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黜龙》
第1章 踉跄行(1)
春雷滚滚,自穹顶倾泻。天地山海之间,隐隐若有龙行。
雷声渐渐平缓之后,已经到了下午时分,此时细雨又铺陈起来,之前躲在破庙中的几只野鸟终于忍耐不住,纷纷振翅而起,离开了此处前去冒雨觅食。
大约就是这个时候,随着一只黑色乌鸦腾空而起,张行渐渐有了知觉。但也仅仅就是有了知觉,他感觉自己脑子里像是塞进了五斤面粉三斤水,咣当咣当之余糊成一片,而且眼睛似乎也有些酸痛。
眼皮沉重,思维浑噩,但张行还是努力靠本能回想起了一点缘由——自己之所以如此,好像是被旅游景点的假道士给骗了。
但是,为什么被假道士给骗了,会落得这个境地呢?这不合理啊,难道是被下药了?
反思几乎是瞬间便自发到来,看来是个老反思人了。
想起来了,是被旅游景点前的假道士给骗了,买了一个据说跟加勒比海盗里杰克船长一样功能的罗盘,然而这个据说是加勒比海盗限定版罗盘上面,却刻着‘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就在他研究这个花了自己十五块钱,据说能指向心中所欲之地的所谓老君开光神器时候,一个出神,直接在人来人往的景区里,光天化日之下,掉进了井里。
怪不得会觉得脑袋‘咣咣’的,原来真的是进水了。
杀千刀的假道士,离谱的旅游纪念品,没有防护栏的假景区,自己一定要去民宗委举报,要在网上曝光,老子可是编乎大v,被平台赠送了五万粉的……
然而,根本容不得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那些想法,面部便忽然传来明显、乃至于引发疼痛的拍打感。
张行拼尽全力睁开了眼睛,正看到了一个在俯视自己的模糊身影,然后赶紧试图说话,却发现自己声音沙哑,嗓子干痛:
“大、大夫……我没出大毛病吧?!”
“你毛病大了!”头顶那人影脱口而出,声音粗豪,俨然没有什么医德,似乎还带点口臭。“还什么大夫,荒郊破庙哪来大夫?张小子,俺劝你赶紧自己支棱起来,不然等东夷杂种追上来,俺都蒙又跟你非亲非故,断没有背着你走的道理!”
张行脑子乱成一团,嗓子干疼发痒,只能先拼尽全力睁开眼睛,却迷迷糊糊看到一个硕大的人头正对着自己,此人身材高大,肤色微微发红,一圈络腮胡子,还歪支着一个发髻,双目圆睁,一张血盆大口,唾沫四溅,委实可怖。
看到这一幕,张行明显一怔,而他咽下口水后的第一反应却也离奇:“不管兄台是谁,为何不戴口罩?”
那络腮胡子气急败坏,劈手将张行从地上拽起:“什么口罩?什么是谁?张小子,你再装傻俺就……”
喝骂声戛然而止,因为情绪上头的络腮胡子也好,被晃的迷糊的张行也好,几乎是同时察觉到脚下地面忽然颤动了起来。
“这是啥,地震?”可怜张行还是有些头昏脑涨,摸不清是咋回事。
“管他娘的是地震还是什么鬼怪,反正这破庙待不了了。”络腮胡子带着某种惊疑放下手中之人,喘着粗气回身拾掇了一下。
而被扔下的张行此时已经察觉到不对,便奋力挣扎抬头去看,却只看到那络腮胡子刚刚踹到了一堆火,直接带起一阵烟气与滋啦水火相浇之声,然后又随手往自己这里扔过来一个宛如电视剧道具的脏兮兮古式头盔来。
头盔到手,直接流出了些白乎乎的粘稠液体。
与此同时,庙中还有十七八个疲惫兵卒,此时也都惊惶起身,或相互扶持或奋力独行,不顾一切向外逃去。
倒是率先喊出地震的张行本人,此时反而因为脑中一片糊糊而丝毫不慌,他茫茫然敲了下头盔,却发现这个之前似乎是被用来当锅的头盔坚硬和沉重程度远超想象,而且此时他才发现,原来自己也穿着跟其他人类似的古代甲胄……其中,甲胄双臂部位缺失,但躯干部位却清晰无误的展示出了锁子甲特征,而且胸前还有两块染了不少脏污的抛光明铠。
那就是明光铠,隋唐?
是隋唐吗?
自己莫非是穿越到了隋唐时期哪个纷乱节点?而无论是三征高丽还是隋亡唐立,又或者是安史之乱,似乎都不是什么当兵的好环境吧?
躺在那里探身的张行似乎抓到了点什么,然后四处张望,以图获取更多的信息,但却迅速失败了,因为很快,又一次明显的震动感就传了过来。
“快走!不能走便爬!若是连爬都不行,俺就不管你了!”络腮胡子戴上头盔,拎起一把短柄长刀抗在肩上,然后再也不碰剩余东西,直接转身往这个建筑的破败大门而去,一边走一边还念念有词。“落龙滩这一败,俺便认出一个道理来,那就是决不能将自家大好性命胡乱交代出来!且不说家里还有全家老小,只说俺们红山人的规矩,便要一个落叶归根,死了也得抛洒在家里!”
张行已经顾不到是演戏又或者手术全麻带来的幻觉了,因为他的大脑沉重的利害,根本不能做这种细密的逻辑思考。
所以,很难说他是按照对方的吩咐,还是出于求生和探知本能,才戴起刚刚用来煮粥的头盔,然后尝试扶着神像台子站起身来。
可刚一起身,张行却又发觉自己腿软的利害,只能勉力支撑而已,根本就是管不住的打颤。
而也就是此时,更怪异的事情发生了,他明显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冰寒的,宛如气流一般的存在自胸腹间涌出,继而顺着某种管道一般往腿部涌了过去,仿佛是身体本能在尝试用这种方式帮助自己站立一般……但也就是这股寒气,反过来因为冰冷强烈刺激到他的腿部和大脑,让他扑通一下直接又跌坐了下去。
“俺的娘咧!”
其余人早已经跑的干净,络腮胡子也走了出去,却又独自跑回来,正看到这一幕,一时间愈发气急败坏。“队尉早就说让你弃了你老家这个北荒蛮子的法门,走军中给的三辉四御正途,你就是舍不得那点子练出来的寒冰真气,偏是不听,现在咋样,走不动道了吧?白瞎了你的修行天赋,要是给俺,俺早做到伙长了……”
张行更tm听不懂了。
他刚刚已经尝试着往穿越中国古代,而且很可能是隋唐乱世这种离奇事端上联想了,但现在又是咋回事?武侠版隋唐?还是隋唐演义版的隋唐?这样的话,要不要提前去投奔李元霸?
不过,这次真来不及想太多了。
又一阵明显的震动感传来,好像整个天地都要翻转一般,破庙也开始扑簌簌的落灰。
络腮胡子在庙门那里一跺脚,直接钻了回来,一手倒拄长刀,一手直接将扒拉在木雕上的张行整个翻转过来,然后扛在了肩上:“俺老都上辈子欠你的!”
张行被抗在肩上,头向后朝下,眼睛瞥见自己原本所躺地界一物,却是心中一个激灵,赶紧喊叫起来:“那个啥?嘟嘟、都兄是吧?让我把东西带上!那是我的传家宝物!”
那络腮胡大汉,也就是所谓都蒙了,虽然不耐,却还是微微曲身蹲下,任张行从肩后伸手,将地上一物死死捏在手中,待后者一声好了,才急匆匆往门外赶去。
且不说被络腮胡大汉扛着尝试逃命,只说张行捏着那物,却早已经神驰魂摇起来——原因再简单不过,那物件居然正是他落井前买的罗盘。
罗盘制造工艺有模有样,形状古朴,外形美观,大约半个手掌大小,携带方便,却只花了十五块钱,而且左右还刻着两行简体字,深刻体现出了中国制造的博大精深。
但此时,尤其是刚刚一股切身感触的寒气在腿中有序转过,张行却哪里还不知道,这玩意绝对是要了亲命的东西。
是自己落到眼下这个境地的罪魁祸首!
也是他此时求生救命的那根稻草!
按照某些高端网文的说法,干脆可以称之为他穿越的金手指……不对,是金罗盘!
然而,让张行崩溃的是,镀铜罗盘在手,指针却只是低垂向下,毫无动静……难道这玩意是一次性的?还是说需要充电?
荒山野岭的,又是脑子进水又是一双老寒腿的,还遇到地震,去哪儿搞充电宝去?而且怎么充啊?真气吗?
一念至此,张行不顾刚刚电疗一般的舒爽,立即尝试催动所谓真气,而这真气还真就想像是自己身体一部分一样调动自若,轻易顺着臂膀充盈到那个握着罗盘的手上。
但很可惜,没有用。
沮丧之中,都蒙早已经扛着张行来到庙门前,此时却又遭遇到了第三次强烈震动,一脚踏出去的都蒙一个趔趄,差点没将肩上的人甩出去。
也就是在这时,张行忽然想起了可能是全中国使用频率最高,但似乎绝对合情合理的咒语,然后脱口而出: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这一声喊,正好撞上一个颠簸,差点没把张行胃里的酸水给甩出来,但依然很可惜,罗盘指针还是只随着惯性与重力摆动。
张行几乎绝望。
但就在下一刻,随着都蒙重新站起,走出庙门,张行手中罗盘的指针忽然便违逆重力规律弹了起来,并直直指向都蒙身后、张行身前。
张行茫然了一下,大脑立即极速运转,开始推理应用起这个‘金罗盘’,并且很快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回去!”胆汁都要被颠出来,嗓子也疼的利害的张行在肩上奋力大喊。“回庙里去!”
“你胡扯什么?”都蒙一边在庙前的枯枝败叶间继续努力前行,一边低头呵斥不停。“真要是来大的地震,躲在庙中岂不是自己找死?留在山坡面上都不妥!得往山底下大路空地上走!不然你以为为啥其他人都要跑?!依着俺的脾气,你若再喊,俺便将你扔在这里,自己寻路去!”
“速速回去!”张行急得不行,只能放声嘶吼,兼做哄骗。“这是我传家宝贝的指引!趋吉避凶,显灵指路!这么多兄弟都死了,只咱们俩逃到这里,你以为是咱们撞大运?再听我一回,反正咱们二人现在是共死生,我为什么要骗你?”
都蒙闻得此言,陡然在枯林中止步,一时犹疑,放任前面的其他逃窜之人越行越远,而片刻后,随着地面再度一抖,他在林中发泄一般低头大吼一声,却还是转过身来,闷头扛着身上之人往回逃去。
地动越来越频繁,幅度越来越大,地上更是因为淅沥雨水湿滑无比,都蒙使劲了全力奔跑,不知道跌了几跤,而待到门前,脚下土地忽然直直向上崛起,顺带生成一个肉眼可见变大裂缝,逼得都蒙往前奋力一跳,生生滚入庙门,摔得七荤八素。
这还不算,最大的动静终于来了,一时间大地隆隆作响,山崩地裂,庙外哀嚎哭喊也是随着轰隆声炸起,进入破庙中的两人根本顾不得庙外动静,只是匆匆去抓身侧任何可抓的事物。
当然,没用,而且也不需要。
因为不知道算是出乎意料还是意料之中,明明就在庙门前不远处裂开了巨缝,可这个寺庙却只是扑簌摇晃,并没有地覆天翻,更始终没有倒塌。
过了不知道多久,动静停了下来。
张行全身酸痛,四下无神,茫茫然中目光扫过四面……没了半个脑袋的木雕,满是灰尘的桌案,屋顶上的那个大洞,被火熏过的房梁,以及更上方早已经破败的一个鸟窝……全都没有放过。最后,理所当然的看向了对面的络腮胡子都蒙,却发现对方正在看自己手中紧握的那个罗盘,也是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暗自思量眼下局势。
不过很快,刚刚还在思考《穿越重生武侠版隋唐及罗盘与地震及络腮胡子之关系》的张行便又意识到什么,然后和对面的人齐齐向庙门之外看去,继而目瞪口呆起来。
原来,庙门之外,视野尽头,某种圆柱形、散发着淡黄色金属光泽的物件正在裂开的山峦缝隙中滑动不停,而且仔细看去,圆柱体上似乎在滑行中显出层层叠叠之态,宛如鳞甲。
很快,随着这物件越滑越快,越滑往远处、高处而去,张行却是忽然意识到,这不是宛如鳞甲,而是真正的鳞甲。
至于鳞甲的主人,赫然有一个身不知有多大多长,且在渐渐运动舒展起来的巨蛇状身躯。
可还没完,随着身躯滑动,一只带有鳞甲的禽类巨爪忽然就在空中伸展开来,接着是两只、三只、四只……四只巨大的麟肘鹰爪出来以后,远处庞大蛇身之中,宛如鹿角般的巨大枝状的头颅顶部也渐渐显露。
见到这一幕,尽管穿越者张行已经丧失了细密的思考能力和基本行动能力,却还是本能想到了一个字——龙。
这山谷里面、地底下,藏着一条龙,此时忽然出来了,引发了这场天灾。
而仅仅是片刻后,张行就又有点糊涂了,因为埋在庞大蛇身的头颅完整抬起来展露全貌后,虽然巨大的石块、土堆坠落不停,可依然能够看到,那赫然是一张庞大如殿堂却更像是老虎的面庞。
尾巴扬起,也居然是尾端分成三叉的羽状鸟尾。
虎首、鹿角、蛇身、鹰爪、鸟尾,身躯庞大,虽还没有展开身体,却也如山如岳……就算是龙,那也是一只非常规意义的龙。
当然,如果说不是龙,那又是什么呢?
来不及让张行回顾多少年没碰的生物学与神话民俗学知识了。
下一刻,虎脸睁开双目,鹿角昂然向天,只是奋力一吼,便引动雷霆四射;蛇身舒展摆动,鹰爪四面伸出,鸟尾上下挥舞,以至风云四起……随即,这只无可置疑的强大龙兽在半空中将身躯伸展完全,却又忽的腾空而起,如箭矢一般射入高耸到极致的天空密云之中。
更惊悚的事情出现了,如此神兽飞天,裂地开云,却居然像是在与什么东西在云层上争斗一样,而且不相上下!
片刻间,冰雹如脸盆大小,纷纷砸落,火石卷起雨水,烟雾缭绕,向周边疾射,既不知飞出多远,也不知落入何处。
破庙中,穿越者张行早已经看傻了,一时间心中也只剩一个念头:
狗屁隋唐!
ps:新书发布,老规矩,例行慢热,我慢慢写,诸位慢慢看。
第2章 踉跄行(2)
天空异像不知何时烟消云散,冰雹、闪电、大雨、火石啥的也早就全都停下,只剩下淅沥沥的细雨。
如果不是亲眼目睹,只怕张行都以为刚刚是一场剧烈地震引发了山体滑坡与强对流天气。
但是现在……
“俺是真没想到,这辈子竟能活着看到分山君与避海君。”打破庙中沉默的赫然是大胡子都蒙。
“分山君是刚刚那位老虎脸的龙?”张行咽了下口水,稍微带起了嗓子里的一丝灼痛感。“跟它在云彩上打架的那……那位是避海君?”
“还能认错咋地?”都蒙有些沮丧的答道。“一个就在眼跟前,跟故事里讲的一模一样,另一个虽说刚刚没看到,可落龙滩一战,忽然涨潮,引得东夷人乘舟绕后,据说就是避海君私下出了力……张小子,你说这种神仙打架的事情,几百年不遇到一回,怎么就让我们赶上了?”
张行一声不吭,他知道个屁啊?
另一边,都蒙刚要再说什么,却又诧异打住:“你不认得分山君?之前在军中还是你给我们讲的分山君、避海君模样,还有东夷、朝廷的典故,不都是你说的吗?!”
张行心下陡然一惊……这荒山野岭的,自己要是说自己夺舍了人家战友,再加上这个仙侠武侠加溃兵的背景,还有对方那个体格,自己这个老寒腿,怕不是立马就要被当成孤魂野鬼,然后一刀开了瓤……于是赶紧摇头糊弄:
“被你打醒了以后脑子就浑噩的不像话,再说刚刚那个样子,我吓得魂都没了……”
“这倒也是。”坐在地上的都蒙点了点头。“况且,你小子素来滑溜,嘴上一套手里一套也正常……咱们逃了一路,我都不知道你藏了那么一个宝贝。”
张行不敢多言,而都蒙抱怨了一气后,也不说话,只是各自瘫在庙里歇息,一直到天色渐晚,实在是拖不得了,二人才尝试起身。
而出乎意料,这一次张行居然勉力站了起来。
“都说了,要甚大夫?你就是之前在山坳那里跟那些南疆滑头抢饼子的时候脱力了,结果身体反而耐受不起你那什么狗屎一样的寒冰真气,这才垮了的……你慢慢活动适应下,不要乱发力,等我找点有用的来。”络腮胡子都蒙倒是气力依旧,他一边说,一边已经在庙中四下搜索了起来。
另一边,张行站起身来,一眼就看到都蒙在干什么——就是在翻捡破烂,应该是刚刚逃难前庙中其他溃兵来不及带走的东西。
饶是穿越者打定主意少说话,此时也不禁黯然发问:“那些跑出去的……是不是就都没了?”
“还能活咋地?”
都蒙回过头来,似乎是又想发脾气,但这次不知为何,却居然没有太多恶声恶气,只是略显气闷,而且有些絮叨:
“何况死的哪里就是眼前十七八个?这动静,整个山都崩开了,山下那条大路又正好是咱们进军时的大路,逃出来的没一万也八千,不都走这里?这么一遭,怕是都死绝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不过也得知道孬好,要不是分山君这么一出来,东夷追兵肯定会跟着避海君漫过来,到时候不光是逃散的人要十死九生,登州那边也要遭兵灾,到时候死的人更多……”
话到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停了,这让努力倾听并试图提取有用没用信息的张行不禁摇头,然后便挣扎着去帮对方搜检起来。
之前庙中溃兵足足有十七八人,仓促逃去,果然遗留下一些东西,而二人收集妥当,又各自从怀里稀里糊涂摸出几个饼子来,凑在一起,居然有二三十个干饼子、四五把长短兵、四个头盔可用……然后还有两张半旗帜大略能凑两个包裹。
最可惜的还是半个瓦罐的面糊,直接泼洒到了地上,想收都收不起来。至于几个铜板银锭,此时放在那里,反而显得荒唐。
“还好,够咱们俩活了。”都蒙看着地上东西,稍显振奋,然后四面环顾,做了吩咐。“不能吃干饼子,还是得烧些水……你踱着步,去那边漏水的地方看着接点雨水,俺拿刀刨些木雕和房梁生火。”
这吩咐当然没问题,张行立即依言而行,但很快,他刚刚开始拿头盔接水,身后便传来络腮胡子的一个问题:
“张小子,你说这是谁家的寺庙?”
张行诧异回头,然后立即紧张起来……他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想想就知道,明明是一座怎么看都要倒塌的破庙,原本应该是最危险的地方,却硬生生撑过了地震,不能说不是神迹。
而考虑到连那种级别的分山君都要给面子,或者干脆被蒙蔽住,就显得尤为恐怖了……经历了白日那场大戏,可没人会蠢到以为这是巧合。
当然,张行比都蒙还多了一个心思,那就是他本就在这个寺庙里穿越过来的,所以此处之神秘与要害,于他而言怕是更添一筹。
一念至此,张行扔下接水的头盔不管,借着最后微光小心踱步过来,而很快,他就释然了,甚至有些豁然开朗——因为他在少了半个脑袋的神像衣服上找到了散开的八卦横纹,并在神像脚下的灰尘里找到了虽然模糊但绝对熟悉的阴阳鱼图案。
这就说得通了。
“这不是庙,这应该是太上老君的道观,最起码也是太上老君几个亲戚徒弟的……就是太旧了,一时没看出来罢了。”张行语气中其实是有些埋怨的。
倒是都蒙,先随着同伴那毫无遮掩的释然稍显安逸下来,可很快就又疑惑起来:“太上老君是谁?”
张行目瞪口呆:“你连太上老君都不知道?”
都蒙目光扫过对方腰中那个罗盘,稍微恍然,但还是跺脚一时:“你连就在眼前的分山君都能不认得,俺不知道太上老君又如何?这天底下的龙爷、君爷总得有几十吧?不过,这次咱们确切受人家老君爷恩惠活下来,无论如何不能劈人家桌案,俺去刨塌了的房梁。”
闻得此言,张行反而恍惚起来,甚至有些脊背发凉——且不说刨房梁和劈桌案有啥区别,他几乎能确定,这厮绝不是在装,这位粗中有细的都蒙兄是真不知道太上老君是谁!
这简直惊悚!
当然,又好像没必要多惊悚,因为他现在也不知道三辉四御还有那‘几十位龙爷、君爷’是个什么鬼?
刨房梁、重新起火、烧水、静澄干净、泡饼子……接下来的事情按部就班,无论是张行还是络腮胡子都不再有多余废话。
‘吃饱’‘喝足’,二人躺在几乎算是悬崖旁的破观中,居然还是无一言语。
络腮胡子在想什么,张行不知道,但是这一日经历,于他而言真真是宛如梦中……如果说,白天那宛如神话一般的经历还让他有着虚幻感,那么晚上躺在这里,听着火堆的哔剥之声,窗外的细雨淅沥之声,切身的、长时间的、安静的感受这具躯体内各处的酸痛感,呼吸着此方空气,还有仅仅是出于某种本能便能迅速察觉到的那股寒气……张行已经无法再用什么幻觉来掩饰自己了。
自己就是穿越到了一个莫名的、未知的世界。
现在唯一能够确定的是,这个世界的生产力和生产关系似乎相对落后,很可能还是传统的东方式封建政治形态,同时还拥有着强烈的东方神话色彩。
当然,这一切都是猜测,谁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最起码张行不知道,而且此时也不大想知道,因为他更想回家,想自己家的猫,想自己的温暖被窝,想自己的编乎大v账号。
但可想归想,眼前的冰冷又强迫着自己压下一切多余心思,因为现实就是,他明显处于走一步算一步,能活一天是一天的状态,只有等活着走出山去,到了文明社会里,才能去做长远打算。
慢慢的,疲惫感终于难以抑制的涌了上来,穿越者席天幕地,以破庙为衣,蜷缩起来合眼而睡,睡中似乎有人在梦中哭泣,又好像是现实中隐约听到别人哭泣,也可能是自己在不自觉哭泣,甚至可能只是雨声所致的幻觉而已。
翌日一早,醒来以后,火堆已熄,张行明显感觉到身体恢复了不少,最起码说,已经能够拄着长刀自行跨步走路了。
于是二人也不耽搁,稍微用昨晚上剩的水泡了饼,便各自背上包裹,自庙后破洞钻出启程。然后络腮胡子负刀在前开路,张行持着自己的金手指,或者说金罗盘在后大略看着方向……事到如今,且不说都蒙早已经知道此物及其功效,便是存心想瞒,也不该在二人需要性命相托的这个时候做什么遮掩了。
然而,刚刚冒着细雨艰难行到百步开外,身后便是一声轰隆巨响,二人愕然回头,却发现那一日夜都安稳如斯的破观正在轰然倒塌,建筑主体更是卷成一团,在二人目视中直接翻滚进了另一侧被分山君‘人为’制造的悬崖之下。
穿越者立在原地雨中,默然无语,心情复杂到难以言说。
倒是都蒙,毫不犹豫在烂泥中俯身拜了一拜,站起身后更是对张行感慨:“等回去,张小子你跟俺说说太上老君的神像规制,孬好给他老人家立一个小家庙,好报答这次的恩德……”
张行只能点头。
“都是这般利害的君圣,怎么就这么天差地别呢?”都蒙说着,转身上路。“先下山,找到一条路再说。”
而张行也只能无声拄刀跟上……而他没注意的是,之前伴随着道观的倒塌,手中罗盘的指针一度失控,等到都蒙重申了去处以后,方才稳定下来。
ps:多说几句……首先感谢大家的厚爱,上来就是打赏榜第一,八十个打赏直接蹦出来十六个盟主,全都是熟脸……隔了那么久,大家还能记得我,无论如何都该感激涕零。
然后说下更新……没几章存稿(原因过一阵子告诉大家),所以新书期,每日尽量保底四千字,确保大家投资不花,遇到单章不足四千或者大家热情高涨的,就把存稿扔出来,凑一凑。
接着是起点年末图书馆活动,这个我也有参与,而且有卡牌,大家可以试着玩玩。
以上,祝大家生活愉快。
第3章 踉跄行(3)
就这样,二人一前一后,冒雨踉跄行路,或许真是老君庇佑,虽沿途都是山坳泥坡春草,而且免不了有些跌打,却始终能辛苦前行。中午歇息的时候,二人甚至还收获了一窝兔子,被都蒙串成一串,挂在刀把上。
可是,正如昨日都蒙所言,分山君开山辟地而出,虽然大约能猜到是要与敌对方的避海君做阻拦争斗,大略上是个‘好意’……但龙君之威,鬼神莫测,只是一动便已经杀绝了大多数的逃兵,也让原本的大路彻底消失。
故此,二人只能在没有路的山背那里艰难穿行,而且前后走了一日都没有见到其他活人,直到第二日下午,才于一处山坳中远远看到三人坐在一棵大树之下躲雨,而且这大树旁居然还有一条小路蜿蜒曲折,也不知通向何处。
“你这家传宝贝是真宝贝,果然能指路。”都蒙见此情形,如释重负。“俺刚刚还想,要是再这么下去,就算能活着出了这山,也要憋出病来,结果孬好遇到了几个活人……咱们去搭个伙!”
张行也无话说。
理论上来说,他巴不得进入更大的群体里,这样既不显眼,也更安全,而且能获取更多的信息。但同时,他也隐隐有些担心,因为大家都是溃兵,无组织无纪律,还刚刚经历大规模生死之事,且有兵甲在身,聚在一起指不定闹出什么事来。
但不管如何了,现在只是都蒙做主,自己一个老寒腿还能反对不成?
而二人走将过去,树下躲雨三人中也立即有两个站起身来,然后自有都蒙上前与之交涉,此时张行才从言语中知道,自己和都蒙所在的军队序列唤做什么中垒军,而对方则隶属于什么长水军,似乎从更大的序列上来说还算是同源。交谈片刻,很明显是都蒙长刀上的兔子起了一锤定音的作用,双方决定搭伙,一起冒雨前行。
不过也就是此时,张行注意到了大树下那个一直没有反应的人,便一手拄刀,一手指向了树下:
“韩兄、王兄……他不是你们长水军的伙伴吗?”
长水军的二人,一个面黄瘦高姓韩,一个面黑矮小姓王,闻言面面相觑,然后还是那个姓韩的高个冷笑了一声:“小张兄弟会错意了,我们来之前他便在这里躺着了……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闻得此言,张行略显诧异,而都蒙也上前几步去问:“那兄弟,可还能走吗?若能走便随俺们一起趟出这山去,孬好寻个活路!”
树下那人听得言语,终于在雨中缓缓扭头过来,却是一张白到吓人的脸,然后也不说话,只是微微摇头,便又有气无力的抱着怀中一把无鞘军剑转了过去。
“没有外伤,要么跟你一般力气用过头,要么是饿的。”都蒙回头对张行解释道。“反正是暂时瘫了。”
“不要理会他了。”那韩姓高个军士俨然是另外两人中做主的,见状也是皱眉。“咱们力气有限,又碰上这般天灾,还下着雨,能省一点力气都是好的,难道还要带上这么一个累赘吗?”
那王姓矮子也是立即点头应和,而都蒙也皱眉回头来看张行。
张行思索片刻,也无话可说,其他三人不乐意,而他自己都还老寒腿呢,怎么帮?
“稍等等……”
不过,就在要随其他三人启程之时,张行回头再看那人,也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的老寒腿,还是说穿越者缺乏安全感,又或者是单纯的人道主义,反正是忽然起了一丝恻隐之心。
随即,他在其余三人复杂的目光中走了过去,从怀中掏出两个干巴巴的饼子,塞到了树下那人怀里。
那人看到饼子,抬头来看,苍白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想说什么,但终究无声,甚至又把头扭了过去。而张行也没有多理会,直接转身拄着刀归队。
“何必抛洒粮食?”韩姓高个略显不满。
“也是个白眼狼,谢不知道谢一声。”都蒙也多不满。“站不起来还开不了口?开不了口还不能点下头?”
“若不是都蒙兄,我也要和这人一个下场,一时恻隐罢了,而且也不差这两个饼子。”张行赶紧敷衍,也确实是没什么可说的。“走了,走了!”
四人终究不再言语,再度踏上路程。
这一回,大概是因为走上了小道,所以途中开始连续撞上其他零散逃兵,队伍也渐渐壮大了起来。
不过,因为雨水连绵不断,再加上昨日分山君的动静太大,众人全都乏力惊惶,虽并力扶持,却无多少言语,少许几句话,也离不开兵败之事与忽然发生的地震天灾。
没错,这些人居然不知道之前动静是分山君开山辟地所致,都还以为是天灾,而知道真相的二人,即便是都蒙,也全然不提昨日的亲眼见闻,所以对话更显的牛头不对马嘴。
所有人都只是强撑着往西走,准备穿越山区,回到他们口中的登州境内熟地再论其他。
就这样,又连续走了三日,雨水始终不停,众人也愈发艰难。
没办法,身体愈来愈疲敝,粮食也越来越少,生火也一次比一次难,这种情况下,包括张行在内,所有人都将沉重的甲胄扔下,只留下可以当锅釜且能挡雨的头盔,武器也只保留轻便的匕首和可以当拐杖与开路的长兵。
接着,连金银铜板之类的金贵东西也被弃掉……真真是丢械弃甲,狼狈不堪。
途中不停有人加入,又不停有人掉队,往往是稍微一歇,再一出发就没跟上,但也有人是路中头一歪,直接滚下山坡,再无动静,其他人看到,也只能咬住牙不吭声,根本无一人想着去找、去等、去相救。
唯一一次动弹,是一个靴子坏掉的溃兵下去扒尸体的靴子。
如此境遇,士气自然越来越沮丧。
不过,对于张行本人来说,这期间倒是有了一个十足好消息——这几日下来,他腿部其实已经渐渐稳当,这日上午,甚至已经能够稍微尝试运行所谓寒冰真气而坚持下来了。
对自己的身体有了控制力,毫无疑问大大增加了自己的安全感,可即便如此,穿越者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反而依旧拄着一把眉尖长刀、戴着头盔行在队伍最后。
“小张。”
这日下午,众人歇息后刚刚动身,雨水中,都蒙莫名落到后面,忽然便靠了过来。“再这么走下去不是个事……后面山崩地陷,前面也不知道朝廷对咱们是个什么规制,而且路虽然是对的,这十来个人却一日比一日丧气,只怕再这么下去,就算是走出去了,人也要坏掉的。”
张行想了一下,直接点头:“都蒙兄说的有道理。”
“俺知道一个地方……是刚刚看到这个山势想起来的,但隐约迷了具体路数。”话到此处,都蒙直接贴了过来。“兄弟,你家传宝贝借俺用用,俺这几日也看明白、想明白了,也知道那句老君爷的真言……握着宝贝说下真言就能指出来心里想的地方,根本用不到真气……对吧?俺拿来不做多余事,只是带大家求个躲雨的地方。”
张行微微一怔,然后毫不犹豫将腰中罗盘取下递了过去。
之所以如此,原因再简单不过,一是信任,甭管是真兄弟还是假袍泽,大胡子都在生死关头选择来救过自己;二是防备,自己人生地不熟,又是穿越又是战争又是神仙打架的,溃兵之中,生死无常,眼下能依靠可信任的只有此人,没必要为了这个物件恶了对方,哪怕它可能是个神器;三是利害,眼下的确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否则真撑不住,到时候留个宝贝有啥用?
说白了,万事万物以人为本,再宝贝,在人面前也就是一个东西。
不过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张行给的痛快,最起码明面上痛快,开口索要的都蒙却明显一滞,愣了很久才接了过来,然后却只摸了一把胡子里的雨水,认真相对:
“好兄弟,哥哥必定带你活着离了这乱子,宝贝也必定全须全尾还你。”
张行只是胡乱点了下头。
随即,都蒙捏着罗盘低声喊出真言来,指针果然指向一处,这让络腮胡子大喜过望,只将罗盘顺势藏起,便昂然走上前去,与其余几人言语。
十来个溃兵,张行自然不必多言,其余几人都沮丧无气,只有那个韩姓高个精神还好,也似乎是个有主意的,大约问了几句,却也认可了都蒙的意向。
于是乎,一行人当即改了道,随藏了罗盘的都蒙而去。
还别说,又过了一夜,在付出了又两人掉队的代价后,翌日中午,已经被雨水折磨到不堪境地的一行人,果真随七拐八抹的都蒙在一处山坳中见到了一个小山村。
山村很小,大约二三十户人家,可即便如此,对于在雨水、泥泞、潮湿、瘙痒、疲惫与惶恐中挣扎了四五天的七八个溃兵而言,也足以称得上是救命稻草了。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且不说有了村落自然知道归登州熟地的道路,只说一行人进了村才知道,这些人家里的壮丁,不是去被抓走运粮,就是直接参军去了,据说还剩两个,也在数日前去了山中打猎,然后久久未归,考虑到战事与前几日的‘天灾’,估计也都没个好结果……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乃是这批不速之客几乎人手一把长兵。
这种情况下,小村中的人家只能在几个年长者的带领下猝不及防的接受了这批不速之客的指派,并尽量满足了所有的要求。
热水、热汤、热食,干燥的床铺,张行本以为自己可以保持某种行为方式上的道德与修养,但实际上,一直等到他吃完东西,拿热水擦完身子,并以‘伤员’的身份独享了一户人家的偏房以及其中的一扇草垛床以后,才陡然有了一丝知觉与羞耻。
原来,极端恶劣的物质条件,真的可以让人轻易抛弃教养、尊严这些东西于不顾,甚至都来不及想起来,需要你事后才能发觉。
这让穿越者张行有了一丝不安,而且这种不安越来越强烈。
终于,下午时分,大约躺了半个时辰的张行起身‘拄刀’向外走去,他想对本地村民做出一些口头上的表达与安抚,不然,哪怕疲惫至极,也难以安眠。
可他刚刚走出来,还来不及去找房东表达谢意,一阵喝骂声与哀求声便清晰的从不远传了过来。
张行不敢大意,顺着声音摸到隔壁一户人家后面,然后强压躁动去听,不过片刻便听得清楚,竟然是一名溃兵想要一个寡妇单独去给他‘铺床’,引来骚动,并激怒了随后赶来的都蒙,二人在屋内似乎已经争吵了一阵,眼下甚至有打斗的痕迹。
原本就因为自己鸠占鹊巢而不安的张行这下子更是心中怒意涨起,直接从屋后转出。而刚一转过来,随着风中细雨迎面打来,穿越者心中微动,复又冷静下来,继而放缓脚步,拄着眉尖刀缓缓挪动。
果然,走了不过七八步,绕过屋舍,来到算是院子的屋前空地上,其余几名溃兵或茫然或愕然,几乎全都立在此处,为首的韩姓高个男子见到张行到来,甚至还努力挤出来一丝笑容。
而更远处,本地的一些年长老弱,则畏缩于墙角、草垛之后,不敢近前。
张行刚要说话,更大的动静便从屋内传来,都蒙暴躁的声音宛如打雷,那名想要寡妇铺床的溃兵忽然就没了声音,女子哭泣的声音也陡然消失。众人正在疑惑,下一刻,便亲眼看见一名光着膀子的溃兵宛如死狗一般被都蒙从房中拽了出来,扔到雨中烂泥地里。
后者在烂泥中试图挣扎,但明显腿脚都被卸下,根本站不起来,张口也只是‘嗬嗬’之声。
至于都蒙,早就回身入房,取了一把长刀出来。
“都蒙兄,至于吗?”
眼见如此,那韩姓高个军士明显有些不安起来,赶紧上前阻拦。“大家伙一起扶持着逃命,说是过命交情也不差,等出了山说不定还要一起躲避朝廷追捕什么的,便是朝廷不追究,也得抱团寻个活路,多一个壮力军士是多大助力?为了这点事便要自家火并吗?”
“俺知道此处,是因为此处是俺一个袍泽的家乡,去年过路时他曾指着山谷与俺说过!俺带你们来,也只是想从村里找到落脚的地方,省的在山中被雨淋死!”都蒙怒目圆睁,一手提刀,一手反过来推了对方一把。“姓韩的,你自己说,俺那袍泽年初就死在东夷人手里了,这路又是俺引的,如何能许这等劣狗干下这种事情?”
韩姓军士被推了一把,又惊又怒,但瞥了一眼并无动静的其他溃兵,以及闻言畏缩向前的几名村中老弱,却还是沉默了下来,并后退了几步。
而都蒙也毫不犹豫,趁势上前,只是奋力一刀,便将那名正试图爬走的光膀子溃兵给枭下首来。
一时间,人头落地,血溅三尺,飞雨污泥,刀光映红。
雨水迷蒙,但光线充足,饶是穿越者这几日经历了这么多离奇之事,也因为局势、身份有了足够心理准备,此时还是忍不住心中一跳,继而脑中空白了片刻……所幸几乎所有人都在看地上死人和威风凛凛宛如铁塔一般的都蒙,没人注意到还需要‘拄拐’的他。
片刻后,几人各自凛然散去,都蒙也与那几名村中老弱去做分说。
张行原本想上前一起,但终究还是一声不吭,拄着刀慢慢回到自己所占的偏房门中,而不知道是不是走的太慢,他刚刚入屋内,却又闻得有人轻敲门板:
“兄弟。”
听声音便知,来人正是都蒙。
张行开门相对,都蒙也拎着还带血水的长刀闪了进来,然后立即压低声音来讲:“兄弟,俺现在后悔把人带来了……那几个兵油子不地道,咱们得小心些。”
张行微一思索,便晓得对方所指,但还是面色不变,佯装不知:
“都蒙兄不是已经杀了惹事的那厮立威吗?”
“不是那厮,是说姓韩的!”
都蒙语气严肃。“你不晓得,姓韩的才是个有主意的,而且心思不正……路上他便三番两次跟我讲,等翻过了山,回到国中,不知道朝廷如何处置我们这些逃兵,必定要躲起来观望一阵,而既要观望,与其回家躲着担惊受怕,不如寻个寨子逍遥快活,然后我做大当家,他做二当家……”
“这是要落草做贼?”张行一时有些恍惚。
这算什么?不是隋唐,不是西游,也不是洪荒,居然是水浒吗?
要不要先起个外号……神行太保张行?会不会重字?老寒腿张行呢?
“当然不能做贼。”都蒙言语坚定,顺便也将乱想的张行给拉了回来。“俺开始也只当他是玩笑,结果刚刚进村吃完饭他便说此处不赖,是个藏身的好地方,俺就警醒了起来……至于刚刚俺杀那人,在屋内求饶时竟然也说是姓韩的鼓劲,所以俺才专门卸了下巴、手脚然后拎出来杀的,一来是防他喊叫闹事,二来是试探、威吓姓韩的……结果姓韩的果然来拦,只怕是真起了坏心思。”
“那该如何是好?”张行沉声来问。
“先防备着。”都蒙的络腮胡子微微抖动。“真要火并,俺难道怕了他?加上那个姓王的矮个子也不怕,只要提防着他不去勾连其他两人就好……倒是你这里,虽说是个修了真气门路的,可一直没法用,腿也没利索,尤其要小心,千万不要与那俩人私下打照面,那样俺就没法顾及到你了。”
张行点点头:“我晓得了,一切都仰仗都蒙兄。”
都蒙也不废话,直接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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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踉跄行(4)
话说,张行自打前几日穿越过来,又是神仙又是天灾又是战争,本就小心翼翼,既得了提醒,且刚刚又亲眼见到杀人如杀鸡,更添忐忑。可折腾了这么多日,到底又困倦的利害,心里更加清楚,若不好好休息,反而没有底气。
故此,稍作思索后,张行只将一个凳子放在门后虚堵,然后将床上的稻草、被褥取下,摊在门侧后那边地上,再将衣服、头盔、长柄眉尖刀摆在靠内一旁,才稍微放下心来,躺下休整。
而可能是太过于疲倦了,这刚一松懈下来,整个人便立即昏沉入睡了。
但忽然,也不知道昏昏沉沉睡了到底多久,随着房顶一声鸟叫,穿越者陡然惊醒,而下一刻,他清楚的听到门外有些许动静,便立即握住了眉尖刀刀把,暗暗支起身子。
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入,将凳子挪开,然后近乎虚掩的门被缓缓推开……此时屋外似乎已经雨停,所以不知道是月光还是星光,将一个人影清晰的映照了出来。
随着此人进入,这些日子一直走在最后的张行几乎是瞬间在门后认出,这是那个王姓矮子,跟都蒙之前提醒过的韩姓高个同为长水军伙伴,中午还来帮自己铺了稻草的,但此时回忆却让人脊背发凉。
除了门口,屋内几乎一片漆黑,王姓军士入得屋内两步,直接拔出匕首,小心向床的方向摸索过去。
见此情形,躲在门后面张行再无多余可想,他又等了一息,瞅着屋外并无其他人跟入,也无其他人影,便猛地站起身来,然后反手抽起长刀,几乎是按照某种肌肉记忆往对方身后奋力一劈。
但一刀劈出,张行便心中冰凉起来……原来,乡村人家的小小偏房,又是门后逼仄地方,根本抡不开眉尖长刀这种半长武器,一刀下去,刀锋撞上夯土墙壁,动作变形,反倒把张行自己给弹了个踉跄。
所幸王姓军士也吓了一跳,没有抓住第一时间反击,而待此人醒悟过来,提起匕首来刺时,张行也早已经弃了刀,慌乱拿头盔去挡。
匕首碰到头盔,剌出一道火星,顺势偏离,张行不敢怠慢,赶紧伸出另一只手去捏对方持匕手腕,两手相接,结果对方也伸另一只手来抢头盔,最后就是四臂交叉,二人扭在一起,偏偏房屋窄小,几次扭打后,干脆又滚翻在地。
也就是此时,满脑子空白,几乎只凭本能搏命的张行只觉胸腹之间的那股所谓真气再度涌出,却是顺势使了出来,真气沿着某种管道在双臂打了个回转,重新转回胸腹,形成一个循环,而被所谓寒冰真气充盈了的臂膀也是瞬间气力大增,即刻将对方压制了下去,拿着头盔的手也挣脱开来。
“你……”
察觉到什么的王姓军士大吃一惊,然后张口不知道是要呼喊还是要说什么。
但张行得势不饶人,一面按住对方持匕手腕,一面运行真气,抡起头盔,朝着对方面门奋力砸去,连砸数下,这王姓军士便没了动静。
可黑灯瞎火之下,张行根本不敢去赌,又反复砸了数十下,直到手下感觉不对,这才散开真气,然后喘了一气。
片刻后,他将尸首拽到门内月影之下,才发现对方的脑袋早已经被自己砸的稀巴烂,虽然看不真切,却明显都成某种果冻状了,而且还在月光下散发出丝丝寒气。
当然,此时也顾不了许多,张行强压胸腹中的呕吐之意,甚至来不及看一眼夜空,便拎起眉尖长刀,寻到匕首,戴起黏糊糊的头盔飞奔出门,然后踏着泥泞地面往记忆中都蒙落脚的房子而去……自从穿越过来,这个头盔就没干净过!
转到目前,刚刚奔出来几十步,不远处那间夯土茅草房便忽的火光一闪,继而嘈杂声、呼喊声、怒吼声不停。
这让张行陡然一惊,继而加速前行。
可即便如此,等他来到房前,却似乎还是晚了——莫名房顶着了火的茅草屋前,拎着一把滴血短剑的韩姓高个军士恰好满脸狞笑着从门走出。
当然,他的笑容立即凝固在了脸上,因为他也看到了张行。
张行深呼吸了一口气,再度抡起手中眉尖刀,对面的韩姓军士不敢迟疑,赶紧来迎。
双方在房前空地上一交手,韩姓军士便吃了大亏,因为户外空地,正适合长兵器的使用,眉尖刀只是一抡,韩姓军士抬剑一挡,便被崩开了兵器,自己也一个趔趄倒地。
不过,后者丝毫不慌,就地一个翻滚,逃回看屋顶冒烟的夯土草屋。
屋内必然有都蒙的长柄武器,更要命的是,都蒙此时是死是活也不好说,张行根本不敢给对方留时间,直接扔下长刀,捏起匕首追了进去。
甫一追入,不过是半步踏入房内,浓烟黑幕之中,韩姓军士便又反身从屋内扑了出来,俨然是算计准了,以为张行伤势未足,先逼迫张行弃刀,再引诱进来肉搏。
这一次,张行有了经验,丝毫不慌,立即运行真气到四肢,与对方在门前翻滚缠斗。
可肉搏刚一开始,穿越者便更一步意识到了对方推入房内的原委,因为就在施展寒冰真气的同一时间,他同样察觉到了对方四肢力量的陡然提升,而且有一股热力从对方四肢那里涌来,热力遇到自己的寒气,相互抵消。
非只如此,张行这里只觉稍一放缓真气,对方热力便顺势侵入自己身体,反过来灼热难当,气力不支。
门前的烂泥地中,二人乱做一团,时而站起角力,时而翻滚撕扯,火光与月光之下,双方都能清晰看到对方眼中的惊愕,而与此同时,两人都只能奋力催动真气,相互消耗不停,不敢有丝毫停滞,也不敢有丝毫脱战逃窜之意。
一时间,居然是个僵持局面。
到了这个时候,其余两名溃兵早已经听见动静过来。
且说,张行不是傻子,这两天他暗自运行这劳什子真气,早就意识到,这点真气固然有奇效,但以眼下的层次来讲,绝不是什么一使出来就天人两别的地步,抡起大刀下来,照样挡不住……而此时,他根本不知道剩余两名溃兵是什么路数,有没有勾结?
一念至此,张行一面与对方僵持,一面却又趁势放开喉咙:“你们傻站着干什么?这姓韩的不地道,想裹挟着我们去落草,不让我们回家,我和都蒙不从,便来偷袭……这等小人,若是他胜了,还有你们的好?”
这番掰扯,倒不是指望这二人来救,而是要扰乱二人,不让剩下两名溃兵参战。
“不要听他胡扯!”韩姓军士惊怒交加,真气加大涌出,重新翻滚到上面,却也是顺势与那些溃兵说话。“我是看那姓都的红山蛮子滥杀无辜,不把兄弟们的命当命,这才得罪了他们……”
张行心中大定,晓得二人与韩姓军士没有勾结,但嘴上却依然不停:
“你打的什么主意真当其他人看不出来,到底是谁无辜?是那个想强暴人家寡妇的还是这村里给我们衣食床铺的老百姓?”
“你诈伤装病,图谋不轨!”
“你半夜偷袭,可耻可笑!”
“你……”
就这样,二人一面呼喊争取剩下两名溃兵,一面在烂泥地中拼死发力,真气皆毫无保留的涌出,根本难分胜负。
不分胜负,不明原委,又不见两人的各自伴当,两名溃兵哪个敢上?
“狗东西,给俺躺下吧!”
忽然间,随着一次韩姓军士侧身背对燃火土屋,身后猛地响起一个人声,接着便是一人宛如炮弹般自屋内跃出,手持长刀,先一声大喝,然后刀柄重重的往地上一敲,便作势要朝着其中一人劈出来。
居然是之前以为被了结的都蒙。
闻得此声,张行自然大喜过望,而韩姓军士却惊惶难名,仓促之下,后者立即尝试收身躲避逃窜,然而张行哪里能容他躲避,一面加大真气运行反侵过去,一面却是往后一仰头,狠狠拿戴着头盔的脑袋往对方面门上撞去——这本就是他出门戴头盔时便想好的制敌手段之一,此时正好用上。
预想中都蒙的援手并没有到来,反倒是一撞之下,韩姓军士彻底失措,臂膀真气也随之失了延续。
张行毫不犹豫,一只手继续扯住对方,另一只拿着匕首的手则宛如之前杀矮个子军士一般,连连刺出,几乎要在对方身上捅出一个马蜂窝来。
不过,片刻之后,几乎是如定格动画一般,张行复又猛地愣住,整个人也停在原地。
因为他清晰的察觉到,忽然间,一股无形灼热之力从对方身体中涌出,继而往自己身体上依附过来……而且跟之前那种真气相互侵略,敌我分明不同,这一次,这股灼热之气则是亲和的,甚至是依附的。
无形的灼热之气涌入体内,在四肢流转一圈,归于胸腹,一时间居然有些气力回复,精神抖擞之意。
这还不算,张行心中微动,略一运气,却惊愕发现,原本胸腹中那股藏蕴真气的地方居然重新充盈起来,而且居然能自由调度寒热两种真气——左手寒气不变,右手所持匕首居然滋啦起来,那是匕首上的血渍在高温下的蒸发。
这算什么,打怪得经验?
太上老君赠送的第二个穿越金手指?
还是这个世界原本就有这种真气运行规则?
惊疑之中,将张行从胡思乱想中拉回来的,赫然是一声重物落地的‘扑通’声——张行茫然转头,却看到刚刚还威风凛凛的都蒙整个人忽然跌坐于地,便赶紧扔下手中死人,转身来扶都蒙。
都蒙瘫在房前不远处烂泥地上,靠着双手扶持勉强坐住,呼吸急促而艰难,见到张行过来,反而埋怨:“你小子伤好,如何瞒着俺?”
“是我太小心了,可若没有瞒着,咱俩此时都死了……那个姓王也曾偷袭我,我那边了断了才来的。”张行也是无奈。“倒是都蒙兄,你伤势到底如何?”
“活不了了……”
都蒙叹了口气。“姓韩的偷偷摸进来,运了真气,连捅了三刀,跟你一样手黑,都是胸腹那里,刚开始俺还想着装死反扑,结果刚刚偷偷爬起来时就知道没救了……内脏应该破了,撑不到几刻……只能咋呼一下。”
虽然只相识了三五日,但张行依然忍不住鼻中一酸。
“哭啥?这是俺的报应……你知道报应吗?”话到此处,都蒙抬头去看那两个畏畏缩缩准备上来的溃兵,当场呵斥。“你们俩个男女也不识好歹……走远点,俺有体己话说给俺兄弟听。”
二人巴不得如此,立即转身逃走,反倒是几名村民此时出现在外围,远远束着手望向此处着火的房子和这两个在火并中明显展示出善意的军汉。
“兄弟。”
身后土屋淋了许多日的雨水,此时火气从内翻腾出来,早已经烟雾缭绕,都蒙再来看张行,却是喘气愈发急促。“是俺不对,明明是一起逃出来的生死兄弟,却起了借势强占你家传宝贝的歹心,俺是第一次看到不用真气就能用的那般好宝贝,是真起了脏心……也真是活该……东西在俺腰后,你自己拿过去。”
张行连连摇头,只是来扶对方:“我背你到旁边去,这里烟气太重。”
“好。”都蒙点头应许。
然而,刚一上手扶持,都蒙便剧烈色变,然后连连摆手。
张行会意,只能无奈撒手。
“算了,烂命一条,落龙滩上不死,老君破庙前不死,拖到这里已经算是借你的运道偷天改命了。”都蒙缓了好久才重新开口,喘气更急促,却反而语意平静。“可兄弟……事到如今,俺虽是活该,却还有一件事不得不托付给你……你愿意帮就帮,不愿意俺也不怨你,可还是指望你帮一帮……你须晓得,俺是红山人,最重……”
“我晓得,最重落叶归根。”张行脱口而对。“你在老君观那里救我一命,我拼了命也要把你尸首带回去,埋在你家里。”
都蒙简直如蒙大赦,呼吸也陡然变得激烈起来,继而扯动肺部,好像破了口的风箱一般难听。
张行赶紧招呼远处观望的村里老人,问了几句,也没有法子,只能带着一碗温水过来,陪着对方在泥地里继续低头坐下,
就这样,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侧之人的呼吸越来越艰难,忽然间,便没有续下去,但张行也没有抬头。
又等了好一阵子,他方才低着头将靠在自己身上的人小心放倒铺平,却又输了一些所谓寒冰真气过去,好让尸体迅速变凉,方便冷藏起来……又犹豫了一阵子,才不情不愿的将那个罗盘取下。
说句良心话,经此一事,张行多少是切身学习到什么外物不可恃了——心有所欲,便有所指,不敢说是寓言故事中引诱人心的玩意,但把它当金手指肆无忌惮的用下去,怕是迟早吃大亏。
那话怎么说来着?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过度追求浅层欲望,怕是反而会召来大祸。
讽刺的是,这话居然也是老君出品,孬好都是他,解释权也都在他。
收起罗盘,张行这才扭头看向围拢在外围的本地村民,然后又抬头看了看天,刚要说话,却总觉得哪里不对,然后再度看天,复又低下头来去看都蒙尸体,三度看天,终于意识到问题所在了:
原来,头顶天空上,居然有两轮月亮高悬。
双月一大一小,大者与地球上的月亮似乎并无区别,上面也有斑斓暗浅,甚至有些相像,而微微发红的小者虽然只有大者三一之数,却轮廓清晰,明白无误的与其他星辰不同。
两月相隔不远,一皎一赤,交相辉映。
张行愣愣看了一会,很快就接受了这个现实,
就好像他很快接受了自己轻易杀了两个人,也很快接受了临时、也是唯一伙伴的死亡一样。
ps:感谢盟主杨寒征老爷和臭海底。
第5章 踉跄行(5)
天亮的时候,张行并没有直接选择离开小山村。事实上,他和另外两个溃兵在这个小山村又连续留了四天之久。
第一天上午,三个活人在村外小丘下挖了个大坑,将都蒙以外的三个死人草草埋葬。
不过,也就是这个过程中,张行惊讶的发现,原来在所谓真气的运行加成下,体力劳动居然异常轻松。
于是乎,下午时分,根本不需要去看罗盘,张行便要求其余两名溃兵与他一起,尝试修补那间被烧了屋顶、应该是属于一个寡妇家的茅草土屋,并在本地人意识到这三人是真的在干活后得到了指导与帮助,然后于第二日中午轻松完成了修补。
到了这个时候,村民们的戒心就已经很低了。
而等到第二日晚间,当三人顺势替全村完成了简单的房屋修补工作后,晚饭中就已经出现了鸡蛋和切成片的咸肉。
很显然,这是之前村民藏起来的东西。
第三日,三人继续留下,帮着小山村的老弱们进行了排涝和补种——之前数日阴雨,外加更早之前的‘天灾’,使得山村后面的一片耕地受到了很明显的损坏。
排涝花了半天,补种杂粮花了一天半,到了这个时候,村民已经非常热情了,他们开始主动向三人搭话,对前几日的火并似乎也已经不甚在意,而张行也是在此时才得知,跟‘东夷人’作战的这个朝廷,叫做什么大魏。
大魏、登州、东夷,这些似是而非的东西放在前几日一定能让张行多琢磨一点时间,但既见真龙,此时都蒙尸首又在旁,却也不甚想理会了。
就这样,等到第四日过去,第五日早晨的时候,张行再没有理由留下,他向村民讨要了一辆独轮车,将都蒙那用真气保鲜的冰凉尸首放入其中,然后便亲自推着,让两名溃兵一个探路,一个扶车,直接走出了村庄,准备往西面登州熟地而去。
不过刚刚走出去,他就遭遇到了一个奇怪的组合——村中的三四名老者,带着七八个妇女打扮的中青年女子拦住了三人。
“这是什么意思?”张行看着身前的村民,一时莫名。
为首的老人明显还是有些胆怯,面对质问,居然不敢应声,而七八名妇女,干脆低头在路中跪了下来。
“张兄弟。”
一名溃兵偷眼看了下张行眼色,然后才小心出言。“这是村里人见我们是能干活的朴实人,希望我们留下的意思,他们村里丁壮都快没了……只要我们留下,这七八个寡妇任我们选出来一个做老婆。”
张行瞬间恍然,却又有些怪异——这个世道,只要帮忙修下房子,翻翻地,就能换一个老婆吗?
但似乎又觉得有些理所当然。
“不是这样的。”为首老者赶紧摆手解释。“村里人的意思是,只要三位军爷愿意留下来,一个人讨两三个都行,长得俏的进屋,看着厌的也能帮忙收拾家里!还有这位张大爷,便是要讨四五个,村里也都乐意的!房子有人住,地有人耕,狼来了有人赶,还有啥指望的?”
此言一出,七八个寡妇虽然都低着头,却明显能看到全都红到了耳朵根,两名溃兵也有些愕然。
至于张行,愣了片刻才意识到,原来张大爷竟然是自己,随即赶紧摆手:
“不行!不行!”
而也就是这一回绝,引得七八个寡妇一起抬头,然后七八人一起面色涨红着落下泪来,几个老人也都叹气。
很明显,这里面既有一种被羞辱的耻感,也有一直无奈到底的悲戚。
张行意识到什么,赶紧解释:“我不是看不上诸位大嫂,更不是不晓得诸位难处,实在是我答应了我兄弟,要让他落叶归根……所以不敢再应许其他事情。”
话到此处,张行复又看向那两个明显意动的溃兵:“你二人呢?家里没人,老家有些远,怕被朝廷缉拿,都能理解,留下也无妨,而这几位大嫂一看就都是善良人家,都能操持家务……总之,想走想留,我断不做恶人……如何?”
两名溃兵面面相觑,终于有一人咬牙点了下头,扔下车子,然后上前一手牵了一个寡妇,另外一人见状,也低头上前牵了两个人手。
张行点点头,也不多言,兀自推起独轮车,往路上行去,两个男子与七八名妇女赶紧起身让开。
走了十七八步远,张行忽然又停车回头,然后就在日头底下与两个男子再做叮嘱:“既然留下,就要好生对人家,更不能觉得人家是寡妇就胡乱欺压……将来我说不得会再来看你们的!”
讲完,不待两人回复,便头也不回的推起独轮车子上了路。
小小插曲,颇为感慨,可并不耽搁行路。而只是到了下午,日头刚刚偏西的时候,张行便已经明显脱离山地地区,来到了一片平原之地面前……他扶着车子立在一个小坡上,入目所及,只见午后阳光之下,草木茂盛,田野辽阔,城镇、村落、河流、道路清晰可见,宛如棋盘纵横,而且隐约可以看见些许人流、车辆在道路上行进,星星点点的农民、农妇更是在田野中忙碌。
就是这么一副普通景象,却让穿越者怔怔立在原地,足足愣一刻钟时间才回过神来。
接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握住罗盘,口中低声念咒,随即便看到罗盘指针弹起,指向了阳光下偏北向西的一条道路。
而待张行踏上此路,果然在天黑之前来到又一个村落外。
这里是平原地区,村落虽然还是显得有些破败,但规模却与之前的山村不可同日而语,足足数百户人家的样子,里面颇有几家宅院深广,甚至聚居区外围还有一个围起来的木篱笆,进村的入口处更是有五六名青壮负弓持盾巡逻。
接着,既有些出乎意料,也有些理所当然,张行被村民给拦了下来。
之所以出乎意料,是说手中罗盘清晰的指向了这个村子,他张行想履行承诺送都蒙回家,想寻一个安全的道路,想找个干净地方熬过今晚,还想吃点热东西,而不是在野外露营啃着怀里已经有些发馊的窝头……而这个能指出心中所向的‘金罗盘’虽然渐渐不被他待见,可迄今为止,似乎还没有失效的意思。
至于说理所当然,那就更清楚不过了——外人、青壮、带着武器,更重要的是居然还有一具冒着寒气的尸首。
将心比心,换成自己是村里人也会阻拦的。
僵持片刻,张行并没有坚持,决定到村外寻个地方露宿,可就在他准备调转独轮车头的时候,前头村内忽然有一个急促的年长女声响起:
“听村里人讲,来了个当兵的?”
“是。”
张行心中微动,立即抬头抢在守村青壮之前做答,而且言语坦诚,毕竟,车子里除了都蒙的尸体,还有两个头盔、两把眉尖长刀,不要太明显,等他抬起头来发现问话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娘后,又赶紧追问。“刚从东面翻山逃过来的,大娘有什么要问的?”
“朝廷在前面真败了吗?”大娘翘首看了眼车上都蒙那雄壮的身躯,又上下打量了一下张行,这才认真来问。
“败了!”
“你是哪个军的?”
“中垒军。”
“长水军熟吗?”
“姓什么?”张行头皮一麻。
“姓刘……”大娘也有些紧张。
“不认识。”张行如释重负。
“不认识其实也好。”大娘也猛地卸了口气。
“这倒是实话。”张行情知对方与自己不是一个意思,但也不由看着都蒙尸首苦笑。
“这尸首是你中垒军的伙伴?”负着弓的守村青壮头目忽然插嘴,这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眉毛如剑,双目炯炯有神,朴素衣物根本遮不住一身腱子肉。
“没错,中垒军的伙伴,一个伙的。”张行懒得遮掩。“因为是红山人,讲究个落叶归根,所以临死前嘱托我把他送回家……”
“红山人确实特别讲究这个。”有人抱怀附和。
“哪里只是红山人,谁不讲个落叶归根?”有老人低头窃窃私语。
“为啥会冒寒气?”又有少年好奇。
“怕尸首坏了,我度的真气。”
“你也是个修行人?”有其他青壮诧异打量。
“军中粗浅技巧罢了。”张行意识到什么,赶紧解释。“不入流。”
但迎接他的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局势似乎再度陷入到了困局。
“就一个人的话,住我家吧,睡我儿子床,一顿饭的事情!”
从中途便开始沉默的大娘忽然开口,而话语的后半截也明显转变了对象,却是对着那些个守村的年轻人说的。“到底只是一个人,咱们村里还剩几十口子丁壮呢,秦家二郎,你也是个有本事的,不怕他……再说了,愿意送伙伴回家的,多少是个守规矩的……还有这尸首,这年头,谁还忌讳这个……让他进来吧!”
此言一出,周围围观村民议论纷纷,却多有颔首,而几名守村的年轻人也略带犹疑的看向了那个之前出言的挎弓青壮头目。
被盯住的青壮头目,也就是所谓秦二郎了,目光扫过村口众人,稍作思量,却是点了下头:“既然刘婶愿意收留你,一晚上也无妨,就许你在我们村中歇息一晚……但明日就要速速离开……现在我送你过去,明日一早也是我送你出去……不要自作聪明,否则我秦宝的弓须不长眼!”
张行当然无话可说,甚至只能道谢,这个境况,人家愿意收留就已经需要感恩了。
这一晚,大概这位刘婶也是触景生情,不敢说把张行当成了自己儿子一般对待,但也极为周道,不仅提供了伙食住宿,还帮着张行弄了个包裹,洗了满是泥的靴子,着实弄得张行有些惭愧和不安。
毕竟,明日一早他就要离开,也不能卖力气报答一下这所谓一饭之恩。
前半夜无言,张行也睡得安稳。
可等到后半夜的时候,忽然间便有人急促敲门。
孬好是经历过一次稀里糊涂的火并,张行虽然一时心下哇凉,但还是狼狈起身去摸刀,而刚出了房门,就见到那刘婶已经披衣服起身,将门打开,迎了一人进来。
来人年纪轻轻,体量短小,好像是白日村口出现过的青壮之一,却不是领头那个秦宝,入了门以后,直接望向了张行,言出惊人:
“那逃兵……赶紧走吧!秦二那厮已经去报官了!官差说到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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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踉跄行(6)
张行一时懵住。
倒是那刘婶反应迅速,直接推了来人一把:“原大,你胡扯什么?秦宝素来行得端正……”
“就是因为他素来端正,才决心要报官的,人家是怕收留这逃兵被官府追究,然后给村内添麻烦……刘婶,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秦家虽然破落,却总是讲这些乱七八糟规矩的。”来人冷笑解释,直接让刘婶哑口无言。
随即,此人又看向了还在发懵的张行,继续解释:
“那逃兵,其实刘婶还有一句话没讲出来,那就是我原大郎才是村中素来不端正的一个人,但也正是因为不端正才会来救你……不瞒你讲,我早就看秦二不顺眼了,这厮仗着自己箭术好,家里又舍得掏钱让他戏耍,先跟城内武馆修了真气、练了武,然后还给他买了马,整日都在村内耀武扬威……跟我走吧,我送你出村,孬好折他一次面子。”
刘婶彻底失措,而张行虽然回过神来,有了一点思虑,也只能叹一口气——他不可能冒险留在这里的,这不是赌不赌信不信的问题,而是说此番走了,什么事情都是自己的,不走,但凡有一点危险都可能会殃及刘婶。
受人之恩,没法报答不说,怎么还能凭白连累人家?
一念至此,张行便直接回身去取头盔、匕首、眉尖刀……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破观中一次得遇真龙,山村里一次火并,已经给他带来了巨大的改变。
什么都来不及,张行在屋内收起罗盘,虽有了一点使用的冲动,但当着来路不明的这个原大也不好展露什么,只是匆匆插到腰中,来到堂屋时刘婶又塞了许多窝头进包裹,勉强道声谢,就套上靴子出了门。
出得门来,双月各自半挂,不能说多么明朗,但也不黑。
张行匆匆去推车子,又被那原大喊住:“正路口有人把守,得从篱笆口外面的圩子翻过去,车子过不了……”
张行一声不吭,稍微运起真气,轻易将都蒙身体扛起,却是准备宁可负在身上也不扔下对方。
原大见状一愣,继而冷笑一声,却也上前将车中的一把眉尖刀一个头盔给带上。随即,二人一前一后,来不及与刘婶告别,便匆匆涉夜而去。
先翻过篱笆与土圩,再转上向西大路,一路居然没有任何阻碍,甚至顺当的有些过分。
一直到了黎明前,天色稍亮,眼瞅着来到一处三岔路口前的树林侧,那原大方才停步,回头相顾:“你在这里歇一歇,我去看看路牌,回头再送你一程便要折回去了。”
张行点了点头,直接将都蒙尸首放在路旁,然后席地喘气……虽然这具身体是个典型的练家子军人,还有明显属于超凡力量的劳什子真气在身,但他只睡了半夜,又背着体格极壮的都蒙尸首走了半夜,早已经疲惫,哪里不想休息?
况且,最危险的夜间已经要过去,天马上要亮,大道之上也让人心安。
不过,眼见着对方提着长刀、顶着头盔小跑着离去,坐在那里的张行还是心中微动,总觉得哪里不对,复又赶紧来摸罗盘。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随着一声言语,罗盘指针忽的弹起,竟然直直指向了来路。
张行头皮发麻,本能想走,但回头看到都蒙那散着寒气的尸首,却也是黯然。事实上,随着他这一瞥,手中罗盘指针也直接垂下。
万念由心,而心中念头转瞬便会有变化。
结果也没有让他等太久,仅仅是片刻后,张行刚把匕首塞入靴子里,道路一侧的树林内便窸窣起来,然后之前从道路岔口消失的原大与四名布衣持械者就直接从此处摸了出来。
看到张行端坐不动,几人还迟疑了一下,才缓缓围过来。
“你为啥不跑?”原大一时惊疑。
张行没有吭声,只是朝一侧尸首努了下嘴。
原大当即失笑:“也是憨子!之前就想笑你了,人都死了,还计较什么?有良心的,直接路边埋了便是,何必连累自己?”
“我是军中出身,武艺也入了门。”张行情知跟这种人没法讲道理,便只说利害。“你们虽然人多,但真要逼我拼命,便是能赢,怕是也要赔上两个跟我一起去死……我身无分文,满脑子只是想将伙伴尸首送回家,也不知道你们图什么?”
“世道不好,能图一点是一点。”原大嗤笑道。“上好的铁盔、军中制式的眉尖长刀,都是有钱也买不到的合用好东西,便是不论这些,把你劫了,也能大大落秦宝那厮一个面子……你以为我之前全是哄你的吗?我是真嫉恨秦二!”
张行摇头不止。
“算了。”
原大见状愈发笑得不及。“你既然是个有义气的,我们也不与你殴斗,但也不能白来……你老实点,扔下长刀、头盔、包裹在这里,就许你带着你伙伴走!”
张行思索片刻,点点头,直接扔下这三样,然后背起都蒙便要离开。
可走了几步,原大忽然又喊:
“你腰中是什么东西?是铜的吗?一并留下。”
张行低头一看,正是那个罗盘,瞬间来气,却是不假思索,直接伸手在腰间将罗盘解下,就扔到一边。
想想就知道了,可怜都蒙只念着所有人淋了几日大雨,撑不下去,所以迫切想带着大家去自己隐约知道的一个村子,结果溃兵们刚一得到休整,便矛盾激化,直接送了性命。
今日也是如此,张行也只想着吃口热饭,成是成了,谁能想作为村中显眼外人,又被这些流氓盗匪盯上呢?
故此,扔下罗盘后,张行反而觉得浑身轻松。
“等等!”
刚又走了几步,原大忽然再度开口。“你靴子是正卒的军靴吧?双层牛皮的那种?也留下吧!”
张行终于被气笑了。
无他,靴子本身无所谓,他连罗盘都扔了,还在乎靴子的价值吗?但没了靴子,他怎么送都蒙回家?
至于送都蒙回家,对他这个穿越过来勉强一旬的人而言,绝不仅仅是什么报恩这么简单,也不只是什么男儿一诺千金……报恩是个由头,守信是个说法,而除了这两点外,更重要的一点在于,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唯一能抓住的,似乎也是唯一可以去做的一件绝对正确的事情。
不把都蒙送回去,他就无法说服自己,在这个崭新的世界里下锚立身,开始新的生活。
一念至此,张行反而彻底放开,他仰头闭目片刻,然后轻轻放下都蒙尸首,转向对方,双手摊开,一只脚微微抬起:
“原大是吧?我也不瞒你,靴子里我藏了匕首,若是我来脱,怕是要有误会,便是没有误会,手里有了利刃,说不得也就起了邪火,那对谁都不好……你若真想要这靴子,就自己来拿!”
原大怔了一下,嘴角一挑,将长刀递给身后一人,让对方持刀跟上,然后便昂然过来,准备俯身去脱那军靴。
但说时迟,那时快,随着原大一低头,张行忽然运气四肢,继而那只脚先高高抬起,复又从对方肩膀上狠狠砸下,几乎是硬生生将对方整个踩到了地上。
一击得脚,原大哀嚎大叫不提,周围人也各自措手不及,而张行丝毫不停,趁势踩着原大肩膀飞身往对方身后那持刀人身上一撞、一夺,便将长刀劈手夺来。眉尖长刀在手,黎明旷野大路之上,张行借着军士的肌肉记忆手起刀落,以一种标准的军中劈杀姿势朝跟随之人奋力劈下。
后者一直到此时还都在茫然与踉跄中,结果被运持了真气的大刀当颈斩下,竟然瞬间身首异处。
电光石火之间,张行竟然已经成功制一人、杀一人,连他自己都有些惊异于这具身体的精壮。
不过来不及多想,后面几人早已经看呆了,此时回过神来,明明还有三人,却居然毫无报仇心思,反而一哄而逃。张行反应过来,立即去追,于林中又轻易砍翻一人,复又折身在河沟下将另一名慌不择路之人斩杀。最后转回路上,又运足真气,全力去追最后一人,花了小半刻钟,日头都已经大半冒出来了,才将此人在百丈之外追上,一刀掷出穿了后心。
但也大概是因为这番追逐,等他强运真气赶紧折返原地后,却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很显然,刚刚那般疲惫还要运行真气,自己的身体再度来到了极限,之前破庙里的老毛病又犯了。
而此时,满脸是血的原大已经站起身来了,正惊惶的看着来人,居然也同样双腿打颤,半点不敢动弹,一开口,还带了一丝哭腔:“军爷!你大人有大量……”
“你这厮现在说这个不嫌晚吗?”张行赶紧停了真气,重重点着长刀挪了过来,本质上是要借刀来撑着身子,恢复些气力,但气势上却丝毫不减。“我本想着不要与刘婶那里添麻烦,便对你一再忍让,你却得寸进尺……”
“军爷!”
此时朝阳初升,原大脸色又是血又是泥又是泪又是鼻涕,胳膊似乎也折了一个,那叫一个精彩。“还请再看在刘婶的面子上饶过我……你若杀了我,都是村里人,刘婶那里就不好跟其他人分说了。”
似乎是被说到了点子上一样,张行忽然止步,就停在对方身前五六步的距离,然后又思索了一阵子,到底是愤愤然扔下了手中眉尖刀:
“滚!”
僵在那里的原大如蒙大赦,转身便踉跄而走。
已经借着之前行动恢复了一些气力的张行冷冷看着对方,又等了大约七八息后,眼看着对方确实是狼狈逃窜,没有顾忌身后,这才低头将裤腿里的匕首取出,然后忽然运气向前,抢到对方身后,一刀攮入后心。
原大转过身来,那张原本就已经很精彩的脸上复又扭曲到了某种极致,血污之下似乎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就好像在说,你这种人,不该一言九鼎的吗?
“对不住,我也是没办法。”张行似乎也有些惭愧。“若是放你回去,我又走了,天知道你会不会寻刘婶报复?此时想来想去,也只能将你这个人渣斩草除根。”
说着,张行将对方按倒在路面上,又认真扎了七八刀,这才瘫坐在一旁。
朝阳升起,四下平野,几具尸首就在路口周边,张行情知耽误不得,只是歇息了一阵子,便强撑着将左近三具尸体一起拽入树林,稍微搜刮一二,得了几个铜板、几个窝头,一并塞入包裹……然后又吃了个窝头,在水沟里喝了口水,便要再度上路。
当然,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这次张行连头盔都不敢再拿,两柄长刀中杀人的那把也弃了,只是拴上包裹、架起一把眉尖长刀、藏了一把匕首,便回身重新负起都蒙。
可如此这般,刚走到那个岔路口,他却又苦笑折回,将自己刻意忽略的罗盘拿上,念了声咒语,这才重新上路。
一去四五日,且不提张行按照罗盘指示,昼伏夜出,辛苦赶路不及。只说这日下午,就在之前杀人的岔路口旁树林里,面沉如水的秦宝和村中其他七八个负弓持剑的青壮,还有几位枯坐的乡老、县吏,忽然听到了一阵密集的马蹄声,然后各自反应不一。
很显然,这是苦等的州中官差来了。
对此,如乡老、县吏,只是释然,觉得终于可以将烫手山芋甩掉,而秦宝却不由有些诧异,因为五日前案发,四日前被发觉,拖到傍晚乡老才慌慌张张将他们这些丁壮聚起管控起来现场,结果昨日县吏才姗姗来迟,并往州中发信,他原以为还要再等两三日才能见到州中的官差,却不料今日便到了。
这般想着,等秦宝随村中长老走出树林,准备去迎,却又整个人愣在当场——无他,来者足足十七八骑,皆是锦衣长剑,个个英武,一望便知绝非是寻常捕快,而为首一人,虽是男装打扮,所谓劲装束冠,未施粉黛,可临近一看,却依然能一眼认出是个女性。
或者说,是一个年华双十有余的女剑侠。
女子细眉凤目、鹅蛋脸、单酒窝,面色无瑕,一身制式素色锦衣,头戴武士小冠,身负一柄标着一日二月代表了三一正教出身的长剑,疾驰如风,下马利索,望之三分英气,三分柔美,三分可亲,还有一分贵气。
对了,声音似乎也很好听,不然也不至于一开口便让秦二郎陡然酥在了原地:
“便是诸位报的案吗?我是靖安台朱绶巡检白有思,恰好因公途径你们州城,听说这边出了一个群盗命案,便来查看。”
来人宛若神仙,更兼气势十足,一众县吏、乡老只能唯唯诺诺,便是秦宝平素自诩豪杰藏于草莽,此时想做表现,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反而张口无声,继而羞的满脸通红。
女巡检见状,很有分寸的一笑,倒也磊磊大方:“诸位不必在意,其实就是你们俗称的靖安台红带子,若是无事,还请诸位再辛苦一番,带我去看看尸首吧。”
ps:大家周末好啊
第7章 踉跄行(7)
“甲字号尸身被人从脖颈处劈下,当场枭首……武器应该是长柄阔刃,正与遗弃在树林旁的一把眉尖刀相对……枭首时应该正在半蹲,或者是躲避,或者是起身,也有可能是在踉跄中……出血量极大,与道路中的那片溅射血迹相符……
“乙字号尸身是被从侧后方砍中,斜着自肋下直接切入腰腹,深入脊骨,当场毙命……武器是同一把……
“丙字号尸身中了三刀……
“丁字号尸身……
“戊号尸身最特殊,前后中了十一刀,却俱是短刃……这还不算,他面部泥污血迹满布,鼻骨断裂……肩膀有脚印,脚印与那边河沟前的印痕相符……背部也有大量血迹,与甲字号尸身被斩首时旁边血迹缺痕相符……应该是……应该是被人一脚踩到地上,直接踩断了鼻骨……而且还没爬起来,那人便在他身后一刀斩了甲字号尸身?也正是这一刀,使得其他几人四散逃开?”
一名蓄有胡须、挂着黑绶的中年锦衣捕快一边运行真气检查尸体,一边叙述如常,但说到最后,饶是他经验丰富,也不禁用了疑问语气,并回头看向了自己的上司:
“巡检,应该就是如此了吧?”
女捕头、女剑侠,或者说是女巡检,也就是白有思了,闻言点点头,只在秦宝等几名本地青壮的愕然中主动上前,然后不嫌脏污,直接伸手按住了戊字号尸身的一处伤口。
秦宝几人的惊愕是有缘故的。
要知道,别看人家女捕头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什么‘靖安台红带子’,颇为亲和。但实际上,稍有常识之人都心知肚明,作为直接应对和压制修行者的专门机构,靖安台绝不是简单的刑案场所,而是素来与御史台、吏部、兵部等朝廷机构并列的传统强势部门,向上直接通天,向下三大镇抚司各司其职,而锦衣巡骑所属的中镇抚司更是因为要与江湖各处打交道,对他们这些修行之人有些现管之意。
江湖中人,虽然表面上不屑,但实际上却是畏之如虎。
至于所谓的红带子,对于这种边境州郡来说,就更是天大的人物了,因为坐镇一州一郡的靖安台头目一般也只是黑带子,而黑带子想要升为红带子,又恰好是一个天大的门槛,很多相关公员,一辈子也只能在荣休前靠资历挂上个黑带子而已,红带子想都别想。
实际上,整个靖安台,眼下也不过二十八朱绶罢了,不是资历出身极高之人,便是某些方面的顶级高手……又或者兼而有之。
可就是这么一个位高权重,还那么年轻漂亮的朱绶女巡检,居然不避脏污,亲自上手检查已经死了四五日,都已经爬满蚂蚁、微微发臭的尸体,委实让秦宝这些所谓小地方豪杰涨了见识。
而很快,秦宝等人的见识就更加渐长了,因为入目所及,那位女巡检的手指处忽然涌出了宛如实质的金色辉光,辉光宛如流水一般神奇的浸入尸首,然后按照某种顺序一一在各处伤口展现。
“有意思。”
待收手时,白有思已经有了新的结论。“第一刀居然是从背后插进来的,考虑到他专门换刀,作案现场也与一开始被踩踏的位置有了偏离,那么很可能是最后杀的此人……胡大哥,咱们想的一样吗?”
“应该就是如此。”这一次留有胡须的黑绶捕快语气肯定了起来。“杀了其他几人后真气耗尽,不得已背后偷袭。”
“几个尸首来历都清楚了吗?”白有思站起身来,继续来问。
“都清楚了。”
不等秦宝鼓起勇气上前接话,旁边一名挂着白绶的高大年轻捕快早已经开口。“我刚刚问了一圈本地公人,案发三四日,他们早就一清二楚了……乙丙丁三人是附近惯偷,大军过境,前方战事吃紧,地方青壮缺乏,便更加肆无忌惮,最近已经有了夜盗和剪径的传言……而甲、戊二人是附近村圩里的青壮,平素名声都不好,应该是素来勾结偷盗的内应,加一起便是一伙子典型的群盗。”
“人犯……嗯……杀人的那个呢,有什么说法?”
“军靴、上好的制式眉尖长刀、遗弃的头盔……应该是落龙滩前线溃下来的一名军中正卒无疑,而且是上五军。”高大白绶捕快依旧妥当。“却不知道是哪一军的残留,逃过了前线溃败,又躲过了登莱地震。”
“不错。”那中年黑绶捕快也立即点头。“看出手力道应该是有修为的,但不高,无外乎是通脉入门,也不知道十二正脉通了几条……这正符合上五军正卒身份……还应该比较年轻,因为无论是武艺再高些还是再年长些,必然要有更好前途。”
白有思即刻颔首。
“白女侠容禀。”就在这时,秦宝赶紧上前,趁机拱手交代,却是将之前发生的事情细细与对方讲了一遍。“之前有些私下信息未敢轻易透露……事情是这样的……”
说到最后,秦宝诚恳求情:“望女侠与诸位大侠体谅,我村中接纳此人事出有因,绝非是要故意包庇。”
“朝廷可没有要战败者当罪的条文。”听到这里,锦衣捕快队伍中有年轻人当即扬声冷笑。“否则,庙堂上的诸公有一个算一个,早该去天牢里开朝会了!”
此言一出,当即有人附和,锦衣队伍里也哄笑一片。
倒是那位姓胡的黑带子,多少老成一些,等笑声稍定后劝了一句:“小李,这话不要乱讲,省的招祸。”
“其实,逃兵与溃兵不是一回事,而自古以来,就没有治败军之罪的说法。”女巡检也微微敛容,对秦宝等明显有些不解的本地青壮、乡老解释了一下。“只不过溃军多有武力,败退下来后又无物资,又失纪律,多有不堪之事,对地方破坏极大,这才屡屡引来弹压、通缉……而我们此次过来,本就有临时受命做战场后方巡查之意……所以你且放心,收留溃兵,并无不妥,不会追究到你们村社的,更不会连累那位儿子未归的刘婶。”
秦宝释然点了点头,只觉得这位白女侠委实又耐心、又漂亮,而且是个好心肠,心中愈发有些动荡。
而白有思也回头去看自己的伙伴:“事情已经完全对上了……你们怎么看?”
“应该是正当反抗。”依然是黑绶的胡捕快当仁不让。“若叙述皆实,必是那原大诓骗那军汉出来,意图劫掠、挟持之类的,结果被人发狠反杀了……杀人的就是那个年轻溃兵军汉,修行的应该是寒冰类真气,北荒那边的路数,京中也有高门传承,不算罕见。”
“而且这人还是个有义气的。”那高大白绶捕快也插嘴道。“看情势,他应该是又背着他伙伴尸首继续赶路了……巡检、胡大哥,咱们真要追索此人吗?这天底下乌七八黑的人多得是,反倒是这种人日见着少了。”
“大钱说的对,依我说,前方军事消息确定,溃兵也不多,咱们正该回京去复命,何必与这种好汉子为难?”之前出言嘲讽‘庙堂诸公’的李姓年轻人也跟着附和。“朝廷这次让我们来东境的本意是什么,谁还不知道吗?”
“话虽如此,可毕竟是五条人命的大案,咱们身为靖安台的外派巡骑,既然看到又怎么能没个首尾?便是此人真情有可原,法有可谅,也要当面去看个清楚才行。”白有思思索片刻,严肃以对。“这样好了,此人虽然已经离开三四日了,但背着尸首,便是有些修为也走不快……大钱,你再去村中找那刘婶验证一下,把原大与溃兵的事情坐实了,而后再速速来追我们。”
那身材高大的年轻白绶捕快也不吭声,只一拱手,便低头走出树林,翻身上马而去。
“小李,你带两个人回州中,走大路往东都去,但要卡住速度,等我们消息……”待人一走,白有思又看向另外一人。“若能及时汇合,就一起回京城,若三日内不能汇合,你们便不要管我们,直接放开速度,疾驰回东都,将此行收取的信息回复给中丞。”
“思姐放心,必然不误事。”那之前言语戏谑的小李也认真一礼,然后转身上马而走。
“胡大哥,咱们走一起!”女巡检最后看向了自己的得力助手。“此人背着尸身,根本走不快,而且很可能会受阻于大河,便是能渡河,也会暴露行迹,咱们必然能追上。”
“好。”黑绶捕快依然从容。
就这样,眼看着这女巡检行动迅速,几乎是一确定信息,便当机立断分派妥当,然后便要离去,那秦宝犹豫了一下,却是鼓足勇气迎了上去:
“白女侠!”
“什么?”周围几名锦衣捕快闻言多有失笑之意,似乎是见怪不怪了,倒是那女巡检依旧和蔼。“足下还有什么计较吗?不妨说来。”
“不瞒女侠。”秦宝涨红着脸答道。“死了的人里面有两个是我同村……杀人的也是我做主放进来的,按照眼下讯息来看,事情起因似乎也与我有关……白女侠尽忠职守,一定要捉到那军汉当面对质个清楚,我何尝不想当面落个结果?是非曲直、前因后果,若不能知道个妥当,心中到底会不平。”
说到最后,负弓佩刀的秦宝直接一揖到底:“还请白女侠成全。”
白有思微微一怔,即刻点头:“足下会骑马吗?”
“会!”秦宝一时振奋,昂首相对。“而且有自己的马!”
“那就一起过来吧。”白有思依然干脆。
第8章 踉跄行(8)
夕阳西下,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野花香两岸。
而张行陷入到了一个大麻烦。
且说,距离那日黎明的踩踏杀人事件已经足足过去了八日,这八日间,他吸取教训,每日昼伏夜出,从不主动靠近村社、市集,中途唯一一次市集买窝头,也是先将都蒙尸体藏好,独身而去,然后匆匆返还。
而得益于罗盘的功效,虽然辛苦,却始终还算行程顺利,直到今日抵达这条大河。
大河奔涌不断,用另一个世界的眼光来看,宽数百米都不止,而在这么一个似是而非的世界里,似乎对应的是黄河无误,但又好像比黄河水量更充沛、更宽阔……当然了,穿越者也不在意,因为反正有分山君、避海君一般的存在,那哪怕的确是有些似是而非的渊源,最终地理条件也很可能截然不同。
但无论如何了,他都不可能有一苇渡江的本事。
至于手里的‘金罗盘’,反应也很诡异,明明此刻心境明确无误,就是想送都蒙回家,去那个劳什子红山,但罗盘一离开河畔就垂下,俨然是要他在此处河边枯等的意思。
无奈何下,这个典型的异乡人也只能枯等,但他决心已下,只等一日,若是明日此时还没有转机,就顺河去找渔村和渡口,然后坦诚说明情况,看看有没有人愿意渡他。但今日,也只好暂时背着都蒙的尸首,寻到周边河堤上唯一一颗大树以作休憩之所,然后带着对这个世界的茫然等下去。
当然,他茫然不知的事情多了。
他不知道自己这些天到底走了多远,也不知道红山具体在哪里?他甚至不知道红山是一座山,还是一个行政区划,又或者是一个地理概念?
他也不确定自己到底能不能渡河?渡河了,又能否将尸首送到?也不知道尸首送到后又该如何应对对方的家人?
但眼下,似乎只有将都蒙尸首送达红山这个信念在支撑着他,让他可以忽略以及逃避掉某些东西。
等到傍晚,太阳渐渐西沉,也渐渐变色,河上舟船减少,水波荡漾不停,景色美不胜收。
照理说作为一个穿越者,正是抄诗的好时节,说不得还能引发什么奇遇剧情,但当此盛景,张行却只觉得烦躁,干脆掏出一个死面窝头,开始慢慢认真咀嚼……无论如何,饭都是要吃的。
而也就是开始吃第二个窝头的时候,视野之中,两艘自上游河面而下的大型渡船,忽然就不三不四的往着张行所在的河段靠了来了。
靠到近处,看的更清楚。
原来,船上之人虽然都是民间打扮,但却人人持械,个个精悍,而且甲板上还有数十匹健马,再考虑到这些人临到晚上登岸,那应该就是这个世界中的所谓江湖人士了。
而这也让张行打消了上前求渡的意图,哪怕这很可能就是罗盘指向此地不动的缘故所在。
毕竟,他可不想再来一次山村火并,或者道中杀人。
可是,张行没有去凑热闹,人家却主动过来了——两艘船放下人马便走,而几十骑在河堤上乘着夕阳列队完毕,刚也要出发,却忽然间就一起弃马,往这边大树下围了过来。
张行怔了一怔,只能继续低头认真啃窝头。
没办法,真的是字面意思上的没办法,天还没黑,视野明阔的河边大堤上,对方几十号人,舟马刀剑俱全,还都是肉眼可见的强悍,不管是来干嘛的,自己这三脚猫的真气修为,难道还躲过去不成?
“那汉子!”
骑士们弃马扶剑蜂拥而至,却训练有素,几十人无一人吭声,直接就在大堤上围着张行依靠的大树成了一个圈,然后才有三人越众而出,由其中一名捏着马鞭、劲装紫面大汉凛然开口。“我徐家兄弟刚刚与我说你旁边躺着的那个应该是死人?是这样吗?”
“是。”张行捧着窝头,平静点头。
“你倒是有几分镇定。”紫面大汉背过手去,当即松快了一些。
“又没做亏心事,为何不能镇定?”张行当场反问。
“那我再问一句,死人是你什么人?为何要带死人随行?”大汉微微挑眉,继续来问。“而且为何满身血渍?”
“阁下的徐家兄弟不是眼尖会猜吗?”经历了两次搏杀后,张行反而放得开,对方真要是那种无端找麻烦的人,自己再小心也没意思,而对方若是真有几分所谓江湖豪气,却不妨昂然自若一点。“何妨让他猜一猜?”
大汉刚要言语,他身侧一名看面色几乎算是少年、却骨架极大的布衣年轻人直接含笑出口:
“是你军中袍泽吧?你二人都穿着一样军靴,衣服虽然满是烟尘,却明显也是军中发的布衣形制……这个地界,这个时间,应该是落龙滩败回来的溃兵。”
张行稍微打量了一下对方,直接点头:“是。”
“都说落龙滩败了,也不知道败到什么地步?”三人中一直没开口的最年长者乃是一个略有贵气的中年文士,终于也捻须开口了。“可否冒昧问一问,二十万精锐到底还剩多少?”
“我哪知道什么二十万精锐?只知道中垒军一个伙五十正卒。”张行怎么知道败的有多惨,但这不耽误他净说大实话。“受伤醒来后我身侧这兄弟告诉我,我们伙连战二十三日,败下来时只剩十七人。再逃窜五日,就只剩下两个人了。好不容易熬过山中雨水,快要到登州平地前,结果一场火并,就只剩一个人和一具尸首了。”
饶是周围骑士纪律分明,此时也不禁稍有骚动,便是为首这三人,或有城府,或有豪气,或显精明,也都微微一滞。
“你这是要带自家袍泽归乡?”片刻后,还是那雄壮紫面大汉打破了沉默。“有过言语许诺?”
“进山的时候遇到地震,把路都给掀翻了,是他背我逃命,如今也该我背他回去。”张行继续啃了一口窝头,算是承认了下来。
“地震吗?”中年文士冷笑一声,但似乎不是在发问。
“要去哪里?”雄壮紫面大汉再来问。
“只知道是红山,到那儿再打听吧。”张行见到对方恶意已去,愈加敷衍。
“怪不得……红山人最讲究这个。”大汉也有些感慨。
“红山离这里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你已经过了登州,此地属于济州边界,等过了河到河北就是武阳郡,横穿过武阳郡,入了武安郡,其实就算到了。”精干年轻人微微挑眉,再度插嘴道。“不过你没有马,只是徒步背着他,便是有些修为在身,力气撑得住,也还要穿州越县,再走半月天才能到红山山下,而红山本身绵延数百里,你还要山里寻他家,这样算来,说不得还得大半月才能把人送到。”
一旁的雄壮大汉微微皱眉,他如何听不懂自己同伴的暗示,乃是说愿意送对方渡河,却要对方主动恳求才愿意帮忙再送驮马之意。
这未免太小气了!
“竟然只要半月吗?”张行听到这话,似乎根本没懂暗示,反而如释重负。“这倒是多谢了……我这些日子,要么是在狼狈逃命,要么是低头赶路,既不知道每日能行多远,也不知道前方路还有多远,更怕人没送到,直接半路臭了……其实只要能送回去,心里平顺了,半月一月又算什么?对了,我脑子已经麻了,这一个月还是三十天吧?”
精干年轻人终于怔住,上下打量了一下对方,才缓缓点头:“是,平月是三十天。”
“足下是个好汉子!”那中年文士目光扫过年轻人,再度看向树下捧着窝头之人,终于决定停止这次心血来潮的河边交谈了。“河畔相逢,便是有缘……这样好了,我们的船已经回去了,也没法载你,这里给你留一匹骑马、一匹驮马,些许盘缠与物什,你明日往下找渡口花钱雇人渡河便是……希望早日求得心中平顺。”
张行想了一下,终于站起身来,拱手相对:“鄙人张行,背井离乡之辈,敢问三位姓名?”
年轻人闻言失笑,似乎是想说什么,却被那中年文士抬手止住,随即后者也率先拱手:“在下李枢,也是背井离乡之人,你送自家兄弟归乡后,若无处可去,可来寻我,我虽藉藉无名,但在东境、河北诸州,报我兄弟紫面天王雄伯南之名,却是无人不识他的,找到他便能找到我。”
说到最后,中年文士却是指了指那名雄壮大汉。
那雄壮大汉,也就是所谓紫面天王雄伯南了,也只是哈哈一笑,便拱手一礼:“我就是雄伯南!”
倒是最后的年轻人,虽然明显吃了两回小挂落,却丝毫不以为意,依然微微展颜,拱手笑对:
“我叫徐世英,跟那两位名动天下的豪杰没法比,只是邻郡曹州的一个本土贼混混,平素大家都唤我徐大郎,因为李先生和雄大哥路过我家,所以专门遣来送这二位走一程罢了……将来你若是有所成就,想来报答,可来曹州我家中寻我!”
这番话似乎说的又有些小气了,再度引来雄伯南皱眉,但张行作为一个穿越者,却并不以为意,闻得虽然是那李枢做主,却是此人出的马匹盘缠,干脆又郑重朝此人一拱手,认真回复:“曹州徐大郎,我已经记住了。”
就这样,那几十骑中也很快分出两匹备用马匹,并分出一包盘缠,张行虽然原本存着避祸之心,但也架不住鱼游浅水之时人家主动赠来的江湖豪气,便毫无羞耻的伸手接了,只准备都蒙的事情了结,将来在这个世界上稳定下来,尽量报答。
到此为止,事情似乎要以一场江湖佳话作个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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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踉跄行 (9)
一场江湖佳话善始善终,就在几十骑即将折身上马,准备赶一场夜路之时,李枢忽然扭头,直接驻足于树下,然后远远向东南面望去。
“是靖安台的锦衣巡组!”
片刻后,眼尖的徐世英也看出了端倪,然后依旧含笑。“锦衣出巡,其中必然有一个红带子巡检坐镇,一两个黑带子司检或者副巡检……李先生、雄大哥,咱们怎么办?”
“怕他作甚?!”
雄伯南负手而立,冷笑一声。“红带子交给我,小徐你对付黑带子,咱们人多,淹了他们,断不让先生出事!”
“不必如此!”李枢瞥了一眼树下牵着马安坐回去的张行,运气如常,平静以对。“就这点人,不可能是冲着我来的,应该只是碰巧……做好准备,等他们来,若他们不生事咱们也不生事,可要是他们先动手就不要怪我们了。”
雄、徐二人即刻点头。
倒是张行,想起自己杀人的事情,此时又听到李枢辨析,略微猜到一二,不由微微皱眉,准备静观其变——真要是自己惹的事情,也不让人家白白受累,但怕就怕遭殃的不是这边,到时候又要承人家的情了。
“巡检!”
胡彦远远望见河堤上人头攒动,有人布阵相迎,便立即向身侧上司请示。“怕不是有二三十人、三四十匹马,东境是东齐故地,归于朝廷不过几十年,素来人心不附,江湖豪客、地方豪强也皆素来不法,咱们人少,要不要稍作避让,小心应对?”
“迎上去看看。”
女巡检毫不犹豫就做出了决断。“我们是靖安台派出的锦衣巡组,专巡东境北六郡,如今在济州领内,有专断之权,只有贼人避我们的道理,哪有我们避让贼人的道理?”
胡彦当即不再多言,而是立即与白有思拉开马距,身后区区十来骑立即也立即默契分开,结成一个倒人字形的阵型,然后马速不减,临到河堤百步的时候,才陡然勒马,锦衣巡卒们也顺势轻驰马匹向两边散开,在旷野中保持了半包围的压迫姿态。
随即,白有思更是带着胡彦、秦宝二人直接下马,往堤上大树走了过来。
“我等良民刚刚渡河,稍作歇息,准备赶路探亲,不知靖安台的大人们何故阻拦?”堤上树下,徐世英满脸带笑,昂然出列,居高临下来问。“国家权柄在大人们手里就是这么用的吗?”
“是曹州徐大郎!”
秦宝一眼望去,立即低头,在白有思身后低声相告。“他家是曹州第一大地主,他父亲……”
徐世英眼睛尖耳朵也尖,听到这里,直接再笑:“那不是登州的秦二郎吗?上次登州武馆一别不过半年,便投了靖安台?怎么没给你一套锦衣啊?”
“秦公子是因公案暂时随行。”已经走到堤上的白有思停下脚步,言语平静,表情不变。“至于曹州徐大郎,也是靖安台挂着号的,他爹最喜欢装老实,他最喜欢装无赖,乃是曹州一等一的坐地虎……我此番奉命巡检东境六郡,如何会不知道?”
徐世英将目光落到对方脸上,然后又移动到对方身上的朱绶,终于微微变色,但还是勉强笑对:“足下莫非就是吉安侯的那位千金?靖安台中唯一一位朱绶女巡检?”
白有思不置可否,直接越过徐世英,负手持剑而立,她的目光扫过人群,在格格不入的张行身上打了个圈后,最后居然落在了那位李枢李先生身上。
“是思思吗?”也就在这时,李枢忽然坦荡迎上上前,然后语出惊人。“我乃西京大兴李枢,既是你家世交,也是你父好友,犹然记得你三岁那年,你家将迁东都,在定春园中设宴,我还抱过你,等你十二岁拜入三一正教从冲和道长习武时,我也恰好在场,不意今日背井离乡,让咱们叔侄道旁相逢……”
听到对方名字时,其他人尚在茫然,唯独副巡检胡彦,原本一直在盯着雄伯南对峙,此时却如受了雷击一般猛地转向,而后更是全程死死盯住了李枢。
“见过世叔。”片刻后,白有思到底是平静执剑一礼。“侄女刚刚还以为认错了人,只是世叔不在西京安养,如何来到此处?”
“来探亲访友。”李枢言语从容。
“世叔的亲友也该是思思的亲友,不知道具体是哪位?”白有思紧随而上。
“思思误会了。”李枢依旧坦然。“你也知道,我们西京李氏祖上是北荒辽地出身……我此行是要往北荒访问宗族血脉,只是路途遥远,我一个文弱书生,不堪旅途,所以先来这东境六郡找徐大郎他们这些豪杰,请他们护佑一二,然后方好出海北上,求个一路平安。”
“如此说来,倒是侄女我孟浪了。”白有思若有所思,然后忽然问及了一个敏感问题。“不过世叔,你此番行程,难道没有在东都那里被叛军阻拦?”
“叛军?”李枢状若不解。
“不错。”白有思盯着对方缓缓言道。“朝廷发二十万精锐再征东夷,结果掌管全军后勤的前上柱国杨慎忽然在汴梁谋逆,联合郑州、黎阳、东郡、淮阳、梁郡五州太守一起,前断军粮,后攻东都,虽然朝廷只花了二十七日便速速平定叛乱,可为此事,前线几乎全师而丧,而东都周边三河腹地与更远的淮上,总计十七郡俱遭兵乱……这么大的事情,世叔自西京过来,难道丝毫不知吗?”
其余人都还静默无声,正牵着马看热闹的张行却忽然表情生动了起来,继而死死盯住了说话的二人。
“竟然有此事?”李枢立即就在马上摊手,状若感慨。“我是从晋阳转红山过来的,委实不知。”
“原来如此。”白有思点点头,图穷匕见。“那世叔必然也不知道,杨慎起事后曾假世叔之名,对外宣扬你是他帐下谋主……并在被擒后对家父说,恨不从世叔之策,专心向东,以手中粮草和其父生前军中威名为筹,轻易收拢前线二十万精锐,然后据东境、中原三十郡,再取河北二十郡,彼时人心动摇,则天下轻易可图,反而被东都与陛下迷了眼。”
话到此处,似乎双方再无回转余地,雄伯南与胡彦各自伸手按住了腰中兵器,双方随从也各自紧张,倒是徐世英虽然年轻,却依旧含笑自若,四下张望,跟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等他一不留神看到了冷冷看向此处的张行时,还干笑了一下。
“杨慎这个人,我只以为他色厉胆薄、好谋少断,却不料还有这份小人心肠,临死都要挑拨离间。”李枢当场叹了口气。“不过,咱们俩家世代相交,令尊与我简直是至亲的兄弟一般,断不会让我受冤屈的……不然,海捕文书都该下来了吧?”
白有思一声不吭。
李枢捻须追问了一句:“贤侄女可有海捕文书?”
白有思缓缓摇头。
“既如此,我就不耽误贤侄女公干了。”李枢见状微微一拱手,居然直接擦身而过,去旁边上了一匹马,然后打马越过对方,孤身向前。
雄、徐二人见状,也一凛一笑,依着葫芦画瓢,各自上马,昂然出动,随即,身后数十骑各自就位,也缓缓紧随,就从白有思、秦宝与胡彦两侧慢慢越过。
两侧十余骑锦衣捕快一起望向中间,胡彦更是双目炯炯,但白有思却一直没有吭声。
直到两队人马交错完成,这位年轻的女巡检方才调转马头,微微拱手示意:“世叔此去北荒,风波险恶,望牢记家国风物,一路平安。”
“贤侄女也是。”李枢驻马相顾,语调悠远。“待见到你父,替我转赠一言……就说天下纷纷,如我这等废人愿赌服输,自甘游荡江湖,倒也没什么可计较的。但像他那种才智之士,居于庙堂之中,若不能好生辅佐明君,使天下重新安定,将来怕是要被天下人瞧不起的。”
女巡检点了点头,依然没有什么失措改容之态。
可就在所有人都觉得尘埃落定之时,忽然又有人开口了:
“李先生稍待!”
众人循声望去,赫然是那个被所有人忽略掉的溃兵军汉,此时居然牵着两匹马走了过来。“这两匹马,我恐怕受不下,请先生和徐大郎拿走吧!”
雄伯南当即作色,徐大郎也难得讪讪。
倒是李枢,依然面不改色:“好汉是因为军国事怨恨起我了吗?”
“没有这回事。”张行直接牵马从女巡检身侧走过,来到李枢跟前,言语从容。“军国大事,风云变幻,真要怨,可怨的人太多了,我有什么可怨阁下的呢?再说了,万事万物以人为本,阁下明显比那杨慎更懂这个道理……”
“好一个以人为本!”闻得此言,这李枢忍不住在马上仰天长叹,声震于野。“连一个中垒军的正卒都知道这个道理,可叹多少关陇王公贵族,志大才疏,浑然不觉!明明几十年前还气吞万里如虎!”
“可要是不怨,为何要还马?”雄伯南闻言愈发焦躁,忍不住插嘴。
“我是活人,当然可以不怨。”张行回头看了眼树下,平静对上此人。“但我那伙伴,生前就是个鲁直的混蛋性子,如今又死了,也不好悔改学习的,心里怕是要怨的……我是怕他不愿意坐李先生给的马。”
李枢连连摇头,复又点了点头,直接打马纵去。
雄伯南也一时气急,却只是甩了一马鞭,然后匆匆尾随而去。
还是徐大郎,忍不住低头笑对:“你这军汉何必不识好歹……这自是我徐家的马,你兄弟怨李先生倒也罢了,不会怨我的吧?”
“徐大郎。”张行撒手放下缰绳,认真拱手。“谢你好意……也送你一句话,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你如此材资,为何要因为自己豪强之身屡屡自轻自贱呢?时间长了,假的怕也成真的了……便是无奈投身江湖草莽,也该自爱一些。”
说着,直接空手转身回去了。
徐大郎怔怔看着这名萍水相逢的军汉背影,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一直到对方回到树底坐下,才干笑了一声,扭头打马引众而去。
须臾片刻,一群江湖豪杰便走的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众锦衣骑士和一个脏兮兮的军汉,外加一具尸首而已。
当然,还有半河瑟瑟,半河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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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踉跄行(10)
李枢既扬长而去,张行复归树下,大河之畔,众骑士聚拢起来,胡彦铁青着脸便要说话。
“胡大哥稍等。”
白有思将手一摆,直接给了秦宝一个眼色,然后便往树下走去,稍作犹疑。“那……军汉?”
“军汉是喊我?”张行嗤笑一声,抬起头来。“阁下又如何称呼?”
“我尚不知道你真实姓名……好汉。”女巡检稍显尴尬。“我是靖安台朱绶巡检白有思。”
“还是喊军汉吧,好汉从小姐嘴里喊出来更怪异!”张行自然大度,懒得计较。“我看到那位秦壮士、秦先生、秦公子就大概能猜到你要问什么……原大哄骗我半夜出村,等我精疲力尽,又聚众想要劫掠围杀我……被我杀了个干净,我无罪有功,什么靖安台若有击杀盗匪的赏银花红,不妨直接给我。”
“这个确实没有。”女巡检愈发尴尬了,却又看向秦宝。
且说,秦宝随对方过来,哪里是真的纠结原大原二之事?此地中人,最了解原大的难道不是他?还不是看人家女巡检光彩夺目,宛如仙子下凡,而这些巡骑又都锦衣大马,横行无忌,一时动了心思?
当然,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大丈夫生于世,也当求个功名利禄,有这些心思不耽误人家秦二郎本身是个朴实的乡野豪杰。
所以,此时追到跟前,那军汉言语坚决,半点汤水不撒,他这个所谓临时苦主,讪讪了片刻,自然也只能点头认命。
白有思见此事这般轻易了断,也只好肃立不语。
“巡检,有些话我不该说的,但又不得不说……”见此形状,副手胡彦再不犹豫,直接迎了上去。“杨慎造反,天下皆惊,更别说扰乱中原腹地、惊扰三河近几、断绝前线精锐,每一条都罪莫大焉,而这些虽然不是李枢的主意,甚至恰恰是不能用李枢的主意才至于此,可他毕竟是杨慎谋主,此次祸乱的前三人物……就这般放他离去,难道不是反过来给吉安侯、给咱们靖安台招祸吗?”
“胡大哥会错意了。”白有思认真等对方说完,方才回复,却依然面色不改。“我不拿他,不是因为什么交情与海捕文书,而是我们根本不是他们对手。”
胡彦微微一怔,继而醒悟:“是旁边那个紫脸大汉吗?比你还强?”
“他旁边的大汉应该就是号称河朔无双的紫面天王雄伯南,我见过他的文书,三十出头便已经通脉大圆满,在尝试凝丹了。”女巡检语调有些奇怪,好像是承认了,但却没有直接承认。“家父曾有言,说若将来天下能出第十二位进阶天人之境的大宗师,雄伯南此人虽不敢说当仁不让,却也是三十岁左右高手中最有希望的十人之一……”
胡彦以下,这才纷纷凛然。
唯独一旁树下的张行似乎听出来点什么,忍不住瞥了下嘴……他刚刚可没看出来这小妞怕什么雄伯南,倒是对那位世叔忌惮异常。
而这什么‘胡大哥’也不知道是真不懂政治还是装不懂,人家刚刚那番言语,明显是顶级贵族另有游戏规则,他却在这里紧追不放,弄得自家出身高贵的女上司不得不顾左右而言他。
不过,也就是这么一撇嘴而已,张行便借着夕阳余晖清楚无误的看到那女巡检的目光直接扫了过来,也是暗暗吃惊。
这小妞,估计是个真高手。
“巡检,事已至此,不必多想,关键是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稍作思索,胡彦继续来问。“李枢出现在东境,自称要去北荒,但极有可能去投东夷……这个消息才是重中之重吧?如今这军汉……这好汉的事情已经了断,咱们是不是可以赶紧去汇合小李他们了?”
“传消息当然是必须的。”白有思面不改色,目光却忍不住再度扫过树下。“可只是传消息而已,也不必多么匆忙吧?更不必这般郑重,咱们这么多人出来,难道要为一个消息兴师动众的回去?岂不让台中其余人笑话?”
张行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什么,因为他的心思早就飘到眼前大河上去了,别看他刚才负气将马和钱还给人家时那般豪迈,实际上现在已经后悔死了。
没有钱,他怎么雇船渡河?
没有马,是不是还要继续背着都蒙赶路?
这四五日昼伏夜出的,多辛苦?
装什么装啊?
撒那点气一时爽了,接下来怎么办啊?
也就是这时,随着女巡检又一次瞥了过来,并顺势扫过堤下大河,张行心中微动,猛地醒悟过来,便要开口。
但有人比他更快。
“白巡检。”
秦宝面色涨红,忽然不顾体统出言打断了人家靖安台内部的工作会议。“恕在下直言,若非是我们忽然赶到,惹出那些事来,这位军……这位军士兄弟早已经雇船渡河,牵着马送他伙伴去红山了,我们不能这么弃之不理。”
舔狗还是有点用的……张行心里莫名涌出这句话来……尤其是个懂得察言观色的舔狗。
那边白有思闻得此言,心中大定,当即不顾身侧诸多锦衣骑士的异样直接颔首:“秦公子所言极是,我辈行事,当善始善终,怎么能给人惹了麻烦便弃人于不顾呢?胡大哥!”
“哎。”
“你们即刻出发,不用找小李他们,各自传各自的讯息,只是顺河而上,往归东都,将李枢、雄伯南事宜汇报给中丞便可,我将这位军士送到红山,便回去与你们汇合……绝不误事。”
那胡彦愣了一下,但很快,似乎也是有所醒悟,却是微微颔首。
“马匹也不用留了。”女巡检旋即仓促再言。“留多了不好渡河,留少了也没用,我们过河再雇车马……秦公子的马我来赔付,你们带走便可……现在就走,速速出发。”
看她那意思,竟是要立即赶人。
而这些锦衣骑士们,为首的胡彦既然醒悟,自然无话可说,也是说走便走,居然便直接牵马了。
张行冷眼旁观,很想知道如果自己此时站出来说男子汉大丈夫,不受嗟来之食,这位迫切想躲开李枢事宜的女巡检会不会暴起将自己扔河里?
当然,刚刚闻得那李枢是前线二十万将士此番战败的一个由头,心中负气自尊心涌上来倒也罢了,此时这女巡检虽是拿自己做筏,却还算是纯粹好心帮忙,委实没什么可计较的,尤其是自己连日背负尸首赶路,辛苦异常……
一念至此,张行站起身来,反而拱手称谢。
须臾片刻,数十锦衣骑士便驱驰远去,而此时日头也已经西沉,只剩下最后一丝余光了。
“准备好了吗?”
女巡检目送下属远去,一时松了口气,却又回头相顾其余二人。
“准备好了。”秦宝喜不自胜。“白巡检,咱们去上游落脚,还是下游?”
张行也适时准备背起都蒙,准备白嫖。
“说什么呢?”
女巡检目光扫过二人,眉毛一挑,说不清是带了一丝怨气还是英气自然散发。“余晖未尽,正好渡河!”
而正当张行与那秦宝一般怔住的时候,女巡检早已经走到张行身前,只是单手便将身材雄壮的都蒙尸身取下放到地上,待顺势蹲下身来时,手尖便已经涌出宛如实质般的金色流光,而且言语不停:
“阁下的寒冰真气只是入门,勉强靠着真气特质降温,尽量使你伙伴尸身腐败减慢,而无论是什么真气,只要能登堂入室,都可以洗涤全身,使尸身在真气散尽前真正不朽。”
秦宝早见过类似场景倒还好,张行却只能茫茫然点了下头,然后根本移不开目光……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真气的高阶应用。
但这还远远没完。
女巡检手中金光消失,却又顺势单手将都蒙尸身拎起,并看向张行:“我先送阁下伙伴过去,还请阁下与秦公子二人稍待。”
张行还在震惊之中,一时语塞不能答。
而下一刻,他干脆直接恍惚起来——原来,这女巡检一声招呼打完,左手还拎着都蒙尸身,右手中长剑隔着剑鞘在地上一点,便忽然凌空而起,继而平地生风,气流涌动,整个人便借着落日余晖往河上飘去。
不对,不是飘去,而是飞去!
体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长河落日,一剑飞仙。
穿越者仅存的一点针对这个世界普通人的傲慢,此时被这凌空一跃击的粉碎——抛开分山君、避海君那种神龙存在不提,敢情这个世界的凡人修行起来,居然能达到这种地步?!
同样震惊的还有秦宝,他隐约知道这是什么境界,知道这是什么原理,但依然震动一时……当然了,与穿越者缓过劲来后的那种兴奋、好奇不同,这位此时更多的是自惭形秽,所以不提也罢。
数百步宽的大河东流不止,女巡检须臾便是一个来回,然后依次又将张行、秦宝拎着渡了过去,此时太阳居然没有彻底沉没。
而待三人在河北汇集,准备速速去寻一家店光明正大投宿之时……随着最后一缕夕阳光落下,背着伙伴尸身的穿越者到底是没有忍住,忽的于路中止步:
“白小姐……你到底是神仙还是妖怪?”
“活人而已,只是修行稍高一些罢了。”暮色下,前面引路的白有思回过头来,于双月之下微微一笑,露出几个洁白的牙齿。“还有,小姐这个称呼很不礼貌,阁下可以称我为白巡检。”
报复心挺强的,张行只能咧嘴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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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草稿箱的存稿飞速减少,我已经开始慌了。
第11章 踉跄行(11)
渡河之后,三人一尸行程迅速且顺利。
之所以如此,原因再简单不过,谁让人家白巡检是个修为高深莫测、还有钱、还长得漂亮的官家人呢?钱拿出来,天下事八成都能办,再亮出红带子来,九成九的事情都能成……反正张行是没看到这位白巡检再使出那简直说不清是武侠还是仙侠范畴的修为来解决事情。
至于那张脸……反倒不好说了,因为就算是她自己不想用,也躲不掉不是吗?
总之,这些天,他们住的是正经店家,走的是官道大路,骑的是高头大马,连死掉的都蒙都享受到了牛车待遇。
张行甚至从‘秦宝’那里获赠了一套衣物,换掉那件早已经破破烂烂且全是血迹的军士内衬。
就这样,一行人不过六七日便横穿了武阳郡,抵达了武安郡内,等再入此郡三日,不用问路,也不用私下使用罗盘,张行便知晓了红山所在——无他,入目所及,平原尽头,一座赤红色的高大山脉绵延不绝,如血似丹,横亘南北。
非只如此,时值晚春,四野皆绿,唯独此山望之皆赤,更让人啧啧称奇。
再行了三日,抵达山下,张行没有避讳两人,拿出罗盘一试,发现指针向西,稳稳当当,俨然都蒙家中就在当面山中而非远处,于是心下更加笃定,干脆与其他两人商量,寻得山下一处店家,安稳投宿,准备来日从容上山,甚至都有心情问一问这红山异景来历。
而按照秦宝与店家相互比较的说法,穿越者却是轻易得知,此地原本就有山脉绵延,当面俯瞰河北、隔河势压中原。
而上古之时,三辉四御中的北方黑帝与南方赤帝得道证位之前,因为某些缘故,居然曾于此处放肆大战过一场。
是役,黑帝坐下真龙之一‘离蛇君’死于此处,尸首坠落云端,绵延数十里,叠于山上;而赤帝本人也受黑帝含愤一刀,以至于神血翻落如雨;神血降落,又使离蛇碎解,合浸于旧山,三者化为一体,并显赤红。
这就有了今日的红山。
一直到如今,山中也经常有地动,然后将一种赤红色温泉翻滚出来,引得野兽争先饮用,据说就是神血数千年未曾失活,也因此得名血泉。而红山人素来体格高大、身体强壮,与剽悍好斗的北荒人、吃苦耐劳的陇西人并为天下三大兵源,传说也是得益于圣兽萌发、神血滋润。
也正是因为相信自家明显超过普通人的体格来自于这片特殊土地的恩养,所以本地人才养成了死后无论如何都要归葬红山的传统。
别的不提,只说这红山来历,见过分山君本君的张行居然深信不疑,而且比照都蒙体格和那略微发红的面庞,对于后来的一些离奇说法,似乎也觉得有些可信。
“几位客官是要送故友回乡?”
身材高大,面色微红,明显也是本地人的年长店主陪着说完典故,目光扫过店前冒着寒气的都蒙尸首,居然毫无惊疑之意,甚至有些坦然。
“是我送伙伴归乡。”张行也极为坦然。“他们二人是来送我。”
“原来如此。”店主微微叹气。“不过恕老朽多嘴,这尸身不如就葬在山脚下吧,也算是落叶归根了……山里最近不太平。”
“不太平是指什么?”不等张行开口,女巡检职业病就犯了。“是盗匪骚扰,还是河东、河内来的叛军余孽?”
“与那些无关。”店家赶紧摆手。“这位巡检大人想多了……老朽是想说,大约一月前,山中血泉忽然爆发,而且来的特别急、特别狠,直接引发了山崩,道路也冲坏了,桥梁也压垮了,山中通信也已经断了许久……进山怕是要艰难一些。”
“哦。”女巡检似乎登时便没了兴趣。
“所以只是天灾?”张行心下也一松。“路难走?”
