若壁也赞叹道:“未曾出手诊断,已知我重伤在身,可见蓝老先生的一双医眼明察秋毫,果真厉害。” 黄芩瞧他二人一吹一唱,互相夸捧得来劲,心道:他们倒是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 蓝诸慰然笑道:“光是靠眼睛瞧,只能瞧出你身上有伤,至于伤势轻重,却是瞧不出来的。不过,我以为,会想方设法寻到谷里找我医伤之人,伤势必定不轻。” 韩若壁佯装叹了声,道:“都说医者父母心,蓝老先生身为神医,又岂能忍心委屈一个伤势不轻之人,在这等狭窄的床上对付着过夜?” 蓝诸也佯装叹了声,道:“话是这么说,可寒舍地方小,被褥少,我也是没法子啊。” 韩若壁挑一挑眉,道:“不如......我给蓝老先生想个法子?” 蓝诸捻了捻须,道:“什么法子?” 韩若壁道:“暂且委屈某两位夫人合睡一间屋,把空出的一间让给我和他睡,床也好,被也罢,不就都齐全了嘛。” 沉吟一瞬,蓝诸道:“她们若是不同意呢?” 韩若壁道:“问一问不就知道了。” 连笑数声 ,蓝诸频频摇头,口若悬河道:“不可问不可问。我若问了,万一她们心底里明明不同意,可碍于我的面子,只得嘴上同意,那不是有违她们的心意,委屈了她们嘛。于我而言,你们只是陌生人,最多算是不速之客,她们却是我的至亲至爱,我怎好委屈她们,成全你们?若换成是你,可愿为了外人,委屈自家人?再者,她们都是我的婆娘,春屋鸾帐岂容别的男人涉足?缎褥锦被又岂容别的男人亵渎?......” 这一番滔滔不绝下来,真把韩若壁说的没了道理。 黄芩心道:嘿嘿,擅言若韩若壁,今日可算是遇上对手了。 瞧对方没了言语,蓝诸又道:“另外,你可不要瞧不起这间药房,连我那几个婆娘没事都不准进来,能租给你们住上一段时日,已是我上善若水,古道热肠了。” “租?!”韩若壁惊愕不已,道:“莫非你还要收取银子?” 蓝诸笑眯眯地摇了摇头。 见他摇头否定,以为自己听错了,韩若壁刚想自嘲几句,蓝诸又笑着点头道:“若是没有银子,金子也是可以的。” 感觉又好气又好笑,韩若壁忍不住道:“诊金已要一千两之多,怎的还要额外收钱?确是有些贪得无厌了吧。” “贪得无厌?”蓝诸吹了吹胡子,瞪了瞪眼,道:“诊金是诊金,吃住归吃住,难道还有白吃白住的事不成?真那样,别怪我把你们扫地出门。”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韩若壁无奈道:“你说吧,还要多少银子?” 围着他转了一圈,蓝诸又仔细端详了一下他的面色,道:“就算伤得不重,也要治个两三日吧......吃喝方面,我就大方些,算你们一人一百两。至于房租,本来我也想收你们一人一百两,但考虑到只有一张床,一副被褥,就打个折扣,二人加起来一百五十两吧,总共三百五十两。” 听他狮子大开口,算盘打得噼啪响,韩若壁瞪着他道:“你给我们吃的是何等山珍海错、烹犊炰羔,须得一人一百两之多?就这,还是你大方了?” 其实,他真想指着蓝诸的鼻子问他,是不是把自己当成冤大头了。 第390章 蓝诸轻轻地摆了摆手,笑道:“莫忘了三天一粒的‘火梨子’。嘿嘿,那可是一粒就要一百多两,我若不大方,你二人就是饿着肚子,也得把‘火梨子’的钱交上。” 韩黄二人对视一眼,俱没了声息。 见他们如同千年的破庙--没僧(声)了,蓝诸笑道:“说定了,这些日子,你二人就凑合凑合,晚间在药房里熬着。以我的医术,应该也不需熬得太久。”冲韩若壁颇为友善地笑了笑,他又道:“等诊断过后,还烦你把银子交上,也好让我安心替你制药医伤。” 想着一千三百五十两银子就要落入腰包,蓝诸心情大好。 韩若壁点了点头,又轻叹了一声,道:“蓝老先生,没想到你和我一样,不但有病,而且还是无药可医之病。” 心下一疑,蓝诸暗道:莫非他说的是我中毒之事?嘴上,他淡淡道:“哦?我能有什么病?” 笑了声,韩若壁道:“俗病。” 蓝诸不解道:“俗病?” 韩若壁笑道:“爱财如命的俗病。” 蓝诸故意道:“此种病当真无药可医?” 韩若壁摇头道:“有道是‘人瘦尚可肥,士俗不可医’啊。” 蓝诸道:“莫非你没有此种俗病?” 韩若壁笑道:“和你比起来,我只是没有病入膏肓而已。” “说的好!”一指那张罗汉床,蓝诸哈哈大笑道:“躺下,就让我这‘病入膏肓’之人替你诊断伤势吧。” 韩若壁依言躺到了罗汉床上。 担心有自己在一旁会影响诊断,黄芩转身就欲离开药房,蓝诸却叫住他道:“去哪儿?” 黄芩回道:“出去四下走走,就不妨碍先生诊断了。” 蓝诸皱起眉头,道:“虽然我觉得你应该可靠,但你未必真的可靠,是以,还是呆在我瞧得见的地方,才让我放心一些。”同时,他心里暗想:都说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行路吸风,坐地吸土’,这送上门的银子是一定要赚的,但送上门的‘绿帽子’可是戴不得的,是以,还是看牢些,防着点儿好。 黄芩听言,耸了耸肩,又撇了撇嘴,没说什么,只留在了原地,从旁瞧看。 但见,蓝诸坐在床边,先是让韩若壁伸出舌头,仔细瞧了瞧,后又执起他的左手,以中指定得关位,齐下前、后二指搭脉,再微微闭目,潜心定神地感觉起脉象来。 过了一会儿,他的面上隐隐笼上了一层疑云。 黄芩小心问道:“怎样?” 蓝诸并不答话,只是换过韩若壁的右手,又搭住脉门处,闭目皱眉不语。 片刻之后,他又换回左手。 如此,前后足有一顿饭的功夫,他搭了左手换右手,搭了右手又换左手,反反复复了好几次,最后是直接双手齐出,同时搭住了韩若壁的左、右手脉门,久久不能放下。 瞧见光是搭个脉,就有如此阵势,无论是黄芩还是韩若壁,都感觉到蓝诸必是遇上了很大的困扰,同时也说明韩若壁的伤势颇为离奇。因此,二人难免心头惴惴,有些坐立不安了。 最后,蓝诸松开双手,叹了口气,道:“你这伤势好生奇怪。”待到黄芩、韩若壁先后追问时,他却又不肯解释,只是摇头不语。二人只得心神不宁地瞧着他,不知接下来要做什么。 思索了很长时间,蓝诸站起身来,负手前后踱了两圈,终于在韩若壁身前站定。他面色沉凝,道:“我马上要以自身内力,从你头顶处的‘百会穴’注入你的经络之中,以便探寻伤势,你切不可动用内力相抗,更要集中精神,感知、体会经络之中有何异常,回头好细细说与我知道。” 闻听此言,韩若壁苦笑道:“我内力已失,根本无法提聚,是以绝不会用内力抵抗你的内力的。” 蓝诸漠然地点点头,伸出右掌,抚在韩若壁的头顶上,覆盖桩百会穴’。 当他一开始运功时,立刻就有一道温和的内力透过‘百会穴’,灌入了韩若壁的体内。 须知,任由他人以内力自头顶‘百会穴’注入身体,本是件极其危险的事,倘若注入内力之人对于内力的控制、拿捏略有不妥,又或是他的内力有那么一丁点儿不够精纯的话,被灌注内力之人就难免经脉俱断而亡。 但是,蓝诸的这道内力控制得极好,温和绵长,全然不带任何攻击性,就如同一道温热的暖流一般,经过一条条经络,一处处要穴,游走至韩若壁全身。内力所达之处,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滞,一路通行无阻,韩若壁只觉得通体舒泰,全身各处并无任何不适。 当这道内力在韩若壁的全身经络中游走了三个周天后,蓝诸缓缓收回了手掌。此时,他的面皮有些微微发红,额上已是湿漉漉的一片汗珠,胡须也因为被汗水浸湿而粘在一起。 看起来,这一番动用内力探查韩若壁的经脉,颇为消耗体力。 不知为何,他神色复杂地瞧了韩若壁好一阵,才问道:“我的内力已在你体内运转了三个周天,你可曾感到有什么异常之处吗?” 韩若壁一面思虑,一面道:“我感到全身经络畅行无阻,似乎没有任何滞重阻塞的感觉。但是,当你的内力游走至胸口‘膻中穴’时,我有细微的发冷的感觉,而游走过丹田处的‘关元穴’时,却有细微的发热的感觉,与其他地方不同。” 蓝诸闻言,‘哦’了一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陷入了苦思冥想之中。 许久之后,他自腰上挂着的袋囊中,取出一只黑漆漆的盒子放至到平头案桌上,打开盒盖。 盒子里摆满了长短不一,粗细各异的金针。 黄芩心头一动,问道:“先生用针,可是要替他治伤?” 在他看来,诊断时是不需动用金针的,而以‘金针’为名号的蓝诸取了金针出来,极有可能是要替韩若壁治伤了。 这话刚问出,一个侥幸的念头便闪过黄芩的脑海:真若是现在就可以开始治伤,那是不是意味着韩若壁的伤并非十分难治? 可一瞧见蓝诸脸上的表情,他又觉得定是自己过于乐观了。 扫了他一眼,蓝诸道:“我的金针别有妙用,你在一旁瞧着就好。” 说罢,他令韩若壁起来,站直身体,以目光细致地丈量过他的身长后,又令其脱光上衣,盘膝端坐在罗汉床上。 韩若壁依言而行。 随后,蓝诸令他平伸手掌,并拢中间的三根手指,以目光仔细丈量之后,又伸出自己的食指横着比划了几下,才示意他收回手掌。 蓝诸的这一行为令韩若壁想到了医书上的某种‘手指同身寸取穴法’。此种取穴法是根据病人并拢的三根手指的横宽,定义其长度为‘二寸’,以便作为接下来在病人身上度量取穴的标准。当然,此种方法也必须考虑到身长的因素,是以蓝诸才会最先丈量他的身长。 会有‘同身寸’这种取穴方法,皆因人的高矮、胖瘦、身材比例各不相同,身上穴位间的距离、方位也因人而异,想以统一、固定的标准来确定不同人身上的穴位,是不可能的。而此种方法则考虑到了个人的差异,以病人自身的一部分作为标准,来确定这个病人的穴位,是以较为精准。 第391章 可是,令韩若壁疑惑的是,若是寻常的认穴、取穴,稍有些道行的练武之人就可以凭借经验做到,难道这个被称为‘医人所不能医’的‘金针’却还需要如同初学者一般,仔细丈量比较? 黄芩也同样搞不懂。 完全无视他二人眼中的迷惑,蓝诸自平头案上提起一枝小号的湖州鼠须笔,沾了些朱砂,来到韩若壁身前。 韩若壁大惑不解,道:“这是要做什么?” 蓝诸只沉声道:“莫要动。” 韩若壁只得坐稳了,一动不动。 蓝诸贴近他身前,动手在他的胸腹间一番比划丈量后,才找准了位置,小心仔细的在他身上,以笔尖点了六个极小的红色小点。 不远处的黄芩瞧见其中三个小点在胸口的‘膻中穴’处,而另外三个小点,则在脐下的‘关元穴’处。 趁着蓝诸转身放回毛笔,取拿什么东西时,韩若壁低头稍微瞧看了一□上,不免哑然失笑道:“这真是把我当‘针灸铜人’使了。” 难道蓝诸刚才真的只是认穴、取穴? 可他在两处穴位上各取了三点,却是为何? 心头疑云密布的黄芩凑到罗汉床前,弯下腰,伸着脖子,几乎贴着韩若壁的胸腹,瞧了片刻,皱起眉头,道了声“怪了”。 韩若壁道:“什么怪了?” 黄芩站直身,抬起头道:“仔细瞧的话,那六个点俱紧挨着穴位,但没有一个准确地落在穴位上。不知为何。” 听言,韩若壁低头细看。 无奈朱砂是点在他的身上,自己瞧看颇为不便,反而没法子瞧清楚准确的位置。 望了眼正在案前挑捡金针的蓝诸,黄芩又道:“我猜,他打算用金针去扎你身上点了朱砂的地方。” 韩若壁不置一词,心下暗道:下丹田的‘关元穴’乃是练‘精’之处,而中丹田的‘膻中穴’,乃是练‘气’之所,均是练武之人身上极其重要的穴位,若是被人击中、刺中,轻则重伤,重则毙命。也许,蓝诸正是顾虑到这一点,才小心丈量、仔细以朱砂标注出靠近的位置,作为下针的地方?可靠近的位置也不少,他为何独独选择那几处?这里面究竟又有什么明堂? 这时,蓝诸已从盒内挑出了三枚三寸来长,细如毫发的金针,熟练地在右手的食指与中指,中指与无名指,无名指与小拇指之间各夹了一枚,转身走了过来。 黄芩退至一旁。 见蓝诸到了面前,韩若壁本想将心中疑惑一一提出,可又突然意识到这类问题可能会涉及‘金针’在医术方面的独门秘法,许是他赖以成名江湖,赚钱养家的压箱底绝活也不一定,轻率发问未免太过不讨喜,于是,到了嘴边的话儿便硬给咽了回去。 见一切准备妥当,蓝诸抬起执针的右手,提前告诫道:“我这三针下去并无甚危险,你若感觉痛楚,不必惊慌失措。” 韩若壁点了点头。 接着,但见蓝诸手掌微一起伏,三道金光划空而过,三枚金针无声无息地分别射入到韩若壁‘膻中穴’处的那三个极小的朱砂点中。 金针只灭入了三分之二,尚有三分之一露于体外。 继而,蓝诸上前,以小指的长指甲分别弹动三枚针尾,针体无声地轻轻颤动起来,金芒闪灼不定。 霎那间,韩若壁仿如置身冰天雪窖,脸色铁青,嘴唇发白,浑身打起了哆嗦,若非强撑着,几乎要端坐不住。 瞧他的反应,分明和此前寒症发作时一般无二,黄芩目瞪口呆。 就在韩若壁快要支撑不住时,蓝诸抖手拔出了三枚金针,退回丈外。 但不待韩若壁缓一口气,金针再次离手,分别射入到韩若壁‘关元穴’的那三处极小的朱砂红点中,同时蓝诸身形一闪,复又上前,再次弹动三枚针尾,令金针轻颤不止。 倏闪之间,韩若壁的额角微微跳动,口鼻有生烟之感,胸口激烈起伏,浑身又红又烫,有汗渍不断渗出,面容也开始扭曲变形,想来是感觉痛楚,正在竭力忍受着。 黄芩瞧得清楚,这情形又与韩若壁的热症发作时一模一样,禁不桩啊’了一声。 蓝诸神色怪异地摇了摇头,适时地取下了那三枚金针。 待金针从体内取走,韩若壁仿佛精疲力竭一般再也端坐不住,躺倒在了罗汉床上。 蓝诸不声不响地把金针放入案上的盒子里。 待他转回身时,韩、黄二人同时瞧向他,一时间惊为神人。 蓝诸绕了绕胡须,边沉思,边缓缓道:“我明白了。” 黄芩听言,为之一振,喜出望外道:“既是明白了,可见他这伤是有的治了。” 白了他一眼,蓝诸道:“明白是一回事,有没有的治是另外一回事。” 黄芩急道:“既然明白了是什么伤,不就好治了嘛?” 蓝诸‘哼’了声,道:“明白是什么伤,就一定好治了?有人被砍了脑袋,我一瞧就明白了,可偏是治不了。” 黄芩一时无语。 擦了把额角的汗,韩若壁勉强披上衣袍坐起,疲倦地笑道:“我这伤......“ 转头瞧向韩若壁,蓝诸象瞧着一件十分珍奇的宝物一般,目光中充满了兴奋与期待,道:“你这伤,我以前从未遇见过,奇哉,怪哉。” 韩若壁道:“比起公冶庄主的蛊毒,还要奇?还要怪?” 蓝诸如鸡啄米般点头,道:“那蛊毒和你的伤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但凡能引起大夫异常兴趣的,多是难以治愈的疑难杂症,是以韩若壁听言,心头猛的一沉,问道:“我的真力是不是消散殆尽了?” 以手指敲了敲脑门,蓝诸道:“最初替你把脉时,我真是觉不出你体内的真力,后来以内力灌注到你的经脉之中,才有了一些特别的发现。”停歇了一瞬,他道:“总之,你的内力只是提聚不起,并未消散殆尽。” 听他如此一说,韩若壁转又心下大喜,道:“如此说来,我伤得不重?” 蓝诸摇头,毋庸置疑道:“错!是极重。” 第392章 一边的黄芩听言,但觉心头猛地一缩,道:“极重是多重?” 蓝诸道:“若是听之任之,最多一年半载,就要命丧黄泉。” 韩若壁惊愕失色,道:“什么?!” 要知道,此前,他熬受痛苦,身心俱疲,但只以为最多不过失去内力,根本不曾想到会有性命之攸。如是不曾知道‘金针’的下落,也许就和黄芩在江湖上四处晃荡个一年半载也未可知。可谁曾想,真到那时,他就要命丧黄泉了。 浑然无知了半晌,他面无表情地瞧了眼黄芩,又转顾蓝诸,神情变得异常严肃道:“我到底因何提聚不起真力?” 其实,他本来想问的是‘你有没有治好我的把握’,可是话到嘴边,却换了个问题,或许是担心答案令人失望,才不想问出问题吧。 稍加思索,蓝诸道:“想要提聚真力就必须要动用精、气,可你所受之伤十分特别,使你的精脉、气脉产生了截然相反的两种伤情。这两种伤情互相牵制,且不断加深,却又总处于一种相对平衡的状态,导致了提精则损气,聚气则伤精,精、气运转不灵,也就无法提聚真力了。” 瞧着韩若壁似懂非懂的样子,他继续道:“你的伤势实在特别,以我所知,中原武学没有类似的武功能造成这样的内伤,倒叫我不禁想起了传说中,千余年前西域的一种武功。” 韩若壁问道:“什么武功?” 蓝诸道:“‘无量宝焰指’。据说是一种同时包容了两种相反力道,可以造成截然相反的两种伤情的武功。” 从未听说过此种武功,韩若壁别有用意地望向黄芩。 黄芩一脸茫然,显是也从未听说过。 笑了一下,蓝诸又道:“不过,‘无量宝焰指’早已失传,甚至可能只是前人胡诌出来,从未存在过的一种武功,和你所受之伤并无半点关系。我只是觉得它的理念与你所受之伤隐隐有些相似之处,这才禁不住拿出来说道说道。当然,如果它真的存在,经过千余年的传承演化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能不能造成你这样的伤情,也就不得而知了。” 不想听他天马行空地说开去,韩若壁道:“你说我最多只有一年半载的命,可我感觉除了内伤,身体并无其他不适,这又是为何?” 蓝诸道:“现在你的伤还在初期,因为这两种伤情的互相牵制,你瞧上去除了不能提聚真力,寒热之症偶有发作以外,并无甚大碍。可是,待到一年半载之后,精、气二脉上的伤势必然积重难返,便是你心脉衰竭,疾入五脏六腑,命归黄泉鬼道之时。” 不知不觉中,韩若壁用自己的右手紧握住了左手。 他的手心里都是冷汗。 “蓝老先生,你到底能不能医好他的伤?” 问话的是黄芩。 他的声音十分忐忑。 韩若壁望向他。 这句他没有问出来的话,黄芩问了。 摇了摇头,蓝诸没有回答。 有时候,没有回答,也是一种回答。 这种回答,无声无息,却如乱石崩云,又似惊涛拍岸,直击人心。 顿时,黄芩的心仿佛遭受了大锤重击一般。 精疲力竭的韩若壁则感觉一阵昏眩。 蓝诸问道:“伤他的,是何人?” 许久,黄芩无比懊恼地叹息了一声,道:“是我。” 蓝诸愣了半晌,惊疑道:“竟然是你?可你们......不是朋友吗?” 黄芩以为他接下来会问自己为何出手伤韩若壁,可是,他没有。 叹了声,蓝诸道:“算了,朋友之间的刀兵相见,我也不是没瞧见过,你为何伤他,我也不关心......” 听言,黄芩的心里涌起了一股愧疚之情,仿佛忘了那场对决本是韩若壁刻意挑起的。 已对黄芩异常好奇起来的蓝诸,急不可待道:“我关心的是,你的内功来历大不寻常,是从哪里学来的?” 黄芩道:“我也不清楚。” 蓝诸轻蔑地笑了声,道:“小子,你不老实。你的内功,你居然不清楚?骗鬼啊。” 本来,得知韩若壁的时日无多,黄芩的心情已是极乱极糟,是以完全不想解释,只硬呛呛道:“你既说骗鬼,便是骗鬼好了。” 想不到他会如此敷衍,愣了一下,蓝诸一扯胡子,恼道:“胡扯!你承认是‘骗鬼’,不就等于骂我是‘老鬼’!” 黄芩淡淡道:“那是你说的,可不是我说的。” “你......“就在蓝诸待要发作时,韩若壁微微一笑,道:“其实,大多数时候,他还是挺老实的。教他内功的人并没有告诉他姓名,也不曾收他为徒,是以他确是不清楚。” 瞧见他在此种祸吉未卜,生死难测的时刻,居然能迅速恢复平素的从容不迫,黄芩不得不心生几分敬佩。 蓝诸‘哼’了声,道:“若被伤之人是这一根筋的臭小 子,给我银子,我也不治!” 听得此言,黄芩惊喜道:“这么说,他还有的治?” 蓝诸没甚好气道:“若是没得治,我哪有闲心和你聊天,问你的内功来历?” 韩若壁也精神大振,道:“那么,蓝老先生是已经有医治的法子了?” “这么说也不对。”蓝诸两眼放光,道:“总之,你这伤实在是我行医数十载,头次遇上的挑战!我一定要治!非治不可!不治不快!” 眼珠连转几转,韩若壁象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贼笑数声,道:“可是,我却改主意了,不打算给你治了。” 他此言一出,不仅蓝诸,连黄芩也怔在了当场。 呆了一呆,蓝诸仿佛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般,问道:“你说什么?” 第393章 韩若壁笑着来到蓝诸面前,一字一顿道:“我说,不给你治了。” 蓝诸急得跳了脚,道:“不给我治?!你不要命了?” 韩若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一副大大咧咧,置身事外的口气,道:“不给你治,不是也还有一年半载的命嘛。再说,我瞧这伤也够蹊跷的,兴许不管不治,每天吃吃喝喝,玩玩乐乐,自己就好了也不一定。” “自己就好了?你别做梦了!......“话未说完,蓝诸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特别之处,一下子就平静了下来,道:“不乱扯了。明人不说暗话,你到底想怎样?” 韩若壁笑得开了花一般,道:“没想怎样,只想那一千两的诊金,你若给我免了,我便给你治了。” 原来,他觉出自己的伤势已钩起了这位神医的好奇、好强、好胜之心,是以起了和他谈条件的心思。 蓝诸铁青了脸,道:“我若不答应,赶你出门呢?你可要弄弄清楚,你这是在赌命。” 韩若壁哈哈大笑了一阵,道:“拎着脑袋去赌命,那是我进江湖第一天就在做的事,这么多年来,天天如此,多赌一次,实在没甚稀罕。更重要的是,我还和你一样,得了一种‘俗病’,爱财如命的‘俗病’。” 受伤之后,他难得笑得如此豪情万丈。 冷笑数声,蓝诸道:“原来,单这‘俗病’你就比我病得厉害多了。”他摇了摇头,又道:“不过,你还比我多得了一种病--‘赌病’。这种病若是得上,总有一天会输掉自己输不起的东西。” 韩若壁嘴角一抬,道:“至少,现在我还有一条命。” 蓝诸摇头叹道:“所以,你就要赌一条命?” 韩若壁摇头笑道:“不对,我赌的是半条命。” 蓝诸点头道:“不错,我头次遇上这种奇伤,未必有把握治得好,乐观的估计也不过五成,所以你赌的的确是半条命 。” 韩若壁劝他道:”其实,你若应下,无论是对你,还是对我,都是极好的事。” 蓝诸道:“怎么个极好法?” 韩若壁微笑道:“对你来说,定是想从治好我的此种奇症异伤中得到医术上的自我肯定,以及无以伦比的自我满足,此种肯定和满足绝不是银子能带给你的。如果你应下,便等于是花一千两银子买到了替我治伤的机会,那么‘俗病’在身的你必然会加倍珍惜这个机会,攻克此伤的动力必然倍增。如果说你之前打算花八分的力气攻克此伤的话,那么之后必定会花十分,甚至十二分的力气。花费的力气越大,就越容易成功,同时,成功时获得的肯定和满足感也必然越大,如此说来难道不是极好的事吗?” 狐疑了片刻,蓝诸紧锁白眉道:“这话,也不能说没有道理。” 韩若壁继续笑道:“与我而言,虽然不想承认,但自从受伤之后就一直意志消沉,憋屈难耐,若是这一把赌赢了,能免去一千两诊金事小,扫去阴霾、振奋精神事大,自然是要豁出去的。” 一直没发表意见的黄芩道:“听你这么说,银子不但可以买享受,还能买刺激了?” 韩若壁和蓝诸互视一眼,双双点头。 想来,在这一点上,他们已达成了统一的意见。 左右为难了一阵,蓝诸行至窗口,望向外面渐暗的天色,吁叹了声,道:“我平生看诊,诊金一千两起,只多不少,从不打折,绝不免费。只除了一次......” 韩若壁‘哦’了一声,道:“原来还是有例外的。” 蓝诸道:“这辈子,我也只为一个人治伤没有收取诊金。” 韩若壁道:“我知道。” 蓝诸回头,泰然自若道:“你当然知道,因为,你就是他的弟子。” ☆、第17回:心溶溶罗汉床边叠罗汉,阴肃肃月华珠里隐月华 冷不丁被瞧出了来路,韩若壁心生疑窦,暗道:当真咄咄怪事,莫非这个‘金针’能掐会算? 倏而,他问道:“你怎知我师父是何人?” 转身,蓝诸神色倨傲,道:“我曾以内力灌注你的经脉,若然不知,岂非枉称‘金针’?你习练的是‘六阴真水神功’,如非他的弟子,又能是何人的?” 韩若壁恍然而悟,道:“原来那时你便知我师父是‘寒冰剑’了。” 趾高气昂地一笑,蓝诸道:“随带说一句,你的真力属阴寒一脉,总也提聚不起,难免阳火愈旺,嘿嘿,最近的胃口想必很是不错。” 揉了揉胃部,韩若壁苦恹恹道:“被你如此一提,倒觉饿了,何时才能用晚膳?” 没搭他这一茬,蓝诸转向窗外,喟叹一声,道:“‘寒冰剑’......庄浩然,我已有几十年不曾见过他了。他现下可好? 庄浩然......,韩若壁心中默念道:原来师父的名字是庄浩然。 之前,他并不曾听师父提起过自己的名字,只知道师父的道号是‘三玄子’。 接着,他回答道:“自入江湖以来,我已有好些年不曾回去,也不曾见过他老人家了。不过,以我看,如果没有白日飞升的话,他老人家八成还在山里潜心修道,定是一切都好的。” “修道?!”蓝诸惊奇不已,自顾自道:“庄浩然入山修道了......” 猛地转回身,他张大嘴,瞪着眼,又激动问道:“他真的当道士去了?” 不明白他的表情为何这般夸张,韩若壁讶异道:“你不知道?” 其实,别说久居深山的蓝诸不知道,江湖上知道‘寒冰剑’去向的,又有几人? 蓝诸一扭头,甩了把胡子,嗤靳道:“在我眼里,他还算不上什么非知道去处的大人物,不知道有甚稀罕。” 韩若壁笑了笑,道:“早在收我为徒之前,师父就已是一名道士了,到如今,这道士也该当了几十年了吧。” 瞬时,蓝诸转惊为喜,抚掌大笑起来。 瞧他笑的胡须乱颤,韩、黄二人俱面露迷惑不解之色。 蓝诸边笑边喝彩般道:“哈哈,有趣有趣,他居然真当道士去了,这实在是太有趣了......和尚,道士......倒也般配......” 韩若壁皱起眉头,大为不解道:“你说什么?” “这个却不用提了......“笑声渐止,蓝诸摆了摆手,问道:“你可知道,他为何要当道士?” “不清楚。”摇了摇头,韩若壁想当然道:“不过,我以为但凡潜心修道之人,所为的不过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虽然不能指望羽化升仙,与天地同寿,但也想要水火既济 ,百病不生,多活个几百年吧。” 第394章 “几百年?就算多活个一千年又怎样?”蓝诸嗤之以鼻道:“乌龟活上一千年,也还是乌龟。” 觉得他话歪理不歪,韩若壁深以为意,但因为谈论的是自己的师父,终究还是忍住了,没有随声附和。 蓝诸又问道:“我替他治伤不曾收取诊金一事,可是他告之你的?” 心里,他颇为怨愤地想:老的叫我破例了不说,还指使小的也来叫我破例。 韩若壁摇头道:“那倒不是。他老人家只偶然说起过你替他治伤一事,别的并无多言。”笑一笑,他又道:“师父从来也不似有钱人,是以当你说起只为一人治伤不曾收取诊金时,我便想到了他老人家。” 蓝诸赞同地点点头道:“也是,凭他那点银钱,确是请我不起的。”顿即,他又自负一笑,道:“此刻,你将他抬出来,可是想跟我套近乎,觉得这样容易说服我免去你的诊金?” 韩若壁心道:分明是你先挑起的话头,怎的变成我抬他出来了?面上,他只随意一笑,道:“如此看来,当年蓝老先生同家师必是交情极好的朋友。” 蓝诸道:“为何这么说?” 韩若壁十拿九稳道:“似蓝老先生这般喜爱银钱之人,居然会替别人医伤不收取银钱,那人若非是你极好的朋友,还能是什么?” 他以为庄浩然和蓝诸不是义结金兰,也该是惺惺相惜。 蓝诸摇头道:“你想错了。我这人从来只认银子,不认人,别说是极好的朋友,就是亲兄弟,那也得明算账,看诊的一千两银子,是一分一毫都不能少的。” 韩若壁百思不解,道:“那你因何没收我师父的诊金?” 蓝诸神色庄重道:“因为他救过我一命。我的命,总还能值上一千两银子的。” 没想到会是这样,韩若壁正要发问,蓝诸已翻了个白眼,抢先道:“你不用问,我绝不会告诉你,他为何救我一命。” 韩若壁摸了摸下巴,又咧一咧嘴,讶然笑道:“你以为我要问的是这个?” 蓝诸道:“不是这个,还能是什么?” 韩若壁摇了摇头,道:“我想问的是,那一次,我师父为何会受伤?以我师父的武功,何人能伤得了他?” 这个疑团曾困扰了他很久,但一直没能得到答案。 想了想,蓝诸道:“他没有告诉过你吗?” 韩若壁道:“没有。以前我问过他,可他不肯说。” 蓝诸微微叹息道:“既如此,我也不方便告诉你了。” 他不愿说,是因为‘寒冰剑’曾救过他一命,他也以免费治伤的方式予以了回报,二人虽则谈不上是朋友,但彼此间到底存了几分敬重之情,因而蓝诸不想在背后说出庄浩然不愿提及之事。 见他明明知道却不肯说,韩若壁心下几转,出语试探道:“我师父武功高强,面对面与人交手,怎可能被人所伤?是以,对方若非偷袭得手,就定是以多欺少了。” 听言,蓝诸忍不住摇头道:“说实话,那时候,伤你师父之人的武功,可真比你师父要高明一些,更非偷袭得手,而是正大光明地较量。后来......”突然,他意识到中了韩若壁的圈套,愠怒地绷紧脸,捂住嘴道:“贼小子,居然套我的话?” 韩若壁一副嘻嘻旭旭的样子,道:“反正话都说了一半了,何必再遮遮掩掩,干脆一口气全说出来吧。那人是谁?“ 吃了秤砣铁了心,蓝诸脸一沉,道:“有关这事,我绝不会再说一个字。想知道,回去问你师父便罢。” 韩若壁失望且遗憾地瞧他一眼,道:“好。言归正传,我那半条命,你应不应下?” 左右为难地思考了半天,蓝诸勉强点了点头。 称心如意地笑了声,韩若壁道:“既说应下了,便是不能再改,否则就叫耍赖。” 蓝诸哼哼几声,道:“贼小子,别得意,我应下你赌的半条命,一部分是瞧在你师父的面子上,并非全是因为你巧舌如簧。” 韩若壁笑嘻嘻道:“又是一千两啊......我师父的面子可真够大的。” 蓝诸一斜眼,甩了甩手道:“三张纸画一个鼻子,他有那么大的面子吗?” 韩若壁没明白过来,道:“你不是说应下了吗?” 蓝诸道:“应下了是不错,可你师父的面子,只够免去你二人那三百五十两的食宿费用。若是治得不顺,需得在我这里久住,超过三百五十两的话,还要另行支付。这已是我慷慨大方,仁至义尽了,你们莫要不知足。” 他这分明是讨价还价。 向黄芩招了招手,韩若壁真假难辨般道:“走,我们出谷,不需他治了。” 蓝诸见状,有些慌了,上前拉住他,道:“你这伤重得很,少说也得在谷里住上个把月,加之你胃口极好,吃得铁定少不了,食宿方面的开销绝对是一笔大数目。好了好了,我也不说什么三百五十两了,你们在谷里的吃住等一应开销全由我担下,就是住到死,也绝不再另收银钱,这还不成吗。” 韩若壁甩开他的手,黑着脸连呸几下,道:“莫要乌鸦嘴,什么‘住到死’?谁会在你这闷死人的毒瘴谷里住到死?!” 蓝诸更正道:“那住到你们不想住为止,成不成?但是,那一千两诊金是断不能免的。再者,你师父救我一命,我不得已免了他一次诊金,已是坏了规矩,心里老大不舒服,如今岂能再坏一次规矩?“ 稍顷,韩若壁点头,平心静气道:“说的也是。”转而,他又狡黠一笑,道:“若住得舒服,兴许治好了,我也舍不得走,就在这谷里吃定你。算一算,两个人,吃个三年五载的,也该把一千两吃回来了。”说完,他故意做出乐不可支的样子。 表面陪笑了几声,蓝诸心下暗讥道:只得一张罗汉床,你二人能住得舒服才怪,不怕你们不走。” 眼见已是晚饭时间,三人一并出了药房,穿院过屋,到厅里用膳去了。 晚膳与午膳不同,不再只有他们三个大男人一桌吃喝,蓝诸的五位夫人也都加入了进来。 既然免去了食宿的费用,黄、韩二人自可敞开肚量吃喝了。不过,出乎黄芩意料的是,已经饥肠辘辘,本该狼吞虎咽的韩若壁却变得斯文起来,完全不似那日在小食店里的一副饿狼模样,甚至也没了午饭时的迫不及待,面对满桌美食,瞧上去竟然从容不迫、举止文雅,完全是一副谦谦君子,不比泛泛庸徒之态。 对于他的变化,黄芩边吃边想,却总也想不明白,直到发现一桌子五个妇人,吃食中倒有三个时不时拿眼角扫一下韩若壁,还有两个的眼睛虽未瞧他,可心里有没有瞧,却难说得很时,才明白了一二。黄芩心道:想来,他到底是秀才出身,此种时候总是面子比肚子重要了。 当然,黄芩是不在意这些的,是以吃饱喝足之后,又自行打包了大半碗风吹肉,说是留待夜里饿了吃,令得桌上几位讶异不已。 饭后,蓝诸以明日就要替韩若壁治伤,大家最好早些歇息颐养精神为由,打发韩、黄二人早早回去药房了。 回去药房的路上,韩若壁神色萎靡,显是精神不佳。 黄芩笑话他道:“活该!谁叫你在女人面前装斯文,吃不饱肚子,自然是一副蔫吧模样。” 正饿得烦躁,韩若壁面露凶相,斥道:“滚远点,你一个又吃又拿的,少在我面前废话啰嗦。” 第395章 将那大半碗风吹肉捧至他鼻子下面,黄芩道:“拿是我拿,吃是你吃。给你预备的。” 怔了一瞬,韩若壁接过,喜笑颜开地揭开碗盖,一边道:“那我就不客气了。”一边捡了几片肉塞进嘴里,大嚼特嚼起来。 黄芩叹一声,道:“虽然这里没有相熟的女人们,你也不需如此肆无忌惮吧。进屋再吃。” 说罢,二人加快步伐往药房而去。 夜深了,药房内,点有一枝红烛,韩若壁裹着唯一的一床被褥挤在罗汉床上,黄芩则背靠药柜,闭着眼,伸着腿,席地而坐。 此前,韩若壁的寒热之症刚发作过一回,但居然比前几次的症状轻了许多,令他颇感意外和惊喜。 忽然,韩若壁翻身坐起,下了床。 听到动静,黄芩睁开眼道:“起来做甚?” 韩若壁体贴笑道:“夜深了,地下寒气重,床让给你睡吧。” 想不到他如此大方,黄芩怔了怔,道:“那你睡哪儿?” 韩若壁得意笑道:“我睡你身上就好。” 黄芩疑道:“你没被寒热症烧糊涂吧?” 韩若壁正色道:“我睡过许多褥子,就是没睡过人肉褥子,今夜正好有机会,想试上一试,也好看看是不是舒服。你就不能成全我?” 瞧着那张窄小的罗汉床,黄芩思忖了片刻,站起身道:“我是无所谓,就怕你不舒服。” 说罢,他干脆地躺在了上面。 韩若壁也不客气,在他身上先卧后趴,上撑下压,连撩拨带逗弄,好一番辗转腾挪后,直把个身下人折腾得又是酸痛,又是欲涌,又是魂销。 黄芩耐不住了,一边克制,一边就要推开他。 韩若壁支起身子,以手指轻轻抚过黄芩长密的睫毛,一面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黄芩明净的眸子,一面道:“今日你再不依我,万一我的伤真治不好,就没机会了......这笔赔了命的买卖,岂非亏大发了?“ 他说这话时,异乎寻常的平静,既不觉悲苦,也不似往日的嬉闹调笑。 不知为何,黄芩心里一阵惶恐,不由自主地紧抱住韩若壁,闭上双目,深吸了一口气,象是终于做出了某项重大决定一般,道:“既然你不在乎伤,我也不需憋忍了,索性同你脱了衣服,睡做一床,来试一试这龙阳之好,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说着,他一把扯下韩若壁的亵衣,露出里面雨润云凝般的橄榄色肌肤来。韩若壁也不怠慢,当即扒了黄芩的外衣,道:“放心,我虽然也没试过,但知道对手若是黄捕头,定是不虚一试!” 就在黄芩意已散,情正浓,落入一片无边无际,深不见低的欲海狂涛中无处逃遁时,韩若壁却戛然而止,皱起眉头,来了句:“人肉褥子,果真不舒服。“< br>  紧接着,他断然推开对方,一骨碌爬将起来,下了地。 这一下,可苦了床上白挺着根‘擎天柱’,没的寻顶的黄捕头了。 不过,地上,空支了杆‘大地根’,无处觅入的韩若壁,想必也不轻松。 一时间云山雾罩,只觉浑身赤热难消 ,心里毛毛燥燥,黄芩喘息疑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方面,他向来还算克制,甚少动欲得如此彻底,没想到一旦彻底动欲,便如惊涛骇浪,几乎将自己没顶而淹。 韩若壁咬牙压下□,一扬眉,一挑目,‘哈’地笑道:“如今,也算叫你尝到我之前欲求不得的滋味了。怎么样?黄捕头可觉辛苦?” 收不得,放不得,黄芩愣住了。 之后,他突然苦笑了起来。 他明白,原来韩若壁忍得真是很辛苦。 韩若壁又道:“对不住了。可若不让你尝上一回,你只会看轻我的定力,我实在心有不甘。何况这一回,有我陪你一起忍,算是公平。” 半晌,二人□渐冷,各自披上衣袍。 赶着黄芩离开罗汉床,韩若壁复躺了回去,道:“怎么?才让你忍这么一回,就委屈的跟个小媳妇似的没声响了?” 在床边冰冷的地面上,蛮不在乎地仰面睡下,黄芩道:“我在想,你这么做,只是想让我尝尝欲求不得的滋味,还是另有原因。” 这时,二人一高一低,头并头,脚并脚,相隔并不算远。 “另有原因?”韩若壁笑道:“也许,我是想打破你的面具,瞧一瞧面具下,到底藏着怎样的一副面孔。” 黄芩以手枕头,道:“有的人,有很多副面孔,那样的人,不需要面具。而我,只有一个面具而已。” 那个面具下,就是他唯一的面孔。 韩若壁侧过身,道:“很多副面孔,你是说我吗?” 黄芩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好像是笑了笑,但又好像没有。 忽然,他道:“到如今,你还想征服我吗?” 韩若壁道:“其实,我早想明白了,我想征服的从来就不是你,而是我自己的欲望。” 当即,他一翻身,整个人从罗汉床上滚落了下来,正好重重砸在黄芩身上。 猝不及防之下,黄芩不由一闭眼,‘啊’了一声。 当他再睁开眼时,韩若壁那张蓄意挑衅、情意绵绵的笑脸几乎挨到了他的脸上。 不由自主地伸手抚上那张笑脸,黄芩道:“说实话,你到底相中我哪一点?” 咯吱了一□下人的腰部,换来对方一阵低笑溢出口外,韩若壁的双眸中闪动着狡诈、诡黠的光芒,嘻嘻笑道:“每一点。” 黄芩皱眉道:“我是认真的。” 韩若壁板起面孔,道:“认真的,也是每一点。” 第396章 黄芩道:“可有时候,我觉得你只是想和我做一做那档子事。” 韩若壁没心没肺地笑道:“若非相中你,我为何想和你做一做那档子事?” 转而,他又道:“你呢?中意我哪一点?” 虽然黄芩不说,但他自信黄芩也是中意他的。 稍稍寻想了一下,黄芩道:“你让我觉得快活。” 一手摸上对方的臀部,韩若壁色迷迷笑道:“是这样快活?”又一手伸至对方双腿中间,道:“还是这样快活?” 深吸了几口气,黄芩好不容易压下喘息,摇了摇头,道:“看着有你这样的人,可以这般快活地活在天地之间......我便觉快活了。” 感觉到了身下之人的某种变化,韩若壁道:“我发现,你现下想要快活了。” 立刻,黄芩也感觉到了什么,了然笑道:“你也想了。” 转头,瞧了眼身边空落落的罗汉床,韩若壁叹道:“弃之可惜,食之无味。我现在十分想念‘妙不可言’里的那张水床。你呢?” 黄芩道:“本来我不觉它怎样,可现在......至少它要大上许多,方便行事。” 他想,韩若壁有伤在身,实在不宜在这片冰冷的土地上乱折腾。 韩若壁听言,欣喜若狂,暗道:这一次,只要死不了,便是值了。舔一舔下唇,他道:“管不了了!”揽过黄芩,就欲成其好事。 没想到,黄芩却一把将他推开,翻身跃起。 以为黄芩是记恨他之前故意挑逗,打算以其人之道,还之其人之身,韩若壁正要说话解释,黄芩却面露警觉之色,作了个噤声的手势。 轻手轻脚地行至门边,黄芩猛地拉开了房门。 门外,蓝诸正猫着腰,蹑手蹑脚地半蹲在那里。 惊见来人,蓝诸错愕地直起身子,尴尬笑道:“嘿嘿,我本想进去取几味药的,不想你们竟在......打扰了打扰了......” 黄芩冷冷道:“深更半夜的,跑来取药?” 蓝诸不服气道:“我的药房,我来取药,难道还得挑时候吗?” 这时,韩若壁也到了门边,打趣道:“哎呀呀,没想到蓝老先生听别人墙根的本事竟也不输医术,堪称一绝。不过,怎的如此不小心,被人抓了个现形?” 蓝诸气哼哼道:“若非他轻功厉害,到了门前我还不自知,等他开门时,我早没影了。” 黄芩道:“这么说,还是我的不是了?” 左右瞧了瞧二人,蓝诸忽然笑了,道:“我早该想到原来你二人是那般的关系,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黄、韩二人莫名其妙地互望了一眼,韩若壁道:“我二人的关系,与你何干?” 蓝诸放宽了心,笑道:“之前,我还担心......算了算了,总之你二人的此种关系挺好。” 其实,他已到垂老之年,就算懂得制药调养,也绝没法似年轻人那般龙精虎猛了,可身边却有五个正值虎狼之龄,需求颇旺的婆娘,难免会有‘满足’不过来的时候。以前谷里只得他一个男人,就算怠慢了些,也没甚关系。可眼下多出了两个小子,尤其其中一个还瞧上去非常不可靠,因而令他很不放心,以至于半夜三更跑出来窥听。不过,不听则已,一听居然发现这两个小子之间有关系,反而放下了大半颗心。 黄芩故意道:“蓝老先生,你不是来取药的吗?怎的不进屋取药?“ 蓝诸听言,讪讪笑道:“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了,这会儿我又想起来,手边还有没用完的药,暂时就不必取了。” 转念,他又冲黄芩道:“我再提醒一下,他的伤比想象中重得多,若是不想有什么差池,今夜最好不要乱来。” 说完,调头快步而去。 二人瞧见,相视了一阵,只得回去药房里各自睡下了。 第二日辰时一到,蓝诸就让‘灯心草’取了手巾,打了一盆水,连同几瓶‘太阴膏’一并送进了药房,说是打算施展‘金针’奇术,替韩若壁医伤。本来,黄芩还想象昨日一般,呆在屋里,从旁瞧看,却被蓝诸轰出门外。看来,自打昨夜在屋外窥破了黄、韩二人的好事,蓝诸便以为他们对女人不感兴趣,是以大为放心,也就不愿再留黄芩在药房里碍手碍脚了。 出了药房,黄芩也没往别处去,除了吃饭的时候,都只在门外转悠。其间,他闻到了一股奇臭无比的味道隐隐自药房内飘将出来,猜想应该是蓝诸用上了‘太阴膏’。另外,开始时,他还能间或听到里面传来一些响动,以及蓝、韩二人的只言片语,但越往后,就越没有声息了。 显然,这次医治的时间要比上次诊断的时间长出不少,直止戌时将至,天色渐暗,庄园里各处点上了红烛,那扇关了将近一整天的门才开了。 开门的人,是蓝诸。 此时的蓝诸已是凶喘肤汗,脚步虚浮,似是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黄芩当即闪身而入,只见罗汉床上的韩若壁光着上身,皮肤上涂满了黑乎乎的‘太阴膏’,双眼微阖,面色一片蜡黄,几与死人无异,状况竟似比医治前还要糟了数十倍。 大惊失色之下,黄芩冲上前去,道:“你这是......“ 韩若壁用力睁了睁眼,刚要说话,却喷出一口血箭,随及晕厥了过去。 黄芩当即转身,劈手一把揪住扶着门框喘息不定的蓝诸,惊怒不已道:“庸医!怎的把人治成这般模样?!” 无力地挥了挥手,蓝诸面无表情道:“求我时,便叫我神医,遇上麻烦,便骂我庸医,世人皆如此,你亦不能免俗。” 对他的讽刺,黄芩全不在乎,紧了紧手指,迫问道:“昨夜,他明明有所好转,连寒热之症都减轻了,可今日,经你一治,却如油尽灯枯。你不是庸医,是什么?!” 轻笑了声,蓝诸道:“他的寒热之症减轻,只不过因为谷里的毒瘴同他习练的真力一样,同属阴寒一脉,对他颇有好处,是以才能缓解症状,并非是内伤有所好转。” 黄芩不懂这些,自是无力反驳,只得道:“你若有能耐,总该想法子让他醒过来!“ 蓝诸无动于衷道:“你不放手,我怎么让他醒过来?” 瞧了眼仍旧昏迷着的韩若壁,黄芩松开了手。 整理了一下衣领处,蓝诸无比失望地叹了声,自言道:“想不到阴寒若‘太阴膏’,居然也帮不上忙。” 待行至床边,他又道:“你放心,他不过晕一阵而已,没事的。我让他醒来便罢。” 说着,蓝诸在韩若壁身上扎了几针。 第397章 很快,韩若壁悠悠转醒。 见他醒了,黄芩似是舒了一口气,转又怒目瞪视蓝诸道:“之前,你是怎么医他的?” 漠然地瞧他一眼,蓝诸道:“做什么一副吃了我的德性?你本该多谢我才是。刚才极其凶险,亏我耗费了七成真力,才得化险为夷,保你那相好的暂且没事。不过,若不能根治,他终究还是死路一条。他的伤,比我原先想的,还要难治?” 黄芩将信将疑道:“因何?” 蓝诸道:“他的内伤难治,是因为精脉、气脉上两种截然相反的内伤互相牵制,医治其中一种内伤的同时,必然导致另一种内伤的加剧,是以,在治好其中一种内伤之前,另一种内伤已足以致命。也就是说,这两种内伤无法同时医治。想治他的伤,一定要先行化解此种牵制的关系。” 继而,他自豪道:“这一点,我的金针是可以做到的。” 一指床上的韩若壁,黄芩急道:“既然可以做到,为何治成这般?” 蓝诸无奈道:“因为他习练的真力是‘六阴真水’,而我没想到‘太阴膏’的阴寒之力,竟远及不上‘六阴真水’。” 黄芩听不懂。 蓝诸道:“说起来太过复杂,打个简单的比方吧,这就好像一个人无恙无伤时,身体内部总是阴阳调和,互为平衡之势,而此种平衡一旦被打破,必然产生伤害。我以金针刺激他的身体,化解两种伤情的牵制关系时,便会不得已打破此种平衡。而他原先的‘六阴真水’提聚不起,则必然导致身体处于极阳的状态,我才会想在医治的过程中,以极为阴寒的‘太阴膏’从旁辅助,抑制阳火,帮他维持阴阳平衡。可不成想......唉,这已是‘太阴膏’第二次令我失望了......“ 黄芩似懂非似地点了点头。 “‘第二次’?那‘第一次’是哪一次?”躺着的韩若壁冷不防发问道。 瞧他一眼,蓝诸只道:“莫管别的,你的内伤可是更为麻烦了。” 黄芩冲前一步,道:“你不是说他暂且没事吗?” 蓝诸叹了声道:“暂且没事不假,可原本他还能活个一年半载,现下若不尽快医治,就只剩下一个来月的时日了。” 原来,因为‘太阴膏’无法在治伤过程中维持韩若壁体内的阴阳平衡,是以经过蓝诸的一番运针,不但未能医治伤势,反而在某种程度上刺激了伤情,令其迅速恶化了。当然,若非紧要关头,他耗费了七成真力,及时撤出金针 ,韩若壁这会儿就是个死人。 没有人说话,屋里一片沉寂。 忽而,韩若壁坐起身,抹了把身上的‘太阴膏’,面露嫌厌之色。 黄芩瞧见,无言地端了水盆到床边,以手巾沾水,把他身上臭哄哄的‘太阴膏’仔仔细细地擦净了,又替他穿上衣袍。 整顿好衣袍,韩若壁站起,轩眉攘腕,豪气飞扬道:“我还没认输,莫非蓝神医已认输,想就此不治了?” 他的声音十分虚弱,可气势却不曾稍减。 蓝诸一翻眼,嗔怪道:“谁认输了?!” 韩若壁笑道:“这才对嘛。你把我赌的半条命又给治去了半条,怎么着也要连本带息还一条回来给我才行。” 沉思良久,蓝诸道:“若非‘太阴膏’不够阴寒,断不至如此。” 黄芩问道:“莫非没有比‘太阴膏’更为阴寒的东西?” r>  蓝诸迟疑道:“这......倒不是没有......只是......“ “老爷,您可是想起了那颗珠子?” 一个温柔的女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只见‘百花露’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她向三人稍稍施礼,而后道:“‘罗汉果’说老爷忙的一天没吃东西了,叫我来看看。” 听话听音,黄芩立刻追问她道:“什么珠子?” ‘百花露’望向蓝诸。 蓝诸道:“但说无妨。” ‘百花露’道:“四年前,我陪老爷出山看诊,经由‘金碧山庄’的公冶庄主介绍,到凤凰山上的彝寨,替土司的儿子医治顽疾。当时恰逢寨里的‘火把节’,家家门口都扎着小火把,寨子中间竖着大火把,就等到了晚上全部点燃,大家好欢聚一堂。土司很好客,留我们参加了当天的欢宴。那天参加的人很多,有些是寨里的族人,有些是寨外的客人,十分热闹。老爷总是瞧向对面静静坐着的一个陌生少年。我问老爷为什么瞧他,老爷说那少年脖子上挂着的一颗珠子很是特别。我也瞧了瞧,却没瞧出有什么特别之处,可老爷说,那是天下间至阴至寒的宝物,难得一见。” 言毕,她又望向蓝诸。 韩若壁好奇道:“什么宝物?” 目光里闪现出几许贪恋之色,蓝诸道:“月出皎兮,华光寒兮,至阴肃肃,出乎于天......那是一颗未经琢磨、不曾炼制的‘月华珠’。” 韩若壁目光闪动,道:“听起来就是个了不得的宝物啊。” 蓝诸无限惋惜道:“我本有意花大价钱向那少年买来,但他不肯卖,说是家传的珠宝,多少钱也不卖。唉,可惜了那颗‘月华珠’落在了平庸之人手里,就只能变成一件无用的珠宝了。” 接着,他又补充道:“一般人是没法子激发出‘月华珠’里蕴含的月华阴气的。所以啊,是不是宝物,也得看落在什么人手里。” 脑子里各种念头转来转去,黄芩忽然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蓝诸所说的‘月华珠’,还有那个陌生少年,会不会和徐知州托付给他的事情有关?转念,他又一想,可红云曾说过那个赎了杨松的苗王土司来自苗疆,而凤凰山就在‘金碧山庄’边上,分明是湘西境内...... “有了‘月华珠’,就能治好我的伤?”韩若壁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黄芩当即断了这些想法,静待蓝诸的回答。 蓝诸道:“十分把握也许不敢说,但至少有八分。不过,那珠子我也只在四年前见过一次,现在在哪里已无从知晓,要在一月之内找到它,简直是异想天开。” 凝目寻思了半晌,黄芩道:“不管怎样,总要试一试,不行的话,我就去一趟凤凰山。” 说这话时,他心里也很没底,毕竟就如蓝诸所言,那个陌生少年和他的那颗‘月华珠’,是四年前出现在凤凰山的彝寨里的,现在人和珠子在哪里,实在难说得很。但既然已经没有了别的办法,那么无论希望多么渺茫,他也必须试一试。 黄芩相信,只要有线索可寻,他就一定能找到那颗‘月华珠’,想尽办法把它带回来,因为,目下它就等于是韩若壁的命。 沉吟了一阵子,蓝诸道:“眼下,也只能这样了。你去凤凰山的彝寨里寻一寻,看有没有‘月华珠’的线索,我这边也会想想还有没有别的法子医他的伤。” 黄芩点头道:“明日一早我就出发。” 蓝诸面色凝重道:“我给你一月为限,一月之内,无论寻没寻到‘月华珠’,都必须赶回来。” 第398章 黄芩一愣,道:“若是寻不到,赶回来有何用处?” 蓝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如果那时候,你还不能赶回来,也就不用回来了。” 黄芩神色一暗,心道:他这话的意思,莫非是让我赶回来见韩若壁最后一面? 深思了片刻,蓝诸忽然笑道:“对了,昨日你们提到的那个苗女,对韩若壁的内伤颇有益处,若是能得她相助,也许......会别有奇效。” 不知为何,黄芩觉得他的笑有些猥琐。 想起此前离那个苗女越近,就越觉身上舒服,韩若壁不禁疑道:“有甚奇效?” 蓝诸连咳数声,道:“这个,这个......恐怕......那倒是要看她的意思了。” 黄芩听了,心里感觉怪怪的。 之后,他向蓝诸讨要了几粒‘火梨子’带在身上。蓝诸交待了他一些事项后,就和‘百花露’一起去吃食了。 房内,只剩下黄、韩二人。 黄芩道:“你一日滴水未进了,也该去吃点东西。” 此刻,韩若壁的眼中才流露出一丝抑郁之色,道:“好汉就怕病来磨,若是一刀一剑砍过来,当真没什么,这般日日熬忍,确是有些难耐了。” 黄芩道:“砍过来的刀剑,一下子挡不住,不是受伤就是没命,能有熬忍的日子,再难耐,也还有机会。你熬忍,我陪你熬忍,你难耐,我一起难耐。” 韩若壁道:“这话,你须记着,改天忘了,我可不饶你。” 转眼,二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 旦日,黄芩收拾妥当,与韩若壁告别,又叮嘱蓝诸就算想出了法子,若是把握不大,也不要胡乱试行。之后,他匆匆出了‘魇伏谷’,疾步而行,就欲下山兼程往‘凤凰山’去。不想,才行至雪峰山的山脚下,就见径前跳出一名女子,挡住了他的去路。 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苗女熊传香。 黄芩一怔,硬硬道:“怎么是你?你待怎样?” 熊传香努唇胀嘴,道:“会说的惹人笑,不会说的惹人跳。你怎的如此不会说话?” 黄芩含含糊糊地‘嗯’了声,道:“你怎知我会在这里出现?” 熊传香道:“我的那只蛊子瞧见过你,就能记得一段时日,是以,你出来时,我便知道了。” 黄芩道:“你没走远?” 熊传香道:“为了等你们,我打算留在雪峰山周围。” 黄芩心下为难,暗忖道:她此来定是为了先前之约。 熊传香翻一翻眼,道:“既然你已经出来了,就领我去‘金碧山庄’吧。” 黄芩摇头道:“下次吧,这次我有急事,不能领你去。” 熊传香面色转厉,道:“你说话不算数?” 从包囊里取出两粒‘火梨子’递给她,黄芩道:“我那位朋友还在谷里医伤,我这次出去只是为了替他找一味药引子,很快就回来。下次,等他伤好了,我们一起出来时,定将姑娘领到公冶庄主的面前,决不食言。” 熊传香收了‘火梨子’,看了看黄芩,又想了想,道:“你要去哪里寻药引子?” 黄芩道:“凤凰山。” 熊传香道:“凤凰山不就在‘金碧山庄’附近吗?不必等下次了,这次,你顺道领我去就好了。” 黄芩道:“不好。” ‘金碧山庄’离‘凤凰山’虽近,但一个月的时间本就极为有限,黄芩此行是去凤凰山查寻‘月华珠’的下落,还不知是否顺利,要花费多少时日,是以当然不宜分心他事。另外,熊传香要去‘金碧山庄’一事本就大有蹊跷,黄芩又岂会感觉不出?是以,他知道那定是桩麻烦事,熊传香也定是个麻烦人,绝计不方便在此种时候沾上手。 熊传香怪笑一声,道:“你说不好便不好了?这一趟,我跟定你了。” 暗里,她想:蛊子识人定位的能力仅限于方圆三里以内,且只有十来日的功效,现下若是放黄芩离开,万一他就此不回来了,自己的蛊子又不识得韩若壁,很容易错过,却要到哪里找他们领自己去‘金碧山庄’。 黄芩淡淡道:“只怕你未必跟得上我。” 熊传香道:“我见识过你的轻功,自知撵不上你。不过,你别忘了,方圆三里之内,我可是有法子知道你的行踪的。” 黄芩道:“你跟得上也没用,我不会去‘金碧山庄’的。” 熊传香一昂头,道:“无妨,我有的是空闲,就当陪你走一遭‘凤凰山’,然后再送你回来‘雪峰山’。” 瞧出了她的心思,眼见甩又甩不掉,打又打不得,黄芩只得冷声威胁道:“总之,莫要坏我的事,否则休怪我翻脸教训你。” 闻言,熊传香恼意顿生,暗忖:你有多大本事,竟敢如此小看我?咱们走着瞧! 原来,她身为巫祝,在苗人中的地位自不用说,周围人对她向来是敬畏有加,行事、说话均不敢造次,就怕稍有不慎得罪了她,被记恨报复。是以,她早已习惯了顺言顺语,受不得这般威胁。眼下,黄芩的这一句话,便算是把她罪了。 不过,心里虽恼,面上,熊传香却只是阴晦地笑了笑,道:“我坏你的事做什么,又没甚好处。一起走吧。” 说罢,她让开了道。 黄芩在前,她在后,二人一言不发地上路了。 ☆、第18回:来匆促徒劳往返入彝寨,去茫乎另辟蹊径寻他谋 凤凰山上的彝寨建在半山腰上,远远望去层层屋舍,片片梯田,隐于一座如黛青山之中,别有一番远离尘嚣的静谧。 这日,黄芩和一直跟在身后不远处的熊传香进到了山里,去往彝寨。 还没到寨子门口,就见两名彝人模样的精瘦汉子,身披长度及膝的黑色羊毛斗篷,大踏步迎上前来,一边迅疾拔出腰间所佩彝刀,一边神色警觉地注视着黄芩。其中一个黑皮长脸的汉子,以生硬的汉语喝问道:“站住!干什么的?!” 他发觉来的是个汉人,因而以汉语警告。 第399章 瞧出这二人就是彝寨守门的护卫,黄芩停下脚步,平静道:“我想进寨子里,求见安苏其土司大人。” 另一个四方脸的汉子疑惑地瞧他两眼,斥问道:“你怎知我们土司大人的名字?难道识得他?” 斜眼瞧了瞧他,黄芩反诘道:“你说呢?” 那人见状,不禁以为他是识得土司的。 其实,黄芩哪里识得,不过是土司上次派人送火狐皮给公冶修时,公冶修曾提及过安苏其的名字,被他听在了耳中。 四方脸的汉子语气转为平和道:“你改日再来吧。从昨日起,我们就封寨了。外面的人不准进寨。” 黄芩摇头道:“不行,我有急事要面见土司大人。” 心下,他暗疑道:不知寨里出了什么大事,需要封寨这般严重。 迟滞了片刻,黑长脸的汉子道:“见土司大人是想都别想了。你有急事便说出来,最多我们帮你通传一声。” 黄芩道:“没见到土司大人,不方便说明。” 他的急事又岂是通传一声,就能解决得了的? 两名汉子相顾一眼,四方脸的迈前一步,峻拒道:“你走吧,我们土司不见外人。” 话里没有任何商量回旋的余地。 黄芩双目如电,凝视对方,缓缓道:“要是我不走呢?” 两名汉子横刀立于胸前,黑长脸的威胁恫吓道:“不走?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赶你走了!” 睨了眼他们手中的彝刀,黄芩道:“只怕你们赶不走我。” 四方脸的好生不服气,道:“怎么?你还想硬闯不成?” 黄芩微微颔首,道:“没错。这一趟,我是打也要打进你们寨子里去的。” 他的语气并无半点居高凌下,锋芒逼人,只象是在陈述一个不可避免的事实。 这时,跟着黄芩的熊传香已悄没声息地到了近前,冲那两名汉子翻了翻眼。 见到她,不知为何,那两名汉子仿佛见了鬼一般,俱面露危悚之色,忙不迭地退后了几大步。 黑长脸的惊惧不已,声音走了调儿般道:“她......她是巫祝!” 又瞧了眼黄芩,他‘哎呀’了一声,紧接着恍然道:“他们定是那批贼人里的!......那批贼人就要来了!快叫人来!” 四方脸的迅速从腰里取出一片木叶放至唇间,鼓起腮帮子,发力一吹。 当即,一声尖锐刺耳的长啸冲天而起,在四周的林木间回荡不止。 黄芩心道:看来,他是想以此种声音招唤帮手了。 转头仔细打量了一番熊传香,他又心生疑异,暗想:那彝人口中的‘贼人’是些什么人?莫非这苗女与‘那批贼人’真有甚关系?无论如何,我此番怕要受她牵连了。 可熊传香却是一脸莫名奇妙,不知所措的表情。转而,她又颇为不信任地瞧向黄芩,似乎以为黄芩才是和‘那批贼人’有关系的人。 摸不清状况之下,黄芩决定暂且不做打算,只静观其变就好。 没有一会儿功夫,寨门洞开,从里面奔出两队训练有素的彝人汉子,个个提刀拎棒,背弓带箭,神色凛然。 寨门复又合上了。 两队人中,一队于寨前排开阵势,严密守备,大有森严壁垒之态;另一队则冲上前来,风驰电卷般将黄芩和熊传香团团包围在了当中。 对于快步流星冲上来的为首之人,黄芩有了种似曾相识之感。而那人瞧见黄芩时,面上表情微显困惑,想是也觉得眼熟。 顿时,黄芩想起来了,他正是送火狐皮给公冶修的彝人男子。 那人转向四方脸的汉子,沉声问道:“日则,怎么回事?” 显然,他瞧见外面既无打斗闹事,又无危险临头,除了两个陌生人站在场中,没有任何异样,是以对日则吹响木叶示警一事颇为不满。 被唤作日则的四方脸汉子有些委屈道:“是俄里让我叫人的。” 他口中的俄里显然是那个黑长脸的汉子。 俄里惊魂稍定,道:“立色,他们想要硬闯进寨子里去。” 原来,那个明显比他们地位高些的汉子叫立色。 瞧向黄芩,立色厉声道:“你们想硬闯寨子?” 没等黄芩回答,熊传香已抢前一步,质问俄里道:“他是不是贼人,我不知道。可我什么话都还没说,你凭什么当我是贼人?!” 舍了黄芩,立色来到俄里身边,似乎也在等他回答。 俄里倒握住刀柄,冲立色行了个礼,神色肃穆道:“瞧她的样子,就知道是个巫祝了。土司大人交待过,说那批贼人里有个会放蛊的巫祝。我想,天下间哪有这般巧合的事情,所以,就料想他们是那批贼人派来的,不是充当前哨,就是刺探情况了。我怕门口人少,变故突生时,反应不及,出于谨慎考虑,才让日则吹响了木叶......“ “好了。”立色一听就不奈烦了,打断他道:“放蛊伤了土司大人侄儿的巫祝是个男人,而且年纪不小了,怎会是这位姑娘?!” 俄里愕然,道:“这......土司大人没说清楚,我只知道是个巫祝,又不知道是男是女......“ 冲俄里使了个眼色,立色喝了声:“闭嘴!算了!” 他总不能去怪安苏其土司没有交待清楚吧。 熊传香翻了翻怪眼,得理不让人道:“既然是错怪了,还不向我赔理?” 上下左右瞧了瞧她,立色问道:“姑娘可是炼蛊的巫祝?” 第400章 熊传香点头道:“不错。” 见她的眼仁奇特,且腰间没有一般巫祝装带蛊虫的瓦罐,立色猜想她的蛊术定是极其厉害。 当即,他命令俄里和日则,道:“还不快向这位姑娘认错?” 二人虽则心有不甘,但也不敢违抗命令,于是马马虎虎地认了个错。 熊传香倒也欣然接受,感觉满意了。 转眼,立色道:“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熊传香道:“我姓熊名传香。” 立色又问道:“姑娘来我们彝寨有何事?” 熊传香一指黄芩道:“我没事,他有事。我跟着他来的。” 对于黄芩,立色似乎不甚关心,又对熊传香道:“我瞧熊姑娘的蛊术定是高强得很,不知道懂不懂得除蛊?” 口角托出一丝冷笑,熊传香道:“你是瞧不起我吗?我们炼蛊之人靠蛊吃饭,哪有不懂得除蛊的?” 立色连连摇手道:“不敢不敢。只是我们土司大人的侄儿被人放蛊伤了,眼下昏迷不醒,土司大人正四方求治无门,如果姑娘能进去寨子里,施予援手,帮忙治一治,我们定然感激不尽。” 瞧了眼黄芩,熊传香心道:明明他有事要进寨子,却进不去,我没事,寨子里的人倒找到我头上,求我进寨子,这当真有趣极了。 想到这里,她索性拿起乔来,头一昂,鼻子快要顶到天上去一般,道:“我凭什么替他治?” 立色诚恳道:“如果姑娘能令土司大人的侄儿有所好转,土司大人定有丰厚的礼物、银钱馈赠。” 熊传香笑道:“侄儿侄儿,是侄,不是儿。怎的你们这位土司对侄儿快赶上对儿子好了?” 立色道:“我们彝人家有句话叫‘外侄的一百根头发里,倒有五十根是舅舅家的’,侄舅关系极为亲密,土司大人对侄儿和对自己的儿子一样好。” 熊传香道:“如果要我治,势必要我进去寨子里了?” 立色道:“那是当然,否则如何治?” “喂,”熊传香故意招呼黄芩道:“你说,我是治,还是不治?” 黄芩讶异道:“问我?” 熊传香意图不明道:“想进去寨子里的人又不是我,不问你,问谁?” 黄芩道:“我若说治,你便治?” 熊传香怪笑一声,道:“那可未必。”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也许,黄芩说治,她不肯治,黄芩说不治,她反倒要治了。 自知没有左右她主意的本事,黄芩道:“你看着办好了,若是愿意替他治,我们便一同进去。毕竟,这边的事早日了结,你想办的事,也可早日办成。” 他心道:能不动用武力自然最好,若是没法子,该怎样,便怎样。 想了又想,熊传香暗道:土司都是有钱有势的,此番若替他的侄儿除蛊成功,相信报酬颇丰。我的‘火梨子’已然不多了,以后还需花大价钱去买,绝不能因为意气用事,同他做对,而放弃了大好的赚钱机会。 想罢,她点头道:“好吧,我就进去治治看。” 立色得闻此言,匆忙领着二人进去寨子里了。 进得寨中,二人瞧见一排排、一列列的泥巴房子距离极近,几乎户户相连。房子的顶部都极其平坦,高度也差不多,仿佛只要抬一抬脚,就能从一家的屋顶,迈上另一家的屋顶。泥巴房子的外墙边还安放着梯子,似乎是为了方便大家爬上爬下。 立色带领二人爬上近前的一处屋顶,而后一会儿向前,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地通过众多屋顶,健步如飞地走了起来。 上面的视野极佳,只要举目四望,便可将整个寨子尽收眼底。 走在屋顶上,黄芩只觉脚下被夯实的黏土柔软而富有弹性,莫名一阵惬意,不禁赞道:“这房子可真够特别的。” 立色边走边自豪道:“这是我们住的房子,叫做‘土掌房’。” 回头瞧了眼黄芩,他又道:“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黄芩道:“你送火狐皮给公冶庄主时,我也在场。” ‘啊’了声,立色拍了一下脑袋,笑道:“你这么一说,我便想起来了。原来你是‘金碧山庄’的庄客。” 黄芩道:“算是吧。” 转而,他问道:“寨子里可是出了什么事?” 立色叹一声,道:“说来话长,一会儿你问土司大人好了。”转瞬,他又象是忽然意识到什么一般,问道:“莫非你这些日子不在‘金碧山庄’?” 黄芩道:“不在。” 立色‘哦’了声,道:“难怪你不知道了。” 黄芩得闻此言,心底疑云骤起,暗道:莫非彝寨封寨以及土司侄儿被巫蛊所伤,和‘金碧山庄’有甚关系? 他们说话的当口,熊传香只是听着,并未插嘴发问。 现下,她已可确信黄芩是认识‘金碧山庄’的庄主公冶修的,之前并没有诓骗于她。 走过十来个屋顶后,几人瞧见近前的一个屋顶上守有四名全副武装的彝人护卫。 瞧见来的是立色,他们只是打了个招呼,没有加以阻拦。 立色带着二人迈上这处屋顶,又从外墙边立着的一把梯子上先后爬了下去。 下面是一个挺大的院子,共有五间屋,和屋顶上一样,有四名护卫守备着。 第401章 立色向其中一名护卫耳语了几句,那名护卫便将三人领到正中间的一间堂屋门口等着,然后自己进去通报了。 很快,他出来说土司大人请三人进去。 得了许可,立色弓着腰、低着头,领二人进到屋内。 只见里面光线黯淡,左墙边的地上挖有一个小坑,四周垒上鼎形的砖石,设了一个火塘。现时,火塘里没有火,上面支着一口大锅。锅的上方,以竹蔑编织成索,吊着一个铺了竹条的木架,瞧上去是撤下锅后,拿来烘烤肉食以便待客用的。靠近火塘的地上还摆着一只竹盆,里面放满了盐巴、花椒、辣子、蒜头等各种东西。 经过火塘时,立色低声嘱咐身后二人不要跨越火塘。 黄芩心想,这大约是彝人的某种风俗,若是不甚跨越,便是不吉利了。 “无酒不成礼。客人来了,怎能没有酒?”一位身材微显矮胖,精神矍铄的老者从木漆桌后站起身来,眯着眼,大声道:“立色,快拿咂酒过来待客。” 瞧他身上的那件深蓝色镶边,湖蓝色为底,绣着四爪金龙的官服,就知道必是此地的土司安苏其无疑。 立色应了声,出去了。 黄芩道:“土司大人太客气了。” 安苏其热情洋溢地笑道:“汉人贵茶,彝人贵酒,这是起码的待客之道。客人若是不喝,便是看不起主家。” 眨眼的功夫,立色抱了一只酒瓮进来,摆放在桌上,又插上两根空心细竹管到酒瓮里。< br>  安苏其示意黄芩和熊传香坐下咂吸饮用。 黄芩吸了几口,感觉酸甜之中带了点儿微辣,独具风味。 熊传香跟着也吸了几口。 稍后,安苏其问黄芩道:“这位朋友,听说你有事要面见我,是何事?” 黄芩道:“我来,只是想问土司大人一件事,还望土司大人能够告之。” 安苏其呵呵笑道:“只为问我一件事?” 黄芩点了点头。 这时,熊传香忽然叽里哇啦地说起话来。 她说话的嗓门很大,不像是自言自语,但眼睛只盯着门外,是以弄不清是对谁说话。 黄芩一个字也听不懂,怀疑她说的是苗语。 安苏其面色微动,似是考虑了片刻,也用同样的语言回了几句话。 显然,他不但听得懂,而且还能说。 熊传香冲黄芩得意地笑了笑。 黄芩问道:“你们刚才说什么?” 眨了眨眼,熊传香道:“原来你听不懂苗语啊。” 黄芩道:“是听不懂。” 熊传香笑道:“我只是询问一下土司大人侄儿的伤情。土司大人见我用苗语问他,便也用苗语回答我了。” 这话听起来似乎无懈可击,但黄芩却心下一阵不定,觉得她突然以苗语说话,不会这么简单,极可能有某种不可告人的意图。 紧接着,熊传香颇为郑重地,又以苗语对安苏其说了几句话。 安苏其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黄芩忽然产生了一种怀疑。 他想,不管熊传香第一次以苗语说话的内容,是不是询问土司侄儿的伤情,都十分可疑。因为,伤情怎样,医治时一看便知,此刻特意加以询问,岂非多此一举?是以,熊传香这么做,也可能只是以此为幌子,目的是试探自己是否听得懂苗语。经过试探,她发现自己不懂苗语之后,才第二次使用苗语向安苏其说了什么。 第二次说的是什么? 她特意用苗语,是有什么话不愿意、不方便被自己听到? 还是她有什么别样的图谋? 黄芩猜不透。 他笑了笑,干脆直接问熊传香道:“这一次,又说的什么?” 似乎根本不想隐瞒,熊传香张嘴就道:“我对土司大人说,如果可以治好他的侄子,馈赠的礼物我不要,只希望能多给些银钱。” 转瞬,她诡秘一笑,冲安苏其道:“土司大人也答应我了。是不是?” 迟疑了一刹那,安苏其点头算数。 不待黄芩多想,他已道:“朋友,你刚才想问我什么?” 神思不定了一瞬,黄芩道:“我想问一个人的下落。” 安苏其坐回桌后,道:“什么人?” 黄芩道:“蓝老先生,土司大人可还记得?” 安苏其含笑道:“当然记得,他可是四年前替我儿子医好了顽疾的神医。你想问他的下落?” 黄芩道:“不是。” 顿了顿,他继续道:“那年的火把节上,有一位脖子上挂有一颗珠子的少年坐在蓝神医的对面。我想问那位少年的下落。” 皱眉寻思了片刻,安苏其欠了欠身,无奈笑道:“汉人敬官,彝人敬火,我们很看重火把节,因而每年的火把节,都是许多人一起参加,里里外外加起来,能有好几百号人,别说是四年前,就是去年参加火把节的人,我也没法一一记住。“ 第402章 彝人慷慨大方,热情好客,待客从来不嫌多,他这么说倒也并非没有道理。 黄芩不死心,又追问道:“你再想想看。火把节十分热闹,大家定是载歌载舞,可那少年却是一直静静坐着的,应该颇为醒目。莫非就一点儿印象没有?” 装出使劲想了又想的模样,安苏其唉声叹气道:“都已是四年前的事了,再有印象怕也忘光了。” 说完,他又冲黄芩抱歉地摇了摇头。 黄芩垂首无语,心里一阵挣扎。 之后,安苏其让立色领着熊传香去自己侄儿家里,也好尽早替伤者查看、医治伤势。 接下来,屋里只剩下他和缄口不言的黄芩二人了。 安苏其正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一片沉闷的安静。 忽然,黄芩喃喃自语了起来。 说是喃喃自语,他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安苏其,分明是说给对方听的。 令人费解的是,他嘴里说的并非汉语,而是苗语。 不但是苗语,还是刚才熊传香嘴里说过的话,以及安苏其的回答。 安苏其的目光一阵炫乱,心头不由一震。 继而,黄芩严正道:“我不懂苗语,但只要费点心思,还是可以原封不动地记下你们所说的话的。所以,若是想弄清楚,迟早能知道。” 听言,安苏其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 黄芩继续道:“那个少年的下落,同我一位重要朋友的生死有关,是以,我不想因为一些小误会,引起不可收拾的后果。不知土司大人可能明白我的意思?” 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就是警告安苏其,他不是个容易被糊弄的人。 屋内的气氛变得极其尴尬起来。 为了缓解这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尴尬,安苏其叫人唤来一名穿着镶边大襟上衣和多褶长裙的妇人。 那妇人将火塘里点上火,把大锅端去一边,取下头顶上的木架放在跟前的地上,又拿来一条腊猪腿,看上去是准备烘烤腊肉,用以待客。 然后,她自腰间拔出一把小刀。 这把小刀,瞧上去并不锋利,甚至有些钝滞,或许已经用了许多年,主人却因为怕麻烦而没有打磨、更换。 紧接着,她用力切了几下猪腿,却是什么也没能切下来。 黄芩上前道:“这种粗活,不如我来替你做吧。” 那名妇人愕然地瞧向安苏其。 虽然不明其意,安苏其还是挥了挥手,示意那名妇人照着黄芩说的做。 黄芩左手拿过猪腿,右手接过小刀,行至木架边站定。 耐人寻味地望了眼安苏其。 骤然间,黄芩持刀的手腕疾速翻动起来。 他手上的动作本就极小,又快得好似蚊蝇震动翅膀,因此安苏其根本瞧不见他的手,以及手上的刀,只能瞧见一片眼花缭乱之中隐有模糊的刀光闪现。 那把不好用的刀到了黄芩的手中,竟似吹毛利刃,泼风也似地切削猪腿如入腐土。在连片的、有节奏的‘倏倏倏倏’之声中,一张张薄如宣纸的肉片如落英缤纷般,散落于他脚前的木架上,高高堆起。 待到刀光敛去,旁人再看时,黄芩左手上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腿骨了。 腿骨上没有一丝肉。 肉片里没有一针骨。 边上,那妇人瞧着,不自觉中吐出的舌头,半晌也没能缩回去。 安苏其则瞪目哆口仿如木鸡。 却原来,黄芩运刀已完全不依赖于刀锋的锐利,切削到最后时,掌控得当,娴熟自如,已是不必目视,完全以神驭刀,因而恢恢乎间游刃有余,每一刀都附着骨头切削猪肉,但又不伤及骨头分毫。 露过这一手功夫后,黄芩扔了猪腿骨至一边,道:“土司大人,好了。” 安苏其这才回过神来,心道:如此看来,这人不但不容易被糊弄,而且功夫了得,真正难以对付啊。 一想到这,他的心里便如同十五把铡刀铡草一般,七上八下了起来。 看来,黄芩这么做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只是想震慑一下安苏其,令他不敢诓骗自己。 挥手令那名妇人退下,安苏其亲自上前,从木架子上取了些肉片烘烤起来。 也许,只有做点什么,才能让他那颗跳得过快的心平稳下来。 过了很久,黄芩瞧着火塘里跃动的火苗,道:“我来之前,我那朋友还剩下一月的时光。这一月,应该够我到你这儿来两趟了。” 安苏其专心烘烤着肉片,没有接话。 黄芩沉声静气道:“我想,你不会希望我来第二趟的。” 这句话分明暗含威胁之意,但由他的口中说来,却甚为平淡自然,不仅没有半点咄咄逼人,还让人觉得十分诚恳。 是以安苏其没有发作,只是转过头,道:“你若是要来,我也担不住。不过,没事的话,还是别来了,陪着你的朋友比较好。” 沉默了片刻,黄芩道:“土司大人可否准许我去寨子里各处走走问问?” 第403章 将一盘烤好的肉片递给他,安苏其道:“现时不同往日,不方便由着你四处走动。这样吧,等会儿我让立色到寨子里各处问一问,看看还有没有人记得你说的那个少年。” 黄芩神情漠然地接过,只是放置于桌上,道:“现时因何不同往日?” 安苏其卷起一片肉,送入口中,嚼吃了下去,才道:“我担心那批贼人会跑来闹事,所以寨子里戒备森严,不容外人乱走。” 黄芩疑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安苏其凝目深思道:“前日是公冶庄主五十五岁的生辰,因为寨里有事,我没能亲自前去,无奈之下只得派了几个随从,带了些礼物,令我侄儿阿力威为代表去‘金碧山庄’表示祝贺。不料,那一日,不知从哪儿来的一伙贼人跑去庄上无理取闹,打死、打伤十数位庄客。阿力威是寨子里有名的神射手,一时瞧不过,就用弓箭射死了他们中的一人。不想,那伙贼人十分厉害,其中一个巫祝模样的男人,放蛊伤了阿力威。虽然,因为庄里的高手能人很多,他们最后并未能伤得了公冶庄主,但也把‘金碧山庄’掀了个底朝天。临到走时,那伙贼人还威胁说终要找上凤凰山的彝寨,为他们死去的兄弟报仇。” 黄芩讶异道:“还有人敢在‘金碧山庄’闹出如此大的动静?” 安苏其道:“这些都是送阿力威回来的随从们说的。阿力威在回来的路上就已昏迷不醒了,也没法问他,所以,当时的具体情况我并不知晓。不过,既然那伙贼人口出狂言,不管是真是假,总不能不予理会。是以,从昨日起,我便命令紧闭寨门,严阵以待了。” 其实,彝寨的实力远远比不上金碧山庄,那伙贼人连金碧山庄都闯得进去杀得出来,扬言要找上彝寨又怎能不让他心惊肉跳? 他正说着话,只听外面虚弱的一声唤“舅舅。” 一个彝人青年被熊传香搀扶着,来到门口处。 安苏其惊喜过望,立刻从木漆桌后几步抢至,扶住来人,激动的连声音都发起抖来,道:“阿立威......你这么快就醒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熊传香松开手,道:“本来才除去蛊,该好好歇息,恢复元气的,可他一醒来就急着要找你,我也没法子。” 安苏其一边扶阿力威坐下,一边对熊传香感激道:“姑娘当真厉害!” 熊传香道:“伤他的人炼的是青蛊,道行也不算多高,因此比较好除。” 阿力威瞧了眼黄芩。 黄芩向他点了点头。 安苏其让熊传香也坐下,然后介绍黄芩道:“这位朋友是和救治你的熊传香姑娘一起来的。我们正在谈论前日‘金碧山庄’的事。” 听到‘金碧山庄’,熊传香显出几分兴趣。 阿力威道:“那日的事真是怪异得很,那伙贼人也实是无理得很。我记得,就在大家向公冶庄主献礼时,忽然间,气势汹汹地闯进来二十来个贼人,里面大部分是汉人,瞧穿戴应该都是江湖上混的。为首的是个留着八字胡的汉子,为人轻率、鲁莽。他质问公冶庄主,庄里有没有一个胡子、头发全白了,带着把刀的疯颠老头儿。可不等庄主回答,他又放下狠话,说那老头儿杀了他们一拨兄弟,识相的就把人交出来,否则定叫喜气洋洋的‘金碧山庄’变成腥风血雨的‘阎罗宝殿’。在场所有人听言,都猜想他们铁定跟那个老头儿结下了极深的梁子,因而想要找人寻仇。对于寻仇一事,江湖人早已司空见惯,若是知道的,给个消息本也没什么。可他们这般盛气凌人的态度令得大家十分不满,若非看在庄主寿辰的面子上,好些人已忍不住要动手了。可能是顾及恰逢生辰,不想有不吉利的事情发生,公冶庄主忍气吞声,本着息事宁人的态度,告诉他们是有这么一个老头儿在庄里住过一宿,但那已是好几个月之前的事了。现在那老头儿并不在庄里,而且也不知去往何处了。” 他说的‘老头儿’,令黄芩想起了在苗疆把慕容长、俞高远一伙人连锅端了的,能发出‘离火之精’的神秘老头儿。如果那个老头儿是经过辰州,去的苗疆,那么会在公冶修的‘金碧山庄’里住上一晚,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可之后,那伙贼人并不肯就此善罢干休,又胡乱问了些有的没的的消息刁难公冶庄主,还一边打烂庄里的东西,一边出言侮辱庄主。庄主的公子受不了了,率先和他们中的一人打了起来。如此,本来碍于 庄主面子,不想在寿宴上生事的庄客们也耐不住了,和他们动起手来。见状,我也上前帮忙,射杀掉对方一人,后来,被一个巫祝样的男人放蛊伤了。” 因为一气而说了太多话,阿力威喘息了片刻,才又道:“走之前,那伙人声称,以后他们的买卖若是经过辰州,井水不犯河水,不许‘金碧山庄’里有人插手,否则,他们的手段,大家也瞧见了。另外,他们还威胁说要到我们彝寨里寻仇。” 听他说完,黄芩多方想了想,道:“那伙贼人未必会来彝寨寻仇。” 安苏其道:“为什么?” 黄芩道:“依我看,他们去庄里的目的,可能并非为着找那个所谓的老头儿。” 阿力威怀疑道:“难道那个老头儿的事,是他们胡诌出来的?” 黄芩道:“也不尽然。那人说的老头儿杀了他们一拨兄弟之事,也许是真的。他们可能恨透了那个老头儿,或许不至于想啖其肉,饮其血,但一刀杀之,图个干净的念头,还是有的。可是,一来,能凭一人之力杀了他们一拨兄弟的老头儿,定是不好惹的;二来,江湖人只要路过辰州,大多会去‘金碧山庄’寻个歇脚的地方,他们未必不知道那老头儿早已离开‘金碧山庄’往别处去了,是以,提那个老头儿的事,大约不过寻个契机闹事罢了。” 微有思考,安苏其道:“你的意思是他们有可能寻那老头儿是假,借机挑事显威风是真?” 黄芩道:“不错,或许,他们的目的大抵不过在公冶庄主,以及庄上的所有江湖客们面前露一露锋芒,显一显威风,展示他们的粗暴、难缠、凶狠。” 感觉匪夷所思,阿力威道:“可这种简直等同于挑庄的行为,能给他们带来什么好处?他们可也死了好几个人。” 黄芩道:“好处就是他们口中的‘买卖’。” 至于这‘买卖’是什么,他已是心里有数了。 那必然是丧尽天良的、强抢民女贩卖为娼的买卖了。 之前,黄芩曾听何之章转述俞高远的话,说他们惨遭那疯老头重创后,已无甚人力,只能向上头要求派遣增援。眼下看来,他们的增援想必是到了,而且极可能为首之人还打算把原本没甚势力的辰州,作为他们转运抢来女子的一个重要据点,这才会寻事打上‘金碧山庄’,给对方一个下马威。 阿力威问道:“他们也没说是什么买卖啊?” 黄芩道:“妙就妙在这里。他们不说明是什么买卖,‘金碧山庄’只当他们不可理喻,但经此一役,以后见到他们的人在辰州,只要互不相犯,连他们做的是什么买卖,怕也不大愿意过问了。试问,谁愿意无端招惹一帮疯狗?而他们此次挑庄,虽然打死、打伤了不少庄内人,但杀伤的不过是些庄客,同时也付出了差不多的代价,是以和‘金碧山庄’倒是没结得多深的仇怨。” 他又瞧向安苏其,道:“那领头的能有如此深谋,绝不似你说的轻率、鲁莽,因此,我不信他会做出带人来彝寨寻仇这种没有好处的事。” 安苏其微微点头道:“你说的有几分道理,不过我出于谨慎考虑,还是会封寨一段时日。” 黄芩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表示与己无关。 如果没有韩若壁受伤一事,他本该马上去到‘金碧山庄’,向公冶修查问那批贼人的下落,可能不必去到曲靖府南宁县的‘安泰客栈’,就可追查到这桩案子的踪迹,从而弄清楚这路贼人与贩卖苗人妹子到‘莺苑’的人伢子,是不是一伙的了。 可是,现在他什么也做不了。 其实,不是做不了,而是提不起兴趣做。 虽然,他想着这桩案子,分析这桩案子,但在韩若壁生死难测的时刻,实在是没兴趣置身其中了。 但是,即便没兴趣置身其中,线索到了眼前时,他又忍不住想着这桩案子,分析这桩案子...... 这种感觉,真是矛盾极了。 不过,因为分得清轻重,这种矛盾还不至于到达令他痛苦的承度。 继而,他道:“土司大人,有关那少年的下落......” 不待他把话说完,安苏其就笑道:“这个,你放心。” 话一说完,他就当着黄芩的面,让人叫来了立色,叮嘱他去把寨子里的人问个遍,看有没有谁记得四年前的火把节上,有过那样一位少年。 第404章 立色领命而去。 安苏其又让人送阿力威回去休息,之后对黄、熊二人道:“马上就是晚饭时候了,我让人带你们去吃喝的地方。” 熊传香站起身,点头说好。 黄芩却坐着没动。 安苏其笑道:“朋友,要把寨子里的人问个遍,总需要些时候,你坐在这里等,也只能是干耗,倒不如先去吃喝一些吧。” 黄芩想想也是,就和熊传香跟着来人去吃喝的地方了。 这一顿晚饭十分丰盛,有白水煮乳猪、荞粑、面糊酸菜肉等等。熊传香是吃了个肚儿圆,黄芩却似味口不佳。 等他们吃完饭,回到那间堂屋时,立色已经站在安苏其身边了。二人的表情俱十分严肃。 黄芩心怀忐忑,拱了拱手,问道:“怎样?” 不着痕迹地瞧了眼熊传香,安苏其颇为遗憾道:“都问过了,有几个人还依稀记得四年前的火把节上确有那样的一位少年,但面生得很,不知他是打哪儿来的。可以肯定的是,他不是我们寨子里的人。” 黄芩死死盯着安苏其的眼睛,似乎在不停地衡量他这话的真实性,以及该不该相信他。 安苏其又道:“每年火把节时,寨子里都会来许多客人,有些是受邀前来,有些则是顺道来的。这些客人中,近的有‘金碧山庄’附近的,远的能到苗疆那么远......总之,我说的是实话。” 他的表情不似说谎。 他说的也很合情理,不似有假。 黄芩想不信,但又不得不信。 顿时,他的心凉了半截,只觉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无处可去,无法可想。 其实,就算问出了那少年的去向,从而得知‘月华珠’在哪里,有没有可能在一个月之内寻来送去‘魇伏谷’,也仍是个未知数。 接下来,黄芩只是面无表情地、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呼天喊地,也没有咆哮怒吼,更没有向隅而泣,就好像经历过了重重的打熬,连所谓绝望的表现,也只能是淡淡的了。 旁人什么也瞧不出来。 可是,黄芩自己仍能感觉得到,胸腔里那颗原本火热地跳动着的心,象是忽然裂开了一样疼痛,但转瞬又被冻结住,仿佛一沟没了希望的死水,再也吹不出半点漪沦。 不过,当人没了希望,濒临绝望时,老天爷常常会给出另一条路,虽然这条路未必可靠。 良久,黄芩将目光转至熊传香身上。 被人以一种瞧着救命稻草般的目光瞧着,熊传香感觉一阵不自在。她开口道:“做什么盯着我?” 移开目光,黄芩道:“没什么。” 从‘魇伏谷’出来前,蓝诸说的话不清不楚,以至于他并不知道这个炼蛊的苗女是不是真能帮到韩若壁。 但是,也是因为蓝诸的话,他才没和熊传香撕破脸,由着她,跟自己来到了凤凰山。 现在,黄芩想:至少值得试一试。 因为时候不早了,二人被安排在寨里歇下。其后,安苏其土司又给熊传香送来了许多银钱,并就她替阿力威除去巫蛊一事,再次表示了感谢。 这一晚,熊传香睡得极其香甜,黄芩却是一夜未眠。 次日一早,二人踏上了返回雪峰山的路程。 这一日,风出奇得大。 雪峰山的山脚下,熊传香大方地摆了摆手,道:“你进去山里吧,我们后会有期。” 伫立了好一阵,黄芩道:“这一趟,我没能找到药引子。” 搓了搓被风刮得有些发木的脸,熊传香道:“我可管不了这些,就算那个叫韩若壁的没了药引子,医不好伤,死在‘魇伏谷’里,稍后你去通知他的亲朋好友前来奔丧时,也要领我去往‘金碧山庄’。” 听她说得冷酷,好似事实就在眼前一般,黄芩压下心头窜起的火气,道“你和我一道进山吧。” 熊传香疑道:“为何?” 黄芩道:“蓝神医说,也许,你对他的伤有所帮助。” 熊传香‘哈’了声道:“我对他的伤能有什么帮助?” 黄芩道:“这个我也不知道,是以请你和我一道进山,也好当面问一问蓝神医。” 淡蛾微挑,熊传香道:“我若是不答应呢?” 默想沉思了一阵,黄芩道:“你要怎样才肯答应?“ 熊传香怏然不悦道:“你怎知我想谈条件?” 黄芩道:“那你想是不想?” 发出连串的枭笑声后,熊传香两手一拍,道:“我想。” ☆、第19回:六阴绝地藏魇伏谷奇秘,流冰寒泉葬尾火虎之心 当即,黄芩问道:“你说吧,什么条件?” 短叹一声,熊传香道:“怕只怕你做不到。” 肚里稍作寻思,黄芩道:“若说马上领你去‘金碧山庄’,我确实做不到。” 须知,他这一趟跑去彝寨,虽不曾寻到‘月华珠’的下落,可一去一回还算顺利,并不曾发生什么耽搁行程的事,但即便如此,也已花去半月功夫。若是再跑一趟‘金碧山庄’,不管在途中,还是在目的地遇上什么麻烦事,半月之内都极可能赶不回‘魇伏谷’,那便是把韩若壁剩下的时日消耗光了。真到那时,任是熊传香身赋异能,可以救得了韩若壁,也是为时已晚。是以,黄芩知道,‘金碧山庄’目前仍是去不得的。 见他会错了意,熊传香疾笑嗌嗌道:“我有那么傻吗?如果只是要你马上领我去‘金碧山庄’,之前卖‘火梨子’给你们之事,不等于白做了好人?” 第405章 黄芩道:“那你想怎样?” 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熊传香道:“我的条件不由你,只由蓝神医,所以全看你能否说服他。” 黄芩大为不解道:“关他何事?” 熊传香道:“我要把肚内的‘雪蛤蛊’炼到最高境界,如果你能说服他帮我,我便答应随你进山,帮你的朋友韩若壁。否则,一切免谈。” 原来,她炼的蛊是‘白蛊’中极为罕见的‘雪蛤蛊’。 黄芩难以置信道:“蓝神医又不是什么巫祝,如何能帮你炼蛊?” ‘哼’了声,熊传香拉下脸道:“我说能帮便是能帮。怎么,你不信我?” 黄芩道:“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你拿一件不着边际的事来和我谈条件,我就算是应下了,也是无法做到的。” 他以为熊传香故意这么说,是为了令他断了请她入山相助的念头。 知道不说清楚,对方无法相信,熊传香神态诡谲道:“你可知道这座‘雪峰山’上的毒瘴,其实是些性喜阴寒的毒虫?” 黄芩点头道:“我知道。” 见他已然知晓,熊传香微显讶异。 接着,她道:“那你又知不知道,那些毒瘴虫和别处山上的不同,只有这座山上才有?” 黄芩摇头道:“这却是不知道了。”转眄,他又道:“你怎知道它们与别处的不同?” 稍稍显出得意之色,熊传香道:“为了炼蛊,从苗疆到这里的高山大岭,我很早以前就都跑遍了,岂能不知道?别处没有这般阴寒的毒瘴虫,所以定是雪峰山上土生土长的。” 她说得轻松,黄芩听得却不免又是惊叹又是佩服。 试想,要跑遍苗疆到这里的无数山岭,是何等艰苦绰绝之事,很早以前,熊传香还只是个小姑娘,能有这般毅力和决心做到,使人不得不心生敬佩。 他道:“如此,熊姑娘当真不易。” 熊传香缓缓道:“只要能炼出绝顶厉害的‘雪蛤蛊’,再怎么不易,也值得。” 似有遗憾地轻叹了一下,她继续道:“这些年,我的‘雪蛤蛊’依靠吞食雪峰山上的毒瘴虫,精进得很是迅速。可是,最近以来,那些虫子的阴寒之气已越来越难以满足‘雪蛤蛊’了,因此,我炼蛊出现了停滞不前的症兆。” 听出了她的意思,黄芩道:“你认为蓝神医有法子助你突破此种停滞?” 熊传香点头道:“不错。他住在山里二十多年,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雪峰山’,他一定知道那些毒瘴虫是从‘雪峰山’上何处生出来的。” 黄芩疑道:“既然那些毒瘴虫已经满足不了你炼蛊了,知道从何处生出来的,又有什么相干?” 目中似是流露出无限期望,熊传香道:“生出毒瘴虫的地方必然极其阴寒,在那里,很有可能找到比毒瘴虫更为阴寒的毒虫。有了那些毒虫,就不愁‘雪蛤蛊’满足不了,没有精进了。” 黄芩心下了然,道:“原来你是另有所图。” 略略一顿,他接着又说道:“这么说,只要蓝神医告诉你那地方的所在,你就愿意帮韩若壁?” 熊传香却晃一晃脑袋,否定道:“只是告诉我地方可不行。如果仅仅只为找到地方,我自可进山寻找,到时全力以赴,十天半月不行,就一月两月;一月两月不行,就一年两年......还不信找不到了。” 不过,这样一来,她不单要花费银钱买更多的‘火梨子’,还要耗费无数的时间、精力在寻找地方上,结果也并不一定能尽如人愿。 黄芩皱眉道:“你还想怎样?” 熊传香有些苦恼道:“我担心的是,就算找对了地方,那地方的阴寒之毒也绝非‘火梨子’的药性可以抵挡的。” 原来,因为需要顾虑的细节很多,她才提出要蓝诸帮她把‘雪蛤蛊’炼到最高境界,如此一来,便不用一一考虑了。 黄芩恍然道:“我明白了,除了找出那地方的所在,你还想让蓝神医替你制药,确保你安全进去那地方炼蛊。” 熊传香怪异一笑,道:“可能他早已制出了那样的药,只是不愿拿出来卖与旁人罢了。” 黄芩道:“但也可能‘雪峰山’上根本没有那种极其阴寒的地方。” 淡淡瞥了他一眼,熊传香道:“最好有那种地方,不然我可不会答应帮你那位朋友。” 瞧她一心一意只为炼蛊,黄芩忍不住道:“你有没有想过,也许绝顶的‘雪蛤蛊’根本就不存在。” 熊传香嘲笑他道:“什么根本不存在?我可是亲眼瞧见过的。” 黄芩微露讶色道:“你瞧见过?” 熊传香道:“我姑姑曾是我们那儿最厉害的巫祝,她就炼出了绝顶的‘雪蛤蛊’。” 话声一顿,她将两只指节突起的双手绞在一起,眼睛睁得比平时足足大了一圈,直勾勾地望向苗疆的方向,似是说给自己听一般,小声却坚决道:“她能炼得出,我也一定能。等到了那时,我要让大家知道,炼得出绝顶‘雪蛤蛊’的巫祝并不都象我姑姑一样,只会叫人失望。” 她的语气里隐约有一种忿忿不平和阴森森之感。 对于她的事,黄芩全当没听见。他道:“你何不同我一道进去谷里见蓝神医,那样一来,我有没有说服他,你当场就知道答案了。” 他想的是,不管成不成,能把熊传香先带进‘魇伏谷’里,总是没错的。 可惜,熊传香并不这么想。 她沉吟了一瞬,提高声调道:“不,我就在这里等着。我很尊重蓝神医,如果他答应了,你再出来带我进去谷里;如果他不答应,我也没必要进去打扰他,下次你出来时,就一定要领我去‘金碧山庄’了。” 对于蓝诸,她可不想随便得罪。 无奈之下,黄芩吃了一粒‘火梨子’,就待进山。 熊传香又叫住他,道:“你等等。” 刚转回身来,黄芩就见熊传香两眼翻动,自口中放出一只银白色的蛊子来,在他身前身后飞速绕过一圈,才又收了回去。 他又疑又愕,道:“你这是做什么?” 第406章 熊传香古灵精乖的一笑,道:“没什么,不过是不想忘了你。” 黄芩当即明白了,八成是之前的蛊子已失了功效,是以她才会又放蛊子出来识人。 不再说什么,他就欲往雪峰山上去,但没走几步却似想起了什么一般停了下来,回头说道:“有件事,我觉得颇为奇怪。” 熊传香不甚在意,道:“什么事?” 黄芩道:“在彝寨时,你因何不干脆让安苏其土司领你去‘金碧山庄’面见公冶庄主?照理说,你救了他视如亲生儿子的侄儿,提出这么个请求,应该不算过份。而且,你也不会瞧不出安苏其土司与公冶庄主来往颇密,交情要远胜过我和韩若壁这两个外乡来的庄客吧。” 心里嘀咕了老大一会儿,熊传香道:“没什么奇怪的,我不信任他罢了。” 实际上,正是因为她瞧出了安苏其与公冶修关系过密,才没有向他提出这样的请求。 在熊传香看来,安苏其未必不知道‘金碧山庄’从来不留苗人,公冶修更加不见苗人,而身为苗人的她,却突然向安苏其提出要面见公冶修的请求,无法不令对方起疑。至于那套之前向黄、韩二人所说的‘敬仰英雄人物,存心见识一下’的理论,她自己也知道只能嘴上说说,包括黄、韩二人在内,谁都骗不了。是以,既便安苏其为了救侄儿,嘴上暂且答应她,可到底出于假意,还是真心,根本无从分辨,到头来能否领她去‘金碧山庄’,又或者暗中派人提前警告公冶修,令他做好准备,抑或伙同公冶修干脆摆她一道,都是说不准的事。她并非老于世故之人,但也知道此种可能会打草惊蛇之事,是断不能做的。而公冶修在辰州落脚二十余年,当地的关系甚多,耳目也极多,倒是似黄芩、韩若壁这样不知根不知底,为了‘火梨子’枉自夸口说和公冶修是莫逆之交的外乡庄客,才有帮她的可能。 黄芩不可置信地‘哈’了声,道:“莫非你信任我们?” 熊传香怪眼一眨,道:“比起那个土司大人,算是吧。” 黄芩想不明白,只当她信口开河,摇了摇头,进山去了。 才行至魇伏谷里那座庄院的门口,他就听到里面传来韩若壁无比得意的哈哈大笑之声。 黄芩心道:不知何事惹得他这般高兴? 进到院子里,就见院中摆着一张四方的铁力木黑漆棋桌,蓝、韩二人各据一边,好像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对弈。 蓝诸坐在桌前撑着脑袋冥思苦想,韩若壁则已跳将起来,叉着腰笑道:“哈,老蓝,你可瞧清楚了,我还有数步就呈‘二马饮泉’之势,之后再有三个回合,你就完蛋了。这一局,无论你怎么走,都是输定了。” 原来,他们正在下象棋,而且瞧上去这一局是韩若壁赢了。 蓝诸懊恼地揪住胡子揉搓了几下,才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这一局,是我输了。” 他虽然输了,眼里却闪动着异样的光彩。 站起身,他拍了拍韩若壁的肩,无限感慨道:“小韩,这是二十五年来,我第一次输棋。” 韩若壁伸了个懒腰道:“这可是十五天来,我第一次赢棋。” 蓝诸摇头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曾单独跑下山三天,所以,不是十五天,是十二天。” 韩若壁点头笑道:“不错,是十二天。” 他二人竟能以‘老蓝’、‘小韩’互称,看来这些天不但混得特熟,特融洽,而且已大有成为忘年交之势了。 慨叹了一声,蓝诸道:“我觉得,你比你师父有意思得多。” 韩若壁扑哧一笑,道:“我也觉得,你比我师父有意思得多。” 话刚说完,蓦然间,他似是感觉到了什么,一回头,望见了黄芩。 四目交汇之际,二人都没能出声,仿佛世间的情意,天下的温柔,都凝聚在了脉脉的眼波中,送往对方的心坎里。 良久,黄芩道:“我没能寻到‘月华珠’。” 眉头微皱了一下,韩若壁仿佛有些无奈,道:“你走的时候,我就猜到了。” 又是良久,黄芩道:“熊传香就在山脚下等着我领她进来。” 韩若壁愣了愣,道:“什么?” 没再对他说什么,黄芩转向蓝诸,把熊传香的条件详述了一遍。 蓝诸嘻嘻笑道:“嘿,这位熊姑娘倒是精明,很会打算盘啊。” 听言,黄芩的嘴角不着痕迹地弯了弯,道:“如此说来,这‘雪峰山’上是真有她说的极其阴寒之地?” 蓝诸捂住嘴,贼笑几声,道:“可惜我不但不能告诉她,更不能让她进去那里炼蛊。” 黄芩绷直了嘴角,道:“为何?” 蓝诸一缩脖子,道:因为那地方对我来说实在太重要,等我死了以后,打算一个人埋在里面。” 默然了一阵,黄芩道:“我想知道,眼下没有了‘月华珠’,熊传香能不能救得了韩若壁?如果能,我势必要说服你答应她。”瞧了眼一旁若无其事的韩若壁,他又苦笑道:“我一向很会说服人,不知道这一次成不成。” 韩若壁只是冲他微微一笑。 眼珠儿滴溜一转,蓝诸‘啊’了声,做出领悟状道:“原来你是为了之前我说的,她对韩若壁的内伤颇有益处,别有奇效啊。其实,她能不能代替‘月华珠’,我也说不准,还要取决于她的白蛊有多阴寒。但不管怎样,如果韩若壁能和她多多亲近,总是极有好处的。” 黄芩急忙道:“既然目前没有他法,也只能找她来试一试了。” 蓝诸笑道:“小子,你这是求我答应帮她炼蛊吗?” 黄芩沉声道:“是。” 整了整身上的大红袍,蓝诸道:“求人总得有个求人的样子吧。” 黄芩道:“你想我怎样求你?” 上下左右打量了他一番,蓝诸拿起腔调,故意道:“瞧 你也不象个有钱人的样子,没法拿出几千两银子求人的。这样吧,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你跪我一跪,也算有点诚意。” 黄芩二话不说,撩袍就待要跪。 其实,他明知道是这小老儿借机戏耍自己,很想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胡子逼他就范,可韩若壁的伤,光有熊传香也没用,还得这小老儿来治,是以只能忍了这一回,压下性子,向他下跪。 忽然,韩若壁一把拦住他,俯在他耳边悄声道:“莫急,陪他下了十多天的棋,他已越来越不舍得我死了。” 第407章 瞟了他一眼,蓝诸调笑道:“小韩,瞧你的样子,莫非舍不得他跪我一跪?” 黄芩待要争辩,韩若壁已抢先嘻嘻笑道:“老蓝,我已猜到你那块棺材板要埋在何处了。” 蓝诸一惊,道:“你说什么?” 韩若壁双肩微耸,道:“下棋的间歇,我也会到外面走一走的。” 转眼,蓝诸已敛去惊容,恢复了平静。他打了个哈哈,道:“到外面走一走挺好的,可以舒缓心情。” 韩若壁悠悠道:“走一走的时候,我总瞧见‘罗汉果’去外面的那处水潭里取水。” 蓝诸敷衍道:“她要生火做饭,没水怎么成。” 瞧了眼外面,韩若壁道:“那潭里的水是从谷外的山涧里流出的一条小溪形成的,我和黄芩也是寻着那条小溪,找到‘魇伏谷’的。” 蓝诸刻意表现出无所谓的样子,道:“原来是这样啊。” 韩若壁道:“我注意到那条小溪在外面汇聚成潭后,溪水并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向谷里另一个方向流淌得更远了。” 蓝诸翻了个白眼,讥声笑道:“一条小溪有甚稀奇,都不知你说来说去想说什么。” “虽然一般人很难注意到,可我还是注意到了,那个方向上的地势比我们这里要稍稍高出一些。”韩若壁手托下巴,假意做出思索状,道:“可是,水往低处流,所以,我一直不明白那条小溪为何会流向那个方向。” 蓝诸脸上的笑容开始变得有些难看了。 韩若壁又道:“我还记得入谷的第一天,你说起那些毒瘴虫每日午时飞来‘魇伏谷’的原因,曾说‘这谷里与别处不同’,但之后莫名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谷里是雪峰山上最为阴寒之处’。” 说到这里,他凑至蓝诸面前,目光炯炯直射向对方的眼睛,才继续道:“现下想来,可能‘雪峰山’上最为阴寒之处并不是‘魇伏谷’。或者说,‘魇伏谷’虽然很阴寒,但只是极靠近那里罢了。” 想不到韩若壁居然有如此敏锐、强大的洞察力,蓝诸呆住了。 挨着韩若壁的黄芩探问道:“你早知道有那个地方?” 韩若壁苦涩地咧了咧嘴,道:“怎么可能?我也是刚听你说了熊姑娘的那番话后,才忽然想到的。” 蓝诸垂头丧气地坐回到棋桌前的椅子上,道:“二十年多前,我找到了那个地方......那是只该属于我一个人的地方。” 转而,他连笑数声,又道:“这样也好。” 黄芩问道:“什么‘也好’?你是答应熊姑娘的条件了吗?” 没有理睬他,蓝诸望着韩若壁,缓缓道:“我若说,只要借助那个地方的阴寒之气,原就可以冶你,却因为不愿带你进去那个地方,所以根本没作考虑,你恨不恨我?” 韩若壁道:“我想说不恨你,但事关我的生死,站在我的立场上,还是有点儿恨你的。” 对他的答案好像很是满意,蓝诸宽慰地笑了笑。 接着,他又转向黄芩,道:“你若是说服不了我,会怎么做?” 看了眼韩若壁,黄芩又垂目想了想,道:“我会把那个地方告诉熊姑娘。”顿一顿,他又道:“也许还要告诉更多的人。” 言下之意,那个地方就绝对不会只属于蓝诸一个人了。 蓝诸哈哈笑道:“那哪里是你会做的事,”指向韩若壁,他继续道:“他那么做还差不多。” 长叹了一声,他以求之不得的眼光望向韩若壁,道:“你实在是个很有趣的人,我若有儿子,保不准就是你这副模样了。“继而,他又道:“唉,既然‘六阴绝地’的秘密总要被人知晓,选那个苗女,还不如选你,我就带你进去治伤吧。” 韩若壁道:“那地方叫‘六阴绝地’?” 蓝诸笑道:“那地方极其特别,是至阴至寒之地,我发现它以后,就给它取名‘六阴绝地’。嘿嘿,它的名字还要感谢你师父的‘六阴真水神功’给了我一点启示。” 黄芩道:“你带他进去治伤,我是不是要留在这里?” 蓝诸冷笑道:“想得美,把人打伤的是你,你还想留在此地逍遥快活?何况,替他治伤也用得着你。” 言毕,他叫来五位婆娘,说明日一早要出发,离开一段时日,又交待下去哪些草药可以采摘了,哪些草药需要碾磨了,哪些草药等着晾晒了等等诸多琐碎之事,并让她们准备好十来日的干粮,以及一些必须的替换衣物,装了七八个包裹,方便带在身边。 收拾停当后,婆娘们聚在一起,赶在晚饭时做出了一顿好吃好喝,算作替蓝诸践行。 次日一早,三人连背带抗上必备的东西,就此离开了。 回头瞧见庄院门口向他们挥手告别的五名妇人,韩若壁嘻笑问道:“她们若是想你想得苦,会不会跑去‘六阴绝地’找你?” 瞪他一眼,蓝诸道:“跑去那里不是找我,是找死。”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两粒样子酷似‘火梨子’的东西递给韩、黄二人。 韩若壁微微一愣道:“我们不是吃过‘火梨子’了吗?” 蓝诸道:“这不是一般的‘火梨子’,进去之前记得吃下,不然死了做鬼可别怨我。” 想来‘六阴绝地’的阴寒之毒定是不同于‘雪峰山’上别处,二人当即收好,小心保存。 蓝诸紧走了十几步,头前领路。 黄、韩二人并肩跟上。 黄芩边走边道:“若说他这么做,只是为了保桩六阴绝地’的秘密,不让我们告诉熊姑娘或别人,却是有些牵强了。” 的确,如果韩若壁的伤好了,二人出去后告诉别人,蓝诸似乎也不能怎样。 韩若壁点了点头。 黄芩又道:“可若说他真心想救你,为何先前不这么做,又是用‘太阴膏’把你治得只剩下一个月时日,又是任我徒劳无功地跑去凤凰山寻‘月华珠’?” 他当真糊涂了。 韩若壁若有似无的一笑,道:“人的想法哪有那么简单。行路难,不在山,不在水,只在‘人情’反复间。‘行事’与‘行路’一样,一件事成与不成,并非全被能力所操控,更多的其实是‘人情’。有时候,‘人情’很简单,可有时候‘人情’却很复杂,不帮人,不是帮不了人,而是帮人也需要付出代价,不得不掂量掂量。黄捕头,对于查案,你也许很在行,可对于‘人情’......你真是迟钝啊。” 第408章 被他如此一说,黄芩茫无头绪地点了点头。 这时候,蓝诸回头催他们道:“快点跟上。” 其实,韩若壁也不知道,如果没有熊传香这件不相干的事的推动,在黄芩找不到‘月华珠’的情况下,最后时刻到来之前,蓝诸会不会把他带进‘六阴绝地’治伤。 蓝诸自己知道吗? 就算是知道,这只老狐狸也是不会告诉他们的。 毒瘴越来越深,几乎辨不清方向,瞧不见人影,黄、韩二人只能凭借蓝诸的招呼声,跟着他继续前行。 走着走着,二人眼前一黑,似乎是走进了某处没有光亮的地方。 在黑暗中又走了将近半个时辰,只听‘嗒嗒嗒’几声,紧接着,前方出现了昏黄的一团光亮。 原来,是蓝诸用打火石点燃了一枝红烛,持在手中。 就着光亮,黄、韩二人发现不知何时已置身于山腹中的一条甬长宽阔的天然洞穴之中,洞顶上垂下无数冰柱,上粗下尖,若削若琢,或低或昂,大大小小,莹洁剔透,瞧着叫人感觉寒冷,同时脑袋顶上还受着威胁。 但事实上,这里并不寒冷。 不知是不是那根红烛的作用,黄芩觉得眼前的毒瘴很淡。 瞧看了一下周围,他发现其他地方的毒瘴也同样极淡,心道:不知道这是‘雪峰山’的什么地方,怎的毒瘴如此稀薄? 蓝诸沉声道:“快把药吃了。” 二人不敢怠慢,赶忙吃下。 这条洞穴就仿佛一个横放着的、无比巨大的漏斗一般,愈往前走,洞里的毒瘴愈淡,原本丈余高、七八尺宽的山洞也越来越狭窄。他们先是弓下腰,一边躲避头顶上的冰柱,一边小心地往前走,后来则不得不匍匐在地上,一个接一个的慢慢往前爬。 黄芩疑道:“好像越往前,越是瞧不见那些毒瘴虫了,莫非这里并非阴寒之地,我们走错了方向?” 冷笑了两声,蓝诸道:“这里的阴寒之气,连那些性喜阴寒的毒瘴虫都打熬不住,无法久居。另外,现在不是时候,你若是来对了时候,还是可以看到它们的。” 过了一会儿,跟在最后的韩若壁迷惑道:“开始时,我们是顺着那条小溪走的,后来虽然瞧不见了,可我间或还能听到流水的声音,现下怎么什么也听不见了?” 蓝诸道:“这会儿,那条小溪就在我们脚下,你听不见是因为下面的岩石太厚了。” 原来,那条小溪已经潜入地下很深的地方了。 七拐八弯之后,三人瞧见了不远处的一圈光亮 ,于是加快了爬行的速度,冲着光亮而去。 没过多久,三人从仅容一人爬出的细小洞口一个个挤了出来。 外面,别有洞天。 这是一个十分隐秘的小山谷,四周峭壁百丈,险峰、巨石犬牙交错着斜斜插出,遮蔽住高处的大部分天空,谷内古木森然挺立,枝繁叶茂,苍翠欲滴,似乎已不知存在了多少年了。 蓝诸拈灭手中红烛,收入囊中,舒了口气,道:“这里就是‘六阴绝地’。” 韩、黄二人好奇地四下眺望了一番。 蓝诸又遥遥指着大约三十丈开外处,道:“走,往那边去。” 于是,三人越过片片蔓草、荆棘丛生之地,往他所指处走去。 还没到近前,就已可见那是个椭圆形的雾气弥漫的水潭。令人乍舌不已的是,‘六阴绝地’里也算草木茂盛,可远远望去,那个水潭周围两丈以内却似没有一草一木,除了岩石,就是泥土,死气沉沉一片。 韩若壁啧啧道:“凛凛岩土,皎皎水潭,寂寥无物,凄神寒骨。”转头,他问蓝诸道:“那水潭可有名字?” 蓝诸面上泛起几分得色,道:“我替它取了名字,叫作‘流冰之泉’。” 韩若壁奇道:“明明是个水潭,流的自然是水,哪里来的冰?为什么叫‘流冰之泉’?” 蓝诸神秘兮兮道:“等下你就知道了。” 很快,三人脚底带风,进入到了潭边两丈以内的荒土地上。 突然,黄芩瞧见不远处的一块岩石后面,藏一个几尺见方的小土堆。土堆上竟然长满了茂密的长草,在这一大片光秃秃的地里,显得尤为惹眼、稀奇。 他停下脚步,手指土堆,道:“单单那上面长了草,好生奇怪。” 韩若壁也瞧见了,跟着站定,眼光闪动了几下,笑道:“干脆我们去挖开来看看,说不定里面埋了什么值钱的宝贝。” “值钱的宝贝是一定有的,但挖开来看看就大可不必了,因为那宝贝原就是我埋的。” 是蓝诸阴阳怪气的声音。 韩若壁尴尬地笑了笑,道:“你在那里面埋了什么宝贝?” 蓝诸撇了撇嘴,但因为有老长的花白胡子挡着,也不大看得出来。他道:“你们知道‘尾火虎’吗?” 黄芩没作声。 韩若壁点头道:“知道,是二十八星宿其中之一,属火,为虎,多凶。” 连笑数声,蓝诸摇头道:“看来你并不知道。” 韩若壁显出诧异之色,道:“难道你说的‘尾火虎’并非天上的星宿?” 蓝诸道:“这世上有一种大虫也叫‘尾火虎’。这种大虫十分罕见,它的心至刚至阳,比燃烧的烈焰还要凶猛成百上千倍,能弊除一切阴气,乃是世间之宝。那时候,我还年青,好不容易在山海关外的索岳尔济山的极寒之地找到了一只‘尾火虎’,费尽无穷心力,几乎丢了性命,才将其杀而取心。” 说着,他将目光移至那个小土堆上,面上的表情十分复杂。 韩若壁猜测道:“那里面埋着的......莫非就是那颗‘尾火虎之心’?” 蓝诸叹息道:“准确地说,是半颗。得到‘尾火虎之心’后,我就将它一剖为二了。” 第409章 一直不曾说话的黄芩问道:“那另外半颗呢?” 蓝诸道:“已经用掉了。 ” 韩若壁追问道:“用在什么地方?” 苦笑了几声,蓝诸道:“我拿来制成一粒药,自己吃了。” 一时没反应过来,韩若壁呆愣了一瞬,道:“自己吃了?” 蓝诸一瞪眼道:“那么珍贵的宝贝,你还指望我用在别人身上不成?” 忽然,黄芩正正经经地问了一句:“那东西,好不好吃?” 韩若壁愕然地望向黄芩。 蓝诸却象是听明白了这句问话里的意思,闭上双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力地摇了摇头,道:“不好吃。” 知道他这句‘不好吃’别有深意,韩若壁弃而不舍地问道:“当年,你为何辛苦跑去寻找‘尾火虎’?” 过了好一会儿,蓝诸睁眼,面容狰狞,目光闪烁,似是将要提起一段十分不堪的过往一般,道:“因为我要取它的心制成药,给自己服下,来提高功力。” 见状,黄芩道:“你若觉不妥,就休提了吧。” 别人的事,他本就不大关心,瞧蓝诸说得痛苦,便觉他不如不说了。 捧起自己的胡子瞧了瞧,蓝诸道:“我这个年纪,其实已没什么不妥的了。” 好奇若韩若壁自是极想听的,当即道:“既没甚不妥,就快说出来听听。” “‘紫电金针八面风,火刀冰剑天地动’,都说这句话里说的是五个绝世高手......”惋叹一声,蓝诸道:“其实,这五个人里只有四个人称得上‘绝世高手’之名。” 听言,黄芩道:“为何这么说?” 蓝诸丧气地摇了摇头,道:“在当时,我的医术可说冠绝江湖,可武功、内力与另四人相比,总是差了一些。” 黄芩不以为然道:“既是放在一起说的,又能差得了多少。” 蓝诸道:“这么说吧,如果他们有十成厉害,我便只有八、九成了。” 黄芩道:“所以你才会以‘尾火虎之心’制药,以图提高功力?” 蓝诸点头道:“功力不济乃是我年青时的心结。” 黄芩仍是没法完全理解,道:“十成与九成,只差了一成,相必也不至于令前辈这般耿耿于怀吧。” 沉吟了片刻,蓝诸无力地叹一声,道:“算了,告诉你们也无妨。当年,因为我制出了‘太阴膏’,并在江湖上兜售,因此对‘火焰刀’产生了不小的威胁,管天泰总想找机会杀我。”睨了眼韩若壁,他又道:“你师父曾从管天泰的刀下救过我一回,所以,后来他受伤时,我替他医伤才没有收取他的诊金。如此,你们可算明白我的功力与他二人的差距了吧。” 韩若壁心道:这样说来,‘金针’的武功是铁定比不上‘火焰刀’管天泰的,而我师父可以从管天泰的刀下把‘金针’救出,可见武功绝不逊色于‘火焰刀’,甚至可能更强。 这般想着,他的脸上便不禁露出了几丝得色。 瞧出他是替庄浩然得意,蓝诸‘哼’了声,道:“一山还有一山高,你师父又不是天下无敌。” 韩若壁嘴上不说,心里却道:总之,他敌得过你和‘火焰刀’。 黄芩道:“其实,只要精于苦练,那一成也未必不能赶得上。” 蓝诸冷冷地瞅向他,道:“练武练到那样高的境界,就是一成,也是穷尽一生苦练都未必能赶得上的。我自知修为已无法精进,难以结成‘内丹’,就一直有心求助‘外丹’,多方寻找能增益功力的奇珍异宝。后来,终于让我找到了一只‘尾火虎’,得到了‘尾火虎之心’。依照我对各类医书的研习,理论上,只要我吃下那粒以半颗‘尾火虎之心’制成的药,就可以增加一甲子的功力。多了那一甲子的功力,我相信,自己的功力不但未必在他们四人之下,还可能超过他们。” 瞪起好奇的眼睛,韩若壁道:“结果怎样?” 蓝诸捶胸顿足道:“结果就是我不得不苟延残喘,躲进这与世隔绝的毒瘴山里,而且连一个子嗣也留不下来。” 怔了半晌,韩若壁张大了嘴,道:“你中的毒,就是因为这个?” 蓝诸昂起头来,道:“我精通草药医理,除了我自己,还有谁能让我中毒?” ‘哈’了声,黄芩道:“这却是有些......让人哭笑不得了。” 韩若壁难以置信道:“可此种没有把握的事,你为何要做?” 蓝诸不平道:“谁说没有把握?” 韩若壁道:“你也说‘尾火虎之心’乃是世间至刚至阳之物,怎会想不到它阳火极旺,稍有不慎,便会阳毒侵体?” 几度沉哦,蓝诸微微颔首,道:“其实,我已经考虑到‘尾火虎之心’的阳火极旺,会令身体阴阳不调,阳极而阴衰,是以不但只用了一半来制药,而且在用药的同时,还辅以大量的、极为阴寒的‘太阴膏’调节自身,想以‘太阴膏’的阴气,来平衡‘尾火虎之心’的阳火。” 缓了口气,他继续道:“可惜,和‘尾火虎之心’的阳火比起来,‘太阴膏’的阴寒之气还是太弱了,是以我增加功力不成,反而中了阳毒。不过,也幸亏有‘太阴膏’帮助吊着性命,悬住了我最后一股阴脉,才虽然备受煎熬,却不至身死......直到寻到这处‘六阴绝地’,才得以舒服过活。” 二人听他所言,不免一阵唏嘘。 ☆、第20回:人力有穷难匹乾坤造化,生机未尽引发地火天雷 蓝诸向水潭边缘走去,任由身形缓缓融入那片浓浓的雾罩里,同时回头对身后二人招了招手,道:“过来这里。” 韩若壁只当没听见,自顾自转向潭边的另一处使他感兴趣的地方。 黄芩则依言,走到蓝诸身边。 感觉水面上的白雾颇不寻常,他想起此前熊传香说这里极可能存在更为阴寒的毒虫,不由问道:“那些雾气不会和山上的‘毒瘴’一样,都是些聚集在一起的小毒虫吧?” 隔着重重霾雾,望向对岸只剩下一点模糊影子的草木、石壁,蓝诸道:“它们和雪峰山上的那些小毒虫一样。” 黄芩迷惑道:“山上的毒瘴是灰色的,潭上的雾气却是白色的,分明不一样。” 点起一根红烛,驱散开周围的白雾,蓝诸道:“等它们飞进山里时,就是一样的了。” 第410章 黄芩越发不解,寻思了顷刻,道:“你的意思是,这片白雾是那些‘毒瘴虫’的幼虫?” 蓝诸点头道:“不错,等他们成熟后自会飞去‘雪峰山’上各处。” 紧走几步,黄芩来到潭边,俯身看向雾气缭绕,离迷不清的潭水,道:“原来‘六阴绝地’就是那些‘毒瘴虫’的出生之地。” 蓝诸道:“确切地说,‘流冰之泉’才是它们的出生地。不过,它们在这里也呆不长,等到月末长成成虫了,就会因为受不了这里的阴寒之气,一窝蜂地从我们来时的通道飞涌出去,离开‘六阴绝地’。” 黄芩道:“真要飞走了,这里不就没有‘毒瘴虫’了?” 蓝诸摇摇头道:“那时,下一拨幼虫也到了浮出水面,升腾上来的时候了。” 二人正说着,就听见韩若壁发出一声惊叹,道:“这水......确是奇了!” 原来,他已蹲在不远的地方,从潭里掬起水来。 闻言,黄芩立即到他身边查看。 蓝诸手持红烛紧随其后。 韩若壁站起,将手伸向黄芩。 黄芩低头瞧看,只见他的两只合拢的手里有一块冰正在渐渐融化。 那潭里明明只有水,哪里来的冰? 面对黄芩难以置信的表情,韩若壁深有同感,道:“我也想不到,只是随手捧了把水出来,却居然变成了冰。” 黄芩也蹲□,从潭里掬了把水,眼睁睁地瞧着掌心里的水慢慢地结成了冰块,然后又因为手掌的温度而融化成一汪清水。 微微一愣神,他松了松手,清水便自指缝间漏出,滴落到了地上。 感觉手掌一阵冰冻刺骨,甚至有些发麻发痛,黄芩连忙在衣袖上蹭去了残留的水渍,匪夷所思道:“怎会这般?” 蓝诸走了过来,面有自得之色,道:“你们也瞧见了吧,这潭里看似流的是水,其实流的是冰,我初见时也是惊叹不已,才会花费心思替它取名为‘流冰之泉’。” 韩若壁半信半疑地卷起袖管,将臂膀探入近前的潭水里搅合了一会儿,道:“流的不是冰,真的是水,但这水一离开水潭,就变成了冰。”收回手,他冲蓝诸赞许一笑道:“叫它‘流冰之泉’倒也贴切。” 黄芩疑问道:“是不是这水有甚特别?” 就着衣袖,几下擦干了手臂,韩若壁道:“潭里的水应该是那条小溪自地下汇聚而成的,不该有甚特别。” 黄芩又疑问道:“难道是这水潭里有甚特别的东西?” 韩若壁向蓝诸讨来红烛,握于右手,轻巧地跳至岸边一块斜斜伸向潭面的岩石上。而后,他将身形探向潭面,伸长右臂,于空中尽量大范围地,前后左右试探着晃动手臂,以期驱散掉近前的一帘云蒸雾涌。 稍后,韩若壁俯身仔细地凝视着下面的潭水。 没有了雾气的影响,他第一次瞧得如此清楚。 不瞧则已,一瞧之下,韩若壁一阵心神恍惚,只觉这片失去了雾气笼罩的潭水莹静通亮,却又深不见底,犹如一片无尽的透明,让人感觉应该能一眼看穿,却又悄怆幽邃,无法看穿,竟象极了黄芩的一双眸子。 他愣了愣,回头冲黄芩笑道:“我瞧这‘流冰之泉’怎的和你的眼睛一般?” 嫌他这种时候还东拉西扯,黄芩只道:“别管我的眼睛,你瞧出什么特别的没有?” 韩若壁又锁起眉头,聚起目力,往深里瞧了瞧,道:“我能瞧得见的地方,什么特别的都没有。” 这时候,蓝诸道:“你两个别再折腾了,若是能瞧出什么特别之处,早些年我就瞧出来了,哪还轮得到你们。”顿了顿,他又道:“其实,天地造化之神奇,若非亲眼所见,别说是你们,我也无法相信。我想,‘流冰之泉’所在的地方应该就是‘雪峰山’上最为阴寒之处,也就是‘六阴绝地’的最中心,所以,再寻常的水到了里面,也会变得特别。” 转身,他又瞧向不远处埋了‘尾火虎之心’的小土堆,无限遗憾般道:“再想想啊,那可是能增加一甲子功力的好东西,却没能被我运用得当,所以浪费了。可惜啊可惜。” 回头,他又临望潭水,道:“当年我吃那颗奇药时,若是能在这‘六阴绝地’,辅以‘流冰之泉’的阴寒之气,说不定就成了。” 韩若壁跳下岩石,到他面前,道:“可二十多年前,你不就找到这地方了吗?为何不把剩下的半颗‘尾火虎之心’制成药,想法子吃下去?那样一来,虽然迟了些,但仍然可以如你所愿,增加一甲子的功力啊。” ‘嘿’了声,蓝诸涨红了脸,道:“你以为我没想过吗?如果可以吃,我岂会憋在这么个鬼地方?怕是早跑到江湖上,找‘火焰刀’那老鬼显显功力、争回面子了!” 长长地唉叹一声,他又愁苦道:“其实,那次中毒之后,我已是阳极阴损之躯,根本没法循着医理用药,是以可不敢再冒险一试了。” 轻轻‘哦’了一声,韩若壁心头一动,暗想:我若是冒险一试,不知能不能增加一甲子的功力。 瞧他眼神飘忽,蓝诸立刻猜到了他动的心思,于是讥讽笑道:“莫要忘了,你练的是‘六阴真水神功’,‘尾火虎之心’可是至阳之物,你若吃下以它制成的药丸,功力能不能得以增加不好说,但削减体内原本的‘六阴真水’真气却是一定的。” 其实,更有甚者,蓝诸犬尾火虎之心’制药,为的是给自己吃,自是小心谨慎,花费了极大的功夫在制药上,然而结果尚且难以预料,而他的内力本来并非走的极阴极阳一脉,制药、用药时的种种计较,也都是以他习练的内力属性为基础,因此,韩若壁若是吃了那样的药下去,是好是坏,效果如何,可是难说得很了。 听他说的自有几分道理,韩若壁断了心思,转念又道:“如此说来,内力极阳的‘火焰刀’管天泰,若是得着了至阳的‘尾火虎之心’,岂非大有益处?” 蓝诸面容一阵扭曲,诅咒般冷冷道:“不知道,极阳遇至阳,把他烧死了也说不定。” 转脸,他望向一直不曾发表任何意见的黄芩,面露引诱之态道:“你想不想试一试?你若是想试一试,我可以把剩下的半颗‘尾火虎之心’制成药丸,给你服下。” 从韩若壁的伤势,他可以判定黄芩的内力虽然难以捉摸,但精深醇厚是一定的,且和他一样,走的并非极阴极阳的数路,若是拿来试一试,极可能会成功。 思忖了片刻功夫,黄芩道:“服下就可以增加一甲子的功力?” 听他似乎有点兴趣,蓝诸忙不迭的连连点头道:“是啊是啊,你快决定下来,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黄芩犹豫了一下,道:“你因何要我一试?” 蓝诸笑道:“我自己是伤疤没好,不得不记着痛,是以不敢再试了,却很想找个机会在别人身上试一试。再者,那半颗心,埋着也是浪费了。” 黄芩道:“你有几成把握?” 蓝诸道:“虽然我很想拿你来试,不过也不能因此就骗你说有十成把握。” 黄芩心道:骗我说十成,也须我信才行。 迟疑了一下,蓝诸打包票般道:“五层把握是一定有的。” 第411章 肚里寻思了一番,黄芩终究摇一摇手,道:“还是算了吧,有现在的功力,我已经可以满足了。” 吹了吹胡子,蓝诸恨铁不成钢般‘嗤’了声,不屑道:“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太不思进取了!想当年,我可是想试就试。”咳嗽了一声,他又补充道:“那时候,除了‘太阴膏’什么也没有,哪象现下既有极佳的‘六阴绝地’,又有至寒的‘流冰之泉’,还怕得什么?” 黄芩道:“我怕万一不成,便要和你一样,困在这‘魇伏谷’里一辈子。”叹一声,他又道:“这样的日子,我实在不想过。” 蓝诸仍是不放弃,道:“以你的资质,应该没有万一。” 黄芩心意已决,道:“你权当我无福消受好了。” 愣愣地瞪了他半晌,蓝诸才无可奈何道:“可惜了......似‘尾火虎之心’那般强大的力量,居然只能一直埋在这里,无法为人所用,真正是暴殄天物。” 听他之言,韩若壁也生出了同样的心境。 黄芩却摇摇头道:“这世上,强大的力量多的是,天上的雷鸣电闪,地上的狂涛巨浪 ,无一不蕴藏着巨大的力量,但并不代表可以为人所用。就算似‘尾火虎之心’这般看似可以被人所用的宝物,也还得瞧有没有运用它的能力,否则一旦贸然尝试,只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听他说到‘惨痛的代价’时,蓝诸的心不由得一阵哆嗦。毕竟,对这‘代价’,他已深有感触。 韩若壁并不赞同,道:“若是不去尝试,又怎知有没有运用它的能力?怕只会永远心存敬畏,不敢冒险赌命吧。” 瞧他一眼,黄芩道:“真需要时,冒险也是要赌命的,可没甚用时,我可不想拿自己的命做赌注。所以,那是一种选择,也可以说,那是一种代价。” 转瞬,他又瞥了眼蓝诸,道:“大家来这儿,并非为了说服我吃‘尾火虎之心’制出的药,而是为他治伤。” 蓝诸讪讪道:“那是自然。” 之后,他留下了装带着百十来根红烛的包裹,令二人把其它包裹拿到附近的一个山洞里,取出里面的东西安顿好,再回来这里。 待到二人回来时,发现蓝诸已在‘流冰之泉’周围点上了一圈红烛。 因为红烛的驱逐功效,‘白雾’全逃往水中央去了,于是在紧贴着水面的上方,形成了一个硕大无比、浓厚无比的白色雾团,而近岸处的水域则变的一片清朗。 这情景真是奇妙极了。 蓝诸立于先前韩若壁站着的那块岩石上,临水而望,一脸的凛严之色。 见二人来了,他不放心地问道:“你们都是会水的吧?” 二人点了点头。 他又郑重道:“一般的湖泊水潭,水里近岸的地方尚有可以立足之地,但‘流冰之泉’不同,它形似一个口小肚大的坛子,只要人一入水,近岸处便和中间一样深不可测。” 黄芩问道:“下去后我们要怎么做?” 蓝诸道:“小韩只要保持直立的姿势便可。而你必须一边踩水,稳定住身形,一边抱住他的双腿,将他尽量向上举,确保他的上半身,直至肚脐下的‘关元穴’露在水面以外,方便我隔空运针刺穴。当然,你也要保证他的双腿一直泡在‘流冰之泉’里吸收其中的阴寒之气,否则便会功亏一篑。这些,你二人能做到吗?” 韩若壁道:“我这里是没有问题,他那里才比较难办吧。” 黄芩点了点头,道:“我尽力而为。” 转向黄芩,蓝诸有些不确定道:“此种运针之法,我一天只能行一次,但一次大约需要两个时辰,且中途不能有任何差池。你全身都将泡在至阴至寒的‘流冰之泉’里,能支撑得住那么久吗?” 黄芩没甚把握,道:“总要试一试才知道。” 蓝诸绞起眉头,道:“当年,我也曾下去过,感觉底下有一股奇怪的力量,把人往里面拉扯。因为那股力量,‘流冰之泉’里虽然不至于说鹅毛不浮,但树枝、木头之类的浮物到了里面,都会沉得瞧不见影子。是以,你踩水的力道、速度决不能同在一般水里相比,须得万分小心。” 黄芩道:“知道了。” 蓝诸道:“还有,你若是支撑不住,昏了过去,我或许来得及救出水面上的他,却未必来得及救你。” 黄芩‘嗯’了声。 蓝诸犹豫不决了一刻,又道:“此事关乎性命,帮不帮他,你就不需再考虑考虑?” 黄芩不耐烦道:“你这人怎的唠唠叨叨个没完没了?” 见状,蓝诸不再与他多言,转而对韩若壁道:“你需脱光了入水,我才好方便辨穴下针。当然,这样也更有利于你吸收‘流冰之泉’里的阴寒之气。” 韩若壁应了声,干脆利索地扒光了衣裤。 稍顷,他大模 大样地来到水边,旁若无人地瞧望了一番四周景致,昂首放声吟诵道:“峭崖秀春草,水色凝烟光。赤身入寒潭,濯污又清扬。好啊好啊,正好下去洗个澡!” 黄芩瞧见他浑身上下光溜溜的不着寸缕,却居然没有半点赧然,还大模大样地赋诗吟诵,顿时呆愣在场,无语相对。 就在这当口,韩若壁又回眸一笑,道:“你也脱了吧,不然上岸时套着一身结了冰的衣裤,不生病才怪。” 黄芩没说话,也没脱衣服。 蓝诸也帮着劝道:“冰化了也还是一身湿衣,很难弄干的。” 终于,望望韩若壁,又望望蓝诸,黄芩道:“不必了,到时我自可运功将衣裤蒸干。” 以内力蒸干衣服可不是件容易做的事,何况,黄芩还要以内力抵御‘流冰之泉’的阴寒之气,以及保持极快速地踩水动作,真到上得岸来时,也必是筋疲力尽,内力消耗殆尽,是以,他只是随便说说,当不得真。 知道他的话不过托辞,但他不愿脱,另二人也不便强求,只得就此作罢。 眼见着,黄、韩二人就要下去‘流冰之泉’,蓝诸又出言叮嘱道:“你们尽量离岸边近些。” 韩若壁笑而回道:“那是当然,知道你老眼昏花,不靠近些,万一刺错了我的穴位怎么成?我可不想成为你的针下之鬼。” 蓝诸摇了摇头,不愿与他打口水仗,抬手取下原本用来绾住头发的一根犀牛角一般,一头粗一头尖,五、六寸长短,金灿灿的发簪,任由花白的头发披了一肩。 发簪入手之时,他面上的神情立刻变得庄严肃穆起来。 韩、黄二人知道,那才是他最为得意的金针。 ‘流冰之泉’中,彻骨春寒般的潭水淹没至黄芩的肩膀处。他将韩若壁的双腿紧紧环在胸前,不停地以双脚踏水,以期将韩若壁的身体托出水面多一些。 第412章 初时,考虑到潭水虽然冰冷扎骨,但还不至于熬受不住,黄芩为了节省精、气、神,并不曾运用内力抵御蕴含在水里的阴寒之气。但是,很快,他发现自己的额头居然开始出汗,而且全身发热,似乎还有一种颇为离奇的、流汗的感觉,不免暗里心惊。 在水里,他没法弄清自己到底有没有流汗,但身体发热的同时,他的四肢却愈渐发冷,腰、膝也开始隐隐酸软。虽然他不知道这是阴火攻心,虚阳上浮,上热下寒的阳虚症状,但也心知不妙,当即意识到‘流冰之泉’的厉害,继而聚起全身功力,与之相抗。 岸边,那块岩石之上,蓝诸身形舞动,红袍翻飞,白发飘扬,手中那根粗长的不似金针的‘金针’上下纵横,左右旋转,一时金芒耀眼,一时黯淡无光;一时射出重重针气,犹如河沙里的金粉,千点万点,同时刺向韩若壁身上各处,一时又凝成一道强劲的金光,专攻一处。 韩若壁则奇热奇冷不定。 就见他时而通体泛红,呲牙咧嘴,大叫出声,真如被烈火焚烧一般痛苦;时而又哆嗦轻颤,闭目垂首,低声呻吟,似是落入了冰窟雪海之中,但不论怎样,他都保持着直立的姿态,以便让蓝诸的针气医治伤势。 这一刻,令黄芩头痛不已的已不再是潭水的阴寒了,而是那股来自潭底深处的强大吸引力。不知为何,那股吸引力越来越大,他知道,自己全身的肌肉只要稍有放松,脚下踏水的速度稍有减缓,就会稳定不住身形,被那股力量吸了下去。因而,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与那股力量抗挣上,完全顾不上关注蓝诸是怎样以金针替韩若壁医伤的了。 过了不知多久,突然,只听得岸上传来蓝诸一声乍雷般地吼叫:“成了!” 与此同时,两道闪耀着异芒的针气直冲向韩若壁的‘膻中穴’和‘关元穴’。 受此一击,韩若壁‘啊’了一声,身形一松,腰膝一软,便再也支撑不住,面朝下,扑倒在了‘流冰之泉’里。 一时不防,黄芩只得赶紧松开原本环住韩若壁双腿的两手,手忙脚乱地欲把人捞起来,却因为韩若壁全身上下未着片块衣物,过于湿滑,而失手了好几次。 终于,黄芩将他打横抱起,却见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水汽,双目紧闭,牙关咬合,似是晕死了过去。 怕他昏迷时呛进过多的潭水,等不及上岸再待处理,黄芩想也没想,低头张嘴,舌尖用力一顶,撬开了韩若壁的牙关,硬是一口真气给渡了过去。 他希望韩若壁得了真气的支持,能马上醒过来,就可以咳出呛进口鼻里的潭水了。 双唇相触之际,黄芩骤然感觉一片激冷。 原来,附着在韩若壁唇上的潭水已变为一层薄冰。 但很快,温热的嘴唇便把它融化了。 紧接着,黄芩心头一惊。 薄冰下的唇,竟比火焰还要热烈、还要灼人。 这似乎不该是晕死过去的人的嘴唇。 一冷,一热的变化是如此的激烈,令他生出了一种来自心底的、最原始的留恋,是以一口真气渡完了,也没能舍得移开双唇。 就在这时,韩若壁那双原本紧闭着的眼睛,‘忽’地睁开了,眼波里还带着一种心满意足、偷偷摸摸的窃笑。 黄芩顿悟:他是装的! 说时迟,那时快,韩若壁一把用力抱住黄芩的脖子,就着那两片轻贴在自己唇上的、微微开启的嘴唇,伸出舌头,以直捣黄龙的气势,突入黄芩的嘴里,饥渴地舔食了一圈。 他早已百爪挠心,情难自禁。 黄芩僵了僵,头一热,心一乱,便忘了踩水。 二人的身体直坠了下去,如同两张绞缠在一起的渔网,原本尚在惊涛骇浪中挣扎飘摇,蓦然间却被卷入了漩涡,势将没顶。 ‘流冰之泉’浸透了他们的身体、发丝,冷得仿佛刚刚融化的雪水,却分不开他们的身躯。 唇齿相连,相拥相抱的他们,被彼此间浓烈的情绪、欲望所侵蚀着,丝毫感觉不到寒冷,只能感觉到一片热得如烫酒,烈得似火烧般的情怀如滔滔江水滚滚而来,任是怎么样的冰雪水也冷却不了,浇灌不熄。 没有缠绵悱恻,没有九曲回肠,有的是万箭穿心般的刚厉、冲击。 是对,是错? 是生,是死? 是自己,是别人? 是拥有,是失去?...... 去他的! 这时刻,黄芩什么也不想了,只想放开所有的一切,长驱直进,和眼前这个男人狂放驰掣、痛快淋漓地爱一场,哪怕只这一场就死,哪怕黑白颠倒,天翻地覆,哪怕山崩地裂,乾坤逆转,也不算白活了一世。 这一刻,就好似戈船飞渡,铁马长驱,雷电为之恍惚,甘霖为之注焉! 这是狂飙追逐上叠浪! 更是天雷勾动了地火! 这一刻,黄芩是豁出去了。 忽然间,他发现这样的感觉真的很好。 ...... 待黄、韩二人再次露出水面时,仍是相拥相抱,唇齿纠缠之态。 岸上,蓝诸一声轻叹,道:“如此医伤总还要有个七八次,若每次你二人都要上演这么一出,却叫我说什么才好?” 尽情尽性的一吻终了,韩若壁撒开黄芩,笑道:“不知说什么才好,便闭上嘴休要说话。” 到了岸上,黄芩默不作声地放下韩若壁。 韩若壁站定后,以舌尖舔过嘴唇一圈,嘻嘻笑道:“黄捕头,你可是从我这儿学去了不少花招,何时交学费与我?” 抿了抿嘴唇,黄芩红了脸,虚张声势道:“谁说是从你那儿学来的。” 韩若壁故意夸张地挺一挺腰,哈哈笑道:“无妨,下次我再多教你一些好了。” 瞧他现在的神气模样,似乎这次的医治算是成功了。这时候,黄芩才感觉身体有些发虚,倦殆地笑了笑,扭头跑去洞口处生起了一堆火,脱下衣裤,精赤着上身,一边休息,一边烤干身体、衣袍。 真气耗尽,累的汗湿衣裳的蓝诸见到有火烤了,不声不响地跃下岩石,走至洞口,坐在了火堆前。 第413章 韩若壁擦干身体,穿上衣裤,裹了外袍后,也坐了过去。 歇了一阵,蓝诸去山洞里拿了些干粮出来,与二人分食。 大家边吃边聊起来。 吃食的当中间,蓝诸老拿眼睛瞟韩若壁。 韩若壁见状,问道:“你老瞧我做什么?” 蓝诸道:“小韩,我怎么瞧,怎么觉得你本该是个讨女人欢心的风流种子,不象是喜欢男人的。” 韩若壁讶然笑道:“莫非你忘了之前听墙根听到了什么?” 蓝诸摇了摇头,道:“其实,我一度怀疑那一次是你二人故意做戏给我听的。”苦笑了一下,他又道:“不过,见到刚才的那一幕,我确信你们不是做戏了。” 韩若壁捉摸不定地笑了笑,道:“也许是另一场好戏也说不定。” 他不喜欢被人看透。 瞄了眼黄芩,蓝诸凑到韩若壁耳边,小声道:“老实说,你有没有动过喜欢女人的念头?” 韩若壁哈哈笑了一阵,毫不掩饰道:“在他之前,我一直是喜欢女人的,而且喜欢的程度不比你少。” 见他并不在意被黄芩知道,蓝诸也放开了嗓音,‘哈’了声,道:“原来你是‘能’喜欢女人的。“ 之后,他又感慨道:“是啊,女人多好啊,各式各样,多姿多彩,我游戏其间快一辈子了,总也没个够。” 瞧向似乎在一心一意吃食,无暇顾及他们的黄芩,韩若壁叹息一声,道:“女人的确是好,只是没有他那般好罢了。” 蓝诸实在不理解,忍不住问道:“他哪里好了?” 韩若壁道:“女人的多姿多彩我总能看透,可他的简单直接我却怎么也看不透。” 蓝诸笑道:“女人的多姿多彩我虽然能看透,却总也看不够。男人嘛,不看也罢。” 这时,黄芩似有意似无意地抬头瞧了他一眼。 转头打量了一番黄芩,蓝诸面露惋惜之色,道:“要我说,你虽然不招人喜欢,但也是堂堂男儿,不能喜欢女人,却是可惜了。” 黄芩淡淡道:“你怎知我‘不能’?” 很显然,对于蓝诸的‘不能’理论,他心下大为排斥。 蓝诸凑近韩若壁,讶然道:“难道他和你一样,也是‘能’喜欢女人的?” 韩若壁心头一阵不快,打了个哈哈,道:“沾上我,却是叫他能,也变成不能。” 以极聚穿透性的目光射向韩若壁,黄芩道:“你能不能喜欢女人?” 韩若壁理所当然道:“我自然是能的。” 黄芩道:“那么,我为何不能?” 韩若壁一时无言以对。 瞧他二人似是较上了劲,蓝诸笑一阵,道:“既然你们都是‘能’的,那小韩出去以后,倒该同那位苗人姑娘亲近亲近。” 黄芩心里说不出的别扭,直言道:“又不需找她医伤了,为何还要亲近亲近?” 蓝诸道:“就算医好了伤,他想要完全恢复功力还需待一年半载,可是,如果能和那位炼白蛊的姑娘‘亲近亲近’,行双修之道,借助她肚内白蛊的阴寒之气,那估计十天半月,即可恢复如前了。” 听言,黄芩愣了愣。 脑筋一转,他道:“若为阴寒之气,不如叫他在‘流冰之泉’里多泡几日好了。” 没想到黄芩会想出这么个法子,蓝诸讶然笑道:“想法虽然挺好,不过并不可行。因为,等他的伤好以后,便不再需要这样的‘阴寒之气’了,再泡在‘流冰之泉’里,只怕会有害无益。” 见黄芩冷硬的表情里隐约有几分懊丧之态,韩若壁顿感有趣,于是挑了挑眉毛,故意啧声道:“女人里,那位熊姑娘也算特别了。” 蓝诸应道:“对付特别的女人,自然要用特别的手段。她能不能帮你,全看你的手段。” 韩若壁斜了黄芩一眼 ,见他脸色已有些发黑,两手一摊,无奈道:“就算我有手段,可那位熊姑娘似乎对我没甚好感。” 蓝诸讶然笑道:“怎么会?女人嘛,不管多特别,不爱你的钞,就爱你的俏,不爱你的俏,也爱你的才,你有钞有俏有才,只要不是个银样蜡枪头,还怕她不爱吗?” 韩若壁不再理他,而是眼波暧昧地冲黄芩歪嘴一笑,道:“枪头再好,闲置得久了,也是要生锈的。” 黄芩听言,皱了皱眉头。 韩若壁索性粘了过去,嘻笑道:“你打算到何时才让我拿出来,‘上阵杀敌’?” 听他在人前说话如此露骨,黄芩颇不习惯地一把推开了他。 蓝诸一拍脑袋,道:“适可而止吧,你两个大好男儿不是真想一直搞这一套吧?那可是条断子绝孙的路啊。” 黄芩没说话,只是恶狠狠地啃了口手里的粑粑。 韩若壁又坐回原地,瞪一眼蓝诸道:“你没 搞这一套,不也断子绝孙了。” 话说到了蓝诸的痛处,令得他含糊地咕噜了一声后,立时瘪了下去。 忽尔,黄芩道:“你们可有人懂苗语?” 蓝诸道:“我懂,怎么?” 黄芩将那日熊传香在彝寨第一次以苗语说的话,以及安苏其的回答学说了一遍后,道:“这是什么意思?” 第414章 蓝诸呵呵笑道:“你的口音真是怪异,不过幸好我还能听得懂。一个问,你家侄儿的伤势如何,并要求对方以苗语作答。另一个说伤势很重,昏迷不醒。” 黄芩又将熊传香第二次以苗语对安苏其说的几句话复述了一遍,道:“这些又是什么意思?” 蓝诸道:“这几句话的意思是:无论那个人问你什么,你都不可称了他的心意。否则,你侄儿的伤势我一定医治不了。” 紧接着,他道:“这些话好生奇怪,你从哪儿听来的。” 黄芩嘴上敷衍道:“没什么。”心里却气恼地想:果然是她做的怪!因为我没能及时兑现承诺,便想法坏我的事,那苗女当真不是省油的灯。 他哪里知道,熊传香并非为了没能及时去‘金碧山庄’才阻他的事,而只是为了他一句小瞧人的话,记恨下了。 不过,现下既然不再需要‘月华珠’替韩若壁医伤,黄芩也就不想过多纠结了。 韩若壁却似听出些门道,于是问他道:“你的这些话,是不是和熊传香有关?” 黄芩只道:“现在已没甚关系了。” 韩若壁又问蓝诸,道:“你不愿领熊传香进来这里炼蛊,可是还有其他意图?” 蓝诸装傻道:“我只是不希望别人进来这里,能有什么其他意图?” 韩若壁心中暗笑,嘴上道:“比方说,她的蛊若是炼到了绝顶境界,就不必再进山炼蛊了,你的‘火梨子’也就少了一个大买家了,你就要少挣无数银钱了等等,诸如此类的。” 轻蔑地瞧他一眼,蓝诸道:“你以为自己是属蛔虫的?” 韩若壁笑道:“难道不是?” 蓝诸扔下手中的吃食,道:“熊传香若是炼出了绝顶的蛊王,就不怕山里的毒瘴了,我担心到那时,她可能对我构成威胁。所以,不是银子的关系。” 他虽然卖‘火梨子’挣银钱,但至少没有‘火梨子’的人进不了‘雪峰山’,他也不希望有某个人可以似他一般随意进去山里任何地方,包括他的‘魇伏谷’。这关系听起来似乎有些矛盾,但却是事实。 已是日落时分,眼见头顶上狭长的天空布满了如胭晚霞,三人不再闲聊,收拾了一番,进到山洞里各自歇下了。 之后的几日,蓝诸每日都会让黄、韩二人下去‘流冰之泉’,依着前面的法子替韩若壁运针一次。韩若壁的伤势的确越见好转,寒热之症也消失了。 时光如流水,一去不复回,转眼间八日已过。 这日一早,蓝诸替韩若壁仔细诊断了一番后,连跳带笑,得意忘形道:“哈哈哈,你的旷世奇伤已被我医好了!” 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什么事能令他这般兴高采烈了。 明知他说的不假,韩若壁仍旧笑而发问道:“真的?” 蓝诸拍着胸脯,道:“不信?你提聚真气试试!” 表面上是依他所言,实际上则是韩若壁想自己试试。他盘膝坐在地上,将真气运转了一个周天后,站起身,抖手震臂,‘呛’地一声拔出了多日不曾出鞘的宝剑‘横山’,高举过顶。继而,他运起‘六阴真水神功’。 顷刻间,只见剑身周围笼上了一层冷气逼人的白雾,剑上光华时明时暗,闪烁变幻不定。 不一会儿,韩若壁收了神功,微有遗憾地想:瞧目前的样子,我的功力才只恢复了五成不到。莫非真如蓝诸所言,想要完全恢复,须得一年半载那么久? 不过,这点担心很快就被重伤初愈的喜悦湮没了。 他并不知道,现在他感觉恢复了五成功力,只是得益于在‘六阴绝地’里,若是到了外面,恐怕就只剩下两三成了。 见他已能动用内力,黄芩喜不自胜,上前道:“你的伤,真的好了!” 韩若壁嘿嘿笑道:“你也算卸下了一个大包袱吧。” 黄芩道:“我从没把你当包袱看。” 韩若壁道:“我知道。我是说你不用整天想着替我医伤了。” 黄芩笑道:“那倒是。” 他的嘴角处现出了两点凹陷的梨涡。 这是连日来,他第一次展露笑颜,韩若壁瞧在眼中,不禁一阵迷离沉醉。 发觉他二人眼中只剩下了对方,再无旁人,蓝诸怕又瞧见什么不该瞧见的,识趣的三步并两步跑进了山洞里,先行收拾东西去了。 可惜,一阵对视之后,什么也没发生。 定了定神,韩若壁似有所想,慢悠悠道:“其实,这次受伤于我而言,不但感触良多,还有那么点浴火重生的意味。” 黄芩听不明白道:“浴火重生?” 韩若壁思潮浪涌,斟酌了片刻,道:“怎么说呢?那种感觉,就好像凤凰涅磐一般。” 黄芩明白了一二,道:“你是说从痛苦中获得了新的感悟和启发?” 韩若壁点头道:“可以这么说。总之,经历过这一次,以后任何绝境,我都可以从容应对。” 他又两眼放光,兴奋道:“你知道吗,鸟儿若不自焚,就不可能变成凤凰。” 黄芩撇了撇嘴,道:“我不想沷你冷水,可鸟自焚以后,是变不成凤凰的,只能烧成灰烬。” 被他这么一说,韩若壁顿有一种灰头土脸之感。 黄芩继续道:“鸟就是鸟,从来也变不成凤凰,能从涅磐里重生的,本来就是凤凰。以火自焚,只不过是凤凰的一次磨砺而已。” 脑筋转过一个弯,韩若壁又哈哈笑了起来,道:“你这不等于夸我是凤凰嘛。” 黄芩也笑了。 笑意渐收,韩若壁道:“这样的话,女人不会对我说。” 黄芩道:“不要拿我和女人比。” 第415章 韩若壁含笑摇头道:“我没法拿你这样一个把一腔热血藏在心里,外面包上一层冰霜,让它瞧上去象是冷血一样的男人和女人比。你做的事,女人不会做。” 转脸,他甩一甩头发,迫不及待道:“我们还是快些下山去吧。” 瞧他迫切的样子,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做。 黄芩道:“也好,那个熊姑娘还在等着我们领她去‘金碧山庄’。” 心里,他想,这些事了了之后,我也该去做我该做的事情了。 对于承诺熊传香的事,韩若壁却好像并不太关心,只道:“如果碰上她再说吧。” 说着,二人便往山洞找蓝诸去了。 蓝诸自然也巴不得早些回去见他的五个婆娘。 于是,三人麻利地收拾好行囊,照原路返回‘魇伏谷’了。 ☆、第21回:送人头穷凶极恶施恐吓,遇玩伴侨居他乡为人妇 申时,一场小雨刚过,迷离的瘴气中绿树成萌,积翠凝蓝,置身其间犹入仙境,别有一种神秘、恬静之感。这时辰,可算是一日间‘魇伏谷’里最好的时光了。 来到家门前,只见周围一切如常,没甚异样,可不知为何,蓝诸却感觉与平日不同,总像是少了点什么,但到底少了什么,仓促间他又无法确定。 左顾右盼了一阵,他终于确定了,皱起眉,‘咦’了声,自言自语道:“怎的没有声音,难不成她们不在前院?” 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五个女人自然比一台戏还要热闹,是以凑在一起时,是绝对没法子保持安静的。而以往这时候,‘百花露’、‘罗汉果’、‘相思子’、‘灯心草’、‘阿芙蓉’都会聚集在前院里或休息聊天,或追逐嬉戏,那没完没了的吵闹声早就传到院墙外老远去了,可现在却一片静谧,听不到半点声响,颇不寻常。 这是从来不曾有过的事。 继而,蓝诸思疑不定地抬手推门,心想,也许是她们恨自己多日未归,害她们记挂,思念之余不免有些着恼,才在发觉自己回来后,联合起来故意不作声,只为吓自己一跳,作为报复?又或者缺了自己坐陪,她们意兴懒散,整日闷在屋里,没兴致出来玩耍了?果真如此,倒不过虚惊一场,推门进去后,数落她们几句也就罢了。 可是,这一推之下,只听得‘当’的一声,门钹轻撞了一下门板,那扇关着的门,却并没有被推开。 ‘魇伏谷’里向来没有外人,不需提防什么,因而庄院的那扇门表面上是紧闭着的,可实际上从来不曾上锁,只是虚掩着,和低矮的院墙一样形同摆设。可是,现在,它却被从里面锁上了。 这又是从来不曾有过的事。 蓝诸只觉身上一冷,心里泛起了一种不祥之感。 他一边僵立在门口,一边忍不住想:不好,家里出事了! 一念至此,他有些慌神了。 想着,蓝诸回头,狐疑地看向身后二人,本意是想同他们交换一下意见,却见黄、韩二人早已奔至不足一人高的围墙下,身形一展,先后跃进了前院里。 看来,他们也瞧出事有蹊跷,已等不及多说,先行进去查看了。 见了他们的反应,蓝诸这才警醒,懊恼地用力跺一跺脚,如油浇火燎一般跟着掠进了院墙内。 这时,他脑子里闪过一丝极为怪异的念头:虽然自己已退隐二十多年,可之前也曾笑傲江湖数十载,处变的经验怎么说也该比这两个小子丰富多了,可今日遇事的反应竟及不上他二人,莫非是老了? 还是怕了? 也许,怕了正是因为老了。 有时候,人不服老是不行的。 三人进到院内,只见浓浓的毒瘴中,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几棵樟树一如往常静悄悄地挺立着。 愈发觉得有问题,黄、韩二人立刻往织房、客厅分头查探而去。 感觉周围的空气好似要凝结起来,蓝诸的心陡然沉了下去。转眼,他撒开大步,疾风一般奔向‘阿芙蓉’的屋子。见屋里没人,他又一面奔出来,一面大声呼喊道:“‘阿芙蓉’、‘百花露’、‘罗汉果’、‘相思子’、‘灯心草’......你们......”话还没有喊完,就见黄芩从一间织房里探出头来,道:“她们没事,都在这里。” 转眼,‘罗汉果’和‘阿芙蓉’已提起裙角,慌不迭地从黄芩身后窜了出来,急急向蓝诸这边奔来。 蓝诸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笑着一左一右环住投怀入抱的二名妇人,假意嗔怒道:“老爷的心都快被你们吓出来了,以后切不可这般捉弄老爷。用这种法子躲迷藏,老爷可是要生气的!” 这时,单独奔进客厅里的韩若壁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臭味。 转头,他瞧见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竹篓和一个土灰色的包裹。 他正打算上去一窥究竟,就听得黄芩在外面唤他,于是调头走了出来。 感觉怀抱中的两人似在微微颤抖,蓝诸疑惑不解地稍稍放开她们,道:“你们怎么了?” ‘罗汉果’的双手紧紧攥住他的手臂,抖抖霍霍道:“刚才听见敲门声,我可吓死了,以为是那个凶人又来了,幸好是老爷回来了。” ‘阿芙蓉’的眼角隐有泪光闪现,不知是真被吓着了,还是借机装样。她一边拍着波涛汹涌的胸脯,一边气喘不迭道:“是啊是啊,先前我一颗心儿‘扑通扑通’地狂跳,直到看见进来的是黄公子,又听见了老爷的声音,才安下心来。” 感觉不对劲,蓝诸知道必定有事发生,沉声疑问道:“什么凶人?我不在的时候,谷里来了什么人?” 提到来人,‘罗汉果’和‘阿芙蓉’俱是面露惊恐不已的神情,结结巴巴了起来。 这一刻,‘灯心草’也走出了织房,慌慌张张地上前帮腔道:“你们走后才两天......就来了个......凶人。” 原本躲在里面的‘相思子’和‘百花露’,也跟着她步出织房。 不知什么原因,‘相思子’娇小的身材变得更窄了,原本满月一样的脸庞也凹陷了下去,瘦的眼珠子都有些突出了。 见另几人都怕得不行,‘百花露’镇定道:“那人的确很可怕,但既然老爷已经回来了,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相思子’咬牙,又恨又怕般道:“那人前后一共来过两次。第一次只是表现得凶恶粗鲁,倒还罢了,可第二次......第二次......他,他真是个恶魔......“ 说到这里,她将颤抖不已的手指向客厅,竟是没法说下去了。 ‘灯心草’过来和她依偎在一起,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以示安抚。 ‘百花露’接茬道:“那人第一次来时,先说要找‘金针’。” 第416章 说着,她睨了眼黄、韩二人,道:“上次这两位公子来时,也曾以‘金针’称呼老爷,所以我们知道,他要找的人就是老爷。” 其实,不管怎么称呼,能费力跑到‘魇伏谷’找人的,除了找蓝诸,也不会有别人了。 皱了皱眉,她继续道:“‘相思子’实话告诉他说,老爷进山里办事去了,这段日子不在家,可他蛮横得很,硬是把每间屋子挨个儿搜了个遍,见找不到老爷,才罢休了。我们几个女人没甚本事,自然是拦他不住。” 对那人的行径,蓝诸听得极为光火,压抑住迸发的怒气,道:“他找我做什么?” ‘百花露’道:“后来,他说了,是带着银子来买药的。” 蓝诸恶声恶气道:“带着银子就了不起了?!这般无礼之人,鬼才卖药给他!” 瞧了眼‘相思子’,‘百花露’微微点头道:“正是嫌他目中无人,行事霸道、不讲理,‘相思子’才故意对他说,我们不知道药在什么地方,只有等老爷回来后,才能卖给他。” ‘相思子’激愤道:“不错,我当时就是看不惯他那副飞扬跋扈的德性,才不愿把药卖给他......“她的情绪极为激动,竟有些控制不住声调,因而声音听起来颇为怪异。 转念间,她又神色萎靡了下去,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几乎要刺破皮肉,口中嗫嗫嚅嚅道:“怎知......怎知......” ‘灯心草’面色怜惜地用力搂了搂她的肩,阻止她说下去,道:“老爷也说‘鬼才把药卖给他’,可见换成老爷,也和你一样不愿把药卖给那人。你没法未卜先知,后来的事又如何预料得到?现下就别想太多了。” 韩若壁大为好奇,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百花露’道:“后来,那人恶狠狠地警告我们说两天后会再来,到那时,老爷最好已经回来了,否则,他定叫我们不得好过。” 那之后的两天,蓝诸自然是没法回来的。 黄芩轻轻摇一摇头,道:“那人当真来者不善。” 想到事情已过去多日了,可眼前的妇人们的脸上或多或少,仍存有几分惊怖之色,韩若壁料想那人定是有些手段,想必已经达成了目的,于是口中问道:“他再次来时,你们可是把药卖给他了?” ‘百花露’无奈地点了点头,道:“那人实在是太可怕了,我们哪里敢不卖给他。” 除了恼火以外,蓝诸对那人还十分生疑,心道:他能进来‘魇伏谷’里,定是吃了‘火梨子’的。同时,他暗里将这些年来从他手里买到过‘火梨子’的江湖强梁,在脑内筛过一遍,却并没有一个能有如此强横霸道的气焰的。 韩若壁并不为然,道:“真正可怕之人我见过不少,可你们说的那人,听起来似乎不过是凶蛮了一些。” 心里,他想:可能是这些妇人久居深山,少与人交往,见得人太少,因而容易受到惊吓,言过其实了。 ‘百花露’将目光转向客厅方向,道:“他第二次来时,带着一个竹篓......“ 韩若壁点头道:“适才我进去厅里时,是瞧见桌上多了个竹篓。里面装的什么?” ‘百花露’没有说话,领头向客厅走去。 众人跟在她身后。 黄芩边走,边心道:没想到这五名妇人中,竟是她最为镇定不惧,以前可没瞧出来。 到了客厅,‘百花露’径直行至桌边,毫不犹豫地伸手掀开了竹篓上的草盖。 顿时,一股浓烈的恶臭从里面散发出来,弥漫在空气里,一时间充塞口鼻。 ‘百花露’面无表情地捂住口鼻,嗡声嗡气道:“第二次,他带了这颗人头来。” 蓝诸、黄芩、韩若壁听言俱是凛然一惊,匆忙上前瞧看。 可能是放置的时间长了,里面的人头已开始腐烂。 另四名妇人只驻足原地,如惊弓之鸟一般,战战兢兢的不敢上前。 想来,此前她们必定已然瞧看过了,恐怕还因此做了噩梦,是以不愿再次触及。 蓝诸面色沉凝,手扶竹篓,仔细瞧看了一番那颗已经有些面目难辨的人头。 良久,他道:“这是‘大坳村’里采药的丁四哥。” 他记得,多年前丁四哥曾经从他手里买走过两粒‘火梨子’。 不待别人说话,他严然道:“我明白了,那人定是杀了丁四哥,抢了他的‘火梨子’吃下,才能找来我这‘魇伏谷’里的。” 一指竹篓旁边的包裹,‘百花露’微有心悸般道:“里面是那人拿来买药的一百两银子。那人说,他行事向来先礼后兵,这脑袋的主人不答应把‘火梨子’卖给他,他便割下了这人的脑袋,当然,也拿走了他的‘火梨子’。所以,如果我们不把药卖给他,他也会依样割下我们的脑袋。” ‘灯心草’秀眉微蹙,插嘴补充道:“那人还说,之前,他已花费了五十两银子从丁四哥那里买到了一粒‘火梨子’用以进山,可没想到还要跑第二趟,所以回去后又找到丁四哥,想再以五十两银子买他一粒‘火梨子’,可丁四哥说自己只剩下一粒了,要存着保命,如果五十两卖给他,下次向老爷买进时,价格怕要超过一百两了,是以怎么也不肯卖。丁四哥又好心告诉他,其实一粒‘火梨子’可以支持三天三夜,因此,就算他两天后要再跑一趟‘雪峰山’,只要能在天黑前下山,便没有问题。可那人根本不听,硬是把人杀了,抢下了第二粒‘火梨子’。” 当然,那人的说法自然与她不同,但内容大抵相差不大。 忽然,黄芩道:“若为抢下第二粒‘火梨子’,他只消制住丁四哥便可,但却痛下杀手,足见为人之歹毒,用心之险恶。” ‘相思子’颤声道:“不用杀人的时候也杀人,那人实是凶残到了极点。” ‘灯心草’道:“此种一味蛮横逞凶,随便杀人的恶徒,当真粗鲁、可恨!” 黄芩道:“可恨是真的,粗鲁倒是未必。” 他以为,仅是从那人随手杀了原本不必杀的丁四哥,割下脑袋来用以恐吓一事,便可瞧出那人也许表面粗鲁,可内里必是个心思颇深的厉害角色。否则,他因何不直接在‘魇伏谷’里随手找个妇人下手杀了,那样一来,杀鸡儆猴的效果岂非更好?可他并没有这么做,自然是考虑到丁四哥不过是个采药的,凶性起时,杀了就杀了,没人能把他怎样,可蓝诸怎么说也是上一辈的五大绝顶高手之一,若是和他结下很深的梁子,总是没甚好处的。 同‘阿芙蓉’站在一起的‘罗汉果’小声埋怨道:“若是他第一次来,‘相思子’不从中作梗,老实将药卖给他,兴许丁四哥就不用死了。” ‘相思子’嘶声争辩道:“你以为我是故意的吗?” ‘阿芙蓉’也掺合进来,道:“不管你是不是故意的,丁四哥总是死了,而且还死无全尸。” ‘灯心草’怒道:“你们说这种话,是嫌她这几日还不够自责难过的吗?!” 眼见二边就要争吵起来,蓝诸 一挥手,喝道:“都别吵!” 他很少这般严肃。 第417章 另四名妇人听见,均收了声。 蓝诸拾起那个竹篓,沉声道:“你们等我一会儿。”说罢,转身离开了客厅。 想必,他是将丁四哥的人头拿去别处了。 屋内的恶臭味慢慢消失了。 很快,他回转来,对‘百花露’道:“那人要买什么药?” ‘百花露’‘啊’了声,道:“‘太阴膏’。” 听言,蓝诸面沉似水,道:“他有没有说明姓甚名谁,身份来路?” 其实,若是知道,五名妇人定是早就说了。 ‘百花露’摇了摇头。 蓝诸又问道:“他什么长相,多大年纪?” ‘百花露’答道:“他身量高壮,一张大饼脸上生了一对凶光毕露的铜铃眼,狮鼻阔口,还留着两撇八字胡。年纪最多四十出头。” 黄芩‘咦’了声,道:“八字胡?” 最近,他似乎不是第一次听到长着‘八字胡’的男人了。 ‘百花露’不明所以地冲他点了点头。 停了一瞬,她一拍前额,道:“哎呀,我怎么给忘了,那人还在后院的石桌上刻了东西,说是留给老爷回来后瞧看。” 感叹了一声,她又道:“到现在,我仍是不敢相信有人能用手指头在石头上刻东西。” 若有所思地伫立了片刻,蓝诸先吩咐婆娘们各自离去,后又招呼黄、韩二人,道:“走,一起去瞧瞧!” 三人匆匆来到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土陶药罐、晾晒着各类草药的后院里。 后院中央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 来到石桌前,蓝诸低头瞧看。 只见,原本光滑可鉴的石桌中央被新刻上了一个标记。 这个标记的样子颇为奇特,中间直直的一道竖线,左右两边各上下排列有两个圆圈,上面的圆圈较小,下面的圆圈较大,就好似“8|8”模样。 如果真是凭借手指刻上去的,那人的指力之强当真可透砖石,令人称奇。 蓝诸脸色骤然一变,口中惊道:“竟然是他?” 韩若壁好奇道:“他是谁?” 没有直接回答,蓝诸指着那个标记,道:“你瞧这个象什么?” 韩若壁横竖瞧了半天也没瞧出来,嘟囔了一句,疑道:“怪模怪样的,到底象什么?” 一旁的黄芩冷不丁道:“我瞧着象蝴蝶。” 赞许地看他一眼,蓝诸道:“说的不错,这就是‘孤飞一蝴蝶’夏辽西的记号。” 韩若壁惊了惊,道:“‘孤飞一蝴蝶’?难道,他是三针里的‘蝴蝶针’?” 听他这么一说,蓝诸倒有些糊涂了,问道:“哪里来的‘三针’?” 表示理解地微微点了点头,韩若壁道:“你已退隐江湖多年,自是不知道一钱,二圈,三针的名气。‘一钱,二圈,三针’说的是当今江湖上六个使暗器的绝顶高手。‘三针’分别是‘百里见秋毫’的‘秋毫针’,‘孤飞一蝴蝶’的蝴蝶针,以及‘漫天皆落雨’的落雨针。”说罢,他颇有含意地扫了眼黄芩,因为,‘秋豪针’已在高邮被‘爆裂青钱’的黄捕头毙于的一把形似匕首的飞刀之下了。 黄芩没甚反应。 ‘咦’了声,蓝诸轻笑道:“没想到夏辽西现在已这般有名了。” 黄芩问道:“你知道他叫夏辽西,可是认识他?” 一般的江湖人并不知道‘蝴蝶针’姓甚名谁。 蓝诸道:“说起来也不算认识,只是有一面之缘而已。” 韩若壁道:“你三年才出一次山,何时与他有一面之缘的?” 见他误会了,蓝诸摇手道:“和他见面时,我还在江湖上叱咤风云,而他不过是个初出茅庐、野心勃勃的年轻人罢了。” 韩若壁恍然,道:“那可是很早前的事了。” 蓝诸道:“是啊,那时我刚得知索岳尔济山的极寒之地有‘尾火虎’出没,大喜过望,急着要往那里赶。就是在那时,夏辽西找到了我,自报门户,要以他的‘蝴蝶针’与我比拼。他这么做,当然是为了在江湖上扬名立万,出人头地。” 说到这里,他禁不住回忆起当年在江湖上的无限风光,道:“当时,胜过‘金针’,是多少想要一战成名的江湖人梦寐以求的事啊!” 韩若壁顺水推舟般夸他道:“那是当然,能医我这样的旷世奇伤,除了‘金针’,又有谁可以做到?“ 蓝诸纵声长笑,道:“我的‘金针’,可以医人,更可以杀人。” 黄芩道:“后来,你同他比拼没有?” 蓝诸答道:“是个人跑来找我比拼,我就答应,那不是有病嘛,就算一针能解决掉一个,也是要活活累死的。不过,夏辽西颇为难缠,老是跟着我,为了打发他,匆忙之间,我只得同他定下约定,说半年后在南昌府的‘腾王阁’附近公平比斗。他虽然不情愿,但也无计可施,临走前,为了令我不能小觑他,显露了一手功夫,以手指在树干上刻下了刚才的‘蝴蝶’标记。不过,那以后我一心想以‘尾火虎之心’制药,便将与他的约定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自然也不曾见过他。” ‘嘿嘿’笑过两声,他又得意道:“不知这些年来,他会不会因此心有不甘。” 韩若壁讥嘲笑道:“莫得意,现在的‘蝴蝶针’在江湖上已是赫赫有名,早已不需要通过斗败你来成就他自己了。” 稍加思索,黄芩道:“从原来在树干上刻下‘蝴蝶’,到现下在石桌上刻下‘蝴蝶’,夏辽西的指力进精可谓惊人。” 韩若壁摸一摸下巴,道:“‘蝴蝶针’......真难为他替自己的暗器取了个这么好看的名字。” 第418章 撇了撇嘴,他又不屑道:“可这个夏辽西无论是长相,还是行事风格,真是和‘好看’一点儿边也沾不上。” 蓝诸笑道:“他长得不怎么样,但手上的‘蝴蝶针’的确很是特别,勉强也算得上好看吧。” 黄芩目光一闪,道:“怎么个特别法?” 看起来,对于这一点,他很是关注。 蓝诸边回想,边道:“夏辽西给我瞧过,他的‘蝴蝶针’不是直的,而是如弹簧一样,卷曲着缠在他的十根手指上,也不知施展开来会是什么样。若非为着‘尾火虎’,那时我或许会有兴趣见识一下。” 黄芩冷冷一笑,道:“可能我有机会见识一下也说不定。” 韩若壁讶异道:“难道你想同此人比拼一场?” 黄芩没回答他,而是向蓝诸一拱手,道:“如无其他事,我们想就此告辞。” 韩若壁也正有此意。 “等等,还有件事想请你们帮忙。”蓝诸道:“你们随我来。” 说罢,他领着二人转回到客厅,拎起‘蝴蝶针’留下的那个包裹,冷声道:“这一百两银子,我不能收。” 韩若壁不解道:“因何不能?” 在他看来,虽然对方是强买,但东西已然拿去了,不收银子也于事无补。 蓝诸道:“因为这买卖不公平。” 韩若壁疑道:“莫非一百两银子不够拿你几瓶‘太阴膏’的?” 蓝诸摇了摇头道:“一百两银子拿我几瓶‘太阴膏’是足够了,但他还多拿了一样。” 韩若壁想不出,道:“哪一样?” 蓝诸的面色变得比‘太阴膏’还要阴寒,口中道:“丁四哥的性命。” 韩若壁‘啊’了声,似有所悟。转念,他道:“可你不收,难道还想还回给‘蝴蝶针’不成?” 蓝诸将包裹递向他二人,道:“‘大坳村’离‘雪峰山’不远,我想请你二人把这一百两银子带给丁四哥的家人。” 说着,他又想到了什么,收回手,从身上取出两粒‘火梨子’放入包裹内,重又递向二人。 蓝诸这等爱财之人,到手的银子居然有不拿的时候,而且,只是为了一个没甚关系的丁四哥--这让韩若壁吃惊不小。他象是第一次认识蓝诸一般盯着他,忘记了去接包裹。 黄芩伸手接下,道:“我可以替你送,但一百两银子也买不了丁四哥的性命。” 在他看来,血债只有血来偿。 蓝诸的双目中射出冷电般的利光,道:“夏辽西若在眼前,我必杀之而后快。” 这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纵横江湖、快意恩仇的年纪。 韩若壁道:“这样说来,若是出了‘雪峰山’,你的‘金针’就没有原先那般威力无穷了?” 蓝诸没精打彩道:“我被阳毒所苦,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否则即便没有丁四哥被杀,家里婆娘们被人吓成这般,我也该下山找‘蝴蝶针’讨回点面子。” 之后,黄、韩二人没再多言,与他告别,离开‘魇伏谷’,下山去了。 下山的途中,韩若壁随口问道:“你说‘蝴蝶针’买了那些‘太阴膏’去,能有何用?” 黄芩也随口答道:“可能他有亲戚、朋友被烫伤了,急需救治。” 继而,他眼光一闪,语气变得沉重而谨慎道:“也可能,他想对付能发出‘离火之精’的江湖高手。” 思忖片刻,韩若壁道:“能发出‘离火之精’的江湖高手,除了‘火焰刀’管天泰,还有旁人吗?” 黄芩道:“这却是说不清了。” 二人又走了一阵,黄芩开口问道:“我离开‘魇伏谷’的时候,你独自下山了三日,做什么去了?” 韩若壁的眼光变得颇为迷离,道:“黄捕头,这问题你不该问的。” 听他如此说法,黄芩当即明白他去做的事与自己猜想的差不多,必与‘北斗会’相关,因而‘哦’了声,便忍下不问了。 韩若壁扬了扬眉毛,道:“其实,你的脚,假若肯往我的这条道上靠一靠,问什么,我都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黄芩笑了笑,加快了脚下的步伐,和他拉开了距离。 韩若壁追上他,道:“你若是不做捕快了,会不会来我的‘北斗会’?” 以前,类似的话题,他们也曾经讨论过,不过这一次,是韩若壁问得最直接的一次。 黄芩道:“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韩若壁眼眸闪动,嘻嘻笑道:“假话比较好听,还是听假话吧。” 直愣愣地瞧他一会儿,黄芩道:“每次我问别人这种话时,别人都会选真话,你倒是特别。” 韩若壁面露得意之色,笑道:“这个不消你说,我也知道。” 黄芩道:“假话是----不会。” 得了答案,韩若壁顿时兴味盎然起来,又道:“听了这样的假话,我便忍不住又想听真话了。” 黄芩淡淡一笑,道:“真话是----不知道。” 眼珠几转,韩若壁古怪一笑,道:“这样说来,我岂非该试一试叫你做不成捕快?” 黄芩心里‘咯噔’了一下,惊了惊,道:“你当真?” 第419章 这时,投射下的树影在韩若壁的脸上留下了一片阴影。 他颇有深意地笑了笑,道:“真真假假,我说了,你就信?” 若是放在前些日子,黄芩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说‘信’,可现在,那个近在咫尺的韩若壁,他已是看不清,瞧不透了。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黄芩不禁怀念起韩若壁受伤未愈的时候来:那时候,韩若壁的想法、心思,十件中他倒能猜中八件,即便偶尔有些古怪,他也不会放在心上,一心只想寻法子为对方医伤。此刻回想起来,那样简单、直接的状态实在很好。现在,韩若壁的伤好了,可心思也随之变得像迷一般无法琢磨;而他自己,又不得不再次烦恼起这一趟苗疆之行的诸多事情来--寻找杨松的下落、处理拐卖苗女的案子,没有一件是好办的,不由得他不烦恼。因而,有一瞬间,黄芩甚至想,如果韩若壁的伤永远也好不了,或许是一件极其美妙的事情也说不定。 想到这里,他心神一震:自己怎能有这样的想法? 见他神色有异,一言不发地凝视着自己,韩若壁朗声笑道:“眼下,你我都有极其要紧的事等着去办,一句玩笑话又何必深究。” 沉默片刻,黄芩调整了一下情绪,道:“是啊,还是快些下山寻到熊姑娘吧,‘金碧山庄’之后,你我就该各行其事去了。” 韩若壁道:“寻她做什么,走就走了,又不欠她的。” 心底里,对八十两银子‘借’熊传香两粒‘火梨子’几天一事,他已觉没甚亏欠,是以‘金碧山庄’之约并没怎么放在心上。 黄芩道:“既是承诺了,还是莫要耍赖的好。” 韩若壁笑道:“下山时若是碰上了,便领她去好了,若是没碰上,又不是我们躲着她,有何关系。” 黄芩暗道:也是。便不再多言了。 其实,领熊传香去‘金碧山庄’见公冶修,只需他们中的一人与熊传香同行便好,也就是说,如果愿意,下山后他们就可以分 道扬镳了。但不知是黄芩不放心韩若壁单独与熊传香一路,还是韩若壁不放心黄芩单独与熊传香一路,抑或是二人表面不说,但心底里都有些留恋,不愿就此分别,总之,关于这一点,二人颇有默契,均不曾提及。 少时,到了山脚下,只见熊传香已悠哉悠哉地靠树而坐,象是正等着他们,韩若壁知道没理由不领她去‘金碧山庄’了,暗里道了声‘麻烦’,表面却主动打招呼道:“熊姑娘,别来无恙啊。” 见他二人双双下了山,熊传香原地站起身,翻了翻怪眼,道:“伤好了?” 韩若壁笑道:“不好怎能领姑娘去‘金碧山庄’?” 瞧了眼黄芩,熊传香皮笑肉不笑道:“前次跟着他替你去找药引子,还以为你伤得多重,却原来没几天就医好了。” 韩若壁瞪向黄芩,那意思是:你同她一起上路,怎的没说与我知道? 转头避开他的目光,黄芩冷冷瞅着熊传香,道:“希望熊姑娘以后不要再做损人不利已之事。” 白他一眼,熊传香道:“我喜欢做什么是我的事,不需听别人教训。” 黄芩心头火起,道:“你喜欢做什么是你的事,但须得不碍着我的事,若再使手段阴我,定不能这般饶过你。” 见他二人大有剑拔弩张之势,韩若壁反倒心里一阵窃喜,上来打圆场道:“莫忘了蓝神医交待的事,去‘金碧山庄’前,先拐到‘大坳村’的丁四哥家里走一遭。” 已知事情败露,熊传香嘴上逞强,总还是有些理亏,因而没再多话,只扮了个鬼脸,道:“你们男人事真多。”便和二人一道去了。 到了‘大坳村’,找到丁四哥的家,将一百两银子和两粒‘火梨子’转交给他的家人后,三人出得门来,就往村口去了。 还没走出村子,忽然,不远处一个嘹亮的女声响起:“熊传香!熊传香!......” 那声音里带着难以名状的惊讶和喜悦之情。 熊传香转身看去,只见一名女子站在石板砌成的井边,冲她兴奋地挥动手臂。 那女子身边的地上放有一个背篓,背篓里装着一只水罐,显然是到井边打水的本村村民。 熊传香一边缓步上前,一边狐疑地打量起那名女子来。 终于,她认出来了,惊喜过望道:“妮蒙鲁,怎么是你?!” 被唤作‘妮蒙鲁’的女子迎上来,与熊传香热烈地抱成一团。 妮蒙鲁又笑又跳,道:“真是想不到,离家这么远,我还能见到小时候玩得最好的朋友!” 松开手,熊传香道:“光顾着高兴,都忘了问了,你怎么从家里跑来这么远的地方?” 妮蒙鲁苦涩一笑,道:“我在家被人伢子抓了,本来是要运到别处卖的,可半路被好心人救下......“正说着,瞧见黄、韩二人走上前来,她惊呼一声,手指黄芩,激动道:“当时救我们的恩公里,就有他!” 熊传香讶异地回头望了望黄芩。 黄芩感觉到那与众不同的眼光里多了几分感激,少了几分敌意。 他倒是不记得被公冶修带回‘金碧山庄’的那些苗女里有没有这个‘妮蒙鲁’了。 妮蒙鲁向黄芩拜了拜,道:“多谢恩公。” 黄芩摆摆手,奇道:“你们不是在‘金碧山庄’吗?” 妮蒙鲁摇了摇头,道:“因为庄子里不缺下人,公冶公子很大方地给了我们每人一笔银子,让我们寻出路去了。”说着,她拉着熊传香的手,笑道:“那个公冶公子真是个好人,救我们的时候,就属他出力最大!” 皱了皱眉,熊传香道:“金碧山庄?公冶公子?” 妮蒙鲁兴高采烈道:“是啊,他可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紫云剑客’,他爹就是人人敬仰的‘三湘大侠’。” 可惜她的快乐情绪并没能感染熊传香一丝一毫,熊传香只是‘哦’了声,瞧不出半点兴奋。 妮蒙鲁不禁感觉有些失望。 熊传香道:“既然被人救了,又有盘缠,为何不想法子回去家里?” 立刻,妮蒙鲁的脸色黯淡了下来,道:“你出来好多年了,哪里知道家里的事。今年,家里大旱了,而且越来越厉害,回去定是没法好活。” 熊传香大为震惊,道:“我们那儿一向雨水丰沛,多少年都没有大旱了,怎会遭这种灾?” 妮蒙鲁道:“我哪里知道,兴许有恶鬼、精怪作祟也不一定。我被抓走之前,寨子里已经在祭拜土地鬼了,但也没什么用。不过,最近旱情有没有好转,我远在这里,却是不知道了。”唉叹了几声,她又道:“对了,你奶奶很掂记你,她的身体已经没有前几年那样好了。” 听言,熊传香目光一暗,心中焦急,恨不能插上翅膀立刻飞回去。她暗下决定:事情完了,就马上回苗疆。 第420章 转念,她道:“现在你就住在这个村子里?” 妮蒙鲁面色一红,道:“我在这里找了个男人。” 熊传香吃惊地睁大了眼睛,道:“你嫁人了?” 妮蒙鲁笑着点头道:“他虽然是个汉人,但对我很好。” 原来,她嫁到了‘大坳村’。 过后,二人又寒暄、叙旧了几回,妮蒙鲁热情地邀请三人到她家里吃饭,熊传香却说还要急着赶路,于是和黄、韩二人离开了‘大坳村’。 ☆、第22回:轻而易举改装束入金碧,大动干戈惊宿醉闹书房 从大坳村出来,向‘金碧山庄’进发的途中,熊传香冷着脸,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黄、韩二人则各自想着各自的事,几日无话。 快到沅陵县境内时,眼见着天空中墨浪奔,阴电笑,云脚长毛,转眼就下起大雨来。这雨来得突然,令人猝不及防,一时间下黑了天地,三人无处可躲,只得冒着雨,从烂泥地里走进了县城。估摸着再有几个时辰就可到达‘金碧山庄’了,可雨脚织成的帘子密密丛丛,由天及地,雨势丝毫没有停止或变小的趋向,明显不方便再赶路了,三人便就近找了处客栈住下 。 晚间,大家吃过饭食,各自回租住的房间歇息。就在熊传香准备铺床吹灯、宽衣解带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她出声问道:“什么人?” “我,韩若壁。” 停了手里的动作,熊传香打开门,略带抱怨道:“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我要睡了。” 韩若壁贼溜溜一笑,颇有点讽刺的意味道:“眼看快到‘金碧山庄’了,熊姑娘能睡得着吗?” 熊传香神色木然,道:“我睡不睡得着,关你什么事?” 见她把身子堵在门口,完全没有请自己进去的意思,韩若壁收了笑容,正色道:“姑娘若是想顺利去到‘金碧山庄’见公冶修,最好容我进去说几句话。” 熊传香一边不屑道:“罗哩罗嗦的真烦人。”一边放他进来,转身又关上了房门。 进到房内,韩若壁四下踅摸了一圈,大马金刀的在桌前坐定,又提起桌面上的凉水壶,拿了只干净的瓷碗,替自己倒了碗凉水,自顾自喝了几口。 熊传香皱起眉,催促他道:“别装模作样了,有什么赶紧说,跑了几天路,我可是累坏了。” 韩若壁倒是不急,示意她在对面坐下。 不耐烦的一屁股坐下,熊传香道:“有话快说!不说就出去!” 韩若壁一边聊无趣味地玩弄着掌中的瓷碗,一边道:“熊姑娘,大家都是明白人,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到底因何不能独自前去‘金碧山庄’见公冶庄主?” 熊传香嗤声一笑,望向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狠厉之色,道:“你们既已答应了我,再问这个问题还有什么用?难道是想反悔吗?” 韩若壁放下碗,撇了撇嘴,做出一个不同意的表情,摇头道:“熊姑娘此言差矣。其实,谁都知道,答应下来的事也只能尽力去做,至于能不能做成,还得看具体情况而定。你说是不是?” 熊传香双目一凝,疑道:“你这么说,可是不想尽力?” 韩若壁歪嘴笑了笑,道:“熊姑娘又错了,我若是不想尽力,就不会这么晚跑来问你,而是直接把你领到‘金碧山庄’门口,成不成到时再说。” 熊传香愕然一瞬,似乎明白了一点儿,但又不是很明白,道:“那你什么意思?” 韩若壁道:“我的意思是,你无法独自一人去‘金碧山庄’的理由,将直接影响到我们以什么法子领你去‘金碧山庄’才能顺利进到庄内,面见公冶修。”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道:“比方说,假使你的理由是不识路,则只需找个人领路;而假使你本身是不受‘金碧山庄’欢迎之人,则需要的就不只是领路这么简单了。“ 他说的如此清楚,熊传香想装糊涂也不成了,况且,细细想来,韩若壁说的也的确在理,若是继续糊弄他二人,极可能偷鸡不着蚀把米。 她难得和善地笑了笑,道:“外人大都不知道,公冶修的‘金碧山庄’里从来不留苗人,一般情况下,他本人也绝不肯见苗人。” 一片意味深长的沉默后,韩若壁道:“可熊姑娘却是知道的,难道并非外人?” 熊传香淡淡道:“我和他没甚关系,你不要想歪了。” 韩若壁心道:如果她此话不假,此前必是独自去过‘金碧山庄’,吃了闭门羹的。 这时,外面又响起了敲门声。 不待熊传香起身,韩若壁已抢至门前打开了门,笑道:“就知道是你。” 门外站着黄芩。 见到韩若壁,黄芩似是吃了一惊,道:“你也在?” 韩若壁点点头,道:“你来找熊姑娘?” 黄芩“嗯”了声,道:“我有话想问她。” 韩若壁笑一笑,道:“原来你我都有话想问她,可见是心有灵犀了。” 黄芩眼珠转了转,略略思索了一下,随即淡淡一笑,道:“如果我们想问的话都一样,那才算是心有灵犀。你想问什么?问出来了吗?” 将他引进房内一起坐下,韩若壁哈哈笑道:“不消说了,我们绝对是心有灵犀的。” 黄芩只是歪头瞧了瞧他,对于他的“心有灵犀”之语不置可否。 韩若壁道:“我已经问出来,原来‘金碧山庄’里从来不留苗人,公冶修也不见苗人,这才使得熊姑娘犯难不已,必须找人领她去庄子里见公冶修。”转瞬,他又冲黄芩挑衅般一笑,道:“你想问的难道不是这个?” 黄芩笑了笑,也不知是肯定,还是否定,道:“难怪公冶一诺要拿银子打发掉那些苗女,看来并非是庄内不缺下人,而是过不了公冶修那一关。” 说着,他目光狐疑地瞧向熊传香,心道:公冶修不见苗人必有蹊跷,而熊传香要见公冶修也必有蹊跷。 熊传香理所当然道:“总之,你们一定要想法子让我进去‘金碧山庄’。” 闻言,黄芩颇感不快,‘哈’了一声,道:“熊姑娘好生霸道,须知,我们虽然答应了带你去‘金碧山庄’,可如果受限于公冶庄主的私人规矩而无法做到,却是无可奈何之事了,并不算爽约背誓。你总不能说,要我们带着你打进‘金碧山庄’吧!” 熊传香‘霍’得站立起身,怒道:“你......”却顿时语塞,半天说不出话来。 第421章 韩若壁摇头‘啧啧’道:“他说的没错。熊姑娘,你总不会以为,凭我们二人,再加上一个你,就能杀进高手如云的‘金碧山庄’吧?”紧接着,他又道:“不过,姑娘也大可不必着急上火。其实,要领你进去‘金碧山庄’并非什么天大的难事,只是于姑娘而言,须得事事听我安排调度才可。否则的话,姑娘最好还是回去‘雪峰山’上继续修炼,再莫要提起什么‘金碧山庄’了。” 熊传香面上虽凶,但何尝不知这二人一个□脸,一个唱白脸,说得却都是大实话。此刻听到韩若壁有法子带她进去‘金碧山庄’,不免心里一喜,当即又坐了下来,道:“你说说,有什么办法?” 这时,她的语气虽然还是冷冰冰的,但比起平日已缓和、温顺了许多。 侧头瞧向熊传香,韩若壁不禁心生好奇,暗想:不知她这副冷冰冰、硬呛呛,不似索命,也似讨债的语气是天生的,还是炼那个劳什子阴寒的‘雪蛤蛊’导致的。 旋即,他抛开脑子里的胡思乱想,撇下熊传香,冲黄芩笑了笑,道:“你可有什么法子,能带熊姑娘进去‘金碧山庄’?“ 黄芩一时想不出什么好法子,但心知韩若壁的鬼点子极多,说不定真有法子也不一定,于是脸色微沉,道:“你的法子或许可行,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几句丑话要说在前头。” 一时摸不清黄芩的意图,但知道总归不会是什么好话,可不让他说,他也一定会说,于是熊传香点了点头,沉声道:“有什么话尽管说。” 黄芩略一沉思,目光犀利道:“不知熊姑娘找公冶修所为何事?” 熊传香目中露出警戒的神色,道:“这个却不能告诉你了。” 黄芩道:“既然姑娘不愿说,我也不想强人所难。不过,谁都明白,你这一趟往‘金碧山庄’绝非是仰慕公冶庄主那么简单,必然是别有所图。如果你所图之事实乃伤天害理之举,我们带你入庄,岂非助纣为虐了?” 熊传香闻言,重重的‘哼’了一声,眼中凶光大盛,道:“你若是想自毁诺言,直说就好了,说这些不相干的废话做什么?” 黄芩也不生气,接口道:“我们若是带你入得‘金碧山庄’,无论你在庄内折腾出什么事,这黑锅我们都是背定了,所以,你以为不相干的废话,我也得说出来。” 熊传香撇撇嘴,没好气道:“嘴长在你脸上,我能堵得住才怪。” 黄芩道:“带你入庄见公冶庄主,那是我们和你的约定,大丈夫一言既出,怎能反悔?也就不需多言了。但是,你在庄中别有所图之事,我们不但不会相助,而且,如果那事确实伤天害理,恐怕还会出手阻拦,你要有些心理准备才好。” 熊传香嗤笑一声,怒道:“笑话,我可不怕你们,也不需你们帮忙!” 喘了口气,她又道:“我所做的一切,更加不会伤天害理!” 黄芩扬一扬眉毛,点头道:“那是最好。” 见二人都不再言语,韩若壁嘻嘻一笑,对熊传香道:“好了,丑话说完了,事情也清楚了。我们带你入庄,入庄之后,我们就是‘金碧山庄’的庄客,你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但是你所做的一切,都与我们无关。假使出了对庄子不利的事情,庄客难免要出手帮衬,这一点我们和其他庄客可就没什么不同了,合情合理。”嘻嘻一笑,他又道:“不过,熊姑娘,你可别忘了,我们带你入庄时,那是实打实地出谋划策,帮你瞒天过海,没有一丝一毫的敷衍了事哦。” 说罢,他转头冲黄芩道:“你说,熊姑娘长得可象汉人女子?” 黄芩不假思索,立刻摇头道:“不太象。” 韩若壁摸了摸下巴,唉叹了一声,道:“其实,除了熊姑娘的眼睛太特别,其他方面和汉人女子倒还真没什么区别。换上一套汉人女子的衣服,跟我们一起入庄,只说是江湖上的同道,应该也不太看得出来吧。” 熊传香摇头道:“问题是,别人只要一瞧见我的眼睛,就知道我是苗人的巫祝了。” 韩若壁眨了眨眼睛,道:“人的脑子,有时候总在死胡同里打转,怎么也出不来,所以问题也就无法解决,就像你现在这样。假如你总是这么想,永远也进不了‘金碧山庄’。” 熊传香反驳道:“我的眼睛摆在这里,不这么想,还能怎么想?” 韩若壁笑道:“你得这么想,既然公冶庄主不见苗人,那么你想要见到公冶庄主,就不能是苗人。所以,无论多么困难,你都必须装成汉人,因为只有汉人,才能去见公冶庄主,这就像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 熊传香不耐烦道:“你又开始说疯话了。衣服什么的都好办,但是我的眼睛却是没办法装的,你说怎么办?” 韩若壁得意的吃吃笑道:“别人一看见你的眼睛,就知道你是苗人的巫祝,所以你要想装成汉人,就一定不能让别人看见你的眼睛。这个道理,也像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的。” 听到这里,黄芩对韩若壁的心思已猜到了七八分,忍不住道:“比如闭上眼睛装瞎子?” 看了看黄芩,又看了看韩若壁,见他们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熊传香愣了愣,道:“你说真的?” 韩若壁点头道:“这也是一个法子。当然,直接把整张脸藏起来也行,不喜露脸的女侠,江湖上也有好几位的,应该问题不大。” 熊传香坐在桌边,托着脑袋想了想,道:“仔细想想,这未尝不是个好办法。” 黄芩也道:“至少值得一试。” 熊传香无奈的点点头,道:“也只好如此了。” 见事情计划的差不多了,韩若壁一拉黄芩,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就告退了,不妨碍熊姑娘歇息。” 熊传香冷淡道:“不送。” 出来后,黄芩的神色并不显轻松,拉着韩若壁到了他的房内,道:“我有些担心。” 韩若壁奇道:“该问的都问了,该说的也说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黄芩道:“熊传香去‘金碧山庄’,不用说也知道是包藏祸心的。公冶庄主对你我总算有恩,似这般引狼入室的做法,万一惹出什么大祸处理不及,却是亏心了。” 韩若壁笑道:“能有多大的祸?难道她会想刺杀公冶修?” 黄芩反问道:“她不会吗?” 带着一副沉思熟虑的表情,韩若壁道:“不能说没有此种可能,其一,公冶修当年曾经身中蛊毒,最后被‘金针’医好;其二,他一直以来不见苗人。从这二点,可以推测出他与苗人养蛊的巫祝之间,应该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恩怨。但是,如果只是为了刺杀公冶修,熊姑娘何必费老大的力气跑去‘金碧山庄’?有这个必要吗?” 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他继续道:“如果我是熊姑娘,想要刺杀公冶修,必定先研究好他的活动路线,最好能在他出门打猎或者办什么事情的路上埋伏下来,抓住机会放蛊杀人,万一失手逃跑也容易得多,决计不会进去‘金碧山庄’里面。” 黄芩反驳道:“也许因为公冶修出门打猎、办事时,总带着许多庄客,因此她不好下手。”< br>  韩若壁道:“他出门带着许多庄客不假,可‘金碧山庄’里的庄客不是更多吗?” 黄芩道:“是啊,所以她才希望我们能领她面见公冶修,到时候近到公冶修身前,就有机会下手了,得手的把握也更大些。” 韩若壁嘿嘿笑道:“但是,那时候,你我都在场,她想下手杀人,恐怕没那么容易吧。” 黄芩不以为然道:“她又不知道你就是韩大当家,怎会把我们放在眼里?” 韩若壁笑道:“黄大捕头太过谦虚了,她可能没把我放在眼里,但是你已擒过她一回了,你的厉害,她岂能不知?虽然她还有放蛊的绝招没用,不过如果打的是这个算盘,反倒简单了,因为有我们在场,自是不能容她随意放蛊,也定不会让她轻易得逞。而假如你我二人都阻止不了她,那么,之前的所谓‘出门打猎、办事,带得庄客太多而无法下手’的推论,也就如同放屁了。” 黄芩知道他的意思是,如果熊传香有能力在他们俩眼皮子底下刺杀公冶修,那么手段之高明,蛊术之强悍,也就无需害怕公冶修出门时身边的那些庄客了。因为这个推论无懈可击,是以,他只能默然同意。 韩若壁道:“所以说,假如熊传香是想刺杀公冶修,有我们在,相信她必定无法得手。而如果她有什么其他企图,后果也不是太严重的话,就随她去吧。我瞧公冶修表面豪侠,可总是一方之霸,自非善类,相信藏着不少不能为外人道的秘密,说不定经过熊传香这么一闹,反倒掀出了冰山一角来也未可知呀,嘿嘿嘿。”说道这里,他不禁奸笑了几声。 第422章 瞧他的表情,黄芩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眼前的韩若壁又回到了二人最初见面时一般--陌生而危险。 黄芩不由自问:此前‘天魁’不明原因地出现在辰州,自然不可能是为着自己,那么,究竟为着什么?自己离开‘雪峰山’去‘凤凰山’的彝寨寻‘月华珠’时,韩若壁曾离开过‘魇伏谷’三天,到底去做了什么?眼下,韩若壁分明知道苗女熊传香对‘金碧山庄’的公冶修是个威胁,而公冶修总算帮过他,可他却大有听之任之,甚至从旁看笑话的嫌疑,这又是为什么?莫非公冶修出事,‘金碧山庄’的势力因此削弱,会对韩若壁或‘北斗会’有甚好处?到现在为止,这一切行动,是不是早在韩若壁的计划之中?...... 种种疑问如潮水般奔涌而至,一时间,黄芩只觉头大如斗,不愿再想下去了。 接下来,心绪纷乱的黄芩和韩若壁又不咸不淡地聊了几句,就打发他回房休息去了。不过,韩若壁似乎也有心事,所以没有对他过多纠缠。 第二日起程前,韩若壁先去城里逛了一圈,搞回来几大包东西,送进了熊传香的房间。 很快,熊传香换好汉人女子的衣服,戴上黑纱斗笠,遮蔽住整个头脸,把苗刀贴身藏好,将一把银光闪闪的弹弓和一个装满了金弹子的囊袋挂在腰侧显眼的地方。之后,她走出房门时,就从一位苗人的女巫祝,变成了大名鼎鼎的神秘江湖女侠,‘银弓金弹’玉娘子了。 按照韩若壁之前的计划,一直苦等到天色将黑未黑之际,三人才前往‘金碧山庄’。 到了庄上,得知这一日公冶庄主带着少庄主以及一些庄客外出赴宴还没回来,而留守在家的家仆、庄客们里有些是识得黄、韩二人的,知道他们是少庄主极为看重的高手,加之当时天色已晚,光线不佳,而灯火又尚未点起,跟随二人一起来的那位以黑纱蒙面的‘玉娘子’,又算得上是江湖上颇有些名气的人物,于是便没什么人多问,一并请入庄内不提。 三人本想等到公冶修回来后前去面见,却被告知庄主可能明日才能回来,只得先行歇下了。 家仆将他们引至一进的三间客房前。韩若壁、黄芩各选了左边的一间和右边的一间,把中间的一间留给了假的‘玉娘子’熊传香。二人这般作为,看似因为照顾她是女的,所以有心庇护,其实却是小心提防。熊传香虽则心有不快,却也无法当面发作。 黄芩到她身边,半是警告,半是威胁的小声道:“明日一早,我们帮你引荐公冶庄主,但今晚,你最好不要走出房门一步。” 言下之意,怕她趁公冶修不在,先行在庄内生事。 熊传香没有应声,不服气地拍了拍腰间装满金弹的袋囊,击起一阵金铁相击的脆响,转身进去房里,‘啪’的一声,重重摔上了房门。 韩若壁大声笑道:“不想‘玉娘子’还是个爆脾气。” 稍后,他二人对视一眼,各自进屋。 过不多时,庄里各处陆续亮起了灯火。 三个人,三间屋,各怀心事,互有猜疑,当真是一夜长如岁。 进到房间里,韩若壁撂下背囊,解下腰包、肚包,整理了一些随身物品后,便和衣仰躺在床上假寐。 眼看到了入夜时分,他眼一睁,轻巧地从床上坐起,悄没声响地来到桌前,吹灭了桌上的灯火。 继而,他来到紧邻着熊传香房间的那面墙边,将耳朵贴于壁上,仔细地听了听,确定熊传香还在屋内。 韩若壁兀自露出一个微笑,蹑手蹑脚地打开门,身形一闪,宛如一道轻烟般掠了出来。 外面,灯火大多已经熄灭了,天空中有几片暗淡无光的云彩在缓缓移动,因而月光也不是十分明亮。院子里寂静一片,只有旁边的草丛里有几只小虫间或发出‘唧唧’的低鸣。 韩若壁的脚步如同狸猫一般轻巧灵活,几步窜至熊传香的门口,丝毫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接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瓷罐,打开,伸出右手食指在瓷罐里沾了点什么。然后,他小心地蹲□,以那根食指在门槛上画了一些不知什么用处的、奇形怪状的符文。转身,他弓着腰,小心翼翼地来到窗下,又用手指从瓷罐里沾了沾,在窗框上画下了和之前类似的符文。而后,韩若壁将食指在自己的左手掌心里抹了几下,将罐子收好。 这一切说来啰嗦,可他做起来却是非常熟练,只三下两下就完成了,因此没有惊动任何人。 韩若壁左右瞧了瞧,再次确定熊传香的这间客房只有一扇门和一扇窗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本打算回自己的房间去,可转念又一想,却滑到了黄芩的屋前立定。 正在韩若壁迟疑着要不要敲门的时候,却听到耳中传来一声轻笑。 夜深人静之际,韩若壁听得真切,不是黄芩还有谁人? 这笑声乃是以‘传音入密’之法送至他的耳中的,是以,韩若壁知道自己的举动没能逃得过黄芩的六识。 他无奈地摇晃了一下脑袋,又自嘲一般,无声地苦笑了一下,试着轻轻一推门,果然门没有插上,无声无息地开了一道缝。 韩若壁闪身入内,把门关上,转身打量起室内来。 此刻,屋子里没有点灯,黄芩正盘膝坐在床边,连抓地虎快靴也没脱,一双大眼正瞪着韩若壁,在黑暗中,映着窗外洒进来的月光,如粼粼碧波,分外晶亮。 韩若壁咧嘴一笑,浑身似乎很是放松,大摇大摆地来到桌前坐下,但举手投足之间仍是没有发出任何声息。 他先叹了一声,才道:“看来我受伤之后功力退步得厉害,所以瞒不过你了。” 他的话也是以‘传音入密’之法送出,是以并不担心被隔壁的熊传香听见。 黄芩以同样的方式回到:“你开门关门,举手投足之间看似随意,却没弄出半点声响,莫不是常做夜贼练出来的吧?“ 被他如此挖苦了一下,韩若壁似乎不以为意,依然以‘传音入密’之法,道:“我刚动了一些手脚,只要她夜里悄悄地溜出去,我就会发现,你也就用不着一整夜这么打坐冥想似的来监视她了。” 黄芩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回应他,依然保持着打坐的姿势没变,似乎并不太放心他的那些小伎俩。 韩若壁呆坐了片刻,见黄芩闭口一言不发,他好似也找不到什么有意思的话题,于是佯作困倦的哈了一口气,起身道:“你不信我的手段就慢慢打坐吧,我回房睡去了。” 就在此时,外面不知出了什么事,隐隐传来了一些喧哗声。 韩若壁‘咦’了一下,旋即做恍然状,道:“莫非是公冶修回来了?” 黄芩面无表情,道:“她起来了。” 韩若壁伸出左手,只见他的手掌心里有一个圆圆的、红色的、钱币大小的点,看起来鲜艳欲滴。 他摇了摇头,道:“但是她没有出门。” 黄芩冷冷道:“是没有,她一步也没走,只是在床边站起来了而已。” 略显惊讶地瞧了瞧他,韩若壁道:“你现在的六识,已经达到此种境界了吗?” 以黄芩此刻表现出的水准,韩若壁自忖纵然没有受伤之前,若是不运起‘六识神通’的功夫,也是没办法达到的。 由此可见,黄芩在六识方面的精进已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 黄芩耸了耸肩膀,道:“这段时间我自己也觉得功力比以往有所进展,似乎帮你疗伤,对我的修为却也有些好处。” 第423章 韩若壁‘哦’了一声,似酸非酸道:“居然有这等好事?” 顿了顿,他又道:“我还是去瞧一瞧公冶修是不是真的回来了吧。” 黄芩点了点头。 韩若壁闪身出门而去。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又悄声溜了回来,告诉黄芩说公冶修等人的确回来了,公冶修自己还喝醉了,庄子里的下人们都起来迎接庄主,所以引起了刚才的嘈杂。 原来,公冶修是应邀去‘凤凰山’上的彝寨赴宴,本打算在山上住一夜再回来,但席间,他喝得醉醺醺的,直嚷嚷着要回家,安苏其拗不过他,就派了几个寨里的护卫送他们一路下山回来了。 既然没甚异常,韩若壁本该回去自己的房里睡下,可他偏不,硬是挤在了黄芩的床上。 等到一切安顿妥当,庄子里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后半夜了,院墙高大到不可攀跃的‘金碧山庄’暗沉单调地淹没在一片墨绿色的枝叶里,仿佛成为了它的一部分,浑然一体。 忽然,韩若壁和黄芩同时从床上跳将起来。 韩若壁伸开左手,只见他手心里的那个红色印记,此刻已消失不见了! 很显然,熊传香不知何时,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摸了出去,离开了房间。 看来,她是等不及明天再去面见公冶修了。 能令黄、韩二人在她离开之后才有所察觉,这苗女也是颇有些神通了。 庄内,一个负责打更的老迈更夫走出更房,一边提着个写有‘更’字的纸扎灯笼,一边走过一条僻静的长廊,一慢三快地敲击木柝,发出‘邦--邦!邦!邦!’的声响。他打着哈欠,且行且喊着:“平安无事!小心火烛!” 看来,已是四更天了。 就在更夫走过院子里的一片假山时,一个哈欠还没打完,就被一条人影从背后捂住嘴巴,拖进了假山的阴影里。 更夫惊恐万分地把头昂至最高处,瞪起一双老眼,一眨不眨地望向紧贴着下巴,直抵向喉咙的一把寒光闪闪的利刃,呼吸立刻变得急促起来。 “只要你不乱叫唤,肯老实回话,就不杀你!” 一个尖厉的声音在更夫耳旁响起。 因为利刃就在颌下,更夫不敢点头,只能用鼻子‘哼’了声,算作回答。 跌落一边的灯笼照亮了他的身后,那里映出一个瘦小而有力的身影。 “公冶修现在何处?” 那个声音问道。 同时,那只紧捂住更夫嘴的手放开了,但抵住更夫下颌的利刃却促催似往上抬了抬,压了压。 立即,皮破血流。 刀刃在颌下的皮肉上留下了一条血痕。 表皮的锐痛令更夫明白身后的凶徒绝对是心狠手辣的角色,求饶是没有用的,只有按‘他’的要求去做,才有可能免去一死。 他的年纪虽然很大了,身上也有好几种不太好医的病,但仍是没有活够,还不想死。 更夫咬紧起牙,尽量不动嘴唇,以免带动下颌,加深刀伤,含糊地发音道:“老爷......老爷......在书房里睡了。” “为什么睡在书房?” 显然,‘凶徒’对更夫的答案产生了怀疑。 顾不上仓促张嘴可能加深下颌的伤口,就怕对方因为不相信而凶性大发,一刀杀了自己,更夫忙道:“老爷回来得太晚,几位夫人已经睡下了。老爷不想打搅她们,喝过醒酒汤后就独自睡在书房了。” 听了他的解释,刀刃松了松。 看来,那‘凶徒’觉得这理由说得过去,所以相信了。 “往书房怎么走?” 凶戾、尖锐的问话声再次于更夫耳边响起。 这会 儿,更夫虽然仍是惊怕不已,但已不似刚开始时被吓得结结巴巴了。他道:“经过长廊,向左拐,然后穿过一个院子,再一直走到头,最里面有个小院子,院子里只有一间屋,就是老爷的书房。” 待他说完,就觉后颈处一下钝痛,顿时晕死了过去。 书房内,当躺在老花梨木制的围屏榻上醉得七七八八,半梦半醒的公冶修突然惊醒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一双眼睛。 一双连眼珠子仿佛都是白色的眼睛! 与此同时,一把小巧而锋利的苗刀正紧紧压在他的脖子上。 苗刀的主人,当然就是熊传香。 一般来说,任何人在这种时候,都只能老老实实的任由对方摆布,因为那近在咫尺、紧贴在脖子上的苗刀,只消稍稍往前进上半寸,就会割断咽喉。 但是,公冶修一瞧见那双诡异的眼睛后,竟仿佛受到了无比巨大的惊吓,完全忘记了脖子上还架着一把极其锋利的苗刀,口中发出一声凄惨至极的呼号,好像脚尖踏上了烧红的铁板一般,‘腾’的从榻上窜了起来。 那惨嚎是如此的凄厉,以至于连熊传香都被吓了一大跳。 另外,若非她缩手得快,收回了苗刀,说不定公冶修这一窜之下,就主动送了性命! 对于这一点,熊传香始料未及,因此也很是郁闷。 寂静的夜空里,那一声惨嚎在庄园里传了开去。 第424章 很快,陆续有屋子里亮起了灯,各处响起了纷繁杂乱的人声和脚步声。 相信很快就会有人赶到这边来了。 远远跟随而来的黄芩和韩若壁也被这声惊天动地的惨嚎吓了一跳。 韩若壁讥嘲而笑道:“公冶修好歹也是堂堂的‘三湘大侠’,怎的被个小姑娘吓成这样?要是传将出去,岂不笑掉别人的大牙?” 黄芩脑中念头一闪,若有所悟道:“也许公冶修错把熊姑娘当成下蛊伤过他的那个巫祝了,或许那个巫祝也有着和熊姑娘一样的眼睛。” 韩若壁大感诧异,道:“说的很有道理嘛,怎的今天你的脑袋如此好使?这样精彩的推断,一般应该是由我想出来的才对呀?” 黄芩冷哼道:“别叽叽歪歪了,眼下当务之急是快过去,别耽误出大事来。” 韩若壁道:“我们还是赶紧绕到后面,和几个腿脚快、先跑过来的庄客一起到公冶修那边去。否则被人瞧出我们早到了,还以为有甚图谋,和熊传香是一伙的,就比较难看了。” 毕竟,是他们领着熊传香进来的,若是处理不当,的确容易惹火上身。 于是,黄芩依了韩若壁,二人一起向最近的脚步声传来处奔去。 那边的书房里,黑灯瞎火中,公冶修和熊传香二人已缠斗在了一处。 按道理说,公冶修虽然号称‘三湘大侠’,在江湖上好大的名头,但终究是仗着为人仗义疏财,广结江湖好汉得来的,手底下的功夫着实平常得很。而熊传香虽然在黄芩手下吃过亏,但那只是因为黄芩实在太过厉害,其实她的一身武艺已可堪称一流高手,要远远胜过公冶修。 可刚才公冶修一窜而起时,一来熊传香也着实吃了一惊,二来她此来并非为了取公冶修的性命,是以把刀缩了回去。待到公冶修翻身下地时,她再立刻箭步上前,就想尽快制住公冶修。却不料,此刻的公冶修,双目赤红,脸色惊恐如见鬼魅,整个人几乎疯狂了一般,手脚之间的力气,竟比平时大了不知道多少倍。公冶修的拳、掌功夫大多是成名之后,从他的庄客那里东家三拳,西家两脚学来的,虽然不成章法,但每一招每一式都是精妙绝学,此刻施展开来,力道十足,也不是很好对付。饶是熊传香的武功高过公冶修一大截,一时间竟也无法制住他。 其实,这并不奇怪,无论是人,还是动物,在危急时刻,往往能够释放出平时无法想象的潜能。比如后有追兵之时,的卢马就可以跃檀溪而过救刘备一命,而换在平时,那是怎么也跃不过去的。 进退一二十个回合、打翻打碎了多件家具之后,公冶修渐渐脚步散乱,终究敌不过熊传香了。 毕竟,那危急之时爆发出来的潜能无法持久。况且斗到此刻,公冶修当然早已瞧出,眼见这个年轻女子虽然长了一双一模一样的怪眼,但绝不是自己怕极了的人物。惊恐之情一旦稍退,他那随之而来的勇力也就不复存在了。 眼见着熊传香一个贴身上来,举掌就要砸将过来,又快又狠。公冶修心知不妙,情急之下,一个侧扑出去,撞破了花窗,跌落在书房外的小院中。 熊传香哪里肯让他脱身?当即越窗疾出,追踪而至,不待公冶修爬起身来,已经探手扣住了他的‘肩井穴’。 公冶修登时动弹不得。 熊传香右手一横,把刀再次架在公冶修的脖子上,叱道:“狗贼,看你往哪里跑!” 这时,一声清叱传来:“休要伤人!” 与此同时,一道绚烂夺目,令人难以直视的剑光,如匹练般刺向熊传香! ☆、第23回:刀穷蛊继巫女恶斗群雄,危解难消盗魁舌灿莲花 面对这道横空而至的剑光,熊传香惊讶之下,生平第一次生出了不知如何应对之感。 她如此难办,并非这一剑来得太过凶猛,难以匹敌,而是此时她已擒住了公冶修,如果这一剑是为了解救被擒之人,那么来得实在迟了些,因为她大可以一刀先结果了公冶修,再转身对付这一剑。甚至于换个角度看,这一剑,简直就象要借她的手杀死公冶修一般! 可是,偏生这一剑的劲道十足,没有半点虚张声势,瞧剑上发出的闪闪寒光和飒飒破风之声,熊传香自忖没有把握在控制住公冶修的同时,化解掉这一剑。 剑锋瞬息即至,容不得她再多考虑。 恨恨的一跺脚,熊传香心有不甘地放开到了手的公冶修,把人轻轻推开一边。同一时刻,她向另一边侧身跳开半步,以防止公冶修趁机发难。转眼,她手中的苗刀借着腰力和猛然侧跳开的步法,半旋身只那么一抹,刀身划过飞射而来的剑脊,发出刺耳的吱吱嘎嘎之声,激起一溜惊心动魄的火花,化解掉了这迅猛而来的一剑! 熊传香的这一刀,看似动作幅度不大,很轻巧,却借助了跳起之力,又伴以腰间发力,是以力道着实不可小觑。来人虽然借着高速冲上之势,已大占便宜,但经过这一下刀剑相交,还是感觉脚下站立不稳,摇摇晃晃地甩开五六步才勉强稳住了身形。他心下不免大吃一惊,暗道敌手的功力怕是要胜过自己一筹了。 当然,吃了这一剑的冲击之力,熊传香也是不太好受,一时间气血上涌,脸色微微泛红。不过,此时循声赶来的人只有三五个,因而四周的火光尚不是很明亮,是以一般人倒是看不太出来。 一招过后,二人站定,两厢对峙。 熊传香定睛打量来人,却原来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相貌倒与公冶修有七八分相似。如此,对于来得是谁,她心里已有了六七分把握,心想:这便是救了妮蒙鲁的‘金碧山庄’的少庄主了。看他的剑法、武功,和他老爹完全不是一回事嘛,算是有几分本事。 来得自然就是‘紫云剑客’公冶一诺。 只见,他由于来得匆忙,手中提着剑,却连剑鞘也没在身边,可能是丢在房里没来得及带出来,脚下只穿了一双软布鞋,身上套着件松松垮垮的便服,头发只随随便便地挽了一个发髻,看起来多少有些狼狈,和平日里衣冠楚楚、神采飞扬的剑侠形象大为不同。 他怒目圆睁,挺剑站在公冶修和熊传香之间,喝问到:“何方妖女,竟敢来我‘金碧山庄’闹事,还想行刺我爹?!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也不打听打听‘金碧山庄’是什么所在。你若就此放下武器,束手就擒,或许还能有条生路,若是负隅顽抗,公了,我们捉了你见官;私了,我们按江湖道义来,你都是死路一条!” 已经随着第一批赶到之人奔涌而来的韩若壁,忍不住对身边的黄芩小声耳语道:“若非我原就知道他是个莽撞的小子,就冲他刚才那冒冒失失的一剑,难免要怀疑他巴不得自己老爹早死,好继承这一大家子产业呢。幸好人家没想要公冶修的命,不然十个公冶修,到这时也该死绝了。” 黄芩瞧他一眼,颇有玄机的反诘道:“公冶庄主安然无恙,你看起来却好像很遗憾的样子,为何?” 韩若壁没有任何异常反应,摆出一脸无辜的表情,道:“与我有何干系?说起来他们双方对我医治伤势都曾有过不小的帮助,我倒希望他们哪一方都莫要出事才好。” 随后,他二人你来我往交谈不歇,但都只是耳语,倒不至让旁人听了去。 熊传香眼见四下的庄客们越来越多,而且有一些已悄悄围拢了上来,个个拿刀带剑,绝非善于之辈。而当她的目光警惕地扫过一圈时,又发现黄芩和韩若壁也挤在围观的人群里。她见周围形势不利,加上深知黄芩的武功实在了得,自己是万万不敌,不免萌生了几分退意,心道:今日恐怕无法达成心愿了,不如走为上策。只是,好不容易才混进‘金碧山庄’,却没能把握住机会,下次恐怕再难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正犹豫间,机会已经稍纵即逝,只听得人群中有一人大声喊道:“小心妖女想逃,快堵住四周和屋顶!” 闻言,熊传香心中微凛,瞥眼看去,只见一个手持两个轮型怪异兵刃,一把大胡子的红面中年汉子正在大声呼喝着指挥一些庄客们堵住四周的退路,又叫了一些庄客跳上房顶,防止她从屋顶上逃出去。 熊传香心下大恨,却无计可施,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夺路而逃的机会消失殆尽,心下不禁微有慌乱。 这时,公冶修已脱身出来,惊魂稍定,正想借机退入人群中,早离险地。 熊传香瞧得明白,心道:眼下形势不妙,惟有再次设法抓住这个老家伙做人质,否则难有其他脱身之法。绝不能让他躲远。 想着,她口中喝了一声:“哪里走?”纵身便上。 此刻,四周已是火把齐聚,照的场内通明一片。 大家瞧得真切,只见熊传香的身法极其古怪,左一滑步,又一跳步,再左一滑步,脚下如同行云流水,而身形半弓着,看似有些别扭,却是几步间就贴到了公冶修身前,探手就要擒人。 虽然在场的众多庄客们无一不是见多识广的江湖客,却也不识得她的古怪身法,但都明白那必然是极为高明的诡异轻功。 公冶一诺见状,哪敢怠慢,暴怒道:“妖女尔敢!”同一时刻,他的宝剑再度扬起,当真是流光如云。 第425章 这一剑刺出,是拦在熊传香和公冶修之间,因此,纵然熊传香下了狠心想对公冶修痛下杀手,也得先过了他这一关。而且,适才的一记相拼,公冶一诺稍微吃了点暗亏,这一次出击自是不敢有丝毫大意,把压箱底的‘流光如云剑法’尽数施展了开来。他虽然出来得匆忙,衣服、鞋子都不合适,但剑上功力却丝毫不打折扣。但见他那口花重金打造的宝剑锋锐无比,此时挥洒开来,一、两丈方圆之内寒气迫人,同时伴随着噼噼剥剥的剑气激荡之声,威势摄人! 熊传香则怒目圆瞪,一双发白的眼珠在火光的映照下犹如鬼魅,令人心神震颤不已。另外,她那奇诡的侧向滑步和跳步灵活多变,饶是公冶一诺的三尺青锋已把流光如云剑的精奥绝学尽数施展,却连她的衣角也难以沾上半片。而她掌中的苗刀吞吐自如,还经常在格斗中从左手扔换到右手,或是从右手扔换到左手,寻找对手的破绽下刀,每每令公冶一诺拙于应对。 如此这般,不消十数个回合,熊传香已杀得公冶一诺满头大汗,险象环生。 此处虽属湘西地界,但庄客中颇有一些往来于湘西、苗疆之间的江湖客,见到熊传香的刀法,其中有人便忍不住惊呼出声道:“这妖女用的是极特别的苗刀!” 又有人道:“且不说那苗刀的锋锐程度绝不逊色于少庄主的宝剑,只她把刀扔来扔去的手法,就着实令人难以捉摸。” 还有熟悉此种手法的人解释道:“这种手法被苗人称为‘跳鸡摸’,这妖女使起来和玩儿一样,真是纯熟到家了。看她的身法、刀法的精纯程度,必是苗人中的顶尖好手了!” 瞧见公冶一诺绝非那苗女的对手,只是苦苦支持,肖八阵一阵心急火燎。他知道这个少庄主最好面子,就算明明敌不过对手,也要死撑面子不愿向人求援,而且,若是别人主动上去帮他,他还会因此发怒。可若任由他这般下去,只怕很快就要折在那苗女手里了。 灵机一动之下,肖八阵大声呼道:“少庄主,你没穿靴子,身法大打折扣,剑上的招数就施展不出来了,对付这等卑鄙刺客,咱们也不必讲什么江湖道义,大夥儿一块上,先拿下这妖女再说!” 言罢,肖八阵振臂一挥,好几个跃跃欲试的庄客也举起兵刃,一同加入了战团。 对于熊传香而言,局势立刻变得凶险起来。 肖八阵掌中一对日月轮刀,出刀迅猛,力道之沉,功力之高,远胜公冶一诺。而随他一起加入战团,冲在前面的,不用说也知道个个都是武功好手。不然,有公冶一诺的前车之鉴,武艺一般的哪里敢上? 也有一小撮人扯起嗓子,一边发出乍雷也似的喊威声,一边作势要冲上前去,看起来比谁都要卖力,可脚底却似粘了鱼鳔胶一般举步维难。其实,都是些滥竽充数,想仗着人多混上前去,只等完事后好向公冶修表功,索要好处的混混。 冲在最前面的人里有一个身材雄悍的独腿胖子。他仅有的一条腿壮实无比,几乎相当于别人的两条腿并拢在一起一般粗细,力量可想而知,因此靠着那条腿,腾挪跳跃着猛扑上前的速度丝毫不逊旁人。只见,他手握一柄长约六尺,粗约一把的‘独脚铜人槊’,一边向前突进,一边舞动开来,劲风扑面,声势骇人。 这人名叫甄文远,生下来时就只有一条腿,江湖上绰号‘南天一柱’。 他身侧另有一名白冠、白袍、白靴,使一对‘峨眉刺’的瘦子。此人步法飘忽不定,招式变化灵活,身形忽高忽低,束展变化多端,掌中‘峨眉刺’直入直出,刚猛迅捷。正是江湖人称‘白狮子猫’的樊益年。 这时,一个高眉弓,鹰勾鼻,开口一嘴龅牙的使剑汉子张嘴呼道:“杀鸡焉用宰牛刀!公冶公子先歇过一旁,让我‘追风剑’鲁辕门来会会这个妖女!” 鲁辕门的剑法虽不及公冶一诺那般凌厉,却是极为老辣,先把自己防守的密不透风,再瞅准机会,时不时攻上一两招,而这一两招往往是致命的杀招。 另外,这些人里还有个用棍的高手颇具威胁,手中一根白蜡杆子足有八尺长短。此人招法最是歹毒,见熊传香手中的苗刀短小,就把整个身体缩在棍后,令熊传香根本无法攻击到他,而他的长棍却点点戳戳,上下左右均不离熊传香的要害。所谓“棍怕点头枪怕圆”,他这套棍法施展开来,棍作枪使,以点戳之力伤人,那可算是把棍法练到家了。 五人之中,就属肖八阵和这个用棍的高手,威胁最大。 熊传香这时候,真是连吃奶的力气也施展了开来,脚下跳跃如飞,几乎足不沾地,手中苗刀舞动如疾风,进退似奔马,和五大高手如走马灯一般战在了一处。 见到这许多人冲上来围攻一个年纪很轻的女子,公冶一诺略感尴尬地退了开来,没有加入围攻熊传香的行列。 本来,他的嘴巴还张了数下,似是想制止这样以多欺少的举动,可又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估计是虽觉以多欺少的行为不妥,可一来那妖女实在厉害,二来冲上来的都是好心帮助父亲和自己的,所以思前想后之下就说不出口了。 当然,熊传香也确是厉害,虽然上次在黄芩面前处处受制,但那是因为对方棋高一着,她才缚手缚脚,没能把苗刀的威力完全发挥出来,而此刻和‘金碧山庄’的五大高手相抗,方才显示出她的真实本领来。只见,这五人,个个都堪称一方之雄,可急切间居然也奈何不了她半分。 只听‘叮叮’两声金铁相交之声响起,是熊传香抓住了一个极好的机会,接连猛攻了‘追风剑’鲁辕门几招。 鲁辕门手中长剑吃她一压,立时把持不住,坠落地上,胸口空门大开。熊传香借势往前一推,刀锋一转,直削向他的胸口。他一个急退,堪堪避过,胸口处的衣服被划破了一个大口子。鲁辕门惊觉胸前微微一凉,只道自己已中刀了,吓得惨叫一声,向后便倒。 这一刻,因为熊传香贪功多攻出了那几招,脚下的步法不免稍缓,肖八阵已寻到了她的破绽,那对以快见长的‘日月轮刀’当即急攻而至。熊传香见状,顾不得伤人,赶忙一边侧滑避让,一边挥刀反击。 鲁辕门趁机一个咕噜爬了起来,左手摸了把胸口来看,却不见有血,心下稍定,知道这一刀只是划破了自己的衣服,并没有割伤自己,刀势虽然可怖,但好歹有惊无险。他寻隙拾起长剑,却一时不敢上前,可又不好意思就此退下,只得在场边颇为尴尬地一面徘徊,一面观战。 少了一个对手,熊传香的局势却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更见危急。这是因为她刚才虽然击退了鲁辕门,却被肖八阵抓住破绽一通猛攻,而其余几人也趁机压了上来,逐渐逼紧,团团围住,把她跳跃闪躲的空间都挤光了。 如此一来,熊传香原先脚步变化诡异的优势未免大打折扣,手中的刀法也微见散乱,眼看就要招架不住了! 在她刚刚躲过肖八阵的一记毒招后,那柄沉重的‘独脚铜人槊’已当头劈落,而熊传香闪躲肖八阵那一招时,身法已经用老,这时刻身体的重心完全压在左腿上,唯一能够闪躲的方向只剩下右侧了。 几十个回合下来,肖八阵等四人互相间已逐渐找到了默契,而且也逐渐熟悉了熊传香独特的侧滑小跳步的节奏,此时此刻,四人的配合相当巧妙,因此,‘白狮子猫’樊益年的‘峨眉刺’早守在熊传香的右侧,蓄势待发,就等着她送上门来了。 熊传香心知不妙,如果自己勉强让开头 顶落下的重击,便到了一口真气用尽之时,绝无法抵挡等候多时的‘峨眉刺’的袭击。无奈之下,她一咬牙、一横心,运足腕力,欲挑开迎面砸下的‘独脚铜人槊’。 ‘独脚铜人槊’乃是重兵器,恐怕比熊传香的苗刀要重上十倍也不止,熊传香想以轻搏重,当真是非同小可。 不过,幸好她的功力着实惊人,是以这一次硬碰,虽然稍落下风,毕竟还算是成功地挑开了重如山岳的当头一击。 就在熊传香以为逃过一劫,吐息换气之时,那素来最为阴毒的用棍高手,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天赐良机,人在八尺之外,一棍捣出,直向熊传香胸口点去! 正所谓立木顶千斤,棍子抡圆了抽打过去,虽然看起来很威猛,其实尚不及直顶出去的力道。是以,熊传香若是被这一棍点中,只怕纵有护体神功防御,也难免落得个胸骨破裂,毙命当场的结果。 这一棍,正是在熊传香最无力抵挡之时戳出的,棍下更无半点余地,杀气凛冽,就是奔着取她的性命而来,当真毒辣至极! 熊传香眼见危急,脸色骤变,煞白一片,目中射出极为凶狠可怖的光茫,口中‘荷--’的一声尖叫,如猿啼鹤唳,似神嚎鬼哭,尖锐凄厉无比。 听见那样的叫声,瞅见那样的目光,躲得远远的公冶修像是忆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往事一般,全身忍不住轻轻颤抖起来。 随着那一声尖叫,一种奇异的,低沉的吼叫声,自熊传香瘦弱的身躯里传了出来。 此种吼叫声听起来一点儿也不像人能发出的,但不须怀疑,那种声音,真的是从她的“身躯里”传出来的。 那种声音不但不响亮,而且很低沉,似是一种鸣叫,却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穿透力,仿佛一下子钻到了人脑子里,再从里面出来,撕裂人的耳膜。听见的人,只觉得脑子里好像有一把铁锯,连切带割,又拉又扯,搅得一片混乱,似乎连思考也无法继续了。 倏时,熊传香的双目中放出异样的光华。 她张大嘴巴,一道道银白色的光芒从她口中疾射而出,片刻间笼罩全场,同时嗡嗡之声不绝于耳。 嗡嗡之声虽然响亮,却总也掩盖不住从她身体里传出的、低沉的、极具穿透力的、诡异的鸣叫声。 这样的景象,黄芩不是第一次瞧见了,但这一次蛊子们的声势,以及雪蛤蛊的鸣叫声,都与上次他见到熊传香练蛊时完全不同。 那用棍的高手首当其冲。 只见,几道银色的光芒在他身上飞速的打了几个转,他便惨嚎一声,扔下棍子,抱头摔倒了。倒地之后,他还滚来滚去,惨嚎不止,似是极为痛苦。 “这妖女在放蛊!” 第426章 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嗓子,唤醒了场中惊呆了的众人。 此地距苗疆本就不远,更何况不久前还有一伙二十来人,为了个疯颠老头儿的下落跑来‘金碧山庄’闹事,里面就有个会放蛊的男人,在场不少人都吃过他的蛊毒的苦头,这一次见到熊传香放蛊,虽然放蛊的方式和蛊都与那个男人大不相同,但看起来却更神奇,更厉害,哪有一个不怕的?于是,众人一发喊,都慌不迭的纷纷向后退开。 说来也奇怪,那漫天飞舞的银白色光芒在放倒了那个用棍子之人后,尽管还是飞舞不停,却没有人继续摔倒了,也不知道是大家退得快,还是有其他什么原因。 不过,就在不管是参战的,还是围观的迈着大步,还是跺着小步往后退时,有一个人,没有退。 这个人就是黄芩。 只见,黄芩目光沉重,满脸肃穆,迅速的把身上的长衫脱了下来,露出里面的短打。他将长衫拿在手中,注视着那些漫天飞舞的、银白色的、连形状也几乎看不清的蛊子们,变化着、飞窜着逐渐向人群逼近。 大家都在急着往外退,难免发生互相碰撞、推搡之事。一个彝人打扮的汉子正慌忙往外退时,不知被谁狠狠地推了一把,刚巧摔倒在距黄芩身前不远的地方,而那些飞行如电,嗡嗡作响的数道银光,已飞至他身体上方,似乎就要冲着他飞射下去,吓得他脸色惨白,大声呼救起来。 这汉子就是黄芩前次彝寨之行遇上的立色。 立色是和其余几个寨里的护卫一起送公冶修等人下山,后被留在庄内歇息过夜的。半夜,他听到了公冶修的喊叫声,赶来了此处。 黄芩往前一跃,一把扯起立色,推至身后。 紧接着,他身体四周仿佛出现了一道看不见的墙壁把拥挤着往后退的人群,更向后挤了去。同时,他将手中的长衫舞动开来,双手上下翻飞,真气鼓荡,那快如闪电的银白色蛊子,竟似无法穿透他以手中长衫激荡而起的力场。 渐渐的,黄芩全力舞动手中的长衫,以一种瞧不见的真气形成的气网,把到处飞舞的蛊子给笼罩住,反逼向熊传香那边。 熊传香怒声道:“你以为这样,就能封死我的蛊子吗?莫要逼我让它们分散开来肆意伤人!” 黄芩心道:我若是不把它们封住,你岂非已要肆意伤人? 他一边舞动长衫,一边还能说话,道:“你若让蛊子散开,我却是没甚好法子了。不过那样一来,也等于逼我向你下毒手,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见他手上动作飞舞如电,口中却是气定神闲,若是只用耳朵听他说话,绝对无法相信他正以无上的真力笼罩着那一群如银芒般的蛊子。这份功力,让在场所有人无不佩服得五体投地。 熊传香闻言,脸色连变数变,知道黄芩的意思是她若肆意纵蛊伤人,就可能下杀手取她性命。 她知道黄芩有这样的能力。 可是,如果不凭借蛊术,公冶修有那许多庄客作为帮手,她要如何再制住公冶修?或是杀出重围? 就在这火燎雀儿毛的紧急时刻,随着韩若壁的一声轻叹,苦恼不已的熊传香耳边响起了一阵说话声: “熊姑娘,识时务者为俊杰,目前对方人多势众,而你则孤立无援,还是莫要逞强硬拼了,你若收蛊,我便助你,一切都好商量。” 这句话听起来轻描淡写,却意味深长,每一个字都如同许下的诺言一般铿锵有力,不免令人心生向往,产生了一种想要去相信的渴望。 这是韩若壁以‘传音入密’之术灌进她耳朵眼里的。 其实,目前的形势优劣,不消旁人言明,熊传香心下是一清二楚。她知道自己已被团团包围,只能作困兽之斗,若是继续硬拼,充其量再勉强支撑一时半刻,最终仍是逃不过败下阵来,被群情激愤的庄客们合力毙于刀剑之下的结局。方才,她还在暗里权衡,假使没了指望,要不要干脆放开手脚,奋起余勇以蛊术杀掉几人垫背,毕竟之前她不是不能杀人,而是不想杀人,这才没有全力施展蛊术,也没有令蛊子们四散开来,随意侵袭,因而只不过伤了一人。当然,熊传香想不到的是,正因如此,那些庄客们未被迫至极限,才只是一味后退,没有不顾一切冲上前与她抵死相拼,否则,她决计撑不到现时。是以,在此种将近绝望的时刻,听到韩若壁的那句话,她不禁感觉看到了一线希望,于是暂且按捺下玉石俱焚的念头,分一分神,快如电光的朝韩若壁这边瞧了一眼。 同时,她暗道:这些人里就属黄芩最难应付,他和韩若壁是一伙的,如果韩若壁不但不与我为敌,反而出手助我,黄芩也可能转而一道助我。哪怕他不助我,能够袖手旁观的话,也等于去了一个劲敌,到时我随机应变,抓住机会再一次制住公冶修,要办之事也未必办不成。只是,那个韩若壁素来油嘴滑舌,说话真假难辨,他刚才传入我耳中的话,是真?是假?还是半真不假?若是假的,我依言收蛊,岂非变成束手就擒了?到底能不能信他? 因为韩若壁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熊传香,所以当熊传香瞧向他时,二人的眼光交汇了一瞬。 就着这一瞬间,韩若壁不着痕迹地送去了一个颇有诚意、令人信服的微笑。 熊传香仍在犹豫,可由于刚才的一分神,眼见自己的蛊子受制于黄芩真力挥舞而出的无形力网,已越来越向自己这边靠近。她慌忙又加强了蛊术的控制,那些蛊子又向黄芩以及那些庄客所在的方向逼近。 此刻,熊传香只觉身前是悬崖,身后有追兵,无论往哪儿去、怎么选,都是凶险难测。面对这骑虎难下,进退维艰之境,终于,她把心一横,暗道:能不能信,也要信他这一次试试,总好过当场被杀吧。 主意已定,转瞬,她疾速退让开几步,两眼一翻,嘴巴张大,肚内的‘雪蛤蛊’发出一声震颤不定,响彻全场的‘咕--’的鸣叫。 听闻蛊鸣,那些个庄客们俱心中大骇,以为熊传香又要施展什么更为古怪、强大的蛊术了,纷纷一面后撤得更远,一面或舞动兵刃,或拉开架式小心提防。 就见,原本那些在月光下、黑夜中时高时低,盘旋不定地飞舞着的,不断想要袭向庄客们的、银白色的蛊子,仿佛听见了某种不可违抗的使命的招唤,疾如电掣雷奔,密如飞沙扬砾,净如风卷残云,刹那间全都涌回到了熊传香的嘴巴里。 她真的把蛊收回去了! 黄芩见状,将长衫披回身上,垂手立于原地,谨慎地注视着她。而那些已绷紧起全身肌肉以应不测的庄客们都不禁愕住了。 不待他们回过神,转过劲,韩若壁已抚掌大笑起来,道:“精彩!真他奶奶的精彩!” 紧接着,他整一整衣袖,故意清了清喉咙,道:“这许多江湖豪杰、英雄好汉合起伙来同一个小姑娘拼斗,虽然精彩之极,却未免有失风度。” 呆立已久的公冶一诺低头瞧了眼手中的宝剑,‘呃’了声,面上显出几分尴尬之色。 看来,他觉得韩若壁说的有点道理,因此心生惭愧。 ‘日月轮刀’肖八阵一脸严然道:“难道在韩大侠看来,就因为想杀公冶庄主之人年纪颇轻,我们便只能听之任之,管不得了吗?” 韩若壁双臂一张,道:“管得,管得,当然管得!不过,在场的各位,有哪一位不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提起名头,那都是响当当的,可此番若是管的失了风度,不仅有损自己的名头,顺带也砸了公冶庄主‘金碧山庄’的招牌不是?” 其实这些位里,还真有不少自视极高,可并没啥拿得出手的真本事,且在江湖上也没甚名气的混混,韩若壁出言拔高他们,不过是为了方便说话,言下之意,你们个顶个的厉害,却为何不敢和人家小姑娘一对一的干仗? 大多数人都听出了他的意思。 熊传香暗喜,心道:有他这么一搅合,兴许这一趟不白来。 肖八阵冲韩若壁拱了拱手,道:“韩大侠,谁都知道‘风度’是个好东西,我们这些江湖粗人也不是不想有风度,只是一般情况下,不愿冒着流血、送命的风险硬充‘有风度’罢了。”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说虽然我们有些本事,一对一抵死相拼,未必拼不过那个女巫祝,可没谁愿意冒送命的风险全力而出,所以大家一起上才是最为公平、合理的手段。 话锋一转,他又道:“当然,韩大侠是极有‘风度’的,所以尽管吃在庄上,住在庄上,也还能保持中立,问心无愧地站在这儿,连手指头都不抬一下,自然不同于我们这些个没风度的。” 后面那句话里的讥讽之意已十分明显。换而言之,就是骂韩若壁受着公冶修的好处,可当公冶修身陷危机时,却啥忙也不帮,只知道在一边杵着说风凉话。 韩若壁冲他貌似友好地笑了笑,道:“我这不是已经站出来,想试着管一管吗?凡事总得弄个清楚才好解决,光是打打杀杀的有什么用。” 边上的几个和韩若壁一样不曾上前参战,只管瞧热闹的庄客中,有人阴阳怪气道:“不错,谁是谁非还不一定呢,也许公冶庄主做过什么亏心事,这才有人找上了门。” 话里或多或少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第427章 韩若壁向出声之人瞧去,见正是前次来时见到的那个在酒桌上借酒撒疯,摔碗扔狗腿的汉子。 虽然这汉子说的话是站在韩若壁一边,但韩若壁听闻心下却一阵不快,忍不住厌薄地瞪了他一眼。 那汉子瞧见,也回瞪了韩若壁一眼。 在场的庄客们听闻那汉子的话,有些陷入了沉思,有些交头接耳,有些则毫不在意。 忽然间,‘白狮子猫’樊益年冲上前,一脚把那汉子踹了个跟头,怒骂道:“麻二!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觍着脸赖在庄里吃喝,还不说人话!老子忍了你不是一日二日了!告诉你,公冶庄主待老子不薄,老子当他是朋友,所以不管谁是谁非,就算他罪大恶极,为天地所不容,老子也要站在他一边,帮他!你若是不服,站起来,咱们划下道儿比划比划!” 韩若壁听言,转头瞧向他,目光中竟似有几分赞许之色。 麻二显是没胆色的,更加没本事同樊益年比划,干脆躺在地上,死皮赖脸道:“你 叫老子起来,老子偏不起来,你要与老子比划,老子就不比划!” 往他身上吐了口吐沫,樊益年转身站到了公冶修身旁。 见他离开了,麻二一个鲤鱼打挺撅起来,抹去脸上的吐沫,掸一掸屁股上的灰,招呼起二、三个一起旁观的朋友,象啥事也没发生过一般,继续看热闹。 樊益年不屑地‘哼’了声,调头对公冶修道:“庄主,这种人就该赶他出庄!” 此时,公冶修的心比一团麻线还要乱,根本顾不上这个,摇了摇头道:“算了。” 其实,麻二的秉性他早就知道,而且庄内的庄客本就极多,鱼龙混杂,哪可能少了麻二这样的角色?在公冶修看来,这样有些武艺的泼皮除了能闹点小事外,并没甚大的影响,若是公开赶他走,反倒给人一种‘金碧山庄’容不下人的印象,那便得不偿失了。 韩若壁赞道:“公冶庄主心胸之宽广,为人之豁达,确非一般人物可比。” 转而,他瞄了眼熊传香,故意问道:“不知庄主可识得那个小姑娘?” 公冶修装傻道:“不识得。” 到了这一刻,他仍是不由自主地装傻,至于出于什么目的,他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不想旧事重提,也许是担心失去什么,又也许只是害怕......唉,谁又能说得清呢。 韩若壁‘哦’了声,以求证的目光转向熊传香。 熊传香点头道:“他的确不认识我,不过......“ 不等她说完,‘追风剑’鲁辕门已冲过来,抢先对韩若壁戟指怒目道:“姓韩的,你是睁着眼睛打呼噜--昏了头了吧,没瞧见我那个交命的朋友已被她的蛊重伤了吗?别一口一个小姑娘的,说的她好像多可怜!她可是能驱动‘白蛊王’伤人、杀人的巫祝、妖女!” 他在江湖上的地位不低,已可算是这些人中颇有名气的了。 韩若壁却故意道:“阁下是何人?” 鲁辕门傲然道:“在下‘追风剑’鲁辕门。” 韩若壁一字一顿道:“追,风,剑?”又装腔作势地挠了挠脑袋,皱眉苦脸的疑惑道:“没听说过,没听说过。” 鲁辕门气得脸红脖子粗,却不知该怎么回应他才好,干脆一指已昏死在地上的使棍之人,道:“我,你没听说过。他,你总该听说过吧。他就是大名鼎鼎的‘通天彻地棍’董锦安。” 转头,他怒目瞪视熊传香,道:“今日,我便要为这个朋友向你讨个公道!” 其实,董锦安经常和他在庄子里因为争个吃饭、喝酒的座次,一言不合,两眼不顺,就打破头、锤肿脸,恨不能拼个你死我活,说是仇人都有人相信,哪可能是什么交命的朋友?不过,上去的五人里,鲁辕门是最先被熊传香打翻在地的,加之后来又没敢再上去,简直是丢足了面子,因而愈发痛恨熊传香,不愿就这么算了。所以,到了这会儿,他必须拿董锦安来说事,那便不是朋友也要硬充朋友了。 韩若壁摆出一副漫不经心之态,道:“明明可以好好商量的事,你们偏要一涌而上,刀剑相逼,这才搞到现在这般田地。试问,有一帮人拿刀带剑,气势汹汹地冲上来想置你于死地,你若会用蛊,可能忍得住不放蛊出来,以求自保?” 言下之意,是说他们有咎由自取之嫌。 一直憋着气没出声的‘南天一柱’甄文远几下蹦到韩若壁面前,赫然而怒道:“姓韩的,你是吃错了药,还是长偏了心?!这妖女想杀公冶庄主、公冶公子,我们所有人都瞧见了,你还在这里为她说话,难不成和她有一腿?!” 韩若壁嗤笑一声,回敬他道:“原来我为她说句话,便是和她有一腿,那前次我来时,还与你同桌吃过酒,莫非和你也有一腿?”扫了眼对方唯一的那条腿,他又摇了摇头,佯作叹气道:“你只‘有一腿’,难怪这么喜欢说别人也‘有一腿’了。” 被人这般揭了短,甄文远气的怒目圆睁,手抖成了七八只,骂道:“滚你奶奶的!”就想抄起‘独脚铜人槊’上去同韩若壁武斗,却被身边的同伴伸手拦住了。 他气昏了头,他的同伴却没有,知道韩若壁是和黄芩一伙的,而黄芩的功夫他们已然见识过了,瞧得出高下,知道这二人必不好惹。 这时,麻二突然挺身而出,道:“那个妖女是装成‘银弓金弹’玉娘子进来庄子里的。” 他一指韩若壁,颇有用意地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指责似的高声道:“是和他!”接着再指向黄芩,语气萎靡了一些,道:“还有他,一起进来的。” 说完这话,他自鸣得意地躲到一边贼笑起来。 显然,麻二这么做只是为了报复韩若壁之前那鄙夷的一眼。 立时,场内众人的目光聚集在了二人身上,另有几人手持刀剑,悄悄围拢向韩若壁。 韩若壁毫不在意地笑道:“呵呵,这‘株连’来得可真是够快的。” ☆、第24回:金花银梳引出尘封故事,无心插柳旧线又起新头 公冶修疑异道:“韩大侠,她真是和你们一道进来的?” 冲他深施一礼,韩若壁一脸抱歉道:“全怪在下识人不准,倒令公冶庄主受惊了。”而后,他又抱拳转过一圈,提高嗓音道:“初入庄时,以诸位好汉那许多火眼金睛尚且没能瞧出‘玉娘子’是别人假扮的,我和黄芩只得两个人,四只眼,如何瞧得出来?其实,我们只不过是在来的路上遇见了她,以为她就是传说中的‘玉娘子’,本着仰慕之情,才结伴而行,邀她一同入庄的。唉,谁晓得她竟是假冒的。” 他这套说辞滴水不漏,说得也极溜,显是事先准备好的。 话毕,他若有似无的向熊传香使了个眼色。 熊传香当然明白他的意思,自是不能拆穿他。 由于他的这一说法听上去很有几分道理,加之在场的庄客里确有不少人亲眼见到熊传香假扮成的‘玉娘子’进来庄里,却并未瞧出有甚异样,是以对此深表理解。 麻二见没能把韩若壁怎样,嘴里不干不净地咕噜着骂过几句后,便偃旗息鼓了。 鲁辕门却不肯就此罢休,瞪着韩若壁,气鼓鼓道:“这妖女进庄子时我也在场,正因自己没能瞧出这妖女假扮他人,之前不好意思提及。可现在想想,你不但不帮公冶庄主,还跳出来为刺杀庄主、公子的妖女说话,就不得不让人怀疑你们和她是一伙的了。” 韩若壁摇摇头,叹口气,冲黄芩那边努了努嘴,道:“真若和她一伙,我这位朋友还会费心费力替你们挡蛊?” 知道刚才多亏有黄芩,鲁辕门只得结结巴巴道:“也许......也许是他念及庄主的好处,临到头时良心发现了......这才......“ 第428章 “好了好了,别说这些你自已都无法相信的话了。”韩若壁挥手打断他道:“而且,大家都说那妖女意在刺杀公冶庄主、公冶公子,怎的我偏是没瞧得出来?” 说罢,他目光锐利,如同一把冰锥一样射向公冶一诺。 被他这么一瞧,公冶一诺不禁打了个哆嗦,眼光闪烁地扫了眼熊传香,低声含含糊糊道:“别的我不知道,她......没有放蛊伤我......我想,应该不是要刺杀我吧。” 的确,他一直就站在近前的一个角落里关注战局,熊传香放蛊时,他吓得忘了后退,呆立在原地,以为肯定要倒霉了,可不成想,不知熊传香是有意,还是无意,总之放出的蛊子硬是避开了他所在的那个角落。如此,他虽然弄不明白熊传香因何不放蛊对付他,但也知道对方此来并无针对他的意思,更非是想刺杀他了。 既然他如实说了,就不需韩若壁多费口舌了。 韩若壁又转向公冶修道:“公冶庄主,你觉得她来‘金碧山庄’,真是为了刺杀你吗?” 瞧向熊传香那双令人生怖,似乎只能在噩梦中出现的眼睛,公冶修一阵神思迷离。 其实,那样的一双眼睛也可以出现在美梦里。 只是,那是一场距现今已十分遥远的美梦。 当然,所有的美梦都有一个让人着迷的开场,但其中的一部分却可能以噩梦告终。 思潮起伏之下,公冶修感觉一阵冲动,脱口而出道:“韩大侠说的不错,她如果意在刺杀我,之前并非没有机会。” 至少在这一刻,他无法昧着良心说话。 转脸,韩若壁面向熊传香,做出一副语重心长、循循善诱之态道:“小姑娘,‘金碧山庄’可不是随随便便闹着玩儿的地方,目下,不但有这一干江湖好汉、能人异士在场,而且只要公冶庄主再喊上一嗓子,立刻还会有更多的高手、能人赶过来护卫,就算你肚子里的蛊绝顶厉害,能伤得了许多人,自己也是逃不出去的。” 熊传香的那双怪眼里射出强硬、倔强的光芒,直刺向公冶修,厉声道:“我若是死在这里,变鬼也不会饶过他!” 韩若壁一挥手,装模作样斥责她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的行为虽然无礼之极,可公冶庄主一世豪雄,行事向来循天理,遵道义,岂会无缘无故害你性命?” 他这话明面上是褒奖公冶修,实际却是以名声相要挟,令公冶修无法随意处置熊传香,说到底是为熊传香着想。 熊传香只是盯着公冶修。 韩若壁又道:“小姑娘,这件事说不定只是一场误会。不如这样吧,蛊是你放的,你自然会医,若保证将那位中了蛊毒的英雄医好,我想公冶庄主和众位英雄好汉俱是大人有大量,就不会同你一个小姑娘过多计较了。然后,你再将此番的来意说明,把误会澄清,也就是了。” 眼见面前搭了这么好的一座台阶,熊传香就是再笨,也知道要抓住机会往下迈了。 立刻,她点点头道:“那敢情好。我本不想伤人,是他们咄咄逼人,我才不得不放蛊伤人,现下他们不与我为敌了,医好那人也在情理之中,对我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接着,韩若壁道:“如此这般,公冶庄主以为如何?” 公冶修沉吟一刻,未置可否。 这时候,他心里又有些后悔先前为熊传香澄清刺杀一事,而没有想法子令众人群起而攻之,让她死于混战之中了。 其实,从开始到现在,公冶修的心思纠结不定,变来变去,甚至连他自己也捉摸不清。他一会儿冷酷而理智地想要熊传香死,觉得只有这般,一切才能彻底翻过去,再不被揭露出来;一会儿又睹人思人,想着正是她的出现,才令自己忆起了那段陈年旧事,并被由此激发出的情绪所撼动,所左右,觉得必须和似熊传香这般相关之人把尘封的过往说个清楚明白,才能令自己安心;可一会儿又怕把那些事统统抖落出来,会令自己失去现有的一切......总而言之,公冶修的心里既矛盾又困惑,忽尔理智,忽尔激动,忽尔迷糊,象是掉进了无底的漩涡里难以自拔。 凑近他身前,韩若壁轻声提醒道:“庄主,这个苗女的来历只怕不简单,她的蛊术更不简单,背后说不定还有厉害的靠山,若是稀里糊涂地处置了,难保不招来更大的麻烦。不如问明白她到底想做什么,或者要什么,把事情解决了为好。” 话说的虽平淡,而且一点也不响亮,却是掷地有声,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公冶修想了想,心道:罢了罢了,该来的总是要来的,防得过一时,防不过一世。 接着,他神色复杂地用力点了点头。 韩若壁得了应允,大模大样的朗声向众人宣布道:“公冶庄主宽大为怀,大人大量,尽显豪侠风范。各位英雄好汉还有什么话要说?可愿让这位小姑娘将功赎罪,替董锦安医伤?” 说起来,这本是公冶修的事,公冶修自己都没甚异议了,场中众人又有什么闲话好说?而已经昏死过去的‘通天彻地棍’董锦安需要考虑的首要问题当然是保全性命、治愈伤势,是以在他身侧负责照顾的一位庄客便点头代他表示同意了。 既然大家都赞成,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对于这个结果,将前前后后瞧在眼里的黄芩觉得还不错,毕竟除去和一群江湖人干上一架,以蛊子伤了一人外,熊传香并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恶毒之事,更何况是董锦安主动上前与她相斗,欲置她于死地的。而且,瞧公冶修之后的反应,竟似有些心虚,真象亏欠了熊传香什么一样,想来必有齷齪之事,刚才自己出手相帮,已算是还了他之前的点滴恩情了。 同时,他不禁暗赞韩若壁能言善辩,化解事端的手段高明,处理危机的能力出众,是以向他投去一个赞赏的微笑。 韩若壁得意受之,还他一串暧昧不清的眼波。 稍顷,韩若壁做出费力思考的架势,问熊传香道:“小姑娘,你跑来‘金碧山庄’,夜闯公冶庄主的书房所为何事?” 熊传香犹豫了片刻,似乎在考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表明来意有无好处。 “这个却不忙说!”心神不宁地注视着熊传香,公冶修抢着道:“我且问你,你来这里,真的不为取我的性命?” 熊传香怪眼圆睁,啐了一口,道:“便宜你了,本姑娘此来,只为向你讨还欠债,你的这条老命,我取来何用?” 公冶修那颗忐忑不定的心稍稍安宁了一些。 韩若壁眼珠连转几转,道:“公冶庄主素来大方得很,若真欠下了小姑娘你什么债,那是连本带息一定要还的。他到底欠了你什么?” 看起来,他很想知道。 公冶修脸色泛白,心头一颤,暗道:不成,这种事绝对不方便让太多外人知晓。他马上道:“小姑娘,此事不急。我先让人把董英雄扶进房里妥善安顿,稍后也好让你去替他医治。只要你要的不是人命,我保证不会令你失望。” 言毕,他叫来下人把庄客们尽数带下去,吩咐将受伤的董锦安抬进房里好生安顿、照料,以待医治,还要给其余各位庄客备上宵夜,好生款待,并且说在场众人日后都有重谢,只留了公冶一诺和肖八阵在身旁以防万一。 公冶一诺是他唯一的儿子,肖八阵则是他最为信任之人。 熊传香似乎也不太愿意在众人面前深言,只是紧闭着嘴巴,等大家离开。 丈八金刚摸不着头脑的庄客们虽然很想留在院子里,弄清楚公冶修到底欠了那个年轻的女巫祝什么,但一对上他少有的坚如岩石、隐含威慑的目光,都不禁心头一缩,无奈而又憋闷地跟着下人离开了。 不过,好奇得如同猫爪抓心一般的韩若壁,却象脚底生了钉子,任是公冶修的目光如何严厉,也不动地方。 对于这件事,黄芩并不好奇,加之眼见公冶修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仿佛在脑门上写下了‘逐客令’三个字,便伸手拉起韩若壁,道:“别不识相了,这里不欢迎我们。” 韩若壁挣扎了一下,不死心道:“公冶庄主,这里地方宽敞,多我一个不多,你说是不是?” 公冶修不发一言,面色冷凝成一团。 第429章 旁边,被黄芩救下的彝人立色居然也还没走,急急拉了一把黄芩,道:“朋友,你跟我来。我有话要告诉你。” 他脸上神秘兮兮的,象是心里藏着什么秘密。 见了立色的表情,韩若壁心头一动,脚跟也松了松,暗道:他能有什么话要告诉黄芩? 看来,对于这个,他也很想知道。 黄芩回立色道:“你且等一等。”转头又不耐烦地问韩若壁道:“你倒走是不走?!” 瞅见仍旧不发一句话,寒着一张脸,瞪着一双眼,已恨不能把他们一脚踹走的公冶修,韩若壁终于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道:“唉,瞧主人家的意思,不走也不成啦。” 拉着韩若壁离开前,黄芩忽然回头,目光缓缓的从公冶修、肖八阵、公冶一诺面上依次扫过,最后落在熊传香的那双怪目上,道:“姑娘,我们和你一道进来的,自然也要一道出去,你没做甚伤天害理之事,所以不管你那债讨得,还是没讨得,都须记着,完事后,我们在庄园门口等着你。” 听见他的这句话,早已独自一人在外很久的熊传香心里莫名涌起了一股异样的亲切感,一时间竟忘了之前他还站在自己的敌人一边,同自己以武力相拼,只觉得这个教训过自己的外族青年,竟象极了小时候总是拉着自己一块儿玩耍,却也总把自己训到掉眼泪的族里的一位大哥哥。 她轻轻点了点头。 不过,黄芩的这句话在公冶修等三人听来,却是另有一番滋味了。 在他们耳中,黄芩的意思无疑是,等不到熊传香安全出庄,他和韩若壁就不会离开。 待黄、韩二人和立色一并消失在小院的拱门外时,已近鸡鸣时分,天色昧明,灰白的曙光朦朦胧胧地射入院中,在四人的脚边留下长长的暗影。 肖八阵和公冶一诺心知此事必有隐情,是以均没有出声,只等另二人开口。 良久,公冶修总算开了口,道:“姑娘尊姓大名?” 他这一问,肖八阵和公冶一诺都很诧异,因为欠债的怎会不知债主姓甚名谁? “我的姓氏你应该能猜得出来吧。”熊传香的鼻子抽动了一下,道:“我姓熊,名传香。” “果然。”公冶修低头重重地叹息了一声。 转瞬,他抬起头,面目有些僵硬,微显茫然道:“熊敬玥......是你什么人?” ‘熊敬玥’! 这个名字,对于公冶修而言,实在熟悉,几乎刻骨铭心,可又实在陌生,因为太久没有提起。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埋葬了二十多年,早已成为了他的禁忌。 听见是自己的声音说出了这个名字,刹时间,公冶修只觉太阳穴上青筋乱迸,一颗心象被人紧攥住了跳动不得,几近窒息。 熊传香面无表情道:“虽然我不想承认,可她是我姑姑。” 公冶一诺听言,心道:这苗女的姑姑自然也是苗女,不知同爹爹有何关系。紧接着,他想到了公 冶修不许家里有苗人出现一事,暗道:八成和那个叫‘熊敬玥’的苗女有关了。 对于她和熊敬玥的关系,公冶修似是并不吃惊,道:“熊姑娘,你想讨什么债?我可不欠你什么。” 熊传香抬一抬眉毛,不答反问道:“既然你不欠我什么,你觉得我该讨什么债?” 不知不觉退后了一步,公冶修直勾勾地瞧了她一会儿,道:“这......我哪可能知道。” 熊传香面色一变,厉声道:“我想讨的是你不该得、不配得,却得着了的东西!” 她咬牙切齿又道:“我找了你好多年,直到前几年才得知你居然就是大名鼎鼎的‘三湘大侠’。” 公冶修面色一沉道:“莫非你想要‘金碧山庄’和我名下的所有产业?” 仰头瞧了瞧这片庄园,熊传香冷笑道:“‘金碧山庄’......名字起得真不错。这可是用我们寨子里的金子建起来的山庄,当然金碧辉煌。” 公冶一诺听在耳里十分别扭,质问道:“‘金碧山庄’是我爹一辈子的心血,怎么倒成了你们寨子里的金子建起来的了?” 熊传香瞪他一眼,道:“去问你爹!当年,他在辰州建庄园、买田地用的大笔银钱是从哪儿来的?“ 公冶一诺狐疑地望向公冶修。 公冶修低头垂目,如老僧入定一般不言不语。 熊传香哈哈笑道:“原来他还知道羞耻,不好意思说。那便由我替他说了吧。” 她的面目变得极为阴冷,道:“二十多年前,就是这个叫做公冶修的家伙伙同叛徒熊敬玥从寨子里的金矿盗取了一大笔金子,准备一起私奔去过好日子。可惜,就在他们把金子装满车厢准备逃走时,壁垒里的寨兵发现了这对图谋不轨的狗男女,双方起了冲突。因为熊敬玥精通蛊术,寨兵最终没能拦截成功,被他们带着金子逃掉了。不过,熊敬玥也被偏架弩射中,贯穿身体,受了不治之伤。” 另二人听到这段话,惊愕得难以言表。 停了一瞬,熊传香阴森森笑道:“她背叛本族,带人偷盗寨里的财富,瞎了眼和一个狼心狗肺的外族男人私奔,被射死也是活该!” 抬起眼,公冶修摇一摇头,道:“她不活该,她是为了救我。那只弩箭本来是要射中我的,可我那时不会武功,自是避让不及......她救了我,可她自己......。不过......” 熊传香心头微颤,‘哧’了声,道:“你和她之间的事,我不想知道,也不必知道。至于被你们偷盗走的金子,我奶奶已经和土司及寨里的同胞们说好不再追究了,就当是熊敬玥拿命换的。” 听她话里的意思,象是无意讨要自己的财产,公冶修心里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 瞧他的表情略有松懈,熊传香真有一种放蛊出来杀死他的冲动。 公冶修挤出一丝笑容,道:“那么,熊姑娘究竟想从我这儿讨什么去?” 熊传香道:“我奶奶说,那时候她跟着寨兵紧追出去,在路边找到熊敬玥的尸体时,她头上的金花银梳不见了。” 听到这里,公冶修头皮一紧,抑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熊传香冷硬着脸继续道:“那把银梳是我们熊家的东西,需要和它的主人一并埋葬,不能留在外人手里。因为熊敬玥的坟里少了这一样,我奶奶一直耿耿于怀,每次谈到这事,就忍不住垂泪,说女儿只能做孤魂野鬼,没法升天,也没法去祖先所在的地方。奶奶年纪大了,我想替她完成心愿。” 公冶修道:“你怎知那把银梳一定在我手里?” 熊传香诡秘一笑道:“那东西有些邪性,可以在上面施咒、下蛊。我偶然听说你二十多年前中过蛊毒,也算死过一次,难道是我道听途说了?” 第430章 苦叹一声,公冶修道:“那把银梳,是你姑姑临终前送给我的,她叫我一生一世都带在身边,还要我发誓这辈子只爱她一个女人......” 熊传香不屑一顾地打断他道:“显然,你并没有做到。” 公冶修道:“答应她的时候,我真的以为我会做到。可是后来.......唉,不管怎样,我为她守了两年。” “哈哈哈哈......两年?两年啊......“熊传香仰天大笑道:“她为你背叛族人,为你盗取族里的财富,为你送了性命,简直为你舍弃了一切,却只换得你为她守了两年。” 她的笑声里满是戾气。 公冶一诺略带埋怨地瞧了眼自己的父亲,小声喃喃道:“若有女子肯如此真心待我,为我舍弃一切,我为她守一辈子,不爱别的女子又有何妨?” 熊传香讶异地望向他。 “你疯了!?”公冶修瞪了儿子一眼,紧皱起眉,道:“我是个男人,能守两年已是不易。她送给我的那把银梳,我贴身带了两年之久,直到洞房花烛那夜才无奈取下来......” 熊传香调整了一下情绪,‘哦’了声,道:“你觉得要一个男人一辈子只爱一个女人,是强人所难吗?” 公冶修摇了摇头道:“如果她活着,我这辈子必定只爱她一个女人。” 熊传香讥讽道:“你不觉得欠她的多了点吗?” 公冶修争辩道:“我不欠她什么。当初,我和她在一起时是一心一意,对她很好,每一件事,每一个决定都是我和她两个人一起做的。虽然,我没能遵守诺言,可她临死前,在我不知情的状况下往我身上下蛊,此后一旦我近了女人身子便要毒发惨死,这也够歹毒了吧。” 精明如他,当然猜得到那次差点要了他性命的蛊毒发作,是因为与新婚妻子的一夜缠绵,破坏了坚守两年的誓言,而那蛊毒无疑就是熊敬玥两年前落下的。 熊传香气得胸膛一阵起伏,正想有所举动,却见‘日月轮刀’肖八阵已警惕地上前了几步。 “她再歹毒,也是以性命下的蛊......是想以性命换取你这一辈子只爱她一人!”她退后一步,努力深呼吸了几下以稳定激动的情绪,道:“你明知那把金花银梳上刻着什么,却不知道它代表了什么吗?” 公冶修恍惚地摇了摇头,道:“不管代表什么,也不过是一把梳子。” 熊传香鼻翼扇动,呼息急促道:“所以,我说你不该、也不配留着那把银梳!” 不愿再多辩驳,公冶修点点头,一边转身出了小院往别处去,一边道:“罢了,我这就拿与你吧。” 趁着公冶修去取金花银梳的时候,公冶一诺上前向熊传香郑重施了一礼,道:“熊姑娘,多谢你没有在那么多人面前,说出我爹的这件丑事。” 朝他翻了个白眼,熊传香道:“你以为我是替你爹留面子?我是怕说出来丢了我们苗人的脸。” 公冶一诺试探问道:“那个熊敬玥和你一样,也是巫祝?” 熊传香道:“我奶奶说,她可能是族里几百年来最有天分的巫祝了。可是,她让奶奶很失望。” 公冶一诺道:“比你还有天分?” 熊传香双手握拳,点了点头,道:“不过,以后我的蛊术一定会比她厉害。” 她不希望族里最有天分的巫祝就是熊敬玥那个样子,所以她要拼命炼蛊,要超过她,要让奶奶为她骄傲。 她记得,这个世上对她最好的人不是父母,而是奶奶。 公冶一诺笑了笑,道:“没错,如果孙女儿超过了女儿,做奶奶的应该会更高兴。” 他笑得很挚诚,没有一丝敷衍,竟是真心为熊传香的志向而欣喜。 熊传香觉得有些奇怪,便不禁多瞧了他几眼。 被那样慎人的眼睛瞧着,公冶一诺的心禁不住呯呯呯一阵狂跳,面色发红,头有些晕,也不知是吓的,还是怎么的。 他轻拍了拍自己的脸,定了定神,心道:莫非是从没见过似她这般与众不同的女子,所以有些失常了? 要知道,公冶一诺向来认为但凡女子都是小事冲在前,大事缩在后,全身心依附于男子,不但胆小懦弱,而且软弱无力,所以,他一向不太看得上女子。可这些在熊传香身上一丝一毫也看不见,她不但很有勇气、胆色,武功、蛊术也叫人大吃一惊,当然,长相确是古怪可怕了些。不过,在偷偷多瞧过几眼后,公冶一诺又觉得除去那双没法忽视的怪眼,那淡淡的眉毛,小小的鼻子、微微上翘的嘴角,虽然不显得多美丽,却也十分耐看。 感觉他在偷瞄自己,熊传香眼一翻,表情看似颇为不悦,但语气却较为和善,道:“你想瞧就大大方方地瞧,偷偷摸摸的做什么?我又不能吃了你。” 说实话,虽然她对公冶修不但没有任何好感,而且隐隐还有杀之而后快的念头,但对他的儿子公冶一诺却生出了几分好感。 公冶一诺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几声,抓了抓头,没敢再去瞧她。 这时,公冶修手捧一只铁盒走了回来。 他将手里的铁盒递给熊传香,道:“那把银梳就在里面。” 铁盒上锈渍斑斑,十分陈旧,表面间或还附着有几片又脏又湿的泥块。 熊传香的面上露出几丝厌容,没有立刻伸手接过。 公冶修忙收回铁盒,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作势将铁盒擦拭了几下,道:“熊姑娘莫怪,它这个样子非是我保护不周,而是刚从地里被挖出来。你要是介意的话,我可以让人给另换个盒子。” 原来,二十多年前,他那次蛊毒发作几乎死过一回后,就再不愿看到熊敬玥的那把银梳了,本想丢掉它,却又心中坠坠,感觉不妥,于是找了个铁盒装起来,深埋在了山庄里。 一把从他手里抢过铁盒,熊传香打开盒盖往里瞧看,只见银梳上镶嵌的那朵金花早已掉落一旁,银梳通体发黑,完全瞧不出本来面目。 盖上盒盖,扬了扬手中的铁盒,她道:“变成这副模样了,你要我如何确定它就是我要的那把金花银梳?” 公冶修只能苦笑道:“姑娘这么说来,却是叫我没法回答了。埋在地下二十多年,我也不知道它会变成什么样。” 思索了片刻,熊传香收起铁盒,傲然道:“量你也不敢哄骗于我,否则这事可不算完。” 公冶修笑一声,道:“那是当然,我哄骗姑娘又有何益。” 稍后,熊传香道:“我马上就去给那个中了蛊毒之人医治。你让人准备一小罐沙浆来。” 以为沙浆是医治蛊毒所需的东西,公冶修当即满口答应,找来下人,命令快去准备,并让肖八阵带领熊传香速去董锦安处。 熊传香正要跟随前往,公冶一诺追出几步,叫住她道:“熊姑娘,那个,那个......我想问问,刚才你放蛊时,为何对我一人手下留情?” 对于这一点,不知为何他很在意。 第431章 熊传香直言道:“没什么,因为你救过我的苗人姐妹。” 公冶一诺听闻茫然若失地点了点头。 忽然想起了什么,熊传香掉头又走回到公冶修面前,道:“刚才你说,她要你发誓这辈子只爱她一个女人时,你以为你能做到?” 公冶修诧异道:“是啊,怎么了?” 熊传香问道:“你当时,是真心的?” 公冶修更为诧异了,点头道:“自然是真心的。” 摇了摇头,熊传香面露讥讽之色道:“虽说她重伤在身,无法可医,但如果你是真心的,怎能因为害怕后面的追兵,由着她曝尸荒野,独自一人驾着满载金子的马车逃走?” 公冶修面色微黑。 熊传香视若无睹,冷冷道:“若非我奶奶和寨兵追了上去,寻到她的尸身,怕就被土狼野狗啃吃光了。” 说罢,也不等公冶修再说什么,权当他是瘟疫一般惟恐避之不及,熊传香跟在肖八阵身后,快步离开了院子。 公冶一诺紧锁眉头,道:“爹,虽然我知道你心里有种种算计,可之前还当你是英雄、大侠,可你,你......你瞧你做的这些,都是什么事啊!......“ 他心中翻腾不定,一时不知说什么是好。 甩了他一个白眼,公冶修道:“傻儿子,我从来没说过自己是英雄、大侠,那都是别人说的,其实,爹如果真是你想的英雄、大侠,怕就没有你了。” 公冶一诺支吾了一阵,道:“至少,你不该抛下熊姑娘的姑姑,独自一人逃跑吧。” 公冶修长叹一声,没有说话。 公冶一诺不甘心地追问道:“你为何那么做?为何不把她姑姑掩埋了再走?” 沉吟了片刻,公冶修道:“不管你信不信,那时候,我是怕了。可我不是怕那些追兵,而是怕她。那会儿,她瞧着我的眼神,实在太可怕了......“ “爹,我不会象你一般......“公冶一诺退后了几步,沉思良久,才道:“我一定要做一个真正的、顶天立地的大侠!” 说罢,他‘霍’地转身,边走边道:“明日我就往曲靖府南宁县去。我要做一件大侠该做的事!” 公冶修紧追几步,张嘴似是想叫住他,但终究没叫出声,他心道:儿啊,除非你没有家,否则你永远成不了真正的大侠。傻孩子,等你再长大些,就知道爹的苦处了。 与此同时,立色将黄、韩二人领至山庄里一个墙旮旯儿处。确定了四下没有其他人后,他摘下头帕,郑重的向黄芩下了个跪行礼。 这是彝人最虔诚的礼仪。 黄芩显是没料到,愣了一瞬,忙伸手将他扶起,讶道:“这是做什么?” 韩若壁也颇为吃惊,道:“难道你有什么事需要求他?” 立色站起身,摇摇头道:“我并非有事求他,这一跪,是感谢他方才出手相救。” 不过是无心之举,他不提,黄芩都已经忘了,是以摆摆手道:“那就大可不必了。” 顿了一顿,黄芩道:“刚才你说有话告诉我,是什么话?” 立色点点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瞧了眼韩若壁,犹豫了一下。 黄芩道:“他是我的朋友,但说无妨。” 立色面有愧色道:“上次在寨里,因为一些特殊原因,我们没能实话实说。” 他口中的‘特殊原因’,黄芩已经猜到了,那就是熊传香从中作梗。 喘了口气,他继续道:“当时,你问的那个四年前参加了‘火把节’的少年,其实大家都还记得。他是个汉人。” 不待黄芩开口,韩若壁目光闪亮,抢先问道:“那个少年现在何处?” 见了他的举动,黄芩不免心下犯疑,暗道:韩若壁会对那个少年感兴趣,必然是因为‘月华珠’,可他明明已不需用‘月华珠’医伤了,却为何对那颗珠子恋恋不忘?莫非是生了贪念,想据为己有? 因为有立色在跟前,不便直言相问,他暂且压下心头疑问,附和道:“是啊,那个少年现在何处?” 立色道:“我不知道他现在何处,我只知道,四年前‘大瑶山’的‘苗王’灰老卯曾领着他一道来参加我们的‘火把节’。听说,苗王是从扬州的一个叫做‘丹凤阁’的地方花钱买下他的。” 黄芩不免暗想:‘丹凤阁’?莫非那个带着‘月华珠’的少年真就是杨松?那颗被一般人当作寻常珠宝的‘月华珠’就是徐知州的家传之宝?世间竟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瞧他的神情有些古怪,立色住了口,不解地望着他。 韩若壁也觉得奇怪,问道:“你怎么了?” 黄芩道:“没什么。”同时示意立色说下去。 立色继续道:“灰老卯和我们土司大人算是朋友,从扬州到‘大瑶山’又途经我们那里,既然顺路,而且恰逢我们的‘火把节’,他当然没有理由不去山上热闹一下,所以就带着随从,以及那个少年一起参加了‘火把节’。” 韩若壁撇一撇嘴道:“早就听闻苗王土司里有不少位贪幕汉族女子的美色,专程跑去中原繁华之地的秦楼楚馆,花重金买下中意的歌妓带回苗疆侍奉身侧的,可这个灰老卯独独偏好男童,还真是特别。” 立色赞同道:“可不是嘛,他的这个嗜好是比较特别了。” 黄芩兀自寻想了一阵,道:“大瑶山?可是在柳州那边?” 立色道:“是啊。” 说着,他似是回忆起了四年前那个隆重的节日,道:“算起来,那年的‘火把节’是这些年来最为壮观的了,入夜以后,田头寨尾都是火把,密得象是炉塘里的火星一样,广场上的火塔窜起的火焰几乎烧红了半边天。我们全寨的人都动起来了,对歌、跳舞、斗牛、赛马等项目样样俱全。当时,来得人特别多,连苗疆最有名气,同时也最神秘的大法师谢古也来了。那还是我头次有幸见到他。” 对他说的这些没有太大兴趣,黄芩问道:“‘火把节’完了以后,灰老卯他们就回去大瑶山了?” 立色答道:“是啊,我记得清楚,他们是和谢古大法师一起上路的。” 黄芩心道:‘大瑶山’路途遥远,想在一月之内往返一趟,那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如此说来,安苏其也不算骗我了。 立色随口又补充了一句道:“谢古大法师向来行踪诡秘,不喜与人同行,那一次主动提出和灰老卯他们一路,也算是件稀罕事了。” 第432章 对于他口中的‘谢古’,黄芩显是也没甚兴趣。 说完这些后,立色行了一礼,与黄、韩二人告别,说是马上就要领着几个护卫回去寨子,不便再作逗留。 二人齐齐回了一礼,瞧着他远去,消失在视线外。 ☆、第25回:各有去处三人分道扬镳,前途多舛一心欲闯龙潭 这时候,四下无人,生怕他跑了似的,黄芩陡然出手,一把紧攥住了韩若壁的左臂。 韩若壁疑道:“怎么?” 黄芩道:“你老实说,是不是惦记上了‘月华珠’?” “解我心者,唯有黄芩。”韩若壁嘻嘻一笑,道:“那么好的宝贝,不被我知道便罢了,既被我知道了,如何舍得错过?” 黄芩目光闪烁不定,似真非真道:“莫非我去‘凤凰山’时,你独自一人离开‘魇伏谷’,也是为了‘月华珠’的下落?” 韩若壁故作讶异之态道:“竟然被你猜中了?”他佯叹一声,又道:“那时我就料到你在彝寨未必能得到准确的消息,于是下山联系‘北斗会’的兄弟,交待他们去查找‘月华珠’的下落了。” 心里,他暗道:我想要‘月华珠’不假,可下山并非为它。既然替‘北斗会’另觅巢穴一事不方便让你知晓,不如拿‘月华珠’搪塞过去,也省得你老是放在心上,找我的别扭。 原来,韩若壁前次离开‘雪峰山’的确是联系‘北斗会’的兄弟去了,但并非为了‘月华珠’的下落,而是找人传递消息给 ‘天玑’傅义满,告诉他辰州的官府势力不大,行事又不怎么得力,是以,此地可以作为筹建另一处总舵的备选地点,但具体选在辰州何处建立总舵,还需多派人手深入察探,仔细商榷。不过,那样一来,唯一的麻烦就是‘金碧山庄’的势力过于强大,如果‘北斗会’选择在这里扎根,‘金碧山庄’的存在绝对是不容忽视的。他还让人提醒傅义满,如有可能,不妨积极寻找机会制造一些事端,暗中想法子打击‘金碧山庄’,削弱他们的势力。 权当他承认了,黄芩皱了皱眉,道:“其实,真为了那颗珠子......我若得着了,送与你也无妨。” 的确,徐知州只说要他把杨松带回去,可没说要把‘月华珠’也带回去。 想不到他对自己如此大方,韩若壁只觉心头一热,思潮如涌,小声呓语道:“你待我......真算好了。” 说着,他动情似的以右手抚上黄芩的面颊,满怀怜惜之情地摸索了一阵。 黄芩目光迷离,一动不动,任由那只手掌在面上流走。 转而,韩若壁收了手掌,换以右手食指在黄芩的面上,缓缓地,轻轻地,精确地描画着。 此时此刻,韩若壁仿佛变成了一位颇俱骨法的名家画匠,而他的食指则变成了画匠掌中的生花妙笔,宛如要小心翼翼地将黄芩的眉、眼、鼻、口等实实在在临摹下来,以便日后在画卷上重现一般。 最后,那根食指在黄芩的唇角齿际流连来去,仿佛被吸附住了,久久不能离开。 正是一年里气候最为潮湿的时节,因而黄芩那原本干燥微皱的双唇也显得水润柔滑了许多。这等美好的触感,韩若壁当然求之不得,因而不厌其烦地反复勾勒着那两瓣诱人的轮廓,沉浸其间不愿收手。 黄芩仍旧一动不动,但目光已变得清冽起来。 就在韩若壁神思俱丧,蓄势待发着想要撤回手指,换以自己的嘴唇覆盖之际,黄芩张嘴如电,一口咬住了近在唇边,将要缩回去的那根食指。 这一口,咬得颇狠。 那种痛,十指连心。 韩若壁的面颊抽搐了一下,短促地低吼一声,道:“你是属狗的......还是属鳖的?” 黄芩松了口,狠声恶气道:“这一口是叫你长点记性。真当我好糊弄,是吗?你独自一人离开‘魇伏谷’绝非为了打听那颗珠子的下落,而是和‘北斗会’有关。哼哼,嘴巴上面趁风使舵的本事,你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很快地舔了一下手指上的牙印,又甩了甩手,韩若壁轻佻一笑,道:“原来黄捕头不但不好糊弄,还会做个套儿让人钻,当真瞎了我一双狗眼!” 错愕一瞬,黄芩努力憋住笑,道:“一个人要如何才能瞎了一双‘狗眼’?大当家,你见多识广,可否替我解释解释?” 言毕,他终于憋不住了,放声大笑起来。 随着纵情、肆意的笑声,自他双颊绽现出的梨涡,象极了两朵盛开的白棠花。 韩若壁瞧得一阵痴迷,忘了食指上还生疼不已,一进身,将黄芩抵在墙上,双手捧住那张笑脸,以指腹轻轻摩擦着,苦笑道:“说真的,你我走的路不同,所以我必须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你是捕快,是公人,必须对你保存几分戒心。可是,于我而言,这件事已变得越来越困难,越来越辛苦了。” 敛去笑容,轻轻挪开他的手,黄芩冷声道:“是吗?” 韩若壁脸色略变,睁大双目道:“你不信我说的?” 黄芩稍作沉吟,面有不屑之色道:“你素来言轻,从无可信。” 话是说重了些,但也不算完全冤枉了韩若壁。 韩若壁眉目含愠,摁住黄芩的双肩,道:“我甚少向人倾吐真言,现下对你说的话,简直比任何一个老实人还要老实,可谓重如九鼎,你怎可不信?怎可无视?” 黄芩推开他,走过一边,道:“你的意思是,因为你难得对人倾吐真言,是以一旦倾吐真言,份量便特别沉重,不容人不相信,不珍视。是吗?” 韩若壁跟上前去,反问道:“难道不是?” “笑话!”黄芩瞥他一眼,道:“莫非难得说真话的你,说一句真话的份量,竟比那些老老实实、句句真言之人的话,反倒沉重、金贵许多?如此,那些人岂非冤枉得很?” 韩若壁哑口无言了片刻,才苦笑道:“你该知道,有些事我没法对你说实话,言至于此已是不易。” 凝目望了他许久,黄芩才道:“你是不信我,还是不信你自己?” 这话问的颇有意味,因为他早告诉过韩若壁,只要‘北斗会’不做伤天害理之事,他就不会管。所以,在此种前提之下,韩若壁还是担心他对‘北斗会’有所威胁,因而没法对他说实话的话,要么是不信他说的,要么是韩若壁没法保证‘北斗会’不做伤天害理之事,也就是不信自己。 韩若壁唉叹一声,道:“为自己负责容易,为他人负责难,更何况‘北斗会’那许多兄弟。于你,我有情,于‘北斗会’,我有义,我希望二者能互不相犯。” 黄芩似乎听懂了,点点头,笑了笑道:“能不能互不相犯,那可要瞧你怎么做了。” 韩若壁低头不语。 二人陷入了一片沉默。 终于,黄芩率先打破沉默,道:“你吭着头做甚,地上又没银子。” 韩若壁抬起头,露齿一笑,道:“我在想一件事。” 黄芩很想问他想什么事,却犹豫了。 第433章 瞧出他的心思,韩若壁道:“你不问我想什么事?” 黄芩道:“我不想找不自在。” 如果对方不能说,问出来岂非找不自在? 韩若壁笑了笑,道:“你不问我,我倒想问你了。” 黄芩道:“问什么?” 韩若壁道:“刚才见你对付那些蛊子挺有手段,难道一点儿也不怕?” 黄芩笑道:“最初见到时是有些怕的,后来见过几次,就觉得不过是些小号的蜜蜂罢了,也就不怕了。” 韩若壁眯起眼,讶笑道:“拿它们当蜜蜂对付,真有你的。” 黄芩道:“刚才你想的事,可想好了?” 韩若壁笑着不答,反问道:“我且问你,如果你以为做某件事是对别人好,可那人也许并不这么以为,这件事,你是做,还是不做?” 想了一会儿,黄芩道:“人只能以自己的方式对别人好,若是我,还是会做。” 韩若壁‘嗯’了声,点头道:“有你的这句话,那件事,我便是想好了。” 黄芩满腹狐疑道:“莫非你想对我做什么?” 韩若壁佯装哎声叹气道:“若还有空闲,我真想对你‘做什么’,可惜你我都要准备赶路了。” 这次与黄芩相聚,他已耽误了太多时间。 之后,二人边说边回到客房门口。 韩若壁忽然又说要借马匹来赶路,并嘱咐黄芩在客房里等他回来再一起上路,就匆匆去找公冶修了。 询问过好几个庄内的下人,他才在建有戏台的一处内院里找到了公冶修。 这处内院十分宽大,可容纳百十来人,左右两边是观戏的厢房。现时没有大戏上演,厢房里也没有人。 公冶修正独自一人站在那方戏台上,踱来踱去,不知玩的什么花样。 缓步从台阶上到由十二根方形的石柱支撑着的,高约两丈的戏台上,韩若壁冲公冶修拱了拱手,笑道:“公冶庄主真是有兴致,居然跑到戏台子上躲清闲。” 见他来了,公冶修只点了点头,淡淡道了声:“韩大侠也来了?” 韩若壁面露自责之色,道:“其实,那件事......“ “不用提了,那件事与韩大侠无关。”公冶修站在戏台上,望向下面空空荡荡的院子,冷漠地打断他道:“即便有关,现在也无所谓了。” 韩若壁没话找话,问道:“那个小姑娘呢?” 公冶修道:“给董英雄医治蛊毒去了。” 韩若壁道:“我来,是想向公冶庄主辞行的。” 公冶修眼珠微转,沉吟一刻,道:“你们不等那位熊姑娘了?” 韩若壁装样道:“原来她姓熊啊。是要等她的,只是我怕稍后走得匆忙,没时间向公冶庄主辞行,未免有失礼数,所以特意提前跑来。” 突然,公冶修一双虎目中射出冷电般迫人的光芒,面露不悦之色道:“韩大侠,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她的姓名你岂会不知?你不会以为我傻到不知道你们和她相识吧?”不待韩若壁辩驳,他又道:“也许,将她装扮成‘玉娘子’进来山庄里,正是你们出的主意也不一定。” 感觉脸上微微发烫,韩若壁讪笑了两声,道:“那是庄主多心了。” 公冶修道:“就当是我多心了吧。总之,托黄兄弟的福,庄里没出什么大事,你们也算是有分寸的,我不想追究了。” 韩若壁抱负双手,学公冶修的样儿站得四平八稳,一边俯览台下,一边亦真亦假道:“如此,我陪公冶庄主站上一站,权当答谢庄主放我们一马吧。” 一指脚下的戏台,公冶修捋捋胡须,略微一瞥,道:“韩大侠,你我并非戏子,虽然站在戏台之上,却也没必要演戏吧。我知道,你此来绝不会只为说一声‘告辞’,更非是陪我站上一站,所以,就不要浪费大家的时间,有什么直截了当地说了吧。” 韩若壁微笑道:“庄主真是爽快人。其实我来,是想请问庄主一件事儿。” 公冶修抬手示意他快问。 韩若壁做出烦恼之态道:“年前,我在辰州府地面上丢了一批货,可有什么法子追得回来?” 公冶修双眉一扬,问道:“‘辰州府’大了去了,你是在何处丢的货?” 韩若壁想了想,道:“棋坪。” 公冶修微一皱眉,道:“那可就难了。” 韩若壁问道:“为何?” 琢磨了片刻,公冶修道:“那里可说是三不管地带,出了事,汉人的官家管不了,外族的首领不愿管,你一个外乡人若没法子自己追回来,就没辙了。” 韩若壁追问道:“怎会这般?” 公冶修道:“没法子,‘辰州府’这地界本是蛮烟瘴雨之乡,山多岭多外族多,而‘棋坪’那里毗邻苗疆,往来苗蛮众多,民风强悍,且都喜欢自治,不愿被汉人官府管束,出了事大多自家处置,甚少跑去报官。朝廷一直以来管不了,又怕花大力气管得不偿失,若激起民变,哪个官员也承担不了后果。因而,当地官府已习惯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就形同虚设了。” 韩若壁若有所思地‘哦’了声,寓意不明地笑了笑。 公冶修疑道:“韩大侠,你不会是编个故事向我探消息吧?” 韩若壁笑而不语,微微摇头。 公冶修何等人物,当即心头一拎,道:“莫非韩大侠有意在‘辰州’这地面上扎根?” 他早怀疑韩若壁大有来头,但至今仍没能弄清楚他是黑是白,什么身份。 韩若壁仰头哈哈笑道:“岂敢岂敢。我早已习惯了浪迹天涯,四海为家,如漂蓬断梗,纵是再好的地方,也没可能生出扎根的念头。实在是心疼此前丢了的一趟货,颇不甘心,想着能不能把货找回来,才有此一问。” 第434章 紧接着,他又大大方方道:“另外,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 公冶修道:“别客气,说。” 韩若壁恭谦道:“庄主可否借三匹马供我们赶路之用?” 他还真不客气,三匹马确是价值不菲了。另外,他说是‘借’,可谁晓得什么时候能还,因此在公冶修看来和‘要’没甚区别。 盯着他的脸瞧了半天,公冶修不禁慨叹起来,道:“韩大侠,以前,我瞧那些戏子在台上 ,并不觉怎么,今日瞧见你在戏台上,才觉遇上了演戏的行家。” 言下之意,你替我惹了那许多麻烦,却居然还敢向我要东西,这戏演得有点过了。 韩若壁毫不在意,悠悠一笑道:“庄主放心,你随便凑合着借我三匹马,他日定还你三匹骏马良驹。” 公冶修叹一声,道:“还就不必了。真人不露相,我不知道韩大侠是何来历,权指望你能记着我一点好处,日后若有冲突,大家各让一步便罢了。” 韩若壁挑了挑眉,眨了眨眼,道:“客气客气,好说好说。”遂走下戏台。 临到出院门时,他回头瞧了眼仍站在戏台中央,不知想些什么的公冶修,笑一声,道:“其实,台下的戏比台上还要难演,公冶庄主才是演戏的行家,实令区区在下不服不行啊。公冶庄主,后会有期了。” 其后,他与黄芩、熊传香汇合,三人骑马一并离开了‘金碧山庄’。 此时,谷雨已过,端午未至,正是薰风拂面的时节。土路边,绿浪翻滚,小虫呢喃;青天下,金日灿灿,白云悠悠。 韩若壁意兴慵懒地骑在马背上,敞开前襟,让初起的夏风抚过胸膛。他知道这条道走到尽头时,就要和黄芩分道扬镳了。 路上蹄声得得,三人驾马缓行,均没有说话,似是都不愿打破这难得的宁静。 忽然,熊传香凝目望向韩若壁,感激道:“这一次,真是多亏你了。” 韩若壁微微一笑,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其实,他花力气帮熊传香,一方面是见她一个小姑娘被那许多江湖人合伙欺负,心存不平;另一方面也是瞧出她和公冶修有过节,留着她,日后若是对付‘金碧山庄’,说不定可以借着她揭出公冶修的丑事,再大做一番文章。 熊传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你是个好人,之前,怪我误会你了。” 挺了挺胸,她又义无反顾道:“如果你需要什么作为回报的话,尽管提出来,无论是什么,我都会答应,绝不食言。” 瞧得出,她是真心实意的。 原来,此前,熊传香对黄芩有些好感,对公冶一诺也有些好感,独独对韩若壁不但无甚好感,甚至还有些厌恶。这完全是因为她姑姑的缘故,使得她对男子的戒备心极强。而韩若壁这类风流倜傥的男子对女子的杀伤力极大,也就更容易激起她的戒备。因此韩若壁虽然对女子很有手段,但偏偏拿熊传香这样戒备心极强的女子没甚办法。可经过‘金碧山庄’一役,被韩若壁解了围后,熊传香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瞧错了,原来韩若壁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讨厌,甚至可以说还颇有些可爱之处,所以,她瞧韩若壁的眼神竟然变得有些温柔了。 对于她的巨大转变,韩若壁感觉极不适应,口中尴尬道:“这个......那个......倒是有件事......“ 其实,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跟她提一提双修之事,让她帮着尽快恢复功力,可一想到公冶修曾经备受蛊毒折磨,他就觉得脊骨上麻麻的,好像有蜈蚣爬过一般。他心道:熊传香这样的女人,不但难以上手,更加难以脱手,主动去惹这样一个大麻烦,实在不是个好主意。 转眼,他又瞧向黄芩,见黄芩正目光灼灼地瞧着他,似乎很在意他的回复。 韩若壁忙手抚胸口,轻拍几下,心中庆幸连连,道:还好嘴边留了个把门的,没把‘双修’给顺溜出来,否则那个醋葫芦不知会有什么反应。 想到这里,他莫名又生出了瞧一瞧黄芩是什么反应的念头,不过这念头只是瞬间而过,终因不忍而没有付诸实行。 见韩若壁踌躇着不说下去,熊传香催他道:“什么事啊,你快说。” 韩若壁道:“我想知道公冶修到底欠了你什么债。” 听他这么说,黄芩先前感觉不安的一颗心,才算是恢复了平静。 熊传香稍稍为难了一刻,道:“这件事,说出来丢我们苗人的脸,我本不想说,不过既然你想知道,我也不怕在你二人面前说了。” 她又叮嘱道:“你们千万不要再说与别人知道啊。” 韩、黄二人互望一眼,齐点了点头。 稍后,熊传香把姑姑熊敬玥同公冶修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然后,她索性放开缰绳,由着马儿自行慢步。而她则坐在马鞍上,端出早先公冶修给准备的一小罐沙浆,又从随身的腰包里拿出一块牛皮,蘸上砂浆,再从怀里掏出那只铁盒,取出里面黑乎乎的银梳。 韩若壁问道:“这就是你姑姑送他的银梳?” 熊传香一边用力以牛皮擦拭、打磨着银梳,一边道:“是啊,别人家的银梳都是内里木质,外包银皮,我们熊家的可是纯银的。你们想看看吗?” 二人一左一右,从马上探头来看。 只见,在她飞快的打磨之下,银梳渐渐褪去了那层黑色,显露出本来面目。 瞧见梳背上的图案似曾相识,黄芩道:“这上面刻的是‘金叶白兰’?” 他还记得在‘魇伏谷’里瞧见过的那种美丽而又奇特的树。 熊传香停下手,瞧他一眼,道:“你也知道?你可知道它代表了什么?” 黄芩摇了摇头。 韩若壁摊了摊手,显是也不知道。 熊传香眺望远方,娓娓道来:“很久以前,有一对恋人,男的叫金叶,女的叫白兰,他们许下诺言,约定相爱一生,至死不渝。有一回,白兰生病了,金叶为了给白兰医治,上山采药,结果不慎坠崖而死。悲痛欲绝的白兰牢记住他们的誓言,就爬到金叶坠崖的地方,也纵身跳了下去。很多年后,那处悬崖下的深谷里,长出了一种美丽、圣洁的树,它有着金灿灿的叶子,能开出洁白无瑕的花朵,人们管它叫‘金叶白兰’。”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从黄芩和韩若壁二人身上滑过,道:“所以‘金叶白兰’代表的是至死不渝。” 韩若壁长叹一声,道:“至死不渝......这种要求未免太高了,可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公冶修只是那些做不到的人里的一个而已,所以他的背信弃誓虽然谈不上好,却也罪不致死。” 熊传香愤然道:”如果嫌要求太高,他当初为何要答应,为何要许下诺言?” 黄芩点点头道:“没有百分百把握做到的事,就不该许诺。” 的确,他极少向人许诺,甚至一直在做,也打算义无反顾地做下去的事,他也从不许诺。 第435章 在他看来,做好现在才最重要。 韩若壁冲他淡淡一笑,道:“其实,能许下某一时刻想坚守的诺言,又有何不可?谁知道以后会怎样,当时能开心不就好了?” 黄芩道:“正因为人预料不到未来,才不该许下坚守不了的诺言。” 瞧他认真的模样,韩若壁只觉浑身一阵不得劲,道:“我觉得,能让熊敬玥爱得鬼迷心窍的男人,一定也是极爱她的,所以她才可以为他抛弃一切,包括性命。她要他许诺的时候,他许诺了,所以那时,她虽然将死,应该还算快乐。” 黄芩道:“你不觉得那快乐不太真实吗?我倒觉得,公冶修不该许下那样的诺言。而且,熊敬玥也未必相信公冶修的诺言,否则何需临死前在他身上下蛊,以防万一?” 打了个哈哈,韩若壁道:“黄捕头,你的毛病就是凡事看得太清楚了,因此反而不容易快乐。” 黄芩回他道:“有吗?倘是虚假的快乐,不要也罢。” 这时,熊传香紧紧盯着掌中的银梳,象是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什么地方,神思恍惚道:“我始终弄不明白,如果公冶修也是极爱她的,并如同他说的,当时真以为自己可以一辈子只爱一个女人,而且也坚守了两年之久,却为何没能一直坚守下去?” 作为一个情窦未开的小姑娘,‘至死不渝’在熊传香心目中是神圣的,她甚至有一种拼了性命去感受一场的冲动。小时候,听奶奶说起熊敬玥的事,她就恨那个扔下爱人逃跑的男人,后来又得知那个男人早已娶妻生子,过上了极不错的日子,就更加痛恨。但是,她从来没有想过,如果公冶修从开始就是这样一个没有心肝、没有担当的男人,熊敬玥又为何会甘心为他舍弃一切?所以,这一刻,熊传香对心目中的‘至死不渝’产生了一种迷惘。 韩若壁唏嘘几下,道:“因为人是会变的。有些人变好,有些人变坏,有些人也不知变好变坏,总之不再是以前的自己了。” 熊传香望向他,不确定道:“能怎么变?” 稍想了想,韩若壁轻吟道:“‘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这首诗,你可曾听过?” 熊传香摇了摇头。 韩若壁道:“那么,能听得懂吗?” 熊传香点头道:“很容易听懂。” 韩若壁微微颔首道:“做这首诗的人叫李绅,是七百多年前唐朝的人。这首诗是他年轻时所做。他还做过类似的另一首诗,也是同情田间农夫,感叹劳作辛苦,食物来之不易的,因此当时被称为‘悯农诗人’。我相信,他做两首诗时绝非敷衍了事,而是感触颇深,真情流露,否则也做不出如此脍炙人口的诗来。当时的御史吕温听闻他的这两首诗,断定他日后必为卿相。” 不等熊传香张嘴问出话来,韩若壁已接着道:“很多年以后,他真的当上了宰相。不过,他后来生活豪奢,一点儿也不体恤农民的疾苦。据说,到了晚年时,他特别喜欢吃鸡舌头,每顿饭必有一盘。鸡舌头这玩意儿不经吃,一只鸡只有一条舌头,所以要杀三百多只鸡才凑得成一盘菜。当然,因为他的这个嗜好,他家后院里就堆满了浪费的死鸡了。” 黄芩从未听说过这些,是以听得很专注,心下称奇。 熊传香怔住了,道:“人怎会变得这般前后不一......“ “其实,变不变的也很难说。”韩若壁禁不住轻声吟诵道:“‘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若使当时便身死,古今忠馁有谁知?’” 熊传香摇一摇头道:“你念的......我听不懂了。” 韩若壁道:“没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假如二十多年前,公冶修和你姑姑一起死在了弩箭之下,你便以为他们是‘至死不渝’了。所以,有些事就莫要再多想了。” 熊传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将银梳收拾好,放回到铁盒中。 黄芩忽然道:“你懂得真不少了,当初弃文从武,不做文人,真是可惜。” 将身子在马背上向前依了依,以便越过熊传香望见黄芩,韩若壁道:“你是不知道,我平生最得意之事,便是向文人展示我的武功,”冲黄芩挤了一下眼睛,他接着又道:“和向‘武夫’卖弄我的学识。” 他特别强调了‘武夫’二字。 黄芩愣了一瞬,才明白韩若壁有笑他是武夫,不精通文墨的意思。 他倒是一点儿也不气,只道:“我和你不同。我只有在发觉对方的武功有可能强过我时,才会生出展示一下,和他比上一比的念头。” 韩若壁‘切’了声,道:“牛皮不是这样吹的。你下面是不是要说,因此你从来不和别人比?” 黄芩原本想说‘我和你可算是比过的。’但转念则道:“这话我可没说过。” 片刻后,韩若壁又嘿嘿笑过几声,幸灾乐祸般道:“其实,对于公冶修这么个有钱有势,虽然没甚武艺,但跺跺脚也能叫辰州地皮抖三抖的厉害角色,我更感兴趣的是,他居然是靠着女人,以盗取苗寨金矿这种法子发家致富的,有趣,着实有趣。” 黄芩神色奇怪地瞧了瞧韩若壁,突然问道:“我瞧你好像挺羡慕公冶庄主的样子?” 韩若壁微愣了愣,反问道:“因何这么说?” 黄芩道:“因为我见你每次提起他时,瞧上去都是一副颇为羡慕的样子。” 韩若壁‘哈’的一声,道:“公冶修的确厉害,绝对的‘地头蛇’,可要说我羡慕他,倒也未必。” 顿了顿,他又道:“他的厉害之处不在于武艺多高,而在于有着八面玲珑的手段,既能够摆平当地的官府,又能够笼络江湖上的汉子。如果拿他来和你我相比,我们办事,依靠的是自己的力量,公冶修办事,依靠的则是别人的力量。换句话说,如果他是‘劳心者’,我们就是‘劳力者’了。” 黄芩皱眉道:“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你岂非该更加羡慕公冶修才是?” 韩若壁摇头道:“这可要看你怎么瞧了。剑有双锋,事有正反。劳心者,需要利用别人的力量来成事,所以也会被周围的人所限制,有时候,反倒不如劳力者来得痛快。这就好像,当你想控制别人的时候,也会被别人所控制。这个道理,说白了,就是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短。就拿麻二那等角色来说,若是在我手底下出现,我就一剑割了他的舌头,把他赶走,可公冶修绝不能这么做,他若是这么做,便会寒了其他庄客的心。所以,虽然他心里未 必不讨厌麻二,不想要麻二的性命,可表面上却还得笑眯眯的,向这等猥琐之人妥协。那样的日子,我是一日也过不来的,怎可能心生羡慕?” 咽了咽喉咙,韩若壁继续道:“还有,公冶修要结交的那些官府名流们,怕是比江湖豪客们更难对付。古人云: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那种日子,我这等自在惯了之人,又如何受得了?” 听他说得有趣,熊传香插嘴道:“照你这么说,‘三湘大侠’的名头,‘金碧山庄’的家业,也只是驴子拉屎表面光喽?看来过得也并不怎么好。” 听她一个少女,说话却如此粗鄙,韩若壁不但没有反感,反觉颇对胃口,心里笑道:到底是苗疆女子,泼辣胆大,倒是不忌口的。 他道:“过得好不好,那得看人。我想,那样的日子,似我这般游手好闲之人是一天也过不下去的,但公冶修八成是甘之如饴的。” 熊传香不屑地轻啐了一口。 韩若壁好心说道:“他混到今天这般地位,能量可是大得很呀。比方说,如果这次我劝你不住,你真个杀了他,不但很可能逃不出‘金碧山庄’,要给他陪葬,而且还可能引起苗汉的兵变,祸事可不小呢。” 熊传香扁扁嘴,不相信道:“别说得那么严重好不好,我才不信。” 韩若壁道:“你想啊,公冶修可是地方上的名流豪绅,若是被苗人刺杀了,哪个想建军功、往上爬的官家主儿必定就此事添油加醋,上奏一道折子,只说这里苗人民变,杀死了地方上的汉人豪绅,要朝廷派兵镇压。而当今圣上,好好的皇帝不乐意做,非叫自己作大将军,以他那胡闹成性的调调,最喜欢的就是刀兵之争,身边更是围了一群做梦都想整点纠纷,好凭借军功封妻荫子的虎狼之将,会引来怎样的后果可真是难说得很呢。” 熊传香目光呆了一呆,狠狠道:“我们苗人可不怕你们汉人!” 韩若壁皱眉摇头,一脸无可奈何的样子说道:“没说你们怕汉人,汉人、苗人冲突了千百年,直到现今,不还是谁也没奈何得了谁吗?其实,真要冲突起来,两边的百姓都不好受,那些流血拼命的士兵也不好受,好受的只有有好处拿、有军功立的将军老爷们。那才真是造孽呀。” 熊传香知道他的话也不无道理,虽然心理还是老大的不服气,但是也没再说什么了。 第436章 她好奇地瞧了韩若壁好一会儿,道:“对了,我一直没问过,你是被何人所伤?” 以前她对韩若壁根本不感兴趣,自是不关心,此刻当他是朋友一般,难免有些好奇了。 韩若壁故意大声道:“古人说,信陵君天下无双,我却说,伤我之人天下无双。” 说这话时,他浑身散发出一种令人瞩目的傲雅之态。 听到此种夸赞,想到是自己伤了他,黄芩不禁低下头,但心里却生出了一种奇怪的得意之感。 熊传香噘起嘴,道:“你这不等于白说吗,我又不知道什么人天下无双。” 韩若壁豪爽大笑道:“我本就没打算告诉你是谁伤了我。我只是想告诉你,被天下无双之人伤了的我居然恢复如常了,那必然是比天下无双还要天下无双喽。” 熊传香咯咯笑个不停,道:“原来你是变着法子夸自己啊?” 这时候,韩若壁的油嘴滑舌在她眼里也变成了活泼可爱。 黄芩嗔怪瞧他一眼,道:“是了是了,这世上唯你独尊才好。” 挤眉弄眼冲他扮了个鬼脸,韩若壁油头滑脑道:“‘独尊’多寂寞啊,还是‘双修’比较好。” 他这‘两修’二字乃是对黄芩说的。 黄芩面色微微泛红,没搭理他。 熊传香只觉他二人间说不出有什么怪怪的,但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前面就是路口了,她‘哎呀’一声,匆忙向二人告别,道:“家里大旱,我急着赶回去,这就走了。” 扬一扬手,韩若壁道:“一路好走。” 熊传香扬鞭打马,疾驰而去。 黄、韩二人也催马往前。 到了路口,二人象是商量好了一样,同时拉缰止马。 韩若壁笑言道:“怎么,舍不得走了?” 黄芩不服气地一抖缰绳,道:“谁说的?” 可是,他腿上并没有相应的催马动作,所以跨下的马儿依旧在原地打着蹄子。 韩若壁扯过他的缰绳,调侃笑道:“黄捕头,马上就要分手了,别象闷葫芦似的,说点什么吧?” 黄芩道:“你想我说什么?” 摇头晃脑地想了一阵,韩若壁手里打了个榧子,道:“向我许个诺吧。” 黄芩只觉莫名其妙,道:“做甚?” 韩若壁道:“之前听你的意思,只要许了诺就一定要做到,对吧?” 黄芩疑惑地点点头。 韩若壁问道:“以前你对别人许过诺吗?” 黄芩摇摇头,道:“可能没有。” 韩若壁满足地松了口气,道:“那好,你今日就向我许个诺吧,随便什么,只要许一件以后必定能做到之事便可。” 黄芩大为不解道:“你这人好生奇怪,为何要我做此种无聊之事?” 韩若壁眯起眼,道:“那你是做不做?” 黄芩颇为犹豫,道:“只我一人许诺,这可不公平。” 韩若壁道:“要不,我先向你许个诺,你再向我许个诺,就算公平了。” 打量了他一下,黄芩道:“还是算了吧,你许下的诺言不过是现时想许下的而已,不值什么。” 想起此前对公冶修背信一事的讨论,他也只能这么推测韩若壁的诺言了。 韩若壁笑道:“真的不要我许?” 又细想了想,黄芩转而道:“也好,你先许来,我瞧瞧这会儿你想许下什么诺言。” 韩若壁目光如炬注视着他,豪情万丈道:“我发誓,总有一天,会让你离开高邮,和我一起纵横江湖,笑看风云!” 瞧他的眼神,听他的语气,有那么一刹那,黄芩几乎以为他是认真的,忍不住吓了一大跳。可继而又一想,他现时许下的诺言,不过是一厢情愿的想当然而已,便放下心来,笑了笑。 韩若壁道:“轮到你了。” 黄芩一面苦思,一面道:“且容我想想。” 见他半天还没有动静,韩若壁‘好心’提醒他道:“其实,你可以考虑一下把下半辈子许给我,这样以后的日子就轻松多了。” 黄芩瞪他一眼,道:“我想好了。” 韩若壁道:“那便赶紧许了吧。” 黄芩道:“我发誓,下半辈子......“ 说到此处,似乎口里呛进了随风飘来的小飞虫,他咳嗽了起来。 韩若壁心头激喜,暗道:听开腔的‘下半辈子’,莫非他真要许我下半辈子?! 想着,他脸上不由自主笑开了花,嘴巴咧得连牙花都瞧得见了。 第437章 止住咳嗽,黄芩继续道:“不会向任何人许任何诺言。” “什么?!” 