“只能说看起来是天灾、路难走。”店家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苦笑以对。“血池爆发前一晚,山下许多人都看到有流光从小月下飞过的,山中好像也颇有动静,然后就爆发了血池,阻断了道路……这种事情,咱也不懂,只听有人说,那是南方赤帝或北方黑帝两位老爷座下的神仙经过,引动了自家一拨的离蛇或神血;也有人说是有妖人施法,榨取山中神血、龙肉,来做什么坏事;但也有人说纯粹是修行高深的人路过,山中血池爆发也是正常,两两无关……不过红山这地方,多还是讲究一些这等事的。正是为此,大家暂时既没法进山,也都不敢进山。”
“能理解。”张行听到最后,也有些不安,但看了一眼抬起头的女巡检后还是自信起来。“可我这次送自家伙伴归乡,曾亲口答应了让他葬在家里,走了那么远,吃了那么多苦,都来到山跟前了,要是因为这个就止步,岂不可笑?”
“这倒也是。”
白有思若有所思,没有吭声,只有店家随口应了一声。“若是这般,老朽这就让店里帮几位做个担架、弄些干粮,方便负尸进山,几匹马和牛车却只能暂时寄在老朽这里,等几位客官回来再取了。”
张行本想说不需要,有位能飞天的女剑仙在这里呢……但孰料,反而就是之前在沉思的白有思立即点了点头:
“有备无患,麻烦店家了。”
张行只当对方不愿意再干苦力,但也无话可说。
当日不提,翌日上午,众人用过早餐,出得门来,老店家早已经将东西准备妥当——先是帮忙将都蒙的尸身捆缚到了一个简易木架上,既能拖拽,也能背负;此外,还准备了一个带底盘的铁刹子用作攀山拐杖;还给张行亲自捆上了一个极宽的牛皮腰带,除了挂佩刀、匕首、罗盘外,还依次挂着一些小牛皮袋,有的里面塞进了一些肉干、窝头,有的塞了石灰、火石,还有的塞了纱布、油料,并额外装了两个干净的牛皮水袋,甚至还有一葫芦酒。
当然,也少不了一袋子碎银铜板。
这倒是万般妥当了。
但也就是此时,张行忽然醒悟,因为店家居然只准备了一人的物什。
“两位是要到此为止吗?”张行认真来问。
“不错。”白有思持剑肃立,正色相对。“我本有公务,秦公子也是仓促离家,既已经送到山下,也算是尽力而为不负本心了,正当告辞……店家的钱我已经结清,阁下送伙伴安葬后,回到此处也有你的一匹马。”
话至此处,白有思微微一顿,方才继续怀剑言道:“其实,咱们虽是萍水相逢,可阁下的谈吐、见识,还有这番义气,委实不凡,天下之大,也哪里都可以去得,便是将来有缘,有心到东都靖安台找我,我也必然倒履相迎。”
且说,张行又不是白眼狼,人家到底是帮了那么多忙,此时要走,还安排妥当,若还是计较那分毫便是真不识好人心了。唯独之前见到对方白衣渡河,宛若神仙,身为穿越者,不免对这个世界的修行路产生种种兴趣与疑问,还来不及寻到一个妥当机会来问,所以一时有些不舍罢了。
如今,人家又留了这番言语,于是彻底无话,当即拱手行礼,谢过对方。
而白有思与秦宝也不多言,直接拱手上马,往来处驰去,似乎是要往归大河。
另一边,老店家亲自牵着牛车送了一番,一直抵达到第一个断了桥面的山涧前方才告辞,张行早已经心下无骛,却是再度负起都蒙,一心一意向山涧深处而去。
第一个山沟并不深,很容易就攀过去了,张行也随之来到了红山内部。
而到了此处,穿越者才发觉,这座山好像并没有之前看起来那么神异,或者说依然处于可以理解的大自然鬼斧神工范畴……比如说,来到近处才发现,土地并非赤红或者鲜红,似乎与风化岩石形成的那种红土并无太大区别;山上也不是没有植物,而是长满了一种淡黄色的茅草与一种红褐色的灌木,远远看去,与红土融为一体,自然与其他绿植形成鲜明对比。
甚至,山谷中也是有庄稼和其他绿植的,只是不免微微发红发黄而已。
便是所谓血泉,张行也很快就见到了,并且喝了,而且泡了……只能说,索性是穿越了,生生死死也经历了,不在乎这些了,换成上辈子,他肯定不敢碰。
山中同样没有什么怪异。
没有妖怪,没有神仙,没有撞到什么妖人在祭炼什么邪门法器,没有满地被吸干的人畜尸首,只有正常的土地正常的风,正常的野兽正常的山。
想来也是,这红山虽然神异,却明显是居于人类活动区的核心,什么怪物就算是真有,也早就被白有思那种高手给顺路扬了,怎么可能留下来让他见识?
不过,路确实不好走。
张行背着都蒙,在山中转了两天而已,脚上上好的牛皮军靴就被此处特有的碎渣地面给磨破了,一抬脚就能把脚趾露出来,双手、双臂处也全被那种特殊灌木和茅草剌破,满是血口,刚换的新衣服就更别说了……但皇天不负有心人,经过一整日比照罗盘,观察地势,张行终于确定了此行的最终目的地。
那是一个被塌方掩埋了前后出入口的山谷,因为远远看上去都是赤红一片,连道路也是红色,张行一开始甚至都没发觉,一直到拿着罗盘绕着山谷走了两圈,这才根据两头延伸的道路做出推断,继而恍然大悟。
当日傍晚,他便咬牙翻越了这个山谷,并歇在了山谷内部的红土塌方前。
时值春末,夕阳余晖,晚风徐徐,张行情知今晚赶去已经来不及,便干脆寻了个妥当地方,将都蒙尸首放在一旁,输送了一点残余真气后,便点燃篝火,然后一个人卧倒在这红土之上。
被太阳晒了一日的温热土地,简直如同躺在母亲的怀抱中一样温暖舒服,却也将张行满身心的疲惫感给诱发了出来……脚底的酸麻,四肢的刺痛,面目上的干燥,以及发自肺腑的孤独……但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在被疲惫和困倦给淹没之前,张行却又有了一种自穿越到破观以来难得的安心感与成就感,甚至还有一点意外的快乐与满足。
他费了好大力气与决心才从温暖的土地上站起身来,将一身的红蒙蒙尘土尽数抖了。然后又将水袋解开,却并不饮用,反而奢侈的倒出来抹了把脸、洗了下手。随即,再将那半葫芦一直没舍得喝的酒水取下,将腰包里不舍得吃的几条肉干拿出来,这才重新卧倒。
最后,张行枕天席地,只将肉干递到篝火之上,待滋出油花来,便拿回来就着酒水,一边看着赤色的天地风土,一边慢悠悠的嚼起来。
吃喝到了舒爽处,虽没有长啸如龙虎,却也大声喊了几句,惊起了几只老鸹,仓促在夕阳下飞走。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须臾片刻,几根肉干吃完,半葫芦酒水饮尽,张行只觉得背后土地沁出的温暖几乎要将自己的疲惫给尽数从肺腑中给蒸出来一样,却是不再硬撑,直接翻身蜷缩在火堆旁,整个人黑甜一觉睡去。
翌日早上,张行是被冻醒的,一睁眼他便发觉,今天天气不太好,所谓云青青兮欲雨……不过也无所谓了,今日他便要卸下此番行来最大的一个重担,然后开始新的生活了。
稍微吃了点东西,喝了点水,就负起都蒙,也没有再输送真气,只是点起罗盘,便直接上路。
刚一动身,雨就开始下了起来,山谷中的道路也开始变得湿滑,行路开始变得艰难,那个破开的鞋子干脆整个灌满了泥水,但这丝毫没有动摇穿越者的振奋心态。
而很快,临近中午,在稍显淅沥的雨水中他便遇到了人烟,这让穿越者愈加振奋。
稍微走近,更是看的清楚,那是一男一女,一个年轻男子,一身灰色布衣,立在一个巨大的土丘之前,一个年轻女子,一身素白锦衣,只梳发髻,未带小冠,立在稍远的侧面……二人一个负弓,一个持剑,全都定定立在那里,静静看向来人。
就好像在专门等着张行一样。
ps:感谢新盟主……西部的南方人和人间烟火雨……都是老书友,人间是前两本书的盟主,奶爸更早,奶爸是我影帝时的书友,当时还是奶爸,现在估计已经升级童爸了吧?绍宋是两年前,覆汉是三年加九个月前,影帝是六七年前,一转眼这么多年就都过去了。
第12章 踉跄行(12)
雨水中,张行对眼下这一幕明显有些惊疑,但更多的是一种紧绷下的喜悦,因为按照常理来说,见到活人,甭管是不是熟人,那就说明真的要到目的地了。
罗盘也证实了这一点,当他沿着道路擦过土丘时,罗盘直接发生了偏转,只不过偏转的有些过了头——指针直接弯过了九十度。
穿越者停下脚步,茫茫然看向四面,几乎是遵循着本能、背着木架上的尸身转了向。而当他走过那素白锦衣女子时,方才后知后觉的停下来,好像一直到此时他才认出对方是之前与自己同行了数日,甚至明显有了几分招揽之意的女巡检一般。
此时雨水纷扰抛洒,却丝毫不湿对方衣裳,再加上阴天赤土,风雨飘摇,佳人锦衣似雪,持剑独立,显得不似人间。
张行稍微驻足,开起了算是二人专属的玩笑:“神仙还是妖怪?”
“寻常活人。”女巡检微微敛容,平静相告,但目光中却似乎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婉之意。“只是修为稍高一些罢了。”
张行点点头,又顺着指针走了几步,来到土丘前的男子面前:“你们是一开始就没走,还是半路上决定折回的?”
身上已经被打湿的年轻男子,也就是秦宝了,张口欲言,但还是闭上嘴,沉默着低头转身走过两步,侧身而定,做了个让路姿态。
张行点点头,继续往前,手中指针也纹丝不动指向前方,可他刚一登上土丘,指针便忽然松弛下来,随之而松落的还有穿越者那只拽着身后木架的手。
木架翻落,带着寒气的都蒙尸首在家乡的红土上滚了半圈,却又被绳索扯住,卡在了土丘那里。
到此为止,穿越者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了。
其实,当他看到二人立在那个庞大的土丘旁等着自己时,就已经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
只不过,穿越者还是无法相信、无法接受,在经历了可能是自己二十三年人生中最艰苦的一段旅程,吃了不知道多少在那个太平世界中难以想象的苦头,还杀了五六个人,一想只想着将这个‘伙伴’送回家乡,结果到头来却发现,很可能早在他出发前,这个作为旅途目标的所谓‘家乡’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雨水落个不停,大口喘着粗气的张行忽然间便觉得自己浑身力气丧尽,双腿也如当日刚刚穿越时那般有些支撑不住……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自己体内抽走一般。
照理说,自己跟都蒙只是名义上的‘伙伴’;照理说,这只是一场‘借机融入这个世界’的落锚之旅;照理说,被毁掉的只是都蒙的家乡;照理说……
但事实上就是,一种感同身受的,强烈的,混杂着不甘、愤怒、悲哀、恐惧、失落的混合情绪还是不受控制的涌了出来。
毕竟,自欺欺人的,何止是刚刚看到土丘那一刻呢?
从旅途一开始就失去了可能的终点的,又何止是都蒙呢?
一个月了,该醒醒了。
自己恐怕很难回家了,而这个世界又那么的血腥和残酷,一路上的辛苦与风险绝不是什么新鲜刺激的专属体验,而是一种常态化的艰辛……自己一个和平时代的享乐秧子,真能熬下去吗?
几乎与此同时,强大无匹的龙兽,壮阔的大河,温暖的土炕,一剑飞仙的浪漫,瑰丽的红土,随着这些几乎算是强迫自己回想起的画面一一闪过,一种类似于求生的本能,一种对强大的向往,一种对这个新世界的好奇、期待,也似乎混杂在了一起,然后在穿越者的刻意推动下形成了一个莫名的信念,开始与那些负面的情绪在争夺这个身体的控制权,让他不跌坐下去。
这两种情绪,就好像当日与那姓韩的拼死相搏时两股真气一般,相互消耗,外显出来,却是站在红色土丘上的穿越者整个人不停的打颤。
心理上的挣扎导致了生理上的打颤。
秦宝是个厚道孩子,他当然不晓得还有穿越这种内情,但只是见到这个场景,就已经很不是滋味了,便踏出一步,想说些劝慰的话来,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只能黯然立在一旁,然后求助式的看向了那位锦衣巡检。
白有思沉默了片刻,似乎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场景。
但就在这时,穿越者几乎是在雨中咬紧牙关问了出来:“能否让在下先行安葬伙伴?”
白有思立即点头,秦宝也好像抓到什么东西似的赶紧上前,准备帮忙。
但下一刻,女巡检拔出剑来,只是在地上隔空划了几下,便轻易在土丘上划出一道不浅不深的坑出来。
顺带还刨出了半个门板与一个木碗。
张行再度抬起头看了看这个女剑侠,可也只是看了一眼,就低头行动起来,先将都蒙尸首放入坑中,然后便与秦宝一起,用刀、用木杆、用铁刹、用手将之与那个木碗一起掩埋了起来。
掩埋完毕,穿越者将满是泥土的手在门板上抹了一抹,便扶着铁刹,直直看向了那位白衣女剑侠:
“白巡检,我此时心境已乱,却不耽误有万般话来向你请教!”
白有思微微一怔,她当然也不知道对方此时心中百般故事,但作为一名巡检,她看过太多人因为一念之差心灰意冷,所以情知这种崩溃心境下的自我振作,是一种多么了不起的东西。结合着此人之前面对盗匪时的狠厉,返还馈赠时的坚决,以及一言半语窥破众人虚实的头脑……当然,还有坚持将伙伴送回的义气,心中愈见敬佩。
不过,即便如此,女巡检也没有多言,只是微微颔首。
“白巡检。”穿越者抹了把脸上雨水,认真问到。“此次兵败,由何而起?”
“军国大事,哪里说得清楚?”女巡检幽幽一叹。“况且说句不好听的,在我看来,你这人在政治军略上的思路似乎要比我还要强些……我只能说,如此局势大坏,后方杨慎造反总是最大的罪过;除此之外,东夷人当着亡国之危,不惜代价抵抗,包括早早唤出避海君,以及冒险浮舟绕后来攻,也是败绩根源;最后,便要问前线指挥了。”
“我明白了。”穿越者喟然一叹。“那分山君、避海君这些……这些……又是什么来历?”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女巡检难以置信。
“我不愿意瞒着巡检,落龙滩战败后,我应该是脱了力、受了伤,醒过来腿也不能走,只能让土里这位背着我,脑子也浑噩一片,许多事都难记得,白巡检就当我是初登此世的婴儿罢了。”张行言辞灼灼,随意敷衍,似乎也不在意什么了。“不管如何,还请见教。”
“其实也是常识,他们是龙,是真龙。”女巡检盯着对方看了一阵子,到底是略过这一节,然后向前一步怀剑言道。“天地有龙,龙生百态,形状、大小、智略、性情、神通,不一而足,而这其中,颇有许多龙是愿意据地而存且愿意与人交流的,比如这分山君,便是我大魏朝先帝灭东齐后与之相约,领东境十三郡守护,而避海君与他据说是千万年恩怨,却是落龙浅滩对岸东夷人几百上千年的护国真龙了。”
“我晓得了。”
穿越者长呼一口气,有些词在某种文化环境中一说出口,便不言自明,比如龙。“那巡检与秦兄弟此时在此处候我,想来之前也稍微查了一些此地血池爆发的事宜吧,可有结果?”
“确系有修为高深之人,用法子取了部分山中血泉精华……”女巡检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真话。“但恕我直言,他未必是存心如何,更像是殃及池鱼,因为那人取血泉之地距此足足数十里,而此地则应该是夜间忽然山崩。”
“我懂。”穿越者面不改色。“就好像是真龙出世,并未存心害人,也未存心救人,但天生真龙,只是一动,便足以分山避海,断数万人生死一般……”
“大约如此吧,但其实真龙没那么轻易出场……落龙滩一战,真龙被请动,反而让人惊疑。”女巡检稍作应答。
“那么敢问巡检,这个人修为到底高深到什么地步?”穿越者懒得在这个问题上纠结,继续追问。
“不是大宗师,也是宗师中的后几位。”女剑侠言语愈发谨慎。“或许不是一个人。”
便是秦宝,听到这里,也有些黯然。
“这是什么意思?”穿越者继续平静来问。“什么叫宗师,什么是大宗师,我之前在河畔听过一次,那是什么境界?”
“世间此时只有十一位天人之境的大宗师。”秦宝在旁忽然插嘴道。“而宗师这个境界,就算加上东夷人,也大约就是几十人,是凡人的顶点了。”
“那这大宗师有多厉害?比分山君、避海君这种真龙利害吗?比巡检又如何?”穿越者依然追问不及。“能否稍作解略?在下感激不尽。”
“当然没有龙利害,但比我也强太多。”白有思看着眼前赤土上躬身行礼的军汉,语气更加慎重。“少年百日筑基,孕育丹田,便可感召天地间种种真气存于其内,然后便用各种法门以真气通脉……先通十二正脉以锻体炼气,再通奇经八脉以修神练命,天下修行者九成九其实都在通脉境界,寻常人以为的修行也多指此类……”
张行微微颔首,这太容易懂了。
“而待通脉大圆满,便可以尝试凝真气为实,藏于丹田,谓之凝丹……我便是凝丹之境……”女巡检继续言道。“凝丹成功之后,便可尝试观想天地万物,刻外景于内丹,这便是成丹境……
“而成丹之后,可将之前所观想外景反过来映照于天地,偷天换日,自成小天地主人……到了这个境界,就可以号为宗师了。
“至于大宗师,也就是外照境界再往上,现如今世上只有十一人,普通人只知道他们境界明显压了宗师一头,而与外照宗师的偷天换日相比,他们反而有些返璞归真之态,更讲究天人合一,行为自然,所以号为天人之境……至于再往上如何修炼,修炼什么,谁也不知,只能根据以往史籍记载,大约晓得,他们多会尝试证位!”
“证位?”穿越者愈加疑惑。“那又是什么意思?”
“谁也不好答个清楚。”
白有思无奈答道。“只知道到了这个份上,那些大宗师行为与一些龙反而相似,或求珍宝,或据山峦,或建宗门,或入世干涉军政……有人说,一旦证位成功,便可化龙;也有人说,只有证位失败才会化龙,证位成功,便是真神、真仙;还有人说,证位分种类,可证龙位,可证仙位,可证神位,各有优劣;更有人说龙是龙,人是人,境界是境界,而证位本身是求天地认可,与境界人龙无关……之所以像龙,是因为有些龙也在证位。”
穿越者恍然点头:“我晓得了……百日筑基,再行通脉,然后凝丹,然后外照,便是宗师,返璞归真后便可以窥一窥大宗师了?而若是能证位,便可以窥一窥龙之虚实了?是这个意思吗?”
“不能说算错。”白有思的眼神忽闪了一下。
“那么再问巡检一事。”穿越者目光依然灼灼。“凡人真能证位吗?有记录吗?”
“当然能!”秦宝再次插嘴。“凡人非但能证位,而且能证天地至尊。”
穿越者目瞪口呆,继而觉得匪夷所思:“秦二郎,你莫要胡扯!你自己刚刚还说,到了大宗师,这天底下就只有十一位了……而且往后明显要摸索着修行,能进一步估计会更难,估计十一个人全死光了也未必证上一个什么位子……什么至尊,那又是什么境界?怎么证?”
“秦公子没有说大话。”白有思接口言道。“天地至尊者,无外乎三辉四御。三辉者,一日二月,乃是天生神明,四御却皆起于天地间,而其中至少两位至尊,也就是北方黑帝与西方白帝,却都只是来历清楚的凡人修行登位……非只如此,三辉四御之下,还有不少真仙、真神出处无误,乃是凡人证位得道,甚至有些传闻说,某些知名的真龙,似乎也是凡人所化。”
穿越者呼吸粗重了起来,稍作消化后,却又赶紧改口来问:“修行怎么才能入正途?必须得走三辉四御吗?还是说被朝廷管住了?”
“修行万般皆是正途。”女巡检面色稍缓。“我知道你的意思……但其实就是,修行无外乎便是凝练天地真气于人身为己用而已,所以万法皆可超凡入圣,朝廷与各大门派、帮会、宗族也没有抑制修行的说法……至于说这世间之所以只有十一位大宗师,却跟修行本身无关。”
“请巡检明示。”穿越者催促不及。
“此事简单……遍观史书,凡天地八千载可录之间,非大争之世,血流漂橹,难证真位!非大势更迭,天翻地覆,龙陨仙落,神死君亡,否则难见至尊!”女巡检面不改色,说出了最后的关键。“反过来讲,一遇天地大劫,世间动荡,宗师、大宗师就如那过河之鲤了。”
穿越者豁然开朗——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还有路可行!
而稍作思量,他却是忽的在雨水再三拱手:“敢问巡检,咱们同行数日,是不是一直没告诉巡检我的名字?”
“不错。”白有思深深看着对方那被雨水打湿的面庞,平静言道。“我以为你有什么忌讳呢?”
“不是忌讳,是我作为战败残余,对朝廷有些怨气,虽然看出来白巡检的一番好意,甚至隐隐有抬举之心,却一直假装不知罢了。”
“原来如此。”
“我叫张行!乃是本朝前中垒军军士。”张行维持行礼姿态,居然是当场自荐。“如今却是个无家之人,无处可去……不过,我这人吃得苦,行得路,军旅中经验还杀过人,略通人情,且品性纯直,或许于巡检有用,若巡检收留,将来必当厚报。”
女巡检怔了一怔,很明显是没见过这种自吹自擂递简历的应聘方式,但她稍作思量后,却也干脆至极:“可以……我之前在河堤上便看中了你三言两语窥见隐情的本事,经此同行,更信你的品性,正要荐你入台,做我下属。”
张行如释重负,只觉得自己脚下一时安稳,竟然彻底站住了身形。
“你稍待一二。”
白有思目光落到对方脚上,微微颔首,居然直接转身,凌空而飞。“我去与你买双靴子来……既成同列,断不让自己下属没个体面。”
秦宝此时再难忍耐,忽然上前,面色涨红喊住对方:“白巡检!我也想要双靴子!”
白有思在空中回头看了秦宝一眼,略一点头,便直接御气而起,再不回头。
至于张行,早已经懒得理会那二人,只将门板在雨中立起,往身下土堆上一靠,便掏出腰中匕首,在上面细细刻下一行简体字来。
正所谓:
红山游子都蒙之墓。
然后反过来拍在土丘上,便再无顾忌,直接于雨中坐下,静待自己的新靴子,准备来行新路——张行决心已下,既见真龙,且行红山,自当以凡人之身窥一窥这个新世界的根本与虚实,怎能因为怀念已经失去的前世而驻足不前呢?
至于说行路难?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敢问何处行路不曾难?
ps:我去,昨晚上才发现slyshen老爷的白银盟!覆汉绍宋黜龙全白银……这是真金主,也是真读者……只能在这里千恩万谢,然后努力码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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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坊里行(1)
初夏时节,旭日初升,笼罩在东都城上的一层薄雾渐渐散开,露出了可能是这个世界最大都市的容貌。
城市的北面是北邙山,一座极尽富丽堂皇的宫殿群背靠北邙山与大河隔山而立,号为紫薇宫;而从北邙山到洛水间,不仅是宫殿群,还有紫微宫东侧五十余坊市,为洛阳县;洛水以南的平地更是有九十余坊,为河南县,加在一起就构成了这座城市的根本主体。
除此之外,城市周边又有七八座功能性的小城,城市的西面,又挖了无数的人工湖、人工渠,构成了面积庞大的西苑,也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护城水系。
正是因为西苑与穿城而过的洛水,这才使得日益炎热的东都城每天清晨薄雾缭绕。
张行抵达东都已经十日了,和秦宝一来便加入靖安台中镇抚司的锦衣巡骑不同,贼军汉前三日只是寄住在位于洛水北面铜驼坊的吉安侯府,从第四日开始,才搬到了修业坊,独自租住了一个小院,而且做了靖安台东镇抚司麾下的一名京城巡街军士。
俗称净街虎是也。
房租是公家支付,所以事情交代到本坊北门坊吏那里后,便直接租住了这位坊吏家中侧院,又因为小院紧挨着坊门,所以这七天内,张行几乎每日清晨起雾时便被坊门前的动静给惊醒,然后起来到坊吏家的早餐摊子用饭,再回来看书,倒是养成了早睡早起的好习惯。
而一般大约等到雾散之后,坊内出入通畅,街面渐渐热闹的时候,就会有东镇抚司的净街虎同僚来寻他。
这一日也不例外。
“张校尉,张校尉在吗?该去巡街了,你那两个伙伴已经到坊门前等你了。”坊吏刘老哥的声音准时响起。
一身制式布衣劲装的张行闻言也不应声,只是将从吉安侯府借来的书本收起放到一侧匣子里,随手系上一个抹额,便拎起旁边一把刀套上绣花的弯刀来,然后起身去将院门打开,直接在门槛上握刀朝敲门人行礼道谢:
“辛苦刘坊主了,我这边已经妥当了,这就出门。”
多说一句,所谓坊门门吏,主要工作就是开关坊门,可能还要兼做门前这条街的晨暮传唤……说白了就是个最低级的不入流吏员,坊主什么的,乃是个民间的雅称。
类似的情况则是张行的‘校尉’,这也不是什么真正军官,乃是靖安台下属东镇抚司专署京城街坊事一部的最底层正军军士,民间俗称校尉、力士,叫着好听罢了。
转回眼前,见到张行这般利索,那年约五旬的刘坊主似乎也早有预料,却还是在张行关门前往院内探了下头:“又在一早看书?”
“是,左右无事,不如读书。”张行回身关上门,随口而对。
“不是修行练武,就是看书习字,片刻不得闲……你这般年轻人,还这么上进真是少见。”二人既往外面坊门那里走,刘老哥便不免沿途感慨。“有这般志气,必然是要在东都成个大局面的。”
“东都城大,又是天子脚下,素来是居不易的。”在腰中拴好刀的张行倒也坦诚。“我也没指望什么大局面,看书修行都不过是兴趣正好在这点上罢了,而且也没地寻欢作乐。”
这话是真情实意,但人家刘坊主也自然是不信的。
二人又随便说了几句,来到外面大院门那里,迎面见到一个十四五岁穿着淡黄衫子的女儿家正抱着早餐摊子的竹屉下来,张行自然稍作避让,刘老哥也是肉眼可见的眼神温婉起来……无他,来者正是这位坊门吏的小女儿……待女儿家臊红着脸低头过去,张行这才径直向前,果然见到了两名同僚,一个年长姓王,一个年轻姓赵的,都已经等在坊门内,正在那里一人捏着一个人家刘坊主摊子上不要钱的包子来吃,见到张行出来,便咽了包子齐齐挥手招呼。
张行上前过去,稍微说了几句话,各自笑了一笑,便开始一起去巡街。
所谓巡街,也不过是将修文、修业、尚善、旌善这四个对称的坊夹成的十字街来回走两遍,装模作样弹压个治安,到中午时候就能散了回家闲一下午的,然后傍晚时分再汇合起来,往街口桥上见一位正经的正七品锦衣总旗,做个说明与交接便可。
工作非常清闲,张行也非常喜欢,这七日他也一直是这么干的。
然而这一回,三人巡街到中午,例行来到路口上,张行正要回去接着看书,却不料那二人走在前头一声不吭,直接掉头一路向北,然后拐到了洛水南岸的半条水街之上。
洛水横穿东都,都城用度、天下各州军民供奉,南北东西大宗货物皆从这条水道进来,货栈、码头数不胜数,河道繁华到匪夷所思之余也堪称近几要害,所以,大内北司(内侍)、靖安台、宫城禁军、南衙执政都有专门的正经官员对接,或直接参与督管。
也正因为如此,之前数日,张行虽早知道有这么半条繁华水街依附着尚善、旌善二坊而立,却一直以为此地不在自家工作范畴内呢。
而现在看来,怕是另有说法。
“张兄弟,我们也不瞒你。”
顺着洛水金堤下的繁华街道走了百余步,眼看着张行依然一声不吭,随行一名稍显年轻的赵‘校尉’佩服之余到底是忍不住先开口了。“你这调来的太突兀,几乎是上头硬塞进来的,而且半点底细都查不到,所以冯旗主与我们都不敢轻易认下,只让我们二人带你巡十字街,不敢让你来这边水街,你也不要怨恨咱们兄弟。”
张行笑了一下:“本该是这个道理,如何怨恨两位兄弟?”
“那就好。”稍大几岁的那个王‘校尉’闻言也点点头。“况且今日带你过来,也是旗主以下,也有我俩,都觉得你是个妥当人,决心认下你这个兄弟的意思……咱们现在是去冯总旗家中坐坐,聊一聊你的来历,和咱们兄弟平素的路数。”
“全劳两位兄弟。”张行还是丝毫不乱。
就这样,又走了几步,还是那位老王忽然驻足,指着前面一处从旌善坊坊墙上探出来的挂旗酒肆稍作介绍:
“这家就是咱们冯总旗自家的产业了,大嫂亲自当垆卖酒的,大家伙平常也都在那里聚集,素来没有顾忌……旗主与其他几位兄弟全都等着……不过张兄弟,最后你可有什么要问的?咱们兄弟跟你走了六七日的路子,算是更亲近一些的一伙子,不要顾虑。”
张行点点头,想了一想,立即来问:“咱们冯旗主是正经七品总旗,管着四个坊,也算是街面上的奢遮人物,不知道可有绰号?若没有什么顾忌,能否给兄弟讲一讲?”
两名‘校尉’对视一眼,年轻的小赵稍显焦躁,还是那年长的老王笑了下,做了回复:“不瞒张兄弟,也没什么可瞒的,咱们旗主确系曾有个绰号,我早年听附近帮会里的老人喊过,据说叫什么浑糖铁手……浑水之浑,蜜糖之糖,钢铁之铁……这大概跟早年间总旗做过糖上的生意有关,具体是个什么意思,就不清楚了。”
张行眉毛一挑,却是觉得有趣起来,脸色也难得生动。
就这样,三人不再多言,直接自坊墙上垂下的木阶梯入了店。
时值下午,满店虽称不上喧哗热闹,却也坐的八九不离十,算是别有洞天。但与他处不同,看到三个抹额佩绣刀的靖安台‘校尉’入内,店中笑声、议论声居然丝毫不滞,俨然是知道这是谁家产业。
或者说,就是因为知道这是谁家产业,才来这里谈生意、搞吃喝的。
“小玉。”
年轻的赵‘校尉’远远朝一个正在给人上酒的年轻使女招呼。“旗主可在二楼吗?”
“问个屁!”那年轻使女回头便骂,甩出七分颜色一分酥胸,还有两分汗水。“难道还能在别处?你有空撩我,不如帮我干些活!”
被骂的小赵也不在意,反而失笑向前与对方盘桓调笑,便是那位老王也是丝毫不管,一边往里走,一边还与柜台后一位风姿绰约的中年妇人拱手:“嫂嫂,你再这么累着小玉,怕是小赵要心疼死的。”
“那就让小赵将她赎走便是……我当年是花了三十贯将小玉从人牙子那里买来的,如今养成这样,怎么也值个一百贯了,就这还是有价无市,谁让店里全指望她呢?不过小赵到底是自家兄弟,要是他真来赎,只要五十贯就行……”
妇人抬起头来,嘴上说着小赵,一双异色眼睛则婉转流波,也不知道是有其他民族血统还是书上说的巫妖二族遗留血统,却直接盯住了初来乍到的张行。
“这位便是那位新来的张兄弟吧?这身材体格,倒像是上五军的排头军。”
“嫂嫂好眼力。”张行含笑袖刀来做拱手。
那徐娘半老的妇人刚要再笑着说什么,却忽然和旁边的年长校尉一起怔住,片刻后,方才赶紧以手指向二楼:“速速去吧,我与你们送好酒好菜。”
张行点点头,直接上楼,那年长老王也回头喊了一声正与使女调笑的小赵,匆匆跟上。
上得楼来,果然看见那位蓄着胡子的冯总旗领着两个小旗,七八个‘校尉’正大马金刀等在当面最大一个房内。
这架势,知道的自然知道这是靖安台东镇抚司下属专署都城治安的军士,不知道的,怕是还以为是街上哪个帮会堂口。
当然了,估计也真差不多。
张行也不矫情,依旧妥当拱手问候,口称:
“旗主。”
“什么旗主?”不过四十来岁,据说绰号唤做裹糖手的冯姓总旗微微一笑,上前扶起对方,丝毫没有前几日的冷淡,反倒显得和蔼。“除非有什么机遇,这辈子再难升上去,素来不在意这个的,就是街面上混口饭吃,喊我一声兄长就行……倒是小张你这般年轻,听说还整日手不释卷,怕是将来要有大出息的。”
张行连连摇头,依旧诚恳:“只是好奇心重了些,觉得读书有意思,没别的指望……让旗主笑话了。”
“无妨。”冯总旗稍一摆手,又指了预留的三个座位,便兀自坐回,然后开门见山。“老王他们都说你是个妥当人,但有一事,若不能问清楚,我们心中总是难安的……小张,你之前是做什么的?”
“中垒军正卒。”张行没有半点犹豫,也没有任何隐瞒的意思。
“我们看你行止,都猜你是军中出身。”冯总旗以下,除了那老王在楼下已经知晓外,几乎人人色变,以至于沉吟了片刻才做回复。“但没想到是上五军……小张,我再慎重问一句,上五军不都还在东境与东夷人作战吗?”
“诸位哥哥都是懂形势的,怕也猜到了。”张行不急不缓,半真半假答道。“杨慎造反,断了军粮,前方早已经大败……如今京城这里,也分不清是朝廷刻意封锁消息,还是败的太惨太绝,以至于还没传过来,反正据我所知,上五军基本上已经全没了,我是孤身回来路上恰好遇到一队锦衣巡骑,他们中有个黑带子行事还算公道,帮我写了封文书,然后回来找靖安台做个安置……不过,回到京城才发现,昔日关系全在军中,也都一并没了音讯,如石沉大海一般,整个人虽回到故地,却也只如到了新地方,便只好每天闭门读书。”
楼下喧哗依旧,楼上却一时沉默无声。
隔了半晌,还是冯总旗苦笑了一声:“其实咱们作为官面人,消息总是比寻常人多知道些的,杨逆那么一波,谁都能猜到前线要败,而且要大败,却没想到败的这么惨,败到只有零星人逃回来,败到几乎无人敢言败……而如今二十万精锐没了,东夷人肯定要再侵扰沿海的,消息也迟早要慢慢传开,再加上杨逆将中原糟蹋成那样,东都这里迟早要过一波天大大风浪的,咱们各家得做好准备。”
这番言语,前面还似乎是与张行来讲,后面却似乎是与所有人来说,而屋内几人也颇多颔首。
“不过不管如何了,小张底细与我们猜度大差不差,也算放心了。”冯总旗回过神来,继续叹道。“从今往后,水街这里的成例与他一份……初来乍到,又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倒也不必急于让他辛苦一些事端,慢慢来就行……还有,晚间交差也都不必专门过来了,有空来此处耍便是。”
说着,不待张行谢过,这冯总旗直接起身越了众人往外而去,众人赶紧起身相送,却被他摆手止住。而众人稍坐,冯总旗一直未回,反倒是酒水荤素连贯着送来,一众人在此估计也是习惯了的,直接敞着门来吃喝。
唯独既然提到局势将大坏,却是没有把话题引到本该是主角的张行身上,反倒是说起米面涨价、杨逆刑狱、东夷侵扰沿海,包括西都大兴-长安那里与东都洛阳-河南的例行政争。
当然,也有人偶然提及了一点水街‘生意’,基本上也是跟帮会一个路数,甚至还有跟其他帮会相争的讯息。
对此,张行也乐的做个听众。
待到酒足饭饱,更是从容与众人告辞,并于下午时分,独自回到修业坊的坊门前,却又被一串规格极高的车架仪仗所阻拦,在门前稍歇。
ps:感谢新盟主雪落枫老爷,本书27萌,也是老书友。
第14章 坊里行(2)
“这是张尚书的车架?”
等了好半天,车架进完,张行才带着微醺来问那刘坊主刘老哥。
平素伶俐的刘老哥目送着车架入了坊内深处,这才好像回过神来一般连连摇头:“不是张尚书还能是谁?东都才建了二十年,大部分高官名门都是圣人赐下的宅邸,全都在洛水对面的洛阳县……反倒是如张尚书这等家大业大的,偏又入朝得势稍晚的几个,才在这沿着洛水或天街的坊市大置产业宅邸……张家已经搬来十二年了。”
“也是好事。”张行随口而对。“刑部尚书住在咱们这里,作奸犯科的怕都不敢上门。”
刘老哥闻言笑了一下,似乎是想吐个槽,但明显又顾忌人多口杂,又硬生生给咽了进去,然后转颜提及了一件正事:
“张校尉,你有个什么朋友下午忽然来找你,见你不在,说傍晚坊门关闭前再来。”
张行微微一怔,旋即追问:“可是一个跟我差不多年纪、齐地口音,却是锦衣巡骑打扮的人?”
刘老哥立即点头。
张行情知是谁,再道一声谢,便转回住处,稍作洗漱,复又重新翻看起书来。
而到了距离坊门关闭前大约还有大半个时辰的时候,那人果然如约而至,却正是秦宝秦二郎。
秦宝既然来了,却不说话,只是在院中闷坐,而张行作为此地主人也不理他,只是继续低头看书。
最后,打破沉默的居然是刘老哥家的小娘,她过来敲门,给张行送了一瓦罐醒酒酸汤。
“受委屈了?”
张行万分道谢过去,回来摆出两个碗,分与秦宝,自己先喝了两口,这才询问。
“也不是委屈。”秦宝端着碗忿忿答道。“都城里的人个个滑不溜的,丝毫不露什么话把子,断难跟人说谁欺负了你……”
“但总还是隐隐约约排挤你,膈应你,非但不把你当自己人,还时不时的提醒你,你是个乡下人,让你心里不舒服?”
“不错。”秦宝一时有些黯然。
“这有什么可憋闷的?忍忍就过去了。”张行愈发不屑。“谁还没这一遭?当日我去你们村里,不也是被你们防备着拒之门外吗?天下各处,排外是免不了的。”
秦宝欲言又止,只是低头将一碗酸汤饮尽。
“有点忍不了?”张行瞥了对方一眼,依旧微醺姿态。
“忍不了,尤其是有个姓李的年轻白带子,整日阴阳怪气,连带着其他人一并都不好与我亲近。”秦宝喘着粗气来问。“张兄,我知道你是个有胆略有智谋的人,所以专门来问你,可有什么法子吗?”
“法子多得是。”张行难得展露笑意。“你家要是跟曹州徐大郎家一样有钱,那就简单了,今日请他们一起喝最新上市的酸梅酒,明日一起去逛温柔坊,后日去南市买新茶做新人见面赠礼,谁缺钱就给钱,谁缺马就送马……不用几日,你便是公认的东境及时雨秦二郎了。”
秦宝耐着性子听完,冷冷反问:“我若没钱又如何?”
“没钱的话,修为高深或者有名也行,家门高也行,反正要有些资本,谁有麻烦就拿这些资本出来帮谁出头……”
“我跟你差不多修为,十二正脉你通了四条,我通了五条,算甚高明?家中也只是有几十亩田,聊以度日罢了,至于说名声……一村一镇的名头有什么用?还不如张兄你数百里负尸让人闻之心折。”
“那就杀人呗!”张行双手一摊。“姓李的最贱是吧?暗地里宰了……”
“你当靖安台三大镇抚司二十八朱绶都是摆设吗?”
“那就打一顿!”
“莫要开玩笑……”
“也不光是开玩笑。”张行灌下第二碗酸汤,认真以对。“这些排斥本是寻常事,你非想快一点,无外乎就是施恩立威……而施恩靠本钱,立威靠狠劲,若是都做不到,便只能忍耐一时,靠本事、品性让人渐渐倾服,或者修为、官位上去了,有了个人的资本再说。”
秦宝沉默了一阵子,忽然来问:“张兄你呢?咱们来东都,本是我承了你的义举,结果到了东都,我直接入了中镇抚司的锦衣巡骑,你却来做没前途的净街……巡街校尉……心中不怨吗?”
怨个鬼!
张行心中暗暗吐槽……且不说前线全军覆没而朝廷有意遮掩,以至于自己这种人不好太早招摇过市,只说自己伪作失忆这事,足以让白有思那心思缜密的小娘皮生疑,连个东都户口都没有,人家给个考察期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连已经堕落到宛如帮会的净街虎都知道给七天考察期呢,何况是真正严密的锦衣巡骑?!
这可是天子脚下的中级公务员!
放自己那个时代,别说试用期、考察期了,怕是能内卷到大逃杀玩起来。
所谓年薪百万程序员比不上年薪五万的公务员……这话在张行来的那个世界属于他这种键政键史段子手的段子,但在这年头,恐怕还真就是这样。
当然,心中如此,张行面上却丝毫不显,嘴上也高尚的过分:“不至于,若是你能替我往吉安侯府或者靖安台琅琊阁中借书不停,我倒是更喜欢眼下这种生活,一箪食,一瓢饮,一本书,身在陋巷,人不堪其忧,我不改其乐……岂不美哉?”
秦宝怔了一下,明显有些敬意,但片刻后,他稍作犹豫,还是继续来问:“张兄……你跟我说句实话,你真没有想着替你那位伙伴家中报仇什么的?”
“想着呢。”张行抬眼去看对方,吐字清晰、言语明朗,似乎陡然酒醒。“真想着呢!但我最起码知道,不到宗师境地,就不该有半点念头……而且不光是想着红山的事情,我还想着落龙滩的事情呢,可同样的道理,不做个尚书、封个侯爷,我也不会去往朝中找由头……男儿当自强,强了,才有资格想一些事情,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秦宝摇了摇头。
“我倒是有些话想问你了。”张行忽然展颜而笑。
“张兄随便问。”秦宝也坦然自若。
“你家中不过几十亩地,却居然舍得让你去习武,舍得与你买马?你一个村寨中的豪杰,教养这般好不说,遇到来都城的机会,也居然片刻不得迟疑……仅仅是因为人家白巡检长得漂亮?”张行戏谑来问。
“我就知道瞒不过张兄的眼睛。”秦宝这次倒没有什么脸色变化,似乎是真的预料到了。“但不是刻意隐瞒,而是不足挂齿,或者反而说出来有些碍事……我曾祖父在东齐鼎盛时,乃是东齐一百二十郡中的一郡太守,祖父也是一位齐国执政亲王的录事参军,多少算是官宦人家……但到了大魏朝,你也该晓得。”
张行当然晓得,这些天他不停看书,虽说很多描述明显云里雾里,但对于感受过信息爆炸的他而言,另一些事情倒也算是一点就透。
比如说这东齐,其实早在大魏前身的大周时便存,而且一度据东境、河北而系淮东,煌煌然占据天下大势四五分;而大周与大魏,加上之前的一个朝代,明显是同一统治集团的内部更迭,都是一伙子以关陇为根本、遥控巴蜀的军阀世族自家换位而已……这种情况下,两国交战绵延达数百年,那东齐的统治阶层作为大魏、大周啥的主要军政对手,自然是要在灭国后被严重压制的。
实际上,不光是东齐故地,包括之前大梁所在的南方江东地区,因为一些缘故一直服从中原却始终没能纳入有效统治的北荒地区,都与朝廷有严重的政治隔阂。
而这,非但解释了为什么秦宝想出人头地,也解释了为什么徐大郎要嘲讽秦宝,为什么雄伯南与徐大郎这两个东境豪杰要救李枢?
甚至也解释了,为什么杨慎与李枢的造反会造成那么严重的影响?为什么朝中大贵族对这件造反案那么敏感,以至于将前线那么大失利都暂时撇了过去?
要知道,当今大魏朝虽然一统天下七八,威望卓着,但不过传序两代而已,而功业极高、压得天下喘不过气的开国先帝也是以上柱国的身份先为执政、再握军权,然后趁着主少国疑,忽行政变,轻易取国的。
当然,这就扯远了。
见到张行点头,秦宝反而消气:“我不是说非要大富大贵,只是我父兄死的早,老娘一人将我拉扯大,常年对我有些说法,我当儿子的总得挣份功业回去,让她顺了那口气……原本我还想着,便是从军去东夷拼命也无妨的,今日因为机缘到了东都这里,怎么还能为了这点小事生气呢?”
“所以想明白了?”张行抹了把嘴,反问过来。
“想明白了,眼下能做的,无外乎是像张兄你这般男儿自强罢了!用心练武,用心读书,用心做人做事,迟早积累出自己的资本出来,不让人瞧不起。”秦宝长呼了一口气。“而这其中,我最有把握的便是练武修行了,我要认真修行,不与姓李的胡闹。”
张行点点头,将碗中最后一点汤喝完,催促不及:“那就好,这次我就不收你钱了……以前别人找我私下问问题都是要收钱的……早点回去吧,顺便告知白巡检,说我这几本书已经看完了,请她帮忙找些史书或文学名着来,不然又要书荒。”
秦宝怔怔看了看对方,放下碗,抹了嘴,直接去了。
秦二郎既走,张行往瓦罐中放了几枚铜钱后送还过去,又回到院中将最后半卷前朝史书读完,然后出去稍微饱肚,便转身回到院中做起俯卧撑等简单锻炼,为睡前打坐通脉做准备……而正当他大汗淋漓之际,院门忽然又被刘老哥拍响:
“张校尉,张校尉在吗?你日常巡街的伙伴忽然来找你。”
张行心中有异,但还是立即应声,待出门后果然看到是小赵在等自己。
“张兄。”小赵扶刀立在坊门内,毫无顾忌。“走吧,去水街……旗主刚刚有言语,怕你刚回来没有立足本钱,要把两月成例给你安家。”
张行怔了怔,然后点了点头。
第15章 坊里行(3)
张行随小赵一起转到水街时,天色已经暗淡下来,洛河两岸,百多坊市几乎都在敲击净街铜钵,声音咣当作响,此起彼伏,远近绵连,倒是颇有韵味。
当然,净街铜钵拦着谁也拦不住穿着制服的净街虎,张行随小赵校尉从容逆着人流来到那处酒肆,此时酒肆外的酒旗已去,木梯已收,小赵喊了一声,上面才放下木梯来。
而刚一进来,身后木梯便又被小赵和一名仆役趁势收走。
张行眼神一转,看到酒肆下层空空荡荡,只有几名使女、杂役随便坐着,却是心中微动,本能小心了起来。
“为何这般小心?”自家小心,却不耽误张行扶刀反问身后小赵。“若我所料不差,净街后才是谈真正大生意的时候吧,怎么就把门关了?”
“还不是你带的消息?”刚刚抽起梯子的小赵满脸不以为意。“知道前线在东夷那里大败了,再加上圣人对杨逆的案一直不吭声,朝廷里渐渐动荡,旗主从中午开始就跟嫂嫂私下做商量,一直商量到下午,一出来便做了吩咐,以后非但不做晚间大生意,就连白天也不开水街上的门了,说是要作防备,也不知道防备个什么?”
张行缓缓颔首,这倒是可以理解。
作为都城,不要说出大的政潮或者军事动荡,只要气氛一紧张起来,那随便来个奢遮人物,都能料理了这位总旗。便是没有奢遮人物注意,想来这位绰号什么糖铁手的冯总旗平素管着四个坊,又做着这般中介生意,日进斗金的,也得罪了三教九流不知道多少人。
甚至早有几位同僚或私心发作嫉恨不及,或心怀律法暗暗不平,也是寻常。
及时缩回来,反而明智。
这边想着,那边小赵居然又去跟那位叫小玉的使女调笑,将张行晾在一边,不过也没等多久,楼上冯总旗便闪出来,直接喊住:
“小赵、小张,你二人上来,我有言语交代。”
二人不敢怠慢,各自再上楼去,这一次却没有进大间,而是转到一个角落小房间内,入房之后,房门一掩,当然没有什么酒杯一甩,几个刀斧手跃出,而是稍微几份清淡酒菜摆好,而且桌上明白摊着两个小银锭,一大串铜钱,旁边还放着一个绣口褡裢。
待二人陪着冯总旗坐定,后者更是直接一指,干脆至极:“钱不多,两月成例,听说你喜欢看书,我私人专门再赠你的一贯买书钱,特意让你嫂子换了银子,有零有整,方便使用。”
张行身上有人家女巡检的大方馈赠,早不是当日路上吃窝头的情况,但此时却断无理由不接的,非但要接,而且要接的痛快。
事实上,他只是站起身来一拱手,道了一声谢,便直接将银钱放入褡裢,系上口子,扔在一旁放刀的空位上去了。
冯总旗眯了眯眼睛,点点头,复又指向桌面:“且喝两杯。”
虽然中午刚刚喝过,但张行依然没有推辞,上来便捧杯行礼,然后一饮而尽,引得小赵匆匆仿效。
就这样,三人团坐,喝了三五杯,吃了半盘菜,那冯总旗忽然放下杯子,一声叹气。
早有准备的张行情知肉戏到了,直接停杯不语。
而那小赵却忙不迭的询问起来,也不知道是傻还是托:“好好的,大哥怎么就叹气了?”
“我还是忧心局势。”冯总旗连连摇头。
“有什么可忧心的?”小赵还是不以为然。“大哥和嫂嫂在神都厮混十几年,日益发达,如今更是正七品的官面人物,什么风浪没见过,怕个什么?”
“不是这样的。”似乎微醺的冯总旗靠在椅子上,捏着胡子,连连摇头。“我冯庸名为庸,本身其实也是个庸人……
“从一个市井中的混子,靠着你们嫂嫂给的本钱才做了贩糖生意,为此感念她一辈子,后来在市井中拉起点势力,又靠着当日迁都的大机缘捐官成功,再到后来做了个总旗,若真说自己有点什么,那就是有点自知之明……
“小赵,你还年轻,根本不晓得什么叫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也不懂的这一回的风浪有多大,一个杨逆造反失败,祸乱了大半个中原;一个二征东夷大败,几十万大军溃了,都是天崩地裂的那种……具体情形我看不懂,但我经历过上次东夷大败,经历过另一个上柱国谋反被诛的事情……这次是两个加一块,难道还能少了?怕是翻番再翻番也指不定!”
“总旗以为,会大到什么地步呢?”张行忽然出言打断了对方的讲述。
“大到你好好的人,在家吃着酒席唱着歌,忽然就被拉到菜市口砍了的地步。”冯总旗,也就是冯庸了,见到张行开口,似乎释然了不少。“就好像咱们东镇抚司天牢里杀白鹅那般无端。而这次事情关键在于,如此祸事,便是宰相、上柱国,怕是也饶不开,我等下面人,就更是要听天由命了。”
小赵听得一时咋舌。
张行也没有再吭声,只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自斟自饮起来……无他,他比谁都相信冯庸此时的言语,因为这一瞬间,他想到了分山君去阻拦东夷追兵时误伤的那些逃兵;想到了都蒙家乡的那片红土丘。
张行难得恍惚出神,那边小赵也在发愣,冯总旗却毫无怪罪之意,只是安静等二人回过神来,这才继续说话:
“都是自家兄弟,我也不瞒你们,形势就是这样了,可便是想缩回来,也不是那么简单的,许多事情的首尾都还要处置干净。”
张行早有预料,却只是一声不吭。
那小赵则直接拍了胸脯:“大哥有话就说,有事便吩咐。”
小赵既然这么说,张行也只能开口:“旗主有事情,我们自然应该代劳,但不知为何是我们两个最年轻的?可有什么说法?”
“不错,我专门叫你们二人来确实是有缘故的。”冯庸再度打量了一下张行,然后目光又从小赵脸上扫过,语气坦诚。“就是要借你们面生,去做个得罪人的事情……你们知道尚善坊的青鱼帮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张行心中无语。
“我知道。”早已经喝的面色发红的小赵脱口而对。“孙老大的帮……走的是宫中北衙某位公公的路子,生意的大头出息据说在铜料跟木材上,吃宫内损耗的余料。”
“不错。”冯庸点点头。“但这是青鱼帮的根本,咱们也管不到,而一个帮派,又独霸了那么大一坊,绝不止是这些大生意的,小股河道走私、暗娼、酒肆、武馆、赌场、日常店铺抽水、印子钱……这些破事都还能少吗?偏偏又在我的治下。”
“旗主的意思是……”张行稍有醒悟。“想让他们暂且收手?”
“不错。”冯庸用筷子隔空点了点对方。“小张到底是喜欢读书的,说到点子上了……讲到底,那些河道上的大生意关我甚事?我的要害在我的官面身份,而这四个坊,正是我的直辖,将来上面一严起来,少不了是我的破绽……所以不光是青鱼帮,青鱼帮是最大的一个,也是最要害的一个,因为尚善坊挨着天街,遥遥对着宫门,最麻烦,而其他三坊也都少不了一些零七八碎……我就是想让他们暂且收一收,别给我惹祸。”
这倒是合情合理。
不过……
“属下有些地方不太明白。”张行认真回复。“官兵捉贼,理所当然……旗主既然想让他们收手,摆开车马明晃晃的号令起来便是,我们二人也自当奉命而为,为何要私下与我们讲?还说要借我们面生好做事?”
“因为其他脸熟的,早就跟这些帮派、流氓捏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冯庸放下筷子,捻须苦笑。“你们信不信,我这番忧心说给其他兄弟们来讲,他们只会觉得我聒噪,叨扰他们发财,事情不到头,他们没这个见识的……”
听到此处,小赵校尉明显摸了下鼻子。
“好不容易说明白了,他们再去跟那些人讲,怕是讲着讲着就喝起来了,然后收了钱回家睡觉,没人当回事。”冯庸继续言道。“总之,我是想越过他们,直接把事情拾掇干净。”
“我懂了。”小赵‘校尉’听到这里终于也醒悟。“大哥的意思是,借我们面生,出去做个黑脸,立个威风……而这些生意都有自家兄弟的掺和,所以才说是得罪人的差事?”
“不错,我的本意是,小张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敢下手,小赵虽然脸生,但一打听都知道是我的梯己人,你们俩出面,带人将其他三个坊的零散生意给扫了,该抓抓,该打打,该掀摊子掀摊子,三个坊扫荡一圈后,威风立起来,让青鱼帮的孙倭瓜晓得我的决心了,我便好出面郑重其事与他说个正经的道来。”冯庸终于说出了要求。“不过你们放心,断不会让你们白做恶人的……你们若应下,今日你们走时我便给你们每人二十贯辛苦钱,而若是做的妥当,事成后再给你们每人二十贯。”
孬好是经历过几回生死的,得罪人不得罪人张行是混不在意的……或者说,人家冯庸也正是以为他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不在乎这些,才找他来的……但同样的道理,钱不钱的,张行此时也不甚在意。
要是想来钓他,还真不如人家白巡检来一句‘我家的书以后许你借着来看’更有效力。
所以这件事情,于冯总旗而言算是合情合理,对张行来说算是可有可无。
但怎么说呢?
正因为是合情合理与可有可无之事,那么人家上司姿态做的这么足,恐怕也不好拒绝。
就在张行胡思乱想的时候,小赵果然忍耐不住先开口,却又语出惊人:“大哥……我不要这四十贯,我还能再给你十贯家底,只让小玉从了我……如何?”
冯庸微微一愣:“我还以为你只是无聊与她调笑……却是真看上她了吗?”
“是真看上了,我还想请嫂嫂到时候开释她的奴籍。”小赵满脸通红,同时压低了声音。
“小赵。”冯总旗见状非但没有点头,反而微微摇头。“我再问你一遍,你可知道四十贯文是多大一笔钱?东都这里虽然钱越来越不值钱,但依然算是半笔安身立命的资本,便是一时凑不起,买不了宅子、铺子,挂在我这里,寻个铺子、生意入股,也是妥当的,你却要换一个使女?你可想好了吗?”
“我决心已下。”小赵回头看了眼闭着的房门,声音愈发低沉,脸也愈发红了起来。“只要大哥将小玉许了我,刀山火海我都愿意替大哥去走一趟……”
“没让你去趟刀山火海,人手给你们配齐,只是要得罪同僚和一些场面人罢了。”冯庸瞥了一眼一直一声不吭的张行,对小赵嗔怪道。“而且你把话说这么开,让人家小张怎么办?”
小赵赶紧来看张行。
张行心中无语,却也只好替这位赵‘校尉’来向冯总旗讨个准话:“如此说来,旗主是已经应许了赵校尉吗?”
“那是自然。”冯庸捻须而笑。
小赵当即大喜,而张行也想不到什么理由来做恶人,稍一思索便点下头来。
就这样,事情谈妥,酒席散掉,小赵又去与小玉盘桓不提,那冯总旗的夫人果然过来亲手给张行送了一包银子……不多,十三两……没办法的,这年头白银兑换铜钱的市价比官价要高许多,但据说这些日子涨的更快,年初二十贯还能换十五六两呢,转眼间就只值十三两了。
张行将褡裢挂在腰间,将银包塞入怀中裹紧,打个招呼,便请人帮忙放了梯子,从水街那边往归修业坊。
到此时,外面已经是暮色茫茫一片,便是水街都安静了不少,想来除了几个指定的夜市,其他各处早已经净街,但无所谓,张行一身净街虎打扮,谁也不惧,只是提着灯笼,踱着步,便回到了修业坊坊门处,然后稍微呼喊了一下坊吏刘老哥。
刘坊主也不敢开坊门,竟也放下一个梯子出来,让张行攀附过来。
张行提着灯笼,单手攀梯,临到墙头,挂上灯笼,借了刘坊主一把手,便直接翻了上去。然后又等到对方收梯放好后,才打着灯笼往自己的小院而去,而人家刘老哥明显周全,大概是看到张行喝了酒,又跟着送了几步,一直到院门前才停住。
但也就是此时,来到院门前的张行非但没有开门,反而猛地回头,盯住了就在身后的刘坊主。
刘坊主被盯得发毛,一时也怔在原地,半晌方才干笑着出声:“张校尉这是喝迷瞪了?要老哥我给你开锁?”
“不是。”
张行等到对方开口,似笑非笑。“我是忽然清醒了,想起一些事情……坊主认得我们冯总旗吗?”
“这话说的,冯总旗正管着这四个坊,虽说一个属靖安台,一个属河南县,但到底是叠着的,如何不认得?”刘坊主当即有些无语。
“怪不得。”张行失笑以对。“我就说嘛,我那两个伙伴从未入我院子,我也未曾提及,结果冯总旗却上来便知道我喜欢看书这事……”
刘老哥当即有些难堪,但黑灯瞎火的倒还顶的住:“张校尉何必非把这种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掰扯开?你家总旗在这四坊十数年不曾动摇,是个有本事,在我们这些直接挨着的下吏眼里更是一等一的现管人物,他把人安排到我这里,又让王校尉他们平素顺口问一句,我还能不答吗?况且,说你爱看书,又算是什么呢?你自己立身的也正!再说了,今日去喝了这场酒,以后也没人再来问我你在家干什么了,不如到此打住!”
“我也没有埋怨老哥的意思。”张行摇头再笑。“喝多了,脑子一阵一阵的,别在意。”
刘坊主赶紧拱手,然后提起灯笼转身而去。
而张行也立即拿钥匙,晃晃悠悠开了门。
也就是二人一个走出数步,一个已经推开门的时候,张行忽然在门槛上回头再问:“说起来,老哥做了多少年坊主了?”
“十二年。”提着灯笼的刘坊主回头相顾。
张行点点头,踉跄入门,也不拾掇门外灯笼,直接就将大门掩上,然后靠着门深呼吸了一口气,但他很快又醒悟过来,赶紧继续踉跄走了几步,跌坐到了院中的椅子上,这才眯着眼睛扶着头,望着满天繁星若有所思起来。
原来,刚刚张行在门前停住,本意是想问一问对方这修业坊内的灰色生意分布,既是打探情报,也是想提醒一下这位坊主,做个照顾的意思……结果刚一回头,忽然一个激灵,想到刚刚二人在墙上握手,对方手中茧子分布居然与自己手上极为类似,然后一时生惧,以至于酒后失态,当场露了马脚,最后硬生生等了好一阵子,才拿着本就属于题中之义,或者说双方心知肚明的东西来做个遮掩,糊弄了过去。
当然了,在院中椅子上半真半假哼唧了片刻,耳听着墙外脚步远去,张行却又觉得自己小题大做了。
毕竟,且不说人家刘坊主很可能只是早年当过兵、习过武,便是真有故事,乃至于有些企图,那也与他无关啊。
自己怕个鬼哦!
一念至此,张行醉意涌上,连例行的打坐冲脉都没做,便在院中微微起了鼾声,睡了过去。
而闻得鼾声顺畅,墙外原本应该早就离去的刘坊主这才无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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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坊里行(4)
初夏时节,随着薄雾散开,开街铜钵敲响,张行与那小赵校尉一起展开了一场临时性的小范围严打行动。
第一日便是针对修业坊的扫荡。
对此,冯总旗专门将各坊平素得力的帮闲聚拢起来,发给二人使用。
二人扎着抹额,穿着制式劲装,佩着绣口刀套的弯刀,颇有架势,而身后七八十帮闲,也几乎人人持棒拿械,先在旌善坊吃了早饭,发了十文垫底钱,得了总旗言语,如今又打着官方旗号来跟着两个正经‘校尉’查抄别坊生意,也是人人奋勇,巴不得发点利市好回去跟婆姨炫耀。
一群人浩浩荡荡,先抽签分出三十人看住了其他三个坊门,然后剩下足足五六十人随着两位校尉从修业坊北坊门一拥而入,惊得坊主刘老哥匆忙喊了自家老婆闺女回屋暂避,然后前来问询。
张行也不聒噪,干脆说清楚原委,问了下距离最近的生意,对照了冯庸提供的单子无误后,就直接扔下这刘坊主家的酒肆、摊位以及短工中介点,直奔那家赌场而去。
赌场刚刚开了半个门,主人与伙计正蹲在里面吃饭呢,眼屎都还没擦干净,就被几十号大汉蜂拥进来,人被绳索捆住,家伙什被砸烂,些许浮钱也被先涌进去的帮闲们瓜分殆尽。
看到如此场景,被牵在外面巷子里的赌场主人终于醒了困,赶紧呼喊:“两位校尉,你二人要是缺钱直接说便是,何故砸我生计,我这里日常要给韩小旗抽水的!若是他知道,断不会饶了你们!”
“什么韩小旗?!饶了谁?!”
听到这话,张行自然无动于衷,但那小赵校尉不知道昨夜做的什么春梦,早已经兴奋的满眼红丝,此时闻言,一边呵斥一边将弯刀抽出来扔一边,又弃了绣口的刀套,只将刀鞘扳在手里,冲上去就是劈头盖脸的抽起来。
抽了前几下,那赌场主人还在犟嘴,抽到十来下,却已经鼻青脸肿疼的说不出话了。但小赵校尉丝毫不停,继续抽打,一直抽到那赌场主人全身瘫软,跪了下来护住脸这才停下。
“我再问你一句……什么韩小旗?饶了谁?”
小赵虽然停手,还是有些不依不饶之态,只将满是血水的刀鞘扎在对方脑袋前来,然后俯身揪起对方发髻,继续来冷笑喝问。
“模样……木有……汉、韩小旗。”赌场主人痛哭流涕,嘴都肿的说不好话了,只能服软。“喔、窝、我自家做的犯法生意……请……请小微……校尉饶了我……放、房梁上……有、有一包印子……别、别捧我家卷。”
前面倒也罢了,听到最后,小赵也有些茫然起来。
但周围帮闲听到,却瞬间醒悟,继而再度蜂拥进了赌场,立即就把七八间房的房梁扫荡了一遍,果然在其中一处摸到了一小包碎银,然后捧到小赵与张行身前,看样子居然不下七八两。
张行怔了一怔,似乎是觉得哪里不对,但很快就醒悟过来,直接在上面取了两块最大的,一个塞给小赵,一个自己拿了,然后点了一人:
“去赌场里找称银子的家伙什,没有就去街坊那里借!”
帮闲们会意,轰然一声,比之前更加振奋,立即七手八脚去忙,片刻后竟然拿出不下七八具天平、小秤出来,然后轻易称了一圈,扔下几个明显不准的,大约还剩六两三钱的样子。
张行到底是做惯了某乎大v的,哪里还能不懂分配?他见状也不直接分发,而是在众人目下将银袋一卷,直接牢牢系在了小赵校尉那带血的刀鞘上,高高举起来转了一圈,这才开口:
“诸位,这包银子,我和赵校尉已经取了自己的一份,剩下的全是你们的……但别急,咱们这么多人,也不好分银子,况且还有那么多违法之处要扫荡,取一处分一次银子也是耽误大家发财,况且还有守门的几十号兄弟,也不能少了他们……现在我将这银子系在这把代表了官面身份的刀鞘上,请一位个子高的兄弟来举着,让所有人都能看着,不被谁私下吞了,咱们继续扫荡,中午按人头平分发一次,下午再发一次,扫荡完了,再发一次……你们看如何?!”
还能如何,下面的帮闲们恨不能把心掏出来给两位校尉看,而张行更是在将刀鞘交给一名高个帮闲后,直接看了名单,拽着还有些发懵的小赵往下一处地方而去。
身后帮闲愈发鼓舞,捡刀的捡刀,引路的引路,清街的清街,拍马的拍马,五六十号人竟然像是行军打仗一般簇拥着两个‘校尉’,护着那高举的刀鞘继续走了下去。
如此士气,接下来自然是一帆风顺。
任你是哪个小旗的舅子,又或是号称什么坐地狼的,在官方旗号和绝对的数量优势面前都只是个弟弟。
便是中间有几个明显修行上了道的打手,想仗着真气鼓动的力气逃窜,居然也被几十个帮闲分成数团给四下围住,然后舞着哨棒打翻在地。
其中一人是下午遇到的,张行估摸着十二正脉通的比自己还要多一两条那种,也就是秦宝那个修为,加上一开始就听了讯息,早早防备着,此时顶着一个铁锅、绑着竹板出来,再运出真气横冲直撞,真真是所向披靡,几乎要引得张行出手。
然而,刚刚分了一次银子的帮闲们如何能让两位‘校尉’劳累?立即便有聪明人想到法子,他们从旁边街坊那里‘借’来床单、被褥,用做阻拦,很快就缠住了这厮,等到这厮被拖到地上,然后再挑起锅盖、割断竹板,舞起哨棒,打的更加用力。
而那位‘修行高手’撑了一刻,最后也只能裹着床单趴在地上捂着头求饶,看的张行眼皮直跳。
只能说,怪不得白有思讲天下修行人九成九都停在通脉阶段,真真是有缘故的。
什么奇经八脉的效用且不提,只说这十二正脉的阶段未免太不划算了……难是不难,但那么辛苦修行,几乎每日都要打熬身体外加打坐来冲脉,成年累月下来,也不过是力气强悍一些,稍有些真气特质来用,还不能持久,莫要说披坚执锐的正经甲士,就是一群混混居然也打不过,那谁谁摊在这个阶段不会觉得沮丧疲惫呢?
就好像自己所来那个世界的熊孩子一样,谁都知道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人生会更好,但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到底有多大比例的熊孩子能咬牙不掉队?
而且,那还是有九年义务教育,有家长督促、老师管理,在这种封建时代,辛苦自知自担,人人见识不全,就更别说了。
“不用去守门了?”
午后不久,因为钱袋无法支撑不得已又主持分了一次钱的张行一边吃着混混们合伙买来的肉饼,一边抬头诧异来问。
“校尉放心,只剩三家暗娼馆子了,都是一个老板,还在一起,他的姑娘和店都在那边,断不敢跑的。”有帮闲赶紧解释。
“全都是暗娼馆子?还是一家后台?”张行一时不解。“这么巧?”
“不是巧。”也在啃肉饼的小赵在旁应道。“暗娼馆子本就要藏身边角,几个坊门都不敢挨的,而修业坊里面又有个情况……张兄也晓得,刑部张尚书的家在北边,人家是刑部的堂官,庐陵张氏虽不是什么关陇八大上柱国或什么姓什么望,但也算是个中等的名门……暗娼馆子没办法,连坊内的十字街都不敢靠,也不敢往北边去,只能缩到这边来挨在一起,时间久了,自然被卫瘤子一家给吞了。”
“哦。”
张行敷衍了一声,他才不在意这个暗娼地理经济学呢。“我只是可惜,不能再给诸位分几次银子了。”
众人哄笑,有人想趁机说个黄色笑话,却又被老成的给拍了下去。
肉饼吃完,众帮闲鼓起余勇,振作起来,这一次因为不要再把门,七八十号人一起出动,气势更足,却是随两位校尉往剩下三家相距不远的暗娼馆子而去。
说来也有意思,一行人刚刚来到东边巷口,却不料迎面来了七八人,为首者远远拱手行礼,身后更有人捧上好几匣子铜钱摆在当面,而再往后,则是十七八个女子,远远畏缩在墙后,却又被人强行驱赶出来立在不远处。
张行与小赵走上前去,那行礼的抬起头来,赫然露出半脸瘤子。
根本不用介绍,这位应该就是那卫瘤子了。
“两位校尉。”
卫瘤子抬起头来,认准了人,再度拱手行礼。“我不晓得出了什么事,但两位有什么吩咐,我卫瘤子必然遵从……我听其他各处都说是冯旗主亲自下令,要停一阵子生意,那我便立即停下来,绝无二话……还有,我这三处馆子能有多少出息,大家也门清,这里的钱是我之前二十日的出息,全都在这里,给两位校尉还有诸位兄弟做个分润……这还不算,天色还早,兄弟们既然来了,不妨到馆子里乐呵一下,算我来请客。”
这卫瘤子服软的快,一条条说下来,帮闲们更是没了气势,听到最后,干脆用期盼的目光盯住了两个校尉。
至于小赵,只听到第一条愿意关门,便没了早间的红眼气势,早早忽闪着来看张行。
不过,张行倒与其他人不同,前面听得两条还没什么脸色,听到最后一条,反而皱眉:“卫老板倒是慷慨。”
“这位莫不是张校尉?”
卫瘤子市井厮混,又已决心服软,如何不晓得察言观色,但他此时听来,只是以为对方是在嫌弃没有专门供奉,这与他打听到消息稍微有些出入,但似乎更合情理。“恕小的直言,这些钱实在是小的临时能凑的所有了,不过张校尉放心,校尉本就在修业坊住着,过几日手头缓过来,在下一定亲自登门赔罪。”
张行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他其实在犹豫要不要多管闲事。
说白了,一个穿越者,赌场、高利贷啥的当然也看不惯,但最看不惯的,肯定是这种赤裸裸的不把人当人的暗娼馆子……尤其是前面就有十几个‘小姐儿’被赶出来站着,见到这么多底层帮闲,人人畏缩。
但是他也知道,这是整个时代的桎梏,贫穷底层,男人卖命,女人卖身子,哪儿都少不了。
最直接一个,他一刀砍了这厮简单,但暗娼馆子里的女人怎么安置?
也就是这时,一旁的小赵眼看着张行一句话不说,也跟着误会起来,再加上此时反倒是他最不想多事,所以居然出言来劝:
“张兄,卫瘤子真不是故意寒碜你我的,而且怕是真没有哄骗你我……最近他刚花了一大笔钱,怕是真没有存续,估计手头也就这个数……没必要再去砸了。”
“怎么说?”
张行诧异追问。
“这不是杨逆闹的吗?”小赵略微解释。“杨逆祸乱了中原十几个郡……我听旗主说,朝廷为了防止周围地界被兵灾牵连,然后动荡起来,就让各郡官兵就地封锁了当地,不让灾民乱跑,但毕竟是遭了大兵灾,房子家产全被烧光、抢光,所以很有不少破产的灾民没有出路,然后卖儿鬻女……东都这里离得近,又是最大的销金窟,肯定是最大头,所以从温柔坊的千金楼到各大坊内的暗娼馆子,都在往那边趁机低价买人。”
张行会意,然后果然含笑看向了那卫瘤子:“是这样吗,卫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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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坊里行(5)
“校尉面前,哪里敢称东家?”
卫瘤子干笑一声。“不过,小赵校尉说的也对,要不是这样,我身边必然还有些梯己钱奉上……再说了,要不是这样,我哪里敢请这么多兄弟去我馆子里乐呵?近来,确实多买了不少姑娘,只是还没打老实。”
张行再度笑了笑,然后忽然在巷子里负手长叹:“是这样的……老卫。”
“哎。”卫瘤子赶紧知趣的低头凑了上去。“校尉吩咐。”
“我这人心善……见不得人受苦,这样吧,你这些钱算我个人收了,然后你替我散给那些馆子里的姑娘,给她们做身好衣服,日常饭里加点肉。”张行诚恳以对。“今日就算了,怎么样?”
卫瘤子怔了一下,似乎没听明白。
而周围正在兴奋的一众帮闲们也明显有些懵逼。
最后,还是小赵校尉先反应过来,当场失笑:“张兄想什么呢?你这不是给卫瘤子省钱吗?钱还给他,怎么可能落到那些姑娘身上?便是碍于你的言语,今日给了,过一阵子开了张,怕是要十倍压榨回来。”
“说的有道理,是我幼稚了。”张行微微一叹。
几乎所有人,都赶紧赔笑。
笑声中,小赵是彻底释然,只以为今日事情彻底了断;而卫瘤子释然之余也在讪讪,只敷衍着说回去一定对姑娘们好一些,同时向后打了个唿哨,让人将那些姑娘带回去;最纠结的是那些帮闲,他们原本看到似乎又有钱拿,又能白嫖,自然高兴,但后来这张校尉这般言语,又好像没了钱可拿,转了一圈,钱似乎留下,但卫瘤子又将姑娘带回,他们反而不好当面去白嫖的,等这张校尉转身走了,这卫瘤子又肯定不认账……一念至此,不少年轻浮浪的,便有些不爽利起来。
他们不爽利,张行也不爽利!
众人察觉这位张校尉脸色,笑声渐平,张行却是等那些姑娘全都走远了,这才斜眼来看那卫瘤子:“可我还是不爽利怎么办?”
卫瘤子当场就变了脸色,却只好去看小赵校尉。
小赵校尉见状微微皱眉,便欲上前劝说,但张行却转手推开对方,然后兀自扶着佩刀向前,逼问卫瘤子:
“问你话呢?卫瘤子……刚刚赵校尉说,我便是这么干了,你也能十倍压榨回来,你是赞同的了?”
卫瘤子瞧见不好,赶紧去看小赵校尉,小赵欲言又止,欲前又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此事。
而张行早已经不耐起来:“卫瘤子,如此讲来,岂不是说我德薄威轻,镇不住你的意思?”
“绝无此意。”卫瘤子见指望不上小赵,赶紧拱手。“我这就将钱发下去,绝不压榨……”
“可如今我不信了。”张行冷冷以对。“又怎么办?”
“校尉何必这样,这跟你有何好处?”卫瘤子被逼无奈,终于气急摊手。“况且我已经服软听话,你还要逼迫,岂不是坏了规矩?再说了,便是校尉真的心善,有几分道理,可这世道就是这样,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大家一般厮混,都管不了许多人的。”
“张兄。”小赵校尉终于也上前一步来劝。“他说的有道理,这世道就是如此,你管不了许多人,今日将总旗交代下的事情做完便可……”
“那我管得了眼前便可。”张行忽然回头相顾,冷冷出言。
小赵一时不解,但下一刻却吓了一大跳。
原来,张行一言既出,便暗自运行寒冰真气到臂膀,然后扶刀之手只是回首一挥,快如电光,便将那卫瘤子一只尚摊着的手掌给砍了下来。
刀光如此之快,除了淋了半脸血的小赵校尉看清楚了全部,立即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外,其余人,包括被砍了手的卫瘤子,全都愣了一下,方才炸开。
卫瘤子是哀嚎滚地,周围人是轰然一时,好长时间方才在这位持刀校尉的注视下安静下来。
“取盆水来!”
地上人尚在哀嚎,张行却丝毫不理,只是拎着刀吩咐。
白日分钱算恩,刚刚出刀算威,周围看傻了的帮闲不敢怠慢,不一会便有人端了七八个满水的木盆过来。
“按住他,把断了的腕子放进去。”张行再行吩咐。
一众帮闲也赶紧遵令而为,却又有人似乎没听明白,去捡那断手,结果被张行走上前去,一脚踢到旁边阴沟里去了。
随即,这位校尉低下身来,来到尚在哀嚎的暗娼馆子主家面前,一手持刀,另一手不顾脏污,直接点了下满是血水的盆子,下一刻,一阵肉眼可见的寒气从盆上涌出,盆内水温急剧下降,甚至隐隐有冰渣浮现。
那卫瘤子也渐渐止了哀嚎。
“卫瘤子。”等到此时,张行重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来讲,却再不讲什么善意和世道了。“之前说了,我要赏的钱,你都敢当面承认自己会没掉,还要十倍压榨回来,可见是我恩威不足……恩这个东西我一时半会也供不起,只好借着冯总旗的法令和朝廷法度擅自砍你一只手加点威了……我等奉命扫荡不法,你无朝廷许可,擅开娼馆,还意图反抗,那如今你少了一只手,可见也是咎由自取。”
“校尉说的是。”虽然手腕处疼痛消了许多,但被帮闲按住的卫瘤子还是疼到满头大汗、牙齿打颤,面上的瘤子更是赤红一片,抖动不停,不过说到底,这厮毕竟是街面上混的,居然能咬住牙服软。“是我瞎了眼,不认得校尉这个真老虎,咋不是咎由自取?今日这只手,我卫瘤子认下了!”
“那就好。”
张行连连点头,更兼失笑。“你记住了,我若是死了没了,你怎么十倍作回来是你的运道,但我若还在这东都一日,你敢违逆了我的威风,还让我知道,那下一次我便削了你另外一只手……我倒想看看,成了个人棍,你在这街面上可比你馆子里的那些女子下场好一些?”
周围巷子里虽然塞满了人,却几乎是鸦雀无声,而卫瘤子咬住牙,只是在满是水渍、血渍的地上磕头。
连磕了好几个头,张行这才一挥手,让跟着卫瘤子的那几个打手带人回去。当然,免不了要用刀尖点了点那些铜钱,又指了指远处人影晃动的后方,提醒这些人将钱拿回去给那些姑娘。
卫瘤子既走,周围依然安静。
半晌,还是小赵校尉捏着鼻子上前抱怨:“张兄何必多事?”
“小赵兄弟是在教我做事?”
张行冷冷回顾,丝毫不留情面。“若不是为你的私心,我何必接这个活……别人抱怨少了几文钱,你抱怨个甚?”
小赵被怼了个正着,有心发怒,却被对方点到要害,更兼对方手持利刃,血滴不断,刚刚还露了手虽不算罕见却足以压服自家的寒冰真气,也不敢多言,只能摇摇头,憋住气闷,拱了下手:
“是我多嘴,那就万事张兄来做主……只是希望张兄别忘了,咱们明日、后日都还有活呢!”
说完,居然是将自己那空荡荡的刀鞘夺来,低头走了。
待人一走,周围帮闲见到既无利市,也无趣味,便多动摇起来,准备就此散去,可偏偏那张校尉没有收起刀子,也无一人敢走。
见到这番情形,张行环顾四面,反而咧嘴一笑,把这些帮闲吓了个半死:“诸位兄弟,我是不是碍着诸位发财享乐了?”
“没有的事情!”
“之前已经分过两次银钱了,这都是张校尉的恩德,哪里会怨这点事情?”
“卫瘤子不识校尉威风,命里活该断这一手!”
“校尉执法如山,有白帝爷的姿态……”
“差不多得了,砍了个混混,就白帝爷了。”张行听的好笑,摆手示意,周围还真就安静了下来。“我又不是傻子……再说了,自家兄弟,还能真让你们吃亏不成……我记得刚刚路过一处陶器场?”
“是……”
“地方挺大?”
“是……”
“时间尚早,请他们下午吃顿肉,他们可愿意把地方让给咱们一下午?”
“必然应许!”
“咱们兄弟不过百八十人,加上陶器场的二三十人,去买活猪自家杀,放开了吃肉,每人再来一碗浊酒……这些钱,不知道够不够?”说着,张行将这一日自己收的那份利市从怀中取了出来。
周围人齐齐咽了口口水,却又一时无声。
“怎么,不够?近来猪肉这么贵吗?还是酒贵?”张行一时状若不解。
“足够了,够太多了!”几个挨得近的,赶紧打躬作揖。“只是靠着校尉才发了利市,按规矩本该我们凑钱来请校尉,哪里敢让校尉来请我们?”
“所以是够了?”张行大笑不已,若非是手中还拎着沾血的刀,几乎想不到与刚刚剁人手时是一个人。
“绝对足够了!”
“这些银钱,按照校尉的说法,连吃七八日都不止!”
“七八日就算了!我就这些钱,也只请大家吃三日的酒肉席!”说着,张行看都不看,直接将手中银钱一并拍到身旁一名老成的帮闲手里,几颗碎银更是直接漏到地上,惊得旁边帮闲赶紧小心捡起。“今日是修业坊,明日是修文坊,后日是旌善坊!三顿酒肉,我陪着大家一起吃!保证没人贪污!若是真有富余,便将自家婆娘、孩子带来,杀够猪,买够白面饼子,酒水换好些……只要想吃,怎么可能吃得够?”
话到此处,众人再不疑虑,却是欢呼一声,簇拥着这位校尉转出巷子来,直接往陶器场而去。
而一直等到欢呼声远去许久,杀猪声远远起来,才有暗娼馆子的打手小心翼翼蹭到这片满是血渍的巷口,将已经变味的断手从阴沟里捞出,然后飞也似的逃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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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也要感谢196、琉璃琴、泽叔的到访……但很可惜,人肉催更也不能阻止这本书已经没了存稿,从明早那章开始需要现码的现实了。
第18章 坊里行(6)
不知道是不是张行的一根筋狠劲与小赵校尉的迫切心真起了作用,又或者是人家冯总旗本来就威压三坊,接下来两日,修文坊、旌善坊事情顺利的一塌糊涂。
第二日修文坊那里还出现了几家自以为是的反抗,待到了第三日,抵达旌善坊后干脆是每家每户早早扫榻相迎了。
总而言之,不再有打砸抢零铜板购,也不再有靖安台军士过度执法,预想中的两位小旗与其他‘校尉’干涉也没有出现,随着而来的,是大量灰色产业的配合与顺从。
实际上,当第三日下午,张行安排好了今日份的聚餐,直接与小赵校尉一起去了水街酒肆后,干脆得到了冯总旗的一力认可与夸赞。
“你二人做的干脆,做的漂亮!”
二楼小间内,冯庸冯总旗眉飞色舞。“两位小旗还有其他校尉根本来不及抱团,就直接吃下了修业坊,还镇住了他们……等反应过来,大势已成,他们反而觉得无趣,只中午往我这里坐一坐,问了个大概,知道是我的意思后就走了……便是青鱼帮的孙倭瓜,刚刚也专门遣人来问我了,显然是被你们惊住了。”
“还是见了血,不够干净。”张行随意拱手。“让旗主见笑了。”
“就是要借你这份杀伐气!”冯庸在座中仰头大笑。“若没有那只手,哪里来的这般顺利?至于卫瘤子,说句不好听,他但凡有点像样的出息与后台,如何轮到做那种腌臜生意?能撑着断了个手,已经算是用尽了他的泼皮力气,不必忧虑。”
张行微微颔首,端坐不动,也没有再多言语。
至于小赵校尉,此时却明显坐立不安,几度欲言,几度又止,俨然是怕自己太过急促,平白生错,坏了好事。
而冯庸微微敛容,低头喝了几口茶,片刻后忽然对着张行来问:“我记得你说你是被一位中镇抚司的黑绶看顾,才在我们东镇抚司落的脚?”
“是。”
“那你那位黑绶朋友如今可回了神都吗?”
“我不知道。”张行面无表情,仰头若有所思。“人家是正经的靖安台六品黑绶,萍水相逢,见我可怜,愿意施善助我一次已经是了不得的恩德,哪里能称朋友?我愿意认他,他也不愿意认我啊?”
“这倒也是。”冯庸笑着点点头。
“不过,我猜他应该是回来了,因为有个他的手下,当日路上协助我多些的锦衣巡骑,近日回来了,还去看了我,不过也没什么要害言语,只是来看看我是否安顿的意思……倒是我,不好知恩不报的,存着过些日子拿旗主给的钱去做个礼敬,偏偏又不知道人家家在何处。”张行继续言道,却又忍不住来问。“我不太明白,旗主问这个干吗?有什么干系吗?”
“能有什么干系?”冯庸连连摇头。“这时候,越是能扯些各方面关系,就是越是妥当……但你不熟倒也罢了。”
张行点了点头,然后看了眼愈加坐立不安的小赵,依旧闭嘴。
而冯庸终于也回到了正题:“你二人做的极好,但这么利索我也没想到,只以为明天才会过来,所以银钱也没备好,小玉的卖身契翻找起来也麻烦……”
小赵赶紧便要开口。
“不必着急。”冯庸摆手制止了对方。“这样好了,事情正好还有个首尾,你们一起去,替我给孙倭瓜发个请帖,帖子已经写好了,就是请他明日来我这里坐坐,当面商议……记住了,要不卑不亢,既不能失了礼数,也不能过于畏缩……我就在这里等你们回来,到时候小张的钱,小赵的人,都直接带回家。”
张行面色不变,心中却不由有些嘀咕。
说白了,光天化日打着官方旗号带着百十号人去严打是一回事,但两个人去拜访什么帮会老大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前者你怎么砍怎么闹,风险自控,城管执法和扫黄打黑,自己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遇到暗娼馆子心里不爽,一刀砍下去,也是恃强凌弱。
可后者呢……这青鱼帮有多少打手?其中又有多少修行者?有什么帮规?法度严密吗?孙倭瓜孙老大的威望如何?到时候是按照港片《黑社会》来,还是按照大陆剧《征服》来啊?
两眼一抹黑,它不保险啊。
当然,说到底也只是青天白日去隔壁坊里送个请帖,又好像没那个必要杞人忧天。
事实上,想都不用想,就在张行微微转过一点复杂念头的时候,另一边小赵校尉就已经站起身来,拍着胸脯应了此事。
就这样,二人接过帖子,一起下楼,走过水街,就在小赵雄赳赳气昂昂准备继续西行时,张行却忽然止步。
“张兄这又怎么了?”
好事在前,小赵早忘了前日的事端,只是着急罢了。
“有件事情。”张行认真以对。“孙老大的帮会据点是在尚善坊南边还是北边,东边还是西边?”
“南北居中,东西偏东。”小赵强压躁动答道。“张兄问这事干吗?”
“没什么?”张行指了指头顶还高悬太阳。“咱们稍微绕远一点,从尚善坊南门进去如何?我想回住处顺路取个东西。”
小赵校尉登时不满:“旗主吩咐下来,去送帖子……”
“我是说不去送吗?!”张行登时翻脸。“我只是说回去取样东西,难道耽误了事?你这人,三番两次都忍耐不得,一而再再而三想教我做事,好像我欠你的一般!把我惹的不爽利了,事情黄了,与你有何好处?”
小赵一时无奈:“不是这个意思……张兄不知道,出来前嫂子替旗主有私下叮嘱,要我们不要耽搁。”
“我不信。”
张行愈发不爽起来。“若是旗主有言,为什么不当面说?非要嫂嫂再暗地里叮嘱?我怎么听着,像是你家小玉私下喊了一句,你就心神荡漾,忍不住编瞎话唬我呢?”
“张兄想如何?”小赵急的直跺脚。“我又何必说谎?”
“要么绕半个坊,走个远门,好顺路送我回趟家取放个东西;要么咱们折返回去,寻旗主与嫂嫂说个明白!若真是旗主有吩咐,咱们再折返回来过去!”张行才懒得惯着这些恋爱脑狗男女呢。“我绝不与你撕扯。”
小赵气急败坏,但也只能在捏着帖子转了两圈后顿一顿脚:“就依你便是!”
张行似笑非笑,直接转身向南,往自己所居修业坊而去。然后不过一刻钟而已,便抵达了坊门前。
来到此处,小赵顿足不前,只要在门外等候,催促张行速速取了东西便来,而张行也懒得理会,与刘老哥打声招呼,就进了自己所居偏院,然后开了门,取了那个早已经落了灰的罗盘到手。
且说,当日从红山随白有思过来,张行既没有埋也没有扔这玩意——那就太跟自己较劲了,但也没有再用,更没有当做什么宝贝一样供奉起来,只是随意扔到屋内。
期间刘老哥进来帮忙收拾时还拿起来问了一句,只说是朋友遗物,便也没了多余说法。
而现在,张行担忧青鱼帮那里可能有些不确定因素,终究还是决定拿起来试一试……但这一试,就试出麻烦来了。
事情再简单不过——张行拿起罗盘,喊出真言,罗盘也不负众望立即弹起指针,然而,指针居然不是稳定的,而是四下摆动,摇晃不止。
张行愣了半天,方才醒悟是怎么回事——不是东西坏了,而是他用得不对。其实,这件东西的功效在购买时,那老道士便说的清楚,心有所欲,便可指向,那敢问自己此时心中所欲到底是什么?
似乎是避险求安,跟当日老君观前一模一样,但其实截然不同。
首先是这个欲的强弱,什么算危险?
生命危险还是被关两天饿两顿的危险?又或者是被人家黑帮老大打一顿算危险?说个不好听的,孬好经历了几回生死,又吃了那么多苦,非生命危险在如今他眼里还真不算个事。
所以,这个求平安避险的心中所欲,上来就寡淡的利害。
其次,避开心思浓淡且不说,只说这个避险的指向,也不对头……当时在老君观前,那是分山君出世、避海君在云层上候着,出去便有生命危险,哪哪都是危险,只有老君观一处地点有一线生机,当然可以清楚指向……可现在呢?
现在就算是青鱼帮那里有点危险,心中所欲的安全之地在哪里?难道不是遍地都是吗?
跑到天街上站着安全不安全?
跑到刑部张尚书家门口跳舞安全不安全?
留在家里躺着安全不安全?
甚至跑到青鱼帮所在的尚善坊,青天白日的就蹲在坊内的十字街正中间,安全不安全?
故此,仔细一想,恐怕非得拿着这玩意来到青鱼帮门前,再喊一句‘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方才能探测出里面有没有危险……但似乎这样也不能完全对,因为谁知道对方会不会表面上体体面面,所谓笑里藏刀,结果傍晚送你回去路上直接七八个高手跟着,突然把你弄死,再挂到冯庸酒肆前立威?
当然,归根到底,只是去给一个黑帮送个帖子,哪来这么多花花道子。
就这样,折腾来折腾去,想了许久,连太阳都明显淡了,张行都觉得自己在浪费人生……便干脆扔下罗盘,转身扶刀出去了。
然后他就发现,小赵人没了。
“那赵校尉说一个帖子罢了,他等不及,直接去送了,让你去水街路口那里等他一并复命好了!”刘坊主倒是言语随意。“省的你怕来怕去的。”
张行无奈,一开始也觉得自己耽误时间太久了,有些愧疚,准备追上去,但一想到自己又不认识路,十之八九还要回去拿罗盘,便又觉得无所谓,所以干脆点点头,直接按照小赵的言语,顺着来路,往水街路口而去。
但是,一直等到净街鼓钵响起,居然都等不见人来。
这个时候,张行便已经有些不安了,再稍等等,见到人流渐渐稀疏,小赵依然未到,张行便已经忍耐不住,往水街上去冯庸的酒肆说话……不过,一直到此时,张行心里更多还是觉得,可能是之前呵斥了两回小赵,再加上坊门那里苦等,引来不满,所以这厮绕道回去复命,想给自己难堪。
然而,来到酒肆下,叫了木梯,进入酒肆,上了二楼,冯庸反而劈头盖脸焦急来问:“你怎么一人回来?而且来的这般晚,小赵又在哪里?”
张行怔了一怔,继而严肃起来,当场拱起手来,只将二人拌嘴、绕路、小赵等不及先走等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个清楚。
冯庸听完,也是严肃起来:“一个大活人,还是正经的靖安台东镇抚司军士,断不可能就这么青天白日丢了……今日天色已晚,你先回去,明日大家伙全聚集起来,点齐人手,仔细查清楚路径,不管是被人圈禁了还是怎样,也无论是谁做的,总得给我们一个交代!”
张行心下不安,对方又说的妥当,一时也只能拱手而走,结果下了楼迎面又看到那换了装扮的小玉惊慌失措、泪流满面,于是更加不安,愈发加速离了此地,匆匆回到家中。
既入家门,张行只将那罗盘拿出,便匆匆出门,身后刘老哥提醒要关坊门了,也全都置之不理。
就这样,走到正街口,眼见着街上早已经散的干净,张行在躲过几个路过的巡街金吾卫后,深呼吸一口气,匆匆拿出罗盘,就在街口轻声念出那句言语出来。
金罗盘不负众望,直直弹起指针。
而且指针指向也没有超出预想,的确是直直指向了尚善坊偏东位置,看来……人确实还在青鱼帮那里。
这个理所当然的结果,让张行稍微舒缓了一口气。
毕竟,无论如何,他都想不到青鱼帮有什么理由非要杀一个送信的,而且这个送信的还是冯总旗的亲信,还是靖安台放着档案的正经军士,又不是什么外地来的帮闲。
杀了这个人,靖安台不管?冯庸不报复回来?
不报复回来,以后他怎么跟其他下属交代,谁还信他?
便是你孙倭瓜便是有北衙公公的关系,最终能稳住阵脚,可你的生意怎么说?你的小弟又如何?
将心比心,若张行是冯庸,真发现小赵被青鱼帮给弄死了,明日当天直接聚众平了青鱼帮,就好像自己前几日扫荡三坊的暗门子生意一样,所谓以官拿贼,天经地义,说不得靖安台到时也只会无条件给支援,事后还要给升迁、给保护,北衙的公公根本来不及说话,事情就能直接了断。
更多的可能,还是小赵嘴贱,或者之前两天在其他三坊行事严格,有生意扯到了青鱼帮,一时惹了人家孙倭瓜,又或者是惹不惹无所谓,反正姓冯的来找事,那就先找由头把人扣起来立个威,好明日来个主客易位,逼着冯庸主动上门来谈,取一分气势。
这个,才是最合理,也是最合情的解释。
当然了,想这么多,本身也是无奈之举,真要是有白有思那个修为,张行直接腾空进去把人捞出来就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的,何至于大晚上的在路口这里做侦探推理呢?
不过,这番推理到底是让张行松了半口气,他强压心中剩余不安转回,又一次爬梯子归了坊内,草草歇息。
ps:惊了,lwfcy老爷怎么弄得这么多票?!还是哪位大佬的小号?
第19章 坊里行(7)
睡了一晚,翌日一早,坊门未开,张行便起来洗漱,并到刘坊主家的早餐摊子吃了早饭,然后回身装扮妥当——抹额、制式劲装、绣口弯刀、牛皮靴子。
全套备好后,也没有去读书,而是早早扶刀立到坊门内侧,只等坊门一开,张尚书的车架行驶过去,便直接跟出来,往水街这里赶。
抵达水街,入得酒肆后,来人尚不多,但气氛却已经紧张起来,不停有人汇集,又有帮闲往来汇报信息。
到了早上开街后不久,酒肆内早已经人声鼎沸,两位小旗,诸多校尉力士几乎人人全副武装抵达,而且每一人都要亲自问一遍张行关于小赵的行踪事宜,然后又都去找冯庸发誓赌咒,说自己一定分得清黑白青红,拼了命也要把小赵索要回来。
张行当然晓得这些人的意思——小赵和自己刚刚扫了的生意里少不了这些人的首尾,而这些人跟冯庸辖区内最大帮会青鱼帮也少不了利益牵扯。
换言之,此时他们也有嫌疑!
这叫使功不如使过。
除此之外,一个正经的官面同僚忽然被帮会扣了,任谁都有唇亡齿寒的心态,大家平素都靠这张皮吃饭,你擅自揭了,那便是与所有官面人为敌。
这个时候,更要同仇敌忾,姿态拿稳。
不过这么一想的话,那孙老大未免有些弄巧成拙,自讨苦吃了……当然,也是冯庸手段老道,顺水推舟做的好计较。
就这样,又等了一阵子,非但酒肆里坐满了人,便是酒肆外旌善坊内里那边与水街边上也都坐满了帮闲、壮汉,早饭都散了四五回,而这个时候,消息终于确定无误了。
在众多净街虎的催促下,尚善坊内外街道上的闲人、店家依次亲自来禀报,却是明明白白的多方验证出来,昨日下午后半段,小赵校尉确实是光天化日下一个人进了尚善坊,然后在众目睽睽中入了青鱼帮孙老大那带着阁楼与花园的青瓦大院子……再然后,就一直没有出来过。
话到此处,冯庸再不犹豫,直接当众穿上自己的七品官袍,戴上武士小冠,配上绣口弯刀,率众气势汹汹往尚善坊而去。
出发前,还不忘着人往靖安台、河南县衙做了汇报,请了援护,堪称滴水不漏。
而这么一行人,光抹额配刀的靖安台军士就不下二三十众,再加上上百的持械青壮帮闲,浩浩荡荡走在坊市之间的大道上,早惊到了金吾卫,直接派人来问,却也被冯庸给拽住,请求一同去救人。
且说,金吾卫属于禁军系统,与净街虎不是一路人,素来只有怨没有恩的,这次本意也是想找茬。但谁想到人冯总旗上来一副咱们官兵兄弟被贼给抓了,没有兄弟们压阵我都不敢去的样子,弄得那金吾卫伙长也有些晕头转向,最后稀里糊涂便被拽着跟了上去。
半伙金吾卫,足足二十五名甲士,气势就更足了。
此时街市初开,大员们齐聚紫微宫未归,金吾卫也被拉上,靖安台、县衙处都有招呼,一行人彻底畅通无阻,一路浩浩荡荡,直达那孙老大的青瓦房前,中途再无丝毫阻碍。
当然,此处也早已经得到讯息,紧闭大门。
临到此处,冯庸拿住气势,一面让人四下围住,一面着人取了两个凳子过来,自己一个,让与那金吾卫伙长一个,然后便招手让张行过来:
“小张……昨日的事情怪不到你头上,也没人怪你,但到底是你的牵扯,今日还请你来叫一下门,也算是了了我与你的交代!”
张行当然不会推辞,他扶刀上前,拔出刀来,一手持刀,一手以刀鞘敲门。
敲不过三下,门内便吱扭作响,明显是有人开门,至于刚刚一上去便察觉门后有人的张行则赶紧退后,回到队列之中。
大门彻底打开,走出来七八名昂藏佩刀武士,随后又有五六人簇拥着一个矮胖盘发的中年人走了出来。
不用想都知道,这就是所谓孙倭瓜、孙老大了。
“姓冯的!他们都说你是个外面裹糖内里架刀子的,让老子小心应对,老子还不信!果然中了你的计策!”孙倭瓜一出门便指着当门而坐的冯庸厉声呵斥。“昨日还派人来送帖子迷惑老子,今日便忽然杀到门前……一早上他们告诉老子你在整饬人手,老子竟然还不信!”
“所以说,昨日你确实见到我送帖子的人了,是也不是?!”冯庸平静等对方说完,这才冷不丁的反问。“现在人呢?”
“什么人?”孙倭瓜猛地一怔。
早已经退到路人角色的张行心中也是猛地一怔,似乎抓住了什么,但又茫然一时,不能迅速想通。
实际上,局势根本容不得他来多想。
“什么人?”
冯庸冷冷反问,又冷冷自我做答。“小赵!赵山海!我兄弟!昨天来送帖子的那个!一条街的人都能作证,他进了你的门,却没有出来!”
张行也是第一次知道小赵的名字。
“莫要胡扯。”另一边,孙倭瓜惊愕一时,旋即否认。“帖子我当众收下了,留人作甚,必然是自己走了!”
“可我没见到。”冯庸脸色愈发严肃起来。“你家门前打饼子打了快七八年的老杨头,那日在你家后门水沟里清垃圾的蒋五,包括你自家青鱼帮的帮众,也是我手下校尉刘三的表弟那个……林林总总七八条线、十几个人,全都说没看到小赵出来……我能一夜间买通这么多人?谁在说谎?又为何说谎?”
话到这里,冯庸非但没有停息,反而追问不止,语气也愈发严厉:
“孙倭瓜!你给我说实话,你到底将我兄弟怎么了?我原以为你只是要将人扣起来压我气势,难不成你把人打废了?还是直接打杀了?否则为何不敢承认?光天化日之下,打杀了我们靖安台一个正经校尉,你是要造反吗?!”
两位老大说话时,周围便安静下来,谁也不敢插嘴,金吾卫的伙长也只是坐在那里含笑看戏,但听到最后,等冯庸一句句追问下来,所有人,包括那位金吾卫的伙长,全都凛然起来。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乃是孙倭瓜身侧那十几名武士,几乎个个畏缩,而且忍不住面面相觑,相互来使眼色求证问询。
“冯庸!”
孙老大明显也有些失措,但只能硬顶。“不要血口喷人!”
“诸位。”
冯庸根本没有理会孙倭瓜,直接站起身来向后,言之凿凿。“现在的情形你们已经看到了,我也不说什么小赵是我心腹,我忧心到心如刀割的言语……只说一个道理,那便是我们是官,他们是贼,断然没有官兵陷到贼窝里,上司兄弟不敢救的道理!今日不让小赵活着见人,死了见尸,以后谁还做官兵,岂不人人做贼?现在听我号令,大家伙并肩子一起往里冲,他们若敢拦,便是谋逆造反……无论中间打杀了谁,全都算我的!”
说着,这位蓄着小胡子的总旗只是将目光往自己下属那些小旗、校尉们脸上一扫,再将绣口弯刀一拔,往身后一指,当面十几名靖安台东镇抚司军士便一起拔出刀来,大约列成三条线,直接往孙倭瓜身前涌去。
张行也在其中,但他躲到了第二列——没办法,整件事情让他有些猝不及防,虽说捅破大天去也只是不入流的市井争端,但自己毕竟牵扯了进去,脱不出去的。
更重要的一点是,他始终都还没弄清楚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小赵是怎么了?
“我看谁敢!”
孙倭瓜到底是这附近最大帮会的首领,又有北衙的后台,自然晓得轻重,知道一旦让对方进来,那就是万事皆休,关键时刻,干脆越过众人,亲自拔刀向前,抢在最前面。“你们这些净街虎,哪个敢动我?我叔叔是北衙的管带,今日你们一时舒爽了,明日我叔叔便能让你们全家舒爽了!”
话到这里,趁着几名校尉犹疑之时,孙倭瓜复又回头厉声呵斥自家这边的武士:“还有你们,你们怕个甚?天大的事情,我叔叔都能压下来……况且平素养你们这些耍武艺练真气的,图的是什么?今日要是临场软了,将来东都城里谁还敢用你们?!给我压住阵脚,谁敢上来便直接使你们的真气打下去!”
孙倭瓜拼了命来,气势自然不同,几名武士咬牙跟上,诸多小旗、校尉却都各怀鬼胎,场面虽然还是官压住了贼,但实际上却还是僵持住了。
然而,正当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个回合制游戏,然后又看向冯庸时,这位靖安台东镇抚司的七品总旗却居然好整以暇,端坐了回去,然后只在那里捻须冷笑,似乎是在等什么。
连北衙那位其实只是孙倭瓜远方表叔这种人尽皆知的事情都懒得提及。
众人不明所以,孙倭瓜也是冷汗迭出,明显心虚。
当然,疑问很快就得到解答,不过是片刻之后,忽然间,通过多处宅院勾连形成的青鱼帮总舵大院侧后方便传来一阵惊呼,继而是一阵混乱,不用去问,院中便有人奋力喊了起来:
“沈副帮主开了侧门,净街虎的人进来了!”
这一声喊,犹如军令一般,使得原本犹疑的小旗、校尉们再不犹豫,只在两名小旗的带领下齐齐发一声喊,便蜂拥持刀向前推进。
帮闲们也几乎是随着这一声喊,各自亮起哨棒、连枷,跟了上去。
而冯庸只是仰头大笑。
“冯总旗,好手段!见识了!”便是那位金吾卫伙长此时也哈哈大笑着站起身来,先朝冯庸拱拱手,然后又朝身后挥了下手。“兄弟们,今日承冯总旗的情,咱们堂皇救官面兄弟,却不耽误发一场财!”
身后披甲持弩的金吾卫轰然一声,立即也抢了上来。
金吾卫的参与使得还想反抗的孙倭瓜彻底失措,几乎是任由几名‘校尉’、‘力士’涌上来,将他刀子夺下,然后推搡到一边……周边那些武士,明显全都是孙倭瓜招揽来的修行中人,此时除了两三人晓得往后跑外,其余也全都被拿下,不敢有半点反抗。
接着,众人涌入院中,少不了一番打砸抢拿。
不过,这不耽误众人很快得到了小赵的具体结果。
“老沈。”
冯庸端坐大堂,对着一名俯身行礼的中年人从容来言。“你今日既然见机的快,我自然赏罚分明,只要稍等几月,这尚善坊内的生意就全是你的……但在这之前,你先得告诉我,孙倭瓜将我家小赵怎么了?”
“回禀冯总旗,我就是为此事才掂量出了轻重,决心开门的。”
下面那中年人回复迅速。“那小赵校尉,先是被误伤,然后夜间忽然严重,如今已经死了……孙倭瓜自己都是惊慌失措的。”
原本热闹一时的堂中一时鸦雀无声,专门跟进来的张行怔了一怔,冯庸也怔了一怔,便是那位金吾卫伙长也怔了一怔,所有人都没想到,这小赵居然真死了。
第20章 坊里行(8)
“小赵到底是怎么死的?”
张行上前一步,不顾规矩厉声逼问。
“出了人命是不错,但委实是误伤。”这姓沈的副帮主看了张行一眼,却只朝冯庸拱手。
“昨日间,小赵校尉来送帖子,本来孙倭瓜是准备好生招待一番、套几句话就送出去的,结果那小赵校尉根本不愿意久留,只转到侧厅强着喝了一杯便要走,便恶了孙倭瓜,然后有不安生的看出来孙倭瓜生气,出主意要拿小赵校尉立个威,说是将他困在这边一夜,好今日见面抬个面子……没成想,小赵校尉死活要走,直接动起手来,而孙倭瓜手下那几个有修为的素来眼睛长到脑袋顶上,一动手就没个轻重,把人打伤了!而也不知道是伤到哪处内脏,当时真没看出来,等到夜里一个不好,只说腹内疼痛的厉害,就直接去了……便是孙倭瓜早上知道后,都没了主意!”
张行思索半日,只想到一个词,那便是生死无常,然后也有一丝自责,若是昨日跟来,或者晚间拿罗盘试探出来后,直接带着冯庸来索人,会不会就是另外一个结果。
冯庸也愣在当场,却在瞅了周围人半日后才再度开口:“尸首在何处?”
“在后面花园那里……”沈副帮主拱手做答,毕恭毕敬。“孙倭瓜本想趁着中午见面时,把尸首装包带上,路上沉入洛河,做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没想到冯总旗来的太快,人手也太多,刚刚只能让我去后院埋上……正是因为摊上这事,实在是心虚,这才去给老王开了门。”
冯庸连连摆手:“一事不烦二主,我现在不忍去看,你去将我兄弟好生料理了,用孙倭瓜上次给他娘制备的那个上好棺材,直接送到小赵家里去,他还有个哥哥和嫂子,拿捏住那两口子,务必给我兄弟风光大葬!”
“晓得,晓得,都晓得!”沈副帮主连连拱手,便退下去了。
“丁将军……你听到了?”人退下了一阵子,冯庸也发了个一阵子呆,才忽然扭头去看那位金吾卫伙长。
“我算个屁的将军?”丁姓伙长摇头大笑,根本也是滑不溜秋。
冯庸冷冷看着对方:“要不我把沈副帮主再唤来,顺便将我兄弟从棺材里起出来,然后丁将军当面再听一遍?”
丁姓伙长讪讪收了笑意,还真就侧耳听了一下周边动静,待听着自己下属们发财的动静遮都遮不住时,终究还是认真作答:
“听到了!这青鱼帮平日为非作歹倒也罢了,居然敢青天白日杀官抗法,死光了也都活该!这话无论到靖安台还是到县衙,又或者北衙循着我上司来问,我丁全和这半伙子金吾卫兄弟,都能再说一遍。”
“好!要的就是丁将军这句话!”
冯庸点了下头,再来看立在堂中的自家下属,语调平静,语意惊悚。“金吾卫的兄弟们做个见证就足够了,因为那是给上头交代的,死的也不是他们的人……而我们却不同,因为死的毕竟是我们自己的人,我们得给我们自己一个交代……现在,我亲自去杀了孙倭瓜,你们几个,除了老王和刚刚门前第一排冲上去的以外,其余人都去,一人一个,将那些门前拘捕的打手、孙倭瓜的心腹,挨个杀了,不够就从青鱼帮里按名头接着杀……杀了,就是自家兄弟,不杀,就脱了衣服滚出去……按照品级,我之后,从两位小旗开始!”
两位小旗以下,颇有几人面色惨白起来。
但冯庸根本不管,复又重新拔出刀来,拖着往外面走去,众人神色各异,却都只能匆匆追上。
张行是新人,落在后面,待走出堂来立定,却正好见到冯庸拖刀来到院中被捆缚着的孙倭瓜面前,后者此时挨了不知道多少拳脚棍棒,早已经像个真倭瓜,抬头看到冯庸过来,似乎还要说些什么,也不知道是准备求饶还是要说狠话。
但无所谓了,冯庸根本不给对方机会,张行看的清楚,这位总旗明显也是一位修行道上的人,走到孙倭瓜前,忽然运气,握刀之手明显有一丝偏向土黄的变色,随即弯刀劈下,直直砍向了孙倭瓜的脖颈。
不过,不知道是孙倭瓜脖子太硬,还是冯庸养尊处优许多年,失了计较,这一刀下去,只将半个脑袋削下,血溅的满地都是,气管露着外面都还在鼓动,孙倭瓜的一双眼睛也睁得极大,逼得冯总旗抽回刀子,复又运气砍了一刀,才勉强将首级斫下。
孙倭瓜既死,周围被捆缚的下属、亲信、打手如丧肝胆,其中一人更是因为双手被缚松散,直接运气扯开绳索,然后奋力顶开身前一人,便要逃窜。
但事到如今,哪里轮得到他来跑?
四下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棍棒刀枪,逼得此人只能运气到四肢,将双手染得发绿,然后攀着墙走,宛如一支壁虎……张行原本只是扶刀肃立不动,但眼见着此人乱窜到自己前方的墙面上,再加上心里始终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便干脆转过身来,劈手从旁边一名看热闹的金吾卫手中夺来一把钢弩,然后取了一支弩矢,借着单脚一踩,弦子一上,复又抬手一放,便将此人钉在墙上哀嚎不断。
只能说,动作熟练的吓人。
一击而中,待回头来看冯庸,后者正努嘴示意,张行便也不做他想,走上前去,招呼几个帮闲用哨棒、铁叉将人叉下,然后一刀攮入那人心脏位置。
接着,没有任何意外,一股无形的气流直接顺着刀柄涌来,张行试探性拔出刀来,那股温和的真气依然涌入不断,最后依旧盘踞在胸腹之间。
身边乱糟糟的,张行根本来不及感受这股新的真气是什么属性,只觉得自己之前还觉得短期无望的第五条正脉隐隐鼓胀,似乎只差几次冲击了。可即便是这方面的感觉,也迅速被他抛之脑后。
无他,待张行转过头来,发现身后已经在大开杀戒,一众青鱼帮骨干宛如市场上的鸡仔一般被净街虎们按倒在地,肆意杀戮。
当此之时,张行只觉心乱如麻,既没有上前补刀赚便宜的意思,也没有什么惋惜可怜之意。
毕竟,这些帮众平素也注定不是什么好人,他们是这座城市彻彻底底的黑暗面,欺男霸女,逼良为娼,便是做个走私,都忍不住充个临时的人牙子,往城里拐带些女子、婴儿之类。
张行不能接受的,其实还是小赵的死。
其实,论关系,他和小赵不过是临时的同事,双方甚至还有些相互膈应,跟都蒙那种相识虽短却托付生死的关系不是一回事;论是非,肯定还是孙倭瓜惹事,甭管是误伤还是怎滴,到底是他惹出的人命;便是说到稍有自责,这个责任他也大不过派活的冯庸去……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张行心里总为小赵的死有些异样情绪,而且暂时只能归于事情发展的太快太突然了。
青鱼帮走的宫中北衙关系,参与洛河走私,只要宫中稍微漏一点点,便是天大的利市,何况孙倭瓜已经做这生意四五年了?故此,甭管张行犯什么嘀咕,都不耽误这是一场财富的狂欢。
杀人之后,上下再无顾忌,人人吃的盆满钵满,等到中午时分,靖安台来了一位六品黑绶,控制了场面,居然还能这宅院中抄出成批的上好蜀锦、大量的铜锭出来。
这还不算,这位黑绶着实眼尖,一眼看出左右两通偏院的房梁太粗,而且居然是连续的,着人推倒后,居然取出了两根极粗极壮的上好金丝檀木。
除此之外,还免不了各方扯皮,各衙门的高层、中层各自皮里阳秋,相互打唿哨,而各部门公人也往来不断,将事情一遍遍朝着那些当事人问询个不断。
但是,正如冯庸说的那般,总归是官兵拿贼,总归是黑白分明……更重要的是,总归黑道杀了在册的官兵在先,说破大天去,那也是净街虎这里师出有名,事出有因。
便是有些行事激烈,难道还能治罪不成?
一整日的繁忙,等回到修业坊北门的时候,毫无疑问,坊门早已经封闭,人家刘老哥几乎是驾轻就熟一般搭上了梯子,伸手拽着,让张行爬了上来。
然而,借着对方伸手一拽,爬上墙头,张行既没有直接下去,也没有帮着收梯子,反而就在墙上拉着对方坐了下来。
“小张这是干什么?”
刘老哥苦笑不止。
“心里有些疑惑,老哥是长者,希望能传授些人生经验。”张行诚恳以对,然后不待对方推脱便直接发问。“老哥能看出来我以前是当兵的吧?”
“哎……哎。”刘坊主就踩着梯子趴在墙上叹了口气。“看出来了,这又算什么?”
“我是落龙滩逃回来了,前方二征东夷,已然大败,而且败的一塌糊涂。”张行恳切言道。“我不晓得其他路可有全军而还的,但我们中垒军委实凄惨,一伙五十人,活命的怕只有我一人……换言之,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这真是……”刘坊主认真思索片刻,然后重重颔首。“也罢,我懂你意思……然后呢,为何要说这个?”
“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照理说该看轻生死,我好像也的确如此,而且我跟人自荐时也说自己是杀过人的,便是冯总旗那里也看中我的杀伐,可不知为何,我细细想来,又总觉得自己不是那般人……如今日去查青鱼帮,明明只要杀人便能获巨利,可我脑子里却只为小赵死掉而纠结,根本懒得去杀人。”张行认真以对。“老哥,这对头吗?”
“对头。”
刘坊主当即失笑。“你不过是脑子没转过弯来罢了……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一方面是看轻生死,但一方面却也是看重生死的……看轻的,是对头的生死,该下手时便下手,因为稍作迟疑,自己和自家兄弟便可能要吃大亏;看重的,则是自己和自家兄弟,乃至于无辜的生死……对照到战场上,不正是对敌人下狠手,对自家袍泽如兄弟吗?”
张行哑然失笑,原来事情就是这般简单,自己果然是被事情一层层砸在脸上,失了计较——譬如都蒙一死,自己固然认定了要先下手为强的道理,却是对着对手来的,但都蒙本身死的那般轻易,又何尝不让他更加珍惜性命呢?
自己没有因为杀人涨经验就大肆放开杀戒、去寻修行人杀戮,一面固然是防备着这个机制可能有什么反噬后果,另一面,怕也有珍惜寻常人性命的心思。
只不过,之前自己总是自诩见过生死的,没有往这里想罢了。
那一边,刘坊主见到对方失笑,情知是心思通了,也趁势抽了手,却含笑来问别的:“不过这种事情,你怎么想着来问我呢?你该问你家冯旗主才对吧?”