象是从云端一脚踏空掉落在地上,韩若壁瞬时体验到了被捉弄的滋味,咬牙道:“你居然,你居然......“ 黄芩无辜地眨了眨眼,微笑道:“没法子,我想来想去,只有这条我必定能做到。” 韩若壁心下愤恨不已,暗道:刚才那阵咳嗽,一定是他故意的!没错,故意的! 黄芩伸手向他讨要缰绳,道:“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出发了。” 韩若壁心不甘情不愿地递还给他,道:“是啊,你该去‘安泰客栈’了。” 有关那桩案子,黄芩先前已告诉他了,于是回他道:“你可是要回‘北斗会’?“ 韩若壁‘嗯’一声,道:“总是要先回去一趟,省得兄弟们心里不踏实。” 至于回去一趟后会不会再出来?如果出来,又会到哪里?他却是没有提及了。 黄芩道:“也是,谁叫你是‘北斗会’的天魁来着。” 韩若壁拍了拍脑门,哀叹一声,道:“你要不是捕快该有多好啊。” 想起他刚才的许诺,黄芩剑眉微锁,道:“有什么好?” 韩若壁大言不惭道:“你要不是捕快,我就方便邀你一路同行回去‘北斗会’,寻个良辰美景把事给办了。” 黄芩没听明白,问道:“办事?什么事?” 韩若壁捂嘴笑道:“良辰美景,必躬於乐事,要办的自然是‘乐事’。” 仍是不大明白,黄芩搔了搔脑袋,道:“越说越糊涂了。” 韩若壁冲他伸了伸舌头,突然抖缰催马疾冲向前,回头哈哈笑道:“简而言之,就是把你给办了!哈哈哈哈......” 瞧着他远去的身影,黄芩低声自语道:“谁把谁办了可不一定,到时再说吧。” 说着,他放长了缰绳,两脚轻轻一磕马腹,座下马匹长嘶一声,撒蹄箭射而出。 黄芩此行的目的地是‘曲靖府’南宁县的‘安泰客栈’。 他要去那里查证强掳苗女贩买为娼的案子。 当然,他此行其实还有个任务,那就是替徐知州找到故人之子杨松。眼下,这个任务也已经有了头绪--他已经从立色那儿得知‘杨松’四年前跟随苗王灰老卯去了柳州的‘大瑶山’,所以要得知杨松的下落,就必须往柳州走一趟。 曲靖在西南面,柳州在南面,两地相距甚远,而且根本不顺路,所以对于先去曲靖,还是先去柳州,黄芩心里也曾犹豫过片刻。但很快,他便决定好先去‘安泰客栈’了。毕竟,他离开高邮,奔赴几千里地,为的就是给那对苗人兄妹一个交待,是以,这桩案子对他十分重要,应当放在首要的位置上。另外,他也考虑到,如果先去柳州,万一在‘大瑶山’就寻到了杨松,总不能带着杨松那样一个大累赘在身边去‘安泰客栈’走一遭吧--可以预料的是,‘安泰客栈’此行必不简单,不是刀山火海,也是龙潭虎穴,总之不是易与之地。因此,他才决定先把案子处理了,再去柳州‘大瑶山’寻找杨松的下落。当然,如果他没本事离开‘安泰客栈’,也就没可能再去柳州找寻杨松了。 ☆、第26回:暗施毒咒法师辣手夺珠,怀璧有罪绿袖魂归地府 ‘大瑶山’位于柳州的东南面,峰峦峻拔而起,绵亘不绝,古木参天蔽日,拿云攫石,更有溪水溅溅于岩间乱走,鸟兽跄跄自林中漫步,高处云海浩荡围绕山体,低处山泉瀑布飞流溅白,实乃人间仙境,世外桃源。 这日一早,一人一骑自北面而来,到了‘大瑶山’脚下。 从山下的农户口中问明苗王灰老卯的寨子就位于‘大瑶山’的主峰‘圣塘山’上后,那人便找了户人家寄存下马匹,徒步往‘圣塘山’攀登而上。 走了许久,穿过一片密密丛丛,与云日相辉映,红得象一簇簇热烈燃烧着的火把一般的山石榴林后,那人终于瞧见了苗寨。 这处苗寨依山而筑,被几丈高的石墙包围住,从外面看真好似一座无比坚固的城堡。城头上架有几只长约六七尺,需三人合力才能张开的、威力巨大的偏架弩,更有头顶铁盔,身披铁甲,左手拿木牌,右手持标枪,腰间挎利刃的寨兵们在城头往来,捷走如飞。城下是一扇厚重无比的大石门,任是再锐利的刀、斧也劈砍不开。门外守着两个带着双环刀、猫叉的寨兵。 那人远远瞧见,脸上露出了若有若无、似笑非笑的表情。然后,他以一种颇为优雅闲适的姿态掸了掸靴面上附着的尘土,迈步上前。 来人正是韩若壁。 未待韩若壁行到近前,城头上有寨兵发出警告,大声命令他留在原地,否则便要拿弩箭射他。 虽然他未必在乎寨兵的警告,更不会惧怕那些弓弩,但还是依言站定,没有再向前半步。 门外,提着猫叉的那个寨兵冲至他身前几丈开外,警惕询问道:“你是什么人?来‘圣塘山’上做什么?” 韩若壁负手背后,挺身而立,表情俨然道:“你们赶紧派人进去通传,告诉苗王灰老卯,就说他的事发了,朝廷来的大内密探必须马上见他!” 此刻,他的一言一行倒真有几分大内密探的派头。 那个寨兵狐疑道:“什么‘事发了’?” 韩若壁瞪起双目,摆出一副官架子,道:“你一个守门的,哪有资格知道这等机密?!快去通报,耽误了大事,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那个寨兵显是被他唬住了,怕真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耽误不得,犹豫了一瞬,口气一软,道:“那你就在这儿等着,哪儿也不准去。” 说罢,他调头回去,冲城头上的人挥挥手,示意打开寨门。 不一会儿,随着‘轰隆隆’的巨响,大石门缓缓地开了一条缝。 等那个寨兵走进去后,石门又‘轰隆隆’地关上了。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石门再次开了一道缝,先前去通报的那个寨兵从里面探出头来,冲韩若壁招招手,道:“我们苗王要见你。” 韩若壁一边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一边心里笑道:古人云兵不厌诈,这一招果然好用,只要诈得巧妙,怎么样的铜墙铁壁也有法子进得去。 原来,他刚才全属编瞎话。 编瞎话素来是韩若壁的强项,他的瞎话不一定编得好,编得圆,却编得极为恰当、极为有分寸,可以说,他最懂得在什么时候,对什么人,编什么样的瞎话,是以,他的瞎话也许骗不了所有人,但他要骗的人难免觉得真有那么一回事。 跟随那个寨兵进到里面后,映入韩若壁眼帘的是层层叠叠的吊脚木楼,灰蒙蒙的梯形瓦顶,重檐错落,别具一格。寨子里有许多刀斧难伤的石门,那些石门后都有一条巷道,巷道里家家户户建有龙门、后门,彼此相连。瞧得出,有了这样的巷道,如遇紧急状况,全寨的人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从后门出来,聚集在一起,有条不紊地撤退、避难。 就在韩若壁暗赞这座苗寨的设计颇具匠心时,那个寨兵已领着他,健步如飞地沿着石墙走到了寨子的尽头。 尽头处是一处断崖。 第438章 崖下是瞧不见底的万丈深谷。 一座年代颇久的滕木制成的锁桥凌空架在深谷之上,穿过重重云雾,直通向对面的另一处山头。 韩若壁手搭凉棚,向前望去,隐约可见对面的山上还有一座寨子。 那个寨兵已疾步走上了锁桥。 韩若壁跟在后面也上了桥,边走边问道:“对面是什么寨子?” 那个寨兵答道:“那是我们的后寨。如果前寨遭到敌人的攻击,我们可以把女人和小孩送去后寨安置好,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韩若壁随口问道:“听你这么说,难道敌人不能通过锁桥,追去后寨吗?” 那个寨兵回头看他一眼,半是炫耀半是告诫般道:“这座锁桥既长又窄,只要派十来个人,端上弓弩守在另一头,无论来多少敌人,一旦他们到了桥上就成了我们的活动靶子了。而且,真到守不住时,我们还可以砍断锁桥,敌人就没法子从前寨追去后寨了。”顿一顿,他又古怪地笑了笑,道:“对面的那座山上有我们的几个矿洞,是寨子富足的保证,所以我们加筑了好几处堡垒,比前寨还要保险数十倍。另外,那座山头难爬得很,想要从山下上去,连我们自己走崖入谷往来惯了的都少有人能做到,就更别提外人了。总之,如果没有这座锁桥的帮助,外人要进到后寨,那是想都不要想的。” 韩若壁点了点头。 很快过了锁桥,二人进到后寨。 那个寨兵将韩若壁带入一间大院,在里面的一座新刷了桐油漆的吊脚楼前停下了脚步。 他伸手做出‘请’状,道:“我们苗王就在上面,你进去吧。” 韩若壁也不客气,一撩袍子,抬腿上楼。 到了楼上的堂屋门口,他发现有几个头上裹着刺花帕,襟口绣有细长边的侍卫样苗人汉子守在里面,其中一人默默地把他领至旁边另一间不太起眼的屋子门口。 那间屋里所有的陈设都黑乎乎的,只有床上的帷幔上挂了一幅大红色的、长方型的刺绣绸缎,显得十分醒目。门前的一张躺椅里,懒洋洋地躺着个头发已近半白的老头儿。一名眉目清秀、皮肤白晰,大约十三四岁,面上涂抹了一堆脂粉的少年正端坐在躺椅前的一张小凳子上,将老头儿伸长的双腿放置在自己的膝头,捏起拳头轻轻地捶打着。老头儿边上一左一右各站立有两名侍卫。 见有人进来,那名少年迅速地抬头张望了一下。 老头儿示意他停止捶腿,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帽,面色冷然道:“不管你是什么人,总之不是我们寨子的客人,恕我不能给你奉酒了。” 韩若壁清咳一声,道:“喝酒误事,我有公务在身,就算你请我喝,我也是不能喝的。” 上下左右端详了他好一会儿,老头儿将信将疑道:“你真是大内密探?” 说实话,对于朝廷的官职设置,他本就所知不多,从不知道什么大内密探,更没有见过。但是,既然有人跑到他的寨子门口如此扬言,他也不敢断然轰走,而且得知来的只得一人,感觉不会有甚危险,这才让人放韩若壁进来寨子里,也好仔细询问一下。 韩若壁猜想,面前的这个老头儿一定就是苗王灰老卯了。 他一昂头,面露趾高气扬之态,道:“苗王可是要拿我的腰牌去验一验?”说罢,从怀里掏出一面腰牌,拿在灰老卯面前。 灰老卯本待去接,却见韩若壁只是握在手上,没有递给他的意思,想想这等腰牌可能颇为重要,持有之人轻易不愿离手也在情理之中,是以灰老卯也没觉得有何不妥。 凑到近前,他仔细看了看韩若壁手上的腰牌。 只见,那块腰牌似乎是象牙质地的,呈八角椭圆形,顶处有一个小巧的穿孔,穿着一条朱红色的丝绦,牌上刻着“锦字陆拾参号”,腰牌四周的浮雕纹饰精美异常,一看就不是寻常之物。 灰老卯笑了声,道:“说起来,我以前从未见过大内密探的腰牌,所以,你的这块腰牌是真是假,我也没法子验。” 韩若壁小心翼翼地收回腰牌,显出它乃是极为重要之物的样子。 其实,这东西当然只是伪造的赝品,因而韩若壁如此这般不过是装腔作势,以博取灰老卯的信任罢了。 稍后,他耸耸肩道:“此次若非是奉了圣上口谕秘密出京办事,定叫上柳州的几个地方官陪同前来,也可省去许多麻烦。” 虽然感觉事出突然,但对当今圣上的行事怪诞早有耳闻的灰老卯,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谨慎态度,选择相信了韩若壁。他行了个礼,急忙问道:“不知大人说我‘事发了’,是指什么事?” 很久以前,他的祖先曾经不肯臣服,以地势险峻、固若金汤的寨子为壁垒,与明廷对着干过,但最终还是被大批官兵打败了,不得不伏首称臣,因此,灰老卯心底虽然不服朝廷管束,但终是不愿与朝廷再生战事,所以至少表面上要显示出顺服和敬畏,因而,对这个皇帝派来的大内密探也不得不多加几分小心了。 韩若壁瞪他一眼道:“你做的事你会不知道?居然还要我说出来?” 灰老卯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道:“我们这里地处偏远,与朝廷少有联系,所以很多事都不明白,还请大人把话敞开来说吧。” 见他急了,韩若壁反倒不急,道:“我走了老远的路,你也不叫人支张椅子,容我歇歇,莫非一点待客之道也不懂吗?” 灰老卯哭笑不得,只能依他的话,让人搬了把椅子进屋来。 韩若壁大剌剌坐下,却只是啧着嘴巴,仍是不说话。 灰老卯催他道:“有什么事,大人倒是明说呀。” 韩若壁一拍座椅扶手,打起官腔道:“真是好没规矩!我大老远跑来,没有拦门酒也就罢了,总得烧壶水,沏杯茶吧。” 他明明一个盗匪头子,这会儿却装出了十足的官派模样。 真是火焦鬼遇上了慢大夫,灰老卯心头燥得难受,但也愈发觉得以这人作威作福惯了的德性,八成就是皇宫里的大内密探了。 耐下性子,又叫人去沏了杯茶端上来,送到韩若壁手里,灰老卯终于有些不耐烦了,道:“有什么事,大人还是快些说出来吧。我们这个小地方天高皇帝远,就是皇帝老子亲自来了,不好办的事一样不好办。” 韩若壁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小口茶,皱了皱眉,似是嫌茶水的口味不佳。 稍后,他起身将茶杯放置到墙边的桌上,一拍桌子,回身怒视灰老卯道:“灰老卯,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藏皇宫里的宝贝?!” 灰老卯听言完全摸不着头脑,道:“我连皇宫的门朝哪面开都不知道,哪可能私藏皇宫里的宝贝?” 韩若壁冷笑几声,道:“你以为我不知道?我一路查将下来,好不容易从‘凤凰山’上彝寨的土司安苏其口中得知了宝贝的下落,你还想抵赖不成?四年前,你可是从扬州的‘丹凤阁’里买走了一个小倌?” 灰老卯莫名其妙地点了点头,道:“我拿银子买小倌有什么不妥吗?” 韩若壁斜眼瞟了瞟垂手哈腰、战战兢兢地立于一旁的那名少年,接着道:“拿真金白银买小倌自然是没什么不妥的,但是,从那个小倌身上,你得到了一样很特别的东西。那东西的价值,可比你买那个小倌花的银钱多了百倍千倍也不只。” 灰老卯狐疑不已,道:“天下间哪有这种好事?” “好事?这种事要是落到我头上,我哭都来不及。”韩若壁嘲讽笑道:“所以,你也别得意,那东西本不该出现在一个小倌身上,你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才碰巧得着了。” 故意停顿了一下,他面色一寒,继续道:“因为,那东西可是会给你招来杀身之祸的。” 第439章 听到‘杀身之祸’四个字,灰老卯的面颊不由自主地抽动了几下,道:“那是什么东西?” 韩若壁道:“一颗明珠。那颗明珠是皇宫里的宝贝,估计被什么人偷出去卖了,最终又被某个嫖客送给了那个小倌。” 事实上,他知道蓝诸想花大价钱向那个小倌购买‘月华珠’时,那个小倌说珠子是家传的,多少钱也不卖,但却故意歪曲成这般,以方便下面的说辞。 灰老卯似乎听出了一点门道,微微皱起了眉头。 韩若壁继续道:“哼,其实若是放在往常,一颗小小的明珠对于藏宝无数的皇宫而言根本算不了什么,少了都不一定有人知道。但是,前些日子太后生病了,夜里睡不着,白天没法睡,饱受煎熬,皇宫里有人想起了那颗明珠,说它有镇邪的奇效,放在枕头下面,就能缓解太后无法入眠的苦楚。结果,大家找遍了皇宫的所有宝库,也没能找到那颗登记在册的明珠。” 灰老卯眼珠一阵乱转,神神鬼鬼地插嘴道:“就算找到了也没用。那颗珠子是邪物,哪可能有镇邪的奇效?” 韩若壁‘嘿嘿’一笑,道:“你瞧,我就知道你不会忘掉那颗明珠的。它太特别了,让人很难忘掉。” 灰老卯知道说错了话,但也没法子了。 韩若壁又不屑地瞧他一眼,道:“另外,不 管那颗明珠有没有奇效,总是不见了。圣上得知勃然大怒,本欲大张旗鼓地派人去查,但我们都觉得这件事不宜张扬,否则怕不容易将珠子找寻回去,以治太后的失眠之症。于是圣上才秘密地派了我这个大内密探出来查找那颗珠子。” 他说的有鼻子有眼,真龙活现一般,不容人不相信。 对于灰老卯而言,这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事从天落--他怎知只因为多年前买了个小倌回来,就莫名其妙地把当今皇上给得罪了呢? 他瞧了瞧左右的侍卫,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韩若壁瞥他一眼,厉声道:“不说话了?怎么,难道是动了心思,想叫人来把我杀了灭口,就没人知道你私藏大内宝贝一事了?” 灰老卯愕然当场。 韩若壁目光犀利地扫过四下,又道:“你可要想清楚了,其一,若是没有几分本事,我岂敢一个人前来?所以,你寨子里的人有没有本事杀我,还是个问题;其二,我既然能查到你的苗寨来,别人未必不能,你若把我杀了,也不能保证你的事情不会再次败露。” 灰老卯连连摇手,无比苦恼地长叹了一声道:“这可真是冤枉我了。” “被押到衙门的大堂上之前,谁都说自己是冤枉的。你总不会以为,我千里迢迢跋涉而来,只是为了讹你吧。”韩若壁显出不值一听的表情,道:“总之,我跑出来好几月功夫,苦也吃了,罪也遭了,早就想回去京城交差了。你若识相,趁早把珠子交给我,我得了东西,调头就走,也不说是从你这儿找到的,回去能交差便罢。”歇了口气,他又缓下语气道:“你瞧,我只身前来也是没打算以武力解决此事,作为一方苗王,你不会让我这个大内密探太过难办吧。” 灰老卯苦恼道:“不瞒大人,我也想交给你,可那颗珠子真不在我手里。” “胡说!”韩若壁呲牙咧嘴,一指旁边的那名少年,道:“你四年前买来的小倌就在这里,为何珠子不在了?“ 原来,他从一进屋就注意到那个少年了。 灰老卯摇头道:“他是我前年从京城的‘长春院’里买来的‘香尘’,可不是四年前从扬州的‘丹凤阁’里买来的‘绿袖’。” 韩若壁怔住了,道:“哦?那个‘绿袖’呢?” 他并不知道‘绿袖’本名杨松,是徐知州要寻找的故人之子,因为黄芩并没有向他提起过此事。 灰老卯道:“‘绿袖’早已死了。” 韩若壁疑道:“死了?” 灰老卯点头道:“四年前,我兴冲冲地领着‘绿袖’从‘凤凰山’往回赶,没想到他竟然死在了半道上。” 他摇了摇头,一边回忆一边道:“‘绿袖’很宝贝那颗珠子,而且据他自己说,可不是什么客人送的,而是他死去的爹留给他的唯一纪念。我替他赎身之前,他一直小心翼翼地把珠子藏着掖着,不敢在‘丹凤阁’里显露出来,怕被老鸨抢了去。我替他赎身以后,他才把珠子拿出来挂在脖子上,连洗澡、睡觉也不愿取下,并央求我让他一辈子保留那颗珠子。当时我很爱惜他,而且又不缺什么金银珠宝,哪里会贪他的一颗珠子,就一口答应了。” “他虽然死了,但那颗珠子应该还在啊。”迟疑了一刻,韩若壁试探道:“你不会拿那颗明珠给他陪葬了吧?” 灰老卯轻叹一声,道:“如果他不是死得那般蹊跷,我也许就如你所言,拿那颗珠子给他陪葬了,毕竟,那颗珠子是他生前最为留念的东西。” 韩若壁奇道:“难道他的死有什么古怪?” 灰老卯面色一变,骤然紧张了起来。 屋子里的气氛有一丝说不出的怪异。 沉默了半晌,灰老卯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几声,似乎是不由自主地咽了几口吐沫。 而后,他才压低嗓音,控制不住地颤抖道:“‘绿袖’......‘绿袖’是被厉鬼......索了命去的。” 说这话时,他整个人突然一阵收缩,仿佛到此刻还能感受到那时的恐怖。 韩若壁吃了一惊,道:“被厉鬼索了命去?那是个什么死法?” 灰老卯瞪大了眼珠,道:“说实话,他的死,我到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后怕。” “有这么严重吗?”韩若壁的好奇心陡升,道:“那倒要听一听了。你好好说,说得越仔细越好。” 酝酿了片刻,灰老卯面色铁青,道:“四年前,参加过‘凤凰山’的火把节后,我们一行人就往柳州赶。某天晚上夜宿时,‘绿袖’睡在我身边。半夜时分,我已经熟睡,却被忽然响起的一声惨呼惊醒了。那惨呼声近在耳边,好像沾了水的鞭子抽在人的心尖尖上,把我吓出了一身虚汗,差点滚下床去。” 韩若壁猜测道:“那声惨呼是‘绿袖’发出的?” 抹了把额上骇出的冷汗,灰老卯心有余悸地哆嗦了几下,才点点头,接着道:“当时,我瞧他和我一样,已经坐了起来,但整个人好像被闪电击中了一般,蜷缩在床角里,双手捂住自己的脖子,面色青白青白的,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空洞洞的,一眨也不眨,不知瞧着什么地方,可怕极了!” 韩若壁道:“你没问他怎么回事?” 灰老卯努力镇定下来,道:“当然问了。他说是做了一个极可怕的噩梦。我觉得不过做了个梦,不必大惊小怪,就没当一回事,但转头瞧他惊怕不已,一副惹人怜爱的样子又于心不忍,就温言安慰了他几句,并说有我在不用怕,就要搂着他继续睡。可是,那一夜,他说什么也不肯再睡了,只是缩在我怀里,惊魂难定。当时,我还想,他的胆儿也太小了吧。” 韩若壁小声嘀咕道:“做梦被吓醒不敢再睡的事,谁都会遇上几回,倒也不足为奇。” 灰老卯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差了调,道:“可第二天半夜,‘绿袖’又发出了更为可怕的惨呼,把我吓醒了。这一次,他比前一次还要害怕,不但象筛糠般抖个不停,鼻子上、脸上,乃至全身都流满了冷汗。他说,他又做了和昨天一样可怕的噩梦......“ “这却是有些稀奇了。”韩若壁讶异道,“你没问他梦见了什么?” 灰老卯沉默了片刻,目光有些呆滞,面色比死灰好不了多少。 良久,下意识地想抵御从记忆中袭来的阵阵恐惧,他用力握紧起双拳,使得两只因为年老而早已失去弹性的手背上突起的青筋,像一条条蚯蚓一样,更加显著地、怪异地突了起来。 灰老卯已沉浸在了四年前的那段惊怖的日子里,目中满是与年纪不相衬的恐慌之色,道:“起先,‘绿袖’只说希望快点把那个噩梦给忘掉,怕提得多了反而记得更牢,还会做那样的梦,所以不想说。可是,第三天夜里,情况丝毫没有好转,反而更加严重了。‘绿袖’只要一睡着,就会被那个噩梦折磨。终于,他受不了了,在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呼后,他醒了过来,嘶哑着嗓子,语不成声地向我哭诉。他说梦见自己被鬼勒住了脖子直至勒死。梦里的感觉太过真实,一次强烈过一次,令他怕得要死,所以在梦里,他拼命想法子让自己醒过来,却总也醒不过来,每次都要等到鬼把他彻底勒死后,才能在一片透不过气来的感觉里醒过来,喘上几口气。而且,他发觉,在梦里,那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一次比一次强烈,以至于他怀疑如果继续做那样的噩梦,总有一天会真的死在梦里。到这时,我也觉得情况十分严重了,就偷偷去找同行的谢古大法师,想让他替‘绿袖’做一场法式驱鬼,谢古大法师仔细的问清楚了情况之后,却连连摇头,说‘绿袖’已经被厉鬼缠上了,这种厉鬼无论用什么法子也驱赶不走,还叫我最好不要和‘绿袖’同床共枕了,免得也被厉鬼缠上。” 第440章 韩若壁喃喃自语道:“‘谢古’大法师?” 随后,他想起立色曾经提到过此人,说他是苗疆最有名气,同时也最神秘的大法师,而且行踪诡秘。 仿佛根本听不见韩若壁嘴里说了什么,灰老卯的目光瞪着前方,一把扯下自己的帽子,以两手揉搓着,继续道:“到后来,‘绿袖’已经很怕晚上,也很怕睡觉了,可是因为白天我们还要赶路,难免旅途劳顿,所以到了晚上,他想强撑住不睡也不成。但其实,他睡得很少,有时一天连半个时辰也不到,总是顶着两个黑眼圈,可只要眼皮一打架,他就会做被鬼勒死的噩梦。每天夜里,他惊醒后都坚决不肯再睡,而且为了不睡觉,他满屋子窜来窜去,乱唱乱跳,闹得越来越凶,有时象魔怪一样厉吼,有时又象小孩子一样啜泣,有时对我很依赖,有时又怕我怕得要命。再后来,他白天的神智也开始有些迷糊了,经常说胡话.......总之,‘绿袖’变得越来越不正常。这之后的路上,我也没法子再和他同床同枕了。” 韩若壁道:“你可是因为谢古大法师的话,怕了,所以不敢再和他一起睡?” 灰老卯转过身去,用帽子遮住脸,没有回答他,只是颤巍巍道:“到了第二十一天,我见‘绿袖’的脸色蜡黄蜡黄的,难看极了,怕他劳累,于是在途中让人早早寻了个住处歇下。那天夜里,‘绿袖’的那间客房里没再发出任何惨呼声......” 在这里停顿了许久,灰老卯才语调怪异地继续道:“第二天早上,我们发现他死了,死在了床上,死在了睡梦里......他死得好惨......” 这个结果,韩若壁已经料到了,所以没有显出过多惊讶。 忽然,他问道:“你怎么会记得天数?这种事应该很少有人在意吧。” “因为那二十一天里的每一天我也在备受折磨。”灰老卯转回身来,重新将帽子整理好,戴到头上,道:“‘绿袖’是我见过的最讨人喜欢、惹人怜爱的孩子。我至今仍记得,他死后,原本那么好看的一张脸却因为痛苦、恐惧而扭曲变形了,显得特别狰狞。他的两颗眼珠子瞪大了朝上翻,象要掉出眼眶似的。他的舌头伸了出来,紫黑紫黑的,嘴唇也紫黑紫黑的......“灰老卯的声音木渣渣的,听不出有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却有一种奇异的、恐怖的感染力。 韩若壁忍不住打了个寒噤道:“就象那些被勒死的人一样?” 灰老卯盯着韩若壁,仿佛到现在也无法相信‘绿袖’是被勒死的,需要别人给他一个答案般道:“但是,他的脖子上没有任何被勒的痕迹,除了被噩梦折磨成了一把骨头,全身也没有任何伤处。你说奇不奇怪?所以,我只能相信谢古大法师说的,‘绿袖’是被厉鬼索了命去。” 听完这些,那个名叫‘香尘’的少年已不知不觉躲到了一名侍卫身后,显是害怕了。 韩若壁的目光有些飘忽,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接着,他口中喃喃念了几声:“二十一天......二十一天......正好二十一天!?” 灰老卯用力地点点头。 蓦地目光一凝,韩若壁厉声道:“很不错的故事,不过怎么听都像是胡编乱造的。你不会以为我会相信你的这段鬼话吧!” 灰老卯连声道:“这是千真万确,千真万确的事!我绝无虚言。若有一个字不实,定叫我也,我也......” 停顿了一下,他才抖抖霍霍说道:“定叫我也和‘绿袖’一样备受折磨而死!” 说话之时,他身体不住地微微颤抖,似是仍然沉浸在‘绿袖’可怕的经历之中。 韩若壁皱眉道:“哪有你这般把事情往死人头上推得干干净净的?接着你定要说,那颗明珠也被谢古大法师拿走了,是也不是?!” 灰老卯像是被吓了一跳,惊恐道:“不不不...... 啊,是是是,‘绿袖’死后,大法师说他脖子上戴的那颗珠子是一件邪物,之前就是那颗珠子招来了厉鬼,害了‘绿袖’的性命,如果把珠子留在我身边,也会给我带来不幸,不如交给他,由他处理掉。我想着那颗珠子已经害死了‘绿袖’,留下来也是祸害,便给了他了。” 韩若壁见他不似作假,在心里咒骂了两声,暗道:看来,那颗‘月华珠’定是被心狠手辣的谢古大法师讹去了。想来,四年前的‘火把节’上,瞧出‘绿袖’脖子上戴着的并非一般明珠,而是天下间至阴至寒的‘月华珠’之人,绝不只蓝诸一个。 想到这里,他果断道:“好,我就相信你这一次。既然明珠不在你这里,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只能即刻告辞了。当然,丑话也要说在前头,如果最终被我发现你在骗我,那你可就是给你们整个族人惹祸了。” 想不到他来得快,去得也快,灰老卯愣了一瞬,道:“我对天发誓,绝无半句虚言,大人尽管放心。山路多险,可要寨里派人送您下山?” 韩若壁大咧咧的摆摆手,官气十足地说道:“不必了,你让人送我出寨子便可。” 已当他是个大麻烦的灰老卯自然求之不得。 回头,韩若壁又问道:“你可知道谢古大法师现在何处?” 通过之前立色对谢古的描述,他感觉灰老卯不会知道谢古的所在, 但稳妥起见还是多嘴问了一句。 果然,灰老卯摇头道:“谢古大法师法力无边,行踪不定,我哪能知道。” 韩若壁‘嗯’了一声,不阴不阳地冷冷道:“他的法力的确是够大的了。” 以为他是赞同自己的说法,灰老卯点头道:“总之,得罪了谁都不能得罪他啊。” 跟着送他出寨的侍卫离开前,韩若壁回头,颇含寓意道:“我听说苗疆的法师中有人修行很深,精通‘咒杀之术’,能以‘起尸鬼’杀人,不知那位谢古大法师可有如此神通?” 灰老卯茫然地摇一摇头,道:“这些我不懂,我只知道他很厉害,也很可怕。” 韩若壁心知‘绿袖’并非是被‘月华珠’招来的厉鬼索了命去,而是被谢古大法师暗里以类似‘咒杀之术’的法术给害死的。不过,一般说来,以‘起尸鬼’咒杀生人的‘咒杀之术’需要九九八十一日,法术高明者也需要八八六十四日,就算练到绝顶之境,尚须得七七四十九日方可。而绿袖只用了二十一日便命丧黄泉了,多少还是有点古怪。转念,他又想起还有一种用来咒杀生人的‘钉头七箭书’倒正好是二十一日,可具体过程与灰老卯之前的描述却完全不符。看来,这位谢古大法师的能耐着实让人琢磨不透,当真是莫测高深了。至于谢古害死‘绿袖’的目的,应该就是为了那颗‘月华珠’。 他要‘绿袖’的‘月华珠’有什么用? 韩若壁曾听蓝诸说过,‘绿袖’脖子上戴的是一颗未经琢磨、不曾炼制的‘月华珠’,如落在平庸之人手里,只能变成一件无用的珠宝。 显然,谢古大法师不是‘平庸之人’,而‘月华珠’里蕴含的月华阴气只有经过特殊的琢磨、炼制后才会被激发出来。莫非那个谢古大法师需要‘月华珠’里的月华阴气?如果是,那么四年前他就得到了那颗‘月华珠’,有没有将珠子里的‘月华阴气’炼制出来呢?...... 一时间,韩若壁想了很多。 当然,他想的这些没必要告诉灰老卯。 之后,韩若壁没再多说什么,跟着侍卫离开了这座吊脚楼,又通过那条锁桥,从后寨回到了前寨,继而离开了‘圣塘山’上的这座苗寨。 下山的路上,他心里泛起了一股义愤之情,随之,对于从谢古大法师手里夺回‘月华珠’的渴望也越发强烈了起来。 与此同时,黄芩牵着马,顶着灸人的烈日,行走在曲靖府南宁县郊外的一条荒芜的小道上。 这时候,万籁俱寂,天上一丝云也没有,炫目的阳光从红得吓人的天空直泻而下,将他脚下的焦土、身旁的枯草、干木等俱染成了红色,连道上刮过的风也仿佛变成了红色的。在这片笼罩天地的红色里,所有的一切都好像溶化、消失了,只剩下--干和热。 曲靖这里并非荒旱的中心,旱情只是初露端倪,所以虽然许久不曾下雨,土地已见裂纹,庄稼奄奄一息,周边的河流大多几近干涸,但还能打井取水,各家各户手上也还有不少囤粮,因而对于当地的百姓而言,目前的情形还没有达到背井离乡、水深火热的地步。 黄芩正走着,就见前面热热闹闹过来一队人,从他们的衣着打扮判断,应该就是南宁县的汉人百姓。 这队人总共约有十来个,前面几个敲锣,后面几个打鼓,中间几个合力抬着一块木板,木板上竖着不知从哪座龙王庙里搬出来的龙王塑像。 黄芩走上前去,向在最前面敲锣的老汉打听道:“老伯,你们这是做什么?” 老汉愁眉苦脸道:“我们正拿龙王游街、晒太阳呢,谁让他老是不下雨。” 其他人也停下了手里的锣鼓。 另有一人道:“不错,之前到龙王庙里求雨的人多到把庙里的门槛都踩塌了,心诚的脑袋上全磕出了大包,可龙王还是无动于衷,我们才把他抬出来,叫他也受一受我们受的苦。” 第441章 黄芩心道:看来他们是因为此前祭拜龙王求雨没有结果,所以想以此种方式逼迫龙王下雨了。 老汉打量了黄芩一番,疑惑不解道:“瞧你风尘仆仆的样子,是外乡人吧?” 黄芩点了点头,而后问道:“城里是不是有个‘安泰客栈’?” 老汉道:“看来你不但是外乡人,还是第一次到这儿来的。” 黄芩微微一笑道:“是啊,头次来这里做买卖,人生地不熟的,只能嘴巴勤快点儿多问问人了。” 老汉也笑了笑,道:“‘安泰客栈’不在城里,在‘田坝镇’上。”然后,他又道:“不是我说你,现下曲靖这儿越旱越厉害,都快有人要往外跑了,你倒奔来做买卖,真是稀奇。” 黄芩道:“为了一张嘴,跑断一双腿,这世道,糊口饭吃也不容易呀。当然,我要是早知你这里旱成这样,也就不来了。现在不是没办法了吗。 老伯,那‘田坝镇’要怎么走啊。” 老汉摇头道:“那儿可远了,要翻几个山头,百多里山路呢,路还特别不好走。今天你是赶不到了,明天赶早吧。” 黄芩略微想了想,笑道:“谢谢老伯。我带了宿具在身边,如果夜里能在山上露宿一宿,明日午时之前就该能赶到了吧?” 他想抓紧时间赶路。 那老汉像瞧着疯子一样瞧着他,道:“我看你的样子,不像是第一天跑买卖的雏儿呀,怎么说出来的话这么不着调。你敢在我们这儿的山上露宿?就不怕狼虫虎豹吃了你?” 黄芩道:“那些倒是不怕的。” 知道他定是有些斤两,否则也说不出这样的话来,老汉又道:“就算你身子壮,力气足,懂些武艺,不怕那些个猛兽,可夜里山上黑漆抹乌的,被毒蛇、蜈蚣咬上一口也是吃不消吧。我们这里不比别处,山上的毒虫多,所谓‘三个蚊子一盘菜’,咬你一口,管保不大病一场,也要头疼脑热好几天!” 听他这么一说,黄芩觉得也有些道理,抬眼望一望日头,苦笑道:“老伯说得是。可现在日头还高,难道我非得在这里耗上半天,寻个地方住上一宿,明日一早才能启程?” 那老汉闻得此言,上下打量了黄芩几番,突然喜笑颜开,一把抓住黄芩的胳膊,道:“好好好,你想不想赚点外快?” ☆、第27回:胸胆开张山坡畋猎野彘,出乎意料弃屋邂逅熟人 黄芩愣愣道:“赚什么外快?” 老汉道:“这附近有个吕财主,前些年得了胃病,因为抠门不愿拿银子出来医,就一直拖着。不想今年年头病情突然加重,疼得吕财主死去活来,实在受不了了,只得花大价钱请了位名医来替他医病。名医给他开的方子除了几副药,还要他每十日吃掉一付‘野猪肚’。猪肚上必须有‘钉’,‘钉’越多疗效越好。我们山里原本就有不少野猪,吕财主便放出话来,长年收购‘野猪肚’,猪肚不算钱,一个‘钉’算一两银子,五个‘钉’以上,加的银子还要多。我儿子上回打了几只野猪,割下猪肚给他送去,得了不少银子。”说到这里,他喜滋滋地咧嘴一笑,道:“一月不到的功夫,足足赚了十两也不只,快赶上平日里整一年的收入了。我瞧你有些本事,出来跑生意也为挣银子,不如趁闲着的半天和我儿子一起去近前的山上碰碰运气。如果运气好,打到带‘钉’的好货,得来的银子你们二一添作五,谁也不吃亏。” 野猪肚就是野猪的胃,‘钉’是野猪生吞下蕲蛇后才有的。据说,野猪生吞下蕲蛇后,蕲蛇会用毒牙去咬野猪胃的内壁,在里面留下创伤。为了修补自己的胃,野猪便会跑去山里找寻各类名贵的草药吃下,待胃壁上的创伤收口愈合后,就形成了‘钉’,野猪肚也就具有了独特的、可以医治胃病的功效。而且野猪肚上的‘钉’越多,即表示野猪生吞的蕲蛇越多,从而吃进去的名贵草药越多,‘野猪肚’医治胃病的功效自然越强,药用价值也越高。 黄芩挠挠头,不确信道:“如此好赚的买卖吃独食还来不及,就怕别人横插一杠子进来分了银钱去,你如何舍得邀我一个外乡人参与其间,分一杯羹?” 老汉笑道:“这买卖方圆十多里内早就传遍了,哪有什么独食可吃。其实,不光周边的猎户,只要有点本事,能拉弓会射箭的全都跑去山上试着打过野猪了。” 停顿了一下,他又似交底般道:“当然,本来我也确实不愿外人掺和进来,可从年头到现下,附近几座山上好打的野猪都被猎户们打得差不多了,就剩下那些极难对付的‘单边猪’了,我担心儿子一个人上山打野猪太过危险,又瞧你话里话外透着有些本事,这才想拉你和他一道上山,也好有个帮扶。” 边上另有一名胡渣子发黄的汉子插嘴道:“前些日子我也去山上碰过运气,想寻一、两只容易对付的带崽子的母猪打,但跑遍了整座山也没寻到,倒是瞧见了几头独来独去的‘单边猪’。” 那汉子缩一缩脑袋,伸了伸舌头,又道:“那些大公猪瞧上去都是好货色,可惜我只得一个人,怕对付不了,根本没敢碰。唉,全怪自己胆儿小,赚不到银子也是活该。” 老汉宽慰似地拍了拍他的后背,道:“猎户们都说‘一猪二熊三老虎’,可见最难打的不是熊、不是虎,就是‘单边猪’,你连猎户都算不上,胆儿小些也是应该的。” 那汉子点头‘嗯嗯’了两声,道:“丘老爹说的是,走单的大公猪发起狂来乱撞乱咬,那可是比熊、虎还要可怕呐。” 原来,此种‘单边猪’个子大,身体重、皮糙肉厚,一般情况下只能令其受伤,很难一击毙命。而‘单边猪’一旦受伤,又最易发狂,会不顾一切地冲上前伤人,来个鱼死网破。它的目力虽然一般,但速度极快,且不似熊遇袭后即刻人立而起,露出心脏等重要部位,容猎人有二次击杀的机会;又不似虎冷静擅断,发现处于劣势,极可能放弃硬拼夺路而逃,因此,三者相较,还是‘单边猪’最为难猎。 眼见黄芩仍是犹豫不决,丘老爹道:“你要是没那个胆子,便算了。” 黄芩道:“我以前在山里也曾猎到过‘单边猪’烤了来吃,不至于没有胆子。” 丘老爹喜道:“原来你是熟手,那便再好不过了。我儿子熟悉山道,知道哪里容易打到野猪,你们一起去,一定不会空手而回。” 想着好些日子未吃上荤腥了,黄芩有些馋肉,点点头,道:“倘是打到带钉的野猪,不但可以割了猪肚卖与吕财主挣几两银子,还可以饱饱吃一顿猪肉,何乐而不为?不错,就这么办吧。” “野猪肉比不得家猪,又骚又硬,难吃得紧。”黄胡渣的汉子嘻嘻笑道:“不过,野猪鞭可是好东西,最为补肾壮阳,男人吃了,极是不亏。” 黄芩道:“只要有肉吃就好,我不是很挑的。” 见黄芩答应了,丘老爹道:“我家离得近,不如等打过野猪,你和我儿子一起回来,到家里好好歇息一宿,也好明日一早往‘田坝镇’去。” 黄芩答道:“如此甚好。” 之后,丘老爹推说自己还要负责‘晒龙王’,就让队伍里的一个小个子领黄芩去他家里找他的儿子丘济了。 待那人和黄芩离开后,黄胡渣的汉子问丘老爹道:“谁都知道受了箭伤的‘单边猪’又凶又悍,狂暴无比,打猎的最好先行避开,由着它在山里乱冲乱撞,尽情发泄些时候,然后等天亮了,依着地上的血迹、蹄印远远跟上。等找见了它的踪影,时机成熟时再拿箭射它。如此这般,前后总得好几次才能成功猎得一头‘单边猪’。可他明日一早就要起程上路,哪里来得急?” 丘老爹挑一挑眉毛,得意一笑道:“要的就是他来不急,到时卖了猪肚的银子,不就都是我家的了吗。” 敢情他是看黄芩一个外来的,明早就要起程赶路,所以临时起意,趁机让他白出半日力气。 另一边,黄芩跟着那个小个子来到丘家门口。 小个子唤出丘老爹的儿子丘济,说道了一番。 丘济是个矮墩墩的汉子,四肢短,脖子粗,体格很是壮硕,一看就是孔武有力之人。他听说黄芩以前打到过‘单边猪’,立时精神抖擞,信心百倍地表示有了黄芩相助,他们一定可以打到‘七个钉’的值钱货色。之后,小个子离开了,丘济把黄芩让进屋里稍事休息。 天色还没有完全黑下来,丘济便全副武装地带着黄芩来到最近的那座山上的一处坡地上。 坡地下不远的地方是一汪泥塘。 小心翼翼地在坡地上挑选了一块下风的隐蔽处,又在四周洒下驱避蛇虫的药粉后,丘济伸出粗糙的手指,指了指下面的泥塘,两眼放光,兴致勃勃地对黄芩道:“前几日,我在那里发现了一头独猪,真是个大家伙,怕不得有三四百斤重呢。当时,它在泥塘里扑腾打滚得来劲,我凑着月光远远望去,不得了!那一身黑毛像箭一样张着,真好似铮亮的铠甲!那一双眼睛,闪闪发光,就像是两团鬼火!那獠牙,足有半尺多长啊!哈哈,我瞧它的模样,说不定再活几年就要修炼成精了。想来,那家伙的猪肚没有‘七个钉’,也不会少于‘五个钉’。可惜那时我只得一人,实在没有把握,不敢下手。这一回有咱俩合作,一定要拿下那头野猪精!” 说罢,他向黄芩招一招手,二人猫着腰将身形隐藏于茂密的草木间,缓缓滑到坡下的泥塘边。 丘济让黄芩负责警戒,自己一面时不时环顾四周,一面在泥塘边上选定好某处埋下了窝弓、药箭。 他心想:如果那只野猪能落入陷阱,就省事多了。 接着,二人重新爬上坡地,在最初选好的地方站定。 丘济迅速取出两张强弩,十来枝弩箭,自己留下了一张弩和几枝箭,给了黄芩另一张弩和几枝箭。继而,二人双双蹲伏下来,隐身于草丛、荆棘之间。 第442章 “咱们就在这里守着,千万别发出一点儿声音来。”丘济小声嘱咐黄芩道:“许是被猎的次数多了,这山上的野猪机敏得要命,稍有风吹草动,立马掉头就跑,若是惊动了它,咱们这趟就算是白来了。” 黄芩咧嘴一笑,道:“那是当然,容易打得早被打光了,剩下的自然都是快成精的。” 言罢,他又喃喃地嘀咕了一句,道:“十天就要吃掉一付猪肚,若是吕财主的胃病总不见好,这几处山上的野猪岂非要被你们猎到绝了种?” 丘济精于打猎,耳聪目明,是以黄芩的声音虽低,他也听得十分清楚,于是嘿嘿笑道:“是呀,吕财主的胃病不好,周围山上的野猪就算是倒了血霉了,不过,我们这些猎户却可时不时小赚一笔。” 接着,他又自信满满道:“如果那家伙踩了窝弓,便是最好。如果它绕过了,你听我的招呼,到时咱们一起放箭,尽量往它身上的要害处射。能一箭射死当然最好,倘是射不中要害也不打紧,我的箭上都喂了药,射中身上哪里都成,不怕它跑到天上去。” 黄芩一边听他说,一边低头摆弄了一下手上的弩。 原来,丘济自己拿的是一张新弩,给黄芩用的却是一张旧弩。 那张旧弩看起来很有些年头,连望山上的刻度都已经磨得看不清楚了。 黄芩有点不放心的转头问他道:“这弩,能好使吗?” 因为自己拿了新的,把旧的给了对方,丘济感觉有些不好意思,面露尴尬之色,干笑了两声,道:“有点旧,可能准头不是太好了。” 转眼,他又拍着胸脯保证道:“但是力道绝对够足,只要射准了,一丈之内,可以洞穿野猪的脑袋。对了,你射的时候小心一点,千万别射到猪肚上,那样就不值钱了。” 黄芩心中颇感不快,反诘道:“一丈之内?如此近的距离,不怕给野猪拱翻在地吗?若是被你口中那‘半尺多长的獠牙’刺到,可不是闹着玩的事。” 丘济讪讪道:“是呀,所以咱们万事都要小心才可。” 不想再搭理他,黄芩自己装上箭,左右瞧看了一下,骤然抬手举起强弩,瞄着远处的一颗大树,拨动悬刀,迅如电,疾如风,一箭射出。 只听‘嗡’的一声响,那枝箭矢正钉在树干上。 丘济惊呼道:“你疯啦!做什么?!” 黄芩白了他一眼,一副嫌他大惊小怪的表情道:“别担心,现在天还没黑,野猪不会这么早出来,我先试一试弩,免得到时用着不顺,手忙脚乱的,没射中野猪,倒把自己的小命给搭上了!” 说罢,他起身,从容不迫地走过去,把箭又从树干上取了下来。 丘济没好意思再说什么。 如此来来回回射了三五箭,黄芩才算是满意了,再次同丘济一起埋伏下来,静静等候野猪的到来。 周围越来越黑,除了风吹过草丛、树梢的沙沙声,就只能听到满山的鸟鸣虫语了。 二人足足等了个把时辰,却连野猪的影子也没能瞧见一只。 丘济等得不耐烦了,丧气的低声道:“看来今天运气不好,那头猪不会来这里了,要不,我们换个地方再碰碰运气?” 黄芩皱眉想了想,道:“我看坡下的泥塘极可能是那头野猪滚泥来惯了的地方,还是再等等看吧。” 丘济想了想,一时间也不知该到哪里去碰运气,便暂时依了他。 就在二人又困又乏之际,突然间,四周鸟虫们那此起彼伏的鸣叫声戛然而止。 一直闭着眼睛作态假寐的黄芩,猛地睁开双目,就好像这突如其来的安静反而惊醒了他似的。 他小心的透过草丛向下看去,只见月光里,一个朦朦胧胧的、巨大的黑影出现在山坡下不远的地方。 果然是一头体形巨大的野猪,正磨磨蹭蹭地往泥塘而来。 只见它瞻前顾后,三步两停,还时不时拿巨大的身体往近前的树干上一阵摩擦,像是蹭痒一般,显得机警无比。 黄芩轻轻地推了把丘济,把他弄醒。 二人都紧张地注视着那头野猪,直到瞧见它蹒跚着脚步,碰巧绕过了他们埋放窝弓、药箭的地点,并没有触到窝弓时,心里都不禁暗呼可惜。 这时,距离已近了许多,二人已经能把那头野猪瞧个仔细了。 真是个庞然大物啊! 它的体格看起来像一头小牛,黑乎乎的身躯强健有力,白森森的獠牙长长的伸在嘴外,鼻子里‘呼呼’的喘气声好像在拉风箱一般,煞是惊人! 也许是那头野猪的体型大得实在有点吓人,丘济显得有些胆怯,端着强弩的手都忍不住微微颤抖了起来。一会儿功夫,他把弩举起又放下,放下又举起了好几回,却始终不敢下手。 不过,那头野猪的确非常机警,在泥塘里拱过几下,或者打了一个滚后,就抬起头来左右张望一番,确实也没留下什么好下手的机会给丘济。 又一次,野猪低头拱泥,丘济举起强弩想瞄准发射,可不待他瞄上,野猪又抬起头来四下张望,并朝山坡这边多望了好几眼,丘济赶紧放下了弩箭。 就在野猪再次低首准备拱泥之际,黄芩已瞅准机会,抬手就射。 他并没有听丘济的招呼。 “嗡!” 一只弩箭,不偏不倚,正射中那头野猪的面门处! 野猪惨嚎一 声,拼命甩头,同时四下寻找伤他之人,却不见有人,于是愤怒而又疯狂地掉头就跑。 这时,丘济又惊又喜,喊道:“中了!” 他的箭头上都喂了药,那头野猪既然中了箭,迟早会药性发作,只消明日天亮后,追着野猪逃走的踪迹赶上去,再花个一、二日不怕找不到它。只是这样一来,第二天急于赶路的黄芩只怕就等不了了,而卖野猪肚的所得,自然也就落入丘济一人的腰包了。 他话音未落,只觉身边风声飒然,黄芩竟已如猛虎一般窜了出去。 丘济大惊之下,伸手想去抓他,却哪里抓得住? 打猎的人都知道,受了伤的野猪是非常危险、可怕的对手,没有哪个猎人敢在夜里的山林中追赶一只受了伤的野猪的。是以,丘济伸手想拉黄芩,倒是出于好意。 黄芩窜出去的速度,比受伤逃遁的野猪快了好几倍! 第443章 就见,那头大野猪还没窜出泥塘多远,黄芩已风一般赶了上去,与此同时,他把第二支弩箭也装上了箭槽。 野猪听到身后有人追来,怒嚎一声,转身就反冲了上来,想要拱倒敌手。 黄芩不慌不忙,纵身拔地跃起,单手持弩,在半空中对准了野猪的脑袋,扣动悬刀,又是一箭射出。 这一箭射出时,黄芩距离野猪不足三尺之地。 丘济果然没有夸口,弩虽然十分老旧,力道却依然强劲。 顿时,那支弩箭快如并剪,锐如昆刀,贯穿了野猪的脑骨。 只听野猪又是一声惨嚎,声震山林,向前奔出了五七步后,便轰然倒地,当即毙命了。 丘济的嘴巴张得老大,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瞧见的。 黄芩行到野猪的尸体旁,回头冲山坡上喊道:“它已经死了,你下来吧。” 丘济立刻奔到近前瞧了瞧地上躺着的死猪,愕然了片刻,伸出大拇指赞道:“你当真好本事!” 黄芩道:“闲话少说,怎么把它弄走?” 丘济弯下腰拎起两条猪后腿试了试,道:“这家伙太大,整个弄走颇为麻烦,不如割下它身上最值钱的猪肚和一些好肉带走,其余不值钱的就扔在这儿好了。” 黄芩点头表示赞同。 二人点起松明,当场把野猪开膛破肚,取出猪肚,割下猪腿等地方的好肉,当然也没忘了猪鞭、猪□这一类‘大有作用’的东西。这些东西合起来怕也有一、二百斤了。黄芩找来几十张芭蕉叶和一些韧劲十足的藤蔓,将那些东西包裹、捆扎好,大致分作四堆。丘济则砍来两根较粗的,五六尺长,可以负重的树枝。然后,二人各挑起一根树枝,如同挑扁担一般,前后各挂了一堆猪肉及零碎,下山去了。 路上,丘济假装抬头瞧了眼天色,含含糊糊地道:“现在这时候,吕财主家早关门闭户了,怕是去不了。” 黄芩无所谓道:“去不了就去不了呗。” 丘济笑道:“没法子,上我家先歇上一晚吧。” 黄芩道:“好,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 丘济又道:“可是......你要想在日落前赶到‘田坝镇’,明天最好一大早出发。” 听出了他的意思,黄芩瞧他一眼,狡黠笑道:“不怕,我脚力过人,不在乎迟出发一、二个时辰。反正吕财主家又不远,明日一早我们先去,等卖过猪肚、分了银钱后,我再走不迟。” 打好的如意算盘就这么落了空,丘济未免有些失望,一时无语。但转眼瞧见前面挂着的野猪肚又老又大,‘钉’自然是少不了的,想着就算把卖来的银子分给黄芩一半,自己也还赚了好几两,更何况这头野猪根本就是黄芩打的,他只不过给指了个地方,也就不再多想了。 这时,黄芩又道:“等下能不能借你家的锅、灶一用?” 丘济吃惊道:“这么晚了,你不睡觉,还要开伙?” 黄芩指一指前面挂着的一条猪腿肉,笑道:“许久没有吃肉,馋得慌,不割几块吃下我睡不着。” 月光下,他的笑容真如多日没尝到肉味的孩童盼望着饱餐一顿大肉般,有一种说不出的天真烂漫。 丘济调整了一下肩上的树枝,道:“那到了家里,你自己烧肉吃去,我可要睡了。今天真是累死了。” 二人加紧赶路,不多时到了丘济家门前。 家里人已然睡下了,但留了门给他们。 丘济轻手轻脚推开门,二人进到院里,去柴房卸下了重担。 问明了伙房的去处后,黄芩挑了两大块嫩些的野猪肉直奔伙房,洗肉切肉,打火热锅,就要烧来吃,转头却见丘济手背在身后,站在伙房门口瞧着自己为了一张嘴忙活个不停,并没有去睡下。 黄芩问道:“还有事?” 丘济走到他身侧,呵呵笑道:“一份也是烧,两份也是烧,不如你替我也烧一份吧。” 黄芩道:“这里的肉只够我一人吃食,你若想吃,再割些肉来。” 如同变戏法一般,丘济伸出藏在身后的双手,拿出那根粗长的猪鞭,神神鬼鬼道:“我不吃你的肉,借你的手,帮我把这个烧了就成。” 黄芩接过,笑道:“这东西气味太重,做法十分讲究,否则便难以下咽。我以前没做过,不会烧。” 丘济摇头道:“没关系,你随便烧了,我当它是药,捏着嗓子,总能咽得下去。” 黄芩奇道:“你好这一口的话,为何不等明日你婆娘起来,叫她仔细烧与你吃?” 似有难言之隐地踌躇了一阵,丘济唉叹了一声道:“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我那方面总是不行,她已有些瞧我不起,我不想让她知道。” 原来,他是想偷偷试一试野猪鞭在壮阳补肾方面的疗效。 黄芩‘哦’了声,道:“那先说清楚,我厨艺不佳,做的猪鞭你若是吃不下去,可别怪我糟蹋了好东西。” 嫌他说话的声音高了,丘济忙示意他小声点儿,自己也压低嗓音道:“我在柴房先睡一会儿,你做得了就叫我来吃。” 黄芩没再说什么,接过他手里的野猪鞭摆放到灶台上。 丘济去到柴房里,找了块地方躺下睡了。 伙房里,黄芩先做好了红烧猪肉,又把丘济的猪鞭稍加处理,捡了些去臊去腥的调料放进去,一起炖上锅。待他风卷残云一般把两大碗肉吃进肚里,颇感满足后,见猪鞭还没有炖好,便等不及了,跑到柴房里唤醒正打着呼噜的丘济,要他自己去盯着火。而后,黄芩整了整柴堆,就此靠着睡下了。 第二日一大早,二人拎上野猪肚,往吕财主家去了。 吕财主家离得很近,没走一里路就到了。 听见拍门声,一个精瘦精瘦的管家开门闪身出来。 见到门口站着的两人里其中一个是识得的,他很不高兴地抱怨道:“丘济,一大早跑来叫的什么丧?吕老爷可还没起呢。” 丘济把手里提着的野猪肚拿到他前面晃了晃,笑道:“刚打到一头好货,现割下的猪肚,就怕耽误了不新鲜,所以赶着给吕老爷送来了。” 管家一看,惊喜道:“好大的家伙叻!” 第444章 丘济得意道:“可不是嘛,那只独猪又凶又悍,得有五、六百斤那么重,可是不好对付。” 他故意夸张了一、两百斤。 见猪肚确实又大又老,一瞧就是好货,管家让二人进来,领着他们往后院去了。 丘济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七拐八弯轻车熟路得很,想来没有管家带领,他也知道应该怎么走,往哪儿去。 到了后院,丘济让黄芩在院里等着,他和管家先后进到院内的一间大屋里验看野猪肚的钉数,领取银钱去了。 二人进去后,大屋的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等了一会儿,仍不见二人出来,想是还在里面讨价还价,黄芩闲得无聊,便在院子里四下逛了逛。 忽然,他听到一个声音压抑着轻唤道:“黄少侠,黄少侠......” 黄芩寻着声音的来源望去,发觉那声音竟似出自东墙下一间颇为老旧,可能已经废弃的屋子的窗口处。可当他瞧看时,那窗口只是黑洞洞地张着,并不见有人。 黄芩疾步行至那间屋前,推开虚掩着的屋门,迈步走了进去。 这间屋里堆满了类似缺了腿的凳子、少了背的椅子、漏了底的锅、生了锈的盆等等已经没甚用处,却因为主人舍不得,没有被扔掉的杂物。因为太久没人打理,所以墙壁发黑,蛛网绕梁,还有一股潮湿的、木头腐败发出的气息弥漫四周,令人窒息。 “黄少侠,我在这里。”最黑的墙角处,有人压低嗓音道。 黄芩绕过重重杂物,到了墙角,只见一人颇为狼狈地靠坐在那里。 他定睛瞧了半天,才讶异道:“肖爷?怎么是你?” 那人居然是威震三湘四水的‘日月轮刀’肖八阵。 此刻的肖八阵当真是急急如丧家之犬,慌慌如漏网之鱼,衣袍破破烂烂,整个人灰头土脸,连原本总是随身携带的一对日月轮刀,也只剩下一只了。 他站起身,喜道:“我刚才听到有人进了院子,还担心是追兵到了,于是跑到窗口瞧看......却竟然是黄少侠!” 黄芩大感意外,愣了半晌,才道:“你怎的变得这副模样?因何躲在这里?什么人在追你?” 肖八阵唉声叹气道:“这事,说来话长了。我本以为已经走投无路,没想到天无绝人之处,让我在这里遇上了黄兄弟。这真是苍天有眼,少庄主有救了!” 黄芩微微皱了皱眉毛,没有说话,心里却明白了大半。 肖八阵警觉地瞧了眼窗外,道:“长话短说吧,追我的是‘安泰客栈’的贼人,他们追了我几座山头了,不知有没有追到这里来。现下少庄主身陷囹圄,我好不容易才逃将出来,意欲赶回‘金碧山庄’搬救兵救人。” 黄芩思忖道:“‘安泰客栈’?你们怎么这么快和他们冲突上了?” 肖八阵道:“前些日子,少庄主也不知是和老爷闹别扭,还是下定决心要做一件真正的、行侠仗义的大事,挑了庄里最快的马,赌气也似地离开了‘金碧山庄’。我受庄主之请,快马加鞭去追赶少庄主,免得他缺少江湖经验,遇事吃亏。结果,好不容易追上少庄主后,他说要去‘安泰客栈’,把那个强抢苗女来贩卖的窝点一锅端掉。我感觉此举十分不妥,便苦口婆心地劝他,可他就是不听,还撵我回去,说自己已经吃了称砣铁了心,拼上一条命也要把那伙害人精连根拔起。我见他虽少不更事,却勇气难当,更有一副难得的侠义心肠,又想到那伙贼子贩卖良女确属罪大恶极,令人愤恨,于是不禁也心头发热,脑袋发昏,异想天开地以为与他二人合力便可铲除掉那群恶贼......” 黄芩忍不住叹道:“用脚想想也知道,‘安泰客栈’里面必是高手云集,说是龙潭虎穴也不为过,你们莫非真敢去硬挑人家?” “这个我们也是想到了的,是以没敢大摇大摆地跑去挑梁子。”肖八阵一张老脸微红了红,道:“在‘田坝镇’,少庄主和我发现‘安泰客栈’其实只是个门脸和掩护,真正的据点应该在后山上的一座大宅院里。那座宅院的主人是‘安泰客栈’的掌柜。我们有如此推断,是因为客栈里人来人往,根本不易藏匿强掳来的姑娘,而那座大宅院里有不少间屋子,十分方便藏匿。于是,少庄主迫不及待的叫上我,趁夜一起去了那座大宅,想先查探一下敌人的情况再说。本来,我也料到那里肯定有不少难缠的厉害角色,却没料到对方会厉害成那般!唉,我们才一潜进去,人家立马就知道了,而且连我们自己都没注意到暴露时,大批的高手早把我们包围了起来。” 黄芩疑道:“对方真有如此厉害?” 肖八阵道:“包围我们的为首之人是个又高又瘦的和尚,手里拿着一根镔铁禅杖,当时我还不知道他就是臭名昭著的淫僧--真法禅师。” 黄芩忍不住吃了一惊,问道:“真法禅师?就是那个一身‘混元真气’,号称刀枪不入,手中一支四十斤重的禅杖,以‘七十二手疯魔杖’横行天下的那位?” 肖八阵恨恨地点一点头,道:“正是此人。此人虽然又高又瘦,看起来像根竹竿,弱不禁风的样子,但一身真气却刚猛无比,手中的禅杖沉重难当,我左手的轮刀就是被他一杖磕飞掉的。” 黄芩的眉毛紧紧地皱了起来,喃喃道:“看来这个‘安泰客栈’还真是扎手得很。” 肖八阵接口道:“何止扎手,若光是‘真法淫僧’一人倒也罢了,可就我见到的人中,武功不逊色于那淫僧的至少有六七人之多!” 黄芩第一次蹙然动容,道:“当真如此?!都有些什么人?” 肖八阵道:“有三个老道士,都背着四尺长的七星剑,虽然那日没见到他们出手,但如果我猜得不错,他们应该就是江湖上传说的‘三妖剑’。还有赤手空拳生擒了少庄主的家伙,他的一双肉掌犀利无比 ,几乎不畏刀剑。要知道,少庄主掌中长剑乃是切金断玉的宝刃,却居然伤不了那人的肉掌。我瞧那人的相貌、年纪,以及掌上的惊人功力,莫不是名声赫赫的‘断掌’余少峰?另外,还有个其貌不扬、身材矮小的汉子,他使得一手好拳法,而且为人阴险狡诈,我正是伤于他突如其来的偷袭之下。我猜他可能是江湖上以阴险毒辣著称的‘七尺追风拳’朱矮子。如果论江湖名头,光这几人,怕都不在淫僧真法之下啊!” 肖八阵提起的这几人都非善类,可在江湖上当真是大名鼎鼎。 ‘淫僧真法’,贪恋女色,淫□女,不但坏了戒规,更是犯了江湖大忌。几年前,官府已下了海捕公文全天下缉拿他,江湖白道的英雄好汉也想手刃此獠,更有无数初入江湖,想要一战成名的少年英豪,寄望格杀掉他从此成名。怎奈他一身混元真气练得精纯无比,浑身上下金刚不坏,刀剑难伤,而那支禅杖舞起来更是风云变色,所向披靡,乃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好手,是以直到眼下还活得好好的。 ‘三妖剑’更是要人的命。那三个妖道不但剑法了得,而且善于炼丹制药,一身的毒药、法宝让人防不胜防。 至于‘断掌’余少峰,掌力雄浑,难有匹敌。江湖传言,他的掌力称第二,天下就没人敢称第一。此人号称‘断掌’的意思是,他的手掌拍到哪里,哪里就会“断”掉,真正是开碑碎石,无坚不摧。 ‘七尺追风拳’,独门拳风不但可以隔空伤人,而且甚为歹毒,专破高手护体真气,是极为神奇的拳法。朱矮子就是凭着这一手绝技跻身于江湖第一流好手行列的。 听了他的描述,黄芩默然片刻,苦笑道:“有这许多厉害角色,难怪你们一个照面就吃了瘪。想来你能逃出命来,已是运气不错!” 肖八阵道:“他们中八成有人识得少庄主,可能希望生擒我们当筹码,回头好从‘金碧山庄’讨些好处,所以没有痛下杀手。也幸亏如此,我才抓住了个机会逃出来了,只是丢了一只兵器,还吃了一记‘七尺追风拳’,内腑受到了严重的震撼。” 黄芩问道:“现下,你的伤现势怎样?” 肖八阵摇了摇头,道:“躲在这里调养了好几日,已经好些了,可还没有好利索。” 黄芩点了点头,道:“不知公冶一诺目前的处境如何。” 肖八阵道:“我还没有逃出去前,少庄主就被那个‘断掌’余少峰擒下了。不过,他们既然想利用少庄主从‘金碧山庄’得些好处,应该不会把少庄主怎么样吧。” 黄芩‘嗯’了一声,似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对了,除了你说的这些人,他们中应该还有个会放蛊的巫祝。” 肖八阵回想了一下,道:“我没有遇上。” 黄芩道:“那人倒也罢了,‘蝴蝶针’你可听说过?” 肖八阵惊了惊,道:“‘一钱,二圈,三针’里的‘蝴蝶针’?那可是绝顶的暗器高手啊。” 黄芩笑得有些古怪,道:“他也在其中。嘿嘿,‘安泰客栈’真是高手如云,实力空前强大,空前强大呀!” 第445章 瞧他的表情,似乎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令肖八阵颇难理解。 就在此时,忽听得有人在外面呼唤“黄兄弟,黄兄弟?你到哪里去了?......” 黄芩听得真切,正是猎户丘济。 他应了声,道:“就来!” 又压低了声音对肖八阵道:“我还有话说,没人时,你到外面的林子里等着,我一会儿就去和你汇合一处。” 肖八阵点点头。 黄芩转身出了小屋,来到外面。 丘济笑眯眯道:“你怎么跑进那里去了?” 他的心情不错,看来猪肚一定卖了个好价钱。 黄芩笑道:“没什么,我等得烦了,就溜达了一圈,四下瞧瞧。” 管家板着脸孔,斜眼瞧他道:“怎么能在别人家里随便溜达?真是山野粗人,好没规矩!” 黄芩也不甚在意,问丘济道:“怎么样,那个猪肚有几个钉?得了多少银子?” 丘济喜笑颜开道:“居然真有七个钉!哈哈,只这一晚上我们就赚了十两银子。” 说罢,他爽快地分出五两银子给黄芩,道:“这是你的。” 得着的多了,他也就不像先前那般耍心眼,多计较了。 管家见状撵他二人走,道:“好了好了,买卖结了,你们到外面分钱去,别矗在这里。” 黄芩结过银子,和丘济一起被管家连催带赶着出了吕财主家的大门。 出了门,丘济露出可惜的神情,道:“按说,这只猪肚应该能卖出十二、三两银子的高价,可也不知是吕财主家里买的野猪肚太多,已经不缺了,还是管家想暗里扣下几两银子入自己的腰饱,只肯给八两。我好说歹说,他才同意十两银子成交的。” 黄芩笑道:“那真是亏得有你,多出来的一两银子已够我路上尽情吃喝几顿了。” 他向丘济拱了拱手,道:“我还要赶路,不便再多逗留。”说罢,就要离开。 丘济上前想伸手拉住他,却被他下意识地躲过了。 黄芩问道:“怎么?” 见他躲闪的动作快如闪电,丘济吃了一惊,随及道:“我是想说,你那买卖赚得未必有和我一起打野猪多,不如留下来和我一起多打几头大家伙,卖野猪肚给吕财主来得实在。” 原来,他是想劝黄芩留下来和他一起打野猪挣银子。 黄芩道:“我这一趟可是‘大买卖’。” 说这句话时,他的面容有些古怪。 丘济不以为然道:“别唬我。就你单枪匹马一个人,能有什么‘大买卖’?真要是赚许多银钱的买卖,我们这穷山恶水之地,本就常有强梁出没,更何况现下大旱,他们什么都缺,更舍得出命去,你可别有命挣钱没命花啊。” 黄芩连点了几下头,‘哈’了声道:“你还别说,我这趟买卖想要做成,确是要豁出命去的。” 丘济再要追问,黄芩却摇了摇头,没再多说,和他挥手告别,往不远处的林子里去了。 ☆、第28回:少年剑侠囚笼忍辱负重,金刚禅功不敌落网飞石 踏着歪歪倒倒,枯黄茂密的长草,在萎靡不振的林子里兜兜转转了好几圈,黄芩一面奔走如飞,一面四下张望,不住地轻声唤道:“肖爷......肖爷......” “我在这!” 声音起处,肖八阵自一棵半黄半绿的树后显现出身形。 行至他面前,黄芩开门见山问道:“肖爷接下来有何打算?” 肖八阵神色紧张道:“‘安泰客栈’那伙贼人已追了我一路,眼下的情形,我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所以稳妥起见,我希望黄少侠能一道回去‘金碧山庄’搬救兵。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万一我遭遇不测,也还有黄少侠。可就是不知黄少侠意下如何?” 言下之意是怕贼人追来,想请黄芩护送他回去‘金碧山庄’。 黄芩听言,低头思索,好像正在考虑他的这一请求。 有顷,见黄芩仍是沉吟不语,不置可否,肖八阵以为他担心对手太过强大,不愿掺和进来,可又不好意思明说,于是惨然一笑道:“当然,如果黄少侠另有要事不便相助,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叹一声,他又道:“不过,黄少侠,常言说,忘功不忘过,忘怨不忘恩,你和韩大侠在庄上时,公冶庄主对你们可是极为看重的,临走还借了马匹与你们,你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 似乎像没听见他这些话一般,黄芩仍是不答,不知在想些什么。 肖八阵终于面露不耐之色,提高了嗓音,冷硬道:“那伙恶贼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追上来了,迟恐生变,还请黄少侠速速给个说法。行不行的,我也好早些上路。” 终于,黄芩抬头冲他一笑,道:“和你一道回去确是没有什么。” 听他似是答应了,肖八阵心下稍安。 黄芩又道:“只是,你回去搬救兵,为的是把公冶公子救出来,还是将那伙恶贼铲除?” 肖八阵微愣一瞬,道:“救少庄主自然是第一位的。”接着,他又道:“不过,只要能回去‘金碧山庄’,把一切向庄主言明,我以为,多的不说,庄主一声招呼,庄上的那些位受了庄主恩惠的侠义之士定会聚拢起来,合力一处......嘿嘿,到那时,说把‘安泰客栈’夷为平地也不为过。” 黄芩‘哦’了声,道:“这么说,你还是寄望能把他们彻底铲除喽?” 肖八阵咬牙切齿道:“那是当然。我能咽得下这口恶气,庄主和少庄主怕也不能!” 黄芩摇了摇头道:“真若如此,我倒觉得你没必要回去‘金碧山庄’了。” 肖八阵疑道:“怎么说?” 黄芩摊手笑道:“何必浪费时间呢。” 他的笑容里有几分不羁的野性,让人产生了一种难以捉摸以及没法控制的感觉。 第446章 不明白他这么说的用意,肖八阵心头一个激灵,嘴巴嘟哝道:“不回去还能怎样?” 同时,他颇为不满地暗道:莫非他已认定少庄主没的救了?这人真个没道理。 黄芩语气坚定道:“不回去,还可以留下来。” 肖八阵道:“留下来能做什么?” 黄芩静静注视着他,眸子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茫,缓缓道:“留下来和我一起,试一试能不能把‘安泰客栈’夷为平地。” 以为自己听错了,肖八阵不由张嘴问道:“就你、我二人?” 黄芩点点头,肯定道:“就你、我二人。” 没想到对方会有如此打算,肖八阵怔住了。 他迟疑了片刻,才道:“黄少侠,你别是糊涂了吧?我先前可是说了那伙贼人里有些什么样的高手,若只有你我二人,恐怕没法子救出公子。” 黄芩平心静气道:“如果你回去只是想救出公治公子,比起搬救兵来救人,倒不如通知公冶庄主准备大笔赎金换人的机会大些。” 肖八阵横眉挑目,以不容置疑的语气怒声道:“这是什么话?!‘金碧山庄’岂会向那伙恶贼服软!?” 黄芩正色道:“既如此,请恕我直言,若合你我二人之力都无法救出公冶公子,铲除那伙贼人,你回去‘金碧山庄’搬救兵也是于事无补,而且一去一来的还要耗费不少时日。我瞧公治公子并不象是吃过苦头的,若因为身陷牢笼时日太久而熬受不住,出点什么意外的话,那却是冤枉了。” 肖八阵撇了撇嘴,道:“难道黄少侠瞧不起我们‘金碧山庄’,嫌我们不够人多势众?” 黄芩笑了笑道:“人是够多了,势也够众的,可惜并没有几个真舍得出性命的。”他顿了顿,又道:“这一点,从上次那个苗女混进庄里挟持公治庄主时诸位庄客的反应就可见一斑了。” 想到当时只有包括他在内的五名庄客舍命上前与苗女相搏,肖八阵顿觉黄芩说的不假,难免暗自泄气,但嘴上仍是不服道:“上次的事是因为庄主心怀愧疚,不愿伤那苗女,否则一声令下,我不信有庄客不肯出力。” 黄芩道:“那是,光是出力的话,只要得了点好处,大多数人都会责无旁贷,可若要他们出命,公冶庄主平日里给的好处也许还不够份量吧。” 言下之意,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金碧山庄’里那伙人少有不要命的,真遇上需要殊死搏斗的硬仗时,大部分就都变成没用的软脚虾了。 肖八阵不禁有些心灰意冷,道:“可仅凭你我二人之力,不等于飞蛾扑火吗?怕只怕少庄主没救出来,又把你我二人给搭上了。“ 黄芩嘴角微扬,淡淡一笑,道:“若是不试一试,如何知道?” 他的表情十分冷静,并不像疯狂自大之人。 肖八阵心道:瞧他的样子并非孤注一掷,不管不顾,能这么说,应该还是有点儿底的。然后,他又想起那夜在船上解救苗女时,黄芩所展现出的盖世奇功,不由心头松动,向黄芩试探问道:“你觉得,真的可以一试?” 黄芩冷声道:“其实,不管有没有肖爷相助,我都打算一试。当然,有了肖爷相助更好。肖爷若信我,就留下来和我一起,若不信,尽管回去搬救兵,我决计不拦。” 他的话虽然冷冰冰的,却实实在在,没有半点浮夸,似乎有一种一不做,二不休的坚定不移的气魄,足以激起别人的心性。 肖八阵只觉热血沸腾,豪情翻涌,挺起胸膛,把心一横,道:“好!你一个局外人都愿意为少庄主舍身试险,我岂能甘于人后?你说吧,要我怎么做?我全听你的!” 显然,有件事他说错了,黄芩之所以这么做,可不是为了‘金碧山庄’的少庄主。 黄芩点头微笑道:“如此,我们便好生计划一番吧。” 对于肖八阵的话,他并不否认。因为,到了这一刻,于他而言,为谁舍命试险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怎样才能险中求胜,达成目的。 其后,二人在林中找了块已经干裂的空地,头对头蹲□。黄芩将一根随手捡来的、毛笔粗细长短的小树枝撅成两截,递了一截给肖八阵,让他在地上画出那座大宅的位置,以及周边的地形等。肖八阵接过,一面用树枝在光秃秃的地上画了些表示位置、地形的标记和线条,一面向黄芩仔细说明。黄芩边聆听,边以手中的半截树枝在那些标记、线条上指点,时不时如此这般地说道上一番。 当他二人计划完毕,双双施展起轻功,往肖八阵来的方向而去时,已是晌午时分了。 ‘田坝镇’的后山上有座大宅。大宅的后院里有间柴房。柴房唯一的一扇窗被钉上去的木板封死了,所以门关着的时候,里面黑咕隆冬的不见一丝光亮。 这时,一个面目凶狞、打手模样的汉子满是嫌厌丧气之色地走进后院。他的左手提着个破篮子,上面盖了块脏兮兮的,好像抹布一样的布片,右手的食指上勾着一把生了锈的钥匙。 几步走到柴房门口,那汉子抬脚轻踹开门,同时用衣袖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随着一股恶臭从黑暗里扑面而来,阳光也从外面照射了进去,顷刻间,将室内的一切呈现在光天华日之下。里面,飘浮于空气中的、无数细小的灰尘失去了黑暗的掩护,再也无处遁形,密密麻麻地暴露了行踪。柴房内并没有柴禾,只有一个五尺长、五尺宽的大铁笼。这铁笼锈迹斑斑,如果仔细瞧的话,还可以发现栅栏上粘连着一团团或黄或灰的毛,看起来倒象是个巨大的狗笼子。铁笼的门上挂着一只硕大的铁锁。笼子的一角蜷缩着一个人。那人衣衫褴褛,将头脸深深地埋进屈至胸前的双膝内,瞧不见面目。笼子里,离那人最远的另一处角落放着个便桶,那股令人难以忍受的恶臭正是来自那里。 等味道散发掉一些后,那汉子才放下衣袖,径直走到铁笼跟前,一边拿钥匙用力敲击栅栏,发出刺人耳鼓的‘当当当’声,一边没好气道:“喂!别装死了!” 笼子里的人迟钝地从两腿间抬起头来,只见他蓬头垢面,神思恍惚,惨白而消瘦的脸上有血痂,也有污垢,挺大的一双眼睛因为在黑暗中久了,不适应忽然到来的光亮,紧紧地眯了起来。 瞧他的五官长相,正是‘金碧山庄’的少庄主公冶一诺。只不过,寻常庄客若在这会儿瞧见他,怕是怎么也认不出了吧。 那汉子见他没死,将左手的篮子搁在地上,麻利地用钥匙打开铁笼上的锁,矮身进去,一手捏着鼻子,另一手把那只便桶拎了出来。 感觉手中的便桶不轻,应该是尿过的,他骂骂咧咧道:“小死丫子,一天吃一碗还能拉撒出这许多臭料叫你舅舅我替你收拾!改天舅舅我恼了,直接倒进你嘴里,叫你吧嗒吧嗒滋味!”说着恶狠狠地瞪了公冶一诺一眼。 知道他们这种专做没本钱买卖的悍匪强梁向来说的出就做的到,公冶一诺不禁一哆嗦。 放下便桶,那汉子回头揭开篮子上的破布,从里面取出一只铁海碗,‘嘡’的撂进了笼子里,恶狠狠道:“吃!” 公冶一诺缓缓蹭到那只海碗近处,伸出指甲里满是黑乎乎的污垢的、不停颤抖着的双手把碗端了起来。 手抖是因为受了伤,更是因为他已饿得浑身乏力,连端起碗这么简单的事也变得极其辛苦。 也许,正因公冶一诺如此虚弱,那伙人才只是将他关进铁笼里,并没有派人严加看管。 他定定的瞧着面前冰冷的、飘浮着油花的、一吹三条沟的稀饭,面上露出了似哭非哭的表情。 见他抖得越来越厉害,几乎要端不住那只海碗了,那汉子一条腿猛踹在铁笼上,讥讽道:“少给你舅舅我装模做样,有的吃就快吃!你以为自己还是‘金碧山庄’的大少爷,吃饭也得下人伺候!?” 公冶一诺几次努力将嘴凑至碗边,却因为手抖得太厉害而无法成行。 那汉子嗤笑一声又道:“瞧你那副窝囊废的样子,就是抖成了一碗水,也不值得你舅舅我多瞧一眼。” 公冶一诺咬紧牙关,撒开端住海碗的其中一只手,转而紧握住另一只手腕加以稳定,才把碗送到唇边。 勉强喝了一口后,一股哈喇的油味令他几欲呕吐,实在难以下咽。他无奈地抬头,冲那汉子道:“劳驾......能不能给加点儿盐?” 那汉子狞笑一声,道:“加盐?加盐给你长力气,想得美!” 第447章 公冶一诺哀叹一声,道:“这猪油稀饭哪里是人吃的,喝下去总是上吐下泄......要不,给点白粥也好啊。” 他受了伤,每天却只给吃一碗不加盐的猪油稀饭,而且里面硬得好像石子的米粒总共加起来也没有一碗底,吃不饱不说,肠胃受不了,还落下了拉肚子的毛病。 那汉子厌恶地‘哎哟’了声,道:“怎么不是人吃的?谁叫你生了一副娇贵的肠胃,拉死活该!” 公冶一诺低头瞧看碗里,微有不服气道:“这哪里是人吃的,分明是你们有意折磨我。” 那汉子瞥他一眼,道:“告诉你,折磨你有的是法子,能给你口吃的,就不算折磨你了。眼下旱得越来越厉害,若非夏总管说不可轻易杀了你,要留下你这条狗命日后有用,哥几个早把你一刀宰了,也省得费粮费油费水,还得我每天伺候一趟。” 公冶一诺一时控制不住,怒视他道:你们这群掳良为娼的贼人活在世上才是费粮费油费水!” 那汉子也不说话,探手将他从铁笼里拽了出来,抢过海碗,送到自己嘴过。 但见,随着他手腕的动作,海碗转过半边,碗里的稀饭就被喝掉了一部分,再反过来转过半边,稀饭就见了底。 之后,那汉子抹了把嘴边残留的猪油,脸上的横肉一阵颤动,骂道:“瞧,怎么不是人喝的?你舅舅我就喝了!只有你这种没吃过苦头,好肉好饭喂大的废物才挑三捡四!” 见那汉子竟丁点儿没浪费,将那碗没有盐、一股哈喇油味的稀饭全部落到了肚里,公冶一诺脸上露出迷惑、讶异的神情,喃喃道:“这种东西你也喝得下?你还是不是人?” 那汉子恼羞成怒,不再跟他废话,一把将他拎了过来,左左右右连打了十数个嘴巴,直到公冶一诺的脸 孔肿得亮晶晶的,口角出了血,他才算解了气,罢了手。 朝被打得七荤八素的公冶一诺脸上啐了口浓痰,那汉子凶恶道:“小死丫子,下次说话再敢惹毛你舅舅,把你剥个精光扔回狗笼里当狗养!”咧一咧嘴,露出一口黄牙,他又以阴森森的目光将公冶一诺上下刮过一遍,道:“瞧你生养得不错,真到没的吃时,就拿你当狗肉炖了。” 说罢,那汉子把他丢回铁笼里,出去倒过便桶又放回原处,重新锁上了铁笼,关上柴房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公冶一诺则缩在黑暗的笼子里,心里又恨又怕,强忍着才没让眼眶里打着转的泪珠掉下来。 流血流汗他不怕,可从小到大,几曾有人敢这般折辱于他? 他突然觉得很委屈,很无力,原来行侠仗义并非他以前想的,除了豪情万仗,就是痛快淋漓,哪怕丢掉性命也不过是引刀一快。也许,是他没能把这个江湖瞧清楚,瞧明白。 不过,不管怎样他都没有后悔,只是产生了一种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行侠仗义的本事? 出了柴房,那汉子想到了夏总管之前的吩咐,脚步不由缓了下来。他心道:万一被夏总管知道我不但饿了那小子一天,还打了他一顿,会不会怪罪于我? 但转念,他又想,虽然夏总管吩咐过必须保证那小子活命,每日的一碗稀饭灌也要灌下去,可那小子除了在狗笼里蹲着,啥事也不做,比我们都舒服,少喝几口稀饭,多挨几个巴掌又死不了,定是不会有事的。 想过,他快步离开了后院。 正是午间吃饭的时候,大宅的前院子里东东西西地支着四五张桌子,横横竖竖地摆了十来条凳子。想是因为天气闷热,特意把桌、凳等搬到了院子里,方便一边吹着凉风,一边吃饭。当中间的一张可以坐得下八个人的八仙桌上却只坐了四人,东南西北每边各一人。这四人瞧上去均属精明强干、气派十足一类,应该就是此间的头领了。周边的几张桌上则拥坐着一些打手模样的喽啰。 八仙桌主座的位置上端坐着一个身材高瘦、四肢纤细的和尚,他一张脸庞黑里透红,两只豹眼左顾右盼,很是神气,想来正是肖八阵口中的真法禅师了。 正吃着,真法禅师扔下筷子,不耐烦道:“夏总管带着十几个高手去寻那什么劳什子的会玩火的老头儿,去了好几日了,也不知寻到了没有。” 他左手边坐着的一个身材矮小的中年汉子接口道:“夏总管行事素来靠得住,照计划,不管寻不寻得到,这两天就该回来了吧。” 那中年汉子不但身材矮小,穿着打扮也是土了吧唧,看起来不像是位江湖上的高手,倒似是个寻常的乡巴佬,不过脑袋两边高高隆起的太阳穴,以及一双精光四射的小圆眼,则显示出他绝非等闲之辈。 他就是以阴毒手法偷袭,伤了肖八阵的‘朱矮子’。 其实,‘朱矮子’原也有名有姓,但自入江湖后,人人都唤他作‘朱矮子’,慢慢的,真名反倒没人知道了。 真法禅师右手边是个眯缝眼,满脸横肉的粗壮汉子。只听,他嗡声嗡气道:“要我说,人海茫茫,时隔多日,那贼老头儿早不知跑到哪儿逍遥去了,夏总管再厉害,怕也没那么容易找到他吧。” 坐在真法禅师对面的是一个脸色蜡黄,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听了另三人的话,他的神色中显出几分傲慢,道:“这事儿得这么看,如果那个贼老头儿将慕容长、俞高远等人连锅端了的事是纯属巧合,并非针对我们组织,那么夏总管这一番搜寻,恐怕遇上的机会很小。” 那粗壮汉子道:“这么说,如果是巧合,夏总管岂非白废力气?” 书生样的年轻人摇头道:“也不是白废力气,至少可以确定日后那贼老头儿不会成为我们的威胁,所以不是坏事。可如果那贼老头儿一心针对我们,还想有所举动的话,便很可能与夏总管撞上了。嘻嘻,有了‘太阴膏’,定要他的好看!” 真法禅师闻言,不以为然道:“怕就怕人家的确是针对咱们组织的,却又不愿意和咱们来硬的。你们想想,咱们在这里能守多久?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倘若买卖来了,前脚我们一走,后脚那老头儿即刻跑来找麻烦,那可就头疼了!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另几人觉得他说的甚是,心下隐隐烦恼,一时间都闭了嘴。 半晌,那粗壮汉子边啃咬着一条烤狗腿,边问道:“‘金碧山庄’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龟儿子的命到底能值多少银子,他家那只老乌龟会不会舍不得拿银子赎人?” 书生样的年轻人笑道:“那只老乌龟只得龟儿子一条命根子,怎可能舍不得?” 粗壮汉子有些心急,道:“就是不知道夏总管要等到猴年马月才张罗这件事。不见银钱落袋,我心里总是放不下。” “我想,不需多久,等忙完了这边的事,夏总管就会派人去联系那只老乌龟了吧。”书生样的年轻人揶揄笑道:“既然他是辰州府的首富,若是在赎金方面对他客气,反而是瞧不起他了,所以我们必须狮子大开口。是以,大家分得的银钱定是少不了。你那份,足够你顿顿吃狗肉,一直吃到撑死为止了。” 提到分银钱的事,各桌上的人都兴奋起来,纷纷闲话不绝。 他们正边吃边聊着,只见一个背着刀的打手匆匆赶来,在院门口探头探脑。 真法禅师见状,不太高兴道:“有事就报上来,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那人闻言,快步走上前,在真法禅师耳边说了些什么,真法禅师听得连连点头,稍后向来人摆摆手,来人便迅速离去了。 看来,在‘夏总管’不在时,就轮到真法禅师坐阵了。 朱矮子探问道:“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真法禅师好像突然来了精神,把面前的饭碗一推,道:“当然是好消息!前几日和‘金碧山庄’那个小王八蛋一起来的老王八蛋,几日里不见踪迹,今日终于露头了。我们的探子听闻,有个衣衫褴褛,带着把轮刀的家伙从前头的‘山坳村’里偷了些食物和水,往‘豺狼坡’去了。” 另外三人立刻也跟着来了精神。 朱矮子兴抖抖道:“那厮吃了我一拳定是受伤不轻,所以逃出去后就找了个地方躲起来养伤,让我们找不见他。估计这两日他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就想找路回去‘金碧山庄’,可因为身上没有干粮,也没有银子,便只好到村子里当贼去了。” 那个眯缝眼的粗壮汉子一拍桌子,震得桌面上碗筷乱颤,道:“言之有理!翻过‘豺狼坡’,正是往‘金碧山庄’去的方向。” 朱矮子贼笑两声,道:“让他回去通风报信也不错,正好等着公冶修拿钱来赎人。” 那面色蜡黄的书生却摇头晃脑道:“不妥不妥。那个人可不是什么无名小卒,而是大名鼎鼎的‘日月轮刀’肖八阵,可算‘金碧山庄’的第一高手了,如果放任他回去,公冶修也许还会心存幻想,让他领着一大批庄客跑回来找咱们的麻烦。” 第448章 粗壮汉子一挥手,傲气十足道:“怕的什么,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书生笑道:“虽然他们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咱们也绝对可以杀到他们作鸟兽散,不过苍蝇多了也是麻烦,如果能抓桩金碧山庄’的第一高手肖八阵,对公冶修的心理打击必然极大,他也就更容易乖乖地交出大笔赎金,而不是召集一群庄客跑来闹事了。” 真法禅师哈哈狂笑几声,嘲讽道:“就那个肖八阵,还第一高手?罢罢罢,你们在这里继续吃喝,瞧佛爷我带上几个人,去把那个所谓的第一高手抓回来。嘿嘿,上一回佛爷的禅杖留下了他的一把轮刀,这一回,就得留下他这个人了!” 现下,这里本来就以他为首,众人又都深知他武艺过人,且素性七个不服,八个不忿,最恨别人同他抢功,是以并未多言,任由他点了四名手下,提起禅杖,匆匆去了。 ‘山坳村’就在‘豺狼坡’底下的一片平地上,真法禅师一行人从‘田坝镇’后山的大宅过去,约莫要有七、八里地的路程。因此,纵然他们一路上已经加快了脚步,也花了将近半个时辰才赶到那里。 半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脚力不好的也足够赶几里路了,所以,肖八阵很可能已经不在‘豺狼坡’,而是指不定跑到那儿去了。不过,真法禅师为人处事貌似鲁莽,却也有几分真才实料,他并没有急着上山胡乱搜人,而是先让四名随从守住豺狼坡下的一处要道,自己独自进去‘山坳村’,向村民们仔细打听了一下被偷财物的情况。 等他出了村子,一副看起来似乎胸有成竹的样子,挥了挥手,命令手下道:“走,我们上山搜人去!” 跟在他身后的一名随从苦着脸,说道:“禅师,这‘豺狼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真要搜山,就凭咱们几个人,那里搜得过来呀?更何况,半个多时辰过去了,也不知那厮走出多远了。” 摸了摸下巴,真法禅师狰狞笑道:“放心,他走不了太远。我刚才问得清楚,他从村子里弄到的食物和水都不是太多,也就够一、二日吃喝的,所以没办法一下子走太远,必然还要找其他地方补充食、水。” 话到此处,他举起禅杖,一指前面,又道:“过了这个村,再有十多里地还有一个‘石碑村’,而过了‘石碑村’,就一连百十里地再没有人烟了。现在已经是正午时分,他就是再心急赶路,也不可能走过了‘石碑村’,否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身上带的食物和水又不够长途奔逃,不是自寻死路嘛。所以,我料定他必是想先赶一段山路,等到了前面的‘石碑村’附近再找个地方藏身下来。可能稍后,他会想办法在‘石碑村’里多弄些吃喝带在身上,继续跑路。” 几个随从听他分析的头头是道,自然佩服得五体投地,忙不迭地大拍他的马屁。真法禅师向来最喜这一套,心里不免沾沾自喜了一番,一张黑瘦的凶脸上也笑开了花。 接下来,这一行五人便攀上‘豺狼坡’,朝‘石碑村’的方向边搜索,边赶了过去。 这时候,艳阳赫赤赤,‘豺狼坡’上一片焦土,草枯树稀,少遮少挡,晒得人头皮发烫,又渴又热。 走了盏茶的功夫,远远的,一个村夫模样的人坐在路边的一块大石的阴影里乘凉休息。那人的面上象粘了几块马粪一般脏兮兮的瞧不清长相,身边没有包袱行囊,倒是有一根梢棒横放在腿边。看他的身材、年纪,显然不是真法禅师他们要找的肖八阵。 真法禅师剔眉斜眼瞧看过去,对身边的随从道:“那厮身材高大,一看便知是外乡人,身旁又没见行李,在‘豺狼坡’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出现,很是可疑。” 一名随从主动请缨道:“我去问问他有没有瞧见过什么人从这里走,顺便探探他的底。” 真法禅师点头同意。 那名随从当即加快脚步,三步并作两步向那个村夫走去。 岂料,不待他走近,那个村夫抬眼瞧见了他们一行五人,却好似见到了恶鬼一般,翻身爬起来,提起梢棒,拔腿就跑。 瞧他的动作,显然已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狂奔,但落在真法禅师和那几名随从的眼中只觉身法稀松,步态沉重,速度也慢,感觉他应该是个不懂武功之人。 就见,真法禅师一声令下,几名随从便迅即纵身猛追了上去,想要拿下此人加以拷问。那先行的随从因为起步较早,此刻便一马当先追在了最前面。 他的轻功颇为了得,几个健步已堪堪追到村夫身后。 就在他脑中盘算着再有三两步就要追上那个村夫,然后应该如何伸手擒人之际,那个村夫却好似背后长了眼睛一般,突然一矮身,抱住头半蹲下来,煞住了往前疾奔的势头! 他的这种招数分明是孩童打闹时的惯用手段:一个人在前面跑,后面的人快追上时,前面跑的突然急停下蹲,后面追的刹不住脚,难免被跘个大跟头。 那名紧追上来的随从虽然武功不俗,却如何想到此时此刻居然遇上个家伙使出这种招数来? 虽然这一招粗鄙无比,可以说没甚技艺,别说是江湖高手,就是寻常武夫斗殴也不屑使用,偏偏这时却好用得很。加之那个村夫急停抱头下蹲之时,手中的梢棒也极为阴险地自肋下向后伸出,不偏不倚,正对准了那名追上来的随从的膝盖骨! ‘嘎巴’一声,那名随从迎面撞了个正着,顿时从那个村夫的背上翻滚了过去,人还没有落地就已抱住右膝,发出杀猪般的惨嚎。 他的右腿膝盖已被那根梢棒顶碎了! 眼见随从倒了地,那村夫立刻一跃而上,高高举起梢棒。看他发力的姿势,必是憋足了浑身力气,要抡圆了棒子劈头抽下,真正毒辣无比。 真法禅师和另外三名随从还隔着好几步远,营救不急,只听到‘啪’的一声脆响。 原来,那村夫力气用得太大,而梢棒的质地不佳,吃不起他这 一击,生生被打断了。而那个倒地的随从也被一棒打破了脑袋,显然活不成了。 说实话,那村夫一连串的动作除了有两膀子力气,再无其他任何出奇之处,偏偏用得时机极妙,硬是断送了一个身手不俗的江湖好手的性命,实在让人匪夷所思,大感诧异。 真法禅师见手下的一名随从不明不白地送了性命,眼睛都气红了,怒吼一声,好似半空中打了个炸雷,脚下一发力,顿时超过了另外三名随从,举起禅杖就想拍死那个村夫。 以他这一杖的威力,那个村夫若被拍中,则必死无疑。 可就在真法禅师人还在半空中时,只听得一旁树上的高处传来一声冷笑。 这声冷笑并不响亮,却令真法禅师心中大惊。 他待要收招换式,却哪里还来得及? 只见,一片黑影从天而降,直向真法禅师等四人压顶而来。 那是一张硕大的渔网。 根本来不及躲避,渔网一下子就把真法禅师和他的三名随从笼罩住了。 真法禅师不禁心中大呼不妙。 原来,任是何等厉害的江湖高手只要被渔网网住,一身功夫十成里施展不出一成,倘若不能及时破网而出,难免死路一条。而真法禅师虽然力大杖沉,但手中禅杖不比刀剑,更加难以破网。兼之那声冷笑一经入耳,他就知树上埋伏之人毫无疑问是‘金碧山庄’的第一高手‘日月轮刀’肖八阵。肖八阵的武功,真法禅师早先已经领教过,虽然稍逊他一筹,但绝对称得上一流好手,现下他被渔网所困,想要在这般困境里与如此高手对阵,明显处于劣势,就算肖八阵前不久才受了伤,由于伤势初愈使不出十成的功力,他恐怕也是离死不远了。 同时,他还发现那个提着半根梢棒的村夫虽然武功不高,但手法、行事却相当歹毒,在格杀掉他们一人后,又瞧见渔网偷袭奏效了,立刻俯身从地上捡起大大小小的许多碎石,如雨点般砸了过来。 立刻,真法禅师头上连中两块鸡蛋大的石块,饶是他一身金刚不坏的禅功护体,也被砸得眼冒金星,疼痛难忍。最要命的是,他的眼眶上被狠狠地砸了一下,虽然没有破皮,却是高高肿了起来,难受极了。而他身侧的一名随从因被渔网缠住,难以闪身躲避,不幸脑袋上连中数下,其中正好有一下砸中了太阳穴处,立时两眼凸起,眼眶里流出血来,模样甚为恐怖。 到了这种时候,真法禅师哪里想得过来,为何一个武功寻常的山野村夫扔出的石块竟能如暴风骤雨一般,倒像有十条八条手臂才做得到的! 疾如旋踵之际,只见一道眩目的白光,带着呼呼的破风之声直向真法禅师迎头落了下来。却原来是肖八阵一纵身,从藏身的树上向下一跃,同时挥舞着手中的轮刀,全力以赴劈砍向真法禅师。 眼看真法禅师好大一颗光亮亮、圆溜溜的秃头,就要被劈成两个瓢儿了。 这一刀真正势不可挡! 真法禅师大骇之下,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江湖道义?但见,他的右手明明握紧着禅杖,却没有举起来招架,而是探出左手抓住身边一名紧抱住脑袋,蜷缩起身体,以防被碎石击中要害的随从的腰带,将人猛扯了过来,拿他的身体来抵挡肖八阵这当头劈下,志在必得的一刀! 第449章 霎时间,惨呼震天,血光飞洒,那名随从被肖八阵的轮刀一刀劈成了两半,同时,渔网也被这一刀劈开一条大口子。 真法禅师竟然不惜断送掉一名随从的性命,就为了要获得这个宝贵的、破网而出的机会。 趁着渔网被撕开一条大口子的时刻,他横眉瞋目,怒吼一声,右手四十斤重的禅杖抡起来向前猛力一冲。 这一冲,足足运起了十二分力气,当真有裂石熔金的威力,刹时间激起无数碎石尘沙遮蔽云日。就在这一片灰烟瘴气中,渔网也被那股爆炸性的气浪从开口处撕扯成了两半。 真法禅师顿时得以脱困而出。 可是,原本那三名和他一起困在渔网中的随从,一个已被砸中太阳穴半死不活,一个被他拿来挡轮刀当场毙命,能活命的就只剩下一人了。但经过他如此一发力,剩下的一人也被他这一杖上的气劲波及,震碎内脏,口中鲜血狂喷,倒地不起了。 脱困后,真法禅师毫不迟疑,一跃而起,挥动禅杖与肖八阵恶斗在了一起。 实际上,他用同伙的身体挡刀从而得到脱困的机会后,再以禅杖发出的罡气撕破渔网,实有顺手格杀掉剩下的那名随从的意思。因为拿同伴挡刀这种事实在太不仗义,就算在黑道也是为人所不齿的,因而他绝不希望这事被传扬出去,所以借机把瞧见他行事,还活着的同伴给灭了口。也因为如此,这时候的他既有羞愧,又有愤怒,更是决心要把那两个敌人尽数灭口,顺便找回点颜面,手中禅杖舞动如风,愈发凶狠难当起来。 本来,以他的功力应该胜过肖八阵不少,可这当口儿他刚刚受到伏击,惊魂未定,气势上明显被肖八阵占去了上风。而且他刚才在渔网中闪躲不便,又被飞石砸中了眼眶,现在肿得老高,影响了视线,是以匆忙间只能和肖八阵战个平手,谁也奈何不了谁。 恶战中,真法禅师忽觉脚踝一痛,不禁步伐微乱,险些吃了肖八阵一记轮刀。激怒之下,他用余光一扫,发现又是先前那个村夫模样的汉子,此时躲在丈外正用碎石砸他的脚踝、脚跟。 其实,他本一身金刚禅功,何惧一个武功低微之人扔出的碎石? 可惜的是,他的护体神功再厉害,背不住脚踝、脚跟处一层皮下面就是骨头,再强的神功也难以保护。虽然对方扔出的碎石也不是十分厉害,根本伤不了他,但砸得生疼却是毫无问题的。偏偏他又在和一个身手不俗的肖八阵拼斗,脚下痛了难免影响步法,武功也就不得不大打折扣了。而那个村夫又极为狡猾,一会儿砸他的左脚踝或左脚跟,一会儿砸他的右脚踝或右脚跟,次次都砸得极准。 真法禅师吃了苦头,又气又恼,恨不能掠过去把那个村夫剥皮抽筋,挫骨扬灰了,却是疲于应付,□乏术。 如此这般和肖八阵斗了十来个回合,见没能把肖八阵怎样,他自己的脚踝、脚跟处倒吃了七八下砸,眼看着杖法已有些散乱,心下不免生了怯意。 脑中念头几闪,他心道:好汉不吃眼前亏,且逃过这一次,回头定叫他们不得好死。想罢,虚晃一招,拔腿就撤。 肖八阵经过一阵恶斗已是气喘吁吁,见他反身逃去,知道他一身武艺非凡,倒也不敢强追。而那个只会在一旁使暗着扔石头的武功低微的村夫,自然更加不敢上前。二人只得看着他逃去了。 ☆、第29回:调虎离山捕快扫庭犁穴,逃脱樊笼公子前路未卜 ‘田坝镇’附近,放眼望去都是山,高高低低,起起伏伏,难得有一块平地。周围零零星星、大大小小约十数个村落几乎都是依山而起,之间仅靠着断断续续、崎岖不平的山间小径纵横连接。从‘田坝镇’到‘山坳村’一路上均是此种山间小径,途中还颇有几个地势险峻之处,其中最险的地方唤做‘象鼻弯’。‘象鼻弯’这名字由来已久,最早是谁给取的已无从考证,但可想而知,会取这么个怪名字,八成是因为此处的山路狭窄难行,又盘旋蜿蜒,远远看去就如同一条弯曲的大象鼻子一般。 ‘象鼻弯’是‘田坝镇’到‘山坳村’的必由之地,沿途逼陡悬崖、壁立千仞,古木参天,草莱遍地,且只有一条山路,实在不是个容易通过的地方。 此时,这条唯一的、迫窄的山路旁的一棵巨大的白皮松上,肖八阵和黄芩正隐身于粗壮的枝杈间,眯起眼睛,透过重重枝叶和晃眼的阳光,警惕地注视着山路上的动静。 虽然这棵白皮松因为缺水已有些发黄,但仍称得上枝繁叶茂,而他二人藏身的位置又在树冠的高处,是以十分隐蔽,别人如果不纵身上树,光是在下面瞧看的话,很难发现树上藏着人。 快一个时辰过去了,下面的山路上还是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感觉心里总有些不打底,肖八阵忍不住对身侧的黄芩道:“黄少侠,怎么不见人?” “再等等看。”黄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道:“另外,你还是称呼我‘黄兄弟’吧,显得亲切。那个‘少侠’我怎么听怎么别扭。” 在武陵追踪人伢子的客船时,他就曾让肖八阵不要叫他‘少侠’,对方也依了,可在吕财主家遇上时,因为有求于人,肖八阵又开始恭维地称呼黄芩为‘黄少侠’了。 肖八阵笑道:“少庄主最是看重侠义,巴不得别人称呼他时带一个‘侠’字,越听越高兴,不想黄兄弟却是不同。” 黄芩笑了笑,客套道:“我这种江湖里摸爬滚打过多年的混混,早已失了做大侠的志向,哪里能和你们初入江湖,正值一腔热血的少庄主相提并论。” 肖八阵尴尬地笑了笑,道:“黄兄弟实在是过谦了。” 过了一会儿,仍是不见人影,他又焦虑问道:“黄兄弟,你确定他们会派人追去‘山坳村’?” 黄芩胸有成竹道:“真法那秃驴一向眼过于顶,吃了咱们这个大亏,怎能咽得下一口气?是以,他一定会召集大量人手出来搜寻,以期抓了我们回去扬眉吐气。”稍顿了顿,他又道:“当然,如有可能,直接把我们杀了泄愤也许更合他的心意。” “可过了这么久都没人出现啊。”肖八阵半信半疑道:“会不会是他过于小心,决定不管我们,龟缩在老巢里就是不出来?” 黄芩摇头否定道:“不会。关键是,先前的一役,他只觉因为一时不察,才遭了咱们的暗算,所以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回去之后定是火冒三丈,服气不得。但是,吃了大亏的人总难免有点儿心虚,是以,他再出来时,必定会带上众多高手,以备不测。另外,刚才我的表现根本不足为惧,因而在真法那秃驴的眼里,你才是唯一需要防范的高手。而考虑到你毕竟只有一人,力量有限得很,大宅里的贼人也就不必担心我们可能会反扑他们的老巢了。在此种情况之下,他们居然还不多带上几个高手出来找回场子,而只是龟缩在大宅里守着,才是奇怪透顶。所以,你就放心得了。” 肖八阵‘嗯’了声,没再说什么,因为黄芩那坚定的语气已给了他足够的信心。 其实,他和黄芩并没有打过很多次交道,但对方身上那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冷静气质,以及办事的沉稳感就是给他一种再牢靠不过的感觉。 但是,如果黄芩的判断全部准确无误的话,也就意味着他们很快要去玩命了。 可是,面对即将到来的大阵仗,肖八阵居然一点儿紧张的感觉都没有。 对于这一点,他自己也甚为奇怪。 其实,他不觉得紧张,也许是因为有人给了他底气--他身边的人是足以信赖的黄芩。 还好,没让他们等太久,山路上终于有了动静。 就见,由气急败坏的真法禅师打头,一大群提刀携剑,恶虎毒狼般的汉子脚底生烟着大踏步赶了过来。 这会儿的真法禅师与平日大不一样,那双原本闪动着精光的豹眼,被燃烧的怒火填满了,紧闭的嘴巴凶狠地撇向一边,看起来一副恨不得磨牙吃人的模样。他脸上的左眼眶处被黄芩以石块砸肿了的地方此刻已有些消肿,但形成了老大的一块乌青,再配合上那对怒火喷射的凶睛,实在有几分滑稽可笑。 真法禅师的身后紧跟着朱矮子、一个脸色蜡黄的书生,以及一个满脸横肉的眯缝眼汉子。除此之处,还有十余名健卒。他们正气势汹汹地赶往‘山坳村’附近。 树上,黄芩的目光紧紧地盯着那个书生和眯缝眼的汉子,在他们身上上上下下的足足打量了好一会儿。 直到那伙人走得远了,他才皱眉道:“看起来,他们并没有出动很多人手,你说的什么‘三妖剑’啊,‘断掌’啦,都不在其中。而且‘蝴蝶针’也不在,否则带头的不会还是真法禅师。” 肖八阵心中一凉,没了主意,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是不是得取消原来的计划,重新计划一番?” 迟疑了一会儿,黄芩道:“不,我们还是按照原来的计划,趁机摸到他们的大宅里瞧瞧。”想了想,他又道:“只是,就目前看来,他们似乎并没有倾巢而出,我们也不得不小心一点。是以,等到了大宅附近,你我二人里只能有一人先进去探路,另一人留在外面放风。小心使得万年船,别一不小心翻在了阴沟里。” 肖八阵‘嘿’了一声,道:“黄兄弟的眼光可真够高的,如果那座戒备森严的大宅只能算是阴沟的话,莫非皇帝老儿的皇宫才不算阴沟吗?” 黄芩哈哈一笑,道:“当今的皇帝可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子,哪里是什么老儿。” 肖八阵笑道:“说得也是,和他比,我倒算是老儿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哧哧笑出声来。 第450章 准备好后,黄芩和肖八阵纵身跃下白皮松,一阵烟般往真法禅师等人来的方向飞掠而去。 ‘田坝镇’后山上的这座大宅的主人是‘安泰客栈’的老板,姓田,所以这座大宅就叫做‘田家大宅’。 在离‘田家大宅’几十丈开外的一座无名的山丘上有两条身影。这两条身影隐于树木草丛之间,似乎正远远地观察着‘田家大宅’。 毫无疑问,这两条身影是黄芩和肖八阵。 叹了口气,黄芩对肖八阵说道:“这哪里是一座民居,简直可以当一处军事堡垒了。” 他叹气是有缘由的。 须知,一般的大宅不过是围墙高一些,占地大一些,是决计拦不住像他们这样武艺高强的江湖好手秘密潜入的。可是,这座‘田家大宅’非同一般,显然在建造初期就得到了高人的指点,因此不但建在一处开阔地上,前后左右都是空旷一片,既没有其他住房,也没有茂密长草,甚至连树都没有几棵。这样一来,四下几乎一览无遗,身手再好的人也很难偷偷摸摸地靠近宅子而不被人发现。另外,宅子的后面毗邻一片水塘,眼下水位下落了不少,却没有干涸。宅子的前面是一条大路。整个宅子院墙高筑,门口有几个打手模样的壮汉看守着,一看就不是寻常去处。 肖八阵也跟着叹了一口气,无奈道:“那座宅子的确不好进去。上回我和公子是趁着夜色摸过去的,可估计也没能逃过他们的监视,否则不会一进去就被发现了。” 黄芩接口道:“这大白天的,日头还不小,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去恐怕不太容易。幸好现在大旱,宅子后面水塘里的水已经不多了,或许有法子从那里溜进去。”转念他又道:“不过,直接从大门打进去也是个法子。肖爷,你觉得哪种法子比较稳妥?或者,你还有什么建议?” 肖八阵苦笑了几声,道:“我实在是没什么招了。或许......试试看从后面的水塘溜进去?......哎呀,总之黄兄弟你看着办吧,就别再为难我了。” 黄芩微微皱眉,若有所思了好一阵子,才道:“要我说,还是从大门打进去比较稳妥。若然宅子里本没有多少高手坐镇,溜进去也好,打进去也罢,都不成问题。可刚才真法禅师那一行人里似乎缺了不少高手,如果那些高手都在宅子里,我们从水塘那边溜进宅子,未免太过深入,恐怕危险得紧,倒不如从大门直接打进去,见势不妙的话,撤退出来也方便得多。” 扫了眼肖八阵握在手里的那只轮刀,他继续道:“肖爷的这只轮刀好比是活招牌,别人一看便知你来了,太容易打草惊蛇,还是先留在此地压阵,待我大摇大摆地上去探明了状况再说。你看如何?” 肖八阵稍有犹豫,握轮刀的手不经意地紧了一紧,道:“成!就听黄兄弟的安排。不过我也有些话要说在前头。” 黄芩道:“但说无妨。” 肖八阵摸了把脸上好像长戟一般又长又硬的胡须,道:“当年我疾病缠身,食不裹腹时承蒙公治庄主收留,可以说对我有救命之恩,所以,只要能救出少庄主,我肖八阵绝对豁得出一把老骨头,黄兄弟大可不必为我考虑太多。” 迎上肖八阵决绝的目光,黄芩的眸子精光闪烁,悠悠道:“不怕死,不代表不要命。而且,把人从宅子里救出来并不是目的,目的是把人救回‘金碧山庄’。是以,逃出那个宅子,远没有躲过那批贼人一路上的追杀来得困难,那可不是光靠拼命就能做到的。肖爷,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其实,想要救人,凑银子也是可以的,没必要现在就拼个鱼死网破。所以,凡事有机会就下手,没机会也别丧气,一切见机行事就好。” 听了他这番话,肖八阵顿时明白了不少,连连点头。 未时已过,申时将近,‘田家大宅’前面的那条大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越来越近。 虽然这条路修得颇为宽阔,但毕竟是乡下的土路,在经历了连续的干旱之后,路面上浮尘遍布,积土如山,风一吹,连眼睛都睁不开。 路上来的那人装扮颇为轻便,没有任何包袱、行李之类的累赘,可瞧着也不像是本地人,不知是何来路。不过,仔细一瞧,可以发现他腰间系着一个百宝囊,倒象是跑江湖的江湖客。 那人一路行来,到了‘田家大宅’门口的岔路时站定身形,微微迟疑了一瞬,稍后,转向‘田家大宅’的大门方向来了。 门口的两个守卫见了,立时警觉了起来。 不过警觉归警觉,估计他们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有人居然打定主意要大摇大摆的从大门口打进‘田家大宅’,因此并没有做出任何警示、告诫的举动。 毋庸置疑,那人正是黄芩。 眼看黄芩就要走到近前,一个守卫喝止他道:“站住,干什么的?” 黄芩打了个哈哈,道:“光棍不挡财路。有人告诉我,想发财,就来‘田家大宅’。难道这里并非田家大宅?” 两个守卫听得此言,俱为之一愣,扭头对望了一眼,都有些不知所措。 原来,他们的上头向来不惜金银,最喜招募奇人怪杰,平日里,有时也会有一些江湖上的好手不知从哪里寻到了门路,特意跑来投靠。虽然黄芩此时前来未免太过凑巧,但就这样什么都不说,直接把他赶走似乎也不太合适。 其中一个看起来年长一些的守卫稍加思索,即开口道:“这里正是‘田家大宅’。你既说有人推荐你来的,我且问你,青龙大张嘴,不知来自哪一水?” 黄芩身为捕快,整日里应付得就是来自三江五湖的好汉们,又岂会不知他们的切口黑话?他肚子里暗笑不已,应到:“活水。” 那守卫接着又问道:“活水来江,死水来缸,请问来自哪一江?” 黄芩眼珠子转了几转,阴阴一笑,道:“休要多啰嗦了,我此番前来,是为投奔一位高人。” 那守卫面露不屑之色道:“高人?什么名头?” 黄芩眨眨眼,道:“说出名头来,吓破你的胆!就是那‘花花和尚欢喜僧,一根禅杖四十斤’的真法禅师。” 两个守卫暗吃了一惊,一时都没有言语。 黄芩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替我通报一声?” 年长些的守卫道:“你来得不巧,目前真法禅师不在里面,你到晚上再来吧。” 黄芩佯装诧异,道:“你们少来哄骗于我,真法禅师不在?那夏先生呢?” 他所说的夏先生,自然是‘蝴蝶针’夏辽西。 两个守卫如此吃他一蒙,更是吃惊,年长的连忙道:“‘夏总管’出去有七八日了,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呢。” 黄芩心里犯起了嘀咕,面上故意皱眉道 :“那不管了,你进去给我找个能管事的人出来说话吧。” 那守卫为难之下,实话实说道:“实不相瞒,真法禅师带着人手刚出去办事,此刻我们这儿没有一个真正管事之人。而且禅师吩咐过,这段时间是特殊时期,闲杂人等大宅里一概不留,你还是等到晚上再来吧,我想,那时真法禅师或许应该回来了。” 黄芩眼珠转了又转,心想:哈哈,原来是高手尽出,空余巢穴啊。 他忍不住笑道:“如此甚好,甚好。” 那两个守卫不明就里,一副云山雾罩的模样。其中一个抓了抓脑袋,反问道:“怎么个好法?” 黄芩挑了挑眉毛,‘哈’了声,嘴上似乎正要解释,双手却猝不及防地,形如闪电般探出,屈指成扣,一左一右同时锁住了两个守卫的项上要害--咽喉。紧接着,他手腕一扭,没等那二人反应过来,只听得‘咔嚓’一声,就见二人突起的喉结处齐齐断裂开来,黄芩的双手陡然一分,那两个守卫便如同烂泥一样瘫倒了下去,一时间舌头伸长,眼珠暴凸,除了被捏断的喉咙处发出细小的、丝丝的出气声外,再无别的声响了,状况甚为恐怖,显然已是没命活了。 瞧着倒地的二人,黄芩的嘴角缓缓擒起一丝冷酷的微笑,答道:“就是这么个好法!” 不过,那两个守卫恐怕已然听不见了。 此时,可能是由于得知里面无甚厉害高手,杀了两个守卫的黄芩表现的似乎有些肆无忌惮。只见,他从背后抽出铁尺,向肖八阵所在的方向做了个表示安全的手势,然后不等肖八阵跟上前来,就轻轻把门推开了一条小缝,闪身而入,随后又探出手来,把门口的两具尸体先后拖了进去。 第451章 将尸体拖到较为隐蔽的一处角落后,黄芩开始贴着墙根快速地边移动身形,边全面搜索。 沿途,他一旦撞见人,若是手无寸铁的寻常仆役,便纵身上前,劈手以掌根击打对方的太阳穴处,令其晕厥。显然,对于这一手法的运用黄芩已相当纯熟,否则若是重了些,搞不好失手把人打死,轻了些,又无法立即制服对方,收不到效果。而黄芩施展这一招时,每每恰好处,总能令对手当场晕厥;若是遇上拿刀带剑的,他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一铁尺敲在人家的脑壳上,如同敲鸡蛋一般把敌手敲个脑花迸撒,脑浆横流。 但见这一番行动中,他脚下步履如风,下手干净利落,是以等肖八阵得到信号,闪身进来时,整个前院已被黄芩粗粗搜过一遍,同时放到了七八个仆役,当然也敲破了好几个人的脑袋。 肖八阵见状,着实暗吃一惊,心道:虽然敌人中不见什么高手、能人,但是这一口气的功夫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倒了十几个大活人,这黄芩的手脚之快简直宛如鬼魅,也太惊人了吧! 见到肖八阵来了,黄芩也不说话,指了指肖八阵,又指了指大门,然后指了指自己,再向内堂的方向做了一个手势。 原来,他刚才搜寻时,诸多杀伐下手飞快,几乎悄无声息,并没有惊动到内堂里的人,所以,此时不想出声,只用手势与肖八阵交流,意思是叫肖八阵守住前院的大门,他自己则进去内堂,杀敌人个措手不及。 其实,内堂与前院相隔较远,并不容易听到这里的动静,只是黄芩行事习惯了谨慎,而且越是把握住了主动的时候,他越是小心翼翼。 肖八阵点了点头,转身守住大门,紧张地向外瞧了瞧。 外面一片安静,没有任何对他们不利的迹象。 实际上,因为门口的尸体已被黄芩拖至院子里来了,纵使真法禅师一行人赶回来,也只能发现门口没了守卫,虽然会起疑心,但毕竟不会好像瞧见尸体倒在大门外那样,当即明白敌人侵入了宅子。 由此可知,黄芩行事,考虑周到,确有一套。 就在肖八阵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外面时,身后较远处的内堂里传来几声不大不小的闷响。 稍后,就听黄芩喊道:“肖爷,我抓到一个话事的。” 肖八阵掠身进了内院,见黄芩在西侧的一间厢房门口向他招手。 他快步上前,二人一并入得屋内。 只见,一个年纪在五十岁上下,身穿一件棕色丝袍,汗流浃背的胖老头正一动不动地瘫软在椅子上,两只眼睛睁得大大地瞧着他们,满脸的惊恐之色,一看就知道是被黄芩制住了令其浑身麻软,动弹不得的‘神阙穴 ’,和令其舌根肿胀,言语不得的‘哑门穴’。 肖八阵忍不住脱口而出道:“田掌柜!” 黄芩惊喜道:“原来这人居然就是宅子的主人田掌柜。我见他穿着不一般,知道是个人物,所以制住了,没想到真是条大鱼。相信他会知道不少东西。” 田掌柜听言,身子不能动,心思却能动,眼珠子滴溜溜直转。 肖八阵来到他近前,面上露出阴狠之色,道:“虽然你被点了穴,说不了话,可我知道,你还是能听见的。马上,我会叫这位朋友替你解开穴道,如果想活命,就千万不要大喊大叫。”说着,他自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在田掌柜面前晃了晃,狞笑了一声,道:“否则......嘿嘿,这白刀子进去,自然得红刀子出来。” 黄芩轻笑一声,道:“这宅院里的人已被我杀了的杀了,打倒的打倒,制住的制住,他就是喊,也没甚用处了。” 肖八阵颇为尴尬地望了黄芩一眼,黄芩随及拍开了田掌柜的‘神阙穴’和‘哑门穴’。 田掌柜立刻忙不迭地连声唤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呀......” 肖八阵一摆手,道:“好了好了,我且问你,你们前些日子抓住的‘金碧山庄’的少庄主,现在何处?” 田掌柜不假思索地答道:“就在后院里一间专门关人的柴房,小的领你们去好了。” 肖八阵心下一喜,正待接话,黄芩却打断他,问田掌柜道:“我瞧你这座大宅上没什么人手,不知‘夏总管’等人都跑到哪里去了?” 听他提到夏总管,田掌柜身躯一震,赔笑道:“原来大侠对我们已是了如指掌。‘夏总管’带着一干好手去寻一个会用火烧人的对头去了,说起来这一两日就要回来了。现下宅子上只有真法禅师坐镇,但今日恰好他也领了人出去办事,所以宅子上便没什么人了。” 黄芩追问道:“‘夏总管’带了些什么人,走了多久?” 田掌柜一脸苦瓜相,道:“他们都是一言不合提刀便砍,打打杀杀能当饭吃的江湖高手,小的哪里识得?至于走了多久......大概有七、八日了。走前夏总管说过,无论找不找得到那个对头,十日之内,他们必定回来,所以最迟明、后天,他们就该回来了。” 黄芩又问道:“你们干那些个拐卖妇人的勾当,有多久了?曲靖这一带的事是不是都是你们干的?” 田掌柜连连摇手,否认道:“小的无拳无勇,哪里会做那些事。小的只是‘安泰客栈’名义上的掌柜,其实什么也不管,他们做的事小的根本不插手,也插不上手,实在是完全不知道呀。大侠,那些个伤天害理的事,真的和小的一点瓜葛都没有呀。” 黄芩作势倒吸一口凉气,很夸张地上下瞧看了田掌柜一番,道:“真是失敬失敬。你的意思是,你是出污泥绝不染,坐地分赃就有份,见不得人的事不沾边的‘清白之人’?” 田掌柜半张开嘴,似是想说什么。 不待他说话,黄芩已摇头笑道:“少唬我了。江湖上无论什么帮派,想入伙,最少得递个投名状吧,不要说得这么无辜好不好?”话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追问道:“对了,你们到底是个什么组织,神神秘秘的,有名字就报上来吧。” 田掌柜半张着的嘴,配合上一张肥脸,看起来很是白痴。愣了片刻,他突然像是恢复了一些底气,‘嘿嘿’笑了起来,道:“我们上面的来头可大了,只要伸出一根手指头,就能让你们的‘金碧山庄’灰飞烟灭,不知你们信也不信?” 显然,他以为黄芩也是‘金碧山庄’的人。 肖八阵听他说得无理,正要发作,黄芩却伸手拦住他,道:“肖爷莫急,且听他说下去。” 田掌柜的脸上多了几分神采,道:“我们都是来自‘宁王府’下的护卫,这天下,本是他们朱家的天下,他们爱怎么来就怎么来,谁能管得了他们?拐卖几个女人又算得了什么?要我说,你们也都是人才,宁王一向求贤若渴,‘金碧山庄’的小庙养不了你们这样的好汉。你们在‘金碧山庄’一年能有多少银子落手?几十两?一百两?外面被你们杀了的那些人,每人每年的银子就是一百两,像真法禅师那样的高手,一年的银子是一千两,这还不算派出来办事可以捞的外快。说真的,你们若是愿意投到宁王帐下,我可以给你们引荐,以你们的身手武功,每年不会少于一千两,吃香的,喝辣的,只要你们愿意,叫上十个八个的妞儿排肉屏风也没甚问题,这样的日子,不好过为‘金碧山庄’卖命?......” “宁王!” 肖八阵和黄芩同时惊呼,半天作声不得。 愣了半晌,黄芩才道:“一人一年一千两,这么个花法,就是有座银山,也得挖空了。难怪宁王连拐卖妇人这种事都要做,多少银子也不够他花呀。他想干什么,难道真是想造反?” 听到‘造反’两个字,田掌柜脸上的肥肉也颤了几下,毕竟,造反可是要株连九族的大罪,不由的他不担心。 随即,他假装满不在乎道:“造反?说句难听的话,造不造反和咱们有什么关系?人生在世,吃喝二字。成瓮吃酒,大块吃肉的日子过上一天,死了也值,是不是?” 黄芩‘哼’了声,道:“看来这事果然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我听说苏州的才子唐伯虎在宁王府上做了两天西席,就装疯卖傻,逃出了江西,看来也是瞧出宁王有谋反之意了。他朱家的人谋朱家的反,于我屁相干?只是,你们在这里拐卖妇人,丧尽天良,就别怪我向你们挥刀了。” 田掌柜吓了一跳,好声好气道:“好汉别冲动,想想清楚后再决定不迟。” 肖八阵明显有些心烦意乱道:“姓田的,别废话了,快带路去少庄主那里。救人第一。” 田掌柜倒是非常配合,当即头前领路。 虽然他不会武艺,但却颇有几分胆色,被两个凶神恶煞般的邪神押着,还是表现得相当冷静。 很快,三人来到关押公冶一诺的柴房前。 推开房门,瞧见公冶一诺被锁在铁笼里的凄惨模样,黄芩倒没什么,肖八阵却是心头一阵酸楚,转回身一个耳光狠抽在田掌柜脸上,痛得田掌柜杀猪般的呼天喊地起来。 第452章 急忙之间找不着钥匙,肖八阵正待挥起轮刀劈断锁头,黄芩突然道:“肖爷,别急。还是我来吧,省得把你的兵刃磕坏了。” 回头看时,只见黄芩正将肖八阵遗失的那把轮刀递过来给他。 原来,前次真法禅师打掉了肖八阵的轮刀后,便把此刀作为战利品扔到了柴房里,黄芩进来后瞧见了躺在角落里的轮刀,于是拿来还给肖八阵。 这时,黄芩的另一只手上还提着一柄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鬼头大刀。 肖八阵接过轮刀,来不及说声谢,就见黄芩已挥动鬼头大刀,‘当’的一刀劈在了锁头上。顿时,火花四射,铁屑飞溅,锁头应声被劈成两截。 黄芩把刀翻过来仔细瞧了瞧,见那把鬼头大刀上已被磕出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可想而知,那只生了锈的锁头瞧上去虽然不起眼,实乃精钢打造,不比普通的铜锁头,趟若适才肖八阵不管不顾用轮刀去劈砍,弄不好真会把轮刀磕伤了。 将奄奄一息的公冶一诺扶出囚笼,容不得他哽咽着同肖八阵感慨上几句,黄芩已道:“事不宜迟,肖爷,你现在背上公冶公子,从后门的池塘那里趟水出去,直奔先前说定的地方,路上不必担心痕迹形藏,只管加紧往那儿去就好。我还有点事要办,随后再走。” 肖八阵愣住了,显出很惊讶的模样,道:“你不跟我们一起撤?” 黄芩笑一笑,道:“放心,在你们赶到会合点之前,我一定已经赶去了。” 肖八阵狐疑了片疑,想多问几句,又觉不便多问,心想,反正自己只要救回少庄主,其他的也无需多问,于是不再罗嗦什么,依黄芩所言,背上公冶一诺快速离去了。 瞧着他们没了影子,黄芩冷笑着转向田掌柜,道:“其实,刚才我们问你时,凡不需你说我们也有法子知道的,你却是回答得爽快,比如这个关人的地方。但是,该你说的,你真是一个字也没说,还唧唧歪歪了一大堆,想拉我们入伙,妄图行策反之举,由此可见,你的本事真是不小呀!” 早已不再呼嚎,只是捂着半边青肿起来的脸的田掌柜还是一副赔笑的样子,道:“哪有,我哪敢呀?” 黄芩撇了一下嘴,一脸蛮横道:“小爷也不和你废话,小爷我自在惯了,对当宁王的走狗没 甚兴趣。” 田掌柜讪笑两声,没有说话。 黄芩继续道:“你们在这里拐卖妇人有好几年了吧,除去上缴宁王的,私下里想必也捞了不少好处。这样吧,只要你把私吞的金银都给小爷我吐出来,小爷便饶你一命。得着了大笔金银,小爷自当远走高飞,快活逍遥去,之后,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两不相干。” 田掌柜面色几变。 黄芩头一扬,眼一瞪,道:“怎么,舍不得?莫非你的命不值那些金银?” 田掌柜阴阳怪气道:“说实话,那些银子可是烫手得很,你未必有能耐拿得住。而且,我也做不了主。” 黄芩笑道:“原来你是舍得的,却怕‘夏总管’等人舍不得。” 田掌柜显是十分为难道:“原来你是想黑吃黑.....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的。我怕......“ 黄芩‘切’了声打断他的话,似讽非讽道:“怕的什么?只要你们继续干那些见不得人的、无本万利的买卖,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金银赚来,只当花钱在我这儿买个教训,不就皆大欢喜了。” 他说的好像理所当然,再轻松不过。 不待田掌柜反驳,他牙一咬,眉一剔,手中鬼头大刀在对方的鼻尖前连耍数下,威胁道:“若你交不出金银,没法子‘皆大欢喜’,我就一刀剁了你,权当小爷今天行侠仗义,替天行道,也落个痛快。两条路,你自己选吧。” 田掌柜的鼻尖上渗出几滴汗珠。 黄芩又逼视他道:“我这人向来不会说话,你若还要叽歪别个,我只当你选了后一条路,干脆一刀两断,绝不含糊。只是,不知你的脖子有没有刚才那只铁锁头硬。”说罢,他嘴角泛起冷笑,手里的鬼头大刀对着田掌柜肥得已瞧不见了的脖子比划了一下,‘嘿嘿’狞笑了两声。 这两声笑落在田掌柜的双耳中,只觉毛骨悚然,头皮发炸。 这时候,肖八阵背着公冶一诺,正在山间的小路上狂奔不休。 原来,来之前,他已和黄芩在附近的山林里查勘了几日,把黄芩的马也找人家寄存了,并且预先计划好了撤退时会合的地点。因为此种救人脱困之事,最困难的往往就在于一路上如何逃脱敌人的追捕,所以他们也想尽量计划得周详一些,力求万无一失。 实际上,‘田家大宅’经常有被劫持、□的犯人趁隙逃出,但大多因为体力不佳和路线不熟,难以逃过之后的追捕。 在肖八阵背上饿得头昏眼花的公冶一诺有气无力道:“肖爷,停一停好吗?我......有些受不了了。” 他一连几日被猪肉稀饭折磨的连拉带吐,基本没吃甚东西,此刻又被肖八阵背着奔跑颠簸,胃和肚子里都如翻江倒海般难受起来。 肖八阵抬头看了看方位,焦急道:“还没走出一半路程呢。” 公冶一诺极为痛苦地哼唧了一声。 肖八阵叹一声,道:“这样吧,请少庄主再坚持一下,前面不远就有处坡地,我们去那里歇口气,然后一鼓作气到会合点等黄兄弟来。好不好?” 公冶一诺‘嗯’了声。 肖八阵又往前跑了有一盏茶功夫,果然山林渐舒,出现了一块背风的坡地。 放下背上的公冶一诺后,肖八阵赶紧趁机调息修养片刻。 须知,他背着人一通狂奔,体力消耗也极为严重, 公冶一诺一边揉着胃和肚子,一边咕哝道:“我瞧那个姓黄的也未必是什么好人,否则何以将我们先行支开?不知他故意落在后面要捣什么鬼。” 经过了这一遭,他已不像从前那般容易相信人了。 肖八阵闻言,忍不住为黄芩辩驳道:“黄兄弟要做什么我不知道,不过定有他的道理。他此次舍命帮咱们,真可谓侠肝义胆了,我们怎好无端以恶意揣度他?” 公冶一诺一时语噎,不知该说什么好。 歇了片刻功夫,公冶一诺稍微缓过来一些,肖八阵便背起他,再次发力奔跑。 这一次,他们终于一口气赶到了预先约好的会合处。 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 肖八阵寻到一个树根处放下公冶一诺,脚还没站稳,就见黄芩‘呼’的从不远处的一棵树上跳了下来,笑眯眯地走上前来。 他的背后多了一个超大的包袱,手里也提着一大包东西,看起来都极为沉重。 肖八阵乍见有人从树上跳下来,本来吃了一惊,一看是黄芩,这才放下心来,笑道:“原来黄兄弟比我们还快。” 黄芩也笑道:“我一个人,脚下自是轻松一些,而且还寻了条近路赶来,所以先到了。” 第453章 肖八阵心中叹道:瞧他背上背的包袱,估计不会比少庄主轻多少,加上手里也提着重物,却还能后发而先至,轻功真是胜过我不只一筹啊。” 黄芩瞧了瞧公冶一诺,道:“公冶公子这几日怕是饿坏了吧。我走时,把他们灶屋里好吃好喝的随手都顺来了,咱们就在这里大吃一顿,先填饱肚子,然后再瞧瞧能不能为公冶公子推血过宫,令公子尽快恢复体力。” 公冶一诺甚为感激地瞧他一眼,道:“有劳黄兄弟了。” 黄芩又道:“不过,今夜我们恐怕不能休息,要尽快离开这个危险之地。如我料得不错,他们的大队人马很快就会回去大宅。可不能被他们追上了。” 说罢,他放下手上提着的大包,打开、铺在地上。 另二人见里面有鸡有肉有面饼有清水,除了没有酒,真算得上丰盛了。 肖八阵拿眼睛的余光扫过黄芩背后的包袱,心里老大的怀疑,毕竟黄芩去的时候还没有这个包袱。不过,他行走江湖多年,自有城府,知道不该问的话能不问就尽量不问,于是按捺下心里的胡思乱想,扶起坐都不太坐得住的公冶一诺,围坐在食、水边边吃边聊起来。 刚刚还身处樊笼,此刻已顺利脱困,公冶一诺和肖八阵却高兴不起来,因为对于他们而言,只要没到‘金碧山庄’,未来便充满了变数,也因此,二人吃得并不尽兴。 黄芩瞧在眼里自然心知肚明。 他撕开一条鸡腿,递给公冶一诺,道:“别想了,先吃个饱再说。可惜目下不宜喝酒,否则我必定顺一两罐来。那个‘田家大宅’里的好酒可是不少呢。” 见公冶一诺只是苦笑,黄芩又笑道:“开心些吧。昨日不必提,明日是个谜,至少今日我们还有吃有喝,总不算太坏,不是吗?” ☆、第30回:绕道回山庄胸中有成竹,金珠作诱饵野墺猎群雄 面上挤出一个明显是应付的微笑,公冶一诺接过鸡腿,勉强送至嘴边,胡乱啃了几口。 看来,无论别人怎么劝,他目前是丁点儿也开心不起来。 黄芩不再关注他,一心一意对付着面前的好吃好喝,风卷残云般长啜大嚼、狼吞虎咽。如此,没三两下功夫,他就已吃饱喝足,抹嘴擦手了。 转头,见公冶一诺手里的那条鸡腿居然还没有吃完,而肖八阵也在不紧不慢地吃喝着,黄芩忍不住出声提醒道:“尽量快些吃。照我的估计,‘蝴蝶针’那拨人最迟明日就要追击而至。他们得知老窝被别人端了,必定恼羞成怒,倾巢而出。而真法贼和尚等人,弄得不好,日落后就会赶来连夜搜山,是以,咱们凡事还得加快手脚才行。” 肖八阵迟疑了一下,不解问道:“真法等人不好说,可姓夏的那伙人真能来得那么快吗?田掌柜不是说,他们明、后日才可能回去大宅吗?你怎么说他们最迟明日就会追来?” 黄芩扬了扬眉毛,摇头道:“他们应该已经知道家里出事了,眼下恐怕正在赶回来的途中。” “他们身在别处,如何知道家里出事了?”肖八阵不由自主地站起身,往田家大宅的方向望了望。 黄芩微微一笑,道:“这么瞧,是瞧不见的。你要是真想瞧,就上树去瞧,便知道我为何这么说了。” 闻听此言,肖八阵忍不住放下手里吃食,在衣襟上粗粗擦了擦油腻的双手,一个纵跃,攀上了身边的一颗大树,向田家大宅的方向观察了一阵。 须臾,他下得树来,脸色倏然苍白了一层,凝目打量黄芩道:“田家大宅的方向上升起了一股浓烟......莫非......你烧了田家大宅?” “没有。”黄芩目光一闪,道:“那是狼烟,应该是田掌柜在我离开后点燃的,显然是他们组织内部约定好的示警信号。” “坏了坏了,这却如何是好?”肖八阵拳掌相击,懊恼地‘嘿’了声,道:“如果在外的那些贼人瞧见了狼烟,真是对我们极为不利啊。” 的确,真法禅师等人瞧见了狼烟,势必调头赶回大宅,见宅子里被人搅翻了天,很可能就要连夜搜山。另外,现下晴空万里、烈日如火,狼烟凝聚不散,几十里外也能瞧得清楚,而既然‘蝴蝶针’一伙人明、后日就得回来,此刻想必不会离得太远,八成也瞧得见。他们若是得着了狼烟的信号,也必然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回田家大宅查看,带人前来追击的时间也就绝不会拖至后日了。 这时,公冶一诺早已停下吃喝,惊慌失措道:“你怎么没把那个田掌柜杀了?杀了他,不就没这事了吗?” 他认为没了田掌柜,就没人生狼烟通风报信了。 肖八阵瞧向黄芩,似乎也有同样的疑问。 黄芩笑了笑,道:“你的意思是,我应该把宅子里的人全杀光?” 事实上,除了田掌柜,宅子里还有不少被黄芩打晕、制服的普通仆役,他们醒过来或者脱困后,也并非没有点燃狼烟的可能。 感觉一阵心烦意乱,公冶一诺一手穿过乱似鸟窝、油如面条的头发,狠抓了几下痒得象小虫爬过的头皮,没有回答。 肖八阵似乎瞧出了些名堂,道:“黄兄弟,你可是故意没杀田掌柜?” 黄芩转向田家大宅的方向,脸上的笑容变得怪怪的,仿佛没听到对方的问话一样,自言自语道:“我想,他们来得一定非常快,非常非常快。” 肖八阵和公冶一诺互视一眼,没再多问。 心知情势急迫,二人匆匆忙忙地又吃了一些东西,喝了小半袋水便罢了。 之后,肖八阵为公冶一诺推血过宫,理顺内息。 见经过一番调整后,公冶一诺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黄芩当即道:“眼下的当务之急是送公冶公子回‘金碧山庄’。”说着,他指了指南面的那座山,又道:“翻过那座山,就是我们寄存马匹的‘南湾村’,肖爷应该还认得路吧。” 肖八阵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道:“直到现在,我方才明白黄兄弟为何非要把马匹寄存在那么远的一个小村庄里。原来,你早已作好了打算,安排好了大家安全撤退的路线。哈,真有你的!” 黄芩淡淡一笑道:“安全撤退?也许没你说的那般简单。” 肖八阵轻‘噫’一声,道:“难道很复杂?” 不待他进一步追问,黄芩已道:“只要连夜翻过那座山,到‘南湾村’取了马,再小心绕道回去‘金碧山庄’便可。” 公冶一诺皱眉道:“绕来绕去的,太耽误时间了。” 黄芩道:“如此一来,虽然路程要远不少,须得多走几日,但途中不易出什么危险,况且有马匹代步,你也不会体力不支。” 公冶一诺担心道:“那些贼子中必有擅长追踪之人,我的伤还没有完全恢复,难免拖累你们,而追来的贼人们个个都是高手,轻功自然不低,怕只怕不用多久,就被他们追上了。” 黄芩昂然自若道:“倘是信得过我,只管放心一路去,保你无事。” 听他说得果断坚决,而且目下确实没有更好的法子,虽然心底感觉还是很不踏实,公冶一诺和肖八阵也只得按照他说的话去准备了。 二人稍加收拾,正待起身上路时,却见黄芩仍是立于原地纹丝不动,肖八阵疑道:“黄兄弟,你不走?” 黄芩‘嘿嘿’一笑,道:“我若走了,只怕真如公冶公子所言,很快就有人追上你们了。” 肖八阵讶异道:“黄兄弟,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呀,真把我给搞糊涂了。” 黄芩得意一笑,指了指原来背在背上,现在放置在树脚下的那个大包袱,道:“你道那里面是什么?” 第454章 肖八阵自然不知道,只好顺着黄芩的话问道:“是什么?” 黄芩笑着走上前,打开包袱。 霎时,一片金光宝气,里面黄澄澄、闪亮亮,不是大小金锭,就是珍珠宝玉,一剗的惹人眼,看起来价值不菲。 不顾公冶一诺和肖八阵目瞪口呆的模样,黄芩一拢,一提,一系,重又将包袱扎好,道:“我已把田家大宅里这些年来积攒下的不义之财一锅儿端来了。你们说‘蝴蝶针’、‘真法禅师’等人得了消息可会暴跳如雷?” 另二人互望一眼,均愕然地点了点头。 黄芩又道:“他们来了,我背上包袱就走,你们说,他们中可有人舍得去追你们,而不来追我这个‘活财神’?” 肖八阵和公冶一诺这才明白,黄芩为何那么有把握地说他们一路上不会有什么危险了--因为凭着这一大包金珠,已足以把所有的贼人都吸引到黄芩的身边去了。可是,如此一来,黄芩的危险也就大大增加了。 认为他处心积虑,全只为着自己和少庄主能安全撤退,肖八阵一阵激动,道:“黄兄弟,你......你......”一时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公冶一诺也十分后悔之前错疑了黄芩,忙道:“黄兄弟,我先前还怀疑你故意落在后面是另有所图,却原来,却原来......“ 黄芩的脸上透出一股浓重的杀意,道:“你说的不错,我的确是‘另有所图’。” 公冶一诺愣住了。 拍了拍那包金珠,黄芩长笑一声,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那些人不远千里跑来这蛮疆之地强掳妇人贩卖,做尽伤天害理之事,不也为一个‘财’字嘛?现下,我图的就是要他们为了这一包金珠,客死异乡,让他们得偿所愿,为‘财’而死。” 他举目眺望过眼前的山林,又冷声笑道:“从今夜起,这一片山林,就是我的猎场。” 肖八阵心头惴惴,道:“黄兄弟,你也说过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如我们一起走吧。他们都是高手,切不可小视,你一人留下若是被他们......‘伤了’,如何是好?” 他原本想说‘杀了’,踌躇了一下,还是换成‘伤了’。毕竟,他说什么也不愿意瞧见黄芩被那伙贼人所害。 黄芩却是无所谓,道:“猎人若是被猎物伤了、杀了,只能怪自己实力不济,自认倒霉。” 肖八阵还想劝他,道:“他们人多,你却只得一人,万一一个不慎......如此行事,未免......“ “他们人多,我当然不可能傻乎乎地冲上去送死。有了这袋金珠,我就能领着他们在山里打转,然后想法子一个个地杀死他们!”说到这里,黄芩浑身上下透出一股森冷摄人的杀机,眼光也锐利得好像碰一碰就能割伤人的刀锋一般,一时之间,令得肖八阵竟也不敢直视。 听到这里,公冶一诺的眼中喷出了复仇的火焰,挺身而出道:“我也留下来,和黄兄弟一起把这群狼心狗肺的贼子诛杀干净!” 转头瞧了瞧他,黄芩叹了口气,道:“且不说你体力没有恢复,贼子们个个都是硬手,怕是不好对付。就算你身手如初,也是不能招惹这群混蛋的。你知道他们都是什么人吗?” 公冶一诺不服气道:“他们是什么人?难道还是天王老子不成?!“ 黄芩道:“不是天王老子,可也差不多了。” 公冶一诺迷茫不已,不知他什么意思。 黄芩又道:“审问田掌柜时你不在,肖爷可是在场的。” 肖八阵目光闪烁了一瞬,点了点头。 黄芩继续道:“‘田家大宅’里的人都是‘宁王’的爪牙。宁王是谁?当今天子的叔叔。只要他一句话,辰州府的当地官员立刻就会抄了你爹的‘金碧山庄’,砍下你家里满门男女的脑袋。俗话说得好,民不与官斗,你敢和皇家的人斗吗?天下都是他们家的。” 公冶一诺呆了呆,接着,又上前一步,似乎想争辩什么。 黄芩摇了摇头,又道:“你自己不要命,难道连你老爹、老娘,一门老小的命都不顾了吗?” 公冶一诺哑口无言,脖子上的汗水涔涔而下。 黄芩说得没错,宁王的人,他们‘金碧山庄’惹不起。 肖八阵忽然问道:“但是,黄兄弟,你和他们作对,就不怕宁王动用皇家的力量,找你的麻烦吗?” 黄芩狞笑一声,道:“我怕的什么?别说是宁王,你又知道我是谁?我叫黄芩,可天下间不知有多少个叫黄芩的,他上哪儿找我去?找到我又如何?我光棍一条,一人吃饱,全家不愁,大不了和他拼命呗,反正光棍打光棍,一顿换一顿,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再说了,今天我叫黄芩,明天可能叫赵虎,后天还能叫李四,天下大得很,他能奈我何?” 公冶一诺和肖八阵同时默然。 他们知道,黄芩说得很对,‘金碧山庄’虽然财雄势大,但真要到玩命的时候,绝对比不上黄芩这样江湖上闯道的光棍。有了女人,有了家小,再强悍的男人也会变得软弱,所以,黑道上历来有一条原则,好汉不好色,就是这么个道理。 有了家,你就输不起了,不到家破人亡,是很难有和人拼命的胆色的。 稍顷,黄芩摆摆手,道:“快走,剩下的事交由我,你们只管放心去吧。” 公冶一诺还在犹犹豫豫,想留下又不敢,想走又不甘。 肖八阵冲黄芩用力抱一抱拳,虎目中精光闪闪,道:“黄兄弟侠肝义胆,一身正骨,果然是响当当的好汉。大恩不言谢,此次一别,黄兄弟必然身陷险地,但若苍天有眼,当逢凶化吉,遇难成祥。他日尽屠这群猪狗后,黄兄弟定要来‘金碧山庄’喝上一杯。‘金碧山庄’,永远把黄兄弟当作朋友!我肖八阵,也永远把黄兄弟当作朋友!” 黄芩也是一抱拳,口中道:“保重!” 肖八阵再不多话,领着公冶一诺先行离开,往南面的那座山头去了。 望着二人消失在树林中的身影,黄芩心道:若然不能把那群贩良为娼的狗崽子统统杀干净,这里恐怕就是我的埋骨之地了。 想罢,他在近前的一棵树上做好记号,将一些用不着的随身物件统统埋在了树下。 接着,黄芩潜入树林里,东奔西跑,忙活了好一阵子,也不知忙了些什么,只是出来时已是满头大汗。他抹了把额上的汗水,又提拎着那包金珠,找到了一块空旷地放下,并故意将包袱半散开来,露出里面的一鳞半爪。然后,他在身边四周撒下驱避蛇虫的药粉,盘膝坐下,闭上双眼,以五心向天的姿势调运起内息来。似乎只在一呼一吸之间,黄芩便如睡着了一般,迅速地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境界。 猛地,黄芩惊醒了。 此刻已是凌晨时分,天空微微泛着红光,林子里还是很暗。 警惕地往四下扫视了一圈后,黄芩发现一只小松鼠正在十余丈外探头探脑,谨慎地寻找食物。 竟是这么个小东西无意间侵入到了他的警戒范围内,惊醒了打坐调息中的他。 黄芩摇头苦笑了笑,心道自己真是太过小心了。 转眼 ,就在他抬了抬肩膀,伸展开双臂,准备活动一下筋骨时,一阵凌乱的悉悉索索之声从不远处传来。随着声音越来越大,二十丈外的林子里窜出一群人来。为首的是个高瘦和尚,赫然正是真法禅师! 第455章 黄芩心里一拎,眼光飞速扫过,瞧见真法禅师身后跟着的是个眯缝眼的汉子,再后面则是一群打手喽啰。 原来,真法禅师等人在‘豺狼坡’搜了许久也没搜到人,正准备回来时,就见大宅的位置上升起了狼烟。众人情知不妙,立马加快脚步往回赶。回来后,他们知道中了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本就懊恼不已,又听田掌柜说其中一人还把他们的金珠全都搜刮走了,立刻如同扎满了破洞的纸灯笼,个个眼里都冒着火!恨不能马上抓了黄芩来活剐。但当时天已经很黑了,想要追踪实在太过困难。而且他们中的几个善于追踪的好手,都跟随夏总管一起出去了。无可奈何之下,真法禅师等人只得苦捱了一夜,待天光一放亮,才追了上来。不过,吃一堑,长一智,这次出来,真法禅师害怕再被别人挑了老巢,所以只带了那个眯缝眼的汉子和八名打手,留下了朱矮子和那个书生看家。 见此情形,黄芩心下大定,怪叫一声,倏地跃起,奔到半散开的金珠旁,飞快地打好包袱,往背后一捆,三转两转间,便向密林深处逃去了。 也不知他是故意,还是打包时动作太过仓促,竟然遗漏下了一柄金钗和数小块金锭在地上。 乍一瞧见有人逃窜,又瞧见那人不慎遗落在地上的疑似金钗、金锭的东西,更有甚者,那人的模样装扮和田掌柜的描述完全吻合,真法禅师的眼都红了,一发喊,众人风风火火地紧追了上去。 只是,真法禅师本来离黄芩就有二十多丈的距离,加上他还要跑上去低头捡金钗、金锭入囊,又浪费了少许时间,而黄芩的手脚溜滑极了,忽左忽右那么一闪,便已跑开了老远。 真法禅师虽说是老江湖,可这会儿明显气糊涂了,几件应该多想一想的事,他都没有去想。比如:眼下黄芩只得一人,那肖八阵和公冶一诺上哪里去了?再比如,黄芩现场收拾包袱,却还不慎遗落东西,这诱敌之策也太明显了吧。又比如,江湖所谓‘逢林莫入’,就是说遇上了相当的敌手,对方逃进林子里去,贸贸然之下千万不能追,因为别人若是在林子里布下埋伏等着你进去,你实在是防不胜防。 不过,真法禅师如此大意也是没法子的事,人在紧急的时候,判断力往往会大幅下降,越是事后看起来无比低级的手法,事中越是能起到奇效。而很多看起来深谋远虑的计策,却常常因为对方在情急之下,难以想到那许多,反而效果不佳。 总之,真法禅师这一追,就算是上了黄芩的套了。 只见,黄芩衣角带风,与真法禅师一众冲在最前面之人保持着大约十五丈到二十丈左右的距离,既没把他们拉远,也没容他们逼近。瞧着前面不远不近,上窜下跳的身影,真法禅师甚至能感觉到黄芩背后那个大包袱的质感。 那里面可是真金白银呀! 苗疆一带的山区层峦耸翠,藤萝翳鬱,树林里杂枝密幄,藤蔓繁茂,随处都是阻挡,想要快速穿行其间绝不是件容易事。 不过,这件事对于黄芩却一点儿也不难。但见他的身法虽看不出多特别,却贼滑无比,每当遇到阻碍时,总能或翻身而过,或伏地滚窜,完全不影响前进的速度。 真法禅师显是没有此种能耐,于是一边撒开腿飞奔,一边抡起禅杖,在身前‘呼呼’舞动着,好似风车一般。再粗壮的藤蔓也经不起他轻轻一扫;手腕粗细的小树枝一碰上禅杖上舞出的罡风,当即断裂,掉落地上,声势骇人之极。他这么做,虽然对于去除障碍物的效果不错,但功力的消耗也是非常可观的。 此时,那个眯缝眼的汉子已掏出了吃饭的家伙什擒在手中--那是一双闪着寒光的、锋锐无比的鹰爪镰。 那汉子轻功了得,紧跟在真法禅师右后侧大约一丈开外。他缩着颈,耸着肩,张开双臂,身形远远看去宛如鹰隼,且每次足尖一点地,都能窜出老远,一般的树枝根本阻挡不住他的去路。只有在极偶尔的情况下,他才需要挥动一下手中的鹰爪镰,拨开几株碍事的藤蔓。 其余的喽啰大多图省事,不想费力气用刀剑劈开前路,所以均聚集于真法禅师身后。他们知道,有真法禅师的禅杖开道,紧跟上去的难度也就大大降低了。 黄芩人在前面,却早把后面几人的动向瞄了个清清楚楚。 瞧见那眯缝眼的汉子施展轻功时的独特身法,以及掌中的独门兵器,他心中颇感讶异,暗道:瞧那厮的模样,难道竟是大名鼎鼎的‘细眼鹰王’战飞?可战飞虽说名声不大好,总算是白道上混的,怎么也到宁王的门下当起走狗来? 跑出一段路之后,众人的武功还没分出高低,脚下却已分出胜负了。 真法禅师虽然一身横练,号称金刚不坏,但是这么舞着禅杖一通猛追,也是吃不消的,慢慢的脚下开始越渐沉重起来。他后面的那些喽啰就更不必提,多被抛下有十多、二十丈开外了。而‘细眼鹰王’战飞的轻功,明显胜过真法禅师,此时还能保持着一开始的速度,于是自然而然地越过了真法禅师,追在最前面。只瞧他胸口处的上下起伏还很平稳就可得知,他还有大把余力没有发挥出来呢。 前面逃遁的黄芩,身法虽然还是快捷无比,但已无法像最初那样上跃下窜,躲避阻路的藤蔓了。所以,他抽出铁尺,用以拨开路上的阻碍,奋力前进。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可以拉开真法禅师差不多二十丈的距离,但‘细眼鹰王’战飞已经迫近到离他只有十丈左右的距离了。 猛然间,只见黄芩脚下一个踉跄,好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形大大地晃了一晃,虽然不至于摔倒,但如此一耽搁,战飞已逼近到差不多只有五丈的距离! 五丈,对于普通人来说还是一个瞧得见摸不着的距离,可对‘细眼鹰王’而言,就是足以置敌手于死命的距离! 只见战飞嘬口发出一声长啸,宛如鹰鸣隼啼,同时身形突然加快,一双鹰爪镰直扑向黄芩的后颈! 感觉身后有劲风袭到,黄芩的面颊上隐隐泛起一片潮红,眼睛一眯,展露出一个微笑。 这微笑颇为特别,没有一丝一毫的欢愉,有的是令人颤栗的忍鸷和暴虐。 只是,因为黄芩没有回头,所以他身后紧追不舍的众人没有一个瞧得见这怪异的微笑。 下一瞬,但见黄芩突兀的一扭腰,身形一闪,让开了正面,同时手起尺落,边上一根纠缠着的、粗壮结实的山藤被他的铁尺一斩而断。 就在‘细眼鹰王’飞身扑上之时,前面原本空当的地方,不知怎么猛然弹起一根碗口粗细的小树,如同被一个看不见的魔鬼抡起了一般,‘啪!’的一声,狠狠地、结结实实地抽砸在战飞的面门上! 这一下当真是又准又狠,当即打碎了战飞的面门。 只听战飞狂吼一声,被打得倒飞出去好几丈,面上血花飞洒、颌下被小树上突出的树枝硬扎了一个洞,鲜血狂喷,一双鹰爪镰也飞落一旁。他倒在地上,用双手捂住脸来回不停地翻滚,惨嚎声凄厉刺耳,历久不绝,显是没得救了。 据说这‘细眼鹰王’平日里最恨别人说他眼睛小,谁敢说他眼睛小,他立马跳起来狠揍对方一顿,而且主要目标就是对方的眼睛,直到把对方的眼睛打到肿得睁都睁不开,再向他跪地求饶才算完事。可是这一次,别说是他的眼睛,连整张脸都被彻底打烂了,眼睛、鼻子、嘴巴根本分不出来,也不知是不是报应。 却原来,黄芩之前已在这里做好了机关,将一颗小树硬生生地拉弯,用粗壮的藤条牢牢捆住,只要一扯断藤条,那被释放的树干就带着巨大的反弹力弹直了回去。 被碗口粗的小树直接抽到面门上,那感觉实在是太可怕了,只是想一想,就会让人做恶梦! 十余丈外惊见这一幕的真法禅师耳中听见那‘啪’的一声响,真如打在他心头一般,一阵肝颤脾摇。 黄芩转身看向已经无力惨呼,只能低声哀叫的战飞,又看了看真法禅师,脸上做出了个夸张的疼痛表情,随即扮了个鬼脸。 真法禅师见状,又是一阵不寒而栗。 正在此时,只听得落在后面的那群喽啰中,忽然爆发出一连串的惨呼之声。就见十余丈外一条人影疾速从侧面靠近,刀光起处已有三、四人倒下。眼见偷袭得手,那条人影没有恋战,转眼又迅速从另一侧窜进了树丛里。喽啰里有两个中了刀却并没有立刻丧命之人正滚倒在草丛中大声呼号。 “日月轮刀!” 真法禅师惊呼出声。 那圆形的刀光,他真是再熟悉不过了。 见此情形,黄芩也不免露出一丝讶异的神色,随即转身,继续奔逃而去。 本应该追击而上的真法禅师,却驻足原地,脚下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这是因为,他突然间心生恐惧。 恐惧令他产生了犹豫。 追,还是不追? 先是眼见武功几乎不逊于他,轻功则更为高明的‘细眼鹰王’却连一个照面也没能对上,就不明不白地死在了敌手的暗算之下,后又发现‘日月轮刀’肖八阵躲在一旁虎视眈眈,随时可能窜出来挥刀屠杀自己的手下。 这种局面下,他还敢追吗? 这时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踏入了对手的埋伏之中。 第456章 真法禅师铁青着脸,发出一声几乎不似人声的厉吼:“敌人有埋伏,先撤!” 众喽啰唯恐留在原地被不知何时落下的刀光取了命去,当即随他撤了出去。 伏在不远处的树林里瞧着真法禅师领着受伤的、没受伤的手下狼狈撤走,黄芩的面上一阵阴晴不定。 他并没有追赶上去,因为他知道真法禅师的武功在那伙贼人里算不得多出众,甚至有可能还比不上刚刚被他的埋伏打碎了面门,戳破了喉咙的‘细眼鹰王’,放任他回去,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反而有利于引蛇出洞。至于这一回追击,为何仍是真法禅师领头?莫非‘蝴蝶针’还没有回去?抑或是他们另有对策了?这些他就不得而知了。当然,他也没必要知道。 就在黄芩待要离开,换个地方时,只听得身后的林丛中一阵响动,肖八阵从绿叶藤蔓间钻了出来,手上提着两把血迹斑斑的轮刀。 黄芩一脸掩饰不住的诧异,问道:“肖爷,你怎么回来了?” 肖八阵笑道:“我们连夜翻过了山头,已经取回了马。我瞧少庄主的精气神恢复了不少,独自骑马绕上官道回去‘金碧山庄’应该不成问题,所以我就把身上的银两尽数给了他,料想他路上再无大碍。我寻思着,你一个人势单力孤,和大批高手周旋拼命,总需要个帮手来分散对方的注意,所以就回来和黄兄弟做个伴儿。” 黄芩正要说什么,肖八阵又抢着道:“嘿嘿,我一把老骨头,也是光棍一条,和黄兄弟一样没甚好怕的。怕只怕武艺不精,要是拖了黄兄弟的后腿就不好了。” 黄芩‘嘿’了一声,冲他竖起大拇指,赞道:“‘日月轮刀’肖八阵当真是个人物!我原先倒是小瞧你了。” 肖八阵呵呵笑过几声。 接着,黄芩上前,又郑重道:“能得肖爷相助,胜算必然大增。但是,这一回的敌手强大,我们的处境凶险得紧,只要稍有不慎,便要把命送在这蛮荒之地。这一点,肖爷却要晓得。” 肖八阵收起轮刀,拍了拍胸脯,道:“我肖八阵虽然武功稀松平常,但是闯荡江湖几十年,本事没学到多少,就是不怕死。能和黄兄弟一道,痛宰这帮人贩子,就一个词儿,痛快!” 歇了口气,他继续道:“而且少庄主已经脱出魔爪,我心也安了,还怕的什么?宁王有什么了不起的?再说了,若不能把那群贼子杀光杀尽,让他们回到宁王府,还不定怎么编排‘金碧山庄’的不是呢,一个莫须有,也够‘金碧山庄’倾家荡产的了。所以,我想唯有让他们没办法活着离开,才是上策。等做完了这件事,也算我老肖还了公冶庄主最后的恩情。” 黄芩连连拱手,道:“‘日月轮刀’之名威震三湘,肖爷何必过谦?”顿了顿,他又好奇问道:“最后的恩情?肖爷打算离开‘金碧山庄’?” 肖八阵点点头,道:“你不喜欢我叫你‘黄少侠’,我也不想你叫我‘肖爷’,我年长你几十岁,你就叫我一声老肖好了。” 黄芩点头道了声“老肖。” 叹息一声,肖八阵继续道:“你说的不错。我在‘金碧山庄’已呆了太久,好日子也过得太久,原先江湖上的豪情也消磨的差不多了,本以为连闯荡江湖的心都死了。可这次遇上黄兄弟,我那颗‘江湖心’却又活了过来似得,这种感觉,就好像喝了一肚子烧刀子,想到雪地里打两个滚,好生快活。再看公 冶少庄主拍着马往‘金碧山庄’去的样子,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所以我想,是到了离开‘金碧山庄’的时候了。不过,公冶庄主对我恩同再造,没有公冶庄主,江湖上怕早就没有我这号人物了,所以我若能帮公冶庄主做完这件事再离开,才算两不相欠。” 黄芩叹了口气,道:“你别怪公冶公子,他也是没法子,他有家有业,有太多牵绊,若说只是一般的行侠仗义,替人出头,和江湖上的恶人杠一杠还行,让他去和宁王的人玩命,未免强人所难了。” 肖八阵摇了摇头道:“你别说了。我一直觉得少庄主为人不坏,虽然有点儿公子哥儿的习气,但也有点儿豪侠风骨,这看法,到现在也没变。但是,再这么跟着他下去,我只觉越活越像个老妈子。看了黄兄弟的行事,我老肖打心眼儿里喜欢。能和黄兄弟并肩杀敌,我会觉得我老则老矣,身体里的血却还是热得发烫!” 黄芩冲他一笑,露出两个深深的梨涡,道:“既然如此,来吧,咱们并肩杀敌。” 说罢,二人一前一后深入密林准备、布置去了。 此时的田家大宅里,‘蝴蝶针’夏辽西正在大发雷霆。田掌柜、真法禅师一干人等俱苦着脸,耷拉着脑袋,缩手缩脚地站在一边装熊样。 夏辽西骂道:“你们到底是干什么吃的?!十几号人,一个个平日里都自诩是绝世高手,耀武扬威,比秃尾巴狗还横!可这一回我只出去了几天,你们就让人打上门来,还把宅子里多年的积攒全端跑了,你们几十年的江湖都算是白混了!” 像被训孙子一样训话,纵然训话的是头儿,也让这些平日里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江湖汉子受不了。可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忍着,其中几人只是偷偷交换了一下眼色,都没敢吭声。 抬手一指真法禅师,夏辽西又接着骂道:“你,号称一身混元真气金刚不坏,一根禅杖横行天下无敌手,和个毛头小子对阵了两次,居然一次被人打肿眼睛,另一次还折了‘细眼鹰王’,你丢不丢脸呀?!” 真法禅师似乎没甚忌惮,说到他头上时,立刻出声为自己辩解道:“那小子武功虽然不甚高,但实在是太贼了,滑不溜手呀。两次我们都吃了他的暗算。而且,还有一个肖八阵躲在边上偷袭。哼,若是被我抓住了,定要活剥了他们的皮!” 他之所以敢在这种时候说话,是因为他和夏辽西的关系不一般。 原来,真法禅师的武功在这些人里并不算出类拔萃的,但他和夏辽西相识已久,算是多年的老朋友,关系甚好,所以夏辽西才把他视为亲信,自己不在时,都是让真法禅师作为临时的首领。当然,也是因为关系特别,所以夏辽西骂起真法禅师来毫不留情,而在夏辽西震怒时,也只有真法禅师敢去辩解两句。 “别吹牛了,你不让人家活剥了就不错了。”夏辽西不屑的愤愤然道。 “夏总管,”见夏辽西的怒气稍稍平复了一些,田掌柜立刻凑上去说道:“如果有人想要从这里逃回‘金碧山庄’,‘豺狼坡’是必经之地。可他们逃走的方向却是‘老虎山’。翻过‘老虎山’是‘南湾村’。如果从‘南湾村’回去‘金碧山庄’却是要绕老大的弯路,靠两条腿走的话,那可是累得不行了,何况他们中还有个体虚身乏,脚力不便的公冶一诺,肯定不可能那么走。而如果从‘老虎山’到‘豺狼坡’,唯一的一条捷径必须从咱们这儿过,否则只能走难走的山路。我听禅师刚才说,那个小滑头设埋伏坏了鹰王的地方,正是在朝着‘豺狼坡’的方向,可见他们是打算往‘豺狼坡’去,翻过‘豺狼坡’,回去‘金碧山庄’。有个公冶一诺拖累着,他们走不了多快。而我们呢,现在人手足,实力强,完全可以兵分两路,一路在他们必经的途中设下埋伏,另一路则紧追着他们不放,来个前后夹击,将他们一网打尽。而且,我估计他们身上的干粮也不会太多,料想飞不出我们的手掌心。现下的问题是,他们会选择从我们门口过,还是走难走的山路。” 听了他的话,夏辽西一边思索,一边道:“假如他们熟知这里的路的话,‘老虎山’到‘豺狼坡’,的确是从我们大宅这儿走最为方便快捷。但是,因为有所顾忌,他们肯定不会选从这儿走。那么,他们只有选择从山路走去‘豺狼坡’,那就要翻过‘虎耳峰’,经过‘大蛇腰’。‘大蛇腰’那里地势险峻,是个打埋伏的好去处,我们可以在那里伏击他们。按照正常的脚力,从‘虎耳峰’去‘大蛇腰’差不多要走一天的山路,不过,如果他们对这里的山路不是很熟,在‘老虎山’里迷了路的话,时间上就不好判断了。” 深思熟虑了片刻,夏辽西又道:“如果他们走岔了路,没有越过‘虎耳峰’,而是绕着山走,无论如何,也会经过‘棋盘峰’。‘棋盘峰’是从‘老虎山’到‘豺狼坡’的必经之路。‘棋盘峰’很高,而且山顶平坦如棋盘,我们可以提前派人在‘棋盘峰’上瞭望,四下里的情况便一览无遗了。” 说到这里,他来了精神,提高了声调道:“我想到一个好法子,只要在‘棋盘峰’上竖起一面信号旗,负责瞭望之人一旦瞧见下面有什么异常,就以旗语通知大伙儿,大伙儿只要抬头瞧见‘棋盘峰’上的旗子,就知道整个的局势了。那样一来,如果我们无法在‘大蛇腰’解决掉敌人,就立刻退至‘棋盘峰’。哼哼,上面有我们的探子侦查瞭望,下面有我们的天罗地网,我就不信那三只丧家之犬能闹翻了天去。” 田掌柜连声说道:“还是夏总管考虑的周全。” 盘算一定,夏辽西立刻吩咐道:“真法,你带上一路人,先去‘大蛇腰’埋伏,我亲自带人去追那几个兔崽子。如果被我追上了,直接就让他们好看,如果没追上,你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越过‘大蛇腰’!” 真法禅师用力地点了点头。 夏辽西又左右瞧了瞧,目光落在一个长着双死鱼眼的小个子身上,道:“丁可正,你素来以耳聪目明,行事机灵著称,探听消息什么的都是一流的。你立刻带几个人去‘棋盘峰’上瞭望,把招子放亮些,那里可是他们的必经之路,绝对不能把人给我放跑了!” 丁可正,江湖人称‘一阵风’,素来以轻功超绝著称,但是武艺并不是多高,是以夏辽西让他去‘棋盘峰’瞭望,而不是去和敌人打打杀杀,也算是择才而用了。 夏辽西转而又对真法禅师说道:“丁可正去‘棋盘峰’后会竖起一面青旗,如果你看到那青旗变成了红旗,就是说人已经出现在‘棋盘峰’,你们就撤出‘大蛇腰’,赶去棋盘峰那里汇合,我也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去。另外,我会带着‘万里追魂’宋万里宋兄一同追踪肖八阵他们,以宋兄的追踪之术,极有可能直接就追上他们了,那也就没你们什么事了。但是,你们千万不可麻痹大意,若是人从你们那里被放跑了,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说罢,他那双铜铃眼凶光四射,环顾过一圈。 一群江湖高手被他这么一瞧,个个噤若寒蝉,没人敢搭腔。 夏辽西这才满意的咳嗽了两声,抚了抚嘴边的八字胡,道:“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各行其事,绝不能让那几个兔崽子带着我们的钱财逃了!” 说着,他又重重地一掌拍在桌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咬牙切齿道:“等我捉到那小子,定叫他后悔被生到这世上来!” ☆、第31回:机关密布追踪路上中伏,借物遁形棋盘峰下强度 ‘老虎山’深处悬崖嵯峨,石芒峭发,山林里树木森蔚,历井扪天,因而人迹罕至,只有鸟兽悠然栖息其间。此刻,正值午火烧空的时候,林子里蓦然出现了两条人影,一前一后,仿如两只松鼠一般上窜下跳,从无数树杈、灌木、藤蔓间疾行而过。以他们当下的行进速度,若放在平坦大道上自然算不得什么,但在如此稠密、耸然的深山密林里,便是极快了。 这两条人影正是黄芩和肖八阵。 黄芩和肖八阵所处的这片稠林与别处不同,虽然有些日子点滴雨水不见,天天都是大太阳高挂着往死里晒,可因为顶上遮云蔽日,繁密错缛的枝叶庇护,挡住了倾泻而下的火辣阳光,所以下面的林子里还算得凉爽。当然,少了阳光照耀,难免要阴暗一些,视线便颇为不佳了。 就见,肖八阵紧紧跟在黄芩身后不停地纵跃起落,黄芩则手持铁尺披枝斩藤,当先开道。 虽然没法透过重重枝叶瞧见天空中的太阳,无法象常人一般依靠太阳来辨别方向,可黄芩一路行来拐弯转角也好,迂回折曲也罢,总好像吃准了方向一般胸有成竹,没有丝毫的犹豫不决之态,倒是跟在他身后的肖八阵早已有些晕头转向了。不过,肖八阵隐隐觉出黄芩无论怎么走,都始终朝着某个方向前进,并未有所偏离,可见自有一番在密林中辨别方向的本领,因此对他很是信任,并不担心可能会迷路。 第457章 也不知走了多久,二人先是隐约听到淙淙水声,接着水声渐大,到了近前,发现是一条幽静的小溪。 这条小溪原本是一条小河,因为缺水才渐渐干涸成了小溪。 这时,黄芩停下脚步,回望一眼,道:“走了老长一段路,想来也够他们追一阵子的了,不如就在此地歇息片刻,也好吃些东西,喝些水。” 肖八阵点头。 就近找了块干燥的地方,黄芩取出昨日没有吃完的食物摆放好,解下自己随身的水袋,又向肖八阵要来水袋,去到溪水边打满了两只水袋,再回来坐下吃喝。 二人边吃边聊起来。 肖八阵哈哈笑道:“先前我瞧黄兄弟武艺超群,意志坚不可摧,只道是金刚转世一般,现下见在这深山老林里,黄兄弟还能辨识清楚方向,又难免以为你前世是久居此间的猎户了。佩服佩服!” 喝了口水袋里清凉的溪水,黄芩讪讪笑道:“没法子,若不把这一带的地形都弄清楚,我哪敢向‘田家大宅’里的那群狗贼下手?莫非你真以为我是刀枪不入,铜浇铁铸的金刚不成?” 原来,在‘南湾村’寄存马匹时,他曾趁肖八阵歇息的功夫,找到熟知此地地形的猎户,把那些沟沟岭岭、山路险道全打听了个遍,并象画地图一样画在了自己的脑海中。 肖八阵抓着头‘呵呵’笑道:“如此说来,此番黄兄弟定是十拿九稳啦。” 黄芩摇头道:“那伙人贩子里什么样的高手没有?放蛊的,使毒的,用暗器的,懂机关的......恐怕哪样的都不缺,而且一个比一个强,我可是没甚把握。” 肖八阵想了想,道:“不错,如果我们现在硬闯去‘田家大宅’,他们兵多人强,随便使个什么见不得人的机关也会要了我们的命。”‘嘿嘿’一笑,他又道:“当然,我们才不会傻到和他们硬拼呢。黄兄弟,你说是不是?” 黄芩点头道:“那是当然。是以,现下才反过来了,由我们布下些见不得人的机关来对付他们,只不知他们会作何感想。” 往来时的方向上望了望,肖八阵道:“刚才我们埋下的那些机关陷阱,也不知能不能派上用场。你说那些贼子会不会识破了我们的意图,不敢追上来?” 这会儿,他反倒担心起‘蝴蝶针’等人不追上来了。 黄芩淡淡笑道:“放心,他们已经追上来了,而且此刻距离我们不算太远,大概有十五里到二十里路的样子。” 肖八阵面露惊容,道:“你怎的知道?” 黄芩指一指身后,道:“刚才经过一处山脊,我们转了个弯,才来到这片密林里的,你可记得?” 肖八阵‘嗯’了声,道:“记得,那片山脊光秃秃的,很是险峻。我在上面被晒得又热又渴,一转下来,到了这片林子里当即觉得凉快了许多,所以印象很深。” 黄芩点了点头道:“那里叫做‘鱼背岭’。在‘鱼背岭’上时,我曾瞧见我们来时的某处上空有山鹰盘旋。” 肖八阵不以为然地嘿嘿一笑道:“黄兄弟,你不会是瞧见后面有山鹰飞,就以为‘田家大宅’的贼子追上来了吧?不是我不小心,哪座山上没有山鹰飞来飞去的?若据此判断,也未免太过疑神疑鬼了。” 黄芩咧嘴也是一笑,道:“你可知道,平素里山鹰在天上飞,同被人惊起后,在空中盘旋不落的姿势大不相同。” 肖八阵一愣,道:“这......真有区别?” “当然有。”黄芩答道:“平素里,山鹰在天上飞时,一般都是悠哉悠哉地滑翔,而在‘鱼背岭’上我回头瞧看时,见到的那几只山鹰明显不是在滑翔,而是被人畜惊得飞起来在原地上空盘旋。是以,极有可能是‘田家大宅’的人追到了那个地方,惊动了原本沉寂的山鹰。由此判断,他们追来了是一定的,只是不知追来的人里有没有‘蝴蝶针’夏辽西。” 肖八阵这才明白黄芩并非无的放矢,于是眉头不伸,沉吟道:“这却是不好说了。你以为呢?” 黄芩沉想片刻,慢悠悠道:“按说,‘蝴蝶针’既然是那群贼人的头领,从稳妥出发,追捕时应该会居中调度,不会突到最前沿,否则头领一旦出错,手下们也就失了应对,极易导致满盘皆输。”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他们人多势众,加上我一直小心隐藏,没有暴露太多的真实实力,他们难免会低估我们,是以,若‘蝴蝶针’实在追敌心切,也不是没有可能亲自带人追上来的。” 干咳了一声,肖八阵心道:看来你也不能确定‘蝴蝶针’会不会追上来,那说这么多不等于废话嘛。但是,瞧在黄芩的面子上,这句抱怨的话,他总是没好意思说出口。 黄芩接着又道:“不过,照我估计,追上来的那群人里,没有‘蝴蝶针’的可能性比较大。但是,追上来的人里,一定有擅长追踪之术和擅长暗器之人,也许还有擅长施毒、放蛊的,总之不容小视,咱们绝不能和他们硬拼。” 肖八阵脸色一暗,道:“是呀。此前被你在林子里用埋伏好的机关打碎了面门的那人,你知道是谁吗?” 黄芩微摇一摇头,道:“不确定,但看身法和兵刃,我觉得有点像传说中的‘细眼鹰王’战飞。” 肖八阵苦笑着点头,道:“‘细眼鹰王’的独门轻功和兵刃等于是他的招牌,所以那人定是战飞无疑。夜探大宅的时候,我曾和他打过一个照面,若非一来因为急于逃脱,二来因为天色太暗,当时就该把他认出来了。” 黄芩笑了笑,道:“照你这么说,他应该就是战飞了。” 肖八阵喟叹一声,道:“‘细眼鹰王’何许人也?想当年他帮朋友押货过鄱阳湖,鄱阳湖上四路最强悍的水匪‘独角蛟’、‘水阎罗’、‘白面夜叉’和‘闹江龙’都想抢他船上的红货,却先后被他杀得落花流水,从而名声大震。此后,凡过三江五湖,只要提起‘细眼鹰王’的名号,所有水路上的朋友都得绕着道走,名头远比‘真法禅师’要响亮。这样的人却居然也做了宁王的走狗。可见,那拨贼人中高手必定很多,扎手得很呐。” 闻听此言,黄芩面上阴晴变幻了一阵,道:“我听说,现在鄱阳湖上的几路悍匪,都归附了那个最大的悍匪头子,和‘细眼鹰王’已成了同门。” 肖八阵诧异道:“最大的悍匪头子?......哪一路的,我怎生不知?” 黄芩一挑眉毛,道:“宁王呗。” 肖八阵哑然失笑。 “说回正题吧。”黄芩又道:“我前面选择的路线都在向敌人表示,我们想往‘豺狼坡’去。而从前面一直到‘鱼背岭’,都是往‘虎耳峰’去的方向,越过‘虎耳峰’就是一处险要的去处--‘大蛇腰’。我怀疑,‘蝴蝶针’会带着人在那里等我们。” 其实,黄芩是因为上次在高邮时被‘三针’之一的‘秋毫针’暗算过,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所以这次才过于小心谨慎了。本来,以他们目前显示出的实力还真不值得被‘蝴蝶针’放在眼里,所以紧紧追上来的并不是别人,就是夏辽西本尊;而在‘大蛇腰’守着,等着打埋伏的,则是他们的‘老朋友’真法禅师了。这却是黄芩始料未及的。 肖八阵问道:“‘大蛇腰’是什么所在,名字好生古怪?” 黄芩扑哧一笑,道:“听起来古怪,想起来简单,就是前面的山势盘亘起伏,连绵不绝,好似一条大蛇。而过了‘虎耳峰’后面的那段山路,基本上就到了这条大蛇身体一半的地方,也就是蛇腰的部分,所以叫做‘大蛇腰’。那里极为险要,也是我们取山路去‘豺狼坡’,再往‘金碧山庄’去的最方便的路径。” 说到这里,他向肖八阵眨了眨眼,道:“他们一定以为我们想逃回‘金碧山庄’,是也不是?” 肖八阵这才恍然大悟,道:“所以,他们会在那里等着伏击我们?” “极有可能。”黄芩颔首道:“如果‘蝴蝶针’名列‘三针’之一的威名不是吹出来的,那他找好地方打好埋伏抽冷子放暗器,你说谁受得了?” 肖八阵‘哦’了一声,面显愁容道:“真是谁也受不了。” 黄芩冷冷道:“但是,我们绝不会傻乎乎地中了他们的埋伏。” 肖八阵进一步探问道:“那黄兄弟打算怎么办?” 黄芩目视远处,道:“不从‘虎耳峰’走。我们只要多绕大半天的山路,就可以绕到‘大蛇腰’后面的‘棋盘峰’去,然后反过来从背后奇袭埋伏在‘大蛇腰’的‘蝴蝶针’。” 肖八阵道:“使得!一切全听黄兄弟安排。” 第458章 此时,二人也吃得差不多了,把残余的东西收拾干净后,黄芩站立而起,道:“随身带的都吃完了,看来,下一顿我们得抓点野味来尝尝了。” 肖八阵笑道:“容易,我看这山里獐子、野鹿的不老少,还有些水源,肯定饿不着也渴不着咱们。” 二人谈笑中继续上路了。 后面,相隔十余里地的地方,夏辽西正紧闭着嘴,一言不发地领着大批高手狂追不止。 他并没有走在最前面。 走在最前面的是‘万里追魂’宋万里。 宋万里是个五十多岁,皮肉干瘪的半老头儿,模样有些猥琐。虽说他在江湖上是以轻功高明、擅长追踪著称,其实手底下的功夫也非常了得,一双判官笔施展开来有神鬼莫测之能。这会儿,他正半弯着腰,一边寻找痕迹,一边追踪,速度几乎不逊于普通人疾步行走,令人称奇。 如果注意瞧看,会发现他虽然在循着肖、黄二人的痕迹前进,却没有从找到的痕迹上直接通过,而是沿着与之平行的一条路线朝前行进。据他自己说,这么做是为了防止对方在逃窜的途中,于身后布下陷阱、机关,而追踪的人一个不小心就会中招。 和夏辽西并肩而行的,是个红光满面的大胖子。此人身形高大壮硕,一只手掌如蒲扇般大小,另一只却和常人无异,看起来颇为怪异。 原来,他的那只大手掌练得是外家功夫的开碑手,而另一只手掌练得则是内家功夫的点穴之术,双手不同,内外兼修,江湖中独此一家,别无分号,此人便是江湖上人称‘阴阳大煞手’的寇劲松。 寇劲松威名赫赫,声名并不在‘蝴蝶针’之下,此刻与‘蝴蝶针’并肩而行,看起来地位要高出其他人一截。 跟在二人左后方的,是个着灰色衣袍,鹰钩鼻子,目光凶厉的男子。那男子的背上背着个不大不小的瓦罐,看起来颇为惹眼;而二人的右后方,依次跟着三个背着七星剑的老道士,自然便是‘三妖剑’无疑了。 在夏辽西和寇劲松的前面,也就是宋万里的身后,是个赤手空拳的蓝袍汉子。他的个头儿和普通人差不多,但异常强壮,肩宽、背厚、脖子粗,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他身上的肌肉块块隆起,那鼓起的胸脯足有平常两个人叠起来一般厚,所以虽然他的个头儿不矮,可瞧上去总给人一种矮墩墩的感觉。他跟着宋万里,一边走一边还不耐烦地搓动双掌,时不时发出‘格格’的关节响动声。 此人正是‘断掌’余少峰。 除了这些人,后面还跟着高高低低共计十来名好手,他们各自带有趁手的兵器,明显不是善类。 不夸张地说,这伙人的实力应该足以同一队百余人的官兵抗衡了。 走着走着,向来没甚耐心的寇劲松忍不住出声抱怨道:“老大一座山林,就凭三二十号人根本没可能搜山,那几个灰孙子只要随便找个狗熊洞、兔子窝什么犄角旮旯的地方钻进去躲两天,我 们到哪儿找人去?眼下这么个追法,我看玄得很。” 夏辽西倒是很沉得住气,一张大饼脸上凶光毕露,道:“宋老弟的追踪之术可不是盖的。你注意到没有,我们这一路不管如何绕来绕去,方向总是没变,一直是朝着‘虎耳峰’去的。嘿嘿,他们果然是想经过‘大蛇腰’,‘棋盘峰’,往‘豺狼坡’去,和我在大宅时的推测分毫不差,可见宋老弟追的方向绝对没错。放心吧,前有堵截,后有追踪,谅他们也飞不出我们的手掌心。” 寇劲松拉着脸,嘴角挑动了几下,没再说什么,但是瞧他的表情,显然没能放心。 又往前走了一段,宋万里的脚步突然放缓了。 他站直身子,一边揉了揉腰,一边放眼四顾。 毕竟,他这么弯腰一口气追了快两个时辰,纵使功力精纯,可人又不是铁打的,老腰难免就有点儿受不住了。 余少峰本来跟在他身后,此刻加紧赶前两步,来到他身边,问道:“宋兄,怎么了?” 宋万里的目中流露出疑惑的神色,道:“前面一段过来,他们留下的痕迹很明显,每一步的间隔距离也差不多。可到了这里,他们每一步的间隔突然间变得忽大忽小,而且痕迹也变得若有若无,我感觉有些古怪。” 追了大半天,人影子没见到半个不说,眼下又听说有古怪,余少峰不耐烦道:“你是说咱们把人给追丢了?” 这话颇有些不入耳,宋万里累得够呛,本就不大痛快,闻得此言,顿时跳了起来,瞠目怒道:“有本事你来追追看?!这里丛林茂密,要追的人又是高手,很难寻找痕迹,也就是在我眼里还能分出个清楚的和不明显的,换了你,保证连个屁也看不出来,你信是不信?!” 余少峰巨掌一挥,作势就要回敬几句。 见二人间火药味甚浓,夏辽西当即喝到:“吵什么吵!别敌人没追上,自己人反倒先闹起来了。余老弟,你就少说两句吧。宋老弟的追踪之术你也不是不知道,他追不上的人,那准保是谁也追不上的。其实,大家这会儿都着急,怎么就你憋不住,冒出许多话来?” 余少峰咕哝了两句,向侧面走开,显是不太敢出言顶撞夏辽西。 不想,他还没走出两步,变故陡生! 就在余少峰一脚踏入边上的草丛中时,忽然感觉脚下一空。 这时候,他正因为被头领说了几句而大感不快,自顾自忙着在心里咒骂宋万里和夏辽西,根本不曾注意到脚底下的变化,哪里能反应得过来?于是,毋庸置疑的一脚陷了下去。 顷刻间,一阵钻心的剧痛从脚下传来,令得还没搞清楚状况的余少峰忍不桩嗷’的怪叫一声,倏地想跳起来,却如同被钉在了地上一般动弹不得,只摇晃了两□躯,接着‘噗通’一声原地跌坐了下去。 众人大吃一惊,立刻围拢了上来。 只见,一根尺许长、儿臂粗的尖木桩自下而上,穿透过余少峰的麻鞋底,直直刺穿了他的右脚掌。 一时间鲜血横流,惨不忍睹! 原来,余少峰刚才踏足的地方是个陷阱,下面埋有一根削尖了两头的木桩,一头插入地下,另一头支在草丛里,上面又用枝叶小心地盖好,撒上了浮土,不仔细瞧根本瞧不出来。 这陷阱挖得不大,显然是专门为了要刺人脚掌用的。 夏辽西见状,恨得一阵牙痒,心道:埋下这样的机关,那三只兔崽子当真又滑又毒! 却原来,刺穿脚掌虽然疼痛,其实并不算非常重的伤,若放在平日里,对于这些把脑袋拎在手上玩的江湖客而言,倒也算不得什么。可眼下是在深山密林之中,倘若伤了脚,行动便大为不便,再想去追人就困难了。而且,更要命的是,作为头领的夏辽西面对手下此种不轻不重的伤情,绝不能不管不顾。他若甩手扔下余少峰,命令其他人继续一起追,铁定会寒了众多手下的心。心一旦寒了,各人便只顾自己,也就散了。真到那时,任是夏辽西如何有威慑力,也没法子做成任何事了。但是,如果带着余少峰这样的伤号继续追击,不但要空出人手来照顾他,还会影响大伙儿追踪的速度,实在是头疼至极的问题。 夏辽西咬着牙,铁青着脸瞧着地上的余少峰,心中愤愤然道:这般活着倒不如死了干净。 的确,余少峰若是死了,扔下他便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寇劲松和余少峰平日交情不错,当下牙齿都要咬碎了,两眼也冒出火光来,怒道:“定是肖八阵那狗贼干得好事!让我抓住他,非把他千刀万剐了不可!” 没法子,夏辽西只得大声叮嘱道:“地下有陷阱!所有人加倍小心,仔细搜寻,注意脚下别中了机关。” 众人一阵忙乱,恨不能扒开身边的每一处草窠小心探寻。很快,他们在周围陆续又找出了四处类似的陷阱,便再也找不着了。 原来,黄、肖二人一共在这附近挖了五处陷阱。 夏辽西这伙人都是江湖上玩命的硬手,所以身边常备有治疗外伤的伤药什么的。他让人将余少峰的脚从那根尖木桩上拨下,取出上好的金创药撒在伤口处止血,继而包扎好。寇劲松又借了别人的刀,砍了棵小树,削巴削巴,替余少峰做了根拐杖。最后,夏辽西让两个人护着余少峰,余少峰便撑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跟在队伍的最后面了。对着空气狠狠得咒骂了一番之后,夏辽西等人再无他法,只得继续追赶。但是,他们前面的追得快,余少峰等后面的走得慢,渐渐的,就再难以保持原有的队形了。 要说这‘万里追魂’宋万里的追踪之术确实很有几分门道,虽然途中也曾追丢过几次痕迹,但在扩大圈子一番搜寻后,总能再找到新的痕迹,继续追踪。如此这般,一队人走走停停,终于追到了黄芩和肖八阵之前路过的‘鱼背岭’上。 ‘鱼背岭’这里的地势较高,光秃秃的也没啥遮挡,毒辣的太阳直要把人晒得脱掉一层皮。 第459章 在岭上追了一段后,宋万里又迷惑地停了下来,东张西望,好像又追丢了痕迹。 寇劲松焦躁地问道:“老宋,怎么停下了?又找不到痕迹了?” 宋万里皱眉道:“看他们留下的痕迹,似乎是从这里转向林子去了。”说着,他用手指了指左侧的树林。 寇劲松不耐道:“那还不快追,愣在这里做什么?” 宋万里犯了疑,道:“可是,‘虎耳峰’应该往前走,他们却在这里转了个弯,不知要往哪里去啊?” 寇劲松道:“难道他们猜到了我们的布置,不打算越过‘虎耳峰’经‘大蛇腰’去‘豺狼坡’了?” 宋万里犯难道:“也可能他们感觉到后面有人追踪,所以故意留下这些痕迹想愚弄我们,骗我们往那片林子的方向去。” 说罢,二人望向细目思索的夏辽西,等着他做决定。 夏辽西手一抬,显是有了决定,道:“只管顺着找到的踪迹追下去。若是发现不对,再掉头回来这里。” 宋万里点头称是。 一众人转下‘鱼背岭’,往左侧的密林里追去了。 刚才在‘鱼背岭’上时,还无遮无挡,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猛地一转到这片稠林中来立刻就不见了太阳,不但周遭阴凉了下来,光线也突然变暗了。就在大伙儿的眼睛努力地适应着从亮到暗的光线变化时,只听得队伍中连续有人发出惨叫。慌乱中,宋万里只觉脚下踩中了什么东西,紧接着小腹一痛,也是惨叫一声。定睛看时,他发现自己被地上埋着的一支窝弓射中了。 这支窝弓十分粗糙,弦是藤蔓制成的,射出的箭则是一根被削尖了的树枝,因此力道不是很足,射入宋万里的小腹内不足一寸。 伤不致命,但鲜血横流是一定的。而且,这种伤就和余少峰的伤一样,虽然不会死人,但要处理,要包扎,大大降低了已方的战斗力,又必然会拖慢队伍的前进速度,所以从夏辽西的角度看来,真是比死人还令他着恼。 这一次,队伍中的好几人都被同样的窝弓射中了,一时间众人手忙脚乱,包扎伤口的,检查地面的,忙成一团。 显然,在此种光线变化影响视力的地方埋下多处机关,是黄芩特地设计的。 果然一举奏效! 等到夏辽西一伙好不容易处理完受伤的,循迹追踪到黄芩和肖八阵进食的小溪边时,已是又累又饿又渴。至于那些因为负了伤,不得不落在最后之人就更是快要跌跌爬爬了。 见此情形,夏辽西只得吩咐大家休息整顿一下,顺便饮水进食,补充体能。 吃喝休息的过程中,只要有人提起肖八阵等几人,这伙人无一不是咬牙切齿,但却又无可奈何。 此时此刻,黄芩和肖八阵已经走远了。他们绕过‘虎耳峰’,往前出了林子,眼见着再越过一大片不算高的灌木丛,就是‘棋盘峰’了。实际上,从他们现在的位置已经能瞧见‘棋盘峰’了。 在林子里,黄芩一面走,一面不时的向‘棋盘峰’的方向张望观察,脸色略显阴郁。 肖八阵觉出有些异样,贴近到他身边,问道:“黄兄弟,怎么了?有什么不对的吗?” 黄芩眉头微蹙道:“肖老哥啊,敌人里必有高人,这一回,我们算是遇上硬手了。” 尽管肖八阵让黄芩管他叫老肖,可黄芩叫着总觉得不合适,后来还是改口管他叫肖老哥了。 肖八阵道:“咋了?” 黄芩努了努嘴,道:“你瞧‘棋盘峰’的方向上,是不是有个大风筝在天上飘着?” 顺着黄芩努嘴的方向望去,肖八阵果然见到一个青色的大风筝飘在天上,已经放得很高很高了,远远看去,只有巴掌大小。 肖八阵疑惑道:“有个风筝又怎么了?” 黄芩‘哼’了一声,道:“瞧这里林深草密的,‘棋盘峰’上也必是个荒凉去处,除了少数猎户,平日里哪可能有什么人迹?至于那些猎户,谁吃饱了撑的爬到‘棋盘峰’顶上放风筝?” 想想也是,肖八阵吸了一口冷气道:“那风筝能是怎么回事?” 黄芩若有所思道:“‘棋盘峰’地势高,视野阔,我猜定有敌人埋伏在峰顶瞭望,一旦瞧见我们的动静,就靠那个风筝通知四下的人手。” 肖八阵问道:“怎么用风筝通知?” “就好像军队里用旗语一样。”黄芩道:“风筝很高,四周的人都能瞧见。可能,在峰顶上负责瞭望之人如果瞧见我们,就直接斩断风筝,或者让风筝按照某种约定的手法放出信号,比如瞧见我们从东边来,风筝就往东边指,看我们打西边来,风筝就往西边指之类的......总之这类方法很多,能让埋伏的人得了消息就成。至于具体约定的信号,我却是猜不出来了。” 肖八阵迟疑了一下。 他虽然并不完全相信黄芩说的,但也觉得这亦是一种可能,所以不可大意。 他问道:“那我们能怎么办?” 黄芩思忖片刻,道:“眼下这座‘棋盘峰’是非过不可的,也没法子再绕了,所以最好是偷偷摸上‘棋盘峰’,把在上面负责瞭望的暗哨宰了,而且得又快又干净,不能容他们把信号发将出去。” 肖八阵点点头。 黄芩眺望前方,‘啧’了声,又道:“可前面一里多地都是矮小的灌木,掩不住我们的身形,想要偷偷摸摸地避开峰顶上那些人的眼睛混上去,可是难办了。” 肖八阵用力握一握双手轮刀,索性豁出去了,道:“不用再想了,干脆就这么杀上去吧!该咋样咋样!” 黄芩摇头道:“不可。” 肖八阵急道:“这不行,那也不行,难道等在这里让人家前后夹击?” 黄芩叫他稍安勿躁,然后独自一人边想边观察,来来回回走了一大圈,可挖空了心思也没能找到什么好的法子上峰顶。 当然,他只是在林子里转悠,没敢贸然出去林子,进入前面的灌木丛,因为一旦出去,他们的行踪就很可能暴露在峰顶的暗哨眼里。 肖八阵只得一筹莫展地跟在他身后瞎转悠。 过了好一会儿,黄芩停下了脚步,展开眉心处微微打着的结,道:“我想到了。” 肖八阵欣喜道:“什么好法子?” 黄芩道:“不是什么好法子,但算是目前唯一可以尝试一下的法子。” 说着,他手指前面,道:“肖老哥,你瞧那里。” 第460章 肖八阵举目望去,只见左前方的那片灌木丛要比其他地方生长得茂盛一些,但想从那里奔过去,到达‘棋盘峰’顶而不被发现,却是万万不能的。 难掩面上的失望之色,肖八阵正待说话,黄芩已转过身来,道:“快,我们弄一些伪装来,试试看从那里摸上‘棋盘峰’。” 肖八阵摇头道:“从那里上去恐怕瞒不过敌人的暗哨吧。” 心里,他道:如果‘棋盘峰’顶真有暗哨的话。 黄芩道:“直接奔过去当然不行,我们先砍来一些树枝藤叶,再把全身都伪装起来,然后紧贴在地上,从那片相对茂盛的灌木丛里一点一点爬过去。如果足够小心,应该有机会瞒过‘棋盘峰’顶的暗哨。” 肖八阵问道:“你有多大把握?” 黄芩道:“不多,五成。” 稍微犹豫了一瞬,肖八阵点头表示同意。 黄芩又道:”不过,要连续匍匐前进一、二里地,体力消耗会非常大,希望峰顶上的敌人不要太过扎手才好。另外,我们在进行的过程中,还要时刻注意空中的风筝,如果风筝有什么异动,就说明被暗哨发现了,我们就要以最快的速度撤回这片林子里来。” 听了这话,由于过于惊讶,肖八阵的嘴巴张得老大,道:“什么?撤回来?不一鼓作气冲上‘棋盘峰’顶?” 黄芩解释道:“若然如我所想,‘棋盘峰’顶真有暗哨的话,‘蝴蝶针’必是个心思缜密之人,我们被发现后往上冲的举动也必定在敌人的预料之中。如此,他们只要利用风筝把消息发出去,四下的敌人得了消息也不用急,单等我们上去后,将路口一堵,把所有的高手都聚集到山脚的路口处守着。我们呆在峰顶,要吃没吃,要喝没喝,晚上也不敢睡,如此这般,他们根本不用攻山,耗也把我们耗死了,不等于自投罗网嘛。但是,敌人必定料不到我们会折返而回,所以这条路线上暂时还是安全的。而且,虽然这片密林的后面有追兵,但也有我们一路布下的不少陷阱、机关,相信能拖慢他们的速度,令他们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来。另外,林子里视线不佳,逃遁的路线又多,只要把他们的阵形拉散开,我们还可以逐一消灭,虽说仍是九死一生,但总比身陷重围要强得多。” 听了黄芩这一番道理说得清楚,肖八阵忍不住赞道:“黄兄弟当真高明。定是这帮贼子平日里作恶太甚,该到报应的时候了,这才叫他们遇上了你。” 黄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肖老哥过奖了。咱们马上行动,试着过去这片灌木丛。” 当下,二人在林子里砍了些细小的枝条编成帽子戴在头上,又以绿叶、藤蔓仔细包裹在衣服外。 说实话,他们伪装得实在不错,以至于趴在灌木丛中不动,别人不走近了瞧,还真瞧不出是两个大活人! 如此,黄、肖二人只依靠膝盖、手肘在地上匍匐前进着,悄然向‘棋盘峰’逼近。 ‘棋盘峰’顶上,丁可正居高临下、聚精会神地观察着四下的动静,他带着的五人也都各伺其职,没一个闲着的。离他们不远处的地方有半拉子树桩,风筝线就牢牢地栓在树桩上。 本来,他们应该以竖旗子的方式向追踪、打埋伏的同伙通报肖八阵等人的动向,可出发前又担心插在山顶上的旗子瞧得不够清楚,于是改变了计划,换以风筝代替,约定一旦发现目标,就把风筝线割断。如此一来,只要青风筝一飞走,就表示肖八阵等人出现在‘棋盘峰’附近了。 说起来,在顶上瞭望放哨是不需和人动手打杀的,所以被丁可正挑选出的那五人都是目力过人,行动机敏之人,而他们的武功就很稀松平常了。武功不高,体力就没法太好,可‘棋盘峰’顶上只有蔫巴巴的几棵树,简直无遮无挡,几人被大太阳曝晒了数个时辰,难免有些两眼发黑,体力不支,于是个个叫苦连天。 从‘老虎山’那边,只有三个方向可以来人,所以包括丁可正在内,六人两人一组,各自看守着一路方位。 丁可正和一个小个子看守的正是黄芩和肖八阵来的这个方向。这个方向上是从‘老虎山’绕过‘虎耳峰’过来的地方,所以格外重要,丁可正自然要亲自负责盯着。他身边的人姓窦,单名一个显字,绰号‘脚底生烟’,也是江湖上出了名的机灵鬼,轻功尤其出色。 此刻,窦显趴在用碎石搭好的瞭望口上,一边瞧看,一边发牢骚道:“头儿,这么搞可不成呀。太阳太烈了,我看再有个把时辰咱们的水就要喝完了,如此耗下去,非得被烤成人干不可。” 丁可正咕哝了一声,道:“少啰嗦,这一回夏总管的火可是大了去了,谁要是出什么岔子,撞在他的刃口上,保管吃不了兜着走。再者说,咱们武艺稀松,打斗拼命全用不上,就在这里放个哨,晒晒太阳,虽然有点难熬,可至少不会把命赔进去,不是吗?” 窦显歪了歪嘴,道:“要我说,夏总管也太沉不住气了。那小子顺走的金珠总共也就值个几千两吧,撑死万把两吧?多干几票买卖不就回来了嘛,至于这么兴师动众,大动干戈的吗?再说了,那小子不是‘金碧山庄’的吗,大不了追到‘金碧山庄’去,还怕银子长翅膀飞了不成?” 丁可正道:“我寻思,夏总管是咽不下这口气。你想,这些年,都是咱们骑在别人头上拉屎,可曾有过被人打上门的事?可这一回,先是个会玩火的老头儿几乎把咱们这边的人手全给端掉了,夏总管千里迢迢的从南昌赶过来处理这事儿,出去了十几天找那老头儿,却连个人影子也没找见,再回头一看,老家居然让人给捣了。夏总管何等人物,能咽得下这口气吗?另外,他才来我们这儿,也是想趁此机会立个威嘛。” 窦显‘哼’了声,阴阳怪气道:“他老人家咽不下这口气,却苦了咱们喽。” 丁可正不悦道:“这话,你在我面前说说就算了,要是到夏总管面前说上半句,保管脑袋搬家。你原是这边的,以前没跟过他,不知道他的手段。” 说到这里,他似是想起了某些可怖的事情,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同时,他眼光一紧,‘咦’了一声,道:“那是什么?” 窦显奋起目力朝丁可正指的方向看去,却什么也没看见。 他埋怨道:“啥玩意儿?什么也没有呀?你看见什么了?” 丁可正迟疑道:“我,我刚才好像看见......树枝什么的......在向我们这边移动?” 窦显扑哧一声,笑道:“难道树枝长了脚,会自己走路不成?我看你是被太阳晒晕了吧!” 丁可正面上一红,又往下仔细看了看,并没看出任何异样来,只得讪讪笑道:“可能是盯得久了,看花了眼,嘿。” 又观察了半天,仍是一无所获,丁可正又渴又热,于是吩咐窦显道:“小窦,去拿点水过来。” 原来,这‘棋盘峰’顶上光秃秃的,被太阳晒得滚热,只有靠近上峰的山路口边上有连片的树木,较为阴凉,所以丁可正他们上来后就把食物和水放在阴凉处了。 窦显应了声,老大不情愿地爬起来,晃晃悠悠地向阴凉处走去。 其实,他被太阳晒得根本懒得动一下,但丁可正的地位比他高,而且此次夏总管又令丁可正负责此处,所以只能听他吩咐。 等了半晌还不见窦显回来,丁可正的嗓子都快要冒烟了,心下奇道:“这个死人头窦显,怎么老半天不回来?莫不是在树荫下贪凉偷懒吧?看我怎么收拾他!” ☆、第32回:铁尺落时四周妖魔丧胆,禅杖起处八方鬼怪心惊 想着,他迅速扭头往山路口边上的树木丛里张望了一眼,却因为瞧不太清楚,只得把视线又转回到前方。 ‘棋盘峰’顶上视野开阔,虽然号称平如棋盘,但总归有些高低起伏的地形变化,不过,和一般山峰顶部比起来还是要平坦许多,加之山路口边上那片树木遮遮掩掩连成了一片,因而从丁可正瞭望的地方,是没法子直接看清楚他们放置食、水的地方的。 过了一会儿,见前面一如既往没甚异样,丁可正终于按捺不住了,心下恼道:那刁滑小子不回来,想是吃定我不便擅离职守,所以只管躺在阴凉地里躲清闲。哼,我这就去叫他,不容他偷懒,反正只离开片刻功夫,时间不长,如果有人这时候往这儿来,回头也还能瞧得见,不碍什么事。想罢,他爬起身,快步向放着水和食物的阴凉处走去。 待走出几步,丁可正突然停下了脚步。 原来,这时,他不但已远远地瞧清楚了那块地方,也瞧清楚了窦显正如他所料般躺在树荫下。但是,再仔细一瞧,窦显躺着的姿势有些说不出的别扭、僵硬,怪异得不太像在睡大觉,丁可正顿时生疑,所以才停了下来。 他警觉的左右望了望,见除了偷懒的窦显有些怪异,其他四人,每两人一组,都平静地趴在岗位上瞭望着,没有丝毫异样的表现。如此,他又怀疑起是不是自己疑心生暗鬼了。但是,无论丁可正如何说服自己,心头那种怪怪的感觉却总是挥之不去。 继而,他轻声喊了起来:“小窦,小窦!” 窦显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而在周围负责瞭望的几人也像是没听到他的声音一样,趴在原地一声不响,甚至连头也没抬一下。 丁可正见状,不由得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里也捏上了一把汗,浑身汗毛‘呼’地就竖了起来! 与此同时,他心中暗呼:不好!有情况! 须知,他虽则武艺寻常,但行事最为机敏,所以夏辽西才会派他来这里负责瞭望侦查一事。 第461章 此时,丁可正感觉到情况不对,当即顾不得别的,只管拔出腰间短刀,全力以赴一个虎扑,冲着那个离他不算很远的、系着风筝的树桩而去! 就在他的身形将将起动之时,只听得耳边传来一声轻笑,紧接着眼前一道黑影‘飕’的赶风赛电般一闪而过。瞬时,‘啪’的一声,丁可正的腰眼处传来一阵剧痛,像是被不知从何处飞来的某物击中了似的。 没等他缓过劲来弄清楚被什么打了个正着,一晃眼,又是‘啪’的一声,他的左腿腿弯处又感觉一下猛烈的剧痛。 这一次,丁可正总算是瞧清楚了--击中他的是一块满地都是,随处可捡的拳头大小的石块。 继而,他膝盖一软,整个人再也站立不稳,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不过,他人刚倒地,右腿便使足了力气一蹬,整个人又弹了起来,依旧向前猛窜了出去。 他的目标仍然是树桩上的风筝线。 看来,丁可正已下定决心,不管怎样都要以手中的短刀砍断那根风筝线再说。 说时迟,那时快,转眼间,那个树桩已近在咫尺,丁可正大吼一声,猛然挥起短刀,向细韧的风筝线砍去。 到了这种时刻,他居然还没有忘记他的任务! 这时,只听得有人喝了声:“有种!” 随着这一声喝,丁可正只觉背后一股冷冽劲风迫体而至,一条人影飞鸟也似得从后面扑了上来。就在丁可正即将砍断风筝线的一刹那之间,一根黑黝黝、直挺挺的铁尺鬼使神差一般,悄没声息地从他持刀的手腕处一把抹过。 “呃......”手腕处如被挫去一层皮,拉下一块肉般切肤的剧痛,令得丁可正再也把持不住,手掌反射性地一松,短刀‘叮当’掉落在地。 没等他反应过来,背心处的‘神道穴’已是一痛,接着‘脊中穴’又是一麻,气血当即运转不畅,人木愣愣地扑倒在地,无法动弹了。 利用眼角余光,他瞧见击倒他的是一个手握铁尺,背后背着个大包袱的汉子,而不远处,另一个手握圆形轮刀的人正在向这边接近。 完啦,这下我可算是完啦!--丁可正在心里狂呼了一声,因为他已认出向这边接近的不是别人,正是‘日月轮刀’肖八阵。 见已然放倒了丁可正,黄芩转头对肖八阵道:“这厮恐怕就是负责这里的头儿了,能临死还不忘砍断风筝线送信号出去,也称得上好汉一条。” 肖八阵边迈步上前,边凶狠狞笑道:“好不好汉的,我都叫他一五一十全招出来。” 他磨了磨牙,自信满满地瞧向黄芩又道:“只要是你想知道的,就是他老娘和别人有什么□,我也保管能问得出来。” 黄芩摇头笑道:“那还是免了吧,只把他们如何传递消息的手法问出来就好。”稍顿了顿,他又道:“反正已经杀了五个了,杀人的瘾也算是过足了,我瞧他还算得一条好汉,如果肯老实招来,我们也不用坏了江湖规矩,留他一条性命好了。” “那是自然。”肖八阵点点头,伸手一把抄起丁可正的衣领子,只那么一提,就如老鹰拎小鸡般把他拎了起来,嘿嘿笑道:“他如果肯合作,我就把他扔在这山顶上,倘是造化大,自然还有一条生路,可如果他点儿背,兴许被狗熊拍了,或者被大虫撕了,又可能被野狼吃进肚里去,那就算他自己倒霉喽。不过,如果他不肯招,就别怪我心狠手辣,翻脸无情!落在我手里,可比遇上狗熊、大虫、野狼什么的还要倒霉百倍千倍。” 丁可正心下叫苦不迭,张口正要说几句服软的话,肖八阵却已不管三七二十一,左左右右噼里啪啦地给了他几个大嘴巴。 一时间,丁可正被他打蒙了,说不出话来。 肖八阵仔细端详了一下对方,‘嗯’了声,道:“不过,瞧他在最后关头居然还念念不忘砍断风筝线,给同伙送信,定是个狠角色了。不先砍下他的一些零碎,肯定是没法老实说话的!” 说到这里,肖八阵挑起眉毛,拎着丁可正的手故意摇了摇,对丁可正道:“你说是不是?” 丁可正激凌凌打个冷战,当即回过神来。 他背后两处大穴被制,全身动弹不得,但嗓子、舌头、嘴巴还是能用的,于是连连服软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呀。我招,我招,可是我,我,我真不知道多少......但,但凡知道的,我一定能招,一定招呀!” 黄芩和肖八阵一个唱白脸一个□脸,本来就是为了吓唬丁可正的,当然,若说酷刑逼供一事,混江湖、跑码头的还真没谁不会,所以他二人的话倒也不纯是虚言恐吓。 其实,就丁可正而言,本也没多少东西可招的,说来说去,不过就是砍断风筝线通知同伙,敌人已绕过‘大蛇腰’出现在‘棋盘峰’下啦,‘大蛇腰’是真法禅师在埋伏啦,夏总管亲自循迹追踪啦这么几件事,所以,不大一会儿功夫就被肖八阵逼问着全抖搂出来了。 让穴道被制的丁可正靠在树桩边坐好,黄芩和肖八阵行至另外一边商议起来。那里距离很远,所以并不担心丁可正有可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黄芩一边思忖,一边道:“夏辽西带着一众高手在我们后面猛追,真法禅师等人在‘大蛇腰’打埋伏......相比而言,后面追的才是主力,‘大蛇腰’上的敌人则要弱上一大截。” 肖八阵点头道:“是这么个意思。” 又想了想,黄芩道:“目前看来,我们身后的夏辽西等人应该离得还远,追上来可能还须得几个时辰,但‘大蛇腰’就在前面,真法贼和尚等人若是赶来,想必花不了多少时间。”他一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道:“你瞧,再有一个时辰左右,天就要开始黑了,不如我们等一个时辰后砍断风筝线,然后找地方埋伏好,专等着真法贼和尚等人赶来‘棋盘峰’,反过来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你觉得怎样?” 肖八阵皱眉道:“刚才你去查看地形时,我又审了审那人,他还说这次行动他们出动的全是江湖上的高手,身手一般的小喽啰都留在田家大宅里守着没出来。所以,真法秃驴这边虽然只有八个人,但个个都身手不凡,真法秃驴自己就不必说了,据说还有‘丧门书生’申有德,‘七尺追风拳’朱矮子,‘血手印’马二混,‘黑虎’杨静海,‘活阎罗’刘大业,‘修罗剑’卢子龙,‘不学无术’贾公甫,个个都是江湖上威名远播的好手。人的名,树的影,盛名之下,岂有虚士?” 黄芩微有沉吟道:“对这些人,你知道多少?” 肖八阵皱起眉头道:“我听说‘丧门书生’申有德,一口丧门剑长达四尺,双手施展,凌厉无比,无人能出其右,自称双手剑天下第一。” 黄芩暗里嘲笑道:天下第一当真好这么自称吗? 肖八阵继续道:“‘七尺追风拳’朱矮子曾经打过我一拳,能耐如何自不必说。那个‘血手印’马二混据说有点儿愣,是个浑人,在家排行第二,所以大家都叫他马二混。此人虽然愣了点儿,却硬是把一手铁砂掌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听说一掌拍出去,拍到你身体哪里,哪里就会留下一个血手印。” 黄芩道:“这人我倒是听说过。” 肖八阵又道:“‘活阎罗’刘大业,恶名远播,掌中一根哭丧棒不知道坏了多少英雄好汉的性命,可说是个杀人无算的老凶魔。” 黄芩微点了点头。 看来,他对此人也是略知一二。 肖八阵叹息一声,道:“那个‘黑虎’杨静海和‘不学无术’贾公甫就更加了得了。‘黑虎’杨静海,腰间一根金瓜锤,横行西北,号称‘遇人杀人,见鬼杀鬼’。据公冶少庄主的师父‘流光如云剑’岳书山说,‘黑虎’杨静海曾经和他交过一次手,二人相斗千招未分胜负。他还特地嘱咐过少庄主,说日后如果瞧见使‘金瓜锤’的定是不能大意。由此,杨静海的武功之高可见一斑。至于‘不学无术’贾公甫,则阴险无比,经常杀人于一笑间。因为,他的名字听起来像是‘假功夫’,所以他给自己取了一个绰号,叫做‘不学无术’,实际上此人诡计多端,武艺超群,名列‘南北双凶’之一。” 黄芩插嘴问道:“南北双凶?这个名号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肖八阵道:“‘南北双凶’之名在江湖上流传的并不算广,严格地说,这个名头是打‘金碧山庄’传出去的。” “哦?”黄芩道:“那倒要仔细听听了。” 肖八阵道:“其实也没什么,‘北凶’就是‘人屠’许必振,‘南凶’则是‘不学无术’贾公甫。实际上,这二人的活动范围都不是太广,一个在北方,一个在南方,正好‘金碧山庄’里聚集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好汉,有人来自北方,有人来自南方,闲时大家经常在一起聊些江湖上的见闻,发现许必振和贾公甫二人虽然一个在北,一个在南,但都是一般的凶恶,一般的狠毒,武功又都极其高强,所以便把他们合起来称为‘南北双凶’了。” 歇了口气,他又道:“贾公甫的名头不算特别响亮,是因为他并不常在江湖上四处走动。以前,他基本只在南方活动,所以在南方可是算得上‘威名赫赫’了。因为他坏事干得太多,‘八大神剑’排名第五的‘勾漏神剑’邓荣安曾经纠集过南方的几十位高手围剿他,但还被他杀伤了好几个高手逃走了。那一次,‘勾漏神剑’邓荣安也被贾公甫打成了重伤,所以,后来再没人敢去招惹这个‘不学无术’了。此人的武艺之高可能还要超过‘黑虎’杨静海!以我看,真法秃驴这八人里,当属‘黑虎’杨静海和‘不学无术’贾公甫最为可怕了。” 黄芩道:“不是还有个‘修罗剑’卢子龙吗?他是什么来头?” 肖八阵摇头道:“这人我从没听说过,不知道是个什么来头,而且丁可正也不知道他的底细。” 第462章 黄芩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变化,对这一连串的江湖人物似乎无动于衷。 转而,肖八阵又道:“我前面说了那许多,黄兄弟在做决定前一定要多考虑考虑。” 忽然,黄芩笑了笑道:“肖老哥可是有些怕了?” 肖八阵脸微红了红,一挥手道:“死都不怕,还怕得什么?只是他们人手多,武功又好,我总是不能不为黄兄弟担心。” 瞧出他还是有点怕的,黄芩想了想,侧头又问肖八阵道:“肖老哥是不是很少和大批高手群殴互斗?” 肖八阵愣了愣,道:“确是没有过,怎么了?” 黄芩道:“群殴和单挑不同,群殴非常讲究协同作战,所以,虽然个个都是武功高手,但若只是乌合之众,群殴之时,并不会因为人多而厉害太多。” 肖八阵怔了怔,道:“还有这样的说法?可是,个个都厉害,加在一起不是更厉害吗?” 黄芩解释道:“对于乌合之众,一旦以最迅速、猛烈、令人心惊胆寒的手法消灭掉对方为首的几人后,其余喽罗的斗志、信心和勇气就会大幅下降 ,激战时往往连平日一半的武功也施展不出,还极易失去判断,犯下错误,最终只能等同于任人宰割。而对于训练有素的坚甲利兵,比如久经沙场的官兵,虽然个个武功都不是多高,但消伙掉他们中的一个两个,哪怕是为首之人,也只会令他们失了领导,但他们还是该怎么打怎么打,不会因为受到惊吓而信心下降,依然能发挥出本身的实力,那就很可怕了。” 肖八阵苦思了片刻,似乎还是不能完全理解。 黄芩阴阴笑道:“这就好像,蚁多咬死象,但是,一百只羊怎么也斗不过一条狼。” 说到这里,他的眼里闪动着可怕的光芒,道:“我相信,真法那些人只不过是一群高手组成的乌合之众。况且擅长暗器、施毒、巫术的好手都在‘蝴蝶针’那拨人里。对于我们,真法等人无法形成远近交攻的杀戮形式,能依靠恐怕只有肉搏了,所以一点儿也不可怕。” 肖八阵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道:“真的一点儿也不可怕?” 黄芩嘿嘿一笑,故意夸大道:“一百只羊也斗不过一条狼,我们是什么?是两头老虎,还怕他们做甚?” 他这么说是为了给肖八阵以信心。 红日西沉,倦鸟归林。 整个山坡像是一位已经闭上了双目,在卧榻上躺下的少女,静静地等待着黑夜的降临,而那轮昏黄的红日就是少女枕边平头案上荧荧摇曳的一灯,美得真象是一副画。 这时,真法禅师手提禅杖,怒气冲冲,一马当先,大踏步闯进了‘画’中,破坏了这无以伦比的景致。 真正是大煞风景。 却原来,他在‘大蛇腰’上埋伏了大半天,人影子、鬼影子是一个也没瞧见,不由得怨气冲天,所以一瞧见‘棋盘峰’上的风筝飞了,便第一个跳将起来,带着一行八人,匆匆忙忙赶了过来。 本来,按照他们的预期,‘棋盘峰’顶上视野开阔,肖八阵等人没可能躲过丁可正的双眼,应该在离‘棋盘峰’较远处就会被发现。而‘大蛇腰’离‘棋盘峰’距离很近,真法禅师等人可以先赶去‘棋盘峰’顶同丁可正等人汇合,然后再一起选定合适的地点,打肖八阵等人一个埋伏。在他们看来,已方人手充足,且个个都是高手,对方不但只三人,更兼只有肖八阵一人勉强算是高手,如此这般的布置实在已是十拿九稳,甚至可以说杀鸡用牛刀了。 真法禅师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面,说起来是走,却比普通人狂奔还要快。 他身后一左一右紧紧跟着‘七尺追风拳’朱矮子和‘丧门书生’申有德。 此前,夏辽西领人外出办事时,他们三人和‘细眼鹰王’战飞同时留守在田家大宅里,所以关系要亲密一些。 在他们身后大约三四尺开外,是’血手印’马二混, ‘黑虎’杨静海和‘活阎罗’刘大业三人。 ‘黑虎’杨静海个头不高,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皮肤白皙细腻如同女人一般,眼角密布有细细的皱纹,显出他的年纪已然不小了,乍看上去倒象是个中年妇人,幸好一双丹凤眼不但顾盼生姿,而且精光四射,否则真是丁点儿高手的风范都没有了。 ‘血手印’马二混个子也不高,但长得极为粗壮,脖子看起来倒像和脑袋一样粗细了。他的四肢较为粗短,看上去就是爆发力惊人的样子。 ‘活阎罗’真是人如其名,长得一脸凶相,手上还提拎着一根上粗下细的哭丧棒。那棒子,粗的一头上密布有无数细小的尖钉,寒光闪闪,令人不寒而栗。 这三人也走成了一伙。 在他们后面的是个年青人。 但见他前不靠,后不依,左不沾,右不连,只独自一人走在当中,与其他人保持着较大的距离,看样子应该不怎么合群。另外,他怀里抱着一柄长剑,神色冷漠,两眼寒光闪闪,全身上下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杀气,想来定是那‘修罗剑’卢子龙了。 在卢子龙身后的是个肤色黝黑,相貌英武,着绸缎长衫之人。他一边行走,一边左右观察,显得极为机警,正是凶名极盛的‘不学无术’贾公甫。 看来这一趟是贾公甫断后了。 一行八人保持着这样的队形向‘棋盘峰’挺进。 细细想来,这样的队形颇有讲究,让‘黑虎’杨静海居中守卫,叫‘不学无术’贾公甫断后,由相对而言实力较差的真法禅师领头带路,真可算得上是无懈可击了。因为,敌人若是奇袭,当然要选择后路或中路作为目标,而让八人里最为厉害的两人负责中路和后路,敌人从后面偷袭,或从中间截断的难度必然最大,而从前面攻击的话,就无法起到奇袭之效了。 又走了一段,再转过一个弯就是直上‘棋盘峰’顶的小路了,一行人相应地加快了脚步。 就在前面的真法禅师,朱矮子和丧门书生率先转过弯路,从后面的‘黑虎’杨静海等三人视线里消失的一刹那间,朱矮子一声惨呼,随及双手捂住面门,指间已有鲜血迸流而出,踉踉跄跄地退了回来。而前头已传来真法禅师的连连怒吼和凌厉的金刃劈空之声! 原来,就在弯道前面,黄芩左右手里各擒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早已等候多时了。当他听到真法禅师等人的脚步声远远传来时,立即凝神细察,之后抢在他们将至未至,尚不及出现在自己的视野中之前,两块石块脱手而出,三人转过弯才一冒头,石便然飞到了他们面前。这等提前计算好的陷阱真如自己撞上了一般,怕是连神仙也反应不过来。 可怜‘七尺追风拳’朱矮子五短身材,正好被一块石头打在面门上,登时鲜血长流,迷糊了眼睛,情急之下,只得手捂住面门急退! 而黄芩的另一块石头,砸中了丧门书生的嘴巴。就听丧门书生‘哎哟’一声低沉的怪叫,手捂住嘴巴,面上露出痛苦之色,接着一口鲜血连同几颗牙齿一道吐了出来。 好个真法禅师,此时的反映堪称迅速无比,正确无比。就见他怒吼一声,也不作势,四十斤重的禅杖已往前一推,舞作一团,刹时间,风雷之声大作,漫天都是激荡的气流涡旋呼啸嘶吼。 真法禅师的混元金刚真气终于有了尽情施展的机会,威力之强,如非亲见,怎敢相信? 须知,一般的‘杖’其实和棍棒差不了多少,也就比棍棒更粗、更硬一些而已。可是,禅杖并不一样,虽然也叫做‘杖’,却一头是方便铲,另一头是月牙形的利刃。真法禅师的禅杖号称有四十斤重,那个方便铲头当然也是又粗又厚,宛如大铁砧一般。 这一刻,真法禅师赤红着面庞,额上青筋迸现,双手紧握禅杖,脚蹬腰挺之下,连人带杖飙发电举般冲向黄芩,凶猛似鳄鱼,剽悍若豹螭,血勇如!看他的声势当真是雷霆万钧,势不可挡。若是遭此一击,黄芩无论有何等护体神功,也难逃被拦腰铲断的下场! 此时,黄芩手里的两块石头已然掷出,本就‘嗖’地抽出了背后的铁尺,一副准备与人拼斗的架势。不过,他手里的‘二斤铁’同真法禅师那几十斤重的镔铁禅杖比起来实在相去甚远。况且,他是一人,对方则有多人,若是这时候就以硬抗硬,即便占得上风,也等于被缠上了,而在后面还有高手窥伺的前提下,未必能讨得多少便宜。 见状,黄芩再不迟疑,怪叫一声,扭身就跑! 这一刻,他二人间的距离接近一丈左右,说远不远,说近不近,黄芩如此扭身一走,真法禅师的禅杖虽然长达六尺,却也是够不着的。 眼见再有个三两步就可击至黄芩身前了,真法禅师岂肯让对手从眼皮子底下溜走? 顷刻间,他一声怒喝,仿若舌头上炸了一个响雷,使尽平生气力,奋起直追了上去! 第463章 那边,‘丧门书生’申有德只一个照面就被黄芩的飞石砸掉下几颗牙齿,当即是王八钻进了火炕里--连憋气带窝火,只恨不得咬下黄芩身上一块肉来。 盛怒之下,他自然不能放过黄芩,于是紧跟着真法禅师追了上去。 当真是报仇心切呀! 后面的‘黑虎’杨静海,‘修罗剑’卢子龙乃至断后的‘不学无术’贾公甫听到动静,又见满脸是血的朱矮子踉踉跄跄地退了回来,知道必是敌人现身了,俱心头一热,边拔刀抽剑,边一拥而上地追了过去。 他们这一追,可把一个人单独落在后面了。 谁呀? ‘七尺追风拳’朱矮子。 这时的朱矮子感觉手心湿漉漉,脸上火辣辣,而且好像被人抽了一记闷棍般,整个脑子里‘嗡嗡’作响,什么都乱了。 同样是吃了黄芩一块飞石,他的伤可比申有德重了许多,因为那块石头正好打在他的两眼中间。幸好黄芩只是随手那么一掷,力道还不足以击溃他的护体真气,否则他难免要被打破额骨枉送掉性命。但饶是如此,那些散碎开来的小石屑也弄得他两眼剧痛,一时难以视物。更麻烦的是,伤口处还在不断流血,倘不能及时止住,便无法与人拼斗了,是以朱矮子才不得不停下来处理,于是就被落在最后面了。 朱矮子正手忙脚乱地想止住印堂处横流的鲜血时,只听得路旁草丛里微有响动,紧接着‘呜’的一声怪啸,一股可怕凌厉的刀风自他身侧横劈而至,直奔他的颈项而来! 朱矮子的双目尚瞧不清楚东西,惊惶万状之下,只得仓促地就地打了一个滚,让开了迅即袭到的这一刀。与此同时,他人还半躺在地下,就已‘呼’地挥出一拳,向来人的方向打去。 这一拳正是他的成名绝技‘七尺追风拳’! 只听来人哈哈笑道:“先前我已被你这歹毒的拳法伤过一次,算是自个儿不小心,得个教训,倘是第二次中招,才当真是傻了!” 其实,朱矮子的‘七尺追风拳’法,拳风刚厉,离体七尺尚能凝聚不散,威力分毫不减,本来是极为高深的武学,但朱矮子平素为人阴险,最喜欢从远处偷袭对手,习惯于暗中伤人,是以别人都以为‘七尺追风拳’是一门歹毒的武功,倒是错怪了这门武学。 显然来人便是‘日月轮刀’肖八阵。 肖八阵此番前来早有准备,一边说话,一边纵身一跃,让开朱矮子拳路的同时,人也飞到了半空中,舞动起掌中的一双轮刀,刀光一片闪亮,如云飞电掣般直向朱矮子的脑门处落下! 朱矮子的武功本不在肖八阵之下,只是吃了黄芩的打在前,又着了肖八阵的伏击在后,一连串的打击下来,更加上他面门受伤,视线受损,根本没法对敌人的攻击及时做出反应,已是回天乏术,只能发出一声悲凄惨烈的呼嚎,被肖八阵一刀劈开脑门,脑浆涂地,眼珠迸出,死得惨不忍睹! 前面七个正在猛追黄芩之人忽然听到后面同伴的惨呼,当即知道中了敌人的伏击,任是他们个个身经百战,虽然不至于傻了眼,脚下也没有片刻停顿,但总难免心下发慌。 要知道,两军对垒时,明明一方军力占优势,却因为被对方打了一个伏击,扰乱了自己的阵脚,旗下兵将心一慌,阵一乱,就被对方趁机以少量兵马击溃的战例数不胜数,所以这是非常危险的状况。 就在众人心下惶惶时,贾公甫口中一声爆喝,道:“他们最多只有三人,公冶一诺更是不值一提,我们人多,别因为死伤个把就自乱阵脚!” 此刻,他的一番话极大地稳定住了六人的心态。 可见,贾公甫不但武功高强,而且心机深沉,自有一番临危不乱的本事,绝对是个难缠的人物。 听罢,卢子龙也跟着吼道:“后面的定是姓肖的那老狗。你们先追上去,杀了前面那扔石块的小狗,我回去结果了姓肖的!” 言罢,他‘呛啷啷’一声掣出长剑,转身展动身形,向后奔去,看来是要给朱矮子报仇去了。 黄芩虽然跑在前面,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后面的动静没有能瞒得过他的。他知道这些人能够经变不乱,全仗阵中有贾公甫这等厉害的角色,心里暗道了一声“可惜”。毕竟,如果不能迅速地击溃对方的信心、斗志,就算他还有猎杀对方的手段,肖八阵那边却怕是扛不过这群凶魔了。 想到这里,黄芩把心一横,陡然吸气缩胸停下脚步,顿时脚底如同生了根一样,把急速前奔的势头完全止住了! 率先追上来的真法禅师见状,心中一阵狂喜,随及吼声震天,整个人鱼跃而出,如同水平发射而出的旗花火箭般,将禅杖的月牙儿刃口顶在最前面,加速往前直顶向黄芩。 这会儿,他一鼓作气往前冲,可顾不得利刃口对着的是不是黄芩身体的要害处了,反正在他看来,只要被他的月牙儿刃口顶中,甭管是不是要害,黄芩就算是完了。 这时候,真法禅师信心满满,以为自己的这一冲之势异常凶狠,而黄芩急停之后绝难再次加速前奔,因而黄芩已是他砧板上的咸鱼,再也翻不了身啦。 想到此处,真法禅师加倍地提聚起生平的功力,吐气开声,力贯禅杖,发力刺去! 这时刻,说来啰嗦,实际只是一晃眼的功夫,黄芩脚跟刚一站稳,真法禅师的禅杖就已经到了。 感觉背后劲气戾急,风生雷动,黄芩的身形没做任何停顿,立刻一个原地旋转纵身跃起,人在半空中,已转过了半圈,和真法禅师形成了面对面之势。 眼见真法禅师的禅杖就在跟前,镔铁打造的杖身被真气贯注满了,因而不停地微微颤动,四周被旋卷激荡的空气发出‘嗡嗡’的可怕声响。此种时候,如果是刀剑一类的兵刃,极薄的刃口边缘处往往会发出奇特的啸叫声,而真法禅师手中的禅杖粗大沉重,只是发出低沉的嗡嗡声,但也足以摄人心魄了。 黄芩人未落地,左手已如闪电般探出,就在电光火石之间,竟然准确无误地握住了真法禅师的禅杖的杖身。 高手相决,能够握住对方的兵器,那可是非同小可的事情。 真法禅师又惊又怒,‘哇呀呀’一声吼,双手攥紧,猛然间使出一个‘崩’字诀,就要强行抖开黄芩的手。 黄芩人在半空,无力可借,如何能与真法禅师斗力? 只见他顺势把手中的禅杖轻轻往后一拉,立时松手,而身体却仿若一个陀螺般飞速旋转起来,一边旋转一边贴向真法禅师的怀里。 本来,真法禅师就在奋力向前冲,如此被黄芩这么一拉,不由得重心浮动,而黄芩鬼魅般的身形一下子就贴了上来,不等真法禅师变招挥杖,黄芩的右手四指已并拢一处,拇指张开,形成一个虎口状,猛然铁腕翻动,自下而上,一记钩出! 钩心! 黄芩直接用手,施展出了‘钩心’! 他的四指犀利无比地直戳向真法的下颌处。 黄芩的手指看似寻常,却比刀剑还要锋锐,比铁钩还要凶毒,戳中真法的下颌皮肉时当真如入腐土。 四指从真法的下颌刺入,连血带肉地从他的嘴巴里伸了出来。 骁勇如真法禅师也彻底呆住了。 他忘记了伤口,忘记了疼痛,也忘记了满口的血沫,只是呆在场中。 刹时间,黄芩目光一寒,满是血污的手掌一紧,腰翻腕转,连带牙齿扣住了真法禅师的下巴,继而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猛力一拉一甩,真法禅师那干瘦的身躯便如同一根枯木一般,被黄芩整个儿抡了起来,重重地摔落在尘土之中。 顿时,血花散落,哭嚎震天。 这样的招式实在太诡奇毒辣! 这样的场面也实在惨烈可怖! 第464章 场中所有人都怔住了。 他们的眼睛全都一眨不眨地盯着黄芩,眼神里或多或少藏着惧意。 黄芩笑了。 转眼间,他感到左手如针刺般一阵剧痛,低头看时,掌心已红肿起一大片。 原来,刚才他冒险以左手握住真法禅师的禅杖,吃了真法禅师全力一崩,而对手的混元真气实在非同小可,黄芩体内的护体真气难以完全抵挡得住,因此被震伤了。 心知眼下这等情形,自然不能被敌手发觉,黄芩强忍住疼痛,把左手握成拳,垂于身侧,将满是血污残渣的右手在衣襟上擦了一下。随及,他斜眼瞧向身边倒在地上的真法禅师,见他双目紧闭,因为下颌脱臼而合不拢的嘴里满是血沫,气管里因为呛进了血污正发出古怪的咕噜声,眼看已是有出的气,没进的气,活不成了。不过,即便如此,他的一只手还紧紧抓住禅杖没有放开。 黄芩弯腰,探手握住了禅杖,想要提到自己手中,却因为半死不活的真法禅师抓得太紧而没能得逞。见状,黄芩‘哼’了声,毫不客气地抬脚,一脚将那也不知是死还是活的躯体踢开到一边。 四十斤的禅杖入了手,却轻飘飘的有如无物,黄芩将禅杖往空中扔了一下,又探手接住。接着,他剑眉一耸,转眸四顾,道:“嗯,这根禅杖挺不错的,杀起人来一定比我的铁尺还要好用!” 言毕,他以右手单手握住禅杖靠近月牙刃的一端 ,抻臂抡起禅杖在头顶上舞动了几圈,顿时风雷虎虎,已瞧不出禅杖原先的形状,只能瞧见他头顶上一片黑光闪动变幻着连成一片,可怕极了,声势恐怕还要强过在真法禅师手中百倍有余。 转了几圈后,黄芩收了内劲,单臂平举禅杖,用方便铲那一头指着众敌,舌乍春雷般虎吼一声,道:“哪个不怕死的上来!” 众人摄于他的威势、气度,一时间都不敢上前。 黄芩的眼光扫过众人,飞身向‘丧门书生’申有德掠了过去。 申有德见状,吓得连那柄四尺长的‘丧门剑’都快拿不住了。 要知道,真法禅师的禅杖毫无疑问属于重兵器一类,所以舞动时发出的呼啸声通常比刀剑低沉许多。但是,扑上来的黄芩手中的禅杖抡开来时,却发出‘嘶嘶’的啸吼声,尖锐刺耳仿如灌注满罡气的快刀利剑。这样的不同,在申有德此等高手眼中自然知道厉害。更何况,真法禅师虽然不是他们中最厉害的,但毕竟也是一流高手,竟被黄芩如此干净利落的解决了,而且死状那般惨烈,令人不忍回想。这些都对他的构成了巨大的压力。 简而言之,黄芩魔神一般强大可怕的气势已深深地印在了他的心里,令他的斗志和信心瞬时土崩瓦解。 当然,他不知道的是,为了能以最迅速、猛烈、令人心惊胆寒的手法杀死真法禅师,黄芩的左手已经受伤了。 就见申有德怪啸一声,扭身想跑。 这样一来,原本可能发生的一场遭遇战,立刻就变成了一次毫无难度的杀戮。 黄芩的‘流光遁影’虽然曾被韩若壁的‘蹈空虚步’在速度上给比了下去,但同申有德的轻功比起来却至少快了三倍,所以申有德转身只跑出了两步,第三步将踏未踏时,黄芩的身影已如附骨之疽般贴了上来。 严格地说,二人间的距离尚有差不多四尺长短,还算不得贴身,但是,此刻黄芩的手里提着真法禅师的禅杖,那却是长达六尺的要人命的武器。但见,黄芩将禅杖往前一送,那只锋利的方便铲头便割过了申有德的后颈,如薄刃划过豆腐一般轻巧。 申有德的头颅一下子腾跃至空中,颈血喷洒而出,似喷泉一般升起有半尺多高。 可怜一代凶人,甚至都没有攻出一剑,就惨死当场了! 之前,黄芩说得当真是一点儿不错,两军相逢勇者胜,一旦丧失了信心、斗志,十成的功夫,便连一成也施展不出来了。 黄芩心下暗嘲道:这样的‘丧门书生’,杀起来真不比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真书生困难多少啊。 贾公甫见状不妙,大吼道:“点子扎手,咱们千万别跑!我们人多,联手做掉他!” 只是,这时候已没有多少人听他的了。 马二混率先撂了挑子,撒腿就想逃。 俗话说,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得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他只是有点愣,但毕竟还是怕死的、要命的,见到武功高过他的真法禅师和丧门书生一个照面就被人宰了个稀里哗啦,他又岂能不怕? 这一次,黄芩没有追上去,而是任由他逃了。因为,他听到了贾公甫的吼叫,也瞧见了马二混身边的‘黑虎’杨静海和‘活阎罗’刘大业各自向前迈出了半步,并且举起兵刃,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 刘大业和杨静海二人站在一处,看起来颇为默契,‘活阎罗’将‘哭丧棒’竖在面前,杨静海则站在刘大业身后侧面半尺有余,手中的‘金瓜锤’举至额头高低。 看来,二人均已拉开了架势,就等着黄芩杀上来了。 瞧见他们不但拿的都是重兵器,而且一前一后,一左一右,所处的位置非常利于相互配合,联手御敌,黄芩一时之间居然也不敢贸然冲上去,而是缓步行至他们身前一丈开外的地方站定。 另一边,逃了的马二混跑过贾公甫身边时,被贾公甫伸出手臂,一把拦住了。 贾公甫喝骂到:“你个混人,犯的什么糊涂!难道我们四人联手,还宰不掉那个小子你跑什么跑?再说,这时候跑也没用了,若他真有那般神通,我们最终不过是任人宰割,又能跑出多远?!” 马二混吃他这一喝,脑袋才清醒了不少,知道贾公甫不让走,也是走不了的,于是和贾公甫一起也迅速地补充到了杨静海和刘大业的阵形之中。 想来,这四人已下定决心,要联起手来同黄芩比一比高低了! ☆、第33回:恶徒有幸尸骨得埋青山,二匪命薄狭路偏逢煞星 瞧他们集结一处,个个虎视眈眈,紧绷绷得好似利箭上了弦,黄芩只是冷笑。他不曾冲上前去,而是异常冷静地原地伫立,完全瞧不出一丝一毫刚才痛下杀手时的疯狂模样。 看来,这时的他并没有打算贸然强攻。 随后,黄芩手起杖落,只听得‘噗’的一声闷响,那只偌大的方便铲头硬生生地插入地下,整个儿没入泥土里瞧不见了,同时,鼓起的劲风激得周遭沙石飞扬。 这段时日以来,白天总是烈日杲杲,没有树荫遮蔽的空旷处虽不至燋金烁石,但地表浮灰下的土、石早已被蒸干了水份,因而异常坚硬,是以,黄芩这看似不起眼的一手功夫也是颇为了得。毕竟,禅杖上倘没有千斤重的力道,怎能一下子铲进如此干硬、密实的地里去? 贾公甫等四人瞧在眼里,无不惊摄,心下知道面前这人的武功实在非同小可,由此看来,他一个照面就毙了真法禅师和丧门书生并非侥幸。 俄尔间,黄芩目光如炬,先是从左到右,后又从右到左打量过眼前四人,继而眼芒一寒,戾气暴涨,令人心惊肉跳不已。 瞧他一副择人而噬的凶厉模样,马二混心头一怕,脚下难免有些发虚,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不知怎么办才好。 贾公甫凶睛闪动,大声喝到:“不用慌!大家且散开阵势,把这小子围起来,他既非长角生翼,又非三头六臂,身前身后不可能没有破绽!” 另三人本有些惶惑,听他如此一说,顿觉是个好主意,都仿佛在黑暗中瞧见了一盏明灯似的,不假思索地照他说的行动起来。 不成想,如此一来,却是正中黄芩的下怀。 原来,黄芩早已瞧出眼前的四人里只有贾公甫斗志尚存,且为人狂狡凶滑,绝对是主心骨级的人物,所以势必先行格杀掉此人。但是,在对方摆好架势,抱成一团的情况下,他又很难找到贾公甫的破绽,加上不愿轻易冒险出击,这才与敌手们形成了相持的局面。 如今,敌手们主动散开,对他形成了包围之势,虽然威胁性提高了,但失了互相间的依仗,破绽便呼之欲出啦! 就见,黄芩一声狂笑,声震层巅,掌中禅杖猛力一挑。霎时间,一大片泥土夹杂着碎石被他从地上挑起,如狂飙卷浪、电掣星驰般泼向‘血手印’马二混! 马二混见状,以为黄芩选中了先攻击自己,接下来就要近身扑上,大惊之下连忙举起双掌护住面门,同时后退数丈,以便挣取一些防御的时间。不过,他出手还是迟了些,因此没能挡住黄芩偷袭而至的这一泼,吃了一嘴硬泥和碎石。 第465章 实际上,他以为错了。 不但他以为错了,其他三人也都以为错了。 他们都以为黄芩会袭向马二混。 就在这一触及发的时刻,但见黄芩突兀地撇开了马二混,身形纵拔而起,如同插了翅的猛虎般凌空扑袭向杨静海和刘大业处。 他的这次猛扑,当真敏捷赛猿猴,勇猛压龙象,大有一往无前的气势、狂野无畏的斗志,落在杨静海这等高手眼中,知道那定是底气十足、信心满怀的表现,于是,此消彼长之下,杨静海和刘大业不由得更加气馁了。 容不得他们片刻犹豫,就听得那根四十斤的禅杖带起尖锐、猛烈的金铁劈空之声,如鬼哭,似狼嚎,犹风吼,若雷鸣般杀到二人面前。 随着禅杖携丘峦崩摧之势,劈头盖脸砸将过去时,黄芩一边狂笑一边吼道:“吃我一杖!” ‘黑虎’杨静海手中的金瓜锤素来以锤重势猛见长,眼见黄芩的禅杖势头威不可挡,无甚良策应对,只得也是虎吼一声,双手紧握住金瓜锤的手柄,将两个拳头大小的锤头舞动起来,如同一道黑色闪电般击向已快要袭到面前的方便铲头! ‘铮’的一声金铁交鸣,巨响带着长长的尾音几乎要撕破在场人的耳鼓,令人心胆震颤,汗毛竖立。锤头上传来的力道使得杨静海的胸口如同被勒上了一道铁箍,那种极端的沉重感让他莫名奇妙地想吐。他身经百战,当然知道这种时候是万万吐不得的,否则嘴里出来的绝不会是饭菜残渣,而是汩汩鲜血! ‘黑虎’杨静海威震西北,一身内力精纯无比,此刻方才显现出一二。只见,他深吸了一口气,暗中调息,硬是在黄芩禅杖毁灭性的压力下,顽强地以内力运转了一个周天,平缓下胸口的憋闷,止住了强烈的呕吐感,但即便如此,还是免不了手腕发麻,两膝发软,五脏六腑中尽是受到剧烈震荡后遗留下的苦楚。 见他表面上没甚异样,黄芩禁不住替他喝了声彩,道:“好功夫,那便再吃我一杖试试!” 杨静海闻言,心中大骇。 此时的他,手腕、膝盖均酸麻不已,尚未恢复,如何有能力再接黄芩一杖? 幸好他身旁还有个‘活阎罗’刘大业。 方才,黄芩的第一杖来势凶猛,刘大业被对手的气势所震,所以不及反应,待到第二杖起时,他终于反应了过来。 眼见,就在电光石火的一瞬间,他狞笑一声,凶性大发,索性豁了出去,人随棒走,揉身而上。 与别人直接冲上去不同,刘大业踮起脚尖,滴溜溜地旋转开身体,以身体转动时的腰力带动手里的哭丧棒,伴随着一道强劲的冷风,‘嗖’得一下,虎虎势势地卷向黄芩的腰眼处。 如果从远处看去,他的姿态十分与众不同,不太像是一种武功身法,倒像是一种奇特而粗狂的舞蹈。 不过,这种‘舞蹈’完全没有美感可言。 见状,黄芩冷哼一声,立时撤招变式,进退之间,快若闪电,四十斤重的禅杖仿若无物,收发由心,自如随意。 本来,刘大业是瞅准了黄芩腰间处的一个空门,这才毫不犹豫痛下杀手,但不料,黄芩禅杖回防的速度,却比他的哭丧棒攻上去的速度快得多,是以后发而先至。 就听‘当’的一声脆响,黄芩的禅杖已封挡开了刘大业的哭丧棒。 经过一前一后这两下硬拼,黄芩也不免觉得右手虎口处有些发麻,心知杨静海、刘大业二人均是一身强悍硬功,又用的都是重兵器,很难在一二招之内解决掉。 实际上,他原也没做这样的打算,只不过顺手试探一下这二人而已,现下发觉不对,便无心恋战,于是扭腰旋身,将禅杖抡起来平平一扫。霎时间,罡风扑面,风雷隐隐,断枝枯草齐飞,尘土碎石俱扬,方便铲头上异光流动,可怕之极。 这一扫之势乃是黄芩以神驭器发出,是以携天地之威,上下一体,气势如山,浑然而不可破,威力涵盖着方圆两丈以内的空间。 刘大业和杨静海无计可施,只得避其锋芒,向后跃开,便等于被黄芩迫到了两丈开外。 此时,马二混为了避让碎石、泥土,以及防备黄芩的进攻,选择了自动后退至数丈外,而刘大业和杨静海则被同时迫退了,因而,黄芩终于寻到了率先格杀四敌中的首脑--‘不学无术’贾公甫的机会! 这一时刻,黄芩猛然将‘流光遁影’的身法施展到了极致,整条人影变细,拉长,飘忽不定。另外,他手中那根原本忽而风吼雷鸣,忽而尖声啸叫的禅杖此时却变得无声无息,杖随人动如浑然一体,直奔贾公甫而去! 刘大业和杨静海看得目瞪口呆,只觉他的身法已几乎达到了‘五行遁术’的境界! 所谓‘五行遁术’乃是道术的金遁、木遁、水遁、火遁、土遁,其中‘金遁’、‘火遁’、‘土遁’常被法术高强的道士使用,而‘木遁’和‘水遁’因为受限于周围的环境较多,不常被使用。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原本不过是来围剿三条漏网之鱼的小差事,其中最厉害的一条也不过是‘日月轮刀’肖八阵,却居然遇上了这等可怕的高手! 二人大惊之下,呆在原地,竟忘了出手援助不远处的贾公甫了。 到了这种时候,便显示出打硬仗,浑人确实有浑人的用处。 本来,‘血手印’马二混是最先被吓破了胆想跑之人,但真到交上手,被黄芩的碎石、硬泥弄了一脸一嘴后,性子突起,脑袋发热,便犯了浑毛病。这会儿的他,反倒是天不怕地不怕了。 浑人犯起浑来,那是连皇帝老子也不会怕的了。 于是,就在黄芩飞也似地掠过他的身侧不远处,想要一举格杀掉贾公甫的时候,马二混冷不丁地运起十成功夫的‘铁砂掌’,疾速冲杀上前,‘嘿!’的吐气开声,双掌齐出,一记‘石破天惊’拍了出去。 这可是他生平最为得意的杀招绝学! 这一下,黄芩当真伤透了脑筋。 要知道,他好不容易逮到了一个格杀贾公甫的机会,实在不愿如此轻易失去。况且,贾公甫看上去就是心思阴险之人,当然习惯于躲在别人后面保全自己,所以想要攻击到他并不容易,而对方这四人个个都非庸手,真要是被他们缠上,斗上三二十个回合,局面一旦稳定下来,那可就麻烦了。所以,在黄芩看来,唯有趁着对方惊魂未定,脚跟不稳时痛下杀手,速胜之,才是上策。但是,马二混绰号‘血手印’,自然是把‘铁砂掌’这门功夫练到了炉火纯青之境,眼下他双掌合力,若是不偏不倚正拍在身体极为要害的背心处,倘若弄得不巧,说不定就能要了自己的半条命去! 脑中念头电转而过,黄芩一咬牙,一横心,收肩弓背,将全部的护体真气提聚到了背心处,就准备硬接马二混的这记‘石破天惊’。 他绝不能放过这次格杀贾公甫的好机会! ‘波’的一声闷响,如击败革,刹那间,空中飞舞起无数大大小小的布片。 马二混只觉双手掌心处一阵剧痛,‘啊’地惨叫了一声,身形急急后退至数丈以外。他忙不迭低首看去,只见自己的手掌上已是皮开肉绽,鲜血迸流,顿时痛不欲生。 却原来,黄芩的护体真气非同小可,而且反震之力无比凶猛绝伦,马二混拍上去时,竟如同拍在了烧红的钢板上一般,又烫又硬,一双手掌当场就被震伤了。 到此刻,这号称‘血手印’的马二混名副其实地拥有了‘一双血手’! 不过,黄芩那边也好不了多少,就见他后背被拍中的地方,衣袍已化作片片碎屑,如同纸钱烧成的灰烬一样漫天飞舞,□出的那片肌肤上,立时多了两个血色的手印,殷红欲滴,煞是吓人! 黄芩只觉背心处骨骼疼痛欲裂,心头一阵燥热,虽然还不至呕血,内脏也应该没有被震的移位,但显然也是受伤不轻! 转眼间,他憋住一口气,强忍着背上的伤势,已经扑到了贾公甫的面前。 六尺长的禅杖看似笨重,可在黄芩的手中施展开来,却如同延长了的手臂一样灵巧自如,若是这禅杖的主人真法禅师得以复活,看到眼前的景象,恐怕也要自叹不如了。这时的禅杖,挥舞时无声无息,禅杖上还闪动着吞吐不定的奇异光芒,简直诡异无比。 见到黄芩宁可硬吃马二混一记重击,也要迫上来与自己对决的气势,贾公甫心知此时绝计不能有丝毫的退缩,否则立刻就会被对方的气势所压倒,进而大败亏输。 第466章 心下里一发狠,贾公甫脸带狞笑,手腕一翻,本来空着的双手上骤然间多出了一对匕首。那对匕首一亮相就寒光迫人,耀眼炫目,光芒到处,须眉皆碧,显然是斩金截铁,削玉如土的宝物。怕任是何等的护体真气,也挡不住这样一对匕首的穿刺! 实际上,这对匕首就是贾公甫的独门兵器。平日里,他习惯把匕首藏在衣袖中,旁人看他,只道他空手不用兵器,却不知他这对匕首长仅尺二,专破内家真气,端的歹毒无比。 这两把匕首十分短小,加在一起重不到两斤,和黄芩手中长达六尺,重达四十斤的禅杖比较起来,未免有些可笑。但是,贾公甫的匕首一经出手,立刻剑气四射,隐隐发出‘哧哧哧’的声响,刃上显现出长达尺许,吞吐不定的紫色剑芒,随着贾公甫的举手投足间光华闪耀,风响雷动,声势倒要胜过长枪、大斧那样的重兵器了。而与之相反的是,黄芩的禅杖反而舞动得无声无息,好像那巨大的禅杖其实是鹅毛变作的一般。 转瞬间,二人已来回了三两个回合,贾公甫未落下风,并且两次企图转到黄芩背后,奇袭他受了伤的背心处,而杨静海、刘大业以及手掌受伤的马二混也一起围拢上来,形势对黄芩大大的不妙。 没想到贾公甫的一对匕首歹毒如斯,手段也高明得出人意料,更有甚者,杨静海等三人眼看就要上来,构成围攻之势,黄芩不免在心里暗暗着急。他知道已经到了时不我待的危急时刻了。 猛然间,黄芩右手力道迸发,禅杖上再次发出虎啸龙吟之声,猛力推向贾公甫的面门! 贾公甫见状哪敢怠慢,大叫一声,一双匕首呈交叉之势,奋力向前一格,竟然生生 把黄芩的这一杖给架住了! 这时,刘大业和杨静海见到机会来了,惊喜不已,高举起手中的金瓜锤和哭丧棒赶上前,对着黄芩的后背就招呼了上去!倒是马二混吃了黄芩的护体真气那么一震,手掌受了重伤,难免有些畏缩,却是没有急着赶上来。 就在这雷驰电飚之际,黄芩急中生智,口中一声暴喝。 这声暴喝乃是以真力送出,直窜云霄,四周树叶受到震动,纷纷飘落,场中四人只觉耳边如钟撞锣敲,头痛欲裂! 这当口,黄芩忽然手上一震,就着猛推向前的势头,四十斤重的禅杖当即脱手而出,砸向贾公甫! 贾公甫哪里想得到黄芩会把手里的禅杖扔出来,不免一惊,随即反应过来,手腕加力一挑,便将禅杖高高地挑向身后。 与此同时,黄芩的右脚不着痕迹地闪电般踢出,脚尖到处,正是贾公甫的下裆! 猝然不防之下,贾公甫被踢了个正着。 挑起禅杖的同时,要害处实实在在受了一脚,贾公甫惨呼一声,脸色顿时变成了紫猪肝色,控制不住地扔开了匕首,弯腰捂住裆部。 就在此时,黄芩身后的金瓜锤和哭丧棒也到了。 好个黄芩,单足一点地,‘腾’的一下正好跃过弯下腰的贾公甫,在半空中右脚又往下一跺,脚后跟重重地踩在贾公甫的后颈处,登时踩断了他的脖子。 可怜贾公甫这回连声音也没能发出就扑倒了下去,再也起不来了。 借着一跺之势,黄芩又一窜一滚,正好接住了被贾公甫挑飞后落下的禅杖,随即往前一个小跳,利索地转过身来,面对着失了手、落了空的杨静海和刘大业。 不过,这一连串的动作显然也牵动了背心处的伤势,因而他忍不住单手握杖,以受了轻伤的左手揉了揉背后,面上稍显痛苦之色。 瞧见黄芩的动作,杨静海在懊恼失手之余,更是愤恨不已,恶狠狠地吼道:“瞧,那小子受伤啦,我们快趁机耗死他!” 马二混和刘大业一左一右,站在他的身侧,只是齐齐瞪着黄芩,却没敢冲上去动手。 显然,杨静海的话并没能给他们多少信心。 黄芩挑眉笑道:“是呀,好个‘血手印’,打得我真是够痛的。”一边说着,他还一边笑眯眯地瞧着马二混。 唇边的梨涡明明很亲切,可笑容里却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被他如此一瞧,马二混只觉得脚底有冷气直往脑门子上窜,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手心的伤处也在隐隐作痛,额头上汗珠直冒,像是蒸肥鸡蒸出的油粒子一样。 黄芩不再瞧他,大大咧咧地把禅杖斜斜拖在地上,自己拎着月牙刃那一端,任由方便铲头与地上的土石摩擦,发出刺耳、慎人的声响,以及因为铁石相交,时不时闪现出几朵微小的火花。 他这般向前走过几步,到离三人只有五尺左右的距离处才停了下来。 本来,瞧他如此缓步逼上前来,三人的心情正越来越紧张,脑中徘徊不定,脚下也犹豫不决,不知是该一起冲上前拼命,还是后退各自逃命,突然间,又见他停顿了下来,不免为之一怔。 就在他们还有些不知所措之时,黄芩陡然间加速前冲。 只见,一条淡淡的人影,伴随着身后方便铲头摩擦地面发出的‘呛啷呛啷’的声音,以及越闪越急的火花,直冲向‘黑虎’杨静海! 杨静海大吃一惊,本能地挥手一记重锤击出。 他此举完全是人的条件反射行为,因此速度快得甚至超过了脑瓜子里的想法。 黄芩既没有闪躲避让,也没有挥杖格挡,而是将手中的禅杖轻而易举地往前一挺,‘呛’的一声,月牙儿刃口处不偏不倚,正好卡住了杨静海袭来的金瓜锤的锤头。与此同时,禅杖另一端的方便铲已牢牢地斜撑于地下,于是乎,黄芩等于没费一丝一毫的力气,就挡住了杨静海临危发出的沉重一击。这一击的力道着实强劲,硬是把厚重的禅杖砸得陷入地面以下半尺有余,禅杖的月牙儿刃口处与锤头相撞,溅射出一串火花,刃口当即卷了。 须知,杨静海等人见黄芩逼了上来,早已蓄势待发,金瓜锤上贯注满了真气,加上这一锤实乃本能性挥出,自当全力施为,威力之大也就可想而知了。 当然,因为这一击的力道极大,反弹之力也极为可怕,是以一击之后锤头高高弹起,杨静海为反弹之力所苦,顿觉虎口巨震,手腕发麻,几乎就要拿捏不住手中的锤柄。他被震得步履蹒跚,歪歪斜斜地退开了好几步,才勉强稳定住下盘。 而与杨静海相距不远的‘活阎罗’刘大业则被黄芩吓破了胆,已失去了原本的判断力,因此一见黄芩加速逼上来,吓得竟以为是冲他来的,下意识地猛然挥动起手中的哭丧棒迎了上去。 此时,黄芩的禅杖已被杨静海的金瓜锤砸得深深陷入地下,仓促间无法以禅杖相抗。 就见棒头上尖钉闪闪,直朝黄芩的面门砸将下来。 早料到刘大业有此一出,黄芩见状不但未显惊慌,反觉正合心意。 眼见着刘大业连人带棒,义无反顾地猛扑上来,他突然一矮身,单手握住禅杖的一头,双脚瞬时离地而起,借着禅杖的支撑,身体横向半悬在空中,双脚迅捷如风、强劲如钢般平蹬了出去,正对着刘大业的腰眼处。 以黄芩的速度,刘大业如何来得及变招?所以,在外人看来,倒似是刘大业猛扑上去,拿腰眼撞向黄芩的双脚一般。 说来麻烦,实则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只听得‘噗’的一声,黄芩这一脚不偏不依,蹬了个实实在在。 任是刘大业如何了得,也受不起他双脚上神一般的力气,少不得被当场踢断了腰椎骨,瘫倒在地上,一时间虽然还不得死,却难免嚎哭不止,声震天地。 那根斜插入地不算很深的禅杖毕竟挂不住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的重量,随即倾倒。黄芩则因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没法子变招,只能随之摔落地上。 当然,他身子一落地,旋即翻腾而起,望向杨静海和马二混处,以便提防对方趁自己脚跟未稳时杀将上来,却发现那二人眼见‘活阎罗’竟去见了阎罗,再顾不上什么高手风范,脚搭着脑杓般,撒开了腿掉头就跑,还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实在令黄芩有些哭笑不得。 ‘黑虎’杨静海的武功、轻功都比‘血手印’马二混高明不少,因而逃走的速度也远快过马二混。出于舍难求易的考虑,黄芩提起禅杖,人如利箭一般射出,只两三个起落,就追到了马二混的身后。 两军作战,最忌溃败,所以被敌人从背后掩杀上来,那是根本没有还手之力的。黄芩的武功远胜马二混,又是从背后直接掩杀而上,实在是手到擒来。于是乎,同杀死‘丧门书生’申有德如出一辙,黄芩人到杖到,铲头只往前那么一送,马二混便身首异处了。 这人杀得好轻松,简直吃颗豆一样。 第467章 紧接着,黄芩转头再看时,杨静海已逃得颇远了,纵然以‘流光遁影’,想要立刻追上也绝非易事。 但是,他怎能容贼人从眼皮子底下逃走? 唇边绽出一朵冷笑,黄芩早已胸有成竹,不急不忙的奋力将手中禅杖往杨静海逃走的方向一掷,六尺长的禅杖带着冷电般的光芒,划过一道弧线,月牙儿刃口朝下,‘叱’的一声破土穿石,斜斜地插入到地下深处,露出表面的部分已经不足四尺长短了。 继而,他纵身而起,轻轻一跃,双脚正好落在方便铲头上,使出千斤坠的功夫,把刚硬而又极具韧性的杖身压的深弯了下去。一晃眼,他又撤去了千斤坠的功夫,铲头失去了强大的压力,‘呼’地弹了起来,黄芩的身躯便如同一颗砲弹般射了出去,快得好似一阵疾风,高得仿佛一只大鸟,转眼间就自杨静海的头顶飞过。还在空中时,黄芩就已一个旋身,调整好了身形,所以落下时是面对着杨静海的。 随着他下落的身形,人到尺到,当头劈下! 杨静海做梦也没想到,黄芩还有这么一手,猝不及防之间用尽了平生的力气,挥锤向上猛挑,只盼黄芩因为尚在半空,重心不稳,难以发力,能够以自己的金瓜锤与他的铁尺一拼。 怎知,黄芩虽则人在半空,手上却还能变出花样来,手腕只轻轻巧巧那么一翻,便收回了之前下砸的势头,让开了杨静海的金瓜锤,然后,忽得向前一捣! 能变化得如此之快,难免让人怀疑他之前那一砸不过是诱敌之招。 向前一捣的同时,黄芩又使出了‘千斤坠’的功夫,令得身形加速下落。 这个动作看起来简简单单,黄芩做起来也如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但人在半空,无处借力,任何微小的变化都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其实,若非黄芩结成内丹,内力已达三花聚顶,五气朝元之境,怎可能做得出来? 这一捣,正捅在杨静海的面门上。 铁尺虽是钝的,但因灌注上了黄芩霸道无比的真气,纵使强悍如韩若壁,亦吃不起他这一刺,更何况是杨静海? 顿时,铁尺贯穿了杨静海的头脸,从后脑处露出半截被血污、脑浆污染的尺头来。 杨静海的脸孔上被捅了个血窟窿,自然是鼻骨塌陷,两眼凸出,立时毙命了! 黄芩身形落地,一脚踢开杨静海的尸身,一边用衣角擦拭起铁尺上的血污,一边无意识地向远处的天边望去。 落日的余晖正慢慢消退,只剩下形状各异的云彩们慵懒地挤在一起,云层的边缘处偷偷摸摸地露出些狡黠的金色光芒。 黄芩边看边想:云挺多的,不知会不会下雨,如果下雨,倒是此地百姓的福份了。 瞧看中,他的目光凝固在一朵瞧上去象是一个人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样子的云彩上。 哈,真像韩若壁。 这是黄芩瞧见那朵云彩后,脑中的第一个想法。 他的第二个想法是,指给韩若壁瞧看。 可惜,韩若壁不在身边。 不知不觉中,黄芩叹了一口气。 转瞬,他回过神来,向四下瞧看。 渐起的夜色包裹住这片青山,象是娘亲的那双抚过儿子头顶的手一样温柔,一样美丽,让人产生了一种把这里当成归宿的渴望。 感觉有些疲惫,黄芩转头瞧看过地上的那些尸体,心道:这些贼人能死这么美的地方,也算不幸之幸吧。 即刻间,他又强迫自己舍弃脑中涌现出的种种想法,以及一战后的倦怠心理,因为他知道,还有更大的阵仗在等着他。 至此,黄芩这边,虽然受了点小伤,手段算不得多干净利落,但毕竟有惊无险地解决掉了几大高手,可肖八阵那边,却陷入了万分惊险的苦战! 这一刻,肖八阵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修罗剑’卢子龙手底极为狠辣,一口长剑舞起来滴水不漏,剑剑不离他的要害。他的轮刀本是以快见长,但和卢子龙的剑法相比,无奈还是慢了半拍。 格斗经验丰富之人都知道,一旦自己的强项被对手所克制,那便是最为凶险不过的了,因为,纵然敌手强过自己,只要自己还有一两手能够威胁对方的强项,再耐心缠斗,就依然有获胜的机会,最怕的就是自己最为擅长的东西被敌手所克制,那就完全是对手棋高一着,自己缚手缚脚了。 肖八阵哪里想得到,名不见经传的‘修罗剑’却居然会比他这个威震三湘的‘日月轮刀’还要厉害。 其实,卢子龙之所以没甚名气,并非因为不够厉害,而是因为以前从未在江湖上闯荡过。他原是宁王麾下的一名护卫,因为酒后闹事误伤了一位同僚,才被宁王撤了职,‘发配’至此处,同这拨江湖人一起为宁王做事。‘修罗剑’的绰号,也完全是他信口胡侃的。 卢子龙的剑比自己的刀快--这一点,肖八阵在刚与他动手两三招时,就已经知道了。幸好,他横行江湖多年,自然经验极为丰富,一旦发觉不对,立刻改变了策略,不再与卢子龙硬碰硬,而是拉开步法,和对方绕着圈子游斗。好在卢子龙的剑法虽然迅疾、毒辣,但轻功却似乎比不上肖八阵灵巧、快捷,是以肖八阵在被卢子龙一番穷追猛打之下,仍然坚持到了现在。虽然,他的身上已有好几处地方挂了彩,衣服也被敌手的利剑削破了几块,但并没有受什么致命重伤。 不过,似肖八阵这般被对手压着打的状况,体力方面的消耗也就要比对手多得多了,而他的年纪明显比卢子龙大一大截,时间长了,难免有些支持不住,身法也就渐渐开始变慢了。 眼看卢子龙又一次追近到了肖八阵的身后。 感觉对手的身法已变慢了不少,他心头一阵暗喜,强聚真气,怒喝一声,手腕一颤,掌中长剑幻起斗大的剑花,挺剑便刺。 这一剑杀气腾腾,光华夺目,直取肖八阵的背心,看 来是志在必得! 突然,只听得‘呜--’的一声怪响,卢子龙以眼角的余光扫见一道乌沉沉的电光,怒涛狂潮般闪了过来,顿觉脖子一凉,接着项上一紧,一股巨大无比的力量顷刻间传到。他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就觉两脚一空,一阵窒息,人已被什么东西凭空拉扯地飞了起来,如腾云驾雾一般,直飞出两三丈远,才重重地摔落在地上。 这一摔,便是再也爬不起来了。 黄芩到了。 原来,黄芩人在丈外,瞧见肖八阵身陷危急,于是抖手甩出铁链缠住了卢子龙的脖子,又一发力将卢子龙摔了出去。他那根铁链上的力道何等刚猛无俦?因而,卢子龙人未落地,颈骨已然折断,自然是再也爬不起来了。 肖八阵瞧在眼里,心中大呼侥幸,暗道:这个救星来得可真及时。 收了铁链,黄芩见肖八阵身上受了好几处伤,关切问道:“肖老哥,伤得不重吧?” 肖八阵‘嘿’了声,不在乎地摇摇手,道:“虽然我这把老骨头不怎么利索了,但还扛得住,你呢?” 黄芩握了握左手,感觉掌心处的疼痛已有所缓解,又用手揉了揉背后的伤势,道:“被马二混拍了一掌,应该问题不大。” 肖八阵的眼皮跳了跳,惊道:“马二混的铁砂掌号称能开碑碎石,你......你真没事?!” 黄芩轻描淡写道:“还行,可能他没拍实在吧。” 心里,他暗想:能把绝招保留到最后给‘蝴蝶针’夏辽西,受这么一点伤倒还算值得。 第468章 要知道,天下间没有无敌的武功,也不会有毫无破绽的绝招,无论什么样的绝招,倘若使得多了,难免被敌人窥出破绽,不是这个敌人,就是那个敌人,迟早为人所破。所以,江湖上任是何等高手也不愿轻易对敌人施展出绝招,除非性命攸关,迫不得已之时。这一点,黄芩自然也不例外。 随后,黄芩领着肖八阵,一路回到他刚才大开杀戒的地方。 肖八阵目瞪口呆地瞧着遍地的尸身、头颅,以及一块块因为吸满了血肉而变得红红黑黑的土地,一时间目瞪口呆,作声不得。 他实在想象不出,什么样的杀伐才能杀成眼前的这副景象。 黄芩先是从地上拨出真法禅师的禅杖,又把贾公甫的匕首捡了一把来瞧看了一番,忍不住啧啧赞道:“真是削铁如泥的宝贝。” 说罢,他一手紧握禅杖,另一手紧握匕首,眯起眼,瞄准了位置,在禅杖中间的某个地方细细连削了十余下,割出一道环形的印子。然后,他把禅杖斜支在一块大石头上,回头又捡起杨静海的金瓜锤,对着禅杖‘哐哐哐’地猛砸了起来。 莫名奇妙的肖八阵不知他想做什么,只能好奇的在一边瞧看。 不消几锤,那根禅杖便被硬生生地砸成了两段。 黄芩捡起连着方便铲头的那一段,估摸着还有将近四尺长,左右看了看,又上下提拎了一下,似乎很是满意,转头对肖八阵道:“好了,我们这就动身。天马上就要全黑了,夏辽西等人吃过我们的埋伏,追踪到这里,又瞧见真法禅师等人的下场,估计不会有胆子再在夜里追踪我们了。如此,我们取了东西,越过前面的小山头,寻个稳妥处各自处理一下伤势,明日也好和他们见真章!” 肖八阵先是点了点头,后又不解问他道:“你带着这半截子禅杖做什么?” 黄芩哑然一笑,道:“到时你就知道了。” 转眼,就见二人身形展动,向前面的小山头而去。 月亮升起来了,泼洒下的光芒像一席被风吹得飘摇不定,无边无际的纱裙,朦朦胧胧地笼罩在这条土路上。 这条土路远远地向‘田坝镇’的方向延伸着。 其实,说它是土路,却也足够宽大平坦,并不比某些官道差,但因为是此地的居民集资修建的,官府未出分毫,所以修得再好,也不算官道。 这种时候,土路上自然是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突然,路旁的小树林里一阵窸窸窣窣乱响,眨眼间钻出两个人来。 这两个人,一个脚上有伤,包扎得严严实实,腋下支着一根树枝砍成的拐杖;另一个小腹上有伤,所以走路时总是不自然地弯着腰,护住小腹上的伤势。看他们的体格、面目,应该都是跑江湖的强人。 不肖说,他们不是别人,正是‘断掌’余少峰和‘万里追魂’宋万里。 二人转到土路上,往离开‘田坝镇’的方向走。 一边走,余少峰一边不安地说道:“宋老哥,你说,咱们就这么走了,夏总管那里会怎么想?” 宋万里冷笑一声,道:“还能怎么想?定是恨不得扒了我们的皮,吃我们的肉呗。” 余少峰听得此言,不由得一个哆嗦,屏气慑息地回头瞧了瞧,像是害怕夏总管突然追上来似的。 宋万里又是一声冷笑,道:“别瞧了,他这会儿可是忙不过来,哪有闲功夫追我们?‘棋盘峰’下的样子你也瞧见了,真法禅师、贾公甫、杨静海,这些个都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好手,被人家杀成什么样了?夏辽西他们能抓紧时间把这事处理了就算不错了,哪可能有功夫跑来追你我二人?” 余少峰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道:“是呀。不过,按说,一个真法禅师就足够对付肖八阵了。那个什么‘日月轮刀’虽然号称三湘第一,但比起真法禅师来可是差得远了,再加上‘黑虎’杨静海和‘不学无术’贾公甫,怎至于被人杀得如此惨?” 宋万里狠狠道:“你到现在还以为敌人只有‘日月轮刀’一个?” 余少峰愕然道:“难道不是?” 宋万里不屑道:“别傻了!都是真法那个秃驴一派胡言,敌人中明明有超凡入圣的高手坐镇,他非说人家都是一群混混。你看到那些人的伤势没有?” 余少峰点头道:“大概瞧了几眼。” 宋万里道:“只有一个‘七尺追风拳’是被轮刀所伤,其他的人......唉,算了,不说了,反正我这几年在宁王府下已赚足了大几千两银子,可犯不着为了这么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和那般可怕的高手在一座山沟沟里玩命!” 余少峰也明白了过来,心有余悸道:“是呀,太可怕了。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魔怪,才能一口气杀死如此多的高手。”顿了一顿,他又道:“我这几年也挣了不少银子,只要拿上银子往江湖上一躲,随便找个地方买一块地,建个庄园,相信也可以一辈子吃香喝辣,有享不尽的福,睡不完的妞,这天天刀头舔血的日子,不过也罢。” “算你小子聪明。”宋万里嘿嘿笑道:“要不是咱俩不小心受了伤,不得不走在最后面,如何能开溜得了?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吧。”接着,他又抱怨道:“要说,夏辽西就是一点儿亏也吃不得,这次栽了吧?其实,被人卷走价值万把两的财宝,干上个三五票不就回来了嘛?非要拉出人手和他们在山林里玩命!敌暗我明的,可是不好玩儿。你瞧,到现在为止,敌人中的高手到底是什么来头,都一点儿没弄清,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追上去,真是......要我看,夏辽西这次不要说拿回那笔钱财来,只要能保得住命在,就算是不错了。” 余少峰附和道:“是呀是呀,要说,不就是个‘金碧山庄’吗?咱们让南昌派人过来,直接动用这里官家的力量,还怕要不回钱来?就是踏平了‘金碧山庄’,我看也不费吹灰之力呀。” 听他这话,宋万里却露出不以为然之色,道:“这你就不懂了。一来,那座‘金碧山庄’和本地官家的关系可是不一般,要动他们哪那么容易?二来,真要说起来,也不是逼不动官家去踏平‘金碧山庄’,只是,你也知道,我们‘外院’和‘内院’的关系一向很坏。想要动用官家的力量,就必须走‘内院’那条路,夏辽西和‘内院’的人吵过几次了,势同水火,怎肯低头去找‘内院’的人帮忙?” 原来,在宁王麾下,他们这些江湖上招募来的强人、匪盗都划归在‘外院’,由几个江湖上的老凶魔当总管统领着,而宁王自己的人马则归‘内院’管理。一般来说,‘内院’人的地位要高过‘外院’,所以‘外院’这一大群牛鬼蛇神如何能甘心?双方的关系当然好不了。 余少峰一拍大腿道:“嘿,还是宋老哥瞧得透,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接下来,二人一面走一面聊,相谈甚欢。不过,有关先前他们在追踪肖、黄二人的路上所起的冲突,倒像都得了失忆症一般,谁也不提那一茬儿了。 由此可见,只要成了一条船上的难友,过往的嫌隙也是可以不提的。 余少峰因为脚上有伤,走不多快,很是累赘,免不得不时出声抱怨上几句。 正在他抱怨的时候,忽听得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那匹马走得不快,蹄声清脆,在这更深夜静之时格外分明。 二人赶紧侧身躲进路旁的树林里,向蹄声传来的方向小心张望。 很快,一人一马出现在这条土路上。 马,是上等的卷毛白龙马。 马上坐着的,是个公子哥儿模样的年轻人。 就见,这年轻人一身装扮华贵考究,身侧挂有一柄长剑,看起来应该是个练家子。他的那柄长剑,剑柄上老大的黄金云头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剑穗上挂着的玉石宝贝光彩耀目,想来必定价值不菲。他半闭着眼,懒洋洋地坐在马上,似是享受着夜色的清凉,嘴角微微向上翘起,说不清笑没笑。 这个公子哥儿,一看就是个有钱人。 宋万里的嘴角也忍不住向上翘了起来,嘻嘻笑道:“真是天助我也!没想到才跑了一个公冶一诺,就又来了个公子哥儿。现在的江湖啊,哪里来的这许多混世的富家子弟哟?我们身上正缺少盘缠,他就跑出来给我们送银钱了。哈哈,来得好,来得妙!” 余少峰也喜道:“爷爷我正愁脚上走不快,就有送马的来了。咱们合伙做了那小子,马归我,其他的全归你,如此一路回去,各自取了钱快活去。嘿嘿,到那时,夏辽西纵有再大的本事,怕也没法子满天下寻我们吧!” 眼见那个公子哥渐行渐近,二人呼喝一声,从树林中窜将出来,就打算杀人夺马,远走高飞! 第469章 ☆、第34回:杖起石飞戕杀千尺以外,拳来掌落决胜方寸之间 看到路旁忽然跳出两个吊着恶眉,鼓起凶睛,咬牙切齿,一脸歹人模样的汉子来,那位公子哥‘吁’的一声,拉住马头,嘴巴张得老大,眼睛瞪得溜圆,显是吃了一惊。 继而,他口中清咳一声,拖长了声调道:“光天......“刚说了两个字,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举头望一望半天中挂着的月牙儿,作势摇头晃脑了一番,才道:“光天化‘月’,郎朗乾坤,居然还有拦道打劫的,真是没想到啊没想到......” 见他惊讶归惊讶,竟还能酸不溜丢地说话,面上也没有半分慌乱之态,余少峰和宋万里都不禁微感诧异,但转念又想,他有如此反应,八成因为初入江湖,是个不懂厉害的愣头青罢了。 肥羊当前,宋万里挺身跃上,歪着嘴角,狰狞一笑,道:“小子,江湖上可是危险得紧,遇上我们,算你倒霉!”话音未落,已抽出一对判官笔,直向马上的公子哥扑了去! 说实话,虽然他的小腹受伤不轻,可并没把马上的那位公子哥放在眼里。 原地伫立,等待同伴一击得手的余少峰只觉眼前似乎花了一下,那公子哥的掌中就多出了一把明晃晃的长剑,剑上冷气四射,好像只是那么轻飘飘地一送,又好像不只是轻飘飘地一送,而是自己眼力不济,无法瞧清楚那一送之前以及之后的招式。总之,模模糊糊中,他仿佛瞧见长剑的剑刃飞也似的从宋万里的咽喉处一扫而过! 没有血花飞溅,没有惨呼连天,仿佛刚才的一剑只是幻觉,余少峰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 当然没有。 瞬间之后,就见宋万里已落在马前,佝偻着腰,身形僵硬,喉咙里咯咯作响,似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余少峰定睛看去,只见他的咽喉处已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肌肉、骨头都翻了开来,却没有流血,惨白惨白的,好似被水洗净后斩了一刀的鸭脖子,甚为奇特。 那位公子哥收剑入鞘,气定神闲,满面微笑,道:“不错,江湖上的确是太危险了。遇上我,算你们倒霉。” 话音方落,宋万里的躯体已‘噗通’一声向前栽倒,栽倒的同时尚且保持着刚才僵立的姿态,就如同冰窑里冻上的死猪一样! 余少峰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唰’地变成煞白,嘶声惊呼道:“六阴真水神功!” 他知道,这一回他们是有眼不识泰山,活该栽了。 来得自然是北斗会的‘天魁’韩若壁。 韩若壁闻言,眼睛一亮,笑道:“我不过想去‘安泰客栈’寻一位故人,不料路上竟发生这等意外之事。哈哈,有趣!” 同时,他心下暗笑:我可是黑吃黑的祖宗,却居然有人敢劫我的道,抢我的东西,当真是不自量力,可笑之极。 须知,‘北斗会’在江湖上素来以黑吃黑著名,敢黑吃黑‘北斗会’的怕都到阎王老爷那儿报到去了,所以,在韩若壁看来,这两个不知从何处跑出来的毛贼当真是不长眼。 听到“安泰客栈”四字,余少峰没来由精神一震,赶紧问道:“你那故人也为‘安泰客栈’做事?” 听话听音,韩若壁当即似笑非笑道:“怎么,你是‘安泰客栈’的人?” 以为猜得不错,余少峰打了个哈哈,又‘嘎嘎’笑了两声,道:“我原本就为‘安泰客栈’做事,不知你要找的故人是哪一位?说不定我还识得。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啦。” 这一会儿,他似乎已经忘记了,刚才他们可是要打劫人家呢。 韩若壁瞧着倒在马前的尸首,意味深长道:“你真能确定,我们是一家人?” ‘六阴真水神功’乃是江湖上的传奇人物‘寒冰剑’的绝学,余少峰有伤在身,不得不怕,于是叹一声,边套近乎边解释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和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刚才的误会全赖宋万里。都是他出的馊主意。” 韩若壁一指尸体,问道:“他就是宋万里?” 余少峰点头道:“他和我一样,也是‘安泰客栈’的人。” 韩若壁眉毛微挑,‘哈’了声,笑容有些邪行,道:“哦,原来熟人都凑一块儿了。” 见他笑得古怪,一时间不明白他的意思,但考虑到自己脚下颇为不便,因而绝无逃走的可能,余少峰只得在一旁赔笑。 上下打量了他几遍,韩若壁假意关切道:“我瞧你二人好像都受了伤,一副要逃命的模样,莫非有人找上门,挑了你们的‘安泰客栈’不成?” 余少峰苦着脸道:“是呀,来的是‘金碧山庄’的人,杀了我们不少兄弟。” 韩若壁微愕道:“什么?‘金碧山庄’的人?”接着,他又喃喃道:“这倒是奇了!” 余少峰问道:“什么奇了?” 没理他的问话,韩若壁眼珠转了转,故作神秘道:“我只听说有个凶蛮小子,拿了根铁尺,要找你们的麻烦,却不知你们什么时候又得罪了‘金碧山庄’?” 余少峰一惊,随及道:“说起来,‘金碧山庄’那几人里确实有这么个小子,专门喜欢拿铁尺敲破别人的脑壳,我们中好多人都被他不明不白地杀了。哦,对了,他还劫走了我们一大批金珠宝贝!” 听言,韩若壁终于忍不桩嗤嗤’笑出声来,道:“好小子,什么时候竟学会了我这一手。” 听他说得亲切,余少峰面色如土,恍然大悟,心道:眼前这个煞星却原来和那个使铁尺的魔头是一伙儿的。 这时候,他当然想跑,无奈脚下有伤,心知半分机会也没有,只得把心一横,双掌一高一低,摆开一个架势护住全身,口中喝到:“你究竟是什么人?!” 韩若壁收了笑,不答反问道:“在江湖上,你有没有听过一个切口?” 余少峰道:“什么切口?” 韩若壁道:“天魁出,鬼夜哭。天魁现,阎王殿。” 余少峰大惊失色,道:“‘天魁’?‘北斗会’的‘天魁’!?“ 韩若壁面上浮现出鄙夷不屑的笑意,道:“江湖上难道还有第二个‘天魁’吗?” 余少峰心头震颤不已,半信半疑,期期艾艾道:“莫非,莫非......你是......你就是......?” 韩若壁接口道:“死到临头,告诉你也无妨。不错,我就是独一无二的‘天魁’。” 余少峰惊得脱口而出,道:“你竟然是劫了我们王爷的宝船的‘北斗会’的‘天魁’!?” “你们王爷的宝船?”韩若壁眉头微皱,道:“原来你是宁王的人.......可你又是‘安泰客栈’的人。如此说来,那‘安泰客栈’八成也是宁王开的了。” 见一场搏杀势在必行,他担心座下马儿有失,于是翻身跳下马来。 余少峰绷紧起一身肌肉,瞋目道:“废话少说,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管你是‘寒冰剑’的传人,还是‘北斗会’的‘天魁’,想杀爷爷我,还得拿出真本事来!” 他自知伤在脚上,虽然不重,却对步法的影响极大,当然是敌不动,我不动为上策。 第470章 瞧他一个起手式便笼罩住了全身的破绽,自有一番岳峙渊渟的宗师气派,韩若壁暗暗称奇,倒也不敢随便小觑了他。 但闻一声长啸,韩若壁的宝剑‘横山’已跃匣而出。 剑一入手,他周身便是纷纷霜雪寒,辉辉星斗现。 没有片刻迟疑,韩若壁挺剑便刺。 剑光如电,直奔面门! 余少峰大喝一声,‘呼’的一掌拍出,一股劲风随手而起,掌中真气猛然吐出,声侔鬼神,惮赫千里,顿时将韩若壁扑面而来的剑势给震偏了! 原来,方才韩若壁能够一举格杀宋万里,主要是因为宋万里没料到他如此厉害,所以能够突袭得手,杀宋万里一个措手不及。可这一次对余少峰,就没那么便宜了。 余少峰掌力雄厚,不畏寻常刀剑,功力之深犹在宋万里之上,只是由于脚下受伤颇重,身法不灵,因而攻击时受限极大,但防守时还是威力不减的。 韩若壁的伤势未能痊愈,还好一路上悉心调理,把想得到、用得上的法子都试过了,总算恢复了将近五成,但面对余少峰这样的高手,也是没法掉以轻心的。 一拼之下,发现对方的剑光虽然冰寒彻骨,凌厉迫人,但剑上的真力似乎并不比自己强多少,余少峰心下一喜。 其实,这是他过于托大了。 须知,韩若壁此时已恢复了将近五成功力,比起原本的十成功力确是差了许多,可胜过余少峰还是绰绰有余的。只是,适才的那一剑是他有意试探,并没有全力而出,余少峰据此判定他和自己相差无几,实在失之偏颇。 发现对手的掌力浑厚,不可小视,又想到自己的内伤未愈,为免一不小心加重伤势,韩若壁决定不与对方硬拼,代之以招式取胜。 主意已定,他又是一剑刺出。 这一剑刺出之势,歪歪斜斜,看不出明显的意图,令得余少峰很是为难,有心不理不睬直接反攻对手吧,心下总余了点儿后怕,可有心挥动双掌全力防备吧,却因为对方剑势的意图不明,一时间不知该防备哪里,如何防备。 当真不尴不尬,难以处理。 眼看对方的剑势将近,余少峰终究拍出了一掌。 他还是没敢忽略来的这一剑,即刻反击,而是不管对方意图如何,先发出了一掌,准备震歪掉对手的长剑后,下一掌再攻击对手腹部出现的破绽。 韩若壁目光如炬,早发现了余少峰的意图。他还瞧出余少峰因为右脚受伤无法发力,此刻已将重心全部移到了左脚上,就准备下一招发动时,凭借左脚跳起来攻击自己。 没等余少峰展开攻势,韩若壁身法展动,轻轻巧巧地一转,避开了拍来的一掌,剑光一敛,极速下沉,猛削向余少峰的左脚! 余少峰刚才一掌落空,此时便想转过身来对付韩若壁,怎奈自己脚伤导致身法不灵,无法跟上韩若壁的身法速度,眼看着韩若壁的剑光若浪,卷向自己的左脚。无计可施之下,他单足一点地,奋力纵起,跃过对方的头顶,落在韩若壁背后几尺处,总算是避开了这一剑。 余少峰的下盘本就有些不稳,仓促应对之下,落地时再也无法控制住身形,‘嗵’的一声,双脚踩实在地上,当即牵动了右脚的伤势。顿时,他感觉脚下一阵剧痛,额角冷汗涌出,重心更加浮动,一时间寸步难移。 韩若壁见机会来了,岂肯放过?立刻脚踏九宫步,不待转身,反手又是一剑撩出,直取余少峰的背后‘命门’处! 他不愿硬拼,因此剑上并没有贯注满真气,但是身法、步法、手法连接得几乎天衣无缝,上一剑剑势未尽,这一剑已蓬勃而出,大有连绵不绝之势! 感觉身后有剑气袭来,余少峰强忍住右脚的疼痛,踉跄着转过身,眼见韩若壁的这一剑狂横无比,自己实在难以闪躲防御,刻不容缓之下,他凶性大发,狂吼一声,干脆对这一剑不管不顾,拼尽全部功力一掌拍出。 ‘呼’的一声,伴随着凌烈咆哮的劲风,一道浑厚的掌力,直劈向韩若壁的背心! 看来,余少峰想要两败俱伤! 韩若壁朗笑一声,喝到:“着!” 好像背后长着眼睛一样,他头也不回,剑势一转,反手只一抖,手中长剑猛然间挑起一朵剑花。剑光突然炫亮了起来,刺得人睁不开眼,同时,‘横山’上寒气四射、周围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这是他的无上绝学,‘六阴真水神功’! 这一剑,不偏不倚,正刺中余少峰的手腕处。因是之故,余少峰拍向韩若壁背心处的、威猛绝伦的一掌登时劲气溃散,消失于无形了。 被携带着‘六阴真水’真气的这一剑刺中,余少峰只觉有千万根寒冰凝成的尖刺刺入了骨髓,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成了雪,冻成了冰,身体不由自主地僵住了。 接着,韩若壁转身上步,剑光只微弱的一闪,余少峰又觉喉咙一凉,眼前漆黑,脑袋麻木。他再也站立不住,咕咚一声,像块石头一样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 韩若壁眉毛一挑,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横山’,剑上滴血未沾。 瞧着地上的余少峰十指僵硬地蜷曲着,嘴唇冻上了一层白霜,他悠悠道:“我的剑,不但很快,而且很凉,杀人的时候,痛苦也最少。能死在这样的剑下,你应该满足了吧。” 稍后,他又不急不忙地检视了一遍二贼的尸体,才翻身上马,一面拍马疾行,一面眺望向‘安泰客栈’的方向,像是穿过了茫茫星海,漫漫黑夜,瞧见了什么。 在马上,韩若壁得意地摇了摇头,忍不住坏笑道:“黄捕头啊黄捕头,没想到你浓眉大眼,一脸正气,居然也干起我这等黑吃黑的勾当来了。这回若是遇见 ,瞧我怎么审你!” 从‘棋盘峰’往‘豺狼坡’去的方向,一条小路盘山而建,蜿蜒曲折,来回往复,远远望去如老龙翻身。此处地形甚为险恶,被当地人称作‘龙脖子’。 天还没有大亮,‘蝴蝶针’夏辽西一行人已然出现在这条小路上。 昨日,在‘棋盘峰’下,瞧见真法禅师等人死状惨烈,众人无不怛然失色,心生惧意,就连夏辽西自己也生了忌惮之心,没敢催促大伙儿连夜追人。一行人好不容易捱过了一夜,次日一大早终于动身了。 夏辽西和寇劲松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 此刻,夏辽西脸色阴郁,嘴角下撇,凶睛闪闪,显然心情很是不好。 他身旁的寇劲松已年过五旬,但因为长得胖,皮被肉撑开了,所以面上没甚皱纹,瞧上去要比实际年纪小一些。 寇劲松边走边恨恨道:“宋万里和余少峰那两个兔崽子居然半路开溜了,真是岂有此理!” 夏辽西一脸阴毒之色,‘哼’了声,道:“他们受了伤,这会儿就是跟上来也不顶事。等手头上的事结了,看我怎么收拾那两个逃兵。现在当务之急,是把‘金碧山庄’的贼人抓住,给咱们死去的兄弟报仇雪恨!” 二人正在气头上,边说边走,每一步迈出都是又高又飘,足有六尺以上,远远看起来倒有点腾云驾雾的意思。可相比之下,后面跟着的一行人就是在‘爬云’了,于是前后拉开成一条线,大多数人聚集在中间。而‘三妖剑’和那个背着瓦罐的,看似苗人巫祝的男子似乎轻功最为不济,只得拖在最后面。 眼见这一行十数人奔走在细长蜿蜒的‘龙脖子’上。 陡然间,只听得对面山上传来一声长笑,震天彻地。众人寻声望去,只见,与他们脚下这条山路几乎平行的另一条山路上出现了两条人影。因为离得不近,瞧不太清楚对方的面貌,只能瞧见其中一人的衣着打扮,看上去似乎是个寻常村夫,手中却挥舞着半截禅杖,模样甚是古怪,而他身侧之人则一手持一片光华闪闪的轮刀。 来得不是黄芩和肖八阵,还有何人? 第471章 一见半截儿禅杖,和那两片轮刀,夏辽西顿时怒火中烧,心跳加速,瞳孔收缩。 毋庸置疑,持两片轮刀的人自然就是肖八阵。而真法禅师的禅杖被弄断了,带方便铲头的那半截还被人顺走了一事,他已然知晓,虽然不知敌人的意图如何,但显然就是对面山上那人所为! 这时,他身后,和其他人挤在一起的丁可正指向黄芩,惊呼道:“就是他!就是那人制住我的!” 原来,他被制住穴道扔在‘棋盘峰’顶上,夏辽西到达后帮他解了穴。因为他之前见过黄芩等人的容貌,而且轻功也好,不至于拖后腿,夏辽西就命他跟着,一道追赶黄芩和肖八阵来了。 此处名为‘龙脖子’,山路当然是弯弯绕绕,折折叠叠的,是以,虽然两边人可以隔着山谷面对面地瞧见,但想要碰面,还得绕一段很大的弯路才成。 夏辽西一众都停下了脚步,死命地盯着对面山路上的二人。没有人想起步去追,因为,一则,实际路程相距较远,一下子是怎么也追不上的;二则,他们也想瞧瞧敌人突然主动现身是要做何计较。 纵声长笑之后,黄芩道:“你们现在才来呀,我在这里已经恭候多时了。” 他说话的声音并不很大,但隔着面前幽深的山谷,远远传来,却能让人听得清清楚楚,如同在耳边说话一般,足见内力之强令人乍舌。 夏辽西不甘示弱,冷哼一声,回道:“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盗我钱财,杀我属下,若现在束手就擒,我答应给你个痛快,若是不然,别怪我让你受尽折磨而死!” 他的这一番话也由内力送出,字字铿锵有力,远远地传了过去。 黄芩闻言大笑,道:“怎么,想用‘受尽折磨而死’来吓唬我?敢在你们面前撩虎须,我岂会怕你说的死法?这个道理,你不明白,我却是明白,就像我知道你们都是天不怕地不怕,连死都不怕的贼子强梁,否则也不会做那等杀千刀的买卖。” 顿了顿,黄芩的声音突然变得冷酷起来,他厉声道: “所以,我不会用‘死’来吓唬你们,我会把‘死’直接送给你们!” 话音刚落,他突然闪开半步,只见身后竟是一堆高高垒起的石块。 夏辽西见状,心中一动,大呼“不好”。 可惜,已经迟了! 只见,黄芩左手拿起一颗鸡蛋大小的石块,高高抛起,随即右手的方便铲猛力一挥,正抽中半空中的石块。那石块便如砲弹一般向这边飞射了过来,声如霹雳,疾若彍弩,罡风猛烈,劲气十足,几十丈的距离,瞬息即至! 原来,黄芩那边的地势高,夏辽西这边的地势低,因而,他借助着四尺长的禅杖的挥击之势,击打飞射而出的石块,比用手发出暗器的威力要大上十倍也不止。而且,那个方便铲头已被他用布条层层裹住,如此一来,击打石块时就不至将石块打碎。似这般发出的石块,要比手上暗器的攻击距离长出许多,杀害力也极其强大,当真如同砲弹一般厉害。由于两边隔着一道长长的山谷,距离颇远,纵然夏辽西一众人手里也有功夫了得的暗器好手,却是无法射到黄芩那边的,而他们自己则尽在黄芩发出的飞石的杀伤范围之内。 当然,因为距离远,又是被挥铲击打出的,那颗石块难免准头不佳,是以,飞出去后并没有打中人,而是打中了山路边的一颗小树,顿时枝断树摇,砸将下来,又是一阵尘土飞扬,乱作一团。 转眼间,接二连三,牵五挂四的飞石如雨点般凌空袭来,漫天都是呼啸之声,撞击之声,形成了一片弹雨石网,当真如乱石穿空,惊涛拍岸! 石块上的力道着实惊人,虽然凌空飞过了几十丈的山谷,却声势不减,被石块打中之人轻则筋折骨断,重则毙命当场! 要知道,黄芩击打飞石的手法很有些名堂,因为距离太远,又是挥铲击打出去的,很难掌握好准头,所以他击打石块时,有意没有对准对面的人,而是按照固定的点阵模式击打出去,如此一来,疾速射出的飞石就形成了一整片弹网,让人根本无法可躲。 群贼做梦也想不到敌人会使出这样的攻击手法,夏辽西和寇劲松纵有通天的能耐,此刻也只能抱头闪躲,任由敌手穷追猛打了! 山路上光秃秃,周围只有几棵蔫吧小树,根本没有东西能拿来当盾牌使,一行人只得飞来纵去,闪闪躲躲,轻功不佳的当然最先倒霉。 三妖剑擅长毒药,却不擅长轻功,闪躲中,一名妖道的面门处被石块打了个正着,面骨凹陷,仰天便倒。另一名妖道先是膝盖吃了一记,呼痛摔倒,还没等爬起身来,背心、后脑又接连被石块打中,当即趴在地上浑身抽搐,想是活不成了。 那个背着瓦罐的男子也难逃厄运,就见他左闪右躲间,一个不小心,只听得‘啪啦’一声,背后的瓦罐居然被石块打碎了! 他惊得‘嗷’地怪叫一声,想赶紧把身上碎裂的瓦罐甩下,但为时已晚。只见一只暗绿色的、蛤蟆模样的毒物好像受到了惊吓,一下子从破裂处跳将出来,在那男子的后颈上重重一咬。随即,那男子发出一声惨呼,挥掌一通猛拍,将绿蛤蟆拍了个稀巴烂。可是,他已是两眼赤红,脸色乌黑,显是回天无力了。极为痛苦地惨呼着倒地后,那男子在地上滚来滚去了几下就不动弹了。看来,他是被自己养的蛊给毒死了! 瞧见了那人的惨状,肖八阵哈哈大笑起来,道:“成天想着养蛊害人,结果把自己毒死了,活该!” 黄芩一边发石,一边道:“把一身修为都练在一只蛤蟆身上,可不是个好主意,坏处就在于你不知道那些修为究竟是属于你的,还是属于那只蛤蟆的。” 说着,他不禁想起了熊传香--她倒是能把蛊修炼到自己的身体里,道行显然比此人高上许多,若全力施展开来,确实令人头痛不已。 如黄芩这般暴风骤雨似地击打石块,石块的消耗速度也是惊人的,因此本来准备好的数百块石块,不过盏茶的功夫就已用得差不多了。而且,那半截禅杖怎么着也得二十来斤重,他不停地、连续地挥动起来,时间长了也颇为费力,因而发石的速度便渐渐慢了下来,没法保持一开始时那样迅猛了。 感觉到对手飞石的威力减弱,憋了一肚子怒火的‘阴阳大煞手’寇劲松率先发难。 他暴吼一声,运足脚力,顶着弹雨,沿着山道一路猛冲了出去,想尽快接近黄芩所在的位置,以摆脱现在这种光挨打、没法反击的恶劣局势。 夏辽西也不甘落后,紧随着寇劲松冲了出去。 见二人一路冲了上来,黄芩当即调整目标,瞄准他们连发了数石。奈何寇劲松一身功力惊人,边飞奔,边闪躲,发出的石块很难砸中他,偶尔有躲不过去的石块到了面前,他也会立刻挥动起一只大手,凌空发掌,雄浑的掌力如有实体一般,居然能将电射而至的石块震偏掉。 黄芩见状,索性舍了寇劲松和夏辽西,任由他们向自己逼近,继续不断的击打飞石攻击对面山路上的一群贼人,同时,他冲肖八阵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快撤走。 经过前面的一役,肖八阵对他信任有加,得了他的眼色,当即向远处飞掠开去。 又以飞石打倒了数人后,瞥见寇劲松已拐过几个弯道,马上就要逼近自己了,黄芩一声长啸,禅杖电激风驱般脱手而出,直飞射向寇劲松,与此同时转身就走,足尖点地,似飞鸟,若轻烟般掠向山路的另一端。 瞧着偌大的禅杖呼啸着飞卷而来,寇劲松心头一惊,赶紧双足发力,凌空跃起,那方便铲头便从他的脚下一滑而过。 铲头周身虽然裹上了层层布条,但前端的开刃处并无遮挡,锋利依旧。 这一下,可苦了夏辽西了。 他人在寇劲松身后约莫两丈开外,也是一路狂追不止,因为视线被那个胖大的身躯阻挡住了,所以根本瞧不见前面的状况。此时,前面的寇劲松猛然间冲天跃起,紧接着,夏辽西就见那半截乌沉沉的禅杖携带着骇人的劲风扑面而来! 这一刻,若他反应稍有不及,恐怕就要毁在禅杖之下。 好个夏辽西,危急时刻,意发功至,双脚一个铁门栓,硬生生地刹住了前冲之势,转瞬间,身体化作一个铁板桥,平躺了下去。那半截禅杖将将从他面门上飞掠而过,激荡起的劲风刮得面目生疼。 倘若稍有差池,他的面皮恐怕就要被削下半片来! 惊心动魄地逃过了生死一劫,饶是夏辽西身经百战,也不免双脚发软,有些后怕。 待他再度翻身跃起,前面的寇劲松已经追着黄芩拐了一个弯,瞧不见人影了。他只得再度提起真气,奋力追去。 穷追不舍的寇劲松并没有留意到身后发生了什么,他的注意力全被眼前的黄芩吸引住了。此时此刻,黄芩就在他前面不到五丈的距离,身法如狡兔般迅捷,无论他如何奋力猛追,也再难迫近一步。但是,同样的,黄芩似乎也没有办法摆脱掉他。就见这二人一个追,一个逃,忽起忽落,穿林过树,耳边风声呼呼,眼前树影重重,也不知跑出去了多远,只知道早已偏离了山路,进入到一片茂密的小树林里。 小树林的尽头又有一处拐弯,黄芩的身影‘嗖’地向左一转,忽然就不见了。 寇劲松哪肯放过,当即加快脚步,紧紧追上。 第472章 他跟着一拐出来,眼前豁然开朗,外面是一片开阔地。 此时,天光已经大亮,只见空荡荡的天上是销金般的烈日,地面上的枯草足有一尺多高,能淹没人的小腿肚子。 此处端得是人迹罕至。 黄芩正站在草丛里,手中握着一根铁尺,脸上是一种很招人恨的怪笑。 阳光从他的头顶沷洒下来,很是耀眼。 瞧见眼前的景象,寇劲松的心里没来由一凉,产生了一种踏入了别人圈套的感觉。但转瞬,他心下一横,暗道:只要做掉这小子,还不知谁中了谁的圈套呢。想罢,胆气也随之一壮。 这时,黄芩冷笑道:“‘阴阳大煞手’寇劲松。传说你的‘阴阳大煞手’一只手可开碑碎石,一只手擅长点穴,能破内家护体真气,江湖上罕逢敌手,也算是横行江湖多年的老魔头了。此番我若不让你尽情施展,而是不明不白地把你杀了,谅你无法甘心,死不瞑目。” 寇劲松心中一凛,道:“瞧你年纪不大,怎的居然听说过老夫的名号?老夫掌下不杀无名之鬼,你是何方神圣,报上名来。” 黄芩嘿嘿一笑,道:“那个叫丁可正的,早已把你们的情况,详详细细地都招了,你们那伙人有几斤几两,我自然一清二楚,是以能知道你的底细实在没甚稀罕 。至于我吗,无名小卒一个,即便告诉你,你也不会知道我是谁。” 寇劲松脸色铁青,心道:实在没必要与这小子斗口。于是双掌一拍,一只蒲扇般的右手立于胸前,左手则捏成一个点穴撅的模样摆在耳边,身体微微后仰,拉开一个起手式。 一般人准备格斗时,身体都会不自主地微微前倾,而寇劲松却是微微后仰,所以看起来颇不一般。 黄芩瞧在眼里,不由得生出一种高峻威严之意。 对手几十年魔名显赫,决非幸致,他知道必然非同小可。 但是,没想到停顿片刻后,黄芩居然把铁尺重新还入背后,双手捏成了苦恼拳的样子,双拳环峙胸前,相隔数寸。 他也摆出了一个颇为怪异的起手式。 寇劲松见状不怒反笑,仰天打了一个哈哈,道:“什么玩意儿?” 说话间,右掌猛然一抖,斗风似地向前推出寸许,立刻收回,旋即又云迅般向前推出! 实际上,这一推,一收,又一推,当中的名堂可是不小。 这一掌,前后推出了两次,分明是两道不同的掌力,但因为两次发出掌力的距离不过寸许,所以第一掌和第二掌的掌风便连接在了一起,不但可以互相重叠,增加威势,而且还稍有先后之分,因而两重掌力层叠攻出时,敌人躲得过第一重,也躲不过第二重,绝难抵挡! 这就是寇劲松的致命杀招之一--‘双掌连环破’! 虽然名字叫做‘双掌连环破’,但却以单掌发招。 虽然是以单掌发招,却又有两重力道! 霎那间,场中暗流汹涌,气浪滔天,‘波’的一声脆响,隔空产生了一次小小的气爆,两重掌力如惊涛卷地,怒江奔海般直向黄芩冲过去,仿佛当场就要把黄芩撕成碎片一样。 要知道,黄芩曾经屠杀过真法禅师一行,刚才又以抽射飞石的功夫击伤、击死多位高手,展现出了惊人的实力,寇劲松如何不知?所以,面对如此强敌,他不敢有丝毫的轻敌之心,一上手就施展出了压箱底的绝招! 黄芩大喝一声:“来得好!” 不待话音落下,他已拉开马步,双拳齐出,正对着寇劲松的掌势,拳劲凌空迸发而出! 只听得‘哧哧’两声异响,黄芩的拳劲发出破空之声,两道硬戗似铁、锐利如剑的拳风,正面迎向寇劲松澎湃而至的两重掌力。 寇劲松的掌力笼天罩地,范围极为广阔,令得敌手难以闪躲。 黄芩的两股拳风,凝而不散,聚集成束,如两柄利剑,直插向对手的要害! 寇劲松的掌力宽阔,因而不会被黄芩的拳风所阻挡,但黄芩的拳风锐利,也足以撕破、穿透寇劲松那威猛无匹的掌力。 如此下去,二人怕是要同时被对方击中! 寇劲松心下大惊。 原来,似这般拼斗法,看起来是两败俱伤,其实吃亏的却是他。须知,他的掌力笼罩的范围大,力道也就会被分散至各个方向,而黄芩的双拳发出的拳风锐不可当,力道则是完全集中成了两股,正所谓牛皮虽厚挡不了针刺,若是任由这两种不同的力道正面相拼,除非他的功力远远胜过黄芩,否则铁定要吃亏。 幸好此时是他处于攻势,占了先发制人的便宜,因此还是掌握了少许的主动权。无奈之下,寇劲松只得撤掌闪避,但他的这一杀招,就等于被别人轻松地破解了。 其实,他刚才一击失手,关键是没有料到黄芩的‘苦恼拳’居然可以发出凝聚不散,锐利如剑的拳风。 孰不知外家拳法的‘苦恼拳’本就是依靠拳头捏成的棱角来增加伤害,而黄芩已把此种外家拳法练成了内家拳法,所以发出的拳风,也可以如同外家的‘苦恼拳’一般有棱有角,堪称一绝! 瞧见对方撤招闪过了刚才的一击,黄芩感觉进攻的机会来了,又是一个马步向前,双拳一抖,施展出‘崩’字诀,双拳齐出,直捣向寇劲松的两肋! ‘崩字诀’、‘砸字诀’本来都是外家拳法的法门,按说在寇劲松这样的内家掌法的宗师面前,根本是不值一哂的玩意儿,可偏偏黄芩这一记‘崩字诀’施展出来,拳风凛冽,凌空击出,完全不似外家拳法的用处,超乎了寇劲松的想象! 寇劲松不敢有丝毫大意,立刻提聚起毕生真力,脚下反踩九宫步,身形如鬼魅般急退,同时右掌一记‘海底针’,向前下方劈出,掌力澎湃悍勇,以便阻挡黄芩贴身逼近。同时,他的左手已拉了回来,捏成鹤嘴状,紧紧贴在左侧的腰眼边上。 寇劲松的这一招,堪称恶毒。 其实,他面对敌手的强攻,居然不战而退,不但本身很危险,对敌手也是极大的挑衅。敌手一般都会以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立即全力逼攻上来,而他的那记‘海底针’虽然能够起到一些阻挡的作用,但若是护体罡气极为强劲的敌手当然不至于被他一掌拦住,而会运足护体罡气,硬抗住掌力的压迫,发力猛冲上来。就在敌手发力上冲,力量用老之时,他藏在腰际的左手正可以发出足以刺破敌手护体罡气的点穴手,制敌死命! 他的点穴手,乃是江湖一绝,叫做‘单掌穿三脉’,言下之意,一次可以同时点破敌手三条经脉,可谓狠毒无比。 须知,‘双掌连环杀’、‘单掌穿三脉’乃是他三大杀招中的两招,他与黄芩才不过区区几个照面,就毫无保留,接二连三地祭了起来,可见已把黄芩当成了难得一遇的劲敌。 黄芩果然上当了! 眼见对手用‘海底针’阻挡自己,眼见这等天赐的良机,黄芩岂肯放弃? 他猛地提聚起护体真气,硬生生挤开了对手一记‘海底针’推出的暗劲,向前猛冲,吐气开声,拳力再无保留,猛然击出,声如裂帛,就要直击向寇劲松的心脏处! 寇劲松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狞笑,早已准备好的左手抢在黄芩拳风攻到之前陡然出手。 那只捏成‘点穴撅’模样的左手骇然间幻化成三只鹤嘴,分别点向黄芩身上的‘云门穴’、‘俞府穴’、‘缺盆穴’三处穴位。 这三处穴位都并非致命的大穴,但分别属于‘手太阴肺经’,‘足少阴肾经’和‘足阳明胃经’,寇劲松的‘单掌穿三脉’可以通过那三处穴位,同时锁住这三条经脉。 第473章 若是三条经脉同时被锁,想活命都难。 此番,黄芩倘若被寇劲松点中三处穴位,则必定立毙当场,命丧黄泉! ☆、第35回:钢刀铁尺齐举勇者得胜,青钱蝴蝶共舞速度为先 眼见寇劲松发出如此绝技,迅疾如闪电,威猛似雷霆,歹毒胜赤链,正对着自己身体右侧的三处穴位而来,黄芩心下一惊,这才知道上了当! 危急时刻,他惊而不乱,咬紧牙关,凝神定气,一边全力压下猛冲向前的势头,一边左手化拳为掌,自左向右迅捷推出。 刹那间,就听得‘啪’的一声撞击,黄芩只觉掌心一震,幸而拍开了寇劲松点向‘俞府穴’的肉撅! 不待片刻犹豫,他顺势又急翻手掌,以手背向外奋力一甩,立时,手背处如受榔头重击。 这一下,以手背对上寇劲松的手指形成的肉撅,黄芩只觉左手一阵剧痛传来,骨骼欲裂,手背上顿时泛起一大片青紫,高高地肿了起来。 不过,受此一击之下,他总算挡住了寇劲松点向‘缺盆穴’的攻势! 黄芩的出手不可谓不快,只可惜,终究还是快不过寇劲松苦修已久、声名赫赫的‘单掌穿三脉’。就见,他的左手形同鹤嘴,势若疾电,虽然被黄芩连续化解掉了前面的两击,但第三击出手之时,黄芩再无招架之功,右肩上的‘云门穴’结结实实地被一击点中! 本来,寇劲松的手指上力道迸发,足可洞金穿石,但接触到黄芩的身体时,指尖着力处却觉又韧又滑,手指上的真气竟然无法穿透敌手的经脉,倒似是切到了滚刀肉上一般!而且,敌手的‘云门穴’处还隐约产生了一种反震之力,竟像是要把他的手指弹开一样。又惊又怒之下,寇劲松心知这定是敌手强大的护体神功所致。 要知道,他的‘单掌穿三脉’天下无二,出手时所向披靡,从来没有人能够挡得住。而眼前这个山野村夫模样的无名之辈,居然可以接连化解掉他的两记点穴手,出手之快,变化之精,实属他平生仅见。更有甚者,被他的第三记点中了穴位后,那人的护体神功居然还能够硬顶住他那足以破经刺脉的独门点穴真力,看来,那人的武功之高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他这里吃惊不小,却不知黄芩那边也是有苦自知。 虽然,凭借着提升到了极限的护体神功,黄芩勉强保住了‘手太阴肺经’没被完全锁住,但在吃了寇劲松力透穴位的一点之下,他的整条右臂登时又酸又麻,已然动弹不得。 此等刻不容缓的情况下,一条手臂暂时废了,若再容对手拉开来继续攻击,则定难抵挡。 但见黄芩临危不乱,瞬时定□形,气沉丹田,一个千斤坠踏落地面,同时突然半蹲□子,侧身挺肩往前猛力一顶。 这一招的前后连接极自如,变化极快速,仿如行云流水,又似电光火石,寇劲松一时间反应不及,被这一记肩锤顶中了胃部。虽然,他早已提聚起了护体神功,因而黄芩的这一顶远不足以使他负伤,但也着实叫他吃痛,忍不住向后踉跄着退出了三四步有余。 而黄芩一记顶中了寇劲松,当然不敢奢望能够伤敌制胜,而是趁着对方后退之机,立刻双足点地,一个金鲤倒穿波,向后越开三尺有余,与此同时,一边以左手拍开了被制住的右臂‘云门穴’,一边将体内真气迅急转动,希望可以令酸麻的右臂尽快恢复如常。 寇劲松一见之下,当即瞧出自己的一击虽然没能制住对手的整条‘手太阴肺经’,但毕竟还是点中了对手的‘云门穴’。 趁人的病,要人的命! 寇劲松何等人物,当然不会蠢到坐待黄芩恢复,瞬间呼喝一声,窜步上前,意发功至,双掌齐出。 此时此刻,他的双掌来势迅猛,不再左手专注点穴,右手全力发掌,而是左、右手或出掌,或点穴,随意施展,皆是信手拈来。不过,看似随意,其实招招凶狠,变幻莫测,忽而右掌击出,但落到眼前时却变作了点穴手,忽而左手点穴而去,却半途转成了开山掌劈到,让人瞧得眼花缭乱,防不胜防!只见他一双手掌上下翻飞,前后伸缩,快若离弦之箭,急似奔江之水,幻化作漫天的掌影,风起雷轂,狂潮电火,欲把黄芩格杀当场! 这正是寇劲松三大杀招中压箱底的绝技:‘夺魂缤纷错’! 黄芩的一条手臂无法提起,眼见寇劲松的掌势如山,不禁暗自叫苦不迭。 拳利攻而不利守,黄芩这时无力进攻,又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只得化拳为掌,单靠一只左掌苦苦防守。 但见,这一刻,那只左掌,连带整只左臂的潜力都发挥到了极致,舞动开来,宛如变成了一块笼罩身体的肉盾,手掌、手腕也好,手臂、手肘也好,各个部位都好像是活的了。当对方的双掌以不可思议的位置、角度击到,光靠左掌根本没法守得住时,黄芩还能依靠手肘,手臂等处格挡开来。是以,在寇劲松那如雨点般的攻势之下,虽然黄芩只能以单掌应敌,却居然没落下风! 但是,寇劲松的掌力雄浑、打击沉重,黄芩以单掌敌双掌,气力不济,渐渐地,手法便开始滞重了起来,远不如一开始那般迅猛快速了。 激战中,寇劲松忽然一掌拍下,黄芩举臂一挥,格挡开了来掌。 可是,这一掌的掌力极为沉重,恶斗之下,黄芩的体力、真力已在迅速下降,因此,虽然挡下了此掌,身形却不免晃了晃,脚下有些站立不稳。 寇劲松见状,心中一喜,大喝一声,左右手掌连环拍出,直取黄芩的面门! 眼看寇劲松的双掌一大一小,一左一右,就要拍到自己脸上了,黄芩不慌不忙,甚至唇角还闪过了一丝浅浅的笑意,右腿猛然一记‘鞭腿’踢出! 黄芩的这记‘鞭腿’力出丹田,发于腰,由腰到胯,由胯到股,由股到膝,由膝到腿,由腿到踝,由踝到脚,出脚之势真如鞭子抽出去一样,又快又狠。 寇劲松一时疏忽,闪避不及,被扫中了左小腿! 按说,寻常的一记‘鞭腿’本不至于如此轻易地踢中寇劲松这样的高手,但一则,二人交手以来,黄芩一直没有出过腿,寇劲松以为他的腿功不济,也就忽视了,没有客意防备。二则,对于寇劲松来说,此时正是形势一片大好之际,他的注意力全放在了进攻套路和自己的一双肉掌上,防守方面难免疏忽大意。三则,黄芩的这一腿蓄势已久,神出鬼没,无影无踪,也确实难以防范!因而,寇劲松便中招了。 感觉左腿小腿处一阵剧痛,更兼一股强大的力量传了过来,寇劲松的下盘再难稳定,‘噗通’一声,仰面摔倒在地。 幸好他身体强健,加上护体神功非同小可,中了黄芩的这记‘鞭腿’,虽然跌了个七荤八素,但没有伤及腿骨,转眼间,双掌撑向地面,就想纵身跃起。 一记得手,黄芩岂能容他脱身? 就听黄芩口中大喝一声,仿如晴天里打了个响雷,震得寇劲松心神一颤,身形微顿。同一时间,黄芩陡然向前一跃,运起十成功力,于半空中两膝合并,屈起双腿,一记‘膝锤’击下,“嗵!”的一声闷响,重重砸在寇劲松的胸前。 这一回,纵使寇劲松的护体神功再强,也承受不住了。 