张行再笑:“老哥说笑了……我从第一日来,便看到你手上老茧,你莫说自己当年不是个跟我一样的排头兵……冯总旗可没你这样的茧子。”
刘坊主怔了一怔,也摇头苦笑,似乎是认下来这个说法。
“梯子留在墙内,我夜间再出去一趟办点事。”张行既然心里被点拨开来,便干脆扔下那些纠结,决心求个念头通达了。“老哥且去歇息。”
刘坊主点点头,依言而行,然后二人各自归房。
那刘老哥且不提,只说张行入了自己偏院,也不换衣服,只是盘腿打坐,按照之前从秦宝那里‘映证’出来的手段,借助白日收取的那股真气继续尝试冲脉。大约辛苦到双月高挂,外面再无动静,这才停下来,然后回屋取了那个罗盘,就直接翻梯子出去了。
时值初夏,星光半掩,双月各半高挂,遥相映照。
附近的大街上,可能是因为白日发生了那般事情的缘故,金吾卫不免稍多,张行躲让了许久才等到机会,然后依旧来到四个坊的十字大街口,手持罗盘,吟诵出了那句‘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咒语既下,罗盘不负众望,直接弹起,在好几个方向上晃了几晃后,最后居然渐渐稳定在了东北方向。
张行微微一怔……要知道,他此时念头很清楚,只是想知道小赵死亡的具体情形,好将心念弄通达而已。
这样的话,指针指向那沈副帮主所在,指向案发现场,指向正在停灵的小赵家里,指向任何一个当时在场的青鱼帮帮众,都是没问题的。
便是四处打转也都没问题。
但是指针偏偏指向了东北面?
那里有什么?
不管怎么说了,金罗盘在表面逻辑上基本上不会出错,张行带着疑问,捏着罗盘,便向北面行去,而不过走了半个坊的距离,他便忽然止步。
无他,张行已经意识到了,自己这是去旌善坊水街的路上,是去冯总旗那个酒肆的路上,他刚来神都不过半月,就已经走过好多次了。
一念至此,张行犹豫了一下,他深呼吸数次,在脑中努力调整了念头,一连三四个念头闪过,终于找到一个最合适的新念头后,这才拿起罗盘,一字一顿,认真重念了一遍咒文: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一言既出,指针先是稍晃,然后坚决而又稳定的指向了原来的方向,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
但是,夜风中,验证了自己某些突兀想法的张行却早已经满身汗水。
因为这一次,他清楚无误刷新了念头,在又一次念起咒语前,他依次修正过的想法分别是——小赵果真是意外送命吗?若不是意外,让小赵送命的真凶到底是谁?难不成也在水街酒肆?
所以,让小赵送命的真凶到底在哪里?
罗盘告诉他,还在东北面,水街酒肆。
这很突兀,但莫名其妙的显得很合理……因为这样的话,什么就都对上了。
ps:感谢李kkkk同学和是逸轩呀同学的上萌,这是本书第34和35萌,前者是老书友,后者是个生面孔啊,还是说小号?
第21章 坊里行(9)
夜色悠远,张行来到了水街酒肆下,调了今日刚刚获得的那股子真气出来。
跟之前体内那明显的冰火属性不同,这股子真气使出来,明显有一点让人精神振奋之意,呼吸也不禁悠长起来,而充盈了真气的手按到坊墙上以后,果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附着感。
对此,张行毫不怀疑,自己可以像白天死掉的那人一样,轻易靠着这股真气的特性爬上墙去。
但是,施展出真气片刻,他始终没有攀爬坊墙进入酒肆的动作,恰恰相反,犹豫了一阵子后,这个刚刚入职半月的净街虎还是选择收起真气,一声不吭的转身离开,待回到了修业坊,爬梯子拐进了自己的偏院,更是直接倒头便睡,宛如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翌日一早,更是往修行坊小赵家中吊唁如常,然后又例行往水街酒肆听令。
一日无事,下午回来,第二日再去酒肆,再转小赵家中,还是无事。
非止无事,而且无用,因为人太多了,白天晚上都有人守着,他委实没法开棺验尸。不过,他也并非全然没有收获,因为这一次下午回到修业坊后,他等到了一个人。
“小张,你那个锦衣巡骑的朋友带着一盒子书来看你了。”刚一回来,刘老哥便含笑招呼。“我让他在厢房坐着等你。”
张行点点头,脚下加速,路过厢房朝闻声起身的秦宝抬了下手,便直接开了自己偏院的院门,率先进去。
二人入院坐定,秦宝先把一个精美的木质书盒递来:“张兄要的名着……据白巡检说此书兼有文学与史学双绝之称……我大概知道是哪套书,但也不必多嘴,你自己慢慢来看吧。”
孰料,素来对书感兴趣的张行只是点点头,来不及将木盒放到一边就抢先开口:“有几件事找你打听。”
“张兄请讲。”秦宝自然没什么不可的。
“前几天我们冯总旗带着我们这些净街虎平了青鱼帮……你和白巡检知道吗?”张行认真来问。“事关重大,干系到我性命,不要说谎。”
“知道。”秦宝前面明显犹豫了一下,但听到后面那句话,倒也干脆。
“秦二郎,我在东都只认得你和白巡检,就干脆直说了。”张行继续盯着对方来问。“我要是再遇到原大那般事情,假设你在旁边,见我陷入危难,你愿意助我吗?”
“自然愿意。”秦宝不假思索。
“那你觉得,白巡检知道了,还会像上次那般讲道理庇护我吗?”张行蹙眉追问。
“肯定如此。”秦宝依然不假思索,却又匆忙来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先不急。”张行松了口气,却依旧问个不停。“再问几件修行上的事情……我前日去围剿青鱼帮的时候,看到一个打手,用了真气后手脚发绿,能粘在墙上爬的……那是什么?”
“那是三辉四御的正途,东方青帝爷标志的长生真气。”秦宝脱口而对。“也是天底下最常见的真气,没有之一。”
“因为长生?”张行怔了一下,即刻醒悟。
“不错。”秦宝难得失笑。“不过说句实在话,青帝爷的长生真气确实养生,冲十二正脉的时候便能察觉……据说大内养花草,都要放些长生真气来催熟的……为此,北衙的公公们,但凡是修行有成的,走的都是这条路。”
话到此处,秦宝微微一顿,但还是压低声音笑道:“我在锦衣巡骑那里听到的一些笑话,说是当今天下宗师之一的那位北衙牛督公,甚至靠着长生真气复阳了。”
“复阳……”张行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然后继续来问。“那真气使出来,手臂变成土黄色又是三辉四御哪位的真气?”
“都不是。”秦宝仰头思索片刻,即刻摇头。“土黄色而非金色或者亮黄色,要么是传承自分山君的裂土真气,要么是传自西疆的飞砂真气,还有可能是荆襄那边流行的浑水真气。”
“分山君也有真气传承?”张行敏锐察觉到了一个新的知识点……很显然,他来东都半个月,看的书还是太少。
“很多真龙都有真气种类传承到人间,或者据说是传自真龙,甚至就是真龙所传真气占据天下真气流派七八。”言至此处,秦宝明显犹豫了一下。“比如你修行的寒冰真气,据说就是北荒吞风君的传承,而北荒那里吞风君麾下的吞风教本身就是当地一大势力……”
张行当然知道对方在犹豫什么,但正所谓我不觉得尴尬就没问题,所以他丝毫不滞,立即就反问了过来:“那你修行的是什么真气?什么传承?”
“我修行的是定雷真气。”秦宝回复妥当。“据说也是传承自一位真龙神君,却是出自东方青帝老爷座下,青帝爷证位至尊后,这位真龙便号称东霆真君,据说还能化成人形,青帝庙中常年立在青帝爷身后的……不过,神仙的事情谁也说不准,也不知道是后人编的还是哪位天子封的,反正估计真君爷也不在乎。”
“先不说真君真龙啥的,你能引雷放电吗?”张行大略读了几本史书,自然知道秦宝说的没错,但这不耽误他好奇追问。“能给我放一个吗?”
“不行。”秦宝摇头道。“这门真气有些怪异,有好处也有坏处,冲脉阶段,好处是冲脉过程经常能一蹴而就,坏处是难将真气引出体外引用;即便到了凝丹境,也有好坏,好处是招式威力极大,坏处是很难像其他真气那般将真气操纵如常……”
张行点点头,心下无语……雷电这玩意要是好控制就怪了……不过这不耽误他继续来问:“那白巡检呢?她是什么真气路数?”
“她是三一正教的正经路数,自然是三辉四御中的辉光真气。”秦宝无奈继续科普。“这是最正统,也是近两千载间仅次于长生真气的常见真气,据说能融天下万般真气于根本。”
张行怔了怔了,点点头,忽然再问:“只说之前的土黄色真气……有什么妙用吗?”
“修为高上去且不提,通脉这层主要是防御。”秦宝继续充当人形资料库。“据说修炼到奇经八脉,只要打通任督二脉后,便可以使全身附着真气,宛如全身附甲,真气一时不尽,便能一时刀枪不入。”
“金钟罩铁布衫?”张行若有所思。“那假设,一个修为上较高的人,专擅防御,但后来日渐懈怠懒惰,也会被普通人一击而杀吗?”
秦宝打量了一下张行,再度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肯定的点点头:“更高修为的我不知道,但你所说的这种情况,在通脉这层其实非常多……十二正脉,你我都懂,自然不必说……奇经八脉,其实情况反而更糟,而且也不差你所说的这种。”
“怎么讲?”
“因为据我所知,八成的奇经八脉阶段高手,都是死于非命……其中不乏被普通人偷袭而亡。”
“我不太明白。”张行摇摇头。“何至于此?”
“因为十二正脉通脉的时候太辛苦了,而奇经八脉一旦通了其中一二,便有各种真气法门的精妙应用,虽然还是肉体凡胎,但寻常人却再难是对手了,甲胄、劲弩也不是不能应对的。”秦宝盯着眼前之人,苦口婆心来做解释。“所以,朝廷、门派、帮会、地方大豪,争先邀请,功名利禄、美色权位唾手可得,便是去做贼,也能自成一方豪雄……所谓辛苦多年,一朝得势,往往把持不住本心,就惹出万般事来!”
张行心中了然,上了大学就堕落的人多得是,一升官就出男女作风问题的案例也多得是,什么真气修行,什么文学武艺,什么权位官职,古今中外,两世三界,只要是脱胎于凡人俗世,怎么可能逃得了人心人性?
“靖安台中镇抚司主要就是对付这些人。”秦宝继续恳切补充道。“听那些老巡骑讲案子,多少豪杰人物,年轻才俊,就都轻易死在财色名禄上……我有心嘲讽他们,奇经八脉本身就是修神定性,反倒轻易送命,但想到自己也准备为了出人头地去参军,而且如今来到靖安台,便也不好嘲讽了……张兄可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没了。”张行站起身来,作势送客。“往后三五日内,每日晚间的三更时分,你若有心,就去承福门外,旧中桥西侧那里盘桓一段时间。”
张行所说地点在洛水北面的洛阳县,与旌善坊隔河相对。
“张兄要作甚?”秦宝紧张起身。“我刚才说了半天,不就是想提醒你,修行路那么艰难,除非不得已,没必要好勇斗狠吗?之前那个暗娼馆子的混混砍了就砍了,难道还要招惹更厉害的人不成?”
“不是好勇斗狠,也不是我去招惹,而是有人要杀我在先。”张行站起身来,言之凿凿。“虽没杀成,甚至差点瞒过去,而可如今既然知道,若不能杀回去,算是怎么一回事?”
秦宝一时愕然,但到底是个好底子,瞬间醒悟:“之前青鱼帮那事另有说法?”
张行点头。
“可有证据?”秦宝压低声音以对。
“若有证据,我早到吉安侯府前等青天大老娘们喊冤了,何故找你?”张行摇头不断。“你非要插手,可以请白巡检找那个沈副帮主或者我同僚中一个姓王的校尉来问……但我不建议如此,因为那是替我打草惊蛇,将我置于险地……等事情真发了,又遮掩不住了,你再替我说一说。”
“一定要去吗?”秦宝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
“秦二郎,我与你只能算是同行之谊,算不得生死之交。”张行正色看着对方。“你不愿意来,很正常,我不会怨你……但话说回来,我能托生死的兄弟都已经死光了,不靠你又靠谁呢?其实,也不要你助拳,只要你隔河做个接应,万一不行,能救我一救,如何?”
秦宝叹了口气:“话到如此,我难道还能不应吗?只是万望张兄保重,务必缜密行事。”
“晓得。”张行点点头,不再多言。
秦宝也拱手起身,但走到门前,复又回身拱手:“张兄放心,你既然托付了我,我秦二绝不会负你的。”
张行只能拱手谢过。
当夜无话,张行没有打开那盒子书,只是日常习武,然后打坐冲脉,虽说临阵磨砺有些坑,但他那日杀人后,真气充盈,隐约有完成第四条正脉的冲击也是事实。
翌日一早,张行再度往水街听令,下午时分先回住处将佩刀放回,再转去小赵家中,却是做了一回梁上君子,趁着人多事乱,将沈副帮主送还的小赵佩刀偷偷寻到,光明正大的放在腰中带了出来。
又一日,依然往水街酒肆听令。
而这一次,他遇到了小玉。
出乎预料,小玉虽然笑容稍减,却殊无哀色,照常游走在校尉、力士之间,斟酒倒茶。非只如此,随着天气渐热,她的胸也是明显露的更多一分,而且每人身前都要走一遍,小心陪侍,似乎是准备在小赵死后迫不及待寻个新的庇护一般。
见此情景,有人冷笑,有人哀叹,有人目光猥琐,还有人干脆上手了。
“小玉是吧?”
张行眼看着这女子几乎每桌上都溜达一遍,却迟迟不来自己桌前,心中微动之余,却是在对方经过自己身侧时直接伸手拽住了对方手腕,然后戏谑以对。“小赵现如今不在了,你不怕哪天被嫂子指给什么杀猪的、烧砖的,后半辈子只在东南那些腌臜坊市里厮混?”
神都城的构造,紫微宫居于西北,东南有些特定坊市,注定是所谓‘贫民窟’的。
小玉勉强含笑,却同时努力挣脱:“张校尉弄疼我了。”
张行依旧拽着对方不放,然后用自己都觉得油腻的语调来调笑:“弄疼你是我不小心,不过也是我力气大……你知道吗?青鱼帮那回,就属我武艺最好,一弩把一个都快修到奇经八脉层级的高手给射穿……从此处来说,我也算是替你帮小赵报仇了。”
说到前面,小玉还在含笑,但到后来,先怔了一怔,眼泪差点下来,却又很快忍住,然后便只是一声不吭,努力来抽手了。而随着其他校尉来看,尤其是老王直接站起身来,张行到底哈哈大笑,然后松了手来。
可事情还没完,张行既然大笑起身,却又跟在逃走的小玉后面往柜台而去,并大声呼喊:“嫂嫂!青鱼帮那边人人发了一笔大利市,便原本说好的二十贯尾款不要了,我如今也算是有些钱……能否也按照小赵的价位,给我换成小玉的卖身契呢?”
早在张行与小玉拉扯时便注意到这边情形的冯夫人从柜台后站起来,当场眼波流转:“那可不行,小赵是小赵,你是你……说到底,小张,哪有人家小赵头七未过便扯着这个话的?”
“我也是看小玉连小赵头七都未过,便来酒肆里伺候,才敢说这话的。”张行毫不客气的怼了回去。“原以为嫂嫂这里是没这些讲究的!”
外面坐着的力士、校尉神色各异,这才醒悟这姓张的小子非但不是轻薄,反而是在讽刺旗主夫人。这其中,颇有几人站起身来,准备呵斥此人,但似乎是忌惮张行这些天展示的勇力,随着张行扶刀回头一扫,反而都有些犹疑。
这一边,冯夫人看到这一幕,也是一时讪讪,一双异色眼珠情不自禁转向身前柜台,避开张行目光:“我也不想让小玉这么早来的,但她与小赵也没什么说法,空将她留在后面反而怕她一个人乱想,所以,今日她求我来前面透透气,我才许了她……”
“我也猜到是这样。”张行点点头,趴在柜台上正色起来。“所以,我刚刚虽是调笑,却其实是有几分真心的……嫂嫂,将小玉真切与了我吧!”
“怎么说?”冯夫人微微一愣。
“小赵的死,终究要算到孙倭瓜头上,照理说与我没大干系,但当日毕竟事出有因,人就是在我跟前去的尚善坊,我心里多少有愧。”
张行歪着头趴在柜台上,一双眼睛只看着躲在冯夫人身后那显得有些惊疑的小玉,语气平静。
“现在他死了,仇也报了,身后事也极风光,我能做的,无外乎便是稍微顾虑他家人……可他兄嫂又偏偏是个假真情,素来与他不和的,我往他家连着去了几日,只觉得没意思,想来想去,也只有小玉一个人算是他心头真牵挂……而如今别看小玉现在容貌上上,年轻灵动的,真过了几年,无论是旗主升上去,嫂嫂你身边人变多了,还是她自己年老色衰,不就是个嫁到南边坊市做妾的结果?不如与了我,我还能念着小赵这一回,诚心待她。”
张行说的似乎极合情理,非止后面人个个早早坐回,便是冯夫人居然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等了半晌,这位总旗夫人方才笑道:“小张说的有道理,但这件事不是我能做主的,你大哥偏偏又和韩小旗去洛水对面处置青鱼帮首尾去了……不如明日你当面来寻你大哥说说?”
张行点头不止。
就这样,下午时分,他没有再去小赵那里,而是回归往日习性,早早返回到了租住的小院,依旧是习武打熬身体,然后打坐冲脉。
这一日,似乎就要这么过去了。
但是,临到傍晚,就在刘坊主净街回来,开始在坊门外招呼提醒,将关坊门的时候,换了一身家常装扮将佩刀用布裹住的张行直接出了侧院,却不走坊门,而是从平素翻墙的地方运起刚刚熟悉一点的长生真气,从容爬上墙去,准备不惊动任何人,翻身而走。
可意外还是出现了。
张行跃上墙头,一回头便发现,刘老哥的小女儿正抱着一个咸菜罐子立在自家内院门槛上,惊愕望向自己。见此情状,张行彻底无奈,只能在墙上干笑一声,然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待对方茫然颔首,便直接一跃而下,趁着关闭坊门喧嚷时节,离了修业坊。
且说,坊市都是方方正正的,宛如小城一般,而且大多大小类似,最起码修业、修文、尚善、旌善四坊是四个完全一样大小的坊。
换言之,张行所居修业坊北门,其实是正对着旌善坊南门的。
故此,张行趁着坊门前熙熙攘攘,人群涌动争抢入坊的时机,从一侧墙上跃下,虽然惊动了几个离得近的男女,但他丝毫不管,只是闷头往对面狂奔,片刻后,更是挤入了对面旌善坊前的人流中,消失不见。
太阳落下,抱着佩刀的张行已经进入了旌善坊,然后在暮色中跟着人流往坊市内散去。
说起来,他还是第一次从坊内这个方向去往水街酒肆做耍子呢。
第22章 坊里行 (10)
张行这些日子天天往来,对自家旗主的这间酒肆知之甚详:
酒肆挨着坊墙建立,足足三层,隔着坊墙便是洛水南侧的水街,平素放下木制楼梯,亮出酒旗,便是一处好营生。
这个好营生可不是说酒水卖的好卖的快,而是说人家冯庸冯总旗早年就是这洛河附近的泼皮,只因为长得俊俏得了美人资助,才以贩糖渐渐起家,所谓既懂东都市井,又天然对商贸上的事务了然于心,再加上后来做了总旗,名正言顺看着四个坊,便不免做起了坐地虎的生意。
上下左右,南来北往,这家货物滞销,那家急需某类货品,东面来的熟客一时缺了寸头,西面来的大客户银子太多不敢一次带上路,都不免有所求、有所需……而到了晚间时分,洛水舟船不断,河岸上鲜有安稳地方落脚,远远一处木梯伸出,酒旗高悬,心里有见识的客商们不免心里稍安,知道这是个稳妥去处,等到三言两语在其中寻得出路,谈定生意,都免不了要给冯旗主一份抽水的。
这才是真正的大生意……尤其是日久天长,名声在外,熟客渐多。
也正是为此,酒肆朝着坊内的方向就不免沦为后宅了,但也是足够宽阔的大院子,养着二三十个男女仆妇,正堂、偏院,卧房、祠堂,该有的都有,无论如何都是合乎一个东都财主兼七品总旗身份的。
张行在此地溜达过两次,大约记得形状,早早趁着暮色翻过墙,先登了阁楼窥探一下形势,便赶紧趁着仆妇们都往厨房用饭悄悄攀到了祠堂上面,根本不顾下面供奉着三辉四御七位至尊,直接躺在了翘脚屋檐的背后,静待时机。
选择这里,首先是因为祠堂屋顶的形状,便于躲藏;其次是祠堂位于后院,卡在酒肆和坊内大院的中间,既可在发现目标后方便移动,也可以在入夜前听取往来酒肆、大院的人员交谈,尽可能获得一些情报、言语。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冯庸夫妇驭下极严,即便是冯庸本人不在家,这些仆妇往来也都只是说些寻常话,很少有嚼舌根的,张行听了半日,除了两个仆从抱怨了最近打包财物太辛苦外,连声多余抱怨都没有,更不要说什么私宅秘辛了。
至于打包财物,怕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青鱼帮那么大利市,光明正大拿下,肯定是要按照规矩从上到下,从公到私层层到位的,这笔钱对于冯庸来说宛如鸡肋,此人真正在意的恐怕还是能否落成功劳,而想要功劳,无疑是需要走一走门路的……冯庸这些天只是早间在酒肆露一面,就不停往洛河对面跑,很明显就是在跑关系。
念头闪过,张行突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冯庸为什么要升官?
他不是要避祸吗?
还是说他本质上是个官迷,之前言语表态都是迷惑外人的?
来不及多想了……东都城有宵禁,冯庸不可能在外面待太久,而且这年头本就是一个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规矩,城市里稍微晚一些但也不会晚太多……就在张行躺在祠堂上面抱着刀看大小双月发呆的时候,酒肆对着水街那边一阵喧哗,果然是冯总旗让人搭了梯子,直接从水街上来了。
而且,让张行异常失望的是,冯庸并没有如期待的那样在外面喝醉,而是很远便能听到他那平顺的语调与干脆利索的言语。
张行不敢轻易动弹,只能继续在祠堂上面干等,然后继续看月亮。
又等了许久,待冯庸夫妇用完餐,居然直接在酒肆那边歇了下来……这又是一个计划之外的事情,张行无奈,只好接着看月亮,一直等到仆妇们也都安歇,这才小心翼翼的下了楼,然后施展长生真气,爬上了酒肆,却是照着记忆,小心翼翼的挪到了卧房这里。
当然,他没有愚蠢到去踩上松散的瓦片,而是使出真气,半是攀附半是依靠在屋檐下一处藏在阴影中的侧墙上。
终于,随着房顶一只被惊动的乌鸦腾空而起,张行终于从天窗那里听到了屋内的对话,而且,下面这对夫妇居然正在说自己。
“所以我说你这事办的太急了!办岔了!”冯夫人明显在生气。
“我能如何?”冯庸的声音也显得有些气急败坏。“我当日当时也是有些犹豫的,觉得那张行是个狠戾的主,又来历不明,不想把他捎带进这事,但之前不是你定的吗?说小赵蠢,说这个姓张的没有根基,正好搭伙送进去,临到跟前,也不好改的!”
“所以这事怪我了?”
“没有怪你……我不是在想辙吗?”冯庸似乎叹了口气。
接着是一阵漫长的沉默,漫长到趴在屋的张行几乎以为二人睡着,不过即便如此,他也只是一动不动,甚至连表情都无。
“现在的问题是,张行那厮稀奇古怪逃出来且不提,只是来讨要小玉这件事,倒说的颇合情理。”冯庸的声音忽然打破了沉默。“要是不给,显得怪异,甚至让他生疑,可要是给了,又怕小玉心里存了些怨恨,或者是猜到了一些事情,到了张行那里反而给他一些说法……你是这意思?”
“对!”冯夫人明显还带着气。
“你有什么主意?”
“杀了小玉呢?”冯夫人宛如在说杀一只鸡。
“平白无故的为什么又要杀人?”冯庸莫名其妙。“还杀小玉?”
“我有个猜想……小玉怕是怀了小赵的种。”冯夫人忽然压低了声音。
张行陡然一滞,但索性下面的人反应比他还大,倒是没有暴露。
“你确定?!”冯庸的声音也陡然一急。
“你喊什么?”冯夫人低声呵斥道。“我也只是猜测……你想想,她之前跟小赵,就算一开始是逢场作戏,可小赵后来也是真心实意要赎她的,她也是个肉体凡胎的年轻女娃,怎么可能不动心?就像当年我不也被你勾搭的动了心?结果小赵死了几天,前几天哭的跟泪人一般,这几日却又没事人一样在酒肆里乱窜……我一开始没多想,今日姓张的见她可怜要收了她,我才醒悟过来,她这怕不是有什么不得已,想要迫切找个接盘子的。”
“也是。”冯庸一声长叹。“若是只她一人,何必这么着急……不过说句良心话,要不是局势太急,真把小玉给了小赵,也未尝不可。”
“现在充好人了……我只提醒你,小玉要是真怀了,肚子里那可是小赵的种,再加上小玉说不得窥见了一二虚实,将来便是一个跟你有杀父之仇不共戴天的种。”
“不共戴天就不共戴天好了。”冯庸有些不耐。“这世道,几十年后的事情谁能顾得上?也不差这一个……现在的问题是,杀小玉容易,可小玉已经又入了姓张的眼,所以一旦杀起来,得连姓张的一块杀。”
“那就连姓张的一块杀。”冯夫人依旧干脆。
屋外的张行听了这话,殊无表情,就好像那姓张的跟他没关系一样。
“不行,我上次在青鱼帮那里看出来了,姓张的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不是东都这里的打手护院能比的。”冯庸认真回复。“除非能请到打通了奇经八脉那个层级的高手,再辅佐几个缜密的心腹一起过去……”
“心细的心腹找老王就是,但奇经八脉的高手,太贵了……”
“你懂什么?那不光是贵……还老王,整天就是老王。”
“老王……哼,老王怎么了?你要是掰扯这个,冯庸,我是不是可以说你不愿杀小玉也是存了其他心思?”冯夫人勃然大怒。
“我不是那个意思。”冯庸赶紧辩解,俨然在床上地位较低。
“算了,我今日不与你吵,你自己说,这不行,那不行,到底怎么办?”冯夫人冷笑道。“明日一早,你要给人家张校尉答复的……一个使女,五十贯钱,你给不给?要不要继续做你的体面总旗好哥哥?”
“拖就是了。”冯庸闷声以对。“跟老王打声招呼,就说老王也是一般心思,想要小玉,我也为难,反正暂时不把人给他……”
“拖能……”冯夫人原本似乎是要嘲讽,但刚一开口便似乎意识到什么,然后难得压低了声音。“转升地方上黑绶的事情定下来了?”
“功勋够了,黑脸崔令官那里已经妥了,但只是李令官那里素来晓得我们有积蓄,明明有了这次的功勋,却还是狮子大开口,捏死了不松手,我原本是想在他那边再说一说的……但现在看来,与其花钱请人去杀姓张的,不如直接把钱给老李,速速了了此事……到时候咱们瞒住这件事,走前把姓张的支开,宰了小玉就上路,等他回来,什么就都了账了。”
“你就这么怕那个姓张的?”
“不是怕姓张的,姓张的一个排头兵,便是再狠戾,也就是一把刀,大不了花钱请更利的刀……关键还是局势太吓人了,要紧的也是时间,我如今一天都不敢待在东都。”冯庸语气中明显带了一丝疲惫。“我去打听了,杨逆的案子又被宫里一声不吭扔了出来,主案的御史中丞肯定要被弹劾,事情恐怕要移交给刑部,到时候说不得就要立即起大狱……就算不起,等过半个月东夷那边大败的消息整个再传过来,东都也一定会出天大的乱子……早走一日是一日,你千万不要再生事了。”
“什么就我生事?”冯夫人似乎不忿。
“我不是在与你开玩笑!”冯庸语气陡然严厉。“若不是你总是念着东都繁华,依着我的意思,杨逆造反前咱们就已经走荆襄老家了,何必又等到知晓前线大败仓促计划?若不是仓促计划,你又动辄不看顾人命,何必送了小赵性命,还沾惹上一个姓张的来?还要一定杀了小玉?你以为人命是什么?咱们不是十几年前的破落户了,不能这么一直不择手段了。”
见到丈夫生气,冯夫人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冯庸又想说什么,却似乎又被什么堵了嘴,然后便是缠绵声、急促呼吸声、拍打声与软语声。
张行并没有趁机动手,也没有就此离开,只是把握机会松开手上真气,小心在脚下踩实了而已。而等到屋内二人辛苦完毕,明显有鼾声响起,他依旧没有动手,而是手脚并用,小心爬了下去,再然后,就只重新回到祠堂屋顶,望着双月发呆而已。
且说,事到如今,白日的敲山震虎起到了奇效,张行彻底验证了自己的猜想,甚至了解到了不曾了解的真相。
比如说青鱼帮和孙倭瓜本身就是人冯总旗圈养的猪,只不过这头猪不是用来他自己取财的,而是用来献财立功的,是用来提桶跑路的。
再比如说,冯庸夫妇二人对自己的评估明显有些错位,更加缜密的冯庸当日甚至是准备放自己一马的,只因为三坊扫荡太利索,事到临头只能顺水推舟,按原计划行事。
还比如说,冯氏夫妇里面,真正的主导者居然是冯夫人。
当然,这些都是细枝末节,因为无论怎么样,张行的猜测都是没大问题的:
此时就在酒肆三层那里睡着的一对狗男女,不管有意无心,当日都事实上有断送自己性命的举止。这对夫妇,仅仅是因为自己是个新来的、没有根基的,便要拿自己当祭品和牺牲,将青鱼帮的安排给激活了,以完成自家的跑路计划。
不过话说回来,这二人连自家心腹的使女和下属,都能轻易喊杀言弃的,要是顾虑他张行的性命反而显得可笑。
而且按照他们的自诩,怕是凡二十年间,这般事情不知道做了多少。
那么,问题又回来了,知道了以后呢?
该不该杀?
该,这对狗男女,活该去死。
能不能杀?
能,因为冯庸明显没到奇经八脉的份上,趁他睡着摸进去一刀剁了,然后再剁了他老婆就是。
要不要杀?
说句良心话,张行犹豫了。
原因再简单不过,杀了一个即将升为六品黑绶的正七品总旗和他的夫人,后果很可能是他这个败兵转行的净街虎不能承受的……酒肆往北百余步,就是洛水,洛水对面张行让秦二郎候着的承福门其实就是紫微宫的一扇大门,宫内连北衙那种部门都有修行到宗师级别复阳的公公,其他高手就更不必说了。
还有靖安台本台,冯庸是靖安台东镇抚司的七品总旗,已经准备转任六品黑绶了,而靖安台如白有思那种朱绶就有二十八个,此时东都城内最少有十余位。
自己的人死了,还是这种级别的,肯定要查下来,查下来,就算秦宝不负他,仅凭自己这点伎俩和掩饰,能活命吗?
还有白有思那小娘皮,虽然对自己还算惜才,但人家同时铁面无私、执法如山不行吗?
这么一想的话,之前秦宝的劝说的确是对的,对的不能再对,这跟砍卫瘤子不是一回事,那是以上凌下,这是以下犯上。
而那个罗盘……怎么说呢?真是个好宝贝,心之所欲,便有所指。但几乎每次成功指引后,都能给自己惹出对应量级的麻烦。
要是没有罗盘就好了!
一瞬间,躺在祠堂上无声望月的张行心中再度涌现出了这个念头……没有罗盘,自己虽有疑惑,可一直到这对夫妇离开东都,怕都不会弄清楚事情真相,也就不必如眼下这般为难了。
要不算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再说了,真要说报仇,真要说冤,不该是小赵吗?自己犯得着为一场根本没成的阴谋赌这口气吗?
这么想,是不是有点自欺欺人?
自欺欺人又如何?人死了,连欺人都没法欺。
一念至此,张行真的有些泄下气来,事实上,他也真的就小心翼翼从祠堂下翻身下来了,然后继续小心顺着侧院偏房,往坊内方向走去。
然而,深更半夜,双月之下,寂静无声的冯家大院边墙上,随着一阵风吹来,一度泄气的张行却又忽然止步。
因为顺这阵夏风,他隐约听到了女子啜泣之声。
的的确确是有年轻女子在哭泣,但是不是小玉真不好说,只能说有点像,而张行既不想,也不敢去验证:
如果是怎么办?
如果不是又怎么办?
而听了半日,张行终究渐渐不忍——自己可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如果是小玉,如果小玉还真的在念着小赵,如果小玉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自己今日一走,他们又如何呢?
当日为何一定要杀原大?
之前为何一定要剁了卫瘤子一只手?
一阵夏风忽的鼓起,张行转过身来,抱着怀中小赵的佩刀,竟一步一步往酒肆方向走去。
他花了一刻钟才重新爬上了酒肆第三层,然后花了半刻钟小心翼翼的钻入天窗,入得房内……此时冯氏夫妇依然熟睡,且是分被而睡,张行没有着急动手,而是先将门栓小心取下,这才转过身来,剥出小赵佩刀,然后运长生真气于手臂,隔着被子狠狠一刀插入冯庸心口。
冯庸吃痛,睁开眼睛,来不及呼喊,第二刀便已经袭来,正中他的咽喉。
受了两刀,这位总旗注定难活,但似乎是真气有些妙用,居然一时不死。非只如此,他的反应也超出了张行的预料,此人睁大眼睛看到张行,明知必死,然后努力抬手,却没有去捂伤口,也没有去挣扎,反而强行运真气挪动臂膀指了指身侧之人,复又勉强捂住自己口鼻,继而死死盯着张行不动。
张行心下醒悟,自然知道冯庸是想让自己放过他的夫人……他们二人虽然心肠歹毒,却到底是个真情实意的鸳鸯。
然而,心中感慨,夜袭者面上却丝毫不变,只是认真补刀,隔着被子连插了十几下,待一股热流涌入,几乎要将这第五条正脉直接冲破时,情知冯庸已死,这才转手一刀直接插入一旁冯夫人的咽喉。
和冯庸一样,冯夫人没有当场死亡,反而随着张行拔刀直接呛起。
张行见状,只将被子往对方头上一蒙,便又朝腹部乱戳起来……出乎意料,随着冯夫人身体停止颤抖,张行明显感觉到了又一股热流,与之前杀三名修行者相比,非常非常微小,但却切实存在的热流。
更有意思的是,这股子热流涌入,却只在肌肤表层转了一圈,便消散在了夜空中,就好像是在说你不是我的归宿一般。
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张行既杀此二人,便用带血的被子仔细擦拭了一遍手中佩刀,从刀把到刀身,全都糊满了血,才将刀子插到冯庸身上,准备离去。
而就当他转身来到房门前时,却又再度止步,似乎是突兀想起了一件自己忘记掉,但应该做的事情一般——不说别的,杀了人不写几句大话,岂不是跟穿越了不抄诗一样可笑?
想了一想,张行从旁边柜子里取出一条干净面巾,往床上蘸满了血,运起长生真气,右手攀在半墙上,左手在一旁半空墙壁上用简体字奋力写了三行字: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杀人者,中州大侠李太白是也!
写完之后,张行推开门,借着月光又看了一看墙上的血字,便再不犹豫,直接运起真气往酒肆北面而去,临到坊墙,纵身一跃,待到洛水,便将外衣脱下,扔入水中,然后便拔足狂奔,绕行修行坊小赵家中方向,远远走了一圈,这才从南面往归修业坊去了。
回到偏院中,四下寂静无声,只有双月交辉,宛若流光,铺陈于上。
说来也怪,明明之前为自己报仇都还觉得纠结,但现在因虚无缥缈哭声为小赵报了仇,张行反而觉得浑身痛快,万事都值了,等到稍一冲洗,甚至觉得脑中空明一片,干脆直接在院中打坐冲脉。
而不过一时半刻,他便察觉自己肺部与右脚之间的这第五条正脉运行流畅,竟然是直接冲脉成功。
此时,不过三更朝后而已。
ps:感谢新盟主陵水小黑和雨的伞……这是本书第36和37萌……感激不尽。
第23章 坊里行(11)
“甲字号尸身中了十三刀,致命伤两处,一处在心口,一处在咽喉,除咽喉外几乎所有伤口皆是隔着被子直直捅入……”
“乙字号尸身中了十七刀,也是一刀在咽喉,其余隔着被子乱捅,但没有正对心窝的,所以第一刀应该就是咽喉处那刀……”
一名中年黑绶说着说着,忽然停下了原本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变得直接了很多。
“二人都是上来一刀对准要害,然后都免不了补刀,就是冲着杀人来的,武器也都是这把绣口弯刀……其实没什么可说的。”
“谁说不是呢?”一名挂着朱绶、带着小冠的年长男子抬头看着前面墙上字迹,捻须感慨。“你怎么看这个?”
“一边说不愿意留名一边又署了名,明显是化名,就算是真有这个什么李太白,估计也是个无名小卒,但既然写了,也是个线索。”中年黑绶微微叹气。“还有,这里面有几个难写的字明显有些简化,要么是用惯了某类偏远之地的简化字体,要么是识字不多……至于半空中写字,第一反应自然是长生真气。”
“确实是长生真气。”
年长朱绶看着这几行字,摇摇头,似乎是想否定什么,但说的话却是在赞同自己这位下属。“此人……或者最起码同伙之一……应该是从天窗上攀上来,再加上还要翻过坊墙,还有这几行当空的字,都太像长生真气了。”
“同伙?”中年黑绶一时不解。“这可是一把刀。”
“制式绣口刀。”年长朱绶回头指着尸首言道。“若是一人所为,我就有些想不通,他怎么能同时对两人做出致命伤呢?还是说这位总旗和他夫人之一受了一刀,居然强行忍住没有挣扎或者喊叫?为什么不挣扎不喊?尤其是这位总旗还双手放在嘴前,他的夫人躯体还有咳血症状,这明显是受刀后的反应。”
“确实。”中年黑绶点点头。“都不是一刀休克,而且据说冯总旗修的是浑水真气,确实有一点保命的妙用,这样也能对上……同伙的可能性就更大了一些,一个人去杀冯总旗,另一人杀冯夫人或者制住她……但也不好说,毕竟只找到一把刀。”
“现在什么都不好说。”年长朱绶不以为意道。“有一点是一点,各方面都要查起来……不愿意留名的中州大侠李太白要找,长生真气要留意,同时还要排查这对总旗夫妇的恩怨人际,问清楚冯总旗昨日去向,询问仆妇昨夜动静,这把绣口弯刀也得捏着鼻子查,从他下属开始查……”
“这是必然。”中年黑绶重重颔首。“暂不说此人马上要转到咱们中镇抚司做黑绶,只说天子脚下、洛河之畔,一位东镇抚司的七品总旗,就这么夫妇一起横死家中,无论如何都要给上头一个交代的。”
“好。”年长朱绶再度捋须。“发文台中,让他们加派人手,去查李太白,查冯总旗近来经手案卷是非,查昨日行踪……然后你去问仆妇,我来问这些净街虎。”
中年黑绶点点头。
而年长朱绶早已经捻着颌下长须走了出去,临出门前犹然自言自语: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这等文华人物为何要杀一个总旗,还要杀妇孺?难道是抄来的?”
中年黑绶怔了一怔,终于明白为何之前对方要摇头了,敢情这两句顺口溜挺有文学价值?有文学价值你说嘛,非得拿这个考验自己这个老刑名?
自己懂个屁啊?
“张行,该你了。”
一个时辰后,就在楼下酒肆大堂里,随着一名中镇抚司锦衣巡骑的呼喝,被喊到名字的张行一声不吭,只是学着之前其他人一样,双手捧着自己佩刀趋步上楼,往二楼那处熟悉的大间而去。
房间大门敞开,张行直接入内,迎面便只看到一位宛如教书先生一般的年长老者坐在那里,表情也很温和。
一个略显破旧的武士小冠,一把寻常佩剑也随意摆在一旁。
然而,谁要是因为此人是这个样子就轻视此人,那就要闹大笑话了……张行更不会如此,他一眼就看到了对方腰中那条跟白有思一样的朱绶,甚至,就连此人佩剑也和白有思一样,带着一日二月的标志。
“刀子拔出来,然后拿来我看看。”年长朱绶微微抬手示意。
张行不敢怠慢,赶紧拔出刀来,然后倒持着虚递了上去。
“收了吧。”朱绶只是瞥了一眼,便随口吩咐,然后继续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书。“坐下。”
张行立即依言而为。
“是新刀?”年长朱绶低头翻着文书,头也不抬。
“属下是新人。”张行恳切以对。
“最近用刀杀人了?”
“就是上次镇压青鱼帮……总旗下令,没有立功的,都要杀人。”张行有一说一。“不过在这之前,属下巡街时还用刀砍了一个暗娼馆子泼皮的手。”
年长朱绶微微皱眉,但也没说什么,只是继续低头来问:“前几个人都说你家总旗夸过你,说你喜欢读书?”
“兴趣所在。”
“都读了什么书?”
“刚读完了《腾龙四海志》,在读《白帝春秋》……”
“这么年轻,多少看些名着小说,看那些官修史书干吗?”年长朱绶再度皱眉。“算了……旁边有水,蘸着写几个字,左右手都写。”
张行心中一突,面色不变,赶紧伸手去蘸水,就在桌上认真写了《腾龙四海志》五个大字,然后换手,努力的、慢慢的去尝试工整来写《白帝春秋》四个字。
刚写了两个笔划,他心中微动,立即运出寒冰真气到指尖,却是将手指上的水瞬间冻住,然后尴尬停住,继而尴尬望向前面的朱绶:
“让上官见笑,在下左手拿不住力气,就忍不住用了真气,我这就重新写过。”
“不用了。”年长朱绶看了看对方指尖上的寒气,当场摇头,却是干脆合上档案,认真来问另一件事。“我只问你,你档案太新了,完全对不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行沉默了片刻,选择了如实告知。
“你是白巡检安排在此地的人?”年长朱绶当场捻须,脸上也终于有了一丝表情变化。“原来如此。”
“在下不知道上官口中‘安排’是哪个意思。”张行斟酌了一下言语。“但白巡检并没有让我刻意留意一些事情,在下本人也没有做过汇报,只是认真在做这个巡街校尉。”
“我懂,我懂。”年长朱绶不以为意道,同时似乎丧失了进一步探究的兴趣,只是回到了案子本身的例行询问。“对了,你的寒冰真气修到什么层级?”
“昨晚上刚刚通了十二正脉的第五条。”张行一面做答,一面再度伸出拳来运行寒冰真气到臂膀之上。
“原来心思在这上面。”年长朱绶立即颔首。“最后一问……我就不问你昨晚在哪儿了……我直接问你,你家总旗之死,你可有什么可对我说的?”
“事情肯定跟青鱼帮有关系。”张行顿了一顿,说出了一个理所当然的答案。“不然太巧了,那可是几十条人命,还牵扯那么多财货。。”
“确实,人人都这么说……”年长朱绶喟然以对。“就这样吧,先回去,无事不要离开住处,这几日每天上午来这里点卯。”
“是。”张行拱手起身,小心收起佩刀,转身离去。
不过,就在他走到门前时,却又陡然止步,然后回过头来。
“什么?”年长朱绶微微眯了下眼睛。
“有件事情……本来无所谓,但不说又怕上官后来从他人那里问到,显得难堪。”张行认真以对。“在下昨日曾向大嫂求过使女小玉,大嫂当时只说让大哥今日给我回复……这件事,很多人都在场。”
“哦。”年长朱绶愣了一愣。“我知道了。”
张行赶紧拱手离去。
当日人心惶惶,锦衣巡骑四下搜索,各处谣言不断不提。只说到了下午,冒险过关的张行回到住处,刘坊主果然早有言语:
“小张,你那锦衣巡骑的朋友又来了,人在厢房。”
张行当即称谢,但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刘坊主神色怪异……但这个情况下,神色不怪异似乎更不对劲。
别过刘老哥,来见秦宝,二人依旧如往常那般在院中坐定。
“是听说了我家总旗的案子来看我?”张行言语平静。
“自然。”秦宝显得有些矛盾,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案子怎么说?台中都传遍了,中丞都知道了,只说是什么中州大侠李太白做下的……还伤了妇孺?”
“什么妇孺?我们冯总旗的夫人才是素来真正拿主意的。”张行随口对道。“具体案情我并不比你知道的多,只是被要求不得擅自远离,每日点卯。”
秦宝听到前半句便松下了一口气,然后连连颔首,也不再过问。
唯独二人刚刚见面,此时直接分开未免显得尴尬,便又说了一些修行上的闲话,一直到净街铜钵再起,秦二郎这才告辞。
对方既走,张行也去吃了晚饭,待再回到院中,不免心中空泛。只是忽的想起白日那朱绶似乎很看不上自己看的那些提及远古的史书的样子,反而推崇小说,便干脆将秦宝之前送来的木匣取来,准备稍作品读一下这个世界的名着。
然而,木匣打开,里面七八本,居然只是一整套书,而打开第一本,书名更是惊悚——《女主郦月传,其一:游龙见凰》。
恍惚间,张行对白有思、秦宝,乃至于这一整个世界的文学修养都产生了极大的忧虑。
ps:首先感谢盟主一人独钓一江秋同学的上萌,感激不尽。
然后公众章节不怕偷字数,上一章,我多说两句。
1.白有思没有看到过张行写简体字,我真没这么写过。
2、主角用带血的被子擦刀,本身是为了遮蔽痕迹……几位说指纹的,问题在于,又不是用干净布擦,容易留下明显指纹,这是用带血的被子……本身是为了遮蔽痕迹……但总体来说是我写的不严密,跟上面那个不是一回事,稍作修正。
第24章 坊里行(12)
不过,当天晚上,看了大半本书的张行,很快就悔改了。
没错,白有思说的一点没错,秦二郎也没有瞎扯,包括今天那位红带子都没有扯错,《郦月传》这本小说确实是一本名着,甚至,按照张行的眼光,这本书完全称之为这个世界的旷世之作——作者用一种细腻而冷静,冷静中却又富含感情的笔触详细描写了白帝证位七百年后,天下纷乱,诸国兼并晚期的一段历史故事,读起来让人如痴如醉。
众所周知,白帝爷功高盖世,定律法、修兵戈、发医学、推教化、整理河山,使人族占据中原盛土,使巫妖二族几乎消散,却因为修为过强、功勋过重、杀伐过多,不及统一四海,便证位至尊,列西方白帝。
而这,不仅给人族留下了重大内患,也给巫妖二族一东南一西北,各自留下了一丝喘息之机。
至于郦月,正是当时诸国中妖族血统最多,也是所谓妖族传承最正统的东楚国女主。
同时,也是第一本《游龙见凰》的那个‘凰’。
至于游龙,也不是什么风流浪子,而是东楚历史上着名的奴隶丞相,钱毅。
钱毅出身河朔,是人族与巫族混血,早年经历已经不可证了,只知道在他很早就学富五车,在大约三十岁左右游历诸国时,被强盗捕获,转卖为了奴隶,几经辗转后,以五张羊皮的价格卖给了南楚宫廷,做版筑奴隶,并很快因为会画画,与此时因父母全都战死而仓皇登基的女主郦月,达成了宿命的会面。
接下来的故事不言自明,懵懂而傲娇的女国主在这位睿智而博学的奴隶协助下,开始了壮士断腕一般的政治、宗教、军事、文化、经济、法律改革,几乎是全盘接受了灭族仇人白帝爷的那些东西,甚至进一步深化与改进。
二人配合默契,打击血脉贵族、鼓励耕战、取信于民,使东楚国势迅速扭转,而女国主与奴隶之间也相互产生了某种同志加爱情的奇妙情愫。
当然,张行只看了大半本,后面的绝大部分剧情还没看完,但这不耽误这本书已经在他心中上升到某种极致的位置。
须知道,书中可不仅仅是讲历史,同时还涉及到了那个纷乱时代的政治、宗教、经济、文化、军事、艺术等领域知识,甚至牵扯到了真气的流派发展、各个地方的婚姻习俗、美食介绍。
而且其中很多人物也都塑造的有血有肉,栩栩如生,女国主和奴隶宰相不提,其他诸多各国的雄主、庸主、将军、辩士,也给张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东楚宫中的侍女、侍卫、贵族们的生活与交流,更是让某人想到了《红楼梦》。
同时,里面还有大量的诗歌、谚语、古文。
这套书,对于坐吃等死的张行来说,简直就是无上的美味……甚至可以说,这套书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这个世界确切存在,每个人都是有血有肉生灵的最好证据。
这就好像别看某人是编乎大v,你让他编,给他八十年的时间,再来八十个大v辅助,也编不出一本《红楼梦》啊。
一口气看了大半本书,张行困得实在是不行,再加上明日还要点卯,所以到底是敞着门和衣而睡了。而睡着以后半夜做梦,又梦见自己穿越到书里,正在协助大女主郦月推行改革,结果风头超过了钱毅,被南楚妖族大贵族当成商鞅给车裂,却终于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当此时,月光与昨夜无二,都是一般流光如霜,倾泻入室。
张行从床上稀里糊涂坐起来,满脑子都是春秋战国,白帝黑帝,巫族妖族,商鞅钱毅的,两个世界,外加虚实过往,乱成一团,过了许久才慢慢回过清明来。
不过,心头越是清明,越容易感时伤怀——张行抬头看见那轮与家乡无二的大号明月当空而照,低头又看见满地皎洁月光,竟然难得再度泛起一丝思乡之意。
再然后,几乎是本能一般,他就吟诵出了那首诗来: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诗作吟罢,张行叹了口气,转了个身便要接着去睡。
而也就是此时,一个还算熟悉的女声忽然从屋顶传来:“张行,我都不知道你一个中垒军的军士,居然有如此好文采。”
张行怔了怔,平静以对:“文华天成,偶有情思所至,便可让人轻易捡拾……白巡检既然到了,何必只学人家做贼的,当个梁上君子?破院虽小,难道没有巡检的位置吗?”
话音刚落,白有思便凭空而落,只是一转,便从容坐到了院中椅子上,然后对着起身出门相迎的张行开门见山:
“冯庸夫妇是你杀的吗?”
张行面色不变,昂然反问:“巡检为何这么问?我还以为你来找我是关心同列,前来问候的呢?”
“你胡扯什么呢?”白有思怀剑而坐,含笑以对。“秦宝来给你送趟书后,便连续数晚在承福门外做盘桓,而那里又恰好对着案发酒肆……这么明显的破绽,难道不是你情知冯庸是个正七品总旗,自己遮掩不住,然后故意留给我的吗?不要老是欺负人家秦二郎老实。”
张行摇了摇头,严肃以对:“巡检想多了,若无凭据,还请不要乱说。”
“若说凭据。”白有思继续冷笑。“之前还没有,刚刚不是有了吗?咱们就不说你本是个能杀人的这件事了,只说昨夜那杀人的,也曾在墙上留下四句极有气势的短诗,按照柴常检的说法,也是极有诗情才华,堪称文华天成的……张行,你说,这东都城哪来那么多文华天成被人捡到?还只隔了一夜与两道坊墙?”
张行点点头,微微拱手,丝毫不慌:“巡检话说到这份上了,能否许我自辩?”
“说来。”白有思在座中歪了下头,戏谑来对。
“我只问巡检一事。”张行平静相对。“请问,我为何要杀冯总旗夫妇?便是诬陷,也得替我找个理由吧?难道我是个杀人狂,专喜欢冒天大的风险去杀人,还要杀无辜妇孺?!”
白有思微微一愣,竟是许久未言。
第25章 坊里行(13)
月夜下,二人一坐一立,对峙良久。
且说,这二人,白有思虽不好说是冰雪聪明什么的,但考虑到人家顶级贵族的出身和一贯表现来看,明显是个有脑子的。
至于张行,在那个世界也是年纪轻轻就混成某乎大v的,纸上谈兵和键政的本事那自然是一等一的,什么编男女对立段子、职场pua也是手拿把攥……再加上九年义务教育,所谓大格局没有,小手段总还是能凑的,也勉强算半个聪明人。
就这么两个聪明人,无声对峙,俨然是交锋到了僵局。
说白了,甭管什么破绽不破绽,白有思白巡检都是张行在洛阳最大的倚仗。
首先是隶属关系,双方终究有一层香火情;其次却是因为同行一场,张行大概能看出白有思是个有明确是非观的人,而他刚刚做的事情,虽说是快意恩仇,但也没有拉下锄强扶弱四个字。
便是秦宝,当日也认为白有思是可以作为倚仗的。
但是,这不代表张行就得向白有思公开承认自己杀了人。
原因再简单不过,人家是女巡检,张行不敢确定这位女巡检是一位讲程序正义的还是一位讲事实正义的人物。
万一人家要执法如山呢?
所以,既要求助,但同时也要坚决不承认自己是个杀人犯,这是一个主动权的问题。
当然了,一首《静夜思》引起了对方极大的怀疑,那真的就是意外了……也不知道这位巡检在屋顶上站了多久的。
可即便如此,张行也相信,白有思是能听懂自己的一系列的言语与暗示,而如果她真的像自己表现的那样是个讲是非、有良心的人,总是愿意去辛苦一下的。
而如果不是,算自己瞎了眼。
“张行。”隔了一阵子,白有思幽幽开口,终于算是打破了沉默。
“我在。”张行微微躬身以对。
“听柴常检说,你案发前曾尝试向冯夫人讨要使女小玉,她稍作推脱?”白有思若有所思。“你莫非是为这个杀了他们夫妇?”
“冯夫人当时说,翌日一早就让冯总旗给我答复。”张行应对迅速,毫无破绽。“我便是要为此不忿,也该等冯总旗说不给才对吧……还请白巡检不要再随意认定他人是杀人犯了,这不是一位朱绶巡检该有的体面。”
“那算了。”白有思笑了一笑。“不过我若是真有心插手此案,你可有什么言语?”
“我知道的不知道的,能说的不能说的,都给那位柴常检与秦二郎说过了。”张行拱手再对。“巡检此时来问,无外乎是再重复一遍,我觉得此事必然跟青鱼帮那件事有关系,而如果细究其中疑点,未必在青鱼帮那一方,我们这边也是有伤亡的。”
白有思点点头,似乎下一刻她就会运气一跃而起,消失在夜色中一般。
张行也是这么准备的。
“说起来,你来东都也已经大半月,腿上的病和脑子里的病都好了吗?”孰料,白有思非但没走,反而忽然提及了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话题。
“腿早就好了,昨日晚上还冲开了第五条正脉,但脑子还是不记得那些事情。”一直应对妥当的张行确实有些措手不及。
“用你的话说,就是宛若婴儿一般?”
“是。”
“那你以婴儿眼光,觉得这个东都怎么样?”白有思将佩剑横放到了膝上。
张行沉默了一下,实话实话:“我大约能猜到巡检的意思,是想问我当了一阵子净街虎,如何看东都的政治气氛,以及城内稳定程度,但其实,若以我这些日子的思虑来看,却总觉得真气这东西影响太大了……其他事情反而难以在意。”
“那可是天地元气,本就是宇宙之根本。”这话从白有思听来,自然觉得有些离谱。“自然要影响万事万物,天文地理,人事风俗,军政传统,莫不在其中。”
“我的意思是,气这个东西,即便是冲脉阶段,去种地、去修房子,都能以一当多,格外的好用,可偏偏还是用来打打杀杀的居多。”
张行摇头以对。
“到头来,真气、修行,几乎成了门派、帮会、军队、刀兵,乃至于杀戮的代名一般。我在东都明显感觉到,有修行之辈出没的地方,动辄便出人命,动辄便是要打打杀杀……这不是天地元气该有的作用,它本该造福于人。”
“你说的道理极对。”月下,白有思思绪飘忽了起来,语气也飘忽了起来。“当年白帝爷也说过,天地元气应当军民公用,宛如铸铁既可为犁也可为剑一般,但其实就是,天底下的铁总是不多的,想要用之于民,总得先用之于军,等天下太平了,就可以铸剑为犁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天下总是不能稳稳当当的太平,所以也就一直是当剑的多,铸犁的少。”
“而且特别奇怪的一点是,按照巡检之前所言,天地元气反而跟天下太平负相关,似乎只有大争之世,人人头破血流时才会充盈起来,稍微太平一二,反而稀少。”张行继续表达了不解。“这点委实难懂。”
“这点我倒是有些猜测,未必是你说的那样。”白有思微微一笑。“不过这个话题有些大了,等你修为上去了,慢慢就会懂了……只说一个稳定,你对东都到底怎么看?此间只有我二人,说实话就行。”
“很奇怪。”张行认真思索后回复道。“假设东都是一个壶,此时看起来很安静,就是那种云在青天水在壶,大家各有所居、分毫不乱的感觉,可居于其中,却又觉得乌云密布、暗流汹涌起来……市井间动辄杀戮,中间的聪明人更不惜钱财势力早就想跳出去,上面的人更是卯足了劲准备是厮杀,更别说咱们都知道,算算时间,少则半月,多则一月,东夷大败的事情就要卷到东都里来了。”
“拖不了了。”白有思摇头道。“东夷求和的使者已经快到了,除此之外,你是从北面逃回来的,南面两支水师全师而还,还带回了两三万残兵败将,现如今在徐州一带……不过,其中没有上五军。”
“这就是我感到尤其奇怪的地方了……”张行也是幽幽一叹。“那就是照着道理而言,无论是谁,都该觉得这壶水本不该沸的。”
白有思微微挑眉:“怎么说,为什么觉得这壶水不该沸呢?”
“能怎么说?先帝吞东齐、下南陈、压服北荒,巫族残余、妖族二岛、东夷五十州全都来朝贺,恍惚间有一统天下,使乾坤安定的趋势,那照理说,天下应该是趋于平定的,就连这东都城也不过是二十年前刚刚修的,连东夷两场全胜后都要主动过来求和……换言之,这壶水才刚刚装进去而已。”张行认真以对。“敢问巡检,一壶刚刚装进去的水,如何便要沸了?如何敢信它要沸?但偏偏真就是觉得水变热了。”
“是啊,这也是天下人都惊疑的所在。”白有思难得感慨。“莫说先帝,便是圣人在位前十年,也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财政一日日变好,国家权威一日日变盛……所以,不止你不懂,连我也实在是不懂,这般大局在手,两征东夷为何都败那么惨,杨逆为何又要谋反?局势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水壶下面到底是谁烧的这把火?烧的劈柴又是哪里来的?”
张行沉默以对。
“算了,本来是我问你,结果我的感慨一点也不少。”白有思在座中回过神来笑对。“不过,你入京不过大半月,不过看了几本书、冲了一条脉、做了十多日净街虎,便能有这些看法、见识和问题,也着实吓人,委实是个人才。”
张行沉默了一下,还是在月下问了出来:“白巡检,我不太明白,这算是在考校我吗?若是我有些见识,还有些用,便替我劳累一二,洗清我嫌疑?否则,就不管了?”
“不是。”白有思将手中长剑摆正,笑容更盛。“考校自然是考校,但与这个案子还有你的牵扯无关,我既然来了,是非对错,自然要问到底的……因为你毕竟是我的人,真杀了无辜妇孺也该是我一剑串了挂起来,真若是被人欺压了受了冤屈,同样该是我来替你出头……整个靖安台都知道我这个规矩。”
张行心下大定,同时也陡然醒悟,为何白日那位柴常检听到自己是白有思安排的工作后会是那副模样了。
而白有思打量了一下对方,却又继续宽慰:“张行,你且放心……我为强,你为弱,我居上,你居下……这个世道,若说是强尽能庇弱,上尽能庇下,也是胡扯,但于我这里,却总能顾及眼前是非,庇佑方寸之地的,只要你心中坦荡,我断不会让你做个闷死壶里的鲤鱼,连跃都跃不出来的。”
说着白有思终于收起长剑,站起身来,转过身来,却又回笑:“我要走了,可有什么文华天成要送我吗?”
张行心中微有冲动,几乎张口欲言,但终究只是哂笑:“白巡检说笑了……还有,下次来找我,直接把我喊起来就行,不必屋顶上站这么久。”
白有思点点头,下一刻只是轻轻一跃,便忽的消失在月下。
第26章 坊里行(14)
张行小看了白有思白巡检的行动能力。
翌日早上,张行打着哈欠从旌善坊往酒肆点卯,到地方就发现情况大有变化,拿着个册子在酒肆大堂里站着等点卯的居然是一身锦衣的秦宝秦二郎。
非只如此,酒肆大堂早已经被清理一空,摆了许多椅子、板凳,点卯并被要求交出佩刀之后的净街虎们,随着外围的一些锦衣巡骑一指,纷纷落座。轮到张行时,他不好装作不认识,上前点卯时打了个招呼,然后便也赶紧在两位小旗和其他校尉、力士的怪异眼神中低头寻座位坐了下去。
就这样点卯完毕,却并无问话,也无召唤,众人面面相觑,偏偏这只是命案第三日,二楼似乎还坐着一位朱绶,也不敢轻易喧哗的,居然耐着性子枯坐了半日。
一直熬到下午,就在所有人渐渐不耐之时,忽然间,后宅方向传来一阵密集脚步声,继而便是白有思领着几个之前河堤上的熟脸走了进来,引得众人惊疑之间纷纷起身行礼。
“韩闵。”
女巡检走入酒肆大堂,复又登上楼梯,停在四五层台阶的位置上,居高临下环视一周,便提起手中剑虚指了一人,却正是两位小旗之一的韩小旗,俨然是半点场面话都无。“案发前,也是冯总旗清剿青鱼帮前一日,你与青鱼帮的一名舵主在温柔坊喝酒,说姓冯的不地道,自己发财,却不许下属捞偏门……有没有这回事?”
韩小旗涨红了脸,赶紧起身:“巡、白巡检见谅,属下不敢说没有,但当时委实是有感而发,冯总旗确实是不打招呼突然遣人扫了我的辖区,一时有些怨气……可这点怨气,委实是寻常闷气,不至于为此……为此……为此起了害人之心。”
“那第二日,有闷气的你随冯总旗到青鱼帮,居然亲手杀了前一晚还推心置腹的那名青鱼帮舵主,又是为何?”女巡检面色冷清,直直来问。“此事后,算不算有了害人之心?此事前,你对那位青鱼帮舵主又有没有害人之心?”
此言一出,酒肆上下,无论是锦衣巡骑还是净街虎,又或者是来协助的河南县衙差役,纷纷斜眼去看韩小旗……须知道,街面上本就天然有江湖气,而张行昨日晚上也做了类似吐槽,那就是因为真气的特殊存在,使得这个世界本身的江湖气更上一层楼。
故此,韩小旗的这番作为委实令人不齿。
实际上,就连韩小旗自己也只能低头不语。
“王笠。”女巡检见韩小旗俯首,却根本不多理会,复又指了一人,却正是一开始与小赵带着张行巡街的老王。“按照冯总旗家人所言,青鱼帮事发前五日内,你最少私下与冯夫人在后宅相会四次……所谓何事?”
“回禀白巡检。”老王面色铁青,拱手相对。“我在这边资历极深,算是冯总旗夫妇心腹,这件事情,此处有资历之人多有知晓,而夫人在后宅,也不是万事不管的,许多生意上的事情,都要她过问,那些日子,夫人找我,乃是因为杨逆大案始终无解,总旗心生畏惧,便想收拢生意,夫人便私下着我小心看顾收拾……”
“交通青鱼帮副帮主沈晖,教他如何在孙倭瓜眼皮底下杀了赵山海与张行,如何藏尸,以及攻打青鱼帮时如何给你开门,也是冯夫人直接交代而不是冯总旗交代的吗?”女巡检面色不变,却语出惊人。“你以为我为何此时才过来问话?你以为冯氏夫妇既死,沈晖扛得住什么?又或者你以为,沈晖知道冯氏夫妇准备离开东都回荆襄老家,留他一人执掌青鱼帮注定难逃报复后会不愤恨?”
满堂哗然,老王周围几人直接躲开,便是老王自己也面色铁青起来。
“看来,当日冯夫人让你去做这等险恶之事的时候,也没有告诉你,他们夫妇准备扔下东都所有回冯庸老家荆襄的事情了……你早就晓得,自己其实也是个弃子,从未真正入了他们夫妇眼睛。”白有思忽然有些百无聊赖,却又对着后方努嘴示意。“把人带进来。”
随着白有思一声言语,两名锦衣巡骑直接推搡一人入内,却正是之前那沈副帮主。后者虽然面色颓唐,却殊无伤痕,甚至能自己走进来,显然是直接招了。
而老王见到沈晖,终于沮丧起来:“我为她做了那么多事,昨日闻得……”
“闭嘴!”原本百无聊赖的白有思忽然开口打断了对方的自叙,继而追问。“少说这些有的没的,我只问你,冯庸身为朝廷命官,居然私下勾连帮会,来谋杀同列,你为同谋这一事,如今算是当众招了吗?”
老王气喘吁吁,双目通红,双拳紧握,只是不再言语。
“张行。”
就在张行盯着老王,防止此人狗急跳墙之际,上面那位女巡检忽然点了他的名。“你原本没有半点嫌疑,但现在才知道,你也算是被冯庸陷害,差点随小赵一起丢了性命,那么为此心生杀意,也是寻常吧?”
张行拱手以对:“巡检明鉴,若是我要为自己报仇,杀了冯庸夫妇也属寻常,但为何不将王校尉与沈副帮主一并杀了?何况,他们做的那般天衣无缝,我又如何能知道?再说了,案子过去一两日,早就传开了,杀人的里面必然有一个会长生真气自称李太白的人,我初来乍到,哪里去找这样的帮手?还请巡检明鉴。”
居高临下的白有思瞥了张行一眼,便扭头向上,朝二楼拱手出言:“柴常检……沈晖我带来了,那把刀也已经查清,应该就是小赵的,他的刀在家遗失,而且小赵尸首也已经验明,是被人背后偷袭,一刀毙命,同样佐证了好一些事情。”
“白巡检查的好利索。”姓柴的红带子忽然捻着胡须从二楼房间内走了出来。“案情一下子就豁然开朗了,我这算是坐收功劳了。”
“还不够。”白有思朝楼上的人拱手言道。“刀是小赵的刀,这就跟此事对上了,还专门写了那番话。这样看来,行凶者是不是大侠不好说,但必然是知晓小赵这个案中案原委的。故此,这人,或者说其中一人必然是青鱼帮或者是净街虎的知情人,又或者兼而有之……至于具体是谁,还要仰仗柴常检的英明睿断。”
“什么睿断,白巡检已经将两边最有嫌疑四人给我点出来了。”柴常检继续捻须笑道。“让我四个人里再去找一两个……倒是给我留够了面子。”
“我不是!”
白有思刚要再说话,就在这时,下方韩小旗忽然放声嘶吼,并以手指向了王笠。“我如何会冒险杀一个总旗?此事必然是老王与沈晖这二人忽然知晓冯总旗和冯夫人要走,自己被扔下,会被北衙孙公公报复,心生怨恨,至于半空中写字,长生真气嘛,烂大街的货色,青鱼帮难道还少一个半夜开门的?反正,我们三个净街虎,有老王的嫌疑摆在此处,如何轮得到我和小张来受这个罪过?我和小张都是今日才知道赵山海的事情好不好?”
在场有聪明的,一早便察觉到白有思的意思就在于此,所谓张、韩二人都是凑数的,王、沈二人才是真正的嫌犯,所以面无表情。也有蠢笨的,此时方才一副恍然大悟的意思……但也可能并不笨,只是在呼应场面而已。
张行当然也早早看出来这一层意思,但等到韩闵一喊出来,才更加佩服白有思给自己脱罪的法子……多了个姓韩的,自己都不要说话了。
当然,这不耽误他同样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至于沈晖与王笠,二人早晚是个死罪,更别说还有一位北衙孙公公,黑的白的,都是个死,此时被众人逼视,沈晖只是低头不语,也不知道是得了什么说法,而王笠干脆从很久之前就一声不吭,面如死灰,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不错。”柴常检也捻须笑道。“这姓韩的倒知机的快,晓得他和那个张校尉是白巡检给老夫留面子的添头,而且,王、沈二人这般内情去做结案,上下也都能交代的……不过,白巡检。”
白有思赶紧应声:“柴常检请讲。”
“我多问一个人两件事,行吗?”柴姓年长朱绶微笑相对。
“自然,常检才是此案主事。”白有思姿态妥当。
“那好,张行是吧?”柴常检放下捻须之手,指向了一直没吭声的张行,斯条慢理来问。“两件事……第一件事,你确定你今日才知道自己差点被冯庸夫妇害了?”
张行怔了一下,立即拱手以对:“是,刚刚才晓得。”
其他人纷纷皱眉……这倒不是说张行忽然有了什么破绽,而是说柴常检问的太寻常了,太随意了。
而就在众人不明所以的时候,柴常检再度负手向下方来问:“那张行,我再来问你,你之前讨要的小玉怀孕了,你知道吗?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此言一出,众人尚未转过弯来,白有思先为之一愣,便诧异去看张行。
因为,这就对上了。
其他人,也只是一瞬,便有所醒悟,明白过来柴常检的追问是什么意思了……毕竟,所有人都知道,小玉跟赵山海是相好,赵山海死了,身为冯氏夫妇梯己人的小玉却怀着赵山海的孩子,她是有足够机会获知消息,也有足够动机去通风报信,去告知张行事情原委,引他来报仇的。
这么一想的话,甚至就连当日张行主动讨要小玉,也显得有些刻意了起来。
接下来,是不是要让小玉出来,当堂对质?
“刚刚知道,但这不就对上了吗?”
就在众人思想各异之时,酒肆大堂里,张行深呼吸了一下,却昂然拱手相对,声震屋瓦,惊的所有人来看。“我等平素都以为小玉与赵山海有约,却不成想小玉身为奴籍,早被冯庸**,怀上了冯庸唯一骨血,偏偏冯庸又畏惧自家夫人,不敢言明,这才有赵山海徒劳送了性命,便是冯庸思退,意欲回乡,怕是也跟此事有关……柴常检、白巡检,恕属下直言,这样就什么都对上了。”
柴姓常检与白姓巡检,一人负手立于上层回廊,一人持剑立于楼梯转角下方,居高临下,闻得此言,看向此人,柴常检如何做想不知,但白有思却恍惚间回到了当日河堤上,平白无故,觉得此人脚下生根。
无他。
冯庸、小赵皆死,除了小玉自己,注定没有人知道孩子是谁的,这个张行也不可能有这个天眼,但他上来斩钉截铁说是冯庸的,为什么?
原因张行自己已经说了,那就是小玉是奴籍,是冯庸家的奴仆,律比畜产。
若她怀的是小赵或者别人的孩子,生下来,依然是奴籍,考虑到冯庸夫妇已死,甚至很可能会被官府依律再度发卖,但如果她是以使女的身份,怀的自己主人家孩子呢?
须知,冯庸夫妇既死,家中并无他人。
再说了,冯庸位居七品,好大的家资,便是追究他杀小赵一事,也断没有将家产尽数夺取分毫不留的道理,说不得还有东镇抚司的人插手,只给他一个执法过度的说法,不专门治罪,以作遮掩呢,再加上小玉本是冯庸妻子使女,名正言顺,所以总有一丝汤水能给到孤儿寡母的。
故此,柴白二人,今日当然可以继续追究,问清楚孩子到底是谁的,但问下去,那对母子会是什么结果?
相对而言,反倒是张行一个嫌疑之人,不假思索,先认定了小玉的孩子是冯庸的,看他的样子,甚至可能是早早思索过这事一般。
此间诸多人士,居然是这个军汉最先想到,要为此间最弱者留了一分余地吗?
“说得好!”就在柴常检准备说话之前,白有思忽然抢先在楼梯开口。“说得好……这就对上了,而且,小玉那边也自陈孩子是冯庸的……张行,这些日子让你受委屈了,等结了此案,我就将你调回我的巡组……至于这边首尾,自有柴常检处置。”
柴常检深深看了一眼白有思,再来向楼下捻须点了下头:“不错,这就对上了。”
张行立在原处,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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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坊里行(15)
“多谢巡检维护。”
散场之后,等在外面的张行一看到白有思出来,便忙不迭上前表达谢意,他非常清楚,如果不是白有思最后超常规的主动维护,真让那位柴常检较起真来,就算是自己最后咬死了、稳住了,也得脱层皮。
“是我护你不错,但也是你自己护住了自己。”
白有思驻足回头相对。“多余的话不想讲,但这次的事情,你自己但凡有一分失措,我都不会这般干脆,更别说直接将你调入我的巡组了……咱们之间无须多谢。”
“是。”张行面色如常,只是顺杆子往上爬。“属下晓得,咱们都是自己人。”
这话说的,白有思尚未回复呢,跟在白巡检后面的几位白绶,还有几位锦衣巡骑,全都面面相觑……俨然是有一个算一个,平素都没见识过这种人。
“张行。”白有思想了一想,还是主动提及。“当日带你和秦宝一起过来,不让你入巡骑是有缘故的……因为一直到眼下,你都还记不起来自己在中垒军哪一部哪一队那一伙,而中垒军的名单里也都还找不到一个张行,这件事不可能这么轻易过去的。”
“这怪我。”张行微微叹气,俨然自责的利害。“但受伤后,我委实记不起来了,张行这个名字也确系是我兄弟喊我的……说不得是类似的名字,但姓肯定没错,最多是文章的章。”
“你的话我既不敢信,也不好不信。”白有思都笑了。
“巡检信我为人就好。”张行恬不知耻的挺起胸膛,又引得女巡检身后几位年轻人撇起嘴来。
“你且留在此处看此案首尾,过几日自有人找你入职。”白有思再度笑了一笑,不再多言,只是持剑离去。
白有思既走,身后随着的七八名锦衣巡骑却没有跟上,而是在一位黑绶的带领下纷纷上前来与张行做寒暄。
这中间,有人是见过的,比如这位唤做胡彦的黑绶;也有没见过但听过的,比如唤做一个李清臣的年轻人,就是素来喜欢欺负秦二郎的;还有既没见过也没听过的,比如一位唤做钱唐的身材高大白绶。
这些人品级不一,态度也不一。
如黑绶胡彦,年纪算是队伍中的老大哥,身份算是白有思副手,级别是正六品,跟其他所有人都算是上下有别,所以只是说了两句场面话,便也离去。
而下面那些人里面,年纪大一些,看起来有家室的,几乎人人热情……有人称赞张行当日千里负尸送友归乡;有人直接看中张行与巡检有些话头,只说巡检慧眼识英雄。
但是那些年轻的,可就免不了一番幺蛾子了,有人冷言冷语,报了个姓名就直接拱手而去;有人说着简简单单的话,手上暗暗用力,甚至隐隐用了真气,逼得张行反过来给他降温;还有人说话极度热情,但怎么听怎么都免不了一点阴阳怪气的意思。
唯一的例外,自然是秦二郎了。
秦宝看到张行被那些年轻人挤兑,感动的眼泪的都快下来了,只是他还有工作,只说过几日再来相聚。
就这样,一会功夫,白有思一行人便走的干干净净。
而张行本来也可以直接走的,但他这人总是在乱七八糟的地方心思细密,居然又往酒肆里折返过去,然后没有见到柴常检,只是见了另外一位黑绶。礼貌交谈一二,得知王、沈二人被直接逮捕打入天牢,小玉那里,白、柴两位专门打了招呼,应该无虞后,便也直接回去了。
等这个时候再出去,却发现枯坐了一整日的净街虎们,此时早已经散在冯宅外面各处,正议论纷纷,此时远远看到张行出来,也无人上前再做言语。
这待遇,几乎与那个手刃友人的韩闵一般无二……很显然,这些人并没有谁再怀疑是张行犯案,他们只把张行当成中镇抚司那里安排过来的坐探了。
坐探嘛,同样是违背江湖义气的。
当然了,张行根本懒得解释,不光是不在乎,更重要的是本来就不熟。
实际上,赖白有思的一力维护,此番将冯庸夫妇的大案给摆脱,顺便补入新岗位,张行只觉得浑身释然。当日傍晚,回到修业坊,更是茶足饭饱,躺着看起书来。
然而,等到坊门关闭后,刚刚追着剧情速读完第一本《游龙见凰》,第二本《女主郦月传,其二:落龙止戈》只打开看了两页开头,便有一位不算是客人的不速之客不请自来。
“老哥这是什么意思?”
张行打开门,见到坊主刘老哥自己拎着一壶酒、一罐腌萝卜,身后小女儿抱着一锅炖烂的什么肉汤跟在后面,不免诧异至极。“我刚刚吃过了啊,就在你家摊子上。”
“来贺喜老弟升迁。”刘坊主大笑以对。“正好有一锅老鸭汤配酸萝卜,不占肚子,晚上发发汗……不让我进去吗?”
张行一边苦笑,一边也只能赶紧将对方迎进来。
在院中摆好桌椅,放好碗筷,架上小炭炉子,刘老哥的小女儿芬娘便直接退去,只有刘坊主与张行二人对坐,一个开始温酒,一个开始往老鸭汤里下酸萝卜。
“老哥真是消息灵通。”张行先偷吃了一块酸萝卜,只觉得满口生津,不加老鸭汤也足够酸爽。“中午的消息此时便知道,坊门一关就过来……”
“也是干了十几年的坊吏,别的没本事,唯独这附近的消息总是知道快些的……你以后想打听这附近的事也可以来找我。”刘坊主自将一杯酒水推来,口中不断。“其实,中午吉安侯家的那位女巡检出面结了案,下午消息便已经传开,但一开始我还以为只是案子破了,一直到刚才才知道,原来张老弟是吉安侯府的关系,居然要调去锦衣巡骑那边了……怪不得之前一直有锦衣巡骑的朋友过来。”
张行本欲解释,但转念一想,解释也是无用,便干脆顺着话来敷衍:“是要调过去,也确实是白巡检关系,但从这东镇抚司调到中镇抚司,都还是寻常军士,连个品级都无,如何就算升迁了?”
“瞧老弟说的,你也是上五军排头兵出身,你说这军队里的大头兵,那前头挖坑的戍卒跟上柱国大帐前的玄甲骑是一回事吗?”这刘老哥闻言便笑。“靖安台三大镇抚司……西镇抚司高,中镇抚司硬,唯独东镇抚司软趴趴……从做苦力的东镇抚司跳到专司大案的中镇抚司,便是前途猛地打开了,何况你还这般年轻?我早说过,你是要有大局面的。”
张行闻言再笑,因为别的不好说,孬好干了大半月的净街虎,这靖安台的事情到底是早早打听过的,所以他心里非常清楚,对方说的一点都没错。
且说,靖安台三大镇抚司,东镇抚司掌两都与地方治安,人数很多,甚至绝大部分黑绶都算东镇抚司的盘子,力量加一起其实不算差,高层也有六位朱绶、一位少丞在……但要命的地方在于,州郡黑绶相互没有统属关系,上升渠道也不在东镇抚司里,所以力量过于分散了。
便是东西二都外加太原、邺都、成都、江都这六座城里各有一位朱绶,也只能在各自的澡盆子里做乾坤。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中镇抚司。
中镇抚司人数远远少于东镇抚司,本身也只有东西二都为据点,却有三个天大的法宝。
一个是专案制度,若有钦案,或者是惊动了南衙相公、北衙公公们的那种大案需要调查,便一般由中镇抚司受命,然后指派朱绶,专案专责;
另一个便是臭名昭着的锦衣巡骑制度,常有朱绶巡检率领本组人马不定时前往不定范围的州郡进行巡查,既有追查逃犯、打压豪强、跨境汇集力量办大案的意思,同时也有审查监管东镇抚司所属地方黑绶的意思……与此同时,一个不算秘密的秘密在于,经常有传闻说,他们还有搜索地方官吏驻军情报,汇总奉于宫中的职责;
最后一个就是在这东都与西都城内,中镇抚司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刑狱部门和监牢。
一句话,很好很强大。
至于说西镇抚司,西镇抚司设在西苑,掌靖安台其他两司与禁军、内廷军法,同时专门管理靖安台与禁军还有北衙档案,甚至有传闻说,西镇抚司麾下有一支全是高阶修行者的伏龙卫,人数很少,却直接听命于圣人……所以,他们当然也很强大,所有人都避着走那种……但前提是宫中决心清理靖安台或者禁军,否则很少见他们出现。
而按照历史经验,一般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时候,他们才会出来带头洗地。
至于为什么会是这个局面,读了这个世界的几本史书后,张行也大约能猜到个一二。
说白了,还是因为真气与修行者的存在,使得传统意义上的刑部、大理寺与皇室禁卫不得不捏着鼻子各自分出力量,组建出一个新的部门来专行专责。但这种强大的特务部门天生与皇权相契合,所以随着皇权的发展,他们反过来在一次次朝代更替与内部斗争中壮大了自己,终于逆吞了大理寺这样的部门,甚至强势压制刑部,形成了眼下与御史台并列、隐约高于六部的靖安台。
换言之,不是靖安台一分为三,而是本就是三个强势部门搭伙过日子。
“锦衣巡骑比净街虎强,这是实话,但大局面真不敢想。”张行干笑一声,端起酒杯来,稍作应酬。“这世道,能活着混口饭吃便好。”
“老弟何必自谦?”刘坊主完全不以为然。“你跟了吉安侯家的女公子,便是上了大船……”
张行本想再做敷衍,但忽然心中微动,干脆一饮而尽,反过来开问:“说起来,我记得老哥在东都至少十二年?”
“不错。”
“既如此,我要去做锦衣巡骑,老哥可有什么护官符与我?”张行认真来问。
“什么护官符?”这次轮到刘坊主愕然了。
“地方上的话……说是地方官上任,往往要先打听本地那些豪门世族,久而久之,每个地方上便都出了各自的顺口溜、小纸条一样的惯例话,新官上任,都要先看过的。”张行眼皮都不带眨的。“老哥在东都居然没听过吗?”
刘坊主思索片刻,先是点头,然后重重摇头:“你说的这东西,从道理上应该是有的,但我在东都十几年,委实没听过。”
张行诧异一时。
但很快,他就稍有醒悟:“我懂了,天子脚下,皇亲国戚,外加几位上柱国与关东几姓几望,明摆在眼下……东都不需要这些东西。”
“不是。”刘坊主摇头不止。“我也不卖关子了,一说你就懂……若是如你所言,那护官符反而能编出来的,而现在的情况是,文武之间,东西之间,也就是上柱国们与关东的姓望之间,无时无刻不在争斗。”
张行微微一怔,继而苦笑。
“东都建成二十年,便势成水火斗了二十年,下面的坊里无辜都动辄被牵连,锦衣巡骑那种地方,更是躲不开。”刘坊主微微压低声音继续言道。“再说了,若是之前,我还能劝你不要轻易上船,可你既然早是吉安侯那边的人,便该晓得,白家也是昔日八大上柱国之一传下的一脉,你本人早已经上船了……此时此刻还想着什么护官符,这不是说笑吗?”
张行原本听着就已经恍然大悟,然后又顺着对方言语想起昨晚这院中与白有思的那番交谈,却也是无言以对。
不过,停了半晌,二人稍微再喝了几杯,吃了点酸萝卜,气氛微醺,张行一时忍耐不住,终于也来劝问:“老哥,你既知道这东都不是安生地方,为何不走?那冯庸那般滑不溜秋,死前都准备回老家的。”
刘老哥喝的微醺,但此时闻言依旧沉默,思索了好一阵子后才来摇头:“不能走的,也不一样……根基深的想走本身就冒险,冯庸不就为此送了性命?而我这样的不入流的,自然可以走,但出了东都又能往什么地方走呢?不过是做一天的坊吏,敲一天的净街铜锣。”
张行一声叹气。
“男子汉大丈夫,还这么年轻,叹什么气?”刘坊主见状,反而来劝。“世道难归难,坏归坏,但人各有人的活法,如我们这些人,自然是安分守己,过好日子;如你这种有本事、有品性的年轻人,甭管到了什么地方,遇到什么局势,只把本事使出来,把豪气和品性亮出来,便又何妨?须知道,就是因为有你们这般人在,才能让我们这般人稍作安泰,偷得一个日落,来吃一碗酸萝卜老鸭汤。”
张行一开始心中只是觉得好笑……毕竟,他情知对方手上茧子深厚,未必不是个深藏不露的……但稍一思索,反而觉得不管如何,人家这话都是来做勉励的,对自己总归是一番实诚好意。
更妙的是,对方此番言语,虽然随意,却居然跟昨日白有思说的那些郑重话语极为相合,只是一个从上从强来言,一个从下从弱而言,都是劝自己不要瞻前顾后,把持本心,昂然前行的。
这么一想,反倒是自己在这里思来想去,不够痛快,反而落了几分下乘。
一念至此,张行直接伸手捻了酸萝卜,一口下去再来举杯:“老哥说的好,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前路既开,何必瞻前顾后?今日谢过老哥勉励,将来还请老哥多多在我后面看着,看我有没有失了品性与豪气!”
言罢,居然是兀自仰头一饮而尽,引得对面刘坊主哈哈大笑,拿空碗拍起了桌案。
第28章 天街行(1)
仲夏时节,天气尚未完全转热,而在张行转入中镇抚司之前,东都就忽然变得气氛紧张了起来。
原因再简单不过,杨慎谋反大案被转交给了刑部,结果刑部尚书张文达一上来便摆出了要从严从厉的姿态。
这等泼天的大案,偏偏主谋杨慎本身是上柱国,是开国第一功臣、故宰相兼上柱国杨斌之嫡长子,所谓门生故吏满天下,姻亲世交遍两都,一旦要瓜蔓抄起来,那可就乐子大了。
所以,东都豪门人人自危,依附豪门的各类人士也都道路以目,小心翼翼起来。
其实,杨慎这个案子,一开始当然是靖安台来做的,而且应该是靖安台中丞兼宗室大臣曹林亲自负责。但曹林一开始给出的方案是只诛首恶,不做过度追究。结果就是,南衙宰执们一致同意,然后送入宫中,当日就被宫中一声不吭打回来了。
皇帝、天子、圣人,总之就是那位早在先帝时便领兵征伐南陈,公认的文武韬略、聪明神武,号称人间至尊的存在,没有任何批示,没有任何语言,直接将联名奏疏送回。
没人敢轻视圣人的态度。
于是,南衙诸公稍作讨论,倒也爽快,立即将此事移交给了御史中丞负责。
结果,御史中丞窦尚回去捣鼓了一圈,拿出了一个稍显严厉的处置方案,南衙诸公再度转入紫薇宫,却又被送回。
这个时候,按照规矩,正该刑部接手。
于是,南衙诸公便正式移文刑部,着刑部尚书张文达来参详一个方案。
且说,这件事情跟东夷大败作为眼下朝局最大的两件事情,所有人都在盯着,而随着事情一而再再而三的反复,不知道有多少人暗地里揣测了多少回紫微宫圣人的心思,早就不耐烦了。
刑部尚书张文达显然就是其中之一。
他既然接到南衙诸公的传文,却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找靖安台汇总人犯与谋逆过程的信息,反而在沉默三日后忽然公开上书。
在这封堂而皇之经过南衙-北衙进入紫微宫的奏疏里,张文达公开指责南衙诸公因朝臣多与杨氏、李氏有姻亲故旧,不顾杨慎罪大恶极、祸乱天下,居然为百官所裹挟,轻易动摇立场,尸位素餐,有负圣人信任。
至于靖安台中丞曹林、御史台中丞窦尚二人,当然是居其位不思报国,反为舆论钳制的无能之辈。
最后,张文达又专门指出,二征东夷大败,不是朝廷谋划有失,不是大魏兵将不勇,不是圣人不够德昭天下,根源正是杨慎小人处心积虑,陷圣人与朝廷于险恶,害天下与四海于分离。
这样恶劣的罪犯,若不能清查彻底,株连党羽,国家是不可能安定的,便是白帝爷说不定都要鄙夷国家司法的力度,不再庇佑国家的。
奏疏入宫,圣人即刻加张文达刑部尚书参中书省庶务,并将张文达的奏疏发回南衙……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俱在与大内一墙之隔的紫微宫南部,共用一殿,合在一起便是代表了宰执权威,平素称之为南衙的存在,换言之,张文达一封奏疏就让自己成为了他指责的南衙诸公之一了。
而到此为止,南衙诸公哪里还不明白圣人的意思?
于是很快,南衙便重新上奏,请以刑部尚书参中书省庶务张文达总揽杨逆案与东夷军国事宜。
这一次,大内立即准奏。
“所以这就折腾起来了?”
中午时分,旌善坊旧中桥上,今日刚刚换上一身锦衣的张行正在旁边孩童艳羡目光下喝着寒气四溢的酸梅汤,刚才半日,他都与秦宝一起一边望着北面热火朝天的场景,一边聊着相关事宜。
彼处,数不清的刑部兵丁、杂役正在将一车车、一担担文书自北向南来运,根本不需闲杂人等穿过,再加上许多满头大汗的刑部吏员,许多看热闹的闲人,也几乎堵塞了道路,让第一天来办入职手续的张行不得不堂而皇之的与秦宝一起当众摸鱼。
“张兄说反了。”秦宝咽了口酸梅汤难得撇了下嘴。“这是好不容易折腾完了……刑部难得压了咱们靖安台一回,这些日子可劲折腾,指着杨逆的案子吹胡子瞪眼,要人犯、要文书,连一张纸都要台中相关人等签字画押,稍有不对就要把人全都叫来重新来过,谁要是敢不来,就趁机闹事,把欺君罔上的帽子直接扣下……上下都说,刑部此番就差没趁机抄了靖安台了,台中何时受过这种气,偏偏又没办法。”
张行端着酸梅汤,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也要理解嘛,刑部也是多年被靖安台欺压着,一朝翻上来了,撒点气算什么?”
“说句实话。”秦宝闻得此言,看了看周围,低声相对。“要不是台中上下被这事烦着,河对岸那事,怕是没那么轻松过去……张兄你也不要得了便宜卖乖。”
“得了便宜不卖乖,干了好事不留名,岂不是衣锦夜行?”张行恬不知耻,当场驳斥。
换成别人说这般话,秦宝肯定要泼汤断交了,但他情知之前的案子里,眼前这人固然是在为他自己快意恩仇,但也隐隐有锄强扶弱,行侠仗义之态,偏偏也是没有留名的……反而不好多说。
实际上,二人眼看着北面刑部的人手队伍渐渐疏离,一口气将酸梅汤喝完,准备动身入台时,秦宝方才发现,张行身后那摊贩的大半罐酸梅汤,早已经寒气缭绕。
而俨然,做了好事的张巡骑也是没有留名的。
闲话少讲,道路通畅,两名锦衣巡骑昂然入台,但说是‘入台’,其实是上岛。
靖安台的位置非常有意思……整个东都城讲的是一个法天象地,北邙山和洛水被广泛应用到了极致,而紫微宫与西苑自然要大面积引用活水来布置,最后却又从皇城东面的排水系统涌出。
这个排水系统唤做泄城渠。
同时,洛水又引出两条人工渠,一条从城内分道,自南向北,一条在城外就已经分道自东向西,分别通往皇城北面和东面的武库、仓储,乃是正经的漕渠。两条漕渠与泄城渠在皇城东面偏南的地方打了个结,天然形成了一个城中潭,并围成了一个岛。
没错,靖安台总部与中镇抚司的刑狱系统,便坐落在这座岛上。
“听台里老人说,这个岛,原本唤做立德坊,得名于隔潭相望的承福坊,而承福坊得名于皇宫东南专门用来交卸漕渠货物的承福门,乃是一环套一环的。”过了桥、踏上岛,秦宝便自动开始充当起了导游。“甚至原本是有居民的。但后来东都人口越来越多,漕渠越开越宽,西苑的水域面积也越来越大,使得南面水潭越来越宽阔,立德坊的面积也越来越小,就干脆把居民迁了出去,如今是靖安台独占。”
张行点点头,没有做多余评价,但心中却已经有些思索,背靠皇城、环境封闭、自成体系,很容易就能培养起归属感和独立性来,怪不得秦宝不过比自己早入锦衣巡骑大半个月,就已经是一口一个咱们的了。
“那是什么?”转过弯来,被水潭旁边的土丘与树荫所遮掩的建筑群映入眼帘,而张行首先注意到了一座与其说是楼,倒不如说是塔的奇怪黑色建筑。
不高,五六层而已,但已经足够令人瞩目了。
“我就知道你要问。”秦宝笑道。“那是咱们马上要去的地方……最上一层是中丞的地方,他平素上午在南衙论事,下午在此处办公,因为没有姬妾子嗣,晚间十次里倒有五六次宿在这里……至于下面几层则是考核、升迁的部门,与人事档案所在,东镇抚司总旗以上,中镇抚司与西镇抚司虽是一小卒的升迁提拔,都要在下午进行的。”
张行会意,继而心中一突,顿时有些紧张起来,然后立即低声来问:“前日是不是你告诉我,说中丞是一位大宗师?”
“是。”秦宝立即,眉飞色舞起来。“正是知道了中丞修为,我才敢肯定,原来修行与做官是两不耽搁的……”
张行无力吐槽。
宗室出身的大宗师,一生没有婚育,年纪也比当今圣人大了两旬,要是当不了大官就怪了。而他紧张的地方则在于,这种人物,所有人事升迁都要亲自过目,天知道会不会有什么说法。
“不必紧张。”走了两步,秦宝似乎反应过来,赶紧安慰。“中丞对底层巡骑非常和蔼,我当日也见过一回的……”
张行心中已然无语,但都走到这里来了,难道还能回头,便干脆点点头,与秦宝缓缓往塔下行来。
抵达塔下院前,秦宝上前递上腰牌,稍作说明,内中立即便让开路来。
而待二人进入塔下大院,即将入塔前,秦宝忽然驻足开口:
“张兄,接下来我不能随你入内的……不过,我这人虽素来佩服你见识,今日还是忍不住想抢在里面校事官前面考校你一下……你可知道中镇抚司着名的天牢在何处?”
张行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身前塔上,犹豫了一下,以手指向了脚下。
秦宝登时无语:“你怎么知道?”
张行没有吭声,只是反过来摊手……这tm不该是常识吗?有真气的世界里,还有比一位大宗师更稳妥的狱卒?
宝塔镇河妖嘛!
甚至秦宝一问,张行方才醒悟,怕是这个塔根本就是压着天牢建起来的。
不过,眼下不是闲话的时候,张行摊手完毕,直接低头迈入了五层黑塔。
“姓名。”
刚踏入塔内,便有声音传来。
张行环顾四周,见到周围空空荡荡,立即向上看去,果然在正前方的二楼曲台上看到几面屏风,屏风后人影晃动,声音正是从那里传来。
想了一下,张行决定不惯着这些面试官,直接在一阵怪异的沉默中扭头上了二楼,然后在二楼许多忙碌的文吏瞩目下找到了屏风,并在屏风后见到了一位黑绶、两位白绶,正人手端着一杯凉茶,直勾勾的看着自己。
这时,他才认真拱手行礼:
“刚才不知道是哪位上官询问,是否是询问在下?在下张行,原东镇抚司东都部第五队巡街军士,奉命入职锦衣巡骑。”
“我没问你这么多。”
半晌,那名黑绶方才冷冷出言。
“是,在下张行。”张行重新拱手。
黑绶死死盯着对方,终于再问:“为何上楼来?”
“为了礼貌。”张行再三拱手行礼。“在下刚刚在下面,虽不知是何人相呼,是何品级。但既然是在台中要害之地,便应该是靖安台的同列才对……既为同列,出则同生共死,入则同甘共苦……哪里有隔着屏风遮着脸,大呼小叫,刻意疏远离间的道理呢?”
周围安静的一根针落下都能听到,而这黑绶与两名白绶几乎同时往上望去,复又同时收回了目光。
隔了片刻,还是其中一名白绶无奈拿起身后长案上的一张纸,蹙眉来问:
“入职锦衣巡骑?白巡检荐入?原来是净街虎?”
“是。”张行无语,这不还得还得再问一遍吗?
“你知道你档案有问题吗?”拿着档案的白绶愈加蹙眉道。“便是父母不在了,可是总该有其他亲眷吧?为什么全然没有标注?活了二十三四岁,朋友、邻居也该有的……按照规矩,得有五个认识你五年以上的作保,才能算你是个清白出身,结果这上面却只有……”
话到此处,随着黑绶一声闷哼,白绶立即停止,然后抬头去看张行:“不管如何,你得把这事说清楚,否则我们绝难录档。”
“其实非常简单。”张行叹了口气。“我数日前还跟柴常检说过此事……不瞒几位,我是原中垒军军士,落龙滩几乎全军覆没,我孤身逃出……”
“脑袋受伤了,想不起来了?”黑绶语气稍缓。“怎么说呢?兄弟们也不是为难你……你这个描述,是不能服众的,最明显一个,若你是东夷死间怎么办?”
张行无话可说。
他要是知道怎么说,早一开始就来这里报道了。
但他也不担心,因为白有思既然让他来,就说明有人会为他回答这个问题。
果然,就在此时,一阵铃声忽然从上层不知何处荡起,黑绶面色一肃,抬手向上:“去三楼吧……档案这里不用你管了。”
张行沉默向上,到了三楼,却见到又一名黑绶宛如铁塔般立在此处,不过这一位的要求,倒是非常简单。
“寒冰真气是吧?运足力气,当胸打我一拳!”黑绶昂然呼喝。
张行也不客气,反手便是一拳,结果下一刻只觉得拳头真就如砸到一个人型铁塔上一般,疼痛难忍之余,整个身子更是直接后退了七八步,差点没从楼梯口滚下去。
“正脉通了五条,反应、力度都还不错,是个好苗子,但远不如上次白巡检荐入的秦二郎有天赋。”黑绶一抬手,往上指了指。“上去吧!”
张行强忍疼痛,走上四楼,然后肝颤的看到了一位不认识的中年朱绶立在四楼正中空地。
下一刻,朱绶平静说出了一句话来:“也打我一拳!”
张行怔了一怔,只觉头皮发麻,恨不能立即逃窜。
实际上,他似乎真的脚下一软,转身往楼梯口走了两步,但也就是这时,随着身后传来笑声,刚刚走出两步的张行咬牙转身,却是运起全身能调度的寒冰真气,脚下一蹬,奋力一拳往对方脸上打去。
中年朱绶明显怔了一怔,似乎是没想到有这一出,然后下一瞬间,几乎是本能一般身上泛起耀眼金色辉光来。
张行一拳打了过来,预想中的疼痛没来,反而觉得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一般,而很快他就意识到是怎么一回事了——一名没有着冠,身着紫袍的老者突兀出现在中年朱绶面前,一手便隔空捏住了那宛如实质的光芒,而自己身后则是刚刚随手把自己放正的白有思。
没什么可说的,紫袍老者只能是大魏皇叔、定国公领御史中丞曹林,他和白有思本来就在上面。见到下面要出事,一起下来救了人。
当然,谁先谁后,各自来救谁真不好说。
“薛亮!”场面安稳下来后,曹林当场呵斥。“我就不问你为什么忽然起了调戏下属之心,不好好考校他刑案常识,以至于差点酿成事故,我只问你一件事,你居然没想到人家能打一个回马枪吗?就你这个通脉大圆满的修为,谁给你的胆量小觑一个大活人了?”
那姓薛的朱绶羞的满脸通红,当即拱手:“请义父责罚,”
然而曹林根本不做理会,反而展颜来看张行。
而这位头发花白的定国公虽只是展颜一望,却如鹰目电射:“张行是吧?思思要用你,自然有她道理;愿意保你,我也愿意信她……但该有的说法还是要有的,你在二楼过于油嘴滑舌了,我不喜欢,须知,即便是同列,上下尊卑总该要有的。但二楼也好,三楼也罢,到四楼都还有一份胆气在胸中,而且越来越足,刚刚那一拳更是出色,便是没有思思来讲,我如今也愿意认你是个豪杰,纳你入台的……趁着殖业坊没关,出去随秦二郎领钱,给自己买匹好马来,从今往后,你便是锦衣巡骑了,与净街虎不是一回事,出入不要坠了老夫的面子。”
刚刚喘匀气的张行赶紧在白有思身后俯首称是。
ps:感谢新盟主光棍甲老爷,这是本书第40萌。
第29章 天街行(2)
以曹林的身份来看,他的表现确实称得上是和蔼,甚至有些过于和蔼了。但考虑到人家身份和能力的稳固性,无论怎么做都无法损伤自我权威,只能说这位中丞确实算是某种程度上礼贤下士了。
不过,今日本身就是官僚化的体制内入职过场,又不是什么真的闯三关上五楼的,无论如何,不可能接受什么‘尊卑’的张行绝不至于为此感激涕零。
或者更直接一点,出了门,领了钱,上了路,这人就满脑子都是买什么马了。
一匹马,尤其是一匹好马,价值不菲,寻常人家但有一匹好马,便是半份家业……真的是半份家业,一匹好马的市价是多少呢?
三十匹绢,或者六十贯钱,而现在入了张行腰包,乃是按照最新市价置换的三十六两白银,图的是方便携带和保值。
而张行来到东都一月,在冯庸和青鱼帮那里薅了许多羊毛,加一起也不过是十三两白银和十多贯闲钱,也就是吃一下锦衣巡骑特有的工作福利,才能获得一匹属于自己的好马。
说到底,不是谁都是白有思那种顶级贵族,可以那般大手大脚。
从岛上往东,越过三个坊,便是着名的东都北市……北市位于洛阳县正中,与河南县的南市交相辉映,也各有不同。
南市占地面积极大,相当于四个坊,里面商家足足四五千家,属于日常经营,能想到的东西都有卖,而只有一个坊大小的北市主要还是奢侈品与大宗交易,比如香料、彩帛之类。
至于牛马,其实也属于高端货物,但因为货物的特殊性,一般是养在北市东北的殖业坊内,然后在北市东北角专门设立一个牛马行,等要交易时来这里报税。
“两位官人是要买马?”
“两位官人来我家,来我家,我家的马是西北的,巫人隔着沙漠送来的,个个都是高头大马!”
“两位官人别听他的,西北的马都是样子货,靖安台的官人们都还是喜欢我们家的北荒马,结识耐用,好养活,活得长……”
刚一抵达北市牛马行,便有一群半大小子蜂拥而上,一面招揽生意一面相互推搡,却无一人真的挨到张行与秦宝身边,俨然是熟门熟路,知晓这是靖安台的锦衣巡骑来买马,只想赚个五文引路钱。
张行回头去看秦宝。
秦宝也只是一摊手:“放心,他们都晓得利害,背后的牛马行也都是长久生意,不会有人为一匹马坏了名头、惹上靖安台的……只按照咱们路上说的,你看自己喜好,定下哪一类就好,剩下我替张兄来挑。”
“那就按之前说的……北地马!”张行情知自己是个门外汉,只能选个机型,便干脆一咬牙做了说法。
“我就猜到你要家乡的马。”秦宝笑道。“就算是忘了事,也必然是骑惯了的,就好像使弩使大刀使地那般利索。”
张行连连摇头……他哪是什么家乡不家乡,无外乎是他这个身体虽然明显会骑马,但骑马本身毕竟是个技术活,而且考验心态,与其追求刺激,不如整个稳妥的来。
然而,虽然定了是结实耐用好养活的北地马,可一路挑下来却并不顺利——秦宝是个懂行的,可按照这个行家的说法,但凡摆在明面上的好马,早就被牛马行主人选下来定给城里的王公贵族了,剩下的马倒不是说不行,却不免显得他秦二郎白陪着兄弟来了一趟。
就这样,连挑了四五家,始终寻不到能和秦二郎自己那匹黄骠马相提并论的北地好马,甚至眼睁睁看着一匹乌云盖雪被其他人先一步牵走,不免愈发焦躁,而张行反而不好劝的,只好朝卖家使眼色。
牛马行的掌柜又不是北市那些招客小哥,本身未必多看中这单匹马的生意,只是不好得罪锦衣巡骑罢了,此时见到正主在背后使眼色,心里会意,却是稍作踌躇之态,然后拱手来对秦二郎:
“这位官人……时候不早,官人若是真有心想捡个漏,那老朽大胆指个地方与二位,若是那里没有,明日再来,或者回来选一个好口岁的北地马,我给两位官人赠送一套马鞍便是……都是无妨的。”
秦宝一时诧异:“还有别处牛马行?”
“那倒不是。”掌柜摇头道。“是鬼市,白天开的鬼市,就在北市西南时邑坊里的野巷子,蒋老大看着的场子,换成别人,我真不敢指,但两位是靖安台的大爷,而且您这位官人又是懂行的,才敢冒险一指……若是二位愿意去,我让我家小子给二位引个路,两位虽是锦衣,但白天老老实实去做交易,想来也无妨的。”
秦宝稍作踌躇,立即点头。
那掌柜也立即回头,去喊自己儿子。
“什么是鬼市。”倒是张行,此时反而来了兴趣……他是真不知道。“跟修行有关系吗?全是江湖人士装神弄鬼那种,可有天材地宝?”
“就是私市,哪来江湖人士?”
秦宝微微皱眉,低声以对。“国家法度严密……住处在坊里,交易在街市,但坊外大街和东都三市也要应时而闭,好像税金也挺重,坊内倒是能稍微避税,也可以随时交易,但偏偏坊墙围住,注定不能货物齐全……所以,金吾卫少的南城,常有人夜间在泄水道里做生意,即便如此,为怕被检举,也常常要戴着面具或是脸上涂灰,夜中、泄水道里、人人遮蔽,免不了以次充好和强买强卖之事,甚至动辄斗殴打杀,说是鬼市,倒也算是妥帖……这北城也有,却是长见识了。”
张行即刻醒悟,这事说好听点,是‘制度跟不上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经济生活需求’,说难听点,叫‘苛政猛于鬼’。
而无论如何,都算是自己认知范畴里的玩意了。
出乎意料,那牛马行掌柜的儿子才十八九岁,居然正在读书,被喊了两句,从自家马棚后面钻出来,先被父亲呵斥,还威胁要撕书,只能低头强笑,将书塞入怀中,然后快步来到二人跟前,随即文绉绉一礼:“小可阎庆,见过两位官人……小可这就带两位过去。”
张行眼睛尖利,一眼看到是一本简装版的《白帝春秋》,不由心生好感,当即指点:
“这么年轻,不要老看这些官修史书,有时间读读一些名着小说,那才是养文华气质的。”
阎庆一面在前领路一面压低声音尴尬回复:“也不怕两位笑话,我一个牛马行家里的出身,小时家里只有四五匹马那种,只能给人代养糊口,免不了要早起夜起的,委实错过了修行入门的最好时机,现在家里好了一些,再看看书,并不是指望什么文化,乃是要借着着零碎时间读点经史,然后看看能不能考个科举,再掏点钱,换个吏员做……”
张行当即恍然。
且说,这个世界,自从青帝爷教化诸族,铺陈文明开始,便有文字传下,距今已八千载。虽然前期文明发展极慢,更有诸族混战,打到天昏地暗,硬生生逼出来黑帝、赤帝、白帝这几位狠角色出来证了至尊,但孬好人口基数摆在这里,还有懂行的神仙管着,所以文化传播还是很被重视的。
到了眼下,既有几位至尊和座下神君亲自传下的经典;等王朝更迭起来,也有官修史书的成例;再往后,文风积累起来,更不免有偶然冒出来的文华大家搞出来一些好文章、好书本……之前几百年形成了以《女主郦月传》为代表的小说时文风潮,便是一时之文华所在。
最起码在张行看来,这个世界的文学水平,还是达到了某个特定封建文化水平层次的。
但怎么说呢,神仙和龙摆在那里,门阀与军事贵族客观存在,再加上是边缘莽荒地区文教难兴,还免不了真气修行这套‘正途’……故此,虽然先帝爷首创了科举制度,但一则没有被社会公认,二则本身也不健全,到了目下,基本上还是靠贵人看了卷子赏识那种路子,否则便是勉强过了,也只能去做个基层吏员。
也就是像阎庆这种出身低微没有门路,然后本身又没有修行的人,偏偏又不甘寂寞,才会想着去走这条路。
当然了,张行心知肚明,大哥别笑二哥,别看他跟秦宝修行到了第五条正脉,人人喊一声官人,但此刻锦衣行天街上,本质上还是被大贵族白有思给看中了、抬举了。
如此而已。
想到这里,张行心中复又微微凛然,然后本能反思起来,只觉得自己这些天有些得意忘形了。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之所以得意,却并非是升了官、转了职,待遇更好。乃是说,自己当日纠结之下,咬牙冒险选择锄强扶弱,往上,得到了白有思的认可,换了眼下这身锦衣;往下得到了包括刘坊主和秦宝这种明白人和老实人的尊重;中间,自己也算是快意恩仇,报了那对夫妇图谋自己的怨仇,这才会不觉有些飘飘然和恣意起来。
这么一想的话,张行内心稍作收敛之余,却又坦然起来——自家做了好事,干了自己都佩服的举止,凭什么不能昂然自若?
种种心思,不过是转念而已。
前面带路的牛马行家生子阎庆是个妥当人物,沿途说笑,不卑不亢,既有市井狡猾,又有读书人的两分气度,委实让人心生好感,却是丝毫不知道,自己读书想科举这种事情,已经引得身后一名锦衣巡骑一路上脑子转了不知道多少圈。
“两位官人,就是此处了。”
拐入北市东南的时邑坊不久,阎庆忽的便止了步伐,只指着前面一个巷子说话。“我家是正经的牛马行,不好当着蒋老大的人进去……两位官人自便,买不到合适的,也可回我家说话。”
秦宝当先颔首。
而张行却忽然郑重拱手,语出惊人,俨然是自顾自改了画风:“阁下是个好汉,而且是好学的好汉,将来必有成就。”
秦宝目瞪口呆。
那阎庆也惊愕一时,慌忙摆手:“可当不起官人大礼,更当不起好汉二字。”
言至此处,这阎庆顿了一顿,赶紧认真来说:“我不是客套,我读书看书里说,人立在世上,就好像龙盘在蛇旁,一眼就能看出来的,我都十八九岁了,看了好几年书,还只是个牛马行的帮衬,既没有两位官人这般勇力,又没有文华显露,哪里算是好汉呢?”
张行连忙摆手,昂然正色以对:“不是这样的,你没有被人分辨出来,是因为之前根本没有人正眼看你,而今日我和我兄弟认真看了你,便觉得你好学知礼,宛如幼龙头角峥嵘,与旁边的凡蛇不是一回事……你不必自谦了!”
秦宝听得愈发目瞪口呆,而那阎庆却是眼圈一红,差点哭了出来,显然是生平难得被人认可,激动起来。
“在下靖安台锦衣巡骑,北地张行,今日得见,实属有幸。”张行见到对方要失态,赶紧报上名字,郑重拱手而去。
“我乃登州秦宝。”秦宝也茫茫然拱了手,然后转身慌张张去追人。
一时只剩下那牛马行家的阎庆一边抹泪一边拱了手,然后掩面而去。
且不提阎庆如何,只说秦宝追上张行,在一些打手的迟疑顾盼中进入私市,忍不住当先来问:
“张兄,刚才你是、你是怎么……”
“怎么把人弄得热血沸腾,宛如古书里场景的?”张行面无表情,扭头反问。“然后又怎么一口认定人家是个好汉的?再然后你也想学?”
“不错。”秦二郎咬牙承认。
“这话往敷衍了说,便是你会相马,我会相人。”张行继续面无表情言道。“我一眼就看出那小子不是池中之物……你学不来的。”
“那往真心了说呢?”秦宝迫不及待。
“往真心了说,将来他不成好汉,这事会有人专门记住?反过来说,真成了好汉,岂不是我和他一起的造化?”张行停住脚步,眉毛一挑,摊手反问。“况且,不说什么以后将来,退一万步来讲,这么一个好学的孩子,结果却因为在市井中为人轻视,读个书,连他亲父都明显不理解他,却还在坚持,可见品性上是有说法的,那我反其道行之,认真鼓励一下怎么了?难道比中午那桶酸梅汤更费些功夫?
好学的孩子,就该鼓励!”
好像又学到了一些东西的秦宝竟然无话可说。
也就是此时,秦宝忽然怔住,然后立即转向,目光停留在远处一个小巷口前。张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赫然见到一匹白棕相间的北地健马正蹬着蹄子,抬头来望自己。
随即,二人同时大喜过望,一起走将过去。
而当张行伸手挽住这匹一见钟情的北地花马时,秦宝却去伸手拽住了花马身后一匹半大马驹,马驹精瘦,白底黄斑、黑斑混杂,看起来像是个豹子纹,颌下还有个肉瘤子,长相堪称丑陋。
但不用秦宝说,张行也一瞬间便醒悟过来,这匹丑马才是真的神骏,因为就在秦宝去拽这匹马的时候,尚未触及,马毛便直接炸开,秦宝也愕然缩手,但此马丝毫不鸣,只是抖了抖身上毛,便重新立定。
张行已经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这匹丑马居然将秦宝修行的定雷真气给引了出来。
“私市便宜,不还价……”就在这时,两匹马后面的巷子里,一名戴斗笠的人忽然出言。“两匹马一起,一百四十贯文。”
花马牙口正好,膘肥体壮,按规矩,标准市价六十贯,私市便宜,很可能是五十贯甚至更少。
换言之,人家卖马的人不是傻子,本身晓得另外那匹半大斑点丑马有说法,所以明明那么丑,还是个半大小子,就要价近乎于花马两倍。
秦宝闻言一时黯然,他的战马补贴早已经买了一匹黄骠马,便是察觉到神异,又如何有钱再买一匹马,还明摆着比寻常健马贵那么多。
“我这马也是迫不得已才卖。”斗笠客见状有些不耐。“本身很可能是龙种,本想赌一赌的……但它既吃肉又喝酒,不给就拆马棚,养到半大就彻底养不起,根本没那个钱财和力气去等它成年,赌他是真龙种了……你们若不买,我只好冒险牵到天街上,看看有没有达官贵人识货。”
“小心没遇到大贵人,先有中等的官吏、军伍看中,直接牵走不给钱。”张行一语道破对方的尴尬处境。“我们俩人都是外地来的穷光蛋,一百四十贯委实没有……花马不愁卖,你只说这斑点丑马多少钱?”
“八十五贯!”斗笠客顿了一顿,闷声回复。“不能再还价了。”
“八十贯,我全用白银,现在银子紧俏,合四十八两白银,我给你四十九两,团一团,想藏哪儿藏哪儿……如何?这是我所有的银子,剩下几个铜板,我也得给自己留点来吃饭。”张行一边算账一边努力来劝。
斗笠客压着斗笠看了看二人身上的锦衣与绣口刀,瓮声瓮气:“你们不是好相与的,我不跟你们一起去取钱……四十九两,得把现银拿这里来!”
“二郎,你骑马快,去牛马行那里借匹马,去我住处将放在床头褡裢里的十三两银子拿来,我就在此处等你。”张行毫不犹豫,回头低声吩咐。“速去速回。”
秦宝略显不舍地瞥了一眼那马,点点头,然后即刻转身而去。
秦宝既去,张行留在远处拽着马不动,只与卖家套话,但卖家既然得了准信,却是一声不吭……无奈何下,二人只能枯等。
果然,秦二郎到底可靠,抢在净街之前便带着银子疾驰回了时邑坊,随即,张行也不拖泥带水,直接当面数出三十六加十三,合计四十九两白银,也委实是他的绝大部分身家,直接交给对方,然后又经本地老大验了白银,收了一两抽水,便算是交易成功,牵着马走出了小巷。
“恭喜张兄得一龙驹。”一走出来,秦宝便拱手来恭喜,但眼神里的艳羡根本遮掩不住。
张行面无表情,只将缰绳往对方拱起的手上一缠,便反过来拱手:“恭喜秦二郎慧眼识马,得一龙驹,莫忘了,把我的黄骠马准时还我。”
秦宝瞬间便醒悟过来对方意思,本能便想推辞,因为两匹马的价值实在是相差太大……但缰绳在手,他一个爱马之人,居然一时舍不得。
半晌,才扭捏出几个字来:“莫非张兄觉得在下也是个好汉吗?”
张行闻言哈哈大笑,脑中早已经闪过无数恰当回复……有干脆点的:
秦二郎自然是个好汉,宝马正当配英雄!
也有往中心思想上靠的:
天下事以人为本,区区一马,在秦二郎面前算个什么呢?
类似的豪言,上个世界里整日键政键史的他能给捯饬出来一打,还不重样。
但思来想去,张行反而觉得无趣,故此,他只是点了点下巴,然后伸手拍了拍对方肩膀,便含笑来说:
“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二郎你这人不赖,能处!”