只听得他腔子里一连串‘噼啪’爆响,肋骨也不知被砸断了多少根。断了的骨头自然不是□心脏,就是刺穿肺叶,寇劲松口中鲜血狂喷一气,哪里还有命在? 确信寇劲松已死,黄芩扶着自己的右臂站立起身,心下微感懊恼,一边摇头苦笑,一边暗道:‘阴阳大煞手’果然名不虚传!此次对敌,倒是我不小心,过于托大了。 想到此处,他身形左闪右闪间,已掠过这片开阔地,很快消失在茂密的杂草、树林之中。 树林里幽暗的一角,突然出现了一条人影。 那条人影身材不高,手持两片轮刀,正是肖八阵。 肖八阵驻足林间,左右望了望,似乎在找什么人。 一阵悉悉索索之声后,不远处的大树上跃下一人来。 正是黄芩。 黄芩一边警惕的观察着四周,一边上前问道:“肖老哥,你先走的,怎么反而跑到我后面去了?可是遇上了什么麻烦?” 肖八阵掩饰不住一脸的兴奋,道:“嘿嘿,我绕到他们后面去了。他们被你的飞石砸得死伤惨重,我过去顺手就除掉了好几个伤重的。厉害啊,个个都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高手名宿,倘在平日里,恐怕我一个也对付不了,这次却是一刀一个。对了,那个叫丁可正的,也被我宰了!” 黄芩笑了声,道:“自作孽,不可活。咱们放过他一次,不可能再放过他第二次。不过,你可要千万小心,虽然那些人受伤了,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可别一个失手,就追悔莫及了。” 第474章 肖八阵连点了几下头,道:“放心,我是极小心的。他们现在急着追赶我们,队伍七零八落,前后拉得很远,我都是抽个冷子解决掉落单的,没啥问题。你那边怎么样?” 黄芩撇了下嘴,道:“寇劲松已被我干掉了,不过,中了他一招,现在右臂还有些发麻。” 肖八阵吃了一惊,关切道:“没事吧?” 黄芩不甚在意道:“应该很快就能恢复。我们快些准备赶去下一个伏击点伏击他们吧。” 之后,二人纵身而去。 夏辽西黑着一张脸,气急败坏地在山路上急行。他身边只剩下三个人了。 严格地说起来,可能还算不上三个人。因为这三个人里只有一个身穿黄袍,国字脸,黑脸膛,眉毛稀疏的刀客完好无损,其余二人都不同程度地受了伤。 那名眉毛稀疏的刀客绰号‘绝情刀’,名叫钱汝敬,在江湖上并没有多大名气。 另二人,其中一人是个老者,身着麻衣,脑袋上长着大片黄癣,已秃了半边,名叫马青岩,江湖绰号‘勾魂爪’。另一人是个白衣道士,正是三妖剑中仅存的‘月妖剑’。他二人都被黄芩的飞石砸伤了,所以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原来,此前,夏辽西被飞出的禅杖阻挡了一下,再起身追时,竟追错了方向,把人给追丢了。之后,他转回头来,又听见来时的山路上惨叫声此起彼伏,乱成一团,无奈之下,只得舍了追人,回头重新聚集剩余的人手。可怜十余位高手,竟只剩下三人了。 这时候,虽然夏辽西仍是满脸凶相,但气势明显已大不如前,蔫巴了许多,而他身边的三位的面上那掩饰不住的惊慌失措之色,真有几分好似受到了惊吓,正夹着尾巴逃跑的野狗的模样。 敌手的衣角还没碰到,己方却已损伤大半,如此情况下,不管是领头的夏辽西,还是另三人都硬不起来了。 夏辽西心里已是气恼到了极点,怒火都快要燎着眉毛了。他明知目前追踪的痕迹,极可能是黄芩和肖八阵二人故意留下的,也不肯放弃追踪,因为他一定要抓住这二人,食其肉,喝其血,报仇雪耻! 突然,狂笑声震天动地,黄芩和肖八阵的身影出现在前面约二十丈开外处。 瞬息间,夏辽西等四人停下了脚步,没有一人贸然冲上前去。 他们有如此反应,皆因一来,二十丈的距离不短,没法子一下子扑上去,杀敌人个措手不急。二来,追上去的寇劲松铁定已遭遇不测,否则这二人何以再度现身?这一事实令他们为之一惊。 夏辽西的眼里藏着刀子,直射向黄芩,狠声恶气地喝道:“好阴险的小辈!你用如此歹毒的手段屠杀我们,还有一点江湖道义吗?‘金碧山庄’空有一副大好名头,却原来尽是你这等江湖宵小!” 黄芩冷笑一声,道:“先前,你们人多势众,有人在后面追踪,有人在高处放哨,有人在路边埋伏,几十个对付我们两个,那时候,怎不见你和我讲江湖道义?刚才,你们中有人玩蛊,有人放毒,有人使暗器,巴不得等我一出来就一齐招呼到我身上,满心打算在三丈之外结果掉我,那时候,怎不见你和我讲江湖道义?到如今,我拿了性命和你们搏,挑了你们放哨的,杀了你们埋伏的,三十丈外结果了你们一大半人手,你却要和我讲江湖道义了。试问,天下间可有这样的江湖道义?” 被他说中了软肋,夏辽西一时愕然,不知如何回话。 黄芩接着又道:“别人如何对我,我便如何对别人。你们不讲江湖道义在先,就别怪我心狠手辣。好像你们中那个‘阴阳大煞手’寇劲松敢一个人冲上来与我相斗,算是条好汉,我便大明大白地与他单挑,绝不用诡计害他。是以,要说道义,我比你们讲道义一百倍!姓夏的,你若有种敢上来与我单挑,我也给你道义。你若没种也无妨,这片林子里,我慢慢屠光你们!” 闻听此言,‘勾魂爪’马青岩怒道:“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崽子!寇兄一身神功,江湖罕有敌手,定是被你用什么歹毒诡计给害了性命,此时你倒大言不惭,出来胡吹大气!” 黄芩轻蔑一笑,道:“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我是不是胡吹大气,你们心里再明白不过。倒是你这 般胡吹大气,其实并不能给自己增添丁点儿底气,又是何苦来的。我敢和你们几十人在山里玩命,可你连站出来,同我一对一玩命都不敢,还有什么可说的吗?我好心奉劝你一句,现在已到了该仔细想想怎么才能保住性命回家去的时候了。” 夏辽西大声咆哮道:“兔崽子,你以为你吃定我们了?” 黄芩摇摇头,道:“我正等着你的‘蝴蝶针’呢。没见到你的神功绝学之前,我如何敢妄言‘吃定’二字?” 话到此处,他骤然手指‘月妖剑’,厉声喝道:“妖道! 别捣鼓你的妖剑!你只要动一动放毒的心思,我定先取你的狗命!” 原来‘三妖剑’是以日、月、星为号,三人分别称作‘日妖剑’,‘月妖剑’和‘星妖剑’。先前,‘日妖剑’和‘星妖剑’都已惨死在黄芩的飞石之下,而‘月妖剑’的屁股上也吃了一记飞石,伤得不算轻。他们三人的武功、剑法并非特别高,但极擅长用毒,所用的剑都是中空的,里面灌注有他们独门炼制的毒性药粉,只要一按动剑上的机簧,剑里藏着的无色无味的毒粉就会从剑上的小孔直喷射向敌手,伤人杀人于无形。刚才,‘月妖剑’才想偷偷动一下剑上的机簧,就被黄芩发觉了。 吃了他这一吓,‘月妖剑’立刻住手。 这倒不是因为他胆小,而是黄芩表现出来的实力、气势太过惊人,不由得这群凶人不心生惧意,另外也是因为黄芩离得太远,他并没有办法直接伤到黄芩。 四人互望一眼,‘绝情刀’钱汝敬当先踏出一步,鼓起胸膛,大声道:“呔!臭小子,别欺人太甚,我来与你单挑!” 他横刀胸前,又道:“我‘绝情刀’钱汝敬名头虽然不大,但在江湖上也是有名有姓的,刀下不死无名之鬼。你先报上名来。” 黄芩冷声道:“好个‘绝情刀’,你上来和我单挑,好让你们的夏总管躲在后面,关键时刻射出‘蝴蝶针’结果掉我,真正打得好算盘。不过,我可要提醒你,无论能不能调到金鳌,饵食总会被先吃掉。所以,不管结果如何,你不会有甚好下场。” 钱汝敬大怒道:“刚才你大言不惭要与人单挑,真要同你单挑了,你又婆婆妈妈,我看你不如回家找块豆腐撞死算了,还跑什么江湖,充什么英雄好汉!” 黄芩不气,反而浅浅一笑,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那便让你死得心服口服吧。”说着,便欲下场。 他身边的肖八阵忙跟上一步,伸手拉住他,压低声音道:“黄兄弟,不可中了他们的激将之法!” 黄芩回头向他挤了挤眼睛,转头又冲钱汝敬道:“你我二人各自往前十丈,以性命相决,别人不可靠近,你看如何?” 钱汝敬听了,脸色‘唰’的铁青一片。 原来,暗器的威力与距离大有关系,距离太远,暗器可能连射都射不到,因此,“上前十丈”就意味着落在后面的夏辽西极可能没法子以暗器给钱汝敬任何支援。而钱汝敬明知‘阴阳大煞手’寇劲松都非黄芩的敌手,如此,再孤身上去岂不等于白白送死? 知道没法诓黄芩上钩,几人互使了一下眼色,齐齐怒喝一声,同时扑了上来,就欲形成以多打少之势,和黄芩搏命! 黄芩冷笑一声,充满了蚩薄之意,同时身形急退。 肖八阵似乎和他早有默契,也毫不犹豫地向另外一个方向急退而去! 夏辽西是何等人物,自是早瞧出黄芩才是主要敌手,于是死死盯住不放,向黄芩退走的方向疾掠过去。而‘绝情刀’钱汝敬之前未被飞石击中,不曾受伤,轻功也不在夏辽西之下,当即紧紧追随在夏辽西身边,也掠了过去。 三个人,两个追,一个逃,瞬间已到了十数丈外! 见夏辽西等二人直追黄芩而去,‘月妖剑’和马青岩也跟着奋起直追。只可惜,他二人被飞石砸伤在先,腿脚不灵,所以很快就落到了后面。 马青岩的伤势比起‘月妖剑’要轻一些,轻功也要好一些,所以领先了几丈有余。 就在‘月妖剑’全力奔走,努力要跟上马青岩时,突见身边的草丛里一抹炫亮的刀光横空出世,旋顶一匝,漾起大片圆形的白光,直向他劈头盖脸笼罩下来。陡惊之下,他身形急闪,可惜躲避不及,握剑的右手已被一刀斩断,断腕处鲜血狂喷不止,口中惨呼不绝。 偷袭得手的不是别人,正是‘日月轮刀’肖八阵! 肖八阵一招得手,旋即跟上来又是一刀挥出,轻轻巧巧地割破了‘月妖剑’的咽喉,取了他的性命。 原来,方才,他和黄芩分两个方向退开时,就已料到夏辽西等人会舍弃他,紧追黄芩不放,所以并没有退出很远,而是兜了个圈子,反过来埋伏在路边,专拣拖在后面落单的人下手偷袭。本来,他的武功就略胜‘月妖剑’一筹,加上‘月妖剑’已然受伤,此番他又是伺机偷袭,攻其不备,自然是手到擒来。 然而,肖八阵还来不及高兴,就听得前面有人怒“哼”一声,一股罡风潜劲迫体而至,顿时,树摇草舞,烈日无光,当真有撼地摇天之势。肖八阵心中大骇,暗呼不妙,知道定是‘勾魂爪’马青岩离得不远,发现身后有变,回头赶来发出了‘勾魂爪’! 第475章 虽说,之前马青岩被黄芩的飞石击中了,但只是受了点轻伤,一身武功未受多大影响,仍是非同小可。而实际上,这一回,黄芩的飞石不但利用了长达四尺的半截禅杖的发石之力,更加上居高临下的地势之便,打击的威力之大,远胜过前次他在‘老山墩’那里,于马背上发出小标枪。是以,能在他的飞石之下逃出命来的,怎能不是头脑灵活,武艺超绝之辈?因而,马青岩的厉害,可想而知。而至于‘月妖剑’,则是因为躲在了‘绝情刀’钱汝敬身后才侥幸保得一命。 这一记凌空而至的‘勾魂爪’乃是马青岩的先天真气所聚,破空时带动气流,发出洪亮不已、震颤不止的啸响之声,震耳欲聋。肖八阵一听便知不好,不敢硬接下这一爪,想要侧身闪避,孰不料这一爪来得异常迅速,他才一侧身,脚上还没来得及发力,爪攻已骤然袭到! 避无可避之下,但觉肩头一震,肖八阵被一股温润绵长、浑厚无比的劲力击中了! 马青岩的绰号是‘勾魂爪’,一般人只听绰号便以为那定是一种凌厉无比的邪门功夫,却不知他的‘勾魂爪’实乃不折不扣的、正宗内家武学的‘劈空爪’,爪力恬然充沛,汩汩不绝。肖八阵的护体真气在这样的爪攻面前真如泥塑的菩萨,立刻土崩瓦解。霎时间,他的内息巨震,经脉如焚,整个人好似断了线的纸鸢一般,被打得凌空飞起,又重重摔落在地。人还没有落地时,口中的鲜血已忍不住喷将出来,顿时,漫天血雨,片片缕缕,如花瓣儿般飘洒开来,煞是惊人。 当然,到了此时,肖八阵的那两把轮刀也已脱手飞出,不知落到什么地方去了。 马青岩的这一爪,当真比朱矮子的‘七尺追风拳’厉害了十倍也不止! 转眼间,‘勾魂爪’马青岩一脸狞笑着窜了上来,缓缓向肖八阵靠近。 他的腿脚并不是很利索,但逼上来的速度依然相当惊人。 肖八阵挣扎着坐起身,胸口一阵憋闷,禁不住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胸前大片衣襟。他手捂胸口,咳嗽连连,一时间只箕坐在地上,根本无力站起身来。 倘是修炼外家功夫的好手瞧见如此情景,必然会大惑不解。因为,马青岩的那一爪打中的分明是肖八阵的肩头,肖八阵却为何捧着胸口? 原来,似马青岩爪上的正宗的内家先天真气,虽则打在筋肉之外,却可伤在血脉之中。刚才的一击凌空爪劲虽然打在肖八阵的肩头,却伤及肖八阵的心脉,肩头处的外伤其实并不算严重。若非肖八阵也是内力精纯的一等一的高手,只这一记重击,就会被震断心脉,魂飞魄散而亡。‘勾魂爪’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望着越来越近的马青岩,肖八阵两眼发黑,视线一阵模糊,心道,没想到我肖八阵竟会死在这里。想到此处,他突然又是精神一振,哈哈大笑道:“这几日里,死在我肖八阵手中的,大半都是江湖名头远胜于我的凶邪魔怪。嘿嘿,如此想来,就算我马上横尸当场,也是值得了!” 在他身外丈许处停下了脚步,马青岩仔细地打量了他一下,确信他无疑已被‘勾魂爪’重伤,于是狞笑着边缓步上前,边恶狠狠道:“那爷爷我马上就超度你上西天去!” 说罢,就待挥爪结果了肖八阵。 肖八阵心知死期已至,把眼一闭,安然待死。 其实,这几日间,他和黄芩二人在这片山里同大批高手游斗、周旋的时候,他时常会感到对死亡的恐惧,但不知为何,眼下真的死到临头了,反而心下一片坦然,无所畏惧。这会儿,他心里想的只是‘勾魂爪’马青岩的名头和真法禅师不相上下,但武功却要胜过真法禅师一倍也不止,而那个‘绝情刀’钱汝敬能在黄芩的飞石下安然无恙,武功怕是比这个马青岩还要厉害,不知黄兄弟能否在夏辽西和钱汝敬的二人联手下保得性命。 不知不觉中,肖八阵把手往地上一撑,以便坐得更稳当些,却摸到了一只湿凉凉,滑溜溜的东西。 那东西是一只人手! --‘月妖剑’的握着剑的手。 --肖八阵刚才一刀砍下的手。 几乎是下意识地,肖八阵的手掌在地上快速一抹,连着那只僵在剑柄上的手,拾起了长剑,双目圆睁,把剑举起,正对向马青岩,猛然按动剑上的机簧! 这是‘月妖剑’的配剑,更是内藏有杀人于无形的剧毒的毒剑! 陡然不防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暗器射中了一般,三尺开外的马青岩忽然惨嚎一声,双手捂住咽喉处,向后便倒。待倒在地上,他的双手还不停地撕扯着自己的胸口、咽喉,满地滚来滚去,口中惨嘶不绝,骇人之极! 肖八阵也没想到这把毒剑有如此厉害,怕伤了自己,吓得连忙把剑丢在一边,又奋力向远处爬开几尺。他再回头看时,马青岩已仰面朝天,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胸口、咽喉处都被他自己的一双勾魂爪撕烂了,黑色粘稠的血水从身体各处渗出,淌了一身一地,显是死了。 肖八阵见此情形,尽量又爬开了几尺,离那滩黑血远远的,再盘膝而坐,边调整内息边想:当真侥天之大幸,总算捡了一条命回来。不知黄兄弟那边怎样了。 黄芩奔逃在前,二人追击在后。但不知是‘绝情刀’钱汝敬的轻功略胜夏辽西一筹,还是夏辽西心思阴险,故意拖后了半步,总之,此刻,钱汝敬已领先了夏辽西一个身位,并且与前面的黄芩之间的距离也是越拉越近。 钱汝敬死死地盯住黄芩忽高忽低,忽左忽右的身影,在心里默默地计算着出刀的时机。 眼见黄芩因为要绕过一棵拦路的大树,故而身躯一扭,速度稍稍慢了那么一瞬。 这一瞬,按照钱汝敬的计算,黄芩已进入到了他的刀能够攻击到的范围内! 如同收到了气机感应一般,钱汝敬的刀上突然暴起一轮寒芒,身法也骤然加快了一倍,连人带刀,飞也似地扑向黄芩的后心! 这一刀,简单,直接,甚至平淡无奇,但是速度和力道却都是无以伦比。 有道是,学拳千招,难当一力,学剑千招,难敌一快! 钱汝敬的这一刀,有力量,有速度,所以,其他的一切花招都不再重要了。 如果黄芩的背上长了眼睛的话,一定可以瞧得出那刀上的光芒明显异于寻常,光芒离刀身不过寸许,却还分为内外两层,外层光芒暗淡,内层亮得耀眼。 以神驭刀! 他居然能以神驭刀?! ‘绝情刀’钱汝敬是个籍籍无名的江湖人。所以,当从丁可正的口中打探出此人的信息后,黄芩并没有给与太多关注,而是只注意到了‘蝴蝶针’夏辽西和‘阴阳大煞手’寇劲松。 但是,从这一刀看来,钱汝敬的武功绝不会弱于寇劲松! 所以,这突如其来的一刀就变得凶险无比了! 黄芩不是妖怪,背后没法长出眼睛,但幸好钱汝敬的刀一出手,黄芩的护体真气便立时感应激发,好像受到了强大的死亡威胁一般,刹时间,衣袍无风自动,周身罡气鼓胀。 感觉情况不对,他左手一抖,‘呛啷啷’一声响,长达丈许的铁链脱手而出,飞缠上了前方一根突兀支出、粗壮结实的树枝,手上用力一拉,人即刻如荡秋千一般高高地飞了起来。 本来,钱汝敬的刀来势极快极猛,但随着为了加速扑上而提聚起的那口真气逐渐消耗、减弱,刀势也逐渐变缓,而黄芩的荡起之势却越来越快,因此二人间的距离,经历了一个先缩短后拉开的过程。当二人相距最近时,黄芩的背部离钱 汝敬的刀锋几乎不足尺许,刀上那鼓荡不定的真气撩上黄芩的背,饶是他的护体真气异常强悍,也没法保护住衣服,背后的衣服如被刀割,立时撕开了几道口子。黄芩的背心一凉,只觉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也不知皮肤有没有被割破,但至少没受到严重的创伤,算是躲过了一劫。 在‘南湾村’时,黄芩曾花钱向当地村民买了两套旧衣,用以装扮成村夫,不想前次被‘血手印’马二混毁了一件,这次又被‘绝情刀’钱汝敬毁了一件。 就在黄芩高高荡起到半空中时,突然猛地一拉手中的铁链,随即松了握链的左手,扭身转体,借着刚才的一拉之势,人如飞鸟般反绕过那截树枝一周,竟然从钱汝敬的身后落了下来! 本来,钱汝敬身形的向前之势已有所减缓,正懊恼没抓住大好时机,让黄芩滑如泥鳅地从自己的刀尖前溜走了,转眼间,却见黄芩如天神般从头顶落下,并以右手擎出铁尺,当头劈落,大有力劈华山之势,天地变色之威! 以黄芩铁尺上的能耐,加上从上往下,锐不可挡的势头,若是被他这一尺劈中了天灵盖,准保能把钱汝敬整个儿劈成两半。更有甚者,这一尺是从钱汝敬的身后劈落,所以钱汝敬想要抵挡,还必然先行转过身才可,因而从速度上看,那便是无论如何也来不及了。 于钱汝敬而言,这一刻真正是生死一线、千钧一发的关头! ‘绝情刀’钱汝敬当真了得,一发觉战况有异,知道来不及转身抵挡,突然一个单膝跪地,人凭空矮下去两尺有余,就这两尺的空间,居然为他争取到了最宝贵的片刻时机。 就见他改单手握刀为双手握刀,以便劲力加倍,将刀高举过头顶,半侧过身躯,稍稍留下一点卸力的空间和角度,就要硬接黄芩凌空劈下,有拔山扛鼎之力的一尺! 第476章 黄芩一边在心里大赞对手的反应迅速,身手超绝,一边再无变招制胜之法,只得运足腕力,全力下劈! 刀尺相交,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若非亲耳所闻,根本无法相信那是两般金铁相交,只道是一块木头摔落在地上发出的声响一般。 声音虽哑,却激荡起一连串金灿灿的火花,跳动迸裂,闪耀炫目。 黄芩的尺在主位,钱汝敬的刀在奴位,无疑是黄芩占了大大的上风,但好在钱汝敬极为机灵,格挡之时,居然把刀转了个个儿,以宽厚的刀背迎上黄芩砸下的铁尺,不然只怕刀口就要被砸卷了。不过,敢把刀锋朝向自己,以刀背迎敌,也是因为钱汝敬有足够的信心挡住这一尺,否则,万一他一个挡不住,被黄芩的铁尺把刀压将下来,岂非自断肩背? 二人这么一来一回,鬼门关前各自走了一遭,也不过才打了一个照面而已。 须知,寻常村夫相斗,拳拳到肉,打上半天,脚酸手软,互相不过打得鼻青脸肿,只因攻击能力太弱。而高手相拼,能以真气伤人丈外,飞花摘叶,中者即死,一旦以性命相搏,则不留余地,往往几个照面,就能分出生死,或者你死,或者我亡,只因攻击能力太强。 有‘蝴蝶针’这等大敌在后,黄芩根本没有任何退路,三招两式之间如不能杀敌制胜,就会被敌人所杀,再无选择。 眼见二人尺刀相交,铁尺势沉,钢刀力猛,一记相接,各自都手臂酸麻,经脉剧震,顿感内息不畅。 双手持刀虽然力大,但毕竟过于笨拙,不利于招式的变化,因而一招才过,钱汝敬顾不得震荡不平,尚未恢复的内息,就撤下左手,换回以右手持刀。 而黄芩已气行全身,结成金丹,威力正好在此时显现了出来。 但见,他人尚未落地,就强行调运内息,一口真气猛然提聚到了上丹田的‘印堂穴’处。趁着敌手气息未定,还无法完全恢复,他撤手扔掉铁尺,双手化掌为抓,猛然扣住了钱汝敬握刀的右手手腕。 不待钱汝敬做出任何反映,黄芩足尖一弹地,身体与地面平行,如同一个陀螺般疾速旋转了起来。 他这一旋转不打紧,钱汝敬的右手腕可是被他紧紧扣住了的! 他可以整个儿凌空旋转,但钱汝敬的手臂却连着肩关节,如何能跟着他旋转? 只听钱汝敬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痛不欲生的惨呼,一条手臂竟硬生生地被黄芩自肩关节处拧断了,只剩一层浮皮筋肉拖拖挂挂地连在一起! 黄芩的这一连串动作说来啰嗦,发生之时却只是眨眼的功夫。 待到夏辽西跃步上前,二人胜负已分! 瞧见眼前的这一幕,赶上来的夏辽西大惊不已。 本来,他故意稍稍拖后,是希望黄芩和钱汝敬交起手来,他可以从旁伺机发出蝴蝶针,轻松地送黄芩上西天,怎料才一两个照面,钱汝敬就败下了阵来。夏辽西知道,钱汝敬在江湖上的名气虽然不大,但一身武功绝不逊色于自己,遇上黄芩却连几个照面也支撑不住,倒叫他如何不惊? 不顾自己脚跟未稳,趁着黄芩还未缓过劲来之际,夏辽西手指急弹,只听‘嗡--’的一声响,三枚蝴蝶针脱手飞出,就要射杀黄芩! 没错,三枚蝴蝶针只发出了‘嗡’的一声响。 这绝非计算错误。 因为,这三枚‘蝴蝶针’发出时虽有先后之分,但速度委实太快,仿如火驰电闪,又似风过回廊,快的根本无法用耳力去分辨,只能听到一声‘嗡’响。 一声之后,‘嗡嗡’声立时连成一片,再也分不清到底有几枚针射了出来。 不过,这片‘嗡嗡’声并不像一群蜜蜂飞舞时发出的声音一样,都是一个节奏,而是有的声音高,有的声音低,有的突然停止,有的突然转变,所有声音融合在一起,如同座上数人操弄琴瑟,共同弹奏一首乐曲一般。 如果真有这样的乐曲,那一定是死亡的乐曲。 黄芩脚刚沾地,就听到身后一片抑扬顿挫的暗器破风之声传了来,哪里能分辨得清来了几枚暗器?只得用眼睛余光扫去,顿时心凉了半截。 他看见了从未看见过的,也不曾想象到的,既美丽又可怖的画面。 只见,一片蝴蝶状的不知什么东西,闪动着银色的异光,嗡嗡作响,上下翻飞,左右摇摆,划过一道道诡异的飞行弧线,全方位地向他袭来! 却原来,‘蝴蝶针’夏辽西的暗器是一圈圈缠绕在他手指上的细长的钢针。他以精纯的先天真气贯注于针上,把原本卷曲成弹簧状的钢针硬生生地给挺直了射出去。一旦射出后,因为弹性的原因,被真气逼直的钢针就会在空中不停地来回震荡,一会儿呈弯曲状,一会儿又挺直起来,旋即又向另一个方向呈弯曲状,如此反复震荡,就如同飞舞的蝴蝶一般。而且,因为此种奇异的震荡,使得这种暗器可以回旋飞转,在空中形成诡异而极不规则的弧线,根本是防不胜防! 更为可怕的是,蝴蝶针一旦射入人体,也是因为弹性和血肉压力的缘故,针体又会收缩成一圈圈缠起的模样,四处蹦窜,直至劲力用竭,到那时,每团缠绕起的钢针中间就会绞上破碎的血肉,若是打中内腑,内脏就完了,人也就别想活了。就算是打中敌人的手脚等不重要的地方,也能够立刻令对手丧失战斗力,任人宰割,端的是毒辣无比的暗器! 在此紧迫之际,黄芩眼见无法防备,急中生智,一把扣住了痛得浑身脱力的钱汝敬的衣领,向蝴蝶针飞来的方向奋力一拖。 他竟然拎起钱汝敬当作一个肉盾牌,自己则缩成一团,躲在钱汝敬身后,同时向后急退。 ‘噗噗噗’,三枚蝴蝶针几乎同时射入了钱汝敬的体内,其中两枚针自钱汝敬的肋下打入,一枚打在了他背心处的脊椎骨上。两枚自肋下打入的蝴蝶针,完全绞烂了他的肝和脾,而打中他背心的蝴蝶针,则打断了他的椎骨。 这样的针,中上一枚就可致命,何况连中三枚? 这时的钱汝敬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口角鲜血沁出,四肢瘫软,已然毙命。 黄芩眉毛一挑,把钱汝敬的尸体推开一边,面对‘蝴蝶针’夏辽西挺身站立而起,口中赞道:“好暗器,好暗器!” 他丢开钱汝敬的尸体,不继续用来当盾牌使,倒并非是托大,而是通过刚才的那三针,已发现蝴蝶针是可以按照弧线飞行的,自然也可以攻击到他的背后,而刚才夏辽西仓促间发针,方向上未免略嫌单调,自己才能用尸体作盾牌挡住。但等到对手再次发针时,定然会连他的背后也照顾到,所以拖着这百十来斤重的尸体做盾牌反而更加束手束脚,实属不智,倒不如趁早放弃为妙。 八尺之外,夏辽西以双目紧紧地盯着黄芩,一双铜铃眼鹰瞵虎视,精光闪闪。 他认为,在这个距离上,黄芩已完全暴露在了他的杀伤范围之内,而目前的黄芩赤手空拳,铁尺、铁链俱失,自然没法子轻易攻击到他,因而并不着急出手发针。 当然,他没有立刻发针,还有另一层原因,即是想等到最有把握的时候出手,毕竟他的蝴蝶针已射出了三枚,还剩下七枚,可不能随便浪费掉。 稍顷,夏辽西缓缓道:“我还是第一次听人说我的蝴蝶针是‘好暗器’,他们一般都说不出话。能说出话的,也只会说‘好毒辣的暗器’而不是‘好暗器’” 黄芩的脸上露出一种莫测高深的笑容,徐徐回道:“兵器也好,暗器也罢,都不会杀人,只有人才会杀人。所以,没有毒辣的暗器,只有毒辣的人。” 夏辽西的一张阔口微微咧了咧,好像很赞赏黄芩的这句话,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说得好。不过,你不得不承认,有的武器,杀起人来格外顺手。” 黄芩哂笑一声,道:“武器的确很有用,但只是一方面而已。关键是人。” 夏辽西挑了挑嘴角,疑道:“人?” 黄芩点头道:“有的人,我杀起来就特别顺手,有的人,我就完全下不去手。” 夏辽西不屑地笑了声,道:“你不会想说,遇上坏人,你就杀得顺手,遇上好人,你就下不去手吧。” 黄芩微笑道:“差不多吧。反正能让我杀得理直气壮的,我就很顺手,比如你们这些人贩子,该杀!而让我犹犹豫豫的,我就很难下手。” 夏辽西阴笑几声,道:“没想到你武功虽高,人却幼稚。这世上,只有坏人才能好好活下去,好人是不长命的,而且通常死得很痛苦。” 第477章 黄芩连声冷笑道:“你错了,不是因为是坏人才能好好活下去,也不是因为是好人就得痛苦地死去。能活下去的是强人,死去的则是弱者。到目前为止 ,你的伙伴看起来都是弱者,所以他们死了。我是强人,所以我还活着。真不知道我们俩谁幼稚。” 想到一众死在黄芩手下的同伙,夏辽西的面上阴云密布。 黄芩接着又道:“其实,强弱和好坏是没有关系的。强弱是人的能力,好坏是人的选择。我们今天要生死相搏,取决于我们的选择。我们今天谁能活着离开,取决于我们的能力。” 夏辽西突然大笑起来,道:“好个‘取决于我们的能力’。目下,你人就在我的蝴蝶针的射程范围之内,而你只剩下一双空拳,我倒要瞧瞧你还有什么本事?” 黄芩也笑了,道:“一开始,我说你的‘蝴蝶针’是好暗器,乃是发自真心。如果,你知道我曾经见识过‘接引神刀’,而且认为你的‘蝴蝶针’比‘接引神刀’更胜一筹,不知你会做何感想?” 夏辽西面色一沉,道:“当真?” 黄芩微微点头,道:“当真,信不信由你。我见识过‘八方风雨’姬余安的传人发出的‘大接引神刀’,很是厉害。不过,比起你的‘蝴蝶针’恐怕还要差上一点点。至少,我能挡得桩大接引神刀’,却不敢挡你的‘蝴蝶针’。” 闻言,夏辽西的面上微微浮现出几分得色。 深深吸了一口气,黄芩轻声道:“对了,忘了告诉你了,我也学过暗器,是以,我也会用暗器来对付你。你可别大意了。” 听对方居然出言警示自己别大意,虽然说得轻描淡写,却也令夏辽西无名业火直往上窜。但面上他仍十分镇定,不怒反笑道:“好好好,我们今天就比一比谁的暗器功夫厉害好了!” 话音未落,他的右手极为隐蔽地一抖,眼见又是三枚蝴蝶针即将发出! 如果可能,他恨不能一下子把七枚蝴蝶针全发出去,毙了眼前这小子再说! 可惜,他最多只能一次发出三枚蝴蝶针。 就在他弹指发针的刹那间,耳中听得‘呜’的一声怪响,眼前似乎有一道青光闪现了一瞬,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下一瞬,夏辽西只觉右肩一震,同时听见‘波’的一声闷响。一枚青钱以肉眼难见的速度旋转着、切割着,破开他右肩的皮肉,深深打入到骨头里。 不等他反应过来,千万 片铜屑、铁渣自他的肩头爆开,同碎裂的肩骨、横飞的皮肉混合在一起,在空中形成了一片浓浓的血雾,如同一朵巨大的、怒放的一品红。 只觉一阵钻心剧痛,夏辽西右肩一沉,打出的三枚蝴蝶针再无半点准头,也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随及,他狂呼着向右侧仆倒在地,口中嘶吼道:“爆裂青钱?......爆裂青钱!好毒辣的暗器,好毒辣的暗器!” 吼叫的同时,他的左手不经意地一曲。 他仍想抓住最后的一线机会,以左手发出蝴蝶针,将黄芩毙于针下。 突然,夏辽西感觉左边面颊上一痛,一凉,一枚青钱无声无息地打入了他的脸颊,旋即在里面翻转爆裂。 登时,以青钱的射入点为中心,夏辽西的整张面孔,包括整个头颅都爆炸了开来,血肉齐飞,白骨扬灰,脑浆迸洒。 那张脸,相信没有人会想再看第二眼。 不过,对于夏辽西而言,这些似乎已经无关紧要了。 因为,他死了。 摊开右手掌,盯着掌心里剩下的三枚青钱瞧了一会儿,黄芩又瞥了眼那张被爆烂了的脸,面无表情地喃喃道:“你说的不错,有些武器杀起人来,确实更顺手一些。” 转头,他发现‘田家大宅’的方向烘烘火起,一片烈焰腾空。 黄芩心下疑道:莫非是肖老哥跑回去放的火?不会,刚才他还和我在一起,没那么快。难道是公冶一诺领了帮手杀回来了?但‘金碧山庄’距此地很远,一去一来的,也不该如此之快。难不成公冶一诺在半道上改了主意,又掉头回去‘田家大宅’行侠仗义了?...... 他想来想去想不明白,于是干脆不想了。 待原地歇息片刻后,黄芩回头奔走了一圈,终于找到了肖八阵。他帮助肖八阵调整好内息,稳定了伤势,又去到山里,挖出之前埋于地下的那只装满了金珠宝贝的大包袱,以及二人的随身行囊。之后,二人决定到‘田坝镇’上的‘安泰客栈’走一遭。 虽然,在他们看来,那里应该只是个门脸,没甚人手,但终究还是去一趟摸摸情况才能安心。 ☆、第36回:汲水烹香茶以待有缘客,月夜披宿雾心赏出浴图 ‘安泰客栈’坐落在田坝镇边缘的一条狭巷内,和镇上富贵人家的大宅一样青瓦罩顶,为土木结构,都是四合五天井,坐北朝南,明三暗五的两层建筑。黄芩和肖八阵二人到达时已值傍晚时分,不知里面的人是得了消息提前开溜了,还是出了什么状况,总之,大门紧闭,不闻人声。门额上的招牌也被揭下,扔在一边的地上。 黄芩伸手推了一把门,‘吱呀’一声,门居然开了。 里面是一个院子,院子的正前方是过厅,左右两边是高高的角楼,楼上点着灯。 这时,偌大的院子里静悄悄、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桌,一条凳,一个人。 但见,那张不算大的六仙桌上放着一壶刚刚煮出来的香茶和两只青瓷茶盏。茶壶和茶盏上釉色莹碧,纹路丝丝分明,细若兔毫,显是极精致考究的茶具。这样的茶具难免让人想起‘扬子江心水,蒙山顶上茶’的风雅。不过,茶盏旁还放着一只缺了口的旧海碗。海碗里是几只凸出肚脐、打了褶子的肉包子。肉包子和茶这两样东西同属吃喝一类,但一样是填饱空虚的肚子,一样是体味流动的香韵,摆放一桌,实如夏炉冬扇,看似同类,却相去了十万八千里也不只,因此,互衬之下,别扭不已。 那个人就侧身坐在条凳上,手撑着脸颊,完全无视肉包子,只若有所思地瞧着眼前的茶壶,唉声叹气地开口吟道:“小炉烹茶日渐迟,素瓷浅盏盛幽遐。借问主家何不饮?甘芳纤白待故人。” 当即,黄芩愣住了,心头一阵火辣辣的,又是窃喜,又是狐疑。 他脑袋里想的是冲上去用尽全身力气抱一抱那个人,可脚下却像长了钉子一样定在原地。 毕竟,他心中有疑。 他口中讶异道:“韩若壁,真是你?” 紧接着,他又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韩若壁转过目光,脸上的笑容如沐春风,只回道:“总算把你给等来了。” 其实,门刚响他就知道来的是黄芩,是以特意作诗相迎,只可惜对方似乎并没有听明白。 肖八阵见了韩若壁,拱手招呼道:“韩大侠,你怎么在这儿?” 韩若壁起身回他一礼,只道:“肖爷,真是巧,又见面了。” 二人进去院子,黄芩紧走几步,将大包袱、小背囊搁置在桌边的地上,环顾四周,道:“这里的人呢?” 韩若壁笑道:“都被我打发了。” 第478章 原来,‘安泰客栈’里没甚江湖高手,只有两个厨子、三个跑堂的,五个打杂的,以及四个看家护院的,全用来作为掩护。韩若壁来时,这些人已瞧见后山上的‘田家大宅’里火光冲天,等了许久,却不见田掌柜来知会一声,心知出了大事,惊怕中,正准备关门打烊。这时,韩若壁却冲了进来,轻松地打翻了当先的四个护院,并发狠说大宅里见不得人的事发了,火是他放的,官府的人随后就到。那些人更觉惊怕,像没了头的苍蝇一样,都慌乱着从大门口奔逃而出。被撂倒的四人也只得把打落的牙齿往肚里咽,爬起来跟着逃出去了。毕竟,虽说他们没有插手掳良为娼的勾当,但也隐约感觉到这个客栈有些猫腻,所以一听说事发了,就担心被牵连上,于是都作鸟兽散了。因为瞧出这些人没甚功夫,不过是被临时雇来照料客栈的,韩若壁没加阻拦,只在后面轰撵了一番。 黄芩‘哈’了声,道:“原来那把火也是你点的。” 韩若壁意兴飞扬道:“不是我还是何人?” 黄芩道:“既如此,大宅里的贼人......” 韩若壁迅速做了个举起手掌复又劈落的动作,道:“都做掉了。纵是漏了几个还剩一口气的,加上那把火,也要烧得黑头烂额,乌焦巴弓了。怎样?算是帮了你一点小忙吧。” 转而,他又得意笑言道:“不过,我也随便得了点东西。” 想到他的秉性,黄芩不免疑问道:“难不成,你竟在大宅里找到了什么值钱的金珠宝贝?” 韩若壁心道:呸!那些不都被你连锅端了嘛,哪轮得到我?嘴上,他得意笑言道:“是价值一百两银子的‘太阴膏’。这一趟走得虽容易,可也不能白走。” 原来,夏辽西带了一众高手去追击黄芩和肖八阵之前,曾把‘太阴膏’留在了田家大宅里,后来,韩若壁跑去大开杀戒,完事后又翻箱捣柜了一番,发现只有这东西还算有点价值,就给搜刮走了。 黄芩微微一笑,道:“一百两银子也能入得了你的法眼?” 韩若壁瞥他一眼,道:“话可不能这么说。虽然只值一百两银子,但万一哪天遇上了火焰刀,可就是救命的玩意儿了。” 黄芩想了想,点头道:“说的也是。” 来到桌边,对着韩若壁的脸细细瞧了半晌,他又笑道:“与分手时相比,你的气色又好了不少,伤势应该不碍了吧?” “不提这个。”韩若壁将他摁至长凳上,一指桌上,神秘兮兮道:“其实,这客栈里也有好东西。” 循着他的手指往桌上看去,黄芩当即喜笑颜开,道:“使得使得,确是好东西。”说着,从破海碗里抓起一个肉包子就往嘴里送。 韩若壁劈手抢下肉包子放回碗内,恼火道:“我说的是茶!” 其实,肉包子也是他替黄芩准备的,只待稍后食用,可没想到黄芩一上来就只认包子不认茶,委实不识‘好’‘歹’。 瞧了眼那壶茶,黄芩不以为然道:“一壶茶,有甚稀罕的?又不是酒。” 韩若壁瞪他一眼,骂道:“土包子,说你不识货,你还别不服气。好酒哪有好茶精贵?我也是嗜酒之人,但遇上好茶时,一样不品不快。” 黄芩满不在乎道:“哦?是什么好茶?” 韩若壁挨着他坐下,一边将茶壶里的茶汤小心地注入黄芩面前的茶盏,一边道:“这可是大理有名的‘感通茶’,你且尝尝。” 却原来,田掌柜素性好茶,而在‘田家大宅’的那些江湖莽汉们眼里,再好的茶汤也不及掺了水的黄汤,所以,田掌柜不愿与他们共享,就在‘安泰客栈’里私藏了一些好茶,专待过来处理客栈事宜时,用风炉烹煮了独自饮用,不想却被韩若壁得了便宜。 这时候,肖八阵尴尬地清咳了一声,二人才意识到光顾着相谈,居然忘了还有第三人在场。 韩若壁呵呵笑了几声,大方邀请道:“肖爷也一起来品品吧。” 扫了眼那条院子里唯一可坐的长凳,肖八阵笑道:“算了,我向来不喜欢喝茶,目下又饿得慌,还是先去找点吃食填饱肚子为妙。” 然后,他揉了揉空空的肚子,又为难地瞧了眼桌上一只手数得过来的四只肉包子,无奈问道:“灶房在哪里?我想煮点东西吃。” 韩若壁道:“你往里面去,过了过厅,左手楼下的最后一间就是,里面还有几笼我刚蒸好的包子,足够大家吃了。” 肖八阵道了声谢,就经过过厅,往里面四坊的大房子去了。 待肖八阵走后,黄芩不可置信地瞧着韩若壁,像头次认识他一样,道:“包子是你做的?” 韩若壁不无得意般道:“是我‘蒸’的。” 见黄芩仍是一脸难以相信的表情,他只好又解释道:“厨子逃跑前做得的,我架起蒸屉给蒸熟了。” 看来他是捡了个便宜。 黄芩笑道:“原来是这般,我说你何时会做包子了呐。” “别管我会不会做包子。”韩若壁连珠炮儿地关切问道:“说起来,你这次可顺利?对手强不强?有没有遇险?受没受伤?” 瞧他一脸认真的表情,黄芩心头一慰,低头浅浅一笑,简单道:“都是些江湖宵小,不值一提。” 韩若壁安了心,催促黄芩道:“那便不提了。快喝一口这茶试试。这可是当年得了太祖爷赏识的好茶!” 黄芩本不喜喝茶,但见他如此兴致勃勃,不忍拂了他的心意,于是喝了一大口,又在嘴里咂摸了一下。 韩若壁笑眯眯道:“怎样?” 瞧向盏里明黄色的茶汤,黄芩简短道:“先苦涩、清香,后甘甜、浓烈。” 韩若壁喜道:“我就知道你能喝出滋味。”转尔,他又遗憾道:“可惜此地缺水,更加没有好水,否则煮出的茶,味道一定更好。” 黄芩一副从没听说过的样子,道:“不过煮茶而已,什么水不一样,怎有这许多讲究?” 韩若壁又给自己倒上一盏,呷了几口,道:“那是当然,喝茶的讲究多了去了,往粗里说,识茶、识水、识器、识人这‘四识’缺一不可,而每一识随便拿出来说一说,都可说上半天功夫,真要是往细里说,恐怕几天几夜也说不完,此中三昧实在深奥。” 瞧他不吐不快的模样,黄芩‘哦’了声,又从海碗里拿起一个肉包子,一边打算就着茶来吃,一边道:“那好,你慢慢说,正方便我边吃喝边听。” 韩若壁又一把抢过他的肉包子,埋怨道:“品茶的时候怎么能吃肉包子?!你这不是暴殄天物嘛。” 黄芩不服气道:“喝茶也是要配茶点的,拿肉包子当茶点有何不可?” 韩若壁道:“越是好茶越需要单独浅尝慢饮,才能品出味道,所以真正喜欢喝茶之人极少拿茶点配茶。当然,把喝茶全当作消遣之人就不同了。但即便如此,他们的茶点里也只有糕饼、蒸笋、馄饨、粽子、消灵炙、小天酥等一类精致的小食,哪可能有这么大的肉包子?” 不欲与他争辩,黄芩干脆地一气喝光了茶盏里的茶,把茶叶也连嚼带咽了下去,而后摊手道:“好了,茶总算喝完了,这下可以拿肉包子填我的肚子了吧。”说罢又拿了包子吃起来。 其实,他和肖八阵一样,早已饿得前心贴后心了。所以,转眼间,碗里为数不多的包子们便一个接一个地被黄捕头消灭了个干净。 瞧他一副吃不够的模样,韩若壁顿感哭笑不得,道:“莫非在你看来,肉包子当真比名茶要好?” 黄芩坦然点头道:“不是‘看来’,是‘吃来’,至少肉包子里有油有肉,不像茶汤只能刮油去肉。” 第479章 韩若壁连连摇头,禁不住叹一口气,口中嘟囔道:“唉,你这番说辞倒叫那些个宁可食无肉,不可饮无茶,欲意一生为墨客,几世作茶仙的风雅之士如何是好哟。” 说归说,他还是把茶具撤下,去到灶房用蒸布包了十来个肉包子,一路提溜回来,放在桌上。 月光洒将下来,好像银子落了一地,也落了他们一头一身。二人肩膀并肩膀,吃着包子,说着闲话。 韩若壁问道:“接下来,你要往哪儿去?可是回高邮复命?” 说这话时,他自然而然地靠将过来,几绺散落的发丝钻进黄芩的脖领子里,撩得黄芩痒极了。 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又咽下嘴里的包子,黄芩转头道:“我还没问你怎么跑来这儿的,你居然先问我问题?” 韩若壁笑得有几分无赖,仿佛在撒娇,道:“事有先来后到,我不是已经先问了嘛,你就先答吧。” 黄芩显是十分吃他这一套,抿了一下油嗒嗒、滑腻腻的嘴唇,道:“告诉你也无妨。我要去‘大瑶山’。” 韩若壁笑出一口白牙,道:“不用去了,‘月华珠’不在那儿。” 黄芩疑道:“你怎么知道?” 韩若壁回道:“当然是因为我已经去过了。” 然后,他把在‘大瑶山’的经历详细说与黄芩知道了。 沉思良久,黄芩道:“如此说来,我岂非可以直接回高邮了?” 仿佛抓住了他话里的把柄,韩若壁哈哈一笑,道:“先前还装样儿不说实话,却原来和我一样,也是看上了那件宝贝。” 黄芩心道:宝贝什么的没甚关系,可杨松已死,我再去又有何用? 这时,韩若壁已摆出一副严正之态,清了清嗓子,道:“说起来,还有件事,我可得好好审审你。” 怔了怔,黄芩转而轻笑道:“你一个盗匪头子竟想审我?我倒要看看你拿什么来审。” 韩若壁站起身,迈着官步,绕过长凳,行到桌边的大包袱旁,盯着包袱皮瞧了片刻。那眼神儿仿佛能穿透布皮直接瞧见里面一样。 转身,他面对黄芩,清咳一声,微妙地吊起眼梢,装模作样道:“这包是什么东西?打哪儿来的?” 黄芩‘唔’了一声,道:“你想知道?” 韩若壁故意凶狠起脸孔,沉声又道:“少装蒜!速速都交代喽!否则,哼哼......别怪大老爷我给你一顿板子,叫你屁股开花!” 瞧他官老爷装得有鼻子没脸,黄芩笑出了声,‘呼’地站起来,大踏步来到包袱边,一把将包袱提拎到桌上,抖手打开。 顿时,金珠宝贝摊了一桌。 韩若壁两眼放光,暗里连咽了几口吐沫,得意笑道:“不用问了,这些东西明摆着是黑吃黑得来的。 哈哈,原来黄捕头也稀罕钱财,终有当盗匪的一日啊!” 黄芩瞪他一眼,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韩若壁回瞪他一眼,道:“怎么?人赃并获还不服罪?好!等我提了赃物,借你的铁链,锁了你去见官,看你还有甚话好讲。”说着,作势上前,手伸向黄芩的腰间,就要去抽铁链。 黄芩闪身避过,摇头笑道:“锁我去见官?你也得有那般本事。” 韩若壁遭他如此一激,面露不愉之色,口中喝一声,道:“敢瞧不起我的本事?来来来,咱们再试试。”说话间,就要展开身法贴近了纠缠。 黄芩却已摇手道:“罢了罢了,别闹了!说正经的,我若是留下六十余两金珠拿去换五百两银子,其余的都与你,你收是不收?” 眼下这时节,如果按官价,一两金子只能换四两银子,可事实上,民间的私价却可以换到八两以上,所以六十余两金珠是可以换到五百两银子了。 韩若壁顿住身形,怔了半晌,实在想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只得问道:“这许多金珠宝贝加在一起怎么也值上万两银子,你为何只留下五百两?” 黄芩道:“这些东西颇难处理,本来,我是想全送与你的,但受人所托之事没办成,之前又平白使了人家五百两银子,是以如有可能,还是还了的为好。” 他说的‘人家’无疑是指高邮知州徐陵,而欠下的五百两银子,则是之前说好拿去赎了‘丹凤阁’的小倌红云的。至于还银子时,如何对徐陵说明银子的来路,黄芩倒还没有细想。 眼睁睁地瞧着面前的一堆金光玉闪,韩若壁用力眨了眨眼,好不容易才强迫自己转过头去。 接着,他故意悠哉悠哉地拿起一个肉包子咬了几口 ,又冲黄芩伸了伸舌头,做了个鬼脸,才道:“你以为你送了,我就一定会收?” 黄芩笑而不语。 瞧他一副‘这还用说’的表情,韩若壁挑眉追问道:“难道我像是贪财之人吗?” 黄芩似是想了想,而后猛力点头道:“老实说,很像很像。” 韩若壁绷起脸,咬紧牙,又好气,又好笑道:“你个挨千刀的捕快,不说实话会死啊?!看在我辛苦跑来和你相会的面子上,就不能说几句违心的话哄我开心,让我舒舒服服地收下你的大礼?!” 说罢,‘呼’的一声,他将手里吃了一半的肉包子向黄芩砸了过去。 黄芩抬手接下包子,道:“能吃的最好别浪费。” 言毕,他居然几口把那半只包子吃光了。 韩若壁瞪大眼睛瞅着他,愕然了半晌。 转瞬,他又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可笑之事,笑得捂着肚子,断断续续道:“哈......人都说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原来肉包子打黄捕头也是一样啊。哈哈哈......” 黄芩像是没听见一般,坐回凳上,又拿起个肉包子吃了下去。 见讨了个没趣,韩若壁敛去笑意,恢复寻常神色,又道:“说真的,你就这么不稀罕银钱?” 黄芩奇道:“为何这么说?” 韩若壁回道:“否则怎的不自己拿了,要送与我。” 凝视他片刻,黄芩道:“你觉得我贪不贪财?” 第480章 韩若壁耸耸肩膀,不情不愿地道:“好吧,你和我不一样,一点都不贪财,一点儿都不喜欢银钱,完全没有铜臭味。”顿了顿,他又道:“我明白了,你就是想绕着弯儿叫我夸你,是不是?我已经夸了,这下你总该满足了吧。” 黄芩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银钱是好东西,有谁能不喜欢?” 韩若壁顿感意外,道:“既如此,你因何自己不拿?” 黄芩苦笑了一瞬,道:“因为我知道,那东西实在太好,只要拿了第一次,尝到了甜头,保不准就会拿第二次,第三次......迟早会走上黑吃黑这条路。” 韩若壁讶道:“因此,你不拿这第一次,就是为了不让自己尝到甜头?” 黄芩点头道:“是这么个意思。” 沉思良久,韩若壁发问道:“不拿上一次,如何证明自己不能抵御那样的甜头?” 黄芩淡淡笑了笑,道:“不管能不能,何需向别人证明。” 韩若壁也笑了,道:“总可以向自己证明。” 黄芩不解道:“自己怎会不了解自己,还需要向自己证明什么?” 韩若壁悠悠道:“想真正了解自己可不容易。也许你已经足够了解自己,因而不需向自己证明什么,但世上需要向自己证明的可是大有人在。” 黄芩睁大了双眼,瞧向远处的星空,道:“比起了解别人,了解自己总是容易些。” 这时,夜气森森,两点星光正好落进他的眼里,映亮了一双眸子。 韩若壁瞧见,一阵心有戚戚焉,禁不住呼吸暂停了一瞬。然后,他笑道:“也不尽然。你这么觉得,可能因为从你的角度看,自己是简单的,别人却是复杂的。” 黄芩垂下眼帘,道:“不错,尤其是你。” “我?”韩若壁笑得与刚才不大一样,道:“别的不好说,我对你的一片心再简单不过,日月可鉴。这一点,你总该知晓。” 良久,黄芩极为认真地望着他,道:“现在轮到我问了。你跑来此地到底为了什么。” 韩若壁故作欲言又止之态。 黄芩嗤笑一声,道:“怎么,又说不得了?和你在一起时,你总有许多说不得的事。” “哈,逗你玩儿嘛,哪有什么说不得的。”韩若壁大笑起来,道:“过段日子,会里有大事,上上下下都要忙碌起来,此后,我怕有很长一段时候都没法去高邮找你了,所以思来想去,干脆趁眼下还有些空闲,赶紧到这儿来与你厮混几日。” 黄芩半信半疑道:“有空闲,你不去寻谢古的下落,抢夺‘月华珠’,却来与我厮混?” 韩若壁错愕了一刻,尴尬笑道:“不瞒你说,如能寻到谢古那老鬼的下落,我自然去抢‘月华珠’了,可惜此人神出鬼没,根本查不到踪迹,只得暂且放下。” 想来,若是知道了谢古的去向,他便要去抢夺‘月华珠’,而不会来找黄芩相叙了。 黄芩表面未有异样,心里却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悦之感,道:“也对,你我总是来日方长,若有要紧的,自当各行其事。” 像是觉察出了什么,韩若壁一下扑上去,紧紧缠住他的胳膊,几乎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挂了上去,情意绵绵道:“虽然来日方长,但也须珍视相聚的一时三刻嘛。” 黄芩伸手搡开他,示意般地拍了拍身上,道:“在林子里滚了许多天,虽然换过两身衣物,却没机会洗涮。别凑这么近,否则沾了一身土腥、血腥,你可别怨我。” 退后几步,围着黄芩绕了好几圈,又借着月光仔细打量了他一番,韩若壁面露嫌厌之色道:“哎呀呀,面上胡子叭髭,一身白皮变了灰皮也就罢了,你这换的是什么衣服?!农人穿的?村夫穿的?居然还破破烂烂。也没多少日子不见啊,怎的越来越没法看了?” 先前的夜色里,他光顾着和黄芩相谈甚欢,并没有注意到这些。 黄芩也不解释,只是耸了耸肩。 又凑近嗅了嗅,韩若壁连摇头带叹气,表情夸张道:”土腥味、血腥味不说,还有汗臭味、草籽味、饭馊味......你这一身到底什么味?!......遇上你这等不讲究的,真是没法子了。走走走,快跟我走!” 不等黄芩发表意见,他一手麻利地卷起大包袱背在身后,另一手拽上黄芩,快步过院穿厅,到了四坊的内院,从右手边登上二楼,进入到其中一间早已点上了灯火的厢房内。 厢房内,除了床塌、桌椅,还有一只已装了大半桶凉水的浴桶,桶边的木架上放着胰子、面盆等洗浴用具,也不知何时搬进来的。 将大包袱丢在小方桌上,韩若壁一边往外走,一边促催道:“我去提两桶热水来,你先把衣服脱了,等下好生洗一洗,冼完了,我拿一套衣服给你换上。” 他二人身材相差不大,倒是不怕穿不上。 黄芩瞧韩若壁居然主动去提热水,不免惊诧于他的‘勤快’。 其实,白得了那许多金珠宝贝,韩若壁的心情自然大好,这一刻变得勤快些,也是不足为奇的。 “等等,”黄芩道:“不必换你的衣服,我的换洗衣服就在院子里。” 想来是在桌子边的背囊里了。 韩若壁不耐烦,道:“你的反正不会是甚好衣服,还是换我的好了。” 说完话,他便去灶房提热水去了。 等韩若壁一手提一桶热水回来时,却见黄芩还杵在浴桶边,盯着浴桶内冰凉的浴汤,一件衣服也没脱。 韩若壁一边倒水入桶,一边疑道:“韩若壁一边倒水入桶,一边疑道:“这里初旱不雨,眼下有得澡洗已属不易,你还不快脱衣服?” 冲水面上飘浮着的几朵不知什么名字的干花努了努嘴,黄芩道:“这可不像是替我准备的。” 韩若壁的笑容有几分暧昧,道:“这本来是我为自己准备的。奔波了好些日子,总要尽可能享受一下吧。不过,你命好,我为人素来大方,见你脏得厉害,就打算和你一起分享了。” 横横竖竖地瞧了好几眼那只浴桶,黄芩摇头道:“这浴桶太小,容不下我们两个大男人,你还是留着自己享受吧,我提桶凉水冲冲就得。” 生怕他跑了似的,韩若壁一闪身拦在门口,漾起一双笑眼,道:“在‘流冰之泉’里疗伤时,你可是把我都看光了,说什么也得礼尚往来不是?” 瞧着那双笑眼,黄芩的心也随之一漾,转念古怪一笑,道:“好说,一会儿你可别嫌挤。” 二人正要各自解衣入浴,楼下的院内却响起肖八阵急促的声音:“黄兄弟,黄兄弟......韩大侠,韩大侠......” 另外,脚步声显示肖八阵已在院内奔了一圈,把一楼的厢房都找遍了,现在正爬到对面的二楼上也亮着灯的空厢房里找人,大有不找到人不罢休的架势。 原来,吃食过后,肖八阵找了间厢房,收拾好了,就拖了张椅子,打算回到前院去和黄、韩二人说话,却见二人已没了踪影,又见桌边那只装满了金珠宝贝的大包袱不在了,担心出了什么事,才出声四下里寻找二人。 第481章 眼见可以和黄芩来个鸳鸯戏水,成其好事,却被人从中搅合了,韩若壁老大的火气,索性不理不睬,自脱了衣服,一下子跳入浴桶,溅了一地水花。 黄芩则重新系好衣带,窜出门外,一边随手带上房门,一边高声道:“肖老哥,我在这里。” 肖八阵手里提着刚才从前院桌边拾起的二人的行囊,舒了口气,道:“我唤了许久,都没有人应,以为你们出了什么事,还好还好。咦?韩大侠呢?” 黄芩回头瞧了眼房门,眨了眨眼,道:“他正在里面洗浴,你要不要进去看看?” 肖八阵微怔了怔,继而哈哈大笑道:“他有的,我都有,有啥看头,不看也罢。” 接着,他又道:“韩大侠一看就是注重仪表之人啊。不过,说起来我们在密林土洞里钻了好几天,也该找个地方洗洗了。” 黄芩瞟了眼身后,有点心不在焉地点头道:“是啊。” 肖八阵挠了挠肋骨处,道:“不说还好,一说我全身都痒得厉害,真是有大半月都没洗了。”又一指黄芩的头发,道:“黄兄弟,你的头上尽是灰土,也该好好洗洗了。” 黄芩‘哦’了声。 肖八阵一边下楼,一边招呼对面的黄芩也下去,道:“黄兄弟,我瞧下面的水缸里还有不少凉水,此地缺水,我们也不必洗得多仔细,就在这空地上,舀几盆凉水冲冲就好。” 黄芩不便推脱,只得下了楼去。 说着,二人到了楼下的院内。 甩手把黄芩的行囊抛过来,肖八阵道:“这是你的,我去找胰子和木盆来。” 等他拿了东西来,二人便各自脱衣,准备冲凉。 肖八阵显是心情不错,一面脱衣裤,一面还吹起口哨来。 晚风沁凉,内院里充满了乳白色的夜雾,气温远不似白天那般高。 肖八阵原本以为不过冲个凉而已,没甚关系,但只冲了一回,就呲牙咧嘴地受不住了,到底是受了内伤,体虚怕寒,经不得凉水,于是草草换上衣物回厢房里休息去了,所以,只剩下黄芩一人站在院子里冲凉。 他刚刚洗了头,将披散的头发随意缠绕在脖子上,再举起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于是,一层淡淡的水气自周身升腾起来,很快便同重重的雾气、沉沉的夜色纠缠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片朦胧。 朦胧,通常会使事物看上去更美好。 黄芩背后不远处有一棵高大的金丝榔树。 韩若壁就静静地站在那 棵树下,目不转睛地瞧着黄芩的一举一动。 这时的他已草草沐浴过了,洗去了一路的风尘,换了套干净的华服,背负双手站立在那里,简直比金丝榔还要挺拔。 韩若壁的目光是炙热的、强烈的,有一种牵扯心肺的执着。 除了黄芩以外,他在瞧任何事物,任何人时,都不会流露出这样的眼神。 他的眼光在黄芩身上肆无忌惮地移动着,从漆黑、柔顺的发,到白晰、宽阔的背,到劲拔、挺秀的腰,再到紧密、弹性的臀,以及结实、修长的腿...... 没有了灰土的遮蔽,韩若壁注意到黄芩的背上有一个血手印,但也许是因为夜雾和水气的覆盖,也许是因为经过调息和疗伤,也许两者兼而有之,总之,那个血手印已经极轻,极淡了。 雾气浮动中,随着黄芩的动作,那只淡淡的、红色的手印竟轻轻地摇曳了起来,好像一只多情的手,轻柔地抚慰上爱人的背心。 有那么一瞬间,韩若壁禁不住产生了一种冲动,宁愿舍弃一切变成那只手印,与黄芩与影随形,如蛊附骨。 也有那么几次,他几乎要冲上前去,从背后紧紧抱住那个躯体,无限度地贴近那个躯体,直到将它摁进自己的身体里。 但是,眼前的一切委实太过美妙,看得他心荡神摇,精魄将失,令他舍不得打断,不甘心结束,因而下意识地忍耐住,没做出任何打破这一‘美景’的举动,只是将眼睛瞪得更大了些。 不过,忍耐总是有限度的。 终于,韩若壁脑中‘嗡’了一声,如同电光闪烁、火山爆发! 他想要得到,他更要攫取! 一瞬间,在他眼中,那具朦胧的、白色的躯体变得耀眼无比、炫目无比,同时也诱惑无比! 他就欲奔上前去,把它搂入怀中尽情爱抚! 因为,他知道那具躯体是属于黄芩的。如果不是,他将弃之如敝屣。 他更想进入它、占有它! 也因为,他知道那具躯体的主人是黄芩,否则这一切都将了无生趣。 他想看到黄芩面赤耳热,四肢绷紧;他想听到黄芩喘息连连,快活呻吟;他想要黄芩抛却一切防御、一切理智,把最脆弱、最渴望,甚至最疯狂的一面展露在他面前。 刹那间,他脑袋两边的太阳穴青筋乱蹦,身下某处直不愣登地立了起来。 这时,黄芩正好转过身来,弯腰从身后的地上取了块胰子,反手去擦后背。 似乎是触到了什么地方,他的眉头猛地一紧,身形微微一抖。 急不可耐地正要冲过去的韩若壁呆住了。 这时候,他方才意识到黄芩受了伤。 即刻,没顶的欲望如大海退潮般不断下降,直至消亡。 随及,韩若壁感觉一阵惊慌。 他惊慌不是因为发觉黄芩有伤在身,而是因为发现自己的欲望居然退去得如此绝决。 仓促间,他向树下的阴影深处躲了躲,呆立了片刻,深吸了几口气,以适应身体前后两次突兀的变化。 继而,他不由自问:只是瞧出黄芩受了伤,我便不行了,难道是因为怕伤着他?不对,那样的伤势于他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何况,在京城石头胡同里替他处理伤势时,他可比现在伤得重多了,那时候,我都情难自禁,现在如何会这般? 第482章 一想到那时,韩若壁的眼前闪过二人纠缠在床上,黄芩包扎好的伤口被他紧紧压住了,因而痛得脸色铁青,冷汗长流的模样,他不禁心口一颤,眉头不受控制地皱缩了起来。 奇怪! 他记得,以往忆起那一幕时,他只会觉得窃窃欢喜,意犹未尽,禁不住细细回味,可现在为何隐隐感觉一阵不舒服?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竟有些埋怨起自己来。 这种埋怨虽然不强烈,但却是头一次。 头一次,他因为别人,对自己产生了一种自责的情绪。 而这一次欲望的退缩,正是因为这种忽隐忽现的自责。 --明明早瞧见了那个血手印,却沉溺于意乱情迷当中,只想着那个印迹是多么的引人遐思,多么的令人向往,而完全没有想到那是他的伤处,他的痛苦。 我这是怎么了? 韩若壁未必看不起别人,但素来极看重自己,对任何人,不管是北斗会里的兄弟也好,还是曾经纠缠的女伴也罢,就算真是他做错了,改过便罢,改不了的就不改了,绝不会生出半点自责之情。是以,之前他虽然心向黄芩,为了黄芩哪怕舍弃性命也再所不惜,但归根到底,总是为了满足自己,还是容易理解的。可现下,他却因为对待黄芩的事,下意识地在责备起自己来。 怎么可以?! 这样牵来扯去,自我否定的情绪,不是应该发生在女人身上才更合适吗? 韩若壁感觉十分不适应,也十分不喜欢,感觉此刻的自己简直像个娘们儿似的。 转身,他飞奔上楼,回到厢房内,倒头就睡。 夜雾更重了。 黄芩洗浴完毕,随便擦拭了一□体,从近前的小木凳上取过衣袍换上,套上布袜、快靴,绾起头发,向金丝榔树下走去。 方才,透过重重夜雾,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瞧见了韩若壁站在树下,因而心跳不已,但走近时,却发现没了人影。 上楼后,来到韩若壁的厢房前,黄芩透过窗上的竹篾纸发现里面一片漆黑。 看来,韩若壁已然熄灯睡下了。 本来,他想抬手敲门,因为胸腔中似有千言万语要对韩若壁倾诉,却又觉身心疲惫,加上猜测韩若壁恐怕也累了,于是转身离开,找了间厢房进去歇下了。 ☆、第37回:马踏五尺道蓦遇熊传香,驱镳景东府大旱望云霓 辗转反侧了小半夜,待到天光放亮时,从迷迷糊糊中醒来的韩若壁终于找到了借口,把昨夜的失常完全归究于压抑过久,将至释放时反倒近而生怯了。他心道,不是有诗云:‘正倦立银屏,新宽衣带,生怯轻寒料峭’嘛。人家是‘生怯轻寒料峭’,我来一次‘生怯微凉清阴’也未为不可吧。他又寻思,不过能让我‘生怯’的,怕也只有黄芩一人了。转念,又暗里发狠道:管他娘的,总之,不可再有下一次。 这时,门外响起了很轻的敲门声。 韩若壁揉了揉眼睛,一咕噜爬起来,窜过去打开门。 果不出他所料,门外站着黄芩。 见韩若壁只穿着中衣出来开门,想必是刚睡醒,黄芩微笑道:“睡得可好?” 韩若壁含糊答道:“还好。” 黄芩边跨过门槛进来几步,边道:“说起来,昨夜还是我第一次做梦梦见你。” 韩若壁喜不自胜道:“那定是好梦了。” 黄芩微微皱眉道:“不好说。” 韩若壁回身穿上外袍,奇道:“怎么不好说?” 黄芩道:“梦里,我一直在睡觉。” 韩若壁嗤笑一声,道:“做梦梦见自己睡觉,这算是哪门子梦?” 黄芩一面回味,一面浅笑,缓声道:“我梦见你躺在我身边,我感觉很安心。” 韩若壁听在耳中,顿感一阵舒心畅快,很是受用,道:“如此,有什么不好说的,自然是一场好梦了。” 黄芩摇一摇头,声音微沉道:“可是,在梦里,我能感觉到,你并不安心。” 韩若壁愣了一愣,一扬眉毛,故意嘻笑道:“是啊是啊,有你在身边躺着,我哪能安心睡觉?自然只有把你连骨头带肉吃进肚里去时,方才能安心。” 黄芩轻笑一声,道:“莫开玩笑了。回高邮前,我想去一个地方瞧一瞧,距此地不远。你可愿陪我?” 韩若壁问道:“什么地方?” 黄芩道:“马雄山。” 韩若壁笑道:“什么时候不懂欣赏风景的黄捕头,也和我一样好游起名山大川了?” 黄芩道:“多话。总之,你愿不愿陪?” 韩若壁信誓旦旦道:“陪!自然要陪。陪着你,就是上刀山也不趔趄。” 二人正说着,肖八阵身背行囊,肩挎打好包的干粮,出现在门口,抱拳于胸道:“黄兄弟、韩大侠,我这就要走了。” 看来,他是告辞来的。 黄芩迎上去,道:“肖老哥,你的伤还没好,这么着急是要往哪儿去呀?” 不待肖八阵回答,韩若壁已一副心知肚明的样子,冷嘲热讽道:“当然是回去‘金碧山庄’更方便养伤。” 他只当肖八阵仍是‘金碧山庄’的人,因而没有太多好感。另外,昨夜正是此人坏了他的好事,他也还没有忘记。 肖八阵摇头道:“‘再也不回那儿去了。” 韩若壁顿感讶异,问道:“为何?你不是‘金碧山庄’的人吗?” 第483章 肖八阵呵呵一笑,道:“以前是,以后却不是了。我想趁着一把老骨头还没生锈,试试看到江湖上再闯荡一番,把当年的肖八阵给找回来!” 黄芩点点头道:“和我一起时,肖爷就是如此打算的了。” 韩若壁听言,似是呆了一下,而后若有所悟地‘哦’了声。转眼,他一把抓起肖八阵的右手腕,赞赏之情溢于言表,道:“真性情!好豪气!倒是我看走了眼。肖爷,请随我来,我有点东西要送你。” 说罢,韩若壁拖着肖八阵来到小方桌旁,散开桌上的大包袱,伸手一拨拉,将金珠宝贝大致相等地分作了两堆。之后,他连看也不看,随便把其中的一堆往肖八阵面前推了推,道:“按说,这包东西与我没甚关系。但黄芩既送与了我,便是我的了。我作主,分一半给肖爷,权作盘缠之用。”说话间,自有一派豪侠气度。 先前,他一直以为肖八阵是公冶修的人,而且极得公冶修的信任,因而保持着必要的戒备。况且,拼财力,他远非公冶修的对手,而以肖八阵在‘金碧山庄’的地位,肯定不缺银钱花,是以也没必要再分财物给他。但现下,他得知肖八阵已恢复了自由的江湖人身份,并非‘金碧山庄’的人了,又曾同黄芩一起御敌,就大不一样了。 肖八阵匆忙摆手道:“不成不成,这是黄兄弟送与韩大侠的,我如何收受得起?” 说实在的,他目下已是囊空如洗,所以,韩若壁此举对他而言当真如雪中送炭、暗室逢灯,可谓正中下怀。可是,韩若壁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这么大的手笔,等于直接拿银钱把人给压趴下了,如此巨大的数目令得肖八阵没法子接收。不过,对于韩若壁的慷慨大方,仗义疏财,他还是心生无限感激。 韩若壁笑道:“肖爷何必客气,这一趟你总是帮了黄芩不少忙,是以,这包东西里原也该有你一份的。” 肖八阵脸红脖子粗,道:“韩大侠说的哪里话,这包东西实乃黄兄弟一人拼得的。他冲锋陷阵,我不过跟在旁边凑个热闹,忙没帮上多少,麻烦倒添了一堆。” 黄芩□来,道:“肖老哥身上怕是没甚银钱了吧?” 此刻,他方才想起肖八阵已把盘缠都给了公冶一诺。 肖八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银钱是没有了。不过,我有一身武艺,跑江湖还怕没饭吃吗?” 韩若壁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纵使肖爷不是为了银钱,可也不至于憎恶银钱吧。这等不义之财见者有份,肖爷又何必客气?” 肖八阵仍踌躇道:“不过......” 黄芩也道:“肖爷就收下吧。” 终于,肖八阵实话实说道:“其实,我也不是不想承二位的好意,但这些......这些实在太多了,我老肖确实收受不起。” 韩若壁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哈哈大笑起来,道:“我只听说过嫌银钱少的,还没听说过嫌银钱多的,肖爷真乃趣人。如此,肖爷随意,总之,莫要苦了自己。咱们都是大老爷们儿,做事别婆婆妈妈的就好。” 言下之意,让肖八阵想拿多少拿多少,别再推来推去了。 见肖八阵还有些不好意思,韩若壁‘嘿’了声,道:“孔子云‘四海之类,皆兄弟也’,大家都是江湖好汉,这等大秤分金的事,有何不好意思的?!” 肖八阵听言,再不犹豫,随便取了几颗金珠入手,开怀笑道:“韩大侠爽快,我也不与你客气了,这些已足够我路上吃喝住宿了。” 韩若壁哈哈笑道:“你光拿几粒金珠,身边没有些银两傍着,万一山野小店换不开,却要如何是好?多不方便啊。” 肖八阵想想也对,又取了些银两入手。 黄芩仍是有些不放心,出声劝他道:“肖老哥,你伤得不轻,不如还是等伤好了后再行动吧。” 肖八阵立刻不高兴了,板起脸孔道:“黄兄弟,你这是什么话?你受了伤,就能去‘马雄山’,我受了伤却连行动也不能?你未免也太小看我老肖了吧。” 原来,刚才黄、韩二人最后说的话,被他听去了几句。 黄芩正想再劝,韩若壁已帮肖八阵说话道:“不错,只是一群江湖宵小如何伤得了肖爷这般内力精深,武功不凡的高手?纵是不小心受了点轻伤,也不会碍多少事。” “什么?只是一群江湖宵小?!”肖八阵苦笑道:“谁说的?那我不是连混混都称不上了吗?“ 接下来,他面露得意之色,噼里啪啦地把死在他和黄芩手里的那十余名高手的名号一一道出,中间连个顿都不打。毕竟,这也算是他生平最为得意的几件事之一了,是以记得分毫不差。倘若他儿时读书能有这般记性,说不定也能考得个功名了。 韩若壁的脸色慢慢变得凝重起来,转向黄芩,道:“我自诩从不低估别人,不想还是低估了你。” 说完这话,他便转过身去,闷声大发财般一言不发了。 黄芩心道:你低估别人又不是第一次了,上次你若没低估我,何至于被我打伤? 当然,他可没蠢到把这话说出来。 肖八阵见二人谁也不说话,气氛顿时变得怪异了起来,怀疑可能是自己说错了话,于是干笑两声道:“那......那,我就先行告辞了。黄兄弟,韩大侠,他日再见,青山不改,绿水常流。” 黄芩点点头道:“一路好走,恕不远送。” 肖八阵蹬蹬蹬地下了楼,从过厅往门口去了。 见韩若壁仍是一副不理不睬的模样,又沉默了片刻,黄芩忍不住道:“你怎么了?” “好一个‘江湖宵小,不值一提’,说得真是轻松啊!”转过身来,韩若壁冷笑两声,质问道:“原来,那些人里大半都是惹不起的魔头。这事,你因何瞒我?” 犹豫了一下,黄芩道:“可能,我是不想你担心。” 韩若壁道:“笑话!你既已好生生地站在我面前,我为何还要担心?” 黄芩哑口无言。 韩若壁脸色暗沉,逼问他道:“黄捕头,你不会是把我当成娘们儿了吧?” 一般说来,男人都会下意识地认为女人是脆弱的,因此如遇凶险,纵使这凶险已然成为过去,也是不愿告诉女人,不想她们因此后怕。不过,韩若壁有此一问,并非真以为黄芩会这么想,而多半是因为昨夜他自己心里闹的那点小别扭。 黄芩一怔神,道:“这......我从来没这样想。” 韩若壁面色稍缓,道:“那就好。我记得你曾说过不喜欢我有事瞒着你。对你,我也一样。” 最后‘我也一样’四字,他说得格外清晰、有力。 黄芩尴尬道:“其实,我也不算特意瞒你。只是,把事情做完后,我很少习惯向别人提及具体过程,总觉得没什么可说的。” 韩若壁道:“在你那班捕快、跟班面前,你当然没什么可说的,但在我面前却是大不相同。” 黄芩听言,点头道:“你既然想知道,我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接着,便把之前的一役向他仔细说道了一番。 紧绷着脸的韩若壁总算松弛了下来,道:“想不到,你终于还是对上了‘蝴蝶针’。怎么样,夏辽西的暗器功夫如何?”不待黄芩答话,他又补了一句道:“当然,你胜过他已是不争的事实,否则何以站在我面前。” 黄芩微微眯起双眼,似是在脑中回忆了一下当时的场面,微叹一声,摇了摇头道:“其实,那时候,他若是知道我的身份,也许胜负尚未可知。” 第484章 韩若壁却‘扑哧’一笑,道:“这会儿你怎么又谦虚起来了,我见过你出手,决计不信还有人的暗器能胜过你。” 黄芩正待反驳,韩若壁已经‘啧啧’数声,兔子似地窜到黄芩面前,伸手就往他头上薅,似是冲着他的发髻去的。 黄芩闪身避过,讶道:“做什么?” 韩若壁住了手,撇了撇嘴,答道:“当然是解开发髻,数一数你头上是不是有三个旋儿喽。” 黄芩不解道:“好端端的,数我头上的旋儿做什么?” 韩若壁‘哼’了声,变了脸色,道:“都说一旋儿横,二旋儿拧,三旋儿打架不要命,我瞧你定是那不要命的。” 虽然不是太明白对方的意图,但只瞧他的脸色,也知道不是夸自己,于是,黄芩反诘道:“你又拿话损我。” 韩若壁斜他一眼,道:“总算还听得懂人话。”无奈地叹一口气,又道:“那么些个高手环伺四周,你也敢冲上去拼命?也许你有自信不至丢掉性命,可稍微出点差错,怕也要缺条胳膊少条腿。为何不找我帮忙,想法子从长计议。你就一点儿也不怕?” 心存目想了片刻,黄芩道:“怕归怕,但我也知道,只要杀不死我的敌人,越是凶狠,就越会令我变强。” 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韩若壁呆了一呆,心头突然涌起一股急强好胜的欲念,半假半真道:“如果敌人是我,你能变得多强?” 二人间的气氛立刻变得微妙起来。 黄芩认真地想了想,皱眉道:“已经试过一次了,我再也不想试第二次。” 韩若壁的脸上微红了红。毕竟,上次他被黄芩打伤,至今也还没能完全恢复。 良久,他阴冷冷道:“或许,我们应该再试一次,那一次,我定会毫无保留,拼尽全力。” 黄芩摇头道:“无论如何,只要敌人是你,我都无法提高哪怕一点半点,就想上次一样。” 也许,他说的并非武功。 韩若壁愕然道:“怎会这样?” 黄芩深深地望了韩若壁一眼,道:“和别人过招,自然会有所提高,但若和自己过招,惊心动魄,伤筋损骨,很难有所提高。” 对他这话,韩若壁正要细细琢磨时,黄芩又道:“和你动手,就像和我自己动手一样,很痛苦,很难去想提高。所以,我不想再有第二次了。”< br>  韩若壁纵后数步,心中大是感动,仰天笑道:“好,好,好!和你动手,我也如你一般痛苦。我也不想再有第二次了,永远不想。走吧,我陪你去马雄山。” 随后,二人收拾好了行囊,尽量多准备了一些水带在身边。韩若壁又从镇上买了匹马给黄芩,一人一骑往马雄山而去。 马雄山,由西南向东北延伸,北仰乌蒙山,西临梁王山,南毗哀牢山,坐落在磅礴浩汹的一片乌蒙山脉中似乎一点儿也不起眼。它不仅没有拔地千仞的山峰,更没有陡峭险扼的山谷,倒像一只穿越了重重沙漠,历经了长途跋涉,因而精疲力竭,不得不俯卧在地的骆驼一般,仅有驼峰处高低起伏的线条才能彰显出一点儿山川的雄浑本色。但是,它却并非如同看上去一样平淡无奇,偏偏有着‘一水滴三江’的美誉,是南盘江、北盘江、牛栏江的分水岭,更是洪流奔涌、浩浩荡荡了五千里的珠江的发源地。 本来,这里的珠江源头分为上下两个洞口出水,雨季时,两个洞口都是泉水奔涌,势若雷轰,声震山谷,即使遇上枯水季节,上面的洞口没水了,下面的洞口也仍会有水源源不断地流出。可现下,两个洞口都已枯竭,江水水位极低,显是旱了有一段日子了。 黄、韩二人牵着马,经由五尺道来到马雄山脚下不远处。 黄芩停下脚步,兀自肃然而立,一面眺望山体,一边澄心凝思。 骄阳的照射使得原本覆盖山体的迷雾形消骨散,连日的干旱使得原本高及膝盖、贴地趴伏的爬地松爬得更低,层层的林木由绿变黄,丛丛的灌木由密变疏,有些原本是溪水的地方也成了凹塘,马雄山仿佛变成了一个因干渴、缺水而倒下的巨人。 韩若壁站在黄芩身侧,指着一左一右两处山头上,各有一片因为缺少植物覆盖而□在烈日下的山体,道:“看起来山上也开始旱了。” 在黄芩眼里,那两片被晒得发红发烫的土石,竟幻化成了死在高邮大牢里的苗人男子因愤怒而充血的双眼。 望着‘那双眼睛’,黄芩在心里默默道:我救不了你,也救不了你的妹子,但我总算能杀了你的仇人,在你的家乡,给你一个交待。 回高邮前,他要到马雄山瞧一瞧,正是因为那个苗人男子和他的妹子,已经再也回不了家了--无论是生,还是死。 韩若壁唏嘘了几声,不经意间牵起黄芩垂在身侧的一只手,道:“我知道,你这一次来苗疆,并非为了案子,而是为了给别人一个交待。” 黄芩道:“也许吧,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是一个令人满意的交待,但是,我只能做这么多了。” 他的声音很低沉很柔和,像是要去温暖别人,又仿佛已被别人温暖了。 轻轻地以大拇指抚擦着那只手背,既像是抚慰,又像是挑衅,韩若壁道:“你做事,总喜欢说为了给别人一个交待,可事实上却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待吧。” 黄芩眼帘微垂,沉思了片刻,才道:“不错,大家都在做自己想做的事。在这一点上,我和那些为着自己利益去伤害别人的人没甚区别。” 重重地握了一下那只手,韩若壁摇了摇头,坚定道:“区别就在于到底想做什么事。你是为了给自己的良心一个交待,那些人却并非如此。这个世道有太多黑暗,但你,却多少能给黑暗带来点光亮,即使很微小。” 话毕,他松开手,转头向侧面望去。 原来,就在他刚才摇头的时候,眼睛的余光扫见了什么特别的东西,于是再次聚目瞧看。 晃人眼的阳光下,瞧得不是太真切。 韩若壁眯起眼,道:“那是什么?” 黄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数十丈开外的叉道口好像卧着一个人。 他二人并不着急上山,于是缓步走到近前细察。 看身形,扑倒在地的是个女子,不仅头发蓬乱,还裹了一身灰土,脏兮兮的。 韩若壁一面道:“别是死人吧?晦气。”一面蹲下,将女子翻过身来,以便试探鼻息。 “熊传香?!” 当那名女子铁青的脸孔终于暴露在光天华日之下时,韩若壁惊呼出声。 发现鼻息尚存,他又拿住熊传香的右手手腕,仔细切诊起来。 黄芩也凑上来,道:“怎样?” 韩若壁道:“人没死,但脉像虚弱,不知怎么了。” 就在二人合计着该怎么办时,熊传香猛然双目圆瞪,坐了起来,那双本来淡得出奇的眼仁里点点腥红一闪而逝。她面目僵硬,眼光迟钝地扫过二人,喘息了片刻,才微微浮现出一丝热情,道:“原来......是你们?” 第485章 韩若壁疑道:“熊姑娘,你可是炼蛊炼得走火入魔了?” 熊传香摇了摇头,慢慢道:“炼蛊和练功不同,不会走火入魔,若是炼错了法子,只会被蛊王反噬。” 她的声音绵软无力,显然很是虚弱。 黄芩问道:“你不是急着赶回家去吗,怎么才走到这儿?” 熊传香瞥他一眼,道:“如果你和我一样,途中每隔几日就突然昏死过去一次,相信也没法走得更远。” 韩若壁‘咦’了声,道:“怎么会这样?你是得了怪病,还是受了奇伤?” 熊传香翻了翻怪眼,道:“都不是。” 瞧了瞧她周围,黄芩问道:“你的马呢?” 从‘金碧山庄’离开时,她可是骑着马的。 熊传香捂着肚子站立而起,掸了掸身上的灰土,道:“跑了。几日前,我肚内的雪蛤蛊发作时的叫声把马给惊跑了。那时,我也和这次一样昏死了过去。” 二人听言更觉有异,知道个中必有古怪,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转脸,熊传香目光呆愣地望向某个方向。 二人不知她意欲何为,只能在一边瞧看。 良久,她的目光像是被什么锁定住了一样,目不转睛地瞧着那个方向,口中喃喃呐呐道:“一定有东西作祟......一定有东西作祟......” 这时,她好像忘了黄芩和韩若壁二人的存在,仿佛中了魔咒,被冥冥中的某物牵引着,迈开颇为不协调的步伐,重新走回到向西延伸的那条道路上。一边走,她还一边抚摸着肚子,咬着牙,威胁般自言自语道:“不准怕!无论你怎么怕,我也是要找到它的!”说这句话时,她的身体还在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但同时,她的目光却凶狠而坚定。 瞧她举止怪诞,韩若壁面露讶色,低声疑问道:“这姑娘莫不是疯了?” 感觉不对劲,黄芩冲上去拦住她,道:“熊姑娘,你家在哪里?” 木然地瞧他一眼,熊传香道:“广南府,文山。” 黄芩提醒她道:“广南府不是在南边吗?你怎么往西边的那条路上走?” 熊传香咧开嘴,生硬地笑了笑,道:“回家前,我得先找到那东西。” 跟上来的韩若壁顿感好奇,问道:“什么东西?” 熊传香的怪眼中泛起一片诡异之色,笑容也变得鬼气森森起来。她以毋容置疑的口吻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这场大旱一定是那东西引起的!说不定,那东西现在就躲在哪座大山里张牙舞爪,逞凶肆虐。” 黄、韩二人听言,又见她脸上神色可怖,不由得头皮生凉,脊柱发麻,面面相觑了一阵。 熊传香又坚决道:“现在整个苗疆都在旱,包括我家文山,我一定要瞧一瞧,是什么东西正在让我的同胞遭灾受难。” 怕她是中了什么邪,韩若壁小心试探道:“既然连那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你又如何肯定这场大旱是它引起的呢?” 熊传香猛地贴近韩若壁,鼻子几乎碰上他的鼻子,吓的韩若壁立刻后退了几步。而后,她瞪大了一双怪眼,嘿嘿笑了两声,道:“我不知道,可我肚子里的雪蛤蛊却是知道。” 韩若壁心中大呼荒谬,愈发相信她是得了失心疯了,忍不住问道:“你的蛊如何知道?” 熊传香努力使自己的情绪安定下来,思考了一阵,才道:“一入旱地,我肚内的雪蛤蛊就变得奇怪起来,好像害怕着什么东西一样,我也整日里心神不宁。它还经常无缘无故地发作,使我昏死过去。而且,我发现,我越是往某个方向去,它就越虚弱,也越暴躁,令我昏倒的次数也越多,而我脚下的土地也旱得越厉害。所以,只要向着令雪蛤蛊变得越来越虚弱的地方去,就一定能找到那东西!” 眼珠连转数转,韩若壁道:“你能确定那是某种东西?” 熊传香愣了愣,道:“......也可能是某种力量......” 沉思了良久,黄芩接口道:“也许,是你的白蛊本性阴寒,受不得旱热,所以出现了异常,而并非有什么脏东西在作祟。” 舍了韩若壁,熊传香倏地转身,蹦到黄芩面前,嗔怒道:“胡说!你以为我说话、行事是小儿办家家酒吗?寻常的旱灾,对我和我的蛊而言,根本不会有任何影响。虽说不能完全确定,但如果没有几分把握,我怎敢乱说?!我真的可以感觉到那东西在哪儿!” 黄芩见她言之灼灼,便只管低头思索,不再多言了。 捏着下巴想了一会儿,韩若壁道:“那东西会不会是某种比你的雪蛤蛊更为强大的蛊王?我记得蓝神医曾经说过,蛊王分为‘青黄白紫金’五种,比你的白蛊厉害的紫蛊、金蛊会不会引来如此大旱,并令你的白蛊受到感应而害怕呢?” 熊传香想也不想,道:“不可能,没有蛊王可以引动天地变化,也没有蛊王可以令我的雪蛤蛊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没有任何我知道的东西,能够让我的雪蛤蛊变成这般模样!” 抬头,眯起睛,望向上空红得有些妖异的烈日,韩若壁似是自言自语道:“那会是什么东西?” 其实,一直以来,他也觉得这场大旱颇不寻常。 熊传香的眼皮跳动不止,道:“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一定是我所不知道的可怕的魔物。” 稍顷,黄芩抬起头来,问道:“熊姑娘,如果真有那样的魔物,又真的被你找到了,你要如何?” 熊传香舔了舔苍白、干裂的嘴唇,笑了起来。 她的笑容里有几分疯狂,也有几分野心勃勃的冲动。 继而,她一边轻颤,一边道:“如有可能,我想除掉那魔物!只要除掉它,大旱就一定会消失。” 回答虽然坚决,但内心的恐惧却也无法掩饰。 韩若壁和黄芩忍不住对望了一眼,二人心中同时暗道:没想到这个苗女平日看起来古古怪怪,大难前头,却居然会有如此非凡的勇气,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如此想着,再看向熊传香时,他们眼中便自然地流露出了明显的钦佩之色。 然后,韩若壁忍不住叹息了声,道:“如果真有能引起这么大范围,这么严重的旱灾的魔物,那实是闻所未闻的事情了,而那魔物也必然法力非凡。纵然你找到它,恐怕也不过枉送性命,何谈除掉它?” 熊传香听言神色一黯,没有搭话。 但是,只看她的表情,就知道韩若壁这番话是绝对没法子令她退缩的。 黄芩没有多言,转身牵了自己的马来,示意熊传香上马。 “你要送马给我?”熊传香轻轻摇头道:“没用的,等下次雪蛤蛊发作时,马还是会被吓跑的。” 第486章 黄芩走到马前,牵起缰绳,道:“只要我没被吓跑,它就不会。” 熊传香闻言,一时呆了,道:“你......你......要陪我去找那东西?” 黄芩点头道:“你说往哪儿去,我便领你往哪儿去,至于能不能找到,还得看你。” 熊传香翻身上马,心潮翻涌,好半天才吐出一句:“谢谢。” 她实在想不到一个外地人,明明只要抬腿一走,对他而言,这里的大旱就像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与他再无关系了,可他却自找麻烦,要和自己一起去寻那个目前还不知存不存在的可怕的东西。 韩若壁也牵了马过来,一脸讶异的看着黄芩,问道:“你不上山了?” 黄芩歉然道:“不上了。” 韩若壁皱着眉毛,又问道:“这种完全不相干的闲事,你也要管?别人都从旱地往外跑,你却要和她往里去?” 似此种捕风捉影、风险巨大的闲事,他可是一点儿也不想管。 黄芩转头瞧他,面无表情道:“若是天灾,我无能为力,可若是有甚特别的魔物引起了这场大旱,我没法子袖手旁观。至少,总要去瞧一瞧。” 韩若壁冷‘哼’了一声,道:“我看你们俩儿,一个是疯的,一个是傻的。大山里出了妖怪引起大旱,这念头只有疯子才想得出来。黄芩,你想管这种闲事?如果这完全是一派胡言,你就是彻彻底底的傻子。而如果这是真的,你还是个傻子!去送命的 傻子!” 黄芩愣了愣,无言反驳,只是苦笑道:“我已傻了好些年了,再傻一次有何妨。” 韩若壁怔住了,死死瞪了他好一会儿,才继续开口劝阻。 其实,韩若壁心里何尝不知道,黄芩儿时所经历的大旱曾令他失去珍视的一切,也令他切身体会过这种灾害带来的恐怖与痛苦,那是用言语难以描述的,所以在这件事上,黄芩的感受恐怕很难和自己一致。 熊传香在一旁,静静地瞧着眼前的两个男人争吵,没有任何出言驳斥韩若壁的意思。她知道,贸然去找那个不知名的、引起这场大旱的东西,实在和寻死没有多少区别,韩若壁不想去,也不想让好友黄芩去,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怎好出言驳斥? 最后,见黄芩主意已定,怎么说也没用,韩若壁压抑着怒气,道:“好好好,你们一个是要消灾除难的女菩萨,一个是拔刀相助的大英雄,只有我自己是贪财怕死的小人。罢了罢了,我怕了你们了。” 说到这里,他手抚马背,张开五指,若有所思地梳理了一阵子马毛,然后道:“不过,无论如何,上路之前,我们总得到镇上多备些干粮和水吧。”拍了拍马背上的大包袱,他又道:“我也得找人把这些妥善处理了。” “我们?”黄芩感觉十分意外,道:“你也要去?” 韩若壁‘嗤’了一声,道:“你们俩儿,一个疯子,一个傻子,我怎可能放心任由你们去乱冲乱撞?真要找到什么魔物,小姑娘的雪蛤蛊现在就已蔫成这样了,到时候肯定不顶用。你那二斤铁,砍砍人还行,对付妖魔鬼怪未必拿得出手。我跟了去,你们若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时,至少还可以叫我啊。” 他说得口沫飞溅,句句刻薄,但黄芩听在耳中,却像是太阳在心头溶化了一般,一阵贴心的滚烫。 虽然这一刻,韩若壁嘴上不饶人,但黄芩怎会不知韩若壁的一片心? 熊传香却听得实在忍不住了,怒嗔道:“你竟敢小瞧我?” 韩若壁苦着脸,张开双手,对她道:“熊姑娘,我哪敢小瞧你啊?你可是要独自一人勇斗妖魔,为苗疆消除大旱的女英雄。你的勇气,咱家自然佩服得没话说。不过一码是一码,瞧你现在这般模样,说晕就晕,说倒就倒,若是真有什么妖魔鬼怪,你到了面前,还不虚弱的连走路的力气都没了?到那时,你以为你还能怎样,难道爬过去,咬死它们吗?” 知道韩若壁说得也没错,熊传香心里虽然一百个不服气,但也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因而只能狠狠地说了句:“不要你管!” 黄芩把韩若壁拉过一边,小声问道:“你真要跟去?那‘北斗会’的大事怎么办?” 韩若壁拍了拍胸脯,傲然道:“我是谁?我说缓一缓,难道还有人敢有异议吗?” 黄芩笑了笑,道:“那倒也是。” 其实,‘北斗会’为总舵另建隐密之所一事已迫在眉睫,韩若壁不该在这个时候还不回去主持,况且三人要去之处必定旱得厉害,是个喝口水,吃口粮都奢侈不已的地方,不要说他这样贪图享受之人,就是一般人也巴不得插上翅膀逃得远远的。但潜意识里,他又无论如何都放心不下黄芩,因为他精修过道术,知道若真的存那种东西,就断不是绝顶的武功可以对付得了的,他怕一旦在这里分别,就再也见不到黄芩了,所以才会舍了诸多顾虑,横下一条心,决定一起去。 此后,三人一起往镇上去了。 离开曲靖府,往西走了一日后,按照熊传香的指点,他们又转向了西南方向。途中,雪蛤蛊发作的次数逐渐变多,并且每发作一次,蛊本身的精气就消散一分,因而熊传香晕倒的次数也变得频繁起来,身体越来越虚弱。黄、韩二人见状都有些担心。他们知道,已与蛊王合为一体的蛊主同蛊王之间,可谓息息相关,其中一方出现问题,另一方也会出现同样的问题,蛊王若是死了,蛊主也会随之没命。也就是说,雪蛤蛊若是衰弱而死,熊传香就没命活了。可熊传香不但不甚在意,还增添了不少信心。她认为正是因为他们在不断地靠近‘那东西’,‘那东西’的影响力才会越来越大,令雪蛤蛊和她变得越来越衰弱。为了让她感觉舒服一些,韩若壁在途中的一个车马店里,添了银子,将两匹马换成了一辆马车,又多屯了些水袋。之后,黄芩和韩若壁二人轮换驾车,继续向熊传香所指的方向前行。沿途,他们看到许多举家逃难、流离失所的灾民,据说都是从景东府出来的。 多日后,他们到达了景东府境内。 轮声历碌,驾着马车,行驶在燎起热气的滚烫的土路上,韩若壁被触目所见的景象惊呆了,手中挥舞着的马鞭不由自主地顿住了。马车在路上慢慢停了下来。 只见,层层叠叠的旱朵压得极低,遮蔽了整个天空,令人感觉透不过气来。太阳已经瞧不见踪影了,隆隆的旱天雷不时在头顶炸响,震耳欲聋,连大地都为之颤抖。原本的农田已是一片黄土。到处是枯枝烂木。因为缺水而死去的家畜横七竖八地躺在路旁,发出阵阵恶臭。面色沉重,意欲背井离乡的人们低着头,又是背,又是提,排着不松不紧的队,如行尸走肉般从马车旁走过,没有一个有闲心停下来,问一问这辆马车为何要往目前旱情最严重的景东府来。 黄芩从车厢里探出头来问道:“怎么不走了?” 韩若壁抬头往天上看了好一会儿,脸色连变了数变,沉声答道:“云象不对。” 瞧见这样的云象,他心惊不已,暗道:莫非真有古怪? 黄芩也望了望天,发现头顶上的天空的确与之前完全不同。 他正要细问,就听车厢里传出熊传香虚弱的声音:“快点继续走......我觉得不会太远了......因为,我已经快支撑不住了......” 此刻,车厢里,她捂着肚子,把身体蜷缩成一团,由于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面容颇为狰狞,五官全往一块儿挤,两只几近透明的眼仁上布满了红色的血点。 近几日,她的痛苦与日俱增,昏迷时反倒比清醒时好受一些。 韩若壁再次挥动起马鞭。 当马车穿城而过时,可以瞧见官府和当地几个商家、大户在城门口设立的发放赈灾粥、食的棚屋内已空无一人,想来存粮早已放发光了,否则,那些因老弱病残等原因没法子离家避难的百姓们,一定会排成长龙,等待救济。 出了城,马车艰难地颠簸在山石路上,不断地突上突下,震荡得整辆马车都快要散了架了。 很快,韩若壁瞧见前面有一座凸起的山峰。 当他驾着马车绕过这座山峰,又驶出了四五里地后,车厢里的熊传香忽然嘶哑着声音喊道:“停下!回头,我们走过了。” ☆、第38回:旱魃为虐酿作赤地千里,山雨欲来伴与春风一度 当即,韩若壁‘吁’了声,拉住马头,停下马车。 没有急着调头,他先是四下里望了望,见除了砾石,就是焦土,连近前的一条小河也干涸得见了底,河床上到处是乌龟壳般深深的裂缝,似乎比先前经过的地方更加干旱。他颇为不解,回头大声疑问道:“熊姑娘,你能肯定我们走过了吗?” 不料,由于声音太大,他这话听在熊传香耳中竟成了质问,使得身体有异,脾气越发不好的熊传香颇感恼火。她艰难地撩开车窗上的布帘探出头来,喘息不定道:“你敢......不信我的话?” 第487章 瞧她神色凶狞,声音却虚弱,模样也可怜,韩若壁不想与之争执,忙赔笑道:“不敢。我就是随口一问。” 熊传香缓和下来,解释道:“刚才有一阵子,我比先前任何时候都要难过,就好像快要死了一般,本以为后面还要更加难过,不想却渐渐又好了些,所以才知道是走过了。” 韩若壁没再说什么,调转马头,轻扬马鞭,向来时的方向驾车缓行。 到达先前经过的那座山峰的山脚下时,车厢里传出黄芩的声音:“熊姑娘说,到这里就差不多了,方才她就是在这里感觉最为难受。” 原来,这会儿,车厢里的熊传香已是头晕目眩,耳鸣气喘,虚弱无力到稳定不住身形,没法子大声说话,只得软绵绵地依靠在黄芩身上,以极细小的声音把自己的感受告诉黄芩,再由黄芩大声转叙给外面驾车的韩若壁。 韩若壁再次停下马车。 这时,熊传香想挣扎着离开车厢,却根本无法动弹。 见此情形,黄芩先把熊传香挪到车门边,然后跳下车去,复转身将她打横抱出了车厢。 依偎在黄芩胸前,熊传香面色如土,两眼赤红,望向面前的那座山峰,口中喃喃道:“那东西......就在这座山里,一定就在这座山里......” 黄、韩二人同时举目望去,就见,烈烈轰轰的旱云压迫下,整座山峰像一个生了秃疮,头发片片脱落,形成一块块秃斑的人的脑袋,裸(罗)露出山体表面的大片土石,只剩下小片的、枯黄的翅子树林星星点点地散落其间。 转向黄芩怀里的熊传香,韩若壁忍不住发问道:“熊姑娘,按你先前说的,那东西应该在旱得最厉害的地方出现,这座山上虽然旱得不轻,可总还有些林木,而适才我们调头的地方却连半根枯草都没有,明显比这里旱得厉害多了。我们真的没找错地方?” 他说得很轻,很慢,同时尽量使语气听起来柔和一些。 熊传香微皱淡眉,缓慢而坚决地摇了摇头。 显然,她也不知道为何这里反而比别处的旱情略轻,但她的身体和感觉告诉她,绝对没有找错地方。 抬头,又仔细瞧了一会儿天空中的云象,韩若壁将目光锁定在了最南边的那片天空处。瞧着瞧着,他的目光变得越来越锐利,脸色也变得越来越阴沉。 察觉到他神色有异,黄芩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隐约可见那片旱云和别处有些不同,隐隐呈现出赤红之色。 忽然,熊传香神色恍惚,伸长双手,屈指如钩,在空中胡乱抓来抓去,身体也犹如打摆子一般,剧烈地抖动了起来,幅度极大,几乎要从黄芩的双臂中跳脱而出。黄芩只得压下她的两臂,将人紧紧勒在胸前,以防她跌落地上。 瞧见熊传香的眼仁一会儿发白,一会儿赤红,翻动不定,韩若壁急道:“糟了!她体内的雪蛤蛊好像受不住了,若是听之任之,怕是熬不了多久就要没命了 。” 黄芩一时间没了主意,问道:“怎么办?” 韩若壁急中生智,道:“她的雪哈蛊属性阴寒,不如试一试把‘太阴膏’涂到她的肚子上,说不定有些功效。” 黄芩愕然了一瞬,随及道:“也只能如此试一试了。” 说完,二人将熊传香放置回车厢内,黄芩牢牢按住她奋力挣扎的四肢以及抖动不已的身体,韩若壁则解开她的衣带,掀起上衣,露出不停地、怪异地鼓动着的肚皮,把太阴膏涂了一些在上面。 之后,黄芩道:“若是还不见好转,你驾车把她送到远离这里的地方去。” 韩若壁一边关注着熊传香的情况,一边问道:“你一人留下要做什么?” 黄芩道:“自然是进去山里找一找,看是否真如她所言,有什么引起大旱的魔物藏在里面。” 韩若壁面色几变,斩钉截铁道:“不成!等安顿好她,我们一起进山才可。” 见他神色有些古怪,黄芩若有所想了片刻,道:“你是不是瞧出了什么特别之处?” 韩若壁皱眉,正要说话,熊传香却‘呀’的一声清醒了过来,两只眼仁也恢复了透明,只是表面仍有几点腥红闪烁不定。 气息未定间,她嗅了嗅鼻子,露出厌恶之色,断断续续道:“......什么东西......这么臭?” 车厢内地方狭小,虽说不至于密不通风,但那股恶臭实在过于浓烈,因而短时间内无法驱除。 见她有所好转,黄、韩二人惊喜不已。 韩若壁答道:“是蓝神医的‘太阴膏’。刚才你的雪蛤蛊有阴(因)精将失之危,我便把太阴膏涂抹在了你的肚皮上,没想到真有奇效。你现在感觉如何?” 熊传香暗想:那个汉人神医不光能制出抵御毒瘴的‘火梨子’,还可以制出阴寒之气如此强大的‘太阴膏’,倒真是有些本事。转念,她又想到自己的肚皮被两个男人瞧见了,面上不禁一阵火辣辣地烧得慌。 以冰冷的双手捂了捂脸,驱走面上的燥热后,她深吸一口气,攀着黄芩的肩膀,勉强坐起身,道:“应该还撑得住。走,事不疑迟,咱们马上上山,我领你们去找那东西。” 黄芩摇头道:“反正已知道那东西藏身在这座山里了,只消花些功夫去寻。我和他一起去,你留下,不必跟着了。” 他不想看到这个执拗的小姑娘丧命。 熊传香拼命摇头,说什么也不肯留下。 见劝她不过,黄芩狠下心,又道:“以你目前的状况,走路都要人扶持,如何同我们一道上山,难道存心想拖累我们吗?” 熊传香知他说得不假,但还是死咬着道:“不管不管!我一定要去!” 心里,她道:我若不去,万一你们半道反悔,偷偷溜了怎么办?再者,少了我指引方向,谁知道那东西躲在哪个山涧、土沟里?要找遍整座山,没有十天功夫,也得半月时光。这种大旱,拖迟一天,就不知要多死多少人。所以,必须尽快找到那个罪魁祸首,将它消灭。 见她如此坚决,黄芩也不知如何是好。 其实,他大可以直接把熊传香绑了,或者点了她的穴道,把她远远地丢开。但是,熊传香身上那股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哪怕舍弃自己性命也在所不惜的英烈之气令他无法对她这么做。 二人正僵持着,韩若壁疲惫地打了一个哈欠,道:“跌跌爬爬地走了这么远,也该稍加休息,做些准备吧,否则真遇上妖魔鬼怪,怕也没法子相斗。先前我驾车过来时,经过一个山村,离这里还算近,估计已经空无一人了。不如,今晚我们先到那里歇息,明日一早再和熊姑娘一齐上山吧。” 想不到韩若壁竟会同意带熊传香上山,黄芩正要和他理论,却见对方暗里冲自己眨了好几下左眼,显是另有意图,于是便闭嘴不言了。 熊传香则没甚异议。 韩若壁道:“马儿快一天没饮水了,我出去喂它们饮几口,然后就上路。” 从车厢内取了一大袋水和一只小木盆出来,韩若壁转到车前,倒了大半袋水入盆,捧到马嘴下饮马。 一边饮马,一边舔了舔已经干裂出好几道血痕的嘴唇,韩若壁絮絮叨叨道:“马儿啊马儿,我们的水已经不多了,若是不能尽快离开此地,我怕很快就没水给你们喝了。真到那时,你们可别怪我心狠,说到底,我只能先顾人,再顾你们啊。” 连日来总也喝不饱水的两匹马将小半盆水喝光后,甩开舌头连盆边的水珠都舔了个一干二净。 而后,韩若壁查看了一下马车,发现左车轮处的一根三寸长短的辖有所松动,估计是先前剧烈的颠簸导致的。安全起见,他用力把辖往里插了插紧,又放开嗓子,向车厢里的人招呼了一声,才踏辕蹬车,扬手甩鞭,驾马往那个山村去了。 第488章 摇摇晃晃的车厢内,黄芩掀起车窗上的布帘,以便‘太阴膏’的恶臭尽快消散掉。 斜卧在对面的熊传香道:“你一个外乡人,为什么要惹麻烦上身,管这桩事?” 黄芩不答反问道:“你一个小姑娘家家,又为什么不顾性命,管这桩事?” 熊传香瞥他一眼,道:“为什么不管呢?这本是我们苗疆的事,难道我们偌大的苗疆就没有有胆识、不怕死的人了吗?难道还被你两个外来的汉人给比了下去?” 知道她是故意这么说的,黄芩笑了一下,道:“你没管之前,我们原也不知道此事。” 言下之意,若非见到熊传香不顾死活地要管,他也未必想管,至少想管也管不到。 熊传香道:“从小,我奶奶就教我,如果出了事,绝不能指望别人,而要自己尽力去解决。” 黄芩点头道:“你奶奶说的不错,可若是自己解决不了呢?” 熊传香软软地摆了摆手,无所谓道:“已尽了全力,如果再解决不了的话,便问心无愧,没有遗憾。” 黄芩道:“我原先还以为你这么做,是为了证明你比你姑姑强。” 熊传香愣了一瞬,无奈地苦笑了一下,道:“经你这么一说,我才发现这确是个证明我比她强的好法子。” 看来,她之前完全没有想到这些。 黄芩笑了,道:“不用证明了,就算你的蛊术比不上她,你的人也一定比她强。” 熊传香虚弱地笑了笑。 能从别人口中听到这样肯定的话,她真的觉得很开心。 稍后,二人无话。 很快,随着马车的颠簸,被肚内的雪蛤蛊折磨到心力憔悴的熊传香昏昏沉沉地睡死了过去。 到达这处山村的村口时,已是下午申时,可干热的空气仍旧炙烤着大地,也折磨着地面上的人。将马车安置好后,韩若壁招呼黄芩抱了昏睡的熊传香下车,一起往村子里走。 这个山村很小很破旧,零零落落的只有二十来间泥土搭建成的房子。村东头有个早已干涸的凹塘,本是村子里人家的取水处。正常的年份里,这里的降水十分丰沛,所以村里的人都是靠天吃水的。 这时,凹塘边竟还有几个瘦骨嶙峋的老人,三三两两地围坐着。看来,他们是嫌屋内闷热,这才跑出来吹吹风。 走到其中一位正盯着他们瞧看的老汉面前,韩若壁开口道:“老伯,你们这儿谁家的水窑里还有水?能不能卖几升水给我?我一定多给银子的。” 那老汉呆呆地瞧了他半晌,好像转一转眼珠都很吃力一般,道:“旱了这么久,哪家的水窑都是空的,一滴水也没有了。” 韩若壁微感泄气道:“那你们还呆在这儿做什么?” 那老汉叹了口气,道:“我们不是腿脚不灵便,就是眼睛不好使,离开这里又能到哪里去。” 韩若壁‘哦’了声,道:“莫不是家里小的嫌累赘,不愿带你们一起走?” 另一个眼珠浑浊发白的老汉道:“也不是,主要是我们自己不想走。年纪大了,与其死在外头,不如死在家里踏实。我听你的声音,年纪不大,怎么也留下来了?” 先前的那个老汉‘唉’了声,道:“潘大,你不但眼睛瞎了,耳朵也不灵光了,他分明不是我们村里的。” 被唤作‘潘大’的瞎眼老头儿奇道:“那他怎会跑来这里?” 瞧了瞧四周没有人气的泥房子,韩若壁问道:“这里就剩下你们了?” 另有一个面色蜡黄,头发花白的老妇拄着根树枝做成的拐杖,颤颤巍巍地站立起身,向前蹭了几步,道:“本来,我儿子也留下来的,他说舍不得我。我有病,受不得一点儿累,所以走不成,他也坚决不走。一直以来,都是他替我们找东西吃,背水喝。可前几日,他去猫头山上背水,就再也没有回来。”猛烈地咳嗽了一阵,她干咽了几下喉咙,又道:“他一定是熬不住,所以偷偷离开了。” 韩若壁正想出言安慰这个被儿子遗弃的老妇几句,那老妇却已乐孜孜道:“嘿嘿,这一下,我总算是放心喽。少了我的拖累,他身强体壮的,一定能逃离旱地,到有水的地方好好地活。” 先前的那个老汉也道:“是啊,不然你为了撵他走,指不定要寻死觅活多少回呢。” 韩若壁心头震了震。 而后,他道:“猫头山可是离这儿不远的那座山峰?” 老妇答道:“是啊。” 抱着熊传香的黄芩讶道:“那座山上居然还有水源?” “有是有,不过应该 也很少了,所以,极难找得到吧。”老妇道:“我儿子每次去背水,都要花三四个时辰之久,一大早出去,天擦黑才回,流的汗也快够装小半个瓦罐了。” 听见这边颇为热闹,另几个老人也凑了过来。 有人说道:“水难找啊。前一段,她儿子出去的时候越来越长,背回来的水却越来越少,我就知道我们的日子快到头了。” 又有人说道:“是啊,再这样旱下去,猫头山也要找不到一滴水了。” 还有人道:“知足吧,若不是他儿子帮我们存了些吃食和水,我们早就死作一堆了,现在的日子都是白捡回来的。” 韩若壁打断他们道:“等等,我还有事相问。” 先前那个老汉道:“还有什么?” 韩若壁道:“我的朋友生病了,想借村里一间屋子住下,歇息一晚。” 潘大道:“村里的人早跑得七七八八了,空屋到处都是,没什么借不借的,你们随便住就好。” 韩若壁道:“另外,我还想买点零碎的东西。” 先前的那个老汉忍不住笑了声,道:“还是算了吧。银子既不能吃又不能喝,眼下没有丁点儿用处。村子里,值当的东西都被带走了,剩下的全是不值当的,包括我们这群老不死的。你想要什么,尽管四处找找,能找到就随便拿,找不到有银子也没地儿买。” 韩若壁呵呵笑着应了声,随便找了两间相邻的、较为宽敞的土屋,把熊传香安顿在其中一间里。然后,他让黄芩留下,把两间屋子稍加收拾,自己则在村子里转悠了一整圈,找需要的东西去了。 不多时,韩若壁左手捧了几叠皱巴巴的黄纸,右手端着一盒落满了灰尘的朱砂,腋下还夹着一把脏兮兮的,用粗竹片编成的方形篾丝竹扇,走进收拾好的屋子里。 第489章 黄芩一边收拾,一边回头道:“你找这些破烂来有什么用?” 韩若壁面色不悦道:“这里只能找到这些破烂,我也没法子。不过你放心,用处原也差不多。” 说着,他把东西撂在桌上,伸手点亮了油灯。 屋内顿时亮堂了不少。 其实,这会儿申牌时分未过,天色并不算暗。 收拾好后,黄芩转到桌前瞧看,又问道:“你点灯做什么?” 韩若壁坐下,冲他笑了笑,道:“做手艺。” “哦?”在他对面坐下,黄芩撑着下巴,道:“北斗会天魁的手艺,倒是要仔细瞧瞧了。” 韩若壁不再说话,拈起一张黄纸,灵巧地翻动、折叠起来。 黄芩也不开口,静静地瞧他在灯下折纸。 显示,对于这件事,韩若壁是驾轻就熟,眨眼间折好了一枚纸剑。然后,他抬头望了一眼黄芩。黄芩却只是专注地看向他手中的纸剑,似乎没有察觉到。韩若壁暗里笑了笑,继续低头折起纸剑来。直到折好了八八六十四枚纸剑后,他终于停了手。 把那盒朱砂移到面前,抚去盒盖上的灰尘,韩若壁打开盒盖,往里瞧了瞧。 里面还剩下半罐朱砂。 左手取过一枚纸剑,右手拿起一根削尖了的竹签,沾上些朱砂,他开始在纸剑上细细地描画起来。画完了一枚纸剑,接着就画第二枚,画完了第二枚,再画第三枚......终于,他把六十四枚纸剑都画完了。 黄芩注意到,每一枚纸剑的正反两面都被他画上了一只眼睛,一个翅膀,以及一个有点像是雷电的符号。 韩若壁又把篾丝竹扇拿过来,用朱砂在上面画了些奇特的符篆。 完事后,甩了甩右手,他大大地伸了个懒腰,道:“许久没这么折腾过了,总算是弄完了,真正累死个人。” 黄芩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意味深长道:“累吗?熊姑娘已然睡下了,你可是也想早些睡下?” 韩若壁“嘿嘿”一笑,将六十四枚纸剑尽数收入腰间的一个布囊内,又将篾丝竹扇插在腰后,再包了些朱砂带在身边。然后,他道:“可怜我生性慵懒,却摊上你这么个劳碌命的魔星。早些睡下?怕是迟些也睡不下喽。黄捕头,你说是不是?” 黄芩笑了笑,道:“走,先去瞧瞧熊姑娘可还安好。” 二人来到熊传香的屋外,推开虚掩的门。 此刻,熊传香已醒了,斜斜地靠坐在榻上休息。 一见到二人,她便道:“不用担心,我感觉好多了,明日进山绝没有问题。” 见她的状况似乎没有变差,黄芩稍稍放了心。 韩若壁走进屋,坐在榻边,拾起她的手粗粗切诊了一下,寻想了片刻,才笑道:“是啊,瞧你的脉像,定是没有问题了。” 接着,他回头瞧了眼黄芩,又转过头来道:“等一会儿,你只管歇着,我和黄芩先去一趟猫头山。” 熊传香做势起身,道:“我也去。” 韩若壁摁下她,道:“我们并非去寻那东西,不过是上山转一圈,寻一条好走些的山路,也方便明日领了你一道上山。况且,你作用多大啊,少了你,我和他二人如何找到那东西?所以,你要趁现在养精蓄锐,明日才好大显身手。” 熊传香闻言便没有多想,点头道:“这样也好,亏你们想得周到。” 门口的黄芩催促道:“招呼过了就走吧,时候不早了。” 回顾黄芩一眼,韩若壁沉吟片刻,又转对熊传香道:“熊姑娘,你有没有想过,今次,如不能除掉那东西,你恐怕就要死在这里了。”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那就是以目前的状况看来,即便除掉那东西,熊传香也未必能活。 熊传香咧一咧嘴,道:“如不能除掉它,苗疆死的又何止我一个?” 静默了一阵子,韩若壁笑了笑,转移话题道:“如能消除大旱,我的那位朋友岂非为你们苗人做了两件极大的好事?” 苗疆自然是苗人、异族为多,汉人较少。 “两件?”熊传香疑道:“还有一件是什么?” 韩若壁道:“那群强掳苗女贩卖的贼人已被他连锅端了。因此,至少很长一段时间里,你的姐妹们不用为这桩事担惊受怕了。对了,在此之前,他还从贼窝里救出了‘金碧山庄’的少庄主公冶一诺。” 听他提到公冶一诺,熊传香心头一颤,坐直了身体道:“少庄主?他......他现在怎样?“ 见她的反应颇为激动,韩若壁明白了七八分,哈哈笑道:“不会吧,你才在‘金碧山庄’呆了一日,就与他结下了私情?” 熊传香面红耳赤,道:“你胡说什么!” 韩若壁没再过多取笑,只道:“他回‘金碧山庄’去了。” 熊传香脑中念头电闪而过,问道:“他可是受了什么重伤?” 韩若壁讶道:“为何这么说?可以一个人骑马回去,能受多重的伤?” 熊传香皱眉道:“若非为了行侠仗义,铲除那伙恶贼,公冶少庄主怎会身陷贼窝?如果他没受多重的伤,被黄芩解救后,理应和黄芩一起去对付那伙恶贼,又怎甘心一人骑马回去?” 韩若壁撇嘴轻笑,道:“听说是因为得知那群贼人的靠山极大,乃是当今宁王,于是没了胆子。” 熊传香听言,原本激动不已的心瞬时沉寂到了谷底。 韩若壁故意激她,道:“怎么,听说了这事就不喜欢他了?” 熊传香面无表情道:“我本就没说喜欢他。” 韩若壁呵呵笑道:“可瞧你刚才为他说话的架势,分明是喜欢他的。我原以为你们苗人女子最是豪爽直率,却怎的如此别扭,连喜欢人家都不敢承认?” 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熊传香才别过脸去,道:“其实......我还没来得及喜欢上他......” 第490章 韩若壁嗟叹一声,道:“很小的时候,有人告诉我说,对流星许下愿望,愿望就一定能实现。于是,一到晚上,我就盯着满天星斗,盼着流星出现。可每当有流星划过天空时,我却总是来不及许愿。” 头次听说这些,熊传香很感兴趣,道:“流星飞得多快啊,小孩子想得慢,嘴又笨,当然来不及。” 韩若壁自嘲地笑了笑,道:“等我长大后,来得及许愿时,却已经不会再对着流星许愿了。这就好像你遇见了可能喜欢的人,还来不及喜欢,就已经没法子喜欢了。” 良久,熊传香揉了揉脑袋,道:“不管有没有喜欢过,不喜欢了就是不喜欢了。” 暗里,她想:眼下,我身处大旱的中心,连有没有命活下去都不知道,还想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转而,她又想,既然这里是大旱的中心,那么广南府应该不会旱得太厉害。至此,她又为自己的家乡生出了一丝庆幸之情。 韩若壁站起身,正要告辞离开,熊传香叫住他,道:“你不是和黄芩一起的吗?可听你说的,似乎也没能与他并肩作战,一同杀贼啊。难道也是因为被宁王吓倒了?” 韩若壁连‘呸’数声,傲气十足道:“人活一世,草活一秋,若是活不痛快,一日也嫌太多!我手中‘横山’专斩权贵豪强,朱家的龙子龙孙还吓不倒我韩若壁!” 心里,他道,我连宁王的船都劫了,又何至于被他吓倒?不过那件事却是不便说与你知道罢了。 黄芩已等得黑了脸,冲他大声嚷道:“你怎的这许多废话?走不走?不走,我一人去了。” 韩若壁连应数声,出得屋来,笑道:“我替你在小姑娘面前表表功,这也不好?” 黄芩冷着脸道:“替我表功是假,找机会和人家套近乎是真吧。” 韩若壁嘿嘿一笑,道:“黄捕头,莫以小人心度君子腹。这小姑娘行事与众不同,我对她好奇,所以想探探她的心思,多聊了几句。得,宰相肚里能撑船,君子腹内好跑马,我不与你计较。咱们走吧。” 随后,二人奔至村口,从马车上取了两只水袋和少许干粮带在身边,转眼间,齐齐施展开轻功,风吹青烟般往猫头山急掠而去。 酉时将尽,二人来到猫头山上。 重云暗日下,枯木寂寂,荒丘凄凄。 黄、韩二人此来并非如对熊传香所言的,是为明日进山找一条好路,而是想碰碰运气,看能否找到一些‘那东西’的蛛丝马迹。至于到了明日再找什么借口应付熊传香,不让她跟来,二人还未及多想。 一路上,韩若壁几次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天空中的积云,连声说奇哉怪哉。黄芩开口问他到底奇怪在哪里,他却以没有想明白为由,不肯多言。 迂回曲折地行至半山腰时,黄芩道:“这么找不是个法子,我们还是直接上到最高处,从那里往四下瞧看,相信可以瞧得更多,也瞧得更清楚,说不定能发现什么特别的动静。” 韩若壁却忽然又停下了脚步,神情阴沉似龙雨前的黑云,眼光冷峭如初春的残雪。 黄芩回顾道:“怎么不走了?” 韩若壁沉声道:“我知道这妖物是什么了。” 黄芩急忙赶回几步,语气迫切道:“是什么?” 韩若壁缓缓道:“不是人世间的东西,绝非人力所能匹敌。我的理智告诉我,如果我还没有发疯的话,就应该立刻调头离开。” 他说话的声音鬼气森森,在如此杳无人烟的山上听起来格外渗人。 黄芩半信半疑道:“有如此厉害?” 韩若壁异常严肃,道:“到底有多厉害我说不清,但如果真是它,以我所了解的你和我自己加起来,恐怕都难奈它何。因为它是杀不死的。” 黄芩心头一震,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完全没有机会?那到底是什么妖物?” 望着头顶的云层,韩若壁道:“是旱魃。旱魃为虐,如惔如焚。” 黄芩讶道:“旱魃?我听人说,旱魃是死尸变的鬼,能被火烧死。为何你说它是杀不死的?” 韩若壁‘哼’了声,道:“你是不是还听说,死尸变成的旱魃会在夜里跑出来到处挑水,埋它的坟头光秃秃的,不长草,光渗水,只要在白天把它挖出来烧掉,老天爷就会下雨,解除它所引起的大旱?” 黄芩点了点头,道:“原来你也听说过。” 韩若壁斜睨他一眼,道:“此种道听途说,不可当真。要是真这么容易就解决掉了它,哪里还有什么大旱能让天下颗粒无收,饿殍满地?”顿了顿,他又警告道:“旱魃是外界至烈至阳的妖魔,神力无边,可令赤地千里,寸草不生,你可不要打杀死旱魃的主意,否则便是自寻死路。” 沉默了半晌,黄芩道:“照你这么说,是无论如何也消灭不了旱魃了?” 韩若壁一眯眼,道:“话也不是这么说,要消灭的本就不是旱魃,而是大旱。所以,不需要消灭旱魃,只需要使它离开人间,届时大旱即可消除。” 黄芩道:“离开人间,它会去向哪里?” 韩若壁‘切’了声,道:“该去向哪里去向哪里,我又不是旱魃,如何知道。” 黄芩追问道:“要如何才能使它离开人间?” 韩若壁道:“如果它是自己来的,那么除非它自己想回去,否则很难有法子让它离开。”话到此处,他故意压低了嗓声,颇为神秘道:“但是,如果是有人想法子把它召来了人间,就大不一样了。” 听出他话里别有深意,黄芩道:“你的意思是,这一次苗疆的大旱,是有人把旱魃召出来了?” 韩若壁道:“不错。先前我一直弄不明白,如果雪蛤蛊的感应没错,旱魃就应该在这座猫头山里,可那样一来,这里也应该是大旱的中心,是旱得最厉害的地方。”他一指不远处枯黄的翅子树,又道:“但这里显然不如周边其他各处旱得厉害。可见旱魃的威力在这里受到了限制。” 黄芩道:“仅仅因为这一点,你就认为是有人召出了旱魃?“ 韩若壁徐徐摇头道:“不仅仅因为这一点,还因为‘月华珠’和谢古大法师。” 听他此言,黄芩心中一动,也产生了一些联想,狐疑不定道:“你的意思是,谢古大法师召出了旱魃?” 韩若壁接口道:“也炼制成了‘月华珠’。‘月华珠’里蕴含月华阴气,是人间至阴至寒的宝物。我想,正因有它在此,这里才没有别处旱得那般厉害。” 思索了好一阵,黄芩道:“谢古为何要召出旱魃祸害苗疆?又为何要炼制‘月华珠’?” 韩若壁咋了一下嘴,道:“他为何要召出旱魃,我也不清楚。不过,阳极欲阴,阴极欲阳,也许炼制‘月华珠’对召出旱魃有甚卑益也未可知。”顿了顿,他又道:“又或者,以谢古的法力,还没有办法真正控制旱魃,所以需要借助‘月华珠’的神力,一边抑制,一边控制。” 好像对自己的这个思路很满意,韩若壁肯定地点了点头,接着又道:“对,他炼制‘月华珠’一定是为了控制旱魃。招魂驱鬼的法师,无论法术多么高明,能够操纵的最强有力的魔物也只能是‘飞天夜叉’,从来没听说过有人能够操纵旱魃的。就连法力强如佛母唐赛儿,也只能驱动三十二只‘飞天夜叉’而已。到如今,至阴的月华珠,至阳的旱魃,诡异的苗疆大旱,奄奄待毙的雪蛤蛊,一连串怪事层出不穷,我无法相信这仅仅只是巧合。” 忽然,黄芩舒了口气。 韩若壁感觉奇怪,于是问道:“我瞧你怎的好像反而轻松了些?” 黄芩一面迈开大步,往山峰的最高处去,一边道:“旱魃是魔,形迹难觅,谢古是人,踪迹可寻。法师不是神仙,总得吃食喝水,找地方过夜,所以,只要谢古在这座山里,就一定会留下痕迹,我们只要找到了他就等于找到了旱魃。” 第491章 韩若壁快速跟上,口中却连连唉叹道:“似你这等说走就走,说做就做,完全不顾后果之人,真不知道我脑袋里哪根筋搭错了,才跟着你跑来送死。” 黄芩听在耳中,全当没听见。 二人加快速度,往山顶去了。 夜幕降临,星光和月影被厚厚的云层遮蔽住,丝毫瞧不见踪影,漫天的旱云却变得亮堂堂,火红火红的,照亮了整座山峰。 站在猫头山的山顶上,黄、韩二人背对背,各踞一方,向四下里眺望了许久,都没能瞧出山里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动静。 韩若壁有些失望道:“这山上的山洞颇多,我们一路上已瞧见了不少,若是谢古铁了心躲在某个山洞里不出来,吃喝拉撒全在里面,却要到哪里寻去?” 黄芩没有回答,依旧转动目光,专注地望向自己负责的这面。 等了一会儿,仍是不见他说话,韩若壁道:“喂,你倒是说句话啊。” 黄芩这才分神道:“谢古是苗疆的法师,又不是野人,在山里不可能茹毛饮血,必定有生火的时候。山洞里不通风,躲在里面做什么都成,就是没法生火,否则,不被烟熏个昏头胀脑,七荤八素才怪。不过,周围旱成如此光景,谢古应该不会想到有人胆敢来寻他的晦气,因而行事不至于特别小心。如此,我们只要仔细些,耐下性子,总能发现他的踪迹的。” 听他说得头头是道,韩若壁心道:难为你知道得如此详细,看来定是有过切身体会了。 接下来,二人运足目力,四下里的苦苦搜寻。 忽然,黄芩一指左前方的半山腰处,急促道:“你瞧,那是什么?” 韩若壁转身来看,只见隐隐约约的,一道炊烟似的青烟寥寥升起。他面色沉凝道:“看来,谢古就在那附近!” 转眼,黄芩就想往那方向去。 韩若壁一臂拦住他,道:“别!夜里正是妖魔逞凶之际,各种妖术的威力也会大上好几倍,我们还是计划一番,等明日天亮后再摸过去为好。” 听他说的有理,黄芩转顾周围的一片荒凉,叹了口气,道:“也罢,只是今夜却有些难熬了。” 几步贴近他身前,韩若壁定睛凝望向他,第一次瞧得如此认真。 迟疑了一刻,黄芩道:“你怎么了?” 韩若壁诚心正意道:“你真的决定要去?你可能不知道,但我很清楚旱魃的威力......” 不待他说完,黄芩已打断他的话,简短道:“要去。” 说这两个字时,他很平静。 因为平静,才会坚定不移。 良久,韩若壁一句一顿道:“如此,明日,我们可能都会死,今夜,我不想虚度。所以......” 已然明白他的意思,黄芩目光灼灼,直视韩若壁的眼睛,问道:“所以,这是你明日出手助我的条件?” 四目相对,韩若壁没有任何畏缩,清楚地回答道:“没有条件。我只是希望明日出手时,心里不会再有任何怀疑。不管是对你,还是对我自己。” 他瞧着黄芩的目光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掩饰,似是对这件事心怀坦荡,光明磊落。 对黄芩的这份感情,韩若壁一直在投入,并且越投入越多,却又不由自主地把握着投入的尺度,不知该不该完全投入。这是因为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已越来越觉得,这份感情于他而言过于沉重,也过于执着,所以,潜意识里,他担心如果全心投入,会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不但丧失原有的控制力,甚至还会丧失自我,也所以,某些时刻,他情不自禁地对这份感情萌生了怀疑。但眼下,生死一役即在面前,也许过了明天,他和黄芩就都结束了,忽然间,他觉得那种深藏于心底的怀疑已经完全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但这种怀疑却并没有立刻消失,而是仿佛因为存在了许久,形成了惯性一般一动不动。可是,在这一时刻,对于这份感情,韩若壁已是全心全意,九死不悔,不想再有任何怀疑,因此,他需要一种触动力来消除它。这种触动力不能是别的,只能是他和黄芩之间的一场如断弦离柱箭脱手,飞电过隙珠翻荷般狂纵肆野的肉体纠缠。 黄芩的眸子变得很深,深不见底。 这双眸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饱含深情过。 迈前一步,摁住韩若壁的肩头,黄芩道:“和你的这一场相识,值得我记一辈子。就像你说的,明日,我们可能都会死。我不希望,这场相识没有在我身上留下任何痕迹。所以......“ 听到这里,韩若壁一阵急喜,心跳得像打鼓鸣雷一般,道:“所以?” 黄芩笑了笑,大明大白道:“所以,无论你明日助不助我,今夜,我都不想虚度。” 韩若壁笑出声来,道:“走!回去村子,找间空屋。” 黄芩仰首,望了望头顶彤云密布的天空,又转头,瞧了瞧四周荒芜贫瘠的旷野,道:“这里不是更好?不会有人打扰。” 二人眼神交汇间心意已通,不需再多言语,一起向不远处的一片枯黄的翅子树林奔了过去。 ☆、第39回:诇破撒沙阵雷劈鬼打墙,碧火笼地户黑气锁天关 半山腰处,伴随着微茫的回声,一阵山风打着旋儿贴地吹过,扬起大片飞沙走砾,使人备感苍凉。如果嗅觉十分灵敏之人一定可以嗅出此地的空气与山上别处略有些不同,嗅进鼻腔后不再是干燥得冒火,而是隐约有一丝滋润的湿气。 山风是从近前的一个岩洞里吹出来的。湿气也是从那个岩洞里被风带出来的。 离洞口不远处生了一堆火,照亮了一方天地。火苗噼噼剥剥地响着,一些尚未燃烧殆尽的碎屑粉尘飘散出来,于空中飞舞不定,在夜色里好像张牙舞爪的魔鬼。火堆的周围垒着岩石,岩石上架着枯木搭成的烤架,烤架上大大小小地摆放有切割好的肉块。肉块已经被烤成了金黄色,油脂一滴滴地落在火堆里,发出滋滋的声响。此时,因为刚才的那阵风,火苗正摇摆窜缩不定。 火堆边席地围坐着两人,其中一人须发皆白,颧骨高耸,双目深陷,身着土灰色单袍,且将下摆处掖进腰带里,正是‘火焰刀’管天泰。另有一人脸色焦黄,发如败棕,额上一条条皱纹仿如刀刻。最为奇特的是,他的一双四白眼中时有红光闪现,衬着身上的那件宽大的黑袍,尤其鬼气森森。他的项上还挂着一颗莹白如玉的珠子,细看之下,可以发现里面有许多细短的,仿佛蝌蚪一样的东西在游来游去。 在跃动的火苗的映照下,二人的影子被拉长扭动着,看起来份外的诡秘。 拨弄了一下火堆,管天泰皱眉道:“谢古老弟,不是我说你,那个进山背水的村夫根本就没瞧见我们,你又何苦杀他。” 原来,这黑袍人就是苗疆最为神秘,也最叫人畏惧的大法师谢古。 摸了摸自己项上挂着的那颗珠子,谢古道:“这几年来,为了炼制这颗‘月华珠’,我已杀了九十多人,这样的一场大旱,更是不知要死多少人,不在乎多杀一个。况且,他曾路过我们的山洞,万一瞧见什么总是不好,杀了干净。” 为了聚集到二十七条可用的阴魂,此前,他已杀了九十六人。 说这句话时,他的眼光淡然,神情冷漠,没有丁点儿情绪变化,就好像杀人这件事已经完全引不起他的任何反应,不过等同于扫掉一地灰尘,丢弃一件破衣一般,既没有怜悯,也没有兴奋,叫人看了忍不住一阵毛骨悚然。 要知道,恶徒逞凶杀人时,总还明白要杀的是自己的同类,是活生生的人,因而须得奋起凶性才能将对方杀死。可是,谢古显然没有将被他杀死的人当作人来看待。在他眼里,人命和没有生命的桌子椅子、铁锅瓷碗没甚不同。 瞧见他的表情,管天泰心头颤了颤。 虽然他也是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但和谢古比起来,似乎还是逊色了不少。 决定不再同对方讨论这个话题,管天泰回头望了眼那个黑黢黢的岩洞,道:“洞里的潭水可是越来越少了,再这么旱下去,我们怕也要没水喝了。” 第492章 谢古面容僵硬,两只眼盯着烤架上的肉,看也不看管天泰,道:“快了,现在,旱魃已经成形,若是没人打扰,再过一个多月,它便可长成,我就能着手把它的眼睛炼到你的刀上了。届时便大功告成,而这场大旱也该消除了。这里的水足够我们俩喝的,我倒是不担心。只是,现在山里的猎物越来越少,怕是过不了多久,我们就只能吃事先准备好的那些腌肉了。” 眼见旱了这么久,管天泰已有些难以相信他的话,于是道:“真的能消除吗?不会出什么差错吧?万一一直旱下去,我们也得渴死。” 谢古傲然瞧他一眼,道:“就算是天灾引起的大旱也没有一直持续下去的道理,总有消除的一日,更何况是我招来的旱魃引起的。你放心,我在洞里建的祭坛,我做的法,我怎会没有把握?我可是苗疆第一大法师。怎么?到这个节骨眼上,却是信不过我了?” 管天泰哈哈大笑,道:“你是我最为看重的朋友,怎么可能信不过?真要信不过,我如何能不远万里奔来苗疆找你?” 原来,谢古就是他要找的那位朋友。 谢古呵呵怪笑几声,道:“你在那个将军的府里吃香的,喝辣的,日子越过越舒坦,怕是多少年都没想过来瞧一瞧我这个老朋友了。这一次,若非我找人带信给你,说这件事就要成了,你又如何肯奔来瞧我?” 管天泰抚了抚胡须,道:“你在苗疆东奔西颠的没个准地方,你找我容易,我想瞧你,却到哪里寻去。” 谢古道:“不东奔西颠,如何能成大事?” 管天泰露出无限向往的神色,道:“如此说来,一个多月后我的‘火焰刀’便可真正的天下无敌了?!” 谢古‘哼’了声,道:“能不能天下无敌我不知道,但一定比你以前强上不知多少倍。不过,取旱魃双眼之时,定然极为凶险,到时还需要你以离火之精全力相助方可。” 管天泰收了笑,道:“老弟放心,我一定会全力以赴的。你老弟让我如何做,我便如何做。话说回来,你这么帮忙,我真不知怎么谢你才好。” 谢古阴冷冷一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咱们是什么交情。更何况,帮你的同时,也是帮我自己呀。” 管天泰奇道:“哦,帮你自己什么?” 谢古站立起身,面朝洞口,张开双臂,仰天桀桀笑过一阵后,得意忘形道:“旱魃没了眼睛,就只能完全受我的控制。到那时,我要哪里大旱,哪里就会大旱,我便是这人世间的旱神!” 管天泰讶异道:“‘旱神’?老弟,你在苗疆已是人人敬畏,做不做‘旱神’似乎也没什么所谓啊。” 谢古重新坐回地上,用削尖的木棍插了块肉送到嘴边吹了吹凉,道:“你不也一样?你的‘魔火焚心’已练到了第九重,真火可以离体伤人,掌中‘火焰刀’已横行江湖,又何必要借助之力炼刀?” 管天泰‘嘿’了声,道:“我不一样,我还有个宿敌‘寒冰剑’。这些年来,他也不知躲在什么地方潜心修炼,‘六阴真水’的功力必然精进非常。” 谢古讥嘲道:“那个‘寒冰剑’早死了也不一定,所以,你就别给自己找借口了。其实,你和我一样,都是想要更多的力量。力量在我们眼中,就像银钱在世人眼中一样,总是越多越好。我想,即使没有那个什么‘寒冰剑’,你也不会停下来的。” 二人互相凝视了半晌,俱大笑起来。 将烤架上的肉都吃光后,二人拿了捆烧着的树枝做火把,灭了火堆,往那个山洞里去了。谢古走在管天泰后面,每隔几步,就将一根树枝插入地面,且口中念念有词。那些树枝被他插得歪歪扭扭,高低不平,看起来甚是奇异,也不知弄的是什么名堂。 一般来说,清晨的山林都应该是湿漉漉的,还常常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朝雾。可如今的猫头山上,虽然天还是麻麻亮,却看不到半点露珠和雾气,空气中只有一股异乎寻常的燥热。 距离这个山洞口还有数十丈的枯木林中出现了两条人影,不消说,正是黄芩和韩若壁了。 此时此刻,他二人已是全副武装,浑身上下都涂满了太阴膏。就连韩若壁的‘横山’、黄芩的铁尺表面也都被太阴膏细细地、均匀地涂了一层。他们并不知道‘火焰刀’管天泰就和谢古在一起,因而如此作为只是为了利用太阴膏的阴寒之气,更好地对付那火妖阳魄的旱魃。一路行来,二人早习惯了对方身上的恶臭,已完全不觉得怎样了。由此可见,人类的适应能力实在是惊人得很。 一边小心地往前奔行,一边瞧了眼韩惹壁,黄芩问道:“跟我一起去送死,你不后悔吗?” 韩若壁微微一笑,道:“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坚定过。” 转而,他欲言又止道:“昨夜,我......“ 黄芩接口道:“你的花招倒是挺多。” 嘴上说着话,脚下却丝毫不怠慢,韩若壁一挑眉毛,得意笑道:“还有更多,你若喜欢,下次再试。” 黄芩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低声斥道:“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闲扯那些?” 韩若壁贼溜溜一笑,道:“反正,我很快活。” 说着,他伸出自己的右手一松一紧地握了握,调笑道:“你明明也腰软骨酥很快活来的,怎的提上裤子就装起正经了?” 黄芩紧了紧手中的铁尺,道:“我手上提着利器的时候,少惹我。” 韩若壁讶异道:“莫非你不快活?也对,昨夜虽好,总是不算尽兴。” 眼光微垂向自己握住铁尺的右手,莫名感觉手心处和昨夜一样粘腻,黄芩稍稍皱眉,道:“男人和男人......有些别扭。” 韩若壁‘切’一声,道:“男人和女人就不别扭了吗?” 愣了一瞬,黄芩道:“这种做法......不是不一样吗?” 韩若壁笑道:“也有一样的做法啊,就怕你适应不了。” 听明白了他的意思,黄芩立刻想到了红云口中的‘顶屁股洞’,顿生反感,连忙喝止他道:“闭嘴!昨夜怎不见你一张嘴如此啰嗦?” 韩若壁理所当然道:“昨夜,我一张嘴要忙着逗你亲你舔你咬你,哪有空啰嗦?” 听了他说得如此直白,感觉身上一阵止不住地发痒,黄芩皱眉道:“杀人时,你喜欢干净漂亮,可做起那档子事来,怎生恶心兮兮的?” 韩若壁哼唧了几声,道“你倒是找个不恶心的做法出来。其实,这事越是恶心,才越是有趣。” 嘻嘻一笑,冲黄芩递过一串眼波,他又道:“这样吧,改天我们试试别的更恶心的做法,到那时,你就会觉得此种做法一点也不恶心了。比方说......” 实在听不下去了,黄芩强运一口真气,纵身抢前几丈,将他甩在了后面,大声道:“别废话了!有命活过这一回你再胡说八道吧。” 韩若壁这才闭了嘴,也提气加速跟了上去。 到了距离那个洞口大约二十余丈的地方,二人矮□形,隐身于一棵巨大的枯木后。 探头探脑了一阵,瞧见洞口前面有一处早已熄灭的火堆,心知找对了地方,二人的眼睛不由得一亮。 黄芩正待上前查看,却被韩若壁一把拉住了。 韩若壁小声道:“小心,那里有古怪。” 黄芩轻‘咦’了一声,道:“你瞧见什么了?” 他知道这里极可能藏有法力通玄的大法师谢古,以及引来这场大旱的妖物旱魃,因此对任何风吹草动都不敢掉以轻心,听见韩若壁示警,当即后撤了回来。 第493章 韩若壁双目炯炯地盯着洞口处,道:“瞧见地上的那些树枝了吗?” 黄芩眯起眼睛,仔细瞧了瞧,道:“瞧见了,乱七八糟的,瞧不出什么名堂。” 韩若壁撇了一下嘴,道:“你是外行,自然不懂。那是一种玄门阵法。” 黄芩‘哦’了声,道:“真有玄门阵法这种东西?我还以为是你们那些装神弄鬼的妖道胡诌出来的呢。” 韩若壁轻啐一口,道:“呸,什么妖道!不知道别瞎说。玄门阵法可是深奥异常,我们道家正宗也有研究的。” 又仔细瞧了瞧,黄芩摇头叹道:“我是真瞧不出什么深奥之处。说起阵法,我只知道有行军布阵一说。” 韩若壁道:“此种玄门阵法之术,和行军布阵的阵法大不相同。行军布阵的阵法,以武侯的八阵图为天下之冠,其后最多加以改良变化,再无精进。而玄门阵法又作奇门阵法,主要是一种心神的感应。入阵之人一旦心神□扰,就难免损伤六识。同时,只要有人入阵,布阵之人就会收到心神感应,知道有人闯进去了。” 见黄芩面上的表情仍不太明白,他顿了顿,又道:“这种东西解释起来很是费劲,这么说吧,就眼前这个阵,你我只要一踏进去,布阵之人,嗯,相信就是谢古了,就会知道有人来了。所以,这东西比警铃还要好使。不但如此,如果我们没有识破此阵,而是一下子误入阵中,难免心神被扰,听力、视力可能就会严重受损。” 黄芩问道:“怎么个严重受损?难道听不见也看不见了?” 韩若壁道:“不是。是只能听见幻音,瞧见幻象,总之对我们极为不利。” 再次瞧向那些□地里的小树枝,黄芩不解道:“几根矮小树枝,高不过小腿肚,粗不过大拇指,我就不信会有这般大的能耐。而且,纵然如你所说这般厉害,只要我进去阵中,能够坚心忍性,稳住心神,不为这些树枝所动,那这阵法对我岂非一点用处也没有?” 韩若壁道:“这种阵法当然不是仅仅依靠几根树枝建成的,而是依靠这些树枝上同时被辅以的厉害的禁忌符咒。可以说,布阵之人已将自己的某种精神力量留在了这些树枝上,因此,它们才能和布阵者产生感应。也因此,这些树枝才能够干扰你的心神,损伤你的六识。其实,阵法威力的大小,完全取决于布阵人的精神力量,或者说,取决于布阵人的法力有多强。当然,阵法本身也很重要,不同的阵形,可以吸收天地间不同 的力量,用以扩大那种精神感应的威力。你瞧那些树枝看起来杂乱无章,没有明显的规律,却恰是一个‘撒沙之阵’,又叫做‘鬼打墙’,是常用来守门的。” 黄芩眉间微锁,道:“之前我虽然没遇见过,但好像听说过‘鬼打墙’是有人在深夜的树林里绕圈,永远也走不出去。既然如此,我们远远地把这些树枝全部弄倒了,比如扔块石头上去,不就成了吗?” 韩若壁哈哈笑道:“对眼前的阵法而言,确实可以这么办。不过,此种草草布成的阵法,原本也只是为了警戒之用,若是仅仅破了他的阵,不能让布阵之人吃点苦头,怎能彰显出我的手段?” 听他此言显是有特别的想法,黄芩来了精神,道:“哦,你有什么怪招儿?” 韩若壁奸笑道:“如果我们只是随便或推倒或拔掉几根树枝,那仅能使布阵之人惊觉而已,但是,如果能一口气同时摧毁掉阵内所有的树枝,那种异常强烈的感应即便不能伤害到他,至少也要让他吃个不大不小的苦头。” 说罢,韩若壁取出身边的一小袋朱砂,以手指蘸上朱砂,在左右两只手的手掌心处各画了一个八卦样的符形,只是左手和右手的八卦符形正好是阴阳相反的。画完之后,他冲黄芩做了一个鬼脸,即刻转到枯树前的空地上,面对不远处树枝形成的‘撒沙之阵’,嘴唇开启不定,口中喃喃有声地默默念了一阵,而后,猛然间双掌向前推出! 这一掌推出时虽然不至于绵软无力,但不带任何真气,显然不是什么内家的劈空掌。 就见,刹时间,空中一片光耀雷崩,烟腾风吼,那十余根插在地上的树枝好像同时被雷电劈中了一般,树皮崩裂,树渣飞溅,瞬间只剩下十余根剥了皮的、白光光的树棍儿,歪七扭八地倒成了一堆! 与此同时,只听见山洞的深处传来一声惨呼,旋即又是一阵嘠咕乱响。一时间,悉索声,脚步声,咒骂声乱成一团! 韩若壁和黄芩对望一眼,心有灵犀,立刻一左一右,在离洞口差不多七八丈外站定。 二人所站的位置正好封锁住了岩洞的出路,但又不至于太过靠近,如此一来,如果洞内窜出的什么人或什么东西突袭他们,也还来得及做出反应。 率先闯出洞来的是谢古。 他奔出来时目眦尽裂,口鼻生烟,披头散发,真正犹如厉鬼寻仇一般。看来是韩若壁的破阵之法太过霸道,把他折腾得不轻。 一瞧见韩若壁和黄芩二人互成犄角之势,远远地守在洞外,谢古心下一震,知道不妙了,立刻在洞口处定住身形,瞬时冷静了下来。 他的一双凶睛滴溜溜在二人身上转了几个来回,阴声道:“你们是什么人?” 趁这当口儿,韩若壁也仔细打量起谢古来。当他的目光触及到谢古脖子上挂着的那颗光华异常的古怪珠子时,马上感觉到了那上面蕴藏着的奇特阴气。韩若壁心道:想来那便是月华珠了。这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当然是谢古无疑。 表面上,他不动声色,眨了眨眼,扬了扬手,佯问道:“你是什么人,居然躲在这座山里,哎呀呀,不怕被旱死吗?莫非......你知道这附近哪里能找到水源?” 眼见韩黄二人全副武装,俱是一副虎视眈眈的模样,谢古如何不知道韩若壁在瞎三话四,胡掰乱扯? 冷哼了一声,目光落在韩若壁手掌上画着的依稀可见的朱砂符箓上,谢古道:“少废话!刚才破了我的玄门阵法之人,便是你吗?” 韩若壁阴阴一笑,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难不成,你要放旱魃出来咬我?” 听到‘旱魃’二字,谢古脸上的肌肉一阵抽动,目中凶光大盛,厉声道:“旱魃?!你知道的太多了。” 韩若壁‘嘿’了一声,道:“我知道的确实不少。我还知道你四年前施法害死了绿袖,夺了他的月华珠,后来又炼制月华珠,修炼旱魃,引起了这场苗疆少见的大旱。而你夺取月华珠,必是因为于你而言,它是修炼旱魃必不可少之物。我猜测,也许在旱魃成形之前,月华珠可以以阴寒之气隔绝它,令它不受日光和世间阳气所驱逐,而在旱魃成形之后,则又可以遏制他的威力,方便你进一步修炼,直到旱魃完全长成。” 谢古冷硬道:“知道了又怎样?” 韩若壁继续道:“现下我唯一不知道的就是,你为何要这么做。谢古大法师,事到如今也没甚隐瞒的必要了,你总可以说个明白了吧。” 谢古嘴角一咧,狞笑着道:“你自己去问阎王老爷好了!” 说着,他探手入怀,缓缓取出一根法杖。 这根法杖形似短棒,一头粗一头细,露出惨白色的光泽,分明是用一根人的腿骨制成的,极为阴森恐怖! 执杖在手,谢古瞧了瞧韩若壁,又扫了眼黄芩,似乎在盘算自己是否有以一敌二的把握。随及,他口中高喝道:“老管,老管!” 山洞里传来一声干咳,而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传了出来:“黄捕头,好久不见了。” 紧接着,管天泰脸色阴沉着,从谢古背后的阴暗里徐徐走了出来。 陡然见到管天泰现身,黄芩不由得吃了一惊,随及心思稍动,便想到此前‘蝴蝶针’夏辽西辛辛苦苦寻找的,能以离火之精伤人的仇家老头儿必是管天泰了。 韩若壁并不认识管天泰,讶异问黄芩道:“咦?你居然识得他,也不给我介绍介绍?” 知道又添了一名强劲无比的敌手,黄芩心头沉重了许多,用力呼出一口气,道:“火刀冰剑天地动,这位老先生便是威震江湖的‘火焰刀’管天泰前辈了。” 人的名,树的影,一听这个糟老头子居然就是和自己的师父‘寒冰剑’齐名的‘火焰刀’,韩若壁也不禁吃了一惊,一时间脸色颇为难看。 须知,原本一个能炼出旱魃的谢古大法师,已让他心里打鼓不已,这下子又来了一个武功不亚于他师父的‘火焰刀’。此番对手实力之强劲实在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这时候,韩若壁已越来越觉得目前局面之凶险完全不在他的控制中,因而心里再无半点克敌制胜的把握。 晃了晃手中的白骨杖,谢古尖声叫道:“老管,这两只小狗知道我们炼旱魃的事了,一个都不能留!你对付那个用铁尺的家伙,我对付这个会道术的小子。” 其实,在他发话之前,管天泰已举步向黄芩走去。 行至距离黄芩六尺开外处,他口中道:“黄捕头,江将军府上一战,未能尽兴,实在遗憾。今日再会,你我总该能分出个胜负了吧。”他说话的语气虽然保持着平和,可脸上的神色却愈渐凶厉。 第494章 实际上,上一次他和黄芩较量,曾以离火之精困住黄芩,大占上风,此番旧事重提,不过是想占得心理上的优势而已。 黄芩面色如常,淡淡道:“这次却是不巧了。管老先生没发觉我身上涂了‘太阴膏’吗?据说此物能抑制管老先生‘离火之精’的威力,所以,今日再战倒是我占了你的便宜。” 刚才在山洞里,管天泰已闻到了那股‘太阴膏’特有的恶臭,当然知道黄芩字字非虚。但是,他完全不为所动,而是哈哈笑道:“蓝老儿的‘太阴膏’确实有点儿门道,不过,眼下苗疆大旱,烈日当头,旱魃在侧,我的‘离火之精’的威力也会随之倍增,谁占了谁的便宜,倒是不大说得明白呢。” 黄芩又是淡淡一笑,双目中一片湛然。 显然,他的斗志并没有因为管天泰的这番说辞产生分毫动摇。 他微微一扬左手,道:“管老先生说的也是。既如此,多说无益,出招吧。” 眼下这光景,黄芩同管天泰相抗,韩若壁与谢古对峙,已呈捉对厮杀之势。 突然间,韩若壁笑了起来。 他笑得很放肆,很大胆。 谢古怒道:“你在笑什么?” 韩若壁一面保持着脸上的笑容,一面道:“我在笑,你现在一定很后悔。” 谢古奇道:“我后悔什么?” 眼中闪动着智狡之光,韩若壁道:“后悔没把旱魃埋在山洞外面的地下。” 闻听此言,谢古的双目中似乎有火要喷将出来一般,嘴上却一言不发。 迅速抬头望了眼遮蔽住太阳的层层旱云,韩若壁继续道:“一窍通,百窍通,既然旱魃这等半鬼半妖的魔物最怕太阳,未成形时,恐怕被太阳晒到就会完蛋,我想,你平日里,要么是把它深埋在地下,像养僵尸那样修炼,要么是在这不见天日的山洞深处建个祭坛,把它藏在里面。” 谢古怒目电瞛,道:“它就在山洞里,而且已经成形,还制造出了重云阻挡住太阳,所以,并不怕现身在山洞外。你一定会死在它手里!” 韩若壁笑道:“我承认那东西威力巨大,实非任何肉身的凡人可以匹敌。不过,你到现在还没有把它招出来以便轻松地灭了我们,自然不会是因为善心大发,而是因为它在山洞里,离得远了,你没有法子把它招出来,是也不是?” 不等谢古答话,他又抢白道:“现时,你一定在盘算如何偷偷撤回山洞里,以便招出旱魃。但是,我不会给你这样的机会了,你瞧......” 说话间,他一边微笑,一边伸出双手,摊将开来,让谢古可以瞧见掌心处以朱砂画着的八卦图案。 韩若壁问道:“法师可知我手掌上画的什么?” 谢古瞥了一眼,哼了声,道:“这是‘循环八卦诀’,有什么稀奇的?” 韩若壁嘿嘿笑道:“不错,‘循环八卦诀’是没什么稀奇的,但我掌中的‘循环八卦诀’却含有‘五雷天心正法’中的无上奥义,连环如闪电,绵延似大江,你若想转身溜回洞里招旱魃,必定快不过我念诀。另外,你白骨杖上的邪法妖术再厉害,总是旁门左道,而我的‘五雷天心正法’乃是驱鬼逐妖的无上法门,恰能克制阴毒的妖邪之术。所以,眼下看起来,算然你炼出了无惧天雷轰顶的妖物旱魃,此战却也用不着了!” 谢古脸色刹时惨白,无语反驳。 韩若壁又慨叹一声,道:“天意,这就叫做天意。” 谢古‘呸’了一声,骂道:“放屁,你懂什么叫做天意!” “你别不服气,我就来告诉你什么叫做天意。”韩若壁一脸威容道:“四年前,你无意间发现了月华珠,巧取豪夺占为己有,本来干净利落,偏偏四年后,这颗珠子的旧主请了一名捕快千里迢迢远赴苗疆寻找故人之子,也就是被你杀死的‘绿袖’,所以,我们才会来苗疆,这就叫做天意!你在这里养旱魃,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偏偏有个苗女修炼雪蛤蛊,能够感应到旱魃这等妖物的所在之处,所以,我们才能找得到这里,这就叫做天意!你身边有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火焰刀’管天泰相助,据说此人有万夫不当的神通,偏偏那名捕快的一根铁尺也有神鬼莫测之造化,恰能与之对敌,这就叫做天意!你法力无边,一身邪术妖法无人能制,却偏偏遇上我这样修得‘五雷天心正法’之人,这就叫做天意!你明明炼就了无人能够与之匹敌的魔物旱魃,此时却偏偏无法招得出来,这就叫做天意!”他的语速变得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高亢,“天意?天意就是要让我们来消除你和这场大旱,这就叫做天意!” 谢古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白,变幻了好几次。 实际上,修炼法术之人最信的就是天意。韩若壁这一番口若悬河若是说与‘火焰刀’管天泰听,管天泰只当他放屁,怕不等他说完就一刀劈了过来了事,但在谢古听来,却不免字字心惊,心下生出几分怯意。 当然,谢古的反应也是韩若壁所希望的,否则他断不会如此长篇大论浪费口舌。 转瞬,谢古强怒道:“你少在这里乱飙口水,我只听说过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要斗法,比得是道行,我倒不信你那两下子鬼画符,能比得过我几十年的修炼!” 韩若壁诡秘一笑,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但是‘魔’的那一丈,却永远也赶不上‘道’的那一尺。原因很简单,因为你自己也知道什么是‘魔’,什么是‘道’!” 谢古作势狂笑一声,道:“黄口小儿,胡吹大气!” 话音未落,只见他手中的那根白骨杖往前一挑,顿时凭空生出了一股股白色的凉气,缠绕在杖身周围不断拧转翻滚,旋卷激荡,杖身上也隐隐有黑气飘散开来。 这时的谢古已变了副模样,双睛暴起,面色狰狞,原本披散下来的乱发仿如刺猬身上的刺一般齐齐直了起来,又如车轮的辐条一般一缕一缕地聚集在一起,整个人扬风扎毛,凶相毕露,好像欲择人而噬的恶鬼狞神,真正可怕极了。 韩若壁则面色一派肃穆,五指张开,双掌平举在耳边,将掌心的八卦图案朝外,口中念念有词。随之,他双掌上的朱砂痕迹立刻变得殷红如血,两个阴阳相反的八卦图案仿如幻象,在他的手掌里不规则地扭曲变化着,全如活物一般!而韩若壁张 开的五指之间,隐隐似有微弱的雷声传出。 见到韩若壁的‘循环八卦诀’神奥非凡,谢古也不敢大意。 就见,他也是口中念念有词,同时伸出左手的食指、中指并拢,在白骨杖上轻轻擦过。顿时,一团绿莹莹的鬼火从杖头显现出来,发出妖异、渗人的光芒。紧接着,谢古将法杖轻轻一抖,那团鬼火离杖而去,轻飘飘地悬浮于半空,既没有飘上天,也不见沉下地。下一瞬,他如法炮制,又弄出了同样的一团鬼火。于是,两团鬼火荧荧闪动,一左一右,在他身侧沉浮不定。 随即,谢古口中发出一阵低沉的厉哼,手中的白骨法杖凌空连续画出一个又一个的小圆圈。转眼间,但见一股股黑气从他的法杖上冒了出来,先是丝丝缕缕,似是有形有质,很快越积越多,逐渐连成一片,完全笼罩住了谢古的身躯,只有那两团鬼火还碧光闪闪,越来越明亮。 此时,从韩若壁的角度,已经完全瞧不见谢古的身形了,只能瞧见一大片黑雾笼罩中的两团鬼火如同妖魔的双眼一样,煞是可怖。那团黑雾还在不断地、疾速地扩大,一直向韩若壁这边延伸,晃眼间也将韩若壁笼罩在了里面。 当那种妖邪之术形成的黑雾带着一种森森的凉气,划过韩若壁□在外的肌肤时,他禁不住一连打了好几个冷怔,浑身汗毛根根竖起,感觉很是难受。 若是不懂道术之人身处此种境况,纵使有一身超凡入圣的武艺,怕也要大骇不已。韩若壁毕竟精通道术,不至于被这种阵仗吓到大骇,但还是对谢古所展现出的道行暗里心惊。 他当然知道,其实谢古手中的那根白骨杖既不能放出黑气,也不能生成鬼火,这烈日当空,赤地千里的,更不可能出现让人汗毛竖起的寒雾。这一切,说到底,不过是障眼法,是幻觉而已。但是,在他全神贯注御敌之时,谢古依然可以施展法术影响到他的六识,令他产生如此真切的幻觉,法力之强当真不容小视。而但凡妖法邪术,通常害怕光明,所以,似谢古的这般妖法如果在黑夜里施展开来,威力必会成倍增长,而此时虽然没有太阳,但仍在光天之下,谢古施展的法力依然拥有这样强大的威力,就不由得韩若壁不心惊了。 其实,韩若壁手掌心处的‘循环八卦诀’会变得殷红如血,似活物般扭动,本质上也是一种干扰对手心神,影响到其六识,令其产生幻觉的幻术。不过,他的‘五雷天心正法’却和谢古的妖术大不相同,乃是玄门正宗的法术,越是在光天化日下施展,越是正气凛然,得心应手。但是,若仅以法力高低相论,真要说起来,还应该是谢古的法力更胜一筹。因而,二人若是在黑夜里交手,韩若壁必败无疑。 此时,得着光天之助,如果韩若壁对围绕周身的黑雾施展出这一记‘循环八卦诀’,应该可以脱身而出,全无问题,但如此以来,谢古便可借机遁入洞中,进而招出旱魃。旱魃是半妖半魔的怪物,实非人力所能损伤,再加上谢古法力高强,二者联合,无人能敌。这些,韩若壁心知肚明,是以虽然因为黑雾的干扰,无法瞧见谢古,也只得按捺住心中的烦躁,全力提聚起毕生的法力,积聚于双掌中心,暂时静观其变。 转眼间,他手心处的八卦图案愈发鲜红欲滴,华光夺目,并且像是燃烧着的火焰一样跳跃不已,几乎要脱离手掌,凌空跃去。 虽然瞧不见人,但韩若壁分明听见谢古喝了一声“疾!” 骤然,那两团碧绿的鬼火应声从中间裂开,一分为二,变成了四团鬼火。紧接着,新生出来的那两团鬼火,带着‘呼呼’的轰鸣之声,飞云掣电般向韩若壁的面门直射而来! 若是有东西忽然射向一个人的面门,那人的第一反应会是闭上双眼,而第二反映就是扭头闪躲了,这是人的天性使然,理所必然。但面对飞射而来的那两团鬼火,韩若壁既没有闭眼,也没有扭头,只是脚下迅速踏动罡步,侧向滑了开去。同时,一股无声无息的阴寒气流,钻云飞火似地从他的腰侧疾疾划过,带动起衣角猎猎作响,而到了他面前的那两团鬼火却突然间消失了。 黑雾中,谢古一阵阴恻恻的冷笑,道:“好小子,居然能避开我这一记‘鬼飞剑’!”他的声音空洞飘忽,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因而无法凭借声音判断他的位置。 第495章 韩若壁嗔怒道:“你用两团鬼火障眼,假装施展‘磷火剑’,却暗地里以悄没声息的‘鬼飞剑’暗算于我,真是卑鄙得可以了。但你却不知我曾经破过使‘磷火剑’的高手,所以一看便知你施展的根本就不是‘磷火剑’,只是不入流的幻术而已。” 谢古的声音颇为不屑:“使‘磷火剑’的高手?你休用那些江湖上骗人钱财的神棍来与我相提并论!” 韩若壁大笑道:“神棍?你要是敢在李自然面前骂他是神棍,我就算你有种!” 早就听闻过“太玄天师”李自然的大名,知道自己定是比他不过,谢古顿时噎住,做声不得。 原来,修炼各类妖术邪法的道士、法师,虽然往细里说门派众多,但无人能超过佛母唐赛儿,因此都视唐赛儿为尊。而李自然,乃是继唐赛儿之后最强大的妖术天师,因此,韩若壁料谢古的法力必然及不上李自然,所以才拿李自然来堵他的嘴,果然令谢古词穷。 沉默了片刻,谢古的声音再度响起,怒斥道:“我才不信你能破得了李自然的‘磷火剑’!更何况,李自然和我并非同宗,比较不得。废话不必言,且看我这记‘鬼火暴’如何!” 瞬时间,只见那两团鬼火一生二,二生四,四生八,八生十六......只一瞬间,就已生成了千朵万朵,星星点点,如狂飙卷地,怒浪滔天般,伴随着各种各样的鬼哭狼嚎之声,猛袭向韩若壁! ☆、第40回:真火强横难脱缠丝巧劲,道法相克终究武力定局 与此同时,管天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向前迈出一大步,挺身站定,随后,他肩膀微沉,缓缓地拔刀入手,过程中不见丝毫变化。 眼见对手拔刀的手法竟是如斯平常,早已盯着他的右手、严阵已待的黄芩面上虽无任何表情,心下却忍不住生出了一丝失落之感。 原来,上一次二人在江彬府上交手时,管天泰拔刀的手法十分特别,给黄芩留下了极深的印象,现在距离上次交手又过了年把时光,黄芩料想管天泰的武功一定比原来更为精进,因此已做好了心理准备等着他以令人震撼的手法拔刀抢先出击,却不想根本无甚特别之处,难免感觉有些异样。 其实,于管天泰而言,会放弃那种气势极强的拔刀手法,一则是心气高,不愿意在敌手面前重复使用;二则怕敌手已窥探到自己出刀手法的破绽,早预备了应对的招法,因而被敌手所乘;三则通过上一次交手,黄芩的深浅他已然大致了解,是以这一类低段的招数变化也实在没有什么拿出来献丑的必要了。 不过,拔刀的手法虽然普通,但刀柄一握在手中,管天泰立刻气势大盛,周身红光隐现,转瞬间便从一个糟老头子变成了一代刀术宗师。 这等人刀合一的境界,此前黄芩已领教过一次了。 冷哼一声,就在管天泰出刀的一刹那间 ,黄芩抢先出手了! 他窜身而上,挺起铁尺,抖手便是一尺刺出。随着手腕处的疾速抖动,二尺有余的铁尺的顶端当即幻化出了数点黑光,劲疾戳向管天泰全身上下几处大穴,凌厉凶悍至极。随之,只听得‘哧哧哧’的真气破空之声不绝于耳,可见铁尺上的真气威猛浑厚,绵延不绝,攻势锋棱无匹。更为可怕的是,黄芩逼上去的速度实在太快,快得让人来不及做出反应,瞬息即至,简直比意念还要快! 须知,前次在江彬府里的那一战,黄芩毕竟心有顾忌,因此一直采取守势,未曾抢攻过管天泰,直至被管天泰的‘离火之精’所困,进而处于下风,待他迫于性命之忧,意欲放手一搏时,江彬却出言终止了那一战。可是,这一次交手显然是生死相搏,是以黄芩从一开始就没有半点保留。他知道管天泰的‘离火之精’威力不凡,此时便干脆寻机急攻,试图以快制胜。 管天泰拔刀出鞘的瞬间,刀身还是一片银白,可等到刀身完全被拔出,刀尖离开了刀鞘,发出‘呛啷’一声龙吟时,刀身已变得炽气缭绕,发出恐怖的红色光芒。 正在此时,黄芩的铁尺猛然攻到了他面前! 黄芩的这一尺,出招方式看似简单,却不但迅疾如电闪风泼,同时攻击管天泰全身上下五七处大穴,而且每一记戳刺的力道都有阴有阳,有刚有柔,变化精妙莫测,可谓一招之间包罗天地阴阳往复交融之奥义,臻至百家武学跻峰造极之化境。 一瞧黄芩的攻势神妙非凡,管天泰一时间也没甚良策应对,只得双足一点地,一个金鲤倒穿波,闪电般的向后跃开,同时手腕疾翻,抖出一个火红血亮的刀花。 就见管天泰后退的速度快如疾风扫秋叶,却是章法不乱,抖出的刀花还暗藏反扑之意,大有狂飙卷地的威势。 虽然得了‘太阴膏’相助,但‘离火之精’的可怕,黄芩早已尝试过,知之甚详,也不敢贸然逼上,当下吐气开声,将铁尺上的真气尽数鼓荡开,只听得‘哧哧’之声突然间变得尖锐起来,无形的真气犹如一枝枝利箭般凌空刺向管天泰! 管天泰大喝一声:“来得好!”同时鼓荡起周身护体真气,挥动宝刀自身前那么一扫,刀光顿时化作一片红色的刀幕。那几道锐利的凌空真气戳在这道宽阔的刀幕,以及波及而止的护体真气的气盾上,立时劲气消散,无法对管天泰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了。 要知道,黄芩灌注于铁尺上的几缕真气亦是先天真力所发,足可洞金穿石,当真无坚不摧,虽然他并没指望能够一举制服对手,但看到对手似乎不动神色间就将此招化解了去,而且在抵御自己的同时,隐隐还有反震之力,也不由得慨叹‘火焰刀’管天泰的内力之精纯、神奇了。 不过,虽说管天泰激起的刀幕、气盾挡住了黄芩的这一记攻势,但他的护体神功并非如金钟罩、铁布衫般密不透风,是以薄弱的地方还是被黄芩的先天真气戳破了,弄得身上好几处仿如针扎一样刺痛,纵使不至构成伤害,也颇为难受。 经此一记,管天泰心中大是凛然,暗道:这小子好像比上回交手时又厉害了不少。不知是‘太阴膏’的威力,还是他的武功有所精进了。再想到自己年岁已高,功力修为也已经过了巅峰时期,明显呈下坡之势,如果此次不能把旱魃的眼睛炼在刀上,全力提高‘离火之精’的威力,只怕会越来越被年轻一代的高手所超越。念及此处,他心中忽然涌现出千般激愤,无穷斗志。 但见管天泰清斥一声,掌中火焰刀跳跃而出,刀尖一送,正是对着黄芩的心脉而去。 这一刀的刀势极尽凶险毒辣之能,一点儿不像他一贯笼天罩地的王者风范,但各种小巧、细微的变化之精妙却又比以往有过之而无不及。但见刀势如风,真力激荡,却没有一星半点儿火焰腾空而起。 显然,这一刀虽然精奥,但并没有发出威力巨大的‘离火之精’。 却原来,管天泰与黄芩上一回交手时,曾以‘离火之精’困住黄芩,进而占据上风。他深知尝到过‘离火之精’的厉害的黄芩这一次必然有所戒备。而以黄芩现时表现出的能力,除非被他抓住了破绽,否则绝难再被困住,是以,在没寻到机会的情况下,他可不愿意浪费真力,轻易地发出‘离火之精’。当然,只有在遇到和自己旗鼓相当的绝顶好手时,‘火焰刀’管天泰才会选择此种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战术。 管天泰到底是上一辈的五大绝项高手之一,是以,这样刀势极为凶厉险恶的一刀,在他手里施展开来竟然仍有一股说不出的英豪阔大之风度。能有如此效果,皆因他在刀法一道上的修为、见识和素养已达登峰造极之境,纵使对刀法极有信心的黄芩见了,亦不免暗里大为赞叹。 不过,眼见刀至身前,黄芩并不慌乱,而是凝神静气,一声暴喝,双手握尺,从上往下当头劈落! 这一招施展得相当蹊跷。毕竟,管天泰的刀尖是直着刺过来的,正常的反应是要么选择闪躲退让,要么选择格挡招架。但是,黄芩却选择了奇怪的力劈华山式当头劈下。 须知,对付敌手的直刺,一般总要采用‘横破竖’之法才可,但是黄芩的这一招应对却成了‘竖对竖’。虽说‘竖对竖’较之‘横破竖’更占据主动,也更有攻击性,但除非他劈落的铁尺能直接劈中火刀,与之在一条直线上完全重合,否则便是平行相对,很难挡住这一刀了。 难道黄芩一时糊涂,失了应对之策吗? 说来奇怪,他的这一劈看似鲁莽刚直,但任是管天泰的身形、刀势连变了数变,铁尺还是不偏不倚,正劈中了火刀的刀背,硬生生的以竖破竖,不差一丝一毫! 这一尺背后的精奥实难尽述,可说比起管天泰能把凶险毒辣的一刀使得豪猛狂放,亦是毫不逊色! 鏦鏦錚錚的一阵金铁交鸣的巨响自刀尺相交处发出,火花连串迸起,伴随着真气交锋,罡风激爆,无数大大小小的气旋呼啸着四下散开,卷动尘土,吹压枯枝,发出嗖嗖簌簌的鸣叫。 管天泰手臂探伸刺出的这一刀,终究因为先天的发力劣势,没能敌得过黄芩双手握尺,当头劈落的巨力,手腕剧震间只得连忙撤刀,后退开半步。这时候,因为退得仓促,他的身形、步法都露出了些许破绽,黄芩瞧在眼里,心下不禁大呼可惜,因为他虽然瞧得出那些破绽,却无法加以利用,施以猛击。 原来,黄芩最为擅长的从来就不是变化繁复,套路精妙的单一招式,而是针对对手的破绽,将一连串简单、直接的招式天衣无缝地衔接、变化着,连续施展出来,令对手应接不暇,因而常常只数个照面便能格杀江湖上的一流好手。但是,此刻,管天泰身上虽然出现了瑕疵和破绽,可由于之前他的每一招都已给了黄芩巨大的压力和反震,令得黄芩一时也无法迅速地衔接变换招式,是以,明明发现敌手有破绽可寻,却依然无计可施。 待到一口真气运转过来,黄芩挥尺再欲冲上去时,管天泰早已站稳脚跟仗刀而立,门户森森,严阵以待了。 见他气势威耸,信心百倍的模样,黄芩浑然不惧,长笑一声,道:“你看我这一招如何?” 话音刚落地,他已踏前半步,一尺探出。 这一尺,令管天泰瞧得目瞪口呆,大皱眉头! 原来,这一尺说快不快,说慢不慢,蜿蜒而出,尚且左右摇晃不定,看起来古怪极了。 若是在寻常人看来,定会觉得黄芩的这一尺完全不合武学理论,处处都是破绽,简直狗屁不通。可管天泰却是脸色沉重,手中火刀如飞一般舞动开来,洒出一片火红的刀芒光网,嘶嘶的刀刃破风之声转瞬间就连成了一片,继而更有风雷之声隐隐发出,澎湃激荡,连绵不绝。 这一刻,就见管天泰的整个身形已被笼罩在那片火红之中,完全瞧不见了。如此的刀山光网简直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劲气十足,神奇无比。但任是管天泰把宝刀舞得急似流星,猛如熊虎,却是招架不住黄芩这歪歪斜斜地刺出的一尺。 这一次,连刀尺相撞的声音都没有发出,管天泰就已蹬蹬蹬地连退出了数步。 却原来,这一尺虽然蜿蜒而出,不知所云,但只要是尺头刺出的地方必是管天泰的破绽所在,无论管天泰如何变换刀势,也无论他的刀法如何迅猛精奥,那根铁尺总能在变招处寻到他的破绽,是以他无奈之下,才不得不连连后退。 第496章 蜿蜒而出,连绵不断,左摇右晃,幻影重重,藏拙于幻影,攻敌所必救--这正是黄芩偷学自尚廷筠并发扬光大的‘六如钩’的‘如影式’! 管天泰连退了三步,退至第四步上,那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再退了。因为,他深知如果在招式上无法化解黄芩的这记杀招,纵然退上一千步,又能如何? 他只道上次在江将军府里,黄芩没有施展出这一招来,是特意留了杀招未用,却不知黄芩留的是‘爆裂青钱’的杀招,这一招乃是后来另有际遇,自行悟出的绝妙招式。 转瞬间,管天泰‘哼’了声,刀尖上立即发出一阵毕剥乱响,猛然间火焰飞腾,仿如金蛇狂舞,卷起漫天热浪,连打带消着,向黄芩反攻而来! 原来,他见在招式上无法胜过黄芩,只得施展出了压箱底的绝活,放出了性命交关的绝技--‘离火之精’! 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黄芩曾在‘离火之精’底下吃过亏,怎肯再次被他的‘离火之精’所困? 趁着管天泰发功时的片刻迟滞,黄芩连忙一抖手中铁尺,挺身而上,在管天泰的刀头处轻轻一点,刹时间,内力透尺而出。 登时,一股如刀剑般锐利的真气,顺着管天泰的刀身逆行而上,由手厥阴心包经,经掌心劳宫穴,沿内关,曲泽,天泉,天池一路而上,直攻管天泰的膻中大穴! 与此同时,黄芩的身形向后猛缩,急退了回去,以避免被管天泰发出的‘离火之精’围困住。 吃了黄芩尺尖上的一点,管天泰不免内息一滞,感觉有些运转不灵。但他毕竟一身功力精纯无比,非同小可,于是强提起一口真气,直上玄关,一股醇厚精纯的内力瞬时注满了全身经脉,化解掉了黄芩这极为霸道的一击,但饶是如此,也不免半身发麻,随及发出的‘离火之精’的威力也打了个大大的折扣。 黄芩向后退开了六尺有余,而管天泰受了他的内力压制,‘离火之精’只发到离体三尺开外,是以于他毫发无伤。 一刀迫退了黄芩,虽然是被迫率先亮出底牌,施展出了‘离火之精’,但管天泰毕竟将局面拉回到了两分之势,扭转了先前被动挨打的状况。他哈哈一笑,抓住机会,挥刀直上,气势豪勇狂野,哪里还像是一个垂老之人? 舞刀在头顶打了一个盘旋,漩飞一匝,跟着,管天泰的身体也旋转了起来,一刀飞转起,横削向黄芩的腰肋处。 血红的刀光,如泣如诉,划过一条优美的弧线,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奔袭而至。与此同时,管天泰脚下的步法也异常奇妙,令人难以捉摸:当他舞刀在头顶上盘旋时,脚下却在向后踉跄,而转过身来看似跌跌撞撞时,却又猛然挥刀向前扑进。他和黄芩间的距离忽远忽近,忽松忽紧,明明刚刚还在不能威胁到黄芩的距离上,可转眼间刀光已经到了黄芩的腰侧! 这种距离上的忽远忽近,让人感觉到他的杀意一会儿远离,一会儿逼近,绕得人头昏脑胀,无所适从,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正是管天泰这一杀招的精奥绝妙之所在。 这一招,唤作‘龙摆尾’! 管天泰的刀法曾经横行天下,所向披靡,也有个响亮的名字,叫做‘纵横刀’。只是, 后来他的‘离火之精’威名日盛,世人便只知道‘火焰刀’之名,却不知道‘纵横刀’了。这就好比世人皆知‘寒冰剑’,而‘得一剑’之名却少有人提起一样。 管天泰的‘纵横刀’只有五招,分别是‘天地开’,‘流星坠’,‘蛇吐芯’,‘龙摆尾’,‘火烧天’。其中,‘天地开’这一招,他在江府和黄芩初次较量时,第一个照面就曾施展出来过,立刻占得了上风。‘流星坠’在那一次较量中也有过施展,而且借着这一招,他一口气足足攻了黄芩有数十刀方才罢手。而刚才,他刀尖直挑黄芩心脉的那一招便是‘蛇吐芯’。眼下的这一招‘龙摆尾’却是他第一次对黄芩施展出来。 龙摆尾,凤抬头,皆是虚幻而不可见,这一招‘龙摆尾’也如同它的名字一样进退莫测,虚实莫辨,纵然眼力强如黄芩,亦是难以瞧得清楚、准确。 黄芩见状,拖起手中铁尺,探出身前,以腰带肩,以肩带肘,以肘带腕,以腕带尺,沉肩坠肘,如封似闭。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淡然的笑意,铁尺上却似挽了千斤的重物般,在身前管天泰刀势逼来的方位上,画起了一个大大的圆圈!紧接着,黄芩运臂如风,不断地重复着这个画圆的动作,而且速度越来越快。那根铁尺好似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画笔,以空气为画布作起画来。 顷刻间,圆圈里仿佛生出了一个无以伦比的大漩涡,管天泰的刀立刻像是被什么不知名的巨力吸引住了,竟然不自觉的就要偏离原本的方向,投向那个圆圈中去。 在管天泰看来,不光是自己的刀,就连天地四方也都好似要被那个圆圈吸引了进去,在那里坍塌瓦解一般! 管天泰在江湖上西除东荡了大半辈子,也算得身经百战,却从没有遇到过这般可怖的武功。黄芩这样的守势犹如万流归宗,任你如何精妙繁复的攻势,到了他面前都统统化繁为简,仿佛有千般变化,万种能耐,也只能被局限于那个圆圈之中。 要知道,管天泰这样的高手出刀,无论如何变化,讲究的都是快、稳、准、狠四个要素。而在这四个要素里,‘准’字又是非常重要的一个。可因为被对手的怪异招式所牵动,管天泰削来的这一刀便再难以保持准头了。他有心想克服那种牵引吸力,但在铁尺的转动下,那个圆圈里的吸引力却并非是一成不变的,而是忽大忽小,变换难测,所以这一刻也许他克服了,可下一刻又落了进去,他根本无法知道什么时候,以多大的力量去克服那种牵引吸力。管天泰知道,如果任由这一刀在半失控的状态下砍削出去,对付普通的敌手自然没有任何问题,可换成黄芩这等水准的高手,则极有可能被他由此寻到招式中的破绽,进而全力反击。实际上,黄芩不断画出的圆圈虽然是个守势,却依然暗藏重重反击的手段,决不可掉以轻心。 其实,天圆地方,无极生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内家功夫练到最后,终究逃不过这一个‘圆’字,正所谓内家是圆劲,动作走螺旋。眼前,黄芩的这一招‘画圆缠丝’正合了内家武学之奥义,可算是天下第一高明之守势。所以,虽然管天泰‘纵横刀’的‘龙摆尾’威力无穷,变化诡秘,但到了这样的一招面前,总归还是无能为力了。 原来,自从上次被管天泰的‘离火之精’重重围困住后,黄芩就在暗里一直精研、苦思,要用什么法子,才能对付那样的神功绝招。眼下看来,‘画圆缠丝’便是他琢磨出的法子了。如果管天泰得知这招‘画圆缠丝’是这么得来的,不知会不会后悔当初在黄芩面前施展出了压箱底的‘离火之精’啊。 刚才,黄芩曾以一记攻势令得管天泰无法抵挡,只得施展出‘离火之精’解围。反过来,管天泰全力攻出刀招‘龙摆尾’时,却受困在黄芩精妙绝伦的守势面前。至此,管天泰纵然心有不服,嘴上不承认,却也明白再无本领从招式上占得黄芩半点便宜了。实际上,上一次较技,他就已在轻功上输了一筹,只是在以‘离火之精’比拼内力时才占到了上风。这一回,黄芩的招法精奥更胜上回,所以,在招式上管天泰已是一败涂地。 见此情形,管天泰把心一横,干脆也不收刀,而是将‘魔火焚心’的真力提升至最高,体内三昧真火激荡如焚,顺势变‘龙摆尾’作‘火烧天’,同时‘离火之精’全力施为。 斗招斗式既然大败亏输,斗气斗力就是唯一的选择了! 顿时,红焰飞腾,火舌吞吐,如烤如燎,如焦如烧。 这一次,管天泰发出的‘离火之精’比起上回在江彬府里可是更为厉害了。 就见一道火链足有半尺余宽,映得周围连片火红,毒龙一样卷向黄芩。 这等‘离火之精’乃是管天泰的三昧真火所聚,最是可怕,不比普通柴火。若是被这火烧到,轻则经脉焚烧损伤,重则瞬时毙命当场! 上一回,黄芩正是在这‘魔火焚心’的火链包围之下吃足了苦头。 这一次,他自然不想重蹈覆辙。 只见,他手中铁尺继续圆圈不断,速度愈发疾了起来。 那圆圈中可怕的牵引吸力居然对管天泰的‘离火之精’也有影响。那道火链未能将黄芩围困起来,而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向那个圆圈的正中心处涌去,在黄芩身前幻化出一圈圈螺旋状的火柱,如同烧着的海马尾巴一般。 但是,黄芩利用‘画圆缠丝’的巧劲来牵引‘离火之精’形成的火链,亦是一种极为冒险的举动,只要稍有差池,一旦铁尺上的力道略略有一点不够精准,他就难免落得个玩火自焚之下场! 瞧见自己的‘离火之精’既烧不到黄芩,也没法把黄芩困住,管天泰无计可施的同时,也大感光火。凭他纵横江湖数十载,刀下高手百余人,要再拿不下这么个江湖小子,无论如何也是不甘心的。 既然不甘心失败,也就不得不尔了。管天泰只得将毕生的修为、精力尽数施展,把‘离火之精’形成的火链源源不断地向黄芩攻过去,只盼黄芩铁尺上的‘画圆缠丝’稍有不精,便能克敌制胜。 对于黄芩来说,则要与之相持,直至管天泰精元耗尽之后,再施以反击,一举格杀敌手。 他二人目下这种情况,就如同高手以内力相决一般,只不过黄芩比的是精神力的集中和手上阴阳力道把握的精准,而管天泰比的则是内力的深厚绵长了。 当然,目下的战况还是对黄芩更为有利一些。因为,他是以巧敌力,加上身上涂满了‘太阴膏’,可以克制‘离火之精’的威力,是以无需等到管天泰的精元耗尽,只要他的内力损耗到一定程度,‘离火之链’的威力降到不足以构成致命伤害之时,黄芩就可以反击制敌了。 如此这般,二人苦苦相持了足有盏茶功夫。黄芩只觉得对手的‘三昧真火’仿如长江大河般无穷无尽,丝毫没有半分减弱的迹象,暗暗心惊管天泰的内力深厚实在自己料想之上。当然,他手上的阴阳二气运转往复,也始终能和天地间的阴阳二气合拍一致,‘画圆缠丝’的手法也越发的熟练、精准、奇幻了起来。至此,黄芩相信管天泰就是有再多的‘离火之精’源源攻来,也都能被他一一化解。 渐渐的,管天泰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怒睁的双目死死地凸了出来,眼仁中虽然还是凶光闪闪,但已经稍见散乱。虽然,他火刀上的‘离火之精’仍不见丝毫减弱,但是看起来想要支撑下去已是颇为吃力了。 黄芩的脸上还带着那种淡淡的笑意,神情很是平和,铁尺画出的螺旋圆圈愈发奇妙难当。 这时候,他的头顶上、发丝间有淡淡的白雾缓缓升腾而起,形成一道白色的柱装雾气,盘踞在头上久久不散。这显然是黄芩头上的汗水受到离火的蒸腾后,化作的雾气。只是这雾气居然能够凝而不散,可见黄芩的内力之深,亦是令人乍舌。 又斗了半晌,感觉对手‘离火之精’的威力似有减弱的趋势,黄芩心中一喜,知道胜利在望了。可还没等他高兴起来,就听得山洞里传来‘哗啦啦’的一声怪响,忽然间热风卷地,燥浪滔天,叫人不由自主的头皮发炸,而管天泰的‘离火之精’也不知受到了什么力量的支持,骤然间竟热度大涨。倏时,黄芩的铁尺上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伴随着令人心烦意乱的燥热,滚滚袭来! 第497章 原来,这一边,黄芩正用尽平生气力和管天泰恶斗,另一边韩若壁与谢古间的斗法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故。 见到自己的‘鬼飞剑’失了手,谢古不由恼羞成怒,陡然施展出了更为厉害的‘鬼火爆’,一时间,千万点野火游光如骏波虎浪追逐春潮般卷向韩若壁。 眼见这一招来得凶狠,韩若壁哪敢怠慢?左掌猛然一翻,掌心向天,掌心处的八卦符文受天光一照,愈发显得鲜红透亮起来。就听他口中暴喝了一声“破!”,倏然立腕便是一掌推出。 刹那间,伴随着乍然而起的氤氲红霞,雷火轰鸣,这一掌竟好似吸收了周围的无限天光一样,突然间金光万丈,刺得人睁不开眼。眼见着奔赴而至的万点鬼火被道道金光如此一照,便如同千万个小鬼被阳光照射到一般,摇摇欲坠,厉叫连连,尽皆消散于无形。而那团庞大的、伸手不见五指的浓浓黑雾,也立刻被撕开了一大片,显出谢古的身形来。 此时的谢古正手持白骨杖,又惊又怒地死死瞪着韩若壁。 不过,只片刻工夫后,一圈圈黑雾重又笼罩下来,掩藏起了谢古的身形,只余下那两团绿莹莹的鬼火还在熠熠生辉。 见到韩若壁的‘循环八卦诀’果然威力非凡,而他刚才只发出了左手的一掌,右掌尚未发出,谢古也不敢乘此机会撤入洞中去招旱魃。黑雾中,他将白骨杖用力一摇,随及口中哼哈呢喃声不觉于耳。顿时,一阵若有若无的鬼哭妖咽声传来,起先只是啾啾喳喳,很是微弱,眨眼间便逐渐变响了,但始终是不清不楚,若有若无,令人无法真正听清。这样凄怖的声音,在黑暗中配合上那两团微微颤动的鬼火,格外阴气森森,怨念飒飒,不免让人毛发悚然、胆战心寒。 韩若壁也是识货之人,知道谢古这一次施展出的可不是寻常的障眼法了,虽说也兼有障眼的功效,但却是更为可怕的邪法--‘鬼哭咒’。 由于天赋和师承的原故,韩若壁修炼的是‘五雷天心正法’,因而对包括‘鬼哭咒’在内的各种咒术并不是非常了解。但是,先前他已经知道谢古用一种他也摸不清底细的奇特咒术咒杀了‘绿袖’,自然会对这一类邪法异术存下戒心,是以,当谢古念动‘鬼哭咒’时,他便知此术必然高明之极,可怕之极,因此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当即,韩若壁闭目垂首,将双掌掌心相对,一边手腕轻轻摇动,一边脚踏罡步,嘴唇还不停地微微颤动,不知默念着什么。 在这片黑雾之中,他瞧不见谢古的身形,可谢古却能把他瞧个一清二楚,因为黑雾本就是谢古作法弄出来的,是以对谢古来说就如同根本不存在一般。 。 瞧见韩若壁脚下的罡步踏将开来,虽然速度也不是多快,但身形却似墨汁洇水一般,随着他的脚步,逐渐在踏下的九宫格内化散了开来。换句话说,此时的谢古看到的韩若壁,只是一片人形难辨的模糊黑团,根本分不出哪里才是韩若壁的身体了。 谢古顿感大惊失色。 不仅大惊失色,而且极为难办。 本来,他的咒术想要施展开来,要么知道对手的姓名、生辰八字,要么拿到对手身体上的某样物件,比如一缕头发、一片指甲什么的,最不济也得能面对面地盯着对方的眼睛才成。可如今,他既不知道韩若壁姓甚名谁,也没有他的任何物件,而现在,连他的身体所在也快瞧不见了,就更别说眼睛了,却要如何施展咒术?当然,只是施展法术破解韩若壁的幻术,倒也并非不行,可他的道行还没有深到可以在破除幻术的同时施展出咒术。 这一时刻,素来神通广大的谢古产生了一种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乏术,按下葫芦浮起瓢的两难感受。 其实,于谢古而言,还有一个更大的难题。那就是,他本身擅长的招鬼驱魂的妖术,包括豢养旱魃之术在内,都是和地府打交道的,是以,他的法力是有局限性的,五行上应该属土。而韩若壁修炼的是‘五雷天心正法’,属于雷法一类。雷属木,在五行中,木克土。正因为木克土,所以一切鬼魅妖邪都会惧怕五雷轰顶。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谢古的法力虽然较韩若壁更为深厚,却在先天上被韩若壁的雷法所克制。 事实上,一些法力低微的江湖术士并不懂雷属木的道理,而以为雷属金。这却是大错特错了。正所谓木生火,所以雷击中物体后会产生雷火,并非只是击中枯木才会生火;所谓金克木,是金属可以用来引雷,所以金是可以克雷的,那么雷当然不会属金。这些,身为苗疆第一大法师的谢古自然不会不懂,只是,这个节骨眼上,被别人克制已成事实,他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r>  本来,谢古也曾炼有‘诛仙剑’这类属金的法器,如果用来对付‘五雷天心正法’,只要时机合适,是可以产生金克木的效果的。就象前次在高邮,韩若壁对梅初施展‘五雷天心正法’时,就因为梅初祭起了‘诛仙剑’,引走了他的雷法,最终只是‘诛仙剑’被损,梅初总算保得一条性命,而法力远胜过梅初的大师兄却形神俱灭了。当然,这种结果,也有一部分原因是韩若壁对他二人下手的轻重不同,但‘诛仙剑’的‘金克木’多少起了一些作用。可是,于谢古而言,最要命的是他需要豢养旱魃,而旱魃属火,火克金,会对‘诛仙剑’一类属金的法器产生克制作用,是以早几年前谢古就已经弃用了,转而改为非金非木的白骨杖。至于这时面对韩若壁的‘五雷天心正法’,苦于没有克制木属性的法器,却是他抓破脑袋也始料未及的事了。 韩若壁这方面是忌惮谢古的咒术,谢古那方面是缺少克敌制胜的手段,所以两方都未敢造次,暂时呈现出胶着之势。 就在谢古轻旋法杖,口中念动不止,以维持黑雾和‘鬼哭咒’的法力时,他的身体轻轻晃动了一下。突然,他听到腰部有极细小的‘叮’的一声响,却原来是他腰带头上纯银打造的骷髅头,同手中旋动的白骨杖无意间相擦了一下,发出的声响。 谢古心中一阵急喜,暗道:我怎么把这个物件儿给忘了?! 想罢,他伸出左手,把那个银质的骷髅头抓捏在手中,五指稍一用力,腰带顿时被捏断了。他的法袍旋即飘散开来,看上去极为不雅。当然,此时黑雾缭绕,也没人看得见就是了。 谢古毫不迟疑,运起神功,掌心发力,那个银质的骷髅头瞬时化作了掌心里的一摊银粉。 他把银粉向空中一洒,口中念念有词,随及右手法杖忽的一挥,登时,飘散在空中的千万粒细如灰尘的银粉便凝聚成了一枚银色的弹珠,这只弹珠的两侧还各长有一只银粉幻化成的翅膀,银羽根根,惟妙惟肖,栩栩如生,极为与众不同。 随着谢古念了一声“去!”,弹珠上那双银羽翅膀顿时高速拍打起来,动作连成一片,而那颗银弹便急如风火般飞射向此时看来好像一团黑影的韩若壁! 听到破空之声,韩若壁心知不妙,大喝一声,双掌同时一翻,掌心向天。受天光一照,他的双掌中的符文顿时又红得发亮起来。转瞬,他双掌一齐拍出,顷刻间,霞光满眼,雷火交错,那鬼火黑雾受此震荡,顿时完全消散了开去,至于电射而至的那颗银弹,则被雷火劈中,顿时跌落尘埃,不复存在了! 但是,金能克木,韩若壁这一记双掌齐出,聚集起十二成威力的‘五雷天心正法’,却也被这一枚小小的银弹引了开去,未能损伤到谢古一分一毫。 眼见韩若壁双掌已发,再无余力,这等天赐良机,谢古如何能不欣喜若狂? 但闻他一声狂笑,展开双臂,纵身便往岩洞里飞了去。 此刻,韩若壁若要再度提聚起‘五雷天心正法’轰击谢古,至少还需一呼一吸的时间,但这么长的时间,看似短暂,却已足够谢古飞奔入洞中去了。 谢古一边向洞中飞奔,一边心想:只要招出旱魃,便可随心所欲,将他们统统毙命在此! 这一刻,他已撤了妖术,完全不留任何防范的余地,只顾全力飞奔! 就在明知自己无法及时发出雷法,而谢古正在全速奔进洞里,随时可能招出旱魃的危机时刻,韩若壁居然没显出丁点儿惊慌,而且脸上还隐约闪现出了一丝笑意! 谢古算漏了一样。 他只知计算韩若壁的道术,却不知韩若壁还是寒冰剑的传人。 对阵之时,没有人可以对‘寒冰剑’不加防范,即使是受伤尚未痊愈的‘寒冰剑’。 谢古当然也不例外。 只听得裂帛般的一声响,韩若壁揉身而上,‘横山’出鞘! 仅凭身法,他当然无望追上谢古,但是,他的剑气却有望。 浅蓝色的剑芒,如同喷吐而出的蛇信,直达六尺之外。 这时,如果管天泰没在忙着与黄芩力拼,分不得一点儿神顾及这边的动静,就会瞧见这道剑芒,也就会认出这是‘寒冰剑’庄浩然的绝学,更会出声警告他的老朋友谢古。 可惜他正专心以内力支持着‘离火之精’与黄芩拼斗,没法子瞧见。 韩若壁拼着尚未痊愈之躯,以神驭剑,运足‘六阴真水’之无上玄功,发出了致命的一击! 如果他有十成功力,这一剑的剑芒,足可发至一丈以外! 偏偏此时的谢古已把韩若壁当成死的,认为他再无能力攻击,一心只想着遁入洞中招出旱魃,便大功告成了,所以完全没有任何防备措施。 结果,想也不用想就知道了。 剑芒毫无障碍地刺穿了谢古的身躯,从背心刺入,自胸膛穿透而出。 奇妙的事情,就在这一时刻出现了。 第498章 剑芒刚从谢古的胸膛穿透而出,挂在谢古脖子上的月华珠就忽然亮了起来,然后,那凌厉的剑芒居然在空中转了一个弯,被月华珠摄了进去! 原来,那颗至阴至寒的月华珠,因为受到了韩若壁同样至阴至寒的‘六阴真水神功’的感应,顿时激发起了无以伦比的寒气。 中了这样的一剑,谢古居然没有当即毙命,可见修为之深,实乃韩若壁生平首遇。 低头瞧见月华珠的异样,谢古那张濒临死亡的脸上突然展露出狂喜之色。立刻,他叽里咕噜地猛念了几句咒语后,张开嘴,喷出了一口鲜血和半截舌头。之后,他手舞足蹈地又朝洞里蹦跶了数下,同时含含糊糊地喊叫了几声,但由于半截舌头已被他自己咬掉了,所以口齿不清,加上喊得又快,是以没人能听懂他在说什么,只见他大笑不绝,继而喉咙咯咯作响,‘噗通’一声倒在地上毙命了。 与此同时,石洞里传出一声‘哗啦啦’的巨响,似乎是什么东西被打翻了,接着,一声古怪的、可怕的、震耳欲聋的咆哮传了出来。这声咆哮,非金非木,更绝非任何野兽或人类所能发出的,令人毛骨悚然,汗洽股栗。 韩若壁心下惊呼了一声:不好! 就见一道暗红色的鬼影,被占满了整个洞口大小的、伸缩不定的红焰所包围着,瞧不清形状、模样,飙风驰电般从石洞中窜了出来。 顿时,一股热浪劈面而来,仿如空气都要烧着了一般。 正是这鬼影的出现,令得那边恶战中的管天泰如有神助,突然间‘离火之精’的威力剧增,令黄芩几乎把持不住手中的铁尺! 却原来,谢古借助了突然阴寒之气大涨的月华珠,发动了一次‘饲魔之咒’,在临死之前,招出了魔物旱魃! ☆、第41回:双雄决生死火刀入黄泉,刀剑起阴阳邪魔返阴间 由于距离和角度的原因,兼之二人的全部心神皆放在了对手身上,管天泰和黄芩都只听见旱魃的那一声咆哮,而没能瞧见靠近洞口的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无论怎样,随着旱魃的出现,管天泰的‘离火之精’的威力骤然成倍增长,火链的颜色也由红变青,掀起的热浪几乎要把周围的空气烧着。他虽觉诧异,但毕竟此种突如其来的变化对他而言有利无害。更有甚者,他暗里猜测也许是谢古已经解决掉了那个小子,正在施法助他,于是越发不愿分神,只顾催动真火压制黄芩。 黄芩也知道那边定是出了什么状况,但他的‘画圆缠丝’之法虽说还可以保持不乱,却眼看就要无法牢牢地控制住威力大增的‘离火之精’了,此刻,他只觉连口鼻中呼吸的气息都炙热得难以忍受,所以除了暗里不由的叫苦连连,努力急中生智想出法子应对之外,一时也烦不了别的事了。 这种时候,黄芩很想后退,通过拉开同管天泰之间的距离来降低‘离火之精’的威力。但是,他没有这么做。因为他明白,管天泰不是傻瓜,只要他后退,管天泰必然会随之跟进,以保持‘离火之精’威力最大的距离。当然,对方也不会太过迫近,毕竟一旦近到一定程度,黄芩的掌风、尺劲同样能够直接反击到对方,如此对管天泰而言,亦是在冒一种完全不必要的风险,反而是浪费了‘离火之精’利于远攻的优势。 所以,从某种道理上来说,这种时候,黄芩反倒应该主动迫近上前和管天泰近身肉搏,可是,迫近上前就意味着要先与管天泰最为凌厉的‘离火之精’正面相抗,那样一来,恐怕稍有不慎就得落败身死,风险委实太大。 退也不是,进又不可,一时间黄芩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但是,他也发现虽然管天泰的‘离火之精’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猛烈,可不知是他的修为已有所精进,还是‘太阴膏’终究发挥出了强大的作用,他居然还能勉强抵御住盘旋而至的青色火链,没有立刻被真火围困。至少,与前次在江彬府上的交手所表现出的狼狈之态相比,眼下的状况已是不可同日而语了。 又苦苦支持了片刻,眼见管天泰毫无力竭之势,‘离火之精’愈发凶狠猛烈起来,黄芩心下一阵发慌,暗忖如此同对手拖下去铁定占不到便宜,倒不如冒险先退上一退。心想念动间,他双足疾速点地,冒着气势被压制,进而被敌人围着痛打的风险,身形如利箭般后退了开去! 瞧见黄芩终于支持不住,率先后撤,管天泰心下顿感大喜。 他的‘离火之精’,气势最为强横猛烈,一旦取得了压制性的先手,便如滔滔江水,一发而不可收拾,往往能够在一瞬间以风扫落叶之势解决掉对手。而黄芩的后撤正好导致了已方气势的减弱,管天泰的‘离火之精’便如同火借风势,‘轰’得一声暴涨了数尺,如狂涛巨浪般,铺天盖地地卷向黄芩! 其实,此种真火烈焰的暴涨,更多地来源于对敌双方的气机感应,反应最是迅捷,几乎出于本能,甚至不完全受管天泰自己的控制。 就见,一瞬间,暴涨的‘离火之精’已将黄芩的身影吞没了! 对于眼前的险相恶状,黄芩自然早有预见。一般说来,两军相逢勇者胜,决战时刻出现这样的局面,先退一步者便会万劫不复。别说退一步,就是退上半步怕也要必死无疑,何况他这样飞速后退? 只是,他心下亦打着别样的盘算。 眼见自己的飞速后退,引发了管天泰‘离火之精’如浪涌潮升般的攻势,黄芩怒喝一声:“来得好!看打!” 脚下在退的同时,他的右手依然还以铁尺施展出‘画圆缠丝’的劲道牵引将要吞噬全身的火势,左手则闪电般的一甩腕。 只见,两枚暗器带着鬼哭狼嚎般的呼啸声,划出两道强烈的异光,从火焰窜缩的空隙间,一上一下,直飞射向迎面袭来的管天泰。 任是‘离火之精’已呈铺天盖地之势,却居然掩盖不住那两枚暗器的惊心动魄的破空之声! 由于刚才那股暴涨的攻势来自于气机感应,是以管天泰自身也有些控制不住前冲的势头。刹时间,瞧见有暗器突然射来,还带着如此惊天动地的声势,管天泰当然明白绝对非同小可。何况,从那闪动着的奇异光芒上,他几可断定这是用至高无上的‘以神御器’的手法发出的绝顶厉害的暗器,纵然以他管天泰之能,挨上一枚,怕也要立刻勾销了性命。 此时此刻,他已经没法子刹住前进的脚步了。 管天泰知道,若是对眨眼就到身前的暗器不管不顾,一意孤行,拼尽全力发出‘离火之精’,绝对能够立毙黄芩于手底,但此种两败俱伤的打法却是连自己的命也给赔进去了,黄泉路上就要多出两只新鬼来。 陪黄芩一起死,管天泰岂能甘心? 好个管天泰,这般全力以赴的危急时刻,他居然还能在一定程度上控制住离体发出的‘三昧真火’。 就见,他也是怒喝一声,额上青筋暴现,手腕用力,刀尖猛旋,本来铺天盖地卷向黄芩的‘离火之精’倏尔打了一个盘旋,撤了回来,仿如一条青色的火龙在他身前盘踞而起,形成了一面火盾,护住了他的全身。那两枚暗器被猛烈的真火一逼,顿时熔成一片,连影子也瞧不见了,管天泰甚至连来的是什么暗器都没有瞧清楚。 火能克金,因而任何金属打造的暗器都射不穿管天泰全力发出的、十成威力的‘三昧真火’! 就在管天泰以为解决了黄芩的反击,暗感得意之时,忽然,一枚青钱不知怎的已经穿过了他的火盾,直奔他的小腹丹田处而来! 原来,方才黄芩一口气发出的不是两枚青钱,而是三枚。其中两枚势若奔雷,异光闪动,一上一下。而第三枚青钱却是紧贴着那枚取下路而去的青钱一起去的,既无声息,也无光芒,贼滑极了。于是,管天泰的‘离火之精’烧熔了挡在前面的那枚青钱,而那枚青钱上蕴含的爆裂暗劲,在吃了火盾的阻挡之后爆发开来,被火盾熔化的铜汁带着黄芩醇厚的内劲,把火盾迫开了一个很不起眼的小缺口,接着,后面的那枚青钱便如飞贼一般从缺口处穿过火盾,直攻向管天泰的小腹。 这第三枚青钱,才是黄芩真正的致命杀招! 感到鼓荡的护体真气有些微异样,管天泰惊觉还有暗器袭到,无奈刀势在外,已无法回救,心中顿时惊骇万分! 电光火石之间,再不容他存有丝毫杂念,管天泰那只空着的左手,突然一扭,如同变戏法一般,从袖内闪出一把匕首来。 这把匕首长约八寸,通体晶莹透亮,刃口处隐隐有白色的光芒闪动。 只见,管天泰疾如电,迅如风,左手一挥,匕首从丹田前方掠过的同时,一团白色的火焰‘蓬’的一下自刃口处窜了起来,正好吞噬了黄芩苦心孤诣发出的第三枚青钱! 那枚蕴藏着黄芩死命发出的力道,虽然无声无息,却比前两枚青钱加在一起还要厉害的第三枚青钱,吃了白色火焰的一扑,即刻熔成汁水,化于无形了! 这团白色的火焰显然比青色的火盾还要厉害。 这一次,由于距离极近,管天泰连那枚青钱,以及青钱上奇特的暗劲,都瞧得清清楚楚。 他长笑一声,道:“爆裂青钱!原来你根本不是什么高邮捕快,而是当今天下第一的暗器好手‘爆裂青钱’!能逼得我亮出不曾示人的绝招,算你名不虚传!” 显然,这把小匕首才是管天泰真正的、压箱底的绝活。 原来,管天泰一直藏而未发的匕首,虽然体积细小,和此刻如同青灯笼一样妖异的长刀相去甚远,但匕首上发出的、白色的‘离火之精’的威力却更为猛烈,温度也更为炽热。 言毕,他双手齐挥,一把长刀,一把匕首,一青一白两道火焰缠绕交织着,化成一股火链,向黄芩袭卷而去! 长刀之上,青焰炽热奔腾。 第499章 小匕首上,白焰若隐若现。 黄芩脚跟还未站稳,已经感到管天泰再次发出了三昧真火,温度、烈度都大胜于前,心知他必定是全力以赴,放出了胜负手。 生死存亡,就在这一线之间了! 瞬时,黄芩面色狰狞,口中发出一声犹如野兽般的嘶吼,探手把铁尺往地下一插,直入焦土,双手齐扬,只听金刃破风之声如狂飙翻滚,十点青光闪烁飞腾,忽而密集,忽而疏散,带着莫测的节奏,电射向管天泰。 不待这一波青钱攻势杀到管天泰身前,他就闪电般地再次扬起双臂,又是十点青光飞出。之后发出的这一波青钱,速度更快,霎那间居然超越了前一波攻势,率先杀到! 显然,这二十枚青钱先后而出的手法神奥而精准,力道强悍而内敛,已是黄芩毫无保留地施展出的‘爆裂青钱’的绝技了。 明知黄芩就是当今江湖上的暗器之王‘爆裂青钱’,又见他接连打出的青钱漫天匝地,排山倒海,‘火焰刀’管天泰不敢有丝毫小觑之心,全力将‘离火之精’的功力提升至最高处,在青钱飞来的方向上聚集起来。就见青、白两种火焰缠绕在一起,不断地扭曲着,变幻着,像是一条青色的火龙和另一条白色的火龙缠绵、盘卷在一起,呈现出无以伦比的惊心动魄之美。 后发先至的那十枚青钱速度极快,而且直来直往,率先击中管天泰的火盾,立即爆开了花,四射飞溅的铜汁发出一圈圈绿光,如火星飞散开来,简直比烟花还漂亮。 十枚青钱的威力聚集起来,着实惊人,立刻把那源源不断的火盾撕开了一个圆形的大窟窿。不等火焰并拢回来,最先发出的十枚青钱也到了,并且与先到的十枚青钱的力道、变化完全不同,形成了密集的点阵,准确无误地穿过了这个窟窿。时间先后竟然是分毫不差! 只见,这十枚青钱一穿过火盾,瞬间四散开来,袭向管天泰全身上下各处。 以爆裂青钱的威力,无论打中管天泰身体何处,都足可致命,是以,发出时,黄芩并没有特地瞄准他身上什么方位。 从此种忽而分散,忽而聚集的暗器手法,再加上时间上拿捏得分毫不差的精准,足见‘爆裂青钱’的暗器功夫实在堪称天下无双! 瞧出黄芩是‘爆裂青钱’后,管天泰已有防范,见到他以如此精妙绝伦的手法撕开了自己火盾的防御时,他一边暗自心惊,一边不待那十枚青钱近身,就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张老脸瞬时变得煞白,手中长刀、短匕互相一碰,青白之焰气势大涨,迸发出第二道火盾! 却原来,管天泰的这道青白双焰,居然还藏有一手暗劲,专门留在最危急的时刻施展出来。 霎时间,十枚青钱撞上了第二道火盾,爆开一朵绿色的巨大烟花,登时光亮刺目,耀如羿射,照得管天泰双目如盲,一时间无法视物。而那十点火星携带着黄芩的元神驭器之力摧毁了火盾后,立时爆裂开来,四溅的铜汁铁液穿透了管天泰的护体真气,直打在管天泰身上。 一身衣袍被烫出无数破洞的管天泰虽然痛得龇牙咧嘴,但幸好有火盾阻隔在前,真气护体在后,远不至真正受伤。 随及,知道已经挡住了黄芩的致命一击,管天泰心中难免又是得意又是狂喜。 要说,黄芩如果有本事再发出十枚‘元神驭器’的青钱,不就可以要了管天泰的命吗? 其实不然。这‘元神驭器’乃是武学最高之境界,发动之时极为耗损元神,黄芩一口气发出了二十枚青钱,已是此前从未达到过的水准。以往,他最多只能一口气发出十二枚‘元神驭器’的青钱而已。因是之故,这一次已是他竭尽所能,拼尽了十二分的本事了。 说的麻烦,其实就是一晃眼的功夫,管天泰的视力虽然还没有恢复,但也毫不怠慢,意发功至,青白火焰再度燃起,正待全力猛攻向黄芩,却听得‘哐啷啷’一阵金铁乱响,脚踝处骤然一凉,接着一紧,好像已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原来,黄芩竭尽全力发出了二十枚青钱后,亦想到‘火焰刀’管天泰是上一代最顶尖的五大高人之一,加上已然见识到他的本事,料想未必能一举致他于死地,因而发出青钱后,在暂时无法提聚起元神的关头,立刻松开铁尺,一个地滚向前,全凭平日里千锤百炼打熬力气练出的、深厚无比的先天真气,甩手闪出腰间铁链。那铁链,迎风一抖,挺得笔直,趁着管天泰目不能视,发出的‘离火之精’也还没有扩展到地面处时,贴着地面如灵蛇一般窜入,锁住了管天泰的脚踝! 不等管天泰反应过来,一股巨力从铁链上传来,把他的身体向上掀起。他反应不及,立时站立不稳,整个人似弹丸一般被抛向了空中! 管天泰的轻功本就比武功逊色不少,蓦然间人到了半空,只觉七荤八素,已辨不清上面下面,前后左右了,长刀、短刃只是一个劲儿胡乱挥舞,‘离火之精’形成的火链也就 漫无目的的四处翻腾扭曲,倒也煞是惊人。 黄芩一招得手,哪容机会稍纵即逝? 他知道若是让管天泰在空中调整好身形,落地站稳脚跟时,可就糟糕了。于是,完全不顾对手火毒的厉害,黄芩运起护体神功,双掌一拍地面,翻跃而起,头冲下,脚在上,将真气统统运于双脚,人似一个陀螺砲弹般,旋转着飞弹向空中的管天泰。 而后,他拼尽全力,双脚好似踩水车一般,噼噼啪啪,直把管天泰往天上踢,也不知踢中了多少脚,反正足尖到处,不是腰眼、脊背,就是肋骨、小腹。最后,黄芩劲力已竭,不得不下落之前,又是一记双脚齐蹬,正蹬在管天泰的下巴处。 管天泰简直懵了,被踢得发出一声声惨叫,如一只断了线的纸鸢般,随着黄芩的脚力在空中翻滚折向,直至下落。 人未落地,他口中喷出的鲜血就已飞洒开来,如同下起了一场血雨,可怖之极。这时,他已呈下落之势,虽然尚未落地,人在半空,但只瞧身体的姿势形态,就知已是活不成了。 终于,管天泰重重地摔落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 黄芩竭尽毕生之能,连踢了十余腿后,已是真力耗尽,也重重地摔倒在地。 他的裤腿上斑斑点点,全是被‘火焰刀’管天泰的‘离火之精’烧出来的大大小小的破洞。当然,这些破洞下还有不少灼伤,正令他感到如溃烂般剧痛。尽管痛彻心肺,他却无法对疼痛做出任何反应,只能静静地躺倒在地,任由撕心蚀骨的疼痛啃噬着一根根神经而无可奈何。 此时此刻,他在意的不是‘离火之精’造成的伤害。毕竟,此前他全身都涂满了‘太阴膏’,‘离火之精’的伤害已被大大减弱,所以,虽然受伤,但远不至伤及筋骨。他也不在意双腿上折磨人的剧痛。因为此种疼痛的程度尚在可以忍受、控制的范围内,不至于令他丧失神志。他在意的是身体上那种彻底的、完全的、精疲力竭的感觉。 当一个人神志清醒,可以感受到一切,却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就好像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一样,连让手指、脚趾动一动都变得极其困难时,就是这种感觉。只有体验过真正的‘精疲力竭’的人才会明白,那是怎样可怖的一种感觉。 现在的黄芩,显然就是这种情况了。 所幸管天泰已然毙命,否则,这时刻,别说是‘火焰刀’管天泰,就是随便哪个人跑到他身边,怕都可以轻而易举地要了他的性命。 身体疲惫到动弹不得,黄芩的神志却愈发清醒,他在心底里一遍遍地狂呼着自己的名字,以待身体能尽快再次恢复过来。 不管怎样,这一战,他胜了。 这时,韩若壁的局面却是大大的不妙了! 虽然他凭借‘以神驭剑’隔空刺杀了谢古,却阴差阳错地激发起了月华珠的能量。本来已经濒死的谢古借助了这意外得来的巨大能量,加上临死前回光返照时陡然增加的精神力,终于招唤出了豢养在岩洞里的魔物旱魃! 倘若谢古未死,还可以利用月华珠施法,在一定程度上控制旱魃,毫不客气地将韩若壁和黄芩格杀当场。可是,谢古已死,冲出洞来的旱魃失去了控制它的主人,力量却一样强大,说不定比有人控制时更加狂野难驯。不过,虽说它的力量没有变弱,但终究没了谢古的指挥,缺少了几分人类的智慧,极可能要容易对付一些。但是,也因为失去了谢古的控制,如果不能就此将旱魃除去或赶离人世,那么苗疆的这场大旱恐怕还会持续得更久。 韩若壁的反应也是极快,一见旱魃火红的魔影就快闪出洞口了,他没有丝毫迟疑,立刻把腰间那个装满了整整六十四枚纸剑的布囊往空中一抛,左手骈起双指捏了一个手印,右手‘唰’的将宝剑‘横山’直指向空中散落开来的六十四枚纸剑的方位。 倏忽间,纸剑于半空中盘旋飞舞起来。 那六十四枚纸剑上画有眼睛,双翼,雷电,正是雷法中极为高明的法器‘滚雷剑’,因而在空中飞行时隐约雷惊电绕,轰声沉沉。 紧接着,韩若壁收了手印,‘横山’入鞘,又迅疾拔出那把篾丝竹扇。 就见,扇子的正面不知何时已被他以朱砂画满了稀奇古怪的符篆,背面却是空白一片。 韩若壁一边盯着已闪出山洞的魔影,一边咬破手指,快如疾风般在篾丝竹扇的背面,从左上到右下画了一道长斜线,又从右上到左下先后、连续地画了两道首尾相望的短斜线,乍看之下,与前一道长斜线相交,似乎形成了一个‘x’,但实际上相交的地方却是断开的,第一道短斜线在长斜线的右上方,第二道短斜线则在左下方。他的手指又是一圈,画出一个大圆,将这个怪异的‘x’圈在了里面。 至此,被他以朱砂和鲜血画上符篆和奇特图案的这把篾丝竹扇,已变成了雷法中的法器‘轰天扇’,又唤作‘乾坤天罡扇’。扇子正面的符篆是‘中元蛰雷符’,背面的那三道血斜线,一道长的为‘阳爻’,两道短的为‘阴爻’。‘阳爻’为乾,‘阴爻’为坤,那个血色的圆圈便是‘玄罡大周天’。而先前被抛向空中的整整六十四枚‘滚雷剑’,也暗合了八卦之八八六十四之数,正好与之对应。 然后,韩若壁猛然挥动‘轰天扇’,对着空中飞舞不定的六十四枚纸剑接连扇了三下。 不多不少,正好三下。 第500章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第一扇扇出,六十四枚纸剑陡然间改头换面,‘忽’的齐齐伸长为八寸长短,胀大为三指粗细,其中三十二枚从剑头到剑尾均变得莹白如玉,另三十二枚则化成乌黑如墨。 第二扇扇出,六十四枚黑、白小剑全部生出双眼,长出两翅,眼眨翅舞,栩栩如生,看起来如同活物一般。 第三扇扇出,刹那间,雷火轰鸣,电光激荡,天幕为之变色,大地因其崩颠,韩若壁手中的那把篾丝竹扇顿时腾腾地生出雷火来,一晃眼就化作了灰烬。而那六十四支黑、白小剑快如击电奔星,在空中急掠穿梭,上下飞腾,左右盘旋,立时把冲出洞外、燃着烈焰的旱魃团团围住。 韩若壁甚至无法瞧清楚那只旱魃究竟长得什么模样,只能听见一连串惊心颤胆、震天彻地的嘶吼从那团耀眼的红光烈焰里爆破似地传将出来。随之,烈焰中伸出无数条丈许长的火舌,就像一条条巨形的红色蜈蚣,追逐着那些围困住旱魃的黑、白色小剑,意欲把它们当作泥土一样吞吃进肚里去。但那些黑、白小剑个个生眼长翅,自会飞行躲避,同时寻隙而入,携带着片片炸雷,道道裂电,以及股股浓烟,不断袭向那团红光烈焰。它们以雷火激电把旱魃困在原地,令它暂时移动不得。 从目前的情形看起来,似乎是韩若壁的六十四支‘滚雷剑’把旱魃给困住了,实际上却大为不然。须知,这时的旱魃已经修炼成形,转土为火,不会再被木属性的雷法所克制,因此‘轰天扇’加上‘滚雷剑’,虽然已是‘五雷天心正法’之无上奥义,但也不过暂时牵制一下旱魃,并不能真正困住它。 这些,韩若壁岂会不知? 因而,他可没闲着。就见,他早已再次指捏手印,拔出宝剑‘横山’,目不转睛地瞪着与旱魃激斗的‘滚雷剑’,口中念念有词,还时不时地冲‘滚雷剑’们点出一剑。受到剑上辉煜着的蓝色光芒的‘六阴真水’所激发,那些因为被旱魃的火毒威力所损伤的,速度正在逐渐减慢的‘滚雷剑’就会忽然加快速度,好像补充到了能量一般,颇为神奇。 其实,这是因为,在五行中,水生木,所以属木的‘滚雷剑’得到‘六阴真水’的相助,便威力倍增。 如此这般,局面才勉强拉成了一个平手。 相持了片刻后,越来越多的‘滚雷剑’的飞行速度减慢下来,而且减慢的程度也越来越重,可韩若壁的功力毕竟没有恢复到十成,而且这里属于旱地,因而以‘六阴真水神功’相助‘滚雷剑’就变得越来越困难了。 韩若壁心里明白,眼下这六十四枚‘滚雷剑’之所以能够敌住旱魃,不仅是依靠他的雷法神通,以及‘六阴真水神功’的相助,更是因为这八八六十四枚‘滚雷剑’恰合了阴阳八卦之数,无形中摆成了所谓的‘八卦伏魔阵’。此种‘八卦伏魔阵’金刚不坏,最能降妖伏魔,任是人世间的何等妖魔,身陷其中也无法逃离,只能束手待毙。但是,旱魃并非普通妖魔鬼怪,更非人世间的妖魔,而是半鬼半神的魔物,因此,即便‘滚雷剑’加上‘八卦伏魔阵’也还是拿它无可奈何。 他更加明白,只要这些‘滚雷剑’的飞行速度慢到一定程度,就无法避让旱魃发出的、暴戾的、肆意蹿动的、可以焚烧一切的烈焰了。实际上,哪怕只是少了一支‘滚雷剑’,‘八卦伏魔阵’便自然土崩瓦解,再不可能困住旱魃。 眼见形势愈发不妙,不要说驱走旱魃,就连维持平手也越来越难以做到,正在韩若壁心神慌乱,苦恼焦虑之时,眼光扫过近前谢古的尸身,瞧见那枚‘月华珠’正挂在尸身的脖子上,幽幽地放射出异样的光华。 韩若壁心头一喜,暗道:天不亡我!我怎的没想到它? 立时,他一面不断发出‘六阴真水’以助‘滚雷剑’之威,一面移动脚步来到谢古身边,俯身一把扯断系桩月华珠’的线绳,将‘月华珠’紧紧握在手心。 陡顿之间,一股阴寒无比的凉气自他的手心直窜入全身奇经八脉中,自然而然地沁出一股凉丝丝的感觉,美妙至极。韩若壁身上的毛孔为之猛的一收缩,激凌凌打了个冷战。这个冷战并不叫人难受,反而十分舒服。他马上精神大振,剑上‘六阴真水’激发出的蓝芒暴涨数尺,异乎寻常得光彩炫目起来。这一刻,韩若壁全身真气鼓荡,意发功至,‘六阴真水神功’施展开来无比得心应手,似乎更胜于未受伤之前! 受到增强的‘六阴真水’之助,六十四枚‘滚雷剑’的速度突然加快,雷声、闪电也愈发的响亮、激烈起来,形势重又回到了两分之势。 但没过多久,韩若壁就发现情况不对了,当即面如土色,大感惊骇。 原来,这只成了形的旱魃果然威力强大无比,那六十四枚‘滚雷剑’好不容易才能自丈许高的烈焰的空隙间寻到破绽,疾刺进去,可剑尖每每快要触及到核心处那团黑色的魔影时,新的烈焰火舌就会突然自空隙处闪耀而出,逼得‘滚雷剑’再度高高飞起,根本无法伤害到旱魃一丝一毫。因此,虽然瞧上去,旱魃一时间还不能轻易地从‘滚雷剑’的包围中突破而出,但自保显然毫无问题。 韩若壁暗道:借助了‘月华珠’,我也不过是血肉之躯,如何能与旱魃这等魔物相提并论?如此相持下去,就算能耗到最后,我终究还是要力尽而亡。想到此处,他不免大感丧气。 就在他信心大失,苦无对策之时,黄芩手里提着一把长刀,摇摇晃晃,脚步不稳地靠了上来。 看来,他竟是要上来帮手! 原来,格杀掉管天泰后,黄芩一时力竭,倒地不起。待到缓过劲来,他爬起身,仍觉两腿上疼痛难忍,低头看时,只见腿上的烧伤已有大大小小十余处之多。幸得了‘太阴膏’之力,这些被‘离火之精’烧伤的地方,最严重的也只是被烧出了连串的流浆大泡,骨头、经脉等并无任何损伤。 能把一般程度的‘离火之精’的损伤,降级成普通的火焰灼伤,这就是‘太阴膏’无以伦比的威力了。如若不然,此时的黄芩别说上来相助韩若壁,就是想保住自己的性命亦是难说得很。 黄芩拖着疲惫之躯,来到管天泰身边查看了一下,确信人已经死了,才真正舒了一口气。他抬眼见到韩若壁正和旱魃进行苦战,又瞧见管天泰的那柄长刀就落在不远处,于是没去捡自己的铁尺,而是把那把‘火焰刀’拾了起来,就准备来帮韩若壁。 见黄芩到了身边,韩若壁莫名信心大增,喜道:“太好了,你来了!快,快助我。” 望向空中在雷电里飞旋游窜,和旱魃激烈战斗的六十四枚‘滚雷剑’,黄芩攒眉蹙额,困惑道:“如何相助?那东西怕刀剑砍杀吗?” 他过来,自然是为了相助韩若壁,但真正瞧清楚了,却又不知如何相助才好了。 韩若壁忙道:“这等地狱里逃出来的魔物自然不怕寻常刀剑,但所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魔物,能够出现于此,必然因为和这个世界有某种联系。而那种联系,我相信是可以被刀剑所斩断的。” 黄芩用力握了握手中的刀,更觉迷惑,道:“什么联系?能瞧得见吗?” 韩若壁摇头道:“那种联系无形无相,肉眼不可见。因而,在出刀前,首先,你要感知到那种联系的所在,其次,你的刀剑要有足够的杀伤力。” 这番话听在寻常人耳里,只怕是云山雾罩,不知所云,但黄芩武功既高,见识自然也不低,心里虽说不 是完全明白,可明白个七八分还是有的。 他双手郑重地握桩火焰刀’刀柄的同时,却把双目闭上了。 在他看来,既然那联系是肉眼无法瞧见的,不如干脆放弃掉‘眼识’,专心以‘心识’来寻找那瞧不见的联系。 说来奇怪,闭起双目后,黄芩自然瞧不见韩若壁和周围的景物了,可那只被匝匝烈焰缠绕周身,团团红光笼罩躯体的旱魃,和那六十四支围绕在旱魃周围,掷雷划电的‘滚雷剑’却依然闪闪发光,有如目视! 黄芩努力地用心识之力四下寻找,猛然间福至心灵,感应到不远处有一股若有若无、飘忽不定的气机,自旱魃身上延伸而出,再埋入大地。 那一定就是旱魃和这个世界的‘联系’! 忽然,黄芩濒临崩溃的身躯不知从哪里迸发出了无限的气力。他依然紧闭着双眼,‘忽’地向那股气机的方向跃出丈余,掌中的‘火焰刀’猛地挥出,刀光如电,往那道看不见摸不着的‘联系’上狠命地劈砍了下去! 刀光一闪即灭,如同划过了空气,没有任何阻碍,也没有任何变化。 这一刀,显然是落空了。 知道以黄芩的为人,如是没有感应到那种联系的所在,绝不会轻易挥刀,所以定是找到了那种‘联系’,韩若壁又是惊喜,又是着急,张口喊道:“不成不成!不能这样挥刀。这一刀,必须要和上天地的节拍。如果节拍不和,是无法斩断它们的联系的!” 就在他分神说话的当口,只听半空中传来一阵‘吱吱吱’的、尖利的惨叫声,几枚‘滚雷剑’已被旱魃身上吞吐的火舌卷住,通体燃烧着跌落到尘埃之中了。 ‘八卦伏魔阵’已破! 韩若壁大惊失色,知道转瞬间所有的‘滚雷剑’都会被旱魃消灭,再无能够束缚旱魃之物了,当下没有别的法子,挺剑一跃,落在了黄芩身侧。 黄芩正好睁开眼,二人四目急急相视一眼,顿时心领神会。 下一刻,二人同时闭上双目,以心识感应气机,刀剑齐举,一并挥下! 毋庸置疑,他们是欲以刀剑合璧之力,斩断旱魃同阳世间的‘联系’。 火焰刀和寒冰剑,一阳一阴,一火一水,互相对应,刀剑之间形成了一个阴阳小周天,和天地宇宙间形成的阴阳大周天恰好和谐共振。 第501章 二人的刀、剑斩落的速度并不算快,但也不算慢,过程中和着天地的节拍,踏着死亡的韵律,感觉着完全共振的大、小周天,把能量源源不断地自天地之间汲取到刀剑之内。 这一刀一剑合璧斩下,其实轻松无比,没有消耗黄芩和韩若壁一丝一毫的力气,完全是借助天地之力,只不过是经由他二人之手,把刀剑落下罢了。 挟天地之威,令神鬼变色! 刀剑劈落至那股气机时,二人只觉掌中一阵剧震,一种无以为比的巨力掀体而来,令人无法抵挡,只得齐齐翻身摔倒。而这刀剑合璧上所引发的种种阴阳和谐共振之妙,也令得二人得窥天人合一之无上门径,虽然不能让他们就此达到那般无上境界,但光是得窥门径,已足够使二人心花怒放,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刚刚瓦解了‘八卦伏魔阵’的旱魃,明明没有被刀剑劈砍到,却发出了一声震天撼地的长啸。若是听得仔细,就可以辨别出那声长啸里竟有几分惊恐,几分无奈。 但见,二人刀剑所落之处的半空中,陡然撕开了一道狭小的‘裂口’。那裂口无形无状,既无长宽,也无高低,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但黄芩、韩若壁二人都能清楚地感觉到那‘裂口’的存在,以及‘裂口’之后无法窥探的神秘莫测和难以名状。 韩若壁目瞪口呆,口中念了声:“鬼门开了!” 旱魃又是一声嘶吼。 就见那‘裂口’似乎有着无法抵挡的吸引力,旱魃周身漫天彻地的离火红光、狂烟烈焰尽数被吸了进去。随后,那‘裂口’闪了一下就消失不见了,仿佛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般。 这时,化为原形的纸剑多半已被烧成灰烬,剩下来几枚完好的也坠落在地上,被风一吹就四散开,飘向远处了。当中间的‘旱魃’终于现出了原形,却原来是一具裸体的女干尸。它全身焦黑干枯,不知已死了多久了。 这具女尸就是谢古让旱魃附身的躯壳。 眼见旱魃就此消失,真气耗尽、孤注一掷的二人的意志终于松懈了下来。随及,力竭之感便如潮奔浪滚般席卷至他们全身。顿时,二人只觉四肢酸软,再无半点力气站起身来,只能坐在地上歇息。 不待他们喘上一口气,天空中的旱云氤氲变幻了起来,颜色越来越深,顷刻间连成一片无边无际的黑云,笼罩住整个山头,乌压压得叫人喘不过气来。紧接着,一连串的霹雷从天边隆隆而至,一声赛过一声,一声强过一声,仿佛滚雪球一般,越来越重,越来越响。到了最后,轰鸣的雷声掩盖住了一切,震颤大地的同时,也震动着头顶上浓厚的黑云,仿佛一群雷神就站在猫头山的山顶上鼓腹狂叫一样。刹时间,随着一道道雷龙之火穿云而过,狂风怒吼,大雨倾盆,势如山崩地裂。 这场大雨猛烈之至,像是要把积聚、憋堵了许久的天上之水一股脑儿全部倾泄而下一般。与此同时,久违了的太阳却从天尽头露出来半个脑袋,静静地守望着这片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样的景象,若是落在旁人眼里,怕是要坐不安稳,寝不安席了,可黄芩却于瞬间形成的一片浅浅的水洼里,放声大笑了起来。他笑得很痛快,很肆意,以至于脸颊被黄豆大小的雨滴砸得生疼,头发衣袍尽数湿透,身下的裤管吸饱了一地的泥水,都一点儿也感觉不到似的。 黄芩大笑,当然是因为开心、快意。 在雷声的间歇中听见黄芩的笑声,韩若壁转头向他望去,却因重重雨帘阻隔在前,虽然近在咫尺,却是形容难见。 稍后,雨势略减,雷声渐息。 韩若壁挺了挺腰,终于能站起身了。 他好奇问道:“你淋雨淋傻了吗,刚才为何大笑不止?莫非是因为替苗疆解除了大旱,大感成就非凡?” 黄芩摇了摇头。 韩若壁又问道:“难道是因为驱走了无比强大的魔物旱魃而庆幸不已?” 黄芩又摇了摇头。 韩若壁故作了然之态,再道:“那不用说了,定是因为打败了少年时的偶像‘火焰刀’,忍不住自鸣得意了。” 黄芩还是摇了摇头。 韩若壁抹了把颌下不停流淌的雨水,道:“别卖关子了,你到底因何大笑?总不会是因为我这副狼狈样吧?” 黄芩道:“前面你说的三种感受,其实我都有一点儿,但开心到令我大笑出声的,还是你和我刀剑合璧斩断旱魃与阳世的联系,令我窥见了战斗中的、真正的天人合一的无上境界。难道你没有吗?” 在此之前,他只有在完全不被外界干扰的情况下,行‘胎眠之术’时,才能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 “怎会没有?无论是武功,还是道术,‘天人合一’都是修习者们终身向往的。我还在想,如果有能力一直保持刚才挥剑时的状态,便可达到嘘为云雨,嘻为雷霆,通天彻地,出幽入明,不生不灭,无毁无坏之境界啊。”韩若壁嗟叹一声,道:“只可惜,那样的境界能感受一刻已是奢望,想一直保持,当真是异想天开了。” 黄芩没有说话,凝望向方才挥刀的方向,目光中显露出无限向往之色。 眯着眼仰望了一下头顶上的乌云,又如同观赏风景似的四下里望了望,再低头瞧了瞧紧贴在身上的湿衣,韩若壁笑吟道:“这真是‘贪看白雨掠地风,飘洒不知衣尽湿。’啊。” 伸手拉一拉地上的黄芩,他又道:“黄捕头,下山吧。再不走,你我就都要变成落汤鸡了。”转而,他又伸手撩了撩落下的几缕湿漉漉的头发,笑道:“不对,你我已经是落汤鸡了,再不走就该变成浑水鱼了。” 黄芩也站起身,道:“好,下山。” ☆、第42回:愿欲所钦长在侧,三生石上仍驰情(第三部完) 下山之前,黄芩拾回铁尺,将火焰刀留在了管天泰的尸体旁。他觉得,火焰刀只能属于管天泰,也只有管天泰才是火焰刀的主人,不管是生是死。对于能把武功练至管天泰那般境界的绝顶高手,无论是善是恶,是敌是友,他总会留有一份诚敬之心。 下山的路上,被淋得如同泡在水里的韩若壁索性也不在乎雨水了,边走马观花般东望西看,边‘唷’了声,道:“明明和上山时同一条道,怎的感觉特别陌生,完全不一样了呢?” 黄芩未有所觉,道:“既然是同一条道,哪里会不一样。” 韩若壁笑道:“久旱逢甘雨,万物皆以嘉,当然不一样。不信你再仔细瞧瞧。别光用眼睛瞧,还得用感觉瞧。” 如他所言,黄芩稍作驻足,透过一帘帘雨幕,仔细环顾四方,只觉触眼所见的景物还是上山时的模样,但感觉确实已大为不同--原本一片死寂、火烧火燎的不毛赤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沉浸在雨水的滋润中,生机盎溢、焕然一新的猫头山。 他恍然而悟,不由得欣然一笑,道:“说的也是,倘若下次再来,怕就要不识得了,迷路了也说不定。” 韩若壁‘嘿嘿’一笑,微显得色。 转而,他抬手接了把雨水,口中嘟囔道:“老话说,三伏要把透雨下,一亩地里打石八,不过下归下,要是下个没完没了,来个先亢旱后洪涝,却是糟糕了。” 黄芩抬头看了看天,道:“少乌鸦嘴。” 天气不冷,但许是湿得久了,说完这话,他微感一阵恶寒,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也不知是韩若壁眼尖,还是他貌似左顾右盼,却一直在黄芩身上留了心,总之一下子就有所发觉。他关切道:“这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不,我们先找个山洞避雨,等雨停了再下山?” 黄芩摇头道:“这雨一时半会儿怕是停不了。而且,我腿上的伤被雨淋着感觉挺舒服。另外,经过刚才的那一战,我仍是亢奋不已,一时不愿静下来,淋雨行路反倒痛快。” 见他执意下山,韩若壁侧靠上来,一臂搂住他,且行且道:“那就这样下山吧,挤一挤,暖和些。” 黄芩道:“我又不觉得冷。” 虽然这么说了,但他并没有挣扎开,显然对韩若壁的此一举动未觉不妥。 韩若壁喜不自胜,咧嘴而笑,唇上流下的雨水不免落进了嘴里。他不以为意,‘咕噜’咽下雨水,大咧咧道:“既然黄捕头喜欢逞强,就当是我觉得冷好了。”说着,他一面更紧地搂住黄芩,一面假装打起哆嗦,口中还不停道:“真冷,冷死了......多亏有黄捕头这个火炉帮我取暖......” 第502章 黄芩心头一热,由他紧紧拥着,没再出言反驳。 二人如此这般冒着瓢泼大雨,双脚泥泞地往猫头山下去了。 这时候,韩若壁既不瞧风景,也不管前路了,只顾紧挨着黄芩,一边跟着他迈动脚步,一边歪头细瞧他的侧脸。 就见,那双不停扇动的睫毛上有雨滴连续不断地落下,渐渐汇聚成两股细小的、晶莹透亮的水流,好似滑落的泪水一样,在黄芩的面颊上与更多的雨水汇聚一起,再往下巴处流去。 瞧着瞧着,韩若壁‘啊’了声,如梦初醒般道:“一双寒星映冰河,两道清泉涤我心......” 黄芩停下脚步,转头瞧他。 “莫非......那时候......”韩若壁凝视着面前深如潭渊的眸子,无比讶异道:“你竟哭了?” ‘那时候’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几乎不可耳闻。同时,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黄芩的眸子上,期待以自己的这一顿悟引出话题,把黄芩同小捕快之间的事情弄个清楚明白。 微微失神了一瞬,接着,也不知是客意躲开他的注视,还是另有原因,黄芩抬头望了望天,又低头眨了眨眼,平静道:“是雨水。” 韩若壁怔了怔,心想也许他并没有听到‘那时候’三个字,只以为自己问的是此刻,但又也许他是故意如此以为,只是为了逃避这一话题。 当然,他大可以再问得更清楚明白一些,令黄芩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但是,这样就一定能得到想要的答案吗? 韩若壁没有把握。 他知道,如果黄芩不想说,没有人能让黄芩开口。 所以,如果问得更清楚明白,得到的也许只能是更清楚明白的‘拒绝’。 韩若壁可以风淡云轻地接受别人的拒绝,以前,他也可以这样接受黄芩的拒绝。 但是,过了昨夜,一切都不一样了。 昨夜,他从黄芩身上得到了一些他梦寐以求想去了解的东西,有肉体上的,也有精神上的,但他并没有因此而满足。相反的,他想要了解的欲望更加强烈,他想要了解更多的东西--更多有关黄芩的东西。 有时候,得到的越多,想要的越多。想要的越多,越受不了拒绝。 瞧见从黄芩抬起的下巴上不断滚落颈项,又滑入湿透的衣领里的雨滴时,韩若壁仿佛嗅到了‘拒绝’的味道,心头‘咯噔’了一下。 心念浮动间,他退让了,轻轻地‘哦’了声,没再多问。 重又迎上他的目光,黄芩道:“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一句来了?” 韩若壁故意不再瞧他,淡淡笑了笑道:“可能是因为太应景了吧。” 黄芩微微一笑。 总觉得他的笑里有种说不出的应付的意味,韩若壁莫名一阵不快,松了手,就想迈远一步离开黄芩身边,但抬腿时一个不小心碰擦到了黄芩的小腿处。 伤处的燎泡被擦破了,黄芩一个吃痛,下意识地发出短促的‘啊’的一声,立时,又咬紧牙根,阻止了声响。 韩若壁连忙又紧了紧搂住他肩膀的右手,紧张道:“怪我不小心!你怎样?” 黄芩吸了口气,道:“不碍事。” 韩若壁这才放下心来,道:“等回去村口的马车上,把烧伤的地方涂上‘太阴膏’,应该很快就会好的。” 他二人身上的‘太阴膏’早被雨水冲刷了个干净,丁点儿不剩。 二人继续下山。 以此种方式下山,行进的速度明显变慢了许多,但他们都毫不在意。 之后,雨停了片刻,旋即转为雨中带雹,又稍停了一阵,再下起雨来。 等黄、韩二人到山脚下时,雨已变得极小,蒙蒙松松,如烟似雾,被微风轻轻地吹到人脸上,凉凉的,痒痒的。 韩若壁忽然想起了什么,道:“熊姑娘不知怎么样了。” 黄芩正要应话,就见不远处跌跌撞撞奔过来一条身影,正是浇淋透湿,却高兴得手舞足蹈的熊传香。 没等韩黄二人迎上前,熊传香又是激动又是欢喜,大声喊道:“一定是你们杀死了那东西!一定是你们!” 韩若壁拾起衣袍的前摆拧了几下,展开来作面巾使,麻利地擦了把脸,才笑道:“我们哪有那么大本事,不过是把它赶回应该呆的地方去了。” 黄芩道:“不错,那只魔物原本就是杀不死的。” 熊传香又噘起嘴,翻了翻眼道:“你们不该撇下我,明明说好了一起进山的。” 颇为玩味地瞧了黄芩一眼,韩若壁无奈道:“昨夜情势紧急,我们实在没法子回村里找你。” 熊传香好奇道:“这么说,昨夜,你们就遇上那只魔物了?” 黄芩呆了呆。 韩若壁‘嗯’了声,笑道:“昨夜遇上的是另外两只。那两只魔物好生有趣的。”他又瞟了眼黄芩,道:“你说是也不是?” 黄芩听言,仿如被呛到了一般,不自然地连声咳嗽起来。 熊传香如坠雾中,好奇追问道:“怎么个有趣法?” 韩若壁压低声音,一脸神秘道:“其中一只,只要黄芩替它吹上一口气,它就‘嗖’地变大了。” 熊传香吓了一跳,瞪着眼睛,好奇道:“还有这种魔物?什么来历?什么模样?黄芩会法术吗?怎么吹一口气就把魔物吹大了?” 黄芩一张脸黑成了锅底,压住怒气斥道:“真该拿根针把他的破嘴给缝上!休听他胡说八道!” 瞧见黄芩的反应,韩若壁哈哈大笑了起来,道:“很久没能逗你的闷子了,原来还是这般有趣。” 第503章 “是胡说来的啊。”熊传香有些失望,转而道:“别闹着玩儿了。引起大旱的那只魔物到底是什么东西?难不难对付?你们是怎么把它赶走的?还有......” 听她问个不停,韩若壁大致把事情向她说道了一番。 听罢,熊传香惊讶地合不拢嘴,好一会儿才又是搓手,又是跺脚,咬牙切齿道:“这个谢古实在是太恶毒了,居然豢养旱魃祸害苗疆!该死,真是该死!” 上下打量了她一阵,韩若壁‘咦’了声,道:“熊姑娘,我发现你一副精、气、神十足的模样,莫非旱魃不在了,你的伤势便自动痊愈了?” 神色一阵黯然,熊传香道:“痊愈是不可能了。因为这伤,我这辈子也炼不出超过我姑姑的、绝顶的雪蛤蛊了。” 原来,她肚中蛊母的损伤已经形成,不可逆转,因而无法可医,但没了旱魃的影响,旧伤亦不会复发。 转眼,她又笑了起来,道:“不过,除此之外,我能吃能睡能跑能跳,一切如常。这点损失换得大旱消除,实在太值得了。” 韩若壁笑道:“不光换得大旱消除。” 想不出再有别的了,熊传香问道:“还能换得什么?” “还换得一个极精彩的故事。”韩若壁道:“等你掉光了牙齿,变成老奶奶的时候,可以把你宁愿舍弃性命也要领我们找到旱魃,最终才使苗疆的这场大旱消除的故事,说与你的孙子、孙女们听。” 熊传香嘟着嘴,道:“小孩子好麻烦的,我连儿子也未必会有,哪里来得什么孙子、孙女?而且,就算有,他们也未必肯听我说故事,听了,也不知道这故事是真的,还是假的。就像以前我奶奶说给我听的故事,我全都没当真一样。” 韩若壁两手一摊,道:“那倒是,谁会把故事当真。” 这时,黄芩忽然道:“至少,说故事的人知道这个故事是真的。” 熊传香愣了愣,怪眼翻了几翻,转而笑了。 这一笑,无比灿烂,连那双发白的眼仁里也有了几分光彩。 她点点头道:“你说的对!以后,每当说起这个故事时,不管别人以为是真是假,我自己都会自豪不已。这就足够了!” 说罢,她转身就欲离开。 黄芩叫住她道:“熊姑娘,你要去哪里?” 熊传香回头笑道:“哎呀,一时高兴,都忘记告辞了,我要回文山去。” 目光落在黄芩的腿上,她又道:“马车就在前面不远的河沟边上。你腿受了伤,还是快些上车吧。” 原来,在村子里,她感觉舒服起来的时候,就知道一定是黄、韩二人把魔物给解决了,后来,没等她奔到村口,老天就下起了大雨。她高兴得不知如何才好,又担心黄芩、韩若壁的安危,于是冒雨驾车赶了来。现下,见到他们没有大碍,便觉可以安心上路了。 黄芩劝道:“还是先一起乘车出了景东府再说吧,也可省却姑娘一些脚力。” 熊传香摇头道:“我行动无碍,翻山路回去比坐你们的马车快许多,所以就不和你们一路了。” 走出十来步,她又回头道:“日后,你们若有机会来广南,一定要到文山找我,我和族人会在寨前摆上十二道拦门酒迎接你们。” 十二道拦门酒,是苗人最盛大、最隆重的迎接远道而来的贵宾的仪式。每道门口都有许多身着盛装的苗人小伙和姑娘等候着。小伙们吹拉弹奏,姑娘们载歌载舞。门前小伙和姑娘的人数也是逐级递增。尤其到了第十二道门前,那可真是团花簇锦,人山人海。如果客人在喝拦门酒的过程中醉了,就会被好客的主人视为真诚、友好,其后,主人会叫上几个姑娘服侍酣醉的客人,即使她们很辛苦,也不会觉得不高兴。 韩若壁笑道:“真的?能获此殊荣,当真是求之不得了。” 熊传香没再说什么,笑着挥了挥手,就此与二人分别了。 待她走远后,黄芩、韩若壁行至前面的河沟边见到了马车,一齐进去车厢内。 揭开车窗上的布帘,让阳光照射进来,韩若壁从自己的包袱里拿出一件丝绸质地,皂色缘边,月白色的襴衫和一条膝裤递给黄芩,道:“你腿上有烧伤,粗布难免磨得痛,还是穿我这套软和的吧。”随后,不待黄芩答应,他已抢过黄芩包囊内剩下的唯一一套粗布衣袍匆匆换上。如此一来,黄芩想不换他的那一套都不成了,因而只得换上。 稍后,黄芩坐在一边,卷起裤脚,冲韩若壁道:“‘太阴膏’呢?拿来给我。” 瞧见他□的双腿上已有不少燎泡破了口,正在流出黄 绿色的脓水来,想必其中也有一些是被自己刚才擦破的,韩若壁心头一阵钝痛,坚决道:“我来帮你抹。” 黄芩先是微有诧异,而后笑道:“我的手没事,不需你帮忙。‘太阴膏’实在臭得厉害,还好这回不用再往你身上抹了。”说着,他冲车厢外努了努嘴,道:“去淋会儿毛毛雨吧。” 他只道对方贪图享乐,如无必要,当然不会愿意留在车厢里闻恶臭。 韩若壁不发一言,挪到侧面跪坐下来,不容反抗地将黄芩的小腿架在自己的大腿上,不顾流出的脓水污染了刚换好的干净衣裤。继而,他取出‘太阴膏’,挖了一团在手心里细细化开,轻柔地往黄芩的伤处涂抹开来。 过程中,黄芩并没有推辞,只是瞧着韩若壁所做的一切。 登时,恶臭弥漫开来,充斥了整个车厢,令人闻之欲呕,可是,韩若壁却面带笑容,一边涂抹,一边摇头晃脑地哼唱起小调来:“可知我疼你因甚事?可知我恼你为甚的?难道你就不解其中意?我疼你是长相守,我恼你是轻别离。还是要我疼你也,还是要恼你?“ 这是时下流行的艳词小调‘挂枝儿’其中的一段,虽然难登大雅之堂,却流传颇广。黄芩听后面色越来越红,忍不住轻咳一声,打断他道:“别唱了,这乱七八糟,唱的都是什么,真正叫人听不懂。” 韩若壁抬起头,眯着眼儿瞧他,笑道:“明知故问。若真是听不懂唱的什么,你怎会脸红?”话毕,直视黄芩,哼唱得越发得意起来。 原来,此时,从窗外射进的阳光正好落在黄芩的脸上,他的脸比阳光还要红。 黄芩别过脸去,道:“这么臭还唱得这般得意,难道你的鼻子坏了,觉不出臭?” 韩若壁停止哼唱,挤眉弄眼道:“古人曰,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与之化矣。这说明,我亦与你化矣了,所以才不觉得你臭。” 说完,他低头一边继续涂抹,一边窃笑不止。 半晌功夫,黄芩才反应过来,觉出刚才韩若壁是在文绉绉地调侃自己臭如鲍鱼。不过,他没有发作出声,而是屈起右手五指,凸出中指关节,把手迅速地伸至韩若壁头顶上方六、七寸处,隔空做了个弹崩下面脑袋的假动作,然后他收回手,挑了挑眉毛,得意的默默一笑。笑容里少有地透出一股调皮的意味。 已低下头,正一门心思在替他涂药的韩若壁自然没能发觉。 涂完了药,韩若壁跳出车厢,到近前的小沟边,蹲□,仔细地洗干净了沾满‘太阴膏’和脓水的双手,又放在鼻尖前闻了闻,确定没有臭味后才站起身,调头准备往马车处去。这时,他发现,原来黄芩已在他身后,盯着他看了有一阵子了。 他笑扯扯道:“看什么呢?” 黄芩道:“看我这件粗布袍子穿在你身上,竟也变得如此好看了。” 拂了拂略显僵硬的袖管,韩若壁唉声叹气道:“早知你要看,就该换我自己那套,那才真叫好看。” 显然,对于黄芩的这身粗布衣袍,他是颇为嫌弃的。 第504章 以欣赏的眼光打量着他,黄芩道:“不用换,什么衣服到了你身上,都好看。” 韩若壁风度翩翩地撩一撩衣袍的前摆,几步跨到黄芩面前,笑开了花般道:“正好,你喜欢看我,我喜欢看你,既然咱们相看两不厌,这一路上可有得欢喜了。” 黄芩垂下眼皮,有些失落道:“你有你的事,我有我的事,恐怕一起走不了多久,就要分手了。” 此刻,他是真觉不舍。 韩若壁笑道:“接下来,我打算去五台山,总要与你一起走很长的路了吧?” 黄芩疑惑道:“为何去五台山?” 韩若壁快步走到马车边,从车厢的包袱里取出‘月华珠’,才又走了回来,面色有些沉重道:“因为这颗‘月华珠’。” 黄芩仍是不明白,问道:“它和五台山有甚关联?” 将‘月华珠’捧至他眼前,韩若壁道:“你瞧见里面那些飘来荡去的、黑乎乎的东西了吗?“ 黄芩点头。 韩若壁道:“我数过了,整整二十七条。” 黄芩凑近了,边瞧看,边疑道:“是什么?” 韩若壁收回手,道:“是亡魂。应该是被谢古杀死,拿来炼制‘月华珠’的亡魂。” 顿一顿,他又道:“不管怎样,它们不该被困在里面,永世不得翻身。所以,我要去五台山,找个得道高僧,让他超度‘月华珠’里的亡魂。” 黄芩道:“你不是不信佛吗?” 韩若壁点头道:“怎么说我也是修习过道术的,当然不信佛。” 黄芩‘扑哧’一笑,道:“道士找和尚帮忙超度亡魂,不会有点说不过去吗?” 韩若壁咧咧嘴道:“我不信佛,不代表不信和尚会做超度亡魂的法事。” 黄芩奇道:“莫非道术不能?” 韩若壁长叹一声,道:“道术当然能,比如做一次‘罗天大醮’就成了,问题是我不能。以我的道行和修习的道术,根本没本事做这样的法事来超度亡魂。” 黄芩道:“你师父不是‘三玄子’吗,或许可以回去找他帮忙?” 韩若壁连忙摇头道:“修仙之人在苦读道经,精习道术,直至机缘成熟后,哪有不云游四方以窥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气的,回去八成也找不到他老人家了。” 其实,他是怕万一真找到了,师父会强令他留下一起修仙,所以不愿回去找。 而后,他又一本正经道:“实际上,佛、道、儒三教早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过道同器殊罢了,现下不也有‘三教合一’之说嘛。况且,五台山最早被称为紫府山,本是道家的地盘。后来,文殊菩萨初来震旦,跑去五台山上显灵说法,居于五台山的石盆洞内。石盆洞所在处就是个道观,叫‘玄真观’。其后,佛、道两教几度争斗、赛法,最终五台山以佛教替代了道教。可见,佛、道早有渊源。” 黄芩‘哈’了声,道:“原来竟有这般说道,我还以为五台山从来就只有和尚呢。” 韩若壁道:“说起来,我想去五台山,也是因为有一次曾听师父提到,说五台山上圆照寺的承信法师精通佛法,极擅诵经超度亡魂,所以才想找他帮忙。” 又瞧了几眼‘月华珠’,黄芩道:“如果这里面的亡魂被超度了,‘月华珠’是不是就没甚异能了?” 韩若壁叹息一声,道:“是啊,它就又变回寻常的宝珠了。” 黄芩故意道:“如此说来,你不是有点吃亏吗?” 的确,现下被炼制的‘月华珠’乃是旷世奇珍,且对韩若壁的‘六阴真水神功’大有卑益,而一旦变回原样,则不过是一颗价值几百两银子的明珠而已。 轻轻地抚摸了几下掌中的‘月华珠’,韩若壁撇了撇嘴,道:“有什么办法,谁让我盗亦有道,劫亦有节呢。良心在肚里,虽然瞧不见,却总感觉得到。我可以把这颗珠子据为己有,却不能把这二十七条亡魂据为已有。” 黄芩倒是不太在意,道:“其实人都死了,已经成了亡魂了,你还理它们作甚。” 韩若壁摇头道:“你若修习过道术便会明白,不让那些枉死之魂去到它们该去的地方,是一件多么残忍而邪恶的事情。” 黄芩慰然笑道:“所以,你终究还是和一般盗匪不一样。” 由于对将要失去的异宝十分不舍,韩若壁苦着脸,无限惋惜道:“唉......我若是没学过道术,不知道被困在‘月华珠’里的亡魂是可以被超度解脱的,那该多好啊。” 黄芩道:“没学过道术?那你如何斗得过谢古,从他手里抢来‘月华珠’?” 韩若壁瞪他一眼,道:“我不过是天马行空地想一想,哪管得了那么多。” 沉思半晌,黄芩提醒他道:“之前你曾说‘北斗会’里有大事,要忙一段时间,之后却和我一起跑来了这里,现在还不赶紧回去办事,没关系吗?而且,五台山距此地路途遥远,光是过去就得花几月功夫,如此,你那件大事不是要耽搁一年半载了吗?” 没想到他平日里默不作声,却是把自己说的话全放在了心上,韩若壁欢慰不已,于是将此前肚里藏着的话也尽数倒了出来:“其实,我也曾想托付你把‘月华珠’带去五台山,找承信法师做一场法事。但毕竟这二十七条不是一般的亡魂,是被炼制在‘月华珠’里的,万一承信法师做不了,这方面你又完全不懂行,不就两眼一抹黑了嘛。所以,我决定还是自己走一趟为好,真要不行,总能想想别的法子。至于那件大事,先前在车马店里换乘马车时,我从负责联络的兄弟那里已经得知,事情正在进行中。我嘱咐他们把能做的先做掉,以后要怎样,再等我的消息。所以,路上我会找时机多与会里联络,互通信息,若是他们那边进行的不顺利,就暂时龟缩起来,推迟几月功夫等我回去。若最后因为失了时机,实在做不成,就干脆罢手,想别的法子去。多大也不过一件事,抵不上这二十七条亡魂。” 听他说了这许多,黄芩郑重道:“韩若壁,今日我才真正佩服起你来。” 韩若壁不解道:“以前我为你做了那许多事,你却从没有这般说过。这件事,有什么特别吗?” 黄芩道:“大多数情况下,能力强的人想做成一件大事并不难,难的是选择。人的能力再强也是有限的,因此,无论多强的人选择去做一件大事的同时,就会有另一些事不暇顾及,所以对于你这样的人,最难的不是做好一件大事,而是在能力允许的前提下,选择做什么事,放弃做什么事。对于你今日的选择,我佩服。” 愕然了半晌,韩若壁才道:“我发现你读的书不多,脑瓜子却是挺能想的。” 黄芩道:“寂寞多,想的才多。其实,现在和你一起时,我已经不怎么想了。” 拍了拍韩若壁的肩膀,他又道:“走吧,先离开这里。” 韩若壁道:“好,我来驾车。” 黄芩腿上有伤,自然是坐在车厢里为好。 出发前,驾车位置上的韩若壁理所当然地大声道:“接下来,黄捕头定是要回高邮了,是吧?” 沉默了好一阵子,直到他以为黄芩没听见,准备再问一遍时,车厢里才传出黄芩的声音: “不,去岷山。” 第505章 韩若壁心头一震,道:“你......“ 心里,他隐约感觉到黄芩要去做什么了。 转而,他干脆道:“好。反正我可以从松州,过陕西,再到山西。” 话音一落下,他便挥动马鞭,赶着马车离开了。 到达贵州境内时,黄芩的腿伤已经痊愈。于是,在一个车马店内,二人将马车换作了两匹马,各乘一骑,打马扬鞭,加快速度向四川松州而去。 岷山山脉,北起岷州卫,南至雅州附近,西承西倾山,南连邛崃山,跨越此时的陕西、四川两省,山脉逶迤千余里,山脊拔地万多尺。同时,山脉的西侧靠近乌丝藏及西域各国,是以,山上的居民有汉人,有藏人,也有羌人等,环境相当复杂。 这日,松州境内,岷山脚下不远处的某条小道上,出现了黄芩和韩若壁的身影。 到了近前,二人甩蹬下马。 望着眼前这片因为记忆而无比熟悉,却因为多年不曾回来而显得陌生的、褶皱起伏的山地,黄芩但觉别是一番滋味涌上心头,良久不语。 韩若壁率先开口,道:“这一路上,我都没有问你回来此地要做什么。” 他知道,这里就是黄芩的故乡。 黄芩仍旧目不转睛地直视着眼前的山脉,道:“现在,你要问吗?” 韩若壁‘嗯’了声表示肯定,道:“虽然我大约能猜得到,但最终还须从你口中得到证实。” 转过身瞧着他,黄芩毅然决然道:“我回来,是要杀一个早就该杀之人。” 韩若壁道:“你真的要杀那个活佛?” 黄芩没有说话,算作默认。 犹豫了一下,韩若壁道:“过去这么多年了,你确定还能找得到他?” 黄芩道:“只要他没死,我就一定找得到。那座寺庙的所在地,我一直记得。” 寻思片刻,韩若壁道:“他若是死了呢?世事难料,或许他已经病死,又或许出了什么意外死了,也未可知。” 黄芩不痛不痒道:“那便不需我出手了。” 回望了一眼不远处巍峨的岷山,他又道:“既然我回到这里,就注定他必死无疑,不管是已经死了,还是将要被我杀死。” 皱起眉头,韩若壁道:“那个什么活佛未见得好对付,想想汤巴达就知道了。你可千万不要因为过于自信而麻痹大意。” 握了握背后的尺柄,黄芩道:“放心,当我挥尺之时,如果心中理直气壮,就会勇气百倍,我的尺也会无坚不摧。” 韩若壁紧接着问道:“如果心中尚有犹豫呢?” 迟疑了一瞬,黄芩才道:“那 么,我的尺也会犹豫。” 韩若壁追问道:“这一次,你还会犹豫吗?” 黄芩冷然一哂,道:“应该不会。” 沉吟片刻,韩若壁摇了摇头,道:“我知道,这一刻,你的确没有犹豫,可一旦到了那里,你又会瞧见众人对活佛的敬仰和膜拜。毕竟,那场雨解救了成千上万的人。别人都不会认为他该杀。” 黄芩的脸上浮现出古怪的笑容,道:“就算他救了所有人,也是杀了我妹妹。所以,不管别人怎么看,在我看来,他都该杀!是以,这一次,我不会再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韩若壁心道:在老山墩时,他只是因为瞧见了汤巴达的人皮鼓,就失魂落魄,险些送了命,真要到面对那个活佛以及用他妹妹做成的人皮鼓时,情况恐怕更是难说。 想到这里,他连忙道:“我陪你去。” 他是怕黄芩此行有什么闪失,所以决定跟去。 黄芩却断然拒绝,道:“这件事,只能我一个人去做。” 韩若壁道:“为何,多一个人,不是多一份力吗?万一你......” 下面的话,他没有说出来。 黄芩摇了摇头,道:“只有我一个人去,才能理直气壮地杀他,否则,我的尺一定会犹豫。至于你说的‘万一’,那便是我该死,是天意。” 稍加思考,韩若壁心下了然。 的确,那个活佛是善是恶,该不该杀,根本不是他所能判断的,身为局外人,他本就没有去杀活佛的立场。因而,若是跟去做帮手,反而会让黄芩无法理直气壮。也许,那个活佛,别人都没有立场杀,只有黄芩有。 就在黄芩把马拴在道旁的一棵梓树上以便准备上山时,韩若壁陷入了冥思苦想之境。 转瞬间,他叫过黄芩,道:“我有重要的话要同你讲。” 黄芩道:“什么重要的话。” 韩若壁面容一派肃然,道:“你一定要记着,有时候,一件事只是发生了,解释它如何发生,端看你如何看它。就象村长之所以选定野小子的妹妹为圣女,可以是他认为妹妹的灵魂无垢。但是,村子里未必没有其他灵魂无垢的女孩子,所以,他那般选择,也可以是因为妹妹原本不是那个村子里的人,除了一个同样是小孩子的哥哥为伴外,根本无依无靠,加之先前他又救过二人的性命,所以感觉更方便牺牲。至于那场雨,你可以认为是活佛的法事带来的,也可以认为纯属巧合。当然,其实,那场雨还有一种可能性。”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停顿了许久。 黄芩没有催促他,而是一边想着他前面所说的话,一边静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韩若壁继续道:“你也知道,那天,如果不下雨,死的就会是你。所以,你又怎知不是你妹妹的在天之灵为了救你而降下的那场雨?她降下那场雨,不是为了解救苍生万民,只不过,是为了要救你。” 他这么说,是为了让黄芩此去无论遇上什么,都真的不会有半点犹豫,因为只有这样,黄芩活着回来的可能性才最大。 黄芩目光闪动,道:“我听懂了。这一次,我不会再管是对是错,是善是恶,我只知道妹妹不想死,可他却杀死了她,所以,他只有死,和我之间才算是一笔勾销。” 说罢,黄芩扬了扬手,道:“我们就在此地分手吧。” 嗤笑一声,韩若壁道:“你真不了解我。” 第506章 黄芩愣了愣。 韩若壁又道:“明知接下来还有好长一段路可以一起走,我怎舍得这么快就分手?我等你。” 面上闪出一个如流星划空般转瞬即逝的笑容,黄芩反身就欲上山。 韩若壁伸手拉住他,道:“等等。” 黄芩回身。 韩若壁探手入怀,取出随身携带的三枚骰子置于掌心,又捡出其中的一枚捏碎,抖手将碎屑粉末散落空中,使之消失于无形。 黄芩好奇地瞧着他的一举一动。 从剩下的两枚骰子里取出一枚,递给黄芩,韩若壁道:“拿去,收好。” 不知他是何用意,黄芩疑问道:“为何?” 韩若壁道:“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对我来说,这三枚骰子代表了天下间的全部运气。现在,我把其中的一枚毁了,剩下两枚,给你一枚,便等于将运气一分为二,送给你一半。有了天下间一半的运气,你一定会活着回来。” 黄芩只觉心潮起伏,热血澎湃,伸手接过骰子的同时,一把抱住了韩若壁。 他抱得极紧,令得韩若壁和他自己都几乎要喘不上气来了。 韩若壁也紧紧地抱住他。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很短,也许很长,二人同时松开了手。 黄芩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山路上奔去。 眼见黄芩的身影越缩越小,渐渐消失在重重林木中,韩若壁的一颗心陡然悬到了嗓子眼处。 对黄芩此行的安危,他十分担扰。 孑立许久,他努力平抚下情绪,令悬起的心落了回去。 心虽然落下了,但怀抱中黄芩的感觉却久久未能消除,模样依然在眼帘前辗转,气息仍旧于鼻观间萦绕,体温还是在心窝头锤旋。 才分离,便想念,盼重聚。 韩若壁低头,看向展开的拳头里,剩下的唯一一枚骰子,口中喃喃吟道:“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他不是问别人,而是问自己。 爱慕过的女人也曾令他感受过情爱,但是,是身为男人的黄芩令他第一次尝到了本以为一辈子也尝不到的相思的滋味。 日落,日升,又日落,又日升,韩若壁在这里苦苦等候了两日,黄芩终于出现在不远处的山道上。 韩若壁没有立刻迎上去,而是将黄芩的马牵至身边,手抚马背,望着黄芩疾步而来,同时享受着内心深处那股说不出的大石落地般的心满意足之感。 瞧见奔到面前的黄芩的脸上竟然没有一丝喜色,韩若壁把缰绳交到他手里,问道:“你要做的事,做完了没有?” 黄芩道:“做完了。” “大仇得报的感觉怎样?”韩若壁道:“应该很快活吧。可是,怎不见你笑?” 黄芩道:“我并不觉快活。” 韩若壁宽慰似地抚了抚他的背,道:“有些事就是这样,做了,并不会觉得快活,但如果不做,就会很不快活。这样的事,我每天都在做。” 黄芩面无表情道:“不过,我现在觉得很平静。” 韩若壁‘呵呵’几声,道:“我还以为你一直很平静呢。” 黄芩道:“以前,我也以为自己很平静,但现在才知道什么是平静。” 听言,韩若壁嘻嘻一笑,跳将上来,一边呵他的痒,一边开玩笑般道:“有我在,不会容你平静太久的。” 被他这么一折腾,黄芩想不笑也不成了。 二人推推搡搡笑闹了一阵后,各自翻身上马,继续赶路了。 途中,他们白天赶路,晚上若是找得到客栈或车马店之类的宿地,就去里面住宿。若是找不到,干脆搭起帐篷露宿道边,有时睡不解衣,有时解衣睡成一团。许多时候,晚间歇下后,韩若壁仿佛完全不受白天奔波劳苦所累,除了谈武说道,闲口论闲话外,一有机会就对黄芩粘来腻去,做嘴抱怀,变着法子求乐,令黄芩不得不对他超乎异常的精力,以及对那档子事的热衷刮目相看。当然,不几日功夫,黄芩便从他那里学到了不少手段,兴致起时冷不丁照葫芦画瓢一番,也够韩若壁消受的了。总之,这二人一路上不但心照神交,而且痛快淋漓,可谓不亦乐乎。 出了陕西凤翔府后,黄芩、韩若壁打马扬鞭又赶了半日路程,眼看快要到分道扬镳的时候了。就见,尘烟寥寥的官道上,前面不远处是通往山西和河南两省的叉路口。韩若壁是要通过东北方向的那条叉路去往山西,黄芩则须经西南方向的叉路穿过河南,入京师,回高邮。 这时,原本落在后面的韩若壁口中‘驾’的一声,猛力催动坐骑。座下神骏当即几个雀跃冲上前,马背上柔软的鬃毛迎风竖立。二马并排时,韩若壁大声招呼道:“黄捕头,下马歇一会儿吧,也好检查一下马肚带松了没有。” 一般来说,马跑过一段时间后,肚带就会有所松动,如不及时替它勒紧,轻则马打背(即马背上驮载的马鞍和其他重物会不停地弹起落下,撞击马背,时间长了会使马背受伤),重则急转弯时,马鞍容易侧向滑落,使得骑马之人一个不小心跌落马下。 黄芩依言止马,二人一前一后牵了马行至道边,各自检查了一番。 其后,他们席地而坐,稍事休息。 心知再次上马之时便是分离之刻,二人相对许久,默默无言。 终于,韩若壁‘嘿’了声,投袂而起,把黄芩和自己的马都牵到了路中间,飞身上马,等在那里。 以前此种时候,他的话总是特别多,但这一回却觉心头隐隐一阵酸涩,完全不想说话。 黄芩的心情似乎也不太好,站起身,缓步来到马前,翻身上马,却只让马在原地打转,并没有驾马而去。 从马背上探过身子擂了黄芩一拳头,韩若壁自嘲地笑了笑,道:“怎么,今天我这个话篓子漏了,你这个闷葫芦也锤不出声响了?” 黄芩欲语还休了几次,渐渐把脖颈低了下去,道:“我也不知道说什么。” 韩若壁道:“想什么就说什么。” 想了想,黄芩道:“和你同行的这段日子,是几年来我最快活的时光。” 第507章 韩若壁眼光骤然一亮,道:“你若肯变通一下,不回高邮做捕快,不就可以和我一直快活下去嘛。” 黄芩摇头道:“可惜,于我而言,还有比快活更重要的事。” 而后,他冲韩若壁一笑道:“俗话说,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是时候了! 话音未落,他已调转马头,向西南方向的叉路上奔去。 忽然想起了什么,韩若壁冲着他的背影嘶声喊道:“黄芩!你记着!不管我韩若壁做什么,都非是害你。” 他说这话的声音虽响,但此刻路上刮着风,不但扬起大片尘烟,还令得道旁树上的枝叶哗啦啦响起一片,因而也不知黄芩听见了没有。 稍顷,韩若壁双手猛抖缰绳,双腿一夹马肚,座下马匹立时撒开四蹄,往通向山西的叉路上绝尘而去。 与此同时,身在高邮的徐知州以及邓大命等一众捕快都无比殷切地盼望着‘高邮福星’黄捕头的归来。这是因为,虽然黄芩不在的这段日子,州里的治安还算勉强过得去,但比起他在的时候已是差了许多,不但来了几个颇为难缠的江湖流寇,还弄出了好几桩人命案。邓大庆等人为了破案疲于奔命,而且因为办案不力,还有几名捕快吃了徐知州的板子。其实,黄芩刚走的那几个月,州里的治安还是不错的,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的就不成了。 原来,为了确保自己走后高邮的治安状态,离开前,黄芩曾做过不少事,其中最重要的一件就是暗里到樊良湖上,与雷铉面对面地进行了一次密谈。黄芩告诉雷铉,虽然湖上的十四座水寨结成了联盟,但这几年以来,各个水寨间仍是嫌隙不断,所以提议在此后的一年内,雷铉利用盟主的身份逐渐将湖上各部水贼收拢归并,以壮大‘分金寨’的势力。而他则保证在此过程中,州府捕快不会有任何水上行动,以免妨碍归并计划,但雷铉也得保证,若是发生火并,地点必须在樊良湖深处,不会危及州内渔民。雷铉早有此意,只是尚未提到日程上,听黄芩如此一说,立即一拍即合。不过,黄芩的本意并非为‘分金寨’着想,而是寄望以后他不在高邮的那段日子里,水贼们把心思全放在互相争斗上,无暇他顾,如此一来,对州里的威胁也就相对小了许多。所以,自他走后,高邮州最大的隐患--樊良湖上的水匪还算安稳,除了在湖的深处火并过三两次之外,并不曾骚扰到州内的渔民百姓。而对于那些往来的流寇、黑道,他则吩咐州内捕快一般情况下不必下湖,把人力安排到各个县镇,尽量集中出巡,勤于到大、小客栈查验、登记过往人员,如遇可疑人员必须予以留意,并多派人手紧紧盯住,如此,哪怕那些人是来犯事的,也会因为知道被盯上了而有所收敛。自然,他还做了不少其他的小事,其间种种繁言不叙。 参回斗转,气象不佳,正是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高邮知州的府邸,内宅的卧房里漆黑一片,想来徐陵早已拥着身旁的婆娘熟睡了。但是,靠近床头的地方,却有一点红火一明一灭,不停闪烁。再仔细看时,可见一条青烟从红火处缭缭升起。 正在睡梦中的除陵被胸口处一种莫名的重压感给弄醒了。朦朦胧胧中,他以为是婆娘的脑袋压着了自己的胸口,抬手就想去推,触手间却被烫了一下。他忙缩回手,人也当即清醒过来。立刻 ,他张嘴就想喊叫,却见一只烟锅头‘呼’地从胸口处直直戳到了两眼间,距鼻梁骨连一寸都不到,锅头表面散发出的热气熏得他两颊的肌肉不住地颤动,而那声喊叫也就随之咽进了喉咙里。 那个手拿长杆烟枪的人就站在床边。黑暗中,只能大概瞧出这人黑衣黑裤,一身短打,头上还罩着个黑布罩。布罩上留有四个洞,露出两只眼睛、鼻孔和嘴巴,完全瞧不出长相、年纪。 转头,他发现自己的婆娘原来早就醒了,正缩在床头,骇得瑟瑟发抖。 徐陵心道:按说,平日里她嗓门奇大,有点小事就叫唤个不停,此刻不出一声,必是一醒来就被那个黑衣人给吓唬过了。 壮了壮胆子,徐陵试探道:“你可知道我是谁?” 他怀疑此人是流窜到高邮的贼寇,因为手头紧,就随便找了间大宅,想下手抢些银钱,未必愿意惹上官家,所以极可能不知道他的身份。 黑衣人‘哼’了声,道:“我当然知道,大人是此地的父母官。” 没料到他有这么一说,但听他还称呼自己为‘大人’,徐陵心下稍宽,道:“我与你可有冤仇?” 黑衣人道:“无有。” 徐陵坐直了身体,语带质问道:“那你夜闯官宅,所为何事?” 黑衣人收回烟枪,两眼中精光闪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语气冷淡的不带任何感情,道:“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混官场,我跑江湖,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本来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只不过,你懂的,人在江湖,难免有一两个仇家。我有个非杀不可的大仇家,他一直在躲我。在江湖上,我找了他很多年,总也找不见。今年,许是我运道转了,终于在高邮寻到了他的踪迹。” 徐陵皱起眉道:“这我可帮不了你什么。你我既然无冤无仇,你又找我作甚?” 黑衣人嘿嘿狞笑了几声,道:“就是因为和你扯上了点关系,我才来找你的呀。” 他的笑声里似乎别有意味,徐陵听在耳中,心头不免涌起一阵恐惧。 黑衣人接着道:“跑江湖的人最怕杀官家的人,惹来一身麻烦。可是我这个仇家多年不见,居然改姓换名,摇身一变,成了你高邮州的总捕头了。我若是下手杀了他,岂不是等于杀官造反?哼,如果他真是捕头,咱家也就认了,可是我明知他乃是冒名顶替的,又何必顶着这个杀官的黑锅在头上?” “你说的......是黄芩?!”顿时,徐陵目睁口呆。 黑衣人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嘶哑着嗓音道:“他绝不是黄芩!他是个大魔头,江湖绰号‘吴刀’。据说,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的刀,见过他刀的人都死了,所以又有人叫他‘无刀’。” 听到这里,徐知州的表情更夸张了,眼睛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嘴巴张得几乎可以塞进去一个拳头。接着,他哭笑不得道:“这......这怎么可能?黄捕头尚在外地公干,你不会是弄错了吧。“ 黑衣人道:“我知道他现下不在高邮,可我同他仇深似海,绝不会弄错。” 徐知州尽量收敛心神,理智地思考了一瞬,道:不可能。黄芩是从京里的捕快营调入的,绝不可能是江湖人。” 黑衣人冷笑几声,道:“大人若是不信,我也没甚法子。我特意夜闯官宅,为的就是把这一事实告之大人。希望大人找出真相后,把他赶出公门。届时,我自去找他寻仇,与你无干!江湖债,江湖了,我可不想杀了装扮成总捕的‘吴刀’惹上官府。如果大人不信,待到我杀了这捕头时,我自担待这血海的干系,亡命江湖去。而你,在任上出了总捕被杀的大案,这烂摊子也只好你自己收拾了。” 转瞬,烟锅头里的火花一明一暗之间,黑衣人就一阵风般掠出了窗外,翻过高高的围墙,奔逸绝尘而去。 同一时刻,知州夫人那公鸡打鸣般的嗓子响了起来:“来人啊!出事啦!---” 飞掠出徐知州的府宅后,黑衣人一气狂奔出十数里,来到效外的一片野林里。 四下踅摸了一阵,确定周围再无旁人,他找到一棵刻有标记的大槐树,几个纵跃上到较高处,从繁密的枝杈间取出一个包裹来。显然,这是他事先藏在树上的。 提起包裹跃下树后,他一把扯下罩在脑袋上的黑布罩,露出了本来面目。 却是‘北斗会’的三当家,江湖人称‘夺命烟鬼’的‘天玑’傅义满。 将包裹内的灰色衣袍换上后,傅义满抬头望向天幕中斗折蛇行的北斗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默默道:大当家,你在辰州时特别交待兄弟传达给我的两件事,我总算都完成了。只是,这一件,不过几句瞎话,却害我奔波数千里,到底为的什么? 琢磨了一会儿,却一点儿头绪也没有,傅义满摇了摇头,取出烟叶揉碎后塞进烟锅头里,点上火,一边吸一边向远处走去。 走出一段后,他忍不住又想:前一阵,大当家一走神,就对着窗外装模作样吟上一句‘愿欲所钦长在侧,三生石上仍驰情。’又是什么意思?莫非恋上哪家姑娘了? 猛吸了几口旱烟,他一拍脑袋,心道:是了。在武陵时,他同我匆匆分手,说是要去见一个人,莫非就是那个姑娘?......算了算了,不多想了,只要不碍着‘北斗会’的事,他那些个风流□自有他自己去操心,我跟着想个什么劲。 想着,他越走越远。 黎明前的沉沉暗夜里,那根三尺来长,冒着青烟的旱烟枪始终一明一灭地不停闪烁着。 第三部:侠气纵横八千里,豪情来去三界(完) ☆、第1回:韩家公子登五台入寒寺,承信法师收礼金奉陈茶 五台山,在山西东北部的五台县境内,曾是尼泊尔的守护神--文殊菩萨的道场。各地密教的高僧大德常慕名前来取经学法,交流佛学,因而在唐代时,五台山就已成为了九州佛教的中心,与天竺的灵鹫山角倚相望,同为世界佛教的两大灵山圣地,也被信徒们视为最灵验的菩萨的所在。 五台山上有座灵鹫峰,又名飞来峰,峰上怪石崚嶒,礧砢万状,古木参天,粗藤盘结,洞壑猬集幽邃,冷泉渟渟毖涌。这一切使得它在一片高大恢弘、郁郁重叠的山峦中显得尤为突出。更为奇特的是,峰上山石的颜色也与周围群山迥乎不同,呈灰白色,质地似是白垩一类,实在令人啧啧称奇。 圆照寺,就坐落在飞来峰的峰腰处。 第508章 说起圆照寺,颇有些来历,原为普宁寺,始建于元至大二年,其后之所以改名为‘圆照寺’和一位尼泊尔的高僧室利沙有关。室利沙在永乐年间来到京城拜谒成祖,后受成祖所命至五台山进行佛教文化交流。再后来,成祖驾崩,仁宗即位时,他被授予了大善国师之号。大善国师历经三代帝王,直至宣德年间圆寂。当时的宣宗得闻此讯,深感悲痛,为纪念大善国师,他命人建了三座塔,把国师的舍利分为三份,分别存放其中。这三座塔,一座在京西的香山,同时为此塔新建了真觉寺;另一座在山西的太原,由内监同太原府的布政使一起督造;还有一座就在五台山的普宁寺内。正是因为此塔,‘普宁寺’被改名为了‘圆照寺’。‘圆照’之意出于佛教的大乘经典《圆觉经》,经文在衍绎‘圆照’一词时用了‘生死涅磐,同于起灭,妙觉圆照,离于华翳’之语。 已是小寒时节,五台山上降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不大,像撒落在地的糖霜,薄薄地铺了一层。天光初显,时候尚早,裹了轻裘,系着缓带的韩若壁牵着背驼行囊的白马,从容地走在飞来峰的山道上。 到了圆照寺的山门前,他张目望向这座特有的‘五朝门’,暗自忖道:别家寺庙的山门都只有三个门洞,象征‘空门’、‘无相门’、‘无作门’,即是佛家所谓通达涅槃的三解脱门,怎的这座山门竟有五个门洞,真是特别。 转头,他发现山门外有家小客栈。 如此时节,前来敬奉檀香、随心布施的香客极少,是以这家小客栈本就门堪罗雀,加之当下时候尚早,店主晨困未消,便连大门也懒得打开了。韩若壁只得叩门而入,寄存好马匹和部分行囊。 稍后,他轻装进得山门。 又行过一段山路,眼见隐于山林中的那座庄严肃穆的寺庙被斜风轻雪拥裹着,别有一种虚无缥缈之感,韩若壁的心头不禁涌起一阵感慨,张口即兴吟道:“流风入名刹,迴雪照山林。区区往来客,”吟到此处,他略一停顿,回首瞧了眼来时弯弯曲曲的山路,才微微一笑,继续道:“碌碌红尘行。”吟罢,他继续拾阶而上。 这时,寺门‘吱呀呀’缓缓开启,一高一矮两个沙弥将一主二仆共三人送出门来。 但见,中间明显是主人之人五十不到的年纪,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穿赭色大襟棉袍,脸形瘦长,眉目端正,眼皮微垂,颌下留有长须,面上一派豁达。他身后跟着的二人皆是寻常家仆打扮,但黑脖溜粗,骨突肌紧,目中俱敛着精光,单瞧模样儿不仅丁点儿不似操持家务的家仆,而且完全不像良人,倒有几分凶贼土寇的戾气。因此,韩若壁不免多瞧了他们两眼。 见韩若壁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二人也不甘示弱地回瞪了他几眼,之后跟着主人模样之人下了台阶。 当一行三人经过韩若壁身边时,那主人模样之人稍稍转过头来,若有若无地扫了韩若壁一眼。 韩若壁抬了抬眉毛,冲他轻轻一笑,表示友好。 见状,那人礼貌地也回了一个微笑,之后带着另二人匆匆下山去了。 韩若壁则接着不紧不慢地攀阶而上。 本来,还未到寺庙开门的时辰,送走了客人的两个沙弥就欲关门上锁。通常情况下,他们大清早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清扫寺院,从藏经楼扫到都钢殿、舍利塔,再一直扫到天王殿和大雄宝殿,扫完了才会打开寺门迎送香客。可今个儿没等大伙儿扫完,就有留宿的客人急着离开,为首的师兄才叫他二人暂时放下手中活计,先去开门恭送客人,再回来继续清扫寺院。可是,眼见那位穿着体面,眉目含笑的香客就要行至面前,而且他眼中令人无法忽视的目光也已不容置疑地落到了他们的身上,如此,当面请人吃闭门羹的事自然做不得了,所以,两个沙弥只得站在门前的石狮旁静候来客。 等韩若壁到了近前,其中一个身量较高,年纪接近二十的沙弥道了声佛号,躬身道:“檀越真早。” 韩若壁笑道:“心诚就得请第一柱高香,不早怎么成?” 沙弥跟着笑了笑,伸手作请,道:“心诚则灵,檀越请进。” 韩若壁却没有急着进去,而是问道:“敢问贵寺可有一位承信法师?” 沙弥点头应道:“承信大师是本寺的别房上座。”顿一顿,他又道:“檀越找他是听经,还是布道?” 韩若壁只道:“我急着见他,还请师傅速速代为引见。” 沙弥又点了点头,道了声好,转头吩咐旁边另一个十二、三岁的小沙弥道:“师弟,你先领这位檀越至客厢歇息,我过去禀报。”说罢,自去了。 韩若壁只得跟着那个小沙弥,穿过塑有四大金刚的天王殿,供着三世佛和十八罗汉的大雄宝殿,以及敬奉室利沙的都刚殿,再转到侧楼的一间客用厢房内暂歇。 小沙弥请他坐下后,唤来一个行童奉上香茶和一碟风干的保德油枣、几块小疤饼放在桌上,就欲离开。 韩若壁立刻叫住他,问道:“小师傅,我要等到何时才能面见承信大师?” 小沙弥道:“估计要等一阵子了。现下,承信大师恐怕还没有起身呢。” 韩若壁语带调笑道:“你们都起了,承信大师还不起,莫非做和尚做到了‘上座’,就可以不理晨钟暮鼓,不用上早课、晚课了吗?” 小沙弥听了很不高兴,拉下脸道:“当然不是。施主这话好生无理。承信大师是因为昨夜给一位有缘的施主讲了一整夜的经,现下刚睡没多久,这才可能没起来。” 韩若壁‘哦’了声,摸了摸下巴道:“是吗?讲了一整夜的经......哪位施主有如此大的颜面?” 见他一副似信非似的模样,小沙弥提高声调道:“你不是遇见了吗?就是刚才下山的那位施主。因为他急着赶回去,所以承信大师才破例为他秉烛讲经。” 韩若壁笑容可掬道:“小师傅,我又没说不信,你这么认真做什么?” 见他笑得亲切,小沙弥颇受感染,去了不快之情,也跟着笑了。不过,还没笑完他就不由自主地耸起了鼻子,挤起了眼睛,模样有些怪异。 见状,韩若壁笑道:“你想打哈欠又不敢打已经好几次了吧,可是困得厉害?” 不料他居然瞧得如此仔细,小沙弥揉了揉眼角边因为强忍住哈欠而挤出的点滴泪渍,有些不好意思道:“可不是嘛,师兄说等我过了长个儿的年纪就不觉得困了,可这都好几年过去了,我还是总觉得困。唉,当和尚连个饱觉也没得睡,真是一点儿也不好。” 想起以前跟随师父读书、修道、练功时也总因为不够觉睡而哈欠连天、抱怨不已,韩若壁暗笑了几声,拾起几颗油枣干递给他,道:“喏,吃点东西提提神吧。” 小沙弥犹豫了一下,转头见房内没甚旁人,便伸手接下,很快地吃了,同时,心里对这位香客生出了些许好感。 待他吃完,韩若壁笑问道:“你可知道承信大师是何来历?” 小沙弥支吾了片刻。 以为其中有甚不方便为外人所道之事,韩若壁当即兴趣大涨,睁大了眼睛,道:“放心,咱们不过随便聊聊,权当给我解闷儿,道听途说来的也没关系,不必太过拘谨。” 小沙弥慌忙摇头道:“不是不是,我是真不知道多少承信大师的事。他来的时候还没有我呢。”歇了口气,他又道:“我只听说大师以前曾是游历僧人,十几年前来到我们圆照寺挂单,被方丈留下了,其他的就不太清楚了。” 说罢,小沙弥怕被师兄怪罪偷懒,不愿再做停留,转身走了。 韩若壁一人呆在屋内,许久不见人来,不禁暗自揣测:左等右等也不露面,这位大师真是好大的架子。如此看来,若真要请他做这场法事,恐怕我口袋里的银子要遭殃。 终于,大约一个时辰后,一位典客僧人出现在厢房外,让韩若壁跟他去见承信法师。 一僧一俗,一前一后,来到后院一间虚静的禅房前。 典客僧人冲屋内道:“大师,客人领来了。” 应声开门的是个瞧上去五十出头的僧人,尖脸厚唇,窄眼悬鼻,浓眉灰发,身裹一领旧僧袍,肩披一件厚大氅,脚登一双僧麻鞋,想必就是承信法师了。 典客僧人转向韩若壁,介绍道:“这位就是本寺的别房上座--承信大师。” 继而,他又向承信法师施了个僧礼,道:“大师,他就是清早上山来,急着要见您的那位檀越。” 冲他微微颔首,承信法师道:“劳烦你领他过来了。” 典客僧人回道:“大师客气。” 第509章 语毕,他返身离去。 转眼间,承信法师冲韩若壁长揖稽首作了个僧礼,道:“有劳施主久候了。” 韩若壁回了一礼,有意夸张道:“久闻大师之名如雷贯耳,今日能够一睹尊颜,真正是三生有幸。” 虽然只是一般的客套、夸赞之语,但听上去仍让人觉得有些过了头。 承信法师却似乎完全受用得起,很有高僧气派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他以疲惫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对方,道:“施主此来必是有解决不了的事了。” 韩若壁笑道:“大师真乃明白人。不错,无事不登三宝殿,我确是有解决不了的事想请大师帮忙。” 承信法师并没急着问他是何事,而是伸手将他让进屋内,道:“施主请进。” 韩若壁随他进了禅房。 但见,禅房不大,布置得整洁清雅,除了客座、禅椅,窗边还放着一张书桌,桌上摊有几本打开的佛经,一方砚台,几枝毛笔,一根蜡条,一个印章盒子等。西边屋角处置有一张香案,案上摆放着烛台、香炉等。东边贴墙依着一张低矮的茶桌,桌上有风炉、茶壶、茶盏、茶则、茶筅、贮水瓮、贮茶盒等一应茶具,以及几盒干果。风炉上的茶壶正烧着开水,发出咝咝的声响。离茶桌不远的阴暗角落里有一只木架,上面架了一根禅杖。 粗约扫过一眼后,韩若壁隐约觉得这屋里有点怪,但没等他多想,承信法师已客客气气地道:“等水沸了,我请施主喝茶。” 韩若壁点一点头,向客席而坐。 承信法师解下大氅挂起,于禅椅上坐定,又寒暄道:“我瞧施主风尘仆仆,定是远道而来的。” 韩若壁慨叹一声,一边放下肩上包囊,一边道:“足足几千里地,确实够远的了。” 承信法师道:“远行不易。施主这一趟奔波劳顿只是为了请贫僧帮忙?” 韩若壁心中笑道:不只为请你帮忙,还为了这一趟得来的诸多好处。 须知,这一趟已是他有生以来走得最快活的路程了。能与心爱之人朝夕相处,耳鬓厮磨,好处自是不言而喻。不过,好处虽多,面前这个老和尚却是听不得的。 任凭肚里的花花肠子扭来扭去,面上韩若壁却极尽诚恳之态道:“我曾听家中一位长者提及大师,说大师乃是得道高僧,能行超度众生、功德无量之法事,是以特为大师而来。” 承信法师连着瞧了他几眼,道:“原来是为了做法事。不知施主想要贫僧做什么法事?” 韩若壁哈哈一笑,道:“真佛面前不打逛语。我希望大师恭开坛墠,行个超度亡魂的法事。” “超度亡魂的法事?”承信法师先是如入定一般微闭双目了半晌,而后嘴里叽里咕噜了一阵,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韩若壁轻声试探着唤了他两声,他却是充耳不闻。 见不便再唤了,韩若壁只得等在一旁,心里游移不定地暗道:莫非他眼下怪异、神秘的表现是某种外人无法理解的佛家行径,并且同准备超度亡魂的法事有关?转念,他又想:不对,我还没有说明要超渡什么样的亡魂,他准备个什么劲?哼哼,八成是习惯了先装神弄鬼唬弄人,所以拿老一套来唬弄我。唬弄得越是神秘,香客们给的银钱自然也越多。 稍后,承信法师睁开眼,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慢条斯理道:“嗯,此等法事不但要烧香燃灯、昼夜念经,还得开金桥,引幢幡,禀阎罗,牵都鬼,不容易做啊。” 说完,他瞧了韩若壁一眼,面色很是平淡,似乎语意未尽。 顿时,韩若壁心领神会 ,当即打开包囊,取出一锭足有六七两重的蒜条金放置到身侧的案头上,道:“我懂得规矩的。些微薄礼,早已备下,还望大师笑纳。” “施主真乃善人也!”承信法师抬了抬手,笑道:“既如此,这份礼贫僧就代寺里收下了,多谢施主慷慨馈赠。”言罢,出门唤来僧人将金条收了去。 韩若壁不禁暗笑:都说得道高僧与寻常僧人不同,一尘不染,万虑皆空,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却原来不出我所料,是一样能落到钱眼里的。不过,也因为如此,他反倒心安理得,不似先前那般感觉拘束了。 重新坐回禅椅上,承信法师道:“差点忘了,从进门到现在施主都不曾提及尊姓大名、身份来历,寺里的功德薄上,这份大大的功德钱却要记在何人的名下才好?” 韩若壁随便对付道:“这确是在下的疏忽了。在下姓韩,名若壁,借着家里祖上的一些积攒做得个闲散公子,平素喜欢在江湖上游历,其他也没什么值得说道的身份来历。” 承信法师轻轻‘哦’了声,无形中提高了嗓音道:“施主能赶赴千里来敝寺请贫僧做法事,应该是对亡者十分看重,想来那位亡者必是施主的至亲之人。” 韩若壁眼皮微垂,摇头道:“不是,我同那二十七人非亲非故,而且从未谋面。” “二十七人?”顿了一下,承信法师疑问道:“而且从未谋面?”显然是不太相信他说的话。 韩若壁不再绕弯子,直接从包囊里取出月华珠,行至他面前,递了过去,道:“我要超度的是这颗珠子里的亡魂,一共二十七条。” 接过珠子,承信法师仔细瞧看了好一阵,才赞叹道:“哦,这居然是一颗世间罕见的月华珠。” 顿时,韩若壁喜道:“大师法眼见真,必是能渡彼岸,这件事想来不难了。” 同时,他暗里舒了一口气。 虽然他素闻此和尚名气极大,号称活佛,但毕竟心底里对于他是否真有能力超度月华珠里的二十七条亡魂并无十分把握,当下见对方总算识得月华珠,才感觉有了点儿底。 又端详了一番掌中的月华珠,承信法师摇头道:“难不难,目前还不好说。” 韩若壁疑道:“为何不好说?” 承信法师道:“因为有些东西我还无法瞧清楚。” 听见这话,韩若壁显出很迷惑的样子,不解道:“月华珠在大师手里,亡魂在月华珠里,还有什么瞧不清楚的?” 承信法师站起身,将手中的月华珠放置到近前的翘头案上,平平淡淡道:“我瞧不清里面的月华阴气到底有多强盛。” 仍是不解其意,韩若壁问道:“月华阴气多强盛与大师行超度亡魂的法事有甚关系?” 承信法师道:“当然大有关系。若是无法瞧清楚,我什么法事也不能做。” 韩若壁‘啧’了一声,故意做出一脸茫然,道:“我听说道家的‘罗天大醮’下穷九垒,上极三清,完全可以超度这样的亡魂。莫非佛家的法事竟然没有道家的精深?” 承信法师仍是一脸平淡道:“佛、道各有所尚,贫僧也是无可奈何。不如施主就此下山,找一位道家的天师道长做一钞罗天大醮’试试看吧。” 感觉他是拿话堵自己,韩若壁无语了片刻,而后干笑两声,道:“我也是听说而已,并未当真。”继而,他又道:“大师,说真的,只是将这二十七条亡魂从月华珠的禁锢中解放出来,无论对于佛、道,都应该不是极难的事吧。” 他虽然修习过道术,但说到底对于道家的‘罗天大醮’连一知半解都称不上,因此,此法能不能超度这样的亡魂,他也根本没有任何把握,刚才那般说道不过一方面出于对道家的维护,另一方面也是想出言激一激承信法师。 第510章 承信法师叹息一声,道:“只是将它们解放出来当然不是极难的事。可这二十七条亡魂被禁锢在里面,也就无可避免地被月华珠内的月华阴气侵蚀了。受侵蚀的阴魂即使解放出来也是无法被超度,从而进入轮回的。所以,我必须在法事中将它们净化。” 思前想后,韩若壁似有所悟道:“大师的意思可是此种净化亡魂的法事须得根据月华珠内月华阴气的强弱,以及亡魂受月华阴气侵蚀的程度酌情而定,否则贸然施法,或者不能将亡魂上的月华阴气完全去除,或者因为施法过度而令亡魂灰飞烟灭?” 承信法师点了点头,道:“正是这个意思。” 韩若壁急忙道:“那大师要怎样才可瞧得清楚?” 盯着翘头案上的月华珠瞧了好一会儿,承信法师边琢磨边道:“若是有法子将这颗月华珠内的阴寒之气激发出来,我或许可以瞧得清楚。但......” 不等他说完,韩若壁就打断他的话,轻松道:“就这么简单?” 这件事,在猫头山上同谢古斗法时,他无意间曾经做到过。 承信法师微微抬眉道:“简单?你可不要把貌似简单的事情看得太过简单了。” 韩若壁拍着胸口打包票般道:“简单。只要大师容许我在佛堂动用利器便可。” 瞟了一眼他身侧的剑鞘,承信法师夷然自若地微微点头道:“无妨,佛堂不惧利器。” 得了许可,韩若壁嘱咐道:“大师且站过一旁。” 承信法师移开数步。 韩若壁缓缓抽出宝剑‘横山’指向翘头案。手腕一抖间,便运起了‘六阴真水神功’。 顿时,剑身上升腾起缭缭冰雾,浅蓝色的剑芒携带着四射的寒气,蹑影追风般从剑尖处飞窜而出,直射上翘头案上的月华珠。周围的空气瞬时冻结,发出哔哔啵啵的挤压爆破之声。 承信法师的目光在剑芒上停留了一瞬后,便移开了。 稍顷,韩若壁收功调息,还剑入鞘。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头望向承信法师。 与方才相比,承信法师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和平日里吃饭、睡觉、念经一样,没有任何值得他惊讶的地方。 对于他的平静,韩若壁莫名生出了一种极为不悦之感,但并未表现出来,只是开口问道:“大师竟一点儿也不觉得惊讶吗?” 承信法师道:“贫僧应该要觉得惊讶吗?” 韩若壁笑了笑,道:“不管是敌人还是同伴,只要第一次瞧见我剑上发出的真气,都没有不感觉惊讶的。大师,你是真不觉得惊讶,还是刻意装出不惊讶的样子?”继而,他眼珠微转了转,又道:“抑或是大师已经不是第一次瞧见此种真气了?” 承信法师双手合什,道了声佛号,呵呵笑道:“施主,等你活到我这把年纪,就没有什么事能让你感觉惊讶了。” 话了,他转身来到翘头案边,伸手拾起那颗刹那间炫亮起来的月华珠,举至眼前细察。 这一刻,他全神贯注,目不斜视,耳不旁听,仿佛世间的其他事物都不存在了,只剩下手里的那颗珠子一般。 与此同时,失去了真气激发的月华珠也渐渐地、缓慢地暗淡了下去。 良久,等地有些不耐烦的韩若壁问道:“如此,大师可瞧清楚了?” 半晌,承信法师眉蹙目张,耸然动容,道:“这.....这......居然真有人可以做到这般?这颗月华珠里的阴气真是超乎想象......” 韩若壁幸灾乐祸般‘哈’地笑出声来,故意道:“大师,你方才不是说,活到你这把年纪就已经没什么事能让你感觉惊讶的了吗?怎的现在却是一副惊讶不已的表情?” 承信法师笑咪咪道:“其实,适才我后面还留有一句话没说,那就是--凡事都有例外。” 这时候,他居然笑得很得意,一点儿也不像刚才‘不喜形于色’的大师了。由此,韩若壁从心底里升起了一种想要在气势上压倒对方的争强好胜的冲动。他不依不饶道:“凡事都有例外?我看未必吧。譬如说,人总是要死的,这件事就没有任何例外。” 承信法师笑得更为得意了,道:“是啊,所以由此可见,连‘凡事都有例外’这件事本身都是有例外的。” 对于此种隐含禅机的辩解,韩若壁实在无言相驳,愕然了片刻。 转眼,他又想到了什么说法,待要开口再行争辩时,承信法师已望着手中恢复如前的月华珠,难以置信道:“到底是什么人,用了什么法术把月华珠的阴寒之气全部激活了?又是怎样把这二十七条亡魂锁在里面的?” 韩若壁冷笑道:“那人是为了豢养旱魃,才以许多条人命炼制出了月华珠的全部阴寒之气。” 承信法师听言再次动容,回望他道:“旱魃?!这世上竟还有人能豢养旱魃?这更加是不可思议之事了。要我说,无论此人的法术是正是邪,何种路数,能够豢养旱魃都是个奇迹。” “奇迹?”韩若壁十分不屑道:“这算是什么奇迹?” 承信法师轻轻一挑眉,道:“哦?如此说来,莫非你也能豢养旱魃?” 韩若壁极力抑制住心中的得意之情,道:“旱魃我是养不出来的,但豢养旱魃之人已被我杀死了。” 轻叹一声,承信法师道:“原来是这般。就因为你有能力杀他,便觉得他做的事不过尔尔了。” 韩若壁撇嘴笑道:“大师不会不知道只要旱魃出现,必然会带来大旱吧。他做的事如此邪恶,大师却居然觉得是个奇迹?”停顿了一下,带有几分讥嘲意味地摇了摇头,他又继续道:“此种恶事若能被称为奇迹,那我杀掉豢养旱魃之人,解除大旱一事不就更是超越奇迹的奇迹了吗?” 承信法师轻轻一叹,道:“看来,你我二人对于‘奇迹’一词的理解有些差异。我以为,‘奇迹’只是极难做到的、不同寻常的事,与是好事,还是恶事完全没有干系。比如豢养旱魃虽是恶事,但却比杀掉一个人难上千万倍,所以我认为这件事是个奇迹,而不认为你杀了豢养旱魃之人是个奇迹。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就算你一百个不愿意,也不得不承认虽然杀得了他,却未必做得到他做的事。” 韩若壁登时变成了有嘴的茶壶--就是说不出话来。 承信法师再次放下月华珠,回头冲他道:“那个豢养旱魃之人的法术必定很高深吧?” 虽然不明白他为何这么问,韩若壁还是答道:“自然。” 寻思了一下,承信法师点点头,肯定道:“所以,你不但武功高强,而且也精通法术,否则绝无可能杀得了他。” ‘武功高强’自然是他通过韩若壁刚才的那一剑瞧出来的。 韩若壁正想否认,他又道:“鉴于你对道家‘罗天大醮’的推崇程度,你精通的应该是道家的法术。” 心头微震,韩若壁佯笑道:“如果我精通道家的法术,为何不自己做一钞罗天大醮’超度、净化月华珠里的亡魂,却要不远数千里跑来找你这个和尚帮忙?” 承信法师似笑非笑道:“精通道家的法术并不代表精通道家所有的法术,就好像我也没法子精通佛家的所有法事一样。一般来说,我个人比较喜欢说法布道的大座讲经,超度亡魂的水陆法会。”接下来,他又笑溶溶道:“我们做任何事都是有偏好的。施主,你说是不是?” 无可奈何地苦笑一声,韩若壁举起双手佯作投降状,道:“好吧好吧,我实在不想和大师就此种无聊之事劳心淘神了。大师若非要认定我精通道术,那便当我精通道术好了。只是,我真不明白,我精不精通道术和大师做法事净化、超度这二十七条亡魂有甚关系?” 第511章 就在此时,只听得风炉上的茶壶一阵响动,显然是水开了。 承信法师一声不响地走过去熄了风炉,才道:“来,我与施主边喝茶边详说。” 说话间,他在茶桌边的矮几上坐下,从贮茶盒内以茶则量出少许处理过的茶粉,分别倾倒于两只茶盏内,转头又问道:“施主可要加些配料?我这儿有胡桃肉、松子和福果。” “不用,光是茶就好了。”头次见到粉末状的茶叶,韩若壁好奇问道:“好生细碎,是什么茶这般特别?” 以湿抹布裹了茶壶柄防止烫着手掌,承信法师一面提起茶壶,极缓慢地往两只茶盏内注入沸水,一面笑道:“鱼钩茶。” 他提着茶壶的手稳健无比。 就见,盏内的茶粉与沸水徐徐相混,顷刻间呈现出如水墨丹青般淡雅渐染,狂草醉书般劲疾奔逸的色彩变幻。 韩若壁连连摇头,摆出一副懂行的样子,道:“大师说笑了,鱼钩茶哪里是这般模样?我又不是没喝过。” 放下茶壶,承信法师一面拿起茶筅先后于两只茶盏内调搅,一面不紧不慢道:“本来当然并非这般模样,但研磨成粉再炒制几遍过后,便是这般模样了。” 行至近前,韩若壁低头看向盏中茶水,口里喃喃咄咄道:“把茶叶研磨成粉再炒制......”转瞬,他问道:“此种制茶的法子我还是头次听说,大师是从哪里学来的?” 说话间,茶水表面已 浮起一层浓浓的泡沫。 见调制均匀了,承信法师起身将其中一只茶盏端给韩若壁,微笑道:“闲时自己折腾出来的。我现在除了喝茶,已经没有别的嗜好了。” “大师真是独出心裁。”韩若壁接过,轻轻抿了一口含于舌间,顿时,一股醇重的苦味夹杂着清鲜的香气占据了整个口腔。 将茶汤在齿颊中滚过一圈后,他满含不舍地咽入喉中,深觉虽苦犹甘。 承信法师也喝过一口,笑问他道:“施主觉得怎样?” 韩若壁啧啧赞道:“‘苦口师’真苦口也。苦得纯,苦得正,苦中有甜,甜中蕴香。说实话,喝茶喝的就是苦,越是苦口,才越觉甜香,回味无穷。没想到同样是鱼钩茶,只是因为制法和饮法不同,口味就能有如此不同。我瞧大师的此种饮法好像有点类似于宋代的点茶法,不知是也不是?” 承信法师眼光一亮,道:“不错。能知道点茶法,想来你也是此道中博采深诣之人。” 韩若壁摇头叹道:“在茶方面我还只是个半吊子。此种点茶法乃是家里的长者偶尔提及的。对了,他和大师一样嗜好饮茶,但似乎更偏爱时下兴盛的烹煮法。” 仔细瞧向盏中的浮末,韩若壁又道:“如我记得没错,鱼钩茶应该产自贵州吧?” 承信法师道:“的确。” 又喝了一大口茶,韩若壁面露羡慕之色,道:“能喝到几千里外出产的名茶,大师真是好福气。” 承信法师笑了声,道:“其实,这鱼钩茶我存了快十年了,一直舍不得喝,昨日刚取出来喝的。” 韩若壁讶笑道:“这么巧?哈,原来不是大师好福气 ,而是我好运气。”转而他又道:“会把一直舍不得喝的茶拿出来喝,莫非大师近日有甚喜事?” 放下茶盏,承信法师的面上泛起一抹笑意,道:“不是喜事,是幸事。这鱼钩茶是多年前我的一位身在贵州的朋友托人送来的。我和他交谊颇深,但他总是事务繁忙,难以得见。不过,昨日,这位朋友居然前来探访我了,为此,我特意取出他送我的鱼钩茶与他共饮相庆。” 轻轻吹了声口哨,韩若壁道:“原来我是沾了大师的那位朋友的光了。” 说着,他想起了入寺前碰见的那一主二仆,又联想到小沙弥的话,便猜测那位主人八成就是承信大师口中的朋友了,否则,身为别房上座的承信大师如何肯轻易替一般信徒秉烛讲经,并为此误了第二日的早课呢? 承信法师又端起茶盏,一边品茶,一边舒眉展眼道:“施主能品尝此茶是天缘,是注定,何来‘沾光’一说?既来之,则安之,施主还是慢慢地、好好地品一品吧。” 可惜韩若壁虽然好茶,但此刻的心思并不完全在茶上,是以放下茶盏,置于案头,旧话重提道:“大师,关于超度亡魂一事......” “施主好急的性子。”承信法师又喝了一口茶,道:“放心,月华珠内的阴寒之气我已经瞧清楚了,可以做法事净化、超度里面的二十七条亡魂。” 韩若壁欣然而笑道:“那便有劳大师了。” “不忙。”承信法师放下茶盏,似是思索了一会儿,道:“我还有个条件。” “条件?”韩若壁微感不快,道:“先前怎没听大师提起?” 心里,他颇觉别扭,暗里骂道:老精怪,别忘了你可是收了礼金的,现下又提什么条件,难道因为我多喝了你这一杯茶不成? 承信法师蕴有深意地笑了笑,道:“贫僧是临时起意的 ,但还请施主玉成其事,也好成全贫僧。” ☆、第2回:老和尚故弄玄虚寄深意,徐知州旁敲侧击阙疑参 有求于人之下难免要忍让一些,韩若壁只得有气无力道:“什么条件?” 暗里,他又想:别是这老精怪嫌前面给的金条不够重,想敲我的竹杠吧。 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承信法师淡然一笑,道:“别担心,不是要施主再向庙里捐钱,只是希望施主与我的那位朋友见上一面。你喝了他的茶,也算是和他有些缘分吧。” 瞧了眼茶盏里剩下的茶汤,韩若壁恨不得把喝下的茶全倒出来吐到承信法师的脸上,冷笑了几声道:“喝了茶就算有缘分了?大师的这杯茶还真是不好喝啊。” 承信法师抱憾一笑,道:“其实,我的那位朋友上山来并非为了听我讲经说法,而是和施主一样有事找我帮忙,但我因故没法下山帮他,所以才请施主勉为其难去见他一面。” 韩若壁哑然失笑,道:“大师这话说的好没道理。你没法下山帮你的朋友,就要我去见他,难道他认识我,知道我是何人,上山是为了要我去见他不成?” 承信法师缓慢而坚决道:“他并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你是何人。条件就是条件,没有太多道理可言。” 韩若壁听言顿觉如坠云山雾海,道:“大师真的只是要两个陌生人见上一面这么简单?” 承信法师摊了摊手,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韩若壁转而哈哈大笑起来,道:“如此说来,大师的条件我已然做到了。嘿嘿,来之前,我就和你的那位朋友在庙门口有过一面之缘了。” 微一愣神,明白了他的意思,承信法师轻轻一笑,摇头道:“那么,我的条件就不得不变成要施主再与他见上一面了。当然,还需借施主的手,把我的手书送到他那里。” 韩若壁耸了耸肩,道:“莫非大师要我与他见上一面是虚,差人跑腿送信才是实?” 承信法师淡淡一笑,道:“能想到这些,施主实在是个聪明人。” 不待得意的神色在韩若壁的脸上显现出来,他又接着摇头道:“可惜聪明过了头。跑腿送信之事原也不必施主来做。其实,我是希望你能代替我帮他一个忙,所以才打算写信让你带去算作引荐。以你的能力应该可以帮到他。” 第512章 韩若壁微觉恼火,道:“莫非大师以为只要我见到你的那位朋友,便一定会答应帮他的忙?” 承信法师微微一笑,道:“到时便见分晓。” 见他一副分明就是如此以为的模样,韩若壁道:“大师未勉太相信自己的判断了吧。” 承信法师道:“我不是相信自己的判断,而是相信他说服人的本事。”停了一瞬,他又道:“如果他真想说服你的话。” 韩若壁面露不屑之色,道:“显然,他的此种本事并没能在大师身上奏效。” 沉默了片刻,承信法师道:“贫僧只希望施主肯答应去见一见那位朋友,便算是对朋友尽了一份心力了。” 韩若壁道:“在下何德何能,能得大师如此信任,这般高看?” 承信法师长叹一声,道:“唉,会有施主这样的人,在此种时候,出现于我的面前,这就表明一切都是机缘。” 静默良久,韩若壁道:“我若见他一面后却不肯帮他呢?” 承信法师无所谓道:“那是施主的自由,贫僧无法干涉。” 韩若壁俊眉一挑,‘嘿嘿’笑道:“如此说来,我若佯装应下却根本不去见他,大师也是无法干涉的。” 微笑着瞧向韩若壁,承信法师道:“施主如何做为贫僧本就无法控制,所以并不在贫僧的考虑之列。” 韩若壁道:“你为何不干脆要求我去帮他这个帮?” 承信法师似笑非笑道:“因为那样一来,施主便决计不会答应了。越是简单的条件才越有可能让别人接受。” 这一回,他抬眼瞧看向韩若壁时,眼光中似乎闪现出异样的光芒。 继而,他又道:“再三须慎意,第一莫欺心。我想以施主的资质和领悟力应该懂我的意思。” 心头莫名一阵惘然,韩若壁暗道:他与我只有一面之缘,怎知我的资质、领悟力是高是低? 转念,他又想:或许是因为我有能力杀了豢养旱魃之人,他才对我产生了如此信心吧。 “好,我答应大师的条件了。”韩若壁信口道。 虽然他根本没有决定去见承信法师的那个朋友,但既然答应下来只不过需要动一动嘴皮子,又何乐而不为? 然后,他问道:“大师的那位朋友是何人?” 对于那位有过一面之缘的‘朋友’,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好奇感。 承信法师悠悠然道:“见面时你自己问他便可。” 看来,他并不想将那位朋友的身份告之韩若壁。 明知再多追问也无济于事,韩若壁没再就这个问题过于纠缠,继续问道:“我该在何时到何地去见大师的那位朋友?” 承信法师道:“临走前,他和我约定好,如果我改了主意,可以在夏至那天去鄱阳湖边的宫亭庙见他。” “哎呀,那地方距此可是不近。”韩若壁屈指算了算时间,道:“不过到夏至还有五个多月,绰绰有余了。” 稍加思索,他抿嘴一笑,又道:“能等上几月之久,看来大师的那位朋友很有耐心,而且要大师帮的忙应该不是什么急事。” 点上烛台内的残烛,行至书桌边,承信法师道:“有些事,急也是急不来的。” 说完话他落座,先磨墨后执笔,很快地写好了一封手书,装入信皮儿内,以热蜡封口,并且趁着蜡液未凝时加盖上了自己的印章。把信交到韩若壁的手里后,他来到香炉边又焚上了一柱信香。 瞧了眼手中严丝合缝的信皮儿,韩若壁道:“大师如此谨慎,可是怕我偷瞧?” “这封信里并不曾提到他的身份,更无一字一句与需要帮忙之事有关。”承信大师笑道:“我与他通信向来如此,并非怕你偷瞧。” 感觉一颗好奇心飘来荡去,越发不能安生下来,韩若壁忍不住抱怨道:“出家人胸怀坦荡,理应实话实说,大师这般遮遮掩掩,真不是个老实和尚。” 承信法师故意眨了眨眼,道:“以你的个性,我说得越少,你便越是好奇,也才越有可能去宫亭庙见他一面。” 韩若壁释然笑道:“原来大师是想利用我的好奇。” 承信法师摇头道:“能为消除大旱杀得豢养旱魃之人,肯为毫不相干的二十七条亡魂奔赴几千里地之人,纵有千般好奇,又岂是好被别人利用的?施主所行之事都是施主自己做的主,贫僧只是想给施主又一个做主的机会罢了。” 听得此言,韩若壁感觉一阵快慰,道:“大师可真会恭维人,不过说的的确不错。” 扬了扬手中的信,他凑近一步,嘻嘻笑道:“既然大师如此了解我,不如省却我的麻烦,直接把信的内容俱实相告吧。” 看了看信皮儿,又看了看韩若壁,承信法师道:“即便贫僧俱实相告也没法省却施主的麻烦,因为,比起从贫僧嘴里说出来的,施主一定更相信亲眼所见的。” “哦?”韩若壁装出一副懵懂之态,道:“谁说的?我明明更相信大师的话。” 完全没理会他,承信法师继续道:“但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施主如是偷瞧过此信,我的那位朋友也应当有权知道。施主,你说是不是?” 韩若壁面上故意显出沮丧之色,道:“偷瞧别人的私信......大师竟把我想得如此不堪?” 承信法师道:“这会儿,施主也许正在想,有什么好法子才能既看到信的内容,又不让我的那位朋友得知信被别人偷看过了。” 虽然被他猜了个正着,可韩若壁哪里会认账,歪了歪嘴,道:“怎么会?大师真是太多心了。” 由着他装糊涂,承信法师道:“其实有个法子不错,那就是偷看过后把信销毁,然后再去到宫亭庙与我的那位朋友见面,届时,只需装作完全没有那封信的样子便好了。” 韩若壁心头微微一颤。 虽说他还没有决定远赴江西去实现这个老和尚的荒唐条件,但心里确实正想着他说的这个法子。不过,嘴上他却道:“这个法子太笨了,倒不如伪造你的印章来得聪明。” “能解决问题的笨法子就不是笨法子。反倒是施主提出的那个聪明法子更可能漏出马脚,弄巧成拙。”承信法师的嘴角似乎扬了扬,在韩若壁看来很有几分老奸巨滑之态:“对一个人而言,太熟悉的东西即使有极微小的变化也是容易感觉出来的。这些年我和他之间的书信往来没有千余封,也有几百回。施主颖悟绝伦,难道不曾想到这一点吗?” 韩若壁当然不会想不到。 将信收入囊中,他垂首思考了片刻,抬头道:“大师,你之所以主动说出那个笨法子来,是因为它的确可行。由此可见,你根本不在乎我把不把这封信交到你的那位朋友手里。如此,你为何还要让我替你送这封信?” 第513章 承信法师呵呵一笑道:“也许,我只是想让你的脑子里多问出几个这样的‘为何’。这样的‘为何’越多,你就越会忍不住想寻求答案。当然,以你的见识,也可以自己给这些‘为何’拟出相对应的答案。可是,你总得承认,只有真的去见一见我的那位朋友,才是唯一能确定这些答案是对是错的途径。” 仔细端详了一下韩若壁,他又笑道:“其实那个笨法子未必好用,因为少了我的引荐信,他很难会相信施主,施主的好奇就无法得到满足了。” 至此,韩若壁不得不承认这个故弄玄虚的老和尚已经成功地调动起了他的全部好奇。 对于韩若壁个人而言,这种好奇已足以促成一趟远行了。但是,对于‘北斗会’的天魁而言,似乎还远远不够。 当然,韩若壁不会把这些心思透露出一星半点儿,只是假模假样地笑道:“算了算了,我也不想什么法子了,只管送信去就好。” 将项上的佛珠串取下,于手中缓缓拨动,承信法师用力闭了闭眼,道:“施主还有别的事吗?” 韩若壁道:“还有几句话要问。大师预备何时开坛做法事超度亡魂?” 在禅椅上盘膝而坐,承信法师眼睑微垂道:“此种法事需要准备的东西太多,极耗时日,所以目前还无法确定。” 韩若壁又问道:“那我应该何时再来取回月华珠?” 不管怎样,如此特别的珠子他还是要据为已有,不能拱手于人的,再不济那也是几百两银子啊。 承信法师闭着眼道:“施主奔波往来不易,为免白跑,还是一年以后再来吧。” 听到对方定下如此长的期限,再联想到他提出的莫名奇妙的条件,以及种种说辞,韩若壁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心道:虽说亡魂被超度后,月华珠就又变回了寻常的宝珠,但终究是蛰伏中的旷世奇珍。会不会这个老精怪因此生了贪念,想找个借口不把珠子还回来? 立刻,他又想到:是了,刚才他不是对月华珠赞叹不已吗?说不定一年后我再来取珠子时,他便以和朋友联系过了,结果发现我根本没去宫亭庙,没能如约达成他的条件,而他已经帮我超度了亡魂为借口,要我以月华珠作为失信的代价。 微微张眼瞥了他一下,承信法师无声地叹息一声,道:“不必多想了,纵然施主言而无信,贫僧也不会以此为借口讹下这颗珠子的。如果贫僧真想讹你的珠子,只需告诉施主,亡魂被超度后月华珠也会随之被毁便可,何必多生事端?” 韩若壁面上讪笑几声,暗里却疑道:居然能猜透我的心思,莫非他不但是个老精怪,还懂得读心术? 盯着承信法师冷哼了两声,他又在心里不服气道:你确是可以如此骗我,不过也得我肯信才成。 少顷,承信法师无奈地叹息一声,道:“其实,施主有心将非亲非故的二十七条亡魂送至我这里让我超度,我就不该收任何礼金,更不该提任何条件。” 韩若壁嘴一撇,语带讥讽地打断他道:“但是,大师明知如此,还是收了我的礼金,也向我提了条件。” 将一颗颗佛珠从指点滑过,承信法师一脸严然道:“世人多愚,如是不付报酬便不懂珍惜,所以,佛祖说不管是传经文,还是做法事都不能不计报酬。由此,我们传经布道、开坛讲法都是多有多收,少有少收,没有便不收。” 韩若壁连声笑道:“哈哈哈,好一个‘多有多收,少有少收,没有便不收’!倒是同我那营生有些相似之处。” 停了手中动作,承信法师问道:“敢问施主做的什么营生?” 韩若壁打了个哈哈,道:“不过是些东赚西赔的买卖,大师不会感兴趣的。” 承信法师道:“既然施主不便说,贫僧也就不问了。” 说罢,他低眉敛目,手拨佛珠,口中喃喃念着不知什么经文,不再招呼韩若壁了。 承信法师分明已有送客之意,韩若壁却还赖着不想走。 自在地环顾了一下四周,韩若壁的目光最 终落在离茶桌不远处的一个阴暗角落里。那里是这间屋子光线最差的地方,因此刚才他没有过多在意。那里有一只笨拙的、老掉牙的黄黑色木架,表面覆盖的漆皮全都剥落了,瞧不出本来颜色。架在上面的那根禅杖也好不到哪里去,周身灰蒙蒙一片,杖头、杖尾处还结起了几片蛛网,一看就是多年不曾动弹,也不曾打扫过的样子。 但是,明明这间屋子里的其他地方都是干干净净、一尘不染。难道是屋子的主人刻意忽视了这块地方? 为什么? 韩若壁终于找到了一进屋后感觉有点怪的原因了。 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将目光转至闭目诵经的承信法师身上,道:“能瞧出那颗珠子是叫做‘月华珠’的宝物,足见大师见识广博。” 不知他为何重又提起月华珠,承信法师缓缓睁开眼,道:“我也是听说来的。” 直视着他的双目,韩若壁道:“那么,大师可曾听说过另外一件叫做‘尾火虎之心’的宝物?” 承信法师道:“听说过。” 韩若壁问道:“依大师听说的,如何才能得到那件宝物?” 承信法师稍稍犹豫了一下,道:“想要得到这件宝物,就必须抓住传说中的‘尾火虎’,杀虎取心。不过,据我所知,根本没有人找到过‘尾火虎’。” 韩若壁笑了笑,道:“我就知道有人找到了一只‘尾火虎’,并且得到了一颗‘尾火虎之心’。” 微微一惊,承信法师道:“真的?那种尾巴上着火的怪兽也能被人抓住?” 韩若壁‘咦’了声,讶道:“什么尾巴上着火?” 承信法师轻笑一声,道:“看来抓桩尾火虎’杀虎取心之人一定不是你,否则你怎会不知道之所以叫它‘尾火虎’,是因为此种怪兽尾巴最末端的那节毛发瞧上去好像烧着的火焰一般。” “当然不是我。”韩若壁道:“大师可想知道杀虎取心的是何人?” 他说话的语气充满了诱惑力,似乎想要唤起什么。 当几十颗佛珠依次滑过指尖后,承信法师摇了摇头,重又闭上双眼,道:“于出家人而言众生皆平等,此人与彼人没甚区别,所以我不需要知道。” 颇感失望中,韩若壁转身,大步流星地来到那根布满灰尘的禅杖前,迅速取到手里,连吹带抹了几下,全然不顾扬起的灰尘、蛛网兜了他一头一脸。 这一下,他终于瞧清楚了这根禅杖的本来面目--这是一根紫中带金,闪着幽幽的奇异光芒的禅杖。 伸手用力弹了弹杖身,韩若壁听见了一种金铁特有的回音。 感觉到了响动,承信法师再次睁开双目。 将禅杖放回架上,韩若壁酝酿了一刻,道:“这根禅杖可是大师当年云游天下时随身携带之物?” 承信法师面无表情道:“那不是禅杖,是心魔。” 乍听此言,韩若壁疑思不已,道:“心魔?什么心魔?” 第514章 承信法师的身体似乎紧绷了一下,道:“每个人都会有的心魔--名和利。” ‘哈’地笑了声,韩若壁道:“我没有和大师一样的慧眼,是以在我看来它就是禅杖,而且是很名贵、很值钱的紫金打造的禅杖。” 直勾勾地盯着架子上的禅杖,承信法师道:“不错,它的确很名贵,很值钱。那时候我还算年轻,虽然已出家为僧,但仍有许多事看不透,所以,才会因为能占有这样一件名贵、值钱的东西而心生欢喜。” 韩若壁道:“现在呢,大师看透了吗?” 移开目光,承信法师声音显得有些飘渺,道:“我花了几十年的苦修,总算是可以把它放下了。” 唇角显出一丝诡黠的笑容,韩若壁道:“可你并不曾把它丢弃,足见对于名利二字,不过是手上放下了,心里却未能放下。” 把头垂至胸口,让人几乎瞧不见自己的眼睛,承信法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道:“施主太抬举贫僧了,贫僧放不下的又何只是名和利?” 韩若壁愣了愣,道:“大师的话我听不懂。” 承信法师抬起头,面上恢复了惯有的平淡之色,道:“听不懂不好吗?如果这世上的任何事施主都能听得懂,那一定会很无趣。” 韩若壁还想再说什么,承信法师已挥了挥手,道:“施主,时候差不多了,你该走了。” 这时际,那柱信香正好烧完了。 不再瞧韩若壁一眼,承信法师起身又焚上一炷信香,然后转回到禅椅上入定去了。 再留下便是自讨没趣了,没奈何,韩若壁只得道了声‘告辞’出门而去。 出来后,受到寺里典客僧人的招待,他吃过一顿素斋,便离开了圆照寺。 已是天寒地冻的时节,樊良湖岸边结满了冰棱。由于天黑得早,而且活计、生意不多,每年的这个时候州内的百姓们都会早早回家,围坐在炉膛边吃了晚饭后就熄灯睡下,因此,本来已不算热闹的高邮州的夜晚就越发冷清起来。 缺月初挂,徐知州府宅内依旧灯火通明。不算很大的客厅里生起了炉火,让人感觉暖意融融。客厅最中央摆有一桌丰盛的酒菜,有香酥麻鸭、软脰长鱼、清汤鱼圆、界首干丝、雪花豆腐,还有一盘切成西瓜片状的双黄咸鸭蛋和一锅香气扑鼻的羊肉汤。桌边另放着一坛米酒。对桌而坐的二人,一个是高邮知州徐陵,另一个是高邮总捕黄芩。 座上的徐陵满脸堆笑道:“今日距黄捕头回来向我复命已有一月之久了吧?” 黄芩‘嗯’了声,道:“大人说得是。” 他的神色稍显拘束。 毕竟,之前徐知州从未单独宴请过任何下属,因而此举令黄芩感觉有些不适应。 徐陵拎起酒坛,揭开封盖,就要到黄芩身边替他倒酒。黄芩见状,忙起身接过,道:“不劳大人,属下自己来。” 说完,他把自己面前的酒碗倒满,又过去把徐知州的酒碗倒满了。 徐陵满意地点了点头,喝上一口,向黄芩劝酒道:“冬天喝米酒能舒筋活血,祛寒提神。黄捕头,你近日脸色不太好,一定要多喝些。” 黄芩二话没说,端起碗一口饮尽,道:“多谢大人。” 徐陵赞道:“黄捕头真乃豪爽人。”转而,他又道:“不过,我瞧你从进门起就没有一个笑面孔,好像闷闷不乐的,可是怪我拖得久了,直到今日才替你接风洗尘?” 黄芩当即道:“属下完全没有这种意思。只是近日公务繁忙,是以少于言笑。” 其实,在徐知州面前,他一向是不苟言笑的,而徐陵之所以这么问只是信口说来。当然,黄芩的‘公务繁忙’确是真的,他走了年把功夫,州里的治安遗留了太多问题需待他去处理,不管是明处的还是暗处的。 徐陵道:“听说你回来的那日,老邓、老周他们出了血本,凑份子在仙人居摆酒请你大吃了一顿?” 黄芩点头道:“是啊,许久没见,大家伙儿一起热闹了一场。” 徐陵眯起眼,笑道:“你可知道那份子钱里的大头其实是我出的。” 黄芩愣了愣,道:“原来大人......“转眼,他目光一斜,微恼道:“这帮家伙居然瞒着我,瞧我回头怎么收拾他们。” 徐陵摆手道:“别,这事只有老邓知道,是我叫他不要说出来的,老周他们也不知情,只有这样,大家这一顿才吃得没有负担,尽情尽兴。” 黄芩起身行礼,道:“大人何必如此?倒叫属下心中不安。” 徐陵扬手道:“坐下坐下。黄捕头为我辛苦了一趟,我说什么也该表示表示。” 黄芩坐下道:“没能完成大人的嘱托,属下受之有愧。” 徐陵惋叹几声,道:“杨松命薄啊,没想到几年前他已在前往苗疆的路上身染疢疾而亡。我知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与黄捕头无干。” 原来,为免麻烦,黄芩回来复命时只说杨松死于寒疾。 唏嘘了一阵后,二人吃喝起来。 席间,徐陵是殷勤挟菜,频频劝酒;黄芩是来者不拒,统统落肚。 酒足菜罢,有家仆进来把食桌收拾干净。 眼见天色越来越晚,黄芩就想起身告辞,徐陵却道:“先等等,我想起一件事来。”说着,他叫人把准备好的笔墨纸砚送来了客厅。 黄芩不明所以地干坐一旁。 徐陵将身子坐坐正,道:“黄捕头,有些东西还须留个字据才好啊。” 一时想不明白,黄芩道:“什么东西?” 徐陵欠一欠身,道:“就是那个苗王叫你带给杨松的亲属,用于抚恤的五百两银子。” 原来,黄芩回来复命时,把留在手中的‘田家大宅’贼赃中的六十两金子兑换成了五百两银子呈上,并骗徐陵说苗王灰老卯得知他是受杨松的某个亲属所托,远赴苗疆寻找杨松的下落后,交给了他这五百两银子,并令他转赠那位亲属给予抚恤。如此一来,他便不觉得欠徐陵什么了。 听言,黄芩面露讶色道:“我本就应当把银子呈给大人,何需大人的什么字据。” 徐陵显出颇为尴尬之色,道:“这个,这个......说来惭愧,是我需要黄捕头给我立个字据。” 黄芩听得怪异,心想:从古至今都是收钱的立字据,哪有给钱的立字据?他道:“大人这话,属下却是有些听不懂了。” 徐陵清咳一声,解释道:“唉,我也是没奈何,本朝对于官员贪污、受贿的惩罚极重,虽然一些应收的常例和寻常馈赠在大家看来并没有什么,但为官之人凡事都需谨慎小心,似我这般收受下属如此大笔的银钱最好还是能留个字据,万一哪天有人以此事做文章,上头查实起来,我也好有个可以交待的证据,不会说不清楚。” 第515章 实际上,本朝官员官俸微薄,有的甚至难以养家糊口,加上手中或多或少总有些权力,几乎没有人不想着法子捞外快。多数京官靠的是地方上官员定期的炭敬冰敬,而地方上的官员则多是利用职权,想方设法向市井商人勒索,间或贪取税银的火耗。有少数贪得少的,只是收受些银钱贴补家用,更多的则是肆无忌惮、穷凶极恶地公行无忌有如抢劫。这样的事举不胜举,这样的官也遍地及是,所以,不过一笔五百两银子的入账又何须如此大动干戈,要人立下字据?难道真是因为徐知州比其他官员更为小心谨慎吗? 黄芩如何知道其中的弯弯绕,听他说得似乎挺在理,便应道:“那好。大人要我怎么立字据?我没读过多少书,怕是写得不好。” 徐除宽慰笑道:“无妨无妨,我来写。我写完后,你仔细瞧看一遍,没甚意见的话,摁个手印在上面即可。” 黄芩没再多想,只道:“就按大人的意思。” 等徐陵提笔书写完毕后,黄芩过去仔细看过,见上面写的确是不假,便依徐陵所请手沾墨汁在纸上摁了个手印。 将纸张晾过一边,徐陵道:“那个什么苗王对杨松也算有点情义了,否则不会在杨松死后还送银钱给他的亲属聊表顾念之意。” 黄芩顺着他道:“是啊。” 递了条湿布巾过去,徐陵道:“黄捕头,你在我手下也有不少年了,按说我对你应该有所了解,可为何总觉得看不明白你呢?真是怪了。” 迟疑了一下,黄芩边擦拭手上残留的墨迹,边道:“大人说笑了,我们这等粗人其实简单得很,哪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徐陵轻轻摇了摇头,道:“我看得出老邓想要家里安稳,看得出老周想要点特权,看得出老戴想要更多银钱,也看得明白其他人,可我就是看不明白你。自你来高邮后,没见你想法子捞银子,没见你为图安逸躲事非,也没见你为了当上总捕刻意同我亲近,更没见你好好找个婆娘过安稳日子。我真是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放下湿布巾,黄芩佯装无知地搔头摸耳了一阵,转而哈哈笑道:“原来大人是这样想的啊。哈,这太正常了,因为我本来就是过一日算一日,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想要什么,大人如何能知道?若是大人能知道,才叫怪。其实像我这种人挺多的。” 心知他是在敷衍自己,徐陵心神不定地咬了咬嘴唇,另起话题道:“你不在的这段日子里,州里出了不少案子。” 黄芩道:“嗯,我听老邓他们说起过几桩。最可恶的是有贼人夜闯大人的府宅,幸好大人无恙,宅内也没甚损失。” 徐陵不由自主地抚了抚胸口处,道:“还好没出什么大事,应该是个毛贼。” 顿了顿,他又道:“他还吹嘘自己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人物,绰号叫什么‘吴刀’。我呸,‘吴刀’可是传说中舜帝杀死水怪鲧所用之刀,一个小毛贼哪配用这样的绰号,八成是胡诌的。”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似有似无的总在黄芩面上瞟来瞟去。 黄芩‘咦’了一声,讶异道:“吴刀?” 顿时,徐陵紧张 了起来,道:“黄捕头为何如此吃惊?莫非不是他胡吹大气,而是江湖上真有这样一号人物?” 黄芩摇了摇头,愁眉苦脸道:“我吃惊的是竟然从未听说过绰号叫做‘吴刀’的江湖人。” 徐陵‘哦’了一声,道:“也可能真没有,那时我骤然吃他一惊,许是听错了。” 哈哈连笑几声,他又道:“不去说他了,既然黄捕头回来了,我们高邮就又会福星高照的,这类毛贼必不敢再来闹事。” 黄芩起身抱拳道:“属下自当尽力而为。” 行至黄芩身侧,徐陵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道:“其实,你去往苗疆的这些日子,我颇是为你担心。” 黄芩道:“大人多虑了。” “不是多虑。”徐陵面色沉凝道:“当捕快的有几个不曾得罪过江湖人的?我是担心万一你在江湖上有仇家,他们会趁着你离开高邮孤身一人时想方设法去害你。” 脸上显得并不在意,黄芩道:“仇家倒不是没有。” 徐陵急忙道:“你真的有仇家?他是什么人?” 瞧了他一眼,黄芩道:“我的仇家多了去了,又不是一个两个。” 徐陵皱起眉头,道:“说说看,你何时招惹了这许多仇家?” 猜不透他因何就这类问题问个不歇,黄芩思索了片刻,干脆道:“大人不会以为这些年来的风平浪静,是因为那些个江湖人都自愿地避开了高邮吧?” 捻须深思了良久,徐陵道:“我并非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从来没有问过你。” 心里,他明白黄芩的意思是为了高邮的安宁得罪过不少江湖人。 徐陵也曾猜想,也许那日夜闯府宅的凶徒就是这些江湖人中的一个。因为他记恨在心,见以别的方式无法悍动黄芩,才使出了此种诬赖、陷害的伎俩。正因如此,徐陵才没有轻信,更没有因此对黄芩失去全部信任,否则他就不会在这里旁敲侧击,出言试探,甚至于不愿让黄芩发现自己对他产生了怀疑,而是把黄芩直接抓起来严刑拷问了。但是,对于黄芩的为人处事和行事手段徐陵的确摸不透,只能隐隐感觉出这个捕快非比寻常,因而心生疑虑也是必然。 黄芩想了想,道:“那么,现在大人可是要问了?” 徐陵面色阴沉,迅速地在脑中衡量起各方利弊来。 其实,在他看来,如果事实证明黄芩确系京里捕快营出身的捕快,此番乃是遭贼人陷害,那么以后少不得还要依重黄芩,只要能继续带给高邮平安,行事手段与众不同并没甚大碍。不过,恰恰因为黄芩的行事手段未必见得了光,作为一州之首的他最好能一直装糊涂,保持不知道的状态,如此这般,若是哪一天黄芩的行事真的惹来了什么大麻烦,他也可以以不知道为理由推脱掉部分责任,或是走‘丢车保帅’这一步棋。而如果黄芩真如那个贼人所言,是假冒捕快的‘吴刀’的话,问什么都无济于事。 须臾,他面上浮起一丝笑意,道:“疑行无成,疑事无功。你是高邮的福星,我信你。只要州里平安少事,便是皆大欢喜,问有何益?不必问了。” 黄芩拱手行礼道:“既然大人没甚再问的,属下就此告退了。” “这个......“徐陵犹豫不定了一下,道:“我还是想再问你一句,不过,不是以知州的身份,而是以一个高邮居民的身份。” 黄芩道:“大人请问。” 徐陵问道:“你为高邮招惹了许多仇家,难道不怕吗?感觉值得吗?” 黄芩冁然一笑,道:“虱多不痒,债多不愁,招惹了便是招惹了,大人觉得我应该要怕吗?至于值不值得,我没有多想。” 瞧他面上的笑容坦荡畅快,直击人心,有那么一瞬间,徐陵感觉到了一种相形之下的赧然。 他无奈地抬了抬手,道:“时候不早了,你且回去歇息吧。” 黄芩恭敬施礼,转头出了客厅的门。 客厅门口侍立着的一个家仆见他出来,立刻迎上前,将他送至府宅门口。 此时际已近深夜,外面黑漫漫一片天地,北风夹着潮气扑面而来,又冷又湿,直吹得人骨头疼。走下台阶,行至徐知州府门外的两盏灯笼快要照不到的地方时,黄芩停下了脚步,哈出一口带着米酒味道的白气,又搓了搓手,继而往自己住所的方向去了。 宴席后,徐陵要黄芩做的事和说的话虽然都有些不同寻常,但黄芩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因为,明日还有许多事等着他去做,他还要‘送走’好几个难缠的江湖人。 ☆、第3回:江彬获名册倭商行重贿,军汉设赌棚假银换真锭 第516章 北直隶,又是一年凝寒时。 四镇兵马统帅江彬的府邸内,观鱼阁的院子里,湖水的表面结起了一层冰,鱼儿冰下游弋,如相中之影,镜中之色,别具一番光景。 对于庭院而言,这片水域已显得极为阔大了,但再大也是人工的池塘,和天工的湖泊根本没法相提并论。不过,里面的水确是花费了大量人力、物力,专门从千里迢迢外的太湖中汲出,再运过来灌注进去的,因此,虽则只是池塘,但所储之水却系如假包换的‘湖水’。 观鱼阁内,炉火蒸腾宛如春日。 江彬手捧一本名册,燕坐案后。 罗先生恭垂两条臂膀,立于下首。 匆匆翻看完一遍后,江彬合上名册,咬牙切齿道:“哼哼,宁王可真是了不得啊。只怕这京里一多半的官员都被他扯上了关系。” 他手中拿着的正是冯承钦近日呈上的,记载有这些年来曾经收受过宁王贿赂的京官的姓名、官职,以及他们收受财物的种类、数目的名册。据冯承钦说,这本名册是他不知熬了多少夜晚,依据以密文撰写的初本,仔细考证,查漏补缺后抄写出来的。 其实,冯承钦口中那本以自创的密文撰写的初本,江彬自始至终也没有瞧见过,难免怀疑包括‘仔细考证’、‘查漏补缺’等等在内的说法,都是当初冯承钦为了讨得一条活命临时编出来的,全是子虚乌有。但事到如今,虽说对方以此类林林总总为由头拖延了上呈名册的时间,但既然这本极其重要的名册已然完完整整地到了他的手里,冯承钦又如约把一半的产业转给了他,并且平素行事至少瞧上去还算得忠心,他也就睁只眼阖只眼,不再追究了。 罗先生随声附和道:“将军明察。” 放下名册,江彬揉了揉左脸上那块有结有瘤的疤痕,夸张地笑过几声,道:“哎呀呀,竟然连华盖殿大学士杨廷和也几次三番收受宁王的重礼,啧啧,真是没想到啊没想到。” 罗先生听言心头一惊,忧心忡忡道:“这却是大大的不好了。杨廷和可是内阁首辅,当朝重臣,要是连他都站在宁王那边,成了宁王的人......“ “先生大错特错了。”江彬果断地打断他的话,道:“杨廷和貌似稳重谨慎、沉静寡言,实则老滑头一个,为人行事极是不简单。此前,我好几次在圣上面前进言,想掀翻他,都不曾动摇得了他一分一毫。这样的人怎可能收了谁的礼便成了谁的人?真要如此,他凭什么还能坐在今天的位子上?” ‘哈’了声,他又道:“其实,坐在他那个位子上的人,又岂是重礼可以收买的?” 罗先生不解道:“莫非宁王不知道内阁首辅是重礼收买不了的?” 将庞大的身躯全部依靠在椅背上,江彬缓缓道:“这个不好说,宁王也可能是知道的。” 罗先生更加不解了,问道:“若是明知送礼收买不了杨廷和,宁王为何还要白白送礼给他?难道嫌银子多得没地儿花了?” 江彬低沉地‘哼’了两声,阴笑道:“我以为宁王送礼给杨廷和至少有两重意思。” 罗先生睁大眼睛,做出既无知且羞愧之状,道:“我连一重意思都瞧不出来,将军竟能瞧出来两重,当真是大有见地,实令晚生末学自惭不已,唯有盼聆其详了。” 在各种形式的溜须拍马中,江彬最中意罗先生这种。 他笑了笑,道:“其一,这是宁王的一种表态,表示他有与杨廷和交好的愿望。毕竟,嗔拳不打笑面,何况是顶着厚礼的‘笑面’。其二,也是宁王的一种试探,看杨廷和肯不肯收。如果肯收,那就表明内阁首辅至少没有急着站在他的对立面上,同他撇清关系。也就是说,宁王在朝中的口碑还不至于太糟糕,圣上仍对他存有较大的信任。” 当即,罗先生面上现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用力一拍大腿,道:“是了,经将军这么一说,原来宁王所求的并非杨廷和站在他那一边,而是不想杨廷和与他为敌。所以,只要杨廷和能站在中立的位置上,他的礼可就算没白送了。”说完这话,他还不忘抓紧时机再次阿谀上一句:“听将军一番话,真正胜读十年书啊。” 江彬满意地点了点头,道:“眼下对于宁王的有些事,杨廷和确是可能装作不知道,但如果宁王真要造起反来,你道他还能站在中立的位置上,装作瞧不见吗?”话锋一转,他又道:“好吧,我且问一问先生,在先生看来,杨廷和为何愿意收下宁王的礼?” 思索半晌,罗先生道:“是人就有阴阳两面,阴的一面见到了可心的财物自然会受到诱惑。杨廷和又非是什么圣贤之人,岂会只有阳面没有阴面?何况,他收礼后需要做的不过是按宁王的意思,选择站在中立的位置上,并不需站在送礼之人一边,这礼收得就更加没有负担了。” 江彬摇头笑道:“位置可不能随便选,选错了位置,假以时日,脑袋也许就要换个位置了。所以,杨廷和会选择站在中立的位置上,定然不是因为收受了宁王的厚礼,更不可能是按宁王的意思选择的。” 罗先生怔了怔,道:“那是因为什么?” 扫了他一眼,江彬的目中隐含着冷厉和轻蔑,道:“我如果确切知道,因何还要拿出来同先生讨论?” 其实,很多时候,明明知道的事他也会拿出来和别人讨论,方便在别人寻不出答案时,一边冷嘲热讽,一边说出答案以突显他自己的能耐。 罗先生立刻垂下头颅,抬手轻拭着额上由于紧张沁出的汗渍,磕磕巴巴道:“这个......这个......晚生......晚生又叫将军失望了。” 对他的反应还算满意,江彬轻轻一笑,道:“我觉得是因为他自己的判断。” 停顿了一下,他又道:“杨廷和这家伙十九岁时就先于其父考中了三甲进士,后尊为帝师,自入内阁以来虽然几经起伏,到底贬少升多,可谓一路官运横通,深得圣上信赖。你可知道,此前朝中发生的所有大事中,杨廷和几乎没有站错过一次位置,足见他极擅审时度势,确是有些本事。” 罗先生暗里舒了口气,放下手,疑惑道:“他若是已有判断,只管保持中立就好,因何还要收受宁王的贿赂,让宁王以为他是收了礼才这么做的呢?” 沉吟片刻,江彬道:“这个目前还不好说。可能是因为不收白不收,但也可能是他故意以收礼的方式来麻痹宁王,让宁王觉得朝中对江西那边没有太多提防。总之,那个老滑头的行事向来难猜得很。” 罗先生感叹道:“原来还有这许多说不清道不明之处。” 江彬微微狞笑,道:“现在,在朝政上,圣上对杨廷和极为依重,因此我是能忍则忍。但我们与他终究不是一路,以后就算不能整垮他,也要找有机会打压他一下。真到那时候,这本名册兴许能派得上用场。” 罗先生击掌赞道:“将军远谋深算,忍其小而图其大,晚生敬佩之致。” 稍顷,江彬起身自案桌后绕了出来,闲话道:“我听说前些日子,那个叫宋素卿的倭商派人送来了几箱东西,都是些海珠、珊瑚之类的。” 罗先生频频点头应道:“嗯,嗯,这事是我经手的,那些东西已全部入库在册了,都是价值不菲的宝物。” 江彬道:“如果我记得不错,前几年我过生辰时,这个倭商好像也派人送了不少礼物过来吧?” 罗先生道:“的确如此。去年将军生辰时,他还亲自带人远道而来想求见将军,只是被我拦下了。” 江彬皱眉道:“你拦他定是有你的道理了?” 罗先生恭敬道:“当年,此人曾经结交逆贼刘瑾,赠给刘瑾千两黄金,因而获赐飞鱼服。刘瑾这个茬可是谁也不能沾的,所以晚生才自作主张替将军把他拦下了。” 江彬赞许地望了他一眼,道:“做得不错。但凡和刘瑾扯上关系之人,都要慎之又慎。” 原来,刘瑾本为宦官,曾经权倾一时,阉焰滔天,后因密谋造反,正德五年时被凌迟处死。因为他头上顶着的是谋逆之罪,是以只要和他沾上一星半点儿关系的人或事,朝中官员都唯恐避之不及。 罗先生欣然道:“晚生当时也是这么想的。” 江彬不阴不阳地‘嗯’了声。 见状,罗先生惟恐被他怪罪擅作主张,又急忙解释道:“因为宋素卿并非重要人物,所以晚生没有放在心上,也没有特意禀报给将军知道。” 摆了摆手,江彬道:“我知道,份内的事,你自己处理便罢,本就不必事无巨细报于我知。若是事事报于我知,我哪里吃得消。” 说着,他转回案桌后,又道:“我还听说除我之外,那个宋素卿曾向其他人送过礼。” 罗先生道:“有关这一点,宋素卿倒是直言不讳,没想有所隐瞒。不过,他曾对我说,送给其他官员的都是一般礼物,只有送给将军的才是真正贵重的礼物。他还说,若是只送礼给将军一人,担心反而给将军惹来麻烦。而且,他那次带人上京,实是为了求见将军,并未参拜京中其他官员。” 第517章 感觉他的话颇有偏向性,江彬笑了声,意味深长道:“听起来,他应该也送了你不少东西吧。” 闻言,罗先生惶恐不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嘶声道:“将军明鉴!晚生虽然收了他的礼,但并没有因此犯糊涂,容他拜见将军。晚生......晚生......晚生只是一时......” 江彬呵呵笑道:“收了就收了吧,我又没有怪罪你的意思,你何必这么紧张。你跟着我是为了得富贵,在收了礼之后仍然能保持对我的忠心,我该更加赏识你才是。起来吧。” 罗先生颤颤巍巍地爬了起来,点头哈腰道:“谢将军。” 江彬坐回座上左思右想了一阵,道:“我是觉得宋素卿这个人挺会做人的,连送个礼都想得如此周到。你认为他送礼是为了什么?” 罗先生惊魂甫定,道:“大概是为了在京里找一条门路,寻一个靠山吧。他做的是倭国同大明间的海上贸易,在大明没有靠山是不行的。以前,他的靠山是刘瑾,可惜冰山难靠,刘瑾倒台了,时至今日他的生意想必也越来越难做,所以只要他还想做此种生意,哪怕不惜代价也得再寻一个靠得住的靠山。” 江彬拿腔作调地轻轻地‘哦’了一声。 罗先生又道:“要说此人也是白废力气。之前他沾上了刘瑾,虽说那事过去不少年了,但大家仍是谈虎色变,当朝的官员们有哪个敢沾他?” 若有所思了一阵,江彬开口道:“宋素卿是个倭人?” 罗先生道:“不是,我听他说,他原来也是大明的人。” 江彬怪笑一声,道:“这个人有点意思,你有没有详细调查过他的来路?” 罗先生愣了愣,道:“将军对他感兴趣?” 江彬道:“我对他的营生感兴趣。” 罗先生迟疑道:“将军的意思是......“ 面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江彬道:“只瞧他几番出手,想来他那海上的营生着实获利不少啊。” 罗先生心下一阵揣度,躬身道:“晚生马上就去想办法查明宋素卿的底细。” 江彬点头微笑道:“不急不急,这件事还要从长计议,你记下便可。” 之后,他又吩咐了罗先生几件事,便让他退下了。 却说韩若壁下山后心痒难耐,时不时就把承信法师交给他的那封信拿出来盯着信皮儿左瞧右看,并且搜肠刮肚地想着到底使什么招才能拆开看后,分毫不差地恢复成原来的模样。 他如此这般并非为了偷看过后还能瞒着承信法师的那位朋友,因为他原本就没打算去见那人,又何来‘瞒着’一说?他不过是不甘心,不服气,想要证明自己能想到承信法师想不到的法子罢了。 可惜此种驴生戟角瓮生根的事,韩若壁终究是办不到。于是,憋忍了数日后,就在他头顶冬阳,马踏官道,眼见着快要出了山西地界,却越发感觉百抓挠心,无法平静时,干脆地把信拆开来看了。 本来,拆信之前,他已决定好只管看信,算是稍稍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然后该干嘛干嘛去。 须知,北斗会的大当家岂会无聊到再奔波个几千里地,去见一个和自己完全不相干的陌生人?‘天魁’可是没有这许多闲功夫的。 可是,待看过信后,韩若壁不禁眉锁目凝,拉缰驻马,原地冥想了许久。 稍后,他面沉似水地将这封信重新细细折好,装回信皮儿内,收入怀中,扬鞭击马,一路向江西而去。 沿途,韩若壁去到设有北斗会联络点的地方,与会内兄弟取得联系,得知目前北斗会在辰州进行的那件大事受到了较大的阻碍,进展缓慢,据说是由于几个暗哨行事不谨慎,使得‘金碧山庄’有所察觉,于是公冶修暗通官府把他们抓去严加盘查了。几位当家的都希望韩若壁能尽早回去主持大局,商议对策。对此,韩若壁 不置可否,只急命负责联络的兄弟传令回去,要北斗会暂停在辰州安插暗哨一事,至于已经安插下的也要蛰伏起来,直到他回去,还要六当家使银子把被官府抓了的几个兄弟想办法弄出来。 其后,联络点的兄弟又告诉他,大约半月前得到的消息是:高邮总捕黄芩已经回去复命多日了,高邮衙门一如往常,没有什么变故。 原来,很久前,韩若壁就吩咐扬州一带的暗哨留意高邮总捕和高邮衙门的动向,并且要求把回馈的信息同其他需要每隔一段时日就以信鸽向各地联络点传递的信息放在一起,定期传递。 得闻此讯,韩若壁先是迷惑不解,转而心下稍安,复又微觉失望,继而生出了做贼心虚之感,总之,一颗心上上下下,沉沉浮浮,很是不得安生,直到离开了联络点,重又攀蹬跨马才算平抚了。 这日,伴着明晃晃的日头、泼辣辣的热风和扑面而来的尘土,韩若壁终于抵达了江西。才入得境内,不想天公转喜为悲,忽尔落下一场大雨来。瞧见前面不远处正好有家小客栈,他也不做别的打算了,赶紧打马直奔了过去。可是,等他把马匹交到伙计手里,进去客栈内选定好住宿的房间后,外面竟已是雨消云散,睛好如前了。 当真是六月的天,娃儿的脸,说变就变啊。 眼看快到午饭时候了,料想留在这间不起眼的小客栈里吃住宿包的定食,铁定不如出去寻个饭馆吃得好,加上闲着也是闲着,韩若壁便溜溜达达地出去了。一场突兀的大雨后,空气变得清新了不少,但脚下也泥泞了一些,他一边小心行路,一边走马观花般四处瞧看。这里是个村镇,地方很小,因此没几下功夫就逛完了,最后,见没什么可逛了,韩若壁步入镇上唯一的一家饭馆,照例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刚坐下,店小二就上前招呼道:“客官,吃点什么?” 韩若壁道:“我听说江西一带的红烧大肉、石鱼炒蛋很有特色,你们店里可做得?” 店小二笑道:“客官是外地来的吧,这两样正是我们店内的招牌菜,劈鲜个呢。” 韩若壁点头道:”好,一样来一份。” 然后,店小二向他推荐了一道当地有名的药膳--淮山墩肉,又撩拨他点了两样点心--酒糟汤圆和白糖糕。 接下来,韩若壁问道:“你这儿有什么好酒?” 店小二将店内常备的几种酒的名字说道了一遍,可没一样能得韩若壁的心。 想了想,店小二道:“要不客官喝茶吧。我们这儿的云雾茶可是有名。” 韩若壁摇了摇头道:“喝茶讲究心境,这会儿我什么心境也没有。你还是随便给我上一壶烧酒吧。” 店小二应了声,返身跑去准备了。 随后,酒菜上桌,韩若壁一边自斟自饮,细嚼慢咽,一边想着心事。 菜色不错,酒也还算过得去,可他就是越吃越不得劲,越没精神,也不知是因为对在高邮的黄芩没底,还是因为几天后要去见的那个人。 为了找一件能提起精神的事情做,他唤了店小二来,道:“我吃饱喝足了。你们这儿有什么地方可以消遣消遣的?” “消遣消遣?”回味了一下他的问话,店小二像是听明白了,暧昧笑道:“我们这儿是小地方,没有什么窑馆妓院,想消遣的话,客官得上城里去。” 韩若壁微一愣神,转而笑道:“没有窑馆妓院也就罢了,总该有个耍钱的赌坊吧。” 店小二‘嘿嘿’笑道:“也没有。” 韩若壁不相信,道:“这怎么可能?” 第518章 店小二赔笑道:“真的没有赌坊,还请客官见谅。” 韩若壁讶异道:“地方再小也有男人,哪有男人不赌钱的?难道你不赌钱?” 店小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我这样的男人哪需要去赌坊赌钱?手痒了,招上三五个朋友去家里赌上几把,过过瘾就好。” 韩若壁不屑道:“在家里赌?那还真不如不赌。” “好吧,”无奈地叹了口气,他问道:“最近的赌坊在什么地方?” 店小二道:“城里有好几家,可是都不近,跑得快也要大半天功夫才得到。” 韩若壁烦躁地搓了搓手。 转念,店小二又道:“对了,前些天来过一队军汉,听说他们在郊外扎下营,还搭了个木棚做赌场好自己赌来过瘾,离得很近,走路的话半个时辰就到了。这些天,镇上几个瘾头大的赌徒也不往城里的赌坊跑了,都贪近去他们那儿,说是随去随赌,通宵开张,方便得很。” 听罢,韩若壁掏出银子付了帐,抬腿就往郊外去了。 他的赌瘾一上来,那是谁都挡不住的。 郊外,一片稀稀疏疏的树林里支着十来个军用帐篷。离帐篷相隔不远的地方有一个硕大的,极其简陋的木棚,三面挂着粗糙的竹帘,一面拉了块脏兮兮的布帘。从竹片的间隔处可窥见里面影影绰绰挤满了人,并且不断有懊恼叫骂声,或是开心呼笑声传将出来。布帘前守着两名身着军服、挎着腰刀的军汉。此刻,高个儿军汉正向矮个儿军汉抱怨说昨天输了一整天,并发誓明天不当值时定要扳回本来,否则绝不罢休。 见韩若壁到了近前,矮个儿军汉眼珠滴溜溜转了几转,一面打量他,一面道:“干什么的?” 韩若壁笑着扬了扬握在手掌里的几粒碎银,道:“在镇上听说军爷这儿有地方可以赌钱,就来赌一把了。不成吗?” 矮个儿军汉侧身让过一边,略显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他进去。 韩若壁挑帘而入,听到身后传来高个儿军汉有些讶异又有些讥讽的声音:“那厮穿丝绸,带宝剑,人模狗样儿的,能瞧得上咱们这地方?” 接着,他又听见矮个儿军汉道:“赌钱最怕的是找不到有钱的人赌,你管他瞧不瞧得上,带钱来就成。光是咱们弟兄间赢来输去的,也没太大意思。” 进到棚内,韩若壁粗约看去,里面有四张旧桌,每张桌边都围了七八人,但不见一个穿军服的。可以料想这些军汉们不当值时并不喜欢穿军服。 在场子里绕了几圈,他大致了解到这里是直接拿银子赌,不需兑换筹码的,而且各桌都不设固定的庄家,只由参加赌局之人轮流做庄。输光了的人可以随时退出赌局,但赢了的和没输光的只有等一轮完结才可以退出赌局,新来的参赌者也才能加入进来。 挤到一张赌大小的桌前,待一轮结束,某个手气背、正好输光了银子的倒霉蛋心有不甘地让出了位子,韩若壁立即顶上。不过,他的手风也颇是不顺,接下来一连输了好几把,把手上的碎银都输光了。 在心里连骂了几声‘晦气’,韩若壁转头发现刚才那个倒霉蛋并没有离开赌桌,而是恋恋不舍地一直站在自己的身边观赌。他输了钱,心情本来就不好,登时迁怒于人,气鼓鼓道:“你手气太瘟,快些走开,别连累我再输钱!” 那人瞪他一眼,悻悻地挪远了些。 这时,轮到做庄的是个偻背汉子,见韩若壁面前没了银子,立马撵他道:“没钱快滚,换别人来,别碍着大爷发财!” 韩若壁冷笑一声,掏出一锭大银,足有五十两,‘啪’的一声拍在赌桌上。 从竹帘外射进来的阳光照在这锭大银上,令得四散在桌上的其他碎银相形见绌。 众人见了大多心道:这厮可是个有钱的主。 那偻背汉子瞅见,气势立刻萎靡了下去,但口中仍不服气道:“拍什么拍?以为大爷没见过五十两的银子?” 韩若壁‘哧’了声,道:“你也就是‘见过’吧。” 偻背汉子听言当即火窜三丈,气不打一处来,道:“有种,你等着!等爷爷赌过这一把,打到你吃饭没牙、走路中风!” 韩若壁笑道:“那你可得拿出点真本事来,光凭嘴上的本事怕是不够。” 由于二人间只隔了一人,并不算远,偻背汉子伸手就要去抓韩若壁的衣领,却被身边的一个黑瘦、精干的同伴拦下了。那汉子劝他道:“在营地设赌场是大家没事干,想法子找痛快,你休要惹事生非,小心大人责罚。” 又有一人劝道:“是啊,万一大人勒令撤了场子,我们就没的赌了。” 听这意思,他们和偻背汉子都是军汉无疑。 偻背汉子虽然心有不甘,还是强忍下了。 把银子重又拿回手中掂了掂,韩若壁四下里大声问道:“可有人愿意换些碎银给我?” 没人应他。 韩若壁笑道:“这是什么穷酸赌场,莫非连一个能拿出五十两碎银的赌客都没有?” 其实,倒不是没有人能拿得出来,只是都想留着后面慢慢赌,不愿换给他。 偻背汉子咧开嘴得意笑道:“别摆阔了。咱们这赌场就是小,收不起你的大银。没有碎银趁早走人吧。” 正在这时,原本在门口守着的那个矮个儿军汉挑帘进来,道:“你等着,我取碎银来换给你。” 说完,他返身出去取来五十两碎银放在赌桌上,推至韩若壁面前。 韩若壁也把手中那锭五十两的大银推到了他的面前。 趁着对方草草点数碎银的功夫,那矮个儿军汉立刻把大银收入怀中,匆匆转身就走。 没等他走到门口,韩若壁已手摁赌桌飞身腾跃过桌面,一个箭步窜将上来,擒住了他的右肩,道:“军爷,走不得!” 肩上一阵吃痛,矮个儿军汉自然是走不了了,咬牙忍痛道:“好好,我不走。有话好说......你先松手。” 待韩若壁收回手,他转过身愤愤然质问道:“我好心换银子给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韩若壁回头一指桌上摊着的碎银,道:“你给的银子不对。” 矮个儿军汉不服气地拖着韩若壁来到桌前,将桌上的碎桌点数过一遍,道:“一分不少你的,有什么不对?” 将其中一大半碎银拨至旁边,韩若壁嘿嘿一笑道:“我那锭大银可是实实在在的,你这些却并非货真价实。” 那矮个儿军汉显出委屈、气恼之色,抢着将面前的碎银全部抓起来,给这个看看,给那个瞧瞧,嚷嚷道:“你们说,这是不是货真价实的银子?” 其余的军汉不管看没看过,都纷纷表示肯定。 第519章 有的道:“不错,是真的。那小子莫非瞎了眼了!” 也有的道:“反正我瞧不出假。” 还有那个早瞧着韩若壁不顺眼的偻背汉子,添油加醋,煽风点火道:“这油头粉面的小子哪里是来赌钱的,分明是来找茬的!大伙一起上,把这个人脸长狗毛的家伙轰出去。” 周围不少军汉应声而起,瞪起眼,掳高袖,口中骂声不绝,大有一起上来把韩若壁扔出去的架势。 其间,也有几个理智的军汉欲息事宁人,但群情激愤之下,他们的劝说根本没用,加上他们也并非站在韩若壁这边,见劝说无效便闭上嘴静观其变了。 心知这棚里的人都是一伙的,解释分辩已是无益,韩若壁运起内力,划然一声长啸,将在场众人的耳鼓震得嗡嗡乱响。 霎那间,棚内安静了下来。 韩若壁朗声道:“这是你们的地盘,不欢迎我大可以轰我走,但要把银子还来,否则,说什么我也走不得。而且,你们也别想继续赌下去。” 言毕,他解下腰间长剑,连着外面的剑鞘撑在了赌桌上。 仗着人多势众,矮个儿军汉上前一步,道:“瞧你的样子应该有钱得很,也不乎钱,居然会因为五十两银子和我们这么多人做对?” 盯着他瞧了几眼,韩若壁道:“不是因为银子。你若是缺银子,我大可以再送你几锭。” “阔气不是这么装的。”矮个儿军汉笑道:“不是因为银子,还能因为什么?” 韩若壁狞厉地笑了笑,道:“因为我可以忍受被自己愚弄,但不能忍受被别人愚弄。” 见棚内形势紧张,随时可能出事,几个镇上跑来参赌的赌徒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然后一溜风地跑了。 众多军汉不由分说地一边围上来,一边作势呼喝恐吓。 就在这剑拔弩张,情势一触即发的关头,外面传来一阵急迫的脚步声,接着,一个声音响起:“里面吵闹什么?!大人叫我们过来瞧瞧出了什么事。” 在帘外守着的高个儿军汉回道:“好像是有赌客诬赖我们的弟兄使假银子。” 那个声音道:“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进去看看银子是真是假。” 高个儿军汉的声音又响起:“那敢情好,你是管账房的,这方面肯定比我们在行。” 声音落下,布帘挑起,从外面一先一后走进来两个人。这两个人皆是军汉打扮,走在前面的是个中等身材的男子,面上松垮的皮肤令他看上去十分衰老。走在后面的是个青年男子,身材高挑,长眉利目,相貌颇为英俊。 一眼瞧见赌桌后的韩若壁,青年男子顿时惊愕不 已,口中轻唤道:“大当家......?” 这一刻,他又是激动,又是欢喜,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心痛,情难自禁。 原来,这年轻的军汉竟是被韩若壁逐出北斗会的倪少游。 倪少游唤得轻,旁人离得远,加上棚内本就闹哄哄的,是以多数人完全没听到这一声唤,少数听到的也没能听清楚唤得什么。只有在他前面的那个面相显老的男子听得十分清楚。 那男子转头瞧向倪少游,脸色惊疑不定地问道:“他真是......?” 倪少游马上摇了摇头,断然道:“不是,是我眼花,看错了。” 他深知韩若壁在行走江湖时,最忌讳的就是被‘北斗会’以外的人识破真实身份,因此一旦冷静下来,便对刚才脱口而出的那声呼唤懊恼不已。 扫见不远处一身戎装的倪少游,韩若壁暗里吃惊不小,私咐道:他什么时候入了军户?但面色仍是分毫不改,像是完全不识得倪少游一般把目光移向了别处。 面相显老的男子看了看韩若壁,又看了看桌上的宝剑‘横山’,最终把目光落回到韩若壁的脸上,道:“就是你诬赖我们的弟兄使假银子的人?口说无凭,你有什么证据?” 他话音刚落,就有别的军汉跟腔道:“是啊!要是没证据,就得叫那小子给我们的这位弟兄叩头赔罪,否则绝不饶过他。” 这话听在倪少游耳中,就像耳朵眼儿里扎进了一根刺。他厌恶地瞪了那个军汉一眼,道:“别骂骂咧咧的了,有银子就有证据。银子在谁手里?” 冲着矮个儿军汉努了努嘴,韩若壁道:“要证据找他就好,他那儿的银子是‘四堵墙’。” ‘四堵墙’是对四面包银,里面灌铅的假银子的俗称。铅比银便宜许多,重量却差不多,因此,用这种方法制作的假银子,一般人不容易辨别真伪。不过,虽说‘差不多’,但铅毕竟比银要略重一点儿,因而落到行家的眼里,还是能分辨得出真假的。当然,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也有制作假银子的高手在铅里掺杂其他东西,使铅的重量与银一模一样,遇上这种几乎可以以假乱真的‘四堵墙’,除非劈开银子看里面,否则很难分辨得出真假。 矮个儿军汉主动把手里的银子捧给面相显老的男子,理直气壮道:“钱管事,这小子睁着眼睛说瞎话!喏,他说的假银子全在这儿,你好好查一查。” 钱管事正要接过,韩若壁阴阳怪气道:“这会儿,他手上的银子没问题了,腰囊里的却有问题了。” 听言,矮个儿军汉僵了僵。 原来,趁着刚才大家伙儿闹腾得厉害,他已把手上的银子和腰囊里的互换过了,本以为韩若壁不可能注意到。 韩若壁的话虽然不算太直白,但大家都听得懂。于是,钱管事命令矮个儿军汉解下腰囊,将里面的东西统统倒在赌桌上。 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矮个儿军汉想不听命也不成了,只得照办。 从他的腰囊里倒出来的除了韩若壁的那锭五十两的大银,还有一堆小碎银。 钱管事细细看了看,皱起细眉,嘴里嘟囔了句:“难道......真有猫腻?” 说着,他拔出腰间短刀,将其中几粒碎银切了开来,果然只有□儿是银的,中间全是铅。 矮个儿军汉张大嘴,佯装惊讶之态,结结巴巴道:“这,这,这......怎么会这样?” 钱管事白他一眼,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矮个儿军汉辩称道:“这些,这些......是我向别人换来的,我也不知道是假的。” 实际上,这银子确是他向别人‘换’来的,确切地说,应该是用低得多的价钱‘买’来的。 钱管事‘哼’了声,道:“不知道怎么会心虚地把假银子换进腰囊里?” 见蒙不过去,矮个儿军汉只得垂头丧气道:“至少不是我自己做的假,我从来没想过做假银子。” “你想做,也得有那样的本事。”钱管事道:“要把银子打造成‘四堵墙’可得下一番工夫。就凭你粗手粗脚的,想也是白想。” 第520章 看来他对银子方面确是有些研究。 见此情景,四周那些刚才还为这个矮个儿军汉义愤填膺,出声围攻韩若壁的军汉们都成了哑炮。有几人甚至偷偷摸出随身带着的碎银,不放心地细细瞧看起来。 显然,他们的银子若非从这个矮个儿军汉手里赢去的,就是向他借去的了。 倪少游偷偷瞧了眼韩若壁,见他已大马金刀地坐在了一边的条凳上,换了一副悠哉悠哉地看热闹的模样。 钱管事将假银收起,狠狠瞪了矮个儿军汉一眼,责问道:“还有没有?” 矮个儿军汉灰头土脸道:“没有了。” 钱管事逼问道:“真的?” 矮个儿军汉赌咒发誓道:“真的没有了。我的假银子全是以前在山里混的时候,向道上的一个朋友换的,本以为早就花光了,不料前几天收拾东西又冒出来三十两。真的!全在这儿了。” 对他的话,钱管事不知该不该相信,正在举棋不定间,忽听韩若壁幸灾乐祸地插了句嘴:“‘早就花光了’?都花一班同袍身上了吧。” 其他军汉或以怀疑,或以鄙夷的目光瞧向矮个儿军汉。 “不知道别瞎掰!”矮个儿军汉急了,吼道:“那些假银子,我在入军前就花光了。再说,这里都是和我交命的弟兄,打死我我也不可能拿假银子给他们。” 说话时,他赤红着眼睛瞪着韩若壁,像是要拼命让他相信一般。 “别盯着我瞧,我又不是你交命的弟兄。”韩若壁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袍,道:“把那锭大银还我,这里就没我什么事了。” 钱管事拾起大银,抛给韩若壁,道:“接好。” 韩若壁稳稳接住,盯着钱管事的一张脸仔细瞧了又瞧,而后径直走出了赌棚。 那张脸,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但又委实想不起来了。 外面,时辰已经不早了,但天还是透亮的。 ☆、第4回:不徐不急巧点拨论帝王,亦真亦幻叙前情释迷团 日永,阴气初动。 眼下时候尚早,但因为时值一年中昼色最长的日子,所以到处已是白天大亮。晃荡了几日的韩若壁来到星子县,走过观音桥,如约到达鄱阳湖畔、庐山南岭下的这座宫亭庙前。虽然前有被日光照得金光灿灿的鄱阳水,后有郁郁葱葱、浓荫蔽日的庐山松,韩若壁却无心观赏,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只顾盯着陆陆续续往来此地的行人。宫亭庙里供奉着山神庐君,据传其形如蛇,能出云,为风雨,可抚镇风浪,护佑过往船只,因此常有湖上的船家、旅人进庙里祭拜山神,祈祓平安。 巳时刚过,一行三人终于出现在了韩若壁的视野里,其中一人正是他在圆照寺门口遇见的那个主人模样之人。和上次照面时一样,那人的身边仍是跟了两名家仆打扮的随从,但却并非韩若壁前次瞧见的两人--看来是换了人了。 待三人行得再近些后,韩若壁惊讶地发现其中一名‘家仆’竟然就是几日前在军汉的赌棚里同自己打过交道的钱管事。尽管此时的钱管事没穿军服,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望了眼主人模样之人,韩若壁不禁一阵疑想,暗道:莫非此人是个军官?瞧他的气度、派头,在军中的职位定然要比钱管事高出许多。 经过韩若壁身边时,钱管事转过头来瞧了他一眼。而那个主人模样之人则径直走了过去,显然没有留意到韩若壁的存在。 韩若壁一边疾奔几步追了上去,一边招呼道:“钱管事,请留步!” 前面的三人先后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望向韩若壁。 拿眼儿将他上下估量了一回,主人模样之人微微皱起眉毛,转头问钱管事道:“你认识他吗?”问罢,紧接着,他又问韩若壁道:“瞧你怪眼熟的,我们可是在哪里见过?” 不等韩若壁开口,钱管事已道:“敢请主人借一步说话。” 主人模样之人微微点头表示允许。 行至稍远处的一棵高大的柳杉下,钱管事凑上前,在那主人模样之人耳边窸窸窣窣地低语了一阵。那主人模样之人听罢,又远远地拿眼儿把韩若壁扫了几回。 接着,二人走了回来。 忽然,主人模样之人‘哦’了声,道:“我想起来了,是在圆照寺门外......” 韩若壁赞道:“朋友真是好记性。” 主人模样之人道:“哪里哪里。”一指钱管事,他问道:“你找他,可是有什么事?” 韩若壁轻轻摇了摇头,道:“我不是找他,是找你。” 主人模样之人疑道:“找我?” 韩若壁道:“是承信大师让我来这里见你的。” “哦?”主人模样之人道:“是吗?” 因为考虑到今日之约是他和承信法师私定下的,除非他们之中有人告诉韩若壁,否则韩若壁绝不可能知道,所以对于韩若壁的话,他没有过多置疑。 韩若壁眨了眨眼,道:“那日在寺里,承信大师请我喝了你送的鱼钩茶,真是特别。” 主人模样之人笑了笑,道:“特别的不是我送的茶,而是承信大师的心思。十年的陈茶了,能留到现时,真是多亏了他的一番心思。” “的确,亏他能想出那种制法。”韩若壁赞同地笑了笑,拱一拱手,道:“在下韩若壁,请问朋友尊姓大名。” 四下里望了望,见前来烧香祈福之人开始络绎不绝了,主人模样之人道:“这里并非说话的地方,不如去我那儿详谈。你看怎样?” 既来之,则安之,韩若壁点了点头,跟着三人去了。 走着走着,他发现脚下的道路所指的方向根本不是先前军汉们搭建赌棚的那片树林,不免产生了疑问。钱管事解释说是因为前日刚换了扎营的地方,而且一般情况下,他们最长只会在一个地方扎营半月。 到了营地,但凡有巡逻的兵丁从他们身边经过,就会停下来冲着主人模样之人叉手行礼,显得十分恭敬。 韩若壁跟在后面,边走边在心里点数四周帐篷的数目。除了大帐外,总计有十八顶。也就是说这一阵军汉最多只有一百来人。 继而,韩若壁发现营中走动的兵丁,有的身上歪歪斜斜的穿着纸筋搪塞的纸甲,有的身上则干脆没有片块甲胄,显得十分不正规,不免心道:这都是些什么兵?虽说天气热起来了,但也不能连最基本的当兵的样子都没有啊。这样的军容,上头的军官怎么连管都不管? 他虽然没有从过军,当过兵,但也知道军纪严明,军法如山,是以感觉有些诧异。 转头,发现那主人模样之人分明也将这些看在了眼里,面上却未有任何不妥之色,韩若壁随及想到之前这些兵丁还曾在营中搭建赌棚,公然以赌钱为乐,若非是这军官有意纵容,他们哪能有如此大的胆子,不怕被军法处置吗?想到此处,他也就不以为怪了。 第521章 。 三人进入大帐后,两名随从一左一右立于下手,主人模样之人坐到案桌后的主座上,又叫人来另置了张椅子。 看韩若壁还站在那里,他抬了抬手,道:“请坐。” 这主人模样之人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有一种和善的威严和年长之人经过岁月洗练所特有的吸引力,让人倍感舒服、安和。 韩若壁依言坐下,道:“我瞧这营里的兵丁怎么着也得百十来号吧,莫非朋友是卫所的百户?” 其实,只瞧那人的气度、风范便断不会只是卫所的百户,因此他这么问明摆着是一种试探。 不待主人模样之人回答,另一名面貌凶恶的随从已抢先大声道:“看瞎你的眼!什么卫所百户?这位是佥都御史王守仁王大人。这一趟是王大人私下出巡,所以只带了一百多兵丁,大人麾下部众还在各处剿匪呢。你不尊称一声‘大人’已是船上打伞--没天没地,居然还这么没眼力见。” 他说话时斜着眼,一副认定了韩若壁有眼不识泰山的架势。 打量了他一下,韩若壁长长地‘哦’了一声,在座上挪了挪身子,道:“原来是三品大员,失敬失敬。只可惜我并非你们大人麾下的兵丁,爱怎么称呼是我的事,不关你事。另外,你说话如此凶蛮,想来不是卫所军兵,可是被招降后编入军中的山匪?” 那名随从愕然了一瞬,面色黑沉了下去。 想来,韩若壁猜得□不离十。 瞧了眼那名随从,王守仁道:“凶蛮无妨,能战则可,他是我募来的兵,可是每个月都要领饷银的。” 一般来说,卫所的军兵属于屯田型,平时自己种地养活自己,朝廷不关饷,但给每个军士五十亩田地,发放耕牛和农具,并且没有田租、徭役。到了战时,他们就会被抽调出来,组建成军队抗击外敌或平定内乱,并会视情况而定发放少量饷银,有时则甚至没有。而在战时,经朝廷许可,统帅自行招募来的兵丁则不同于卫所的军兵,是要按月、按量,足额发放饷银的,但相应的,他们的战斗力也更强。 王守仁的这句话没有否定那名随从是被招降的山匪的事实,但又肯定了那名随从的战力,等于帮那名随从做了面子。 听言,韩若壁耸了耸肩膀,那名随从的脸色也好看了一些。 随后,王守仁遣走了包括钱管事在内的两名随从,帐中就剩下他和韩若壁了。 笑了笑,他道:“看来朋友不但擅长察颜观色,而且生得一副伶牙俐齿。” 韩若壁也笑道:“哪里哪里,不过是照子亮了些,嘴巴臭了些。” 王守仁直言道:“承信大师为何让你来见我?” 韩若壁叹了口气,自座上站立而起,从怀中掏出那封信放在了王守仁的案桌上。然后,他道:“这封信我已然看过了,朋友也瞧瞧吧。” 瞧见敞口的信皮儿上分明写着“嘉友亲启”,王守仁抬了抬眉毛,道:“原来朋友不但好奇心重,而且行事特异。” ‘行事特异’自然是说韩若壁偷拆窥看别人的信件。 韩若壁苦笑一声,道:“你那‘嘉友’实在是个滑头的老和尚。这信皮儿上写的是要你亲启,里面的信却是写给我瞧的。” 没有着急看信,王守仁道:“既然这封信是写给朋友的,承信大师又为何在信皮儿上注明要我亲启?” 不屑地歪了歪嘴,韩若壁道:“还不是老和尚扮作高深,想来欲擒故纵那一套。他料定我憋不住会偷瞧,因而特意如此,只为戏耍于我。” 王守仁摇了摇头,道:“我了解他,他绝不是喜欢戏耍别人的人。”继而,眼光扫过信皮儿,他又微笑了一下,道:“我懂了。” 韩若壁疑道:“你懂什么了?” 王守仁道:“他在信皮儿上写明要我亲启,是希望我也能看到这封他写给你的信。” 韩若壁道:“也许吧。” 若有所思了一瞬,王守仁道:“我瞧你对承信大师没什么特别的敬意和好感,却为何听从他的吩咐从山西跑来这里送一封明明是写给你的信?” 下意识地咬了咬下唇,韩若壁道:“你看了信就明白了。那老和尚在信里写得清楚,说那件有关我师父的事只有你知道。” 苦笑了笑,他又道:“其实,我料定他比你更知道,不过,他既然写明了只有你知道,就表明即便我回去问他,他也绝不会说,因为他的目的就是要我波奔几千里地跑来这里见你,并给你一个说服我帮你忙的机会。” 听罢,王守仁哈哈笑道:“原来他是想让你替他帮我那个忙。” “你可莫要得意。”韩若壁淡淡道:“来之前我就想好了,如果你以告诉我那件事为条件,要我帮你的忙,我一定不会答应。因为,我向来不喜欢被别人胁迫。” 王守仁微笑道:“你这话,我不信。没有人愿意白跑几千里地,若不是准备好了妥协,你就不会来了。” 韩若壁笑了声,道:“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了。我只能告诉你,我走这一趟倒也不算白跑。” 北斗会在辰州出了事,他本就要往湖广那儿去,应该算是顺路,虽然还是绕了些路,但此话也不算虚。 王守仁轻抚长须,道:“其实,我向来不喜欢胁迫别人。何况,你未必真有本事帮我。” 韩若壁道:“不用激我,我早就过了喜欢逞能的时候了。” 王守仁道:“我还是先看了这封信再说吧。” 从信皮儿内取出信纸,仔细看过后,他恍然道:“你是‘寒冰剑’庄浩然的弟子?” 原来,承信法师在信里说到,他瞧出韩若壁就是庄浩然的弟子,所以韩若壁一定记得十几年前自己的师父曾经离开过很长一段时间,而且回去后完全不愿再提及此事。所以,如果韩若壁想知道师父当年下山是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最好的办法只能是去到宫亭庙问他的那位朋友。因为,这件事除了‘寒冰剑’自己,就只有他的那位朋友知道了。 韩若壁点了点头,道:“我打小没了父母,蒙师父收留,跟随他习武、修道,师父一直悉心照顾我,从不曾离开过我一日,只除了那一次。” 那一次,他记得清清楚楚,快日落的时候,有个陌生人跑来山上找到师父,师父似乎并不是很想见到那人,但还是客客气气地说留那人在山上住一晚。后来,师父和那人关起门来说话,他躲在外面听见里面有争吵声,但到底争吵些什么却完全听不清楚。第二日一早,那人就下山了。之后,行事不急不缓,为人从容自若的师父就开始心烦意乱起来,做什么事都好像没心思,仿佛在极力忍耐什么。几日后,师父再也忍不住了,撂下他,急匆匆地下山了。那一段日子,他一个人在山上过得很苦闷。好几个月后,师傅才赶回来,而且像变了个人似的,寒着一张脸,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样,连话都不大愿意说,他也不敢多问。直到过了一段时日后,感觉师父的情绪好起来了,他才明里暗里、几次三番找机会问师父前次下山是做什么去了,可一听他问这个,原本还和颜悦色的师父就会冷下脸来,什么也不说地拂袖而去。所以,直到今日,韩若壁也不知道庄浩然当年到底为了什么离开他那么长时间。 对于韩若壁这种人,越是不知道的,就越想知道,不知道得越久,想知道得就越强烈。如果是关乎别人的,他还能放得下,但关乎如亲人一般的师父,他便怎么也放不下了。而承信法师的这封信恰恰触动了他压抑在心底里多年的迷团,尤其这个迷团并不是没有人能够替他解开,而是能够替他解开之人--他的师父连提都不愿提,至于不愿提及的原因则更加引得韩若壁念念不忘。如今,他得知还有别人可以替他解开这个迷团,自然不能轻易放过。 王守仁叹了声,道:“原来你是因为这个才跑来见我的。” 听出他的语气中微有失望之感,韩若壁满不在乎道:“难道你以为我是出于别的目的才跑来见你的吗?” 王守仁意味深长道:“我原以为你是想和宁王做对才来见我的 。” 韩若壁‘哈’一声,道:“笑话,宁王可是姓朱的,整个天下都是他们朱家的,我一个平民百姓为何想和他做对?又凭什么和他做对?” 第522章 王守仁微笑着反问道:“也许因为宁王想造反当皇帝?” 心头生出一种戒备感,韩若壁故意道:“宁王已算是封疆大吏,日子过得何其舒坦,比皇帝也不差多少,为什么想造反当皇帝?” 王守仁起身离开案桌后,微微垂首,来回踱起了步子,在韩若壁看来像是正在考量该不该对他说这许多。 良久,他踱至韩若壁面前,道:“你这是装傻。这世上除了京里的几位大人物,几乎没有人不知道宁王有造反的心思。我听探子报告说宁王常在家里大谈时政得失,感慨世道混乱,放言唯有汤武复生才能解救天下于水火,之后又自比汤武,实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我想,离他起兵举事之日不会太远了。” 原来,他被朝廷派来江西、福建两省,负责清剿赣、汀、漳三州的匪寇,但同时也在密切地关注宁王的动向。 韩若壁不屑一顾道:“谁当皇帝有什么区别?现在的皇帝还不够荒唐吗?什么抢官员的婆娘为妃,夜闯百姓家令女子作陪,遇到中意的还要带回宫去诸如此类的荒唐事不都是当今的皇帝干的嘛,又能好到哪里去?宁王当皇帝又能坏到哪里去?我为何要帮你和宁王做对?” “其一,因为你已经同宁王作对了。”王守仁道:“若非如此,我也不会同你说这许多话。” 他说这话时面上的神情风淡云轻,可落在韩若壁的眼里却有一种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船,单等下钩撒网的意味。韩若壁身形微微一震,警惕道:“你什么意思?” “你不是‘北斗会’的大当家‘天魁’吗?”王守仁平静道:“宁王捉拿你们的悬赏花红还在各州府张贴着呢。” 胸口一紧,韩若壁道:“谁说的?” 同时,他脑中闪过的第一个人就是倪少游。 虽然他不愿相信是倪少游。 王守仁倒是不想瞒他,直言道:“我招募的兵丁里有不少江湖人,你认识的那个钱鸣远就是其中之一,是他在宫亭庙门口向我指认出你的身份的。” ‘钱鸣远......’韩若壁一边默念着这个名字,一边仔细回想了几遍钱管事的那张颇为老相的脸。 猛然间,他想到了一个人--钱老大! 不错,钱管事的脸虽然比钱老大那张发面馒头般的脸窄了一半,但眉眼口鼻还是十分相似的。 “原来是他?”韩若壁惊叹道:“他居然掉膘掉得脸上的皮都挂下来了,难怪那般显老?” 其实,钱老大没发迹前比现时还要瘦,那身材简直和麻杆有得一拼,只不过韩若壁没有瞧见过,所以在赌棚见到变瘦了的钱老大时没能认出来。 韩若壁心道:钱老大并没有见过我的真面目,能够向王守仁指认我,想来要么是老五告诉他的,要么是几日前在赌棚里遇见时,他发现老五的反应不对,因而猜出来的。 确信他就是‘北斗会’的大当家无疑了,王守仁道:“别的先不说,宁王如果当了皇帝,你们‘北斗会’还有立锥之地吗?” 沉思许久,韩若壁道:“你才说了其一,相必还有其二,愿闻其详。” 王守仁回到座上坐下,道:“其二,的确如你所言,对于一般百姓而言,谁当皇帝是没什么区别。但是,现在的皇帝虽然荒唐,却未必意识不到自己荒唐。我记得杨首辅回家守孝时,当今圣上想趁着身边少了个‘大管束’的机会溜出居庸关散散心,被当时在居庸关的御史张钦硬行拦住,死活不放他过关,他也就灰溜溜地掉头回去了,之后并没有因为此事为难张钦,可见,对于是不是在胡闹,他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明白的。所以,政令方面,他总算是放手交给了内阁的那些大学士们,朝中执政的首脑还是杨首辅一派。谁当皇帝是与百姓无关,但朝廷的很多政令却是和百姓的生计、生活息息相关的。” 停顿下来,他瞧向韩若壁,道:“我说的这些,你可听得明白?” 想来,如果作为江湖人的韩若壁听不明白,抑或根本不关心,他就打算换别的说法了。 韩若壁点了点头,正色道:“请继续。” 王守仁肃然道:“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倘若皇帝换成了宁王,难道内阁首辅要换成江湖道士李自然吗?你觉得李自然一伙会比杨廷和等人更会治国,更能制定出对百姓有利的政令吗?” 原来,在他看来,正德皇帝虽然才疏,却不志大,虽然时时在胡闹,却未必不知道自己在胡闹,未必不知道什么才是对天下好,所以尽管他宠幸江彬、钱宁等人,给了他们极大的权力,但却从未让他们染指内阁,基本上还是等于把治理天下的担子交给了那拔以杨廷和为首的文臣。事实上,或许正德皇帝的肆意胡为正是由于意识到了在政治能力上,他周围的这些文臣们都已经强过他太多,不管他怎么努力也难以达到或接近他们,更不可能驾驭他们,但要他乖乖地听从这些人的安排,做一个被塑造出来的傀儡又实在心有不甘,于是才放肆自己,以极端的玩乐、尚武来寻找满足感、体现自身价值。而宁王则明显志大才疏,明明在胡闹,却一点儿也没觉得自己在胡闹,还洋洋得意,自比汤武。这样的人若是做了皇帝才真是可怕。 对他的话,韩若壁心下颇为赞同,嘴上却语带讥讽道:“没有结果之前谁知道呢?兴许宁王就是汤武重生,尧舜再世也未可知。” 王守仁哈哈大笑起来,双目明亮如火炬,声音响亮如洪钟,道:“说得好!如果真是我看走了眼,他真有你说的那般厉害,就一定可以踏过一具具阻碍他的人的尸体,走上去改朝换代,如有可能,我不妨就做一做他脚下的尸体,算是他的试金石好了。” 他的笑声很有一种振奋人心的感觉。 韩若壁凝神细想了一阵,道:“依你看,宁王若是起兵造反能有多大成算?” 其实,就连不少寻常百姓都早瞧出了宁王的野心,更何况是他。 王守仁连连摇头道:“成算实在不大,能有两成就不错了。” 没想到一个佥都御史竟把宁王这样的封疆大吏看得这般弱小,韩若壁不禁问道:“为何?” “因为他手中既无文臣、也无武将。”王守仁答道。 韩若壁上前一步,道:“可我听说宁王除了利用手中掌有的兵权拥兵自重,还私募了不少匪兵,兵力应该不弱吧。” 王守仁忍不住轻笑道:“看来,你们‘北斗会’对宁王的动向也并非一无所知嘛。” 韩若壁只得道:“已经同他结下了梁子,总是要关注一些,否则万一他一个措手不及,我们岂不是要吃大亏?” 王守仁赞道:“你行事倒是极谨慎。” 韩若壁道:“我也不是事事谨慎,冒险的时候也很多。”稍后,他咧嘴一笑,道:“怎么说到我身上来了。” 转回话题,王守仁道:“要谈兵力,当然是戍边的边兵战斗力最强,因为他们经常打仗,换句话说,还是四镇兵马统帅江彬手上的兵厉害。宁王的显然不行。” 韩若壁笑道:“但你也说了他终规还有两成胜算,若是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岂非连一成胜算也没有?” 王守仁道:“宁王还是有机会的。他的机会就在抢先夺下南直隶,把江南这块富庶之地控制住,便可凭借长江天险的易守难攻占据一隅。而一旦他举势成功,又稳定了下来,朝中必有巨变。不管怎么说,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天下百姓就输了,大明朝也输了。所以,希望他举事时,朝廷能够尽早发觉,越快遏制住越好。” 同他说了这许多话后,一向瞧不起当官之人,对他们没有丁点儿好感的韩若壁对眼前的佥都御史产生了一丝好感,但也仅止‘一丝好感’而已。他道:“这些都是你拿来说服我帮你忙的借口吧。” 王守仁不置可否地淡淡一笑,道:“远赴异地同一个陌生人见面,只为打听师父的陈年旧事,你同你师父的情份应该很深。我还是先把你最想知道的事告诉你吧。” 等的就是这个,韩若壁紧接着问道:“想来你是认识我师父的。” 王守仁摇了摇头,道:“我只见过他一次,应该不算认识。但你师父的武功、道术都曾让我叹为观止。在信上,承信大师说相信你已尽得师父真传,想来你的本事也是非同凡响了。” 韩若壁感觉有些迷惑,道:“你只见过他一次?” 王守仁肯定道:“我见他的那一次,应该就是他下山,离开你的那一次了。不过,事情的前因后果较为复杂,有些事我也不是很清楚,你不要心急,我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韩若壁暗里咽了口口水,道:“好,你快说。” 第523章 王守仁打开了话匣子,边回忆边道:“那还是十几年前刘谨擅权跋扈的时候,我当时任职兵部主事,实在看不过眼,便替朝中一些被刘谨所污,蒙冤入狱的官员据实上奏了一本。结果,奏折未能送达圣上面前,而是落到了刘谨的手中。刘谨看过后假传圣旨将我杖责五十,再贬至贵州龙场驿,并要求我受杖后即刻上路,不得有任何耽搁、延误。” 韩若壁心头一阵感触,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父亲,脱口而出道:“你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我爹就没有这么好运了。” 王守仁怔了怔,道:“原来你父亲也曾为官被贬。他现在怎样?” 韩若壁冷哼了一声,道:“早死了,不过到死也还没能看透那个令他被贬,终身不得复用的朝堂,还欲为它尽职尽忠,否则也不会想让我考取功名,入朝为官了。” 王守仁叹了一声道:“可你并没有入朝为官,这说明他没能看透的,你却已经看透了。” 韩若壁淡淡一笑道:“没看透也听透了。” 王守仁道:“所以你根本不向往朝堂。” 韩若壁笑道:“不愿峨冠赤墀下,且可短剑红尘中。”转而,他又道:“不谈这些了。后来你怎样?” 回想了一下,王守仁道:“其实,矫诏中的贬谪不过为掩人耳目,刘谨真正想要的是在路上神不知鬼觉地结果掉我的性命。那时,他权势极大,暗里成立了一个半白半黑的组织叫做‘三杀’,其中豢养着不少江湖高手。” “三杀?”韩若壁连着念叨了两遍,又嘿嘿嗤笑了几声,道:“这个刘谨当真是好大的谱。” 原来,以前的天子、诸侯每年都要举行三次畋猎、射杀牲禽的活动,并将猎杀的牲禽分成三部分,一部分用来祭祀祖先,一部分拿来馈赠宾客,还有一部分可以填充庖厨,这样的皇家仪式称之为‘三杀’。 王守仁自然明白他这么说的意思,微微颔首道:“刘谨的‘三杀’却是一杀与他为敌之人,二杀不为他所用之人,三杀他看不顺眼之人。” 韩若壁冷笑连连道:“连看不顺眼之人都要杀,这个太监当真是跋扈到家了。这样说来,刘谨定是派了‘三杀’的人去追杀你了?” 王守仁点头道:“不错。” 接着,他详详细细地说道起来。 原来,那一次王守仁才出京没多久,就发现有人在后面跟踪,他猜想可能是‘三杀’派来追杀他的。于是,他尽量捡人多的官道走,并在热闹的客栈夜宿。因为那些人不敢明目张胆地下手,起先还算无事,等到了钱塘附近,他感觉跟踪的人变多了,而且前面必经之路上就有一处僻静的山林,非过不可。想来,‘三杀’的人已准备好等他进入山林后,寻个四下无人之机结果掉他。他当时的情况是杖伤未愈,身边只有几名家仆,因此只要进入山林便绝无可能保得性命。于是,他急中生智,假装投江自尽,丢了头巾和靴子在江上骗过‘三杀’的人,紧接着连夜穿过了那处山林。但很快的,对方就发觉被他骗了,又追了上来。多亏那时还是游历僧人的承信法师听说了他被贬谪往贵州去的消息后很是放心不下,一路苦苦赶来同他汇合。承信法师是王守仁之前结交的朋友,赶过来与他汇合,一则是想替他送行,二则是为了确保他路上的安全。其后,‘三杀’成员几次三番出动,想暗杀王守仁,无奈承信法师武功了得,反而接连诛杀了他们中的好几人。如此这般走了个把月,经过一处险要的山坳时,‘三杀’的首领出现了。那个首领是个道术了得的人物,听闻王守仁身边有个极厉害的和尚,一路上杀了不少‘三杀’成员,便气势汹汹地亲自带领了十来个一等一的高手埋伏在了山坳里,准备偷袭他们。承信法师险些着了他的道,但最终还是把他给治住了。 听到这里,韩若壁不由自主地替王守仁舒了一口气,道:“你这一路,真是好凶险!” “还好有险无失。”王守仁笑了笑道。 接着,他继续道:“就在承信大师举起禅杖欲犬三杀’首领的性命时,你的师父‘寒冰剑’出现了。” 韩若壁急忙道:“快说下去。” r>  王守仁道:“他一边喊着‘杖下留人’,一边抽出腰间长剑,冲进山坳,直向承信大师这边疾奔过来。” 韩若壁的面上显出一丝疑容,插嘴问道:“难道我师父是‘三杀’一伙的?” 王守仁慢慢摇了摇头,道:“他只是想救那个首领。” 思忖了一刹那,韩若壁不由张口道:“哎呀,我师父定是和那个首领有些关系了。” 王守仁道:“这我可不清楚。也许承信大师知道,只是我从未听他说起过。” 韩若壁在心里咒骂了那个老和尚几句,又问道:“那救下没有?” 沉默了片刻,王守仁才道:“承信大师没有被你师父出声喝止,手起杖落将‘三杀’的首领击杀于当场了。那一杖落下时,我隐约听见承信大师说了句‘我是为你好。’这话应该是对你师父说的吧。” “为我师父好?”韩若壁疑道:“这么说,承信大师和我师父是旧相识?” 王守仁颔首道:“不错,我听说他们以前是极好的朋友,但在我和承信大师结识前,他们就已经不相来往了。” 感觉有了些头绪,韩若壁追问道:“因为何事不相来往?” 王守仁道:“我向来不喜欢刺探别人的隐私。不过,有一次承信大师酒后失言,说曾经重伤过你师父,并因此后悔不已,至于具体怎么回事我就一无所知了。” 脑中念头几转,韩若壁心道:看来‘金针’蓝诸口中伤了我师父之人就是承信大师无疑了。 他总算知道师父身上的那处旧伤是从何而来的了。 转而,他问道:“后来我师父怎样?” 王守仁面上的表情有些复杂,道:“后来,你师父看到那个首领死了,不知为何狂性大发,施展道术把整个山坳弄得全是迷雾,又舞动长剑一口气杀了剩下的‘三杀’成员。那时际,漫天冰霜,寒气刺骨,冻得人牙齿格格响。之前,我从没见过那般冰冷、眩目的杀人场面。” 韩若壁无比惊讶道:“我师父也有这般疯狂暴虐的时候?” 在他的印象里,师父总是一副冷静如山、仁爱慈详的模样。 歇了口气,王守仁道:“幸好承信大师护着我们,所以我们没有被殃及。最后,你师父总算冷静下来,收了法术和剑气。转瞬,他提出要承信大师同他比斗一场,而且双方出手时都要义无反顾、全力以赴,生死则各安天命。在我看来,你师父可能想以此种方式为那个死去的首领报仇。那一场比斗算是我有生以来瞧见过的最精彩的比斗了。” 韩若壁目光闪烁,迫不急待地问道:“结果谁赢了?” 前一次,他师父被人重伤,自然是输给承信法师了,可这一次呢? 王守仁故意沉吟了许久,就为看韩若壁这副被吊着味口,急不可耐的神情。 韩若壁催促道:“你倒是说啊。” 王守仁笑道:“你想谁赢?” 韩若壁不满道:“废话,当然谁是我师父我想谁赢。” 王守仁保持着微笑道:“那你可以满意了,你师父‘寒冰剑’赢了。” “哈哈”韩若壁笑出声来,道:“总算一报还一报了。” 被他的笑容所感染,王守仁也笑了起来,道:“瞧你现在的模样,当时若是在场,怕要高兴地欢呼雀跃了吧?” 韩若壁笑道:“那当然,师父高兴,我也跟着高兴。” 收了笑容,王守仁叹息一声,道:“你师父可是一点儿也不高兴。” 韩若壁奇道:“赢了为何不高兴?” 第524章 王守仁道:“因为你师父认为承信大师有所保留,未尽全力。” 韩若壁愣了愣。 又叹息一声,王守仁道:“可承信大师也说你师父心中保有杂念,剑下留了余地。” 韩若壁‘咦’了声,道:“在这一点上,他二人倒是挺有默契的。” 王守仁道:“听闻承信大师的这句话后,你师父脸色铁青,并没有反驳,而是挥剑割下一片衣袍,并仰天立下重誓,说从今往后只当承信大师是仇人,下次若是遇见绝不会再留任何余地,必杀之而后快,如有违背当场自裁。承信大师听言慌了神,说很后悔以前重伤了你师父,那一次是他错了。可你师父却说他没错。” 听得一头雾水,韩若壁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停顿了一刻,王守仁摇了摇头道:“本来,承信大师还想劝说、辩解一番,可你师父冷冷地说了句‘弟子年幼不能少了看护’,就抱起那个‘三杀’首领的尸体走了。我瞧得出承信大师很想追上去,但又顾忌到你师父立下的重誓,因为无论是生死相搏,还是看着对方当场自裁,都不是他所能接受的,所以只能由着你师父走了。” 说完,他轻轻摇了摇头,又道:“关于你师父,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 静默了良久,韩若壁嗟叹一声,道:“本以为走这一趟可以弄明白师父的一些事,哪知拖来拽去,不明白的却更多了。” 接下来,他懊恼地‘嘿’了声,心里骂道:都是承信那个老秃驴害的!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就是不肯告诉我,还用一封信勾搭我来这里,寻个一知半解的主儿说天书给我听。 转脸,他向王守仁施了一礼,道:“王大人,你想让我帮什么忙,直说吧。”微一停顿,他又挑了挑眉毛道:“当然,如果是要我领着兄弟去和宁王干仗就恕不奉陪了。” 这是他第一次称呼王守仁为‘大人’。 ☆、第5回:半公半私说服义士成行,佹得佹失拖得捕快下水 见王守仁沉吟不语,好像正在思量着什么,误以为被自己言中了,韩若壁眼光一瞟,又道:“如此,大人还是另请高明吧。” “你误会了。”王守仁缓缓摇首,道:“别说宁王目前尚未扯旗造反,就是真的扯旗造反了,战场上的事还得由朝廷下令安排人马,和我有无关系都不好说,你就更是八竿子也打不着了,哪可能要你领着你的兄弟们去和宁王开仗?” 韩若壁道:“那大人为何好像有什么话不好说似的。” 王守仁道:“其实,是因为事情有变,我需要考虑、衡量一下才好告诉韩朋友。” 韩若壁微疑道:“事情有变?怎么个变法?”眼珠转动间,他又皮笑肉不笑地调侃道:“该不会是事情没有变,可大人的想法却有变吧。” 莫测高深地微微一笑,王守仁道:“俗话说以不变应万变,只要你能够保持‘不变’,主动权便仍在你的手里。毕竟,不管是事情,还是我的想法如何变化,你不参与进来就完全无伤。” 心头一动,韩若壁道:“大人的意思是,重要的不是事情变了,也不是大人的想法变了,而是我变了?” 王守仁稍点了一下头,道:“至少你已开始考虑想要帮我的忙了,因此才会关心事情的变化以及我的想法。当然,也可能是我自作多情。” 虽说自己心思上的波动被对方查觉到了一二,韩若壁并不觉怎样,只道 :“我可是什么都没考虑,不过是好奇想知道罢了。好吧,如果大人介意,我倒乐得就此告辞。” 说完话,他做出一副准备告辞离开的架势。 王守仁笑了笑,抬手示意他坐下,道:“说起来,我要你帮忙之事和刘谨的‘三杀’颇有些关系。” 这句话确是出乎韩若壁的意料了,顿时,他兴致大增,问道:“难道不该是和宁王有关系?” 王守仁道:“和宁王也有些关系。” 韩若壁重又稳稳坐下,道:“大人请讲,在下洗耳恭听。” 王守仁道:“你也知道,之前我去五台山找承信大师,是为了请他下山帮我一个忙。” 韩若壁点头‘嗯’了声,道:“不错,承信大信说他因故不便下山。” 惋惜地叹了一声,王守仁道:“他不便下山帮我是因为身患恶疾。” “身患恶疾?”韩若壁半信半疑道:“我见过他,怎么没瞧出来?” 王守仁道:“我也没瞧出来,但我相信他不会骗我。” 仍是有所怀疑,韩若壁追问道:“什么样的恶疾?” 王守仁道:“病灶在他身上,具体怎样我并不清楚。” 韩若壁想了想,道:“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我瞧那老和尚身子骨硬朗得紧,不会得什么大病,找个大夫快些把病治好不就得了嘛。” 面色黯淡了一瞬,王守仁道:“开始我也是这般说他的,可据他说已经找大夫看过了,此种恶疾根本无药可医,只剩下几年的日子好活。” 原来,一年前承信法师发现自己腋窝处生了个葡萄大小的瘤子,先是不痛不痒,后来随着瘤子长大一些,开始隐有痛感,病灶处也逐渐变色、溃烂,伤口久久无法愈合,再后来甚至会感觉钻心般的疼痛,身体状况也每况愈下。期间,他曾下山找郎中看过,想把瘤子割掉,但郎中却说这瘤子模样怪异,坚硬如石且推之不动,如果一刀割下去,人就活不了了,拖着兴许还能多活三五年,只能开些调顺气血的补药给他,希望可以撑得久些。 韩若壁心下狐疑不已,道:真的假的?不会是那老精怪懒得下山帮朋友的忙,又碍于情面才诓说得了不治之症吧。转念,他又想,不对,如果真是这样,承信法师不可能煞费苦心把他引来这里。 下意识地不愿再想这件事,清咳了一声,他故意拉开话题道:“你请承信大师下山可是为了对付宁王?” 王守仁顺了顺颌下长须,同时调整了一下情绪,道:“不是,是为了对付一个妖道。” 韩若壁道:“哦?哪里来的妖道?” 王守仁答道:“此人是汀州某股匪寇的头领,自号‘龙虎真人’。此前,我曾派一队兵马去汀州剿匪,被他带领手下的悍匪给打败了,他还扬言说他已炼成半仙之躯,道法堪称天下第一,并且手里持有道家的法宝‘玄阙宝箓’,不惧千军万马。” “玄阙宝箓!?”韩若壁眨了眨眼,有点吃惊道:“我听说过,那可是威力巨大的道家法器,不想竟落到了这个野道士的手里。” “原来你也知道这东西。”王守仁面露欣慰之色,道:“得闻‘龙虎真人’手里持有‘玄阙宝箓’后,我担心即使能剿灭以他为首的那拨悍匪,我方军士也会伤亡惨重,付出极大的代价,于是暂令军队撤出汀州稍作修整,同时自己赶去了五台山,想请承信大师下山对付此人。” 微一沉吟,韩若壁道:“我明白了,你是希望我帮你去对付那个‘龙虎真人’。” 转眼,他又不解道:“对了,刚才你曾说这件事和‘三杀’、宁王都有些关系,莫非这个‘龙虎真人’是以前‘三杀’的人,现在又投靠了宁王?” 王守仁淡淡笑道:“你想的不是没有道理,不过‘龙虎真人’早已被诛杀,他手下群匪也被我剿灭了个干净。至于他有没有投靠宁王,我并不知晓,也不必知晓。” 这却是韩若壁完全没有料到的结果,他惊讶道:“还没请到帮忙之人,你就敢去剿灭‘龙虎真人’了?‘玄阙宝箓’的威力难道是吹出来的?此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干仗法,实在过于草率,你们的损失也一定很惨重吧。其实,何不等等看,或许承信大师改变了主意,又跑来帮你了呢。” 显然,他是觉得王守仁应该再等等,想想别的法子,或者再找找别的懂法术的人帮忙,不该轻易和对方硬碰硬。 王守仁目光一凛,道:“有人帮忙固然好,但没人帮忙,也不必停滞不前,该打的仗还得打,该损失的还得损失,剿匪之事本就不容懈怠,为了去五台山,我拖延了一段时日,回来后发现原来情势已是刻不容缓,不能等到夏至以后了。何况,承信大师有病在身,我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来,事实上,他也确实没来,来的人是你。 ” 第525章 紧接着,他又道:“而且,后来我们发现那个‘龙虎真人’其实只是个通晓道术的江湖术士,虽然懂些歪门邪道的法术、手段,但他根本没有‘玄阙宝箓’,那些话不过是说出来唬人的。所以,在我增派兵力,几番全力猛攻后,他就走投无路了,我方的损失并没有之前预计的惨重。” 有点幸灾乐祸地笑了声,韩若壁接茬道:“原来不过是个虚张声势的假真人。” 王守仁心宽意放地笑了笑,道:“其实很多敌手都是貌似强大,真到动手时才知道原来不过尔尔。” 暗自盘算了一下,韩若壁一摊手,道:“既然你要我帮忙的并非这件事,又何必绕来绕去地说道它。” 王守仁心道:以你的为人,我若不把前因后果说个清楚明白,你如何肯信我? 继而,他一脸严肃道:“我想请你帮忙,不让‘玄阙宝箓’落到李自然的手里。” 韩若壁愣了愣,道:“这话却是从何说起?” 王守仁道:“‘太玄天师’李自然你一定听说过了。” 之前说话时,他曾提到过李自然的名字,而韩若壁并未表现出不知道此人,是以他推断韩若壁至少听说过李自然。 韩若壁点头,语含讥讽道:“怎么可能没听说过?此人可是宁王帐下的第一红人,名头大得很呐。” 王守仁面色沉凝道:“宁王若是举事,朝廷必然派兵平定叛藩,大阵仗是免不了的。两军对阵拼的本是‘生人’的勇力,在这一点上对每一个‘生人’而言都是对等的,但若其中一方还有道术、妖法相助,便等于借来了‘神怪’的法力。‘生人’的勇力与‘神怪’的法力则完全不对等,因此另一方难免会生出畏惧之情,士气大受影响,进而也不可能百分百地发挥出原有的‘勇力’了。当然,如果提前做好准备,一般的道术、妖法也不是没法子克制,但如果法力高强如李自然,又得到了‘玄阙宝箓’这样的道家法宝相助,必定会给另一方造成极大的威胁,因此产生左右战局的影响也不一定。” “原来大人是担心李自然的法力。”韩若壁道:“说实话,他的法力怎样我不得而知,但总不会强过唐赛儿吧。另外,‘玄阙宝箓’如何能和他扯上关系?”紧跟着,他又道:“我听说那件法器早年曾落在刘谨的手里,江湖上传言是个趋炎附势的道士献给他的,但刘谨伏诛后朝廷派人抄他家时并没能发现这件法器,想来已是不知所踪。” 王守仁的眼光闪动了一瞬,道:“并非不知所踪,而是在抄家前被‘三杀’的人暗中取走了。我想,被取走的应该还有许多金银珠宝。” 韩若壁疑道:“刘谨都死了,‘三杀’不是早该完蛋了吗?” 王守仁缓慢地摇了摇头,道:“朝中不少人都以为刘谨伏诛了,他的‘三杀’组织也就烟消云散了,其实,这只是表象,那些‘三杀’的成员都还在。虽然这些年来他们隐姓埋名,东躲西藏,日子过得并不好,但靠着黑道上的营生和从刘谨那儿得来的财物,应该也不会太糟。” 歇了口气,他继续道:“前些日子,我得到消息,那些‘三杀’余孽听说宁王意欲举事,觉得翻身的机会到了,想投靠宁王。不知道他们通过什么关系联系上了李自然,说要把手上的‘玄阙宝箓’作为礼物送来给他,并希望李自然可以将他们引荐给宁王。” 韩若壁惊了惊,道:“难不成李自然已经拿到了‘玄阙宝箓’?” 王守仁道:“虽然早就该拿到了,可目前还没有。据我的探子报告,那些人进入广东境内后曾派人来和李自然通过消息,但之后就再没了音讯,也不知出了什么差错。” 韩若壁也觉蹊跷,寻思了几回,问道:“难道李自然那边就这么算了?” 王守仁道:“ 宁王正忙着准备造反,李自然估计也不轻松,可能没有腾出手来处理这件事吧。我想,如果再过几个月‘玄阙宝箓’还不送到,李自然就要派人去取了。” 若有所思了一阵,韩若壁道:“有没有可能‘三杀’里的人中途改变了主意,不愿把‘玄阙宝箓’送给李自然,所以掉头回去了?” 王守仁道:“也不是没有可能,但可能性极小。” 韩若壁面露为难之色,道:“要帮你的忙就得去广东,可‘北斗会’也有事等着我回去处理啊。” 王守仁歉然一笑道:“方便的话,能告诉我是什么事吗?” 左思右想了一阵,韩若壁道:“无妨,反正你也知道宁王出了花红要抓‘北斗会’的当家,所谓狡兔三窟,我们‘北斗会’也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总要寻几处安身立命的所在才好。” 他虽是说了,但没有具体的地点,几乎等于没说,倒不用担心王守仁有异。 王守仁道:“原来是找安稳地方啊。其实这事你根本不用着急,目前,宁王和他的手下都忙得很,连王府内都设立了军器制造厂,没日没夜地铸造刀枪盔甲,哪有空闲顾得上你们‘北斗会’。” 韩若壁将信将疑地瞅着他,寻思了半晌,‘啧’了声,道:“你说得未免太过夸张了,宁王再猴急也不可能这般明火执仗地造枪造砲吧。” 王守仁笑道:“你要是不信,完全可以到王府周围走一遭,听一听里面传出的砧子、锤子的敲打声可是假的。” 听了他的话,韩若壁心下稍宽,嘴上仍是犹豫着道:“宁王就这么迫不及待?” 王守仁道:“所谓先下手为强,他当然想赶在朝廷毫无准备前举事。” 忽然,韩若壁脑中灵光一闪,笑了起来,道:“这样吧,我先答应帮你这个忙,至于能不能帮成功可不一定。不过,如果帮成功了,‘玄阙宝箓’就得归我。” 王守仁点头应允道:“我只求东西不落在李自然手里,你能拿就尽管拿去好了。” 离开座位,来到王守仁的案前,韩若壁笑道:“王大人,皇上还不差饿兵呢,酬劳什么的我也就不提了,可出门办事总少不得许多花费,我要的不多,你就随便拿几百两银子给我当盘缠吧。” 王守仁站起身,尴尬地咳嗽了两声,苦笑道:“说真的,我自己都穷死了,实在是给不起几百两银子。” 韩若壁拉长了脸,道:“不会吧,堂堂三品大员,区区几百两银子都给不起?” 苦思了好一阵,王守仁以商量的口气道:“这样吧,上次皇上说我荡寇有功,赏给我五十两银子,要不,全给你?” 听上去似乎很慷慨。 韩若壁闻言,嘴里好像被人塞进了一个大倭瓜般,半晌作声不得。良久,他长长地喘了一口气,难以置信道:“皇上真的只赏给你五十两银子?” 王守仁苦着一张脸道:“千真万确。” 替他叹息一声,韩若壁道:“算了 ,不提那个荒唐皇帝了,你麾下那么多兵丁,随便挤挤抠抠也能弄出几百两银子给我吧。” 王守仁继续哭穷道:“正是因为麾下兵丁多,所以才更缺银子。时势不好啊,上面经常给不足饷银,还得靠钱管事等人多方经营才能按期如数凑齐,哪有余地挤抠出几百两银子给你当盘缠?” 知道榨不出他什么油水,韩若壁只得道:“好了好了,你莫哭穷,我也不找你打饥荒了。” 王守仁向他拱手作谢,道:“多谢体谅。” 转而,他又笑道:“那皇上赏给我的五十两银子,你还要是不要?” 韩若壁没好气地摆了摆手,道:“算了算了,聊胜于无而已,还是留给你念着皇上的那点儿好处吧。” 王守仁哈哈大笑起来。 顿时,韩若壁有了种着了他的道儿的感觉。心有不甘之下,他眼珠子上下左右那么一转,忽然嘻嘻笑道:“连江湖上耍把式卖艺的都知道‘有钱帮个钱场,没钱帮个人场’,何况大人差人办事?如此,既然大人帮不了钱场,那就帮个人场吧。” “人场?”王守仁微怔了怔,道:“莫非你想要我派几十名兵丁给你?这倒是无妨的,只怕派不上多大用场。” 第526章 “不需那么多。”韩若壁故作神秘地摇了摇头,伸出右手的一根食指在王守仁面前晃了晃,道:“我只要一个人。” 不知他到底什么意思,王守仁反问道:“就一个人?” 韩若壁眯起眼,点头道:“大人是三品大员,调个把公人应该不费多少力气。” 王守仁实话实说道:“那可是难说,假如这人不是我的手下,我恐怕也调不动。” 韩若壁不怀好意地笑道:”这个我懂,那就要考验王大人的路子野不野,人脉广不广了。” 王守仁考虑了一刻,道:“好吧,你姑且说来听听要哪个公人。” 韩若壁眼波微转,一挑眉毛,嘴角带着坏笑,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道:“我要高邮总捕黄芩。” “高邮总捕?”王守仁愣住了,道:“一个捕快?” 韩若壁点头道:“就是一个捕快。” 王守仁奇道:“你是黑道魁首,他是公门捕快,你不怕他抓你?” 韩若壁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道:“我这人向来只认能力说话,因为曾经见识过他的本事,知道他那样儿的一个可以顶十个用,所以要他。” 王守仁道:“可以一个顶十个用的原也不少,为何你偏偏要他?” 韩若壁佯叹一声,道:“像他那样的着实不多,我只认他。” 王守仁疑道:“若是你以前被他抓捕过,所以记恨在心,想趁机报复他的话,我可是不能依你。” 韩若壁的脸笑得绽开了花,道:“原来大人是这么想的,难怪了,哈哈。大人放心,我要他绝非为了害他。” 见他的样子不像有假,王守仁也不愿再多深想了,点头道:“虽然我不知道你和那个捕头之间有什么瓜葛,但瞧你的笑模样应知不会害他,容我想想办法吧。” 见他首肯了,韩若壁感觉一阵神清气爽,像是天边刮来一股顶头软风,将他近来的心浮气燥全都吹走了似的,再瞧向对面的王守仁,登时亲切了许多。 扫了他几眼,王守仁又道:“交浅言深本是大忌,不过我瞧你是个一点就通的聪明人,便忍不住想多说几句。“ 韩若壁爽快道:“请讲。” 王守仁道:“虽说狡兔三窟,但挖窟终究不易,一窟已是极费功夫,再去挖掘另外两窟更要多花气力,万一选的地方不对,在挖窟的时候被狐狸盯上了,就得不偿失了。” 韩若壁知道他指的什么,于是道:“莫非大人觉得还有更好的法子?” 王守仁道:“以我愚见,你的狡兔三窟怎么也敌不上曹丞相的八十一疑冢。” 寻想片刻后,韩若壁竖起大拇指,心悦诚服道:“高明!真是高明!”哈哈一笑,他又道:“如果当官的个个都像你这么厉害,我们就没得混了。难怪,你要剿的那些匪寇都倒了大霉。” 王守仁笑而不语。 韩若壁又道:“其实,开始时还不觉得怎样,但越是和你聊,便越觉你与众不同,凡事都有自己的见解。” 王守仁笑道:“你这是在奉承我吗?” 虽然韩若壁确是有那么丁点儿夸他的意思,但也不尽然。 摇了摇头,韩若壁道:“并非奉承,而是肺腑之言。不过,我也知道你不可能生来便是如此,必是博览群书、勤于思考后才达到的,虽然并不是每一个博览群书,勤于思考之人都能像你一样知道许多事情的道理。” 王守仁道:“你太言重了,我不过是喜欢想问题罢了。” 韩若壁摸了把下巴,道:“得想多少个日日夜夜才能想得出那许多啊。” 王守仁道:“每个人都一样,只要愿意想,总能想出来一些。” 韩若壁歪了歪嘴,又耸一耸肩,道:“那又何必呢?你不觉得想了那么多,却没有当初什么都不想的时候来得快活吗?” 将他的话仔细回味了几遍,又认真地琢磨了一番,王守仁道:“你说的不错,我的确没有什么都不想的时候快活了,”颇有意味地停顿了一下,他接着道:“但却比那时候幸福。” 韩若壁愣了许久,嘴巴张过数次,似乎想说什么,但就是没法说出来,想来是这句话在什么地方深深地打动了他。 良久,他的嗓音有些干涩,道:“不快活还能幸福吗?” 王守仁面上半含笑意道:“‘拥有’就可以让人快活,‘付出’才会让人幸福。” 韩若壁稍稍恍惚了一瞬,道:“我不明白......” 王守仁面上的笑容十分耐人寻味,道:“你只要愿意多想想,一定可以明白的。” 回过神来,韩若壁爽朗笑道:“得快活时且快活,我才不要想那么多,弄得自个儿脑仁疼。” 之后,两人就各项事宜又商量了许久,直到帐内点上火烛才算罢了。 韩若壁步出大帐时,周围已经黑了下来,夜幕中云如薄絮,星如亮钉,玉钩似的月牙儿藏在后面若隐若现。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伸展了一下双臂,蓦然发现不远处有个熟悉的身影被火光照亮了。韩若壁寻思一瞬,向那个身影走了过去。 行到近前,他展颜笑道:“他乡遇故人,缘分!走,我请你喝酒去。” 笑容在火光的照耀下反射出一种温暖人心的光芒。 倪少游手持火把站在那里注视了他半晌,才结结巴巴道:“天黑了......我,我是怕夜路不好走......想送你。” 刚才,他明明只是想着把火把交给大当家就离开,可一瞧见那久违的笑容,心底里就又感觉到了某种情愫,某种梦想,虽然它们正在化为泡影,却仍然努力地不断滋长,因为情愫和梦想原本就是会不断滋长的。 韩若壁点点头,道:“那就一起走一段吧。” 二人一并出了营门。 弯弯曲曲的野道上,倪少游大约领前了半个身位,以便更好地替韩若壁照亮前路,但显然又刻意地不愿领前太多,毕竟他想离韩若壁近些。 韩若壁边走边道:“你怎么从军了?” 倪少游回道:“离开‘北斗会’后,我也不知道做什么好,但总觉得不该呆在原来的地方,就动用了一些旧关系,想把沅陵的房产处理掉,方便走人。就在那时候,我遇上了钱老大,他也正想处理掉家里的房产。” 第527章 韩若壁道:“他又有房产了?这么说,钱家庄被烧后,他一定东山再起了。” 倪少游回道:“正是。不过,当时他呆的地方流行起了瘟疫,他的婆娘和女儿都病死了,他很是心灰意冷,于是无心再做钱庄了。后来,他听说我被你赶出了‘北斗会’,暂时无处可去,就拉我一起从军了。” 韩若壁骂了句:“你脑壳坏了吗?”然后又道:“不是我说你,在江湖上,你的对手都是你挑的,就算遇上情况不对,你还可以脚底抹油。从军,那是在战场上,可比不得江湖,哪有你挑的份,想溜也没那么容易。有那么些银钱在手上,舒舒服服地过日子多好,偏要跟着别人从军吃苦头。钱老大是死了老婆没了孩子,一心想报仇,所以自个儿找罪受,你这又是何苦?” 回头望向那张已经被深深地印在脑中,怎么也忘不了的脸,倪少游心头一阵激荡--原来他的大当家还是关心他的。 他呐呐道:“越是舒舒服服,我就越会多想,想回北斗会,想跟在大当家身边,反而越是过得苦,越不会想那么多。“ 感觉遗漏掉了什么,韩若壁‘咦’了声,道:“你那个小葛呢?” 默然了片刻,倪少游道:“我把你给我的银子都给了他,让他走了。” 只觉一口气没喘上来,韩若壁哼哼唧唧了几声,道:“你出手倒是挺大方的。” 心里,他后悔道:全便宜那个小倌了。早知如此,真该少给他一些。 没觉察出韩若壁有异,倪少游继续道:“大当家,这些日子你过得怎样?” 韩若壁道:“老样子,有肉吃肉,有酒喝酒。” 喟叹一声,他又道:“只是没有‘醉死牛’了。” 倪少游笑了笑,道:“‘醉死牛’的酿制方法不是已经写给大当家了吗?” 韩若壁笑道:“我成天东奔西跑的,哪有酿酒的功夫。” 倪少游试探道:“如果大当家肯让小五回去北斗会,哪怕只是做个小喽罗,小五也可以天天给大当家酿酒喝。” 说到底,他还是想回‘北斗会’。 脚下紧迈了几步,从倪少游身边赶了过去,韩若壁好像没听到他说的话一样,向不远处望了望,道:“就送到这里吧。” 倪少游跟上,递过火把,道:“大当家,给你。” 韩若壁没有接过,而是温言道:“前面不远就是大路了,还是你自己留着吧,回去路上用得着。” 说罢,他大踏步向前走去。 倪少游又依依不舍地追前几步,道:“大当家,保重。” 被火把照的半明半暗处,韩若壁回头冲他摇了摇手以示告别,继而往前溶入了深深的黑夜里。 倪少游垂下头,喃喃自语道:“这条路要是永远也走不到尽头该多好啊。” 转身,他调头回去了。 高邮州,初夏的夜晚还是挺凉爽的,可床榻上的徐知州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同睡在一张床上的知州夫人虽然困得不行,但被身边那个蛆一样蠕动不止的身体所干扰,也没法子入睡。 终于憋不住了,徐夫人拿脚不轻不重地踹了徐陵一下,气恼地抱怨道:“是床上扎了钉子,还是你身上长了刺?穷折腾什么,快睡!” 除陵唉声叹气道:“我又不是不想睡,实在是睡不着。” 接着,他继续瞪着眼睛,又是翻又是扭,像是总也找不到合适睡觉的姿势。 徐夫人没了撤,只得忍下气恼,大大地打了个哈欠,侧过身子,尽量关切地问道:“衙门里出了什么烦心的事儿?” 虽说平日里徐夫人常以行事泼辣引以为傲,但如果仅仅因为夫君睡不着,就踢他下床,那就不是泼辣,而是丧德了。是以,每到此种时候,追求‘德、泼兼备’的徐夫人对徐知州都会比其他任何时候更加有耐心。 徐陵又连‘唉’了数声,道:“蒋知府差人带了调令来,想借调黄芩去他那儿,但又同时捎过来一封信,征求我的意见,意思是我同意借便借,不同意借就不借。” 徐夫人‘吆’了声,道:“我当什么事呢,借调就借调呗。上次不是有个贼寇跑来说和他有仇,还说他是江湖上的大魔头‘吴刀’嘛。借调走了不回来才好呢,省得留在咱们这里叫人提心吊胆。” 徐陵将盖在腰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道:“其实,那个贼寇走后,我问过几个对江湖上有所了解的衙役,他们都不知道什么‘吴刀’,所以不好说是真是假。” 徐夫人又打了个哈欠,道:“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快点儿让他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徐陵不满地转头瞪她一眼,道:“你一个老娘们儿懂什么?我派人上京里查问过了,不管他是不是‘吴刀’,他都应该是江彬的人。” “江彬?那个四镇兵马统帅江彬?”这下徐夫人来了劲头,撑起脑袋来,问道。 徐陵‘嗯’了声算作肯定。 徐夫人道:“你怎么知道?莫非是江彬亲口说的?” 徐陵嗤笑一声,道:“就算真的是,他也不会亲口说。” 徐夫人眼睛一翻,道:“那你凭什么说黄芩是江彬的人。” 徐陵道:“上回他不是给了我五百两银子嘛,我找了个由头留下了他的指印,然后写了封信,连同指印一起让家仆送到京里你哥哥手里了。” 徐夫人面色一变,‘哼’了声,道:“不提我哥哥还好,一提我哥哥,我就气不打一处 来。原先,他不过是个知县,远不如你,可现在人家已是京里的堂堂四品大员了,你却还在这犄角旮旯当知州。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徐陵不耐烦道:“我就喜欢躲在犄角旮旯逍遥自在,不愿跑去京城攀附献媚。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有本事你别嫁我,嫁你哥哥去。”说着,就拿毯子把头蒙了。 徐夫人当即跳坐起来,扯起公鸡打鸣般的嗓子,大声骂道:“你说的什么浑话?!读的书都拉粪坑里去啦?!” 见惯了她撒泼的模样,徐陵只顾蒙着头,完全不理不睬。 骂了一阵,徐夫人一把拽过毯子,自己打了个圆场道:“好了好了,不提这些了,你说说看,我哥哥帮你查到了什么?” 见婆娘先软了,徐陵也退了一步,闷声闷气道:“在信里,我说让你哥哥拿上指印,帮我去捕快营里核对一下黄芩的指模印。如此一来,不就知道他是真的,还是假冒的了吗。” 徐夫人急着想知道结果,忙问道:“那对上没有?” 徐陵皱眉道:“你哥哥在信里说没能找到他的指模印,又说据管事的讲,签押册这类东西年代久了,少有人打理,虫吃鼠咬的早就残缺不全了,还说平时根本没什么人来查看,全摞在库房里落灰,要不是那次江将军把所有的签押册借去查看,发现残缺了不少,因而责令他们以后务必小心保管,他们也不知道出了这档子事。” 第528章 揉着手里的毯子角,徐夫人边想边道:“那不就是说没法核对黄芩的指印嘛。你怎会觉得他是江彬的人?” 徐陵笑道:“你哥哥为官极是精明,写信时常把自己的真实意思表达在暗处,至于看信的人能不能看得明白,就不关他的事了。” 徐夫人疑惑道:“难道你看出我哥哥的意思是,黄芩是江彬的人?” 除陵摇头道:“当然不是,你哥哥只是觉得江彬会把捕快营的所有签押册借去查看这件事本身很奇怪,值得商榷,所以才特意写在信里让我知道。” 摁了摁脑门,徐夫人道:“也对啊,江彬位高权重,怎么会关心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呢?” 徐陵睁大了眼睛,也坐了起来,道:“我想了很久,终于有了一个想法。” 徐夫人问道:“什么想法?” 徐陵压低了声音道:“或许那些残缺的签押册并非是虫吃鼠咬所致,而是江彬捣的鬼。” 徐夫人追问道:“他那么做有什么好处?” 徐陵道:“或许除了黄芩,他还暗中招揽了‘捕快营’里的其他一些捕快,把他们安插到各处,但又不希望别人再回来挖这些人的根,所以就找个机会把那些签押册弄得残缺不全,无法核对了。” 吞了口吐沫,他又道:“又或许,‘捕快营’里的那些捕快早就不知到哪儿去了,江彬想借用那些捕快的身份,安插他从江湖上招募来的人到各地为他做事,所以不希望别人查出那些人的身份。” 徐夫人聚精会神地听着,想努力听明白,却又没法完全听明白,只觉一阵头疼,道:“老爷,你能说得简单点儿吗?” 徐陵叹了声,道:“简单点儿就是,黄芩很可能是江彬的人,是江彬把他安插到我这儿来的。” 徐夫人忽然想起了什么,兴奋地狠命拍了一下徐知州的大腿,道:“对了!” 徐陵立刻咧了咧嘴,皱眉道:“你轻点儿。” 徐夫人急急巴巴道:“你还记得上次刑部莫名奇妙地调黄芩入京一事吗?” 徐陵‘啊’了声,道:“是了,一定是江彬的意思。哎呀,他八成就是江彬的人了。” 徐夫人眼睛左瞟右瞟了一阵,格格笑道:“不知道顺着黄捕头这根红绳,能不能攀上四镇兵马统帅的高枝,如果能的话......“ 徐陵喝止她道:“别瞎琢磨,我躲在高邮就是图个安逸,不想攀附权贵,否则顺着你哥哥的那根红绳不是更容易?” 徐夫人急了,道:“你这老顽固,当官图的什么?不就图个奉妻荫子,富贵荣华嘛?再说了,我哥哥和江彬能比吗?他那个四品官,压你是足够了,放在京里,连颗芝麻都算不上。” 徐陵慢条斯理道:“别看人家爬得高,风光无限,也有摔得重的风险。” 此类争吵在他家已不是一日二日了。 知道说不动他,徐夫人重重地躺了下去,赌气一般道:“如果黄芩是江彬安插来的,就等于是江彬的眼线,你又不想攀附江彬,留这种人在高邮有什么好?还犹豫什么,让他调走吧,也省得我多想,至少安生一段日子。” 徐陵也躺了下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可是他管用啊。有他在高邮,高邮就安生,就不出事。前次我派他去苗疆办事,结果那段日子州里出了好几桩案子,闹心得很。” 拿后背对着除知州,徐夫人道:“说到底,你是不想放他走。” 徐陵在枕上晃了晃脑袋,无奈道:“可不放他走也不成啊,总不能不卖蒋瑶的面子,他不但是我的年谊,更是我的顶头上司。” 徐夫人揉了揉快要抬不动的眼皮,道:“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州里出了案子,自然有一群捕快去办,办得不好,就打他们的板子。难道没了黄芩,他们都不办案子啦?这世道,没了谁不能办事啊,不过是办得好,办得坏的差别,办得好有赏,办得坏有罚,只要有人办事,你就能安安稳稳坐你的官老爷。想不到你做了这许多年官,却如此少见识,居然为个捕快劳神。” 徐知州猛然一怔,似是倍受触动。 徐夫人转头瞧了他一眼,催促道:“别再想了,快睡觉吧。” 外面已是三更天了。 第二日一早,徐陵把调令交给黄芩,也没再多说什么,就让他起程去扬州蒋瑶处报到。 对于这件事,黄芩老大的不痛快。他想要的是留在高邮这块小地方,以他的方式保护这里的百姓,守卫这里的安宁,过绝对不算平静却十分简单的日子,虽然他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过多久。但是,这一两年间,随着他东奔西跑,走南闯北,原本沉寂了许久的心又开始有了跃动的趋势,回来高邮后就隐隐地、渐渐地感觉到了一种不自由。这种不自由基于他的公人身份,基于他必须听从上司的调遣,基于他因为精力分散而无法全力专注于自己想做的事。但是,如果他还想留在高邮做想做的事,就不得不忍受这种不自由,把心再次按压下来。眼下,他总算恢复了之前的状态,那种不自由的感觉也正在慢慢消失,可这种时候,徐知州居然又要把他调往别处,当然令他十分不满,但他又不便公然抗命,只得往扬州去了。 骨子里黄芩并不是个被动的人,很排斥单方面的承受,所以往扬州的途中他已打定主意,以后一定要想出法子来对付此类把他调往别处的麻烦事。 ☆、第6回:蜜意堪呷喂姜糖尽性欢,直言不讳理不容情可恕 旦日,黄芩乘坐的客船顺利地停靠在了扬州的某处码头上。跟随其他船客一起走过跳板,迈步上岸时,不知为何,黄芩总觉得和前几次来时不太一样,码头上似乎缺少了点儿什么,但具体缺少什么,一时间又说不上来。于是,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码头上走过一圈,四处逛了逛,瞧了瞧。 但见,周围,又是背又是抗的挑夫来来往往,上下船只;客栈派来的接客伙友高声吆喝着,招揽刚下船的旅人前去住宿;依在马车边,不断摇着长鞭的车夫等着拉乘客、货物进城......乍看上去,码头上的一切营生都是那么繁忙而有序,此起彼伏的喧嚣吵闹声也和平日一样随处可闻,没有任何异常,也瞧不出缺少了什么,可黄芩仍是不死心,继续绕着码头又走了几圈,同时将目光从周围人的身上一一扫过。 终于,他发现,码头上缺少的不是别的,而是一种人。至于为何开始时他没能注意到,则是因为这种人对码头的日常营生而言,根本可有可无,全是些游手好闲的破落户,但通常每个码头上都不会少了这样一种人。这种人不卖力气,也不做生意,只专门负责代收吏钱以及打探消息等,过程中还常常向那些在码头上讨生活的苦汉子吃、要、卡、拿。不少船家、客商以及老实做活的船工、挑夫等都被他们欺负过,暗地里痛恨不已,但表面上却少有人敢得罪他们。 跑过码头的都知道,码头这种地方最为鱼龙混杂,文的、武的都有,三教九流一样不缺,极难治理,因而经常被一个或几个帮派暗中控制,而这种人就是在帮派里混世的,代表那个帮派在码头上的势力,如果得罪了他们,便是得罪了他们背后的帮派,轻则被打击报复一下,重则就别想在码头上混饭吃了,是以,一般人是怎么也不敢惹他们的。 黄芩是个捕快,而且还是个经验丰富,眼力过人的捕快,一般情况下,他只要瞧上几眼,便能大致分辨出这人是地痞流氓,还是良民百姓,因而这种人是不可能从他的眼皮子底下溜过去的。而且,原先到扬州的码头上时,他不用找,也能感觉到这些人的存在,可这一次却居然一个都没能瞧见,自然很是奇怪。不过,奇怪归奇怪,毕竟只是少了一撮碍眼之人,且与他并无多大关系,也就很快放下了。 稍后,黄芩离开了码头,往知府衙门而去。这已不是他头次来扬州办事,虽然谈不上熟门熟路,但知府衙门的大门开在何处还是清清楚楚的,不需找人打听。 到了府衙门口,守门的衙役验过黄芩递上来的公文,让他在外稍候,同时叫了一个同伴进去通报。大约等了一盏茶的功夫,里面出来几个差官说这会儿蒋知府公务缠身,没空接见,因此派了他们几人出来代为招待,并叮嘱他们要找个好地方,置些酒水替高邮来的黄捕头掸尘。之后,大家互相介绍了一下算作认识,几人便拥了黄芩,就近找了家酒馆,又单独要了间厢房,点上一席酒菜吃喝起来。席间,为首的差官向黄芩透露说蒋知府借调他来此是受了一个朋友所托,又问他是否认识佥都御史王守仁王大人。黄芩说不认识。酒足饭饱后,黄芩询问该去什么地方报到,为首的差官却说不必,让黄芩去‘平乐客栈’,找‘玄字一号’房的客人,跟着他去办一桩案子。待黄芩再多问时,他们要么哼哼哈哈,要么一问三不知,明显不愿深言。知道也问不出什么了,黄芩便不再问了。其后,大家互相劝酒劝菜,吃吃喝喝,有一茬没一茬地闲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 从酒馆出来,与那几个差官分手时晌午刚过,黄芩也没甚别的去处了,便满腹狐疑地往‘平乐客栈’而去。一路上,他思来想去,实在弄不明白蒋知府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平乐客栈’处在七里甸的一条充斥着各类小商小贩的繁华大街上,木梁瓦顶,纵深七进,可谓闹中取静,常有文人骚客、达官显贵来此住宿。客栈对面的街边有个卖姜糖的摊位,摊主正头顶遮阳布,一边流着汗,一边卖力地吆喝道:“冬吃萝卜,夏吃姜,不用大夫开药方!快来买,快来买,今嘎早上才做好的甘草姜糖,又脆又甜!小匣子吃了风寒不侵,老太太吃了补身益气啊!......” 这会儿正值午间最热的时候,行人也极少,是以他好半天都没能卖出去一包。 稍顷,从‘平乐客栈’里走出一个形容俊逸的公子哥儿,来到卖姜糖的摊位边,道:“给我来两包。” “好。”摊主擦了把汗,麻利地装好两包,每包还特意多加了几颗姜糖,又用细绳捆了,笑道:“别家的姜糖糖多姜少,我家的姜糖,姜可是放得足足的,而且用料也讲究,是正宗的山东安丘大姜。” “照你这么说,倒不如直接吃姜了。”公子哥儿一面取出几个钱放在摊面上,一面笑道:“我是为了好吃,姜放太多怕是会辣吧。” 摊主连忙道:“不辣不辣!保管好吃!咱家有诀窍,只是姜味重,绝对不辣的!”说着,他收了钱,把姜糖送到公子哥手里,又道:“天天吃姜糖,赛过人参汤。您要是吃得好啊,可一定再来照顾我的买卖。” 公子哥儿刚一转身,就见刺得人眼花的日光下,一名捕快打扮的公人静静地站在‘平乐客栈’门口,两道浓浓的眉毛下,一双潜藏着半开化的野性、闪烁着黑幽幽的光芒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刹时间,隔街相望的二人目光交汇,捕快的面上露出无比惊喜的表情,口中道:“韩若壁!” 第529章 这个公子哥儿确系韩若壁,而那名捕快就是黄芩了。 韩若壁站在原地,头一歪,拎着姜糖系绳的手抬至笑得满面春风的脸边上,像是打招呼一样晃了晃,道:“黄捕头,真是巧啊,我请你吃姜糖。” 顷刻间,黄芩笑了,嘴角的梨涡仿佛突然亮起的两点星光,照亮了整张面庞。与此同时,他几步上前,一把握住了韩若壁的手。 感觉手被他握得生疼,韩若壁知道他是激动所至,心下自然不介意,但也不甘示弱的同样用力紧握住了黄芩的手。 一时间,二人好像在比试握力一般。 狡黠地笑了笑,韩若壁道:“走,到屋里说话去。” 说罢,他领着黄芩进入客栈,往最里进的客房去了。 一路上,二人俱闭着嘴不说话,但靠得异乎寻常的近,有时牵在一起的两只手暗里用力捏一下,给对方一种亲切的表示,有时又很快地互相瞥一眼,从对方的眼中汲取同样的、毫不掩饰的愉悦之情,并用来将自己的愉悦之情加倍。虽然有个把个住宿的客人经过他们身边时,因为瞧着别扭、碍眼,所以投来诧异的目光,但他们也像完全觉查不到一般,不会产生任何窘迫之情。 到了‘玄字一号’房前较为空旷的院子里时,眼见四下无人,也不知韩若壁是心血来潮,还是早有预谋,面上贼贼一笑,身形一闪,像做游戏时偷袭小伙伴的孩童般,从后面一把架肩搂背地抱住了前面的黄芩。随及,他一挺身,原地‘呼呼呼’地旋转起来,一边转,还一边哈哈大笑。 他的动作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粗鲁,也因为胸前的黄芩高大的身材而显得有些笨拙。 黄芩先是一惊,继而干脆放松身体,随着韩若壁的疾速旋转飞扬了起来,身上衣袂翻动不止,耳边风声呼呼不绝,眼前景象模糊一片。很快,他也像是沉浸在游戏的快乐中的孩童一般,纵声大笑起来。 此刻,这两个如假包换的大男人却把个小孩子的游戏玩得不亦乐乎。 转过好几圈后,韩若壁终于停了下来,手仍是没松,忘形笑道:“本来不需我来,可我想你想得实在不行,按捺不住,便坐船跑来扬州见你了。”紧了紧环起的两条手臂,他又道:“坐船还真是快,顺流而下,只花了一个多月就到了扬州。” 的确,王守仁本来的意思是派一名手下到扬州送信,韩若壁却非要自己来。 黄芩听言,先是一怔,然后从韩若壁的怀抱里挣扎了出来,转过身,将目光移至对方的脸上,道:“难道你不是去高邮找我,路过的这里?” 没等韩若壁想好该怎么回答,他紧接着又问道:“还有,你怎知我会来扬州?” 韩若壁拉住他的双手,左右摇了摇,故作委屈道:“我来见你难道不好吗?” 眼睛的余光扫见不远处客房的大门边上挂着标注有‘玄字一号’的号牌,黄芩顿时明白了一二,脸色稍变,丢开他的手,疑道:“莫非是你施了什么手段,胁迫蒋知府把我调来了扬州?” 韩若壁连呼数声‘冤枉’,道:“我哪有那般手段,调你来的是佥都御史王守仁王大人,是他给蒋知府写了一封信,请蒋知府帮忙调你来的。” 却原来,王守仁和蒋瑶有些交情,算是朋友,所以就写了封信给蒋瑶,希望他能帮忙借调高邮的总捕头黄芩到他那里办一个案子。 第二次听人提起这个陌生的官员,黄芩更觉疑惑,道:“我从未听说过此人。对了,他和你是什么关系?调我来跟着你,要办什么案子?” 韩若壁领头往客房而去,边走边道:“事情的来龙去脉颇为复杂,我们还是到屋里坐下,再慢慢说道吧。” 黄芩面无表情地跟着他进了屋。 于桌后坐定,黄芩拿眼睛瞧向桌面,闷声不吭,只等着韩若壁开口。韩若壁却是不急,把姜糖放在桌上,叫来伙计,吩咐送一壶沏好的瓜片进来。 等茶送到,他先替黄芩倒上了一杯。 这时,黄芩忍不住白了他一眼,道:“我不喝茶,有事说事。” 又给自己倒上一杯,端起来,吹了吹滚烫的茶水,韩若壁道:“喝茶原也不碍着说事。” 而后,他把和王守仁见面的前前后后告诉了黄芩,但有关承信法师的那一段却是含混带过,只说承信法师答应做法事解救‘月华珠’里的二十七条亡魂的条件就是要他去见王守仁,并帮助王守仁阻止李自然拿到‘玄阙宝箓’。 听他说道的时候,黄芩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似乎想借此来判断他说的话里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花了不少时间,韩若壁终于长篇大论地说完了,最后,他道:“我向王大人举荐你,一则是真心想请你帮忙,二则也是希望能和你再次相聚一起。你觉得怎样?” 黄芩只说了三个字,道:“我不信。” 韩若壁放下茶杯,轻轻抹了把唇上的茶沫,瞥他一眼,道:“不信我想和你相聚在一起?” 黄芩道:“我不信你会为了承信法师的条件去做这件事。” “天下滔滔,知我者稀,唯黄捕头也。”韩若壁故意拿腔作势道:“人生得一知己足亦。” 黄芩‘哼’了声,语带讥讽道:“少了银子,你哪能‘足亦’?” 韩若壁得意笑道:“没关系,我的银子多得是,真要少了就想法子再去赚,纵使不能‘足亦’,亦可确保‘够花’。” 黄芩以手指轻扣桌面,道:“你如此装模作样,是又打算瞒我什么吗?” 韩若壁苦笑道:“瞧你说的,这一次我还真是不能再瞒你什么了。” 黄芩道:“那敢情好,有什么就说什么吧。” “‘三杀’那群人手里肯定有从刘谨那儿得来的大量财物,这一次我们‘北斗会’可是悉数出动了,所求的就是那些财物。当然,还有‘玄阙宝箓’。是以,这一趟不但是为了王大人的公事,也是为了我‘北斗会’的私事。”韩若壁往前探了探身,道:“该说的我都说了,如此,你总该相信我没瞒你什么了吧。” 原来,来此之前,他已传递消息给‘北斗会’的兄弟们,说找到了一宗极大的买卖,很可能比‘北斗会’之前的所有买卖加在一起还要大。他要求会内兄弟打起精神,做好准备,尽快把辰州那边的事了结,到广东与自己汇合,届时再听自己的号令行事。毕竟,另设堂口一事,怎么也比不上做这笔可遇而不可求的大买卖来得重要。说起来,这才是韩若壁答应帮助王守仁的主要原因,可他并没有在王守仁面前流露出一丝一毫。另外,他还特意叮嘱说事成之后,离开广东前,要尽可能多留一些‘北斗会’的痕迹在那里,而且,以后在别处行事时,越是离总舵远的地方,就越要多留痕迹。这一想法,则是他从王守仁所说的‘曹丞相的八十一疑冢’得到的启发。 黄芩听言,愠恼道:“你要我跟你去做盗匪的勾当?” 韩若壁‘腾’地站起身,道:“当然不是。” 黄芩也站起身,瞪着他道:“怎么不是?你这么做,不就是为了得到‘三杀’的财宝吗?” “‘三杀’那伙人替刘谨滥杀无辜,早已恶贯满盈,人人得而诛之。他们若是拿着从刘谨处得来的大笔钱财颐养天年,别人也找不到他们,更没法子对付他们,但他们偏偏贪心不足,不甘心活在暗处,要跑去和李自然勾结,活该被我盯上。”韩若壁也不甘示弱地瞪着黄芩,道:“你说,我为了他们的财物去消灭他们有什么不好?即便称不上义举,至少也不是什么‘盗匪的勾当’吧。” 黄芩摇了摇头,道:“但是,我知道你用心不纯,只是为了他们的金钱,所以行的仍是盗匪的勾当。” 韩若壁的目光变得犀利起来,道:“首先,你不能说我去做这件事,全是为了金钱。当然,金钱也是因素之一。其次,退一步说,就算我是为了金钱,又有什么用心不纯的?在我看来,追逐女人,和追逐金钱,是这个世上最纯粹的两件事。”顿了顿,他瞪着黄芩的目光稍稍柔和了一瞬,又一抬下巴,提高嗓音补充道:“追逐男人也是一样。” 黄芩微怔了怔。 韩若壁继续道:“当然,你可以说要‘取之有道’,但是,又有人说‘道可道,非常道’,可见什么才是‘道’,绝非你我二人十句八句能说得清楚。不过,世间的这些道理中,我以为有一条是极不可取的,那就是‘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这个道理,说的就好像如果为了达成自己的利益,帮助了别人,便是其心可诛;而如果真心为了别人好,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把别人的生活搅得一团糟一样。哪有这样的道理!” 说这些话时,他的胸膛微微起伏,语气也十分急促,显然是有些激动了。 第530章 黄芩默默地垂下眼帘,似是在仔细思考他说的话。 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将目光移开,韩若壁重又坐下,道:“我来找你,是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对付‘三杀’,不让‘玄阙宝箓’落入李自然之手,并没有要你做你不愿做之事。” 瞄了眼沉思中的黄芩,他又道:“你曾说,本质上我和其他盗匪没什么区别,但你真的认为‘玄阙宝箓’落在李自然的手里,和落在我的手里会没有区别吗?” 黄芩抬头看了他一眼,道:“有区别。” 韩若壁暗里舒了一口气,道:“而且,我虽然把你拖下了水,却也没指望能靠一纸调令逼你去做这件事,是以,你若不愿意,就回高邮继续做你的捕快好了,我绝不拦你。” 言罢,他又替自己倒上一杯茶,悠悠地喝了起来。 他认为这番话已足够说服黄芩和他一起去做这件事了。 少久,黄芩似是想明白了,点头道:“好,你说得很有道理。你去做你想做的事吧,我回高邮去了。” 说完,他就往门口走去。 韩若壁见状,差点儿被刚咽到嗓子眼儿里的茶水呛死,一面咳嗽着,一面跳上来拉住黄芩,道:“等,等......等等......” 瞧他呛到的样子十分滑稽,黄芩也不走了,边憋住笑,边伸手帮他拍背。 等韩若壁把黄芩重又摁回到座位上时,已经不再咳了,他抱怨道:“怎的说走就走,你脑子里到底想的什么?” 黄芩耸耸肩膀,道:“明明是你让我选的。我能力有限,保高邮平安已是不易,别处的纷争,我管不了。” 韩若壁皱眉道:“你不觉得你被高邮困住了吗?其实,如果你肯走出来,可以做更多、更大的事。” 黄芩道:“早告诉你了,我做不了。” 韩若壁争辩道:“你想想,你前次离开高邮去苗疆,不就和我一道杀了旱魃,解除了苗疆的大旱吗?只这一件事的价值,不比你在高邮呆上三年五载要大得多?如此,怎么会做不了?” 黄芩轻轻叹了声,道:“你真想知道?” 韩若壁坐下,道:“当然。” 黄芩淡淡一笑道:“其实,以前我也曾自负一身绝世武功,眼见天下汹汹,皆是不平,看不惯的实在太多,总觉理应挺身而出,做一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客,改变这个世道。” 韩若壁‘哈’地笑了声,道:“原来你也想过做侠客,却为何认为这世上没有侠了?” 黄芩没有回答他,而是继续道:“后来我发现,这样的侠客有时候比强盗还要可恶。” 韩若壁并不赞同,道:“我倒不觉得侠客可恶,真正的侠客哪里是好当的,这天下间多的是自诩为侠客的好事之徒,才不是真正的侠客。” 黄芩道:“说到底,侠客的能力不过是杀人,杀人容易,想改变这个世道太难,我没有那样的能力。” 从他平淡的语气中感觉到了什么,韩若壁道:“发现这一点时,你一定很苦闷。” “苦闷谈不上,毕竟会因此去想很多事,也因此想明白了很多事,但还是不明白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真是一点儿也不快活。”黄芩道:“直到我遇见了一个人。” 说到这里,他的眼睛亮了一瞬,接着道:“就像孤海里行船时瞧见了一盏明灯,让我忽然有了方向。” 韩若壁心知肚明,撇了撇嘴,接口道:“一定是那个小捕快了。” 黄芩颔首道:“就是他。他一心一意只想做好捕快,所以很快活。他曾对我说,‘你做不到你做不到之事,这并不是你的错’。” 韩若壁抬了抬眉梢,道:“这句话,怎么听都是一句废话。” 黄芩轻轻一笑,道:“但这句废话还有一个意思:你做不到你做不到之事,但至少,你要做到你能做到之事,不要为了做你根本做不到之事,而放弃你本来可以做到之事。” 听罢,韩若壁终于明白黄芩为何不愿离开高邮了。 但是,黄芩不愿离开高邮,不代表他这一次说服不了黄芩跟他走一趟。 心里早有计较,韩若壁仰天笑了几声,道:“想保高邮安宁,这一趟你更应该跟我走。” 他向来不是个容易放弃的人。 黄芩道:“少来诓我。” 韩若壁‘哼’了声,道:“前面我就说了,无论我自己走这一趟为的什么,请你走这一趟都是为了阻止李自然拿到‘玄阙宝箓’。李自然何许人也?乃是宁王麾下的‘太玄天师’。他若是拿到了‘玄阙宝箓’,只能是帮着宁王造反作乱。宁王想当皇帝,你不会不知道吧?” 黄芩道:“天下又不是我的,宁王造反作乱与我有甚相干?” 韩若壁冷笑数声,道:“宁王麾下的人你不是没有见过,个个贪残强横,如狼似虎,为了莫须有的罪名,都可以烧了钱老大的钱家庄。现下,这些人马就在江西,要造反只有两条路,一条路是挥兵而上,越过三四个省,袭击北京,另一条路是直接顺江而下攻占南京。北京远,南京近,你猜宁王会选哪一条路?” 北京是京师,南京则是以前的金陵应天府,几乎挨着扬州府,而扬州府领三州七县,其中就有高邮州。 黄芩没有接话。 韩若壁道:“要我说,宁王九成九会选南京这一条路。” 继而他又神色肃然,道:“真要那样,朝廷必然和宁王开战,所谓唇亡齿寒,如果不能尽早镇压下宁王的叛乱,南京势必烽火连天、战鼓隆隆,扬州府又能好过到哪里去,届时,你们高邮州还能有安宁日子吗?” 黄芩心头一惊。 此前他只是没想过,现下一经提点,便知韩若壁所说之事极可能发生。 见黄芩面色稍变,知道自己的话触动了他,令他方寸微乱,韩若壁赶忙趁热打铁,紧接着道:“你想要的‘安宁’,不过是建筑在一枚危卵之上,纵然建筑得再完美,翻手之间,也难逃灰飞烟灭的命运。” 喘了口气,他又道:“如果这一切真的发生了,你后不后悔没有跟我一起走这一趟?” 不待黄芩回答,他再次逼问道:“如果因为李自然得到‘玄阙宝箓’而法力大增,彼长此消之下,令得朝廷没能及时镇压下宁王的叛乱,而祸及高邮百姓,你又会心安理得吗?” 想了许久,黄芩道:“我只是一个会武功的捕快,没有能力去阻止一场叛乱。” 注视着面前的那双眼睛,韩若壁从里面瞧出了一丝动摇。 他沉声道:“你不是一个会武功的捕快,你是一个武功高强的捕快,所以,你有能力去阻止李自然拿到‘玄阙宝箓’。” 第531章 黄芩低头,再次陷入了沉思。 等了许久,韩若壁道:“别忘了,你说过,要做到你能做到之事。” 黄芩抬手,将桌上的那杯已经凉了的瓜片连茶叶带汤汁一口气饮尽,用衣袖擦拭掉唇边的残渣,道:“好,我跟你去。其实,有我跟着,对你们‘北斗会’所图之事并没有多大好处。” 他的意思很明显,虽然跟去,但只做自己觉得该做之事,不但未必会帮‘北斗会’的忙,说不定还会碍‘北斗会’的事。 韩若壁目中异光闪动,哈哈笑道:“对我而言,你肯跟着我,就已是最大的好处了。” 黄芩不觉一笑,道:“莫要高兴得太早。” 韩若壁扮了个鬼脸,伸了伸舌头,得意道:“这世上,怕也只有我这条三寸不烂之舌才能说得动黄捕头改主意吧。” “那倒不至于。”黄芩道:“不过,倘若换成旁人,我断不会听他继续啰嗦下去,早就抬腿走人了,也就没什么说得动说不动的了。” 连个说话的机会都不给对方,对方当然没法子说动他。 韩若壁听得心里一阵喜滋滋的,道:“没给你吃糖,嘴就已经这么甜了,若是给你吃了糖还得了,不把人甜死?” 说着,他将桌上的两包姜糖挪到身前,解了系绳,剥开其中一包的纸皮,从里面取出一颗酥黄色的姜糖来。 起身行到黄芩身侧,韩若壁嘴角一挑,道:“吃不吃?” 黄芩点了一下头,一边伸手来接,一边道:“你倒是会挑东西买,听说此种糖是这一带颇为出名的小食。” 韩若壁却不给他,而是摇了摇头,道:“张开嘴,我喂你。” 方凳上的黄芩稍稍仰头又瞧了他一眼,依言收回手,张开了嘴。不想,韩若壁却猛然间把姜糖扔进了自己的嘴里。没等黄芩反应过来,他又快如闪电般伸出双手搂住黄芩的头部,张开的手指插入到黑色的发丝里,以含着糖的嘴堵住了黄芩微微张开的双唇。这时的韩若壁半阖着眼,全身心地投入到这个偷袭得很是成功的吻里,吸吮、挤压、舔噬、轻触...... 黄芩的双目骤然间睁大了一瞬,仿佛什么也瞧不见一样,空洞地失去了焦聚,但霎时,又如同被点燃的两粒黑炭,注满了□的温度。不知何时,他也已站立而起,双手攀上了韩若壁的腰背,勒得很紧,很紧,身体也贴得极近,极近。 唇与唇胶合,舌与舌纠缠。 呼吸被痴迷颠覆,意识被□淹灭。 如此激列的亲吻令得他们的呼吸声变得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急迫。 姜糖和着唾液在二人的口舌间滑来滚去,辗转流连。 一股甜腻中带有几许辛辣的味道刺激着他们的味蕾,而彼此的呼吸声又刺激着他们的听觉。 面对面的两双眼睛,一双□迷离,一双饥渴难耐,但同样的无所畏惧,哪怕天崩地裂,哪怕朝生暮死,也要将对方牢牢印刻进自己里。 紧贴在一起的皮肤渐渐变得滚烫,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那种撩人的热度,而且随着互相间地摩擦,愈来愈热。顷刻间,欲望如衰草沾上了火星,‘呼’地窜了起来,烧遍全身,炙烤得人血脉贲张,不能自已。 一吻终了,韩若壁吞下口中甜津,轻轻放开了黄芩。因为他的腰背仍被黄芩紧紧禁锢住,是以,二人仍保持着脸对脸,胸贴胸,挨得极近的姿势。 韩若壁邪性一笑,道:“我喂的糖,好不好吃?” 此刻,那颗姜糖已落入到黄芩的肚内。 黄芩的面颊被□燎得通红,咬了一下嘴唇,喘息了几声,又紧眨了几下眼,沙哑的声音仿佛从喉咙的最深处传出:“糖......没有你好吃。” 由于正在遭受着欲望的煎熬,他的嗓音与平时完全不同,如同野兽的呜咽,别有一种诱惑力,听得韩若壁的下腹一阵收紧。而黄芩的那双较一般男人长些、密些、正在轻轻眨动的睫毛,则仿佛要把韩若壁最原始的冲动全部‘扇动’起来。 感觉脑袋里好像一阵电光闪动,韩若壁什么也不想了,就往床边移动。 发觉到他的用意,黄芩也立刻找到了目标,忙不迭地一边跟着他往床边去,一边松开他,空出双手,开始动手匆忙地脱衣服。韩若壁见状当然不甘落后,几下就脱了个精光。 帏账内,一深一浅二具赤条条、光溜溜的躯体前后撞击、上下交叠,反复地冲入青冥之巅,再直坠瀚海之渊,他们挣扎着,嘶吼着,时而摒住呼吸,时而急促喘气,汗水淋漓地将在积压在心底里的无边欲望、满腔豪情,任性无忌地全部释放了出来...... 当二人你来我往,不知纵情释放了多少次欲望后,终于都瘫软了下来,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但还是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一面感受着相印的两颗心欢愉地跳动,一面等待身上的汗水慢慢风干。 此时,外面已是斜月上柳梢,蝉声如落雨。 轻轻地拨弄着黄芩的睫毛,韩若壁不由自主道:“前一阵子在高邮,你没遇上什么麻烦吧?” 被弄得很痒,黄芩躲开了他的手,揉了揉眼睛,笑道:“你什么意 思?莫非我该遇上什么麻烦?” 说完话,他翻身起来套上衣袍,借着月光走到桌边,点上烛火,倒了杯冷茶喝下。 韩若壁光着身子,叉开两条大长腿坐在床边,任由两腿间的玩意儿耷拉在那里,心虚地干笑道:“没麻烦就好,没麻烦就好。” 黄芩疑道:“你可是做过什么让我惹上麻烦的事?” 韩若壁叹了声,道:“我倒是没有亲自去做。” 经过刚才的一钞翻云覆雨’,他越发想把那件事给坦白了,否则总觉亏欠了黄芩什么似的,没法子心安。 黄芩的思路何等敏捷,念头转动间便知有异,道:“这么说,是你找别人去做的了?” 韩若壁小心试探道:“要是我真做了对你不利之事,你打算如何对我?” 他的口气半是忧伤,半是自嘲。 想了一会儿,黄芩道:“不知道,或者狠揍你一拳。” 韩若壁听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道:“若只是这样,就谢天谢地了。” 紧接着,他把请‘北斗会’的三当家‘天玑’傅义满去高邮,夜闯知州府宅,向徐知州诬陷黄芩是江湖上的大魔头‘吴刀’一事说了出来。 没等他说完,黄芩就冲到床边,狠狠一拳打在了他的肚子上。 韩若壁疼得又是呲牙又是咧嘴,在床上蜷成一团,嘴里却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笑道:“打得好!......打得好!......打得不冤!确实该打。” 这会儿,他的肚子痛得不行,但心里却舒坦了。 第532章 黄芩冷着一张脸瞧他,道:“你那么做,到底想怎样?” 韩若壁捂着肚子坐了起来,面色很温柔,道:“我想为你好。” 黄芩强忍住怒火,道:“你那么胡闹是为我好?!怎知不会害死我?!“ 猛喘了几口气,韩若壁道:“以你的本事,想全身而退并不难。” 听出了他的意思,黄芩冷笑道:“原来,你是想让我当不成捕快。” 望着那双被怒火点燃的眼睛,韩若壁坚定道:“我想让你当你自己。” 这二人,一个全身光滑滑地坐在床上,另一个套了件外袍、赤着脚站在地上,两厢对视了好一阵。 “我当捕快就不是自己了吗?”黄芩道:“你不是我。我是不是自己,由我说了算。” 韩若壁无奈地叹一声,道:“那件事......其实,我早就后悔了。” “你是该后悔。”黄芩斥道:“刚才你还说,‘如果真心为了别人好,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把别人的生活搅得一团糟。哪有这样的道理!’可你再瞧瞧你自己做的是什么事。” 韩若壁心道:你不也说过‘人只能以自己的方式对别人好’嘛。当然,这个‘别人’接不接受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面上,他苦笑道:“接下来,你打算怎样?” 这句话刚说完,他就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喷嚏。 虽是夏日,但更深夜凉,韩若壁又贪图自在的一直光着身子,所以受了点儿风。 从地上捡起韩若壁的衣袍,甩手扔到床上,黄芩黑着脸道:“快穿上。” 韩若壁一边穿衣,一边担心道:“你不会是打算和我绝交吧?” 黄芩眼中的怒火慢慢收敛了下去,道:“如果你仅仅是我的朋友、知己,我一定同你绝交。” 呆了一瞬,韩若壁茫然道:“不是朋友、知已,那是什么?” 喉头动了动,黄芩低声道:“你心里知道,又何必要我说出来。” 在他看来,朋友、知已,可以为之生,可以为之死,却不可以为之妥协,为之屈服,所以朋友若是做了不可原谅之事,便不得不割舍,因为互相间的关系是对等的。但爱人、恋人却不同,不存在是否对等,那是一种如影随形,不能割舍的关系,有时候会令人屈服,妥协,也会让人不由自主地原谅。 韩若壁跳下床,一把抱住黄芩,像是用力抑制住快要爆出胸膛的激喜般剧烈地喘息了一阵,道:“我是知道,但偏要你说出来给我听!” 因为激动,他的耳根子都红了 。 凑到一只红得诱人的耳朵边上,黄芩禁不住把嘴贴了上去,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 韩若壁听罢,畅快无比地笑了。 然后,二人一起躺回到床上睡觉。 韩若壁的兴奋劲还没有过去,因此睡不着,于是侧过身,冲着躺在身边,已闭起眼睛的黄芩吹了一口气。 黄芩睁开眼,道:“别闹了,再不睡天就亮了。” 韩若壁揉了揉肚子,略有怨言道:“刚才,你真下得去手?” 黄芩侧过身,道:“你以为我会舍不得?” 韩若壁道:“我以为你会轻一点儿。” 笑了声,黄芩道:“没想到你居然不躲不闪,硬挨了一拳。那一拳,你若是想躲,一定躲得开。” 韩若壁脸上浮现出一丝得色,道:“因为我挨得起。黄捕头的拳头怕也只有我挨得起了。” 黄芩道:“说起那事,亏你胡诌出个‘吴刀’套在我头上,为何不干脆说我是‘爆裂青钱’?反正在徐知州听来也没甚区别。” 左思右想了一阵,韩若壁疑惑道:“徐知州真的没有为难你?” 黄芩道:“没有。他大概以为我是遭了‘奸人’的陷害。” 说到‘奸人’二字时,他特意恶狠狠地盯着韩若壁瞧了瞧。 转而,他又道:“若你做的‘好事’真给我惹来了大麻烦,先前的那一拳就不够解恨了。” 韩若壁长吁短叹道:“那要怎样,难道再刺我一尺?” 黄芩没有回答,只道:“莫要再有下一次了。” 推了一把黄芩,韩若壁叉开话题,道:“我怀疑承信大师就是‘紫电’。” 黄芩诧异道:“‘紫电金针八面风’的紫电?” 韩若壁点头道:“他有一根紫金打铸的禅杖。” 一面回想着那根禅杖的模样,他一面又道:“你说那根禅杖若是舞动起来,会不会象一片紫色的闪电?” 黄芩笑道:“就因为一根紫金禅杖?你也太疑神疑鬼了吧。” 但有那么一瞬,他的眼中流露出向往之色。 韩若壁‘啧啧’两声,道:“反正他已身患恶疾,恐不久于人世,想确定已是不可能了。” 脑中灵光一闪,他又道:“你说金针蓝诸若是出手,能不能治好承信大师的恶疾?” “这谁知道。”连打了好几个哈欠,黄芩阖上眼,道:“我只知道天亮后就要上路,还是抓紧时间睡一会儿为好。” 说罢,他翻过身不再理睬韩若壁,沉沉睡去了。 ☆、第7回:避雨财神庙惊现奇女子,有意献文墨代拟退婚书 第533章 第二日,黄、韩二人起了个大早,稍加梳洗后,叫来伙计,点了些包子、稀饭、面饼、咸菜、花生、果脯之类的吃食进来房内,对桌而食,准备吃饱了就动身。 黄芩一边埋头长啜大嚼,一边似乎想起了什么,抬头问道:“你觉没觉得这扬州城里好像出了什么事?” 韩若壁边吃边咕哝道:“没觉得呀,怎么了?” 黄芩停下吃食,仔细把先前在码头上连一个混世的破落户都找不见的事说道了出来。 韩若壁不慌不忙地点了点头,一面手上比划,一面把嘴里的食物咽了下去,再以布巾擦了擦嘴,取了根剔牙杖剔了剔牙,才道:“原来你说的是这一桩啊,那我还真知道一些。” 黄芩很感兴趣地抬了抬下巴,道:“不妨说来听听。” 韩若壁道:“你可晓得,扬州城里最近来了一个不明路数的江湖客,不知为何,到处找扬州四鹰之一的‘渔鹰’余大海的麻烦。听说,双方冲突过好几次,余大海那边似乎吃了点儿亏,是以,为避免麻烦,他已下令,暂时不许手下的青皮混混们到处乱窜了。我估计,你先前过的那个码头就是余大海的场子,他的手下都得了命令避风头去了,当然瞧不见人。” 黄芩寻思一刻,皱眉道:“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余大海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这里又是他的地盘,那个江湖客想同他斗,怕是难上加难了。” 韩若壁捡了粒花生,剥着花生壳,笑眯眯道:“你又不认识那人,操的哪门子心。” 黄芩笑道:“我不是操心,我是想知道那人到底是什么来路,能有如此本事,居然敢在余大海的地盘上和余大海玩硬的。” 韩若壁‘扑哧’一笑,道:“你倒是会大吹法螺,绕着弯儿夸自己有本事,就不怕吹破了不好收拾?” 黄芩微微一怔。 把剥出的花生粒扔进嘴里,韩若壁瞥他一眼,边嚼着花生粒,边悠悠接着道:“我记得,好像某条从高邮州游过来的强龙,也曾在余大海这条地头蛇的地盘上撒过野来着。” 他说的自然是黄芩前次大闹‘财星赌坊’一事。 黄芩‘嘿嘿’笑了两声,道:“本事岂是能吹出来的?” 说这话时,他脸上肤色如常,瞧不出任何不好意思,看来面皮虽白,却是不薄。 韩若壁见状,探过身子,伸着脑袋,凑上来看向黄芩,神神秘秘地道:“那人的来历我也不清楚。但据说......“话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她是个女子。” 黄芩又是一怔,道:“当真?” 韩若壁缩回头去,又坐正了身子,轻笑道:“那女子在光天化日之下和余大海的人干过好几次架,周围的看客没有成百上千,总有十几、几十吧,断不会有假。” 黄芩微微沉思了片刻,心下生疑道:“一个女子为何要找‘渔鹰’的麻烦?她是孤身一人吗?有没有帮手?” 韩若壁摇头,道:“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不过,像‘渔鹰’那样的人物,明里是一方豪霸,其实,背地里做的都是些没本钱的买卖,比起我的买卖,恐怕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一次,若说是江湖上的仇家跑来向他寻仇,倒也说的过去,一点儿不稀奇。另外,根据我得到的消息,那女子应该是单干的,没甚帮手。据说,一开始她打上门去时,手底下还是挺有分寸的,并没有太过。后来余大海动用了官家的力量,欲把她赶出扬州城,不想这一举动把那女子惹毛了,她见在城里的客栈呆不住,就干脆撤到城外,接连挑了余大海好几处码头,打伤、打残了他的许多手下。余大海叫苦不迭,又没有别的好法子,便只好叫手下的混混们暂时闭门不出了。” 他又幸灾乐祸地笑道:“嘿嘿,估计这一回,余大海可是要赔进去大把的伤药钱哟。” 而后,他心念一动,转问黄芩道:“对了,你问这个要做什么?” 黄芩道:“我就是随便一问。如果是私人寻仇,那就由她去好了。可如果是外地的黑道势力想找机会侵入扬州,恐怕随之而来的就是大规模的流血事件了,官家应该出动力量迅速扑灭才好。” 心里,他暗想:真是什么黑道势力搞的鬼,或许可能危及高邮,还值得想上一想,可听上去八成只是私人寻仇,看来不用再想了。 韩若壁以半是嘲讽半是挖苦的口气道:“拜托,黄捕头,你可是高邮州的捕快,哪有资格到这扬州府来指手划脚?” 闻得此言,黄芩夸张地仰天‘哈’了一声,故意道:“托你的福,我这高邮州的捕快不正打算到千里之外去指手划脚吗?这眼皮子底下的事情,真要是想管,又有何不可?” 韩若壁无奈一笑,道:“那好,你尽管去管吧。我可不像你那般无情无义,一定帮你一把的,没有二话。” 黄芩先是挑了挑眉毛,转而又无奈的叹气一声,道:“我管来做甚?江湖人天天争来斗去,打打杀杀,管也管不来,随他们去吧。打死一个少一个,打死两个少一双,都不是什么善茬,两败俱伤说不定更干净。我们还是快些吃完了好上路。” 之后,二人匆匆吃喝完了,就整理行囊,结了帐,打算离开‘平乐客栈’往码头上去。 到客栈门口时,二人发现外面不知何时下起雨来。雨很小,并不怎么妨碍旅人赶路,而且雨线又细又密,随风扭动,如丝弦如牛毛,似飘似拂,令炎热的天气凉爽了不少。黄芩知道越是这样的小雨越容易在不经意间湿透人的衣裳,于是折回掌柜的处,拿出几个钱来买了一把旧的油纸伞,再和韩若壁合撑一伞出门去了。 走了快十多里地的光景,眼见穿过前面的那片松阴密杂的野树林,就能到达码头了,雨却越下越大,并且夹杂着炸雷和闪电。雨滴重重地、接连不断地敲打在伞面上发出的响声几乎连成一片。二人周围,不停地砸落在地的雨水激起的雾帘笼罩着万物,朦朦胧胧,重重叠叠,令人难以辨识清楚方向,加上脚下也是深深浅浅,泥泞不堪,且面对如斯滂沱大雨,一把油纸伞又明显起不到多大作用,于是,行路这件本来极为简单的事情就变得异常艰难起来。知道最好能找一处地界避雨,二人四下里一番张望后,总算发现不远处有一处建筑,但瞧得模糊,也不知是什么。稍后,被越来越急的雨声催促着,他们也顾不上别的了,赶着道儿往那处建筑的方向去了。 到了近前,二人发现那处建筑是一间财神庙。 这间财神庙门庭冷落,稍显破败,连个庙祝也没有,大门歪歪斜斜地敞开着,显是很久没有香火了。当然,韩、黄二人进来不过是为了避雨,只要庙顶不漏,也没什么其他可讲究的。 韩若壁几步窜上庙前被风雨侵蚀得或残缺、或塌陷的青石台阶,回头调笑道:“俗话说得好,拜冷庙,烧冷灶,交落难朋友,既然来到这里,要不要顺便给里面那位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财神老爷施舍点香火钱,参拜一下,也好叫他保佑你我这一趟‘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广茂达三江’?” 这时,黄芩已收了油纸伞,轻轻一纵身,跃至雨檐下,边抖落伞上的雨水,边回他道:“什么保佑你我,是保佑你一人吧。” 韩若壁嘻嘻笑道:“你我是什么关系,我生意兴隆,财源广茂了,还能亏了你?” 黄芩摇头道:“亏了我不要紧,只要不亏了你的良心就好。” 韩若壁伸了伸舌头,道:“有你在旁边管着,我的良心想亏也亏不了。” 抬头把财神庙的门脸打量了一下,黄芩‘啧啧’两声,道:“如此冷清、破败,里面的菩萨想必不怎么灵验。你一向不做亏本买卖,怎舍得把香火钱浪费在这处冷庙?” 韩若壁板起脸道:“你以为我是那种趋炎附势之徒吗?” 黄芩瞟了他几眼,道:“不是吗?” 韩若壁神气十足地笑了笑,道:“好吧,这其实只是个人的看法,和是不是趋炎附势一点关系也没有。要我说,烧香就该找此种没人来的冷庙。热庙里供奉的虽然都是大菩萨,但香客实在太多,你去烧香,也不过是成千上万名香客里的一名,显不出多少诚意,大菩萨对你也不会留下什么特别的印象,而且,香客越多,就越不容易照顾得过来,等你有事求他时,搞不好他连你是谁都忘了呢。 ” 狡猾地笑了笑,韩若壁摇头晃脑继续道:“但是,冷庙里的小菩萨就不一样了。你想想,他们原本门前冷落,无人礼敬,你却很虔诚地去给他烧香,他当然会特别在意你。所以,同样烧一炷香,热庙里的大菩萨不甚在意,而冷庙里的小菩萨却认为是极大的敬意,当你有事求它时,小菩萨当然会特别照应你。再者,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能保证冷庙日后不会兴旺起来,变成热庙,小菩萨不会变成大菩萨?如果有朝一日,冷庙变成了热庙,小菩萨变成了大菩萨,也会因为你在他们门庭冷清时给他们烧过香而对你另眼相看的。” 黄芩点点头,道:“虽然大菩萨的神通总要强过小菩萨太多,但你的此种说法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而且,你既这么说,必定是常得小菩萨保佑的。” 言毕,他迈步往大殿那边逛了过去。 韩若壁正想缓步跟上,却听得大殿里传来一声女子的清叱:“好!若要我相信,脱下裤子给我瞧。” 这声音听上去冷静、坚决,似乎还带着股不可遏制的怒气。 黄芩不由停下脚步,心下‘咦’了一声。 韩若壁讶异暗道:白日青天的,居然要别人脱裤子,这是哪来的‘奇女子’?倒是有点意思了。 第534章 隔了一阵子,一个惊恐不已的男子声音喝道:“你......你疯了吗?!” 看来,除了他们,这财神庙里至少还有两个人。 听到如此‘有趣’的对话,韩若壁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了,一面赶在黄芩前面奔向大殿,一面心道:这样千载难逢的热闹是一定要瞧的。 黄芩同样想瞧瞧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因而也跟了上去。 为了不让里面的人有所察觉,二人俱施展起绝世轻功,而且,到了近前后,还小心地藏身在门框边不易被人发觉的阴影里。 大殿内光线阴暗,有一股发霉的味道,泥塑的武财神赵公明的头上挂满了蛛网,面目已是难辨,但右手捧元宝,左手执银鞭,骑着黑虎的架势仍然威风凛凛,叫人仰视。 就见,泥塑前满是灰尘的空地上,一名面色惨白的男子跌坐在那里,身上的灰色单袍已被雨水淋得湿漉漉的,模样十分狼狈。离他不远的地上有一把镔铁大刀,显然是先前掉落的。他左肩上有血水隐隐地从衣袍内渗出,显然是受伤了。不过,从出血的情况看,伤势应该不重,但伤处带来的痛楚却使得他的眉尖微微蹙起,所以,应该也不轻。这时刻,他正用一双饱含着羞愤之情、窘迫之意的眼睛瞪着立于他对面的一名女子。 那名女子个头儿很高,身长约有七尺上下,比寻常女子要高出许多,甚至比一般男子也不差。她一头乌黑的秀发梳了个桃心髻,皮肤白晰,眉毛很浓,眼角上翘,方形的下巴略显粗犷,但也给人一种明媚爽朗的感觉。她的身上穿着一件丝绸质地的绿色罗裙,因为先前被雨水淋湿了,正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一副凹凸有致的曲线。对于男人而言,那纤细的腰肢,修长的双腿,还有高高隆起的胸脯,无一不充满着诱惑。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手里正握着一柄利剑,沾了血的剑尖指向地上的男子。 很显然,这一男一女是先于黄、韩二人,从外面的大雨里进来财神庙的。而且,他们一定出手较量过,当然结果就是男子武功不济,在女子手底下吃了瘪。 高个儿女子逼前几步,眼帘微抬,厉声道:“还不快脱?” 男子气极败坏道:“你是不是女人,懂不懂廉耻?” “这与你有什么相干?”高个儿女子漫不经心地把长剑耍了个剑花,道:“口说无凭,你不脱,却叫我如何信你,万一你是编来诓我的呢?” 男子愣了愣,道:“我干嘛要诓你?就算真要诓你也该编个好听点儿的理由,谁会编这种事往自个儿头上扣,不怕污了名声吗?” 高个儿女子轻笑一声,道:“你这样的人会怕污了名声吗?真是笑话。你爹是堂堂武师,一生不与黑道沾边,你若真怕污了名声,岂会入帮派,混黑道?” 听言,男子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一咬牙道:“你真要看?这可是男人的玩意儿。” 高个儿女子面不改色,口齿清晰,一字一句道:“要看,看了我才能死心。” 男子犹豫了好一阵却不见动静。 他并非没在女人面前脱过裤子,但决不是以此种方式,是以一时拉不下脸来。 高个儿女子毫不避讳地直视向他的两腿间,淡淡道:“你的玩意儿不争气,莫非你的手脚也不争气?” “好!”终于,男子站立而起,掀起外衣,叉开双腿,两手紧攥着裤腰带,额上青筋如蚯蚓般迸了起来 ,道:“只盼你看过后彻底死心,不要再纠缠于我了。” 就在他解开裤腰带,褪下裤子的一瞬间,忽然,仿佛感觉轻风一缕,又似见到电光激射,高个儿女子手中的利剑无声无息地脱手而出,直射向他的两腿之间。 此时此刻,男子的双手都在裤腰带上,加上利剑来得太快太突然,委实不及躲闪、防备。猝不及防之下,男子惊呼一声,骇了个三魂出窍,七魄离体,瞪大了眼睛,僵立在了当场。 当他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完好无损,却已吓出了一身冷汗,原本湿漉漉的衣裳更湿了,几乎快要淌出水来。而那柄闪烁着异样光华的利剑,已从他的两腿间射过,插入到身后的土地里,剑柄正不停地左右疾速摇摆着,令得剑身震颤不止,发出‘嗡嗡’的声响。 男子只觉脑袋里一片空白,两手发木,双脚酸软,回头呆呆地瞧着那柄利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高个儿女子上前,蹲□拔剑于手,又回到男子身前,道:“收着你那不争气的玩意儿吧,我没兴趣看了。” 想来,她并非真的要看,而是出于一种试探的策略,想从对方的反应里推测出结论,所以,当那名男子真的脱裤子给她看时,她反而不看了。 良久,男子才转回神来,心惊胆寒地低头系上了裤带。 见到一个大男人被个女子如此胁迫,韩若壁实在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哀叹了一声,闪身而出,道:“姑娘,在这种地方逼男人脱裤子,会不会有点儿不合时宜?” 高个儿女子略微侧过脸来,瞪了韩若壁一眼,道:“你是什么人?我又没逼你脱裤子,少管闲事。” 黄芩也步入大殿,立于韩若壁身侧,眼中带着几分不经意的懒散之色,点头附和道:“这位姑娘说的不错。他二人定是另有曲折,我们不宜干涉。” 看来,他根本不愿管这档子闲事。 韩若壁瞪他一眼,又转对那女子讥声道:“话说,到处脱女人裤子的‘采花大盗’我是见过不少,但似姑娘这般......随便脱男人裤子的,还是头次见到。真是失敬啊失敬。” 那名女子勃然而怒,‘嗖’的一声,把剑尖转指向韩若壁,嗔道:“你胡说八道什么!他是我‘指腹为婚’的夫婿。” 韩若壁的眼角跳了跳,暗想:瞧她刚才的举动,难道是这男子朝秦暮楚,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所以她恼了,想把这男子变成太监? 一边的男子见女子的注意力已转到了韩若壁身上,以为机会来了,忙不迭地拾起镔铁大刀,捂住肩上的伤处,低着头就想悄悄地溜出去。 “回来!话没说清楚前不许走!否则,休怪本姑娘剑下无情。”高个儿女子又拿剑尖指向那名男子,口中说道。 那名男子浓眉轻缩,长目紧收,转头瞧了眼自己肩上的伤处,冷声道:“你的剑下无情,我不是已经领教过了吗,还有什么?”话虽如此,他还是依言缓步挪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 由此可见,对于那名女子的剑法,他相当忌惮。 这时,黄芩终于瞧清楚了男子的容貌,立时大感意外。 他靠近韩若壁的耳边,小声说道:“我见过他。他是‘渔鹰’余大海的手下之一。” ‘渔鹰’余大海和‘北斗会’有过一些来往,曾以大价钱把宁王船只运财物上京的具体路线高价卖给‘北斗会’。不过,韩若壁本人并没有直接同余大海或其手下打过交道,是以不识得那名男子。 轻轻‘哦’了一声,韩若壁抱起双臂,‘嘿嘿’笑道:“这样就更有意思喽。好吧,反正外面雨大,我们一时半刻走不掉,就安心留在此处,瞧一瞧他二人到底唱的哪一处戏。” 此刻,高个儿女子将剑尖向上挑了挑,微抿了抿唇角,似是欲言又止了一刻,而后冲那男子道:“六年了,我被你足足耽误了六年。向贤,若真如你所言,你是因为命根子受伤,不愿害我,才不来娶我,却为何一直闷不作声,甚至刻意远避,完全不和我家联系,不让我们知晓?” 原来,那男子竟是‘渔鹰’余大海手下的‘向二爷’。 黄、韩二人听言愕然互视一眼。 韩若壁心道:原来她逼男人脱裤子,是为了验证向贤的命根子是否真的受了伤。接着,他又想:没想到那个向贤看上去也算高大强悍,竟是个不能人道之人,如此,他不娶‘指腹为婚’的女子为妻倒算得厚道,否则就是让这女子守活寡了。 气她在人前说出自己的隐疾,向贤抬眼,双眸中似有两枝冷箭异常狠毒地向那高个儿女子直射了过去。 若是目光可以杀人,那高个儿女子想必已经死了。 高个儿女子却迎目相向,完全不以为然,只等他的回话。 第535章 静默了片刻,向贤还是压下了怒气,道:“‘指腹为婚’这种事本就荒唐得很,连朝廷都明令禁止了,我为何还要遵守? 原来,民间流行的‘指腹为婚’都是着眼于当下,无法考虑到联姻双方日后的变数,而‘指腹为婚’的最大特症便是从‘指腹’到‘成婚’之间过于漫长的时间间隔,很难保证双方在这么长的时间间隔内,都能自始至终遵守‘指腹为婚’的约定,又因为一般情况下,各方都只看重自己的利益,便会由此带来一系列纠纷、诉讼,影响到民间的正常秩序,产生各种不安定的因素,所以本朝太祖曾明确禁止‘指腹为婚’这一行为。 停顿了一下,向贤又道:“既然不要遵守,就没有和你们家联系的必要了。” 闻言,高个儿女子怒容更甚,道:“原来,就算你的命根子没受伤,也是不会依照婚约娶我的。” 她说的不错。其实,在替余大海挡了一刀,伤了命根子前,在江湖上闯荡的向贤也从没有想法子与她们家联系,更没有想遵守‘指腹为婚’的约定娶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为妻。 向贤咬了咬嘴唇,道:“我爹娘很多年前就去世了,家道中落,人死誓消,‘指腹为婚’这种事自然也就当不得真了。” 一晃眼间,高个儿女子身形快逾闪电,利剑已直点向向贤的咽喉处,并在离咽喉一寸有余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的剑势,去得极快,停得也极快。 向贤掌中有刀,瞬间前也瞧出了女子的出剑意图,却居然还是来不及出刀抵挡,可见二人武功悬殊之大。 韩若壁见状,小声叹道:“都说跑江湖的有三种人最是招惹不起,果不其然啊。” 黄芩也小声问他道:“哪三种人?” 韩若壁道:“和尚、道士和女人。” 把嘴往向贤处努了努,他接着又道:“你瞧他,这就是招惹了女人的后果。” 黄芩心道:这女子的身法实在了得,却不知什么来路。 当下,就见高个儿女子把利剑稍稍顶前了一寸,使剑尖将将触上向贤喉结上的肌肤,却又不至于伤到他。 她咬牙切齿道:“当不得真?你可知道,我家为何要同你家‘指腹为婚’?” 剑尖不但凉,而且硬,和肌肤一触,顿时叫人冒一身鸡皮疙瘩。向贤暗里打了个寒战,心头生了惧意,面上却是半分不露,道:“知道。小时候曾听我爹提起过,说你爹是跑买卖、做生意的,有一次在路上被几个强盗打劫,我爹路见不平出手搭救。事后,你爹拿出一百两银子作为答谢,我爹不肯收,你爹赞我爹有气节,于是二人结为至交,后来便‘指腹为婚’了。” 高个儿女子道:“不只这些。他们当日还滴酒誓天,割衫为信,更是立下了字据。而且,我出生后,你们家也曾托人为媒,正式下过聘,你爹请人打造了一对金钗送去我家,我爹也让人送了一双玉佩作为回赠。这桩婚事,有媒有聘,可不是你说的那种空口无凭的‘指腹为婚’。” 向贤苦笑道:“好好好,我承认你说得没错。可该说的我都说了,你到底还想怎样?难不成真想嫁给我这个废人?” “我的年纪已是不小了。”掌中利剑又向前挺进了半分,逼得向贤把脖子伸得笔直,高个儿女子轻轻蹙眉道:“你老实说,我若是没找见你,你还打算耽误我多少年?” “我几时耽误你了?我又没拦着你嫁人。”向贤瞪起眼,一副觉得对方不可理喻的表情,道:“如果不是你带着信物找上门来闹,我根本不知道你是谁。如果先前你没听清楚,我就再说一遍,只要别人愿意娶你,你爱嫁谁嫁谁去,我若是阻拦,就是乌龟王八蛋。” 高个儿女子道:“有你的婚约绑着我,我能嫁给谁?谁肯娶我?” 向贤冷冷道:“那可怨不得我,我也帮不了你,要怨就怨你爹和我爹吧。我唯一能帮你的就是劝你速速离开扬州。” 高个儿女子哂笑一声,道:“你以为我是怕你们那群喽罗,还是官府的那些走狗?” 听到‘走狗’二字,韩若壁面带微笑,用力拍了拍黄芩的肩膀,向黄芩挤眉弄眼了一番,意思不言而喻。 黄芩只做没瞧见。 向贤点点头道:“不错,我承认你武功高强,也挺有本事,能想出隔三差五到余爷的码头上挑事的法子来逼我出头。可是,双拳难敌四手,你若是再这么胡闹下去,余爷一定会纠结人手来对付你。你武功再高强,也是一届女流,到时绝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听见这话,黄芩心下了然,暗道:原来就是这名女子跑去余大海的码头上找茬,打伤了他们的人,才令得那些地痞流氓不敢出来乱晃了。 高个儿女子眼睛微微一细,面上略有讥诮地笑了笑,装样道:“哎哟喂,我好怕呀!” 向贤只得不咸不淡地‘哼’了声,道:“你不怕,我怕。我确是怕了你了,否则也不会被你逼出来。” 却原来,这名高个儿女子找到扬州,刚开始在码头上挑事端,扬言要向贤出来见她时,向贤以为她不过是闹一闹,吃点儿小亏就会走,是以故意晾着她,没出来见她,并且指使官家的人找个茬儿把她撵走。殊不料,她的武功很好,行事也老练,一点儿亏没吃,又退到城外不和官府正面冲突,然后下了几次重手打伤了码头上不少兄弟,令得事态变得棘手起来。余大海发觉不对劲了,一面令手下闭门不出,一面逼向贤出来解决此事,因为不管怎样,这麻烦都是因他而起的。 “现在知道怕了?”高个儿女子傲然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都是你先逼的我,我才下的重手,须怪我不得。我真是不懂,难道你们这些臭男人,非要被教训一顿后,才知道什么是怕,才能好好和女人说话吗?” 向贤冷哼了声,道:“作为女人,叫男人怕算什么本事,叫男人爱才是本事。” “你!......“高个儿女子嗔目道:“都这种时候了,还敢说这样的话,不怕我一剑把你刺个透心凉?!” “当然怕!命只有一条,怎能不怕?”向贤挺了挺胸,道:“但话已经说出来了,又不能吃回去。” 对他的回应暗暗有些赞赏,手中的利剑微微向后撤了撤,高个儿女子道:“其实,我爹送我出去习武,也是为了我能配得上你,他说你爹的武功高强,你想来也必定不弱。” 向贤的神色有些倦恹,道:“别什么事儿全往我身上扯,都说穷习文,富习武,你们家是做买卖的富户,就算没有这门亲事,送子弟出去习武也是常理。” 这时刻,韩若壁又忍不住插嘴道:“明知他□不行,姑娘还逼迫不止,莫非上赶着要当活寡妇?当真是咄咄怪事。” 高个儿女子瞪向他,道:“少胡说!我可不是要嫁给他。” 韩若壁的目光落在她的利剑上,道:“那你还拿剑逼他做什么?” 高个儿女子狠狠地攥紧了剑柄,道:“我要逼他跟我回去,向我爹陈明缘由,正式提出退婚。” 转头,她又对向贤道:“我爹为人最讲信、义二字,如果你不跟我回去,郑重其事地退婚,他必不准我嫁与旁人。” 向贤勉强一笑,道:“这样说来,耽误你六年的可不是我,是你爹才对。” 高个儿女子浓眉倒竖,逼问他道:“我不管。你只说跟不跟我走?” 向贤微叹道:“不是我不想帮你的忙,实在是帮里有事,我走不开。” 高个儿女子听言,心头发狠,运了几分劲力在剑上,剑刃立刻振动起来,发出‘嗡嗡’的轻响。 向贤的喉头一阵刺痛,刃口所触的地方当即渗出血丝来。紧接着,他只觉头皮一阵发麻,手心里冷汗直冒,简直连手指头也不敢动一动了。 高个儿女子冷冷地瞧着他。 不自自主地吞了口吐沫,向贤小心翼翼道:“姑娘,刀剑可是不长眼的......” 漆黑的眸子里隐有寒光闪现,高个儿女子木然道:“刀剑不长眼关我什么事?” 第536章 韩若壁看着也觉惊险,小声问黄芩道:“你说,如果这姓向的就是不肯跟她回去退婚,她真能把人家的脖子给 抹了?” 黄芩道:“我又不是她,如何知道。不过,她的剑法想来不错,要这姓项的死,应该不只抹脖子这一种法子。” 感觉有些熬受不住了,向贤愤愤然道:“早知如此,就该娶了你回来,叫你当活寡妇。” 瞪着他看了许久,高个儿女子忽然收了剑,若有似无地笑了一下,道:“其实,你不跟我回去也成,我还有别的法子,就是不知你肯不肯。” 她本就生得眉如浓墨眼如画,这一笑更像是化开了的浓墨,生动起来的画卷般别具灵性,引人沉溺。 向贤瞧在眼里,不禁一阵心动,但转念,他又叹了口气,扭了扭僵直的脖子,道:“你还有什么法子。” 高个儿女子眯缝起眼睛,道:“你若是死了,我便可以再嫁,所以,到少有一个法子是--你去死。” “你......“向贤愕然。 这女子武功高过他太多,若叫他去死,也实在容易。 高个儿女子又道:“当然,我这人一向很讲道理,不会把人往绝路上逼,所以还有一个法子,就是你把当年过聘的信物交还给我,我拿回去给我爹,表明你退婚的诚意。” 黄芩听言,小声道:“这女子还算不错。” 韩惹壁‘哈’了声,道:“这么凶,这么悍,哪里不错了。” 黄芩道:“她挺讲道理,没把人往死路上逼。” 韩若壁点头道:“那倒是。除了‘去死’,至少还留了两条路给别人选。” 可是,向贤瞧上去却是一副为难的样子。 高个儿女子伸出手,道:“你把信物还我,我就离开扬州。” 她认为向贤会答应。 踌躇了一刻,向贤道:“那双玉佩早就被我当掉了。” “什么?“高个儿女子顿时怒气上涌,道:“这么重要的东西,你居然当掉了?” 说话间,她手中利剑一紧,将刺未刺间,似是在考量是该直接一剑杀了向贤省事,还是强带他回去见自己的父亲。这一刻,就见她双目转动,一会儿犹豫未决,一会儿杀机尽显,直把个向贤看得头皮发麻,双膝发软,兀自强撑着才不至倒下。 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就听一人道:“二位听我一言。其实,这事说小不小,说大不大,真没到需用性命来解决的地步。我倒有一个法子。” 说话的人是韩若壁。 高个儿女子紧皱起眉,瞧他道:“明明不关你的事,你这人怎的老是插嘴插舌的惹人嫌。” 向贤却赶紧问道:“什么法子?” 韩若壁抬起手指,凭空作书写状,理所当然道:“你写下一纸休书不就得了嘛。” 向贤转头瞧向高个儿女子,似是征求她的意见。 高个儿女子怒道:“笑话!没来由的,我凭什么就要顶着个被休了的坏名声!“ 早料到她会这么说,韩若壁不急不忙道:“我说叫他写休书,只是这么一个意思,绝不会影响姑娘的名声。如果二位一个非要嫁,一个决计不肯娶,那才是头疼的事儿。而既然这位向兄是没法子娶的,而姑娘也完全不想嫁给他,这事儿就好办得很了。只要向兄写个字据,说明乃是因为自己混迹江湖,无意为家,故诚心诚意地自愿退婚,以免拖累姑娘的终生大事,然后签字画押,姑娘的烦恼自然也就没有了。是也不是?” 向贤闻言,连连点头道:“这位朋友说得极是,在下虽然粗鄙,倒还能识会写,这就给姑娘写一封退婚的文书可好?” 那女子听罢,似是有些拿不定主意。 迟疑了好一阵子,她才道:“不知这等行事于礼可合?我若只是拿了他的文书回去,如何能向我爹说清楚?” 韩若壁朗声笑道:“江湖儿女,怎可太拘小节?” 高个儿女子嘟起嘴道:“婚姻是大事,可不是小节。再者,就算我能把它当成小节,我爹却不行,他是极重规矩的,我若是无故被休,他如何受得了?” 韩若壁面带笑容,道:“当然当然,这封文书,倘若措辞稍有不当,便成了休书一封,不但有损姑娘的名节,而且令尊大人若是见之大怒,反而要寻向兄的晦气,追问向兄,自家姑娘既无七出之错,何来休书之举?到那时,若是闹上公堂,向兄反倒要吃官司了。” 听到这里,向贤道:“你这么一说,我可是又不敢写了。” 韩若壁摇头笑道:“无妨,只要措辞巧妙,老太公必能领会向兄的一片苦心。” 一直没怎么言语的黄芩道:“你这么说,可是想帮他们写这封退婚文书?” 韩若壁故意惊讶地望向他,道:“莫非你是我肚内的蛔虫?否则怎知我想帮他们?” 黄芩撇一撇嘴,道:“你想不想帮他们,我不知道。我只是瞧你突然之间生出了一股酸气,分明是等不急卖弄文采了。” 的确,这些年来韩若壁混迹江湖,横行黑道,仗剑的时候多的是,提笔的时候少之又少,文墨虽在肚里装着,却少有能拿出来显摆的时候,眼下难得有这么个机会,如果可能,他自然想运笔一试。 当即,韩若壁大笑三声,又佯装叹道:“我这人坏就坏在心肠太软,瞧不得别人受苦。” 然后,他转向高个儿女子,道:“如若不嫌弃,就让我替二位草拟一份退婚文书,恳请令尊大人念在向兄的一片良苦用心,退了这门婚事,同时,即无损姑娘乃至贵门之脸面,亦不至坏了向兄在江湖上的名头,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向贤立时点头如小鸡啄米一般,连声道:“好极好极,就照这位朋友的话最好。” 高个儿女子虽还有些迟疑不绝,但要她为此事动手杀人,似乎也觉有些过了,所以悻悻然抽回利剑,道:“你先说说,如何写法?” 韩若壁的目光在二人间旋了一个来回,道:“我看二位身边也不像带着纸笔的样子,我和我的这位朋友远行在外,当然也没有这等物件儿。是以,大家暂且歇息片刻,等雨小了,再去找个地方,讨来纸笔,我做个中间人,替二位写好了便是。如果二位满意,向兄画个押,姑娘带回去,这事就两讫了。如果二位不满意,要打要杀请继续,我可就帮不上再多的忙了。” 那女子闻言,虽然还是一副凶巴巴的模样,但显然也勉强接受了韩若壁的这个提议,于是没再说什么。 这时,黄芩向财神庙大门的方向望了一眼,忽然道:“听那铃声。” 紧接着,一阵‘叮铃铃’的铜铃声传了过来,声音不大,似乎离得挺远,但仔细听还是可以听得见的。 向贤面色迷惑道:“怎么啦,铜铃而已。” 第537章 ☆、第8回:黄蛉子薄性寡义赚花红,赵老爷汲汲趋赴古脂斋 没有解释,黄芩继续细听着铃声。 韩若壁似乎想起了什么,也将目光投向庙门口的方向。 高个儿女子满脸狐疑地瞧向黄、韩二人,不明白他们为何对铃声如此在意。 外面湿天潮地,倾泼而下的雨声掩盖住了渐近的脚步声,却无法掩盖住响亮、清脆的铃声。 殿内的三男一女只听得铃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在庙门口停住了。 随及,一个听上去较为年轻的男声道:“老爷,我猜大殿里面肯定要宽敞些,还是进去找块地方坐下吧,总好过站在这里。” 一个苍老些的声音答道:“嗯,正好拜一拜财神,求它保佑雨快点儿停,天快点儿晴。” 话声终了,铃声再度响起,一路朝大殿这边响了过来。 首先出现在大殿门口的是个眉目秀洁的小厮。只见,他身上的衣服已湿了大半,背上还背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大包袱。这会儿,他正小心地伸长手臂,尽量保持距离地提拎着三副以棕片缝成的蓑衣和以青箬编成的斗笠。蓑衣和斗笠都湿透了,正往地上淌着水,想来是刚在庙门口脱□的。 看来,对于这场夏日骤降的暴雨,再厚的蓑衣,再密的斗笠也是没有多大用处的。 跟在小厮身后的是个体形富态,大鼻子,小眼睛的中年男子。那男子手上空无一物,身上无背无驼,穿一套赭色布袍,下半身连鞋袜带裤袍湿了半截。因为有小厮挡在前面,所以从中年男子的角度,没法看见大殿里的情形。 小厮抬眼一瞧,脱口而出道:“啊?里面已经有人啦。”说罢,就想迈步进去大殿。 “慢!” 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从富态男子的身后响起,阻止了小厮迈步进入大殿的举动。 与此同时,铃声疾响,一名模样精悍,身材墩实,颌下留有黑色短须的汉子从后面快步抢出,跃过富态男子和小厮,窜到了最前面。 但见,那名汉子一身绿衣短打,且掳起袖子,高捥裤腿,露出膀子和小腿上又长又密,又黑又亮的汗毛。因为被雨水浸湿了,那些汗毛贴服在他虬结的肌肉上,远远望去,如同外衣里多穿了一套紧身的黑色衣裤。同小厮一样,那名汉子的背上也背着个油布裹着的包袱。另外,他的腰间缠着一根极粗的铁链,铁链两头连着两只碗口大小的、黄铜打造的铃铛。 原来,正是他的一举一动使得那两只铜铃不断地发出‘叮叮呤呤’的响声。 当那名汉子出现在大殿门口时,殿内四人的八道目光全落在了他身上。他则细起一双利眼,将目光在四人身上缓慢地扫过一遍后,又转回到黄、韩二人身上各多停留了一刻。 这时候,富态男子从后面探出脑袋,往殿内窥看了一下。当他瞧见里面的四人不是提着刀,就是带了剑,虽然一时猜不出是干什么的,但总之不似寻常百姓时,目中显出了几分惧意。 从小厮身侧挤至那名汉子身边,他试着问道:“严师傅,你看......我们要不要另外找个地方避雨?” 看样子,那名汉子八成是路上负责护卫的打手。 不等那名汉子回答,殿内的向贤已哈哈笑道:“我们都是奉公守法的良民,几位不必担心,进来一起避雨就好。” 结合自身考虑,他当然希望周围的人越多越好,因为人越多,他脱身的机会也越大。 被唤作‘严师傅’的汉子却冷笑一声,道:“扬州四霸之一的‘渔鹰’余大海都不敢说自己是奉公守法的良民,他手下的‘向二爷’却敢这么说吗?” 看来,他识得向贤,也知道向贤的身份。 向贤尴尬地笑了笑,道:“这真是奇怪了。怎的朋友识得我,我却不识得朋友?” 严师傅道:“几年前,我路过扬州,去余大海的赌场里试过几次手气,那时,你是替他看场子的。我赌得虽大,但只去过那么几次,你不识得我也不足为奇。” 眼珠转了几转,向贤道:“这么说,朋友是信不过我喽?” 严师傅打了个哈哈,道:“我收了别人的钱财,自然要替别人多加些小心。” 向贤一扬手,道:“信不过我没关系,这里还有一位捕快大人。” 言下之意,就算他是混黑道的,也不会在公人眼皮子底下犯事。 黄芩转头瞧了向贤一眼,心知他早已认出了自己,先前只是装样不提罢了。 须知,他身上穿的并非捕快的吏服,而是普通百姓的衣袍,因此不可能因为衣着打扮被识破身份,那便只可能是向贤认出了他就是那个大闹‘财星堵坊’的高邮捕快了。 由此想来,兴许黄芩一进门,向贤就认出黄芩了,但之所以会选择佯装不知,恐怕一方面是因为高个儿女子利剑相向,令他无暇他顾,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知道黄芩和他并非一路人,必不会帮他,说出来也没甚好处。 高个儿女子却瞪了韩若壁一眼,转而又怒斥向贤道:“好哇!原来你和这名捕快早就相识,是一伙儿的!你老实交待,前面说的‘写退婚书’一事,是不是你和他联合起来诓骗我的?!” 她以为向贤口中的‘捕快大人’是韩若壁。 严师傅先是不声不响地瞥了一眼韩若壁,转而又把目光锁定在了黄芩的身上。 看来,他和那名高个儿女子看法不同。 会有如此看法,皆因他外表粗鲁,却心细如发,瞧出韩若壁带的是宝剑,而黄芩带的才是捕快惯用的铁尺。 “错了错了......”向贤先是连连摆手,后又指向黄芩,解释道:“我说的捕快大人是这一位。至于那位公子,确是和我素不相识。” 紧接着,他又苦笑道:“而且,这位捕快大人和我绝不可能是一伙儿的。我和他相识,只是因为他和你一样,曾为了一桩案子,到余爷的地盘上大闹过好几场。” 说罢,他又问黄芩道:“黄捕头,你说是不是?” 高个儿女子将信将疑地瞧向黄芩。 黄芩斜睨了向贤一眼,全不理会。 看他如此表现,高个儿女子倒是有些相信了。 拿眼睛巡了黄芩几回,严师傅‘哈’了一声,道:“捕快又怎样?欺负百姓是拿手的,捉几个蟊贼可能还行,真要遇上什么大匪巨寇,只怕溜得比老鼠见了猫还要快吧。” 白了他一眼,黄芩淡淡道:“第一,我是高邮州的捕快,不管扬州府的事;第二,天下汹汹,盗贼蜂起,这种皇帝老子都管不了、管不好的事,你指望一个小小的捕快就能摆平,那恐怕是白日做梦了。第三,你也不是什么奉公守法的良民,最好收敛些,否则,小心哪天犯到我手里,就不得安生了。” 严师傅先是心头一惊,感觉这个公人说话实在与众不同,继而心下有些恼怒,但还不至于发作起来。 见有公人在场,虽然听上去这个公人颇为怪异,但富态男子的心稍稍安了几分,道:“有公人在,总是叫人放心一些。” 第538章 说着,他轻轻推了一把小厮,示意可以往里面去了。 这时,严师傅却道:“赵老爷,我们还是去偏殿避雨吧。” 赵老爷犹豫道:“严师傅,有这个必要吗?” 警惕地扫视着大殿里看起来奇奇怪怪的三男一女,严师傅点头道:“小心驶得万年船,稳妥起见,还是和外人保持些距离的好。” 说着话,他已转身准备离开了。 赵老爷和小厮显然有些不情愿,仍在原地踌躇。 见状,黄芩哂笑一声,道:“取人首级如同砍菜切瓜的‘黄蛉子’,居然不敢与外人共处一室?真是天大的笑话!” 严师傅猛然回头,目光如两道利箭般直射向黄芩。 一直没开腔的韩若壁忽然冲他挑起眉毛笑了笑,道:“人未到,铃先到,铃未消,魂已销。阁下想必就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黄蛉子’严大有了吧?” 回过身来,严师傅轻轻拨弄了一下腰间的黄铜铃,没有立刻作答。 赵老爷听言,小声道:“严师傅,他们都知道你的大名啊,原来你的名气这么大。” 心里,他暗自窃喜:这一趟,可算是请对了人。 也由此,他对严师傅的话更为看重了。转头,赵老爷吩咐小厮道:“这一路上,咱们凡事都要听严师傅的安排,你快去偏殿准备一下,我和他随后就去。” 小厮依命去了。 这时,严师傅才皮笑肉不笑道:“在下确是严大有,但说‘鼎鼎大名’可是不敢当,好汉抬举了。” 韩若壁笑道:“哪里哪里,你可是名噪一时的大人物。想当年,你以一已之力灭了将军山上‘六将军’一事,只要是在江湖上跑的人,想不知道都难。” 严大有道:“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这时,小厮奔了回来,一脸愁苦道:“老爷,偏殿僻小,已经有些漏雨了。” 赵老爷望向严大有,道:“这可怎么好?严师傅,要不,咱们还是回去门口檐下站着避雨吧?” 严大有犹豫了一瞬,道:“不用了,既来之,则安之,记得打起精神,随时保持警惕即可。” 而后,他先进去大殿里寻了一圈,最后选定了靠近门边,又离对方四人较远的一块地方,才招呼赵老爷和小厮进去。小厮将蓑衣、斗笠放置一边,又在地上铺了一方大巾帕,方便赵老爷落坐休息。之后,他解下背上包袱抱在怀中,找了个干爽些的地方坐了下来。 赵老爷在巾帕上落坐后,又往边上挪了挪,招呼严大有,道:“严师傅,你也过来歇息歇息。” 严大有过去放下包袱,大剌剌地坐下了。 好长一段时间,大殿里无人开腔,除了外面传来的雨声、雷声,再无其他声响。赵老爷和小厮许是累坏了,斜依着土墙打起盹来。严大有则一副精力充沛的模样,时常以警示的目光瞧看不远处的四人,足见保持着高度的戒备。 忽然,韩若壁轻轻 “嘶--”了一声,装出一脸糊涂相,道:“其实在下一直有个疑问想问严英雄,不知当问不当问?” 严大有冷冷道:“既然不知道当不当问,那就别问了。” 韩若壁浑不在意,哈哈一笑道:“只是这个问题,却不是我一个人想知道,江湖上还有不少朋友也都好奇得很呐。不知道严英雄武功绝顶,身强力壮,好威武一条大汉,却为何得了个小虫儿的绰号。” 原来,性喜玩虫的人都知道,有一种鸣虫就叫‘黄蛉子’。它全身泛绿,叫声响亮如铜铃,且十分好斗,不便与同类或异类的小虫混养。而严大有喜穿绿衣,腰间常挂铜铃,只要人一动,铃就响,宛如‘黄蛉子’的叫声,并且,他为人贪财好斗,常拿江湖好汉的性命去换富户老财的花红,因此得名。 韩若壁当然不会不知道,所以他是明知故问。 严大有岂会听不出他的意思?面上一寒,厉笑一声,道:“我这‘黄蛉子’虽然只是小虫儿,怕也是虫中之王呢。” 站起身,韩若壁走上前来。 怕他有甚异动,严大有当即也跟着站立起身,与之相对。 好像打量什么特别的物品一般瞧了对方好一会儿,韩若壁装模作样道:“说起来,‘黄蛉子’也是一种蛐蛐儿,还真有虫王这么一说,你倒也不算信口开河。” 严大有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无言以答。 韩若壁又佯作仔细地盯着他的脸瞧了瞧,露出无比惋惜之容,道:“我瞧严英雄身材雄壮,却生就一副八字眉,八字眼,眉毛粗散,眼大仁小,两边嘴角又下垂成了一个‘八’字,合起来瞧,确是有几分‘败相’,莫不是传说中的‘八败虫王’?” 拿刀带剑、行走江湖之人,最忌讳听到这个‘败’字,严大有哪受得了他这般讥讽调笑,‘腾’地跃前一步,怒道:“你什么意思?” 韩若壁嘻嘻笑道:“我这是在夸你呀。你可能不知道,这‘八败虫王’最是善斗,出牙快,下口重,和别的蛐蛐儿斗时,常常一口咬死对方,简直虫无二口,了不得呀了不得。” 说到后来,韩若壁愈发摇头晃脑,口沫横飞,好像真是在说蛐蛐经一样,看起来极为投入。 那高个儿女子闻听,忍不住吃吃笑出声来。 黄芩忽然插嘴道:“据说严英雄也是铃快手重,靠着‘真才实料’,才能踏着众多同侪的尸体脱颖而出的。这个外号,取得还真是恰当。” 韩若壁笑而不语。 他笑得很亲切,但暗里却透着股子冷厉。 很明显,对于‘黄蛉子’此人,韩若壁极是不耻,黄芩也十分不屑。 严大有怒视黄芩道:“我是杀过不少人,不过那也算不上什么。那些人虽然和我同属江湖人,但官府出据悬赏花红要他们的命,我提了他们的人头去领银子,难道错了吗?如果错了,错的也是官府,不是我。” 韩若壁皱眉‘啧啧’道:“官府的花红?我没听错吧?严英雄不 是向来以赚取富商大户私下里出的‘暗花’而闻名于江湖的吗?” 一双手不经意地按在腰间的铜铃上,严大有‘嘿嘿’狞笑几声,道:“‘暗花’怎么啦?我就是喜欢接‘暗花’,谁叫它们的价钱好呢?豺狗吃瘟鸡,老虎吃绵羊,江湖上本就全凭本事吃饭,至于那些家伙是犯了公法,还是侵了私利,关我鸟事?只要能拿他们的脑袋换真金白银就得。这些年来,死在我手底下的江湖人都是些悍匪强贼,个顶个的厉害,我猎杀他们,全凭本事,理直气壮,怕过谁来?” 一直单独一人坐在香案边的高个儿女子冷不丁来了一句:“不管他得的是‘明花’,还是‘暗花’,砍得总是强盗、恶人的脑袋,又有什么不好?” 往她那里瞧了眼,黄芩道:“表面上看起来,确是没什么不好,有时候你还可以称他一声‘大侠’。但若是仔细想想,恐怕就很有问题了。一来,富商们放出来的‘暗花’,要的其实都是他们仇家的脑袋。富商们的仇家,有一些是盗匪强梁,更多的却是商场上的眼中钉,官府中的绊脚石。若是一心赚花红,赚着赚着就成了别人的刺客、打手。这样的人,江湖上其实很多,一开始可能还有点儿原则,知些廉耻,但时间长了,就完全地出卖了自己,所以这些人里至少有一半都跑到宁王手下做了飞鹰走狗。还有一些,包括这位‘严英雄’则依附在其他富豪权贵身边混事。二来,这位‘严英雄’就算去砍那些强盗、恶人的脑袋时,手法也很有问题,他的不择手段,卑鄙无耻,真正堪称江湖一绝,姑娘可能并不知晓。" 顿了一顿,黄芩又道:“你别看他今日做打手,一路护送行商,俨然一个白道英雄,可转过脸,他就可能接下某个富商权贵出的‘暗花’,去杀死另一位行商,那时候又该说什么呢?” 第539章 高个儿女子不服气道:“前一条罢了,这后一条,我倒觉没什么。既然他杀的是恶人,又何必拘泥于手段?这般迂腐,我看你不像是个捕快,倒像是个穷酸秀才!” 听她提到‘秀才’,韩若壁顿觉脸上挂不住了,干咳一声,道:“秀才便秀才,为啥非要加上‘穷酸’二字?我就是个秀才,我自己觉得还挺滋润的,哪里穷酸了?” 对他这话,高个儿女子置若罔闻。 黄芩摇了摇头,道:“姑娘此言差矣。虽说施霹雳手段,显菩萨心肠,但纵然是面对恶人,下手之时也不能完全不择手段,否则,下手之人和被杀之恶人,又有何异?比方说,我抓住一个恶人,此人罪大恶极,我可以一刀杀了他。再比如说,我是捕快,常会遇到需要追问某种口供的情况,如果他拒不交代,那么我可以严刑逼供,残忍地对待他。但是,如果这个恶人坚心忍性,我完全没办法撬开他的嘴,而恰好他有个善良的妻子,和他的恶行毫不相干,这个恶人很爱她,我能够把这个恶人的妻子抓过来,在这个恶人面前拷问以获得口供吗?” 没想到黄芩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高个儿女子登时哑住了。 说到此处,黄芩显然意犹未尽,继续道:“或者,我可以抓住这个恶人三、五岁大的无辜幼子在他面前折磨,来逼问他的口供吗?又或者一个和我有深仇大恨的贼子,我可以抓住他之后,不满足于简单地杀死他,而是把他的妻子、女儿,甚至老母抓来,在他面前一一□致死来报仇吗?” 说到这里,他似是依然气愤难平,道:“目的,非常重要。但是,采用何种手段也非常重要。有时候,手段甚至比目的还要重要。作为人,有一些底线是不可以碰的,是以,没有人可以不择手段,只有魔鬼才会不择手段。” 按理说,黄芩是不会对一个陌生女子说道这许多的,但也许是因为这个女子敢一个人在余大海的地盘上闹事,令他莫名产生了几许好感,又或是因为他感觉到在某种程度上,严大有这样的人和他总有点儿难以捉摸的相似之处,令他心生厌恶,产生了一种一定要找出二者的不同之处,并且一吐为快的冲动。如果是后者,这些话实际上就不是对那高个儿女子说的,而是对他自己说的了。 听他说道这些,韩若壁叹了声,道:“说一点儿也没错,只不过有时,人不得不选择做魔鬼。但只要做过了魔鬼,就迟早会为之付出代价。” 紧接着,他又道:“依我看,昔年诸葛武侯五月渡泸,平定孟获,烧死藤甲兵无数,虽是为了蜀国大计,其手段却未免有伤天和。后来,武侯禳星续命失败,倒真不好说是魏延的不小心,还是他为此事付出的代价。” 语噎了良久,高个儿女子恍然道:“小时候,我爹曾给我讲过大将白起的故事。我印象最深的是,他曾在长平一战坑杀了四十万投降的赵兵。到后来秦王派人要杀他时,他先是勃然大怒,质问来使他替秦国立下了汗马功劳,可谓忠心耿耿,凭什么杀他?但旋即又长叹一声,说死而死矣,他早就该死了,谁杀他又有什么分别?现在想来,便也是这个道理了。” 转念,她又道:“那你们倒说说看,这个‘黄蛉子’到底做过什么不择手段之事,让你们如此看不顺眼?” 韩若壁的面上满是鄙夷之色,道:“他做过的不择手段之事实在太多了,我估且就随便找一件说说吧。” 严大有愤愤道:“什么手段不手段的,我杀人全凭本事。” “哦?”韩若壁嗤笑一声,道:“多年前,陕西的那位杨大财主的天价‘暗花’,你也是全凭本事赚得的?” 其实,杨大财主并不是土生土长的陕西人,而是云南人。早年,他跟随家里的某位仕途正盛的远亲一道儿去了陕西,远亲是去做官,他则是沾了远亲的光,在陕西立业成家扎下了根基,成了一名小地主,接着,便想法子把户籍也落到了陕西。时至后来,那位曾经官至吏部尚书、大学士的远亲被受宠的权臣排挤,选择了退官闲居。而无官无职、既得利益已经到手的杨小地主却并没有受到丝毫影响,继续利用放高利贷的方式,将那些到期无法偿还钱款的农户所抵押的田产据为己有。慢慢的,杨小地主坐拥了良田千倾,变成了杨大财主。可倒霉的是,人怕出名猪怕壮,杨大财主的儿子被几个山匪掂记上了。他们寻了个机会绑架了杨小少爷,用来向杨大财主勒索赎金。说起来,杨大财主有一个老婆,三个小妾,先后替他生了六个孩儿,真不算少了,但其中五个都是女儿,儿子就只有一个。如此,杨大财主自然不敢报官,胆战心惊地按绑匪的要求递交了赎金。绑匪也算守信,交还了杨小少爷。此后,杨大财主花重金招募了几个会拳脚功夫的家丁,用来贴身保护杨小少爷,同时还把庄子的围墙加高了一倍。但很快,杨大财主发现回来后的小少爷有点异样,不但时常犯呆发傻,而且每夜都会尿床。杨大财主请了好些有名的大夫前来替儿子治病,可总不见好转,大夫们都说小少爷是受到了异常的惊吓,恐怕不容易治好了。杨大财主恨得咬牙切齿,费了些功夫和银子,总算查到绑架他儿子的贼人就是‘将军山’上号称‘六将军’的山匪,便下了‘暗花’,要这六人的首级。而接下这宗‘暗花’,一口气割下‘六将军’的首级,装在麻袋里送给杨大财主的,就是‘黄蛉子’严大有。 严大有心口一虚,面上却更为硬气道:“不凭本事还能凭什么?” 韩若壁冷笑不止,道:“不说别的,只说功夫,将军山上的‘六将军’个个堪称一流好手,武艺高强,各有绝妙,连我都不敢说能以一敌他们六人......“ 严大有斜他一眼,截道:“那是你功夫不济。” 韩若壁呵呵笑道:“你这么说,也不是没有道理。不过,你一口气杀了‘六将军’一事,我却知道另外一个版本。” 高个儿女子奇道:“什么版本?” 韩若壁冷着一张脸,道:“他去将军山上找到‘六将军’,同他们指天为誓,歃血为盟,做了半年多的兄弟。这半年里,七人一起打家劫舍,一起□掳掠,一起无恶不作。到后来,他们吃在一起,睡在一起,‘六将军’几乎要变成‘七将军’了。这时候,‘黄蛉子’发觉‘六将军’已经把他当成自己人,没有任何防备了,便寻机会灌醉了六人,轻而易举地割下了他们的脑袋。” 高个儿女子转向严大有,讶道:“真是这般?” 严大有已将腰上铁链擒于手中,一抖链头铜铃,嗔目道:“是这般怎样?不是这般又怎样?那些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盗匪,杀了他们,官府只会高兴,我想怎么杀就怎么杀!” 其实,他心里明白,自己绝无本事以硬碰硬,一口气杀得‘六将军’,所以才跑上山去,假意和‘六将军’结为兄弟,只为了骗取他们的信任,从而方便下手。 高个儿女子皱起眉毛,道:“他们做的恶事,你都做了,难道就因为你杀了他们,你就不是盗匪了?若是没有盗匪给你杀,你又是什么?” 想了想,黄芩接口道:“若是没有盗匪给他杀,恐怕他就变成盗匪了。” 高个儿女子无比厌嫌地瞧着严大有,道:“我看,你比那些被你用此种手段杀死的盗匪还要可恶。因为,他们的恶事,你不但没少做,还比他们多做了一件恶事,那就是‘背叛’。” 黄芩心头一动,瞧了那高个儿女子好一会儿,道:“听你这话,我倒是想起了另一类人。” 高个儿女子道:“哪一类人?” 黄芩道:“细作。” 高个儿女子问道:“有什么相同之处吗?” 黄芩道:“越是成功的细作,越是为人所不齿,因为他们只有一种选择,就是‘背叛’--不是背叛兄弟,就是背叛自己。” 高个儿女子连眨了几下眼,道:“如果这类人勇于承担‘背叛’的后果,并为此付出相应的代价,我倒不会不齿。” 严大有凶性大起,‘呼’地摆了个架式,怒视二人,道:“我懂了,绕来绕去,你们就是想叫我付出代价,要杀我,取我的性命。既然如此,少说废话,放马过来吧!” 此刻,依坐在角落里的向贤倒是识趣得很,只管装样打盹,完全不掺和此事。 黄芩唇角一勾,道:“别紧张。莫说你那些勾当没发生在我眼前,就算发生在我眼前了,若是我瞧不顺眼的,不过吐口吐沫了事,怎么也不至于动家伙和你拼命。” 转而,他目光一凛,瞪视严大有道:“可是,倘若你当真做了什么该杀之事又正好被我撞见,我保管把你大卸八块绝不含糊。我一向不吝于残忍地杀死敌手,只要我确定他是该杀之人。但是,和你不同的是,有一些手段,我永远都不会用。” 与他的目光相触了一瞬,严大有就不由自主地瞧向别处了。 这一刻,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他,却下意识地对黄芩的目光生出了畏惧之情。 那是凶狠之人避开比他更凶狠之人的一种本能。 高个儿女子也道:“杀你?不怕脏了自己的手吗?” 韩若壁轻啐一口,道:“只要你别惹上我就成,他日若是惹上了我,你就自求多福吧。” 见他们除了鄙视,并没有与自己起干戈的意思,严大有面上恨恨地骂了句,暗里却长长地舒了口气。他倒未必真怕他们,但是,在眼下这种时候,确是不便惹事生非的。 稍后,他把铁链重新缠回腰间,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又坐了下来。 过了没多久,睡得颇为香甜的赵老爷忽然被一个霹雷炸醒了。 外面仍是雨声嘈嘈,雷声如砲。 赵老爷坐不住了,把身边睡得口角流涎的小厮捅醒后,打发他去庙门口看一看雨势有没有变小。 小厮仍觉困乏,手脚无力,不想起来走动,于是道:“老爷,听雨声就知道没变小,不用看了。” 赵老爷当即炸了毛,眉毛倒竖,斥道:“叫你去看就快去看。只要凑和着能走,咱们就得赶紧走,否则弄不好真的赶不及了。” 第540章 小厮无奈地爬起身,跑到庙门外瞧了瞧,回来噘着嘴说雨根本就没变小,重又坐下了。 赵老爷听言唉声叹气了好一阵,而且越坐越不安生,屁股扭来扭去,好像下面坐的不是巾帕,而是针毡。 小厮见状,劝慰道:“老爷,虽说时间很紧,可总还有些时日,水上那段路,您已经打算包船了,完全可以吩咐船家把船工分成两拨,白天一拨,夜里一拨,轮流开船,这样夜里照样不耽误行程。等到了岸上,我们每日少歇息一个时辰,加紧赶路,也可多走不少里,如此一来,说不定就能赶在下月初一到江西的南安镇了。” 赵老爷仍是一脸丧气,脱口道:“也只能这样了,不过,我还是担心可能会赶不及。唉,都怪那消息来得太迟了。” 话音才落,他一紧神,恶狠狠地瞪了小厮一眼,又用力在小厮头上敲了一记,显是对对方无意间,在外人面前泄漏了此行的目的地一事很是不满。 小厮见装,在自己嘴上轻轻打了两下,并且佯装出一脸后悔不已的表情。 赵 老爷见了,也就没再教训他了。 过了一会儿,香案边的高个儿女子开口问道:“你们去南安镇做什么?” 瞧她身侧斜依着一口利刃,想来不是良家女子,赵老爷更是恼恨小厮之前说话太随意,被别人听了去。 他闷声闷气地敷衍道:“不做什么。” 高个儿女子轻轻一笑,道:“以为我不知道吗?南安镇上的古董店‘古脂斋’下月初一就要开张了,你们一定是急着赶在初一那天过去。” 赵老爷疑道:“难不成你是南安镇上的人?” 高个儿女子别过脸去,道:“不是。” 和黄芩坐在一起的韩若壁听得有趣,高声道:“多大的事啊,听上去不过是个寻常的古董铺子要开张,有什么了不得的,还要包船赶过去?” 不想叫外人知道更多了,赵老爷嗯嗯啊啊着没再说什么,可高个儿女子却打开了话匣子:“行外人大多不知道,但在行内人眼里,‘古脂斋’可不是寻常的古董铺子,常有别家没有的传世奇珍,而且童叟无欺,货真价实,从无赝品,能让买的人放心,卖的人安心,那几百年的字号绝对是响当当的,掷地有声。而且,听说‘古脂斋’已经传了十数代,在宋代时就很有名望,但十多年前却随着当家人的病逝而关了门。” 韩若壁道:“这么说是老店新开了。可当家人如果病逝了,难道不会把店铺传给后代继续经营吗?何必弄的关门大吉这么惨。” 高个儿女子道:“据传是家里遭了什么变故,但具体怎样,我们这些外人哪里知晓。” 韩若壁更觉有意思,道:“那怎么突然又重开了呢?” 高个儿女子伸手揉了揉眉心,道:“这我可不清楚。我只知道现在的当家人是上一代当家人的女儿,铺子关门时她还在襁褓中,兴许是她长大成人,有能耐了,又兴许是觅了个好夫君,有依靠了,总之应该是自己衣食无忧了,掉头又舍不得家里传了几百年的招牌就此终了,所以才打算把‘古脂斋’重新开张吧。” “原来如此。”韩若壁若有所想般道:“这样有年头的铺子,当家人手里也不知存了多少好宝贝呢。” 高个儿女子道:“是啊,不过,‘古脂斋’的好宝贝虽多,挣的银钱却没有那些分号遍布各地的一般古董店多。” 一直听在耳中,没有说话的黄芩道:“为何,他家不是常有别家没有的传世奇珍吗?难道卖不出好价钱?” 高个儿女子面带嘲色,笑道:“一听你这话就是外行人。” 黄芩倒是完全不在乎,点头道:“这方面,我确是外行。” 听他对自己的不足之处毫不虚饰,高个儿女子去了面上嘲色,道:“‘古脂斋’的宝贝再好,不过是一家店面,卖不出多少古董,挣的银子当然没法与那些不断扩张的,有十几,甚至几十家分号散布各地的古董店相提并论。况且,‘古脂斋’的进出货都极为严格,宁愿秉承少而精的创店宗旨,也不愿为了多挣银钱而随波逐流,卖普通的,甚至假的古董。至于那些被当家人收来的传世珍品,不少都是有价无市的,很难卖的出去,也就无所谓挣到银钱了。” 韩若壁笑道:“姑娘说笑了吧。如果挣不到许多银钱,‘古脂斋’的那些传世珍品又是如何得来的呢?难道不是用大把的银子买来的,而是被大风吹来的?” 高个儿女子也笑了,道:“说你不懂,你可别叫屈。所谓‘盛世古董,乱世黄金’,一般来说,身处乱世,吃顿饱饭,寻个安生之所都极为不易,就算是有钱人家,那也是过了今天,不知道明天的,哪还能在乎古董这种拿来赏玩的玩意儿?所以,只有恰逢乱世,那些家里存有古董的才会愿意以极低的价钱出让古董。因而,想做古董的生意不但要承担保存的风险,还要能忍,能等。要懂得在乱世抓住时机低价购入,此后好好保存,一代代传下去,待到盛世时,那价钱可就翻了不知几百几千倍了。我想,‘古脂斋’的那些传世珍品最少都是几十,甚至百多年前收来的了,可不是现在花银子能买到的。” 韩若壁连着点了好几下头,道:“姑娘家里莫非也是做古董生意的?” 不待高个儿女子回答,赵老爷惊讶不已地站起身,来到她近前,道:“这些个门道只有做古玩玉器的行内人清楚,你却是如何知道的?” 高个儿女子别过脸去,拿鼻子‘哼’了声,道:“先前你连句老实话都不肯回答我,这会儿,我为什么要回答你?” 独自蹲在离高个儿女子最远的一处角落里的向贤,瞅了这边一眼,似是想说什么,但又什么也没说。 看来,他是知道这个高个儿女子的来路的,但终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决定闭嘴不说话了。 见高个儿女子不理他,赵老爷只得坐回原处。 韩若壁连看了赵老爷好几眼,奇道:“既然‘古脂斋’已经准备重新开业了,哪可能只开业一天功夫,赵老爷又何必如此着急?即便是早就相中了某样宝贝,也没必要赶在开业那天去买吧。” 赵老爷自然是不会回答他的。 高个儿女子怪笑一声,道:“他可不是赶着去买宝贝,而是赶着去抢宝贝。” 明知这女子如此说法必有深意,韩若壁还是佯装吓了一跳,道:“抢宝贝?古董铺子啥时候对强盗开放了?” 瞟了他一眼,黄芩小声道:“怎么,你也想去‘抢’?” 韩若壁笑一声,假意道:“古董这玩意儿不易出手,没有金珠银锭来得实惠。” 黄芩道:“有我在,这一路上你恐怕要少得许多实惠了。” 韩若壁‘嘻嘻’笑道:“别忘了,我可是‘有道、有节’之人。” 黄芩听言没再说话。 ☆、第9回:海船无觅处绕道走岭南,徒步往归善乱云不过山 高个儿女子听言,冲韩若壁道:“怎么?瞧你的意思,身上定是带了价值不菲的东西喽?” “价值不菲的东西?“手指着自己的鼻子,韩若壁调皮地眨了眨眼,道:“我的命,算不算?” 他的命倒真算价值不菲了,光是宁王的悬赏花红就有五百两之多。 “三条腿的蛤蟆少见,两条腿的人满街都是。”高个儿女子轻轻一笑,道:“我说的是古董。”言下之意,不太看得上韩若壁的那条性命。 不等韩若壁回应,黄芩已替他道:“他身上没带什么古董。” 高个儿女子轻哼了声,道:“不带上价值不菲的古董,怎可能抢得到‘古脂斋’的宝贝?” 第541章 “咦,强盗去抢宝贝还要倒贴上古董?”韩若壁笑道:“哪有这样的道理。” 高个儿女子回了句道:“哪有强盗还讲道理的。” 接着,她又解释道:“况且,我说的又不是强盗的‘抢’法。其实,是‘古脂斋’的当家人为了庆贺旧店重开,决定在开业的当天举行一钞鉴宝、换宝茶会’。有意参加的客人必须至少提供一件拿得出手的古董给大家鉴赏。会上,当家人也会拿出三件此前从未在‘古脂斋’露过面的传世珍品,与客人们一道鉴赏。期间,如果有谈得拢的客人,可以自由交换各自带来的古董。而那些原本就无意交换,或是谈不拢的客人也可尽情欣赏别人的宝贝。不过,‘古脂斋’保证会在茶会结束前,把拿出来的三件传世珍品交换出去,但一位客人只限一件。也就是说,三件珍品势必要换给三位不同的客人。” 其实,按道理讲,没见到‘古脂斋’的那三件珍品前,谁都没法子知道值不值得带上自家的古董跑去一趟,但是大家又都知道,这一次可是‘古脂斋’处心积虑重出古董行当的开山之举,势必要博一个满堂彩,开门红,是以,拿出来的那三件珍品毋庸置疑必是百年难得的传世之宝,加上老古脂斋铁铸的声名和几百年的资历,因是之故,只要是得到消息的行内人都会闻风而动了。 听到这里,韩若壁禁不住插嘴道:“照你这么说,如果某位客人带了三件古董去,并且每一件都比其他客人带去的古董要珍贵,此种情况下,难道‘古脂斋’也只能和他交换一件?” 高个儿女子道:“正是。” 韩若壁叹吁道:“看来,‘古脂斋’这一回是宁愿吃些亏,也要吸引更多懂行的客人前去了。不过,不下点血本也不成,虽说是老字号,但毕竟销声匿迹了好些年,怕是早被人遗忘了,也只有剑走偏锋,弄个特别的法子给老店重开造造声势,才能迅速地重塑旧望,振兴‘古脂斋’。” “说得不错,估计当家人的想法也和你一样。”高个儿女子道:“因为机会十分难得,想同‘古脂斋’交换宝贝的客人、同行又实在太多,所以定是要抢破头了。” 先是指了指小厮怀里的包袱,再一指严大有身侧的包袱,她又道:“不过,像赵老爷这般带了好些个玩意儿去的,八成是抢破头也换不到的。” 她这话,赵老爷怎么听怎么梗得慌,张了张嘴,似是想辩说自己带出来的都是极为难得的珍品,但财不露白的道理他又不是不懂,更何况如此贵重的古董?是以真要说出来,又觉不妥当,一时间便如同老鼠钻进了风箱里,左右为难起来。 终于,他还是憋不住了,张口道:“姑娘又没看过我带的古董,怎知我换不到?” 高个儿女子笑道:“带再多古董去,也只能以一件换一件,若非你对自己的每一件古董都没甚把握,何至于带这么多?” 赵老爷不觉一怔。 高个儿女子接着笑道:“可见你带的古董虽多,份量却是不够,连你自己都未必瞧得上,别人就更是没法子瞧得上了,又凭什么换得‘古脂斋’的珍品呢?” 赵老爷瞪她一眼,道:“谁说我瞧不上?我件件都瞧得上,这么做不过是有备无患。” 然后,他小眼睛辘辘一阵转动,心头绕起了小圈圈,犹豫着问道:“姑娘,你对此事甚为清楚,可是和我一样,要赶去‘古脂斋’参加‘鉴宝、换宝茶会’?“ 高个儿女子摇头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要去早就该去了。别怪我泼你冷水,我觉得你是无论如何也赶不上了。” 赵老爷阴沉着脸,不再说话了。 待到日昳时,外面雨声渐小,赵老爷忙催着上路,于是他们一行三人又是背又是拎地先离开了。又过了一刻功夫,雨停了。韩、黄二人、向贤以及高个儿女按照事先商量好的一并去往码头,先找了个店铺,借来纸、笔,由韩若壁帮忙写了一纸退婚书,并因此得知这高个儿女子姓宫,名露白。向贤和宫露白看过后,均没甚异议,于是向贤依约在退婚书上签了名,摁了手印,而后把退婚书交给宫露白带回去给她爹。见事情已经处理妥当,向贤提出由他作东,请黄、韩二人好好吃一顿,算作答谢。黄、韩二人没有接受,赶着奔到码头上乘船去了。 按说,他们可以坐船往九江方向走,然后从南昌顺着赣州,南安,韶关这条大官道直下广东,但韩若壁刚从江西过来,按他素来不喜欢被别人掌握行踪的习惯,所以不愿意走回头路。至于黄芩,则是有些不放心韩若壁,怕他对‘古脂斋’的珍品起了心思,若是路过南安,说不定抽冷子就朝‘古脂斋’下了手,所以也有点儿不大愿意走这条路。而且,如是这般,一路上他们还难免要同急急忙忙往南安赶的黄蛉子等人遇上,介于此人着实碍眼,二人都不想再瞧见他,于是,经过一番合计,二人决定还是先乘船顺水去杭州,然后上岸转陆路到宁波,再或坐海船,或取陆路入广东。韩若壁没有坐过海船,是以也有借此机会尝个鲜的意思。 上船后,一路顺风顺水,平安无事,不几日,二人便到了杭州。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的游人醉,只把杭州做汴州。”此时的杭州早已没有了南宋时一国之都的尊贵,但街头巷尾车水马龙,行人商贩摩肩接踵,一派繁华景象恐怕犹胜当年。只是,对于这一切,韩、黄二人却无心观赏,完全没做逗留,一路行色匆匆,只顾着往宁波府赶,想尽快到那里找一艘海船南下往广东去。 可是,令他们没能想到的是,到了宁波后,跑遍了各个码头,却居然连一艘下广东的海船也找不见。 此刻正值午时,二人腹中饥饿,于是就近寻了间小酒馆进去,找了张空桌,放下包裹,解下腰包、肚包于桌边堆作一堆,点了几样饭菜充饥。 韩若壁边吃边抱怨着:“真是活见鬼了,这地界也不知兴的什么怪,竟连一艘去广东的海船也找不见。” 他本就无意掩饰,因而说话的声音挺大,正好被端着菜送上来的店小二听在了耳内。 店小二一面铺下碗筷菜蔬,一面道:“二位大爷不是附近的人吧,打哪儿来的?” 韩若壁随口胡诌道:“京师来的。” 店小二笑道:“北面的是京师,南面的也可称作京师,相差几千里地呢,不知大爷说的是哪个京师?” 韩若壁道:“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以为他怪自己多嘴,店小二忙道:“小的是无意间听见大爷抱怨找不见海船,就猜测二位大爷必定是打远处来的,所以不知道本地的事儿,一时又管不住自己的这张婆婆嘴,才追问大爷们的来处。全怪小的多嘴,大爷莫要在意。” 黄芩道:“这么说,那件事你是知道的?” 店小二点点头,道:“那位大爷说的事儿我正好知道。” 黄芩道:“那便说来听听吧。” 把胳膊上搭着的抹布往肩头上一甩,店小二口角利落道:“海上的船走得慢,风浪又大,晕起来更是让人恨不得把肠胃全掏出来,别说船客,就是船家自己也受不了,所以跑这种线路须得多吃许多苦,也就少有船只肯跑了,有些船主愿意跑也是以运货为主,运人只是顺便搭上的,大都不赚钱。” 韩若壁插话道:“但你们这儿的码头上可是连一艘运货的海船也没有啊。” 店小二道:“大爷莫急,我正要说呢。以前啊,为了生计,咱们这儿还有些船愿意在海上跑,靠来回倒腾些货物赚点辛苦钱。但近来南方和海外的一些商船经常装满了异国番邦的货物前来交易,咱们这边跑船的一看,在自家门口就可以做生意了,又何必还要辛辛苦苦地跑那么远,受那么多罪,于是,愿意跑海上线路的本地船只就越来越少了。其实,南方来的海船可是不少,只是二位来的不巧。就前几天,一大批南方过来的商船刚把货物卖完了回去,您二位要是想搭乘海船,怕要等他们下一趟来才行了。“ 黄芩、韩若壁二人听言面面相觑了半晌,俱作声不得。 就在店小二转身准备离开时,黄芩叫住他,皱眉想了想,道:“你们这儿的码头上是谁在话事,怎会允许南方来的商船大张旗鼓的在本地做生意?” 原来,包括高邮州在内,各处的码头都一样,人来人往,龙蛇混杂,因此必然有当地黑道的魁首坐镇,而一般情况下,黑道都有很强烈的地方保护倾向,是不会轻易容许外来人在当地赚钱的。 店小二‘嘿嘿’笑道:“原来大爷也是晓得事理的。这事儿得两说了,一说,这类买卖都是他们倒给我们这里的大爷们,再由我们这里的大爷们转手倒出去的,赚得银钱绝对比他们还要多,自然不会断了自家的财路。在这一点上,他们还是很懂规矩的。二说,那些商船,说是商船,却并非普通做生意人的商人,个个都是强悍之徒,真要动起武来,说不定反而是我们这里的大爷们吃亏。” 黄芩道:“哦?有这么厉害?” 店小二道:“您是不知道,朝廷本来有海禁,不许造双桅以上的尖底大船,所以我们这边的船只,大都是些只能在近海边上走走的平底船,可南方来的那些商船却都是能够航行到远海的大船,比我们这里的船只厉害多了,听说船上还有不少武器。真要惹毛了他们,肯定是我们吃亏。说到底,那些商船,有钱赚的时候就是商船,没钱赚的时候说不定就成了海盗,统统是不好惹的呀。话说回来,那些商船也当真是神通广大,带来的那些象牙、玳瑁、翡翠什么的最为抢手,只要接了他们的货,一倒手就能翻着翻的赚银钱呀。” 韩若壁突然间来了兴致,道:“哈,原来还有如此好赚的买卖。” 店小二越说越来劲,道:“好赚,绝对好赚!好多人都眼红呢。就因为瞧见他们靠倒来那么些奇怪的货物发了财,甚至码头上的一些青皮混混们都动了心,反而上了他们的船,到他们那里寻找发财的机会去了。本来有个安徽过来,经常在我们这里讨点剩饭吃的小混混王小乙,才十几岁,毛都没长齐,我们平时都喊他小安徽,现在已经许久不见他来讨饭了,听说是上了船,跟着船队去南方了。” 韩若壁佯作惊讶问道:“你说的这些不都是朝廷明令禁止的走私行径吗,难道你们这里的官府不管?” 店小二满不在乎地说道:“官府?他们怕也指着这行径发财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啦。光靠俸禄,不饿死他们才怪。” 目光在二人身上转过一圈,他又笑道:“我瞧二位大爷都是冲州撞府的主儿,怎会不晓得这个道理?定是寻话消遣小的啦。” 黄、韩二人相视一眼,韩若壁板起脸,做出一副豪爽模样,道:“小二哥当真好眼力。来,坐下说话。” 转头,他憋住笑,又冲黄芩低声道:“原来去了那张皮,在别人眼里,你和我没什么区别,也不过是冲州撞府的主儿嘛。” 第542章 这会儿,黄芩的注意力全在店小二说的话上,对他的话便毫不在意了。 见他叫自己坐下,显是瞧得起自己,店小二当即坐下,同时谈兴大起,愈发滔滔不绝起来,道:“二位大爷可知道,这全天下珠宝行里的象牙至少有一半就是从我们这里倒出去的。前阵子,我们这里还因为象牙买卖闹出过事儿,双方都动了武,还见了血呢。” 此时,没有新客人进门,各桌的食客都在吃食,暂时不需人招呼,因此,柜台后面,提着笔、拨着算盘珠,正埋头算账的掌柜的也就没留出一只利眼来盯着店小二,不准他偷懒了。 韩若壁追问道:“什么事儿?” 店小二说得起劲,口沫横飞道:“武当山上的‘武当派’你们总知道吧?“ 韩若壁‘呸’了一声,忍不住笑骂道:“你这个小厮,说你胖你就喘,吹起牛来一点儿也不着调!” 店小二眉毛一拧,眼睛一眨巴道:“我还没说什么事儿,你怎么就说我吹牛啊?” 韩若壁道:“只要是在江湖上走动的,有谁不知道‘武当山’的?当年,永乐爷在全天下征用了三十万工匠,花了十几年功夫,给武当山修了金顶,‘武当山’上的道长们可是有朝廷出银子养着的,那些个什么长老啊、真人的都是正六品提点!你若想告诉我那些‘武 当山’上的真人们跑来你们这儿,为了争夺象牙买卖和别人打打杀杀,不用说,肯定是胡吹大气。” 店小二面上红了红,干笑了两声,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是外地的一家古董铺子派了几个人和一个武当山的俗家弟子一起来收象牙,同我们这里的老大--‘海龙王’周老爷子起了冲突,听说伤了不少人,连周老爷子的四儿子也受了点儿轻伤呢。” 黄芩听言,摇头道:“你这话更是扯得没边没际了,若说是珠宝行来你们这里弄点走私的象牙回去,做成首饰高价卖出去,倒还情有可原,一个古董铺子来买象牙做什么?” 店小二脸胀得通红,不服气道:“这可不是我瞎说的,是千真万确的事儿。我哪知道那个古董铺子买象牙回去要做什么?也许人家铺子里有能工巧手,所以买点儿象牙回去做些仿冒的象牙古董蒙人呗。这年头,什么人没有呀。” 为了证明所言非虚,他还仔细回忆了一下,道:“对了,那个铺子的名字挺怪的,我记得叫什么......‘古脂斋’。” 黄芩、韩若壁齐声惊道:“‘古脂斋’?!” 店小二倒是被他们俩吓了一跳,道:“怎么啦?” 与黄芩对望了一眼,韩若壁笑道:“没想到‘古脂斋’明里买卖古董,暗里却走私珠宝,倒真是生财有道呀。来来来,小二哥,你且把这件事和我们说道说道清楚,一会儿,我加倍赏你银子。” 这之后,经他细细问来,其实那个店小二也不知道太多事情,只知道前阵子,‘古脂斋’派了一些人来收象牙,听说收到了一批成色非常好的货。可当地的大爷,堪称宁波地方一霸的‘海龙王’周老爷子也想要那批象牙,于是两边起了冲突。‘古脂斋’的那拨人里有个用剑的后生,武艺非常了得,连伤了周老爷子这边好几个高手,后来,有人认出他的剑法是武当的剑法,才知道原来他是武当的俗家弟子。 黄芩、韩若壁听罢不由心道,这个重新开张的‘古脂斋’还真是有点儿让人捉摸不透呢。 这时,有客人上门了,店小二还在意犹未尽地说道着,掌柜的立刻从柜台后跑出来,连骂带撵地把他赶去招呼客人了。 稍顷,韩若壁眼珠乱转了几转,悄声对黄芩道:“你说咱们在扬州碰上的那个大财主赵老爷,会不会拿自己辛辛苦苦收来的真宝贝,换了‘古脂斋’用新收去的象牙仿制出的假古董?” 黄芩没好气的回道:“你还有闲心管别人的事?早知道这里找不到海船,我们就该从九江走官道去广东,现在再从陆路过去,可要远上不少了。” 韩若壁干咳了两声,苦笑道:“这谁想得到啊?你不是也没想到嘛。其实,我的本意是想和你一道儿领略一下海上的风光,谁知道会这样呢?算了,反正我们也不怕狼虫虎豹和剪径的强人,而且都带了睡具,不必担心赶过了宿头,就全力加紧赶路,走到哪儿歇到哪儿吧。如此,准误不了事的。” 结账离开酒馆时,韩若壁特意赏了店小二一两银子。 此后,二人饥食渴饮,晓行夜宿,从陆路往福建走,打算越过福建到广东境内的归善县去。 去归善县是韩若壁的意思,因为那里有一个很小的‘北斗会’的联络点。早先,韩若壁已将这个联络点的位置和联络方式告诉了王守仁,一方面是方便王守仁与自己联络,另一方面也是一种测试,如果之后那个联络点很快被官府端掉,王守仁便不再可信了。而‘北斗会’在广东一带本来就没有什么势力,所以这个联络点一直是可有可无,即使被端掉也不至于对‘北斗会’产生很大影响。 岭南的夏日不但炎热,而且又湿又闷,在这样的天气里赶路着实是一种折磨。 这日,二人已到了福建的汀州府地面。晌午刚过,天闷得厉害,韩、黄二人赶了半日路程,全身都黏黏搭搭的,眼见身前大山抱小山,深谷套浅谷,重重叠叠一片,也不知还要走多久才能找得到将息打尖的地方,二人愈发感到疲惫不堪。 就在此时,只听身后马蹄声声,来了一行人。 黄、韩二人都只长了两条腿,自然跑不过四条腿的骏马,是以,不一会儿功夫就被后面的那行人赶上并超过了。 来的是三个人,三匹马。 三匹马,一白二黑。中间的白马全身雪白一片,鬃毛亮如银丝,显是大宛的良驹。 马上三人,都是四十上下的年纪,虽然衣着各异,但俱是肩宽背阔、身强体壮,且腰间不是悬着刀,就是挂了剑。 越过黄、韩二人身边时,三人在马背上不约而同地侧过头,将目光扫向黄、韩二人,看上去十分警觉。只瞧他们目光炯炯,眼中精芒难敛,就知定是内外兼修的好手。那骑在白马上的为首之人先是拿眼光扫过韩、黄二人,又把目光落在了韩若壁腰间的佩剑上。之后,他狠狠地盯着韩若壁的佩剑瞧了好几眼,向左右的二人使了一个眼色,三人便齐抖缰绳,催马快速超了过去。 见三人走得远了,韩若壁才面露不悦之色,道:“那三个骑马的都携刀带剑,眼神不善,看起来手底下颇硬,也不知是什么来路。” 黄芩忍不住哈哈笑道:“估计这会儿,那三人也在心里想着:‘刚才那两个走路的携刀带剑,眼神不善,看起来手底下颇硬,也不知是什么来路?’” 韩若壁也乐了,道:“说真的,这一路最大的失误,就是没准备好马匹,可苦了咱们的两条腿了。等到了前面州府里,说什么我也要找个卖马的地方,买两匹好马来骑骑。” 黄芩‘嗤’的一声,取笑他道:“这一路上你叫唤着要买马,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你说得不烦,我听得都烦了。” 韩若壁恨恨然道:“想想就来气,咱们走了许多地界,却居然连匹像样子的马都买不到。路过的地方,就没几个卖马的点儿,有的还都是些歪瓜裂枣,可气的是价钱一个比一个叫得高,当我们是冤大头呢。” 却原来,北方水少地多,行路主要靠马,而江南却是水乡,水路纵横,行路主要靠船,是以很少有马匹卖。而再往南来,山多岭多,官道修得也不如北方好,当地又不产马,是以韩若壁这一路总也买不到称心的坐骑。对此,黄芩倒是无所谓,韩若壁则抱怨个不休。 歪头瞄了他一眼,黄芩笑道:“谁叫你穿得这么好,一看就是不在乎钱的,不拿你当冤大头,拿谁当冤大头?” 韩若壁一边把头往黄芩脑袋边上蹭,一边嚷嚷道:“谁说的?明明你的头比我的大。不信,来啊,咱们比一比。” 二人笑闹了一阵。 又往前走了一段,刚过了一个弯口,就看见路边有个供往来行人打尖歇脚的小客栈,门前挑了一面招旗,上面歪七扭八地写着五个字:“乱云不过山”。 这五个字可能出自客栈老板之手,实在乏善可陈,韩若壁瞧得直摇头。 这时候,离客栈门前不远的地方停有一辆长程的载客马车。看车头的朝向,应该是往韩、黄二人来时的方向去的。 此种马车是来往于较大的州府的集市间的主要交通工具,一般由三到四匹马拉乘,一次大约能坐十几到二十人,因为造价昂贵,都是由一些极具实力的车马行经营的。 车前的四匹高头大马看上去很是雄壮,毛色油光水滑,一个车夫模样之人正拎了桶水来到马车边,打算饮马。 韩若壁不禁眼前一亮,撇下黄芩,疾步来到车边。 不待韩若壁说话,那车夫抬眼瞅了他一下,道:“别瞧了,我这一趟车已经坐满了,只是在这儿打个尖,饮个马,马上就走。” 韩若壁打了个哈哈,道:“我和你不是一个方向,并非要坐你的马车。” 第543章 车夫边饮马,边不耐烦道:“那你凑上来做什么?” 韩若壁满脸堆笑道:“老兄,我想打听一下,你这辆马车看起来真不错,是哪家车行的?” 以为他是想用车,车夫粗声粗气道:“我们是‘董记车行’的,连城县里最有名的老字号啦,没有二家。你到县城里随便找个人一问就知道,北大街顶头的第三个铺子就是。” 韩若壁点头道:“好!用车的话我一定会去瞧瞧。” 掉过头来三步并作两步,他走到已站在客栈门口等着他的黄芩身边,道:“这家车马行的牲口看起来不错,等到了连城县的县城里,咱们去问问,看能不能从他们那儿买两匹好马出来。” 黄芩耸了耸肩膀,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说话间,二人齐步向客栈走去。 只见客栈不大,可今个儿在此处休息打尖的客人还真是不少。 考虑到天气又闷又热,很多人都不愿坐在里面,所以客栈主人在门口搭起了一排竹棚子,摆上了五张桌子和十来条凳子。现下,桌子、凳子全都坐满了。 最边上的四桌客人像是一伙儿的,其中只有三两个随身携带有兵器,剩下的大多数均不像是练家子。他们凑在一起边吃喝边交谈,听不清在说什么,看来,极有可能是那辆长程马车上下来暂歇的乘客。 靠近客栈门口的那一桌坐着三人,正是刚才和黄芩、韩若壁在路上打了个照面的骑马之人。三人的桌上摆了些酒肉,正有说有笑地吃喝着。这时候,其中一个脸朝着外面的人一抬眼,正好瞅见了黄、韩二人,立时住了口,另外两人也跟着转头看了过来。六道目光稍稍在黄、韩二人身上停留了一刻后,便移开了。想来,对于黄、韩二人,他们并没有太过挂心。 他们的马就拴在离桌子不远处的栓马桩上。不过,除了他们的三匹马外,那根栓马桩上还拴着另外两匹马。那两匹马站在他们的三匹马身边,大有一种鹤立鸡群的感觉,因而一下子就引起了韩若壁极大的兴趣。 韩若壁走了过去,仔细地端详起那两匹马来。 过程中,他的目光变得深沉、严肃起来。 发觉有生人靠近,两匹马俱嘶鸣了一声,并用蹄子蹬了几下地面。 但见,这两匹马,一匹金黄,一匹深红,格外显眼。 金黄色的那匹额头上一撮毛发生得颇为特别,形状宛如满月,颜色则发白发亮,好似戴了块圆形的玉饰在头顶上一般。除了肚子和两肋处的几点白斑外,它通体遍布黄毛,如足赤的金丝,没有一根杂色。 深红色的那匹,颈上的长毛以及尾巴仿佛被刷了一层黑漆般,都是乌亮乌亮的,鼻子却是莹白色的,身上的毛发一片深红,红得都有些发紫了。 黄芩虽然不识马,但也知道这两匹定是难得的宝马良驹了,是以跟上去问韩若壁道:“黄的那匹是什么马?” 韩若壁‘啧啧’道:“它和你一个姓。” 黄芩一愣。 韩若壁哈哈笑道:“这是‘黄----膘马’,别名‘西凉玉顶干草黄’,体力强,耐力久,即使背负几百斤的重物,也能腾跃自如,奔驰如电,可是极名贵的宝马良驹啊。你瞧它的头顶上像不像戴了块玉?” 黄芩点头,又仔细打量了一下黄膘马,皱眉道:“这么宝贝的马却瘦得能瞧见肋骨,想来是主人不知珍惜,没有好好喂养它了。” 韩若壁连连摇头道:“黄膘马又有个名字叫作‘透骨龙’,是因为它的品种本就如此,无论如何喂食,两肋处也极难长肉,即使顿顿喂饱草料,还是会隐隐透出肋条骨来。” 黄芩若有所悟道:“原来如此。红的那匹又是什么宝马?” 韩若壁道:“‘紫骝行且嘶,双翻碧玉蹄。’那匹是紫骝马,登山涉水,如履平地,日行千里也许言过其实了,但七、八百里绝没有问题。” 黄芩口中喃喃道:“黄膘......紫骝......这么巧,这两个名字倒让我想起了江湖上的......。” 韩若壁眼中一亮,当即道:“你也知道?” 黄芩正要应他,年老的店主人已经从里面出来招呼他们道:“呵呵,看来今天生意真不错,二位快进来准备打尖住店吧。” 听言,黄芩对他道:“主人家可是糊涂了?我们不过是想歇息一下再上路。这才什么时辰,打尖住店未免也太早了吧。” 韩若壁也道:“以我们的脚力,二、三个时辰足够翻过山岭,赶到连城县城内找间又大又舒服的客栈好好将息一晚了。” 店主人的面上带着一种愁苦不乐神情,指了指那面招旗,道:“客官,您没见上面写着‘乱云不过山’吗?” 韩若壁横竖看了看,道:“什么意思?” 心里,他暗笑:“这店家真个滑头,明明翻过山没多远就是连城县县城了,城里多的是条件好的大客栈,他却拿什么‘乱云不过山’来唬人,好让别人在他这只有几间小屋,几张破床的店里住一晚,赚些宿钱。” 店主人又一指山顶处,道:“客官请看那里。” 二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山顶上覆盖着好几层云,有的往东边 飘,有的往西边飘,颇为散乱。 店主人道:“有雨山戴帽,无雨云拦腰。估计等不到你们翻过山去,就要下雨了。”又朝天望了望,他摇头道:“乱云天顶绞,风雨来不少,看来,这还是一场不小的暴风雨呐。” 听他说得有根有据,黄芩道:“嗯,雨天登山确是不易。” 店主人道:“前面的那座山叫冠豸山,山上的山路都是大青石铺成的,沾上水就湿滑无比。早先有好些旅人雨天赶路失足滑下山去,连尸骨都寻不到,我劝你们还是在我这里住下,等明日暴风雨过去再上路吧。” 黄、韩二人互相瞧了瞧,都点了点头。 其实,就算确如店主人所言有暴风雨要来,他们这些武功高强之人,只要加了小心,也断不至于失足滑下山去,但一路行来总是风吹日晒,吃了不少辛苦,到这刻也就不愿明知可能遇上暴风雨,还要赶着翻山越岭了。 见外面已经没有了地方,韩若壁道:“这天真是闷得不行,先进去里面喝口水,到了晚上再打尖住店不迟。” 店主人一面把他们让进店内,一面口中喃喃道:“总算这两个肯听劝,那两个只把我的一片好心当作恶意,就随他们去吧。” 二人入到里面,只见堂内的五张旧桌上,有两桌已坐了人,而且都坐了两人。 东边一桌上的两个男人正在喝水、吃食。其中一人长得好似一段枯柴般又黑又瘦,蓬着一头灰白色的乱发,身上罩了件宽大的白袍。他的吃相颇为骇人,真正如饿鬼投胎般,将整张脸孔埋在桌上放置好的一个食盆中,一边吃,一边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令人一时间瞧不清他的脸。他的鸡爪似的左手垂在身侧,右手则拄着一根短铁杖。 与他同桌的另一人倒是身材适中,但灰白色的皮肤给人一种终年见不到阳光的感觉,一张猪腰子脸,一个蒜瓣鼻,一双常年半睁半闭似乎怎么也睁不开的、老鲶鱼般的眼睛,以及一张上下各缺了两颗门牙,形状有些像鸭嘴的嘴巴,着实也不比他的同桌好看到哪里去。吃食的过程中,这人还老用那双鲶鱼眼东瞟西顾个不停。 西边一桌上的二人像是不怎么怕热,都身穿黑色的密扣短装,脚蹬快靴,头上还戴着斗笠,斗笠边沿垂下的黑纱蔽住了二人的面貌。坐在上风处的一人身侧挂着一口形状特异,背厚边宽,看上去颇有份量的大刀。坐在下风处的一人身边依着件长约四尺有余的东西,看样子应该是什么兵刃,但被黑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所以瞧不出具体是什么,感觉上比一般的剑长些。这二人只是坐着歇息,并不见吃喝。 看似随意地选了张桌子,黄、韩二人坐下了。 这张桌子一面靠墙,侧面对着门口,位置上恰好能把整个屋里,包括门口处的动静都瞧得清清楚楚,同时因为有墙挡着,又不容易被外面进来的人注意到。当然,如遇突袭,那面墙便阻隔住了往外的退路,显得十分碍事,但终究不过山村小店里的一面土墙,哪里拦得住黄芩、韩若壁这样的高手?所以,在目前看来,屋内所有的桌子中,只有这张占据了可进可退,可纵观全局的绝佳位置。 第544章 现在,这个位置已属于黄芩和韩若壁了。 刚一坐下,韩若壁便拍着桌子高声呼道:“店家,店家,有什么好吃的肥鸡肥鹅,猪肉牛肉,美酒佳酿,尽管上来,我们走了一路,都快饿死了。” 店主人招呼了一声,赶上前,苦着脸道:“我们这穷乡僻壤的,哪有什么鸡鸭猪牛,美酒佳酿的。米饭白水管够,还有上等的解暑凉茶,山间野菜。至于肉,就只有小店里自制的一些腊肉了。” 韩若壁舔了舔嘴唇,叹了口气。 黄芩当即不悦道:“你这厮好生欺负客人!外面三人一桌的,明明在喝酒吃肉,你却如何不卖与我们?以为我们白吃你的,不给银子吗?” 韩若壁听得在理,也骂道:“果真好没道理!又不少你银子。打开门做生意,岂能厚此薄彼?莫不是今日客人多了,酒、肉准备得不够,看我们好说话,就打起把好酒好肉留给难伺候的主儿的算盘了?!” 店主人连忙不停摇手,解释道:“二位爷休要发怒。那三位爷的酒、肉是自己带的,只是借了小店的碗盘盛用,并非小店卖的。” 黄芩转头瞧了眼东边桌上的菜色,发现确实如店家所言,便没了话了。 韩若壁只得无奈道:“也罢也罢,有什么好的都只管端上来,先切一盘腊肉,来一大壶凉茶吧。要快!” 店主人还是摇头道:“凉茶马上就可以上,可腊肉还没有做好,要等一会儿才能上来。” 韩若壁掏出一块碎银,约莫有个两钱上下,递了过去,摆手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别再说废话耽误时候了,快去弄吧。银子拿好,多的就归你,不用找了。” 店主人颤颤巍巍地接过银子,拿在手里仔细瞧了瞧,又放在嘴里咬了咬,确信是真银无疑,才笑逐颜开道:“多谢客官打赏,老朽马上就去弄,客官您只管坐好,好吃的一会儿就来!”说罢,一溜烟地去张罗了。 黄芩低声道:“看来,门口那两匹马就是那两个头戴斗笠的骑来的。” 他的声音是压低后再以暗劲直向韩若壁送出去的,在韩若壁听来自然清清楚楚,可在旁人听来,却只能听到他的咕咕哝哝声,难免以为是他说话的声音太小,以至于听不清楚说的什么。 此种手法是高手行走江湖必备的技巧之一。 至于那种以上乘内功将声音直送入对方耳中,不容别人听见的‘传音入密’之术,在外人看来则只有嘴唇开合,却完全听不见声音,未免太过特别,是以如非必要,黄芩并不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下施展此种绝技。 韩若壁用同样的技巧反问他道:“你怎么知道?” 黄芩道:“简单,你瞧他们脚上穿的。” 韩若壁的目光往下一扫,不由哑然失笑。原来,那两个头戴斗笠之人脚上穿的都是快靴,上面只有些微尘土,而另外两个怪人脚上穿的则是八搭麻鞋,沾满了泥土,一看就是徒步长途跋涉了很久的样子。 韩若壁笑道:“好利的一双眼,果然不愧是公人。” 这时,店主人已经先把一大壶凉茶送了上来,笑眯眯道:“这是小店自制的芦根水,最是生津解暑,二位还请慢用。” 与此同时,只听得脚步声响,蹬蹬蹬的门外又走进来高矮胖瘦四条好汉,其中竟然还有一名女子。 ☆、第10回:恶女金刚误认玉带锦衣,黄膘紫骝出没荒郊野店 三名男子中,有一人头戴戒箍,腰间挎了把镔铁戒刀,看样子似乎是个头陀。因为贪图凉快,他身上只搭了件外褂,敞着胸,露着肚。 另有一人佝偻着背,左臂自肘处断了半截,用绷带包扎着,面上无精打采,一副重伤初愈的模样。令人感觉怪异的是,这人明明行走如常,右腋下却撑了一支长拐。这支长拐看上去黑乎乎、硬梆梆的,也不知是铁是木。 还有一名铁塔似的壮汉,生得眉如漆刷,黑紫面膛,颌下的长须被辫成了一根麻花状的胡子辫,直直垂落,长达尺余,想必若是解开,恐怕要有二尺长短了。从他会仔细地把胡子辫成辫子这件事上可以推测出,对于自己的胡子,他十分爱惜,并经常悉心打理。他的背后背了一把朴刀。 当四人中的那名女子现身时,韩若壁的眼睛立刻发了直。 通常,若非是患有眼疾,眼睛发直大多是由于瞧见了不可思议的东西。 对于韩若壁而言,如果进来的那名女子美得不可思议,他的眼睛的确可能发直。 但是,那名女子绝对不是美得不可思议。 可是,若说她是丑得不可思议,倒也不至于。 ---准确地说,她是胖得不可思议。 有生以来,韩若壁还是头一回瞧见这么胖的女子,是以直勾勾地望着那名女子,心下一边啧啧称奇,一边估量着她的重量。 要知道,那名女子前面的三名男子可是并排走进来的,足见客栈的大门已经不算窄小了,但那名女子一人进门时,却几乎是挤着进来的。她脸上的肉已经把五官都挤得变了形,下巴和双颊上的肉全摊到了肩膀上,完全看不出脖子的所在,令得一颗脑袋好似倒扣在肩膀上的、大号的腌菜坛子。饶是如此,和臃肿的身体、挂满赘肉的双腿相比,那颗硕大无比的脑袋还算是十分小巧了。她身上穿着的是一套特制的、轻薄的黄裙,每一个部位都被无处可去的肥肉撑满了,仿佛动作稍大一丁点儿,就会被撑破一般。那名女子的皮肤本就有些发黄,再加上身上的黄裙,乍看上去,简直和一个巨型的窝窝头一般无二。 黄芩提醒韩若壁道:“别盯着瞧了,小心瞧出麻烦。” 韩若壁小声道:“有什么大不了的,又不会瞧掉她一块肉。” 心里,他暗笑:真要瞧掉一块肉,她倒该感激不尽了。 感觉韩若壁在盯着自己瞧,黄裙女子也将目光转到了他身上。当她瞧见韩若壁身上的华服和腰间系着的玉带时,身形陡然僵了一僵,面上的肥肉也跟着抽搐了一下,表情很不自然。但转瞬间,她又恢复了常态,眯起原本就被肥肉挤得如同一条线般的眼睛,往韩、黄二人这边打了个飞眼,甜笑一声,招呼道:“小哥儿,看什么呢?” 她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但并不男性化,居然十分动听,莫名有一种直击人心的魅力。 头陀打扮的汉子阴阳怪气地笑道:“咱们‘春花’妹子莫非动了春心,要找男人了?” 断臂汉子笑道:“能‘担’得起‘春花’妹子的男人可是不容易找,我们这样的都未必‘担’得起,那种小白脸就更加靠不住了。” “那可不一定,人不可貌相嘛。”胡子辫汉子怪笑不止,道:“只要担得起,‘春花’妹子的好处实在不少,也有很多男人就喜欢她那样的身段,比如我。” 被唤作‘春花’的黄裙女子白了他们一眼 ,笑骂道:“都一边歇着去,别碍着我和这位小哥儿说话,否则我一个不高兴,小心压死你们。” 三人哄笑起来。 ‘春花’边笑边往韩、黄二人这桌走来。 这一下,韩若壁可是傻了眼。 他哪里想得到只是多瞧了几眼 ,就把那座‘肉山’给引过来了,心下不免后悔之前没听黄芩的劝告。 ‘春花’一边不停地向韩若壁抛着媚眼儿,一边道:“小哥儿的眼神着实勾人,就是不知身子板儿能不能担得起我。” 听她这话,韩若壁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珠子扣出来扔了。 说话间,她已到了桌边,脚步甚为轻巧灵活。 第545章 黄芩不禁心道:难为她这么胖,身手却如此敏捷,倒是罕见。 韩若壁转过头,皮笑肉不笑地端起盛有芦根水的海碗,放在唇边掩饰尴尬,完全不瞧她。 见他不瞧自己,‘春花’反而心下一喜,‘盈盈’施了一礼,道:“小女子这厢有礼了。不知小哥儿姓甚名谁,家住哪里?我瞧小哥儿生得俊气,倒是极合我的心意,小哥儿若也有意,咱们就相识相识吧。” 说着,她故作风情地扭了扭身子,似乎想展示一下自己的腰肢,以吸引韩若壁的目光。 凭心而论,以她的身形,就算扭断了骨头,也是扭不出腰肢来的,是以,这一动作不过是把一身肥膘肉挤得让人作呕,实在不堪目睹。 韩若壁更加不愿瞧她,只盯着面前的海碗,继续喝着他的芦根水。 黄芩出声道:“喂,她好像在跟你说话。” 韩若壁嘟嘟囔囔道:“这个......那个......相识就不用了吧,之前如有唐突,还请姑娘恕罪。“ 他只想随便客气几句,敷衍过去算作了事。 看他说话的样子倒似有几分不好意思,‘春花’嘻嘻笑道:“姐姐我素来不喜欢油嘴滑舌的粗俗之人,就喜欢小哥儿这样文质彬彬又不善言辞的好弟弟。你放心,姐姐我不拘小节,你也就不用害臊啦。” 言毕,她瞧了眼韩若壁屁股下的条凳,似是很想紧挨着他坐下,但又遗憾地摇了摇头,可能是算了算距离,觉得如果坐下去,八成就要把韩若壁给挤到条凳外面去了,所以,终究没有坐下。 从刚才到此刻,她的一双眼睛都只看在韩若壁身上。 感觉周身发毛,韩若壁干脆把话敞开来说道:“在下与姑娘不过萍水相逢,只是惊于姑娘与众不同的外貌,所以多瞧了几眼,并非有意与姑娘相识,若因此令姑娘会错了意,以为是在下有心招惹,冒犯了姑娘,就全当是在下的过错。在下先在这里向姑娘赔个不是。” ‘春花’放声哈哈大笑道:“我的乖弟弟哟,你酸头酸脑,装模做样地赔的什么不是呀!我就愿意被你这样俊俏的小哥儿冒犯、招惹。你不招惹我,我也得招惹你呀。来来来,别不好意思啦。” 先前,她文绉绉了两句便觉浑身都不自在,这会儿终于恢复了平素的腔调。 韩若壁听得实在不耐,‘啪’的一声,将海碗重重落在桌上,冷面冷声道:“我哪里不好意思了,你休要自作多情!” 见他有些恼了,‘春花’反倒更合心意,面上的笑容也更暧昧了。 她一面若有似无地伸出蒲扇般的右掌,一面腻声腻气道:“乖弟弟,越是姐姐这样的女人才越懂得情趣,你要是不信,待会儿跟姐姐进房里相好一场,便晓得其中的特别滋味了。姐姐保证,只要你试过一次,保管神魂颠倒,一辈子也忘不掉。” 将一双利目直射向‘春花’不经意间伸往韩若壁头顶的手掌,黄芩出声警告道:“姑娘,桥归桥,路归路,有话说话,莫要暗中下手。真要下手,谁吃亏可不一定。” 韩若壁也转头淡淡道:“难道姑娘如此装模作样,费尽心机,只是为了令在下分心,好出手偷袭吗?” 见被二人识破了意图,‘春花’收回手掌,眼光咄咄地盯在韩若壁腰侧的佩剑上,刹时,面上充满了戾气,声音也寒了下去,道:“事到如今,咱们谁也不用装了!你就是接下姓卢的那票暗花的,人称‘翡翠金丝剑,玉带锦衣侯’的松戎!” ‘翡翠金丝剑,玉带锦衣侯’松戎是这一代有数的用剑高手,已有不少成名的前辈高人栽在了他的剑下。因为此人孤标傲世,独来独往,从没听说过有什么朋友,加之相貌异常俊美,又喜穿锦衣,腰间常系玉带,所以江湖人称‘玉带锦衣侯’,他的佩剑则被叫作‘翡翠金丝剑’。 斜睨了眼黄芩,‘春花’又‘哼’了声,道:“没想到一向独来独往的‘玉带锦衣侯’也找起帮手来了。怎么,是怕吃不下我这份独食,才找别人来一起吃吗?” 不待韩若壁反应,她身后的胡子辫汉子已窜前几步,手握朴刀刀柄,面上凶恶气盛,道:“妹子放心,他有帮手,你又不是没有。有我‘赛关公’谈立威在,他们休想动你分毫。” 想来,对于自己的名号,谈立威十分在意,否则也不会自报家门了。 断臂汉子也跟了上来,将拐杖轻轻一撑地面,瞬间深入土中半尺有余。他目含威慑地扫过韩、黄二人,道:“前次,多亏有‘春花’妹子,我才得命突围,现下如果有人想为难她,却要问一问我常胜的这条‘轰天拐杖’答不答应了!” 那同行的头陀本不想淌这趟浑水,但见两个同伴都上去了,若再不上去,未免被人瞧不起,于是也冲上前,一拍腰间戒刀,虎声虎气道:“不错,我们四人一起出来混,自是要相互照应,你们若敢动她,我‘拼命头陀’刁顺也绝不能休手旁观!” 韩若壁轻咳一声,高挑眉毛道:“几位真是好大的名头。不过,你们个个英明神武,怎的都没长眼睛?明明是她想‘动’我,我可是一点儿也不想动她。” ‘轰天拐杖’常胜喝道:“你不用说话带刺,我知道我们几个的名头比不得你,但联起手来却未必不是你的对手。” 韩若壁点头道:“都说蚂蚁咬死象,你说的倒也有些道理。” ‘春花’目不转睛地盯着韩若壁的佩剑,厉声道:“所以,想拿我的脑袋去换银子,还得掂量一下有没有担得起我的斤两。瞧你长得一副好皮相,若是就此没了性命,岂不可惜?“ 从刚才起,她的两只眼睛就一眨不眨地盯着韩若壁的佩剑,看来,已是将那把瞧上去华贵不已的‘横山’当成了‘玉带锦衣侯’的‘翡翠金丝剑’。 韩若壁的面上显出一丝笑意。 是讥笑。 忽然,黄芩冷冷道:“如此说来,你就是‘女金刚’了?” ‘春花’抬起右脚,用力往下一跺,随着一声又闷又沉的轰响,她脚下的泥地立时凹陷下去一块,小屋内几张桌上的碗盘也随之一阵震颤。这一脚,还真有几分金刚山神的威力,令本来正在抹桌子的店主人吓得躲到了柜台后面。 不过,屋里的其他人看上去都没甚反应。 紧接着,‘春花’哈哈大笑起来,浑身肥肉也随之波浪起伏,不住颤动。她得意道:“不错,我就是‘女金刚’连春花。” 黄芩双眼一眯,眼角的笑纹宛如利剑,道:“我听说过你的事。” 连春花警觉地望向黄芩,道:“你是什么人?” 完全无视他的问话,黄芩转头问韩若壁道:“你可知道保宁府的卢员外为何出暗花要‘女金刚’的脑袋?” 韩若壁点头道:“知道一些。其实,卢员外的暗花已经出了有几年了,但因为‘女金刚’实在厉害,所以一直没人敢接,直到最近‘玉带锦衣侯’听说了此事,跑去接下了这笔暗花。” 原来,几年前的某个深夜,卢员外的女儿被人杀死在自己的闺房内,而且死状颇惨。卢员外认定是‘女金刚’杀害的女儿,但由于缺乏真凭实据,官府没法子定案,所以卢员外才出了‘暗花’,要为死去的女儿报仇雪恨。 喝了一口芦根水,韩若壁继续道:“听说卢小姐被害的前一天,曾在当地某间有名的酒楼里吃饭,期间得罪过‘女金刚’,结果夜里就被杀了。” 很随意地扭头瞧向连春花,他又道:“据我所知,卢小姐不过一名弱质女流,并非江湖中人,所以我很好奇,她到底怎么得罪你了?” 连春花恶声恶气道:“那个贱人不知天高地厚,仗着自己长得跟狐狸精一样,就在大庭广众下嘲笑我肥!实在太可恨了!” 黄芩的眼神冷得叫人不寒而栗,缓声道:“就因为她笑你肥,你就杀了她?” 想到背后还有三个帮手,连春花的胆子壮了不少,努力地瞪起眼,道:“杀了怎样,没杀又怎样?凭你两个也想替她出头?当我‘女金刚’是吓大的吗?” 谈立威、常胜、刁顺都将手摁在了各自的兵器上。 “你犯的事儿,确是令人不杀不快,但幸好我从不多管闲事。”黄芩低下头喝了口凉茶,道:“至于他,也不是什么‘玉带锦衣侯’。” 第546章 再三打量了几回韩若壁,连春花疑道:“你真不是松戎?” 韩若壁叹息一声,道:“遇上个长相好,穿华服,系玉带,有佩剑的男人,你就以为是‘玉带锦衣侯’了,唉,我瞧你定是被松戎吓破了胆,看来迟早要命丧他的剑下。” 连春花的目中闪过一丝慌乱,但瞬间便隐去了。 继而,她表情夸张地强笑道:“哼 ,怎知不是他命丧我的裙下?幸好你不是松戎,否则,这会儿早没命了。” “他若是松戎,‘女金刚’就已经变成‘死金 刚’了。” 一个冷硬如铁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进来。 几人闻声望去,只见一名玄袍男子站在门口,身前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众人都没注意到他是何时进来的。 但见这名男子眉长鼻挺,眼眶深陷,双眸乌黑如漆,倘若单论五官,堪称清俊,但那鬼一般发青的面色,以及面上那道从左上额斜斜横过面颊,一直延伸到右耳根的疤痕,看得人心里直发悚。 这样的一张脸,着实可以吓跑世上绝大多数女子,是以,连春花一干人等也被他吓了一跳,没有立时做出反应。 玄袍男子站定后,阴森森地睨了屋内众人一遍,包括黄芩,一个也没漏过。 稍后,‘轰天拐杖’常胜上前一步,先是点头打了个招呼,而后问道:“这位好汉,听你刚才的话,莫非是知道靠墙那桌的带剑之人是什么来头?” 玄袍男子道:“我只知道他不是‘玉带锦衣侯’。” 说罢,他便自顾自找了张空桌坐下,不再理睬对方了。 常胜也琢磨不透那玄袍男子是认识‘玉带锦衣侯’松戎,还是认识那边桌上的韩若壁。 不管怎样,连春花已知道韩若壁并非要来杀她的‘玉带锦衣侯’,也就长舒了一口气。 靠墙的那桌上,黄芩注视着不远处正在喝凉茶的疤面男子,以除了韩若壁外没人能听清的声音道:“他是江湖人称‘疤面煞星’的,‘北斗会’的六当家‘开阳’苗玉杰。” 韩若壁讶道:“你缘何知道?” 看来黄芩说的不错。 转瞬,韩若壁面露了然之色,心道:是了,老六的样貌本就特别,宁王的悬赏告示上也写明了他的种种特征,加上他进门时的那句话,隐约有识得我的意思,所以才被黄芩瞧出来了。 一拍黄芩的肩膀,他笑道:“但凡瞧见过的都记在脑子里,你不嫌累吗?” 黄芩道:“何不叫他一起过来坐?” 韩若壁道:“不必了,我有我的事,他有他的事。” 黄芩没再多言,将目光转到了头戴斗笠的二人身上,细察他们的一举一动。 这时候,常胜等三男一女想找位子坐下,无奈‘女金刚’体形太过庞大,屋内仅剩的一张桌子明摆着不够他们四人合坐,于是就叫店主人另加一张桌子。 正在此刻,东边一桌上那个形容丑陋之人突然向‘轰天拐杖’常胜挥了挥手,道:“常老弟,好些年没见了,还记我吗?” 方才他一直没吭气,但那双鲶鱼眼可是半刻也没闲着,把屋内发生的一切都尽收眼底了。 ‘轰天拐杖’常胜疑惑地瞧了他半晌,也没想起此人是谁。 那人提示他道:“六年前你在河南走动时,曾和我们一帮人干过一票大买卖。” 常胜这才想起来,恍然大悟道:“你是‘立地龟’归齐山?” 归齐山道:“一别六年,难为常老弟还记得我,哈哈。” 说着,他把座位移到了又黑又柴的同伴身边,一边叫店主人把另一张桌子同他们这桌拼在一起,一边热情地招呼常胜等人,道:“几位过来坐吧,都是江湖朋友,没甚拘束,也好互通有无。” 他身边又黑又柴之人已经吃完了,正用衣袖胡乱地擦着嘴。 常胜等几人也爽快,就打算过去和他们坐一桌。 经过头戴斗笠的二人桌边时,连春花故意一面用手作打扇子状,一面冲他们笑道:“大热的天,身上捂得严实,头上也罩住了,二位不会出汗吗?” 其中一人声音冰冷地回她道:“肥猪婆,少管闲事,有多远滚多远。” 被人骂到了痛处,刹时,连春花的脸色胀成了猪肝,厚大的手掌就欲挥出去。 常胜连忙挡在她身前,道:“天热,是人就难免火气大。妹子,别太在意,咱们出来可不是为了和别人制气的。走,归老哥在那桌等我们呢。” 说话间,他拿眼光瞟了那两人一下,又用力朝连春花使了好几个眼色,摇了摇头。 连春花明白他的意思是那两人都是他们惹不起的角色,于是忍下怒气,跟着他向归齐山走去。 两桌拼成一桌,六人刚刚够坐。 几人坐定,常胜笑道:“这几位朋友的绰号、姓名,刚才归老哥想必已经听见了吧?” 归齐山点头称是。 常胜道:“那就不用我再多说了。” 瞧了眼那又黑又柴之人,他又干笑几声,道:“不知归老哥身边的这位朋友是哪路英雄?” 归齐山竖起拇指,道:“差点儿忘了介绍了,这位朋友是我新结交的,姓金,以前在家里排行老四,名叫金四郎。他可是了不得,江湖人称‘降魔太岁’,手中一根短铁杖施展开来堪称一绝。” 常胜等四人,有的冲金四郎拱了拱手,有的口中道:“久仰,久仰。” 金四郎只是斜着眼睛把他们都扫了一遍,显是有些瞧不上他们。 另四人心中难免愠恼。 第547章 归齐山忙解释道:“金兄弟生性古怪,并非对几位朋友不敬,还请几位朋友不要介意。” 听他这么说,金四郎倒也默不作声,似乎并无异议。 另四人也就没再放在心上了。 望了眼常胜的断臂,归齐山关切道:“常老弟,我刚才就想问了,你这只胳膊原来好端端的,现在怎么成这样了?” “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混战时被人砍去了。”常胜无奈地叹了口气,道:“要不是春花妹子帮我挡了几下,怕是连命都没有了。” 连春花插口道:“饿着肚子可是没法好好说话的,你们打算说到什么时候?” ‘立地龟’归齐山当即叫来店主人,让他快些再把凉茶、腊肉等摆上桌,并向四人表明这一顿算他的。 待吃食上来后,常胜等人也不客气,有茶喝茶,有肉嚼肉,有饭吃饭,不一会儿桌上的碗盘就空了。 眼见着‘女金刚’连春花摇头直呼不够,归齐山虽然心疼银子,但也不能输了面子,只得又吩咐店主人再去多弄几盘腊肉盛上来。 几人边吃边谈,还不时踅摸一下西边一桌上头戴斗笠的两人,但并没有谈论任何有关那两人的话题。 无一时,外面传来马车夫催促叫喊的声音:“快上车啦,快上车啦!一会儿就上路了!”然后是乘客们稀稀拉拉的脚步声。不多一会儿,一声“得儿——驾!”伴着马鞭甩动的声音响起,而后是大车轱辘在土路上滚动发出的吱吱呀呀声。 看来,外面那四桌小歇的旅客已经上路了。 又连着上了两次腊肉,连春花等人才算吃满足了。 等碗盘撤下后,归齐山凑上来问道:“敢问常老弟这几年在哪里发财?混得可好?” 常胜唉叹一声,道:“前些年我跑去了赣州,一直跟着‘金龙霸主’池仲容混,也算吃香的、喝辣的,可最近却混不下去了。” 归齐山顿时变了脸色,道:“池仲容?我听说过,这人好大的威风,连朝廷派去围剿他的官兵都奈何不了他。你能跟他混,还有什么混不下去的?” 常胜道:“别提了,最近换了个新的巡抚,手段很是厉害,连着和我们干了好几仗,池仲容也渐渐抵挡不住了,我看情势不妙,就先扯乎了。” 说着,他抬了抬那条断臂,又道:“这些年跟着他大盘吃肉,大壶喝酒,大秤分金,快活逍遥,可也几次为他出生入死,还赔进去半条手臂,虽然此次不辞而别,但也算是对得起他池仲容了。” ‘赛关公’谈立威道:“常老大说的不错,池仲容待我们不薄,但我们也替他尽心尽力,流血流汗过了,不亏欠他什么。” ‘拼命头陀’刁顺和‘女金刚’连春花也纷纷点头。 常胜道:“喏,这几位朋友和我一样,也是从池仲容那里离开的。” 归齐山叹道:“真是世事难料,现在池仲容怎样?” 常胜道:“我走之前,他好像在整顿人马,有意退到赣粤边界的‘九连山’去,听说那里山高林密,地势险峻,易守难攻。” 归齐山又问道:“现下你们有什么打算?” 常胜无奈道:“能有什么打算,只有到别处拜山头去了。” 归齐山沉吟片刻,似有所想,道:“这么说,你们眼下并无发财的去处?” 常胜点头笑道:“是啊,归老哥若是有什么好去处,可不能忘了拉兄弟一把。” 归齐山压低声音道:“不瞒你说,眼下我的确有个发财的好去处,这一趟和金兄弟出来就是为了去那儿发财的。” 常胜和谈立威等三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几人立刻把身子往前探,聚拢在了一起。 刁顺有些急不可耐道:“什么好去处?老哥,可不可以带上咱们几个?” 归齐山笑了笑,道:“有何不可?听说那里的场子铺得很大,人越多越好。” 他的面容异常丑陋,笑起来反倒比不笑时更为难看。 连春花疑心道:“当真?可别叫我们白跑一趟。” 归齐山道:“绝对不白跑。你们知道‘南华帮’吗?” 谈立威当即道:“你说的可是韶关的‘南华帮’?” 归齐山‘哈’了声,道:“原来谈兄弟也知道。” 谈立威道:“听说因为掌控着境内的几处矿产,这个帮派富得流油,是韶关最有势力的帮派,帮众们个个头扎青色布巾。” 归齐山笑道:“谈兄弟有所不知,这几年间‘南华帮’已经把韶关的其他小帮派兼并了,俨然成了韶关唯一的帮派,在当地可谓黑、白两道通吃,除了黑道买卖,旗下还有不少赚钱的白道生意。我有个朋友和‘南华帮’做买卖,他说最近‘南华帮’在当地花钱大肆招募外地人马,近处得了消息的江湖好汉们都去了,所以我也想赶过去掺一脚,发点小财。” 常胜皱眉道:“‘南华帮’的确富得流油,若真要招募人,开的价钱肯定不低,但据我所知,他们极度排外,如果不是韶关本地人,想加入帮派根本不可能,如何肯出钱招募外地的好汉?” 原来,他也知道‘南华帮’。 不等归齐山说话,连春花已晃着硕大的脑袋抢道:“排外也得看情况嘛,如果面临的是帮派火并,或是势力对阵,就没有许多排外的规矩了,双方都会大范围招兵买马。” 刁顺立刻接她的话道:“说的对极了,以我看,就是当地的其他帮派眼红‘南华帮’,要同他们火并。我们还是快点儿赶去韶关吧,别到时候去迟了,人家都火并完了,没我们什么事,也就没银子赚了。” 他手头的银钱已快要花光了,所以一听到有发财的去处,就猴急得不行,并不想深纠。 常胜当即摇头道:“别忘了,‘南华帮’已是韶关唯一的帮派,哪里再来其他帮派?” “几位先听我一句。”归齐山终于接过了话头,道:“事情大致如连妹子所说,但‘南华帮’的对头并非韶关本地帮派,而是外来的势力。” 常胜问道:“哪里的势力?” 知道他刚和官兵干过仗,心下难免有所顾虑,归齐山忙道:“我的那位朋友只是个买卖人,所以知道的也不是很清楚。但常老弟放一百个心,我可以肯定不管是哪里的势力,都绝不会是官府的势力。” 常胜点了点头,瞧向另三人,声音放大了不少道:“既然这样,我们就趁此机会,和归老哥、金兄弟一起去韶关捞一票吧。你们看怎么样?” 他话音刚落,门口就有一人探头往里面张望了一下,似是把屋内几人都扫了一遍。 黄芩注意到探头之人正是那三个骑马之人中的一个。 第548章 稍后,那人叫道:“店家,给我们安排一间屋子住宿,把马匹也牵去马棚。” 店主人从柜台后转出来,颠颠跑过去,领他们到后面的土屋,然后又调头出来把三匹马从栓马桩上解下,牵进了马厩里。 等他安顿好回来客栈前时,天色已阴沉了下来,西边一桌上那两个头戴斗笠之人提出要走,叫店家把喂马、饮马的钱给结了。 店主人苦口婆心劝他们道:“二位爷,还是住下来吧,马上就有暴风雨了,真的不能在这种时候翻山过去啊,就算你们不怕山路湿滑,有能耐翻过去,那两匹马怕也走不了。” 其中一人道:“不妨事,马蹄上钉了防滑钉,不怕滑。” 另一人低笑一声,道:“我们的马还没有走不了的路。” 见终究是劝不动,店主人只得给他们结了账,让他们走了。 韩若壁跟着到了门口,瞧见那二人解下黄膘马和紫骝马,翻身上马,而后四臂抖动,八蹄飞扬,往冠豸山去了。 回头瞅见店主人也在眺望那二人,韩若壁笑道:“他们的胆子真够大的。店家,你说是不是?” 店主人摇头叹道:“淹死的都是会水的,摔死的都是胆大的。” 说完,他转头去到灶 间忙活起来,看来准备晚饭的时候到了。 韩若壁也回到桌前坐下。 另一张桌上的苗玉杰拿眼睛瞟了他几眼,见他没甚回应,也就继续冷着脸一口一口地喝起芦根水来。 这时,归济山从长凳上站起,望了眼门外,喃喃道:“黄膘紫骝......没想到会遇上他二人。” 金四郎忽然道:“你认为他们就是前几年江湖上风头最劲的那两个杀手?” 他的嗓音很是沙哑。 常胜等人诧异地瞧向他,仿佛看见了哑巴说话一样。 之前,他们几乎以为金四郎面上的那张嘴除了吃喝外,根本没有别的用处。 归济山沉凝道:“黄膘、紫骝都是极难得见的宝马,今日居然一同出现,我想八成就是他们了。” 他说的那两个杀手,黄芩和韩若壁也略有耳闻。 原来,前些年江湖上出现过两个冷血杀手。二人的武功高绝,杀人的价钱也极高,一般杀一、两个仇人的价钱是绝对请不起他们的,是以他们做的多是灭门绝户的大买卖,且刃下从无活口。一直以来,这二人神出鬼灭,行踪不定,是以没有人瞧见过他们的长相,只知道一个骑黄膘马,一个骑紫骝马,总是一起收钱,一起杀人,从不走单,所以就以‘黄膘紫骝’来称呼他们了。 刁顺吸了一下鼻子,道:“我记得,那些年只要有他们踪迹的地方就会出现灭门惨祸。” 归济山道:“因为几桩灭门大案,官府曾下海捕公文,花大力气缉拿他们,虽然由于抓不到人,最终只能不了了之,但那之后,二人便隐匿起来,没在江湖上出现过了。我还以为他们已经金盆洗手,收山不出了,却没想到又在这里出现了。” 谈立威道:“他们出现,莫不是又接下了什么杀人灭门的买卖?” 常胜点头道:“那是一定的。” 其实,在门口瞧见那两匹马,进来后又见到那两个头戴斗笠之人时,这几人就怀疑那两人是‘黄膘紫骝’了,只不过出于对‘黄膘紫骝’名头的忌惮,才一直不敢谈及。 他们所说的话,韩、黄二人以及苗玉杰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一刻,外面起风了。 感觉坐得累了,连春花站起身到客栈外,望了眼在风中摇摆不定的招旗,又仰起头看了看乌压压黑成一片的天顶,‘哼哼’诅咒道:“仗着有两匹宝马行得山,淌得水,就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小心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别到头来杀人的买卖还没办,却先摔死在山沟里了。” 走动了一会儿,她又回去了。 一个时辰后,确如店主人所言,外面狂风骤起,黑云涌现,大雨瓢泼而下,屋内顿时没了光亮,店主人赶紧点上火烛,方便照明。 不久后,众人就着烛光吃起晚饭来。 天刚擦黑的时候,暴风雨渐渐平息,店堂内剩下的宿客也去到各自的房内歇息了。归齐山、常胜、连春花等人分住三间客房,黄芩和韩若壁合住一间。 入夜后,以为黄芩睡着了,韩若壁捻手捻脚地出去了一趟,不料回来刚摸到床边,就听见黑暗里黄芩的声音从床铺上传来:“去哪儿了?” 韩若壁随口答道:“茅房。” 黄芩道:“干什么偷偷摸摸的?” 韩若壁笑道:“不是怕吵醒你嘛。” 沉默了一会儿,黄芩道:“我知道你是去见六当家。” 韩若壁略感讶异,道:“你跟踪我了?” 黄芩道:“不用跟踪,想也知道。” 犹豫了一下,韩若壁道:“你想知道我同他说了什么?” 翻了个身,往里面躺了躺,黄芩断然道:“不想。” 韩若壁一愣。 黄芩接着道:“我只想知道你为何骗我是去茅房。” 韩若壁无声地躺到床上,从身后拥住黄芩。 暴风雨才过去没多久,天气颇为清凉,二人如此紧贴在一起,倒也不至于热得难受。 黄芩搡了他一下,没搡开,也就由他了。 在黄芩耳边轻叹了一口气,韩若壁道:“其实,就这件事而言,还真没有骗你的必要,可有时候习惯成了自然,便连有没有必要都来不及去想了。” 他已经习惯了向黄芩隐瞒‘北斗会’的事。 第549章 黄芩沉声道:“如果这一习惯是你我立场不同造成的,便罢了,若然只是为了向我隐瞒‘北斗会’做过的伤天害理之事......韩若壁,你一定会后悔的。” 韩若壁嗡声嗡气道:“你信我,我绝不会做令自己后悔之事。” 良久,黄芩道‘嗯’了声,道:“总之,这种习惯不好,改了吧。” 韩若壁没有回答,而是发出了一阵低低的鼾声。 他睡着了。 挪开那双拥住自己腰身的手,黄芩转过身与韩若壁面对面侧卧着。 借助撒入窗内的微弱星光,他盯着韩若壁的睡脸看了许久。 睡着时,韩若壁的脸上总有一种孩子气的骄傲和总也融化不了的倔强。 抬起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那张脸,黄芩的面上一片赤诚,眼瞳中似有深情流动。他呢喃道:“至少,在你我相对之时,不要再骗我。” 而后,他轻轻拥起韩若壁,听着那均匀而低沉的鼾声,也觉得困了。 第二日,‘北斗会’的六当家‘疤面煞星’苗玉杰率先起程。之后,其他各路人马也相继出发。黄、韩二人翻过冠豸山,往连城县县城而去。 ☆、第11回:人生无常如意宝引灾星,祸从天降朔雪庵变屠场 连城县距冠豸山极近,不过二三里路程,翻过山后,韩、黄二人没走多久就到了地方。 进入县城,二人往‘北大街’去,本来,韩若壁一边行路,一边还想找个当地人询问一下‘董记车行’是靠近街的东头还是西头,但抬脚往里走了没几步,就瞧见不远处‘董记车行’那硕大的金字招牌正在日光下闪闪发亮,自然不用再费心问人了。 这时候,车行门口停了三辆马车,边上的阴凉处还蹲着几个手捧食碗,缩着脖子,呼啦啦地吃着早中饭的马车夫。 二人走上前,观望了一下。 一个马车夫正好抬头瞧见他们,‘喂’了声,嘴里嚼着吃食,含含糊糊道:“来早了,这会儿不发车,晌午以后再说。” 韩若壁道:“我们不是要坐车。” 马车夫兴致不高地挥挥手,道:“不是坐车就是包车了,掌柜的在里头,你们找他说去。”跟着便不再搭理他们,继续低头吃起碗里的拌面来。 韩、黄二人迈步走了进去。 里面是前堂,地方颇为宽大,中间零乱地放置着五七张桌子,十来副条凳供客人歇息,墙角处堆积了不少从马车上换下来的车轴、轱辘、横梁以及轼、轫、辀等旧部件。柜台后,掌柜的正坐在交椅上,懒散地打着扇子取凉,顺便也好赶一赶苍蝇。 黄芩走到中间的一张桌边坐下歇息,看来已是把这事儿全权丢给韩若壁处理了。 停下手中摇动的芭蕉扇,掌柜的抬眼打量了二人一番。然后,他站起身,绕过柜台,来到韩若壁跟前,面带笑容问道:“客人可是想包车?” 回头扫了眼门外,韩若壁不答反问道:“外面的马匹膘肥体壮,精气十足,不知脚力方面是否和瞧上去一样好?” 以为他怕自家的马外强中干,走不了远路,掌柜的拍着胸脯,道:“客人放心,不是我自夸,我家的马都是长程健马,脚力绝对比瞧上去还要好。”微微一顿,他又捻起手指,嘻嘻笑道:“就是不知客人出的价钱合不合适。” 拍了拍腰间鼓鼓的银包,韩若壁道:“只要马好,价钱不是问题。” 掌柜的听言,连忙叫人端茶上来,客气地招呼韩若壁至黄芩先前自行坐下的桌边坐定,道:“价钱谈得拢,一切都好办。如果客人对外面的三辆车不满意,后面的车棚里还有更好的。” 韩若壁直接从银包内取出一张银票放到了桌子上。 掌柜的拿起一瞧,见居然有六十两之多,不由愣了一愣,道:“哪要得了这许多?客人到底想包多久,走多远?” 韩若壁摇摇头道:“其实,我是想从你这儿买两匹马。” 放下银票,掌柜的顿时变了脸色,反身回到柜台后,坐在交椅上,重又摇起了芭蕉扇,闷闷不已道:“客人好走,恕不远送。” 韩若壁笑道:“如果银子不够,还可以再加。”说着,麻利地又拿出十两银子放到了桌上。 见他行事干脆,出手大方,分明只是不通门道,并非故意胡搅蛮缠,掌柜的也就不好意思再不加说明,直接回绝了,于是复又站起身,面色诚然道:“说实话,我们家的马,买来时没有一匹超过二十两银子的,你出的价钱已是极高了。” 韩若壁道:“既然这样,你为何不肯把马卖与我?” 走到面前,将银票和白银从桌上拾起,塞回给他,又把他拉到门前,拿扇子指着头顶上的招牌,掌柜的道:“你可看清楚了,我们这儿是‘董记车行’,是靠赶马拉车吃饭的行当,怎能做卖马的生意?那不是触自己的霉头吗?” 韩若壁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数落他道:“做买卖,目的是生财,什么行当不是为了赚银钱?你若是应下我这笔买卖,一次足赚二十两,回头两匹马就变成三匹马了。我就弄不明白了,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一个当掌柜的如何能想不清楚,怎的如此不懂变通?” “我不懂变通?”掌柜的嗔笑道:“是你不懂行才对。一来,我们这儿不产马,绝不是只要出得起银子,随便什么时候都能买到好马的。我若是把马卖给你,就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买到好马回来填补空缺了。二来,刚买来的新马,不管多好也拉不起车,得费心思训练,还得和其他拉车的马匹放在一起训练,耗时间,费精力,期间种种麻烦事又如何是银子好计算的?三来,缺了马,就少了生意,难免耽误一些客人上路,他们自会转去别家车行。我怎可能为了贪图一笔好赚的买卖,坏了自己的招牌?” 韩若壁摸了摸下巴,苦笑道:“看来,也有银子办不成的事。” 掌柜的叹了声,道:“非是银子办不成事,而是代价太大,你不会愿意出那么高的价,毕竟不过两匹马。” 的确,如果对方真出个二、三百两银子,他一定会卖,但即便是财大气粗之人,也不会愿意为显然只值二十两银子的马,出二、三百两的价钱。 韩若壁点头道:“言之有理,看来是我强人所难了。” 这时,里面的黄芩跟了出来,对韩若壁道:“这下你总该死心了吧。走,买不到马,靠两条腿也一样。” 二人转身待走,掌柜的却又叫住了他们。 韩若壁回头道:“莫非你又愿意把马卖给我们了?” 踌躇了一下,掌柜的道:“我说个地方,如果你们不嫌麻烦,可以去碰碰运气,兴许能买到好马。地方不远,就在城外西郊。” 二人听言回过身来。 韩若壁讶异不已,道:“什么地方?难道是个马场?” 掌柜的道:“我们这里哪来的马场,那地方叫‘朔雪庵’。” 韩若壁失笑道:“听名字怎的像是尼姑的庵堂?” 掌柜的摇头道:“休要胡言,当然不是庵堂。” 第550章 韩若壁道:“那莫非是文人的书斋、草屋?” 掌柜的稍显不耐道:“瞎说,人家好大一座庄园,什么书斋、草屋的。” “原来是庄园啊。”韩若壁道:“好好一座庄园却叫什么‘庵’;明明岭南一带冬短夏长,终年不见霜雪,却替庄园取名‘朔雪’,还真是怪异。” 拿芭蕉扇的把子挠了挠脑袋,掌柜的道:“本来那名字已叫了许多年,不觉有什么怪异,今日听你一说,倒觉怪异起来。” 此刻,在外面吃完了食的车夫们正好要穿过前堂,到里面的灶房送还空碗闲筷。一伙人经过三人身边时,其中一人忍不住插嘴道:“这事儿我知道。早先,那座庄园根本没名字,直到多年前现在的主人买下它,大肆改建后,才给它取了名字。听替‘朔雪庵’做牌匾的那个老孙头说,‘朔雪庵’这个名字是新主人为了纪念死去的婆娘取的。” 韩若壁心道:原来是这般。看来,那位主人对妻子极为衷情,以至于妻子死后还念念不忘,以居所的名字纪念她。 掌柜的显然也是头次听闻,问道:“难道他那婆娘名叫‘朔雪’?” 那个马车夫似乎也不能肯定,只道:“应该是吧。” 掌柜的疑道:“这名字实在怪了点儿,听起来不太像一般人家会给女儿取的名字。” 另有一名三尖八角,猴儿似的马车夫也跟在一边听闲话。这时,他不屑地舔了几下碗底的残渣,道:“什么纪念不纪念的,那种有钱人,嘴巴上说纪念,调过头随便就可再娶三个五个。” 先前的那个马车夫笑他道:“说的是你自个儿吧,年前才死的婆娘,年后就又娶了一个。你要是有钱啊,娶七个八个都不一定知足。” 猴儿似的马车夫得意地笑着气他道:“我就是不知足,你呢?勒紧裤腰带,也攒不到娶媳妇的钱,还是安心守着你那瞎眼的老娘过一辈子吧。” 先前的那个马车夫果然气得不行,举起碗,就要朝另一人兜头盖脸地砸过去,被掌柜的喝止了,掌柜的又骂了另一人几句,之后挥着扇子赶他们进去了。 稍后,韩若壁问掌柜的道:“这么说,你的这些马都是从‘朔雪庵’买来的?” 掌柜的道:“我的马多是派人专门从北方的马场买来的。”转而,他又道:“不过,有一回派去买马的人在路上临时出了事,马运不回来,我实在没法子,就去求‘朔雪庵’的主人,好说歹说,总算从他那里买了几匹回来顶用。“ 韩若壁道:“听上去,那位主人不是卖马的吧?” 掌柜的点头道:“他是个商人,因为喜欢马,自己圈养了一些,你若是和他谈得投机,可能不用银钱,他随便也能送你两匹骑走。” 微微沉吟,韩若壁问道:“他就住在西郊?” 他不想白跑,因而问得仔细。 掌柜的道:“其实,他在城里还有一座大宅,但很少过来住,估计是喜欢清静,因而多数时候确是住在西郊的‘朔雪庵’里。” 之后,韩、黄二人谢过掌柜的,就出了城,往西郊而去。 连城县的西郊少有人迹,因此颇为僻静。 时值正午,黄、韩二人身处的这片柳杉林的遮荫效果已算不错了,无奈天顶上那颗火球似的烈日却不肯放过枝叶间任何一处细小的缝隙,不依不饶地将毒辣辣的阳光挤进来,硬是晒得人皮肤发烫,脑袋发晕。 按照‘董记车行’掌柜的所指,二人又往西行了一程,但见绿树掩映间闪出一片黑瓦灰墙来。 韩若壁当即朝那个方向加快了脚步。 行至二十丈开外处,二人已清楚地瞧见了那座孤零零的庄园的全貌。但见敞开的大门左右各立有一头镇宅护院的石狮,门额上挂着黑底白字的匾额,上书‘朔雪庵’三字。 韩若壁笑道:“错不了,就是这儿了。” 说罢,他便疾步往大门去,可黄芩却冷不防一把拉住他的手,硬生生地把他的人给顿住了。 韩若壁诧异不已,回头问道:“怎么?” 黄芩面色沉凝,道:“血腥味。” 对于这种味道,他向来十分敏感。 韩若壁顿时警觉,仔细嗅了嗅,皱眉道:“确实。” 刹时间,二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朔雪庵’敞开的大门处。 耀眼的日光下,门口那两头石狮周身泛着白光,格外狰狞,仿佛下一瞬就会张牙舞爪地扑上来,以利齿咬断人的颈项一般。而那扇从中间往两边打开的朱漆大门,则如同怪兽的血盆巨口般阴森恐怖,仿佛随时准备把来人吞没。 淡淡的血腥味就是从门里传出来的,莫名令人生出一股惊恐的冲动。 “会不会是庄子里在宰杀牲畜?”韩若壁不确定道。 黄芩冷声道:“听动静不像。” 一般宰杀牲畜要人手捆绑,要人手放血,还要人手煮开水等等,总之必须很多人一起忙碌,因此动静必定不小,可这会儿庄园里面分明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韩若壁低声道:“进去看看。” 黄芩点头,同时道:“行事小心些。” 二人谨慎地慢慢走近,到了门口时又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在门前静听了半晌,并没有听到里面有甚响动,黄芩率先抬脚跨过门槛,进入庄园。 韩若壁恐他有失,紧随其后。 偌大的前院里,除了左边的一株木棉,和右边的一株鸡爪槭,再无其他遮挡,焦金流石的日头直直照射在中间大青石铺成的道路上,即使隔着快靴也能感觉到从地面不停涌上来,炙烤着脚底板的阵阵热浪。 在院子里稍作停留时,黄、韩二人听不见任何声息,也没有瞧见什么值得注意的人或东西。 忽然,“剐!剐!剐!......”几声令人心惊肉跳、毛骨悚然的叫声从他们头顶上传来,吓了他们一跳。二人陡然望去,原来,不知从何处飞来了几只白脖子黑老鸹,扑扑棱棱地在院子上方飞了一圈后,落在了那株鸡爪槭上。 血腥的气味更重了,而且夹杂着一股腐臭。 越过前院,二人又穿过空无一人的宽敞大厅,来到了内宅的花园里。 花园里有一个不大的荷花池。池中,一株株荷花挺出水面,有红有白,开得极为艳丽,并散发出丝丝缕缕的幽香,可黄芩和韩若壁却只能闻到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若放在平时,对于贸然闯入内宅的两个陌生人,庄里的庄丁、护院早就该出来阻拦、询问了,可眼下,这里连半分人气都没有,只剩下死亡一般的寂静无声。 第551章 不是死亡一般的寂静无声,是寂静无声的‘死亡’。 只有死亡! 这一刻,映入黄芩和韩若壁眼帘的是长廊下、池水边、小径上的一滩滩血泊中躺倒着的尸体。他们或匍匐,或侧倒,或仰卧,或因为骨头断了,呈现出古怪的姿势。尸体中的一些已是残缺不全,有的少了脑袋,有的缺了胳膊、腿,有的没了半截身子。当然,若是仔细辨认,缺少的部分都可以在距离尸体不远的地方找到。看这些尸体的穿着打扮,大多数是庄园里的庄丁、护院、丫环等。此时此刻,他们的身上叮满了蚊蝇,赶也赶不开。那种令人难以忍受的血 腥味和腐臭气正是他们发出的,并且弥漫在空气中久久无法散去,即使有满池的荷花香气也掩盖不了。 见此情形,二人的心头同时泛起了一股寒意。 没有半句言语,黄芩和韩若壁迅速地交换了一下眼色,便很有默契地分头行动起来:韩若壁留在原地寻找有没有幸存下来的活口,黄芩则奔向庄园各处查看行凶之人是否藏匿在某地,未及离开。 眼见黄芩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韩若壁开始一具具地检查起尸体来。 当然,对于那些少了脑袋,缺了半截身子,明显必死无疑的尸体,他只是草草察看一下伤口,便略过了。 如此这般,当他走到荷花池边的一具尸体前,刚要俯□查看,只听得‘哗--’的一声水响。 在这种许久也听不到半点回音的一片死寂中,韩若壁的精神已然处于一种高度紧张的状态,是以,猛然听到这声响动,不由心头一凛。 与此同时,他的脚踝处感觉一凉、一紧。 那里,骤然间多出了一双手! 那是一双在池水里浸泡得肿胀发紫的手! 那双手,像是已死的水鬼抓住了代替自己的新魂一样,紧紧地勒住了韩若壁的双脚! 那双手的主人就是韩若壁准备察看的那具尸体。 那具尸体的背上有一道很整齐的伤口,从肩头直到腰部,深入骨头,显然是被一种非常锐利的利器割破的。尸体身上的衣服已经被鲜血染遍了,但依稀可以瞧出是一件华贵的绸衫,而并非一般仆役的布衣。此时此刻,尸体一如先前般趴在荷花池边,但与先前不同的是,原本伸出去,垂落在近岸的荷花池里的双手,却死命地攥住了韩若壁的脚脖子。 被这样的一双手紧抓住,韩若壁当然感觉到一阵战栗贯穿过脊背,无法抑制地打了个寒颤。 猝然低头间,他瞧见那具满身是血的尸体已轻轻地颤动起来,并且努力地抬起沉甸甸的头,将一张苍老的面庞显露了出来。 那无疑是个年过半百的老人。 那双被血污所蔽的眼睛,满含怨愤地瞪向韩若壁,似乎想以目光把他杀死;那张吞吐着血沫的嘴巴一张一合,断断续续地发出嘶哑而略带哭腔的声音:“你们......我已把......‘如意宝’给了你们!......为何......还要杀......“ 因为骤然抬头被烈日晃黑了眼,老人虽是‘瞪着’韩若壁,却什么也瞧不见,所以才想当然地以为面前之人就是在庄园里大肆屠戮的凶手。 挣开紧抓住脚踝的双手,韩若壁赶忙蹲下,一面就近将池水边的老人小心地翻了个身,查看有无其他伤处,一面急急问道:“你是什么人?杀你们的又是什么人?” 老人的神情十分迷糊,似是根本没听到他的问话。 接下来,韩若壁发现老人的心口处还有一处极深的伤口,正在往外冒血,当即伸手点了周围的‘期门’、‘乳根’、‘神封’等大穴,想把血止住,却没甚成效。 据此可知,这位老人的伤势已是积重难返,眼下没死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当下,韩若壁的的影子正好挡住了直泄而下的阳光,老人的双目也渐渐适应了光亮,终于瞧清楚了韩若壁的脸。虽然眼里的血污令得他没法瞧得很真切,但已可分辨出韩若壁并不是杀人凶手了。 猛然间,不知为何,老人精神一振,如同回光反照般‘呼’的从地上坐直身子,定定地瞧着韩若壁的脸,茫然道:“是你?” 他的语气很是吃惊,眼神有些恍惚。 韩若壁微微一愣,道:“莫非你识得我?” 身体一软,老人重又落回到韩若壁的怀里,头无力地歪向荷花池一边。 看来,他连说话的力气也快要没有了。 这时候,老人微闭的双眼碰巧瞅见了池水里歪歪斜斜地映出的、自己的那张沾满了血污的衰老脸庞。一时间,他面露恍然大悟的表情,扯起嘴角笑了笑,轻轻摇头道:“不是你......” 韩若壁听得云山雾罩,不明所以,道:“老人家,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时,老人的一口气没提上来,哽在了喉间,顿时两眼凸起,双腿一蹬,整个人挺直了起来,眼见就要气绝身亡了。 韩若壁立即运气于掌,一掌拍向老人颈部的‘水突’穴,想替他理顺这口气,以延长他的时间,令他把什么‘是你’‘不是你’之类的说个明白。 正在这刻,“住手!” 一声清脆、尖厉的斥喝远远传来。 听声音,来者是个女子,而且,在她刚发出声音时,声音似乎还在远处,但瞬息就到了近前,显然来的速度极快! 顿时,一道尖锐的利刃破风之声,伴随着激烈鼓荡的真气,直袭向韩若壁的背心,椎心刺骨,寒气迫人。 知道情势刻不容缓,韩若壁马上一个旋身侧跃,同时眼角余光扫过,但见一条绿色的身影如迅羽驰电般逼近上来,挺在前面的长剑剑气吞吐,寒光闪烁,势态惊人。 来的是个绿衣人。 此种危机时刻,哪能容人细想? 倏而,韩若壁的手已凌空一握,腰间所佩宝剑‘横山’当即如同受到了气机感应一般,‘呛’的一声跃出剑匣,倒像是自行跳到了韩若壁的掌中。 瞧见那绿衣人来得迅猛无匹,韩若壁不敢有丝毫大意,刹时吐气开声,沉喝一声,脚尖用力,抱剑拧身而起,从侧面推挡开了这来势汹汹的一剑,同时口中喝到:“来人且住手,误会了!” 他这一招,是抱剑从侧面推挡,宝剑‘横山’自然离体颇近,因此力道十足。而绿衣人则是飞跃而来,将长剑刺出,招式早已用老,不过,由于凭借着凶猛的前冲之势,长剑的正面穿刺力仍然势不可挡,但侧面却再也经不起韩若壁的这一推之力了。更何况,韩若壁的这一推,看似普普通通,但剑上还带着一股向下的巨大压力。因而,两剑相交之际,绿衣人只觉手腕一重,虎口瞬时一阵发麻,掌中长剑就有些拿捏不住,眼看将要脱手了! 就在手中长剑即将脱手之际,绿衣人猛然顺势一个鹞子翻身,不但借助着腰肢的旋转,化解掉了韩若壁这颇为阴险的一推一压之力,反而剑势一转,划过一个半圆,再次削向韩若壁的双膝。 端的是身手矫健! 眼见这记变招奇诡迅疾,神鬼莫测,韩若壁也有些措手不及了。无奈之下,他只得抖起剑花护住上半身,双足一点地,向后跃开,以躲避绿衣人削来的长剑。 绿衣人显然是得势不饶人,见到韩若壁后退,立马长驱直入,痛下杀手,一剑快过一剑,一剑毒过一剑,一口气接连攻出十余剑,霎时,寒芒点点如繁星闪烁,剑气丛丛若团花簇锦,剑剑不离韩若壁的要害! 惊见来人居然如此扎手,韩若壁暗里叫苦不迭,于是再不敢有半点藏私,连忙施展出平生解数,将手中长剑挥洒开来,刹那间,犹如春蚕吐丝,又若天孙织锦,幻化出千道万道寒光剑影。 第552章 这一招,正是韩若壁的师门绝学‘尸居龙见’! 就见流光瞬息间,二人剑气相缠,剑刃相击,只听得‘叮叮当当’一阵乱响,仿佛顽童乱弹琵琶般没有任何节奏可循,二人剑上也明明灭灭地闪现出无数火花。 韩若壁只觉与对手的每一次相击,剑上都会传来一股雄浑绵长的内劲,若不是他身负绝世玄功,恐怕就要伤在这一阵乱剑相接之下了,由此心下不禁一阵骇然。 其实,他的对手更加惊骇不已。 要知道,在和韩若壁的每一次相拼中,绿衣人都能感觉到对方剑上传来的一股难以捉摸的真气。那种真气忽强忽弱,滑不溜手,不但令他无法发力,还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阴寒之气,虽则感觉上只是一种凉气,但却能在不知不觉中侵入骨髓,冻僵内息,从而无形中令绿衣人蓬勃而起的剑势被反制,简直可怕之极。 更有甚者,当绿衣人的一轮快剑攻击到最后几式时,手中长剑只要一碰触到韩若壁的剑刃,就会不由自主地被反弹开来。这种反弹正是源于他的内息运转已逐渐被韩若壁剑上的阴寒真气所干扰,无法与之抗衡了! 眼见又是几记快剑被弹开,绿衣人惊恼不定的同时,心头不由自主地生出了几分怯意。因为,这一路快攻已是他剑法中最为精妙的几个套路之一,被称为‘箭如雨下’,自艺成出师以来,只要他施展开这路剑法,鲜有不胜的,可现下已经攻完了一轮,却不但未占上风,还被韩若壁完全压制了下来,叫他如何能不心生怯意? 见状,绿衣人不敢再有逞强,奋力一剑逼开对手,乘隙向后跃开三尺,同时保持着戒备,以便寻机再次发起新的攻势。 借着这缓一缓的机会,韩若壁长长叹了一口气道:“宫姑娘,你误会了,我只是路过这里而已,行凶的另有其人!” 原来,他早已瞧清楚了,这个绿衣人不是别人,正是在扬州时遇上的那个高个儿女子--宫露白。 宫露白却是直到此刻才看清楚韩若壁的脸孔,既惊且怒道:“竟然是你?!” 说罢,她脸色铁青着,一边仗剑防备不远处的韩若壁,一边急速退到那个老人身边,小心地俯□察看他的伤势。 宫露白这么做,一方面是出于忌惮韩若壁的内力精湛,另一方面也是考虑到事有轻重缓急。 很明显,在她心里,与韩若壁拼命远远及不上查看那个老人的状况重要。 可惜,地上的那个老人已然断了气。 见此情形,宫露白猛喘了几下,脸色‘刷’的惨白了下去,身形微微一颤,往后退出一大步才站定。同时,她好像害怕瞧见地上的老人一般,赶紧把闪烁不定的目光移开,但转瞬又不甘心地移了回来,然后,倏的再移开,再转回来......如此这般来来回回着,像是有些懵了。 看来,她应该已经瞧出地上的老人死了,但还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韩若壁哀叹一声,道:“我来时,他就已经没救了。” 这句话仿如一道霹雳打在宫露白的天灵盖上,使得她整个人像一根木头桩子一样钉在那里,一动也动不了。 虽然,她心里明白,即使没有韩若壁的这这句话,自己也终究要接受地上的老人已经是个死人的事实,但还是被这句话刺激到了。 转瞬间,宫露白的心口处好似有几百只木锤一起敲打,令她痛不堪忍,简直要嘶声喊叫,嚎啕大哭起来。但是,她终究还是梗起脖子,绷紧面皮,强忍住了,甚至连握剑的手都不曾比刚才松上一分一毫。因为,尽管心里又慌又急,又痛又愤,又恨又悲,但脑袋里却有个声音一直在不停地对她大声喊叫着:现在还不是时候!现在还不是时候!......。 韩若壁接着解释道:“我和朋友是得‘董记车行’掌柜的建议,来这里买马的,不料刚到这里,就发现了这桩惨案。我察看过庄园里的尸体,看伤痕,行凶者至少有两人,一人用的是刀,另一人用的是棍之类的钝兵器。地上的这位老先生应该是后背中刀,又被那种钝兵器捅穿前胸致死的。姑娘只要一探伤口,便知不假。至于刚才我一掌拍下去,实是为了替老先生续一口气,也好争取时间问出杀人凶手。在下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住口!” 宫露白怒喝一声,阻止他继续唠叨下去。 此刻的她已是浓眉倒竖,怒目圆睁,恶狠狠地盯着韩若壁,银牙紧咬,咬得很紧很紧,仿佛已经感觉不到疼一样。 其实,这刻间,她已将那老人尸体上的伤处瞧得清清楚楚,心知韩若壁所言非虚。更何况,刚才交手时,虽然是她抢得先机,占尽攻势,可韩若壁的内力古怪之极,眼见时已逐渐逆转战局,占得上风,倘若再硬拼下去,吃亏的只怕还是她,因此,如果韩若壁真是行凶之人,在那种形势下,自然应该对她痛下杀手,而不是急于在这里解释自己不是凶手。 面对这样的宫露白,韩若壁不禁生出了一股怜惜之情。 他走南闯北,何等人物,自是早已瞧得明白,知道宫露白面上的凶狠以及对别人的怒气,都只是不自觉地平衡方寸大乱的一种方式。在他看来,此刻的宫露白已是心神慌乱,不知所措了。而地上的那位已经断了气的老者想必是与宫露白极为亲密之人。至于他的身份,从之前在扬州与宫露白的接触中,韩若壁猜也猜出了□分。 韩若壁又叹了一声,尽量将语气放柔和些,道:“人死不能复生,还请姑娘节哀。” 宫露白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努力令自己冷静下来。 韩若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良久,宫露白终于控制住了情绪,收了长剑,默默地将老人的尸体抱起,移到长廊内,又找来一床丝被盖好。 转头,她对一直跟在身后的韩若壁道:“这里是我家。” 瞧向盖着丝被的尸体,她的眼中蒙上了一层雾一样 的东西,又道:“他是我爹。” 韩若壁‘嗯’了声。 冲他点点头,宫露白道:“原来你刚才是想延长我爹的性命,问出杀人凶手,我该谢谢你才是。” 韩若壁摇头道:“没帮上什么忙,不值一谢。” 想到之前宫老爷见到自己时古怪的表现,韩若壁不禁暗道:我的相貌倒有七、八分像我爹。难道这个宫老爷以前识得我爹,临死前犯了迷糊,错把我看成我爹了? 疑惑间,他的目光落在了宫露白身上,脑中灵光一闪,又想:露白,露白......‘露白’二字前后颠倒一下不就成了‘白露’了吗......怎么这么巧? 他当然记得‘白露’这一天对他爹而言是多么特别的日子。 想到这里,他故意道:“宫姑娘,一直以来我都觉得你的名字很奇怪。露白,露白......你爹怎会替你取如此奇怪的名字?” 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宫露白愣了一下,道:“我的名字是我娘取的。” 韩若壁追问道:“你娘呢?” 宫露白道:“早死了。” 此种时候也不方便就此事多问,韩若壁只得暂时作罢。 忽然想到了什么,他道:“对了,你爹临死前曾说把什么‘如意宝’给了行凶之人,也许对方就是冲那个‘如意宝’来的。” “‘如意宝’......难道是我爹收藏的古董?”宫露白摇了摇头,皱眉道:“我爹的确喜好收藏古董,但据我所知,他的藏品中并没有什么‘如意宝’。”继而,她眉头一展,目光闪动了一瞬,似是有了什么新想法,但并没有说出来。 韩若壁道:“原来你爹除了喜好骏马,还喜好古董。” 正在此时,只听得‘嗖’的一声,黄芩整个人如同一只敏捷的豹子般从后墙上跃了进来。 第553章 看到宫露白,他不由怔了怔,然后缓步走上前。 韩若壁赶紧道:“你来得正好,原来这座庄园就是宫姑娘的家,”指了指长廊里盖着丝被的那具尸体,又道:“那位老先生便是宫姑娘的父亲,也是这座庄园的主人。” 黄芩惊讶地看了二人半天,才冲宫露白点了点头。 没有说任何节哀顺便的话,他直切主旨,道:“我查到一些踪迹。” 宫露白立即上前一步,等他继续说下去。 韩若壁道:“什么样的踪迹?” 黄芩转头瞧向庄园后门的方向,道:“庄子后门的小路上有不少杂乱的马蹄印,瞧上去颇不寻常,从时间上判断,我推测很可能是凶手留下的。” 韩若壁道:“能瞧出是几匹马吗?” 黄芩道:“两匹。所以,我猜行凶的可能也是两个人。” 韩若壁赞同道:“我从凶器推断也是两个人。” 黄芩继续道:“我跟着马蹄印追出去一段,沿途没有发现任何血迹之类的东西,相信凶手八成没受什么伤,而且凶器应该也被处理过了,所以没有血水滴落在地上。”停顿了一下,他又道:“看凶手如此老辣的行事手段,必定是精于此道的高手,可能是江湖上的杀手也不一定。” 说到这里,他的表情显得有点儿古怪,似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停顿了片刻,他终于还是说了出来,道:“从痕迹判断,我们在路上遇到的‘黄膘紫骝’有极大的嫌疑,九成就是他们。” 韩若壁和宫露白一齐脱口而出道:“黄膘紫骝?” 宫露白紧握双拳,咬牙切齿道:“我定要杀了他们报仇!” 韩若壁道:“等等,这种大事如何能够轻信?你该先听听他这么判断的依据。” 黄芩稍稍有些不满,反问道:“你这是怀疑我的判断吗?” 韩若壁忙不迭道:“怎会怎会?我只是好奇你一向谨慎,为何今日却能如此有把握地说那二人嫌疑极大?” 整理了一下思绪,黄芩道:“因为我发现两匹马中,有一匹的蹄印颇为特别。那匹马的一只蹄印比其他三只都要轻一些,步幅也短一些,好像带了点儿小伤的样子。昨天在‘乱云不过山’门外,我们靠近‘黄膘紫骝’的那两匹马时,它们曾经用蹄子蹬了几下地面。当时,我就注意到那匹紫骝马的左前蹄微微偏软,像是有点儿小风湿。你想想,‘黄膘紫骝’本就是江湖上出了名的杀手,二人名下挂着好几宗灭门惨案,偏巧他们昨日才出现在‘乱云不过山’,今日这里就发生了一起灭门惨案,而杀人的凶手也恰好有两匹马,其中一匹恰好一只脚有点小毛病,天下间哪有这么多的巧合?“ 韩若壁若有所思道:“如此说来,当真是他们的嫌疑最大了。” 顿时,宫露白双目中射出仇恨的怒火,问黄芩道:“那两个贼子长什么模样?往哪个方向去了,我追他们去!” 黄芩微微皱眉,把那二人带着斗笠的怪模样和两匹马的样子描述了一番,接着道:“如果真是‘黄膘紫骝’,他们的马都是日行千里的宝驹,姑娘只怕是追不上了。” 未等他话音落下,宫露白已经‘嗖’的一声,像兔子一般窜了出去。 很快,墙外响起一声急促的马嘶,紧接着,疾雨般的马蹄声由近及远,朝着凶手离去的方向一路响了过去。 ☆、第12回:临危不乱小姐决事如流,阴差阳错凶徒被困关口 韩若壁苦笑道:“好急性的姑娘,居然扔下一大摊死人撒手不管了。” 黄芩叹了口气,道:“灭门惨祸就在她眼前,也难怪她报仇心切。” 韩若壁摇头道:“她那般追法,如何追得上?根本是白费力气。” 黄芩眼光闪了闪,道:“白费力气倒好,怕只怕真的追上了,那便要折在‘黄膘紫骝’的手下了。” 韩若壁嘴角一挑,一副黄芩有所不知的表情,道:“别小瞧了那位姑娘,刚才她曾误会我是凶徒,同我交过手。依我看,她的剑法老辣得很,真追了上去,‘黄膘紫骝’也未必奈何得了她。” 黄芩道:“你又没同‘黄膘紫骝’交过手,怎知他们奈何不了她?” 韩若壁‘嘿嘿’一笑,道:“行凶的二人中,有一人使的是短铁棍或铜锏之类的重兵器。”伸手粗略点指过地上的几具尸骸,他继续道:“像这样被打碎脑瓜的死法,应该都是那人下的手。从他能一击必杀这一点上看,他的武功肯定不低,但从死者身上伤口的形状、深浅看,我觉得那人主要还是依仗手中重兵器的威力以及身手的敏捷,才轻松打碎了许多脑瓜,并没有太过高深的内力。” 瞟了眼黄芩背后的铁尺,他又道:“你的铁尺也是与之类似的重兵器,自然不会不明白个中道理。或者,至少,和你拿铁尺当刀剑使,切割人身体比起来,那人可要差上一大截了。当然,如果他有你的本事,宫姑娘的爹也就没法子撑到我们进来时了。”稍顿了顿,他笑道:“据此推断,假设另一人的武功和他差不多,以我同宫姑娘交手十几个回合的情况估量,如果宫姑娘同他们正面对阵,纵使不能得胜,自保总还是可以的。” 