秦二郎是个内秀的,自然晓得对方是在打趣,不让自己对此事过于负担,便也随之一笑。但不知为何,等对方转过身去,虽然心里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却居然还是如那半大小子阎庆一般一时红了眼圈。
ps:惊了!发现桐棠老爷打赏了一个盟主。
第30章 天街行(3)
张行在得意中做他的‘赛孟尝’的时候……虽然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孟尝……却不耽误东都的总体形势进一步恶化。
政治形势上的恶化是最明显的。
刑部尚书张文达可不是嘴上功夫,他一个东南二流世族出身的人物,之所以能混到一部尚书,本身就是靠着当年某次上柱国谋逆大案中突然出首,指认了自己的恩主兼上司,当朝宰相、托孤大臣、上柱国高虑,才一跃而起的。
那场案子,一共死了三个上柱国。
表面上的由头,自然是当今皇帝登基时,一个是外地领兵的某某上柱国不服,然后起兵造反……这种事情因为之前的乱世传统,反倒不算什么……实际上,自然是新皇权力渐渐稳固后,不满几位老臣的掣肘,尤其是杨慎父亲、几乎称得上是大魏开国第一功臣的杨斌前一年刚刚死了,君臣双方的力量对比就此逆转,所以趁机搞的政治清洗,以至于平国公高虑与威国公贺若辅居然在那个上柱国造反后的第三年才被按上罪名一并被诛。
这事吧,也就那样,真不好说是皇帝正义还是老臣们正义,只能算是典型的权力斗争。
包括斗争结束后,如张文达这种尝了甜头的新贵,同时成为朝堂与民间不齿的靶子,也不能怪谁。
可谁也没想到,他居然一次不过瘾,还要两次,皇帝也懒得换刀。
当然,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朝廷反正不缺上柱国和大将军的。
所谓八柱国制度,最最开始的时候,乃是前朝的前朝,当时这批军头子逃到关陇,没法跟东齐的神武帝抗衡,不得已搞了****制度,设立了八柱国、十二卫大将军,外加四位录事参军的这个先军体制。
彼时,这个所谓八柱国集团,二十四位核心人物合计不过十四个家族。
中间政权反覆,包括内部权力斗争,动辄兵变政变啥的,十四个家族到现在,干脆被族诛了整整一半,只剩下七个了,马上很可能还要变五个。
可与此同时,新的政权或者新的政治领导人靠着政变上位,总免不了要给新功臣和老朋友们发权以作安抚。老朋友不说,而这些新人,怎么也不可能脱离原来的老朋友下属、姻亲。于是发展到现在,所谓八柱国集团,其实反而扩展到了三十多个家族。
这些家族,相互联姻,相互推举,打断骨头连着筋。
那过一段时间谁造个反的时候,顺便株连个两三家,也算是题中应有义。
说白了,谁也不要小瞧政治传统和政治惯性,以及最重要的体制延续影响。
所以,当刑部尚书张文达上来便抓了白有思五十多个各路亲戚,说他们是杨慎同谋的时候,并没有任何人感到错愕……都只觉得,这雷可算打下来了。
不过,只到这一步的话,还只能算是打雷,不能算是下雨……因为还只是协助办案,还没到往上给哪个核心家族安个决定性罪名的地步,也没有向底层大肆蔓延。
底层现在最关心的,本质上还是物价又涨了……米面在涨、柴油盐酱醋茶也在涨,白银、黄金和锦缎越来越贵,寻常绢帛和铜钱还有香料、玉石却越来越不值钱,要命的是,房租和房价似乎也在跌。
这可是东都!
换言之,东都的经济形势也在大幅度恶化。
“外面墙根底下都是啥?”
这一日,因为要将黄骠马转入岛上靖安台的代养马厩,张行回来的稍微晚了一下,不免再度爬了梯子,然后就发现了坊门外的一片奇景。
“都是城内权贵派来的帮闲。”刘老哥在前面挑着灯笼摇头以对。“坊里也有,都在张尚书府外面蹲着,等着买府内消息,一有消息就隔着墙发出来……我们也不敢拦的。”
张行茫茫然点了下头。
不过,临到自己住的侧院门前,他到底是记住了正事,便反手拉住了对方:“老哥……有件事情要与你说,我做了巡骑,便再不用来巡这四坊的街道,反而要常常往立德坊候命,便不好在这里常住了。”
“早猜到如此。”刘老哥闻言也只是颔首:“而且瞅修业坊这架势,往后半年估计都不能安生,早日离了也是好事……地方找好了?”
“不必找地方,我想直接搬到之前来看我朋友那里。”张行既说了此事,也不多矫情。“我这里就几件衣服和一床被子,随时就能过去。”
刘老哥闻言微微一顿,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出言相对:“有些话,本不该我来说,但老弟既然要走,说了也无妨……老弟搬到朋友那里,可跟朋友说定了,说死了?”
“没有。”张行摇头以对。“只是说准备去他那边。”
“那就好。”刘老哥诚心来劝。“其实依着我看,老弟自有规廓,便是再亲近的朋友,也该隔一堵墙……至于朋友,相交不在于同寝同食,走太近了也未必是好事。”
张行情知对方是好意,稍作思索更觉得对方有道理,便干脆颔首:“也是,那我明日往承福坊再看看房子便是,寻在我朋友左近好了……唯独我刚刚过去,上面给的搬家安置假期不多,也不知道能不能寻到妥当的。”
“这事简单。”刘老哥当即笑道。“老弟若信得过,我明日就去跟承福坊北门的老韩做声招呼,立即给你找到最合适的。”
张行自然是感谢不及。
就这样,这日晚间,张行与刘坊主依然交流愉快,但接下来的夜中却委实不够爽利,因为太吵了……
那些猬集在坊门、坊墙内外的人不停的往来,还时不时有几个练家子旁若无人的翻墙越门,气的张行恨不能站院子里大喊一声,真当这里是公共厕所,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不过,考虑到人家达官显贵家里的练家子怕都是高手,还这么多人,这么喊说不得只能挨一顿打,桀骜如张行也只能眯着眼睛装睡。
说来也有意思,晚间那般热闹,可等到了翌日四更,天还没亮,坊门这里却又忽然变的干干净净,而且原因还是落在张尚书身上——这位已经成为南衙诸公之一的刑部尚书要去上朝,车架例行早早停到了坊门前,位于等待开门的人流第一位。
四更时分的东都太阳,张尚书可是见习惯了的。
不过这一次,稍微起了一点波折。
张尚书不是升官了吗?
不是得到专案之权了吗?
所以,坊主刘老哥小心翼翼,难得过去远远弯腰行礼,向张尚书的家人请示,尚书大人如此繁忙,要不要提前开门?
张尚书没有飘,他的回复异常直接,甚至越过了家人,当众隔着车帘子大声回复——国家法度不可废。
端是浩然正气,义正辞严。
刘老哥这也才心安。
日头升起,坊门通畅,请了搬家假的张行并未着急动身,而是先行佩刀往修业坊内里一行,很明显是在提醒卫瘤子等一众人,东都还有他这一号人。
巡视完毕,这才折身回来,在院中瞌睡补觉。
而不过是中午时分,刘老哥便来了准信,说是有一家特别合适的院子,所谓左右套院,中间有待客的堂屋与正院,后面还有个后院可以养马,一个人住合适,两个人住也合适,甚至两个人住进去既保持了各自的安全距离,又显得亲近。
甚至可以三个人、四个人住,等俸禄发下来,现金流通畅了,雇个马夫兼门房,再请一位做饭的,都很合适。
而最最关键是,房子主人因为自己叔叔曾做过杨慎的亲兵,一家人已经准备连夜跑路了,所以房租异常便宜,只是希望速速租给官家人,乃是指望着万一乱起,看看能不能尽量保住这个院子。
既然这么合适,张行又是个单身汉加破落户,便直接应许……反正大不了一个人住,秦宝愿意来再来就是……然后便要搬家。
说是搬家,但除了身上的新行头与佩刀外,不过是几本书、几件衣服、一床被子,当然还有那个罗盘。
张行也不矫情,直接寻刘坊主借了个车子,也不雇人,也不用人帮,刘坊主带路,直接自己推了过去,摆在那家人门口,当面请承福坊北门的坊主出来,做了租房的文书,东西扔进去,车子直接请刘老哥自己退回去。
真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单身汉东都漂的生活,就是这么干脆。
中午搬了过去,还在假期中的张行下午便动身去了岛上,乃是准备寻秦宝商议此时,顺便牵自己的马回来。
然而,等他抵达岛上,却愕然发现,刑部的人又来了。
“这回是人犯?”
满身都被汗水浸透的张行扭头相询身侧其他黑脸的锦衣巡骑。
“可不是吗?!”一名锦衣武士几乎是咬牙切齿。“刑部欺人太甚!靖安台在东都扎根后,就没有往外出过囚犯……”
“偏偏中丞刚刚让人传下令来,不许干涉刑部公办!”另一人气急败坏。“否则早就连这些刑部杂碎一起扔地底下去了。”
张行也微微皱眉。
ps:感谢关东流匪大佬的上萌!本书第四十二萌。
顺便祝寒门、七岁、潇潇三位生日一起的同学生日快乐。
第31章 天街行(4)
张行也没想过自己只是一问,就差点把现场演变成东都脏话交流大会,甚至隐隐有趁机闹事的趋势。不过,很可能是意识到这边起了动静和情绪,一队有组织的锦衣巡骑立即转了过来,带队朱绶不是别人,正是张行的顶头上司白有思。
“巡检。”
“巡检。”
“白巡检。”
“巡检辛苦了。”
“巡检热不热?”
而很明显,白有思在整个靖安台都显得颇有地位和威信,只是人一过来,周围的气氛便立即变味了。
虽然还是很热烈。
“这是南衙议定的事情,不要让中丞为难。”白有思既到,明知道气氛已经缓和,但还是叮嘱一二。
众人连连称是。
随即,戴着武士小冠的白巡检便注意到人群中那个直属于自己的下属,不禁来问:“张行,你不是请假去搬家了吗?怎么还来岛上?”
“回禀巡检。”张行有一说一。“家搬完了,正准备来牵马……”
“搬这么快?不过今日怕是不好牵马了。”白有思回头看了眼身后,然后干脆朝张行下令。“队中正忙,既然来了,便一起过来帮忙弹压罪犯……天牢里从第三层开始,便是真正的练家子了,不可大意……只要是在岛上出的事,必然是我们的牵扯。”
张行抬头看了看火辣辣的太阳,又看了看对方身上一尘不染的素色锦衣,心中无语,但还是被迫加班。
不过,得益于此,张行倒是见识到了这个世界穷凶极恶的通缉犯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刚开始拽出来的罪犯还多是预想中的那般,双手捆缚着绳索、眼睛蒙着黑布,一出来,或畏缩求饶,或蛮横辱骂,或戏谑自若,还有人感受到阳光后跟向日葵一样对着太阳跳舞,但往往就是刑部士卒几棍子抡过去,就立即老实了。
而从地下第三层拖出来的几十名囚犯就是另外一个画风了,无论外表看上去是老弱还是强健,全都戴着重枷,有的还带着重重的铁镣,看上去也似乎全都丧失了行动能力,几乎算是被拖入囚车。
这些倒也罢了,让周围人感到不适的是,这些人明明都活着,却全程没有任何声音发出……连呻吟都没有。
考虑到能入地下第三层的囚犯,首先的前提便是真气修为达到奇经八脉那个地步,那就更瘆人了。
最瘆人的一幕出现在最后一名囚犯上。
这是一名骨架奇大的壮年囚犯,精赤着上身,而裸露的身体虽然瘦削,却远没有到那种被废掉的程度,配上护眼的黑布,被四个精壮士卒从塔下大院中拖了出来,张行打眼去看……讲实话,他第一反应还以为自己穿越到的是某个西方奇幻世界,而这个囚犯的职业是恶魔猎手。
而就是这位骨架奇大的囚犯,居然在上囚车的前一刻,扭头朝张行这边笑了一笑,露出了满嘴的大白牙。
就这么一笑,张行只觉得后背上的汗水立即就冰凉起来。
不过很快,张行、秦宝,包括周围的其他巡骑便意识到是怎么一回事了,此人不是来看自己的,而是来看白有思的。
原因再简单不过,在地下不知道关了多少年,出来缠了那么多层黑纱,那个囚犯此时是绝不可能有什么视力的,他必然是透过某种真气法门来看人。想来,看到的也是一团团真气,而不是一个个具体的人。
而若论真气,白有思的真气在这么一队人中,怕是如皓月当空了。
“思姐。”
眼看着囚车远去,不用张行开口,便有李清臣压低声音来问。“这个是哪位?什么修为?认识你吗?”
“不认识,不知道。”白有思平静回答。“但论修为,怕是入狱前便与我类似,所以应该是第五层的囚犯。”
“第五层?!”李清臣吓了一跳。“第五层如何敢随意移动?”
张行也吓了一跳,然后本能来问:“刑部有宗师坐镇吗?”
周围几人也赶紧来看白有思。
“刑部当然没有。”女巡检望着远去囚车若有所思。“但此人在黑塔下多年,之前一直被中丞的小天地压着,气海丹田怕是早已经枯竭,前几年中丞明显进位大宗师,他怕是被压得更厉害,便是入狱前就已经凝丹小成,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恢复,然后使出来的……真若是强行使用,很可能会使内丹与气海破碎,或死或废。”
众人这才稍微释然,继而再度跟上,远远辍在囚车后方,一直看着最后一辆囚车远远上了桥,又下去,这才算是了事。
而当此时机,一队人回头去看岛上,直接无论是锦衣武士们还是靖安台的寻常文吏,包括仆役、马夫全在一起议论纷纷,也是觉得无趣。
一阵尴尬中,就不免有人例行关心起了白巡检。
“巡检。”身材高大,挂着白绶的钱唐认真拱手来问。“属下冒昧,听说姓张的最近直接伸手到白氏身上了?抓了不少人?”
白有思闻言微微一笑,并不在意:“只是我十七哥在杨慎做江都总管时,于他麾下做过校尉,所以有所牵连,主动往刑部说了事情……等问清楚了便该放出来了。”
众人赶紧点头,纷纷一副释然姿态,原来五十多个亲戚都不算数的,只有一个什么十七哥算是白家人啊。
倒是张行,想起刚刚入京时在吉安侯府的见识,不由暗自撇嘴。
且说,白有思这老娘们的家门起自她爷爷,初始八柱国之一白忠长。
按照张行自己看官修史书然后自己嚼出来的味道……白老爷子的人品也就那样,但架不住能打,活得长,愿意服软。
能打到什么程度,放张行来的那个世界,基本上属于什么古今七十二将的水平,几次重要战役基本上也要上历史书的,放在白老爷子辉煌的那个半争之世,也属于那种top3有五个,肯定有他一席之地的感觉,甚至隐隐有能去争个当世第一名将的那种感觉。
这种情况下,老爷子活着的时候,国家要打大仗,不请他出山心里就慌。
这就导致大魏开国诸功臣,包括先帝,包括杨慎他爹杨斌,包括黑塔上的中丞曹林,包括被张文达送走的高虑、贺若辅,几乎全是白老爷子旧部。
而这居然也不耽误白老爷子都快老死了,还拉的下脸来去给即将篡位的先帝磕头送家传宝物金龙……弄得当时还没篡位,一副我是天下楷模,我礼贤下士,我比那个混账天子强多了的先帝爷尴尬的不得了。
不过,若非如此,白氏也不会经历三个朝代,六个皇帝,八个权臣,十几次政变还一直没被造反了。
先帝登基第三年,替先帝平定了一次叛乱后,白老爷子安稳去世,留下了五个儿子、四个侄子,二十七八个孙子孙女、侄孙子侄孙女。
至于到了眼下,白有思她爹虽不是长子,但架不住上面功劳太大,加上自己也争气,却是在长兄世袭了国公与上柱国之外,额外指着平定南陈的军功单独做了吉安侯,如今更是一卫大将军。
此外,她还有个过继给伯爷爷的堂伯做民部尚书,领勋国公。
还有个做荆襄总管,领一卫大将军的亲叔叔。
还有个做刑部侍郎的堂兄。
还有个做驸马的堂弟。
还有二十三个年龄不一、品级不一,但全都在正六品实缺美差上的堂兄弟姐妹,分布在地方、中枢、军队各处。
至于洛阳县令张岳是她堂姐夫啥的,估计都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反倒是张岳,上下都知道,这是白家的女婿,哪怕是人嫌狗憎的洛阳令,那也要给面子的。
对了,白有思她母亲据说也是初始八大上柱国之一的嫡长孙女,但一般也不提的,主要是因为她外公造了一次反,被他爷爷给灭了。
所以说,什么叫做权贵?
什么叫做贵族集团?
什么叫做尊卑有别,什么叫做出身?
张行来到东都第一天,在吉安侯府的侧院的侧院的侧院里找后院马夫打听完了白有思的家世后,就已经晓得自己来到了一个什么样政治概略的世界。
五十多个亲戚被抓?
啊呸!
你也配姓白?!
闲话少讲,白有思明显不想多说此事,敷衍完毕,回过头来,看到下属或紧张或劳累,或愤怒或气馁,或敷衍或戏谑,最后却是看向了表情最让她不爽的张行,然后含笑出口:
“张行今日刚刚搬了家,便来执勤,算是就此入队,这样好了,岛上乱的利害,咱们不回去了,今日我来请客,都回去休息下,净街前一起进温柔坊,庆贺张行入队,不醉不归。”
众人纷纷展颜,便是老实孩子秦宝也一时兴奋。
唯独张行,看起来什么都懂,但却什么都不懂,忍不住脱口来问:“巡检,我知道因为修行路摆在这里,按规矩,女子只要扮男装便能做官、从军,但温柔坊也可以逛吗?”
众人面露鄙夷,白有思也难得展颜挑眉,戏谑以对:“谁说不行?”
ps:提前祝大家圣诞快乐。
第32章 天街行(5)
温柔坊位于靖安台正南,沿着东都城五条标志性的天街之一一路向南,依次过承福坊、洛水新中桥、道德坊、择善坊,就能到了。
天街宽百余步,具体到紫微宫南门正前方那条,能宽达小三百步,绝不会有什么交通阻塞,所以回去冲了个澡,用寒冰真气给自己降了温,然后换了家常衣服的张行很快便和来不及搬家的秦宝一起来到了温柔坊的东门外。
而此时,净街铜钵刚刚敲响,不过,温柔坊这里,却反而渐渐人流增多。
至于说温柔坊是干什么,为什么特许不宵禁?
问这个问题,不就跟张行一样丢人了吗?
甚至,张行亲眼看见秦二这厮在耳朵后面戴了朵小红花,一路上看了许多遍,也都愣是忍住没敢问。
“今天去哪家?”秦宝明显是来过两次,见到等待此处的几名同僚脱口就问。“许大娘家还是苏五家?”
“秦二,又没见识了不是?”换成家常衣服也是锦衣,手边还有一匹五花马(马鬃分为五等分的好马)李清臣当即表达了不屑。“这次又不是胡哥请客,思姐既然出手,必然是上曲的那几家,我猜,不是安二娘家,便是韩都知家……安二娘家的大林小林都知,还有韩都知,乃是公认的上曲三都知!”
此言一出,一众巡骑轰然炸裂,继而讨论的更加热烈起来,便是秦宝也跟着眉飞色舞,唾沫横飞起来。
唯独张行像个乡下人,从坊门内的摊子上拿两个铜板端了一杯清淡至极的酸梅茶,然后借了个凳子,自己端着自己加冰,然后听这些城里人讲什么都知都知都都知。
听了半晌才醒悟,都知本是官名,乃是典型官名用在酒场、欢场,古今中外都一样的,应该是指当红花魁,最起码是某家头牌的意思。至于他们所议论的这三位都知,两位还不能自立,就跟在安二娘家,让安二娘抽水,一位已经自立,乃是自己赁了楼来,自负盈亏。
一杯冰镇酸梅茶喝完,顺便帮钱唐冰镇了一杯,随着净街铜钵渐渐稀疏,白有思终于打马而来,依旧是收口劲装,蹬鹿皮靴,腰中还是佩剑,却没有再戴武士小冠,乃是简单插了个男士发髻,包了个幞头,依旧称得上是英姿飒爽。
正主既到,钱唐连冰镇的酸梅茶都不喝了,直接不动声色抢在第一位去帮自家上官牵马,反倒是秦宝和李清臣落在后面,段位差距一目了然。
“今日去安二娘家,我已经遣人给小林都知打了招呼。”白有思下了马,朝钱唐微微一颔首,便直接公布了消息。
自然又是一片欢呼。
这种欢呼,放在此处,居然毫不违和,甚至都没人多看一眼,就宛如张行所来世界的小学生们在校园里欢呼放假一般。
一行二三十人进入东门,熟门熟路沿着中路走到坊内最中间,彼处居然有一处青帝老爷庙观,还有十几个肥肠油肚的本世界道士在此处盘踞。而前方的其他客人也好,巡骑一行人也好,都不理这些道士的,只是到庙观前拱手一礼,然后每人取出两文钱向庙观前的树下一扔,便直接从树下取下一个带红绳的红纸符,系在手腕上,这才往各方向扬长而去。
张行也只好入乡随俗。
接着,巡骑们簇拥着白巡检,向南拐去,都快走到温柔坊尽头,这才突然一转,来到一个中间起了三层楼的偌大院子前,然后抬手招呼,说是小林都知旧友来访。
见到招呼,自有小厮上前,口称小林都知同列二三十,骡马五六匹……便将骡马牵走,并将客人迎入楼内一处大堂。
大堂里早有摆好的坐榻与矮几,众人按品级年龄刚刚坐好,便忽然闻得楼上有女子笑声:“白巡检,多日未来,可想煞姐姐了……你看你这脸蛋,如何这般白俏,让姐姐白白艳羡,却不懂修行遮护的。”
两句话说完,才见到一个戴着步摇的二十七八绰约女子款款走了下来,上前双手捧起白有思的手,放到自己胸口位置。
周围颇多巡骑,早已经看的目弛神摇,只是不知道到底是羡慕哪一个罢了。
“我也想着小林都知呢。”白有思一开始只是竖耳静听,待对方下来以后,才同样眼波微动,笑靥含苞,似乎也是个欢场老手。“只是近来极忙,去了一趟东境,再回来又连着遇到其他公事,忙着与朝廷做交代,直到今日才有空,便赶着来找姐姐了。”
张行冷眼旁观,只觉得那都知虽然身材绰约,但论容貌怕是远不如白有思,论姿态还不如死掉的冯夫人,连跟小玉比都差了一分青春,也是暗暗叫奇。
不过很快,在上个世界算是见识丰富的他就反应了过来。
原来,这位女都知与白有思招呼完毕后,趁着摆碗摆菜的功夫顺着蹚过来,从钱唐开始,认识的直接呼名呼郎,总能说的那人面红耳赤之余喜笑颜开;不认识的,如张行身侧这位秦二郎,明明之前还兴奋莫名,当着人家面却又有些紧张,而且只穿着寻常布衣,结果旁边另一人大约一介绍,她便也能从容喊一声二郎,并主动偎上前倒茶,问候家乡父母,又夸赞秦二郎身材好,朴实可信云云。
到此为止,张行哪里还不晓得,这里虽是温柔坊,但未必只是出卖皮囊,皮囊好当然好,但这种高级的走大堂的地方,平素有资格来消费的怕还是洛北的官吏们居多,一伙子同僚几十人一起过来搞团建,求得是吃好喝好玩好,便是这都知花容月貌,难道能人人都摸到?
摸不到的恐怕还要生闷气吧?
所以,这都知的本事,怕是主要在于控场与调节气氛,顺便多卖酒……至于睡不睡的问题,那明显是散场后的事情。
而且,用屁股想都能猜到,几十个陪睡的收入,也未必比得上一个控场水平高的好都知。
这么一想,也难怪叫都知不叫花魁,而都知还能自己攒钱开欢场,委实一个好都知,才是一个场子的真核心。
“见过都知姐姐。”
轮到张行,已经‘懂了’的乡下人早已经放开,立即拱手。“在下张行,是刚刚入了白巡检骑队的新人,这番叨扰,虽是白巡检以下诸兄弟们都在想念都知姐姐,却是打着为我入队庆贺的名号……乡下人,场面见得少,得会耍起来,劳烦姐姐帮忙,让我少出些丑。”
这小林都知听得一愣一愣的,但还在拿着遮嘴一笑:“你这人,说是场面见得少,却说话这般伶俐,我也不知道该不该信你。”
“莫说姐姐。”身后跟来的白有思也负手笑了起来。“我带他几十日了,也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他的话。”
小林都知俯下身来,侧依在几案对面,先捏了捏身后白有思的腿,换的对方踢了一下她,算做了个私下互动,然后才向张行来问:“小张兄弟长得好排头,不知道家里行几?”
“无父无母,孤身出来。”张行脱口而对。“叫我张三郎好了。”
“我晓得了,那就叫你三郎了,张三郎。”小林都知会意,即刻不做深谈。
“哎。”张行也乐的配合。
“这样好了,你要真不懂,待会做令喝酒的时候,必然是我当席纠,到时候来帮姐姐做个捧酒的刑官……”小林都知歪着几上,酥胸半露,眼波流转,乃是装作压低声音一般。“你看好不好。”
张行当即拱手。
旁边秦宝看的艳羡,却不知如何插进话里,倒是隔了一个位子的李清臣忽然起身叫嚷:“小林都知,你们的私密话都被我们听到了,如何便要偏心这什么张三郎?”
“十二郎你懂什么?”小林都知趁机扶着白有思站起身来,先对秦二郎使了个眼色,然后当场对李清臣嗔怪。“你以为行刑官好做吗?罚酒灌酒都要他,你要是想找茬,到时候尽管不喝,反过来罚他三杯。”
众人轰然。
轰然声中,小林都知回头示意正式上席上酒;白有思笑意稍退,转回首座;钱唐赶紧敛容正坐;李清臣放肆而笑;秦二郎鼓掌鼓的双手通红;新鲜出炉的张三郎则托腮望着侧门,等着看这里席面如何。
恍惚间,气氛就已经起来了。
不过很快,在上酒上菜一刻钟后,气氛便达到了一个新的高潮……随着众人稍微填了点肚子,小林都知也转了一圈,给喜欢喝酒的人敬了一杯私下酒,却是趁势起身来到大堂中央,四下来看。
而周围人也都会意一般停下筷子,只有张行因为要品鉴席面,吃个不停,反应稍慢。
“诸位。”小林都知见状,当即来笑。“张三郎晓得自己要做这个刑官,赶紧要先填肚子了……张三郎,且停停,请你即刻替姐姐寻一坛子酒来。”
众人愈加哄笑。
至于张行,毫不在意,居然真就起身从旁边的仆役手里扛过来一坛子酒,当场撕开,放到自己身前几案上,以手压住。
接下来,小林都知三言两语介绍了规矩,果然是要做什么游戏来罚酒,听意思,大约还是在文字游戏里打转,类似于酒令一样的东西。
古往今来,两世三界,似乎也都是如此了。
而也就是随着这个游戏开始,张行进一步提高了对都知的认识……原来,一个好都知居然还得赏罚公平,还得对所有人有充足的认识,而且还要有足够的知识储备与文化修养。
说的好,哪里好?别人不知道,这么得意的酒令,若不能展示明白,岂不是白说了?
这就得都知出面夸。
说的不好,哪里不好?哪里不合规矩?要说出来,让当事人心服口服,还要考虑到这人的酒量、脾气,惩罚适度,让人家不生气。
得亏是同事团建,白有思又是个高高在上不用伺候的,换成有些心眼小的领导,考虑到尊卑,只是负责冷酒、倒酒的张行都要替这位都知道一声辛苦了。
酒令传了两圈,众人大多微醺,气氛算是妙到了极处,便是没喝酒的此时也有些摇头晃脑了。
而这个时候,酒令再度指向了李清臣。
“北邙山?”
李清臣早已经半醉,闻得酒令规章,却是指着从大堂窗户隐约可见的北邙山来问。
“不错,你自己掰勺子掰到了北面,我点的北邙山,十二郎你只念一句带北邙山的古诗出来,经史也是可以的,总之要有出处,便算是过了。”小林都知含笑重复了一遍。“若能含着现场劝酒的意思,便算你赢,指着这里随便一人来对酒,若是重了或者不好,或者不对,便要重重罚你!”
众人期待中,李清臣点点头,立即拍案:“有了!北邙山下青龙起!”
众人当场一愣,随即想起这是青帝爷传下的《太玄经》中的一句,却是纷纷颔首。
李清臣笑而不语,直到小林都知出面赞叹:“这是赢了……北邙山下青龙起,不光是经文典故,之前古早诗人王度的旧诗也引用了这一句,此诗结尾是,且把此酒祝东风。”
居然还有这一说,一众巡骑一起拍手,都认了李清臣的赢令。
而李清臣既然赢了,正该指一人来赌,却是在四下张望后看到置身事外的张行,起了一丝意气:“张三郎,你躲了一整晚,到底会不会一点文学?若是会,我让你一筹,只要说得对,便算你赢如何?”
张行抬头去看李清臣,情知对方家世应该挺好,跟钱唐一样是白有思队中前段的人物,只把自己和秦二当成对手了,但明白归明白,他如何愿意为这种烂事与对方置气?
便干脆应声:“我自罚三杯!十二郎自便!”
说着,便去自行斟酒,而且是摆开了三个最大规制的酒碗。
众人颇感无趣,李清臣也有些气闷,却不知如何是好。
也就是此时,不知何时拎着一小坛酒侧身坐到远处楼梯栏杆上的白有思忽然戏谑出言:“张行张三郎,我素来敬佩你,因为你一则义气,二则豪迈,三则文华天成……如今当着自家兄弟也不愿意展示文华,兼有失了豪迈与义气的意思,莫不是瞧不起诸位同列?”
满堂同僚,齐齐来看,李清臣眼睛里更是几乎冒出火来,便是小林都知也不好开口,只有秦宝一时紧张,准备扭捏说话。
张行如何不晓得是楼梯上那老娘皮喝多了以后小心眼上来,登时无语,却是一面摆手示意秦宝安心,一面款款斟着冒着寒气的酒水:“不是看不起诸位同列,是委实读书不在经史上,不适应规则。”
白有思当场撇嘴,李清臣几人更是要呵斥。
但也就是这时,张行却话锋一转,端起一碗冰镇酒水来,转身相对众人:“这样好了,且当我输了,顺便念一首不合规矩的长短句来,做个赔罪。”
众人愕然,旋即醒悟,继而兴奋起来……他们跟白有思不一样,如何会信这年轻同僚真有什么文华,只想看张行出丑。
也就是秦宝老实点,有些不安。
至于张行,他也是喝的微醺,本能想起那个铁律来……正所谓,穿越了不抄诗词,那不白穿越了吗?
一定要抄。
当然了,这也是这个世界本身有抄诗词的文化基础在——之前就说了,除去经史,这个世界不缺一时之文学,大成当然是《女主郦月传》那种小说,但文字游戏发展是有规律的,一般是简短民谣引出来诗歌,诗歌出来了,长短句也就有了,然后是短篇小说与戏剧,接着就是长篇小说了。
只不过,这个世界的诗词注定因为用典和物质基础的截然不同,而与张行所熟知的另一个世界相互岔道。
一边想着,张行一边端起一碗酒来,然后一边施展真气降温,一边慢慢来喝。
他喝的速度极慢,因为他脑子有点晕,明明刚刚一瞬间脑子里过了一首合适的词,结果端起碗来却又忘了,只能这般拖时间。
至于白有思、李清臣之流,似乎是察觉到了张行的拖延,却又出于不同心理,各自戏谑不语,安静来等。
不过,好在张行喝下一碗后,还是想起了那首因为其中一句算是千古名句而记了个大概的词来。
“古今北邙山下路,黄尘老尽英雄。”张行喝完一碗酒,倒扣在桌案上,张口吟诵。
这里大多数人其实不懂行,但李清臣却是瞬间察觉到什么,当场冷笑:“张三郎,你这平仄都不对吧?应该是今古北邙山下路。”
“好。”张行醒悟过来,隔空对着李清臣竖了大拇指。“李十二郎算是一字之师……”
说完,居然又低头去喝第二碗酒。
李清臣冷笑不止,白有思也躺在栏杆上,仰头抬起酒坛,酒坛中的酒则宛如活过来一般,化作丝线,不急不缓,精准倒入她喉咙。
张行第二碗酒饮罢,倒扣酒碗,低声重音,阴阳顿挫,重新吟过:
“今古北邙山下路,黄尘老尽英雄。
人生长恨水长东。
幽怀谁共语,远目尽归鸿。”
那些稍微懂得,早已经怔住;不懂得,本能去看李清臣,却发现李清臣整个坐在榻上,满脸茫然,双目空洞;又去看小林都知,却见小林都知欲言又止,居然当场红了眼圈。
回头再去看自家巡检,孰料白有思扬起脖子,单手高高举起酒坛,坛中酒水如丝如线,居然片刻不停。
而此时,张行已经端起了之前准备好自罚的第三碗酒,这一次,他毫不犹豫,如泼水一般往嘴中倒下,然后只是一抹,复又一手扣着酒碗,一手指北向上,重新吟过:
“今古北邙山下路,黄尘老尽英雄。
人生长恨水长东。
幽怀谁共语,远目尽归鸿。
盖世功名将何用?从前错怨天公。
浩歌一曲酒千钟。
男儿行处是,莫要论穷通。”
一首长短句吟罢,张行偷瞥了一眼沉默的李清臣和遮面的小林都知,暗自松了一口气,乃是知道没抄差,便要再稍微装一装。
“好一个‘人生长恨水长东’!”
可也就是这个时候,忽然间,一个年轻男声忽然响彻大堂,语气平和,却难掩激赏之态,声音宏大,却又分不清来源。“也好一个‘浩歌一曲酒千钟’,更好一个‘男儿行处是,莫要论穷通’!”
众人诧异寻找音源,却根本没有头绪,偏偏白有思只是在仰头喝酒不断。
那声音自然继续不停:
“若论文华,‘人生长恨水长东’一句,才是文华天成,也难怪小林都知也要失态,想来稍有年长之人都有一番回味,倒是我还年轻,只想着‘浩歌一曲’,不免落了下成!思思姐,你如何寻得这般人物?”
“司马正,且闭上你狗嘴!”
白有思闻得此言,只将袖子一卷,便把酒坛高高抛起,从楼上一处空隙飞过,往深处砸去,却又偏偏没有什么落地破碎的喧哗声传来,而有意思的是,白有思的声音也跟对方一样变得空灵飘忽起来。“司马正!你当着自己伏龙卫的同列挖我的人,是觉得自己人不行吗?这般凉薄,老娘我都为你属下不值!”
说到最后一句,俨然暴露了某人酒品似乎不好的事实。
“擅自打扰是我不对,但请思思姐见谅,我绝没有挖墙脚的意思,更没有惹思思姐生气的意思。”年轻男声继续对道,依旧礼貌从容。“只是思思姐夹袋中的这位张三郎,委实让我有些惊艳了……谢姐姐赐酒,我这就闭嘴。”
说着,声音忽然凭空消失。
白有思冷笑一声,只是一抬手,便又不知从何处卷来一坛子酒,继续放肆饮用。
倒是小林都知无奈,只能硬着头皮稍作解释:“是司马二郎,司马二郎今晚正好带他下属在我姐姐那里宴饮。”
这司马二郎似乎名声极大,在座之人,多有沉默,剩下人如张行虽然急的如五爪挠心一般,却也一时不好问的。
接下来,小林都知使出浑身解数,多少让气氛重新起来,对待张行也是明显更多了一层待遇,但张行始终记着此事。
而终于,随着三轮酒令结束,舞乐上来,众人东倒西歪,张行终于得空,立即起身端着酒去问了一下李清臣,这司马正到底是什么人?
“司马二郎?”
李清臣醉醺醺闻得此言,连连摇头。“你不如唤他司马无敌,或者司马二龙来的合适……”
“上来。”
张行刚要再问,耳畔忽然传来一个熟悉声音,立即醒悟,朝李清臣点点头,便端着酒离开了歌舞场,往楼梯上行去。
“你想知道司马正底细?”
屈腿坐在栏杆上的白有思面色微红,脚下的酒坛子已经翻了三个,但出乎意料,醉意却比之前小很多,而她手指上自己渗出液体的浓烈酒精味则很清楚的揭示了一切。
人家修行高,想喝多少喝多少,一旦不适,随时随地把酒精给‘倒’出来。
“是。”张行只是一瞥,便靠在对面栏杆上认真来问。“李清臣那小子说他是司马无敌或者司马二龙……敢问巡检,这有什么说法?”
“没什么说法,就事论事罢了。”白有思隔着几堵墙瞥了一眼身后,不顾那人还能听到,堂而皇之告知。“这厮是东都三十岁以下的第一高手,也是大约这天底下三十岁以下的第一高手……可不是司马无敌吗?至于司马二龙,乃是说,按照民间证位成龙的说法,这厮还小的时候大家就都觉得,眼看着天下渐渐安泰,如果真要是有一个人能当着所有人面越过大宗师的桎梏,违背常理,证位成龙,那便一定是此人了。”
张行沉默了一下,认真再问:“敢问巡检,连你也不是他对手吗?”
满身酒气的白有思一声不吭,只是冷冷盯住自己这个下属。
张行会意,点点头,再来问:“敢问巡检,这位司马二龙,今年多大?”
他没有问司马正的出身,因为没必要问,因为被先帝爷篡位的皇帝就姓司马,而司马氏祖上也正是当日八柱国之首的那位,起兵时身侧姓司马的远支近族足足有一打。
换言之,不晓得是不是前朝皇族,但无论如何都是八柱国体系里的核心一员。
“比我小一岁半,跟你差不多大。”白有思思索片刻,给出了一个很惊悚的答案。
张行沉默了下来。
“现在轮到我来问了,文华天成的张三郎……”白有思忽然抬手指向了对方。
“哎。”张行端着酒杯认真回复,面无多余表情。“巡检有话直说。”
“你真气怎么回事?”白有思用手指戳了戳对方的酒杯,满脸的不理解。“你知道你从温柔坊门口冰镇酸梅茶开始,到眼下,一共冰镇多少酒水茶饮吗?你为什么没累到站不起来?你才通了五条正脉……”
张行微微一愣,旋即微笑以对:“正如文华天成,可能是我这方面也天赋异禀……当然,比不过巡检和那位司马二龙。”
白有思笑了笑,忽然敛容:“问你个正事,你知道胡彦胡大哥为什么没来吗?”
“巡检不问我没多想,问了反而大约有了个猜想。”张行即刻回复。“但不知道对不对……是因为李枢的事情吗?”
刚刚还在豪迈饮酒,现在脸上还依旧发红的白有思点了点头,然后在栏杆上坐直了身子,给张行碗中倒了一碗酒,这才低声诚恳来言:“张行,偷偷的教教我,该怎么做?”
ps:继续祝大家圣诞节快乐!
第33章 天街行(6)
今天下午被迫加班时发现黑绶胡彦不在,那是公务时间,张行还没有任何多余想法。
等到晚上二三十号人一起到了,身为小团体里的二号人物还是没来,张行就不免注意到了这件事情……但考虑到人家可能会去公干,可能年纪大玩不来,所以只是注意,并未多想。
而等到发现这是个素场子,白有思又心情不好,再联想到最近的风波和当日亲身经历的一些事情,张行心里却多少有了一个猜想。
猜想嘛,猜对了领导对你刮目相看,猜不对又何妨?
实际上,具体情况还是白有思给介绍的,但跟张行猜测的大差不差。
杨慎谋逆,本人被擒,二号人物李枢却逃之夭夭,之前因为没有过多追问,倒也无妨,但现在不是张文达张尚书上手了吗?
在张尚书的加成下,雄起的刑部非但夺走了相关案件的卷宗、人犯,并开始大举捉拿涉案人事进行问询与拷掠,这种情况下,之前白有思的巡组出巡东境遭遇李枢的事情就成了一个典型的追责把柄。
但问题不止如此,对于白有思而言,一个更棘手的地方在于,当日她因为一些家族计量,选择了避开此事,结果就是相关事宜的一应文书落款,都是副巡检、黑绶胡彦所为。
而现在大浪将至,人家胡彦能不担心吗?
说不得明日便有刑部的人拿着一封文书,来靖安台要人过去说明情况……到时候怎么办?
这对所有人而言都是个问题。
胡彦首当其冲,白有思也躲不开,当日在场的大半个巡骑队伍也要考虑。
只不过,大家担心的方向不同罢了。
“我大概听明白了。”
张行捧着酒低声回复。“胡副巡检向巡检说了难处,如果这件事情巡检不插手,不免有弃胡副巡检于不顾的嫌疑;可若是插手,当此时机,谁都知道张尚书的狠厉和能耐,也都知道他真正的目标是如白氏这般高门……所以,巡检担心,自己出面,反而有可能真给自家招祸?而且还担忧就此会让胡副巡检离心?”
“不是担忧。”拎着酒坛的白有思微微摇头。“是胡大哥已经有些愤怒了……当日的事情你也知道……到了眼下这个境地,怎么可能不让他觉得我有意将他当抹布?”
张行捧着酒碗默不作声,因为他知道,白有思必然还有反过来的说法,不然仅凭着这个认知,白有思也早就应该把事揽过来才对,为什么还要专门问自己呢?
“不过,也有人私下劝我。”白有思扭头看着下方早已经笑闹成一团的大堂,眼神显得有些迷离和无奈。“有人对我说,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如果家族出了问题,那我便是通天的本事,也只能去做个逃犯;而如果我都要去做逃犯,又如何能庇护下属呢?恰恰是要保住家族,然后家族保住我,我才能庇护住胡大哥这些人。”
张行点点头:“所以巡检两难了?”
“是啊。”白有思终于转回身来,坐在栏杆上看着对面的年轻男子。“所以我来问你。”
张行并没有直接回复,而是沉默了一会,白有思也没有逼他。
等了好一阵子,舞乐声中,这位新鲜出炉的张三郎忽然将碗中酒水一饮而尽,继而一手放下酒碗,一手抹了下嘴角:“此事其实非常简单,但是有两个道理,需要先跟巡检说明白。”
“讲。”白有思抬手示意。
“我只是个替巡检做剖析的,决断是巡检自决。”
“这是自然。”
“还有,我其实已经猜出来巡检的内心倾向了,但请巡检放心,我做的剖析,绝对没有顺着巡检本心来做顺水推舟的意思。”张行继续认真言道。“巡检既然问我,也当信得过我的人品。”
红着脸的白有思盯着对方,同样也沉默了片刻,方才点头:“好。”
“其实思路很简单,有时候,小道理在眼前打起架来,只需要将目光往上抬一抬就好。”张行以手指上,稍作玄虚。“巡检,格局要大!”
白有思歪着头稍作思索,然后迅速放弃:“你不能说直接点吗?”
“是这样的。”张行也不再卖关子,而是直接进入正题。“咱们往上看,在整个大案中,落有文字嫌疑的胡副巡检一旦卷入,他的生死灾祸就事不由人了……上头随便哪位神仙抖下一粒沙来,落在他身上就一座山,很可能直接便无了,真在刑部那里被随意打杀了,虐待瘸了,怎么办?”
白有思连连点头。
“但白家的存留,说句不好听的,怎么可能会是河堤上放过李枢这么一件小事决定的呢?甚至都不是张尚书能决定的!”
听到这里,白有思便欲张口说话,却被张行抬手制止。
“依着属下来看,能定白氏存亡的,只有两件事……其一,紫微宫的那位圣人,此番到底还能使出多少力气,还剩多少权威,以此来判断,此番他铲除到底几个家族而不至于犯众怒?其二,紫微宫的那位圣人眼中,白家是不是最碍眼的那几家之一?”
白有思怔怔停在那里,然后忽然瞥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楼梯。
张行醒悟,却并不在意:“换言之,巡检……白家存亡,与你替胡副巡检扛起此事,相差甚远,双方并无关碍……我要是巡检,此番哪怕是白家岌岌可危,也一定要先把胡副巡检保下来,这样即便是被迫逃亡江湖,说句不好听的,都还有个靖安台的老下属帮忙周转。”
白有思重重点点头,下一刻,却忽然扔了酒坛,只是伸手一卷,便将身前的男子拽到自己栏杆跟前,然后努力再压低声音来说:
“那我问你,你觉得,除去杨、李两家外,圣人能不能一口气再废掉三家上柱国?不必顾虑,直接说来。”
“何须我觉得?”张行毫不畏惧的迎上了直勾勾盯着自己的上司,诚恳以对。“若我觉得,圣人当然可以那么做……但代价就是西都、太原、成都三地必反,东都这里也要有兵变……说到底,二十万精锐俱丧,谁损失最多?杨慎谋逆,祸乱中原,又是谁损失最大?圣人为了找回面子,未免用力过猛了……关键是其他人如何觉得?”
“其他人是哪些?”白有思似乎抓到了一点什么。
“当然是包括咱们那位国姓中丞在内的南衙诸公了。”张行不由失笑。“巡检其实也没必要问我,只想想之前南衙诸公,他们又不是傻子,却一而再再而三违逆紫微宫心意去持重,便也是人心的称量了。”
白有思面无表情点点头,然后忽松开手,再抬手一挥:“去玩吧!”
张行情知道强大的白巡检愿意稍微对一个下属展露一点软弱与迷茫,就已属不易,却是丝毫不在意什么用完就扔,只在钱唐要杀人的目光中款款走下楼梯,回身落座,继续观赏起了歌舞。
也就在白有思所部巡组吃喝玩乐,肆意无度之时,几乎是同一时间,靖安台所在岛中黑塔顶层,身为靖安台最高领导的曹林曹中丞,丝毫不知道自己被人议论。
非只如此,大宗师他老人家竟还在挑灯辛苦。
端端是对比强烈。
“人犯的事情就这样好了,不必再言,老夫自有计较。”曹林既至大宗师境界,便有返璞归真之态,夏夜之间,虽不至于哈欠连连、汗流浃背,也有些疲态显露,却懒得用真气手段出来。“可还有什么事?”
“回禀中丞。”
下方立着的七八个黑绶之一,赶紧上前拱手奉上一张纸来。“之前您吩咐下来,让查阅上五军名单对比新入巡骑一事,已经有了结果……这是下官查到的最近三个姓名,第一个是这个。”
“张行义……”曹林接过纸来,在灯下歪着头打开。
“是,张行义最符合此人自叙。”那黑绶认真以对。“北荒出身,二十三四,父母早死,自己坐船到河北,然后在邺都参军,一伙中有一红山籍伙伴,唤做杜蒙……应该是错记,红山人应该是都蒙才对,也是在邺都同时招募,先为中垒军,开拔前因为军额事宜,整队转为射声军部众……核心细节都能对上,只是因为出身低微,委实没有什么多余记录,只是招募时大概问他怎么入门寒冰真气时,他曾提过北地荡魔卫,或许跟北地七卫有些牵扯。”
“北荒那地方,但凡是个有修行的,还有人跟北地七卫没关系吗?”曹林看着纸上简短的几行字连连摇头。“北地七卫真是个麻烦,偏偏黑帝爷……天意难测……所以,若是张行义,便是什么说法都无了?”
“是,也正符合此人自叙。”黑绶恳切以对,然后呈上了另一张纸。
“张兴?又是什么说法?”
“西都无赖,父母早亡,二十四岁,入军中后修寒冰真气……此人没什么可说的,根基明白清楚,为长水军部众,之所以在此,实在是因为名字最像。”说着,黑绶奉上了第三张纸。
“张行俨?”
曹林念出来后,眼皮一跳。“我怎么有点熟悉?”
“十数年前,高虑、贺若辅案中,二十四将军之一的张德受牵连,罢兵权、抄家资,贬为凉州刺史,数年后凉州为巫族侵扰,兵乱一时,死于任中,他的长子张志被隔绝在乱兵之外,病饿交加,无奈何下,只能将才五岁的儿子张行俨卖了出去,才将父亲骨殖带回了长安……”
“我想起来了。”曹林扶着额头叹气。“我想起了……那个张行俨若是活着,年龄也该这般大?”
“非止是这样。”黑绶继续介绍道。“张行俨自太原入军,列长水军凡四年,据说为人沉稳,文武并重,不似凡家出身。”
曹林点点头:“老夫晓得了……张行义、张兴、张行俨,是不是?”
“是。”黑绶应声之后,选择退回列中。
而曹林看着案上的三张纸犹豫了一下,却还是不解抬头:“奇了怪了……你们说,一个人得怎么样才忽然忘了自己姓名经历,却依然通晓人情世故,懂得练武修身呢?伤的那么巧?又或者真是东夷间谍,被洗了脑子那种?”
黑绶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一位老成的认真拱手来问:“中丞,真有法子洗掉脑子吗?”
“有的。”曹林认真回答。“乃是用秘法封住脑中部分,必要时再用秘法解开,此人自然会回想起所有过往……但即便是大宗师,做这种事情也是不敢保稳的,而且耗费心神极大……而且,而且我也应该能看出来啊。”
“正是这个道理。”老成黑绶摊手反问。“东夷的那位大都督,是疯了吗,前面打着仗呢,专门费这么大力气来做一个间谍,有这心思,直接派个几百人进来不好吗?而且为什么啊,他们落龙滩都已经打赢了。”
“是啊!”曹林叹了口气。“哪哪都不对……也罢,便是间谍,到底是有思夹带里的人,到时候自有有思来给老夫交代……收起来,录档、留意观察便是。”
众人连忙颔首不及。
ps:感谢水长东同学的上萌……等我看看哪些读者名字还有合适的诗,能不能抄个七八百首……
最后,大家圣诞继续快乐啊!
第34章 天街行(7)
“小哥,昨晚上那场子总共多少钱?”
翌日一早,外面稍有动静,秦宝便翻身而起,顺便把同塌的张行惊动,而张行刚一起来,便又惊动了门外,立即有人询问要不要早点,继而送来了充当早饭的咸菜与粥,还有一壶温热的茶水来……张行素来好奇,光膀子来吃东西时不免多问了一句。
“官人有问不敢不答,我家小都知的席面,开三十人大堂便是六十贯底子钱;席面分三等,昨晚是最高的,要三十贯;专添的酒水另算,我也不知道细数,只觉得大约也得要三十来贯,舞乐是自家的,只要十贯……至于昨夜歇息和今日早茶,全都是附赠的。”小厮也是见惯了场面的,立即束手稍待,说的礼貌清楚。
“知道了,辛苦了。”张行听得明白,微一颔首。
“不敢称辛苦。”小厮听到这里,语气更好一点,便也退下了。
“这么一算,昨晚上岂不是花出去足足两匹上好骏马?”人一走,光着膀子坐过来的秦宝也忍不住算计起来。“这小林都知,一年下来,便能赚六百匹马来?”
“这种三十大场子,一旬能有一两次就了不得了,否则你想让小林都知累死吗?”
正在喝粥的张行强压吐槽对方计量单位的冲动,勉强端着粥踩着凳子来解释。
“至于这两匹马,也不是尽数归小林都知的……当先要抛去两只马腿的酒席本钱;安二娘这里要抽房租钱,估计也是两个马腿;剩下四个腿,也是满院子一起分,从上到下,不光是飘在我们跟前的这些人,还有厨子、保安、清扫……我估计小林都知能分到一个半马腿朝上,二十贯。”
“小林都知这般利害,一晚上入帐一个半马腿……还是多,但听着就没那么吓人了。”秦宝连连点头,却又摇头。“只是那安二娘不是东西,只凭房子便要平白收走两只马腿!”
“你想什么呢?”
张行彻底无语,却是一口气灌了一整碗的粥,这才继续指点了下来。
“你以为安二娘拿走两只马腿便可以塞自家马厩了?她也要分出去的,只不过她是要分到外面……正常税赋是一说,本地的净街虎、帮派老大,怕是都要分润的,便是坊中间的那个青帝观,估计也得日常孝敬……不过话得反过来说,安二娘估计是个有本事的,大小林都知也都有些顶级人脉,还不会太受欺压,这坊内那些稍逊的座头、都知,怕是早就被这些本地的净街虎、帮派老大连人带钱一起吃干抹净了,对面卖身子的姑娘更别提。”
秦宝听的面色白一阵、青一阵,半晌没有言语,也不碰那粥。
言至此处,张行早抹了嘴,回到榻上开始整理衣物,眼看着这般,却还是键政习惯不改,继续逼逼叨叨:
“说到底,你秦二郎难道以为良家女子都是自愿进这温柔坊,打小立志成个都知的?还是觉得这天底下的女人个个跟咱们那位巡检一样厉害,一嗓子亮出来,司马二龙也得退避三舍?”
“那我以后不来这温柔坊了!”
光着膀子的秦宝竟是一口粥都没喝下。
“不至于。”张行一边套袜子一边赶紧来劝。“《女主郦月传》里引用了青帝爷《太玄经》的一句话,还是有些意思的……说凡事必有初……就是说,什么事情都要追究根本,与其想着戒了温柔坊,不如做公的时候秉公执法些,让这天底下少出点卖儿鬻女的事情。”
秦宝重重颔首,低头喝了两口粥,便起身要穿衣服,看来终究还是有些想法。
不过,等他起身后似乎意识到什么,却又对已经穿戴好的张行郑重拱了一拱手:“多谢三哥教诲。”
张行本能意识到自己嘴太碎了,然后才醒悟过来是三哥是自己,于是赶紧摆手:“都是瞎扯,你自己立身正、有主意就行,别太当回事。”
秦宝面色微红,点了点头,也去穿衣服,稍倾便穿戴整齐,随张行一起来到天刚蒙蒙亮的侧院中,却惊愕发现,除了些许仆役活动,昨晚上那么多同列,竟然只有二人早早起来。但既然起身,也不好回去睡,便相互拿捏住腿脚,稍微活动筋骨。
当此场景,秦宝再次没有忍住:“张三哥……”
“你说。”
“你不是普通排头兵吧?”
“为什么这么问?”张行并没有太多意外,他这人就是这样,昨晚上浪的时候没多想,现在却已经后悔了。
“不然三哥怎么知道这么多?”帮忙按着腿的秦宝认真来问。“我现在看你在我们这些人面前,就宛如当日我在村子里那些伙伴面前一样……我不是自夸,而是真觉得三哥是有说法的人。”
“什么说法?”张行继续追问。
“三哥是不是有什么不好说的身世?”秦宝压低声音恳切来问。“就好像我家里是东齐的数代官吏,你是更厉害的出身,更为难说出来。”
“没有。”张行听到这里,反而茫然起来。“为什么这么问?”
“你看咱们巡检,还有昨天打听到的司马二龙。”秦宝叹了口气。“还有咱们中丞……这些厉害的人,不都是贵种?”
张行听这话就无语:“胡扯什么?你这是迷瞪了……我只说一个例子,你就晓得自己错的多过头了。”
秦宝当即竖起耳朵。
“是不是你告诉我的,北衙是不是有一位复阳的牛督公?他也是贵种?”张行戏谑来看对方。
秦宝旋即以手击额。
“高门贵家当然容易出高手,也容易出教养上佳的人物,那是因为他们生下来就不愁吃穿,可以放心修行,放心读书。”
张行见状,趁机站起身来,继续冷笑嘲讽,基本上是一副愤世嫉俗之态。
“遇到不懂的,便能寻到名师解惑;自家泼天的势力,就不必像其他人那般动辄受委屈;自家花不完的钱,也不必像他人那般为了计较几文钱郁闷不忿……最简单一个例子,庄户人家十几亩地,生个儿子到十二三,固然可以百日筑基了,但也可以下地干活了,平白花费百日供养,日后还要每日习武冲脉打熬身子到二三十,便绝了九成百姓修行的念头,而高门大户的孩子呢,几乎人人视筑基为理所当然……这个例子,不是当日你告诉我的吗?怎么到了更往上的地步,同样的道理,反而又痴呆了呢?”
“是。”秦宝彻底释然。“是我想多了,那些高门世族的子弟强归强,咱们却不该妄自菲薄。”
张行点了点头,便要再灌点鸡汤好方便拔苗助长啥的。
不过,也就是这个时候,黑不隆冬的晨色下,忽然有一人不尴不尬的走了过来,抱着怀来看二人打熬筋骨,逼得张行与秦宝二人闭了嘴。
“你就是那张三郎啊?”看了半晌,那人便来询问。
“是我,兄台怎么称呼?有什么事?”张行老早看到对方有些姿态,警惕心拉满,也是立即收身。
“没什么,我是靖安台西镇抚司伏龙卫的,叫王振,昨晚上听我家司马常检喊什么张三郎文华天成,专门来看看……没想到却只是个正脉锻体的修为,也是吓了一跳。”那人抱怀冷笑。
张行与秦宝面面相觑,明显都觉得这人好无聊,比李清臣都幼稚那种。
半晌,还是张行点点头:“不错,正脉也只是通了五条,让王兄见笑了。”
见到这俩人不以为耻,那王振也觉得无趣,却又不愿意就此离去,忸怩了半晌,忽然想起什么,终于再来笑问:
“刚刚是不是张三郎说的,贵种没什么大不了的?这话莫不是看不起我家司马常检?”
这就是在挑事了。
秦宝立即皱眉,便要辩解。
唯独张行觉得无趣,却反应格外干脆,他直接扭头,朝着身后主建筑放声大喊:
“巡检!司马二郎的伏龙卫上门挑事了!有个叫王振的,说你酒品不好,二十五六没人要!”
此言一出,满院子灯从待客的厢房到楼内他处,几乎瞬间亮起,喧哗声喝骂声,根本不停。
那叫王振的伏龙卫愣了一愣,竟然连屋子都不敢回,乃是拔腿就朝着院外坊中深处跑去,那速度,绝对是用了真气助力的,标准的高手。
王振既跑,却跑得了道士跑不了至尊像,几十口子锦衣巡骑与七八个伏龙卫被惊醒,直接在院中喧哗起来,继而发展成群殴。
其实真打起来,使出真气,肯定是伏龙卫这些明显更精锐的人胜上半筹,但这不是白巡检与司马常检都在吗?而且天还渐渐亮了,那位白巡检还趴在三楼窗口喝粥,面露戏谑,亲自观战。
更要命的是,伏龙卫的王振还自知理亏逃跑了,司马二郎想息事宁人都找不到按头的。
最后,居然是伏龙卫一众高手狼狈逃出。
一场闹剧,不值一提。
不过,这日天气闷热,云层压低,众人早上发了汗,也都烦闷,便也当场扔了红绳,各自散去,约定好回去换了衣服,再往岛上候命。
张行乐见这种摸鱼假,便跟秦宝一起回了承福坊,带着对方细细看了那个院子,说好了分院合租,这才换上锦衣、跨上绣口弯刀,不慌不忙往岛上过去。
等到了岛上,黑云压城,立马又开始下雨,原本据说是有个什么往大内的任务的,也直接取消了,一众人继续望天摸鱼扯淡。
不过,这个时候,算是真正入职第一天张行便已经察觉到锦衣巡骑相对于净街虎的高端来了……都是摸鱼,净街虎那些人只在酒肆那里说街上八卦,讨论市价,说个发财的路数;而锦衣巡骑这里,却是谁谁升迁了某处,某家联姻了某处,便是最低级的八卦,也能扯到宫中和相公尚书们。
从上午摸到下午,又是愉悦的一天,张行也满心鼓舞,只是后悔忘了带书来看,否则听着政治八卦看着历史小说,岂不美哉?
雨水淅沥,净街铜钵终于有气无力敲响,众人开始散去,张行也只想着明日起带着书来……可是,正当锦衣巡骑们离岛大半时,忽然有骑士冒雨往岛上而来。
临到桥上,马匹脚下打滑,直接滚下马来,狼狈不堪,却居然是刑部的衣服。
原本要去接应的许多人只是冷眼旁观,并无一人去做理会。
但下一刻,这名明显腿部受伤的刑部骑士便在泥水中喊出了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话来:“刑部大牢被劫了!几百个钦犯都跑了!我家侍郎着我来找中丞发兵!速速带我过去!”
这么快吗?雨水中,都已经走出岛的张行发自内心的为自己的摸鱼生活稍作哀叹。
ps:大家平安夜快乐啊
第35章 天街行(8)
不止是张行,稍微有心的人都知道,东都必然要乱,实际上发生刀兵动乱血流如雨的那种乱,但总得有人捅破这层窗户纸,将雨云变成血雨落地。
对此,绝大多数人都觉得这第一滴血雨应该会来自于刑部,会是张文达张尚书领着气势汹汹的刑部先发难,拿自己珍藏了十几年的剌肉小刀给谁背上再开开眼。
但现在看来,刑部未免有些不自量力了,第一滴血雨来自于刑部不错,却居然是他自家先出了血——人犯刚刚提走一整日,不过是刚刚安顿好,连名单怕是都没复核完毕呢,一场明显因为夏日雨水而仓促发动的劫狱行动就发生了。
雨水、净街铜钵,成为劫狱的最大助力。
数十名明显有修为、有组织、有装备的劫匪,借着雨水掩护从容分散汇集到刑部附近,然后忽然汇合起来,发动暴力劫狱。刑部猝不及防之下,直接被杀了个对穿。此时,异常关键的一点情势在于,这个时候,东都城内,所有白日间成建制的暴力机构都正在散场,而所有晚间才成建制出现的暴力机构则还没有集合完毕。
实际上,就连刑部自己的人,也都在撤离与换班,连张尚书自己的车架也都在一队刚刚汇集起来的金吾卫护卫下离去不久。
正因如此,刑部没能在短时间内获得成建制的大规模武力支援。
而最要命的还在后面,劫狱成功,这些劫匪将简单夏装扔给那些囚犯,便直接扔下武器,带着目标囚犯消散在了满是普通百姓的天街上。
老百姓要讨生活的,下雨了也要出摊,也要去运劈柴,也要去买米,不然明天拿什么下锅,拿什么开火?
净街铜钵响起,但还没结束,正是街上所有人带着各种物什往各坊归家的时候。而且又是夏天,又是下雨,没有大规模成建制的暴力部队围住,怎么搜检?
曹中丞的身份摆在那里,当然没动,但北衙那位牛督公据说是直接凌空过去的,隔着一条河的惠训坊白帝总观也去了两位凝丹期高手帮忙,却只抓了五个逃犯回来,屁用没有。
等到天黑,劫狱即告成功。
刑部遭此大难,许多人固然心中偷乐,却架不住紫微宫震怒。
说一千道一万,且不说刑部本就是承圣人旨意来做事的,只说一国之刑部主牢,天子脚下,就这么被攻破,那也是绝对不能忍的。
南衙相公们也没话说,立即层层加码施压,白有思那个正当值的也不知道排行第几的哥哥,作为第一责任人和第一倒霉鬼,直接被一撸到底,现场投入刑部大狱。
正好,大狱空荡荡,几乎相当于包场。
但来不及管这些了,随即,靖安台中镇抚司、东镇抚司、刑部、金吾卫、城防军、洛阳河南县衙差役,隶属于帝国各个部门的暴力机构开始大举出动,冒着夏日雨水清扫天街,查验各坊,甚至出城搜山,以求将逃犯在圣人给出的半月期限内尽数逮捕归案。
乃是要做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一时间,整个东都城的天街上刀兵成列,宛如战时。
张行不可能逃过这一劫的,案发后第二日下午,他便冒雨随白有思的第二巡组前往南城,负责监视一段城墙。
第三日下午,天子震怒的消息正式传来,巡组更是直接在城墙上得到了要全权负责搜索南城嘉靖、嘉庆二坊的死命令。
而这,也是张行第一次接触到城市贫民聚居的南城坊里。
“明显是人为的。”
淅沥的雨水中,在一群本地坊民说不清是惊恐、警惕还是期待又或者是麻木的目光中,浑身湿透的张行从嘉靖坊坊墙上轻松跳了下来,紧接着,秦宝也从墙外轻松翻了过来。“开在正巷口,下面有堆好的杂物,还有绳索痕迹……应该夜间出入走私用的。”
“必然是本地帮会所为。”再次出现在队伍中的黑绶胡彦在下面捻须皱眉。“咱们转一圈了吧,总共多少口子?”
“二十三处破损,七八处搭子。”张行脱口而出,却是不顾体统,直接脱下锦衣制服,光膀子拧了下水,然后重新穿上。“这还不算藏在住户家里的暗门……”
“胡大哥。”秦宝也随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水。“这个样子根本堵不住。”
“走吧,先回十字街口等钱唐他们。”胡彦摇了摇头,直接转身往坊内中心店而去。
张行和秦宝,还有其他几名锦衣巡骑自然无话可说,只能立即跟上。
抵达十字街口,出乎意料,钱唐、和李清臣带着的另外一小队人居然早早等在了这里。
“你们那边怎么样?如何回来的这么早?”胡彦远远冒雨喝问。
“回禀胡大哥,坊内除了十字街规制尚在,其余各处窄街小巷都有改建……”立在坊内井亭下的钱唐直接走入雨中相应。“实在是理不清道路,想要仿效洛水旁边的那些坊挨家挨户来查,怕是有些困难。”
“不用想都知道了,隔壁嘉庆坊必然也是如此,最多巡检会飞,如今城内放开禁制,能看清道路。”脸色有些难看的胡彦没有开口,倒是李清臣在亭中吐槽。
张行随胡彦进入亭内,来不及说话,便察觉到了嗡嗡之声,只能反手一巴掌拍死一只蚊子,再坐到井口旁,准备抱怀来听。
然而,他刚一反身坐下,便看到自己身后来路上,有两个人不尴不尬的忽然闪入旁边小巷,不由愕然:
“那是盯梢的?”
“是,从坊墙下来后便跟着了。”胡彦头也不回,脱口而对。“必然是本地帮派。”
此言一出,张行、钱唐几个人还好,李清臣和秦宝几人几乎是瞬间握刀起身,准备向彼处过去。
“回来!”
一声打雷般的呵斥当即从亭中炸开,很显然,胡彦这位刚刚归队的副巡检此时动了真怒。
秦宝、李清臣几人讪讪而归,却几乎摸不着头脑。
“南城的帮派怕是跟洛水那边不一样。”倒是张行大约猜到了一二。“凡事小心些,不要跟入巷子。”
“不错。”胡彦也叹了口气。“我刚才路上便想说这个,南城这里,问题不在于坊墙和街巷坏了几处,而在于人……南城的帮派不比北城,要厉害的多……想要搜检,不免过于困难了。”
“是因为高手多?”李清臣忍不住插了句嘴,引得刚刚拍死了一个蚊子的张行当场又拍死了一个蚊子。
“是因为人穷命贱。”胡彦扶着刀回头四顾周边雨幕。“你们信不信,这里的年轻人,能在十五岁为了五十个铜板去杀官差?你们这些修为卡在正脉盘子上的,千万不要落单……真落单了,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众人一时默然。
接下来,井亭子内的气氛显得有些凝重,无人开口,只有雨水淅沥不停……毕竟,这里的环境人事跟他们混迹的洛水两岸地区差距太大……有一种令人手足无措的感觉。
而且还下着雨,还这么累,还面临着很难完成的命令。
也就是在众人沉默之时,忽然间,南面高大巍峨的东都城墙上,传来一声唿哨。
“走吧!”胡彦拍着腰间黑绶,连连摇头。“做主的不是我们,咱们实话实说,听巡检招呼便是。”
一众十余名锦衣巡骑齐齐起身,便随着胡彦走入雨中,向北而行。
倒是张行,跟着众人顺着坊内十字街走了七八步,忽然扯着秦宝止步:“胡大哥!我去问下这几家店里的杂货存量,让秦宝跟着我护卫一二,马上就过去。”
胡彦驻足回望,明显一愣,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还是微微一颔首:“你心里晓得利害就好,千万别落单。”
说完,便带着有些茫然的其他巡骑继续北走,钱唐一度犹豫,但瞥了眼北面后,也还是直接向北去了。
此时,张行早已经拽着秦宝进了道旁的一家粮店。
坊市制度,每一坊都有坊墙,内中有十字街道与棋盘一般的巷子,坊与坊之间只有在白日特定时间可以相互通过坊门交流,这种情况下,内部商业就必须完备,一般而言,必须要有米粮、酱醋、茶盐、炭薪、布帛等货物出售,也普遍集中在坊内十字街口左近。
这其中,米店算是最常见的一类,而且片刻不能停歇,此刻便是下着雨,也有人在排队的。
看到两名锦衣武士忽然闯入,店家与顾客全都吓了一大跳,若非是二人挡住门槛去路,怕是店内人就此逃窜都有可能。
“掌柜的莫慌,我只来问一件事,你家店中此时有多少存粮?”张行开门见山。
“一、一百八、八十石。”一身布衣的店家依然不免紧张。“各色米面杂粮一百八十石……两位官人问这个干什么?”
“怎么有点少?”秦宝到底是个内秀的,虽然不知道张行为什么要问这些,但还是立即察觉到异样。“你们坊里多少家粮店?”
“大约七八家?”店家依然摸不着头脑。
“还是太少吧……”秦宝果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大嫂,你拎着这个布袋能装多少米?”张行忽然看向了一旁买米的顾客。
“回禀官人,能、能装四斗。”背着孩子,布衣木钗的妇女小心来对。
“那你这次要买几斗?”张行面无表情,继续追问。
而秦宝已经醒悟了,立即瞪大眼睛来看。
“一、一斗……”妇女愈加惊惶。“我只带了十五钱,也只有十五钱。”
秦宝立即去摸怀里。
“走!”
张行一声呵斥,恰如之前胡彦忽然发怒呵斥李清臣一般,却是率先走入雨幕。
秦宝来不及多想,钱自然也来不及给,便低头跟上。
而二人刚一出来,就有两名立在外面的赤膊大汉冷哼一声,直接转入店中盘问,张行也依然不理,只是低头与秦宝疾行,迅速追上胡彦一行人,然后出嘉庆坊,上城墙,转入那个位于嘉庆、嘉靖二坊正中的南城城墙上的塔楼。
这里是白有思所领靖安台中镇抚司直属第二巡组此番追索钦犯的临时据点。
一行人转入塔楼,白有思与另一队人早已经等在这里,正在中间的火堆旁相侯,两队人见面,立即对起了两个坊的情况。
张行没有去插嘴,也没有去烤火的意思,而是扶着刀踱步到塔楼向北开的窗前,直接趴在了窗口,望着被夏雨笼罩的东都城发呆。
倒是秦宝,挤到了火堆旁。
过了一阵子,双方对照情报完毕,都觉得犯难,场面也一时尴尬了下来。
而这时,回头看了几次张行都没得到回应的秦宝也终于涨红着脸开了口:“巡检、副巡检,我也有话说……我刚刚跟张三哥一起去查验了嘉庆坊的米店,发现这边不比北面诸坊,坊内店家存货很少……”
“只是几个店家,记住几个脸,稍微看顾一二,许他们去日常进货便是。”李清臣脱口而对。“不耽误搜检即刻。”
“何止是店。”秦宝咽了口气,继续正色看着白有思与胡彦来讲。“这里的老实住户,家里也都没有存货,须得没几日便自己去买……我跟张三哥撞上一个大嫂,背着孩子,竟只买一斗米。”
“不是……”
胡彦已经有些躲闪低头了,白有思也面色阴沉了下来,钱唐和几个老成的巡骑更是仰头微微叹气,李清臣居然还是不懂。“我们放店家去进货,让这些住户在坊内买东西,不就行了吗?”
“李十二,你到底懂不懂?店家之所以存货少,是因为本钱小、店里钱少,一次只能进那些杂货;住户家里之所以没有存货,也是因为他们家中并无分文,出去往天街或者洛水那边做一日短工,才有第二日或第三日的米粮……”秦宝终于有些发怒了。“只放店家进货,不让这些穷人去做工赚钱,他们哪来的钱买米粮杂货?吃了上顿儿没下顿儿,不是什么谚语,是实话!就嘉靖和嘉庆这两个坊,若是全部封上,大举锁拿,三五日一断炊,七八日便能饿死人了!”
李清臣从未被秦宝这般当众呵斥过,但对方说的道理简单易懂,一时也辩驳不得,居然就此讪讪。
白有思瞥了一眼背对众人看雨的张行,但后者一声不吭,纹丝不动,无奈之下,这位女巡检也显得有些狼狈:
“南城的穷坊不止是嘉靖、嘉庆二坊吧?其他坊会怎么做?”
“能怎么做?”钱唐看着自家巡检这般狼狈,也是心疼的不得了,立即压低声音来对。“巡检……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实际上就是,这东都城号称天下首善之地,但每年下雪城南都会冻死人,光是这般下雨也常常死人……彼时,可有人想着护佑一二吗?咱们这次是摊到头上了,才觉得脏了手……而其他坊,怕是什么都不会顾忌。”
“总得硬着头皮干!”半晌,还是胡彦艰难出声,做了推动。“这不是开玩笑……陛下一怒,连白侍郎都直接进了大狱,层层压下来,我们这种人若是被抓到了明显的不好,只怕来个斩立决也是寻常……嘉庆、嘉靖两坊,暗道、水道暂时不管,先不深入,先封住四门、坊墙,过一趟十字街,然后按顺序,扫荡街巷,总要给上头一个交代。”
众人一起去看白有思,白有思半日没有言语,但终于还是低头:
“有件事情没跟你们说,今日下午,不晓得是紫微宫直接出中旨,还是南衙诸公请的令旨,反正是下了令,凡此番逃犯有牵扯杨慎案者,以死囚论,杀无赦,直系亲眷一并株连,就地格杀、抄没家资……换言之,北面已经开始大举杀人了。”
“都是当差,我们也是无奈。”胡彦听到这里,愈发沮丧,也愈发语气急促起来。“咱们清查的快一些、辛苦一些、严谨一些,才是最好的应对……巡检,且下令吧!上头给的军令就是封坊搜检!”
白有思长呼了一口气,便要来喊张行。
孰料,张行此时居然主动回头相顾:“如此说来,便是巡检与胡大哥也没有好法子了?”
“不错。”
胡彦抬眼看了一下对方,他对这个当日千里背尸的年轻人是有非常深刻印象的,所以倒也称得上尊重。“张三郎,你有吗?”
“我有上下两策!”张行扶刀团团拱手,正色对道。“不知道可行还是不可行?还请两位巡检与诸位兄弟参详。”
“大家一根绳上的蚱蜢。”钱唐抢在白有思之前迫切催促。“速速说来,只要能解大家困厄,我们对你只有感激。”
“上策,先按规矩封坊,然后大家花五日功夫,去修坊墙、给坊内百姓修房子,同时买个几百贯的粮食,分给坊民,顺便帮忙排污修渠,以求聚拢人心,人心一到,坊内但凡有些不妥,必然会有人受怀柔出首,这是我的经验之谈……”
“差不多得了。”李清臣气急败坏。“还聚拢人心,思姐的家世,这般收买人心,怕是不用等坊内逃犯被出首,她就要先被这里谁出首造反了。”
白有思和胡彦也有些失望之态。
但张行不急反笑:“那就只有行下策了!”
“下策是什么?”白有思对眼前的下属保持了最后的耐性与期待。
“下策,共分五步。”
张行一手拎刀,一手略抬手指以对。
“第一,乃是要权!请巡检立即召集两坊周边相关河南县差役、城墙守军、街上的金吾卫……还有净街虎……告诉他们自己是正五品朱绶巡检,还是白氏贵种,让他们所有人将事权汇集到巡检手中,统一指挥,统一使用,谁敢说不,谁要是玩花头,直接杀了立威……要快,要狠!”
“此事简单。”白有思眼皮都没眨一下。
“第二步,封坊。什么水道地道先不管……真从下面跑了那是好事……巡检本人坐镇此处,居高临下,随时支援,两个坊,分派人手,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将坊墙缺口堵上,围起来……这本就是上头的直接军令嘛。”
“总得有这步?”白有思蹙额不及,秦宝也有些失望。
“怕是总得有这步。”张行低头笑道。“然后第三步也一样……买粮食,东都不缺粮食,洛口仓那里的粮食堆积如山,之前一斗五文钱,便是出了这种事,也还只是十五文一斗……几百贯的粮食,省着点用,足够坊内百姓这几日糊口了。”
“都说了,不能擅自发粮。”李清臣急的跺脚。“我不是不顾及人命,委实是这般做了,怕是有更多人命没了!”
“不发粮,不买人心。”张行冷笑。“这是悬赏用的,谁家举报了疑犯,才能给粮食,这便是第四步。”
塔楼内气氛微微一滞,似乎有人意识到了什么。
“但是三哥,这两坊内,真就那么巧有疑犯?”秦宝于心不忍。“若是没有,粮食到了也不发吗?”
“正如谁举报有功一样,有没有疑犯不也是我们说了算吗?”张行终于盯着白有思说出了最后一步。“巡检,第五步就是杀人!杀不是此案中的相干之人来冒功,来向上面说辛苦!”
“张行,你找死……”就在秦宝等人目瞪口呆之时,白有思第一个反应过来,却是勃然大怒,手中长剑更是自行飞出,又忽的戛然而止。
因为长久以来,一直妥当辅佐她的副手,也是这里经验最丰富的靖安台黑绶胡彦忽然面露喜色,拍案而起:
“可行!”
白有思目瞪口呆,跟刚刚要有反应的其他人一样重新愣在原地。
没办法,这转的太快了。
“巡检,你莫要动手,其实道理很简单。”张行看着白有思手中渐渐往里钻的长剑,失笑以对。“眼下的局势,其实谁都知道,那些劫狱的那般训练有素、进退有据,而东都城一百五十坊,外加北邙山野,哪里是能轻易搜到的?”
“但偏偏天子震怒,南衙诸公震怒,一层压一级,军法大如天,大家都得交差,不交差就要自家入罪怎么办?那就只能拿出辛苦和力度来,给上面做个交代。”
“辛苦不说,力度这个事情,不就是杀人冒功最简单吗?”
“譬如之前按照常规法子来交差,说是只能按照军令封住坊门,然后细细的扫,然后不顾下面人命……大家为何都有些不忍?因为此举本质上就是展示辛苦,就是在杀良冒功、杀弱冒功,就是要用无辜之人的血来给上头一个说法……唯一可做辩解的,乃是最恶之事不是你我亲手为之罢了。”
“既如此,反正要杀人冒功,我们何不杀该死之人来冒功呢?其他各处,因为自家无能、懦弱,只好杀弱冒功、杀良冒功……我们不同,我们有本事、有谋略、有组织,有仁义,我们可以杀罪冒功,杀强冒功!”
话至此处,张行环顾三面,而此时,便是最愚钝的巡骑也恍然大悟,白有思更是两眼冒光,饶有兴致的盯着自己路上捡来的下属发笑。
张行环顾一圈,朝白有思昂然一礼:“巡检,我今日在路上听到童谣,说嘉庆嘉靖,家家干净,咱们接下来反正是要做事情给上面交差,何妨顺势还这两坊一次真正的干净?!将那些本地帮会按上可能藏匿钦犯之名,大举扫荡?!杀他血流成河,人头滚滚,谁敢说我们不尽心王事?”
白有思环顾四面,不等周围人开口,只将眉毛一挑,便将手中长剑拍在案上:“说得好!既是朝堂诸公想要看我们下面杀得血流成河才舒坦,那咱们就杀他个血流成河,杀他个干干净净!此间可有谁不敢杀人吗?!”
ps:大家圣诞快乐啊!
第36章 天街行(9)
“锦衣狗,我们青阳帮跟你们拼了!”
下午时分,夏雨不停,但视野尚在,嘉靖坊内砖窑场空地上,随着一声怒吼,脸上刺着一个绿太阳图案的本地青阳帮帮主周武面目狰狞,左手提着一张铁盾,右手舞着一把眉尖长刀,披着一件略显陈旧的明光甲,直接向前冲杀了过去。
他的身后,是足足上百名打扮不同的核心帮众,都是敢打敢拼的好汉,而且个个都有刀枪棍棒在手,如今随着帮主向前,也都自然是舞枪弄棒,踩着积水奋勇追随。
而他的前方,赫然是足足五十名各色差役……里面有净街虎,有金吾卫,有绰号看门狗的城防军,还有绰号软柿子的县衙差役……但占据指挥系统,明显高居所有人之上的,当然是刚刚被骂的锦衣狗。
锦衣狗不多,七八人,而就是在这些锦衣狗的呵斥与压阵下,这些来历杂七杂八的军士们将四五面大盾堆在前面,之后架上钢弩,左右则是长兵,中间则是寻常短兵武士,更有一群畏手畏脚的帮闲拎着一些床单、哨棒啥的,藏身在更后方。
坦诚说,这个架势,还是官兵明显更强势一些,最起码懂个阵型嘛,而且那些军械也不是样子货,全都是白有思写了条子从城防军武库里借的,真真正正的制式军械。
但周武没有别的选择。
昨天开始封坊,坊内的老大们还不当回事,但今天上午,这些官兵忽然就冲了进来,然后直奔黑夹子帮帮主瘸三的家中,十几个修行者一拥而上,有高手有低手,瘸三猝不及防,当场被一名锦衣黑绶给剁了脑袋。
这还不算,一击得手后,这些官兵居然没有去抢瘸三的家资,反而分成数股,有组织有纪律的分拨突袭了黑夹子帮的所有舵主、副舵主,二十多个骨干几乎是毫无反抗之力,就和瘸三一样,当场丧命!
然后,才顺势抄了家,发了赏钱,做了犒赏,甚至还给周边坊民统一发了粮油柴醋,说是感谢他们举报和协助捉拿。
这个时候,其他老大才晓得,这次做主的是平素少见的靖安台锦衣狗,这些人杀人如麻,训练有素,素来是江湖好汉的天敌。
而且似乎也不屑于贪赃枉法,据说,黑夹子帮的那些讯息,就是从本地净街虎里一个小旗那里掏出来的,也就是瘸三的拜把子兄弟,这小旗一开始还挺仗义,想周旋一二,结果代价就是所有手指都被剁了喂猪。
总之,善者不来来者不善,轰隆隆的夏雨中,跟周武斗了大半辈子的瘸三和他的黑夹子帮就这么消失了。
得到消息后,作为剩下帮会中最大一家帮主的周武简直如遭雷击,然后立即针对性的将帮会核心成员给聚集起来,并掏钱出来以作安抚,他甚至邀请了其他小帮会的人一起过来。
而人刚聚起来,小帮会也只来了两个,锦衣狗便带大队人马压了过来。
当过兵的周武被迫迎战。
至于这个砖窑场,则已经是周武能想到的最适合发挥己方人数优势的战场了。
转回眼前,战事爆发。
但周武的底牌似乎不只是人数和自家血勇,就在所有官兵强行稳住阵脚,准备等对方靠近,然后放弩的时候,忽然间,举着盾牌的周武身后,高高跃起了一名精瘦的中年人。
中年人没有像周武那么夸张的装备,他一身布衣,只有一把三尺铁剑在手。
但是,之前面对周武还能稳住阵脚的官兵,见到此人后却登时变了脸色,因为对方只是一跃,空中将三尺剑一递,剑身便忽的冒出一道白光,好像凭空将剑身拉长了一半似的,然后剑刃也微微有了一点金色。
没办法,稍有常识之人都晓得,这是西方白帝爷传下的正宗真气,唤做断江真气,断江真气不可怕,可怕的是能将断江真气外显这个地步的人,肯定是奇经八脉层次的高手。
这种高手配合着断江真气,什么大盾钢刀怕都只会被一剑两断,钢矢怕是也能被轻易劈开。
慌乱中,前面一个举盾的金吾卫,直接扔了盾牌,转身便走。
但也就是此时,忽然间,数声尖利的哨声凭空齐齐响起,而随着这声哨响,一道白影从官兵身后的屋檐上闪过,然后两道足足一丈多宽的金光便凭空出现,从窑场空地上连续横着划了过去。
屋檐后的白影没几个人看清,但金光太显眼了,没人能忽视,唯独来的那般快,去的也那般快,不免让很多人人产生了一种茫然之态。
不过不要紧,他们很快就会意识到发生什么了——一身铁甲的青阳帮帮主周武,和他那位不知道什么来历的高手朋友,几乎齐齐倒地,而且不是整个倒地。
周武倒地之后,脑袋在地上足足滚了七八圈,最后居然停在了那个被弃掉的盾牌上,还压住了一个角,这叫凭空身首异处。
至于他那位已经到奇经八脉层次的高手朋友不免更惨了一点,大概是之前高高跃起的缘故,所以两道金光之后,此人整个人干脆的断成了三段四节,呼啦啦就从空中碎了下来。
这一幕的视觉冲击力太强大了,以至于刚刚还满是喊杀声和呼喝声的砖窑场足足安静了数息,一时间只有雨声淅沥。
便是明白怎么回事的锦衣狗们也愣在原地,半晌不敢动弹,始作俑者张行更是差点没吐出来……知道这老娘皮厉害,但没想到会这么狠厉,武林高手,仙子一般的人物,不敢优雅一点吗?
一点寒芒飞过,两人眉心绽开血花,含笑倒地而亡那种……
胡思乱想之间,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打破了沉默。
是那位刚刚弃盾逃窜的金吾卫,他小心翼翼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试图伸手从青阳帮帮主的人头下将盾牌取回来,重新摆好。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往血水中伸了七八次手,却始终难将盾牌给拽回来,急的眼泪都下来了。
而两边上百人,就那么愣愣的看着他。
终于,看不过眼的张行决定拯救一下这个可怜的金吾卫盾手,当然,也可能是为了给自己壮胆——他抢过一旁一名弩手的钢弩,抬手往对面人堆里按下了机栝。
钢矢飞出,射翻一人,顺便带起一声惨叫。
青阳帮帮众终于反应过来,却是齐齐发了一声喊,然后如炸了窝一般往四面逃窜……真的是四面,有人居然直直的往正面官兵方向来逃。
而来源驳杂的官兵们也终于醒悟过来,却是轰然一声,射出弩矢,然后拔刀的拔刀、提盾的提盾、舞枪的舞枪,乱七八糟地向前冲去。
与此同时,埋伏在两翼的两支官兵长兵小队也根本不等信号,疯了一般从两翼卷了出来。
接着,真的就血流成河,干干净净了。
ps:大家元旦快乐。
第37章 天街行(10)
“锦衣狗,我们大义帮跟你们拼了!”
一夜流血,翌日中午,一声类似的喊叫,让张行凭空打了一个激灵,差点没吐出来。
这次不是在砖窑场,是在一个小巷子里,被堵在此处的赫然是嘉靖坊内又一个帮会首领张大成,这个唤做大义帮的帮会目前规模并不大,主要是靠首领张大成武艺非凡,外加义气过人,所以虽然只有十几人,却也能够在坊内迅速立足,并迅速参与到了竞争最激烈的大车行当里。
而现在,大概是昨天上午和下午的惨案过于清晰,尤其是下午的战斗过于血腥,情知不能善了的张大成被堵在巷子里后,反而起了野性,只见此人双手泛着白光,手中两个大板斧舞得连雨水都滴不进,居然直接向着巷子一头当先冲了过去。
并喊出了与昨日他那个前辈一样的话出来。
而跟昨日更加相像的地方在于,首领这般勇敢,平素又讲义气,下面的人自然也是纷纷起了野性,便也个个大嚎小叫,舞刀弄棒,踩着巷道积水跟了过去。
彼处,正是张行和秦宝把守的一侧……没办法,另一头是胡彦领人堵的,黑带子太明显了,傻子都不会往那边跑。
考虑到这一次白有思未必能来得及第一时间出手,张行不免有些心虚,便先擎出刀来,转身藏在一个大盾后面,这才努嘴下令:
“放弩!”
没错,虽然之前想的花里胡哨,但只是两场交手,那些多余准备就没了用处。
两场经典的突袭——一次自上而下的定点顺序清除,一次大规模野战加巷战追逐,无不证明,在优良的军械、军伍化的组织形式,以及白有思那近乎作弊一般的天外飞仙斩首战术面前,这些所谓敢打敢杀的南城黑帮已经沦为了笑话。
事实上,昨天下午窑场一战后,虽然嘉靖坊内还有三四个较小的帮会,却也只剩下追逃与缉拿了。
这种时候,盾牌、钢弩、长兵,就成为了宠儿。
盾牌挡万物,长兵捅一切,至于钢弩,狭窄的巷道里,瞄准都不用,也不用顾及什么弩弦受损,撑开了射就行,管你什么英雄好汉,管你什么敢打敢拼,身上乱七八糟多几个血窟窿就啥都不顶用了。
正是为此,今日一早,白有思便写了条子,直接打开城防军的储备库,然后有编制的正经军士,甭管是净街虎还是衙役,人手一把钢弩。
也就是这些钢弩,加上成队成群的拉链式搜索,以及越来越配合的坊民,使得盘踞在嘉庆、嘉靖二坊剩余的七个大小帮会,连逃散都成为了奢望。
转回目下,张行既然下令,那大义帮主张大成非但不退,反而嘶吼声愈大,双手白色的光茫更是猛地炸开,几乎笼罩了整对板斧,甚至隐隐使斧头锋刃显出一股金色来……又是断江真气,跟昨天那位高手一样的真气,只是没法逼出实质性的剑芒一类物什罢了。
看到这一幕,秦宝和张行都有些紧张,秦宝怎么想的不知道,张行心里立即打了个突,只想着盾牌能不能挡住这玩意,然后等到胡彦自后方杀来。
但下一刻,随着弩机声连续跳出,这位大义帮帮主却直接一个转弯,只见他双手挥着金色板斧,宛如挥着两个专业装修大锤一般,狠狠砸到了一侧围墙上,围墙轰然被砸开一个口子,然后一个灵巧的翻滚,便消失在巷道里。
与此同时,一起射出来的二十支弩矢,则杂七杂八的扎在了他身后跟得最紧的几名帮众身上,有两个当场怕是就活不了了,剩下几个也哀嚎在地,哭爹喊娘,顺便破口大骂锦衣狗与自家帮主都是龟孙。
张行目瞪口呆,继而勃然大怒,只一招手,让秦宝带人继续正面弹压,自己则带着两面盾牌、四五个弩机子从缺口处继续追索。
那位大义帮帮主委实是个人才,一身白帝爷玄门正传的断江真气早已经修炼到高深莫测的地步,见到后方锦衣狗紧追不舍,却是奋起余勇,继续抡起两把金色板斧,直接将人家另一侧的院墙也砍翻于地。
吓的这户人家藏在屋子里的几个孩子直接哭了出来。
张行追的气喘吁吁,却怒气愈盛,依旧紧追不舍。
最后,这位帮主居然一口气砍翻五面院墙,才终于一口气没续上来,在第六面院墙前脱力丢了板斧,然后双腿不停打着颤,回身来看追兵。
“可是靖安台锦衣豪杰张三哥?”
这帮主既扔了板斧,复又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双手举起,扑倒在积水中,恳切来对。“之前堵我时,我听人这般叫你,若是真的,那咱们还是本家呢……”
“是真的。”
气喘吁吁的张行点点头,隔着院子蹲下来遥遥恳切相问。“本家……你这断江真气练到什么地步了?好生厉害。”
“十二条正脉通了十一条。”那张帮主赶紧来答。“本家,咱们打个商量,你看我还有点子力气……饶我一命,如何?我卖身与你,后半辈子给你做牛做马,绝无二心。”
张行怔了一下,面无表情,然后摇了下头:“我才通了五条正脉,哪里敢用通了十一条的硬茬子?”
张帮主无奈,只能强撑着站起身来,似乎是要寻自己的板斧。
而这时,张行也只能有气无力抬头去看身侧那几个持弩的,弩手们早也追的不耐烦,此时见到管事的首肯,四五只弩矢一起射出。
但张帮主也不是吃素的,眼看着没了活路,抓起地上斧子后,干脆发狠甩了过来。
片刻后,尘埃落定,只能说,这大义帮主委实是个人物,中了三支钢矢,一支正中膝盖,一支射入腹内,一支扎入肋缝,犹然拖着身子试图逃窜,钢矢被地面杂物扒拉开,血水撒在雨中,瞬间红了一整个院子。
而他甩出的斧子却是擦着张行肩膀甩到了一侧墙壁上。
张行彻底发怒,再加上他自己此时也有些想法,却是咬咬牙站起身来,然后持刀向前,在这位已经通了十一条正脉的大高手背后狠狠捅了两刀,但第三刀捅到一半,便如燎到火一样仓促收了手。
然后,这位锦衣狗凭空顿了一下,宛如吃饭噎到了一样,然后赶紧收刀为拄,缓了好久,才有气无力朝着屋内例行喊了一下:“屋里的人,出来洗地,不许扒衣服,拿完整尸首换粮、换干柴、换盐……这个大义帮主的功劳是你们一这一片的,不是一家的,晓得吗?杀了两日,也该晓得规矩了吧?”
如此说了两遍,屋内始终没声音,张行也懒得理会,只是小心翼翼的拎着刀,晃晃悠悠带人走了……而人走了好一会功夫,才有一个居民探出脑袋,然后却不敢去碰那尸首,反而回头看向屋内。
屋内,一个胳膊上有刺青的年轻人正抱着怀哆哆嗦嗦盯着屋外发抖,怔了片刻,复又跪倒在地,捂面痛哭起来,却又被一个妇女冲出,死死捂住了嘴。
张行当然不知道一场已经让他感到麻木的清剿活动拯救了一个年轻的灵魂,知道了也不在意,这世道想做好人说不定是另一个悲剧的开端。
事实上,他刚刚回到巷口,便被上司催促去加班。
“张三郎!”
可能是张行出了主意的缘故,之前饱受政审压力的胡彦此番亲热了不少,但亲热归亲热,却不耽误他催促对方上工。“你怎么回事?你还是排头军出身呢,结果这才杀了两日,便累的东倒西歪?你看看秦宝,你们一样的修为,他还这般精龙活虎……”
倚在墙根上的张行有气无力,便要辩解,但刚一开口,却终于哇的一声吐了出来,所幸地上全是血水,倒也没看出他早间吃的什么。
见此情形,胡彦当即有些尴尬:“若是被雨淋病了,不妨早说……这样好了,你不要来前面杀人了,小队让秦宝来领,你去街上清点尸体,做个文字给上头交代。”
张行勉强听到最后,只是赶紧点了下头。
没错,张行没病,也不至于被白有思给吓到隔夜吐,他是撑着了,而且从昨天就撑着了……他第一次发现,原来短时间内吸收的真气多了,居然也是能撑着。
其实,自从山村火并发现了这个类似于打怪得经验值的效用后,张行一直没敢乱用。
首先自然是觉得人命金贵,其次,却是有些防范心理,甚至比防范那个罗盘还要严肃。
因为罗盘这玩意,到底是个引导事物发展的引子,是发自于外的;而真气能直接影响到他自己身体,不说什么阴谋论了,这要是吸多了瘫了,或者吸多了以后炸了怎么办?
当日刚穿越过来的老寒腿他都不想来第二遭的。
但是回到这次行动上面,这不是难得扫黑除恶吗?不是大规模集中特种作战吗?所以张行几乎是毫无心理负担的大开杀戒……他没有刻意去躲避,也没有刻意去抢那些修行人士,可昨日一场定点清除、一场大规模混战,以及随后的种种厮杀、追逃,他还是稀里糊涂吸撑了。
青帝爷的长生真气、赤帝娘娘的离火真气、白帝爷的断江真气、三辉正途的辉光真气,这几种最常见的真气被他尝了个遍,每次都不多,但次数真的很多。
一开始的时候,那股热流扑面而来,他都还能从中感受到一些明显的正面加成,或者是身体温暖舒适,或者是精神陡然一振,或者是整个人的视觉、听觉忽然敏捷起来。
然而,砍人砍到晚上,手脚都还没酸麻呢,所谓丹田气海一带却明显有些晃荡起来。
那是一种很难描述,真的很像是吃多了以后晕车的感觉。
人停在那里,一点问题都没有,但只要动起来,哪怕是甩甩胳膊,都有一种在打坐冲脉的感觉,真气咻的一下就想自己涌过去的不受控感。
至于导致他撑到呕吐的那位,张行是带着一种复杂情绪去杀的……可能确实还有吸取真气的贪念,毕竟是个难得的高手,但也免不了差点被斧头削了的愤怒,而更重要的一个缘由却是在寻求一种验证,一个因为昨日大规模战斗引发的猜测。
这位几乎耗光了自己真气的高手,是个天然的对比观察样本,而借着这个样本,张行得出了一个很关键的结论,那就是修行者体内似乎有一份保底的真气储藏,这份储藏跟修行者的修行高低正相关,一般很难被使用出来,但被他杀了以后,依然能轻易取来。
甚至,他杀人后夺取的这股子真气,很可能只是这种储藏,而非是平素练家子蓄养在丹田,然后使出来冰镇酸梅汤的那点子真气……
换言之,张行敏锐的意识到,自己夺取的,恐怕是一种类似于‘位’、‘格’之类的真气相关物什,而非是直接的真气。
当然,这些只是个藏在心底的念头,而且还需要更多的验证和讨论,只说砍了那位本家后,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着想,张行委实不能再随便砍人了。
他得消消食。
“你是张行?”
转行去当尸体记录员大概一个下午吧,体内真气稍微安稳了一阵子,靖安台那边派来的稽查工作组就到了,而稍微让人惊讶的是,来的这位朱绶居然是个认识的——不是别人,正是那天喊曹林义父的薛亮。
“哎,正是属下。”坐在天街边廊下办公的张行赶紧放下纸笔起身拱手行礼,态度堪称热情。“薛朱绶有何吩咐?要不要坐下避雨喝茶?”
“那个……你们白巡检呢?或是胡副巡检?”
薛亮的目光从张行身侧的天街另一个方向扫过,语气中明显带着某种茫然与不安,因为就在彼处,至少上百具尸体排列整齐,首尾相接,端是惊悚。“对了,你们可曾抓到……逃犯?”
在尸体摆在的斑马线旁呆了一个时辰的张行对薛亮的迟疑保持了充分的理解,他立即诚恳做答:
“回禀薛朱绶,白巡检在北面城墙塔楼上,准备随时飞下来帮我们在两个坊里杀人,而胡副巡检正在带人在坊里杀人,他指了我在这里做文书,以备台中派人来问……至于逃犯,我们还没有抓到此次越狱的逃犯,只抓到了一个台中通缉名单上有的‘纵云剑’马奎,但也碎了,还有个什么帮帮主,私藏甲胄,也被斩首。”
“先不说什么马奎……你只告诉我,这些是怎么回事?”薛亮似乎懒得问为啥说‘碎了’,只是迫不及待指着那条‘尸首斑马线’来问,语气近乎颤抖,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胯下的枣红马都有些不安的样子。
“回禀薛朱绶,是这样的,圣旨、南衙令旨、咱们中丞的军令,都是要我们将所领坊里给彻查干净,确保找到逃犯。”张行叉手做答,依旧解释详细,态度诚恳。“我们就是这么干的,但本地帮会又不许我们去彻查,然后悬赏下去,坊民都说要是谁窝藏逃犯,肯定是那些帮会才会窝藏……薛朱绶也知道,我们白巡检是个脾气暴的,而且忠心王事,偏偏她堂兄还是这次事件的责任,更有一番家门不幸的耻感,就说万一就是这些帮会窝藏了逃犯怎么办呢?那能怎么办呢?就带我们杀了过去,杀了之后怎么办呢?也不好放在坊里吓人,就摆在外面了……”
薛亮怔怔听完,终于长呼了一口气,然后在马上压低声音,俯身以对:“有没有个数?”
“什么数?”
张行怔了一下,但随着对方一皱眉,却是立即会意,然后转身从桌上拿出七八张自己刚刚填好的表格,递了上去。“有的,有的……两个坊,小四万人口,到目前为止,总共杀了一百二十七人,这都是穷凶极恶敢公然持械抗法的,全都在天街上摆着,碎了的也尽量凑起来了,每人的姓名、罪责、所属帮派、如何暴力抗法、为哪位同列奋不顾身击杀、如何击杀,都在这里写着……就是还有三百多负伤的,都锁在坊内十字街上,有人伤的挺重,时不时就撑不住,而且估计还得杀个一日左右,才能干净,所以单子可能还会有变动,还得再加。”
薛亮沉默了一阵子,再度扫了一眼那摆放整齐的尸体斑马线,愣是喘了七八下,才伸手接下这摞纸。然后,他也不去见白有思,也不去找胡彦,而是直接在雨中下打马向北,飞也似的回靖安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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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天街行(11)
仲夏的雨一旦下起来,就不是那么容易停掉的。
对于东都而言,似乎也是如此……张行敏感的察觉到,这个世界的地理因为一些强大的存在,很轻易就产生了某种‘偏移’。
当然,对这个世界的人而言,这本就是理所当然。
七位至尊里本就有三辉这种自然演化神只的存在,真龙翻江倒海,裂地开山,也属于正常节奏。
而这其中,白帝爷当年自蜀地奋起,横扫中原的时候,顺便在秦岭中打开了一些通道,疏通扩大了汉水流域,似乎并不值得过于在意。
可很显然,从那以后,东都所在的中原地区一到了仲夏时节变得降水稍多也是一个事实。
雨水淅淅沥沥,反反复复了数日,嘉庆、嘉靖二坊的血腥清剿行动终于在第五天成功结束了。
不过,后两日的行动跟张行没有太大关系,因为自从那日在追击大义帮帮主过程中‘英勇负伤’后,他便一直只干两件事,一个是根据情况临时编造并填写各种乱七八糟,甚至他自己都搞不懂有什么用的表格,然后交给每天傍晚定时过来的薛亮;另一个,就是为所有辛勤杀戮在第一线的各类军事人员指派后勤、分派赏赐,顺便为所有人肉身准备冰镇酸梅汤。
尤其是冰镇酸梅汤,广受好评。
“账目不是这么算的,徐大管,属下差点被你给蒙过去。”
雨水难得稍驻,暮色稍露,大月亮也微微在云层旁露出半张脸,灯火通明的天街边廊下,张行正礼貌而认真的跟坐在自己对面的城防军都管徐威扯皮。“你们墙上的人是帮了忙,但帮忙的人跟帮忙的人不是一回事,就好像作战人员的分润跟后勤人员的分润截然不同一样……”
“张三郎,我也没说我们墙上的人要拿作战的那份分润,但军械都是从我们那里走的,搬运军械,还能不算是后勤?”徐大管抓住对方言语,赶紧重申自己的要求。
“后勤跟后勤能全一样?”张行指着干干净净的天街,正色来问。“辛苦在这里彻夜收尸的,在坊里扛米面柴草一扛一整日的,在坊内砖窑烧骨灰的,跟搬了两捆子弩矢下城的,能是一个钱?”
“那你想怎么样吗?”徐大管一时气馁。
“七十贯。”张行终于拿出了自己想好的预案。“搬运军械是切实的活,而且是有讲究的活,我们给你们额外加七十贯,我打听过了,你们城上剩下的有三十五人,每人两贯……让他们自己下来领,签字画圈来领。”
徐大管一时大喜,他原本以为都没了,却不料还有七十贯,但听到最后一句,却又气馁。
说白了,要是让属下自己来领,他有个甚好处?
稍微思索片刻,徐大管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来对:“张三郎……你抬抬手,我只要五十贯,你自家留二十贯。”
张行叹了口气,起身顺着边廊朝远处走去,几十步开外,白有思领着钱唐、秦宝、李清臣以及其他几个年轻的锦衣巡骑正在廊下随意排坐坐,然后端着冰镇酸梅汤赏月。
见到张行似乎五十贯的利市都不愿给自己,甚至还要告状,徐大管一阵牙酸,偏偏前几日这些锦衣狗的威势就在脑海里,又不敢跑的。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那张三郎到达彼处,却并未与白家贵女说什么,反而只是让其中一人稍微起身,然后从那人身下的箱子里取了一个厚重褡裢,复又安静折返。
“七十两白银。”张行将塞得满满的褡裢掷给对方,认真解释。“搬运军械是徐大管你部属搬的,再多再少都与徐大管你无关,但打开塔楼军械库存,借我们军械,还有军械折旧什么的,却是徐大管担的责任……其实,我手里的分派,本有诸位分管的一例,自然也少不了你城墙上徐大管个人的好处,便是这份好处,你也是比其他几位更多的,其他几位都是五十两……何必跟底下人争食?”
徐大管听到一半,就将颠了好几下的褡裢飞也似的藏入怀中,听到最后,更是连连颔首:“我就知道张三郎是个奢遮人物,这分润给划的,南衙里的宰相都没你公正……你放心,明日我让他们来领钱。”
“对了。”张行想了一想,又再提醒。“坊里四门起了火,烧了许多热水,回去后徐大管不妨让墙上兄弟们寻个盆子、巾子,轮番下来洗个热水澡……连日下雨,身上都脏,洗个澡、泡个脚,晚上干干净净睡了清爽。”
徐大管更是忙不迭点头,然后便起身准备回去,但走了两步,却又似乎想到什么,然后赶紧回到桌前压低声音来问:
“要不要去给白巡检拱个手,报个名?”
张行赶紧摆手:“天子脚下,别给她招祸。”
“我想也是。”徐大管当即以手指心。“但请张三郎务必替兄弟转达,我对白巡检简直是对三辉四御几位至尊一般崇敬的……心意在这里,未曾变过。”
差不多得了!
张行的耐性终于快到头了……还三辉四御一般崇敬,你咋不说三辉之一的大月亮代表你的心呢?自己要是转述过去,怕是那群正在陪巡检女老爷看月亮的锦衣巡骑能暗地里把你头打爆!
而且,你真当这个距离人家白巡检听不到你说啥吗?
当然,心里这般想,张行面上却是非常认真:“我晓得,我晓得,一定转达,一定转达!”
果然,远处白有思不动声色轻轻瞥了一眼过来,然后继续望天赏月。
而这位徐大管终于再度起身。
然后他就又回来了。
“张三郎。”徐大管诚恳来对。“我不晓得你们自己有没有安排……但既然给我七十两白银,我不能不上道,你现在坐在天街上不方便,只说个地方,我让人过些日子送你家去十两。”
远处的白有思纹丝不动,但张行却听得头皮发麻,只好长叹一口气,以手指向了远处的白有思:
“徐大管,你知道为什么白巡检此番这般大公无私吗?既不要利,也不求功,还不要你们感激?”
“知道。”徐大管瞥了远处的那坨人一眼,低声笑道。“白家贵女啥都不缺,还这般武艺,真要在这个关头越过职务来做好人,反而要忌讳人家说她收买人心。”
“没错。”张行认真以对。“白家贵女啥都不缺,非要说缺的,就是此时差一个‘不失不漏’……乃是说不出篓子,对得起天地良心、上下人心就行了……所以,才会大公无私,收缴的钱财决于天街之上、众人目下,然后偏偏连给你一些赏钱都不经手。”
话到这里,张行指着自己言道:“我现在也缺‘不失’!这件事整治好了就行,从没想过发财。”
徐大管怔了一下,点点头,站起身来,终于还是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张三郎,兄弟送你一句掏心窝子话……有些人,你是够不着的,非要试试也行,年轻嘛……但心里要有个谋划,几年不行,就早回头,整些富贵出来给自家一个交代。我刚刚说你分划缴获比南衙诸公还强,绝对也是真心话,你这人办事委实漂亮,只经此一事,就在东都立下了,最起码南城这边,就都认你张三郎这个号了。”
说着,徐大管摸着怀中褡裢,握着佩刀,飞也似的顺着天街往南去了。
张行怔了半日,才反应过来对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却也懒得理会……无他,这支名列靖安台中镇抚司第二的锦衣巡组里,但凡是个没家室的,几乎人人都有些理所当然的想法,对方误会属于理所当然,而其他人也不差他这个误会。
谁让那老娘皮确实家门高、武艺高、长得还行呢?
想到这里,张行只想去坊内洗个澡,早点安歇,却是拿出桌下的几个本子来,匆匆核对一番后,转向了这边还在赏月的白有思。
“巡检,有公事。”张行大大方方在那些年轻巡骑的注视下将手中几个本子递上。“帐都做好了……三本账,一个是给台中看的明帐;暗账分两本,一本记了自家兄弟的分润,一本没记……若无差错,明日一早就按照暗账把浮财全部发了,明账做成文书交上去。”
白有思点了下头,难得含笑接过:“三郎辛苦了,若非是你,此事不可能这般轻松起手与结尾。”
只是一语,张行便因为几位同僚的瞩目而如芒在背。
然而,虽然明显晓得对方是在调戏自己,张行也只好硬着头皮摆手:“不辛苦的,不如诸位兄弟在坊内拼杀辛苦,我就是个偷懒的。”
“我心里有谱的。”白有思将三个账本摆好,一边翻看一边来问。“你晓得昨日中丞的嘉奖就下来了吗?”
“晓得。”
“那你晓得昨日晚间,各位在京朱绶都得到中丞传唤,然后从今日上午开始,靖安台所领南城诸坊表要以我们所领两坊为标,统一清理南城吗?”
“晓得,而且知道中丞还嫌我们杀人太多了,要其他坊一万人杀十个就足了。”
“不错。”白有思看着账本,没有抬头,却笑意明显。“那你晓得中丞曾一度让我将本组巡骑分与诸组,协助指导,但被我拒绝吗?”
“不晓得。”张行束手想了一想,决定还是在情况未明之前,拍个马屁为佳,毕竟对方笑的太渗人了。“但巡检做的极对……哪有我们自己的活干完了,干得好,干得快,所以要去帮别人干的道理?况且,连日辛苦,又是制定计划,又是组织人力物力,然后还要指挥、拼杀,还要分发物资,还要处理尸体、伤员,还要善后,咱们的人可不是人人都如巡检这般修为高深,都是要休整的。而去了他组做指导,没钱没功劳不说,受委屈脏累也不说,怕只怕再遇到一个‘纵云剑’马奎,又没了巡检遮护。”
这话说实诚也实诚,说拍马也拍马,却是引得钱唐几个人反复来打量张行,都只觉得这张三郎委实是个劲敌。
“是啊。”白有思看着账本,居然甘之如饴。“说到底,朝堂风雨大作,咱们此举本不过是为了自保而已……没必要争那个事情。”
“是。”张行恳切颔首,只以为对方被拍舒服了,今日便过关了。
“所以,就是怕你卷入大的乱子里,我才专门拒了中丞调你去黑塔教授那些表格的言语。”白有思放下账本,盯着张行认真来看。“转入黑塔,把这事做了,三个月后,按照成例便可加白绶……你不会怨恨我吧?”
张行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片刻后才醒悟是什么意思,却是连连摆手,诚心做答:“怎么会呢?我感激巡检都还来不及……东都这里,风生水起,我这种小人物,正要倚靠巡检遮护,没了巡检,连命都保不住。”
白有思也好,几名巡骑也好,神色各异,却都齐齐盯着张行,似乎想验证此人言语。
但看了许久,白有思始终没能察觉到对方的虚伪作假之态,却是稍微放下心来:“你且放心,你这人虽然修养差了点,但修为文华世故品质都是极好的,迟早会挣到一番富贵。”
听到这里,张行哪里还不知道,必然是刚刚徐大管那番话被这老娘皮听到,晓得她这些日子驱驰无度,稍微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所以稍作安抚。
“巡检放心。”想明白了这点后,张行自己也放下心来,却是昂然拱手以对。“我这人委实无心图富贵,但只怕凭良心认真做事,这富贵便要来逼我……但我这人又平素性情狭隘,见不得不平事,怕只怕一个性子上来,未见富贵,先见刀兵……到时候,还要借巡检身后高门与腰中长剑,替我稍作遮蔽。”
说着,拱拱手,就直接走了,似乎是要往坊门内洗澡睡觉,只由着这些人自家赏月。
而白有思怔怔看了此人背影一阵子,复又细细品味,居然还是没有察觉到对方说这番言语时有任何虚伪作假之态,一时也是愕然。
也就是愕然茫然之中,忽然间,天气闷闷,乌云重新卷过皓月,却是再度下起了让人无奈的淅沥夏雨。
时值仲夏,东都城在下雨。
翌日,雨水不停,中午时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忽然传来,就在南城靖安台所领各坊尝试进行以打击本地帮派、赈济灾民为主要内容的新方案后的第二天,正平坊那里爆发了大规模民乱,而其中明显有之前劫狱、逃狱的钦犯大队人马与核心组织力量在煽动,以至于正平坊的各路官兵遭遇埋伏,死伤累累。
一时间,传骑四下,临时放开禁令的东都城甚至有流光偶尔飞过,各路兵马都得到军令,乃是保留少数人手,控制天街便可,其余所有精锐力量,立即无条件前往正平坊支援。
刚刚分完钱,正准备在嘉靖、嘉庆这里歇到半月期限为止的第二巡组,无可奈何,立即一分为二,一部以副巡检黑绶胡彦为主留守,另一部则在白有思的带领下迅速沿天街进发支援。
张行被分到了白有思组。
ps:感谢asakura丶yui、不讲武德、杂役头儿三位同学的上萌啊……感激不尽……大家元旦快乐。
第39章 天街行(12)
东都城在下雨。
坊墙内喊杀声震天,宛如两军交战,而张行所在的靖安台第二巡组支援分队却立在一墙之隔的正平坊西侧天街上肃穆无语。
此时,因为连日下雨,天街上水流哗哗。
“为什么停在这里不能动?”
有人因为下雨和掉队,不知道原委,匆匆来问。
“尚书省左丞张世昭张公在这里。”前面听得清楚的钱唐回头解释,而可能是为了跟另一位刚刚入南衙的刑部尚书张公做区分,他还专门说了名字。“张公有钧令传下,各部支援抵达后,沿坊墙四面围住,待他统一调派……巡检已经去北面坊门见张公了。”
后面几人听到如此,自然不再多言,而是下马立定。
倒是张行,素来好奇:“钱兄,张公为什么在这里?就算是兹事体大,也没必要让尚书省左丞亲自来坊门前处理此事吧?实在是表示重视,也该是咱们中丞过来方便吧?”
“路上撞上了。”钱唐瞥了一眼张行,似乎不想答,但还是漫不经心讲了几句。“张公在南衙主管西北巫族通商、外交转运事宜,最近封城、还下雨,所以张公中午时分从南衙出来,便沿正门大天街南下,准备往巫族商贾聚集的西市那边查看一下……结果走到宜人坊的时候这边就闹起来了,只好过来掌控局势。”
“那这位……这位张公,有过军务经历?”张行继续小心来问,却是暴露出了真心想法,他是担心遇到一个外行,偏偏又是个副国级的外行,死了都白死。
“你放心吧张三郎。”不待钱唐开口,李清臣便在旁不耐做答。“这天底下不是只有你是人才……人家张公早年间悬驼孤身过大漠,单骑入西荒,将巫族一拆为三,收了西域一部,又使阳谋让另外两部交战至今,以至于不得不同时称臣于大魏……今日这种事情,在咱们看是大事,在张公看来,怕是小儿辈玩泥巴呢!”
张行连连颔首,是个靠谱的就行。
倒是秦宝,状若不解:“李十二郎,你不是天天嘲讽南衙诸公吗?今天怎么反而夸上天来了?”
李清臣欲言又止,只能噎在那里,安静在雨中等待。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一位副国级领导亲临现场指挥若定的缘故,过了一阵子,坊内的喊杀声明显稍微弱了下来,而且渐渐往东北角集中了过去,这也显得天街上的流水声更大了起来。
而不知为何,可能是‘第一次’参与到这种大规模的准军事行动,‘尸体堆里爬出来’的上五军排头兵张行反而莫名有些紧张。
当然,一个好的指挥官不可能将几乎全员修行者的锦衣巡骑闲置的,何况战况已经发生了明显变化。
“张公的钧令来了。”白有思果然在雨中驰马而来。“全员弃马向北,步行到东北角东侧坊墙下,和其余七组靖安台锦衣同列一起,准备持短兵翻墙突袭……不要管别的,但有持械反抗者,杀无赦,杀穿街巷,与迎面而来的金吾卫大阵汇合即可!”
言罢,白有思率先下马,拔出长剑来,然后将剑鞘扔在马上,单手持剑,当先趋步往北。
众人来不及呼应,纷纷仿效,乃是拔出绣口弯刀,扔下刀鞘,然后单手持刀,趋步紧随其后。不过片刻,便与其他几组锦衣武士汇合在一起,合计百余众,排成一条约三四百步宽的一排,伏在了天街西侧的边廊下。
“你们都要小心,不要冲太前。”
很明显的流水声下,白有思趁机压低声音对下属进行告诫,实际上这应该是张行第一次看到白有思这般如临大敌,她甚至没有浪费真气去拦雨水,以至于头上小冠都被打湿了,而她如此姿态的原因众人也旋即明了。
“还记得上次那个囚犯吗?入狱前修为不下于我,关在第五层的那个?此人是威国公贺若辅的义子贺若怀豹,而且已经露了面……如今这个局面,待会他若是不碎了内丹、烧了气海来拼一拼命,反而不对。”
众人各自凛然,张行同样心虚——他对那位‘恶魔猎手’可是印象太深刻了,一想到有这么一个跟白有思同级别的高手就在墙那边,而且随时可能会拼了命放大招,头顶脚心不冒汗反而奇怪。
“巡检,你也不要冲太前。”
犹豫了一下,钱唐突然开口。
“我知道。”白有思瞥了对方一眼,只当是对方例行关心。“对方若真的碎了内丹、烧了气海来放肆,没必要与他争一时,拖下去,一时三刻,他自己就会死掉。”
“我不是这个意思。”钱唐额头上虚汗不断。“或者说不止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万一你们这种级别的高手相拼起来,弄得东都城无法收拾,紫微宫那里指不定会用那件白帝爷留下的什么伏龙印……到时候,到时候,方圆百里内,高手的修为都被镇压到通脉以下……便是一根弩矢巡检也要小心的。”
还有这说法?
张行第一反应真不是担心白有思,而是有了一种,这个世界果然是有法宝的振奋感。然后下一刻,周围所有人齐刷刷面露关心之色且看了过去,他张三郎这才想起来随大流,向自家这位巡检大人投出了关心的目光。
孰料,双手持剑的白有思看到自己部属齐齐来看自己,却反在廊下眉毛一挑,当即冷笑回顾:
“我白有思若是怕死,当日何不去做一个中书省的书吏,现在也该是个民部给事中了吧?”
哗哗流水声中,众人先是为之一塞,继而便为之一振。
来不及多说,随着百十名锦衣精锐列队完毕,片刻后北面天街街上忽然响起了号角声,号角声三长一短。
第一声罢,早有双手发抖的金吾卫与净街虎上前将梯子搭到坊墙上,同时墙内明显传来了一声整齐的喊杀声,应该是金吾卫也在同时行动,兼做掩护。
第二声罢,白有思为首,数名朱绶、黑绶直接自廊下腾空飞起,碰都不碰坊墙,便持械飞入墙内,配合着他们的真气外显,却是宛如数道流光飘过。
第三声号角响起,包括张行在内,百十名早已经运足真气到兵刃上的锦衣精锐便也跟着各组首领跃出,踩着梯子翻入坊墙。
而待到第四声号角急促闪过,廊下锦衣精锐早已经一个不剩。取而代之的,是墙内忽然咋起、盖过一切的喊杀声,以及被喊杀声遮蔽的些许惨叫声。
张行随大队翻入坊墙,与其他锦衣巡骑列队扫荡坊内街巷院墙,说句良心话……虽然气氛紧张,虽然上来就发生了密集白刃战,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危险,因为白有思以及那几位朱绶、黑绶,太过于靠谱了。
他们在前方一马当先,轻松一跃便能飞檐走壁,手中长剑、短兵一挥,便带起各种光芒,敢于持械反抗的,不管是有修为的没修为的,结伙的还是单个的,往往不是他们的一合之敌,张行这些人跟在后面翻墙、穿巷,拉网式推进,更多的像是在善后与补刀。
偶尔遇到漏网之鱼,众人一拥而上,也都是真气运足,绣口刀一刀下去,就能迅速解决战斗。
就这样,不过是半刻钟而已,锦衣巡骑们便能在院墙上遥遥看到对面密集的金吾卫大队人马了。彼处,金吾卫大队持盾架弩,长枪大刀,正在军官的指挥下自十字街方向迎面大举推进。
而看着这边集中了精锐,持短兵自后方突袭的锦衣巡骑后,金吾卫更是士气大振,连连推进,与之遥相呼应。
与官兵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夹在中间刚刚显露出规模的匪徒,这些匪徒、逃犯虽然人数不少,且悍不畏死,其中似乎也不乏高手,却在密集的军阵与精锐突袭下前后失措,很快就有人开始逃散,但也有人开始以小股人马占据坊民宅院,负隅顽抗,引来各组巡骑与金吾卫的集中打击。
到此为止,只能说,那位张公的声西击东、两侧夹击战术,虽然简单,却实用到了极致。
而今日这个场面,也从另一个角度验证了靖安台的存在价值……张行敏锐意识到,搞这玩意,可不仅仅是搞特务政治那么简单的,在这个有天地元气存在的世界里,这么一支力量集合起来,本身就是一种不可或缺的强大暴力组织。
任何政权都不可能忽视这支力量,他们是天然的暴力机器与统治阶级,就好像张行来的那个世界早期的读书人一样,甚至比读书人更加理所当然。
形势大好,但锦衣巡骑们,最起码是张行这组人,却随着战事的摧枯拉朽愈发紧张,他们开始不自觉的围着最强战力白有思聚拢起来。
便是白有思也明显紧张到了极致。
原因再简单不过,那位之前关押在黑塔下方第五层的高手,怕是对朝廷、对社会、对所有人都充满了愤懑的贺若辅义子贺若怀豹,此时居然没有任何动静。
他在哪儿?
是藏身在哪股敌人之中,准备暴起?
还是有什么别的渠道逃了?
又或者是尝试碎丹烧气没成功,直接死在哪个阴沟里了?
又或者干脆情报有误?
白有思以下,整个巡组,甚至很可能所有此番参与突袭的锦衣巡骑精锐怕是都在紧张。
手上袖口刀把已经结冰的张行隐约中似乎抓到了一点什么,但始终模糊。
胡思乱想中,“哗啦”一声,隔了七八十步的一个宅院旁,一名挨着院墙的金吾卫忽然凭空飞起十余步,重重砸到了自己身侧军阵中,整个人当场穿了一根大铁矛,眼见着是活不了。
而他下方,尚不知几人能活。
这还不算,随即,足足十余名悍匪在一名年约四旬、包着头巾、手持长刀的劲装大汉带领下,从破开的院墙处一涌而出,朝着被砸开阵型的金吾卫发动突袭。
金吾卫们猝不及防,瞬间炸裂。
白有思见到这一幕,毫不犹豫,直接凭空一点,高高跃起,获得视野看清情况后,更是以一种违背力学常识的运动轨迹向前方侧身飞去,比她更快的,乃是连续数道轨迹不一的金色剑光。
剑光飘过,惨叫声迭起。
而钱唐以下,包括张行在内,也早已经紧随其后——区区七八十步而已。
可杀到跟前时,十几名悍匪却已经倒了一半,那名包了头巾的劲装大汉,更是被拦腰斩断,只剩半个身子在金吾卫尸体上爬行,而白有思身上也溅了半身血,宛如鬼神。
与此同时,破开的院墙后方,居然还有幼儿大声的啼哭声。
这个场面,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但即便是如此,众人依然不敢多想,不敢多管,只是上前奋力搏杀,认真补刀。
运足寒冰真气,一刀砍倒身前一名悍匪后,随着一股热流迎面而来,张行在细雨中本能摇晃了一下身子。
下一刻,他陡然醒悟自己一直在疑惑什么了:
“巡检……为什么这边天街上水声那么大?比嘉庆坊那边大这么多?进了坊,虽然变小了,但还能听到?”
白有思怔了怔,一时也没有回复。
便是满脸血污的钱唐等人,也都茫然。
“是、是旧渠!”就在这时,一名刚刚从惊吓中回过神来的中年金吾卫军官就在地上的血水中做了回复。“以前修东都城的时候,每月用役夫四百万……工程、工程太大,所以东西南北都有用来运输物资、通往洛水的人工渠……这些人工渠后来多就势铺陈成了天街,但也有不少就留在天街下作暗渠,当泄水渠……而下面这道渠是南城最大的一条渠,从正平坊北面经过,在东面转向,然后能沿着天街一路流到洛水,一到夏日雨季,整日整夜水声不停。”
听到一半,白有思便与张行对视一眼,俨然是有所醒悟,却不知为何,即便是她此时也有些紧张和惶恐起来:
“钱唐!你去汇报给……算了我自己去!”
白有思转过身来,便要凭空飞起。
但她刚刚跳起,尚未腾空,正平坊的北面,因为那位张公稳坐钓鱼台的地方,忽然便传来一声如雷巨响,巨响宛如爆炸,将张行等人震得耳鸣。
半空中的白有思怔了一怔,落下身来,然后不顾身后,再度起身向北腾去,其余朱绶、黑绶也都醒悟,立即起身跟上。
片刻后,耳鸣消失,听着北面的喊杀声与哀嚎声,以及中间还夹杂着的怒吼声与大笑声,锦衣巡骑们同样不敢怠慢,仅仅是相互对视几眼,这些精锐便立即默契靠拢,集中向北卷去。
当张行等人越过明显破损的坊墙时,第一眼看到了三个明显的人影在空中地上卷着流光不停撞击交手,而第二眼就看到了天街上那个足足方圆十丈的大洞,以及洞下的流水潺潺。
这时候,张行这些巡骑是真的不知所措了。没办法,真没办法,他们就算是想帮忙,也够不着啊,连黑绶和其他朱绶们都没有上去,而是在四下搜索着什么。
而很快,他们就发现了目标,两名朱绶迅速跃了过去,剩下几名朱绶、黑绶更是仓促在自己这边的天街边廊下腾出一个空地来,甚至有人毫不迟疑从身后坊墙内搬来了一把椅子。
“是老夫失了计较,居然忘了这道旧渠。”
椅子刚刚放行,一名年约五旬,身上稍微湿了一点的布衣老者就在七八名身着奇怪甲胄的卫士护卫与两名朱绶的引导下平静走了过来,老者面貌干净、姿容俊秀,算是个老帅哥,而老帅哥面对着几名朱绶、黑绶的行礼时,复又一面摆手,一面捻须而叹。“幸好圣人给我派了伏龙卫。”
说着,直接安稳坐了下来。
毫无疑问,此人必然是那位副国级领导、当朝南衙诸公之一的尚书左丞张世昭张公了。
和其他人立即盯住了张公不同,身心俱皆狼狈的张行等二组巡骑忍不住面面相觑,却居然只去看那些奇怪甲胄的卫士,而那些卫士也恰好看了过来。
这下子,众人终于晓得天上飞的第三个人是谁了——司马二龙嘛。
“都站稳了。”在新椅子上坐定后,那位布衣老帅哥,也就是张世昭张公了,环顾左右,平静吩咐。“贺若怀豹这贼厮强行碎丹,烧了自家气海,便是神仙也救不得……且让司马二郎和白三娘抗住他,一时三刻后,上去捡尸便可,现在最主要的是稳住局势,让坊内那边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几名朱绶、黑绶纷纷颔首,而一名很明显是金吾卫系统的将领姗姗来迟,也当即在廊外下拜,俯首称是。
而下一刻,一道卷着白光的身影忽然撞开另一道带着金光的身影,然后自空中砸向此处,几名朱绶、黑绶、伏龙卫几乎人人身上泛起光芒,试图护住张世昭。
但白光只是在廊外一闪,便复又腾空而起。
紧接着,那名金吾卫高级军官便整个被挑上了天,最后居然掉入了那个大洞里,落水时‘扑通’作响。
“张世昭!”
空中那人再度撞开一道身影,忽然停在天街对面的边廊角楼之上,张行看的清楚,对方赫然是那日的囚犯,不过此时去了眼罩而已,而且正在抓着角楼边缘、拎着一把金吾卫制式长枪在细雨中仰头大笑。“我杀不了司马家和白家的这两个后辈,杀不了你,却杀不了其他人吗?一时三刻,你猜我能杀多少?!”
老帅哥略显尴尬,忍不住咬住了自己的食指关节。
而在场其他人,无论是锦衣巡骑还是金吾卫……尤其是金吾卫,几乎人人色变。
大概是见到张世昭没有回应,那人长呼一口气,一手把住角楼檐角,一手握着一把金吾卫的长枪四下指点,然后奋力来喊,声震天街:
“老子被关了十六年,兄弟恩主义父俱亡,要的就是这一时三刻!求得就是这一时三刻!而你们这些厮杀汉,居然为了一点俸禄在此时闯到我面前?岂不是白白送死?不过,这个朝廷本不把你们当回事,死了也白死!至于张世昭,我明白告诉你,想要杀我贺若怀豹!要么让这两个后辈拿命来换,要么让曹林、牛河两条老狗滚过来,至不济也该用伏龙印!否则你是看不起我呢,还是看不起我这身藏了十六年,一朝放出的断江真气?!”
言罢,此人仰天一声长啸,宛如虎啸山林,震动四野,是字面意义上的震动四野,因为雨水明显随着他的嘶吼发生了偏潲。
紧接着,此人长枪一挥,便腾空跃起,随着白有思被他在空中一枪隔开,复又接着往下方奋力一刺,一名锦衣巡骑只是刚刚来得及抬手,便被活活钉在身后的坊墙上。
而贺若怀豹再得一手,却不拔枪,反而从对方手中取下绣口刀,反手挡住司马正的长戟,便复又腾空而起。
众人彻底胆寒,军势几乎动摇。
“速速去请靖安台曹公、北衙牛督公。”被伏龙卫、朱绶、黑绶团团围住的尚书左丞张世昭终于也出汗了,而且还跺了脚。“让他们两条老狗速速滚过来,否则大魏的脸就要在天街上丢尽了!”
ps:大家元旦快乐啊
第40章 天街行(13)
贺若怀豹飞天遁地,肆无忌惮,而官兵空有数量优势和质量优势,却拿他毫无办法,这是一件荒诞至极的事情。
但仔细想想,其实也不荒诞,官兵的全方位优势没错,但这一场也确定会赢了啊?人家一个凝丹期,甚至可能还不止的老牌高手,命都不要了,却也不指望能杀什么大员废什么高手,就是要多戳死几个小兵,你还想如何?
这么一想的话,事情似乎很合理了,但唯一的问题在于,张行恰好是一个对方打击范围内的小兵。
“张公,反正曹中丞与牛督公马上要来,咱们是不是稍避一二?”
随着又一名金吾卫被挑上天,有人战战兢兢,请求张世昭撤离。
“你傻了吗?”
张左丞无奈松开嘴里指头,回头呵斥。“我们走,他不会追啊?是结阵在这里严阵以待死的人少,还是将后背露出来死的人少?再说了,正平坊已经打烂了,我们走容易,走哪里去?难道换一个新坊让他拆?”
张相爷这话说的极有道理,而且可能就是因为极有道理,他还专门大声说了。
但还是那句话,有道理归有道理,却架不住又一名金吾卫飞上了天。
这下子,那处连续死了两人的这个金吾卫小集群彻底崩溃,直接转身逃窜,引得张相爷掩面转头,俨然是不忍心看。而果然,天空中正在与白有思纠缠的贺若怀豹窥见机会,先奋力格开对方,复又朝着司马正奋力一冲,却马上借着冲劲道用手中长兵一荡,便转身向下突刺过来。
这等高手,不要命的使出真气,奋力扫荡,几名金吾卫瞬间被真气狂潮席卷起来,最后面两人连人带甲被拦腰斩断,剩下几人也都飞溅到空中,不知死活……张行隔着一个天街上的大洞望去,只以为自己来到了《三国无双》的世界,一时骇的目瞪口呆,手脚发麻。
穿越到无双世界,成了小兵怎么办?
不过,也就是这过于贪婪的一击,终于被白有思与司马正窥到了机会。
司马正持长戟追来,平平一扫,却势大力沉,周围雨滴被白光带起,直接飞出几十步开外,而这道白光也同样逼的贺若怀豹不得不向上纵跳,以作闪避。却不料,白有思早藏在司马正身后,而且以差之毫厘的时间,更早跃起,一刀足足两丈宽的金光也随之向前闪过。
贺若怀豹猝不及防,急忙运气去格挡,却只来得及在胸前挡住真气锋锐,而后续真气带起的巨大力量却因为他来不及运气妥当,再无能为力——半空中,此人宛如重重挨了一锤一般,直接被砸翻过去,却是将正后方一堵坊墙给砸了个对穿。
司马正不敢怠慢,迅速突入,但受了一击的贺若怀豹早已经跃起,复又迎面飞枪掷来,逼得这位‘二龙’和紧随其后的白有思不得不仓促闪避。
“两位好俊的功夫。”
贺若怀豹获得喘息之机,远远荡开,却是在从地上顺势卷起一个大盾一把长枪后立到了远处一处破损坊墙上,其人口角处破裂,气喘吁吁,上身衣物更是几乎破损殆尽,显然受伤,却还是没有半点气馁,反而大笑。“居然能轻易伤我,看来不好换你们一条命……只是可惜,可惜,事到如今,我难道还怕受伤不成吗?不换你们命又何妨?!”
一言未尽,忽然满场惊呼。
原来,贺若怀豹忽然折身,大盾与长枪一夹,居然硬生生将身侧数丈宽的一段坊墙给卷上天去,坊墙在半空中被白色的断江真气搅得粉碎,顺势又往前方张世昭等人头顶落下。
司马正立即折回,运出同样的真气,试图推开被真气卷碎的坊墙,而白有思则一声不吭,双手持剑,直直朝贺若怀豹当胸送去,逼得后者停止操纵真气,狼狈腾起。
然而,不管二人如何尽力,砖石炸开,依然击中了不少人,弄得下方狼狈不堪,甚至有人重伤难忍,也不知道能不能救回来。
其中一块砖石,直接砸破了边廊,让雨水潲到了那位尚书左丞的脸上。
“已经受伤了,再去一位。”眼瞅着白有思似乎再度得了半手,张世昭抹了把脸,朝身前一名朱绶努嘴。“务必缠住他,不让他有喘息的机会……一有喘息的机会就有人死,太伤士气了。”
几名朱绶面面相觑,明显不想动弹。
张世昭叹了口气,直接指着一人来逼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朱绶无奈,硬着头皮蹿出去,冲上天来,但刚一上去,便被贺若怀豹自上而下持盾砸了回来,整个人跌入大洞中,溅起的水花足足数丈高。
这位帝国执政之一的张公见状,只好再度咬起食指关节,不再催人。而跟秦宝一人捡了一个大盾,各自遮护了两三人的张行将盾牌趁势交给旁边李清臣来举,自己在大洞旁探头看的清楚,原来,那位朱绶虽然受了伤,却性命无虞,却只在下面水里斜躺着,也不知道今日能在暗渠里摸几斤鱼?
正在偷看呢,贺若怀豹居然又一次突袭得手,乃是将一名胆寒中试图逃回后面正平坊的锦衣巡骑给斩杀于当场,而且这一次,为了顾及同列生死,白有思最后留手,并没有再次成功削弱贺若怀豹。
而听着又一声惨叫,感受着周边的耸动与不安,张行有些忍耐不住了……这种宛如上课等老师点名的窒息感让他强烈不满,而且这被点名可不是罚站那么简单,会死人的。
“李十二郎。”
张行努力让自己语气听起来不那么颤抖。“除去什么伏龙印和同级别高手……就没有对付这种高手的法子吗?”
“当然有。”旁边举着盾牌的李清臣声音也在微微打颤。“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但现在怎么按真气属性结阵?咱们自家人内里都不熟,跟金吾卫的人也不熟,金吾卫也是一团糟,根本不是能比上五军的!”
“除去结阵呢?”张行追问不及,他大概听出来军队是有针对高手的阵法,但此时组织不起来,却也懒得在此时追问这些没用的。“就没法子了?”
“其实……无论是什么高手,只要真气耗尽,便不能再施展……”隔了两三步,同样举着盾牌遮护着两名金吾卫的秦宝忽然压低声音言道。“而这厮每一枪戳出来,每一次格挡,都要损耗真气的!”
“所以……为什么不让金吾卫拿弩射他?”张行忽然大声反问。
“因为巡检还在上面……”修为稍高,没有躲在盾牌下的钱唐终于在两个大盾后方忍不住了。
“这跟巡检有什么关系,她也只是拿真气耗而已。”张行头也不回,当即反驳。
“也委实射不中。”钱唐一时闭口,倒是秦宝再度诚恳解释。“天上乱飞着呢……”
“那大家一起射,能射一矢是一矢啊。”借着大盾遮掩,张行还是不满。“这么多金吾卫,这么多弩,一起去射,耗他三四刀枪的真气,便少死三四个人,耗一刀一枪的真气,便也能多活一个人!”
“你不懂,真要是有用,张公早下令了。”钱唐一边回去去看,一边努力压低声音来答。
“我懂。”张行勃然作色。“我懂你们的意思,我什么都懂……这有什么可避讳的?无外乎是上下尊卑而已!朱绶黑绶们有大效用,却要去护住张公,所以根本不动。而我们奋力去射,去自救,也不过多耗他三四刀枪的真气,少死三四人而已,但这三四条贱命却又不值得南衙相爷专门调度下令!我他娘的从落龙滩背着伙伴尸首逃回来的,我能不懂?!!”
钱唐面色骇然,再度惶恐回头去看自己一侧,顺着这个方向不过几十步外,就是张世昭所坐的边廊了。而不管这边借着大盾遮掩如何说来说去,都不耽误尚书左丞张世昭依然遮面坐在边廊下的椅子上,纹丝不动,状若未闻。
不过,这位副国级领导身侧的数名靖安台朱绶、黑绶,以及伏龙卫,却早已经齐齐来看这边出声之处。
至于周边的金吾卫、锦衣巡骑,更是一开始就早早盯住这两面会说话的大盾牌了。
“下面那位朱绶也不需要去护张公,为什么他只挨了一下就躲在下面?”
天空中三个宛如鬼神一般的人影还在往来反复,近乎凝固的气氛中,李清臣忽然一跺脚朝张行反问过来,好像刚刚发现下面的朱绶是装伤一般,然后不等张行回答,便自己先给出了答案。“因为怕死……反过来说,天上那人气息减弱,一时三刻那到底还能杀几个人?反倒是谁先射反过来引来了那厮!金吾卫一起放弩,或许能多活三四人,但谁先射这一弩,谁就可能为他人先死!这种情形,如何有人愿意为他人冒险?”
“除非一起射!”钱唐回顾身后其他巡骑,也咬牙出言。
虽有雨落,但在场之人,多是耳清目明之辈,如何不晓得这三四人看似是在相互交谈,实则是在鼓动、劝谏他人,尤其是后面几句话,几乎是有愤懑指责上官之意了。
而几名朱绶、黑绶,四下打量自己的下属,也颇多不安……和金吾卫不同,靖安台的组织制度天然决定了上级与下属的亲密关系,他们也不愿意担负上‘弃下’的名头,甚至有人认得李十二郎和钱白绶的声音。
然而,几人面面相觑之后,却在张世昭毫不掩饰的冷冷一瞥下沉默了下来。
说到底,尊卑有别,也就是这个状态不好砍了你,否则你有什么资格躲在盾牌下嘲讽当朝大臣?
下方纹丝不动,却不耽误片刻之后,天空中的司马二龙忽然得手,他手中长戟压着盾牌划过贺若怀豹的臂膀,一时血雾自空中绽放。
然而,贺若怀豹既然肉身见血,非但没有萎靡,反而狂性大发,竟然就势一手持盾死死抗住压进血肉的长戟,一手持枪反刺司马正,俨然存着以命换伤的意图。
司马正没有任何犹豫,立即弃了长戟转身向后,显然和对方一样,准备转身往下方金吾卫身体上取新的兵器来用,而不是跟对方玩命。
但此举也让贺若怀豹抓住机会,长枪投出,将白有思逼退,复又转手舞起长戟,奋力一冲,乃是顶着大盾将整个人砸向了一处挨着天街大洞的金吾卫集群——这群人距离张行几人躲藏处不过区区十几步远,此时被贺若怀豹一砸,张行看的清楚,真就宛如挨了炮弹一样,四处炸裂,甚至有人直接跳入街面上的大洞,乃是宁可穿着甲胄落入暗渠,都不愿意与这悍贼正面相对。
可即便如此,这几人也没有逃出生天。
只见贺若怀豹落地后一个翻滚,就势以断江真气催动大戟横扫,手起处,衣甲平过,血如泉涌,七八名金吾卫当场丧命。
便是隔了十几步远的张行等人头顶的两个大盾,也硬生生被此人真气余波削去了半层凸起。
原本挺热闹的天街大洞周围,突兀陷入到了某种怪异的沉寂中,一时只有细雨淅沥。
无他,这一幕过于血腥了。
唯独贺若怀豹,既淋了一身血雨,又得了势,便干脆扯掉上衣,露出半边伤了的肩膀与半边雪白的腱子肉来,然后一手持盾,一手持戟,就在官军堆中仰天长啸:“小儿辈也配杀我?!曹林、牛河不到,谁能杀我?!”
一声吼叫,似乎才让周围官兵回过神来,接着,周围不少金吾卫与锦衣巡骑直接狼狈逃窜,场面乱成一团,便是司马正与白有思二人,本欲来接,此时也被自家下属遮蔽,畏手畏脚,显得有些气馁。
“喊你妈呢?!”
但也就在此时,已经彻底难以忍耐的张行忽然推开头顶破损大盾,然后劈手从前面一名溃逃的金吾卫夺来一弩,只是一架、一蹬,便抬手将一矢当面射出。“不就是杀你吗?这么想死,我来当先!”
两人不过相隔一个十几步,一矢射出,即便是贺若怀豹也措手不及,更何况之前周围人俱在逃窜。而一直到弩矢射到他左侧没被血水溅到的雪白肩膀上,继而刺入肉中,这名早已经不顾一切的当世高手方才本能使出真气,将弩矢振落。
可唯一干净的那边子肩膀处,也毫无疑问破了一个口子,渗出血来。
这让贺若怀豹微微一怔,简直难以置信,乃是低头看了看伤口,方才好奇去看抬弩来射自己的那人。
不过,由不得他多想了,司马正与白有思窥的机会,几乎是齐齐飞来,一枪一剑一前一后直接抢入,贺若怀豹不敢再留,赶紧腾空而起,而张行逃的生天,释然之余早已经不管不顾,乃是踩上第二支弩矢,然后看都不看,便向空中人影射去。
二矢既出,这才咬紧牙关,回头大喝:
“我既为先,还有什么可顾忌的?你们到底有没有种?有种有弩,便全都与我放弩!”
周围几名锦衣巡骑不再犹豫,纷纷夺来钢弩,朝空中乱射,便是远处的金吾卫小股军阵中,也有人开始放弩。
“张公。”一名朱绶从张行身上收回目光,低声作态。
“既有人敢为人先,那就全军放弩!救他个三四人!省的有人说我视人命为草芥!”张世昭瞥了这名朱绶一眼,直接冷冽开口。“但弃械而走者,却要杀无赦!你去督军!”
然而,军令刚刚下达,张行等人的弩矢不过射出第三轮,一声似乎有些含愤的冷笑便自空中突兀传来:“区区一个逃犯,张公都不能护儿郎们周全,未免有些过头了吧?”
闻得此言,锦衣巡骑们稍有些茫然,占据了官兵多数的金吾卫却明显军心大振,甚至有人不顾之前狼狈,起身欢呼。
很快,锦衣巡骑们也醒悟了过来,因为随着那句话说完,一条宛如实质,长达数十丈的浩大长生真气便自空中蜿蜒划过,宛如一条青龙一般在空中打了个卷,便将尚在殴斗的三名凝丹期高手整个卷起,继而砸落天街。
真气散去,白有思与司马正各自被甩出十几丈远,勉强立住身子,虽然狼狈,却似乎并无大碍,倒是贺若怀豹,虽然依旧抱怀立定在天街上,却兵械尽失,浑身上下也都泛起黑红色血污,还插了几根深浅不一的弩矢。
与此同时,一名身穿绣龙锦袍、头戴武士冠、颌下微生短须的高大中年男子,宛如平地出现一般,早早立在了他身侧,并用手按住了这位前上柱国贺若辅义子的肩膀……那个样子,就好像街上遇到熟人在打招呼一般。
众人如何不晓得,这必然是那位牛河牛督公到了。
“老牛。”张世昭身上也有些狼狈,闻言却是站起身来正色警告。“我一个文士,尚书省的左丞,骤然遇到这种事,已经处理的很好了……真正失职的,不该是你和曹公吗?你二人但凡有一人早早过来,哪里要这么狼狈?话说,曹公为何没来?”
牛河刚要开口,早已经变成半个血人还抱怀立在那里的贺若怀豹忽然哼了一下,继而再努力笑了一下。而也正是这个动作,引得牛河面色阴冷起来,后者只是将对方肩上的手拿开,贺若怀豹身上便陡然整个渗出血水来。
这一幕虽然诡异,但血水流到天街上,却与地上其他血水并无二样,都是被雨水一卷,直接流入暗渠。
牛河等了一小会,等到身侧血人血流干净、轰然倒地,这才盯着身前的当朝宰执,说了实话:“张公,你我皆中计了。”
“哦?”张世昭捻须以对。
“就在刚刚贺若怀豹大闹天街之时,前平国公高虑旧部高长业,率区区三十五名贼寇,堂皇抢入修业坊内,如行刑一般轻易杀了刑部尚书、南衙另一位张公张文达!”牛河负着手,闷闷吐了一口气。“曹公与我一起接到求援,飞到半路上,他察觉不对,才发现了这件事,已经折去修业坊了。”
周围人明显没有反应过来,便是张世昭也只捻着胡子长久不语。
倒是张行,忽然若有所思,诧异去看张世昭,却被白有思微微一动,用身形遮住了他的目光。
“这是阳谋,是南北呼应,不是声东击西!”张世昭捻须思索片刻,给出了一个更令人信服的说法。“难道我们可以弃贺若怀豹于不顾吗?至于张尚书,真真天不假年。”
天街上,张行没有感受到任何热流,只有一片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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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天街行(14)
贺若怀豹很明显死透了,刚刚还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他,在一位宗师抵达后,几乎是一瞬间就变成了宛如一块破海绵一样的玩意,而一直到他轰然倒地为止,张行都并没有感受到任何一点温热之气。
很显然,不知道是破碎内丹,燃烧气海的缘故,还是那一弩并不致命,反正是半点真气都未捞到。
可也无所谓了,因为经历了这么一场过于真切的生死煎熬后,此刻张行的内心与其他众多金吾卫、锦衣巡骑并无太大差别——逃出生天的庆幸感使得他们心中一时并无多余念想,便是刚刚掀盾射弩的意气也都瞬间消散。
什么真气,什么好处,在生命的珍贵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
不仅如此,此时雨水已经很小了,天街下方的暗渠水声依旧,张行跟秦宝、钱唐、李清臣等几名伙伴茫茫然立在天街上,四下张望,也只有萧索和后怕。
天街开了大洞,边廊碎了不知道多少处,坊墙也是如此,至于正平坊内的房屋院落就更不用说了——破碎倒塌者不计其数。
与此同时,哀嚎声此起彼伏,与流水声不遑多让;坊内的更多死伤者此时反而因为建筑的遮蔽,很难在天街外的视界中出现;但天街上的排水沟那里,一种略微偏赤的混黄色流水却又似乎在提醒着什么。
甚至,远处隐约还有搏斗声与喊杀声传来。
不过,这一切全都无所谓了。
不出意外的话,大雨会把一切痕迹冲刷干净,东都城也能吸纳一切各怀心思的活人与死人,建筑会在雨后被迅速补齐。
所有的一切似乎也都能恢复如初,真正会引起后续大波折的,反而是北面修业坊的案子。
“这才哪到哪?”天街畔,秦宝忽然开口。“当日张三哥从落龙滩逃回来时,又是什么心情?也难怪刚才只有张三哥敢站出来射那一弩。”
周围许多锦衣骑齐齐去看张行……出乎意料,之前张行在嘉庆、嘉靖二坊那般谋划安排,不可谓不大出风头,也不可谓不成功,但似乎都没有今日那一弩获得的尊重更多些。
就连修为和武艺都更高的钱唐,以及李清臣这样的世家子,此时看向张行,目光中居然也都有些异样。
张行叹了口气,言语倒也实诚:“我当日从落龙滩回来,腿都是废的,然后又是地震,又是连日阴雨,什么生死无常都没多想,只想着吃一口热饭,找一个干净地方躺下……结果反而是刚到了一个安稳地方,就闹出来了内讧,七个溃兵死了四个。”
“那就不要多想。”
在将一位南衙相公和一位宗师送走后,同样狼狈不堪的白有思持剑走了过来,目光扫过自己的下属,强撑着给了一份明确军令。“贼人大部已经被擒……上面有令,我们这些来支援的,白绶及以下,可尽数归家休息一晚,明日一早再往台中统一听令、上交官马……大钱,小吴受了伤,你送他去观中治疗,记得去白帝观不要去青帝观……其余诸位,也都不要多想,今日就赶紧回去吧。”
钱唐以下,包括张行在内,纷纷拱手称是。
但很快,张行便被叫住了。
“张行。”白有思忽然开口。“你且停停。”
张行回过头来,立即醒悟,然后拱手称谢:“还没有谢过巡检救命与遮蔽之恩。”
“本该做的。”白有思眼看其他人稍微远去,目光转向残破的正平坊,方才压低声音相对,却又语出怪异,莫名其妙。“我只是想专门提醒你,有些事情不要多想。”
不过,张行懂得对方意思。
刚刚听到贼寇兵分两路,声东击西,南北呼应,居然宰了一位刚刚位列宰执的兵部尚书时,他骇然之余当然不免多想,因为那位张世昭张公表现的过于消极与敷衍了一些,跟他的名声、职务应该有的表现相差太多,而那位被宰的刑部尚书,本就是风口浪尖上被无数人恨透了的对象。
事实上,就算是没有多往这方面想,普通人也会因为之前的死伤产生怨气和不安。
而白有思为了保护他们,必须要让他们少想一些事情,不然刚刚也不会在大人物在场时,迅速遮蔽掉了张行过于冰冷的视线。
“没有多想。”同样看着残破正平坊的张行停了片刻,摇头以对,冷静下来的他说的是实话。“红山的事情我都还记着呢……巡检可见我平日有多余‘想法’?”
“你心里明白就好。”白有思深深看了张行一眼,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其实要我说,就算不考虑事发突然,的确是贼人技高一筹,张公恐怕也是被人耍了,才有点迁怒之意……今日的事情,跟之前红山之事不一样,更像是当日落龙滩之败,你就算是真想了,理清楚了,也未必知道自己该恨谁,又该找谁。”
张行点点头,复又摇头……这个道理他懂,但他并不认为没有责任对象。
只终究还是那句话,现在不是有想法的时候罢了。
白有思见状没有再多言,只能点点头,此时即便是她也难得疲惫和心力交瘁,而且即便是她也忍不住有了一些想法——刑部尚书死了,天知道接下来会出什么事情?将来的事情,和今天发生的事情,都让她觉得自己必须要回去找自己亲父做一番交谈。
“张三郎吗?”
白有思既走,一个出乎意料的人走了过来。“那日未曾谋面……实在是没想到,你这般文华人物还有这份义烈之气。”
“见过司马二郎。”虽然心思百转,身体与精神全都很疲惫,但张行依然选择了落落大方,不称官职,拱手平礼相对。“称不上义烈之气,不过是绝地之处一声犬鸣罢了。”
“今日犬鸣,他日未必不能龙啸,关键是阁下敢做此鸣!”司马正也不废话,说着直接拱手率众而去。
到此为止,张行也懒得多待,与等候自己的秦宝一起先向南去取此番出击时骑来的官马,就一起向北。
一路无言,不过,行到劝善坊,继而转向西面,再从洛水过旧中桥时,二人忽然看到桥上迎面而来一队锦衣,为首者更是一名朱绶,便赶紧避让稍驻。
至于那位朱绶,也是行迹匆匆,过了桥直接向西拐去。
“是柴常检。”秦宝认出了此人。
“是他。”张行心中微动,忽然想起一事。“秦二郎且回去,我去修业坊,看看刘坊主那些熟人是否安泰。你去帮忙买些热食,在我那里等我回来。”
秦宝会意,直接打马过河。
张行也直接勒马,缓缓沿着自己最熟悉的一条路,往修业坊北门而去。
抵达此处,已经快到傍晚,修业坊也早已经被围的水泄不通,好在此处也有不少靖安台的人,倒是方便张行出入。
进入坊门,转入一侧也被封住的刘坊主家中,内中空空荡荡,张行就地叹了口气,居然没有任何惊疑。
“兄弟。”
张行转身拽住一名锦衣巡骑。“这坊主是什么罪过?”
“不大晓得。”巡骑扫了眼对方身上的污渍与血迹,语气立即变得和缓起来。“怎么兄弟认得此人?”
“转入锦衣前曾做过这一带的净街虎,就在此处住过,认得这个坊主。”张行有一说一。“我今日本在正平坊,刚刚过桥时听到消息,专门来的。”
“正平坊……”
对方话到一半便叹了口气,然后压低了声音来对。
“兄弟,我也是刚来,委实不知道具体原委,但据我所知,张尚书根本就是在坊门这里被高长业拿下,再宛如囚犯一般押送回府,然后在十字街上行刑的……既是这般,你这个旧识又是北门坊主,便不是有勾结,也是一时遭了殃被逼着开了门做了埋伏时的从犯。”
张行听到这里,也只能颔首。
“而你再想想,死的是刑部主官,又是南衙新贵,通着天的……那无论你那熟人是哪一个分处,怕都没个好,也就是家人能不能保的区分……你就不必做他想了。”同僚诚恳劝顾。“早些回去,睡一觉,万般艰难,明日再说吧!”
张行点点头,却只是继续来问:“没别的意思,只是见一面,知道个结果就行……兄弟可知道他们大概关在何处?”
“这个简单,所有人犯,都在十字街口,既没逃窜,也没有转运出去……你去辨认一下即可。”
“中丞走了吗?”张行点头,忽然又问了一个莫名问题。
“拿下人犯后,下令收了张尚书尸首直接入宫了,不然也不至于将人犯不三不四的放在那里。”
张行会意,再度行礼道了声谢,便牵马向里走去。
庐陵张氏的府邸就在修业坊十字街的北面,坐西向东,占据了大半个街面,此时也被封住,内中哭喊声震天,却反而没人理会……跟之前张尚书得势时简直天差地别。
张行一声不吭,越过张府,还没到十字街口呢,便遥遥看到彼处秩序井然——没有任何围观坊民,外围靖安台锦衣排成两圈围住,内中被围三十多名人犯全都被捆缚双手端坐不动,外加正中间一个依然残留血迹的石质行刑台,再加上下雨天雨水淅沥,傍晚时分,居然有三分奇怪的美感。
张行来到跟前,将马系好,直接往在场的那位朱绶,也就是柴常检身前而去,远远便闻得一名黑绶在与柴常检汇报:
“……便是如此,全都招认妥当……之前劫狱的就是他们,被劫的多是当日贺若辅的军中旧部……然后藏在暗渠中,并以暗渠为往来……今日正平坊那里,除了贺若辅旧部,还有几个跟李枢有联络的帮派,不过是被高长业设计,给一起逼出来了,这才这般惨烈……等正平坊一动手,引出张尚书再度出动,高长业便以逸待劳,直接在坊门那里伏击了他们。”
“为何当日劫的恰好都是贺若辅旧部?”
“这就要问张尚书为什么要提这么多贺若辅旧部了?”
“高长业当年也是文武双全的军中风流人物,居然为此事隐忍十几年做了市井人物?还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是。”
“这些人真真没法想!”
“谁说不是呢?”
“张行是吧,你来作甚?”话到此处,柴常检终于看向了在旁已经维持拱手姿态一阵子的张行。“你不是白巡检所部吗?应该在嘉靖坊或者正平坊才对吧?”
“已经回来了。”张行俯首行礼,赶紧诚恳将自己此行目的说了出来。
柴常检沉默了一会,方才反问:“当日你在冯庸手下时,恰好被安置在这刘坊主家中租住?”
“是。”
“那就去找找吧。”出乎意料,柴常检居然异常痛快的予以了方便。
张行虽然有些诧异,但还是在柴常检和旁边黑绶怪异的目光中快速通过了包围圈,进入到了人犯群中。
没有女眷,全都是男人。
确定完这一点后,张行只是刚刚去做辨认,一名坐在行刑台正下方、被捆着双手的人便扭头相顾,然后在细雨中远远含笑招呼:“张老弟,数日不见,别来无恙!难得你想着老哥,高长业有礼了!柴常检,也多谢你大度了!”
周围犯人轰然而笑,身后柴常检也似乎冷哼了一声。
这一次,张行居然没有半点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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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天街行(15)
立在犯人中间的张行冷冷看着一身新衣的对方,一直到周边笑声渐止。
而笑声既止,张行一边扶腰走过去一边反而笑了出来:“那我是该称呼你为高将军呢,还是刘老哥?”
“都行。”高长业,也就是刘老哥了,脑袋对着对方的移动而转了回来,全程丝毫不慌。“我本姓刘,叫刘长业,后来平国公赐姓为高,上下就都喊我高长业……至于老弟,咱们这般交情,喊我什么都行!”
“老哥……黑帝爷的《荡魔经》中说的清楚,有仇必报,有耻必雪,父子之仇,三世不晚,君国之耻,七世可雪,我就不问你为什么要杀张尚书了。”张行蹲了下来,尽量大声询问,以作避嫌。“但你既然要潜行复仇,为何还要生儿育女呢?”
周围安静无声,远处的柴常检与那名黑绶也远远望着这一幕负手不语。
“不是亲生儿女。”
高长业嬉笑做答。“几个儿女,小的那个是路边捡的遗孤,大的那个和老婆子一起的,遇到我时他爹犯了罪、杀了头,也没个着落……再说了,我又不是没准备,老弟你刚搬走不久,那边张文达一去靖安台提人,我就让他们带着家资逃出去了,逃到东境、河北,谁还真为了几个妇孺去找?没你想的谁对不起谁。”
“你的这帮兄弟隔了十六年,居然一呼百应?”张行扭头四下去看。
周围轰然起来,都在嬉笑怒骂,过了好一阵子才安生下来。
而高长业却终于稍微正经了起来:“老弟想多了,当日平国公被冤杀,我们逃到了河东盐池立誓要杀张文达时,一共两百二十七人……
“等到十二年前,张文达入京,我们按照约定来到东都时,便只能找到一百二十三人了……
“这十二年,死的死、走的走,等到今年,尚维持联络的,尚有七十六人……
“而到了劫狱那日,按照约定送走了家人来洛水边汇合的,便只有四十三人了……而到了今日,更只有这三十五人一起伏在北门处……哪里有你想得那般豪气?”
张行点了点头,然后宛如挑拨离间一般正色问了一句:“走的那小两百人,你怨他们吗?”
“老弟想什么呢?”
高长业摇头不停。“你为何要问我这事,还不是觉得人心都是肉长的,十几年下来,便不是亲生的,我也不该扔下妻儿来做这种事情?想来做个嘲讽?你一个外人都知道这个道理,那敢问我一个切身之人,如何不懂,又为何要怨他们?他们才是人心肉长的那些,而且他们这些人,竟无一人学当年张文达反戈一击,我感激已经来不及了,凭什么来怨?”
张行点点头,半是释然半是不甘:“今天的事情,是老哥你全程谋划主使的?”
“是。”高长业得意反问。“不是我还能是谁?”
“我今日在正平坊,差点被你的谋划弄死!”张行近乎于埋怨一般接道。“贺若怀豹打不过那些高手,全程都在拼了命的杀我们这些没有反抗之力的金吾卫与锦衣骑,好替你吸引官府。”
“且不说你是官,我是贼……老弟为何对此事有怨气?”高长业忍不住笑道。“我也不瞒你,我哪里管得住贺若怀豹,他本意就是要肆意杀一杀,正平坊和修业坊,哪有什么主次?”
张行一时语塞。
“不过说句良心话,我还真想过你撞上贺若怀豹那货的情境。”高长业稍微敛容以对。“但我打心眼里觉得老弟你是个有本事和运道的人,不会这么容易死,而且,经历这种事情多了,人才能成长起来,老弟还年轻,不要在意的。”
照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呢?
哄笑声中,一瞬间张行真心想给此间人一个大耳瓜子。
“那我再只问一句。”张行抹了把有些痒的眼角,今天他淋了一整日的雨水了。“老哥想着我,我很感激,但正平坊那么多无辜,也在老哥算计中吗?”
“这就没办法了。”高长业再度敛容,诚恳以对。“不过,还是容我做个辩解……正平坊里,可不止是贺若怀豹他们,主要还是前一阵子杨慎造反时杨、李两家安置的内应,只是杨慎败的太快才稀里糊涂留存了下来……而这般搜下去,有我们没我们,正平坊都免不了一场大开杀戒。”
张行点点头,突兀来问:“南衙张公也在你算计中吗?”
远处,柴常检的眼神忽然严肃。
“我晓得老弟是什么意思。”高长业大笑道。“其实有些事情,更多的是顺水推舟,高抬贵手,从靖安台到此地皆是如此……唯独张世昭这厮确实是被我算计出来的,他那等过于聪慧的人物,惯会多想,今日被我抬到正平坊,怕是还以为其他大人物在设局戏弄他呢,脸色一定好看!”
远处,柴常检负手往前走了两步。
而张行得到了答案,也终于站起身来,然后却欲言又止。
高长业看到这一幕,笑的眼泪都出来了,放声来问:“老弟,你都问到这份上,最后这一问不问出口来,不光是你,便是周围你站岗的同列,怕是都不甘心的……那柴常检忍到现在,不就是想听那一问吗?”
“我就是不问。”张行想了一下,冷静摇头,然后直接拔腿,往十字街北面平静走去。“看你自己憋不憋的住!”
而果然,张行走过两步而已,高长业陡然面色涨红起来,继而放声嘶吼:
“你们不就是想问,十五六年了,人心都快散光了,为了一个背主小人,非得来这一遭,值得吗?是不是?是不是想问值不值?
“但这事不是值不值的事情,是你夜来梦醒,老婆孩子热床头,心里是不是还有一丝不平之气的事情!但心中还有一丝不平,今日爽快了,如何不值得?!
“张老弟!别人不懂,你这样的义气人物,如何不懂?!非得死前憋我这一次?!”
张行头也不回,直接在嘶吼中走到柴常检身前,微微一拱手:“常检,我问完了。”
柴常检眼睛都在远处高长业身上,并不在意,只是微微一颔首,便侧身让开。
而张行也兀自去解马。
“是因为我伤及无辜吗?!”
而在这个过程中,身后高长业居然丝毫不停。“若非是知道会伤及无辜,知道注定有来无回,我们何至于在此静待曹林?!我们从没说自己是什么堂皇大义!也没说自己没被贵人们当成刀来使,但我们就是要为胸中一口气,就是要报仇!!你情我愿,如此而已!!!”
说到最后,高长业以头撞向湿漉漉的十字街石板地面,血流满面,石板开裂,却复又仰起头来,奋力一声长啸。
啸声中明显掺杂着真气鼓动,引得周围执勤锦衣骑士纷纷紧张起来,甚至有人本能看向在场的柴常检,希望后者能去制止高长业。
但很快,他们就放弃了。
因为随着张行翻身上马,这三十多个贼徒,几乎人人都仿效高长业呼啸起来……声音此起彼伏,响彻整个修业坊,既如晨钟又如暮鼓。
而张行渐行渐远,走出坊门来到天街上时,却莫名觉得这声音仿佛是听惯了的净街铜钵一样,催着他往家走。
但行到洛水前,天色已晚,待见得左右无人,张行莫名驻马桥上,然后居然也暗自运行真气,继而奋力一声长啸。
此时,雨水已停,一声啸罢,张行只觉自己浑身经脉都随之束起,尤其是自太阳穴至左手的第六条正脉,刚刚通了三一之数,此时被鼓动起来,居然整个都在晃动,便赶紧一提胯下官马,往租赁后根本没住几日的家中去了。
“陛下,老臣冒死以询。”
就在张行洛水旧中桥长啸之时,依着北邙山建造的紫微宫乾阳殿内,一场只有两个人的奏对已经进展到最紧要的关头,而向当朝皇帝曹彻进言者,自然是他的堂叔,当朝靖安台中丞、大宗师曹林。
“今日事中,负责临机处置的众臣僚,无外乎是臣、牛督公、张左丞三人为先,臣敢问一声,这三人难道会对陛下不忠吗?”
“这才是最可恶之处!”隔着玉帘,圣人曹彻冷冷出言。“连你们都觉得朕处置不好此事吗?”
“陛下!”曹林双眉挑起,昂然出声。“臣绝无此意,且要为那两位道一声屈……自夏雨连绵以后,张左丞每日中午往西市查探,此番明显是被人算计了,急促之下,除了稍作敷衍,静观其变,还能如何?而牛督公更没有半点主动而为的行径,无外乎是在北衙坐镇,有陛下圣旨或南衙请求方才出动。”
“那皇叔呢?”曹彻忽然隔着玉帘打断对方。
“臣对得起祖宗,对得起大魏,对得起先帝,更对得起陛下!”曹林没有半点迟疑,竟是直接扬声抗辩了回去。“陛下连老臣都要生疑吗?”
“也是。”曹彻似乎忽然间冷静了下来。“若连皇叔都不能依靠,这天下也没什么人可以信任了……但请皇叔想一想,这件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连张文达都死,朕若就此收拢起来,天下人是不是会觉得朕就此可欺了?”
“这便是臣要说的事情。”
曹林的语气也忽然平缓飘忽起来。“之前臣等反对陛下大肆株连,是因为前线二十万众尽墨,中原又疲敝……这个时候强行株连,挖根一样的株连,怕是真要在惊惧之下逼反、逼乱西都与太原各处了,因为他们彼时因为陛下的压力,早早相互连结试探,而今日东都的骚乱,也正是印证了此事……而若是那般,咱们拿什么去镇压?”
大概是听出了一丝异样,玉帘后的大魏皇帝保持了一丝耐心。
“但今日张文达死了,却让他们对陛下松懈,并内里相互疑虑起来,这个时候反而可以稍作剪除……”曹林拱起手来,娓娓道来。“杨氏、李氏首恶必诛,而其他各家,却不妨稍作缓和,既做压制,又不触动根本,如白氏、赵氏这等头面大族,不碰他们的上柱国、尚书之位,只去取他们的侍郎、将军职务,而如韩氏等本有内情的各家,割了分支的一个柱国,又何妨呢?都摘一些,加在一起,便足以起到修剪的作用,能让他们收敛一时,也让陛下恩威尽显。”
“今日修剪,明日再生……”皇帝嗤笑以对。“朕为皇帝,陆上至尊,却要受这些凡人胁迫。”
“时机很重要。”
曹林没有反驳对方,而是继续说出了自己考量的根底。“陛下……剪除的同时,咱们得赶紧重立上五军,并在东境、河北、中原重立各卫府了……或者更进一步,直接弃了旧制,建一支新军,而这一次,新军中不就恰好干净许多了吗?”
皇帝思索片刻,微微冷笑:“也罢!”
曹林如释重负。
但紧接着,玉帘后便继续言道:“黑塔下就不要留凝丹期以上的囚犯了。”
曹林怔了一下,但还是缓缓颔首。
“天意难测啊。”玉帘后继续感慨,而且依旧莫名。“天意难测。”
曹林本欲直接告辞的,听到此言,再度怔住,居然也只是一声叹气:“不错,天意难测!”
张行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他将官马随意系在所租住所的院中,迎面便见到秦宝打着灯笼走了出来。
秦二郎似乎有什么话说,却没有在院中开口,而二人走进堂屋,张行直接微微一抬手,便坐下身来开始尝试运气打坐。
且说,数日间杀了许多人,张行体内真气早已经充盈到‘撑涨’的地步,包括之前几日,他也一直在不停打坐冲脉并大量使用真气来做平衡。而就在刚刚,不知道是今日经历了太多生死搏杀,还是洛水那一声长啸本身有什么说法,现在他明显察觉到了一丝契机,第六条正脉,似乎已经明晃晃的显露出来。
至于秦宝,虽然不晓得其中内情,但打坐和冲脉契机却是晓得的,便干脆一声不吭,等在旁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张行方才长呼了一口气,然后奋力站起身来。
“张三哥,第六条正脉通了吗?”秦宝主动询问。“刚刚是动了什么契机?”
“是动了契机,但没有冲开整条脉络。”张行有一说一。“接下来几日再努力吧。”
“无妨。”秦宝安慰道。“正脉阶段急不得,张三哥能这么快引动第六条,已经算是了不得了。”
“我没有沮丧。”张行晓得对方误会,只是叹气。“我是今日太累,太脏……现在又太饿……不是为冲脉的事情。”
灯火下,秦宝连连颔首,似乎又想说什么话。
“有话就说。”张行看了无语。“你在坊内买饭了吗?”
“买了,但不是要说这个。”秦宝以手指向张行身后。“张三哥自己来看便是。”
张行茫然回头,然后怔住。
“家里没干柴了!”芬娘隔着抹布,端着一个热腾腾的砂锅走了过来,径直放下。“全都是湿的劈柴,我花了好大力气才煨热了秦二郎带来的东西。”
说着,又转身走了。
张行茫然看着这一幕,想要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而芬娘很快又回来了,却又把一个熟悉的物什塞到了张行手里:“你不在这几日,我爹拿走了你的罗盘,昨日才送回来……说要谢谢你,不然他都找不到杨慎的那些人。”
张行接过罗盘,一声不吭,但双手却已经颤抖。
才十四五岁的芬娘再度转回,走到门槛时,复又立住,再回头时却怎么都忍不住,愣是扒着堂屋的门沿开始流泪,然后迅速泪流满面,语言哽咽:“我爹……我爹说,你有三成可能会撵我走,你要撵我走吗?”
张行一瞬间捏紧了拳头,他真的想现在冲到修业坊,把手里的罗盘塞进高长业的嘴里。
“三哥。”秦二郎是个老实孩子。“事情我大概都知道了,这事跟芬娘有什么关系?再说了,冯庸家的事情都做了,这么一个姑娘,这个情势,如何不能收留?咱们俩,谁知道她是谁?反倒是真要撵走了,怕是立即要被抓起来杀了的。”
“吃饭。”
张行将罗盘扔到桌子上,居然没有发火。“我快饿死了。”
话音既落,秦宝松了口气,芬娘也转身而去,与此同时,不知道是不是雨停下了的缘故,再加上承福坊后面为洛水,前面为靖安台的那个深潭,竟然慢慢起了蛙鸣,并且迅速席卷了整个东都。
而张行只是闷头干饭。
正所谓:
风驱急雨洒高城,云压轻雷殷地声。
雨过不知龙去处,一池草色万蛙鸣。
ps:感谢新盟主南北长安a同学,大家元旦继续快乐啊……下午困得睡着了,刚刚码好,让大家久等了。
第43章 关山行(1)
蛙鸣声中,日头初升。
“有些话咱们要说到前头。”张行看着跳入堂屋毫不畏人的靖安台积水潭青蛙,端起热腾腾的粥碗,忽然莫名开口。“芬娘,你这个年纪,也该懂事了,看你昨日哭的,估计也确实懂事了……我直接问好了,你晓得你爹必死无疑了吧?”
桌子对面的秦宝惊疑一时,便欲放下粥碗言语一二。
孰料,带着围裙的芬娘自己却干脆异常:“晓得。”
“而且你自己这里,咱们说句公道话,上头和那些贵人未必真就在意,甚至高抬贵手的意思也有,可真就被人较真了,也露了头,那也是必死无疑的。”张行端着粥,继续冷冷来言。“到时候非但你要死,我和秦宝也跑不了……这个道理你也晓得吧?”
“晓得。”芬娘抓着围裙,依旧干脆。
“那咱们约法三章。”张行点头以对,语气冷漠。“第一,不要擅自抛头露面;第二,万一遇到什么人,不得已,只说是秦二郎的远方表妹,中原遭了灾,家室破碎,寻二郎来求个活路;第三,你最好换个衣服、挽个头发,乃至于想个新名字……行不行?”
“新名字好办,你们想怎么叫怎么叫。”芬娘想了一下,依旧没有什么迟疑之态。“但我要是不抛头露面,怎么买米买面买柴?柴全湿了,面都发霉了,连后院的马厩都被淋塌了。”
“我和秦宝来买。”张行说着看向了秦宝,语气严肃。“秦二郎,你今日就搬过来……以后你住东侧院,我住西侧院,后院她住兼养马,堂屋厨房共用……待会你就去搬,搬完修马厩,我去十字街买东西。”
秦宝有些慌乱的点了下头,在这两个人的节奏里,他明显有些对不上号。
“所以我叫什么?”芬娘转身离去,复又在门槛上回头来问。
“叫丽娘吧。”张行瞥过自己之前放在堂屋的《女主郦月传》,近乎敷衍的取了一个俗气的名字。
“不能叫月娘吗?”芬娘顺着对方目光扫过那本书,给自己做了一次主动争取。“我在坊里十字街听过讲书的讲过《郦月传》。”
“那就叫月娘吧。”张行根本懒得计较。
就这样,一直到了中午的时候,张行才和秦宝解决完了家里的一坨烂事,然后才骑上官马,一起慢慢悠悠的去了距离承福坊只有一条天街外加一潭水的靖安台本台。
入了台中,此处果然还是乱作一团——昨日正平坊的伤亡,刑部尚书被当街斩首的大案,以及还有很多人尚在南城各坊留守的纷乱组织局面,都让岛上显得混乱与失序。
张行和秦宝等人找了很久才慢慢与钱唐、李清臣等人汇集,可依然不见白有思。
不过,等到了下午时分,随着中丞自南衙折返的消息传来,本岛的秩序还是渐渐稳定了下来。
接着,在四面积水潭的蛙鸣声中,朱绶与黑绶们纷纷自黑塔处冒了出来,并将一道道命令传达下来,而随着这些命令的传达,整个东都城的事情似乎都在往和缓的状态发展起来:
南城各坊就地撤离,停止搜索;
正平坊大举善后;
刺张案严禁议论,相关案犯被擒入黑塔下的监狱。
当然,还有一道更加合乎人情的命令,各常组、巡组,自次日起,组内分三队,三日一倒,轮番执勤休整,直到有突发事宜,否则将持续到下一月盛暑时节。
听到这个命令,张行便已经明白,应该是张文达之死迅速促成了最高层的决策,至于说决策是缓还是急,是严是松,倒未必好说……只是终究不用再博弈与拉扯,让他们这些小卒空耗了。
“昨日去见你那个坊主房东了?”
上头有了安排,白有思身为负责人,当然要来做调派,并对昨日经历了那些事情的巡骑挨个安抚,而轮到张行时,她倒是首先提及了昨日分别后的事情。
当然,也不是很意外就是了。
“是。”张行点点头,诚恳来问。“没给巡检添麻烦吧?”
“没有。”白有思缓缓摇头。“没有人情的人才会被人真瞧不起……况且昨日交谈柴常检一直在当面,有他作保的,谁也说不出话来。”
“柴常检与巡检说了?”张行略显诧异。
“对。”白有思点点头,随口而言。“柴常检是老朱绶了,平素温和,既受中丞信任,又对年轻人多有提携,大家都很尊重他。”
“上次就蒙他用心查案,替我沉冤昭雪。”张行自然也是连连颔首,却又忽然来问。“巡检,你说我要不要去谢一谢?”
白有思微微一怔,继而眯起眼睛瞥了对方一眼:“你要去找柴常检致谢?”
“是。”张行面色平静。“是有何不妥吗?”
“没有。”白有思瞥了对方一眼,摇头失笑。“这有什么不妥当的。”
“那敢问巡检,柴常检有什么爱好吗?”张行追问不及。
“他喜欢……”满岛蛙鸣声中,白有思有些迟疑的思索起来。“他喜欢书籍金石。”
“书籍金石挺贵吧?”
“是。”
“巡检能借我些钱吗?”张行愈加诚恳。
“张行,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白有思终于懒得遮掩了。“昨日之事竟让你有了改换门庭的念头吗?是我遮护不了你了?还是被吓破了胆,准备去寻柴常检养老?若是后者,你直言便是,我来替你安顿。”
一时间,非止是白有思,便是其他组内巡骑也都纷纷来看。
“巡检想多了。”张行拱手而对,言语平静。“又不是第一次见这般情境,谈何破胆……甚至恰恰相反,昨日风云际会,大人物们你来我往,如今云散风清,我也想学这塘里青蛙一般做鸣,成就些事情呢。”
“那你……”
“我是想找柴常检问问靖安台的常数规矩,看看该怎么升官,运作一下仕途经济。”张行干脆做答。“昨日事那般清楚,连官都不是,就不是个人,谈何做事?之所以想到去走柴常检路子,乃是知道巡检是个洒脱的,若是找巡检来问,怕是反而落得不好……巡检,你说我怎么才能不离巡组,便做到白绶?”
“你想多了,还什么仕途经济。”白有思上下打量了一下对方,语气怪异。“靖安台全是修行者,是有硬规矩的……除非你有殊勋转黑塔做文书,这个刚刚否了……否则必须要通了第六条正脉,且出了一次外巡,再加上平日功勋足够服人心,这才能加白绶,你第六条正脉已经通了吗?”
张行沉默了一下,然后才做开口:“还差一点,咱们什么时候出外巡?”
白有思难得诧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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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关山行(2)
就在张行迫不及待寻求进步却遭碰壁的时候,已经因为夏雨、搜检而封闭了许多日的东都城却迅速活了过来,甚至因为之前的短暂沉寂而爆发出了更大更多的活力。
天街上满满都是人,坊内也都来去匆匆。
南北西市到洛水再到温柔坊,更是铺陈出了几分盛世景象。
诚如张行之前在正平坊时想的那样,这座东都城注定能把一切给消化掉。
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其实非常直接,具体来说就是,这座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大城市,同时拥有最大的消费能力,最充足的劳动力,以及这个世界最便宜的农产品,外加一个可能是全世界最大的手工业与奢侈品既定市场。
皇宫、权贵、朝廷公务人员、军队,他们享受着几乎整个世界的赋税供养,有的是钱,他们需要奢侈品与人工服务;而百万以上的东都城市居民则为这座城市提供了充足的劳动力;与此同时,就在东都不远处的洛口仓还可以将充当赋税的粮食与布帛随时顺着洛水送进来,再以最低的价格倾销出去。
到了这里,基本上已经可以盘活城市了。
但还没完,来自帝国的官方要求和基本的消费传统,还把这座城市指定为了整个国家的高端商贸活动交易区。
那么一切就位后,除了军事动乱与行政命令,好像也真没有什么可以阻止这种繁华的持续。
“一百四十两?”
铜驼坊内,张行看着身前的画卷,一时气急败坏,却又认真质问。“你怎么不去抢?”
店家看着对方腰上的绣口刀,孬好没有骂出来,只是耐着性子敷衍:“官人,一分钱一分货,这是白帝爷那时候的名家真迹,之前一直挂店里镇着,人人都知道,一直就是两百两,这些日子银价上去,做到一百四十两,已经很公平了。”
“别糊弄我。”张行摇头以对。“世道好,书画自然贵,世道不好,就只有金银算钱……哪有只涨银价,没有掉画价的说法?”
店家沉默了一下,反问了一句:“那官人觉得多少合适呢?”
“打个对折。”张行干脆报价。“我也只有八十两家底,七十两买这画,还要凑点其他东西才能去给上官送礼。”
“官人在开玩笑。”店家无奈以对。“七十两太少了。”
“七十两一点都不少。”张行勉力再来劝了半句。“照掌柜的自家说法,这画摆了好多年了,也该变现银了。”
“若是前几日下雨抓人的时候,官人来说七十两,我还真就给了。”店家一面摇头,一面小心收起了画,却又微微含笑。“但现在,说不得又能熬过去了不是?且等等吧,一百两,是底价。”
张行摇摇头,无奈转身离去,因为即便是他,此时也不得不承认,局势似乎大为好转,甚至好转到他难以理解的地步——自家那位中丞对圣人的影响力远超他的想象。
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不信,那位之前那般执着于个人权威的圣人会就此安生下来。
想着这般,张行早已经转出店里,却没有再尝试买什么字画,而是老老实实往几家书店搜罗了一番,带着几本小说、诗集、野史,外加启蒙的字帖、笔墨纸砚、小书,凑了一小筐,抱在怀里,转出坊去了。
临到天街上,看到廊下有卖红头绳的,复又恶趣味发作,给‘月娘’扯了二尺红头绳,这才折回承福坊。
却不料,临到家门口,居然见到有辆板车停在门前,也是不由紧张起来。
不过,走到跟前,看到是一辆载着干净劈柴的旧板车,板车不大,拉车的也是个满面尘土的布衣老农,便又放下心来。
“送柴的?”张行抱着一筐东西,好奇来问。“怎么停在我家门前?”
那老者原本坐在地上,闻言赶紧站起身来,想做解释,但明显口齿不利,说了半天张行方才醒悟:“你是说,下雨前,你一直往这家送柴……现在叫门却叫不开?”
老农连连颔首。
“开门。”张行扭头朝院内呼喊了一声。
而下一刻,包着头巾的月娘果然低头闪出,伸手接过了筐子。
“家里柴还有吗?”张行空了双手,直接立在门槛上来问。
“有,都晒着呢!”月娘低头做答,直接抱东西进去了。
另一边,听到这话,老农一脸无奈,却又只好起身,准备拉走板车。
“算了。”
张行看这老农风尘仆仆,疲惫不堪,年纪也大,多少起了一点怜悯之意。“这一车柴多少钱?”
老农一时振奋,赶紧解释,但口齿委实不利,大概说了许多道路艰难,进城被勒索,地湿干柴难存一类的话,方才报价。
“以往一捆十钱,现在要涨价一捆十一钱?”张行大概听懂,却又见对方紧张不堪,生怕自己不买,也是心中暗叹。
很显然,他这是想起刚才一幅画七十两银子都拿不下来的事了,再加上自家后院两匹马似乎也要一二百贯,所以终究不忍,便又直接点头。
老农愈加振奋,更是主动将柴背入后院,最后算得八捆干柴共计八十八文。
张行也不多言,只让月娘数出来一百文,又叮嘱了那老农以后每旬来送柴,却要柴草兼半,木柴生火做饭,草料来给黄骠马。
老农自是千恩万谢的拖车走了。
不过,月娘紧接着又出来了:
“红头绳花了多少钱?”
“十文。”张行怔了一怔。
“贵了。”月娘理直气壮。“二尺长的惯例六文,他们是看你是个男子,不知道价,故意哄你。”
张行点点头,也不吭声,只往堂屋桌上拿了一本新小说,坐到院中来看。
隔了片刻,月娘居然再度出来:“你便是可怜那送柴的老,也不该给他一百文……十文市价是多少年了,涨到十一文已经是看你是个不缺钱的才涨了的。”
张行点头不及,却只是看书。
月娘大为气馁,也只能折身回去,先老老实实端了午饭出来,然后便去一个人练字……一直到傍晚,今日当值的秦宝回来以后,院中才稍微有了点生气。
“对了,张三哥。”
堂屋里,秦宝刚刚端起饭碗,复又想起一事,不由眉飞色舞。“之前在正平坊受伤的小吴已经归队了。”
“哦,好事。”一边看书一边吃饭的张行点点头,说了句大实话。
“巡检的意思是,大家之前都很辛苦,现在人齐了,不妨明晚一起去温柔坊耍子。”似乎是因为有月娘在侧的缘故,端着碗秦宝有些不好意思,但终究没有遮掩住自己的激动。“他们都说,这次应该会去韩都知家里……因为巡检跟韩都知关系似乎更好一些。”
“咱们巡检交游还挺广阔?”张行终于表露出了一点兴趣,但很快就继续去看书了。
“三哥不想去吗?”秦宝愈发有些惭愧起来。
“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张行微微感慨。“最近追文追的正舒坦,确实没太大兴趣逛温柔坊,但反正不是咱们花钱,更不能抹了上司面子不是……去,为什么不去?”
扎着红头绳的月娘抬起头来,欲言又止,到底只能闷头吃饭。
翌日,天色愈发晴亮,熏风阵阵卷走了清晨薄雾,轮到自家值勤的张行则在吃完早饭后早早带着一本新小说往岛上而去,准备开始自从雨后便延续至今的无聊幸福生活。
但有些出乎意料,这一日,负责指派任务的白有思来从黑塔中出来的有些过于晚了。
而且,当她来到众人跟前后,面色明显不佳。
几名当值下属早早紧张起来,倒是张行,只是低头看书,佯作不知……只能说,也幸亏如今是三班倒,否则钱唐、李清臣、秦宝和那些年轻人都在,未免会显得他张三郎有些脱离群众。
“张行。”
白有思目光扫过几名当值下属,最后落在了张行身上,却语义奇怪。“你第六道正脉已经通了吗?”
“前日通的。”张行终于合上了书,然后抬起头来,不慌不忙。“要出外巡了吗?”
“不错。”白有思怀抱长剑,认真看着自己这个下属。“你猜猜是去哪儿?”
“西都、太原,还是邺城?”张行认真作答。“成都的可能性小些。”
白有思终于笑了出来:“你怎么猜到的。”
“两日前,白侍郎被论死后,我估计就免不了这一遭,也一直在等这遭机会。”张行言辞诚恳。“但这么说来,巡检只能等回来再与那位韩都知相会了?”
白有思深深看了一眼对方,摇了摇头:“中丞有令,全员向西,擒拿逃犯、前凉州总管韩世雄!”
众人为之一振,纷纷起身行礼称是。
而白有思顿了一顿,依然没有去看自己下属,反而继续来看张行:“张三郎,有些话我不好说,你替我说一说。”
“是。”扔下书本的张行先是稍一拱手,复又昂然转顾。“诸位同列!道理其实很简单,韩世雄为凉州总管、柱国,其叔父仍为在任上柱国,虽不知道怎么逃得,但咱们想去西边把他找回来,怕是要赌上身家性命才行……而反过来说,要是找不回来,便是咱们白巡检不去抵命,恐怕也要白氏赔上一个卫府大将军才行。”
“诸位。”白有思微微一叹,拄剑而对众人。“这次是我连累了诸位……诸位谁有家小,有所顾忌,不妨留下,我并不苛求。”言至此处,这位女巡检复又看向了张行。“但若愿意去的,可寻张行做个记录……晚上就走!”
“巡检。”
犹豫了一下,张行恳切喊住了对方。“这次孬好算是给你家抹梁子,敢去的是不是先给几十两安家费,做个表示?”
“多少?”白有思稍一沉思,便立刻颔首。“我让家里准备一下。”
“三十两如何?”张行恳切报上了一个数字。“不能再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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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关山行(3)
看的出来,白有思这个老娘皮还是很有威望的,最起码平日温柔坊没有少请客,以至于张行等当值巡骑四下去做通知时,许诺愿意去的几乎是十成十,可能极个别人心中确实不愿去,但也没当面表露出来。
至于那个钱的事情,白三娘直接给了每人五十两的许诺。
对此,张行大约分析,要么是三十两太少了,白家觉得丢脸,要么是这次去的危险比想象中还要来的大,三十两太寒碜。
但总之,当日下午,靖安台中镇抚司第二巡组便全员汇集在了靖安台本岛上。
凡二十七骑,朱绶下,尚有一黑绶、三白绶、二十二巡骑,皆着制式锦衣,着武士小冠,配绣口刀,大部分人都带着自己的爱马,如秦宝那般爱马还不堪骑的,也借取了官马。然后又依次在黑塔处取了出巡文书、身份号牌,拿了些许干粮、零钱,此外还有数匹骡子、驮马,准备妥当后天色尚明,便直接出城向西。
当日晚间,便循着西苑那边的谷水抵达了崤山脚下。
东都西都之间,山河表里,大概是整个大魏最繁忙和最要害的一段路线,道路通畅、官驿制度完备,作为大魏最具代表性的暴力机关,锦衣巡组理所当然的获得了应有的待遇。
而有意思的是,刚刚出东都二三十里而已,路上的官吏看锦衣巡骑的表情就有了明显的提防与畏缩了。
没办法,谁让你们是有搜集情报、汇集奏事权利的臭特务呢?
晚上刚刚用过饭,臭特务们开始开会,准备迫害忠良了,这一次,黑绶白绶俱在,张行自然老实旁听。
“下午一直繁复辛苦,未能通告具体案情,我给诸位说一说。”
白有思持长剑坐在窗户上,钱唐带了两人去做巡哨,副巡检黑绶胡彦理所当然端坐官驿西侧院的堂屋最中,给承包了西侧院的锦衣巡骑们做讲解。
其实,案子本身再简单不过。
早在刑部尚书张文达被刺前,朝廷便在杨慎的军帐中搜到了一封书信,信是凉州总管韩世雄写的,这位当朝柱国在信中与杨慎密约,一旦杨慎起兵攻击东都,他便起兵自凉州攻击西都,相互呼应。
而这封信,很可能就是杨慎否决了李枢的建议,决心攻打东都的一个重要砝码。
当然了,就杨慎那个败亡速度,韩世雄什么都不可能干成,而朝廷也早早派遣上柱国韩长眉去擒拿此人……韩长眉轻松擒下对方,然后带回西都,再然后在西都将人转交给了彼处的北衙使者。
使者不敢怠慢,即刻押解此人折回东都。
但是,走到潼关时,不是夏雨连绵吗?前方道路稍有阻碍,于是就在潼关东侧的一处官驿稍驻,等待道路通畅。
期间,韩世雄请使者喝酒,连续喝了三天,忽然就趁机跑了……
案情听到这里,似乎完全是一个意外,但实际上,包括张行在内,所有锦衣巡骑都晓得几分内情,也就是听一听罢了。
“事情到了我们头上,有些事情总得说出来才行。”胡彦介绍完表面剧情后,之前一直没看到人的白有思忽然出现在屋内,却又点了一个人名。“张行,你把该说的不该说的要点给大家说说。”
众人毫不意外,张行也已经泰然处之,却是将几张早已经备好的纸发了下去,然后面无表情点出了关键:
“这里面有意思的地方有四个……其一,上柱国韩长眉是柱国领凉州总管韩世雄的亲叔叔;其二,潼关守将韩引弓是韩世雄的另一位亲叔叔;其三,当时负责去修缮被山洪冲毁道路的兵部下属驾部员外郎李定,是韩世雄的表弟,也是韩长眉与韩引弓的外甥;最后,按照韩世雄那封信中所写,他之所以要起兵呼应杨慎,是因为他素来为亲父、前英国公、上柱国韩博龙不值,觉得朝廷亏待了他家,但人尽皆知,朝廷对韩氏还真没有苛待,只不过是让韩长眉将军继承了前英国公的兵权、爵位与食邑罢了,但韩世雄为之愤懑也属寻常,韩氏内部为此也的确长久不和。”
话明白的说到这里,驿站侧院堂屋内,场面还是有些紧张与尴尬。
不是大家不想问,毕竟再傻的人也大约察觉到了这里面的猫腻……只是怎么说呢,前英国公韩博龙是大魏开国九功臣之一,四大将之一,有些事情委实不是这些人敢置喙的。
“有件事情我想问一问。”最终,还是秦宝小心认真来言。“这关陇一带的道路,全都是韩家和他亲戚开的不成,怎么这么巧?”
“这么说吧。”不待李清臣嘲讽,张行便率先做答。“若是这次人没抓到,朝廷说荆州白总管也跟杨慎有什么信,把他也抓了,结果在南阳什么地方跑了……你要去查,路上能找到十个姓白的,还能有十个白氏旧部,外加十个姻亲……高门大户,本就如此。”
众人望向白有思,后者没有吭声,也不知道是默认了还是懒得跟下属计较又或者是在想什么事情。
“如此说来。”秦宝犹豫一二,反问过来。“未必是韩氏自家动的手?”
“很有可能只是他自家逃了。”张行点点头。“这是最好的结果……但是我们不能照着这个来,韩引弓或者李定救人;韩长眉甩开嫌疑后,再救回自己侄子,故意引着我们去查清白的韩引弓与李定;乃至于韩长眉、韩引弓、李定联手救人,都有可能。”
众人一阵唏嘘。
“事情就是这样。”白有思似乎刚刚回过神来,平静吩咐。“大家心里要有准备,潼关那里是韩引弓将军驻地,他素来性情激烈……即便是彼处距离东都不过三五日行程,可还是要谨慎行事,不要擅自惹他……到了那里,任何人不得擅自离队,咱们就从韩世雄逃走的驿站开始查起,按部就班,守规守矩,我不信他一个大活人能凭空消失。”
众人赶紧凛然拱手。
过了一日,锦衣巡骑便抵达了潼关东面十五里的桃林驿。
ps:大家新年继续快乐啊。
多说一句,活动中心里的活动不知道怎么搞的,但实际上上架是5号,我后台这里没vip章节的,大家稍安勿躁。
第46章 关山行(4)
“你们也知道,韩将军……韩逆虽然是作乱了,但韩家一门三柱国,亲自擒下韩逆的上柱国韩公虽然满口都是家门不幸,但也叮嘱了我们,务必好生待他侄子,到了潼关,韩引弓将军也这么说,沿途还有无数韩氏旧部门人这般说,我们如何敢违逆?所以一路上都是以礼相待。
“其实早在长安开始,韩逆就对我们说,他此去必死无疑,不醉生何以梦死?我觉得也挺有道理的……
“一开始是韩逆自己喝,出了长安后我们就开始陪他喝,一直没问题……
“后来过了潼关,东都在望,又被雨水阻塞了道路,就更加随意了一些,干脆连喝了三日,前两日都好好的,都是他不省人事,我们好好的回去,结果最后一日听说路通了,忽然便是我们喝的不省人事了,醒来后他就人没了……”
西都派出的押送队伍里,能做主的大约有三个人,一位是金吾卫的都尉,一位是刑部派来的员外郎,最后一位,理所当然是位北衙的公公。
而这三位,居然都陪着喝酒了。
“事情就是这样了。”
傍晚时分,桃林驿大院内,等出列迎接的三人大约说完后,钱唐立即看向了白有思。“巡检以为如何?”
“胡大哥以为如何?”白有思反过来看向了胡彦。
“必然是有预谋有接应的。”胡彦微微皱眉。“多次饮酒麻痹看守,忽然下药,下药后开锁逃窜没有惊动任何人,夏雨连绵道路泥泞,出去躲藏,也都是要有人接应的……但若是这样的话,就又有一个问题,那就是这个预谋到底有多精细?”
“不错。”钱唐也皱起眉头。“这个药多半是接应人下的,但下药的时机是怎么定的?按照日期、地方,还是临机决断?若是临机决断又是谁来决断,临什么机?最有意思的就是在桃林驿遇到前方山洪冲毁道路,被迫等了三日,而等道路修好后将要出发时,也是人最松懈的时候,忽然发动……难道山洪也在他们计划中?”
白有思又去看张行。
张行无奈,只能敷衍点头:“巡检,钱白绶的意思大概是说,要考虑到押送官兵有内应这种可能。”
白有思无语至极,她当然懂得这个意思,她是想听听近来表现出色的张行有没有别的见解,想升官,总得干活吧。
然而,张行也很无奈,因为这本就不是他在行的地方,而且人家钱唐这般用心,明显也是感觉自家地位受到威胁才这般的,自己还来火上浇油吗?
实际上,当日南城行动后,被他这条鲶鱼给激起来的,可不止是一个人。
“总而言之,”钱唐点了下头,总结愈发急促。“下官以为,此事应该从内应查起……而真要是有内应,也应该是在这三位之中才对,此时正当严刑拷打,审问周详。”
刚刚抵达桃林驿的锦衣巡骑们,外加押送队伍原本的金吾卫官兵、刑部吏员,还有桃林驿本身的官吏,满院子人齐齐去看三位押送头目。
而隔了片刻,那位刑部员外郎方才醒悟:“这是要严刑拷打我们吗?怀疑我们是内应?”
白有思点了下头。
“不是。”那位金吾卫都尉面色发白,赶紧伸冤。“若是这般,我们为何不跟韩将军走啊?”
“这位巡检。”最后那位公公也咽了口唾沫。“我是宫里的人,归北衙管……”
“三位,三位。”李清臣扶刀上前,捏着刀把不耐烦提醒。“你们三位莫要装傻……韩世雄是什么身份?这种泼天的案子,他既然逃了,你们三位还能是个官吗?还真把自己接着当官啊?还归北衙……说句不好听的,就算是今日真冤枉了你们那又如何?打死了也活该啊,更不会有人替你们伸冤!”
“扒了这三个罪囚的官服,带到柴房门前吊起来,先抽二十杀威鞭,再来说事!”白有思会意,冷冷下令。
无论如何,这位巡检在雷厉风行上,总是不弱于人的。
三人目瞪口呆,手脚冰凉,却早有锦衣巡骑一拥而上,开始扒除官服,三人本能挣扎鸣冤,却被巡骑七手八脚,挥起刀鞘,先劈头盖脸抽了七八下,弄得鼻血四溅。
而这一幕,早惊得驿站大院里其他押送官兵两股战战,几欲逃窜。
“这位巡检!”
就在慌乱中,那位衣服被扒了一半,露出半个雪白膀子的刑部员外郎忽然抱住了一名巡骑的大腿,低着头向着持剑而立的白有思方向就势检举。“我有事情招供……那位韩公公,路上收了韩将军……韩逆五十两金子,走到潼关还跟韩引弓将军攀了本家,若论内应,必然是他最有可能!”
“说的不错。”
那名金吾卫都尉也赶紧咋呼。“韩老狗本是太监,自己觉得自己能借着北衙庇护逃出生天,反而是逃了也没去处……跟我们二人不一样……就该是他!”
“你们两个王八蛋!”上身衣服被完全扯开,裤子都扒了一半的韩公公又惊又怒,放弃反抗之余却是眼泪也跟着下来了。“收钱的时候,没你们的份吗?韩引弓将军要我们照顾韩逆的时候,是谁直接就跪下叫将主了?最后一天喝酒的时候,我说路好了先赶路,又是谁拽的酸文,说什么且再醉半生?怎么就全推我身上了?”
然而,不管三人如何辩解攀咬,白有思都只是冷冷不言,而巡骑们自然不会顾及,只将这三人官服扒光,各自留着一条亵裤,真的就吊到柴房屋檐下,当众狠狠抽了二十杀威鞭。
然后人也不给放下来,衣服也不给换,直接就让钱唐领着四五个手狠的过去细细的问。
每问两句,就要有人哀嚎两句,加上被惊动的驿站黄犬时不时来吠,真真宛如配乐。
与此同时,胡彦早已经带着秦宝等几个老实认真的,开始询问酒水来源、查验驿站布局,分析逃跑路线。而李清臣也背起手来,昂然去给押解队伍里的吏员、军士们介绍白巡检家的背景,并展示盖了靖安台中丞曹公大印的文书……
一时间,倒也显得有模有样。
这是当然的,白有思的巡组本就是靖安台位列第二的巡组,既有白有思这种高端武力加顶级贵族做核心与上限支撑,也有胡彦这般经验老成的辅助夯实基础,更有钱唐、李清臣、秦宝这种出身不同、性格不同,却普遍性可以称之为年轻才俊的骨干做架构。
加在一起,足以不弱于任何靖安台同侪。
相对来说,反倒是张行能迅速成为其中一员,并被认可,甚至隐隐拔尖,以至于被白有思暗暗寄予重望,倒是能说明他孬好还算半个人物了。
不过,就在所有人都在使出看家本事,准备替自家巡检分忧之时,此时的张行却显得有些不够上心——傍晚时分,他在白有思注视下,扶着刀子,迎着晚霞,走入了桃林驿南面的桃树林中,开始摘桃子。
时值盛夏,桃子还是很好吃的,驿站官吏此时被吓得不轻,哭都来不及,又不敢放狗撵的。
吃了大约三个桃子,弄得满嘴都是毛的时候,青天大老娘们终于忍不住了,直接抱着长剑走了过来,脸色也黑的可怕:
“张行,你很闲吗?”
张行没有着急回答,反而将一个大桃子递了过去。
白有思怔了一下,然后巍然不动。
“是这样的,我有个家传宝贝,巡检应该见过一次。”张行无奈将桃子换手,然后从怀里将那个罗盘掏出来给对方看了一眼。“若要找人,有奇效……换言之,只要巡检你想,我现在就能给巡检找到韩世雄的位置,生能见人,死能见尸……到时候,巡检替家里了了一档子事,我升官,兄弟们发财,万事妥当。”
白有思愣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却又将信将疑,认真反问:“那有什么代价吗?”
“有。”张行捏着罗盘,诚恳做答。“我自己每次用,都要经历一次生死考验,以至于非到心中有不得已时,始终不愿来用……而其他人来用,迄今为止,更是全都死了。”
白有思思索片刻,忽然失笑:“我倒是有几分信你了,但若是真如此,我岂不是反而不敢来用了?你拿出来作甚?”
“又不是让巡检来用。”张行也笑。“我来试试嘛……而且没有罗盘的话,这事千头万绪的也太难了,何况真万一查到人在潼关军营什么的,不还是个生死一搏吗?”
“不要为了一个区区白绶轻贱自己性命,也不要滥用这等身外之物。”白有思严肃以对。“要我说,咱们认真去查,踏踏实实的去查,查到谁是谁,真查不到了,不得已了,再来试试也无妨,但也是我白有思来用……哪里会擅自用自己属下的性命来换自家安稳?”
张行微微敛容,想要拱手行礼,手上却有个桃子,便干脆咬了一口,扔到地上,这才行礼:“巡检高见。”
“李定还在驿站里,却一直没露面……”白有思看了对方一眼,干脆下令。“你既吃了这么多桃,就去盘盘他吧。”
张行自无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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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元旦假前一天开始,忽然间后脑勺疼起来,折腾了两天,更新乏力,给大家道歉,希望尽快在上架前找回状态吧。
最后,大家新年继续快乐啊。
第47章 关山行(5)
“去吧。”
张行扶着刀来到兵部驾部员外郎李定门前时,天色已经稍晚,他随手从怀里掏出几文钱来塞给带路的驿站帮佣,然后便抬起绣口刀来,用刀鞘拍了拍门。
拍了数下,门内无人应声,张行无奈,只能开口叫门:“靖安台中镇抚司锦衣第二巡组巡骑张行,奉钦命专巡两都三河内外,闻得兵部驾部员外郎李定在此,特来拜访。”
门内明显有些动静,但出乎意料,还是没有开门。
张行终于不耐,再次以刀鞘拍门,言语干脆:“李定,你是世家子,该懂得道理,我家巡检白有思刚刚死了一个刑部侍郎的堂兄,又摊上你表兄这档子事,走了三日连个桃子都吃不上,正闷着呢……她是凝丹期高手,一刀把你砍了,强说你跟你表兄一起逃了,到底算谁的?赶紧开门!省得被吊起来打杀威鞭!”
门内再度有了一些动静,片刻后再度恢复安静,而就在张行准备踹门的时候,房门终于打开,然后闪出了一名中年男子。
男子大约三十多岁,身着一套浅绿色官服,带着一个无翅幞头,身材算得上是高大,却有些微微蜷缩之态,五官也挺端正,却双目无神,精神萎靡,黑眼圈清晰可见,外加胡子拉碴,面色发青。
张行怔了一下,忍不住当场吐槽:“就你是李定啊?兵部驾部员外郎,韩逆的表弟?叫了半天不开门?”
对方点了下头,同样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但也就是这时,随着一股夏风自驿站外的桃林吹来,张行忽然闻得对方室内一阵香风卷起,当场蹙眉:“你熏了香?”
李定摇了下头,欲言又止。
“是我熏了香。”一个声音突兀从李定身后传来,随即,一名紫衣戴帽人转出门后。
其人声音婉丽,身材高挑,仪态动人,皮肤白腻,虽然是男装打扮,且以帷帽遮面,却毫无疑问是个有殊色的极美貌女子。
张行怔了一下,又看了眼李定,恍然大悟,便赶紧说道:
“是这样的,我也不想打扰两位……但韩世雄这破事,我家巡检若不能处置妥当,怕是上头又要抓一个姓白的砍了顶罪,还请李员外做个妥当交代,我再去给我家巡检做个交代……早做早了断,就不耽误你们快活了。”
那女子愣了一下,伸手去摸腰间,似乎要去取什么东西,倒是李定,无奈干咳了一声:“就依这位锦衣巡骑的言语,咱们早做了断。”
闻得此言,女子方才束手,而张行也昂然越过李定入了房内,然后兀自坐下,门前的那位兵部驾部员外郎也只好叹口气,转过身来落座。
倒是那女子,反手掩门后,单手扶着腰间,立在了李定侧后方。
“我直言好了。”张行将绣口刀扔到桌上,认真以对。“李定,你母亲是英国公的亲妹,你本人是陇西李氏的嫡传,这般出身,早年还有才名,却只在三十六岁于兵部做个驾部员外郎,负责修缮驿站、道路……”
“我家李郎绝非池中之物。”紫衣女子忍不住插了句嘴。“还请阁下自重。”
“我晓得,我晓得。”
张行赶紧敷衍。“我这么说又不是为了羞辱谁,而是想提醒李员外,韩世雄的事情既是通了天的,也是贯了地的,上头不会放过,我们巡检这个现管也绝不可能放过……你知道吗,只是来的时候,吉安侯府就给了我们巡组每人五十两白银的辛苦费!”
李定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对于那等门宦,其实不多。”
“银价已经飞涨了。”张行无奈对道。“你也不要摆世家子弟的谱,咱们就事论事,这事情里面,最大嫌疑无外乎是你二舅、三舅与你罢了,你们舅甥三人一前一中一后凑得太巧,而这其中,又数你最没有根基……那若是真找不到你表兄,非得弄一个说法交代上去,我刚刚敲门时的言语,未必不能成真!”
紫衣女子早早气急,却居然没有发作,只是隔着帷帽瞪住了来人。
至于李定,沉默片刻后,终于认真来答:“话虽如此,但我委实没有做此事。”
“你亲表兄,不想救一救的?”张行蹙额来瞥对方。
“当然想的,我长舅前英国公对我极好,我便是跟我表兄没什么干系,也要念着我长舅的好。”李定叹了口气。“但这件案子,必然无救,我又能如何呢?不过我也不瞒阁下,这次抢修道路的事情是我自请的,本意就是想在路上见我表兄最后一次,做个告别……结果路修通了,到了此处才知道,他居然已经逃了。”
张行点点头,继续来问:“那阁下觉得,会是怎么一回事?”
“我觉得?”李定诧异反问。
“不错。”张行恳切回复。“这件案子之所以麻烦,一个在于是大案、钦案,所谓事关重大,不出个结果决然不行;另一个在于可能繁复、嫌疑众多……我这样刑名上的笨蛋是不指望能查清楚了,但如果阁下这般人物能给能让上下都恍然大悟的说法,我自然是求之不得,想来我们巡检也会感激不尽。”
李定犹豫了一下,给出了一个并不意外的答案:“或许真是我表兄酒量过人,灌醉三人后偷了钥匙,又借着大雨自家逃出去了。”
张行点点头,并不以为意,直接起身拿起佩刀告辞,甚至还朝那位紫衣女士稍作拱手。
李定也只能在对方身后稍作拱手。
“哥哥,他刚刚是在索贿吗?”
人一走,紫衣女士便脱下帷帽,气愤追问。
“不是。”李定犹豫了一下,还是拢手说了实话。“他是在提醒我,如果真找不到我表兄,事情僵硬了,那这件事最好的解决法子就是由我出面,去诬陷我随便哪个舅舅……这样,吉安侯家的千金就能给靖安台的曹中丞交差了,我也能省的被大浪打翻。”
紫衣女子怔了一下,气急败坏:“怎么有这种小人?”
李定微微摇头:“他倒不是纯小人,不过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看出上头心意后把话说出来、传下来罢了。”
“哥哥是说白有思?”紫衣女子愈发诧异。“她在东都素有名声,居然也要为了家族这般无耻吗?”
“不是。”李定站起身来,回头相顾,言语干脆。“是陛下与曹皇叔。”
紫衣女子登时愕然。
而李定深呼吸了一口气后,思索片刻,却又直接挽住对方手,诚恳来对紫衣女子:“十娘,这件事遇到硬茬子了,我虽与两个舅舅不和睦,却也不能做诬陷,可若留在这里,怕又要露了破绽,白白被卷进去……我只问十娘一句话,若是我被迫亡命江湖,再度蹉跎,你可愿再来随我?”
女子眼神登时温婉起来:“哥哥说什么呢,既一意出奔,又蒙接纳,十娘此生唯一人而已。”
“张三哥回来了?”
张行回到桃林驿大堂的时候,占据了整个驿站的锦衣巡组成员正在集中用饭,白有思高居其上,桌子上摆了许多洗好的桃子,而见到张行回来,第一个发问的赫然是秦宝。“三哥去见那什么员外郎李定了?”
张行赶紧点头,然后坐了过去。
“你觉得李定这人怎么样,有嫌疑吗?”对面的钱唐闻言立即放下手中馒头,想为巡检大人分忧的心态不要太明显。
“怎么说呢?”刚刚坐下来的张行在座中叹了口气。“深不可测!”
堂中一时安静。
旋即,李清臣主动来笑:“不过一面之缘,怎么就知道人家深不可测?”
“是这样的。”张行拿了个馒头在手,恳切交代。“李定这个人我没看透,但是他的姘头我倒是看透了一二……”
堂中一时鸦雀无声,几乎所有人都去看白有思,而黑了脸的白有思也直接冷冷开口:“他姘头如何,有多高多胖?”
“用多高多胖来形容那种人物浅薄了。”
张行朝自家领导拱手交代。“那女子容貌、肌肤、举止、气度、声音,都是我生平所见一等一的存在,而我通了前六条正脉后,五脏与四肢连结,虽然距离高手还差很远,但基本的五感是明显上了一层,可就是这个样子,却直到女子开口前却一直没有察觉到她的方位,可见武艺,或者说修行层级也是很高的……”
白有思明显眯了眯眼睛,周围人也都认真来看张行。
张行丝毫没有在意这些目光,只是认真继续解释:
“一个女子,有一方面比较出众是很寻常的事情,各方面都很出众,还有那般武艺,我能想到与之相比的巾帼,就只有我们巡检一人而已……诸位,你们想一想,假设有一日,我们巡检忽然扔下职务,委身某一员外郎,行则扈从、卧则同寝,并视彼辈为天下英雄,你觉得,我该怎么评价那个人呢?难道说他是个废物?
“我只会说,天下何其不公,竟使阁下志气不能伸张?”
话至此处,张行顺着白有思目光扭头去看楼上一层,只以为对方尚在,便遥遥大呼:“李员外,尊驾莫非以为,我是个买椟还珠之人,不认得谁才是真英雄?”
“不要喊了。”白有思收回目光,没好气言道。“你拿馒头的时候,人家就已经直接走了!”
张行掰开馒头,咬了一口,丝毫不慌:“既然逃了,岂不是做贼心虚?正好请巡检拿了!捆在柴房里!”
白有思难得一笑,下一刻直接从大堂中消失不见。
ps:大家新年快乐!
第48章 关山行(6)
“张三哥,好一招敲山震虎!”
白有思忽的不见后,大堂中气氛松懈,秦宝忍不住当场称赞。“他一逃,便有了抓手了。”
“什么敲山震虎?”张行拿着馒头干笑一声。“这就是他逃了,算是敲山震虎,他要是性情稍微张扬一点点,直接过来,岂不就是英雄识英雄了?至于抓手……还要看人家后续是否愿意招认。”
“多少是你心细,察觉到女子武艺上佳,继而警惕到了李定。”
“不过何必这般夸张,非说那女子才貌如何极品……便是不说,巡检难道就不动身去捉拿了?拿一凡俗女子来比巡检,太过了些!”
一时间,也有夸赞,也有不满。
倒是张行,早早低头干饭,馒头就大桃蘸大酱,一时好不快活。
然而,有意思的事情出现了,向来强横无匹的白有思居然一去许久不回,这让堂中的下属们不免有些心乱。渐渐的,有人开始忍耐不住,只是胡彦及时回来,约束了纪律罢了。再过了一阵子,吃完饭的张行心里也有点发虚了。
须知道,白有思这厮自称是凝丹境,但凝丹境跟凝丹境是完全不同的,按照这婆娘的战绩和强横程度,上下普遍性以为,她最少是凝丹大圆满,甚至已经开始在默默观想世间万物,往着成丹境而去了。
这也是合理的,因为只有这样,她才可能在三十岁前尝试触摸宗师境地,勉强跟上那位司马二龙成龙的评价。
可就是这么一位高手,去追两个刚刚逃走才片刻的人,居然一顿饭的功夫都没有回来。
这算怎么回事?
到最后,连胡彦也犹疑起来,似乎是准备组织起一个搜索队,夜间支援。
不过,也就在这时,白有思终于带人回来了,只是未免有些狼狈——她半身都是脏污,头发上还沾了点烂泥和烂叶子。
“巡检!没大碍吧!”
“巡检带衣服了吗?”
“巡检!”
“思思姐……”
“没事,没事!”白有思自己也有些尴尬,但还是强做姿态。“是我大意了……一则没想到李定也是个通了多条正脉的高手,二则这女子虽然修为只是通脉大圆满,却极擅偷袭,懂得利用地形。”
众人听到这里哪里还不明白,什么李定通了多条正脉在您老人家面前有个蛋用,还高手?不就是被那女贼给偷袭得手了,脸上挂不住吗?
唯独你老人家修为太高,人家得手了也没伤到你而已。
一念至此,众人虽然个个腹诽心谤,面上却纷纷转移目标:
“好贼子!”
“好泼妇!”
“好贼汉!”
“最毒妇人……好毒妇!”
“呸!”
被捆了双手又被拎进来扔到地上的紫衣帷帽女子终于忍耐不住,抬起头来。“你们这些锦衣狗,平素只知道为虎作伥。滥杀忠良,先来恐吓我们,威逼我们诬陷自家亲眷不成,又守株待兔,专等我们逃离后设伏,坐定我们的逃罪之身……处心积虑,莫过于此,如何又来口出污秽,污蔑我们!”
女子甫一开口,便引起堂内所有人注意,然后便是片刻的尴尬沉默——因为一直到此时,那些人才意识到,敢情张三那厮居然没有半点夸张,灯火之下,此女子容貌确实一等一,再加上能脏了白有思一脸泥的武艺,怕是之前张三郎根本不是在对白巡检做激将法。
面对如此殊色,这些之前大肆作态的未婚男士们,也委实有些讪讪,甚至有人平地萌生起了保护欲。
“李某小觑了他人,事到如今,只想知道,诸位要如何构陷我等?”场面安静下来,轮到李定开口了。
“你深夜逃窜,不打自招,谈何构陷?”白有思反问一声。
“我深夜逃窜,是察觉靖安台中镇抚司第二巡组白有思以下贪赃枉法,刻意构陷忠良,不得已欲深夜奔回东都,面谒上官。”顶着硕大黑眼圈的李定平静做答。“倒是有些人不打自招,且欲私刑朝廷命官。”
场面一时尬住,居然无人反驳。
这倒不是说无法反驳,而是槽点太硬,大家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李定。”半日,还是黑绶胡彦正色呵斥。“你觉得我们是构陷,我们觉得你是负罪潜逃……敢问两边谁有专案之权?是你奉旨查案,还是我们在奉旨查案?是你本处嫌疑之地还是我们处在嫌疑之地?而且你与我们巡检谁的官职更大,品级更高?最后,难道刚才你的随从没有动手吗?仅凭最后一个,甭管什么理由,就地处置了你,又如何?”
李定不再言语。
倒是李清臣醒悟过来,戏谑以对:“阁下这是怕受辱,现在想起来我们巡检是名门之后,准备欺之以方呢?”
“话虽如此,到底是陇西李氏的出身,还是韩氏的外甥,要给些面子的。”钱唐也冷笑起来。“总不能也扒了衣服挂到柴房上去吧?况且还有女眷。”
“这个女子最少已经通脉大圆满,尝试凝丹了。”白有思叹了口气,打断了众人的交谈。“只能我亲身看顾,倒是李定那里,须得你们好生看管。”
“打断腿就好。”张行善意提醒。“只说他自己逃亡时跌伤。”
“少说这些有的没的。”白有思冷冷看了张行一眼。“张三郎,你平白惹出来的事情,便由你来审他,我来问这女子。”
张行迅速闭嘴。
就这样,刚刚交流过一次的二人,仅仅是隔了一顿饭的功夫,便又重新开启了会谈。不过这一次,双方明显主客异位。
李定束手坐在自己原来房间最里面榻上,李清臣和秦宝坐在外面桌边喝茶,而张行则干脆盘腿上了人家的榻——没办法的事情,不出意外,张行今晚上估计要躺着跟对方一起睡。
同塌而眠,不光是至交兄弟,还很有可能是公差和疑犯,又或者说是朝廷鹰犬与忠良。
“李定,你且从实招来,是怎么将韩逆救出去的?”张行装模作样在腿上摆了一张纸,拿着炭笔胡乱写画些什么。
“我根本没有见到我表兄。”李定平静做答。“他是在我抵达驿站前一日逃脱的……阁下,是我之前小觑了你,无论如何都没把一个锦衣巡骑往高深了想,但事到如今,你还做这个样子干什么?这件案子怎么解,阁下心里不是早有定见了吗?”
秦宝和李清臣诧异回头。
“阁下竟然没跟自己同僚说吗?”李定意识到了什么,诧异追问。
“说什么?”李清臣站起身来,朝张行追问。“张三郎,你已经有了解案之法?”
“不是解案之法,是解局之法。”张行无奈回头。“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
“解案就是找到韩世雄,把人交出去交差,解局则跟上次在南坊杀人一样,认清楚上头到底想要什么,靠盘外招给上头一个难以拒绝的交代,则万事大吉。”张行恳切以对。
“说说嘛。”李清臣显得有些心浮气躁。“上头想要什么?上次咱们在南坊做的不挺好吗?”
“上头,最起码紫微宫的圣人和此时主持杨逆大案的中丞,想要的是尽可能削弱门阀,尤其是门阀掌军之人……这是杨逆案后,中枢与人主的常情,是这个案子的大背景。”张行无奈做答。“所以,咱们真要想交差,连韩世雄都不要找,压着那三个看守的货色,逼他们写个上柱国韩长眉主使的招供出来就行了……上头必然就此认可,甚至,上头怕本就是此意,不过是手段到了,非要白氏来做恶人,引众怒罢了。”
“为什么是韩长眉,不是韩引弓?”秦宝犹豫了一下,坦诚追问。
“因为韩引弓就在潼关,能宰了我们,韩长眉够不着我们。”张行也很坦诚。
“那……”
“那为什么阁下还在犹豫?”李定忽然抱着怀插嘴,却是盯准了张行。“如今我既被擒,多了个近亲指证,我二舅怕是更难脱出此厄吧?”
“能为什么?”张行同时抱着怀回过头来,一时居然有些气闷。“一面是大丈夫生于世间,眼见着朝廷规略、军国大计,只成门户私计,自然不耐,甚至不屑;另一面,却又晓得,世道如此,本就是世族门阀横亘,贪鄙无度,孤身寒士,想要做事,总得忍耐一时,曲身苟且,待有伸时,再做计量……换成你,你不犹豫徘徊吗?”
屋内一时安静,只有四人气喘吁吁之态。
“人家说,识人不明,自取其辱。”过了片刻,李定回过神来,拱手以对。“但今晚连续两次识人不明,还是对一个人,倒是更显的我丢脸了。”
“你不要拱手。”张行冷冷以对。“这件事情,本就是圣人与门阀争斗余波,而我们此行,也本就是为白氏分忧,本就是在做门户私计。而偏偏我们巡检又是个平素对我们有恩义的人,我们下面人断没有让她为难的说法,不然我也不至于半推半就着把事情往前面拱了……而现在我诚心与你说,你最好是个真有本事的,替我们找到你表兄,否则难逃干系。”
“难!”李定抱起怀来,靠着床榻盘腿苦笑。“首先,此事真不是我做的;其次,非要我疑一个人,也跟你们一样,只能猜是我在潼关的三舅,但他领数千精锐在彼处,你们去找,依着他的性情,怕也真让你们个个死无葬身之地……,”
言至此处,李定抬起头来,朝张行拱手:“我记得阁下叫张行?”
“是。”
“他们唤你张三郎?”
“是。”
“张三郎。”李定叹了口气,再度拱手。“这个世道本就是这般凶险,换成我,怕是早就按照你之前那般言语去做了,并不好怨你什么……但有两件事,一来我也自问是个有抱负的,不愿意就这么沦为高门大阀的轮底烂泥;二来,我那个妹妹……”
“妹妹?”张行冷笑。“异父异母的妹妹?”
“是我知己。”李定闻得此言,反而平静下来。“若说我生下来就是韩博龙的外甥,命中有此一劫,那我这个知己就全然是无辜的……她唤做张十娘,本是杨慎府中的侍妾,也是刺客,自幼养在高门内户中的那种……当日杨慎主政中原军政,我去修路,拜谒于杨门,稍作献策,她执壶在侧,见我还有几分志气,便夜间弃了杨慎,孤身投我……我既不能伸展抱负,已然惭愧,如何能让她又无辜坏掉性命前途?”
张行若有所思,秦宝、李清臣也多动容。
毕竟,这年头,身为高门侍妾而夜奔是挺刺激一回事,可反过来说,李定虽然眼下穷竭,仕途蹉跎,但多少是个世族子弟,临到此时,还能记得情分,为那个出身家伎的张十娘说情,总归不是个薄情的人物。
而此时,李定也在榻上长揖到底,近乎是大礼参拜:“张三郎,还有其余两位,如今皇帝和皇叔要摘瓜梳藤,让白氏与韩氏相撞,咱们各为其附庸,在下面撞到一起,并无对错。况且你们为刀俎,我们为鱼肉,本不该求什么公平道理。但李定还是想请几位发慈悲之心,或是秉公一回,救一救我们,或是去给白巡检讲一份道理,让她稍微高抬贵手,若能得脱此厄,李定将来必定有报。”
秦宝和李清臣皆欲言语,却都气馁。
倒是张行,只是抱怀嵬然不动:“李定,你吹了半日牛,满嘴也都是愤世嫉俗之论,可你到底有什么见解与本事,能让那种女子只听你席中一言,便夜奔于你呢?这样好了,今日长夜漫漫,无心睡眠,你不如再说给我听一听,看看我张三郎到底识货不识货,是否不如你家张十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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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关山行(7)
夏天有些闷热,但幸亏桃林驿这个地方挨着伏牛山。
山风习习,鼓动桃林,甚至还带了一股清香之气,卷入驿站后,稍微让房间内四个男人的臭脚不那么惹人厌。
“我当时其实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说了些军事上的事情……除了军事我又能说些什么呢?我少年时从舅父学兵法,成年后稍作游历,然后从军,后来便入了兵部,混沌至今。”
李定小心言道。
“当日在汴梁,我去见杨慎,报上家门得以入见,便说,眼下国家看起来兵强马壮,横压四海,但实际上却千疮百孔,难以为继……”
“哼……”李清臣冷笑了一声。“阁下在这里打什么马后炮呢?知道的自然知道东夷之败正是杨逆谋逆所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彼时就能料到前方二征东夷大败呢。”
“我当时刚说这话时,委实没有想到二征东夷会败,真不是这个意思。”李定诚恳以对。
“李十二郎出身优渥,见识不凡,但有些事情不是他能知晓的。”张行看了一眼李清臣,认真言语。“我当日正在落龙滩前线,反而稍微晓得一些,杨逆固然是大局崩坏的主恶,但前线也不是那般轻松的……”
李清臣为之一塞,秦宝则精神稍振,侧耳倾听。
“不错。”大概是意识到身前的张三郎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李定也稍微认真起来。“彼时我的意思大概有这么几条,一个府兵制度下,府兵集中在关陇、河洛等地,强干弱枝是对的,但过于集中,并不利于就地动员、出兵、防御,应该维持一个合理的比例……
“此外,府兵集中在关陇、河洛,还有一个不免的坏处,那就是再怎么更迭人事,再怎么改换制度,下面的军队终究还是那些鹰扬府,从最根本上盘根错节,与门阀相缠,临阵之时,免不了有私军之嫌疑,以至于视国家公器为私物,保有实力,坐观成败……
“但反过来说,就眼下而言,世代从军,一府之内多为乡党、故识的府兵依然战力远胜于募兵,擅自更迭,也有些自废武功之意。
“最后,我当然也晓得上头的心病,自先帝以来,压制关陇大阀,防范东齐、南陈,羁縻北荒旧民就是成例,所以便建议杨慎收权于兵部,将军事人事统一谋划,取优汰劣,整编归一,同时恢廓地理,记录天时,然后直属于上。
“总之,说了半日,无外乎就是劝杨慎担起国家责任,将一团糟的军事统略收拾起来,使国家强盛……”
“得了吧!”李清臣再也忍耐不住。“还说你没有心存他意?杨慎也配担起国家责任,收拾天下吗?”
“这位李十二郎,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无外乎是让我去进言圣上。”李定并没有气恼,而是认真辩解。“可我倒是想找圣上当面进言,请圣上来收拾天下,可有机会?况且,圣上威福加于四海,内政外交军事经济,怎么可能事事统帅,彼时彼刻,军事上能做统帅辅佐天下的,不指望杨慎,还能指望谁?哪个人有这个家门、官职、人望?你家中丞吗?他既管了靖安台,怎么可能还能去碰军事?”
李清臣居然真的想了一想,然后干笑一声,不再言语。
倒是张行,反而不满:“你就这么泛泛而谈几句,你那异父异母的妹妹便跟来了?”
“当然不是。”李定赶紧摇头。“我是奉上了全部的整备方案,从军队规编到鹰扬府的裁撤、新立,再到主要军道分划,兵部职司新制,数年心血,全都奉上,前后七个匣子,十数万字……”
张行微微点头,这就是真做事的人了,甭管好坏成败,ppt后能有个十万字附件的人还是要尊重的。
“不过,十娘之所以奔我,倒不是因为这些,她毕竟只是一个刺客,便是随杨慎见识稍多,又如何能懂这些?”李定说到此处,却又失笑。“她对我高看一眼,乃是当时杨慎听完我讲述,又大略看了我奉上的七盒文书的总纲后,拍着屁股下面的座位对我说,将来我必然坐到他那个位置……而十娘恰好在旁执壶。”
“杨慎用你了?”和其他二人一样,张行诧异一时。
“不错。”李定喟然颔首。“用了我,但也正是用了我,我才不得已找理由逃窜,并得十娘夜奔……否则,哪里用得着我表兄牵累我,还让吉安侯的女儿在这种地方擒住我?当日便死在吉安侯的刀下了……实际上,我也正是察觉杨慎要造反,才醒悟过来他那句话的意思。”
话到这里,李定扫视了屋内其他三人,复又摇头:“我也是倒霉,少年时我舅父身为国家名将,却整日称赞我,我也是少年意气,只觉得天下终究要我来规划。结果舅父早死,我也蹉跎半生,半点志气都难伸展。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个愿意接纳的,居然又是个反贼,所幸还有一个十娘不计我潦倒万般,一意要随我……但刚回来,看到刑部张文达要在东都闹事,便寻了这个差事,准备见见表兄,顺便躲开祸患,却没想到东都城张文达直接死了,反倒是我这里撞上了表兄逃窜。”
众人一时无语,兼有感慨。
片刻后,还是张行微微抱怀笑道:“李员外,咱们既然都坦诚到这一步,我有一句话,要是不问,反而显得虚伪……”
“阁下请讲。”李定也诚恳了许多。
“你当日发觉杨慎要造反,直接离去,是因为觉得他不能成事呢,还是觉得要做个忠臣,万万不能从逆?”张行戏谑以对。
“都有。”李定沉默片刻,方才做了一个万能回复。
“那好,我换种问法。”张行抱着怀,微微前倾。“倘若你真心觉得杨慎能成事,你会弃了杨慎许诺的座位,来为大魏陪葬吗?还是要就此携美归隐山林,来个不负大魏不负卿?”
秦宝和李清臣,都觉得张三这厮过分了。
然而,李定沉默片刻,却给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大丈夫生于世间,若不能收取东夷五十州,灭西荒巫族三十部,使四海归一,然后证位归天,名赫史册,位列神籍,那不是白活一场了吗?”
桌上二人皆呼吸粗重,无声以对。
依然还是张行,估计是键盘上写惯了这些话,反而只是顿了一顿,便继续抱怀前倾:“若是这般,我再问阁下一事,你觉得杨慎造反不成,是因为他这人不足恃,还是大势不足恃?”
“兼有之。”李定也微微抱怀前倾。“不瞒阁下,杨慎优柔寡断,临到造反都没有个战略规划是一回事,另一面,我也委实想不到大魏有什么倾覆的可能……先帝灭东齐、吞南陈,压服北荒、臣妾三巫,只在二十年前啊!”
“而且朝廷的仓储居然那么丰富。”张行以手点在榻上,也是满脸感慨。“有粮食,有布帛,人口又摆在这里,便是有门阀世族,有地域矛盾,可这天下还是没有理由不稳当啊?”
“此言甚是……”李定仰头叹气。“可是,这世道明明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好像一日日就坏了下去!”
“就是这样!”张行终于拊掌,却又诚恳追问。“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你说,既然天上有至尊,天地间有真龙,有没有可能,是天意如此呢?”
“天意不可测。”李定摇头不止。“但自古以来,都是时局大势催动天意,未尝见天意先出,违逆大势……而且依我看,若天意从些许至尊、、真龙之意而为,便称不得天意了,至尊不说,自古没有作恶祸乱的至尊,至尊之所以为至尊,便是他们有功德于宇宙世间……只说这些真龙,他们若真有念想,也只有被天意屠戮的份,君不见,四位至尊从何而起,哪个证位途中少了龙血?”
“那到底是什么呢?”张行愈发蹙眉。
“有没有可能还是东夷?东夷虽称夷,却与北荒无二,皆是人族正统……又或者是巫人再度一统?”
“东夷的情况我不清楚,阁下有什么可以介绍的吗?”
“我……”
就这样,眼见二人越来越入巷,秦宝与李清臣对视一眼,却都觉得有些荒唐起来,也实在是插不了话……隔了一阵子,李清臣率先忍耐不住,回到隔壁歇息。
而秦宝却干脆伏案而眠。
“走吧。”
就这样,二人从大魏军制一路东夷国运,再说到西北面的巫族前途,一直到北荒荡魔卫制度,此时却已经是三更之后了,随即,张行瞥了一眼伏案的秦宝,忽然改变了话题。“我送你出去。”
“什么?”已经前倾到跟对方交头接耳的李定一时措手不及。
“且不说还有可能寻到你表兄,便是寻不到,也未必不能直接拿那三个看守构陷你二舅。”张行言辞随意。“不差你一个……而你今日言谈,虽然不至于让我随你夜奔,但委实是个有真本事的豪杰英雄,我一言既出,必有回应,趁大家都睡了,我现在送你出去。”
李定赶紧起身,却又一时怔住,压低声音提醒:“十娘……”
“你走了,十娘反而于此事无足轻重。”张行随意催促。“你日后找法子回东都就行,到时候我找白巡检说个情,让她再去找你。”
李定赶紧起身,想要在床下拜谢,却又瞥见秦宝,便匆匆止住,只是立定不动。
而张行则大大方方取了绣口刀,堂而皇之出门下了大堂,见到下方执勤的一人正在硬撑,上前自荐换班,将人换走后,便只是上楼一挥手,便带着李定大摇大摆直接出了驿站,然后转入桃林。
“张三郎,一日内让我三度刮目相看,就只有你了。”来到桃林,借着驿站灯火,李定拱手下拜。“今日恩义,我五内铭感,如若张三郎不弃,咱们二人何妨在此桃林结为异姓兄弟。”
“走吧!”张行懒得理会,只是一摆手,便催促不及。“说了半天,大魏都固若金汤呢,又不是要打天下,还在这里桃林结义,况且真结义了,不还是你做大哥……更不要说,今日事本就是我们无凭无据要拿你诬陷你舅舅……走吧走吧,你便是日后成了神仙皇帝,也与我无干,今日放你是见你多少是个有真本事的,如此罢了。”
说着,张行直接转身向驿站而去。
李定闻言,在原地咬了咬牙,稍作犹豫,然后既没有直接向东,也没有向西去潼关,反而是先行向南面山中奔去。
而另一边,张行进了驿站,并没有着急去寻白有思,而是停在驿站院中,然后掏出怀中罗盘,平静的念了一声‘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罗盘一如既往没有让张行失望,乃是直直弹起,但出乎意料,罗盘指针并没有像想象的那般指向西面潼关,也没有指向北面大河,反而落在了南面伏牛山中。
难道韩世雄真的是自己酒量过人,单独逃了?张行脑中闪过刚刚装睡打掩护的秦宝,以及李定一再无辜的解释,想到了一种最无语的解释。
但不管如何了,罗盘都用了,也不必再顾及。
收起罗盘,张行转身入了驿站,上楼去寻白有思。来到女士门前,礼貌还是要有的,但稍微敲了几下门,门内却并无回应,张行无奈,直接推门,大门居然是虚掩。
非只如此,门内还空无一人。
张行怔了怔,若非房间内还有那位张十娘特有的熏香味道,他只当自己走错了房间。
犹豫了一下,张行选择就地等待。
而果然,半刻钟后,白巡检忽然出现在门外,而且一身衣服干净利索,看样子也是出门去了。
这让张行有些神色怪异起来。
“张行。”看到屋内等着的人,白有思犹豫了一下,甚至有些眼神躲闪。“我与张十娘相谈甚欢,干脆结为异姓姐妹,刚刚已经把她放了,还送了二十里,让她在东都等人就好……你也把我姐夫放了吧!然后罗盘拿来,借我一用就是!”
张行沉默良久,终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实话实话:“在伏牛山里……明日搜山?”
ps:抱歉抱歉,晚了晚了,然后大家新年继续快乐啊……还是忍不住吐槽自己一句,定闹钟到四点半起不来,码到九点写了1800字,好无能啊。
第50章 关山行(8)
罗盘指针指向南面的伏牛山是个很奇怪的答案。
非常非常奇怪。
因为按照常规思路,韩世雄自桃林驿逃脱,最安全、最方便、最理所当然的去处,肯定还是他叔叔韩引弓所驻扎的潼关。
潼关就在桃林驿西面十几里地、方便过去不说,那里还全是他们韩氏的旧部,而韩引弓这个人又素来是个公认的暴烈性子,真要是往里面一躲,而韩引弓又纳了,就该轮到你白有思被军中高手分成层次截杀,甚至组成有真气属性的军阵大面积弩箭攒射,然后自爆内丹了。
实际上,这也是所有人视此次出行为畏途的缘故。
当然,也有一种可能,那就韩引弓或者其他人救了韩世雄后为了避嫌,立即把人送到身后西都那边或者大河对面的河东地区躲避……前者是关陇大阀的根基所在,总有不怕死的亲朋故旧愿意遮护人;后者就更不必多言了,过了河,便有了一道地理分割线,就是逃出了朝廷最最核心的统治区,四面八方,再跑就是。
甚至,就连人去了东都,来个灯下黑也是有可能的,而且东都也方便藏人。
总之,按照之前推测,只要韩世雄是蓄意逃脱,只要身边有个接应的路子,就应该往其他三个方向跑的才对,断没有稀里糊涂好几天了,还在伏牛山中的道理。
“你的罗盘准吗?”片刻后,白有思做出了最合理的质疑。
“从未出错。”灯火下,张行认真作答。“但此行一定会有其他说法,绝不可能只是钻山里把人带回来那么简单……”
“我明白!”白有思想了一下,复又捏着手中长剑小心来问。“你为何还是自家用了罗盘?”