二人一边交谈,一边把庄园内的情况又仔细摸查了一番。确信再无其他活口后,他们到每间房里都看了看,发现屋内明显有翻找过的痕迹,不少看起来值钱的古玩、字画被随手丢弃在地上,其中还有不少已被打碎了的价值不菲的瓷器,几只原本应该装满金锭的小钱箱已是空空如也。看来,凶手明显对金银极感兴趣,对古董全不在意。 替那些被打碎的瓷器叹息了几声后,韩若壁心头隐隐生疑,口中道:“按照宫老爷临死前的说法,凶手曾逼他交出一件叫作‘如意宝’的东西。‘如意宝’......‘如意宝’,听名字应该是一件古董,但看地上的情况,凶手却又好像对古董没甚兴趣,确是奇怪了。” 稍加思考,黄芩道:“凶手感兴趣的只是金银,买凶杀人之人感兴趣的才是古董。” 韩若壁点头。 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大门外传来。 黄、韩二人立刻出门去看。 但见宫露白孤单单地驾马飞奔而至,到了庄园门口翻身下来,满面阴沉地系好马,步入大门。 只瞧她的脸色,不用问,就知是没能追上了。 接着,宫露白目不斜视,一路往里走,甚至从黄、韩二人身侧经过时,都没有转头瞧他们一眼。 径直走到花园的长廊里。在父亲的尸体旁缓缓蹲下,她抱起尸体,低头凝视着由于失去生气,沾满血污而显得十分陌生的父亲的脸,表情哀痛至极,但仍是没有流泪哭泣,只是这么抱着,这么直愣愣地看着。 瞧见宫露白这副模样,黄、韩二人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少许,眼见日头偏西,韩若壁好心道:“宫姑娘可需要我们帮什么忙?” 宫露白没做任何回应。 知道她心里必是不希望被外人打扰,韩若壁清了清嗓子,柔声道:“那我们就此告辞了。” 黄芩对韩若壁道:“现下天色已晚,也该出去找个住的地方了。” 韩若壁点头,转而又对宫露白道:“宫姑娘,我们二人明日就要上路了,今夜会在县城里找间客栈住下,这期间,你若有事要帮忙就来找我们,我们随时恭候。” 宫露白双肩微微颤抖,仍是没有言语。 第554章 韩若壁还想再说点什么,黄芩已悄然拉了拉他的衣袖,又冲他使了个眼色。韩若壁见了,便跟着他默然退出‘朔雪庵’外,返身回县城里找客栈去了。 次日一早,黄、韩二人正在客栈二楼的一间客房里吃着早食时,门外传来一阵沉甸甸的、有节奏的敲门声。 黄芩起身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名五十出头的老者,一脸倦容,稍显浑浊的眼里布满了血丝。 不等黄芩问话,那老者已自我介绍道:“老奴是宫家大宅的管家宫祥。”说着行了一礼,又恭敬道:“小姐要老奴请二位公子前往大宅一叙,假如二位公子愿意屈驾,小姐和老奴必将感激不尽。” 原来,他是宫家大宅里的管家。 韩若壁也起身走上前,笑道:“老管家何必如此客气,先回去吧,我们吃完早食就过去。” 宫祥的目光在韩若壁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点头道:“多谢二位。”说罢转头走了。 黄、韩二人重又坐下继续吃食。 黄芩边吃边道:“你觉得宫姑娘为何找我们去?” 韩若壁笑道:“人家不是说了‘一叙’嘛,大概是再仔细问一问昨天的情况。正好,我也有不少问题要问。” 黄芩讶异道:“你有问题要问她?” 韩若壁只顾着想心思,没在意他的问话。 黄芩又提高了声音道:“我瞧那个管家看你的眼神有些不一般。” 韩若壁叉开话道:“其实,那个管家倒是挺不一般的。” 黄芩道:“怎么个不一般法?” 韩若壁道:“听他说话,看他眼色,就知是个处变不惊,精于事故,办事极为稳妥之人,绝对是个好管家。” 黄芩‘哦’了声,道:“不管好不好,昨夜一定够他忙的了。” 韩若壁狡猾一笑,道:“你猜这会儿他人在哪里?” 黄芩道:“还能在哪里,当然是在回大宅的路上。” 韩若壁放下碗筷,笑道:“我说他一定在楼下等着我们,你信不信?” 黄芩也吃完了,道:“你的意思是,他不相信我们会依约去大宅见宫露白,所以在楼下候着?” 韩若壁道:“那倒不是,只是似他这种行事追求稳妥的管家,自然不可能被我们一句话就打发回去。” 之后,二人稍加收拾便下了楼,果然见到宫祥站在下面楼梯口等着他们。 韩若壁当前一步下楼,打招呼道:“老管家,怎么还没走?” 宫祥又施了一礼,道:“老奴怕二位公子对去大宅的路不熟悉,所以等在这里给二位公子领路。” 其实,县城里人的都知道宫家大宅的位置,只要随便找个路人一问便知,黄、韩二人自可前去,根本不需他在此久候,所以,他等在这里只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韩若壁回头冲黄芩挑眉一笑,言下之意自己料得不错,转头又对宫祥道:“有劳老管家了。” 说罢,他一边往柜台去,一边道:“还烦老管家再等一等,我去结个账。” 宫祥不紧不慢道:“按小姐的吩咐,老奴已经替二位公子把帐结了。” 韩若壁当即笑道:“那便多谢宫小姐的一片盛情了。” 黄芩心思微转,暗道:宫露白这么做,难不成是有事要我们帮忙? 二人跟着宫祥出了客栈,走街穿巷,往宫家大宅而去。 不清楚这位管家知道多少事,黄芩边走边试探问道:“宫管家,‘朔雪庵’的事怎么样了?” 宫祥的身形微颤,脚下顿了顿,才道:“昨夜,老奴已按小姐的意思,过去把事情处理妥当了。” 想起他眼里的血丝,韩若壁心道:看来,他是一夜未歇。不过,只一夜的功夫就把那么多尸体处理妥当了,这个管家当真有些能耐。 不知是宫祥觉得不方便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谈论此事,还是根本不愿谈论此事,总之,不等黄芩再问,他已道:“那件事非同小可,公子如果还有什么想知道的,等到了大宅问我家小姐吧。” 闻言,黄芩也就不好再问什么了。 当三人步入一条僻静无人的陕巷时,宫祥回过头来瞧了韩若壁一眼,道:“前面就到了。” 他瞧韩若壁的眼神总是有点儿特别。 韩若壁忽然停下脚步,道:“老管家,你在宫家多长时间了?” 虽然感觉他问得莫名其妙,宫祥还是礼貌地答道:“记不清了。从我懂事时起就在宫家,早年腿脚利索时,还跟着老爷走南闯北地做买卖。” 韩若壁又问道:“你可是觉得我长得像什么人?” 宫祥站定,道:“公子何出此言?” 韩若壁言之凿凿道:“不瞒你说,宫老爷临死前曾把我认作了别人。我想,老管家也一定有同样的感觉吧。” 他有意说得这般确定,是为了套宫祥的话。 迟疑了一下,宫祥道:“公子的长相很像老爷的一位故人。” 韩若壁一步也不肯走了,道:“什么故人?是你们老爷的朋友吗?他是怎么认识你们老爷的?” 宫祥眉头轻轻皱了一下,而后面色平静如常,道:“老爷的事,我们做下人的不便多说。” 韩若壁转身,抬手晃了晃表示告辞,道:“你不说?那我们走了。” 第555章 同时,他还招呼黄芩道:“走了走了。” 黄芩二话不说,跟着便走。 宫祥忙小跑着赶过来拦在二人身前,唉声叹气道:“公子这般却叫老奴怎么向小姐交待?” 韩若壁假装赌气道:“怎么交待是你的事,又不用我去交待。” 宫祥微诘道:“如此出尔反尔,非是大丈夫所为。刚才两位公子明明答应老奴的,可眼下都快到门口了,怎的却又反悔?” 韩若壁佯作翻了翻眼,摆出一脸无赖模样,道:“随你怎么说都行,只要你不把宫老爷和那位故人的事细细说与我听,我就是不去见你家小姐。” 看他一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的架势,宫祥考虑了一阵,道:“也罢,现下夫人、老爷都已经过世了,说出来原也没什么。” 韩若壁道:“那你赶紧说。” 摁着脑门回忆了许久,宫祥才道:“那还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有一次,老爷带着我到京城去做买卖,途中在一个客栈歇息,见到客栈主人找来几个壮汉,正吆喝着要把一个生病的房客抬到街上去。老爷上前询问,原来那个房客是个进京赶考的举人,因为突生急疾,又吐又拉,且无钱医治,所以无法上路,后来连盘缠也花光了,客栈主人怕再留他住下去不但收不到房钱,还会连累客栈的生意,就打算把他扔出去。老爷好心救助,花银钱请来名医替那个举人医好了病。之后,老爷发现那个举人很有学问,而且和一般读书人不同,说话、行事都没有叫人厌恶的酸腐气,和老爷很是投缘,相谈甚欢,于是,老爷提出同他结伴去京城,途中费用由老爷一力承担。” 韩若壁插嘴问道:“你说的那个举人就是宫老爷的故人吧?” 心里,他猜想那个举人八成是他的父亲。 宫祥道:“是啊。” 韩若壁挥了挥手道:“老管家请继续。” 宫祥道:“路过山西大同时,老爷问那个举人此地可有什么好玩的没有,那个举人笑说一十三条花柳巷,三十六座歌舞楼,当然是‘大同婆娘’最好玩儿。” 说到这里,他面露尴尬之色。 韩若壁倒没觉怎样,‘啧’了声,道:“谚称‘蓟镇城墙’、‘宣府教场’、‘大同婆娘’为三绝,‘大同婆娘’不输‘扬州瘦马’,美貌有口皆碑,说最好玩儿,也不是没有道理。” 黄芩讪讪然瞧他,道:“你倒是精通此道。” 韩若壁干咳几声,小心道:“哪里哪里,已经荒疏许久了。” 宫祥假意笑了笑,道:“听他这么一说,老爷便邀他一起去了当地最为有名的青楼‘兰麝轩’。” 说到这里,他不自然地停了一下,才又道:“然后,遇到了夫人。” 韩若壁疑道:“你家夫人......?” 宫祥道:“当时,夫人是‘兰麝轩’四大歌妓之一的‘朔雪’。” 韩若壁心道:原来‘朔雪庵’的名字是这么来的。 嘴上他道:“哈,如此说来,你家老爷定是看上了夫人,因此替她赎了身,娶回家了。“ 宫祥苦笑道:“我家老爷看上夫人不假,但夫人看上的却是那个举人。” 韩若壁发了愣,道:“居然是这般。” 宫祥轻轻叹息一声,道:“夫人喜欢的从来就是有学识的读书人,不是老爷那样会做买卖的商人。” 良久,韩若壁道:“可毕竟她还是嫁给了宫老爷,成了宫夫人。” 宫祥面色黯然道:“夫人也是没法子。” 韩若壁道:“哦,如此定是那个举人没看上你家夫人了。” 宫祥摇头道:“当时,夫人和那个举人两情相悦,心心相印,甚至订下了终生之盟。 ” 思前想后,韩若壁越发不明白了,道:“如果你家夫人和那个举人两情相悦,心心相印,却为何没能在一起?” “莫非是宫老爷从中作梗?”眼珠微转,他又道:“如此便说得通了,毕竟换作是我,抢也要把心上人抢回来。” 宫祥摇头不止道:“不关老爷的事。之前,老爷的确因为夫人的缘故同那个举人交恶,连话也不说了,但并没有从中作梗。” 韩若壁想不通,道:“那是怎么回事?” 宫祥没奈何地一摊手,道:“其实,到今天我也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接着,他又道:“还在‘兰麝轩’时,夫人说自己有些积攒寄存在外,可以用来赎身,只要举人愿意,她就可以从良跟他走。举人则说要先进京赶考,来年再娶夫人回家,并与夫人约定好了日子,发誓说等到了那一天,一定会回来娶夫人。夫人拿了些银钱给他当进京的盘缠,而后便一心等着那个举人,等着那个约定好的日子。可是,当那个日子到来的时候,举人却没有去,反而是我家老爷去了。” 韩若壁奇道:“你家老爷跑去做什么?” 宫祥道:“我家老爷一直对夫人无法忘怀,之后也去过几次‘兰麝轩’,不为别的,就为见一见夫人,期间,他听夫人说起那个约定,便担心过了日子就再也见不到夫人了,所以才赶在那一天去见夫人最后一面。” 沉默了许久,他继续道:“之后,老爷替夫人赎了身,陪夫人在大同又等了那个举人一个多月,仍是不见他来,夫人无可奈何,只得心灰意冷地嫁给了老爷。” 韩若壁心头一颤,忽然问道:“约定的的日子是哪一天?” 宫祥道:“白露,第二年的白露。” 一时间,韩若壁思绪起伏,想了很多,却没有一样能想得清楚。 很显然,宫祥口中的那个举人就是他的父亲,但父亲当年没有依约去‘兰麝轩’娶‘朔雪’到底是因为碍于朋友情谊,始终觉得亏对宫老爷,还是因为金榜题名后,眼见着将要青紫被体,对娶一个出身青楼的女子产生了顾虑,抑或是其他什么别的原因,韩若壁就无从得知了。不过,他知道父亲后悔了--后悔没能在白露那天到‘兰麝轩’去赎‘朔雪’,没能娶她回家。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父亲坐在躺椅上,一杯接着一杯地喝酒的情景。韩若壁的心里有些恨自己的父亲,又有些瞧不起他,甚至有些可怜他。 “公子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宫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韩若壁一抬手,道:“走吧,去见你家小姐。” 进门前,宫祥回头又打量了一下韩若壁,奇怪地笑了笑,道:“公子可是姓韩?” 作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韩若壁道:“是啊。” 宫祥又看了他几眼,没再说什么,把他们领到了客厅里。 第556章 客厅里,一身麻衣孝服,头束白带的宫露白身形笔直地站在那里,面色十分暗淡。 见人领来了,她吩咐宫祥置上茶水,又请韩、黄二人于客座坐定。 韩若壁唏嘘几声,道:“似昨日‘朔雪庵’里那般惨戮,如果不是宫老先生说的那句有关‘如意宝’的话,我几乎要以为是仇杀了。” “仇杀?”宫露白的目光一紧。 韩若壁随口道:“宫老先生有没有什么仇人?” 宫露白道:“仇人我不知道,情敌倒有一个。” 韩若壁一怔,道:“情敌?” 随及,他心下明了,暗忖道:看来,对于上一代的事,她还是知道一些的。 宫露白深深地皱起眉,似乎有些六神无主道:“我娘在世时,我爹总是十分警惕,到处搬家,说只有这样,才能防止那个情敌半路后悔,跑来找我娘,把我娘带走。以前,我总觉得他的这种做法太疯癫,但今日再想......难道我爹的死竟和那个情敌有什么关系?” 料她知道的不多,韩若壁哑然失笑,道:“就这件事而言,你爹确是有些不正常。毕竟,你娘已经嫁给了你爹,还生了你,足以说明你娘钟情之人就是你爹了。如此,哪怕那个情敌千方百计地找来,也是拽不走你娘的。” 宫露白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像是为她的爹,也像是为她自己。 接下来,她道:“你错了。虽然我爹一直钟情我娘,可我娘钟情之人却并非我爹,而是我爹口中的‘情敌’。有关这一点,我娘从来没有企图掩饰过。” 韩若壁只觉心头一震,皱眉苦笑道:“不管你信不信,我想这桩惨案和你爹的那个情敌应该没半点关系。” 这一点宫露白应该也是明白的,是以她点头表示赞同,转而道:“请二位过来,是有一件事相求。” 黄芩开口道:“何事?” 宫露白道:“希望二位不要向官府中人透露‘朔雪庵’昨日发生之事。” 黄芩诧异道:“莫非姑娘还没有报官?” 宫露白抿了抿嘴,道:“报了,报的是瘟疫。” 默然一刻,黄芩道:“既是报的瘟疫,那些尸首就要火化了。” 宫露白点头道:“昨夜,我和管家已按官府的吩咐,连夜将‘朔雪庵’里的尸体送至最近的焚化亭焚化了。” 听言,韩若壁暗道:能在一夜之间以瘟疫的名义报官,紧接着又把尸体处理掉,足见那位管家颇有些手段,想来暗里也使了不少银钱。 黄芩道:“都说入土为安,姑娘何故不依据事实报官,而要假以瘟疫之名,向官府隐瞒这桩大案,同时使令尊大人不能入土?” 宫露白盯着他的双眼道:“你说能是为何?” 瞧见对方眼中闪动的光芒,黄芩登时明白了,道:“姑娘是不想官府插手,要亲自杀了凶手报仇雪恨?” 宫露白目光凶狠,咬牙切齿道:“不错。我爹死得不明不白,入土也难以为安,只有等到我手刃凶顽和买凶之人,他的在天之灵才能安息。” 韩若壁劝她道:“宫姑娘,这事你可要想清楚,一旦以江湖规矩杀了江湖人,你就变成江湖人了,到那时再想走回头路恐怕有点儿难度。” 宫露白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目下我只想抓紧时间查找凶手,不想应付官府的诸多查问。” 黄芩想了想,道:“的确,就我所知,如果宫姑娘把这桩案子如实报给官府知道,三个月之内,别说是宫姑娘,就连我们二人也得留在此地等待官府的各项询查。”转而,他又道:“而且,即便官府查出凶手就是‘黄膘紫骝’,也缉捕不到他们。” 宫露白道:“你是捕快,对官府的事自然比我清楚。” 紧接着,她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狐疑地望向黄芩,似乎担心他可能靠不住。 韩若壁打了个哈哈,道:“放心,他是高邮州的捕快,跟你们连城县简直是鸡皮搭不到鸭皮,你不用担心他会主动跑去报官。” 宫露白心知他说得不错,于是道:“痛快些,我说的事,二位答不答应。” 韩若壁笑道:“有什么不答应的,江湖人本就该离官府远点儿,我可不会没事找事。” 宫露白又以询问的目光瞧向黄芩。 黄芩点头道:“自然是答应的。我们有事在身,三个月的功夫实在耽误不起,更何况还是白白耽误,姑娘所求之事正合我们心意。” 韩若壁又附和道:“老实说,如果宫姑娘请我们去官府做个旁证,倒叫我们为难了。” 宫露白安心了不少,道:“如此便说定了。” 黄芩道:“恕我多问一句,宫姑娘行事如此雷厉风行,应该是有了缉凶的头绪了吧。” 宫露白淡淡道:“这是我的事,不劳二位操心。” 听她的话,显是心里早有了主意,却不想说与外人知道。 黄、韩二人对望一眼,一齐起身,黄芩道:“如此,就不打扰了。” 宫露白道:“等等。” 二人暂时留步。 接着,宫露白叫来宫祥,道:“从‘朔雪庵’牵来的那些马匹可安顿好了?” 宫祥道:“已经在后面的马厩里了。”沉吟了一下,他又道:“先前小姐吩咐老奴赶紧准备的马匹和干粮也已经齐备了。” 这样看来,宫露白应该是急着出门往哪儿去。 黄芩不禁暗道:这种时候,她不留在家中守孝,反而急着往外跑,定是有了关于灭门案的线索,要赶去查探。 韩若壁心下也明白得很,不过,他已瞧出宫露白不愿向外人透露,也就没有发问。 宫露白点头,道:“叫人去挑两匹好马来送给这二位公子。” 宫祥得命去了。 第557章 韩若壁大喜过望,道:“无功不受禄,这怎么好意思。” 宫露白道:“若非为了马,你们也不会去‘朔雪庵’,也就不会告诉我一些极其重要的事,两匹马就当作是对二位的酬谢吧。” 韩若壁道:“姑娘行事豪气,我们两个大男人也不能小气,再多推辞反而婆妈,以后若有机会,定还姑娘一个人情。” 宫露白道了声“好”。 黄、韩二人抱拳谢过,待宫祥回来后,跟着他牵马去了。 得了赠马后,二人脚力倍增,立刻兼程并进着离开了连城县,往前路而去。 几日后,二人来到一座关口前。 这座关口,两边都是乱山,山势险峻,人马难行,只有当中间一条较为平坦的小路从关口而过,因此一旦关口被封,便很难逾越,端的是个险恶的去处。两侧的乱山上常有野狐出没,因此唤作‘野狐岭’。 此处关口并非什么军事要地,是以常年大门敞开,由一队懒散的官兵把守着,平日里不过是象征性地校验一下来往行人的路引,加盖上官府的印章便可。 但是,今日的关口却非比寻常,不但大门紧闭,还多了一大批驻兵,他们手里都端着明晃晃的长枪、腰间挎着亮闪闪的钢刀,威风凛凛地在城楼上巡视着四下接近关口的人马。 距离关口大门不远的地方聚集起了一大批行商、路人。可以看出,他们被堵在这里已有些日子了,所以一个个俱是无精打采地挤在路边。大白天的,也有人把夜里露宿的帐篷就地搭建起来,好躺在里面躲避阳光和湿热,那些随身没带帐篷或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搭建帐篷的则尽量找一块树荫地蹲着。他们的马匹都零零散散地系在周围的树下,不时发出几声嘶鸣,与大呼小叫的人声相合应。整个场面乱哄哄的。 看到这副光景,黄芩、韩若壁大感诧异,不知遇上了什么情况,一时间好像王八看地鼠,只剩下大眼瞪小眼了。 歇在路边的一些人注意到又有人来了,于是有气无力地抬眼打量了一下坐在马上的黄、韩二人,但随即便没了兴趣,要么索然无味地转过脸去,继续忙着手里无聊的、用来打发时光的鲁班锁、九连环等玩意儿,要么接着同周围的难兄难弟天南海北地吹水。 黄、韩二人见状,一催座下马匹,来到了关前,抬头瞧见关口上榜文高悬,原来是江西剿匪战局正急,此地又是赣、粤、闽三地的交界处,为了配合奉旨剿匪的南赣巡抚王大人,避免匪寇往各处逃窜,所以此处关口临时关闭五日,待官军攻破匪寇的山寨后才能放行。 这一下,二人可傻了眼。 见暂时走不了了,他们只得下了马。 看了看两边的山势,韩若壁气得重重地一拍大腿,道:“如果没有马,倒可以绕山抄野路过关,现在有了马,反倒成了累赘,如何走得了险峻的野径,过去关口?” 黄芩倒是一点儿也不在乎,悠悠道:“既如此,不如就地把这两匹马出手,然后徒步翻山过去,还可得些银钱。” 韩若壁道:“这怎么成?” 又看了一遍榜文,黄芩突然笑道:“哈,那个剿匪的将领挺奸猾的嘛。像这样把关口一封,靠腿脚跑路的喽啰们照样能够绕山过关,但骑马的匪寇首领却是过不了关了。这种由着虾兵蟹将逃窜,重点只抓首领的策略,倒正和了擒贼先擒王之理。” 韩若壁道:“首领又不是傻的,难道不会弃马逃窜?” 黄芩道:“当然会,不过如此一来,逃窜的速度大受影响,若被官兵从后面掩杀上来,马下的战力比起马上又要大打折扣,被擒、被杀的可能性自然大了许多。” 听言,韩若壁的脑海中浮现出南赣巡抚王守仁王大人的笑脸,只觉得一阵牙痒,恶声道:“你说的没错,那位将领当真是只又奸又滑的老狐狸!” 转而,他斩钉截铁道:“卖马之事,你休要再提,好不容易才弄到两匹像点样子的马,要是就这么给卖了,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买回来。反正就封锁五天,等等好了。” 黄芩道:“你不怕耽误时间?” 韩若壁笑一声,道:“只要有马,耽误的时间不用几天就能追回来,倘是把马卖了,以后路上又买不到好马,只能靠两条腿倒换,那才真是耽误时间。” 这时候,旁边一个支了帐篷,侧 卧着与人闲聊的行商模样之人插嘴道:“朋友,这关口已经封了三天了,再有两天就开了。” 黄芩蹲□,问他道:“你已在这儿足足等了三天?” 那人打了个哈欠,道:“不然能怎样?那些脚头好,又没甚负担的都翻山抄野路去了,我们这些带着马匹、行李的除了干等,还能做什么?就算胳肢窝里能生翅膀,也没法子把马和行李驼在身上飞过关啊。” 听他说话滑溜得很,黄、韩二人俱笑了笑。 那人又道:“其实,要我说啊,翻山绕路也等于瞎子过桥--摸着走,实在不安全,万一真遇上溃败逃窜过来的匪寇,那可就麻烦大了。所以啊,咱们还是老实点儿,等开了关,从大道上走得踏实。” 韩若壁听了,连连点头附和道:“朋友说的是。” 黄芩则一面瞧着韩若壁,一面在心里暗笑:真若遇上匪寇,还不知谁的麻烦大呢。 之后,二人也寻了个阴凉处歇息下来。 无聊的时光总是显得格外漫长,不过,再漫长的时光终究也会过去。 日隐星现,天渐渐黑了。 道路两侧,大多数人横七竖八地就着袭袭凉风睡下了,另有一些负责看管货物的人则点起一团团篝火照明,轮流值守在货物边。 黄芩和韩若壁嫌篝火太热,加上二人内力精纯,目可夜视,也就没有点火。 斜靠在一棵树脚下,黄芩漫无目地抬眼四望,忽然,忍不桩咦’了一声,手指山上,道:“那是什么?” 韩若壁扭头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半山腰的一片密林里,竟然透出一点火光来,似是有人在那里生火。 韩若壁‘呀’了声,道:“怎会有人在那里?若是翻山绕路之人,早就该过关了,断不会在密林深处扎营歇息。” 黄芩道:“难道是流窜过来的匪寇?” 旁边不远处的一个行商无意中听见“匪寇”二字,当即紧张地跳了起来,也朝那里望了望,却顿时放下心来。然后,他抚了抚胸口,似是平抚惊吓,继而冲黄、韩二人这边骂道:“别一惊一乍的吓人!什么匪寇?上面的是两个江湖客。” 韩若壁嘟囔道:“什么江湖客?怎么跑到山上去了?” 那个行商‘切’了声,道:“是两个怪人,这么热的天还戴着斗笠,大前天就来了,看见关口被封,仗着自己的马好,想连人带马一起翻山抄野道过关。可惜‘野狐岭’上的山路实在太陡峭,他们的马虽好,也还是过不去。回来后,这二人又不愿意和我们呆在一起,就跑到半山腰扎营去了。山上野狐、野狼什么的挺多,那火,是他们生起来防止野兽靠近的。” 听见这话,黄芩、韩若壁二人心头俱是一惊,韩若壁立刻追问道:“他们骑的是什么龙驹宝马,竟连如此陡峭的乱山都想翻?” 那个行商不屑的‘哼’了一声,道:“谁知道是什么马,反正一匹黄马,一匹紫马,看样子挺神气的,可忙活了半天,也还是没翻过‘野狐岭’去,要我说啊,不过是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罢了。” 韩若壁‘哦’了一声,不再同他搭话。 转回头,他和黄芩对视一眼,二人目中均有精光闪动。 第558章 这真是麦芒掉进针眼里,风刮草帽扣鹌鹑,巧到了家,没想到‘野狐岭’封关,居然让他们撞上了那两个杀星! 第二日,天还没亮,黄、韩二人请旁边的一位商人帮忙照看拴在树下的马匹后,上了‘野狐岭’。 岭南的气候炎热,虽然还是清晨,山林里已隐隐有些燥热。 黄芩一马当先在树林间穿行,速度极快。 这时候,天色还很暗,太阳没有出来,只是透出一点点微光,林子里树木很密,令人难以分清东南西北。但是,在这种情况下,黄芩显然自有辨别方位的本领,一路低头急行。韩若壁能感觉到黄芩虽在不停地左拐右转,却始终保持朝向一个不变的方位行进。 跟在黄芩身后,韩若壁小声说道:“我本以为,以你一贯的行事风格是不会插手管这件事的。你只管高邮的事,不是嘛?” 黄芩脚下毫无迟滞,口中道:“谁说的?这等事情,既然撞上了,管一管也无妨。” 韩若壁吃吃作笑道:“莫不是瞧见宫姑娘貌美如花,所以我们的捕快大人动了凡心,想要英雄助美了?” 话才说完,他自个儿心里先犯起一阵酸水来,没来由的一阵不痛快。 黄芩‘嗤’了声,道:“少来,我又不是你。” 韩若壁道:“我可不是为了宫姑娘。” 黄芩故意道:“那你是为什么跟上来的?难道是为把‘如意宝’占为己有?想来,那个‘如意宝’肯定值许多银钱吧。” 韩若壁佯怒道:“这是什么话?如果真夺回了‘如意宝’,肯定是要还给宫姑娘的。大丈夫立于天地间,怎可做这等龌龊之事?”话锋一转,他又道:“只是,你也明白的,‘朔雪庵’的那桩灭门惨案,目前还只能说‘黄膘紫骝’有极大的嫌疑,并没有十成把握就是他二人做的。你不是一向只会在铁证如山的时候才肯出手的吗?” 黄芩显然早有计较,轻轻一笑,道:“那是自然,所以若找到那二人,我定要问他们一问。倘若确实是他们做的,我出手时也就理直气壮了。若然不是他们做的,我岂能胡乱管闲事?” 韩若壁撅嘴道:“你当别人都是傻子,你问他们,他们就会告诉你实话?” 黄芩边走边回头瞪了韩若壁一眼,口中道:“你当我是傻子?问话也有很多种法子,怎么可能那么傻问?” 韩若壁眼珠转动,嘿嘿笑道:“是了,你们公门中人最擅长干问话这种活计了。好,这一回,我就来瞧一瞧捕快大人是怎么查问疑凶的。” 密林间的一小块空地上,两个江湖客正围在一起,对着昨夜的篝火残枝撒尿,这是行走江湖之人最寻常的扑灭余烬的方法。在山林里,若是不把火种彻底扑灭,一个不小心烧将起来可是极其危险的。离二人不远处的一棵榕树下,拴着一黄一紫两匹骏马。 不消说,这二人便是黄芩和韩若壁认为极可能是‘黄膘紫骝’的那两个江湖客了。 忽然,也不知是黄膘马还是紫骝马发现了什么,发出一阵‘希律律’的急嘶。 二人顿时警觉地收拾好,转过身来,手不约而同地、紧紧地握住了自家的兵刃。 只见,离马匹不远的地方,黄芩和韩若壁正以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们。 二人见状,心头一惊,暗道:来者不善! 此时此刻,他们的斗笠都不及戴起,露出了本来面目。 只见左首一人,身材略瘦,却生得豹额虎目,相貌极是凶恶,手中握着一把明晃晃的镔铁雪花钢刀。 而右侧之人是个黑炭头,一张国字脸,黑黝黝的如同锅底,以至于一眼望去,鼻子、眼睛都难以让人留下印象了。他的身材比另一人壮硕不少,看模样就知是孔武有力之徒,这时正缓缓地把裹在四尺长短的兵刃上的黑布解开。很快,那把兵刃露了出来,却原来是一只熟铜锏,估量得有一二十斤重。 待黄、韩二人走近,黑炭头率先发话道:“什么人,不想活啦,来这里撒野?” 那手持钢刀之人道:“我记得他们。在‘乱云不过山’时照过一面儿。” 黑炭头嚷嚷道:“干什么来的?” 黄芩双眼一翻,不怒自威,冷哼一声,道:“别废话,大爷我今天心情好,留下‘如意宝’,我便饶过你二人的性命,如若不然,休怪我手下无情!” 那二人明显吃了一惊。 对望一眼后,黑炭头发出‘桀桀’怪笑,道:“好小子,我不知道你是如何晓得这事的,但你知道的实在太多,所以就别怪爷爷们心狠手辣,今日非灭了你们的口不可了!” 他只道事情已然败露,却不知这不过是黄芩在诳他罢了,因此这番话反而等于把一切都招供了。 韩若壁闻言,一边摇头一边捧腹,道:“我道你有什么好手段,却原来就是诈唬人啊。也活该这两个贼子太笨,才被你诳出了大实话。” 从黑炭头的话里,黄芩可以肯定‘朔雪庵’的惨案正是他二人所为,于是脸色一沉,周身杀气必露,沉声道:“你二人是受何人指使犯下的此案?那‘如意宝’又是何等宝贝,令得指使你们之人不惜代价也要得到它?” 黑炭头怒骂一声,道:“等你死了,自己去问阎王老爷吧。” 话音未落,沉重的熟铜锏‘呼’的一声,抡圆了朝黄芩的脑袋上挥去。 ☆、第13回:黄捕头画圆缠丝腾杀气,韩若壁见缝插针发小财 这一锏,势如奔雷,力能碎石。 黄芩只冷冷地抬眼看向铜锏的来势,同时不慌不忙地往后退开了半步,身形陡然后移。这半步看似随意,却刚好使他脱离了铜锏的杀伤范围。 有道是,高手格斗之际,对相互间的距离最为敏感,把兵器、拳脚递出去后,是刚好打得着敌手,还是刚好够不着敌手,只需一眼,便有分晓。此刻,那‘黑炭头’眼见黄芩轻轻松松的一退,就知自己的铜锏已然够不上了,也不由得暗自佩服起黄芩的沉着冷静来。 心念转动间,不等招式用老,‘黑炭头’的手腕上已多加了一分力气,脚步也跟着向前迈进一步,一个顺水推舟,以后力续前力,铜锏稍稍转向,朝前一抹,直往黄芩的面门砸了过去。 他以为在此种情况下,这样的变招是最为明智的,毕竟,如果不变招,招式必然落空,而招式一旦落空,极易被敌手寻到可趁之机加以利用,进而反攻,倒不如这般顺势变招,继续抢攻了。 其实,如果及时撤招,转攻为守,才是最为保险的。可是,那样一来,不但会因此输了气势,而且等于把进攻的机会拱手让与敌手,似‘黑炭头’那般吃不得半点亏的人自是不能甘心。另外,对于自己变招的手法,‘黑炭头’极有信心,觉得此类不需转向,只需稍稍改变进攻角度的变招实在是小菜一碟,即便出现些微破绽,也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对手绝没可能抓住这样短暂的时机予以反扑。 只可惜,也许他没有高估自己,但却低估了黄芩。 就在他换招的一刹那间,黄芩已瞧出了这两个动作连接处的些许破绽。登时,他不再后退,肩膀一矮,抽出背后铁尺,挥手斜向外一个推挡,正撩上了‘黑炭头’的铜锏。 铁尺与铜锏一阵刮擦,‘哔哔啵啵’地闪出一道火星,‘黑炭头’的熟铜锏竟然偏离了准星,滑向一边去了。 其实,那根熟铜锏足有十好几斤重,确是货真价实的重兵器,而黄芩的铁尺不过寻常三斤铁,和一般刀剑比起来,在重量上勉强能占点儿优势,但和那根熟铜锏比起来,则完全处于下风,因此如若光是硬拼,是没法子令熟铜锏偏离方向的。但是,黄芩的这一推别有巧妙:斜着挥出的尺身本身就带着点儿滑溜劲,一接触上铜锏后,尺上的力道更是连崩带卸,令得‘黑炭头’的铜锏像泥鳅钻进了油缸,滑溜溜地完全施展不出力气。 说时迟,那时快,黄芩仿佛对眼前的一系列变化早有预料,借着‘黑炭头’的铜锏偏出去的微小空当,突然加速向前,一个小碎步近贴到他身前,手臂急翻,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一记肘锤‘砰’地敲中了‘黑炭头’的肋下! 由于二人间的距离实在很短,他无法将手中的铁尺施展开来,于是给了对方一记肘锤。 第559章 ‘黑炭头’‘嗷’的一声怪叫,连跳带叫着窜至一旁,面上龇牙咧嘴,一幅痛苦不堪的表情。 瞧他痛得面目狰狞,却还能蹦跳自如,似是只受了点儿皮外伤,黄芩不免心下一惊。 虽然,他已存了心思打算暂留此人一条性命,以便审问‘朔雪庵惨案’的原委,是以没有痛下杀手,这一记肘锤也不曾施展出全部的力道,但以他对自己这一击重击的估量,原以为至少可以打断对手几条肋骨,使其身受重伤,立刻丧失战斗力,却不成想对手居然硬扛了下来,没受什么内伤! 一旁观战的韩若壁长叹一声,道:“金钟罩铁布衫?很久没见过有人能把这种笨功夫练得这么精纯了。”说话时他摇头晃脑,表情夸张,一副很欠揍的模样。 却原来,这个‘黑炭头’头脑简单,力大无穷,虽然手中的一柄铜锏使得算不得顶尖好手,但却练就了一身难得的‘金钟罩铁布衫’的硬功,运起功来,刀剑难伤。由此可见,之前韩若壁看到死在他铜锏之下的那些人的伤口,据此推断他武功不高,却是太低估他了。 不等‘黑炭头’缓过劲来,黄芩冷哼一声,一刹那间又如影随形般而至,右手反握铁尺背在手臂后面,单用左手,忽而握拳,忽而化掌,忽而骈指,忽尔裂爪;一时好似击鼓重槌,一时如同穿花蝴蝶,一时犹若点水蜻蜓,一时仿佛舞动镰刀,上下翻飞,左右回旋,拳、掌、指、爪变换无穷,一口气连续攻击至对手身上的十余处大穴。只听得‘噼噼啪啪’一阵乱响,‘黑炭头’的胸腹两肋处已接连中招,招招到肉! 黄芩此番进攻的目的无他,就是为了寻找对手的练门所在。而且既知对手练就了一身铁布衫横练,手上的力道不免又加重了几分,因而每一招、每一式都极为沉重,打在‘黑炭头’的肉身上,尽管未能伤及筋骨,但击中之处的皮肤即刻便如同被烙铁烫过一般,泛起一块块、一片片、一点点、一道道红印,‘黑炭头’感觉又疼又辣,极是不好受。 眼见‘黑炭头’远非黄芩的敌手,只有吃亏的份,落败只是时间的问题,那名手持大刀的凶相汉子也不打话,凶睛一鼓,舞刀便上。 就见此人手中一口镔铁雪花钢刀,看着就不似凡品,现下舞动开来,顿时如同疾风卷雪,寒焰四射,声势骇人。 瞧见对手来势汹汹,黄芩沉喝一声,铁尺在胸前平平划出,顿时化作一道圆弧形的黑电,激起阵阵气浪漩涡,意在将来者逼出自己的防御圈外。 见黄芩暂且舍了自己,与插上来的同伴交上了手,黑炭头趁机撤开三尺,跳出战团,转而斜着眼,监视一边的韩若壁,以防他上前助战。 那凶相汉子见黄芩守得精妙,也不敢贸然迎上那道黑电,于是脚尖微微一点地,身形旋即好似飞鸟般轻巧地折了个方向,闪电般的向右晃开半步,避开了黄芩袭至的铁尺,与此同时,他掌中的那柄钢刀突然间寒芒暴涨,刀身上荡漾起一片绚烂的银光,势如捷电劈落,力如雷霆疾发,转削向黄芩的侧腰! 他这一次变招换式,连接得迅疾无比、流畅无比,比起之前的‘黑炭头’,真是强了十倍也不止。 见无隙可乘,黄芩只得身形一晃,如行云流水般闪至四尺开外,避开了对手刀势的锋芒,姿态虽称不上妙曼,倒也当得起潇洒。 黄芩的脚跟才落稳,那凶相汉子已再次扑了上来,气势悍勇至极,果不愧是江湖上成名多年的杀手。 要知道,在双方互相还不清楚底细之时,一般人都会选择先守住阵脚,再伺机反攻,所以似凶相汉子这般上手就发动狂风暴雨般的攻势的,真要有赌命的勇气和必杀的决心才行。 只见,凶相汉子的钢刀上下翻飞,前后盘旋,纵横交错,刀锋起处好像狂风扫叶,刀锋落处仿若暴雨摧花,缭绕之中,刀光如同琼英玉蕊片片散落,刀芒恰似柳絮扬花纷纷飘荡,忽东忽西,忽聚忽散,其间又夹杂着无数寒芒,且携有‘嗖嗖’的破空之声,若依旁人看来,真算得上美伦美幻了,可身在其中的黄芩却不由得叫苦不迭。因为那每一片‘琼英玉蕊’,每一团‘柳絮扬花’,对他来说都像是阎王催命的令牌。至于那‘嗖嗖’的破空之声则是敌手的钢刀上发出的哧哧不绝的真气所引发的,黄芩听在耳里即知敌手的内力之精纯、深厚实在非同凡响,与刚才的那个‘黑炭头’相较,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完全不在一个级数。 受了韩若壁的影响,黄芩本以为凶相汉子的身手应该和那个‘黑炭头’差不多,因是之故,之前应敌时未免有些流于大意,直到交上了手才意识到这人的身手比那个‘黑炭头’强出了不知多少倍,所以局势就大大的不妙了。 不过,好在他平生经历过大小恶战无数,虽然此时的局势十分险恶,但他不但毫不慌乱,反而豪气陡生,心性大起,狂笑一声道:“来得好!好一个‘乱雪飞云刀’!” 说话间,但见他挽起铁尺,从右划到左,再从左划到右,尺头上仿若挑着千斤重担一般,又沉又稳,速度并不甚快,但说来也奇怪,那如缤纷落英般的刀海银波竟然被他这看似笨拙无比的古怪招式尽数化解了。只听得‘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那凶相汉子一口气攻出的三二十刀无一遗漏,全都落在了黄芩的铁尺之上! “乱雪飞云刀!”韩若壁剑眉耸动,也不禁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江湖上的朋友最喜欢用的兵刃就是刀和剑,所以江湖上从来就不缺什么‘名剑’、‘名刀’之类的称呼,虽然被称为‘名剑’、‘名刀’的未必都是用剑、用刀的绝顶高手,但至少也是个中好手。最近这二十年,用剑的江湖人中最出名的当然就是‘八大神剑’了,而‘乱雪飞云刀’则是最出名的几个刀手之一,名头极响,只是,想不到此人居然还是臭名昭著的杀手‘黄膘紫骝’之一。 ‘乱雪飞云刀’的名头虽响,但照韩若壁想来,他的刀法、内功再厉害,也厉害不过用刀的祖宗‘火焰刀’管天泰。管天泰尚且敌不过黄芩,更何况杀死了管天泰后,黄芩的刀法、见识自然更精进了一层,是以料他应付得来,倒也不必担心,于是乐得闲在一边瞧热闹。至于那个‘黑炭头’,韩若壁压根儿没放在眼里。 见识到黄芩只一招之间便化解掉了自己如群星坠落般猛烈的攻击,而且招法精奥绝伦,堪称大巧若拙,那凶相汉子暗里吃惊不已,不免心生怯意,不自觉地想到了撤退、逃走。但是,眼见黄芩身手超凡,尺法精奥,况且不远处还有一个不知深浅,但看起来同样不好对付的同伴,他心知此刻已呈骑虎难下之势,想逃是没有指望了,只有一鼓作气拿下黄芩,否则后果便不可设想。 这等紧急时刻,容不得人再思前想后,凶相汉子把心一横,施展出了压箱底的绝活! 转瞬之间,他往后跃开半步,口中发出一阵闷吼,双臂剧烈地抖动了几下,立即整个刀身真气虎虎,震耳骇心,似是积力蓄势,之后猛然吐气开声,‘哇’的又是一声大吼,一刀挑出! 一般似他这样作势蓄力出刀的,接下来大都是要猛力劈砍,或者漩飞一匝,旋转削出,那样出刀的速度和力道才能与之前的作势蓄力相匹配。 但是,他这一刀却极不寻常,蓄势时,感觉接下来的必然是刀光暴长,攻势突发,如长江大河,滚滚而出,但出刀时却只是极为轻巧地抬手一挑,仿佛雷声大雨点小一般,令人充满了奇诡莫测之感。 此时的黄芩,自然不敢再有半点大意,拖起手中铁尺,探出身前,沉肩坠肘,如封似闭。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淡然的笑意,在身前画起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这一招,正是他凭悟性自创出的,曾经让‘火焰刀’管天泰无计可施的‘画圆缠丝’! 韩若壁目不转睛地瞧看着,心下称奇不已。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黄芩施展此种奇特的招式。 原来,当初在猫头山上,黄芩以‘画圆缠丝’对付管天泰时,韩若壁正专心同谢古斗法,是以没能瞧见,直到今日方才一睹全貌。 本来,凶相汉子那轻巧挑出的一刀,无论敌手是提尺来接,还是以攻为守,都能有无穷后招予以克制,但黄芩却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没做出任何应对,只是在身前画起了一个圆圈,这便让凶相汉子进退失据,不知所措起来。 事已至此,凶相汉子只得硬起头皮,催动刀势,把后招接二连三地施展了开来,一时间刀芒四射,如狂风中雪花卷地,似云海间光影翻腾,向黄芩滚滚而来! 他哪里知道,黄芩的‘画圆缠丝’之势已达内家武学守势之极尽,纵然以‘火焰刀’管天泰横行天下、所向披靡的‘纵横刀’刀法亦不能与之匹敌,他的‘乱雪飞云刀’刀法虽然也称得上世间少有的神功,但比起‘纵横刀’绝对是尚有不如,又怎能与之抗衡? 就见,不管‘乱雪飞云刀’如何翻翻滚滚,左冲右突,黄芩的铁尺都能和着天地间神秘的韵律画圈,把一次次攻来的刀势牵引开来,以圆克方,以横破竖。 使刀汉子攻得越久,越是气喘如牛,心浮气躁,而黄芩越是斗到后来,越是恬淡宁静,气定神闲,虽然目前还没有分出最后的胜负,但高下立判。 瞧见这样的局面,纵然是一旁观战的‘黑炭头’也知道情势大为不妙了。他顾不得牵制尚未出手的韩若壁,骤然移动身形,绕道了黄芩的背后,也不打招呼,手中熟铜锏猛地往前一挺,直刺向黄芩的背心。 他特意没有选择威力更大的挥、砸之法,而是平淡地直直一刺,为的就是避免激起太大的劲风,令黄芩有所查觉,所以根本是心存偷袭之念,用意极为歹毒。 韩若壁瞧在眼里,心中只是冷笑。 他心下一片雪亮,似黄芩这般高手若真是打他个措手不及,或许还有点威胁,但此时他已掌握了主动,这类三流偷袭哪能再威胁到他?是以既不出声警告,也没出手相助,只等着看黄芩如何应 付。 但闻黄芩‘嘿’的一声,突然将手中铁尺高高举起。 失去了‘画圆缠丝’牵制的‘乱雪飞云刀’猛然迸发出了被压制已久的力量,顿时霞光万道,配合着偷袭向黄芩背后的铜锏,分前后齐齐杀到! 刹那间,黄芩手中铁尺急挥,舞起的黑光长达数尺,闪烁吞吐不定,几乎犹如实体,黑光内发出一阵阵空气被撕裂的噼噼啪啪之声。 黄芩的身形就笼罩在这一片黑光之中,忽然间变得无比伟岸起来,气势雄浑,撼地摇天! 顿时,那根铁尺上传来如泰山压顶般,无以伦比的重力! 钢刀、铜锏在这样的重力面前仿佛都如齑粉一样微不足道,‘黄膘紫骝’那原本看起来有模有样的攻势也当即土崩瓦解,一串串电光火花激射而起,一阵阵金铁交鸣撕心裂肺,霎眼间,亮得发白的阳光仿佛都为之一暗! 定睛再看时,三人的身形已然分开。 第560章 但见,‘乱雪飞云刀’手中的镔铁雪花钢刀已不知被震飞到什么地方去了,周身的衣物也不知被什么样的力量撕扯成了一条条,一缕缕,褴褛地挂在身上。他浑身上下有许多处割伤,满是血痕,看起来应该是铁尺激起的锐利如刀的、爆炸开的气流所导致的,头上束发的丝带也已经碎成了粉末,因而披头散发。此刻,他正摇摇晃晃着,好像吃醉了酒一样往一边退开。 刚退开几步,他就‘哇’地喷出一口鲜血,中间夹杂着几块斑斑驳驳的、被震碎的内脏,然后两眼一翻,仰天倒下,当场毙命了! 再看那个使熟铜锏的‘黑炭头’,浑身软软塌塌的,早就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想是全身骨骼寸断而死。 见二人死作了一堆,韩若壁一边暗里盘算如果黄芩对自己施展‘画圆缠丝’,自己要如何应对,一边不太满意地摇了摇头,埋怨道:“怎的连一个活口都没留?” 黄芩尴尬地笑了笑,道:“这一招使得顺了,一时手滑,没控制住。” 此话并非是敷衍韩若壁,原本,他是要留一个活口的,怎奈最后还是没留成。 韩若壁道:“你的这一招瞧上去挺有名堂,上次对阵时,怎没见你冲我使出来?” 说这话时,他目光闪动,令人难以捉摸。 黄芩收起铁尺,道:“这一招,我是边想边使的,到现在使得也不是很纯熟,总觉得还有些微妙的地方没能参透。” 韩若壁道:“原来这一招是你自己琢磨出的啊。” 黄芩点头。 冲他笑了笑,韩若壁转身行至篝火残烬附近,蹲□,迅速地解开近前地上的几个包袱,喜滋滋地逐一翻找起来。 那几个包袱是‘黄膘紫骝’随身携带的。 黄芩缓步上前,道:“找什么?” 韩若壁头也不回,道:“还用说?当然是找金银财宝了。” 扭头瞧了眼不远处的两具尸体,黄芩讽刺道:“要人的命,夺人的财--每到这种时候,你都很会见缝插针。” 掂了掂手里的金锭,韩若壁回头嘻嘻笑道:“首先,这一回,要人命的不是我,是你黄捕头;其次,这些金锭、白银本就不是他们的东西,是他们以‘要人的命,夺人的财’得来的。” 黄芩微微皱眉道:“说的好,但你老是干此种杀人掠财的勾当,不怕遭天遣吗?” 韩若壁佯叹一声,道:“怎么不怕?以前,我总是求老天让我正正当当地发大财,” 黄芩讥声插嘴道:“你这也算正正当当?” 韩若壁假装听不见 ,冲他挤眉弄眼了一阵,继续道:“后来发现这样一点儿也不实际,倒不如别管什么天谴,先把大财发了,再去求老天原谅,别落下炸雷劈了我来得实际。” 黄芩忍不桩噗嗤’一笑,而后道:“如此说来,你是想得了这里的财物,继续发你的大财,不打算还给宫姑娘了?” 韩若壁转回头,一面不停手地翻找,一面道:“宫姑娘能送马给我们,足见豪情、气度不输男子,所以定不会在乎些许金银,以后倘有机会,将‘如意宝’完璧归赵给她也就是了。至于‘黄膘紫骝’身上的钱财嘛,就权当贴补我们一路的盘缠吧。” 黄芩长‘嘘’一声,道:“你自己出手大方,便觉别人也该同你一样出手大方了?” 此时,韩若壁已将几个包袱搜罗一空,站起身,扬眉笑道:“出手大方有什么不好,出手大方朋友才多,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了我这条路,宫姑娘该偷笑才是。” 见他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黄芩便什么也不说了。 将那些金锭银锭收拾进一个包裹,丢在一边,韩若壁又把一只长约五寸,宽、高均约两寸的,红底金绣、华贵不已的长方形锦盒打开,从里面厚厚的丝绸衬垫上取出一件物什,道:“看来这东西就是‘如意宝’了。” 这只锦盒是他从某只包袱里翻找出来的。 黄芩凑上前,瞧见韩若壁掌中之物长约三寸左右,径长半寸上下,整体是个圆柱,除了两头还算平整,表面不但有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突起,还有不少坑坑洼洼的凹陷,也不知是什么玩意儿,颇为特别。更为特别的是,它的质地非金非玉,非木非石,通体散发着淡淡的紫光。 见黄芩探着头瞧得辛苦,韩若壁干脆把那东西递到了他手里。 黄芩接过,入手时虽觉凸凸凹凹膈得慌,但马上又感到一片温暖。他讶异道:“这东西竟是热的?” 韩若壁点头道:“ 很特别吧。” 又上下左右仔细察看了一遍,黄芩手指圆柱一头的平整处,道:“这上面刻的什么?” 刚才韩若壁并没能注意到,此刻看了看,道:“好像是个小篆的‘如’字。” 黄芩又转到另一头,歪着脑袋琢磨了一下,道:“看样子,这应该是个‘意’字了。” 他是仅从字形上猜测的。 韩若壁看过后,颔首道:“没错。”他又‘哈’了声,道:“‘如’、‘意’,原来‘如意宝’的名字是这么来的。” 看罢,黄芩把‘如意宝’递回,韩若壁接过重又收入到锦盒中。 这时刻,日头高挂,空地上蒸腾起一片热浪。 韩若壁拍了拍锦盒,别有意味道:“你说,这东西能不能把买凶之人给引出来?” 听出他话里别有用意,黄芩疑道:“屠戮‘朔雪庵’的‘黄膘紫骝’已死,你还想怎样?” 韩若壁‘嘿嘿’一笑,道:“如果可能,我有意帮宫姑娘引出买凶之人。” 黄芩吃了一惊,肚里寻思道:他素来不做赔本的买卖,怎的突然间想掺合这件事了?若说是得了宫姑娘的好处,要回报人家,可我也杀得‘黄膘紫骝’,这个回报已是不小。莫非,他对宫姑娘...... 念及此处,黄芩面色困惑,直言道:“你可是对宫姑娘生了什么想法?” 韩若壁先是一愣,忽然眨着眼睛道:“早晨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和茶。” 黄芩一愣,道:“七件事,应该是柴米油盐酱醋茶吧。 韩若壁哈哈笑道:“醋已经被黄捕头吃掉了,哪里还有?” 黄芩一怔,意识到自己确是有些别扭,于是低下头去兀自寻想,没吭气。 黄芩越是这样,韩若壁越是暗自得意,故意凑到他眼皮底下,伸出一根指头轻轻地搔着他的面皮,继续逗他道:“老实说,我确是对宫姑娘生了‘想法’......” 面上被他的手指搔的痒得难受,心里被他的话堵的憋得难受,黄芩‘嗖’地伸手,一把擒住了那根招惹自己的手指头,同时抬起头来,整张脸都冷如冰霜,道:“你只见过她几面,想法倒是生得够快的。” 第561章 韩若壁挣了挣手指,没挣开,心下不免有些着恼,道:“放手!” 黄芩没理他。 韩若壁来了气,故意道:“以你的眼光看,宫姑娘怎样?” 黄芩道:“这话该我问你。” 韩若壁做出心生向往之态,道:“我瞧她性子刚烈,剑法高超,行事临危不乱,颇有大家风范,乃是难得的奇女子。” 明知宫露白确如韩若壁所说,但黄芩心里就是忍不住直窜火,皮笑肉不笑道:“所以你对她生了想法?” 韩若壁歪了歪嘴,道:“是啊,我想,倘若她哪天做不成大小姐,须的混迹江湖了,倒可入伙‘北斗会’做个当家的,现下有机会,自然是能帮则帮,也好拉拢拉拢关系。” 黄芩眯起眼道:“你真的只是想拉拢关系这么简单?” 韩若壁吸了吸鼻子,道:“当着黄捕头的面,我还能想什么复杂的事儿?” 黄芩的眼皮跳了跳,道:“看来,背着我就能想了。” 说话间,手上下意识地加了几份劲道。 韩若壁的手指吃了痛,不禁‘哎呀’一声,黄芩才反应过来,赶紧收了力,松了手。 转而,他哂笑一声,道:“你想拉拢关系,也得人家瞧得上你的‘北斗会’才成。” 韩若壁白了他一眼,活动了一下手指,道:“你瞧不上,人家未必瞧不上。” 黄芩怔了怔,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怕真把人逗弄急了没法子收场,韩若壁道:“其实,我对宫姑娘真的没有任何非份之想,不过是帮人帮到底而已。” 黄芩抬头道:“但愿吧。” 瞧他硬板着一张脸,韩若壁忍不住笑了,道:“我不过随便诌几句话逗你玩儿,你的脸就硬成砧板了。” 黄芩狠狠地瞪了他几眼。 韩若壁偷笑不止。 可能,对于二人间的关系,他仍觉哪里不满足,是以只要安生了一些日子,就想寻衅惹一惹黄芩。 沉吟片刻后,黄芩问道:“你和宫家有什么瓜葛?” 那日,宫家的管家宫祥和韩若壁的对话,他都听在了耳中,所以冷静下来,仔细又想了想,就感觉韩若壁有心帮宫露白查买凶之人,是出于什么瓜葛了。 韩若壁淡然一笑道:“没什么瓜葛,算是有点儿替人还债的意思吧。” 黄芩猜测这瓜葛应该和韩若壁的长辈有关,但知道他不愿深谈,便没再多问,边往系着黄膘、紫骝马的那棵榕树走去,边道:“也对,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欠下的,还是还了的好。” 把两匹马牵过来后,他又道:“一会儿下山,找个买主,把宫姑娘送的那两匹马出手,我们骑黄膘、紫骝上路。” 韩若壁愕了半晌,拍手笑道:“黄捕头,我拿的银钱、古董本就不属于‘黄膘紫骝’,可这两匹宝马绝对是他们的财产。你不但杀了那两个死鬼,还要抢他们的宝马,这才是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要人的命,夺人的财’吧。” 不待黄芩发话,他又‘啧啧’道:“我瞧你明明对杀人越货的买卖得心应手得紧,却偏要窝在公门里,不肯入伙我‘北斗会’,未免太过可惜。” “休要胡言!”黄芩轻斥一声,转而道:“你不是想把买凶之人引出来吗?” 韩若壁不解道:“是啊,那人花大价钱请得‘黄膘紫骝’,想来对‘如意宝’志在必得,我们手上有了‘如意宝’,不怕买凶之人不找上门来。” 黄芩‘嗤’了声,不屑道:“有了‘如意宝’又如何,把它挂在脖子上满街走吗?” 韩若壁干笑两声,道:“也许,我可以通过‘北斗会’把‘黄膘紫骝’被两个江湖人杀了的消息散布出去,买凶之人得到消息,自然清楚‘如意宝’落在了别人的手里。” 黄芩道:“即便如此,江湖人多如牛毛,买凶之人仍然很难找到我们。” 韩若壁这才领悟了黄芩的意思,道:“所以,你才要我们骑着黄膘、紫骝招摇过市,那样一来,买凶之人就很容易通过这两匹特别的马的踪迹找到我们了。” 黄芩点头。 韩若壁赞道:“当真是好法子!” 但念头电转间,他又犹豫道:“那人能请得‘黄膘紫骝’这样的杀手,八成财大气粗,说不定还会请到更厉害的江湖高手对付我们,我们骑着‘黄膘紫骝’的马,一路上大模大样的,不等于成了别人的活靶子?” 黄芩耸了耸肩膀,道:“夜路走多了,难免遇上鬼,老实说,我也不想陪着你当活靶子。” 将装满金银的包裹搭在紫骝马的马背上,一把从黄芩手里夺过缰绳,韩若壁朗声笑道:“能拽上你一起当活靶子的机会实在不多,绝不能轻易放过!” 稍后,黄芩牵起黄膘马,韩若壁拉着紫骝马,一并下了‘野狐岭’。 二人回到关前时,正是午后最热的一段光景,大家都没精打采的,懒得注意旁人。即便有人注意到黄芩和韩若壁身后多了两匹马,而且还是之前那两个江湖怪客骑来的,也好像没瞧见一样。毕竟,这些人多是行商、过客,最怕惹上是非,又因为对于江湖上杀人掠货的事听过不少,一旦感觉有异,只会远远躲开,哪 敢多问一句? 将宫露白送的那两匹马低价出手后,黄、韩二人寻了处树萌歇下,吃过干粮,喝足了水。 天真是太热了,坐在地上不动也会不停地出汗。 黄芩想屈起腿,靠着树干美美地打个盹儿,韩若壁却拉住他一条腿,硬垫在脑袋下面,就地躺了下来。 黄芩想抽没抽动,道:“做什么?” 韩若壁打了个哈欠,道:“当然是借你条大腿躺下歇息。我又不是铁打的,忙活了一早上,哪有不累的道理。” 黄芩哭笑不得,道:“你累?一早上,你除了数金锭、银锭,动动嘴皮子,哪里累了?” 确实,‘黄膘紫骝’可是他一个人费力撂倒的。 韩若壁也不理他,高声吟道:“‘孤客倦夜坐,闻猿乘早发。’起得太早,哪能不累?我要好好补一觉。” 第562章 说完,他头枕着黄芩的一条大腿,闭上眼睡了。 黄芩本待发作,又见他两只眼圈确是有些发黑,应该是睡眠不足所致,心下一软,便作罢了。 既然迁就了韩若壁,自己便要委屈一下了,没法子,黄芩只得抻着一条腿由那颗脑袋压着,小心地屈起另一条腿,靠在树干上闭目歇息。 不知过了多久,韩若壁在梦里感觉憋得不行,一下子给憋醒了。 这时,他发现,原来是黄芩的一只手不小心搭到了自己的脸上,挡住了口鼻。他推开那只手,正要骂黄芩几句,却见黄芩已然靠着树,垂着头,睡着了。 韩若壁无声地笑了,轻手轻脚地坐起身,望着沉睡的黄芩颌下缓慢的、间断地滴落的汗珠,倍感赏心悦目。 当黄芩醒来时,望着他的韩若壁的脸上仍旧挂着之前的笑容。 黄芩抹了把脸上的汗渍,奇道:“好端端的,为什么笑?” 脸上的笑容更深了,韩若壁悠悠道:“肯定不是因为早上发了点儿小财。” 睨他一眼,黄芩道:“你这算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韩若壁一歪脑袋,道:“我还‘隔壁王二不曾偷’呢。” 一时间,二人都忍俊不住,笑出声来。 隔日,关口开了,包括黄、韩二人在内的众多旅人、行商,全挤挤攘攘地排起队,挨个儿过关去了。黄、韩二人过了关口,骑上黄膘、紫骝,大摇大摆地进入广东省境内。 这日,二人途经一座城镇,牵马走过最热闹的那条大街时,韩若壁边走边东张西望,扫见街边有一间名叫‘弘盛堂’的古董店。韩若壁停下脚步,道:“走,去那间古董铺子里瞧瞧。” 黄芩嫌他多事,瞧了眼铺子的门脸,道:“有什么好瞧的?” 韩若壁道:“你跟来不就知道了。”说完,往那里去了。 黄芩只得跟着他到店前栓好马,步入里间。 ‘弘盛堂’不大,只有一间门面,但店堂的布置很用心,四周墙上挂着几张名人书画,下面的案台上摆着一些古董玩器。 店老板是个四十出头,有点龅牙的中年人。 见韩、黄二人进来后,他迎上前,笑容可掬道:“不知二位客人对什么类型的古董感兴趣?” 他说话慢吞吞的,还有点儿龅牙,所以笑的时候露出牙龈。 韩若壁也笑道:“我有件古董,想请人鉴定一下。” 听他这么一说,黄芩当即明白他要做什么了--韩若壁是想弄清楚‘如意宝’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店老板略微有些失望,随即便以微笑掩饰掉了,道:“没问题,但按规矩得收点儿费用。” 韩若壁道:“多少?” 店老板笑着伸出四根手指,道:“四两。” 韩若壁心道:比起‘白羊镇’上‘荣宝当’的马掌柜那黑心的‘十两一鉴’,还算厚道。 他点头,道:“可以。”说着话,就要从银包里取银子。 店老板抬手阻止他,仍旧慢吞吞道:“客人莫急,先把东西拿出来看看,万一我没有鉴定的本事,你也就无需给我银子了。”稍顿了顿,他又故作谦虚道:“术业有专攻,其实,在古董里面,我对字画了解得多一些。” “可惜我带来的东西并非字画,”韩若壁道:“不过既然来了,还是凑活着让你鉴定一下吧。” “那好,二位请随我来。”叫来一个小伙计在店堂里照看着,店老板将二人引入后面的一间内厅,并准备妥当。 韩若壁取出锦盒放置桌上,打开了盒盖。 店老板刚瞧一眼,就短促地‘啊’了声,而后狐疑地瞥了眼韩、黄二人,但又赶紧把目光转回到了‘如意宝’上。 见他神情有异,黄芩探身问道:“有甚特别?” ☆、第14回:招摇过市意图引蛇出洞,一丈波亭遭遇皂剑白芒 店老板意识到了什么,装样轻咳几声,边若有所思地盯着‘如意宝’瞧,边呵呵笑着摇头道:“铺子小,见识不多,头回瞧见如此怪异的宝贝,难免有些失态,还请二位客人见谅。” 黄芩听了,仍旧疑心不已,但没再多问。 说着,店老板捧起‘如意宝’,露出一副吃惊的表情道:“这东西居然是温的,好奇怪的材质。” 韩若壁道:“会不会是哪种石头?我以前曾听说,有一种特别的石头会让人感觉温热。” 拿班作势地细细端详了手中之物好一会儿,店老板皱起眉头,又咋吧了一下嘴,道:“不好说,从纹路看,不太像是石质的。不过,看两头以小篆刻着‘如’、‘意’二字,极可能是秦汉时的东西。” “前前后后瞧了半天,你就瞧出这么点儿?”韩若壁明显不太满意。 店老板道:“惭愧惭愧。”转瞬,他放下‘如意宝’又道:“总之,这是个好东西,价值不菲,客人可要收好了。” 韩若壁抬了抬眉,道:“你都没鉴出它是什么,如何能肯定价值不菲?” 本来,会给宫老爷招来灭门惨祸的玩意儿,不用想也应该价值不菲,但瞧见到手后的东西,韩若壁反而有些拿不准了。 店老板也不把话说满,只道:“虽说古董不是越旧越值钱,但真要是秦汉时的东西,自然价值不菲。” 忽然,黄芩笑了笑,道:“你是干这一行的,对行内的道儿想是四清六熟,既然瞧出这东西价值不菲,何不干脆作价收了去?” 韩若壁愕道:“你疯了?” 黄芩抬手示意他不要多话,静待店老板的反应。 店老板一面讪笑,一面伸手作‘请’状,道:“我这芝麻绿豆大的铺子,哪里容得下如斯宝贝?这价,我实在做不起。二位还是请回吧。” 言下之意就要送客。 第563章 韩若壁也觉有异,即道:“铺子再小,也是做古董买卖的,送上门的好货,却连个价都不肯做,未免太不合情理了。” 店老板精明一笑,道:“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没有通天塔,无路拜玉帝。我做买卖最讲究一个‘信’字,童叟无欺,既知自己是小铺子的量,吃不下大宝贝,也就不用多此一举了。” 见韩若壁还想再说什么,店老板抢着又道:“买卖不成仁义在,我鉴不出这宝贝是什么,不会收二位的银子,二位也至于为难我吧。” 看他一副急着送客的架势,黄芩和韩若壁无奈之下,只得收起‘如意宝’调头走了。 目送着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店堂外的艳阳下,店老板的面上布满疑云,自言自语道:“‘如意宝’怎会落在他二人的手里?” 一边的小伙计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只巴掌大的玉龟,因为耳朵尖,所以听见了,回头道:“‘如意宝’......什么东西?好像在哪里听过。” “年纪轻轻的,怎的这么没记性?”店老板轻声斥责道:“你何只听过,还亲眼见过呐。” 放下手中玉龟,小伙计在脑中搜索了一番,立刻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我想起来了,是在‘古脂斋’的‘鉴宝、换宝茶会’上。” 原来,此前他曾跟随店老板跑去安南,参加了‘古脂斋’的开业庆典。 “是那个圆柱形的、怪模怪样的东西吧。”小伙计边回想边道。 店老板略点了点头道:“不错,在‘古脂斋’拿出的三件传世奇珍中,它的模样最为奇特。” 探头向门外张望了一下,小伙计疑惑道:“我记得,当时,是一个姓宫的老爷把‘如意宝’换走的,怎么掌柜的却说‘如意宝’落在了那两位客人的手里?难道那两位客人和姓宫的老爷是亲戚?” 店老板目光肃然道:“看他二人的言行举止,九成九是江湖人,绝不可能是宫老爷的亲戚。凡是在江湖上混的,都不是好人,干的大多是些杀人放火的勾当。” 他压低了声调,又道:“搞不好,是他们在半途打劫了宫老爷,抢走了‘如意宝’。” 小伙计回想了一下黄、韩二人的相貌,缩了缩脖子,有些犹豫道:“我瞧那二位客人,不太像是凶神恶煞的劫匪啊。” 店老板道:“老话说,人不可貌相。长得不像,未必就不是。就在刚才,他们还叫我出价收了‘如意宝’呢,看来是急着想出手了。” 小伙计眼珠转了转,道:“您没趁机压价,把‘如意宝’收了?” 店老板道:“没有。” 见他脸色阴沉,小伙计道:“也是,我早就怀疑那个‘如意宝’并非很值钱了。而且,在茶会上,‘古脂斋’的主人对另两件传世珍品都详细说明了,偏偏对‘如意宝’没有多说,只说是秦汉时的旧物。这一招,分明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嘛,万一宫老爷后悔了,也没处说理去。” 他以为自家掌柜的没有出价收下,是因为不能确定‘如意宝’真的很值钱。 店老板摆摆手,道:“这个却不用怀疑。那个宫老爷可是拿价值几万两银子的、战国时的‘龙纹玉合壁’交换到‘如意宝’的。” 小伙计道:“兴许他不识货,换亏了?” 店老板道:“宫老爷识不识货,我不知道,但‘聚宝堂’的郭掌柜在行里可是顶刮刮的人物,浸淫古董几十年了,不大可能看走眼。当时,他也想用镇店之宝--春秋时期的铜器‘王子午鼎’交换‘如意宝’,可惜‘古脂斋’的主人选了‘龙纹玉合壁’,郭掌柜才没换成,所以,他定是知道‘如意宝’的底细的。由此可见,‘如意宝’的价值绝不在‘龙纹玉合壁’和‘王子午鼎’之下。” 小伙计迷惑不已,道:“既然‘如意宝’是值大钱的,掌柜的为何不趁此机会,低价收了它?我想,那两个跑江湖的未必知道它如此值钱,说不定给个百十两银子就到手了。” 店老板瞪圆了眼,道:“收了它就等着吃官司吧!” 小伙计挠挠头道:“吃官司?不至于吧。” 店老板忙不迭道:“怎么不至于?那两个腌贼驴定是怕官府追查,才想尽快把贼赃出手。我若作价收了,万一他们被缉拿到案,还不将事情一股脑儿供出来?到那时,轻则罚没家产,重则以窝藏贼赃的罪名关进大牢,我可不想冒这样的险。” 小伙计无限可惜道:“其实,遇上这样的便宜事儿,冒点险也值得啊。” 店老板抬手往他头砸了颗‘毛栗子’,教训道:“你昏了头啦?!那可是要冒吃官司的风险的。” 小伙计吃打不过,捂着头道:“那您干脆报官得了,让官府把那两个贼人抓起来,搞不好还能得些花红。” 店老板更用力地又砸了他一下,道:“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啦?万一贼人得知是我报的官,盛怒之下,不跑来一把火烧了我的铺子才怪!”无力地叹了口气,他又道:“这种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趁早把那两个瘟神送走才是正理。” 小伙计不禁心下耻笑道:发财的胆子没有,报官的胆子也没有,我道‘弘盛堂’开了几十年,怎的还是这么个小门面,却原来掌柜的属老鼠,根本没胆气。 想罢,他心里瞧不上,嘴上却附和道:“掌柜的说的是。”转身,擦拭别的古董去了。 且说,黄、韩二人牵着马一路并行。 韩若壁意懒兴慵道:“连古董铺子都鉴不出‘如意宝’是什么,我的运气还真是有点儿背。” 黄芩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不禁道:“明明知道‘如意宝’很值钱,却不愿作价收了去,那个店老板有些古怪。我怀疑他知道‘如意宝’的来路,只是不肯说。” 韩若壁长一声,短一声地不住叹了几声,才斜眼望他道:“既然如此,你方才何不施些手段,逼他说?” 黄芩摇头道:“他又不是悍匪强贼,也没做甚恶事,我为何要向他施手段?” 一无所获的韩若壁没好气道:“说的好像只要你向他施手段,他就非说不可一样。” 黄芩点头道:“这话原也没错。” 本来心情有点儿不好,再瞧他一副十拿九稳的德性,怎么看怎么不顺眼,韩若壁忍不住打击他道:“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说就天下无敌,做就有心无力?” 黄芩本欲回他:你真这么看我?但转念一想,便知他是心绪不佳才故意挤兑自己,展颜一笑道:“是啊,说话又不要花银子,说便说了。” 蓦然瞅见阳光下仿佛闪动着光彩的两个笑靥,韩若壁立感心情大好,先高声吟道:“‘眼语笑靥迎来情,心怀心想甚分明。’”接着,又爽朗笑道:“要花银子也无妨。你没有,我有。你可以花我的。” 黄芩有意逗他道:“你不心疼?” 韩若壁眉飞色舞地打了个响指,道:“心疼什么?银子这东西,花掉它时,它是银子;不花它时,它是累赘。所以,还是花掉的好。” 黄芩轻笑一声,道:“只有不缺银子的有钱人才会这么想吧,反正怎么花也有得剩。” 韩若壁摇头摆手道:“有句话道:书到用时方恨少,钱到花时不够多。越是有钱人,想要的东西越是昂贵,花掉的银子也越多,向来如此,从没有够的时候。” 这时,二人已出了城镇,走上了一条大路,于是齐齐翻身上马,背后落下一串笑语。 其实,韩若壁先前已经计划好了,一路上如有可能,碰上一个古董铺子,就进去现一现‘如意宝’,也好把‘如意宝’在他手里的消息传开来。至于这个‘如意宝’究竟是甚玩意儿,说实在的,他并没有特别放在心上。毕竟,‘如意宝’是别人的东西,而且他已决定要物归原主了,因此找人鉴宝只是顺便为之,满足一下好奇心而已,鉴不出来原也没什么。 这一日,二人驱马沿着一条长河边的官道行进时,前一刻还大红太阳高高挂,热风吹得人欲睡,后一刻就一声炸雷凭空起,万点疾雨落下来了。 第564章 看来,广东这地界,当真是盛夏的天,孩儿的面,一日三变脸。 暴雨,来势汹汹,天地皆霾。 瞅见前面正好有一处避雨亭,二人连忙打马奔驰了过去,马蹄溅起泥水无数。 这座避雨亭,顶部呈八角形,整体为砖石结构,表面看上去斑斑驳驳,坑坑洼洼,较为破旧,应该有些年代了,正前方的亭额上有一块已经被风蚀雨侵到字迹不清的匾额,勉强可以瞧出‘一丈波亭’四字。 亭子旁边有一座用竹子搭建的雨棚,顶上摊着雨布,里面钉着几根木桩,上面栓有几匹马。看来是临时的马棚,以供过往路人歇马使用。雨点落在雨棚上,发出急促的‘噼里啪啦’声。 到了跟前,黄芩和韩若壁将黄膘、紫骝马栓进雨棚里,然后快步往‘一丈波亭’去了。 这座亭子的占地面积挺大,里面横横竖竖地放着五张桌子。 按理说,这些桌子也不算小了,虽然并非可以坐得下七、八人的大方桌,但只坐三四人的话,总是没甚问题。可此刻,每张桌子上却不多不少都只坐了一人。因是之故,黄芩和韩若壁走近亭子时,就发现已经没有一张空桌能够落座了。 再仔细看,这五张桌子大约被放置成两排,前一排三张桌,后一排两张桌。后一排的两张桌子边还有块空地,放着些炉子、水壶、茶杯、碗盏等物件儿。亭子后面还有一间简陋的木屋。 想来,定是有人把这座老旧的雨亭利用起来作为茶亭,卖茶水给过路的行人、客商赚银钱了。不过,这会儿经营茶水生意的老板不在亭子里,也不知干什么去了。 后一排,左面的一桌,坐着一名非常打眼的汉子。此人身高体壮,光着两条膀子,显露在外的双臂上肌肉块块隆起,青筋必现,连血管都似乎要凸爆出来一般,一看就知必是膂力过人之辈。他的面目着实吓人不浅,左边的嘴角到面颊中间有一道可怕的伤疤,乍看上去就好像嘴巴往左边豁开了两寸有余,恐怖之极。以伤疤的情况看,他的嘴角应该被利刃划开过一道长长的口子,直抵面颊,后来用针线,以很粗糙的手法缝合起来了,才留下了这样一道可怕的伤疤。 显然,光看他的一张脸,就不会有什么人想过去和他分享一张桌子了。 他的手边放着一个酒葫芦,面前的桌上铺有一张油纸,油纸里摊了许多酱肉。他正一口酒,一口肉吃得快活。不过,瞧他捡起肉片往那张半缝合的、张开的、诡异的嘴里塞肉,就让人不寒而栗。 此人毫不关心身外之事,自顾自地吃喝着,连作为陌生人的黄芩、韩若壁已行至亭子口了,也只是引得他稍稍抬起头来瞄上一眼,转瞬就又低下头,继续专心吞酒啖肉起来。 距离此人不远的右边一桌,坐着一位身材瘦小,却顶着个超级巨大的脑袋瓜的家伙,看起来头重脚轻,上大下小,有点儿像根豆芽菜。他的面皮黑黄,天生一双三角眼,而且眼泡肿胀,相貌很是猥琐。这会儿,他正双手握住一只茶杯,一面 轻轻地摩擦着杯身,一面拿一双贼溜溜的眼睛,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黄、韩二人。 他的桌子上打横放着一根弯弯曲曲、闪闪发亮的银钩。银钩又粗又长,寒光迫人,通体为精钢打造,而且单看表面的光泽,就知铸造此钩的钢料品质极佳,绝非寻常凡铁。 这等人物,纵然是在闹市的酒肆里,想独占一张桌子的话,也是没有人敢多罗嗦一句的。 除了后面的二人,占据前面一排的三张桌子的三人想来也绝非善类。 左首的一人,看不出身上带了什么武器,穿着一件寻常书生的灰色长衫,刚才还拿着一本书在读,似乎是个书生。发现黄、韩二人出现在亭子口时,他放下书,露出一张黄白色的脸。这张脸上的五官很是端正,如果不是脸的长度比别人长了不少,倒也称得上一表人才。只可惜那张马脸破坏了他的五官给人的整体印象。这人的眼光散漫,不像是内家好手,太阳穴也平平的,不见一点儿突起。但是,当他无意识地翻动眼珠时,眼白的下方隐隐泛出一片紫色的、像是眼底出血一样的斑纹。无论什么时候,他的眼角始终带着一股不屑之意。 右首一人,却是个女子,穿一身亮蓝色的罗裙,皮肤的颜色稍微有点儿发黑,容貌寡淡,谈不上美丽,也不至于丑陋,顾盼之间还算有几分姿色。她瞧人的目光大胆老辣,一望而知是经常跑江湖的。她的腰间系有一条又宽又长的红巾,质地颇为奇特,上面还点缀着一道道闪着光亮的金线、银线,看起来很是华美。 当中的一人年过六旬,身形中等,样貌一般,衣着打扮什么的都非常普通,本来应该很难引起别人的注意,但黄芩的目光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虽然上了年纪,但他的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炯炯有神,并且眼里还透着一股野狼般的凶狠。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把长剑,剑鞘、剑柄都是黑乎乎的,丝毫不起眼。 但是,剑的长度却很是特别。 这把剑,只有二尺出头的样子。 原来,所谓‘三尺长剑’,所以,一般的长剑,长度都要有三尺,或三尺以上,有时甚至可以达到四尺长短。短于二尺的,就是短剑了。 他的这把剑,二尺有余,又不及三尺,长度较为尴尬,因而既非长剑,又不算短剑,令人一见之下便觉颇不寻常了。 直到这时,黄芩和韩若壁也没有走入‘一丈波亭’,只暂立于雨檐下,面朝亭内,由着檐上淌下的雨水打湿了后背。他们瞧望着里面的五人,心里不免一阵警惕:没想到一个小小的雨亭,居然来了这么些个江湖人。 这一路,他二人行事算得谨慎了,毕竟明知已经成了活靶子,凡事自然要小心一点儿。 这时,亭子后面的木屋里走出一个老头儿。 这个老头儿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因此身上的粗布衣裤显得空荡荡的。他一手抖抖豁豁地打着一把油纸伞,另一手端着一盘肉干。因为低垂着头,所以瞧不清面貌,但可以瞧出他的背有点儿弯,头发乱糟糟的像个老鸹窝,手指僵硬弯曲得好像鹰爪。老头儿迈着颤危危的步子,往雨亭里来。 看迈步的姿势,这个老头儿可能有中风的毛病。 进入雨亭后,他放下伞,改成双手捧着那盘肉干,一面走,一面喉咙里好像总有一口咳不出的痰一样呼噜着,道:“客官,您要的肉干来了。”说完还转过头去,压抑地咳嗽了几声。 马脸书生闻听,点了点头。 看来,肉干是他要的,这老头儿应该就是在此地经营小食、茶水生意的老板了。 只一小段路,他却走了好一会儿。 经过那个‘大头’跟前时,‘大头’忽然伸手抢过食盘放在了自己桌上。 他‘嘿嘿’奸笑道:“看你走得辛苦,我关照一下,这盘肉就先给我填肚子吧。” 马脸书生闻言,脸色更加黄白了。 老头儿迟疑道:“这......不太好吧......是那位客人先叫的。” 一指老头儿,‘大头’双眉别起,小眼一瞪,不耐烦道:“什么先叫后叫的,你再切一盘给他好了。” 马脸书生侧过身,冲‘大头’翻了个白眼,道:“怎的你那么大一颗脑袋,脑仁却少了一调羹?没人教过你凡事都有先来后到吗?” 想来知道对方也不好惹,‘大头’换了副嘴脸,哈哈笑道:“不就一盘肉嘛,我肚子饿得慌,你让我先吃了又怎样?都说书生肚肠细,胸次狭,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不等马脸书生发作,他仍旧笑脸相向道:“大家是一条道上的,权当交个朋友吧。” 马脸书生冷冷道:“你占便宜,我吃亏,朋友不是这么交的。” ‘大头’爽快道:“那么,你那盘肉的钱,等下我替你一起付了,这总成了吧。” 不等书生回答,他已抓起几块肉干吃了起来。 老头儿摇了摇头,知道自己惹不起他们这种人,便磕磕绊绊地往后走,准备给书生再切一盘肉干来。不过,以他一步一蹭的速度,要走出‘一丈波亭’还要有一会儿了。 见自己叫的吃食已经沾上了别人的口水,书生当然不愿再要了。他没再说什么,但眼白下方斑纹的颜色变得深了一些。 黄芩瞧在眼里,暗想:这人已然动了怒气,瞧他眼白的变化,应该是习练某种怪异邪门的内功所致。 第565章 其他人俱是一副事不关已,高高挂起的姿态,未有任何反应。 目光再次扫过亭内众人,韩若壁心道:看来,这些人并不相识,不是一伙儿的。 这会儿,一双眼睛总是转来转去的那名女子,瞧了眼韩若壁腰间的宝剑‘横山’,忽然冷‘哼’一声,开腔道:“这条路上的盗匪多,倘是功夫不济,带上刀剑反而会招来杀身之祸,未必有什么好处。” 韩若壁拱了拱手,道:“姑娘提醒的是,但我的这把剑不过是用来防毛贼的,如果遇上盗匪,我可以跑。”微微一笑,他又道:“我跑得很快。” 那女子别过头去,没再理睬他。 至此,黄、韩二人总算放下了部分戒备,打算进去找个地方坐下了,但一时又不知该如何坐下,因此有些犹豫。 前排当中间那个目光如野狼般凶狠的老人打了个哈哈,道:“真是不巧,这里已经没有位子了。不知二位是打算往东去,还是向西去啊?” 韩若壁脑子里飞快地一番盘算,当即明白了这五个不速之客出现在此地的缘由:此地是去往‘韶关’的必经之地,而前些日子,他和黄芩已然得知韶关的南华帮正在拿银子邀人助拳,以便同别处的势力火并,那么这些素不相识的江湖人同时出现在这里,九成是为了跑去助拳,捞银子的。 韩若壁又想:韶关在西边,他问我们往东,还是向西,意思就是问我们是不是也是跑去‘南华帮’助拳的。 念头转过,他立刻应道:“当然是往西去,怎么了?” 其实,他和黄芩是要往东面的归善去。 那野狼眼神的老人哈哈笑了起来,道:“原来是同路呀。哈哈,正好,我等不急雨停了,打算先行上路,这个位子就留给你们吧,咱们韶关再见。” 说罢,他起身先拿起桌上的剑,于腰间系好,还用力拉了拉,确信系得足够牢固了,然后背起放在凳子边上的包袱,戴好斗笠,披上蓑衣。走到‘一丈波亭’口时,他抬头恼火地看了看外面瓢泼的大雨,咒骂道:“该死的雨,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才算完。”一边说着,一边把适才没有系紧的蓑衣再扎了扎紧,抬腿就要上路了。 韩若壁得意地向黄芩瞧了一眼,拉着黄芩到桌边,解下腰间宝剑‘横山’往桌子上一放,就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黄芩心里暗骂他滑头,但又有点儿佩服他的灵机劲儿,跟着拉开了凳子,便待坐下。 就在他的屁股还没落到凳子上,将坐未坐之际,突变陡生! 那个嘴角到脸颊上有道可怕的伤疤的大块头骤然间一抖手,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脱手而出,直向当中间一桌的黄芩和韩若壁笼罩了下来! 而与此同时,那个豆芽菜似的‘大头’忽地一声,脚底像装了弹簧般,跳到了桌面上,半蹲□子,提起桌上的银钩,如同嗜血成性的猛兽盯着它的猎物般紧盯着黄、韩二人,仿佛但等那团黑乎乎的东西落下,他就会一扑而上,用银钩把二人撕成碎片。 那灰衣书生和蓝裙女子也‘唰’地齐齐站起身来。 灰衣书生手里已多了一根黑黝黝的铁笔。 蓝裙女子腰间的红巾也被扯在了手中。 显然,她的武器就是那条镶金嵌银的红巾! 这时,黄、韩二人方知上当了。 他们中了敌人早已埋伏好的圈套! 二人抬眼,只见那个‘大块头’撒出来的竟然是一张渔网。 这张从天而降的渔网,网身黑漆抹乌,绝非普通用细麻绳编织而成的。而且,它的网眼还极为细密,若是用来打渔,恐怕再小的鱼儿也没法从网眼里逃生而出。对鱼儿而言,这简直是张断子绝孙网。另外,渔网上还挂有无数尖利无比,闪着冷厉光芒的小钩子。细察之下,可以发现那些小钩子的尖头处俱呈现出乌青色,一看就知是淬了剧毒的。 如果被这样的渔网网住了,不消说,黄芩和韩若壁要么被那些小钩子钩破皮肉,中毒身亡,要么鼓起真气,封闭筋脉,令钩子上的剧毒暂时不能侵入体内,但如此一来,行动难免受阻,那几个环伺在周围的强敌就会扑上前来,以利刃结果了他们的性命。 就在此时,已拉开凳子,尚未及落坐的黄芩眼见情况不妙,口中一声虎吼,手上一用力,抡起臂膀,就把整条凳子迎向头顶上落下的渔网扔了出去。 情急之下,他自然是全力施为,因而扔上去的凳子夹带着虎虎的劲风,发出‘呜--’的一声,登时,把那张渔网向上掀扯了开去。 同一时刻,几乎瞧不见韩若壁是怎样出剑的,霎眼间,已是剑光突闪,耀眼欲花;冰风乍起,侵肌蚀骨,气势凌厉绝伦。 刹时,那手握银钩,豆芽菜般的‘大头’、灰衣书生、蓝裙女子都感觉到敌手的剑气正朝着自己攻过来,不由自主地采取了守势,没有趁机猛攻! 眼见韩若壁一个花招逼住了对手,黄芩了然,二人同时一矮身,向前翻滚,继而腾身掠起,想跃出‘一丈波亭’,以便脱开被四人围攻的这个陷阱! 外面虽然电闪雷鸣,大雨瓢泼,却是唯一的退路。 他二人此番的配合当真默契神会,巧妙非凡,瞬间已经化解了身陷重围的险境。 只可惜,他们不是被四人围攻。 他们还忘了一人 --那个目光如野狼般凶狠的老人。 只听得‘泼啦啦’一声异响,一道莹白如雪的剑气,如长虹经天,匹练贯日,飞电也似地射向刚刚窜出亭子,人尚在空中,不及落地的黄、韩二人! 剑气将近前的雨水蒸腾成了一片雾气。 这道剑气是从那柄长仅二尺二寸,漆黑似墨,在雨雾中散发着幽幽的光泽的剑上发出的。 剑的主人当然是那个穿着蓑衣,刚走出亭外的目光凶狠的老人。 是他眼见黄、韩二人的身手之高,反应之快,着实令人咋舌,即刻猝不及防地拔出了手中的短剑,一剑刺出! 却原来,这个使剑的老人见亭内的同伙失了手,不想到手的先机就此白白丧失?更不愿本已如同煮熟了的鸭子一般的黄、韩二人飞走了,所以,瞬时气沉丹田,真力鼓荡,祭起了性命交关的神功绝学,尾随而至,痛下杀手! 黑墨般的剑身,白玉似的剑芒! ‘皂剑玉芒耀四方,天下污浊一扫光!’--此种剑法乃是江湖上最出名的剑客之一,‘皂剑天尊’高人龙的成名绝学,实是非同小可! 没想到这位很多年前就已投靠权贵,不再叱咤江湖的‘皂剑天尊’,却居然在这处偏僻的避雨亭外,用最卑鄙无耻的手段向黄芩、韩若壁二人发动起了偷袭! 这一下,大雨中的黄芩和韩若壁当真是苦不堪言了。 须知,二人相互配合,全力跃出,一口真气已将将用到了头,本以为能一举摆脱敌手的追击,落地后喘上一口气,调整内息,再图力挽狂澜,扭转不利的战局。可是,他们万万没有料到的是,敌手中竟然还有高人龙如此厉害的角色。 此等间不容发之际,二人腾掠而出的身法已尽,胸腔中的那口真气已竭,确是无力在空中再做出任何身形变化了。 难道只有束手待毙?! 第566章 就见,黄芩右手一张,背后的铁尺如同被施了法术一样,迅疾无比地‘噌’的跳入到他的手掌中。 看来,他是顾不得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欲奋起全身气力,挡住飞射而来的夺命剑气了! 黄芩的这一手 隔空取尺,乃是极为上乘的‘云中手’的功夫,使得漂亮至极,高人龙看在眼里,不禁暗自吃惊,不敢有丝毫小觑。旋即,他身形跟进,手中皂剑更无半点保留,将这一剑极尽施展开来,匹练般的剑气陡然间又增强了不少。 说时啰嗦,那时紧迫,只听得‘铮铮铮’一连串的金属交击之声不绝于耳,与天上轰轰的雷声相应和。‘皂剑天尊’高人龙看似只刺出了一剑,但这一剑里却不知暗藏着多少变化,因而只一个照面间,皂剑与铁尺便接连碰撞、相击了十数次之多! 每一次碰撞、相击,黄芩都觉得手臂沉重,手腕发麻,到最后和韩若壁先后落地时,几乎要握持不住铁尺了。 虽然,这一回,他勉强算是封住了高人龙的剑袭,但再也无力将其剑气反弹开去,是以受剑气所震,他丹田内的气血动荡不停,翻涌不止,乱成了一团。 发现黄芩的铁尺竟然低挡不住敌手的攻势,韩若壁心知不妙,瞬时,手腕一挑,宝剑‘横山’循着高人龙肋下的一处破绽斜刺了出去。 这一剑,靠的是巧,靠的是刁 。 原来,借着黄芩挥动铁尺抵挡‘皂剑天尊’的刹那间,韩若壁赶紧硬提起一口真气,只是这口真气还没能完全提上来,就见黄芩吃了亏。他怕黄芩受到重创,马上出剑相帮。不过,这时,韩若壁的脚跟还没站稳,只提起了半口真气,估量之下,自然不敢贸然硬接对手的强攻,是以采用了围魏救赵之策,以攻代守,也是逼不得已。 他心知这一剑绝无可能伤及对手高人龙,只盼能逼得高人龙的攻势缓上片刻,容黄芩续一口真气。一旦黄芩的内息运转恢复,缓过劲来,就可接替自己与其纠缠,而自己也只要再一个呼吸的间隙,就能够恢复,二人即可摆脱窘境,全力御敌。 韩若壁用谋之心不可谓不高明,但是,这个敌手却比他还要高明。 高人龙瞧见了韩若壁的奇袭,却不仅没有撤招弥补之前的破绽,而且不闪不躲,不防不架,嘴角扯起一个冷笑,手中皂剑未做丝毫停顿,又是一剑劈出,攻势愈紧。 顿时,一道白玉般的剑气如同实质,从右到左,向韩若壁的右肩劈砍了下来! 这一切,只发生在一刹那间。 韩若壁见状,惊疑不已。 出剑前,他曾在心里预计过,对于他的这一剑,高人龙可能会采取哪些方式来应对,却绝没有预计到对手会完全无视他的剑势,直接对攻。毕竟,他的‘横山’出手在前,高人龙的皂剑出招在后,而且‘横山’比皂剑要长出不少,是以如此硬拼,除非高人龙的剑招比韩若壁的快上数倍,否则韩若壁的剑一定会先刺中高人龙的肋下,而一旦中剑,高人龙这一记劈砍招式也就要落空了。 可既然如此,‘皂剑天尊’高人龙又不是傻子,为何只攻不守? 韩若壁不明就里,只在心中骂了一声:谁怕谁呀!我就不信你的剑能快过我的! 他依旧挺剑直上,直捣高人龙的肋下破绽处。 不想,就在此时,忽然一阵香风扑鼻,几不可视的雨帘中依稀有蓝影闪动,一片红云夹杂着金光银电,发出嘶嘶的破风之声,突然出现在高人龙的身侧。 来的正是那个蓝裙女子。 就见她挥动起那条红巾,迅疾拂向韩若壁刺出的剑尖,正好为‘皂剑天尊’补上了肋下的破绽! 从红巾所到之处激起的‘哧哧’的破空之声听来,那条红巾绝非普通丝绸所制,怕是比钢丝铁线织出的罗网还要厉害,倘若不小心被它沾上,定是要被撕下几块肉来的,堪称杀人的利器! 这一下,韩若壁剑势已老,身法已尽,却是大大的不妙了。 他做梦也没想到,敌手居然还有此种合击之术,一人防守,一人进攻,配合得虽说称不上天衣无缝,但也叫人无从破解。 现下看来,韩若壁刺出的一剑注定要徒劳无功了,而高人龙劈来的一剑却当真要命得紧。 至于黄芩,还处于力竭的状态,再是心急也无计可施。 毕竟,说时废笔墨,实际上才不过几个招面的功夫,他就是有天大的能耐,也没法子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汹涌不定的内息抚平。 因是之故,面对‘皂剑天尊’高人龙的这一剑,二人真是到了山穷水尽,无法招架的地步了。 这时刻,饶是韩若壁如何镇定,也有点儿慌了神。 如果,是在寻常状况下,处于此等劣势,十个韩若壁、黄芩怕也必死无疑了。 可是,现下,恰恰就是个不寻常的状况。 ☆、第15回:五行生数布成天罗地网,强强联手鏖战铁划银钩 大雨,倾盆的大雨,简直下漏了天。 四周一片茫茫,触目皆是水帘。 ‘六阴真水神功’因水而生,但凡到了有水的地方,威力就会成倍增长! 恰逢生死系于一线的关头,容不得韩若壁再作其他想法,手中‘横山’微微一颤,寒冰剑气即刻向四周发射,至阴至寒的‘六阴真水神功’毫无保留的,绵绵不绝的自剑尖迸发而出,肆情挥洒。寒冰剑气所到之处立刻凝水成冰,霎时间将千万滴雨珠化作了颗颗冰雹,也将一场愈来愈大的南国疾雨变成了撼天动地的冰雪风暴。一时间,寒气如刀,冰晶似箭,千万根冰箭携带着裂肌蚀骨的凌厉罡风,布天盖地地向高人龙和那蓝裙女子卷了过去。 蓝裙女子见状,脸色‘唰’的一片惨白,口中惊呼一声。 如非亲眼所见,她根本无法相信天底下居然还有这等足以夺天地之威,挟风雨之利的绝学神功! 其实,韩若壁的修为已达‘炼气化神’之境,如果能够用‘以神御剑’之法发出‘六阴真水神功’,威力定然比单独发出‘六阴真水神功’强出十数倍都不止,对敌手的打击力度也肯定更为巨大。但此时此刻,他好不容易提聚起的半口真气眼见着将要耗尽,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能借助天时之便,发出‘六阴真水神功’已属不易,倘若再要‘以神御剑’,就有些痴人说梦了。 好个高人龙,不愧为久经恶战的‘皂剑天尊’,目睹眼前剧变,居然没有半点儿惊慌失措,只是在心里感觉十分两难。 按说,敌手在遭到偷袭,连一口真气都调转不过来的危机时刻,还可以发出这样的一剑,端的是武功绝顶,异常扎手了。他本该抓住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抢在千万枝冰箭劈头盖脸袭到之前,当机立断地挥剑而下,废去敌手的右臂,从而除掉此一强敌再说。毕竟,就算之后来不及回防,以他数十年修为的护体罡气,仍是可以拼上一拼的,虽说不大可能全身而退,但总不至于命丧当场吧。但是,他身侧的蓝裙女子的武功、内力均不如他,恐怕无力防范,如此一来,难免要性命不保。而他,虽然不至丢掉老命,但头脸处的护体罡气难免薄弱,一双眼睛很可能被冰箭所伤,甚至刺瞎,纵使除去一名强敌,损失也极为惨重。 然而,如果高人龙不如此这般,而是撤回剑势,转攻为守,去化解敌手陡然发出的这一招,就等于给了敌手喘息之机。以敌手目前展现出的实力,足见是难得一遇的高手,委实不好对付,恐怕只要容他得到一时半刻的间歇,就会缓过劲来,那么,接下来的战况必将异常艰难。 就在电光石火的一刹那间,高人龙主意已定,心中暗道:罢了罢了! 但见他的手腕急速地一抖,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清啸,本来向下斩落的剑势于半途中改变了方向,猛然旋转着抖出一片白色的剑网。 那千万枝飞射向他和蓝裙女子的冰箭顿时被如雪的剑光绞得粉碎! 这一记‘六阴真水神功’拼死出手,韩若壁的内息中只觉空空如也,仿佛二十年的修为一瞬间损耗殆尽了一般,什么也不剩了。 对韩若壁而言,这种感觉太可怕了。 须知,他自从功力大成以来,除去被黄芩所伤的那一次,内力一直如长江大河,绵绵不绝,虽然亦有不如对手强悍之时,但从来没有这种彻底被榨干了的感觉。 第567章 如此一来,韩若壁不敢逞强,招式一发出去后,当即脚下倒踩七星步,退到了黄芩身后数丈,赶紧回息换气。 本来,在高人龙的精心布局下,对手“已经死了”。 但是,由于他舍不得自己的双眼,他的对手又“活”了过来。 当然,这一时刻,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犯下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这个错误的后果,他承担不起。 人的一生中有很多时刻,只有当你回想起来时,才会意识到是何等珍贵,而当时,你却根本感觉不到,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它从自己手边溜走。如果,能再给高人龙一次机会,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砍下那一剑,先废了韩若壁,再取韩、黄二人的性命,即使搭上自己的双眼和同伴的一条性命也在所不惜。 打过猎的人都知道,受伤的野兽最可怕,它们往往会因为求生的意志而爆发出无法想象的力量。 如果确如此言,那么,死过一次的野兽呢? 是不是更加可怕? 此时的黄芩就像一只野兽。 一只‘死过一次’的野兽! 仅凭片刻间的耽搁,黄芩已然缓过劲来。 这一次,多亏了韩若壁的‘六阴真水神功’。 死里逃生,黄芩感到的不是后怕,而是愤怒。 就算他和‘火焰刀’管天泰决斗之时,也没有被杀得这般窝囊过! 此刻,他憋了一肚子的怒气,像一个点着了引芯的火药桶。 对付这样一个火药桶,唯一的机会就是在爆炸之前把它熄灭。 显而易见,高人龙已经没有那样的机会了! “呛啷啷!” 黄芩舌炸春雷,一声虎吼,抖手撒开了铁链。 正当此时,天空中炸起一个响雷,骤然间,天地变色,暴雨如泼。 雨下得更大了。 黄芩虽怒,但灵智未失,明白当下的首要任务不是冲上去与高人龙等人拼斗,而是逼开对手,确保不远处的韩若壁有恢复气力的时间。于是乎,他立时运起十成真力,摇动手腕,将丈许长的铁链抡圆了,在身前身后形成了一个阔达两丈左右的屏障。 就见,铁链上真气奔腾,风雷迸发,如同环绕在黄芩周围的霹雳雷霆,看样子,任谁沾上半点,都会骨骼尽碎,毙命当场。就连浇灌而下的如泼大雨,也似是遇上了看不见的气墙一般,全都被远远地甩了开去。 与此同时,‘一丈波亭’内的三人已先后跃了出来,全奔到高人龙和蓝裙女子身侧,准备助战。 这时候,五人可算是聚齐了。 被黄芩舞动的铁链迸开的雨点砸在五人的身上、脸上,饶是他们个个堪称内家高手,有神功护体,也不免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高人龙面上的肌肉不自然地跳动了一下,另四人的脸色也不同程度地变了变。 由此可见,黄芩铁链上的内力之强悍,着实超出了他们的预期,令得这群平日里视人命如草芥的强人也不免心生畏惧起来。 但转瞬,高人龙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另四人心领神会地瞧他一眼,脚下移动开来。他们迅速地拉开彼此间的距离,变换所处的位置,各占一角,很快形成了一个极大的包围圈,将黄芩连同舞动的铁链围在了当中。 这时的韩若壁已然恢复如常了。 他的内力何等深厚,况且只是一时力竭,并未受伤,因此几次吐纳后便调息得当了。 眼见黄芩那边的情势紧张,韩若壁皱起眉毛,费力地穿过眼前不断砸落的雨水间隙看过去,警示道:“小心了,敌人好像会合击之术,瞧他们进退有据的样子,似乎是某个颇为神妙的阵法。” 知道他也恢复了过来,黄芩暂时收了铁链,再一手执尺,一手握链,徐徐转动身形,小心地提防着周围的五人。 那五人待在原地,只将目光聚焦在黄芩身上,暂时没甚行动。 明白他们个顶个的是高手中的高手,韩若壁不放心黄芩以一敌五,因而出言提醒过后,当即飞身向包围圈内掠去。 本来,他已做好准备,全力与五人中出来阻拦他之人相斗,分散一部分人的注意力,引开他们,黄芩也可趁此机会进攻其余的人,如是这般,就算有什么精奥的阵法,也等于不攻自破了。 他想得倒是不错,毕竟阵法这种东西虽说注重变化,但又最讲究规矩。俗话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没有方圆,何来阵法?是以,不管多奥妙的阵法,形成阵法的元素都是缺一不可的,否则,阵法便等于不存在了。而韩、黄二人眼前的阵法,无疑是以高人龙等五人为元素的,哪怕只有一人被引开都不行。 不过,可惜的是,根本没有人出来阻拦他,韩若壁的如意算盘就此落了空。 也因此,他顺顺利利地落在了黄芩身侧。 当即,韩若壁身形微转,与黄芩相距几尺,背对着背,仗剑而立。 二人没有靠在一起,而是间隔了一段距离,实是为了活灵应变,方便施展招数。 黄芩微微侧头,低声道:“你真不该进来。” 他说得不错,就战局而言,如果对方的阵法运转起来的确神妙非凡,韩若壁留在阵外才更稳妥,一则可以自保,二则可以牵制敌手,策应黄芩。 “我知道,”韩若壁不甚在意地回他道:“但没忍住。”而后,他又道:“如果刚才在外面的是你,你能忍得住不进来?” 黄芩没回答,只是扫了眼高人龙等人,轻轻一抬眉,道:“我猜,他们就是你落下饵,想钓的鱼了。” 韩若壁点了一下头,道:“不想竟是条前所未见的大鲛鱼,你我若不多加几分小心,葬身鱼腹也不一定。” 黄芩眯了眯眼,目光说不出的坚定,道:“扬竿溜鱼,平竿收线,不怕鱼肚不朝天。” 就在二人说话的当口,高人龙等五人已从各个方位,有前有后,有伸有缩地缓缓合拢了过来,把黄芩、韩若壁二人一起围住。 大雨越发地急了起来,严重影响众人的视线。 第568章 高人龙挤出一个笑容,以精深的内力将声音送出,道:“老话说,惺惺惜惺惺,好汉惜好汉,难得二位也是武功绝伦的高手,只要你们肯交出‘如意宝’,我们就不为难你们,放你们离开,也不追究二位杀死‘黄膘紫骝’的事了,怎样?” 他努力想让面上的笑容显得真诚些,只可惜雨太大,对方二人根本瞧不清他的脸,白瞎了他辛苦装样。 黄、韩二人都是精通江湖世故的,哪能被他的一句话给骗了? 是以,黄芩听在耳中,不过当个笑话,当然不予理会。 韩若壁心头‘咯噔’了一下,疑惑不已,暗道:听他这么说,倒像原本有替‘黄膘紫骝’报仇的意思。莫非他们与‘黄膘紫骝’有些交情?可是,‘黄膘紫骝’那样神出鬼灭的冷血杀手怎可能同旁人有私交?或者,他们和‘黄膘紫骝’是一伙儿的?可‘黄膘紫骝’不是向来都是两个人一起杀人,一起收钱吗,何来别的同伙?...... 原来,遭到偷袭后,他早已明白这伙人是等在这里,专门设下了局,以便杀人夺宝的,但也以为高人龙等五人与‘黄膘紫骝’并没甚关系,不过是那个买凶杀人夺宝之人花费重金聘请来杀掉他们,抢回‘如意宝’的几个杀手。那个买凶杀人之人定是获悉‘黄膘紫骝’出了岔子,‘如意宝’已落到了他和黄芩的手里,才不得不这么做的。但现下看来,事情可能并非如他先前所想的那般简单了。 高人龙见对方不上当,果断地做了个举手劈落的动作,五人的身形立刻以诡异、奇幻的方式旋转、移动了起来。虽然一时间还不曾接近黄、韩二人,但已足见颇为神妙莫测。 黄芩见状,不声不响地将手中的铁链折至不足三尺长短,举过头顶,接着,又不急不忙地在头顶上绕着圈来。 铁链‘呼呼’地绕着圈,卷起一阵阵旋风,为他荡开了遮挡视线的大雨。 这一时刻,黄芩双目如电,将五人的位置变化瞧得真切,口中蓦然喝道:“这是‘五行生数阵’!” 韩若壁也瞧出来了,道:“天一生水,地二生火,天三生木,地四生金,天五生土,原来这就是阳无匹,阴无耦的‘五行生数阵’。” 话音未了,他又点明道:“看来真是有些名堂,用皂剑的老头儿是‘土’,使红罗巾的女子是‘火’,兜渔网的豁嘴巴是‘水’,穿灰衣的书生是‘木’,使银钩的大头是‘金’!” 却原来,方才高人龙不愿以伤了自己的双目和一名同伙的性命为代价杀死黄、韩二人,正是因为知道还有依仗,这依仗就是他们五人共同练就的一套威力无比的‘五行生数阵’。 ‘五行生数阵’本是江湖上流传颇广的一种阵法,不但依循五行生克之理,而且暗合阴阳相继之道,必须五人合练,练成后变化无穷,纵然是胜过五人合力之人,倘若落入此阵,也一样难逃败亡的命运。不过,此种阵法的原理虽然有不少人知晓,但真正施练起来,则必须根据合练之人各自的武功特点加以改进,必须令每个人都恰到好处地发挥自身的武功,才能展现出阵法的神妙之处,不然还不如直接集五人之力与敌拼杀。 高人龙他们的这套‘五行生数阵’已经经历过无数次的改进、变化和施练,着实比五人之能的总和还要大上许多倍,只要敌人陷 入阵中,从来没有能全身而退的。因此,虽然黄芩和韩若壁已展现出了罕有的盖世神功,高人龙等人依然相信,只要发动这个阵法,一定可以困住黄、韩二人,而一旦被他们困住了,黄、韩二人的落败、身死就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既然有这样的阵法,高人龙又怎舍得不顾双眼和蓝裙女子的性命去拼杀敌手呢?更何况,他若是瞎了眼,又少掉一名同伴,以后这‘五行生数阵’可就摆不成了。 闻听黄、韩二人识得此阵,高人龙身形闪动间,丁点儿也不慌乱,狞笑道:“好啊,倒是遇上两个识货的小子,今日就让你们死个明白!” 他的剑诀一指,阵形又立即随剑而动起来。 五人绕着黄芩、韩若壁忽而疾走,忽而站立,虽然还没有真个出手,但眼光、武器所指之处,无一不是黄、韩二人的破绽所在。 当下,黄芩和韩若壁暗暗吃惊不已。 他们明白,此时此刻,倘是要守,敌人有五个之多,已方前后左右俱是空隙,难免会留下破绽;若是想攻,但凡联手结阵的合击之术,必然有人负责进攻,有人负责防御,相互间的配合更是默契之极,因此攻的过程中稍有不慎,反而更容易落至下乘。幸好,他们有两人,并且背对背而立,能够互相弥补背后的大空当,是以敌手一时间也找不到太好的进攻机会。 以高人龙为首的五人发足力气,绕着黄芩、韩若壁转了几圈,终于,那个用渔网的大块头率先发难了。 瞬时,就见他腰部发力,双手急挥,那张乌沉沉的渔网‘呼--’的一声怪响,飞舞着撒向黄芩! 有道是,学剑千招,难敌一快。又道是,乱拳打死老师傅。可见高手对决,速度为先,步法、身手灵活快捷乃是获胜的根本。渔网这种怪兵器,虽然攻击力不算多出色,却能极大地影响敌手的速度,一旦被渔网所困,身法、步法都将难以施展出来,落败也就是迟早的事情了,因是之故,最是歹毒。 黄芩鼻翼微掀,冷哼一声,左手一抬,那根本来被折成几折,盘旋在头顶上的铁链蓦然间伸展开来,暴长了几倍,挺得笔直,如同一根长枪般刺了出去。 只听得‘嗤’的一声响,长达丈许的铁链直取大块头的胸膛! 其实,大块头的渔网既长且宽,攻击人时本就足足隔了六尺以上的距离,完全不用担心普通长短的刀剑的反击。可是,黄芩的铁链攻击的范围足有丈余,偏偏就直接威胁到了大块头的性命,无奈之下,大块头只得倏地收网,撤步后退。而他身侧使钩的‘大头’汉子马上抢来半步,挥动银钩挑向铁链。 这二人一个后退,小心躲避,一个上前,帮助防守,配合得巧妙无比,堪称天衣无缝。 与此同时,‘皂剑天尊’高人龙刚刚换位到韩若壁面前,见同伴已经展开了攻势,当即响应,一剑刺出,皂剑上白芒暴涨,剑光如练,周围雨水如同受到巨力所迫,刹时奇异地向左右两边分开,白芒仿若流星坠落,山瀑急泄般飞射向韩若壁! 韩若壁心道一声:来得好!也不甘示弱,宝剑‘横山’自上而下一剑劈落,三股凛寒迫人的阴冷剑气呼啸嘶吼着,飘忽扭动着,仿如飞舞、奔腾的银虹般激射而出。中间的一股正面迎击袭来的白芒,另外两股则一左一右地袭向高人龙身体两侧! ‘寒冰剑’当年号称五大绝世高手之一,垂威江湖十数载,岂是侥幸得来的?韩若壁继其衣钵,此时的身手只怕犹胜当年的‘寒冰剑’,因而内息一旦恢复,和高人龙比起来,无论是剑术,还是内力都立占上风! 不过,高人龙的这一剑本就无意同韩若壁硬拼,所以一剑刺出后,眼见韩若壁反击凶狠,立时移形换位,向后退去,以便避敌锋芒。 韩若壁得势不饶人,一个箭步朝前跟进,紧追不舍,同时催动剑势,瞬息之间,‘横山’上光华猛涨,三股剑气忽地合至一处,发出刺耳的‘嗤’的一声,飞射而出,宛如实质,直迫高人龙! 就在此时,韩若壁的左侧传来一声锐利的金铁破空之声。 原来,那用铁笔的书生已贴身上来,手中一根铁笔迅疾舞动,速度之快几乎幻化成了一片黑影,不过,黑影内依稀可见有笔尖在指指戳戳。 不是一枝笔尖! 是四枝! 一时间,四枝笔尖同时刺了过来! 这一手,乃是‘单笔打八穴’的奇功,据说功成之后,一笔可以刺中敌手的奇经八脉,中者立毙!只可惜,这个书生显然没能将此奇功练至大成。当然,能够一笔刺中四处大穴,也算得江湖上的顶尖好手了。 但见,漆黑的笔尖上光华熠熠,劲风袭袭,俨然锋铦赛刃,非同小可,韩若壁自忖纵是运起护体神功,也绝无法以血肉之躯硬接他这一招。 而韩若壁的右侧,那蓝裙女子不顾地上雨水泥泞,已滚地而至,红色的罗巾舞成一片,如同一朵被赤霞染透了的邪云,直朝他的双足卷了过来。仅听罗巾上携带的咆哮和破风之声,韩若壁便知倘若一个不小心被卷到,自己的双脚就算是完了。 意识到敌手的配合浑然一体,毫无破绽可寻,他不禁产生了一种有心无力的感觉。 须知,不说单打独斗的话,这二人无一能是韩若壁的对手,即便让二人以寻常方式联起手来,也绝难把韩若壁逼迫成这般,但是,在这个配合得无以伦比的‘五行生数阵’里,韩若壁却连连进退维谷,受制于人。 若放在平时,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追击高人龙的打算的,但在铁笔和红罗巾的夹击之下,他只能硬生生地收回剑招,单足一点地,身体轻巧地一个弹跃,向后飞出半步,脱开了敌手的合击圈,与黄芩靠在了一处。 在高人龙的带领之下,‘五行生数阵’的攻势完全催动开来,黄、韩二人的压力也越来越大。 这五人虽然兵器各异,武功也高低参差不齐,但你攻我守,你左我右,你前我后,配合得不但精妙细致,相互间的衔接也毫无破绽,加上动作快捷如风,简直宛如一人生出了十条臂膀般得心应手。他们的攻势源源不断,绵绵而出,仿佛没有尽头一般,更有甚者,似乎可以随时随地,从前后左右任何一个方向对黄、韩二人发动进攻。幸好二人互相照应,互为依仗,这才能勉强支撑,如若今日被围的只有黄芩或韩若壁中的一人,怕是撑不了多久就已经落败了。 这时候,黄芩动了心思,想要发出‘爆裂青钱’,但求撂倒对方,出奇制胜,破阵而出。但念头几转后,他心里又犹豫不决起来。一来,发暗器肯定要用手,可敌人自结阵以来,攻势太过猛烈,他左手的铁链、右手的铁尺都必须全力施为才能勉强应付过来,想要留一手发暗器,难免稍有松懈,他或韩若壁便有性命之危; 二来,如果他冒险发出‘爆裂青钱’,能一举格杀对手,破得了阵式便罢,可一旦一击不中,他和韩若壁就将面临败亡当场的结局。而且,就目下的情形,他的青钱也不能随随便便地发出,一定要以‘以神御器’的手法发出,才能保证达到所需的威力,否则就难堪大用。毕竟,‘豁嘴大块头’的那张巨大的渔网显是乌金丝所铸,中间虽有网眼,但网眼极小,而且在不断的挥动中更加重重叠叠,如同滴水不漏的屏障,除了‘以神御器’外,任何以其他手法发出的暗器想要射穿这样的屏障,都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还有那名蓝裙女子的红罗巾,虽然瞧不出是什么质地的丝线所织,但光是听到罗巾上的破风之声,就知是无坚不摧,无利不挡的神兵宝器。 第569章 大凡江湖高手,鲜有不重视自己的兵刃的,毕竟那是吃饭的家伙什,尤其用奇门兵刃之人,往往会费尽心机寻找异金神铁打造兵刃,而这样的兵刃堪称主人的法宝。 更让黄芩心下坠坠的是,‘豁嘴大块头’的乌金渔网和蓝裙女子的红罗巾舞动起来,不但面积大,而且不失轻柔,最能卸力,对于即便是用‘以神御器’发出的青钱,在这样的奇门兵刃面前能发挥多大的威力,他仍是殊无把握,因此难以定夺。 三来,这会儿的雨下得正急,极为影响视线,同时也会影响射出去的青钱的威力,现在他和韩若壁虽然面临被动挨打的局面,但尚能守得住,是以并不太情愿立即放出胜负手来与对方搏命。 二人陷于阵中,眼见五名敌手已将平生绝学完全施展了开来。 目前,他们是以挥动渔网的‘豁嘴大块头’和使红罗巾的蓝裙女子二人主守势,由持铁笔的灰衣书生、撩动银钩的大头以及高人龙三人主攻势,中间亦不时互换攻守之势,平衡压力。 高人龙的一口皂剑相当了得,从头到尾只见攻,不见守,以气御剑,力能洞金穿石。 就见他那墨黑色的剑尖上,白芒闪烁宛如蛇信,当真是翩若惊鸿,宛若游龙,式式连环相扣,杀招一波紧接一波,对黄、韩二人的整个攻势中,到有六成是来自他一人。 此时的韩若壁也将‘得意剑’和‘六阴真水神功’尽数施展了开来。 他的剑前据后挡,左挑右削,如银蛇翻滚,玉龙摇曳,剑尖所到之处寒芒如刺,冰风似割,如同堆积而成的一座剑山,任是敌手何等犀利的攻势,一时半会儿之间也无法攻破,只是,想要反击敌手,暂时还无能为力。 虽然情势紧迫,韩若壁却没有催动‘以神驭剑’的无上绝学同敌手周旋,因为这种压箱底的绝学极为耗损真元,无法持久,如不能伤敌,则势必伤己。而且,在此前的交手中,他早已发现那五名敌手个个都功夫不弱,尤其以‘皂剑天尊’高人龙最为厉害。虽然此人比起他和黄芩来,或许差着少许,但也就是一层半层的差距。当然,如果是单打独斗,弱了这一层半层,便是生与死的差别了。在韩若壁看来,高人龙的剑法是属于特别善攻的那一类,单论进攻,剑上的威力也许并不在他的‘寒冰剑’之下,而在‘五行生数阵’里,自有同伙帮他化解掉对手的大多数攻势,他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全力猛攻,所以,若然韩若壁想用‘以神驭剑’进攻伤敌,防御力势必减弱,面对高人龙的强攻,怕也讨不到便宜,只能落得个两败俱伤的结果。 虽则脑中琢磨着如何破阵,手底下仍是丝毫不见含糊,韩、黄二人遇强则强,不断地应付着挥来撒去的渔网,飞飏而至的红罗,戳东划西铁笔,忽上忽下的银钩,还有高人龙拔地依天的皂剑。 忽然,韩若壁恍然大悟,口中呼道:“红绡天罗,黑煞地网,你二人竟是‘天罗地网’?!” 蓝裙女子一边御敌一边咬牙道:“既知天罗地网,逃也逃不脱,认命吧!” 黄芩双手不停,口中也道:“残肢铁划,绝命银钩。除了‘天罗地网’,还有‘铁划银钩’。” 灰衣书生手上点戳不止,阴恻恻道:“瞧出来也好,死了总算能做明白鬼。” 大头汉子一边变换身形位置,一边桀桀笑道:“遇上我们,缺胳膊少腿、丢了性命都不稀奇。” 原来,他们就是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了好些年的‘天罗地网’,‘铁划银勾’。说起来,这四人在江湖上混世时还互不相识,出道也是有先有后,并没甚关联,只是因为绰号对仗,极易上口,被江湖人放在一起叫了许久,不知何时竟真的聚集到了一块儿。 黄芩、韩若壁二人均是身经百战的高手,此刻虽然已完全处于下风,但都深知越是这样的情况,越要沉得住气,因而将手中兵刃舞得密不透风,固守门户,努力不留一丝破绽。是以,饶是高人龙等五人兔起鹘落,剑来钩往,看起来惊险万分,却总也撕不破黄、韩二人的防线。 如此翻翻滚滚,起起落落地恶斗了百十个回合,远远看去,只见水珠乱飞,雾气弥散,中间夹杂有寒光点点和怒吼阵阵,场中七人的人形均好似鬼魅一般闪动不定,几乎连瞧也瞧不清楚了。从旁观战之人根本没法子知道哪一方占了上风,哪一方处于下风,因是之故,只把‘一丈波亭’里那个瘦骨嶙峋的茶老头儿看得目瞪口呆。 刚才,那个茶老头儿曾趁着几人厮杀得正烈,跑去亭子旁的雨棚里捣鼓了一阵子,后来又回到亭子里观战。至于他跑去雨棚里做什么,除了他自己,就没人知道了。 斗到此时,高人龙等五人心中也是大为惊骇。毕竟,他们五人无一不是武功超绝,心思狠辣,足以独当一面的狠角色,而他们联手合练的‘五行生数阵’更是从来没有遇到过对手。 要知道,他们的这个‘五行生数阵’有天罡三十六路变化,地煞七十二路变化,以往,他们所遇到过的最强的敌手在此阵中也没有走出过天罡三十六路变化,而今日,他们的天罡三十六路变化,地煞七十二路变化业已全部用尽,都从头再来过了,却还是没能拿下敌手,这对他们而言,实在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两军相逢最忌讳久攻不下,因为久攻不下最是折磨人的斗志、信心,一 旦斗志、信心下降,就会被敌手所乘,荀子所说的后发制人便是这个道理。 高人龙实在是太明白这个道理了,是以,虽然自觉内力已经消耗了一半以上,还是奋起余勇指挥四人加紧攻势,他自己更是一剑快似一剑,一剑紧似一剑,全向韩若壁身上招呼去了。 看来,他已把撕开黄、韩二人防线的突破口选定在了韩若壁身上。 其实,百多个回合缠斗下来,双方的精力都消耗了一半以上,高人龙又岂能不知?而既然两个敌手的武功俱是超凡入圣,高下难分,想要撕开防线,就该改变战术,把攻势集中到其中一人身上,进而逐一消灭。至于他会选中韩若壁,估计是因为韩若壁和他一样,也是用剑的。 用剑的高手自视极高,最是看不得其他用剑的高手,下意识里总有一种要将对方压倒的本能使然。 这五人自习练‘五行生数阵’以来配合多年,最是默契,因此,高人龙只是往韩若壁所在的地方指了指,打了个小手势,其余四人便登时明白了他的意图,攻势也都逐渐集中到韩若壁这边来了。 片刻之间,韩若壁剑上的压力陡增,堪堪就有一种抵挡不住的感觉,因而身法、剑招也随之变得滞重起来。 韩若壁这边的压力一增加,黄芩那边的压力即刻减轻了不少。 但是,如果黄芩想抓住此一时机大举反攻还是有很大难度,也是极难做到的。 不过,这种时候,他左手的那根长达丈许的铁链倒是派上了大用场,也成了目前最大的优势。 一寸长,一寸强。 纵然反攻不易,可黄芩的铁链既然长,照顾到的范围就大,所以他的压力一减轻,手中的铁链也顿时轻松灵动了起来,忽而似硬枪一般直刺而出,忽而似软鞭一样抽打回旋,‘哧哧’的穿刺、‘呼呼’的抽削破风之声尖锐、响亮异常,迫的敌手也不得不闪躲防御,倒还能帮韩若壁化解掉敌人的不少攻势。 原来,经过了百多招的激战,黄芩和韩若壁又都是悟性、见识极高的人物,竟然跟着高人龙等五人摸索出了一些互相合击的小技巧,虽然比不上‘五行生数阵’那么奇妙精奥,威力无穷,但和开始交手时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因此对付起敌手来,也不似先前那般狼狈了。 如此这般你来我往,双方又激斗了几十个回合,黄芩瞄准一个机会,铁链猛地一挥,‘呜’的一声怪响,直抽向‘绝命银钩’的脑门处。 这一记又快又急,又准又狠。 但是,‘绝命银钩’显然早有防备,立即一个矮身错步,避了开来。 几乎与此同时,‘黑煞地网’立刻侧身滑步,双手挥网,想去缠黄芩的双腿。 须知,这个‘五行生数阵’变化精奇,配合巧妙,一人退守,另一人就寻隙进攻,令得敌手应接不暇,难以对付,之前,这样的套路已经让黄芩吃过好几次苦头了。 但是,这一次,却是大大的不同了。 原来,几人在恶斗中,不停地依据阵法的套路变换身形和位置,同时还要一边限制,一边跟随黄、韩二人的动向移动步伐,不知不觉中,斗到了‘一丈波亭’附近。此时,恰逢‘黑煞地网’想要侧身滑步之际,却不料他的身体已经贴近了茶亭的台阶,因此,这一步没能一下子滑出去。 微一愣神,‘黑煞地网’只得一个侧跳步越过台阶,紧接着再一个滑步。 古话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由于多了那么一个小跳,‘黑煞地网’的滑步便稍稍慢了半拍。 只慢了这半拍,他就无法威胁到黄芩了。 就见,黄芩手中的铁链一摆,‘嗤’得一声,挺直了,骇电奔雷般刺向‘黑煞地网’的面门。 ‘黑煞地网’只得再次跃开,手中的渔网也就挥不出去了。 见状,黄芩心中一动,急急呼喝道:“快,我们设法占据雨亭中央,那样一来,他们的‘五行生数阵’就配合不起来了!” 第570章 人在恶战时,思绪往往全部集中在你来我往的招式上,一门心思只想着怎样破解对方的招式才好,很难想到其他方面。但是,经黄芩出言一提醒,韩若壁即刻就明白了:高人龙等五人的‘五行生数阵’之所以变化巧妙、威力无匹,靠的就是相互间熟练地衔接,不留一丝破绽。如果能设法将他们引到雨亭中间,有那些柱子、桌子、凳子等干扰,势必会影响他们的身法、步法,他们也就无法再浑然天成地配合、呼应了。 虽然,他和黄芩的身法、步法也同样会受到很大的影响,但如果是以单对单,他二人的实力远在五个敌人之上,‘皂剑天尊’高人龙或许还能与他们一较长短,其他的四人则完全不是对手了。最重要的是,只要能破掉对方的结阵合击之术,就算付出些代价,也肯定是有利于韩若壁和黄芩无疑。 想到此处,一直处于下风,只能挨打防守的二人登时精神大振,一面继续与敌人缠斗,一面努力移动脚步,试图把战局引向‘一丈波亭’! ☆、第16回:巧借地利转眼群寇鼠窜,良驹宝马引来少年英豪 高人龙等五人身经百战,当然瞧得出敌手的打算,又岂能不明白其中的厉害?当下,几人想到一处,奋起余勇,竭力不让黄芩、韩若壁二人的计划得逞。 只是,一旦他们多花一份心思在这上面,便要少掉一份专注于手上,是以,黄芩、韩若壁的压力顿时减轻了不少,二人手上、脚下的功夫也愈发发挥得幻变难测起来。 想控制住他二人不靠近‘一丈波亭’,谈何容易! 眼睁睁地瞧着整个阵法越来越逼近‘一丈波亭’,高人龙等五人心中无不大为焦急,但又实感无力回天。 正在黄芩、韩若壁二人以为得计,心中暗喜时,‘五行生数阵’恰好运行到一个轮转变换的时刻。就见高人龙剑光霍霍,直攻向韩若壁,而刚刚接下一轮猛攻,正待喘口气的黄芩则轮到了实力稍弱的‘黑煞地网’和‘残肢铁划’。 此时际,‘一丈波亭’已近在眼前。 这一刻,黄芩、韩若壁二人不需言语,没有眼神,顿时心意相通。 下坡不赶,次后难逢。 重压之下的韩若壁忽然不顾一切,奋起反攻。 只听他一声怒吼,宝剑‘横山’陡然亮了起来,剑尖上隐有光华闪烁,雷声喑哑,也不知来自老天爷的威力,还是韩若壁自己的神功,就见,霜风暴起,冷焰四射,霎时间,以神驭剑的无上真气,卷着千万根冰晶,向高人龙等五人排山倒海般袭去! 与此同时,黄芩不知为何,舍开了几个对手,双臂一振,身形猛然拔地而起,体态如同飞鸟般轻巧灵活。 他这一招,叫做‘旱地拔葱’。 难道黄芩想凭借高超的轻功跳出‘五行生数阵’? 但是,他明明知道人不是鸟,无论跳得多高、多远,也总是要落回地面的。地面上,有一直跟着他移动的‘五行生数阵’,是以,无论他在空中怎样变化,往哪个方向移动,都难逃落回地面,重新落入阵里的命运。 其实,之前他和韩若壁就曾经尝试过高高跃起,想从上面跃阵而出,但结果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如此说来,他的这一跳莫非是异想天开? 不是异想天开。 黄芩的这一跳足有两丈多高,距离又远,直奔着‘一丈波亭’顶部而去! 上面有了落脚的地方,就不会落回地面了。 原来,当他二人把五个敌手引到‘一丈波亭’近前时,黄芩灵机一动,心想:倘能跃到亭子顶部,不但脱离了‘五行生数阵’,而且还占据了居高临下的地势,高人龙等五人也决计没可能在空中摆出阵法,如此这般,自己的铁链在长度上又极具优势,只要站在亭子顶上瞄准机会,蓄势而发,下面五人的性命,除了高人龙一人尚有些抵挡之力,其余四人,还不是予取予求 就在他将要跃上‘一丈波亭’顶部时,只听得一阵阴森的冷笑,一个苍老、狠毒的话音传了过来:“此路无门,找死的来!” 只见,一个奇瘦无比的人影如同鬼魅般窜了起来,出现在黄芩跃起的路线上,不仅挡住了他,同时还探出一只瘦骨嶙峋的干枯手爪,握成鹰爪状,直奔黄芩的顶门抓了下来。 来的正是在雨亭里卖茶水的老头儿! 却原来,他也是高人龙等一伙儿的,适才去雨棚,是为了趁机翻看一下黄芩、韩若壁二人马背上的行李,找一找有没有‘如意宝’。但是,‘如意宝’已被韩若壁收在身边,他一无所获后才又回到雨亭里观战。观战时,他最先识破了黄芩、韩若壁二人的意图,早早做好准备,此时骤然全力出手,打算杀黄芩一个措手不及! 就听黄芩一声狂笑,口中喝道:“就知道你有鬼,挡我者死!” 半空中,他居然还藏了一口真气未泄,显是对此人的奇袭早有提防! 只见黄芩一挥铁尺,尺上乌芒闪动。 这一招乃是以神御器、至高无上的玄功奥义,是遇佛杀佛、遇魔杀魔的致命一击! 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 当此一击,纵然有百年修为,亦难逃神形俱灭之厄。 那老头儿做梦也没想到黄芩还有这么一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心胆欲裂,再想要撤招保命却已是太迟了。 只听得一声惨呼,浆汁俱溅,赤雨飞洒,黄芩的铁尺切割无阻,活生生地把那个老头儿劈成了两半! 两片尸身落下,重重地摔落在泥水里,发出‘噗’的一声响,溅起一片水花。 不是水花。 是血花。 漫无边际的瓢泼大雨中,那一片慑人的殷红立时暗淡浑浊起来,一眨眼间,连刺鼻的血腥味也变得若有若无了,但是,那种由此激起的触目惊心的恐怖感却没有丝毫减轻。 黄芩的双足稳稳地落在了‘一丈波亭’顶上。 立刻,他半蹲□子,紧握铁尺的手按在身前,把持铁链的手斜举向半空,双目射出炯炯寒芒,鹰视狼顾,凶狞非常,宛如择人而噬的野兽般叫人望而生畏。 实际上,先前,黄芩人尚在阵内,就已注意到那个茶老头去而复返了。他以为,如若老头儿是毫不相干的局外人,那么见到一堆江湖客在此恶斗,势必怕被殃及池鱼,躲得远远的才属正常,去而复返则全无理由,所以早就暗自留了心。似黄芩这样的高手若是在猝然不防之下,或许会挡不住背后的一记闷棍,但已经有了警惕,再想暗算于他,可就难比登天了。 这时候,在居高临下的黄芩看来,高人龙等五人的阵法已再无半点神奇之处,简直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是破绽,想格杀他们,以铁链也好,用青钱也罢,已如探囊取物。 ‘五行生数阵’瞬时土崩瓦解。 那高人龙也堪称一代强梁,端的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兔起鹘落的刹那间,竟然仍能清清楚楚地瞧见黄芩力劈了自己的一名同伙,而后跃上‘一丈波亭’的顶部。不过,惯于在危机中控制情绪的他甚至没有一丝情感波动,心头生出的第一个念头竟是:阵破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心念才动,高人龙当机立断,口中发出一声尖利的呼哨,剑上白芒突然暴涨,倏时强行压制住韩若壁的‘六阴真水神功’,然后趁着韩若壁挥剑严防的空当,什么也顾不上了,马上头也不回地,拼了命地拔腿狂奔! 须知,黄芩跃出阵外后,韩若壁仅凭一己之力承受着敌方五人的合击攻势,只能说是堪堪敌住,因此,虽然以神驭剑的‘六阴真水神功’威力无俦,但仍是困不住高人龙。 仿佛提前商量好似的,‘天罗地网’、‘铁划银钩’也齐齐纵身,好像大海退潮一样飞速撤散开去。 本来,韩若壁觉得四面八方的压力如同泰山盖顶般不断倾倒下来,虽则他已全力施展出了‘以神驭剑’之术,却也知道支撑不了多久。可到了这一刻,‘横山’上的压力骤然一减,他顿感轻松。不过,想要在这样的一刹那间,抓住时机,反击敌手,仍是独木难支。 第571章 韩若壁是无法追击了,但‘一丈波亭’上的黄芩怎肯任由敌人从眼皮子底下逃走? 当即,他一声怒喝,双腿猛力向下一蹬,几乎要把亭顶蹬穿了。 借着这一蹬之力,黄芩的整个身体连同手中的铁链自半空中疾射而出! 真正是人似虎插翅,链如龙飞天! 那根铁链刺破了如水幕般的大雨,直奔‘黑煞地网’模糊、巨大的身影而去! 说起来,在五个敌手中,‘黑煞地网’的武功真可算倒数了。但是,他的一张渔网,进攻时,能够影响对手的步法速度,而且网中还带有毒钩,可谓防不胜防;防守时,面积大,质地柔中带刚,可以克制各类暗器、刀剑,最是难缠。因而,虽然他武功不高,但在这个‘五行生数阵’中,地位却仅次于武功最高的高人龙,同样是极其重要的角色,也因此,黄芩首先选择了他下手! 相隔丈外,这一记铁链挺直了,仿佛标枪似的,‘嗖’地穿空而过,不偏不倚正对着‘黑煞地网’的背心要害处。 一般人,就是经过实地丈量,怕也难有这般精准! 在‘黑煞地网’身侧,同他一并奔逃的正是‘绝命银钩’。 此人行事向来比别人多一份谨慎小心,眼角余光扫见了闪动的链影,心知不妙,即刻探手拉了一把‘黑煞地网’。 亏得有他这么一拉,黄芩的铁链就偏了少许,没能刺中‘黑煞地网’背心的要害处。 只听得一声厉呼,‘黑煞地网’的脚下晃了几晃,总算勉强稳住了身形,没有倒下。 ‘绝命银钩’拉起‘黑煞地网’,撒开腿脚,卯足了劲,一起继续向前狂奔。 黄芩本有心想追,但又念及韩若壁在后头,也不知有没有受伤,毕竟刚才他为了让自己有机会跃上亭顶,曾力扛五敌,如果不慎受了什么伤,失了应付意外的能力,自己再追敌而去,留他孤身一人于此,万一再来几个暗中窥视‘如意宝’的杀手,岂不置他于险地? 心头一旦有了杂念,黄芩便犹豫不决起来。 一犹豫间,那五人逃得极快,已然消失在茫茫的大雨中了。 见此情形,黄芩不再多想,转身奔向韩若壁处。 韩若壁错了先机,再想追也来不及了,看到黄芩回来,不禁怒道:“你怎的不追下去,就这么让他们跑了?!” 黄芩挑了挑眉毛,心道:若不是怕你刚才以一敌五受了什么内伤,担心你才折返回来,以我的性子,岂能轻易让他们跑了? 心里虽然这么想,面上他只是耸了耸肩,没有多话。 韩若壁心思一转,多少也猜到了一点儿,难免又一阵心花怒放。 他收剑入鞘,转嗔为笑道:“也对,穷寇莫追嘛。” 黄芩淡淡笑了笑,同意道:“是呀,困兽犹斗。我们的真元都损耗过半,无法再应付意外的强敌了,小心驶得万年船呗。” 此时二人已是从里湿到外,从头潮到脚,随随便便挤一挤就能挤出一大盆水来。 韩若壁招了招手,黄芩便跟着他进去雨棚,二人各自脱下湿衣,将身体稍加擦拭,又从马背上解下包袱,取出干衣换好。 望向高人龙等几人逃跑的方向,黄芩道:“这几个杀手明显比‘黄膘紫骝’厉害多了。” 韩若壁道:“说到底,是他们的阵法厉害。” 黄芩微一沉吟,道:“要练成这样的阵法,绝非朝夕之功,他五人至少在一起习练了数年。” 韩若壁‘嗯’了声,道:“却不知这些原本各自为政的江湖客何时成了一伙的。” 黄芩摇头道:“这谁知道?” 瞧了眼雨棚里的其他马匹,他又道:“他们逃得急,把马落下了。” 韩若壁一边动手解下对方马上的包袱,在里面翻找起来,一边道:“来,咱们瞧一瞧他们都带了些什么,说不定能查出一条半条线索。” 二人立刻动手。 一番搜索过后,韩若壁失望地摇头道:“除了一沓加盖好官府印鉴的空白路引,就只剩下火刀火石、换洗的衣物和散碎银子了。” 黄芩皱眉道:“他们都是老江湖,行事自有一套,不会留下容人追查的东西。” 掂了掂手里的碎银,韩若壁啧声道:“出门在外就带这么点儿银子,也不嫌寒碜?看来他们当杀手真不怎么样,比起‘黄膘紫骝’来,差得远了。“ 黄芩笑着‘呸’了一声,道:“大多数江湖人出门在外能吃个饱,混个倒就罢了,你以为都跟你似的?‘黄膘紫骝’身上的银子多,是之前从‘朔雪庵’掠走的,否则也入不了你的法眼。你信不信,我们这一趟若是栽在他们手里,他们身上的银子肯定比‘黄膘紫骝’的还要多。” 将拿出来的碎银重又塞回到那些包袱中,韩若壁得意笑道:“说的也是,不是苦哈哈的穷光蛋,谁肯把脑袋提在手上玩?而凡是把脑袋提在手上玩的,手上一旦有了银子,花起来也全像流水一样,左手进,右手出,棺材本儿都留不下来。” 黄芩‘哈’了一声,道:“这些你倒是熟悉,说起来一套一套的。” 韩若壁‘嘿嘿’笑道:“我带着一批手下,做着没本钱的买卖,他们的心思我怎能不知?你也别觉得奇怪,刀头舔血的汉子,不知道下一趟买卖自己还有没有命在,所以上一趟买卖赚来的银钱,只有花了才是自己的,多半不会留到下一趟买卖时还没花完。” 黄芩皱眉道:“你也是这样?” 韩若壁嘻嘻道:“我这个人不一样,做买卖拿回来的银子,若是兄弟应该分走一千两,我只给他八百两,剩下的二百两我帮他存着,到他要用却没钱的时候,我再给他。都给了他们,他们花得痛快,真到了救命的时候,却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了。” 黄芩疑道:“人为 财死,鸟为食亡。你这么做,他们不和你急?” 韩若壁笑了笑,显然不愿意就此多谈什么,只道:“我自有我的办法。” 黄芩见他如此,便不再追问什么了。 对于他没拿高人龙等几人落下的碎银,黄芩有点儿不明白,于是道:“到手的银子,做强盗的居然不拿,莫不是嫌银子太少,瞧不上?” 韩若壁嘿嘿哈哈的只管笑,不置可否。 瞧他一面笑,一面不住地用手轻抚一匹马的马背,黄芩若有所悟,点头不止道:“我明白了,你是想连这几匹马一锅端。” 韩若壁‘嗤’了声,面上泛起嘲色,不屑道:“你当我是拾荒的吗?这几匹马远不如‘黄膘’、‘紫骝’,不过徒增累赘,要来何用?” 第572章 黄芩疑道:“难道你不打算把马牵去集市,找一位出价高的买家换几十两银子?” 韩若壁笑道:“太麻烦了,若是眼下就有人在跟前出价,我或许还会考虑一下要不要卖......” 黄芩刚想笑话他真是盗贼性子,杀人掠财不嫌麻烦,普通做生意却嫌麻烦,韩若壁已继续道:“不过,也仅只是考虑一下而已。” 黄芩更加疑惑了,道:“钱不要,东西也不取,你何时转了性了?见之不取,思之千里,你可不要后悔。” 韩若壁仰天笑道:“按规矩,如果今日力毙他们于当场,不管多少钱物,我统统都要,但被他们逃了去,我便不要了。” 黄芩讶道:“这是哪来的规矩?” 韩若壁背手身后,在雨棚里款款跺了几步,道:“无功不取,我定的规矩。” 他这个盗匪当得的确是傲气十足。 黄芩念头一转,道:“我们走后,那些人八成会再来,如是把马和钱物原封不动地留在此地,岂不白白便宜回他们了?” 手底下仍顺着马背上的毛,眼睛望向另几匹马,韩若壁不觉一笑,道:“照理说,我该把这些马都杀了,遗尸此地,等他们回来后正好警惩一下。可无缘无故向不会说话的杂毛畜生下手......这种事我还真是做不来啊。” 黄芩道:“那就这么算了?” 韩若壁道:“不用急,只要‘如意宝’在我们手里,他们势必卷土重来,到那时,哼哼......定叫他们有命来,没命走。” 黄芩道:“有了这次的经验,下次他们再布阵,我们总不至于手忙脚乱了。” 韩若壁‘嘿嘿’笑过几声,道:“那也得他们布得成阵才行。话说,刚才你出手的那一链,可有击中‘黑煞地网’?” 黄芩道:“击中了。” 韩若壁伸了伸舌头道:“能致命吗?” 黄芩皱起眉头,思索了一下,道:“不确定,不过吃了这一链,就算不死,一个月内他也休想再与人动手。” 他这一句话说来,平平淡淡,却别有一种说不出的自信和坚定。 韩若壁似是被黄芩的信心感染,点头道:“如此一来,少了一人,短时间内,他们不可能再布阵合击了,我们也就无需担心了。” 黄芩傲然道:“下一次,就算他伤好了,在他们布好阵法之前,我们也会暴起杀人。只要杀掉其中一人就够了。没了阵法,他们不算什么。” 韩若壁点点头,一面琢磨一面道:“说起来,‘天罗地网’、‘铁划银钩’都名不虚传,当然,最厉害的当属那个使剑的老头儿了。” 听言,黄芩转身,边往雨亭里去,边道:“你瞧出那人的来头了吗?” 他的声音颇为低沉。 韩若壁微微皱眉道:“如果我瞧的不错,那人应该是曾经名噪一时的剑客--‘皂剑天尊’高人龙。他已有很多年没在江湖上露面了,听说是早年投靠了某位权贵,这才销声匿迹的。至于那位权贵是何人,却是不清楚。” 说着话,他也跟到了雨亭里。 默然良久,黄芩的面上阴晴不定,终于道:“高人龙投靠的那位权贵是当年气焰滔天的阉贼刘谨。” 韩若壁愣了一下,脸色忽尔沉凝下来,道:“莫非高人龙是‘三杀’的成员?” 黄芩道:“我只知道他曾为刘谨办事,至于是不是‘三杀’的成员,就无从知晓了。” “‘三杀’这个组织是刘谨的余孽......”韩若壁目光如隼,凝视着亭外,道:“王大人曾说,‘三杀’的人护送‘玄阙宝箓’进入广东后就没了音讯,有可能是出了什么事,被耽搁了。而你我所处之地已属广东界内,如果高人龙真如你所言,早年投靠了刘谨,却居然这么巧,这么寸,在‘三杀’被耽搁在广东的时候,出现在广东的地面上,据此推断他是‘三杀’的成员,倒也十中七八。” 黄芩略加思考,道:“这也难说得很吧。不过如果他真是‘三杀’的成员,那么‘天罗地网’、‘铁划银钩’必然也逃不脱干系。” 微一迟疑,韩若壁回过味来,道:“照你这么说,‘黄膘紫骝’也是‘三杀’的成员了。” 瞥了眼雨棚里的‘黄膘’、紫骝’,他故意唏嘘道:“我说那两个总也赚不够银子的冷血杀手怎舍得收山不出了?却原来是入了‘三杀’的门。” 黄芩撇了撇嘴,道:“天下的冤假错案,有一半都是你这样的人当了捕快以后导致的。” “所以我很有自知之明,没去当捕快呀。”韩若壁嘻嘻一笑,道:“走黑道的就得像我这样,一有风吹草动,就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否则一次大意,就送了小命。敏感,是保命的第一要诀。” 黄芩心中盘算了一下,殊无把握,道:“可是,‘黄膘、紫骝’二人在江湖上消失的时间是在刘谨服诛之后。难道说,‘三杀’表面上虽然隐匿了,私下里却仍在招募人手,意图扩大组织?” 韩若壁思寻片刻,道:“难道不可能吗?” 黄芩道:“说不好,有可能,但也未必就是这样。当然真若如此,也算歪打正着了。” 韩若壁笑道:“好了好了,你说的话我快听不懂了。我们先假定这伙人就是‘三杀’的成员好了。‘玄阙宝箓’在‘三杀’的手里,想要夺得宝箓,势必要找到‘三杀’,本来我们在明,他们在暗,只要他们不露头,我们便极是难办,可现下倒过来了,有了‘如意宝’,不怕‘三杀’的人不主动跑来找我们的麻烦。” 黄芩想了想,道:“只是,‘三杀’要‘如意宝’做什么?” 韩若壁道:“这个我也不清楚,抢点值钱的宝贝,需要理由吗?” 黄芩白了他一眼。 似是想起了什么,韩若壁补充道:“‘三杀’原本就是刘谨手下的杀手集团,也可能有人雇佣他们来夺回‘如意宝’也不一定。” 黄芩道:“可惜刚才没有斩获,倘是抓住一个两个,倒可以想法子逼问出来。” “对了,”韩若壁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心底莫名生出一种怪异之感,疑声道:“你是如何得知高人龙当年曾为刘谨办事的?这件事,江湖上从未有所传闻,连我都不知道。” 黄芩一闪神,又犹豫了一下,尴尬地笑了笑道:“就许你知道我不知道的事,不许我知道你不知道的事?” 韩若壁一甩袖子,道:“原来黄捕头的嘴皮子这般好使,不然怎的说得和绕口令一般?不过,这会儿我可不想听你绕来绕去,实话实说才方便行事。” 黄芩索性道:“没甚方便。我就是知道,信不信由你。” 显然,他不愿细说其中原委。 从他微有异样的神色中,韩若壁可以感觉到,这又是他的一个秘密。 韩若壁微一皱眉,不禁心道:这人怎的有那么多秘密。 第573章 紧接着,他的心轻轻一沉。 因为,这一次,他居然没感到多好奇,脑子里也完全没有以前那种发疯一样想把黄芩的秘密挖根掘底的冲动和欲望。 莫非,他对黄芩已不像以前一样感兴趣了? 将目光移向亭外,韩若壁的额角微微抽动了一瞬,道:“可以上路了。” 到此时,大雨渐止。 黄芩点了点头,率先去往雨棚牵马,韩若壁紧随其后。 二人牵出马出来,收拾妥当,继续上路了。 雨停了没多久,天气又燥热起来。 接下来的路途中,他们各自骑在马背上,默默行路,两厢无话。 这种情况在他二人间实属罕见。 是被避不开、挡不住、化不去的热气蒸得浑身难受不想说话? 还是被刚才的一场大仗消耗了太多体力,无力说话? 抑或是一心兼程,不方便说话? ...... 第二日,大太阳又高高地挂在天空,炎热如故,好像昨天根本不曾下过雨一样。 前面又是一条山道,路有些不好走,二人的马不得不缓了下来。 往常这种时候,倘是路宽,二人就并驾缓行,趁机笑笑闹闹;倘是路窄,二人就马头接马尾,也好有说有笑。 眼下,正是一条窄路。 可韩若壁却努力地催动马匹,似乎还嫌座下的‘紫骝’不够快,间或甩手撩上一鞭。 他如此这般,是因为感觉烦恼。 以往,他的那些烦恼,只需要一句粗话就能打发了,但这一次,却怎么也做不到。 他不明白,开始时,他对黄芩的感情是那么炽烈、纯粹,但只要狠一狠心,也还是可以放弃这段感情的。但现在,他对黄芩的感情似乎淡了许多,好像再不能像从前一样痴迷对方了,可心里却深知,已经没有法子结束和黄芩之间的关系了。 韩若壁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所以他已决定不再去想,但却无法不因此暗自烦恼。 后面的黄芩也没有加紧跟上,反而任由座下的‘黄膘’因为炎热而犯懒,一步一晃地慢慢往前蹭,有意无意地更加拉长了和韩若壁之间的距离。 他也感觉烦恼。 近来,他时不时就会冒出一种受制于人的不自由和不快乐感。 他知道,这种感觉是因为和韩若壁在一起的时间长了。 从雨亭出来后直到现在,他下意识地想同韩若壁拉开距离,迫切地想要重温那种久违了的‘孤独’的感觉。 黄芩孤独了很多年,也许一直就是孤独的,和韩若壁在一起久了,他才不再孤独,但也就不能体会到孤独的痛苦,反倒怀念起孤独时的自由和快乐来。 当行至一个四叉路口时,韩若壁拉缰止马,等在那里。 很快,黄芩追了上来。 这时,远处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清叱声和纷繁急迫的马蹄声。 随着“驾,驾,驾......”的清叱声由远及近,一彪人马自另一条叉路上飞驰冲出,转瞬间从二人前面抢过,扬起的尘烟仿佛一条粗长的灰龙奔腾着紧随在马后。 韩若壁眼尖,虽不过一瞥,仍瞧出从眼前过去的一共有九人九骑。每一匹马都是上好的大宛良驹。马上之人不是背上背着刀,就是腰间挂了剑。除了领头之人,其余八人皆是头戴遮阳笠帽,一身灰衣短打,腰系皮质宽带,脚蹬薄底快靴的统一打扮。 黄芩低语道:“莫非这些人也是赶去韶关助拳的?” 眺望向尘烟滚滚而去的那条路,韩若壁摇头道:“不像,看方向,是往归善去的。” 二人再要说话时,却见那一彪九人竟然去而复返,奔驰了回来。 瞧这些人分明是往自己这边来的,黄、韩二人颇感讶异,暗里打起精神,加了小心,留在原地静观事态发展。 离二人还有几丈远时,领头之人拉缰止马。 此人二十四、五岁的样子,丰神俊逸,朗朗照人,身穿道袍,头戴幅巾,垂下的巾片长长地飘于脑后。虽然身着道袍,但腰间却扎着一条又宽又重的金腰带,瞧上去很是扎眼,应该不是道士。 他的腰间还挎着一把长剑。 待马蹄激起的烟尘渐渐散去后,那人才不紧不慢地催动坐骑到了黄、韩二人跟前,与刚才策马狂奔时的急切判若两人。 到了近前,只见他长得额宽脸正,眉飞鼻挺,一双眼睛好似悬挂的珠子,亮得惊人。 不过,这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并没有看向黄、韩二人中的任何一人,而是在二人座下的黄膘马和紫骝马身上转来转去。 “真是两匹好马!”那人似是由衷赞道。 韩若壁笑道:“真是识货之人。” 那人冲他一笑,露出一口编贝一样整齐、白亮的牙齿,道:“不过,我听说,这两匹马本应该是属于另外两个人的。” 韩若壁心头微震,面上却淡淡一笑道:“你的消息还蛮灵通的。” 那人谦和一笑,道:“不是我消息灵通,是周围都传开了,说有两个江湖人杀了大名鼎鼎的‘黄膘紫骝’,抢了他们的坐骑,一路上招摇得很。”话到此处,他有意停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线凌厉的光芒,才继续道:“看二位气宇不凡 ,英气勃勃,必是大有来头。想来也只有二位这样的英雄人物方能诛杀‘黄膘紫骝’这两个臭名昭著的恶贼,失敬失敬。” 第574章 注意到他的眼光,黄芩当即抖动缰绳,纵前一步,冷声道:“哪里哪里。这位朋友眼中带煞,来势汹汹,莫非想替‘黄膘紫骝’出头?” 那人呵呵一笑,拱手行了一礼,道:“朋友误会了。在我看来,那两个冷血杀手做尽灭门绝户的买卖,在江湖上早已声名狼藉,不论你们因何杀了他们,都实在可喜可贺。” 韩若壁回了一礼,朗笑道:“四海之内兼是兄弟,江湖路上好交朋友。朋友,你特意纵马折回,就是为了对我们说这些?” 那人侧过马身,扬鞭指向不远处已一字儿排开的八骑,道:“我想,你们一定瞧出来了,我是极其爱马之人。” 他指的是那八匹马。 韩若壁点头同意道:“当然,大宛的良驹可不是随处可见的。” 那人笑道:“所以,我有意以五百两银子买下你们的马,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从开始到现在,他的一言一行都显得极为彬彬有礼,但隐隐又透着一股子咄咄逼人。 见他笑得很自信,好像自己一定会答应一样,韩若壁夸张地吹了个口哨,佯作惊奇道:“五百两?这么好的价钱,真是叫人很难拒绝。不过,朋友可瞧清楚了,这两匹虽是宝马良驹,但已有些年纪了,而且我骑的这匹还有点儿小毛病,实在不值这许多。” 转头,他征询黄芩的意见道:“你以为怎样?” 黄芩不言不语,一副由韩若壁定夺的样子。 那人优雅地笑了笑,道:“值不值是我的事。千金易得,好马难求。我看中的宝贝,哪能不舍得出价?” 韩若壁哈哈一笑,随口说道:“遇上朋友这般舍得出价的,在□上如果还有其他宝贝,真该也拿出来现一现,万一被朋友看中,就可卖个好价钱。” 那人眉头一皱,似是没甚兴趣,道:“你说的是‘如意宝’?” 骤闻此言,韩、黄二人俱是一怔,韩若壁拉下脸,道:“你如何知道?” 那人笑吟吟的,不愠不恼道:“你们到处找古董店验宝贝,哪能不走漏风声?” 韩若壁眉挑目瞋道:“就算我们招摇,一般人也不会关心这种消息。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人装佯叹了声,道:“‘如意宝’是从我家的铺子里换出去的,我怎能不关心这种消息?” 韩、黄二人对视一眼,愕然一瞬,齐声道:“‘古脂斋’!?” 紧跟着,黄芩疑道:“你是‘古脂斋’的人?” 那人点点头,心平气和道:“我是‘古脂斋’的二掌柜,卫经纶。” “二掌柜......“他身上的道袍令韩若壁想到了什么,当即皮笑肉不笑道:“你在宁波的那笔象牙生意赚不少银子吧。” 卫经纶脸色一沉,目中露出戒备之光,道:“你们究竟是谁?” 显然,他以为黄、韩二人心怀不轨,不然怎可能对他的行踪如此了解? 韩若壁善意一笑,拱拱手道:“二掌柜莫紧张,在下姓韩,他姓黄,不过是跑江湖,耍把式的。前些日子,路过宁波,得闻二掌柜为了一批象牙,同当地赫赫有名的‘海龙王’大战了一场,所以知道此事。” “竟是如此?这真是没想到。”卫经纶脸色稍缓,目光扫过韩、黄二人,道:“有件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韩若壁大方道:“但问无妨。” 卫经纶道:“我纯粹只是好奇,你们手里的‘如意宝’是真吗?” 黄芩道:“你想在这里鉴一下?” 韩若壁作势就要取出‘如意宝’,同时叹息道:“可惜啊,到现在也没人能鉴出‘如意宝’到底是个什么宝贝。” 卫经纶摆手道:“鉴宝就不必了,我只是奇怪,宫老爷才从我这里换走了‘如意宝’,如何舍得这么快转手。能不能告诉我,你们的‘如意宝’是从哪里得来的。” 原来,他怀疑黄、韩二人手中的‘如意宝’是假的。 黄芩奇道:“宫老爷出了什么事,你不知道吗?” 卫经纶愣了愣,道:“宫老爷出了什么事,我应该知道吗?” 黄芩又问道:“宫小姐没去你们‘古脂斋’吗?” 原来,他一直以为宫露白那日急着往外跑,是赶去安南,到‘古脂斋’去了。 他会这么以为,皆因觉得宫露白应该已经想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如果她爹给了行凶之人一件她在自己家里不曾看见过的古董,只可能是他爹在她不在家期间,从别处得来的,而她还没来得及看见。 当日,在财神庙里,宫露白言谈中对‘古脂斋’的‘鉴宝、换宝茶会’知之甚详,又曾泼赵老爷的冷水,说他无论如何也赶不上,可见对去‘古脂斋’的行程很有把握,而她并没有去‘古脂斋’参加‘鉴宝、换宝茶会’的意图。唯一的解释就是,她离家前,宫老爷曾对她谈论过很多诸如此类之事。所以,宫露白肯定知道宫老爷准备去‘古脂斋’参加‘鉴宝、换宝茶会’。所以,她应该可以推断出是在她不在家期间,宫老爷去了‘古脂斋’参加了‘鉴宝、换宝茶会’,换回了一件叫做‘如意宝’的古董。 正是这件古董引发了‘朔雪庵’的屠戮惨案。 参加‘鉴宝、换宝茶会’的人中,很可能就有买凶杀死宫老爷一家之人,因为那个人对‘如意宝’志在必得。 这是一条极其重要的线索。 宫露白没有理由放弃这一线索。 而要想知道到底有哪些人参加了‘鉴宝、换宝茶会’,只有去‘古脂斋’。 是以,黄芩相信宫露白去了‘古脂斋’。 ☆、第17回:偏乡僻野蛰伏千锋无刃,始料未及新地又逢旧人 “宫小姐?......宫老爷的膝下?”卫经纶面上微微一动,道:“这么说,二位识得宫小姐,也识得宫老爷喽?” 韩若壁淡淡一笑,抬了抬眉道:“这个自然。” 借着清一清嗓子的功夫,卫经纶思索片刻,道:“照二位的意思,宫小姐似乎去了我们‘古脂斋’。那么,以你们看来,她此去所为何事?若说是为了谈买卖,宫老爷亲自出马才更合情理吧。” 听起来,他竟像是完全不知道宫家出了什么事,也不像是见过宫露白的样子。 毕竟不过萍水相逢,再加上考虑到宫小姐未必愿意让外人知道自家发生的惨案,因而,黄、韩二人都没打算说出来,也就有意忽略掉了卫经纶的问题。 第575章 思疑一阵,黄芩迫问道:“你的意思是,宫小姐居然没有去过‘古脂斋’?” 对他眼中流露出的不信任颇为反感,卫经纶故意挑起眉角,斜着眼睛,拿腔作势道:“这话从何说起?我有这么说过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黄芩脸上稍显不耐道:“别弯绕子了,她到底去过没有?” 他的口气十分生硬。 卫经纶‘哼’了声,面色微愠道:“审我吗?你不是公人,我不是嫌犯,凭什么答你!?” 韩若壁见状,一边笑一边打起圆场道:“我这位黄朋友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说话没嘴没舌,有时候说话又冲又呛,其实没甚恶意,却容易惹人误会,卫掌柜千万别放在心上。都说江湖上的汉子令留拳头不留隔夜话,如是没什么不能说的,大家干脆把话说开来,也免得生分。” 想想确是没甚值得隐瞒的,而且心里还惦记着对方的宝马,卫经纶忍下一口气,道:“铺子开张后,我一直在外奔波,忙着收古董,到现在都没能回去安南,是以,即使你们说的那位宫小姐真去了‘古脂斋’,我也是无从知晓的。” 韩若壁心里不屑地轻笑一声,暗想:忙着收古董?你在宁波收的那批象牙也能算是古董?拿来做假古董的吧。 当然,这话他可不能说出口,只道:“在下没开过铺子,但也听说过个中辛苦,据说刚开张的铺子,掌柜们全都忙得不亦乐乎,除了吃饭、睡觉,都得泡在铺子里,可卫掌柜怎的特别轻闲,只管在外面跑,难道不怕家里的铺子忙不过来?” 卫经纶安然道:“家里的事,都是内子在打理,没甚问题。” 韩若壁微讶道:“一个女人哪忙得过来?卫掌柜放心得下吗?” 卫经纶笑道:“会家不忙嘛。虽说她是女人,但却是从小在古董堆里滚大的女人。有她这么个大掌柜在铺子里坐阵,我的心就跟吃了砰砣一样,哪会放心不下?老实说,对铺子里的那些规矩、门道,我纯属外行一个,根本不会折腾,本就该全听她的。她让我如何,我便如何,倒也简单。” “大掌柜......?“黄芩猜测道:“莫非你夫人就是‘古脂斋’上一代当家人的女儿?” 卫经纶‘嗯’了声,道:“正是。” 韩若壁双手一拍,拔高声音,赞道:“啧啧,能娶到这么能干的夫人,卫贤弟当真是羡煞旁人,好福气啊好福气 。” 卫经纶的表情分明十分受用。 韩若壁又道:“上次在宁波时,曾听闻卫贤弟出身武当,剑术非凡,今日得见果然不但年少英雄,而且风度翩翩!” 卫经纶听方,心中颇感得意,面上微微一笑,谦然道:“哪里哪里。” 又瞅了眼他腰侧的佩剑,韩若壁哈哈一笑,道:“俗话说,男主外,女主内,男人就该像卫贤弟这样,在外面多跑跑,多见见世面。” 他一张嘴滑溜无比,奉承得又在点子上,真是叫人抵挡不住。 一番交谈下来,卫经纶已对韩若壁生出了几许好感。 转而,他想起之前问的事被打断了,尚未得到回应,于是忍不住提醒道:“被你们打了个茬,差点儿忘了,这两匹马,韩兄、黄兄到底卖是不卖?” 作势思索了好一阵,韩若壁缓缓地摇一摇头,遗憾道:“卫贤弟的价钱实在让人难以拒绝,可我还是不得不拒绝啊。” 卫经纶眼珠一溜,脸上露出很惊讶的表情,以为自己听错了一般道:“你的意思是......不卖?” 这是他头一回碰上有这么好的价钱还不肯卖马的人。 韩若壁无奈地点头表示肯定。 百思不得其解,卫经纶狐疑不已,道:“韩兄,可是嫌我出的价不够高?” 韩若壁长吁一声,道:“不是钱的问题,只是不能卖。” 当然不能卖,他还指着‘黄膘紫骝’的这两匹马帮他继续钓‘大鱼’呢。而且,虽说高人龙等人和他们干过一仗,自是识得他们了,但少了马,目标就小,更有甚者,还可能把买马之人同他们弄混淆了,那可就糟糕了。 卫经纶即刻面色一沉,道:“不会嘴上说着不是钱的问题,肚里却打着如何加价的主意吧。想加价就直说,别婆婆妈妈的。” 看得出,他一定很少被别人拒绝。 见状,韩若壁暗笑道:到底是少年得志。 他苦笑着摇头道:“承蒙卫掌柜瞧得上,本来如此好赚的买卖,打着灯笼都找不到。但眼下,这两匹马对我们而言,确是十分重要,不能卖,还请卫掌柜体谅。” 卫经纶板着脸,硬呛呛道:“你也别装模作样了,我再加一百两。成不成,给句话吧。” 想来,他已认定韩若壁死要面子,才口是心非,不肯主动提加价之事,刚才生出的几许好感也随之消散殆尽了。 见他如此纠缠不清,韩若壁也有些不满,淡淡来了句道:“再说,没了这两匹马,我们怎么上路?” 黄芩拍了拍黄膘马的马头,笑而低语道:“为了你,他大把的银子都舍了,看来少了你还真不行。” 以为他二人真是因为韩若壁所说的原因不愿卖马,卫经纶缓下面色,道:“假如二位是怕没了座骑,行路不便,我可以再送两匹大宛马给二位。”挥鞭一指身后,又道:“那八匹马随你们挑。” 见他如此豪爽,韩若壁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拱手作揖道:“卫掌柜太客气了,我们有重要的事需要这两匹马,真不是价钱谈不拢。” 卫经纶疑惑不解道:“什么重要的事会离不开这两匹马?” 韩若壁朗声一笑,豪气干云道:“自家的私事,不便多言。这样吧,我瞧卫掌柜是位值得结交的英雄,也是真心爱马之人,就不必谈什么银子了,等事情完结,定将这两匹马送至安南‘古脂斋’,宝马赠英雄,权当交个朋友。” 卫经纶怔了怔,惊喜道:“韩兄,你真肯把马送给我?” 韩若壁笑道:“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驷马难追。” 卫经纶翻身下马,冲马上的韩若壁微微一鞠躬,豪气十足道:“好!到时必以厚礼回馈韩兄!” 韩若壁随之下马。 黄芩也撂蹬下马,立于一旁,听他二人闲话。 韩若壁问道:“瞧你刚才催马的方向,可是往归善去?” 卫经纶点头道:“是啊。韩兄、黄兄呢?你们这一趟是要往哪儿去?” 毕竟熟络了不少,他说起话来也比开始时随便了些。 韩若壁望了眼黄芩,道:“巧了,我们也是往归善去的。” 第576章 “你们也去归善?”瞄一眼韩若壁腰间的‘横山’,又瞟了瞟黄芩背后的铁尺,卫经纶道:“你们一看就是江湖人,这种时候去归善,又随身带着兵器,怕是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黄芩不解道:“莫非归善那里出了什么大案,官府严查密防带兵器的江湖人?” 卫经纶道:“和官府没甚干系,是当地的‘解剑园’派出人马在归善境内严查过往江湖客,如遇可疑,立即驱逐出境。” 韩若壁若有所思道:“‘解剑园’不过一个庄园,何来如此大的势力?” 卫经纶忙道:“能这么做,靠的不是势力,是威望。‘解剑园’素来行得正,做得端,在归善,提起‘解剑园’,没有老百姓不竖大拇指的,那可是多年积攒下的威望。” 他话里话外大有替‘解剑园’说话的意思。 韩若壁心中有数,道:“据我所知,归善的‘解剑园’是做铁矿发家的。” 虽然,‘北斗会’在归善不曾设置暗哨,但仍有一处联络点,对此类半明半暗的消息还是略有耳闻的。 “看来韩兄知道的不少嘛。”卫经纶道:“不过盐、铁毕竟是朝廷专营,所以,‘解剑园’本身从不直接插手此类生意。只是归善盛产铁矿,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是以当地的百姓为着生计,组成了几个小商会,明面上做些赚不到钱的小买卖,暗中以盗矿贩卖为生。‘解剑园’不过是看在乡里乡亲的面子上,给他们提供一定的保护,行点儿方便。” 韩若壁似信非信道:“是吗?” 卫经纶笃定道:“是啊。真要说起来,‘解剑园’该是靠银矿发的家。” 黄芩不明其意,道:“银矿不更是官家专营吗?” 卫经纶道:“黄兄说的不错。不过,‘解剑园’的土地上有一座废弃的银矿,就在西北面的山上,虽说已被官家废弃了,但后来发现居然还能有些产出,因此发了一大笔财,也才支撑起今时今日的‘解剑园’。” 很明显,对于‘解剑园’,他知之甚详。 黄芩心下知晓,卫经纶口中的‘提供一定的保护,行点儿方便’并没有那么简单。盗矿贩卖和贩运私盐一样,从事之人都绝非良善之辈,背后的利益大为可观,‘解剑园’既然充当了这种生意的保护伞,当然会得到相当数额的回报,手中阔绰自不在话下。另外,自废矿里私采矿产这种买卖的水极深,有些人甚至会以巨额贿赂收买官员,以求将好矿界定为废矿,再转而收购来私自采挖,从中谋取巨大利益。 韩若壁思疑道:“别的不用多说了,‘解剑园’到底是出了什么事,要严查江湖人?” 卫经纶反倒诧异起来,道:“你们不知道吗?” 韩若壁道:“我们应该知道吗?” “这事都闹得沸沸扬扬了,你们一路过来就没听说?”卫经纶道:“韶关的‘南华帮’、归善的‘解剑园’都向对方下了战书,眼见着就要火并了。这段时间,‘南华帮’在招兵买马,‘解剑园’也在加紧筹备,两边都乱哄哄的。听说,‘解剑园’派出庄丁严查境内江湖人,是因为怕‘南华帮’派人混入归善境内寻衅滋事。大战在际,出再小的事,也是大事。” 韩若壁恍然道:“先前我们只知道‘南华帮’在花钱招募人马。” 黄芩问道:“他们双方为何事火并?” 卫经纶摇摇头,苦恼道:“我也不清楚。本来我的事已办完了,打算回安南,但途中忽闻这一消息,才急忙赶来,正是想问个清楚。虽说归善和韶关相距不远,但‘解剑园’素来偏安一隅,与世无争,如何能跟‘南华帮’起冲突?” 想来,他和‘解剑园’有些交情,此番前去一方面是问明情由,另一方面也是为‘解剑园’助拳。 韩若壁道:“原来如此。” 黄芩稍稍皱眉寻想了一阵,道:“以前,我听一个说书的说,‘八大神剑’之一的‘千锋剑’和一个叫作‘解剑园’的地方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难道就是这个‘解剑园’?” “说书的嘴里跑马车,全是些捕风捉影的东西,当不得真。”韩若壁笑一笑,道:“不过,你也知道‘千锋剑’?” 黄芩道:“江湖上谁人不知?” 原来,‘千锋剑’成名之早,江湖上怕已无人能出其右,堪称传奇。据传,十余年前,此人才十一岁时,就凭借剑法力挫当时的一位剑道名宿‘青云剑’石鲲,一战创出了‘千锋剑’的名头。虽说在当时,石鲲还算不得顶尖的用剑高手,但以十一岁的年纪能战胜这样的高手也足以令整个江湖为之侧目了。此后,不少初出江湖的少年都主动向‘千锋剑’挑战,以期战胜他名耀江湖,可大多数都在决斗中死在了那把三尺青锋下,他的名气也随之如日中天。但接下来,具体从何时起已没人记得清楚了,‘千锋剑’在与人决斗时,开始临阵脱逃,甚至不敢再接受别人的挑战。同他交过手的江湖人都说,他的剑术不仅没有精进,反而越来越退步了。于是,慢慢地,‘千锋剑’越来越少在江湖上出现,直到四、五年前彻底销声匿迹。 韩若壁唉叹一声,摇摇头道:“可惜,又是一个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 一个‘又’字,在黄芩听来颇有点儿嘲人自嘲的意味,因为韩若壁也曾用这句话来讥嘲他自己的读书天份,但是,这句话在卫经纶听来,却完全是对‘千锋剑’的讽刺。 不知为何,卫经纶面显不悦之色,冷冷地凝视着韩若壁,道:“看来,你一定不明白‘解剑园’这个名字的含 义?” 韩若壁轻飘飘道:“有什么不明白的?照字面看,不就是解下利剑,回归田园吗。” 卫经纶道:“不错,既然是‘解下利剑’,可见是剑的主人主动放下的。” 韩若壁‘噗嗤’笑道:“卫掌柜,你不是想告诉我们,‘千锋剑’因为要主动放下,退隐江湖,才故意装出剑术退步,以那种方式草草收场的吧?” 卫经纶进前一步,微微涨红了脸道:“你又怎知不是?” 韩、黄二人俱感异样,交换了一下眼神。 韩若壁惊奇道:“难道‘解剑园’真和‘千锋剑’有关系?” 卫经纶神色一肃,道:“‘解剑园’,就是‘千锋剑’解剑归田之地。” 韩若壁展转生疑,道:“卫掌柜不是说笑吧。‘解剑园’的主人萧仁恕年过半百,从未在江湖走动过,怎可能是‘千锋剑’?” 确实,既然十余年前,‘千锋剑’才十一岁,那么十余年后的今天,也不过是同卫经纶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怎么也不该变成个老头儿。 卫经纶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了一阵,终于道:“你们知道‘无刃剑’吗?” 黄芩、韩若壁均摇头。 卫经纶又神秘兮兮道:“‘无刃剑’的威力未必在‘八大神剑’之下。” “这么厉害?”韩若壁道:“恕在下孤陋寡闻,江湖上何时出了这样一号人物?” “为什么一定是江湖上?”卫经纶慢慢地叹了一口气,道:“‘无刃剑’是萧大伯给自己的剑起的名字。” “萧大伯......你说的是‘解剑园’的主人萧仁恕?”韩若壁感觉有点莫名其妙。 卫经纶道:“正是。萧大伯浸淫剑道数十年,‘无刃剑’上的神威,可说不输给江湖上任何剑术名家。” 不管他说的话是真是假,显然,他和‘解剑园’萧家的关系不一般。 韩若壁轻笑道:“是吗?真若如此,我也是练剑的,为何从来没有听说过他的剑?” 第577章 卫经纶抿了抿双唇,道:“但你们听说过‘千锋剑’。” 韩若壁道:“那当然,‘千锋剑’怎么也是‘八大神剑’之一,虽然之后隐没了,但已是声名远播,自然听说过。” 卫经纶笑得很奇怪,有点儿故作深沉的样子,道:“‘千锋剑’姓萧。” 黄、韩二人齐声讶异道:“姓萧?” 卫经纶轻轻一笑,道:“索性告诉你们吧,‘千锋剑’的剑法传自‘无刃剑’。‘千锋剑’就是‘无刃剑’的独子。” 指了指自己,他又道:“也是我卫经纶最好的朋友--萧兰轩。” 说这话时,他的眼睛亮了起来,面上也流露出隐藏不住的得意之色。 冲韩若壁挤了挤眼睛,黄芩道:“原来‘千锋剑’真是‘解剑园’的人。看来说书的嘴里也有不跑马车的时候。” 韩若壁假装没看见,只暗自嘀咕道:“萧兰轩......‘千锋剑’......不知是个怎样的人?” 卫经纶的双眼更亮了,道:“他这人,别的不好说,好喝酒是真的。只要找到他,就一定有好酒喝。” 兀自想了一会儿,韩若壁问道:“‘千锋剑’这个名号是谁帮他取的?” 卫经纶笑道:“还能有谁,当然是他自己。” 韩若壁微微一笑道:“老子的剑叫‘无刃剑’,儿子偏取名号‘千锋剑’,以‘千锋’对‘无刃’,有点儿意思。” 似是想起了萧兰轩,卫经纶笑得很温柔,道:“不错,萧兰轩的确是个很有意思的朋友。” 韩若壁有些遗憾道:“被你这么一说,我倒是很想见一见他,喝一喝他的好酒了,兴许也能和他交个朋友。” “原来你也好酒?”感觉正中下怀,卫经纶忙道:“这有何难,二位随我去一趟‘解剑园’不就成了。” 能杀掉‘黄膘紫骝’之人定然武艺非凡,眼下又恰逢‘解剑园’用人之际,只要把这二人领了去,八成就能说服他们施以援手,因此卫经纶自是巴不得。 看透了他的心思,韩若壁眼波微转,开门见山道:“卫贤弟是想让我们替‘解剑园’助拳吧。” 不待卫经纶答话,黄芩已道:“‘解剑园’和‘南华帮’没什么不同,这件事,孰是孰非只有双方心里明了,我们外人不便插手。” 在他看来,这次将要到来的火并只是两个势力间的角逐,本就没什么正义、邪恶之分,即便有,双方势均力敌,都不是好捏的软柿子,鹿死谁手,就该各凭本事说话。 卫经纶听言嗔怒道:“没什么不同?!一个是正经庄园,在归善从不惹事生非,以至于江湖上很少有人知道它的存在;一个是黑道帮派,在韶关处心积虑地吞并了其他帮派不说,还想染指别的地方,怎会没什么不同?!” 瞧了眼黄芩,似是怪他把话说死了,韩若壁又转向卫经纶道:“来的路上,我们遇到几个去给‘南华帮’助拳的。” 卫经纶皱眉问道:“都是些什么人?” 韩若壁道:“‘女金刚’连春花、‘赛关公’谈立威、‘轰天铁拐’常胜、‘拼命头陀’刁顺,还有什么‘降魔太岁’金四郎和‘立地龟’归齐山。” 卫经纶‘嗯’了声,道:“多谢,我去‘解剑园’后,会将韩兄所言转告萧大伯,也好叫他们做些防范。” 韩若壁脑中又有了主意,大模大样道:“其实,谁都知道,‘南华帮’不过一个黑道帮派,恶迹斑斑,从来不做好事,和‘解剑园’岂可相提并论?这次的火并必然是‘南华帮’的阴谋,只瞧被他们引去助拳之人便知一二,去的都是江湖上出了名的牛鬼蛇神。凡是白道正义人士,谁肯为了点儿银子替黑道帮派助拳?” 听他说得振振有词,黄芩忍不住连着瞥了他好几眼,心道:说得这么大义凛然,人家‘南华帮’是黑道帮派,你那‘北斗会’就不是了? 深为赞同韩若壁的话,卫经纶不住点头,表示赞同。 韩若壁又言之凿凿道:“方才,我的朋友那般说,不过是因为我们有急事需待去办,没时间帮衬‘解剑园’,才信口说来的。不过,如果我们的事情解决后,‘解剑园’还需要帮手,定然不遗余力。” “好!今日能遇见韩兄,当浮一大白!只可惜此地无酒,他日,定备上好酒,恭候二位的到来。”卫经纶道:“似韩兄这般嫉恶如仇、急公好义之士,当真有大侠风范。” 韩若壁得意地一挑眉毛,道:“卫贤弟又何尝不是?” 卫经纶哈哈大笑起来。 一旁的黄芩只冷眼旁观,不做任何表态。 卫经纶心情大好,转而主动向黄芩示好道:“黄兄,如果你们要办之事就在归善,或许‘解剑园’能够帮得上不小的忙呢。” 的确,以‘解剑园’在归善的势力,跺一跺,地皮也要抖三抖,还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事,帮不了的忙。 黄芩道:“不必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非得去处理一下不可。” 稍后,三人各自上马,卫经纶又微笑邀请道:“既然二位也是往归善去的,不如与我同路吧,待过了‘解剑园’设置的关卡再分道扬镳,有我领着,也可省却不少麻烦。” 韩若壁笑道:“正是求之不得。” 于是,黄、韩二人和卫经纶,以及那八骑一起往归善去了。 烈日如焦,热风如烧。 一行人进入归善没多久,就瞧见远处横贯路面竖了一排木栅栏,前面还顶着不少鹿角、蒺藜,把整条道路都给截断了。栅栏后守着一排约十来名威武强壮的汉子,个个眼似厉电寒星,手提钢刀长矛。令人感觉诧异的是,领头之人却是个两手空空,身着灰衫,脚穿布鞋的和善中年男子。其实,他的鬓角已显出丝丝白发,看上去似乎要比中年更老一些。 当黄芩、韩若壁以及卫经纶等人到了跟前,拉缰止马时,领头之人正指挥着那些汉子把栅栏移开一个豁口,让几个路过的百姓进去。 卫经纶翻身下马,急忙上前打招呼道:“萧二伯!” 原来,此人正是‘解剑园’主人萧仁恕的胞弟萧怀物。 见到卫经纶,萧怀物迎上前道:“经纶,你也来了?” 卫经纶匆匆施了一礼,道:“听说‘解剑园’出了大事,我便带了人赶来,希望能助兰轩兄一臂之力。” 萧怀物握住他的手,感激道:“兰轩真是没有交错你这个朋友。” 卫经纶一指身后的黄、韩二人道:“这二位就是传闻中杀死冷血杀手‘黄膘紫骝’的英雄好汉。” 韩若壁下马上前,拱了拱手。 黄芩也牵马过去,冲萧怀物点了点头。 第578章 萧怀物道:“能得二位英雄相助,‘解剑园’感激不尽。” 卫经纶抢着道:“他们还有私事要办,等办完了才能到庄园帮忙。” 萧怀物露出宽厚的笑容,道:“不妨事。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黄、韩二人各自报上姓名,萧怀物虽从未听说过二人,仍是说了一大堆滚瓜烂熟的久仰赞赏之语。而后,他自走开,忙着指挥那些汉子移开路障,让卫经纶及黄、韩等人过去。 就在栅栏后的汉子们搬开栅栏,准备让他们过去时,马踏焦土,人披尘烟,又是三人三骑飞奔到了跟前。 尘烟落定,黄、韩二人定睛看去,只见这三匹马,一白二黑,马上之人正是早先在汀州府照过面的那三个高手。因为暴风雨的关系,这三人也曾在‘乱云不过山’歇过一夜。 原来,他们也是往归善来的。 黄、韩二人瞧看那三人时,那三人同样在瞧看他们,显是也认出来了。 当六道目光落在黄芩、韩若壁手里牵着的黄膘马和紫骝马上时,三人同时身躯一震。白马上的一名留了小胡子的中年汉子踩蹬落马,几步迈到黄、韩二人面前,仿佛不相信道:“竟是你们杀了‘黄膘紫骝’?” 他的声音很低沉,还带点儿沙哑。 韩若壁抚了抚额头,故作姿态道:“你不是第一个这么问的人。” 上下打量了黄、韩二人几眼,小胡子轻叹一声,道:“真是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当日,我居然没瞧出你们的武功如此了得。” 韩若壁吸一吸鼻子,假装傲气十足道:“武功又不是衣服,如何能瞧得出来?我倒觉得‘黄膘紫骝’没什么了不得的,不值一提。” 小胡子是老江湖,见韩若壁一副瞧不起敌手的样子,就觉得他和黄芩象只是刚出道的两个雏儿,不过尔尔了。 这时际,另两匹马上的人也甩蹬下马走了过来,却不是走向黄、韩这边,而是往萧怀物那边走去。 思考片刻,小胡子狐疑道:“你倒是说来听听,你们是如何杀得‘黄膘紫骝’的?” 韩若壁做了个手起掌落的动作,大大咧咧道:“不就一剑一个吗,不然还能怎样?” 说得好像人是他杀的一样。 黄芩一撇嘴,心道:说得轻松,杀‘黄膘紫骝’时,你倒是别躲在一边贪凉快,也出份气力再来吹呀。 韩若壁的话更让小胡子生出了另外一种想法:看样子,倒像是‘黄膘紫骝’马失前蹄,跌沟里摔伤了,让这两个小子捡了便宜,抽冷子给做了。 想罢,他当即没了兴趣,撇下黄、韩二人,也向萧怀物那边大步而去。 黄芩侧头靠近韩若壁,低声问道:“你是故意那么说的?” 韩若壁微微颔首,道:“难道你还嫌自己不够有名,想借杀‘黄膘紫骝’一战成名?” 他二人,一个是‘北斗会’的天魁,一个是一钱买一命的暗器之王‘爆裂青钱’,论名气,论实力,都远在‘黄膘紫骝’之上,只是各有不能暴露身份的原因,因此,如能将杀‘黄膘紫骝’一事引至两个初出茅庐的江湖新人身上当然最好。 黄芩心下明了,道:“想得周到。” 其后,二人得知,来的三人都是广东某一卫所军的客座教头,各有一身本事,此番前来是受朋友所托,替‘解剑园’助拳的。 过了关卡后,卫经纶和那三个教头往‘解剑园’去了,韩若壁和黄芩则往水东街而去。 路上,落在后面的韩若壁忽然道:“卫经纶说的话,你信是不信?” 黄芩转头道:“什么话?” 韩若壁道:“就是说萧仁恕的‘无刃剑’不输给江湖上任何剑术名家的话。” 黄芩一副无所谓的表情道:“你不信?” 韩若壁想当然道:“如果他的‘无刃剑’那般厉害,怎甘心不到江湖上与人比拼?又怎可能默默无闻?” 黄芩道:“也许,他浸淫剑道,只是因为自己喜欢,纯粹为了取悦自己,那便没什么不甘心了。” 韩若壁微微一怔道:“你的意思是,‘剑道’于他而言,就像琴、棋、书、画于文人而言一样?” 黄芩点点头。 韩若壁却又摇头道:“可就算是琴、棋、书、画也有高下之 分,所以喜欢、精通之人必然忍不住与人斗琴,对弈,比字,比画。” 手搭凉棚挡住刺眼的阳光,黄芩回头望向韩若壁,道:“是啊,但那并不是因为他们喜欢,或精通,而是因为相争之心。” 韩若壁道:“人怎么可能没有相争之心?你没有吗?” 黄芩笑了笑,道:“你说的不错,但一个人不会在每件事上都有相争之心,有争的事,自然也有不争的事。” 顿一顿,他又道:“你不能否认,这世上总有人喜欢弹琴给自己听,总有人喜欢一个人打棋谱,总有人喜欢默默写字,默默画画,从不曾与别人比试高下。那不是因为他们不精通,或是缺乏比试的勇气,而是因为他们享受的并非战胜对手,而是做喜欢做的事。” 韩若壁愣了愣,道:“你认为萧仁恕就是这样?” 黄芩继续边牵马前行,边道:“也许是,也许不是,我怎么知道。” 韩若壁一面跟上一面嘀咕道:“不可能......他若真是这样的人,当年又怎么会让十一岁的萧兰轩仗剑江湖,挑战‘青云剑’石鲲?.......“ 水东街,顾名思义,是一条西面临水的街道。紧邻街道的那条东江经年累月向西流淌,江面上满是大大小小、穿梭往来的船只。水东街的东面是墙头叠起,高高低低,黛瓦相连的各式房屋。可能因为天气太热,也可能是因为‘解剑园’严查过客的缘故,眼下街上来来去去总共也没几个人。 黄芩跟着韩若壁来到了街边一个孤零零的卖云吞的小摊前。 此时,摊位上没有一个食客,摊主怕热,也没点柴禾烧热火,等云吞下锅。 把缰绳交给黄芩,韩若壁行至头上顶着块湿巾,蔫缩在凉椅上的摊主面前。 这张凉椅的背上还绑着把凉伞,遮住瀑泄而下的阳光的同时,也遮住了摊主的脸。 韩若壁抹了把脸上的汗水,调侃道:“你若肯把这张凉椅借我坐一会儿,我便买你的云吞吃。” 第579章 听见他的声音,椅子上的摊主忙不迭跳了起来,拔直了腰,急喜道:“大......大......” 大太阳地里,他的心跳得咚咚响,人也有点儿晕乎乎,激动得不能自已,连话也不会说了。 韩若壁吃惊不已道:“怎么是你?” 摊主仍旧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出于缓和对方的情绪考虑,韩若壁调笑道:“莫不是惦记着我欠你的那顿酒,一路从江西追到归善来了?” 原来,这个穿着洗得几乎快能透光的粗布小褂的摊主居然是倪少游。 韩若壁四顾周围,没见什么旁人,才压低了声音道:“此地负责联络的弟兄呢?” 这刻,倪少游已然镇静下来,能够说话了,他心里堵着千言万语要对韩若壁说,但说出来的却完全不是他想说的。 “此地负责联络的是小艾,他是外面的弟兄,不识得大家当。我替他来不是更好,连接头的暗语都可替大当家省了。” 韩若壁幽幽一声叹,道:“在其位,谋其事,不在其位,不谋其事,你已忘了自己不是‘北斗会’的人了?” 倪少游低下头,嚅嗫道:“小艾病倒了,人烧得厉害,已经有两天了。不得已,我让他在家里歇着,换我每天出来推着云吞摊在街上逛,专等大当家前来联络。” 韩若壁踌躇了一下,道:“找大夫看了吗?” 盯着韩若壁的脸,倪少游木愣愣回道:“看了,说是湿火内噬,外邪入侵,染上了外感,已经用了药,应该很快没事。” “没事就好。”韩若壁点点头,道:“这一趟,是王大人派你来和我联络的吧?” 他曾将这个联络点的位置和联络方式告诉过王守仁,以便互通有无,而现下倪少游又是王守仁麾下的军士,是以他才会这么认为。 倪少游挺一挺胸,鼓起勇气道:“王大人本无意派我来,是我主动请缨来的,我就是想再见到大当家。” 这倒是韩若壁没有料到的。怔了怔,他道:“今时今日,你还想回‘北斗会’?” 倪少游断然道:“不!我只是想见到大当家。” 忽然,一个清晰、平稳的声音传了过来:“给我来一碗。” 说话的是黄芩。 他已将两匹马系在了前面不远处的旗杆上,正撩起袍角,落座在矮桌边的藤条小凳上。 倪少游这才注意到韩若壁身边还带了一名男子。 定睛一看,他立刻认出了黄芩,惊讶地合不拢嘴。 半晌,他才道:“他,他不是那个高邮的捕头吗?” 前次在阮江上,若非韩若壁扮鬼救下他,他早就折在黄芩手里了,当然牢牢记住了对方的面貌。 黄芩故意一眼都没往他这边瞧。 其实,黄芩当然知道他就是倪少游,而且也知道他已经被韩若壁逐出了‘北斗会’。 狐疑地转望向没吭声的韩若壁,倪少游一时摸不着头脑,道:“大当家,你怎会和他在一起?” 韩若壁嘿嘿一笑,忽然冒出来一句,:“他饿了,你会做云吞吗?” ☆、第18回:南华帮寻仇卫经纶助拳,解剑园御敌萧兰轩弃剑 微微一愕,倪少游指了指架子上摆放的竹匾,道:“不会做......会煮。” 顺着他的手指,韩若壁扭头瞅了眼竹匾上堆着的生云吞,点头道:“那便快些煮了来。” 倪少游听言茫然了一瞬,随后手忙脚乱地点火烧水准备煮云吞。 这时,他的心里充满了疑惑。 倪少游着实想不通韩若壁何以同黄芩走到了一处。不过,既然韩若壁不愿说,以他目前今非昔比的状况,似乎也不宜再问。另外,三人间那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尴不尬的气氛也让他觉得很是不自在,与其大眼瞪小眼,倒不如听韩若壁的吩咐去煮云吞来得轻松。 韩若壁大模大样地转身过去,在黄芩对面的小凳上坐了下来。 大热的天,动一动就披一身汗,当一锅水烧开时,倪少游脸上的汗已快滴到锅里了。 一面往锅内下云吞,他一面道:“大当家,你要不要也来一碗?” 韩若壁摇头道:“我怕热,吃不得那个。你这儿还有什么别的可吃的?“ 倪少游搓了搓手,苦笑道:“除去云吞,真是啥也没有了。本来小艾出摊的时候,还能弄些粥粉拉肠之类的,我顶他的活儿,就只能叫他事先凑合着做些云吞,我带出来煮,别的我也不会。“ 瞟了眼坐在对面的黄芩,韩若壁又转头对倪少游笑道:“难怪方才你连火也没生,今日想是要蚀掉老本了。” 炎炎夏日,肯跑出来吃热汤热水的人本就没几个,似倪少游这般只卖云吞,不卖别的,不蚀掉老本才怪。 不知韩若壁意图如何,倪少游只得一边陪笑。 黄芩抬头,面无表情道:“你不吃,我也就不用请客了。” 韩若壁装出无限后悔的神情,唉叹了一声,道:“早知道你这只铁公鸡肯拔毛,再怕热我也该吃,能宰你一顿的机会着实不多啊。” 等云吞被盛到碗里,端到面无表情地静坐着的黄芩面前时,倪少游已如同他用漏勺捞出的云吞一般--浑身上下带了一溜儿的水。 放下碗时,他有意试探问道:“如我猜的不错,客官应该是高邮人吧,不知来广东做的什么买卖?” 黄芩淡淡一笑,道:“总之,不是贩良为娼的买卖。” 倪少游顿感窘迫,同时也明白对方已认出了自己,继而以笑声掩饰道:“客官真会说笑。” 韩若壁挥了挥手示意他下去。 第580章 倪少游没辙,只能灰溜溜地走开了。 黄芩低下头,呼呼拉拉地吃起云吞来。 韩若壁则边拿一只手撑起下巴,另一只手的四指有节奏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动,边专注地瞧着对面的黄芩吃得满头大汗。 一旁的倪少游时不时偷眼往他们这边瞄一下,发现基本上黄芩每吃下一只云吞,韩若壁就会敲一下桌面,但瞄的次数多了,又感觉似乎是韩若壁每敲一下桌面,黄芩就会吃下去一只云吞,二人间仿佛存在着某种本来不该存在的、神奇的默契一般。这种默契,在他跟随韩若壁的那些年里,从来也没有过,别的‘北斗会’的弟兄也从来没有过。 ‘莫非,大当家和那个捕快是神交已久的朋友?’ ‘不可能!’ 随及,他用力地摇了摇头,驱散了这一怪异的念头。 黄芩吃完一碗,又要了一碗,一连吃了三碗也没见停下。 韩若壁眯起眼,只剩下两条长线,微微一笑道:“我听说,有些人肚里越是有事,就越是能往肚里塞吃食,不知是也不是?” 黄芩只顾埋头吃,没作回答。 韩若壁无奈,只能继续以好像沾上了驴皮胶般的目光盯着黄芩瞧,似乎这样就能从他吃云吞的样子瞧出他肚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似的。 等黄芩把第四碗云吞连汤带水统统落了肚,满足地抬起头来时,韩若壁又道:“现下,你是不是想把肚里的事说与我听了?” 拿出几个钱丢在矮桌上,黄芩抹了把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道:“不忙,以后有的是机会。” 看来,他终于吃饱了。 韩若壁想了想,扬眉笑道:“也是,你我这一路还有的走哩。” 黄芩接口道:“往哪儿走?” 说话间,他目光转处,微有闪烁,无意间泄露了一丝之前一直在暗暗控制、掩饰的情绪。 将对方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韩若壁深觉有趣,难免又有点儿不舍得走了,他想再看看黄芩的反应,可转念间,他又想快点儿走,因为他也不喜欢目前这种隐隐让人有些尴尬的场面。 此时际,倪少游已走过来收拾碗筷了。 弯腰擦拭桌面时,倪少游扫了一眼桌上的铜钱,语气生硬道:“你是大当家领来的客人,不用付账。” 黄芩也没客气,手一扒拉,将铜钱收回怀中。 倪少游转身又忙活洗涮去了。 韩若壁隔桌探过身去,附在黄芩耳边嘻嘻低笑道:“都说吃人家的嘴短,你今日吃了我‘北斗会’的云吞,以后对‘北斗会’的人可要客气一些喽。” 黄芩一动不动,道:“只要不是为非作歹之人,我一向客气得很。” 此时,倪少游已经拾捣完了,转了回来,正好瞧见韩、黄二人的侧脸挨得很近,额角流下的汗水几乎快要合并一处了。他还瞧见韩若壁在笑,笑得很是随意,很是旁若无人,甚至有一点儿勾人,令笑容的主人浑身上下莫名地、隐隐地散发出一种淡淡的诱惑的意味。倪少游的心头顿时升起了一种又惊又疑,又酸又愤,又古怪又翻腾的感觉。 韩若壁从未对他这样笑过。 在‘北斗会’时,大当家也从未这样笑过。 以前,倪少游一直怀疑只有在心爱的女人面前,韩若壁才可能露出这样的笑容。 但现在...... 他涩涩地叫了声:“大当家。” 韩若壁收回身坐正,敛去笑容,瞧他一眼,道:“何事?” 倪少游的眼睛东瞟西瞟了一阵,小声小气道:“眼下时日还早,为免引人注意,你们先找个客栈落脚,等入了夜再从此地往东,到上塘街后面的小巷去,我会在那里等着,领你们去小艾家。” 黄芩却摇头道:“如此多费周折,实属大可不必。” 倪少游大声反驳道:“怎么大可不必?” 本来,他就对黄芩有敌意,眼下更是怎么瞧怎么不顺眼。 转眼间,倪少游又做出恍然大悟之色,充满讥讽之意道:“是了,你一个外人,自然在不乎我们的‘联络点’可能被暴露。” 黄芩耸肩而笑道:“据我所知,现下你也是外人了,难道不是吗?” 这句话不但意味着他已然知道韩若壁的身份,而且也显然知道了倪少游的事。 倪少游目瞪口呆,转顾韩若壁,那眼神似怨似愤,仿佛在质问:莫非是大当家你告诉他这些事的? 他实在想象不出,独自游荡江湖时从来不愿让人得知身份的韩若壁会让一个公人得知身份,而且还把驱逐犯了错的属下离开‘北斗会’这样的事告诉一个公人。 韩若壁轻叹一声,道:“怪只怪方才我们的话太多,他的耳朵又太长。” 登时,倪少游心下一阵释然,暗道,原来是那个公人听到了我和大当家的对话,才推断出我被逐出‘北斗会’一事。是我误会大当家了。 瞥了眼韩若壁,黄芩又继续对倪少游道:“其实,你说我不在乎原也没错,不过,我说‘大可不必’并非因为不在乎,而是因为知道你们的‘联络点’一定已经暴露无疑,所以没有再加备小心的必要了。” 倪少游不服气地斥道:“你这话什么意思?若是没人泄密,怎会暴露?” 他的语气显得很不友善,说话的同时还拿眼睛上上下下地审视黄芩,好像黄芩就是那个泄密之人一样。 韩若壁轻轻咳嗽了一声,道:“他的意思是,‘解剑园’的人应该早就注意到了。” 倪少游不解道:“怎么可能?小艾是靠得住的弟兄,入会前也曾走街窜巷卖过云吞,有这把手艺,而且,他被派来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并非生面孔,加之素来行事小心,‘解剑园’如何可能注意到?” 将目光从空落落的街头寻到街尾,黄芩道:“若是放在以前,‘解剑园’也许注意不到,但今时不同往日,眼下正是他们和‘南华帮’大战在际,剑拔弩张之时,连进出的道口都设了关卡,对归善境内自然会更加留意。依我看,至少,从我们到摊位前和你说话开始,‘解剑园’就查觉有异了。” 韩若壁忽然问倪少游道:“你来了几日了?” 倪少游回道:“有五日了。” 第581章 韩若壁沉思片刻,道:“或许从你来时,他们就已经注意到了。” 不待倪少游再说什么,韩若壁已断然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走,马上领我们去小艾家里详谈。” 倪少游虽觉不妥,但终是不敢有违,于是收了摊,推着小车,依言当先领路。 韩若壁甩着两手紧随其后。 黄芩起身,走到旗杆下,解下两匹马牵在手里,跟在最后。 ‘解剑园’的前花园里有一汪池水,池内栽种了许多睡莲,一到季节就静静绽放。池边立有一座精致秀美的水榭,名为‘碧波榭’。出于阴凉的考虑,这座‘碧波榭’建在一棵枝繁叶茂的古树的树荫下,而且设计颇为独特,不但四面坠着玲珑的轻纱,而且檐角都挂了风铃,堪称别具一格。每当夏秋之交,置身水榭之人只觉清风徐来,但见轻纱舞动,又闻铃声咛嘤,更有幽香扑鼻,真正是无限惬意。 可惜,此时此刻,‘碧波榭’里的几人俱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惬意。 微风抚过,一名头发半白的老者双手背负在身后,临池而立,须发皆飘。他一边隔着轻纱眺望向池中的睡莲,一边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的下首站着萧怀物以及那三名前来助拳的教头。 萧怀物道了声,“大哥。” 那名老者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一张被岁月消化过的脸庞。他的脸色灰黄,眼角、腮旁的笑纹如刀刻般清晰,即使不笑也给人一种含笑的感觉。他的眼睛很大,陷在深深的眼窝中,所以眼皮显得有些耷拉,但眼光却甚为明亮,闪烁不已,完全不似寻常老人般浑浊。 他就是萧怀物的大哥,也是‘解剑园’的主人萧仁恕。 萧怀物微一躬身,转而介绍道:“这三位英雄,威名远播,声震广东。一位是‘白面虎’钟成功,一位是‘青龙剑’赵青松,还有一位是‘铁腕神刀’毛子聪。他们是听闻了‘南华帮’与我们的事,特地赶来助拳的。” 萧仁恕面露欣喜之色,冲三位教头点一点头,抱拳道:“老朽久仰三位的大名。尤其是钟英雄的一柄长剑,曾在一日之内连败军中十四位教头,名动天下,连老朽身居偏乡僻野,也略有耳闻。此番能得三位仗义相助,‘解剑园’实在感激不尽。”他的声音苍老雄浑,劲气十足。 这三人中,以钟成功的年纪最长,名头也最大,是以自然而然地成了领头人物。此刻,他听到萧仁恕的溢美之言,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白净的面皮儿微微有些发红,小胡子动了动,挺身抱拳道:“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萧园主见笑了。令郎名列八大神剑,江湖上谁人不知,哪个不晓?我听朋友说,萧园主乃世外高人,虽然江湖上知者甚少,但凡是熟知萧园主的,都对萧园主敬重不已。‘南华帮’那帮贼人素来行为不检,恶名远播,我等侠义中人视其如蛇蝎。‘解剑园’名扬四海,嫉恶如仇,白道群雄无不敬仰。我们三人原是同乡,又一起在广东谋个生计,得朋友所邀前来为‘解剑园’助拳,自是义不容辞!” 他就是先前在关卡时同黄芩、韩若壁说话的那个小胡子。 萧仁恕笑而再谢。 礼数已完,钟成功道:“在下有一事不明,想请问萧园主,还请萧园主恕在下冒昧。” 萧仁恕微笑道:“钟英雄太客气了,只要老朽知道,定如实相告。” 钟成功问道:“‘南华帮’在韶州,‘解剑园’在归善,可说是井水不犯河水,不知为何竟会两厢冲突至此?” 萧仁恕沉思良久,摇头叹道:“这件事说来话长了。原本,‘南华帮’的老帮主‘怒刀’周重,为人老成持重,于我也有一些交情,‘南华帮’立身韶州,‘解剑园’地处归善,互相比邻,倒也客客气气,相安无事。但几年前,周重染病而亡,帮主之位就传给了他的大弟子郑坤。郑坤是周重一手带大的,视如已出,自幼聪明伶俐,刀法内功,一练就会,一学就精,一身艺业尽得周重真传。由于郑坤的刀法精奇,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是以江湖人送他绰号‘真怒刀’。郑坤执掌‘南华帮’后,提拔了一个年轻人做副帮主,算是他的智囊。此人江湖人称‘玉面神拳’马国梁。马国梁是外地汉子,自称是少林的俗家弟子,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不过使的一手少林百步神拳确是远 近闻名。说起来,马国梁确实很有几分能耐,原本周老帮主的武艺高强,但总是和官府中人弄不好关系,所以‘南华帮’始终声势有限,而这个马国梁颇擅些蝇营狗苟的手段,不但在黑道镇得住,在官府那里也很吃得开。这一下可了不得,在他二人的打点之下,‘南华帮’在韶州迅速扩张开来。” 沉声一叹,萧仁恕接着道:“结交了官府,自然黑白两道通吃,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银子花起来也像流水一样,是以‘南华帮’不得不广求财源,见不得人的买卖也越做越多。周老帮主在位时,‘南华帮’的名声还至太坏,而如今,却成了黑心的萝卜--坏透了。这几年,他们在韶州能捞的不能捞的都捞了,手也越伸越长,想捞到归善来。这一次的冲突,起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解剑园’和‘南华帮’之间势必有一场刀兵相见,只是迟早的问题。” 听到此处,‘铁腕神刀’毛子聪拳掌互相一击,怒道:“‘南华帮’这群贼厮鸟,我平日里早听说他们坑蒙拐骗,杀人越货,什么坏事都敢干,嚣张得很,就是没寻到机会教训他们一顿。如今,‘解剑园’洁身自好,固守归善之地,与世无争,他们还要来横插一杠,江湖道义何在?若是今次不让他们知难而退,还不知以后嚣张成什么样子!” ‘白面虎’钟成功也道:“哼,萧园主堪称一代武学泰斗,‘南华帮’不过一群跳梁小丑,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向‘解剑园’挑战,跑来归善撒野,纯属自取灭亡。这一次,正好下手灭一灭他们的威风,好叫他们不敢嘲笑我们侠义道上无人!我以为,大家齐心协力,不用多,只要一战就能叫他们知难而退,不敢再来归善逞凶!” 萧仁恕无奈地叹息道:“以老朽看来,这一次‘南华帮’大洒银钱招兵买马,磨刀霍霍,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之势,而我们‘解剑园’也不得不做出应对,广邀侠义道上的朋友相助,真要动上手,恐怕不只一战,期间血光之灾,刀兵之祸还不定有多少次。其实,若论实力,‘解剑园’和‘南华帮’难分高下,谁也奈何不了谁,念在昔日我和周老帮主的情分上,如能找到契机,两相罢斗,我还是希望可以妥善处理此事,不伤和气。” 钟成功挑起大拇指赞道:“萧园主能这样想,当真是宅心仁厚,有情有义。” “钟英雄谬赞了。”萧仁恕转头对萧怀物道:“二弟,将这三位英雄安顿下来,好生款待,切莫失了礼数。” 萧怀物躬身称“是”,只招呼了一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家仆便上前领着三名教头往‘碧波榭’外走去。 没走出几步,钟成功等三人又转身冲萧仁恕恭施一礼,之后才跟着老家仆扬长而去。 ‘铁腕神刀’毛子聪,一身武功走得是至刚至猛的路数,所以为人也较为耿直,一边走,一边就想说点什么,似是不吐不快。钟成功瞧出来了,望了眼不远处的‘碧波榭’,不经意地拉了拉他的衣袖,以示提点。毛子聪见状,暂且强忍住没开口,但面色已有些不好看了。 当三人走出前花园,跟随那名老家仆从一个侧门往客居而去时,故意落在最后的毛子聪终于忍不住了,不满地小声嘀咕道:“咱们一腔热血前来助拳,怎么‘解剑园’连一点表示也没有?” 钟成功回望他一眼,压低了声音正义凛然道:“少啰嗦,大家都是侠义中人,为朋友帮忙来的,又不是为银子来的。”语调一转,他更小声道:“再说了,之前我早已打听清楚了,放心吧,少不了你的。” 显然,对这个回答,毛子聪很不满意,嘴里仍旧咕咕囔囔的,但声音极低,听不大真切,大意也不过是他听说来‘解剑园’助拳,‘解剑园’必有重谢,才肯来的,若是大老远颠颠跑来,只图吃几顿不花钱的饭菜,住几天不花钱的厢屋,谁人肯来替‘解剑园’拼命之类的牢骚怪话。 老家仆走在最前面,脚步颤颤巍巍,想是不会武功,因此耳力也有限,根本听不到他们小声说话的内容。 来到早就准备好的几间客房前,老家仆分别把三人安顿住下后,便自离去了。 一路上咕哝个没完没了的毛子聪垂头丧气地进到里屋,冷不丁看见桌子上放着一个盘子,盘子上盖着一方红巾。 他走上去,掀开红巾再一看,竟是一盘白晃晃的银锭。 一两一个的银锞子,足足一百锭。 毛子聪当即精神一振,伸手就抓了几锭。 这时,他又发现银锭下还压着一封书信。 他拿起来一看,原来是萧仁恕写的,大意是为了感谢援手之恩,略表地主之谊,事后还有重谢云云。 想来,另两人的屋里也少不了这么一盘。 到这刻,毛子聪总算眉开眼笑起来。 另一边,钟成功等三人走后,‘碧波榭’里只剩下萧仁恕和萧怀物兄弟二人了。 萧怀物上前一步,双眉紧皱,面显愧色道:“大哥,其实,你不用在外人面前替小弟掩饰。这一次,全怪小弟进退失据,才给‘解剑园’酿成了大祸。” 萧仁恕若有所思道:“你是这么想的?” 萧怀物重重地‘唉’了声,无限懊恼道:“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反省。” 萧仁恕淡淡道:“反省出什么没有?” 萧怀物握紧双拳,字字沉重道:“有。我的罪责有三:一、出面交涉时未能顾全大局;二、混乱冲突时未能审慎冷静;三,也是最最不该的,不该一时失手,杀了郑坤的师弟崔浩。” 第582章 萧仁恕微微点头道:“崔浩和郑坤同为孤儿,幼年时同被周重收为门徒,二人同吃同睡同学艺,自然是情同手足。‘解剑园’斩了郑坤的手足,郑坤自然不能放过‘解剑园’,这倒也说得过去。” 萧怀物垂下头,默然无语。 萧仁恕面沉似水,接着道:“但是,你没有罪,有罪的是‘南华帮’。” 萧怀物抬起头来疑惑地望向他,道:“若非我在谈判桌上举措失当,失手杀人,‘解剑园’怎会陷入这等境地?” 萧仁恕面色森寒道:“若非‘南华帮’先杀了我们归善的人,又何需你前去谈判?” 萧怀物凝思半晌,道:“不错,‘南华帮’委实心狠手辣。” 萧仁恕冷笑一声,道:“‘通匪’这个罪名实在太大,一旦被人抓住了真凭实据,即便黑白两道通吃,‘南华帮’也兜不住,是以才要杀人灭口。” 萧怀物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们盗矿卖铁也就罢了,本来这种生意也不是他们一家在做,却居然敢把铁卖给朝廷明令清剿的巨寇池仲容,方便这些匪寇打造兵器,和朝廷做对,分明就是通匪行径。” 萧仁恕接口道:“做买卖,向来是风险越大,收益越多,他们想卖高价,自然只有卖给没有人敢卖之人,也只有那种人才愿意出高价买。” 萧怀物寻思片刻,点头道:“是啊,只可怜商会里的几个朋友,去的时候是六人,逃回来的只有一人。” 却原来,归善的一些盗矿贩卖之人也常到韶州‘南华帮’的地面上做点儿买卖。前一阵子,在做买卖的过程中,他们无意间发现了‘南华帮’暗地里卖铁给‘金龙霸主’池仲容一事。这些人本就不是什么善茬儿,可说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一见抓住了‘南华帮’的把柄,就想借机大肆敲诈,于是狮子大开口向‘南华帮’索要三千两银子的封口费。‘南华帮’也是歹毒,假意应允,将他们六人约至一处僻静地,就要痛下狠手,杀人灭口。不想,其中一人侥幸逃脱,狼奔豕突跑回归善,找到负责罩着他们的‘解剑园’出头解决此事。 萧仁恕烦恼地摁了摁额角,道:“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 萧怀物道:“什么事?” 萧仁恕道:“其实,你去谈判之前,我已经托人同‘南华帮’的帮主郑坤通过消息,我向他保证,我们这边绝不会泄露‘南华帮’和池仲容间的买卖,但条件是,他们那边必须交出一名凶手来,并且向被害的五人的家小支付一定数额的赔偿,这事便算是了了。他也找人给我回了信,表示在大方向上没甚异议。所以,后来派你过去谈判,只是商议具体的赔偿数额,以及把他们交出来的凶手带回来。” 萧怀物奇道:“既然已是谈妥的交易,如何会生出变故?会不会是郑坤阳奉阴为?” 萧仁恕缓缓摇头道:“按说不会,郑坤没有理由这么做。如果觉得不妥,他大可以不理睬我。” 萧怀物本是老练灵警之人,立刻想到了什么,道:“如是这般,那天的谈判就有些奇怪了。” 萧仁恕目不转睛地瞧向他,道:“什么地方奇怪?” 感觉有些拿捏不定,萧怀物犹豫了片刻,才道:“有些人,有些事......现在再想起来,都感觉有些奇怪。” 萧仁恕道:“说来听听。” 萧怀物边回想边道:“一开始谈赔偿的时候,一切都好,后来要他们交人时,马国梁身后立马跳出一人,摔了杯子,大喝一声‘要我们交出自己弟兄,拿你的命来换!’,抽刀就向我们砍杀过来。” 萧仁恕凝目道:“那人就是崔浩?” 萧怀物果断道:“不是。” 萧仁恕道:“那你是如何失手杀了崔浩的?” 萧怀物后悔不及道:“后来大家战成一团,那人又一味盯着我砍杀,一副怒不可遏,杀红了眼,不置我于死地不罢休的架势。我见形势不对,手上才渐渐重了起来。激战中,我一剑杀招刺了过去,本是刺向那人的,但也不知为何那么巧,那人一个避让,我一个撤手不及,就刺中了崔浩。总之,是我的疏忽无疑。” 萧仁恕深思许久道:“还有什么地方奇怪?” 萧怀物道:“仔细想想,负责和我谈判的副帮主马国梁......也有些奇怪。” 萧仁恕追问道:“又不是他叫人砍杀你的,你为何觉得他奇怪?” 萧怀物在脑中揣度了几番,道:“如果真如大哥所言,之前已同‘南华帮’的帮主谈妥了交易,那么南华帮众何以敢在谈判桌上贸然生事?退一步说,就算有个别弟兄不服管束,一旦出了事,马国梁也该厉声喝止,但他却居然一言不发......” 萧仁恕的面色微微一变,道:“看来,这件事极不简单。” 转念,他又毅然决然道:“不过,不管简不简单,我们都已经没有退路了。” 与此同时,他目光深沉地瞧向萧怀物,心底长叹一声,无奈地想:人是你杀的已经错不了了,而我又绝无可能把你交给‘南华帮’处置,所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萧怀物垂首而立。 隔了一会儿,萧仁恕换了个话题道:“经纶也来了?” “嗯,一听说‘解剑园’出了事,他就赶来了。”萧怀物道:“经纶是个好孩子。” 萧仁恕道:“是啊。他现在人在哪里?” 一指后花园的方向,萧怀物道:“去找兰轩了。” 萧仁恕微微颔首道:“他们也有几年没见了,上次见面还是经纶大婚前吧。” 萧怀物点头,道:“经纶已经成家立业了,可兰轩,唉......”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遗憾。 萧仁恕摇了摇头,没说话。 随后,他看似不经意道:“对了,经纶是不是还带了两个人来归善?” 萧怀物忙回应道:“是啊,一个叫黄芩,一个叫韩若壁,都是生面孔。” 萧仁恕道:“他们是经纶的朋友?” 萧怀物不置可否,只道:“据经纶说,他们是传闻中杀死‘黄膘紫骝’的高手,来归善是急着办一件私事。” 萧仁恕别有深意道:“什么私事?” 萧怀物道:“回来时我问过经纶,他说对方不愿深谈,他也没多问。” 萧仁恕温言责备道:“经纶没多问,你也没多问?” 萧怀物面有惭色,解释道:“我瞧他二人武艺高强,又听经纶描述,得知其中一人还颇具豪侠之风,打算办完私事后过来相助‘解剑园’,所以就......“ 萧仁恕轻轻一叹,道:“不是我说你,你该知道,目下这种时候凡事都要谨慎。” 心头一颤,萧怀物警醒道:“大哥,莫非那二人是‘南华帮’那边的?” 第583章 萧仁恕神色严然道:“那倒未必。不过,不久前,他们在水东街上的一个云吞摊位吃了一碗云吞。” 萧怀物道:“有什么不对劲?” 萧仁恕道:“愿意在大热天吃云吞的人不是没有,可是,如果他们来归善是真有急事要办,怎会有闲心跑到大街上吃云吞?” 萧怀物深觉有理,连连点头道:“确实有点儿奇怪。” 萧仁恕道:“而且,这几日,那个云吞摊已换了个人出摊。之前,我就派人查过,云吞摊的摊主姓艾,年把前来的归善,并非广东本地人。据说,这几日他生病了,替他出摊的是从江西老家来看他的表哥。” 萧怀物思疑片 刻,道:“他的表哥?什么时候来的?” 萧仁恕道:“五日前。” 萧怀物紧皱眉头道:“时间上未免太过巧合了。” 萧仁恕道:“我感觉那个云吞摊不像和‘南华帮’有关联,但也绝非普通商贩。” 萧怀物显出一丝紧张之色,道:“眼下大敌当前,我们也腾不出人手细查别的事啊。” 萧仁恕摆了摆手,道:“不必细查,你派几个庄丁到艾家附近,叫他们盯紧点儿就成了。” 萧怀物点头称是,退了下去。 后花园里开满了桅子花,一片素白,如云赛雪,偶有微风掠过,花枝乱颤,仿如数千只白色蝴蝶震翅欲飞。花园中央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此刻,石桌上正歪歪斜斜地倒着一人。他的衣袍也和桅子花一样素白一片,没有半点儿杂色,同乱糟糟地披散在他脑后的乌黑长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进入后花园,卫经纶径直朝那人走去,边走边笑呵呵道:“萧兰轩,你又喝醉了?” 萧兰轩懒洋洋地直起快要支撑不住的脖子,扬了扬手里的酒壶,咧开嘴笑道:“相请不如偶遇,来得正好,陪我喝几杯还魂酒。” 所谓还魂酒,就是头天晚上喝多了或者喝醉了,第二天醒来后还要再喝上一点儿小酒,据说能够以酒解酒,以酒养酒,类似以毒攻毒的意思,但其实不过是酒鬼们为了多喝几杯胡诌出来的歪理。 萧兰轩的笑容很明亮,眼神里却满是疲倦。 只要嘴里没有酒的时候,他都会觉得疲倦。 卫经纶皱眉摇头道:“喝酒也得看时候,眼下‘解剑园’的人都愁得不行,你还有心思在这里喝酒?” 萧兰轩骤然探出一只手勾住了他的脖子,几乎把自己整个儿挂了上去,同时另一只手硬把酒壶嘴往卫经纶的嘴里塞,口中还打着嘟噜道:“将进酒,将进酒,与尔同销万古愁......来来来,喝酒就不愁了......“ 卫经纶的脖子哪吃得住他的体重,一下子跌倒在他身上。 萧兰轩哈哈大笑着硬压住卫经纶,半是耍赖,半是戏谑道:“你若不陪我喝酒,我就不准你起来。” 卫经纶无奈,拽过酒壶,连灌了好几口,继而眼睛一亮,赞道:“酒质醇香,绵软柔和,当真不错!是什么酒?” 说罢,他又细细喝了好几口。 萧兰轩嘿嘿笑道:“这是东阳酒,后劲足得很,你可要小心了,别一会儿我没醉,你倒先醉了。” 卫经纶站起身,甩手将酒壶掷给萧兰轩,道:“一起醉了才好,正好可以比试比试醉剑。” 接过酒壶,萧兰轩洒脱地一仰脖喝了一通,没有接他的话茬。 转头,卫经纶以挑衅般的目光瞧着歪七扭八地依在石桌边的萧兰轩,道:“咦?你的剑不是从不离身的吗,怎的今日没带在身边?你没带剑,我如何与你比试?” ‘嗤’了一声,萧兰轩歪了歪嘴,道:“怎么,几年不见,你的武当剑法已练得炉火纯青,所以不把我这把‘千锋剑’放在眼里了吗?” 卫经纶虽然竭力忍住,但嘴角还是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些许认同的笑意。 这笑意落在萧兰轩的眼里,顿感很不是滋味,连嘴里的酒都有些发苦了。 卫经纶道:“我记得,以前我和你比剑,你的剑太快,一把剑舞起来就好像有百把、千把剑一样,我怎么也跟不上你,这就是你为什么取了‘千锋剑’这个绰号的原因吧。后来,我终于明白过来,想和你比快,是永远比不过的,因此痛下苦功,不求快捷,但求厚重,直到今日才觉颇俱小成。此次我来‘解剑园’,一则,是为了助拳;二则,也是为了再和你切磋切磋,看看我最近新练得剑术能不能敌过你的千锋剑!” 如果是在几年前,只要谈论起剑术方面的话题,萧兰轩的两眼就会冒出熠熠的光彩。那光彩就好像烛光下的珍宝一般,照耀的他整个人都令人无法直视。而如今,听到这样的话题时,萧兰轩的目光却像是死鱼一般暗淡,没有一丝光彩。 他淡淡道:“我,已经不用剑了。” “什么!”卫经纶夸张地张大了嘴巴,半天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从萧兰轩的角度看去,他的模样委实可笑。 不过,萧兰轩似乎已经连笑都懒得去笑了,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用剑了” “不是所有的事,都有一个为什么。” “但这件事,偏偏一定是为了什么!” 萧兰轩沉默了,目光直愣愣地盯着卫经纶注视了好一会儿,又漠然地转头望向枝头上那些栀子花,好像一时间出神,已忘记了他还没有回答卫经纶的问题。 卫经纶不相信他真的忘记了,所以一直在等,等他的回答。 过了许久,萧兰轩好像忽然回过神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我累了,所以决定不再用剑了。” “累了?!” 卫经纶不明白。 他做很多事都会嫌累,只有练剑,他永远不觉得累。 萧兰轩道:“是,累了。人就像是剑,人总会累的,就像剑总会生锈。我现在就像是一把锈迹斑斑的剑,该放在剑匣里好好休息了。” 第584章 瞧见卫经纶迷惑的表情,萧兰轩又自嘲地笑了笑,道:“这可不是我胡诌出来蒙你的,这句话是我老爹说的,你可以不佩服我,但你不能不佩服我老爹。他说的话,总该有点儿道理吧。” 他没有说谎,这句话确是萧仁恕所说。 但是,萧仁恕后面还说了一句话,萧兰轩却没有说出来。 --‘一把不会生锈的剑,是悲伤的,因为它永远看不懂钢铁的灵魂。一个不会累的剑客,是痛苦的,因为他永远摸不透剑的心。” 卫经纶想了好长时间,才皱眉道:“萧大伯剑术超凡,震古烁今,见识非比寻常,我自然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只是,你不是一向不服他老人家的话,说总有一天‘千锋’会压倒‘无刃’吗?” 萧兰轩夸张地‘哈’了一声,道:“我说过吗?怎么我说过的话,你记得比我还牢?千锋剑,哈哈哈......我现在不用剑了,我是无剑,比谁都高明,不是吗?” 卫经纶紧紧地皱起眉头,仔细地打量了萧兰轩一番,道:“你这是怎么了?你解剑归田,不愿在江湖上争强好胜,我理解,但在剑道上,那个往日里雄心万丈的‘千锋剑’到哪里去了?而且,现在‘解剑园’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大麻烦,你难道就一点儿也不担心?” 萧兰轩不以为意,道:“有我老爹坐镇,‘解剑园’什么时候轮到我来操心?” 卫经纶的脸上露出一丝担忧之色,道:“我看这一次不简单。如果萧大伯当真胸有成竹,恐怕就不会邀请那些江湖朋友前来助拳了。” 顿一顿,他又道:“我来时,恰好遇上了三位前来助拳的好汉,听说都是军中的教头。连他们这样不熟悉的朋友,萧大伯都往家门里请,我看,这次的事情怕是凶险得紧。” 萧兰轩的脸色沉了沉,旋即又变成了一副风淡云轻,满不在乎的模样,懒洋洋地说道:“‘解剑园’本就不少我这一把剑,而如果连我老爹和二叔都应付不来,多我一把剑也没什么用处,我愁个什么劲。” ☆、第19回:广布眼线北斗会觅新窟,强敌压顶无刃剑蕴锋芒 卫经纶闻言,一下退开好几步,以迷惑的眼神注视着萧兰轩,轻轻喟叹了一声,道:“几年不见,你......变了......” 萧兰轩‘哈’了一声,反问道:“明明是你成家立业,变化巨大,却反倒说我变了?” 卫经纶失望地摇了摇头,道:“你怎么还是那么喜欢强词夺理?” 萧兰轩得意笑道:“你瞧,你也发现我仍有很多地方没变。” 卫经纶的心隐隐有些作痛,也不知是为了萧兰轩,还是为了他自己。 沉默了一瞬,他下定决心地咬了咬牙,道:“不管怎样,今日,我一定要同你比试。” “比试什么?”慢慢地喝下一口酒,萧兰轩的面上一派淡然,道:“若是比试酒量,我欢迎之至,若是其他的,就恕不奉陪了。” 垂眼望向腰侧悬着的佩剑,卫经纶的面色‘唰’地一变,目中骤然射出冷硬如铁的光芒,一字字道:“如果我非要同你比剑不可呢?” 萧兰轩面上挂着奇怪地微笑,道:“怎么?堂堂的武当弟子居然想对手无寸铁之人拔剑?” 卫经纶的脸色铁青,道:“是你逼我的。如果你还想留着命喝酒,就快去把剑取来!” 轻轻叹了一声,萧兰轩微微皱了皱眉,道:“其实,你也变了。以往你拔剑前可没有这么啰嗦。” 卫经纶‘哼’了声,道:“还不快去取剑,难道想死在我的剑下?” 将已然空空如也的酒壶撂在石桌上,萧兰轩挺了挺腰杆,浑然不惧道:“刚才我说的话,你没听懂吗?如果没听懂,我可以再说一遍--我已经不用剑了。” 卫经纶的太阳穴突突跳动,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气直贯头顶。他终于爆发了,冲上前,一把揪住萧兰轩的衣领,在萧兰轩耳边嘶声怒吼道:“你是‘千锋剑’萧兰轩!你可以目中无人,可以酗酒作乐,可以远离江湖,可以做任何事......但你怎么可以不用剑!?怎么可以离开剑?!” 他的声音响彻庭院,不断回荡,震得萧兰轩和他自己都耳鸣不已。 卫经纶却觉得这声音还不够响,因为他要唤醒的是‘沉睡中’的萧兰轩。 萧兰轩垂下眼,低声道:“不用剑的理由,我方才已经说过了。” 此刻,二人靠得极近,他说话时带出的酒气直喷到卫经纶脸上。 卫经纶咬牙切齿道:“什么累了,什么想好好休息了?全是醉话!我不信!你骗鬼!” 他那双揪住萧兰轩衣领的手因为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了。 瞧着眼前的萧兰轩,卫经纶的心也像被一双同样有力的手紧紧揪住了一般。 二人对视良久。 终于,萧兰轩道:“好吧,我来给你一个你能相信的理由。先松松手,我脖子卡得难受。” 松开他的衣领,卫经纶道:“什么理由?” 萧兰轩道:“我已经握不了剑了。” 目光落在那只指甲修剪得极其整齐、干净的右手上,卫经纶狐疑道:“‘握不了剑’是什么意思?” 萧兰轩苦笑道:“你何必这般追根究底,就不能给我留点儿面子?” 卫经纶不予理会,道:“‘千锋剑’离了剑,连里子都没了,还要面子有何用?” 走到石桌边,重又拾起桌上的酒壶,萧兰轩嘲弄地笑了笑,道:“说到底,都是酒害的。” 卫经纶大为不解道:“关酒什么事?” “你以为我这些年的酒是白喝的吗?”萧兰轩表情复杂地瞧着手里的酒壶,似是又爱又恨,道:“每天至少五斤,我喝了许多年,手指已经发抖、麻木了,根本握不了剑。” 卫经纶道:“不对,以前你就好喝酒,但仍是‘千锋剑’。” 摇一摇头,萧兰轩道:“以前我虽然好喝酒,但没有酒一样过日子。”顿一顿,他继续道:“但现下,我已经一刻也离不开酒,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酒鬼。” 他又强调道:“离不开酒,就得离开剑。” 卫经纶哑然片刻,道:“真若如此,为了你的剑,你该戒酒。” 萧兰轩的嗓音略显沙哑,道:“我试过,但不成。” 卫经纶道:“拿出你当年练剑的决心,绝不会不成。” “你没有试过那种痛苦。”萧兰轩的面上显出痛苦的神情,似是心有余悸般道:“只要不喝酒,我就会出虚汗,想呕吐,全身发抖,彻夜不眠,有时候还神志不清、胡言乱语,满脑子都是幻觉。”无力地叹息一声,他又道:“最最可笑的是,还会尿床。” 第585章 “尿床?”卫经纶愕然。 萧兰轩惨然笑道:“你能想象得到像我这么大的男人尿床的情景吗?” 卫经纶哑然无声了片刻,才道:“萧大伯知不知道?” 萧兰轩道:“不能让他知道。” 卫经纶柔声道:“他知道了,一定有法子帮你。” 萧兰轩怒目而视,道:“你若让他知道,我们就不再是朋友!” 卫经纶脑中的思绪飘来飘去了半晌,道:“你就打算一直这么下去?” 萧兰轩盯着酒壶,忽然神神鬼鬼地笑了,道:“今朝有酒今朝醉,只要有酒,一直这么下去又有何妨?” 卫经纶颇是替他不甘心,忍不住道:“你真的舍得下剑道?” 萧兰轩道:“舍不下又怎样?我就是练到老,练到死,也不可能练至剑道的最高境界。” 卫经纶不服气,道:“不练下去怎知练不到?” 萧兰轩发出一阵颓废的大笑,道:“如果你见识过那样的剑,就知道无论怎么练都是白废力气。” 卫经纶奇道:“莫非你已经见识过那样的剑了?” 萧兰轩装作没听见。 转眼间,他打了个寒战,想是酒瘾犯了,当下急冲冲道:“不成,我得再去打些酒来。” 说罢便跌跌撞撞地向花园外奔去。 卫经纶紧跟上去,追问道:“你还没回答我呢。” 萧兰轩一边奔向酒窑,一边不耐道:“等我大醉一场,感觉过剑道的最高境界后,再来告诉你好了。” 卫经纶劝他道:“瞧见你现在这副模样,还是少喝一点儿吧。” 萧兰轩哈哈笑道:“怎么能少喝?酒逢知己千杯少,今日你我重逢,可是个喝醉的好时机。走,不醉不归!” 在一个酒鬼心里,能重逢不是重点,能喝醉才是重点。 心知拦他不住,卫经纶长叹一声,跟他去了。 ‘朱紫巷’是一条平常的小巷,和其他纵横交错的巷子一样随处可见。 小艾的家就在巷子的尽头。 三人行至巷口时,倪少游转头谨慎地瞧看了一圈,没见到什么可疑之人,这才领着韩、黄二人进到了巷子里。 一路走到最里面的一户大门紧闭的人家前,倪少游道:“就是这里了。” 说罢,他拍了几下门。 这户人家小门小院,很不起眼。 过了一会儿,里面有了响动。 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面色苍白,病恹恹的年青人,身上裹了件与气候十分不相符的厚罩褂。 “这么早就回来了?”他边咳嗽边问。 倪少游道:“嗯,有人来了。” 说罢,他把架着云吞摊的小车退了进来,在院子的角落里摆放好。 小艾立刻把目光转到了韩、黄二人身上。 韩若壁冲小艾点了点头,走到院子里又四下望了望。 黄芩把马牵进来,栓在了鸡窝和鸽笼旁边的柱子上。 不确定韩若壁是否想在小艾面前表明大当家的身份,倪少游含含糊糊道:“他是北斗会的......” 韩若壁打断他道:“你先说说,王大人派你来为的什么?” 望了眼黄芩,倪少游支吾不语,似是有所提防。 韩若壁邪气一笑,道:“不用担心,黄捕头是王大人钦点的人才,特意从高邮调出来助我行事的,但说无妨。” 虽然万万没想到,但既然大当家已经这么说了,倪少游便如实说道:“王大人派我来,是为了带一个消息给你:前一阵子,‘三杀’的人去了江西,面见李自然,具体是什么事并不清楚,但之后,李自然就派了‘小天师’赵元节带上人马从江西出发,似乎是往广东这边来了。” 疑想了一阵,韩若壁道:“这件事,必定和‘玄阙宝箓’有关。” 黄芩眼光一凝,道:“你的意思是,‘三杀’去江西通知李自然派人来广东犬玄阙宝箓’?” 韩若壁道:“有可能。” 转念,他又道:“不过,‘三杀’何以不按原来的计划把‘玄阙宝箓’送至李自然面前,而要李自然多费周折,派人到这边取呢?” 黄芩摇头道:“虽然我想不明白,但八成是他们的计划生了什么变故。” 韩若壁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倪少游听得云山雾海,插嘴道:“什么‘玄阙宝箓’?什么计划?” 看来,王守仁只是让他过来传消息,并未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与他知道。 第586章 韩若壁没有回答他,而是直接吩咐道:“辛苦你和这位......”停顿了一下,他又瞧了眼黄芩,笑道:“这位黄捕头,留在院子里小歇一会儿,我同小艾兄弟进屋里说句话。” 倪少游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艾艾期期地应下了。 黄芩没吱声,只站在原地,算作默许。 小艾赶紧抢在前面替韩若壁打开屋门,躬身请他先进去后,自己才跟了进去,显得很是恭敬。 倪少游瞧在眼里,不禁暗想:小艾是外面的弟兄,只是负责与会内的联络,应该并不知道韩若壁就是‘北斗会’的大当家,怎的对他如此恭敬?转而,他又想,也许小艾见经识经,从自己这个曾经的五当家对韩若壁的恭敬程度上猜到了一二,也不足为奇。 进到屋内,小艾小心地把屋门和前窗关严实了,使得光线只能从不大的后窗照射进来。 暗淡的屋内陈设十分简单,一张旧桌,两把破椅,一个灰土土的柜子。 小艾一边转身欲行大礼,一边道:“没想到这次来的是大当家!” 韩若壁张臂扶住他,道:“你大病未愈,这等虚头八脑的礼数能免则免。” 小艾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一连串剧烈的咳嗽声阻碍了。 韩若壁在桌边坐下,提起桌上的水壶倒了碗水推至他面前,道:“喝口水好说话。” 小艾依言轻轻抿了一口,总算是不咳了。 韩若壁又把水碗从他面前挪到自己面前,把右手的食指伸进了水碗里。 小艾不知何意,微显讶容。 提起沾了水的手指,韩若壁一边在桌面上写字,一边道:“有些话,我不想让外面的人听见。” 小艾遂明白了他的意图,点了点头,道:“我懂了。” 同时,他由衷佩服起韩若壁的小心谨慎来。 韩若壁不间断地沾水,手中写道:‘还记得我派你来此地为的什么吗?’ 小艾用力地点头,也以指沾水,在桌面上回道:‘到广东各地寻找合适的处所,必要时方便北斗会隐蔽。’ 原来,自打‘北斗会’劫了宁王运宝入京的货船后,宁王就在各地发布悬赏花红捉拿‘北斗会’的当家,并留意起这个黑道组织,希望将其一网打尽,只是一方面碍于找不到机会,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全力预备起兵,无暇他顾,所以直到现在也没能有什么实质性的行动。有宁王这么个大对头惦记着,韩若壁自然不敢小觑,是以那之后就未雨绸缪,做了许多防范措施,并启动了一个叫作‘放长线’的计划,暗地里从刚进‘北斗会’的年青成员中挑出了一些较为机灵的生面孔,直接派遣到选定的尚无任何势力的地方或流动,或蛰伏下来,一来,需要时可以作为联络点,二来,以期在适当的时候为‘北斗会’铺一条后路。 韩若壁又写道:‘这件事,你不曾泄露给别人吧?’ 小艾边咳嗽边摇头。 他知道韩若壁口中的别人就是外面站着的、曾经的‘五当家’倪少游。 然后,他一手捂住不停咳嗽的嘴,另一手在桌上写道:‘五当家的事,我早得到了消息,也依据会内的指令,将联络点换到了此地,他既已不是会内兄弟,我当然会有所提防。对了,我什么都没说,他还以为我不识得大当家呢。’ 其实,除了他的这处联络点,其他所有倪少游知道的联络点都或远或近地进行了转移。 韩若壁办事,向来无懈可击。 对于小艾的表现,韩若壁赞许点头。 这个小艾是他亲自挑选出的,怎可能不识得他?只不过‘放长线’的计划是韩若壁和三当家‘天玑’傅义满一手策划的,在‘北斗会’内部十分机密,连大多数参与之人都只知道自己负责的那部分,难窥计划的全貌,没有参与的五当家倪少游自然更 是一无所知。 韩若壁笑了笑,口中道:“做得好。” 对于不在乎被别人听到的话,他可不想费功夫去写。 转而,他又写道:‘六当家来过没有?’ 小艾摇头,手上写道:‘用信鸽联系过。’ 韩若壁点头,道:‘会内弟兄到广东了?’ 小艾写道:‘已经来了一部分。’ 韩若壁没有问那些弟兄们身在何处,或许是没到时候,也许是心中有数。 他又写道:‘赵元节的人马现在何处?’ 小艾摇头。 沉思许久,韩若壁写道:‘想办法查一查,必要时传消息给其他弟兄,让他们帮着查,这件事非常重要。’ 这件事当然非常重要,因为,赵元节在哪里,就意味着‘三杀’在哪里。 然后,他又写道:‘此地不宜久留,你跟我一起离开。’ 小艾写道:‘会里可是有别的任务派给我?’ 韩若壁皱眉摇头,微显不满,说道:“你何时变成‘包打听’了,问这么多做甚?” 小艾伸了伸舌头,口中道:“怪我多嘴了。” 韩若壁又写道:‘届时你只管跟我离开,其他的我自有安排。’ 实际上,他只所以要撤回小艾,一则,是因为知道这个联络点的外人已经太多,包括倪少游、王守仁,还有黄芩,等于暴露了;二则,从‘曹丞相八十一疑冢’得到启发后,他已决定放弃在广东建立北斗会势力的可能性,虽然这种可能性本就不算大。当然,用以迷惑宁王的痕迹还是要留的;三则,他此番前来的时机不佳,也许‘解剑园’已有所查觉,会因此怀疑小艾的来路,再留下来也无甚益处,倒不如尽早撤走的好。 之后,小艾又继续以此种方式汇报了近期得到的一些重要消息。 屋外,黄芩从草棚里找了条落满了灰尘的条凳,搬至小院中央,以衣袖稍加擦拭后,便自大马金刀地坐下了。倪少游远远地站立一旁,时不时拿眼角瞟他一下。二人间的气氛莫名有些紧张。 眼见黄芩微闭双目,如老僧入定一般,倪少游阴阳怪气道:“黄捕头的武功那么好,想来耳力也必定超乎常人,听见里面说的什么了吗?” 他以为黄芩此刻正聚起耳力试图偷听屋内韩、艾二人的谈话。 第587章 黄芩睁眼,以冷电般的眼神扫他一眼,回道:“你也太小瞧你们的韩大当家了。” 倪少游道:“此话怎讲?” 黄芩冷笑一声,道:“他让我们留在外面,自是不想我们听到里面的谈话内容,连你都想得到,他怎会想不到?” 轻吸了一口气,倪少游道:“可想到了又能怎样?” 黄芩道:“想到了,自然可以闭嘴,改用类似笔墨在纸张上,或沾水在桌面上书写的方式相谈。” 他的声音冷硬无比,不带任何情绪。 倪少游眼珠一转,道:“说的也对,大当家英明神武,想个把招数提防你这样的公人,还不是小菜一碟。” 听出他语带讥嘲,黄芩横眉瞪他一眼,低低斥道:“我正自不痛快着,你还敢拿话挤兑我?” 明知自己远非他的敌手,倪少游怕真翻了脸不好收拾,顿时软了下来,一指自己的鼻子,苦笑不已地补充道:“其实,他提防的恐怕不只你,还有我。 这一点上,咱们算是难兄难弟了。” 陡然间,原本坐在条凳上的黄芩目光一凛,长身而起。 倪少游见状,以为自己又说错了话,黄芩准备出手对付自己,吓了一跳,身形一展,退得更远了。 却见黄芩并没有冲着他来,而是几步跨至门口,一伸臂,‘呼’地拉开了大门。 就见一名破衣烂裳,乞丐打扮的汉子正缩头缩脑地贴着门蹲在外面。另外,不远处的墙根下还站着一名和他差不多打扮的细眉毛、老鼠眼的高壮乞丐。 显然,黄芩突然打开门的举动吓到了门口的乞丐,骇得他跌坐到了地上。 “讨饭的讨上门了?”黄芩居高临下道。 那乞丐一下爬起身,扮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性,扯起嗓门道:“讨饭的怎样?谁也不能抗着房子走,在你家门口躲一会儿太阳,难道也不成?” 待他站起身来,黄芩才发现此人的身材异常高大强壮,面上顶着个鹰勾鼻子,一双眼睛如厉电般闪射不已。 黄芩伸手作请状,道:“成,当然成,不如我干脆请你进来躲太阳可好?” 他的语气很温和,说的话也很实在。 面对这样的邀请,那名乞丐却犹豫了,并且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勉强笑了笑道:“客气,客气......不要了,不要了。” 黄芩眯起眼睛,面带笑意道:“不客气,不客气,要的,要的。” 那名乞丐正想转身逃跑,黄芩已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屈起,猛然出手,迅疾如电,一把钳住了他的鼻子。 一时间,那名乞丐没反应过来,呆了呆,道:“你干什么?!”因为鼻子被钳住,透不了气,发出的声音便如同患了重伤风般嗡声嗡气的。 黄芩笑道:“自然是请你进来啊。”说话间,指、肩、肘同时一发力,仿如老农牵牛一般,就要将他往门里拽。 顿时,那名乞丐的鼻子痛得不行,一边顺着他的力道往门里走,以便减轻疼痛,一边挥拳就打了过来。 那名乞丐身材高大,很是有把子力气,这一拳又是他在危急时全力发出的,着实颇俱斤两,看声势,打碎五、六块垒起的砖石绝对不成问题。 但他遇上的不是砖石,而是黄芩。 黄芩右手手指丝毫不见松动,只一拧身,已轻巧地避过了来拳,接着手肘一屈,同时脚下一个滑步,已从侧面紧贴着转到了那名乞丐的身后。与此同时,他的左手仿佛疾风迅电般环过那名乞丐的脖颈,捂在了那张张大着,急促喘息的嘴上。 此时,黄芩的整个人都紧贴在那名乞丐身后,如同钢箍般,紧紧地桎梏住他。 鼻子被牢牢钳住,嘴巴被死死封住,双臂被勒在身体两侧无法动弹--那名乞丐顿时进气进不得,出气出不得,憋得脸红脖子粗,眼珠子瞪得好像要爆出来一般。无计可施之下,他只得抻直了脖子,死命地摇晃脑袋,企图甩开脸上的桎梏。无奈黄芩的一双手如同钢铁浇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原本在墙根下站着的那名高壮乞丐见此情形立刻撒开了腿,远远地逃了。 由于不能呼吸,没几下,那名落在黄芩手里的乞丐的脸色就有些发青了,身体也慢慢地瘫软了下来。 黄芩一把将他拖进院子,抬脚踹上了门。 这时,韩若壁和小艾迈步出屋,到了院子里,瞧见他拖了个似乎半死不活的人进来,不免有些诧异。 倪少游也是一脸愕然之色。 小艾惊道:“怎么回事?” 韩若壁道:“谁惹着你了,火气这么大?才一会儿功夫,就弄出人命了?” 将人丢至地上,黄芩漠然道:“喘几口气就好了,死不了的。” 那名差点儿背过气去的乞丐总算能够呼吸了,连咳带喘了好一阵,才以像是被人捏住了脖子的鸭子般的嗓音,颤抖不已道:“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问的是黄芩,却连一眼也不敢看黄芩。 黄芩道:“这句话,该是我问你吧。” 那名乞丐眼光晃动不已,结结巴巴道:“我,我刚才不是说了嘛,我是,是在门口躲太阳。” “躲太阳?”黄芩连声冷笑道:“分明是从门缝里鬼鬼祟祟地偷看。老实说,到底是什么人派你来监视我们的。” 那名乞丐支支吾吾了一阵,道:“没有人派我来。” 韩若壁心下雪亮,微一沉吟后淡淡一笑,拍了拍腰间的宝剑,道:“既是无主的野狗,一剑戳死也不会有人收尸。” 黄芩点点头,道:“闷死的也一样。” 那名乞丐听言,再也不敢隐瞒了,道:“我是‘解剑园’的人,是得老爷之命来盯着你们的。” 韩若壁听言,故意做出一副惊讶不已的神情,道:“竟是萧园主派你来的?真的?” 那名乞丐茫然地点了点头。 韩若壁用力一拍大腿,‘哎呀’地叹了声,佯装懊恼不已道:“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其实,对于萧老英雄,我一直敬佩不已,心存仰慕,希望有朝一日能一睹他的盖世风姿啊。” 第588章 那名乞丐听得一愣一愣的,一时也弄不清他说的是真是假。 韩若壁上前将他搀扶起身,又象征性地替他掸了掸破衣破褂,道:“兄弟,对不住,真是对不住了。你也知道,我们是混江湖的,警惕性难免比寻常人高出不少,刚才还以为你是盯上我们携带的财物,过来‘踩盘子’的,没想到竟是萧老英雄派来的。恕罪啊恕罪。” 一边说,他一边礼貌地把那名乞丐往门外送,口中还客气道:“兄弟走好,我们就不远送了,过后一定到‘解剑园’登门请罪,也好正式拜会一下萧老英雄。” 那乞丐晕头胀脑地出了门,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却正好对上黄芩那双几乎要割伤人的目光,当即如同火烧天踩进了冰窟窿,打了好几个寒战。他再也不敢回头了,急急忙忙地迈开脚步,跌跌爬爬地奔向巷口,只恨爹妈没多生几双腿。 院子里,黄芩怪异地瞧了韩若壁一眼,道:“你真打算去‘解剑圆’拜会萧仁恕?” 韩若壁意味深长道:“照眼下的情形看,不去拜会他,怕是很难离开归善了。” 转头,他对小艾道:“能不能替我弄一坛好酒来?” 不待小艾回话,倪少游已抢先道:“大当家的酒瘾犯了?” 韩若壁神神秘秘地一笑,道:“我要送礼。” 夜已经很沉了,天空是黑漆漆的,云层也是黑漆漆的,黑得深不见底,外面凉风习习,伴着长短不一的虫鸣,显得格外宁静。 萧仁恕一个人盘膝坐在与夜色一样漆黑的剑室中。 他一动不动,似乎是在打坐调息。 一柄长剑,就打横放在他的腿上。 这柄剑,剑鞘呈暗红色,几处手掌经常握到的地方已如同打磨过一般滑溜、光亮,看起来应该和它的主人一样上了年岁。剑柄上密密地缠上了一层又一层的黑色纱布。这种纱布是用来吸汗的,看上去还很新,和陈旧的剑鞘颇不相衬,可能是最近才换上去的。纱布缠绕得很紧密、很均匀,很细致,看得出,剑的主人是个对剑很讲究的人。 空荡荡的剑室内,没有一盏灯,也没有半点烛光,只有一排檀香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地闪烁着点点微光。 每日里以这种方式吐纳调息,萧仁恕已经坚持不懈了几十年。 若非如此,他又怎能把剑术练至大成?怎能在剑道上越修越远? 今日的打坐调息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但萧仁恕却感觉到有了很大的不同,因为与往日相比,他的心绪有些不宁,思绪也有些飘乎。这一点,只从他闭上没多久就忍不住睁开一会儿的双眼已可以瞧得出来。 那双眸子,精光闪闪,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萧仁恕非常不想承认这一点。 但是,独自呆在这座静谧的空室之中,他实在没有必要去欺骗自己。 --‘南华帮’的事让他很烦躁。 凭心而论,就他个人而言,一点儿也不‘怕’‘南华帮’。 真的一点儿也不‘怕’。 虽然,他从不曾在江湖上闯荡,也没有创出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名号,但却一直自负是足以睥睨天下的剑客,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一条命,两条腿,三尺剑,独立世间--这样的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但是,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年轻人了。 他老了。 老并不可怕,因为每个人都会老。 可也许,正因为每个人都会老,老才是很可怕的一件事。 人不再年轻,娶妻生子,家业变大,胆子会不会就变小了? 萧仁恕自负一身武艺,无论面对何等敌手,纵然不能取胜,自保总是没有问题,所以,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也因此,虽然‘南华帮’实力很强,起先他倒也没太放在眼里。 不过,最近,他得到了一个消息:一些连他也颇为忌惮的人物出现在了韶州。 这种时候,那些人去韶州,很可能是替‘南华帮’助拳。 这无疑是个非常坏的消息。 面对实力大增的‘南华帮’,他也许还能保得住自己,但是,能保得桩解剑园’吗? 能保得住一大家子妻儿老小吗? 萧仁恕一伸手,握住了腿上的长剑。 指尖所触及的,是那种他早已万分熟悉的、紧绷的纱布所带来的触感。 粗糙的 质地,不滑不涩,给他一种非常可靠、非常安心的感觉。 剑,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剑鞘,来到了他的手中。 没有一丝一毫的响动。 其实,拔出一把剑,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因为,剑本身比较长,否则,当年荆轲刺秦王的大殿之上,秦王何以非得把剑背到背后才能拔将出来?而且,剑上还有卡簧,□也绝无法无声无息的。 可萧仁恕的剑,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像被唤醒的鬼魂一样被拔了出来。 只这一手,若是被识货的瞧见,怕就要以为是变戏法而大叫大嚷上老半天了。 突然间,萧仁恕不知为何想起了他的儿子,也是他最为看重的--萧兰轩。 如果知道萧兰轩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如果上天再给他一次机会,那一天,他还会不会拔剑? 那一天,他成功地把儿子带回了‘解剑园’,却慢慢地失去了那个在剑术上才华横溢的少年。 一个声音在他脑中回荡:‘兰轩是一块学剑的材料,终有一日,他会重新拿起剑来。只是,希望那一日不要来得太迟。’ 第589章 虽然除了黑暗里的点点檀香的微光,萧仁恕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却依旧默默地看着手中的剑,仿佛少年时的豪气正缓缓地重新回到他的身体里。 也许,那些豪气从未消失,一直都隐藏在萧仁恕的骨子里,血液里,只是隐藏得太深,所以平日里连他自己也感觉不到了,直到眼下大敌当前才再次焕发出来。 他的手腕轻轻一翻,剑,又无声无息地还入了鞘中,剑锷和剑鞘相互撞击,发出一声悦耳的轻响。 同一时刻,那一排檀香,突然间,齐刷刷地熄灭了! 一如之前,没有任何损伤、断裂,只是熄灭了。 江湖上,听说过有高手能以剑气、罡风扑灭蜡烛,可还从未听说过有人能以此种方式扑灭檀香! 就凭这一手功夫,纵然是紫电金针、火刀冰剑,也不过如此了吧。 萧仁恕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剑柄上的黑纱布,用只有自己能听得见的声音自语道:“剑无刃,人不能无刃。” 次日一早,若有若无的晨雾里,韩、黄二人出现在犹如一座小城池般的‘解剑园’门口。庄园的四面都是土灰色的、高高的圩子墙,显得庄严肃穆。 拍开大门,不等庄丁张嘴询问,韩若壁已将手里提着的东西伸到了前面,笑眯眯地开门见山道:“韩若壁、黄芩特意来拜会萧仁恕萧老英雄。另外,还给萧兰轩萧少爷送来了一坛好酒。” 他手里提着的是一只用麻绳吊着的小酒坛。 庄丁见状,道:“两位稍后,容我去禀告老爷。” 之后,他自去通报。 过了不久,一名老仆出来领着韩、黄二人穿廊过堂,来到跨院,再绕过一座玉簪花假山,到了一间花厅前 。 此时,厅门敞开,竹帘低垂。 老仆冲里面道:“老爷,他们来了。” 里面传出萧仁恕的声音,道:“二位请进。” 韩若壁、黄芩二人依言先后挑帘而入。 只见,花厅内陈设古朴雅致,除了桌椅香案,还放了不少楠木色的木器、木雕,瞧上去很是价值不菲。 当中间的一张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位气宇不凡,身穿月白色长衫的老者。那件长衫的质地看上去极为柔软轻薄,料想非是凡品。 不消说,这位老者便是解剑园的主人萧仁恕了。 萧仁恕见二人进来,缓缓站起身,拱手道:“二位英雄远道而来,萧某未能出迎,失敬失敬。” 二人连忙还礼。 还礼之时,黄芩和韩若壁忍不住对望了一眼,均从对方的眼神中,瞧出了一丝惊讶之色。 原来,他们刚一进屋就感到了一种似有似无、温润沛然的气机,仿佛一丝丝、一线线地透过肌肤,侵入到他们体内。 当然,如果放在一般人身上,恐怕根本不会感到这种极微小的异样,但黄、韩二人均已达炼神还虚之境,是以对此种气机非常敏感。二人心知这是一种王道的先天真气,真气的主人显然已修炼到了极高的境界,因此才会在不经意的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一二来。 同时,当萧仁恕拱手之时,黄芩还注意到他的双手十指细长,每根手指都很干燥,指甲剪得很秃,手上光洁白皙,连半个茧子也没有,并不像是经常练剑的手。 当他二人在心里暗自估量‘解剑园’主人的深浅时,萧仁恕又何尝不在揣度黄芩、韩若壁的造化? 于他们这一水准的高手之间,这种先天真气的气机感应是相互的,一触及发,谁也瞒不了谁。 从萧仁恕面上的表情可以瞧出,黄、韩二人的功力修为也让他大大地吃了一惊。 请二人落座后,萧仁恕才缓缓坐下,道:“果真是江山代有人才出,二位英雄年纪轻轻,修为之高着实叫老夫大开了眼界。只是,不知二位为了何事跑来归善这么个穷乡僻壤之地?” 韩若壁接口道:“其实我们只是为了寻一个人,所以在归善不会停留太久。” 萧仁恕抚了抚颌下长髯,轻轻地点了点头,道:“老朽在归善还算有几分薄面,不知二位要寻何人,或许老朽能帮上一点忙。” 韩若壁叹道:“我们要寻之人倒不在归善,来归善是为了请一位旧友帮忙,因为他对广东一带比较熟,有他领着,找人会方便不少。” 萧仁恕轻描淡写地笑了笑,道:“你们的旧友,便是街头卖云吞的小艾吗?” 韩若壁点头道:“正是正是,萧园主当真明察秋毫。打明儿起,小艾就和我们一起动身,离开归善了。” 眼光稍转,萧仁恕道:“如此也好。小艾来归善卖云吞也有不少时日了,没想到竟也是江湖上的好汉,倒是‘解剑园’眼拙了,惭愧,惭愧呀。” 稍作停顿,他又道:“你们到底要寻何人?如果方便,不妨说来听听,对江湖上的各路好汉,老朽也略有耳闻。” 言下之意,‘解剑园’并非只知道归善的事。 韩若壁摇头笑道:“如此,我若执意不说,园主怕要以为我们心里有鬼了。罢了罢了,其实也没什么神秘的,我们要寻之人乃是效力于宁王麾下的‘小天师’赵元节。” 听到‘赵元节’三个字时,萧仁恕的右眼皮不自觉地跳了跳。 他道:“赵元节远在宁王府,你们怎会跑来广东找他?再者,你们找他所为何事?” ☆、第20回:喜出望外巧获天师踪迹,力排众议旨在寻仇图利 萧仁恕的问话,落在韩若壁的耳朵里,顿时被听出了一点儿别样的意味。韩若壁直觉的感到,是‘赵元节’这个名字触动了萧仁恕脑子里的某根神经,令他突然之间兴趣大增起来。 与此同时,韩若壁又瞥了眼黄芩,从他一成不变的表情上瞧出他虽然也听到了,但只以为对方不过顺嘴一说,并没有多加留意。 对于同一个人的同一句问话,向来默契的他们居然有了不同的反应。 却原来,黄芩长在坚心忍性,果敢决断,但对于自己认定为不相关的人或事,则不愿浪费一丝精力去体察;而韩若壁虽略有浮华,但一颗心却玲珑剔透,对旁人的心理、态度的感知颇为敏锐,并极擅长据此做出各种推断。 ‘看萧仁恕的反应,难道他和赵元节有甚关系?’ ‘大胆猜测的话,莫非‘解剑园’就是‘三杀’的蛰伏之地?’ ‘这个萧仁恕,名头不甚响亮,武功却显然极高,会不会就是‘三杀’的首领?......即便不是,也确有几分可疑!’ 第590章 各种想法在韩若壁的脑中一一闪现,以至于再抬眼看萧仁恕时,陡然间,不由自主地生出了几分警惕。 这时,萧仁恕的脸色平静如常,看不出任何特别的地方。但是,韩若壁就是能感觉到,此刻,对方的心理已经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就在韩若壁的脑筋急速转动,考虑着要如何回应才能顺带不露痕迹地探一探萧仁恕的底时,他身旁的黄芩已回话道:“哦,我们原本也打算去‘宁王府’打听打听的,怎料半道上就听人说赵天师往广东这边来了,所以也一路过来了。” 本来,黄芩刚开口时,韩若壁还担心他由于没有防备,说漏了嘴,泄了己方的底,接下来却听到黄芩那模棱两可的说辞,心中立时大定,不禁暗赞他行事、说话都足够老辣、稳妥。 其实,韩若壁是多虑了。黄芩的心思虽不似他那般玲珑剔透,可到底也是行走江湖的老手,经验丰富、老道,即便没有刻意加一份小心,只凭本能说话,一般而言,也不至说错什么。 萧仁恕闻言,佯作恍然大悟状,道:“原来小天师跑来了广东地界,这倒是奇了。”淡淡一笑,他又道:“听起来,二位竟是‘小天师’的朋友?失敬失敬。” 听他说话的腔调似乎有些怪异,韩若壁剔眉眯眼,嘻嘻一笑,道:“这么说,萧园主莫非也是‘小天师’的朋友?否则,为何发觉我们是他的朋友,便想‘敬’我们了?” 这句话里暗藏的机锋,也只有他和黄芩心里明白。 萧仁恕的眉毛微微一皱,随即流露出一股浓浓的不屑之色,道:“江湖传言‘小天师’法力无边,混迹宁王身侧,可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风光无限,不过‘攀附权贵,为人走狗’的名声也不怎么好听。萧某不才,虽然学剑不成,偏安一隅,但向来很爱惜羽毛,似‘小天师’这等朋友却是不敢结交,也结交不起的。” 拿不准他的话是真是假,韩若壁在心下打起了小九九,暗道:无论如何,在摸不清你‘解剑园’的零零总总的前提下,我总不能漏太多底给你。 心思一定,他当即佯作愤愤不平状,道:“我们跑江湖的,冲州撞府,日晒雨淋,为的不过是跟在别人后面苦点儿银钱,讨个好生活,哪里管得了什么名声?没法子,谁让我们不像萧园主这般家大业大,吃穿不愁,有资本洁身自好,一身清刚呢。老话说,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短,不过,只要能做到不伤天害理,也算对得起自家的良心了。” 听到这里,萧仁恕的脸上已蒙上了薄薄的一层寒霜,冷冷道:“据我所知,你们的那位朋友此刻就在韶州。” 韩若壁半信半疑道:“‘小天师’去韶州做什么?” 黄芩的眼光低垂,看样子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 萧仁水哼’了声,道:“还能做什么?自然是被‘南华帮’的大锭银子请去助拳了。你们既要去寻他,不用说,日后亦是我‘解剑园’的敌人。” 说到这里,他的眸子闪现出几许冷厉之光。 韩、黄二人见状,顿时警觉起来。 萧仁恕轻笑一声,道:“二位放心,我若今日留下二位,难免要被江湖上的朋友耻笑,说‘解剑园’不讲江湖道义。但‘解剑园’再大度,也没必要把敌人当作朋友。这样吧,你们带来的这坛酒,萧家的人不敢收受,还劳二位带回去。好走,不送。” 说罢,他抬了抬手,做出一个送客的动作。 韩若壁撇了撇嘴,道:“如果‘小天师’当真在韶州出现,我们少不得是要去一趟的。” 萧仁恕低垂眼皮,完全不予理睬。 这时,一名家仆进来禀报,说‘九头鸟’卜于书卜大侠已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了。 萧仁恕点点头,吩咐道:“领这两位客人出去,请卜大侠进来。” 黄芩上前一步,微一拱手,道:“萧园主今日此言,与我们帮助极大,在下感激不尽。其实,此时此刻,是敌是友,还言之过早。但不管怎样,以我今日所见,萧园主的铁骨铮铮,高风亮节确是令人钦佩。既如此,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若有机会,来日再会。” 话说到这个地步,那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了。 双方再无多言,黄芩、韩若壁二人跟着那名家仆悻悻然离去了。 到了花厅门口的长廊上,二人瞧见一个浓眉虬髯,鹰鼻阔口的中年汉子正背手身后,来回踱着步子,想必就是家仆口中的‘九头鸟’卜于书了。 韩若壁心道:这一位,八成也是来替‘解剑园’助拳的了。 见有人出来,卜于书也拿目光在黄、韩二人身上踅了几回。 出得‘解剑园’的大门,黄芩忍不住问韩若壁道:“你为何定要如此应对,激怒萧园主?” 韩若壁浅浅一笑,反问道:“你觉得这个萧园主的功力如何?” 黄芩略一思索,道:“虽然没有交手,但仅凭气机感应就能得知,他的功力高明得让人有点意外。之前,我曾和‘八大神剑’里的‘雷音神剑’许孝先交过手,可若拿许孝先同这位萧园主比较,那真是有天地之别了。” 韩若壁点头道:“是呀,难怪萧兰轩小小年纪就能名列‘八大神剑’之列,原来有个这么厉害的老子。” 想了想,黄芩道:“我瞧那天在道口设卡子的‘萧二伯’的武功也很是不俗。” 韩若壁皱起眉,边以拇指在下巴上轻轻搔动,边道:“‘解剑园’在江湖上并无多少名气,却潜伏着萧仁恕这般厉害的高手。你说,这件事是不是有点儿可疑?” 黄芩‘嗤’了一声,道:“我看你是做贼做久了,难免杯弓蛇影,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觉得可疑。要我说,大泽之中,必有龙蛇。谁告诉你高手都是声名显赫之人?名气大的,不一定是高手,高手,也不一定名气大。” 韩若壁不耐地‘哼’了一声,道:“是是是,高手,不一定名气大,你是想说你自己,是吗? 别弄错了,你现在只是在扮猪吃老虎,披了张公人皮而已,装什么默默无闻?你的名气,原本就大着呢!” 黄芩摇手道:“好了好了,我说不过你。话说回来,依我看,萧园主性情刚正,谈吐间自然流露出对妖邪之人的厌恶,不似作伪。而且,他明明已视我们为敌,却还告诉我们赵元节的下落,那自是因为爱惜自家身份,纵是敌人亦不愿出言相诳,似他这等人物,想来不会有什么问题。” 韩若壁道:“可是,你真觉得赵元节此来不是为了‘三杀’的‘玄阙宝箓’,而是如萧仁恕所说,是替‘南华帮’助拳来的?‘南华帮’再怎么富,也不过一个地方帮派,哪可能有财力请得动远在江西的‘小天师’带人赶来助拳?” 黄芩思索片刻,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韩若壁摊手一笑,道:“瞧,你也没法子确定萧仁恕的话是真是假了吧。” 黄芩道:“即便如此,萧仁恕的话也未必是假的。” 韩若壁道:“你能肯定?” 黄芩道:“不是肯定,而是从萧仁恕的角度考虑,得出的结论。假设,萧仁恕只是个局外人,并不知道‘三杀’和‘玄阙宝箓’的事,却在这种特殊时期,得知赵元节出现在韶州的消息,那么,他的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韩若壁当即明白了,道:“他的第一反应仍是赵元节是‘南华帮’请来助拳的。” 黄芩道:“不错。” 韩若壁道:“可如果他只是说谎,想把我们引去韶州呢?” 黄芩沉默。 韩若壁摇了摇头,又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反正我觉得归善这种小地方忽然间冒出一个旷世高手来,未免太过神秘。而‘三杀’潜伏在广东,迟迟不去江西送‘玄阙宝箓’一事也颇为神秘。神秘的事凑到一起,总让人感觉哪里不对劲。当然,现在就肯定‘解剑园’和‘三杀’之间有联系还为时过早,但多安个心眼,总不会错。” 黄芩睨他一眼,冷冷道:“你就是心眼安得太多了。” 第591章 韩若壁倒吸了一口气,疑道:“奇怪,我发现从刚才到现在,你就老是和我唱反调。为什么?” 黄芩道:“因为你的调子不对。” 韩若壁的眼珠滴溜溜一转,道:“哈,我的调子不对?你的那句‘心眼安得太多’又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从不对别人安心眼?” 黄芩道:“我只对需要提防之人安心眼,你却对所有的人都安心眼。” 韩若壁若有所悟,道:“我明白了,因为我在屋里和小艾说话,没让你听,你便觉得我对你安心眼了。是吗?” 黄芩道:“难道不是吗?” “是。”韩若壁的声音很沉,似乎蕴含着极大的力量:“但你又真的不是我需要提防之人吗?” 黄芩哑然片刻,也沉声道:“那得看你做了什么事。” 韩若壁道:“你瞧,这就是症结所在。” 黄芩听不懂,道:“什么症结所在?” 韩若壁叹了口气,道:“你不信任我。” 黄芩微愕一瞬,道:“你得能让我信任才成。‘北斗会’的事,倪少游的事,你告诉过我一星半点儿吗?” 韩若壁道:“你总认为我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做出伤天害理之事,所以才想事事皆知,好提前阻止我。” 黄芩道:“有什么不对吗?” 韩若壁又是一声叹,摇头道:“可我却觉得无论我做什么事,都不会伤天害理,所以没必要事事让你知道。” 黄芩愠道:“狡辩。” 韩若壁第三次叹气,道:“也许,是我奢望得太多了。我总希望有一天,无论我做什么事,你都不必提防我,而我也不需提防你。” 黄芩正色道:“假如你不做伤天害理之事,我又怎可能提防你,你又何需提防我?” 韩若壁疲倦地笑了笑,道:“可是,直到现在,我也没做过你眼里的伤天害理之事,但你分明就一直在提防我,不愿我对你有所隐瞒。” “你的意思是,是我先提防你,所以你才提防我,凡事对我有所隐瞒的?”黄芩斥道:“荒谬,别在言语上绕我!” 之后,二人就这般,你一言,我一句,争争吵吵着到了小艾的住处门口,才如同商量好了一般,同时干脆地闭上了嘴。 见到小艾后,韩若壁立刻仔仔细细地询问了‘解剑园’的情况,以及萧仁恕的来历,而且还担心漏过了什么细节,问了好几遍,又反反复复地推敲了半晌,最终也没能发现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才不得不作罢了。 先前,韩若壁追问小艾时,黄芩未置一词,待到此时才开口道:“其实,我们只要走一趟韶州,如果在那里找到了赵元节,就说明萧园主所说的话是真的,那么‘解剑园’也就没什么问题了。” 韩若壁的脸上露出苦思之色,道:“如果赵元节真的在韶州出现,我们又知道他是来找‘三杀’的,那么‘解剑园’就不应该和‘三杀’有关系。可如此一来,‘南华帮’又是个什么情况?在这其中充当了怎样的角色?” 一拍大腿,他似是豁然开朗了,道:“是了!‘南华帮’就是‘三杀’!” 黄芩皱了皱眉,道:“怎么可能?” 韩若壁眉飞色舞,道:“本来我一直想不明白,‘三杀’到底为何不按原先的计划把‘玄阙宝箓’送至李自然面前,而如果‘南华帮’就是‘三杀’,这个疑问便迎刃而解了--因为他们和‘解剑园’起了冲突,无暇把‘玄阙宝箓’送去江西给李自然,所以才倒过来邀请李自然来韶州犬玄阙宝箓’。李自然因故不方便亲自来,就派了赵元节来。” 黄芩无奈地看着一脸兴奋的韩若壁,轻轻摇了摇头,道:“你不要再这么胡思乱想了,好不好?这件事,咱们只要紧追不放,终会逐渐明朗起来,但似你这般疑神疑鬼的,实在毫无益处。” 韩若壁显然很不服气,诘问道:“这怎么能说毫无益处呢?如果‘南华帮 ’是‘三杀’,就意味着他们已经派人伏击过我们一次,假如我们再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他们的老窝韶州,他们还不立刻派人出来把我们给活撕了?是以,我们如果要去韶州,必须得加倍小心才行。” 黄芩不屑地‘切’了声,道:“第一,高人龙那伙人是不是‘三杀’的成员,还不好说,指不定是你的疑心病泛滥成灾,硬往他们头上按的。第二,说‘南华帮’是三杀,就更加不可靠了。你想啊,‘南华帮’在韶州,实力极大,可谓一方的土皇帝,为啥要颠颠地把‘玄阙宝箓’送到李自然手里,以求得宁王的支持呢?难不成宁王的手还能伸到广东这地界来? ” 想了想,他又道:“再者,按我的想法,像‘三杀’这样的组织,原本是被刘瑾豢养的,整日里干的就是杀人不眨眼的买卖,首脑往往凶残有加。这样的人,没了刘瑾的关照,是不太可能和官府中人打好交道的。而‘南华帮’也好,‘解剑园’也罢,无一不是同当地官府打成一片的地方豪霸,所以,我以为‘南华帮’和‘解剑园’都不可能是‘三杀’。” 黄芩的这番话,分明一下子击中了韩若壁的软肋。韩若壁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最后,他气呼呼地用非常肯定的语气道:“无论如何,如果你说的‘高人龙曾在刘瑾的手下’这一点没错的话,我肯定他们就是‘三杀’的人。至于‘南华帮’和‘解剑园’,哪一个才是‘三杀’,回头再议不迟。眼下,我们的首要任务是盯住赵元节。” 黄芩道:“不错,盯住了赵元节,就不怕找不出‘三杀’。” 韩若壁道:“那便什么也不用说了,只管暂且听信萧仁恕的说法,去韶州一趟,查探一下赵元节是否真在那里好了。” 黄芩冷静说道:“韶州是肯定要去的。只是,就像你说的,这一路过去定然危机重重,指不定在哪儿就又要大战一场。这倒不是因为‘南华帮’,而是因为我们身上带着‘如意宝’,以及座下骑着的黄膘、紫骝。高人龙他们已经伏击过我们一次,我们若再大摇大摆地走在道上,还不等于给那些个杀手当操练的活靶子?” 稍加思索,韩若壁道:“有理。不过,在归善时,那些杀手似乎并没有出现,总不会就此放弃了吧。” 黄芩摇头道:“昨日,我发现门外有人窥探时,曾以为是那些杀手派来监视我们的探子,不想竟是‘解剑园’的人。我以为,对于归善的太平、安宁,‘解剑园’应该十分关注,且功不可没,可能也是因为忌惮‘解剑园’,那些杀手才没有跟踪我们进入归善。而韶州的‘南华帮’则不好说了,他们控制的地方太大,人手又杂,不像‘解剑园’大多是萧家的子侄,其中肯定不乏黑道上的匪类。假如‘三杀’确实在韶州,高人龙等人也确实是‘三杀’的人,只要稍微放出点风来,说我们身上藏着值钱连城的宝贝,说不定就会有人同我们起冲突,如此这般,再加上藏在暗处虎视眈眈的‘三杀’,形势怕是要异常险恶。” 韩若壁的神色也凝重起来,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论形势如何,关键还是赵元节,盯上他,准没错。” 黄芩道:“说是这样说,可我们对韶州一无所知,当地又没甚眼线。何况,韶州并不是个小地方,赵元节也未必会像在高邮时那般大张旗鼓,招摇过市。” 轻叹一声,他继续道:“连你们消息灵通的‘北斗会’也没能发现他的踪迹,可见他到了广东后定是极为小心谨慎,不欲被人发现。如果他有心藏匿行踪,我们也不容易找到啊。在这一点上,你们‘北斗会’还真是比不上‘解剑园’。” 韩若壁耸了耸肩膀,道:“什么比不上?根本不好比。我们‘北斗会’在广东本就没甚势力,而‘解剑园’则是熟门熟路,在韶州肯定埋有不少眼线,所以才得到了赵元节的消息。” 黄芩瞪他一眼,道:“若非你和萧园主说翻了脸,我们本可以问一问他有关赵元节的消息,现在,却是难了。” 韩若壁的面上丝毫没有后悔的神色,突然笑了起来,道:“在目前的形势下,我们如果旁若无人地硬杀到韶州,确实太引人注目了,反而没法子做事。不过,硬的不行,可以来软的嘛。” 黄芩边思索边道:“怎么个软法?” 韩若壁嘿嘿笑道:“假装去给‘南华帮’助拳。反正现在四面八方都有江湖豪客去给‘南华帮’助拳,混在他们中间,想来问题不大。这样一来,我们就只需要小心防范高人龙那拨人,同时也可以想方设法打探赵元节的消息了。” 黄芩犹豫不决道:“这个......怕是很容易露出马脚吧。” 韩若壁拍了拍腰侧的‘横山’,‘嘿’了一声,笑道:“哪有什么马脚,假如‘南华帮’出得起银子,我就是真帮他们助拳,也并非不可能。” 拿眼波瞟了他一下,黄芩打了个哈哈,道:“请你助拳,‘南华帮’帮主肯定会亏死的。” 韩若壁道:“他亏他的,你又不是‘南华帮’的账房,帮他算的什么账?” 第592章 黄芩道:“你真想这么办?” 韩若壁没好气道:“不这么办,还能怎么办?” 听他们这般话赶话的你来我往,小艾和倪少游都目瞪口呆,委实弄不清楚二人之间的状况。 终于,小艾忍不住插嘴道:“既然韶州是非去不可的,那就到时随机应变吧,反正光是这么想,也想不出个名堂来。” 黄芩、韩若壁当然也明白,这事就是争上一整天,也争不出个所以然来,因此也就作罢了。 韶州府,地处粤赣交界,虽然比不得那些沿江沿海的繁华州府,但城内高檐大屋比比皆是,道路溪河四通八达,倒也颇具规模。南大街的尽头,有一处雄伟富丽的宅院,高耸的朱红门楼极具气派,黑漆的大门上钉着一颗颗黄澄澄的铜钉,两侧还各蹲踞着一只巨大的、怒目伸爪的石狮子,气势威严。门楣上的双面砖雕上刻着‘狮子楼’三字。 ‘狮子楼’正是南华帮的总舵堂口所在,可谓大名鼎鼎,家誉户晓。 在韶州,有一句话叫作:“人过韶州府,先拜南华帮。一拜狮子楼,二拜聚义堂。”可见,狮子楼里的聚义堂,乃是南华帮商议事务的重要场所。 聚义堂上,当中间是一条长长的青龙木材质的议事长桌,表面油光锃亮,一看就知定然价值不菲。议事桌两侧,各排放着八把同样为青龙木材质,镂空雕花,镶嵌大理石椅背的太师椅。 此时际,每一张太师椅上都坐着一人,或老或少,或瘦或胖,衣着各异,但都头扎青色布巾,且个个太阳穴高高坟起,双目中精光闪烁,一望而知,均为武艺高强之辈。 议事长桌尽头的主人位置上,摆放着一把比其他椅子高大、宽阔许多的太师椅,椅子两侧的扶手上各雕了一个狮子头,上面坐着的正是南华帮的帮主,‘真怒刀’郑坤。 看郑坤的年纪差不多有四十上下,国字面,赤红脸,两道浓眉,一双细眼,下巴微微向前突出,显得异常雄健有力,看上去就是精明强干的模样,自有一番英雄气度。 他目光如炬,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十六人,而后故意沉吟不语着。 在场的这十六人,统统是‘南华帮’里的重要角色,若非长老护法,就是坛主、香主。可以说,‘南华帮’内所有说得上话的话事人都已经齐集在这间聚义堂里了。 十六双眼睛,三十一道目光,齐刷刷地盯着郑坤。 是的,没有数错,只有三十一道目光 --因为‘南华帮’的左护法长老‘铁拐仙’柯子华年轻时与人动手,伤了一只右眼,只剩下一只左眼好使了。 这时候的郑坤着实有些不快。 他有足够的理由不快。 要知道,他挑起‘南华帮’的大梁已有七年的时间了。这七年里,在他的带领下,‘南华帮’在韶州当地一直顺风顺水,越走越高,直至现今如日中天的地位,他作为帮主,也在这一过程中建立起了足够的权威。在他看来,这种权威是不容挑战和质疑的。此前,他也一直以为,目下的‘南华帮’,只要他说一,绝没有人敢说二。 但是,他错了。 自从‘南华帮’和‘解剑园’撕破了脸,向‘解剑园’下战书以来,帮中的一群老不修们就一直不同意他的做法,尽说些什么‘没必要挑起争斗,让帮中兄弟流血牺牲’,‘化干戈为玉帛才是正途’,‘还可以再次进行谈判’等等之类的屁话,意图无一例外是要他同‘解剑园’讲和。令人头痛的是,这帮老不修都是和老帮主‘怒刀’周重一道拼杀出来的护法长老,资格老,年纪又大,在帮会中的影响力也不小,是以,虽然郑坤贵为一帮之主,却也不能轻易把他们怎么样。这一点令郑坤很头疼,也很不满意。 良久,郑坤努力地压制住心头腾腾上窜的怒气,用尽量冷静的声音说道:“柯护法、龙护法,你们两位长老当年追随先师,曾为‘南华帮’立下过无数汗马功劳,我虽身为帮主,也是极为敬重的。却不知二位长老,这次执意请来各路坛主,匆匆忙忙地召开这场元老会议,究竟是为的什么?” 他口中的龙护法是‘南华帮’的另一位长老--右护法长老‘迅雷掌’龙天任。 柯子华的资格最老,闻听此言后,重重地咳嗽了两声,沉声道:“我知道郑帮主天纵奇才,‘南华帮’这几年的兴旺蓬勃全是靠的郑帮主的远见卓识,英明决断,我等老朽们本当撒手帮会里的事务,只管安享晚年。”话到这里,他又咳嗽了一声。 郑坤心下气恼不已,暗道:平日里,吃不少你的,用不少你的,你若真心安享晚年,还蹦跶出来开什么‘元老会’? 柯子华接着道:“只是,这一次,我‘南华帮’和‘解剑园’起了冲突,眼下已势成水火,不容乐观,着实令人心急不已。” 郑坤冷声道:“柯护法有些言重了吧。” 柯子华郑重道:“帮主有所不知,虽说‘解剑园’的园主萧仁恕的武功在江湖上无甚名头,但老帮主生前一直对他推崇倍致。‘解剑园’奉行的是家传武学,一门上下,个个都剑术非凡,萧仁恕的儿子萧兰轩更是名列八大神剑之一的‘千锋剑’。他们的人手也许没有我们‘南华帮’众多,但实力却是不容小视啊。” 听他所言,众位护法长老和几个坛主都点头,深表赞同。 低下头,他又唉叹了一声,道:“虽然这几年,我们‘南华帮’的实力增长很快,但大多还是些乌合之众,真要是一场血战下来,必然是双输的局面,所以,还请郑帮主三思而后行呀。” 郑坤冷笑一声,道:“柯护法此言未免也太长敌人的威风,灭自己的志气了吧。” 向柯子华使了个眼色,龙天任说道:“其实,‘解剑园’的园主萧仁恕和我们老帮主的关系不错,而且此前‘南华帮’和‘解剑园’也一直井水不犯河水,从未有过冲突。据我所知,萧仁恕也不是个不讲道理之人,我们何不再派人同他们商议商议,选择一种避免流血的方式把以前的恩怨妥善地处理掉。我想,扪心自问,他们也不愿与我们‘南华帮’为敌吧。” 座上又有几位护法长老跟着附和了几句。 用鼻子发出一声轻‘哼’来表达心中的不满后,郑坤道:“话是不错,可是,我的师弟崔浩,也是你们的崔副帮主,同我打小就一同拜在师父门下,一起学艺,一起长大,情同手足,堪比亲兄弟,如今他身死人手,你们觉得我可以坐视不问吗?” 抬手指了指聚义堂前硕大的匾额,他加重了语气道:“如果我真是这样的人,视问如何对得起头上的这个‘义’字?” 以如刀的目光将桌边之人全都逼视了一遍,他从椅子上缓缓站起身,发出如洪钟般的声音,又道:“倘若没有了这个‘义’字,我‘南华帮’又凭什么聚集这许多的弟兄?!‘南华帮’能够有今天,不是因为别的,全是因为我郑坤虽然图的是利,却一定要把这个‘义’字摆在最中间!” 不少坛主纷纷点头,发出赞同的应和声。 停了一下,郑坤又道:“杀死崔师弟的,不是别人,正是‘解剑园’的萧怀物。在我看来,除非‘解剑园’肯把萧怀物交给‘南华帮’处置,以命抵命,否则,这个梁子就是结定了。但是,大家都知道,萧仁恕素来以维护萧家人为‘解剑园’的主旨,他是绝不可能把他的胞弟交出来为崔师弟抵命的。所以,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柯子华道:“这样只会让更多的会内弟兄流血送命,又有何益?” 郑坤道:“柯护法年青时也曾为‘南华帮’流过血,受过伤,怎的现在却怕起流血来?莫非真如江湖上说的,年纪越老,胆子越小不成?” 柯子华被他这话堵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这时,一个看起来三十来岁的白净年轻人站起身,道:“正因为‘解剑园’的实力不容小视,我们才会广邀道上的朋友前来助拳。这几日,已经来了不少好手。 ” 柯子华嘲笑道:“好手?混吃混喝的好手倒是不少。” 那年轻人装出没觉察到柯子华话里的讥嘲之意,心平气和道:“诚如柯护法所言,这中间当然也有很多是来混吃混喝的,但也不乏真正的好手。从总体实力上来说,我们并不吃亏。” 龙天任怪‘哼’了一声,道:“马副帮主说得倒轻巧,孰不知我们是请来了不少人物,不过刨去那些酒囊饭袋不提,那几个够份量的都是些江湖上恶名昭著的邪魔歪道。那些人,有哪一个是省油的灯?替别人拿命去拼之前,总是要狮子大开口的。我们‘南华帮’这两年虽说表面上风光无限,可兜里的银子也没见宽裕多少,正是进得多,出得也快,这一次如果再支付一大笔银子给这些助拳的人,恐怕我们自己也要周转不过来了。” 原来,这个年轻人就是‘南华帮’的副帮主‘玉面神拳’马国梁。 马国梁显得很是成竹在胸,淡淡一笑道:“银钱方面,龙长老就不必担忧啦。我早已计划好了,这一次,‘解剑园’欺人太甚,我们不但要替崔副帮主报仇雪恨,灭了‘解剑园’,还要顺势接收‘解剑园’势力下的铁矿买卖。‘解剑园’本身的财富就很是了不得了,再加上他们手上控制的那些买卖,即使把助拳的花费刨去,想来也足以大大地赚上一票。更为可观的是,从此以后,我们‘南华帮’的势力就能从韶州府扩张到惠州府的归善去,也就有更多挣不完的银钱了,真正可谓一举两得。” 柯子华忍不住冷笑道:“你这种想法也未免太天真了吧。‘解剑园’在归善盘踞多年,和当地官府也有不少来往,我们这般明火执仗地跑去别人的地盘上撒野,人家若是直接告到官府里去,我们还如何接收‘解剑园’的财产以及他势力下的那些铁矿买卖?” 第593章 马国梁嘿嘿笑道:“这个,在下当然也是有所算计的。” 龙天任不相信,道:“你还能有什么算计?” 马国梁道:“现下,官府剿匪正急,池仲容那里也很困难,我们若是答应以便宜的价格卖一批货给他们,同时开出条件,要他们提供一些所谓的人证、物证,他们一定愿意这么做。” 龙天任不解道:“你要那些有什么用?” 马国梁笑道:“拿来定罪用。我们只要将池仲容提供的人证、物证稍加利用,就可以给‘解剑园’罗织一个通匪的罪名。这对于我们,并不是什么难事。‘解剑园’和当地官府有来往,我们若是直接去搞他,当地官府自然不会答应。但是,如果我们已经把‘解剑园’杀了个七零八落,并且凭着我们跟韶州府的关系,给‘解剑园’安一个通匪的罪名,归善的官家必然不愿再插手太深,到那时,还怕归善不落到‘南华帮’的手里吗?” 龙、柯二人面面相视,一时无语。 见两位长老接不上话了,马国梁得意洋洋地笑了笑,道:“更何况,现在还有一个对我们极为有利的消息。” 座上有几位坛主已忍不住齐声问道:“什么消息?” 马国梁有意停顿了一会儿,直到发现包括郑坤在内的所有人都被他的话题吸引住了,才继续道:“府里最大的那个赌坊是我们的,里面有个闲汉,叫做赵狗子,不知你们听没听说过此人?” 看到座上的诸位要么一脸漠然,要么暗暗摇头,知道必定是没有人听说过这等小人物了,马国梁满足地笑了笑,道:“那个赵狗子,要钱没钱,要人没人,啥本事也没有,烂赌棍一根,整日间就知道在场子里闲混。但他有个姐姐,嫁给了府上一名叫作刘义的步快。前些日子,为了配合剿匪,韶州在江西过来的关卡处加派了人手,盘查过往客商,这个刘义也被调去关卡帮忙了。几天前,赵狗子输光了家当,饿得不行,就想到他姐夫那里噌点吃喝,因此白日里也去关卡处陪着他姐夫一起忙活。结果,他遇到了几个过路的客商,其中一位客商的路引上的名字是赵玄。偏偏赵狗子前些年也到外面去混过江湖,碰巧就见过这个叫作赵玄的。你道这个赵玄是什么人?” 众人都摇头表示不知道。 见马国梁只是得意地笑而不语,郑坤不高兴地催促道:“马副帮主,休卖关子,快说!” 马国梁道:“此人就是宁王麾下大名鼎鼎的‘小天师’赵元节!” 郑坤轻轻‘哦’了一声,道:“我听说他在宁王那里呆得好好的,跑来我们韶州做什么?” 马国梁道:“我也不知道他来韶州做什么。” 柯子华边思索边道:“江湖素传此人极是不好惹,这个时候跑来韶州,对我们未必是好事。” “柯长老此话差矣。”马国梁讳莫如深地一笑道:“不但是好事,还是大大的好事。” 郑坤也不明白,于是道:“我怎么没瞧出什么好事来?” 马国梁笑道:“大家都知道‘小天师’投靠了宁王,可他投靠宁王图的是啥?” 不待别人回答,他已口沫横飞地说道起来:“用屁股想也知道,当然是银子了。有钱能使鬼推磨。所以,只要我们肯花钱,凭我的这条三寸不烂之舌,一定能把‘小天师’赵元节邀来助阵。‘小天师’是什么人?那可是能撒豆成兵,千里之外飞剑取人首级的活神仙!如果有他助阵,‘南华帮’还用得着怕什么萧仁恕吗?那是必定要把‘解剑园’杀得片甲不留的。而且,有了‘小天师’和宁王的关系垫底,谅归善的官家对我们与‘解剑园’之间的事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说,这是我们‘南华帮’绝好的机会,万万不可错过呀!” ☆、第21回:强援乍现郑坤决心用武,阉党余孽三杀死灰复燃 郑坤有些拿不定主意,琢磨了片刻,才道:“以‘小天师’那般能耐,铁定是大喉榄--食凸,我们出的银钱,他能瞧得上吗?” 马国梁拍着胸脯打包票道:“放心,有我出马,保管错不了。” 柯子华将信将疑道:“小天师不比一般江湖人,你真有把握能请到他助拳?” 他曾极力反对‘南华帮’与‘解剑园’刀兵相见,此刻却仿佛忘了之前的立场一般,关心起能否在干仗时请到‘小天师’帮忙了。 郑坤不阴不阳地笑了声,道:“能不能请到好帮手,本是我们‘主战派’的事。柯长老不是希望同‘解剑园’化干戈为玉帛嘛,怎么也在乎起这种事来了?” 座上另有一名新晋坛主名叫孟岩桂,乃是郑坤的心腹,听言‘嘟噜’了一声,道:“是啊,莫不是柯护法向着外人,担心马副帮主请来厉害帮手,‘解剑园’要吃大亏?” 柯子华面色一寒,冷如冰霜,独眼中射出森厉的光芒,‘啪’地一拍桌子,叱道:“臭小子,年纪不大,竟也学会吃人饭,不说人话了,小心大风把舌头刮了去!别忘了,老子跟随老帮主打天下时,你小子还穿着开裆裤哩!” 孟岩桂也不是好惹的,嗤之以鼻地‘哼’了声,道:“说的好像你没穿过开裆裤一样?少倚老卖老了。” 柯子华怒极,就待与他动手,却被旁边的龙天任摁住了。 龙天任语重心长地劝道:“柯老兄,目下我们当以大局为重,若是随便与自己弟兄斗气,未免有失身份。我相信,除了这个不开眼的,在座诸位没有一个会怀疑柯老兄你对‘南华帮’的一片赤胆忠心的。” 其实,柯子华是‘南华帮’的元老,吃穿用度都出自帮内,哪能胳膊肘向外拐,偏向‘解剑园’?他之所以不赞成同‘解剑园’火并,是考虑到已方势力未必强过‘解剑园’多少,绝非是随便死伤十来个弟兄就能取得胜利的,势必要付出几倍甚至几十倍的代价,如此一来,很可能得不偿失,而且还容易出现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状况,这才极力反对。但方才,当他听马国梁说能请到‘小天师’赵元节前来助拳时,心理便起了变化--毕竟,如果真能有赵元节的道法相助,‘南华帮’的势力必然大增,同‘解剑园’火并也许就不会损失太多了。以不多的损失得到大得多的利益,当然是他希望看到的,是以立场便有些动摇起来。 说起来,在场的不少护法长老都和他一个心思,自然也觉得孟岩桂说的话实在膈应,纷纷以或不屑或微愠的目光投射向孟岩桂。 转头,龙天任冲郑坤道:“帮主,你说是不是?” “当然当然。 ”郑坤假意瞪了孟岩桂一眼,道:“你年轻气盛,说错话也在所难免,快去向柯护法赔个不是,也就罢了。” 他的话,虽然说得狠声恶气,但大意不过是息事宁人,明显偏袒孟岩桂。 帮主亲自搭好的台阶,孟岩桂岂能不下?当即侧着身子,看也不看柯子华,大大咧咧地拱一拱手,道:“在下一时糊涂,说错了话,还请柯护法见谅啊。” 听他语气随便,就知全无诚意,柯子华气哼哼地不接茬儿。 郑坤故意大声地哈哈笑道:“好了好了,柯护法大人有大量,消消气,就算给我个面子,不要再同小辈斤斤计较了。” 柯子华心有不甘地‘哼’了声,但郑坤的面子他也不能不给,只得阴阳怪气道:“既然帮主都出来说话了,那就算了吧。” 马国梁适时地挑起大拇指,赞道:“早听说柯长老的气度是咱们‘南华帮’里数一数二的,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瞄了几眼马国梁,柯子华旧话重提,道:“马副帮主,据我所知,你同‘小天师’应该素不相识吧。这事,真的能成吗?别人我不知道,至少我心里感觉没什么底。” 心知在座的多数人虽然嘴上没开腔,但暗里大都和柯子华持有同样的想法,马国梁不急不缓道:“‘相知’也是从‘素不相识’开始的,所以‘素不相识’对我而言从来就不是问题。”随及,他又摇头晃脑,慢条斯理道:“我想,‘小天师’怎么也不会比衙门里的官家更难说得上话吧。” 郑坤则眼光不定地瞧着马国梁,意味深长道:“至少这方面,我们应该信任马副帮主。” 转脸,他冲在座所有人道:“其实,大伙儿都知道,马副帮主来之前,‘南华帮’也不是不想和官府搞好关系,毕竟任谁都知道‘朝中有人好做官,官府有人好行事’的道理。可咱们是泥沙堆里踩惯的泥腿子,哪里有那样的门路?衙门里的大老爷整日间高高在上,咱们踮起脚趾头,伸长了脖子也够不着,想把白花花的银子送出去,都不知往哪只手里放才好。送得不好,说不定还要被扣上企图贿赂当朝官员的罪名拿去治罪。嘿嘿,偏是马副帮主说到做到,说是能搭上官家这条线,一来二去就真和他们说上了话,搭上了线,咱们送出去的银子也从没有落空过,足见别有神通。既然这样,我们又有什么理由怀疑他没本事请得动‘小天师’呢?” 柯子华和龙天任交换了一下眼色后,龙天任道:“如果马副帮主真能请到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小天师’助阵,我们也就没什么话好说了,誓与‘南华帮’共存亡!” 郑坤点头,转顾马国梁道:“你可知道‘小天师’现在何处?” 马国梁连连颔首道:“我得到消息,说他和同来的几个人隐匿在城外‘丹霞山’上的‘赤松观’里。” 郑坤疑道:“‘赤松观’里除了几个闲散道士就没什么人了,他们跑去那里做什么?” 马国梁眼睛一眨,露出一丝笑意,道:“现在还不知道,但等我拜访过‘小天师’后,应该就知道了。” 第594章 郑坤道:“事不宜迟,你明日就去。” 马国梁低头行礼道:“谨遵帮主之令。” 然后,郑坤宣布毕会,让各位护法长老、坛主香主回去一面整顿人马,一面等马副帮主的消息,以便择日同‘解剑园’血战到底。 ‘丹霞山’由好几百座山峰组成,虽然高低不同,形状各异,但岩石无一例外全是红色的,在黄昏斜阳浓浓地映照下,呈现出从烈火烟霞,到海棠艳红,玫瑰深紫,再到牛肝马肺一样等等各种深浅不一的红色,煞是美轮美奂。 ‘赤松观’就坐落在‘丹霞山’的长老峰上。这座道观占地颇大,整体是按五行八卦建筑的,中间是炼丹井和炼丹炉,周边围绕建有雷神庙、天一水池、龙虎大殿、演教场、飞仙台等场所。因为没甚名气,加之建造在长老峰上最陡峭之处,所以此地素来香火冷清,少有香客驻足。此时,观内后厨正有炊烟袅袅升起,想来是到了烧火做饭的时候了。 ‘赤松观’后面的一大片赤松林里有一处小宅院,是给负责巡山护林,防火防灾的道士居住的。因为宅院的位置在林子的深处,因此一般人很难发现。 这时候,宅子里最大的一间房内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人年约五旬,体格强壮,身着道袍,头戴月冠,脚蹬云鞋,乍一看,脸如满月,眉分八字,虽说少了点儿飘逸的道骨仙风,但以八尺有余的个头,也自有一股威风凛凛的气派。可是,再仔细一瞧,又让人觉得他的举止、架式不知为何总有那么一点儿装腔作势的味道。 此刻,他正在香案前闭目冥想,可见应该是个道士无疑了。 他身后之人,是个年约四旬,好像瘦皮猴子一样的精瘦汉子。这汉子的脸盘子很小,五官却很大,因此只能挤在一起,很不协调。而且,这汉子的眼光总是习惯性地瞟来瞟去,游离不定,似乎不敢正眼瞧人,因而给人一种极其猥琐的感觉。 此刻,这汉子正缩着脖子,蹑手蹑脚地站在原地,像是十分畏惧那个道士,所以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打扰到他一般,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那个道士则像是感觉不到身后有人一样浑然不知,兀自拿起香案上的鱼子,一边敲,一边嘴里也不知念着什么经,过了一会儿才放下,又不紧不慢地冲着案上供奉的三清拜了拜,才终于张开了眼。 那是一双异常炯炯有神的眼睛。 随后,他沉声问道:“来的是‘长耳唐仨’吗?” 既被唤作‘长耳’,想必是消息灵通的探子。 精瘦汉子拱身,忙不迭道:“鲜老大,是我。” 被唤作‘鲜老大’的道士缓缓转了个身,面对‘长耳唐仨’,道:“打探过了吗?事情进展得怎样?” 唐仨眼珠几转,道:“小的斗胆问一句,这件事是二头领全权负责的,老大何不直接问二头领?差小的四处打探,还不能让二头领知道,未免太过麻烦了。” 鲜老大挑起右边眉毛,道:“你只有这点儿本事,却嫌麻烦了?如是,还留你何用?” “别别别!不麻烦,一点儿也不麻烦。”唐仨自打了一下嘴巴,苦着一张脸,道:“我已然打探过了,那件事出了差错,那两个刺头扎手得紧,高人龙他们不但没有得手,还折了‘鹰爪王’,伤了‘黑煞地网’。” 鲜老大道:“‘黑煞地网’的伤势怎样?” 唐仨摇了摇头,道:“据说伤在内腑,怕是活不成了。” 鲜老大握紧了拳头,声音有些压抑道:“那两个兔崽子,当真可恶!” 唐仨振臂附和道:“是啊,加上‘黄膘紫骝’,他们已经杀了我们四名弟兄,太可恨了!”眼珠急速转动了几圈,他又道:“日后倘是被我遇见,必杀两贼,也好替九泉下的弟兄们报仇雪恨。” 对于他口中的‘报仇雪恨’,鲜老大的反应似乎很冷淡,只是将鼻子连着抽动了好几下,淡淡道:“杀了他们也不能令四人复生,不过图增罪孽。仙道贵生,无量度人,冤冤相报何时了。”然后,又是一声轻叹,道:“若是为了报仇雪恨杀伤性命,还是算了吧。” 唐仨习惯性地缩了缩脖子,愕然道:“鲜老大,难道就这么算了?” 鲜老大无声地,慢慢地挽起右袖,猛然间,重重一拳击打在面前的紫檀木方桌上,口中咬牙切齿道:“人死了无所谓,可我费尽心机,巧布精设的‘五行生数阵’竟就此废了,如何甘心?!若是逮到那两个兔崽子,定要将他们碎尸万段,以泄心头之愤!”刹时,那张桌子‘咔嚓’一声,四分五裂成了一摊烂木,散落在地。 这一瞬,鲜老大的面色狰狞宛如恶鬼,分明是恼羞成恼了。 这样看来,按他的想法,为了报仇杀人就是图增罪孽,为了泄愤杀人却是理所当然了。 显然,比起手下弟兄丢了性命,他更在乎‘五形生数阵’缺了人手。 这时的唐仨已灵巧地跳至一旁,以免被拳劲波及。 接下来,鲜老大轻轻一挥左袖,一股强大、温和的力道立刻激荡而出,将地上的残材碎木扫至墙角,聚成一堆。 由此可见,他的功力之精深着实令人匪夷所思。 想是早知他武功盖世,唐仨并未显出丝毫惊异之色,抓了抓头道:“不过,眼下要怎么办才好?” 到这刻,鲜老大又恢复了平时的冷淡、平静。 轻轻地剔了剔小指上的指甲,他问道:“已经把‘小天师’等人安排好了?” 唐仨道:“嗯,让他们暂且在‘赤松观’住下了。” 吹了吹剔出的污垢,鲜老大道:“我想,他们一定在不停地催促,要我们交出‘玄阙宝箓’,好让他们带回去献给李自然吧。” 唐仨吸了吸鼻子,道:“鲜老大料得不错。” 拉了张紫檀木官帽椅过来,鲜老大悠悠坐下,翘起二郎腿,道:“二头领现下在做什么?” 唐仨道:“应该还在招呼‘小天师’他们。” 鲜老大吩咐道:“换别人过去招呼,请他立刻过来见我。” 唐仨转身待走,复又回过头来,道:“‘对了,小天师’提过好几次要和我们的老大见面。” 沉吟了一下,鲜老大道:“就说我正在闭关修炼,还有半月功夫才得出关。” 唐仨得命而去。 才一个时辰不到的功夫,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赤松林里更是灰蒙蒙的一片,只能瞧见一盏‘赤松观’里的黄色灯笼在林间一边行进,一边晃动。 最后,这盏灯笼在小宅院门前停了下来。 提着灯笼的是个一身黑衣、肩膀很宽,腰杆笔直的高个子。 “进来吧,门没锁。”里面传出鲜老大冷硬、沉稳的声音。 看来,这个黑衣人就是‘二头领’了。 黑衣人推门而入,几步穿过窄小的前院,来到亮着灯的那间屋子里。 第595章 熄了灯笼,他无声地走了进去。 屋内,一灯摇摇,昏黄如豆。 鲜老大瞪着眼,坐在灯前,道:“没被‘小天师’的人跟上?” 他的双瞳简直比灯还亮。 黑衣人摇头道:“没有,我来的时候很小心。” 听声音,他的年岁应该不大,也就二、三十岁的样子。 鲜老大站起身,到烛台前点上了好几根蜡烛,屋里顿时亮了起来。 但见,烛光下,黑衣人的头低垂及胸,几乎看不见眼睛,只露出又高又沉的额头和高耸的鼻梁,显得很恭顺。 鲜老大一指下手的椅子,简洁地道了声“坐。” 黑衣人没有二话,依言落座。 即便是坐在那里,他的腰也是挺直的,没有靠向椅背。 坐回到上手的位置上,鲜老大上下打量了黑衣人一番,道:“高人龙行动失败之事,怎不见你报予我知?” 心头一动,黑衣人抬起头来,讪讪一笑,道:“不用我报,老大不也知道了吗。” 他的五官十分精致,未免阴柔了些,但颌下的连腮胡子却极好地掩饰了这一点,加上高大的身材,总体上也称得上硬气了。 鲜老大‘哼哼’了两声,额角微跳道:“这个理由,未免有些说不过去吧。” 黑衣人稍显支吾道:“我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了。” 鲜老大打了个哈欠,道:“不如我帮你想个理由好了。” 黑衣人道:“什么理由?” 鲜老大伸出右手,将五根手指的指尖,从小指到拇指依次从蜡烛的火苗里抚过,边感受着那种轻轻的灼伤之痛,边颇为玩味道:“你在老二的位子上已坐了太久,都快忘记老二同老大的区别了。” 黑衣人的身形轻轻一颤,倏地站起,行了个大礼道:“老大!” 鲜老大斜了他一眼,阴沉沉道:“钟回圆,‘二头领’这个位子,你坐了多久了?” 钟回圆愣了愣,立刻道:“五年零两个月十一天。” 鲜老大笑了笑,道:“难得你记得这么清楚,可见至少到目前为止,这个位子在你心里还是很重要的。得知这一点,我很欣慰。”话锋一转,他霎时提高嗓音,声如霹雳,道:“可是,你根本已经忘了当年是谁帮你得到这个位子的!” 钟回圆慌忙道:“回圆不敢忘--是鲜老大你!鲜老大对回圆,恩同再造。” 以食指和拇指将眼前飘摇的烛火拈灭,鲜老大目露凶邪之光,自说自话道:“你是替高人龙着想,怕我知道他行动失败责罚他,所以才不预报予我知的吗?” 钟回圆颓然摇了摇头道:“不是。我是怕鲜老大责罚我自己,才没有主动禀报。毕竟,这件事是我的主意,从策划到准备也都是我一手负责的,高人龙只是带人去实施,事到如今,却不仅折了组织里的四名高手,还毫无斩获,我......我实在是难辞其咎。” 鲜老大轻轻地舒了一口气,似是放下心来,道:“我还以为你什么时候和高人龙同穿一条裤子了,却原来是怕责罚到你头上。” 钟回圆垂下头,道:“本来我以为,包括高人龙在内,派出去的六人都是组织里数一数二的高手,不该对付不了两个愣头青的,可不成想......” 摆手示意他不用再说下去了,鲜老大道:“其中细节我已经清楚了,是对方太扎手,不是你的谋划有问题。就算由我来安排,也未必比你好。”转而,他又道:“高人龙等人现在回来没有?” 钟回圆道:“还没有。不过,他们已传了消息回来,希望将功补过,再找机会下手。” 鲜老大道:“这也是你的意思吧。” 钟回圆讪笑道:“我是想,等得手后再禀告老大,那样一来,责罚也会轻些。” 鲜老大瞟他一眼,道:“你放心,不论结果如何,只要你不曾懈怠,我都不会责罚。” 钟回圆笑了笑。 他的笑容显得有点尴尬,也有点无奈。 鲜老大叹了一声,道:“其实,少了‘五行生数阵’,他们的实力必然大减,只怕更没有机会了。倒不如撤回来,换一批人,重新部署。” 钟回圆唯唯诺诺道:“那我即刻派人去传令,让他们回来。” “不急,我还想看看高人龙到底有多大能耐。”鲜老大缓缓摇手道:“最近,对组织里的事,他可是真够积极的。” 他的表情颇是高深莫测。 钟回圆道:“他这么积极,是想坐稳第三把交椅吧。” 看来,高人龙已经是这个组织的‘三头领’了。 “未必。”鲜老大眯起眼,只剩下两条长线,道:“也许,他是嫌第三把交椅太窄太小,容不下他,所以才一日比一日积极,好积聚功劳,另换一把椅子坐坐。” 钟回圆的脸色顿时变了,道:“莫非他想坐我的第二把交椅!?” 重新点上那根蜡烛,鲜老大斜他一眼,道:“假如,他想坐的是我的第一把交椅呢?” 钟回圆皱起浓眉道:“不会吧。” 接下来,他又语带试探道:“会里有传言说,高人龙早年就一直追随在刘大人左右,是咱们‘三杀’里资历最老的,也不知是真是假。” 言下之意,如果高人龙真如传言所说的,是资历最老的一个,那么想坐第一把交椅也就不足为奇。 “他有屁的资历。”鲜老大一撇嘴,不屑道:“早年,他是刘大人座下的客卿,眼高于顶,威风八面,根本瞧不上我们这些专职暗杀之人,那时候,就算你用八抬大轿去抬他,恐怕也没法把他请进‘三杀’里来。后来,刘大人失势身死,他混不下去了,这才投奔了我们。所以,若单论在‘三杀’里的资历,他可一点儿也不比你老。” 钟回圆似有所悟,道:“原来竟是这般。” 鲜老大又道:“而且,交椅又岂是单凭资历坐得稳的?得凭本事。想当年,庄老大坐第一把交椅时,并非是组织里资格最老的,但确实很有两下子,弟兄们服他,才愿意跟着他一起替刘大人卖命,赚大把大把的银钱。” 第596章 钟回圆道:“我听说昔日的庄老大也和鲜老大一样精通道术,不知是不是?” 鲜老大叹息道:“我如何能同他相提并论?惭愧惭愧,对他的道术,我早已是甘败下风。” 听他的口气,就知是由衷之言。 钟回圆吓了一跳,大感惊讶,道:“不会吧?一向自视极高的‘餐霞道长’,竟会在道术上对别人甘败下风?” 原来,‘三杀’如今的大头领,就是当年也曾在江湖上威风八面过的,号称能春食朝霞,夏吸沆瀣的‘餐霞道长’鲜兆林。 鲜兆林道:“你知道李广吗?” 钟回圆咧了咧嘴,道:“千多年前的飞将军?谁人不知,哪个不晓?传说他的‘连珠箭法’出神入化,无人能敌。对了,我们还有个弟兄的绝活就叫做‘李广射石’呢。” 鲜兆林道:“谁说是那个李广了?” 钟回圆尴尬地讪笑道:“不是?那我就不知道了。” 鲜兆林一副瞧不起他的模样,道:“你也太孤陋寡闻了,我说的是先帝身边的红人李广。” 钟回圆努力地察颜观色,感觉对于这个‘李广’,鲜兆林隐隐有些仰慕,于是‘哦’了声,道:“既是先帝身边的红人,想是自有了不得的本事。” 鲜兆林站起身,边在屋内踱步边道:“那是,此人年纪轻轻就能知过去,算得未来,极擅研究符箓,祷祀诸事,可是个道法深厚的半仙级的人物啊。” 搜肠刮肚到现在,钟回圆终于想起了一星半点儿,赶紧道:“记起来了,记起来了,小时候是听人传过什么‘今日闹李广,明日闹李广,日日闹李广......’但究竟说的什么意思,却是不知道了。” 鲜兆林叹了声道:“流传这句话的时候,李广的好日子也差不多快到头了。” 钟回圆不知其意,问道:“那时候,他怎么了?” 鲜兆林摇了摇头,道:“伴君如伴虎,何况君王身侧还有各式各样的豺狼狮豹,越是风光无限,越是引人嫉妒,他的脑袋终究是保不住的。” 钟回圆听不明白,道:“不会吧,真若是皇帝身侧的红人,自然有皇帝保着,谁敢动他?何至于保不住脑袋?” 鲜兆林‘哼’了声,道:“红人也是此一时,彼一时。小子,别忘了,当今皇上也曾对刘大人言听计从,视刘大人为最亲近之人,令他权倾朝野,可结果又怎样?” 钟回圆绞着脑汁想了一会儿,道:“老大说的有理。不过,据我所知,刘大人好像是因为密谋造反,才被凌迟处死的吧?唉,如果不是刘大人一念之差,铸成大错,‘三杀’也不会沦落到如今这般田地。” 鲜兆林目露凶光,道:“你别忘了,没有刘大人,就没有‘三杀’。再者,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也不想想,刘大人的权势再大也不过一个阉人,根本没法子有子嗣,既已坐拥一世荣华,还辛苦造反做什么?难道就为了在那张龙椅上坐一坐吗?” 钟回圆低低道:“他不是有个认来的儿子吗。” 鲜兆林轻蔑道:“认来的,能算是儿子吗?” 想想也对,钟回圆疑道:“这么说,刘大人根本没有密谋造反,是被冤枉的?” 鲜兆林摇摇手道:“这谁知道,反正从古至今,有造反的王侯将相、草莽流寇,就是没有造反的太监。哪有阉人造反做皇上的?我想,刘大人虽然权倾一时,恐怕也到不了前不见古人的境界吧。话说回来,要密谋造反之人最喜欢的口号往往是‘清君侧’,其次才轮到说皇上昏庸无道。而像刘大人这般权倾朝野的无根之人,多半都是会被清除的‘君侧’一类,又拿什么口号来造反?” 一口气说得有些口干,鲜兆林咽了口吐沫,接着道:“伴君如伴虎,要想借皇上的刀杀宫里的人,最好用的法子莫过于说她们针刺人偶,意图咒杀皇上;要想借皇上的刀杀身边的宠臣,最方便的法子就是说他谋逆。这些个伎俩手法,可谓千古不变。如此,一旦皇上起了疑心,再大的宠幸也保不住自家的脑袋了,这种时候,就算是造反,也是被逼无奈之举。” 钟回圆更迷糊了,道:“怎么个被逼无奈?” 踱到近前,鲜兆林手作刀式,轻轻在钟回圆的项上割了一下,不阴不阳道:“造反当然是死罪,可明知不造反一样要死,换作是你,会不会造反?” 苦笑着摸了摸脖子,钟回圆道:“那......嘿嘿,狗急了还要跳墙,总要搏一搏的。” 鲜兆林道:“你瞧,这就叫做‘被逼无奈’。” 钟回圆点了点头。 鲜兆林又道:“不过,刘大人这一辈子,啥样的乐子没尝过?啥样的好处没占过?除了不能玩女人亏了点儿,其他的,不亏了。” 见他提到刘瑾的时候,面色有些沉痛,钟回圆道:“老大还惦着刘大人的好处?” 鲜兆林道:“我们这帮弟兄不懂什么大义,也不关心天下百姓的死活,只知道刘大人从没亏欠过我们该得的银子,临了还送了许多财物给我们,这就足够我们惦记他的了。” 他又道:“没有从他那儿挪过来的银钱、宝贝,‘三杀’绝无可能撑到今天,而且还暗里不断招揽新人加入。”睨了眼钟回圆,他又道:“二头领,难道你当年加入我们,不是冲着大把的银钱来的?” 钟回圆不尴不尬地笑了笑,道:“也是冲着鲜老大对我的器重。” 转念一想,他又道:“对了,你刚刚说起的李广,和咱们有什么相干?” 鲜兆林道:“那个半仙似的李广和当年我们的庄老大乃是少时的密友,曾一同拜在某位化外道仙的门下修行道术、剑法,情份非同一般。” 钟回园恍然道:“却原来庄老大和李广是师兄弟啊。和半仙同门,看来,庄老大的道术定是出神入化了。” 鲜兆林道:“以前,我跟在庄老大身边时,曾听他说起过,仅以道术的威力而论,他比李广要厉害许多,可那位道仙在尸解仙去前,却把衣钵传给了李广。” 钟回园忍不住插嘴道:“哪有这样的道理?当然应该谁厉害传给谁。” 对他打断自己的话颇为不悦,鲜兆林责备地瞥了他一眼,才继续道:“庄老大说,因为他修炼的是‘术’,‘术’虽强大,却只是一种力量,无法识得宇宙之玄奥,而李广修炼的是‘道’,只有‘道’才能一窥天地之冥妙。” 脑中连续转了七八个念头,钟回园完全摸不着头脑,道:“什么‘术’啊‘道’啊的,我都听糊涂了。” 鲜兆林笑道:“你本非玄门中人,不糊涂才怪。” 