“因为我不想为门户私计而构陷他人,就把巡检异父异母的姐夫给放了。”张行面无表情。“但又受巡检大恩,不能不报,所以就这么做了。”
白有思微微一怔,欲言又止,但犹疑了许久,也只能平静点头:“你的罗盘不要再给巡组里其他人看到了,否则是给那些人招祸……明天我给你打掩护,咱们一起搜山!”
张行点头以对。
当夜无言,翌日一早,白有思忽然汇集众人,传令搜山……此举自然引起些许动荡,胡彦、钱唐等老成有定见的骨干都提出了不解,因为事到如今,他们心中其实早就有了隐约的解题思路,尤其是昨晚上的抓到的两人分明是个突破口,居然也消失不见。
除此之外,搜山是个技术活,而且伏牛山本身也是崤山山脉一部分,面积广大,搜山本身就很困难。
但白有思打了包票一意如此,上下也都无奈。
说到底,还是那句话……大家此行,看起来是公务,但本质上还是在给白氏做门户私计,正主都下了决心,他们又如何呢?
桃林驿这里物资充足,又有一些之前押运韩世雄的金吾卫军士、刑部吏员啥的,正好一并拿来使用……于是当日便定下计略,乃是请胡彦坐镇桃林驿,居中调派,兼应付往来官差文函;随即,白有思自领一队精锐,不多,六七人,包括张行、秦宝、李清臣几人在内分散向前;钱唐再领大队后援,自后趋近尾随……三队人各自备好物资,便往山中而去。
表面上,自然是要借白有思本人的高机动性,往来传递情报、联络众人;实际上,不过是要借机让张行催动罗盘,速速引领直达目标。
果然,入山两日,罗盘用过三次,便大大缩小了范围,上下也渐渐意识到,这不是想象中的搜山,而是有目的性的追索,因为大家很明显就是奔着伏牛山脉主峰周边的特定核心区域去了。
此地处于弘农郡与东都所属河南郡的边界。
而随着第三日到来,张行又一次使用罗盘,搜山队在白有思的带领下了进入了伏牛山主峰西北面的一条山路,然后他们很快就发现了大量踪迹和疑点,根本就不需要张行再来催动他手中什么劳什子神器了。
甚至连此行的可能危险,也显露无疑。
“山里有个贼窝。”
白有思明显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来给张行做通报与解释。“秦宝找到了一个废弃的村庄,里面还有多人最近过夜的痕迹,然后我反过来顺着村庄里的痕迹找到了一条通往一处山谷的路,远远就看到了一个贼窝,挂着义字大旗的那种……贼窝的位置也跟你的罗盘指向一模一样,就在伏牛山主峰西北面。”
“韩引弓养的人?”辛苦了一下午,满身都是菟丝子汁水和绿色苍耳的张行第一反应就是这个。“方便他在潼关做自己不方便做的事情?正好也把他侄子藏在此处?否则潼关路上,东都西都之间的要害处,哪来的山贼?”
然而,张行自己刚说完,便又自己摇头:“还是不对,这个位置有点远……”
“不是这样算的,距离虽然远,但地方很对路,这里处在弘农和河南郡中间,一旦哪里有变,既可以出东都,也可以出潼关,还可以转向弘农,甚至可以向南走南阳。”白有思倒是另有看法。“而且如果是这样,也呼应了你那罗盘,匪巢里面可能藏有真正的军方高手,对你而言也足够危险……但不要紧,山谷中乱战,他们肯定不是我对手,我先进去弄清楚情况,你去荒村那里和秦宝他们一起,然后等到钱唐大队抵达,再和其他人一起跟入。”
被罗盘坑了那么多次,张行并不觉得事情会这般顺利,但这不耽误他忙不迭的点头,因为就眼下这个信息而言,白有思的分派无疑是最合理的。
根据已知的信息做最正确的判断与选择,用已有的条件尽最大力量,最后临门一脚不拉胯,要是还不行,那爱谁谁,爱咋咋地吧。
就这样,白有思离开后,张行并没有迟疑,乃是按照直接循着哨声与白有思走前指点,运起真气往荒村方向而去,而且迅速与等候在此处的秦宝以及其他两人汇合。
然后便开始坐在地上去身上的苍耳与其他各种类型的植物针刺,并安心等待钱唐所领的大部队。
“张三哥。”
凑上来的秦宝默契的没有提及那天晚上的事情,而是开启了一个新话题。“这村子有古怪。”
“什么?”
张行四下相顾,只见荒村露于山麓,门户坍塌,寂静无声,也是好奇。“难道有什么陈年老尸泡在井里?”
秦宝当然不懂对方的笑话,只是认真摇头:“怎么会呢?尸首泡在井里,周围野兽蝇蛆都不缺,要不了多久就该化了……我是说,这个荒村看起来被弃了,但实际上没有被全弃。”
张行将摘下来的苍耳团成一团后随手扔了出去,站起身来四下一看,也觉得哪里有些怪异,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能再去看秦宝——他在另一个世界时,小时候的确短暂帮过农活,但要说到正经的这个世界的乡村生活,肯定还是秦宝经验更丰富。
“有些房子虽然已经破旧,但里面其实还蛮干净。”秦宝认真以对。“更明显的一条是,我刚刚爬上那边山梁上看了,后面山坳子里藏着庄稼,照顾的还挺好。”
“我懂你的意思了。”张行颔首不及,然后忽然醒悟。“你是说,这村子里的人……这村子里的人去了匪窝?或者那些子盗匪本就是周边村子里的人自己演变的,否则哪有那个心思往近处来种庄稼?”
“对。”
“这样的话……也不好说。”张行若有所思。“你是怎么想的?”
“我以为这样的话,最起码匪巢那里的战力就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强力,最多只是少许精锐,配合着更多的本地村民。”秦宝认真以对。
“是这个道理。”张行点点头,却又忽然反问。“所以,你觉得村民是主动弃村还是被迫的?”
秦宝怔了一下,立即做答:“都有可能……有可能是匪徒胁迫,也有可能就是自家上了山,而且有时候,很难说清楚是主动还是被迫,老百姓什么时候都是最难的。”
“不错,这个道理我懂。”张行点点头。“可我还是有点晕乎,具体为什么呢?这里可是桃林驿,是潼关,是东都、西都的经行要害,朝廷腹地……居然也要弃村?赋税很重吗?”
“在东境那边,赋税不好说重,但也不能说轻。”秦宝恳切以对。“总体上还是很紧巴的,但我们那里毕竟是东齐故地,朝廷故意严苛也是可能的……可这里,就好像张三哥你说的一样,是朝廷腹心之地,根本之地,先帝在时甚至经常减税,所以我倒觉得是徭役……三哥你想想,征东夷是河北跟我们东境最疲敝,那东都城里的徭役呢?当年修东都城,每月发役夫数百万,都从哪儿来的?如今紫微宫和西苑,还有那么多署衙,都是每月要大量徭役的。”
张行怔了一下,心中似乎抹开了一点东西,但此时也只能点头。
因为,说话间,钱唐已经带着大部队出现在了视野内,依着这位对白巡检的关心,怕是很快就要组织进攻了。
ps:感谢雪月之下嗯老爷的白银盟,┭┮﹏┭┮感激不尽……然后大家新年继续快乐啊。
第51章 关山行(9)
攻山果然爆发了,而且殊无悬念。
傍晚时分,身为朝廷鹰犬的锦衣狗们发动了突袭,轻易便趁着山谷不备冲入山门。与此同时,潜伏在山谷寨中的女巡检更是大发神威,她一刀削了那个义字大旗,踹翻了四五个明显是首领或小头目的好汉,然后便是整个山寨一泄千里。
但这足够让人疑虑了,因为没有想象中的军中高手,也没有苦战,甚至没有乱战,连好点的兵器都没几个,就是一决而下,很快就整个投降了。
非要打个不恰当比方,就是蓄力一击,直接打空,然后便本能疑神疑鬼。
不过,这种疑虑只出现在张行与白有思身上,而且没有表露出来。
“人不在这里,但的确来过。”
仅仅是片刻后,纷乱的山寨聚义堂上,李清臣便带着某种振奋神情前来回报。“问了几个还算口齿伶俐的,说是三四日前忽然有一个穿着锦衣,白白胖胖,却狼狈不堪的中年人从西北面过来,跟他们姓徐的寨主认识,而他们徐寨主对此人也极为客气,歇息了一日,昨天中午的时候俩人便一起换了衣服,交代几句就直接就走了,说是要去南阳郡寻什么人……而也就是昨日傍晚,又一个黑眼圈的高大中年男子风尘仆仆过来,急急忙忙找到了寨里,报了寨主姓名,说是与之前来的朋友是一路的,知道后不顾天黑,直接赶路去追了……时间、特征,全都对的上,第一个来的必然是韩世雄,后面的必然是李定!”
话至此处,李清臣连连摇头,啧啧称叹:“巡检,你跟张三郎使得好一手放虎归山,咱们居然真就追着李定过来了……怪不得那晚张三郎陪李定扯了一整晚的什么天下大势,说的两个人头都撞一起了。”
此言一出,钱唐微微叹气,却是望着张行露出几分复杂面色来,便是秦宝也有些疑惑的来看张行,而张行却只是面无表情——日了狗的放虎归山啊?!
他真不知道李定往这里来了,更不知道李定晓得韩世雄的落脚处!他真的是觉得李定这人挺诚恳,又有点本事,能处!再加上心里那一点矫情的、来自于穿越者的道德洁癖加自尊,这才选择了‘义释李定’的戏码!
但问题在于,这个时候你能说什么?
强压着心里的翻腾,张行看向了同样面无表情的白有思。
白有思的反应明显比他还大,这位素来以善于决断而闻名的白大巡检沉默了好久好久,但终于还是持着手中长剑厉声做了决断:
“不管如何,韩世雄就在前面路上,只差一日行程……我现在就去追,保证他踏入南阳之前将他活捉回来!活捉不回来就将他脑袋带回来!”
说着,这位很可能是靖安台修为前三的女巡检直接一跃而起,根本不给任何人说话与反应的余地,便卷着一道流光消失在刚刚涨起的暮色之中。
很显然,这老娘们脾气上来了。
“山寨和盗匪怎么处置?!”
白有思既然凌空而走,聚义堂上安静了好一会才有声音,这跟外面的喧嚷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至于首先开口的,理所当然是职务更高一点的钱唐。“我看内中有不少妇孺。”
“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李清臣倒是有些不耐。“安置好,饿一顿,省的反抗,再叫地方官来,跟咱们有什么干系?”
“哪这么简单?”钱唐当即反驳。“随行戴罪立功的西都金吾卫要不要约束?约束后要不要赏赐补偿?饿一顿简单,但真有妇孺撑不住怎么办?伤员如何处置?要是有人意识到巡检离开,我们剩下的人并非强悍无匹,私下串联反抗又如何?”
一番追问下来,李清臣倒也讪讪。
“这些事情,也不是我一个白绶能担起来的。”钱唐有些气闷道。“咱们得一起决断,而且要快一点,其他人也不必都叫了,聚义堂这里的七八个人就行……”
周围人听得都有些皱眉,不管如何,白有思在时,他们无论如何是不需要担责任,但委实也明白,这个时候怕是真逃不掉什么。
不过,大家毕竟是在同一个巡组里,跟惯了那位青天大老娘们的,也都能揣测出一二倾向来,便是心里不赞同,也不会当面逆着众人。
所以,大家很快便依次议定,乃是要约束金吾卫劫掠、强暴,但要拿山寨寄存做赏赐;山寨里的青壮与妇孺分开关押,青壮要收缴和捆缚,而且要饿着,但妇孺可以给一餐;伤员一律救治;组织人手执勤巡夜。
“还有一个,谁去通知本地官府?”话到这里,钱唐本能皱眉。“这里算是弘农郡还是河南郡?”
“说不定属于南阳郡或淅阳郡呢,就是看中了两边都不管,才能在这天子脚下立寨的。”李清臣一时吐槽道。“还是去弘农吧,去河南郡,怕是朝廷脸上不好看,也给咱们自己惹麻烦。”
众人纷纷颔首。
唯独秦宝欲言又止,似乎是想说什么,却又觉得不好说。
“为什么要报官呢?”一直没怎么吭声的张行叹了口气。
堂上许多人,纷纷莫名来看,只有秦宝稍作释然。
“不是……”李清臣明显有点窝火了。“张三郎,报官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我们本就是官,遇到了贼。”
“官遇到贼,砍了杀了,自然无话可说。”张行指着聚义堂外认真来问。“可咱们已经砍了杀了啊,为何还要再报他官呢?”
“张三郎,你什么意思?”钱唐似乎也在压制火气。
“我的意思很简单。”张行继续指着堂外来说。“报官有什么好处?无外乎是给我们的功劳簿上加一笔……而实际上,咱们靖安台升职是要看修行与资历的,这么一笔功劳当然是有比无好,却称不上是什么要紧的东西……甚至,此行巡检家中已经给了五十两的赏格,这么一比,更是可有可无。”
秦宝赶紧点头:“但坏处却是极大的。”
“有什么坏处?”李清臣立即去看秦宝。
“这些人表面上是做了贼,其实不过是为了躲避徭役求生罢了,委实已经很艰难了,咱们一报官,他们就没活路了。”秦宝诚恳辩解。
“自家做了贼,旗子都扯了。”李清臣无语至极。“你看看巡检砍倒的大旗,看看这聚义堂,他们平日里难道没有劫掠附近行人商户?既做了贼,便当有刑罚……我们做官的处置他们,如何算坏处?秦宝,你须是个官差!”
此言一出,秦宝自己脸色便先发白,其余人也多欲附和。
而这时候,张行却又再度缓缓开口:“我说的坏处是,咱们若报官,巡检事后会不高兴。”
堂上陡然一静。
“怎么说?”钱唐迫不及待催促。
“因为此事根本,本就是为白氏做门户私计,而巡检素来是志气高尚,冰清玉洁之人,是不屑于为此事的。”
张行目光扫过钱、李诸人,语气坚定而从容。
“也正是为此,巡检才会从接到中丞钧令后一开始便心怀不安,她对此事,只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之心,绝无铺张牵累他人之意……给我们赏银做补偿,不愿轻易构陷韩引弓、韩长眉兄弟,放走那张十娘,刚刚独立去追韩世雄,皆是出于此意……而以巡检这般心态,若是知道我们随手使此间山寨数百丁口妇孺沦为官奴,一面要在面上谢过我们这些辛苦协助她的人,另一面,怕也会暗地里觉得是自家牵累了无辜,徒自伤情……说到底,谁都知道,这个山寨,不是那种穷凶极恶的,只是聚众抗役谋生罢了,而巡检又素来是个喜欢锄强扶弱的。”
钱唐等人听完,面面相觑,都只觉得怪不得这张三郎日渐被巡检看重,一面固然是有些文武气节上的本事,另一面也是能事事考虑周全,真正做到能为巡检分忧。
尤其是钱唐和李清臣几个人,复又想起此番追索时巡检与张三郎的默契,更是添了几分惶恐——这张三郎窥视人心的手段,竟然恐怖到这个份上了吗?
“那就不报官?”思索片刻,钱唐忽然干笑。
“其实可以等等,反正巡检还会回来,等她回来,看她意思,再去报官也不迟嘛。”李清臣也忍不住扶着腰中绣口刀干笑一声。
“就是这个道理嘛。”秦宝大喜过望。“咱们先把人小心安置看管起来……”
众人各自颔首,此事到底是让张行给糊弄了过去。
ps:大家新年继续快乐啊……顺便明天应该就上架了……上架了……嗯。
第52章 关山行(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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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关山行(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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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案牍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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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案牍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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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案牍行(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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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案牍行(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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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案牍行(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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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案牍行(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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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案牍行(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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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案牍行(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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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案牍行(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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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案牍行(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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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案牍行(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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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案牍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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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案牍行(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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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案牍行(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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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案牍行(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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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案牍行(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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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案牍行(17)(4k2合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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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煮鹤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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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煮鹤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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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煮鹤行(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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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煮鹤行(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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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煮鹤行(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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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煮鹤行(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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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煮鹤行(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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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煮鹤行(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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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煮鹤行(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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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煮鹤行(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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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煮鹤行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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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金锥行(2)(2合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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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金锥行(9)(2合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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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金锥行(10)(继续2合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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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金锥行(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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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金锥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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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金锥行(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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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金锥行(14)
腊月下旬,天气干冷干冷的,在某人的不懈努力下,在一根金锥出其不意的作用下,芒砀山的盗匪终于提前发动了——所有首领一致同意出兵,所有残存的粮食被全部放出,大家公推周乙周老大领着大家,按照张三爷的可靠情报,去发百万贯金帛的大财。
按捺不住的人心一旦被释放,便不可阻止。
按照张三爷的建议,为了出兵妥当、行军迅速,上万芒砀山盗匪,只出了一半的所谓‘精锐’。
然而,只是一半人,区区四五千人而已,吃了一顿饱饭,听着要去发财抢粮,急匆匆聚集在芒砀山中间的夹谷中,旗帜一立起来,气势便显得雄浑难当……至于张行等大头领们更是聚在砀山那区区几十丈高的悬崖上,人人高头大马红披风,巨大的义字大旗高举,十来个个代表了各大头领对应姓氏的大旗也迎风飘荡,再加上身后真正的两三百修行者与积年悍匪。
端是一番好气势。
对此,张行只能感激人家张老大……一则感激人家留下的这份基业,二则感激对方有个好姓氏,连旗子都不用换。
“诸位,诸位!”
众人公推的大首领乃是周乙周大当家,而饶是他早就晓得自家只是来做个趁头的大当家,发一笔子财就要卷走跑路的,但此时被人簇拥于此,更年期万兜鍪的, 却也还是忍不住心情激荡, 连马鞭都差点捏折了。
“诸位兄弟!今日诸位兄弟既然将性命托付给我,我老周必然要给大家伙一个交代, 此去先夺了百万金珠,如若顺利,就再取了河上几十万石粮食,然后再回咱们芒砀山整饬一二, 就此定下一份大大的基业!”
此言一出, 楼老大以下,几位老大各自诧异——这跟说的不一样啊?真的只是临阵打气忽悠下面人吗?
然而,这个场景,根本由不得这些老大多想, 那张三爷果然又早早使出公门里的做派出来, 乃是立即回身勒马,当众抽出那把靖安台的破刀来,然后将胯下大马狠狠一拽,便奋力举刀高呼:
“定基业!定基业!跟着周老大定基业!”
别家倒还罢了, 张三自家的那二三十精锐和周老大的核心下属们立即便跟着喊了起来,紧接着其他各位大佬的核心部属不明所以,只能匆匆跟着喊叫, 到最后漫山遍野都在喊:
“定基业!定基业!跟着周老大定基业!”
声音宛若雷鸣, 震撼着中原、东境与江淮的山川大地,也惊得几位首领面色苍白,根本不敢再有半分迟疑, 纷纷加入这场雷鸣之中。。
另一边, 周老大置身于于这场雷鸣之中, 一时双颊潮红,眼眶也有些微微湿润,似乎是有所感慨, 而且要再说些什么。但终究, 还是猛地一转身, 裹着一袭大红披风, 走马如飞,带着数百真正的悍匪精锐,当场卷起一片烟尘,气势昂扬的转下山去。
得益于芒砀山出色的夹谷地形, 省却了列队、整队的过程,大约一个时辰后,大队便跟着周老大以及诸位老大一起,迤逦而出,向着西南面的涣水而去。
到此为止,负责最左翼的张行也彻底放松。
无他,在靖安台参与过大型组织活动的他比谁都清楚,就这种仓促聚集的乌合之众,哪怕其中为首的的确是精锐、高手,可一旦出兵, 裹在巨大的临时组织中去,便也会慌了手脚, 失了举措。
到时候,乱七八糟的事情纷至沓来,上下的士气和人心又在相互裹挟, 根本不可能轻易停下来。
然后很多信息会被人一厢情愿的接纳与否认,最后便是一哄而上,一败涂地。
不然, 凭什么要有军队的操练和精密的军队制度,以及军法、后勤?
想昨日周乙这些人商议,都说只要那些东境绺子出兵,便会被大队裹挟住,但实际上,一旦出兵,被裹挟又何止是那些东境绺子?所谓裹挟,又哪里会有威逼利诱这一种?
很多时候,人不自觉得便会被大势所裹挟,而自己根本无从知晓,反而以为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张三爷,我家楼老大有请。”
刚刚上路,便有人打马来见,而且还是一位要紧人物。
而张行也不推脱,只是让秦宝和范厨子各自带队,自己便引着那明显在一两日中有了地位的徐州军士和三四个骑马精悍匪徒快步转到楼老大队列前面,并遥遥大呼:“楼老大,有何军令?”
楼老大张口欲言,只能闭嘴,然后打马迎上,再低声来讲:“张三兄弟,你且住一住……我找你来是有真正的利害事说。”
张行立即旋转马身,与对方并马而行,然后拱手以对:“楼老大说话便是,小弟悉心来听。”
“是这样的。”楼老大紧张以对。“刚刚周乙的言语你也听到了……我怎么觉得不对路呢?”
张行瞬间醒悟,却一边走马,一边失笑:“楼老大想什么呢?那只是出兵时的大言,他如何能抢了金银再去抢粮食,便是抢了,又如何立足?”
楼老大一边喟然,一边努力夹着马腹跟着对方:“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看这军势是何等雄壮……而且还有一个关键,你怕是没想到!”
“什么关键?”张行佯作不知。
“那金锥的主人,控制着龙冈大军!”楼老大认真来讲。“而左家三位爷,这些年发达的太快了,说不得那位心里会起心思,到时候来个虚应,真就在芒砀山扶起姓周的来,一个在涣水上游,一个在涣水下游,做个平衡。”
“那该如何是好?”张行胯下大马丝毫不停,只是同样严肃起来郑重询问。
“我也没想好。”楼老大无奈,只能硬着头皮来讲。“但一定要提醒你,心里要留个底……莫忘了,咱们虽然是来做了这个首领,却都是左家三位爷的恩义。”
张行点点头,在马上闭目思索片刻,忽然睁开眼睛,目光灼灼:“楼老大,事情是这样的,我家几位左爷的恩德,我这辈子都不会忘……但今时今日,左大爷交代下来的事情,到底还是要去劫了那百万贯金帛,此事之前,只能推着周老大往前走!您说,是不是?”
楼老大只能点头:“是。”
话至此处,张行忽然压低了声音:“至于后来的事情,我倒是有个想法,或许能避免周老大立此基业……就不知道楼老大愿不愿意配合?”
“怎么说?”楼老大赶紧来问。
“很简单。”张行言辞恳切。“我不懂的什么金锥主人的故事,但此番去做这生意,终究是咱们左爷的力道更大些,而左爷的力道就是咱们的力道,真要是有那一日,形势确实是那个样子……我们便使出力气来,楼老大自找几位其他老大,我去拉着东境的绺子,然后一起支持楼老大来做这个芒砀山真正的首领!所立基业,也该让楼老大你来立!”
楼老大听到一半心中便猛地一振,连白净的面皮都在马上抖了一抖,却又强压着震动等对方说完方才赶紧摆手:“这如何使得?”
“如何使不得?”张行就在马上伸出一只手来,拽住对方那只乱摆的手来,然后言辞愈发恳切。“刚刚楼老大的言语,无外乎是说万一金锥主人存了心要在涣水上游分我们左家三位爷的势,而我们无法抵挡,才会让周老大来芒砀山真正立足……而若是那般,反正都是分势,为何不能举了楼老大来做这个山头分势?便是左家三位爷,让他们自家选一个,怕也是要选楼老大这个关系更密一些的吧?我和杜破阵更是只能顶着楼老大你来做这个干系才能睡得稳妥!”
话到最后,张行连连在马上摇晃对方手臂,而楼老大一面没有撒手,一面却又只是推辞,但终究没有再说什么要防备周乙的言语。
甚至,过了一阵子,秦二遣人来喊张行回去时,这楼老大还让人寻了一个锦绣做的袍子,让张行专门带回去,说是聊表心意。
张行带着锦袍回去,当场换上,然后继续催动所有人行军。
就这样,一日辛苦行军,等到晚上,刚刚铺陈下来,果然又有周老大来请……张行不敢怠慢,复又匆匆去见。
孰料,见了周乙,这位老大只是请了三四个老大摆宴请酒,中途屡屡开口,也都是在称赞所有人的能耐、功勋,别人不知道,张行是举杯必饮,饮酒必尽,听到称赞也必定摇头晃脑,然后感慨回来,再说周老大的风采。
一番酒尽,周老大果然又送了一匹好马,张行也堂而皇之牵回来换下。
到了第二日,一大早,韩老大却又上门拜访,然后说了一个看似要害的情报。
“没收到你家恩主回信?”昨晚喝了酒,稍微贪睡的张行就在营地中见了老韩,却只是一副睡眼惺忪模样。“你家主人在何处?”
“在……我家恩主在何处无妨,但不瞒张三爷,我家恩主在龙冈军中是有要害坐探的,所以前日晚上以后我派心腹快马过涣水去龙冈找人,按照路程,昨夜后半夜便该回来的,但一直到现在却都一去不回。”韩老大面色焦躁。
人家司马二龙和伏龙卫要是能让你的心腹活着回来,那便真该跳涣水自杀了。
张行心中冷笑,面色上却一脸疑虑:“你家恩主的坐探可靠吗?这种机要大事,他确系能知道?而且军营重地,你的心腹能进去从容接应?”
韩老大无奈,跺了跺脚,即刻低声附到对方耳旁:“不瞒张三爷,我家恩主其实就是龙冈军寨的鹰扬中郎将陈凌陈将军。”
张行怔了一怔,当即呵斥:“莫来哄我!”
“我如何哄你?”韩老大都快急疯了。“就是这般,你那金锥便是我家老主人昔日出海寻得龙尸后以龙骨制成的!”
张行想了一想,沉默许久,终于在对方急切之中缓缓点头:“若是这般,倒是全对上了,怪不得楼老大和周老大都这般自信,原来对方的军事倚仗根本就是自家人……而且若是这样,老韩,你下属便是没回来,又怕什么?”
“什么?”韩老大诧异一时。
“我说,若是这般,你下属便是没回来,又怕什么?”张行不以为然道。“你下属便是路上遇到了靖安台巡组的精锐哨骑死掉了,那又如何?耽误我们做这笔大买卖吗?对面的官军都是自家人,有什么可担心的?整个涣水上下,除了靖安台的那拨负责押运的人,几乎全都是我们的人,有什么可担心的?”
“这……”韩老大竟然一时无法反驳。
“唯一要考虑的破绽只有一处。”张行继续认真来讲。“那就是你有没有告诉你那个心腹我们的进军计划……万一你这心腹是被靖安台的高手路上杀了,杀之前招供了,那我们就只能加速行军了!”
韩老大连连摇头:“绝对没有告诉他进军的事情,只是让他去说明和求证金锥一事。”
张行点了点头,便干脆送客。
对方无奈,只能转身离去。
而人一走,张行却迫不及待穿上锦袍,罩起大红披风,骑上昨晚获得的那匹好马,催促营地中自己那三四百人速速起身吃饭,然后迅速动身进发。
还是那句话,只要大军动起来,只要不停加速向前,除非陈凌能当场飞过来,否则便没有人能阻止这场混乱的大进军。
果然,中午时分,周老大和楼老大都对韩老大的‘龙冈没有回信’这个消息做出了无效投票,因为,经过一日半的仓促信息汇整,张三爷带来的大生意消息早已经得到了多方印证:
确实有人听过东都要修大金柱的讯息;
确实有人听过江东八大家被锦衣狗欺辱抄掠的消息;
更重要的是,随着这日临近涣水,下游所有的回报都指出,确实有一支锦衣巡组护卫的大型车队中途弃了水路,改为陆路——这是当然的,为了配合张行的计划,胡彦确实征募了临涣城的许多大车,要走了许多纤夫,直奔龙冈去了。
甚至,许多人都看到那些上计郡吏面对这一场景的失态。
就连下午时分抵达涣水,逼近稽山,闻得稽山被“倚天剑”飞来阻止了筑坝的消息,都和倚天剑要留在船队充当诱饵的讯息对上了。
那么,当这么多消息都在验证着张三爷的讯息时,就如当日张三爷过堂时与楼老大那番言语所说一般,如果那些讯息都对的上,大生意就在前面,其他的讯息稍有对立,又有什么关系呢?
何况,韩老大那里,恐怕只能算是乱军中的消息迟滞而已。
不过,这日傍晚,就在涣水跟前,张行还是面对到一个实打实进军阻碍——涣水对岸的稽山许当家的,在挨了“倚天剑”一顿打后,猝然面对大队过来的芒砀山“结义兄弟们”,不免有些警惕和慌乱,所以拒绝大家过自家守着的一座简单浮桥。
如今,周大当家的和楼大当家的,已经亲自去劝了,而其余十来个当家的则汇集在涣水边,大约驻马在一起,等待消息。
而忽然间,张行瞥见秦宝打马凑了过来,便赶紧往那边微微迎上。
“三哥。”
秦二小心打马附嘴过来。“杜破阵让他那个叫辅伯石的副手私下跟我传话,说只要大军渡过涣水,此事就算彻底成了,而若是不渡,迟则生变!他的意思是,你鼓动两句,他直接引兵渡河,然后咱们跟上,其他人便都拦不住了!所谓当断则断!”
张行点头,然后默不作声折返,却又无视杜破阵的目光,只是看了一阵正对面的夕阳,等了一刻钟后,才忽然跃马,立到河畔。
其人一身锦袍,骏马弯刀,外加一件大红披风,秦宝更是会意,乃是一手拎着铁枪,一手亲自举着张字大旗立在一旁……瞬间,便吸引了所有头领的目光。
“诸位,咱们不能再等了!”
张行立在涣水旁,放声言道。“我不信事到如今,还有人没打听清楚咱们此番的底牌是什么……百万贯金珠的财货就在对岸,整个涣水两岸上下全都是我们的人,锦衣巡骑便是再精锐,一个黑绶领着那点人,如何是我们五千雄兵的对手?可机会只有明日一日了!”
“张三爷,你说这些有甚用?”赵老大在马上握着马缰戏谑来对。“知道了又何妨?许当家的灯下黑,居然不信,不敢让过!”
“这就是我要说的,许当家的哪里是灯下黑,他不过是见我们兵强马壮,怕我们吞了他稽山的基业。”张行也面目狰狞了起来。“但要我说,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一个局势,便是明目张胆的吞了他,又如何?他虽是地主,号称两三千人,可哪里比的我们全是精锐?难道真要为了他一人面子坏了咱们这么多位当家的前途?你们诸位当家是存了如何心思我不晓得,但我张三爷冒了这么大风险,可就是为了对岸的百万贯财货!你们不走,我可要直接过去了!”
说完,浮桥周边一时安静,无人吭声,所有头领都只盯着张行,唯独众人胯下马匹左右扭动嘶鸣不止,暗示众人心态,而张行根本不做理会,只是掉转马头,直接打马便上了浮桥。
秦宝也高举大旗,紧随其后。
杜破阵见状,也直接回头打了眼色。
但就在这时,那之前一直有些不耐的赵老大忽然长啸一声,然后抢过众人,跃马河中,紧接着一身离火真气当河腾起,鼓动傍晚河中冰水,一时蒸气如云,乃是堂而皇之往对岸游去。
一边游动,一边还奋力来喊:“三辉四御、神仙真龙今日都拦不住爷爷发财!想发财的,跟我赵兴川一起过河!”
涣水东侧,众人怔了一下,片刻后,却是蜂拥向前。
河对岸,稽山匪众猝不及防,几乎瞬间溃散,日落之前,便被芒砀山上下鸠占鹊巢。
ps:给大家拜年了!
感谢小居儿涡老爷的上萌!
再次给大家拜年了!晚安。
第104章 金锥行(15)
全军渡过涣水后,张行便有这么一点无欲无求起来。
因为他知道,从他自己的角度来说,他的计策已经彻底成功了,就算再有什么问题,那也不是他的责任,他为这件事情尽心尽力到了极致,能考虑的都考虑到了,能做的也都做了,甚至未必能做成的,也尽量考虑着要以后去做了。
或许今日还会血流成河,或许依然会有无辜在这次动乱后死伤累累,或许最终的结果会照样在朝廷那里引发其他不对路的蝴蝶效应……但这一切的一切,就好像这次计策的后半段一样,都不能说再是他张行的责任了。
他张三郎已经尽量的提出了最优解,并付诸行动,而且出色完成了自己的部分。
按照约定,只要他张行用金锥计,将芒砀山的匪徒提前引诱出来,过了河,剩下的就是司马正和白有思的事情了。
这两位大门阀出身的神仙如何逼迫陈凌出兵,如何保护船队经过这片区域无恙,最后怎么收场,全都跟他张白绶无关了。
当然了,张行自是有些无欲无求,但其他人的表现欲却反而有些过头了。
过了涣水,大队直接占据了稽山,首当其冲的自然是许当家的,可怜许当家的在稽山厮混了许多年,一朝基业尽丧,粮食被取用、财帛被散尽,几乎就差叩头下来才保住了根本的一些核心部众和一份当家的名号——当然了,这也有上下都着急“做生意”,不愿意节外生枝的缘故。。
但是, 既然说到明日的生意, 就由不得大家不去继续争个热火朝天了。须知道,到了此时, 有门路的、没门路的,大当家们早已经知晓龙冈驻军是自家人了。
那话怎么说来着?
此行宛若探囊取物。
敢问谁人不想抢的更多些,分的更多些?
唯独,老大们到底都算是所谓土匪山贼中的精英, 总也知道, 抢劫还是要讲章法的,若不能做的漂亮干净,把金银撒了,把锦绣烧了, 或者被那些锦衣巡骑发起狠来将车子推到涡水里了, 那算个什么事?
于是先嚷嚷了许久,最终定下了一个包抄吞圆的方略来,张行也和杜破阵一起,从容取了左翼绕后包抄的活来。
但是, 还没完,因为还要讨论战后分润的事情,可一说到分……莫忘了, 张三爷曾有言与杜破阵, 天底下最难的怕就是一个“分”字了。
于是乎,在草草分派了明日“做生意”的排兵布阵后,稽山上的小聚义堂里几乎吵了个昏天黑地。
周老大如今气势不同了, 尤其是兼并了稽山后, 更是想法多多, 他似乎是想先抢回来“归公”再统一分,几个芒砀山上的势力小首领也支持他,最起码要求所谓“归公”的多一点……很显然, 周乙先生是要拉小的打大的了, 而小首领们也是立即会意。
但是, 楼老大和其他东境绺子的首领却只喊着按照各部兵马公平分配……这当然也可以理解, 因为别看东境绺子们人最少,似乎应该更加赞同周老大的方案,但他们毕竟是本就是东境滑过来的外地绺子,是要立即拿钱走人的, 更怕被吞并和分不到东西。
与此同时,赵老大、王老大这两位却只是冷笑,然后摆出一副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其实是打着谁抢到归谁的主意。
没办法,为什么小首领们要去依附周老大,东境绺子们要去依附楼老大呢?不就是因为赵王这种人存在吗?
“心黑手辣,仗势欺人,要格局没格局,要气量没气量的……跟周、楼两位老大比,你老王和老赵, 简直是两个天上,两个地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货色, 怎么有脸坐在这里?”
没错,这是张三爷的原话,他拍案而起了。
不起来也不行啊, 张行倒是被这些人弄得头昏脑涨、早想睡觉,但作为一个土匪头子,怎么可能在讨论分配方案的时候直接走了呢?不吵一顿就直接走了, 简直是天大的破绽好不好?
于是,随着老韩几个人推着张三爷也出来说两句的时候,决心站好最后一班岗的他毫不犹豫起身对着王、赵两人放炮了。
而且甫一放出来,便立即压住了大半个聚义堂。
“张三爷,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王老大当即抱着怀冷冷来对。“如何平白诋毁我们?”
“我是诋毁吗?”张行勃然作色。“你和老王什么货色自己不知道?为小利而亡命,干大事而惜身!别人辛苦搭台子的时候,你们只是冷眼旁观,三试探五躲闪的,搭好台子了,却想着把他人踹到一旁!周老大和楼老大的分法虽然有抵触,却只是个方案的不同,终究考虑到了所有人,只有你们俩,仗着自己势力大修为高,一心一意只想多吃多捞,丝毫不顾其他任何兄弟!想我张三走南闯北,却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而今日,竟然一下子见到了两个。”
“张三爷,给脸不要脸了吗?”赵老大,也就是如今人人皆知的赵兴川了,开始只是冷冷听着,但听到最后,却又忽然发作,乃是掷了酒杯,直接扶着佩刀一脚踩上几案,然后单手来指点对面的张行。“你什么资历身份,来说我和老王?”
“张三爷有没有资格说话,轮到你姓王的来讲吗?”就在张行身侧坐着的赵破阵毫不犹豫,当即推开身前案上酒饭,同样扶刀而起。“周老大的方案你们俩不认,楼老大的方案你们俩也不认……真当大家不晓得你二人的心思吗?都是积年的生意人,谁不懂啊?”
“赵兴川!”张行瞅了眼捻须不语的周乙和面无表情的楼环,不慌不忙,同样一脚踩到了身前的几案上,然后从容扶刀来看对面。“大家有事说事,你忽然发作,当着诸位老大的面先按住刀是什么意思?是想火并吗?火并谁?谁怕你?而且你以为这里能轮到你来比刀口上的本事?”
赵老大怒从中起,真气散发,便欲真的拔刀出来,却不料,下一刻,自己按刀之手却被身侧一人死死发力摁住——竟然是今晚上同一立场的王老大。
赵兴川心知有异,赶紧顺着对方眼色一瞅,却发现在座的老大十之八九都只是盯着自己,而不是对面的张老三,便是周乙、楼环两位真正的大佬也只是眯眼来看自己,晓得终究是自家吃相难看,引了众怒,气焰便瞬间消了几层,然后恨恨坐下。
那王老大见到赵兴川会意,这才板着脸拱手以对:“张三爷……我们绝对没有坏了大家生意的意思,只是周老大和楼老大各执一词,我们不晓得该……”
“呸!”张行猛地一喝,当场打断了对方。“不要说那些挑拨离间的废话,你只说你二人有什么分配方案……大家现在都屏息凝神的来听一听,当众评判!”
“我……”
“有没有?!”张行再度打断对方。厉声呵斥。“没有就当你二人弃权,听公中说话!有就赶紧放出来!”
王赵二人在所有老大的瞩目之下,于席间相顾一时,却是怎么都不可能当众说出来谁抢到归谁这样的废话来,说了也只会坐实了“厚颜无耻之人”的名头,平白被骂。
“没有。”投鼠忌器的王老大强行咽下一口气来。“现在只想听张三爷的方略……张三爷有吗?”
张行听到这里,毫不犹豫撒开手中刀,走到堂中央来,先对周乙一作揖,再对楼环二作揖,然后团团拱手,这才开口:
“诸位老大,之前周老大说话了,说今日畅所欲言……但恕我直言,明日就要做生意,真要是人人心里一笔账,各怀鬼胎的,明日生意便是做成了,怕是也要乱成一团,平白抛洒金珠……所以,还得请最后周老大拿个主意,我也只是一说。”
“张三爷是个实诚人,能处!”座中最穷的杜破阵趁势喊了一嗓子。“且听听他的言语也无妨。”
而张行顿了一顿,只能苦笑:“其实,周老大和楼老大都有言语了,而且都是有公心的,我能有什么更好的?不过是想做个拍桌子的,把捣乱的撵下去,再做个和泥,早点把此事定下……我的意思是,就请周老大和楼老大折一折……比如收公我是赞成的,但不要收多,抽个两成,放到砀山大聚义堂上,但是东境那里的几位毕竟家离得远,还想着回去过年呢,却该将其余八九成速速按人头早日分出去给他们几家,让他们先回东境过个年,再回来论公中归属。”
堂上一时寂静无声,这就是个和稀泥的手段,张老三又这么礼貌,谁能说好或者不好呢?
“我赞同。”就在两位老大还在一个捻须一个摸肚子的时候,还是赵破阵率先应和。
众人情知是赵破阵是张三爷故交,却都无话可说。
但赵破阵既这么说了,几个东境绺子想着张行言语里的一点照顾,也都纷纷颔首,见此形状,楼老大终于也点了头。
这下子,众人齐齐看向了周乙。
周乙见此情状,也是叹了口气:“我都是为大家好,但谁晓得大家都没有大局观……那这样吧,三成,三成的公中数,不能再说了……关键是谁也不知道龙冈陈将军或者涣水口的左二爷会不会来言语,到时候,还得我应付了。”
几人面面相觑,到底是随着韩老大率先开口附和,半情不愿的了了这一桩事情。
一夜嘈杂混乱,翌日早上,众人强打精神起床,然后吃饭集合……而早饭刚一用过,之前撒出去的精锐哨骑便纷纷回报,都说就在几十里外的城父城对岸的龙冈军寨悄无声息,根本就当没看到大家,倒是正在自东南向西北方向行军赶往龙冈的那支运输队陡然提速,好几个哨骑摸得近了,都被锦衣巡骑的高手亲自出动截杀,俨然是有所发觉。
众人一面精神大振,一面复又有些焦急起来。
唯独老韩,此时有些不安,又在说什么龙冈该有回信这些废话,但已经没人听了……周乙周老大都不再拿架子了,而立即号令全军,速速出兵向西南方向而去,乃是要越过龙冈军营,去做截击。
冬日干冷,中原大地,五六千大军出动,烟尘滚滚,如潮如水,一发不可收。
而始作俑者张行张白绶则是锦袍骏马,弯刀披风,心中毫无波澜,只是都督着本部二三百‘精锐’在左翼,也就是军阵最东南一侧向前。
秦二跟在旁边,几度欲言,都也只是沉默。
便是杜破阵,此时也都没有了太多言语,只是率领本部二三百人,紧紧跟在张字大旗下那股军势后面而已。
行军到中午的时候,情况忽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据说,是锦衣巡骑的高手全出,开始全力剿杀“义军”哨骑,短时间内竟然没有一个哨骑折返。
换言之,“义军”失去了视野。
但是不要紧,之前车队的大致位置已经摸清,就在正前方,只要此时从两翼兜过去便可以……用周老大的原话就是,除非那些锦衣狗能把车子从二三百步宽的涡水上压着薄冰行驶过去,否则车队就是瓮中之鳖了!
张行深以为然。
然后立即按照军令,催动本部加速向东南方向而去,从而承担起原定的侧翼深入、迂回包抄之任务。
但是不知道为何,张三爷的这股包抄有点向东南偏的利害,几个精细的,屡屡想来问,却发现连杜破阵杜大当家的都无言语,只是跟随,却也无话可说。
就这样,往东南赶了足足七八里地,大家气喘嘘嘘,却到底是遥遥望见了涡水。而张三爷却并没有下令转头逆着涡水往西北方向迎上,反而让全军就地停了下来。
杜破阵也随之停了下来,两支队伍就在一起休息。
随即,众人看的清楚,张老大、杜老大、秦二爷、辅大爷,四人聚集在了一起,却只是立马在一个小坡上,相顾无言。过了一会,范厨子整理好了队伍,也喘着气甩着一身肥肉走上坡来,准备参与其中。
但也就是此时,忽然间,西北面喊杀声大起,引得五人外加无数下属匪徒齐齐仰头去看。
范厨子怔了怔,最先开口:“四位当家的,俺们要不要过去?去晚了,怕是抢不到吧?”
杜破阵和辅伯石对视一眼,都没吭声,张行和秦宝对视一眼也没吭声,唯独张行微微摇了摇头。
范厨子无奈,只能随四人一起来等。
而等了片刻,耳听着动静越来越大,而且持久不停,他却终于恍然:“俺知道了,靖安台锦衣巡组还是有真正厉害人的,那边到底算是个硬骨头,去早了是送死……张三哥是靖安台公门里出来的,知晓内情,让兄弟们少死伤!现在可以出兵了,去捡漏!”
张行还是没有吭声,反而叹了口气。
范厨子面色苍白起来,只能拢手立在四人马前。
果然,又过去了一刻钟,喊杀声反而越来越大,而且有自西北面顺着涡河推过来的气势,范厨子彻底不安,却又只能努力壮胆来看张行。
而张行眼瞅着北面已经有流光在烟尘滚滚上闪过,更有逃窜之人隐约可见,却是再不犹豫,回头相顾杜破阵:“杜兄……陈凌是个心黑手辣的,要是他知道我在这里,怕是反而能吃一个是一个,便是那司马家的二龙有警告有言语,也不保稳……你现在就掉头走,立即走,不要回涣水,那也不安全,直接顺着涡水往下,带着你的人,仙人洞的人也让他们跟着过去,你看着有几个有用的,能收下便收下,不能收半路扔下也是他们的路数……银子我尽快送到,人也尽快在年后回来。”
杜破阵点点头,直接与辅伯石转身下坡,催促本部立即向着涡水进发。
此时,张行方才和秦宝看向了后退数步的肥大厨子。
后者满头大汗,连连摇头:“所以这是那个姓陈的不地道,要吃了芒砀山的兄弟是不是?张三爷,你虽知情,可必然是左大爷的人,而且既做了老大,便该护住自家兄弟才对。”
“三哥已经护住最多无辜了,只比你想得多。”秦宝忽然拎着铁枪抢先开口。“范厨子,我们不瞒你,陈凌和左氏兄弟也是三哥计策的一环,我们本是靖安台巡组的人,是为了保住船队过来的……不为其他。”
说完,秦宝直接勒马越过范厨子,连声咋呼,乃是去呵斥那些仙人洞的盗匪,让他们随杜老大逃命去。
远处动静早已经瞒不住人,此时听得秦宝咋呼,又见杜破阵真的引众往涡水而去,上下一时悚然,几乎有了崩溃之态,其中有人选择跟上,有人选择逃散,还有几人居然选择留在原地去看张行和秦宝。
但秦宝只是挥舞铁枪驱赶,其中一人,乃是那个徐州军汉,似乎察觉到什么,厉声质问,却被秦宝一枪了结。
看到这一幕,范厨子彻底失声,只能怔立无言。
而张行也终于在马上开口:“大范……人太多了,而且官匪两分,我也已经尽力了,此时只能让这些人各安天命……倒是你,毕竟相识一场,若有心,我可以作保,让你去东都讨生活。”
范厨子回头看了看厮杀声方向那越来越近的烟尘,又回头看了看张行,瞅了半晌,喘了数息,居然摇了摇头:
“你这人也说了,官匪两分,你既是官,俺只是个山匪,如何能行一条路?”
说着,竟然直接抱着一把大刀跑下去,乃是招呼最后几人,随他往东南面逃去……秦宝也置之不理。
区区四五百脱离了大阵的盗匪,既轻易散去,张行便解开披风,只与秦宝二人立在坡上,继续去观战。到此时,战局明显已经出了胜负,视野之中,已经出现了披甲执锐的大魏军士,也有少部分知机的盗匪,往此处逃来。
大部分人从此处过,都只喊陈凌背信弃义,也不知道是谁先喊出来,而张秦二人也只是肃立不动。
直到他们远远看到一骑当面狼狈而来,而马上之人披着大红披风,却正是赵兴川。
“这是个通了奇经两个小脉的人,咱俩能留下他吗?”张行先问秦宝。
秦宝点头:“我觉得行!”
张行想了一想,反而失笑:“先留一留,但还是让他走吧!”
秦宝立即会意颔首。
说着,这张白绶稍微打马迎上,然后远远来问:“赵老大……前面怎么回事?”
“张老三,我还没问你呢!”赵兴川见到这二人怒从中起。“你传的好消息……那龙冈陈凌根本是使诈来吃我们!”
“有这种事?”张行继续提马向前,面色严肃。“若是这般,左家三位爷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我那金锥可做不得假。”
“狗屁金锥……”赵兴川刚要再骂,却忽然见到对面二人一长枪一弯刀齐齐打马冲刺过来,心中警醒,彻底大悟,立即掉头向东,狼狈俯身躲避。
既躲过了交马,回头去看,一时目眦欲裂,却偏偏不敢恋战,只能夹紧马腹逃窜不停。
张秦二人也不去追,因为就在此时,一道流光闪过,直接落在小坡之上——来人金盔金甲,手持长戟,却正是司马正亲自过来。
“张三郎。”
司马正既至,从容横戈拱手。“好一番奇策,今日之事,你居功至伟。”
张行知道对方脾气,也不下马,直接拱手回礼:“司马常检专门来寻我的吗?”
“然也。”司马正失笑以对。“你家巡检与我有言语,若你有了闪失,我须偿命,如何敢不过来?倒是张三郎,如何几日内便做得首领,我杀穿了那周乙的中军,砍了他脑袋才打听到你在此处。”
张行也不吭声,他现在只觉疲乏。
不过,想起一事后,他还是忍不住来问:“我自无恙,司马常检若有心,何妨回去看管住陈凌……此人委实不老实。”
司马正想了想,反而来问:“不老实是什么意思,你是怕他故意造杀孽,以作灭口,还是怕他故意放纵,依然给船队留患。”
“都有。”张行有一说一。
“那你看这样可好?”司马正稍微一想,便做回复。“我换人回来看顾你二人周全,不是防盗匪,而是防陈凌……然后我自回去都督陈凌,等他扫荡完主战场后,便逼他即刻兵发稽山,将三千甲士留在涣水边上,确保船队经行无忧。”
张行终于下马,严肃拱手:“司马常检心正人正,名不虚传。”
司马正点了点头,一道流光拔地而起,而他身下,数千年不变的涡水与中原大地上,烟尘滚滚,三千甲士列阵整齐,正自涡水上游铺陈而下,势不可当。
ps:正月初三……继续给大家拜年,晚安了。
第105章 金锥行(16)
司马正派来的伏龙卫有两个,一个是熟人王振,另一个实际做主的中年人居然姓白,却只是个闷葫芦,外加秦宝、张行,四人在涡水下游等着,并未参战。而果然,不过大半个时辰,早已经是摧枯拉朽的正规军便从容收兵,然后转向涣水。
便是张行也等到了胡彦、李清臣等同组同列,据说也是得到了司马正的提醒,前来接应。
想想也是,以司马正的出身、官职、名望和修为,但凡能抓住事情关键,做到周密详细,便委实不可能再出问题。而如果能再听从他人意见,稍微有一点人道主义精神,不图杀戮……简直就可以晋身青天大老爷了。
而这,也是张行不得不承认,大魏或许还有拯救余地的一个重要缘由——到底还是有司马正和白有思这种人在的。
实际上,若不是白有思那晚过来寻他,张三爷指不定真的上山拉杆子去了。
“此人是谁的斩获啊?”
傍晚之前,张行等一行人便从容转向涣水,准备在稽山等候白有思等大部队……行至昨晚宿营所在的稽山,赫然看见充当军营的山寨门前挂着一排首级,瞅见其中一个,张行实在是没忍住当场冷笑勒马。。
“有什么说法吗?”胡彦好奇询问。
“此人姓韩,芒砀山匪首之一, 自称是陈将军家人, 此番金锥计能成,多赖此人。”不等张行言语, 秦宝便在马上干脆以对。“虽然愚蠢,却是个老实忠恳的,却不想连性命都未保住,反而落得悬首示众的下场。”
“那陈凌心黑手辣到这种地步?”李清臣瞬间醒悟, 继而愕然。
伏龙卫中的白姓中年人与王振也忍不住相顾惊悚。
胡彦也立即醒悟, 却又赶紧摇头:“张三郎,陈凌如此心狠手辣,自绝了人证,又手握重兵, 便是司马常检在此, 也不好在此时把事情弄大……你此番已成奇功,便是有心,也何妨等咱们和巡检一起回了东都,再专门回来料理?”
言语之中, 竟是用了征询语气。
而张行也只是点头。
众人堂皇入得寨中,与伏龙卫数十人汇集,从容安置后, 又公然参加了庆功宴……且说, 陈凌着实是个人物,他作为名义上此地主将,高踞其上, 一眼见到司马正所引人中便有张行, 居然面色不变, 反而亲自下来迎接。
“陈将军,这是胡彦胡黑绶,此番就是他亲自带人伪作车队, 引了贼人过来。”去了甲胄兵器的司马正伸手一指, 先指了胡彦。“功莫大焉。”
“久仰久仰!”陈凌面色清朗, 稍待笑意, 拱手拿捏有力,乃是标准的名将姿态,混不似当日见张行等人时的糊涂状。
然而,胡彦作为少有的完全知情人, 早晓得身前此人的毒辣与能耐,却是远远便一拱手,既不上前也不多话,便直接转过去落座了。
陈凌也丝毫不在意。
“陈将军,这是张行张白绶,你该见过的。”司马正继续指着胡彦身后一人介绍,言辞却又有些过分了。“正是他此番出奇策,与锦衣巡骑秦宝一起,几乎算是孤身闯入芒砀山,火并了一个山头, 然后鼓动这些芒砀山匪前来渡河夺车队的……所谓孤身入山,驱虎过河, 以绝后患……我生平所见才俊极多,但以文华武断、谋略仁表而言,此人都堪称前列, 莫看今日只是一白绶,将来必定是要入南衙,居于我等之上的!”
陈凌怔了一怔, 然后认真拱手行礼:“陈凌之前不识英雄,徒惹人笑!”
张行也平静拱手回礼:“张三之前不识陈将军之内敛持重,也曾惹过笑话。”
陈凌再笑:“话虽如此,总该有所赔罪……”
话音既落,陈凌忽然当众击掌,旋即,两名使女各自端着一个托盘上来,托盘上以锦缎为衬,各自放着一把金锥。
接着,陈凌从容讲述自己父亲当日获得金锥的故事,讲完之后,复又向司马正与张行各自一行礼:“之前曾托付张白绶赠与白巡检一柄金锥……而今日,司马常检既至,不能不做表示,而张白绶英雄了得,我今日心服口服,也不能不有所表示……还请两位各自取一只带上,也算是一番美谈。”
司马正和张行对视一眼,都是各自平静取下一把金锥,挂在腰中……当然,张行怀中还有另一把……而挂好之后,三人竟都是无事一般,各自归位,陈凌居上,司马正端坐客位之首,张行只落在客位偏中位置,但等稍起酒宴,却多是这三人在从容饮酒笑谈,看的一众知情人心惊肉跳。
往后之事,自不必赘言。
翌日一早,三千甲士沿着涣水东岸铺陈开来,且不说一败涂地之后,芒砀山再无动静,便是此时真有人敢过来,也只是徒劳送死罢了。绵延数里的船队,居然真就丝毫不损,缓缓行到了稽山,继续往上游而去。非只如此,期间,张行自请秦宝迎上船队,取了一些在火耗范畴内的钱帛粮草,送给了在涡水下游等待的杜破阵,也是不免要留心之事。
至于陈凌,面对着片刻不离的司马正,只全程摆正了位置,没有丝毫不合作的姿态,让人完全挑不出错来。
甚至,在张行等人跟上船队,继续北上时,他还专门又送了伏龙卫与锦衣第二巡组各自一船特产……就好像当日只是因为张行官太小了,没有司马正面子大,所以没发兵而已。
时日既去,廿六日入谯郡,廿八日抵达陈留,此地便有直达洛口仓的新官渠,而在官渠入口这里,便有了东都官吏负责接管。
换言之,锦衣巡组和来支援的伏龙卫此行任务也算是正式完成了。
廿九日,伏龙卫和锦衣巡组离开了陈留,疾驰过荥阳往归东都,同行的还有交卸了粮食,带着各自州郡一年的刑名、钱粮、户籍文书的上计郡吏们……春日上计,就是要在元旦大朝前将这些东西交给对应部门为止的。
没人敢怠慢,腊月三十当日,众人抵达东都城的东门,上计郡吏们更是直接与等在东门户部文吏们匆匆离去。
“这些人过分了吧?”
李清臣看到这些人离去,当场发作。“若不是我们给他们操碎了心,他们早就被刑部的人接走了,如何是跟户部的人走……却不知道走之前拱手道个谢吗?”
“无所谓了。”胡彦勉力来劝。“人家也着急,压着日子来的。”
“不错。”钱唐也笑,似乎是想说什么,但看到伏龙卫在此,却又止住了笑意。
其他锦衣巡骑见此,还以为钱唐是在暗示那些暂时不好直接送到京城,而只能放在陈留白氏封田庄子里的财物、马队,自然各自干笑,什么劳累、不爽,也都全都消了。
无论如何,今年发财了,是件真事。
不过,张行和秦宝却晓得,钱唐这是明显又想到了白有思调任伏龙卫的那个传言,一时心下不够爽利。
“此行辛苦诸位了。”另一边,白有思终于也在与司马正稍作商议后折返过来,却也只是简单下令解散。“其实还有不少事情要做收尾和处置,但今日已经是三十,断不能拦着大家过年,大家安心散去,妥当过年,年后咱们再一一来做议论。”
众人自然无话可说,很多有家室的巡骑,都不忙不迭的向白有思行礼,说了一些吉祥话。
张行和秦宝也没有什么多余心思,他二人最是辛苦,一直到稽山见到白有思才算是彻底放心紧绷,然后又连续赶路,早已经疲惫不堪……此时也只想着回去过年,连着秦宝胯下的斑点瘤子兽,吃一顿芬娘炖的大肘子。
孰料,张行刚一转身,别人倒也罢了,司马正远远看到,复又主动喊住:“张三郎,别人先去,你如何能去?请务必随我们先去一趟黑塔。”
白有思也是点头,其他人回头看一看,胡彦以下,也都没有话说。
张行只能随这靖安台的雏龙卧凰一起,往黑塔一行……到了彼处,见到了靖安台宗师曹林,白有思、司马正还有张行三人将此行一一汇报,自然是隐去了一些私下的废话,对江东那边,只说百姓已经到民变边缘,所以不得已去取江东八大家来充粮;对江淮那里,却是着重讲述了陈凌、长鲸帮与芒砀山的关系以及各自阴私。
曹林自是大宗师天人合一之态,喜怒皆轻易浮于外,闻得内情,屡屡勃然作色……然后一口答应要让陈凌生不如死,并酌情处置长鲸帮一事。
汇报完毕,三人一起出来,皆无言语,一直过了水潭,走到张行所居的承福坊北的天街上,方才言语。
“两位的家皆在北面,为何跟着在下来到南面?”张行突然止步发问。
“因为想听一听你言语。”白有思抱剑而笑。“自芒砀山奇策成行归来,未见你有什么长篇大论……”
“回来以后在稽山上全是陈凌的人,不敢有长篇大论,然后便是拼了命的赶路,也都累到没有力气言语。”张行有一说一。“况且,两位自是国家英才,何必非要听我言语?”
“张行,你没发现自芒砀山事后,上下全都服膺于你吗?”白有思望着张行,叹了口气,然后认真来讲。“之前李清臣在你面前自恃家世、钱唐在你面前自恃周全,如今全都主动退避三分……便是秦宝,你们关系虽好,却也对你明显有了一丝敬畏之色;还有胡大哥,便是修为、资历远迈于你,也明显在你面前没了主见!至于小周,你这几日太累,没看清楚,几乎对你有了崇敬之色。”
“所以张三郎,还请不要妄自菲薄。”司马正也认真拱手做请教之态。“我那日与陈凌所言,绝不是在说场面话,而是明明白白警告他,惹到了不该惹得人……刚刚曹中丞言语,我们想听你看法。”
张行沉默许久,终于开口:“曹中丞许诺处置陈凌、巨鲸帮,一则清理江淮,二则最起码能让我不失信于人,我委实觉得是好事……
“但是,司马常检明明白白的说了芒砀山匪徒来源在于杨慎乱后的不救;白巡检明明白白说了江东三亩地十亩税的事情,他都只是蹙眉,不做评价,也委实让我失望……我大概晓得他的难处,他在陛下面前的最大倚仗便是先帝,而这两件事情,本源其实皆在先帝。
“况且,朝廷如水,庶民如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中丞这般处置,乃是明白的只将水草、暗礁当做舟船的危险,却还是视水为无物,这样下去,总有一日,水中会起波澜的……这更让我觉得所作所为,没有太大意思。”
司马正与白有思各怀心思,俱皆沉默。
张行也只是一拱手,牵马转入坊门之中。
回到家中,芬娘正在做饭,秦宝也早已经回来,却正在伺候他的宝马……张行进来,栓好了黄骠马,便去屋内扔下金锥与罗盘在一起,然后又寻了一本《女主郦月传》来,坐到院子里来看,根本没有远途归来过年的什么感人肺腑之态。
“柴火又涨价了!”芬娘忽然在厨房内开口。
“哦。”张行象征性的应了一声。
“还是民夫的事情……新的民夫想回家过年,又跑了一次,又被杀了几百个……但民夫不停换,人太多,城外的柴火就涨价了。”
“嗯。”
“李定让我告诉你……你的什么书他看明白了,正月来找你。”
“好。”
“前天白家来过一次人,送了些东西,说是第二巡组各家都有……我就没拒。”
“知道了。”
“秦二哥说他想吃东境的油炸面果子,但家里没那么多面了,都让我裹酥肉了,因为我下午准备做油炸酥肉的……以前过年我家里一直炸……还得去买面……你想吃啥?”
“……”
“没有想吃的吗?”芬娘探出头来,好奇来看,数月不见,容貌依旧,却居然长高了一点的样子。
“我去买面和肉。”张行忽然起身,大声来对。“我想吃油炸酥肉,也想吃油炸面果子……炸它三桶!”
ps:抱歉诸位,贪看开幕式,今天只有这章了……本想请假的……但不该擅自开这个口子。
第106章 金锥行(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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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金锥行(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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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金锥行(19)
往后几日,张行一直称病在家,然后想着法的把那些丝绢捐出去,引得周围坊内道观频频登门造访化缘,但是这不耽误他家里的钱越来越多,人越来越心虚。
真的是越来越多,又过了三四日,朝廷个衙署正式上工,各家店铺也全都开张,白氏的人自然将陈留白氏庄园里各人此行江东的利市给送了过来。
其他人拿到的一般都是金帛和马匹,金帛自家藏起来,马匹自己留两匹最好的,转手在北市换成现银,显得干干净净。
但他张白绶不是贪心吗?
借着工作便利,硬生生给自己按照高档次人物来勒索的,马匹留下两个拴在后廊给秦宝增加工作量、其余交给北市阎庆卖掉不提,关键是那些书画宝物都是天下知名的,如今放他手里,也只跟烫手山芋一般。
没办法,人的名气一大,又罩不住这个名气,弄点啥就都有点生祸的感觉了。
除此之外,本来还有一个活,也该是他的,就是将此行预备好的打点给台中各处送去,省的大家眼红,如今也有点不方便了。
最后没办法,乃是请的胡彦去卖了老脸,这家朱绶送了个字画,那家朱绶送了一袋珠子……但居然开始有人不卖面子了,俨然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最后,还是张行出得主意,先把给中丞曹林预备的那架三尺多高的珊瑚当众抬进了黑塔,然后再去送第二遭,那些人方才收了下来。
毕竟,伏龙卫属于西镇抚司,虽然多被宫中直接调度使用,但本质上依然是曹林的下属, 而曹中丞自是大宗师气度,他可以跟南衙那几位置气吐槽一句, 却真不至于跟自己下属耍小心眼的。。
总之吧, 整个正月的前半截里,张行只是躲在家中避风头, 最多就是跟来访的李定研究《易筋经》。
但这个也有点尴尬,因为《易筋经》的辅助法子多是在十二正脉全通后才能修行,而他张三郎也不过是年后刚刚彻底通了第九条正脉,正开始冲击第十条正脉而已, 想跟对方一样感觉《易筋经》的妙用,未免也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
甚至, 因为这件事情, 张行总觉得自己有点没跟上任务等级的感觉, 又添了点不爽利。
但终于, 随着年后各大官署复工, 各处流程走完, 朝廷正式通过兵部下达了让陈凌滚去大西北守沙漠的相关调令。靖安台黑塔里,曹中丞也没有丢了气度、来为难手下人意思, 依旧按照承诺,妥妥当当将巡视淮北的钧旨发出, 让白有思巡组与兵部相关人员一起, 去将陈凌和长鲸帮的事宜处置妥当。
命令下达, 发了财的巡组其他成员都有些措手不及,继而便是不爽利, 唯独张行这个之前不爽利的人如今如蒙大赦,赶紧将最后两百匹丝绢捐到了黑帝观, 然后又将阎庆唤来,将勒索来的字画交给对方, 请他代为变现——那意思就是亏点也没啥,但等他回来之前,务必换成银子, 甚至金子为上。
“别的倒也罢了,有件事情也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出发前一日,李定例行过来,听说了翌日的行程后,既没有继续指导修行,也没有陪着议论政务、军事、风土人情地理,反而提到了一个意外的话题。“此行跟你们一起去宣调的兵部员外郎, 是个挺有意思的人,兵部上下全都知道。”
“怎么说?”心情渐渐欢快起来的张行诧异一时。
“主要就是这个人咋一看跟你挺像的。”李定顶着黑眼圈在那里筹措字句。“不是那种长的像, 而是表面上像。”
“具体来说呢?”张行没有理会对方奇怪的描述,而是理所当然的生出了一些兴趣。
“首先是出身不清楚。”李定认真介绍道。“反正是跟你一样从不说自己出身,但是我看过他的出身文字, 应该是有巫族血统、母亲又改嫁过……也因为这个血统,他虽然在修行上很努力,却始终没法拿修为做倚仗, 这点跟你也有点像。”
张行点点头,但却不以为意……自己的出身是想说也说不清楚,而人家明显是自卑;自己的修为也是起的晚,实际上是开了作弊器,跟对方天生通脉艰难也不是一回事……但是李定的意思他也懂,那就是两个人都没有家门的指望,也都没有修为这条硬线来开局面,都是靠某些本事吃饭的人。
“然后就是你们在公门里表现也很相似,都是文书上的本事厉害,经常用文书给人开释,别人明知道他是在玩弄文字,回来与他争辩,也都辩不过他。”李定继续说道。“然后暗地里还要舍钱给这些人,做结交……但他文书也是真厉害,算账什么的门清。”
而张行也终于觉得有点意思了,这年头,居然还有人跟自己一样玩及时雨的套路,东都城果然还是太大了。
“最后,你们都一样有谋略,有心机,肯上进。”李定继续认真讲到。“是真的有见识,有眼光,能看清事和人背后门道那种,然后有的没的,全都能钻出空子来。”
张行愈发感兴趣了,但他还记着对方的言语:“既如此类似,为何说是表面上相像呢?”
“原因再简单不过。”李定终于失笑。“你是个英雄,他是阴雄……就好像当日在桃林驿,你放我是真的觉得跟我谈的投机然后放了我,他放我则八九是想要跟着我找到山寨,等到了山寨,他就未必因为顾忌山寨里的人命而敢呵斥我了;再比如说,这次你名声大噪的事情,我估计他也能想到跟你一样的主意,但决计不敢亲身入山,或者入了山,也要秦宝打头过堂,自己只在后面事先交代出来。”
张行恍然,但却意外的并不生厌。
没办法的,还是那句说的都快生锈的老话,农民狡猾、无耻,但把农民逼到那份上的还是武士……这个人,因为出身低,修为又过不去,只能用尽了法子往上爬,而且不免自私自利,失了气度。
相较而言,反倒是自己,老是带着一种穿越者的傲慢来看人和事,不免喜欢瞎矫情乱讲究,这才投了白有思、司马正以及李定这些贵族子弟的脾气。
而另一边,李定看到张行浑不在意,也不多说什么。
翌日,张行与秦宝准备出行,考虑到左家老二的存在,犹豫片刻后,张白绶到底是将罗盘带上了。而在取罗盘时,看到那根金锥,便也干脆裹了缎子,系到腰中,这才去马廊牵了黄骠马,和秦宝一起再次出了门,准备往淮上而去。
就在东门那里,张行也看到了李定所说的那个兵部员外郎,他正束手立在白有思跟前,跟李清臣、钱唐两个白绶说笑着什么,而白有思倒也颇有兴致,就在旁边看三人笑谈。
一直等到张行抵达,那三人方才止了言语。
“张三郎,这位便是兵部员外郎王代积。”李清臣沉默不语,倒是钱唐精神不错,也不知道是不是得到了白有思的沉默,见到来人随手一指,稍作介绍。“此番要随我们一起辛苦一趟的。”
那王代积赶紧拱手,便要言语。
却不料,张行自听了李定的预告,早就抢先一步,先行滚马拱手:“久仰兵部及时雨王代积王九郎的大名,今日得见真容,张行不胜荣幸。”
且说,已经抵达此处的巡组成员没有二十也有十五的,之前只是给白有思行了礼,便随意在城门外大路旁的集市里各处闲坐,只看到张行过来,这才又重新起身,此时闻得这番言语,个个诧异,几乎人人去看那被忽略掉的王姓员外郎。
而钱唐和李清臣二人更是诧异惊悚。
至于王代积本人,今年不过二十八九岁、没有三十的样子,还算年轻,穿着官服,带着小冠,也算是一表人才,唯独胡子明显发黄,似乎暗示了他的巫族血统。
但终究是个年轻人,不然也不至于跟钱唐、李清臣聊的那么开心,此时被周围人这么一看,他登时便有些绷不住,只能尴尬拱手:
“靖安台张三郎面前,如何敢称称名号?而且,这个及时雨……在下委实是第一次听到,张三郎确定没喊错?”
“当然没喊错,阁下没听过也正常,因为名号这个东西本就是别人来叫的,之所以有此言语,乃是因为阁下常常在兵部协助犯了法的军官,他们私下扬名至此。”张行扔下黄骠马,赶紧上前握住对方手,恳切解释。“而且不瞒阁下,据我所知,靖安台黑塔那里,因为我和秦宝此番上芒砀山的事情,已经准备让我们二人在人榜上稍微升迁两位,新补入的第三百位,据说便是及时雨王代积了……张行先在这里为王九郎道贺了!”
王代积目瞪口呆,半日方才反应过来,却只能一时苦笑:“张三郎,还请高抬贵手!”
张行也跟着苦笑:“王九郎,不瞒你说,我因为之前芒砀山的事情,在台中被人比作南衙陈公,所以名头一时太盛,连过年收个常例年礼都要转手再送出去以避祸……人榜的事情,但凡还能轮到我掺和,如何能让自己往上爬?”
“原来如此。”王代积长叹一声。“我就说阁下为什么把好几百匹的丝绢都捐出去了,可如此说来,咱们二人倒是有些情境仿佛了。”
“谁说不是呢?”张行终于趁机伸手揽住了对方的手。“不然何至于一见如故?不瞒王九郎,我一见你,就觉得你是我至亲兄弟一般……”
王代积闻言晃着对方双手,大为感叹:“正是如此,正是如此!”
而秦宝在后面听到此处,只能转身去挠自己斑点瘤子兽的下巴,努力让自己不去看这二人,钱唐和李清臣也有些讪讪。唯独一个白有思,不知何时,早就坐到旁边人家卖茶的草棚旗杆上,正饶有兴致看着这一幕。
而不知道为什么,那旗杆居然不折,反而只在她脚下迎风飘展。
就这样,折腾半晌,随着黑绶胡彦带着新人周行范从靖安台取公文赶到,人员到齐,众人却是不再犹疑,一起上马牵骡,再度往淮上而去。
想之前从彼处经过往东都来,乃是隆冬时节,又冷又干,关键是行程还紧,一时半会都耽搁不得,而且还要处置沿途匪患,左右应付,端是辛苦。但如今,自东都往淮上去,乃是年后新春时节,虽只差了一月,却明显有青春作伴之态,尤其是自西北往东南而去,仿佛是迎着春日加速到来一般。
不过,最大的变化还是往来的心态。
当日来时,总是被动来解决问题,乃是疲于应付,万事都不能周全,今日去时,乃是倚着朝廷权威和白有思手中倚天剑来主动进攻,自然是心情爽朗起来。
这种情况下,正月十八这日,行到淮阳,距离城父不过一百余里的路程时,白有思忽然提议在此地稍驻一两日,待全伙人整修完毕,再往城父,众人也都没有任何异议。
不过有意思的是,他们没有住在官驿,而是住在了淮阳郡郡城宛丘城外一位张氏官人的庄园中,这位官人有个亲弟弟,叫张岳,是白有思的姐夫,之前的洛阳令,现在据说去吏部了。
只能说,反正人亲戚多,白吃白喝也无妨的。
白日沐浴、交际、宴席什么都不必多言,到了晚间,每人一个房间,也是宽绰。而也就是晚间,忽然便有风起,张行仰头卧在榻上,听得屋外春风阵阵,居然有呼啸之态,也是诧异,唯独酒足饭饱,也懒得起身去看。
可他也没有睡着。
恰恰相反,他开始莫名回想自己从穿越过来以后的种种经历,思索以后的路数……怎么说呢?到目前为止,张行一直觉得,自己在被动做事,事情找到头上了,碍于道义、人情、职责,就一件件做了下去,然后始终没有自己的规划和目的。
感慨和想法肯定是有的,乱七八糟的留心布置与人情结交也肯定是有的,但那肯定不是专门的规划和目的,便是造反的念头也只是自己路上想一想罢了,被白有思给按下去了。
这跟此次出行江东遇到了种种事端,然后被动去解决真的非常相像。
但是,如今江东之行都已经结束,连淮南这边也要主动折返回去对陈凌与什么鲸鱼帮做收尾了,却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什么时候会有一个主动出击?
也不知道是哪位神仙、至尊平白将自己送来的?
更不知道到底有什么主线任务等着自己?
当然了,必须要承认的一点,或者说不能装糊涂的一点在于,目前来看,考虑到大争之世修行者一日千里,至尊证位也属寻常这个世界设定,那么最有可能的事情,还是大魏如自己那个世界里的秦、隋一般猝然二世崩塌,一个前所未有的大争之世出现在世人眼前,大宗师藩篱被打破,人龙神共舞,来一局天地人龙的大棋。
可即便如此,也要考虑下棋的是谁,自己又是谁的棋子,以及要不要甘心做棋子等等问题。
而且,到时候无论是做棋子还是下棋,指导理念又是什么?
是要续一个封建中央大帝国,还是尽自己所能,做个力不从心的先驱者,让老百姓过得好一点?便是做这些事情,是要辅佐谁,还是自己来?
就这样,想来想去,张行却又觉得自己是在白想……就眼下而言,自己连自己这具身体的北地家乡在何处都不知道,认识的人,觉得重要的人也全在东都城,那只要没能力、没决心去造反,除了潜伏于伏龙卫,观察局势,坐等天倾,又能如何呢?
唯独,正所谓大丈夫能屈能伸,如今看似仕途顺利,但本质上还是屈身在白有思这个顶级大贵族身下,以求平安,却不知屈身的久了,将来能不能伸展的开。
正想着呢,忽然间,屋外白光一闪,片刻后头顶便忽的一声炸雷。
张行惊得翻身坐起,复又醒悟,春雷本当如此……但自己居然到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已经来到这个世界足足一年了。
想到这里,他再难安卧,便披了衣服,走出房来,来廊下吹风听雷。
出乎意料,廊下灯影摇曳,照的清楚,此处居然已经有人了。
“王九哥。”
张行毫不犹豫改了笑颜,远远伸手握住了对方。
“张三郎。”王代积也毫不疑接住了对方的手,廊檐内,二人于风中雷下,简直如花前月下一般自然妥帖。“你也是出来听雷的吗?”
“是啊。”
张行看着已经完全被夜色遮蔽的头顶,感慨以对,却又脱口而出。“心事浩茫连广宇,于无声处听惊雷。”
王代积微微一怔,继而感慨:“好诗!好一个‘心事浩茫连广宇,于无声处听惊雷’!真真是写实了你我此时心境,却不知道全诗是如何?”
其实,张行刚刚说完,自己便也为之一愣。
没办法,他其实没想抄诗的,因为之前江东的时候差点抄吐了,但这一次,他真的是随口引用而已。
不过,对方追问的急,他便又赶紧收了奇怪心思,细细思索,然后认真来对:“上面还有两句……唤做‘万家墨面没蒿莱,敢有歌吟动地哀’。”
王代积微微一愣。
而和刚才一样,言语既毕,张行自己都有些愣住了——原来雷声大作之前,竟然是这两句吗?却居然更加应时应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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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斩鲸行(1)
“这是首什么诗?”
王代积抓着对方的手,稍显踌躇。“怎么听得有点不对味呢?”
“是前朝反诗。”张行干笑了一声,在风声中对答如流。“南唐衰微的时候,一个叫周树人的人在江东一带题的,据说作了这诗之后便投身了真火教,上了茅山,造了反……据方家考证,他应该是江东二流名门鲁氏的子弟,故意化名周树人的……而且人家的意思是,万马齐喑之时无声待听雷,咱们却是先听雷后有所思,引此诗倒是闹笑话了。”
“无妨,无妨。”王代积恢复过来,继续倚着栏杆握着手来笑。“心事浩茫连广宇,说的太好了……至于反诗,便是反诗,也是前朝的反诗,还是前朝南唐的反诗,难道还不许咱们隔着几百年胡乱引用一下吗?”
说话间,一道闪电再度划破夜空,其形若龙,挂于天幕,一时照亮了二人面庞,两人也齐齐停止了那股酸气,一起抬头望天,等待雷声。
果然,不过片刻,雷声复又隆隆作响,震动寰宇,宛若九天做怒,又似至尊发威,闻之便让人生出凛凛之态。。
饶是二人做惯了姿态,也不禁在雷声下相互握紧了双手。
雷声过后,二人皆若有所思,但王代积明显率先回过神来,看到对方沉思,却是没有忍住,试探来问:
“心事浩茫连广宇……张三郎之前有什么心事难解吗?”
张行回过神来, 立即晓得对方是想趁自己不备来套话,却是从容反问:“不知道王九哥之前又在想什么?”
王代积沉默片刻……他一开始来问自然是存了套话的心思, 此时被反问回来自然也是想说些敷衍之语的, 但一路行来他也看的清楚,这张三郎明显也不是个善茬, 而且行为举止跟自己颇有类似……所谓大家都是人精,若是不认真说些话出来,恐怕难以取信,也白白纠缠了这一路。
一念至此, 这王员外郎便握着对方手,乃是微微一笑, 居然说了实话:“不瞒张三郎, 我是见到你家巡检这随便一个亲戚都能享用如此庄园, 起了一点不平之气, 而之前正在屋内却又莫名想起自己生平……他们都说我年轻有为, 前途大好, 唯独我自己知道此中辛苦……便躺在那里乱想,想着干脆不必再如此劳累紧绷, 就此做个酒色财气的庸人,享受个醇酒妇人, 也不是做不到的。”
“然后呢?”张行很快意识到对方很可能是在说真话, 便一时诧异, 继续追问。
“然后?然后便看到电光一闪,闻得得雷声一滚, 立即晓得,这是上天在警醒我, 自己不该有这个懈怠心思的。”话至此处,王代积一声叹气。“张三郎, 我少与人真心亲近,但见到你才有了一点交心的意思……你知道为什么吗?是因为咱们着实相像,你固然是出身北荒, 只能去参军拼命,我其实也出身寒微,举步维艰。”
我知道!
张行心中无语,你那胡子摆在那里,估计也就你一个人还以为这是秘密。
当然,这不耽误张白绶一声叹气:
“我懂我懂,咱们这般寒微出身, 从最底下开始,见惯了不平事, 几乎将往上爬当成了吃饭睡觉一般的事情,而那些人生于富贵荣华,何曾见风波险恶、人心诡谲?却只又拿着自己的身段瞧不起我们。但越是如此, 越只能继续往上爬,到时候坐上他们远不可及的官位来,做出他们一辈子都想不到的功业来, 才能免了这口不平之气。王九哥,你说是不是这个意思?”
这番言语,本就是张行对对方的真实看法,此时拿出来敷衍心思,最是合用。
果然,王代积这次又沉默了很久,因为他居然觉得对方说的好准确、好对路,此人真真是自己生平遇到的第一个贴心之人……但越是如此,越不敢轻易开口,就怕一张嘴没忍住,先失了态,再落下泪来,然后真与对方交了心。
当然了,人王代积毕竟是兵部及时雨、东都王九郎,他花了十几个呼吸平缓了心情,然后便勉力来点头了:“不错,就是这个道理。只是张三郎,说了半日我,你今日又如何呢?”
“我今日与王九哥类似。”张行苦笑一声,便居然说了真话……实打实的真话,只是没有提及什么穿越、神仙、阶级史观和造反这些说了更像是添乱的话罢了。“只觉得自己人生随波逐流,难得把握主动,有心跳出窠臼来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情,结果又闻得雷鸣,心中震动,却又重新警醒起来。”
“原来如此,敢问具体是怎么个警醒的意思?”王代积认真来问。
“当然是回归正途做好眼下了,不过我到底年纪小一些,个人爱好还是多了点,所以始终不能如王九哥那般彻底决然。”张行依旧正色做答,依旧只说真话,也依旧藏了许多不好说的真话。“我的意思……我委实没有独独想着一个做大官、得高爵的结果,然后别的就弃之不顾了。比如,什么进南衙当然做梦梦过,但如果修行一途能有进展,能在三十岁前到了凝丹修为,便想着去看一看此方天地殊色也未尝不可;或者有朝一日,在家里舞文弄墨,搞出一本《女主郦月传》那样的小说名流千古也算是可以接受的……”
“这也是合情合理。”王代积愈发觉得对方跟自己极像,简直就是更年轻更走运一点的自己。“年轻嘛,贪心也属寻常。”
张行也随之苦笑:“总而言之,就是人到老的时候,因天命而衰的时候,希望自己尽量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尽量不因碌碌无为而羞愧……但是,王九哥,真的好难啊。”
前面半句,王代积便听得张起了嘴,而后面那句好难,却干脆差点没撑住,一时满心满脑都只觉得这张三郎今晚言语,真真是直击自己内心。
所幸天黑风大,又是雷云密布,不曾在表情动作上失了态。
非只如此,这王九郎既然觉得对方言语直击自己内心,却又生出无端心思来,只觉得对方要么是早早看透自己,在人心操弄上更高一筹,所以今晚借自己触景生情之际轻松拿捏住了自己,又或者对方干脆是一番的肺腑之言……而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却都显得自家落了下风或下乘。
想到这里,这位兵部员外郎反而弄得事情无趣起来,当即便晃了晃对方的手,喟然以对:
“也罢,也罢……今日交心,必不能忘,张三郎继续来看龙挂,我且回去躺下。”
说着便松开了手,往回走去。
“怎么?”张行一时诧异,是真的诧异,便在身后来问。“王九哥如何忽然这般没了兴致?”
“风大,一时眯了眼睛。”王代积苦笑一声,一边顺着屋廊折返,一边遥遥拱手示意。
“也是,今夜春风委实有些喧嚣。”张行同样感慨,却居然没有挽留。
而对方一走,张行继续趴在廊檐下,一边继续胡思乱想,一边也委实吹了一阵喧嚣春风,看了几次龙挂。
然后,终究心思飘忽,再难持久盈兴,便也转回屋内。
一夜无言,第二日打开房门,却见到一夜春雨早已经湿润天地,想到昨日于无声处听惊雷显得有些不合景色,便又向张氏庄园的仆人索要了笔墨,然后在人间客房榻后墙上留下了半截子诗。
所谓: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写完之后,当着人家仆人和几名已经起床来看的巡骑面,复留下了署名,乃是又换了个马甲,唤做淮阳野叟杜子美。
写完之后,便与几人一起出了门,先去洗漱用饭,见到了王代积也只是拱手,并不说昨晚之事,对方也只是拱手……唯独不知为何,明明昨晚是王代积先回房内,却居然双目通红,似乎熬了夜一般,反倒是晚回去的张行被风雷鼓动,清理了心思,以至于随后酣甜一觉,精神百倍。
这一日还是没有出发,大家也乐得在张园内休息玩耍,又过了一日,还是不动,一直连续休息了三日,也不知道白有思是以什么为根据,方才下令全组,东行城父,去做正经事情。
淮阳郡郡城宛丘距离城父一百三四十里地,快马两日便到,但连续两日春雨,雨后湿滑,沿途沃野平原,更是全在耕作,以至于道路满是泥泞,所以一行人也根本没有加速的意思,拖拖拉拉了五六日,一直到正月下旬,方才抵达城父。
随即,却不往龙冈而去,反而是就在涡水西边的城父城内停住,然后派一名兵部小吏去河对岸将陈凌请来。
这倒不是怕陈凌狗急跳墙、直接造反,在军营里弄死一众人,因为杨慎的事情摆在那里,作为亲身经历者,这位鹰扬中郎将恐怕比谁都清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造反就是死路一条,那么无论怎么算都依然还是体面人的陈凌是不可能平白葬送自家与自己一切的。
甚至,陈凌必然已经想到了这种可能性——调任、搬家,本就是中枢对豪强、军头最典型和有效的处置方式。
而巡组之所以如此,答案也很简单,他们是要防备另外一种可能性,那就是陈凌不舍得江淮基业,直接辞官去职。真要是如此,那靖安台的人也不准备客气,直接便要在河这边将陈凌先给控制住,以防他逃窜回淮上,然后借用自己家声影响到随后到来的长鲸帮整饬活动。
一旦采取强制措施,那么在军营里,就算是不造反,也不免会产生乱子。
实际上,无论这厮是要辞官还是要接受,黑绶胡彦都已经准备好带着一队人押着此人回东都在兵部做手续,确保他不会对江淮的任务造成干扰。
毕竟是个严肃的活,城父县县衙大堂内,一时气氛有些沉闷。
而当此之时,张行目光扫过众人,落在王代积身上,却又忽然想起之前李定的言语,不禁起了个有趣的心思。
“诸位,索性无聊,要不要赌一把?”张行忽然开口。
此言一出,原本沉闷的县衙大堂内,瞬间有了几分精神,颇有几人在扫过白有思的表情后即刻凑趣,询问赌什么。
“能赌什么?”张行哂笑一声。“赌陈凌会辞官还是会受官?”
众人怔了一怔,然后立即热闹起来,便有人开始来赌……而众人看法果然不一。
张行绕了一圈,最后也果然来催促王代积:“王九哥,你不赌吗?”
王代积本想拒绝,但想到自己马上就要去对面军营里呆一阵子,而对方却要继续南下做事,也懒得遮掩,便当即从怀中掏出二两银子来,放到案上:“我赌他会受官。”
“为何?”张行认真来问。
“因为他若是要辞官,必然不会在这里辞,而是直接听到你们的消息后,从涡水东岸出发,自己往京城里去辞,好避开你们控制。”王代积有一说一。“而你们根本没有做此类准备,俨然是认定了他会来受官。”
此言一出,众人多有颔首失笑,便是白有思也都笑了。
张行先点了点头,却又跟着摇头失笑:“道理大略是这个道理,但恕我直言,王九哥其实有些歪打正着。”
“张三郎是什么意思?”王代积微微一怔。
“我猜王九哥没有亲眼见过凝丹高手战阵上的表现。”张行认真解释。“我们不做准备,不是因为我们笃定如何,而是陈凌即便那么干,也飞不出我们巡检的掌心……”
王代积偷偷瞥了一眼白有思,复又捻须来笑:“如此说来,我怎么觉得你们在这城父县等着,反而是巴不得他从河对岸自己跑了呢?”
“是有这点微末心思。”张行坦诚颔首。“但其实也就是试一试,本身我们也笃定陈凌会来,因为那个人也是个聪明人和有气度的人,他也晓得最好的方式就是不撕破脸,辞官也罢、受任也罢,反正都是个输,那不如坦坦荡荡去东都处置好事情,那么与其在逃往东都的路上被我们巡检从马上拎起来,失了体面,不如自己直接昂然过来。”
王代积若有所思。
不过片刻,众人忽然闻得外面街上马蹄阵阵,然后便有人高声报名,说是鹰扬中郎将陈凌至此拜会兵部要员,也是立即收声。
果然,下一刻,陈凌的那张红脸便出现在众人面前。
“白巡检、张白绶、胡黑绶,还有几位白绶,别来无恙。”陈凌哈哈大笑,面色混若无事。“没想到咱们这么快就能再见,真真是缘分。”
张行微微失笑,当仁不让,抢先上前拱手回礼:“陈将军,水杉林的妓女没被你手下打杀了吧?我当日有言,自己会回来看的。”
陈凌怔在当场,但旋即失笑:“是,张白绶自然是回来了,不过我也还没下作到要拿那些人出气的份上……反倒是张三郎,你当日单骑上山,驱虎过河,打杀了那么多条人命,端是枭雄本色,怎么又妇人之仁起来了?”
“阁下说完了吗?”张行认真听完,只是冷笑。
“说完了。”陈凌认真以对。
“那就好!”张行敛容冷冷以对。“我有两个问题要问阁下。”
“请讲。”陈凌气度不失。
“其一,你是要辞官归淮上,还是要受官去西北?”张行言语清晰。
“张白绶……我自是忠心体国,要奉皇命往西北转任的。”陈凌努力来笑。
众人也多松了口气。
“那好,其二……”张行负手踱步上前,缓缓以对。“你陈氏本是江淮豪强之望,盘根错节,知晓内情也极多……能不能走前教一教我们白巡检,如何将左氏三兄弟一网打尽?”
陈凌怔了一怔,堂内白有思以下,其他人也多怔住,便是王代积也一时捻须不动,若有所思。
“你问我?”片刻后,陈凌无语反问。
“是。”张行语调从容。
而陈凌忽然醒悟,却又忍不住拊掌大笑:“那可真是问对人了!”
ps:大家晚安。
第110章 斩鲸行(2)
且不提三人如何筹谋一时,只说一日后,此次出巡淮北六郡的靖安台中镇抚司第二巡组与兵部随员便开始分散开来。
黑绶胡彦自率一队人“押送”陈凌往东都赴任;
兵部员外郎王代积自领着兵部吏员往龙冈军营代持兵符,等陈凌交接完毕东都派遣新将领过来接任;
而作为巡组首领和最大武力倚仗的白有思却和白绶钱唐带着几人一起继续南下,往汝阴郡一带巡查;
最后,居然只有张行与李清臣率七八人过了涡水,然后顺着刚刚走过一遭的涣水,直接往下游入淮口,也就是下邳郡的徐城县一带而去。。
且说,涣水自城父开始,至入淮口,先后经历谯郡东部、彭城郡南部,以及下邳郡的西南部,最后注入淮水。
其中,左氏三兄弟正出身涣水东北面彭城南部的符离县,祖上两三代就已经很有气象了,据说常常顺着涣水南下,然后转淮水,做咸鱼的买卖,所以到他父亲时便算是个正经豪强之家了。
但是,真正让左氏飞黄腾达起来,成为淮北道上顶尖家族的,其实还是这一代左氏三兄弟。
老大左才侯年长一些,从小跟着父亲往来东海、淮北做生意,性格稳健、交游广阔,很早便有了独当一面的才能,并在黑白两道有了些名气,咸鱼生意做得也极为顺利,算是上来便让左氏没了继承家业的后患。
而这,也使得他的两个兄弟在修行上更加沉浸。
尤其是老二左才将,自幼就是公认的修行好手,成年前只在家乡辛苦打熬正脉,结果二十岁便正脉大圆满,然后便随兄长一起乘船出海,却又常年独自留在海滨地区, 据说多在海上周旋。
传闻中,大约七八年前, 某一日, 他自妖族北岛往归东海郡,途中见日出东方, 水上水下,阴阳割晓,本就修为到份上的他心神震动,一早上便冲破了奇经八脉中的任脉。但这还不算, 待到黄昏时,他所乘船只又遇见了一条巨鲸, 彼时巨鲸仰身藏背飘行海上, 宛如尸体一般, 但等到船只接近后, 却又忽然翻身, 拍起巨浪, 于巨浪中一声长鸣而去……没错,左才将得此契机, 复又于晚间冲破督脉。
任督二脉一日而通,从此前途大开。这段故事, 也成为一段淮上人尽皆知的佳话。
后来的事情不必多言, 左才将虽然很少回到家乡做事, 但却不耽误左家老大左才侯在弟弟任督二脉通了以后趁机建立起了长鲸帮,生意越做越大, 并在五六年前忽然彻底扔下了其他买卖,一力统一了涣水和淮河中游的运输业, 继而理所当然的接了涣水的官方生意。
要知道,淮上英豪遍地, 水运和咸鱼生意养活了不知道多少好手,如此大的利市左老大想独吞,又怎么可能人人心服?但偏偏, 彼时敢和长鲸帮竞争的几个帮派里,最起码有四个帮主,忽然先后遭遇了一名自称子午剑的凝丹高手预告式刺杀,而且全都迅速得手,其中甚至包括一名同样凝丹境的成名已久高手。
虽然那人一直没露面,也没留字帖外的其余痕迹,但十天内死了四个或强横、或狡猾、或有威望的帮主后, 只有两个有背景的帮主没碰,淮上自然就都知道, 这是左家老二凝丹境已成,要替家里收涣水和淮上生意的利市了。
于是,剩下两个有背景的也都服了软, 乃是主动找左老大谈了谈,正式并入了长鲸帮。
而子午剑左才将之名也从此响彻淮上。
至于老三左才相,跟他二哥肯定是没法比的, 但本身修为进度其实也不能说差的,他二哥通了任督二脉那一阵子,才刚刚成年的他就已经是正脉六七条的能耐了,却居然没有再学兄长潜心修行,也没有跟着大哥跑江湖,反而是投入了公门,做了江都郡的净街虎。
然后该使钱使钱,该磨资历磨资历,该立功立功,却是正好在他二哥凝丹大成、子午剑响彻淮上后的第二年,也是他大哥建立了长鲸帮后的第四年,以正脉大圆满的修为,调到了涣水入淮口所在的下邳郡出任地方黑绶。
之前说了,他家是隔壁彭城郡人,在下邳任职是合乎规矩的。
只不过时间有点长了,这都快在下邳呆四五年了。
但这么一来的话,也难怪长鲸帮的势力从涣水中游到淮水中游,近乎固若金汤了。
“张白绶、李白绶,没想到这么快就再见面了?我听到上游说你们过来,早早来此相迎。”
下邳徐城县,距离涣水入海口的那个集市还有十里地呢,张行一行人便遇到了长鲸帮帮主左才侯,后者领着足足几十号人,人人皆有坐骑,正在道旁相迎,根本不可能被忽略,而且看他样子,似乎根本不知道张行此来的目的一般,只是听到上游帮众的回报罢了。
见到这幅形状,听到这些言语,李清臣冷哼一声,干脆连马都不下,倨傲之态明显至极。
倒是张行,直接翻身下马,含笑迎上,但也没有拱手回礼:“左帮主,咱们虽然是上月才见了面,但委实是一别经年啊!”
左才侯怔了一怔,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却又连连苦笑拱手:“张白绶,我一个卖苦力的,哪里懂这些,你有话不妨实诚点,我也好听懂。”
张行哈哈大笑,上前扯住对方,从容以对:
“那好,先说些明面上的话吧……不瞒左帮主,这次我们第二巡组再出外勤巡视淮北六郡,主要是奉命清查地方的官吏、豪强、帮会是否沆瀣一气,鱼肉百姓,危害地方,前几日在龙冈,陈凌陈将军就是地方上做的过了头,独霸了水杉林的生意,惹怒了我家巡检,所以被一纸调令送到西北守沙漠去了……此事你知道了吗?”
被架着胳膊的左才侯认真以对:“是听说有这么一回事,但我们……”
“所以啊,左帮主,你此番要提起十二分小心、打起十二分精神、用起十二分力气才行。”张行拽着对方手臂,根本不容对方说下去,只是恳切提醒。“否则,怕是过不去我们这一关的……尤其是马上的李十二郎出身名门,脾气还不好,早早认定了你们鲸鱼帮有天大的不妥。”
李清臣冷哼一声,居然没有反驳。
左才侯也微微色变,身后许多奇形怪状的武士也多有喧哗之态,但随着前者回头看了一眼,后者到底是重新安静了下来。
这时候,这位长鲸帮帮主方才回头,一面瞥了一眼李清臣,一面继续握住张行的手,认真来言:“还得指望张白绶多多美言了。”
“当然得指望我。”张行戏谑以对。“处置了陈凌后,我家巡检分路去了汝阴一带,副巡检胡大哥回了东都,如今你们这里,居然是我们这两个白绶做主……你刚才说,要我一句实诚话,那我现在就给你一句实诚话……左帮主,你们鲸鱼帮这次可是落到我手上了。”
说完,张行还拍了拍对方手背,然后露出两排大白牙来看对方。
左才侯听到最后一句,心中猛地一跳,努力想来干笑几声,但迎上对方眼睛和牙齿,却又无法笑出来。没办法,去年年底的事情后,拼命张三郎驱虎过河的事迹响彻淮上,身为最近的利害之人,他哪里会不知道,这个看起来和善至极的人,怕才是最难对付的一个?
十二分精神,他左老大恨不能打起二十分精神。
“好了,开个玩笑。”张行察觉对付肌肉紧绷,反而撒手,然后一边回身上马一边言道。“上次来下邳徐城的时候,来去匆匆,根本没有见淮上风景,如今回来,却正是春暖,咱们且一起去涣水口,好生看看淮上青春。”
左才侯赶紧一凛,做出邀请姿态。
而张行刚刚翻身上马,正准备随左才侯等人并马而行时,另一边,李清臣却再度冷哼一声,直接带着一个巡骑先行打马过去了。
众人诧异一时,张行却只是发笑,然后自与秦宝、周行范等其他巡骑一起,跟着左才侯等一伙子帮众,加速追上李清臣,然后并马往涣水口而去。
行至涣水口,张行这才有心观察这个大的有些过分的渡口市集,只见外围周边,院墙重重,其中隐约可见楼台亭阁,显然是富人别院。而越过一层矮墙,入得内里,更是酒肆、商铺、妓馆无数……也是令人啧啧称奇。
要知道,此地距离徐城县县城颇远,完全是靠着涣水口的水运兴隆和长鲸帮总舵的存在方才兴起的一个交通城镇。
“张白绶、李白绶。”
走到这里,气氛稍缓,众人也降下速来,左才侯看到李清臣和张行都在左右贪看风景,终于趁机说了几句。“莫说上万纤夫了,便是这涣口镇上,也有两三万人口,全赖我们长鲸帮维持,我们委实……”
“那你们长鲸帮又赖什么维持呢?”张行未及开口,前面走着的李清臣却忽然回头,冷笑反问。
“额……”左才侯瞬间便醒悟,自己这是说错话了。
“要不要仰赖圣恩?”李清臣微微降下马速,回头睥睨来问。
“这自然是要的。”左才侯无奈应声。
“要不要仰赖南衙诸公的悉心治国?”李十二郎继续追问。
“这是自然。”左帮主言语尴尬,只能低头赶路。
“要不要仰赖南方数十郡每年秋解春计的火耗?”李白绶依旧没有放过对方。
“必然……”左老大已经堪称窘迫至极。
“要不要仰赖我们这些人奔走,替你们铲除芒砀山、稽山盗匪?”就在这时候,一直没开口的张行不顾对方已经窘迫,猛地开口,甚至扬起了声调。“左老大,你莫说自己不知道此事的功劳在谁?”
听到这里,不但左老大瞬间凛然抬头,便是身后许多渐渐不忿以至于相互打眼色的帮中豪客,也都陡然一肃。
便是忽然发难的李清臣听到这里,也长呼了一口气,闭嘴不谈。
但张行一言镇住渐渐僵硬的双方,反而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重新笑了起来:“说句良心话,左老大,李十二郎虽然性情倨傲些,但问的几个事情也没差……依着我看,便是不说上面,只说你们这个什么鲸鱼帮里,真正卖力气的不还是那上万纤夫?结果人家胼手胼足一整日,你却只给人家十个钱,然后自己却领着帮众整日在这个花花世界里吃吃喝喝,也不知道钱哪里来的,又算怎么维持法?”
不说那些帮众,左才侯只能忍气吞声,连连点头:“张白绶说得对,说得对!”
而这时候,跟在后面小周没有忍住,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张三哥……人家不是鲸鱼帮。”
张行瞬间恍然,赶紧点头,还朝左才侯拱了下手。
左老大也立即回应:“无妨,无妨。”
端是憋屈至极。
说话间,众人却没有直接去渡口,而是停在了长鲸帮那庞大而威风的建筑群前,此地建筑飞檐翘角,高大重叠,门前还有一片专门的空地,旁边集市拥挤不堪,也无人敢过来占据,俨然象征了这个帮派的实力、财力与名望。
而到了此地,人数更是数倍于道旁迎接之人,诸多帮中精英按照品级、资历、修为一一排列,更有本地熟商前来卖脸,甚至还有本地的老者过来专门奉酒,搞得有声有色。
李清臣见到这幅情形,当众嘲讽了一句不伦不类,便带着一名巡骑先进去了,倒是张行豪不客气,自上前去,按照左老大的接引和指导,又是喝酒,又是鼓掌,又是慰问的。
好不容易折腾了一圈,那左老大似乎看出来张白绶是个要面子的人,复又投其所好,请对方当众上台说上几句。
张行丝毫不觉得尴尬,复又跳到那帮会前面的一个台子上,团团拱手,而场面也在本地帮众的弹压下迅速安静了下来。
“诸位乡亲父老。”张行放下手来,运行真气,放声而言。“今日春和日丽,有幸相逢,我就不说废话了,其实朝廷派我张行张三郎来巡视此地,只为三件事情,一则打黑除恶、二则锄强扶弱、三则伸冤报屈!你们但凡有冤屈的,有受了欺负的,尽管来这鲸鱼……来这虎鲸帮找我张行,我张三郎就在此处,和虎鲸帮左帮主一起等着你们!一定会还涣口镇一个朗朗乾坤的!”
说完,张行再度团团拱手,折身往长鲸帮大堂里而去。
左老大等人愣神一时,赶紧跟上。
而入了大堂,张行诧异一时,因为先进来的的李清臣居然直接坐到了最中间的主位上,待张行和左老大引几名高级帮众入内,却居然只能尴尬束手而立。
“左老大。”李十二郎见到左才侯,陡然在座中变了脸色。“你也看到了,今日事是我和张三郎处置,张三郎走南闯北,习惯了与你们这些人打交道,但我出身红山李氏京兆房,乃是一等一的名门,却懒得与你们虚与委蛇……我明白的说,要是你家老三过来,我还能给他一点脸面;要是你家老二过来,我自会与他亮底商议,好合好散;可你一个贩咸鱼的土豪,不入流的帮会头目,有什么脸面跟我玩先礼后兵?!芒砀山的事情,张三郎亲身经历,靖安台曹中丞亲口定了陈凌和你们长鲸帮‘其心可诛’,要我们专程来扫荡,你还以为能躲过去不成?!”
说着,李十二站起身来,直接拂袖而去,却是指了一人,要对方去做住处安排。
堂上左老大以下,不下二三十人,刚刚一起进来,进来前甭管如何做想,但表面上欢声笑语,总是对的,进来淋了这盆冰水,却是瞬间冻得深入骨髓起来。
然而,还是那句话,左老大以下,大家都是混江湖,谁人不晓得,李十二郎只是名门出身,年少倨傲,看不起他们,真正有手段的,依然还是在堂上茫然姿态的这位张白绶?
一时间,众人表情各异,只是去看左老大,而左老大也只能硬着头皮来看张行:“张白绶,李白绶说的是真的吗?”
张行回过神来,双手一摊,认真反问:“所以你们是长鲸帮,不是鲸鱼帮,也不是虎鲸帮吗?为什么之前在门外不提醒我呢?这多不好啊?”
左老大只能舔一下自己有些发干的嘴唇。
ps:大家晚安
第111章 斩鲸行(3)
春晚风熏,淮上水汽随之卷起。
下邳郡徐城县涣口镇,长鲸帮总舵楼台林立,灯火流转,而在一栋位置偏后可以遥望淮上风景的所谓“三层大厦”外,最少有四五十名精悍江湖好手四下严密布置,往来游走观察。
但不知为何,这些人手偶尔交班、停歇时,却总是有些焦躁之态,甚至时不时的有些粗鄙之语顺风传来。
“这是保护呢,还是监视?”
有巡骑在二楼窗户边看了一阵子,回身时不免吐槽起来。“楼下门口也全是人,弄得水泄不通的,上个茅厕都要跟着。”
“都有吧。”
秦宝一边斟茶一边徐徐言道。。
“他们既怕我们脱离了控制,找出多余茬来,又怕我们出了事,彻底无法交代……不过,这件事情已经很清楚了,左老大虽然是三兄弟的老大,长鲸帮虽然是此行的根本目的,但反而就是他最不顶事,须左家老三过来才能开出条件来,左家老二过来才能做交代……这就好像……咱们安心等着就是。”
“还是秦二哥说的妥当。”
那名巡骑听到这里,赶紧称赞。“而且气度不凡,只当外面那些人为无物。”
周围人也多应和,明显是在张行和李清臣都在三楼时,将秦宝视为此地首领。
没办法,是金子哪里都会发光,秦宝早不是去年同一时期需要找张行做心理建设的乡下小伙子了,这一年间,他的为人品性以及他修为上的进展几乎让所有同僚都对他刮目相看。
所有人也都认为,这小伙子前途无量。
其实,巡组之外,靖安台中其他人议论起第二巡组来,也曾经有过白凰门下四骏的绰号,指的便是钱唐、李清臣、秦宝和张行。
但是很可惜,这个话只是出现了一时,便迅速烟消云散了。
首先被大家私下鄙夷的,乃是李清臣没有按捺住耐心, 托了一个自己表哥,在张行升任白绶后迅速也补了一个白绶。
这就很不服众。
不是说行贿被人看不起, 也不是说用家族势力被人看不起, 而是说以李清臣的修为、功劳和资历,明明只要再等半年就可以妥妥当当的升上去, 不可能有人拦着他的,他也没遇到什么困难,却只因为张三郎的升职而按捺不住,这就在心性上落了一丝下成。
其次, 是张行的一跃而起。
张三郎的不凡很早就有说法了,但是他资历太低了, 而且总是能跟大家打成一片, 尤其是擅长分钱, 再加上出身过于低微, 这就导致大家迷迷瞪瞪的不愿意把他搞得很特殊。
直到芒砀山后, 中丞亲口一句“斩龙之人”, 台中同僚才好像猛地回过神来一样,忽然意识到了此人的卓尔不凡。
这个世界, 可不只是看修为的,也绝不可能只再看家世、地域, 才智、性格、道德、学问都在大家的品鉴坐标里, 所以, 这就导致了张三郎忽然间越过了最稳妥的钱唐,造成了四骏齐出, 一马当先的局面。
“左老大,你三弟什么时候能来?”
三楼南阁内, 张行停止了吹风,转身坐回到了桌前, 而桌子对面,赫然是长鲸帮帮主左老大。
“他后半夜才能到。”
几乎算是密室之内,左老大倒也算干脆。“不过, 张白绶,我知道我家老三来了,才能跟你们做交易、讨说法,但我毕竟是他大哥,我说的话,他们两个便是再厉害,也要听的……咱们不能先谈着吗?”
“不不不, 不是不能和左老大谈。”张行一边给二人倒茶一边解释。“我之所以非要等令弟,是害怕令弟没想明白局势, 今晚不能赶过来,逼得我们用家法……他便是净街虎的黑绶,也得是靖安台的属下, 须懂得规矩……你三弟不是不懂规矩的蠢货吧?”
“不管是不是。”左老大停顿了片刻,沉声相对,倒是渐渐没了白日的敦厚姿态。“我听到消息, 就立即发快马让他连夜赶来,他要是不来,便是当没有我这个大哥了……到时候,不用靖安台行家法,我先行家法将他赶出符离左家。”
张行点了点头,将一杯茶水推了过去,然后坐下:“那好,我就信左老大一回,先和你谈。可咱们从哪里谈起呢?芒砀山还是东海,又或者是涣水口、靖安台?”
“从芒砀山吧。”左老大认真来讲。“我听有人说,事情都有一开始的时候……咱们这档子事,归根到底还是年前芒砀山匪徒遮蔽涣水导致的,所以就从那里讲。”
“不错,凡事必有初。”张行点头认可。“今日的局面确实脱不开芒砀山……那芒砀山的事情左老大又准备怎么说呢?”
“张白绶,我得说个实诚话。”左才侯认真以对。“我们长鲸帮虽是做官家生意的,但毕竟是个帮会,三教九流都要结交,未免会认识些良莠不齐的人,甚至可能当时认识的时候也是个守法的人,最后却做了盗贼……这就好像杨慎当年也是天底下第一个名门,不也忽然反了吗?难道要追究当日朝廷重用他的事情?所以我觉得,山上有些人跟我们长鲸帮曾经有过来往,并不能说明什么,更不能因为一面之词便断定我们跟山上有什么勾结,搞什么监守自盗。张白绶,你说这话有没有道理?”
张行居然点头:“有道理。”
“那芒砀山的事情,不知道阁下又怎么说?”左才侯反过来严肃以对。
“很简单。”张行摊手以对。“我在芒砀山上见过楼环,楼环亲口、当众告诉我,他是左家几位爷派到山上的,而指示芒砀山的人去截粮,也就是去截我们的,也是你们左家……我信了他的一面之词,而白巡检信了我的一面之词,曹皇叔又信了白巡检的一面之词。”
左才侯长呼了一口气压制了下情绪,方才继续来言:“张白绶……楼环人都死了!”
“我知道,我知道。”张行满脸不解,似乎不懂对方为什么要生气。“所以朝廷才派我们过来跟你在这里一边喝茶一边谈,没有直接派大军清剿……你以为,陈凌在城父的时候,没有跟我们说想亲自带兵清剿你们左家吗?还有现在江淮道上是怎么传的?是不是说,你们左氏三兄弟和陈凌彻底投靠了朝廷,卖了江淮、中原、东境的许多豪杰?”
左才侯闷声以对。
“还要不要继续谈东海的私盐,还有其他顺着淮河出海往东夷、妖族北岛的走私?要不要谈你们在这涣口镇称王称霸,好手上千、纤夫上万,宛若国中之国?要不要谈靖安台已经视你们为眼中钉,你们左氏兄弟在当今天下第一大宗师那里被挂了号?”张行继续追问。
左才侯听到最后一句,眼皮明显剧烈跳动了一下,但还是强撑着精神来笑:“如此说下去有什么意思?不如我们三兄弟直接将积存的钱财全送给几位,再将长鲸帮解散,然后自缚双手,让张白绶将我们送到靖安台黑牢,被曹皇叔给镇压一辈子便是。”
“你也知道靖安台黑牢?”张行略显诧异。
“有个凝丹的兄弟,多少知道一点说法。”左才侯勉力再笑一声。
“这就对了嘛。”张行也笑了一下。
“什么对了?”左才侯一时不解。
“谈法。”张行喟然以对。“左老大,你既全程没有失了礼数,那我今日便给你好好上一课……”
左才侯怔了怔,却也无奈。
“刚刚说凡事必有初有尾,那人呢?要我说,只要是人,一伙子人,包括什么长鲸帮,什么符离左氏,一门子里都得既有当里子又有人当面子。”
张行喝着茶,莫名想起了自己当年收钱写电影评析的岁月。“面子上,大到立起一个帮派,小到请人喝杯茶,里子下说不得便要杀许多人……反过来说,里子既已经死了许多人,这面子便也能轻易立起来……就好像当年子午剑成名的时候,死了四个帮主,是不是所有人就都给你面子了?”
左才侯初时还在皱眉,听到后来,却反而喟然:“是这个道理。”
“如今也是一样的。”张行放下茶杯,以手指向自己。“左家派人去芒砀山折腾,却被我们靖安台第二巡组轻松化解,顺便弄死了上千条人命,这便是我们的里子……所以才有今日你面子上的忍气吞声,和我们靖安台上下的倨傲无礼,你说是也不是?”
左才侯没有敢吭声。
而张行将对方身前已经冰凉的茶再推了一下,稍作示意:“左帮主……喝茶!”
左才侯沉默片刻,端起来一饮而尽。
张行注视着对方喝完,这才继续在桌上架着胳膊感慨:“但是呢,里子和面子,又不是那么简单的里子撑着面子的关系,因为面子也会连累里子,而且谁是里子、谁是面子,有时候没人说得清,双方本就是相辅相成的……只能说,真要是里子面子都不好看,便是灭门破族的路数……左老大懂吗?”
“懂得。”左才侯认真以对。“委实懂得。”
“懂就好,这其实是所谓官场上的名实之说,我专门化成了你能懂的里子和面子。”张行也喟然起来。“其实,哪里不是如此呢?你们左氏和芒砀山,左氏内部老二和长鲸帮。我们靖安台和曹中丞,我们巡组和我们白巡检,甚至今日李十二郎和我……都有这么一点意思在里面。”
气势被彻底压下去的左老大重重颔首:“张白绶说的极对,当日我小瞧了张白绶和白巡检,惹出了今天的事情,而如今,我算是感觉到点张白绶的本事了,自然不想再惹事了……张白绶,你直接说,朝廷也好,或者你们也好,是个什么章程?”
“朝廷很宽大的。”张行失笑以对。“来之前中丞给了个言语……想保留长鲸帮也不是不行,但你们左家族人须从符离搬到关中;你三弟,调任河北;你二弟,往西北从军,许都尉一职……你看如何?”
左老大沉默不语良久。
“很宽大了。”张行有些皱眉。
“我知道。”左老大回过神来,苦笑做答。“但我不能抛弃祖宗之地……搬家是万万不能的!”
张行一时无语:“你难道要为这个跟朝廷翻脸?你为这个扯旗,你帮众都未必服你吧?他们只在乎长鲸帮还在不在!何况你们左家只是散了江淮的一团黑,让朝廷放下心来,三兄弟的前途只上不下的!”
“我知道。”左老大依然苦笑。“但我不能抛弃祖宗之地,乡土人家,就把这个当成根本……”
“可若是如此,其他方面就得降下来了。”张行若有所思。“你自己先体量着说一个……”
“我家只要三条。”左老大认真以对。“若朝廷能许这三条……其余什么都可以答应!”
“三条?”张行冷笑一声。
“第一,祖宗基业不能让我们抛开。”左老大假装没听到对方的嘲笑,认真以对。“第二,长鲸帮的生意请务必给我们留下;第三,不瞒张三郎,我家老二已经是成丹境了,他观想的是东海碧波,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去西北从军呢?这是毁他问道宗师的前途,也是万万不行的……但这一条,我可以做个许诺,老二一旦观想成功,便让他往朝中效力,绝不推辞。”
张行听到成丹二字时,当场眼皮一跳,但还是赶紧摇头:“左帮主,你这三条与我们曹中丞的三条差了多少,你没有底细吗?还请不要戏言。非要如此,我们也只能说,这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我说了只要能许这三条,其余什么都可以答应。”左老大叹气道。“这些年攒下来的家财,公也好,私也好,都可以尽数拿去……甚至我可以答应朝廷指派人进入帮中,做个监督,从此停了东海的咸鱼买卖。”
这一回轮到张行沉默了,因为他猛烈的意识到,对方的反应是矛盾和不符合逻辑的。
首先,李清臣的倨傲和强硬是本色出演;
其次,曹林的谈判条件是不存在的,人家堂堂皇叔,一代宗师,怎么可能会跟这种地方豪强开条件?
那是张行按照计划说出的诱饵。
实际上,按照张行、王代积、陈凌三人共同参谋的方案,事情的关键只有一点,那就是千方百计逼迫左家老二现身,然后让白有思一刀砍了,追杀到底。
只要左老二死了,什么长鲸帮,什么左大爷、左三爷就是菜板上的一顿肉,最好的计策就是抓住重点,然后用简单的方法处置了。
而无论是白有思的退避三舍,还是李清臣的羞辱,又或者张行此时的谈判,本质上都是在围绕这一点进行逼迫和引诱,努力将左老二从东海唤回来露面。
但是,左老大表现的非常分裂。
一方面,他好像比谁都清楚事情的根本利害,知道自家老二才是一切的根本,是左氏真正的里子,所以一直在绕着老二说,别看他开口就是什么祖宗之地不可弃,但实际上还是捎带拒绝了关于自家老二左才将的相关条件。
可继续说下去,他又好像糊涂到了极致,除了左老二的条件外,居然又提出了许多额外的东西来,好像有什么倚仗可以跟朝廷对抗一样。
这是不可能成立的。
在江淮这种朝廷的腹心之地,没人对抗得了的朝廷……东夷大都督开着自己的捕鲸船进来都是送死!而且东夷大都督也进不来,因为据张行所知,江淮和东境一样是有一条龙的,只是不知道是在淮水里还是东海里。
那么,左老大为何敢在知晓利害的情况下,还如此强硬的提出不可能被朝廷接受的条件呢?他们已经在芒砀山露了马脚,失了遮蔽,便该知道会有这么一刀才对。
不想着避开心脏,反而扯开胸口说,这三个地方不许捅?
“张白绶……你看如何?”左才侯忍不住催促了一句。
张行依然沉默了一阵子,方才摇头:
“左老大,你太自以为是了……你须知道,朝廷想砸了你们长鲸帮、铲了你家祖坟易如反掌,你二弟也拦不住,因为我家巡检就在汝阴,只是存了先礼后兵的路数,才让我先过来……你能跟我谈妥了,她就不来,谈不妥,就是倚天剑直接挥过来的……她也早就是成丹期,在观想什么玩意了,而且已经内定了西苑的伏龙卫常检之任。换言之,你那个二弟根本不是倚仗,只是筹码。”
左老大气急:“如此说来,不就是让我们引颈就戮吗?!”
“不是的。”张行犹豫了一下,忽然一字一顿,认真以对。“左老大,咱们还是有机会的……你跟我,现在是你跟我直接做主,你不要管什么左氏,不要管你二弟、三弟,我不要管靖安台,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告诉你,我想要什么……咱们都只提根本条件,说不定是能达成合作的。”
左老大怔了一怔,旋即苦笑:“我既是家里老大,便是要为符离左氏全盘考虑……”
“那就只考虑最根本的东西。”张行打断对方。“我知道决心难下,但不急,最起码能等到你传信给你家老二,等他言语……如果真有那个时候,你可以再来找我,听听我想的到底是什么!说不定,咱们其实没根本冲突呢?你觉得如何?”
左老大一时惊惶,半晌方才来问:“张白绶这是要送客?不等我家老三了?”
“左黑绶到了,让他先歇一歇,明日再体面来见。”张行伸手示意。“今日就不见了。”
左老大犹疑一时,只能拱手起身离去。
左老大既走,片刻后李清臣忽然从侧室闯入,显得极为不耐:“张三郎,这跟说的不一样,你节外生枝干吗?他左才侯是家中老大,怎么可能会跟我们合作,卖了兄弟?”
“我知道。”张行根本没有起来,而是直接回复。“关键是他的反应委实不对。”
“哪里不对?”李清臣蹙眉以对。
“他便是以自家老二为倚仗,也不该这般强硬的。”张行认真以对。
李十二郎为之一滞,继而恢复冷静,甩手离开。
而张行却忍不住摸到了腰中罗盘……但很快又放了下去,因为事情还没理清楚,左老二左才将自远在东海一带,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需要知道什么事情,找什么人?
ps:大家晚安。
第112章 斩鲸行(4)
天明以后,带着黑眼圈的左才相便与兄长一起前来拜访。
作为靖安台的黑绶,哪怕只是东镇抚司的净街虎,他也得到了应得的礼遇,张行和李清臣两名白绶皆在二楼平等落了座,随行巡骑俱列于后,双方也言辞客气。
但进入实质以后,左家老三却给出了一个简单而明确的说法:“我大哥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这下子,连李清臣都觉得难以理解了:“你大哥不懂,你难道不懂得靖安台家法家规吗?”
比左才侯小了快七八岁,今年不过三十出头的黑绶左才相沉默一下,然后瞥了眼低头不语的自家大哥,复又艰难做答:“我更相信国法人心。”
李清臣目瞪口呆,张行更是觉得荒唐。
半晌,李十二郎忍不住追问:“你知不知道,不需要国法家法,只需要一个调令,将你调到东都去……你便一辈子生死不知了?你想要国法人心,我们也能给你一个鞠躬尽瘁、累死黑牢好不好?什么是国法人心?皇叔就是国法,我家巡检的倚天剑就是人心!你……你凭什么以为靖安台代表不了朝廷?它比谁都能代表朝廷好不好?”
左老三喘息连连,却并不应声。
“那你知不知道。”张行见对方神色有异,稍作踌躇,竟也加入施压。。“朝廷将陈凌调走后,不直接派将领接替,而是让跟我们一路的兵部员外郎代掌兵符一阵子,是为了什么?只要我们想,随时可以调度数千铁甲南下,届时根本不用徐州和江都的大军,就能轻易玉石俱焚……我委实不明白,你们到底在图什么?真以为自家权位性命、涣口基业、符离宗族这几样是你们说了算的?真以为朝廷有空子让你们钻?这是大魏的天下!而且是腹心之地!”
左老三抬起头来,欲言又止,但还是在瞥了一眼自家兄长后保持了沉默。
李清臣看向了张行。
张行犹豫了一下,点了下头。
“我们已经仁至义尽了。”李清臣忽然站起身来。“到此为止吧,咱们各安天命!”
“请两位白绶务必稍缓,我已经让人顺流而下,给我二弟报信去了。”左老大站起身来,咬牙相对。“七八日便到,咱们不要闹到不可开交。”
“巧了。”李清臣冷冷相对。“我家巡检就在淮水上游的汝阴,此时去唤, 甚至不用唤,只是我们失了回报, 也不过七八日就到。”
“所以, 请二位高抬贵手……”左老大立即俯首恭敬行礼。“没有别的要求,只请白巡检暂时不动, 等我家老二过来,必然有新的交代。”
李清臣再度去看张行。
后者沉默了一下,居然点头:“我们可以晚三五日去喊我家巡检,但明日就要接管巨鲸帮……同时开始调度甲士南下, 以防你们煽动叛乱!”
李清臣再三拂袖而去,直接上楼, 而出乎意料, 对面的左老大虽然没有抬头, 却也没有任何反驳言语, 甚至有这么一点释然的感觉。
倒是站在后面的周行范, 心思最飘忽, 他想的是,一到关键时候, 张三哥果然还是用了“巨鲸”二字。
话至此处,谈判算是阶段性破裂了, 张行也不再理会那左氏兄弟, 而是也上了三楼, 到了南阁内。
彼处,李清臣早早等在了那里。
不过, 二人都没有说话,而是一起负手看着外面, 他们越过更远处的淮上与渡口以及涣口镇内外的繁华景色,将目光落在了长鲸帮总舵内。
楼外, 聚集了数十名精锐修行者与统一服装的精悍中年人,还有几十名富商和本地官吏模样的人。他们见到左帮主和左黑绶一起出来,立即蜂拥而上, 将人团团围住。
但很快,便是一阵喧哗与叫骂声,甚至有人当场露刃,尝试冲击这栋三层建筑,结果明显看到左老大敞开双手拦在了众人面前,而左老三则严厉呵斥,说了一些国法之类的废话。喧哗中, 不知道是谁抬头望了一眼,却正见到张行与李清臣并肩立在三层楼上冷冷来看, 反而使得场面在一阵“拼命三郎”、“芒砀之虎”之类的乱七八糟言语中渐渐安静了下来。
而左氏兄弟也趁机带着心腹将人哄了出去。
唯独出院子之前,这二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心有灵犀,居然在乱中一起回头, 再度看了位于三层阁楼上的两名白绶一眼。
也就是与左氏兄弟这次对视后,张行忽然扭过头来,说了一句极为莫名其妙的话:
“左氏兄弟有点像是在求助。”
已经转过身去的李清臣诧异回头, 目瞪口呆……这倒不是嫌弃对方是谜语人,而是不信对方言语:“你的意思是,这二人根本无法做主,便是这份基业也只是为别人守着,不得到准话,便只能拿这三条硬抗?”
“是。”张行认真点头。
“张三郎。”李清臣深呼吸了数次,就在此处认真以对。“我不想落得嫉贤妒能的名声,实际上,我也的确认为你的人情智略远胜于我,而且比组中其他人都要强,要不然当日也不至于河畔一相逢,巡检便看上了你……但今日这个事情,委实是你三番两次有些奇怪到不合常理了。”
“我知道。”张行没有辩驳,也没有计较对方扯多余的事情,因为他的言论确实显得奇怪。
“你知道……”李清臣强压怒火,继续言道。“按照你这个说法,那要么是有人拿捏住他们三兄弟的把柄,要么是他们家老二是个昧了良心的,直接自家将大哥幼弟当日后修宗室境界的物件来看,动辄要挟自家亲兄弟……但这可能吗?”
“所以要分析。”
张行转回座中,摩挲下巴,认真回复。“把柄这个东西,有个说法叫做叫做事不压势……鲸鱼帮这么大的摊子,以涣口镇为轴,一个胳膊把着涣水,直接介入东南数十郡的秋粮春计,一个胳膊把着淮水,做淮水水运,有的没的,大家心里都有谱……便是没证据,难道我们就会以为他们没跟东夷和妖族北岛做走私买卖吗?但这又算什么呢?东夷五十州,妖族北岛二十州,多大的利市,淮上和沿海哪个帮会不私下做这种买卖?退一万步来说,便是真有什么了不得的把柄,难道比得上芒砀山那档子事?所以,就算是有把柄,在长鲸帮的规模面前,在左氏三兄弟的威势面前,在如今我们靖安台摆明车马的重压之下,都显得有些过于可笑了。”
“一点没错……那就只剩第二种可能了。”李清臣抱着怀冷笑以对。“这个还真没法说是一定不可能……这天底下什么人都有,左老二就是一个视亲兄亲弟为无物的冷漠性子,俩人真怕自己二弟一剑砍了自己。”
“这终究不合常理。”张行反而摇头。
“那你还这么说?”李清臣愈加烦躁。
“一码归一码,他们表现的奇怪是真的,这两个分析走不通也是真的。”张行丝毫不以为意。“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嘛……你说,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咱们把这两个说法连在一起……比如,左老二之所以常年在东海郡和海上游荡,是因为他早年就投了东夷,鲸鱼帮这些年也一直为东夷做探子,左老大和左老三知道自家老二在东夷人那里陷的太深,为了老二着想,这才死扛……”
李清臣叹了口气。
张行也摇了下头:“这更不对了……左老二的修为这一点不说,东夷人这般刻薄寡恩的话,左老二应该直接早早逃回来便是,而反过来说,这边左老大和左老三都要破帮亡族了,反而该左老二需要担心他们才对,哪里需要他们这么艰难?”
“你说的这种可能,其实也不是完全不通,但得左才将是东夷大都督的入室子弟,将来有可能接任那位大都督的权位和钓鲸船,才值得左老二不顾一切将心思栓到东夷那里,也才值得左老大为了家族将来的说法,自愿做个弃子……这么一想的话,便是左老三流露的不甘也对上了。”李清臣负手而笑。“但……还是那句话,可能吗?多大可能?”
张行思索片刻,认真反问:“这真的好想有些能通……但还是不对,若是如此,左老大大不了卷了铺盖去东夷便是……所以,他只是在拖时间,等他家老二来接他去东夷?如此说来,咱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事情便了了?”
“你还当真了?”李清臣彻底无语。
“这是个思路。”张行毫不犹豫的点了头。“或许听起来很荒唐,但到最关键的点,加以修正,辅佐上新的情报,说不定哪里就忽然通了……就好像当日陈凌的家训一般。”
“但还是都不对路,都不如按照原计划,继续施压。”李清臣摇头不止。“三百甲士已经提前南下了,先调过来,打他们个措手不及,然后一步步压下去……他们服软固然好,不服软,就势加码,把他们打碎了、打崩了,也无妨。”
张行停了一下,愈发认真起来:“李十二郎,我是一贯的性子,反对闹到兵戎相见,伤及无辜,一个镇子几万人你也看到了,三百甲士倒也罢了,真到了要上千甲士进来,长鲸帮也几千人,到时候会是个什么结果?不过,我也得承认我现在没有把这件事情做好做漂亮的头绪……所以,先调三百甲士过来,继续施压,我也是赞同的,全程没有反对你的意思。”
“那我不跟你说了,我回龙冈调兵。”李清臣如释重负。“就等你这个准话呢!”
“秦宝就行了。”张行一时诧异。“没必要你亲自回去。”
“我直说吧,张三郎,我有点受不了……你当来不惯你这些想法也罢,受不了装无脑贵家子弟也行……反正我对这事烦躁的不行。”李清臣连连摆手,直接往楼梯口走去。“而且我走了,秦宝小周那些人都服膺你,你也方便施展拳脚做漂亮……好自为之吧,便浪送了性命!人家毕竟有个成丹的高手!”
“你也一路顺风,快去快回。”张行目送对方走出去,勉力回应了一句。
张行知道,李十二说的是真话,也知道李十二如此情绪不对路其实另有私人和公事上的其他缘由,但出乎意料,经历了过江东之行和过年时的名声大噪后,他意外的没有生气。
是真的没有生气,气不起来的那种,也没有敌意的,根本生不出来的那种。
只能说,不知不觉的,自己就变了好多。
唯独随着年纪增长,人不免变化,但这种变化是好是坏谁都说不清楚……就好像张行自己都不晓得,此刻这种心态是被官场异化,变得圆滑能忍让了;还是真的成熟了,眼界开阔了,想的事情多了大了,不屑于计较这种小情绪了?
正想着呢,随着李清臣下楼去,下面又是一阵闹腾。
张行重新起身,趴在栏杆上,果然看到李清臣在楼下耀武扬威,这厮简直是以一当百,当众在长鲸帮总舵里,对着黑白两道外加本地商人、父老呵斥长鲸帮左氏兄弟图谋不轨,抗拒执法,而他现在要回龙冈去调甲士数千,再来看谁敢违逆靖安台云云,引得下面鸡飞狗跳。
也不知道最后到底是怎么了的,反正李清臣终究是在一个时辰后,堂而皇之的带着一名心腹巡骑和几名被抓到脸上的本地官吏一起北上去调兵了……他是真的去调兵了,三百甲士作为原定施压计划的一部分,早已经从龙冈出发,他们会在半路上遇到,然后直接折返,成为控制局势的必要主力。
但暂不管李清臣此处如何,只说随着这位白绶当众发作离去,整个镇子都紧张了起来,长鲸帮更是如临大敌。
尤其是长鲸帮帮会内部,可以清晰的看到信使往来出发不停,陆上的水上的,到处都有。而且当天中午开始,就有其他精锐帮众从外地聚集起来,张行和秦宝等人居住的三层“大厦”也变得紧张起来,下方的警戒开始变得混乱,而且从傍晚开始,就已经有很多奇形怪状的修行中人,开始偷偷摸摸跑来窥视了。
一则怕狗急跳墙;二则怕有二傻子二愣子不懂事。
反正剩下的锦衣巡骑们丝毫不敢怠慢,他们行动愈加严肃齐整、小心翼翼,连饭水都开始留意起来……从中午开始,一顿饭送来,就只一人吃,剩下的要等到半天后才吃凉饭、喝凉水。
当日白天无事。
到了晚上,张行正在阁楼上凭淮看书,忽然间,秦宝和周行范咯噔不停,直接上了楼。
张行诧异回头,表达不解。
“有人趴在这阁楼外面,我猜已经藏了一个时辰。”秦宝有些难堪。“应该是傍晚来的,一直到刚刚那人动作,触动了我们埋得铁线,才稍有察觉。”
“不要紧。”张行怔了一下,然后立即放下手中书,抢先出言。“人家既然能轻松瞒过咱们,必然是奇经八脉阶段的高手,而这般高手,对付我们几个正脉修为的巡骑,不要太轻松……躲藏许久,应该是在等机会说话,而不是要为难我们……阁下,你说我猜的对不对?”
话音刚落,一名黑衣遮面之人直接从三层窗外“走”了进来,然后走到阁楼中间便立即拉开了遮面巾,然后拱手行礼:
“阁楼四面可见,本来是想等拼命张三郎张白绶离了此地再度私下说话的,却不料惊动了奔雷手秦二郎,樊某这身修为,也是白瞎了……惭愧,惭愧。”
“敢问樊先生姓名来历?”张行想了一下,还是认真追问了一句,唯独对方年纪稍大,足足四旬朝上的样子,所以用了先生。“咱们可曾见过?”
那樊某一时尬在当场。
倒是周行范,又一次没忍住,在后面稍作提醒:“张三哥……这位是樊仕勇樊副帮主!昨日你还跟人家握过手呢!奇经八脉已经通了七脉,只差督脉未动,是帮中一等一的高手。今年四十五岁,父亲做过北齐的县令。”
张行恍然,赶紧起身,再度握手:“惭愧,惭愧,阁下带着面巾,我一时没认出来。”
我明明已经拿下来了,而且还报了姓氏,那樊副帮主心中无语,却只能上前再度握手:“无妨无妨。”
张行握完手,重新安稳坐下,端着冰茶认真来问:“樊副帮主此来何意啊?”
樊仕勇再度憋了一下,但还是认真拱手:“不瞒张白绶,我樊某不是个人来的,我对个人生死荣辱是不在意的,樊某是代帮中许多兄弟来找张白绶的,这不是张白绶被左氏兄弟给软禁了嘛,樊某又是长生真气的好手……”
“我懂,我懂。”张行连连颔首,然后端茶催促。“然后呢?”
“然后就是想当面问一问张白绶,朝廷到底是要治左氏兄弟的罪,还是要治长鲸帮的罪?不问清楚这个,我们根本睡不着。”樊仕勇诚恳拱手求问。
“朝廷既要治左氏兄弟的罪,也要治长鲸帮的罪。”张行恳切回复,然后他盯着对方发白的脸色看了几息,方才继续言道。“但朝廷认为,也需要一个新帮会来继续管理纤夫,维持涣水和淮水的运输……”
樊仕勇登时释然,然后却又欲言又止起来。
“什么?”张行在座中一时不解。
樊仕勇只是去看对方身后的秦宝和周行范。
张行会意,赶紧解释:“秦二郎是我真正的兄弟和臂膀,小周是江都府留守周公的幼子,我也是极为信得过他的。”
樊仕勇一愣,愈加大喜,然后直接不顾年龄悬殊,下拜当场,然后不及站起来,就在地上重新抬头拱手,诉了衷肠:
“不瞒张白绶,樊某和很多人,都对左氏兄弟和这个长鲸帮不满了,就等着您来做青天呢!”
张行也跟着笑了,直接起身离了座位,将对方扶起,然后言辞恳切:“不瞒樊副帮主,我昨日便觉得,你是个妥当的……如果是你樊仕勇出来争的话,我支持你做涣口镇的新主人……怎么样?”
樊仕勇樊副帮主难掩喜色,却又不好表露出来的。
“咱们进来慢慢谈?”张行愈加恳切了。
ps:大家晚安。
第113章 斩鲸行(5)
李清臣的甲士还没有带回来,或者说他刚刚离开当天,涣口镇的形势便已经有失控的预兆了。
没办法的,江湖的秩序在涣口镇维持了五六年,忽然间要变成朝廷的秩序,哪怕只是暂时的,也注定会引发反弹与冲突,而这无疑是张行张白绶的责任了,他必须要尽快掌控局面,否则以此地的江湖人士之密集,莫说发生动荡,就连他张三郎的性命都堪忧。
故此,就在李清臣离开第二日,张行便不顾所部锦衣骑士数量远远不足,在左氏兄弟依然掌握涣口镇绝对武力的情况下,走出了长鲸帮给安排的三层阁楼,正式的、公开的,以朝廷钦差的名义,要求长鲸帮停止任何活动,封禁建筑,移交账本、仓储,并提供帮会内部所有人员名单。
原话是:
“朝廷接到热心士民举报,言长鲸帮有勾结芒砀山土匪、监守自盗,贩卖私盐,走私东夷、妖岛等重大不法之事,经南衙钧旨,转靖安台督办。靖安台中丞曹公再发钧旨,以第二巡组专察。今巡组抵达,依法暂停长鲸帮所有官私生意,封禁建筑、船只,检查账本、仓储,点验帮众人员。
如有违抗,视为叛逆,格杀勿论。。”
这话写成了布告,被抄录了四份,分别贴在了涣口镇镇中心、北面官路通道前、长鲸帮帮会大门前,以及渡口市集上……
然后?
然后立即就被一众好汉给撕了。
“撕布告的是谁?”刚刚让人贴完布告,便要求左老大召开帮内核心扩大会议的张行端坐长鲸帮大堂客位首座,丝毫不管主位上的左老大面色阴沉, 直接越众发问。
但就像想象的那般,堂上堂下一时陷入到了沉默, 帮主以下, 数不清的副帮主、长老、舵主、护法以及一些排列整齐候命的执事全都保持了沉默。
这似乎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也都多了一些异样的安全感。
“奇了怪了。”张行丝毫不气, 只是端茶来笑。“大白天的,这四处地方根本就是人山人海的,刚刚贴上去一刻钟不到,再回去, 就全都没了……怎么会没有人看到呢?”
左老大一声不吭,岛上就在张行下手位置的下邳黑绶左才相勉力说了句话:“张白绶, 或许这便是人心向背。”
“哦!”张行状若恍然。“原来如此。”
堂中再度安静了一会。
但下一刻, 一名站在樊仕勇樊副帮主对面的年轻执事忽然出列, 恭敬拱手:“回禀帮主、张白绶、左黑绶, 别处不知道, 唯独我们帮会大门前的那一张, 我亲眼看见,是帮中护法、飞云掌韩云所为……而此人自知是犯了罪过, 根本没敢来参与大会,似乎已经作势要潜逃了。”
此言说完, 又是片刻沉默, 但马上, 堂中便嗡嗡起来,压都压不住, 几乎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至于那名年轻人, 只是低头不语。
而渐渐的,除了这名年轻人外, 几乎所有人都渐渐盯住了帮主左才侯,也有少部分人盯住他的三弟、靖安台东镇抚司黑绶左才相,只有张行依旧状若无事。
终于, 堂内重新安静了下来。
“王执事,你……”左老大攥着案角,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左郡检!”张行忽然在座中扬声打断了对方,而且喊了另外一人。“既然知道是谁了,麻烦你秉公执法,去将人带来……你是现管, 这是你的职责所在。”
左老三沉默一时,不能回复, 却也丝毫不动,只似个木头人。
张行一点都没生气,只是隔着左老三点了几个官差的名字:“刘总旗、马总旗……我此行是奉咱们中丞钧令, 按照靖安台家法,我就是最大的,暂时越俎代庖, 请两位将撕了南衙钧令与中丞钧令的逆贼带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家法就要到你们头上!”
两位郡内总旗听到一半,便已经无奈起身,听到最后,更是直接一拱手,硬着头皮接下了差事,然后请了那位出列的执事随行,转身率领下邳郡本地的净街虎出去了。
人嘛,总是存着侥幸心理,两名总旗出去的时候,上下都还只是不言,俨然是存着根本找不到人,或者擒拿不下的心思,继续拖延。
然而,不过是一刻钟,两名总旗便折返了回来,身后十数名净街虎更是直接七手八脚的将一名被捆缚严密的江湖豪客给拖拽了进来……这个速度和这个结果,外加刚刚那位王执事的出面,到底意味着什么?很多老江湖心中不言自明。
且不说众人所想,只说那豪客既被拖拽进来,嘴上却丝毫不停:“我呸,锦衣狗!别人怕你们,我飞云掌韩云可不会怕你们……区区七八个人,空口白牙,便要断我们长鲸帮的基业,你当自己是神仙吗?等我们二爷回来,一剑一个……”
且说,人拖进来以后,两名总旗先没有管人,而是先各自将一柄串着金环的大刀和一摊纸糊状的物件给扔到了大堂上。此时听得那厮嘴里越来越不干净,这才回头,然后由马总旗动手,用绣口刀刀鞘猛地一击,直直顶住了肋骨,然后那什么飞云掌便立即如一个离了水的大虾一般倒地痛苦蜷缩起来,却又被身后四五名净街虎齐齐伸出脚来,一声齐喝,然后一起踏住脊背,动弹不得。
“张白绶。”
场上稍微安静,两名总旗继续对视一眼,这次是稍微年长的刘总旗拱手回复。“飞云掌韩云带到,人证物证俱在,他本人也承认了,而且还试图持械抵抗,也被我们缴获了兵器。”
张行点了点头,缓缓站起身来,踱步过去,似乎是想查验证据或者是当堂审问,然而,他走过去以后,居然直接在长鲸帮大堂的地上捡起那柄串着金环的大刀来。
左才侯、左才相,以及知机的帮中精英,还有就在张行旁边的几名净街虎,几乎齐齐睁大了眼睛,接着有人欲言,有人欲起,有人欲去摸身后兵刃。
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拿起金丝大环刀的张白绶宛如换了一个人一般,忽然身形迅速,动作敏捷有力,只是运起真气,然后便奋力朝前方地上之人的脖颈处砍去。
而一刀既落,宛如菜市口斩首一般无二,那什么飞云掌的脑袋直接滚出去七八步远。脖颈处,也是鲜血激喷,弄得满地都是鲜红之色。
当此之时,张行杀了人,再于一股熟悉的温热热气息与血气之中环顾四面。
只见左才侯、左才相早已经各自起身,却只是怔怔盯着这一幕失神。
而自几名副帮主以下,却有明显分层,有人惊吓失神,退缩在椅子中;也有人勃然大怒,直接拔出了兵刃;但更多的人却只是一声不吭的坐在那里,或者站起身来,或者握住了兵刃,用不同的态度保持了沉默,也表达了震惊。
至于秦宝等靖安台巡组成员,则在有人亮出兵刃的同时,早早拔绣口刀出来与那些帮众对峙。
便是这群数量更多的净街虎,也在张行提刀转了一圈后,随着这名白绶的目光在两名总旗的带领下各自出刀,转身向外,护住了这名代表了靖安台、也可能是朝廷在此地最终权威的区区白绶。
当然,那几个踩着尸首的净街虎似乎有些紧张慌乱,其中一人甚至在收脚出刀时被脚下血水弄了个踉跄。
“诸位。”
张行扫视一圈后,不顾现场的剑拔弩张,扬声做了宣告。“布告被撕了,字也全都看不清了,既如此,我就再说一遍……我不想杀人,更不想看到血流成河……但越是如此,越要借此人性命来告诫诸位,不要有什么侥幸之心!
“长鲸帮对于诸位来说,自然是天大的生计与荣光所在,但对于朝廷来说,真的屁都不是!
“这就好像诸位最后的仰仗左二爷一般,他老人家修为通天,对我来说,那自然也是性命攸关、不敢得罪的大人物,但我若是不做这些事情,朝廷也能要我性命!而且更快,更利索!
“这与你们也是同一般道理,你们只怕左老二,难道不怕倚天剑?只怕长鲸帮,不怕朝廷大军?江都郡的江都大营、彭城郡的徐州大营、东海郡的东海水师,哪个少了上万的精锐,离这里又有多远?这江淮之地,到底是大魏的天下吗?你们的家私产业在哪里,难道真要弃了一切去做个逃犯?
“再说了,长鲸帮做的生意,不也是朝廷漏出来的吗?朝廷只是要处置长鲸帮,可曾说要弃了涣口的事业,不许人接手继续做这个生意?你们这般剑拔弩张,图什么?!”
张行一气说完,再回头冷冽去看左才侯与左才相,果然,和他想的一样,这二人虽然面色苍白,神色不渝,却都没有主动吭声与抗辩之意。得益于此,那些原本去摸兵器的帮众,多趁机放下,那些持械之人,更是因为他张白绶代表朝廷的单方面输出而慌张迟疑起来。
反而是樊仕勇以外的其余帮中实力派人物,随着最后一番话挑明一时焦躁起来。
“都收起兵刃吧,也把地洗了!”张行叹了口气,将金丝大环刀扔下。“趁着我还能做主,咱们尽量以和为贵……”
“敢问张白绶,怎么个以和为贵的法子。”听到讯号,表面上最为沉稳,实际上早已经焦躁不堪的副帮主樊仕勇果断在位中开口,却耽误了大家收刀子。
“很简单,一面查案,一面召集江淮豪杰,举行江淮大会,组建新帮,接手涣水生意。”张行一言既出,再度引起了喧哗。“两不耽误。”
“安静,安静!”
樊仕勇再难忍耐,立即起身呵斥,然后等稍一安静便迫不及待来问。“张白绶,组建新帮、接管涣水后,是自家处置,还是听靖安台指派?”
“我直说了。”张行从容拱手回复。“新帮派由谁来领头,我们不管,须得在江淮大会上自行被人选出来……这样才能绝了左家二爷的嘴,也才能服众;新帮派我们只管给他们涣水纤夫转运的生意和涣口镇的驻扎权,淮上生意不干涉;新帮派自家生利,自行分配,人事也是自觉,但需要让靖安台的人常驻查账,并要将两成利市发与东都靖安台总部……对应的,若是有人胆敢用不法的手段来行取而代之,也自有靖安台的高手来做道理!”
众人静静听完这几句话,轰然炸裂,不顾上面还有左帮主,下面还有无头尸首和他的头,直接议论起来。
片刻后,另一位胡子花白的副帮主在几名同列的催促下无奈起身,拱手来问:“张白绶……还有两个事情,请务必回复……一则此任帮主可有期限?到期或者老朽或者病退,如何来定下一任帮主,是靖安台做主吗?二则,不是我们看不起张白绶,张白绶的厉害我们比谁都清楚,但这种事情,须得一位真正的大人物作保,把规矩立起来,才能传递下去吧?不知道是谁来做保?”
“问得好。”张行伸手一指。“是岳副帮主对吧?我来明白告诉你,其一,帮主五年为期,到期再开江淮大会,大家再行推举,靖安台不干涉,只追认;其二,我明白的告诉你,我本人此行是跟我家白巡检有直接言语的,白氏贵种、当朝南衙相公的嫡女、英才榜第二的倚天剑,来为大家做这个首开成例的靠山!”
气氛更加热烈了。
然而,与此同时,就在张行身后,几名下邳本地的净街虎们还在手持白刃、踩着血泊,与身后一些长鲸帮中下层年轻执事、护法们尴尬对峙。
但前几排的大佬们似乎已经把他们全忘了,张行都没功夫回头去看后面。
片刻后,又一舵主模样的恶人起身:“只剩最后一问了,若张白绶说的妥当,我第五昭明愿意率领原来黑沙帮的老兄弟出来,直接听张白绶安排……张白绶,这个江淮大会到底是什么章程?”
“此事简单。”
张行环顾四面,脱口而对。
“首先,凡是江淮周遭帮会,只要有一百个人规制,拿出五十两白银做担保,便可以直接报名参加江淮大会。
“然后这些帮派,相互角逐推选,选出九个帮会来,而这九个帮会的帮主便自动获得一票。
“接着,九人一人一票,童叟无欺,便可以选出最后的一人来……这个人,便是被朝廷认证、靖安台保护的那个,他既可以带着自家帮会吃独食,也可以与其他帮会合在一起发财,甚至九帮一起组个大帮吃饭,朝廷也不管,朝廷只要涣水畅通。”
几名副帮主和舵主欲言又止。
“我知道,等我说完。”张行摆手制止。“几个关碍是这样的……
“第一条,最后的帮会再怎么合纵连横,都只能从江淮九帮中来用,有本事吃独食是你的本事,但要一起发财的话,须得给在江淮大会中证明了实力了的九大帮会来做保底……否则,何必辛苦选九个帮会出来?
“第二条,大会决定九帮的时候,是以争擂的形式来做……如何做的圆满,你们本就是行家,不用我教……唯独要强调一点,那就是万事以和为贵,大家只在会期内争擂,不争擂凭名望守住,那也是你的本事……一句话,不要死人,不要流血,点到为止,以和为贵……因为我担不起朝廷刻意挑拨江淮豪杰的罪名!
最后一条,非要说我和白巡检有什么索求,便是只想求个安稳,只想让朝廷省心,只想让大家团结起来,和和气气的吃这碗饭,别去造反!”
听到这里,早就按捺不住的樊副帮主率先拱手:“若是张白绶如此章程,我们愿意开这个江淮大会!”
其余几名副帮主也拱手称是。
形势居然逆转。
然而,就在这时,张行反而看向了被人刻意忽略的首座之人,然后微微一拱手:“左帮主……我这招叫以攻代守……不如此,不足以打开局面来做调查。”
左才侯一声冷笑:“张白绶自是好手段……芒砀山事后,大家怎么都想不明白,难道芒砀山上的那些老大都只是废物吗?今日才知道,不是他们不行,而是张白绶不负拼命三郎与倚天智囊的双重名号……以攻代守,还有明暗呼应吧?他们输的不冤,我们也输的不冤。”
张行丝毫不怒,反而继续维持礼貌姿态:“左帮主……若是最后查到你们长鲸帮委实无辜,你们兄弟想来参加江淮大会,我也是乐见其成的。”
左才侯和左才相齐齐一怔,忍不住迅速对视一眼,但很快,前者便再度冷笑:“靖安台认定了我们兄弟的过错,怎么可能落得个委实无辜?”
说着,长兄带头,幼弟随后,直接拂袖而去。
张行丝毫没有在意,而是蹭了蹭脚下的血迹,直接走上去,做到了主位,然后重新左右来拱手,礼貌至极、恳切至极:“诸位,左帮主和左郡检都已经愿意退避三舍,接受朝廷调查……我暂借此地,与长鲸帮规制,调度人手、财物,以作调查,同时监督江淮大会的召开……诸位以为如何?可有人觉得不妥。”
还是樊副帮主带头,正色出列,拱手行礼,口称:“愿听张白绶吩咐!”
其余人零零散散,稍微迟疑了一会,但到底是按捺不住,忽然便形成了一个蜂拥而上的局面,争先恐后的行礼称是。
而此时,周行范却又一次没有忍住,趁机朝对面的一名手都快酸了的长鲸帮执事吐槽起来:“你还举着刀作甚?上面都学青帝爷禅位了!说不得往后几日要一起干活呢!不嫌累吗?”
ps:大家晚安。
第114章 斩鲸行(6)
“黑心鲨,可让爷爷找到你这个贼厮了!”
“张老大,且不说你弟弟当日自家挑衅,先杀了我的兄弟……今日来参加江淮大会,官面上和道上都说了,要以和为贵……”
“以和为贵?黑心鲨,你是怕了吧?”
“老张,非是我沙大通怕了你,但现在若与你动手,岂不是不将倚天剑白巡检、拼命三郎张白绶,还有和几位一起发帖子的涣口本地老大不放在眼里……你听我一句劝,咱们过了江淮大会,再去野地里做过一场……但最好呢,还是借这个江淮大会的机会,化干戈为玉帛,从此握手言和为上……”
“为你大爷的上!杀弟之仇不报,我张小太爷还在淮上混什么?!”
“给脸不要脸,沙老爷就在这里站着,上来杀啊?”
“你等着别动!”
“谁动谁是孙子。”
涣口镇渡口旁的集市里,最大的一家酒楼三楼上,领着一队净街虎和一队原长鲸帮现不知什么帮帮众包了一整层楼做团建的锦衣巡骑周行范,目瞪口呆的听着那个黑心鲨沙大通在二层大堂的栏杆前钓鱼,却也只能跟满层四五桌壮汉面面相觑,各自扶住了手中兵刃。
片刻后,下面果然开始咯噔作响,然后便是推搡声、兵刃出鞘声、惊呼声、喊杀声、辱骂声, 然后便有人扑倒在三层楼梯口, 周行范彻底无奈,只能起身拔出弯刀, 率先冲了下去:
“锦衣巡骑办事,所有人抱头蹲下!”
接着,便是又一轮惊呼声、喝骂声、哭诉声、兵刃交击声,以及重物落地声。
事后清场发现, 即便是周行范动作迅速, 这次冲突依然造成了足足三死四伤的血腥后果,而其中两人完全是看到无数净街虎和长鲸帮帮众从三楼涌出后直接从二楼跳下摔伤的,其中就包括始作俑者平沙帮帮主张鸿张老大。
但此人也在事后被砍了脑袋,挂在了渡口旁成为了靖安台接管本地霸主长鲸帮、掌控涣口镇的切实说明书。
至于平沙帮, 自然也失去了此次江淮大会的参与机会。甚至可以想见, 等到大会之后,平沙帮在涡河上游的采砂生意,也会引起新一轮的争抢……涡河的砂石是淮北出了名的好,都快成品牌了, 不会有人放下这口肥肉的。。
类似的事情, 其实这些天一直在发生,每天都有斗殴,每天都有死人,而且随着江淮大会的召开日期临近……也就是“二月二”长生节后的二月初五了……这种江湖仇怨的激烈程度还在不停的加深。
但这真的是没办法的事情。
这就是江湖人, 这就是江湖帮派, 这就是江湖本身……甚至,这已经非常以和为贵了。
一片混乱中, 日子忽然便来到正月底, 号称北上去取三千甲士的李清臣如约在半路上撞到了三百甲士,并将之带回,然后却又在张行的坚持下一分为二, 一队三伙一百五十人在涣口镇北面寻了几个左才侯产业驻扎,听从李清臣调度;另一队三伙人直接进入了长鲸帮总舵。
这样既可以遥相呼应, 也方便一内一外控制局面, 更重要的是, 靖安台借此动作,依旧摆出了一副对涣口镇、对江淮大会、对江淮豪杰的尊重姿态。
我们靖安台都是讲究规矩的。
我们张白绶确实是代表了白巡检, 是能拿事的人,而且还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当然了, 还有一个作用, 那便是张白绶本人多少也是怕死的, 不指望这一队人能阻止真正成丹高手刺杀,但最起码能让他有个心理安慰不是?
二月初一,随着春雨再来,一个自称来自淮北,却从涡水那边过来的帮派成功压线报名……有趣的是,这个帮众普遍破破烂烂的帮会临到报名的时候才想了一个淮兴帮的名号,首领不是别人, 正是杜破阵。
“这几日的情报汇总起来,大约是这样。”
到了这日晚间, 外面细如牛毛的春雨不停,三层“大厦”的顶层南阁里,秦宝正在与张行做例行汇报。“很明显, 比较大的势力主要有六家……一家是下邳北面的势力,有徐州大营的背景,领头的人唤做苗海浪, 已经让小周打过招呼了,完全听我们的;另一家是东海郡那边的势力,原本只是想来看风向,好来争东夷走私生意,结果到了这里发觉事情有所为,这才临时想分一杯羹,比较难缠;还有一家是淮南的说法,也是土豪出身,帮主唤做闻人寻安,表现得也对朝廷比较服从,但心思还是比较诡谲。”
话至此处,秦宝微微一顿。
而张行一边听一边微微颔首,只是来看瘫在膝盖上的一本书册,似乎并不在意,此时也只是随意催促:“继续嘛。”
“还有三家是长鲸帮自己拆出来的三个势力。”
秦宝这才继续言道。
“原本实力就很强的樊副帮主新组了一个建安帮;在帮内多年被打压的舵主第五昭明,也将原本自家的黑沙帮拉了出来,重新立了旗子;还有一些以涣口镇周边本身势力为主的人,一起推了年长的岳副帮主出头……他们三家有主场之利,也是最有涣水运输经验的人,人人都势在必行,却又人人都知道最后只能推一个出来,所以眼下各种手段都在私下用着,腌臜的不行。”
张行终于从膝盖上收回目光,抬起头来,却又微微皱眉:“樊仕勇之前那么迫不及待来找我,对我的方案也是满口赞同,结果事到临头连长鲸帮自己分出来的人都控制不住吗?莫非是左氏兄弟的手笔?”
“是。”秦宝即刻点头。“左氏兄弟虎死不倒架,一来符离的根基深厚,二来,五六年间自然也有自己的恩威,现在他们虽然在后院枯坐不动,可却有一个叫李子达的心腹护法出面,拢住了一批人打着长鲸帮的旗号不松手,然后持续观望,那三家谁大便扯谁,谁弱便助谁……”
“那三位就手足无措?”张行无语至极。“都这个局面了,还没本事将长鲸帮给彻底撕了?”
“三哥难道指望这些人个个智勇双全,人人深谋果决不成?”秦宝当场苦笑摇头。“依我看,这些所谓江湖豪杰也都是富贵乡里浸润久了的,个个眼高手低,好谋少断……反倒是下面那些小帮会和外地来的帮会,敢打敢拼一些,但又多有些莽撞无脑,轻易就被这些人撺掇着送了命,如杜破阵那样有些本事,又能和手下人同甘共苦的,委实少见。”
张行叹了口气,却也点了点头。
而秦宝抬头看了下对方,稍微顿了一顿,复又认真来说:“三哥,我现在的确觉得,你的法子是对上上下下都最好的,杜破阵来做这个老大也是最好的……这个事情,要专门跟你说一声。”
这话说得突然,但张行丝毫没有什么诧异之态,反而微笑反问:“你之前不觉得吗?”
“有点犹豫。”秦宝坦诚以对。“去年年前,你带我在江东丈量江心洲土地的时候,还有江东的一系列处置方略,我都是万分赞同的……但是回来的路上,三哥你对芒砀山盗匪的态度就跟我有些出入了……可事后去看,三哥做的事情从结果和局面上依然都还是最好的。杜破阵这事类似,我之前不大看得起他,觉得他是个偷羊贼,既做了贼,便没有可惜的道理,只是因为当时他在芒砀山有我们的把柄,算是大丈夫一诺千金,为扫尾才来做这个事情……却没成想,到了此处,经历下来,还是觉得三哥选的路子准、看的人也都是最对的。”
“二郎。”张行犹豫了一下,然后认真来讲。“我跟你说实话……这个什么江淮大会的法子是李清臣负气离开后,我怕他带兵回来惹事,为了控制局面临时想的注意,不是什么深谋远虑,咱们原本的方略一直没变……当然,现在看李清臣也只是负气,并没有误事的意思。”
“李十二郎不至于的,但三哥防备一下也未尝不可。”秦宝点了下头。“只是三哥出手,哪怕只是临时出手,也着实不凡,一下子就借着樊仕勇夜访的事情把旧局面给破了,还把新局面给立起来了。”
“也不用过于夸奖。”张行有一说一。“刚才话还没完呢,倒是杜破阵,我愿意在芒砀山跟他打折扣,确实是一开始便认定了他这个人……这年头,甭管是偷羊贼还是皇亲贵胄,愿意跟手下人同甘共苦,愿意到最前面做最细致最繁琐事情的人太少了,我当了白绶之后都渐渐不行了,所以格外看重他,这点跟你是截然不同的。”
秦宝再度点了下头,却没有吭声。
“至于说你在芒砀山前后的心态,我也不是没察觉,咱们那天在这个镇子北面的野地里就争论过嘛。”张行继续幽幽一叹。“你总是觉得官才是正道,匪便是邪道……而我却觉得,这世道,便是做了盗匪,也不能不把他们当人……哪怕到了现在,我也还是这道理,见了盗匪作恶作乱我会杀,但心里却要晓得他们是个人。”
秦宝也沉默了一下,没有接后面的话,只是顺着前半句来点头:“这是自然,以三哥的聪明,必然早就察觉。”
“那你知道我时候为什么一直没跟你再细说吗?”张行追问道。“过年的时候是个好时机吧?也没有吭声?”
秦宝立即摇头。
“原因很简单。”张行认真来讲。“不要说芒砀山了,其实组里的人,从江东开始,就对我有了畏惧之心,李清臣如今的烦躁、钱唐的客气、胡大哥的退让,大约如此……而这个时候,愿意劝我的,有不同想法愿意跟交心来我说的,恰恰是你和巡检,这两个于我而言唯二的生死之交,这不是什么意外,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
秦宝猛地感觉胸中有什么东西翻涌起来,然后本能张开了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行按着手中书册,扭头看着阁楼外的春雨继续言道:
“然后具体这件事情是这样的,我当然害怕有一天在什么地方,你会骑马执枪跑出去几十步远,然后再回头跟我说:‘张三哥,我视你为兄,但咱们道不同不相为谋,就此别过’。然后手持长枪下马给我行礼,便转身分道扬镳……”
“不会的。”秦宝本能插嘴回复。
“我也相信不会的。”张行平静回头以对。“但反过来说,如果千方百计让你顺着我,一定要明白我的意思,听从我的意思,我走一步你便要跟一步,不许有对立想法,那又算什么呢?你还是秦二郎吗?秦二郎本该有自己的决断和路数,真要言听计从,我不如南市买几个东夷奴来……二郎,我跟你说句话,他人可能已经说过,但我今日还是要说一遍的,你秦宝是块璞玉,是个大将之材,将来一定会有大成就的,而有大成就的人,要有自己的主见、志气和理想。”
跟之前欲说无言不同,这一次秦宝努力想来应声,却居然不能发声。
“白巡检也是如此,而且咱们三个都该相互如此。”张行继续看着对方来讲。“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咱们两个,或者咱们三个,都是在走对的路,都在做对的事情,那我们殊途同归,迟早会走到一起的,便是有人一时走错了,只要其他人还在对的路上,那对的人把路走通了,错的人也会警醒过来的……这就是我为什么会跟你辩论,却没有跟你在事后再拿结果让你服从我的缘故……我当然想让你跟我一个想法,但我会在前面把路走通了,让你切实知道是我对你错,而不是靠言语,靠交情拉你从我。反过来是,你觉得你对我错,也该走出路让我看!”
秦宝终于调节好了情绪,然后赶紧重重颔首:“三哥这番话最有道理,大丈夫相交,本该如此,咱们三个都如此。”
“巡检可不是大丈夫。”张行嗤笑吐槽道。
“巡检胜似大丈夫。”秦宝更正以对。
“你这么拍马屁,她也听不到。”张行依旧戏谑。“这话不妨存着……到时候换我去说。”
秦宝终于也笑,却又在犹疑片刻后认真来问:“三哥,就不能所有人,都如我们三人这样吗?就是大家虽然有分歧,出身什么也不一样,但都知道对方是可靠的,也知道对方是在努力做对的事情,走对的路,或者找对的路……”
“不是不行,但很难。”张行认真以对。“而且那就是结党了,而且也不能再用同列、同僚来称呼了,而是同志了……如此党众同志,三五十人可延续下去,五七百人可经营一方,八千一万便可定天下……而且,到时候也不能用同列来做人与人之间的注脚了。”
“怪不得会难。”秦宝有些遗憾。“不说别的,朝廷也不会许这种党众存在的,真火教背后有赤帝娘娘,也只是那个模样……而且说实话,真火教现在那个样子,也没法匡扶天下吧?是里面的真同志太少了吗?”
“可不是嘛,人心驳杂,不到事情跟前,谁也不知道是真同志还是假同志,便是真同志也不是不能一朝反复成敌寇。”张行忽然有些意兴阑珊。“现在说这个没什么意思……咱们接着讲江淮大会的事情……六家大的……我们能把住几家?”
“只能把住两家,都是外地来争的,自知不能统合长鲸帮旧众,又跟朝廷有些说法的,至于长鲸帮自己裂出来的这三家,怕是都存了势在必得的心思。”秦宝认真作答。“要不要人为引两个小帮派进来,控制局面……这里面其实颇有几家晓得利害,主动跟我们接触的。”
“不能这样。”张行摇头以对。“这样不能服众,咱们走了之后,杜老大也未必能控制住局面……做事情,总得有点光明正大的东西出来,否则迟早会遇到更阴毒的对手,乃至于一些意外,便能把事情给崩解了。”
此言既出,头顶忽然有了一点雨水外的小响动,二人齐齐向上看去,然后立即对视一眼。
张行摇了摇头,那意思很明显,事到如今,最关键的支持杜破阵的讯息恐怕已经暴露,多做遮掩没什么意思,不如佯作不知,继续谈事。
秦宝会意,只是佯作不知,继续来言:“三哥说的对!但怎么破局呢?”
“很简单。”张行稍作思索,认真以对。“最好的方法是推左氏兄弟现在的头脸李子达报名!李子达报名,长鲸帮裂出来的三个帮派必然失措,而且会相互疑惧,不再可能达成同盟……咱们也能从容拉拢一两个出来,稳稳的把杜老大架上去。”
秦宝点头,却欲言又止。
张行会意,只是坦然来笑:“二郎是想说,左老二才是关键对吗?而且,李十二郎把甲士带回来了,大会就差几天就要开了,咱们也按照跟左老大最后的公开约定没有让白巡检顺河而下……可左老二人呢?”
“是啊。”秦宝也感慨不止。“子午剑左才将呢?来了,还是没来?没来,一切好说,等他到了,咱们也尘埃落定了,可若是来了,堂堂成丹高手,却藏头露尾的,哪里有半点高手风范?连流云鹤都不如。”
“什么叫连流云鹤都不如?”张行立即不高兴了。“那是我八拜之交,真正的至亲兄弟。”
秦宝也只能失笑。
而张行犹豫了一下,直接掏出腰中罗盘,借着对方笑声和雨声速速低声念咒:“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咒语既出,指针丝毫不动,张行放下心来,抬手示意秦宝离去,自己却纹丝不动,只是继续翻看手中书册。
又过了好一阵子,张行方才合上了书册,转身坦然去睡觉。
那不是一本小说,也不什么官修史书,而是一本账册。
翌日一早,牛毛细雨还在继续,虽然一定程度上影响到了视野,但依然可以看到淮河烟波浩荡,看到两岸平原、丘陵微微起伏,层山尽染,一片翠绿。
李十二郎继续在镇北躲清静。
而张三郎张白绶当仁不让的承担起了“长生节”的祭祀主持活动。
长生节来源于对青帝爷的纪念……青帝爷不是个人,是一条龙,一条东海碧波中浑身青绿色的真龙,最后以龙身证位至尊。
传说中,大约万年前,彼时天地虽然久开,孕育百族,皆有智慧,却只是懵懵懂懂的建起棚子,收集野果野穗,打猎捕鱼,裹着兽皮举着木棒聚居成部落,然后靠着种族特长相互攻打仇杀不停。
但忽然间有一日,本就是东海中最知名最强大最聪慧一条真龙的青帝爷感应到了天意,便主动来到陆地上,帮助遇到的诸族……他倒不是能直接传授什么,他也没经验,他也不懂,他只是一条这个世界自然诞生的一条龙而已。
所以,他的帮助方式非常简单粗暴,就是要求这些部落族群相互交流,相互教导自己擅长的事务。
这个部落会种地,那个族群房子修的好,隔壁的部落会做船,远方的族群会用某种草药来治疗某种疾病,还有部落会用将自家所居山洞里坚硬的石头给烧化了做成物件……青帝爷不辞辛劳,谁不教就打谁,谁教了就给部落里的人度长生真气治病。
这个效率非常慢,最起码花了上千年的时间,其中还有不少其他真龙,比如长江口的呼云君,还有很多部落主动参与到了这个文明加速的过程中。
至于青帝爷,说实话,按照记录,它干的真正细微工作真不多,但他起到了绝无仅有的领袖作用和护卫作用——那个时候,天地之间可不太平,据说,青帝爷亲自处置了不下二三十个着名大部落,并亲自上阵打败了不下十条龙,其中有来主动闹事的,有躺在那里字面意义上兴风作浪阻碍交流的,唯一的平手是淮阳君,但据说也是青帝爷惜龙。
可以说,文明开化,青帝爷功莫大焉。
当然,最终,随着部落的交流频繁,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间,彼时丝毫不显的人族部落里发明整理了一种用作交流、记录、学习和传播的象形文字,事情就变的奇怪了起来……连续数年,随着文字的传播开来,天地日夜交感,三辉之下,四海轰然,地势自成,强大的真龙和部分已经开始走上修行之路的强大诸族个体皆有天意感应。
而青帝爷感应到的天意最为清晰无误,据说,就是文字发明当日,他便登上天门而成为这个世界第一位至尊。
没人知道官修史书里这些传说故事到底有多少真多少假,唯一确定的是青帝爷对这个世界的功勋毋庸置疑……但那已经是八千年前的事情了。
等到这世间第二位和第三位至尊出现,却已经是五千年前,黑帝爷与赤帝娘娘,还有巫族罪龙的传奇故事了。
“啪!”
“啪!”
“啪!”
渡口前的彩棚上,一身锦袍,戴着武士小冠的张行运行真气,奋力在空中抽出三声鞭响,然后收起鞭子,环顾四下,运气来喊:
“今年的争龙赛正式开始!”
听到言语,数十步外,一名光膀子大汉抡起大锤,奋力砸向了身侧悬挂在木架上的巨大铜锣。
锣声既响,数十青色龙首细舟如离弦之箭,一时俱发,而淮河北岸的涣口镇渡口上,瞬间想起了雷鸣般的喧嚷声。
便是一些富商、帮会老大,也都毫无体面,在那里撸起袖子、跳起脚奋力来喊。
俨然是赌了不少钱的。
转回眼前,龙舟飞速行驶到对岸,在对岸树上摘到了有特殊标记的铁胆绣球后,立即掉头折返,回到渡口这里。
而此阶段胜负一分,渡口上就已经有人开始喝骂了。
俨然是专赌了青龙舟比赛。
但是,更多的人却还是在奋力嘶喊,包括那些喝骂的,也迅速转移了注意力,因为舟上之人抵达渡口后,立即弃舟上岸,飞奔到前原来市集位置,现在一片空地上的复杂庞大木架前。
木架上沿着一个人为堆积的土丘而起,借了些高度和力道,足足有数十丈方圆,然后最高点足有五层建筑高的样子,最高点上则有一条青绿色龙首。而这些人要做的,乃是举着特定的龙头套子爬上去,将他们队伍的铁胆绣球从自家套子的头顶,塞入最上面的大龙嘴里。
谁先送入,便是最终胜者。
这个过程很难的,因为送绣球的龙头套子是有特定规制的,而且需要一人顶着龙头,一人扯着龙身,一人为龙尾,三人互相配合,靠着单纯的跳跃“跳”到最高点完成任务,期间不能掉绣球,不能扯开龙身,更不能龙首落地,否则便是失败……但毫无疑问,是允许阻碍对方队伍前进的,甚至允许公开互踹。
当然,谁要是一脚踹下去弄塌了架子,摔了最大的顶上龙嘴,那便是极为严重的失败,据说会影响今年的收成和利市,不仅要直接判负,还要请客赔罪,明年不许再参加的。
而这个过程,便是今日“二月二长生节”的前半天的主要戏肉,也是市井百姓最振奋的时候。
“有奇经八脉的高手上去吗?”
坐在主位中,张行带着极大兴致来看这种似曾相识戏码的出现,同时开始做额外的打听。
“回禀张白绶,六条正脉以上的便都不许上了。”旁边的新任建安帮樊帮主主动出言解释。“否则就没法看了。”
张行会意点头,继续来问:“这风俗是江淮独有,还是四海皆同?”
“回禀张三爷,各处似是而非。”趁着樊帮主有些茫然,旁边有人隔着七八个座位迫不及待扬声解释道,却是一个唤做沙大通的小帮帮主。“据在下所知,南方水网多的地方,都有龙舟,但北方却几乎没有,而是赛车、赛马……至于争龙送珠的戏码,东面自北向南都有,西面却没有,反而是骑马击打龙珠居多。”
张行愈加恍然,便欲再问一下这个伶俐人。
而也就是此时,秦宝忽然直直走了过来,微微一拱手,然后让开身形,露出一个人来。
张行怔了一怔,立即含笑招手:“左游兄,来的好巧。”
一身新衣服的左游苦笑走过来,停在彩棚外,恭敬拱手行礼:“让张白绶见笑了,我可不是来得巧,而是被人逼着来找张白绶传话的。”
张行会意,却当众摆手:“不急……万事都没有‘长生节’重要……我现在要看争龙送珠,然后要颁奖,下午还要祭祀,等我祭祀完了,再与左兄说话,左兄尽管去玩乐,也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闲了。”
左游微微一怔,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虽然屡次回头,却只能讪讪而走。
ps:大家晚安(早安)
第115章 斩鲸行(7)
下午时分的祭祀过程非常漫长,倒不是青帝爷显灵了,主要是张白绶跟祭肉较上了劲,居然真的很细致的在那里拎着小刀子分猪肉。
年长的人分肥一点的,年少的分瘦一点,家族、帮派人多的分多一点,人少就分少一点。
没有任何意外,六位势力最大的老大们分到的祭肉都是最好的,而且全都被放在瓷盘里,瓷盘下还都有托盘……至于据说跟张白绶似乎有些交情的淮兴帮杜老大,以及表现伶俐的黑鲨帮沙老大等七八个有点格局的小帮会首领,虽然没有托盘,却也都有瓷盘。
这当然是极好的征兆,说明张白绶秉公到底,认可了因为最大六家的格局,至于杜老大和沙老大的出现,也没什么可说的,谁还没个亲疏远近了?实际上,最大的六个帮派老大在捏着筷子吃肉的时候,都已经做好了最后的准备,以进行最后的竞争、媾和与联盟,彻底拿下这泼天的生意。
千里奔波只为财,何况这个世界的帮会本身就是为了经济利益而聚合的临时体系,而非是存有什么自我价值的玩意。
就这样,折腾了好一阵子,就连张行都以为今日事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最大的高潮反而出现在祭祀之后——食肉者们刚带着随从武士们退场,成千上万的人便争先恐后, 只是为了去抢上午争龙送珠戏码时用来架设龙首的土丘, 以挖到一把土为荣。。
那场面可是叫一个壮观。
“回禀张白绶,这是抢龙壤。”
细雨蒙蒙中, 眼见着张行止步回头,尚未开口询问呢,伶俐哥沙老大就又懂了。“按照风俗,不拘多少, 抢到了就行, 放在田地里、家里,便可保一年家宅平安、丰收无灾。”
“抢不到呢?”牛毛细雨中,张行好奇不止。
“抢不到,自然就是要倒霉了。”沙老大干笑一声。“不过泥土这种东西怎么可能抢不到, 总能捻点渣子回去的, 或多或少罢了……”
“愚夫们自我安慰的东西罢了。”樊仕勇樊帮主赶紧捻着须插了句嘴。“算是不用钱的香火。”
“也是。”张行面无表情又看了片刻,然后点头以对。“肉都被我们分光了,老百姓不拿点泥回去又拿什么呢?”
随行的几位老大,竟然只有两三人瞬间色变, 算是立马听懂了如此赤裸的嘲讽, 其余几个老大居然等了片刻,才似乎醒悟过来。
随即,还是樊仕勇干笑来对:“照理说应该大家一起分肉的,但肉就那么多, 真这么多人来分, 如何分得利索,喝汤都喝不匀。”
“我又没说要分肉, 你们急什么!”张行依旧面色平静, 只是语调明显不耐起来。“这镇上有一万户吗,蒸一万个窝头,或者一万碗白饭, 要多少钱?窝头上点个红点,白饭里放几个枣子, 咬一口一年平安, 我们吃肉, 他们吃窝头,总比我们吃肉, 让他们挖泥体面……朝廷用役夫,过年都还有一块炸糖糕呢。”
樊仕勇面色发白, 只能连连点头。
“张白绶……这个风俗是跟春耕有关系的, 抢夺土壤是一开始就有的, 不是没有祭**得老百姓去抢泥土,而且各地都有。”岳老帮主不知道是真糊涂还是在装糊涂,居然在此时出言解释。“也没必要移风易俗。”
“我说的跟你说的是一回事吗?”张行听到此处,再难忍耐,却是勃然作色,指着对方鼻子当众喝骂起来。“姓岳的,你是老糊涂了吧?一万个窝头才多少钱, 一年一次,便是白白砸出来又碍着你发财?这点气量都没有, 还指望能当这江淮的霸主,吃涣水的官家生意?老朽成这样,不如滚回家抱孩子去吧!”
说完, 竟是直接率众拂袖而去。
话说,这张三郎刚刚还在祭祀分肉,搞政治小把戏, 弄得一团和气,忽然间就翻脸,指着六位巨头之一这般羞辱,以至于上下一时全都没反应过来……但是反应过来,却也不知道能如何,只能目瞪口呆的看着对方扬长而去。
而岳帮主越想越羞耻,越想也越无奈,最后也只能跺了跺脚,遮着面匆匆离去,却也无人安慰。
实际上,两个关系人都走了,众人反而盘算利索起来,而稍一思索,却又普遍不觉得这张三郎如何过分了。
将心比心想一想就知道了,人家这位张白绶背后有白巡检那种人物做靠山,却硬生生摆出了一副公道样子到如今,委实不易了。再过三日便是江淮大会了,而这三日,自然是最要害的三日,有什么手段便要使出什么手段……什么窝头什么吃肉挖泥,无非是在暗示个人好处,最多再加一个服从性测验,看看到底哪个听话。
岳老帮主倚老卖老,脑子一乱,自己跌了一跤,也怪不得别人。
“安得广厦千万间,安得馒头一万个……”张行当然不晓得自己一时火气上来没忍住引发了多少人的思索,却只是在雨中负手而行,并感慨一时。
没办法,他如何不晓得这是跟春耕有关系的什么风俗,祭祀分肉什么的也跟这个没本质关系?但前脚肉食者们分肉,吃的油光水滑,后脚老百姓们争先恐后,只去抢一把泥土,委实有些对比过了头,继而发作了出来。
而周围巡骑、甲士,都不敢吭声的。
“三哥!”
刚刚行到长鲸帮的大门前,秦宝的声音便适时响起。
张行回头,立即看到了站在秦宝身侧的左游,然后当即会意:“左游兄请跟我一起来,二郎该去忙什么就去忙什么吧。”
秦宝立即拱手行礼回复:“我这就去把事办了。”
张行点头,只招呼来不及行礼的左游一起,带着零零散散的其他人,转入满是甲士的长鲸帮总舵内,然后便不慌不忙上了阁楼。
“张白绶。”
二人在三层南阁坐定,左游显得有些急不可耐,而且第一句话便有些语出惊人。“我是代左二郎来传讯的。”
张行点了点头,并没有半点惊愕之态。
倒是左游,反过来怔了一怔:“阁下早猜到了?”
“算算日子,左二郎早该得到讯息然后赶过来了,却一直不露面,无外乎是因为什么缘故没法到这里,或者是到了这里也不想露面,而你是左氏的同姓乡人,年前恰好又去了东海,而且跟我有些交情,却正是一个极对路的信使。”张行言语显得有些敷衍和不耐。“所以,左二爷怎么说?”
“左二爷说……他大哥的意思便是他的意思。”左游强压某种不安来对。“这是他们三兄弟之前一起商议出的底线,长鲸帮的基业不能毁,希望张白绶高抬贵手。”
张行蹙眉以对,满脸不解,是真的不解:“只是长鲸帮基业不能毁?这怎么跟左大爷他们说的不一样呢?”
左游似乎也有些不安:“难道左大爷和左三爷还有别的条件?”
“他们还要祖业不能迁。”张行有一说一。
左游怔了一怔,苦笑一时:“原来如此,这倒是合情合理……但其实吧,据我的了解,左二爷对这种事情未必在意,他们父亲已经去世,而左二爷又是个浪荡性子,常年不归家的。”
“但这个就不对了啊。”张行无语至极。“当日是左老大态度强硬,非此不可,一点都不能谈,上下都能作证,我才动的手……结果如今左二爷回来,又许了可以,我却已经开始拆长鲸帮了,难道要怪我吗?”
“那倒不至于。”左游干笑一声。
“左游兄。”张行愈加叹气。“你若是有渠道,能去立即见左二爷,就赶紧去见一次,劝他亲自回来,加上左大爷、左三爷,咱们一张桌子,一起当面说个明白……现在这算怎么回事?”
左游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看来是有这个必要……但我也不能立即回去……否则,到那里不能把事情原委给左二爷说个清楚,他岂不是又嫌弃我传递信息不妥当?而且,这边江淮大会如火如荼的,若是不能达成一点万俟,到时候根本来不及收住脚,而我作为中间人,也说不定要吃挂落的。”
“这倒也是。”张行恳切以对。“况且我也有想问左兄的。”
左游闻言反而醒悟失笑:“张白绶有什么想问的?”
“左二爷如今到底在哪里?”张行毫不遮掩自己的意图。
左游没有丝毫诧异,只是再笑:“张白绶,何必如此呢?左二爷在暗处,还能有些说法,直接露出来,不是我信不过张三郎的为人,可怕就怕张三郎你也身不由己,怕就怕一个万一……万一露面后倚天剑跟着飞过来、斩出来,偏偏又一刀斩不死左二爷,别人倒也罢了,你和我只有死路一条的。”
张行也笑:“确实是这个道理。”
“话到这份上,咱们开诚布公好了。”左游忽然严肃起来。“朝廷开出的条件到底是什么?”
张行也同样认真以对,却是将之前说与左老大的三个条件重复了一遍。
左游听了微微皱眉,但明显松了一口气:“还是那句话,以左二爷的意思来看,我觉得迁移宗族去关西没什么大问题,让三爷调任他出也无妨,只是左二爷如今已经成丹境界,开始观想了,还观的是东海波涛……不如缓几年,再入军中为上。”
“不行。”张行毫不犹豫。“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是中丞亲口定下的条件,所以也是最宽松最基本的条件,决不能再打折扣……何况,左二爷相关条件是什么意思,咱们谁人不知?要的就是要他立即现身,成为朝廷栋梁,以免留在外面与朝廷作对,什么成丹后再来,什么再缓几年,未免可笑。”
左游面色严肃起来:“这是靖安台的根本意思?”
“不错。”张行依然坦荡。“长鲸帮可以让,但左二爷必须出面……要么上英才榜,要么上黑榜,没有第二条路。我不信以左二爷自己不晓得这个道理,也不信左游兄你不懂得这个道理……我委实不懂,难道你们现在还对这个事情还心存侥幸不成?”
左游沉思许久,方才再度开口:“不瞒张白绶,有些利害关系,左二爷其实是想过的,之前言语确系他让我试探……”
张行也笑了:“我就说嘛。”
“曹中丞的这三个条件,其实是针对允许左家保住长鲸帮来提的。”左游诚恳来讲。“其实,左二爷真正的意思是,他愿意让出来最关键的东西,也就是让出大半个长鲸帮,并让左三爷也走、宗族也移,来换自己缓上两年再去为朝廷效力,因为他的观想委实到了关键时刻。”
“成丹境的观想,这么麻烦吗?”张白绶略显烦躁起来。
“那是自然。”左游感慨以对。“要一边看一边琢磨的……”
张行沉默了下来。
左游也不着急,只是低头等待。
等了半晌,张行忽然反问:“左二爷说让出大半个长鲸帮,是怎么回事?”
“很简单。”左游一时大喜,赶紧来讲。“比如说,帮主都不让左大爷做了,你张三郎就顺着江淮大会来,想推谁就推谁,但要在江淮大会的九个席位里给左老大留个位置,做个副帮主……这不难吧?”
“这一点都不难。”张行恳切以对。“但问题在于我为何要这么做?”
“这是何意?”左游大为不解。
“我难道只因为你左游兄代左二爷传的一席话,便要如此大费周章,重新处置吗?”张行冷笑以对。“江淮大会就只剩三天了,长鲸帮都已经拆了……要我再拼回去?岂不是让天下人以为我怕了他左才将?”
“你不怕吗?”左游依然大为不解。
张行心中微动,抬头来看对方,看了半晌,方才一字一顿,缓缓回复:“我更怕镇塔天王和倚天剑。”
“这倒也是。”左游低头一笑。
“至于左二爷。”张行继续严肃以对。“当年他都知道拿出子午剑砍了四个帮主,然后才能呼应着自家大哥来办成事,如今怎么反而这般幼稚了?”
“难道要左二爷杀了你和李十二郎外加几个帮主?”左游反过来冷笑。“那不是撕破脸了吗?倚天剑怕不是要从汝阴追杀左二爷到东海的……左家全家也不能保,长鲸帮的利市也不能保。”
“所以,左二爷必须得露一面,只要他露面,大家知道是个成丹高手亲自来谈了,我自然可以改弦易张,也没人会说我如何。”张行只觉得口干舌燥,直接去端茶来。“否则,大局如此,不说别的,便是真杀了我,其实有些事情也根本拦不住、做不成……”
“张白绶说笑了……”左游也有些焦躁。“据我所知,左大爷和左三爷不是还拢着李子达一帮人继续维持吗?直接让左大爷去报名这个大会便是,如何拦不住?”
“晚了。”张行放下茶杯,平静以对。“左大爷和左三爷已经是光杆子了……李子达已经反了他们,自己拉杆子报名了。”
左游愈加诧异:“张三郎莫要唬我,我进来前还看了报名的帮会名册,李子达何曾报过名?”
“应该就是刚刚报的名。”张行愈加平静。“就是左游兄进门后报的名……你以为秦二郎送你见我后去办什么事情了?”
饶是左游见多识广,也不禁怔在当场。
“左兄,你是信不过秦二郎的本事,还是信不过我在此地的威信?又或者觉得杜破阵没有那个拉拢人的气度?”张行面无表情,盯着对方平静来讲。“你若不信,现在出门去看,李子达必然已经在抢龙壤之后当众报名成功,所有江淮道上的人也都已经知道,长鲸帮彻底分崩离析了,左老大无能为力了……你回去告诉左老二,他现在只有两条路。”
“那两条路?”左游回过神来,同样面无表情盯住对方,同时言语冰冷。
“一条黑路,讲究的是一败俱败,只让他拿出子午剑来,杀尽此地帮派首领,再砍了我和李清臣,然后赌一把能在倚天剑下逃出生天,亡命东夷,但同时注定抛弃左氏祖宗之地,涣口基业,全族性命。”张行鼓起勇气,继续平静来说。“一条白路,乃是大家各守本分,努力共存,却要他堂而皇之站出来,告诉江淮豪杰,他左二郎在这里,请江淮豪杰给他一个面子,自然可以凭着一把子午剑的名号,再把长鲸帮给撑起半个天来。”
左游停了半晌,愈加冷笑:“我若是对一个成丹高手如你这么说话,怕是连命都要没了。”
“左兄。”张行犹豫了一下,忽然来问。“你还记得咱们初次见面的事情吗?”
左游眼神微微一动,稍作缓和:“不错,自然记得当日的交情。”
“那你还记得,当日我的言语吗?”
“历历在目。”
“那好,左兄,你是东夷间谍吧?”张行忽然来问,然后不等对方色变便抢先来言。“若你真是东夷间谍,我觉得还是要劝左二爷走白路……否则,你们东夷人在淮上的线就断了,岂不是功亏一篑?”
“你胡扯什么?!”左游等对方说完,方才严厉呵斥。“这话是能乱说的吗?张三郎莫非是嫌弃功勋不足,要诬良冒功?”
“我一个快要升黑绶的小小白绶,功勋再多于我有个屁用?”张行平静以对。“而且,我此行真正目的,我想左二爷他早该看出来……无外乎只是想送我至交杜破阵一个好去处,了结芒砀山恩怨……你是东夷间谍与否,长鲸帮之前跟东夷勾结深厚与否,于我有何利害?我只在乎杜破阵能做涣水口的新主人。”
话至此处,张行在对方复杂的眼神中喟然一时:
“说白了,我要的不是靖安台想要的,靖安台想要的,也未必是大魏想要的;同样的道理,东夷间谍想要的,不是左二爷想要的,左二爷想要的,也不是左老大想要的……谁说我是靖安台的人,就一定要对付东夷间谍呢?我要是为了靖安台着想,早在查账时察觉到长鲸帮账目不对,常年往东海郡流出大笔收益,便该直接召唤龙冈甲士和汝阴的倚天剑来洗地才对,何至于折腾那么多事?”
左游沉默了一下,霍然起身:“不要跟踪我,我去替你与左二爷传个话。”
张行点头以对,直接挥手:“左兄自去。”
此时,天色未暗,阁楼外的春雨却已经紧密了起来。
ps:大家早安。
第116章 斩鲸行(8)
左游走后,张行对着雨幕枯坐了许久,以压住自己再度使用罗盘的冲动。
这倒不是担忧什么罗盘反噬,事到如今,他对于罗盘的什么危险性真的越来越看得开了,因为一次次的化险为夷,都在验证着一个道理,那就是只要他老张能像罗盘上的两句铭文一样做到自强与厚德,对人对己都无愧于心,那么罗盘的负面影响最终会化为乌有。
但是,用脚来想都知道,这绝不代表他可以滥用这种级别的宝贝,尤其是具体到眼下的困境,经过左游的拜访后,他张白绶似乎已经可以用直接的行动、试探与思考来确定事情的真相了。
思索片刻,张行到底压制住了走捷径的想法,恰恰相反,一个简单而又大胆的计划忽然涌上心头。
一念至此,张三郎直接转身向楼下走去,并喊了小周:“去将左老大唤来,顺便查查问问,除了李子达那些人外,最近有没有扎眼的人接触过他们俩?”
这个命令光明正大,且符合常理,周行范立即点头应声,然后去执行命令了。
过了一阵子,小周公子将人带到,却惊诧发现,自家白绶人并不在此处,稍微一问, 才晓得在去带人的时候这位白绶忽然也下了楼, 似乎临时又有了什么事情。
这当然什么都不是,周行范不觉得让左老大等一等张三哥有什么问题, 也不觉得自己就不需要继续执行任务了——于是二人一站一坐,就在阁楼里等了下去。。
外面春雨越来越密,渐渐有了几分气势,神色枯槁的左老大原本还在沉默的等待着会面, 但随着这种枯等持续下去, 他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忽然间就变得不安了起来,而且,越来越不安。
但一回头, 看到扶刀而立的周行范, 这位昔日淮河上最大帮会的首领却又显得有些无奈无能和无力。
左老大知道的,这个年轻人是周效明的嫡出幼子,而之前数年一直担任徐州副总管的周效明对于江淮道上的人来说,是个遥不可及的真正大人物……那位张三郎是个顶尖的人物不错, 但能这般顺利, 毫无疑问是因为白氏贵女在淮河上游的呼应,便是在这里,能迅速收服和控制住本地的江淮大豪,也很明显有这位小周公子的功劳。
不知道过了多久, 在一次次回望之后, 楼梯上终于传来了脚步声。而失约的张白绶,也浑身湿漉漉的出现在了阁楼里。
左老大没有起身, 也没有行礼, 只是怔怔看着对方,而当他注意到对方身上明显的水渍后,更是莫名喘起了粗气。
张行平静的坐下来, 隔着桌案与对方对视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李子达被我的人拉拢走了, 然后左游也来了, 他的话很有意思, 大约是说左老二居然可以弃了你们这俩人和左氏宗族基业一样……这个时候我就想,局势已经被我彻底拿住, 左老大你算是已经被我逼到绝路上了,正该和左老大你就此摊牌, 拿当日咱们的君子约定, 与你做最后交易, 你保住你最想保的,我拿走我最想拿的……但刚刚我让小周去喊你的时候,却又忽然想到,与其与你做交易,为什么不与左三爷做交易呢?然后就直接避开你们,去冒雨见了左三爷。”
本就已经在勉力挣扎的左才侯听到最后一句,直接低下了头, 然后近乎崩溃的撑住了额头……后方不远处,周行范也有些恍然之态。
“左老大, 不知道你信不信,你家老三跟我说了实话之后,我呆了足足十几息的时间才喘匀气。”张行失笑以对。“你说, 谁能想到事情会这样?哪怕我刚刚见了左游……我……还有威震江淮的左家二郎竟然、竟然……我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好了……左老大你说,该用什么词好?”
说着,张行连连摇头, 却又看向了阁楼外的雨势。
左才侯摇头以对,彻底沮丧:“事到如今,何必纠结什么词句?”
张行听完这话,方才回头:“你们兄弟骗了天下人这么多年,骗出了这么大一个基业,便是有东夷人襄助,也委实荒唐。”
“天下间荒唐的事多了去了。”左老大猛地抬头,勃然作色。“两征东夷全都大败而归,难道不荒唐吗?将门世家,手握重兵,却放任土匪在军营几十里外数年久存不荒唐吗?你一个小小白绶,居然借着白氏女的名头轻易拔了这涣水上下的土匪、将军、帮派……难道不荒唐吗?!凭什么就说我们兄弟荒唐?!”
“你还好意思说芒砀山和陈凌?”等了一下,见对方没有继续,张行方才冷笑道。“芒砀山的事情我根本没来得及问左老三,但这事无论如何,不是你们先惹上来的吗?是东夷人叫你们干的?还是你们自家心虚,想建立自己的势力?但不管如何,不都是你们自家荒唐到了极致主动来惹我们?要不是做了这等蠢事,哪来的今日分崩离析?”
左老大一时语塞。
“所以,这事到底是东夷人还是你们自家的决定?”张行催促道。“这事我还真好奇,主要是当时左游居然没有留下来助芒砀山一臂之力,以他的修为……”
“自然是东夷人的意思。”左老大喟然道。“至于左游为什么没有留下,乃是因为他眼高于顶,注意到了陈凌的诡谲心思后,便想拉钟离陈氏下水,结果陈氏也看不起东夷,使他直接被拒。”
张行回忆起当时场景,点了点头,却又再问:“其实我还有一点不懂,我知道左三爷注定不懂,也没问他,还请左老大务必替我解惑……你说陈凌都能知道拒绝东夷人,你左老大也是个人物,为何这般被东夷人搓扁揉圆?我看账目,这涣水口生意分到你左家的利市,足足一半都转到东海去了……这也太尊卑明显了点!”
“帮会都是别人帮着建的,我如何能反抗?”左老大不耐到了极致。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到底犯了什么混,非要受东夷人的那么重的恩惠,把局面捧这么大?”张行诚恳来问。“长鲸帮这么大基业摆在这里,前两次征东夷都是速败,让你躲过去了,但实际上你心里难道没有数吗?稍有拖延,必然是要你在后面断徐州方向大军的粮……而杨慎的下场你也看到了……所以你难道不晓得,表面上是你受了这种恩,起了这么大基业,实际上却注定竹篮打水一场空?反而注定要毁了左氏几代人的基业?”
“能为什么?不就是不甘心这三个字嘛。”左老大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对方,却又忍不住泪流满面。“张白绶刚刚说我们荒唐,可若是老二还活着,以他的勤苦和天资,我们何必荒唐?这长鲸帮的基业,涣水上下的生意,本就该是我们左氏经营数代后该有的格局。结果老二忽然一死,数代人的经营,父子四人十几年的谋划,俱为泡影,老父也直接郁郁而亡……我……”
左老大身后不远处,一直侧耳倾听的周行范听得目瞪口呆,而他没注意的是,张行也同样双目圆睁,怔怔盯住了失控的左才侯。
但是很快,张三郎便率先回过神来,却是左右环顾,待意识到自己赌对了,左游果然没在这里偷听后,立即起身,朝着周公子微微一招手。
周行范醒悟过来,也即刻上前。
“发信号,传信,不管如何,让巡检速速赶来,不必拘泥江淮大会当日。”张行立即吩咐。
“临时传讯,怕是快不了一日半日的。”周行范低声以对。
“我知道,可还是要尽量去做。”张行回答利索。
周行范即刻转身,准备下楼而去,却又被张行从身后拽住,然后诧异一时。
“务必小心。”张行按住对方的手轻声来说。“不要告诉任何人,你也不知道今日的事情,更不要多猜多想,猜了想了,也要装作不知道……”
周行范咽了下口水,立即点头,便要再走,却又猛地扶着腰中刀子。
张行尚未回头,便听得左老大的嘶哑声音:“你诈我!”
“稍等。”张行醒悟过来,赶紧对小周第二次喊停,然后才回过头来,果然看到左老大已经起身,并双目赤红死死盯住了自己,却又努力平静来对。
“算是,但也不全是,我原本是想去找你三弟的,但想到左游可能会去那里守株待兔,所以临时决定反其道而行之直接来诈你……而你也不要这般不满,我其实早已经猜到子午剑可能不是你二弟,而是东夷人伪装……毕竟,彼时正是朝廷三分巫族,举国都在议论征伐东夷的时候,那东夷人为了在徐州后方粮道埋大钉子,怕是什么本钱都愿意出……只是委实没想到,你二弟已经死了。”
左老大还要说什么。
张行忽然上前握住了对方的手:“左老大……我知道自己刚刚诈了你,但我还是要问你一句,你还记得我们之前的君子协定吗?”
左老大微微一怔,满脸不解。
“你这事太大了。”张行恳切以对。“保的了一时,保不了一世,你族中全在符离也跑不了的……所以,你告诉我子午剑到底是谁,并配合我、听我安排,不要打草惊蛇、只助我引那厮入彀,而我放你三弟私下逃走……这个协定如何?”
左老大怔怔看着对方双眼,张口欲言,几乎瘫坐回座中,却还是努力站定,然后喟然一时:“就是你想得那个人,没有旁人,就是他!”
张行点头以对,撒开手,随即又回头朝另一人示意:“小周,记住我刚才说的话,不要露出马脚,押送他回去就行,然后再让秦宝去召唤巡检,你不要动。”
小周稍微一想,心中醒悟,却是深呼吸数次,然后重重颔首。
左老大想了一想,只能无奈踉跄而去,然后小周紧随其后。
人一走,孤身一人的张行只能瘫坐回去,望着阁楼外的春雨大口喘气。
过了一阵子,周行范将左老大送到了庞大的长鲸帮总舵后半部分一处小院里,然后就在院内恭敬示意对方进屋,待对方进入屋内后,四下瞅了一瞅,方才快步离开……全程并没有遇到什么多余之人。
然而,就在周行范刚刚离开院子,满身水渍的左老大正要跟自己三弟说话的时候,一个人影忽然从屋上闪入,然后冷漠来问满身水渍的左老大:
“大哥安好?”
左老三吃了一惊,神情惊惶,而左老大则是微微一怔,然后不顾自己全身水渍,直接微微摇头:“他知道我受了东夷的协助,却不知道你就是我那二弟子午剑,只想问我你的下落,我只是要他保我全族。”
左游叹了口气:“他若是真聪明,本该来这里吓唬老三的,说不得会有奇效……”
左老大欲言又止。
“什么?”左游冷笑来问。
“我留在这里助你,你能带老三去东……去大东胜国吗?”左老大诚恳来问。
“不必如此。”左游微微蹙眉。“那姓张的虽然有些后台和本事,却心思太多……我已经有了法子,三日后让一个通脉大圆满的属下公开露面,装作你弟弟公开露面,而这两日,我便拿出我凝丹期的本事来为他打地基,看看能不能帮你保住大部局面,长鲸帮就别想了,但你宗族基业和你弟弟前途总是无忧的,九席之位也总有你一处,到时候配合点,别丢脸。”
左老大叹了口气,似乎是有些释然的样子,但又像是有点失望。
“你还叹气?”左游当场不满。“若非你自己没有本事和德望,让那个什么李子达反了你,否则全盘都能保住的!”
左老大只能低头:“全听……全听二弟的。”
左游笑了一笑,点点头:“那就好……我这两三日就住在这里,那张三便是奸猾似鬼,也猜不到我这个真的子午剑在这里……当然,咱们兄弟也许久没有亲近了。”
左老大只能点头。
ps:大家早安……顺便祝我自己生日快乐……还有,没加群的盟主加群找我啊。
第117章 斩鲸行 (9)
淮南豪强出身的闻人寻安给张行的印象就像是个小号的陈凌一样,只是明显差了陈凌好几层底气,所以,这厮装模作样了一晚上后,到底还是低了头,许诺去选赵破阵来做涣口镇的新主人……对应的,赵破阵的副手辅伯石也代表了淮兴帮做出了一定承诺。
听意思,大概是说赵破阵掌权后,需要对淮水下游的生意保持克制……应该是走私的生意,只是不清楚是单纯的私盐还是出海进入东夷或者妖族北岛的走私……然后给闻人寻安的永德帮保留特定份额。
对此,张行根本懒得理会,且不说他现在脑子里怎么可能会在意这个,便是在意也不会权欲强到直接插手这个江淮帮派同盟内部事务的份上——说白了,人家根本不是看你张白绶的面子,真正符合游戏规则,让这些江淮灰色势力愿意俯首的,本质上还是朝廷的名头和白氏的威望。
张三郎很有能耐,大家愿意服从,甚至有一部分人愿意尊重他个人的意愿让他的熟人撰取最大一份利市,但前提是,他是靖安台的钦差,还是那位白大小姐的夹带中人。
不过,抛开张三郎的想法和什么江湖规矩如何,到了眼下这个地步,赵破阵上位的局面似乎已经成了一大半——闻人寻安拿下,代左氏兄弟出面做事的李子达暗中拿下,加上早早表达了诚意的徐州苗海浪,再加上赵破阵本身,九得其四,其实此番拱着赵破阵上位的局面已经没有大问题了。
尤其是李子达此番忽然倒戈, 加入角逐, 绝不仅仅是带来一票的结果,更重要的一点是, 它打破了原本长鲸帮背离者们的默契。
要知道,樊仕勇的建安帮,第五昭明的黑沙帮,岳器的长生盟, 本质上就是长鲸帮分裂出的势力, 他们相互熟悉,重组方便,而且天然具有继承者的心理……所以,哪怕是前期有着明显的分歧, 可一旦到了最后, 还是很容易媾和与联盟,先吃下生意再说的。。
但现在,李子达作为长鲸帮内部的原核心势力,左老大的心腹, 忽然选择单独出列, 就很容易导致原长鲸帮势力内部的猜疑与困惑,如果稍微用点手段,不是不能造成分裂,从而轻松把控局势。
当然了, 说半天, 都没啥意思,因为最大的破局者已经来了。
翌日一早, 张行刚刚醒来, 便得到尚未知最后原委的秦宝提醒,说是那个左游又来了。这一次,张行犹豫了一下, 没有再行拿捏……他真不敢了……而是直接将对方请上来。
双方见面,微微一拱手, 各自坐下, 然后等秦宝一走, 左游就“开门见山”了。
“张三郎。”左游拱手以对。“左二爷已经到涣口了,而且已经同意了你的意思, 就走白道……”
张行点点头,旋即摇头:“走白道当然是好事, 但是你们东夷人对左二爷影响这般大, 委实可怕。”
“这关张三郎你什么事?”左游戏谑笑道。“反正你把自家私人推上去, 就要回靖安台领功劳了……公私两不误不就行了。”
“话虽如此,可从后日开始,我便不知道什么东夷人了。”张行微微探身,恳切以对。“咱们相互不要留言语以外的把柄……君子之约,就这一回生意。”
左游笑了笑,也跟着摇头:“我倒是想不同意,可是如何敢去镇塔天王根底下寻你呢?我连你家倚天剑都要躲着的……东都藏龙卧虎, 你根本不必忧心我,好好的升官发财就是。”
张行点了点头, 然后二人各自沉默了一下,却又几乎齐齐欲言。
“你先说。”左游大度以对。
“左兄先说吧……”张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平静。“左兄谈的必然是正事,我要问的两个, 有点像私事。”
左游怔了一怔,立即点头:“那好,你要推你那个朋友上位, 左二爷已经同意了……不过,左二爷既然回来,若不先行下手,处置一二门下,怕是后日也立不起威权……他忽然要走白路,便不想坏了咱们三家的生意,所以寻我来问问,朝哪个下手,哪个又留下?”
“要杀人吗?”张行恍然。
“是。”左游眯着眼睛应声。“必然要杀人的,否则左二爷心中难平。”
“只杀一个,再吓唬一两个就行了吧?”张行有些不耐。“别闹太过分。真坏了格局,惹出事来,我一个白绶根本兜不住……须知道,我能在此处主持事情,根本上还是年前芒砀山的功劳,算是赏功赏劳,根本不是我本人有多大威望……连跟我一起来的另一个白绶见我吃相太难看都直接甩脸子躲开了,而我家巡检在上游身边也是有小人的,龙冈的兵部官员王代积也是个有心的人,把谁惊动了都不好。”
“有道理。”左游点头。“那杀谁?”
“第五昭明。”张行思索片刻,给出了答案。
“为何是他?”左游诧异至极。“他……杀带头的樊仕勇不更好吗?樊仕勇修为最高、势力最大,而且是带头反的,杀了他,对咱们都有好处。”
“因为樊仕勇是生意人。”张行平静给出答案。“岳器也是个生意人;闻人寻安和苗海浪也是生意人;李子达既然能被收买,说明也是生意人;便是我那半个兄弟杜破阵,当日既然能在芒砀山中跟我做下这笔生意,说明他也还是生意人;东海的厚丘联原本就是地道的生意人……而左二爷和你我也是生意人……只要是生意人,大家遇到事情就可以商议,就可以交易,就可以不用打打杀杀。”
“原来如此……你是说第五昭明不是生意人?”左游认真来问。
“不清楚。”张行摇头以对。“只能说他很想摆出一副不是生意人的样子,或者说李子达既然投了我,第五昭明便是剩下长鲸帮反叛出那三人中最不像生意人的一个了……我是不想死人的,但如果非要死人,就让他死好了。”
“张三郎是有一套的。”左游难得感慨。“未必要杀之前对自家捅刀子最狠的,也未必要杀最大最厉害的,杀一个对咱们将来生意威胁最大的……是这个意思吧?”
“咱们将来没生意,只能说是对后日流程威胁最大的。”张行平静以对。“杀了第五昭明,让左老大出来选,这样还是长鲸帮四分,再加上三个外来大势力,一个淮兴帮……剩下一个名额,左二爷有说法吗?”
左游闻言便要言语,但旋即心中微动,反而摇头:“他没说,咱们就当他没有。”
“那就公平选出来。”张行释然以对。“我只要杜破阵上位,了了芒砀山首尾,还了人情,带着功劳回靖安台!”
左游点点头,旋即又笑:“我当日走得急,没想到张三郎芒砀山做的好大事,不愧是人榜上有名的拼命三郎……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绰号。”
张行反而摇头:“那种拼出命来才能做成的事,我是一点都不想多做……”
“谁不是呢?”左游感慨了一声。
二人一起叹气,片刻后,还是左游率先醒悟:“你刚刚要说什么……什么私人事情?”
“我其实是想问左游兄。”张行回过神来,认真以对。“我之前便诧异,你这个修为,还要四处奔走……你当时搪塞我的言语算是有些道理……可现在,你这个修为也要做间谍跑腿吗?东夷区区五十州,那里这么苛待人才吗?”
左游明显犹疑了一下,但还是认真以对:“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得那般……和你们大魏一样,我们也是属于类似于靖安台的组织。”
“我知道,斩鲸坊嘛。”
“对。”左游点头。“但问题关键不在于这个组织大小如何,而在于它是归谁指挥……我们是直属于我们那位大都督的,这就是凭空入了上三品的路子了,平日辛苦一些也无妨……”
“我晓得了。”张行听到一半便恍然。“虽然都是大宗师,但你家大都督在国中地位,根本不是我家中丞能比的……大魏东西南北,大宗师便有八个,不管实际如何,也都是表面上一起服从大魏皇帝的,所以我家中丞便是皇叔,也没那个权威……反倒是你们那里,大都督一个人军权、神权、特事权一把抓,平白跟国主倒了个个头。”
“咳!”左游尴尬一咳。
“怕什么?”张行不以为然道。“这里是淮上,不是你们东夷五十州的地界……连这个胆色都没有,做什么生意?”
左游连连摆手:“还是不说此事了……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有。”张行恳切以对。“还有件私事……我是上五军出身,二征东夷后才转任靖安台的,我有个至亲的长官待我极好,却在去年开春的时候死在了落龙滩……他是中垒军的第二鹰扬中郎将,姓郭,你回去一查就知道是谁……你能不能想个办法,把他尸骨帮我送过来,给杜破阵便可以。”
左游听得有些发愣。
而这个时候,这张三郎明显咽了口口水,却又勉力挪动屁股下凳子靠了过去,并和之前在水杉林一样,抓住了对方的手,方才显得艰难,但也显得恳切来言:
“左兄,你若能把这事给我办成了,我……我感激你一辈子。”
左游沉默许久,然后也诚恳反问:“我多问一句……张三郎既然是二征我们大东胜国的上五军残余,为什么不恨我们呢?徐州这里因为有水军,两次征发都损失有限,即便如此,民间和江湖上也都对我们恨之入骨,不然我们何至于死抓着一个涣口左氏不放?”
“就是因为亲眼见到落龙滩的惨状,甚至看到了分山君与避海君的争斗,才下定决心少拼命多做生意。”张行言语愈加恳切。“因为人命真的是太贱了。”
“我懂了,我懂了。”左游彻底释然,并拍了拍对方手背。“此事我尽力而为……今天也不耽误了,我这就回去,给左二爷一个交代……你安心吧,咱们安安生生做完这趟生意,各自平平安安回去。”
张行连连颔首。
左游便站起身来,往外走去,走了几步,复又在楼梯那里回头,对着坐在原地不动的张行言语道:“张三郎……你这般能耐,还能懂这个道理,真的是难得!我见过太多豪杰,年长的年少的,自命不凡,结果钻了牛角尖,反而平白坏了自身性命……你不是问我这身修为为何要做这个事情吗?实在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的,我们国中也是不太平,能借大宗师羽翼躲一躲,没什么丢脸的。”
说着,这左游复又拱了下手:“我叫左游仙,是真姓左……有朝一日,咱们换个地方光明正大再复相见,到时候咱们好好喝一杯。”
话至于此,这左游仙方才怅然下楼去了。
张行一声不吭,只是强撑,过了许久,方才勉力起身,却又躺到了一旁椅子里,瘫坐着去看外面重新转为牛毛细雨的春日雨色。
就是在这个牛毛细雨中,当天下午,一道蓝色的光芒与光天化日之下刺破雨幕,砸入到了新成立的泰和帮帮主李子达家中,但所幸李子达人居然不在家。
于是,来人只是长剑短剑并用,将李子达的家给拆毁,然后便又腾空而起,当众飞向了黑沙帮帮主第五昭明的家中……第五昭明猝不及防,只能狼狈逃窜,却被蓝色流光轻易追上,当着许多原长鲸帮帮众的面,于大街上被长剑砍去一条腿,又被短剑刺穿胸膛。
这便是闻名江淮的子午剑了。
接着,这道海蓝色的流光居然转向了长鲸帮总舵,然后消失不见。
经此一事,涣口镇上下震动,人人皆知,左二爷回来了。
几位帮主,尤其是原长鲸帮出身的帮主,只能潜藏起来,根本不敢乱动。
不过,就在上下都以为左二爷要大开杀戒的时候,长鲸帮总舵反而一直安静无声,连声吵闹都无的……一夜无言,翌日一早,也就是原定江淮大会召开日前一天,报名截止当日,一个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的消息忽然便传来了。
左二爷跟朝廷谈妥了——他认栽了,只要左三爷能继续做官,左大爷在新的帮派里还有一个位子,左氏在符离继续当自己的土霸王,他便不再捣乱,甚至还做出约定,三年内去军中效力。
众人初时还不大相信,但很快,上午的时候,便有人亲眼看到左三爷昂然骑马回了符离老家,然后中的时候,又看到左大爷左才侯的名字出现在了江淮大会报名榜单上,而且还是叫长鲸帮。
到了下午,张白绶更是直接发出信使给诸位老大,说是左才将杀掉第五帮主极为不妥,已经公开承诺不再动剑,而且明日愿意奉酒赔罪,请大家稍安勿躁,一切都外甥打灯笼——照旧。
话虽如此,剩下的樊仕勇与岳器,包括李子达在内也全都熄了多余心思,只能战战兢兢应声,不敢轻易露面。
便是杜破阵也明显有些慌张起来,说是照旧,但……但好像,好像也只能照旧。
半日功夫而已,说过就过,到了二月初五这天,春日雨水稍驻,张白绶自出来主持局面,这几人反而不敢再留在家中。
众人汇集在一起,看到左老大和张白绶一起出了长鲸帮总舵大门,一如当日刚来时那般相谈甚欢,也是心情格外复杂。
而原定的江淮大会流程,就在这么一种不少人战战兢兢、不少人想跟着看戏,所有人各怀鬼胎的气氛下迅速展开了。
先是张行上台,说是朝廷已经查到原长鲸帮虽有小过,却无大错,所以允许左老大与长鲸帮公平参与竞争云云,引来无数掌声。
接着按照报名帮会数量,决定争擂……
这个过程简直有些让人昏昏欲睡的感觉——无他,樊仕勇的建安帮、左老大的长鲸帮、岳器的长生盟、李子达的泰和帮、闻人寻安的永德帮、杜破阵的淮兴帮、苗海浪的铁枪会,外加东海那边的厚丘联,这八家根本无人挑战。
如果说没有前天、昨天的事情,估计还能装装样子,搞出一副江淮群豪争雄的戏码,但昨日那般情况,谁还敢冒头?谁还敢花心思演戏?
最后,就是几个小帮会,相互轮战了一圈,最后由黑鲨帮的沙大通成功胜出,顶替了那个黑沙帮的第五昭明,成功摘到了最后一席。
原本以为要折腾半个月呢,结果一上午就了事了,也是格外敷衍了。
但也算是省事。
九席早已经列好在长鲸帮大门前的高台上,众人落座,依然小心翼翼不好开口,只是纷纷去看状若无事的张白绶。
而就在这时,左老大左才侯却忽然起身,且面无表情,主动开口:“上午太顺利了,愚弟定的是下午过来赔罪,我的意思是,我们何妨先选出来真正当家的,请他代我们与我二弟交涉,也好为第五兄弟讨个公道。”
这话信息量太大,众人听得一时转不过弯来。
但下一刻,随着左才侯的下一句话,所有人便都醒悟过来。
“我觉得杜破阵杜老大是个真正的豪杰。”左才侯伸手一指,直接指向了自己对面的杜破阵。“我投杜老大一票,也请杜老大许我一份生意。”
杜破阵怔了一下,却是瞥了一眼似乎有心事的张行后立即起身拱手行礼:“多谢左兄恩义,这一票,我受下了。而我个人的票也不作假,就是要投给我自己,也请诸位多多支持。”
情况急转,俨然是验证了传闻,所以其他几席,或是沉默,或是叹气,但都不再沉默。
“我也投杜老大一票。”沙大通第二个起身。“只求杜老大事后赏口饭吃!”
沙大通既然带头,便已经有了三票。而接下来,本就有约定的闻人寻安、李子达、苗海浪三人紧随其后,便是六票。这时候,被吓破胆的岳器也立即跟上,随即,厚丘联的那位东海富商也笑呵呵的选了杜破阵。
最后,居然是在刚刚坐下不到片刻后,便已经定下了八票归属,还全都是杜破阵……这时候,所有人理所当然一起来看最后的樊仕勇。
樊老大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屡次去几个有利害关系的人,却始终得不到回应,最后想了一想,也只能站起身来,努力来笑:“既如此,我便凑个九全九美……我也选杜老大!”
张行忽然抬头,带头鼓掌。
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所幸,几位老大一鼓掌,下面围观的不知道多少还没反应过来的帮众立即呼应,也跟着鼓掌……雷鸣般的掌声中,甚至有人以为刚刚开幕。
掌声停下,左老大既当选了老大,犹豫片刻,却又朝张行诚恳一拱手:“张三兄弟……我们不是九选一,而九选九,几乎相当于九帮联合……我书只小时候读了三四年,不懂得典故,请张三兄弟给我们这个大帮会起个新名字吧!”
张行四下而望,早已经看到挤到台下的左游,心里已经开始扑通了,但还是勉力来笑对:“九家里,七八家都在淮右,就叫淮右盟吧!简单直接!”
左老大一时大喜,其余人也要恭喜。
而也就是这时,一直在张行视野中的左游忽然跳到台下,恭敬拱手:“恭喜杜老大,且稍等一等……张白绶、左大爷,你们看,这是谁来了?”
说着,居然伸手往远处码头方向一指。
台下人自然不清楚怎么回事,但台上那些老大却迅速为之色变,齐齐起身,看向了码头方向。
而果然,就在众人目视之中,码头上一条乌篷船内忽然荡出一道足足一丈开来的蓝光,将船头篷布斩断,接着一名身负长短两柄剑的白衣秀士轻松一跃,自船内跳上了码头。
张行怔怔看着来人,大约猜到是怎么回事,却不敢确定,便准备十二分小心以对。
但也就是念头一转的片刻,忽然间,一道淡黄色的光芒从众人头顶闪过,宛如流星一般直直砸到了那人身上……那白衣秀士猝不及防,当场落下一腿,然后奋力拔剑,却又被人当头一刀斩下,宛如杀鱼切肉一般剁成了两瓣。
所有人全都目瞪口呆。
而下一刻,一个年约三旬的中年人自码头上回头,手持长刀放声来对:“那个张三郎,你中计了,这个不是凝丹的左二,枉我受你家巡检托付,守了你许久!”
张行目瞪口呆,然后忽然回过神来,去看距离自己只有十几步的左游。
左游当然也愣在当场,还没反应过来。
事到如今,张行还能如何,只能不顾一切,赶紧放声回复:“这个左游才是真的子午剑!”
说着,便欲往台下去逃。
结果,那左游面无表情,头都不回,只是一回手,一股海蓝色的真气便忽然涌出,宛如实质海水一般将张行整个卷起,抓在手中。
下一刻,一道蓝光顺着淮水直冲下游。
而那中年人反应过来,只是一跺脚,也是卷起一道淡黄色光芒,紧紧追上。
ps:大家晚安,吃好喝好。
第118章 斩鲸行 (10)
飞在半空中吹风的张行紧张极了,但他明显能感觉左游仙更紧张,因为对方在不停的回头,不停的调整真气。很显然,那个冒失鬼中年人给这厮的压力不亚于这厮给自己的压力。
果然,左游仙虽是先行飞出,却根本甩不开身后之人,而且二者之间的距离几乎是肉眼一般在缩小,不过片刻,也就是大约飞出涣水口十七八里地的位置,随着左游仙明显有些真气不支,便被那中年人轻易追到身后。然后,只见那人半空中长刀一切,一股明显带有淡黄色真气的凌厉劲风便破空而来,逼得左游仙只能狼狈闪躲,并将张行甩到一侧,以作遮护。
这个时候,已经连喊叫都做不到的张行反而脑子格外清明,晓得为什么白有思不自己过来,反而要请这个人来了——此人虽然脑子有点硬,但这个速度,无论是司马正、白有思还有贺若怀豹,都远远不及,更不要说还拽着自己的左游仙了。
考虑到凝丹高手的特性,对下是最赖皮的护体真气,对上是所谓打不过就跑,此人俨然是凝丹克星啊,根本不惧任何追逃的!
说句不好听的,要是此番能活下来,张行还得谢谢白有思的爱护呢,因为这么一想的话, 青天大老娘们肯定是吸取了流云鹤事件的经验, 这才专门请了这么一位有针对性的高手。
可惜,要是自己没在左游仙手里面就好了。。
就在张行胡思乱想之际, 左游仙却又忽然掉头,拽的张行七荤八素——不掉头不行了,那人虽然不再出刀,却居然直接半空超车, 翻到前面去了, 而左游仙自己一气飞了那么远,也真气渐虚,不敢再做枯耗。
这还不算,就在左游仙趁着转向准备将手中人狠狠砸向岸边的石头, 以获取逃生机会的时候, 一扭头,居然清晰的看到后方远远又一道金光闪现,竟似乎还有顶级强援!
左游仙头脑一片空白,慌乱之中, 进退不能, 却是瞅见下方一条普通带蓬渔船,然后只奋力一坠,便卷着手中人狼狈钻了进去。
渔船上是一对普通的渔民夫妻,连涣口镇的热闹都没看, 只想出来打鱼养家, 却哪里想到会遇到神仙打架,然后自己遭殃呢?当场便有些懵住, 而左游仙也发了狠, 只是真气一卷,便将船上两个人尽数扔进淮水,却又都被追着的那人从容打捞上来。
很显然, 虽然不晓得那人到底是什么修为,却是全方位压制左游的。
唯独他似乎还记得答应了白有思, 要保护张行, 所以不敢轻易冲上船来。
“张三!”
渔船里, 躲开外面高手视野的左游仙丝毫不敢怠慢,先用真气将张行拽到自己身边, 又用手握住对方手腕,这才与对方并排躺着喘匀了气, 然后也不敢露头, 却只是冷冷来看身侧之人。“你嘴里可曾有一句真话?”
“真话还是有的。”同样喘匀气的张行本想解释, 但事到如今,干脆摇头:“可惜了,遇到这么个主,平白坏了事……”
“这么个主?”靠在船舱上的左游仙冷笑一声。“你还怨人家,你可知道此人是谁?要不是他来,我早半空中从容出剑,将你削成人棍, 然后不耽误自家运气逃走。”
张行摇头:“我以为会是我家巡检亲自来……”
“你家巡检应该也来了,在后面兜着呢, 不然我刚刚便是不能削了你,也能直接把你砸石头上趁机溜走。”左游仙冷笑不止。“为了留我一个寻常凝丹,英才榜第二和黑榜第二居然联起手来, 简直是太看的起我了。也亏是我命大,硬生生从你的捕兽笼子面前转回来了。”
张行听到前面一句,这才醒悟自己刚刚从鬼门关或者逃生路前转了一圈, 但听到第二句,复又微微一怔,然后陡然醒悟:“黑榜第二……南阳伍惊风?!怪不得……怪不得……”
黑榜第二的人,张行当然知道,而且早早留意——原因再简单不过,此人非但实力惊人,号称宗师以下第一神行,而且还是当日在伏牛山遭遇过的武疯子伍常在的堂兄,也就是被李定拿来吓唬伍常在的伍大郎伍惊风。
没错,张行回去后,到底是搞明白了,人家姓伍不姓武。
而且,此人虽是逃犯却和白有思认识,也是理所当然,因为伍家本来就是短暂存在过的关陇门阀之一,只是被当即圣上安排了而已。所以,伍二郎是韩博龙的徒弟,认得李定;而这伍大郎的年纪、修为摆在那里,若是跟白有思、司马二龙这些人没有交情也是个笑话。
实际上,按照资料,伍惊风似乎应该是太白峰上学过艺,跟白有思那老娘们说不得还是师兄师妹的戏码……却又跟李定、伍常在对上了。
至于逃犯的身份,不好公开露面,这似乎也就对上了。
再一想,时间地点路线似乎同样对上了。
伍氏兄弟在家族被造反后,常年在家族旧部较多的南阳周边数郡一带活动,而当日白有思走到淮阳郡亲戚家里忽然莫名停下,现在想来,应该就是等着从西面南阳来的伍惊风,或者是等伍惊风的回信。
甚至,连性格都对上了……伍二郎的大哥,便是好一点,又能如何?
但是,tmd全都对上了,为什么自己还跟个小鸡子一样被人攥在手里?
“我问个事。”思索片刻后,张行看了眼对方紧握住自己手腕的手,又瞟了眼对方另一边身侧手边的兵器袋子,这才舔了下干涩的嘴唇。“也让我做个明白鬼……之前下雨时我和秦宝在屋内说话,是你在上面偷听吗?”
“我怕暴露,没在房顶偷听过你们。”左游仙脱口而对,却又忍不住反问。“你真不知道是他?”
“我做个明白鬼就行,阁下纠结此事干吗?”张行瘫在一旁,俨然无语至极。“这厮当日但凡下来跟我说句话,我也不至于用……不至于这个下场……”
“我也想做个明白鬼。”左游仙气急败坏。“我问你,我值得这二人联手吗?还劳烦你用心用力,设了这么大一个局面?”
“你不值得,左老二值得。”张行愈加无力。“本来就是要杀左老二、铲除长鲸帮的……结果我家巡检多给我找了这么一个人,这个人又多了个自作主张,我自己也多了个把江淮上梳理干净的心思……人人多了一笔计较,最后闹成这个局面。”
外面已经开始叫骂了,大概是让左老二出去单挑云云。
左游仙听得清楚,晓得绝对是伍惊风,心中愈加恼怒,却连回复几句狠话都不敢,然后回头一看张行,反而狠厉起来:“张三,你既做了俘虏,便该有俘虏的样子,怎么还是这个惫懒样子?”
“我为什么要做俘虏该有的样子?”张行语气坦荡。“大不了一死嘛……况且,我这个人在这个世上也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也没有非得牵挂到生死不离的人……为人清白,自然死得其所,更别说还能拽上一个凝丹高手陪葬了。”
左游仙怔了一怔,反而有些失态:“可我有……我一个东胜国中下三品出身的人,靠自家辛苦修行,外加许多艰辛磨砺,这才攀着大都督,然后有望转入上三品的家世……如今家里既有下嫁的王族贵女,还有数不清的田地、奴婢……我平日每次来大魏都要乔装打扮,低调做事,就是不想阴沟里翻船,坏了我自家前途。如今凭什么就这么没了?”
张行犹豫了一下,主动来问:“若是这般,何妨我去做个中人,阁下放了我,我让伍大郎放了你?”
“我不信你,你嘴里没一句真话!”左游仙茫然摇头以对。“就这样吧,便是再不甘心,实在不行,咱俩一起死也就是了。”
“你不信我,可以信我家巡检吧?”张行努力来劝。“等她来,然后淮右盟那群人精看到我家巡检过来,必然大张旗鼓来救我,我就在舱内替你说……以她的身份,当众答应,岂不是一言九鼎的局面?”
左游仙微微一怔,似乎心动,却反而摇头,可偏偏又松开了手腕,然后又偷偷施展真气,稍微卷住了张行脚踝。
一连串的动作,似乎暗示了对方心态不稳。
至于张行,只是一副丝毫不在意的模样,平躺在那里不动……到了此时,他如何还不明白,自己和眼前的左游仙其实都在贪生,而既是都是贪生,此事便有转圜余地。
昨天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大家都是生意人。
当然了,除此之外,张行之所以还有几分装出来的底气,本质上还有相信自己努力和罗盘特性的缘故,如果真要说运道二字,那这一遭无疑是伍惊风在上面时自己擅用罗盘惹出来的祸……只要自强厚德,是不是可以化险为夷呢?
你看现在,果然就有缝隙可钻了嘛。
只是还得想想,到底如何操能,并认真留心机会,决不能手软。
当然,也免不了趁机懊恼一下,擅自用罗盘结果硬生生没有祸事也创造出了祸事给你整活的烂事。
尴尬的对峙持续了下去,外面的伍大郎明显具有绝对的武力优势和速度优势,而里面的左游仙好歹是个凝丹,并握有关键性的人质……除此之外,按照左游仙之前看到那抹金光来猜度,白有思原本是想外围包抄的,此时应该也已经到位。
不过,船舱里的二人都没那个胆量探头去看一看的,两人都在等待机会和场景。
果然,大约数刻钟的沉默之后,两人苦等已久的场面来了——渔船横在河上,一时难以看清,却不耽误上游渐渐有了惊天动地的响声。
左游仙摆动真气,将船只方向调整了过来,顺便往河心摆去。
随即,二人从船头的空隙扫去,立即看到了大小船只无数,正结成阵势,自上游铺天盖地而来,而且几乎每个船只都悬挂着帮派旗帜与个人旗帜,并且摆放了锣鼓,沿途吹吹打打不停,口号不断。淮水北岸的道上,也有许多好汉举着旗帜打马而来。
俨然是刚刚成立的淮右盟上下团结一致,一起来讨伐东夷狗贼,顺便拯救所有江淮豪杰的大恩人张白绶了。
“这么一看,便是咱们今日一起死了,也算是值了。”左游仙看了半晌那场面,喟然而言。“英才榜第二加黑榜第二来杀我,而整个江淮的豪杰都来给你送行……”
“谁说不是呢?”张行无语相对。
二人沉默了片刻,接着,却还是张行在外面的锣鼓喧天中打破了舟内的沉默:“其实刚刚还觉得死了也就死了……现在看到这个样子,反而不甘心了……这群王八蛋,分明只是想让我家巡检看到他们来救我的样子,好继续维持这个盟约继续发财,里面真正愿意认真来救我的,怕是只有三五个人。”
“我原本就有点不甘心。”左游仙如此应声。
说完此话,并排躺着的二人忍不住对视一眼,似乎都明了了对方的心意。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渐渐安静了下来,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平躺着的张行似乎也看到了一道熟悉的金光从上游划过。
“里面的东夷贼子听着!倚天剑白巡检已经到了,你是逃不出去的,现在放了拼命三郎张白绶,束手就擒,还有一线生机……”
一艘小船靠了过来,并未被阻止,但刚刚说了两句话,便随着一道海蓝色的真气卷波被浪花掀翻当场,船上之人也狼狈游走。
过了片刻,又一艘小船行驶过来,依然停在稍远距离,而这一次外面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里面的东夷贼子听着,我是淮右盟盟主左破阵……张三郎是我兄弟,此番牵扯淮上事端也全是因为我……你将我兄弟放了,我与你做人质!”
“你不够格!”左游仙破口嘲讽。“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大人物了?此地能当家的只有一个人,那便是人家白大小姐外加靖安台朱绶……能让白大小姐不敢玉石俱焚的,只有她的这个智囊!让白大小姐自己来说,当众许我,她和姓伍的都不准动手,从容放我离开,咱们才能认真谈一谈!”
外面安静了一阵子。
随即,又一个熟悉的女声近乎无奈的在正上方响起:“左游仙,我和伍师兄都不动手,任你离去,你只要将张三郎放出来,并许诺此生不再踏入大魏半步便可!”
左游仙明显神色一动,就连拴住对方张行脚踝的真气卷也微微松懈,却还是勉力提气来对:“白大小姐,我可以承诺放人,也可以许诺日后不再登陆报复……但你和姓伍的必须要停下来不动,放我和张三郎离去,等到了淮水口,我自然会放……”
言语未迄,一道厚厚的金光直直从上方插入船只旁边的水中,荡起层层波浪,随之而来的,还有白有思的怒喝:
“你在开玩笑吗?!我既有此一言,便如白染皂,放你离去!可你若敢戏耍,我便让你一剑两断,化为淮河鱼食!”
摇晃的渔船中,左游仙咽了口口水:“下游三里如何?给我送些吃食、饮水来,我歇一歇,下游三里处,你们视野中,我扔下人直接走!断不能改了!我也害怕,我也要逃命的!”
外面一阵沉默。
然后依然是白有思当空做答:“那就这般!”
“送吃的得是我认识的长鲸帮帮众,我信不过生面孔!”左游仙大汗淋漓,也不知道是一直维持真气护体和真气擒拿张行累的,还是单纯的紧张,引得张行频频去看。“天知道会不会还藏着个司马二龙!”
这一次,外面没有回复。
不过,隔了一阵子后,却又有一艘小船划桨靠近,船上之人远远便大呼起来:“左游仙,是我!我奉命来与你送吃喝!”
这是左老大左才侯的声音。
左游仙叹口气,回头去看张行:“张白绶,你命大,今日我饶过你一条命!”
“不是我命大,也不是你饶过我。”张行有一说一。“是阁下贪生,不愿意与我以命换命……”
左游仙尴尬一笑,直接扭头朝外,戏谑以对:“大哥……辛苦你了。”
“你也别叫我大哥。”左才侯在外面幽幽叹道。“人家逼我来,我还能不来?”
说着,船只已经渐渐来到跟前,左才侯复又大声相对:“我进来了……你莫要伤及无辜……外面的白巡检许诺了,等你吃饱喝足,只要张白绶人没事就一起饶过咱们两个。”
左游仙愈发摇头苦笑,却又面色古怪来看张行。
“什么?”躺在那里的张行反问一声。
“你莫非不止是白大小姐的智囊,还是他姘头?”左游仙嗤笑以对。“这般看重你?”
“差不多得了。”张行无语至极。“给自己留点体面吧!”
左游仙摇头以对。
而此时,船头一晃,继而一个人低头托着一盘酒肉走了进来,不是左家老大又是谁?
张行怔怔看着来人,心中忽然醒悟,然后忍不住当场咽了口口水。
左游仙明显注意力还在自己的活命宝贝张行身上,闻声回头吐槽:“几块猪头肉你也要馋?我是要逃命的,绝不给你吃!”
张行趁机坐起身来,摆手以对,似乎不耐烦到了极致。
而左游仙不敢怠慢,却是撒开真气,右手重新死死攥着张行的左手腕,然后左手微微一摆,示意左老大上前来:“船里逼仄,没有座椅,你跪下托着托盘让我单手来吃喝!”
左老大无奈摇头,弯腰低头端着托盘来到对方跟前,然后当场半跪下来,双手捧起托盘,竟然是半点折扣都无……托盘上也是有酒有肉,却早都凉了,俨然是有高手刚刚从涣口镇那边取来的。
而左游仙刚要吃喝,忽然又醒悟,反而放下筷筹犹疑起来。
张行在后面看的无语:“你到底吃不吃?不吃我吃……这么快拿来,如何下毒?谁疯了,身上常备着见血封喉的毒药?”
“便是巴豆我也不敢吃。”左游仙回过头来,气急败坏。“拉肚子怎么办?那俩人是有脸面的,可能真不碰我,可淮右盟的人也能趁我拉肚子用弩箭耗死我的……我又不是神仙,护体真气没完的!”
张行当即冷笑,便欲继续嘲讽:“那你……”
但也就是此时,张行眼睁睁看的对方身后的左才侯猛地从盘底掏出一根金光闪闪的锥子,然后半立的那个膝盖就势一跪,死死压住了对方手旁长短剑袋子的同时,顺势借力朝对方后心扎去。
而且居然一击得手。
确实是一击得手,因为张行虽然看不到对方身后情形,却能清晰的察觉到左游仙攥住自己的手变的格外用力,而且瞳孔猛烈放大,复又缩小,面目也变的狰狞起来。
不过,左游仙只是被一击得手,却没有被一击致命。
正当左老大意识到自己赌对了,龙骨金锥对护体真气有奇效,然后不过是刚刚拔出金锥,扔下托盘,准备扎第二下时,复又当场中途脱力——因为就在这时,左游仙忽然回过头来,拼尽全力抬起左面胳膊,运行真气,真气宛如实质流体,隔着一两尺的距离,便死死卷住了左老大的咽喉。
但左老大也非是认命之人,不然就不会多此一事了,却还是奋力挣扎,试图用金锥继续扎刺对方手臂,唯独气力不支,无法借力,只能给对方手臂不停的划出血道子而已。
此举依然让左游仙失措一时。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张行怎么可能还会计较左老大多事,早在对方进入船舱后便有所准备的他丝毫不敢犹豫,左手被攥住是不错,另一手却从裤腿里掏出另一个裹着绢布锥形物品,却又吸取教训,狠狠的从左游仙右臂腋窝下刺入。
左游仙惊愕万分,回头来看,同时右臂附近真气鼓动,似乎要斥开金锥。而金锥刺入一半,方才遇到了明显不是人体结构的强大阻力,卡在当场
张行情知到了拼命的时候,也不顾自己一手被攥,早早鼓动真气,顺着金锥朝对方腋下涌动,竟然是要与一个凝丹高手拼真气的意思。
当此情形,左游仙赶紧发力,却不料右臂一奋力,左掌掌心卷出的真气便当场一松,引得左才侯喘息同时,又是一锥扎到了前者的小臂上,一时疼入骨髓。
这下子,左游仙彻底不敢怠慢,乃是左右双臂直直伸开,宛如天平,然后两侧真气翻涌不断。
而让他惊恐的是,之前运气飞行十几里地,早就耗费了不少真气不说,刚刚又被一锥破了后心扎入内脏,持续失血脱力不提……只是两侧真气维持,一侧真气要化形而出,耗费巨大;另一侧真气比拼位置又在腋下这种不着调的地方,十成里面有一成起效便已经了不起……乃是居然以凝丹之身不能迅速压过两个正脉修为的杂碎。
就这样,熬过了半刻钟,左老大最先支撑不住,渐渐就要翻白眼,张行明明是在运行寒冰真气,也居然累的满头大汗,颗粒如豆了。
当然了,最中间的左游仙更是已经血流如注,外加汗流如水了。
就这样,在满船舱的酒气、血气、肉香、汗气与腥味,外加一丝寒冰真气引发的水气之中,这位东夷间谍头子情知到了关键时刻,却是左右一看,心中微动,然后忽然间两侧一起微微松懈了下来。
“我撑不住了。”稍微一松后,左游仙气喘吁吁,勉力来问左侧之人。“让我做个明白鬼……左老大为何杀我?是张三郎的安排吗?”