钟回园低头想了一阵,半是疑问,半是自言自语道:“不过,庄老大这么厉害,怎会被别人杀了?” 鲜兆林的脸色变得有些不好看了。 抬头,发现对方神色有异,钟回园忙解释道:“我不是不相信鲜老大说的话,更不是怀疑庄老大的能耐......只是......只是,那次的任务......” “住口!”鲜兆林嗔道:“谁告诉的?” 钟回园小心翼翼道:“是......是‘图大胆’告诉我的。” 鲜兆林轻轻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道:“那次的任务是禁忌,不容提及,‘图大胆’也算‘三杀’的老人了,怎的不守规矩?” r>  钟回园道:“上回我请他喝酒,他在酒桌上说的。” 第597章 “黄汤灌多了没好处,叫他以后少喝点儿。”鲜兆林叹了一口气,道:“既然你都已经知道了,我也没什么可隐瞒的。那次的任务是暗杀某个被谪往贵州的官员,结果不但失败了,而且损失极为巨大,可说是‘三杀’列次的任务中最为惨痛的一次。那一次,庄老大和带去的弟兄们,一个也没能回来。” 说到这里,他的面皮轻轻颤动了一下,又道:“当时,我因为另有任务才没能跟去,否则怕也回不来了。” 钟回圆道:“难道那个官员是绝顶的高手?” 鲜兆林摇头道:“他虽然武功不弱,却绝非我们的对手,何况当时身上还带着杖伤。” 钟回圆语气肯定道:“那定是有高手相助了。” 鲜兆林点点头道:“杀个把官员本不需庄老大出手,可没想到一路护送那个官员,杀伤我们许多弟兄的,竟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紫电和尚。” 钟回圆惊道:“‘紫电金针八面风’的‘紫电’?” “就是他。”鲜兆林道:“那时,我们手上有好几桩任务 ,人手不够,为了稳妥起见,确保诛杀那个官员和紫电,庄老大曾经去找过他的同胞兄弟帮忙。” 钟回圆讶异不已,轻声自语道:“庄老大还有个同胞兄弟,怎没听‘图大胆’说起过?” 鲜兆林摆出一副只有他知道的表情,道:“这事儿,除了我,别人还真不知道。当时,我和你现在一样,坐第二把交椅,和庄老大很有几分交情。” 钟回圆赶紧问道:“这么说来,庄老大的那个同胞兄弟定是本事了得了?” 往前凑了凑,鲜兆林把整个脸庞都融进烛光里,半闭起眼,故弄玄虚道:“他的兄弟在江湖上可是赫赫有名的人物,不比紫电逊色,你道是何人?” 钟回圆显出迫切想知道的神色,道:“老大,别让我猜了,到底是什么人?“ 鲜兆林呵呵一笑,道:“就是‘火刀冰剑天地动’中的‘寒冰剑’。” 钟回圆口中惊讶地‘噫’了一声,道:“啊!来头还真是不小。” 脑中灵光一闪,他又道:“莫非‘寒冰剑’也和李广、庄老大一样,是那位化外道仙的弟子?” 鲜兆林以嘉许的目光瞧向他,笑道:“聪明。他们三人本是同门,‘寒冰剑’是庄老大的弟弟,年纪最小。” 钟回圆又不解道:“难道庄老大加上‘寒冰剑’也斗不过紫电和尚?” 鲜兆林沉‘哼’一声,道:“也不知是‘寒冰剑’不愿帮忙,还是根本没找见人,总之,庄老大是一个人回来的,之后也是一个人领了弟兄们去截杀紫电和那个官员的。” 钟回圆道:“估计是没找见人,否则以同胞兄弟的情份,‘寒冰剑’怎能拒绝?” “有些事很难说得清的。”鲜兆林不以为然道:“我记得,庄老大回来时的脸色,倒真像是被拒绝了。” 钟回圆‘哼哼’了两声,道:“哪有这样的同胞亲兄弟。” 鲜兆林道:“亲兄弟又怎样?有些还得明算账呢。况且,对于庄老大而言,又不是第一次被‘寒冰剑’拒绝。” 钟回圆道:“还有?” 鲜兆林道:“比如,庄老大曾邀请他入伙‘三杀’,也被拒绝了。另外,那个半仙李广被杀的时候,庄老大曾邀‘寒冰剑’一起去劫法场,起先,‘寒冰剑’是答应了,但结果却没有出现。那时候,还是先皇时期,刘大人远没有混出头,自然也没有我们‘三杀’,庄老大势单力孤,加上年纪轻轻,本事也没有后来大,终是没能成功,不过幸好全身而退了。” 钟回圆一拍桌子,怒道:“这种兄弟也太不仗义了吧,任由亲哥哥一个人置身险境!” 鲜兆林深有同感,道:“谁说不是呢?虽然庄老大相信‘寒冰剑’的说法--因为受了重伤,才没法赶去,可我一直觉得那不过是‘寒冰剑’的一句托辞罢了。否则,他为何不说明是什么人,因为什么重伤了他?而且,怎么那么寸,那么巧,早不受伤,晚不受伤,偏偏就在说好了劫法场的那天受伤?” ☆、第22回:锦衣侯英雄救美生情愫,马国梁设下香饵钓金鳌 钟回圆道:“哈,想不到,武功盖世的‘寒冰剑’,竟是如此贪生怕死之辈。” 鲜兆林面色冷峻道:“是不是贪生怕死,本就与武功高低无关。何况,这世上又有几个真不贪生怕死的?” 钟回圆无限鄙睨道:“贪生怕死没什么,其实,他若是承认不敢去劫法场也就罢了,明明嘴上答应了,私下里却搞口是心非,阳奉阴为那一统,才着实叫人不耻。” 鲜兆林道:“其实,李广也是他的同门师兄,师兄受难,却置之不理,面子上总是有些过不去的,再加上庄老大又诚意相邀,令他避无可避,他无奈之下才假意应下的吧。” 钟回圆嘴角一斜,依旧一副瞧不上的模样,道:“总之,庄家老二不是啥好鸟。” 鲜兆林的脑中思绪不断,口中道:“现下想来,李广那件事过后,‘寒冰剑’就逐渐从江湖上隐退了,也不知是不是他给庄老大和李广的一个交待。” 沉默了一刻,钟回圆另起话头,狐疑不已道:“老大,你说,杀了‘黄膘紫骝’,抢了东西的那两个小子会不会是扮猪吃老虎,大有来头?” 鲜兆林道:“也不是没有可能。” 钟回圆道:“真若如此,万一我们动不了他们,抢不回‘如意宝’,怎么办?” 这话,他说得就好像鱼嘴里的水,吞吞吐吐的。 鲜兆林挑眉瞧他,道:“这是石碑上钉钉子--硬碰硬的事,没什么万一。” 钟回圆赶紧低头,畏畏缩缩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怕到时候事情没办好,不好向‘太玄天师’交待,毕竟他的人都已经到了,可‘玄阙宝箓’还锁在‘无懈箱’里。” 鲜兆林轻轻扣了扣小指上的指甲,看似心不在焉道:“有什么大不了的。实在不行,就按之前的计划,把‘无懈箱’连同‘玄阙宝箓’一起给他们,就当白饶他们多得一件宝贝好了。” 继而,他又阴笑两声,道:“再说了,也许赵元节、李自然的法力高强,自有神通,早已修得搬运之术,可以隔墙取物也说不定。他们要的是‘玄阙宝箓’,我们给他们‘玄阙宝箓’,还有什么不好交待的。” 钟回圆踌躇道:“这恐怕不好吧,已经耽误了他们那么久,总得有个说法。” 鲜兆林拖长了声调,语意难测道:“那你说怎么办?” 钟回圆捏着脑门,埋头想了半天,苦着脸道:“真要是夺不回‘如意宝’,就只有把‘无懈箱’砸开了。” 鲜兆林哈哈笑道:“你想砸开无懈可击的‘无懈箱’?” 仍埋着头陷于苦恼中的钟回圆没注意到老大脸上的讥讽之色,狠狠地点了一下头,咬了咬牙,道:“我就不信找不着东西砸开它。” 鲜兆林轻蔑地‘哈’了声,道:“你道‘无懈’这个名字是白取的?告诉你,它可是不俱刀劈斧砍、风蚀雨蛀的宝贝。” 钟回圆抬头,装作咳嗽了两声,以掩饰这刻的不自在,小声试探道:“要不,我叫人去寻个精于开锁的工匠,造模子另做一把钥匙试试?” 鲜兆林道:“‘无懈箱’的钥匙只能是‘如意宝’,没了‘如意宝’,任是什么也打不开‘无懈箱’。” 第598章 钟回圆隐隐有些不服,嘀咕道:“虽说一把钥匙开一把锁,但也并非不能另配一把啊。” 鲜兆林道:“另配一把?说得轻巧。你道‘无懈箱’是什么人造的?” 钟回圆问道:“什么人?” 鲜兆林道:“就是千多年前造出‘流杯池’和‘七台宝镜’的僧人灵昭。他的慧心巧思堪比鲁班。” 钟回圆呐呐地点了点头,显然此前从未听说过这个什么灵昭。 鲜兆林继续道:“我想,就算你能依照‘如意宝’的样子,做出一模一样的钥匙,也是打不开‘无懈箱’的。” 钟回圆不解道:“为何?一模一样的钥匙,怎可能打不开同一把锁?” 鲜兆林‘哼哼’笑了几声,道:“这样说吧,你想得到的法子、想不到的法子,我都尝试过,所以,不管无何不可能,事实都是如此。” 原来,北齐时的僧人灵昭曾机缘巧合得到了一块从天而降的怪石。之后,他私底下以这块怪石为材料,设计、制作了一只巨大的箱子,和一把开箱子用的、形状奇特的钥匙。灵昭对外自夸,说他的这只箱子一旦锁上,就只有用那把以同种材料做成的钥匙才能打开,否则别无它法。那时,灵昭的一位和他同样慧心巧思的朋友不相信,就依照那把钥匙的样子,做了另一把钥匙,想打开那只箱子,但终是没能成功。灵昭死后,它的箱子以及那把钥匙数度易手,后来落入了大名鼎鼎的公输子的手里。公输子号称‘赛鲁班’,却专门做些制造赝品的勾当,一双鬼手巧夺天工,做出来的赝品足可以假乱真,后来甚至出现过有人宁愿出千金求公输子制造的赝品,而不要真品的事情。他得到这两件宝贝后,爱不释手,替箱子取名为‘无懈箱’,钥匙取名为‘如意宝’,并将名字分别以秦汉时的小篆字体刻在了这两件宝物上,由此,后人皆以为这两件物件儿就是秦汉时的古董。再后来,到刘瑾擅权之时,某个豪商出于巴结迎奉的目的,把家中珍藏了几代的‘无懈箱’和‘如意宝’作为奇巧的宝物送给了刘瑾。当时,刘瑾家中各式各样的宝物成千上万,几乎快赶上皇宫里的‘藏珍阁’了,所以也没太在意,随手把刚从‘藏珍阁’里顺出来的‘玄阙宝箓’锁在了‘无懈箱’内。而刘瑾家被查抄前,‘三杀’暗中转移走了一部分钱财和宝物,其中就有这个装有‘玄阙宝箓’的‘无懈箱’,但‘如意宝’却是不知所踪。那时候,正值大难临头之际,刘瑾的府宅内已是一片混乱,‘如意宝’这东西又不大,想来可能是被哪个家仆或丫鬟给顺手牵羊走了。 钟回圆倒吸了一口冷气,道:“这么说,老大你也从来没能打开过‘无懈箱’?” 鲜兆林恨恨道:“是啊,若非如此,那般威力巨大的道家法器,我何不拿来自己使一使?” 瞅了眼鲜兆林的表情,钟回圆脸色发白,声音颤抖道:“万一......万一‘无懈箱’里根本没有‘玄阙宝箓’,我们要如何是好?” 鲜兆林没有如他所想般表露出半点儿惊慌之态,而是笑道:“你当我是傻的吗?我早用‘隔墙视物’之术查看过了,箱子里面锁着的确实是‘玄阙宝箓’。”转而,他懊恼地‘嘿’了声,道:“不过,就因为看得见,摸不着,更挠得我心里难受,憋闷了好些年。” 钟回圆‘嘿嘿’笑道:“这下我总算明白老大你为何一听说‘如意宝’的踪迹,就下令暂时留在此地,不往江西去了。” 鲜兆林叹一声,道:“这些年来,我一直派人打听‘如意宝’的下落,本来已经觉得没甚希望了,不想却有了消息。” 转瞬,他又悠悠道:“对了,你倒是说说看,我为何要留在此地,拖延时间?” 钟回圆语气肯定道:“当然是老大想在‘玄阙宝箓’落入他人之手前,一试其威力了。” 夺回了‘如意宝’,自然能打开‘无懈箱’,也就可以使一使‘玄阙宝箓’了。 鲜兆林眼射异光,笑声如钟,道:“不错。不过,或许试过之后,我又不愿把‘玄阙宝箓’送给李自然了也未可知。” 一时摸不透他的心思,钟回圆怔了怔。 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鲜兆林道:“这一次,多亏了你的那位旧友鼎力相助,我们才能在韶州隐匿下来。” 钟回圆了唏嘘一声,道:“想当年,我们一帮朋友里,就数那小子最不受人待见,不想如今却居然发达了,混成了‘南华帮’的副帮主,世事难料啊世事难料。” 鲜兆林奇道:“怎么听起来,你们的关系并不是很铁的样子。” 钟回圆一扬手道:“其实,我和马国梁很多年都没有来往了,这一次,他肯卖我的面子,帮我们找地方隐匿,并非冲着昔日的友情,而是另有所图。” 鲜兆林紧皱眉头,先是喃喃自语道:“另有所图......“后又严肃问道:“他想图什么?” 钟回圆忙道:“听他的口气,应该是有事要我们帮忙。” 鲜兆林道:“什么事?” 钟回圆道:“这件事,目前只露了个头,下面怎样还不清楚。” 鲜兆林明显不信,道:“他有事要我们帮忙,却不清清楚楚地告诉我们是什么事,你不觉得有点说不过去吗?” 钟回圆解释道:“老大你有所不知,我和马国梁相识多年,深知他的底细。他这个人,武艺不算十分高强,可就是有一桩本领,却是旁人难及的。不夸张地说,无论你是什么样的人,豪爽的也好,缜密的也罢,只要和他说上三句话,就会像认识多年的老朋友一般。三杯两盏一下肚,就能推心置腹。但是,其实马国梁的城府极深,心思重,主意多,不到最后关头,你绝难知道他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 稍稍顿了顿,他又道:“不过,之前‘解剑园’同‘南华帮’进行过一次谈判,马国梁曾请我派了个高手过去,假扮成‘南华帮’的人,在谈判会议上搅局,并趁乱让‘南华帮’的另一位副帮主崔浩误丧命于‘解剑园’来人之手。”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鲜兆林边思考边道:“这样说来,马国梁是想要崔浩死?” 钟回圆道:“也许他二人间有什么私仇吧。” 摇了摇头,鲜兆林道:“不对,如果仅仅是私仇,马国梁大可以要我们暗里替他除去崔浩,何必还要借着在谈判会议上搅局的机会下手?” 不等钟回圆接话,他又道:“据我得到的消息,诱发‘南华帮’与‘解剑园’形同水火、势不两立的原因,就是谈判破裂,同时,崔浩死在了‘解剑园’的萧怀物手里。” 钟回圆愕然片刻,之后又‘啊’了声,道:“难道这是马国梁想要的结果?可他为何要这么做?同‘解剑园’为敌对‘南华帮’有什么好处,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鲜兆林摇头道:“这就得问他了,我哪可能知道。” 钟回园道:“他托人带信来,说明日上山拜访老大。” 鲜兆林道:“正好,是时候该见一见他了。有些话,他也该对我们讲清楚了。” 沉默了一阵,钟回园唉叹一声,道:“如果,之前,此地那间‘聚宝堂’的郭掌柜,能以我们提供的‘王子午鼎’交换到‘如意宝’的话,就没有这许多事了。” “是啊,”鲜兆林道:“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那个宫老爷当真可恶。” 钟回圆恶狠狠道:“可恶之人死不足惜!” 鲜兆林道:“对了,别忘了把‘王子午鼎’要回来。” “这个自然。”钟回圆道:“不过,我有一事不明,想问老大。” 鲜兆林道:“说。” 钟回圆道:“得到‘如意宝’的消息后,老大何不干脆派我等弟兄血洗‘古脂斋’,夺回‘如意宝’,而要使个策略,让马国梁替我们找个古董商人带上‘王子午鼎’,前去换犬如意宝’?” 鲜兆林道:“‘古脂斋’和‘武当’素有关联,人手极是不弱,在官府也有靠山,倘若贸然出动,不但未必抢得到‘如意宝’,还可能暴露我们‘三杀’的踪迹。” 钟回圆点头道:“还是鲜老大深谋远略,考虑周详。” 鲜兆林道:“快天亮了,你回去吧,一方面安抚好赵元节他们,另一方面也要弄清楚马国梁打的到底是什么主意。” 钟回圆起身,行礼,转头出去了。 第599章 往韶州去的一条羊肠小道上,午后火烧一般的骄阳直泄万丈,晒得道路两旁的树木野草都冒了烟,地面也泛起薄薄一层摇曳的红光。黄芩、韩若壁二人走在前面,后面远远地跟着倪少游。小艾因为得了韩若壁的命令,必须先去联络各处的‘北斗会’弟兄,然后才往韶州去,所以没有同行。 因为路很窄,又颇为崎岖,三人都牵着马没有骑。 这时,偶有微风撩起热浪,吹到黄芩的脸上,烘得他的呼吸也变得火热起来。 一路上,不管韩若壁如何出言逗弄,黄芩总是静默不语,也不知在想什么。 韩若壁见状,忽然又轻声吟道:“风不定,人初静,今日炎阳落满径。” 黄芩仍是没甚反应。 走了一段,韩若壁回头冲倪少游,略有微词道:“怎的还跟着我们?” 倪少游显出一副无辜的表情,道:“我......” 韩若壁揉了揉眉心,道:“你不用回去向王大人复命吗? 看来,他不太想让倪少游跟着。 倪少游道:“除了给大当家传递消息一事,王大人还另有任务交待给我,任务没完成前,不急着回去。” 韩若壁吊起眉道:“真的假的?” 倪少游道:“小五不敢对大当家有所隐瞒。” 韩若壁‘哼’了声,讥讽道:“之前,你隐瞒的可算不少了,现下又不再是‘北斗会’ 的弟兄了,哪有什么敢不敢的。” 倪少游可怜兮兮地缓下脚步,呐呐道:“大当家如是嫌小五碍眼,小五自会躲得远远的。” 韩若壁心头一软,叹一声,道:“你怎么到现在也没学会,大丈夫行事,当礌礌落落如日月皎然,切不可这般鬼鬼祟祟,畏畏缩缩的。想一起走,就上前来,别偷偷摸摸地跟着。” 倪少游欣喜不已,赶紧拉着马赶上来。 韩若壁又道:“王大人还交待给你什么任务?” 原来,这才是他真正感兴趣的。 这时,他身边的黄芩忽然开口道:“走路用脚,不用嘴,罗里吧嗦的做甚?” 韩若壁正要反唇相讥,却见对面的蒸蒸热浪中,远远走来一人,一马。 这人身材高大、挺拔,穿着一件素色长衫,和韩若壁一样,腰间也系了一根玉带。 他的身侧还挂着一把佩剑。 这把佩剑的剑鞘左右两侧各镶了两道金边,在日光下闪闪发亮,光华炫目。 他牵着的是一匹极普通的杂毛马,而且马的右后腿上还受了伤,用布条缠住,一瘸一拐的,显然是不能骑了。 待这人走近,只见他年纪不大,玉面飞眉,悬鼻凤目,皓齿朱唇,生得极为标致、俊美,可说是相当赏心悦目的男子。 从开始到现在,黄芩的眼睛都一眨不眨地落在这名男子的身上。而这名男子却显然眼高于顶,连拿眼角扫一下黄芩的兴趣都没有。 二人擦肩而过时,一阵微风抚过,吹起这名男子长衫的衣角。 长衫的内里居然是红色的。 红得鲜艳,红得刺眼,红得像燃烧的火,红得如流淌的血。 如果逮治犯人的锦衣卫缇骑瞧见,一定会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来,因为这件长衫,就像生生把他们官服的面子做成了里子一样。 就在这名男子走过三人身边后,倏尔回头,打量了一下韩若壁。 准确地说,是打量了一下韩若壁身侧的佩剑。 这时,韩若壁的嘴已撇成了一张瓢。 要知道,眼见着黄芩一眨不眨地盯着这名男子,他肚里的酸水早就泛到鼻子里,眼见着就快要呛出来了。 而黄芩,仍在盯着这名男子瞧看。 用鼻子发出‘哼’的一声,韩若壁忍不住白了男子一眼,撅起嘴,嘟囔道:“真会装模作样。” 转而,他又凶巴巴地冲黄芩道:“你瞧够了没有?” 黄芩的目光已落在男子腰间的佩剑上,低低道:“原来是他?” 韩若壁心知肚明,却故意酸溜溜道:“他是什么人?” “明知故问,”黄芩移开目光,转顾他,微微一笑,道:“瞧见他,很容易想到你。” 听到这一句,韩若壁才心头一阵舒畅,酸气消退了不少,抹了把面颊,露出得意的神色道:“因为我和他一样,长得一副好样貌?” 其实,若单论样貌,韩若壁远不及这名男子俊美、惊艳。 转而注视着韩若壁腰间的‘横山’,黄芩道:“因为你和他一样,也是用剑的高手。” 韩若壁心头一动,望向那名男子,目中闪烁着几分挑衅的光芒,道:“翡翠金丝剑,玉带锦衣侯......若有机会,倒是不妨同他较量一下,也算得一件幸事。” 原来,二人都瞧得出来,这名形容出众,孤傲不群的男子就是江湖上人称‘翡翠金丝剑,玉带锦衣侯’的松戎。 将二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笑,一来一往都瞧在眼里的倪少游,此刻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因为,韩若壁和他之间从来都没有这般自在、平等的对话与交流,似乎他与韩大当家,从来就只是仰视和被仰视的关系。 倪少游已经可以确定,大当家同这个高邮捕头间存在着某种超乎寻常的情谊。 这种情谊,曾经是他梦寐以求的,直到现下明知没了希望,却仍旧挣扎着不肯放弃。 第600章 其实,在归善时,倪少游就隐约觉察出了一二,但一直在心里暗示是自己疑神疑鬼的结果。 应该说,他希望是自己疑神疑鬼的结果。 这一刻,他开始心生恨意,恨自己,恨黄芩......也恨韩若壁。 发觉到这一点后,倪少游怔住了。 他怎么可能恨大当家?恨韩若壁? 默默地仰起头,瞪大眼,任凭烈日将双眼耀得发黑。 他开始后悔跟上来了。 这种时候,韩、黄二人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仿佛他不存在一般。 已经走过去十余丈的松戎正准备继续赶路,背后却忽然传来一声女子的轻斥: “等一等,你站住!” 这声轻斥是以内力传出,直入他的耳中,震耳欲聋。 在黄、韩二人听来,这声音有那么点儿熟悉。 松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瞧看,就见一名女子从后面牵着马,步履匆匆地追了上来。 黄芩、韩若壁定睛一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宫家的小姐--宫露白。 这时际,宫露白当然也留意到了他们,经过二人身边时,脚下稍停,面露惊讶之色,道:“咦,怎么是你们?真巧。” 转瞬,不待韩、黄二人开口,她已望向前面的松戎,口中匆忙道:“请二位公子在此稍候片刻,我回来再与你们详谈。”说完,又迫不及待地追了上去。 黄、韩二人相视一眼,也觉得有些话需要告诉她,便依言留在了原地。 一路儿小跑来到松戎跟前,宫露白微微低着头,喘着气,踌躇半晌,又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如果她不是低着头,松戎一定可以瞧见飞上她面颊的两朵红云。 韩若壁远远瞧见,以手肘捅了一下黄芩,嘻嘻笑道:“宫姑娘春心萌动了。” 黄芩疑道:“这你都能瞧得出来?” 韩若壁道:“以我的经验,绝对错不了。” 黄芩道:“真的?看上去,他们好像一点儿也不熟。” 韩若壁嗟叹几声,道:“说起来,面对那样一张脸,有几个女人能不动心的。” 那边,眼见宫露白不吭气,松戎先开口道:“若是谢我,大可不必。我此来的目的就是杀‘女金刚’,并非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救你不过是顺便为之。” 他的声音清晰、有力,但是不带任何情绪,虽然并非冷冰冰的那种口吻,但确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势。 显然,他并没有把宫露白的美貌放在心上。 宫露白抬起头,有些语无伦次道:“我......不是,我是......” 她的脸热得发烫,一颗心也忍不住噗通噗通跳个不停。 松戎似是有些迷惑,又似是有些不耐烦,皱起眉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宫露白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又羞又恼道:“我不是来谢你的。其实,就算你不出手,我一样可以对付得了‘女金刚’一伙。” 实际上,这会儿,对于自己的失态,她心下恼恨不已,也因此连带着恼恨起令她失态的松戎来。 不远处,韩若壁道:“宫姑娘说的是实话,以她的身手,‘女金刚’那些人未必奈何得了。” 黄芩道:“‘女金刚’一伙儿应该是去韶州,给‘南华帮’助拳的吧。” 韩若壁道:“对啊,八成是在路上瞧见宫姑娘孤身一人,又带了不少盘缠,以为是只肥羊,所以生了歹念。” 黄芩道:“这伙人也算是老江湖了,难道不晓得敢孤身一人在江湖上跑的女子多半不好惹吗?” 韩若壁幸灾乐祸道:“人多了,胆自然就肥了呗。活该叫‘女金刚’遇上松戎。” 这时候,松戎上下打量了宫露白一番,似乎觉得眼前这个高个子姑娘颇为特别,挺有趣的,笑了笑,道:“这样啊,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没想到姑娘其实是真人不露相呀。” 松戎的这一笑,多少有几分嘲讽的意味,但又不失分寸,恰到好处,一扫刚才板着脸时的严肃,也没有显得过于轻佻,是以,看上去亦是赏心悦目得很。再加上,他一笑间露出的那两排白得发亮的牙齿,一下子吸引住了宫露白的注意力,以至于面目在那一刻反倒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虽然眼睛很享受,耳朵却很是不顺,宫露白不服气的扬了扬手中的宝剑道:“我有剑,也是走江湖的,自然能对付他们。” 松戎‘哈’了声,道:“这话不对吧。就算你是走江湖的,可‘女金刚’虽然算不得江湖上顶尖的好手,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至少,不可能是整个江湖最蹩脚的吧,那么,为什么只要是走江湖的就一定能对付得了他们呢?更何况恶虎还怕群狼,他们人多,姑娘一个人当真能对付得了?” 在远处的韩若壁听到后,压低了声音咒骂道:“‘恶虎还怕群狼’?这个花花公子,看来也不是什么好鸟,现在又调戏起宫姑娘来,说她是母老虎了。” 黄芩白了他一眼,道:“人家郎才女貌,英雄救美,这会儿浓情蜜意,打情骂俏,关你屁事!” 韩若壁斜吊着眼,瞅他道:“真要关我什么事,我怕有人吃不消。” 黄芩‘哼哼’两声,道:“休要指桑骂槐,我若是吃不消,也一定叫你吃不消。” 韩若壁做了个怪样,哈哈笑了起来。 宫露白显然没听懂松戎话外有话,但是毫无疑问地感觉到被他小看了。这种感觉一下子激怒了她,令得她全身的血液都好像一股脑儿冲到了头顶。顷刻间,她的脸涨得通红,反倒显得格外得娇俏。 她气鼓鼓的怒道:“小瞧人!你都没见过我出手,怎知我不能?老实说,若非你多管闲事,抢先出手杀了那个什么‘女金刚’,吓跑了剩下的,我也会把他们全杀跑了。” 松戎哈哈大笑了起来。 说来也奇怪,此刻他这般放声大笑,竟没令人感觉到一丝一毫的嘲讽之意,流露出的皆是真诚、豪放的性情。 第601章 笑声渐歇,他道:“姑娘所言极是,倒是在下妄言了。我出道时,也和姑娘一样,老是将一句‘丈夫未可轻年少’挂在嘴边,唯恐被人看低了。后来在江湖上混得久了,才发现,你就是你,别人捧不高,也看不低。今日,我若说的话不中姑娘的意,姑娘就只当我是放......那啥.......,别往心里去。” 转而,他又道:“不过,虽说是巾帼直堪堕须眉,但姑娘的身手咱家确是没见过,说你不行,或者是夸你上天,都是一派胡言,做不得真。反正,我千里追杀‘女金刚’,江湖上知道的人不少,若说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出手救了姑娘,显然是胡吹大气。但若说是完全和姑娘当时身处险境毫无关系,也未免太过做作。敢做不敢当,非是好汉行径,老实说,我出手时,自然有一举两得之意,姑娘若是嫌我多管闲事,我只能说声抱歉,姑娘若是要谢我,就真的大可不必了。” 他一番话说来,慷慨磊落,自有一种别样的豪侠气概。 言毕,松戎转身要走。 宫露白却抢先一步挡在了他面前,道:“等等。” 松戎略有不满,道:“你还想怎样?” 宫露白道:“我虽不必谢你,却也不想欠你什么。” 松戎道:“你本就不欠我什么。” 宫露白摇头道:“毕竟,‘女金刚’是死在你手里,那伙人也是被你杀跑的,我得了好处,就是欠你的。” 见她一脸认真的样儿,松戎噗嗤一笑,道:“只听说过放债的担忧,没听说过欠钱的着急的。我都说不欠了,你还计较个什么劲。” 宫露白倔强道:“我行事只依自己的原则,但求问心无愧。别人若欠我的倒没什么,我若欠了别人的,连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稳!” 松戎眉毛挑了挑,没说什么,心思微动,心想:她这一点,倒是和我有点儿相像。 “适才,你的坐骑中了那头陀一刀,没法骑了。”宫露白将身后的骏马往前带了带,道:“我把马换给你,之后便不欠你的了。” 说着,她把手中的缰绳递了过去。 松戎没急着伸手接过,而是道:“如果照姑娘的意思换了马,姑娘不就没有马骑了吗?” 宫露白道:“是啊,没有就没有吧。” 松戎扬眉一笑,道:“在下松戎,不知姑娘芳名?” 见了他这一笑,宫露白心头一阵轻颤,声音立马低了下去,道:“我姓宫......名露白。” 松戎道:“宫姑娘家住何处?抑或是四海为家?” 宫露白脱口而出道:“汀州府,连城县。” 她说得极快,快到连自己都不曾反应过来。 松戎点点头道:“宫姑娘还说自己是跑江湖的,这下露馅了吧。跑江湖的人,是没有家的。” 不待宫露白接口 ,松戎已抢着道:“在下迟早要登门拜访宫姑娘一 回,只是不知宫姑娘愿不愿再见到我?” 宫露白呆愣了一刻,结结巴巴道:“自然......自然......,你要拜访我做什么?” 支吾了半天,‘愿意’这两个字却始终也没能蹦出来。 松戎道:“姑娘欠了别人的,连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稳,在下也是一样。现下,我还有点路要赶,所以就不和姑娘客套了,先收下这匹马,从此便欠了姑娘一个人情,只怕要日日吃不好饭,睡不稳觉了,少不得闲时把马还给姑娘,否则,此种吃不好饭、睡不稳觉的日子便没完没了了,哈哈。” 没想到,这人外貌秀美如女子,行事却如此光明豪爽。 说罢,他只一抱拳,竟不留恋,将马包从伤马背上去下,搭在宫露白的马上,又将宫露白的马包系到了伤马的背上。换马之后,他接过缰绳,牵马而去,不大一会儿功夫,就消失在了远处。 眼见松戎谈笑自若,收下了马,却也不卑不亢,宫露白心花怒放,望着他的背影不免心神激荡,久久无法平静。 韩若壁虽然对宫露白并无半分杂念,但瞧着如斯美女竟看上了另外一个年轻的剑侠,就好像掉进了麦芒堆里,浑身上下都感觉不自在。一时没管住自己的嘴,他忍不住嚷嚷道:“喂喂喂,别看啦,人家已经走远啦。还没问你,你不是去‘古脂斋’了吗,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 宫露白转过身,行到韩、黄二人跟前,有点羞恼,但又不便发作,微嗔道:“我要到哪里,你管得着吗?对了,听说有人杀了‘黄膘紫骝’,竟是你们?” 说到这里,她的一双美目转向黄芩、韩若壁的坐骑,心中已经知道了七八分,顿时生出一种感激之情。 韩若壁脸色肃然,连连点头道:“举手之劳,也是因为凑巧遇上了,那两个贼子恶贯满盈,早就该死了,只希望宫老爷子泉下可以瞑目。”顿了顿,他又道:“不过,他们只是被雇佣的杀手,幕后之人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宫露白双目一暗,突然又振作起来,道:“我在‘古脂斋’得到了一个极有价值的消息,很可能和幕后的罪魁祸首有关。眼下,我就是跟着这条消息,一路追踪到此地的!” 此言一出,黄芩和韩若壁对望一眼,眼睛都亮了起来。 清晨时分,朝雾似烟,初阳如新。 ‘丹霞山’脚下,一匹健马系于梧桐树边,一个青衫人正背负着双手,向远处张望着,似乎在等待什么人。看他的神情,不显一丝焦急,很是平静自若。 此人正是‘南华帮’的副帮主马国梁。 不多时,“得儿,得儿,得儿......“,人还没到,马蹄声已先响了过来。 听到动静,马国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 相信,来得就是他要等的人了。 很快,三人三骑出现在他的视线内。 就见,为首之人,身高体阔,一袭薄薄的丝质长衫下,隐隐透出强健过人的肌肉,正是‘南华帮’的帮主郑坤。他身后的则是两名长随,一望而知俱是身手矫健,武艺高强之辈。 马国梁解开缰绳,翻身上马,迎了过去。 二马交颈之际,郑坤的眉毛微微皱起,看起来颇为不高兴,道:“我们不是说好了,昨日一早儿来请‘小天师’的吗?怎么你临了又变了卦,叫人通知我说改在今日再一起来了?” 马国梁赶紧拱手道:“前日夜里我突然想到一个计策,若照此实施,定能让‘小天师’愿意出手相助我们。因为事情急迫,实在耽搁不得,因此昨日我一整天都在全力张罗此事,未尽之处,还请帮主恕罪。” 郑坤仍旧不满道:“什么事这么重要,你也不和我商量一下?” 马国梁赔着笑脸道:“其实,于我们‘南华帮’而言,也不是什么大事,所以我就一个人拿主意了。不过,这件事虽然微不足道,可对于请‘小天师’出山,却是至关重要呀。” 郑坤‘哦’了一声,道:“果真如此?那你说来听听,如果确如你所说,我不但不该怪你擅自行动,还要大大地奖赏与你。”转脸,他眉毛一立,面色肃然道:“如若不然,莫怪我不讲情面,虽然你是副帮主,也不可坏了规矩。” 第602章 “是是是,帮主所言极是。”马国梁道:“前日我回去后,仔细地想了想,‘小天师’此次改头换面来到我韶州,不知是做什么来的,但总之必是十分隐秘之事,因此才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他的行踪。而且,‘小天师’在‘宁王府’里捞得不少了,虽说没人嫌银子烫手,但以他的眼光、身份,想来也不会看到一点儿小钱就失了方寸,更不会因小失大,所以,我们想要请得‘小天师’出山,势必要有能打动他的东西,光靠银子,只怕也不是件容易事。” 郑坤紧绷起嘴角,满脸不悦道:“你这不是废话吗?别忘了,前日在一干长老面前,你可是拍着胸脯说定能请到‘小天师’的,还说什么只要出得起银子,就绝非难事。怎么,这才几天功夫,话还没捂热,就又说有银子也不成了,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马国梁连忙道:“帮主息怒,且听我细说几句。‘小天师’赵元节何等人也?说好听点,是个炼丹吐纳的真人,说难听点,就是会画符施咒的妖道。这些人,最喜欢的东西,除了银子和女人,就是那些道家炼丹的玩意儿了。” 顿了顿,他睁大了眼睛,道:“我知道有□家视为珍宝的仙家秘录,叫做‘紫微秘要’。” 郑坤道:“‘紫微秘要’......是个什么东西?” 马国梁言之凿凿道:“是一本炼丹的秘籍,乃是当年‘佛母’唐赛儿所有,后来遗失到了别处。昨日,我特意找来一大批人,安排好了,让他们把一个谣传散播出去。” 郑坤道:“什么谣言?” 马国梁‘嘿嘿’一笑,道:“这个谣言就是:那本‘紫微秘要’如今就藏在‘解剑园’,而‘解剑园’的主人萧仁恕正是因为得到了这本秘籍,炼制出了特殊的丹药服食,才有了一身本领的。” 郑坤嘴角放松开来,寻想了一阵,道:“听起来,好像还有点意思。” 马国梁趁热打铁,道:“帮主,你想啊,那本‘紫微秘要’对于习道之人的诱惑力绝对在银钱之上,而当‘小天师’得知其下落后,岂能不动邪念?此后,我们再以重金请他出山,他自然会顺水推舟,绝不能拒绝了。” 听马国梁娓娓道来,又分析得丝丝入扣,郑坤倒还算认可,一时间早忘了之前被马国梁放了鸽子的恼怒,但短时间内又无法确定这个法子的可行性,于是狐疑问道:“‘紫微秘要’这东西当真这么了不起,能令小天师上当?” 马国梁笑道:“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潘金莲这个香饽饽,钓不到武松这条好汉,却能钓到西门庆这个大官人。‘紫微秘要’嘛,对咱们来说,一文不值,但对小天师来说,那就好比是饿了三天三夜的流浪汉,看见一只滋滋冒油的烧鹅腿,你说他会不会上当?” 听到这里,郑坤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点头道:“好好好,马副帮主果然是足智多谋,这件事办得漂亮。如果这次如愿请来了‘小天师’助阵,拿下‘解剑园’,我定要记你的头功!” 四人再无多话,一路上得‘长老峰’,直到‘赤松观’外。 ☆、第23回:肥私不损公赵元节起意,行事露马脚郭掌柜可疑 ‘赤松观’门外的小道士瞧见‘南华帮’的帮主、副帮主居然大驾光临,哪里敢有丝毫怠慢,赶紧躬身趋步把一行人领进观内的一间精室落座,然后恭恭敬敬地奉上香茶、果品,又匆匆跑去请观主前来接待这两位贵客。 不大的功夫,观主‘孤云子’走了进来。 看样子,他的年纪约在五十上下,眉梢鬓角处已见微白,虽然一身道袍衣袖飘飘,很有几分仙风道骨,但面上的那双浑浊的小三角眼总让人觉得有点儿坏相。 待施礼坐定后,孤云子倾身向前,出言道:“小观简陋,如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二位尊客海涵。” 马国梁大咧咧道:“道长不必多礼。” 孤云子又道:“出家人不问红尘事,不知二位尊客来此何为?” 喝了口茶,马国梁不急不忙道:“我们帮主此次前来倒不是有事要找贵观,而是几日前听说有一位赵姓的客商住到了你们‘赤松观’里,也不知是不是,所以特地跑来向观主求证一下。” “哦,我们观内确实住了位姓赵的客商。”孤云子干咳了一声,道:“他说自己平时喜好清静,出门做买卖也不愿在吵吵嚷嚷的客栈住宿,提出希望能在本观寄居一段时日。我见他有心向道,又诚心奉上了一笔香火钱,便答应了。” 担心惹上什么祸事,他的眼珠转动了几下,又瞅了瞅郑坤,试探问道:“他们一行人只是过路的客商而已,不知为何却惊动了帮主的大驾?” 马国梁笑道:“你不用担心,我们帮主是久慕这位贵客的大名,得知他光临韶州,想一尽地主之谊,才特地前来拜访的。” 有他代言,郑坤也乐得端起帮主的架子,不言不语的只管小口品茶。 马国梁又半开玩笑半认真道:“还好这位贵客就在你们观里,否则以我们帮主的火爆性子,可是不能白跑的。” 他这话七弯八折,暗含威胁的口吻,因此,虽然此前孤云子曾得到过‘南华帮’的保证--绝不打扰道观修行,但此刻又怎敢和地头蛇‘南华帮’的帮主对着干? 尽管心里老大的不情愿,孤云子也只得长长地‘哦’了一声,道:“如此,我这就命人请那位客商一行人出来与帮主相见好了。” 和郑坤交换了一下眼色,马国梁道:“怎敢怎敢,那样岂不是失了礼数?你还是领我们去见他比较好。” 孤云子点头称是,随及便领着郑坤、马国梁一行人出了精室,左转右拐,七弯八绕,来到观内深处的一座清雅的小院落前。 孤云子略微点头,表示便是这里了。 郑坤和马国梁停下脚步,对望一眼。 郑坤不经意地左右瞧了瞧,见这座小院虽藏身于‘赤松观’内,却独成一统,颇是僻静,即便平日观内有甚活动,也不会被影响到,一看就知是绝无闲杂人等打扰之处,想来是孤云子特地整理出来以接待赵元节的。由此而知,就算孤云子不知道赵元节的真实身份,也至少知道他的来头不小,不然岂会把他安置在这样一个好去处?想到此处,他在心中忍不住暗骂孤云子是磨眼里推稀饭--装糊涂。 这时候,小院的门紧闭着,门口也没有把门的童子。 马国梁走上前待要敲门,举起的手还没来得及敲下之际,只听得‘吱呀’一声,门突然打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个身着灰色长衫的年轻人。那件灰色的长衫又宽又大,与其说是长衫,不如说像道袍。 这个年轻人肩宽背阔,猿臂蜂腰,体态很是伟岸,足足比马国梁高出一头有余。可是,对比身形,他的那张脸孔未免显得过于稚嫩了点儿,虽说眼大眉宽,但颌下无须,而且皮肤光洁如玉,净白胜雪,仔细看时,倒像隐隐透出淡淡的光华似的,别具神采。如此看来,他的年纪最多不过二十出头。 见门口站着马国梁等人,年轻人先是愣了愣,然后看到孤云子也在其中,随即咧嘴一笑,道:“观主可是有什么事吗?” 他的嘴巴很大,闭着时还不觉怎样,这刻咧嘴一笑便显出来了,也因为嘴巴大,他的笑容极具感染力,使人觉得亲切得体,从而不由自主的对他生出几分好感来。 孤云子清咳了两声,含糊介绍道:“哦,他们是我们韶州的英雄好汉--‘南华帮’的郑帮主和马副帮主。他们是因为听说了赵先生暂居本观,才特地前来拜访的。” 紧接着,他又解释道:“郑帮主一向神通广大,可以说,韶州地界上的事情还没有他不晓得的。呵呵,这次他是如何得知赵先生的行踪的,却连贫道也不清楚了。” 他这寥寥几句话,不但把郑坤的来头说明白了,同时也撇清了自家的干系,免得赵元节以为是他泄露了行踪,迁怒于他,果然是个老滑头。 听得此言,那个年轻人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只是露出了一点儿惊讶的神色,又看了看郑坤和马国梁,随及冲刚才抬手准备敲门的马国梁拱手道:“这位想必就是马副帮主了?” 而后,他又转向郑坤,道:“郑帮主,失敬失敬。我们初临贵地,本应前去拜会帮主,只是初来乍到不懂这里的规矩,因此失了礼数,还请帮主多多担待。” 见他没有发问,只凭眼力就分辨出了自己和马国梁的身份,郑坤顿时明白,这个看起来像个大孩子的年轻人,绝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稚嫩。 就在郑坤考虑着要如何措辞应对时,马国梁已接口,哈哈笑道:“赵先生的大名,纵然在我们这穷乡僻壤之处亦有振聋发聩之威,我等能有机会一睹仙颜,已是喜不自胜,哪能劳动赵先生移步?再说,似赵先生这等世外高人也只有这种远离红尘的静雅之处方能般配呀。” 他一边说,一边细心地观察年轻人的反应。 他发现,那个年轻人对他在孤云子面前隐隐透露出赵元节的身份非同小可一事似是毫不介意,心想定是孤云子早就知道赵元节的来历,是以才不需避讳。 接着,他道:“我们此次前来,一是得闻赵先生大驾光临韶州,我们‘南华帮’不能失了礼数,二是我们南华帮上上下下,包括郑帮主在内,都对赵先生极为景仰,所以特地亲自前来拜访。就是不知仙长能否为我们通报则个?” 那个年轻人很有风度地笑了笑,却完全没有让开的意思,依然以那副高大的身躯死死地挡在门口,拱手回礼道:“我师叔一路奔波劳顿,此刻还在休息,不便见客,而且他老人家素来喜静,不爱与人交往,我看就不必非要请他出来见个面了吧。至于郑帮主和马副帮主的盛情,在下先代师叔谢过二位,回头一定亲自转达给师叔。日后若有机会,我们一定会去你们‘南华帮’回访,如有冒犯失礼之处,万望海涵。” 第603章 见他三句两句就要送客,马国梁怎肯甘心?连忙应道:“我们此次前来,除了拜访赵先生之外,更有一桩关系重大的事情非得和赵先生面谈不可。” 那个年轻人微微一愕,瞧了眼马国梁,顿了顿,思忖了片刻,心道:我若是说有什么事和我说也是一样,这几人定然不肯。与其让他们在这里争争吵吵,弄到最后不得不替他们通报,倒不如现在领他们进去爽快。话说回来,不知他们有什么要紧之事寻到这里,非得见师叔,还真让人好奇呢。 想到此处,他展颜一笑,道:“即是如此,二位请随我来吧。” 话毕,他向郑坤身后望了望,转头又对孤云子道,道:“那两位跟来的朋友,就请观主代为招待一下,好吗?” 瞧出他不愿意把自己身后的两名长随一起领去见赵元节,郑坤心里多少有些不快,但还远不至发作。于是,他回头同两名长随耳语了几句。 之后,郑坤和马国梁随着那个年轻人步入院中,而孤云子则领着两名长随到观里休息去了。 很快,他们被那个年轻人领到了一间堂屋内。 请他们坐下后,那个年轻人道:“二位稍等片刻,我这就去叫师叔出来。”说罢便匆匆离去了。 待他走远,郑坤问马国梁道:“那个年轻人看起来行事很是老辣,不知是何来头?” 马国梁道:“最初,有那么一瞬,我曾怀疑他就是赵元节本人。” 郑坤一撇嘴,道:“你敲门的时候,赵真人就正好出来开门?哪有这么凑巧的事?我可不信!” 马国梁适时打趣道:“实在是我的份量不够,当不起这等仙缘,兴许换成帮主你去敲门,出来的就是赵真人了。” 郑坤得意地笑了笑。 马国梁正色道:“后来,听他称呼赵真人为师叔,想来应该是李自然,李天师的弟子了。只看他的修为,赵真人的修为也就可想而知了。” 郑坤点头称是。 一般说来,等待的时候,时间总是特别的漫长,甚至让人感觉有些难熬。但这一次,二人感觉那个年轻人离开只一会儿的功夫,外面就响起了一连串轻轻的脚步声。随即,一名身穿一件宽大的青袍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不消说,来得正是小天师赵元节。 马国梁、郑坤站起身。 一番穷极无聊,但又不能或缺的礼数来往之后,主客都已坐定。刚才的那个年轻人,此时也坐在了赵元节的下手,显得身份很是不一般。不过,马国梁已经推知他是‘太玄天师’李自然的弟子,其地位自然和一干赵元节的弟子相比要高出半头,是以倒也不觉惊奇。 感觉是时候进入主题了,马国梁又起身施了一礼,郑重道:“这次,郑帮主和我冒昧前来,除了想一尽地主之谊之外,还有一件事想同赵真人商量,只是不知妥当不妥当。” 赵元节轻笑道:“马副帮主说笑了。无论妥当不妥当,若是不说出来,郑帮主和马副帮主这一趟岂非等于白跑了?所以,尽管说出来听听吧。只是,我也有一句话说在头里,如果是能帮之事,我自然不会推脱。但若是确实帮不了之事,我也就无能为力了。” 马国梁笑着点头不已,随后便把‘南华帮’和‘解剑园’结怨之事详详细细地说了,却绝口不提‘紫微秘要’之事,倒是把‘解剑园’控制着归善的铁矿买卖之类的东西,添油加醋,天花乱坠地说道了一番,最后,只说为了对付‘解剑园’,‘南华帮’愿意出一万两银子,希望能请得赵元节出手相助。 郑坤心里颇是不明白他为何不提‘紫微秘要’,但又想到他向来极擅随机应变,行事自有道理,便没吭气,静观事态发展。 赵元节沉吟不绝了半晌,转而向那个年轻人问道:“师侄,这件事,你怎么看?” 其实,方才马国梁滔滔不绝之时,那个年轻人就一直凝神一边细听一边思索,到此时,显然心中已有了计较,因而听到赵元节的发问,不慌不忙的答道:“郑帮主和马副帮主为人豪爽,一望即知是雄领一方的英雄好汉,因而和他们结怨的‘解剑园’的行事、为人如何,便可想而知了。以师叔的神通,想来只要略施手段,那些顽劣之辈便当束手待毙,倒也并非什么天大的难事。只是,若是师叔当真出手相助,虽然于我们而言,乃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正义之举,但到了江湖人嘴里,指不定就变成是师叔贪恋‘南华帮’的一万两银子,为了钱财替人助拳,反倒不美了。” 没想到,这人年纪轻轻,模样稚嫩,偏偏说话极为尖锐,这一番话说来,郑坤和马国梁一会儿听得笑逐颜开,一会儿听得愁眉苦脸,完全摸不准他葫芦里究竟卖得什么药。 赵元节缓缓一笑,‘哦’了一声,眼中露出一丝狡狯的光芒,道:“师侄所言极是,此事看来是万万不可的。” 马国梁心中咒骂连连,暗骂道:你说白了不过一个妖道,如果不是贪恋宁王的钱财,难道天生犯贱,喜欢给宁王做爪牙?这会儿又装的哪头蒜呀! 偏他平日里牙尖嘴利,此刻却不知道说什么话才好了。 不等冷场,那个年轻人神色淡定,接着又道:“郑帮主和马副帮主都是一世之雄,人中翘楚,今日有难,我们也不能不帮。但是银钱之事就休要再提了,我师叔原也不是贪财之人。” 一时间,马、郑二人根本摸不清他的意图了。 微一沉吟,他又道:“再者,我们是为王爷办事的,这一趟出来自有任务,也不便插手别人的事。” 转念,他又道:“不过,现在我们王爷树大招风,难免引来一些亡命之徒的觊觎,所以才请了众多江湖上的好手保护王府的安全。江湖人嘛,二位一定比我们还要了解,各方面的消耗都很大,银钱方面还是小事。” 郑坤插嘴问道:“那么,什么方面是大事?” 那个年轻人淡淡一笑,道:“江湖人,挣的是银子,拼的是命,但谁也没法子生拿着命去拼,总要有依仗,也就是趁手的武器。所以,什么刀剑啊,暗器啊等等各种消耗都很大。那些,全是需要用钢铁打造的,所以我们很需要铁矿。‘解剑园’既然掌控着归善地区的铁矿买卖......” 不等他的话说完,马国梁已然心领神会,打断道:“只要此次能够得到赵真人的鼎力相助,拿下‘解剑 园’这个眼中钉,归善的铁矿生意定然会落入我们‘南华帮’的手里,到那时,真人如果需要铁矿,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那个年轻人面上的笑意更浓了,道:“马副帮主真是明白人。” 马国梁转向赵元节,拱了拱手,又道:“真人是世外高人,自是瞧不上我们这些俗人的阿堵物,但是,我们请真人相助,难道各色费用还需真人自掏腰包吗?哪有这样的道理?再说,江湖人个个毒舌,不过是妒人有,笑人无,真人又何须挂怀?若是怕传出去不好听,回头我把银子暂存在‘赤松观’的观主孤云子那里,真人一旦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尽管吩咐他去置办、准备。依真人看,这般操作如何?” “马副帮主言之有理,只要行得端,坐得正,也不怕旁人那些流言蜚语。”赵元节拂须点头,转向郑坤道:“郑帮主一片良苦用心,我若是再扭扭捏捏,还要转手给孤云子观主,反倒让人觉得无礼了。得人钱财,与人消灾,此乃本分,郑帮主大可放心。” 郑坤点头笑道:“真人肯施予援手,我定是放一百二十个心了。” 停顿了一瞬,赵元节一抖手中拂尘,又道:“对了,我听说‘解剑园’的主人也是一位求道之人,家中藏书甚众,其中不乏我道家的典籍,不知可有此事” 郑坤闻言,转看向马国梁。 马国梁忍不住心中暗笑,表面上佯作惊讶道:“没想到真人居然也知道这事?好像是有这么一说,不过,我们的弟兄大多是西瓜大的字识不了一担,所以到底是什么典籍,也不是很清楚。当然,如果拿下‘解剑园’后,里面真有什么道家典籍的话,真人尽管拿去,反正那些东西,落在我们手里,也就是点火擦屁股,除此之外半分用处也没有。” 说罢,四人对望一眼,一起哈哈笑了起来。 几人如此说定后,又闲话了一刻,郑、马二人见没什么可说的了,便以此地乃道家清修之所,不便再多叨扰为由,起身告辞而去。 下得山来,因为请动了赵元节助拳,郑坤显然心情很是不错。 他一边打着马,一边问马国梁道:“见面时,你为何完全不提‘紫微秘要’一事?” 马国梁笑道:“要的就是他自己听去,自己琢磨,从我嘴里说出来就不香了。” 郑坤道:“万一他没听到你找人传出去的消息呢?” 第604章 马国梁道:“那他就不是赵元节。” 郑坤微微点头,又问道:“刚才那个年轻的道士,下山前和你嘀咕了一阵,都说些什么?” 马国梁道:“没什么,他和我说,想让他们帮上忙,有两点切记,一是下手时间要尽早,拖长了难保不夜长梦多;二是下手那天,一定要选在夜里。” 郑坤很不理解道:“这是为何” 马国梁满不在乎,道:“很简单。第一,下手要尽早,因为他们能来韶州,肯定是办事来的,绝非游山玩水。一旦他们要办的事到了紧要关头,就抽不出空来帮咱们助拳了,而现在,他们还有时间,所以说下手时间要尽早。第二,要在夜里动手,八成是他们的道术、妖法越是在夜里,威力越大,白天则没有多大效果,所以才强调一定要在夜里动手。” 郑坤听得连连点头,道:“有道理,有道理。经马副帮主这么一说,就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了。但之前,我就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 马国梁嘻嘻笑道:“帮主日理万机,哪有时间关心这些个支端末节的小玩意儿。帮主是大智慧,大谋略,我只是小打小闹,耍点儿小聪明而已。”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话听在郑坤耳朵里,如同猪八戒吃了人参果,浑身上下无一个毛孔不畅快,顿时止不住地哈哈大笑了起来。 笑罢,他又问道:“马贤弟,还有一事,我也有些疑惑。” 马国梁道:“帮主,请讲。” 郑坤道:“赵元节他们明明说了不在乎银钱,你为何还要硬将那一万两银子送出去?一万两啊,就是对我们‘南华帮’来说,也不算是个小数目了。” 马国梁神秘一笑,道:“帮主啊,和这些人打交道,你得把握他们的心理。” 郑坤奇道:“心理?有什么就说出来,想什么就要什么,还把握什么心理?” 马国梁道:“他们和我们这些纯粹的江湖人可是不一样,我们说话喜欢直来直往,他们则喜欢玩弯弯绕的把戏。” 郑坤微锁眉头,道:“不懂。” 马国梁道:“帮主,你想啊,这次赵元节愿意出手帮咱们,为的是什么?‘紫微秘要’?还是铁矿石?” 郑坤使劲想也想不出,干咽了口吐沫,道:“说不准。不过,八成是‘紫微秘要’吧,所以他才会拐弯抹角地问‘解剑园’的园主家里可有收藏什么道家典籍。你觉得呢?” 马国梁接过话头,道:“但是,赵元节何等人物,什么世面没见过?‘紫微秘要’这种捕风捉影的消息,他或许会将信将疑,但绝不会只因为一个没有真凭实据的传言,就出头和别人大打出手。” 郑坤道:“那就是为了铁矿石了。” 马国梁笑道:“那不是赵元节需要的,是宁王需要的。他赵元节要铁矿石做什么?是能吃,还是能换钱?说到底,赵元节肯帮咱们,还是为了一个字--‘钱’。” 郑坤张嘴质疑道:“之前,他不是说不在乎钱嘛?” 马国梁道:“那不过是说说而已,否则,咱们要把钱放在孤云子那里时,他为何拒绝,而要直接收下?” 郑坤皱眉道:“那干脆开口要钱得了,铁矿石和‘紫微秘要’又是怎么回事?” 马国梁道:“提铁矿石一事,是因为他们的顾虑。” 郑坤道:“他们有什么顾虑?” 马国梁道:“毕竟,他们现在投身于宁王麾下,算不上自由之身,大老远地跑来这里,鬼鬼祟祟的,也不知要办什么事。我想,不管是什么事,多半是宁王派他们出来的。这一趟,他们接下咱们的私活,虽说未必会误了宁王的公事,但万一被宁王知道了总是不好,那便是因小失大了。但是,如果办咱们的私事的同时,却也能帮宁王办成点儿别的事,对上头就能说得过去了吧。所以说,这铁矿石是宁王需要的,有了这个由头,赵元节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插手我们的事情了。这就是所谓的动机是私,效果则公私两便。” 郑坤恍然大悟道:“被你这么一说,我确是明白了。”转念,他轻吸一口气,又道:“宁王需要这么多铁做什么,难道真打算造反?” 马国梁耸耸肩膀道:“皇帝怎么当都是他们朱家的,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们哪管得了。” 郑坤表示赞同道:“嗯,你说得对,这种事轮不到我们操心。” 转而,他又道:“那么,‘紫微秘要’呢?” 马国梁道:“至于那个‘紫微秘要’,则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想法在作怪,可以说是赵元节在有了一万两银子酬劳的基础上,顺便碰一碰运气,找一找传说中失落的宝典,找到了就是捡到宝,没找到也不损失什么,于公于私都有利无害,也因为多了‘紫微秘要’,他才答应得如此爽快。” 郑坤踌躇了一下,道:“不过,一万两,会不会太多了?” 马国梁嘿嘿笑道:“这一万两,帮主您还真别嫌多。不如我算个账给您听,这江湖上甭管什么阿猫阿狗的来助拳,咱们给的安家费、医药费,没有个八十、一百两也打不住吧。要是那些混出了点儿名气的好手,没个八百两、一千两怕也打不住。我看赵元节和那个李天师的弟子,一个至少能顶十个江湖好手,光算他二人,两万两也不算多,可今个儿咱们只出了一万两,还捎带上跟他们一起出来办事的另几个高手,实在是天大的便宜,咱们就偷着乐吧。” 郑坤听他说得在理,加上来请赵元节前,早把那一万两银子当作花出去的了,也就不再过多挂心了。 一行人心情愉悦,有说有笑地纵马而回。 三个人,三匹马,行走在往韶州延伸的、无遮无挡的官道上。 大热的天,有马不骑,偏要牵着马走,也算是一桩咄咄怪事了。 其实,倒不是黄芩、韩若壁二人喜欢晒太阳,而是因为宫露白用好马换了匹伤马,骑不得,所以另二人只好陪着一起步行了。 韩若壁边走边问道:“宫姑娘,你说在‘古脂斋’寻到了极有价值的信息,能说来听听嘛?” 宫露白眨了眨眼睛,反问道:“这是本姑娘的私事,与你何干?” 对于她的抢白,韩若壁不以为意,没有半点发窘的样子,反而嘻嘻笑道:“这话可就太见外了。我们受姑娘赠马之恩,姑娘的事,怎好袖手旁观?” 又看了看他们俩儿的坐骑,宫露白没发话。 黄芩和韩若壁此刻的坐骑,乃是从杀害宫老爷的两个凶徒手上抢来的黄膘、紫骝,虽说凶人已然授首,但这一黄一红两匹骏马看在宫露白的眼里,总是觉得份外的扎眼。 瞧出了她的心意,韩若壁随口道:“有作恶的人,没有作恶的马,有些人就是禽兽不如,只恨这些人怎么杀也杀不尽。”把目光移至身侧的紫骝马上,他又道:“对了,我们骑上这两匹马,为的只是引出雇凶杀人的幕后黑手,并非贪恋这两匹宝马,姑娘切莫误会。” 宫露白可不是那种不识好歹之人,心知韩若壁虽然说得轻松,但他和黄芩这么做,根本等于不顾性命,拿自身当诱饵来抓幕后黑手,是极其危险的事情。其实,以他二人和宫家的关系,说白了,不过萍水相逢,却居然肯冒这么大的风险来追寻幕后凶手,仅是这份侠义心肠就着实难能可贵,当下不免生出几分感激之情。 韩若壁接着道:“结果我们还真遇到了伏击,下手之人,个个都是训练有素的职业杀手,当真厉害得很!” 宫露白‘呀’的一声惊呼出声,道:“那些都是什么人?你们有抓到活口吗?” 韩若壁苦笑了一声,打趣道:“啧啧啧,若把我们换成刚才的‘玉带锦衣侯’,姑娘想必最先问的一定是‘你有没有受伤?’可问到我们,便是''有抓到活口吗'',唉,真是大不同呀大不同......” 韩若壁说这话时,摇头晃脑,一脸坏像,不禁让人生出一种想狠狠地抽他一顿的冲动。 宫露白的脸‘腾’的一下,憋得通红,想要张口骂韩若壁几句,却又不好意思,只得朝他轻啐了一口。 第605章 这时,黄芩接口道:“我们瞧出,下手的几人是多年未在江湖上露过面的‘天罗地网’、‘铁画银钩’和‘皂剑天尊’高人龙等。我们虽然侥幸破除了他们的合击阵法,却还是被他们逃脱了,只杀得阵外一人,也就没得到任何口供。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他们和‘黄膘紫骝’一样,都是极负经验的职业杀手。那个幕后之人会选择以连续雇佣职业杀手的方式行凶,可见非常狡猾,很难追查。姑娘如是在‘古脂斋’得到了什么有用的信息,或许有助于追查凶嫌。” 听他把得知的信息尽数相告,宫露白也不好再有隐瞒,整理了一下思绪,道:“这事说来话长了,是这么回事。我去安南拜访‘古脂斋’,见到了‘古脂斋’的大掌柜。” 听道这里,韩若壁打断了宫露白的话,好奇道:“古脂斋的大掌柜?那岂不就是卫经纶的娘子?她长得啥模样?漂不漂亮?是谁家的弟子?” 黄芩当即皱起眉,‘嗤’了一声,道:“你失心疯啦,人家既然是卫经纶的娘子,漂不漂亮干你何事?我瞧卫经纶一表人才,想来他的娘子必是年轻貌美来的。” 韩若壁做了一个鬼脸,道:“不一定,不一定。俗话说,骏马常驮痴汉走,巧女多伴拙夫眠。卫经纶的娘子是‘古脂斋’的少东家,有钱是肯定的,其他的可是不好说。” 宫露白听他们谈论着这些男男女女的话题,总觉得句句都像是在暗喻她和松戎,登时浑身老大的不自在,直觉得耳根子发热,嘴上不免有些发横,道:“我不知道卫经纶是什么人,反正‘古脂斋’的大掌柜,年纪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风华绝代,而且行事沉稳大度,决断如流,不愧是大户人家的后代。” 韩若壁道:“女人看女人的标准,和男人看女人的标准怕是不一样吧。” 话虽如此,他还是啧啧叹了几声,仿佛很是羡慕卫经纶有此艳福。 黄芩向韩若壁晃了一下脑袋,表示还是他说得对,转而问宫露白道:“定是‘古脂斋’的大掌柜告诉了你什么。” 宫露白点头道:“我见到她后,就开门见山地向她问起‘如意宝’的事情。她说,‘如意宝’是一件玉器,原本是‘古脂斋’早年巧取来的一件宝贝,这次‘古脂斋’重新开张,选了三件宝贝出来交换,其中就有‘如意宝’,而且正是被我爹以‘龙纹玉合璧’换走了的。” 这早在黄芩和韩若壁的预料之中,是以听到这里,二人没觉得有甚惊奇。 黄芩忍不住问道:“她有没有告诉你,这‘如意宝’究 竟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在‘古脂斋’手上许多年也不曾出事,可一到了令尊手上,就引来如此灾祸呢?” 黄芩的这一问,显然正中事情的要害处。 韩若壁心中暗忖:这厮果然是捕快做久了,一遇到此类问题,脑子转得贼快! 宫露白道:“你说的这个问题,我当时并没有想到,但等我把事情都说给大掌柜听完之后,她的第一个反应就是问了这个问题。据她说,古董圈子里收藏的宝贝,除了祖传的,来源不过两种,一种巧取,一种豪夺。” 韩若壁道:“何谓巧取,何谓豪夺?” 宫露白道:“所谓巧取,就是卖家没有意识到宝贝的价值,被买家用极低的价格入手了。所谓豪夺,就是买家一直惦记着想收到某件宝贝,一旦看见它在市面上出现了,就不惜一切代价弄到手。据大掌柜说,这个‘如意宝’就是‘古脂斋’多年前巧取所得。当时,她家里人在古玩市场上瞧见了这件东西,雕工看似是秦汉时期的,但在行家看来却是后人伪造的赝品。那个卖家也算是半个行家,知道这是赝品,于是一听到买家开了个不高不低的价格,以为遇上了不识货的羊祜,就赶紧出手了。但其实,这东西入手温热,材质非凡,雕工更是精美,虽然是造假的,但造假的手法堪称大师,所以‘古脂斋’知道这必定是件宝贝,只是也揣度不出这宝贝究竟是个什么来历,所以一直以来出手也不是,留着也不是,反倒成了鸡肋。之后,‘如意宝’在‘古脂斋’放了好些年也没人知道,所以一直相安无事。可这一次,‘古脂斋’重新开张,放出风声,说打算把包括这件宝贝在内的三件宝贝交换出去,这一下‘如意宝’便等于在市面上出现了。而我爹换到‘如意宝’后,立刻引来了杀身之祸,可见‘如意宝’是那个买凶杀人夺宝之人一直想收却没收到的......” 韩若壁接口道:“所以,他才会想方设法,不择手段地‘豪夺’?” 言至此处,宫露白想起了惨死的爹,眼圈微微一红,喉间哽咽了一阵。 转眼间,她迅速地整理了一下情绪,继续说道:“大掌柜说,据她回想,这件‘如意宝’拿出来交换时,还有一个人也非常积极地想换下这件宝贝。” 黄芩道:“什么人?” 宫露白道:”‘聚宝堂’的郭掌柜。他想用‘王子午鼎’换‘如意宝’。” 韩若壁吹了声口哨,道:“看来,‘王子午鼎’没有‘龙纹玉合璧’的价值高啊。” 宫露白轻轻摇了摇头,道:“其实,‘王子午鼎’本身的价值要超过我爹用来交换‘如意宝’的‘龙纹玉合璧’。” 黄芩疑道:“既如此,‘古脂斋’怎会舍了郭掌柜的‘王子午鼎’,把‘如意宝’换给你爹?” 宫露白道:“那是因为‘古脂斋’原本就有一块‘龙纹玉合璧’,和我爹带去的那块正好能凑成一对儿,所以才没有和郭掌柜交换。听大掌柜说,当时的郭掌柜非常愤怒,几乎失了态。她还说,没想到‘如意宝’竟给我爹引来了杀身之祸,她也非常抱歉。” 黄芩、韩若壁均叹息了一声。 转念间,宫露白又道:“在‘古脂斋’时,我还遇到了旧相识。对了,你们也认识的。” 黄、韩二人齐声道:“谁?” 宫露白道:“就是黄蛉子和那个赵老爷一行。” 韩若壁道:“原来是他们。” 宫露白道:“他们对我倒是挺友好的,知道了我爹的事后,黄蛉子还告诉了我一个非常有价值的信息。” 韩若壁不屑道:“他那样的人,肯告诉你才怪。” 宫露白道:“是我花钱从他嘴里买的,但我还是很感激他肯说出来。” 黄芩道:“什么信息?” 宫露白咬牙切齿道:“那个‘聚宝堂’的郭掌柜曾经花钱从别人那里买了我爹的来历、身份、住所等详细信息,并和我爹私下里接触过,表示要花大价钱买‘如意宝’,结果却被我爹拒绝了,闹得很不愉快!” 韩若壁忍不住道:“听起来这个郭掌柜十分可疑。他是何方神圣?” 宫露白脸色一沉,目中射出仇恨的光芒,道:“‘聚宝堂’就在韶州,所以我才一路赶来此地,为的就是要探一探这个郭掌柜的底!” 忽然,韩若壁一拍大腿,恍然呼道:“豪夺!好一个豪夺!不错,像‘三杀’这样的杀手集团必然要价不菲,也只有古董贩子这类的大财主,才能请得动他们!” 宫露白讶然道:“三杀?什么三杀?” ☆、第24回:明修栈道盗魁虚张声势,窥间伺隙捕快拨草寻蛇 既已开口提及,也就没法子完全隐瞒了,韩若壁道:“刚才黄捕头曾说,伏击我们的杀手里有个高人龙,你可知道此人?” 宫露白道:“‘皂剑天尊’这个名号确是略有耳闻,但也仅此而已,不知道更多了。” 韩若壁道:“阉贼刘瑾你总知道吧。” 宫露白点头。 韩若壁道:“刘瑾得势期间,手下有个杀手组织,豢养了不少江湖高手,专门替他执行各类暗杀任务,排除异已。这个组织就是‘三杀’。” 宫露白疑惑道:“怎的我从未听说过?” 韩若壁轻笑一声,道:“既是执行暗杀任务的组织,自然要藏在暗处,哪能随便被外人听说。” 宫露白忖想了一下,道:“倒也是。” 第606章 韩若壁继续道:“目前可以确定的是,高人龙曾经投靠刘瑾,并且自打刘瑾服诛后,他和‘三杀’也一齐销声匿迹了,所以,我们估计高人龙就是‘三杀’的成员之一。” 宫露白正想再问一些有关‘三杀’的事情,独自默然寻思了一阵的黄芩已皱眉道:“‘古脂斋’的大掌柜和‘黄蛉子’的话也不知可不可靠。” 宫露白很有信心道:“当然可靠,不然我何必急着奔去韶州?” 黄芩不自觉地轻轻敲了一下汗涔涔的额头,似乎是想让自己更清醒些,道:“不管可不可靠,仅以这些推断事情的真相,未免言之过早。”眼光一转,他又道:“不过,‘聚宝堂’的郭掌柜无疑是一条十分重要的线索......” 一边行路,一边在晒得人脑袋发晕的烈日下动脑子梳理线索还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儿。 韩若壁摇手作扇,一边往脸上呼扇着驱走几分热气,一边打断他道:“好了好了,神捕大人,你就别发挥你的探案技巧分析了,不用你说我们也知道,眼下只有‘郭掌柜’这一条线索,势必要憋足了力气,追着这条线索穷纠猛打。” 长出了一口热气,他又道:“此前,追查‘三杀’之事,在我看来真算是遇到瓶颈了,仿佛有千头万绪,却不知如何展开,不成想转眼间峰回路转,冒出‘郭掌柜’这么个可疑人物。嘿嘿,甚好甚好,有了目标,就不愁了,也就不用像没头的苍蝇一般到处乱撞了。” “谁说只有‘郭掌柜’这一条线索?”黄芩不以为然,道:“而且,现下虽然看起来头绪众多,但真要分析开来,也不算太过复杂。总的来说,放在我们面前的大事主要有三件:第一件,‘南华帮’和‘解剑园’将要火并。这件事在归善或韶州的当地人看来,自然是天塌下来的大事,但在你我这样的匆匆过客看来,实是没甚相干,何况我们连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如何还有余力掺和进别人的事里?所以,对于这件事,以及双方各色人等,我们完全可以不予理会。第二件,即是我们追查‘三杀’一事。这件事,目前有两条线索,一条是‘皂剑天尊’高人龙,另一条则是据说曾在韶州出现的‘小天师’赵元节。” 听到这里,韩若壁轻轻摇了摇头,面上微微显出苦恼之色。 猜到了他心里的想法,黄芩又道:“当然,如何去追查这两条线索却是极大的难题。首先,我们在韶州人生地不熟,没有足够的情报来源,加上强龙难压地头蛇,在别人的地盘上总难免束手束脚,想要打探‘小天师’和高人龙的下落,必定十分困难。如果我们还寄望于以‘黄膘紫骝’的两匹马引出高人龙等一干杀手,就得做好心理准备。因为先前他们失过手,接下来,‘三杀’要么不派人出来,只要派人出来,定是实力非常的狠角色,想来更难对付。” 趁他停下来,喘上一口气的功夫,韩若壁插嘴道:“这第三件,想必就是宫姑娘的事了。” “不错。”黄芩道:“由于高人龙等人的出现,宫姑娘的事便和我们寻找‘三杀’一事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是以,循着‘聚宝堂’的郭掌柜这条线追下去,找到‘三杀’的机会的确很大。不过,有个问题仍需要考虑,那就是郭掌柜虽然很可能就是雇佣‘三杀’的幕后黑手,但仅以目前的线索,尚不足定论,也可能他只是一个因为没换到‘如意宝’而对换到‘如意宝’的宫老爷嫉妒、愤懑的古董商。那样的话,我们便无法从这条线索追查到‘三杀’的踪迹了。所以,我以为,在理顺郭掌柜这条线的同时,我们还应该仔细打探‘小天师’的踪迹。当然,也不能放弃继续以‘黄膘紫骝’和‘如意宝’吸引‘三杀’自动现身,从而展开后续行动。如此,三管齐下,才是正路。” 韩若壁苦着脸,道:“你以为韶州是你那高邮,你有本事在当地动用黑、白两道的力量,而且还遍地耳目,方便你三管齐下?我看,以我们现有的力量,能揪住郭掌柜这条线追查下去,就算是不错了。” 黄芩接着韩若壁的话头说道:“虽然我们在韶州没有耳目,但‘南华帮’却到处是耳目。别忘了,韶州可是他们的地盘,凡有风吹草动,必然逃不过他们的眼线。” 韩若壁轻笑一声,冷嘲热讽道:“是呀,只可惜‘南华帮’不是你黄大捕头的,也完全不听我韩某人的调遣,搞不好还想给我们这种到他们线上亮盘的外来客点儿苦头吃,真是没想到啊没想到。” 言下之意,‘南华帮’的眼线又不是为他二人效力的,对他们而言只有坏处,没有好处,黄芩此番提及未免有些不知所云。 黄芩不屑地‘哧’了声,道:“你果然没从追查线索的角度看待问题。追查线索,最怕的不是没有‘自己’的耳目,而是没有耳目。如果没有耳目,那么线索就是隐蔽的,甚至可以说是无形的,也就很难寻到。但是,如果有了耳目,无论这耳目是你自己的,还是敌人的,抑或是不相干的其他人的,那么,线索就是显露的、可见的,当然,你得找到一个合适的角度才能看见它,进而寻得它。” 这一席话听得韩若壁云山雾罩,道:“你什么意思?” 黄芩笑了声,道:“就目前来看,宁王在韶州应该没甚势力,‘南华帮’同他们也应该没甚瓜葛,所以,‘小天师’在韶州出现一事,绝无可能不引起‘南华帮’的注意。这就好像一匹狼跑进了羊群里,即使多么地想隐匿起来,也一定会被识破。‘南华帮’无疑是第一个识破的。况且,眼下正值‘南华帮’和‘解剑园’一触即发之际,我们虽不必关心此事,可‘南华帮’却不能不关心。在这个节骨眼上,得知‘小天师’出现在韶州,你说,他们会怎么想,又会怎么做?” 韩若壁若有所想,皱眉道:“不确定,如果他们能和‘小天师’搭上关系,或许会请他帮忙对付‘解剑园’。 ” 黄芩淡淡一笑,道:“或许是,或许不是,这并不是最重要的。” 韩若壁神色凝重,疑道:“那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黄芩道:“最重要的是,如果‘小天师’在韶州,‘南华帮’就一定会得知,而且不可能装作不知道,没有任何举动。” 然后,他又解释道:“如果没有人瞧见过赵元节,赵元节就是隐形的,我们自然也没法子寻到他。但是,只要‘南华帮’的耳目寻到赵元节的踪迹,得知了他的所在,赵元节就不再是隐形的了。由此,我们只需花点儿力气盯桩南华帮’的动向,便能寻到‘小天师’的踪迹,所以,‘小天师’这条线索确是可以追下去的。” 韩若壁攒眉想了想,似乎找不出什么可以用来反驳黄芩的话,不免感觉有点恨的牙痒痒的。 要知道,一贯以来,都是他韩大当家拿主意、定方向,命令一干弟兄们办事,可这一回却轮到他拿不定主意,只能听别人的建议了,是以心下非常不爽快。 没注意到他的脸色,黄芩继续滔滔不绝道:“倒是高人龙那条线索有点儿麻烦,只有希望用‘如意宝’引出他们了。”这时,他瞥了眼韩若壁,又道:“只是,拿着‘如意宝’之人必定凶险万分,总得有个万全的准备才好。” 他的意思当然是‘如意宝’在韩若壁手上,韩若壁得加倍小心才成。 好久没说话的宫露白不假思索地插嘴道:“其实,这事九成九是‘聚宝堂’的郭掌柜搞的鬼,‘三杀’也一定是他请来的,只要揪住他,不怕他不招出‘三杀’的巢穴。” 黄芩眉头紧锁道:“也不一定。为了不容易被追查到,这些杀手组织向来非常神秘,绝不会同雇主直接联系,总要由中间人负责接头。而且,他们同中间人的联系也极为小心谨慎,甚至连中间人也未必知道他们的根底。所以,即便郭掌柜就是雇佣‘三杀’的幕后黑手,顺着他这条线索,我们最多也只能找到负责接头的中间人,未必能顺藤摸瓜挖到‘三杀’的巢穴。” 韩若壁道:“‘如意宝’此刻就在我们身上,这一点‘三杀’很清楚,另外,他们还有人命坏在了我们的手里。以‘三杀’的行事作风,这笔帐必定已算到了我们头上,要帐不过是迟早的事,因此,只要我们的命够硬,就不必担心找不到‘三杀’。”佯叹了口气,他又道:“但是,如此一来,我们未免有些对不起宫姑娘了。” 宫露白奇道:“怎会对不起我?” 韩若壁笑了笑,道:“要想引‘三杀’出动,这‘如意宝’恐怕不能归还给姑娘,得由我们再保管几日,如此,万一我们保管不周,被他们夺了去,岂不是对不起姑娘了吗?” 看来,他暂时没打算把‘如意宝’还给宫露白。 宫露白一脸满不在意的神色,道:“哦,是这件事呀。没关系,‘如意宝’我拿着原也没什么用,倒是你们带在身上要冒很大的风险,这样说来,应该是我过意不去才对。” 转而,她想起了什么,道:“对了,‘如意宝’既已落到你们手里,你们自然瞧看过,它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韩若壁道:“我至今也没弄明白它是个什么物件儿。正好,你也来瞧一瞧,可曾见过这般古怪的玩意儿。” 说罢,他从怀里取出装有‘如意宝’的长方形锦盒,递给了宫露白。 宫露白打开盒子,取出‘如意宝’瞧看了一番,面上渐渐流露出悲伤之色。 看来,她定是想起了因为‘如意宝’而枉死的宫老爷。 良久,她轻声道:“原来是这么个古怪的玩意儿。” 韩若壁道:“你瞧出是什么没有?” 宫露白摇了摇头道:“瞧不出。” 说罢,她将‘如意宝’重新装入盒内,交给韩若壁,又道:“说实在的,若非因为它,我爹也不会死,所以,我打心眼里讨厌它,不想拿回来。既然你们替我手刃了杀害我爹的‘黄膘紫骝’,从他们身上夺得了这个玩意儿,就干脆留着吧,不用再还给我了。” 见宫露白执意如此,韩若壁推辞不过,也就半推半就地答应了。 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宫露白心头一动,问黄芩道:“你们冒如此大的风险追查‘三杀’,自然不是为了我家的命案,到底为了什么?” 韩若壁故意开玩笑道:“还能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讨宫姑娘欢喜。” 既然知道是个玩笑,宫露白就笑了笑。 斜睨了韩若壁一眼,黄芩道:“原因已经不重要了。” 心里,他道:我们此行的目的就是找到‘三杀’,夺犬玄阙宝箓’。 第607章 不过,虽然心里这么想了,嘴上却终究没有说出来,毕竟,他们此行的目的还没有向外人提起过,小心驶得万年船,不是必须的事,本就无需说明。 瞧出他二人都不愿深言个中原委,宫露白没再就此多问,转而道:“你们有什么计划,说不定我也能帮上点儿帮?” 黄芩道:“按理说,宫姑娘独自上路去探郭掌柜的底,我们二人大摇大摆地进去韶州城,找间客栈住下,引蛇出洞,等着‘三杀’出现,已是目前最好的计划了。” 宫露白听言,抚了抚腰间的利剑,跃跃欲试道:“那还犹豫什么,就照这个计划办好了。” 黄芩摇头道:“这个计划的困难在于,从‘三杀’目前显露出的实力看,如果他们再次出手,必然全力而出,志在必得,敌在暗,我在明,我们恐怕没把握挡得住。但是,如果不这么做,似乎又没有别的好法子能够找到‘三杀’。” 瞧了眼黄芩,韩若壁摇头道:“我和你是断不能住到城里的客栈去的。那种地方来往的人极其繁杂,更兼时下各方前来助拳的江湖人云集韶州,我们根本无法分辨出谁是隐藏在其中的‘三杀’杀手。有道是,天大的本事也防不住随时射来的暗箭,到时别说‘引蛇出洞’了,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照我说,只有在城外寻个歇夜的地方,等白天再进城里去打探消息。当然,即便如此,也要随时保持高度的警惕,歇夜的地方也需经常更换,否则恐怕不保险。” 稍加思索后,黄芩赞同地点了点头道:“还是你考虑得周到。歇夜的地方是得经常换,否则,对手就容易摸清我们行动的路线,在路上设伏等着暗算我们了。” 韩若壁摁了摁眉心,苦笑道:“不过,还有一个问题,韶州城虽不是什么四衢八 街,九陌万户的大城,可也不算小,我们不熟门不熟路,如果白天入城、晚上出城这么来回折腾,万一迷了路,也是麻烦。” 宫露白突然笑道:“这不是问题,我身边带了韶州城的地形道路图。” 说罢,她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地图来。 二人驻足,围上前。 宫露白把图纸在日光下展开。 只见,这是一张极为详细的韶州城地图,从大街、小巷,到房屋、楼宇,甚至河道、水沟等都一清二楚,而且,居然还是以不同颜色的蝇头小楷标注出了不同类型的地方。 二人不免大为奇怪,黄芩讶道:“宫姑娘身边怎会有这等物件儿?” 宫露白忍不住得意道:“‘古脂斋’的大掌柜听我说要往韶州追凶,就主动临摹了这份地图给我。她手上有很多州府的地形道路图,也不知是花费了多大的力气搜集到的。” 黄芩、韩若壁二人对望了半晌,韩若壁忍不住唏嘘道:“这位古脂斋的大掌柜,还真是个......真是个......” 黄芩点了点头,接口道:“人才!” 稍后,三人便细细地研究起那份地图,一边商讨计划着到韶州后该如何行事,一边向韶州进发。 早上,过分灿烂的阳光照射在一块迎头的金字招牌上,预示着接下来又将是炎热的一天。招牌上是三个烫金的大字--‘聚宝堂’。金色的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显示着这间店铺的生意兴旺。不过,虽然这三个字写得龙飞凤舞、遒劲郁勃,也不知是哪位书法名家的狂草,但一望之下实在有些难以辨识,想来倘若不是饱读诗书之人瞧见,怕就要把‘聚宝堂’念成‘乘宝堂’了。 聚宝堂的大门迎街而开,对面是一座看起来颇为雅致的酒楼-‘满楼芳’。毕竟,聚宝堂是一家古玩店,光顾的客人就算并非文人墨客,至少也是附庸风雅之徒,所以对门的这座酒楼也自然而然地带上了几分文人的风雅意味。 此刻,韩若壁的紫骝马就拴在酒楼门口的拴马柱上,而他本人则面朝外,慵懒地坐在‘满楼芳’二楼迎街的座位上。他时而把玩手中酒杯,时而轻尝杯中酒水,脸上的表情似乎闲适不已,但一双利目却透过敞开的窗户,直射向聚宝堂的那块闪闪发光的招牌。 这时候,一道阳光从窗外斜照而入,落在他的脸上,令他的眼睛似乎也闪闪放光起来。 原来,进入韶州城前,黄芩提出他和韩若壁二人一起进去打探消息,未免目标过大,考虑也不够周全,效果定然不会太好,是以最终还是决定各自分头进城。黄芩把黄膘马、身上的武器等一应物件都留在了城外的落脚处,乔装成一般路人进城。宫露白仍按之前商定好的方式进城。韩若壁则怎么也不愿放下他的宝剑‘横山’。所谓人不离剑 ,剑不离人,实乃剑客的第一原则,所以干脆将计就计,就以那身装扮,牵着紫骝马,大摇大摆地走进城去了。毕竟,光天化日下的大街上,纵然是‘三杀’那样的职业杀手集团,也是不愿轻易动手杀人的,而只要不误入敌人的包围圈,韩若壁相信足有自保的力量。 如此一来,三人各按计划:黄芩乔装打扮去打探赵元节的消息;宫露白直接去‘聚宝堂’找郭掌柜打探;韩若壁则招摇过市,作人肉钓饵等着钓‘三杀’这条大鱼。 韩若壁就这样肆无忌惮地从楼上观察着聚宝堂,并故意无视聚宝堂门口守着的那两名彪形大汉已不断地抬头,以警惕、凶狠的眼神注视向他这边。 这一回,他以身作饵,正是希望引起别人的注意,是以完全没放在心上。 今日,已经是他第二天坐在这个位置上观察聚宝堂了,因此把门的两名大汉也早已注意到了这个来历不明,带着佩剑的可疑人物。 韩若壁一边瞧着进出聚宝堂的各色人等,一边在心里寻思道:宫露白进去已经有一会儿功夫了,不知道打探的怎样?如果那个郭掌柜当真是幕后元凶,如今发现苦主找上门来,说不定也会花钱买了宫露白的性命。 暗笑了一下,他又想:不过,给他天大的胆子,他也不敢把人在聚宝堂里做掉,就算想有什么动作,也一定会等到宫露白离开聚宝堂后,再找‘三杀’之类的杀手行事。是以,盯紧着聚宝堂,绝不会错。 原来,为了避免太过于引人注目,他和黄芩说服宫露白在城外的落脚处等了一日,由他们先一日兵分两路入韶州城,待熟悉、打探过一番,也摸清了一些门路后,宫露白今日才入城,然后就去了聚宝堂。 从昨天到今天,除了宫露白之外,一共只有五名客人进出过聚宝堂,一只手都数得过来,真可谓冷清了。不过,毕竟古董这种行当基本上属于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买卖,因而无论多红火,也不可能像其他店铺那样人来人往。 从经验上说,到古董铺子里去的客人,无外乎三种目的--买卖古董、赏玩古董和鉴定古董,所以,韩若壁本以为可以很容易地从衣着、神态上推断出进去‘聚宝堂’的客人的目的。他也确实一眼就瞧出了这五名客人中,有一人是纯粹为了赏玩古董去的,还有一人是家道破败,拿家里的古董到聚宝堂换银子去的。 但是,另三名客人就没有这么简单了,尤其一位文士打扮之人最为怪异。昨日,他来过一次,领了个阔商打扮的客人一起进去了聚宝堂,出来时,那阔商手里就多了一只精致典雅的、雕满了螺钿百宝的紫檀木字画匣,想是买了一卷字画。 说起来,这本没有什么,也可能是那位阔商肚内的墨水实在不够,所以才找了个懂文墨的文士陪他一起去聚宝堂,挑选字画买下,装点门面。 可令人奇怪的是,今天一大早,这名文士居然再度出现在韩若壁的视线里。 这一次,他领着的是一位管家模样的老者。 更令人奇怪的是,那位老者的怀里抱着一只字画匣 --一只精致典雅的、雕满了螺钿百宝的紫檀木字画匣。 韩若壁眼光犀利,自然一眼就瞧出那只字画匣正是昨日那个阔商手里的。因此,他起了疑心,不声不响地运起‘六识神通’之术,窥听文士和那位老者的谈话。 当时,只听那文士问道:“昨个儿才收的礼,今个儿周知府就急着把它变成银子,莫非是府上哪里周转不灵了?” 轻轻拍了几下怀中的字画匣,老者摇头道:“老爷说这张李白的《上阳台帖》仿得太真了,连右上方宋徽宗赵佶的瘦金书题签都仿得极逼真,万一被同僚瞧见,当了真就不好了,早点换成银子反倒安生。”转瞬,他脸色沉了沉,语气仍很温和道:“对了,你怎么不帮姓童的挑一张仿得差些的字画买下?”言下大有埋怨之意。 那文士辩解道:“主要是聚宝堂新进的这批赝品字画仿得太真,而且都是王羲之、苏轼、米芾等名家的大作,我挑来挑去,也只能选了李白的,毕竟李白的诗名气很大,字却较为冷门,不显山露水。” 听到这里时,韩若壁已弄明白了其中的奥妙--他们是通过聚宝堂做些行贿、受贿的勾当。 原来,对于当朝官员来说,金银珠宝一类的贿赂方式太容易被直接举报、查证,所以,渐渐地演化出了一系列变相的收受贿赂的方式,这种‘赝品真卖’就是其中之一。这种方式是由中间人带领行贿人到特定的古董店铺,花大价钱买下一件不值钱的赝品,而后把赝品送给官员。官员收下的赝品不值钱,也就不存在收受贿赂这一说了。当官员需要银钱时,就通过中间人把赝品再卖回给古董铺子,古董铺子会按当时的卖出的大价钱,扣除一定数额的辛苦费,把银子兑换给官员。其实,在这种方式下,除了古董铺子,当铺也是不错的选择。 壶里的酒喝完了,韩若壁没有再要,又盯着观察了一会儿,见聚宝堂门口仍是没人进出,也无任何变化,不免觉得有点儿闷,一时开起小差来。 也许因为‘满楼芳’的酒不够劲,他突然很想喝‘醉死牛’,也突然想到了‘老五’。 那日,就在他和黄芩同宫露白说话的当口,‘老五’匆匆向他们告了别,说还是先去把王守仁交代的另一桩任务办妥为好,但仍是神神秘秘地不肯说明究竟是什么任务。从‘老五’临走前回望他的那一眼里,韩若壁能感觉到明显的不舍之情。 韩若壁想,如果黄芩不在身边,‘老五’肯定不会这么着急走了。 ‘老五’对黄芩的敌意也许并不昭彰,但韩若壁一颗七窍玲珑心,又怎能不知? 第608章 虽然韩若壁已经把他逐出了北斗会,但还是忍不住在心里称呼他为‘老五’,毕竟,那是曾经跟随了他好几年,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兄弟,即便面上割舍了,心里也不可能不留下痕迹。 黄芩呢? 虽然黄芩也和他一起出生入死过,但显然不是他的兄弟。 一想起黄芩,他的思绪就飞转到了不久之前。大概半个多时辰前,他曾瞧见打扮成普通跑江湖的汉子模样的黄芩,在街角同一个看起来像是本地蛇鼠的小个子男子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从他的位置,当然听不见二人具体说了什么,但看到黄芩别样的神情、体态,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好笑。 这样的黄芩是他之前从没瞧见过的。 韩若壁不禁在心里大为赞叹,想不到大多数时候看起来凶巴巴的黄大捕头,和这些地痞流氓打起交道来居然也很有一套。 想着刚才看到的黄芩的神态,韩若壁耷拉下的嘴角便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正在这时,只听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足有七八个身强力壮,满脸横肉的健汉一下子冲了上来,个个头扎青巾,面上一副不可一世的表情。 韩若壁一眼扫过,心知是南华帮的人来了。 见南华帮这些人吹胡子瞪眼一脸凶相,楼上的其他食客知道出了状况,生怕被波及,不等他们呼喝驱撵,已纷纷从座位上站起身,战战兢兢地绕过他们,仓皇着奔下楼去了。 韩若壁当然不能走,也走不得,因为这帮人就是冲着他来的。 韩若壁感觉很是烦闷。 其实,南华帮派人来找他的茬儿,早在他的预料之中,不过是迟早的事儿,但他们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他刚刚想到黄芩的时候来,因此打断了他备感愉悦的思绪,这一点着实令他非常之不痛快。 当韩若壁不痛快的时候,就会很快让别人变得更加不痛快。 所以,看起来,南华帮的这些家伙眼见着就快倒霉了。 那几个健汉上得楼来,在韩若壁的桌前威风凛凛地叉开腿,一字儿排开,似乎想以这种形式给韩若壁以某种压力。 只可惜韩若壁连眼睛都没抬一下。 见状,其中一人挥了挥手,转眼间,‘南华帮’的帮众又‘呼啦啦’地分左右排开了。 继而,从楼梯走上来一名身着丝质薄衫的中年人。他的模样不到四十岁,脸色黄黑,五官基本还算周正,虽谈不上和善,但也不像其他健汉那般凶悍,从他的穿着、神情就知是正主儿来啦。 中年人不慌不忙上得楼来,左右瞧看了一番后,缓步行至韩若壁面前,然后扬了扬ㄟ字眉,又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道:“我听说,有一位江湖好汉带着宝剑,跨着骏马,连续两天在我们韶州城里招摇过市,还大明大白的在别人的铺子门口踩点,形迹很是可疑。看来,说得就是阁下了?” 韩若壁满不在乎地咧嘴一笑,道:“我听说,韶州城里有个大人物,跺一跺脚,韶州城的地皮就会抖三抖,江湖上称他是韶州的仁义大爷,其实他平日里欺行霸市,鱼肉乡里,无法无天、胡作非为。那个大人物,想必就是你的主子了?” 听他此言一出,那个面皮黄黑的为首之人还没怎么样,他身后的一干人等顿时炸开了锅,有的横眉怒视,有的喝骂连连,有的掳袖摇拳,有的干脆就想拔刀子了。 为首的中年人脸色一沉,高喝一声,制止了身后众人的异动。接着,他狠狠地‘哼’了一声,道:“朋友,招子放亮一点,韶州可不是你撒野的地方。最近,咱们的地面上不太平,你如果没什么特别的事,最好还是先避一避风头为好。” 韩若壁神色自若,道:“我这个人最讲道理,从来都是别人敬我一尺,我便敬他一丈,不会在任何地方撒野。但若有人在我面前撒泼耍横,我也不是吃素吓大的,礼尚往来,自然也要对他不客气。”立刻,他目光一凛,又道:“别怪我没提醒你,近来,为了我身上带着的一件古董-‘如意宝’,我几次三番遭人暗算,正憋了一肚子火,你休要再招惹我。” 为首的中年人目光一寒,语气变硬,道:“朋友这话什么意思?” 韩若壁道:“我的意思是,我要走的时候自然会走,你们少来烦我。实话说,对你们‘南华帮’的事情,我一点儿兴趣也没有,只要你们不找我的麻烦,大家自可相安无事。最后,奉劝你 一句,在风头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为你们‘南华帮’招惹麻烦了。” 中年人似乎并不知道什么‘如意宝’,先是显出茫然之色,后又面露凶相,嘴角抽动了几下,道:“我不管什么如意宝,宝如意的。你是在江湖上混的,自然该明白财不外露的道理。自家的宝贝自家看管好,若是被外人抢了去,也与我们南华帮不相干。” 静默了片刻,他一拍手,后面闪出一人。那人手捧一只食盒,迈着流星大步,几下来到韩若壁的桌边,把食盒重重地放在了桌上。 为首的中年人以拇指抹了下鼻子,道:“话我已经带到了,是轻是重,阁下自己掂量。这里是一点薄礼,不成敬意,望你好自为之!你若执意不走,那么日后万一发生什么祸事,可别怪我们南华帮不讲道义!” 说罢,他一声招呼,转身就打算带着一干南华帮众离开。 瞅见来的这位未免有雷声大雨点小之嫌,韩若壁颇感失落。本来,如果对方能再强硬一些,他也乐得和他们起点儿冲突,发泄一下胸中的不痛快。这种时候,他本就找不到任何头绪,闹出点大动静,来个拨草寻蛇,确是没什么所谓。可现下别人并没有对他用强,以他的为人,也就不便单方面挑起事端了。 眼见着‘南华帮’的人要走,韩若壁开腔问道:“且慢。敢问阁下在‘南华帮’怎么称呼?” 脸色黄黑的中年汉子恶声道:“在下姓方,在帮中位居香主一职,你就叫我方香主好了。今日我说的话,你可要记好了,想清楚,否则,日后吃了苦头就来不及了。朋友,这世上卖什么药的都有,就是没有卖后悔药的。” 韩若壁轻笑了一声,没再言语。 之后,楼梯上又是一阵响动,这群人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间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好像根本不曾来过一样。如果不是桌上还留着一只食盒,韩若壁几乎要怀疑刚才的一切只不过是他的幻觉罢了。 总觉得这事儿有点蹊跷,韩若壁一边满怀狐疑,一边探手打开了食盒。 果然,如他所料,食盒内分了四格,每一格放有一样物品,分别是枣子,梨子,生姜和芥子,意思就是叫他‘早离疆界’。 韩若壁失望地摇了摇头,心下暗笑道:亏我以为‘南华帮’有多了不得,也不过是这套老掉牙的玩意儿。 一面慢慢合上食盒,他一面把目光重又转向聚宝堂的门口。 突然,韩若壁感觉到了什么,不由得微微一惊,心道:糟糕,被他们如此一打岔,有一刻没能盯着聚宝堂了,也不知漏过什么没有。再者,‘南华帮’突然间派了个香主跑来玩这么一手,是巧合,还是特意替聚宝堂打掩护?唉,这会儿功夫,也不知宫露白是不是已经离开了? 此时,未时已过,再拖下去,城门就要关闭了。 韩若壁已经又盯了聚宝堂整整一天,眼见着街上的不少店铺都开始关门打烊了,于是寻思了一阵,觉得再如此明目张胆地盯着,虽然能给对方较大的心理压力,但实际上对方也在刻意戒备,因此并不容易观察到有用的东西,倒不如现在撤走,被盯着的聚宝堂见状,说不定会突然松懈下来,从而有所举动,那么隐藏在暗处的黄芩,以及得到小艾的消息,来到韶州的‘北斗会’的探子们,说不定反而能寻到一些有价值的线索。 想到这里,韩若壁打定主意,起身结账,下楼骑上紫骝马,打马出城去了。 临走时,他还不忘回头瞥了眼聚宝堂门口守着的那两名大汉,瞧见他们满是敌意的目光中,溢满了见到他离去后瞬时放松的情绪。 出了城后,他放开缰绳,任由□的紫骝马撒开四蹄,纵情狂奔了一通。那匹紫骝马神骏非凡,发力撒欢之下当真快如流星,疾似闪电。韩若壁如此这般,绕着大圈子跑了好几个来回,用以甩开跟踪他的尾巴,直到确信所有的尾巴都被甩掉后,他才勒住缰绳,让马儿放慢速度,一边谨慎地观察着四周,一边徐徐向他们的安身之处而去。 原来,宫露白本就打算住在城内的客栈里,而他和黄芩为了避免被人发现,远远的在城外的一个小村落里找了户农家,给了些银子,要了间房,安顿了下来。 农舍这种地方,虽然条件较为简陋,但没有被城里客栈盘查路引的麻烦,也不会留下任何踪迹,而且村子里地方宽阔,进出方面,不会被敌人堵住道路出口,来个关门打狗,实乃老江湖的最爱。 直到天色完全黑了下来,黄芩才行色匆匆地赶了回来。 看来,这一天,他可真是一刻也没闲着。 第609章 在农舍里呆着的韩若壁,早已等的快要半疯癫了,一瞅见黄芩回来,立刻如同一只困兽终于找到了出口,‘噌’地跳了起来,扑了上去。 一抬眼,他便瞧见了黄芩的那双精光闪闪的眸子。 那双眸子真好像会说话一样。 虽然对一般人来说,黄芩已经将眼神掩饰得很好了,但韩若壁依然可以很轻易地分辨出其中的兴奋与激动。 不消说,他定是有所斩获,得到了有价值的线索。 ☆、第25回:夜探丹霞山受制八音障,恰逢月黑夜妙施谛听符 踮起脚,几乎像勒住了一般以右臂紧紧环住黄芩的脖子,韩若壁挑眉一笑,问道:“有什么好消息,还不快说?”他那稍显急切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装出来的威胁。 黄芩故意挺了挺脖子,眨了眨眼,硬是叫他又等了一会儿,才‘嘿嘿’笑道:“我得到一些线索,怀疑可能和‘小天师’赵元节有关。” 奖励似地用另一只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韩若壁道:“果然是好消息。” 显然不习惯被人捣鼓脑袋,黄芩挣脱出来,轻斥道:“别胡闹。” 韩若壁笑着作罢了,又拉他到桌边,倒上一碗凉茶递过去,道:“喝口茶,坐下详说。” 黄芩捧起碗,一口气喝光后,神秘道:“嘿嘿,昨日夜里,我跑了一趟韶州城。” “我说起夜时怎不见你。哈哈,其实,我老早猜到了。”韩若壁含笑点头,道:“说实在的,黑灯瞎火的,你跑去韶州城里查探什么?” 黄芩得意道:“这韶州城里一共有大大小小共十四家客栈,昨夜,我摸黑跑了个遍,查看了各家客栈住店的客人登记的路引情况,但并没有发现任何疑似赵元节之人。” “你深夜进城竟是为了这桩事?”韩若壁佯作轻吁一声,道:“一夜连走十四家,若是每家顺带点儿东西出来,你这势头就快赶上大盗‘一卷空’了吧。” 听出他在讥讽自己,黄芩瞪他一眼,道:“你以为我是你?” “若是我,才不会想出这么劳神又没用的笨法子。”韩若壁笑道:“我说黄捕头,你又不是不知道,赵元节一干人等这次出来颇为隐秘,怎可能用真的路引文书?九成九和咱们一样,是伪造的路引,拟造的假名。既然如此,你又怎么可能从客栈登记的路引情况上查出他们的踪迹?” 黄芩微微摇头道:“话虽如此,但他们的假路引上,仍可能注明了出发地是江西,不然从江西出来还是有些小麻烦的。” 歇了口气,他又道:“目前的情况下,我们不能放过任何一点可能性。 “说得倒也有些道理。”想了想,韩若壁道:“那么,你从路引上有什么发现没有?” 黄芩道:“我发现,路引上注明从江西来的住客只得七人,但以我的经验看,这七人中没有一人可能和赵元节是一伙的。” 韩若壁边思考,边仿佛自言自语地小声道:“也许赵元节和我们一样,花了点银子,找了户农家住下......那便很难追查到了......” 面上带着一种庆幸的神气,黄芩放慢了声音,道:“原先,我也是这么以为的。不过,今日我又去城里寻了几个蛇鼠攀谈,虽然没能问出赵元节身在何处,却得到了一条极不寻常的信息。” 等的就是这一句,韩若壁嘻嘻笑道:“怎么,黄捕头的关子总算卖够了,功也向我表足了,肯说到点子上了吗?” 黄芩不服气道:“干什么要向你表功?我不过是把来龙去脉说清楚罢了。” 其实,心底里,他还是有那么一点儿表功的意思的。 韩若壁两手一摊,歪头笑道:“好吧好吧,只当我自作多情好了。你快说。” 黄芩道:“我得到消息,就在几日前,‘南华帮’的帮主郑坤出了一趟城,据说是去丹霞山上的‘赤松观’了。” 韩若壁手摸下巴,一面寻思,一面惑然道:“听上去,这件事确实有点儿稀奇。按说,‘南华帮’和‘解剑园’大战在即,不容懈怠,身为‘南华帮’帮主的郑坤却在这种时候,莫名奇妙地跑去一座道观,总不会为了烧香拜三清吧。他究竟为的什么?弄得什么玄虚?” 黄芩提醒他道:“还记得我说过的吗?赵元节只要出现在韶州,就绝对瞒不过‘南华帮’的耳目。你不要忘了,赵元节可是个道士。如此,郑坤再跑去‘赤松观’,不会令你联想到什么吗?” 韩若壁的那双大眼睛登时亮了亮,双掌一合,道:“我懂了!你的意思是,赵元节现下就藏身在‘赤松观’内。” 黄芩道:“是不是真的,目前还不确定,但不管怎样,‘赤松观’都相当可疑,值得前去探一探。” 韩若壁兴奋不已,道:“事不宜迟,不如咱们今夜就走一遭。照宫姑娘提供的地图,‘丹霞山’离此地不过十余里路,‘赤松观’就‘丹霞山’的‘长老峰’上,咱们的马快,一个来回花不了多少时间。” 黄芩摆摆手,道:“夜里催马赶路目标太大,很容易被人发现,倒不如步行过去,也好随机应变。” 明知黄芩说得很有道理,韩若壁还是不情不愿地咕哝了两声,才勉强应下了。 要知道,他可是很多年没缺过银子,又向来奉行跑不如走,走不如坐,坐不如睡的韩大当家,哪可能像黄捕头那么习惯靠两条腿走路?以韩大当家的秉性,赶路之时若是没法睡下,自然要坐着。一屁股坐在马上,总比两条腿不停倒换愉快得多。 人都说江湖三大傻,一用内力扛沙包,二以轻功赶路途,三拿刀剑拳脚搏性命。 其一,对于练武之人,内家功夫很是宝贵,本就习之不易,若是下了十几年的苦功,练出了一身内力,却拿来扛沙包当脚夫,未免令人瞠目,这便是江湖第一傻了。 其二,轻功说到底不过是跳得更高,跑得更快,行动时动静更小,主要还是在对敌时拿来闪躲腾挪用的。学轻功的目的,要么是使对手不容易打中自己,要么是使自己更容易打中对手,当然也有在必要时用来隐藏响动,又或者去到一些常人难及的危峻处等等,但总之,绝非赶路或长途奔袭用的。否则,轻功高手们岂非都不用骑马了?而如果强用轻功赶路,于一般高手而言,盏茶的功夫可能还问题不大,真若赶上半个时辰或更久,那恐怕非得累死不可。因此,以轻功赶路绝对傻得可以,不愧为江湖第二傻。 其三,在江湖上讨生活的都知道,虽说刀剑拳脚必不可少,但刀快剑利拳头大,主要还是为了能一个照面就把对方唬住,不战而屈人之兵,只有真到实在不行时,才会动手搏命。要不然,终归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天天和人拼命,就算从无失手,不消三年五载也得搏出一身伤病,弄的不好还可能落下残疾,绝对划不来。那种逞一时之气,仗着自己功夫好,老是想和别人动手,以武力解决一切之人,便是无可争议的江湖第三傻了。 不过,虽说这些都是被江湖人说滥了的傻事,却天天都有无数江湖人在做。不说旁的,光是拿刀剑拳脚与人搏命这件事,就时时刻刻都在发生。所以,又有人说,江湖上从来不缺傻子,不傻,就不混江湖了。 眼下,正是耿耿银河泻,漏断人静初的时刻,两个傻傻的江湖人就在以轻功赶路。 不用猜也知道,这两人就是黄芩和韩若壁了。 说起来,用轻功赶路可不是件容易事。须知,不提什么轻功,一般人只是跑上半个时辰,都保管要心跳加速好几倍,呼气吁吁如牛喘,好像血管里的血也沸腾起来一般。这种情况下,别说是继续赶路了,能不躺下就算不错了。当然,那些经过刻苦修炼的内家好手们自然不至如此,而且他们的轻功通常也能达到进退如闪电,来去似鬼魅的程度。但是,一旦用轻功来长距离赶路,那些个什么身法啊,步法呀,什么提纵术啊,陆地飞腾呀等等的花俏招式就全派不上用场了。这种时候,比的完全是真功夫。因而,非得他们中那些天赋异禀,再加上后天苦练,先天呼吸已达化境之人才能够用轻功赶路。 黄芩和韩若壁无疑是其中之二。 这时,就见他二人身着黑色夜行衣,肩并着肩,身形几乎溶入到了黑夜里,脚下如同风驰电掣般一路飞奔。瞧速度,怕要赶得上奔驰的骏马了。而与此同时,他们还间或转头,往左右观察一番,以留意周围的动静,并时不时相互交谈着一些什么。 看来,他们的先天呼吸俱已达返璞归真之境,是以才能在运起轻功飞驰之际,还可以丝毫不受影响地交谈说话,不过也当真是匪夷所思了。 很快,荧荧星光下,两条模糊不定的身影离开了官道,飞也似地进入了一片黑压压的树林中。 这里,已经是丹霞山的山麓了。 上山的路并不复杂,黄芩和韩若壁稍稍减缓了速度,直向长老峰上的‘赤松观’进发。 第610章 夜里的山,与白天大不相同,不仅更加空寂、幽静,而且令人毛骨悚然。那些白天看起来平淡无奇的树木、竹枝,到了夜里都仿佛变成了各种模样的鬼怪精灵,伴着渐起的阴冷山风,张牙舞爪,形容可怖。尤其,每到这种时候,还会伴随着各种在白天听不到的,似鸟叫非鸟叫,似兽鸣非兽鸣的古怪声响,异常凄厉悲惨,仿佛来自阿鼻地狱。 不过,这种景象和声响只能吓住一般人,自然吓不住身怀绝技的黄芩和韩若壁。 当他们沿着崎岖的山路,七弯八绕地奔走了一段时间后,听到一阵阵清脆的叮叮当当声。 那是檐角下的风铃被夜风拨动发出的声响。 看来,‘赤松观’已经不远了。 突然,韩若壁猛地收住脚步,顿□形,面上的神情显得有些紧张。 黄芩不明就里,也跟着停下了脚步,小心地向前后左右张望了一阵。 确信没发现任何异常后,他凑到韩若壁身边,小声问道:“ 怎么不走了?可是发现了什么可疑之处?” 韩若壁面沉似水,点了点头,道:“前面有道术禁制,而且相当厉害,肯定是赵元节设下的。” 黄芩眼珠转了转,道:“莫忘了,上面可是个道观,更何况天下间会道术的又不只赵元节一人,你因何如此肯定?” 白了他一眼,韩若壁心道:在樊良湖的分金寨里,我亲眼目睹过赵元节施法驱动的恶鬼,自然对他的法术流派再清楚不过。这里设下禁制的手法和赵元节的驱鬼法术完全一脉相承,我岂能不知? 当然,在这种情况下,他也懒得同黄芩多做解释,只淡淡道:“我就是知道,你信我总没错。” 听上去,他十分有把握。 黄芩点了一下头,但看神情,应该只是随意敷衍,并没有把韩若壁的话完全当真。继而,他问道:“能瞧出是什么禁制吗?” 韩若壁小心翼翼地观察前方,一时没吭声。 前方,夜色如同一副黑色的巨大翅膀,掩蔽住了寂寂星辰,除了其下仿佛被墨汁浸染过的树木花草,藤蔓落叶外,再没有其他东西了。 尽管韩若壁的神情很是凝重,但瞧在黄芩眼里,怎么看怎么有点儿装神弄鬼的意思。 他有点儿想笑,但又知道以韩若壁的为人,绝不会在此种时刻故意装神弄鬼,因此也笑不出。瞧着阴影中,韩若壁的那张异常严肃、凝重的脸,黄芩的心头升起了一种紧张感。 他会紧张,是因为确信韩若壁知道了,看到了什么,他却什么也不知道,看不出。 随着韩若壁沉默的时间慢慢变长,黄芩的紧张感也愈加强烈。 过了一会儿,韩若壁终于沉声道:“此种禁制的法术同我们上回遇到的、苗疆的大法师谢古的‘鬼打墙’有点儿类似,当然施法的手段并不一样,而且只在夜间起效。细细比效起来,应该还是此种禁制的力量更为强大,也更为阴毒。” 心知情况不容乐观,黄芩皱眉道:“能破得了吗?” 韩若壁也微皱眉头,道:“只是想破解的话,倒不算很难,难就难在要如何悄无声息地溜过去,不被发现。” 看来,和谢古布下的、颇俱神通的‘鬼打墙’一样,眼前的道术禁制不但能够阻止外人闯入,而且一旦有人闯入,施术者便可得知。 黄芩知道韩若壁所言非虚,但自己对道术一窍不通,根本没法子帮他什么,只能点头不语了。 就在这刻,远处寂静的山路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半夜的山林里,四周静得吓人,使得这马蹄声听起来格外突兀,惊得人不由得心跳加快。 黄芩、韩若壁急忙互相对望一眼,心中均大感狐疑。 深更半夜的,除了他们,难道还有什么人赶着去‘赤松观’? 一眼间,二人已心意相通,立刻同时跃向边上的一处树梢,于浓密的枝叶间隐藏好身形。 他们打定主意,要先看一看来的是何方人物,再决定接下来如何行动。 可是,没成想,那阵渐近的马蹄声并没有一直向他们行来,而是在半路上突然打了一个弯,又渐渐地离他们越来越远了。 韩若壁惊讶不已,转脸对伏在身边的黄芩小声道:“奇怪,怎的没打马上来?应该只有这条道能上‘长老峰’吧。难道来人不是要去‘赤松观’?可是,这附近除了‘赤松观’也没什么其他去处了呀。” 黄芩当机立断道:“这光景,来的定是极为可疑之人,不如我们寻着马蹄声跟上去瞧瞧。我想那下面肯定有什么叉路、小道,能绕到山里不知什么地方去。” 韩若壁 道:“那我们不去‘赤松观’了?” 黄芩快言快语道:“前面有道术禁制,仓促之间怕是破不了,所以,这会儿我们也没法子不着痕迹地上‘赤松观’。不过,既然赵元节特意在通往‘赤松观’的路上布下了禁制,想来一时半会儿也没打算下山,所以,他那边可以先晾一晾。” 韩若壁也是素来行事果断之人,听黄芩说得有理,立即道:“好!咱们摸过去,看看这‘丹霞山’里究竟藏了多少玄机!” 不再犹豫,二人跃下树端,循着马蹄声追了上去。 黄、韩二人是从侧面的林子里,远远地跟在后方,并且不断地从一棵树掠到前面的另一棵树上,然后看准目标,再从另一棵树继续往前掠,如此这般,不仅居高临下,看得清楚,不用担心会跟丢,而且又有重重树影,茫茫夜色做掩护,不容易被目标发现。 前面跑的马匹虽快,但终归受限于狭小的山道,远不及在平地上奔驰如飞,再加上黄芩、韩若壁二人的身法高超,轻功绝顶,一路迅疾如青烟,轻巧若猿猴,不断的在树枝、藤蔓间穿行跳跃,还抄了不少近路,是以,没多久就追上了。 前面有一人一骑在野道上颠簸奔行。 没过多久,那人可能是觉察到身后有什么异样,又或者是出于警惕的习惯,一边打马,一边回头匆匆张望了一眼。 后面,除了道两旁在星辉的安抚下,如同被缠绕上了一圈圈锦线一般的诡异光晕的草木外,他什么也没瞧见。 这一刻,星芒正好照射在他的脸上。 一张黄黑脸,两道ㄟ字眉。 韩若壁的内力很是精纯,目力自然过人,因此,虽然在夜色中,也把那人的脸瞧了个真切。 他忍不住微微一怔,随即低声道:“怎么是他?” 黄芩不解,也低声道:“你识得他?” 韩若壁道:“他是‘南华帮’的一个香主,姓方,白天曾跑来‘满楼芳’恐吓过我。” 第611章 没想到‘南华帮’的人会在此地出现,黄芩同样大感意外,道:“此人半夜三更,鬼鬼祟祟的,其中大有古怪,咱们盯住他,准没错。” 他二人距离目标很远,加上说话的声音又非常低,几乎融入到了风吹枝叶的沙沙声中,倒是不必担心被方香主听见。 稍后,他们发现,在这样难辨路径的深夜,方香主一路蜿蜒打马奔行,简直熟门熟路,不带打顿的。而且,每到快要拐弯之时,他总能提前做出反应,放慢座下马匹的脚步。 看来,对于丹霞山上的小路、野径,他绝不是一般的熟悉。 黄芩和韩若壁远远吊在他后面,心下一边暗暗称奇,一边疑窦丛生。 不多时,他二人不松不紧地跟着方香主,来到了后山的一片赤松林里。 这片赤松林就在‘赤松观’的后面。 站在林子里,一眼望过去,可以瞧见‘赤松观’里那片黑乎乎的、高高矮矮的建筑。也不知道这片林子里有没有路和‘赤松观’直接贯通。不过,虽然相距不远,但这片赤松林明显极为荒凉偏僻,人迹罕至,和前面巍峨的‘赤松观’反差巨大。 接着,二人发现,这片赤松林里居然还藏着一座小宅院。 此时此刻,宅院内一片漆黑,没有一丝灯光。 到底是时已更深,住户已然熟睡了?还是宅内根本无人居住?抑或是因为夜深人静,方香主的马蹄声传得极远,里面的人早听到了,提前熄灭了所有灯光?黄芩和韩若壁就无法判断了。 但冲着方香主趁夜大老远地赶来这么个僻静地,里面若是没人,便有点儿说不过去了。所以,虽然宅院中一片漆黑,黄芩和韩若壁还是早早地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把警惕性提到了最高,将轻功施展到极致,以期不发出任何声响,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一些。 对于宅院里的一片漆黑,方香主似乎早有预料,没有感到丝毫意外。 他催马来到宅院前,翻身下马,把马系在门边的树下,转身来到紧闭的大门前。 他没有敲门,而是在门口连拍了七下手--四长两短一长。 之后,方香主就在黑暗中等待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突然间,宅院里亮起了灯。 不是一盏灯,是一下子亮起了一二十盏灯。 瞬时间,整个宅院被点亮了。 亮得如同白昼。 潜伏在不远处黑暗中的二人举目望去,不免觉得有点儿刺眼。 顷刻间,那扇大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门后没有人。 门好像是自动打开了一样。 随着宅院的大门缓缓打开,院内每一间房屋的门窗也仿佛被冥冥中一双双看不见的手给同时打开了,房内的烛光忽然一涌而出,把院子里照得透明透亮,虽然谈不上纤毫毕露,但也令得整个宅院的前后左右再无半点可以藏身之地。 黄、韩二人见状,俱在心里暗呼“侥幸”。 适才,他二人若冒险靠得太前,此刻必已暴露无疑。 这时,只听里面有声音穿出来: “贵客远道而来,未曾远迎,失礼失礼。” 这声音十分柔和,但穿透力极强,是以,虽然说话之人尚在屋内,一路传出来的声音却仿若在人耳边说话一样。 瞧见这些奇特、诡异的现象,黄芩不由得凑到韩若壁耳边,悄声道:“真是见了鬼了,莫非又是个用妖术的家伙?!” 韩若壁自己就是修习道术的,是以听到“妖术”一词,未免耳中不顺,心下极不满意,但在目下这个紧要关头,自然不便发作,只能恨恨地白了黄芩一眼,以作发泄。 站在门口的方香主闻言,竟然不敢往里迈步,低眉垂首应道:“‘南华帮’方志皋,有要事特地前来相告。” 原来,这人名叫方志皋。 韩若壁也是此刻才知道。 屋内之人朗笑一声,随即道:“原来是方香主大驾光临,快请进吧。” 他这话一说,方志皋才敢抬起脚,跨过门槛,走进了院里,消失在二人的视线中。 黄芩何等精明之人,瞧见方志皋的行为极是谨慎小心,心知其中必有古怪,便小声问韩若壁道:“那院子里,是不是也有一些稀奇古怪的禁制,所以那个方志皋没得到里面人的同意,连院门都不敢踏进一步?” 韩若壁点头道:“定是如此。而且,他点亮了这么多盏灯,无论什么人,只要靠近宅院都无处藏身。用这一手来防范外人潜入偷听,实在是阴损得紧。” 黄芩眼珠溜溜一转,道:“上次在神光堡,你我曾合二人之力,偷听到了尚廷筠和王副堡主的对话,这回我们再来一次,你说,行是不行?” 韩若壁没有着急回答他,而是聚起目力,仔细地观察起宅院里的情况来。 黄芩知他必有所虑,是以没有再多追问,只是等着。 过了良久,韩若壁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叹了一口气,道:“那屋内之人不知什么来路,法力相当高明。据我观察,他已在院子里布下了‘八音之障’,纵然我们合二人之力,施展‘六识神通’,怕也听不到他们的谈话内容。” 黄芩有些不耐地皱眉道:“怎么这么麻烦?你的道术能抵得过屋里那人吗?实在不行,干脆我们来个霸王硬上弓,闯进去瞧瞧。” 韩若壁连连摇头,道:“你也老大不小的了,以往处事也当得起‘老辣上道’四字,怎么这一回却像刚入江湖的雏儿?现下,里面情况怎样,咱们是一点儿也不清楚,但至少知道其中肯定不乏修炼道术的高人,再加上这里又是人家的地盘,不知设下了什么样的险恶机关、要命陷阱,我们若是这么硬闯进去,十条命怕也不够赔。” 末了,他还不忘故意加上一句牢骚:“时不时就发这种疯,真不知混江湖这么些年,你是怎么保住脖子上的脑袋的。” 黄芩咧嘴笑道:“两军相逢勇者胜。很多时候,前怕狼后怕虎的畏首畏脚,最终仍逃不过与人搏命。我瞧,那座宅院并不大,不该是个聚集了众多高手的巢穴,很可能只是个临时落脚的联络点。一个联络点能有多少高手?” 韩若壁道:“只要武功厉害,三五个高手也够我们应付了,更何况,他们还占了地利之便,且有道术相助。” 黄芩坚持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们并非没有一拼之力。” 发觉他关键时刻尤其胆气过人,韩若壁心下一顿,不禁犯起了嘀咕:目前看来,他有时候颇为谨慎小心,有时候又极为胆大狂妄,想来全出自于他过人的眼力和决断力,真个是一等一难缠的角色。这样的人物,幸好与我‘北斗会’是友非敌,否则...... 第612章 见韩若壁半天没应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黄芩催问道:“到底怎样,是在外面干等着,还是干脆闯进去?或者你还有什么别的方案?” 一时间,韩若壁也拿不出别的方案,但想到屋内有人能够布下‘八音之障’这等厉害的法术,显然其道家修为非常深厚,若是在没弄清对方的状况下贸然闯入,八成要吃大亏。说起来,如果确定了宅院内的就是敌手无疑,放手一搏也在常理,但就目下而言,韩若壁实在不愿无缘无故地招惹强敌。 犹豫不决间,他抬头望了望天。 天上,星光万点,却没有月亮。 原来,今日正好是这个月的三十,天上瞧不见月亮。 韩若壁‘噫’了一声,面露喜色道:“巧了,居然是无月之夜!” 黄芩麻木地抬眼看了看,道:“无月之夜又如何?” 韩若壁一脸得意,嘿嘿笑道:“咱家修炼的仙术里有一种异法,就须得在此种无月之夜才方便施展。这下可好了,我们用不着考虑冒险硬闯进去了,只要留在此处施展仙法便可。” 黄芩不免惊讶道:“你说的又是什么妖术?” 韩若壁作势呸他,道:“一口一个妖术,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我们道家仙术秘要有云,‘月圆驱魔錄,月黑谛听符’。月圆之夜,阴气最盛,利于驱动妖魔作恶,而这月黑之夜,视觉受损,听觉却可以加强,是以最适宜施展‘谛听符’。” 黄芩道:“不亏为修习道法的,果然有许多道道儿。可同为道法,你的‘谛听符’就真的能突破里面人的‘八音之障’?你有几成把握?” “你错了,不是突破,是绕过。所以,我有百分百的把握。”韩若壁道:“谛听符,即伏地听音术,可以听到人的心。屋内之人施展的‘八音之障’虽然能够阻断空中之音,却阻不断土中之音,是以,我自可以‘谛听符’听得里面的谈话。” 得知韩若壁胸有成竹,黄芩又自知不懂这些道法的玩意儿,便默不作声地蹲在一边,瞧着韩若壁施展法术了。 就见,韩若壁从身边的一棵矮树上轻轻折下一根小树枝,继而在地上画起符来。 五行中,木克土,是以土中传音的‘谛听符’当然要用木枝来布设。 忙活了好一会儿,韩若壁终于在地上画好了一个像字不是字,像画不是画的符咒。 接着,他口中念念有词,轻喝了一声“疾!”。 随着他的这声轻喝,地上的那个符咒突然微微亮了一瞬,同时,似有蓝光从笔画上闪现。但转眼间,符咒和蓝光都‘嗖’地消失不见了,好像猛然间受到从地底下传来的某种巨大的拉力,被拉得陷入地面下一样,然后,地面上就只剩下一些浮土,再瞧不见任何符咒的痕迹了。 黄芩虽然不通道术,却也觉得此种‘谛听符’诡秘难测,着实难以置信。 用手势向黄芩打了个招呼后,韩若壁已先行趴了下去,伏在地面上,将右耳紧贴在那些浮土上。 看他的姿势,和寻常江湖人趴在地上,听远处的马匹和人的脚步声,以判断距离远近差不多。 见状,黄芩也顾不得地面肮脏,赶紧伏□和韩若壁一样把耳朵贴在那块地面上。 因为那块地方太小,所以两人的脑袋几乎凑在了一块儿。 此时此刻,若有外人瞧见他二人的姿势,怕要忍俊不禁,哈哈笑出声来。 说来也神奇,只是以此种看似简单的伏地听音的方式趴在地上聆听,二人却都有了传说中阴曹地府的谛听兽的敏锐耳力。看来,韩若壁那‘谛听符’的威力当真是了不得。 话说,‘南华帮’香主方志皋走入那间小院后,连眼睛都不敢斜一下,赶紧继续一路直向亮着灯的堂屋走去。 堂屋内,一个年约五旬,体格强壮,道士打扮的中年人坐在当中。 这名道士就是‘三杀’的大头领,‘餐霞道长’鲜兆林。 鲜兆林没有说话,而是抬眼往方志皋的面上瞧了瞧。 方志皋只觉对方的目光如炬,似要烧伤自己的皮肤一般,莫名一阵心慌害怕。他赶紧低下头,以至于只记得那叫人不敢直视的目光,却连鲜兆林的模样都没来得及看清楚。 鲜兆林率先发话:“原来你是 方香主。我见过你,上次,你是和马副帮主一起过来的,不知我记错了没有?” 虽然是句问话,可他的语气却很不客气,好像上级对下级发号施令一般。 方志皋本来已被一连串的奇异景象弄得心惊肉跳,这刻听到他发问,反倒回过神来,挤出一丝古怪的笑容道:“以道长的记性,怎可能记错。” 鲜兆林又问道:“方香主深夜造访,是有什么急事吗?” 方志皋赶紧答道:“马副帮主让我送重要的消息过来。” 鲜兆林不悦道:“既然是重要的消息,他何不亲自送来。” 方志皋解释道:“这消息很是要紧,他又实在抽不开身,所以才命我连夜赶来通知道长。” 鲜兆林‘嗯’了一声,道:“哦,原来如此。那闲话少说,赶紧说正事吧。” 方志皋如实道:“马副帮主交代给了我三件事。第一件,我们的人今天在韶州城里看见了骑紫骝马的那个江湖人。不过,和他一起的骑黄膘马之人并没有出现。可能二人已经分道扬镳了。第二件,你们派出的‘黄膘紫骝’没有把事情做干净,留了个大尾巴。昨日,有个姓宫的女人跑去‘聚宝堂’,查探有关郭掌柜曾有意换犬如意宝’一事。据查,这个姓宫的女人就是朔雪庵的宫老爷的女儿。第三件,我们‘南华帮’已定在后天夜里奇袭‘解剑园’,马副帮主很希望到时候道长能够依约行事。” 一口气把这番话说完后,方志皋突然感觉一阵轻松。 自从他走进这座宅院,就好像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神秘力量影响,一直心惊肉跳,仿佛胸口压着块大石般惴惴不安,直到这一刻,把需要传递的消息传递完了,才总算安下心来。 当鲜兆林听到‘紫骝马’和‘如意宝’时,肩头不免微微震动了一下,不过,方志皋并没能察觉到。 沉吟了片刻,鲜兆林问道:“你可知道,那个骑紫骝马的和姓宫的女人现在在何处落脚?” 方志皋道:“姓宫的女人,我们倒是查到了,就住在城南面的乐昌客栈,路引上的名字是宫露白,但不知是真名还是假名。至于那个骑紫骝马的江湖人,一到晚上就出城了,应该没在城里住。目前,我们的兄弟还在努力打探他的落脚处。” 鲜兆林轻轻‘哦’了一声,语气中略微显得有些失望,但也没有就此多问什么。 一时间,二人都沉默无语。 陷入这样的安静中,方志皋忽然觉得有点儿手足无措的感觉。 其实,在江湖上,他什么世面没见过,什么大风大浪没经过,什么难对付的人没对付过?可以说,包括帮主、副帮主在内,他从来就没怕过谁。但眼前的这个古古怪怪的道士就是让他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恐惧。这种恐惧令他心跳加速,手底出汗。因为恐惧,所以在这个道人没有开口说话前,他不敢提出告辞,只能继续这么等着,煎熬着。 就在他犹豫不定之时,那个道人突然开口道:“你回去禀告你们马副帮主,就说他的消息很及时,对我们很有帮助。到时候,一切都会按事先商定好的进行,叫他不必担心。” 第613章 得到鲜兆林的回复,方志皋才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之后行礼请辞。 鲜兆林微微颔首,表示许可。 出了院门,方志皋甩蹬上马,打马直往山下奔,向马国梁复命去了。 随及,灯‘呼’地灭了,整个宅院重新回到了一片黑暗之中,只有堂屋里还透着少许光亮。 方志皋前脚才走,一个黑衣人后脚已轻手轻脚地从里屋走了出来。 原来,他一直在里面听着。 此人正是‘长耳’唐仨。 ☆、第26回:尔虞我又诈只因利当先,干戈起萧墙怎可怨红颜 鲜兆林抬抬眉毛,慢条斯理道:“都听见了?” 唐仨点头道:“都听见了,一字不落。” 同时,极擅察颜观色的他偷瞧了眼鲜兆林的脸色,似是瞧出了什么,接着又道:“鲜老大可是有任务要交待给我?” 沉吟片刻,鲜兆林道:“你马上跑一趟聚点,通知钟老二,叫他找两个手脚利落的兄弟到城里,把那个名叫宫露白的女人解决掉。否则,留下这么一条尾巴,迟早总要出事。” 唐仨连点了几下头。 鲜兆林又叮嘱道:“另外,这二日你可得把招子放亮,拿出点儿真本事来,查出那个骑紫骝马的小子到底在哪个犄角旮旯落了脚。我怀疑他和骑黄膘马的小子在一起。” “刚才方香主不是说他们可能已经分道扬镳了吗?”唐仨道:“说不定那两小子因为分赃不均来了个窝里斗,结果闹翻了,结果一拍两散。” 鲜兆林‘哼’了声道:“哪有这么巧的事,早不散伙,晚不散伙,偏偏这时候散伙?我倒觉得,骑黄膘马的小子消声匿影,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实际上可能藏在暗处,欲行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唐仨摇了摇大拇指,道:“鲜老大不愧为咱们的老大,想的就是比咱们深远。” 接着,他眼珠子一瞟,又道:“‘南华帮’在韶州城里的眼线众多,可目下还没能把他们的落脚点找出来,可见那个落脚点一定不在城内。” 鲜兆林满意地笑了笑,道:不错。所以,还要麻烦你到城外的大小村落走一遭,尤其是那些极为偏僻的,去问一问这些日子以来有没有骑黄马、红马的过客临时投宿。此事关系重大,切记切记。” 唐仨用力点头道:“我明白,‘如意宝’还在那两个小子身上,自是定要把他们找出来!” 想到黄、韩二人,鲜兆林恨意不止,咬牙冷笑道:“哼哼,天堂有路他们不会走,地狱无门他们倒是挺敢闯,居然跑到咱们眼皮子底下混事了,当真是瞎了眼。若是不能叫他们有来无去,我们岂非妄称‘三杀’?!” 唐仨‘啧’了声,道:“如果开始时,‘聚宝堂’的郭掌柜能替我们把‘如意宝’换到手,也就没有这许多麻烦事了。” 鲜兆林‘哼’了一声,面露怨毒之色,道:“都是那个姓郭的办事不力,才令得我们如此头疼。等事情完了,总要寻寻他的晦气,叫他吃点儿苦头,付出点儿代价!” 唐仨应了一声,试探道:“不过,‘南华帮’后天就要夜袭‘解剑园’了,我们是不是该帮着把‘解剑园’的事处理完,再去做掉那个什么宫露白,对付杀了‘黄膘紫骝’二位兄弟的那两个贼子?” 鲜兆林奸滑笑道:“赵元节不是已经要帮‘南华帮’的帮了嘛,所以,咱们就没必要太上心了。” 唐仨不明其意,为难道:“马国梁可是二统领的朋友,而且为人仗义,帮了我们不少忙,连兄弟们呆的地方也是他给找的,以后在韶州怕还要仰仗他吧。” 鲜兆林嘴角一斜,道:“马国梁那小子看似面面俱到,其实一肚子坏水。你道这一次‘南华帮’和‘解剑园’之争是谁挑起来的?” 唐仨好奇道:“谁?” 鲜兆林阴狠一笑,道:“就是马国梁。” 唐仨惊道:“真的?我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 他探听消息的本事十分了得,是以一旦发觉身边有自己完全不知道之事便大感不安。 “我也是刚知道没多久,之前,马国梁可没透底。马国梁这人城府极深,就像钟老二说的,不到最后关头,没人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鲜兆林道:“总之,他这次搅这么大的事,说到底是要祸害他的老大,咱们适当地帮衬他一下确也无妨,但为他卖命则大可不必。” 唐仨狐疑追问道:“马国梁不是郑坤一手提拔起的吗,为何要祸害郑坤?再说,‘南华帮’与‘解剑园’火并,如果最终的结果是‘南华帮’获胜,郑坤不是反而因此得利了吗?” 觉得对唐仨说得已经过多了,鲜兆林大而化之道:“这谁知道。总之,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夺回‘如意宝’,其他的容后再议。赵元节可还等着把‘玄阙宝箓’带回去转交给李自然呢。” 唐仨道:“全凭老大做主。” 鲜兆林情不自禁地阴笑了几声,道:“等赵元节助‘南华帮’把‘解剑园’的事情办妥后,我们也应该把那两个兔崽子给结果掉,拿到‘如意宝’了。届时,便可以顺利取出‘玄阙宝箓’,试一试这件道家法器的威力。至于之后要如何,再做定夺吧。” 话音一了,鲜兆林便发出一连串尖锐、嚣长的笑声。 唐仨也附和着笑了起来。 顷刻间,这座空寂的宅院里只剩下二人的笑声在诡异地、不停地回荡。 他二人笑得畅快,当然想不到离宅院不远的松林边缘,使用谛听符的韩若壁已把他们的对话听了个明明白白。 约摸盏茶的功夫后,渺渺天幕、茫茫树影下,一条人影正提纵起轻功,小心翼翼地、远远地跟在长耳唐仨身后。 这条人影就是韩若壁。 韩若壁的身边没有黄芩。 原来,方才,他施展‘谛听符’,和黄芩一道伏地听音,成功地偷听到了宅院内鲜兆林和方志皋的谈话内容,并发现屋子里居然还有一人。考虑到黄芩不通道术,如果韩若壁离开去跟踪方志皋,黄芩就没法子施展‘谛听符’继续偷听屋子里的动静了,于是二人决定由黄芩负责前去跟踪先行离去的方志皋,韩若壁留下,继续盯住宅院内的鲜兆林和另外一人。当韩若壁听闻鲜兆林吩咐‘长耳’唐仨马上动身去‘聚点’找他们口中的钟二统领时,不免动了私心,果断决定舍下鲜兆林,跟踪长耳唐仨,找到‘三杀’的据点,以方便‘北斗会’日后的行动。 按说,虽然韩大当家并非专门从事盯梢、跟踪活计的斥候,但是以他高深的修为,超凡的轻功、身法,跟踪个把个江湖人还不是小菜一碟? 可是,今天的这个名不见经传的‘长耳’唐仨却出乎意料地把他累得够呛。 韩若壁没有想到,这个‘长耳’唐仨虽然名气不大,但一身轻功却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而且,此人行事极为狡诈,在前面每奔行一段后,就会回头四下张望,以防止有人跟踪。如果,瞧见后面无甚异样,他又会猝然发力向前疾奔,看样子好似要一口气狂奔出老远的架势,可没跑出多远,就猛地再次回头查看。 唐仨知道,似此种忽快忽慢,跑跑停停,随时回头观察的跑法,虽说在一定程度上会减慢自身的速度,但却令跟踪之人十分尴尬。因为,如果跟踪之人贴得太近,难免会被他发现;而如果远远地吊着他,在他发力疾奔之时,又很可能一个不小心被他甩掉。 饶是韩若壁的轻功身法已臻化境,跟踪起这么个滑如泥鳅般的家伙来,还是不免出现了好几次差点儿被他察觉的情况,由此,韩若壁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小心,提起百分百的重视。纵使和一流好手对阵,怕也没有他今日追踪这般谨慎了。 不过,韩若壁已然得知这伙人就是‘三杀’成员,而且同‘南华帮’还有勾结,于是本来一头雾水的事情目下渐渐明朗了起来,这一点令得他的心情格外愉悦,是以追踪的辛苦也就暂时忽略不计了。 第614章 一路跟出了‘丹霞山’,韩若壁才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只要上了大道,长耳唐仨就是轻功再好,也很难把他甩脱了。毕竟,在大道上,他可以放心地、远远地吊着对方,不用再担心目标会在某次转弯抹角之间就失去踪迹。 又跟出去几里路,韩若壁远远望见唐仨的身影就要离开通往韶州城的大道,转到边上某条似乎通向某个村落的小道上去了。 这一点并没有出乎韩若壁的预料。 因为,此刻,黑天摸地的,城门早就关了,出入极为不便,并非进城的时候。 在道上混的汉子们都知道,但凡需要昼伏夜出,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的江湖朋友,就算在城里选好了落脚点,也要在城外另辟一处聚点。这处聚点可能是某座不起眼的庄院、农宅,也可能是荒山上的一片洼地,一个山洞。如此,城里的风声紧了,还有可能躲到城外,不单行事方便,更有利于在最后关头远走高飞。至于城里的据点,当然是以备城外不太平时用的。比如,江湖上硬碰硬的黑吃黑,或者厉害的黑道敌手跑来寻仇等。这类情况下,就可以从城外躲进城里了,同时,还方便利用城里公人的力量作为一定的庇护。毕竟,愿意和公人起正面冲突的江湖人少之又少,因而,只要躲进城,至少能减少一多半江湖上的麻烦事。 这时候,长耳唐仨已把轻功施展到了极限,正以最快的速度向前冲刺。 想摆脱盯梢之人,冲刺是非常好的一种手段。 唐仨为人素来谨慎,虽说并没有发现什么值得怀疑的迹象,但在即将到达目的地时,还是习惯性地加快了步伐,用来引出或摆脱虽然瞧不见,但仍可能存在的‘尾巴’。 瞬时间,就见一片熠熠星光下,唐仨的身形几乎要消失了,只剩下极淡的一条宛如青烟般的影子--那速度快得让人乍舌。 韩若壁的江湖经验极为丰富,一望而知是即将到达目的地了,但同时也明白,目的地暂时还瞧不见,可能要再有一二个拐弯,或三、四个岔路才能瞧见。 这时刻,如果不跟紧,就难免被目标甩掉,但如果跟得太紧太急,又极易被目标发现。 韩若壁不慌不乱,只将盖世绝学--‘蹈空虚步’毫无保留地、尽情施展了开来,一边利用小路边上枝繁叶茂的树木隐藏身形,一边如同鬼魅似的紧紧吊在唐仨身后。 果然,又过了三个岔路口,长耳唐仨的身形‘唰’的一下消失了,而一座看起来已经很有些年月的大宅院进入到了韩若壁的视线中。 韩若壁心下了然,暗自喜道:看来,这里就是他们的巢穴了。 因为没法知道里面藏匿了多少高手,韩若壁不敢造次,只远远地绕着那座大宅观察了一阵子,又记下了周边的地形方位。待把一切都查看妥当后,才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走的时候,他的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笑。 ‘南华帮’这几年在韶州风生水起,声势大振,随之而来的自然是财源滚滚,好事连连。这不,身为副帮主的马国梁也发达了,不但在城里购入了多处产业,还在城外靠着威逼利诱、强买强卖,置办下了大片良田庄院。 此时,夜已经很深了,可马国梁还没有睡下,而是一个人躺在院子里的一张紫檀木摇椅上,瞪大了眼睛,一面无精打采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着摇椅,一面盯着天上的星星。 这几日,他没有住在城里,而是一个人住在城外的这座庄院里。 此刻,他的心也和摇椅一样,起伏不定,难以平静。 说起来,每当临近重大事件前,他总喜欢不受干扰的一个人呆着。很多精灵古怪的主意、办法,都是这种时候从他的脑袋里冒出来的。 这一点在‘南华帮’尽人皆知,已是不算秘密的秘密了。 不过,这会儿,马国梁脑子里想的可不是‘南华帮’即将同‘解剑园’开战的事。虽然,明日面见郑坤时,他会说这件事令他想了一宿都没合眼。 他想的什么,从来只有他自己知道。 就在将近半个时辰前,方志皋从‘丹霞山’赶来向他复命,因为时候太晚,城门已闭,方志皋骑着马的目标又太大,很不方便,所以被他留下,安排在偏厢暂住一晚。 当然,这也没什么打紧的,一来,他马国梁至今仍是光棍一条,无家无口,偌大的宅子里除了几个负责打扫洗涮,烧火做饭的仆丁,再没什么其他人了,空余的房间有的是。二来,方志皋是他的左膀右臂之一,大战临近之际到他家里,听他的吩咐,同他商讨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项本就毫不稀奇,帮内不会有人因此产生任何不利于他的想法。 摇椅很舒服,马国梁躺在上面感觉很惬意。 他的手里正把玩着一只拳头大小的、白玉做成的狮子。 这只白玉狮子的雕工极为精致,手感温润滑腻,让人忍不住想不停地抚摸它。 在轻轻地、不断地抚摸中,马国梁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忆起了那如羊脂玉般细腻的肌肤。 指尖在那样雪白而富有弹性的肌肤上滑过时,是怎样的一种愉悦和悸动呀! 想到这里,马国梁的喉头动了动,嘴里感觉有点儿渴。 他摇了摇头,努力想把这种带着几分罪恶感的愉悦和悸动从脑子里赶出去。 但是,这种努力显然是徒劳的。 那副雪白的肌肤,火热的胴体,已深深地印刻进了他脑子的最深处,再也没法子抹去了。 说到底,他是忘不了一个女人。 一个女人? 马国梁身为‘南华 帮’的副帮主,要钱有钱,要势有势,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什么样的女人搞不到手?何至于这般念念不忘? 的确,他一向对女色不是很感兴趣,因为那对于他而言,实在是太容易获得了。 至少,在见到‘那个女人’以前,马国梁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唉,如果从没见过她,该多好啊。’马国梁禁不住想,‘那么,眼前的这些麻烦事也就全部消失了。’ 不过,这就好像白纸染上了墨汁,再也回不到一尘不染一样,马国梁已经见过那个女人,也就再也回不到当初没见过时了。 如果帮内的兄弟得知马国梁的烦恼,一定会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轻松地说一句:“这有什么难的,你可是咱们‘南华帮’的副帮主,瞧上谁家的姑娘了?弄来身边就是。” 听上去,这件事似乎一点儿也不困难。 但是,那个女人,偏偏是马国梁不能碰的。 因为,那个女人不是‘谁家的姑娘’,而是‘南华帮’帮主郑坤的夫人。 那一夜,也许马国梁是真的喝醉了,又也许他只是借酒装疯。 关于这一点,就连马国梁自己,直到现在也还不能确定。 第615章 当然,这一点儿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不该发生的,都发生过了。 他碰了郑坤的女人! 那件事之后,马国梁就再也没见过郑夫人。而且,连续好几个月,他都一直惴惴不安,提心吊胆的,连觉也睡不安稳。 他害怕。 他害怕郑坤。 整个‘南华帮’,没有人不害怕郑坤。 或者更准确地说,整个‘南华帮’,没有人不害怕郑坤的刀。 据说,郑坤的刀很快,也很凉,如果划破你的咽喉,你都不会觉得痛。 又据说,郑坤的刀能让血喷射而出,一直喷到房顶那么高。 每当想到这些,马国梁的喉咙总有一种凉凉的,还有点儿漏风的感觉,同时,全身的血液也都仿佛涌向那里,哽住了。 郑坤却好像一点儿也不知道这件事情,对马国梁一如既往的信任,以至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马国梁都以为是郑夫人顾及颜面,把这件事隐瞒了下来。 如此看来,岂非应该没事了? 可是,马国梁又不能这么以为。 心底里,他坚信,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自己现在的状况就好像坐在了火山口上,明知火山迟早要爆发,却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爆发。 但是,有一点,他明明白白地知道,那就是‘一旦爆发,自己就会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他不想粉身碎骨,更不要万劫不复。 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 虽然已经得到了‘三杀’信守承诺,依约办事的保证,马国梁仍觉忐忑难安。他让‘三杀’在韶州落脚,是冒了相当大的风险的。要知道,‘三杀’那伙人里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这一举动无疑于引狼入室。 可这又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想要先发制人,绝非如口头上说的那般简单。 马国梁心知,除去郑坤的武功强他十倍不说,‘南华帮’的那些老老少少大多数很信服郑坤。虽说如果没有他马国梁,‘南华帮’绝对不可能像今天这般有声有色,而且他也培植了一批忠心耿耿的属下,但在‘南华帮’里,马国梁的分量显然还不够重。 远没有郑坤那么重。 此番,马国梁挖空心思,精心策划,挑动了‘解剑园’与‘南华帮’之争,就是想在这样一场看似势均力敌,又合情合理的火并中,结果掉郑坤的性命。从而可以把郑坤的命算在强大的‘解剑园’头上。如此一来,即不会引人起疑,又可借着报仇之机,在吞并‘解剑园’的同时,想法子上位,当上‘南华帮’的帮主。毕竟,如果帮主郑坤在火并中丧生,这种危难时刻,‘南华帮’是需要一个极具能力的人来指挥的。而他,作为副帮主中最有能力的一个,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郑坤的武功,他太了解了,堪称高手,至少是他望尘莫及的,因是之故,想要干干净净地在火并中做掉郑坤,又不露出马脚,他很需要‘三杀’组织里高水准的杀手。 按照之前的约定,他向‘三杀’提供隐匿之所,并为‘三杀’的各项行动大开方便之门。而作为交换,‘三杀’要派人潜伏进‘解剑园’,并在火并时,出奇不意地杀死郑坤。由于是在众人面前下的手,‘南华帮’绝对不会有任何人对他起疑,只会对‘解剑园’恨之入骨。到那时,他马国梁再带领‘南华帮’灭了‘解剑园’,为郑帮主报仇雪恨,从而一举登上‘南华帮’帮主之位,说不定还能进一步染指郑夫人...... 想着想着,马国梁不免有些想入非非了,嘴角也抑制不住地流露出得意的微笑。 旋即,他又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小鸡没孵出来前,还是别算能卖出多少钱的好--这个道理,他再明白不过了。 实际上,他还有许多棘手的问题没能解决,所以,现在还远不到乐呵的时候。 转瞬间,他想到了‘小天师’赵元节。 有了赵元节相助,也许只需一战,就可吞掉‘解剑园’,如此无疑省去了他不少麻烦事。 本来,在马国梁最初的计划里,至少要火并两次。第一次火并时,郑坤必须死在‘解剑园’的手上。事后‘南华帮’必然全力复仇,到时如果‘解剑园’的实力太强,他再借助‘三杀’的力量吞掉‘解剑园’。而如果在一次火并中,不但郑坤死了,而且又吞掉了‘解剑园’,就太顺心了。毕竟,‘三杀’可不是好说话的,每求他们办一次事,都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 马国梁想,如果事情的进展真像预想得这般顺利的话,事后一定要尽快着手让‘三杀’的人离开韶州,就算为此多付出一些代价也无妨。吞并掉‘解剑园’带来的潜在利益,足以使‘南华帮’在两三年内不用为银子发愁。何况,到那时,他已是‘南华帮’的帮主,暗中付出一些代价打发掉‘三杀’还是较为容易的。 把脑中的计划又反反复复地盘算了好几遍,深觉再无半点错漏了,马国梁才心满意足地摩挲着那只玉狮子,渐渐地感到了一丝困意。 大战在即,睡不着觉的人显然不止马国梁一个。 ‘南华帮’的帮主郑坤也同样睡不着觉。 此时的郑坤躺在那张铺着水牛皮席,无比舒适、凉爽的大床上,身边还睡着一位软玉温香的美人儿。 尽管如此,郑坤仍是一点儿也睡不着。 睡不着,是因为担心。 毕竟,和‘解剑园’这样的一方豪霸冲突,即使对‘南华帮’而言,也是风险极大的事,倘若一个不小心,很可能把这些年积攒下的家业全都给赔了进去。 是以,郑坤没法子不担心。 郑坤睡不着,郑夫人也就睡不着了。 拖着惺忪的双眼,郑夫人悠悠坐起身,咕哝道:“你们男人的事情,按说我是不该插嘴的。不过,要我说,你也太过信任那个马国梁了。我倒觉得他狼子野心,不是个好人。” 郑坤随口道:“你一个妇人,知道什么?” 迟疑了一瞬,郑夫人道:“你听他的鬼主意,要和‘解剑园’打打杀杀,也不知为的啥。现在,咱们‘南华帮’赚的钱难道还不够多,不够咱们花吗?你还想怎样,难道想做皇上不成?你就听我一句......” 郑坤‘嗤’了一声,连“妇人之见”这四个字都懒得说出口。 其实,他知道郑夫人为什么总是在他耳旁说马国梁的坏话。 郑坤知道的,远比郑夫人以为的要多得多,当然也包括马国梁和郑夫人之间曾经发生过的那件事。 其实,刚知道那件事时,郑坤的确很光火,立时就想把马国梁五花大绑了捉来,一刀给宰了。可是,当他强自冷静下来,又想清楚了很多事。在他看来,马国梁当真是个人才,而且堪称他的左膀右臂。实际上,马国梁虽然还算不得国之‘栋梁’,却绝对算得南华帮的‘栋梁’。没了马国梁,就没有‘南华帮’的今天,也没有‘南华帮’的明天。没了马国梁,官府里那些‘南华帮’的‘朋友’,很可能转眼间就成了‘南华帮’的敌人。‘南华帮’需要马国梁,郑坤也需要马国梁。郑坤更知道,江湖上多得是像自己这样武功高强的蛮横之辈,而似马国梁那样能同官府说得上话之人则少之又少。郑坤相信,如果杀了马国梁,就再也找不到第二个‘马国梁’来代替了。至于那件事,他暗中也查过,相信只是马国梁喝醉了酒一时犯的糊涂。再说了,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他现在的这个老婆,足足比他小二十多岁,愿意嫁给他,与其说是因为他的才和德,倒不如说是因为他的钱和势。是以,他思虑再三,终于决定犯不着为了一个女人自断如此得力的一条臂膀。说到底,只要有钱有势,他郑坤就永远不愁没有年轻貌美的老婆。若非是面子上过不去,就算把这个老婆送给马国梁,又有什么打紧的? 第616章 想到这里,郑坤不免有些懊恼。如果他当年不是被这个女人的美貌迷昏了头,冲动之下把她娶进了门,而是一直养做外宅,就好办多了,也就没有这些麻烦了。那样一来,事发后,他只需把马国梁叫来斥责一番,然后做个顺水人情,把人送给马国梁,如此反倒成了收买人心的美事,之后自己再重新找个年轻貌美新鲜的女人就齐活了。 郑坤的懊恼不是没有道理,只不过他没有想到的是,郑夫人之所以是个香饽饽,自然和她被郑坤八抬大轿娶进门的地位有关。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这个道理,千古不易。他郑坤不缺女人,难道马国梁就缺女人?其实,马国梁不是搞不到女人,马国梁只是搞不到郑帮主的夫人罢了。如果郑夫人只是郑坤的外宅,马国梁还会对她这般念念不忘,日日悬想吗?这个难题,是谁也化解不了的。 对于郑妇人说的‘钱够花了’的说法,郑坤简直嗤之以鼻。一个女人哪里懂什么血债还须血来还的道理?在他看来,‘义气’是只有男人才懂的事。而且,现在的‘南华帮’也很需要扩张。虽然在旁人看来,他的‘南华帮’已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几乎到了吹口气,韶州的地皮就跟着沸腾起来的地步,有使不完的银子,派不尽的人手,可身为帮主的郑坤却很清楚‘南华帮’的难处--家大业大亏空大,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郑坤想,其实照这么推算,就是皇帝老儿,怕也有为银钱发愁的日子,也有难过的关啊。 目下,‘解剑园’就是‘南华帮’的一个关,很难过得去的关。 但是,天天难过还不是天天过?刀来剑架,脚来腿挡,随他去吧! 郑坤狠了狠心,侧过身去,背对郑夫人,显是不想听她啰嗦了。 郑夫人见状,也只得躺下睡了。 过了良久,郑坤仍是睡不着,但一直努力地强迫自己闭眼躺着。 他想,睡不着,多躺几个时辰也是好的吧。 城外的那间农舍内,正在吐纳调息,进入半睡半醒状态的黄芩突然间惊醒了。 原来,此前,他一路跟踪方志皋跟到了马国梁在城外的宅院后,又攀上墙头细细查探了一番,见再没什么值得流连的,就调头走了。回来时,他发现韩若壁已先行回来了。不过,黄芩并没有着急去问韩若壁后来听到了什么,又做了些什么,而是径直来到自己的屋里,开始盘膝打坐,吐纳调息。 韩若壁应该也听到了响动,知道是黄芩回来了,却同样没甚反应,仍旧端坐在床榻上打坐调息。 这并非是二人互不关心对方得到的信息,而是深知事有轻重缓急。 原来,似他们这般彻夜不眠、以轻功往返赶路,对内力、精气的消耗极大,虽然二人俱是内家高手,也着实有些经受不住。再者,目前他们身处险地,首要的任务当然是尽快恢复,如此这般,才能应付各种可能突然到来的未知的变数,而互相交流得到的信息这种事迟早都能做,当然应该放在精力充沛,随时可以应付突发险情的状态时比较好,没必要为了一点点的好奇心,冒不必要的风险。 只从这一点上,便可瞧出经验丰富的江湖老手,同初出茅庐的江湖新手之间的明显差异了。如果换作是两个冲劲十足的江湖新手,八成心里存不住事,这种时候肯定按捺不住强烈的好奇心,就要彻夜交流了。而江湖老手则不然,任何时候都会重视行事的合理性,务求不让自己落入危险的境地。例如,与敌人拼命搏杀,如果真力损耗超过一半,江湖老手首先会想到退开,而不是耗尽真力和敌人死磕,因为如果那般,即便勉强战胜了敌手,再遇到其他突发状况时就完全没法子应付了。总之,江湖经验这种东西,一定是摸爬滚打了许多年,吃过亏,受过伤,才能学得到的。 擦了擦额角的汗水,黄芩走到窗边,瞧了眼外面的 天。 天边已有点儿泛白了。 这时段天亮得早,卯时还没到。 黄芩侧耳又听了听,屋外一片静悄悄的,没有人走动的声音。 他强忍下跑去敲韩若壁房门的冲动,转又回到床榻上,继续耐着性子打坐吐纳了一番。 毕竟,他不知道韩若壁是不是已然恢复了精力,这时候去找他,也不知合不合适。 眼见着又快吐纳了一个周天,这时,窗外传来一阵极为细小的动静,如果黄芩此刻不是正在凝神打坐调息,恐怕也无法听到这么细微的声响。 几乎与声响同时,窗子上传来轻轻的几下扣击声,不等黄芩去到窗边查看,只听得门闩一响,门栓竟然被从屋外轻巧地打开了。 稍后,进来的人是韩若壁。 前脚刚踏进门内,韩若壁立刻反身又把门栓好,转过身来,笑嘻嘻地看着连鞋袜都没脱,正在床楬上盘膝打坐的黄芩。 黄芩睁开眼,面上没有丝毫的惊讶之色,笑了笑,道:“你那精灵古怪的法术还真是不少,这做的又是什么手脚?入室行窃专用的咒符吗?” 韩若壁先做出一副蒙受了不白之冤的表情,随即‘噗’地一笑,道:“少来,这可是隔空控物,正宗的内家功夫,我不信你不知道。” 黄芩起身,哈哈笑道:“我只知道‘擒龙手’,‘控鹤功’,你这个‘控门闩功’倒是头回见到呢。” 由此看来,二人的心情俱是不错。 韩若壁捧腹道:“好了好了,现在不是说笑的时候。昨晚跑了趟‘丹霞山’,你我当真是走了狗屎运,捡到宝了!前两天,我们还在发愁,要到哪里去找‘三杀’的踪迹,结果‘三杀’就这么跳出来,砸到我们手里了。” 得意洋洋地又笑了几声,他道:“刚才,我琢磨了好久,总算弄明白了。我想,那个‘玄阙宝箓’虽然落在了‘三杀’的手里,但也不知‘玄阙宝箓’上是不是有什么禁制,令得他们拿到了手里,却吃不到嘴里。” 目光闪了闪,黄芩接口道:“这么说,只有拿到我们手上的‘如意宝’,才能解开‘玄阙宝箓’的那个禁制?” 韩若壁点点头,道:“我跟踪到了他们的巢穴,就在‘丹霞山’下不远的一个村落里,地点和方位我也都打探好了。现在唯一的问题是,这块骨头有够硬的,仅凭你我二人未必啃得下来。” 黄芩微微敛眉,轻轻颔首,表示赞同道:“此种情况下,一般来说,只有把他们引出来逐一消灭才是上策,想要冲进去犁庭扫穴,风险实在太大。” 韩若壁道:“我们手上有‘如意宝’,足可以吸引他们出动,但是,他们都是极富袭击、暗杀经验的高手,必然不会随便被我们牵着鼻子走。” 黄芩道:“不错,他们定会在暗中观察,找准时机,不出手便罢,一出手则石破天惊,确实很难对付。” 韩若壁突然想起了什么,道:“对了,马国梁好像还想让‘三杀’帮他对付郑坤。另外,‘三杀’已受马国梁之邀,准备出手帮‘南华帮’对付‘解剑园’。” 黄芩疑道:“怎么?大战在际,‘南华帮’还要窝里讧吗?” 韩若壁道:“具体怎样我就不清楚了,总之,听他们说的,是有这么回事。” 黄芩沉思良久道:“我想,马国梁和‘三杀’间应该是互相利用的关系。他勾结‘三杀’对付‘解剑园’和郑坤,‘三杀’也利用他做事。不管怎样,难怪‘三杀’能在韶州安顿下来,原来是有‘南华帮’的副帮主庇护着。” 思忖了一阵,韩若壁道:“要不这样,干脆我们等他们向‘解剑园’下手时,和‘解剑园’一起联手对付他们好了。” 黄芩冷笑了一声,道:“和‘解剑园’联手的话,不但要对付‘三杀’,还要额外对付‘赵元节’和‘南华帮’,赚便宜还是吃亏,现在可不好说。” 暂时想不出更好的法子,韩若壁问道:“你去追的那个方志皋,有什么线索没有?” 黄芩摇头道:“别提了,那小子一路下山,没回城,直接去了城外的一处庄院。” 韩若壁道:“什么人的庄院。” 黄芩道:“我听他问出来替他开门的家仆说‘马副帮主歇下了没有?’由此推断,庄院的主人就是‘南华帮’的副帮主马国梁。当时,马国梁在后院纳凉。据我观察,他的武功不是很高,看来就和传言一样,是‘南华帮’里类似军师的角色。当时,我听他和方志皋说话鬼鬼祟祟的,也不知在捣什么鬼,就感觉他们似乎还有什么阴谋。” 韩若壁挑起眉,道:“既然马国梁武功不高,你怎么没进去抓他出来逼问一番?” 黄芩摇头道:“和‘玄阙宝箓’没甚关系的事,我可没兴趣多管。” 韩若壁一边寻思,一边点头道:“你没这么做,倒也不是坏消息。至少,我们不必和‘南华帮’干上了。老实说,这种地方上的霸主难缠得很,倒不是说他们的实力有多强,而是他们黑白两道通吃,结交了官府。真要干上了,他们必然会动用官府的力量来搜我们的根,让我们没法在此地落脚,并且造出许多不大不小的麻烦,让我们的行动受到很大的阻挠。” 第617章 叹息一声,他又接着道:“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就是这个道理,除非不怕杀公人的江湖凶魔,或是疯起来什么都不顾的恶煞。不过,那类江湖人的名声也实在太不好听了。” 忽然,黄芩道:“你杀过公人没有?” 韩若壁没直接回答,只是笑道:“一旦杀了公人,难免就成为全天下公人的敌人,走到哪里,都要小心被人揭老底。因此,一般江湖人是不愿明目张胆的和公人作对的,否则就要被通缉。真要被通缉,滋味可是不好受,后半辈子怕是连个安稳觉都没的睡,那种日子哪里是人过的?” 黄芩好像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道:“不一定吧,我就知道某人被通缉了,可好像活得还挺自在。” 韩若壁意味深长道:“这就是你不懂了,中间很有技巧的。我不会动普通的公人、捕快什么的,我动的是连公人都恨的‘公人’。他们嘴里说要通缉我,背后却会挑起大拇指,称赞我是一条好汉。而且,我可不是光天化日和公人为敌的凶徒,我和你这个公人,不是一向合作得挺好吗?” 调皮地冲黄芩眨了眨眼,他嘻嘻又笑道:“月黑风高的时候,蒙着面行事,没有哪个江湖亡命徒会怕公人的。这种道理,你肯定比我明白。” 打了个哈哈,黄芩道:“闲话少说,现在首要之事是通知宫姑娘,‘三杀’已经把她列入暗杀目标了,从眼下开始,她时时刻刻都处于危险之中,要赶紧撤离险地。” 韩若壁摇头道:“她已经陷得太深,没法脱身了,你让她往哪里撤?就算回到‘朔雪庵’,难道就能摆脱‘三杀’的追杀吗?再说,以她的性子,通知她这个消息,只会令她更加坚定留在此地会一会‘三杀’的决心。” 默然了片刻,黄芩道:“目下我们自顾不暇,宫姑娘留在韶州,实在太过儿戏。要不这样吧,正好我们知道‘南华帮’就要夜袭‘解剑园’的消息,不如让宫姑娘赶去归善,代为向‘解剑园’传个信,叫‘解剑园’做好提防,也可支开她,令她暂时离开韶州这个危险之地。” 韩若壁更是连连摇头道:“不妥不妥,‘解剑园’马上就会成为‘风暴’的中心,你让宫姑娘去‘解剑园’避难,可真叫‘才出龙潭,又入虎穴’。若非我了解你,简直要以为你打算借刀杀人了。” 黄芩面色一窘,道:“也不能这么说,赵元节和‘三杀’都不是好请的,‘南华帮’必定为此付出了极大的代价。试想,付出极大的代价也要请到赵元节和‘三杀’帮忙,可见‘南华帮’自身并没有战胜‘解剑园’的信心,加上‘解剑园’又占了地利之便,宫姑娘本身的身手又不弱,还是有些自保之力的,此番去‘解剑园’助阵,怎能说是送死呢?” 韩若壁沉声道:“‘三杀’的可怕,你我已经领教过了。” 黄芩点头道:“的确。不过,‘如意宝’毕竟在我们手上,‘三杀’一旦得知我们的行踪,便不会集中所有的精力去对付‘解剑园’了。所以,我们就等于为‘解剑园’和宫姑娘吸引走了一部分火力。” 略加思索,韩若壁道:“嗯,也有几分道理,但我们若是明打明地和‘三杀’周旋,也未免太过危险了。倒不如......” 说到这里,他的眼光闪动了一下,继而缓缓地咧开嘴,笑了。 黄芩疑道:“你笑的什么?莫非想到了什么好法子?” 韩若壁道:“我已召集了附近能找到的‘北斗会’的会众,来增强我们的实力。” “你‘北斗会’的弟兄?”黄芩的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韩若壁,一脸狐疑的神情。 韩若壁意气昂然地动了动眉毛,道:“是呀,怎么了?不可以吗?” 旋即,黄芩也笑了,道:“可以,当然可以。我差点儿忘了,你自己就是黑吃黑的祖宗,招来‘北斗会’的大批人马,就是想像‘南华帮’吃掉‘解剑园’一样,一口气吃掉‘三杀’吧。” 韩若壁佯装出义正言辞的模样,道:“果然是做公的人,栽赃的水平一流呀!可惜,我的胃口没那么大,只是要吃掉三杀的‘玄阙宝录’而已。” 黄芩瞧他一眼,讥讽道:“怎么?先前在扬州还义愤填膺地同我争论什么为了‘三杀’的财物去消灭他们没什么不好,现在却又敢做不敢承认了?这可不像你‘北斗会’大当家的行事作风。” ☆、第27回:倪少游巧留暗语会天魁,南亭凤骤下杀手向捕快 韩若壁似乎并不在意,笑道:“目前为止,除了你,还没人当面挑剔过我的行事作风。” 黄芩道:“那是当然,你的名头在那儿摆着呢。” 韩若壁道:“你以为他们是怕我才不敢挑剔的?” 黄芩道:“难道不是?我想,北斗会天魁的名号还是很能唬得住人的。” “你错了。”韩若壁深深吸了一口气,面上显出半是自信,半是得意的表情,道:“不是因为名号,是因为我的行事作风本就无可挑剔。” 继而,他又冲着黄芩调皮地眨了眨眼,故意意味深长道:“在任何地方,做任何事,都无可挑剔。” ‘任何地方、任何事’,他说得尤其着重、肯定。 这时候,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异常暧昧的、别样的光彩,渐渐地,整个人也仿佛被那种光彩笼罩了。 黄芩本想出言反驳他哪来的如此自信,但一瞧见那种光彩,倏时感觉一阵甜甜的、波浪般的冲动,顺着头顶往下流淌,某种潜藏的渴望就此萌动。 这种突如其来的感觉真是美妙极了! 看来,他二人间已不需刻意营造什么氛围,只要一个动作,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便足以打动对方,引发冲动。 黄芩不禁贪婪地盯着韩若壁的双眼,似乎想从中汲取到更多这样美妙的感觉。同时,他的目光也幻化在了韩若壁的眼中,忽尔幽深,忽尔杳渺,忽尔迷离。 理所当然的,韩若壁觉察到了,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把两只胳膊搭在黄芩的肩膀上,一面继续打量着他,一面压低了声音,嘴角勾勒出微微向上的线条,以一种带有诱惑意味的语调,缓缓吐露道:“黄捕头,你说是不是?” 此时际,二人彼此凝视,彼此吸引,眼光俱开始恍惚起来。 黄芩的嗓子有些沙哑,道:“不要动!也别说话!就这么瞧着我......好不好?” 但是,他没能听到韩若壁的回答,因为韩若壁的嘴唇已电光石火般贴了上来,封住了他的嘴。 黄芩身躯一震,也伸出两只手,搂住了韩若壁的头。 他们如胶似漆,无比热烈地搂抱在一起。 不,对他们而言,还不够热烈,永远都不够热烈...... 按说,以往,对于韩若壁的诸多‘自大’言行,黄芩都颇有微辞,眼下却怎的轻易地被引发出了冲动? 难道是因为中意韩若壁,所以对韩若壁身上的这种劣质已从不习惯,到不得不习惯,再到不能没有,最后爱乌及乌了?说起来,这倒是个不错的理由,毕竟,这种较为常见的定式,是人类强大的适应力的体现。 黄芩是人。 可是,至少这一次,‘点燃’黄芩的,不是韩若壁‘自大’的劣质,而是他无意间流露出的不在乎别人的看法(甚至是黄芩的看法),不拘谨、无束缚,不矫揉造、潇洒不羁的性情和风姿。 当然,关于这些,黄芩根本就没空去想。 冲动不是理智,来的时候,哪还能顾得上想? 二人如此这般纠缠在一起,沉默而激烈地持续了一阵子,几乎令他们深陷其中,丧失掉了应有的控制力。 幸好,只是‘几乎’。 第618章 二人的脑子里还有一线理智,明白时下并非枕上弄兵,雨覆云翻,折腾得繁星满天,火树银花的时候。 终于,黄芩轻轻推开韩若壁,又用力拍打了几下自己那染上激情颜色的双颊,努力平抚下剧烈的鼻息,压抑着道:“我们该去客栈找宫姑娘了。” 尽管心底里有个小人儿在叫嚣着舍不得,韩若壁还是深深地吸了几口气,理了理稍嫌凌乱的头发,点头道:“虽然我想说未免有些扫兴,但时间确是不多了。” 这一回,二人没有分头行动,而是一齐进城,去往‘福临客栈’。 这日的‘福临客栈’和以往有那么一点儿不同,门口的望杆上挂的不是招旗,而是一副字。字虽然写得还算凑合,但一看就知不是什么名家手笔。从墨迹上看,这副字是新近书写完成的。 瞧见这副字时,韩若壁微愣了愣,并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上面的内容:“碧海无波,瑶台有路。”随及,他加快脚步进去客栈了。 黄芩跟在他身后。 二人来到柜台前,韩若壁对掌柜的道:“劳驾,请问那位叫宫露白的姑娘住几号房?我们是她的朋友,约好了在这里见面的。” 低头从登记册里查找到相关信息后,掌柜的回他道:“她住的是地字三号房。往里面走,右手第三间厢房就是了。” 黄芩转身待走,韩若壁却不紧不慢地又开口问道:“门口的那副字是什么人写的?” 听他的语气倒像是没话找话。 黄芩知道韩若壁不会无缘无故与人闲扯,便又转回身看他想干什么。 掌柜的‘哦’了声,答道:“是住在玄字一号房的客人写的。” 韩若壁耸了耸肩,一副瞧不上的模样,道:“字写得那么丑,你们也好意思挂在门外,不怕招来晦气吗?” “瞧您这话说的,顶多是入不了您这种行家的眼,哪至于招来晦气这么严重。”掌柜的摸了摸胡子,呷呷笑道:“那位客人可是愿意出一两银子一天,让我们挂在外头的。” 韩若壁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柜台。 瞧他走的方向似乎并非地字三号房,黄芩跟上去,疑道:“上哪儿去?莫非和门外的那副字有关?” 韩若壁凑近他的耳朵,小声道:“‘碧海无波,瑶台有路’是‘北斗会’的一句暗语,不过已然作废了。” 黄芩眼珠一转,道:“什么时候作废的?” 韩若壁心里暗叹了一声,面上平静如常,道:“我把老五逐出去后。” 黄芩当即心下明了,道:“这么说,玄字一号房的客人极可能就是他喽?” 韩若壁道:“他这么做,一定有急事,总要去瞧瞧才能放心。” 旋即,他又道:“咱们一起去。” 黄芩摇了摇头道:“不用了,他要见的是你,不是我,我跟着,他说话反而不便。这样好了,我们分头行动,你去会一会他,我去见宫姑娘。”说罢,转身疾步往地字三号房的方向去了。 韩若壁本想再说点什么,但见黄芩已头也不回地走了,也就作罢,上到二楼,往玄字一号房而去。 没等他敲门,门就开了,里面站着的果然是倪少游。 “这种脚步声,只能是大当家了。”倪少游笑道。 言罢,他伸头往韩若壁身后瞧了瞧,转眼似乎松了一口气,道:“那个捕快没跟来?” “他有别的事。”韩若壁淡淡一笑,道:“‘碧海无波,瑶台有路,思量便合双飞去。当时轻别意中人,山长水远知何处?......’你倒是很会选暗语啊。”话里隐有几分不满。 倪少游垂下头,尴尬道:“那些暗语都是大当家当年定下的,我只是随便挑了一句引大当家前来接头,没别的意思。” 回身,他把门关上了。 于桌前坐定,韩若壁道:“你因何知道我会来此处?” 倪少游道:“我打听到和你们一路的宫姑娘在这里住下了,就来碰碰运气。” 说着,他替韩若壁倒了一杯茶。 正好感觉有些口渴,韩若壁接过喝了,道:“你找我,有事?” 倪少游道:“虽然大当家没对我说明什么‘三杀’、‘玄阙宝箓’的事,可我也听得出来,大当家是要对付赵元节了。” 韩若壁洒脱一笑,道:“算是吧。” 倪少游道:“所以,我得到的这个消息,对大当家而言应该很重要。” 韩若壁做出无所谓的表情,道:“重不重要的,说出来才知道。” 倪少游面色凝重,道:“早些时候,李自然已离开了江西。” 韩若壁‘噫’了声,道:“难道李自然不放心赵元节,又亲自出马,来犬玄阙宝箓’了?” 倪少游道:“确有此种可能,因此,我才不得不给大当家提个醒。一个赵元节已是极为麻烦,倘是再加上李自然,我担心......” 韩若壁打断他道:“我倒觉得,很可能是宁王另有任务派给李自然,所以他才离开了江西,与我们这边的事并没甚关系。” 倪少游点头,道:“也有可能,但总归有备无患,大当家还是多加一份小心的好。” 思忖片刻,韩若壁皱眉道:“这个消息可是王大人差人告诉你的?” 心里,他狐疑不定。 倪少游摇摇头道:“不是。” 韩若壁更加疑惑了,追问道:“那是哪里来的消息?” 踌躇片刻,倪少游用力‘嘿’了声,道:“虽然大当家已不认我这个兄弟,我却仍把大当家放在心里,不能对大当家有所隐瞒。老实说,告诉我这个消息的人是南亭凤。” 听到南亭凤这个名字时,韩若壁的眉毛微挑了挑,隐晦地笑了一声,道:“南亭凤?” 第619章 倪少游道:“他原先是跟在王守仁王大人身边的,我投奔王大人后没多久,他就被杨廷和杨大人借去办事了。” 韩若壁奇道:“华盖殿大学士杨廷和?” 倪少游点了几下头,道:“是啊。” 韩若壁将信将疑,道:“不会吧,以杨廷和的身份、地位,哪至于缺少人手,需要向别人借?” 同时,他边思索边暗道:看来,八成是杨大学士有什么上不得台面之事需要人手去解决,又怕被政敌盯上,所以才有了‘借人办事’这么一处。 恰如韩若壁所料,倪少游道:“据我所知,当时,杨大人是要借一个信得过、武功高,而且不是他自己属下的生面孔去做一件事。” 韩若壁道:“什么事?” 倪少游道:“我哪能知道。不过,我想,王大人和南亭凤应该是知道的。” “都说官官相护,王大人和杨大人的私交果然不错啊。”韩若壁语带讥讽地笑了声,道:“否则,管理内阁的内阁首辅,如何能越权指派得了兵部旗下的王守仁?王守仁这只老狐狸,又岂是愿意被别人随意支配的?” 听他对王守仁语出不敬,倪少游干笑了两声,道:“杨大人没有亲自出面,是通过兵部尚书王琼传达的命令,所以,王大人不好推辞。” 韩若壁道:“这话,是你们王大人说的吧?” 倪少游点头。 韩若壁在心里‘切’了声,暗道:倘是没甚私交,杨廷和敢借王守仁的属下办自己的隐秘之事?鬼才相信。至于让兵部尚书王琼传令,想来不过是走走过场,掩人耳目罢了。 接着,他灵机一动,道:“王大人另外交待给你的任务,可是与这个南亭凤有关?” 倪少游摇头道:“不是,我也没想到会在此地遇上他。” “这么说是巧合了?”停顿了一下,韩若壁道:“王大人交待给你的到底是什么任务?我瞧之前你似乎不大愿意说的样子。” 犹豫了片刻,倪少游道:“主要是这件事和大当家没甚关系,所以我才没说。” 他越是不想说,韩若壁就越是好奇,当即拉下脸道:“怎么,没关系就说不得了吗?” 见不得大当家如此不快的表情,倪少游立刻解释道:“其实也没什么,是王大人让我送封信给韶州府的官员,催讨甲胄和军粮。” 原来,虽然户部是国家财政的中枢,应该统一管理、输送军队的补给,但事实上却没有实权。军队的粮饷补给一直是由各个州府按规定,直接输送给军队的,户部只能在账目上进行监督。基于这样的操作,一个州府可能要向几个,乃至十几个不同的军队输送粮饷补给,而一个军队也可能要接受几个甚至十几个州府的粮饷补给,实在很难统一规划,供应不足的情况也就时有发生了。那些足额输送的州府,是不会替由于各种原因没法足额输送的州府多承担军队的粮饷补给的。因此,军队派人催讨,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韩若壁这才满意地笑了笑,道:“你和那个南亭凤是不是很熟?” 倪少游轻笑了声,道:“还行,一起喝过几次酒。” 韩若壁道:“那你可知道他来韶州做什么?” 倪少游道:“他没说,但我猜应该和宁王、李自然有关。” 韩若壁奇道:“此话怎讲?” 倪少游道:“因为南亭凤让我回去时顺便帮杨廷和杨大人带个消息给王大人,这个消息是有关宁王的,而且,他还提到李自然近期已经离开江西了。” 脑中疑窦丛生,韩若壁道:“那个有关宁王的消息是什么?” 迟疑了一瞬,倪少游道:“是杨大人私下里给宁王写过一封信,用于试探。从宁王的回信看,杨大人认为宁王并没有起兵造反的胆子,只是想凭借囤积兵力、扩张势力捞取一些好处,所以,杨大人希望王大人不要太过担心,更不必轻举枉动。” 韩若壁‘嘿嘿’一笑,道:“就我看来,王大人同杨大人的看法似乎并不一样啊。” 摸了摸下巴,他一挑眉毛,道:“我们想会一会这个南亭凤。他现下人在何处?” 倪少游愣了愣,道:“我们?还有谁?” 这么快,他就把黄芩给忘了,想来是潜意识里根本不愿记得还有这么个人存在。 韩若壁眼光一瞟,道:“当然是黄捕头。他是王大人钦点的,岂能独享清闲?” 倪少游有些为难道:“如果南亭凤不愿意见面怎么办?” 韩若壁则好像完全没有这种忧虑的样子,道:“他本是王大人的麾下,我们也在替王大人做事,至少现在大家还算是一条船上的吧,不会连一面都不肯见。” 倪少游道:“他现在应该离此不远,要不这样,大当家你先坐一坐,我这就试着去联系他。” 韩若壁笑道:“那再好不过了,只是要辛苦你跑一趟。” 倪少游开门就要出去,却见门边抱肩站着一人,正是黄芩。 怎么看黄芩怎么不顺眼,他忍不住讥讽道:“你一直站在外面偷听我和大当家说话?” 黄芩都没拿正眼瞧他,只道:“没有必要的事,我从来不做。我若是想知道,只管问你们大当家便可,又何必偷听。” 言下之意,好像只要他问了,韩若壁铁定会告诉他一样。 倪少游听言,心头妒火直窜,脑子里一片混乱,嘴上立时没了把门的。他恨恨地把牙关咬出了声,从牙缝里迸出一句:“若非大当家沾染上你,你不过贱民一个,有什么了不起的。” 话一出口,他自己反而吓了一跳,心下生怕惹恼了对方,逃也似的一路小跑着下楼去了。 黄芩倒是没怎样,只是向楼梯口倪少游消失的地方瞧了眼,转身进了屋。 招呼黄芩在对面坐下,韩若壁扬眉一笑,道:“怎么样,宫姑娘愿意走一遭‘解剑园’吗?” 黄芩摊开手,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道:“本来,她是不太愿意的,但听说杀害宫老爷的‘黄膘紫骝’极可能就是‘三杀’的成员,而‘三杀’又将出现在‘解剑园’,便立刻改了主意。我瞧她眼睛里的火都快烧起来了,急得什么似的,三下五除二收拾好了东西,走得比兔子都快。” 韩若壁的嘴角带出一丝讥嘲的笑意,道:“你费这么大力气,也不知是帮她,还是害她。” 黄芩不置可否,继而反问道:“对了,你和那个老五又有什么事情鬼鬼祟祟的?” 韩若壁不答,反而悠悠问道:“刚才他简直骂到你脸上了,你怎的不回骂他。” 原来,倪少游的声音虽小,但以韩若壁的耳力还是足以听见的。 第620章 黄芩不值一哂,道:“骂来骂去,倒像一对沷妇,还是免了吧。” 韩若壁道:“你也太能沉得住气了吧?” 黄芩道:“能沉得住气不好吗?” 韩若壁叹息道:“太能沉得住气之人做起事来,大多显得冷酷无情。” 黄芩轻轻一笑,道:“‘显得’是外人看的,是不是冷酷无情,只有自己知道。” 韩若壁道:“你觉得自己可算是冷酷无情之人?” 沉默了一瞬,黄芩道:“那要看对谁了。” 轻叹一声,韩若壁道:“没人喜欢冷酷无情之人,所以,想活得好,装也得装出点儿人情味来。” 黄芩的眸子闪动了一下,道:“这么说,你的人情味是装出来的?” 盯着他瞧了半晌,韩若壁嘿嘿一笑,转移话题道:“要是换成我,别人不讲道理地骂过来,我一定骂回去。” 黄芩摇了摇头道:“他骂他的,只要不理会,他就是朝天吐口水,最后落了自己一头一脸。至于不讲道理,那就拼手段好了,骂大街管什么用,想过招,总得拿出点儿真本事来。” 心头一惊,担心过后黄芩会对倪少游施什么手段,韩若壁快速地眨了眨眼睛,有意大声笑道:“好了好了,瞧在我的面子上,你可别难为他了。要说武功,你一根手指就能弄死他,何必同他置气?他倒是为我们带来了一个非常惊人的消息。” 心知韩若壁从不无故出惊人之语,黄芩立刻有了兴趣,探身追问道:“什么消息” 韩若壁神神秘秘,道:“李自然已经离开南昌了。” 黄芩面露惊讶之色,道:“莫非他也要来犬玄阙宝箓’? ” 紧接着,他又否定了这一想法,道:“不对,这件事对于李自然而言,应该还算不得什么大事。此种时候,他不是该呆在南昌宁王府里坐镇吗?如何会轻易离开?宁王又怎肯放他出来?” 韩若壁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怀疑可能是李自然另有重要之事须得去办,才离开南昌的。” 深思片刻,黄芩道:“这却是有些蹊跷了。眼下,正是宁王厉兵秣马之际,什么重要之事能令得李自然离开?” 摁着脑门想了一阵,韩若壁歪了歪嘴,道:“算了,我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了。不过,这件事,本该王守仁去操心,与我们并没有多大干系,我们又何苦绞尽脑汁。” 黄芩反驳他道:“怎么没干系?如果李自然确是赶来同赵元节会合,一并取回‘玄阙宝箓’,岂非是个大麻烦?” 韩若壁‘哈’了一声,道:“管他是不是大麻烦,只要不找我们的麻烦,就不怕。” 黄芩奇道:“怎可能不找我们的麻烦?” 韩若壁晃着脑袋笑道:“第一,我相信,以‘太玄天师’李自然的身份、法力,还不至于巴巴地从南昌赶过来,取一个尚且不知道底细的‘玄阙宝箓’。第二,我已经盘算好了,如果李自然确是赶来和赵元节会合的,在他们帮‘南华帮’偷袭‘解剑园’的那天,‘三杀’肯定也不能袖手旁观,那么‘三杀’的巢穴必然空虚,我们就在那时去端了他们的‘老巢’,想来李自然他们是不可能赶得及回来阻止我们的。” 黄芩有点儿想不通,问道:“你怎么能确定‘玄阙宝箓’就在‘三杀’的巢穴内?” 韩若壁做了个把嘴巴缝起来的动作,眯眼微笑,没有吭声。 他的这副模样难免让人以为他心中早已有底,只是故意卖关子逗弄黄芩,不愿明说。 果然,黄芩也是这么以为的,加之考虑到‘北斗会’很有些打探消息的神通,从某些特别的渠道获知‘玄阙宝箓’就在‘三杀’的巢穴内也不是没有可能,是以没再追问。 见黄芩没再就此问题深究,韩若壁暗里舒了一口气。 其实,韩若壁根本没法确定‘玄阙宝箓’就在‘三杀’的巢穴里,而且也不太关心在不在。因为,他对‘三杀’从刘谨那儿得来的大量金银财宝的兴趣要远远大于‘玄阙宝箓’。当然,如果‘玄阙宝箓’也在其中,他正好顺手夺了,如果不在,那就先把那些金银财宝抢夺到手再说。 黄芩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得,又皱起眉头,道:“说起来,你的那个老五的消息,到底可不可靠?如果消息不可靠的话,我们琢磨这半天岂不是白费力气?” 韩若壁脸上的神色有些捉摸不定,似乎也不是很有把握。他道:“这事可不好说。按说,老五办事素来还是比较谨慎小心的,但这个消息是他从别人那儿得知的,到底有多可靠,我也拿不准。不过,我已经让他和提供消息之人联络去了。有些事,总要和那人当面接触、探试一下,才能放心。” 听闻此言,黄芩皱眉道:“原来是个线人。这样的人,一般都不会愿意出来见面吧。” 韩若壁摇头,语速很快道:“不是什么线人,是个和你我情况差不多的办事之人,叫南亭凤。他原本是王守仁麾下的一员干将,近期却被杨廷和杨大学士借去办事了。至于办的什么事,我还不清楚,但听上去应该有点儿古怪,许是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感觉他和老五的关系还不错,消息就是从他嘴里传出来的。” 听到南亭凤的名字时,黄芩的身躯微微一震,眼光一紧,道:“南亭凤?哪个南亭凤?” 韩若壁无奈地笑了声,道:“难道这江湖上还有很多叫‘南亭凤’的吗?” 黄芩疑道:“莫非就是那个横行江西的悍匪,‘一丈红’南亭凤?” 韩若壁努努嘴,表示同意道:“八成就是了。早些时候,我曾听说他被王守仁掳获,后来就没了消息,想来是被那只老狐狸收伏,纳入麾下了。” 黄芩道:“江湖素传,南亭凤掌中一口长刀,有万夫不当之威,而且刀尖起处必有血光飞溅丈外,因此给了他一个绰号--‘一丈红’。” 韩若壁嘿嘿笑道:“我记得有种花也叫‘一丈红’,所以,头次听说南亭凤的人可能以为他是个女子也不一定。” 黄芩也嘿嘿笑了起来。 转而,韩若壁道:“你的刀法也很是不错,想不想同他比划比划?” 黄芩笑着摇了摇头,没说话,但眼中却不由自主地闪过两道厉芒。 过了快一个时辰,倪少游终于回来了。他喜滋滋地告诉韩若壁,南亭凤终于被他说服了,答应在城外的‘野坟坡’见上一面。不过,和韩若壁说话时,他刻意与黄芩保持着较远的距离。因为,一扫见黄捕头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他就感觉后脊梁一阵阵发冷,总担心冷不防被劈上一尺。之后,他推说还有许多琐碎的事情要做,不便相陪,让韩、黄二人自己去见南亭凤了。 野坟坡,是一片荒凉的土坡,到处藤蔓纵横,杂草丛生,除此之外,就有一个挨着一个的、一片连一片的没有墓碑的、光秃秃的坟头。 俗话说,一百零八病,得心病的最难医;三百六十行,跑江湖的最吃苦。在江湖上跑,整日里满世界冲撞,踏遍穷山恶水,历经世态颜凉,自然是极苦的。而这岭南之地向来气候恶劣,因此,常有从北方来的江湖客由于水土不服,一病不起,进而一命呜呼,客死他乡。因为他们举目无亲,也无人帮忙安葬。后来,有些当地的好心人看不过,主动把一些来历、姓名完全弄不清楚的、暴毙的江湖人给草草安葬在了这片土坡下。慢慢的,其他人也学他们的样儿,土坡下的坟头便越来越多了。虽然没有墓碑,但这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毕竟,大多数暴毙在外的江湖人是没有机会入土为安的。当然,这片坟地里也混杂有不少和‘南华帮’起了冲突,被打伤致死的江湖客。 顶着快要把人烤焦的烈日,黄芩和韩若壁赶到了这片土坡下。 韩若壁紧皱起眉毛,眯缝着眼睛,抱怨道:“那个南亭凤可真够古怪的,非要选这么个鬼地方见面。” 黄芩脸色平静,额头上瞧不见丝毫汗珠,好像并不惧怕那帜热的阳光。他冷冷道:“你的那个老五,不会是在捉弄我们吧。” 韩若壁摇头道:“应该不会,我信得过他。” 黄芩不屑地撇了撇嘴,道:“可我看他说出这个见面地点时,脸色怪怪的,好像有点儿幸灾乐祸的意思。另外,他瞧我的眼神不太对劲,我担心这里面有什么蹊跷。” 第621章 “脸色怪?我怎么没瞧出来?”韩若壁笑道:“至于眼神......那八成是因为他怕了你了。黄捕头,别太多心了。” 二人向四周望了望,只见炎阳晒得地面好像要开裂了一般,蒸腾而起的热气使得远处的景物都有些扭曲了。 倏然间,十丈之外,好像有什么东西一下子掠过。 黄芩警惕的转过头,眼光跟着瞧了过去,但却什么也没瞧见。 “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黄芩道。 此时,韩若壁也是一脸肃然,道:“你也感觉到了?瞧出是什么了吗?” 黄芩冷冷道:“没有。但是,不用瞧也知道是什么。” 听他这话说得有趣,韩若壁忍不住又问道:“你说是什么?” 黄芩森然道:“不是人,就是鬼。不管是人是鬼,揪出来瞧瞧便清楚了。” 话没说完,他人已‘嗖’的一声窜将出去,背后铁尺也握到了手中。 有一种人,天生就能感觉到危险的存在。只要到了有危险的地方,他们浑身上下都不自在。倘若向他们要理由,他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但是,他们就是知道。当然,这种感觉不是每次都会有,可一旦有了,便甚少出错。 显然,黄芩正是这种人。 照理说,他和韩若壁来此地,是为了同南亭凤会面,并非与人拼斗,应当不会有什么危险。这一点,黄芩不会不清楚,但是,一到野坟坡,他就觉得哪里不对劲。按照以往的经验,但凡他产生这种感觉时,接下来都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就见,黄芩飞身掠起,如同雨燕一般轻快地追了过去。隐约间,似乎有两条人影一左一右地,高速地正从他前方的草丛里撤开。 黄芩立即挥了挥左手,示意韩若壁盯住左侧的人影,他自己则追着右边的人影不放。 韩若壁的‘蹈空虚步’比 黄芩的‘流光遁影’更快,所以适才虽然起步稍晚,但已经追到了黄芩身后不远,见到黄芩的手势,当即心领神会。 如此,二人分盯两路。 眼见黄芩紧追不舍,只觉离前面那条人影越来越近,正自盘算下一步要如何行动时,突然间,前面声息全无,好像刚才一直在急速逃窜的人影瞬息间消失了一般。 黄芩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的血液也几乎被冻结住了。 ‘瞻之在前,忽焉在后’! 这是一种武功心法,同时也是传说中,江西悍匪‘一丈红’的独门轻功心法! 就在此时,一阵凄厉、啸长的利刃破风之声自黄芩的背后响起,刹那间,大半人高的杂草好像被施了魔法般分左后倒了下去,刀光如练,刀势如洪,直奔黄芩的后心要害而来! 好毒辣的一刀! 倘是换做一般人,在此种时刻,首先想到的一定是借着急速前奔的势头,再发力猛冲,以避开背后猝然而至的奇袭。 但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心法等的就是这样的杀敌机会,又岂会容敌人从前方逃走? 南亭凤的这一招,不知已坏了多少英雄好汉的性命。因为,他此刻刺出去的刀,虽然已是极快,但远没有到达速度的极限,如果敌人想加速从前面逃窜,则正中他的下怀。他的刀,还可以至少加速一倍,任对手有天大的本事,也难逃成为他刀下之鬼的命运。 虽然刚才黄芩略显莽撞,落入了敌人的算计,但好在他身经百战,临敌经验极为老到,是以值此危机时刻不但没有慌张,反而格外冷静。 但见,他脚下一顿,看上去好像被什么东西给绊倒了一样,整个人如同一根木棍似的向前摔倒了下去! 这等变化,连南亭凤这样的高手也不免大感意外。 不过,南亭凤可不会让煮熟的鸭子从面前飞走。 瞬时,他手腕一沉,化刺为砍,长刀‘刷’得一声,迎头劈落。 映着耀眼的阳光,刀刃上支出的无数仿佛狼牙般锋利的锯齿正闪闪发亮。 原来,他的长刀和普通的长刀可不一样,刃口处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锯齿。 这哪里是什么长刀,根本就是一把‘长锯’! 被这样的‘锯子’砍一下,难怪会飙出一丈多远的血! 不过,黄芩可不是简单地向前摔倒,而是一面向前栽倒,一面错步扭转身体。因是之故,等到南亭凤的长刀砍下来时,黄芩已整个儿转过身,变成脸朝上,背朝下,正面对着南亭凤那柄砍落的‘长锯’了。 见此情形,人如铁板桥一样平行于地面,脚下却依然像生了根一样牢牢扎住的黄芩,手腕一翻,手中铁尺急速摆动,连带着强大的腰劲向上一撩,只听得‘吱吱嘎嘎’一阵怪响,眼见火星乱窜间,南亭凤这志在必得的一刀,就被荡了开去! 没想到黄芩的这一尺撩起来居然会有如此大的力气,南亭凤的脸色刷的白了,只觉得手腕一阵发麻,胸口处如同被一只大铁箍给勒住了一般,连气都几乎换不上来了。愕讶之余,他连忙后退开半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色也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红,恢复了正常。随后,他盯着黄芩,心里暗自惊道:这一尺,真是好厉害! 黄芩的下盘虽然稳固,但以铁板桥的姿势挡了南亭凤一刀后也再难以支撑了,于是摔倒在地,随即就地打了个滚儿,拧身跃起,转眼间就扎起一个侧马步,一面调整内息,一边小心地观察着面前的南亭凤。 只见,南亭凤又瘦又高,但由于骨架奇大,身上挂着的那件宽大的土蓝色布衣倒也没显得多空荡。看上去,他的背有一点儿驼,因而头略微向前倾,脸上除了皮就是骨头,一双眯缝眼正恶狠狠地盯着黄芩。 上来就被对方一阵猛攻,进而几乎遇险,黄芩当然肝火大动。是以,待到内息恢复后,也不搭话,抢先上步,口中吐气开声,挥尺就猛击了过去,气势狂野如虎。 南亭凤见状,不急不忙,举刀虚架了一下,转身就走。 黄芩正要抢上去追击,南亭凤突然一扭,旋转着身子,一记回马刀,直斩向黄芩的腰际。 这一招,说起来毫无神奇可言,可谓屡见不鲜,但是在南亭凤手中施展开来,则别具威力。只听刀刃起时激荡空气发出的呼啸声,就知道这一刀上的力道极为沉重,刀势极为凶狠。 这一刀不但沉重、凶狠,而且极快。 快得让人几乎来不及瞧见刀光。 黄芩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刀就已经袭到他的身侧,他甚至已经能感受到这一刀上的罡风、劲气了! 一招鲜,吃遍天。 南亭凤的这一记回马刀是经过无数次的习练与实践的,于他而言,纯熟得就好像吃饭、喝水一样。这一招,曾经帮他击毙过许多武功高过他的敌手。 第622章 ☆、第28回:智得链甲全凭口若悬河,猝然南下竟然另有文章 黄芩刚刚极为惊险地化解掉了南亭凤的一记杀招,才令得局面有所转变,所以,此刻是无论如何也不甘心再回到之前的防守之势了。他明白,这种时候,是宁死也要与敌人抢攻的,否则气势就会被遏止住,战况也将向对南亭凤有利的方向发展。 当机立断之下,黄芩口中怒喝一声,突然团身前冲,连人带尺,如同一枚旗花火箭般‘突’地窜了出去,直扑南亭凤的面门! 这一下鱼跃而出,他的身形高高拔起,因而自然巧妙地避开了南亭凤畜势而发、威猛无俦、已攻达腰际的一刀。 其实,‘回马刀’这种招数本就算不得什么精妙的武学,南亭凤的回马刀之所以厉害,是因为他把这一手几乎练到了如同条件反射般迅捷,以至于在他的意念到达之前,刀就已经挥出去了。 不得不说,这一刀如星漩电飞般,速度快到了极致,力道也重到了极致,大有一刀将对方斩成两段的气魄。但是,也正因如此,南亭凤想撤刀回防,以便换招相抗便万万来不及了。 不过,不管来得及来不及,他都必须马上做出应对,否则,稍有迟疑,黄芩的铁尺就将击中他的面门,他也就性命不保了。 大惊之下,南亭凤的脸色都变了,瞬时顾不得那许多了,双足使出娃儿吃奶的力气猛地一蹬地,身子勉强向侧面飞了出去。虽然样子看上去很是别扭、可笑,但这已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可能有效的应变之策了。 不过,这一刻,他全身上下空门大开,破绽百出! 相比南亭凤,黄芩则显得冷静异常,招式落空后,一个健步跟了上去。 可是,他并没有着急出招,而是等到南亭凤眼看将要落地,却还没能落地前,也就是旧力已泄,新力未生之际,才突然逼近上前,一尺挥出。 这一尺挥出的时机拿捏得相当精妙,南亭凤竟完全无力招架,只能尺来胸受了。 但听得‘当!’的一声暴起,似是金铁相交之音。 只见,南亭凤好似酩酊大醉了一样,摇晃着脑袋,踉踉跄跄地向后连退出了七八步,才总算站稳了。他胸前的衣服因为吃了这一尺,已如同被刀剑劈砍过一样,破开了一个大口子。 可是,他仍然兀自站立不倒! 黄芩那能够切割人体的铁尺,居然没能伤到他! 黄芩不免当即变色动容,心道:他的护体神功竟有如此厉害?定睛再看时,却不免又好气又好笑起来。 原来,他发现南亭凤被砍破的衣服处,露出了穿在里面的乌光闪闪的锁子甲。 这种锁子甲实乃货真价实的军器,民间是断然没有的,是由一个个细细的、圆形和椭圆形的小环接连而成,一环套住一环,密密麻麻地护住整个躯干。每一个小环都为精钢打造,对刀剑劈砍的防御力极佳,甚至长枪、长矛也很难一下子将其刺穿。 出于有锁子甲的保护,被黄芩一尺劈中的南亭凤没有落下什么外伤,但尺上那股刚猛的内劲还是实打实地击中了他,若非他一身功力精纯无比,护体罡气几达金刚不坏之境,也难免要口吐鲜血,内腑受伤。 由此可见,南亭凤的武功也确实非同小可。 鉴于此前兔起鹘落间来回交锋了好几回,均各自出现险情,到这刻,二人都不免谨慎了起来,没有出手,而是如同商量好了一般一边互相虎视眈眈地瞪视着,一边调息换气。 眨眼间,远处飞速奔来两条身影,其中一条正是韩若壁。 不待二人再度开打,已抢到近前的韩若壁疾疾开腔责问道:“南亭凤!我们都是替王大人做事的,约好了在此地接头,你怎么不分青红皂白陡下毒手?” 虽然交手才不过一、二个照面,但南亭凤预备好的几次杀招均未能奏效,而黄芩的凶狠搏杀能力又已令他暗生畏惧,此时正在迟疑中,没敢再度攻上。听到韩若壁此言,他瞥了一眼,阴阳怪气道:“哼,青红皂白我还分得清。” 韩若壁道:“大家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这到底是唱得哪一出?” 南亭凤忍不住恨恨道:“好一个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且问一问这位黄大捕头,四年前,我兄弟‘一剑横天’周元衡路过高邮时,是不是他坏了我兄弟的性命?我同周兄弟八拜之交,这等深仇大恨,怎可不报?” 听他说得有鼻子有眼不由人不信,韩若壁顿时噎住了,转瞧向黄芩,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早知黄芩的手段,而且不消说,江西悍匪‘一丈红’的兄弟绝不会是什么善茬,‘一剑横天’若是穷凶极恶地跑到高邮州挑事,被力保一方平安的黄捕头暗中买了命去也在情理之中。 心里,韩若壁暗道:不知这个南亭凤和那个‘一剑横天’的交情到了什么地步,若然当真是过命的交情,眼下的事倒是有点难办了。 这时,黄芩已皱眉道:“‘一剑横天’周元衡?我倒是听说过此人,江湖上也算有些名头,不过,我不记得曾经会过他。” 南亭凤怒目而视,厉声道:“放鸟屁,你还想抵赖?!除非你不是高邮的贼奴捕头黄芩!” 摇了摇头,黄芩又道:“当然,在高邮时,也有很多不曾报出过名号的江湖人与我单挑,其中有没有你说的这个周元衡,我也不知道。这笔帐,你就算在我头上好了。走江湖的,过得就是朝不保夕,拿脑袋换快活的日子,我只能保证,死在我手上之人,我都会让他们尽情施展功夫,死也死个明白。” 南亭凤微微一怔,打量了他一下,道:“这么说,你承认了?” 他觉得这个捕快竟一点儿也不像捕快。 黄芩道:“你若是想杀了我替你兄弟报仇,就尽管放马过来。你若是技高一筹,我也愿赌服输,把命交给你就是。不过,话说回来,我若是侥幸胜出,可不保证能手下留情。” 说话间,他的精神未有丝毫松懈,仍紧紧钉牢南亭凤,以防有变。 南亭凤狞恶一笑,道:“好!你倒是快人快语,若非咱们有仇在先,我南亭凤倒是很想交一交你这个朋友,真是天不遂人愿。” 话未说完,他已改为双手握刀,再度攻上。 就见,南亭凤凭借着腰力,急速地舞动起长刀,刀尖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来回不断搅动,刹时间,刀光如电荡星摇,刀势如泰山压顶,向黄芩整个人压了过来。 这一刀的刀势凶猛无匹,但其中仍隐隐藏有许多奥妙精巧的变化,黄芩瞧在眼里,只是嘴角擒起一丝冷笑,身形则凝然不动,屹立如山。 果然,这来势汹汹,如乌云盖顶般的一刀才使到一半处便突然变招,那如山岳一样雄浑的刀影一敛,忽地化作一左一右两道飘忽不定的刀光,几乎难分先后,快如追风逐电,向黄芩的双肋袭来。 这一变化,若即若离,似有似无,正是南亭凤的一记绝杀,唤作‘相思断’。 原来,这一左一右两道刀光,看似毫不相关,其实却相互呼应,令对手既不能一齐化解,又无法逐个击破,其中最为精妙之处就在两者间那若即若离、似是而非的联系。 相思断,藕断丝连,断为相连,虽然心痛如断肠,却是弃取有度,另辟蹊径。 不过,如被‘相思断’的刀光劈中,断的可就不只是肠了。 还有命! 黄芩双目炯炯,目不转睛地紧盯着南亭凤的刀势,就在刀光即将及体的刹那间,突然马步向前,往两道刀光中间的缝隙住踏出了半步! 面对这变幻莫测、奇诡难当的刀势,黄芩居然不退反进! 南亭凤不禁大惊失色。 第623章 他从没见过如此应对的敌手。 要破相思断,如同断相思,难就难在要舍得。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面对这一招‘相思断’,若是因为看不透其繁复的后招变化,而稍有优柔寡断,就难免要遭受断肠裂躯之痛,而唯有当机立断,深入险地,击其中流,才是破除此招的唯一办法。 若是深知此招的底细,在对战之时予以破解,也就罢了,可黄芩却是在实战之时,全凭眼力、感觉,一下子找到了‘相思断’的破绽之所在,由此可见,抛却武功高低、内力修为暂且不论,光说武学上的见识,就胜过南亭凤不知道多少倍了,因是之故,不由得南亭凤不为之变色。 一般来说,越是变化繁复精妙的招式,越是容易在气势上有所欠缺;而简单直接的招式,则相对气势勇悍,然而后续的变化却又难免有些不足。其实,不止武学,天地万物都依循此理,所谓‘地下东南,天高西北,天地尚无完体’。 黄芩能破解这招‘相思断’,正是基于这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所以,他一见到南亭凤的这招‘相思断’变化莫测,难以预料,就干脆弃繁求简,横下一条心,硬碰硬地直接从南亭凤中路突破了。不过,虽说如此,敢在高明的敌手面前这么应对,也是万中无一的角色了。一瞬间,黄芩的那种因此而产生的无以伦比的信心和勇气,一下子形成了任是何等敌手也难以抵挡的气势。 但见,黄芩掌中铁尺轻挑着直刺而出,正朝向南亭凤的中路而去! 此种用尺的方式颇为特别,简直是把铁尺当短枪用了。 中平枪,枪中王,中间一点最难防。 ‘相思断’对上了这一尺,就如同毒蛇被打中了七寸一样,顿时锐气全消,原本那凌厉无匹、飘忽难测的攻势立时土崩瓦解。 南亭凤已是慌了神,手足无措间,无奈地将腕子一甩,脱手把掌中的钢刀掷向黄芩,激起一片劲风,只盼得这一下能阻黄芩一阻,同时,他用尽浑身的力气,一个金鲤倒穿波,向后逃遁了出去。 此种招数一看就是无力应对,慌乱中随手而出,大有顾头顾不了腚之态。 因为,他心知从今往后,对在场之人而言,他的‘相思断’已再无半点神奇之处了。 才几个照面下来,还是自己率先以绝招发动攻势,结果却被对手破了压箱底的绝学,还丢了掌中钢刀,落得个抱头鼠窜的下场,这在纵横江西的‘一丈红’南亭凤而言,那是从来也没有过的事。不过就目前的情势,只要能保得住性命,其他的,他都已经顾不上了。 幸好,黄芩瞧上去并没有趁胜追击的意思,看到南亭凤落败溃逃,他只是手腕转动,击落下飞掷来的钢刀,就收起身形,昂首而立了。此刻再看黄芩,那真是不怒自威,态势高峻,端的一派宗师风范,叫人折服。 南亭凤人在丈外,又是气急败坏,又是面如土色,如同斗败了的公鸡。他口中道:“罢了罢了,艺不如人,我南亭凤今天算是栽了。” 韩若壁朗声笑着上前,打圆场道:“什么栽不栽的,胜败乃兵家常事,南英雄不必气馁。要我说,大家都是江湖朋友,过的也都是刀头舔血的日子,只要正大光明,堂堂正正的真刀真枪杀过来,不是那种卑鄙小人背后下刀子,就算不得什么。” 顿了顿,他又道:“我的这位黄朋友是做公之人,其实和江湖上的同道们可谓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根本不是一条路上的。如果说,大家井水不犯河水,断无冲突,但若是谁家越界到了别家的地盘,起一些冲突也不能怪谁不对,是不是?再说,现在南英雄也在为朝廷做事,即便不是公人,也沾了点儿边,应该也明白一些做公人的无奈。这样吧,冲着我的一点儿薄面,大家就不要再为一些目前还说不定的事耿耿于怀了,好不好?” 很显然,韩若壁是替南亭凤搭了个挺不错的台阶,让他下呢。 站在韩若壁身侧的灰衣汉子也开腔道:“南兄,韩朋友说得在理,我看这位黄朋友虽然是个捕快,但也有一身豪侠之气,端的是条汉子。至于周兄弟的事,究竟怎样我们也不清楚,还是从长计议吧。” 南亭凤的脸色煞白,紧闭嘴巴,一言不发。 这时候,黄芩才注意到韩若壁身边之人。 这人身高腿长,长了一副耸肩膀,令得他的脖子看上去总是缩着,形象甚为可笑,但一双眸子精光闪闪,神情气度沉着老练,一望即知绝非易与之辈。 发现黄芩在打量自己,不待他发问,那人已哈哈笑道:“在下姓贺,单名一个立,现下有幸替杨大人做事。” 韩若壁道:“杨大人?杨大学士?” 南亭凤微有抱怨地插嘴道:“是啊,他可是杨大人手下的红人,这一次要不是他在杨大人面前一口咬定非我不可,我又怎么会跑来赶这趟浑水?” 韩若壁听得云里雾里,正待发问,黄芩已‘咦’了一声,道:“贺立?我听说,江湖上有个姓贺的好汉,人称‘鹤冲天’,腿上绝学天下无双,莫非就是阁下?” 那灰衣汉子好像颇不好意思,笑了笑,道:“区区贱名,何足挂齿,见笑见笑。” 韩若壁恍然大悟道:“原来你就是‘鹤冲天’,难怪轻功这么好,连我也追不上。” 紧接着,他又道:“你怎么成 了杨大学士的手下了?” 贺立笑了笑,道:“在下这些年没怎么在江湖上走动,就是一直在替杨大人做事。” 望了眼南亭凤,韩若壁对贺立笑道:“哈哈,你我倒是挺像的,找帮手都是非某个人不可啊。” 贺立也跟着笑了,继而道:“这一次,杨大人说有件重要的事交由在下去办,在下估摸着这件事怕是办不下来,就和杨大人说,除非能请来我的一位至交高手南亭凤南老哥相助,否则定然不能成事。结果杨大人还真是神通广大,居然把南老哥给请了来,这一下,我连推辞的借口都没有了,只好硬着头皮出来办事,却苦了南老哥。” 南亭凤扫了一眼贺立,撇嘴道:“确是苦了我了。还至交呢,哪有这么害至交的。” 韩若壁不依不饶,追问道:“杨大人究竟让你们办什么事,竟然如此棘手?” 南亭凤苦笑道:“他要我们去宁王府上偷一样东西出来。谁不知道宁王府如同汤池铁城,里面又是高手云集,还有一代妖仙李自然坐镇,就算我和贺立二人联手,也不会有一点儿机会,所以我才说,这件事是彻彻底底的一趟浑水。” 韩若壁眼珠溜溜一转,笑了笑道:“不是说,李自然已经离开宁王府了吗?正是你们下手的好机会呀。”转瞬,他又“哎呀”了一声,佯装恍然大悟地一拍脑门,道:“或者......难道说,你们的事情已经办成了?” 贺立也苦笑道:“严格说来,是没办成。但是,如果换个角度看,也算是办成了。只不过,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目下,我们竟又惹来一件更加难办的事,所以才一路跑来了这里。” 韩若壁假装愁眉苦脸,道:“一会儿‘没办成’,一会儿‘办成了’,贺英雄这是和我绕口令呢?我真是越听越迷糊了,宁王府里怎会有杨大人想要的东西?再者,我听说宁王别的本事没有,给朝中官员送礼的本事绝对一流,从来不惜重礼,就怕别人不收。我想,以杨大人在朝中的地位,真想要宁王府里的什么东西,只需向宁王暗示一下就成了,还怕他不送吗?” 长喘了一口气,他又装模做样道:“还有,什么叫做‘没办成,但也算是办成了’?你放心,我和宁王仇深似海,不会泄露你们杨大人的秘密的,只管说来听听。” 原来,发现贺立说到此事就含糊其辞,似是不愿深言,韩若壁就上了心,于是紧追不舍。 南亭凤倒是无所谓,满不在乎地接口道:“其实也算不得什么秘密,没啥不能说的。宁王这几年一直用金银财物贿赂京官,据说宁王府里有一封名册细录,记载着宁王贿赂过的所有官员的姓名、官职,以及某年某月某日贿赂的财物明细。杨老头的意思是,这么多年下来,朝中已经没有京官没收过宁王的贿赂了,而有这样一份名册存在,一旦泄漏了,皇上定是震怒,若是逐一清剿,必然大伤国力,所以就派贺老兄和我去盗取这份名录,以便销毁。” 见他话已出口,吞也吞不回去了,贺立只得皱了皱眉,心道:罢了罢了。 韩若壁冲南亭凤挑起大拇指,道:“还是南英雄为人痛快,不藏着掖着。” 转而,他又问道:“那什么叫做‘没办成,但也算办成了’?” 南亭凤“嘿”了一声,懊丧道:“先前,我和他曾夜探宁王府,还没摸进门里去就差点儿被那个妖道李自然给活剥了。那个妖道,确有几分本事,幸好贺兄的轻功堪称当世无双,否则那次我们就算是玩完了。过后,我左思右想,实在无计可施,但又不能一直拖下去,后来一合计,干脆去找王大人给想想法子。结果,王大人听闻此事,哈哈大笑,说这件事办起来易如反掌,如果宁王不反,那么这份名册也就无关紧要了,反正连皇上也收了他不少重礼,按说得排在名册的头一位;如果宁王起事,成了,那天下的官员巴不得自己的名字能列在那份名册之上,也就不必提了;而如果起事不成,那么王大人自然有带兵占领宁王府的一天,到那时,他一定会找到并销毁那份名册,决不让‘瓜蔓抄’的惨剧再度上演。” 说着,他面露敬仰之色道:“王大人的话,一言九鼎,所以说这事也算是成了。” 韩若壁笑道:“哈,你们费了老大的劲都没办成的事,竟被那只老狐狸三言两语说没了。” 贺立恨恨道:“那个王守仁,当真是只老狐狸。” 韩若壁‘咦’了声,装腔作势道:“这就是贺英雄你不对了。没错,我也觉得他是只不折不扣的老狐狸,但他毕竟帮了你的大忙,令你不必再涉宁王府这样的险地,你该感激他,敬重他才是,怎能在背后叫他‘老狐狸’呢?” 第624章 贺立道:“不错,‘宁王府’里高手如云,除去李自然,还有杨清,杨子乔,凌十一这样的一流高手,想去偷一本名册本来就是极为渺茫之事,但杨大人待我不薄,他的请求我又不便推辞,能这么对付过去本来已是很不错了。” ‘哼’了声,他继续道:“可是,王守仁立刻又丢给我们另一个烫手的山芋。” 韩若壁笑道:“他居然支派起你们来了?” 贺立点头道:“正是。他说已经得到密报,李自然不日就要离开南昌,南下办事。他认为在这种紧要关头,李自然离开南昌一事极不寻常,其中必有极大的阴谋,因此让我们设法跟踪李自然,查明后将情况反馈给他。你也知道,李自然何等人物,岂是随便被人跟踪的?这等差事,你说是不是更加叫人头疼?” 说到这里,黄芩和韩若壁这才明白贺立和南亭凤二人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韩若壁嘻嘻笑道:“王大人果然是从不吃亏的。” 忽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黄芩开腔道:“既然你们要跟踪李自然,又哪来的闲功夫跑来野坟坡与我们见面?” 急急瞟了眼黄芩,贺立道:“本来,我们自家的事都忙不过来,是没的空闲跑来与你们相见,可偏巧倪朋友特意说明了你们中有一位腰缠铁链,背带铁尺之人乃是高邮州的黄总捕,武功盖世,能力超群,也是王大人亲点来办事的。南老哥的好兄弟周元衡是在高邮一带失去踪迹的。这件事,包括倪朋友在内,但凡和南老哥相熟之人都知道,而根据江湖上的一些秘传,南老哥认定此事与你这个高邮总捕有瓜葛,这才执意答应见上一面,好借机为周兄弟报仇。” 看来,是倪少游把黄芩的身份透露给了南亭凤,引起了二人之前的对决。 这时,南亭凤怨毒地瞪了黄芩一眼。 贺立拉了他一把,又劝道:“要我说,周兄弟的事本就不清不楚,怎能随随便便为此事与人搏命?更何况,在江湖上混,什么都缺,最不缺的就是仇家,江湖的恩怨自有江湖的规矩去了结,所谓捉贼见赃,杀人见伤,若是没有真凭实据,还不定多出多少莫须有的怨仇来呢,还是不要太鲁莽为好。” 南亭凤用力咬了咬牙,心里仍是恨黄芩一个洞。 其实,他并不能肯定就是黄芩杀害了他的周兄弟,但有时候,特别是不如意,或者有气没处出时,人就需要找个别人来恨一恨。 黄芩脑中念头一闪,道:“你们是一路跟踪李自然来到韶州的?那不就等于说,李自然已经到了韶州” 贺立立刻摇头道:“我们哪有本事跟踪李自然?他法力无边,可以缩地成寸,日行千里,我们想跟也跟不上呀。我们不过是一路向南,找些大的州、县探听消息,希望借此推断出李自然的去向。前些日子,我们发觉有很多江湖人往韶州这边来了,以为要发生什么大事,就跟来了。” 南亭凤道:“我们是想着,江湖人多的地方消息就多,也许能打探出李自然的踪迹。” 韩若壁‘啊’了一声,道:“江湖人来韶州,八成是为了‘解剑园’和‘南华帮’的事。” 南亭凤苦笑了一下,道:“是啊,我们也是到了韶州才知道的,也没探到李自然的什么踪迹,正打算明日就离开这里,继续往南面打探打探呢。” 估计南亭凤和贺立也没有太多有价值的信息了,韩若壁的眼珠一阵乱转后,心下打起了自家的主意,想着怎样才能以最小的损失端掉‘三杀’的老巢。当他的眼光无意间扫到黄芩面上时,发现黄芩正时不时看向南亭凤的胸口处。 南亭凤的胸口有什么好看的? 转睛一瞧,韩若壁当即了然,原来黄芩一直在注意南亭凤身上的锁子甲。 猛地心头一动,他明白了黄芩的心思,忍不住在心中大声叫绝。随即,他问道:“南兄,你这身乌沉沉的铠甲当真是件宝物,不知是哪里寻来的?” 不待南亭凤答话,贺立已哈哈笑着抢道:“那个可不是他寻来的,那是我得了兵部王琼大人的一纸手书,从军库里取来的玄铁锁子甲,我身上也有一件呢。”说着话,他撩起衣袍,露出衬在里面的锁子甲来。 韩若壁面露羡慕之色,道:“你可真有本事。这东西好,咱们跑江湖的刀来剑往,难免有个闪失,正是最需要这等物件儿。贺兄既有门路,不妨替兄弟也弄两件来穿穿?价钱方面好说,尽管开口便是。” 贺立面有难色,支支吾吾道:“这个......这等军器都是有记录在案的,就是兄弟身上这件和南老哥的那件事后也得归还军库。私藏甲胄可是杀头的大罪,哪可能再弄两件出来。” 韩若壁看上去却很是胸有成竹,嘻嘻笑道:“都说依着佛家的饿杀,依着官家的打杀,咱们走江湖的干什么不是杀头的大罪,这却不妨。那宁王府里整日敲敲打打,把个盔甲、军器造得热火朝天,你说该是什么罪?人家还不是大富大贵,活得逍遥自在?” 不待贺立张嘴解释,他又道:“贺老兄,其实,你说的那些我也明白,怎好令你难做?我知道你这锁子甲虽说取自兵部,但终究是兵部卖杨大人的面子。眼下,我正有一条消息,对旁人而言可能一钱不值,但对杨大人而言却是惊天动地。我想把消息卖与你,不收你的银子,只问你要这两副锁子甲。我保证,你带了这条消息回去杨大人跟前,杨大人只会大大的赏你,绝不会因为少了两副锁子甲埋怨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虽说韩若壁一脸神采飞扬,自信满满,嘴巴说得像开了花似的,贺立还是狐疑不定道:“这个,不妥吧。你有什么消息这么重要?” 韩若壁得意笑道:“也是一条关于名册的消息。” 贺立吓了一跳,‘咦’了声,道:“名册?什么名册?” 韩若壁狡猾一笑,道:“另一本名册,但内容和宁王府里的那本差不多。” 见贺立悚然变色,南亭凤忙劝慰道:“其实,只要宁王不造反,名册不名册的根本不算一回事。” 韩若壁呵呵笑道:“宁王不造反?他都已经开始打造军器了,犯上作乱还不是迟早的事?可能有些窝在京里的老爷们不觉得,不过南昌府乃至整个江西,甚至所有道上的朋友们都没有不清楚这件事的。你们好好想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杨大人为何火急火燎地要偷名册?” 贺立和南亭凤互望一眼,没说话。 韩若壁轻蔑地笑了声,道:“你们不会真以为杨大人是为了朝中群臣、国家大计吧。其实,说白了,是杨大人深知自己的名字就在这份名册的显要之处,所以害怕宁王造反后受到牵连,才要你们去偷这份名册的。” 杨廷和的意图,他如何能猜透?因而,当然是故意这么说的。 顿了顿,他又道:“至于宁王那里的名册,我也没什么好法子,估且就信了王守仁那只老狐狸好了。但是,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份名册,却不在宁王那里,而在另一个人手里。你们说,这样的一条消息,杨大人愿不愿意用两副锁子甲来换?” 贺立道:“你怎么知道的?”转而,他脑筋一转,似是想到了什么,又道:“别是胡诌出来想骗我们的锁子甲吧。” 韩若壁仰天笑道:“我知道此事全因凑巧,绝对千真万确,等我细细说来,你们就当信我所言非虚了。” 说罢,他又盯着贺立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锁子甲换消息,愿不愿意,你先说句话,之后我再详说。” 贺立的脸色连变了数遍,拉过南亭凤到一边,二人又叽叽咕咕耳语了半晌,才回过来道:“好!你把你的消息说来听听,如果确实可信,我们便把身上的两幅锁子甲送给你,如果是你故作惊人之语,想诳我们,可不成。” 韩若壁傲然一笑,眼光中自然流露出完全不怕对方反悔的自信,这既是他相信自己的消息来源可靠,也是他相信自己有实力令对方无法反悔耍赖的表现。 稍后,他肃然道:“是这样的,前段时间,塞外出了一桩走私军器的大案,牵涉到了京里的一位名叫冯承钦的富商,据说这件事还和钱宁钱指挥使有点儿瓜葛,你们可曾听说?” 南亭凤一脸茫然。 贺立那时正在杨廷和手下做事,因此听说过这桩案子,便点了点头。 “听说过就好办了。”韩若壁笑道:“这桩案子,我几乎参与了全部过程 。后来,那个冯承钦落到了四镇兵马统率江彬的手里。冯承钦是钱宁的人,江彬和钱宁交恶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实,江彬却居然没有活撕了他,这一点,想来朝中之人都不明其意。” 贺立又点头。 看来,他对这件事还是有些了解的。 韩若壁继续道:“对于这一点,我十分好奇,便花了很大力气去探听,总算得知了其中的秘辛。原来,那个冯承钦颇有些门道,靠着在京城里特殊的人脉关系,收集到了许多信息,其中就有曾经收受宁王贿赂的京官的详细信息。他将这类信息记录了下来,形成一份名册。那时,他就是用这份名册向江彬换取了一条活路。所以,现在江彬手上也有一份名册,虽然未必有宁王手上的那本准确,但如杨大人这样的‘大人物’、‘大收家’肯定是不会被遗漏掉的。” 第625章 假装替杨廷和叹息了一声,他又道:“这样的一份名册,在冯承钦手里当然算不得什么,但落到了江彬手上,嘿嘿......你们说,杀伤力是不是要比在宁王手上还大得多?杨大人若是得知这一消息,恐怕连觉也要睡不着了吧。要我说,这条消息对杨大人而言,那就是杨家满门老幼的性命,换他两件锁子甲,当真是太便宜啦。” 听闻韩若壁从头道来,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似乎不似有假,贺立与南亭凤二人不由得钳口结舌,面面相觑。 良久,贺立又把南亭凤拉到一边,小声嘀咕了好一会儿。 稍顷,二人转回来,贺立道:“好,既然韩兄弟君子在前,我们也不能小人在后。我们商量过了,如果韩兄弟的这个消息属实,杨大人肯定愿意不惜代价来换取,只是两副锁子甲,倒是让韩兄弟吃亏了。江湖男儿,金口玉言,我们兄弟绝不会耍赖。只是,既然得到了这样重要的消息,我们便要立刻回京禀报杨大人了,所以南老哥恐怕也要和我一起走一趟京城。” 瞧了眼南亭凤,他又道:“估计到时还要麻烦南老哥和我一起到江彬府上走一遭。” 言下之意,很可能要到江彬府里盗名册。 南亭凤难办地‘啧’了声,道:“可是......可是,这么甩手一走,王大人叫我们办的事不是就耽搁了吗?” 他本是王守仁的麾下,自然更在意王守仁吩咐的事。 韩若壁口气十足,大抱大揽道:“不就是替他盯李自然的梢吗?正好,我们也在为他办事,这件事就当帮你们一个忙,顺便一起办了吧。这样一来,你们对他多少也算有个交待。”稍作停顿,他又道:“反正到现下,你们也没能盯住李自然,这事八成要黄。” 心里,他打着小算盘:先答应下来,把那两件锁子甲弄到手再说。至于盯李自然的梢.....到时告诉王守仁没办成就行了。 的确,这事已经没撤了,他揽下来办不成也说得过去。 贺立尴尬地干笑了两声,道:“那个......刚才我说王大人吩咐我们盯住李自然只是个大概的意思。其实,王大人根据得到的情报已推测出,李自然忽然南下一事,可能与宁王等人正在打造的军器出了点问题有关。” 韩若壁讶道:“什么问题?” 贺立道:“似乎是他们在制造某种厉害的、秘密的军器时遇到了一些麻烦,所以,李自然才会在如此紧要的关头离开南昌。实际上,王大人吩咐我们的是要弄清楚李自然此次南下的目的,至于盯住李自然,则是为了获得秘密军器的线索。” 听他说完,韩若壁不由在心下暗骂他二人说话吞吞吐吐,说一半留一半,颇不地道,但面上,仍做出理解状,点了点头。 按说,这也不能怪贺立和南亭凤,他和黄芩不也是一样吗? 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这是混江湖时避免自己受伤害的第一条法则。 之前,黄芩已听出他们有去江彬府上偷名册的打算,到这时终于忍不住道:“据我所知,江彬府上有个用腿的高手,号称‘哨子腿’,那两条腿蹬踢起来,带着哨子一样响的破空之声,端的是厉害。你们若是遇到此人,千万要小心。” 同时,他心里想着,江彬府上最厉害的当属‘火焰刀’管天泰,不过,已经被他和韩若壁宰了。 贺立自负地笑了笑,道:“我什么样高手都怕,就是不怕用腿的高手。” 黄芩也哈哈一笑,道:“是啊,贺兄那号称天下第一的腿法,江湖谁人不知,哪个不晓?若是能有机会,我也很想试一试贺兄的‘仙鹤大伸腿’神技呢。” 贺立摆出一张苦瓜脸,摸了摸胸口,道:“不成不成,如果没了链甲,我可不和你过招。” 说到此处,大家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第29回:兵分两路锋芒直指三杀,料敌先机趁夜突袭箩坑 得知‘江彬手上有另一本能威胁到杨廷和的、有关宁王贿赂京官的名册’这样一个惊人的、天大的消息后,贺立面上虽未显怎样,心底却恨不能肋下生出双翼,直接飞回京城报给杨大学士知道,也好邀个头功。于是乎,一交出甲胄后,他就迫不及待地同黄芩、韩若壁二人告辞,赶紧拖上南亭凤,打算收拾好东西,即刻动身回京城。 至于黄芩和韩若壁,眼见锁子甲到了手,当即笑逐颜开地也离开了野坟坡。不过,他们可没敢再大摇大摆地回去城里的‘福临客栈’找倪少游,而是小心翼翼的在城外大兜起圈子来,直到确保没有任何人跟踪,才摸回了落脚的那间农舍。如此大废周折,皆因他们深知有一大帮潜伏在暗处的‘三杀’杀手正孜孜不倦地寻找他们的踪迹,而白日间,他们在城里露过面,可能已经吸引了不少‘三杀’眼线,所以此时行事当然要倍加小心。好在,黄、韩二人落脚的那个村落离韶州城有几十里路之远,就算是人多势众的‘南华帮’,一时半会儿也找不见他们,更何况是‘三杀’这种见不得光的杀手组织呢? 回到农舍内,黄芩忍不住取出锁子甲仔细欣赏了一番,口中‘啧啧’称好。然后,他兴奋地脱下外衣,把甲套在身上,前后左右比划了几下。 这件锁子甲,绝对是铠甲中难得的精品,叠好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铺开来穿在身上却还算轻便,尤其对于黄芩、韩若壁这样的高手而言,几乎不会对行动力有任何影响。而那些由纯钢打造的、细细的钢环,一环紧套一环,可以严严实实地护住身体的各个要害,可以说,除了四肢和头部以外,其他部位均已是刀剑难伤。如果内家高手穿上这样的链甲,再在链甲内侧垫上一层薄棉质地的衬里,那么,与人对敌时,只要运起护体真气,纵然来的是飞刀、钢镖之类的暗器,怕也难以造成伤害。 低头往身上左看看右瞧瞧,又伸手拉了拉扯了扯,黄芩心下很是满意,兴致高昂地对韩若壁道:“有了这么好的宝贝相助,我想,我们可以去和‘三杀’硬拼了。” 以观赏的眼光瞧向光着上身穿着链甲的黄芩,韩若壁笑眯眯地摇了摇头,道:“宝贝是好,不过目前还不知道‘三杀’的底细,直接同他们玩命,多少有些冒险。” 黄芩抿了抿嘴,道:“记得初入江湖时,一般只要有三成机会获胜,我就敢与人搏命,虽说流血受伤是家常便饭,但其实甚少有危及性命的时候。后来,经的风浪多了,遇事时想得也多了,便不似之前那般勇敢了,但如果和对方机会均等,能有五成把握得胜,我还是会奋力一拼。再后来,随着江湖经验的增加,我的行事越来越老辣,早已变成没有七成把握,绝不愿与人死磕了,但即便如此,碰上硬仗还是免不得遇险受伤。”轻轻一笑,他又道:“回想起来,真不知当年哪来的那许多好运气,居然让我活到现在。” 韩若壁插嘴道:“你能活到现在,靠的绝非运气。” “也许。但没有运气,是一定活不到现在的。”转念,黄芩继续道:“不过,这一次,我们穿上软甲,刀剑不入,暗器难伤,想要硬吃‘三杀’,七成把握还是有的,所以,拼一拼又有何妨?” “七成把握?少睁着眼睛说瞎话,”韩若壁不屑地瞥他一眼,反诘道:“上回在苗疆时,连是什么妖物造成的大旱都没弄清楚,你就已经头也不回地去和它玩命了。那时,你道是有几成把握?” 被他说中了软肋,黄芩尴尬地‘嘿嘿’道:“可见我的火候还没到家,仍是有头脑不清醒的时候。不过我发现,越是头脑不清醒的时候,我的运气往往越好,所以即便是遇上了旱魃那样的妖物,似乎也没费什么力气就闯过来了。” 低头摆弄了一下链甲,他又道:“若是再来一次,我真不知道敢是不敢。” 韩若壁轻轻叹息一声,道:“如果再来一次,你还是会去拼命的。” 黄芩的脸好像有点发红,但又好像没有,随即,他抬头反驳道:“你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我都说不知道自己敢不敢了,你怎会知道?” 韩若壁笑了笑,露出了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那笑容里,似乎包含着一些奇妙的、牵扯不清的内容,让黄芩心里觉得怪怪的。 二人突然间沉默了下来。 良久,韩若壁道:“知你莫若我,我就是知道。” 黄芩没再反驳他。 接着,韩若壁道:“如无意外,明天晚上,‘南华帮’和赵元节等人就会对‘解剑园’发动攻势,我想,既然‘三杀’和马国梁有约在先,那么,定然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袖手旁观的了,就算是走走过场,也得出点儿力气才说得过去。是以,届时,他们一定会出动高手前去帮助‘南华帮’,这样一来,那时候的‘三杀’巢穴必然比平时空虚,留存的力量也要比平时薄弱。因此,我们想要硬吃下‘三杀’,最为理想的时机,就是明天夜里。” 黄芩点头表示赞同。 想了想,韩若壁又道:“我马上要去布置一些事情,一时半会儿估计回不来。” 显然,他打算独自行动,至于是不愿带上黄芩,还是不便带上黄芩就不得而知了。 黄芩私下里一阵寻思,道:“干什么去?” 韩若壁笑而不答。 黄芩‘哦’了声,道:“是去召集‘北斗会’的人马吗?” 第626章 韩若壁咧嘴一笑,道:“知道了还问?” 黄芩淡淡道:“‘三杀’潜藏多年,一直未被捣毁,近几年还有愈渐壮大的趋势,可见其成员必定都是精英中的精英,高手里的高手。何况,做‘杀手’这一行的,为人最是歹毒,下手也极为阴险,因而往往能成功杀死武功远胜过他们的高手。这么扎手的一个玩意儿,就好比是烧红了的烙铁,你召集你的兄弟们跑来硬吃,不怕烫坏了嘴吗?” 韩若壁的脸色暗了暗。 他心知黄芩所言非虚,如想一口气吃掉‘三杀’这样的集团,很可能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北斗会’必然也损失不小。不过,这一点他早已想到,而且在心里来来回回掂量过无数次了,但最终还是决定下手--毕竟,他的‘北斗会’这些年来吃得就是啃硬骨头、以黑吃黑这碗饭,没有哪一天过的不是刀头舔血、出生入死的日子,因此只要利益足够大,也就顾不得那许多了。 见韩若壁紧抿着嘴,脸色立刻变得不好看了,黄芩面无表情道:“我倒是想到一个笨法子,能把多数‘三杀’的余孽给引出来,如此这般,你的人马再跑去端他们的巢穴时,便会方便许多。” 知道黄芩素来不喜管这类闲事,却说出这样的话来,韩若壁不禁心头一热,暗自忖道:若非为我着想,他怎会在意‘北斗会’兄弟们的身家性命? 这一刻,韩若壁格外欢喜,忍不住一阵激动,出言问道:“你有什么法子?” 黄芩眼光一睨,狡黠地提了提眉毛,道:“到明日,你自然就明白了。” 没想到到了这会儿,他居然学起自己先前的样子卖起关子来,韩若壁转而愤愤道:“你都说了是个笨法子,还弄得这么神秘兮兮的做啥?” 黄芩撇撇嘴,只道:“这个法子虽然有点笨,但你不要忘了,能起作用的笨法子,就不能算是真的笨法子。” 瞧出对方有意吊着自己的一颗好奇心玩儿,韩若壁明明心生感激,嘴上却不肯说出来了,只道:“好好好,你不说也罢,且看你明天能玩出什么花招来,若是不灵,休怪我臊你!” 黄芩摆出一副百无一失的模样,只是笑而不语,直看得一旁的韩若壁恨的牙痒痒的。 转瞬,黄芩瞄了眼外面,又道:“明天日落前,我在‘丹霞山’的‘长老峰’下等你。” 韩若壁不解道:“为何选在那个地方?” 黄芩悠悠道:“别多问了。” 韩若壁心中坠坠,皱眉道:“要我说,你还是别打什么主意了,目前没什么事可做,就暂且藏身此处等我回来,也免得惊动敌手。大战之前打草惊蛇可不好。” 黄芩道:“你只要记着约定的时候,别耽误了就成。” 犹豫了片刻,韩若壁道:“耽误不了,明天日落前,我一定到‘长老峰’下同你汇合。到时,我们一起行动。” 黄芩眨了眨眼,又笑出两朵梨涡,道:“该说的我都说了,你快去布置你的事吧。” 他的笑容里隐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冲他晃了晃手,韩若壁也笑道:“那我们就到时见喽。” 说罢,他也脱去外衣,将链甲贴身穿上。 黄芩则故意笑叹了声,道:“到时见?说得轻松,倒像约好了一起游山玩水一般,哪像大战在即的模样。” 韩若壁回头笑了笑,道:“有你在身边,不轻松也轻松。” 稍后,他穿上外袍,系紧腰带,迈步出门,安排他的‘北斗会’人马去了。 此刻,‘解剑园’壁垒森严。 密室中,萧仁恕坐在当中的主位上,萧怀物、萧兰轩也都在座,从旁端坐的还有数位萧家的骨干。 这间密室内几乎全是萧家人,唯一一个不姓萧的,是来自‘古脂斋’的卫经纶。 可见,卫经纶与萧家的关系确是不一般。 这时的萧仁恕满脸严肃。 显然,在他看来,事态已经极为严重了。 不过,严肃归严肃,萧仁恕的脸上并没有丝毫慌乱之色,这又潜移默化地多少给了别人一点儿信心。 萧怀物咳嗽了一声,道:“不知那位宫姑娘的话可靠不可靠。如果她的话属实,那么,留给我们用来准备的时间已是不多了。” 卫经纶正色道:“昨日,内子派家仆送来了一封家书。” 萧怀物点头道:“这事我知道。” 这段日子归善发生的所有事情,没有一件是他不知道的。 卫经伦继续道:“家书里正巧提到了‘朔雪庵’的那位宫露白宫姑娘。据内子说,前一段时候,宫姑娘为了打探家里灭门惨案的线索去了‘古脂斋’,之后又往韶州找郭掌柜去了。从时间、路线上看,宫姑娘没有撒谎,和内子信上所说完全相符。而且,我瞧她秀眉紧锁,眼角含恨,同时一举一动却又不乏沉着冷静,自有一番大家出身的风范,倒也符合家中遭逢惨剧的背景,是以,觉得不似有假。” 听闻此言,萧家的几位年轻后辈交头接耳,纷纷议论,有人觉得可信,也有人觉得尚且说不清楚。 萧仁恕眉毛微皱,转头问萧兰轩道:“兰轩,你一向多智,不知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由于整日里醉生梦死,萧兰轩的武功已是大打折扣,但不喝酒时的脑子还算好使,是以在此种关键时刻,萧仁恕仍是极为器重他。当然,作为父亲,萧仁恕也是想在萧家众人面前,给自己的儿子一个表现才智的机会。 迟疑了一阵子,萧兰轩才缓缓道:“在这件事情上,我们不能感情用事,必须首先考虑最坏的情况。如果,宫姑娘是我们的敌人派来的,是‘南华帮’派来骗我们的。那么,她编撰出明天夜里‘南华帮’准备袭击我们‘解剑园’这么一个假消息,对我们能造成什么样的伤害?” 萧怀物边思考边猜测道:“也许,是为了令我们杯弓蛇影,整日沉浸在无谓的担忧和防备中,而等他们真正发动奇袭时,我们反而疏于防范。” 萧兰轩摇头道:“这个理由解释不通。毕竟,现在我们同‘南华帮’之间已是形同水火,一触即发,根本不可能出现什么疏于防范的状态,只有小心和加倍小心的区别。也就是说,假如没有这个消息,在我们完全不知情的状况下,难道‘南华帮’明天夜里的奇袭,就真的可能令我们措手不及吗?” 他说的不错,这段时间,整个‘解剑园’都处在高度戒备的状态中,是以不论什么时候‘南华帮’来袭,都不可能令‘解剑园’措手不及。因此,听到萧兰轩的反问,萧怀物也摇了摇头。 接下来,萧兰轩又道:“而且,我们在事前已经获得消息,‘小天师’赵元节出现在了韶州地界。如果‘小天师’是为‘南华帮’助拳来的,那么‘南华帮’想借助的无疑是他的妖术。大家都知道,妖术自然是在夜里才能具有最大的威力,所以他们选择夜间偷袭,也是合情合理的。” 萧仁恕不置可否,沉吟了一瞬,反问道:“所以,你认为宫露白是可信的,这个消息也是可信的?” 萧兰轩道:“说可信可能还为时过早,不过,就这个消息而言,我觉得此种时候,应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才是上策。” 萧仁恕微微颔首,语气里不经意地带出一丝赞许之意,道:“那,你认为我们需要做什么样的准备才最为稳妥?” 萧兰轩显然已是成竹在胸,侃侃而谈道:“首先,得到赵元节出现的消息后,我们已经在庄子里备下了许多猪羊狗血、人粪癸水,以便必要时拿来破坏敌人的妖术。今、明两日必须增派人手严加看管那些秽物,防止敌 人的奸细混入‘解剑园’加以破坏。其次,庄内特别准备好的火器,也须小心保管,不能掉以轻心。至于庄子上的各路英雄好汉,我想大家都已经摩拳擦掌,不需特别准备什么了。” 第627章 萧怀物听言,眉毛挑了挑,以怀疑的语气道:“那岂不是说,我们已没什么需要做的,只等明天夜里见分晓了?” 萧兰轩疲惫一笑,道:“其实,就我个人来看,庄子里的准备已经足够充分了,实在没必要再做什么调整,那样一来,弄得人心惶惶,反而不好。不过,这个消息倒是给了我们一个机会,如果能抓住,就会对我们非常有利。” 萧仁恕道:“什么机会?快说来听听。” 其实,即使他不问,萧兰轩也会继续说下去的。 萧兰轩道:“韶州城离我们‘解剑园’虽然不远,可要从韶州出发,夜袭‘解剑园’,总得将近两个时辰的路程,途中必定要消耗掉不少气力,我想,‘南华帮’纵然是人多势众,帮手强劲,也不会做此种长途奔波后立即开战的傻事。因而,如果他们当真打算在明天夜里奇袭‘解剑园’,就一定会在明天白天或者黄昏时出发,选定某处离我们较近又颇为隐蔽的地方作为据点聚集起来,在必要的调整休憩后,再于夜间发动袭击。” 他的这个分析,合情合理,切中肯綮,萧怀物听了忍不住连连点头道:“此言甚是有理。据我所知,‘卡子镇’是‘南华帮’离我们‘解剑园’最近的据点。” 卫经纶插嘴道:“‘卡子镇’具体在什么地方?” 萧怀物道:“在我们西边大约四十里地处。如果‘南华帮’的人在那里聚集,发动攻势,再考虑到来的应该都是些武功好手,估计一个时辰之内就可以赶到‘解剑园’了。” 萧兰轩点头道:“二叔说的是。‘南华帮’确有可能会从‘卡子镇’发动攻势。” 话锋一转,他又道:“不过,据我判断,他们还有一个选择。” 萧怀物看上去有些不服气,道:“哦,兰轩,你是有什么别的想法吗?” 萧兰轩淡淡一笑,道:“‘卡子镇’是在‘南华帮’控制下的、离我们最近的据点,这一点已毫无秘密可言,所以,‘南华帮’内如果有高人坐镇,恐怕也会估计到我们会对这一据点严加防范。” 萧怀物倒吸了一口气,皱眉点头道:“‘南华帮’的副帮主马国梁就是个心比比干多一窍的难缠角色。” 萧兰轩道:“马国梁在‘南华帮’内素来以足智多谋著称,不会不考虑到这一因素,所以,‘南华帮’选择‘卡子镇’做据点的可能性就大大降低了。” 思前想后,萧怀物又摇头,迷惑道:“但是,‘卡子镇’已是他们最近的据点了。当然,虽说是最近的,但离我们‘解剑园’也还有差不过一个时辰的路程,我说的这‘一个时辰’,还是对那些武功好手而言的,如果对普通人,从‘卡子镇’赶到‘解剑园’,恐怕两个时辰都不一定够。” 萧兰轩的面上露出一丝自负的笑容,道:“所以,他们当然不会选择那么远的地方。” 萧怀物摇头道:“可如果选择其他几个据点,比如珠玑镇和隘口镇,不是更远吗?” 萧兰轩微笑道:“当然要选更近的地方。” 他的微笑总莫名带有几分醉意,让人捉摸不透。 萧怀物无可奈何道:“更近的地方就没有‘南华帮’的据点了。如果随便找个离得近的地方,他们的人马要往哪里放?怕是还没聚集好,消息就已传到我们的桌前了,那所谓的‘半夜奇袭’奇在何处?还有什么意义?” 萧兰轩正要说话,却又突然低下头,轻‘哼’了声。而后,他用手指死命地摁住了太阳穴。 原来,这时,他的脑袋里猛地一下剧痛,仿佛一把铁锯锯到了他的脑仁上一样。 因为他的头垂得极低,所以没有人瞧见他脸上的那副痛苦、狰狞的表情。 萧兰轩知道这是因为他有半日没喝酒造成的。 萧仁恕半是关切,半是疑惑道:“兰轩,怎么了?” 好容易缓过劲来,萧兰轩把手从脑袋旁边放开,深吸了几口气道:“没什么。” 转念,他又道:“我想过了,自从匪患日盛以来,‘解剑园’北边的‘大柱山’因为山高林密,不太安全,就没什么人去了。那里,有个地方叫作‘箩坑’,是个天然的藏兵佳地。就地势而言,哪怕几万精兵藏在那里也没什么问题。如果‘马国梁’当真有平日里吹嘘得那般足智多谋的话,他一定会想到‘箩坑’。” 众人的目光齐齐注视到萧兰轩的身上。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萧仁恕的眼中突然射出光芒,道:“‘大柱山’的‘箩坑’?” 萧兰轩点头道:“从‘箩坑’到‘解剑园’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对高手而言,不但来去自如,也不消耗太多体力,还不用担心被我们提前发现,正是绝妙的去处!” 萧仁恕将无比嘉许的目光投射到萧兰轩身上。 注意到父亲目光中的含意,萧兰轩心下一阵愉悦,又道:“这几日,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是马国梁,会选择什么样的时机来进攻‘解剑园’。我最终的结论是,会先藏身‘箩坑’,然后夜袭‘解剑园’。所以,当我听到宫姑娘带来的关于‘南华帮’准备在明日夜里偷袭‘解剑园’的消息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那时,我已经信了她七八分了。” 一直专注于听他说话的卫经纶道:“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利用这个机会?” 萧兰轩信心百倍道:“我们应该赶在明日黄昏之前,派一个轻功超群,又极其机敏之人去探一探‘箩坑’,如果发现那里真有‘南华帮’的人马在聚集,则千万不要打草惊蛇,赶紧回来报信。然后,我们要赶在‘南华帮’向‘解剑园’发动袭击前突袭‘箩坑’,反过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这才是上上之策!” 这时际,萧仁恕的脸色沉凝了下来,看不出喜怒,只点了点头,道:“两军相逢,下品斗力,上品斗智,这一次,我们‘解剑园’一定要叫‘南华帮’栽个大跟头不可!” 卫经纶道:“我的轻功还不错,不如明日就让我去‘箩坑’探一探吧。” 望了眼卫经纶,萧兰轩迟疑了一下,歉然道:“经纶,我知道你的轻功确是没有问题,但你对我们这里的地形、地势不怎么熟悉,去探‘箩坑’怕是不大合适。” 这时,一个看年纪只有十几岁的年轻人挺身而出,道:“我去吧。‘大柱山’那里我最熟悉了,我经常在那儿玩耍,不管有人知没人知的羊肠鸟道,都没有我不知道的。” 这说话之人乃是萧怀物的小儿子萧月白。 萧怀物点头道:“月白一向机敏过人,这事就交由他去办吧。” 歇了口气,他又叮嘱小儿子道:“你此去一定要加倍小心,若是没有敌人便罢,一旦发现敌踪,万万不可与对方发生冲突,只可奔回来报予我们知道。悄悄地去,悄悄地回,切记切记。” 萧月白点头领命。 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眼下红日西坠,天边火一般的红霞冉冉悬浮,预示着明天将会是一个极好的天气。 这一天,对于萧仁恕来说,简直如同一个轮回般漫长。 此时此刻,陪在他的身旁只有萧怀物。 屋子里再没有其他人了。 这时的萧仁恕也不再需要其他人了。 萧怀物时不时拿眼光偷偷扫一下萧仁恕。 在他心目中,萧仁恕不仅是他的大哥,还是他在任何时候都可以信赖、依仗的人。 以前,多少次恶战,萧怀物都和大哥并肩奋战,无往而不利。 第628章 可是,这一次的敌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大,他们还能够延续之前的胜利吗? 就在一盏茶的功夫前,萧月白不负众望,从‘大柱山’带回了令人振奋的消息--萧兰轩料得不错,‘南华帮’的人马果然已经开始在‘大柱山’的‘箩坑’聚集了。 ‘不知道大哥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奔袭大柱山?’ 萧怀物心里想着,但嘴上并没有发问。 他没有发问,不是因为不敢问,而是因为不想知道。 只要大哥知道就可以了--萧怀物总是这么想。 凡事他都不想知道得太多,因为他坚信知道得越多,杂念也就越多,战力也就越弱。 所以,每到大战前夕,他都宁可做一个听从别人指挥的、手里拿着剑的傀儡,而不愿去操心应对的策略和方法。 当然,他也只愿意听从他大哥萧仁恕的指挥,做萧仁恕的傀儡。 他和萧仁恕之间的那份信任,是通过无数次一起历经生死建立起的,是绝非外人能够想象的。 萧仁恕转头看了看萧怀物,只轻轻叹了一声,没有说话。 从萧怀物那什么都没在想的神态中,萧仁恕明白无论自己要他做什么,他都会义无反顾地去做。 对于萧怀物的这种状况,萧仁恕非常清楚。 这种状况的出现,并非因为萧怀物没有独立思考的能力,而是因为对他这个大哥的依赖。 其实,萧怀物依赖于他,他又何尝不依赖萧怀物呢? 只是他对萧怀物的依赖,远不如萧怀物对他的依赖看起来那般明显,那般令人容易理解。 有时候,萧仁恕也会打心眼里羡慕萧怀物--在这样烦恼的时刻,能有一个你绝对信任的人,可以让你甘愿放弃思考,只需要一心一意地挥剑,那何尝不是一种莫大的幸福? 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 清了清嗓子,萧仁恕率先打破了这片寂静,道:“敌人中有赵元节这样会妖法的高人,按说我们应该赶在天黑前下手。” 萧怀物握紧手中的剑鞘,道:“只要大哥一声令下,我马上带人赶去。” 萧仁恕微微皱眉道:“但是,根据月白得到的情报,敌人只来了一小部分,远没有聚集起来,如果我们现在动身赶去奇袭,虽然可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消灭掉已经聚集起的敌人,但后面的敌人一旦发现前面有变,则很可能突然调转方向,直接攻击我们‘解剑园’。以我们目下的实力,不可能兵分两路,一路守护‘解剑园’,一路突袭‘大柱山’,所以,若是家里被敌人趁虚而入,一举攻下,便极是麻烦了。这一点我不得不考虑。” 萧怀物想也没想,道:“那大哥觉得应该怎样?” 萧仁恕道:“稳妥之计,还是再等上一个时辰,天擦黑后,他们也该全部聚集到‘箩坑’了,到时再动手。” 萧怀物点头称是,随即想到了什么,问道:“刚才我过来的时候,正好遇到了兰轩。我瞧他已整理好了衣衫、宝剑,好像也准备去‘大柱山’的样子?我怕......“ 以眼光阻止萧怀物继续把话说下去,萧仁恕道:“兰轩要去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此次突袭,非同小可,说起来,我也需要兰轩这样一个智囊。更何况,近年来,他的剑法虽然有些懈怠、荒疏,但终究底子还在......” 话到这里,他莫名停顿下来,目光闪动了一瞬,接着才又道:“这样的危急时刻不是说能碰上就能碰上的,我想,也许......也许这样的时刻,能令兰轩明白一些事,令他迸发出平时难以想象的力量,所以,我才叫他也跟去的。” 萧怀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只怕他跟去了,反倒成了我们的累赘。’这句话在他的嘴边打了个转,总算没有说出口。 天色渐晚,夜幕降临。 ‘解剑园’的数十名高手骑在蹄子上裹着厚厚的棉布,脖子上被摘掉銮铃的高头骏马上,趁着夜色,扬鞭纵马,赶往‘大柱山’。 广东地区本来没什么马场,也不产马,‘解剑园’能有如此多的好马,都要归功于萧仁恕平日喜爱打猎的嗜好。因为喜爱打猎,他从北方买来了几十匹好马养在家中,不想此时也大派用场了。这一优势当真得天独厚。要知道‘南华帮’平时用不到马,一时间也弄不到这许多马匹来,因此他们的人大多数只能靠着两条腿奔涉到‘大柱山’的‘箩坑’里聚集、整顿,再等到夜里出发偷袭‘解剑园’。如此一来,在速度上,他们必然远远输给了‘解剑园’。 因为不能用剑,萧兰轩几乎等于完全失去了武功,所以被安排在最后。他的坐骑是一匹极为强壮,但速度并不很快的健马。马的后背上还背着两个大大的皮囊,里面盛满了黑狗血等秽物,不用想也知道是专门用来对付赵元节的妖法的。 卫经纶和宫露白二人跟在他身边,一左一右地拖在后面,说是和他搭个伴,免得他一个人过于孤单,但其实多少有点保护他的意味。 卫经纶和萧兰轩义结金兰,情同手足,自然会挚友的安全多着想一点儿,是以主动要求留在后队也在情理之中。至于宫露白,则是被卫经纶死拖活拽在身边的。他离家 日久,心中挂念不已,得知宫露白是从古脂斋过来的,是以硬拉住她,以便详详细细地问一问家里的情况。 忽然从马背上转过身,萧兰轩沉声强调道:“今夜一战,非同小可,我们绝不可有丝毫大意!” 估计,是卫经纶在路上一直缠着宫露白问自己家里的情况,令得萧兰轩以为他对这一战不够重视,怕他因此有什么散失,才出言警示的。 卫经纶颔首道:“你放心,我懂的。” 萧兰轩显然不怎么放心,又道:“‘南华帮’高手如云,帮他们助拳的也不乏强人,更加上有赵元节这么个半仙之体,不容人小觑。我早闻此人不但妖法高强,且自身的武艺也深不可测,手下的众多门徒更是个顶个的不好对付,真要一个对一个地算过来,我们的实力,确是比不得他们。” 卫经纶道:“都到了这一步了,比不得也得比。” 萧兰轩道:“不过,群殴混战之时,单个人武艺高强并不能对战局起决定性的作用,一群乌合之众的高手,斗不过一队训练有素的军人,这是常理。我们如果能够好好地利用合击之术,注意互相间的保护、配合,不被敌人冲散、割裂,就仍可占据主动之势。” 暮色中,他那双由于染上酒瘾而暗淡无光的眼神,竟比平时多了几分光彩。 卫经纶哈哈笑道:“说的是。我记得你以前练剑时就经常琢磨什么‘双剑合璧’,什么‘剑阵合击’之术,所以,这方面你应该很在行呀。” 宫露白看了看萧兰轩的精气神,感觉完全不似高手的模样,是以面上一副不大相信的表情。 萧兰轩也不在意,压低嗓音道:“说句不客气的话,跑来为我们助拳的江湖朋友,多数都是乌合之众,我也没法子,只能任由他们各自为战了。但是,我们‘解剑园’的子弟却全是经过联手合击训练的,所以遭遇大阵仗时,还是有很强的战力的。至于我们三人,我自认最弱,经纶和宫姑娘都并非弱手,正好可以搭成一个雁行之阵。” 说着,他改以单手持缰,空出一只手边比划边道:“到开仗时,经纶和宫姑娘尽量一左一右排开,就像大雁张开的双翼,我呢,弱一些,只能为二位断后,虽然可能会拖你们的后腿,但以此种阵形对敌,总体的战力至少会超过我们三人之和。” 说罢,他又将‘雁行阵’的变化要点详详细细地说与二人知道了。 卫经纶深知萧兰轩在这方面颇有浸淫,自然悉心聆听,而宫露白虽然一开始不大相信萧兰轩有什么本事,但此刻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并且谈及‘雁行阵法’的精妙之处时也分毫不差,也就不由得心生佩服了。 之后,三人一边在坐骑上比划、演练雁行阵法,一边赶路,继续向‘大柱山’进发。 大柱山,箩坑。 第629章 浓黑的夜色安恬静密地留落在这片洼地上。地面上星星点点地燃着照明用的火把。 此处是难得的深洼地,倒是不必担心被外面的人瞧见火光,暴露了踪迹。 ‘南华帮’的人马已经全部聚集在此,几个临时帐篷搭建了起来,以供诸如赵元节这样身份卓然的助阵好汉,和‘南华帮’的帮主、长老等休息、发号施令之用。 当中间,最大的一个帐篷内,郑坤一脸怒气,额上青筋突起,瞪着姗姗来迟的马国梁训斥道:“马副帮主,今日本该是你最先到达此地准备、筹划、安排我们各路人马驻扎,从而指挥此次的偷袭行动,怎的反倒变成我们先到,你拖到最后才来了?!就因为你的失误,才弄得这里乱七八糟的,到现在也还没能安排妥当!” 马国梁显出一脸愁容,道:“帮主息怒,帮主息怒。这一次,实在是属下无能。唉,属下也是没法子,本来还应该有一拨前来助拳的好汉,可事到临头,他们竟然反悔了,我力劝不得,才耽搁了一些时间。请帮主恕罪。” 转而他又道:“不过没关系,现在天才刚刚黑,我们一路赶来,体力也消耗了不少,按计划也要在此休息、调整两个时辰。我迟到了虽然给大家带来了少许不便,但幸好还不至于耽误大事。帮主放心,等到午夜时辰一到,我们就动身,定可杀‘解剑园’一个措手不及!” 郑坤怒气稍遏,但仍是一脸的不满意,道:“什么鸟帮手,不来就算了。你把他们的名字都给我记下,回头再收拾他们。哼哼,此番,我们高手如云,更有赵天师和他的门人相助,实力空前强大,足以应付‘解剑园’那群贼厮鸟了。” 马国梁也恨声附和道:“帮主说得对!我也是这么想的。那些个没胆的鹌鹑阵前逃脱,我也不鸟他们,反正银子还没付,不算吃亏,最多是让他们白吃白喝了几日,占了点儿小便宜。这笔帐,咱们‘南华帮’和他们没完。等事情了结后,我定叫他们怎么吃下去的,怎么吐出来。” 咽了口吐沫,他又劝道:“不过,眼下可不是和他们置气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赶紧调整恢复,准备今夜的突袭。” 二人正说话间,忽听得外面锣声大作,人声鼎沸。 郑坤大吃一惊,一个健步抢出帐篷外,只见外面已经乱作了一团。 ‘南华帮’的帮众有人四处乱窜,有人扯着嗓子大喊:“不好啦!‘解剑园’的人杀过来啦, ‘解剑园’的人杀过来啦!......” 火光下,一名老者手持长剑,身后带领着一大批高手,个个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剑,凶神恶煞般杀将过来! 只见,那名老者气势沉稳,相貌雍容清癯,手中剑光霍霍,化作一片电光霞影,所到之处,‘南华帮’众人仰马翻。 那名老者正是‘解剑园’的园主萧仁恕! ☆、第30回:擅应变黑狗血破驱魔术,激战酣九头鸟放雷公钻 见此情形,马国梁和郑坤惧是又气又恼,又惊又怕,脑中各种念头电闪而过,脸色也跟着变了好几变。 要知道,瞬息前,他们还满心欢喜、自鸣得意,肚内打着偷袭‘解剑园’的小算盘,可瞬息后,不等脚跟站稳,准备妥当,敌人却反过来突袭他们了,如此,叫他们如何能不气恼,不惊怕? 当然,不管怎样,这种紧要关头是容不得他们再有时间细想的,就听郑坤大喝一声:“兄弟们快抄起家伙,和他们拼了!” 马国梁一面向后闪躲,一面也运起内力,高声喊道:“敌寡我众,大家别慌神,我瞧那边的弟兄已经稳住阵脚了。他们斗不过咱们!” 其实,慌乱之中,来的敌人到底是多是少,有没有弟兄稳住阵角,他哪可能瞧得清楚?因此,这话不过是随口说的。 但是,在此种时刻,这话却格外顶用。 毕竟,令场面陷入混乱的真正原因不是遭遇突袭,而是由于遭遇突袭产生的惊慌。是‘惊慌’令‘南华帮’众在短时间内丧失了判断力,也削弱了战力。而郑坤的话虽说是随口说的,但却有意无意地向帮众传递了两个信息:一是敌手在人数方面远不如已方,已方大可不必惊慌失措;二是已经有弟兄稳住心神,同敌手展开搏斗了,大家完全可以和他们一样。得到这样的信息,少部分帮众下意识地去了惊慌,恢复了心神,而这种状况也迅速地如同传染般扩散了开来,很快,局面竟然逐渐稳定下来。 这时际,萧仁恕和萧怀物兄弟二人须发飘扬,挥舞着长剑,一起冲在了最前面。他们各自都有几十年的功力,可想而知精纯无比,掌中长剑更是神出鬼没,所到之处血雨腥风,仿如虎荡羊群,摧枯拉朽一般,可谓剑下无三合之敌! 但见萧怀物正杀得痛快,忽然听得‘呜--’的一声闷响,一根六尺长的钢杖从旁边斜砸了过来,带起一片激荡的劲风。 这一杖,势大力沉,来得又极为突然,几乎等同于偷袭。 萧怀物吃了一惊。 不过,虽然他的天赋远不及他的大哥萧仁恕,在剑术上也始终无法炼达最高奥义,但那几套家传的剑法却是练得精熟无比,这刻,当即不假思索地把身子一侧,长剑一挑,以一个‘拦’字诀封堵向那袭来的钢杖。 刹时间,剑杖相击,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响彻四野,刺得人两耳直发麻。 由于杖重剑轻,加上敌人发力在前,萧怀物应对在后,敌人的发力自然更加充分一些,是以,萧怀物只感到握剑的虎口处一热,掌中长剑眼见着就要脱手飞出! 萧怀物心中一凛,这才明白敌手实力非凡,绝非普通‘南华帮’众可比。 就在此时,一柄剑从他身侧无声无息地滑了过来,剑脊在萧怀物的剑身上轻轻一切。顿时,一股温润、平和的真气自剑身直传过来,令得萧怀物新力陡生。 得此外力相助,萧怀物的虎口又紧了紧,握住了长剑。 危急时刻,还是萧仁恕帮了他一把。 极为巧妙地助了萧怀物一臂之力后,萧仁恕未做丝毫停留,脚下步履如行云流水般,‘呼’的一个绕前,已经抢到了萧怀物和那个手持六尺钢杖的高手之间。 那名高手的年纪在六十上下,满头花白的头发如同一扎乱草般,断眉独目,一脸凶相,正是‘南华帮’的左护法长老‘铁拐仙’柯子华。 俗话说知已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南华帮’的诸位人物,萧仁恕又岂能不知?是以,刚才他一扫见那根六尺长短的钢杖偷袭向萧怀物时,只心念一动,便知是柯子华来了。他早知柯子华手中一根钢杖沉重至极,加上一身刚猛的气功,若是遇到武功根基不够扎实的对手,往往一招就能制敌死命。萧怀物的武功,萧仁恕再清楚不过了,是以才赶紧抢了上来。 其实,这倒不是萧仁恕对萧怀物的武功根基不放心,实际上,萧怀物的武功根基非常扎实,剑术、内力都只在柯子华之上,不在柯子华之下。但是,萧仁恕知道萧怀物的剑法有一个缺点,那就是善守却不善攻,而柯子华的武功却正好走的是善攻不善守的路子,恰恰和萧怀物对上了。萧仁恕真正担心的是,萧怀物无法快速地解决、摆脱掉柯子华,进而与之形成缠斗之势。 任谁都知道,缠斗既费时又费力,目前‘解剑园’能在整体战局上占据上风不是由于实力上强过对手,而是因为发动了突出其来的偷袭,打了对手一个措手不及。可是,如果一旦陷入缠斗,形成捉对厮杀之势,就等于被敌手掌控住了局面,‘解剑园’也就会因为实力不占优,最终难以占到太多便宜。因是之故,萧仁恕才亲自抢过来,目的就是迅速、果断地解决掉柯子华。 柯子华虽然身经百战,却哪里猜得透萧仁恕的心思?只道是萧仁恕担心萧怀物受伤才过来帮忙的。于是,他仰天哈哈大笑一声,猖狂道:“来来来,萧家老头儿,吃我一杖试试!” 说起来,他的年纪不比萧仁恕小,却喊萧仁恕老头儿,未免有些不伦不类,听上去好像在说笑。 但是,他的话显然不是说笑,声到杖到,‘呼’得又是一杖横扫了过来。 要知道,所谓棍怕点头枪怕圆,立木顶千斤。大凡用棍、用杖之人,越是高手,越喜欢用顶、点、刺,而甚少用横扫的招法。虽说棍扫一大片,但能被‘一扫一大片’的,不用想也知道不是什么高手,所以,横着一杖扫过去,是高手同低手对阵时才用的招法,若非为了撤退而逼开对手,高手一般是不太愿用的。 由此可见,这一杖,柯子华多少有些托大了。 一见他手中的钢杖横扫而出,萧仁恕只觉正中下怀,立刻脚下倒踩七星步,左一步,右两步,如闲庭信步般迈了开来。虽说他的步伐很小,且歪歪斜斜地看起来似乎一点儿也不迅捷,却是以最微小的移动,极其巧妙细致地避开了对方的悍勇攻势,那根横扫而出的六尺长的钢杖居然连他一丁点儿衣角都没能沾上。 眼见萧仁恕后退避开了钢杖,柯子华顿时信心爆棚,吐气开声,猛喝了一声“着!” 与此同时,他手臂一挥,杖上骤然变化出了压箱底的绝技,并以疾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个健步窜将上前,奋起腰力,将手中钢杖化扫为刺,猛捣向萧仁恕的左腿膝盖处! 这一招,当真阴毒无比。 却原来,高手对敌之时最讲究步法,能够进退如风、起落似箭自然很难被敌手一下子击中。但是,步法再好的高手在一个后退撤步之后,下盘都难免滞重,而大多数人正是习惯以左腿作为支撑,右腿则伺机发力前窜或者以备继续后撤。柯子华的这一杖将将卡在萧仁恕的后撤步之后,又是针对其相对不灵便的、负责支撑的左腿,而且瞄得还是腿上的要害处--膝盖,实在是一招制敌的阴险招法。 眼见着自己的铁拐就要击中萧仁恕的膝盖了,柯子华不由得心中大喜。 第630章 但是,就在他以为得计,手上猛地一加力,钢杖再无半点保留,全力施为之时,忽听得萧仁恕一声朗笑。 弹指间,只见,萧仁恕左脚脚尖轻轻一弹,来了个灵巧无比,精妙无比的小跳,身子在半空中滴溜溜一转,只这一转,便把柯子华的铁杖甩在了身后。紧接着,他自然而然地反手一剑,神光速电般削出。 只听‘嗖’的一声又尖又平的金刃破风之声,萧仁恕的剑直取柯子华的项上人头! 原来,柯子华自以为高明的招式变化早已落在了萧仁恕的意料之中。 柯子华骇然变色,独眼中满是惊惧之芒。 就在此时,只听一人大声呼叫道:“老贼虫,休伤吾兄!” 与这声呼叫同时响起的,还有一声‘呼’得爆响,宛如裂缺霹雳。 一道劈空掌力宛如实质一般聚气成雷,势如发砲,直向萧仁恕的右侧肋下攻去! 这一掌,是‘南华帮’的另一个长老--‘迅雷掌’龙天任发出的。 原来,龙天任眼见柯子华遇险,再顾不得许多,运足了功力,抬手就是一掌劈出! 他这一掌,意在围魏救赵。 江湖人都知道龙天任号称‘迅雷掌’,出掌奇快,掌力强劲,威力之大能于丈外取人性命。 面对来势迅猛,猝然而至的一掌,如果萧仁恕仍坚持取柯子华的人头,就难免被这一掌所伤;而如果撤身自保,那么逃过一劫的柯子华接下来必会加倍小心,那么,也就不大可能再有这等迅速毙敌的良机了。 一时间,萧仁恕陷入了进退两难之境。 这一时际,只听得萧怀物冷笑一声,道:“有我在此,休要猖狂!” 话音未了,萧怀物手腕撩起,长剑一颤,霎时间剑光如泼,长剑洒开一片光网,剑气哧哧作响,拦住了龙天任的劈空掌! 此一时刻,这边还是剑气对掌风,斗得旗鼓相当;那边却已是金刃劈肉身,完全一个打一个挨了。 萧仁恕虽然号称‘无刃剑’,但此刻手中的那柄明晃晃的长剑却是货真价实的、吹毛立断的宝刃,纵使对手身怀金钟罩铁布衫的旷世硬功,也绝无可能以血肉之躯硬接他这一剑。 柯子华怎么也料不到萧仁恕竟然有这般奇妙的招式在等着他,只吓得七魄摇摇,三魂坠坠。生死存亡之际,他急中生智,缩手把钢杖一丢,陡然抱膝缩脖,眨眼间化作了一个‘肉球式’,同时丹田气沉,身子作千斤坠快速落了下去,只盼能躲过这如同斩首的一剑! 柯子华的身子刚刚缩紧,就感到萧仁恕剑上的寒气侵体而至,不禁浑身肌肤颤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紧接着,他头顶一凉,当即感觉到某种液体样的东西从头顶上流了下来。 虽然快得来不及感觉到疼痛,但柯子华心知自己必定挂了彩,头上怕是已经失去了点东西,而且,倘若再不迅速躲开对手的连环进攻,只怕连这条老命也要失去了。 他已经失去了一只眼睛,什么东西都不想再失去了。 没有丝毫的停顿,柯子华马上就地一个团身飞滚,咕噜噜地连转了十好几圈,总算逃出了萧仁恕激荡无匹的剑风范围。随及,他一屁股在地上坐定,伸手一摸头顶--头顶已被削去了老大一块头皮,正血流如注。 到这时,柯子华只觉疼痛难忍,而且不断流下来的鲜血也影响了他唯一的一只眼睛的视线,令他暂时失去了战斗能力。无奈之下,他只得恨恨地摸爬着退开一边,也顾不得去捡之前丢弃的钢杖了。 虽然,打从心底里,他恨不得马上杀回去,拼命报这一剑这仇,但也知道必须先找个地方把头上的伤口包扎一下,否则连东西都看不清,就更别提与人动手拼命了。 那边,挡住了龙天任的一记‘迅雷掌’后,萧怀物微微一笑,提剑而立,竟然没有抢攻的意思,只是稳稳守住阵脚。 就在龙天任还在寻思该不该继续向萧怀物进攻时,萧仁恕已经逼退了柯子华,刚刚把身子转过来,却连瞧也不瞧,‘刷刷刷’一连劈出三剑,直奔龙天任而来。 原来,这萧家兄弟二人自有一套练惯了的套路,一旦联起手来,就仿佛天经地义一般,由大哥萧仁恕主攻,而弟弟萧怀物则主守,配合默契,所向披靡。 他这一连三剑劈出,正是萧家剑法的杀招之一,叫做‘三仙出洞’。 只见,激射而出的剑光浩渺如四海,眩矅如三光,但又忽尔上,忽尔下,忽尔中,明明变幻如浮云,却又充实如太仓,堪称精妙无穷。任是龙天任一身四十多年的精纯内力,外加摧枯拉朽的迅猛掌风,面对这一杀招时,也不免应接不暇,手忙脚乱起来。转眼间,他连连后退,明显是无力招架了,若非仗着异常雄浑的掌力咬牙硬撑着,以及萧仁恕不愿轻易以身试险,以命搏命这一点,只怕立时就有败亡之虞。 “龙长老速速退去,让我来会一会‘无刃剑’!” 一个浑厚的声音如炸雷般响起。 听语气,像是说话人在发号不容置疑的命令。 龙天任当然知道是谁来了,心下不禁一宽,脚上一发力,猛然向后退去。 萧仁恕也不追赶,转而仗剑而立,渊停岳峙,确有一派宗师风范。 就见,来人身高体阔,右手掌中倒提一口宝刀,左手颔须而立,威风凛凛,气势咄咄。 不消说,除了‘南华帮’的帮主--‘真怒刀’郑坤,还有谁来? 不过,瞧郑坤在如此慌乱危急的时刻,竟还能保持着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哪里该称他什么‘真怒刀’?该称‘不怒刀’才是。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一瞧见对手的气度、态势,萧仁恕就知必为劲敌,心中也是一凛,瞬时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手捏剑诀,双目炯炯,紧盯着郑坤。 此时,他 们周围战火纷飞,乱作一团,因而,无论是萧仁恕,还是郑坤都没有耐心把目前这种僵持的状态维持得太久。 终于,郑坤率先按捺不住了。 只见,他挺胸深吸了一口气,陡然往前踏出一步,手中宝刀急速一划,自下而上,劈出一道虎虎生威、凌厉无匹的刀风。 这种招式,在萧仁恕这样的高手眼里,一望即知只是试探性的虚招,并非实招。 由此可见,郑坤对萧仁恕也是极为忌惮,是以不敢随随便便放手进攻。 高手相搏,一招被动,往往招招被动,因此,高手最怕的就是被敌人的招式牵着鼻子走。既知郑坤这一招不过是试探性的攻击,萧仁恕又怎肯老老实实地见招拆招?相反的,他以退为进,以攻代守,长剑一抹,电掣芒飞般反削向郑坤的咽喉,同时双膝微弯,似乎随时准备着向左方或右方跃开,以躲避郑坤的刀势。 果然,一见到萧仁恕疾速反击,剑势凌厉,郑坤立刻半途变招,脚跟一顿,腰部旋转发力,掌中宝刀突然加速回旋,漾起一片异样的刀光,挟以万钧之力,磕向萧仁恕的长剑。 都说刀走威猛,剑走轻盈,萧仁恕挺剑反击的速度虽然惊人,但郑坤的这一刀却借助了腰部发力,在力道上更胜一筹,是以如果刀剑相撞,结果毫无疑问是萧仁恕的剑会被高高地荡开,而那时,郑坤便可乘隙猛攻了。 郑坤心下打的如意算盘,萧仁恕岂能不知?但他却不收剑势,任由郑坤挥刀磕上了他的长剑。 第631章 奇怪的是,这一记刀剑相交居然没有发出意料中的、刺耳的金铁撞击之声。 紧接着,郑坤惊愕不已地发现,萧仁恕的剑上有一股极为古怪的真气,软绵绵,滑溜溜的,一下子把剑贴在了他的刀上,弹不开也甩不掉。同一时刻,萧仁恕一个大弓箭步挺身向前,手中长剑顺着郑坤的刀锋边沿朝前一划,剑尖直刺往郑坤的胸口。 这一剑的内力之精深,招法之神奇,实在令人瞠目结舌! 虽然萧仁恕号称‘无刃剑’,平日里也从不喜与人动手,但以今日之见,真到了动手之时,他的剑却好似拼命三郎一般,又狠又毒! 值此命悬一线之际,对于郑坤而言,唯一的法子就是后退保命了。 郑坤只得足尖猛地发力,奋起平生功力往后一窜。过程中,他感觉胸口霎时一凉,想是胸前的衣襟被剑尖划破了。不过,幸好,他退得还算及时,没有伤及皮肉。但是,作为‘南华帮’帮主,却被敌手杀得如此狼狈,面子上未免有些挂不住。 脚跟刚才站稳,郑坤便‘喝’地怒吼一声,压低了身子,一个盘旋错步,掌中宝刀风转飙翻,光华电闪般猛砍向萧仁恕的双膝! 此时,萧仁恕刚刚一个大弓箭步踏出去,双腿间间距很大,正是下盘最为笨拙之时,因而,郑坤这看似怒极反扑的一刀其实还极为刁钻精准,果不愧为一代用刀大豪。 萧仁恕见状,发出响彻云宵的一声哈哈大笑,同时双足点地,突然腾空而起,远远望去犹如一只巨鹤般冲天飞起。当他的身体跃至半空中时,手腕猛然一沉,剑尖直点向郑坤的后颈处。 他这一剑,乃是针对郑坤的重心低,头顶上露出了空门的空隙,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 对于这一招,郑坤的应对只要稍有不慎,怕就要血溅当场了! 刹时,只听郑坤一声暴喝:“流星坠!” 随之,他的刀上突然光华大盛,白色刀芒绕身而起,气势森严高峻。郑坤则单膝跪地,双手握刀,头也不抬,一刀自下而上,斜斜劈出,弯曲的刀光伴随着嘶嘶的罡气呼啸之声,闪烁飘忽着,迎向凌空攻来的萧仁恕。 这是郑坤专门用来应对来自上方的敌人的一记杀招。正因为有这记杀招垫底,郑坤才敢时不时地压低重心,无所顾忌地攻击敌人的下盘。所以,萧仁恕的这次反击虽然也是一气呵成,堪称精妙绝伦,但还是着了郑坤的道儿! 无奈之下,萧仁恕只得把心一横,运足十成功力,加上从上而下的冲击劲道,和郑坤硬拼了一招。 这一回,再无半点借力卸力的余地,双方以硬碰硬,刀剑相交,发出绞人心肺的‘呛!’的一声爆响。 经此一记,萧仁恕人在半空,身体翻转侧飞着落地,险险摔倒。 至于郑坤,脸一下子涨得紫如猪肝,浑身的血液好似沸成了一锅粥,奔流窜动不止。看起来,萧仁恕那把长剑上的强悍力道也让他很是不好受。 落地站稳后,萧仁恕的面色微微有些发白。毕竟,他没料到郑坤会有这样的一记绝招,是以刚才的刀剑相撞,多少还是吃了点儿亏。 两个回合下来,二人各自吃了点小亏,竟然是不分上下! 郑坤不禁心道:没想到这个‘无刃剑’竟这么厉害。 萧仁恕也不免慨叹:和‘怒刀’周重比起来,郑坤当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再度斗在一起时,双方都更加小心谨慎了,剑法、刀招也愈发得精妙神奇,可以说,这时,他们各自都拿出了平生的本领。就见,二人周围的真气鼓荡不止,几乎使得旁边的人都快要站不住脚了。 就在萧仁恕和郑坤恶战之时,‘箩坑’里的战局突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就见,场中的一个帐篷像被人施了魔法一样,突然‘呼’的一声高高地掀了起来,霎那间,黑烟滚滚,阴风大作,啾啾的鬼鸣,嘶嘶的怪叫之声不绝于耳,浓浓的黑烟中,也不知道藏了些什么怪物,鬼哭狼嚎着杀将了出来! 原来,骤然遇到袭击,正在这个帐篷里小憩的赵元节等一行人因为全无准备,所以一时间无法施展妖术。幸好‘解剑园’前来袭击之人很快就和冲出来的‘南华帮’众捉对厮杀起来,没人闯进他们的帐篷里,他们也没有立刻出去迎战,而是留在帐篷里迅速地准备好法器。万事俱备后,赵元节便做起法来。他披头散发,满脸凶相,一边手舞招魂幡,一边口中念念有词。跟着他的几位弟子都围在他的身侧,看样子应该是在为他护法。需要人护法,可能是由于施展的法术会引起反噬,而施法者在施展法术时往往比较虚弱,难以抵挡反噬,因此才需要同道在周围保护。 转眼间,场中多了八只满身腥臭,身高过丈,面如蓝靛的恶鬼,挥舞着鬼头大刀扑向人群。 这等妖物,岂是人力可以抵挡的,谁敢上前相抗? 因此,不管是‘南华帮’的好汉,还是‘解剑园’的俊杰,无不魂飞魄散,纷纷散开,唯恐避之不及。局面也就变得越来越混乱了。 就在这乱成一团的时刻,眼见赵元节施展了妖法,一直远远地守在一边的萧兰轩转身,对旁边早已摩拳擦掌、按捺不住的卫经纶和宫露白道:“轮到咱们啦,宫姑娘你快闪到一旁去,看我们怎么收拾这群妖魔鬼怪!” 知道他们是打算抛洒那些秽物了,宫露白赶紧躲得远远的。 卫经纶抓起一囊秽物,运起无上真气,对准那群妖魔鬼怪奋力一掷。 顿时间,秽物漫天,臭不可闻。 按理说,那些妖法召唤出的鬼怪最怕黑狗血这类秽物,只要沾上一星半点,就会立刻形消影散。可说来奇怪,赵元节召唤出的这几只恶鬼似乎都通了灵性,眼见漫天秽物洒下,都吱吱怪叫着,有的把鬼头大刀舞得如同风车一般,令秽物难以近身,有的则左跳右闪,灵巧无比地避开了当头落下的秽物。 小天师的妖术,果然非同小可! 卫经纶瞧得目瞪口呆,口中喃喃道:“真是邪了门了......“转念,他又咬牙道:“我还就不信邪!” 说话间,他又要去提另外一囊秽物,准备再试一次。 萧兰轩急忙抬手拦住,道:“别急!我们只准备了两大袋,最后这袋要是还不管用,可就完了!” 此时,那八个恶鬼已经明白秽物是从他们这里抛出来的了,于是一个个咬牙切齿,面目狰狞,吱吱乱叫着,就向他们扑了过来。 瞧见形势危急,卫经纶慌了神,急切道:“顾不了那么多了,试试再说!” 这一刻的萧兰轩却是格外冷静,他张目看了看那几个扑上来的恶鬼,又用余光扫了扫正在施法的赵元节,灵机一动,道:“你听我的!别管这些恶鬼了,把秽物泼向赵元节!他们肯定没法子不让赵元节沾上!” 眼睁睁瞧见恶鬼就要扑到跟前,卫经纶的头皮一阵发麻,情急之下也顾不得分辨把秽物泼向赵元节,和泼向恶鬼的效果会不会一样了,疾疾抓起另一囊秽物,鼓起毕生真力,‘呼啦啦’一股脑儿全扔向了正在施法中的赵元节! 眼见着秽物就要劈头盖脸洒落下来,守在赵元节周围的一干弟子顿时面如土色,忙不迭地挥动起手里的兵器,企图护住赵元节的身体,同时也下意识地护住他们自己的身体。只可惜,一来,他们的身手同那几个恶鬼比起来实在相差甚远,二来,几把刀剑怎可能挡得住这如雨水般泼洒而下的狗血、人粪?于是乎,一甘人等少不得染了一身腥臭,就连赵元节的‘招魂幡’上也沾上了几块污物。 赵元节怎么也想不到居然被一个黄毛小子,以这种方式摆了一道。 不出萧兰轩所料,卫经纶的这一下歪打正着正击中了赵元节的要害。随着一阵撕心裂肺的、犹如来自鬼域黄泉的、‘吱吱叽叽’的惨叫,那几个原本凶神恶煞般的厉鬼突然间如同被电打雷劈般,浑身冒着烧灼般的青烟,扭曲着身体摔倒在地,随及幻化成一团团摇摆不定的黑雾。瞬时,黑雾散去,地上现出几个歪七扭八的纸人来。转眼间,没等别人瞧清楚,这些纸人就随风飘散到远处去了。 原来,妖法怕秽物,世人尽知,所以赵元节才会潜心修研驱妖秘法,使得召唤出的恶鬼幽魂能够闪躲、避让这些秽物,以求不为其所伤。但是,另一方面,那就是驱妖秘法无一例外都是靠施法者以精神力来控制召唤出的凶魂厉魄,维持与它们间的联系,是以一旦施法者的身上沾上了秽物,便会摧毁这种联系,法术也就不灵验了。 瞧见自己的法术被破,赵元节只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脸都绿了。他扭曲着面目,恶狠狠地咒骂道:“臭小子!竟敢坏了道爷的仙术!也好,叫你尝尝道爷‘诛仙剑’的厉害!” 说罢,他把‘招魂幡’匆匆往怀里一塞,抖手挥起袍袖,刹那间,几道红红绿绿的电光从袍袖中疾射而出,闪着煜煜的光芒,‘嗖嗖’怪响着,凌空射向卫经纶! 原来,除了‘招魂幡’,赵元节还苦心修炼了三把威力非凡的‘诛仙剑’藏于衣袖中。 一道红,一道绿,一道蓝,共三道电光,如同被染上颜色的裂天叉。 第632章 三道电光就是三把‘诛仙剑’。 能够同时驾驭三把‘诛仙剑’,已是非常了不得的道术了。 此时际,这边厢,赵元节盛怒之下大发神威;那边厢,萧仁恕步步紧逼恶战郑坤;其他的‘南华帮’帮众、‘解剑园’高手也都全力以赴,恶战不休,场面当真好不热闹。 混战中,没有人注意到来给‘解剑园’助拳的众位好汉中,有一位好汉的行为颇是与众不同。瞧上去,他并没有出力奋战,只是东一下,西一下地在场中乱晃,两只眼睛还贼溜溜地到处乱瞄。发现没有人注意到他时,他便逐渐地退到一边的暗处去了。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九头鸟’卜于书。 卜于书的前方不远处,萧仁恕和郑坤正在做殊死搏斗。 时至此刻,郑坤掌中的那把‘真怒刀’已经完全发挥出了十成的威力,随着郑坤口中的大呼小叫,上下翻飞,左右回旋,锋芒四射,快逾掣电,看起来就犹如十几把刀同时挥舞一样,将萧仁恕团团围在中间。 萧仁恕则是一脸肃穆,手中长剑东一指,西一划,看似随心所欲,杂乱无章,却是面面俱到,疏而不漏,任凭郑坤的刀法再凌厉,刀势再猛烈,也无法在他的长剑前逼近半步。而他,时不时还会来上一次穿刺攻击或角度极为刁钻的切削割抹,每每都能逼得郑坤无以应对,只能退开数尺。 看起来,虽然郑坤采取的攻势更多一些,但在局势上,还是萧仁恕要略占一些上风。 如此这般,郑坤又连续攻出了三二十招,除了自身的真气消耗得越来越快外,依然讨不到半点便宜。 暗里,他感觉有点儿无奈。 这种无奈是对萧仁恕那沉稳慎密、不留半点破绽的剑法的无奈。 因为无奈,郑坤的锐气开始下降,手上的攻势也不知不觉地缓了下来。 萧仁恕身处战局的风口浪尖,自然最是敏感,此刻剑上的压力一松,便知道机会来了。 倏忽间,他‘喝’地冷叱一声,剑上的攻势立时强盛了起来。 郑坤马上感觉到了压力,不免心下叫苦不迭。 须知,郑坤的刀法和萧仁恕的剑术的路数完全不同。郑坤的刀法以刚猛见长,力道凶悍,气势狂野,细腻变化处不算特别讲究,但胜在功力和气势足以先声夺人。而萧仁恕的剑术则是沉稳中透着狠辣,总体而言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因而招法往往密不透风,可是一旦容他形成反击之势,则必然全力而出,石破天惊。 这道理简单说来,即是郑坤的刀法,可算是以攻代守或只攻不守;萧仁恕的剑法则是攻时则全攻,守时则全守,攻守兼顾。正因如此,前一轮,郑坤猛攻时,萧仁恕才足以守住,令两厢斗个平手,而这一轮,萧仁恕急攻,郑坤被迫防守时,却完全招架不住了。 没法子,谁叫郑坤练的就是只攻不守的勇悍刀法呢? 不过,今时今日,只攻不守的‘真怒刀’也被迫防守了。 这还是头一遭。 幸好郑坤的内力深厚,根基扎实,是以,虽然手忙脚乱,疲于应付,也还算挺住了,至少令得萧仁恕一时间也无法化优势为胜势。 从旁瞧看的卜于书查觉到了郑坤的窘境,脸上露出一丝阴笑,偷偷从怀里掏了一个寒光闪闪的、别致的小玩意儿出来。 这个玩意儿瞧上去极为古怪,像是个精钢打造成的、圆筒模样的东西。圆筒的下方有一个手柄,方便一只手握住,用以把圆筒举起来。圆筒的前端严丝合缝地嵌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精钢打造的小球。 卜于书一手握着手柄,另一只手上不知何时又多出来一个小巧、精致的铁锤。 就见,他既不作势,也不瞄准,只是先瞧了一眼郑坤的身形,然后就立刻举起手中的圆筒,挥动铁锤对着圆筒的后端猛力一敲。 说时迟,那时快,前端的那个小钢球,立刻如电掣雷轰一般飞射而出,以看不见影子的速度,直击向郑坤的背心! 这竟然是江湖上失传已久的霸道暗器--雷公钻! 这种借助铁锤敲击的巨大力量发射出来的钢弹,威力无比,即使面对面地做好了准备,也不是血肉之躯可以与之抗衡的!而眼下,郑坤正同萧仁恕斗的难解难分,甚至还稍稍处于下风,如何有本事防备这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 就听得‘泼’的一声闷响,半个拳头大的钢球结结实实地打中了郑坤的背心。又听得‘喀拉拉’一阵响动,分明是脊骨断裂发出的声音,直听得人一阵胆寒。至于郑坤,只是闷哼了一声,脸上显出无比痛苦、无比狰狞的神色,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像样的惨呼,就已经推金山,倒玉柱,扑倒在尘埃中了。 “郑坤死啦,郑坤死啦!” 不知谁先喊了这么一嗓子,很快,这个消息就如同飓风过境一样传遍了整个战场。听闻消息,‘解剑园’的好汉们个个精神大振,掌中的刀剑使得也愈发得心应手起来;而‘南华帮’的凶徒们则气势大跌,如丧考妣,随着心思、意志的散乱,战法也逐渐失去了章法。 得闻此讯,马国梁又是喜又是怒,一时百感交集,难以名状。他喜的是,不管是‘三杀’完成了对他的承诺,在混战中格杀了郑坤,还是郑坤艺不如人,死在了萧仁恕的剑下,总之,郑坤死了,并且如他所愿地死在了与‘解剑园’的混战中。他怒的是,目下的这种局面本就对已方极为不利,又损失掉了战力强劲、并被‘南华帮’视为主心骨的帮主郑坤,几乎意味着这次夜袭‘解剑园’的行动失败了。继而,马国梁感觉一阵心惊肉跳,暗道:偷鸡不着蚀把米,难道我费尽心思设计好的一切就要付之东流了?郑坤呀郑坤,我虽然想你死,可却不想你现在就死呀! 见郑坤莫名其妙地倒地身亡了,萧仁恕也是不明所以,茫然地向暗器飞来的方向望去。由于卜于书发射完雷公钻后,就迅速地撤走了,是以,他只瞧见了一个背影从眼前闪过。虽然只是一个背影,萧仁恕却感觉似乎在庄上见过这个人,但一时之间也没能想起到底是谁。转脸,他心道:嘿,管他是谁呢。这样暗杀郑坤,虽然有点儿不讲江湖道义,但眼下似乎也不是讲道义的时候。 缓缓吸了一口气,萧仁恕平静了一下心绪,抬眼四望。陡然,他瞧见卫经纶、宫白露和萧兰轩在赵元节的三把诛仙剑的围攻下,眼看就要招架不住了。不容多想,他运起真气,脚尖点地,长剑洒开一片片剑花,从‘南华帮’的人丛中一路砍杀了过去。 他决定要去会一会那个‘小天师’。 ☆、第31回:聚气长啸诱得群凶出动,先声夺人掀起血雨腥风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话说不久前,‘赤松观’后面的那座小宅院内,‘三杀’的大统领鲜兆林端坐于堂屋当中的太师椅上,双眉微皱,嘴唇紧咬,一言不发。二统领钟回圆就坐在他的下首,同样一言不发,只是面色沉凝地望向他。这时候,整个堂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响,哪怕一根针落在地上也会被听出来,气氛显得异常沉重。 ‘长耳’唐仨垂手哈腰地站在鲜兆林面前,额上冷汗直冒。同时,他不由自主的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自己刚才说过的话,找寻有没有出现什么错漏、疏忽之处的可能。 看来,他是被鲜兆林这般凝重的反应吓坏了,生怕报上去的消息有什么错误。 确信没犯任何错误后,唐仨才心下稍定,但仍时不时控制不住的感到一阵忐忑。 沉默了好一会儿,鲜兆林才一脸肃穆的缓缓道:“如果你的话不假,这事儿未免透着蹊跷。” 偷眼瞧看了一下鲜兆林,唐仨赶紧道:“我的话句句属实,这事就发生在差不多一个时辰前,我正好在方志皋那里,消息是钱掌柜派伙计送来的。当时,方志皋特意打发我到院子里呆一会儿,可我留了个心眼,绕到窗下,听得明明白白。” 紧张地咽了口吐沫,唐仨接着道:“其实,钱掌柜的本意是把消息直接告诉马国梁,可大战前夕,马国梁也不知跑去哪儿忙活了,钱掌柜的伙计找不见人,没办法,才把消息给了方志皋,让他转达给马国梁。” 鲜兆林意味难测地瞧了他一眼。 以为他不信,唐仨有些发急,拔高了音调道:“老大,这么多年了,我什么时候传过假消息?” 良久,鲜兆林眉锁目凝道:“不是不信你,只是半个时辰前,我刚和马国梁碰过头,他根本没提这事,只是催促我多派人手助他今夜偷袭‘解剑园’,还说如果一切顺利,后面自会鼎立相助我们在韶州立足。” 唐仨有些狐疑道:“会不会方志皋也没能找见马国梁,所以没把消息转达给他?” 鲜兆林断然道:“方志皋是马国梁的心腹,不可能找不见他,所以如果你的话属实,马国梁在同我会面前必定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了。” 第633章 钟回圆插嘴疑道:“照说,马国梁是知情人,不会不知道这个消息对于我们而言十分重要,如果得到了,却为何不肯告诉我们?告诉我们又不会损害他什么利益。” 沉吟了一下,鲜兆林似是想明白了,道:“如此说来,他确系故意隐瞒,不告诉我们了。” 钟回圆面上一副将信将疑的表情。 冷笑一声,鲜兆林道:“马国梁这小子当真阴险得紧。这件事本就只与我们相关,同他没甚关系,所以他才会特意压下相关消息不告诉我们,以确保他那头的行动万无一失。” 言下之意,大战在际,马国梁出于私心,为了确保‘三杀’能全力帮扶自己,刻意隐瞒下了可能导致‘三杀’分散精力的事情。 寻思了片刻,鲜兆林又问唐仨道:“你真的听到钱掌柜派去的人说,今天有人拿着‘如意宝’去‘聚宝堂’了?” 唐仨点头不止,道:“千真万确。我和‘南华帮’的那个方志皋的关系还算不错,所以他也没特别防我,见我出了门就以为没事了,是以,我听得真真的。那个伙计说,今天早些时候有人带着‘如意宝’去‘聚宝堂’找钱掌柜询价。听伙计对那人相貌的描述,就是杀死‘黄膘紫骝’的两个贼子中的一个。那个贼子想以一万两银子把‘如意宝’脱手,钱掌柜一时拿不出那许多银子,又稳不住那贼子,只好等人走后慌忙派伙计去通知马国梁了。” 鲜兆林听罢,面沉似水道:“那个贼子带去的‘如意宝’是真是假?‘聚宝堂’的人有没有验看过?” 唐仨道:“据伙计说不但验看过,还是钱掌柜亲自验看的,确信就是在‘古脂斋’看到的那个‘如意宝’,不会有错。而且,开始时,钱掌柜还耍了个手段,想要‘巧取’,开出了三百两银子的收购价。但那贼子显是心中有数,大笑着说他得来这个玩意儿也颇费了一些力气,如果只能卖三百两,宁可放在身边当个随身的小玩意儿。最后,钱掌柜没法子,只好问他开价多少,他则说没有一万两银子免谈,还说‘如意宝’已经坏了不少人的性命,一万两虽然不少,但肯定有人愿意出这么高的价。钱掌柜则说一万两未免太过玄乎,让他降降价。他说死了不降,还说实在不行,就当街吆喝着去卖。” 鲜兆林从鼻孔里发出不屑的一声‘哼’,道:“还‘当街吆喝着去卖’,这算是哪一出?他当‘如意宝’是狗皮膏药,还是大力金刚丸?” 唐仨道:“我听着也觉奇怪,但这话确是那个伙计说的,就是那贼子的原话。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他还说,他若是吆喝起来,定要让整个韶州城都听见,这样一来愿意出钱之人自会去寻他,他就不信整个韶州城没有出得起一万两银子的。” 鲜兆林摇头不语了半晌。 这件事在他听来,实在很是匪夷所思,不,应该是高深莫测,难怪他感觉有点摸不着头脑。 就在他沉吟不决时,钟回圆出声提醒道:“大哥,马国梁刚催过我们,再不动身,恐怕就要迟了。” 鲜兆林淡淡‘嗯’了声,道:“我们已经安排了卜于书在‘解剑园’,到时他自会寻机干掉郑坤,如此,也算是完成了对马国梁的承诺,大家两不相欠。” 钟回圆道:“这一次,马国梁可是出了血本了,我们若是不去,不但拿不到之前商量好的银钱,恐怕还会被他记恨。” 鲜兆林悠悠道:“本来,没有特别情况,再帮他一次忙也不是不可以,何况他出的价钱不低,但是,如果‘如意宝’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那么,孰轻孰重,我们就要拎拎清才好了。“ 钟回圆疑虑道:“眼下这个时机......‘如意宝’突然冒出来,我觉得非常可疑。会不会有人故布疑阵,想引开我们?” 寻思了一刻,鲜兆林皱起眉道:“据我所知,那两个贼子在杀了‘黄膘紫骝’,夺下‘如意宝’后曾到过‘解剑园’,或许与‘解剑园’的人有所勾结也不一定。”顿了顿,他又恨恨然道:“不早不晚,偏偏挑在这个时候突然冒出来,确有分散我们的注意力,帮‘解剑园’一个忙的可能性。但即便如此,损失的也只是‘南华帮’。可是,倘若‘如意宝’真的出现了,我们却置之不理,损失就是我们了。” 钟回圆动了动嘴唇,没有说话。 唐仨不迫不及待地插话道:“按照钱掌柜的说法,那个贼子手里的‘如意宝’确实是真家伙。” 鲜兆林微微点头,道:“我也是在想这个问题。倘若出现的‘如意宝’是个真家伙,咱们当然要全力拿下,至于马国梁和‘解剑园’......哼哼,说到底,和咱们干系不大。不过,只怕那玩意儿是个西贝货,那就得不偿失了。而且,现下也不知小贼子跑到哪里去了,搜吧,偌大的韶州城,咱们根本无能为力,置之不理吧,又心有不甘。再仔细想想,这个消息真有点儿鸡肋的意思。“ 就在此时,忽然间,一阵穿云裂石的清啸声从远处传了来,时而如虎吼,时而似狮咆,气充松林,连绵不绝,显是功力精纯的练气之士提聚起丹田之气发出的。很明显,啸声起处与此地相隔甚远,但鲜兆林等人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鲜兆林的脸色骤然一变,脱口而出道:“好精纯的内功,什么人发出的?” 钟回圆形如鬼魅般从椅子上飞窜了起来,电也似的在窗口、门边绕了一圈,又侧耳听了听,顿时面露惊容,道:“听上去,应该是从‘丹霞山’的‘宝珠峰’上传来的。真是好厉害的内力,别说我们这里了,恐怕整个韶州城都听得见呢。” 猛然间,鲜兆林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忽尔变得苍白一片,身躯微震,急促道:“你说什么?整个韶州城都能听见?!” 这时,一直细细侧耳倾听的唐仨惊讶道:“你们听,那人好像在吆喝着什么?” 三人一起闭嘴,仔细聆听起来。 稍顷,鲜兆林紧咬着牙,双目凶光毕露,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钟回圆则脸色惨然,口中连道了几声‘好’,也不知什么意思。 唐仨急喘了几口气,面如土色,喃喃道:“......‘如意宝’就在此地,有种就到‘宝珠峰’来取。--莫非,莫非他,他真的吆喝起来了?......而且......真的让整个韶州城都听见了......“ 鲜兆林双目圆瞪,额角青筋迸现,猛力一拍身侧的翘头案,怒吼一声道:“以为我不敢去取吗?!贼小子,有胆你就等着!” 立时,案桌碎落一地。 ‘宝珠峰’不算高,但放眼望去千峰拔地,深峡纵横,而且往往一块巨石就是一座奇峰,如刀削斧砍般不容人立足,可说占井奇、险’二字。 此时此刻,落日就像一个红通通的大火球,多少有点儿刺眼,但已经勉强能够用眼睛直视了。虽然随着时间的推移,阳光早已没有之前强烈了,但仍然霸道地照射在‘宝珠峰’上,不仅把□在外的岩石上的红、灰、赤等斑斓杂陈的色彩吞噬得一干二净,并以自身的红色取而代之,而且也不放过峰上的一草一木,把它们也染成了同样的颜色。 美得令人窒息的红色! 如果你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那么,只需一眼,这样的景色就可以把你彻底融化。 黄芩以五心向天的姿势,坐在一块光秃秃的、平坦坦的岩石上,沐浴着夕阳,聚气长啸着。 和周围的景物一样,他的额头也被染上了一层深深的红晕,令他的样子显得格外安宁祥和。 但是,与此形成强烈反差的是,他口中发出的长啸简直栗深林兮惊层巅,不但穿云裂石,而且动荡凶戾。 过了一阵子,只听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含含糊糊地从黄芩的身后传来:“别再叫唤了,除了死人,其余的都被你吵醒啦。难道你就不怕真气损耗过于剧烈,等会儿应付不来吗?” 黄芩都不用回头,就知道是韩若壁来了。 当即,他止了长啸,哈哈一笑,反身跃下巨石。 韩若壁歪着头,嘴里叼着根不知从什么地方捡来的草根,悠哉悠哉地挖苦他道:“怎么?这就是你的笨法子?可真是笨到家了。我说怎么在‘长老峰’下寻你不见,却原来跑到‘宝珠峰’上扯起嗓子喊魂来了。” 黄芩不以为意,道:“你是遁着我的声音找来的?” 韩若壁点头,道:“是啊。怎么突然改地方了?害我以为你出事了。” 黄芩边举目四望,边道:“进山后,我大略查看了一下‘丹霞山’的地势地形,发现比起敌人熟知的‘长老峰’,这里对我们更为有利。” 得意地‘嘿嘿’一笑,他又道:“你猜,‘三杀’的人会不会找来?” 韩若壁眉毛一挑,目光一斜,道:“不好说,这取决于他们对‘如意宝’究竟有多渴望。” 黄芩信心十足地笑了笑,道:“如果你的判断不错,确实只有‘如意宝’才能解开‘玄阙宝箓’的禁制,他们就一定会找来。” 第634章 听他话说得极满,韩若壁不服气道:“哦,为什么这么肯定?” 黄芩傲然一笑,道:“这类人的心理,我太熟悉不过了。想来,‘玄阙宝箓’落在他们手上也该有些年岁了,这些年来,他们看得见吃不着,定是早已百爪挠心,因此,一旦得知‘如意宝’的下落,便再也按捺不住,这才费尽心机,甚至不惜下毒手杀人也要夺了宝去。如今,我这么一吆喝,他们就算是将信将疑,也一定会派些人手过来瞧瞧真假。而且,我如此连续长啸,他们必然也知道我不好惹,来一个两个武功低微的,也是白给,倒不如不来,所以,他们一定会来,而且来的必是高手。因此,目下我们所要担心的,不是他们不来,而是他们来了,我们能不能招架得住。” 顿了顿,他问道:“你的人马都安排妥当了?” 韩若壁点了点头,但并没有接着他的话茬说下去。 知道他是不愿意说得太细,黄芩也不追问,只是拍了拍胸脯,道:“只希望这身锁子甲,别在关键时刻掉了链子就成。” 韩若壁嘻嘻一笑,也学着黄芩的样儿拍了拍胸脯,浑然不畏道:“怕什么,就算掉了链子,我和你不是在一起吗?” 二人正说笑间,韩若壁突然笑容一敛,压低声音道:“你的笨法子果然灵验得很,他们来了。” 黄芩运起耳力听了听,没听到任何异样的响动,心下估计韩若壁是用了什么法术才得知的。所以,他也没啰嗦,只点了点头。立刻,二人身形一闪,不约而同地窜入近前的一片梧桐林里,静静地隐匿起身形,等候敌人的到来。 ‘餐霞道长’鲜兆林一马当先,带领着三十多名‘三杀’的高手,怒气冲冲地往‘宝珠峰’来了。他身后一左一右跟着两人,分别是二统领‘虬髯太保 ’‘钟回圆’和三统领--曾经袭击过黄芩、韩若壁的‘皂剑天尊’高人龙。紧跟在他们后面的高手中,‘红绡天罗’、‘残肢铁划’、‘绝命银钩’等三人也赫然在列,唯独缺少了‘黑煞地网’。 原来,‘黑煞地网’受黄芩铁链一击,已然伤重无医而亡了。 由此看来,他们的‘五行生数阵’一时半会儿是摆不出来了,倒是省却了黄芩、韩若壁不少麻烦。 这三十多个高手,个个都神色凶厉,眉中带煞,没有一个不是杀人如麻,视人命如草芥的职业杀手。这样的一群人聚在一起,气势之强当然非同小可。 接近那块大岩石形成的山峰时,鲜兆林放缓了脚步。 他确信,引他们前来的啸声就是从这附近发出的。 但是,现在,这里却没有人。 ‘难道那个发出啸声之人害怕了,所以已经离开了?’鲜兆林刚想到这里,冷不防的,十丈开外处,黄芩和韩若壁突然现身了。 他二人,一个剑在鞘,一个尺在腰,俱是大模大样,一脸怪笑的模样,看着就让人生气。 鲜兆林忍不住一阵无名火气。 不过,他身经百战,知道不是猛龙不过江的道理,自然也知道对面的二人绝对不是好相与的。于是,他强压下胸中的一口恶气,扬手一挥,身后的众多‘三杀’高手齐刷刷地停下了脚步。 不等鲜兆林发话,黄芩掏出怀里圆柱形的、表面坑坑洼洼的‘如意宝’,有意向空中抛了一下,又接在手里,大咧咧地说道:“你们要的是这个玩意儿吗?” 没人回答。 这时,高人龙上前,俯在鲜兆林耳边低语了几句。鲜兆林一面听,一面连连点头,同时还拿凶光毕现的双眼不停地扫视向黄芩和韩若壁。 瞧见了高人龙,韩若壁咧嘴嘻嘻笑道:“原来是老相好呀,我可还掂记着你呢。对了,你们的那位‘黑煞地网’吃了我朋友一链,现在怎么样了?” 高人龙冷冷瞪了他一眼。 韩若壁又佯装道:“其实,你早说想要‘如意宝’不就好了,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想要?至于价钱方面,好商量的,大家出来混不外乎求财求物,春风解冻,和气消冰,没必要动刀动枪的,伤了和气。” 鲜兆林干笑了两声,道:“这么说来,我们算是不打不相识喽。既然这位朋友快人快语,我也就给个爽快,你们开个价吧,如果合适,‘如意宝’,我收了!” 紧接着,他又装腔作势地叹了声,道:“我不骗你们,这‘如意宝’,在我手里确实是个宝,但在你们手里,却一钱也不值,所以,我丑话说在前头,你们如果漫天要价,可别怪我就地还钱啊......” 他这一番话娓娓道来,说得不快不慢,很有几分蛊惑人继续听下去的魅力。然而,就在话音将落未落之际,他的双肩微微一耸--这是‘三杀’内部早约定好的暗号。就见,刹那之间,嘶吼声,怒喝声同时一齐爆发,所有会暗器的‘三杀’杀手们,纷纷掏出看家的宝贝,对着黄芩、韩若壁就是一阵疯狂的攒射! 身为杀手,最佳的武器就是暗器了,可以杀人于丈外而来去自如,是以这一行三十多个杀手中的精英,倒有二十多个是使暗器的高手。 就见,霎时间,铁雨钢流铺天盖地、遮云蔽日、密不透风地朝着黄、韩二人攒射而至。那尖厉刺耳的呼啸,蚀肤刺骨的劲风,俱显示着暗器上携带着各家各派独门的内力,而且不用想也知道,这里面怕有一大半的暗器都是事先喂了奇门毒药的,只要被擦破一丁点儿油皮,毋庸置疑,便有性命之忧! 如果方才,韩若壁和黄芩真被鲜兆林那番讨价还价的花言巧语给迷惑了的话,那么,这时候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是无法逃过这一轮暗器的奇袭的。 不过,黄芩、韩若壁何等人物?那都是大风浪里闯过,鬼门关前滚过的人精呀。 讨价还价谈银子的常见,可有领着几十个不可一世的高手,和两个外乡江湖客谈银子的吗?真以为这是谈买卖做生意啊。 黄、韩二人早知他们是臭名昭著的‘三杀’集团,心里的那根弦一直就绷得紧紧的,不但没有因为鲜兆林的话有所松懈,反而加倍小心起来。 发现鲜兆林的肩膀一阵异动,黄芩当即迅速无比地把‘如意宝’揣回怀里,口中喝了一声“快闪!” 话音刚落,顾不得瞧韩若壁的状况,他已团身后跃,瞬时间将护体真气提聚到了极致,浑身的衣袍如同一个气球一般‘呼’地鼓胀了起来。这件衣袍里面还有刀剑难伤的锁子甲,而锁子甲里,还有一层薄棉质地的衬里。这层层的防护,更加上黄芩精纯无比的内力,纵然是被先天真气结结实实的打中,也不至有性命之忧,是以,眼下黄芩主要关心的就剩下把头脸手脚保护好了,而这个团身抱球的姿势正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 只听得‘噗噗砰砰’一阵乱响,数枚击中了黄芩的暗器,都打在了他的后背上,最多也只是划破了外衣,连锁子甲都无法穿透就跌落在了地上! 刚一落地,黄芩就转头瞧看韩若壁那边的情况。但见,韩若壁比他退得还要快,还要远,虽然身上的绸衫被暗器射破了几处,但因为和他一样,有锁子甲护身,所以安然无恙。 眼见着,‘三杀’这一轮极具杀伤力的暗器攒射无功而终了。 ‘三杀’一众并不知道黄芩、韩若壁的衣袍内还衬了锁子甲,是以见到二人明明已被暗器击中却居然毫发无伤时,不禁登时目瞪口呆。 鲜兆林心下微微有些慌乱,暗道:这两个小子莫非都长了副铜皮铁骨以至于暗器难伤? 顷刻间,黄、韩二人齐声发出一阵朗笑,继而各自拔出铁尺、长剑,擎于掌中。 以铁尺直指对面的‘三杀’群凶,黄芩戾气十足道:“一群土鸡瓦狗,只知偷偷摸摸,背地放暗器的小人,看你们经得起这根铁尺的几下宰割!” 说话间,二人发一声喊,便向‘三杀’群贼冲了过去。 此前,‘三杀’一众人等几乎没遇见过这样狂野冲阵的架势,毕竟,身为专门从事鬼鬼祟祟的暗杀职业的职业杀手,他们最习惯的是在暗中窥伺猎物,寻找合适的时机下手,然后一击而中,所以虽然个个都身经百战,武艺高强,但却甚少有气势豪勇的与敌人正面搏杀的机会。也因此,他们中的不少人都缺乏与敌对阵的胆色。 相反,这样的胆色,黄芩、韩若壁是一点儿也不缺的。 不过,眼下,在面对大批聚集成团的高手时,黄芩、韩若壁之所以敢如此嚣张地直接硬冲,没有想法子把对手驱散开,逐一击破,并非全因为胆色过人,也是因为仗着身披宝甲,刀剑难伤的缘故。以他二人的身手,一旦没了顾虑,放开手脚,尽情进攻,那么所形成的攻击气势便格外得凶猛、锐利了。 在敌人看来,这种暴涨的气势就是气焰嚣张,就是没把对手放在眼里。 ‘三杀’众人被激怒了,但听得,人群中暴喝声连翻而起,有些人出手极快,再次发出了专破内家罡气的独门暗器,有些人来不及再度发暗器,便掏出刀剑兵刃,迎向黄、韩二人。 第635章 黄芩和韩若壁曾多次并肩作战,心意早通,默契非常,此番发喊冲阵,看似是情急所致,气势汹汹,各自只管发力往前冲,其实脚下自有配合。奔出时,虽然韩若壁的速度要更快些,因此领前了一个身位,但突然间脚下就会滞重一下,而这时候,黄芩即刻便冲到了他前面。但几步之后,韩若壁又会一发力,赶到黄芩的前面去,如此这般,二人的位置不断交错变化,令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 当又一轮威力不及先前的暗器攒射而至时,黄芩、韩若壁已应付自如了。他们一边劈落掉一些看上去很有威胁的暗器,一边任由漏网的暗器击中身体后再落下,过程中丝毫没有影响到他们冲阵的速度和节奏。 这一景象无形中又加剧了敌人心头的慌乱。 眼见着,二人就要和‘三杀’群凶的阵团接触上了。 任人都知道,敌众我寡时,冲入敌阵中心就等于陷入敌人的包围圈,形势相当不利。 但是,黄、韩二人的冲阵路线选择得极为滑溜、巧妙,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是冲向‘三杀’高手云集的阵中心,但到了近前才发现,其实是切向一大群高手的外围边角处。 边角处的人数要远远小于中心的密集处,因而黄、韩二人所承受的压力便没有想象中那么大了。 只有身经百战,曾经多次以少敌多、孤身迎战大批敌手之人,才会有这样丰富的冲阵经验。 率先杀到的是韩若壁,人未到,‘横山’上寒冰一般的剑气已然挥洒开来,白蒙蒙一片似霜似雾的寒气笼罩下,点点剑光耿耿闪耀,剑气纵横捭阖,所向披靡。 但闻‘噌--’的一声,就见一片血红的枪缨如花儿一般绽放在寒气之中,五尺长的鸭舌枪横空而出,像是一条出洞的毒蛇般飞刺向韩若壁的胸口! 群殴之时,最重要的当然是先声夺人。一旦能于前三个照面内,在气势上压倒敌人,那么敌人的发挥必然要大打折扣。 韩若壁如何不懂这个道理?见到这一枪陡然而至,来势凶猛,就知道敌人定是这群杀手中的好手了,当即起意势必拿此人立威。当下,他眼光一凛,大喝一声:“来得好!” 说话间,韩若壁迅疾而出,抬手一剑,看不出任何作势、提气的动作,当真是意发功至,一剑平平削出,骤然间贴上了鸭舌枪的枪身。 这一剑,看似简单,却暗含炼神还虚的无上奥义。 令人目瞪口呆的事立刻发生了,那柄精钢打造的宝剑‘横山’忽然间像是变成了煮熟的面条一样,连绕了几个圈,缠在了鸭舌枪的枪身上! 百炼钢化绕指柔! 大惊失色之下,那个施鸭舌枪的杀手就想丢枪保命,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就听韩若壁厉喝一声“着!”同时,手腕一抹,那一圈圈缠绕起来的宝剑‘横山’再度恢复了百炼钢的硬度,猛然间弹直了过来,滑过鸭舌枪,准确无误地刺中了枪手的胸膛。 利刃无情地切开皮骨、血肉,直刺胸腔。 枪手凄厉地惨呼了一声,瞬时倒地。 韩若壁甚至都没低头看上一眼就知道,那人已经没命了,神仙也救不了。 倒在地上的枪手的胸口处被切开了一道伤口,不长不短,正好三寸半,伤口的位置在心脏处。 他的那颗心脏恰好被这一剑劈成了两半。 这当然不可能是凑巧,而是韩若壁刻意为之,他的剑已然随心所欲,施展开来可以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的一样。 寒凝的剑气冻结了本该喷涌而出的鲜血,也冻结了鸭舌枪枪手的性命。 没有流血,只有死亡。 这时候,黄芩也到了。 劲风呼啸中,两把钢刀如同两道霹雳闪电,一上一下,势如雷霆,砍向黄芩。 来者不知是何方神圣,用的竟然是江湖上极不常见的双刀。 此时,黄芩已经瞧见韩若壁一个照面就解决掉了那个用枪的高手,心下不由得一阵不甘。 他可不想落在韩若壁后面,输给韩若壁。 于是,黄芩生出要最大限度地摧毁敌手们的信心和斗志的想法,所以明明有更巧妙的招式,却摆着不拿来用,而是虎吼一声,不躲不闪,任由其中的一刀劈中了他的胸膛,另一刀削中了他的腹部! 这两道刀光来势迅猛,闪烁吞吐,一望而知是蕴藏了极为可怕的先天真气的。所以,虽然黄芩身披战甲,刀剑难伤,但被这样的先天真气劈中,仍是有极大风险的。但是,如此一来,他却可以在每一个敌手的心目中产生一种‘这人刀剑不伤,是无法战胜的’的心理阴影,从而给之后的作战带来莫大的好处,也因此他才情愿在自己状态最好,神气完足的时候冒这样一次险。 毫无悬念的,这两刀几乎同时砍中了黄芩。 黄芩的身躯一阵剧震,发出一声虓虎般的怒吼,掌中铁尺如同一道乌黑的闪电,同时劈中了那用双刀之人的肩膀! 砍中黄芩的两刀只不过在他的衣袍上留下了两记破口,再看不出其他伤害。而黄芩的铁尺却自双刀客的左肩砍入,一直切割到右肋下划出。 那人竟活生生地被他砍成了两截! 在‘哧哧’喷溅的血水和血肉模糊着倒地的两片身体前,黄芩变成了一个狰狞、恐怖的血人。 当大片的血花快要溅到面孔上时,黄芩口中聚气一吹,血花立刻左右散开,没能溅到他的眼睛里,影响他的视线。 这时刻,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亮得耀眼,目光中闪现出一抹极不寻常的兴奋与疯狂,令得但凡瞧见之人都不免感到阵阵胆栗心寒。 至于那个双刀客,可以肯定的是, 他的内力十分精深,刀法也异常迅猛,定是江湖上的一流好手,想必还有个可能关联到他的武器的响当当的名号。不过,到底是什么名号已经不再重要了。 人死了,便是什么都没有了。 黄、韩二人各自斩杀掉一名对手后,并没有歇一口气,脚下更没有丝毫停顿,转身就往侧面迅疾地一路冲杀了过去,过程中又斩杀、重伤了几名‘三杀’成员,直到远处才停了下来。因此,大批的‘三杀’群贼根本没有包抄、围住二人的机会,就被二人从另一个方向冲了过去。 钟回圆见状,大惊失色,高声呼道:“不能容他们这么冲锋!大家一定要结成团不让他们冲散,想办法围住他们!” 到这一刻,鲜兆林终于想明白了,厉声喝道:“贼人身上定是穿着刀枪不入的宝甲,砍杀他们的身上是没用的!要对着他们的手脚、头脸下手!” 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可见鲜兆林和钟回圆还是很有见识的。 只不过,这世上的事情大多数都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而且,最最奇怪的是,在鲜兆林嚷嚷着命令手下不要攻击黄芩、韩若壁的躯干后,那些挥舞着刀剑等兵刃的‘三杀’成员却像没长眼睛一样,仍旧冲着二人的躯干攻击不止。 其实,往深里想,这样的情况一点儿也不奇怪,因为在惨烈搏杀的屠戮中,大多数人早就失去了冷静的判断力,完全是依靠条件反射的下意识在行动,所以‘黄芩和韩若壁穿了宝甲,不能往他们的身躯上招呼’这一事实,反倒形成了一个无比强烈的、加强了‘身躯’这一部位的心理暗示,于是,越是情急之下,‘三杀’成员手中的刀剑反而越是不听指挥地攻向黄芩、韩若壁的身躯。当真是可笑得很。 因为明知是以寡敌众、情势不容乐观,所以这一通下来,黄、韩二人皆是痛下杀手,未留半点余地。如此这般,经过他们来来回回几次冲杀,‘三杀’的人已不知不觉地少了一多半。而黄、韩二人自己身上也被敌手的刀剑等砍中了许多次,衣袍被一条条地割破了开来,露出里面乌光闪闪的锁子甲。 第636章 如果仔细瞧看的话,二人身上的锁子甲也被砍出了好些痕迹,有些地方还露出银白色的金属断口。幸好,这两副锁子甲质地上乘,所以经受住了好几拨暗器、刀剑、利刃的攻击。换言之,如果不是因为有了这两副锁子甲护体,黄、韩二人现在就算仍没有倒下,全身挂彩也是跑不了了。毕竟,大群的‘三杀’高手可不是闹着玩的,虽说他二人武功绝顶,冲阵技巧也已经无懈可击,但短兵相接的混战从来就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任是武功再高,受伤流血也是必然。 就见,自恃有宝甲护体的黄、韩二人在场中横冲直撞,全力砍杀。二人的每一次冲击必有人嚎哭倒地,当然也有人因为死得太快,没能发出任何声息。而想围住他二人,实在无异于痴人说梦。 ‘宝珠峰’,已化作了一片屠场。 就在此时,不知怎的,山下远处升起了一股股浓烟,应该是什么庄园农舍之类的地方起火了。 瞧见浓烟升起的方位,鲜兆林不由得浑身一颤,脸色刹时惨灰如土! 韩若壁也瞧见了浓烟,一边冲阵杀敌,一边哈哈笑道:“老小子,你的老巢已经被我的弟兄们给端掉啦!今日,爷爷我就要把‘三杀’从江湖上除名!” 鲜兆林气得浑身直发抖,脸色涨成了紫猪肝色,口中斥骂道:“好个卑鄙无耻的小狗,我□祖宗十八代,今日不把你碎尸万段,我誓不为人!” 黄芩狂笑一声,道:“还想做人?你就快做鬼啦!” 鲜兆林浑身颤抖不已,脸色一会儿铁青,一会儿艳红,真像是快要变成鬼一样。 转眼间,他口中念念有词,双目中射出两道蓝光。 刹时,黑雾翻腾,愁云惨淡,阴风飒飒,一股刺鼻的腥臭在空气中飘荡开来。 ‘三杀’残余的凶徒们见状,个个面露恐惧之色,纷纷往四周散开。 原来,鲜兆林的道法极为霸道,一旦施展开来,敌我不分,常常会误伤到自家弟兄,所以他才一直不肯轻易施展。可这时候,他当真是怒到了极点,再也顾不得许多了,眼见着就要驱动妖法,结果了黄芩、韩若壁这两个眼中钉,肉中刺! ☆、第32回:大开杀戒战逃悉听尊便,剑来尺往苦斗七转化魔 瞧见鲜兆林身现异象,韩若壁的脸色不禁为之变了变,贴在黄芩的耳边急切低语道:“他施展的是‘九转化魔’之术,相当邪恶歹毒,咱们可得小心了。” 黄芩一面听,一面拿眼睛死死盯住鲜兆林,口中回道:“你不是精通道法吗?还不赶紧想法子破了他的法术?” 韩若壁无奈苦笑道:“这个‘九转化魔’,说起来是法术,但本质上并非纯粹的法术,而是介乎于武功与内丹之间的奇术,可不是洒点符水,念念咒语就能消解破除的。” 黄芩嘀咕道:“你们的这些个妖术还真是麻烦。” 听得不顺耳,韩若壁佯装叹息一声,怪腔怪调道:“我若真像你之前听到的江湖传闻里的‘面如蓝靛,身高过丈,腰大十围’,对付他,倒是容易得多了。” 都这种时候了,他还不忘挤况一下黄芩。 黄芩无言以对,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 韩若壁又正色道:“一转降丹,二转□,三转养阳,四转养阴,五转换骨,六转换肉,七转之时,重造五脏六腑,血肉之躯化魔,神妙无比。唉,想不到这个‘三杀’的大头目居然练成了‘七转化魔’之法。” 黄芩皱眉反诘道:“你没糊涂吧,不是刚才还说是‘九转化魔’吗,怎么一转脸就变成‘七转化魔’了?” 韩若壁‘咦’了声,道:“你倒是听得仔细。可惜,八转育火,九转飞升,绝非我们凡人能修炼到的境界,所以,依我看,此人也就是刚刚进入七转之境。当然,于修道之人而言,能修炼到七转之境就已是非常了不得的了,想修炼到八转育火,那便是这辈子都没指望的事了。” 就在黄、韩二人极其快速地交谈了几句的同时,鲜兆林已然运功完毕。只见,黑雾阴风中,他好像陡然间暴涨了数寸之高,令原本就高大强壮的身形变得异常突兀雄壮、形如铁塔,怪异无比。他身上的衣袍、裤管仿佛也跟着一下子短了一大截,吊在身上。本来,大个子穿小衣服瞧上去总该有那儿点儿可笑的意思,但配上鲜兆林的那张狰狞凶厉,透着一股不正常的、红晕的脸,和祼露在外、皮肤上泛起一层浅蓝绿色的四肢,就一点儿也不可笑了。 不但不可笑,还极为恐怖,简直如同鬼门关里跑出来的恶鬼一般。 转瞬间,‘七转化魔’的鲜兆林从嗓子里发出一声呼啸。那声音,听上去如鬼泣似兽啕,直听得人心尖发颤,头皮发麻,完全不似人类所能发出的。随着这一声呼啸,鲜兆林的身体猛地一缩紧,双足向上一弹,又高又远地蹦了出去。这一蹦,足有两丈有余。与此同时,他挥舞起那双有着如利刃般锋利的指甲、并且已经比原来几乎长大了一倍的手掌,形如恶鬼般吞吐着腥臭的气息,冲黄芩、韩若壁扑了上来! 面对眼前纷纷忙不迭地四散躲避的‘三杀’凶徒,以及凶恶地杀过来的鲜兆林,韩若壁与黄芩仿若心有灵犀地对望了一眼,韩若壁急急出声道:“我先缠住他,你快放暗器,把他的爪牙逐个除去,最后再来收拾这只恶鬼。” 黄芩一面计算着鲜兆林与他们间的距离,一面沉声问道:“你能应付的来吗?” 韩若壁‘嘿’了一声,道:“我的轻功你还信不过?快闪!” 原来,鲜兆林可不等他们,趁着二人说话的时候已飞速地冲到了他们身前,五指握爪,一爪向韩若壁当头抓下。 须知,江湖上练爪功的人并不在少数,所谓龙虎豹鹰燕五形,龙爪最大,燕爪最小,但无论是大是小,主要的攻击目标都是眼鼻,胸腹,肋下等身体柔软之处。鲜兆林手中握爪,大小与龙爪相仿,但结合他此刻的神态、样貌,却一点儿也不像龙爪,鬼爪还差不多,而且他攻击的目标,居然是人身体各部位中最坚硬的头顶天灵盖处,实在是闻所未闻。 正常来说,以五爪去攻击别人的天灵盖,除非双方实力差距极大,否则受伤的恐怕是攻击者的手指,而不是被攻击者的脑袋。 不过,韩若壁可不敢冒这个险,因为他知道‘七转化魔’术的厉害,倘是一个不小心,保不齐被鲜兆林一爪洞穿了天灵盖就后悔莫及了。于是,他当即一个‘金鲤倒穿波’避开来爪,同时也脱离了鲜兆林的爪功攻击的范围。 鲜兆林见一爪落空,就待逼上来再出一爪。韩若壁哪敢怠慢,急忙连窜带蹦着,迅速向侧面移开。 这一次,他不但躲开了鲜兆林的又一记攻势,而且在不知不觉中,把鲜兆林引得离那些四散躲避的‘三杀’群凶越来越远。 见时候到了,韩若壁不再逃窜、躲避,挺身仗剑而立,左手捏起一个奇怪的符诀,低眉垂目,口中念念有词。 倏时,‘横山’上雷电环绕,火焰窜动! 五雷天心正法! 这等以宝剑施展出的‘五雷天心正法’,比起用手掌施展出的威力更加巨大,因此,倘若寻常鬼魅,怕一遇见就得魂飞魄散了。 但是,鲜兆林并没有魂飞魄散,失了法术。 由此可见,他的‘七转化魔’确实非同小可。 就见,他的那双冒着淡淡的蓝光的凶睛中虽然也稍稍透露出了一些畏惧之色,但依然毫不停歇地挥舞着双爪,和韩若壁战作了一团。 韩若壁面色沉凝着,宝剑上不但雷火迸发,而且阴寒彻骨的‘六阴真水神功’也源源不断地自剑尖上发出,凌空攻击向张牙舞爪的鲜兆林。 已入化魔之境的鲜兆林,似乎有着刀枪不入的能耐,虽然空着双手,但对韩若壁的那把削铁如泥的宝剑毫无畏惧。而且,他身手敏捷无比,说话间已接连两次准确无误的以手指弹中了韩若壁的剑脊,把宝剑‘横山’弹了开去。 每一次被弹中剑脊,韩若壁都能感觉到一股说不出的邪恶、狂乱的内力妖法,顺着剑身直袭向自己的虎口处,刺得他的奇经八脉之中,隐隐生出如同被虫咬蚁啮般又痛又痒的感觉来,实在难受极了。 韩若壁心知,这是鲜兆林‘七转化魔’的木毒所致! 五行之毒,金木水火土,鲜兆林修炼的是木行的‘七转化魔’术,所以木毒透体而出,十分厉害。如果不是韩若壁的‘五雷天心正法’在一定程度上遏制住了‘七转化魔’的妖力,令鲜兆林无法充分发挥,只刚才那两次被弹中剑脊,韩若壁的经脉就可能已被损伤。 不过,与此同时,鲜兆林也很是不好受,因为韩若壁的‘六阴真水神功’也冻得他的手指发麻,关节发僵,身法、速度均因此大打折扣,必须要数息之后才能恢复如前。 几个照面下来,双方都意识到了对方的实力,相信对方并非不拥有毁灭自己的能力,所以之后的招式都极为小心,谁也不敢托大。 第637章 韩若壁这边,鲜兆林主攻,韩若壁主守,虽然鲜兆林占据着一定的主动,但勉强还称得上势均力敌。而黄芩那边,则呈现出一边倒的局势。 原来,此时‘三杀’群凶的人数已经减少了一多半,而且,大多数自认武功高强、勇猛擅战的都已倒在了之前黄芩和韩若壁的来回冲阵搏杀中,留下的除了高人龙等几个武功最高的,以及一部分性情阴险、轻功高明之人外,大多数都是武功相对较差的了。 也确实,战场上死得最快的,往往都是那些自以为最勇敢,武力最强悍,同时还喜欢冲在最前面的士兵。而大多数胆小一点,武功差一点的,则惯于躲在后面一些,脚下也溜得快,因此反而容易活得久些。当然,那些武功高明,又为人阴鸷之辈也是命长的。所以,一场战事下来,只有真正最勇敢,最强大的战士,和那些武力较差而又胆子不大的人能活下来,至于中间的那拨人,往往死伤殆尽。 眼下,那群四散闪躲的凶徒里,真正算得上高手的,就只有‘虬髯太保’钟回圆、 ‘皂剑天尊’高人龙,和一个使短戟的、双眉间有一块大黑记的中年汉子了,其余人等在黄芩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其实,如果这三名高手能和化魔之后的鲜兆林并肩御敌的话,实力定然相当可观。但要命的是,化魔后的鲜兆林举手投足间都会有极厉害的木毒泄露而出,这种木毒的伤害是不分敌我的,而另三人不通道术,对此都无力抵御,因而确是没法子同鲜兆林并肩御敌,要不然,今日黄芩和韩若壁还真是有够麻烦的。 本来,黄芩有想过祭起‘爆裂青钱’,无奈他的青钱虽然威力巨大,但毕竟又轻又小,所以射程并不是非常远,而此时,因为惧怕鲜兆林的木毒,这伙凶徒又全都散得极开极远,令得黄芩感觉有些无奈。 正在这时,他的脚恰巧踏过一名青衣汉子的尸体。 黄芩眼尖,目光扫见那名青衣汉子倒在地上,腰间的百宝囊开口处有点儿松开,旁边散落了几枚铁莲子。顿时,他想起刚才有个暗器好手,曾向他发出过好几枚铁莲子,甚至有两、三枚准准地击中了他,幸好他有宝甲护体,才没被所受,现下看来便是地上之人发出的了。 心念转动间,黄芩一阵暗喜,脚尖一挑,就把已死的青衣汉子的百宝囊挑到了自己的手中,掂了掂,感觉沉甸甸的,看来里面还有不少铁莲子。 铁莲子这种暗器要比青钱重得多,正是射程极远的利器! 这一大袋子铁莲子落到了黄芩的手里,真好像是装满了弹药的连弩,被握在了神射手的掌中! 倏忽之间,只听得满场的雷电呼啸、劲风肆虐,黄芩手里发出的铁莲子当真比强弓硬弩还要厉害。一枚枚铁莲子带着低沉的怒吼,以肉眼几不可见的速度穿行飞射而出,几乎要与空气激荡、摩擦出爆裂的火花来! ‘卜卜卜’的撞击声,激得树摇叶颤,那是铁莲子打中四周的树木发出的声音,激烈得叫人心慌意乱; ‘噗噗噗’的沉响声,掀起片片尘土,那是铁莲子打入坚硬干燥的泥土里发出的声音,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哇哇哇’的惨叫声,伴随着血花朵朵,那是被铁莲子打入身体之人发出的声音,不由得听者不心寒胆裂、惊恐万状...... 因为惧怕木毒,众人才都躲得离鲜兆林远远的,却没想到反而方便了黄芩大开杀戒,因为黄芩也完全不用担心自己的暗器有可能会误伤到韩若壁了。 不多时,铁莲子被用光了,黄芩面上带着冷笑,甩手扔掉了的百宝囊,紧握铁尺,冲到了钟回圆的面前。 面对凶神恶煞般的黄芩,钟回圆的嘴唇微微颤抖起来,虽然他也是杀人如麻,残忍成性的杀手,但在目睹如此风卷残云一般的屠杀后,还是受到了严重的震撼,一时间连恐惧都忘记了,只是盯着黄芩,完全说不出话来。 黄芩狞笑着冷冷道:“你的弟兄们都死得差不多了,就剩你们俩了。” 听到这句话,钟回圆下意识地恢复了一些生气,转眼望了望,瞧见黄芩身后四尺外,站着那名用短戟的汉子。 说起来,那名汉子也是响当当的一代高手,江湖人称‘花脸温侯’王宏途。但些刻,他的目光中尽是恐惧之色,丝毫没有一丁点儿战场上吕温侯的威猛气度。 虽然,他同钟回圆二人此时的位置绝佳,正好呈一前一后包夹黄芩之势,但从他脸上的表情就可得知--这一战的主动权并不掌握在他们手中。 这时候,场上幸存下的、能提得上筷子的就剩下钟回圆和他了。 却原来,高人龙虽然剑术超绝,但毕竟年事已高,轻功已大不如前,再加上此前耗费了太多精气,于是没能挺得过这人力几无可挡,只能依靠闪躲来保命的铁莲子暴雨。 高人龙的尸体就在不远处的一棵梧桐树旁。 钟回圆深吸了一口气,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扭曲了起来,嘴里咕咕哝哝地咒骂着什么,摆出一副狰狞凶恶的样子。 黄芩非常清楚,那是敌人在死亡的恐惧之下,提聚起心性中最后一点凶戾之气,准备和他决一死战的预兆。另外,不用回头他也知道,身后用短戟的那个家伙想必也是一样。 这样的场面,他不知道已经历过多少次了。 恐惧这种东西,一旦在心里扎下了根,就很难有法子完全摆脱掉了。而因恐惧生出的勇气,则来如春梦,去似朝露,实在是靠不住的。 黄芩瞧着钟回圆,双目中神光湛然,只冷笑,没说话。尽管他没看身后的王宏途,但似乎王宏途的每一个微妙、细小的反应,都已在他的预料之中。 显然,黄芩的冷笑令钟回圆感到了极大的侮辱,这种侮辱,一方面在激怒他,给他更大的勇气,另一方面却又让他好不容易才依靠着体内尚存的一点点血勇聚集起的斗志,迅速地土崩瓦解。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怪,也很难描述,但确实如此。 当然,困兽犹斗,无论多厉害的猎人,如果在这种时候掉以轻心,都是会载大跟头的。 钟回圆紧闭着嘴唇,从牙缝里挤出一声震天的嘶 吼。 这声嘶吼,既是替他自己打气,也是为了威慑敌手。 转眼间,他手中突然多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尺许长的匕首,纵身扑向黄芩! 也不知是‘虬髯太保’的看家兵刃就是那把匕首,还是到了最后关头,钟回圆见无路可走,想险中求胜,主动选择以这样的短兵器和黄芩贴身搏命。 一寸短,一寸险。 本来,钟回圆还希望,同一时刻王宏途能和他形成前后夹击之势,用短戟牵制一下对手,可没想到他的那声嘶吼没威慑到黄芩,倒好似突然唤醒了王宏途一样,‘花脸温侯’身躯微震,一声不吭地把手中的铁戟奋力往黄芩这边砸了过来,同时,发了一声喊,继而转身飞也似的向远处逃窜去了。 三十六计走为上,王宏途临阵脱逃,跑了! 到底是‘花脸温侯’啊,虽然没有吕温侯的骁勇善战,气势绝伦,但唯利是视、轻狡反复却是如出一辙。 钟回圆气翻了眼,忍不住以能想到的、最恶毒、粗俗的话在心里把王宏途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带拐弯。相信如果王宏途祖上有灵真能听见,一定会气得在棺材里直翻身。可惜,现时现刻这么做除了发泄一下恨意外,再没别的意义了,也完全没法子帮上钟回圆自己哪怕一丁点儿忙。 瞅见钟回圆孤注一掷,全身扑上,黄芩脚下一个错步,肩膀微斜,身形稍侧,铁尺一抖间,迅如疾电般敲向钟回圆的手腕关节处。 钟回圆的匕首短,黄芩的铁尺长,所以,如果大家都不变招,那么黄芩的铁尺必然先敲到钟回圆的手腕上,而钟回圆的匕首却没办法刺中黄芩。 不过,比斗不是卖布,能拿尺子量长短,短兵器靠的就是变化灵活迅速,险中求胜负,所以面对黄芩的此种应对之法,钟回圆浑然不惧。只见,他满面狰狞,右手只轻轻一抛,那把尺二长的匕首便被抛到了半空中,不待黄芩作出反应,钟回圆的左手闪电般探出,大拇指霎时轻巧一勾,那把匕首立刻落到了他的左手,在掌面上滴溜溜转了两圈,最终被稳稳握住。 这种左右手玩刀抛刀的把戏,是走江湖卖艺的最喜欢的,但于此等生死相搏的时刻,钟回圆居然还能够来这么一手,足见平日里在这把匕首上没少下工夫。 以骤然的撤腕、换手,成功地避开了黄芩的铁尺,钟回圆的匕首猛刺出而,向黄芩右颈上的血管处抹去。 匕首虽小,奔的却是脖子上的要害之处,真正堪称一击致命的毒招。 果然是一寸短,一寸险! 第638章 钟回圆的这一下换手转攻,不但花哨、突兀,还有点儿匪夷所思的意味,是以黄芩没能料到。情急之下,他缩身一个大弯腰,斜插柳,身子骨好像忽然间断了一般,向侧面折叠下来,将将避开了这一刺,同时也感觉到匕首上携带而起的劲风,从耳旁嗖嗖刮过,刺得耳朵上的皮肤隐隐作痛。 刚刚让开来招,不等钟回圆撤身,黄芩就立时主动抢制了主攻之势,以右脚作为支撑点,身体猛然向后倒下,同一时刻,左腿斗风也似的向前踹出,直蹬向钟回圆的膝盖处! 抢攻,是为了不给对手任何喘息之机。 其实,高手相搏,在一定程度上搏的就是主攻之势。因为只有抢占了主攻的先机,才有机会施展一身本领打压对手,同时,也减少对手尽情施展压箱底的绝招的机会。这就好像势均力敌的两个对手,一旦分出了主动和被动、主攻与主守,就可断定被动、主守的一方必然步步危机,险况百出,倘是一个不小心,便要以落败收场,甚至血溅百步。 黄芩的这一腿来无影,去无踪,却又来势汹汹,当真快如鬼魅,力匹泰山,钟回圆自忖来不及抬腿招架,无奈之下只得匆忙向侧面跳了开去,以期避让开。 只可惜,黄芩的短打功夫绝对堪称一流,而钟回圆的避让又等于是把刚刚因为一次漂亮的空中换手,而抢夺来的先手优势还给了黄芩。但见,接下来黄芩没有丝毫停顿,紧接着双腿连环扫出,脚踩玉环,腿做鸳鸯,一腿接着一腿,如暴风骤雨一般,一口气足足踢出了一二十腿! 钟回圆本就极擅长短兵器,是以步法、身法也是以轻快、灵动见长,此刻被逼无奈之下只得左躲右闪,时不时再抬腿封架上一两招,虽然十分被动,但也马马虎虎算得上旗鼓相当。 黄芩不禁心中暗赞了一声,道:这个家伙还真是个难缠的角色。 见自己仍有抵挡之力,黄芩却似乎落入了久攻不下之境,钟回圆不由得暗自高兴起来,心想:哼哼,高手相逢,久攻不下,必有破绽,我的机会就快来了。 想罢,他一面防着黄芩的连环腿,一面盘算着防下这一波攻势后,就是反攻的大好时机了,定要好好计划一下如何串联起那些最为歹毒、狠辣的招式,一举解决掉对手。 事实上,他是想得太多,也高兴得太早了。 他并不知道黄捕头向来智谋过人,机变之极,而且尤其令对手感到无可奈何的是--黄捕头最喜欢扮猪吃老虎,后发制人才是黄芩的拿手好戏。因此,任是什么对手,一旦被黄芩把握了先手后,再想扳回局面,可就难比登天了。 又连踢了十余腿后,瞧见对手防得漂亮,黄芩就知道对手的身法快捷,在速度上的优势绝不亚于自己,是以如此快攻再难奏效,于是猛然发力一个扫腿过去,意欲把钟回圆逼开。 钟回圆的内力不及黄芩雄浑、深厚,当不起他腿上激起的罡风劲气,只能被迫退开数尺以外。 就在此时,黄芩一声虎吼,陡然换尺为链,挥舞了开来。他手中的铁链卷起一片尘烟,带动呼呼风响,如同巨蟒飞舞,又似墨龙翻滚,令得方圆一丈之内,根本没有人能够靠近。 钟回圆没法子,只能更加努力地躲开。 很显然,在长达丈许的铁链面前,他的短兵器--匕首,既不能攻,亦不易守,顿时令他陷入了无比被动的局面。 而黄芩,正是利用了兵器的特点,借助自身内力更为雄浑刚猛的优势,以己之长,克敌之短,一下子压制住了脚下溜滑似泥鳅,出手迅速胜闪电的钟回圆。 钟回圆一边奋力闪躲,一边叫苦不迭。那把尺二匕首在面对黄芩灵动幻变、势大力沉的铁链时,已完全没了招架之力,他只能依靠轻功身法的变化来不断地闪避对手的攻击,片刻之间已是险象环生。 被人这般追着打,只要脚下稍有闪失,反应略微慢上半拍,就难免血溅尘埃,毙命当场! 这实在是太痛苦了! 自知如此下去必败无疑,猝然间,钟回圆口中不断地发出一声声暴喝,就好像要积蓄起某种气势或能量似的。 他会如此,皆因目下的形势变化已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令他吃上了平生从未尝到过的苦头,因而潜意识里生出了必然落败的想法。而这一想法又刺激到了他,于是下意识地想以这种方式激起自身的凶厉心性,以求全力爆发,殊死一搏。 趁着刚刚闪开黄芩的一记铁链横抽之际,横下一条心的钟回圆一个贴地翻滚,硬闯进了黄芩的铁链构筑成的势力圈内! 他这是要置之死地而后生啊! 不待钟回圆稳住脚跟,只听得耳边传来黄芩的一声轻笑。 钟回圆大惊之下,暗道不好,心知自己的举动想必早已落入了敌人的算计。 没法子,这时候,他再也没有任何应变的能力了,只觉背心一震,已被一件硬物击中了后背。紧接着,一连串‘喀拉拉’的脆响传到了钟回圆的耳朵眼里。 响声格外清晰,也格外恐怖! 那是他脊骨寸寸碎裂的声音。 此时,黄芩的铁尺上已灌注了‘以神御器’的无上心法,因是之故,钟回圆的护体神功没能起到任何效用。钟回圆像是变成了软体动物一样,软绵绵的,如同一滩烂泥般瘫倒了下去,连一声惨呼都没来得及发出来。 ‘虬髯太保’就这么死了。 黄芩得空举目四望,发现王宏途已经逃得没了影子。 对于一两条漏网之鱼,他似乎并不怎么在意。虽说除恶务尽,但毕竟他和韩若壁是以少敌多,想要全歼对手,实在难度太大。说到底,能有今日的战果,黄芩的心里已是喜出望外了。 对于他们而言,只要能除掉‘三杀’的大头目,此一役就算称不上完美,至少也是无憾。 这时际,韩若壁那边的状况,却是大大的不妙了。 但见,‘七转化魔’的鲜兆林的身法迅速,力道沉猛,不但浑身坚逾金刚,而且举手投足之间,都有极为歹毒的木毒泄体而出,委实难以对付。虽然,韩若壁的内力已达炼神还虚之境,只是呼吸进一些木毒之气,对他的伤害并没有多大,但若然真被携带有木毒的内家真气击中身体,还是会造成相当大的伤害的。 更要命的是,化魔后的鲜兆林的法力、内力似乎绵长悠远,使之不尽,用之不竭。开始时,韩若壁以‘五雷天心正法’压制住他的法力,同时再辅以‘六阴真水神功’同他周旋,倒还算抵挡得过来。但是,随着时间的慢慢过去,韩若壁的‘五雷天心正法’变得越来越弱,越来越难以持久了。因为‘五雷天心正法’的衰减,鲜兆林的妖法缺少了抑制,便逐渐地发挥出威力来,令得韩若壁只有招架之功,难有还手之力了。 原来,韩若壁虽然天资过人,平日里练气也还算勤快,是以内力修为是足够精深了,但是,由于他不喜枯燥无味之事,没耐性像他的师父一样整日里盘膝冥想,一心一意地好好炼‘神’,所以不免气有余而神稍缺。而‘五雷天心正法’正是众多道家法术中最为耗神的几种之一,以韩若壁在这方面的修为,虽说施展起来没甚妨碍,但拖得时间一长就明显耗不起了,进而露了怯。 不过幸好,他在‘六阴真水神功’上曾下过一番苦功,因而精纯无比;加上轻功快若疾电,当世无双;更有‘得意剑’深奥非凡,其中‘饮河满腹’,‘薪尽火传’,‘神动天随’这几招又都是攻守兼备,防御稳固的妙招,因此勉强招架着还算能自保,不至立即便有性命之忧。 见韩若壁那边已被逼得上窜下跳,前躲后撤,分明窘迫不已,黄芩心下一着急,哪敢怠慢,呼啸一声,即刻人到尺到,与韩若壁联起手来,并肩御敌。 本来,按照黄芩的估计,韩若壁单人独剑已经能堪堪敌住化魔后的鲜兆林了,那么,自己一旦加入战团,就等于至少增加了一倍实力,也就该很轻松地击溃鲜兆林了。 但是,一交上手,黄芩才知大谬不然。 原来,就一般而言,两个人加起来攻击的范围自然要比一个人攻击大上许多,而如果对手只有一个人,则极易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试想,身上可能被攻击到的地方变多了,可仍然只有一双手、一双眼,那便难免捉襟见肘,疲于招架,很难照看得过来了,如此,很快就会陷入仅能勉强自保,无法奋力反攻的窘境。这样下去,时间一长,体力精力和信心士气都会大大衰弱,最终难逃败亡的命运。 可是,化魔后的鲜兆林,浑身上下坚逾金刚,几乎刀枪不入,虽然韩若壁、黄芩都已是炼神还虚的绝顶高手,二人的剑、尺之上发出的‘以神御器’的真力也能够对鲜兆林造成伤害,但无奈的是,黄、韩二人虽然内力浑厚,却也没可能每一招、每一式都以以神御器发出,而那些一般的招式,甚至没有特别沉重、狠毒地贯注先天真气攻出的招式,都对鲜兆林的威胁不是太大。是以,虽然两人联手,却也不足以逼迫的鲜兆林疲于防守,疏于进攻。 而只要鲜兆林进攻,就一定是瞄准了韩若壁穷追猛打。 这是因为,一来,对于韩若壁的招式、劲气,他已是十分熟悉,而黄芩是后来才□来的生力军,没必要在这种时候换个主要对手打压;二来,他和韩若壁酣斗多时,知道韩若壁的内力消耗极为巨大,虽然就目前看来,韩若壁的内力并没有衰退的迹象,但鲜兆林深知再深厚的内力也有耗尽的时候,何况之前韩若壁在与他的消耗战中已经损耗极大,所以他才对韩若壁一意猛攻不止,欲除之而后快,并不在黄芩身上浪费精力。 鲜兆林的这一策略,正是以寡敌众的上上之策。 在这种局面下,尽管黄芩、韩若壁以二战一,也只是让鲜兆林多承受了一些防守方面的压力,无法扳回劣势! 鲜兆林的爪功素来力能降龙伏虎,变化精妙繁复,两条手臂风行电照般舞动开来,看得人眼花缭乱,倒似有七八条手臂一般,原本就堪称一绝,此刻由于‘七转化魔’的威力,不但更加雄浑威猛,招招都有洞金裂石之威,而且,每一爪的抓出都伴随着致命的木毒,让人防不胜防。 第639章 激斗中,就见鲜兆林的左手一长,‘ 呼’的一爪抓向韩若壁的面门,左手才去了一半,又陡然一个错步,右爪突袭韩若壁的肋下! 这一招很是突兀,也是极为精妙的一招。 不过,这已经不是鲜兆林第一次施展了。 原来,鲜兆林的爪功的确神妙非凡,可毕竟招式有限,虽然第一次施展时曾把韩若壁逼得落入险境,还惊出了一身冷汗,但这刻再次施展便不新鲜了,韩若壁已了然于胸,于是早在他的右爪攻到之前,一个提纵向后跃开了。 而就在鲜兆林右爪的势头将尽之时,韩若壁掌中剑光猛吐,登时一道白光犹如天龙夭矫于千里洪波中,气势绝伦而出。 这便是‘得意剑’中的绝招‘神动天随’。 这一招,乃韩若壁蓄势乘隙而发,直击鲜兆林! 但是,可惜的是,韩若壁的剑招同样有限,所以之前也曾施展过,鲜兆林一样心中有数,屈指猛力一弹,于那电光火石的霎那间,准确无误地弹中了韩若壁的剑脊,顿时把这一招反击给化解了。 斗到这个份上,二人早已知己知彼,如想靠招式获得胜利,除非一方头脑糊涂,出了昏招,否则是想也别想了。是以,这种时候,真要想分出胜负,要么就是一方施展了除压箱底外,不为人知的绝招制胜,要么就是拼到油尽灯枯,功力深的耗死功力浅的。 不过,虽说鲜兆林以指力弹开了韩若壁的长剑,显示出了内力依然雄浑刚猛,但与此同时,韩若壁却感到他经脉中那种虫咬蚁噬般的痛楚已经远远不似先前那般强烈了。 这无疑是鲜兆林身上‘木毒’的威力减弱的征兆! 发觉到这一点后,韩若壁心下狂喜,发力喊道:“这妖道的精气神快维持不住了,‘七转化魔’的威力也要消退了!加紧点,莫容他有喘息之机!” 闻听此言,黄芩立刻一声长啸,手上的铁尺也加大了攻势,异光闪烁,劲风呼啸,顿时化作一片乌黑的闪电,上下翻腾,势不可挡,直向鲜兆林猛攻了上去。 显然,这一刻,他不惜真力,招招都用上了‘以神御器’的无上绝学! 鲜兆林凶睛一阵乱闪,虽然手上丝毫不慢,但已能感觉出有些慌乱了。 韩若壁见机会来了,也奋起余勇,宝剑‘横山’上的雷火突然间暴涨了数寸,再度抑制住了鲜兆林‘七转化魔’的威力,同一时刻,‘六阴真水神功’陡然升腾,发出裂肤蚀骨、几乎能把空气都冻结的缕缕寒芒,穿透了鲜兆林的护体真气,令得浑身坚逾金刚的鲜兆林感觉如被针锥扎刺一般极为痛楚。 又斗了十余个回合,鲜兆林的招式渐渐有些散乱了,而他双目中的蓝色光芒也开始越来越浅。 韩若壁说得不错,他的‘七转化魔’术,眼见着就要消散了!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鲜兆林猛然怪笑一声,随及,探手入怀,掏出一个银色的、鸡蛋状的玩意儿往空中一抛。‘蓬--’的一声爆响,半空中冒出一大团浓浓的白雾,还带着一股难闻的、刺鼻的气味,估计可能有毒。随着白雾的出现,刹时间,只听得‘嗖嗖嗖’的金铁破空之声不断响起,无数细如牛毛的银针,仿佛密密麻麻的雨丝,自白雾中飞射而出,直向黄芩、韩若壁二人袭来。 与此同时,鲜兆林闭气团身,双臂急速地上下振动着,宛如飞鸟一般,脚下几个弹射,就想乘机借助这团浓雾的掩护远遁别处! 黄芩见了,心下冷笑,暗想:原来也是会暗器的,正好,就让我来称称你的斤两吧! 这真是玩暗器的,遇上了暗器的祖宗了。 面对一大蓬如雨般的飞针,黄芩竟不闪不躲,探手抓出一把青钱,连瞧都没瞧,抖手洒出。 随着半空中响起一阵金铁乱撞及空气爆破之声,那把青钱互相碰撞着爆裂开来,炸成了一片粉末,同时也形成了一道铜粉组成的、厚厚的幕帘,牢牢地挡在他和韩若壁的面前。 别说飞针了,就是‘八方风雨’发出的‘接引神刀’,也休想穿透这铜粉构筑的屏障! 同一时刻,还有三枚青钱没有变成粉末,那是黄芩以特别的手法发出的。这三枚青钱的速度最快,是以早早的就飞射而出,没有与其他青钱碰撞爆裂在一起,而是呈一个品字形,有前有后、追风逐电般飞射向鲜兆林。 鲜兆林做梦也想不到,他遇上的竟是江湖上最神秘、也最可怕的‘爆裂青钱’! ‘一钱买一命’的暗器之王! 不过,此时的鲜兆林毕竟非比寻常,仍有神奇、诡秘的‘七转化魔’术护佑,当然不能只算一条命,至少也得一条人命,一条魔命,两条命吧。 但是,既然一钱可以买一命,那么三枚青钱呢? ☆、第33回:元婴出窍奇功威风八面,持勇轻敌遭致大败亏输 调回头,却说箩坑那边,卫经纶、宫露白、萧兰轩三人联手,以雁行之阵对抗气急败坏的赵元节。如果说卫经纶、宫露白二人尚有抵抗之力的话,那么萧兰轩则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尽管此前萧兰轩出主意,讨巧把‘符篆驱妖血咒’破了,但赵元节一身修为毫厘无伤,一如既往精纯深厚,而眼下又正值他怒不可遏之际,发出的三枚‘诛仙剑’自然再无任何保留,无一例外都携带有‘小天师’毕生的法力、武功,是以纵横如电,迅疾赛风,变幻不测,神出鬼没,简直有雷霆万钧之威,委实胜过卫经纶等三人加起来多矣!面对杀气腾腾、疾袭而至的‘诛仙剑’,如果不是‘雁行之阵’还颇俱几分神妙的话,三人怕是早已抵挡不住了。 而且,虽说卫经纶的剑法已足可同当世的‘八大神剑’相提并论,宫露白的武功、剑术也极为高明,堪称一等一的高手,亦不容小觑,可三人中‘八大神剑’之一的‘千锋剑’萧兰轩却由于纵酒过度,精气大损,功力早已今非昔比。当然,如果对手并非赵元节,而是一般高手,萧兰轩或许还可以利用他的见识、招数和之前丰富的对敌经验掩饰、弥补过去,但遇上赵元节这样的绝顶高手,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便不顶事了,是以,萧兰轩立感力不从心,只觉速度、力量没一样能跟得上趟的。不过,也正因事先考虑到了这一点,他才会选择坐镇于‘雁行阵’的后部,只着力策划调动,至于攻防,则全部交由卫经纶和宫露白去承担了。 本来,萧兰轩以为只要如此这般,就可以扬长避短,同赵元节一较高下,而且开始时也确如他所料,集三人之力还算应付得当。只可惜,他还是低估了赵元节。 赵元节何等人物,何等眼力?初时虽未察觉到什么,但时间一长,很快就发现萧兰轩正是‘雁行阵’的弱点所在,当下催动剑诀,不容对手有丝毫喘息之机,令得那三枚‘诛仙剑’上下翻飞,左右盘旋,十成攻势中倒有七成是向着萧兰轩去的。 所谓拿鱼先拿头,刨树先刨根,赵元节这一招,顿时击中了‘雁行阵’的要害。 刹时,萧兰轩的压力倍增,疲于应付间再难有空隙调动另外二人。而缺少了他的调动,整个‘雁行阵’旋即陷入了运转不灵的状态。 就在这个当口,偏是屋漏又逢连阴雨,枯木风中蚁巢空,一道蓝光‘嗉’地飞起,直奔萧兰轩的面门而来。 萧兰轩见状,脑中当即反应要一个旋身闪开,同时招呼卫经纶和宫露白抢攻对手的中路。可叹的是,斗到目下,他已是大汗淋漓,手脚发软,本就所剩无几的气力早已透支殆尽,是以脑子里想得到的动作,手脚上却未必做得出来了。于是乎,就在他脚尖猛地一发力的当口,双膝却不合时宜的感觉一阵酸麻,非但没能旋身躲开,反而两腿一软,向前栽倒在地! 萧兰轩心下大惊,不由得面色巨变。 他以为这次失误八成就要坏了他的性命。 却不成想,这一下栽倒居然还算不赖,虽说出乎意料,却不早不晚,歪打正着,令他刚巧避过了飞袭至面门的那记‘诛仙剑’! 当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瞧见萧兰轩狼狈倒地,对方的‘雁行阵’也名存实亡了,赵元节不由得一阵狂喜。不过,他到底是身经百战的强人,并没有像寻常人一样被自身的情绪所左右,进而放开手脚,不管不顾地趁胜追击。他深知倒下的萧兰轩并非一个人,此刻,与萧兰轩安危与共的还有两个不容忽视的敌手,而往往这种时候,越是把敌手往死角上逼,敌手就越是要做殊死搏斗。如果他不管不顾,继续盯着萧兰轩穷追猛打,另二人势必会在尽力保护萧兰轩的同时,孤注一掷,向他发动最猛烈的攻击。而他,面对猛攻,只要稍有疏忽,就难免吃亏,并有可能因此丧失掉之前取得的优势。即然他已经在战局中取得了明显、巨大的优势,那么接下来则只需保持住这种优势即可,完全不必急于同敌人拼胜负手嘛。因是这故,赵元节非但没有在这一刻将‘诛仙剑’倾囊而出,以图搏杀萧兰轩,反而后退一步,操纵起三枚‘诛仙剑’,将主要目标放在了卫经纶和宫露白身上,紧紧地缠住二人,同时,在萧兰轩准备翻身再战时,又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分出一把‘诛仙剑’,钳制萧兰轩的动作。 他如此转移目标,以‘诛仙剑’缠住卫经纶和宫露白,无疑是为了消除二人因萧兰轩遇险倒地而生出的拼死之心,至于时不时地牵制一下萧兰轩,则是为了维持目前的优势。赵元节认为,只要能令对手持续受到‘己方危在旦夕’这种心理压力,就可以很快在精神、气势上摧垮敌手,从而以最小的代价大获全胜。 这实是极富经验的猎手才能明白的对战精髓。 困兽犹斗,越是急于化优势为胜势,则越是容易一个不留神把自己赔进去,只有拖延优势以折磨对手的心理,从而在精神上摧垮对手才是上上之策。 第640章 眨眼间,战况急转直下,三人俱是频频遇险,眼见着就将有败亡之忧。此时的卫经纶、宫露白和萧兰轩,不但都已成了赵元节诛仙剑网下苦苦挣扎的猎物,而且由于缺乏爆发的契机,连殊死一搏的机会都没有。 随着时间的流逝,三人的精、气、神都在赵元节的虎视眈眈下迅速消耗,直至殆尽。 就在这时,萧仁恕到了! 人到剑到! 这刻的萧仁恕,浑身上下都笼罩了一层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白色雾气,那是他几十年精修不辍的先天真气凝聚而成的护体神功,几可百毒不侵,任是何等妖术亦难侵蚀。 和他一起到来的,还有他掌中的那把长剑上奔腾而出的蓬勃剑气,仿如狂飙卷云,好似水银泄地,顿时将赵元节的‘诛仙剑’迫了开去。 卫经纶等三人趁机忙不迭地急速后撤,退到了萧仁恕的身后。 眼见这位老者气势不凡,赵元节已知来的是什么人了,心下暗暗惊叹。出于怕被高强的敌手寻到破绽的想法,一时间之间,他也不敢迫得太紧。 才一出手就救下了三人,萧仁恕头也不回,只是挥了挥手,口中道:“这里有我,你们快去帮二叔。” 卫经纶赶紧扭头观望,发现刚才和赵元节一起冲出来的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正指挥着另外四个看起来像是赵元节的徒子徒孙的人,催动着几枚‘诛仙剑’,和萧怀物杀得难解难分。看局面,萧怀物应该是陷入了苦战。 知道老爹的剑法已达无上之境,虽然对手是几乎有半仙之体的‘小天师’,萧兰轩还是极有信心。当即,他招呼了一声,便向萧怀物那里冲杀了过去。 卫经纶和宫露白见状,也舍弃了赵元节,赶上去与萧兰轩并肩一处,以便保持‘雁行阵’的阵势。 就见,三人所到之处,碰者伤,挡者亡,势如破竹。 说起来,他们的这套三人合击的微型‘雁行阵’,真是比三个人加起来还强了三倍也不止,对于‘南华帮’的那群乌合之众,当真有超乎寻常的优势。看来,只要是没遇上赵元节,抑或是郑坤那样的高手,一般高手还真挡不住他们。 于是,这两男一女,共三个年轻人,个个杀气腾腾,气势汹汹,如同出闸猛虎横扫山林,又似捣海蛟龙劈波斩浪,一路向萧怀物那边杀了过去。 这边厢,赵元节双手一拢,三枚‘诛仙剑’已‘嗖’的一声,消失在了他的袍袖之中。他一边上下打量着萧仁恕,一边暗暗提聚起元神精气,以便随时出手。 那边,萧仁恕渊渟岳峙,不怒自威,一双眸子神光湛然,如同黑宝石一样闪闪发亮。以他现时飞扬的神采、十足的气势,竟完全看不出刚才还与‘真怒刀’郑坤恶斗过一场,已损耗了部分真力。 长剑横于胸前,萧仁恕面色如铁,屹立如山,掌中长剑从柄尾到锋尖静若止水,连一丝一毫的颤动都没有。 由此可见,他对剑有着异乎寻常、精准无比的控制力。 要知道,对于一般有把子力气的人而言,哪怕只是手握几斤重的铁棍,都会由于腕力不足而忍不住微微颤抖,而长剑与铁棍相比,重心靠前了许多,想握得纹丝不动,所需的腕力要大上许多倍。当然,对于武功高手来说,一般不会出现腕力不足的情况,但会由于将内力、真气灌注于剑身,使剑刃的边缘产生控制不住的颤抖,并发出虎啸龙吟之声。 可是,萧仁恕的剑,无声无息,也瞧不出任何动静。 难道,面临大敌,他的剑上竟没有灌注内力、真气? 当然不是。 其实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萧仁恕的内力已经完全内敛,所谓藏须弥于芥子之中,实乃剑术中登峰造极之化境。 赵元节阴恻恻一笑,心知在武功、内力的修为上是无论如何也比不上这位‘解剑园’的主人了,不过,他还有苦心修炼的‘诛仙剑’,别俱神通,是以倒也不惧怕萧仁恕。 对峙片刻后,就见赵元节抬手一招,衣袖中立时有一红一蓝两道光芒倏地闪过。两枚‘诛仙剑’一前一后,一上一下,风驰电闪般直奔萧仁恕身上要害而去。 此时,赵元节的袖中还藏着一枚‘诛仙剑’,那是准备等萧仁恕应付这两枚‘诛仙剑’时,找寻到他的破绽,伺机再发起猛攻的。 说起来,这‘诛仙剑’乃是道家以元神修炼出的法器,剑上凝聚了修道之人擅长的法术,能破各类内家护体真气,不仅来去如电,而且威力惊人,更为神奇的是能与放剑之人心灵相通,可以来回折向,简直相当于活的暗器。因为它体积小,速度快,所以寻常刀剑很难击中,退一步说,即便被击中了,也不过暂时落入尘埃,稍后又会随放剑之人的心思飞回主人的手里,实在是厉害之极的武器。 萧仁恕的剑法、武功,是以内家真气为基础的。而赵元节的‘诛仙剑’则是依靠自家的元神驱动。二人此番相拼,实质上就是二人的真气和元神的比拼。 萧仁恕惯于精修苦练,是以内力绵长;赵元节常日冥思打坐,也是神气完足,到底谁更胜一筹? 看来,未到最后时刻,确是难以得知了。 但见,萧仁恕已展开剑势,剑尖只在方寸之间游动,东指一剑,西划一剑,看似杂乱无章,确是神奥非凡,应付自如,任是赵元节的‘诛仙剑’上下翻飞,前削后刺,都被一一化解。 虽然眼见萧仁恕只是采取守势,并没有发动反击,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威胁,赵元节心里却一点儿也不轻松。他明白,这只是因为萧仁恕对自己的‘诛仙剑’不了解,因此不愿轻易冒险,暂时采用了谨慎的招法罢了,并非是无力反击。他知道,在这种明显尚有余力的情况下,萧仁恕一旦发动反攻,必然是石破天惊,难以抵挡。因而,赵元节不敢怠慢,也不敢再有保留,即刻将三枚‘诛仙剑’尽数发出。同时,他眼珠翻动,摇头晃脑,状如疯魔,口中还念念有词,也不知叨咕的什么咒语,手上也不停地变换着各种各样难解的手势。随及,那三枚‘诛仙剑’开始越飞越快,原本的三个光点已如激电飞射般拉长成了三道弯曲变幻的光线,围绕着萧仁恕画出一道道奇形怪状、交错绵延的轨迹。 萧仁恕身处‘诛仙剑’形成的光网包围之中,仍旧神目如电,不慌不忙。 原来,到这时,他已经摸出了‘诛仙剑’的几分门道。 只听,他发出一声震彻天地的清啸,霎时之间,无刃剑上流光乍现,刺目耀眼,剑身上虎啸龙吟之声大作。 随及,萧仁恕揉身错步,身形如和风摆柳般自然,与此同时,他右手手腕一抖,剑上骤然爆出一连串光彩夺目的剑花。剑花朵朵绽放,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荡起无数漩涡状的气流,摇曳在呼啸的破风之声中,有如实质般迎向赵元节的三枚‘诛仙剑’! 倘是有明眼人从旁观战,一定会发现萧仁恕的手腕只那么一抖,就抖出了十五朵剑花,如果看得再仔细些,还会发现恰好是每五朵剑花对上一枚诛仙剑。 五朵剑花,每朵负责一个方位,把‘诛仙剑’上、下、左、右、中五个方位全部牢牢封死了! 十五朵剑花,不多不少,正好对上三枚诛仙剑。 萧仁恕以这样神妙的一剑,封堵住了赵元节以元神驱动的‘诛仙剑’! 但闻剑花掠影中‘吱吱嘎嘎’的一阵怪响,赵元节那已通灵性、能破各种内家真气的‘诛仙剑’,被萧仁恕纯绵精深无比的真气所发出的剑花阻挡,再也无法逼进一步! 无可奈何之下,赵元节只得将三枚‘诛仙剑’悉数收回! 就在赵元节欲催动灵力,收回射出的‘诛仙剑’时,萧仁恕目中精芒闪动,朗笑一声,长剑忽尔交至左手,快如流星地反手一扫,一道弧形的剑气凌空疾射而出,以极为诡异的力道、角度,直奔赵元节的右肋下来了! 谁也料想不到,这看似寻 常的一招,却是萧仁恕苦心孤诣发出的绝招。 这一招,绝就绝在攻击的点上。 原来,虽然赵元节是以元神驱动的三枚‘诛仙剑’,但在形式上,仍需靠嘴里的咒语和手上的动作来完成操纵。从表面上看,开始到现在,他的两只手都没闲着,可实际上,能操纵‘诛仙剑’的只是右手。尽管左手的动作看起来和右手一般无二,却毫无功效,不过是拿来障人耳目的花招而已。萧仁恕神目如电,终于在激战中发现了赵元节双手的奥秘,于是先出剑招令赵元节的‘诛仙剑’受阻,又趁着赵元节的右手不得不控制住被逼回的‘诛仙剑’,而导致右半侧身体闪躲不灵的关头,陡然发出凌空剑气,攻其右肋。 这一下又准又狠! 如果说赵元节是一条毒蛇,那么,萧仁恕的这一剑无疑正好打中了毒蛇的七寸! 第641章 赵元节只有大惊失色。 他没有想到萧仁恕的反攻居然能如此刁钻狠辣。 虽然刁钻狠辣,但赵元节至少还有三个选择。 一,躲开这一剑,但右手便无法操纵收回‘诛仙剑’,而‘诛仙剑’就会失控。 二,勉强控制桩诛仙剑’,那么铁定逃不脱攻至右肋的一剑,结果就是必须以硬捱一剑为代价。 三,强行快速操纵收回‘诛仙剑’,同时再以‘诛仙剑’反击。 虽然说起来是三个选择,其实却只有一个。因为任谁都知道,以萧仁恕的功力,这一剑是万万捱不得的,所以第二个选择明显极不明智。至于第三个选择,以萧仁恕出剑的速度,赵元节就是练就了‘闪电手’也是来不及的,因此根本是异想天开。 无奈之下,赵元节怒吼一声,也顾不得那三枚‘诛仙剑’了,脚下一个穿花绕树,就打算先让开这一剑再说。 由于暂时失了控制,那三枚‘诛仙剑’折回飞行的速度立刻慢了下来。这时,终于可以瞧清楚它们的样貌了。只见三枚小剑,剑身为金,剑柄为木,剑身一面雕水纹,一面刻火纹,云头之上还镶嵌有土属性的玛瑙石。 原来,由于必须和施术之人互相感应,‘诛仙剑’上五行之属缺一不可,是以制造时特意多方考虑,加入了五行的属性。 见状,萧仁恕心中大喜,一个大弓箭步冲刺向前,左手的长剑再度一旋,剑光撩起一道弯曲的弧线,看似蜿蜒曲折,仿佛不知所云,但剑光的轨迹却正好是那三枚‘诛仙剑’先后必经之处! 此时的‘诛仙剑’,因为暂时断开了和赵元节的元神的联系,是以比平时要脆弱许多。 随着‘叮叮叮’三声尖厉、奇异,几乎能穿透人的耳鼓,让人头皮发炸的脆响,萧仁恕的这一剑,连续刺中了三枚速度大大减慢了的‘诛仙剑’! 这一剑上,灌注了萧仁恕精纯无比的先天真气,剑气锋锐绝伦,足可斩铁削玉,洞金穿石。 赵元节的三枚‘诛仙剑’吃此重击,剑身倒还算无恙,但桃木质地的剑柄却承受不了如此刚猛的震动力,立时暴为一片木粉碎屑,于半空中散射、四溅,场面好不壮观! 如此,‘诛仙剑’上的五行被破,也就再不能同赵元节互相感应了。 顿时,三枚小剑如同无风天断了线的纸鸢,噗噗噗地跌落地面! 萧仁恕终于抓住战机,一举破掉了赵元节的‘诛仙剑’! 见状,萧仁恕不免欣喜如狂,就想趁胜追击,上前迅速结果掉赵元节。 赵元节气得眉踢竖,眼圆睁,一声怒吼,道:“好老贼,竟然毁了道爷的法器,让你尝尝我‘元婴出窍’的厉害!” 说话间,就见他突然间身体僵直,双手各捏了一个手印,交错于胸前,牙齿用力咬破舌尖,‘呼’地喷出一口血雾。旋即,他双目精光闪闪,大喝了一声“疾!” 只听得‘霍喇喇’一声响,倏时之间,赵元节面色铁青,双目一翻,只见眼白,不见眼仁,鼻子里还呼出股股黑气,模样煞是可怖。他的身体周围也跟着掀起了阵阵阴风,雾气翻腾缭绕不止。最为可怖的是,他的头顶上骇然显现出一道若有若无的、淡红色的光柱,直冲天顶,中间星星点点的光亮,忽隐忽现,闪烁不定,在半空中形成了一个硕大的图案。 仔细看去,那图案竟然是一个狰狞的狼头! 那个被红光笼罩的狼头,高高地悬浮在赵元节头顶上十数丈处,想必方圆一二十里内之人都能瞧得一清二楚。 尽管萧仁恕早就听闻赵元节已修炼成了半妖之体,但见此情形,亦是惊愕不已。 其实,除了他,场中凡是注意到赵元节变化的,无论敌我,都震撼不已,毕竟他们中没有几个有机会瞧见过‘元婴出窍’的。 其实,‘元婴出窍’就是‘元神出窍’。从天空中的狼头图案来看,赵元节的‘天狼元神’已经修炼成形,倘能再往精深处修行,再假以时日,白日飞升恐怕亦非妄谈。 由此可见,赵元节的道行之深果然名不虚传,不愧‘小天师’之名。 就在萧仁恕发愣的当口,两眼翻白的赵元节从口中发出一声摧肝裂胆的嚎叫。 这声嚎叫,完全不似他之前的声音,简直如同鬼哭狼嚎一般。 继而,他整个人直挺挺地飞起丈许高,掀起一股杀气逼人的阴风,兜头盖脸地向萧仁恕猛扑了过去。 这一回,与先前大不相同,赵元节居然像是完全无视萧仁恕掌中的那柄寒气森森,灌注满了先天真气的‘无刃剑’一样,肆无忌惮地发动了攻势! 面对敌手的种种异象,纵使萧仁恕身经百战,表面上能保持处变不惊,心底下也还是难免有点儿慌乱的。 ‘难道,他竟不怕我的剑和我剑上灌注的先天真气?’萧仁恕不禁心头一凛。 眼见形容异常可怖的赵元节浑然无惧,来势汹汹,他只感心头一阵发毛,身形忍不住往后退了去。 当然,他也不是一味地退后,而是在退后的同时,把长剑交回到右手,凌空向前一点。 只听‘嗤’的一声,一股凌厉无比的先天真气自剑尖疾射而出,洞穿气流,正对着半空中元婴出窍的赵元节的胸口要害处! 此时际,萧仁恕已顾不得保存体力了,是以,即刻间发出了极为高明的先天真气。 虽是反击,但更多的却是对眼前这个古怪、可怖的敌手的一种试探。 眨眼间,萧仁恕那足可穿墙破壁、劈金斩铁的先天真气准确无误地击中了赵元节。 但是,赵元节却毫发无伤,除了衣衫上留下了一个破洞外,只是逼上的速度稍微缓了缓,之后,怪叫了一声,便又再度加速冲了上来! 果不其然,萧仁恕剑上发出的先天真气,对‘元婴出窍’的赵元节已没有任何威胁了。 心知一旦被这个怪物一样的赵元节靠近,就再无半点机会了,萧仁恕不敢有丁点儿怠慢,当即施展平生解数,脚尖点地,人如展翅的大鸟般腾空而起,飞也似得向侧面疾闪,以期避开赵元节的锋芒所指。 这时的赵元节只不过是‘元婴出窍’,并不是把自己变成了僵尸,是以脑瓜子还和平常一样灵活好用,见到萧仁恕突然以腾飞的身法闪躲开来,且身法轻灵妙曼之极,不禁心下暗暗佩服。因为他发现,即使在他施展出‘元婴出窍’之法,令得功力增加了数倍后,在轻功身法上也还是没能追得上萧仁恕。 既然知道自己的轻功不行,赵元节也就不再费力追赶了,不等前冲的势头停下,立刻反手一掌‘呼’的拍了出去。 这一掌,掌力雄浑强劲,范围覆盖极大,笼天罩地,任是萧仁恕身法如电,也难以脱出这一掌的控制范围! 眼见避无可避,他只觉心头一阵恼火,人在半空,忽然扭腰转身,改由双手握剑,一剑回劈而出! 这一剑,声如风吼,气若雷崩! 看来,萧仁恕是打算以剑气硬拼赵元节的掌功了。 但是,赵元节自‘元婴出窍’后,功力倍增,已非萧仁恕所能匹敌,只是碍于轻功不济,逮不着与对手硬拼的机会,而萧仁恕眼下这么做,不等于正中赵元节的下怀吗? 第642章 莫非萧仁恕怒火攻心,因而失了理智? 萧仁恕并没有失了理智,他这么做是有所考量的。 却原来,他发现赵元节的这一掌覆盖的范围极大,虽然大有大的好处,会令敌手难以闪躲,但也使得掌上的力道被大大的分散了,而萧仁恕发出的真气凝聚一处,并没有被分散,所以,在此种情况下并非没有与敌手抗衡的可能。 转瞬间,两股真气在空中相撞,发出一声几欲迸裂天地的雷耾,随即,半空中激起一个巨大的气爆,无数气旋呼啸着向四周翻腾旋转,仿佛凭空刮起了一场龙卷风,要把周围的一切吞没,同时还伴随着极其尖锐的哨音,当真可怖极了。 萧仁恕须发飘扬,皮肤凹陷,如临飓风拂面。 赵元节的衣袍如同被狂风吹过的池水一般,猎猎掀动,翻卷不止。 这一个照面,二人斗了个平手,不相上下! 但是,考虑到掌力已经被分散了的缘故,也就意味着‘元婴出窍’的赵元节的功力,至少要胜过当下的萧仁恕两成以上! 发觉到这一状况,赵元节的嘴角开始泛起一丝狞恶的微笑,随及‘呼’的又是相同的一掌劈了过去。既然刚才笼罩四方的掌力,已在范围上令敌人难以闪躲,又在力量上足以同敌人抗衡,有什么理由不继续施展呢?而且,这般硬碰硬最是消耗真力,敌人的内力再强悍精深也有用完的时候 ,而他赵元节的内力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如此下去,自然是稳操胜券。 原来,道家‘元婴出窍’时,体内的小宇宙和天地间的大宇宙和谐共振,能够源源不断的从天地间吸取能量据为己用,所以,此时赵元节的内力可说怎么用也用不完,所以根本不必担心消耗的问题,就如同‘天人合一’的状态一样。 说到底,修为到了他们这种程度,所有的招式都几乎成了摆设,拼的就只剩下功力了,唯有功力深者才能获胜,那是半点也取不得巧的。 高手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又是几个回合下来后,萧仁恕心下不禁叫苦不迭。尽管他还不知道赵元节的内力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但也瞧得出敌人的内劲汩汩而出,如崩云屑雨,悠远绵长。另外,虽则别人未必瞧得出来,但他自知经过连番恶战,刚才还和‘真怒刀’郑坤苦斗了一场,纵使未出全力,毕竟也消耗了不少真元,内力已大不如前。此种时候,再要他同赵元节比长力,未免有些信心不足。总之,目前的战况是他不希望见到的。可惜,无论他希望不希望,都没法子改变。因为,赵元节浑身上下,乃至举手投足之间,都蕴含着无上的元神,加上施展的掌法虽然有点儿古怪、笨拙,却偏偏很管用,几乎没有什么破绽可循。无可奈何之下,萧仁恕只能聚起平生苦练的先天真气,奋力和赵元节相抗。 二人间一番游战后,很快,赵元节从萧仁恕剑上发出的先天真气,瞧出了一些门道,不禁心花怒放。 原来,先天真气虽然已是众多武林高手梦寐以求的无上玄功,但比起‘炼神还虚’的‘以神御器’,还是差了一个等级。而赵元节的‘元婴出窍’骨子里和内家高手的‘以神御器’实是一类东西,只是他的这种元神乃是从邪门的法术和冥想修炼中得来的,不免落了邪道。不过,即使正邪有别,大体而言,也可算是殊途同归了。 对于这一点,赵元节心下一清二楚。他明白,现时他的护体元神已可算是天下一等一的神功了,除非对手也拥有同样等级的类似‘元婴出窍’的法术,抑或修成了‘以神御器’的奇功,否则,就算是最为精纯深厚的先天真气也无法伤其分毫。因而,当他发觉萧仁恕剑上仰仗的还是先天真气时,就知道敌手尚无杀伤自己的能力了。也就是说,实际上,他已处于有胜无败之境,击败萧仁恕只是时间的问题。 既然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赵元节怎能不心花怒放? 又是几个照面下来,赵元节发现萧仁恕的真力并没有如他所料的有所衰减,而且轻功身法依然灵巧滑溜无比,仍然能够利用身法的变化,摆脱掉他的大部分进攻,只是在委实无法闪避的情况下,才会运起先天真气和他拼上一拼。 对赵元节而言,轻功一直就不是强项,所以想要一举拿下目前一心只想游斗的萧仁恕,显然是件很让人头疼的事。而明知敌手的实力弱于自己,却偏偏没法子获得胜利,赵元节难免感觉有些不耐烦。 激战中,他看准了一个机会,突然抢步上前,双掌并于身前,往前一推。 顿时间,如狂飙卷地,巨浪翻天,山岳因之崩塌,风云为之 变色,赵元节掌力猛吐,直扑萧仁恕! 本来,这样的全力进攻只适合在完全控制住敌手以后,打算一口气解决战斗时运用,可目前赵元节显然没有控制住萧仁恕,并非这样的情况。是以,如此不顾防守的一味猛攻,似乎就只能是典型的久攻不下,心情急躁所导致的、忽视了防守的送死招式了。 但是,以赵元节深厚的修为和丰富的对敌经验,能犯这样的错吗? 答案是不能。 赵元节这么做,也许是出于久攻不下、心情急躁,但绝非犯错。 如果硬要说是犯错,那也是他故意犯下的错,是他因为有恃无恐才犯下的错。他所恃的,是他的‘元婴出窍’、他的元神护体,以及萧仁恕的先天真气根本无法刺穿他的防御,所以纵然被一剑刺中,也不过和先前一样,在他那件漂亮的袍子上再留一道破口子罢了。而只要他全力发出的掌风,能击中萧仁恕的身体,甚至不用完全击中,只要扫中那么一丁点儿,相信也足以令萧仁恕负伤。 以袍子上的一道破口,换取萧仁恕受伤,这是多么划算的一笔买卖啊。 赵元节的算盘打得真是够精的了。 可惜,他做梦也想不到的是,有人的算盘打得比他还要精! 原来,他的这一举动,早已落在了萧仁恕的算计之中! 瞧见赵元节按捺不住性子,放弃防守,一力强攻,萧仁恕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只见,他倏地足尖点地,先是向左一弹,跟着向右一跃。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极其简单的之字形跳跃,居然让他逆着赵元节的掌风,从转瞬即逝的、掌风的空隙间,凌空向赵元节飞来。 燕双飞! 这是萧仁恕压箱底的绝招! 也是他不到与人拼命的生死关头,绝不会使用的秘技! 凭借这奇诡神奥、虚实难测、似慢实快的身法,眨眼间,萧仁恕已窜到了赵元节的身前,双手握剑,惊虹掣电般往前一送。 霎时之间,长剑上,泛起了一片异样的华光! 这种华光,绝不是先天真气能够发出的! 赵元节脸上的肌肉瞬间冻结,现出恐惧的神色,张大了嘴,惊呼出声道:“以神御剑! ” 原来,萧仁恕静修数十载,一身功力精纯无比,业已达到‘炼神还虚’,足以‘以神御器’的境界了。只不过,当他瞧见赵元节的‘元婴出窍’后,知道自己的‘以神御剑’修为尚浅,充其量只有三五次攻击的功力,威力根本无法与赵元节的‘元婴出窍’相比,因而索性藏之不用,只以先天真气与敌手周旋,直到这个生死关头才突然亮出了蛰伏已久的杀手锏,果然杀了赵元节一个措手不及! 本来,赵元节认定了萧仁恕的先天真气无法穿透他的元神护体,所以一点儿也不担心,但现在,萧仁恕的剑上发出的已经不是先天真气,而是足以与他的‘元婴出窍’相匹敌的‘以神御剑’了。若是被这一剑刺中,毫无疑问,他一定会被刺个透心凉,再无半点生还的机会! 登时,他吓的魂飞魄散,心胆俱裂,因为他已没有了防守的可能,真的是死路一条了。 虽然,这条路是他自己铺的。 就听得赵元节惊呼一声,倏时,一团浓重的白雾凭空而起,将他的整个身体完完全全地笼罩住了。 只在一呼一吸之间,萧仁恕的剑风也荡了起来,驱散了浓雾,但却发现刚刚还在那里的赵元节竟然消失不见了! 萧仁恕知道,这必定是五行遁术,但却不清楚赵元节是使用了金木水火土中的哪一行遁走的。 其实,‘五行遁术’本质上不过是幻术的一种,毫无疑问是用来迷惑人的六识的。 不过,萧仁恕并不为所惑,因为方才他的‘以神御剑’已牢牢地锁定住了赵元节的元神。千变万变,元神不变,一旦被对手锁定了元神,纵然赵元节以五行遁术垂死挣扎,也是回天乏力了。 但见萧仁恕双手握剑,那剑似乎突然间通了灵性一般,疾飞而起,力道之强连带着萧仁恕也飞了起来,在空中忽左忽右地急速盘旋摇摆着,倒像是在追击某样看不见的猎物一般!如此这般,连人带剑直飞出数丈之远后,萧仁恕才踉跄落地。 同一时刻,半空中传来一声惨呼,一连串的血珠凭空飞溅了出来,继而蓬起一片血雾。刹时间,赵元节的身形突兀地出现在那片血雾中,接着,如同中了箭的飞鸟般,歪歪斜斜的一头栽落在地! 显然,赵元节中剑了。 第643章 不过,落在地上的赵元节并没有立刻毙命,而是挣扎着爬起身来,继续向远处逃窜。 此种状况下,他的对手怎肯容他从眼皮子底下逃走? 萧仁恕一声清啸,仗剑飞跃,紧追不舍。 赵元节的轻功本来就比不上萧仁恕,此刻受了重伤,速度更加打了个折扣,是以还没跑到前面的拐弯处,就被萧仁恕追上了。 眼见着敌人就在身前不足丈外,萧仁恕当然要痛打落水狗,就待再度施展‘以神御剑’结果了这位‘小天师’。突然间,他的耳衅似有一人柔声叹道:“剑下留人。” 这声音缥缥缈缈,似远似近,让人颇是琢磨不透。 转瞬,这荒山野岭的拐角处,竟然走来一人。 看起来,这人的步子迈得很慢,却几乎瞬间就到了跟前。他身穿白袍,骨架很是高大,但整个人瘦骨嶙峋,令得那袭白袍显得空荡荡的。月光下,他的五官很淡,甚至有些模糊,叫人难以留下印象,可随意披散下的一头乌黑发亮的长发,即使在黑夜里也闪闪发光。最令人惊异的是他的皮肤和眼睛。他的皮肤欺霜赛雪,莹白如玉,不但有种隐隐的透明感,而且晶莹剔透中还映出一种说不清的光华。而他的一双眸子尤其令人注目,真如宝石般熠熠生辉。 这样的一个人缓步走来,翩翩而至,看上去纤尘不染,真宛如从九天之上垂云而下的仙人一般,纵然三茅真君、葛家仙翁再世,怕也不过如此了吧。 这时候,奋力冲出一段路的赵元节正好力竭,恰恰倒在了这个白袍人的脚边。 全身不停地抽搐着,挣扎着抬起头,赵元节的目光中流露出不可名状的痛苦与祈求,嘴唇不住地张合,似乎想对白袍人说些什么,但不停咳出的血却令得他连一个字都没法说出来。终于,在费力地蹦出了几个没人能听得懂的单字后,赵元节的嘴永远闭上了,头也垂了下去。 看样子,他是元神耗尽,伤重而亡。 白袍人低头看了看赵元节,又摇了一下头,微微皱起眉毛,望向萧仁恕,道:“是你杀了他吗?” ☆、第34回:拼死相搏太玄天师受创,善败不乱萧家父子突围 平心而论,这个白袍人说话的声音很是温和平稳,不带一丝敌意,若在平时,说不定还会让人产生一种心向往之的感觉。但是,目前的情况下,出现这么个人物,却难免让人感觉他从头到脚,从声音到动作,无一处不透着极度的怪异。因是之故,萧仁恕当然不敢有丝毫大意。 把握剑的手紧了紧,萧仁恕道:“是我如何,不是我又如何?不知阁下高姓大名,深更半夜来此荒郊野外做什么?” 抬眼看了看不远处正杀得不亦乐乎的众人,又低头看了看伏在地上的赵元节的尸身,白袍人柔声叹息道:“也对,反正他的死定然与你有关,具体过程如何,确是一点儿也不重要了。” 萧仁恕目光一寒,道:“你识得他?” 白袍人苦笑了一下,笑得很好看,也很伤感,道:“我当然识得他,我怎会不识得他?对了,还没有告诉你,贫道李自然。” 这个白袍人竟是赵元节的师兄,宁王麾下的第一高人,太玄天师李自然! 原来,确如‘一丈红’南亭凤所言,李自然已经离开了宁王府,打算南下办事,这几日正好途经韶州府。是夜,他一见到远处半空中高高挂着的狼头图案,便知必是赵元节施展了‘元婴出窍’之术,担心已出了什么大事,这才使用‘缩地成寸’之法急急赶来寻个究竟。 当然,李自然途经韶州一事绝非偶然,而是特意为之。会有如此安排,皆因他有意顺路到韶州与赵元节会合,也好关心一下‘玄阙宝录’是否已然顺利到手。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在过前面的关卡时,他曾两次遇上封关闭路的倒霉事,加起来耽搁了不少时日,因此剩下的时间就有些紧迫了,只得取消了与赵元杰会合的计划,一门心思加紧赶路。 令李自然没有想到的是,虽然计划取消了,但他还是和赵元节会合上了。只是,这次会合竟是以目睹赵元节的惨死为代价的。 其实,自打赵元节能够独挡一面后,和他这个师兄李自然的关系就已算不得很好了。毕竟,有李自然这么个‘太玄天师’在头顶上压着,赵元节永远只能是‘小天师’,在宁王帐下也永远熬不到第一红人的位置,因此难免暗生几分嫉恨。对于这一点,李自然面上未显怎样,却心知肚明,但到底二人同门多年,赵元节活着时,他也许未见得有多开心,可如今人死了,他还是颇感难受的。 人的名,树的影。李自然一报出名号,萧仁恕心中就惊骇不已,脸色顿时煞白。刚才,他虽然驭剑诛杀了赵元节,但毕竟是占了对方持勇轻敌的便宜,真要拼硬功夫,那是一定比不上的。而李自然这几十年威名远播,又是赵元节的师兄,一身修为显然要远远高过赵元节。因是之故,萧仁恕脑中不由生出今日‘解剑园’恐怕要凶多吉少的不祥预感。 当即,萧仁恕做出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举动--倏时,他剑柄倒提,剑贴右臂,左手捏了个剑诀在前,人化狂风,疾速向李自然怀里猛扑了过去! 要知道,以李自然的赫赫威名,在当前这种状况下,十个敌人中倒有九个会被吓得调过头,撒开腿,狂奔逃离,剩下的一个怕也会试图稳住阵脚,以待强敌,而似萧仁恕这般突然和身抢攻之人恐怕只能是第十一个了。 实际上,萧仁恕心中何尝没有盘算过逃跑或者稳守呢?可他深知一寸长,一寸强的道理。赵元节的‘诛仙剑’,他已经见识过了,神妙到可以离体飞行,且同时能被放剑者自由操控,可谓是长兵器的极限。在这样特殊的长兵器面前,如果选择逃跑,只会变成以已之短对敌之长,跑得距离越远,死得越快。而李自然的‘诛仙剑’,想都不用想,肯定比赵元节的更加神妙,如此一来,逃跑反而等于自寻死路了。再者,既然赵元节的‘元婴出窍’之术神威无比,那么,李自然的法术只有更加厉害,想要稳守阵地,再寻求反击,无疑于痴人说梦,倒不如趁着敌手还没有发动那些神妙的法术之前快速抢攻,虽则仍是九死一生,但却是萧仁恕唯一的选择了。 只冲这一手,就可得知在李自然突然出现的高压之下,萧仁恕的头脑仍然保持着非比常人的冷静与清醒。 盯着飞速逼上的萧仁恕,李自然的那双本来就如同宝石般闪闪发亮的眼睛,突然间射出更为热烈,更为璀璨的华光。 那目光中竟带着几分赞许,几分兴奋。 很显然,他已瞧出了萧仁恕此时抢攻的意图。倘是易地而处,李自然自忖也会选择和萧仁恕同样的对敌策略,因此对萧仁恕的高明,自然生出了几分赞许之心。 心下,李自然暗道:赵师弟虽然心思略有浮躁,一身修为还不足以惊世绝伦,但几十年精修的法力亦算得上是少有的高手了。能够杀死他的人,武功、见识定然不俗。 原来,自从他修为已臻大成之后,二十年来,早已看透了世间万物的奥秘,也没有多少人敢正面向他挑战,同他对阵了,即使有那么一、二个冥顽不灵,不知天高地厚的,也因为水准太低,早被他好像一巴掌拍死蚊子那般杀死了,完全引不起他的兴趣,因而难免有些寂寞。而此刻,当他目睹萧仁恕身法如电般冲杀上来时,忽然间萌生出一种再度与人对敌决战的新鲜感,同时也让他多少有了些兴奋。 这时候,在旁人看来,萧仁恕和李自然之间相隔不过两丈,萧仁恕手在前,剑在后,身法快如奔马,简直瞬息既至。可在李自然的眼里,萧仁恕的动作仿佛被放慢了一样,只是一寸寸的向他逼近。 手在前,剑在后,这确是极不寻常的姿势。毕竟,面对强敌,大多数人都会把刀剑顶在最前面。因为最靠前的一定会受到敌手最强大的攻击压力。手在前,剑在后,无疑意味着最先被损伤到的,是伸出去的手臂。 既然如此,萧仁恕为何还会这么做呢? 李自然如电的双目已把个中奥秘瞧了个清清楚楚。 他知道,萧仁恕这么做,显然是估量到敌手的功力要胜过他许多,所以起了拼死之心,希望能在近身肉搏时,宁可一只手臂负伤,也要保护好自己的宝剑,希望能够获得一次刺伤或者刺杀敌手的机会,如果丢掉了剑,那么萧仁恕就真的没有任何一点机会了。以一条血肉模糊的臂膀,甚至是丢掉一整条臂膀,也远远比输掉身家性命划算得多。 九尺,八尺,七尺,六尺! 李自然突然嫣然一笑,笑得灿烂极了,也美极了,但目光却异常冰冷、狠毒,同时‘呼’的一掌,拍了出去。 他这一掌拍出,并不像‘元婴出窍’的赵元节的掌力那样笼天罩地,但一出手的瞬间,就有浓浓的烟火一圈圈的自他的手掌中心凭空窜将出来,并且带起一连串如霹雳般的声响,连环不断,震耳欲聋。随及,‘嗤!’的一声,一道锐利如枪的掌风,从烟火和霹雳声中,如毒蛇吐信般怒射而出,直钻向萧仁恕的心口要害处! 掌心雷! 眼见李自然不用作势蓄力,抬手一掌,就施展出了道家绝学‘掌心雷’,且威力之大甚至比起‘元婴出窍’的赵元节亦毫不逊色。 见此情形,萧仁恕心知此人的功力,委实胜过赵元节多矣,取胜的信心即刻大受打击。 面对李自然犀利的掌风,他不敢硬接,足尖一发力,左一弹,右一跃,以奇异的身法避开了李自然的掌力,继续向李自然冲上去。 这种神奇的身法,正是方才令赵元节吃了大亏的‘燕双飞’。 李自然见状,也不禁在心里替萧仁恕的这一身法喝了一声彩。 此时此刻,萧仁恕距离李自然已经不到四尺,李自然甚至能感受到萧仁恕的喘息和身体散发出的热度。 把战斗引入肉搏短打,正是萧仁恕打的好算盘。 第644章 这种时候,若是李自然选择向后退开三尺,令得萧仁恕前冲的势头变老,然后再予以反击,则是最为常见的应对手段。可是,李自然却居然连半步也不愿后退。 只见,他的双目中射出异常兴奋而狂热的光芒,似乎敌手越是强劲,他就越是高兴一般,连嘴角都忍不住翘了起来。 三尺! 骤然,李自然的白袍‘呼’地鼓胀起来,脚下的残枝、落叶,泥土、碎石都如同遭遇到飓风的侵袭般,突然间离地而起。顷刻间,那些残枝、树叶环绕在李自然的身体周围,以肉眼难以追逐的速度旋转飘舞着;泥土、碎石,则好似出膛的飞弹般四散迸射,并且带着尖厉的呼啸声,向萧仁恕袭来! 每一捧泥土,每一块碎石都好像变成了能破内家好手的护体罡气的钢刀、利剑! 本来,萧仁恕还想把这一剑留到贴上李自然的最后时刻,拼却一死,也要除去李自然,因为他明白只要有李自然在,‘解剑园’这一回就算是完了。可是,李自然的这一手招数高明之极,神乎其技,大大地超出了他的想象,倘是再不动剑,怕要连继续靠近李自然也做不到了,是以,他再也没法子雪藏起自己的‘无刃剑’,将全力一搏的杀招留到最后了。 这一时刻,虽然只剩下区区不足三尺之遥,但对萧仁恕而言却仿佛日暮途远。 猛然提起胸中一口豪气,萧仁恕长笑一声,心中斗志陡生。 他学剑数十载,也曾经历过大大小小无数次比拼,虽说大多数都是暗中进行,以切磋为目的,并且从未在江湖上多加张扬,但败在他剑下的高手仍是数不胜数,这才得来了‘无刃剑’的威名,此时又怎能轻易言败?在这样的一刹那间,那些曾经倒在他剑下之人的脸庞竟都或清晰,或模糊地浮现在他眼前。 面对强悍如天神般的李自然,萧仁恕的精神前所未有的振奋,甚至觉得自己好像一下子年轻了几十岁,眨眼间回到了当年最巅峰的状态一般。他觉得浑身的血液热得发烫,烫得如同要沸腾起来一样。 拼了! 萧仁恕藏在右臂后的‘无刃剑’陡然亮了出来,接着翻腕出剑,只听‘嗡’的一声,宛如琴弦急响,立时爆出一片亮得叫人无法直视,甚至比太阳还要炽烈夺目的电光银雨! 随及,那些旋转飞射的泥土、碎石立刻烟消云散,而那一片剑光,层层叠叠,简直化作了一座剑山,又好似一片刃海,气势磅礴的向李自然卷了过去! 这正是萧仁恕最为狠毒致命,从不轻易示人的压箱绝学--屑玉天花! 当真是,屑玉腾珠作天花齐坠,元神御剑行致命一击! 看见异光闪动,华彩逼人,李自然何等人物,怎能不知那就是至高无上的‘以神驭剑’?当下,他心下了然:如果没有‘以神驭剑’的旷世绝学,赵元节已达‘元婴出窍’之境,试问,谁能伤得了他?! 隔着重重叠叠,几可淹没人影的剑光,李自然抬眼望了萧仁恕一眼,二人四目相对,宛如雷电相交。 李自然嘴角边的笑容突然凝固了,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变得僵硬而严肃。 刹那间,他的双目中神光乍现,旋即立起手腕,又是一掌拍出! 这一掌,和刚才的那记‘掌心雷’大不相同。 只见,李自然张开五指的手掌上似有白雾缭绕,氤氲变幻,推出时,手腕上竟好似悬有千斤重物一般,沉重而缓慢。更为怪异的是,这一掌的掌势虽慢,但受掌力所击,空气中却迸发出一声沉闷的、裂帛般的破空之音,周围还伴随着噼噼剥剥的一阵乱响,此起彼伏,声势十分骇人。 就是这样的一掌,慢吞吞的迎向萧仁水以神驭剑’的致命一击! 只有面对李自然这一掌威胁的萧仁恕,才能真实地感受到这一掌的威力。 这一掌刚抬手时,萧仁恕便感觉到一只比自己的脸还要几乎大上一倍的,巨灵般的魔掌迎面推了过来。这一掌虽然看起来慢吞吞的,似乎有充足的时间去应对,但萧仁恕却立刻意识到,虽然自己的这一剑疾射而出,如电掣雷轰,似飞沫倒卷,有千变万化之能,却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快过李自然的这一掌,而且也不可能有任何一个变化,能够绕开李自然的这一掌。 说起来容易,想起来难,这中间所蕴含的快慢繁简的变化诡异至极,若是功力不足之人,哪怕只是想上一想,也难免头疼脑热,郁闷得要吐血。 眼见,出剑之后,萧仁恕不断地、迅疾地变化着剑势,虽然瞬间已爆出了千万条剑光,但发力点却变化莫测,一会儿偏左,一会儿偏右,刹那前还在上方,转瞬间就到了下盘。而李自然的那一掌,看起来只是平平推出,但掌上的力道,却在不知不觉中随着萧仁恕剑势的变化而变化,上下左右,前前后后,随萧仁恕的剑势而动,可说分毫不差! 三尺的 距离,转瞬而过。 倏时,萧仁恕和李自然的身形交错在了一起。 从开始时李自然自报家门,萧仁恕仗剑抢攻,到此刻二人终于交上了手,说起来话长,其实也只是一个照面的时间而以。 谁能想到,只一个照面,二人就已智勇齐斗,此刻更加是生死搏于一线!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先出手,迫得李自然既来不及祭起‘诛仙剑’,也来不及发动‘元婴出窍’,是萧仁恕的成功。 但是,如果不能在电光火石的一刹那之间击倒李自然,失败的最终还将会是萧仁恕。 萧仁恕能成功吗? 刹那间,剑气、掌风正面相撞,顿时激起惊天动地的气爆波动,宛如炸雷。千万个小漩涡呼啸着四散开来,道旁的小树细枝当不起这等巨力,喀喇喇相继折断,断枝碎叶漫天飞舞,黑夜中远远望去,宛如末日降临。 被那股强悍绝伦的掌力所封堵,萧仁恕的身体好像皮球撞到了墙壁一样反弹起来,几乎足不沾地的在空中,仿佛风车一样,疾速地、连续不断地翻了几十个跟头,倒飞了回来,正好落在萧兰轩、萧怀物,以及卫经纶等人身侧不远处。 落地后的萧仁恕满脸严肃,一句话也不说,剑交左手,右手只一探,已经抓住了萧兰轩的后背。随及,他双足再度点地,人已如大鸟般高高跃起,向另一个方向飞也似的急窜而出。 原本,在得到萧兰轩、卫经纶和宫露白的助力后,萧怀物正和赵元节的一干徒子徒孙苦战不休,杀得不亦乐乎,却突然被飞遁而至的萧仁恕打断了,未免有些懊恼。但转念,他当即意识到事情不妙,口中呼喝一声:“‘解剑园’的兄弟们快撤!”话音未落,就已招呼上卫经纶和宫露白,一起朝着萧仁恕飞遁的方向窜去! 要知道,萧怀物和萧仁恕兄弟二人并肩作战了许多年,早已心意相通,不须言语,越是到这种情势紧迫的时候,越是能激发起他们的默契。 这前,赵元节的一干徒子徒孙本已被逼得险状环生,巴不得敌人撤去,当然无心追击。 一掌逼退了萧仁恕的李自然,高大的身形屹立于飞舞的残枝、树叶间纹丝不动,宛如一尊魔神。看起来,他和先前没有任何变化,脸上的表情依旧古怪,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双目闪闪发光,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令人想不通的是,他居然只是望着萧仁恕飞遁的身影,没有动身去追。 照常理推断,在刚才的那一次交手中,李自然应该也不轻松,否则,怎么可能让杀死自己师弟赵元节的敌手在眼皮子底下逃走?不过,看他的模样,最多是受了点儿瞧不出的小伤,绝无大碍。 稍后,他暗中调息了片刻,才缓步向一片混乱的战场走去。 他的弟子,也就是先前指挥一干人等同萧怀物激战的年轻人眼尖,发现师父来了,登时又惊又喜,顾不得收拾残局,迅速向李自然迎了过去。 再说萧兰轩被他老爹萧仁恕那只如同铁钩一般有力的手紧攥住衣服,牢牢抓起,提拎着飞速狂奔,一时间只觉眼前走马,耳畔生风,两旁的树木飞也似的向后倒去。 这时候,萧兰轩并没有发懵,而是仔细关注起紧贴着自己的老爹来。 萧仁恕是从身后抓起他的,所以他没法子调过身子去看老爹的样子,但他可以听。在他听来,紧贴在他身边的萧仁恕的喘息声依然绵长而稳定,不像受了伤。 但是,萧兰轩知道,老爹肯定受伤了,而且伤得不轻,否则绝不会这么急急匆匆地逃遁。 一想到这里,萧兰轩的心里就如同打鼓一般惊慌。 第645章 事实上,他从未想到老爹会有逃跑的一天。 他一直认为,临阵脱逃,是比死还要屈辱的事情。如果是他,宁可像一个战士一样死去,也不愿意像狗一样逃跑。 可此刻,他的老爹,他心目中那个高不可攀的剑神,正像狗一样的逃跑! 萧兰轩感觉很伤心,也很愤怒。 他伤心的是,萧仁恕一世英雄,竟然要遭受如此屈辱;他愤怒的是,自己没用,在这样的关键时刻,却居然连一点儿忙也帮不上。 不管怎样,有一点,他非常清楚,那就是--如果不是因为他,萧仁恕绝不会选择逃跑。 “你之所以还是一个不愿妥协的硬汉,只是因为你还没有家小。”--这话不知是谁说的,每个第一次听到这话的年轻人都会很不服气。但是,等他们有了家小后就会发现,这句话实在是正确的不能再正确了。 萧仁恕发力狂奔,如腾云驾雾一般,也不知奔出了多远。 终于,他感到有些力竭了,于是放慢了脚步,转了个方向,离开大路,奔到了一颗枝繁叶茂的梧桐树下。 停下来,松开手,他把萧兰轩轻轻地放到了地上。 稍后,卫经纶、宫露白,萧怀物三人先后赶到,再之后就没有人了。毕竟年事已高,恶斗了几场的萧怀物的体力、精力都已比不上年轻人,因此落在了最后。 这时,萧兰轩激动地喘着粗气,口中只说了一声:“爹!”而后,他的喉咙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一样,没法子再说下去了。 萧怀物警惕地瞧了眼身后,道:“还好,没人追来。” 萧仁恕傲然一笑,道:“追来?除了李自然,谁人敢追来?” “‘太玄天师’李自然?”萧怀物惊道。 这时,四人才得知刚才那个突然出现的白袍人,竟然就是宁王麾下的第一高手,赵元节的师兄,‘太玄天师’李自然。 萧仁恕点头道:“不用担心,怎么样他也吃了我一剑,除非甘心损失十年道行,否则绝不会追上来的!” 忧虑地望着萧仁恕,萧怀物的双目中已见泪光闪闪。 他和萧仁恕并肩御敌多年,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位大哥临阵脱逃,可见今日的情况非比寻常,是以,此时心里多少明白了几分。 听上去,李自然应当在萧仁恕的剑下负了伤,那么,萧仁恕呢? 他可能没有受伤吗? 如果他没有受伤,又为何要逃跑? 如此看来,正如萧兰轩的推测,萧仁恕负伤是一定的。 李自然受伤后,不愿损失道行,穷尽精力追赶敌手,那么,同样受伤,而且极可能伤得不轻的萧仁恕如此一气狂奔十余里,伤势难道不会恶化吗? 萧怀物悲声道:“大哥......” 萧仁恕惨笑道:“今日一役,千算万算,算不到‘太玄天师’李自然竟然亲临此地,‘解剑园’算是一败涂地了。”转念,他又目光坚定道:“不过,幸好还有你在,还有兰轩在。只要有你们在,‘解剑园’就不算彻底完了。” 不待他人回应,萧仁恕双目用力一睁,神光大盛,道:“我萧某人练剑数十年,自以为已上窥剑道至高无上之秘奥,以元神御剑,足可诛妖斩鬼,没想到今日一会天下高手,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太玄天师......果然名不虚传,嘿!” 话到此处,他的脸色刹时转为苍白,猛咳了两声,‘哇’的吐出一口鲜血来,险些喷到离他最近的萧兰轩的身上。 见老爹吐血,萧兰轩大惊,正要伸手去扶,萧仁恕却摆手拒绝了。 定定地望向萧兰轩,萧仁恕威严、肃穆的目光中明显透着几分怜惜、慈爱。缓过一口气,他道:“兰轩,我萧家的子弟中,本以你的天赋最高,这一点,连为父也自叹不如。” 觉得老爹高看了自己,萧兰轩面显惭色,不由得低下头去。 萧仁恕厉声道:“抬起头来!虽然,你在剑术的修行中遇到了一些困难,但是,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闯过这一关的。” 萧兰轩顿觉振聋发聩,瞬时抬起头来,直视着他的老爹。 萧仁恕也直视着他,道:“兰轩,你听好了,总有一日,你在剑术上的成就会远超过我,到那时,你一定可以重振我们‘解剑园’!” 轻轻喘了口气,他又道:“只是,今后你须得牢牢记住,没有超过我今日十倍的功力,就断不能试图为我报仇。 虽说是,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但如果明知必死还要去尝试报仇,亦是大大的不孝!切莫忘记。” 原来,萧仁恕深知萧兰轩生性英豪阔达,此后定然会不惜一切代价,设法杀死李自然为自己报仇,是以他不劝萧兰轩不去报仇,而是劝他待到武艺大成之后再考虑此事。 萧兰轩此时已是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父子连心,他已隐约觉出老爹的伤势深重,性命难保了。 若非到了油尽灯枯之际,老爹又如何会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 骤然,萧仁恕的双眸中射出摄人的光芒,沉声道:“兰轩,我今日,便将萧家剑法最精奥的部分传授与你,你且仔细听了。” 听言,卫经纶小心翼翼地拉了拉宫露白的衣袖,又使了个眼色。 宫露白先是一怔,接着便心领神会--没有人会希望家传的绝学被外人听了去。 于是,二人十分自觉的打算走开。 似是瞧出了他们的心思,萧仁恕淡淡地笑了笑,冲他们道:“经纶,宫姑娘,你们也不必避嫌,若是愿意,一起听听也无妨。我萧家的秘技,还真没有什么不能示人的。” 说着话,他转脸又看向几乎哭成个泪人般的萧兰轩,皱眉喝道:“我一生英雄,平素最恨似女人般婆婆妈妈的,快别哭了!有因必有果,有生必有死,谁又能跳得出这无尽的轮回?此番和‘太玄天师’李自然一战,虽然只是一个照面的功夫,但却是我‘无刃剑’一生最灿烂辉煌的时刻。能诛杀‘小天师’,并且令李自然负伤,再把你们救出来,我自豪还来不及呢。快别胡思乱想了,到此刻,我的话已是说一句少一句,都听好了!” 萧兰轩连忙以衣袖胡乱地擦去面上的泪水。 一时间,在场的另四人都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等待聆听萧仁恕说出萧家剑法的秘诀。 萧仁恕的话音低沉,却一字一句,如重锤敲击战鼓般平缓、有力。 “萧家剑术第一要诀,善阵者不战。 萧家剑术第二要诀,善战者不败。 第646章 萧家剑术第三要诀,善败者不乱! 萧家之剑,乃隐者之剑,练剑乃是寻道,并非用来与人相争。但是,不争则已,如果一定要争,则务必求胜。纵不能胜,亦要避免惨败,以求下次再战时获胜。我萧家剑法的最高奥义,就是这三句口诀。” 将目光在萧兰轩身上停留了良久,萧仁恕才继续道:“善阵者不战--所以我一生如非必要,从不拔剑,于是得了个绰号,叫做‘无刃剑’。善战者不败--我出手虽然不多,但大小百余战,未尝一败,所以‘解剑园’雄踞一方数十年,无人敢来生事。善败者不乱--嘿嘿嘿,我本以为今生不会遭遇一败了,却没想到居然也有今天,也不知有没有做到不乱,嘿嘿嘿嘿......“ 他对阵李自然,在心知必败的情况下,瞬间就选择了最为高明的应对方法,不但击伤了李自然,而且成功地救走了他心目中‘解剑园’最后的希望--萧兰轩,当真称得上‘善败者不乱’了。 陡然间,萧仁恕那一连串的笑声变成了喘不上气的猛咳,鲜血再也止不住了,一口紧接一口,全都呛喷了出来。随之,萧仁恕伟岸的身躯不停地颤抖,显然是内伤已经开始发作,看来就要命不久矣。 萧兰轩等几人冲上前想去扶他,却被他一连串摇头的动作阻止了。 萧仁恕背靠着身后的梧桐树干,缓缓靠坐了下去。 就在此时,随着一阵銮铃急响,清脆的马蹄声宛如鼓点,敲碎了这野外的宁静。初时,马蹄声还很远,很轻,听上去一下一下的,但渐渐的,马蹄声越来越清楚,而且踢踢踏踏的间隔声也越来越快,几乎连成了一片,迅速向他们靠近! 萧怀物心头一紧,面色一沉,‘刷’的一声,拔出了腰间的长剑,严阵已待。而刚刚盘膝坐下,正在想尽力多恢复一些气力的卫经纶和宫露白也一下子跳将起来,两柄长剑齐齐出鞘。三人警惕地互望了一眼,都难以掩饰心中的惊慌。 这个时候出现在此地的,会是何方神圣? 很快,路的尽头,夜色迷茫处出现了两名骑士的身影,由于距离还远,看不清楚是什么人。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两名骑士的坐骑很是神骏,只瞧它们奔跑时优雅动感的姿势,就知必是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的宝马良驹。 卫经纶爱马成痴,看得心里不禁暗赞了一声‘好马!’ 看着看着,他不由得生出了一种熟悉的感觉,似乎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样的两匹马似的。 宫露白眼尖,率先认出了 来人,突然撤剑,欢呼了一声,道:“原来是他们!” 卫经纶愕然,忍不住问道:“他们?是谁?” 宫露白舒了口气,笑道:“你放心,是友非敌,应该是帮我们来的。”紧接着,她又补充道:“就是他们让我来给你们送信说‘南华帮’要夜袭‘解剑园’的。” 来得正是黄芩和韩若壁。 话说,他二人为何会出现在此地呢? 却原来,在‘丹霞山’的‘宝珠峰’上,黄芩的三枚青钱毫无悬念地结果了鲜兆林的性命。二人收拾战场后,又得知韩若壁的弟兄们在六当家‘开阳’苗玉杰的带领下,成功地挑了‘三杀’的老巢,不仅拿下了‘玄阙宝录’,还收获了无数金银珍宝,韩若壁当然大喜过望,只觉神清气爽到了家。趁着高兴的劲头,他提议,既然二人都还有余力,加上座下黄膘、紫骝神骏非凡,不如赶去‘解剑园’一趟,说不定还能帮上点忙。经他这么一说,黄芩也觉得如果宫露白在‘解剑园’出了什么意外,倒似是被自己害的一般,心里或多或少有些担忧,于是点头同意,二人便马不停蹄的赶了过来。本来,他们是万万想不到萧仁恕会率领‘解剑园’的众多高手夜袭‘箩坑’的,所以打算直接赶往‘解剑园’。可还没到‘解剑园’,二人就瞧见了大柱山上空悬着的狼头图案。韩若壁一看就知不妙,对黄芩说那是‘天狼元神’,估计是赵元节施展了‘元婴出窍’之术显现出的。如此,他们推测‘解剑园’已是凶多吉少,便立刻调转马头,向‘箩坑’这边一路狂奔,正好在这时候赶到了。 隔着老远,黄芩、韩若壁已瞧见了宫露白、卫经纶等人。此时,萧怀物依旧仗剑戒备,萧兰轩垂首立于一旁,萧仁恕靠坐在树下,看精神和身体的姿势,应该受伤不轻。黄、韩两人于马上对视一眼,心道不妙,双腿一夹,进一步加快了打马狂奔的速度。 转瞬,到了近前,二人翻身下马,急忙上前查看。 脚下刚落定,黄芩便向宫露白、卫经纶二人微微点头示意。看到宫露白安然无恙,他的心里已是踏实了许多。 对于他二人,站在一边的萧怀物并不似宫露白那么放心,眼中依然流露出警惕之色。 瞧见萧仁恕的口角处还有没擦干的血迹,胸前衣襟处已是湿漉漉的一片暗红,韩若壁脸色一暗,就想上前查看。 只听‘刷’的一声利器破风这声,萧怀物已出剑拦住了韩若壁,严然道:“你要做什么?” “萧大叔还信不过在下吗?”韩若壁苦笑了一下,道:“在下稍通歧黄之术,只是想察看一下萧园主的伤势而已。” 眼光在低着头,一动不动的萧兰轩身上停留了一瞬,他又道:“我和这位黄兄弟一路从韶州狂奔而来,不过是想助贵园一臂之力,不料还是来得太迟了。适才,我们瞧见红色的天狼元神高挂天顶,才知道你们在这里,赶过来的。” 蹙眉叹息一声,他摇头道:“没想到妖道赵元节居然练成了‘元婴出窍’的神功,真是始料未及之事。” 听得此言,树下本已气若游丝的萧仁恕的两只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他挺起胸膛,怒道:“赵元节?那妖人岂能伤得了我?!他已死在我的剑下!” 黄芩、韩若壁得闻,同时微微一震。 忽然,二人想起了此前南亭凤说的那个消息,异口同声惊呼道:“难道是李自然来了?” 听到他们二人居然猜得出是李自然来了,宫露白也吓了一跳,道:“你们怎么知道的?” 韩若壁沮丧道:“我得到消息,李自然可能已经离开了南昌府,一路南下,只是做梦也想不到,他居然会来归善,还插手了‘南华帮’这档子事。” 一直没出声的黄芩一边寻思,一边皱眉道:“奇怪,李自然既然重伤了萧园主,为何不乘胜追击至此?” 不待宫露白等人解答,韩若壁灵机一动,目光一亮,道:“莫非......莫非是李自然也受伤了,不便追击?” 萧仁恕淡淡一笑道:“不错,不但受伤了,还伤得不轻。” 望了韩若壁一眼,他又虚弱道:“我虽然败了,但总算能让李自然这一辈子也休想忘掉今日这一战。” 黄芩、韩若壁沉默了片刻。 突然,黄芩语出惊人,道:“这样说来,今日岂非是杀死李自然最好的时机?我们应当马上赶回去才是。” ☆、第35回:机不可失黄韩施回马枪,旗鼓相当天师亮杀手锏 黄芩此言一出,萧怀物、卫经纶、宫露白等三人均默不作声。 萧怀物心道:这个毛头小子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大言不惭。 卫经纶暗想:原来黄兄弟天生豪勇,到此刻方才显现出来啊。‘太玄天师’偌大的威名,竟也压不住他,当真是一条好汉。不过,话说回来,虽然李自然受了伤,想就此拿下他,怕也不易。 宫露白则目含赞许之色望向黄芩。 她心里总隐隐觉得黄芩、韩若壁算是和她一伙儿的,是以当黄芩显露出惊人的胆色时,她不由产生了一种淡淡的、奇妙的、既得意又高兴的感觉,只是,转念又一想到萧家老爷子重伤难愈,便一阵黯然,高兴不起来了。 韩若壁眉毛一皱,冲黄芩道:“你素来不喜多管闲事,这一回怎的来了兴致?” 扫了他一眼,黄芩道:“难道你不想会一会那个李自然?” 韩若壁在心里暗道:当然想,可也得掂量掂量敌我双方的实力吧。听萧仁恕的意思,李自然目前铁定是受伤了,而且伤得不轻,但这毕竟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他之所以认定李自然受伤不轻,是基于李自然没有对他进行追击。但是,别说是李自然,就是一般江湖上的汉子,谁个平日里没有过受了点儿轻伤,却由于不愿冒险、或过度担心伤情恶化损伤修为,而放弃追击失败了的敌手的时候?是以,李自然的伤情究竟怎样,是轻是重,根本还不清楚。而你我二人,已在‘丹霞山’上的‘宝珠峰’上恶战过一场,虽说没受什么值得一提的大伤,但功力消耗不少,能否拿得下情况不明的李自然,还当真是不好说。再者,到了生死悬于一线,拼死搏杀的时候,人往往能爆发出几倍于平时、难以想象的潜力,因此,真到了关键时刻,李自然定会不惜损伤真元,也要抵死相拼,那样的情况下,假如他原本伤得不重,则根本降低不了多少战斗力。 当然,面对一位全力以赴保卫家园、亲人,乃至将要逝去的老者,这些话,韩若壁是无论如何也没法说出来的,否则便等于公开置疑萧仁恕的实力与判断力了。 第647章 望了眼萧仁恕,他转向黄芩道:“何必这么着急?” 他的语气颇为犹豫。 登时,黄芩明白了他的想法,但仍哈哈一笑,道:“你是迟早要和李自然拼上一场的,择日不如撞日,就在今日有什么不好?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原来,他也有他的想法:眼下的这个时机来之不易,如果能一举杀得李自然,自然比夺犬玄阙宝箓’更为有益。何况,他们已从‘三杀’手里抢走了‘玄阙宝箓’,李自然决计不可能放过他们,殊死一搏也是再所难免。 如果说,在见到萧仁恕之前,黄芩还完全没有这种想法的话,见到萧仁恕后,这种想法就把他的脑袋全占满了。此前,他没有这种想法,是因为李自然不但武功高强,道法超绝,而且还躲在高手如云的‘宁王府’里,别说杀他,就是见上一面都难比登天。如今,也不知是老天有眼,还是他们的运气太好,李自然却居然自动跑到他们的面前来了,并且可以确定的是,这时的李自然已同萧仁恕大战过一场,内力损耗自不必说,而且除去伤重伤轻的不定因素,受了伤总是一定的,可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所以,黄芩才会起了心思,欲杀个回马枪。 韩若壁也想到了什么,脑子活络起来,眼珠子转了转,佯作掐指一算,点头道:“今日冲鸡煞西,星宿为东方尾火虎主吉,我们从韶州来,往箩坑去,方向朝东,应该没什么不妥。好吧,咱们就杀个回马枪,去会一会这位号称陆地神仙的‘太玄天师’李自然。” 闻得此言,本已面如金纸的萧仁恕好像也恢复了一点精气神,口中喘息,意气风发道:“好好好,我们若是掉回头去,定能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哈哈哈哈。” 黑夜里,他的笑声居然十分铿锵有力,远远地向四周传了开去,听上去哪里像是伤重近死之人? 听到萧仁恕的笑声有异,黄芩的面色微微一变,身形一晃,抢至他身侧,似乎想做点什么,但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动作,萧仁恕的笑声就突然中断了。再定睛看时,‘无刃剑’已双目闭瞌,头和身体都软软地垂了下去,只是因为靠着树干,仍旧保持着端坐不倒的姿势。 一代剑术大师,就此瞑目。 萧兰轩死死地盯着树下失去生机的老爹的尸身,像是不认识了一般瞪大了双眼。他紧握双拳,嘴唇轻轻地颤抖着向前迈出了几步,但随及又立刻停住了,仿佛有点儿无所适从,不知该不该靠近。不过,虽然如此,他的步伐瞧上去并没有丝毫动摇,依旧异常稳健。他的双目中布满了血丝,胸口起伏不定,情绪显然非常激动。 但是,他没有哭。 一滴泪也没有流。 他知道,这种时候,他是绝不能哭的,如果哭了,便是对不起九泉之下的老爹。而且,这几年,他的世界里只有酒,除了喝酒,什么事都与他无关,但现在,他的老爹没有了,所有之前与他无关的事,都变成需要他来负责了。他要想的事,要计划的事,要做的事实在太多,再没有时间浪费在‘哭’这种发泄情绪的事情上了。所以,他不能哭,也没法哭。 看着这样的萧兰轩,宫露白的心里委实不好受。这样的场景,她感同深受,眼前的萧兰轩,就像是那日在‘朔雪庵’里抱着父亲的尸身的她自己一样。一时间,她忍不住踏出了半步,想走上前去好好安慰一下这位痛失慈父的青年,但即刻又退缩了回来。因为,就算上前,她也不知道什么样的言语才能安慰得了。事实上,在她看来,这种时刻是什么言语也安慰不了的,只有靠自己,才能挺过来。 也许,不是靠自己,而是靠仇恨。 仇恨是一种强大而可怕的力量,可以使胆小的人变得无畏,也可以使善良的人变得恶毒。 萧怀物缓缓走上前,将右手轻轻地覆盖在萧仁恕紧握住剑柄的手上,一如他还活着一样,又用力摁了摁,垂泪哽咽道:“大哥......你放心......还有我,有兰轩,‘解剑园’......不会垮......” 知道眼下的时间宝贵,经不起悲伤的消耗,黄芩立刻沉声道:“宫姑娘,卫少侠,烦你二人在此地保护好萧少侠。”转头,他又对萧怀物道:“萧家二叔,如果可能,我想请您老和我们一道杀回去。当然,李自然交由我们来对付即可,您回去主要是召集剩下的‘解剑园’人马,另外,也可镇一镇‘南华帮’的那群贼子,叫他们知道‘解剑园’可没有战败逃跑,而是重振齐鼓又杀回来了。” 他的话音未落,萧兰轩已抢过话头,道:“二叔,您留下陪着我爹吧,我要跟他们一道杀回去。”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故意压抑住情绪,为显得冷静而做出来的、生硬的冷漠感。 这时,萧怀物的眼中已是泪光闪闪,道:“不,还是我去吧。贤侄大可不必因为担心我而要我留下。‘箩坑’那边,郑坤已死,‘南华帮’群龙无首,而且剩下的人马里也没几个提得上筷子的高手。说起来,除却李自然和他的几个徒子徒孙,其他那些余孽根本算不得什么。” 其实,‘南华帮’虽然没了郑坤,可还有马国梁以及各路助阵的高手,实力仍然不容小视。而李自然的可怕程度,更是难以揣度,如此一来,杀回去之人不说九死一生,至少也是极其危险的。而萧怀物有意那么说,无外乎是想在保全萧兰轩面子的同时,委婉地阻止萧兰轩涉险。毕竟,以萧兰轩那退步了许多的功力,万一有个闪失,日后却叫他如何去面对九泉下的大哥? 获悉郑坤已死,韩若壁眼中光芒一闪,道:“郑坤死了?哈,马国梁终于还是得手了。” 他这句话说得没头没脑,很是古怪,其余几人都没太听明白,但感觉与接下来要做之事没甚关系,就没有多问。 萧兰轩摇摇头,语气无比坚决,一句一顿道:“我一定要杀回去,我一定要好好看一眼李自然。” 说这话时,他的眼睛里射出两道难以形容的、可怕的光芒。 那是饱含了仇恨的目光。 见他主意已定,萧怀物知道再说什么也改变不了了,只得默默地、沉重地点了点头。 卫经纶和宫露白对望了一下,宫露白道:“这里有萧大叔一人照料就够了,人多力量大,我们也一起杀回去。” 迅速以目光将他们一一扫过,韩若壁‘嘿’了一声,道:“好了好了,别争了。事不宜迟,我和黄兄弟的马快,先走一步,你们如有意,随后赶来就是。至于萧二叔,只管在这里守护故去的萧园主,等我们的好消息吧。” 言罢,他和黄芩二人复了拉过马匹,翻身上马,一路往‘箩坑’疾驰而去。 等到萧兰轩、宫露白、卫经纶三人赶回‘箩坑’时,他们几乎已经认不出这块不久前还奋战不休的地方了。一片薄雾蒙蒙中,几道霞光穿透了黎明前的黑暗,把这片洼地照得有些光怪陆离。场中,紫电青霜,漫天飞舞,正斗得欢畅。‘南华帮’和‘解剑园’的人都已经停止了打斗,自动聚拢在两边。 只见,那边,‘南华帮’众人个个萎蘼不振,如丧考妣。并且令人惊异的是,指挥大局的并非副帮主马国梁,而是右护法长老‘迅雷掌’龙天任。至于‘解剑园’这边,同样个个垂头丧气,一副意志消沉的模样。不过,比起‘南华帮’还有个能主事的护法长老龙天任,‘解剑园’则根本是群龙无首,连个暂时统领一下的人都没有。 这时候,萧兰轩等三人的出现,无疑给了‘解剑园’一干人等以极大的鼓舞。数名‘解剑园’的子侄竟兴奋地跳了出来,纷纷向萧兰轩致意。不管怎样,萧兰轩的归来,至少意味着他们暂时有了一个可以依仗的指挥者了。 萧兰轩当即吩咐下去:稍安勿躁,严阵以待!接着,他带领卫经纶和宫露白督促‘解剑园’的子弟摆好阵式,以便发挥协同作战的优势。立时,‘解剑园’众人的情绪稳定了下来。 之后,他们开始关注起‘南华帮’那边的状况来。 看起来,之前,两边斗得应该都可谓损失惨重了。而遇到这种情况,如果继续斗下去,最终也逃不过两败俱伤的结果。俗话说得好,当牙齿不能解决问题的时候,迟早要轮上舌头。是以,两边才自然而然地放弃了拼斗,各自守住一方,谁也不敢轻易去向对手挑衅了。 倏时间,萧怀物的小儿子萧月白从‘解剑园’一众子弟中不声不响地挤了过来,贴到了萧兰轩身前。 他武功虽然不是顶尖的,但为人最为溜滑机敏,所以刚才的连番恶战,一直自保无虞。 本来,他挤上前来,是为了询问萧园主的情况,但一瞧见萧兰轩脸上的神色不对,肚里的肠子便打了个结,没敢开口提这茬了。当然,既然特意到了萧兰轩面前,也不能什么也不说,他脑中一转弯,便顺势向萧兰轩介绍起目前的情况来。 原来,萧仁恕带着萧兰轩逃走之后,李自然稍加休息便恢复了精神,至少看起来是恢复了精神。以他的武功、道术,当然是一出场就控制住了局势。而且,那时,‘南华帮’和‘解剑园’双方本已斗得力乏,大多数人都暗中萌生了罢斗的念头。正值此时际,大家听到‘太玄天师’声若雷霆,一声令下“都给我住手!”也就顾不得什么,半推半就地停止了打斗。奇怪的是,李自然并没有立刻站到‘南华帮’一边,而是吩咐他的弟子--先前一直跟在赵元节身边做副手的那个年轻道士,详详细细地把此前的情况报给他知道了。得知详情后,李自然的神色很是不善,对‘南华帮’的副帮主马国梁也拉长着一张脸,很不友好。他把马国梁拉到一边,单独说了半天的话,至于说的什么,除了他们自己,也没人知道。最后,似乎马国梁把李自然说动了,李自然最终还是站到了‘南华帮’一边。但是,没等他率众对‘解剑园’众人做出什么举动来,黄芩和韩若壁就赶到了。 那二人一赶来,也没什么好说的,立刻乒乒乓乓地动上了手。眼见着陆地神仙和绝世高手打起架来,无论是‘南华帮’的帮众,还是‘解剑园’的子弟,都没有一个敢上去帮忙的了,全都远远地聚成一团,小心观战。而同李自然贴身密谈的马国梁却首当其冲倒了大血霉。因为他和李自然站得太近,被韩若壁当成了目标,一剑呼啸着刺下去,整个儿冻成了冰人,估计到死都没能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此时,卫经纶聚起目力,定睛望去,终于瞧清楚了场中兔起鹘落、人影翻飞、战成一团的几人。就见,李自然傲然立于当中,白袍无风自扬,两手不停舞动。五道电光随着他手上的动作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忽上忽下飞腾环绕着,如同被五根瞧不见的细绳牵引住运动一般。 不消说,那电光必是李自然的诛仙剑无疑。 卫经纶还记得,‘小天师’赵元节能同时操纵三枚诛仙剑 。那么,以双手驭五枚诛仙剑,李自然的道行显然要胜过赵元节一大截。 不过,从李自然那满脸严肃的神情可以瞧出,纵使以他那样高深的修为,在面对黄芩、韩若壁二人联手时也一点儿都轻松不起来。 此刻的黄芩正手持铁尺,脚踏七星罡步,步法如电,身形好似穿花绕树一般,纵然‘诛仙剑’迅捷如风,也依然难以跟得上他的速度。而且,除了速度极快外,黄芩的举手投足间还仿佛带出了一道道重影,在李自然身前身后绕来绕去,当真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叫人眼花缭乱。 盯着黄芩瞧了片刻,卫经纶只觉有些头晕眼花,胸口烦闷,几欲作呕,不过,倒也瞧出了一些古怪之处。 第648章 原来,不论黄芩的身法如何深奥,都只在外围转悠,始终不曾靠近到李自然身前三尺以内,也不知是战法保守,还是忌惮李自然有神妙的护体罡气。总之,在卫经纶看来,这种情况极不寻常。 相比黄芩,韩若壁看起来则轻松许多,毕竟李自然的五枚诛仙剑里倒有四枚是追着黄芩的,只有一枚吊着韩若壁。 其实,这可不是李自然厚此薄彼,而是因为他发现韩若壁也是精通道法之人,担心万一迫得太紧,被他孤注一掷用道术破了‘诛仙剑’,所以只用一枚诛仙剑远远地吊着韩若壁。只要能够缠住对方,切断韩若壁与黄芩间的联系,他就可以尽情催动另外四枚诛仙剑全力对付黄芩了。这就是李自然打的逐个击破的如意算盘。 韩若壁似乎也不急于和黄芩连成一片,而是左手五指张开,捏了一个奇怪的手印,掌心处光华忽隐忽现。只要李自然的诛仙剑一靠近他,他就左掌一拍,掌中立时霞光闪闪,金芒耀耀,那枚诛仙剑就会像被墙壁封堵住了一般,立即折向避开。 显然,这是一种足以克制‘诛仙剑’的法术。但是,这种法术似乎也有着很大的缺陷,那就是霞光长不足一尺,宽不足半尺,自保或许无虞,但想要克制住李自然那来去如风,纵横捭阖的诛仙剑,似乎还力有未逮。当然,这也是李自然只用一把诛仙剑缠住韩若壁的原因。否则,即使五剑齐出来对付韩若壁,也会被韩若壁掌中的霞光所迫,齐齐闪躲避让开来,完全奈何不了韩若壁。 不过,仅仅一枚诛仙剑,虽然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牵制住韩若壁,但却显然无法给予韩若壁足够的压力,因此韩若壁仍有余力以右手挺着剑,时不时瞅准机会发出一股凌空剑气,飞刺向李自然周身的要穴。 须知,韩若壁的剑气乃是灌注满了‘六阴真水神功’发出的,因此不但神威莫测,而且每一剑刺出都携着‘嗤’的一声利响。本来,这等凌厉无匹的凌空剑气应该是无形无影的,但由于‘六阴真水神功’的剑气极为冰寒,划空而过后,把周围空气中的水汽瞬时冻结,形成了一股白蒙蒙的雾气。正是这股雾气裹着阴寒刺骨的先天真气,如飞矢一般疾射向李自然,令人误以为白色的雾气就是疾袭而至的剑气。其实,真正无形无影的剑气比雾气要快,虽然只快了那么一点点,但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倘是有人犯错,把雾气当作剑气,瞄准了雾气袭来的时刻出招去挡,就难免要因为反应迟了那么一点点,被利剑刺中身体了。 一开始,李自然就犯了这样的错,他只道那股白色的雾气就是韩若壁的剑气,待要挥袍去挡,却不料韩若壁的剑气已提前穿透了他的护体罡气,亏得他反应迅疾,身形如电,才及时扭身闪开,但擦着肌肤而过的寒冰剑气,还是冻得他感觉连骨髓都要凝结起来了似的,这也才知道了韩若壁的厉害。 双方斗到现下,韩若壁已发出了几十剑之多,空气中满是白蒙蒙、迷茫茫的冷雾。此时此刻,‘横山’上激射而出的凌空剑气隐藏于重重冷雾之中,再无任何痕迹可寻,纵然是李自然神功绝世,也不得不打起精神,小心应付,不然,万一一个不小心着他一剑,亦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只是,这样的场面未免有些单调。 不过,单调中又透着极度的紧张。 不管是‘南华帮’这边,还是‘解剑园’那边,所有的人都在密切地关注着战局。在眼力稍低之人看来,李自然以双手操控五道电光,全力主攻,应该是大占了上风。但从行家的角度看来,李自然仍面临着三个巨大的威胁: 第一个威胁,是韩若壁的凌空剑气。一旦被这种至阴至寒的凌空剑气刺中,恐怕胜负立分; 第二个威胁,则是韩若壁的左掌中发出的金霞之光。那是足以克制‘诛仙剑’的奇术。如果李自然稍有疏忽,不甚被韩若壁打落掉一只诛仙剑,那么剩下四枚诛仙剑,恐怕再也无法维持目前的攻击威力了。如此,平局势必被打破,落败的显然只会是李自然; 第三个威胁来自于虽然被四枚诛仙剑追击,但仍虎视眈眈,伺机反攻的黄芩。黄芩掌中的铁尺上时不时有异光闪耀,不用想也知道必是蛰伏着的、至高无上的‘以神御器’的绝学,一旦发动,绝对是惊天动地的一击,切切不可小觑。 面临三个威胁,李自然的胜机只有一个--那就是寻到黄芩的破绽,以‘诛仙剑’击倒黄芩。 但是,黄芩的身法如电,目光如炬,且呼吸平稳悠长,脚下又快而不乱,显然远没到力竭之时,想等他出错,找他的破绽,谈何容易? 身处这等不利的局面,李自然岂能不知?是以,心中亦是烦恼不已。其实,他有心祭起‘元婴出窍’之术,把这两个扎手的角色给结果了,但偏偏先前受了萧仁恕一剑,委实伤得不轻,如果此时强行施展‘元婴出窍’之术,难免伤势加剧,折损道行。而似他这般的修为,已是百尺竿头,想要再精进哪怕只是极微小的一步都很困难,要他折损十年八年的道行,除非实在迫不得已,否则是无论如何也不甘心的。但令他无可奈何的是,在维持伤势不恶化的状况下,他已将‘诛仙剑’的威力尽数施展,可仿如横空出世的这两个年轻敌手的实力却着实强劲得很,大大的出乎了他的预料,即使他的五枚诛仙剑尽出,依然还是占不到对方的半点便宜。 归根到底,李自然的烦恼,只在于要不要损伤道行,而不在于能不能击溃敌手。因为他相信,只要祭起‘元婴出窍’之术,解决掉这两个武功高强的小贼子还是没什么问题的。所以,虽然他感觉烦恼,却没有任何败亡的担忧,是以信心依然很饱满。这一点,从他举手投足之间就可以感觉得到。 显然,黄芩和韩若壁也感觉到了李自然的这种自信。因此,尽管他二人还摸不清令李自然有恃无恐的具体是什么,但心里都明白对手还有底牌没有亮出来。 实际上,他们俩也没有完全把底牌亮出来。 黄芩数次逼近李自然的身前,都曾心动是不是该施展‘以神御器’的绝学,以铁尺强攻,或者干脆发出‘爆裂青钱’攻敌不备。但是,一看到李自然坚定又自信的眼神,他都确信那并非虚张声势,而是李自然确有压箱底的绝招没有亮出来。 只有心里不慌乱,稳操胜券之人才会有那样的眼神。 是以,每一次,黄芩都强忍下展露绝学的冲动,保持和李自然的‘诛仙剑’相持,希望在有了更大的把握之后再全力出手。 到了他们这个份量上的高手相搏,全力出手的机会往往只有那么一次,如果不能抓住它机会令自己得胜,就得落败身死。这确是不由得黄芩不谨慎。 眼见着,三人翻翻滚滚,又斗了百十个回合,依然不分胜负。 李自然不禁暗中叫起苦来。如此这般激战了百多个回合,对他的精气神损耗极大,到此时,还要同时操纵五枚诛仙剑对敌,已令他开始觉得有点儿吃力了。 这是个非常坏的兆头。 果然,黄芩、韩若壁立刻感觉到了李自然的诛仙剑的速度有所下降。当即,黄芩脚下一发力,愈发快捷起来,转瞬间,已数次贴近到李自然身前身后约莫两尺左右的距离。近得李自然甚至能够感觉到黄芩身上的那股浓浓的杀意。虽然,黄芩最终也没有施展什么杀招手段,但也给李自然在心理上带来了很大的负担。 而韩若壁在发觉‘诛仙剑’的变化后,立时提聚起精神,暂时连凌空剑气也不怎么发了。 少了凌空剑气的威胁,李自然立即觉得轻松了不少,正暗里准备计划一番,一举先把黄芩击倒,却没想到他这竟然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原来,他一门心思放在了捕捉黄芩步法变化的破绽上,就难免对牵制韩若壁的那枚诛仙剑稍有懈怠了。这时,只听韩若壁朗笑一声,道:“着!” 与此同时,韩若壁看准时机,左掌拍出,一道八寸长的霞光突然明亮闪耀了起来,不偏不倚,正击中了向他飞去的‘诛仙剑’的剑尖! “噗”的一声,那枚‘诛仙剑’立刻光华暗淡,如同没了头的苍蝇一样失去了原本的方向,歪歪斜斜地摔落在地上。这之后,任凭李自然如何作势,那枚诛仙剑都如同死鱼一样落在尘埃里,再也不听使唤了。 登时,李自然大惊失色。他深知少了这枚诛仙剑的牵制,韩若壁就再也没有任何顾忌了,一定会放开手脚向他发起最猛烈的攻击。如果他从黄芩那处撤回一只诛仙剑来再拖住韩若壁,那么对付黄芩的就只剩下三枚诛仙剑了。四枚尚且不能奏效,三枚恐怕就岌岌可危了。 既知无法依靠四枚诛仙剑来维持攻势,李自然当机立断,清啸一声,向后越开三尺,双手向怀中一招,四枚诛仙剑齐齐折返,‘嗖’的一下,全飞回到他的袍袖之中去了。继而,李自然口中念念有词,两手各捏起一个仙符,双目圆睁,口中‘咄’了一声,只听‘赫拉拉’一声清脆的啸响亮彻云宵。紧接着,一道光柱冲天而起,一个白色的鸟形元神陡然出现在李自然头顶二十余丈高的半空中,展翅欲飞。 李自然祭起了‘元婴出窍’之术! 本来,黄芩正想和身扑上,见到李自然动作怪异,于是微有迟疑,脚下也相应地收了些力,等看到李自然元婴出窍的怪象时,不禁吓了一跳,反向后越开了尺许。 一个起落间,韩若壁已如飞鸟般腾跃而至,落在黄芩身侧。他的脸色有些紧张,道:“小心,那可是朱雀元神,功可夺天地之造化,切莫大意。” 这时,李自然的外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只是满脸阴森。他冷哼了声,道:“好小子,果然是个识货的。不知江湖上何时出现了这许多年轻才俊,倒是我等老朽,坐井观天,夜郎自大了。其实,我有数十年没能与人好好交手了,本以为已无敌手,却原来还是小瞧了天下英雄。来来来,我的朱雀元神座前,不杀无名之鬼。大家糊里糊涂地杀了一通,也不知两位高姓大名。趁现在还能说得上话,你们且报上名来,通名受死,不至于做个无名鬼!” 不由自主地望了眼半空中的朱雀元神,黄芩和韩若壁又迅速地交换了一下眼色,心中都颇感沉重,没有出声回答。 虽然此前他们就料到了李自然绝不好对付,但却没料到,受了伤的李自然依然如此不好对付。 不过,只一刹那的功夫,二人就又都斗志昂扬了起来。 黄芩、韩若壁何许人也?一个是只要认准了,有把握时按有把握的对策,没把握时连命也豁得出去的硬汉;一个是喜好挑战、冒险,专捡硬骨头啃的黑道魁首,是以,面对李自然这样超级强大的敌手,虽说稍觉沮丧,但也仅只一晃神的功夫,继而反倒激发起了他们更为强大的斗志。 就见,二人抖擞精神,宝剑、铁尺之上神光熠熠,罡气隐隐。 看来,他们已同时运起了以神御器的无上神功,就要和李自然一决雌雄了。 其实,这种时候,对阵的双方均是有苦自知。 李自然这一方,是强行祭起‘元婴出窍’,但这一施为又会加剧先前他所受的剑伤,并最终损伤修为,可谓饮鸩止渴。况且,他有伤在身,‘元婴出窍’的威力必定远不及平日。 而黄芩和韩若壁一方,毕竟已经在‘丹霞山’的‘宝珠峰’上的恶斗过一场,加之先前同李自然又斗了百多个回合,二人体内的真气元神有限,非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是以,此刻再强用‘以神御器’来御敌,都感觉到有些力不从心了。 正因如此,所以双方虽然都亮出了最强的神功绝学,却仍保持着互相对峙的状态,谁也没有率先发动攻势。 第649章 三个人,六只目,都瞪视着,连眼皮也没眨一下! 其实,他们心里都明白,这种状况是不可能长时间保持的。 最先发难的,是韩若壁。 韩若壁的双手紧握剑柄,两只眼睛紧紧瞪着剑尖,看起来极其小心翼翼地、缓缓地刺出了他的宝剑‘横山’,完全没去注意李自然的反应。 他弓着腰,低着头,眉毛死命的向上挑起,目光紧盯着剑尖,姿势看起来竟有几分可笑。 但是,就是这样的一剑,却令得李自然 和黄芩同时变了脸色。 得兔忘蹄! 这就是韩若壁的‘得意剑’的最后一大杀招--得兔忘蹄! 这一剑乃是韩若壁的无上绝学,甚至在和黄芩比试之时,他都存了藏私之心而没有施展。可目下,在面对着李自然超凡脱俗、神威难测的‘元婴出窍’时,他终于尽情施展了出来。 李自然的眼中显露出惊讶之色,立时十指张开,上下一阵拨动,宛如隔空弹琴一般。只听得‘哧哧’之声不绝于耳,随之,一缕缕若有若无的白烟自他的指尖冒出,并伴随着一股股凌厉无匹的指力隔空而出,迎向韩若壁。 就在此时,黄芩出手! 只见,这时的黄芩,双目圆睁,上牙把下唇咬得发白,眉毛根根竖起,头发飞扬如刺,倒像变成了一只发怒的河豚。他的两只手紧握铁尺,腰拧腕抖,化尺为刀,从右肩到左肋,斜着一尺劈了出去,顿时,以神御器的凌空刀气飞射而出,声如裂帛。 这一尺劈出,干脆之极,利落之极,没有丝毫停滞,后招更如同长江大河般连绵而出,变化无穷。瞬时,铁尺舞动起来,好似乌云压顶,又如捣海翻江,一道道刀气接连发出,引得异响大作。 只是短短的一眨眼间的功夫,也不知黄芩究竟发出了多少刀,李自然只觉重重刀气如惊涛骇浪,而他自己则好像置身于这滔天巨浪的中心一般,饶是神功盖世,有元神护体,亦不免心神摇曳。 倏时间,李自然发出的指力同黄芩的刀风在空中相遇了。 一霎那,气流爆碎,如同千万条无形无影的怒龙飞舞盘旋,那一缕缕白色的指力变幻成了各种各样美妙而诡异的画面,上下翻滚,绕来缠去,仿佛一锅煮沸了的开水沸腾起来。 二人的这一记拼斗,瞧上去居然不分上下! 就在这一刹那之间,韩若壁的剑突然加速了,宝剑‘横山’爆发出夺目的亮光,如离弦之箭,直奔李自然而来。 这一剑精妙得令人难以想象,看似加速飞射的一刺,实际上的速度却比寻常的剑招还要慢上一倍也不止,而之所以能令人产生这一剑激射而出的感觉,则完全是韩若壁的剑意的体现。 换句话说,他的剑其实还没有加速,但他的元神意念已牢牢地锁定住了李自然,所以,意先到,剑后到。 已得兔,便忘蹄! 这样的一剑,若是以为他已经电射而至,急忙封架,自然会落个空。可是,如果把他当作慢慢刺来的一剑,恐怕还没有摆出招架的动作,就已经中剑身亡了。 剑可伤人,意也可伤人。 剑即是意,意即是剑,个中精奥的程度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了。 李自然狂笑一声,那本来稍嫌柔弱的眉宇之间,竟然透出一股难以形容的豪勇狂野之气。 就听,他大喝道:“来得好!” 话音未落,右手已捏成了一个鸟喙,探手一啄! 按说,韩若壁的‘得兔忘蹄’已是精妙到了变化的毫颠,但是,李自然的这一啄,也足可巧夺天工。 这一啄,看上去寻常,却是参悟天地之造化,无有任何花巧的一招。 就是这样的一招,偏偏象是看透了韩若壁剑上无穷的变化而发出的。 韩若壁的意快,李自然的啄也快,韩若壁的剑慢,李自然的啄也慢。 韩若壁的意剑分合变换,产生出万千杀机,无穷契机;李自然的一啄朴实无华,竟也如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尤为特别的是,李自然的这一啄虽简单、直接,却像是能变幻虚实一样,遇上阻挡时则幻化为虚,到了间隙处即转变为实,委实防无可防。 笃! 李自然的一啄,准确无误的啄中了韩若壁的剑脊! ☆、第36回:临危飞遁亏得缩地成寸,神差鬼遣宝箓得而复失 刹时,韩若壁的脸色一片惨白,只觉一股强悍绝伦、难以匹敌的力道自剑上传来,直冲虎口,震得他的整只手掌又痛又麻,因是之故,宝剑‘横山’眼见着就要脱手飞出了! 其实,对于这一啄,韩若壁并非完全没有预料到,而是虽然预料到了,却以为李自然会催动内力,趁着啄中剑脊的大好时机,借势而上,猛攻他的奇经八脉,是以早已提聚好了毕生真力,准备应对敌手‘元婴出窍’后悍勇绝伦的真力。却不成想,李自然为人奸猾,居然提前一步猜中了韩若壁的心思,是以这力道尽出的一啄竟只是全力攻击向韩若壁握剑的右手。 显然,这一啄的目的,并非一记击倒对手,而是令韩若壁的宝剑脱手! 采取这样的策略,皆因李自然业已窥出韩若壁剑上的那股奇异的冰寒真力,只有在依附于‘快活剑’的剑招上时,才尤其威力无穷。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稍通剑理之人都明白,剑招的发挥不仅仅取决于挥剑之人,还在一定程度上取决于剑招的载体--剑。所以,如果使敌手失去了趁手的宝剑,敌手便如同被拔了牙的老虎一般,不管是被拔了一颗、二颗......还是满口牙的老虎,都或多或少比利齿齐全时好对付一些。 李自然的心思,真不可谓不缜密。 不过,他还是小瞧了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黄芩。 原来,之前,正是黄芩用‘以神御器’发出的刀风化解掉了李自然的指力,同时替韩若壁创造了直接攻击李自然的机会。而此刻,就在李自然全力以赴,应对韩若壁的绝招--‘得兔忘蹄’时,黄芩也没闲着,又是突然纵身一跃,整个人腾起丈许高,身形尚在半空,铁尺已以泰山压顶之势当头敲下,直劈李自然的头顶! 实际上,还没有谁敢在与绝顶高手对决时,冷不丁地跳到半空中,随随便便拿尺子去敲对手脑袋的。毕竟,虽说这样的招式最能发挥出猛攻的优势,但别人只要往后撤个半步让开攻势,之后再抓住攻击者身在半空,将落未落之际的空当,猛地一脚侧踹过去,搞不好直中软肋要害处,就能要了攻击者的老命。如此说来,这简直是有点儿胡闹的招式了,而且还是在拿自己的性命胡闹。 以黄芩的修为、见识,何以使出这样的招式?莫非见到韩若壁涉险,情急之下便昏了头? 其实,黄芩的头脑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他会采用这样的招式,皆因时机抓取得异常巧妙。 要知道,眼下这种时候,李自然正全力应对韩若壁,虽然他的这一啄,瞧上去很轻松地啄中了韩若壁的剑脊,但实际上却一点儿也不轻松。且不说这一啄须得经过多么精巧的计算、多么敏锐的随机应变,才能一下子击中近乎无迹可寻的、韩若壁的宝剑‘横山’,就说啄中以后,从韩若壁宝剑上传来的、足以冻结一切的寒冰真气,就令得李自然肌肉僵硬,关节不灵了。正因如此,黄芩才觉察到当下是个绝妙的良机,也才使出了这种空门大开、不管不顾的招式。因为,只有这种招式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出攻势猛烈的优点。当然,这种招式也有极大的害处,否则就不是胡闹的招式了。它的害处在于极度薄弱的防守所造成的不可避免的漏洞。但这样的漏洞,对于已被寒冰剑气所迫,以至反应迟钝的李自然而言,则是完全把握不住的,根本只有干瞪眼的份。若非如此,黄芩也不敢发出此种灵变不足,勇猛有余的招式了。 另一方面,黄芩的这一尺看似粗陋、简单,却也并非只是猛打猛撞的蛮力打法,不消说,还蕴藏着‘以神御器’的无上玄功。而且,不仅如此,尺上还携带着极为神奇精奥的内功心法,使得这一尺挥将下去,不带半点风声,却能令铁尺所笼罩的范围内立刻产生出一种看不见的、无以伦比的力场。更有甚者,这种力场并非是静止的,而是在不断地旋转、扭曲着的,从而形成了一个无形的、巨大的漩涡。这一漩涡又产生出一种极为神奇的压力,使得漩涡中心的空间不断地被压缩,折叠,坍塌。被这种可怕的力量所牵引、拉扯着,李自然竟感觉到有些站立不住,几乎就要倒向漩涡之中去了。 第650章 实际上,这就是黄芩琢磨、苦思出的,曾经拿来对付‘火焰刀’管天泰的‘画圆缠丝’之劲。不过这一次,黄芩已不需再以铁尺画圆了,只要内劲到处,便可产生那种足可毁天灭地的威力。 李自然从未遇见过如此古怪、可怕的奇功,面上未显怎样,心下却不免惊愕不已。 其实,说起来,此前,他也从未遇见过韩若壁的‘六阴真水神功’。这等神功奇寒彻骨,即使是已得金丹重塑道胎仙骨的李自然,被其所侵时亦不免肢体僵硬,实可堪称江湖上一绝。不过,‘六阴真水神功’的名字和威力,李自然至少还是听说过的,而黄芩的这种奇诡绝伦,又威力无比的神功,却是李自然连听也没听说过的。 见此情形,李自然怎敢大意? 但此刻,他的右手刚刚和韩若壁的剑身相触,关节处还僵硬着无法变招,是以只得怒喝了一声,左袖一挥。 随着他的衣袖摆动,顿时间,劲气咆哮,罡风如割,一股威猛无俦的力道铺天盖地地迎向黄芩的铁尺。 这一袖,乃是道家的绝学--‘袖里乾坤’! 传说中,镇元大仙就是用这一招降服了神通广大的孙悟空。 李自然的‘袖里乾坤’的威力自然没法同尊为地仙之首的镇元大仙相比,但此番全力施展开来也绝对是人间罕见。 就见‘啪’的一声巨响,宛如炸雷轰顶,又似上古洪荒的恶兽嘶吼、咆哮! 铁尺与劲气相撞了! 瞬时,黄芩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纸鸢一般,高高地飞起,在空中连续翻了数个筋斗后才落了地。落地之时,他的脚步踉踉跄跄,显然是无法控制住,之后又连退了数步,似是想以此种方式卸去敌手加诸在自己身上的部分劲力,但终究还是站立不住,一跤摔倒在了地上。 定睛再看时,黄芩的两手空空如也,那根铁尺已脱手而去,也不知飞到哪里去了。黄芩身上的衣衫则如同被人用刀剑砍了十七八回一般,全是一道道的破口。 原来,李自然和他硬拼时,激荡起的劲风竟比刀剑还要锋利! 黄芩的脸色煞白,口角处虽然没有鲜血流出,但看起来内腑必然已受了不小的震荡。 这还是黄芩自神功大成以来,第一次和人交手落得如此狼狈。 摔倒之后,黄芩立刻翻身跃起,拉开马步。 看起来,他伤得应该不是太重,但再看他马步的态势,显然已没有先前时那么稳重了。 不过,李自然的样子也不比他好多少。 那声炸雷般的爆响之后,半空中扬起一片片碎布,好像无数白色的蝴蝶振翅齐飞一样,煞是好看。同时,李自然的袍袖已然没了踪影,只剩下一条光秃秃的臂膀露在外面。 显然,是他的袍袖吃不住如此巨力,在一击之后被震成了片片碎块。 只见,李自然的那条手臂的线条出乎意料的柔弱,衬上纤纤细指,莹白如玉的肌肤,真宛如待字闺中、养尊处优的富家少女,哪有一点儿像是练过功夫的? 却原来,似李自然这等修真之人,越是功力精深,越是讲究脱胎换骨,是以不似普通练武之人一般经过了打熬筋骨,肌肉强健有力。 这一记,‘袖里乾坤’对上了‘画圆缠丝’,黄芩的铁尺脱手,李自然的袍袖被毁,正斗了个旗鼓相当! 不过,这也是因为黄芩的凌空一击,在发力上占了不小的便宜,所以李自然的功力虽然胜过黄芩,但此次相较却没能占到半点便宜。 这时候,韩若壁的剑又到了。 原来,刚才被李自然这么一啄,韩若壁的长剑差点儿就要脱手飞出,但李自然旋即又运起了‘袖里乾坤’去招架黄芩的‘画圆缠丝’,是以那一啄的力道便被大大地分散了,令韩若壁有了可趁之机。 由此可见,虽然,李自然神功无敌,但终究无法同时应对黄芩、韩若壁两大绝顶高手。 得了良机,韩若壁当即猛提起神功,腕上再度生出神力,稳住长剑,而此时,也正值李自然逼退黄芩,同时袍袖被震成碎片的时刻。转瞬间,就见韩若壁掌中长剑继续疾送而出,刺向李自然的心头要害处。 眼见着,剑光吞吐,就要结果了这个妖道的性命! 说起来,刚才的一记硬拼,黄芩、李自然双方都受到了无以伦比的劲力冲击。冲击力之大几乎不相上下。虽然,黄芩借着身形翻滚后撤之势卸去了不少劲力,但内腑仍受到了不小的震荡。反观李自然,却兀自站立,巍然不动,受到的冲击力理应比黄芩更大,又岂能丝毫无伤?是以,韩若壁此刻全力一剑刺出,正是刺在李自然最薄弱、最难以为济的时刻,真真堪称歹毒。 身处如斯险境,一直脸色淡然的李自然终于皱起了眉毛。 随及,看准韩若壁的剑势,他双手只一拍,不偏不倚地,正好一个双掌合十,将韩若壁的宝剑‘横山’紧紧地夹住了! 他居然以一双肉掌,夹住了韩若壁那携带有‘六阴真水’真气的利刃! 韩若壁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有被别人空手入白刃的一天。不过,此种情势下已容不得他多想,立刻,他就欲转手翻腕。 对付这种情况的最简单直接的法子莫过于手腕转动到垂直角度,以期用剑刃去割伤对方的手掌--这是街头斗殴的青皮混混小流氓都知道的道理。 这个道理,‘太玄天师’李自然又岂能不知? 所以,李自然的动作比韩若壁更快。 刚刚双掌一合夹住了韩若壁的宝剑,他就立刻足尖点地,整个身形如同被抽打的陀螺一般飞速旋转起来。 连眨一下眼睛的时间都不到,他已在半空中连转了三圈! 这三圈,不同寻常,大有讲究。 这一招,乃是李自然自创的奇妙招式,歹毒无比的‘毒龙旋’! 一旦被他抓住机会施展出‘毒龙旋’,就好似被一条毒龙缠上了身,任是千方百计也甩不脱,挣不掉,直到那条毒龙从对手身上得到想要的部分,才算罢休。 任何见识过‘毒龙旋’的人都知道这一招式的可怕之处--‘毒龙旋’就意味着无情的‘分别’。 倘是被高手抓住手臂、腿脚,施展出‘毒龙旋’,手臂、腿脚就要和身体分别; 倘是被抓住脑袋,如此一旋,脑袋就要和脖子分别,人也要和这个世界分别了。 从这一点上看,韩若壁此刻的运气还算不坏,毕竟李自然只是夹住了他的宝剑,如能及时撒手,充其量也只是与宝剑分别而已。 韩若壁的反应当真如迅雷疾电,一发现李自然的身形有了飞旋的动向,就知再无他法,立刻果断地松手弃剑。 但是,弃剑并不等于放弃战斗。 不待李自然落地,韩若壁吐气开声,双掌向外一翻,两股如刀似剑般的掌风‘嗉’地劈向李自然! 第651章 昔年,‘寒冰剑’庄浩然以‘得一掌’、‘得一剑’号称‘掌剑双绝’,其弟子韩若壁尽得其真传,是以一双肉掌的神威几乎不在宝剑的威力之下! 李自然终究是人非神,在连续如同变戏法一般以‘袖里乾坤’震飞了黄芩的铁尺,以‘空手入白刃’夺下了韩若壁的宝剑后,眼见着还要再面对接踵而至的铁掌时,终于生出一种力不从心的慨叹。 毕竟,之前他曾与黄芩硬拼了一记,五脏六腑也受到了不小的震动,却由于另一个强敌韩若壁就在身前发动攻势,没法似黄芩那般不管不顾,以那种极其难看的、破绽百出的姿势化解掉部分力道,而只能强行硬接下冲击而至的劲力。而且,紧接着,他在连喘一口气的功夫都没有的情况下,就立发绝招,夺下了韩若壁的宝剑,此时内息中早已乱成了一团麻,如何再有余力应对这绝命而来的双掌一击? 此时,就听李自然突兀地惨喝一声,脸色‘唰’地变得一片煞白。继而,他两眼圆睁,口中喷出一口血雾,倏时,双目中精光大盛。 若换作是其他敌手,见到李自然突然吐血,只道是他内伤发作,心下欢喜还来不及,可韩若壁见状,却不由得心中大惊。这是因为,韩若壁也是精通道术之人,是以一望而知,李自然并非内伤发作,而是在施展一种极为诡秘的咒术,叫做‘还精血咒’! ‘还精血咒’这种邪法,顾名思义,是以自身的鲜血为祭品,换取暂时性的大幅度提升精气元神的邪术,往往被习炼之人在生死关头用来保命。更有甚者,如果施术之人愿以自身的重要脏器为祭品,功力甚至可以在短时间内提升数倍至数十倍之多,只不过那样一来,最终,施术之人也难免身死当场。所以,‘还精血咒’更是在关键时刻可以拿来与强大敌手同归于尽的恶毒法术。 似 李自然这等只是咬破了舌尖,喷出一口鲜血,从而提升元神威力的施法,当然与性命无攸,不过,施展之后,恐怕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说话都不会太利索了。对于李自然而言,这一代价并不算小,足见此一时刻,已算是他的生死关头了。 只见,李自然把刚刚从韩若壁手上夺来的宝剑往地上一丢,反正他本就不用剑,此等物件留之亦是无用。继而,他双掌一翻,全力推出,恰如韩若壁一般无二。 以双掌,对双掌,看来李自然是打算要硬接韩若壁这一掌了! 霎时,空气中又是一声震天动地的爆响。随着这一声响,无数碎成指甲盖状的布片漫天飞舞,回旋转动,煞是好看。与此同时,李自然口中发出一声尖利的笑声,探手从地上攫取起一样什么东西,然后身形一闪,如一道闪电般飞遁而去,只一眨眼的功夫,便连人影也瞧不见了。这种身法乃是道法中最为上乘的‘缩地成寸’之术,纵然韩若壁那无以伦比的‘蹈空虚步’,亦绝无追上之可能。 李自然逃了! 韩若壁定定地站在原地,一身衣袍尽被李自然的掌力震成了万千碎片,露出被水光隐现的橄榄色肌肤包裹着的高大精悍的身躯。他的脸色一片惨白,双目望向李自然飞遁而去的方向,心知已经没法追得上了。转脸,他气得重重地一跺脚,看表情又是懊恼,又是愤怒。 发觉韩若壁的形态有异,黄芩吓了一跳,也无心去追李自然了,轻轻一跃,来到韩若壁身旁,疑惑地轻声问道:“你怎么了?受伤了?” 看韩若壁的精、气、神,倒不似受了什么伤的模样。 韩若壁双眉紧皱,苦恼道:“没什么大碍,只是......刚才,我身上的‘玄阙宝箓’掉落在地上,被那个妖道捡了去。看他那‘缩地成寸’的法术,怕是追不上了。” 原来,刚才他和李自然拼掌力,衣袍尽碎,结果放在怀里的‘玄阙宝箓’一下子掉了出来,被李自然眼疾手快一把捞了去。那时,李自然已经考虑到经过连番恶斗,自身损伤颇重,再难力敌黄、韩二人联手,如此,他便连自己的一众徒子徒孙也弃之不顾了,即刻施展起‘缩地成寸’之术,飞一般地远遁而去。 那么,‘玄阙宝录’又是怎么到了韩若壁的怀里的? 长话短说,原来之前韩若壁和黄芩二人在‘宝珠峰’上格杀掉了大半‘三杀’恶徒后,就立刻赶往韩若壁早已踩好点的‘三杀’藏身处。二人赶到时,‘北斗会’的弟兄们已经把剩下的‘三杀’余孽清除干净了,正在整理战果。那只藏有‘玄阙宝箓’的‘无懈箱’无疑也成了他们的战利品之一。稍后,韩若壁以‘隔墙视物’之术瞧出了‘无懈箱’中有异,于是一面指使‘北斗会’的弟兄们继续把值钱的金银珠宝搬走,一面和黄芩一齐琢磨起那只打不开的箱子来。他二人机敏灵慧,很快便琢磨出了门道,以‘如意宝’打开了‘无懈箱’,取出了里面的‘玄阙宝箓’。东西到手后,韩若壁确认此乃正货无疑,便老实不客气地揣进了自己的怀里。很显然,他不放心把这个宝贝让‘北斗会’的弟兄带走。至于黄芩,则完全不通道术,自然不会和他争这个玩意儿。实际上,黄芩早知若壁在打‘玄阙宝箓’的主意,但是,正如韩若壁所说的,‘玄阙宝箓’落到韩若壁的手里,总比落在李自然手里好得多。 可惜,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人算不如天算,鬼使神差的,这‘玄阙宝箓’居然还是落到了李自然的手上,而且送货上门之人,居然就是他们这两个傻瓜! 黄芩闻言叫苦不迭,作势就要施展轻功去追李自然。 其实,在速度上,他的‘流光遁影’不及韩若壁的‘蹈空虚步’,韩若壁都自知追不上,他追也是白搭。 这一点,他并非不知,而是想得更多。 黄芩认为虽然李自然的‘缩地成寸’的法术已臻大成,快逾飞鸟,但在与萧仁恕比斗的过程中已然受了伤,之前逼退韩若壁时,显然又受了伤,如果自己一直紧追不舍,就有可能迫得李自然得不到休憩调息的空当,伤势进而恶化,如此,只要不被彻底甩掉,而李自然又一时找不到疗伤的机会,那么,他‘缩地成寸’的速度迟早会慢下来,最终就有可能被自己追上。 韩若壁见状,赶紧一拉黄芩,道:“休要去追,那妖道尚有余力,不可小视。而且他精通‘还精血咒’,危急时刻玩起命来,难免同归于尽。” 其实,不用韩若壁伸手,黄芩也停下来了。 原来,黄芩刚才一着急,就想着赶紧发力去追李自然,结果催动功力时,却顿觉丹田之内空空如也,这才意识到自己连番恶战,包括受到李自然的‘袖里乾坤’的一击,已然消耗极大,无力再战,又哪有可能去追李自然? 其实,如果李自然当真能了解到黄芩、韩若壁的元神、内力的状况的话,就根本不用逃走,只要和黄、韩二人再消耗上一段时间,只怕到时,黄芩和韩若壁就要先顶不住了。是以,李自然因为受伤生了怯意,率先遁走,倒是谢天谢地的事了。只可恨他逃走时,竟顺走了韩若壁刚刚到手,还没捂热的‘玄阙宝箓’! 眼见李自然落败,可吓坏了‘南华帮’一众人和李自然的那帮徒子徒孙。顿时,‘南华帮’众人如丧考批,再无半点斗志,而李自然的徒子徒孙们,则一个个急急如丧家之犬,惶惶如漏网之鱼,转身撒腿狂奔而去。 卫经纶和宫露白见势赶了上去,杀了几个腿脚慢的,至于那些起步较早已经跑远的,他们也无心追赶,便作罢不提了。 虽然心情沮丧,但黄芩和韩若壁毕竟都是经过大风大浪的,知道眼下的当务之急并非担心‘玄阙宝箓’的问题,而是要把‘解剑园’同‘南华帮’的烂摊子给收拾掉。 二人四目相视间,立时有了默契,一同来到萧兰轩的身边。 韩若壁凑上前,和萧兰轩耳语了一番。开始时,萧兰轩的情绪还显得有些激动,但过了一会儿便慢慢平静了下来。 显然,他已与韩若壁就某些问题达成了一致的意见。 然后,萧兰轩脸色铁青着来到‘南华帮’一众人前五丈开外,停下了脚步。 这个距离,无论是直接偷袭还是用暗器伤人,都很难威胁到他。 可见,既使是在这样完全掌控了局面的情况下,萧兰轩还是颇为小心。因为,他明白,现在的他已经不是以前的他了,他的命也不再是他自己的了,而是整个‘解剑园’的。 萧兰轩沉着脸,冲‘南华帮’领头的龙天任一抱拳,道:“今日之祸实源于‘南华帮’寻衅。而我‘解剑园’一贯洁身自好,从不做不和江湖规矩之事,且一向与你们‘南华帮’井水不犯河水。这一次,你们‘南华帮’主动挑事,意在吞并我‘解剑园’,图谋‘解剑园’在归善的利益,至此已令我‘解剑园’损失惨重......”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才继续道:“虽然你们的帮主郑坤,副帮主马国梁先后战死,但亦属咎由自取。今日本当尽取尔等狗命,为先父报仇雪恨!” 听到这里,众人才得知‘解剑园’园主萧仁恕已经伤重不治了。 沉默了片刻,萧兰轩接着道:“然而,上天有好生之德,若是杀尽尔等无还手之力之人,有违天和。是以,你们若是现在就缴械投降,我们也不便取你等性命。” 听言,‘南华帮’一众人等莫不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有几个不顾面皮的,已经把刀剑扔到了地上。 话锋一转,萧兰轩又道:“但死罪可饶,活罪难免!我要将尔等尽数押回‘解剑园’囚禁,直到‘南华帮’前来赎人。并且,从此以后,‘南华帮’的人切莫再踏入归善半步,否则莫怪我‘解剑园’剑下无情。” 以犀利的目光横扫全场一圈,他面色凶戾道:“倘有不愿缴械之人,杀-无-赦!” ‘南华帮’众人的目光全聚集在了右护法长老龙天任的身上,等着他拿主意。 良久,龙天任缓步踏至萧兰轩面前,高声道:“缴械可以,但老朽有个条件。” 萧兰轩挑眉道:“这种时候,你还敢跟我讲条件?” 龙天任道:“这个条件合情合理,萧少园主不妨先听一听。” 萧兰轩道:“说。” 龙天任道:“这里剩下的人里,除了我们‘南华帮’的弟兄,还有五位为着‘南华帮’的情谊前来助拳的江湖朋友,并且他们都已受了伤。都说,冤有头,债有主,他们欠‘解剑园’的本该记在‘南华帮’的头上。因此,老朽望萧少园主高抬贵手,先放他们离开。” 第652章 看上去,似乎到了这种时候,龙天任率先想到的还是‘南华帮’在江湖上的名望,是以才要保外人先离开。 稍稍迟疑了一刻,萧兰轩点了点头。 他这么决定,一方面是不想用‘解剑园’的伤药替敌人治伤,另一方面也是确如龙天任所言,他已将杀父之仇记在了李自然和‘南华帮’的头上,不欲再牵扯进外人,何况那些人已然负伤,也算付出了一定的代价。 转身,龙天任冲那五名江湖人拱了拱手,道:“几位快些找地方医治伤势去吧。” 那五个江湖人忙连声道谢,接下来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离去了。 之后,龙天任又冲萧兰轩拱了拱手,道:“多谢萧少园主。” 转念,他又道:“既然萧少园主要人来‘解剑园’赎我们,总得传消息给我们韶州的弟兄,如此,倒不如从我们中选派一位腿脚麻利、且在‘南华帮’地位不低,能说得上话之人前去报信为好。” 他这种说法,就差没直言他即是最佳人选了。 萧兰轩摇了摇头,冷声道:“在场的‘南华帮’众,一个也走不得。至于消息,我自有办法传去韶州,你就不必多费心机了。” 韩若壁在后面哧声一笑,插嘴道:“放心吧,他卖了个人情给那五人,他们一定会帮他把消息传去韶州的。” 此时,他已从马背上的包囊内取出一件绸衫套上了。 龙天任心有余悸地望了眼韩若壁,转对‘南华帮’众人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道:“今日,我们已是一败涂地,为免再有无谓的流血,大家都放下武器,跟我去‘解剑园’走一遭吧。” 忽然,有人出声道:“如果萧少园主不守承诺,待我们束手就擒后,却要了我们的性命,如何是好?” 萧兰轩面露不屑之色道:“要取尔等性命,现时即可,何必等尔等束手就擒?” 望了眼萧兰轩,龙天任道:“素闻萧老园主一言九鼎,想来萧少园主也必是重信之人,我们不必多疑。”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疑来疑去原也没什么用。 之后,在一阵叮叮当当声中,众人丢下了武器。 稍后,萧兰轩让卫经纶、宫露白和黄芩、韩若壁,以及‘解剑园’一众子弟押着这些人去‘解剑园’了,而他自己则奔至萧怀物处,和二叔一起把老爹的尸体运回了家。 夜凉如水,月华似银。 ‘解剑园’,前花园内的 ‘碧波榭’内,韩若壁眯着眼,吊着眉,象是没了骨头一样慵懒地斜依着亭柱瘫在地上,不好说是坐着,还是躺着。他的怀里抱着个酒坛,身边的地上放着两只碗,靠近他身前的那只碗里的酒刚被他一口气喝光了,另一只离他远些的碗里则盛着满满的酒,显然还没有人喝。 黄芩手撑膝盖,大咧咧地坐在他对面,正面色古怪地盯着他瞧看。 韩若壁嘻嘻一笑,道:“都瞧了半晌了,还没瞧够?既然这样,不如靠近些,才瞧得更清楚、更仔细。” 说着,一伸手,就想拉黄芩入怀。 黄芩侧身轻轻躲过,道:“我瞧你是因为好奇。” “好奇?”韩若壁伸了伸舌头,道:“我浑身上下早被你瞧遍了,还有什么可好奇的?”转而,他指了指那只装满了酒的碗,又道:“说起来是我该好奇才对,这半天了,你怎的一口酒也不喝?” 黄芩道:“我好奇的是,这酒,你怎么喝得下去。” 韩若壁眉带风情眼含春地一笑,道:“有什么喝不下去的,感觉快活时,哪有不想喝酒的?” 黄芩不解道:“到了手的‘玄阙宝箓’却被李自然夺了去,以你的性子,必定气恼得很,如何能感觉快活?” 仰头,透过四周坠下的玲珑轻纱,望向天上的那轮圆月,韩若壁轻声道:“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又疑瑶台镜,飞在白云端。在这样的月夜,身边有一坛子好酒,还有一个能令我中情之人陪我一起看月亮......“转头,他又深深地望了眼黄芩,继而慢悠悠道:“即使这人不太好伺候,也让我感觉快活无比。” 黄芩听了,默然无语了一会儿,抬手将那碗韩若壁替他盛满的酒端至唇边,一口气喝下,又以衣袖擦了擦嘴,才低笑道:“上口,香醇。你瞧,我还是很 好伺候的。” 说着话,他主动坐到了韩若壁边上。 韩若壁喜笑颜开地将两只碗又都满上酒,道:“得快活时且快活,来来来,再多喝几碗。这可是萧家少爷珍藏的‘姚子雪曲’,原是预备给他自己喝的,今番他立誓戒酒,我便向他讨了来,便宜你我二人了。” 二人昏天黑地地喝了一通,把那坛酒全喝光了。之后,韩若壁一把揽过黄芩,把头抵在他的肩膀处,将发烫的身体赖在他的身上,口中笑道:“这会儿,你感觉怎样?和我一样快活吗?” 黄芩喃喃道:“我啊......有点儿想和这个世上的一切隔绝。” 抬起头,直起身子,韩若壁讶道:“隔绝?为什么?” 黄芩的脸被冲上来的酒气熏得有点儿发红,以较慢的速度眨着眼皮,半醒半醉道:“只是忽然觉得,如果能和你一直这样,同世上的其他一切都不相干,大概就能停留在这一刻了,那该有多快活啊。” 盯着他的脸瞧了半天,韩若壁哈哈大笑起来,道:“你舍得下你的高邮吗?” 黄芩笑出了梨涡,显得清凉又甜蜜道:“至少这一刻,我舍得下。” 韩若壁连连点头道:“是啊,这一刻,我也舍得下‘北斗会’了。” 这一刻,他们都舍得下,但下一刻呢? 不知什么时候,韩若壁将手探进了黄芩的衣襟里抚摩起来,口中呢喃道:“摸起来,你好像发烧了。” 黄芩的胸膛也贴上了韩若壁的胸膛,糊里糊涂地摇着头道:“不对,明明你身上好烫,是你在发烧。”。 也许是酒劲,也许是情意,令得两俱身体不停地发热,越是接近,越是摩擦,便越是热得难以忍受,即使是池上刮过的夜风也不能令他们有一点点降温。 这样的热度只有一种法子可以消解。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入了‘碧波榭’,也照在了韩若壁的睡脸上。这是一张英俊、出众的脸庞,就算再挑剔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这张脸足以令大多数女子动心,令大多数男子生妒。 这张脸上的表情很安详,微微上翘的嘴角似乎还带着点儿纯真的笑意,因为闭起来而出现的眼线的倾斜角度偏又有种孩童般的倔强。 一眨不眨地看着这张脸,黄芩感觉到一种由衷的不舍之情,恨不能就这样一直看下去,直到世界末日。 这种感情说起来很简单,感受起来却很复杂。 这时,韩若壁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预示着即将醒来。 第653章 脑子里,黄芩有一种赶紧移开目光,转向别处的念头,但却因为不舍,没能照着做,而是看着衣衫不整、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的韩若壁悠悠然睁开了眼。 也因此,韩若壁睁开眼,最先看到的就是黄芩的那双眸子--那双曾经令他魂牵梦绕,现在令他流连忘返的眸子。 温柔地凝视着那双眸子,韩若壁笑了。 瞧见他的笑,黄芩的心头像有一股暖流流过一样。 韩若壁坐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而后系好裤带,整理好衣袍,又向四周环视了一圈,开口笑道:“对了,昨夜,你有没有说过舍得下高邮?” 黄芩一愣,道:“不记得了。” 想了想,他抓了抓脑袋,又道:“你有没有说过什么‘舍得下北斗会’的话?” 韩若壁轻皱了一下眉,道:“我也不记得了,八成是喝醉了。” 其实,以他二人的酒量,区区一坛酒何至于喝醉? 昨夜,醉了他们的,不是酒,是情。 忽然,黄芩道:“你真的不为得而复失的‘玄阕宝箓’着恼?” 韩若壁象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用手重重地捶了一下地面,气哼哼道:“怎能不着恼?!你瞧着,‘玄阕宝箓’我一定会夺回来,而且还要叫李自然那老小子没得好果子吃!” 摆出一副不理解的表情,黄芩道:“昨个儿晚上,你可不是这副模样。” 韩若壁贼滑滑一笑,道:“昨个儿晚上若是这副模样,哪得和你一并快活?” 黄芩‘哼’了声,道:“你可真行,明明吃不得亏,放不下,却能装出快活喝酒的模样。” 韩若壁扮了个鬼脸,道:“我的快活绝不是装出来的。只不过,虽说放不下吃的亏,却没可能时时刻刻都放不下,也不可能时时刻刻都为此着恼,否则哪能有快活日子过?” 黄芩道:“也对。” 韩若壁道:“其实,吃了的亏,记着,找机会讨回来便罢。” 黄芩道:“若是讨不回来呢?” 韩若壁得意一笑,道:“我还没遇见过讨不回来的亏。” 黄芩轻笑道:“原来,你不会时时刻刻放不下吃的亏,只是因为你相信你吃的亏都是能讨回来的。” 思索了一瞬,韩若壁道:“若真有讨不回来的,便忘了吧。” 黄芩道:“忘了?” 韩若壁笑道:“人生在世但求快活,不能快活,便忘了吧。” 黄芩凝神思索了一会儿,问道:“我们在‘解剑园’已经呆了两日了,你怎么一点儿也不关心李自然的去向?” 韩若壁站起身,撩起临池那面的轻纱,瞧着池面上的睡莲道:“因为,我以为李自然一定也是吃不得亏的,所以,一定会想法子报复‘解剑园’和我们。” 黄芩道:“你的意思是,李自然会来‘解剑园’对付我们?” 韩若壁点了点头。 黄芩低头沉思,没有说话,似是不完全赞同他的看法。 这时候,一个声音传了过来:“古桐树下追外凉,碧波榭里作胡床。二位夜纳于此,当真是好雅性啊。” 另一个声音带着笑意道:“好啊,难怪照料客房的家丁说你们昨夜根本没在屋里睡,却原来是寻了这么个好地方纳凉来了。” 黄、韩二人定睛看去,只见萧兰轩和卫经纶一先一后走了过来。 ☆、第37回:马不停蹄李自然入高州,画影图形韩若壁进赌场 这时的萧兰轩,身着孝衣,头带孝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光凝重,面色肃然,和之前沉溺酒池时简直盼若两人。 韩若壁转回头,应道:“一大清早的,二位少侠就急着寻我们来,定是有什么要紧事了。” 卫经纶边走边笑道:“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韩兄弟。” 说话间,二人到了水榭内。 萧兰轩没急着说明是什么事,而是面露感激之色,先冲他们深施一礼,道:“多谢二位施以援手,仗义相助。” 像所有长期酗酒之人一样,他的声音颇为沙哑。 韩若壁慨叹道:“萧老园主的为人、处事令我等敬佩不已,能与这样的人并肩御敌实乃人生幸事,不须一个‘谢’字。” 萧兰轩道:“二位皆是大侠胸襟,我也就不多客气了。” 黄芩出声道:“到底有什么事?” 萧兰轩道:“昨日晚间,‘南华帮’派人来了。” 韩若壁忙问道:“具体怎样?” 萧兰轩面色沉凝道:“没怎样,只是带了一笔银钱过来,说是仓促之间暂时只能筹得这些,希望我们能先放了龙天任等几个重要人物,至于其他被囚之人,假以时日,等把剩下的银钱凑足后,他们再来赎走。” “哦?”韩若壁若有所思道:“真的只是送银钱来赎人,没有其他条件和说法?‘南华帮’何时变得这么老实了?” 萧兰轩道:“我也怕这里面有猫腻,是以特别加了小心,但来人确实没玩什么花招,只把银子和话带到就走了。” 卫经纶接口道:“我瞧来人的行事做派,就好像放不放人已完全取决于‘解剑园’这边的诚信,‘南华帮’那边已是无能为力了。” 萧兰轩点点头,表示对卫经纶的赞同,而后道:“我觉得,‘南华帮’很可能是因为一下子失了郑坤、马国梁这两个顶梁柱,气数大伤,是以没了提条件的资本,这才不得不老实的。” 韩若壁手摸下巴,一边思疑不定,一边自言自语道:“可是......怎么可能?” 第654章 “也不是不可能吧。”卫经纶道:“掌管帮派的帮主和副帮主一战之间全死了,‘南华帮’内部八成乱作一团,想不老实也不成。这种时候,就算打落了牙齿,他们也得往肚里咽,不然还能怎样?” 萧兰轩道:“经纶的话确有些道理。目前,‘南华帮’的内部必然十分动荡、混乱,搞不好还有人想趁机生事,争夺帮主之位。至于没机会当上帮主的喽罗,怕也在为选立场、站位置操心烦神,毕竟如果跟对了人,那人最终取得帮主之位,就少不了他们的好处。是以,在这个节骨眼上,‘南华帮’众人的力量多放在内部,对外敌的抵御能力极低,应该会怕‘解剑园’给他们来个痛打落水狗,所以不敢惹恼咱们,老实一些也在情理之中。” 韩若壁缓缓摇头道:“你们忘了李自然了?” 卫经纶道:“‘太玄天师’李自然?” 韩若壁点头道:“不错。作为宁王麾下的第一红人,李自然心高气傲,岂能白吃了一场败仗就算了结了?” 卫经纶道:“可李自然并非‘南华帮’的人。” 韩若壁轻‘哼’了声,道:“虽然他不是‘南华帮’的人,但明显已站在‘南华帮’那边了。而且,萧老园主还斩杀了他的师弟赵元节,这样的仇,李自然岂能不报?” 萧兰轩忍不住愤愤然道:“我倒情愿他和‘南华帮’沆瀣一气,卷土重来!” 临死前,萧仁恕曾嘱咐他,没有超过自己十倍的功力,就不许报仇,否则即为不孝。目下,萧仁恕尸骨未寒,他自然不便违抗老爹的临终嘱托去找李自然寻仇,但如果李自然主动与‘南华帮’勾结,继续同‘解剑园’为敌,他便可竭尽所能,设法报仇了。 卫经纶道:“是了,那妖道明显是敌不过黄兄弟和韩兄弟才逃跑的。卷土重来?他也得有那个胆子。” 韩若壁苦笑了一下,摇头轻叹道:“孰强孰弱还真是不好说,何况‘玄阙宝箓’落到了他的手上,这一回真要是来了,也不知能不能应付得了。” 卫经纶好奇道:“对了,那妖道逃走时,我曾隐隐听到你们提起‘玄阙宝箓’,但听得不是很真切,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莫非你们口中的‘玄阙宝箓’就是传说中的那件威力巨大的、了不得的道家法器?“ 卫经纶出身武当,虽是俗家弟子,也算得半个修道之人,对‘玄阙宝箓’当然知道不少。 韩若壁并不想多说,只含糊地应了声。 卫经纶即当他承认了,惊讶地张大了嘴,道:“不会吧?李自然居然得了那件法器?真要如此,万一他的修为、功力大增,我们如何对付得了?” 萧兰轩却不以为意,道:“不管那个妖道有什么样的法宝,我都要杀了他为死去的老爹报仇。”叹了声,他又道:“可眼下说他已没什么意义了。因为昨日,我得到消息,那妖道已带着人离开韶州,往西南方向去了。” 说这话时,他的语气里满是失望之意。 韩若壁微怔了怔,道:“李自然当真离开了韶州?你确定不是误报消息,或是李自然故布疑阵?” 萧兰轩咬牙切齿道:“千真万确。” 韩若壁疑惑道:“以李自然的身份、地位,在‘箩坑’吃了这样的瘪,还不赶紧设法找回场子,似乎有些不合情理呀。” 实际上,正是因为料定李自然会在短期内重临‘解剑园’,一洗‘箩坑’受伤之耻,韩若壁和黄芩二人才决定暂时留在此地等着李自然来的,只是,这话却是不便挑明了,说与萧兰轩听的。 萧兰轩皱了皱眉毛,不确定道:“把这个消息传回来的人是我们‘解剑园’里极为靠得住的。当然,是人就有犯错的时候,因而,我也不能就此断定这个消息百分百是真的,但至少真实性相当大。” 卫经纶微显诧异地瞧了眼萧兰轩,插嘴道:“这个消息,你怎没和我提过?” 萧兰轩古怪一笑,脱口而出道:“提不提没什么分别。其实,少了那个妖道,你更可放心回去‘古脂斋’了。“ 转念,他又道:“有句话我一直忘了说:嫂夫人与你分别已久,定是日夜想念,你也该回去同她团聚了。” 卫经纶踌躇了一下,道:“你我久别重聚,本该多相守些时日,更何况现在萧大伯刚刚仙逝,‘解剑园’也需要人,还是过些时候再走吧。” 冲着卫经纶,萧兰轩又是一笑,疲惫的眼神里闪过一缕慰藉之光。 韩若壁道:“萧少侠的话,我绝对相信。不过,恕我直言,消息这种东西,传个把次就难免有所出入。我想知道,是这个消息本身直接表明了李自然业已离开韶州,还是‘解剑园’据此消息推断出李自然师徒一行离开了韶州?” 瞧见韩若壁对这一点仍是疑窦重重,萧兰轩沉吟了片刻,道:“其实,二位乃是我‘解剑园’的大恩人,消息的具体情况原也无需向二位隐瞒。而且,韩兄弟说得不错,消息越传越不准,令人心生疑虑也在情理之中。是以,不如这样吧,我让传消息回来之人亲口告诉你们详情好了。” 韩若壁喜道:“如此最好,在下先谢过萧少侠了。” 萧兰轩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韩兄弟太客气了。” 说完,他叫来一名下人,简单地吩咐了一番。 接着,那名下人转身离去。 不多一会儿,一个身材瘦削,身穿孝衣,面目清秀的年轻人急匆匆地跟在那名下人身后,走入前花园内,径直往‘碧波榭’而来。 到了近前,就见他二十出头的年纪,面皮白净,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滴溜溜乱转,神情颇为老练,一望便知必是心思机敏之辈。 冲萧兰轩施了一礼,那年轻人问道:“少园主传我来,有何事吩咐?” 萧兰轩脸色平静,道:“哦,你把如何发现李自然业已离开韶州的消息,原原本本、前前后后地说来听。” 说着,他拿眼睛扫了一下韩若壁,又叮嘱道:“此事事关重大,万万不可有丝毫遗漏。” 那年轻人点了点头,偷眼瞧看了一下韩若壁和黄芩。 他平素就极善察颜观色,而且行事巧捷万端,当即明白这个消息是要说给这黄、韩二人听的,不然明明已听他如实汇报过的萧少园主为何又特意叫他来这里再说一遍? 稍后,他正色道:“事情是这样的,其实,这段时间,咱们的眼线早就从韶州撤走了,所以对那里的情况本来并不怎么清楚。但是,就在昨日,却得知了妖道李自然的踪迹。” 卫经纶插嘴道:“既然眼线不在韶州了,你们如何得知的?” 冲卫经纶友善一笑,那年轻人道:“卫公子有所不知,归善的西南边有一座鱼腹岭,早年间,朝廷在岭上建起了一座关隘,虽然离得挺远,但对咱们‘解剑园’而言却极为重要。这是因为,从归善当地开采出的铁矿砂中有很大一部分都要通过那个关隘运出去。这些年来,出于这样的利害关系,咱们‘解剑园’一直在暗里打点守备关隘的官兵,不断地给他们好处,和他们的关系向来融洽得很。” 听到这里,韩若壁似是听出了一些意思,开口道:“那个关隘是通往何处的?” 那年轻人道:“那个关隘是从韶州府通往广州府的。” 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韩若壁猜测道:“你们的人就是在那个关隘发现李自然的?” 那年轻人道:“不是我们的人发现的,是在关隘值守的官兵发现的。” 说话间,他瞧向萧兰轩,道:“少园主对妖道一伙人尤其上心,几日前就嘱咐我们找了精通画像的画师来,还让几个记性好、擅识人、又能表述清楚的弟兄协助画师,画下了其中较为打眼的几人的模样,广为散发。” 韩若壁听言,噗嗤一笑,斜眼望了黄芩一下,摇头晃脑道:“可怜他们舍近谋远,大费周折,却不知身边就有亲眼见识过那伙人,且画影图形的技能已达登峰造极的画师啊。” 那年轻人愣了一瞬。 第655章 萧兰轩听了,直接问道:“不知韩兄弟说的是什么人?” 韩若壁无所谓地挥了挥手,道:“算了算了,反正你们都已经画过了,是谁也用不上了。让他继续说吧。” 见他只是故弄玄虚,无意说明,别人虽心有不解,也只能作罢。 没理睬韩若壁,许久不曾开口的黄芩问那年轻人道:“这么说,那些画像,也发到‘鱼腹岭’上的关隘去了?” 那年轻人点头道:“正是。昨日一早,有一伙几人从‘鱼腹岭’上的关隘过,看路引,是要经广州、肇庆,往高州府去的。据他们说,是打算到高州做买卖的生意人。其中领头的一个正是和赵元节一起出现在‘箩坑’的那个身材高大的年轻道士。当值的官兵发现了,就立刻把消息告诉了我们。” 思疑片旋,黄芩道:“即便当值的官兵没看错人,也仅仅是瞧见了那个年轻的道士带领着一伙人,从关隘过去了,并不能证明那伙人里就有李自然呀。而且,当日在‘箩坑’,他们可是各自奔逃的,也不能确定后来又聚在了一处。” 那年轻人笑了笑,道:“这位黄大侠所言极是,不过,小的做了六年探子,自然不会如此大意。当值的官兵之所以没能认出李自然来,是因为那日我们同妖道李自然面对面的机会很少,因此没能画出他的画像。” 话到此处,他顿了一下,下意识地以舌头舔了一下上唇,加重了语气道:“但是,据守备的官兵说,那一伙过关的总共有五人,其中一人,看起来气度不凡,但说话却含混不清,好像舌头不怎么利索。” 韩若壁‘咝’地吸了一口气,微显恍然道:“我记得,李自然从‘箩坑’逃跑前曾为施展‘还精血咒’,咬破了自己的舌尖,照他喷出的血雾看,总要十天半月才得说话利索吧。哎呀,言语不清......又同那个高大的小道士同路......天下间哪有这么巧的事,定是李自然无疑了!” 黄芩缩起两道炭眉,点头道:“虽然这还不能算是非常确凿的证据,但感觉应该就是李自然了。原来,他离开韶州,动身去高州了。” 韩若壁仍是有些想不通,道:“难道李自然就这么忍气吞声,硬咽下一口恶气不成?‘解剑园’杀掉他的同门师弟的仇,他就能这么算了?被我们打得狼奔豕突的恨,也就这么算了?” 左思右想了一阵,卫经纶道:“这也不是没可能。我想,李自然这么做应该和他得到了‘玄阙宝箓’有关。” 韩若壁一时没想明白,道:“关‘玄阙宝箓’什么事?” 卫经纶道:“那日他先为萧大伯所伤,后又强行祭起‘元婴出窍’同你们拼斗,应当受伤不轻。像他这样修为深厚的炼丹士,大多能以精气护住肉身,轻易不会受损伤,可是,一旦受损伤,恢复起来也绝不容易。然后,阴差阳错的,他居然得到了‘玄阙宝箓’。我猜想,可能是他发觉‘玄阙宝箓’中的奥 秘对他的修为有极大的帮助,因此才顾不得来‘解剑园’找回场子,转而急着离开韶州这个是非之地,意在寻一个安静的地方参悟奥秘了。” 李自然现在就已经厉害到叫人头痛了,如果‘玄阙宝箓’真能提升他的修为,可真是个糟糕透顶的消息。 黄芩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道:“我倒是觉得,事有轻重缓急,李自然离开韶州,是为了去办别的事。” 说着,他转向韩若壁道:“你可记得‘野坟坡’上贺立的话?” 韩若壁当然记得,贺立曾说王守仁已得到密报,李自然离开南昌,南下办事,其中必有极大的阴谋。可是,最近,他光想着把‘三杀’的财宝和‘玄阙宝箓’弄到手,已经几乎把这件事抛诸到脑后了。 其他几人不知‘野坟坡’是什么去处,更加不知道贺立是什么,只听得一头雾水。 不等他们发问,黄芩已继续道:“须知,李自然此番从南昌的宁王府出来,八成是宁王特别指派了什么任务给他,就算不是宁王指派的,也是万分紧要之事,否则断然轮不到他这个宁王麾下第一大红人去办。可见,至少,这件事不是到‘韶州’同赵元杰会合这么简单。依我看,目前,很可能办这件事的时间已经非常紧迫了,不容他多作逗留,是以,想不走也不成。而至于‘解剑园’,就在归善,遁不了地,也飞不上天,他迟早总可以回来报仇,因而,也没必要急在一时。“ 当黄芩说到李自然迟早还要来‘解剑园’报仇时,众人心中俱不由一震。一想到如李自然这般强悍的仇敌逍遥在外,而且迟早必定会来‘解剑园’逞凶,在场的几人虽说不至于心生畏惧,但心情多少变得有些沉重,一时间都沉默了下来。 忽然,卫经纶开腔打破了沉默,怒声道:“这妖道与‘解剑园’仇深似海,倘是不来还倒罢了,若真来了,我们旧仇新恨,一并与他清算干净!” 黄芩‘嘿’了一声,道:“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你怎知那个妖道会在什么时候杀回来?我与韩兄弟本以为他快则三五天,迟则七八日,就必定会来‘解剑园’逞凶,正准备着和他好好地再斗上一回呢。可如今,既然他已往高州去了,那么上上之策莫过于我和韩兄弟也走一趟高州。” 韩若壁忙点头笑着帮腔道:“是极是极,俗话说得好,和人动手打架,莫在自家客厅,万一打碎了古玩、家具,都不知道算谁的。如果在‘解剑园’等那个妖道,显然是不得已的下下之策,最好是能赶去高州摆他一道,让那个老妖道有去无回,永远也回不了宁王府。” 萧兰轩咬紧牙关,握紧双拳,目中似要喷出火来般道:“我真的很想和你们一道奔去高州,杀了那个妖道,报仇雪恨。” 卫经纶拽了他一把,轻声道:“你忘了萧大伯临终的话了?” 萧兰轩摇了摇头,似是用了很大力气才道:“没有忘,所以我知道我不能去。” “你不能去,不光因为你爹的话,还因为你是‘解剑园’的园主,‘解剑园’需要你的时候,你决不能抛下它。” 一个低沉稳重的声音响起。 几人寻声望去,只见萧怀物走了过来。 萧兰轩轻唤了声:“二叔。” 萧怀物点头应了,接着转向黄、韩二人道:“二位真打算去高州杀李自然?” 韩若壁心道:杀不杀李自然也许还不一定,但‘玄阙宝箓’我是一定要拿回来的。 这话他自然不便言明。 嘴上,韩若壁道:“那个妖道委身于宁王门下,祸害无数江湖人,包括‘解剑园’,人人得而诛之。” 他说的只是场面话,但很容易引起‘解剑园’其他人的共鸣。 旁边几人纷纷附和,例数李自然、赵元杰的种种罪状,唯有黄芩半点兴趣也没有。 卫经纶多事,问道:“黄兄弟,刚才你不是还提议要追去高州杀李自然吗?怎么这会儿却一言不发了?” 不等黄芩应答,韩若壁已讪笑道:“在他看来,此刻我们说的全是废话。” 瞥一眼黄芩,他又道:“他有时候就是这样,却不知只要是和人打交道,废话是必不可少的。” 黄芩只道:“我的兴趣不在谈论李自然,而在与他斗上一斗。” 韩若壁眉飞色舞道:“既如此,事不宜迟,干脆我们即刻上路。” 萧兰轩上前一步,道:“还是等到晌午以后吧,也好容我们替二位准备些盘缠、干粮什么的,另外那两匹坐骑也须得喂饱草料。” 韩若壁拱了拱手,道:“盘缠、干粮什么的都无所谓,只求少园主替我们准备两匹马。” 萧兰轩愣了愣,道:“两匹马?当然可以。可是,‘解剑园’内的马匹都没有你们的黄膘、紫骝神骏,要来何用?” 韩若壁神秘一笑,伸手拉过卫经纶,道:“卫贤弟,我们的那两匹马,此刻就送予你了。” 虽然此前韩若壁曾经允诺过此事,但卫经纶只信了五分,并未完全放在心上,现下见他真的依言而行,要把马送给自己,倒是有些反应不过来了。呆了半晌,卫经纶才喜笑颜开,挑起大拇指,赞道:“韩兄弟当真豪情盖天、一诺千金!能交得韩兄弟这样的朋友,当真的人生一大幸事!” 随后,萧兰轩让下人去准备好干粮和马匹,又特别交待了账房支出五百两银子作为黄、韩二人上路的盘缠,另外,还吩咐家仆去花厅内备下一桌盛宴,准备给黄、韩二人饯行。 黄芩、韩若壁推辞了一番,见萧兰轩执意如此,推辞不过,便谢过,收受了。 第656章 卫经纶轻叹一声道:“宫姑娘昨个儿走了,今个儿你们也要走,真是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啊。” 韩若壁道:“卫贤弟不必伤感。青山不改,绿水长流,白云深处相见欢,筵席散了也未必没有再开的一日。” 此后,萧兰轩将黄、韩二人请至花厅,摆上酒宴,又有卫经纶、萧怀物等人坐陪,吃喝一顿算作饯行,席间少不得许多惜别之辞。 晌午过后,萧兰轩和卫经纶将黄、韩二人送出了‘解剑园’的大门。 望着二人纵马奔驰而去的背影,萧兰轩喃喃自语道:“他二人到底什么来路?” 因为得了宝马,卫经纶心里正痛快着,当即道:“当然是豪情满天下的江湖游侠儿。” 萧兰轩摇了摇头,道:“别的我不知道,但他们此去高州追踪李自然等人,绝非为了我们‘解剑园’,定是另有所图。” 卫经纶道:“应该是为了被李自然夺去的‘玄阙宝箓’吧。总之,他们的所作所为对‘解剑园’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萧兰轩沉吟不语。 卫经纶又道:“如果要你猜,你觉得他们可能是什么来路。” 萧兰轩摇了摇头,道:“不清楚,但肯定是外来的,在此地没有任何根基,否则我也不会一点儿眉目都查不出来。” 停顿了一下,他又道:“听人说,‘南华帮’袭击我们的那夜,韶州城外的一座大宅不知怎的起火了,被烧成了灰烬。” 卫经纶不以为然道:“宅院走火什么的太平常了,有什么稀奇?” 萧兰轩摇了摇头道:“那座宅院应该是‘南华帮’的产业,位置很偏僻,据说荒废许久了,一直是由‘南华帮’的副帮主马国梁管理的。” 卫经纶疑道:“这却是有点儿蹊跷了。” 眼光一瞟,萧兰轩道:“而且,起火的那日,有趁夜跑去山里诱捕‘过山峰’的抓蛇人听见那座大宅里传出许多人激烈打斗的声响。” 卫经纶讶道:“你不是说那座大宅荒废了吗?” 萧兰轩道:“显然没有。” 轻轻皱了皱眉,他又悠悠道:“之后,好像黄兄弟和韩兄弟也曾出现在那里。” 卫经纶更惊讶,道:“莫非他们和在里面打斗的人有瓜葛?” 萧兰轩没有回答。 卫经纶轻舒一口气,道:“不管怎样,还好他们是友非敌。” 萧兰轩的目光显得不太确定,道:“是友非敌?也许吧,至少目前的确如此。” 拍了一下萧兰轩的背,卫经纶道:“刚才的筵席上,你滴酒未沾。” 萧兰轩笑一下,道:“我戒酒了。” 他的笑容有几分苦涩,有几分疲惫。 卫经纶道:“我知道,但为何不慢慢来,逐渐减少喝酒的量,那样会容易许多。” “慢慢来?”凝视着他,萧兰轩缓缓摇头道:“我必须尽快拿起剑,所以,没有那许多时间慢慢来。” 卫经纶叹息道:“可你曾经说过,像你这样酒瘾深重之人想戒酒,实在太难。” 萧兰轩惨然一笑,道:“到如今我才发现,再难的事,没了退路也就不难了。” 卫经纶眼光一亮,道:“我相信,你一定能变回当年的‘千锋剑’。” 一瞬间,萧兰轩的目光变得异常坚定,道:“不,绝不只是当年的‘千锋剑’。” 之后,二人转身回‘解剑园’了。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入夜了,除了此起彼伏的蝉鸣,‘解剑园’里一片寂静。 刚刚寻查完四座角楼的萧兰轩和卫经纶并肩走在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上。 在小径的分叉处,萧兰轩停下了脚步,挥了挥手,道:“经纶,已经很晚了,你回客房歇息去吧。” 卫经纶没挪地方,口中道:“你呢?” 萧兰轩道:“我还要再往后面的几间石屋看看去。” 那几间石屋是‘解剑园’的牢房,正关押着‘南华帮’一众人。 说完话,萧兰轩转身就往石屋的方向去。不料,卫经纶几步抢上前,拦住了他。 萧兰轩讶道:“有什么不对吗?” 望向他青黑的眼圈,耷拉下的眼角,卫经纶的面上显出怜惜之色,道:“别去了,你已经太累了,也回去歇息吧。” 盯着卫经纶的脸瞧了许久,萧兰轩叹了声,低语道:“我一直在休息。” 卫经纶的神情变得很严肃,道:“以为我不知道?从回来后,你就不停地做事,白天安排‘解剑园’里的各类事物,夜里到处巡查,一直没合过眼,哪曾休息过一刻?” 萧兰轩意味深长道:“这就是我的休息。只有这样,我才能休息。” 因为疲惫,他眨动眼皮的速度很慢,目光也有些迷离。 卫经纶不解道:“整天忙这忙那找事做,怎么休息?你说的什么胡话?” 萧兰轩轻轻叹息,道:“我以为你该懂的。现下,我最需要的是精神上的休息。越是忙,越是疲惫,精神便越可以休息。” 卫经纶似乎听明白了一点儿意思,良久,‘嘿’了一声,道:“你以为疲劳可以禁锢精神,令你不去想你爹的事?” 萧兰轩淡淡道:“至少目前还算奏效。” 第657章 卫经纶有些恼火,道:“你这样糟蹋自己,又能撑得了多久?迟早会垮掉的。你垮了,‘解剑园’怎么办?” 萧兰轩平静道:“我不会垮的,只是需要时间。” 一把拉过他,卫经纶以强硬的口气道:“不行,你必须休息!跟我走!和我一起睡觉去!” 说着,就强拉硬拽着萧兰轩,往他的客房方向去。 见萧兰轩还在挣扎,卫经纶咬牙道:“你爹的死,你必须面对。你说过,再难的事,没了退路也就不难了。我逼你,便是令你没有退路。” 萧兰轩心头一震,顷刻间整个人如同筋疲力尽般,仍由卫经纶拖去了客房。 高州,位于广东省西南部,东临岛屿林立的沸海,西连被山地、高原包围的广西,北依云缠雾绕、林荫蔽日的云开大山,南踞由鉴江冲积而成的鉴江平原,地处边陲,扼粤桂要冲。因为远离京师,高州的发展难免较为落后,但充足的阳光,怡人的气候和充沛的雨量,令得此地以务农为生的百姓还算好过,不至于饿肚子。 这日,黄芩、韩若壁出现在高州境内的唯一一条官道上。 因为境内分布有一江十河,还有各类山塘、丘陵,加之盆地、平原互相交错,是以能修得一条官道已是不易。 二人一路牵马缓行。 韩若壁揉了揉僵直的脖子,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道:“关于追踪李自然等人的下落,你有什么建议没有?” 黄芩道:“‘北斗会’在高州的弟兄呢,他们的消息不是灵通得很吗?何须问我。 韩若壁瘪起嘴,装出一副可怜样道:“目前,‘北斗会’在高州没有据点,自然也没有探查消息的弟兄。” 黄芩半信半疑地‘哦’了声,道:“夜袭‘三杀’巢穴的那批人马呢?依我看,人数可是不少。” 韩若壁道:“我已令他们把夺来的金银财宝护送回去了。”说到这里,他舔了舔上唇,嘴角处的肌肉也不自主地动了动,仿佛野兽在一口吞掉到手的猎物前,先咂吧一下味道。接着,他得意笑道:“这 批财宝价值连城,不多派些人护送我也不放心。所以,高州这里的事,就只有靠你我二人了。“ 紧接着,他任性地拿肩膀撞了一下黄芩,噘起嘴,细着嗓子,故意扭捏作态道:“你也不希望我伺候你时,身边跟着一堆人吧,那样多煞风景啊。” 黄芩立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往边上躲了躲,又白他一眼道:“他再那般说话,小心我踹你!” 韩若壁闻言,又故意凶起脸,粗起嗓子,道:“原来,你喜欢咱家这样说话。” 一时间,黄芩哭笑不得,只得道:“好了好了,不和你耍了。其实,只要把李自然等人的样子画影图形下来,再找当地的人询问即可。这个法子虽然烦了点儿,但却最实在。” 韩若壁‘哈’了声,道:“这法子不是萧兰轩用过的吗?” 黄芩一点儿也不在乎,道:“是啊,亏了他的提醒。” 韩若壁调笑道:“看来,等我们找到客栈住下后,黄捕头就要一展身手喽。届时,我定然如同在高邮那次一样,好生服侍黄捕头,替你磨墨沾笔。” 黄芩也笑了,道:“那敢情好。” 说着话,二人进了城,安排食宿去了。 傍晚时分,黄芩、韩若壁怀揣李自然和那个年轻道士的画像来到了城内最大的赌场。 虽说是最大的赌场,但这座城本就不大,最大的赌场也就是唯一的赌场,其他的几个只能算是小作坊、烂赌窑。 这个赌场没有匾额,也没有名字,从外面看倒像是一座祠堂,唯一的标识是在竹制的门帘上用朱砂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圆圈里用黑墨写了一个大大的‘赌’字。 看来,赌场的主人根本不在乎自己的赌场有没有名字。 其实,赌场本不需要名字,需要的只是赌徒和赌局而已。 有了这两样,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可以赌。 华灯初上,本就是赌场最热闹的时候,灯火明亮如白昼的大厅里挤满了长相各异、服装各异、性情各异的人。这些人只有一个共通点,就是都喜欢赌。 赌桌上,铺着一堆堆的筹码、,赌客们睁着一双双发红、瞪圆的眼睛,伸出一只只发汗、颤抖的手掌。 韩若壁的手向来都很干燥、很稳定。不过,从迈进这里的第一步,他的手就开始有些发痒了。 他已有许久没能好好赌一把了。 可惜,他们此来并非为了痛快地赌一把,而是为了查消息。 在江湖上混的都知道,赌场里的人员最为复杂,三教九流,什么来路的人都有,因此,也是消息最为灵通的几个地方之一。不过,那些消息绝不是放在地上给人白捡的,想在赌场里挖出消息,总得有几分手段才成。 就本质而言,天下间的赌场都一个样,韩若壁显然是很熟悉赌场的环境,想来平日里没少赌。 他和黄芩二人进了赌场后,先是绕着场子里转了一大圈,观察了一番四周的情况,摸清了前门、后门、楼上、楼下。这些都是老江湖的基本功。倘是楞头小伙子,一进了赌场,注意力就难免被那些叮叮咚咚的骰子声,唏哩哗啦的牌九声,以及赌徒们大呼小叫的喧闹声所吸引,完全无心关注周围的环境了。在那种情况下,一旦出了点什么事,跑都不知道往哪里跑。而老江湖则不同,一进赌场,首先要关注的就是场子的后门在哪里,以防出事的时候有个地方可逃。然后,就是要观察一下场子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好手、行家,最后则是瞧一瞧哪几张赌桌玩得大、玩得狠,哪几张赌桌只是小打小闹,从而好决定自己是否适合在这里玩上两手,以及在哪个赌桌上玩才好之类的。 很快,黄芩、韩若壁发现楼上似乎还有包间,来往的都是一些看上去一掷千金的主儿。他二人本想上楼去转转,却不料在楼梯口被两个膀大腰圆的看场子打手给拦住了。打手告诉他们,楼上不接待生面孔。 原来,在楼上赌的都是本城的贵客,有钱有势的主儿,若是被外来的老千骗取了钱财,赌坊老板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因是之故,干脆就不欢迎生人加入。 楼下的大厅里,共计有十多张赌桌,每张赌桌的四周都站满了人。这些人,不是准备加入赌局的,就是已经输光了但还舍不得离开,留在一旁观战的,当然,也有一些是赌了几天几夜,实在太累了,稍稍休息一下的。 转了一圈,韩若壁心中已有了计较,便径自往柜台去了。黄芩紧随其后。 ☆、第38回:偷天换日杂牌变至尊宝,小施手段声名扬高州城 掌柜的是个身材高大、镶了满口金牙的黑胖子。此刻,他正斜依在柜台边上,笑眯眯地望着向这边走来的黄、韩二人,仿佛望着两个从天而降的送财童子似的。 其实,只要是来这所赌场里赌钱的,都可算作他的送财童子了。毕竟,按赌场的规矩,场中所有的赌桌,只要没有赌场派出之人坐庄的,赌场就得抽头一成,绝对是有赚无赔的买卖;而如果有赌场派出之人下场坐庄的赌桌,则往往赚得更多,因为那些人无一不是擅长各类赌技的高手,寻常赌客根本没机会赢他们。不过,话说回来,倘是没得几个镇得住场子的高手,谁又有胆量敢开赌场呢? 从囊中掏出两锭银子,重重往柜台台面上一放,韩若壁道:“来来来,先换我一百两筹码!”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既不会让人感觉是在故意咋呼,又足以令周围人听得清清楚楚。 被放在台面上的是五十两一锭的大银,一般人怕是一辈子也不见得能摸得到。 周围立时传来一阵嘘声。 第658章 赌场之中,有两种人永远最惹人注目,一种是赢钱的人,另一种是有钱的人。 掌柜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张开闪烁着金光的大嘴巴,用甜得发腻的声音笑道:“这位大爷,您是要换多大的筹码呢,一两的还是十两的?”‘嘿嘿’一笑,他又道:“以大爷的出手,定是瞧不上十钱一个的筹码了。” 韩若壁张目看了看,十个钱一个的筹码是竹片做的,看上去很是粗糙,一两一个的筹码则是牛骨制成的,算得精致,但同旁边十两一个的筹码比起来就又差得太多了。十两一个的筹码是拿十足的黄铜制成的,而且表面还进行了特殊的处理,使它看起来光灿灿的,犹如金子。 韩若壁的目光在十两一个的筹码上停留了一会儿。 掌柜的心领神会,当即手脚麻利地换了十个十两一个的筹码给韩若壁。 拿到筹码,韩若壁走在前,黄芩跟在后,二人径直来到最北面的一张赌桌旁。 刚才,他们已经注意到,大厅之中就数这张桌子赌得最大。 这张赌桌上是不能赌散钱的,最小的赌注也得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对于桌上的赌徒而言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相对于寻常百姓家一年一二十两银子的生活开支而言,则是很大的赌注了。而且,如果再考虑到万一手气不佳,连着好几把翻不了身,则只要赌上一个时辰左右,就能输掉上百两银子。 桌上,正在赌牌九,庄家是个瘦瘦小小的光头汉子,看他的穿着应该是赌场里的人。 这也是整个大厅里唯一一桌有赌场派出之人坐庄的赌桌。 此刻,庄家正在洗牌。 他的手法高明极了,只见三十二枚骨牌在他的手里翻来滚去,跳上落下,好似有了灵性的活物,又仿佛士兵在操练阵形般,发出整齐划一的、清脆的碰撞声。 哗哗,哗哗...... 没几下,如同变戏法一样,骨牌已被抹得整整齐齐,堆放在了庄家的面前。 赌客们的眼睛全都一眨不眨地盯着骨牌,仿佛只要这么做,就能穿透骨牌的背面直接瞧见正面一样。 这时候,庄家斜对面的一名赌客的脸色明显很不好看,人也显得极其不自在。 韩若壁发现,那名赌客的面前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几张牛骨筹码了。 看起来,他已经输了不少钱了。 咬了咬牙,那名赌客把几张筹码合在一起,紧攥在手里,想必是打算做最后一搏了。 周边有人笑他道:“刘老六,差不多就收手吧,好歹留下几两银子,等晚上还能去‘牡丹亭’喝个花酒什么的,别硬挺到输光了屁股才走,那多不吉利呀。” “去去去!”那名赌客一脸的不高兴,嘴里嘟囔着什么,半点儿要走的意思也没有。 先前那人两手一摊,又笑道:“嘿嘿,真是个‘风吹鸡蛋壳--财散人安落’的主儿,随你随你。” 韩若壁不动声色地来到刘老六身边站定。 赌场里的那点龌蹉事,对于韩若壁这样的资深赌徒而言,是再熟悉不过了。他知道,眼前的这个庄家绝对是玩骨牌的高手,仅是那一手精妙绝伦的洗牌功夫,就足以在洗牌时按需求控制好每张牌摆放的位置,倘若再配合上灌了铅的骰子,那便是想要什么牌,就有什么牌了。 又是一把过去,毫无悬念的,那位赌客输掉了最后的几张筹码,无奈地离开了桌子。 近水楼台先得月,韩若壁当即占据了这个位置,拉着黄芩一起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接着,他甩手把十个沉甸甸的铜筹码往桌子上一扔,引起一阵‘哗啦啦’的响动。赌桌边的赌徒们立刻向他投来无比艳羡的目光,同时发出惊讶的嘈杂声。 韩若壁装作对周围的反应一无所知,又从怀中掏出两副画来。 那是黄芩手绘的李自然和他的那名年轻弟子的画像。 继而,韩若壁把画像展开,往面前的赌桌上一放,又用铜筹码将画像的四角压实。 一时之间,大家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顿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起来。 见状,庄家担心要出什么状况,但又因为韩若壁穿着华贵,出手大方,摸不准他的来路,不敢轻易得罪,所以欲言又止了好几次。同时,他狐疑地、来来回回地打量着韩若壁、黄芩以及那两副画,最终还是忍不住发问道:“这是什么物件儿,放在赌桌上,会不会不太合适?” 韩若壁正等着他发问呢。 哈哈一笑,韩若壁道:“这东西放在这儿,是再合适不过的。你可知道画上的两个人是什么人?” 庄家不阴不阳地‘哼’了一声,道:“这谁知道?”说话间,拿眼睛瞟了一下不远处的几个打手。 他的意思很明白,如果韩若壁是故意搅事的,那么他就要向那边的打手使眼色了。 韩若壁目中无人地环视了四周一圈,显然并没有指望从别人那里获得答案。 嘿嘿一笑,他道:“画上的两人和我一样,也是赌徒,就是赌品不太好,欠了大爷我一大笔赌债后,就脚底抹油,跑路了!我一路追着他们到高州,如果有哪位同好见过这两个烂赌棍,不要多的,只要给我个消息,必有重谢。” 赌桌上有人出声道:“重谢?怎么个重谢法?别是‘纸扎下巴--口轻轻’吧。” 韩若壁眼都没眨一眨,道:“如果消息正确,一个人,我给白银五十两!” “啧啧”了两声,他又道:“不过,话说回来,这一路追债过来我也没少赌,结果发现只要把他们的画像压在赌桌上,我的手气那叫一个旺啊,真是邪了门了,不服都不行!” 围观的众人不免又是一阵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其中既有对‘一人五十两大银’的悬赏动了心的,也有对这幅能为主人带来神奇赌运的画像心生好奇的。 赌徒嘛,最关心的自然是能赌得赢,所以,没有一个赌徒能不对可以带来赌运的东西产生兴趣的。 韩若壁趁热打铁,一脸盛气凌人的德性,道:“你们要是怕了,就收起筹码,回家抱孩子去。要是有谁不服气的,就来和我赌一赌,看看这两幅画到底有没有我说的那么邪门!” 庄家听言,奸笑了几声,道:“好好好,光是嘴上‘棺材顶烧炮仗--吓死人’是没用的,还是让我们瞧一瞧你的画,在我们这里到底灵验不灵验吧!” 说话间,他抬手就要掷骰子。 韩若壁一伸手拦住他,道:“且慢,你得让我先摸一摸你的骰子。” 庄家脸色一沉,道:“你什么意思?这可不合规矩!难道你信不过我们的赌具,认为它不干净?” 韩若壁做出一副凶狞的模样,啐了一口,恶狠狠道:“少来这一套!大家都是赌钱的,谁不怕灌了铅的骰子?要说什么都信,什么都不怕,根本是扯淡,咱们赌的可是白花花的银子。至于你这骰子干不干净,我也不敢胡说,不过,如果心里没鬼,让我摸一摸又有什么干系?” 说实话,这个庄家的手气着实旺得很,到刚才为止已经连赢了许多把,面前的筹码堆成了一座小山,也因此,桌前的赌客和其他围观的赌徒谁个心里没犯过嘀咕?只不过不敢表露出来而已。当下,眼见这个外乡阔佬挑了头,大家顿时一齐起哄,闹嚷了起来。 第659章 因为动静大了,两名巡场的打手走了过来。 庄家冲他们使了个眼色,表示目前没事,那两名打手便又绕开了。 摆出一副息事宁人的态势,庄家很不情愿地把三枚骰子往韩若壁面前一放,道:“说话小心点儿。我们这个赌场开设多年,历来光明正大,用的骰子是不会有任何问题的。倒是你要当心点儿,别自己出千被捉个现行,那可是要砍手的!” 韩若壁不以为意,将右臂的袖子往上一掳,露出光滑滑的整个小臂,以示绝没有耍手段、出老千的可能。然后,他抓过骰子,在面前的桌上扔了几把。 骰子自由地滚动着。 意识到骰子确实没有问题,绝非那种灌了铅或者水银的、用来作弊的骰子,韩若壁满意地点了点头,咧嘴笑道:“嗯,非常干净,很好,很好。既然这样,你就开牌吧。” 庄家不太高兴地瞪了他几眼,拿过骰子,也谨慎地摸了摸,以确定对方没有趁机在骰子上动手脚。 感觉一切如常后,他把骰子扔入近前的大碗里,又用一只小碗盖上,然后开始摇骰。 “买大赔大,买小赔小,买定离手!” 他以一种特有的节奏,一边高声地吆喝着,一边卖力地摇着骰子。 骰子在瓦瓷碗里滚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这响声,如同银钱落地的声音一般,扯动着桌边赌徒的心,令他们的精神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赌徒们都能感觉到,在某种程度上,恰恰是滚动着的那几枚小小的骰子,决定了桌上大笔银钱的流向。 也许,正是这种追求紧张、刺激的感觉,令得他们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一上来,韩若壁的手气就很背,接连输了三把,扔出去了三枚筹码,也就是三十两银子没有了。 看来,那种传说中赌场会让新来的赌客先赢上几局,等你上了钩后再杀你个底朝天的规则,在这所赌场里并不适用。 庄家撇着嘴,得意洋洋地拿眼角瞟了瞟韩若壁,又朝他面前的两幅画努了努嘴,就好像是在说:你那个玩意儿,在我们这里不灵的。 虽然韩若壁的脸上还保持着笑眯眯的样子,假装没瞧见,心里却已不停地暗骂起来。 原来,这个庄家的手法,确实高明得很。他的骰子的确是没有问题的,所以摇出来的点数,也完全是随机的。但是,这所赌场里的牌九的玩法和别的地方不太一样。 他们这里玩的是‘大牌九’。 其实,牌九在各地的玩法都或多或少有些不同,但总的来说,可分为‘小牌九’和‘大牌九’。多数地方玩的是‘小牌九’,也就是按摇出的点数选取从第几张开始抓牌,每个人抓取两张牌,掀开来比个大小就算完事了。而‘大牌九’则是每个人抓取四张牌,由牌的主人自行决定如何把这四张牌分成两对,以两对对两对,两对都赢了才算是赢,如果一胜一负,则算平手。 眼前的这个庄家洗牌的手法很是精妙,算路又准确无比,所以每个人手上抓取的四张牌究竟各是什么点数,他都了然于胸。因是之故,他只要巧妙地安排好自己的四张牌,把它们凑成合适的对子,一般情况下,至少可以保证胜出一对,确保立于不败之地,而如果时机合适,结果就是两对全胜了。 显然,刚才接连三把牌,庄家都刻意针对韩若壁,所以在把四张牌分对时,他宁可与参赌的其他两人和牌,也非要赢了韩若壁。在这种情形下,无论韩若壁如何搭配手中的四张牌,都会因为已经被庄家知道了底牌,而落得一败涂地。毕竟,‘天牌对’,‘地牌对’或者‘至尊宝’这类准赢不输的玩意儿,可不是那么容易抓来的。这样的玩法决定了在大多数情况下,如何配对才是赌局胜负的关键。 虽说韩若壁已经知道庄家玩的什么把戏了,却是拿不到他的任何把柄,因此只能是无可奈何。 “哗啦啦......哗啦啦......”,又一把开局了,庄家又开始表演他那神乎其技的洗牌手法了。 这时候的韩若壁面上似笑非笑,还轻轻地眯着双眼。 别人或许很难发现他与刚才有什么不同,但黄芩却知道他正在聚精会神地瞧看庄家是如何洗牌的。 韩若壁一边瞧看着,一边将牌桌下的左手轻轻地拈起了一个符形。 过了一小会儿,也不知他是不是瞧出了一点名堂,就见他扁了扁嘴,轻轻地吹出一口气。 他的这个动作非常小,除了黄芩以外,几乎没有人能感觉到。再者,即便感觉到了,怕也以为只是叹了一口气吧。 对面刚洗好牌,准备把骨牌堆成一摞的庄 家只觉得一阵莫名其妙的阴风夹杂着寒气扑面而来,眼皮子激灵灵地打了个哆嗦,心头一惊,但手上的动作却还下意识地继续着,就好像已经不是他的手在洗牌了一般。 等他回过神来,用力地眨了眨眼,又深吸了一口气镇定心神时,那股诡异的阴风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而三十二张骨牌也都整整齐齐地垒好了。 庄家心里一阵打鼓,兀自摇了摇头,暗道:那阵风......难道是撞鬼了?或者,那两副画真的有点儿邪门?...... 想到这,他的心里一咯噔,情不自禁地把眼睛往韩若壁面前的两副肖像画上瞟了瞟。转而,他又感觉自己的这种想法太过荒唐,于是嘴里咕噜着骂了句什么,决心把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抛到九霄云外去,同时将注意力集中到股牌上来。 既然骨牌已经垒好,按规矩便是不能再动的了,也因此,每张骨牌的位置也不会再变。一想到这,庄家心下稍安,继续一边吆喝,一边开始摇骰。 盖着小碗的大碗里,三枚骰子滴溜溜地转个不停,随后,渐渐地慢了下来,直到最后没有了声响。 握住小碗的碗底,庄家眼光犀利地环视一圈,高声吆喝道:“离手,离手,我要开了!” 韩若壁微微一笑,道:“我全都押上!”说罢,把面前的七枚筹码全部推了出去。 此前,他连输了三把,因此,在外人看来,这一把显然是孤注一掷了。 四周立刻发出一阵唯恐天下不乱的嘘声。 在场的许多赌徒都已预感到这个外来的阔佬马上就要输得精光了。这一点,令得他们不由自主地开始兴奋起来。 庄家没说什么,而是面带几分凶狞之气地笑了笑,又看了韩若壁一眼,那眼神就仿佛钓鱼的在瞧咬上了鱼钩的鱼儿一样。 陡然间,他揭开了碗盖。 众人往里一瞧,三枚骰子分别是三点,四点和六点。 按规矩,该从第十三张牌开始发牌。 很快,每个参赌之人都拿到了自己的四张牌。 庄家掀开手里的牌一看,登时手心出汗,面色如土。 他手里的,是一对‘杂八’,一个‘板凳’,一张‘杂五’。 按说,这四张牌可以凑成一个对子和一个‘九点’,已算得相当好的牌了。 可是,为什么拿着一手好牌的庄家却会有如此反应呢? 第660章 原来,按照他的手法和算路,从第十三张开始抓牌的话,他手上抓的应该是一对‘杂五’,一个‘板凳’,和一张‘杂三’。虽然他现在抓到的牌比计划中还要好一点儿,可这同时也意味着在最后垒牌的时候,因为那阵突如其来的阴风,他的手法上出现了差错。也就是说,现时现刻,其他几个对手的手上抓到的究竟是什么牌,他已是一点儿谱也没有了。 不过,虽然出了点儿意外,好在他手上的这四张牌也打不出什么特别的组合出来,只可能凑成一对‘杂八’和一个‘九点’,因此,庄家也就没什么别的想法了,翻手把牌一亮。 赌局里的另外两个赌客也垂头丧气地亮了牌。 他们抓的牌连个对子都没有,面前的筹码自然被庄家悉数没收了。 押下了全部筹码的韩若壁则不急不忙歪着头,瞧了瞧庄家的牌,很有风度的笑了笑,道:“承让承让。” 一边说着,他一边也亮了牌。 一对‘虎头’加一对‘杂九’,最小的这对也比庄家最大的那对还要大。 于是,在众人一片艳羡声中,原先还属于别人的价值七十两银子的筹码,连同他自己的那七枚铜筹码全部被推到了他的面前。由于这些筹码里大多是一两一个的筹码,多不胜数,所以韩若壁的面前几乎堆成了一座小山,虽说未必有庄家面前的那座‘山’高,但也已经相当可观了。 庄家心里大呼‘邪门’,但面上并不好说什么,毕竟骰子是他自己摇的,骨牌也是他自己洗的,实在没什么好说道的。 韩若壁左右扭动了一下脖子,嘻嘻笑道:“俗话说,趁胜加码,旺上添旺。我这里的本也够多的了,换我坐庄吧。” 原来,一般玩牌九都是可以轮流坐庄的,但是在赌场里,为了确保庄家的实力,只有筹码够多的人才可以坐庄。否则,一旦庄家输了,面前的筹码不够多,赔不出来,可就玩不转了。 其实,赌场派出的这个庄家已经坐庄很久了,但因为他面前的筹码实在太多,才令得别人没底气提出来坐庄。而现在,韩若壁面前的筹码虽然还没有庄家的多,但也是非常可观了。更何况,看韩若壁的模样就知必是有钱的主儿,不怕赔不起。 至于那个庄家,一方面乐得显示赌场大度,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刚才失手输了一把,想找个机会休息一下,就把骨牌和骰子都推了过来,让韩若壁坐庄了。 韩若壁先是目露凶光,盯着面前的两副肖像画看了好一阵子,而后撸起两只袖子,露出小臂,开始洗牌。 他洗牌的动作很慢,手法也很规矩,看上去还有点儿笨拙。 见状,包括先前坐庄之人在内,众赌徒们都颇为放心了,因为韩若壁的手法里没有任何花里胡哨障人眼的动作,看上去较为实在,不像是能出老千的样子。 接着,韩若壁开始摇骰,动作一如先前般规矩,只是上下不停的摇动,完全没有任何技巧性可言。 但说来也奇怪,此后,韩若壁的手气竟真的旺上添旺了起来,几乎每五把里面,最少能赢上三把。如此,来来回回不多久,他面前的筹码就越来越多,越堆越高了。 很快,另外两个赌徒输光了全部筹码。 在一旁观看赌局,准备参赌的赌徒们也因为感觉这个赌局太过邪乎,一时不敢加入。 场子里就只剩下韩若壁和赌场派出的那个瘦子了。 这会儿,二人面前的筹码堆积如山,倘是兑换成现银怕都要在二百两以上了。 韩若壁一脸的春风得意,笑眯眯道:“怎么样,我没吹牛吧,邪不邪?” 那个瘦子皱起眉,道:“话别说得太满,这次换我来坐庄。我还就不信这个邪了。” “亏你人在赌场,竟不知道赌局里是最不能不信邪的吗?赌运来了,那是挡也挡不住,当真是佛挡杀佛,魔挡杀魔。”韩若壁的眼睛眯得更细了,翘着嘴角,道:“好吧好吧,既然你不信邪,就换你坐庄试试,对我没有什么不同。” 说罢,他豪爽地把骰子和骨牌推还给了那个瘦子。 那个瘦子低头检查了一下骰子,没能发现什么问题。接下来,他又把三十二枚骨牌逐一地、仔细地检查了一遍,还是没能发现什么问题。 到这时,他又烦又恼,脑袋里嗡嗡乱响,心里直犯嘀咕。因为,他混迹博场十数载,对各项赌技、千术堪称极为老道,以韩若壁眼下的这种赢法,他是盲公食汤丸--心中有数,只凭经验就可断定是出了千的,但即便如此,以他的眼力却怎么也无法瞧出对方是用什么手法达成的。既然抓不到韩若壁的任何把柄,他只能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当然,在赌局里,他也经常出千,让别人有苦说不出,从来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主儿,只是,当这种感受轮到他自己头上时,心里还是很不好受的。 不过,既然赌具都没问题,瘦子庄家便恢复了信心,又如变戏法一般“哗啦啦哗啦啦”地洗起牌来。 这一次,再没什么阴风寒气来骚扰他,也没发生任何意外,一切尽在掌握中。 当他摇完骰子,手摁在小碗的碗底上,口中“买定离手”的话音还没有落下时,韩若壁已双手一推,把面前的百十块筹码统统推了出去,笑道:“这一把,我全押上了。” 瘦子的脸色刹时变了。 本来,他依靠点算每一张牌来做赌,所以虽然可以保证非常大的赢面,但却不能保证每一把都稳赢,毕竟,万一对手的运气就是好,一下子拿到了稳赢的四张牌呢?是以,韩若壁这么孤注一掷,他就不免心里发虚了。 歪着头,眉眼中带着一股挑衅的意味,韩若壁瞧着他,笑道:“坐庄的人,来者不拒是最起码的规矩,何况你还是赌场派出来的,不会接不起我的招吧?” 终于,瘦子把心一横,道:“好!我这里的筹码应该和你的差不多,就算差个几两也无伤大雅。这一把,我们就把桌子上的所有筹码全包圆了。谁赢,这桌上所有的筹码就是谁的!” 听言,原本周围喧闹嘈杂的看客们突然间都噤了声,好像同时被人把嘴巴缝起来了一样。 掀开碗底,露出三枚骰子,正好是一点两点三点。 看到这个点数,瘦子忐忑不安的暗里点算了一下,心中稍定。他想,如果没出什么纰漏,这一盘就算是赢下来了。但会不会出什么纰漏,他心里着实没什么底。 擦了擦额头上不知何时沁出的汗珠,他伸手摸牌。 他的手有些微颤抖。 自洗牌、点算的赌技大成之后,他还是第一次这么紧张。 四张牌到手,瘦子低头一看,顿时喜上眉梢。 他的手上是一对‘虎头’,还有一张‘天牌’和一张‘杂八’凑成了一个天杠。 完全如他所料。 既然他的点算无误,韩若壁手里的就应该是一对‘铜锤’,一张‘杂五’,一张‘杂六’,无论怎么配,都是要输给他的。 终于,瘦子的一颗心落回到了肚里。 抬头,他向韩若壁看去。 韩若壁瞧也不瞧手上的牌,只笑嘻嘻地说道:“不好意思,你输了。” “是吗?那就亮出牌来大家瞧瞧。”从鼻孔里发出了一声冷哼,瘦子阴阳怪气道:“不妨给你交个底,我的小一对可是‘天杠’。” 说罢,他“啪”的一声翻开了四张牌其中的两张,果然是‘天杠’。 第661章 韩若壁保持着令瘦子心生厌恶的笑容,道:“你可瞧清楚了,我的小一对是‘铜锤’,比你的大。” 言毕,他也轻轻翻开了自己面前的两张牌,正是一对‘铜锤’。 瘦子差点儿就脱口而出道:胡说!你的‘铜锤’对分明是大的一对,你的小的一对是‘杂五’、‘杂六’才是。 不过,这话他当然不能说出口,否则他洗牌做鬼、暗中点算的事就算是公诸于众了。 狞笑一声,他故意装作不知,道:“哦?是吗?我大的一对是‘虎头’对,你的又是什么?” 韩若壁好像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我大的一对是‘至尊宝’,所以,我赢了。” 话音未了,他抖手把另外的两张牌翻开。 只见,其中一张是‘杂六’,正如瘦子所点算的。 但是,另外一张却不是‘杂五’,而是‘杂三’。 ‘杂六’、‘杂三’,正好凑成了一对‘至尊宝’。 庄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盯着那对‘至尊宝’,脸瞬时涨得通红,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至尊宝’?!” 说着话,他非常不客气地伸过手去,一把抓过韩若壁的那张‘杂三’,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 千真万确,这就是他刚才洗的那副牌里的一张‘杂三’。 韩若壁保持笑容,显得极有风度道:“你倒是说说看,我为什么就不能摸一对‘至尊宝’呢?” 庄家猛地一拍桌子,举起胳膊,手指韩若壁,大叫道:“好啊,你出千!好大的胆子,你不怕被砍手吗!” 一见出了状况,赌场里的几个壮汉打手便围拢了上来,为首的一人喝道:“怎么啦,怎么啦?” 韩若壁不急不慌,撇了撇嘴,摇头笑道:“你们赌场到底怎么回事?这个坐庄的也太不上道了吧,明明输了钱,却想耍赖,还诬陷我出老千。谁都知道,在赌场出老千是要被砍手的,饭可以随便怎么吃,话可不能随便乱讲。” 这时候,围在四周看热闹的赌徒中脑子聪明点儿的、见识多点儿的都已经瞧出,肯定是赌场的庄家出了千,但这个外乡人更加技高一筹,反倒把庄家给耍了。 这种热闹可是不多见的,是以,大家顿时都来了精神,连在其他赌桌上看赌的客人也跟着围了过来,旁观的旁观,起哄的起哄,四周喧闹起来。 见围观的人变多了,韩若壁又高声逼问庄家道:“空口白话谁都会讲,你凭什么说我出千?我还说是你出千呢,要不然为何你一口咬定我手上不可能有一对‘至尊宝’?” 眼见局面有些复杂,瘦子庄家稍显慌乱,两手一张,扯起嗓子道:“别吵!什么也别说了,我们来看底牌。看了底牌,就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韩若壁‘嘿嘿’笑道:“虽说翻底牌是不合规矩的,但我也不想同你计较,你去翻开来看吧。” 其中一名打手瞥了眼韩若壁道:“如果发现是你出千,小子,你就等着被砍手吧!” 韩若壁呵呵笑着应付道:“那是那是。” 一直旁观,没有说过话的黄芩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丝若有 若无的笑容。 这笑容就好像是他已经想明白了韩若壁是如何赢得赌局的。 转瞬间,那个瘦皮猴子样的庄家急不可待的把剩下的牌一一翻了开来。 只见,二十四张牌,一张不少,那张‘杂五’赫然在列。 庄家目瞪口呆。 他本以为是韩若壁扔掉了摸到手的‘杂五’,又使了特别的千术,偷拿了底牌里的‘杂三’,但现在看来倒像是‘杂五’和‘杂三’掉换了个位置一样。 难道是庄家把‘杂五’、‘杂三’的位置记错了? 庄家呆愣在场上,口中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他知道自己是不会记错的,但本该在韩若壁手上的‘杂五’怎么会和‘杂三’调了包呢?他却是怎么也想不明白了。 看他的表情,就知他没法子证明是韩若壁出千了。 韩若壁哈哈一笑,探手抓起一把牛骨筹码,怎么着也得有一二十张了,往围观的人群中一撒,口中道:“今天我的手气旺,这点小钱,就算请大家喝酒了。还有啊,大家别忘了,但凡见过这两张画像里的人的,只要捎个消息给我,一百两银子如数奉上。” 瞬时,赌客们都挣着去捡骰子了,场中乱作一团。 趁着这个机会,瘦子庄家冲旁边的打手转了转眼珠,抬了抬下巴。 那个打手迅速地点了一下头,两手偷偷地握住了赌桌的边缘,就想发力把赌桌掀翻。 孰不知,韩若壁乃是玩这种把戏的祖宗,又怎会注意不到他们的举动? 就见,韩若壁轻轻一笑,五指张开,往桌上一按,立时,那张赌桌好似生了根一般,任是那名膀大腰圆的打手如何使力,也纹丝不动,反倒扯得他自己手臂发痛。 韩若壁似笑非笑地对瘦子庄家道:“输不起想赖账?掀桌子搅浑水这种下三滥的把戏就别玩了吧。这里的筹码至少有四百两,快拿钱来。” 庄家狠狠使了个眼色,场中的那些打手们全都靠了过来。 韩若壁是什么人物,哪里会把这种赌场里的打手看在眼里? 这时,黄芩缓缓地从位子上站了起来。 眼见着双方就要开打,掌柜的跑了过来,咳嗽了一声,道:“怎么了,怎么了,这都乱哄哄的,到底是在做什么?” 韩若壁大咧咧道:“你这赌场到底讲不讲信用?” 掌柜的笑得脸上的肉都抖起来了,道:“打开门做生意,不讲信用怎么成?” 韩若壁道:“那好,这一桌的筹码我全部赢下了,快点兑成银子给我吧。” 掌柜的上下打量了黄芩和韩若壁一会儿,扭头又看了看桌子上的筹码,沉吟良久,像是在想着什么,又像是在估量着什么。 第662章 终于,掌柜的微微笑道:“好说,好说,来,我这就点清筹码,兑银子给你。” 瘦子庄家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掌柜的用眼神给制止了。 韩若壁哈哈笑道:“既然掌柜的爽快,我也爽快。不用点数了,这里的筹码铁定超过四百两,就按四百两算吧。我自己带来的一百两是赌本,这一轮赢下来的钱,先落袋五十两即可,至于剩下的二百五十两,权当我下次来耍的赌本,寄存在场子里好了。” 韩若壁的这一做法大大出乎了在场所有人的预料,所以大家都呆呆地瞧着他,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最先回过神来的是那个掌柜的。他点头哈腰,笑道:“既然客人信得过我们赌场,如此也好,请随我来,我马上兑银子给你。” 等到韩若壁、黄芩拿了一百五十两银子扬长而去后,场子里围观的人才逐渐散去。 那个输了钱的瘦子庄家凑到掌柜的身边,低声道:“爷,那小子绝对是出了千的。我算得清清楚楚,明明是个‘杂五’,却被他换成了‘杂三’。您怎么就这样放他走了呢?” 掌柜的脸上的肥肉跳动了两下,沉声道:“你懂个屁?不是猛龙不过江,一般出千的人,哪有他那么嚣张的?他敢这么做,必然是有所仰仗。而且,另一个小子也不是好惹的,为几百两银子和他们这样的人起冲突,不值得。” 输钱的瘦子存了一肚子气,恨恨道:“强龙不压地头蛇,怕他们怎的?” 掌柜的不屑道:“这不是怕,是没必要。而且,你没看出来,他们其实也很上道吗?” 瘦子道:“到赌场里出千,这算是上的哪门子的道?” 掌柜的嗤笑道:“你以为他们还会再来赌吗?” 瘦子疑道:“难道不会?他们不是寄存了赌本在场子里吗?” 掌柜的笑道:“显然不会了。他们说明拿回赌本一百两,落袋五十两,是表示小赚一轮则可,至于剩下的、寄存在我们场子里的二百五十两,其实就是不要了的意思。” 瘦子迷惑道:“我正奇怪呢,从来没见有人这么办事的。” 掌柜的‘哼’了一声,道:“这两个外乡人肯定是要在高州办什么大事儿,所以赌钱是假,借着咱们的场子玩一手扩大他们的影响是真。如果我料得不错,不消一个时辰,他们的事就会传遍全城,也就是说,他们在一夜之间就成了高州城的名人。我想,这才是他们的目的。至于那一桌子四、五百两银子,恐怕人家还没放在眼里呐。” ☆、第39回:探消息电白港里遇包器,觅妖瞳放鸡岛上访五龙 高州城里最大、最豪华的客栈无疑是坐落在北街口的‘平安客栈’了。此刻,韩若壁就躺在‘平安客栈’最贵的一间套房里摆放着的、极其宽大的、雕满了灵芝和如意的、黄花梨质地的月洞门架子床上。 方才,一进门,他就一面嚷嚷着“累死了累死了”,一面直奔那张瞧上去舒适无比的大床去了。 以手作枕,韩若壁高高地翘起二郎腿,悠哉游哉地摇晃着,同时招呼黄芩道:“黄捕头,快过来,这床真不错,一起躺下歇会儿。” 黄芩回身关上房门,边向床边去,边数落他道:“住个客栈还挑肥捡瘦的,你可真够讲究的。” 韩若壁笑道:“讲究有什么不好?没钱时是可以将就一下,但有钱时就不妨讲究一下了,我可是刚赢了几百两银子的主儿,难道就不能讲究一下?” 实际上,这话只不过是说辞,因为在他和黄芩去赌场前,就已经入住了这家客栈的这间客房。 黄芩摇了摇头,不预与他斗嘴,只道:“好好好,你就‘讲究’吧。” 说完,他在韩若壁身边躺下了。 韩若壁撤出左手,有意无意地搭在黄芩身上,‘切’了声,道:“得了便宜还卖乖,说得好像你没沾到我‘讲究’的好处似的?唉呀呀,其实这一路跟在我身边,我的好处都被你沾遍了吧。” 转头瞧他一眼,黄芩故意道:“是啊,你的好处还真是不少。” 韩若壁打蛇随棍上,不依不饶道:“是吧是吧?那你倒是把我的那些好处一个个说来听听,我也好数数看到底有多少。” 黄芩一笑道:“仔细想想却又说不出几个了。” 韩若壁佯作黑脸,拿脚往黄芩的小腿处轻轻踹了一下,道:“才说‘真是不少’的,怎么转脸就又‘说不出几个了’?你耍我?” 因为舍不得,所以他踹得很轻。 黄芩喘了一口气,又温柔一笑,继续道:“其实,一个就足够了,那就是‘谁也替代不了’。” 听了他的话,见了他的笑,韩若壁心都要化了。 自然而然的,他执起黄芩的手。 他握得并不紧,但绝没有任何人能令他松开。 这时,窗边传来很有节奏的‘噼噼啪啪’声,一声快过一声,一声响过一声。 是雨声。 雨打窗棱声声紧。 下雨了。 这一刻,被隔在窗外的雨,却似浇湿了窗内人的心情。 韩若壁和黄芩牵着手,仰面朝天地并排躺在一起,一言不发,似乎是在听雨,又似乎都舍不得开口打破这美好的静谧。 “笃笃笃......”一阵敲门声不合时宜地响起。 二人扭头相视一眼,会意一笑。 黄芩眼神一亮,道:“莫非有人送消息来了?” 韩若壁点了点头,道:“八成是了,只是比我预想的要快了许多。” 说罢,他翻身坐起,跃下床,往门边走去。 黄芩也跟着起来,行至桌边坐定。 韩若壁打开门,只见外面站着个膘肥体壮的大汉,再仔细一瞧,却原来是黑皮大金牙的赌场里的某个巡场打手。他的头上、身上都湿了,显然是出来得急,没带雨具,半途遇雨淋湿的。 没想到来人会是他,韩若壁感觉有些讶异,道:“你们赌场和我不是钱债两清了吗,又派你来做什么?” 那大汉抹了把脸上残留的雨水,讨好地‘嘿嘿’一笑,道:“不是赌场派我来的。” 第663章 他一面跨过门槛,一面道:“我是特地来领银子的。” 韩若壁闪身让他进来。 坐在桌前的黄芩将眉角微微一挑,道:“这么说,你知道那两人的下落?” 他说的当然是李自然及其弟子。 那大汉含糊答道:“我有他们的消息。” 韩若壁道:“在赌场时你为何不说?” 那大汉犹犹豫豫道:“那时我当值......总是不太方便。” 其实,他是怕在赌场里说了,得的银子就未必能全部落进他的腰包了,毕竟那个黑皮掌柜的是高州城里出了名的‘过手扒层皮’,而他又是替赌场干活的。 韩若壁稍想了想,即刻明白了他的‘苦衷’,道:“哦,那现在总可以说了吧,尽量说仔细些。” 那大汉点点头,道:“前天一早,掌柜的派我去电白县的电白港码头上找‘钱老赖’要债,因为他欠了我们赌场一笔银子后就躲起来了,由于找不见人,掌柜的也一直没辙,后来偶然得知他躲在那里,就赶紧叫我过去了,还嘱咐我如果钱老赖继续耍赖,就不是打一顿这么轻松了,而要剁掉他一根手指头......“ 黄芩插嘴道:“你们赌场的事我们不感兴趣,快说有关那两个人的事。” 那大汉不悦地抽了抽鼻子,心道:不是你们要我尽量说仔细些的嘛? 嘴上,他不再说钱老赖的事,直接道:“我就是在电白港的码头上见到你们要找的那两个烂赌鬼的。当时,不只他们两个,还有几个人和他们在一起,其中三个是‘红毛鬼子’。我记得很清楚,中间有个‘红毛鬼子’长得特别高大,而且两只眼睛一只绿,一只蓝,妖模鬼样的。” 韩若壁讶道:“红毛鬼子?” ‘红毛鬼子’是当地人对西洋人的蔑称。 韩、黄二人互视一眼,心中疑虑顿生。 韩若壁故意装出不相信的表情,道:“真的假的?他们怎么可能和‘红毛鬼’混在一起?” 那大汉赌咒发誓道:“要是我说的有半句假话,必定车压马踩不得好死。” 转瞬他又道:“当时码头上还有不少船工,不只我一人瞧见,他们都可以作证。” 这也是他急着冒雨赶来告诉黄、韩二人这个消息的原因。毕竟,整个高州城里看见过画像上那两个人的绝不可能只有他一个,而韩若壁在赌场里引人注目的做法一定会使‘拿画像重金寻人’这件事儿很快传遍全城,也因此,迟些时候自然少不了一堆‘眼观四路、耳听八方’、靠提供消息吃饭的混混们跑来看画像认人。他可不希望被那些人捷足先登,把银子领了去,否则就没他的份了。 韩若壁装作沉思熟虑了一番,道:“前天瞧见的?......也就是说现在八成已经不在电白港了。” 那大汉闻言先是老实点头,转又凶起脸道:“你什么意思?是不是不想给我银子?” 韩若壁摇头笑道:“银子还是要给的,但不能给一百两这么多。” 那大汉放了半颗心下来,道:“你想给多少?” 韩若壁道:“先按一人二十两,给你四十两,如果他们还在电白港附近,回头我再给你六十两。你觉得这样合理不合理?” 那大汉哈哈笑道:“合理合理。” 看来,对于四十两的报酬,他已经很是满足了。 韩若壁立刻取了四十两银子把他打发走了。 屋内,只剩下陷入沉思的黄、韩二人。 韩若壁锁起眉头,喃喃道:“李自然和‘红毛鬼’混在一起,到底想做什么?” 黄芩道:“一定同他南下的任务有关。” 韩若壁道:“看来,我们是要走一趟电白港的码头了。” 黄芩表示赞成,道:“不错,总要去查探一番才好。” 二人立刻起身,戴上斗笠,披上蓑衣,冒雨向电白港的码头而去。 高州府作为广东省下四府之首,辖地较大,人数颇多,地理位置也处于战略要冲地带,境内驻扎有不少官兵,并且尤以港口码头附近为甚。而其辖下因多发雷电而得名‘电白’的电白县,更是高州府的战略要地,不但背山面海,而且海岸线有四百多里长,海域辽阔,沿线港口码头也不少,因此,为避免海盗侵扰,早年间朝廷就在电白县内建起了一座神电卫城用于防御。因是之故,黄、韩二人这一路行来,遇见了不少官兵。幸好眼下并非海盗猖獗的时候,否则,似他们这样行色匆匆的外乡人最为引人注意,保不准就会被官兵拦下来多方查问。 到达电白港的码头后,雨变小了许多,二人摘下斗笠,在码头上巡了一圈。这会儿,码头上很冷清,只有几艘准备往近海打渔的渔船停泊在那里。其中一艘船上,几个船工正在往弦绳上系红布,为出海打渔讨个吉利, “喂,船大哥,你这条船是要出海吗?”黄芩纵身跃至船前高声道。 其中一个个头不高,皮肤黝黑,四十出头,看上去像是船老大的男子往这边望了一眼,继而快步从跳板上走上岸来。 看他的身材十分健壮,可走起路来,却有些不协调,应该是常年打渔落下的毛病。 来到黄芩跟前,船老大道:“等明日祭过海神,我的这条船才出海。客人想要什么海货?要多少?” 看来,他以为黄芩是来预订海货的。 黄芩道:“我是想问点儿事。” 听了他的话,船老大当即没了兴趣,转身就想回船上去,却被韩若壁一闪身挡住了。 “怎么?”船老大没好气道。 韩若壁兴致十足地笑了笑,道:“都说七品官吏进贡七头鲍,一品官吏进贡一头鲍,既然来了这里,正好弄几只上好的一头鲍尝尝滋味。” 原来,鲍鱼的等级是按个头大小决定的,基本上,如果鲍鱼的个头够大,仅仅一只就达到、或者超过一斤重了,就叫作‘一头鲍’。而‘七头鲍’则是指七只鲍鱼加起来才一斤重。 船老大的鼻子‘呼哧’了一声,不屑道:“看来你是个外行。俗话说,有钱难买两头鲍。一头鲍?遇上就遇上了,遇不上,你给多少银子我也打不到。” 转念,他又道:“如果你真心想要,不妨先付点儿订金,我给你试试,运气好的话,打到几只三头鲍,你就该知足了。” 韩若壁道:“好啊,得付多少订金?” 船老大眼珠子一溜,道:“怎么着也得五两银子吧。” 第664章 一边的黄芩‘哈’了声,道:“欺负我们是外来的,不懂行情?五两银子,还是订金,你们打渔的一年才挣多少,十多两就算是很好的了。” 船老大的脸微红了红,强辩道:“不说出海多危险;不说网破了还要经常修补、晾晒,放在海里的挂网,时间长了会长满水草,半月、一月的功夫就得拖上来摘干净,不然网压到水底,拉一次网得两三个劳力;也不说刨除大雾、大风、大浪等天气,一年中真正能出海打渔的时间也就四五个月,只说这把子力气卖得咱们累出了一身病,临到了时哪个身上能没有漏肩风、历节病的?如此,就算多收你们一点订金也不为过吧。再说了,你们要的鲍鱼和其他鱼不一样,没法子用渔网打,必须找人潜到海里去捞,而且还得趁鲍鱼不注意时一下子铲下来,否则一旦鲍鱼有所查觉,就会死死地吸附在海里的礁石上,到那时,即便把它们砸碎了也拿不下来。” 韩若壁哈哈笑道:“你嘴上说,不说这个不说那个,其实全都说了。船老大,就冲你这般能说会道,五两银子就五两银子吧。” 既然他乐意大方,黄芩也就不再多话了。 眼见生意谈成,船老大心情转好,嘿嘿笑了起来。 韩若壁一面将银子点数给他,一面看起来很随意地问道:“你的船在这里停了多久了?” 接过银子,船老大道:“有好几日了。” 韩若壁显得很不经意,道:“这里是不是常有‘红毛’出没?” 船老大小心地向四周望了望,压低了声音道:“不算常有,偶尔有一些跑来做买卖的。” 韩若壁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道:“那些‘红毛’来此是为了做买卖?” 船老大点头道:“是啊。不管他们明面上为的什么,实际上都是为了做买卖。客人说起这个,是想同他们做买卖吗?” 韩若壁佯叹一声,道:“想有什么用,从太祖时朝廷就有了海禁令,我哪儿敢啊。” 船老大诡秘一笑,道:“朝廷有朝廷的规矩,咱们升斗小民也有升斗小民的活法。不是我夸口,你要是真想和他们做买卖也不是不可以,就是要担点儿风险。” 原来,从本朝初年就实行了海禁,规定除外国使节所乘的船只(即贡船)可以附带商货进入指定的港口进行贸易外,其余商船一律不准进入港口,而且也严禁百姓出海进行贸易活动,也就是说,在海上,只准许有“朝贡贸易”,其他的贸易一概不准。但是,在利益驱动下,再不合法,杀头的生意也有人做,因此还是有不少人暗地里同外国人通商,甚至私造船只偷偷出海进行贸易。 韩若壁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黄芩也觉出了点意思,道:“听说前天有三个‘红毛鬼’跑到码头上和人接洽生意,你瞧见没有?” 船老大回想了一下,道:“是了,这几天里也只有前天在码头上看见过‘红毛鬼’出现,好像是和几个外乡人碰头,我还记 得其中一个‘红毛鬼子’的眼睛特别怪异,居然一只蓝,一只绿的,怪渗人的。后来,他们一起离开了。” 本来,黄芩还想拿出画像让他识别一下李自然等二人,但听到他和提供消息的赌场打手一样,说到了那个两只眼睛不一样颜色的西洋人,就知道错不了了。毕竟,在电白这么个不大的地方,而且还是在同一个码头上,出现两个两只眼睛不同颜色的西洋人的几率,实在低到可以忽略不计。 于是,他直接追问道:“你知道他们往哪儿去了?” 船老大摇了摇头道:“我只瞧见他们上了红毛的一艘小船出海了,具体去哪儿就不知道了。” 黄芩琢磨了片刻,道:“小船的话,出海应该走不了多远的。” 船老大笑道:“那是当然,海上肯定有大船接应他们。” 韩若壁凝思半晌,忽然道:“如果我想和那三个红毛做买卖,你能不能帮忙牵条线?” 船老大笑道:“跑来做买卖的又不只有那三个红毛,你老惦记他们做什么?” 韩若壁随口道:“不是正好说到他们嘛。” 船老大进一步道:“其实,只要你手头上有好货,或者有足够的本钱,我一定可以帮你介绍一桩好买卖。” 韩若壁敷衍道:“再说吧。” 船老大还想说点什么,却见一队官兵走了过来,于是转过话头道:“今天先这样吧,后天你过来取海货,到时我们再详谈。” 说完话,他就要往船上去,却被一名官兵喝止了:“你们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 船上的几个船工见了,都停了手上的活计,望向这边。 船老大笑应道:“没什么没什么,这两位客人是外地来的,想从我这儿买几只新鲜的鲍鱼,我正和他们谈价钱呢。” 满含警告意味地瞧了眼船老大,又扫了眼韩若壁、黄芩,那名官兵道:“你们最好老实点儿,别犯什么事。” 忽然,从队列后面窜出来一个面色枣红,身材高大的官兵,直冲到韩、黄二人面前。 “恩公?韩大侠......是你吗?” 他的声音显得十分急切。 韩若壁愣了愣,定睛一看,觉得有点儿面熟,可一时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了。 “嘿!韩大侠,是我啊,”说话间,那人一把扯掉自己头上草帽状的军帽,兴奋不已道:“我是包器啊!你送过我五十两银子做路费。哈哈,能和你再见真是太好了!你不记得我了吗?” 经他这么一说,韩若壁终于想起来了,笑道:“不是不记得,是你穿上这身军服,我都不敢认了。对了,那时,你不是说到福州投奔舅舅,跟着他从军的吗,怎么跑到高州来了?“ “先不说这个。”包器一边热情地拉住韩若壁,一边回头冲那队兵丁道:“他是我落魄时大力帮助过我的恩公,今天难得遇上,我要好好请他吃喝一顿,你们就此解散吧。” 看来,他是这队兵丁的头儿。 列队巡街本是件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兵丁们巴不得早点儿结束,因此得了头儿的命令,当即三三两两地散去了。 韩若壁笑道:“看来你混得不错嘛。” 包器喜形于色,道:“我请你们吃喝去!” “好啊。”韩若壁一点儿也没客气,笑道:“不过,我们两个都很能吃的,小心把你吃穷了。” 包器哈哈大笑起来,眉飞色舞道:“我陪你们一起吃。说好了,这一顿不把我吃穷了,就算你们对不起我。” 能遇到昔日的恩人,他的心情实在是好极了。 之后,包器兴致勃勃地领着黄、韩二人往神电卫城里找吃喝的地方去了。 到了城里,雨已经停了,包器带头找了个小酒馆走了进去。 这时候已经过了吃饭的钟点,酒馆内没几个食客。 第665章 瞧见他们进来,店小二立刻满脸堆笑的迎上前,招呼道:“哎呀,是总旗大人啊,难得总旗大人今天有空光顾小店,小店正好新到了一批海货,总旗大人要不要尝个鲜?” 看来,包器是这家店里的常客了。 包器大咧咧地拉开条凳,一屁股坐下,大声道:“今天我要请两个朋友吃酒,你尽管找些大虾、生蚝的端上来,要你们店里最好的,权记在我账上,等月底过来和你结了。” 小二的眼睛已笑成了一条缝,道:“不妨事不妨事,总旗大人什么时候来结都成的。只是,今天大人来得有点晚,店里进的酒都卖完了,只剩下一些自家酿的土酒了,您看......” 包器皱眉,微有不悦道:“怎么这么不巧。”转而他又道:“你家酿的酒,劲道足不足?” 小二拍着胸脯,打着包票道:“绝对够劲道!”声音一软,又讪笑道:“就是卖相不如进的酒好,浑了些。” 韩若壁闻言,笑道:“浑一些没关系,只要没掺蒙汗药就成。” 包器拍着桌子,哈哈笑道:“恩公果然是跑江湖的好汉,不过咱们这里可不比那些荒郊野店,害人的药酒是绝不会有的。” 韩若壁也哈哈笑道:“那是当然,我只不过开个玩笑而已。” 一时间,众人皆笑。 三人坐下没一会儿功夫,小二已经捧上来一坛土酒和三只海碗。 将酒坛和酒碗摆放妥当,他又给三人每人满上了一碗酒,笑嘻嘻道:“大人要是喝得好啊,下次我多酿些,帮大人留着。” 包器点头称‘好’。 旋即,小二又把碗筷和小食端了上来。 虽说是小食,份量却惊人,足足有满满的两大盆,一盆是炒的小贝壳类的东西,另一盘炒的也不知是什么海货。 往盆里瞧了一眼,包器道:“哦,是炒海瓜子和八爪鱼,看样子,今天的海货不错呀。” 小二得意的笑道:“我家的货向来是最好的。这两样小食是随桌送的,大人和朋友们先吃着,我去准备大虾、生蚝去。” 包器转头冲韩若壁道:“韩大侠,还有什么喜欢吃的尽管说,只要他店里有的就成,不用替我省银子。” 韩若壁笑道:“那是当然,我们是来吃穷你的,怎会替你省银子?” 又是一阵笑声。 稍后,三人端起酒碗,二话不说,各自先干了一碗。 放下碗,韩若壁舔了舔嘴,边咂摸边道:“这酒......” 黄芩接口道:“味道一般。不过,就像小二说的,够劲道!” 说话间,包器起身把三只海碗又倒满了。 三人边吃边聊了起来。 从谈话中,韩、黄二人得知,原来包器一路往福州去寻舅舅,却遍寻不着,几番打听才得知他的舅舅早已随军队调到了广东高州驻守。包器又一路找来高州,几经周折才总算是和舅舅团聚了。他的舅舅在高州军中任职百户,见前来寻亲的包器人高马大,颇有一身气力,便把他安排在军中当差,做了没多久,又升职为了总旗。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坛酒已被他们三人干掉了一多半。 三人里,还是高兴得什么似的包器喝得最多。 此刻,包器的舌头已经有点儿发直了,他一边打着嗝,一边开口问道:“对了,我还没有问你们,怎会到这里来的?” 韩若壁挑了挑眉毛,道:“怎么,不欢迎我们来?” 包器憨态十足地笑了笑,道:“怎么可能不欢迎你们来呢。只是,我们这里偏僻得很,极少有江湖人会跑来这里,所以感觉奇怪。” 左右望了望,韩若壁欲言又止。 包器见了,一挥手道:“你是我的恩人,又不是什么外人,有什么话不能讲的,别葫芦下水--吞吞吐吐的。” 韩若壁点头道:“说起来,你现在总算是官家的人,这种事原不该问你。不过,既然你不把我当外人,我就直说了吧。” 压低了嗓音,他神秘兮兮道:“你在这里当差,还是个小头目,定是对海上的情况颇为熟悉了。你知不知道哪里能找到‘红毛鬼’?” 好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可笑的事一样,包器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像是丝毫也不怕别人听见一样大声道:“我当是什么事?原来是找‘红毛鬼’?哈哈,我们这里多得很,有时候,他们还会跑来这家酒馆喝酒呢。” 做出恍然状,韩若壁道:“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朝廷有海禁令,所以‘红毛鬼’们都不敢在这里光明正大地出没呢。” 包器满不在乎道:“朝廷的那些个条条框框,我们也不知道为啥。天高皇帝远的,谁在乎?其实,‘红毛鬼’没啥不好,都是有钱的主呀。”一转脸,他又道:“不过,实话跟你说,那帮‘红毛鬼’没几个是好人,你们找他们做什么?” 韩若壁一边寻思,一边试探着问道:“‘红毛鬼’那里,可有什么稀罕的东西要出手?” 他会这么问,是因为李自然并没有从南昌运任何货物出境,所以,南下的目的显然不可能是卖东西给西洋人,那么,如果他来此是同西洋人做买卖,就应该是想从西洋人手里买什么稀罕的东西。 包器惊讶道:“他们能有什么稀罕东西出手?最多不过是些杂货、布匹类的。其实,他们手上最稀罕的就是大把大把的银子了,那是拿来从我们这里买生丝、丝绸和茶叶什么运回去卖的。” 被他这么一说,韩若壁又想不通了,心道:李自然找‘红毛’到底为了什么? 沉吟了一会儿,他道:“你和‘红毛鬼’熟不熟?其实,我在找一个红毛鬼,两只眼睛的颜色不一样,一只蓝,一只绿,你能不能帮上忙?” 包器皱起眉毛,道:“‘红毛鬼’我的确是常能见到,不过和他们一点儿也不熟,他们说的话我也听不懂,更没见过两只眼睛颜色不一样的。“ 韩若壁失望地‘啊’了声。 迟疑了一瞬,包器眨了眨眼睛,探身向前,压低声音道:“我倒是识得一些人,他们和常来这儿的‘红毛鬼’关系很密切,也很熟悉,如果你们想找到那个‘红毛鬼’,通过他们应该没什么问题。” 看他的神色有些鬼鬼祟祟,韩若壁、黄芩都心生好奇。 韩若壁低声道:“他们是什么人?” 包器面有难色,似是还没想好该不该说。 黄芩的眼珠转了转,嘿嘿笑道:“莫非是海盗?” 第666章 包器的面皮一热,尴尬笑道:“算不上海盗,不过是些以在海上倒卖货物为营生的商人罢了。” 韩若壁奸笑连连道:“原来如此,那不就是走私船主吗?你身为大明军人不去抓捕此等走私之徒,还同他们结交,该当何罪?” 包器先是一愣,随即明白韩若壁只是装样吓他,并非针对他,于是“嗤嗤”笑道:“恩公打起官腔来倒也有模有样。我还是实话实说吧,我认识的那些人在一艘船上,他们给这艘船起名‘五龙船’。” 韩若壁道:“‘五龙船’?这名字起得当真霸气。” 包器道:“这艘船上常年挂着一面五色帆,在我们这一带名气很大。船上当家作主的是五个结拜的异姓兄弟,这些年来,他们经常和来我们这儿的‘红毛鬼’做生意。所以,你们想寻‘红毛鬼’,找他们准没错。” 韩若壁用力拍了一下包器的肩膀,道:“这下子,你可是帮了大忙了,快帮我们引见一下他们吧。” 瞧了眼外面渐暗的天色,包器道:“今天太晚了,明日一早我领你们上岛上找他们去。” “岛上?”黄芩道:“什么岛?” 包器嘻嘻一笑,道:“放鸡岛。” 黄芩道:“名字听起来好怪。” 包器笑道:“是啊,一开始我听说这名字时也觉得特别怪,后来听这里的老人们说,‘放鸡岛’原本叫‘湾舟岛’,改名‘放鸡岛’是为了讨个吉利。” 韩若壁哈哈笑道:“‘放鸡’?放一只大公鸡吗?这名字有什么吉利的。” 包器道:“据说是因为这个岛以前周围的浪特别大,经常把过往的船只打翻,那场面就好像船被一条条翻腾的白蜈蚣包围住了,不停地撕咬一样,极为可怕。后来,渔港里来了位高僧,说蜈蚣怕公鸡,可以用公鸡破蜈蚣的办法克制大浪,于是做了场法式,放生了几只公鸡,把‘湾舟岛’改名为了‘放鸡岛’。之后,也不知是法式灵验了,还是老天开了眼,岛周围的浪的确小了许多,渔民们欢喜不已,就在岛上修建了一座庙以纪念那位高僧。” 韩若壁道:“原来‘放鸡岛’还有这么个说法,倒是有趣。” 三人又就此笑谈了一番。 酒足菜饱后,他们出了酒馆,这时天空中已经布满了星星。 第二天一早,黄、韩二人到了码头上,这时包器还没来。韩若壁打算先包下一条船,等包器来了就往‘放鸡岛’上去。可是,一听说他们是准备去‘放鸡岛’的,原本围拢上来准备做这笔客运生意的船主们就纷纷散开了。韩若壁不解其意,拉住一名船主寻问,才得知那座岛是‘ 五龙船’那帮人的地盘,不容旁人插足,所以船主们都怕惹上麻烦,不愿送他们去岛上。 就在韩若壁同那名船主软磨硬泡的时候,包器来了。见此情形,他先是向韩、黄二人道歉,说没想到他们会来得这么早,之后调过头以军队的名义征用了那名船主的船。船主无奈,只得依令送他们去‘放鸡岛’了。 放鸡岛位于电白县东南,离得不远,大约只有二十几里水路,而且岛周围海域的鱼类资源丰富,对附近的渔民而言,无疑是个撒网捕鱼的好去处,但由于成为了寻常人惹不起的‘五龙船’的地盘,也就没什么人敢去了。 今天的天气非常好,艳阳万里,碧空如洗,海面上风平浪静,一望无尽,真是个摇船出海的好日子。 韩若壁立于船头,一面向四下里张望,一面冲立于左侧的包器笑道:“你小子真是行啊,从了军就显本事了,连银子都不用给,一个征用令就够了。” 事实上,他的语气里多少带有一点儿鄙夷的意味,但无心之人未必能听得出来。 包器实打实道:“银子回头还是要给的,毕竟人家送我们出海该得报酬,不给也对不住良心。不过,没有征用令,恐怕没人肯送我们去放鸡岛。” 站在右边的黄芩道:“那个‘五龙船’就这么可怕?” 包器道:“其实也不是,只是他们不白不黑的,一般船家怕因此惹上是非,明面上总得避得他们远远的。” 韩若壁轻笑了声,道:“不白不黑?可是官家想睁只眼闭只眼时就啥事没有,想开刀立威时就可随便下手的那种?” 包器叹息一声,道:“谁叫他们做的都是朝廷明令禁止的买卖呢。” 黄芩道:“听起来,你同他们的关系不一般。” 韩若壁意味深长道:“何止是他,现在军费紧张,此地的驻军怕也常从‘五龙船’处得些实惠吧。” 包器点头道:“实惠是有的,但重要的是他们帮过我一个大忙。” 黄芩问道:“什么大忙?” 包器道:“年初,我们营里伙夫的女儿,也是我认的干妹子上宝山砍柴,被一个喝醉酒到山上吹风的‘红毛鬼’给糟蹋了,事后那小子逃得快,我们没抓到,后来得‘五龙船’的人帮忙,才把那个‘红毛鬼’揪出来宰了。” 黄芩道了声:“该杀!” 包器继续道:“所以,一般上头下命令要我们巡海,抓海盗和走私商船时,我们都会提前传消息给他们,让他们想法躲一躲。” 韩若壁点头道:“看来,大家都是讲义气的江湖好汉。” 心里,他暗道:以包器同‘五龙船’上人的关系,找那个‘红毛鬼’一事应该不成问题。 他相信,只要找到了那个‘红毛鬼’,也就等于找到了李自然。 船摇出去个把时辰之后,远处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慢慢的,黑点逐渐变大,包器指着那个黑点道:“看,那就是放鸡岛了。” 船越来越靠近了,岛上的景物已经历历在目。 只见,岛上山石嶙峋,森然耸立,最高处立着一个旗杆,一面黑旗正从旗杆上徐徐升起。 瞧见升起的黑旗,黄芩笑道:“他们已经发现我们了。” 包器赞许地瞧他一眼,道:“你果然是个行家,那根旗杆所在的地方是这座岛上最高的山峰,‘五龙船’上的人都唤它作‘扯旗峰’。升起黑旗,是表示有陌生的船只来了,但危险不大,如果升起的是红旗的话,那就表示有很大的危险到来,要随时准备刀兵相见了。” 韩若壁望了望,见前面岛的边缘处怪石嶙峋,犬牙交错,显是无处停船,不禁问道:“这岛如此险峻,如何停船?” 包器笑道:“这一边是不好停船的,只有绕到后面才行,那里是一片沙滩,很平坦的,停多少条船都没有问题。” 说话间,他们的船绕过一个弯。 果然,前面出现了一片平坦的岸滩。 韩若壁转头四顾,悉心地观察起周围来。 在他眼里,这片滩头当真是一个凶险之地。 第667章 须知,此处虽然平坦,而且白沙似雪,看起来很是便利,但面积却并不是很大,而且周围都高耸着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礁石、暗洞,每块礁石后、每个暗洞里都可以藏人,如果有外来船只贸然停靠于此,一旦四周埋伏有弓箭手,不要多的,只要一阵箭雨,滩上的人就没有逃生的可能了。 就在他们的船要靠岸之时,只听得一声胡哨,十来个头扎红巾,肤色黝黑,面目凶恶的精壮汉子立时从怪石后、洞穴里窜将出来。他们中为首的一个又矮又瘦,但双目炯炯有神,看起来一副精明强干的样子。 那个瘦子满脸警惕之色,手中握着一只三股叉,凶狠地盯着韩若壁和黄芩瞧了又瞧。 当他的目光落到包器身上时,面皮稍稍缓和了一下。 显然他是识得包器的。 包器从船上一跃上岸,率先同他打了个招呼,道:“老周,你们家许老大在不在?我有事找他。” 黄芩、韩若壁也跟着他跃上了岸。 船家则小心翼翼地、磨蹭着下了船。 被唤作老周的瘦子迟疑了一下,道:“老大前几天就出去办事了,现在岛上只有‘小五哥’在。”顿了顿,他又道:“就是我们的五当家。” 包器面露失望之色道:“这样啊,也不知许老大要出去多久,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老周含混道:“这事可是不好说。他们一出海,时间就做不得数了,要是快的话,今、明两天就该回来了,要是遇上什么被耽搁了,这个月怕也不一定能回来。” 听他的口气,就知道他是不想当着黄芩、韩若壁两个外人的面,说出自己当家人的行踪。 明白老周的顾虑也在情理之中,包器没有与他计较,只道:“那好吧,找你们五当家也是一样。” 回头,他一指身后稍远处的船家,道:“船家嘛,我就让他留在岸边好了,他是老实人,你们可别欺负他。” 又一指黄芩、韩若壁,他道:“这两个是我的朋友,要和我一起去见你们的五当家。” 那个老周皱眉,颇不信任的又看了看黄、韩二人。 仅凭感觉,他就能判断出这二人都是极具危险性的人物。 犹豫了一阵子后,大约是出于平日里和包器实在太熟,不便驳了熟人的面子,老周最终还是下定决心,道:“你们随我来吧。” ☆、第40回:抵掌激谈小安徽蓄远志,各抒己见许老大暗推托 三人跟着老周纵上跃下,翻过一块块高高低低的岩石,又穿过一片片葱葱茏茏的林木,来到一块被山捻子和野山蕉包围着的平地上。这里十分宽阔,总共建有十几间石屋。此刻,其中几间石屋顶上的烟囱里正飘出缕缕炊烟,看来,里面有人在忙着做午饭了 。一群黑瘦汉子或蹲或坐地围拢在一间石屋的门前,一边赌些小钱,一边消磨时光。他们身边的地上横七竖八地撂着几把渔叉。还有几个汉子正在石屋间较大的那片空地上打着桩子,应该是准备晒渔网用的。 将三人领到有人赌钱的那间石屋前,老周伸腿踢了一下正在坐庄之人,道:“‘小五哥’在里面吗?” 那人仰头不满地瞧他一眼,显是嫌他打扰了赌兴,口中没好气道:“在,什么事?” 一指身后的包器及黄、韩二人,老周道:“包总旗带了两个朋友来找‘小五哥’相谈。” 瞧了眼包器,那人点了点头,不耐烦道:“快进去吧,别碍着我发财。” 四人鱼贯而入。 这间石屋里只有一扇不大的窗户,因而虽值正午时分,仍然不觉得怎么明亮。窗下,放着一把金丝楠木的西洋椅,同这间屋子内其他简单到有点儿粗陋的陈设相比,显得极不协调。 椅子上,坐着个头发细软地紧贴在头皮上,肤色黑黄,身材纤长,似乎还没有完全发育成熟的少年。这少年的坐姿非常随便,一条腿懒洋洋地挂在椅子的扶手上,别一条腿顺溜着耷拉下来。他的穿着也非常随便,光着上身、只穿短裤,草鞋也被踢到了一边,光着两只大脚丫。此时,他的右手拿着一把小刀,正低着头,专心致致的在一块木头上雕刻着什么。 一进屋,老周就冲那名少年道:“‘小五哥’,有客人。” 少年停下手,不急不徐地抬起头,嘿嘿笑道:“早听到外面有响动,原来是客人来了。” 他的眼睛很亮,鼻子很挺,眉毛像一个‘八’字,莫名给人一种愁苦的感觉。 ‘小五哥’居然是个大孩子? 黄芩、韩若壁惊讶不已,不禁愣了愣。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五龙船’的五当家会是个瞧上去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 说着话,‘小五哥’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瞧上去活力十足。 包器迈前几步,哈哈笑道:“‘小五哥’,最近可好?” “好,好得很呐。”放下手里的小刀和木头,‘小五哥’一缩身跳到包器面前,哈哈笑道:“有些日子没见了,不知包大哥此来是有什么好事关照,还是惦念咱们兄弟,特意跑来叙旧的?” 瞧他年纪不大,说起话来却是老练得紧。 包器笑道:“瞧你这话说的,我来是有事相求。” ‘小五哥’头一扭,道:“都是朋友,哪有什么求不求的,包大哥可不能拿我们当外人哟。” 说着,他转向老周道:“去,告诉伙房,今日有贵客来,让他们多加几道菜,前些日子留着的海参、石斑也可下锅烧了,我要替四位哥哥好好款待包大哥。” 老周应了声,出去了。 包器赧然一笑,道:“你也知道,我这人平素直来直往,最不会绕弯子,现下你如此客气,倒叫我怎么开口才好?” ‘小五哥’佯作微愠道:“开口,尽管开口,不开口就不是我的包大哥了。” “那我可就开口了。”把黄、韩二人推至前面,包器直截了当道:“这两位是我的朋友,对我有恩,这件事原是他们求我帮忙的,我能耐有限,帮不上他们的忙,便想请你们给帮个忙了。” ‘小五哥’眼珠一转,略一迟疑后即道:“好说好说,不过,这里不是说正事的地方,等饭菜备齐后,我们饭桌上再详谈,可好?” 不等旁人开口应答,他已一把拽过包器的胳膊,将包器拖至那张金丝楠木的西洋椅边。 包器这才注意到这件稀罕物,伸手在椅子上这里摸一下,那里摁一下,笑道:“前次来时没见有这张椅子啊,一定是‘小五哥’新得的好玩意儿了。” “是不是好玩意儿,得试试才知道。”‘小五哥’得意道:“来,包大哥坐。” 包器坐下,前后左右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讶道:“下面垫了什么这么软和?” ‘小五哥’道:“我也不知道,觉着像个棉花包。怎么样,舒服吧?” 第668章 包器点头,同时屁股颠了颠,又感受了一番。 忽然,韩若壁问道:“‘小五哥’,你这上面刻的是什么?” 原来,不知何时,他已把‘小五哥’的那块木头拿到手中仔细瞧看起来。 木头上似乎刻着五个连在一起的、象波浪一样的突起,因为刻得很粗糙,加上还是半成品,所以只凭眼力瞧,说不准是什么东西。 舍了包器,来到韩若壁身边,‘小五哥’笑道:“是五座山峰。我没事刻着玩儿的,让朋友见笑了。” 脑中灵光一闪,黄芩插话道:“这五座山峰是代表了你们五个兄弟吗?” 别有意味地瞧了黄芩一眼,‘小五哥’不答反问道:“不知这位客人尊姓大名?” 黄芩道:“在下黄芩。” ‘小五哥’冲黄芩拱了拱手,又转向韩若壁道:“这位呢?” “在下姓韩,名若壁,如蒙不弃,‘小五哥’可以叫我韩大侠。” ‘小五哥’点了点头,称呼了一声,道:“韩大侠。” 黄芩道:“我们一直跟着包兄弟叫你‘小五哥’,也不知你姓甚名谁?” ‘小五哥’笑道:“我姓王,名直,不过,四位哥哥都叫我‘小乙’,兄弟们则叫我‘小五哥’,‘王直’这个名字已经许久没有人叫了。“ 黄芩想了想,道:“那我们还是叫你‘小五哥’吧。” 王直道:“好啊,也显得亲切些。” 歪着头,又瞧了瞧那块木头,韩若壁摇头道:“龙霸浩海,船走南洋,既然起名‘五龙船’,船上主事的汉子自然是不折不扣的五条蛟龙,与山峰何干?” 王直伸了伸舌头,调皮一笑,道:“老实说,‘五龙船’这名字是大哥给起的。我们船队里一多半的船都是大哥的。”言下之意,船是谁的,谁就有权给船起名字。 听出他别有心思,黄芩‘哦’了声,道:“那么,如果让你起,你会起什么名字?” 王直的眼光中露出无限向往之色,道:“不怕你们笑话,若是让我起,我就起名叫‘五峰船’。” 黄芩道:“为何?” 王直道:“江海缺的是什么?不是霸气,而是沉稳,如果一条船行走于江海之间,还能沉稳如山,挺立如峰,那就一定会成为江海贸易的终极老大。” 黄芩哈哈笑道:“终极老大?老大就老大,还‘终极’?听起来,‘小五哥’的志向却是相当不小啊。” 轻轻地拍了一下自家的脸颊,王直不好意思地笑了,道:“算了吧,虹搭的桥不能走,蛇扮的绳不能抓,到目前为止,我连一条船也没有,不过是瞎想想,做做白日梦罢了。” 韩若壁摇头道:“‘小五哥’太谦虚了,想你年纪轻轻就已是‘五龙船’上当家主事之人,足见能力超群,前途不可限量。” 黄芩也点头道:“不错,我看好你。” 一句‘我看好你’说得王直的心头热乎乎的。 包器也从西洋椅上站起身,笑道:“咱们‘小五哥’的能耐可不是一般二般的,那件事,你们尽管请他帮忙好了。” 王直忙道:“帽子戴得太大了,可是会遮住脸的,我年纪还小,脸不够大,包大哥千万别叫我没了脸才是。” 包器听言又笑了起来。 知道对方仍需多方试探,不可能这么快信任自己和黄芩,是以,急了反倒不好,韩若壁便没有立刻说明所求之事,而是随便闲谈起来。 说话间,伙房派人来说饭菜已经准备妥当,就等‘小五哥’领客人去吃了。 王直答了声“知道了”,随及当前带路,将三人领至一间大石屋内。 这间石屋比刚才那间要大上不少。里面,一张大石桌上摆着八个菜,其中有六个是各色海货,还有一盘豆腐、一碗时蔬,桌边有桶,桶里是饭,边上搁着盛饭的木勺儿。几人就座后,王直热情地招呼大家吃食。 望着一桌子菜,包器皱了皱眉,道:“我说句话,‘小五哥’别觉得不好听。” 王直全不在意,道:“什么好听不好听的,包大哥尽管说。“ 包器十分不快,道:“记得上次我来时,和你们哥儿几个喝了个不醉不归,怎的今次却一点酒也没有了?莫不是四位当家的不在,‘小五哥’有意怠慢我们吧?” “好汉没有酒,枉在世上走,没有酒确实是委屈了几位。不过事出有因,还请包大哥听我解释。”王直眉宇带笑,四平八稳道:“最近,哥哥们带着船队出海去了,家里留守的人太少,防卫方面难免有所欠缺,为防万一,我特地严明纪律,在岛上临时颁布了几项禁令,这‘禁酒令’便是其中之一。” 顿了顿,他又道:“禁令是我颁的,我若不带头遵守,拿什么服众?所以,这一顿是万万不能有酒了,还请包大哥见谅。” 包器听完,释然笑道:“原来如此,倒是我小气了。酒这玩意儿,不喝不痛快,喝痛快了却容易误事,特殊时期有特殊禁令,咱们当然应该客随主便,一律遵守。” “能得包大哥体谅,我就放心了。”指点着一桌子菜,王直一面笑一面道:“人手不够,热菜、冷菜就一起上了,大家都不是外人,这添饭的活儿嘛,就当在自己家,各自动手,也随意些。” 几人频频点头。 黄芩盛了满满一碗饭,就着桌上的菜,滋滋有味地吃了起来,似是忘了来此何事一般。 不知是受了感染,还是感觉饿了,韩若壁也跟着盛了饭,几口菜,一口饭地吃了起来。 见旁人都不说话,包器一时间也找不到什么话题可说,也就专心去填自己的肚子了。 一面吃着连名字也叫不出的海货,韩若壁一面赞不绝口道:“人人都道‘山珍海味’,可要我说,这‘海味’比‘山珍’更胜一筹啊。你可知道,我本来是最不喜食江河里的鱼、虾的,但没想到同样的东西到了海里,味道就着实不一样起来。” 王直闻言,哈哈一笑,道:“你是不常吃的,我们天天吃这些个东西,早就腻味了,平日里瞧见鱼呀虾呀贝呀的,简直一点儿胃口没有。倒是一想起家乡的油煎毛豆腐,口水就往下流。” 黄芩‘咦’了声,道:“油煎毛豆腐?莫非你老家是安徽的?” 王直讶然笑道:“这么看来,你跑过的地方、吃过的东西也不少吧,要不然怎么会知道‘油煎毛豆腐’是安徽的一道吃食?哈哈,我确是从安徽出来的。” 黄芩笑了笑,道:“安徽到这里,相隔有万里了吧,你小小年纪,如何能跑得这么远?” 王直摇了摇头,苦笑道:“命苦,说来话长,不提也罢。” 第669章 知道他不愿多说,黄芩也就不再多问了。 望了一眼黄芩,韩若壁道:“跑江湖的人冲州撞府,行踪遍布天下,安徽的跑来海上讨营生又有什么稀奇。你还记得吗?我们在宁波的时候,到一个小酒馆吃饭,店小二曾说他们那里的一个‘小安徽’也南下来跑船了。” 黄芩略微回忆了一下,点头道:“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王直听了,接口道:“宁波?哈,我以前也在那里混过一段日子呢。就是在那里,我发现海上是个赚钱的去处,后来才辗转南下到了这儿。” 黄芩、韩若壁相视一眼,韩若壁讶道:“店小二说的那个‘小安徽’不会就是你吧?” 王直抿嘴笑道:“也有可能哦,以前在宁波,他们是叫我‘小安徽’来着。” 韩若壁摇头晃脑道:“未见其人,已闻其名。要真是这样巧,我们和‘小五哥’还真是有缘分呐。” 几人都笑了起来。 停顿了一瞬,王直问道:“黄朋友和韩大侠好像也是云游天下,见识极广之人,不知是打哪儿来的?” 韩若壁咽下嘴里嚼烂的鲜蛤,道:“中原。” 王直咧了咧嘴,道:“要当我是朋友就别敷衍,中原可是大了去了,到底是哪儿?” 黄芩道:“京城。” 虽然不是真话,但却很容易让人相信。 王直道:“天子脚下皇城根啊,好地方。” 韩若壁笑道:“地方虽好,买卖却不好做。” 王直道:“韩朋友做的什么买卖?” 韩若壁叹息一声,道:“和你们一样,风声松一松,便是能赚大钱的买卖,风声紧一紧,杀头也不一定。” 斜了眼韩若壁,黄芩道:“是啊,前些年风声不紧时,他去哈密做买卖,也算大赚了一票。” 他这话倒真不算假。 王直心领神会,大有相惜之意,道:“其实,我是真搞不 懂朝廷的那些官儿们在想什么。说到底,我们是赚南洋诸国的银子,对大明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可他们不但不帮我们的忙,保护我们的利益,还时不时打压我们一下,当我们贼寇一般,搞得我们黑也不是,白也不是。”说话间,他转向仍在吃饭吃菜的包器道:“包大哥,我说这些话,你不会介意吧?” 言下之意,怕身为朝廷官兵的包器有什么想法。 包器完全没放在心上,边吃边道:“哪有什么可介意的,我也不知道官儿们想的什么。我只知道吃这口饭是为了保家卫国,你们是大明的人,去赚‘红毛鬼子’的银钱,我没意见。” 王直‘嘿嘿’笑道:“如果你有意见,也请暂且放下,全当没听见才好。” 包器点头。 韩若壁轻轻一笑,道:“官儿们怎么可能让老百姓搞懂他们的想法?倘是有那么一天,他们就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大人’了。” 王直摇了摇头,‘八字眉’皱得更八字了,道:“你是说,他们是故意的?” 韩若壁挤了挤眼睛,有意做出惊怕的表情,道:“这我可不敢说。” 王直手一挥,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豪气冲天道:“如果我是皇帝,就一定会大力支持像我们一样的商人,派军队保护像我们一样的船队去到南洋各国进行贸易,赚取他们的银钱,换得他们的物资。而且,我还会鼓励海上贸易,让大明的商人到海上去做生意,把生意越做越远,越做越大。” 说着,他站起身,连连摇头道:“可惜啊可惜,咱们的皇帝没出过海啊,他哪里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外面的物资有多丰富。” 包器丢下碗筷,一拍大腿,哈哈笑道:“‘小五哥’,你可真敢想。” 韩若壁听得愣了愣,道:“不过,依我看,大明朝的富饶主要还是来源于土地吧。” 王直道:“我知道大明朝的富饶是来源于土地。可是,我们眼前的这片海洋比土地还要富饶成百上千倍,没在海上飘过的人是无法体会到这一点的。其实,你只看那些南洋的弹丸小国都可以飘洋几万里,从海上贸易中获得巨大的财富,而我们的大明朝沃土千里,却不能出海三百里,岂非可笑之极?” 韩若壁道:“你别忘了,成祖在位时,有支船队横行海上,出海远不止三百里。” 王直嗤笑一声,目光中流露出瞧不起人的神色,道:“我知道,三保太监嘛。他的船队也许可以算得上横行海上了,但做的却是铁板钉钉的赔钱买卖。要知道,我们在海上跑一趟,带去别国的不过是些农具、瓦罐,可带回来的却是海珠、象牙,期间获利巨大,而那个什么三宝太监的船队走了上千里,可到头来只是花掉了大明朝无数银钱,我都不知道是该笑破肚皮,还是该哭瞎双眼了。”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不由得越来越高亢:“大明朝因‘火德’兴天下,我相信有一天,当它气数消尽时,就该是‘水德’的天下了。到那时,倘不能横纵四海,就不能称雄天下!” 如果这一席话出自一名已过不惑之年的、管理海事的市舶司官员之口,黄芩、韩若壁或许并不会过多诧异,但瞧着面前刚过束发之年的‘小五哥’,他们的心头俱连震几震,产生了一种极其怪诞的感觉。 包器也呆在了当场。 虽然,他早知‘五龙船’的五当家年纪小却见识高,但却想不到‘小五哥’能说出这么一番,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的道理来。也因此,他的心里产生出一股不服气之感,立刻就想说些什么来压倒对方。 良久,包器清咳了一声,道:“你的想法很有道理,但朝廷也有朝廷的想法,凡事有轻有重嘛。据我所知,朝廷现在已把大部分人力、物力、财力投在了北面,用以防范蒙古人。如此一来,当然顾不了海上了。” 王直以鼻子发出‘哼’的声响,道:“我却觉得,与其把人力、物力、财力都投在防备蒙古人上,还不如花多点劲,把大明的势力向海外延伸。甚至于不用朝廷花什么力气,只要不刻意打压我们这样的船队,我们要人力有人力,要物力有物力,要财力有财力,自己就可以把势力渗透到海上去。你说是不是?” 或许最后那句‘是不是’只是个连接词,根本没有要别人回答的意思,因为几乎没有一丝停歇,王直紧接着又道:“我再举个例子,现在大明的国都在北京,可产粮的主要省府却在江南,于是朝廷每年都要派船队,通过漕运把粮食送到北京去。这里面,不说别的花费,光是每年春季为疏通河道花费掉的银两,岂止千万?如果换成我来做,则根本不需要通过漕运,而是直接造一些大船,从海上把粮食运上北京,那样不但速度更快,而且花费也要少很多。更何况,真要懂得海洋的价值,又何必非要把国都定在同蒙古人靠得那么近的北京?” 包器无言以对。 韩若壁则皱眉反驳道:“从海上走,风险怕是大了许多吧。海上的大风大浪绝不是人力能够与之抗衡的。” 王直满不在乎道:“难道从运河走就没有风险了吗? ” 韩若壁道:“也不是,不过总该比海上风险小些。” “想要没有风险?可以啊,从陆地上用牛车拉着粮食走好了,只可惜路途遥远,拉的粮食怕都不够拖车的老牛一路上吃的。”王直手一摊,道:“对比各种方式,至少可以得出一条结论,那就是风险越大,利益也越大。实际上,现下,连我们私人都能造出足以对抗一般风浪的海船,何况一声令下就可动用全国物力的朝廷?方才,你也说了,昔年三宝太监纵横海上,什么样的风浪没经历过,不都安然无恙吗?所以,如果想把粮食从江南运到北京,从海路走并非不行,只要用的海船足够大,并且保证沿着近岸的路线航行,就根本不会有任何问题。再说,年年修长城,修运河,堆成山的银子好似流水一样花了出去,与之相比,新建一批大型海船的花费是翻几番再带个拐弯也比不上的。更不要说这些海船在不运粮食的时候,还能出海进行贸易,帮大明朝挣回无数银钱。” 韩若壁听得目瞪口呆,都不知他的脑子里哪来的这些奇思怪想。 用力吞了口吐沫,王直又慷慨激昂道:“依我看,咱们大明朝若再继续这般有出账无进账,无论国力怎么强、家底怎么厚,也迟早会被掏空的......” 突然间,只听见外面‘呜呜呜’地吹起了号角。 第670章 黄芩、韩若壁都不禁一阵紧张,以为出了什么事。王直却眉毛一挑,笑着跳起身来,道:“哈,老大他们回来了,正好,咱们一起去迎一迎。” 当下,黄芩、韩若壁和包器随着王直一同迎了出去,直到刚才他们下船的岸滩边。 只见,一艘巨大的海船已稳稳地停泊在那里。 黄芩第一次瞧见如此巨大的海船,简直都瞧傻了。 须知,他虽然久居毗邻大运河的高邮,也去过浩浩荡荡的沅江,算是看惯了各类船只之人,但河上、江上的船与这种海上的船比起来,当真是小巫见大巫,袖珍到了极致。 以前,黄芩见到过的最大的船,船身长度不超过六十步。可现在,停在他面前的这艘船,却绝对是一个‘庞然大物’,前后长度至少有一百五六十步,左右宽度估计也要有超过五十步了,甲板上宽敞得简直可以跑马。九根高高耸立在船上的桅杆,每一根都比一个壮汉的腰还要粗。现时,桅杆上的十二面船帆都已经降落了下来,但仍可想象得出,当船帆全部升起,被比江、河上强劲不知多少倍的海风鼓动张开时,这艘‘庞然大物’在海面航行的速度,怕是比樊良湖上的蜈蚣快艇还要快上好几倍吧。 这艘巨大无比的船旁边还泊着三艘海船,但大小、规模都只有这艘船的一半左右。 岸滩边,老周已经带领着一票兄弟排开队列,等着迎候四位当家的了。 此时,最大的那艘船上,大部船员已经下船了,正前前后后地往岸上来,但仍有几人留在船上忙忙碌碌地收拾着什么。下船的人中,为首的是高高矮矮的四条汉子。不消说,他们就是这‘五龙船’的四位首领了。 走在最前头的,是一个四肢短、脖子短,皮肤黝黑,筋骨强健,体格厚实的中年人。他的脑袋上一根头发也没有,而且像被用油打磨过一样锃亮发光,显得颇为突出。只瞧他昂首阔步的姿态,以及顾盼之间眼光中闪动的厉芒,就知不是寻常之辈。 走在他身后的,是一个身材高瘦,稍微有点儿驼背,脸色阴鸷的黑衣人。这人长了一双眯缝眼,眼下有很重的眼袋,硕大的鹰钩鼻子几乎压到了上唇。他的两只手习惯性地背在身后,一双眼睛往四处转个不停,看起来应该是很不好打交道的那种人。 跟在他后面的二人,有不少相似之处。首先,他们的身形相近,俱是又高又壮,远看仿佛两座铁塔。并且由于长年在海上行船,头上无有遮蔽,他们的皮肤已被晒得如同黑炭一般。其次,他们的衣着打扮也差不多,上身都穿着露出膀子的粗布背心,胳膊上那一块块高高隆起的肌肉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像缎子般幽幽的光芒,漂亮极了。再次,他们的走路姿势也没什么区别,都是挺着胸,昂着头,一副精气神十足的样子。这二人的不同之处只在于脸上。左手的这人,生就一张国字脸,狮鼻阔口,虽算不上英俊,但好歹五官周整。而右手的这位,则长了一张大饼脸,脸上的鼻子、眼睛、嘴巴全挤在了中间,像是完全没能好好利用那片宽阔的天地一般,因而形成了一副相当寒碜、丑陋、凶恶,以至于瞧上一眼就叫人顿生厌恶的面貌。 王直见了,快步迎了上去,对当先一人拱了拱手,道:“二哥。”然后,未作停留,他又冲着后面的两座‘黑铁塔’拱手道:“三哥,四哥,一路辛苦了。”最后,王直恭恭敬敬地一曲腰,冲着那个脸色阴鸷的黑衣人施了一礼,道:“大哥,这一趟可顺利?” 原来,那个长得阴森森的黑衣人就是‘五龙船’的船主许老大。而走在前面的是‘二当家’--‘飞鱼’李剑杰。后面的两人,其中狮鼻阔口的是‘老三’--‘黑鲨’骆光祖,丑到极致的则是‘老四’--‘丑夜叉’杭猛。 瞧了王直一眼,许老大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继而,他拿眼睛瞟了瞟黄芩和韩若壁。 显然他早已发现了这两个生面孔,却一直没动声色。 将目光转到包器的身上,许老大挤出一丝笑容,拱了拱手,道:“东西南北风,今天吹了什么风?怎么包总旗亲临我这小小的‘放鸡岛’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沙哑,听起来不是很清楚,但却极有底气,仿佛不是从嘴里发出的,而是从胸腹间发出的一般,自有一番威势。 包器笑道:“‘小小的放鸡岛’?许老大,你就别谦虚了。今日,我带了两个朋友过来,实是有事求你帮忙。” 没有人瞧出许老大在心里稍稍地松了一口气。 毕竟,包器是官兵,是要为朝廷做事的,虽说同‘五龙船’有些交情,但真要是朝廷下令围剿他们,那点交情也就作不得数了。那种情况下,包器会不会假装攀交情,跑来岛上打前站、探军情也未可知,因此,他不可能一点儿防备也没有。不过,在感觉包器答话的语气没有一点儿异常后,他总算是放下了心。 许老大笑道:“什么‘求’不‘求’的,包总旗何必这么客气?大家一向合作愉快,只要包总旗传句话来,咱们‘五龙船’能帮上忙的,定然赴汤蹈火,再所不辞,哪用得着总旗大驾光临呢?” 包器憨笑道:“这事儿在别人看来可能难比登天,但在你许老大的面前,却是不费吹灰之力,你可千万不要推辞呀。” 王直也陪笑道:“大哥,刚才小乙同他们已经聊了一阵子了,这两位江湖朋友为人爽快,端的是条汉子。至于他们找我们帮什么忙,小乙还没来得及问,主要是大哥不在,小乙也不便擅作主张,还是等到大哥回来再详谈最好。” 许老大眼帘微阖,奸笑两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几位朋友稍等,一会儿我们找地方坐下再谈。” 说罢,他调过头,吩咐老周将把守在岸滩上的兄弟们组织起来,上船卸货,又安排船上下来的其他兄弟们回去歇息、休整。之后,五位当家和包器、黄芩、韩若壁一起回到了先前那间设宴款待三人的大屋内。 此时,桌上早已收拾得一干二净。 一众人等依次坐定后,王直叫人摆上了茶水。 许老大咳嗽了一声,道:“不知二位朋友要我们帮什么忙?” 韩若壁打了一个哈哈,道:“我们想找一个‘红毛鬼’。” 许老大轻轻皱眉道:“找‘红毛鬼’,做什么?” 韩若壁的眼珠转过一圈,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们的一件东西被别人抢了去,一路追踪到此,最后得到的消息是:抢走我们东西之人和一个两只眼睛不同颜色的‘红毛鬼’接上了头,所以才要寻这个‘红毛鬼’的下落,也好顺藤摸瓜找到抢我们 东西之人,把东西追回来。” 虽然,在听他说话的过程中,许老大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但向来拨草瞻风的韩若壁却发现,当自己说到‘两只眼睛不同颜色’时,那个光头,也就是‘五龙船’的‘二当家’--‘飞鱼’李剑杰的两只瞳孔突然间收缩了一下。 显然,他是知道有这么个‘红毛鬼’存在的。 琢磨了片刻,许老大道:“不知被夺走的是什么东西,竟如此宝贝,令得你们一路追袭到天涯海角来?” 韩若壁吸了吸鼻子,假装没听见。 许老大也没在意,只摆了摆手,道:“不管怎样,如果他们接上了头,你们的东西恐怕就落到‘红毛鬼’的手里了。在这片海域,‘红毛鬼’来来往往,多如牛毛,想从中找到你要找之人,可不是件容易事。再说,那些‘红毛鬼’的船快炮利,就算找到人,你们也奈何不了他们。” 韩若壁微微抬眉,轻轻一笑道:“这一点我倒是不担心,我们的那件东西,‘红毛鬼’是不会感兴趣的。而且,我可能肯定,那人来此并非为了把那件东西卖给‘红毛鬼’。恰恰相反,我估摸着,应该是他想从‘红毛鬼’那里买些什么东西。所以,我以为,那个蓝、绿眼睛的‘红毛鬼’手上定然有着能吸引那人,同时不为我们所知的宝贝。” 许老大奇道:“‘红毛鬼’手上能有什么宝贝?据我所知,屯门岛那边的‘红毛鬼’最多,主要都是买卖香料的。至于我们这片海域,买卖丝绸、瓷器、茶叶的较多。有一些‘红毛鬼’贼精贼精的,从海外番邦、夷岛收购进大量生丝,转手卖给我们,等制成丝绸后,他们再买走,转手卖回番邦、夷岛,从中赚取差价,期间获利能番四五倍。当然,我们也赚得不少。” 忽然,那个狮鼻阔口的‘老三’--‘黑鲨’骆光祖插嘴道:“如果非要说‘红毛鬼’手上有什么稀罕物,那就是他们的火铳和奴隶了。” “火铳和奴隶?”黄芩忍不住问道:“‘红毛鬼’还贩卖武器和人口?” 许老大不悦地扫了骆光祖一眼,显是嫌他多话。而后,他点头道:“他们有时也会贩卖一些人口,但大多来自吕宋、暹罗等海外番邦,同我们没甚关系。而且,那些番女又黑又丑,男丁也是瘦弱不堪,无甚出奇之处。”转念,他又道:“不过,他们的火铳相当厉害,确是比较抢手。” 韩若壁顿觉有戏,追问道:“他们会贩卖火铳?一般如何操作,数量大不大?” 许老大道:“他们只是零星地卖一些自己船上多余的备用货,很少会大规模地贩卖。” 韩若壁追问道:“既然火铳是抢手货,他们为何不大规模贩卖,难道嫌银子烫手?” 以瞧外行人的眼光瞧他一眼,许老大道:“因为如果大规模的贩卖,就不抢手了,他们肯卖,我们也不能买。” 韩若壁讶道:“这是怎么个说法?” 许老大道:“火铳是武器,数量多了便容易被朝廷盯上,上岸后很难有法子运走,出手也难。何况,万里迢迢运火铳来贩卖,于‘红毛鬼’而言风险极大,毕竟,火铳的单价虽然较高,但制造起来估计不容易,成本也不低,加上很难有稳定的出货量,倒不如倒卖生丝、绸缎、茶叶、香料来得划算。” 第671章 听他说得在理,韩若壁连连点头。 黄芩也点头道:“我也觉得他们不可能向‘红毛鬼’买武器。他们充其量才几个人,能扛几件武器回去?如果只是买上三两个火铳,又有何用?” 韩若壁自嘲一笑,道:“既然他们已经和‘红毛鬼’接洽上了,还上了‘红毛鬼’的船,那么,只要能找到‘红毛鬼’和他们,一切就都明白了,我们何苦在这儿绞尽脑汁。” 许老大摇头道:“恐怕很难。‘红毛鬼’来去无踪,岂是说找就能找得到的?” 觉出许老大有怕麻烦,借故推托的嫌疑,包器顿感面子上有点儿过不去,禁不住道:“许老大,你可是‘五龙船’的船主,这片海里的一举一动,还不都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哪可能有你不知道的事呢?就像上回,我们要抓那个‘红毛鬼’,你不是一下子就找到那艘船的位置了吗?” 这时,王直插嘴辩解道:“包大哥,不是我们老大不肯帮忙,而是上一回,你要找的那个‘红毛鬼’是平日里贩卖生丝的。说实话,对于那些个贩卖生丝、香料、茶叶、瓷器的‘红毛鬼’,我们都知道的七七八八了;他们常年出没的几个岛屿、港口,我们也心知肚明,这才能很快给你消息。可是,那些整日做些见不得光的买卖的‘红毛鬼’,来来去去都鬼鬼祟祟的,我们确实不容易掌握他们的行踪呀。” 听言,黄芩的眼睛一亮,道:“哦?这么说来,你们是知道那个蓝、绿眼睛的‘红毛鬼’的喽?他做的究竟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买卖?” 看了看王直,又看了看包器,许老大道:“实不相瞒,你们说的这个‘红毛鬼’,在我们的圈子里也算是臭名昭著了。他是做贩卖人口的生意的。” “啊?”了一声,黄芩疑道:“这就奇了,我们要找之人,是绝不可能来此买卖人口的!” 虽然,他和韩若壁都知道,宁王手底下有一个庞大的、专门从事贩卖人口的组织,但李自然是何等人物?现下又是何等时候?宁王怎可能派遣李自然这样重量级的角色跑来高州,做一件相对而言鸡毛蒜皮的、买卖人口的勾当呢? 这是绝无可能的。 ☆、第41回:大勇若怯双杰萌生退意,驱虎吞狼王直节外生枝 王直闻言,一撇嘴道:“‘绝不可能’?黄朋友这话未免说得太死。虽说贩卖人口为大明律法所不容,但其间获利巨大,自然不乏胆大心黑之徒为此铤而走险,而且,夺了你们东西的人已同那个贩卖人口的‘红毛鬼’接洽上了,事实摆在眼前,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黄芩还未说话,韩若壁已微微一笑,道:“刚才你们许老大不是说‘红毛鬼’贩卖的都是番人,和咱们大明没甚干系吗?既然没甚干系,如何获利巨大?” 王直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许老大的脸色黑了黑,强言道:“我说的是大多数情况下,而那个恶名远播的‘红毛鬼’却是不同,偶尔也会勾结内地的人贩子,把大明的女子高价贩往异帮,或是把波斯的女子贩来大明。” 韩若壁装出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其实,他早知方才许老大是不愿同他们深言,才随便捡了句话敷衍了事的。 这时,黄芩冲王直道:“我说‘绝不可能’不是因为获利的问题,也不是那人不够胆大心黑,而是因为......这样吧,我打个比方‘小五哥’就明白了。我且问你,许老大会命你替船上的兄弟们烧饭做菜吗?” 王直眉毛一挑,正待发怒,旋即明白了黄芩的意思,皱眉道:“你是说大材小用了?那我倒真想知道那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了。毕竟,虽说贩卖人口的勾当又肮脏又卑鄙,但怎么着都是‘大买卖’。能不把这样的买卖放在眼里的,绝无可能是小角色。” 韩若壁苦笑着接话道:“能令我和黄芩联手对付之人,自然不可能是小角色。” 他这句话说得无奈,但话里的意思却很是狂妄,在座众人不免眉头微皱,心中俱生出一种不痛快之感。 明知这番话会引来众人的反感,韩若壁仍是不以为意,接着又说道:“如果只是小角色,我们又怎会来请大名鼎鼎的‘五龙船’帮忙呢?在电白这块地盘上,谁不知道放鸡岛上‘五龙船’的好汉们是吹口气就能令海上泛起滔天巨浪的大爷呀。” 见他又是自吹自擂,又是大捧‘五龙船’,在座的几位虽然心中仍觉不快,却也不便在口头上加以嘲讽了,只得听他胡诌下去。 韩若壁口沫横飞,继续道:“依我说,朝廷的那一条‘但凡私造超过三桅大船之人便作海盗论处’的条律实在愚不可及。在我看来,不单‘五龙船’是真真正正的商船,几位当家人豪侠仗义,更是不折不扣的英雄好汉。” 许老大笑道:“在商言商,做买卖,不过求个‘利’字,‘英雄好汉’四字,我们实在担当不起。” 韩若壁也笑道:“你的意思,我懂,类似‘钉锅碗打坏金刚钻’的生意本就没人愿做。这样说吧,我二人来此求助‘五龙船’,就好比是一桩买卖,货物则是那个蓝绿眼睛的‘红毛鬼’。如果‘五龙船’没货,咱们只能作罢,另寻门路去。可如果说‘五龙船’手头上正好有货,抑或有法子弄到这件货物,价钱方面自然是好商量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又道:“大家初次见面,互不了解,心生疑虑也是再所难免,若全凭我一张嘴,拿不出丁点儿镇得住场子的真玩意儿,‘五龙船’自然当我是江湖骗子,全不当真了。” 许老大心里是这么个意思,嘴里却道:“哪里哪里,你是包总旗领来的,我岂能不当真?” 韩若壁只当没听见,道:“虽说财不外露,但事已至此,说不得破一回例了。” 只见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叠东西,往桌子上一放。 众人定睛看去,却是几张皱巴巴的黄纸,上面隐隐画有暗红色的朱砂符篆。 原本别人听他说话,只道他会掏出一大摞银票啥的出来,却不料居然掏出来几张破旧的符咒。 黄芩的眉毛猛然挑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东西是韩若壁从‘三杀’的巢穴里搜刮来的,而且一拿到手就视如拱璧,塞进了随身的包囊里,连他想多瞧几眼都不让。是以,虽然他不清楚这些符纸是做什么用的,但可以肯定必然极为特别。 就在众人不明所以时,许老大的双目一亮,仔细瞧了又瞧,眼中露出攫取之意,颤声道:“这?好像是‘离火符’!” 韩若壁的脸上显出钦佩之色,挑起大拇指道:“许老大好眼力,这正是‘离火符’。” 许老大狐疑道:“据我所知,‘离火符’绝迹江湖已经很久了,你是从哪儿搞来的,莫不是糊弄人的西贝货吧?” 韩若壁‘嘿嘿’笑道:“我也是最近才偶然得到的。至于真假,东西就在这儿,一试便知,唬不得人的。” 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韩若壁一番,许老大道:“唬得了人也好,唬不了人也罢,到底你为何要给我们看你的‘离火符’?” 韩若壁‘哈’了声,道:“许船主往来海上,做得都是盆满钵满的大买卖,再多的银子也赚到过,再名贵的珠宝也见识过,我随身带的那点小钱倘是拿了出来,只怕要笑掉许船主的大牙。思来想去,身边也只有这几张‘离火符’还算值得一见的东西,就是不知能否入得了许船主的法眼?” 寻思良久,许老大皱眉道:“你的‘离火符’虽然稀罕,但对我来说,似乎也没什么用处。” 韩若壁笑道:“许爷说笑了,我这‘离火符’对你们不但有用,而且用处极大。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试想,‘五龙船’在海上交易往来,难免会有遇上不懂事的海盗的时候,虽然许爷的宝船坚固无匹,但毕竟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倘是遇上硬角色,许爷的损失也会更大。可是,如果有了这几道‘离火符’,只消祭起一道,烧掉对方的桅帆,保管能不费什么力气,就杀得对方大败亏输。” 许老大狡猾一笑,道:“我只是好奇,你们一路追查之人究竟夺走了你们什么宝贝,竟然比这‘离火符’还要珍贵?” 正谈说间,只听得脚步声响,几个光着膀子的壮汉捧了几只铜盘,盘内装着切好的西瓜,端了上来。 原来,岛上无地可种,是以既没粮食,亦无瓜果,一切都只能靠船从外面运来。这一趟,许老大他们带回来大量物资的同时,也运来了许多瓜果。外面有眼力见儿的小头目眼见几位老大和客人在屋里谈事情,便主动吩咐人切好西瓜,端上来给几位当家的及宾客品尝了。 王直见了,喜形于色道:“来得正好,这几日热得要命,吃几片西瓜解解暑。”说着,伸手就要从铜盘内取过一片。 韩若壁眼珠一转,道:“西瓜是好,若能冰镇着吃,才真是解暑呀。” 王直失笑道:“冰镇着吃?大热天的,上哪里找冰去?” 忽然想到了什么,他又舔了舔嘴唇,道:“是了,听说京城里的老爷们会在冬天买来大冰块藏于地窖内,待到夏天纳凉时再取出来冰镇瓜果。可惜,我没福气吃,从不知道冰镇的西瓜是什么滋味。” 第672章 精灵古怪的一笑,韩若壁道:“想知道滋味却是不难。你去取点儿水,我即刻弄冰出来。” 许老大听言好奇不已,眼神一示意,顿时有人端来了满满一铜盆清水。 韩若壁淡淡一笑,伸出双掌,伏于铜盆两边,瞬时运起‘六阴真水神功’。就见,铜盆之上立时凝结起了一层小水珠,不消片刻功夫,一盆水竟已化作了一大块冰砣。 见了他这一手,除了黄芩以外,在座的诸人无不目瞪口呆,叹为观止。 王直惊得乍舌不已,左右看了看,问韩若壁道:“这是什么法术,竟能如此奇妙?而且,我见过的冰块都是晶莹剔透的,怎么你弄出来的却是白蒙蒙的,和一般的冰块不太一样呢?” 韩若壁笑道:“‘小五哥’说的真是外行话了。一般来说,如果是水缓缓地凝结成大块的冰,就会是完全透明的样子,但如果是迅速地变化成大块的冰,里面就会出现一层层白障,如同现在一样,并非是晶莹剔透的。” 王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众人纷纷称奇,许老大也不禁对韩若壁刮目相看了起来。 而后,大家把西瓜置于冰块上冰镇了吃。 一边笑眯眯地吃着西瓜,许老大一边在心中暗自盘算:韩若壁先是拿出‘离火符’这样的珍品向自己献宝,后又刻意显露出一手相当惊人的绝世功夫,分明是想在表明实力的同时,以利益相诱,足见其用心之深。他身边的那个黄芩想来也不是易与之辈。虽说已方干的就是海上走私的买卖,和白道、黑道都打过不少交道,从来不怕别人玩横的,更不怕得罪什么人,但到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和这样两个来路不明的硬手闹翻,结下梁子,并非上上之策。 更重要的是,韩若壁亮出了‘离火符’。这在许老大看来,除了利诱外,还有另一层含义,那就是危险--如果双方闹毛了,韩若壁未必不可能祭起‘离火符’,烧坏他们的海船,那便是了不得的大事了。 想到这里,许老大主意已定,丢开西瓜皮,抹了把嘴,道:“韩朋友、黄朋友,你们是包总旗介绍来的,‘五龙船’本当全力相助,但那个蓝绿眼睛的‘红毛鬼’整日里鬼鬼祟祟,东躲西藏地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委实不好找。本来,我们是可以领着两位朋友去海上四处逛逛,碰碰运气的,但偏巧这几日,还有一个极其重要的交易等着我们面谈,大家都抽不开身。不如这样吧,我把那个‘红毛鬼’可能出现的地点罗列出来,你们自己设法寻一条海船到那些地方走走看看,至于能不能遇上,就全凭运气了,毕竟,就算由我们领着,也一样是碰运气。当然,无功不能受禄,既然帮不上你们什么大忙,也就不能收受你们的任何礼物了,还请几位朋友见谅。” 看来,他的主意就是既不掺和进这件事,也不同韩、黄二人闹毛。 韩若壁摊手苦笑道:“须知,我们能到‘放鸡岛’来,还是多亏了包总旗先前征用的一条船。要我们自己找船下海寻‘红毛鬼’,只怕是难比登天了。” 包器急切恳求道:“许老大,你就再想想办法吧。” 许老大面上一副歉然的神色,没再接口。 意思很明确,这事只能到此为止了。 这时,啃着冰镇西瓜的王直突然问道:“据你们得到的消息,你们所追之人,是如何与那个‘红毛鬼’接上头的?” 韩若壁心中一动,回道:“几日前,在电白港,有人瞧见他和那个‘红毛鬼’等一伙人在一起,然后又同乘一艘小船出海了。” 王直轻轻地‘哦’了一声,一边吃着西瓜,一边不知道在盘算些什么。 这时,场面安静下来,气氛多少有些尴尬。 突然,只听见外面呼啦啦一阵响,黄芩、韩若壁都吃了一惊。 本来,包器无精打采地靠坐在椅子上,此时一跃而起,奔至门口,向外面张望了一眼,脸色顿时大变,道:“不好,起风了!” 海上的风,不比内陆,不但来去突然,而且格外的强劲。这不,眨眼前还算得风平浪静的海面上,刹时间箕星发威,厉风呼啸,挟带着水气的狂风把如银山般的滔天骇浪颠荡着抛至空中,万顷怒涛你追我赶,十余丈高的浪头一个接着一个地拍在嶙峋的礁石上,吞吐出无数白沫,同时也发出撼人魂魄的巨大撞击声。 望着远处海面上激荡而起的滔天巨浪,包器喃喃道:“坏了坏了,这可怎么走啊......” 王直当即接口道:“别想走了,这么猛的浪,再大的船也走不了。咱们‘放鸡岛’上虽然贫瘠,但有得是石屋,你们就在岛上留宿一夜,等明日风浪小些再做打算吧。” 许老大等四位当家也跟着极力挽留。 于是,黄芩、韩若壁被安排在一间摆有两张床榻的双人石屋内。 包器的住处与他们毗邻,是一间较小些的单人石屋。 刚入夜,风息了,浪也平了。 外面,星光灿灿; 屋内,烛光点点。 来此的事情未有定论,黄芩、韩若壁哪里睡得着? 二人都不愿闷在屋内,于是悄没声息地跑到海边,在一处礁石后寻了处角落坐下,互相商量起下一步该怎么办来。 黄芩道:“从那个小五哥的反应看来,‘五龙船’的人肯定是知道那个‘红毛鬼’的下落的。当然,也许他们不知道具体在什么地方,但至少有门路可寻。” 韩若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苦恼道:“你说的我岂能不知?可他们不愿领我们去找,我们能怎样?你也瞧见了,我符咒亮了,手段也施了,但他们就是不买账。” 抬头望了眼静静的星空,黄芩忽然幽幽道:“如果他们知道咱们要追的人是谁,恐怕就更加不买账了。说实话,就算给咱们找到那个‘红毛鬼’,仅凭你我二人之力,又能拿得下李自然吗?你能确定我们不是在送死?” 韩若壁佯作吃惊地看向黄芩,然后咧嘴一笑,道:“这好像是我第一次听你说如此丧气的话。” 黄芩苦笑道:“尽 管李自然先后被萧园主和我们所重创,但毕竟也意外地得到了你们道家的宝贝--‘玄阙宝箓’。难道你就不怕他参透了其中的奥秘,并因此伤势告愈,法力更胜从前了?果真如此,我们两个联手恐怕也是白给。”轻笑了两声,他又道:“这样说来,找不到‘红毛鬼’,是福是祸还说不清呢。” 韩若壁眉毛轻皱,道:“你说的这些,我何尝没想过。只不过,‘玄阙宝箓’放在李自然身上越久,后果就会越严重,所以只有尽早找到他,夺回‘玄阙宝箓’才是正理。当然,这是要冒一些风险的,但当下也没别的办法了。” 黄芩淡淡道:“我说的话你可能不爱听,但我还是要说。此前,我见过太多像李自然这样投身豪门权贵的江湖人。虽然他们模样各异,性情不同,武功有强有弱,江湖地位也各有高低,但有一点却是相同的,那就是为了图财谋利不惜放弃尊严。这样的人,最是贪生怕死。所以,既然李自然还愿意继续南下,处理宁王交代给他的大事,而没有不管不顾赶紧找个隐秘之所躲起来疗伤,那么,照我估计,他的伤势即便没有痊愈,也绝不可能很重。因此,纵然你我二人联手,李自然依然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非常硬的骨头。” 见他长敌人威风灭自己志气,韩若壁心生不悦,板起脸,道:“你什么意思?” 黄芩沉声道:“我的意思很简单,你费尽力气,把我从高邮借来,目标就是‘玄阙宝箓’。可眼下看来,无论你的目标是把‘玄阙宝箓’占为己有,还是不让它落入李自然之手,都已经无所谓了。因为,‘玄阙宝箓’已然落入李自然之手了,也就是说,我们的任务其实已经失败了。” 停顿了一瞬,他又道:“此前,我并没有想到这些,其中一部分原因是出于意气的干扰,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出于同高手争胜的好胜心,但这一路行来,我总算平静了不少,这才想明白了。” 韩若壁心头一颤,道:“你是说,你接受这个失败了?” 他的声音有些飘渺,有些陌生。 黄芩点头道:“就事论事,我当然接受这个失败。实际上,我们已经失败了,我们现在试图做的事,不过是盼望着能反败为胜而已。但是,老实说,我并不觉得对这件事继续紧追不舍是个好主意。” 韩若壁冷声道:“为何?” 黄芩道:“我们回过头重新来看这件事,首先,是王守仁得到了有关‘玄阙宝箓’的消息,担心它将要被送至南昌,落入妖道李自然的手里,于是请你出手阻止,而你又拖上了我,于是才有了这么一出。我问你,如果当日王守仁找你时,完全不曾提及有关‘三杀’财宝的事,却说明了李自然会离开南昌,亲自出来犬玄阙宝箓’,你还会不会淌这趟浑水?” 第673章 说这话时,黄芩的双目如同他头顶上天幕中最闪亮的两颗星子一般,盯着韩若壁瞧看,瞧得韩若壁的心里微微有些发虚。 仔细想了想,韩若壁道:“恐怕我不会答应。” 黄芩微微点了一下头道:“为何?” 韩若壁笑了笑,故作轻松道:“虽然我喜欢挑战,但仅仅为了一个虚无飘渺的‘玄阙宝箓’,和李自然这样名满天下的高手搏命,实在是不值得。至于宁王能不能成事,说实话,干我屁事。你呢,你还会出手吗?” 黄芩满脸严肃道:“我本来就不愿淌这趟浑水,是你找我来的。” 言下之意,他答应帮忙,主要是因为韩若壁。 澄思寂虑了片刻,黄芩又道:“现下,‘玄阙宝箓’落入李自然手中,已是不争的事实。你千方百计想要从他手里把东西抢回来的心理,我也完全能够理解,毕竟,我们花费了大把的时间和精力在这件事上,已经付出了许多,再想收手,难免心有不甘。但是,你不要忘了,你在‘三杀’的巢穴里得到了大量的财宝,足可弥补之前的付出,而且追根到底,这才是你真正想要的东西。那么,现在仍追着李自然不放,冒这么大的风险,究竟还值不值得?” 二人一路追踪李自然而来,已令得韩若壁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了,却没想到黄芩的心里居然埋着这许多想法,此刻被他突然反问过来,只觉嘴唇发干,喉咙发堵,半天都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黄芩从容冷静道:“如果我是你,现下掉头就走,‘玄阙宝箓’的事失败就失败了。没有人可以永远成功,不会接受失败、输不起的人,就不配成功。有句话叫‘胜而不骄,败而不乱’,我们这么穷追不舍,和输不起的人有多少区别?恐怕,我们早已经乱了。” 韩若壁苦涩一笑,道:“很显然,你没有乱,乱的是我。” 黄芩道:“如果我们现在不放手,就是拿命在赌,可赌桌上只剩下一枚筹码了,那就是‘玄阙宝箓’。下决心去赌其实一点儿也不难,只是在此之前,是不是该想一想,这枚筹码真的值得吗?虽说在江湖上混,天天都是玩命,但你我都明白,同样是玩命,风险可大不相同。风险太高的赌桌,是不宜下大注的。” 韩若壁沉吟了一下,道:“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就收手回头?好啊,王守仁那里无所谓,老子就当放了他的鸽子,谅他也不能把老子怎样。实际上,那只老狐狸一定另有一套方案,专等万一我放了他的鸽子,或是没法完成他交代的任务时备用的,不必我去担心。银子方面也不是问题,从‘三杀’那里,我已经赚得盆满钵满了,不虚此行。‘解剑园’就更不是问题了,多了一个手刃仇人的机会,说不定萧兰轩还得谢谢我趁早抽手呢。至于李自然,‘玄阙宝箓’再神,也没法把他变成神仙吧?所以,无论他因此变得多厉害,说到底还是凡人一个,连昔年的佛母唐赛儿好大的神通,都被朝廷剿灭了,他又能掀得起多大的风浪?再者说,如果他真的有幸变成了神仙,那便白日飞升了,也就没他什么事了。” 看起来,他像是在帮黄芩说服自己,而且理由还挺充分。 转过脸,他一手作拳,一手作掌,拳掌用力相交一击,同时用力‘嘿’了声,又道:“但是,但是......你让我我怎么甘心啊?!” 黄芩冷冷道:“与人搏命,算来算去,总归跳脱不出‘酒色财气’四字。你不甘心,显然不是被酒乱性,也不是为了财、色,所以只能是为了一口气。值得吗?” 韩若壁呆了呆,不服气地一挺脖子,跳了起来,强道:“你少来。在苗疆时,你一意孤行,要去找寻引发大旱的怪物那会儿,可根本不知道会遇上什么可怕的东西,你说算不算是去搏命的?那时,你怎么不想这许多了?怎么不问自己值不值得了?你又为何要去?酒色财气,你算是哪一桩?你也不是被酒乱性,也无财可得,难道是为了熊姑娘?” 黄芩‘嗤’了一声,也站起身,道:“那显然也是为了气,正气。” 韩若壁‘呸’了声,道:“没看出来啊,黄捕头真是能言会道,原来,你为的‘气’就是浩然正气,我为的‘气’就是撒泼打混死不认栽?” 黄芩‘哼’了声,道:“你心里知道这两者的区别,图争口舌之利又有何益?” 一时间,二人四目相视,针锋相对,俱是寸步不让! 如此这般对视了片刻,韩若壁率先把目光移开,叹了口气,道:“你所说的,我不是没想过。我也明白眼下追着李自然,无论是夺回‘玄阙宝箓’,还是杀了他出口恶气顺道为萧园主报仇,于你我而言,价值都不是很大,回报的多少和难度的大小也完全不相衬。换句话说,这事已形同鸡肋。如今的上策,当然是你回你的高邮继续做捕快,我回我的北斗会继续逍遥快活,只是......这种挫败感,让人实在是不爽。” 黄芩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苦之色,用尽量平静的声音道:“挫败感这玩意儿,头几次是很痛苦,但经历多了,慢慢就会习惯。我学了一身武艺,辛苦活在这世上,不是为了去送死,是以,没必要时,我还是很怕死的。” 韩若壁突兀地笑了笑,道:“如果有必要时呢?” 轻轻晃了一下脑袋,黄芩道:“总有一些事是死也要做的,那时候,便顾不得这许多了。” 韩若壁会心一笑,点了点头,突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道:“罢了罢了,就听你这一回吧。明日,我们就回电白港,再不提妖道李自然那茬儿事。大丈夫能屈能伸,即便斗不过他也不算丢人,反正你我二人从来也没以为武功天下第一。说句良心话,在箩坑时,那妖道受伤后还能以一已之力对付我们两个,修为之深,无疑已在你我之上,就算我们联手赢过他,以多打少,也挣不回什么面子了。” 说罢,韩若壁摊摊手,又吐了吐舌头,一派抛却烦心事,了然无挂牵的模样。 这种异乎寻常的拿得起放得下的潇洒不羁的风度,为他平添了一股他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的魅力。 见韩若壁说放手就放手,黄芩倒是吃了一惊。 扪心自问,他说那么多,只是因为骨鲠在喉不吐不快,并非以为能说服韩若壁甘心放手。韩若壁不肯放手,他当然也无法坐视,因为他知道,如果韩若壁独自跑去同李自然玩命,是一点儿机会也没有的。无论如何,他都不会看着韩若壁去送死。可是,令他想不到的是,韩若壁居然真打算放手了。 仔细端详了韩若壁几眼后,黄芩缓声道:“我觉得,单以武功论,比起‘火焰刀’管天泰,李自然已经更胜一筹了,何况他还有一身妖术,真要同他生死相拼,估计我们能有三成胜算就算不错了。” 韩若壁挑了挑眉毛,耸了耸肩,没再说什么。 二人心意已通,一起离开海边,并肩从来路向休息的石屋走去。 原本,韩若壁还计划找个机会,悄悄地溜去偷听一下‘五龙船’的几位当家人在讨论什么,此时也兴致全无了。 令黄芩、韩若壁想不到的是,就在此时,‘五龙船’的五位当家人正为了他们的事吵得不可开交。 一件特别巨大的石室内,五人齐聚一堂,你一言,我一语地商议起黄芩和韩若壁的事来。 许老大,以及老二、老三、老四都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明日一早把那个‘红毛鬼’可能出没的地点随便交代几个,就可打发黄芩、韩若壁回去电白了,当然瞧在包器的面子上,还可奉上一些银两以表诚意,这样一来,即不得罪包器,也算把事了了。但‘小五哥’王直却同他们有不同的看法。 此刻,王直两眼放光,口若悬河道:“那个蓝绿眼睛的科萨蒂一向行事歹毒。你们可记得,去年,屯门岛张老大的船莫名其妙地被劫了,包括张老大在内的几十个兄弟惨遭杀害,根据后来传出的蛛丝马迹,应该就是这个科萨蒂干的。这只‘红毛鬼’谁都不放在眼里,此前还曾跑到我们的海域横行霸道。”顿一顿,他继续道:“假如我们的这片海域是牧场,我们是在这片牧场放牧的牧羊人,那么科萨蒂就是一条贪婪疯狂的饿狼,只有除掉他,大家才能安心。因此,为何不利用眼前的机会,一举铲除科萨蒂?” 原来,这个科萨蒂不单买卖人口,还是个无恶不作的海盗。 许老大摇摇手,道:“科萨蒂的船,在弗朗机番鬼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快船,而且船上还装配有极其精良的火炮,连‘红毛鬼’自己都怕他,平白无故去招惹他,我怕会引火上身,偷鸡不成蚀把米啊。” 王直道:“这回不一样了嘛。一来,你瞧那个姓韩的,手段够神吧?一盆水,眼皮子底下就变成了冰,邪不邪?我瞧那个姓黄的也不是善主,估计能耐未必弱于那个姓韩的。而且,你别忘了,他们还有‘离火符’,祭上几道,烧了科萨蒂的船帆,我看他还能逞什么凶。” 咽了一口吐沫,他接着道:“前一阵子,我得了一些消息,知道科萨蒂近期会有一桩大买卖。现下看来,这桩大买卖必定就是他们追踪的那人与科萨蒂之间的交易了。” ‘老二’--‘飞鱼’李剑杰疑道:“ 你怎么知道是这桩交易?” 王直道:“记得一直和我们有往来的‘程记钱庄’高州分号吗?” 李剑杰点头,道:“当然记得,高州府最大、最有实力的钱庄嘛。” 王直道:“前一阵子,他们四处找人,用银子兑换黄金,还从我们这里兑换走了几百两呢,你们记得吗?” 许老大点头道:“嗯,是有这么回事。经常和他们打交道,就当帮他们一个忙,我们也不吃亏。” 其余几人也点头。 王直眼光闪动,道:“后来,我私下里找关系了解到,是‘程记钱庄’接了一个单子,有人要从钱庄提走三千两黄金,可他们库存的黄金不够,所以才四处找人兑换的。” 许老大大吃一惊,道:“三千两黄金,谁要提这么多的黄金?拿来做什么买卖?” 王直道:“当时我就在想,这是什么人要做大买卖呢。” 第674章 听言,‘老三’--‘黑鲨’骆光祖嘀咕道:“高州的人都知道,从‘程记钱庄’出入的银钱九成九来自海上的生意, 可在这片海面上,谁有这么大的手笔?” 王直赞同地‘嗯’了声,道:“三哥说的是。这片海面上做正经生意的商船,没有我们不知道的,谁也不可能做这么大的生意。所以,这一定是一笔见不得人的生意。” 许老大的眼中露出贪婪的光芒,探身向前,道:“小乙,你怀疑提这笔黄金的,就是姓韩的他们穷追不舍的那人?那人提这笔黄金,是打算和科萨蒂做买卖用的?” 王直揉了揉鼻子,道:“正是。老大,你想啊,如果是本地有人想做一桩见不得光的大买卖,生怕被别人知道,一定会私下里备足银两,不会一次从钱庄取这么多金子,引来外人注意。只有外乡人才会因为长途跋涉,怕身上带的金银太多不方便,先在当地的‘程记钱庄’分号存入大量金银,然后跑来这里的分号提取。而且,这和我听说科萨蒂近期有桩大买卖的消息不谋而合。” ‘老四’--‘丑夜叉’杭猛猛力一拍大腿,插嘴道:“我看,这事□不离十。否则,天下间哪有这么巧的事?” 许老大颇为不满地瞥他一眼,显是嫌他打断了王直。转而,他对王直道:“继续说。” 王直道:“如果我没算错的话,甭管科萨蒂弄来了什么宝贝,那个外乡人都已经准备好了三千两黄金买货。”狠狠咽了口吐沫,他啧啧道:“三千两黄金呀,谁个能不动心?” 杭猛小声嘟囔道:“科萨蒂到底弄到了什么稀罕货,居然值三千两金子?” 骆光祖有些跃跃欲试道:“赔钱的生意没人做,杀头的买卖有人做。三千两黄金,再加三千两黄金的货物,冒再大的风险也值得!” 对于自己的贪心,他毫不掩饰。 许老大皱眉道:“稍安勿躁。” 王直眼珠子一转,道:“话说回来,科萨蒂的手底确实很硬,本来我们就算眼馋这三千两黄金,也是没奈何的。但是,现如今这姓黄的和姓韩的主动找上门来,而且还都是摸不着底的狠角色,岂非是天赐良机?” 骆光祖连点了几下头,深以为是。 王直继续道:“其实,只要小施手段,来一个驱虎吞狼,让那个姓韩的和姓黄的去找科萨蒂等人火并,我们则从旁观注,寻机下手。如果能一举铲除科萨蒂,那三千两金子和货就算是进了我们的腰包了,同时也算除掉了科萨蒂这个心腹之患。” 许老大犹豫道:“仅凭他们两人,能行吗?” 王直笑道:“不行也是他们不行,与我们无伤。” 许老大的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了几声,稍后,他咧嘴笑道:“小乙的年纪虽小,但消息灵,心思活,不愧为我们‘五龙船’的军师。好,很好!明日我就告诉那两人,我们出海帮他们去找科萨蒂那个‘红毛鬼’去。”转念,他又踌躇道:“不过,科萨蒂贼溜得要命,确实是不太好找啊。” 李剑杰开口道:“小乙,你会说弗朗机话,同你常打交道的那几个‘红毛鬼’里有人知道科萨蒂的行踪吗?” 王直的眼珠转了转,道:“这个包在我身上。另外,我想过了,这件事由老大和几位哥哥出面不太好。因为其一,之前老大才说帮不上他们的忙,调过头又说能帮上了,未免有失威信,令他们心生疑虑。其二,我们尚不能确定这姓黄的和姓韩的到底有多大能耐。毕竟,我们的船在这片海面上独一无二,目标太明显,如果他二人不过是银样蜡枪头,一上去就给科萨蒂的人灭了,却害我们露了底,就不好收拾了。” 许老大道:“还是小乙考虑得周到。你说怎么办,我们全听你的。” 王直道:“我想,由我去联系他们,再找个合适的理由,提出以我个人的名义帮他们的忙即可。” 思索了一刻,他继续道:“届时,我会带几个兄弟,开走一条撤下旗号的副船来做这件事。哥哥们放心,此种规格的船,咱们这片海面上有几十艘,除非对方登船,否则谁也不知道是谁家的船。而且,一旦找到地方后,只让他二人自去,我则远远地吊着,如发现苗头不对,就寻机溜走,绝不和科萨蒂起正面冲突。当然,如果他们得手了,我就开着船去浑水摸鱼。这个计划,老大觉得合适吗?” 几个均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许老大面露出嘉许之色,道:“小乙言之有理,就按你说的办吧,但切记千万小心,最重要的是不要惹祸上身。” 紧接着,他又叮嘱道:“不过,关于我们自己的那桩大买卖,我已经和姓宋的约好了,让他明日带人上岛详谈,双方话事人都要到场,所以小乙你也不能缺席,一定要等和姓宋的见过面,谈妥之后才能开船走人。” 王直想了想,道:“没问题,我可以把姓黄的、姓韩的先安排到船舱里呆着,等同哥哥们一起见过姓宋的之后再扬帆出海。” 接下来,几人又商谈了一些关于明日同姓宋的谈生意的相关事宜,便各自回去歇息了。 夜深了,深绿色的海面上月影横斜,淡淡的海风临窗而入,一阵一阵的,像母亲柔软的手哄拍着孩子入睡。可是,黄芩和韩若壁却翻来覆去,几乎一宿未眠。 海岛上天亮得特别早,是以还不到五更天,一轮红日已出现在天的尽头,整个海面上金光闪耀,红霞荡漾,美妙绝伦。 习惯早起的王直正顺着海难,一面一路溜达,一面想着些什么。远远地,他望见一人独自站在临海边的那块陡峭、巨大的礁石上遥望大海。那人站得很靠前,脚下即是数百丈的悬崖。悬崖下面,海水正一波接着一波地冲击着他脚下的礁石。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黄芩。 王直紧赶了过去,几个纵跃攀上礁石,走到黄芩身边,笑道:“黄朋友,一个人看海?韩大侠呢?” 回头见是王直,黄芩微微一笑,答道:“也不知道这会儿他跑哪里溜达去了。”转而,他又道:“不能纵横四海,就不能称雄天下,小五哥真是好大的志气。” 王直的脸上红了红,不过因为皮肤早被晒的黝黑黝黑的,倒也不大瞧得出来。他讪讪笑道:“嘿嘿,你嘴上夸我,心里定是笑我满口胡言,好似得了失心疯一般吧?说起来,我的四位哥哥就经常这么笑话我,说我是个不值一文,却想改变世界的疯子。” 摇了摇头,黄芩把脸转向大海,道:“我怎么会笑话你呢?不过,我觉得他们说你是疯子也没错。其实,能改变世界的,都是那些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世界的疯子。” 王直的双目中闪现出一种别样的光彩,还没有说话,一个声音已从他身后响起:“‘能改变世界的,都是那些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世界的疯子’,这句话说得真好!你也是那种疯子吗?” 黄芩回头,瞧见韩若壁手里拿着一只大海螺靠在耳朵边上,一面听,一面笑嘻嘻地缓步走来。 脸色一沉,黄芩道:“我唯一能改变的,就是我自己。” 摇了摇头,他又道:“其实,连这一点,我都不是很确定。” 王直左左右右地看了看这两人,一时间竟产生了一种摸不清楚他们之间具体关系的感觉。 黄芩瞧了瞧王直,又看了看韩若壁,突然又加了一句,道:”而且,这世上,疯子很多,能改变世界的疯子却很少。” 王直摸了摸脑袋。苦笑道:“好家伙,你这到底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呢?”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他又咳嗽了一声,拉下脸,露出一副异常严肃的神情,道:“差点忘了说正事,如果你们真想找那个‘红毛鬼’的话,我有办法。” ☆、第42回:陡然生变数欲走却还留,海上谈商机竟是旧相识 韩若壁心头一‘咯噔’,暗道: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们老大已经说没法子了,这小子却跑来说有办法,不知安的什么心。 转念,他望了黄芩一眼,黄芩的眼里也充满狐疑,想来是和他有同样的想法了。 韩若壁眼珠转了转,耸了耸肩膀,道:“什么意思,难道你现在所说的,你们的大哥并不知情?” 王直笑得有些尴尬,道:“我们兄弟间的事,你就别管了。你只说还要不要找那个‘红毛鬼’。” 韩若壁皱起眉毛,歪起脑袋,眯起眼睛,仔细地端详起王直来,瞧得王直心里直发毛。 第675章 终于,韩若壁坚决地摇了摇头,道:“不用了,我和他又想了想,觉得此事实在太过艰难,决定放弃了。” 这一下,轮到王直呆住了。他张大了嘴巴,愣了半天也没说出半个字来,最后,好不容易悻悻然地挤出一句话,道:“好家伙,原来二位是消遣咱家来了。” 狡黠一笑,韩若壁道:“并非是我们消遣‘小五哥’,而是‘小五哥’这般先拒后迎,难免让人以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企图。大家都是生意人,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突然肯帮我们的忙,究竟是为了什么?” 王直急三火四道:“为了什么很重要吗?” 韩若壁道:“话还是要先说说清楚的,否则万一事情做了一半,自家人却起了争执,那岂非让人笑掉大牙?” 按常理,他和黄芩已决定接受失败,不再追查李自然和‘玄阙宝箓’的事,就该坚决拒绝王直,但他又岂是按常理出牌之人? 黄芩则旁观不语。 王直‘嘿嘿’干笑了两声,道:“韩大侠果然是聪明人一个。好吧,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说要帮你们,当然是有所企图的,因为在我看来,帮你们,就是帮我自己。试想,如果一无所得,我又何必瞒着大哥,做这件吃力不讨好的事呢?” 韩若壁道:“我也是这么个意思,但话得往明处说,否则万一事到中途,出现什么利益冲突就不好了 。” 王直道:“放心,对于你们要追回的东西,以及要找的人,我一点儿兴趣也没有,我感兴趣的是那个‘红毛鬼’和你们要找之人间的那桩大买卖,有大买卖,有就大量金银,这一点,我想你们不会不懂。” 韩若壁道:“你的意思是,你帮我们,是为了交易的银钱?” 王直点头道:“不错。而且,金银这种东西数量一多,就难免笨重,你们只得两人,带不走多少的,倒不如大方些都让给我,也不亏我帮你们一场。”目光在韩、黄二人身上各停留了一瞬,他以试探的口气道:“你们本就不是冲着银钱来的,想必应该没什么意见吧。” 韩若壁奸笑连连道:“原来是这样呀,好说好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天经地义,这本没有什么。只是,既然为了求财,有一点我就十分好奇了。” 王直道:“哪一点?” 韩若壁道:“昨日我亮出的‘离火符’至少也能值个上千两银子,却没见你有任何动心的模样,而直到现在,你也只口没提‘离火符’的事儿,只说要拿走那批金银,所以,若说为了求财,我难免好奇,究竟要多少银两,才能令无视价值上千两银子的‘离火符’的‘小五哥’不惜瞒着几位大哥跑来同我接洽?” 不待王直回答,他又笑道:“回话之前还望‘小五哥’想明白些,千万别信口开河,拿我当三岁小儿糊弄!” 王直苦笑道:“这是说的哪里话,我怎么敢糊弄韩大侠?” 左右看了看,他鬼鬼祟祟地凑上前来,又道:“实不相瞒,我听说,最近有外乡人从本地钱庄提走了五千两白银,那个外乡人同你们追踪之人的行迹很是吻合,所以,他提走的八成就是我盯上的这笔交易的货银。” 韩若壁撇了撇嘴,道:“五千两?五千两在咱们一般的行商看来倒也不算少了啊。可‘五龙船’的当家人绝非没见过世面的普通行商,长年经营海上生意的‘小五哥’也不至于瞧见五千两银子就动起花花肠子,私底下来这么一手吧!” 微显不屑地笑了声,他接着又道:“不知‘小五哥’说话的习惯,是不是要腰斩一下再打个对折?” 意思很明显,就是怀疑王直故意少说了银子的数量。 王直闻言,只一边搓手,一边嘿嘿地假笑,却是不答话。 其实,韩若壁还是低估他的奸诈了。如果真如王直同许老大所说的,这笔交易的货银是三千两黄金的话,按照官价,可以兑换一万两千两白银,而按照市价,则几乎可以兑换到两万五千两白银以上,他却对韩若壁说只有五千两白银,比‘腰斩一下再打个对折’还差了五千两呢。更何况,谁知道他对许老大说得三千两黄金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已经打了一个折扣了? 见他不答话,韩若壁道:“你可知道他们想从那个‘红毛鬼’手里买什么东西吗?” 王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道:“这却是不知。” 韩若壁想了一想,点了点头,道:“这样吧,你领我们找到那个‘红毛鬼’的船,由我们下手,得手之后,我分五千两白银给你,船上其他所有的东西都归我,你看如何?” 听他这么说,黄芩的心脏猛跳了几下,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他开始有些担心韩若壁再起贪念,但又觉得也许韩若壁只是在拿话试探王直的心思。 王直的笑容突然僵在脸上了,完全接不下韩若壁的话。 韩若壁又挑了挑眉毛,笑道:“你瞧,咱们事前尚且不能坦诚相见,真要跑去找那个‘红毛鬼’,到头来免不了还得内讧一场,如果这样,真是不去也罢。‘小五哥’,你说呢?” 王直讪讪笑了声,面上又红了红,而后一拍大腿,像是狠狠地下定了决心一般,开口道:“既然这样,我就全告诉你吧......” 可韩若壁却打断了他的话,嘻嘻笑道:“其实,小五哥也无需多言了。说真的,无论那笔货银是多少,我们都没兴趣去抢。本来,我们只是想追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而已,并非为着钱财,但昨夜我和黄兄弟经过仔细考虑,已打算放弃了,今日我们就起程回电白港,再取道离境。” 说到这里,他轻轻拍了拍王直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经营海上的生意,不愁没的银子赚,何必眼红别人的大笔货银,干这种海盗才会干的勾当呢?再者,按你们所说的,那‘红毛鬼’的船快炮利,极难对付,呵呵,实际上,如果好对付,你自己就下手了,又何必利用我们两个?是以,你这分明是驱虎吞狼之计,让我们冲在前面拼命,你好躲在后面捞好处。小子,你的这点心思,真当我不知道?”还有句话,他没说,那就是,他才是黑吃黑的祖宗,驱虎吞狼也好,黄雀在后也罢,这一类的把戏,他早就玩腻了。 听到这里,王直的脸色‘唰’地白了,身形微晃了晃,但脚跟还算勉强能站住。 接下来,韩若壁叹了声,又道:“实际上,我们一路追赶之人的手底之硬,恐怕也是超出你的想象的,因此,那笔银子,甭管数额多大,你最好断了念头。” 王直低头小声叽咕道:“这世上还有人嫌银子烫手的?” 韩若壁道:“这世上没有人嫌银子烫手,不过有些银子却真得很烫手,会烫死人的!” 王直一边思索,一边皱眉反问道:“你们千里迢迢,一路追赶至此,却突然就放弃了,不觉得有点虎头蛇尾吗?” 韩若壁打了个哈哈,道:“有人说,这世界其实就是一个大赌桌,赌桌上只有两种人,赢家和输家。而输家之所以成为输家,是因为他们的欲望压倒了理智。欲望,让我们一路追赶那人,跑来这天涯海角,但最终,理智让我们做出决定,放弃了这个不能完成的任务。” 笑着伸出手指了指王直,他又道:“你也一样,如果你真想纵横四海,就非得把欲望和理智的关系弄弄清楚才行。” 王直愣了半晌,舔了舔嘴唇,道:“好吧,你也别耍花枪了,这件事,我们合则双赢,分则双输,我也不怕告诉你们实话。根据我的消息,货银是四千两黄金,虽然我不能百分百地确定,但是相信大差不差。” 见黄、韩二人似乎仍不为所动,他又做出痛心疾首的表情挥了挥手,继续道:“别说什么驱虎吞狼的话了,干脆我们一起联手,事成之后,所有的黄金都归你们俩,你们追的东西我也不要。我只要‘红毛鬼’手里的一样东西,你们别来抢就成。废话我也不多说了,愿不愿意做,你们给我一句爽快话。” “四千两黄金?!” 韩若壁先是吃了一惊,然后皱眉道:“这真是让人好奇了,那个‘红毛鬼’手上能有什么宝贝,令你甘愿放弃四千两黄金?” 王直一脸严肃,小声道:“‘红毛鬼’的东西,对你们而言不算什么宝贝,却正是我想要的,你们不会感兴趣的。” 韩若壁微微一笑道:“四千两黄金啊......和‘红毛鬼’交易,肯定得是真金白银,这好几百斤的东西,我和黄兄弟不会驾船,难道扛上岸?所以你说的黄金归我们,也不过是句空话而已。你倒是说说看,那个‘红毛鬼’到底弄到了什么宝贝来交易,竟会如此珍贵?如果只是金银,我想我和黄兄弟还是放弃比较好。” 王直想了想,不耐烦道:“我说了,那东西也不是什么宝贝,你们不会想要的,实际上,说给你们听,你们可能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那是弗朗机炮的制作图纸。” 韩若壁面色一沉,问道:“弗朗机炮?” 瞧他的神情就知王直说得不错,显然他并不确切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黄芩的神情凝重起来,皱眉问道:“是火铳吗?” 第676章 王直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老气横秋道:“当然不是火铳,我就晓得你们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所以也不怕告诉你们。” 黄芩敦促道:“我们不知道,你可以解释给我们听。” 王直道:“那些个远渡重洋跑来的‘红毛鬼’,我们也叫他们弗朗机人。他们的船上别的也没啥稀奇的,除了火炮。那种火炮非常厉害,不但射程比我们的土炮要远,威力也要巨大得多。我们都管弗朗机人的那种火炮叫弗朗机炮。” 黄芩的神色更凝重了,道:“怎么个厉害法,你具体说来听听。” 王直道:“他们的火炮的射程足有两千尺远,如果和他们在海上开火,我们打不到他们时,他们已经打到我们了,而且,若是被打中一炮,整个一艘船就完了,我们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黄芩、韩若壁听言都不禁呆了呆。 黄芩道:“真有这么厉害?” 王直正色道:“绝无半点夸张。” 韩若壁道:“真若如此,你们为何不想法子从‘红毛鬼’那里买弗朗机炮来装在‘五龙船’上?那样一来不就和‘红毛鬼’们势均力敌了吗?你们在海上的生意做得门儿精,又不是出不起价钱。” 黄芩也道:“是啊,‘红毛鬼’不是也卖火铳嘛,又不是不做武器买卖。” 王直道:“除了人手一只‘火铳’外,他们的船上经常会多带一些备用的火铳,这才愿意卖一些给我们。可是,弗朗机大炮又大又重,一艘船上最多只得一座,没有多余的,更兼这是他们称霸海上的利器,就死活也不肯卖给我们了。此前,我一直想从他们那里搞到这种弗朗机炮的制作图纸,这样就可以试着自己找工匠打造,虽然未必能成功,但至少值得一试,不过总也没能成行。”稍加停顿,他目露神秘之色道:“没想到,这一次,总算被我等到了,我获悉,这个‘红毛鬼’科萨蒂要交易的,就是弗朗机炮的制作图纸。” 立时,黄芩和韩若壁对望一眼,均从对方的眼中察觉到了同伴心里所受到的极大震撼。 虽然从理论上并不能确定王直这番话的可信程度,但是考虑到宁王现时的状况,二人刹那间都已相信王直的这一消息是□不离十了。也只有弗朗机炮这样的大杀器,才会引得李自然这样的大人物亲自南下来交易。而如果让宁王得到这种威力无比的火炮的制造方法,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相比之下,李自然的‘玄阙宝箓’根本就是小孩子扮家家的玩意儿。 迟疑了一下,韩若壁追问道:“你是如何得到这一消息的?难道你同那个科萨蒂有交往?” 王直得意一笑,道:“有句话叫‘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告诉你们也无妨,而且我若不说明白,你们恐怕也不信。虽然我和这个科萨蒂没甚交往,但却和一个叫克利仙的‘红毛鬼’做过不少次生丝生意,已经混熟了。这个‘克利仙’正好认识科萨蒂,前一阵子,他和我交易完后就打算回弗朗机去。我问他是不是马上动身,他说还要再等上几日,因为他和科萨蒂的船都号称是弗朗机最快的海船,他们约好了等这次做完生意后一同启程,看谁的船最先回到弗朗机,那么,谁的船才是货真价实的第一快船。” 瞧黄芩和韩若壁听得入了神,王直舔了舔嘴唇,继续道:“我 就问他科萨蒂在忙什么,为啥还要等几天才能动身。他告诉我说,科萨蒂在等一个人,那人和他联系好了要做一笔大买卖,这几天就会到。我就嘲笑说什么大买卖,不就是贩卖奴隶吗?结果,克利仙说不是,是科萨蒂好不容易弄到了一套弗朗机炮的制造图纸,打算倒手卖掉。他说这话时显得有些不高兴,似乎对科萨蒂颇为不满。我想,这是因为他也是弗朗机人,不希望异族的船只拥有和他们一样射程、一样威力的弗朗机炮吧。” 顿了顿,王直继续道:“后来,你们来了,说是要找科萨蒂,又说是追踪着一个人而来的,而且听你们的口气,那个人一定是瞧不上买卖人口这种小生意的大人物。我不禁想,这种大人物会想从科萨蒂手上买什么呢?几下一对应,我就想明白了,不会错的,你们要追的人就是科萨蒂在等的人,那人想买的八成就是弗朗机炮的图纸了。” 喘了口气,他又道:“这种弗朗机火炮,长有五尺,重达千斤,是安放于船只上的大型武器,对像你们这样的江湖人一点用处也没有,所以,我以为你们是不会和我争这个玩意儿的吧。至于那四千两黄金,我真的可以一分不要,都归你们好了,你们想拿多少拿多少,只要能拿得动,全拿走都成。” 韩若壁的眼珠滴溜溜一阵乱转,嘻嘻笑到:“我和黄兄弟就算再有本事,撑死了一人扛三五十斤黄金上路,是以,最终这四千两黄金仍有一大半落在你手里,而且弗朗机炮的图纸也是你的,除了这些,我们还要担心你突然翻脸,黑吃黑把我们俩一锅儿端了。呵呵,这笔买卖做起来,当真是不踏实呀。” 王直赔笑道:“黑吃黑?绝无可能。如果这样说,韩大侠手上还有‘离火符’呢,我是不是也要担心你一把火烧掉我的船篷子,把我黑吃黑呢?放心,我哪敢动您二位的心思?” 韩若壁闭目思索了一下,睁眼又看向黄芩,似是询问他的意见。 二人四目相视,顿时心意相通。 冲黄芩眨了一下眼,韩若壁转头对王直道:“要我们合作也成,科萨蒂的船快,是个大麻烦,我可以负责烧掉他的帆,但你和你的人得负责解决掉科萨蒂的人。另外,我们要追的人和东西,与你无关,而且,那套弗朗机炮的图纸,也要归我们!至于四千两黄金,我们分文不要,全归你。” 王直皱眉断然道:“这怎么可以,你们要弗朗机炮的图纸做什么?” 韩若壁咧嘴笑道:“做什么?卖钱呀。这张图纸,虽然我们用不上,但既然科萨蒂能卖四千两黄金,我就能找到愿意出六千两黄金的买家。” 王直气鼓鼓地一边摇着头,一边道:“不行不行,弗朗机炮对我来说至关重要。只要有了弗朗机炮,他日,我的船就是这片海面上,除了‘红毛鬼’以外,火力最强大的船。这套图纸说什么也不能给你们!” 韩若壁‘哈’了声,道:“你的船?‘五龙船’里什么时候有你的船了?你不是连一艘船也没有吗?怎么,把你那四位哥哥全丢到脑后了?” 黄芩插口道:“很显然,‘小五哥’是想吃独食了,所以,恐怕不会据实告诉许老大他们。但是,我劝‘小五哥’一句,小鸡还没孵出来时,最好别数得这么来劲。” 王直憋红了脸,结结巴巴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他们,要不是我,他们原本就不知道这件事儿,当然,我若得手,也不会少了他们的好处。” 韩若壁故意讥笑道:“说的好像你已经有了自己的船一样。” 用力咬了咬牙,王直恶狠狠道:“这一票要是成了,我一定能有自己的船。” 沉思良久,黄芩道:“还是这样吧,黄金归我们,我们想拿多少,就拿多少,拿不走的都归你。但是,那套弗朗机炮的图纸,我们要摹走一份,原件仍旧留给你,你看如何?” 略一思索,王直拍着胸脯道:“没问题,就这么定了。对了,回头我送包器和那个船夫走,然后再领你们到副船上休息。” 韩若壁道:“不用休息了,事不宜迟,马上出发吧。” 王直为难道:“今日,我还有事要办,你们先在副船上等我,我办完了事就领你们去找克利仙,他一定知道科萨蒂藏在什么地方。” 黄芩、韩若壁点头应允。 王直看了看他们,才放心离去了。 待王直走远,韩若壁用手肘敲了一下黄芩,笑道:“好呀,你什么时候也这么财迷了?黄金归我们,但还要摹一份弗朗机炮的图纸,真是个好主意。” 黄芩也笑道:“这说明整日里和你在一起,我也染上你的坏毛病了。‘赌桌之上,输家都是因为欲望压倒了理智’,那么,咱们现在是欲望压倒了理智,还是理智控制了欲望呢?” 韩若壁淡淡一笑,道:“‘总有些事情,必死也是要做下去的’......好像,我也染上你的一些坏毛病了。” 他说得一点儿也没错,无论李自然有多强大,这件事,他们必死也是要做下去的。 二人相视一笑,不再多言。 黄芩可以甘心接受失败,让李自然带着‘玄阙宝箓’离开,但却绝不能接受宁王得到弗朗机炮,把包括高邮在内的全天下糟蹋个稀巴烂--这一点,韩若壁再明白不过了。 送上门的金子,当取则取,这是韩大当家的“行规”--黄芩自然不会不明白。实际上,对于韩若壁的这一习惯,黄芩并不反对,毕竟,没有人嫌金银烫手,黄捕头也是人,也一样。 可见,二人都明白对方的心意,一切尽在不言中。 欢娱嫌日短,寂寞恨更长。 却说黄芩、韩若壁闷在船舱内,无所事事,这时间也就显得格外漫长,简直快把二人都憋坏了。 见韩若壁背负着手,在船舱里前前后后地踱来踱去,走个不停,黄芩不耐烦道:“在这么屁大点儿的地方转来转去的,你不嫌头晕,我还嫌眼花呢,你就不能坐下来消停一会儿?” 韩若壁等得也有些烦躁,回道:“都怪那个什么‘小五哥’,把我们扔在船上,自己却不知哪儿快活去了,到现在还不回来。呆在这里,闷也闷死了,你说,他们在外面到底忙活什么?我真想溜出去瞧一瞧。” 第677章 黄芩显得不甚关心,道:“我也不知道,估计是他们自己的买卖找上门了吧。” 韩若壁‘嗯’了一声,道:“那个‘小五哥’,年纪不大,一肚子坏水,说起话来神神鬼鬼的,我才不信这事儿他们的许老大不知道呢。你想啊,开走一艘副船,这么大的动静,能瞒得了谁?” 黄芩斜睨他一眼,道:“难道你平日没和这些人打过交道?说好听点儿,他们是出海做买卖的商人,实际上个个都是海盗,和高邮的那些水匪没甚区别。” 韩若壁道:“你的话虽然夸张了点儿,但也不是没有道理。” “他们的那点儿心思,是再简单不过了。”黄芩‘哧’了声,道:“多半是忌惮那个‘红毛鬼’,所以,不想一下子把脸全撕破,才让‘小五哥’带一艘副船,加上我们两个外乡人前去搞事,如果成了,自然皆大欢喜,如果失手,许老大再出面,以不知情为由,将事情推个干干净净,最多惩个管束不严之罚,赔个场子,总之,还有不少回旋的余地。可如果由许老大亲自上阵,一旦失手,那‘五龙船’和‘红毛鬼’科萨蒂就算是彻底翻脸,互为死敌了,对他们而言,这显然不是上策。” 韩若壁想了想,道:“不过,这样一来,如果时机不对,许老大很有可能把‘小五哥’给牺牲掉,以换取同对方和解。但精明似‘小五哥’,又岂会不知其中的明堂,为何要做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 黄芩哈哈笑道:“海盗也好,水匪也罢,和你一样,都是把脑袋提在手里玩的主儿,富贵险中求,有什么了不起的。‘小五哥’这般搏命,虽然有被许老大出卖的可能,但在海上讨生活,哪天不死人?如果这事办成了,他‘小五哥’就是‘五龙船’的第一大功臣,在许老大,乃至一众兄弟心目中的地位肯定也急剧上升,好处自不言说。更何况,‘小五哥’的话真真假假,也说不定他真的就打算私自黑下那套弗朗机炮的图纸。又或者,他要的并不是什么图纸,而是那个‘红毛鬼’手里的别的什么令他垂涎已久的宝贝。” 韩若壁也笑了起来,道:“如果科萨蒂真的还有什么宝贝,‘小五哥’又没事先说清楚,那到时可别怪我翻脸不认账。” 言下之意,他就要一并收了,没有王直的份。 黄芩微带不解地瞧他一眼,道:“你就这么有把握能拿下科萨蒂?难道一点儿都不担心李自然吗?” 韩若壁‘嘿嘿’笑道:“也许你说得没错,李自然的伤应该不会很严重,所以我们二人联手也未必能干掉他,更何况还有科萨蒂这类有火炮的硬角色。但是,我也想过了,这里是海上,我的‘六阴真水神功’遇水则生,而现在的水是无穷无尽的,‘六阴真水神功’的威力也会成倍增长。总之,我认为我们和李自然有得一拼。” 黄芩扁了扁嘴,没有过多质疑,但瞧他的脸色,也没有变轻松一丝一毫。 一时间,二人都再没什么话语,船舱里陷入了一片沉默。 又过了一会儿,仍是不见王直回来,黄芩也觉得无聊得很,干脆脱下鞋袜,盘膝坐在一边,以五心向天的姿势,开始打坐调息起来。 韩若壁瞧见又好气又好笑,道:“你这是干什么?大战在即,先练练功?临时抱佛脚,也不是这么个抱法吧。” 黄芩悠悠一笑,缓声道:“闲着也是闲着呗。再说了,临阵磨枪,不亮也光,总归没什么坏处吧。” 说着,他的脸色逐渐变得严肃起来,道:“说真的,自打上次从西域回来,把我妹妹的事情了结了之后,我就觉得心头上压了很久的一块大石突然间被拿去了,浑身都感觉特别轻松,修为也隐隐有突破到下一个境界的苗头,只是那种状态总是若隐若现,无法准确地把握住。前一阵子,我们和李自然交手时,我好像一下子又多明白了点儿什么,能感觉到离突破又近了一步,但还是不太说得清楚。简而言之,就好像浑身多了很多力气,却没法子使出来一样。这样的情况,在我看来,应该是到了一个瓶颈期了,相信如果能够所有突破,功力、修为定能再上一级台阶。” 听言,韩若壁一下子来了精神,坐回到椅子上,急切地探向黄芩道:“你也有这种感觉?” “‘也有’?......莫非你和我一样?”黄芩讶道。 韩若壁道:“说实话,我感觉状态最好的时候,是和你一起联手斩杀旱魃的那一次。那一斩足可切断阴间、阳世的联系,已臻天人合一之完美状态。我想,如果这次,我们还能施展出那一招的话,纵然强如李自然,也是很难招架得住的。” 话峰一转,他又道:“只是,自那一战之后,我的修为已开始有衰退之像,就好像曾经沧海难为水一般。” 黄芩狐疑道:“会不会只是你的错觉?” 韩若壁摇摇头道:“前面,在丹霞山和‘三杀’一群人厮杀时,我已明显感觉到了这种苗头。接下来,同李自然交手时,我明明已经施展出了压箱底的绝招‘得兔忘蹄’,但显示出的威力却比最巅峰时大打了一个折扣,结果被李自然破了,最后还差点儿被他的‘还精血咒’所伤。” 黄芩面露惊容,道:“居然会有这样的事情?以你我的年纪,修为正是日渐增长的时期,不至于这么早就开始衰退呀。难道是你的旧伤还潜藏在内腑经脉中作祟?” 韩若壁叹一声,道:“那倒不是,这其实是我的‘六阴真水神功’的怪毛病。这门功夫,唤作‘六阴真水’神功,修炼起来也像是潮水一般,在达到一个顶峰之后,就会出现退潮的状态,以至于整个人的修为水准都会有所下降,只有等到下一次潮起时,才会突破前一次的顶峰。实际上,自从苗疆斩杀旱魃之后,我的上一个顶峰就结束了,最近一直处在比较低落的状态。”眼睛一张,眉毛一扬,他继续道:“但是,自从我到了电白港后,可能是受到大海上源源不断的水气的补充,我丹田内的真气变得蠢蠢欲动起来,看来,我的下一次涨潮期也快要来了。” 黄芩的双目中隐有精光闪动,道:“如果我们的功力当真要有什么精进的话,最好能快一点儿。其实,这也是我之前甘愿放弃和李自然玩命的原因之一。毕竟,以李自然的修为和年纪,想要再有所突破,几乎已是不太可能的事了,但我却显然突破在即,所以,在此之前同他玩命,实在是非常不划算的事。” 韩若壁猛地一拍手,眼中透出一丝兴奋之色,道:“烦不了那许多了,反正现下不玩命也得玩了,如是让宁王那个老王八蛋造出什么劳什子的弗朗机炮,鬼知道这个天下要被糟蹋成什么样。也好,说不定,有李自然这个强敌逼一逼,我们的功力都可突破到下一个境界了。” 黄芩的面上挂起一副苦笑,道:“难道你觉得,我们都是属狗的 ,非得逼急了才能跳墙吗?” “会咬人的是你吧。”韩若壁嘿嘿笑道:“不过,你可别说,功夫练到我们这种境界,想精进一步都是极困难的,越是生死关头,越是能激发潜能,有很大的可能突破瓶颈......” 话还没说完,突然,外面传来一通喧闹,然后是一阵沉重的铁链摩擦声响起。 黄芩侧耳倾听后,面露惊讶之色,道:“这是降锚的声音。又有船来了。听上去,这也是一艘海船,非常大的那种。” 他们呆的这间舱室内没有任何窗户,唯一的出口在头顶,是以不出舱门,是没办法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的。 闻听动静,韩若壁又来回转悠起来,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黄芩‘啧’了声,道:“你怎么又折腾起来了?” 韩若壁一撩袍子,抬腿迈步就要往通向舱门的楼梯那儿去,道:“走,出去瞧瞧。” 黄芩忙过来拦住他,道:“小不忍则乱大谋。来的船,相信应该是和‘五龙船’谈生意的,这等闲事本就与我们无关,你又何必关注?” 虽然知道他的话也很有道理,但韩若壁这人就这样,越是不让他瞧,他就越是好奇,忍不住想瞧。眼珠转了转,韩若壁道:“我们已经打算和‘小五哥’合作了,难道你就不想多了解一些他们的底细?” 知道他是在找借口,但这个借口找得又确实很有点儿道理,黄芩只得皱眉道:“现在溜出去也太夸张了吧,如果你真想探一探,还是等到天黑比较好。” 韩若壁连连摇头道:“不成不成,天黑了再溜出去窥探,显得太偷偷摸摸的了,难免让人以为我们别有用心,倒不如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出去,别人只道我们是‘五龙船’的朋友,反而不会太过在意。” 黄芩道:“可万一被许老大他们瞧见呢?” 韩若壁仰笑道:“我才不怕被许老大他们瞧见呢,打死我也不信‘小五哥’能瞒过许老大,弄条船带我们出海去,所以,真要撞见,只需随便编个借口糊弄过去,大家心照不宣就成了。” 听韩若壁说得在理,黄芩终究也按捺不住好奇,道:“好,一起出去瞧瞧。” 二人一番行动后,下得船来。 其实,王直曾吩咐在这条船上留守的四名船员,不能让黄芩、韩若壁胡乱走动,但黄芩、韩若壁何等人物,真想溜出去时,几名船员如何能拦得住? 下得船来,黄、韩二人沿着岸滩往前走,就见一条不亚于‘五龙船’大小规模的海船停泊在那里。以许老大为首的五位当家人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不少‘五龙船’的兄弟,还有一些人在搭跳板,以便船上的人下来。 韩若壁拉了一把黄芩,二人大模大样地走上前,挤过人群,来到许老大等人身侧。韩若壁还打招呼一般,冲他们挥了挥手。 王直见状,心里恨得牙痒痒的,但嘴上也不好说什么,只得瞪了他们一眼。 许老大面上气定神闲,道:“你们怎么跑来了?” 韩若壁装傻道:“听见这边热闹得很,我们就过来瞧瞧。”转而,他又一拱手笑道:“我们初来乍到,若是有什么不便给我们瞧的,许老大甭客气,尽管开口撵我们就是。” 第678章 和王直对望了一眼,许老大面上挂起假笑,道:“其实也没什么不能瞧的,来的是我们生意上的一个伙伴,以前在海上一起做过几笔大买卖,双方都很是愉快,这次,他又是来谈买卖的。” 说话间,就见二十几个身着黑色短褂、短裤的大汉排着队,从跳板上一个接着一个跃下,并在岸滩前以守备的形式排成了两列,一眼望去,个个都是都训练有素,精悍骁勇的模样。稍后,另有三人先后从跳板上缓缓走下船来。 韩若壁一面往上张望,一面故作好奇道:“排场不小啊,什么人?” 许老大道:“说了你也不认识,他叫宋素卿,经常在江浙一带的海上做买卖。” 当韩若壁的目光落在三人中的最后一人面上时,不禁愣住了,差点儿脱口而出道:怎么会是他? ☆、第43回:似敌非友只因嫌隙早生,不辞万里总为钱权交易 顺着他的眼光看去,那人身材颀长,一身利落的劲装短打,长着张娃娃脸,模样颇为俊秀,不是江紫台,却是何人? 瞧见江紫台,黄芩也吃惊不小。 一边走下跳板,江紫台一边举目四顾,当他的目光落在黄、韩二人身上时,面上也禁不住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右颊的肌肉不经意地抽搐了一下。 显然,和黄芩、韩若壁一样,他也没料到能在这里遇见“故人”。 不过,除了江紫台外,从跳板上下来的三人里还有一人似乎也在注意黄芩。 只见,这人脑袋上的发际线明显后移了不少,嘴角处隐约显出一道道皱纹来,看样子至少有三十五、六岁的年纪了,但即便如此,他的样貌仍十分出众--瓜子面庞,修耳悬鼻,一双残月般纤细的眉毛,两只葡萄样圆溜溜的眼睛,想来年轻时必是个神清骨秀的俊俏角色。本来,走下跳板时,他还是一副旁若无人、意气自若的样子,但在无意间瞥见黄芩后,便不由自主地将目光锁定在了黄芩的身上。与此同时,他的面色变了变,轻吸了一口气,目中似有疑电一闪而过,象是在怀疑什么,又象是在确定什么,但这一切发生的时间十分短暂,因而不是非常明显。 旋即,他移开目光,恢复了神气。 紧跟在他身后之人,看上去和他年纪相仿,面皮蜡黄、疏眉薄唇,就长相而言十分不精神,但面上却是一副神采奕奕,精力十足的表情。 等前面的三人都走下跳板后,第四人才出现在跳板的另一头。 但见,这人身有残疾,只得一只手,瞧脸庞眉眼分明有几分相熟,却原来是被黄芩斩去了右手的冯承钦。 又是黄芩、韩若壁的一个‘老相识’! 黄、韩二人瞧见了,适时地交换了一下眼色。 一眼瞧见站在下面的黄芩,冯承钦惊得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儿从跳板上摔下来,同时,断腕处早已愈合的伤口也好像突然间隐痛阵阵起来。 首先开口发话的是江紫台。 他冲黄芩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道:“怎的黄捕头不在高邮州守卫四方,却跑到这海角天涯来了?真是奇怪。”他的声音带着点儿闷闷的胸音,显得颇是不自然。 许老大等人听言,都吃了一惊,转头瞧向黄芩。 那个先前注意到黄芩的陌生人听言,脸色微微一变,继而又轻轻皱了一下眉头。 听江紫台一口说破了自己的身份,全然不顾自己行走在外需要掩饰身份的需要,黄芩立感不快,反唇相稽道:“是啊,我一个州府小捕快,东奔西颠的,其实无奈得很,不过,这也是职责所在,没甚稀罕的。倒是江公子,令尊江将军手握天下兵马大权,位高权重,你怎的不在京师福地辅佐他,却跑来这海上受苦受累?这才真是奇怪吧。” 作为反击,他也一语道破了江紫台的身份,如果这一回江紫台还想和上次在高邮时一样,以江湖人的身份混淆视听的话,就难免要被当场揭穿马脚了。 不过,黄芩没料到的是,他的这一举动,不但没能坏了江紫台的事,反而在无形中帮了江紫台一个大忙。 许老大闻言,更加诧异了,诧异中还带着一丝惊喜。他插话进来道:“哦?你们居然认识,这真是太巧了。江将军?可是那位威名远播的四镇兵马统帅江彬江将军江大人?难道这位公子竟是江大人家的公子?” 王直则侧目望向黄芩,讶道:“捕头?原来你竟是朝廷的捕头?” 看来,比起江紫台,他更在意黄芩的身份,这也许是因为早先黄芩说的一些话对他很有触动,所以才下意识地更在意黄芩了。 江紫台哈哈笑道:“他确是如假包换的高邮捕头,只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转而,他直视黄芩道:“除非有海捕文书,否则黄捕头是不该离开高邮的,不是吗?” 黄芩上前一步,‘嘿’了声,道:“上一回,刑部一声令下,我便不得不千里迢迢奔赴关外查案一事,莫非江公子已然忘记了?”接着,他又冷笑一声,道:“是了,江公子一定是忘记了,否则怎会和当时押解的犯人成了一伙的。”话到这里,他拿眼睛狠狠地盯了冯承钦一阵。 此时的冯承钦神色如常,面露微笑,似乎黄芩那锐利如刀、令人不寒而栗的目光对他全无半分影响似的。 转头瞧了眼冯承钦,江紫台尴尬地笑了笑,道:“关外一行,黄兄行事干净利落,家父极为赞赏,还常向我提及若非黄兄无意于庙堂之间,前程必定不可限量。呵呵,不知这次黄兄又是为了何事万里迢迢地来到此地?难道又是刑部下了什么命令?”转瞬,他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道:“可是,怎的我在京师时,却不曾听说啊。” 不待黄芩应答,韩若壁已‘嘻嘻’一笑,道:“虽然令尊大人神通广大,但朝廷上每日间的公务繁杂,也不至于每件事情、每个命令都能过江公子之耳吧。偶尔有那么三、五桩江公子没了解到,不曾听说的公务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又有什么稀罕的?” 黄芩淡淡一笑,也道:“反正此次我们不是为了‘五龙船’而来,所以和江公子要办之事定是不相干的。” 听他们一番你来我往,虽然表面还算客气,但俱是语气不善,言含讥讽,许老大一时之间只觉糊里糊涂的,也弄不清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了。他只知道其中一方是当今炙手可热的权臣江彬的公子,另一方则是高邮州的小捕快,两方都是有朝廷背景的人。 按说,虽然自称是在海上做买卖的商人,但许老大的‘五龙船’做的多是朝廷明令禁止的买卖,其间也不乏掳掠船只的勾当,所以仍属海盗水匪一类,以这样的身份,‘五龙船’本不该同有朝廷背景的人打交道,但他们在海上横行已久,而且像包器那样的朝廷官军也照样和他们交往频繁,是以倒也不惧。 这时候,刚才那个注意过黄芩的中年人接过话头,打着哈哈道:“真是无巧不成书,没想到能在这里遇上江公子的旧相识。这样也好,我正头疼着如何令许老大相信咱家的话呢。”奸滑一笑,他又对许老大道:“若是我对许老大说,请来了一位想和‘五龙船’做买卖的贵客,而这位贵客就是当今权倾朝野的江彬江将军的公子,只怕许老大反倒不信了呢。” 原来,此人就是在江浙海域上做买卖的、有名的剧盗宋素卿。 宋素卿做的买卖和许老大等人的没甚区别,唯一的区别只在于,许老大的‘五龙船’多和佛朗机人打交道,而宋素卿则常做大明与倭国间的海上贸易。 许老大呵呵笑道:“宋船主真是会说笑。宋船主威震双屿岛,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宋船主说的话,素来一言九鼎,又有哪个不开眼的敢不相信?查兄弟,你是宋船主的左膀右臂,你说是也不是?” 跟在宋素卿身边的那个面色蜡黄、疏眉薄唇的中年人笑着应付道:“许船主客气了。” 此人名叫查良凡,是宋素卿船上最重要的一名管事。 双手一拍,许老大道:“大家站在这里,说话多有不便,来来来,还是到我们‘五龙船’上详谈一番吧!” 说罢,他一摆手势,立刻有一队喽啰上来,将宋素卿等几人引上了已经搭建好的、往停泊在另一边的‘五龙船’上去的跳板。 看来,他们是要在船舱里商谈生意了。 许老大一面迎客,一面在心里寻思着:既然姓黄的是高邮州的捕快,那有没有可能是朝廷派他来对付‘五龙船’的? 转念,他又想:不应该啊,朝廷若是想动我们,大可调用附近的水军,怎么可能从高邮州找个捕快过来,可见此种假设实在不合情理。另外,姓黄的他们认识江彬的儿子这件事,不太像是事先准备好的,而且姓黄的二人看起来也不像是演双簧的托儿......哎呀,这件事儿还真是蹊跷得很。不管了,就暂且先听他们有何计较,一切小心为上,只要凡事别急着做出决定就成。 想罢,他冲王直使了个眼色。 第679章 跟在后面的王直赶紧赶前几步,来到他身边,二人咬了一阵子耳朵,也不知说了些什么。 稍后,韩若壁灵机一动,拉起黄芩的袖子,就想一道上跳板,好混进去,却被许老大回头阻止了。许老大冷声道:“‘五龙船’有生意要谈,不方便当着外人的面,二位还是先去别处休息休息吧。” 听言,韩若壁面上不便发作,只堆笑道:“也好,也好。”但在心里,他早咒了许老大百八十遍了。 二人被拦在‘五龙船’前,来来回回地走了几遭,发现这里的守卫比他们先前呆着的那条副船多了许多倍,除非来硬的,否则想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溜上船去也未免太过困难了,因此,黄、韩二人只得无奈地离去了。 却说宋素卿、江紫台、冯承钦等人,以及‘五龙船’的五位当家的依次在船舱内坐定了。 见黄芩、韩若壁二人没有跟进来,宋素卿似乎松了一口气,道:“许船主是如何与那二人结交上的?” 许老大道:“谈不上结交,是个熟人介绍来找我们帮忙的,不过打了个照面。话说,那个姓黄的真是公人吗?” 江紫台道:“是呀,他是高邮州的总捕。” 许老大又问道:“那个姓韩的呢?” 江紫台道:“应该只是个跑江湖的混混。” 转而,宋素卿说起了客套话:“许船主,这么久没见,我瞧你们又多了一条船,定是买卖兴隆,财源广进啦。” 许老大笑道:“彼此彼此。宋船主的生意也是越做越大了吧?” 宋素卿摇头叹息道:“哪能和许船主比,这几年,我的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 许老大把双手放至桌面上,微笑道:“宋船主,我的几位兄弟,你应该已经熟识了吧,可你的两位贵客,还没向我们一一做介绍呢。” 宋素卿一拍脑袋,哈哈笑道:“被那二人打了个岔,我差点忘了正经事了。” 然后,他向江紫台做了个‘请’的手势,介绍道:“这位公子的身份,刚才那两人也已经提到了,他就是当今皇上面前的红人,国姓爷,四镇兵马统帅江将军的义子--江紫台江公子。” 许老大冲江紫台拱了拱手。 宋素卿一指冯承钦道:“这一位,原是京城里最富有的大商人--冯承钦冯大掌柜,现时已被江将军纳入麾下,专门替江将军办事了。” 许老大频频点头道:“天子脚下最是藏龙卧虎,无论哪一行哪一桩,能在京城做到个‘最’字,都是了不得的。不知冯大掌柜做的什么生意,这么好赚,说出来也让兄弟们长长见识。” 冯承钦笑道:“许老板也太夸张了吧,大家都是生意人,同‘五龙船’在海上的生意相比,我在京里的生意不过是毛毛雨罢了。” 宋素卿道:“说起生意,我们素闻‘五龙船’和许船主的大名,此番前来实是有一桩好赚的生意寻求与你们合作。这桩生意,对我们大家而言,都有极大的好处,简直是天赐良机,机会难得啊。” 不顾身后的老三、老四已经喜形于色,许老大皱眉道:“谁人不知道宋船主在江浙一带,雄踞双屿岛,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如果真有什么好赚的生意,宋船主早就顺手做了,何必还不远千里跑过来与我商量?” 不待宋素卿搭话,断了一只手臂的冯承钦已抢先道:“虽说生意人最讲究机会,尤其是赚钱的机会,只要有的赚,哪怕一分一厘都要往口袋里装,但遇上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儿,心生疑虑则再正常不过了,别说是许老板,就是换作我,也会有所顾虑的,许老板的反应实乃合情合理。” 顿了顿,他继续道:“只不过这一次的情况确实非常特殊。” 许老大道:“哦?怎么个特殊法?” 冯承钦道:“你有所不知,宋船主那里虽然兵强马壮,但这一回的生意实在是太大了,仅靠他一个人是万万吃不下来的。” 朝江紫台那边努了努嘴,他又道:“你想啊,能让江将军放在心上,还特意派了江公子出来督办的生意,可能小得了吗?” 许老大心头一动,不由颇为赞同地轻轻颔首。 冯承钦继续道:“这桩百年难遇的好赚买卖,宋船主虽然吃不下,却也舍不得丢掉,于是就不得不想法子找别人合作了。可是,其他人宋船主不是看不上,就是不放心同他们合作,最后,数来数去,也只有‘五龙船’的许船主名头响,实力足,而且为人最讲义气,绝非那种背后捅刀子的小人,这才特意前来相邀的。” 许老大还是犹豫不决的模样。 以左手拿起手边的茶杯,饮了一口,冯承钦不急不缓地接着道:“据我所知,海上的这些贸易虽然利益丰厚,但都是朝廷严令禁制的,所以做这些生意的商家,本身都要冒很大的风险,弄得不好,还有牢狱之灾,掉脑袋也不是不可能的。当然,风险对于所有生意人都一样,是本钱的一部分。海上贸易的风险巨大就导致了你们的生意没办法做得太 大,除非......“ 说着,他故意停顿下来,慢条斯理地转动了一下桌上的茶壶,把壶嘴转向江紫台的方向。 因为他的这番话说到了许老大的心坎里,于是,许老大忍不住催促道:“除非怎样?” 冯承钦‘嘻嘻’一笑,道:“险非,你能和我一样,在朝廷里找到一棵靠得住、能遮荫避雨的大树。如果有了这么一颗大树,就意味着把朝廷方面的风险降到了最低,如此一来,你们的那些海上贸易未必不能大摇大摆地做进内陆。一旦做进内陆,利益和规模何止目前的十倍、百倍?” 宋素卿连连点头道:“是啊,关于这一点,我很久以前就已经想到了。可是,那样的大树委实不好找啊。想当年,我费尽心机,砸下去无数血本,才能和当时权倾朝野的大太监刘瑾搭上了线,不想生意还没展开,刘瑾就出事倒台了。唉,那次可真害得我血本无归,损失惨重啊。” 冯承钦轻描淡写道:“凡事都有代价,越是枝繁叶茂的‘大树’越是需要养料滋养,想要背靠大树好乘凉,就得把大树滋养好,没有那一次,哪来得这一次?” 宋素卿语带诱惑道:“是啊,这一次,我们总算是和江将军接上了头。许老大,你也知道,江将军最得当今圣上的信赖,又是国姓爷,权势更胜当年的刘瑾,如能得到江将军的庇护,不单这一笔,以后我们的生意也可畅通无阻了。不是我不想着老朋友,说实说,若非这桩生意的路线颇长,我把握不了,才不愿把这样的好处与你分享呢。” 许老大道:“这么说,是我走运了?” 宋素卿道:“可不是嘛。江浙那边,我足以把握局势,但福州、广州这片海域,豪强甚众,还有很多弗朗机人,非是我所能掌控的,所以我们才想找你一起合作。” 一直只听不言的王直忽然狡黠一笑,道:“既然这桩生意又大又好赚,宋船主就不怕我们半途把你甩了,独占这笔生意?” 宋素卿摇头笑道:“哈哈,‘小五哥’,原来你还和以前一样,喜欢把丑话说在前面啊。我记得,上次我们合作时,你也是这样的。”胸有成竹地笑了笑,他继续道:“我就给‘小五哥’交个底吧,这笔生意,真是大到谁也独吞不下的,无论是我,或是你们,都不行。就目前看来,合则两利,分则两败,所以不管是我,还是‘五龙船’都不必担心。” 许老大眼光转动,道:“官场之人,最是反复,说句不怕得罪江公子的话,我向来不太放心官家的人,也不怎么想和他们有什么生意往来。” 言下之意,怕一旦出事,就会被当成棋子牺牲掉。 冯承钦的眼睛里含着笑意,道:“这一点,许船主无需担心。朝廷虽然禁了海,但也开了一个口子,那就是可以接受朝贡,所以,利用朝贡来做海上的生意,并不违背我朝律令,而且还可以完成一切我们所需要的事,可谓一举两得。因为这只是在钻一个空子,而并非明目张胆地违背朝廷的律令,所以江大人本身没有任何干系,也就谈不上什么反复的问题了。当然,我想大家都明白,朝中有人,才有空子可以钻,朝中无人,那就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了。” 许老大疑惑道:“朝贡?怎么个朝贡法?” 冯承钦笑道:“关于这桩生意的合作方法,我已经完全规划妥当了。宋船主和倭人素来联系密切,所以宋船主那边,可以借用倭人朝贡的名义,携带海外货物来我朝,名为朝贡,实则交易。我听宋船主说,许船主和弗朗机人打过不少交道,那便以弗朗机人朝贡的名义,来和我朝交易好了。总之,一切途径都是名正言顺的,绝无任何风险。” 许老大听言,道:“如此,我们的货物便可以大摇大摆地进入港口,除去了摸黑用小船偷偷私运的痛苦,对提高成交量确实很有帮助。” 言罢,他有些犹豫不决地望向王直。 王直摇头道:“但是,大量的货物进入内陆港口的市场,当地的官员岂能不知?那样一来,朝贡的名义不就不攻自破了嘛?有了朝贡的桥,我们的货物确实可以名正言顺地进入内陆,但问题是如何在不引来麻烦的情况下把东西卖掉。” 第680章 江紫台拿眼光上下巡了王直几遍,道:“我听宋船主叫你‘小五哥’,想必你就是‘五龙船’的五当家了吧。” 王直点头。 冯承钦伸出左手的大拇指,赞道:“这位小哥当真见识非凡,绝非常人可比。确如你所言,大批货物在一个地方的市场倾售,必定会令当地的市场发生骚乱,很难不引起当地官员的注意。但是,假如能利用某些渠道,把这些货物运到南北各州府,分开出售的话,就没有这个棘手的问题了。” 王直的脸上带着友好而嘲弄的微笑,道:“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只怕难比登天。” 冯承钦道:“一般说来,这事真是无计可施,难比登天了。但是,对我们而言,却是易如反掌,不值一提。江公子和我来此之前,曾先去了一趟平江府,正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 许老大不解道:“去平江府做什么?” 冯承钦见许老大不明白,微笑道:“当年太祖兴火德,立大明,定都应天府,是谁个花自家的钱替太祖修城墙,却修来一身祸事的?” 不待许老大答话,王直一拍大腿,道:“是沈万三!” 冯承钦又面露嘉许之色地看向王直,道:“不错,就是沈万三。沈万三当年富可敌国,号称沈半城,半个应天府都是他沈家的产业。后来,虽然他惹怒了太祖,被流放到云南,但沈家根深叶茂,在平江府依然势力滔天。虽然沈家的后人里没什么人能在朝中做官,但生意却一直做得很大,在各个州府都有出货的渠道。假如,我们能把海上的货物交给沈家去处理,以沈家的渠道,足可把这些货物卖到全国各地,也就不会引起任何一个地方的市场骚乱了。” 许老大猛眨了几下眼,急着问道:“沈家肯吗?” 冯承钦咧嘴一笑,娓娓道来:“江公子和我此去平江府,和沈家一谈即合。他们很愿意负责处理我们的货物,而且,他们会直接出钱买下我们的货物,而后想办法销往各地,我们只需要负责把货物弄进内陆,便可银钱落袋,就此两讫了。” 有一句话,冯承钦没明说,那就是,沈家的人不缺钱,但却缺做官的人,何况这桩买卖沈家也有钱可赚;而江彬有权有势,给人几个空缺的官做,完全不是问题,他花销巨大,难免有手头吃紧的时候,缺的只是财路,所以江彬和沈家才一拍即合,各取所需了。 许老大一面点头,一面在心下飞速地盘算着。 按照冯承钦的意思,这笔买卖是由‘五龙船’和宋素卿合作,先以海外番邦朝贡的名义,大摇大摆的把海上的货物运到内陆,再交接给平江府的沈家,沈家负责将大批的货物贩卖至全国各地。听上去,这桩生意不但好赚得紧,而且,因为是沈家直接出钱拿下货物,再进行贩卖,出货方完全不用担心售货环节的本钱和风险,真是极为上算的了。当然,整个过程中最大的困难,无疑是如何以海外番邦朝贡的名义出入官家港口而不被揭穿了,但是,由于有了江彬这样的朝中重臣做后盾,这个最大的困难也就完全不成问题了,因而许老大难免贪念大盛。 这时,王直又出声道:“这桩生意听起来是不错,只是,平江的沈家出钱拿了货物,再去贩卖,一肩扛下了银钱流通的压力和贩卖货物的风险,岂不是吃了大亏?” 江紫台哈哈笑道:“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对于这趟生意,沈家尚且没有意见,为何你却替他们忧心忡忡的?不觉得这有点儿皇帝不急太监急吗?” 王直的脸上一红,讪讪笑道:“我只是觉得,一桩生意,如果有一方明显吃亏的话,就算是因为某个原因而不得不做,这样的合作也必定不会长久,并且往往还伴随着许多潜在的风险,是以,不得不慎重考量。” 忽然间,一阵噼里啪啦的掌声响起,原来竟是冯承钦用唯一的一只左手拍打桌子,以这种方式替王直鼓掌。 接下来,他点头道:“‘小五哥’此言深得我心呀。既然是生意,当然是‘利’字当先。有道是,杀头的买卖有人做,赔钱的生意没人做。沈家愿意做这笔生意,虽然也有诸多考量,但绝非像‘小五哥’所想的那样吃了大亏。恰恰相反,这笔生意会给沈家带来惊人的利益,这才是沈家愿意接手的根本原因,所以,‘小五哥’完全不必多虑。” 王直没搭话,暗自琢磨起冯承钦话里的意思来。 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冯承钦又道:“不过,我们也必须把丑话说在前头,宋、许二位船主的任务是把货物送到沈家的手里,承担的风险相对最小,因此货物的价钱嘛,恐怕会在一定程度上被压低一些,这一点,二位船主心里还是要有个准备的。当然,因为有了朝贡的身份,虽然你们的货物价钱被压低了,但交易量却会大幅度增加,所以仍是大大的有利可图。 其次,你们需得知道,在你们贩卖的各类货物里,对沈家而言,是香料、象牙、珊瑚、海珠这些东西的利益最大,因为沈家在各地的生意是以脂粉店和珠宝铺为主,旗下拥有一大批能工巧匠。做买卖的都知道,脂粉和珠宝首饰的利润素来最为惊人。是以,有了上好的原料,再加上好的师傅,这些东西的价钱足可翻上十倍百倍。至于上好的龙延香,那可是京师里达官贵人、富家子弟的最爱,更是千金难求。从这方面来讲,沈家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承担了沉重的银钱流通,以及贩卖货物的压力,但却反而是获利最大的一方。所以,我们事先已经和他们商量妥当,我们的这桩生意,一共有三方,宋船主和许船主一方负责提供上好的货物,沈家一方负责贩卖,而江将军一方则保证二位船主的货物畅通无阻地送至沈家手里,当然,也要保证沈家在贩卖过程中不被地方官员骚扰。” 思索了许久的许老大道:“虽说人不多,粥不少,但如何分配仍是我们最为关心的问题。三方的利益到底怎么分?” 冯承钦道:“江将军的那一份,会直接从沈家那里提走,宋船主和许船主则一手交货给沈家,一手拿钱走人,最是干净利落。而且,我也了解过了,‘五龙船’贩卖出去的货物,以丝绸,瓷器和茶叶为主。沈家不做茶叶生意,但是丝绸和瓷器,那可是他们家的拿手产业。由此,许船主还可以从沈家以最低的价格拿到上好的丝绸和瓷器,再转卖出去,这无疑又是一笔利润巨大的买卖,正所谓一举两得了。” 轻笑了一声,他又道:“最关键之处还在于,你们有了朝贡的身份,就可以自由自在地来去官家的港口,而不必偷偷摸摸的靠从大船换到小船的做法来偷贩货物了,这其中的差别,相信你们比我更清楚。” 冯承钦到底是生意人,这番话句句说在点子上,听得许老大、王直等诸人个个怦然心动。 眼见着,这桩生意就快要谈成了。 另一边,黄芩和韩若壁又回到了那艘副船上,黄芩倒还沉得住气,韩若壁却一如先前般抓耳挠腮,坐立不安。 见黄芩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韩若壁忍不住问道:“你就不想知道江紫台那小子跑来这里要做什么吗?” 黄芩眉毛一挑,道:“这还用得着想吗?都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江紫台来这里,当然是为了一个‘利’字。” 韩若壁撇撇嘴,道:“你跟谁学了算命的本事,会说一堆废话了。” 黄芩一笑,道:“除了你,还有谁?” 韩若壁回他一笑,转而道:“你说的没错,当然是为了一个‘利’字。可具体又是什么呢?” 黄芩微微皱了一下眉,道:“这还不简单?听那个宋素卿说,江紫台这次是以江彬之子的身份来的,可知是代表江彬。你说,江彬那样的人会要什么?” 愣了一下,韩若壁道:“是啊,看来我是关心则乱了。江彬位高权重,找宋素卿、许老大之流能做什么呢?说到底,他们一半是商人,一般是盗匪,都不是正经角色。” 黄芩道:“江彬是什么人?四镇兵马统帅,有权有钱。你说,有权有钱的人想要什么?” 停顿了一刹那,他继续道:“不过是更多的权和钱罢了。方才,你也说了,宋素卿和许老大半是盗匪,半是商人。盗匪能给江彬什么?打手。商人能给江彬什么?钱。”说到此处,他的面上浮现出一丝疲惫,道:“一个倒下去,一个冒出来,好不容易没了刘瑾,却又有了江彬。其实,江彬这种人同刘瑾没甚区别,就像刘瑾豢养‘三杀’,江彬豢养‘青狼’一样,不过是换汤不换药罢了。” 韩若壁茫然道:“青狼?什么青狼?” 黄芩这才记起此前并未对他提及,于是说道:“当年在高邮,那个死去的‘闪电刀’洪图,你可记得?” 韩若壁点点头。 黄芩道:“他是‘青狼’组织的一员。‘青狼’是江彬豢养的杀手组织,专门在江湖上做一些江彬不 方面出面做的事。而那个宋素卿和许老大,各自可以扯上倭人和弗朗机人,如果江彬想拿他们来填充‘青狼’的实力,也是完全有可能的。况且,他们还是商人,商人能给江彬带来更多的钱。我们辛辛苦苦抓出来的冯承钦不就在为江彬办事嘛。你说,冯承钦能做什么事?” 韩若壁道:“嗯,你说的有道理。冯承钦别的本事未必很大,但赚钱的本事肯定不小。这一趟,他跟着江紫台一道来,必然是为了钱来的,也不知要谈什么见不得人的生意。” 黄芩嗤笑道:“你瞧,许老大一早就说过,他要和宋素卿谈生意。你我费了这许多力气胡猜乱想,其实许老大根本就没有瞒过我们。当然,他也没必要瞒我们,恐怕他从来也没把我们两个放在眼里过。” 韩若壁一边摸着下巴,一边自言自语道:“会是什么样的生意呢?” 黄芩‘哈’了一声道:“你就是想得太多了,所以才想不出来。我不用想都知道,和两个走私的船主搅合在一起,能谈什么生意?肯定是走私海货的生意了。有江彬坐镇,走私的东西当然没人敢查,然后两边分钱,大致也就这样了。” 韩若壁一拍大腿,道:“有道理呀。好小子,看你平时闷闷的,这会儿怎么特别灵光起来了?” 黄芩‘去’了声,道:“你别忘了,我可是捕快,对这些盗匪的勾当,自然最熟悉不过。” 听到‘盗匪’二字,虽然知道不是说他,但韩若壁还是觉得浑身老大的不自在,抓了抓耳朵,道:“如此看来,江紫台他们此来,和我们应该不是一茬事。井水不犯河水,他们要去走私就去走私吧,反正是不相干的事。” 黄芩低眉垂首,一副不乐意搭理韩若壁的样子,道:“本来就是如此。现在对我们来说,干系最大的就是点子扎手,要如何去应付,其他的一切都是不相干的旁枝末节。好了好了,既然说明白了,你就不用那么坐立不安了。我马上要打坐调息,休再来烦我。” 第681章 韩若壁道:“等等,关于那个宋素卿,你没瞒我什么吧。” 黄芩不明所以,道:“我第一次瞧见他,对他一无所知,能瞒你什么?” 韩若壁疑惑道:“这就奇怪了。” 黄芩挠挠头道:“什么事奇怪?” 韩若壁道:“就是那个宋素卿,我觉得他瞧你的眼神不一般,好像识得你一样。” 黄芩摇头,面带狐疑道:“不可能,此前我从未见过那人。” 韩若壁低声咕哝道:“我的感觉不会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黄芩无奈地摊一摊手,道:“我是真不认识他,哪里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此后,二人就呆在船舱里。黄芩席地而坐,运动吐纳;韩若壁则思前想后,被那个宋素卿扰的心绪难宁。 大约个把时辰过后,王直进来船舱,说那边的生意已经谈妥,没他什么事了,可以马上开船走人。 不多时,这艘副船下了海,扬起风帆往远处驶去。 ☆、第44回:机缘巧合揭开捕快之迷,船行南海夜探鲨鱼孤礁 这日,晌午时分,放鸡岛上溽热难当,连海面上吹过来的湿风都带着一股子热浪,烧得人喘不过气来。将近立秋了,高悬在天空的烘烘烈日仿佛已经知道时日无多,抓紧时间使出浑身解数般尽情肆虐着,企图把每一块礁石、每一寸土地都晒得滚烫,叫人站不住脚。 哗啦啦,哗啦啦...... 宋素卿的那艘大船正在起锚,粗沉的铁索缓缓收起,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声响。 被日头晒得白花花的甲板上,江紫台眯起眼,嘴角带着一缕笑意,手搭凉棚向四周眺望着,看起来心情很是愉悦。 他这一趟,无往而不利,虽然奔波了上万里,一路吃了不少辛苦,但几乎不曾遇到什么头痛的麻烦事:宋素卿是自己找上门来的,当然一拍即合;平江沈家和‘五龙船’这边也都顺顺当当地谈成了,没有遇到任何预想中可能出现的困难。 这时,他不禁又回想了想,事情能进行得这么顺利,一方面是买卖本身的吸引力大,另一方面也是冯承钦的办事能力高。冯承钦实在太能言会道了,而且也太能摸得透生意人的心理了。总之,一切都办妥了,等他回京禀告父亲大人时,相必会得到不少嘉许吧。 好像是要配合他的心情似得,暑气在不知不觉中下降了许多,海风也跟着温凉了起来,而且天上仍是晴空万里,艳阳高照,没有哪怕一丝云彩。 江紫台继续极目远眺,直到目力所能及的尽头,那里的天空完全是一望无际的蔚蓝。 单调、沉闷,没有任何变化。 可是,奇妙的是,远处的天空越是单调、沉闷,越是那么一副死蓝死蓝、无边无际的模样,就越能给人一种沉浸其中的、莫名的、多彩多姿的情绪。 显然,此刻的江紫台就无限地沉浸在这样的一种情绪中。 ‘蹬蹬蹬’的一串脚步声,一人从船舱里走了出来,出现在甲板上。 不是别人,正是这艘船的主人宋素卿。 瞧见站在甲板上的江紫台,宋素卿的脚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之色,似乎略微考虑了一下。接着,他面带微笑着来到江紫台身边,客客气气地招呼道:“江公子,一个人在这儿看风景?好兴致呀。” 望见是他,江紫台扭头报以一笑,道:“家父常说,没出过长城在草原上纵马奔驰,就不知道地有多大。眼下,我这一趟来到海上,才知道海有多大啊。” 宋素卿闻听,哈哈一笑,不假思索道:“江公子觉得是海大呢,还是地大?” 江紫台愣了愣,随即展颜笑道:“这还真是说不清了,都是大得没有尽头的。我曾听一位朵颜卫的异族朋友说起过,他们家乡的草原大得连天上的苍鹰都飞不到边。” 宋素卿的笑声更响了,道:“苍鹰?苍鹰根本不敢在海面上飞,因为直到它累死之前,恐怕也找不到一片可以落脚的地方,更不要说飞出大海的边际了。” 听出宋素卿的话里隐有讥讽之意,江紫台稍显不悦,没有搭腔。 似乎没能觉察出江紫台的不悦,抑或是装作没能觉察出,宋素卿自顾自地左右望了望,确定甲板上除了他们并没有其他人后,才又往江紫台身侧凑近了一些,压低嗓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道:“江公子,有件事,我一直心存疑惑,只是不知当说不当说?” 江紫台皱起眉,咧了咧嘴,道:“既然已经问了,当说不当说都是要说的了,宋船主又何必吞吞吐吐的?” 宋素卿朗声笑道:“江公子快人快语,果然豪气过人。我是想问一问江公子,前日里我们遇见的那个姓黄的,当真是高邮州的捕快?” 听到宋素卿提起黄芩,江紫台没来由的生出了几分烦恼。本来,开始时,他还是很欣赏黄芩这个人的,甚至出于同为孤儿的命运,对黄芩生出了惺惺相惜之情,意欲同对方结为知已。在当时,他的这种感情是真实的、没掺一点儿假。可是,正因如此,当他从江彬那儿得知黄芩的身份有重大问题后,就感觉被愚弄了,心下愤恨不已的同时,对黄芩的看法也彻底变了样儿。虽说这件事已经被江彬压下了,可成见一旦形成,就难免会产生龌龊,因是之故,对于黄芩,江紫台再无半点好感。 江紫台有点儿不耐烦了,道:“千真万确。你要是不信,去问冯先生吧,他怕是比我还要确定。”转念,他又不解道:“怎么?无缘无故的,宋船主因何突然提及此人?” 宋素卿的脸上露出一种非常复杂、非常让人难以理解的神情,其中掺杂着几分迷惘,几分不安,几分兴奋。他缓缓道:“我想,我曾经见过他。” 乍听此言,江紫台觉得脑子里靠近头顶部位的那根筋像被人触动了一般,突兀地跳动了一下,面上顿时浮现出感兴趣的表情,道:“哦?你见过他?在什么地方见过?” 宋素卿的目光变得迷茫起来,似乎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之中,一边想一边道:“那是七、八年前了,之前我都以为忘记了,但却没有......皇宫......我在皇宫里见过他。哦,不、不、不,不是见过他,是见过那双眼睛。对!就是那双眼睛......那眼神!我怎么也忘不掉。” 这段话,他说得断断续续,语速也忽快忽慢,显得糊里糊涂、很不清楚,令得江紫台一时间没能听明白说的什么。 江紫台忍不住追问道:“什么?什么皇宫,什么眼睛、眼神的,你到底想说什么” 好似即刻被人从睡梦里惊醒了一般,宋素卿回过神来,大喘了几口气镇定了一下情绪,才道:“那个人,我很眼熟。他的眼神很特别,我曾经见到过那样的一双眼睛。” 更加听不明白了,江紫台将信将疑道:“你的意思是,你见到过黄芩的眼睛?难道你能从眼睛辨识出一个人?” 宋素卿显得有些尴尬,轻轻地咳嗽了一声,道:“不光眼睛,我还瞧见过他的脸。只是,那是很多年前了,那时候的他还很年轻,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变了许多,但依稀还是能瞧出当年的模样来。” 用力咽了口吐沫,他继续道:“尤其是当他瞧你第一眼的时候,那双比漓江的水还要清的眼睛,却射出比刚开了刃口的刀还要利的眼神,就好像能一下子穿透你的心思一样......这却是一点儿也没变啊。” 江紫台一把攥住宋素卿的手腕,道:“你知道他是谁?!” 下意识的,他攥得很用力。 宋素卿吃痛地‘唉唉’叫了两声,他这才发觉,于是松开了手。 揉着生疼的手腕,宋素卿道:“我知道他是谁,虽然我不知道他的姓名、身份,可我知道,他是个可怕的刺客!” “刺客?!” 第682章 听到这个词,江紫台好像吃了一惊。 宋素卿点头道:“是的,一个让我胆颤心惊了很久的刺客。” 江紫台急忙迫道:“你快说。” 宋素卿道:“那是七、八年前的事了,具体什么日子,我已不太记得了,我只记得当时我费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和权顷朝野,在圣上面前说一不二的大红人刘瑾搭上了线。那一回我进京,从海外带去了不少奇技淫巧的小玩意儿送给刘瑾,讨他的欢喜。过了一日,他来找我,说拿了几样我送的玩意儿献给圣上赏玩,很得圣上的喜爱,还说晚上要带我入宫面见圣上,圣上很好奇海外的花花世界是什么样子,要我当面详详细细地讲来听。可是,没想到的是,那天夜里,宫里竟然出了刺客!” “宫里出了刺客?!” 江紫台的脸色突然间阴沉了下来,冷声道:“你此言当真?” 宋素卿点头不已。 皇宫里出了刺客,不消说,自然是有人想行刺皇上,这可是了不得的、惊天动地的大事!可是,奇怪的是,据江紫台所知,近十几年间,皇宫里从来就没有闹过什么刺客,唯一一个据说是对皇上图谋不轨的,就是刘瑾自己了吧。因为,在抄家时,曾从刘瑾家里抄出一把暗藏了匕首的折扇,据说,武宗正是由于瞧见了这把凶器,才对之前宠信不已的刘瑾动了杀心。 ‘那时,义父虽然尚未调入京师,但按说,宫里出了行刺这样的大事,不可能一点儿风声都没外传,更不可能连个记录也没有留下啊?难道是宋素卿这厮胡言诳我?’江紫台心头疑云叠起。 嘴上,他道:“你且详说来听。” 宋素卿哪想到江紫台心里的一道道算计?他铁青着脸,表情很是狰狞,好像回到了那个令他惊吓过度的夜晚一般。 他回忆道:“当时,那个刺客是蒙着脸的,没带自家兵刃,右手里提着一根从侍卫手里抢来的长柄金瓜锤。那根金瓜锤,足有四尺长,锤头有四个拳头那么大,一般人两只手拿怕都嫌重,可他一只手舞起来却轻松自如,浑身上下简直滴水不透。当时,已经有百十个侍卫把圣上和刘瑾团团护住了,但那个刺客的身法如电,来去若风,绕着围成一团的侍卫们的外围来回冲突,寻找缺口,金瓜锤所到之处,血雨飞洒,惨叫不绝,惊心动魂极了。那许多大内高手,竟没有一人能拦得下他。侍卫们虽然护住了皇上,却无法保护皇上撤到安全的地方去。没人注意到我,我就远远地躲在一边,两条腿早已不听使唤了。其实,就算它们还听使唤,我也不敢站起来,因为那个刺客冲来冲去的,手上的金瓜锤又有四尺多长,我要是站起来,恐怕一个不留神,就被一锤打翻了。稍后,我找了个机会,矮身跑到几个被杀死的侍卫的尸首边,和尸首趴在一起,一边装死,一边目不转睛地瞧着眼前的一切。那个刺客虽然蒙着脸,但一双眸子清澈如镜,闪闪发光,那种刺的人心痛的锐利目光,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吞了口口水,他接着道:“那个刺客厉害,但侍卫人数太多,而且毕竟人不是铁打的,慢慢的,他就有点儿体力不支了,步法也跟着变慢起来,冲突的杀伤力也不如一开始那么可怕了。于是,皇上身边的侍卫里的身手高强之辈便拉开阵势,舞动着手里的雁翎刀,主动冲上前和那个刺客交手,团团护住皇上的阵形也因此开始有了点儿松动,偶尔也会出现了一些豁豁牙牙之处。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刺客不知祭起了什么法宝,从他的左手里突然闪出了一道道疾如闪电的青光。我瞪大了眼睛,一眨也没眨,可还是瞧不出那是什么,只听一阵怪响连连声中,冲上去和他交手的几个大内高手,忽然间或者脑袋,或者脖子,或者胸口等等,总之都是人身上的重要部位,登时爆裂开来,漫天血雾弥散,惨不忍睹。那些人当即如同浸了水的稻草人一般纷纷跌倒了下去。与此同时,那个刺客也趁着这一丝空隙,撕开了侍卫们团团围起的阵形!” 听他说得生动,江紫台惊道:“那人真要刺杀小皇帝?!” 宋素卿的脸上闪过一丝迷惘,道:“我不太清楚。” 江紫台不信,道:“你看得那么真切,如何会不清楚?” 宋素卿道:“我的确看得很真切,不过,当时的情景委实怪异得很。” 江紫台缩起眉毛,道:“怎么个怪异法?” 宋素卿大睁着圆圆的轱辘眼,道:“那个刺客刚冲入侍卫群的时候,刘瑾正挡在皇上的身前,看上去一副不惜以自家性命,也要保护皇上的模样,而那个刺客也正是冲向刘瑾去的。可就在一刹那间,皇上却突然恶狠狠地‘啊’的大喊了一声,抢到了刘瑾的前面,张开手臂,像是反而要以自己的性命保护刘瑾一般。那时,皇上的年纪尚小,个头儿才刚到刘瑾的下巴,我瞧见刘瑾面上的表情变得又是惊愕又是惶恐。那个刺客似乎也被皇上的这一举动吓了一跳,脚下跟着慢了一慢。” 江紫台也惊讶不已,心道:小皇帝对刘瑾真有那么好?能豁出性命去保护刘瑾?转念,他又想:也对,对那时的小皇帝而言,刘瑾的确是不可取代的、极其重要的人,是不能没有的。在小皇帝的眼里,只有刘瑾真的在乎他开不开心,想着法子带他玩,哄他高兴,而满朝文武则只会逼他学这学那,做这做那,满足他们要他成为一个好皇帝的愿望,而根本不在乎他的感受。 宋素卿仍在继续道:“眼见刺客就要往皇上那边直冲过去,在场的侍卫们全都急红了眼,不要性命一般地冲了上去。就在那个刺客脚下稍慢了一慢的瞬间,至少已有十几把明晃晃的雁翎刀横七竖八地砍了过去。刺客见状急忙缩身闪开几步,左手又是一翻。这一回,他的位置正好在我眼前,离我极近,因此被我瞧了个清清楚楚。就见一大把铜钱从他的手里飞了出去,可一飞出去,我就又只能瞧见一道道青光了。那些铜钱,只要是打中了侍卫的,立刻便爆开一片血雾。那十几个由于腿脚快,率先冲上去的侍卫死的死,伤的伤,不死也是重伤,没有一个不挂彩的。” 江紫台喉头一紧,浑身一颤,脱口而出道:“‘爆裂青钱’?!” 宋素卿盯着他,‘咦’了一声,道:“‘爆裂青钱’?是绰号吗?没错,他的钱真的好 像会自己爆开一样,可怕极了。你也知道那人?” 紧张不已的江紫台只觉嘴唇干得厉害,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催促道:“后来怎样,你快说。” 宋素卿道:“后来,就因为这么一耽搁,对那个刺客来说,哦,也就是你说的‘爆裂青钱’,机会已经瞬间即逝了。马上,又有几十名人高马大的侍卫抢上去,把圣上和刘瑾紧紧地护在了中间,从外面连瞧都瞧不见了。他们显然训练有素,一个挨着一个,冲外面举起长刀,又布成了一个好似刺猬一样的铁桶阵。而那个刺客因为恶战了许久,力气已经消耗了太多,在一口气击溃了刚才的十几名侍卫后,脚下已有些虚浮了。这时,一名侍卫突然靠近他,猛然双拳齐出,看上去应该是类似百步神拳的内家硬功。拳劲凌空击中了那个刺客的肩头,打得刺客的身体大幅度地晃了晃,连手中的金瓜锤也把握不住,掉落在了地上。那名侍卫见状大喜,不容刺客有丝毫喘息之机,立即跳将上前,左右拳连二连三地疾速攻出,招招都是隔空伤人的百步神拳。那个刺客好像受了伤,没敢硬接,左闪右闪,一个不小心,连蒙面的黑巾也被侍卫的拳风扫落了。他闪身一边避让,一边极快地撕扯下一大片衣服,重新蒙上了脸面,因此在场真正瞧见他的脸的恐怕也没几个。不过,就在那一刻,我确是真真切切地瞧见了他的脸--那是个浓眉大眼,皮肤白皙的年轻人。最后,那个刺客见行刺无望,便杀开一条血路,逃出宫去了。” 话说到这里,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才又道:“前日见到的那个黄芩虽然年长了许多,但回想起来,眉眼口鼻和那个刺客还是极为相似的,所以,我确信,他们定是同一人无疑。” 听到这里,原本对宋素卿的话半信半疑的江紫台已觉背后有汗水涔涔而下,心里已经信了□分了。 原来,上一次,黄芩奉命关外一行,捕获了冯承钦之后,江紫台曾派探子多方打探此前黄芩在关外的所作所为,并要求哪怕是极其微小的细节也要深挖细查,如实上报,绝不可大意放过。终于,被他得知黄芩曾经以极其邪门的功夫,把武功超凡、剑法出众的‘飞凰剑’沈琼楼的整个头颅打得血肉横飞,脑浆迸裂,头骨飞溅,死状异常恐怖。本来,江紫台只道黄芩是炼就了什么恶毒的独门邪功,但在听取宋素卿详细地描述了多年前的那个潜入皇宫、意欲行刺的刺客以铜钱爆杀侍卫的场景后,他突然记起了江湖上传说中的一位神出鬼没的暗器之王--‘爆裂青钱’。 在江湖上,‘爆裂青钱’也几乎销声匿迹了七八年了。 突然间,江紫台心下一片雪亮。 很显然,这位冒名顶替的高邮州捕快,就是在江湖上消失了多年的‘爆裂青钱’。 杀死‘飞凰剑’沈琼楼的,并不是什么邪门武功,而是‘爆裂青钱’的成名暗器--一钱买一命的爆裂青钱! 两下一印证,他心知宋素卿说得没错,当年入宫刺杀皇上之人,恐怕正是那个冒名顶替的黄捕头! 这时候,江紫台的脑子已经如同一台飞速转动的水车一般,一刻不停地运作起来。他在脑海里不断地回忆着那一本本他查看过的刑部卷宗。因为黄芩冒名顶替高邮捕快一事,他曾把那段时间的刑部卷宗全部找了出来,细细翻阅。当时,虽然有几本卷宗令他产生过疑惑,感觉难以解释,但都与黄芩无关,是以并没能找到什么值得特别留意的地方。但是,现下,当他从宋素卿的口中得知了当年有人行刺皇上一事后,便既自然而然,却又鬼使神差地想到了一本曾令他匪夷所思、感觉完全难以解释的卷宗。 这一刻,那本难以解释的卷宗忽然变得不那么难以解释了。 江紫台记得,那本难以解释的卷宗里记录了刑部正在着手处理一桩京里发生的大案。处理这桩大案动用了刑部在京的所有精干人员,包括城里的捕快,而且锦衣卫也跟着出动了。当时红极一时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瑾亲自下命,要求刑部和锦衣卫在整个京城区域内,盘查各类可疑人士,搜寻一个受了伤的江湖人。由此看来,这桩案子极其重大。但是,难以解释的是,卷宗里没有一个字说明案情到底是什么,也没有说明为何要搜寻那个江湖人,甚至于连案子是何时发生的都不曾提及,只说事关皇家机密,不得有半点泄露。 不过,这本卷宗所属的时间,正好是那个已经不知所踪的“真黄芩”被派往高邮前后,所以江紫台才翻阅到了。 初看到这本卷宗时,江紫台以为这桩大案可能与不明下落的建文帝有关,但现在想来,应该是刘瑾意图在隐瞒行剌事件的前提下,在京城里搜寻那名进宫行刺他和圣上的刺客。而且毋庸置疑的,从他刻意隐瞒案件看来,对他而言,隐瞒行刺事件比搜寻抓到那名刺客更为重要。 当年刘瑾为何要反常地把宫里闹刺客这样天大的事给硬压下去呢? 这就非是江紫台能推断得出来的了。 不过,后来刘瑾服诛时,坊间曾有传言,说刘瑾这个“立皇帝”早就想派杀手暗杀掉武宗那个“坐皇帝”,以便取而代之了,只是没等时机成熟,他自己已经东窗事发,结果被凌迟处死了。 这样说来,会不会是因为刘瑾当时正在暗地里着手策划暗杀武宗一事,却不料被那个来历不明、横空出世的刺客抢了先机,乱了计划。他担心刺杀皇帝这么大的案子,一旦公开,免不得多方牵扯,他就很难对案件保有全权的控制力了,倘若如此,最后万一被查出什么蛛丝马迹(既然刘瑾已经在策划刺杀武宗的计划,就不可能完全不留痕迹),如此一来,查案的顺滕摸瓜,反倒有可能摸到他的头上,那可就大大的不好了。 有可能。 也仅只是有可能。 毕竟,后来刘瑾并没有实施传闻中的刺杀皇帝的计划,但是,到底是这个计划本身就子虚乌有,还是这一次闹过刺客后,因为某种原因令刘瑾改变了主意,取消了计划,就只有死了的刘瑾本人才知道了。 江紫台想,定然是当时京里风声太紧,“假黄芩”才兵行险招杀死了“真黄芩”,摇身一变,成了公门中人,大摇大摆地从刑部捕快以及锦衣卫的眼皮底下离开了京城,前往高邮任职去了。可是,江紫台实在弄不明白,为什么“假黄芩”在逃离京城后并没有远走高飞,而是真的跑去高邮走马上任,还一当就当了这么些年的捕快呢?虽然,这一点令他很是疑惑,但还有更多的‘点’能因此而吻合在一起,这就表明那位“黄捕头”当年潜入皇宫行刺皇上一事,恐怕是□不离十了。 ‘这件事事关重大,得赶紧回去禀告给父亲大人知道。跟一个曾经行刺过皇上的人有牵连,实在是太危险了。再说,宋素卿能够认出黄芩,难保皇上或别人认不出来。万一哪天有人碰巧瞧见了那个黄芩,并认出他就是当年行刺皇上的刺客,那么,曾经试图提携、任用黄芩的父亲怕也很难推脱得一干二净,到时便落了把柄给政敌,那可就真糟了。’江紫台心中闪电般的掠过一连串不详的景象。 之后,他心下一阵惶惑不安,草草地向宋素卿打了个招呼,推说累了,就回船舱里去了。 已是深夜时分,一艘黑灯瞎火、一丝灯光也没有的海船,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行驶在海面上。海上的夜,和陆地上大不相同,在目力能及的范围内,看不到任何灯火烛光,只有满天闪烁不已的繁星。这些平日里在陆地上看起来颇为黯淡的星光,在海上却显得格外明亮。也正是这些明亮的星象,亘古不变的为海上的航船指引着方位。 第683章 黄芩、韩若壁皆立于船头,运足目力,向远处眺望着。王直站在离他们身后不远的,从船舱到甲板的入口处。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颇为精巧的沙漏。这个沙漏不大,里面的沙也不算很多,估计约摸盏茶的功夫,一边的沙就会完全漏至另一边了。每当一边的沙漏完,王直就会把沙漏整个儿倒过来,让沙再从另一边漏回到原先的那一边。 黄芩和韩若壁都知道,王直是在用沙漏计算时间。他只要在心里记下把这个沙漏翻过个儿来了几次,就能大致知道某段时间内他们的船往某个方向驶出了多长时间。 虽然四周没有任何光亮,但凭借着天上的灿灿星光,黄芩、韩若壁还是瞧见了远处出现的一个黑黢黢的突起,看样子应该是一个小海岛。 黄芩转过头,对身后不远处的王直道:“我瞧见前面有一个小岛。” 这时的王直满脸严肃,沉稳地点了点头,向身后做了一个手势。 很快,船速慢了下来。 这时,王直仰头仔细观察了一下星空的方位,然后一边捏着手指掐算着,一边道:“从方位和我们出来的时间判断,前面的那个小岛应该就是‘鲨鱼礁’了。不过,因为今天的水流顺,我们比预期早到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嘿嘿一笑,他又道:“如果克利仙说得没错,科萨蒂十有□就停泊在‘鲨鱼礁’。” 韩若壁眼神飘忽了一瞬,轻皱眉头道:“虽然我不知道那个克利仙叽里咕噜的说了些什么,但看神情和他一个劲摇头的样子,似乎并不是很清楚科萨蒂的行踪呀?” 王直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笑道:“你虽听不懂弗朗机话,却是很会猜嘛。你说的不错。其实,是克利仙发觉我们来者不善,一副要找科萨蒂麻烦的模样,考虑到毕竟他们同为弗朗机人,而且虽然他不认同科萨蒂的为人,但彼此间总还有些交往,所以才不便直接说出科萨蒂的藏身之处的。但是,我和克利仙的关系一直很好,在我的一再追问下,他还是隐晦地说明了科萨蒂的行踪。” 韩若壁道:“怎么个隐晦法?” 王直道:“他说他不知道科萨蒂目前在哪里,只知道不久前科萨帝去了吕宋,目下正在回电白的海路上。你们可能不明白,这海上航行,最怕的就是迷路,所以一般稳妥起见,只要有可能,航船都是沿着陆地的边缘,在近海处行船。可是,从吕宋往我们电白这儿过来,基本走不了靠岸的路线,所以行程最是凶险莫测。也因此,常走这条路线的海船都尽量沿着熟悉的线路走,否则很容易出事。而他们弗朗机人从吕宋往电白这边来时,一般都喜欢走‘鲨鱼礁’这条线路。正所谓走熟不走生,科萨蒂这次肯定也不会例外。所以说,克利仙表面上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却是隐晦地把科萨蒂的行踪泄露给我了。另外,‘鲨鱼礁’离电白港不远不近,对科萨蒂这种又要同来电白港的买卖人做买卖,又不愿被港里的人得知船的踪迹的弗朗机人,无疑是最理想的泊船场所。所以,我认为,科萨蒂一定在‘鲨鱼礁’上,没错的。” 对海上航行的事,黄芩、韩若壁都是彻头彻尾的外行,实在插不上什么话,只得听王直的。于是,在王直的指挥下,这艘船缓缓的向远处的那座黑黢黢的海岛进发。 又向前航行了一小段,黄芩突然手指着远处,道:“看!”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韩若壁倒吸了一口凉气,道:“那是桅杆!那里真的有船!” 王直见真如自己所料,当即兴起,几步上前,运起目力往那个方向看了看,却什么也没看到。他苦笑道:“二位大侠当真好眼力,我怎么什么也瞧不见?” 黄芩说道给他听:“那里有一个细细的、竹竿一样的黑影,不像是树木,因为那座礁光秃秃的,根本不像有树木的样子。肯定是桅杆。现在还只能瞧见一个尖尖儿,再往前走一段,应该就能看清楚了。” 听言,王直脸色一变,立即快速地做出了一连串手势。 稍后,黄芩、韩若壁感到船头慢慢地转了个方向,没再向‘鲨鱼礁’靠近,而是保持着原有的距离,绕着‘鲨鱼礁’的外围打起转来。 黄芩不解地问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王直面色沉凝道:“如果你们瞧得不错,就表示从这里已经能够瞧见他们桅杆的尖端了,这么高的桅杆下面一定是瞭望台。既然是瞭望台,理应有人日夜值守,要是我们的船置之不理,继续前行,很快就可能被瞭望台上的人瞧见,并因此产生警觉,对我们接下来的行事则极为不利。当然,负责瞭望之人也可能经常打盹偷懒,可我们实在没有必要冒着被科萨蒂发现的风险这么做。” 喘了口气,他一边以手势指挥船只,一边又道:“我打算先绕到另一边去,在浅海处找个避风的、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先下锚,换小船,然后从后岸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他们那里去。对了,你们都会水吧。” 黄芩、韩若壁均点头道:“没问题,就照你说得办吧。” 转眼间,这艘船只在黑夜的掩护下,缓缓地向‘鲨鱼礁’的后岸驶去。 大约一顿饭的功夫后,船悄没声息地驶到了一处浅海。 指挥船员小心地降下铁锚、放落小船后,王直对黄芩、韩若壁道:“来,我们换小船,准备上礁吧。” 转身,他又叮嘱船上的几名副手好好守住各自的位置等他回来,然后就带着黄芩、韩若壁上 了早已备好的小船。 没多久,三人到达了‘鲨鱼礁’的后岸边,韩若壁仰头一看,不由得心下叫苦不迭。 原来,‘鲨鱼礁’的后岸边尽是些悬崖峭壁,嶙峋怪石,根本没有一处可以停船上岸的地方。 转头,他看向王直。 王直神色如常,显是早有准备。 按部就班的把船划到一块巨大的岩石边上后,王直利索地将上小船前就准备好了的钩索的索头用力地抛了上去。可是,转眼间,索头又滑落下来。王直不紧不慢的又试了三五次,皆是如此。直到第七次,只听得‘咔嗒’一声响,索头上的钩爪不知是钩住了岩石上的哪一处凸起,或哪一处凹陷,总之终于固定住了。 用力拉了拉,确信足够牢固了,王直才道:“一起上的话,我怕钩索吃不住力,还是一个一个上比较稳妥。我先上去。” 说罢,他手脚并用,极快地攀爬了上去。 黄芩在下面仰看着王直瘦削的身影逐渐变小,直到在巨石的远端消失,和四周的黑暗融为一体。 突然,韩若壁道:“你的心跳得真快,是怕了?” 他的声音听上去有点洋洋得意的意味,但又自然而然地带着一股含情脉脉的关切。 此刻,韩若壁已紧紧地贴在了黄芩的身前,是以感觉到了对方的心跳加速。 摇了一下头,黄芩道:“不怕,只是有点儿兴奋,也有点儿紧张。你呢? ” 韩若壁滑溜地笑了笑,道:“你也会有紧张的时候?” 黄芩一挑眉毛,道:“当然有,又不是神仙,怎可能不紧张不过,不常有就是了。上一次我的心跳得象现在这么快,已经是很多年前了。毕竟,如果那个科萨蒂真在这里,就意味着我们马上要同李自然再度碰面。你不紧张吗?” 韩若壁得意一笑,道:“说实话,我的心跳比平时还要慢一些。你说我紧张不紧张?” 黄芩耸了耸眉毛,道:“那就是和平时不太一样了?” 韩若壁‘嘻嘻’一笑,道:“你倒是奸猾,确实不一样。我的功夫比较特别,紧张的时候,心跳反而会变慢,和一般人的反应正好相反。” 黄芩‘嗤’了一声,笑道:“原来你也和我一样。” 韩若壁叹了口气,幽幽道:“其实,做我们这行的最怕犹豫。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像眼下这种原本已经想好了打算放弃,后来却因为各种原因又要继续去做的买卖,都是很不吉利的。” 黄芩胡乱地揉了一下他的脑袋,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种话,不是自己给自己添堵吗?” 韩若壁理了理头发,道:“昨夜,我做了一个梦,很不顺的那种,因此有了一种非常不愉快的预感。”不待黄芩出言反驳他,他已然又道:“不过,唯一值得安慰的就是,我的预感一向不怎么灵验,只盼这一次也能保持一贯的水准就好。” 二人相视苦笑了一下。 这时间,钩索突然左右大力地摆动了几下。二人心知是王直已经爬上去了,在招呼他们也快些上去。立时,二人不假思索,抛下杂念,沿着钩索,先后一溜烟地爬上了‘鲨鱼礁’的后岸。 第684章 一路上的路都极不好走。 其实,很客观的说,那里根本就没有路。 对于轻功超绝的黄、韩二人,这样的情况倒还罢了,可对于王直,真是让他吃尽了苦头。不过,好在他年纪虽小,忍受痛苦的能力却绝对是超一流的,一番跌跌碰碰,连滚带爬地冲撞下来,除了身上多了无数擦伤青肿,竟没拖什么后腿。 路虽不好走,但什么人也没遇到,这方面倒算是畅通无阻了,这大概是因为科萨蒂没想到有人能从后岸登岛吧。 这座‘鲨鱼礁’真是名副其实,完全是由一堆堆被海水、海风冲刷成各种奇形怪状的礁石构成的小岛。岛上除了石头还是石头,几乎瞧不见任何树木,到哪儿都是光秃秃的。 同‘放鸡岛’相比,‘鲨鱼礁’实在很小,因此,黄芩、韩若壁他们三人很快就逼近了前岸。之后,三人小心翼翼地隐蔽在一块大礁石后面,探出头来,查看前岸的情况。 前岸是一个弧形的港湾,港湾的外侧是一片天然形成的沙堤,大概只有十余丈宽。沙堤外的海面风急浪大,并不适合停船,可一旦绕过了这条窄窄的沙堤,进入到‘鲨鱼礁’的港湾内,则突然间风平浪静了。湾内的海水不深不浅,简直是绝佳的天然良港,倘是有心想造,怕也造不出这样的地方来。 天功才真是神奇! 现时,这个港湾里正停泊有一艘大船。这艘船,从船体和帆的形状、式样看来,一望便知是异族的船只。远远望去,就能看见船头安置了一门巨型火炮,长逾六尺,巨腹长颈,威武不凡,模样与朝廷常用的土炮大不相同。 岸的远端一侧有光亮和人声传来,想来是船上的人嫌船舱里狭小,老窝在里面不舒服,因而出来外面安扎下来。 从黄芩、韩若壁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很难看清楚那些人在做什么,但听声音好像很热闹。 一见到那艘船,王直的眼睛便闪闪发亮了起来。他压抑住心头的兴奋之情,道:“看!我猜得没错,科萨蒂果然就在这里,那就是他的快船。” ☆、第45回:围点打援红毛番鬼易斗,图穷匕见朱雀元神难缠 王直的声音有些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出于亢奋。同时,他下意识地绷紧起浑身的肌肉,看样子,是有些跃跃欲试了。 韩若壁先是目光奕奕地望向发出光亮的远端,转瞬,又皱起眉道:“人是在那儿没错,可那块地方太宽敞、太平坦了,几乎没什么可以拿来遁形、藏身的,难道要大摇大摆地冲上去与他们拼命吗?这恐怕也太托大了吧。” 王直连连摇头道:“冲上去拼命?开的什么玩笑?弗朗机人的火铳可不是咱们的鸟铳,威力大了去了,任你是狮是虎也挡不住,如果正面冲上去,就是活生生给人当靶子使。” 黄芩凝眉不语,只将一双目睛飞一般地来回扫视着四周。 突然,他眼光中似有一线光彩一闪而逝。 这种眼光的变化极为细微,一般人根本无法察觉到,但韩若壁是什么人?和黄芩又是什么关系,何等熟悉?二人相互间早已存在了一种超乎寻常的默契,因而,韩若壁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瞧见那线光彩,他就知道黄芩心里定是已有了什么计较。 用肩膀挤了挤黄芩,韩若壁催他道:“你有什么主意了,快说?” 黄芩努了努嘴,道:“瞧见那边的礁石了吗?” 他说的是离岸边不远处的一片由大大小小的礁石组成的礁石堆,其中大的礁石能有两三丈高,小得也得有六七尺。 韩若壁迷惑地点头道:“瞧是瞧见了,但有什么用?” 黄芩提醒他道:“那片礁石可以容我们藏身。” 韩若壁摇头道:“可是,那里距贼人聚集的地方还有很远的一段距离,排不上什么用场呀。”转瞬,他做势一拍脑袋,醍醐灌顶般道:“咦!......好小子,我明白了,果然是个好主意!” 王直却越听越迷糊,道:“什么好主意?好在哪里?那堆石头的位置明明两头都不沾。” 韩若壁倚老卖老起来,拍了拍王直的肩膀,道:“小伙子,好好学着点儿。那堆石头的确两头都不沾,但你再仔细瞧一瞧它们的位置。难道你没发现,科萨蒂那群人若是想回到船上去,必须要经过那堆石头吗?那可是他们回船的必经之路啊。” 王直瞧也没瞧即道:“是呀,我也注意到了,可必经之路又怎样?” 黄芩‘哼’了一声,道:“怎样?还用说,当然是围点打援的理想场所喽。” 头次听说什么‘围点打援’,王直奇道:“什么围点打援?” 韩若壁不屑的‘哧’了一声,道:“你看,少见识了吧?围点打援的意思就是把敌人围困起来,却不硬攻,而是把精兵藏在敌人援军的必经之路、要害之处,以消灭敌人援军的方式来战胜敌人。具体到咱们这里,即是预先埋伏在科萨蒂等人必须经过的那堆礁石周围,而后派一个人摸上他们的船,弄出点儿响动来,当他们急着回船上查看,经过那片礁石时,埋伏的人就可以围点打援,杀他们个措手不及,落花流水了!” 经过韩若壁如此详尽的解释,王直顿时明白了,轻拍了一下大腿,赞道:“高招,果然是高招!不过,谁负责摸上船呢?” 韩若壁忍不住笑道:“这还用问,好差事当然是要留给‘小五哥’了。难道‘小五哥’想埋伏在礁石那里,等着同一群拿了火铳冲上来的‘红毛鬼’玩命?” 王直不好意思的‘哈’了声,摸了摸脑袋,道:“那艘船上肯定有人留守,不过,一般来说应该都是些老弱病残,入不了我的眼。嘿嘿,好吧好吧,就依你们,按计划办吧!” 说着,他一猫腰,就要出动。 “莫急。”韩若壁一把拉住他,道:“你先说说看,你上得船后,要弄出什么样的大动静,把科萨蒂等人引去?” 王直胸有成竹道:“这事太容易了。我摸上去后,先做掉几个‘红毛鬼’,然后抢来他们的火铳,点上火发一记,保管把他们全都吓一大跳。” 韩若壁嘻嘻笑道:“不够,那样的动静还不够大。” 王直微微一愣,道:“还不够大?你想怎样?” 从怀里掏出东西,韩若壁道:“我这里有几张‘离火符’,你全带上,到了船上,一旦把‘红毛鬼’搞定后,你就祭起‘离火符’,随便点一把火,崩管是烧了他们的帆,还是别的什么,总之保管叫那帮‘红毛鬼’瞧见以后急得屁股冒烟似地往船上赶!” 一番话,只说得王直眉开眼笑,连连点头。 稍后,韩若壁又小声地把祭符的方法说道给王直听,直到确信王直已经牢记在心,不会出任何差错后,才放心让他离去了。 王直贼溜得好似泥鳅一般,并没有直接穿过沙滩摸上船去,而是设法兜了一个大弯子,从侧面很远的僻静处下了水。之后,他从水里潜往科萨蒂泊在湾内的那艘大船了。而那几张‘离火符’,已被他用防水的油纸仔细包裹好了随身携带,倒是不惧被水浸湿。 黄、韩二人见王直已然下了水,也抓紧时机,趁着天上正好飘过一大片云彩,月光黯淡了不少的时刻,如同鬼魅般向那片礁石掠了过去。待二人隐藏好身形后,便焦急地望向那艘停在港湾里的海船。 在黑暗中等待的时刻,总是显得特别漫长,不大一会儿的功夫就仿佛已经过了许久般难熬。 那艘船上仍然无声无息,没有任何异常。 韩若壁有些不放心地小声嘀咕道:“怎么回事?那小子可别嘴上无毛,办事不牢才好。” 黄芩一脸平静,双目中精光隐现。 此刻,他早已把腰间的百宝囊摘下来,系在胸前。他的百宝囊里装得满满的都是青钱,特意放在胸前是为了更方便地取用。看来,这一回,他已准备放手施展他的绝技‘爆裂青钱’了。 第685章 “‘小五哥’的年纪虽小,但已是‘五龙船’的当家人之一,你也不必太小看他了。”黄芩说道。 看来,他对王直还是颇具信心的。 又苦等了足有两盏茶的功夫,黄芩和韩若壁真可谓要望穿秋水了。蓦然,只听得‘呼喇喇’一声响,科萨蒂的快船上刹时间金蛇乱舞,火光冲天。红红的烈焰仿佛瞬息万变的群山,一时间千峰突现,一时间孤峰独立。浓浓的黑烟滚滚而起,声势骇人,好似夜幕中肆意乱舞的万千鬼怪,顷刻间把整艘船都占领了! 果然,火光一起便立刻引来了一阵大骚乱。 就见,远处那传出亮光的地方顿时传来一阵叽里哇啦的、‘红毛鬼’的咒骂声。转眼,那些原本在外面安扎下来的‘红毛鬼’全都前前后后,急急煎煎地奔向湾里的那艘船只而去。 群体作战,最讲究阵形,阵形散了,人再多也只是乌合之众,未必能站得了多少便宜。 目下,这一群‘红毛鬼’惊慌失措地奔向大船,哪顾得上什么阵形,腿脚快的冲在前面,反应慢的落在后面,队伍已被拖成了一个一字长蛇,恰恰是最容易被伏击的阵形! 瞧见跑得最快的那批‘红毛鬼’已到了近前,黄芩和韩若壁反倒不着急了,只管把身形藏匿好,任由他们从身旁掠过,直奔大船而去。直到经过的‘红毛鬼’的人数差不多快超过一半时,黄、韩二人才对望一眼。 立时,二人心意相通。 是时候出手了! 他二人身经百战,自然明白‘一字长蛇’的弱点在最中间,一旦被拦腰截断,则首尾不能相顾,其形散矣,其势危矣! 率先发难的是黄芩,只见他一矮身,悄无生息的就地一滚,变成了一个球状,在沙滩上一边翻滚,一边把手探入胸前的百宝囊中。刹那间,一道道速度堪比流星,肉眼难以得见的青光从他的掌心飞洒而出,倏时又与黑夜融成了一体。 登时,长滩上惨呼声高高低低,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为了此次的趁夜偷袭,黄芩已换上了一身便于躲藏,方便夜行的黑衣短打,加之他一路翻滚,施展的全部是贴着地面的地躺拳路数,因而在视线极为不佳的黑夜中极难被人发觉。 一时间,那些‘红毛鬼’们甚至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就惊讶地发现有五六个同伙莫名其妙地倒了下去。而且倒下去之人,或肩部,或头脸,或手脚处必有血雾伴随着残肢碎肉飞溅起来,糊了周围躲闪不及之人一头一脸,从而又激起一阵惊恐呼叫。 本来,这一片宁静的沙滩,顿时化作了杀气腾腾的炼狱。 一般来说,因为仓促回防而失去阵形的‘一字长蛇’的队伍里,最厉害的主将都会负责押后,而骁勇善战的精锐大多反应快,腿脚快,因此都冲在最前面,夹在中间的这些人就是些泛泛之辈了,也正因如此,黄芩这般奇袭而来,实在等于狐入鸡舍、虎荡羊群,那些原本就实力不济‘红毛鬼’们则完全没有了招架之力。 后面的‘红毛鬼’瞧见前面一片大乱,知道出了事,忙不迭地掏出从不离身的火铳,装弹的装弹,瞄准的瞄准,还有几个急忙间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时拔不出火铳的,则手忙脚乱地东拉西拽,乱成了一锅粥。 好不容易,他们都把火铳端在了手里,可现下正值夜间,视线本就不好,前面又有一大堆自己人挡着,再加上,黄芩像个黑球般在地上翻来滚去,时隐时现,根本不好瞄准,贸然开火只怕打不中目标,却伤了自己人,于是,那些‘红毛鬼’们虽然又急又气,嘴里恼怒的又是骂,又是叫,却也只能空端着火铳一筹莫展。 前面那些跑得快的‘红毛鬼’在离着火的大船还有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时,就听到身后的一阵大乱了,也知道是遇到了伏击。这时际,他们陷入了一种两难的局面--继续往船上去吧,后方正受到不知名的敌人的袭击,在具体伤亡情况还不得而知的情况下不管不顾,继续前行,实属不智。但是,如果就这样回身增援,又难免心有不甘,因为于混乱中来回这么两头跑,最容易被敌人所乘。权衡利弊之下,纵然知道回头增援这种做法极为不利,但毕竟情势紧急,他们也只好硬着头皮,转身来增援了。 这对于黄芩,无疑是最好的消息。 黄芩等的就是他们回头来。因为,这一拨跑回来增援的十来个‘红毛鬼’,无疑是这群‘红毛鬼’里较为强干且难以对付的,如果能在他们转过头来,脚跟还没稳住的时候加以突袭,则是抓住了最容易解决战斗的时机。 这时候,拖在后面的一个身材中等,但是体格粗壮,满脸络腮胡子的‘红毛鬼’,嘴里愤怒的叽哩哇啦乱叫着,举起手中的火统,根本瞄也不瞄,便一下扣动了扳机。 只听得‘轰’的一声巨响,声如巨雷,撼天动地,震得藏在礁石后的韩若壁也不禁为之骇然。他偷瞄了一眼,在星光下看得很真切,那个开火的‘红毛鬼’的一双眼睛,一只蓝,一只绿,想来就是科萨蒂了! 科萨蒂空开了一枪,因为枪口举得较高,所以并没有伤到任何人。 其实,他的本意也并非要打中敌人,而是以火铳发射时的巨大声响震慑一下偷袭之人,同时也意在提醒手下的船员们恢复理智,不要惊慌失措,被敌人的偷袭彻底乱了心神。 可惜的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科萨蒂如此一开火,反倒是帮了黄芩的一个大忙了。 黄芩的修为已臻化境,几达炼神还虚之境,虽说还比不上李自然的‘元婴出窍’,但毕竟已是当世难得一见的绝顶高手。火铳的声音虽然巨大,足可震撼一般的好手,但却不能撼动如黄芩、韩若壁这般水准的高手的心神。反倒是科萨蒂的那些船员们,听闻火铳声响起,便下意识地以为是身后同伴不顾自己的安危,贸然开火了,于是也顾不得手里的火铳了,个个吓得抱头鼠窜,东奔西跃,忙的不亦乐乎。 乘此良机,黄芩的‘爆裂青钱’犹如飓风中的疾雨般挥洒而出,一把接着一把,一枚连着一枚,把把都让人魂飞胆裂,枚枚都叫人命丧黄泉 。那些个‘红毛鬼’哪见过这般阵仗,几乎没有任何抵抗之力,惨叫着,哀嚎着倒地不起了。 黄芩会不惜损耗真元,用最为无上的绝学来对付这群大多不懂武艺的‘红毛鬼’,一方面是怕对手人数太多,毕竟双拳难敌四手,蚁多咬死象,避免己方陷入以寡敌众的境地;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忌惮对手的火铳厉害。 发觉形势不妙,科萨蒂的心里急得什么似的,重新填药上弹,抢上几步,就想再次发射。 他终于找到了黄芩的踪迹,想一举击毙黄芩。 不过,这时候,他离韩若壁藏身的礁石,也已经很近了。 黄、韩二人早已计划、约定好,由黄芩先动手屠杀中间和最前面的两拨‘红毛鬼’,韩若壁则伺机解决掉最后面的那拨强手。 韩若壁也不打话,身形只一扭,施展起‘蹈空虚步’的轻功身法,犹如鬼魅幻影般从侧面向科萨蒂贴了上来。科萨蒂虽然身强力壮,但毕竟不通武功,手中举着的火铳正瞄准着远处的黄芩。这种时候,他再要想调转方向对付自侧面欺身而上的韩若壁,实在是口渴 了才打井--来不及了。 眼看二人间的距离已经不足三尺,韩若壁朗笑一声,‘横山’倏然出鞘,顿时暴起一片银色的光华,简直比星光月华还要耀眼百倍。 原来,这海中孤岛之上,水气极重,而韩若壁的‘六阴真水神功’也因此格外威力无穷。 剑光到处,寒气森森,彷佛能够冻结人的骨髓一般。 科萨蒂只觉得周身如同浸在冰水里一样,几乎要瑟瑟发抖起来。紧接着,他只觉眼前一花,手腕一凉,已经被韩若壁的长剑刺中了! 就在科萨蒂做出下一个反应之前,韩若壁的剑尖刚刚抹过了他的咽喉! 科萨帝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只是一瞬间的功夫,他的全身就都被冻僵了。 到最后,又有两个人赶上来时,黄芩和韩若壁已经如同风卷残云一般放到了近二十名‘红毛鬼’,沙滩之上满是狼藉,一片血污。 不过,说实话,以黄芩、韩若壁这样的身手,对付十几二十个不会武功的‘红毛鬼’,而且还是有预谋地埋伏好了进行偷袭,也未免太容易了。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恐怕就是这样了吧。 来的二人并非‘红毛鬼’,一瞧见黄芩和韩若壁,其中一人就忍不住怒喝道:“竟然是你们!” 怒喝之人眼大眉宽、皮肤光洁,分明是在韶州时跟在赵元节身侧的那个年轻道士,也就是李自然的徒弟。 不消说,这两人正是李自然师徒了! 李自然轻轻抬了抬手,示意徒弟稍安勿躁。然后,他平静地扫视了一圈,并没有因为‘红毛鬼’们的死状惨烈而感到惊骇,一双眼睛精光闪闪地打量了一下黄芩和韩若壁,面色淡然道:“你们居然追到这里来了?可是为了这个?” 第686章 说话间,他从怀中取出一物,星光月影下,韩若壁瞧得清清楚楚,正是之前李自然从他身上夺走的‘玄阙宝箓’! 不待韩若壁、黄芩答话,李自然的另一只手往袍袖里一缩,继而取出一只小小的锦盒,递给身旁的弟子,吩咐道:“仲文,这二人身手不凡,还是由为师亲自料理为妥。你且看好东西,退过一边。” 被唤作“仲文”的年轻弟子依言退过一旁。 转身,李自然冲韩若壁微微一笑,道:“说起来,我能得到这件‘玄阙宝箓’纯属意外,真该要好好谢谢你才是。”满足地轻叹了一声,他又道:“可见冥冥中自有天意,‘玄阙宝箓’就该是我的,所以历经周折,最终还是到了我的手里。” 韩若壁不屑地‘呸’了一声,道:“天意?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今日,我来取回‘玄阙宝箓’才是天意。这些日子有你代为保管,倒是省却了我不少力气。” 李自然的嘴角微撇了撇,轻笑了一声,道:“好啊,既然已经来了,咱们就瞧一瞧,到底什么才是天意好了。” 说罢,他负手而立,双目中寒光大盛。 虽然,他只是随随便便地这么站着,但韩若壁和黄芩已感觉到了一股从来未有过的、压倒性的、无比迫人的气势夺面而来。 面临如此强敌,黄芩和韩若壁怎敢大意?此时,他二人早已一左一右,相距约莫丈许,与李自然呈品字形各自站定。黄芩举起铁尺,韩若壁亮出宝剑,摆好架势,严阵以待。 面对黄芩和韩若壁这样的敌手,表面上看来,李自然镇定自若,似乎没有任何紧张的表现。但是,只从他刚刚把一个小锦盒交给身边的弟子一事,就可瞧出他的心里绝不似他表现出来的那般轻松。他会那么做,只能是因为那只锦盒非常重要,而他又担心自己接下来会出什么差错,才会转交给弟子保管的。而如果他打从心底里真的觉得可以轻松应付黄、韩二人的话,又哪可能会有这样的担心呢?不过,无论如何,此时的李自然仍然保持了相当的风度,这一点,令黄芩和韩若壁也不得不心生佩服。 双方对峙片刻,谁也没有率先发动。 这时,李自然仰头望了望漫天的繁星,随即又低下头来,瞥了眼韩若壁,扫了眼黄芩,微笑道:“今日鬼金羊当值,冲狗煞南,正是我朱雀元神最为旺盛的时候,二位所谋之事怕是不易成功了。” 他说出的这番话虽然语意不善,但说话时的神态优雅,气质超凡,自有一派仙风道骨的味道,再加上面上的那种独有的、似乎蕴含着某种特殊力量的微笑,令得黄芩、韩若壁一时间竟没能出言反驳。 感觉到无形中已在气势上占得了一丝微妙的先机,李自然立刻继续道:“二位英雄皆是人中龙凤,韶关一遇,李某才感叹这些年来客居王府,妄自尊大,虽号称‘天师’,却实在是有点儿坐井观天了。其实,那日一战着实令我负伤不轻,不过,多亏得了‘玄阙宝箓’,反倒因祸得福。之后,李某有幸得窥‘宝箓’中所载之道家无上奥妙,不但没有损伤根骨,反而令我多年未曾精进半步的修为有了突破,是以鄙人亦不知是该恨二位呢,还是谢二位呢。哈哈,原来一饮一啄,皆有天定。二位千里送宝,我们岂会无缘?是以,从我的角度来说,如此良辰美景,星高海阔,真希望能和二位英雄共品香茗,分享心得,只可惜天意使然,我们却只好在这里兵戎相见。真正是造化弄人呀。” 听罢,黄芩缓缓地抬起头,看了看天空。 他的动作很慢,但是很平稳。 照理说,在这种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他本不该有这样随便的动作,这不等于是给敌人以可乘之机嘛。 但是,也不知是无隙可乘还是不屑如此,虽然黄芩刚一抬头时,李自然的双目就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了,但终究没有出手。 黄芩淡淡道:“天意使然。这世上,真的有天意吗?” 对于此类质问,李自然已不知经历过多少次了,是以驾轻就熟,微笑着答他道:“伯仲之间见伊吕,指挥若定失萧曹。运移汉祚终难复,志决身歼军务劳。以武侯之能,尚不可逆天,最终星落五丈原。又怎会没有天意?” 黄芩哑然笑道:“是啊,既然上天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我就不必有任何担心了,只管做好我自己便罢。正所谓,凡事尽力而为,成败不必由我。” 李自然仍是一脸微笑,道:“这句话当然没错。只是,你我之间的不同之处仅在于,你还没能察觉到天意所向,抑或是察觉到了却不愿承认,所以才会奋起余勇作殊死一搏。唉,世人多是你这种想法,太寻常了,也很合理。”惋惜地轻叹了一声,他又道:“不过,我既已察觉到了天意所向,明知你们这是飞蛾扑火,就难免感觉有些伤感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面露微笑,背负在身后的双臂自然而然地缓缓张开,看起来倒像是个庆祝的动作,不像是要与人交手的模样。 倏忽间,只听‘赫拉拉’一声清响,一道金流红光自李自然的头顶飞射而出。没等人反应过来,就见一只被烈焰包围着的、火红色的朱雀元神出现在了他头顶上几十丈的高空! 和在‘箩坑’时相比,这一次李自然已无须掐诀念咒,即可施展出‘元神出窍’一术了。而且,半空中的那只飞鸟形状的‘朱雀元神’也已今非昔比,不再是暗淡的白色,而是浑身上下赤红如血,鲜艳欲滴,根根羽毛、缕缕烈焰都纤毫必现,栩栩如生。显然,比起上一次,李自然的功力要胜出了一大截。看来,他说得到‘玄阙宝箓’后功力大进绝非诳语。 不过,黄、韩二人早有心理准备,心中虽为之一撼,但并未因此感觉惊恐,输了气势。 韩若壁出剑! 这一剑,无声无息,甚至连一点点破风之声和一丝丝空气震颤都没有,就好像小孩子过家家时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随意戳出一般。 这一剑,看起来居然有点儿漫不经心的感觉。 漫不经心?莫非是韩若壁轻敌了? 不可能! 明知敌手的实力异常强大,韩若壁怎会存有丝毫的轻敌之心呢? 难道说,他已忘了对手是‘太玄天师’李自然了?要不然出剑时,脸上怎么可能还带着一副恬淡的微笑。 不过,再仔细瞧看,那微笑又很是与众不同,给人一种不由自主的感觉,就仿佛微笑的主人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笑一样。 说来也奇怪,韩若壁的这一剑刺出的霎那间,漫天的星光月华都好像突然暗淡了下来,只剩下李自然的那只‘朱雀元神’发射出血红的光芒,犹如一个巨型的飞鸟形红灯笼高高地悬挂在天空一样。 啊!是‘得兔忘蹄’! 这一剑,是‘得意剑’的压箱杀招--‘得兔忘蹄’! 正因知道对手的实力强大无匹,韩若壁才二话不说,直接施展出了绝招,和李自然殊死一搏! 可是,从招法的角度来看,似乎又不是‘得兔忘蹄’。 因为,这一剑,无论从速度,角度,还是招式的变化,都和上一次韩若壁向李自然施展出的‘得兔忘蹄’完全不一样了。 但是,无论是黄芩还是李自然,都立刻认出了这就是“得意剑”的终极杀招--‘得兔忘蹄’! 仔细想想,这其中的感觉非常之微妙,虽然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起来,它都和之前的‘得兔忘蹄’没有一点儿相像了,但是,黄芩和李自然二人就是能确凿无疑的知道,这是同样的一招。 同样之处,不在招式,而在剑意。 得兔而忘蹄, 得意而忘剑! 这才是‘得意剑’的真正的精髓。 原来,韩若壁的这门‘得意剑’,其精髓就是这招‘得兔忘蹄’。而这一招,自他练成之后就一直被他视为压箱的宝贝,从不轻易在外人面前施展。而且,自打他练成这招‘得兔忘蹄’之后,直到遇见李自然之前,都一直没能遇到过需要祭起这一杀招与之抗衡的敌手,所以,这一招,他几乎没有在实际对敌时使用过。韩若壁第一次想动用这一杀招的时候,还是在鸡公山同黄芩比试的那一次,但最终还是压下没用,主要是生怕被黄芩学了去。而此前,他真正用过的唯一一次,就是在‘箩坑’对阵李自然了。就是在那一次对阵中,无比强大的对手李自然激发起了韩若壁的无以伦比的斗志,也让韩若壁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得兔忘蹄’的精髓! 原来,他一直都错了。 既得兔,便忘蹄。 不肯忘蹄,只是因为还未曾得兔。 第687章 藏着掖着不舍得用,那不是‘忘’,而是念念不忘! 韩若壁的剑歪歪扭扭,蜿蜒而出,如春蚓秋蛇,至于刺向何方,连韩若壁自己也不太清楚。 忘得连自己都不记得的剑法,谁还能学了去? 只有忘得干净,忘得彻底,才能剑剑都是‘得兔忘蹄’。 得意剑,得意剑,得意而忘剑。 关键在‘意’,而不在‘剑’。 眼见这一剑去向诡异,如羚羊挂角,难以捉摸。而剑上的剑意若隐若现,变化繁复得让人看得头晕欲呕,李自然的面上不禁悚然变色! 这一剑,怕是已达招式变化之极致了吧! 黄芩立刻意识到,面对这一招,李自然除去硬拼,已再无它途。 李自然神态自若,右掌一按一提,接着向前一拍。 顿时间,一股淡红色的气流自他的掌心发出! 这股气流看似并不强劲,却似有如实质一般聚而不散,连绵而出,所到之处声如裂帛,发出一连串哔哔啵啵的脆响。这股气流的去向并非是防守韩若壁那难以捉摸的剑招,而是直攻向韩若壁的心脉! 会如此应对,皆因韩若壁这一剑的变化委实太过奥妙难测,令得李自然对追寻他进攻的方向全无把握,是以才干脆弃守为攻,意图和韩若壁抢攻!不管怎么说,进攻是最好的防守嘛。 只不过,这种策略在道理上虽然说得通,但毕竟是韩若壁先出招,李自然后出招,这就意味着李自然一定要后发先至才成,否则这样应对就不是抢攻,而是送死了。 顶尖高手的巅峰对决,想要后发先至,谈何容易! 但是,如若让李自然后发先至了,韩若壁就极其危险了。在李自然的‘朱雀元神’更加精进了一层后,他的掌风也变成了淡红色,这股掌风玄奥异常,也要命得紧,虽然发出红色的光芒,但却并非像‘火焰刀’管天泰那种纯阳至刚的‘离火之精’,而是以阳气为主,以阴气为辅的道家玄罡,力道到处,足可熔金贯铁,穿山裂石,任是何等的护体罡气,也经不起这样的一掌,正所谓阴阳并济,生生相息,威力无穷。 另外,这一掌的精妙之处还在于发掌前的那一按一提,动作虽小,但刹时已在李自然和韩若壁之间的空气中产生出一股可怕的漩涡气流,而且这股气流还在不断地扩张、分化,待到这一掌发出来时,韩若壁的身前身后已全是鼓 荡的气流了,令得他很难施展身法来避让这来势汹汹的一掌。 李自然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逼得韩若壁和他硬拼这一掌! 从对阵双方的心态优劣来说,韩、黄二人是绝不甘心遂了对手的心意的,否则,必将在心理上先输一阵。毕竟,奋力争先,不落入敌人的算计,是交手双方本能的心态。 韩若壁的这一记‘得兔忘蹄’,刺出去的剑本来就没有固定的方位,此时急抖手腕,剑尖只一抹,就突然加速向李自然的手肘直刺了过去! 他选的这个位置当真刁钻得可以。 须知,人的手臂受到先天条件的限制,越是靠近手腕、手指的部位,越是变化灵活、迅速,而越是靠近肘部、肩部的部位,则越是变化缓慢迟滞。是以,李自然的手肘处正是极难防范的地方,韩若壁这一剑转刺了过去,真可谓正中要害。 此刻,韩若壁的‘六阴真水神功’在这水气充沛的海岛之上,终于显示出了无以伦比的威力。 依旧是无声无息,甚至连真气破空时通常会发出的“哧--”的一声啸响都没有,一股阴寒彻骨、冻天寒地的、白蒙蒙的剑炁飞射而出,直奔李自然的手肘部位而去。 想不到韩若壁居然能够从这样的角度刺来,李自然也大感头疼,只得被迫放弃了逼韩若壁与自己硬拼气力的打算,手腕极速绕过一个半圆,再微微一抖,又是一股淡红色的掌风拍向侧面,将韩若壁的这一剑拍偏了方向。 至此,在二人交手的这一个照面里,谁也没能明显占到什么便宜。 就在此时,李自然身前脚下的沙地上,突然发出‘波’的一声巨响,那片沙地里好像发生了一次爆炸一般,炸得沙子全都飞溅了起来,好不壮观。 原来,这是黄芩趁着李自然同韩若壁交手之际,发出了一枚‘爆裂青钱’,把李自然面前沙地上的沙子全爆了起来。 这倒不是黄芩的青钱失了准头,而是他根本就没打算射李自然,他的目标,本就是那片沙地。 不把李自然作为目标,是因为黄芩明白,这样的高手对决,指望靠发几枚青钱就把李自然放倒,无异于痴人说梦。因此,在这种时刻,他发出青钱只是出于为已方创造一些有利的条件,而想要对付李自然这样的高手,说到底,还得靠一招一式的真功夫才行。 就在沙石飞扬而起,阻挡了李自然的部分视线时,黄芩人到尺到。在快到李自然近前时,黄芩又猝不及防的一个鱼跃而起,往前一扑,落地后当即又是一个翻滚,掌中铁尺一抖,迅即无比地敲向李自然的脚背。 这一招,黄芩是有备而来,也是他思考了多日的格斗路数。 说起来,格斗之技千变万化,但无论是刚入门的擒拿摔跤,还是已臻化境的炼神还虚,直至元神出窍,都可依形式分为站立和地趟两大类。一般来讲,江湖上的绝顶高手都心气颇高,不可一世,从来瞧不起地趟格斗的技巧,只擅长站立格斗的技巧。但正因如此,他们往往会在遭遇战中,被擅长地趟格斗技巧的一般高手杀得片甲不留。黄芩深晓此理,所以曾经在地趟拳上狠下过一番苦功。 此前,他还曾多次回忆在‘箩坑’时同李自然的那次交手,详细地回顾每一个细节。他认为李自然的功力精纯,更兼有一身道术,还可以‘元神出窍’,而且功力上胜过他和韩若壁不止一筹,这些方面都是他们难以超越的。但是,在地趟格斗的技巧上,黄芩自负有相当的造诣的,应该能在一定程度上克制李自然,所以他才一上来就采用了别人瞧不上眼的地趟招数,希望可以出奇制胜。 如他所料,这一套战法还是很有效果的。 显然,李自然对地趟拳没甚研究,而黄芩大概也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擅长地趟拳的绝顶高手了。就见,李自然‘波波波’地连发了三掌,怎奈地上的黄芩滑溜如鱼,一掌都没能打中。而黄芩却一招紧接一招地威胁着李自然的双足。 黄芩的铁尺歹毒得很,敲得尽是孤拐、足跟等地方,李自然的护体罡气再厉害,也护不住这些个犄角旮旯,因此不敢硬扛,只得狼狈地先闪避开来再说。 就见,他刚刚才惊险地避开了黄芩的铁尺,韩若壁的‘寒冰剑’又向他的上三路招呼了过来,一时间,李自然居然有些手忙脚乱起来。 眼见情势不妙,李自然怒‘哼’了一声,‘波波波’的对着沙地猛轰出了几掌。顿时,沙地上留下了几个又大又深的坑洞。这些突如其来的坑洞严重妨碍了黄芩,拖慢了他在地面上行动的速度。 一旦失去了发招的速度,黄芩对李自然的威胁就小了许多。 慢慢的,以多打少的黄、韩二人陷入了被动挨打的局面。 说到底,还是李自然在实力上要大大的胜过他二人,是以,此消彼长之下,他们就显得越来越不妙了。 ☆、第46回:一力降十会厚重克千变,袖手为争先飞钱破宝箓 当然,对于黄、韩二人而言,越是情况不妙,反而越能激发起他们殊死一搏的心性,是以一时间二人俱顷其所能,全力施为。李自然见状,自然也不敢托大,也是绝招尽出。 眼见,这片长滩之上,三名当世的绝顶高手抵死相拼,再无半点保留。可以说,三人使出的每一招、每一式无一不是惊世骇俗、震古烁今的精奥绝学。 这样的一战,不说是百年难遇,至少也是几十年难得一见,江湖上不知有多少武人只要能够瞧上一眼,哪怕打破头,拼了命也觉值了。只可惜这一战偏偏在个鸟不生蛋的荒岛上,唯一的观众只有李自然的那个唤作‘仲文’的徒弟。虽说大多数精妙之处,‘仲文’怎么瞧也瞧不明白,但就能瞧明白的那一鳞半爪,已足令他受益匪浅了。 此刻,黄芩已把‘流光遁影’之术施展到了极致,黑暗中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团弥散、扭曲开来的黑雾。黑雾的高度仅仅到膝盖处。显然,这是因为黄芩在施展‘流光遁影’时,仍保持着把身形压得极低的 ‘地趟拳’的路数。他持续不断地环绕在李自然的身前身后,令李自然脱身不得。而且,这团黑雾中偶尔还夹杂着点点闪烁不定的乌光,那无疑是黄芩的铁尺在寻隙进攻。 不过,这轮拼斗中,担当主攻角色的并不是黄芩,而是韩若壁。 韩若壁的双颊显出微红,鬓角隐有汗迹,但呼吸还算平稳,气力也颇为绵长,足见此番恶斗虽已持续了一段时间,但离最终的决胜时刻还远得很。 第688章 这当口,韩若壁的双眸寒光闪闪,头顶上逐渐形成了一团白蒙蒙的雾气,手中的宝剑‘横山’发出哧哧作响的真气,周身衣袂翻飞,散发出一阵阵侵人肌骨的寒流。看来,借助海岛上充沛的水气,他的‘六阴真水神功’发挥出了无以伦比的威力。与此同时,‘横山’上的剑招更加精奇难挡,一招紧接一招,连续不断的施展出来,宛如大河长江般绵绵不绝,又如行云高风般自然而然,一连十数招,招招都是‘快活剑’里的绝杀--‘得兔忘蹄’,而且每一招‘得兔忘蹄’都不尽相同,简直是应时而生,应势而生,没有任何重复,真可算是达到招式变化神妙之极尽了。 若是韩若壁的师父‘寒冰剑’在场,看到自家弟子的这一连串的剑招,也必定要自叹弗如,称赞韩若壁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毕竟,庄浩然修炼至今,也没能将‘得兔忘蹄’这招使得如此淋漓尽致、得心应手。毋庸置疑,‘得一剑’将会在韩若壁的手里被发扬光大。只是,如果庄浩然又听闻韩若壁已经擅做主张,把‘得一剑’改名为了‘快活剑’,即便韩若壁再巧舌如簧,说明只是个玩笑,他怕也要责备徒弟对先贤不敬吧。 实际上,追根溯源,‘快活剑’,也就是‘得一剑’是由几百年前的一代剑侠云真子所创。当年,云真子立于长江之中的一叶孤舟之上,面对无穷无尽的江水,苦思冥想了百余日,才终于有所领悟,创出了‘得一剑法’。不过,当时的‘得一剑法’只有一招,即为韩若壁此刻正在不停施展的‘得兔忘蹄’。那时,云真子专注地凝望着滔滔江水,发现那些打过来的浪头,粗看之下,个个相同,可若说相同,细看之下,每个浪头的力道、方位又分明相异,可若说相异,这些浪头的路数却又大体相同。因是之故,他悟出了剑道中的“道相同,变无穷”之理,从而创出了此种只有一招的剑法。而他将这一剑法取名为‘得一剑’,其实只是表示“得一足矣”之意,也就是说,只这一剑就可以施展出无穷无尽的变化,足够了,是后来人牵强附会,引经据典,才有了种种深奥的解释,当然,那些都是后话了。云真子之后,这路剑法传了数代,可传人中再无人能够领悟到这一招的精髓,以至于后来人画蛇添足,慢慢地,一招招地加上去,更有甚者,还相应地增加了‘得一掌法’,是以,等到‘寒冰剑’庄浩然将‘得一剑’传给韩若壁时,‘得一剑’已经演变成了七路剑式,而‘得兔忘蹄’则变成了七路剑势中的秘传绝招。 原本,韩若壁也只把‘得兔忘蹄’当成了和‘得一剑’中其他六路剑势一样的一路剑势,不过毕竟它是绝招,威力肯定要比其他六招更大,但是,在‘箩坑’,面对李自然这个强悍的敌手时,韩若壁却居然误打误撞地感觉到了这招‘得兔忘蹄’的精髓之所在。虽说那种感觉还很模糊,但已经让他窥到了门径。此番,他再度恶战李自然,那些本来模模糊糊的东西便越来越清晰起来。可以说,此刻的他,已经从刚交手时的每一次施展出一记妙招引发出的又惊又喜,变成了各种细微的变化都可以信手拈来,随心所欲地挥剑而出的感觉了。此时的韩若壁,每一剑的挥出仿佛都是那么恰到好处,以至于将剑法施展开来时,全身上下无一处毛孔不畅快,当真是‘快活剑’了。 但是,面对‘太玄天师’李自然举手投足间迸发而出的阴阳共举、刚柔并济的淡红色罡气,韩若壁如此高明的‘快活剑’竟然也占不到丝毫上风。 其实,若单论招数的精妙,李自然的双掌虽然也是千变万化、不可穷极,但比起韩若壁的剑招就大大逊色了,再加上一边黄芩那刁钻古怪的地躺拳和猝然而发的铁尺,可以说,李自然在攻防两端都很是吃亏。但是,凡事架不住一力降十会,李自然那淡红色的真罡,乃是‘炼神还虚’的元神所化,实有无坚不摧、无攻不破之神力,令敌手惟恐避之不及,任是韩若壁剑法入神,黄芩招招狠手,只要一同李自然的掌风正面相抗,就难以抵挡,不得不立刻变招换式。 更为可怕的是,经过一番恶战之后,李自然的掌风到处的力道居然没有立刻消散,而是渐渐地凝聚起来,令得三人周围的空气仿佛慢慢的被驴皮胶粘住了一般。黄芩的身法起伏和韩若壁的剑招变幻都因此感受到了一定的阻力,而且这种粘滞感还在不断逐渐加强,当真是令人头痛不已。 要说,黄芩和韩若壁也是拥有‘元神御器’之能的,并非无力与李自然的真罡相抗,但是,这种‘元神御器’的消耗极大,以他们的修为,实在无法和李自然一样,连续不断地催动真力,施展‘元神御器’,所以,在摸不清楚李自然深浅的情况下,根本不敢轻易施展出来同李自然打消耗战。而李自然呢,一掌接着一掌,不断地以‘元神御力’之能出掌,就好像他的元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一般。这就如同一个人敢拿着蜡烛当柴禾烧,拿着金银当铁块使一样,仅只这份大手大脚的豪情,就足以打消任何人想与之硬拼的勇气了。 发现倘若继续这么下去,不但不能耗死李自然,最先耗死的反而是他们自己,黄芩突然间仰天打了两个哈哈,止住脚步,定身在李自然身侧三丈开外。 两人联手,最讲究配合,如果配合得不好,反而互相牵制,缚手缚脚。本来,黄芩主攻下三路,和韩若壁的剑招并无冲突,虽说力量分散了,但配合方面仍算得上天衣无缝,可是,此时一旦定住身形,站立而起,就必须退到韩若壁的剑光范围之外了,否则即会影响到韩若壁的进攻。 如果有精通合击之术之人在场,难免会生出疑惑,为何黄芩不与韩若壁联手,一起进攻李自然的上三路,或者干脆进攻他相对薄弱的某一路,如果那样的话,进攻的成效恐怕要比现在大好几倍。连兵法上都说,避其锋芒,抓其弱点,攻其一点,不及其余。可见,集中全部力量,进攻敌人的某一点,以点及面,是最为有效,也最凌厉的进攻方式,也最能快速地打开缺口,争取到主动。 其实,这一点,黄芩岂能不知? 只是,韩若壁的‘得兔忘蹄’出手之时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而且覆盖的范围又极为广阔,是以,想去配合韩若壁的剑法联手进攻,纵然以黄芩之能,也是力有不逮的。 少了黄芩的助力,陡然间,韩若壁剑上的压力猛增,顿时连‘得兔忘蹄’的变化都变得滞重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黄芩抖手将铁尺交至左手,既不作势,也不开声,‘呼’的一记劈空掌拍了出去。只听‘嗖’得一声,空气中如同金刃劈风一般,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厉响。 他这一掌,掌力雄浑无比、凌厉无比,简直好似有形之物般,直奔李自然的肋下而去。 李自然心里不屑地冷笑了一声。 在他看来,刚才黄芩贴身而上以铁尺进攻,多少还能对他构成一定的威胁,而似现在这般和他拼‘劈空掌’真是有点儿如同儿戏了,以他那蕴藏元神的神奇掌力,难道还会怕迎面而来的、以先天真气为基础的‘劈空掌’吗? 只见,他的左手一划,翻腕一拍,立时,一股淡红色的掌风仿若惊涛狂浪般卷了过去,不但顷刻间把黄芩的这一掌化于了无形,而且其后的劲力依旧不减,气势汹汹反攻向黄芩! 李自然的掌力反守为攻,疾袭而至,当真是强悍至极。 见对手的掌力反袭而来,黄芩不敢怠慢,立即纵身向后退开,企图以距离消减部分的掌力。 但是,李自然的这股掌力居然没有因为距离的拉大而有任何减弱! 黄芩哪敢硬接?立刻移形换位,避其锋芒。 这样看起来,黄芩一开始的战略其实是对的,所谓一寸短,一寸险,只有尽量贴近李自然,才可能为他和韩若壁创造一些进攻的机会,而一旦拉开距离,李自然的掌风威猛无俦,他们就连一点儿机会也没有了。 但是,黄芩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些? 既然他早知如此,却特意跃到三丈之外,又怎能没有计较? 眼见,黄芩不死心似的,绕着李自然连续攻出了三五掌,均被对方反袭而回,不但无功而返,还由于没能给李自然施加压力,使得韩若壁那边的情况变得困难了许多。 转瞬间,黄芩脚步不停,身形已换至李自然的身后,抬手又是一记‘劈空掌’。 这一掌与之前的几掌不同,劈出时,黄芩的掌心中隐有一道青光一闪而过。 一枚青钱,飞速地旋转着,裹挟在掌风之中,闪电般袭向李自然的背心! 这一下,黄芩暗中下手,绝对是不折不扣的偷袭! 虽然感觉到了黄芩这一掌的掌风有异,但李自然自恃在掌力方面已经占有了绝对的优势,是以浑然不惧,依然如前般还是一掌拍了回去。他预计黄芩必定仍是不敢硬接,所以只用了八分力道,心里想着只要能够压制住对方就足够了。 既然黄芩根本不敢硬接他的掌力,而且打出的‘劈空掌’只不过是以骚扰为主,他又何必再做无谓的消耗呢? 可是,这一回,李自然是大错特错了。 瞧见李自然那淡红色的掌力隔空劈来,黄芩吐气开声,口中大叫了一声:“来得好!”同时,一掌迎了上去。这一回,他不躲不闪,拍出的手掌上迸发出‘元神御力’的无上玄功,罡气逼人。 出乎李自然的预料,黄芩竟硬接下了这一掌! 这一次正面相击,双方都是以元神御力,掌力中阴阳共济,蕴含着天地万物间最本原的奥秘。 掌力相交的霎那间,阴对阳,阳对阴,彼此抵消湮灭,竟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不但这一掌没有声音,五丈方圆之内,突然间声光俱灭。 刹时间,黄芩、韩若壁及李自然三人好像置身于密封的黑牢、暗室中一般,听不见任何声音,也瞧不见任何光亮。 这种状态只维持了一眨眼的功夫,紧接着,以三人为中心的五丈方圆之外,猛然爆发出一片音爆、气旋,顿时,海滩边像是刮起了离奇的飓风,飞沙走石,一片混乱。 同一时刻,激斗中的三人又能看见和听见了,仿佛倏的,光亮、声音又都恢复到了这一掌相拼之前。 客观地讲,这一掌以元神对撼,应该算是平分秋色。 可是,李自然心下却是懊恼不已,因为他知道这一次硬拼是他吃了亏。他吃亏就吃在,出掌时只用了八成力道,虽然后来发觉黄芩要出掌硬拼,仓促间又加了力道,但终究力有未满,只有不足九成的威力,否则,这一掌很可能已经让黄芩受伤了。再者,表面上看,这一掌平分秋色,谁也没吃亏,似乎并不打紧,可是,李自然的身前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韩若壁! 方才,因为突生异相,韩若壁也不免吓了一大跳,手上的剑也稍稍慢了一拍,到此时,一切都恢复了正常,他手中的剑就再无半点迟疑,‘嗤’的一声刺出,凌空剑气聚于一点,直飞射向李自然的心脉。 这一剑,剑影流动,华光闪烁,分明已不是离体伤人的先天真气,而是不折不扣的‘以神驭剑’了! 对于李自然而言,这真是要了亲命了。 然而,更为要命的是,黄芩适才发掌之时,还发出了一枚青钱,虽然李自然已经以掌力抵消了黄芩的掌力,可那枚青钱却几乎如同没受到任何阻碍一般,电光石火似地飞射了过来。 黄芩发出的这枚青钱并没有特地 瞄准李自然身体的某个部位,因为,只要被这枚青钱击中,无论是哪个部位,李自然都算是完了! 第689章 说到底,这是‘一钱买一命’的‘爆裂青钱’! 李自然做梦也没有料到,他面前两个对手不但武功绝顶,而且满脑子都是鬼主意,各方面的花花肠子不亚于混迹江湖多年的老油条,和他曾经打过交道的那些高手名宿完全不是一回事。 看来,到了需要玩阴的时候,黄、韩二人怕是比谁都玩得精! 李自然更没有料到,只是一霎那间稍稍动了一丝丝轻敌怠慢的念头,便立刻迎来了一场灭顶之灾! ‘爆裂青钱’和‘寒冰剑’同时袭到! 而且,二人都是以元神驭器! 如果黄芩的‘钱’和韩若壁的‘剑’真的是同时袭到,没有一分一毫偏差的话,纵然李自然已修成了半仙之体,也必定无可奈何。因为,在此等首尾难顾的情况下,除非他真有立地神仙的□之术,否则便是无计可施了! 但是,黄、韩二人是各自出招的,在时间上怎么可能连一分一毫的偏差都没有? 所以,乍看上去,‘爆裂青钱’和‘寒冰剑’确是同时袭到的,但这里面毕竟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先后的差别。而这一点点的差别,就成了李自然唯一的机会。 眼看危机到了跟前,李自然不惊反笑。只见,他的左手一扭,捏起一个古怪的符咒,只轻轻一抖,袍袖中立时钻出一个暗红色的物体,骤然间冲天飞起,一面向上飞,一边还在不断变亮。待那件物体飞至和李自然头顶上的朱雀元神差不多的高度时才停了下来。这时,它已然变得如同烈日一般刺眼炫目。它轻轻地颤动着,映衬着红焰四射的朱雀元神,宛如给朱雀元神加上了一颗不停跳动的心脏! 那物体不是别的,正是被李自然夺去的‘玄阙宝箓’! 瞬时,韩若壁感到自己的‘元神御剑’遇到了前所未有的、诡异无比的阻力,仿佛周围的空气密度一下子增大了几十倍一样。虽然他的剑气仍在不断地前进,但他明显能感觉到剑气前进的速度变慢了许多。 究竟是剑气真得变慢了,还是李自然施展了什么法术,令他产生了这种错觉? 这一刻,道术、武功强如韩若壁,竟也分辨不清了! 此一时际,李自然已双掌齐出,迎向率先到来的‘爆裂青钱’。 先前,他已经瞧见过黄芩打埋伏屠杀科萨蒂等一行‘红毛鬼’的手段,自然知道这就是江湖上最为神秘可怖的‘爆裂青钱’,因而怎敢有丝毫大意? 只见,他伸出的双掌,左手做阳,右手为阴,双手开合,动作如同舞蹈一般轻柔灵动。刹那之间,就在他双掌开合间的那块小小的空间里,仿佛生出了一种神秘的力量,开始拖拽牵扯着那枚电一般飞射而来的青钱。 虽然手法、力道各有不同,但这种功夫同黄芩的‘画圆缠丝’显然同属一类。 刹时间,神乎其神的事情发生了。 李自然两只手掌间的阴阳波动和黄芩‘元神御器’发出的爆裂青钱融为了一体,和谐共振,水□融。那本来飞一般射向李自然的青钱,好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可怕的力道黏住了一样,只在李自然的双掌间飞舞盘旋,没能再前进半分! 就在此时,韩若壁的剑到了。 这一时刻,李自然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柔和的笑意,猛然一个大弯腰,双掌迅疾画出一个圈,拖动着那枚青钱也画了一个圈。眼见时机已到,他将双掌上的阴阳劲道猛力一收,那枚青钱立即追风逐电也似得直奔韩若壁而去! 李自然竟然借了黄芩的飞钱,去挡韩若壁的元神御剑?! 这一招看似简单,不过是借力打力,可其间的精微神妙之处简直匪夷所思,几非人力可为。 黄芩见状,当即变了脸色,目瞪口呆,愕在了当场。 韩若壁早见识过‘爆裂青钱’的厉害,眼见青钱飞来,不免大吃了一惊。不过,斗到此时,场中各人也都完全施展开了绝技,是以,他虽然感觉吃惊,却并未因此乱了心神。 顿时,就见韩若壁凝神聚气,心下一片空明,剑指而至。 虽说那枚青钱的体积很小,速度极快,简直目力难辨,但韩若壁的剑尖仍然不偏不倚,针尖对麦芒一样迎对上了那枚青钱。 眨眼之间,‘元神御剑’的剑气撞击上了‘爆裂青钱’,登时,青钱爆裂开来,铜屑四射,划破空气,闪出点点火花,发出哧哧的声响,声势惊人。 青钱没能突破剑气,可剑气也被青钱完全化解掉了,于是,韩若壁的这一剑再也无法奈何李自然分毫。 极为惊险地化解掉了黄芩、韩若壁的联手一击,李自然顿感心情大悦。气势极盛地哈哈一笑后,他双掌猛然一推,倏时,一左一右两道掌力排山倒海般呼啸而来,同时袭向二人! 原来,他祭起‘玄阙宝箓’后,功力又大大地提升了一个等级,那淡红色的掌风不但变得更深了,其中还隐有光华流动,令人望而生畏。 黄芩、韩若壁二人各自在心里估量了一番,都觉得在此种情况下,同李自然硬拼掌力只会败多胜少,是以,不约而同的选择了闪身避让。 就在二人身形交错之际,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对望了一眼,立时心意相通,不由得又一齐瞄了眼那高悬在半空中,竟然不会落下来的‘玄阙宝箓’。他们知道,正是那个玩意儿令得李自然的法力大涨,越加强悍难当了。 就在二人脚跟尚未站稳之际,李自然又是‘呼呼’两掌拍出,同时逼向二人。 到了这时,双方已鏖战了许久,本该都有些力乏了,可李自然却还能以‘元神御力’,连续不断地出掌,而且掌力完全没有迟滞之像,更有甚者,比刚才恶战之时还要胜出一筹! 瞧见李自然掌上的威力越来越大,韩若壁心知已非招式变化可以与之匹敌了,因而虽则明知和李自然硬拼是下下之策,但亦是技无可施了。 但闻,他舌绽响雷,虎吼了一声,刹时,‘横山’上光华大盛。 原来,韩若壁已打定主意豁出去同李自然硬拼了,于是发动起‘元神御剑’之力。 只见,他的身体四周突然出现了一片寒峭不已的、白雾状的东西,仿佛有什么一下子将周围空气里的水分全都抽了出来,然后立刻将这些水分转化成了寒气迫人的冰霜一般。 转瞬间,韩若壁的‘六阴真水’劲气一吐,刹时,一道被无数寒晶冰屑包裹着的、至阴至寒的、凌厉无匹的、蕴含着元神的剑气飞射而出,直迎向李自然拍来的、淡红色的掌力。 可只惜,对于一般的好手,那些寒晶冰屑也许还能造成一些威胁,但在李自然的面前,却如同土鸡瓦狗一般。 只见李自然的掌风到处,那些寒晶冰屑瞬时烟消云散,连一点儿痕迹都没能留下来。 不过,虽然寒晶冰屑消失无影了,但那道披靡而至剑气却非同小可,乃是韩若壁的元神凝聚而成,虽然不及李自然的掌力雄浑、广阔,但却是将力道聚集到了一点,在穿透力方面,绝不是李自然的掌力可以匹敌的。 登时间,如同尖针刺牛皮,好似快刀切豆腐,韩若壁的那道剑气立刻逆着李自然的掌力破开了一个缝隙,直射向李自然的掌心! 眼看着韩若壁的剑气直奔自己的左掌掌心而来,李自然浑然不惧,不慌不忙地把左掌向后微微一拉,旋即又往前一送,顷刻间旧力未消,新力已増。如此这般,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连续推出了三掌。 好家伙,这三道掌力如同惊涛拍岸,一浪高过一浪,竟先后重叠了起来,迎向韩若壁的元神剑气。 那忽而阴柔,忽而阳刚的掌力,雄浑厚重,着实令人难以想象! 看来,李自然是要合三掌之力,将韩若壁这‘以无厚入有间’的一剑抵挡住。 的确,韩若壁的剑气再厉害,也无法穿透这样的三重掌力。 第690章 再看黄芩那边,因为韩若壁反攻来的一剑太过犀利,所以李自然不得不拿出大半的精力来对付韩若壁,是以,此消彼涨之下,劈向黄芩的这一掌的力道就减弱了许多。不过,也不知是黄芩没能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还是另有打算,总之没有乘机全力一搏以配合韩若壁,而是运掌一拍,虽然也是‘元神御力’,但只是堪堪挡住了李自然的这一掌,算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招法罢了。 本来,在对付韩若壁时,李自然也曾担心过黄芩可能会突然暴起全力反击,是以还留了一成功力以备不测,此刻见到黄芩出于谨慎而放弃了这一机会,他心中大喜,左掌又是一拉一推,将最后一点功力毫无保留的自掌心吐出,猛击向韩若壁! 顿时,韩若壁感觉自己的剑上如同被千斤重的巨石压住了一样,手腕发麻,几乎就要握不住剑柄了。而且,此时际又恰恰是在他全力驭剑一击之后,真元尚未恢复之时,毕竟,他的修为及不上李自然,无法像李自然那样连绵不绝的以‘元神御力’发动进攻。 眼见着,韩若壁就可能要伤在李自然的掌下了! 就在此时,只听黄芩喉间一声暴喝,霎时,千百道青光自黄芩的身上飞射而出。一道道青电寒光如疾风骤雨,笼天罩地,铺头盖脸的向李自然奇袭而来! 知道这是黄芩以‘以神御器’发出的‘爆裂青钱’,而且不知一下子发出了多少枚,李自然心下不免大为震惊。 不管怎样,先保命总是不会错的,于是,李自然再顾不得拿下韩若壁了,而是口中也发出一声长啸,身上的道袍当即像是充满了气一样鼓胀起来。一时间,他的双目中神光闪闪,两掌猛然往回一扯,呈现出一个右上左下的姿势,如同抱球一般,端在胸前。 本来,似这种‘抱球’的姿势,实在平常得很,不过是太极拳法的一个起手式,似乎接下来就该幻化成‘云手’了,虽然不能说江湖上人人皆会,但也绝非什么超凡脱俗的神功绝学。 但是,李自然的这个‘抱球’却非同小可,他的两只手掌间阴阳运转,暗合天机,汲天地大宇宙之精华,就如同黄芩的‘画圆缠丝’之劲一般,仿佛将身前的空间压缩扭曲了。刹时间,原本从头到脚覆盖着他的道道青光,仿若百川归海一样,被李自然的双掌吸引住,失去了原本的准头,纷纷投向‘抱球’的方向。而在那个方向上的每一寸距离都仿佛有着成百上千里那般遥远,空间好像全部被堆压折叠了,时间也已经被凝固了。于是,无可计数的、本来力可穿透硬甲,爆裂伤人的青钱全部变成了乖巧的绵羊,纷纷乏力落地,直如变了个精彩的戏法一般。 但是,冷不防的,却有两道几乎亮得发白的青光,并没有奔着李自然而去,而是一左一右,冲天而起,直飞向李自然的头顶上空! 不消说,那两道青光也是黄芩射出的青钱,只是同其他青钱相比,这两枚着实与众不同。其他的青钱多是最普通的小平钱,重量约在一钱上下,而这两枚青钱却是分量十足的‘当十钱’,每一枚钱都足有一寸半的直径,重量接近一两! 这两枚‘当十钱’绝对抵得上二十枚普通的‘小平钱’的威力! 从它们飞射而出的方向上看,似乎是冲着李自然祭在半空中的‘玄阙宝箓’而去的! 原来,黄芩意识到李自然祭起‘玄阙宝箓’后功力突然大进,已非他和韩若壁联手可以抵挡,合力反击不过是飞蛾扑火,毫无价值可言,纵然想尽办法也只不过多支撑片刻时间罢了,迟早总是一败,所以,他刚才才故意放弃了与韩若壁联手全力反击,宁可冒着韩若壁负伤之险囤积元神,就是为了利用这一刹那间的机会,毁掉‘玄阙宝箓’! 不过,在从旁观战的李自然的弟子‘仲文’看来,‘玄阙宝箓’高高地悬在半空中,离地足有二三十丈,除非是强弓劲弩,否则无论什么样的暗器,怕也射不到那么高的地方,所以,如果黄芩想发青钱毁掉‘玄阙宝箓’,未免也太过异想天开了。 李自然也是这么认为的,是以对那两枚‘当十钱’的去向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没意识到会有什么威胁。 很显然,他错了。 黄芩当然知道自己的飞钱是不可能射中头顶上二十丈开外的‘玄阙宝箓’的。但是,他的这两枚‘当十钱’,一左一右射出时,还带着一点小弧线,看似是奔着‘玄阙宝箓’去的,但在堪堪飞到李自然头顶上方三丈左右的高度时,这两枚青钱的路线就交叠了,瞬时,碰撞在一起! 就听‘波’的一声脆响,两枚‘当十钱’在空中互撞爆裂,化作一片细密无比的铜粉! 猛然间,李自然明白了黄芩的用意,心头一沉,暗道了一声‘不好’,再想做出反应,却已经来不及了。 这片蕴含有黄芩元神的铜粉霎那间弥散在李自然的头顶上空,如同一把切割空间的 利刃,将李自然和悬在他头顶上半空中的‘玄阙宝箓’的联系割裂开来! 须知,‘玄阙宝箓’之所以能够高悬在半空中不落下来,全凭李自然的法咒催动。而且,‘玄阙宝箓’上也附有李自然的部分元神,这才能和李自然的本体互相感应,悬而不落。而黄芩的元神之力依附于两枚‘当十钱’之上,在李自然的头顶处割裂出一道空间,把他和‘玄阙宝箓’的联系彻底切断了。 失去了同李自然间的感应,‘玄阙宝箓’顿时没了光彩,暗淡下去,转眼间如同石头般从半空中摔落到地上! 随之,那本来光彩熠熠,几欲刺瞎人眼的‘朱雀元神’也一下子黯淡了许多,变成和开始时差不多的模样了。 若非眼下双方激战正酣,李自然怕就要捶胸顿足了。他心下懊恼得不行,只恨自己没能识破黄芩的手段,以至于损失了本可以大幅度提高自身功力的‘玄阙宝箓’。 瞧见黄芩巧妙地破掉解了李自然的‘玄阙宝箓’之威,韩若壁精神大振,意发功至,挺剑而上,顷刻间,一片剑光如同狂风卷地,又似寒梅绽开,乘着李自然因为‘玄阙宝箓’被破心神激荡之际,猛攻而至! 发觉韩若壁来势凶猛,李自然也顾不得懊恼了,仓促之间,举掌还击,却不料韩若壁虽然功力稍弱,但‘得兔忘蹄’的剑招却精妙到了毫颠,令人防不胜防。 猝然之间,李自然只觉肋下一凉,原来是韩若壁的剑尖从他的手臂下方划了过去。那剑上阴寒无比的‘六阴真水真气’擦着李自然的肌肤一掠而过,当真惊险之极。 李自然大惊之下,赶忙向后跃开,低首查看。 幸好,刚才那一剑只是划破了他的长袍,并没有伤及他的身体,饶是如此,也叫李自然吓出了一身冷汗。 没能让李自然挂彩,韩若壁不禁暗呼‘可惜’。待他挺剑再度上前之时,李自然已经稳住了阵脚,双掌上罡风如刀,上下翻飞紧紧护住全身。韩若壁的剑法虽妙,却也再难攻入李自然身前八尺之内了。 这时刻,黄芩并没有参战,而是在一旁努力调息恢复,毕竟,刚才他一气儿发出了许多枚飞钱,而且每枚飞钱上都是以‘元神驭器’,因此元神消耗过大,是以一时间无法加入战斗,与韩若壁合力御敌。 稍加调整后,他重新加入战局,双方又一起恶斗了几十个回合。 到此时,李自然的掌法已经没有任何招式可言了。只见,他的左手一掌紧接一掌,大开大合,逼得三丈开外的黄芩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而他的右手或拍或劈,或按或提,完全以掌力同韩若壁精妙的剑法周旋。 看来,李自然转而将黄芩作为主要攻击的对象了。 韩若壁这边还可以凭借剑术的变化与李自然互有攻守,但黄芩那边已有些抵挡不住了。不过,这也在情理之中,毕竟,方才黄芩消耗了过多的元神,精力难免有些不足,而李自然又正气恼他使诈破解掉了自己的‘玄阙宝箓’,因而掌掌都下了狠手。黄芩无法力敌,便只能左闪右躲,前窜后跃,显得十分狼狈。 当然,选择主要向黄芩发起进攻,并非仅仅因为李自然对他气恼不已,还因为李自然的脑子突然清醒了。原先,他一直以韩若壁为主攻目标,是因为发现韩若壁是对方二人中的主攻之人,而且离他的距离更近,所以自然而然就这么决定了。但双方斗到目下,他一度遇险,连衣袍都被割破了,这使得他突然意识到,原先那么做是大错特错了。试想,黄芩、韩若壁这两人无一不是绝顶的高手,和他相比,招式、经验均不落下风,只是内力修为还大有不如。而韩若壁的剑法神奇得很,选择主攻此人,就意味着要花费更大的精力来防范其粹然而至的变招,而黄芩先前在下三路,现在又在外围骚扰他,各种刁钻歹毒的手法层出不穷,又极大地分散了他的精力,他虽曾多次尝试,却始终无法击溃韩若壁。可见,只从实际结果考虑,此种选择也是不明智的。所以,他才改变主意,转而主攻黄芩。 战术一变,李自然就尝到了甜头。 现下,黄芩在外围,李自然的关键就是互拼掌力了,而他的掌力本就远胜于黄芩,这正是以己之长,斗敌之短,所以一下子就取得了绝对性的优势,而对韩若壁,他则采取放弃进攻,全面固守之势,如此,韩若壁虽然剑法精妙,但功力毕竟差了他一大截,想要攻破他的防御圈,就是想都不要想的事了。 这一下,黄芩和韩若壁二人反被李自然抓住了痛脚,打中了七寸,局面顿时变得又极为不利起来。 发现局面不妙,韩若壁心中暗自焦急,不由自主的加大了手中宝剑‘横山’的攻击频率,希望借此减轻黄芩所受到的压力。 虽说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可加强进攻,又往往是以削弱防守为代价的。 就在韩若壁一连攻出数剑,气息稍有不畅,想要换一口气再继续之时,这个稍纵即逝的破绽当即被李自然看在了眼里。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李自然一声长啸,突然舍了黄芩,双掌齐出,一上一下,疾速拍向韩若壁。上面的一掌是斜着拍出的,那股淡红色的掌风,挟着‘呜--’的一声怪叫,力可拔山撼树,势能震天轰地。韩若壁难以力敌,掌中的宝剑被强劲无匹的掌风迫开了一个角度。这时,李自然的下掌也直推而至,另一道淡红色的元罡,无声无息地扑向韩若壁的肋下! 说时迟,那时快,此时的韩若壁正在换气,乃是旧力已消,新力未生之际,乍然瞧见李自然双掌齐出,向自己发起了猛攻,不禁大惊失色。暗呼一声‘不妙’,他赶紧施展开‘蹈空虚步’的绝顶轻功意欲闪避。 只可惜,就在韩若壁的身体刚刚向侧面弹开之时,李自然的掌风就已经到了。 无声的掌风好似积蓄了转日回天的力道,势不可挡,别说是血肉之躯,就是磐石金汤也抵挡不住! 幸好韩若壁已经施展起轻功,掌风正好从他的肋下擦了过去,没有实打实地击中他。 第691章 饶是如此,韩若壁仍是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如同被狂风吹起的蓬草般向后飞起丈许,倒了下去! ☆、第47回:龙虎相逢力克朱雀凌天,红夷火炮轰得神鬼退散 虽然李自然的修为之深已近乎半仙,平日里也早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之能,但到了此刻,他眼见一招得手,还是不免心花怒放起来。他‘哈哈’大笑了两声,双掌一并,又转身攻向黄芩! 目睹韩若壁中掌负伤,黄芩顿觉一股热血猛冲向头顶,霎那之间脑海里仿佛一片空白,什么都无法思考了。直到李自然的双掌电奔攻来,他才立刻惊醒。 瞬时,黄芩闪电般地意识到,如果自己顶不住这一波攻击,被李自然的掌风迫开片刻,就等于给了李自然一个追赶上去再打韩若壁一掌,结果掉韩若壁性命的机会!因是之故,黄芩几乎钢牙咬碎,一口恶气直冲印堂,完全不顾李自然的掌力来势凶猛,双掌即刻‘以神御力’,脚下也是寸步不让,眼见着就要同李自然全力相搏,以命相拼了! 发觉黄芩想要硬拼,李自然的嘴角泛起一丝狞笑。 此刻,黄芩的反应,正是他求之不得的。 骤然间,他提聚起十二成的功力,就准备一举格杀掉眼前的、这个极其难缠的对手! 四掌相接的一刹那,李自然不由得大吃了一惊。 须知,他本以为,黄芩是因为瞧见同伴受伤,才失去理智,选择与他硬拼掌力的,因此,在他看来,黄芩的举动不过是不自量力的以卵击石,自寻死路罢了。可是,当两厢掌力相交时,他却感觉到了一种令他震惊的异样。 原来,到这时,李自然才忽然发现,黄芩的这一掌表面上看起来很是疯狂,似乎是因为同伴受伤,所以盛怒之下,没经过慎重考虑就仓促出手的,可实际上,这一掌却另有玄机。李自然感觉得出,黄芩的这一掌颇为与众不同,掌力中蕴含着一种独特的巧劲,力道不但不像一般的掌力一样向外吐露,反而像是忽然在掌心深处产生了一股强大的吸附力。并且,这股吸附力并非是要把李自然的掌力直接引到自己身上来,那样未免愚蠢之极,而是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地牵动着李自然的掌力,试图把力道往侧面引开。 一时之间,李自然的双掌,就好像打中了一个不停滚动的石球一般,完全吃不上力,简直是滑不溜手! 这正是内家拳数的以圆克方,以横破竖之绝妙境界! 原来,看似已经几乎失去理智的黄芩,竟然没有和李自然互拼蛮力,而是施展出了如此精妙的掌法! 李自然又是吃惊,又是暗赞。 不过,这样的掌法还不至于难得倒他。 就听他一声清啸,双掌轻轻颤动,一边控制住掌上的劲力含而不吐,一边微微地发出一点点气力,只求搭住黄芩双掌的掌势,任由黄芩的‘画圆缠丝’之劲带动他的双掌左右拖动,上下盘旋。 这一手本是极难做到的,毕竟黄芩处于主位,李自然处于奴位,在这瞬息万变的决斗时刻,想紧随着敌手的变化而变化,几乎是无法做到的事。但是,李自然偏就做到了,并且细微精巧之处竟然分毫不差,堪称神乎其技。 瞧见李自然还有这种手段,黄芩心下不禁连呼‘不妙’。实际上,他的理智刚一恢复时,就即刻想到韩若壁受了伤,但因为面对大敌李自然,无暇他顾,又加上正值黑夜,视线本来就不太好,因此他没法得知韩若壁的伤势状况,而在韩若壁伤势不明的情况下,他自己若是以一己之力和李自然硬拼,显然是凶多吉少,惟有尽可能把李自然拖延住一段时间,指望受伤的韩若壁在获得了喘息之机后仍有再战之能,之后二人继续联手御敌,才能寻求到转机。所以,他才会立刻施展出自家最为精奥的‘画圆缠丝’之劲来对抗李自然。 可是,令黄芩想不到的是,李自然这一手极为顺其自然的应对法子,却正是破解黄芩的‘画圆缠丝’的不二法门。须知,黄芩的‘画圆缠丝’之劲,从技巧上来说,已是达到了内家拳法之极致,无论对手如何挣扎,总难以违背横破竖之原理。可是,李自然却收起力道含而不吐,便令得黄芩无力可借,无力可破了。而李自然随即紧紧反黏上了黄芩,蕴藏在掌心的力道只是紧紧跟着黄芩的力道走,就仿佛一个已经锁定住了猎物的猎人,只是因为时机不对,没能立刻对猎物下手,但猎物显然已经逃不出猎人的手掌心了。所以,只要黄芩稍稍露出一点点破绽,李自然的掌力就会全力吐出,到那时,便是十个黄芩也要一笔勾销了。 只见,黄芩的双掌不断开合,拖动着李自然的双掌,前后左右,来回斡旋,如同在推手切磋一般,但这‘推手’的背后却危机四伏,凶险万状,哪怕稍有不慎,都是万劫不复。 不一会儿的功夫,黄芩的双鬓之间已是汗水涔涔。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得屏气凝神,把手上的‘画圆缠丝’的劲力施展得不露半点儿破绽,只盼能依靠自己的掌势变幻,甩掉李自然紧贴的掌势! 黄芩那边极其辛苦,李自然这边其实也并不轻松。 这是因为,只要李自然的心神略微松散一下,就会跟不上黄芩的掌势,而一旦脱离了李自然掌势的紧贴,黄芩就有机会在李自然没有防备的破绽处全力而发,令李自然受到严厉的打击了。 不过,就目下的状况而言,李自然还是要比黄芩略微好一些。毕竟,他的功力要大大胜过黄芩的,是以,如若黄芩稍有闪失,他就可以力毙黄芩于当场;而如果他有什么疏忽,令得黄芩得到了发动反击的机会,他或许还可以凭借更为深厚的功力加以抵挡。 此时际,功力早已分出高下的二人竟然处于了一种胶着的状态。 凡是经历过大战的高手都很清楚,这种动态的平衡最是凶险,也最是不可能维持住。这样的平衡对战斗双方的内力和意志力都是一种超高强度的比拼,也最为折磨人。 虽然掌上还没有露出破绽,但黄芩的心里已是一片冰凉。因为,他已经拖住李自然有一段时间了,但韩若壁仍是没有上来帮忙! 这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韩若壁受伤不轻,绝非几下调息就可以恢复过来的。 甚至,韩若壁已经...... 一想到这里,黄芩就不敢再想了。 他的心乱了。 心已经乱了,手还能维持多久? 紧张的相持中,在李自然的逼迫下,黄芩已经来不及捣换一口真气了,他只得长长地吐气,仿佛要把胸腔中最后一点点空气全都挤压出去一般,以至于到最后时,他的那颗钢铁一般的心脏也禁不住产生了一阵悸动。那种悸动就仿佛最柔弱的树叶在寒风中发出的一丝丝颤动。 “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黄芩很奇怪在自己几乎要因为缺氧而窒息的时刻,还能这么完整地想起这样的一句话来。 四肢百骸里的每一块肌肉都因为缺氧而开始微微颤抖起来,那是一种濒死的奇妙感受。 黄芩深深地沉浸在这种感受里,心里无声地狂呼着:“我来了!” 好不容易抢到了一个空隙,他猛然一吸气,力量终于重新回到了他的体内,他吐气开声,掌力暴起,直奔李自然的胸口而去! 这时候,黄芩已无法再保持自身灵台的宁静了,也就是说无法再保持‘画圆缠丝’的精奥秘义了,虽然看上去,他仍是威风凛凛,且正在倾尽全力以神驭掌,但其实黄芩心里很清楚,李自然的掌力胜过他多矣,这样蛮干不过是速死而已! 李自然的脸上堆满狞笑,双掌掌力尽吐,顿时如狂飙席卷,天昏地暗,犀利的掌风如同刀割剑刺一般,就欲毁掉黄芩! 就在此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只听得‘赫拉拉’一声脆响,一道白光从黄芩的头顶天灵盖处飞射而起,直冲天际! 刹时间,黄芩的头顶上空,赫然出现了一只巨大的虎形元神! 没想到,在这濒临死亡的时刻,却激发出了黄芩积蓄已久而未能有所突破的力量--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居然殊途同归,但与李自然的道法一样,达到了‘元神出窍’的无上境界! 只见,黄芩头顶上的‘玉虎元神’白光闪闪,耀眼夺目,那倒竖的虎须活灵活现地颤动着,虎睛不断开合间仿佛要破空而出,择人而噬! 同时,随着元神出窍,黄芩双掌上那本就强劲如钢的劲力也陡然间暴涨了十数倍,并且发出如同虎咆狮吼般的啸响。 瞬时,四掌相击,如同两只洪荒巨兽迎头相碰,发出了可怕的撞击声,顿时地动山摇,天旋地转。 当下,黄芩只觉得一股无以伦比的巨力如捣海巨浪般揭天而至,令得他再也站立不稳,‘蹬蹬蹬’地向后至少退开了六七步,才勉强站定。这时,他浑身经脉中的真气已受到了剧烈的震荡,乱作一团! 再看李自然那厢,同样被震得向后退开,比起黄芩这厢,似乎也好过不了多少。 第692章 此刻,李自然的表情有些僵硬,站在原地,胸口因为喘息不定而上下起伏着,显然也是因为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一时间无力发招了。 不过,从后退的步数上看,李自然只退了三四步的样子,少于黄芩,由此基本可以判断,虽然黄芩也突破了‘元神出窍’之境,但毕竟是刚刚窥得门径,时日尚短,火候尚浅,比不上李自然的功力精纯,不过二人的差距已经相当微弱了。 眼见黄芩‘元神出窍’,李自然的脸上也是一阵白一阵青一阵紫的,心里是又惊又怒又怕。 他惊的是,明明上一回交手时,黄芩还没有‘元神出窍’的本事,可这一回却居然在他的眼前突飞猛进,施展出了这一绝学;他怒的是,黄芩现时的功力突然暴涨,修为无疑又上了一个层次,令得他取胜的难度大大增加;他怕的是,以黄芩的年纪,修为就已经达到如斯之境,倘若这次被他走脱,下次再碰面时,修为怕就要超过自己了。另外,再考虑到自己同他年龄上的差距,也就是说,一旦自己的修为被黄芩所超过,那么今生今世都休想再赶上了。 想到这里,李自然心下大为不甘,随及下定决心,今日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也要取黄芩的性命,就算与他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 心念正动时,李自然的两眼余光扫过,却见不远处一条人影正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那人影的手中还提着一柄长剑,看起来拿捏得也很是不稳,摇摇欲落的样子。 这条人影不是别人,正是韩若壁。 没想到吃了自己一记元神驭掌,受了那么重的伤,韩若壁竟还能站得起来,李自然心下又是一阵惊愕。 其实,韩若壁的伤并没有李自然想得那么严重。李自然的掌力虽然强悍绝伦,更有甚者还是以元神驭掌,中者当然是不死也要少掉大半条命的,能爬得起来才怪,但是,韩若壁毕竟只是被掌风擦到,而并非实打实地被击中要害,所以,受到的掌力本身就要大打折扣,何况,韩若壁的身上还穿着一件玄铁锁子甲。这件玄铁锁子甲虽然不能完全抵御住李自然的隔空掌力,但总归能起到一些作用,把掌风的伤害又削弱了不少,加上韩若壁被掌风扫中后,机灵得紧,当即顺着掌势向后跃起,又卸掉了一部分原本应该他挨上的劲力,是以,并没有受到致命的伤害。 但是,饶是如此,韩若壁也绝对好过不了。直到现在,他的肋下还好像被烙铁烫过,揭掉了一层皮一样,火辣辣得疼痛难忍。而在刚刚被击中倒地时,他的整个半边身子都几乎无法动弹,哪怕只是稍稍一动,都会痛彻心肺,难以忍受。至于那件刀剑难伤的玄铁锁子甲,在吃了李自然的掌风一擦之后,已经残破不堪,无数的锁链被生生劈裂开来,断碎的小铁环洒落一地。 等肋下的疼痛稍稍缓解之后,韩若壁运气内视一番,发觉自己的内伤并不算重,而且也没有伤到骨头,不由得暗呼侥幸。待到他想跃起再战之时,才发现这副玄铁锁子甲已经没法穿了,而且拖拖拉拉的极为碍事。于是,他干脆坐起身,扯开长袍,解下锁子甲扔至一边,而后挣扎着爬起身来。 这一刻,他正好瞧见黄芩以‘元神出窍’和李自然硬拼了一掌。 目睹黄芩终于在临敌之时将修为加深、精进了一筹,韩若壁在精神大振之余,心头又隐隐产生了一丝丝嫉妒之感。不过,在眼下这种危急的情势,也容不得他再有更多想法了。就见,他忍住疼痛,张嘴招呼了一声,继而挺剑奔上前,再度与黄芩联手御敌起来! 说实在的,韩若壁没受什么严重的内伤,而肋下的外伤处一开始虽然极为疼痛,但这类没伤到骨头的伤痛只须缓上一缓,就会大为减轻。更何况,此时正逢激战酣畅之颠,内力鼓荡间,血流的速度终归要比平日里快上数倍,加上精神高度紧张,人对疼痛的感觉便迟钝了许多,是以,在战场之上,这种程度的伤痛根本算不得什么,也不会很大程度地影响战力。 而此时的黄芩已是功力大进,虽然还及不上李自然那么深厚精纯,但已经不遑多让,再 加上韩若壁的剑法深奥,黄芩的招数千变,李自然虽然在内力方面仍占有一定优势,但总体上已经再难分出高下了。 翻翻滚滚,三人又战了十来个回合。 这一回,轮到李自然的形势吃紧了。 原来,此番再度交手,黄芩的功力大进,李自然的掌力倒有八成被黄芩硬接了下来。如此一来,韩若壁那边的压力骤减,‘寒冰剑’少了制约和束缚,便彻彻底底地发挥出威力来。再者,韩若壁不但剑法精奥莫测,那股阴寒彻骨的‘六阴真水真气’也因为吸收了充沛的水气而格外强劲,虽然原先李自然的功力强过黄、韩二人太多时,还不觉得怎样,但到了此时,仅黄芩一人便几乎可以抵得上他的八成功力时,他便不能似先前那般以内力压制住韩若壁,也就无法再忽视‘六阴真水真气’的厉害了。 这一刻,从韩若壁的‘横山’剑上发出的那一丝丝、一缕缕的阴寒真气,渐渐地变得锐不可当起来,并开始不断地侵蚀到李自然周身的经络之中。 一旦被韩若壁的‘六阴真水神功’侵入体内,李自然的掌力就不免打了折扣,此消彼长之下,逐渐地陷入了被动的局面。 不过,似他们这等绝顶高手相搏,想简单地依靠一点点优势取得胜利,或企图把对手拖死,都是非常不现实的。因为,高手相搏,如果双方的实力差距不大,其中的一方一旦陷入被动,则必然会施展出各种各样的奇招绝学来放出胜负手,以求险中搏胜。是以,当一方暂时领先,压制住另一方时,往往就是各种凶险变化发生的前兆。 李自然显然很清楚自己陷入了被动。 他咬牙狞笑了一声,瞅准一个时机,突然‘咯’的一声大叫,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来。刹时,他的双目中精光大盛,头顶上的‘朱雀元神’也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就见,他一个箭步窜上前,迎面一掌,劈向韩若壁! 说起来,李自然的这一手原本并不新鲜,正是在箩坑时曾经施展过的“还精血咒”。不过,他能在这种时刻,祭起‘还精血咒’还是非常明智的。 果然,‘还精血咒’一被祭起,李自然掌上的力道就陡然间增强了几乎一倍之多,而且,他的这一掌是对准了敌人中相对弱一些、刚刚负了伤的韩若壁。 他的目的非常明显,就是要先集中优势力量,毁掉韩若壁! 旁观的‘仲文’瞧见黄芩此刻所处的位置,不禁暗赞师父对时机的把握委实太过精准、巧妙了。 原来,方才黄芩、韩若壁二人联手同李自然激斗,黄芩主要负责和李自然对拼掌力,但因为他的掌力比起李自然来还是逊了一筹,所以不断地变换脚步,采用八卦游身之法,一边绕着李自然一边发掌比拼,用以避免一旦气力不济之时,遭到李自然的猛烈还击。而李自然选择施展“还精血咒”,发掌攻击的时机,就在片刻前黄芩刚刚绕到韩若壁的身后,而韩若壁恰好出现在李自然和黄芩中间的那一瞬间。李自然会选在这个节骨眼上向韩若壁发起猛攻,是因为这时韩若壁被夹在中间,黄芩无法通过猛攻李自然来围魏救赵,解韩若壁之急! 所以,这绝不是凑巧如此,而是李自然精心策划的结果! 发现不妙,这一次,韩若壁没有选择闪躲,而是马步一沉,凝神运气,剑挑中宫,不偏不倚,直挑向李自然的掌心。 原来,上一回合中,韩若壁就是在闪躲李自然的掌风时受的伤,所以他深知李自然掌力的厉害。李自然的掌力所及之处,几乎不会因为距离的改变而减弱。而且,经过‘还精血咒’之后,他的掌力更加威猛无俦、难以匹敌了。韩若壁料得明白,知道靠身法闪开李自然的猛扑的机会实在太小,所以才干脆置之死地而后生,以攻代守,凭借着精准多变的绝世剑法和神妙无双的‘六阴真水神功’反击李自然! 看见韩若壁凶猛的反击,李自然仍是一副浑然不惧的表情。 紧盯着李自然的双眼,韩若壁无法从中寻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心神波动。 李自然的掌势不变,彷佛不畏刀剑一般,迎向韩若壁的宝剑‘横山’。 生死关头,韩若壁的灵台间突然一片空明,眼前的一切都彷佛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敌人李自然的那只手掌。 他已经不在乎能不能抵挡得住李自然的这一掌了,他在乎的只是能不能刺中这只手掌。 这时刻,韩若壁的心里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即使再度中掌,即使就此毙命,他也要让李自然受伤!只要这一剑刺中了,功力大增的黄芩就一定可以胜过李自然,那样一来,就算自己伤重不治,也算拉了李自然垫背了。 这笔买卖,值不值的不好说,至少不亏! 软的怕横的,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别看韩若壁平日里嘻嘻哈哈,贪图享受,但到了拼命斗狠、流血见真章的时候,刀头舔血的‘北斗会’大当家又怎会有半点儿含糊? 情势危急之下,黄芩心知自己脚下就是再快上一倍,也无法在李自然和韩若壁拼上之前,绕过韩若壁去攻击李自然。 怎么办? 不管怎么办,他也不能眼睁睁地瞧着韩若壁毙命在李自然的掌下。 倏时,黄芩急中生智,一个虎扑向前,猛然贴身到了韩若壁的身后,紧接着双掌齐出,不偏不倚,正拍中韩若壁的背心! 知道身后之人就是黄芩,也知道黄芩绝不会伤了自己,所以韩若壁没有丝毫惊慌。 顷刻间,他只觉两道刚猛绝伦的真气源源不断地从他的背后被灌注进了体内。 这两股真气一进入韩若壁的体内,就和至阴至寒的‘六阴真水’真气融和在了一起,一并于经脉中调和运行,只是其中仍有一部分阳刚真气与韩若壁的纯阴真气稍稍地冲突起来,好像突然间窜起的点点火星,时不时翻滚、沸腾,连韩若壁原本冰寒的丹田之中都隐隐透出了一丝暖意。 却原来,黄芩曾经助韩若壁疗过伤,是以对韩若壁的‘六阴真水真气’的运行特性了如指掌,此时灵机一动,出掌拍中韩若壁的背心,当然非是要害韩若壁,而是要把自己的真气灌入韩若壁的体内,循着韩若壁真气运行的线路,想试着合二人之力,阴阳共济,对付李自然。但是,将完全不同的真气强行注入对方的体内这种方法本身就凶险无比,稍微有一丁点儿配合得不够巧妙,不用敌人来进攻,自己就把自己整死了。索性,有了上次疗伤的经验在前,两人这次的配合已堪称水□融,亲密无间,未有什么大碍。 第693章 不过,黄芩没想到的是,他这么一折腾,二人合没合成力还不一定,却真是帮了韩若壁的一个‘大忙’了。 原来,韩若壁修炼的‘六阴真水神功’和别的功法最大的不同之处就在于,一般的功法讲究阴阳平衡,等到体内小宇宙的阴阳两气,和天地大宇宙的阴阳两气达到和谐共振之时,就可以从大宇宙中吸取能量,从而再造经脉躯体。而纯阳道长吕洞宾则另辟蹊径,修炼之时摒除一切体内的阴气,单养纯阳之气,也得天地之造化,号称吕纯阳。这‘六阴真水神功’则和吕洞宾的道法有类似之处,不同的即是完全摒弃阳气,单练‘纯阴之气’。可是,这类单练纯阴或纯阳的功法的路数极度偏激,刚入门时往往威力无穷,进展极快,但在精进到最高境界之时,却因为本身的阴阳不平衡所限,比同时修炼阴阳两气之人来得更为困难。当然,同时修炼阴阳两气之人,初时会因为缺乏特点而进展缓慢,比不上单纯修习纯阴、纯阳之气的威力大,这便是所谓的各有擅长吧。也正因如此,黄芩终于在这一役达到了‘元神出窍’的无上境界,而韩若壁却难以再有所突破。但此番,黄芩循着韩若壁的内息流动,将自身阴阳平衡的真气注入了韩若壁的体内,阴气部分倒还罢了,毕竟韩若壁体内的阴气充沛无比,不在乎再多一些,但阳气的部分却正是韩若壁所缺乏的,阴阳相激的刹那之间,竟突然将韩若壁多年来一直停滞不前的功法,猛然催发了出来。 重重的纯阴真气,包裹着黄芩送入韩若壁体内的那股阳气,自背心注入,先下沉丹田,随及分作两股,一股下沉,穿‘任脉’至‘督脉’,自后背循着‘督脉’上冲。而另一股则直接循着身前的‘任脉’上冲,最终两股真气汇合于头顶‘百会穴’。随着真气在‘百会穴’越聚越多,韩若壁直觉得‘百会穴’处的压力越来越大,热得发烫,压得发疼。 猛然前,如醍醐灌顶,他头顶上的‘百会穴’处突然感觉一轻,只听‘赫拉拉’一声响,一道白光冲天而起。 不消说,这是韩若壁的元神出窍了! 霎那间,韩若壁的头顶上空显现出点点青光,转眼间,那些青光‘唰’得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条张牙舞爪的青龙! 此时,黄芩和韩若壁的身体紧紧靠在了一起,而他二人头顶上的‘青龙元神’、‘玉虎元神’也紧贴在了一处。 韩若壁登时精神大振,狂笑了一声,喝道:“纳命来!” 话音未落,宝剑‘横山’上陡然间罡风迸发,寒气如同黄河决堤一般喷薄而出,反卷向李自然! 这一剑,合了韩若壁和黄芩二人之力,可谓龙虎交汇,势不可挡。而半空中,那龙形、虎形的元神也是异彩乍现,光芒极盛! 当真是龙腾虎跃,虎啸龙吟! 面对如此威力,如此气势,李自然也是陡然变色。 此时际,他的‘朱雀元神’,在黄芩、韩若壁的‘青龙元神’、‘玉虎元神’的映衬下,已是黯淡失色了不少。 只见,韩若壁的‘横山’上‘呼’地窜起三尺多长的剑气,白得欺霜赛雪,冷得冰寒彻骨! 真是太冷了!连空气都几乎要被它冻结住,仿佛看一眼就能让人的骨髓冻僵。 冲天的寒焰冰罡,直射向李自然的双掌! 剑气、掌风相拼,毫无悬念。 到这时,黄芩、韩若壁均已突破到‘元神出窍’之境,和李自然并驾齐驱了。 不过,他二人以武入道,要到达此等境界本就比李自然、赵元节等炼气之士困难得多。而李自然他们是以道通武,所以虽然达到了‘元神出窍’之境,可武道一途却还差着火候,这也是赵元节虽然也能‘元神出窍’却还敌不过不能‘元神出窍’的‘无刃剑’萧仁恕的原因。 此刻,黄芩、韩若壁二人合力显然已经胜过李自然颇多,纵然李自然以‘还精血咒’暂时提升了自身的功力,顶多也就是半斤八两,打个平手而已。可韩若壁的手上有‘横山’,李自然却是空手,这一来一去就又差得多了。 就见,韩若壁剑锋到处,势如破竹地劈开了李自然的掌风。 这种情况下,李自然如果还不寻机收手,恐怕就要留下一双血淋淋的手掌给韩若壁了。 到这刻,韩若壁只恨自己刚才出剑之时太过低估了自己,为何只把剑瞄着李自然的手掌,而不是胸前的要害处了。若非考虑到毕竟李自然的功力精纯无比,此时自己再贸然变招,改攻其要害的话,也会相应地露出破绽,得冒极大的风险,有些得不偿失,他就已经变招了。 见到韩若壁的剑芒锐不可当,李自然又怎敢继续把自己的一双肉掌送上? 匆忙之间,他袍袖一拂,一股汹涌的暗罡猛拍向韩若壁的小腹,与此同时,他整个人也借机飞也似的往后窜了出去,以避开韩、黄二人的合力一击。 黄芩、韩若壁发觉形势已经逆转,便不愿再随意涉险了,登时,二人身形一左一右的、闪电般的一分一和间,已然避开了李自然的袖功,转瞬又并肩站立,准备等李自然一落地,就再度发起猛攻。 好一个李自然,明明眼见大势已去,也知道以自己的身手,无法与两个‘元神出窍’的高手相匹敌,却仍是斗志昂扬,拼兴十足。 想来,这恐怕是他数十年来唯一一场斗得如此辛苦,如此畅快,又如此尽兴的战役了吧 他一边后窜着跃起,一边双手一抖,扯开了外面的衣袍。他张开双臂,那件宽大的白袍两厢展开,竟如同凭空生出了双翼一般。凭借着这样的一双‘翅膀’,李自然居然好像变成了飞鸟,久久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地来! 韩若壁的眼尖,已经瞧见李自然的道袍内里上大有文章。 原来,‘太玄天师’的道袍内里上用朱砂画满了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符纂咒文。 韩若壁的眉头一皱,脸色猛然一沉,口中怒道:“不好!” 话才出口,只见李自然在半空中阴恻恻地笑了笑,恶声恶气道:“好小子,这回叫你们看看道爷我的真本事!” 到了这时,他原来的风度已是荡然无存了。 黄芩‘哧’了声,回他道:“我就不信,你能一直呆在上面不下来。” r>  转眼间,只见李自然整个人不但没有下落,反而突然往上飘了起来! 这显然已经非是武学可以解释的现象了。 只见,越飘越高的李自然的脸色也越来越铁青,双目中精光如炬,口中还不断的念念有词。 陡然间,他的身体被一团团淡淡的黑雾笼罩了起来,只听得他口中如炸雷般蹦出一声“疾!” 刹时,他那如同两只展开的翅膀一般的袍子的两侧,一左一右掀起两团浓得犹如煤炭一样的黑烟来。 黑烟里送出一阵阵令人闻之欲呕的恶臭。 眨眼间,两只头上长犄角,背后长肉翅的、青面獠牙的恶鬼,手持明晃晃的长刀,从黑烟里直冲出来,从天而降,向黄芩、韩若壁二人袭来! 韩若壁惊怖地叫道:“飞天夜叉!那是飞天夜叉!” 他说得不错,那正是当年的‘佛母’唐赛儿拿来呼风唤雨的,十万官兵尚且捉拿不住的凶魂厉魄,也是‘驱鬼术’的最高境界--‘飞天夜叉’! 虽说,论道行,只能催动两只‘飞天夜叉’的李自然,远远比上传说中能催动三十二只‘飞天夜叉’抵挡朝廷十万精兵强将的‘佛母’唐赛儿,可无论如何,就算只有一只‘飞天夜叉’,也不是黄芩、韩若壁区区二人可以匹敌的了。 韩若壁的脸色已是苍白一片,他‘嘿’了一声,转脸看向黄芩。 这时,黄芩也正好转过头来看他。 虽然黄芩的脸上全无表情,但韩若壁还是从他的眼眸中瞧出了他的情绪波动。 韩若壁松开握剑的右手,任由宝剑‘横山’滑落在地,迅速的和黄芩握了一下,惨然一笑。 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电闪而过:上一次我们斗旱魃,好歹事先有周密的准备,而且还先弄死了可以催动旱魃的法师,所以才侥幸成功。可这一次,真是什么凭借都没有了。要面对两只被李自然这样的道家高手操纵的‘飞天夜叉’,怕是比上次的旱魃还要厉害上十倍也不止了。罢了罢了,吾命休矣! 第694章 就见,那两只‘飞天夜叉’并没有立刻直冲过来,而是在半空中灵活地转了一个圈,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带着异常腥臭的黑烟尾巴,然后才如同老鹰扑小鸡一般猛然扑向二人。 黄芩、韩若壁二人异口同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四掌齐出,欲以毕生的功力阻挡这两只非人力可以抵挡的‘飞天夜叉’! “轰--!” 就在此时,一声巨响从空中传来,如山崩地裂,似霹雳雷崩,顿时间火光耀眼、电光四射。只听,半空中李自然一声惨叫,突然直坠下来! 而随着李自然的坠落,两只‘飞天夜叉’‘呼’地化作了两团黑雾,顷刻间灰飞烟灭了。 一时间,黄芩和韩若壁呆在场中,如丈二的和尚完全摸不着头脑了。 呆愣了瞬间,二人先是木然相望,而后才反应过来,转往那声巨响发出的方向看去。 发出巨响的地方,正是科萨蒂的那艘大船。 此时,船上的火已经灭了,帆大多被烧没了,船身也有一小部分被烧焦了,但对于这么大的一艘海船而言,似乎还是可以维修的。 船上有很多人,都举着火把,往来不歇,船头硕大的火炮口处正冒出一股呛人的青烟。 趁着星光、火光,黄芩瞧见‘小五哥’王直正举着一只火把,在船头手舞足蹈着,看起来一副很是开心的模样。 原来,王直已经夺下了科萨蒂的船,并且发信号引来了他那艘副船上的弟兄们。适才,他瞧见李自然飞到了半空中,那方位正好成了弗朗机大炮的活靶子,于是赶紧转动炮头,一炮轰了过去,把李自然打了个粉身碎骨。 想不到,一代道家天师却居然不明不白地死在了一个海盗小子的炮口下,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第48回:弃图纸陶仲文命不该绝,为报信江紫台戴月披星 倏尔,感觉身后不远处有极轻微的响动,黄芩即刻反身如鹏鸟般掠了过去。就见,那个被李自然唤作‘仲文’的弟子正挺直着上半身,‘噗通’一下,双膝着地,跪在细沙之上。而后,他面朝李自然坠落的方向,‘咚咚咚’地连叩了三个响头,同时口中喃喃自语,似是在祭奠刚刚命陨于此的李自然。 按照一般人的反应,强敌当前的情况下,要么是孤注一掷,先下手为强,冲上来与敌人搏命,要么是瞅准机会,调头逃跑,可这个‘仲文’也不知是不是被师父李自然的死吓傻了,居然完全不顾自己的处境,正经八百地向李自然的在天之灵叩起头来? 见此情形,黄、韩二人不禁讶异不已--纵然这个‘仲文’感念李自然和自己师徒情深,可也不至于在生死关头发痴卖疯吧。 其实,‘仲文’这么做非痴非疯,而是因为见到李自然已死,心知自己远非韩、黄二人的对手,如若冲上去拼斗,恐怕只是一个照面的功夫,就要一命呜呼了,而且死得一定比不冲上去还要快;而倘是心存侥幸,趁着黄、韩二人发愣的当口,偷偷地转身逃跑,且不说黄、韩二人的反应能否迟钝到等他逃得没影了才有所发觉,就说科萨蒂的船已经被敌人所控制,在这四面环海、方圆不足十里的孤岛之上,即使他是飞毛腿,又能逃到哪里去呢?因此,他明白,无论怎么逃,被敌人掩杀而至都不过是迟早的问题。也就是说,只要敌人想杀他,他就必死无疑。既然如此,他又何必挣扎?倒不如抓紧时间,把既能做又该做的事做掉。 显然,对于‘仲文’而言,在临死前向师父的阴灵拜别,谢过师父往日的恩情就是能做又该做的事了。 不过,在外人看来,这种时候还能想这么多,做这样的事,只能说明他实在是太冷静了。 这时的‘仲文’也感觉很奇怪,因为连他自己都觉得,逢此绝境,应该感到又惊又怕才对,可是,他居然保持着一种极端的冷静--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冷静得多。 一个人,倘是抱定了必死的念头,也就没什么可惊可怕的了。 黄芩的‘流光遁影’何等高绝,眨眼的功夫,身形几个伸缩间,就到了‘仲文’的身前。 在他到达身前的一瞬间,‘仲文’已撩袍站立而起,并不慌不忙地抚掉了脑门上沾着的沙砾。他举起手中的锦盒,目光淡然地望向黄芩,以没有丝毫起伏的语气道:“你想要这个吗?” 他的声音很轻。 这是因为,虽然他不觉惊怕,却难免有些气短。 黄芩挑了挑眉毛,道:“你打算用这个来保自己一条性命吗?” ‘仲文’忽然笑了。 他的笑并非那种疯狂的、歇斯底里的笑,而是很镇定、很平静的笑。 这时候出现这样的反应,未免显得太过怪异。 然后,‘仲文’把锦盒向黄芩扔了过去,是很轻的那种扔,既不是砸,也不是袭击。 黄芩感觉有些意外地接过锦盒,而且,接锦盒的时候,他还运足了内力,小心翼翼的,生怕‘仲文’做了什么手脚,出什么状况。 但是,什么状况也没出。 ‘仲文’叹了口气,道:“恩师他老人家几乎已成半仙之体,最终尚且送命于这只锦盒。如此不祥之物,又怎能保我的性命?你想要就只管拿去好了。” 稍稍停顿了一下,他又道:“来之前,我就曾向恩师提起,从天象上看,南方朱雀七宿的方位隐隐有煞气相冲,乃为大凶之征兆,实在不宜南下,可恩师却笑我大惊小怪,疑神疑鬼,不料此行的结局竟被我说中了。罢了罢了,天意如此,如果你要赶尽杀绝,就快些下手吧。” 说罢,他闭上双目,面上的表情一片柔和,看起来竟不似作伪。 见到这个‘仲文’竟然如此大方地把锦盒丢给自己,而且这会儿看起来一副连自家性命也不打算要了的模样,黄芩真是做梦也没有想到。 上下打量了一下对方,黄芩冷声道:“我不杀不相干的人,既然你把锦盒交给了我,你就是不相干的人,我可以放你一马。” 闻言,‘仲文’愣怔了一刻,语带狐疑道:“当真?” 黄芩不耐地撇撇嘴,没理他。 他的目标本就只有弗朗机炮的图纸和李自然,至于李自然的这个弟子,从未曾被他放在眼里,死不死又与他何干? 瞧黄芩说话的样子不似有假,‘仲文’只觉得蓦然间天好像一下子亮了,气也一下子长了。 原来,他之前的一番说辞,虽然看起来是听天由命、万念俱灰的模样,其实却是精心思虑之后的举动。他也曾想过用那个锦盒来威胁黄、韩二人,以求得保住自己的一条小命。可是,后来又一想,黄、韩二人的武功、道术都十分了得,那么做的话,成功的机会实在不大。而且,如果他们先满口答应下来,临到了却反悔了呢?正是人心隔肚皮,黄、韩二人会不会在谈妥,拿到锦盒之后,再对他翻脸痛下杀手,他可是一点儿谱也没有。情急之下,他想不出别的好法子,干脆来了个全面投降,置之死地而后生。他估计,黄、韩二人本来就没把他这个‘小跟班’放在眼里,是以,在这种局面下,极有可能会高抬贵手,放了他这样的小角色。 现在看来,这法子已经奏效了。 这时候,韩若壁也到了跟前。 有些紧张地转向韩若壁,‘仲文’道:“你呢?你怎么说?” 韩若壁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眯着眼,拿猫儿瞅看爪子下老鼠的眼神,玩味地瞧看着‘仲文’。 这一刻,仲文突然感觉异常得紧张。随及,一种强烈的又惊又怕之感如洪峰从四面袭来,令得他的手心、额头都开始沁出冷汗,胃里也一阵阵翻腾不止。 一旦有了保住性命的希望,他就再也无法如先前般冷静了。 终于,韩若壁甩了甩手,嘿嘿一笑,道:“没想到李自然的弟子,不但道术了得,耍赖的本事也不小啊。” 第695章 想来,到此刻,他已经看透了‘仲文’的心思。 ‘啧啧’了两声,韩若壁勾了勾嘴角,又道:“按说,我一向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在我面前耍赖之人,我一律一剑一个杀了,也好落得个干净。” ‘仲文’喉头一紧,心尖一颤。 ‘哼’了声,韩若壁继续道:“不过,现在,我的心情格外好,而且今天这里,凡事我兄弟说了算。他既说不杀你,我自然也不杀,你走吧。” ‘仲文’闻言,犹如阎王殿上过了一回堂又死里逃生了,如释重负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而后,他用力咬住苍白的嘴唇思虑了一阵,开口道:“你们若是言而无信,我陶仲文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黄芩瞥了他一眼,算作回答。 而韩若壁则完全没有反应。 对于陶仲文那无力的威胁,他当然不会在意,甚至连耳朵里听到的‘陶仲文’这个名字,也如同风过回廊一样,过耳即忘。 ‘陶仲文’之于他,和阿猫阿狗没甚区别。 其后,黄芩打开锦盒,从里面拿出一叠卷成了一卷的羊皮纸展开,大约地瞧了瞧,感觉应该就是制造弗朗机炮的图纸了。于是,他冲韩若壁点了点头,又把羊皮纸交给韩若壁瞧看。 韩若壁低头盯着图纸琢磨了一阵,确信没错后,重新卷起揣进了自己的怀里。 之后,二人连瞧都没再瞧陶仲文一眼,就一起往王直占领的科萨蒂的大船那里走去。 显然,在他们看来,灭了李自然的那个毛都没有长齐的、无足轻重的弟子陶仲文,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根本算不了什么,如无必要,他们又何必多花精力?当然,如果陶仲文主动寻衅,抑或玩什么花招不肯交出佛朗机炮的图纸,那他们当然不吝花些气力,送陶仲文去黄泉路上和他的师父李自然团聚。 见他们越走越远,陶仲文突然想到这鲨鱼礁上既没有吃的也没有喝的,若是被困在此处迟早也是一死,于是有些发慌,扯开嗓子喊道:“喂,说好了不杀我,总得给我留条小船啊!” 由于怕一个不小心触怒了两个凶神,弄得他们改变主意又要杀自己了,他只是站在原地呼喊,没有冲上前去。 黄芩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又继续往前走。 这一眼的意思很明确,就是让你自生自灭已是你赚到了,还啰嗦个什么劲。 陶仲文被瞪得不禁颤抖了一下,焦眉苦脸地张了张嘴,没敢再发出任何声响。 韩若壁却停下脚步,转回身,笑眯眯地冲陶仲文道:“放心,我保证,走的时候会给你留一条小船的。” 说罢,紧走几步,赶上了黄芩。 得了韩若壁的保证,陶仲文的心总算是放下了大半截,但那小半截仍在担心韩若壁这话不过是在忽悠他,可即便人家真是忽悠他,他也无能为力。 等韩若壁到了身边,黄芩边走边问道:“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当起大善人来了。” 韩若壁笑道:“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鬼才当大善人。” 黄芩道:“那你还留船给那小子?哼,不杀他已是便宜他了。” 韩若壁偏过头靠近黄芩,眉毛灵动地上下摆动,精灵古怪地笑着调侃道:“其实......我是瞧上他了。” 他的言语颇有歧义。 “瞧上?”黄芩先是一愕,而后歪了歪嘴,皱起眉,摇了摇头,道:“你有点儿正经好不好。” 韩若壁觍着脸哈哈笑道:“不--好--!你都快正经得可以放在佛龛上了,我若再正经,还有什么可打趣的。来来来,你老实说,一听我瞧上了别人,是不是就有些发酸吃醋的倾向了?” 黄芩狠狠刮了他一眼,道:“才干完一仗,你就闲得无聊了?” 韩若壁伸伸舌头,嘻嘻笑道:“不想聊才‘无聊’,想聊就不无聊了。你和我多聊聊,我就不无聊了嘛。” 黄芩拿他没辙,叹了口气,道:“你肚子里到底藏的什么花花肠子,快说出来听听。” 韩若壁的双目中流露出无限自傲的神情,道:“我们与李自然的这一战,你觉得如何?” 黄芩的神色略显凝重,道:“如何?若是没有‘小五哥’的火炮,胜负尚未可知。” 看来,对于能不能挡住李自然驱动的‘飞天夜叉’,他是一点儿把握也没有。 韩若壁白他一眼,道:“你瞧你,就这么在乎结果?我说的是过程,重在过程。” 黄芩心道:若是你我被‘飞天夜叉’夺了命去,过程再精彩也是白搭。 嘴上,他只‘哦’了声,道:“这和你留船给李自然的弟子有关系吗?” 韩若壁没直接答他,而是摆出说书先生的架势,口沫横飞道:“弄风猛虎转背抡掌生灿烂,搅海蛟龙星前月下吐寒光!你听听我想的这标题,真真是千军破,鬼神惊!嘿!这一回,若是由说书的说了去,铁定能搏个满堂彩!” 黄芩噗嗤一笑,道:“嘴大舌长的,莫非你不想做‘北斗会’的老大了,要改行去做说书的?” 韩若壁甩了甩脑袋,‘唉’了声,道:“这么精彩的一战,如是不能被江湖人所传颂,你说,是不是一种遗憾?” 黄芩眼光一转,已明白了他的用意,不屑笑道:“传颂?你还真能往自己的脸上贴金。依我看,江湖上只会爆出‘太玄天师’李自然死得极其诡异,竟然是被大炮轰死的这种奇闻。奇闻共欣赏,不知要笑倒多少江湖人。” 韩若壁扬了扬下巴,傲气十足道:“好!你说你的,我说我的,你敢不敢和我赌?” 黄芩道:“赌什么?” 韩若壁道:“我赌江湖上不会传出什么李自然死于火炮口下的消息,只会传出两个与李自然比肩的旷世高手,和李自然恶战了一场,当然,我们也当得起‘旷世高手’这四字了,而且战况之精彩足以令天地变色、星月无光。最后,李自然虽然败了、死了,也算得轰轰烈烈。” 黄芩想了想,道:“你的意思是,李自然的那个弟子绝对不会在江湖上说自己的师父是碰巧死在了炮弹之下,而是会把这一场恶战大肆渲染,说他的师父死得轰轰烈烈?” 韩若壁没有回答,只道:“死在火炮的炮口下,就等于死在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海盗的手里,这种事若是传将出去,对已死的‘太玄天师’而言,无疑是奇耻大辱。从那小子刚才给李自然叩首的劲头儿,就可瞧出他对李自然敬爱有加,所以,他一定不会说有辱先师的话的,只会说李自然以一敌二,死得轰轰烈烈。” 停了一瞬,韩若壁又摇头晃脑道:“其实,说李自然死得‘轰轰烈烈’也算很贴切了,毕竟他是先‘轰轰’,再‘烈烈’,结果玩完的。” 听他说得滑稽,黄芩差点儿笑出声来,转而‘哼’了声,道:“说的你好像李自然弟子肚里的蛔虫一样。” 韩若 壁指了指黄芩的肚子,调侃道:“要是蛔虫,也该是黄捕头肚里的蛔虫,别人的肚子,我哪能瞧得上眼?” 第696章 黄芩露齿一笑,嘴角溅出两朵梨涡,道:“好,我且问一问你这条蛔虫,你倒说说看,我敢不敢应你这个赌?” 韩若壁手一扬,头一昂,道:“当然敢!黄捕头何许人也,哪有不敢应的赌?否则,便是我韩若壁错看了你。” 黄芩豪气斗生,道:“好,我赌!” 转念,他道:“我输了如何?你输了又如何?” 韩若壁笑道:“你输了,回去的行程就得听我的安排,不可心急火燎、没日没夜地赶回高邮去。” 黄芩疑道:“你可是又生了不让我回高邮做捕快的念头?” 韩若壁摇头道:“哪能呐,我又不傻。你要回去,谁也拦不住,怎可能被一个赌约束缚?” 黄芩更是不解了,道:“那你的意思是......“ 韩若壁的嘴角带出一湾温柔,道:“我的意思是,这一路,我送你,咱们不急不忙,但也不拖不拉地回去,成吗?” 黄芩点点头,道:“那要是你输了呢?” 那湾温柔转化成了一湖狡黠,韩若壁眯起眼,自信笑道:“我怎么可能输?” 黄芩的目光变得狐疑起来,试探道:“你就这么肯定?” 韩若壁点头如捣蒜,道:“肯定,当然肯定。你就老老实实认输,听我的安排,让我送你回高邮吧。” 黄芩摇头笑道:“等你放走的那小子把消息传到江湖上,最快也得个把月以后了吧,结果没出来前,我凭什么认输?” 韩若壁贼笑不止,道:“是啊,等他传消息当然要个把月以后,可如果由‘北斗会’传消息,几天功夫就足够了。” 倏瞬,黄芩挠了挠头,‘哎呀’了一声,道:“韩若壁啊韩若壁,我居然上了你的套。” 原来,韩若壁并不能百分百确定陶仲文会按他所想的,把这场大战的消息传出去,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完全可以通过‘北斗会’的消息网把消息传出去,而且从这条途径传播出去的消息,可以保证绝对的快捷、详实,不会有一丝一毫违背他的意思。 韩若壁叹息一声,道:“与其上我的套,不如上我的船。只可惜黄捕头终究不肯上我的船。” 接下来,他又恬不知耻地想:不过,不肯上我的船,总算也上了我的床。只是,有些日子没能一起‘快活’了,等寻个好时机...... 想着想着,他的脸上不禁浮现出了带有几分淫邪之气的笑意。 见他笑得古怪,也不知在想些什么,黄芩‘喂’了声,道:“你不会想把我们的身份也一并传扬出去吧?” 韩若壁回过神来,得意笑道:“当然不会,我只想把这一战传扬出去,至于你我二人,只不过是个代号,‘狂尺傲剑’也好,‘霹雳闪电’也罢,‘青龙白虎’什么的都无所谓。嘿嘿,总之,我想不久后,江湖上的说书先生们就会抢着说‘李自然命陨鲨鱼礁’的段子了。” 黄芩不解道:“这样说来,你这么穷折腾并不是为了名?” 韩若壁道:“说不清,也算是为了名吧,但不是别人想的那种名。应该说,总有些事比人更值得传扬下去。” 黄芩道:“其实,自己做过的事自己知道,就足够了。”转念,他又问道:“既然你原本就不需要李自然的弟子传消息,为何又要许他一条船,给他一条生路?” 韩若壁正色道:“这一战,你我都参与其中,不能算是真正的见证,所以,他才是真正的见证。难道,你不想为这一战留下一个见证吗?” 黄芩忽然笑道:“经你这么一说,我才明白,我一开始不想杀他的原因就在于此了。” 韩若壁慨叹道:“回头想想,李自然当真是厉害啊。” 黄芩道:“其实,以你、我二人之力,应该可以和李自然斗个平手,所以,即便没有‘小五哥’的火炮,我们也未必会输。” 盯着他的眼睛,韩若壁生怕漏过了什么似的道:“那么,会赢吗?” 黄芩点头道:“势均力敌的话,李自然终究是差了一口气。” 韩若壁深以为意,也点头道:“在我看来,这口气就是‘勇气’。‘邪’依仗的只能是凶性,没有勇气,‘正’也可以有凶性,却比邪多了一份‘勇气’,人们常说的‘邪不能胜正’,恐怕就是这个原因了。” 这刻,二人于长滩上同时站定,相视放声大笑,气冲斗牛。 海面上初升的朝阳,慷慨地将第一抹霞光洒在了他们身上。 这会儿,他们似乎并不急着去和王直会合了。 笑声渐止,黄芩突然道:“我们真的要把图纸交出去吗?” 韩若壁反问道:“有什么问题吗?王直那边,又不是宁王,没什么可担心的。至于王守仁那边,如果他能按照图纸造出弗朗机炮,不就可以拿来对付宁王了吗?” 指了指李自然被打落的地方,黄芩道:“你也瞧见它的威力了,不觉得心惊肉跳吗?这种东西落到谁的手里,都是极其可怕的。我忽然有了种在用一个魔鬼去对付另一个魔鬼的感觉。” 韩若壁寻想了片刻,道:“但现在,这个能对付另一个魔鬼的魔鬼就在你眼前,你能够视而不见吗?” 黄芩一时无语。 韩若壁又道:“而且,你未免有些杞人忧天了。你想怎么办?把图纸毁掉吗?难道你以为毁掉了图纸,就万事大吉了吗?” 冷笑了一声,他继续道:“世人从来就不缺乏制造杀害自己同类武器的聪明才智,从木棒石块,到刀剑弓弩,现在又有了火炮,威力越来越大,杀伤力也越来越强,天知道以后还会制造出什么。莫非,你以为仅凭你毁掉了这套图纸,就能回到过去吗?” 黄芩刚想张嘴说话,韩若壁已抢先道:“你不要告诉我,毁掉这套图纸,就算不会变得更好,至少不会变得更坏。我恰恰认为,也许,当人人都拥有杀人利器的时候,反而就是谁也不敢轻易杀人的时候。因为,大家都同样拥有强大的威力,在杀人之前就不得不考虑一下自己的脑袋,反而只有少数人拥有这种利器时,倒是可以大开杀戒,没有任何顾虑。” 良久,黄芩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稍后,二人和王直等人会合一处。 陶仲文则驾着韩若壁许给他的那艘小船离开了鲨鱼礁。 话说,江紫台跟着宋素卿的船离开‘放鸡岛’后,眼见大事已成,剩下来要敲定的不过是些旁枝末节和琐碎事顼,没甚大不了的了,便一股脑儿全交由冯承钦去办,而他自己则抄近道,顶着星星起程,戴着月亮休歇地往家里赶。途中,遇到陆路走得快的地方,他就往死里打马,拼了命地赶路,反正即便把马打残打死了也不碍什么事,到沿途官府的驿站里换来新马即可继续奔驰;遇上水路走得快的地方,他就干脆弃马上船,一日千里,如此这般,没几月功夫就到了京城。 见到义子比预期回来得早了许多,而且还是一个人赶回来的,江彬颇感诧异。 不等他询问,江紫台已张开被风尘侵袭得满是裂口的嘴唇,急切道:“义父,孩儿有要紧的事要向您禀报。” 虽然明知他突然归来,风尘仆仆的,必定是出了什么大事,但江彬仍是一派不动如山的模样,淡然道:“怎么?是此行遇到了什么不顺吗?” 第697章 江紫台摇头道:“托义父的福,这一趟真是顺得不能再顺了。只是孩儿在途中无意间得到了一个重要的消息--义父收为已用的那个黄芩,竟然是曾经刺杀圣上的刺客。” 江彬的左眼角不经意地跳了跳,沉声道:“你从哪儿得来的消息,可靠吗?” 江紫台连忙将前因后果如实说道了一番。 江彬沉吟许久,询问道:“这件事可大可小。除了你和宋素卿以外,还有什么人知道?” 江紫台毕恭毕敬道:“没有了。临走前,我还特意叮嘱宋素卿,不准他再对任何人提及此事。我想,目前他正依仗义父,应该还是靠得住的。” 江彬抬起右手,用小指上的指甲刮了刮眉毛,神色难以捉摸道:“靠得住?也许吧。我以前就说过,这种想法不是不能有,但不可太多,否则,总有靠得住的人不知怎的就变成了靠不住的人,令你防不胜防。” 江紫台机灵得很,马上顺着话头说道:“义父教训的是,孩儿正是因为担心此事横生枝节,才马不停蹄地赶来报给义父知道的。” 江彬微微一笑,道:“那我倒要问问看,你担心会横生什么枝节?” 江紫台微有发尴,欲言又止道:“这个......“ 江彬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道:“休要吞吞吐吐的像个婆妈,叫你说,你就说。” 江紫台低眉垂首道:“孩儿担心万一这个消息被钱宁及其党羽,或者义父的其他政敌听闻,会抓住机会大做文章。” 江彬挑起嘴角,微微露出不屑之色,道:“你认为他们可以利用这个‘黄芩’,把我牵扯进去,陷害我?” 偷偷瞧看了一下江彬的脸色,江紫台连连摆手道:“义父在朝中的威望之高无人能望项背,就算有个别奸险小人想借此大做文章,怕也难撼动义父一分一毫。” “你知道就好。”江彬挑起嘴角,微微露出一丝不屑之色,道:“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这样一件尘封了多年的往事,大做文章?哼哼,真要是做起文章来,最多也就是个用人不察之罪。更何况,借用黄芩一事,乃是刑部的指令,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拿得到台面上来的,与我何干?” 其实,他心里想得明白,在政治斗争上,用这样的一个不痛不痒的茬儿来落井下石,是会有很好的效果的。但是,想要借此扳倒像他这样的、皇上面前的大红人,还是有一定难度的,而万一被他瞅准机会反咬上一口,偷鸡不成蚀把米也不一定,是以,料想不会有人敢借此事向他发难。只不过,这下面的半句话,他并没有说出来。 停了停,江彬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面色一缓,皮笑肉不笑道:“其实,也不像我说得那么绝对,毕竟小心驶得万年船。这几年,咱们江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毕竟树大招风,不知有多少人暗地里嫉妒咱们,盯着咱们,盼着咱们出大错呢。就拿你的哥哥们来说,平日里耀武扬威,飞鹰走狗,惹的麻烦从来就没间断过,想来,早有数不清的错漏落在了旁人的手里。” 以为他是在影射自己,江紫台吓得一哆嗦,连忙跪倒在地,道:“孩儿们行为不检,还请义父赎罪!” 江彬微微一笑,道:“起来吧。我的几个孩儿里面,你算是比较收敛的了。说到底,人生乐事,不过酒色财气,年轻人稍微放纵一点儿,何罪之有?如果当真戒酒戒色,用度节俭,凡事与人无争,又何苦争权争势,聚来万贯家财?难道权势和钱财,当真是那么容易得来的吗?哪一样不是花足了心思,费足了力气,甚至拼了命抢来、夺来的?” 江紫台站起身,顺应地点头不止,唯唯诺诺的几乎插不上话。 江彬接着又道:“所以,费尽心机得来的东西自当好好享用,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话锋一转,他又道:“只是,凡事不要太过,别把一世的快活在一时全用尽了就可以了。当然,话说回来,那些无法预料的麻烦,不管多少,咱们都来者不惧,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你放心,别人攥了咱们的错漏,咱们自然也有别人的把柄,大家伙儿谁的屁股底下都干净不了,到最后也不过是针尖对麦芒,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敢怎么样。真要斗起来,最多弄个鱼死网破,两败俱伤,对谁都没有好处。” 江紫台道:“义父说得极是,这件事倒是我庸人自扰了。” 江彬的面上挤出一个古怪的笑意,道:“话也不是这么说。现下,我既已从你那儿知道了这个麻烦,就一定会小心翼翼地把它剔除掉。不管怎么说,知道的麻烦,总比不知道的麻烦要容易剔除多了。” 感觉实在摸不透江彬的心思,江紫台也不知道自己这趟辛苦赶回来,到底是对,还是错了。 顿了顿,江彬又道:“依着当今圣上的脾性,若非我犯了谋逆之罪,一切都好说。而我,对吾皇一片忠诚,绝无二心,这一点,圣上再清楚不过,所以你也不必太过担心。” 拿眼光在江紫台身上巡了一圈,他做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道:“你啊,就是太容易着慌了。心慌则乱,似你这般一路千里迢迢、火急火燎地赶回来,肯定瞒不过别人的耳目,反倒不好。记着,以后遇事无论大小,首先要沉得住气,否则敌人还没怎样,你自己就先乱了阵脚,岂不是笑话?” 这番话说来,虽然语气平和,却听得江紫台的两颊火辣辣的发烧。这时候,他什么话也接不上了,只剩下一个劲的点头称是。 江彬哈哈大笑起来,道:“当然,你说的事也不可不防。想当年,圣上面前的 大红人刘瑾也一定想不到最终会被扣上一个谋逆的罪名处死吧。有道是,‘世上无有遮天树,只有一物降一物’。嘿!我是不会给别人降服我的机会的!” 话到最后,他眼中似有寒光一闪即没。 刚刚还一直低着头的江紫台正巧偷眼想窥看江彬的脸色,眼光一瞟间,把江彬那一闪而逝的眼神瞧了个一清二楚,只觉得心头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那眼神,如豺狼似毒蛇,凶厉极了。 这样的眼神,江紫台不但并非第一次瞧见,而且很熟悉。 他知道,每当他的义父露出这样的眼神时,就一定有人要倒大霉了。 转眼间,江彬的目光恢复成了平素的模样。稍后,他慢条斯理地替江紫台倒上了一杯茶,关怀备至地送到了他的手中,口中道:“这一去一来的,你不但辛苦了,而且带回来一条相当有趣的消息。对了,我还没有问你这一趟的情况具体如何?” 江紫台这才想起,从刚才到现在,他几乎把同冯承钦南下的事全都给忘置脑后了。他连忙打起精神,把平江沈家、宋素卿以及‘五龙船’的情况原原本本地说道了一遍。因为这笔买卖已经算是谈成了,所以他说道的时候,时常会流露出得意的神色来。 听着江紫台的汇报,江彬的双目越来越神采飞扬。 显然,在这样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江彬也大感兴奋起来,但他还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没有打断江紫台的话头。 听江紫台说完之后,江彬故意皱眉沉思了片刻,才道:“这桩生意看起来的确利益巨大,你觉得可行吗?如果我们这么做,会有哪些风险?” 知道义父是在考量自己,江紫台谨慎地思前想后了好一阵,道:“应该可行。至于风险,在孩儿看来,至少目前好像没有什么风险的迹象。” 江彬的脸色一沉,道:“没有风险的迹象?天下间哪有这样好的事情?” 江紫台怔了怔,道:“孩儿愿听义父教诲。” 江彬道:“要知道,如果有一件事,你觉得没有风险,却明显有着极大的回报,那么你就绝对不要去做,因为要么那是别人在耍你,要么就是你对这件事还不够了解!去做一件不够了解的事,那是白手起家闯事业时才干的,富贵险中求嘛。但是,在你已经有了一定的根基的时候,就一定要分分清楚哪些事是可以做的,哪些事是不能做的。”冷笑了一声,他又道:“就像倒卖军器给瓦剌人这件事,钱宁也一定是因为觉得没有什么风险的迹象,才会参与其中的,可实际上又如何?” 江紫台紧皱起眉头,道:“这个我也想过,但这笔买卖虽然违背了海禁之令,可海禁之令毕竟比不上倒卖军器之类的事那么敏感,所以感觉不该有什么大麻烦才是。” 江彬的眼色冷了下来,道:“这件事,其他的都好办,只有一点,宋素卿也好,‘五龙船’也罢,包括他们身后的倭人、红毛子,这些人,说到底其实就是一群海盗,没有一个善茬儿。” 江紫台道:“的确如此。不过,只要有钱赚,他们还是很好对付的。” 江彬道:“钱方面不出事,不代表别的方面不出事。我担心,他们之间一旦起了什么纠纷,就会引发刀兵之祸,如果仅仅是私斗火并,杀伤一些人,也就罢了,可万一他们凶性大发,或者酒后闹事,做出像掳掠女子、杀伤平民这等容易激起匪患民变的祸事,我们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听他说完,江紫台额上的汗水已涔涔而下,惶恐道:“孩儿......孩儿思虑不周,没料到这一层。” 伸手摁了摁额角,江彬道:“广东按察使汪鋐是我们的人,此人骁勇善战,有他在那里坐镇,谅红毛子闹不出什么大乱子来。但是,倭人这边,唉......我缺少能镇得住场面的人啊。如果倭人这边出了什么乱子,将会很难处理。” 江紫台犹豫道:“那,照义父的意思,我们到底该不该掺合进这桩买卖里呢?” 撇了一下嘴,江彬阴笑了两声,道:“不忙,先合作几次瞧瞧看吧,如果确实如姓宋的所说,有那么大的利益,我想,我应该安排一些得力的人手到浙江、福建那里去坐镇才好。” 第698章 说到此处,江彬又咬牙切齿地恨恨道:“可恨兵部尚书王琼,这个老贼整日里于我作对,此前,我数次想安排一些得力的将领到各地军中任职,都被他一一否决了。哼,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拔去他这颗眼中钉、肉中刺!” ☆、第49回:北归高邮怎知危机四伏,饭馆听书怒闻贼道弄鬼 江紫台道:“义父忠勇盖世、谋略超人,敢同义父作对之人是注定没有好下场的。” 转而,他又扯过话头道:“接下来,义父打算怎么处置假黄芩一事?” 看来,他对这件事较为关心。 江彬微微一笑,语义不详道:“以退为进,以守为攻即可,只要我一句话,这种小事哪还用得着我去处置?” 紧接着,他又挥了挥衣袖,连着‘啧啧’了几声,道:“只是,未免有些可惜。” 江紫台点头,口是心非道:“他的能耐的确不小,不能为义父所用确是可惜了。” 江彬的眼光一转,面上飘过一片暧昧之色,道:“若非突然间冒出这件事,我真是打算好好地‘用’一‘用’他的。” 感觉江彬说‘用’这个字时的口气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江紫台微愣了一下,接茬道:“莫非义父原本已计划重用此人?” 江彬的眼神飘忽了起来,像是根本没听见他的话一样。 对于不想听的话,江彬的这种无视已经是最善意的了。 江紫台当即不敢再问了。 此时,江彬的心思已经飘到了书房,那里有一个只有他才能打开的橱柜,真、假黄芩的两张指模印就存放在这个橱柜的某层暗格抽屉里。同时,他的眼前再次浮现出黄芩的那张无论何时都俊朗、坚定、冰冷的脸。 那张脸,在阅人无数的江彬看来并不见得有多出众,但就是能令他念念不忘。此前,每当他把相中的猎物带进‘观鱼阁’内的卧房里肆意玩乐,却仍觉无法尽兴时,脑子里就会出现‘黄芩’的那张脸。随之,江彬的心里立时如同长了毛一般奇痒难耐,这种难耐的感觉又会驱使他把绑在木驴上、被喂了□的猎物假想成‘黄芩’。这是可以将他的档下已经熄灭的火焰再次燃烧起来的最有效的方法了。心底里,他是多么希望看到‘黄捕头’的那张冰凉的脸和骑在木驴上的猎物一样哭得挂满泪水,同时却又笑得疯颠狂浪啊。 一时间,江彬突然感觉到一阵懊恼。 他懊恼的并非是不能再利用那个冒牌的高邮捕快替自己办事,而是突然觉得也许再也没有机会看到自己想在那张脸上看到的一切了。他本想逼假冒的黄芩乖乖就范,跪在他面前向他讨饶,任他肆意枉为,直至被他亲手摧毁。可作为一个在朝堂上混迹了多年的老手,江彬深知,只有以退为进,以守为攻,抢在别人之前,主动把刺杀皇上的杀手--‘黄芩’抛出去,才能令自己在这件事上无懈可击,让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们在得知此事后,只能恨得牙痒痒的,却没借口向他伸爪子。但是,如果他这么做了,先前抓在手里的、‘黄芩’的把柄就再没有任何价值了。另外,刺杀皇上是天大的重罪,一旦把‘黄芩’抛出去,‘黄芩’就等于是个死人了,而他也再不可能等到那个他想了很久的机会了。 是为了私下里挥之不去的龌蹉欲望冒一点儿风险,暂时将此事先压着,待得偿所愿后再把‘黄芩’抛出去?毕竟眼下远没到弃卒保帅的地步,除了江紫台和宋素卿,还没有人知道这件事;还是保险起见,尽快把那个烫手的山芋扔到烤炉里? 对于江彬而言,这根本不是一个选择题。他虽然常有为了欲望为非作歹的时候,但到了利害相关的重要关头,从来不会用下半身思考,更不会被欲望冲昏头脑,因为,他的欲望不是掌控者,他才是掌控者。何况,到这刻,对于能否凭借手上的把柄逼‘黄芩’就范一事,江彬已变得极其没有把握了,毕竟,这个‘黄芩’和原先估计的又有所不同了,不仅冒用了捕快的身份,甚至曾经只身进宫行刺过皇上,危险等级大副度攀升,虽说这样一来,对江彬的吸引力反而更大,但想按原计划达到目的的可能性也骤然降低了许多。 念达此处,江彬左颊上的肌肉颤了颤,带动那块瘤疤也抖动了一下,道:“如有可能,我要亲自审一审他。刑部那里,我还是说得上话的。” 江紫台道:“意图刺杀皇上是天大的重罪,理应交由大理寺审理,刑部是负责审理普通案件和审批地方送审案件的,恐怕插不上手吧。” 江彬道:“这么大的案子,也不是没有三司会审的可能。” 江紫台摇头道:“‘爆裂青钱’只是个江湖客,而且案子又是多年前压下的,案情也没什么复杂、曲折的,应该没必要这么兴师动众,以我看,不太可能让刑部、大理寺及都察院三司会审。”偷空瞄了眼江彬的脸色,他又道:“其实,哪用得着审,直接判死罪就成了。还好他是个孤儿,没有亲属,否则,哼哼,可是要诛连九族的。” 江彬忽然手摸着疤瘤,呵呵呵地笑出声来,旁人见了,定会以为他是有了什么开心的事才笑的。其实不然,有时,他的脑子里想到了别人想不到的东西时,也会这样笑。 笑罢,江彬猛地迈前一步,逼近江紫台,以饱含压力的目光盯着他,道:“如有必要,我会向皇上请命,要求主审此案。不过,我瞧你的意思,似乎是认为我不该亲自审问那个‘爆裂青钱’?” 江紫台被他瞧得右腿一软,退后了半步,低下头,没敢答话。 江彬见状,抬手轻拍了几下他的肩,道:“自家人在自家,有什么话不能说的?正好义父也想听听你的想法,你尽管说来。” 江紫台小声道:“其实,孩儿是觉得根本没必要活捉此贼,就地正法也无不可。” 江彬脑中微微一转,道:“怎么我瞧你似乎一副恨不得他早死早超生的样子,他可是对你做过什么?” 江紫台忙摆手道:“那倒没有。只是活捉本就比正法难得多,而‘爆裂青钱’又是江湖上暗器排名第一的高手,我怕活捉不成,反倒枉送许多公人的性命。” 江彬面露不悦之色,完全不在乎地一挥手,道:“凡事各伺其职,这个就不劳你操心了。更何况对付这样的高手,行事之前定是不能走漏半点儿风声的,必须打他个出其不意才可能得手。真要是面对面的,我看活的、死的都很难得手。想当年全天下戒备最为严森的皇宫,他都能进去可出来,仅凭几十个公人如何奈何得了他?” 江紫台不服气道:“朝廷养了一大票高手,难不成连一个刺客都杀不了、抓不住?义父也太长他人威风,灭自家士气了吧。” 见他少有的顶嘴,江彬倒是一点儿也不气,循循善诱道:“这不是逞能的事,天下的公人人多势众,若聚在一起,当然不是任何一个匪徒可以对付得了的。但反过来说,想要在偌大的天下抓一个亡命客则无疑于大海捞针,又岂是容易办到的?对方只要得到风声,大可隐姓埋命躲进深山,又或者改名换姓,混迹人堆,他今天叫黄芩,明天可以叫李芩,王芩,事实上,我们连他真正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江紫台听得有理,忙道:“这倒也是。”微一迟疑,他又道:“不过,恕孩儿陡胆说一句,孩儿总觉得义父对待这个‘爆裂青钱’未免有些......”说到这里,他停下来没有说下去。 江彬不动声色,道:“有些什么?” 江紫台思索了一下,道:“有些与众不同。” 江彬笑道:“对待与众不同的角色,自然要用与众不同的方法。” 瞬间,他诡异一笑,口中道:“因为我还想用他一用。” 江紫台愕然,仿佛又从江彬的眼神里读出了一种藏得极深的欲望的含意,暗里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面上却分毫不露道:“义父的意思是想留下他的性命?” 转眼,他紧张道:“不可啊,那无疑于放虎归山!” 江彬搓着手哈哈笑道:“谁说要留他性命了?” 江紫台迷惑道:“义父不是想活捉他,还要用他吗?” 眼中露出慑人的凶光,江彬道:“活捉他是为了审他,并非要留他性命,等审完了是砍头,还是寸磔、腰斩,随大家的喜好便罢。” 江紫台壮起胆,鼓起劲,迈前半步,问道:“要孩儿说,‘爆裂青钱’刺杀圣上一事既有人证,又有记录,孩儿不懂还有什么好审的?” 江彬轻轻指点了一下江紫台的脑袋,以极其瞧不上的口气道:“你是被门卡了脑壳,还是被糊涂油蒙了心,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吗?” 江紫台尴尬地垂下头。 踱回位子上坐下,江彬慢慢悠悠地替自己满上一杯香茶,嘬起嘴吹了吹,道:“算了,想不明白没关系,审了就知道了。兴许一个不小心,审出个子丑寅卯来,再加上这案子有些年头了,难免要挖挖朝中某些人的根底,保不准牵上了这个,再连上了那个,若是七牵八连的揪出几个招权纳贿的眼中钉、肉中刺,可就得三司会审啦。” 顿时,江紫台明白了江彬的意思,他是想利用几年前‘爆裂青钱’刺杀圣上的大案在朝中掀起一场风暴,也好借机排除异己。 到这时,江紫台不得不赞叹义父真是太善于抓住机会,变不利为有利了,只不过动了一番脑筋,就把一件原本对已方不利的事,变成了用来杀伤政敌的刀剑。 江紫台急不可奈道:“义父,我们什么时候行动?” 第699章 江彬摇摇头,面色一冷道:“急什么?有些地方我还得和罗先生再商议商议。” 喝了口茶,他道:“而且,既然你在‘放鸡岛’上遇见了‘爆裂青钱’,就表示他至少现下不在高邮,抓起来反而不便,我倒是希望等他回到高邮时再动手。你觉得呢?” 不待江紫台回答,他已摇了摇手,道:“你一路奔波,一定累坏了,快下去歇着吧。” 看来,那句‘你觉得呢’的问话只是一种随意的表示,并非真的在问江紫台的意见。 江紫台躬身施过礼后,离开了正厅。 之后,江彬遣走了一干家仆,独自一人站在厅正中,面对着墙上朱熹的联句‘雪堂养浩凝清气,月窟观空静我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又是一年秋草黄,北风吹冻雁南飞。和头顶上往南飞的大雁相反,韩、黄二人由南向北,从广东,到福建,过浙江,历时数月,终于接近京师地界了。 官道上,韩若壁‘唷’了一声,拉起缰绳,缓下马来。仰头瞧了瞧快到头顶上,仿佛围绕了一圈淡金色羽毛的日头,他道:“就要晌午了,咱们也该找个地方吃喝一顿了。” 黄芩也缓下马,与他并驾齐驱,道:“不必了,这一路上顿顿都好吃好喝的,前面没几日就到高邮了,接下来还是省点儿银子吧。” 韩若壁笑道:“黄捕头,你是想替我省银子呢,还是嫌坐在饭馆里好吃好喝的耽误了你回高邮的时间?” 被他瞧破了心思,黄芩怪不好意思地低头一笑,道:“出来久了,总是有点儿不放心家里。” 韩若壁酸溜溜道:“少来,我离开‘北斗会’的时候比你长多了,也没你这么不放心。” 黄芩平和地笑了笑,道:“我和你不一样,我是自打出来以后,就没有高邮的任何消息了,而你一路上还背着我暗里同‘北斗会’设在各地的暗哨紧密联系,互通有无,‘北斗会’的情况,你可说知道得清清楚楚。你肯一路送我,可见‘北斗会’里暂时没出什么纰漏。” 韩若壁装作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 见他笑得假兮兮的,有点儿讨厌,黄芩微微皱起眉,讽刺他道:“在高邮时,‘北斗会’就折了二当家、四当家,后来你又把五当家赶出去了,目前虽然没什么事,可当家人都不够用了,以后不出事才怪。亏你现在还能笑得出来。” 听言,韩若壁突然摆出一脸惊喜的样子,嘴巴里如同连珠炮般蹦出一大串话来:“‘北斗会’的当家人的确不够用呀。哎呀,难为黄捕头肯放弃初衷,急我之所急,想我之所想。老实说,我手底下的兄弟有资格升作当家的只有一个,我正寻思着怎么办呢?看来,黄捕头是想加入‘北斗会’了,欢迎之至!欢迎之至啊!我一准儿让你做二当家的位子。” 黄芩听得一阵发懵,心里早骂了自己八十遍了,怎么想起和他提这个茬的?当即,他掉过脸去不理韩若壁,想以冷处理做个了结。 韩若壁哪能放过他,从马背上一个斜插柳,身子扭得好似麻花一样靠过来,不依不饶道:“怎么?瞧不上二当家的位子,不要紧,不要紧,也可以让你坐大当家的位子,我退居二当家好了。” 见不理不成了,黄芩瞥他一眼,‘哼’了声,嘲声道:“拉我入伙好增加‘北斗会’的实力?韩大当家当真打了一手好算盘,太会为‘北斗会’着想了。” 不可否认,韩若壁心里确有这一想法,但却不是全部。嘴上,他笃定道:“拉你入伙和增强‘北斗会’实力一文钱关系也没有。你就是没有武功、才智,我也是要拉你入会的,我只求能和你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这话,他说得也是真心实意。 黄芩淡淡一笑,道:“若只是要在一起,你为何不离开‘北斗会’,跟着我?” 韩若壁缩身在马鞍上坐正,无语半晌,喃喃道:“就当是为了我,也不成吗?” 他这话说得十分无力,因为黄芩早已给过他答案了,可是,要让他就这么彻底死心却也不是容易做到的。 低头沉默了许久,黄芩抬起头,转顾韩若壁,眼光中有一种令人心悸的专注,道:“为了你,我可以做一些事,但仍有一些事不可以做,否则,我就不再是我自己了。” 韩若壁摇头道:“不会的,无论你怎么变,在我看来,都一如初见时的黄捕头。” 黄芩没说什么,只是自嘲地笑了笑。 只有他知道,在他心里,有些东西少了,有些东西又多了,变化已经产生了,他的心也活了,再不是以往的黄捕头了。这种变化,有一部分因为韩若壁,还有一部分源于出来得太久、自由了太久,所以,该是回高邮的时候了。 见他的神色有些抑郁,韩若壁嘻嘻笑道:“喂,别一副吃了黄连,吞了木通的样子,你不愿加入‘北斗会’,我又不会迫你。” 无奈地摊了摊手,他又装腔作势道:“非是我不想离开‘北斗会’跟着你,而是,只有在‘北斗会’,才有足够的银钱花。” 黄芩不服地回他道:“银钱只要够活就成,养活你我的银子,我并非赚不到。” 韩若壁嘬了嘬嘴,道:“你说的,我相信。可是你也说了,那只是‘养活’,而不是‘快活’。想要快活,就得有大把大把的银子。” 黄芩显然不赞同,道:“那是你的看法。不过,我知道你的看法也有你的道理,所以,我并没有要你离开‘北斗会’。但我也早说过,那条匪道,只要可能,我都不会沾。” 韩若壁沮丧道:“在江湖上,我的‘北斗会’可是个大大的香饽饽,不想到了你和那个毛都没长齐的王直的眼里,却成了切糕的棍儿--没人要的货。” 黄芩奇道:“怎么把‘小五哥’也给扯上了?” 韩若壁悻悻道:“在船上,我曾想招揽他入‘北斗会’做当家的,可他却说‘能当商人的时候,谁愿意混黑帮啊?’” 黄芩‘哈’了声,道:“那不得把你气得够呛?” 韩若壁点头道:“是啊,是气得不行。不过,他真是个人才,我也是真心想招揽他,所以强压住火又劝他说‘倘若有一天,朝廷加强了海禁,你们就没得混了,还是跟我混保险些。’” 黄芩道:“他怎么说?” 韩若壁恨恨道:“他说朝廷若是把人逼急了,不给他们这些商人活路,他就去当海盗,总之不入什么‘北斗会’。” 黄芩忍俊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韩若壁使劲砸鼻子,吸了一大口气,不屑道:“神气什么?你们虽然不想入我的‘北斗会’,可想入的人不要太多啊,大把大把的都数不过来呢。” 憋住笑,黄芩道:“‘小五哥’的志向在海上,你若是真想招揽他,至少得在电白设立一个‘北斗会’的分舵才成。” 韩若壁‘哼’了声,把脖子一梗,道:“鬼才在那里设立分舵,到处都是一股臭鱼烂虾的味道,熏死人了。” 黄芩回忆了一下,道:“是有些怪味,不过也没你说得那么严重吧。” 原来,高州的电白县里家家户户都会用鱼、虾熬制酱汤,所以城里一年四季都飘着一股特别的味道,当地人早闻习惯了不觉怎样,可对于本来就不喜鱼虾的、外来的韩若壁就有些受不了了。 正说着话,前面出现了一座不大不小的镇子。 韩若壁立刻扬鞭打马,道:“走,找个馆子吃喝去!请了你一路了,不在乎再多请几顿。” 随后,黄芩也策马跟上。 这座镇子离京师不远,黄芩之前也来过,所以很快主动领着韩若壁找到了镇子里最大、最豪华的饭馆‘珍馐楼’。 第700章 二人楼前下马,把马栓在栓马柱上,一起迈步往里走。韩若壁边走边摇晃着脑袋笑道:“珍馐楼,好名字啊。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黄捕头啊黄捕头,想不到不屑于生活品质的你,也这么懂得享受了,能选择这个饭馆吃饭,说明你在享受方面真是大有进步。哈哈,一定是受了我的影响,潜移默化啊潜移默化。” 听了他的话,黄芩心里一咯噔,这才注意到自己居然在不知不觉中倾向韩若壁的选择了。随及,他道:“吃你的,喝你的,又不是我付账,饭桌上自然得按你的喜好来。” 韩若壁拍手笑道:“饭桌上能按我的喜好来,那床帏里能不能也按我的喜好来?” 黄芩黑起脸,道:“来你个头,大白天的,好死不死的瞎扯些什么?” 韩若壁意会地点点头,嘻皮笑脸道:“我懂了,等天黑了再扯不迟。” 黄芩瞪他一眼,一甩袖,抢前几步先进去‘珍馐楼’了。 韩若壁在他后面扮了个怪样,也走了进去。 今个儿有点儿奇怪,一楼的大厅里多的是空桌空椅,居然没有几桌客人。 负责一楼的伙计殷勤地迎了上来,道:“二位客官,吃点什么?” 韩若壁一指空荡荡的桌子,道:“你们这儿可是出什么事了,怎的到了饭点都没多少客人?” 看来,他可不是头一次来‘珍馐楼’吃食了。 伙计笑着一指通往二楼的楼梯,道:“‘刘麻子’来了。” 韩若壁不解道:“什么‘刘麻子’?” 伙计道:“‘刘麻子’是咱们这块儿说书界的行情人,想请都不一定能请得到。十日前,老店主送了书帕给他,想请他到店里来说书,这不,今天终于把他盼来了。因为‘刘麻子’说的段子个顶个的精彩,来的食客们都想边吃边听他说书,所以全挤到二楼去了。” 韩若壁道:“我们也想听一听,二楼还有空桌吗?” 伙计摇头,一脸歉意道:“真对不住,二楼全部客满了。”紧接着,他向大厅里坐着的、正吃喝着的几桌客人的方向努了努嘴,又道:“他们都是没赶上趟,所以只得在楼下吃食了。” 就在这时,一行三个客人从二楼的楼梯上缓缓走了下来,看样子是吃饱喝足听够了。 韩若壁立刻窜上楼梯,得意笑道:“赶早不如赶巧,有人下来说明有空桌了,我们上去吧。” 说罢,三下五除二就上了二楼,寻空桌去了。 黄芩自然也跟了上去。 伙计呆在原地,惊讶于他们的反应之快,动作之迅速。 其实,他本想告诉韩若壁,大厅里已有两桌客人提前支会了,说楼上一旦有了空桌,就要移上去的,无奈韩若壁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想了想,他又瞟了眼那两桌,发现其中一桌的客人正喝酒划拳,呼呼喝喝地热闹着呢,根本没空注意这边的动静,而另一桌则由于位置过偏,座上的客人完全瞧不见楼梯口这边,也就不可能发现韩、黄二人上楼去占桌一事了。伙计拍了下脑袋,觉得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那两桌客人都不知道,又何苦得罪这两名客人呢?于是,他什么也没说,又转到后堂忙活去了。 二楼果然挤挤攘攘的,一桌挨着一桌,大桌卡着小桌,桌子都搭到楼梯口了,怎么着也得有四十多桌吧,而且每桌都坐满了客人,有的相谈甚欢,有的大嚼海饮,有的浅尝细品,有的交杯换盏,还有不少交头接耳的,总之,这楼上连食客带桌椅已经是黑压压的一片了。在这种环境下,上菜的伙计都得侧着身子,在桌椅间的缝隙处东弯西绕,小心翼翼地走小碎步,才能保证不打碎经过的桌上的碗盘。 不过,食厅正中央却留出了一块挺大的地方。那地方摆着一张桌,一张椅,桌上放了一块醒木,一把折扇,桌后的椅子上坐着一人,正用汗巾擦拭着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只见,这人四十出头的年纪,一身淡灰色长袍,瘦眉窄骨的,黄中透黑的小面膛上布满了白麻子,颌下乱七八糟地扎着几缕枯草也似的胡须,着实丑陋得可以。 看来,他就是说书先生‘刘麻子’了。 二楼的伙计见来了客人,于是领着黄、韩二人在唯一的一张空桌上坐下了。 歪着头瞧着‘刘麻子’,韩若壁道:“天凉得很,刘先生怎的弄了一头的汗?” 伙计回头瞅了一眼,‘哦’了声,道:“正常啊,刘先生刚讲完‘武松打虎’的段子,估计是累的。” 韩若壁‘哈’了声,笑道:“是武松打虎,又不是他刘先生打虎,动动嘴皮子而已也能累出一头汗,这个刘先生的身子骨还真是够虚的。” 伙计道:“客官有所不知,刘先生说起段子来最为逼真,是以也最花费精气神,这才累得出汗了。” 这时,‘啪’的一声,是醒木拍在桌子上的声响。 顿时,四下里静了下来。 按说,坐在桌前的食客加在一起也有百十来号人了,可自从醒木响过后,所有嘈杂的声音就平息下来,甚至连轻微的碰杯夹筷的声音也没有了。不但食客们俱屏息静坐,倾耳待听,连原本来来往往送菜添酒的伙计们也不动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刘麻子’的身上。 手中的醒木刚一落下,刘先生整个人就精神了一大截,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似的。他站立而起,以极赋磁性,略带沙哑的嗓音说道:“我有个没有说过的新段子,诸位听众可想尝个鲜儿?” 下面马上传来一大片回应:有说“新段子好啊!” 也有说:“就要听没听过的!” 还有说:“刘先生的段子,新的旧的都好!” 又有说:“新段子够不够劲啊?” ...... ‘啪’--,醒木再次响起,四下又回归安静了。 ‘刘麻子’道:“这个段子是我和几位同仁匆忙编写的,说的是近来才在江湖上传开的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奇事。段子里的大部分内容是依据在场之人的所见所闻改编的,如果大家觉得改得不好,还请海涵,毕竟咱们只是说书的,可比不了秀才状元,编写段子实是赶鸭子上架,全为占个新鲜。不过,若是我‘说’得不够好,各位也别给我面子,尽管朝我吐口水,砸我的场子都可以。” 言毕,他麻利的从桌上拾起折扇,‘哗啦’一下展开,拔高了声调,抑扬顿挫道:“提起‘太玄天师’李自然,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说起他的能耐,怕是能抵得上半个陆地神仙了。下面这个段子,咱们就要来说一说,几个月前,李自然李道长是如何在一个荒礁野岛之上白日飞升,步入仙界的。似这等脱胎换骨,得道成仙的奇闻自然要大书特书一番......" 就在‘刘麻子’摇头晃脑,口沫横飞,说得热闹,而在座听众们也俱听得入神时,韩若壁却不耐烦地打断道:“什么白日飞升?我怎么听说是他和别人动手,最终战败身死的?” ‘刘麻子’鼓起腮帮子,一脸不满意地瞪着韩若壁,道:“你说的那个说法,我也不是没听说过。不过,料想李自然何等人物,那可是江湖上公认的陆地神仙呀,什么人能令得他战败身死?好吧,就算真有这样的人,也得是有名有姓有来头的绝世高手吧,可那个说法里的两个高手根本就不存在。所以,我以为,那个说法完全就是杜撰出来的,不过是江湖上的好事之徒胡编乱造出来的段子。大家都懂得,江湖上从来也不缺少那些个胡编乱造的碎嘴子。” 说到这里,他又转顾在座众人一圈,脸上显出传播小道消息时所特有的神秘感,道:“而关于李天师白日飞升之事,你们道是谁说出来的?” 在座各位你看我,我看你,没人答话。 其实,‘刘麻子’也没打算让别人回答他的问题,得意洋洋地又拿眼睛把四下里扫了一遍,将手中的折扇往空中一举,脖子一挺,肩膀一架,高声道:“说出李天师白日飞升之事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嫡传弟子。李天师飞升之时,那名弟子就在身边,所以看得一清二楚,听得明明白白。” 一帮闲汉们纷纷点头附和,催促刘麻子快些说段子。同时,四下里还传来窸窸窣窣的讨论声,诸如‘哟,这事居然是真的?’‘嫡传弟子在场,还能有假?’‘修道真的能升仙啊?看来有点意思。’‘不管怎样,总比李天师战败身死的说法更像那么一回事。’......可以看出,在场听段子的人大都倾向于‘刘麻子’的说法,认为由那个嫡传弟子说出的就算不是事实,也该□不离十。 第701章 韩若壁气哼哼道:“你们怎么知道李自然的那个弟子没有撒谎?” 其实,事实怎样,对于听段子的人根本不重要,他们只选择相信自己爱听的、想听的。而‘得道升仙’显然比起‘战败身死’要受欢迎得多,毕竟‘战败身死’的江湖高手多了去了,可‘得道升仙’的却是凤毛麟角,难得一闻。 ‘刘麻子’又一次拍下了醒木,场中又恢复了安静。他继续道:“据绝对可靠的消息,那名弟子在目睹了师父李自然得道升仙的整个过程后,深信仙道可凭,于是决心放弃软红十丈,专心修道。之后,他返回南昌,毅然决然 的向宁王请了辞,此后遁入深山,一心一意地继续修道,寻求升仙之法。”说着,他又转向韩若壁,显出十足把握的模样道:“依在下愚见,李天师的亲传弟子,之所以能够放弃宁王府上的荣华富贵孤身入山修道,必定是因为目睹了先师得道之景而大受启发所致。所以,那个弟子没有撒谎。再者,那个弟子的话有根有据,总该比也不知从哪个藏污纳垢的犄角旮旯里传出的话更加可信吧。” 一番话说得韩若壁目瞪口呆,有嘴没舌的作声不得了。至于接下来刘麻子继续滔滔不绝地说道的那些烘托李自然的、各种各样的神奇小段子,韩若壁是再也听不下去了。所以,他干脆不听了,冷着脸又从二楼移到了一楼。黄芩自然也跟了下来。 一楼空桌多,二人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下,点了一桌吃食吃喝。 韩若壁恶狠狠的一口咬在用筷子夹起的那块大肉上,咕噜道:“那个说书的,说的什么玩意儿,除了地点是在荒礁海岛上没错外,其他的全是狗屁!” 瞧他这一口的样子,仿佛嘴里咬的不是大肉,而是‘刘麻子’。 接着,他又恨得磨了磨牙,更加凶狠地在大肉上咬了第二口,嘟囔道:“那个贼小子!当初怎的没把他饿死在鲨鱼礁上!” 看来,这一口应该算是咬在陶仲文身上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看上去反应有点迟钝的小道士吹起牛皮来竟比他还强,凭空捏造出一大堆子虚乌有的东西,以证明他的师父白日飞升了。 到这时,黄芩终于捧腹大笑起来。 此前,他憋得实在够辛苦的了。 本来,韩若壁正自窝火,但一转眼,瞧见黄芩少有的笑得那么开心,象是吃了欢喜团子一般,那双笑弯的眼睛里盛满的快乐,好像马上就要溢出来把嘴角边那两朵深深的梨涡填满一样,顿时又觉得事情并没有想像的那么严重了。 ‘多大事啊?算了算了,即便拿来换他这样快活地笑一回,也属值了。这事就当作没发生过吧,不提了不提了。’韩若壁这样自我安慰道。然后,他闷不吭声地,挑挑捡捡地吃起菜来。 可惜,黄芩并不知道他想的什么,一痛笑过后,又俯在韩若壁的耳边悄声逗他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大当家,这一回,你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眼下,是不是特后悔当日放走了李自然的那个弟子?” 本来,韩若壁听他笑得开心,已经不想再提及此事,能全忘了才好,可他却偏偏要提,还语带讥讽,韩若壁立时像被人踹了一记窝心脚般难受。他连瞪了好几眼黄芩,懊恼道:“那个贼小子居然到处向人吹嘘李自然是白日飞升了,我呸!有这么编的吗?还什么弃荣华富贵于不顾,重返深山修身炼气,说得真好听啊。我瞧他是没有了李自然这个大靠山,又见识到弗朗机炮的威力,害怕王守仁依着图纸造出炮来,宁王可就没戏唱了,这才不跟着宁王混的。” 黄芩笑道:“这不是很合理吗?把师父吹得神乎其神,自己脸上也有光彩呀。没想到那小子还挺有头脑的,说不定日后的成就不可限量,更胜其师。” 韩若壁恨恨然道:“挖苦我几下子就那么开心?这回倒好,李自然是得道飞升,没咱俩什么事儿了,你很得意吗?” 黄芩悠悠笑道:“我没什么得意的,但也没什么失意的。再说了,我也没挖苦你呀,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世上最不靠谱的就是人的一张嘴。这个道理,你应该再清楚不过了。” 韩若壁不忿地反唇相诘道:“你啊你,总是把自己深深地埋起来,成天做一个‘地老鼠’,这样很快活吗?哼,这世上有不少自以为聪明之人,都喜欢藏在自己的智慧后面,无情地审视世人,可我却觉得他们这么做是最最愚蠢的。因为,这不是置身事外,分明是一种胆怯。其实,这不过是他们为了寻求某种安全感,而把自己藏起来的行为。你知道吗?吐火罗有一种大雀,叫做骆驼鹤,体型巨大,但不会飞,每当遇到危险的时候,就会把自己的头埋进沙子里,这样就瞧不见敌人了,也就能自以为安全了。”话到此处,他停顿了一下,冲黄芩吐了吐舌头,道:“我觉得,有时候,你就和这种骆驼鹤差不多。” 黄芩听了也不气恼,只是哈哈笑道:“你看你,真急了你去找李自然的那个弟子算账呀,跟我较什么劲?不过,话说回来,这个世界的确太危险了,尽可以多寻求一些安全无疑是正道。”耸一耸肩膀,他又道:“你整日里过着刀头舔血的日子,本应比我们做公的人更懂这个道理呀。” 韩若壁撇嘴道:“哼,你也算是做公的人吗?不知道你的肚子里面究竟藏了多少秘密,要是被人掀出来,我看足够你喝一壶的了。” ☆、第50回:左羊之交尚余憾,吾辈所钟已无遗(全文完) 黄芩微带挑衅地笑了笑道:“想看我喝一壶?门儿都没有。还是你自己先喝了这一壶吧。”说完,他提起桌上的壶,将韩若壁面前的盏倒满了。 接着,他感觉有些诧异地瞧了瞧倒入盏里的汤汁,又轻轻地晃了晃壶,仿佛刚注意到什么一样说道:“这里面是茶?” 韩若壁嘴角一斜,拿眼角瞟着黄芩道:“再有一日就快到高邮了吧,我知道黄大捕头的毛病--在自家的地面上要保持清醒的头脑,所以,酒是一定不肯多喝的,如此,我怎敢要酒?还是喝茶吧,茶是好东西,越喝越清醒。” 原来,他还记着黄芩的习惯。 黄芩心下一阵慰然,低头暗想:原来我的好多事,他都记着。 抬起头,他面上荡起一片温柔,道:“其实,我虽然不喝,你还是可以喝的。” “两人对酌山花开,一杯一杯复一杯。一个人喝酒能有什么意思?”韩若壁摆出十分大度的德行,道:“再说,我这边喝着,你那边瞅着,还不得眼馋死呀?” ‘嘻嘻’一笑,他伸出手,越过桌子就要去摸黄芩的脸,面上一副不正经的样子,道:“我怎么舍得让这张脸的主人眼馋?” 黄芩侧身避过,面颊微微泛红,道:“没喝酒已是这般狂放,喝了酒还得了,幸好桌上没酒。” 见一把没摸到,韩若壁有些不甘,噘起嘴道:“连我自己都觉得我处处为你着想,时时把你放在心上,对你真是好啊。说真的,我从没对别人这么上心过。” 说完,他一块接一块地挟起大肉往嘴里送,赌气似地长嚼猛咽起来。 这一气十几块大肉吃下来,盘里就没剩几块了,全都被他包圆了。 等了一会儿,见他仍是吃个没够,黄芩把茶盏又往他面前推了推,道:“别噎着,喝口茶润一润吧。” 感觉口中油腻不已,韩若壁就势端起盏来喝了好几口,舒畅地抹了把嘴,道:“都说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来得爽,其实,大块吃肉大口喝茶也不错。” 见嘴角的油渍被他擦到了腮帮子上,与平日里扮出的斯文模样完全不搭调儿,黄芩忍不住笑了起来。 吃喝过后,二人离开镇子,继续往高邮而去。 行至镇子外的一片树林时,韩若壁开始嚷嚷着口渴。可是,由于疏忽大意,方才在饭馆时,二人都忘了往水袋里加水,现时水袋里已是空空如也。 就在韩若壁琢磨着是忍一阵子再说,还是调回头去镇上加水时,就见前面不远处的一座颇为高大的、长满了毛竹的土坡下,弯弯曲曲地横着一条潺潺流动的小溪。 韩若壁心下一喜,忙纵马抢先往土坡下去了。 到了近前,匆忙找地方拴下马,他来到小溪边,见溪水澄莹透明几可见底,想必清冽甘甜,口感不错,于是蹲□,取出水袋摁到溪水里,把水袋灌了个肚儿圆。 遇溪取水这种事,对于跑江湖的人是再寻常不过的了。 站起身,韩若壁把水袋口凑至嘴边,就打算一仰脖子喝个畅快。可是,只听得“啪!”的一声疾响,水没喝到嘴,水袋反而高高地飞了起来,穿越过太阳在韩若壁的眼里形成的炫光,划过一个弧线,像一只死鸟一样跌落在不远处的地上。躺在地上的水袋破了,汩汩地把肚里的水全吐了出来,流淌一地。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韩若壁有些莫名奇妙,愕然转头,只见黄芩正立于一旁,瞪大着双眼,额角青筋突兀,脸上苍白得没有一点儿血色,嘴唇就像发白的瓷花瓶边儿一样张开着。他的手里握着那根被他称为‘是非尺’的铁尺。 正是这根铁尺挑飞了韩若壁的水袋。 “怎么啦?”韩若壁疑道。 黄芩颤抖着嘴唇,呼吸急促地低喘道:“......不能喝!那水......不能喝......“ 第702章 韩若壁下意识地惊道:“不能喝?莫非有人在水里下毒?为何下毒?” 黄芩没有回答,只是完全一动不动地呆着,一如方才般瞪大着眼睛,像个被惊吓坏了的孩子。 直勾勾的眸子,仿佛岸边牂柯上紧紧系住的、连接上某条在湍急的水流中挣扎着的小船的缆绳一般,拉得那么紧、绷得那么直,委实怪异极了。 表面上看,那双眸子瞧着的是韩若壁,可韩若壁却觉得它们仿佛在瞧着另一个世界的另一个韩若壁。 面对那样的眼神,韩若壁的心头猛地一颤,口中试探道:“黄捕头,你是装的吧?别吓人啊。” 回应他的依旧是那样的眼神。 韩若壁瞬时慌了神,心道:不对! 不是水里被人下了毒,而是黄芩出了问题。 紧赶几步,他一把捧起黄芩的脸,凝视着,以雷鸣般的声音呼唤道:“黄芩!黄芩啊!你瞧瞧我,瞧瞧我!我不是别人,我是韩若壁啊!‘北斗会’的大当家韩若壁。万事由我,只要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铁尺‘当’地掉落在地上,黄芩的眼珠子终于松动了,不再是直勾勾的了,但仍显出一种失智的恍惚状态。他瞧看着面前靠得极近的、紧张的脸,那张脸上的一双眼睛更加紧张。他如呢喃般轻声道:“你?......你在啊......还好好的......放心了,我就怕你也一样......” 嘟囔到这里,他像是回过点儿神来,但又没有完全回过来,只是一把抱住了韩若壁。 他抱得很紧,像是抱住了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一样,再也舍不得放开手。 韩若壁也抱住了他。 他们抱在一起,谁也没有松手。 就这样持续着,持续着......一直到韩若壁感觉到黄芩的心跳慢了下来,呼吸也平稳了下来。 轻轻地,他松开了手。 黄芩也松开了手。 韩若壁拉着黄芩到了坡角下,在一根粗大的毛竹下坐定。 两人都没有说话,沉静如海。 韩若壁是在等,他认为黄芩接下来一定会把这件事向他说个明白。 片刻后,黄芩起身走到溪边,蹲□观察了一番,瞧见溪水里有不少灵活游动的小鱼虾,于是微微点了点头。 随后,他解下随身携带的水袋,用手赶走鱼虾,荡出一片纯净的水域,沉下水袋,灌满了水。 站起身,他先喝了几口,才过来递给韩若壁,道:“好了,你喝吧,喝好了,我们就上路。” 见他没有如自己所料般给自己一个交待,韩若壁心头一阵气恼,扬手打开黄芩的手,道:“刚才我要喝,你打破水袋不给我喝,现在却又叫我喝,算是怎么回事?还有,我喝水怎么了?你发的什么疯,又怕的什么?不说清楚,我决不喝,也决不走!” 黄芩定定地瞧着他,轻叹了一声,道:“上路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韩若壁皱起眉,道:“去什么地方?” 黄芩道:“去一个这些年来我一直没有再去过的地方。” 说罢,他转向那条小溪,面色黯然如尘,道:“当年,他若是没喝从这里取上来的水,也许就不会死了。” 摇了摇头,他走过去牵上马,往那座土坡上去了,也不回头看韩若壁有没有跟上来。 猛然间,韩若壁意识到黄芩口中的‘他’一定就是那个被顶替了身份的小捕快。 倏地,韩若壁脑中灵光一闪,从地上一蹦而起,匆忙拽过马追了上去,心道:莫非小捕快是喝了这条溪里的水才死的? 待赶上黄芩后,他一边跟着黄芩往坡上走,一边又回头望向身后的那条小溪,自言自语般嘀嘀咕咕道:“哪有喝水能喝死人的,除非有人特意在水里下毒害人。” 黄芩只管往坡上走,也不知听没听见,总之一个字也没说。 土坡的另一面也是大片的毛竹林,林间辟出了一条半是碎石半是土的小路,路的两边还有不少塌陷下去的坑洞。 黄芩牵着马,目不斜视地走在这条路上。 路的尽头是一座依坡而建的山村。 这座山村叫坑坡屯,人口不多,总共就几十来户人家,地方也小,屯前吆喝,屯后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村子里的住户都不富裕,所以房子基本上是用泥巴加毛竹凑合着搭建起来的。有点奇怪的是,这个村子里的人似乎很喜欢打井,才几十户人家的小屯,却有近百口井。 跟着黄芩进入村子后,韩若壁一面东张西望,一面道:“我们来这儿做什么?” 话虽这么问,但其实他已经隐约预感到了什么,暗里禁不住一阵阵兴奋,这种感觉就像是越来越接近谜底的猜谜人。 黄芩没有回答他。 又走了几步,韩若壁压抑不住兴奋,觉得必须再说点什么:“你不是说这些年一直没来过吗?怎么轻车熟路得很?” 黄芩依旧没有回答他。 村子里零星往来的村民俱向他们投射来略带胆怯又好奇不解的目光。 看村民的反应,平日间这个村子应该很少有外人出现。 也许是怕生,也许是不想多事,总之没有人上前主动探问黄、韩二人此来的目的。 坑坡屯的东北角有一处水潭,水潭不大,但很深,西侧修了一口井,方便村里人取水。水潭的东边是一棵老梧桐,有成年壮汉的腰那么粗,枝繁叶大,伸出去的枝叶几乎掩住了大半个水潭,仿佛半空中给水潭加上了个盖子。 行至潭前,黄芩松开缰绳,任由马儿在边上闲溜达。 “可是到地方了?”韩若壁栓好马,问道。 黄芩点了点头,望着幽深的潭水,道:“这个水潭和刚才的那条小溪是相通的。” 韩若壁‘哦’了声,探身往水潭里瞧了瞧,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接着,黄芩来到梧桐树下,围着梧桐树绕了一圈,似乎在找寻什么。 第703章 “找什么呢?”韩若壁打趣道:“都说梧桐是凤凰所栖之地,你不会是想猎一只凤凰吧?” 黄芩眉头深锁,沉默了良久才叹息道:“八年前,我把他埋在了这棵树下,之后再也没回来过,不想,现在连坟头都找不见了。” 韩若壁的心一抖,仿佛漏了半拍。他道:“你说的是那个小捕快?” 黄芩只不言不语地盯着那棵梧桐树,眼神有些发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韩若壁瞧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忽然,有声音传来:“是你?” 这声音听上去颇尖,是从井那边传来的。 韩若壁转头去看,只见一个矮胖臃肿、神情泼辣的中年妇人正站在井边,手里提着吊筒,看上去似乎是来此打水的村妇。 刚才的声音就是她发出的。 放下吊筒,那村妇匆匆往这边走来,一边走还一边探头瞅看。 到了面前,她眯起眼又仔细打量了一番黄芩,道:“没错,是你。” 韩若壁忙问道:“你识得他?” 村妇道:“我记得他。好多年前他背着个人来过我们村,那时,我见过他一次。” 韩若壁故意道:“大婶的记性真是好啊,好多年前见过一次的人都能记得住。” 村妇瞪他一眼,道:“碰上那种时候,怎可能记不得?” 韩若壁道:“什么时候?” 村妇的眼睛眉毛皱成了一团,边回忆边道:“那时候,我还是个姑娘家,村子里不知怎的发了瘟病。那种瘟病是急瘟,凶险得很,基本上早上染病,中午拉绿稀屎,晚上就能死人。村子里能跑的都跑了,不想跑不能跑的只有听天由命。最糟糕的是,那些日子还动不动就下雨,堆起来的尸体来不及处理,冲过尸体的水又流到潭里,潭水也被污染了,弄得后来好长一段时间都不能喝,大家只有想法子打井取水。” 韩若壁愕然了一瞬,随及想到黄芩说的‘这个水潭和刚才的那条小溪是相通的’,又想到方才他想取溪里的水喝时,黄芩突然如同发了臆症一样的举动,心下便一片了然了--小捕快一定是因为喝了被瘟疫污染的溪水,染上瘟病死的。这件事给黄芩的影响太深,刺激也太大,所以当他瞧见自己也要从那条小溪里取水时,脑袋一下子就懵了,好像回到了八年前,回到了瞧着小捕快从溪里取水的时候。 村妇还在继续说着:“那时候,没几天功夫,村里就死一堆人。”眼眉一垂,她顿了顿,又道:“连替别人家治病的郎中的娘子也瘟死了。” 说到这里,她瞧了眼黄芩,道:“这个小伙子就是在那个时候,背着他的同伴来我们村里的。” 韩若壁追问道:“他们到村里做什么?” 村妇道:“找人治病呗。那时候,他的那个同伴已经染上了急瘟,估计是误喝了坡背面溪里的水染上的,上吐下泻得很厉害,就想找村里的郎中医治。可找郎中有什么用?我爹连我娘的命都保不住,哪可能医得好别人?” 韩若壁讶道:“你爹?” 村妇道:“我爹就是这村里的郎中,前年已经死了。在那场急瘟里,他什么人也没能 治好。要我说,那种急瘟啊,分明是老天爷见不得村里人丁兴旺,故意降下来瘟死一拨人的,没的医。” 韩若壁道:“后来呢,他背来的那人也瘟死了?” 村妇一摊手,道:“不然还能怎样?” 朝黄芩那边努了努嘴,‘喏’了一声,她又道:“别人遇上发瘟的村子巴不得快点儿离开,发现瘟死的尸体一定会躲得远远,可他倒好,下雨天也不在乎,抱着还有一口气的同伴在老梧桐下足足坐了三天三夜。村里人想过去抢下尸体烧掉,他硬是不让,力气又特别大,弄得没人敢靠近。最后,可能是他自己想通了,才挖了个坑把同伴就地埋了,离开了我们这儿。” 听了她的描述,韩若壁只觉得腔子里的那颗心一阵阵钝痛。 他的心是为了黄芩而痛。 村妇望了眼黄芩,道:“像他这么倔得不要命的人,我这辈子只见过一个,所以就记到了现在。” 转而,她又问韩若壁道:“那个同伴是他的什么人?亲兄弟?过命交?” 韩若壁沉吟片刻,道:“都算是吧,总之,是他最重要的人。” 这时,村妇冲黄芩喊了一嗓子,道:“喂,你是在找当初你埋人的坟头吗?” 黄芩转过身,面色深沉似水,道:“是啊。你知道在哪儿吗?” 村妇的眼光闪烁了一下,摇了摇头道:“不知道。” 转身,她回去井边拿吊筒打水去了。 瞧着黄芩越渐深邃的眸子,韩若壁在心里一声长叹,暗道:估计他离开以后,那坟头就被村里人刨开,扒出尸体烧掉了。毕竟对于村里人而言,染了瘟疫的尸体只有烧掉才是最安全的。 这时,黄芩走到了韩若壁身边,道:“本来,我还想要如何告诉你,现在好了,你已经知道了。走吧,我要快些回高邮去了。” 韩若壁道:“不找坟头了?” 沉默了好一阵,黄芩惨然一笑,涩涩道:“其实,我走的时候就知道,再回来时一定找不见他了。” 韩若壁恍然,心道:原来,这才是他八年都没有回来看一眼的原因啊。 黄芩又道:“你知道吗?小捕快断气的那天,下雨了,村里人都很害怕,因为雨水可能会令瘟疫蔓延得更迅速。” 韩若壁道:“这很正常啊。” 黄芩继续道:“但是,我却有点儿高兴。” 韩若壁奇道:“为什么?” 黄芩的喉间轻轻地吞咽了一下,道:“因为我不喜欢流泪,也不喜欢别人瞧见我流泪。在雨里,没有人能瞧见我有没有流泪,连我自己也不能。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为他流泪。” 韩若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我相信小捕快一定瞧见了。‘一双寒星映冰河,两道清泉涤我心。’--他一定瞧见了。” 仰头看了眼那棵梧桐树,他道:“忘记他吧。” 黄芩摇了摇头道:“我不能。我想永远记得他。” 第704章 韩若壁道:“是不能,还是不愿?” 黄芩默然。 韩若壁笑了笑,道:“人总是会变的,不管是不能,还是不愿。这话,我早说过。” 黄芩道:“我这种硬得好像茅坑里的石头的人也会变吗?” 韩若壁反问道:“你觉得呢?” 默然半晌,黄芩无力地苦笑了一下,道:“我曾经以为我不会,但我错了。” 韩若壁微笑道:“这么说......” 他故意留了话头不说。 黄芩道:“我只是不能忘记他。” 韩若壁道:“你不是不能忘记他,而是害怕忘记他,所以才想永远记得他。”歇了口气,他又道:“但是,害怕忘记就能永远不忘记吗?到如今,你还能记得他多少?” 黄芩注视着那棵老梧桐,想了许久,才道:“所以,我才不得不承认,我也变了。” 他的目光里有苦涩,更有无奈。 韩若壁瞧见,不由得心生怜惜,伸手轻轻拍了拍黄芩的背,道:“没关系,你想记多久,能记多久,就记多久吧,人生不过百年,你记一世便是永远。” 黄芩凝视着他,道:“记不记得了一世不敢说,但至少眼下有一点还没变,我仍在替他守护他的高邮。” 韩若壁耸耸肩,冲口而出道:“如果我死了,你会替我守护我的‘北斗会’吗?” 犹豫了一下,黄芩摇头道:“不会。” 韩若壁道:“为何?” 他的语气很平淡,似乎早已料到了答案。 黄芩道:“因为守护高邮不只是为了他,如果只是为了他,我一定坚持不了这么久。” 韩若壁放松地大笑起来。 黄芩不解道:“你笑什么?” 韩若壁道:“没笑什么,笑是因为开心,开心我以后不会再吃他的味了。因为我已经想明白了,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你,而我中意的就是现在的你,这样说来,他岂非可算是你的一部分?既如此,我还吃的什么味?” 黄芩注视着他的眸子里有一种感动,道:“以前,你不是一直很想知道我的名字吗,现在还想知道吗?” 韩若壁居然出乎意料地摇了摇头,道:“假作真时真亦假,无论你叫阿猫,阿狗,不还是你嘛?何况,我觉得,‘黄芩’这个名字很不错。” 说罢,他把两匹马牵过来,道:“走,送你回高邮。” 出得坑坡屯,他们再次起程。 申时将尽时,二人在路边的一个小客栈里住下了。 其实,此地距高邮已是不远,如果快马加鞭,再有三、四个时辰铁定能到,若是按黄芩的意思,就该直接赶过去,可韩若壁偏不,说赶死赶活的,也得第二天子时才能到高邮,既然怎么着都是第二天到,又何苦连夜赶路那么狼狈,倒不如稳稳当当地找个地方住一宿,明个儿辰时出发,那么未时前后就该顺顺当当地到达了。想想他说得也有些道理,黄芩便依了他。吃完饭后,韩若壁说想出去透透气,黄芩知道他八成是去找‘北斗会’的人联络,以便了解会内的情况,就没有加以阻拦。但没想到,酉时出去‘透气’的韩若壁,直到亥时也没能回来。如此,黄芩开始感觉有些坐立不安了。就在他想出门找韩若壁时,客房的门被推开了,韩若壁阴沉着一张脸,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发现他的脸色不对,同离开前盼若两人,黄芩问道:“‘北斗会’出事了?” 韩若壁的面庞如同笼罩上了一层乌云,以极其肯定的语气道:“看来,你只能选择不回高邮了。” 黄芩没来得及多想,就愠怒道:“一会儿说送我回高邮,一会儿又不让我回高邮,你搞的什么鬼?难不成又要我在你和高邮之间做选择?你这人反反复复的,真个好没道理!” 韩若壁‘哼’了声,也有些恼怒,道:“有件事,你一直没有告诉我,那就是八年前,你进宫行刺皇上的事。” 黄芩先是一惊,而后恢复如常道:“我想杀的人是刘瑾,不是屁事不懂的小皇帝。” 韩若壁道:“你识得刘瑾?既然你要杀他,那他一定是你的仇人喽?” 黄芩摇头,道:“不识得,我只在他大张旗鼓地出游时,瞅见过他。那时,我知道他是天下百姓的仇人。” 韩若壁鼓起掌来,‘哈哈’笑道:“想不到从来不多管闲事的黄捕头,却曾经替天下百姓管过这么大的一件闲事。我真想知道,那时的你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黄芩道:“你不用笑我,我知道那时的我太年青,很多事都没想明白,也没看清楚,自以为习练了一身绝顶的武功就了不起得很,一心想做大事。可那一次,我终究没能刺杀得成刘瑾,而且自己还受了伤。” 韩若壁‘吁’了声,道:“进宫行刺,还能轻易逃脱,已是很了不起的事了,你不用妄自菲薄。” 黄芩自嘲地笑了笑,道:“轻易逃脱?怎么可能?虽然刘瑾不知为何没有声张此事,但城还是封了,不准人随便进出。同时,他派出了锦衣卫在京里的全部人马,也调动了所有可以调动的力量,简直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就是为了搜捕我。” 韩若壁‘哇’了一声,好奇道:“简直是天罗地网嘛,那你是如何逃脱的?” 黄芩道:“如果没有小捕快,我一定逃不脱。那时,他正好接到调往高邮的调令,所以,可以凭借调令出城。” “原来是他帮了你。他是公人,如果全力相助,确是可以起到很大的作用。”韩若壁‘啊’了声,道:“可是,他知道你是进宫行刺的刺客吗?” 黄芩道:“虽然我没告诉他,而他,自始至终也没问过我,但想来是猜到了。” 韩若壁吸了吸鼻子,有点儿酸溜溜道:“他倒是极信得过你,你嘛,也极信得过他,否则怎敢让他帮忙逃跑,不怕他把你送到刘瑾面前邀功请赏吗?” 黄芩没有就此再多说什么,转而问道:“你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当然是从‘北斗会’的联络点得知的了。”韩若壁俱实答道:“你也知道,自打和你相识后,我就在高邮附近增加了一个‘北斗会’的联络点,用来方便我自己。” “原来,你一直在让‘北斗会’查我的底细。也好,查出来就查出来吧。”黄芩笑了笑,只是笑声显得有点儿冷。他又道:“就因为我没告诉你这件事,你就要我选择不回高邮?” “错!大错特错!你没有选择!”韩若壁正色道:“在高邮和我之间,你也许还可以选择高邮,但在高邮和你的命之间,你必须选择你的命,我也不容许你有别的选择。所以,你不能回高邮!” 黄芩一愣,道:“什么意思?” 韩若壁道:“八年前,你进宫行刺一事已经败露了,而且,你冒名顶替一事也曝光了,朝廷知道现在的高邮总捕黄芩,就是八年前进宫行刺皇上的‘爆裂青钱’。他们才不管你想杀的不是小皇帝,而是刘瑾,已经直接给你扣了行刺皇帝的罪名了。据说,再过些日子,画影图形缉捕你这个‘爆裂青钱’的海捕公文就要传达到各地了。” 第705章 意味深长地叹了声,他皱眉道:“黄捕头,你快当不成捕快了。” 黄芩愣怔半晌,又沉思片刻后,半信半疑道:“你们‘北斗会’何时有神通能探查到刑部的事了?这事,可是你故意说来诓骗我的?” 韩若壁又是一声长叹,道:“我怎敢拿这种事诓骗于你,不怕吃你一尺吗?”‘嘿’了声,他接着道:“而且,这个消息并非‘北斗会’探查出的,是王守仁王大人紧急派人传递给‘北斗会’的,说是为我们送他弗朗机炮的图纸,还我们一个人情。刚才,我去联络点联络,联络点的兄弟大呼走运,说正急着联络我呢,因为我之前关照过他们,一旦有任何关于你的消息,不管重要不重要,都必须以最快的速度通知我,而这一次,他们无疑得到了一个重要得不能再重要的消息。对了,据说,把你揪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曾经利用你办案,老是想和你拉近呼的恶贼江彬。不是我多疑,思前想后,总觉得在放鸡岛上遇见的那个宋素卿瞧你的眼神极不对劲,不知你当年的事被揭出来和他有无干系。” 黄芩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显然,他已经相信韩若壁的话了。 韩若壁道:“这种时候,你若是再回高邮去,无异于自投罗网。大丈夫能战则战,不能战则守,不能守则走,不能走则降,不能降则死。现在,你还可以走,要是迟了,走也走不了了。” 黄芩显得有点儿游移不定,道:“走?往哪儿走?” “跟我走!”韩若壁坚定道。 黄芩勉强笑了笑,道:“你的那条路,我不走。” 韩若壁解释道:“不是要你加入‘北斗会’,也不要你参与‘北斗会’的任何事务,只是要你跟着我,等风头过去,你再决定接下来要怎么做。到时,我绝不拦你。” 黄芩道:“你的弟兄们会怎么想?” 韩若壁摇头道:“比起他们,我更在意你的想法。” 黄芩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失落,道:“其实,我早知会有做不成捕快的一天,所以无数次想象过这一天到来时的感觉,希望这样可以使自己做好准备。只可惜,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我才知道那些准备竟然一点儿用处也没有。” 韩若壁道:“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跟我走就是,别想太多。” 黄芩低下头,道:“好吧,容我考虑一夜。” 韩若壁叮嘱道:“就一夜,不可再耽误了。” 这一夜,他们都没有合眼,各自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一句话也没说,谁也不知道他们的心里在想着些什么。 这日,天气不错,太阳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邓大庆在阳光下巡着街。琵琶街的不少街坊、小贩见到邓捕头来了,都主动向他打招呼、赔笑脸。邓大庆则一边心不在焉地还以礼数,一边暗自嘀咕着最近发生的怪事。 其实,高邮州最近一直很太平,但不晓得是不是因为总捕头黄芩 不在,邓大庆的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踏实。当然,又也许是因为,最近,京里的刑部跑来了一大票人,神神秘秘的。这些人和知州徐大人密谈了一阵后,就在州里住下了。邓大庆虽然不知道他们究竟来做什么,但仅凭他当了这么多年捕快的经验,拿鼻子嗅一嗅也知道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而且,自打这票人来了以后,知州大人的脸就挂得老长,再没见露出过一个笑模样。 巡到一家店铺门前时,突然从店里窜出一个人来,把一边走神一边巡视的邓大庆吓了一跳,定睛看时,却是以前他们常去的那个小酒馆的周老板。 邓大庆立刻‘呸’了声,恼道:“你一惊一乍的做什么?上回我赊你的酒钱,这个月的月俸一到就还你,急个什么劲?” 周老板是个身材瘦小的小老头。他一脸歉然,又有点鬼鬼祟祟地赔笑道:“邓爷这是什么话,您要喝酒只管来赊,我只怕邓爷你不来呢。” 听了这话,邓大庆心情大好,哈哈笑了一声,抬脚就打算继续往前巡视,不想,周老板却一探手,拦住了他的去路。 邓大庆不耐烦道:“还有什么事?” 小心地左右瞅了瞅,周老板凑上前,小声道:“邓爷,这里说话不太方便,来来来,里面请,我给您说个事儿。” 虽然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瞧他的神色必定有事,邓大庆满腹狐疑地跟着他来到了酒馆里间。 看看左右无人,周老板关上了里间的门,又请邓大庆坐下。 邓大庆催问道:“我还要巡街呢,有什么事,你快说。” 周老板游移不定地小声道:“昨个儿晚上,黄总捕头好像来我这里了。” 邓大庆‘呼’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惊道:“什么!” 周老板急忙拉住邓大庆,道:“哎呦,我的邓爷啊,您小声点儿呀。” 说完,他又打开里间的门往外左右看了看,见没有惊动到外面喝酒的酒客才放下心来。 邓大庆急道:“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周老板道:“您别急,听我慢慢说来。昨天夜里,有人闯进我家里来了。” 邓大庆‘哦’了一声,道:“是贼?少了什么东西没有?“ 周老板连连摇头道:“没少东西,反到多了些东西。” 邓大庆惊讶道:“多了什么东西?” 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裹,周老板道:“银子。” 邓大庆接过包裹,打开看了看,里面有一些碎银。 周老板道:“都在这里了,不多不少,正好六两八钱。” 邓大庆感觉完全摸不着头脑,道:“这事好生奇怪,不知是何道理?”转念,他又道:“可就算有人闯进你家给你送钱,和总捕头又有什么相关?总捕头根本还没回来。” 周老板皱着眉毛,道:“后来,我横竖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可今天一早,我在柜台上算账,突然发现黄总捕头在我店里赊的酒钱,居然正好是六两八钱。我就突然想到,昨夜,会不会是黄总捕头偷偷跑来还我钱的?” 邓大庆不可置信道:“你开的什么玩笑!堂堂高邮总捕为什么要夜里跑到你店里偷偷还钱,还留下钱就走得人影子不见帽顶子了?哪有这样的道理?” 周老板神神秘秘道:“这可不好说。邓爷,你不会不知道吧,最近州里可是来了好些生面孔,而且个个看起来都是孔武有力的练家子,我听说他们正到处找本地人打听黄捕头的信息呢。这件事,你不觉得奇怪吗?” 邓大庆愁苦道:“我也正为这事犯嘀咕呢,知州大人那里也不清不楚的,不知是唱得哪一出呀。” 周老板道:“谁知道啊,这些事情我们小老百姓也不敢问,反正绝不是什么好事。” 邓大庆点头,若有所思地‘嗯’了声。 周老板又道:“我总觉得,黄捕头这次外出办事的时间也太长了,怕是惹上了什么不好的事。估计,他自己也发现了,所以才一直不敢回来。”脑中一个念头忽然一闪而过,他急急道:“你说,黄总捕头夜里偷跑来把赊我的账还清了,是不是意味着他不打算回高邮来了?” 邓大庆急忙连啐几口,道:“呸呸呸,别胡说八道的,好的不灵坏的灵!黄捕头可是我们高邮州的福星,能惹什么不好的事?退一步说,他真要出了事,我们州府衙门所有的公人都会去给他求情的。” 第706章 周老板道:“我也不想黄捕头出事。真要是出事,不消说,咱们高邮州的父老乡亲也都愿意给黄捕头求情去。只是,自从那群凶神恶煞的生面孔来了之后,街坊邻居哪一个心里不犯嘀咕?个个都觉得心惊肉跳得很,就是不知会出什么事啊。” 邓大庆摆手道:“好了好了,你犯嘀咕就犯嘀咕,别整天疑神疑鬼的。有疑神疑鬼的功夫,还是先问一问你家里的那几个小捣蛋鬼吧。说不定是他们中的哪一个,从你的柜台里偷偷抓了一把银子去买糖吃,夜里又把剩下的六两八钱还回来了。” 周老板搔了搔头,道:“那几个捣蛋鬼?不至于吧?要是他们干的,我非揍得他们屁股开花不可!” 邓大庆不再多言,转头一面咕咕囔囔,一面很不高兴地离开了周老板的酒馆。 其实,这一刻,他的心里比周老板还要疑神疑鬼。 正好六两八钱银子,这未免也太巧了吧。如果是小孩子偷钱买糖,也不至于一下子拿那么多银子呀。 难道,真的是黄捕头暗里回来过了? 邓大庆不敢再想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觉得早上已经巡视得差不多了,便掉头往衙门里去。 才进衙门,邓大庆就瞧见戴能等几个捕快在神色惊恐地谈论着什么。 见邓大庆进来,戴能马上迎上,急急道:“邓大庆,你还不知道吧,出大事了!” 邓大庆心里一惊,暗道:难道真是黄捕头出了什么事?嘴上,他道:“什么大事?” 戴能道:“宁王反了!” 邓大庆懵了一会儿,道:“什么?” 戴能道:“南昌的宁王,造反啦!他的十万大军正沿江而下,奔着南京来呐!” 这时候,又有更多的捕快巡街回来了,戴能忙不迭地把这个消息在众人间扩散。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高邮州的衙门立时鼓噪起来。 正德十四年六月十四日,宁王朱宸濠在南昌起兵,率领包括蓄养旗下的响马、强盗共六万大军掠九江、破南康,出江西,攻打安庆,声势浩大,直迫南京。 巡抚南赣的右佥都御史王守仁得知此讯,料其巢穴空虚,于是会同吉安知府伍文定等集结兵力直捣南昌。宁王这边,一方面久攻安庆不下,另一方面又听闻南昌已被王守仁攻下,便急忙领兵反身去救南昌,在黄家渡同王守仁大军遭遇。这一仗,宁王军队一溃千里,朱宸濠最终被王守仁所俘。这时,距离他起兵造反才不过一月有余。在江彬的告发下,钱宁等京官因受宁王逆案所牵连一一伏法。 江彬因此提督东厂兼锦衣卫,权势越发大涨。正德十六年,武宗卒于豹房。武宗一死,江彬便没了靠山。 太后张氏及内阁首辅杨廷和抓住机会,利用颁布遗诏一事进行了一系列矫弊反正的动作。太后降旨逮捕江彬。那时,京城里已谣言四起,说尾大不掉的江彬要伺机谋反了。随后,江彬出逃,在北安门被擒下狱,同年六月初八,及其四子皆斩首弃市。 尾声: 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 又是一年春来到。 漫山遍野的迎春花中,一前一后走来了两个牵着马的人。 前面的人只管低头走路,后面的人却一边走,一边仰头四望花海,口中吟哦道:“金英翠萼带春寒,黄色花中有几般?凭君语向游人道,莫作蔓菁花眼看。好花啊好花。” 定睛细看,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北斗会’的大当家韩若壁。 前面那人听他念叨得热闹,也抬起头,回过身去看他。 泻落而下的阳光正好照在那人的脸上。 瞧面貌,那人就是黄芩了。 黄芩笑道:“再好的花,走了一路也该看够了吧。” 韩若壁道:“怎么会?好花不常开,没等你看够,它就要谢了,所以能多看的时候,一定要多看。” 眼看着不远处的花海尽头就是另一条道路了,黄芩道:“你还要送多远?” 韩若壁停下脚步,道:“对了,忘了告诉你了,我为你做了一件事。” 黄芩道:“什么事?” 韩若壁一挥手,道:“缉捕‘爆裂青钱’的海捕公文已经撤消了。” 黄芩讶道:“真的假的,你还有这能耐?” 然后,他又摇了摇头道:“不可能,就算这事是真的,也与你这个盗匪头子不相干。” 韩若壁得意洋洋地笑道:“若非我和王守仁做了桩交易,他怎会答应在这件事上帮忙出力?” 黄芩追问道:“他帮的忙?你和他做了什么交易?怎的我不知道?” 韩若壁狡猾笑道:“这可不怪我,你不是不愿意接触‘北斗会’的事务吗?” 黄芩咧了咧嘴,道:“既然要说,就痛快点儿。” “莫急,待我细细说来。”韩若壁笑道:“那是宁王的叛乱刚被平定时。那时候,武宗不顾王守仁和多位朝臣的谏阻,并无视王守仁提出的将逆藩就地正法的建议,执意继续南巡,说是要亲自受俘。” 黄芩冷笑一声,道:“战都打完了,宁王也被抓了,他还折腾个屁啊。” 韩若壁道:“可不是吗,其实他哪里是为了受俘,不过是为着南朝金粉,借机游幸,随便过一把将军瘾罢了。还有太监张忠,安边伯许泰也借机率京军跑去了江西城里,鱼肉百姓、祸害良女。王守仁驻防江西,情急之下,只得下令将所有妇女暂且转移至乡郊,以免生事。虽然,表明上他对张忠和许泰诸多包容,好吃好喝的予以款待,但心里烦得不行。一烦武宗不肯回朝,二烦这些穷凶极恶的爪牙也四处兴风作浪。可怜他手握重兵,却只能眼睁睁瞧着,拿那个任性皇帝和一帮子走狗没法子。” ‘嘿嘿’一笑,韩若壁继续道:“他没有法子,我却有法子。” 黄芩奇道:“你有什么法子?” 韩若壁道:“其实,只要武宗摆驾回朝,那些个张忠啊,许泰啊什么的就都得回去了。” 黄芩道:“这算是个什么法子,难道你能让皇上听你的?他是皇上,他不想回去,有谁能让他回去?” 韩若壁奸笑几声道:“你说,皇上最怕什么?” 黄芩想不出,道:“什么?” 第707章 韩若壁笑道:“皇上最怕当不了皇上。” 紧接着,他又道:“死人是当不了皇上的。只要让他明白,呆在外面不但并非如他所想的一般逍遥自在,而且还可能有性命威胁,他就会乖乖地回去皇城了。” 黄芩一怔,道:“莫非你派人去刺杀皇上了?” 韩若壁连着摇了好几下头,又装佯吐了吐舌头,道:“我又不是你,那么明目张胆的谋逆之罪,我可承担不起。” 黄芩道:“那你怎么做的?“ 韩若壁顾左右而言他道:“我听说,清江浦的积水池是个观鱼、捉鱼的好地方。” 黄芩好奇道:“那不是武宗坠水险些被淹死的地方吗?” 韩若壁呵呵笑着:“是吗?” 黄芩脑筋一转,恍然大悟道:“难道是你在那里做了手脚?” 韩若壁一扬眉毛,道:“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黄芩白他一眼,道:“瞧你那样儿,黏上胡子,粘好尾巴,就可以扮白了尾巴尖子的狐狸了。” 韩若壁哈哈笑道:“我扮狐狸,你扮什么?看羊的狗?” 黄芩撇了撇嘴。 韩若壁道:“我投桃,王大人自然要报李。这之后,我向王大人提出希望他想法子从中周旋,撤消你的海捕公文。不过,因为你的罪名是刺杀皇帝,撤消的难度太大,所以一直拖着没办成。这不,现在那个‘皇帝’变成了‘先帝’,这案子盯得就没那么紧了。王大人找了个机会,授意相关人等弄出一俱死刑犯的尸体来,装扮成你的模样,说‘爆裂青钱’已经受法伏诛,这案子算是结了,海捕公文也就撤销了。” 黄芩道:“其实,你也可以不告诉我海捕公文的事。” “我可没指望靠海捕公文把你留在身边。”韩若壁笑道:“再说,虽然海捕公文已经撤消了,但你也不能回高邮做捕快了。” 黄芩轻轻一笑,道:“谁说我还要做捕快?” 韩若壁微讶道:“这么说,你愿意留下加入‘北斗会’了?那敢情好。” 黄芩又笑道:“谁说我要加入‘北斗会’?” 韩若壁摇头轻叹道:“唉,看来,还是留不住你。” 转而,他又叮嘱道:“对了,以后,你最好莫再用‘青钱’作暗器了,否则万一被别有用心的人识破,旧案重翻,可就浪费了我的一番苦心。” 黄芩点点 头,自信道:“你放心,以我现在功夫,不用暗器也没什么的。” 韩若壁道:“你先等一等。” 说完,他转身从马背上取下一件扁长的、用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递给黄芩,道:“拿着。” 黄芩接过,道:“什么?” 韩若壁一脸微笑,道:“花了我不少心思,总算找回来了。” 扯开一层层布,里面骇然是一把刀。 这把刀,就是韩若壁在‘白羊镇’的‘荣宝当’拿海珠换来送给黄芩的那把宝刀。 --“古有周幽王千金博一笑,现有韩若壁明珠换宝刀。这哪里是赔本的买卖,分明是赚番了,哈哈哈。” 当年韩若壁送刀时的音容笑貌早已深深地刻在了黄芩的脑子里。 虽然自那次黄芩被俘后,这把刀已遗失了多年,虽然黄芩此后从未在韩若壁面前再提起过,但他也一直也没能忘记这把刀。 把刀从刀鞘里□,黄芩仔细地看了又看,眼光温柔得如同晨间醒来时瞧看韩若壁一样。 指着刀口处一块铜钱大小的暗斑,韩若壁有些惋惜道:“可惜,这里生锈了。” 黄芩却笑了,道:“不会生锈的刀,不是好刀。” 说完,他低头,抚擦了刀把许久。 瞧着抚擦刀把的手,韩若壁道:“我忽然有点儿嫉妒了。” 黄芩抬头,道:“嫉妒谁?” 韩若壁由衷道:“这把刀。” 黄芩讶笑道:“你一个大活人嫉妒一把刀?” 韩若壁的目光变得深沉起来,道:“我嫉妒它以后都能陪在你身边。” 把刀背在背后,黄芩又紧了紧肩上的包裹,才正经八百道:“你说真的?” 韩若壁‘嘻嘻’一笑,道:“假的,又不是不能再见了。” 黄芩也笑了,转过身,牵起马,扯开大步径直去了,直到即使回过头也再瞧不见韩若壁的影子,也没有回头。 韩若壁知道这不是因为他走得坚决,而是因为他怕一回头就会犹豫,就会动摇。 转眼间,韩若壁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向与黄芩相反的、被迎春花包围着的小路奔了过去,口中大笑道:“左羊之交尚余憾,吾辈所钟已无遗。黄芩,天下就这么大,我在江湖上等着你!” 从此,高邮州少了一名捕快,江湖上多了一个刀客。 《捕快春秋》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