“不是……”左老大摇摇晃晃,面如金纸、气若游丝,俨然是活不成了。“我是……我是为我三弟性命……也是还债……而且,我……我一直……怀疑我二弟……”
“你二弟是我师弟,怎么会是我杀的呢?我就是借这讯息,做个局!”左游仙瞬间醒悟,然后气急败坏。
“那为我……为我……三弟……也……也值得……”左老大一言既尽,忽然奋力喘息起来,身形也开始摇晃。
左游仙情知对方必死,实际上也正是等这一刻,却是将左面真气一撤,便欲伸手去取自己的子午双剑……然而,那左老大情知必死,却倒死都选择伏在兵刃袋子上面……左游仙一计不成,只能放弃计划,然后不顾一切奋起气海中的所有残余真气往右臂伤口上铺陈而来。
但是,一直没吭声的张行似乎早料到如此,而且这厮一个区区正脉十层的修为,耗了那么久,居然也还有许多余力,然后也是此时猛地发力过来。
两股真气在腋下伤口的金锥处奋力一撞,左游仙当场惊慌失措——无他,刚刚一直拿寒冰真气与自己相对的张三郎,此时居然奋力铺陈过来一股正宗到不能再正宗的离火真气。
金锥升温,居然烫的猝不及防的左游仙右臂腋下滋啦作响,香气弥漫。
一朝心神失守,左游仙右手便被对方挣脱开来。
可这还没完,张行片刻不停,双手齐齐发力来推坠子……而这一次,左游仙再难抵挡,因为对方右手离火真气不停,左手居然换了最正宗的断江真气。
白帝爷的断江真气,绝不可能浪得虚名,它最实用的功能便是附着于兵刃之上,寻常凡铁被附着都能有奇效,何况是本就更擅长破开护体真气的龙骨金锥?
金锥变得锋锐无比,一下就刺穿了左游仙最后防线,几乎整个没入这名凝丹高手的腋下胸腔内。
受此一下,左游仙只觉得胸上平白被压了千钧重的重物,既不能呼吸,也不能再调度丝毫真气,却直接放弃了抵抗,仰头躺在了身后左老大的尸首上。
张行当然要挣扎起来,准备去补刀,却也发现自己一时脱力,根本动弹不得,便干脆靠在船舱内,努力喘气。
“你……你……你是……什么……什么人?”按着自己胸口的左游仙声音嘶哑到了一种难以描述的地步。
“我是张行,靖安台白绶。”张行翻着白眼来对。
“算……算了……能……能求你……一……一件事吗?”左游仙开始落泪,因为他发现自己说话越来越艰难,怕是来不及说完了。“你……你求……求我的……”
“送你尸骨回乡?”张行恍然。
左游仙面色一红,心中惊喜,便欲点头称是,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嘴张开以后,便嘶哑喘气连连,而且是出气多、进气少,自然不能将一个“是”字说出来。
张行知道对方没死,但也仅仅是现在没死,不过是数息之后,随着一股宛如海潮般的温热之气涌来,他却是彻底晓得——此番事了,自己算是靠着对左老三的格外开恩和自己的拼命,换了一条命出来。
当然了,本来不需要有这么多事的。
船舱外,数十丈远的岸边,白有思和伍惊风等人早就察觉到了异样,但根本不敢冒险上前……反而只能枯等。
又等了一刻钟,随着面如寒霜的白有思抱着长剑努嘴示意,一艘小船再度靠近了过去。
也就是此时,那艘渔船忽然微微摇晃,然后,一个满身血渍,衣角上似乎还沾着几块猪头肉的狼狈人影扶着船舱边缘的油光芦苇席子走了出来。
见到这个身影,周围船上、岸上的众人几乎人人目瞪口呆,也有少部分人如释重负。
而此人既出,乃是将一把长剑拄在身下勉强维持站姿,然后高高举起一把短剑来环顾四面,并运气来喊:
“诸位……幸不辱命,江淮子午剑,今日被我和左老大联手除名了!”
白有思气急败坏,恨不能飞过去来呵斥一番,如何这般情状还要装面子?却不料,刚要动身,却居然眼圈一红,然后赶紧抱剑遮住了眼角……看的一旁伍惊风心里一跳,直接御风而走。
ps:献祭一本红楼同人火书——《红楼:从今以后,我就是贾琏》
第119章 斩鲸行(11)
自古至今,真龙神仙都有死在普通人手上的记录,遑论被越级猎杀的凝丹、宗师之类高手?
譬如去年年底,就有一位河北地区的老牌凝丹,在被窝里被仇家孙女捅了个对穿,沦为整个天下的笑话;再譬如去年年中,闯入靖安台黑塔死掉的几个凝丹高手中,便有一人是死在了一名奇经刚刚通了两脉的黑绶水鞭之下,靠的就是简单四相之阵。
然而,即便如此,那也是极少见,否则就不会被人传扬开了。
转回眼前,张行既杀了左游仙,踉跄走出船来,只将长剑一立,短剑一举,再运行真气喊出那番话来,整个淮水上下,便似乎一时安静下来。
但仅仅是片刻后,复又像是沸腾起来一样,轰然一时。
大小船只蜂拥上前,岸上之人也全都翘首探头来看,杜破阵更是亲自上船,然后沙大通亲自划桨,将一只小船摆渡过去……须臾片刻,左游仙、左才侯的尸首便被抬出,张行也被杜破阵亲手扶着上了船。
“我真气已尽, 不好坐船。”张行一上来便叮嘱道。。“辛苦老杜送我上岸去……渔船被我弄得腌臜的不行, 也莫忘了给人赔付。”
“我来,我来!”不待杜破阵言语, 已经开始往北岸划去的沙大通便忙不迭的应声。“杜老大自去送张三爷,张三爷也自去见白巡检……此地琐碎小事,全都我来。”
只能说,此人委实伶俐。
上了岸, 沙大通自去寻渔民夫妇, 而张行在杜破阵的搀扶下走了几步,刚刚落到白有思身前,更多的人便已经围拢起来,帮会中的头面人物, 锦衣巡骑的同列, 外加原本立在白有思身后的李清臣与数百甲士,端是气势惊人。
见此情形,明白自己已经彻底安全的张行毫不客气,却居然先不去与白有思说话, 而是回过又来, 从容将左老大的金锥偷袭,自家的金锥反刺的过程大略说了出来,只是没提后来的转换真气突袭罢了。
然后当着所有人面,大大方方藏了两把金锥, 扔了两把剑到旁边的帮众身上, 便招呼众人一起回去,不要再野地里浪荡。
而既然走陆路回去, 自然是官面人物在前, 江湖人物随之,于是乎,与前面白有思身后的巡骑、甲士整肃一时不同, 之前诸多听得如痴如醉的豪客落在后面,便忍不住沿途议论纷纷。
这个说:“张白绶若能河心喊一声, 我等必然一拥而上将这厮千刀万剐了!日后也能说杀了个凝丹的东夷狗!”
另一个便来怼:“河心几十丈的距离, 且不说如何敢在拼真气的时候分心分气来喊叫, 便是喊了,你这个修为, 也能飞过去吗?必然也是倚天剑飞过去一剑砍了。”
接着又有人感慨:“委实是张白绶困在河心孤舟死地,只能靠自己, 犹然敢拼, 不愧是拼命三郎。”
结果, 还有人想起了伍大郎:“另外一名绝世高手呢?莫不是司马二龙?”
当然,肯定还有人在那里继续感慨:“万万没想到,左二郎当年海外学艺的时候就死了,一直以来的子午剑则居然是个东夷间谍!”
不过,议论最多的对象,却还是左老大其人。
毕竟,这可是左才侯, 旁边符离县几代土豪左氏的当家人,之前五六年涣水口乃至于整个淮河的帮派霸主, 算是此番种种离奇事端里中大家最熟悉的核心故事人物。
除此之外,大家也委实都不能理解,为什么左老大此番会做出这等行径?
说来说去, 甚至有不少人渐渐自以为是起来,只当是白有思表面答应暗地里逼迫,此番绝命突袭是靖安台蓄谋为之, 所以不敢多言。
唯独寥寥几人,想起左家如今处境,再加上之前匹马而走的左老三,猜度到了一二……但也还只以为是左老大与靖安台做了交易,不敢去想是张行主动放过了左老三,才有今日左老大拼了命进去一搏。
另一边,前面一群人高头大马先回到了镇中,张行换了衣服就出来,与混若无事的白有思、面色铁青的秦宝、神情复杂的李清臣,还有既懊恼又敬仰的周行范等同列说了几句简单闲话,心照不宣的没有提及伍大郎,然后便干脆直接寻来杜破阵,准备告辞。
“这便要走了?”杜破阵诧异至极。
“本是公务出差,又不是走亲戚,还要留几天不成?”张行连连摇头。“如今子午剑杀了,左老大没了,长鲸帮拆了,淮右盟立起来了,规矩也说好了……接下来无外乎是上面派人下来抓人,清理间谍,你们配合处置一下这个案子便好……我刚刚和巡检说了,都不愿意挨这事。”
杜破阵微微颔首。
而话至此处,张行稍微一顿,复又继续叮嘱:“左老三应该已经走了,但如果有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此人落到你手上,替我放左老三一马,我答应过左老大的。除此之外,左游仙的骨殖你速速替我火化了,着人送到东都我那里去,我也有许诺。”
“这都简单。”杜破阵点点头,复又忍不住上前半步,恳切来对。“张三兄弟,这一回的事情,我感念你一辈子,淮右盟也感念你一辈子,日后但凡有差遣,无论大小,无论利害,你尽管言语一声……咱们自此,便是一辈子的兄弟。”
“若有那么一日,我自然不会矫情。”此时本该是英雄气溢出的,尤其是杜破阵本身就是张行难得看中的人物,但这位靖安台白绶经历了这几天的担惊受怕和今日的破事,也的确有些无力之态。“但有些丑话总是要说在前头的……”
“你说。”
“自古以来,都是共患难容易,共富贵难……我没有针对你的意思,而是说这是人的本性,我自己当了一个小小白绶,就立即摆起官架子,颐指气使起来了,哪里有资格指摘他人?”张行平静叙述道。“所以,我今天必须跟你说清楚两个事情,你要放宽心来接……首先,这淮右盟的局面,拱你上来便拱你上来了,我从未有过要挟恩图报,或者拿这个架构做别的事的意思,朝廷、靖安台、白氏或许有要求,但那是他们,与我无干,你就安心经营,不要多想!日后做多大的局面,都只是你杜破阵的局面!”
杜破阵深呼吸了一口气,重重颔首。
“其次,我从未指望你真能将这淮右盟上下弄得如何公平妥当,做到大家都能大碗喝酒大碗吃肉的地步,但请务必记住咱们仙人洞里的言语,尽量对纤夫好一点……就这些了。”说着,张行抬手拱了一下,便转身往白有思那里走去。
此时,得到了白有思言语,周围巡骑、甲士早已经散开,各自去打点行装了,只有女巡检一人抱着长剑在远处长身而立,稍作等候。
“巡检。”张行看了看周围,先现行拱手。
“说完了吗?”白有思淡淡询问。
“不光是说完了,此地诸事也都已经完毕,可以走了。”张行干脆拱手,然后稍微一顿,复又缓声来讲。“多谢巡检这般放任我……”
“咱们何必如此生分?”白有思似乎努力想微笑以对,却始终笑不出来,只能继续表情淡漠。“这次反而是我救援不及……”
“跟巡检有什么关系?”张行认真以对。“在船里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其实每人都有自家想法,也有自己的性情、计略,而不相干的人装在一起,能做成什么事情固然是好的,但若是做不成,或者出什么岔子,却也不该越过当事人怪别人的,又不是像咱们这般的上级下属……今日的险情,其实就是那个什么伍大郎太冒失,跟其他人无关!”
白有思抱着长剑,重重颔首:“没错,就是伍大郎太冒失!亏得他腿快,没让我逮到他!”
张行旋即失笑。
女巡检醒悟过来,但终究不好再装冷淡,便也终于微微一笑:“今日事罢,咱们便走吧。”
张行只是含笑点头:“不错,正该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白有思微微一怔,再度失笑。
就这样,既然暂时达成了统一立场,了了身后事,张行果然也干脆拂衣去了……乃是请白青天摆出青天大老娘们的威势来,堂皇拒了各路豪杰的请见,然后当日下午便尽起锦衣巡骑,带着三百甲士循着涣水向北。
当然了,杜破阵既凭白接了这么大局面,本人又不是什么没有豪气的寻常人物,怎么可能让那些甲士、巡骑白辛苦,他自己本人不好去,当日晚间便遣了自家心腹辅伯石追上,给巡骑与甲士们赠送了“盘缠”。
真的是盘缠,字面意思上的盘缠,甲士们人人一贯钱,盘在腰上,巡骑们人人一个藏了银饼子的缠腕……反倒是白有思和张行,根本没有收到这些临时送来的小钱。
李清臣也毫不犹豫拒绝了自己那份。
就这样,草长莺飞,春暖花开,众人一行声势浩大,于胜春时节,一连走了五日,方才缓缓抵达彭城郡符离南境,并遇到了自北面龙冈来的兵部文吏与等候在此处的彭城本地黑绶。到此为止,白有思干脆将三百甲士移交给了兵部文吏,并与彭城黑绶做了正式的案情移交与文书署名。
然后也不去亲自抄检犯下通敌、通匪大罪的左氏,而是带着全体锦衣巡骑轻装北上。三日后,就来到城父,与尚在等人的王代积作别。五日后,便与钱唐汇合。
最后,居然抢在二月下旬之前,就飞马抵达了东都城。
而这一次回来,张行心情格外顺畅,不说别的——城东的民夫大营空了八成,便已经让人爽利了许多。
“回禀白巡检。”
管理民夫大营的工部官员见到白有思后,比见到亲爹还亲,自然是有问必答。“明堂已经按时修好了,圣人二月初二长生节升堂,大为赞叹,当场说咱们白尚书他老人家忠勤为国,行事干练,不愧是名门英俊……然后,尊府上就从吉安侯府变成英国公府了。”
听得此言,一众巡骑也都按捺不住,纷纷当场恭喜自家巡检。
倒是张行,心中给白有思安了个大英长公主新号子,然后随大流行礼称贺的时候,猛地想起一事,然后立即向那工部员外郎来问:“英国公不是韩家的爵位吗?”
“这不巧了吗?”那工部员外郎当场笑对。“就在上月底,现任英国公韩长眉来东都,准备参加长生节典礼,却居然在典礼前沐浴斋戒期购买妖族舞女,还在府中召唤亲故摆宴来看……圣人大怒,南衙公议,直接将夺了韩氏的爵位……不过,倒升了潼关韩引弓将军的职位,如今韩引弓将军做了一卫大将军,去了北面。”
好嘛,开国功臣里的韩家到底也被陛下给连撸带拆弄干净了。
只能说,旧贵乏力,新贵崛起,只要君权日盛不出岔子,就肯定是这个趋势。
但这么一想的话,当日韩世雄那案子,第二巡组的众人那般辛苦,却又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了……门户私计是不错,但门朝哪开,是谁的门,竟然都不好说了。
“所以,只剩下一个通天塔了?”白有思显然是不甚在意他爹这个爵位的,敷衍众人后反而继续来问原来的事宜。
“是。”工部官员赶紧来对。“眼下是只有一个通天塔。”
“眼下?”白有思自然听出了含义。
“不错。”这工部员外郎四处看了几眼,压低了声音,明显小心起来。“就是前几日的功夫,圣人以明堂修建妥当,再度提出要修三辉金柱,以定天地中枢……这一次,南衙相公们,包括咱们国公爷,都不赞同,据说紫微宫和南衙又僵起来了……甚至有传闻,圣人发怒,可能要将通天塔的工程也从工部夺走,交予他处来做……当然,通天塔这事,也是个小工程,就是缓慢一些而已,交卸了也不足为虑,而且话还得反过来说,这种工程,不让工部做,谁又能做?”
包括张行,众人全都沉默以对,这事还是装作啥都不懂为好。
而白有思晓得了民夫事宜,却也不再多留,点点头,问了对方名字,让对方喜不自胜后,便率众打马入城。
又是近两月未归,城内因为大部分民夫散去,复又一变,但一行人心思皆不在此,只是在北市旁的天街路口做了点验……接下来,便是该回家回家,该往靖安台交卸交卸了。
但也就是此时,白有思忽然下马,抱着长剑在天街边廊下说了实话:“诸位……我已经应许了伏龙卫的差事,如果没有大的差错,咱们同列的缘分很可能便到此为止……你们中,可有人自觉修为、能力足够,愿意随我往伏龙卫的吗?便是修为不足,只要你们开口,我也会努力替你们在伏龙卫那边寻一个文职……实在不行,也保证你们还是在这边做巡骑。”
除了极少数知情人外,上下俱皆目瞪口呆,然后各自去看周围人时,方才又醒悟——原来,当日胡彦回来,竟然是将巡组内的巡骑做了甄别,此时留下的,都是白有思亲手提拔,或者平日里明显有一番热切的人。
算是所谓白有思夹带中人。
当然,前提是,这一次也要跟着走才行,否则,也就是一番恩义了。
“我愿意随巡检一行。”钱唐当仁不让。
“我也愿意。”张行早有言语,自然不会落后。
“我愿意……我愿意随……随过去……但恐怕资历不足。”周行范紧随其后。
“我也想去伏龙卫见识一二。”秦宝思索片刻,也主动出列。
众人理所当然看向了挂着白绶的李清臣。
出乎意料,李清臣沉默片刻,居然认真拱手来对:“思……巡检,此事容我三思。”
白有思点头以对,似乎并不意外,也并不在意。
但接下来,真正让白有思感到有些失落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剩下的十来骑巡骑里,居然只有两三人应声,而且都不是她真正特别看重的,俨然是存了靖安台升职艰难,干脆投入白氏门下的意思。
只是白有思也不好拒绝罢了。
反而是留下来的人里面,平日多有稳健、诚实、勇悍之态。
分列既成,接下来自然要分道扬镳,而两队人一时都有些讪讪,谁也不好离开,便是白有思也明显有些神色黯然、心情复杂。
双方僵持了片刻,忽然间,自北面天街上来了数名衣着华丽、配饰夸张、皆有兵刃的东都富贵游侠儿,他们驰马经过天街,一时耀武扬威,好不嘚瑟。
临近不远处,甚至还开始朝一个明显有女眷的车队唿哨起来,故意惊吓挑逗。
白有思看了片刻,忽然一笑,朝留下了那队人下令:“去将这些人拿下,带到刑部,每人打十鞭子,再让他们家里赎人。”
那队人赶紧拱手,立即呼喊起来,熟练纵马围上,而白有思也趁机上马,带着这边几人转身朝天街另一个方向而去。
全程沉默的张行,自然也在其中。
ps:感谢新盟主拯救大厨瑞恩……这名字,我有点麻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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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斩鲸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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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斩鲸行(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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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上林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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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上林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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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上林行(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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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上林行(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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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上林行(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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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上林行(6)
距离南衙诸公被迫表态已经足足十日了,温柔坊喧嚷依旧。
坊内的青帝观香客如织,然后散入各曲。下曲的客人们攒了一月的钱,就为了一晚宣泄;中曲的客人大摆宴席,只为即将把清倌人梳拢为红倌人,换一晚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上曲都知们的大堂里,则是欢声笑语不停,往往一晚上的酒水钱,便是下曲整个馆子半月的卖身钱,或者中曲一个清倌人半辈子的最高价……却又位格有限,一人退方能一人进。
白有思没有赌赢,自然要付钱请客,小林都知和大林都知也没有被市场淘汰,正好包了安二娘家的场子请两位一起出场,上一旬来了一次,五日前来了一日,今日又来一次,才将正式人员补员到一百余人,实际上加上后勤、文吏可能要一百五十人的伏龙卫给招待完全。
就这,其实也就是走个过场,很难认全人的。
而且还不光是人多的事情,伏龙卫内部如今明显分了四五块……白塔里独立运作的文吏、校书是一块,实际上归属到北衙的后勤体系是一块,正式的战斗人员这里,跟着白有思以及后来用请调方式招来的靖安台中镇抚司的人当然也是一块,司马正留下的老班底还是一块,兵部调度的地方和军中补员又是一块。
对此,张行早已经建议,白有思也早已经开始在做人事上的调整了……比如钱唐就被提拔为了黑绶,却不是副常检,而是伏龙卫队将的说法;然后司马正老班底里也给个面子,找一位修为、资历、人品都像样的,也就是上次保护过张行的冷脸,提拔为了黑绶队将……三个黑绶,两个各自掌管一个行动队,他张三郎拢着后勤、情报,也算妥当。
除此之外,秦宝这些人也准备要给印绶,人家跟你过来你就得投桃报李,兵部里的人和伏龙卫的旧人也都准备选几个白绶出来,以安抚人心。所谓该升官升官,该照顾山头照顾山头,遇到有才能的该破格也要破格,必要的任人唯亲也不能少。
种种人事上的安排不一而足,反正北衙高督公那里忙的不可开交,正好趁机在西苑杨柳林立足拿稳。
政治承诺亮出来,落实了,人心自然就妥当了,这是最最关键的。
等高督公回过神来,便是要下嘴也要掂量掂量。
“丁兄,你久在北衙,正要借你的资历问问,如今高督公掌权,这人性情如何,本事如何,处事如何?”安二娘家的楼内,场子最热闹的阶段已经过去,众人都在三三两两喝酒吃肉,闲谈扯淡,角落中,张行也同样在推杯换盏,却正与顺蹚子带来的金吾卫队将丁全做些说法。
吃人嘴短,丁全也知道人家来请自己要的是什么,当此敏感之时,他其实是不想来的,但偏偏他的确对这位拼命三郎存了几分忌惮之心,尤其是这些天他专门打听过对方事迹以后,更加有些心里发虚。
所以,不敢不来。
而如今,对方一旦问来,他便立即小心到了极致:“其实……人高督公既然能做到北衙管事的大督公,肯定是面子过得去的,行为处事也足够精明强干,而且圣眷也足。”
这就是一句废话。
但是张行并不生气,只是继续来问:“然后呢?”
“然后……”丁全端着酒杯苦笑。“然后,高督公行事的时候操切了一点,不许别人有不同意见,而且据说对看不起他的人格外记恨。”
也算是太监通病了,基本当没说。
“高督公什么出身?”张行懒得再让对方敷衍。“外面可有家族或者后来攀的亲戚?”
“出身不高,也没有这种亲戚。”
“有什么轶事吗?就是出名的事?”
“这倒是有两个。”丁全精神微微一振。“高督公改过名字,而且对旧名字格外敏感……他以前叫高长江,现在叫高江……北衙的人都知道,要是有人提旧名,是要吃挂落的,只有牛督公他老人家宗师修为,天榜在列,常常随意喊他。”
张行一时诧异:“这算什么?高长江也不难听啊?”
“确实没什么难听的,但高督公就是在意这个。”丁全无奈道。“据说有个兄弟叫高大河,也改了名字叫高河,听起来文雅简洁点……而且不许人喊他高二郎什么的,因为家里是单户,就兄弟两个。”
张行点头,这说明这人对过去未发迹的经历很在意,自尊心敏感了点。
“还有一个事情也很有名。”丁全将酒水一饮而尽,状若认真来讲。“据说高督公未发迹前,有次圣人带着皇后还有大长公主殿下在西京去看北荒的战舞戏,陛下随口说了一句很有意思,还说等东都修好了在东都这里看……张副常检猜怎么着?”
“他主动在东都修好了看戏的地方?布置好了戏团?”张行稍微想了一下。
“不是。”丁全终于失笑。“高督公彼时已经算个小头目了,管着一个监几百号人,却亲自去学了战舞,大冬天的光着膀子扛着北帝爷用的那种大扇刀,闷声学了好几个月,结果陛下到了东都后,一场战舞都没再看过。”
张行也笑了起来:“就没别的有意思事迹吗?”
“要说有意思事迹,马督公才是多如牛毛,只是跟着圣人太久了,地位稳固罢了。”丁全摇头不止,只将杯子放到案上,然后以手遮盖住杯口。“但高督公,平素真的很少有说法,不说别的,酒色财上,高督公简直是北衙的楷模,他兄弟也不惹事,就是气量小一点。”
张行再度点头,却不再来逼迫这个滑头,转而去找别人喝酒去了。
不过,短短几句话,到底让张三郎对那位高督公又有了一点新的认识,这是个典型的出身低微,一心想往上爬的人,而且太监的身份,也让他认准了圣人这一个人,其他的全都不放在眼里。
或者说,形成了以皇帝意愿为唯一衡量标准的价值认知体系。
但意外的,张行居然对这个理论上之后伏龙卫的主要业务对手,同时也是刚刚惹下天大事端的人讨厌不起来……因为怎么说呢,这倒是个很典型的太监了,典型而且简单。
类似的其实还有南衙诸公。
这些天,朝堂上下,都城内外,看起来风平浪静,就好像十日前那场站队投票只是一次就事论事的简单南衙议事一般,但其实早已经暗流涌动。
说白了,有些事情根本挡不住悠悠之口。
从朝堂到民间,舆论对宰执们的失望,几乎已经形成了某种私下的公开化,大家不敢指责圣人,明面上也不好说什么不应该修大金柱,却能在私底下变着法的编故事嘲讽那几位宰执。温柔坊的堂会里,署衙的摸鱼地点,官吏们的家中,不敢说人人如张行李定那般肆意无忌,但基本上却是段子满天飞了。
什么牛公外宽内忌,年轻时自己乘车,亲弟弟连马都没有,气的亲弟弟射死了他驾车的马,却又被他借机扬名,说自己大度不追责,同时暗示自己弟弟行为狂悖,坏了弟弟的仕途。
什么英国公白横秋早年风流,私生子女无数,全都薄情不认,以至于连亲兄长都看不惯,祭祖的时候只给他冷板凳……是真正的冷板凳,其他人都是烘热的。
还有什么司马相公平日自诩清厉廉洁,结果八个儿子,也就是所谓司马八达,全都是欺男霸女的混账玩意,长子司马化达当年更是绰号路中饿鬼,几个孙子也就是一个司马正成器,其余全都是路中饿鬼嫡传。
至于这几位宰执在大魏代替前朝时,以及圣人登基后的几个大案中的明哲保身段子,那就更不要说了。
都不用编的。
所以,便是这几位宰执的直属与亲近,都辩驳不得,只能往北衙高督公身上推,说是奸宦误国云云。
而这,也是张行追问高督公事迹,那丁全明明忌惮张行却不敢多开口的缘故——因为丁队将只以为张行是白横秋父女的人,所以盯住了高督公,但偏偏北衙又是金吾卫的亲爹和现管,他如何敢掺和?
但是,丁队将真的误会了。
非止是对高督公,对南衙的几位相公,张行也没有多少私人情绪。
原因再简单不过,设身处地,你处在南衙那个位置,你能怎么办?
文谏死吗?
关键是这么一位主,你就算真的一头撞死了,他也不会多眨一下眼皮的,反而会觉得你在污他名望的,照样杀你全家,还不许你好生安葬。
还有高督公,确实是坏事的王八蛋,但……他就是一个典型的太监啊,急圣人之所急那种,人家一开始就摆明了车马,就是要做陛下的狗,也没人对他有格外期待啊?
张行就是带着这么一种淡漠心态来看眼下这件牵扯了所有朝堂目光的大事的。
翌日一早,天蒙蒙亮,终于察觉到自己第十一条正脉隐隐松动的张行又一次从安二娘家的院子里早起,却是立即投入到了晨练中,准备这几日好好努力,尽量在夏日到达之前完成冲脉,进入十二正脉最后阶段。
也省的在伏龙卫里抬不起头来。
而这一次,陪着他晨练的,除了秦宝外,还有周公子和上次找事的王振。所谓不骂不相识,作为少有的熟脸旧人,行事很不上档次的王振反而成为了伏龙卫中难得的红人,堪称左右逢源。
也正是因为王振的存在,当张行看到小厮路过廊下时,不免想起当日旧事,却是喊住了对方来问:
“这三次一共花了多少钱?”
“回禀张常检。”小厮依旧训练有素,对答妥当。“三场都是三百贯的保价,加一起正好九百贯文整……早点还没齐备,可要送些茶来?”
饶是秦宝和王振都早已经晓得这个价位,但对方说出来这个总数以后,也还是引得二人一时失态。
倒是周行范,丝毫不为之所动。
张行同样只是一问,然后便懒得计较,唯独刚一转身,想起家中金银多的有点过头,有时候鱼池子底下被鱼虾一撩拨,居然带反光的,便复又回头来问:“三次已经全都会钞了吗?”
那小厮一怔立即来笑:“都还没给,如英国公家里这等豪门大户,素来是月底一起来会……而且,他们会钞也更便宜些。”
张行晓得对方是好意,来劝自己不要多掏冤枉钱,豪门大户的便宜不薅白不薅,却还是忍不住好奇心:“为什么他们会钞会更便宜些?还能打折吗?”
“这倒不是。”小厮恳切来答。“不瞒张常检,主要是豪门大户会钞多用金银,这不是大金柱一定下来,金价银价又腾涨起来了吗?而我们定价也好,购入酒菜本钱也好,还是按照铜钱来算的多。”
张行当即恍然:“涨了多少?”
小厮稍微一想,立即给出了答案:“十日前那场,是十三贯兑十两银子;五日前那场,是十四贯多兑十两银子;如今已经到十五贯多对十两银子了。”
饶是张行早有心理准备,而且之前一年东都城也切实经历过数次银价暴涨,却还是忍不住怔了一怔,觉得昨晚上还不甚讨厌的高督公变得讨厌起来。
闲话少说,因为伏龙卫特殊使用方式,所以不比靖安台锦衣巡组主要累在出巡,理论上这里是需要五日一操的,主要是练习真气结阵等等,只是前几日尚未满员,所以没有启动。
今日下午,便是正经第一次会操。
本就对这个事情很在意的张行没有理由摸鱼,早间锻炼完毕,便跟其他人一样吃了早餐早早散去,准备下午的配甲结阵修行。
“对了。”
在秦宝协助下,穿起轻甲的张行忽然主动向看热闹的月娘问了平素一般只是月娘主动来说的话题。“最近柴米油盐酱醋茶什么的涨了吗?”
“没有。”月娘明显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问这个?”
“为什么没涨?”张行反过来来问秦宝。“要修大金柱了,为什么没涨?之前修明堂的时候不是涨了吗?”
“因为用得役丁不多。”低头帮张行束甲的秦宝有一说一。
张行恍然——只要役丁不多,就不会对东都城的人口总数产生冲击,那样的话,决定米涨不涨价的其实只有洛口仓到坊内的交通一个核心因素,至于油盐酱醋茶,基本上是跟着米价来走。
倒是柴价,素来波动大一些,但如今也没有明显的直接冲击。
着甲完毕,张行配上弯刀,人五人六的骑上黄骠马,跟骑上斑点豹子兽的秦宝一起出发,他们出承福坊西门,过旧中桥,沿着洛水一路向西,越过紫微宫,出了东都城西门,然后再于折返穿过洛水,便来到西苑的独立南门,沿着此处轻松抵达杨柳林中。
三月下旬的杨柳林,愈加青翠可人,伏龙卫难得全伙汇集,见到张副常检和即将挂绶的秦二郎,多少一起喝过几场酒的众人纷纷问好。
而张行也理所当然听到了最新的朝堂八卦。
“陛下嫌弃南衙拖延时间,下了明旨。”白有思淡淡来讲。“工部将通天塔的工程移交给北衙,准备征发另一万官仆、官奴,开始修建大金柱……”
张行听了有点不对劲,立即来问:“北衙不是一直说要替圣人筹备大金柱吗?如何改了去修塔?”
“因为有别人主动承担了这个工程。”白有思似乎不知道该如何表态,欲笑又止。“昨日休沐,今日下旬大朝,民部侍郎张含忽然趁机上书,自请以民部为主,参与筹备此事,只让工部监修便可……圣颜大悦,说他懂得为自己分忧,当场升迁他为民部尚书!”
张行目瞪口呆,停了半晌,但终于苦笑:“又一个张尚书!”
“是啊,又一个张尚书。”白有思幽幽一叹。“这次可没有定国公的旧部搞刺杀了……你们姓张的真多!”
“姓张的确实多。”张行叹了口气,然后莫名觉得高督公那人好像又没那么讨厌了。
因为,最讨厌的那种人来了。
ps:大家晚安
第128章 上林行(7)
自从去年冬、今年春两次外差,到江东到淮上转了两圈回来以后,张行的心态发生了明显的变化。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想的,甚至连他自己都未必说得清楚自己是想要干什么。
这一点,如白有思、秦宝等亲近伙伴都明显有所察觉,并做出了各自的表达。
至于李定这厮,中年人,大家族出身,兵部混日子的员外郎,事业宗族两开花的,哪怕有个漂亮老婆,却也是无暇顾及他人,所以反而没有什么相关言语。
而不管张行是如何想的,外显出来,却分外清楚,那就是他现在越来越用一种冷眼旁观的态度去看朝堂上的事情,似乎是在忍耐什么,又似乎是在等待什么。
这一点,并不因为朝堂上的精彩纷呈而改变。
三月下旬,春风渐熏,最后一个旬日里,大魏东都的核心权力机构里上演了一出让人瞠目结舌的戏码。
戏里面有三个主角。
圣人曹彻、皇叔曹林,以及不好用官职来定义的张含张先生。
张含今年四十来岁,虽然也姓张,祖籍也是河东,但跟河东张氏真没关系,反而跟那位死掉的前刑部尚书张文达一样,都是标准的南方人,他的父祖全都是南陈的大员……只不过他这人水平高一点,早早看出来南陈不行了,所在圣人尚在江都出任方镇,而他自己只是一个县令的时候就主动写信给彼时尚未登基的圣人示好,所以才能在这个年纪做到一部侍郎。
但也仅仅如此了,因为毕竟是南方降人,如果没有什么殊勋的话,按照张行那个世界的说法,职场的无形天花板也到了……估计退休前能做半年尚书,然后荣休。
更大的概率是,连个尚书都摸不到,只是转任一个靠近老家的南方富庶州郡,然后就此结束自己的仕途。
很显然,张含不愿意就这么安安静静过完一辈子,他想当尚书,想当相公,不然就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走上前一位南方出身的张尚书的老路了。
就是要扔掉一些东西,主动投身陛下,以此来换取自己渴望的权力。
当然,圣人也很喜欢这样的人,所以,当张含申请自己带着民部来承担大金柱的筹备工作以后,张侍郎立即变成了张尚书。
但这只是第一步,好戏才刚刚开始。
隔了两日,不知道是不是从南衙的背叛中缓过来了,皇叔曹林再度选择了入宫,请求谒见圣人。
圣人说自己“有恙”,拒绝了会见。
第二日,曹中丞公开上书,说张含无功,仅仅是承担筹备任务,侍郎也足够了,张含没资格凭着一次请事担任堂堂一部尚书,更没有理由将没有任何过错的原民部尚书韦冲转为邺都留守。
书上,圣人没有回复,没有动静。
于是又过了一日,曹中丞二度上书,并直接说张含小人,这么提拔小人,会引起宵小仿效。而大概是觉得之前委实对不住曹中丞,首相苏公与吏部尚书牛公也再度联名上奏,上奏内容与曹中丞无二,皆是说张含无功,没理由因为一句话进入尚书这一层次。
当然,言语稍微缓和一点罢了。
第二次上谏的奏疏进入大内,圣人终于做出了回应,乃是发中旨——加民部尚书张含门下省侍中,入南衙议政。
中旨中有一句话,格外有趣:“尚书之任,宰执自有裁决,宰执之任,朕自为之。”
消息一出,朝野瞠目,苏公和牛公立即闭嘴,不再言语。
而曹中丞愈加大怒,却是在翌日重新公开上奏,并将自己的奏疏仿照上次事件一样,抄录了一份,专门贴在了南衙大门前。内容很简单,依然是反对无端提拔张含。不过这一次,他直言张含小人,只因奉迎君上便数日两迁,简直荒唐,而若此人入南衙,他当面殴之!
大宗师要“面殴之”,怕是比什么威胁都来的直接。
兴奋至极的张含张相公带着虚浮的脚步来到南衙,看到贴在门上的奏疏,愣是没敢进去,最后只能兜兜转转,黯然转回民部,同时上书自请仍归侍郎之职,依旧承担大金柱的筹备工作。
于是,圣人的旨意再度来了——加民部尚书领门下省侍中张含金紫光禄大夫,并发伏龙卫十员,随行宫禁、坊市、家院,以作大金柱修建期间的护卫。
张行本来看热闹看的正舒坦呢,稀里糊涂锅就砸到头上了。
“谁去?”
高督公没有带着圣旨过来,也没有摆架子,只是抵达白塔,匆匆说明来意,便左右来看,状若不耐。“难道要请一张正式旨意来吗?你们可是伏龙卫,圣人的意思,难道还能躲得开?”
当然躲不开,但是对上当朝皇叔、理论上的顶头上司和大魏第一高手,谁也都心虚不是?
“敢问高督公。”
白有思莫名不在,张行无奈,只能在塔前出面拱手。“这件事是要分出十名定员,还是只说让伏龙卫派人就行,可以自行调配?”
“随你们怎么办。”高督公也不动弹,只是立在原地,显得愈加不耐。“反正得速速回旨……多出来的后勤物料、津贴,直接填个表送北衙那里去,绝不会出岔子。”
意思很明显了,圣人旨意第一,麻溜的遵旨怎么都好说,别想找任何借口,或者往北衙推一丝一毫的责任。
“既如此,就轮番执勤吧!”张行回头相顾自己身后几名白绶。“新排个执勤表来,后勤物料、津贴也要往北衙送……让秦宝带八个人,现在跟我去。”
高督公闻言一怔,终于失笑:“别人倒也罢了,张副常检不怕被中丞给撕了?”
“中丞不是那样的人。”张行平静以对。“再说了,便是有不妥,眼下常检恰好不在,我为副手,也不能躲在他人身后。”
“果然好胆色,不是虚名来的拼命三郎。”高督公上下打量了一下对方,终于点头。“那咱们走吧……你本家相公还在等你呢。”
狗屎的本家相公。
张副常检心中暗骂,嘴上却愈发高姿态起来:“为君效力,不敢惜身,高督公留个人带路,我们集合完就去。”
“无妨,我亲自带你去。”高督公只是含笑俯首。“为君效力,你都不敢惜身,我一个北衙的督公,难道就敢惜身?”
“张三哥,韩白绶问你要不要着甲?”等待期间,周行范前来汇报,却是面色发白,俨然是真的害怕会出事。
“着个鬼的甲!中丞难道是对头吗?”张行无语至极。“你问问老韩,怎么不带伏龙印?”
小周醒悟,狼狈折回。
而高督公只是含笑不语。
然而,无论如何,都是躲不过这一遭的,张行便是有一万个想骂娘,也只能在片刻后带着秦宝和其他几个伏龙卫,老老实实跟在后面去了。
临近中午,紫微宫端门内,大内之外,南衙议事堂小院门前,并无他人,只有位阶实权皆已经到当朝极品的张含张相公一个人一身紫袍,却又束手而立,低头不语,宛如一个被惩罚的官仆一般。
这位紫袍官仆身前的小院大门上,赫然贴着一封去了封皮的简单奏折文书,宛如另一个世界里的如来佛祖揭帖一般镇的他寸步不能前行。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南衙主干道上,数不清的东都官吏来来往往,却又忍不住频频侧目。
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件事情到底怎么收场?
就是在这么一个情况下,张行和高江抵达了此地。
“张相公。”高督公果然是为了圣意而不惜身的,直接上前去含笑招呼。“咱家是内侍省的高江,奉命去西苑找伏龙卫去了,如今已经带来,十个人不多不少,咱们一起进去?”
张含立即抬头,双目灼灼,旋即闪灭,并微微低头,惊得跟在高江身后的张行差点一哆嗦——他如何不晓得,别看他昨日跟白有思言之凿凿的,什么又一个张尚书,此时看来,此人明显比张文达更年轻,更急切,更肆无忌惮。
其实想想也是,张文达那是分阶段来的,许多年前卖过一次,老实了许多,然后通畅到了尚书位置,只是为了入南衙这临门一脚,方才再动,所以表面上还是很体面的。
至于这位……
实际上,莫说张行,便是高江,在迎上张含那一闪而过的灼烈目光后也明显怔了一怔,方才继续来笑。
“圣意如此,为人臣者,不敢不遵命行事。”张含收敛颜色,认真回复,甚至朝高江和张行各自微微行了一礼。“只是要牵累两位了。”
“无妨,无妨。”高江回头四面去看,笑意不停。“今日巧了,还真没有怕事的……走走走……张副常检打个头阵吧。”
张行怔了怔,无可奈何,只能硬着头皮带着人往里走。
他怎么都想不到,这辈子第一次进南衙最核心的议事堂,居然是以这种方式。
心思驳杂之际,来到小院门前,内中两名金吾卫投来了复杂目光,然后又齐齐去看院门上的奏章,而张行随着这些人的目光往奏疏上一落,心中复又微动,居然直接止步,转身到门前,在身后几人的异样目光中将曹皇叔的奏疏给揭了下来,塞入怀中。
时机微妙,地点也微妙,张行没有解释,后面的人也没有问,再后面的大道上人来人往,一时有些波澜,却不耽误张行闷头往前走,直接走入小院正中,方才回头。
“张相公。”张行恳切来问。“是要我们公房前站岗,还是要我们寸步不离?”
“初来乍到,下午再开公房,我现在要进去,容我当面给曹公与诸公赔罪。”张含思索片刻,立即面无表情,给出答复,却是指向了正前方一个小堂,不出意外,那里应该就是南衙诸公进行讨论合议的所在了。“至于你们如何护卫,我委实不清楚。”
张行点点头,复又扶刀去看高江:“高督公,旨意是您传的……圣人说让我们来护卫,自然没问题,但议事堂重地,到底许进还是不许进?我们是守在门前,还是跟进去?”
高督公同样思索片刻,立即给出答案:“跟进去。”
这就无话可说了,张行转身走上前去,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迎接张行的,是七位或坐或立,神色迥异的相公——首相苏巍,皇叔曹林,尚书左丞张世昭,英国公白横秋,上柱国司马长缨,吏部天官牛宏,尚书右丞虞常基,几乎人人一怔,然后齐齐来看。
几人中,张行只认得三四张脸,却不耽误他将头微微一低,扶刀进门,然后迅速转身来到最内侧桌子旁白横秋身后,扶刀昂然肃立。
“张行!”一直到此时,曹林方才反应过来,却是勃然大怒,掷杯于地。“南衙议事堂重地,非宰执不得入内,自东都建成以后便是如此!谁给你的胆子进这里的?”
便是白横秋也面色阴冷的回头来看身后的小子。
对此,张行只是一声不吭,此地轮不到他说话,而且他不信以曹林和白横秋的修为听不到“看不到”门外发生的事情与对话。
遑论圣人的旨意了。
果然,下一刻,高督公与张含步入了议事堂,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下官报国心切,行事粗疏,惹怒了诸位相公,特来赔罪。”张含一进门便拱手低头。“但国事在前,君恩如山,还请诸位相公不要因私废公,坏了国家大事……白相公,日后咱们一定得精诚合作才行。”
刚刚还回头看张行的白横秋此时捻着胡子,愣了许久,只能茫然点头:“好说,好说。”
看的张行差点想笑出来。
而既得了白横秋言语,张含复又去看曹林:“曹公,您是国族根本,何必为我动气?”
曹林无奈,只能奋力呵斥:“你个小人,难道没有看到我贴在门上的奏疏吗?如何还敢进来?”
张含沉默片刻,只是拱手:“恕下官迟钝,并未看到有奏疏贴在门上。”
曹林一怔,怒极而笑,反过来去看束手而立的高督公:“高江,你跟他一起进来,可见到我的奏疏?”
高督公当即俯首应声:“回禀皇叔……咱家进来的时候,委实没看到什么奏疏,门上干干净净。”
曹林怔了一怔,一时茫然,复又去看张行:“张行,你呢?”
“属下也没看到。”张行面无表情,扬声恳切作答。
曹林当即拂袖,转出议事堂去了。
堂中气氛,一时稍有释然。
片刻后,还是首相苏巍,干咳了一声,打了个圆场:“今日也到中午了,到此为止吧,大家各回公房安置一下各自到手的文书、旨意,就散了吧。”
说着,估计也是觉得尴尬,直接便往外走。
立在门槛内的张含赶紧俯首行礼,紧接着是张世昭、牛宏、司马长缨,都是一声不吭离去,轮到白横秋不走不行了,却是稍微在张含身前停了一停,然后离去。
最后的虞常基,似乎更洒脱点,稍微一驻,拱手还了半礼,这才离去。
而虞相公一走,议事堂内居然只剩几个伏龙卫和高江以及张含了。
张含沉默片刻,微微拱手看向高江:“高督公,大恩不言谢,这次的事情多谢了,你且回吧,我自去旁边公房里看看。”
高江点点头,兀自离去。
而张行等人,也跟着张含去了小院中的一间新房内,公房狭窄,居然只能待两三人,看的出来,平素也就是存放个奏疏啥的,并非真正办公地点,而张行也将其他人安排到了门外,自己独自一人站到了公房内肃立,看着这位新的相公从容一个人收拾自己的公房。
不过片刻,秦宝忽然自门外请见:“张副常检,有事通报。”
张行看向了张含,后者微微颔首后,方才应声:“有事进来说,当着张相公面来讲。”
秦宝进入,平静汇报:“中丞要张副常检去他房内。”
张行再度去看张含,而张含面色如常,只是再度自然颔首,仿佛毫不在意一般。
转出去,不过几十步外,便是曹林的小公房,按照习惯,他此时应该已经腾身回黑塔了,今日却居然没动。
张行步入房内,相较于那日入黑塔,反倒有了一种泰然心态。
“你好大的胆子,撕我的奏疏。”曹林冷冷来看。
“实在是一片公心,并无私念。”张行说着将奏疏从怀中取出,恭敬奉到桌案上。
和他想的一样,曹林没有任何多余动作,不过张行依旧感觉到一股似是而非的真气波动忽然散发开来,没有任何动静便将整个屋子包裹起来。
“和以前一样……越矩行事,但偏偏得承认,居然是最好的结果。”曹林转而一叹。“当日我想收你做个智囊,你却点着大逆不道的话,留在了思思身边,我差点要取你性命……但今日……今日……今日……”
“今日的事情,孰是孰非是没有意义的。”张行恳切来劝。“因为从大局讲,朝廷之外,还有许多人虎视眈眈……门阀、豪强、东夷、巫妖二族,都在看,闹到这一步已经到了极致,再闹下去,只会让他们以为圣人和中丞起了根本生分,以为朝廷没了主心骨,然后平白生出许多胆量与祸事来。”
曹林摇头不止:“都是些废话,这些日子都听腻了。”
张行无奈,只能继续应声:“那属下就说一句不废话的……十多日前,中丞便已经输了,强做姿态,并无意义,只会让南衙权威更加为人诟病,中丞身为国族,又是重臣,最要紧的事情就是居中平衡和查遗补缺……再僵下来,中丞本人坦荡,又是大宗师,自有根本,可南衙却要更难了,中丞将来再做平衡,也就更难了。”
“经之前一事,南衙哪还能平衡?”曹林以手加额,一声叹息,宛若一个真正的垂老大臣一般,却又抬手不耐。“给我盯住了此人,下去吧!”
张行如蒙大赦,赶紧拱手。
但将要出门,却又如遇到一堵无形之墙一般,猛地卡住,寸步难行,然后立即醒悟回头俯首。
“我还是来气……替我去给还没走白横秋传句话。”曹林猛地睁开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你传完,我再回靖安台。”
张行只能应声。
片刻后,张副巡检带着一种复杂的心情敲开了同样只在几十步外的白相公公房房门,然后恭敬行礼,小心进入,大声在门槛内相对:
“曹中丞让我给白相公带句话!”
白横秋抱着一包奏疏,已经准备走了,闻言怔怔来看:“什么?”
张行犹豫了一下,居然没有第一时间转述。
“快一点!”白横秋明显不耐。
“曹公说……”张行忽然站直了身子,以手指向了面前的英国公领工部尚书,然后声音洪亮,语气激烈,几乎瞬间传遍了议事堂的小院。“告诉白横秋,要不是他为了奉承圣人,首开明堂之滥觞,何至于有今日之事?干这种破事,就不怕将来遭报应绝后吗?!”
白横秋怔了一怔,身侧金光闪现,真气翻腾,却又立即消失不见,而张行早早溜之大吉,麻利的滚回了张含张相公的公房里。
后者看向张行,终于失笑:“张副常检也够辛苦的。”
张行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相对,重新扮演起了尽忠尽职的卫兵。
ps:晚安。
第129章 上林行(8)
正当张行遭遇了一场艰难的南衙事端时,被诅咒绝后的白横秋白相公的长女却回到了可能是自己最熟悉的一个地方——西京大兴身后,位于关中武功县西南侧的太白山太白峰。
太白峰山路坎坷,山顶更是终年积雪,但白三娘全程如履平地,且并未有丝毫寒暑侵略之态。不过,这也说明她终究没有驾驭真气一飞冲天,而是选择了步行登山。
这里是三一正教的发源地,所谓这个世界最大宗教的祖庭所在,更是白有思从十二岁开始,便拜师学艺的地方。
轻松登上山顶,三一正教的掌门人,也是白有思的恩师,当今天下表面上排名天榜第三,实际上很可能是第一的大宗师冲和道长,正在他那不大不小的道馆厢房里讲青帝老爷的《太玄经》,房子里坐了二三十个穿着粗布棉袄的熊孩子,个个都是十二三岁,正在那里被火炉熏得昏昏欲睡。
白有思一声不吭,抱着长剑,背身坐到了门前的台阶上,然后一边听着身后的讲课声,一边看着前方空地,彼处,大约同样数量的十五六岁少年少女,正在寒冷的空气中尝试运气、锻炼与冲脉与真气推拉,时不时的还向着她好奇看过来。
白有思知道,在视野看不到的地方,应该还有一群年纪更大些的少年少女正在辛苦,或是取水,或是捡柴,或是搬运物资……这里当然不缺钱,但是大宗师面前人人平等,谁也不敢不干这些本就相当于功课的杂活。
实际上,这些就是白大小姐从十二岁开始,持续了足足七八年的生活,也是让她跟白氏的那些兄弟姐妹截然不同的根本原因。
正想着呢,身后忽然一阵喧哗之声,白有思回过神来,等少年们一哄而散,方才转身拎着长剑进入到了烧着火炉的厢房内。
也不知道为什么,进来之后,平素其实有些高冷,最起码进入成丹境后变得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白大小姐,陡然放松了下来。
毕竟,这里是她从小生活的地方,而面前的人是可能比他亲父还要亲近的师父。
“日失烈烈,君子衰而降……”冲和道长长得圆圆胖胖,头戴三角黄色三辉挂饰布帽,一身淡黄色布衣,绑着绑腿,穿着布鞋,宛若没看见自己的爱徒进来一样,反而一手端着茶,一手随意在案上扔下一卦。“此人之自强自烈也。”
白有思歪头看了一看,一把将几个算筹取走,然后直接在对方身前盘腿坐下,径直开口:“师父,朝廷要修三辉大金柱,重定天地中枢,你是三一正教的掌门,又是大宗师,难道不去说句话吗?”
“你为什么觉得为师会去说话?”冲和道长喝了口茶,拢着手反问。“我都快二十年没下太白峰了,圣人登基都没去,修个柱子就要下去?”
“修的是大金柱!”握着算筹的白有思强调了一下。“三辉圣像。”
冲和道长点点头,复又摇了摇头,然后探头看了眼外面的天空,白有思顺势看去,只看到太阳高悬在上。
转过脸来,白大小姐叹了口气,认真来说:“师父,有话说话,能不能不要打哑谜?”
“是这样的。”冲和道长拢着手认真以对。“思思,你平日此类功课极差,所以咱们慢慢来……我先问你一件事情,咱们三一正教推崇的是七位至尊,所谓三辉四御……四御的故事、传承,还有对现世的影响都是清晰可见的,甚至三一正教在南方铺陈不开,都是因为赤帝娘娘的影响……可三辉呢?三辉为何没有着作?没有国家统续留下?没有干涉世间军政民俗?”
“因为三辉是……”白有思当然晓得是怎么回事,便本能欲答,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却一时间不知道该具体怎么说好了。
“因为三辉是一日二月,是宇宙天地诞生以来就存在的灵物,有灵无智,有位无心,有德无欲,虽然是明晃晃的三位,虽是功德无量,却无私心杂念,而且视万物为一……那么三辉之下,便是圣人也与草木豚犬无二……”冲和道长正色来说。“你说,这般情状下,便是圣人修了什么大金柱,又关三辉什么事呢?”
白有思沉默一时,复又摇头:“可我怎么听说,祖帝东征失利后,唐太祖大兴三一正教,目的便是以三辉合四御,若三辉这般无欲无求,又怎么能合四御?而且,三一正教兴起八百年,虽然比之四御是没法比,却也有三辉显圣事迹屡屡现世,师父又怎么能说的那么洒脱呢?”
“这是两个问题。”冲和道长有些懒散的侧身靠在几案上,托着下巴继续认真给自己的爱徒解答。“前一个问题是很简单的术法问题,而且光明正大,没什么不可对人言的……说白了,就是至尊之上,尚有天,天是什么,不知道,不清楚,包不包含地,或者到底是天还是地,都不清楚……但毫无疑问是有的,否则天地元气从何来?否则真龙从何来?否则这天地日月从何来?否则青帝爷当年感应到的是谁的意思?否则是谁设的四御之位?”
白有思连连点头。
“天意高渺,天意不可测,但天之下有三辉,并有四御,这是实情。”冲和道长端起热茶来,咕嘟喝了一口,这才笑道。“所以,三一正教,本意是因为四御过度干涉人间,所以要取人心呼天意,以天意压至尊,但是天意不可测,也不敢乱测,便只好打个对折,取明晃晃的三辉来合四御……三一,三一,三为三辉,那个一却不是三辉并一的意思,而是那个独一无二的一……这种情况下,三辉有没有欲求,都无所谓,因为祂们上可应天,下可呼凡,自然便可以合四御。”
白有思似笑非笑:“所以三辉老爷也终究是有欲求的?”
“换成别人,我未必说有,但谁让你是咱们三一正教下一代的种子呢?”冲和表情似乎有些黯然,笑都像苦笑。“将来我死了,还指望你白有思来撑起三一正教祖庭的根骨呢,也不好瞒你的。我明确告诉你,自从正教创立以后,三辉确系渐渐有了显圣端倪,而且越来越频繁,可是此三辉是不是我们想的三辉,显圣是本能还是自发,又能不能代表那个一……委实无人知晓。而这点,也是正教内部发生混乱,一部分人干脆跟朝廷合一,一部分人如我这般枯守祖庭的缘故。”
白有思点点头,复又来问:“这么说,师父不愿意理会大金柱的缘故也很明显了……师父是三辉无欲一派,这样的话,大金柱如何,从师父的角度而言,根本无所谓?对真正的三辉来说,也无所谓?”
冲和犹豫了一下,认真来答:“我还是不愿意瞒你……其实,我不愿意下去干涉此事,主要还是因为朝廷自有道德坊,且道德坊规模庞大,有许多教中人士在迎合朝廷……你们靖安台里,不就一直有道德坊出身的修行道人吗?何况,我虽不下山,如今这位圣人的脾气却也能从这山上许多人的家长那里听到一二,委实不愿意惹麻烦。”
“所以,师父还是因为人的缘故多一些,才不愿意下去干涉是吗?”白有思彻底醒悟。“那我倒是白来一趟了。”
“怎么讲?”冲和道长好奇以对。
“因为陛下在劳民伤财,而且越来越肆无忌惮。”女常检犹豫了一下,坦诚以告。“我是想让师父出山,拿三辉四御压一压陛下……当然,这里面还有此番工程其实始于家父的缘故,思思心中略略有愧。”
“肆无忌惮吧!”冲和道长怔了怔,摇头叹气。“哪个圣人不肆无忌惮?先皇就很好吗?东齐神武帝好大的名头,就很好吗?神武帝的那些疯子子孙又如何?兴亡之事,本自取,何必以为大魏就是千秋万载的真命朝代呢?”
白有思若有所思,继而再问:“师父不看好大魏能久存?”
“我胆子小,什么都没说。”冲和道长当即撇过脸去。
白有思见状,也不多言,干脆起身:“我这次没有请假,直接驭真气过来的,就不多待了,不过看师父这个样子,似乎也不必在面前尽孝……”
“你能直接一口气驭真气过来,莫不是已经成丹了?”冲和道长点点头随口来问,似乎终于有些师父的姿态了。
“对。”白有思也随口应声。
“观想的什么?”老道继续来问。
白有思微微一怔,稍作踌躇,忽然又坐了下来,然后认真来问:“师父,我遇到了一个人……真气很奇怪。”
“怎么个奇怪法子?”胖老道明显不以为意。“其实真气本身就很奇怪,无论怎么奇怪都不奇怪。”
“跟祖帝死后,唐太祖那些人的私下传说相似。”白有思小心来讲。“就是我在你这里看到的,能使用多种真气那种说法、”
冲和为之一怔,久久不语。
“怎么说?”白有思也警惕起来。
“那人什么修为?”冲和犹豫了一下,微微拢手在案。
“正脉修为……”
“太离谱了。”冲和猛地站起身来,就在厢房内负手摇头感慨。“太离谱了,但似乎反而对头……”
“到底怎么说?”白有思似乎有些不耐了。“师父,咱们说好的,不打哑谜。”
“那就不打哑谜……这个人是什么情形我不知道,但当日唐太祖的情况,明显是争龙之人的显现。”冲和止步下来,略显烦躁的道出了答案。“而且是至尊点名的争龙之人……因为只有至尊可以开这个真气归一化万的关锁……当年祖帝身死,但人族一统之势已成定局,所以四位至尊各自选了四人,以图成此大局……东胜立国、巫族南下,唐太祖与燕公争雄中原,并非巧合。”
白有思恍然一时,心中有万分言语想要表达,却强行忍耐下来,继而反问:“大魏果然是要亡了吗?”
“大魏亡不亡跟这个没关系。”冲和叹气道。“大魏亡不亡还是要看当今圣人能不能励精图治,实际上,当日四御争龙,根本没有一个至尊算是赢家,具体到这事,也只能说是至尊开了这个关锁,也未必是争龙……所以,咱们现在只能说最少有一位至尊,可能觉得大魏要亡了……”
白有思犹疑一时。
“我只还是不懂。”冲和愈加烦躁。“按照教内传承的那些记载和呼云君那些真龙神仙的佐证来看,当日争龙,四位至尊都受到了极大损伤,这也是随后八百年仙凡互动愈少的缘故……这一次又是谁,哪来的胆量,又为什麽……真真是……天意难测!”
到了最后,冲和只能仰天一叹。
白有思犹豫了一下,忍不住追问:“刚刚师父问他修为是什么意思?”
“此人是你朋友,还是对手?”冲和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回头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朋友。”白有思不假思索。
“让他小心些……一旦为朝廷知晓,再传到你们中丞的耳朵里,哪怕只是为了那点忌讳,他也断然死无葬身之地……当然,既是至尊手段,总有些诀窍和路数的。”冲和喟然以对。“而且,你要做好与他翻脸相争的准备。”
“什么意思?”白有思陡然一凛。
“不是什么意思。”冲和捻须皱眉道。“没你想的那么严肃和复杂……首先,事情到了眼下,还不能说什么;其次,非要说什么,就是万一真是个争龙的局面,他可能是因为修为低,先开了锁,而你们这些修为高的,要等到局势显现才开锁……”
“什么叫你们这些修为高的?”白有思凛然来问。“我也是什么至尊钦点的争龙之人?”
“你不是,但可能是。”冲和认真作答。“最起码你父亲害怕你是,否则也不会因为凰命之论就把你送到三一正教这里来了……他当日便是担心你是赤帝娘娘的选定,心里发虚。”
“我的性命归途,自由我来定。”白有思不屑一顾。“什么凰命?便是赤帝娘娘自己来说,我也一定泼她一脸茶!”
“是是是。”冲和咧嘴一笑。“我也觉得这种东西,别太当回事,只是一说……无论如何,事在人为,想当年唐太祖几人乃是本是祖帝身后成气候的,自家便欲争龙,和四位至尊不谋而合才成的,而且四位都不是省油的灯,最后都有与身后至尊的算计……千言万语,至尊的根子在凡俗,无论如何也要让凡俗三分路的。”
“能不多想吗?”白有思冷笑道。“而且,师父你何曾没有当回事?你若没有当回事,二十年静守太白峰,忽然失态起来,刚刚真气都散溢出来了。”
“我是担心三辉,担心咱们三一正教的根本。”冲和苦涩一笑。“刚才也说了,三一正教建成以来,三辉异动渐渐明显,事关至尊,早两百年教内就一直在猜度,害怕会不会忽然有一场三辉归位的大戏……或者说,真要是到了那种地步,说是天地大劫也未尝不可,你想想那四位至尊归位都是何等乱象……这才震动起来。”
白有思想了一想,喟然言道:“所以,非止是大魏摇摇欲坠,内里紧绷到了极限,便是至尊之间,其实也有些维持不下去吗?”
“我已经是大宗师了,说实话,这天底下说到证位成龙成仙的,也就是我跟岭南的老婆子,东夷的大都督有些说法,神仙真龙的事情,对我们而言已经不是什么虚妄了……但牵扯到至尊,我也有些心里打鼓。”冲和严肃讲道。“一个是三辉异动,却玄而又玄,不到事前根本没法说清楚;另一个是四御本就不是什么寻常老爷……人家在世间的时候,个个都是与天斗与地斗与龙斗的主,哪里有做了至尊就不掰扯的道理?所以啊,思思,你在山下行走,便是一柄剑在手,也一定要慎之又慎。”
白有思诚恳点头。
“说起来,你那朋友是男的是女的?”冲和忽然又问。
原本还很感动的女巡检无语至极,语调都起来了:“师父问这个什么意思?”
“我也是瞎操心……其实,你要是担心各为其主,将来无端缠斗起来,何妨拿起白家大小姐的架子,趁他修为低微时先招个赘婿?”冲和认真来讲。“疏不间亲……夫妻一体,至尊都没法挑拨的。”
白有思一声不吭,只是捏着算筹冷冷看着对方。
“随口一说罢了。”冲和也随之摆手,重新坐下,然后却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木棍式的物件来。“这个给你。”
白有思微微一瞥,见到是个简单的木质“三辉金柱”,便扔下算筹去摸:“有什么奇效吗?难道是三辉显圣给你老人家赐下的。”
“没什么奇效。”冲和失笑来答。“不过是我日常功课用的东西……你若是有心,不妨拿去给你那个朋友,让他借之祈祷,看看到底是什么歪门邪道,还是真的哪位至尊在他身上显圣……须知道,这天地间可不止有三辉四御正统,指不定有什么邪神鬼魅自外域游荡过来呢,你这个朋友其实是个邪怪。”
白有思直接将金柱扔下。
“看来交情挺深。”冲和摇头苦笑。“倒是老头子我成外人了。”
白有思翻了个白眼,直接站起身来:“师父刚刚也说,事在人为,他这人做事挺合我胃口,若他是歪门邪道,那这天下改走歪门邪道也无妨的。”
“是这样吗?”冲和微微一怔,却也不再多言。
“本意是想问问师父大金柱的事情,师父不愿意动,便已经有了结果,又有了意外的收获,也不算白来,徒儿先走了。”白有思拱手以对。
冲和点了点头,并未留客:“山上穷,你饭量大,就不留你了。”
白有思也不牵扯,直接怀剑出门,越过热闹的庭院,稍一踌躇,却是运起辉光真气,金光一闪,直接在一群师弟师妹的目瞪口呆中向山下俯冲而去,继而引得这些师弟师妹纷纷涌出去看神仙。
唯独冲和道长,依旧怔怔坐在原处,等到自己的爱徒消失在山下,方才低头去看案上的算筹与金柱木棍形成的卦象,然后若有所言:
“勤有成功,几于天;几于天者,天来辅也……天来辅也……”
说着,老道长忍不住伸出双手拿起了那个“木棍金柱”,然后闭目来思,而仅仅是他刚刚闭目,便各有一道实质流光,一则炽烈,一则温和,一则赤沉,自金柱顶端代表着一日二月的分叉上各自缓缓流下,却又争先恐后的抵达了冲和双手。
既至手心,三辉合一,变成了最常见的辉光真气颜色。
而不知为何,冲和却如触电一般,猛地将手中“金柱”重新掷于案上,复又赶紧捡起,小心放到一旁。
然后,仰头闭目来叹:“天意难测……天意难测……而事在人为!”
白有思当然不知道身后的情形,俯冲下太白峰的她没有片刻停留,只是当晚在西京大兴城外的自家园子里休息了一晚,然后又花了两日,便于三月底的一个温暖晚间,抵达了东都城。
路程八百里,竟只花了三日功夫不到,若算上之前离去花的两三日功夫,前后一千六百里,也不过是五六天而已。
速度倒无所谓,未必比快马接力强许多,但真气之厚,传出去,怕是要让内行人心惊肉跳的。
“张行,你没完了是吧?”
回到东都,心中有事的白有思迫不及待直接去了张行家中,却无语发现,张行正在从自家鱼池里取存留的金子。“一点金子,反反复复,这次莫非要开个花坛?”
正在鱼池子里摸金子的张行听到是某个老娘们的声音,便回头来看,然后摇头:“常检也不知道这几日哪里去快活了,如何晓得我们东都穷汉的辛苦?我这不是要换地方,而是准备拿出来用。”
“要买房子吗?”白有思若有所思。“你这院子确实小了些。”
“签了三年的租约,一口气交完,如何舍得搬家?”张行一边低头在淤泥里翻腾,一边不以为然道。“这是被逼的没办法了……朝廷有令,修大金柱,要海内一心,要让中枢各部衙、地方各州郡、百官四夷,一起捐出金银来,好修一个大大的金柱……常检不在,没人报销,我又是个脸皮薄的,不用这些,如何替伏龙卫上上下下一两百口子完成指标?”
白有思愣了许久,方才反应过来,声音都颤抖了:“要用真金子来修金柱?修多大?”
“那倒不至于,但是要尽量凑足一些金银,最起码上面的三辉分叉一日二月的金像要用金子,下面要用银子雕花……然后三辉既然有了,四御也不能少,据说也要给黑帝爷凑个金子的大扇刀啥的,也不知道对面赤帝娘娘看了会不会生气……据说修成以后,举行典礼时还要用丝绸裹住所有树木,放开酒菜吃喝,普天同庆。”张行张口就来,满嘴胡咧咧。
“我懂了。”白有思回过神来。“是有官吏想用这个向陛下献媚?是张尚书?”
“是张相公。”张行认真订正。“为这事,这几日中丞都骂了令尊两回了,说都是他开的好头,令尊知道理亏,一句话都不敢回,在南衙老实得跟什么似的。”
“劳民伤财。”白有思心中愈发不安,甚至都懒得理会自己父亲如何被骂。
“说的对,就是劳民伤财。”张行将手中金子投掷到月娘端着的筐子里,就在鱼池里摊着满是污泥的手认真回复。“赋税重叠、严刑峻法,使底层百姓名义上享受太平盛世,实际上却只在生死线上挣扎,所以徭役一来,便是家破人亡;而这件事情,我想了许久,恐怕还真不会牵累最底层百姓,因为穷鬼哪来的钱被榨?恐怕是个要让中产之家皆破的局面……常检知道吗?我这些金子,放进去之前,大约能兑一万多两银子,两万贯文,放在你家都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了,如今在东都黑市,已经值三万多贯了,而且还在涨!”
白有思沉默良久,缓缓以对:“我明日去找大长公主和皇后……陛下不听南衙,不听皇叔,但未必不听大长公主与皇后的。”
张行摇摇头,当场反问:“要赌吗?我赌这两位根本劝不动陛下,还赌这金价银价会继续涨,往疯了涨,涨到东都的商人破产一半。”
白有思竟然不敢答,停了半晌,才勉力来对:“事在人为,我去试试好不好?”
张行诧异来看:“常检自去试便是,我又没逼迫常检做什么事。”
白有思点点头,在月娘好奇的目光中逃也似的飞走了。
ps:晚安。
第130章 上林行(9)
四月初夏,西苑,昌平台。
台上正在表演巫族歌舞和戏法,而当朝皇后与那位传奇般的大长公主正在并坐观赏……皇后来自于南方南陈的前朝皇族正统遗留,早早与当今圣上结为婚姻以作江南人心争夺,已经成婚二十多年;大长公主更不必多言,乃是前朝皇太后,圣人的嫡亲长姐,在圣人的几个兄弟全都死光光后,更是圣人唯一一个血脉嫡亲了。
两人并坐,只有三四名后妃、公主陪坐,而英国公的长女白有思难得公务路过,居然也在持剑作陪。
与此同时,台下不远处,伏龙卫副常检张行一身深色云纹锦衣,小冠加缨系带,弯刀套绣,黑绶斜挎,也正带着类似装扮的七八名伏龙卫下属目不斜视的立在当场。
不过,张行也好,七八名伏龙卫也好,眼神全都不在台上那两位。
开什么玩笑?
圣人奔五了,皇后也奔五了,孙子都好几个了,大长公主今年更是已经正式迈入五十大关了,最喜欢的外孙女去年刚刚夭折,瞅了干啥?被记小本本砍头吗?
与之相比,就在伏龙卫一行人正对面,赫然有四五十位年轻漂亮的使女,一半宫装一半男装,莺莺燕燕的,正窃窃私语着,往这边好奇打量。
而这,复又引得张行身后的伏龙卫们个个昂首凸肚,愈加凛然。
端是一副英雄豪杰大官人的形象。
不过,张行的眼睛虽然跟其他人一样,脑袋里却未必相同……他想的是,修行道路的存在,虽然使女性理论上获得了直达核心权力的钥匙,但实际上,农业社会中男性的体力优势摆在那里,依然垄断着农业生产和军事职责,依然形成了典型的男尊女卑意识形态。
至于修行道理,表面上是一种完全的公平,但其实对女性只会更加苛刻。
无他,阶级性时刻影响着上上下下,即便是穷人家的男孩子都很难有机会走通修行路,遑论女孩?这就使得原本理论上最通畅的女性通道反而显得更封闭。
实际上,张行自忖,来此世界一年有余,沿途所见女子,白有思固然是整天晃在眼前的青天大老娘们,没有一个人敢忽视她。但从她以后,其实很少有让人心服口服的存在。
比如张十娘虽然有些主见,却也只是在个人问题上,别的方面不免差了许多,而且即便是个人问题上,也还是以李定为主。究其原因,无外乎她本就是门阀豢养的刺客出身,以至于在性格和见识上有点偏科。
南方真火教的刺客、师太,更是标准偏门。
巾帼榜上,经手的案例、人士很多也都是孤女,又或者家中恰好没有男丁,这才被迫走上了巾帼英雄的路数。
那么等到了眼下,这么多年轻漂亮的使女、女官俱在一起,看起来当然很壮观,但仔细一想,这里的所有菁华女子,却无疑只是天字第一号权贵——皇家的附庸罢了。
所以,所谓钥匙,也只是个理论上的钥匙,是专为赤帝娘娘、南岭圣母大夫人、白有思这种修行路上有极端成就的女子被迫打开的,然后最多影响一些社会风气,让女子在社会上行事稍微开放一点点而已。
只能说,妇女解放的革命事业放哪儿都显得任重而道远。
当然了,自己也算是白有思这个贵女的附庸吧?似乎没资格嘲笑别人。
老反思人正反思着呢,妇女解放的象征白大常检早已经微笑着从台上下来,手中还多了一把镶嵌了珍珠的匕首,见到张行一行人立在那里当竹竿,只是一挥手,便带着一群男人转向,朝着杨柳林方向折返回去了。
从表面上看,这老娘们似乎心情不错,但张行明显察觉到了对方下来时面色上的僵硬,只是照顾对方情绪,没有在外面开口罢了。
果然,等到转回杨柳林,解散队列,甫一登上白塔二楼,女常检便立即不再遮掩了,脸色几乎是肉眼可见的变得有些沮丧起来。
“这次我怕是又要输了。”白有思将镶着珍珠的匕首随意扔到案上,不顾周围还有正在帮忙填表的小周,直接坦诚以对。“大长公主其实非常敷衍,似乎不愿意过问此事。而皇后虽然答应下来,却也暗示,她的话,陛下未必会听。”
“北市最大的金银生意就是大长公主的,这波对她来说,是天上掉下来的利市。”张行并不意外。“倒是皇后,我以为皇后与陛下还算伉俪情深,居然没劝就觉得陛下不听,倒是不晓得他们是感情其实不睦,又或者太和睦,晓得陛下脾气?”
白有思点点头,复又摇摇头。
“什么意思?”张行一时不解。
“点头是讲你说的大约是对的。”白有思难得有些黯然道。“而摇头是想说,无论是大长公主还是皇后其实都有些隐情,她们本来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
“说的也是。”张行想了想这二人经历,也是喟然。“谁家姑娘当年不还是个珍珠露水般的人物?可一旦嫁了人,就不免成死鱼眼了。要是再牵扯进政治权力争斗里面,不免还要成黑鱼眼。”
白有思一开始还觉得这个比喻有些粗俗,但想了一想,居然没有辩驳。
其实,有些话和事情很难说出来,但大家都懂,而且都知道。
譬如,大长公主这人。
想当年,大长公主还是前朝的皇后时,可是以贤明、倔强出名的,等到丈夫死了,丈夫唯一的儿子才七岁,更是作为秉国皇太后,颇有名望……可结果呢?结果是自己当宰相的亲爹没两年篡了自己养子的位子,还将才九岁的养子给事后弄死了。
于是从皇太后变成了长公主,而且只剩一个女儿。
摊谁遇到这种事情,能泰然处之呢?
只能说,幸亏儿子不是亲生的。
大魏建立,一开始先帝还想让自己长女再嫁,但三十岁都不到的长公主当时就心灰意冷起来,只守着一个女儿熬过了中年与更年期……最后,眼瞅着自己父亲身死、母亲身死,几个弟弟杀来杀去杀得就剩一个,更加失了多余心思。
基本上从女儿结婚开始,这位大长公主就只有一个心意,那就是给自己女儿和女婿一家捞钱、要官。
她女婿马锐,结婚第二天就直接当上了上柱国,那可是天底下独一份。
至于皇后那里,其实也有些尴尬。
主要是先帝出了名的怕老婆,先太后在世时,是全家最威风的一个,不要说几个儿子了,先帝堂堂开国之主,宠幸了一个女子,结果女子当日便被杀了,自己也只能气闷到骑马出宫躲着人哭……这种情况下,当年努力夺嫡,从长兄手中夺取了太子之位的圣人当年又怎么敢对皇后不好?
也正是因为如此,老太后一死,圣人跟皇后之间就微妙了起来,反正从那以后圣人就没有嫡子嫡女出生了。谁也不知道是到夫妻之间忽然就更年期了,大家自然生厌,还是原本就是伪装……只能说,表面上似乎还不差罢了。
“说起来。”
一阵沉默中,张行抱怀瞎想,忽然想到一个有意思的点,便脱口而出。“常检别误会……但我委实想知道,咱们这位圣人女色方面到底如何?”
身后的周行范抬起头来,然后面无表情的拿着几张表格起身,很自然的转身离开,似乎去找人核对了。
白有思将目光从小周背影上收回,正色来答:“说来奇怪……登基前十年,每年都有江淮秀女的遴选,也多次有宠妃迭现,但这三四年,反而渐渐少了……你问这个干吗?”
张行张开嘴似乎要说些什么,但愣是没好意思说出口。
“什么?”白有思敏锐察觉到对方的怪异。
“有没有一种可能?对于普通人来说,中年委顿是福报,但对于圣人而言却是国家的报应?”张行认真来问。“圣人之前沉迷酒色,国事稍微放松,所以很自然的大魏没出什么乱子,这几年年纪渐渐大了,渐渐力不从心,不能在酒色上折腾,这才转向了国家大事,结果是适得其反……圣人修的不是长生真气吧?这事没法靠修为来维持吧?”
白有思本能想呵斥对方荒唐,可仔细一想,居然似乎有些道理,但再一想,还是荒唐,便干脆拂袖无语。
张行也觉得这个吐槽有点过于真实和尴尬了,也不再多言。
就这样,二人各自带着一点复杂心思,只是在杨柳林里的白塔中枯坐,等候讯息。
到了下午时分,乌云渐起,天色渐渐有些沉闷的时候,白大小姐得到了准话,一名面容很精致很漂亮的男装女史过来,偷偷向白有思当面陈述了皇后转述的圣人原话——“这不是你该过问的”。
女史说完,便红着脸飞也似的从白塔这里逃走了,好像受不了这么多男人聚在一起似的。
只留下白有思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方才似笑非笑来问:“这不是你该过问的……张行,你说圣人知不知道这是我请求皇后去问的?”
张行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但无所谓了,事实证明,白有思的绕后突袭战术彻底失利了……傍晚时分,换班回来的秦宝带回的新闻验证了这一点,在南衙事实上失去了对圣人的最后一丝体面后,张含在南衙跟大内的圣人直接沟通,很轻松的便通过了一个又一个荒诞却又现实的南衙“钧令”。
原来,今天中午,早在白有思得到那句回话之前,那个酝酿了好几天的金银征集令便已经正式通过了。
而且将会迅速得到执行。
用张含张相公的话说,并不是要剥削士民的金银……譬如官吏,不过是要一月俸禄对等的金或银罢了,算得了什么?连一个月的俸禄都不愿意捐出来,如何敢自称忠君爱国?
须知道,大金柱本身非同小可,它既代表了三辉之盛德,也代表了圣人的权威,一旦立成,便是圣人以一己之力定下天地中枢的重要证明……所以天下四海都要表达出对圣人此举的支持才行。
这么一听的话,似乎很有道理,尤其是秦宝老实孩子,认认真真转述过来,大家似乎都无话可说。
不过,当早有准备的张行,宣布自己已经提前备好了金银……伏龙卫上上下下一百五六十号人,按照俸禄累加,依照官价兑换,金银都有,就等上头来收了以后……伏龙卫上下还是用欢呼声暗示了一种可能。
大家连一个月的俸禄都不想给圣人。
而就在伏龙卫上下千恩万谢张三郎时,真正的伏龙卫常检白有思却只是一声不吭,选择了直接在初夏的闷雷声中沉默离开。
她当然不是在嫌弃张行喧宾夺主,抢自己风头收买人心,归根到底,事情真的到了这一步后,她还是不免因为自己的努力失效而沮丧。
而且,她不是傻子。
张行也不是,伏龙卫里的大部分人都不是。
大家一清二楚,真要是全国上下一起扣一个月的俸禄也就算了,可又要金子银子,又要官价,又要集中大规模短期内征收,这可就不是一个月俸禄的事情了。
最直接一点,官价和市价怎么说?
官价一两金子十两银子十贯铜钱,实际上呢?在政令下达之前的正常市场里,就已经是一两金子兑十几两银子兑二十贯铜钱了。
这要是一旦形成大规模需求,必然还会引发联动效应……尤其是在东都这座聚集了最多官吏的地方,大家到哪儿去找金银?
而且谁舍得平白将两三个月俸禄交出去?
那么最终,就会逼迫官吏一哄而上,往民间去找。
可这个口子一开,哪个衙门还能平买平卖不成?平素都要白吃你家包子,何况是有朝堂正经名号来掏你的家底?
名义上是百官和四夷来掏这笔钱孝敬圣人表忠心,似乎就是个面子工程,但实际上,这很可能会演变成一场让举国上下的文武官吏们彻底红眼的劫掠狂欢。
“幸亏常检和副常检早有准备,不然两个月俸禄就没了。”新任白绶王振是市井中混过的,后来修为上来了,先当兵,再转伏龙卫的,此时抢着下雨前在廊下用晚饭,还是不免主动表起了忠心。
“确实,已经点验好了,就等明日上头来,交了省事。”周行范也有些紧张不安之态。“但也就是伏龙卫这里能这么简单,怕是到了净街虎那里,就撑不住了,恐怕直接要去勒索商户……甚至不用勒索,只要逼着商户用官价兑换,自己去私下按市价兑换,多走两个来回,就平白抢走了商户金银。”
“净街虎肯定是最先动手搜刮的,也是动静最大的,他们就是干这个的。”挂着白绶的秦宝沉闷回复。“但若说层级,我觉得从锦衣巡骑和六部分司那里就要闹出岔子。”
“不至于吧?”不说周行范,便是王振都有些难以置信。“巡骑找谁要?六部分司都是员外郎了,挺体面的京官……倒是地方官那里不好说。”
“看着吧!”秦宝瞅了一眼一声不吭闷头吃着一碟酱肉的张行,坚持了自己的判断。“我委实不觉得锦衣巡组那里能稳得住。”
众人一时议论纷纷,争论不及。
不过,也就是在此时,忽然间,杨柳林外脚步匆匆,紧接着一位熟悉的面孔带领着一队金吾卫闯入了白塔下的小院,让尚在廊下用餐的伏龙卫们有些措手不及。
“怎么在吃饭?金银都准备好了吗?”高督公神色匆匆而不耐。“北衙上下全是对圣人最忠忱的,今晚之前就要全部凑齐,然后亲自交割面圣……”
秦宝等人面面相觑,齐齐看向张行,而后者只是不急不缓,认真吃酱肉。
“怎么了?”高督公见状,迈步向前,语气拉高,姿态也登时变得凛然起来。“别告诉我你们伏龙卫没提前知道这事,然后早早做下准备。你们才该是最早知道的好不好?我告诉你们,北衙这里不能出岔子,要是从你们这里误了事,便是白大小姐的面子我也不留!”
张行面无表情吃下盘子里又一片肉,方才站起身来,擦了擦嘴,平静以对:“高督公想多了,我们早就已经打包妥当,正想着廊下食一结束就往黑塔那里送呢……高督公这么勤恳,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
高江微微一怔,旋即失笑:“咱家忙糊涂了……竟然忘了伏龙卫是靖安台所属,不打扰了。”
说着,居然微微抬手,然后直接转身匆匆而去。
看那样子,似乎是要亲自督促,今日便完成所有指标。
另一边,随着张行平静坐下,廊下的伏龙卫们却再难有之前的放松了——便是秦宝都没想到,连驻扎在西苑的伏龙卫都差点被迫交了两份钱。
遑论他处?
遑论往下?
沉闷的气压中,走廊上方忽然一声炸雷,让人想起不愉快回忆的夏雨又开始了。
夏日骤雨刚刚起时,紧促而迅速,可见度也随之下降了不止一个层级,过了好一阵子,雨水方才渐缓,视野方才微微恢复,众人方才松了口气。
但众人坐在廊下,身上、盘中不免俱是雨水。
身上倒也罢了,伏龙卫里谁不是个修行上道的?便是张副常检据说都已经是正脉末尾了。
而这个时候,张行看着盘中蘸水酱肉,终于顾左右而冷笑出言:“天下之大,竟然摆不下一张安稳的饭桌吗?”
左右无人应答。
ps:大家午安。
第131章 上林行(10)(8k2合1还债)
夏日雨季如期而至,东都也如期的随之纷乱起来了。
和张行预想的一样,这一次的纷乱开始于洛水两侧的商业繁华区,城南反而因为吃了上顿儿没下顿儿的穷鬼实在不可能有金银而荒唐的躲过了最开始一刀。
最开始动手的果然是净街虎。
没办法,真没办法,他们平素就有类似的业务,向来就从商业活动上捞油水,甚至很多总旗都有坐地的金银生意,所谓专业对口……与此同时,常年直面商业活动和市井生活,也使得东镇抚司的净街虎们天然纪律涣散,或者干脆说是贪污横行,很多总旗、小旗,单独拎出来基本上就是一个白皮的帮会。
这使得他们没有任何心理压力,几乎是理所当然一般,选择了将这个金银摊派转移到了自己辖区的商人身上。
一个总旗管着三四个坊,几十号正经校尉,一个月俸禄几两金、几十两银,换成铜钱百来贯铜,里外里在商人走一遭,哪怕是执行人忍不住多勒索一点,分摊在辖区里诸多没有背景的商户和帮会中,也依然看起来什么波澜都没有,很自然的就飘过去了。
但是,净街虎做的,金吾卫做不得?官差衙役做不得?
锦衣巡骑做不得?
甚至到了锦衣巡骑和各部寺监的层次,根本不需要自己去做,表面意思后,下面的执行人自会将他们那一份以抽水的方式直接送到家里头。
大规模成系统的敲诈勒索立即开始了,而且一旦开始,便根本收不住。
而且很快,其范围之大,波动之广,就远超了所有人,包括张行的想象。
“米涨价了。”
这日轮休,雨水不大,已经越来越摸到通脉尽头门槛的张行正在家里堂屋廊下与李定研究《易筋经》,扯到中午的时候,秦宝和月娘打着伞从外面买米买菜回来,而月娘一进来第一句话就有些让张行懵住了。
“涨了多少?”回过神后,张行蹙眉来问。
“据说都涨过十文了,我们在坊内买的,知道咱们家是当官的,只要了八文……”月娘一边说一边将手里的箩筐拎入了厨房。
“其实不光是米,其他的油盐酱醋茶,还有肉,还有布什么的,全都涨了。”秦宝闷声接口,然后也放下伞单手将一大袋米送入厨房。
“但是鸡蛋没涨价。”从厨房出来的月娘溜达的廊下,迫不及待的补充道。“鱼也没涨价,柴火也没涨价,昨天送柴的那大爷刚来送了半车柴和半车草料……”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听到这里,张行恍然大悟。“这是开店的商家被勒索了,迫不及待想回钱,所以自发涨价,而鸡蛋一般是农户自家的,鱼是渔夫打来的,柴是樵夫自己砍得,根本没被集中勒索……我确实是有些糊涂,还以为这事只会止步与商户,却忘了官差固然会勒索商户,可商户却也知道会转嫁给所有人。”
“确实。”月娘赶紧点头。“那些涨价的都在私底下骂净街虎、金吾卫和县里的差役,说他们没完没了刮地皮,架势像是要吃人……街上有人不想给,直接被金吾卫带到刑部大牢去了。”
“老百姓这一波有点难受了。”李定喟然以对。
张行面无表情,一声不吭。
“为什么没人管?”
跟着从厨房出来的秦宝似乎有些难以理解。“我知道这事会收不住,知道那群人会勒索商户,但是上头为什么不管?”
张行怔了一怔,终于反问回来:“上头为什么要管?”
秦宝一时语塞,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们两个……”李定终于失笑,却又看向站在了雨水中的秦宝。“秦二郎,你想让谁,管什么?”
“上头的宰执们、尚书们,管下面的官差肆意勒索。”秦宝立在雨水中,愤愤难平。“那些官差几乎是当街劫掠……净街虎劫一遍,金吾卫和县衙官差再劫一遍,不光是给自己凑金银,还要给同事凑,给整个衙门凑……我路上遇到熟人,他告诉我,不光是北衙已经准备要给金吾卫摊派了,连靖安台都要再给净街虎摊派,让他们到街上‘帮忙兑换’金银!我去到店里,便是坊内的熟店熟人,看到我的白绶,个个小心翼翼说话,生怕得罪了我!走在街上,更是被人当成贼人一样躲闪。”
“秦二哥今天走路上被人啐了。”月娘不失时机的在旁补充。“那人以为下雨秦二哥没看到,其实是秦二哥假装没看到……我都看见了。”
堂屋前一时沉默了片刻,主要倾诉对象张行并没有吭声。
随即,略显尴尬的李定顿了一下,到底是顶着黑眼圈接上了这个话题:“其实据我所知,六部和诸寺监也在找法子,都是在摊派……刑部、工部不说了,平素就有门路,兵部就准备让各地驻军找法子,吏部和民部也准备让地方上帮忙……也就是礼部尴尬了些,据说为这事礼部内中已经闹了好多场了,甚至可能让官仆赎买的价格翻倍。”
好嘛,都勒索到官仆了。
“尚书、侍郎们都不知道吗?”秦宝愣了许久,都没有从雨水中走上来的意思,直接继续在小雨中发问。
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张行总觉得他声音有点打颤。
“肯定知道。”李定干笑躲闪道。
“那为什么不管呢?”秦宝追问不及。
“因为……”李定愈发尴尬,干脆看向了张行。
“首先是难查。”张行无奈接过话来,努力解释。“这是诏令,是官方文书,必然有他正大光明的地方……你查下来,不许勒索,那好,官吏们家里委实没有金银,就是兑换,找商人官价兑换……商人不愿意按照官价兑,到底是谁犯法?所以怎么查?”
秦宝登时有些喘气发粗。
“其次,是没法查。”张行继续认真讲道。“这事,是上头的诏令和下面的利市,还有中间的和光同尘……你查了,对上头来说就是对抗诏令和旨意,就是反对圣人和南衙;对下面来说,就是拦着大家发财;对中间来说,就是你一个人沽名钓誉,让其他同等级的同列们平白担上沆瀣一气的名头……所以为什么要查?”
秦宝摆摆手,一声不吭,转回自己的偏院去了,甚至都没有去后面看自己的斑点豹子。
月娘明似乎也意识到气氛的不对,她吐了下舌头,然后跑去对面侧院看书了。
“为什么跟秦二郎说这么透彻?”两人一走,李定便低声来问。“他毕竟年轻,懂太多容易伤心伤身。”
“怎么说也是个挂印绶的了,总该晓得一些事情才对……”张行摇头以对。“没人告诉他,他还以为这朝廷是讲道理的呢。”
“问题就在这里。”李定苦笑道。“秦二郎是个老实孩子,一心一意要出人头地的,出人头地自然是要在朝廷里当大官,可朝廷要是个不讲道理,他要怎么办呢?这不是难为他吗?”
“迟早要想这个问题。”张行目光灼灼。“都要想的,他迟早要过这个槛……包括这个不讲道理的根子在哪里,他都要想的。”
李定收起笑意,顶着黑眼圈认真来问:“你想过了吗?”
“想过了。”张行坦诚至极,却又立即反问。“你想过了吗?”
“我想的可能跟你想的方向不太一样。”李定有些扭捏答道。“不像你心怀天下的,我是有点功利和小家子气……”
“什么时候想的?”张行追问不及。
“伍家被造反的时候。”李定叹气道。
张行还要再追问。
但是李定似乎早就料到一般,直接主动说道:“伍惊风去南阳落草是我的建议……我跟他说,你越是想报仇,越要留有用之身,还要把修为提上去,还要在民间、江湖、朝堂上留下点名声,让朝堂上的人害怕你,江湖上敬仰你,民间觉得你是个好人……这样,才能等到天时,等到时机来的那一天,才有机会把自己才能发挥出来。”
张行想了一想,点点头:“他倒是挺听话。”
“他这人就这个好处,但说不得也是个坏处……太容易听人话了。”李定略显感慨。“我怕他将来会坏在这上面。”
“确实有点浑,容易被忽悠。”张行也表达了一定赞同,顺便看向了对方的黑眼圈。“所以,万一有一条朝廷不讲理到你自己头上了,你的方案就是跟伍惊风一样?”
李定没有将自己的黑眼圈展示给对方,而是扭头看向了渐渐变大的雨水:“其实,我现在留在朝廷里不也一样嘛……等着呗。”
“等着为大魏效力?”张行失笑道。“要是过两三年,你忽然转运,直接一任郡丞,再转郡守、将军,眼瞅着四十岁前能混到当朝大将、上柱国,说不得能够亲自指挥平定东夷、妖岛和巫族,是不是便要死心塌地为朝廷尽力了?”
“留些面子。”李定不失时机的捂住鼻子,好像很尴尬的样子。“我这个族中局面……只要朝廷不主动找茬,总不能主动去造反吧?平白让陇西李氏为我一人绝了吗?”
张行似笑非笑。
而李定也是个体面的,始终没有问对方,“想过了”之后,又是个什么样的结果?
就这样,雨势时缓时急,往后两三日内,物价飞涨,并且终于卷了回来——因为米面油茶等基础性物资的涨价,反过来带动了柴火、草料、鱼蛋以及一般***工作的价格。
最终就是全城一起涨价。
这一次,张行什么都没做,白有思也没有向张行讨主意,他们都清楚,事情源头在紫微宫,而紫微宫根本不是此刻的他们能动的,又或者说,白有思已经尽力尝试去阻止了,而张行也确保了伏龙卫能置身事外。
这些日子,白有思在研究什么古书、典籍,而且还申请过上琅琊阁三层,也不知道是不是准备弃武从文,明年跟阎庆一起考个进士。至于张行,他的注意力基本放在修行上,很多天前就已经进入第十二条正脉的张三郎正在努力锻炼和冲脉,以图早日突破最难熬的十二正脉阶段,进入更为灵活多变、效用更广的奇经八脉阶段。
然后去窥探一下,所谓任督二脉到底意味着什么。
毕竟,到了这个时候,他愈发恨自己修为不足……真要是到了凝丹期,大不了大不了爷不伺候了嘛!
带着这种心思,如今的张副常检做梦都在想着突破,就连去南衙轮班上岗,为张含张相公做守卫,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起来。
可偏偏最后一条正脉委实艰辛。
当然了,人家张含张相公其实也已经不需要伏龙卫跟着他才能进入议事堂了,南衙的其他相公们虽然还是很冷淡,也不是一开始连话都不说的地步了……伏龙卫如今也只是守在议事堂外和张含的公房外,充当一种更高级的金吾卫罢了,也确实没啥可在意的。
人心懈怠,莫过于此。
“民部那里什么时候能把金银凑齐?”
这一日雨水依旧,张行正站在议事堂门外廊下看雨,虽然没有回头,但只听声音便是知道白横秋在说话。
“无所谓什么时候能凑齐。”张含的声音旋即在身后响起。“可以边修边凑……关键是设计方案和总构,本相的意思是,若方案得以通过,即刻开工。”
“倒也不是不行。”停了半晌,方才有人出声,却似乎是首相苏巍在说话。“我觉得可以让北衙的人接手通天塔了。”
“自然可以,但我有一些话要说在前头。”还是白横秋的声音。“通天塔非同小可,所以我们工部来修的时候,是精益求精的,只用一万人工,小心又小心,以至于现在才起了四层……北衙那里要拿走可以,但应该让我们工部的人完全的、彻底的撤走,然后再让北衙当面完全接受,再签个文书什么的……当然需要什么找我们拿,我们也没有什么不能给的……总之一句话,既然不是我们修了,我也好,我们工部也罢,绝不能担这个泼天的责任。”
“白相公太小心了吧?”有人似乎来劝。
“不敢不小心。”白横秋语气坚决。
“那就这样吧。”张世昭忽然开口。“就这么办……谁的事谁弄干净,都别到时候推来推去的……一个人抄家灭族总比两个人抄家灭族好,何况英国公家里一抄起来怕是要半个朝堂都没了,而高督公就一个兄弟两个侄子,砍起来也利索。”
此言一出,原本来劝的声音便再不出现了。
事情似乎也定了下来。
“所以……这意思是天枢金柱的方案其实已经有了?只是先送大内去了?”皇叔曹林的声音忽然再起。
“是。”张含赶紧应声。
一阵沉默之后,换首相苏巍来问:“能给南衙留个底吗?大约是什么形状?多高多大?用多少金银?总不能真像传言那般要造个一百丈高的纯金大柱吧?”
“苏相公开玩笑了。”张含似乎被逗笑了。“我便是再蠢又如何会这般无稽……一百丈高还能不塌那得至尊下凡来修……其实,大略上还是铁的。”
张行依然在目不斜视的看着议事堂屋檐下滴落的雨水,根本没有在意身后的讨论,他在想今晚吃什么,反正今晚是在张含新得的御赐大宅子里吃,不要钱的。
“方案是这样的。”张相公很快就开始介绍了。“一百五十尺,十五丈高……但大约要起个土山,三层台子……还要算上最上面的三辉圣相。”
“哦。”
“我就说嘛。”
“主体上是镔铁,但外面要盘一条龙,铜制的龙……金银主要是用来雕花和在柱子上雕刻圣人功绩的铭文……最上面的三辉圣像肯定要镀金或者镀银……然后四御也要四面各有映照,但主体是天枢金柱,就不必过于夸张了……直接在土山四面来做其实就可以……”
“这天枢金柱主体得多粗?”忽然有人打断,似乎还是张世昭的声音。
“这个要看具体的制作,可以是空心的,只要立得稳就好……”
“大约要费铁多少斤?总造价多少钱?”张世昭紧追不舍。“曹中丞等半天不就是这个意思?小张相公何必遮遮掩掩,总是说别的?”
“得要两百万斤铁吧?”张含的声音停顿了片刻,方才给出答案。“两百万斤铁……总造价我找人算了,按照市价,连铁带铜带银带金……合计要两千亿钱。”
门外的张行茫然了起来,他是真的茫然,因为他不知道这个造价对于仓储堆满的大魏而言,到底是高还是低。
但很快,议事堂就给了他答案。
“有点多了吧?”苏首相声音有些颤抖起来。“明堂和通天塔加一起都没……”
“通天塔不说,明堂的花费其实都在人力上,而人力是不要钱的。”张含言之凿凿。“而且两千亿钱也只是听起来很多,我是民部尚书,如何不晓得朝廷家底?如今每年收的赋税,能有四千万石粮食,六百多万匹丝绢,八百多万匹麻,然后盐铁茶酒等商税专卖大约两三千万贯文……粮食不值钱不说,丝绢和麻再加上商税,一年就是接近五千万贯文,也就是五百亿钱了。”
“换句话说,是四年的年入?”曹皇叔似乎有些怒气勃发之态。“够养多少兵的?”
“曹公,绝不会影响年入。”张含努力解释。“关键是金银价格虚高,至于花费最多的铜,也只是要将库存的铜钱拿出来熔掉而已……那些钱扔在仓库里,串钱的绳子都朽了,留着干嘛?金银铜是不能吃的,不能穿的,粮食和布都不变,不会耽误大事。”
“不对,一个铁锄头我记得得要几十文,怎么到你那里两百万斤铁算下来只要几文钱一斤了?”白横秋忽然想到什么。
“因为锄头的价格主要在铁器的打造和工匠上,熔个铁柱只要铁矿本钱就行……”张含丝毫不惧。“铁矿是朝廷自家的,我说几文钱一斤,已经是尽量丰裕的说法了。”
张行在外面已经听得茫然了,他虽然习惯性键政键史,却不懂经济,怎么觉得这张含说的更有道理一些?
不过,熔钱的话,不会引起铜钱也涨价,然后进一步所有物价腾飞吗?
还有两百万斤铁……金银都已经这般鸡飞狗跳了,铁……除了矿藏和存料……该不会又去征收吧?比如把价值五十文的锄头收回来熔掉,变成几文钱的浇筑铁料?可是好像没有哪个相公在意这些,他们只在意总造价,拿来比划的也是这个钱能养多少兵。
这一次南衙议事,一直争到了下午方才止住。
张行都已经听晕了。
不过,终究还是停止了,几位相公一起出来,其中几人面色颇显疲惫。张行想都没想,直接一招手,带着秦宝等其余九名伏龙卫一起从廊下启动,先行顺着走廊铺开,从议事堂门口一路指向了张含的公房门前。
不过,就在这时,一个始料未及的意外出现了。
一直低头站岗的秦宝忽然向前,跃入政事堂小院之中,然后冒着雨恭恭敬敬朝几位相公行礼拱手,并且口称:“诸位相公!”
张行心中一跳,想起什么,立即便也跳入雨幕,准备把对方拽回来。
但已经来不及了。
“什么?”立在廊下的虞常基拢手含笑驻足,使得张行的动作当场白费。“这位伏龙卫有什么话吗?”
其他相公无奈,也只能驻足。
“回禀虞相公。”秦宝面色愈发涨红,赶紧来言。“我……下官是想说……想……想请诸位相公看顾一下东都百姓……自从朝廷下令百官捐献金银后,前后不过半月时间,多有差役吏员借着兑换金银的名号勒索商贩,商贩苦不堪言,复又肆意涨价,如今东都米粮柴薪全都暴涨……”
“张行。”话未说完,白横秋便不耐起来。“管好你的属下……告诉他,这是什么地方,他这么干犯了什么错?”
“是。”张行无奈回头,拽住了秦宝的手。“秦二郎,你这么干心意当然是好的,是不想让相公们坏了名声……如今东都多有编排诸位相公的童谣、顺口溜……但那又如何?那都是小节。无论如何,你一个白绶伏龙卫,都没有资格向中丞之外的相公直接汇报,因为越级汇报的例子一开,便如军中阶级法坏掉一样,只会生出新事端来……还不赶紧请罪退下!”
秦宝深呼吸了一口气,在几名相公的沉默中低声回复:“是,是下官孟浪了,还请诸位相公赎罪。”
张行这佯作无事一般来看白横秋,然后只看了一眼,便如得到什么许可一般,匆匆拽人转身。
白横秋捻须干笑了一声,先行离去,其余诸位相公也都干笑一二,纷纷继续离散。
而回到廊下的秦宝早已经面色赤红一片,却又被雨水打湿,只随张行立在了张含的公房前,一声不吭。
不过,当张含负手走到门前时,忽然伸手将秦宝拽了进去。
张行目瞪口呆。
而更让他目瞪口呆的是,张含拽着秦宝进入公房内,居然细细问了一遍东都涨价的事情,然后当场许诺:
“我是民部尚书,不能不管士民死活,你是秦二郎是吧?且放心,你既好心来报,我一定要插手此事的。”
秦宝感动的眼泪都下来了。
门口的张行却惊吓的寒毛直立,但却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固然知道,张含是担心自己坏了名声,成为众矢之的,但干涉了又能如何呢?
还能真止住此事不成?
果然,又过了两天而已,朝廷果然通过净街虎与洛阳、河南二县县衙发布了通告,要求诸般物价皆要与一月前相当,如有擅自涨价者,经过取证、比对,即刻以“哄抬物价、图谋不轨”之名逮捕。
消息一出,全城物价暴跌,没人敢轻易拿一点利市去赌牢狱之灾,苦于生存的底层老百姓为之欢呼。
秦宝也振奋了起来,哪怕告示中根本没提整治勒索敲诈之事。
见此形状,张行有心说话,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按照他的认知,这种顾头不顾腚,甚至根本没有阻止恶性源头的强行一刀切,只会让事情加剧……但堂堂相公主动采信了秦宝的回报,并做出了反应,使得秦二郎正在振奋的兴头上,他能说什么呢?
又过了三四日,也就是四月中旬的最后一日,休沐日,这一日张行和秦宝都轮休在家。
张行自在家中研究他的易筋经,并尝试打坐,而秦宝则例行陪月娘去买东西,一切如常……不过,二人出门不久,张行刚刚尝试打坐,忽然间,便有人敲门。
张行心中诧异,打开门一看更加诧异,因为来人居然是阎庆。
“你也被被人勒索了?”将对方带进来后,甫一落座,张行便脱口而对。“对方来头很大,不买我的面子?没报白大小姐的名字?”
“算是被勒索了,但也不算……遇到高手了。”阎庆尴尬以对。“五月初有赤帝娘娘的真火节,平素都有趁机燃火祛湿的庆典风俗,往年也有……结果这次礼部的一个侍郎直接过来出面……然后主持北市庆典的一个员外郎私下开口,要我们今年交份子钱的时候多交一些,他们也弄得盛大些,而且还要金银,不要铜钱和绢帛。”
张行沉默了片刻,摇头以对:“这不是遇到高手,这是遇到不要脸的了……一个侍郎,直接下场?还是去全都有后台的北市?”
阎庆尴尬一时:“其实这点家里也能出,主要是哪里都找不到金银了,总不能去大公主的玉字号里借去吧?实在是无奈,才想到了张三哥你这里。”
“无妨,在鱼池里。”张行伸手示意。“我给你捞……”
阎庆如释重负。
片刻后,阎庆千恩万谢离开,张行双手鱼腥味还没散呢,门外再度有人叩门。
这次打开来看,赫然是一个面善之人,而且带着一个长方形的盒子,里三层外三层的。
张行一时想不起来,只好认真来问:“阁下是哪位?”
“张副常检对不对?”那人小心在门槛外双手捧着盒子微微一礼,复又小心抬头。“您当日去买《七骏图》的时候,在我认识的一家朋友处留了姓名、地址,我一直记着呢……听说您做了副常检,升了黑绶,专门来贺……这是王参军的《盘龙图》。”
张行陡然想起对方是谁来了,然后点点头:“你等着,正好我这还有点金子。”
说着,立即回身,将还带着鱼腥气的一点金子称了十四两出来,然后就在门槛上递给对方:“十四两金,当一百四十两银子……这图我收了!”
说着一把将对方手中的盒子夺来,然后关上门,转身回去了。
那人捧着玉字号标志的几块金饼,怔怔在门前雨中立了片刻,低头对闭着的大门行了一礼,方才匆匆揣着金饼,冒雨飞奔走了。
接下来,没有敲门了,中午之前,月娘和秦宝直接自己开门进来了,不过,秦宝回来后,居然直接钻回自己的小院里,然后不再出来。
“我们去买米,米店掌柜的老婆在哭。”月娘在院中对正在看《盘龙图》的张行无奈陈述。“说是净街虎来勒索了四五回,家底都空了,想要涨价又不许,想要关门因为是坊里的官赁米店又不许……四五年白干了……秦二哥当时就挺不自在……结果走到铜驼坊买纸笔,发现平日买纸的那家直接上吊了,因为那边伪作是个有后台的,拒绝了县衙的勒索,结果被洛阳县的差役头子识破了,发现他只给净街虎银子不给县里差役,然后这次直接污他涨价,带回县里大牢,破了家才赎回来,发现什么都没了,就直接死了。”
张行怔了一怔,点点头,并不吭声,只是继续看图。
看到傍晚,吃了饭,秦宝还是没有出来,张行终于不耐,走过去看了一看,却发现对方面色发红,身体发热,额头虚汗,竟似乎是有些病了。
“病了?”张行认真来问。
“有点淋雨了。”秦宝喘气连连,却将被子再度蒙上,似乎是在躲避什么。
“碍事吗?”张行叹气一时。
“不碍事。”秦宝仓促在被子下面答道。“发发汗,明日就好了。”
“不碍事就行,起来帮我杀个人,别跟什么没见识似的,常检都比你像个大丈夫。”张行面无表情,掀开了被子。“大事情咱们没本事,小事总还是能干的吧?你知道管着铜驼坊的净街虎总旗和洛阳县差役头子都叫什么吗?”
“知道。”秦宝立即起身。
ps:晚安。
第132章 上林行(11)
张行跟秦宝都已经接近正脉大圆满了,杀一个总旗一个衙役班头,早就不需要再潜伏杀人了,但二人还是小心翼翼,换了衣服,摸到地方,探清局面,等到半夜时分方才蒙着脸翻入卧房,然后佯作强盗,先捆了女人堵上嘴,再拿走了金银。
最后才将男人带出去一刀毙命,扔到院中,还不忘例行题字……但张行又换了个名号,叫做黑白双煞,专门题在屋檐下……也不知道俩人谁黑谁白?
既杀了两人,卷了金银,接着又连夜行动,趁着雨水,将金银送到铜驼坊,被逼死的那家放的多些,其余也都散了许多,甚至有部分金银被细碎扔到了天街上。
忙完这些,已经隐约到了四更天,二人回到家中,恰好雨水停下,一时星光微灿,秦宝是怎么回事不知道,张行杀了其中那个总旗,隐约真气鼓动,反而没了倦意,干脆陪着秦二郎给后院两马一骡加了草料,然后到厨房取了两瓶子酒来,便一起往承福坊的南面坊墙上去坐。
此时,天色未亮,但承福坊南面的洛水却是彻夜不休的,连承福坊西侧的承福门广场上,也依旧人山人海。
没错,无论是下雨还是打雷,隆冬还是初夏,始终都还有一万官仆、官奴,昼夜不停,进行着通天塔的劳役。
而承福门外的码头小广场上,自然也是昼夜不停……持续了大半年,大家都看习惯了。
“心里稍微畅快了?”坐上高墙,张行看着开始大口喝酒的秦宝,似笑非笑。
“畅快了,但居然有些不安……也不是不安,是有点疑惑……”秦宝灌了一气酒,诚恳来答,脸上俨然没了之前的窘态病样。“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以前也跟三哥杀过人,却绝对不会有这类奇怪念头的。”
“环境吧。”张行抿了一小口,望着晨间雾气缭绕的洛水诚恳来讲。“你以前生在东境那地方,民风剽悍,想出人头地想当官只是一个念头,还是功利的,所以骨子里还是路见不平一刀斩,并没有什么纠结。倒是来了东都,做了官,其实是一帆风顺的,所以渐渐渐渐融入官场里,开始事事讲规矩起来,就反过来喜欢多想了……今天的事,也就是就事论事,那俩人该杀,所以才会依旧痛快为主,换成别的不法的事,你都未必愿意随我出来了。”
“可是三哥,守规矩到底是好是坏呢?”秦宝停顿片刻,认真请教。
“看你认不认这个规矩……”张行依旧平静做答。“你觉得这个规矩大略还是好的,是对的,那就继续顺着这个规矩来,那没必要抗拒,但要是你什么时候经历了一些事情,觉得这个规矩是假的,是错的,是不行的,那守它作甚?就好像今日这件事情,”
“但是……”秦宝明显犹豫了一下。“规矩如何是假的、不行的呢?规矩既然是规矩,不是大家都认的吗?便是我一人觉得不好,也能说是假的吗?”
“当然不能因为一人觉得不好,就说是假的、坏的。”张行终于失笑。“但规矩委实是有假的、不行的、坏的……而若想回答这个问题,就得先问一句,立规矩是为了干嘛?”
秦宝茫然一时,不是完全不懂,而是心里隐约明白,但不知道如何表达。
“是为了照顾最多人的好处。”张行见状立即自答。“让所有人总体上获得最大的好处,让所有人平均下来能获得最多的好处……所以,古时候的贤君造反打天下,到了一个地方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这就是最简单最合适能让大家免于伤亡和财务损失的规矩,也是立即能收获人心的普及性规矩。”
“是。”秦宝诚恳点头。“就该是这样。”
“不去杀人,不去偷盗,不去恃强凌弱,然后发展成要救助弱小,扶危济困,发展到伤了孕妇要罪加一等,儿子伤父要再加一等,这些就是最基本的规矩和规矩的演化。然而,慢慢的规矩多了,就会出现规矩打架的情形,就会出现规矩无效的情形……”张行笑道。“最关键的是,操弄规矩的是人,人心是可以好可以坏的……人心一旦坏起来,该用这条规矩的时候不去用,偏来使那条规矩,你是怎么都没办法的。”
秦宝若有恍然。
“除此之外。”张行似笑非笑。“坏心眼的人强大起来,地位高起来,到了可以立规矩的地步,为了自家私利故意立个欺负人的坏规矩又如何呢?这就是假规矩了,虽然是个明晃晃的规矩,却明显是个假规矩。”
秦宝看着眼前隐约可见的官仆人流欲言又止。
“你真不要纠结,我只说一件事,今日这两人从最根本的规矩上该杀吗?”张行也闷了口酒。
“总归是该杀!”秦宝斩钉截铁。
“这就对了,但是为什么我们要坏规矩去杀人?”
“因为……”
“因为原来的规矩被新的规矩给压制了,没起效果,而新的规矩是坏的、不对的、假的。”张行哂笑道。“按照原来的基本规矩,这俩人早就应该被抓起来明正典刑了,就好像你之前说勒索该有人管一样……但其实没有……于是我们两个人就要坏了明面的规矩,按照基本的规矩当一个私下执法的,私下明正典刑。”
秦宝彻底吐了一口气出来:“是……按照规矩,他们本该下了大狱,该杀杀该刑刑,结果没人管他们;而我们看起来坏了规矩,其实是在执行对的规矩!”
“你看,事情就是这么简单。”说着,张行举起酒壶与对方半空中撞了一下,然后二人各自喝了一大气。
“三哥。”
“嗯?”
“到底怎么分辨真规矩、假规矩呢?”秦宝认真来问。
“你糊涂了吗?”张行无语至极。“刚刚不是说了吗?回归到立规矩的本意就好……所谓凡事必有初,不忘初心,大略如此……只是这个初心,在此地不光是自家做事的初心,更是整个天下立规矩的初心。”
“我晓得这个道理,但是我这人笨,总是不能将事情和道理像三哥这般说的顺畅。”秦宝诚恳以对。“请三哥教教我。”
“那我试试?”
“嗯。”
“就是那句话……先看这个规矩,是不是能保护全天下所有人的总体好处……”
“自然。”
“然后看,是不是能有助于提升全天下人总体的好处,比如让全天下打更多的粮食,让更多的人吃饱饭,让更多的人能读书能修行,能闲下来欣赏字画,能御气往来……这个我其实也有点词不达意,你应该懂得。”
“懂得,懂得。”
“最后,天下人里面,有时候好处是对立的,你多一分,我少一分,这时候就要更进一步,确保这个规矩在全天下人中,起到了保护中最广大那个群体好处的作用。”
张行稍作语句筹措,随口而言,而这也是他自小受到的基本通识教育,所谓浸入骨子里,不假思索的那种。
但或许是因为有至尊这种典范存在,外加上出身经历,所以内秀的秦宝意外的接受度很高。
“还有吗?”秦宝想了又想,迫不及待再来问。
“有吧,但我一时半会……”张行摊摊手,继续开始斯条慢理喝酒。“其实你想想几位至尊就知道了,他们是不是就是因为按照这个来做事,才成了至尊。”
“还真是的。”秦宝坐在坊墙上,认真思索。“所以,除了规矩之外,还能拿这个衡量事端好坏呢?”
“是吧?”张行随口而答。
“这里面具体怎么衡量呢?比如修天枢大金柱据说是重定天地中枢,征东夷也是为了天下一统……好像是符合那三条中的一些,尤其是天下一统了,以后就不用再有征伐之苦,从哪儿数都是最好的,但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东境那里总觉得这事苦不堪言呢?”秦宝诚恳询问。
“这就是问题症结呢,之前说过的。”张行诧异于对方的反应迅速,却也无奈。“一个事情和规矩看起来是好的,但也要执行人是好心的,而且是有眼光和能耐的……这种情况多了,就很容易发生好事变坏事,规矩从真变假……你怎么又转回来了。”
“对对对……喝多了,三哥别见怪。”秦宝连连点头,然后最终没有忍住。“那三哥……张含相公是不是个坏心的?”
“就是个坏心的。”张行平静以对。“你今日才意识到吗?他干这些事情,都是为了自家能升官发财,全无其他考量……不然为什么其他相公都反对这么急着来修大金柱。”
秦宝点点头,再来问:“那圣人呢?”
“也是个坏圣人,为一己之私而耗靡天下。”张行依然从容。“我以为你也早知道了。”
秦宝沉默一时,然后缓缓再来:“但圣人跟大魏……”
“我知道你的意思,圣人按照目前最合适的规矩继承大魏,有些没办法,但如果是个坏了的圣人,那大魏是不是还可以变好?”张行脱口而对。“当然可以的啊……这时候就要南衙了,就要三省六部了,就要各地的大宗师来纠错了……但是南衙输了而已,输得一塌糊涂,大宗师也只有一个中丞出面,也输了而已。”
“怪不得当日南衙输了以后,常检那般失望。”秦宝喟然道。“他们本该赢的。”
“他们本该赢的……”张行忽然在坊墙上站起身来,望着西面巍峨的紫微宫而叹。“二郎,你以为圣人就该是雄才大略,南衙里面就该是精英荟萃,为民请命的吗?殊不知,肉食者鄙,这里面,比你有良心的,未必有一两人;比你清明和妥当,懂得称量规矩的,也未必有一两人。”
“不至于吧?”坐在下面的秦宝终于觉得他三哥的话有点荒唐了。“南衙里那可是……便是张含相公也是几十年履任地方部监,脑袋聪明到没法说的地步……我如何能比?”
“那是聪明,不是清明。”张行立在墙上,居高临下来看。“他们可能个个比我们都聪明,但他们出身最低的也是江东的二三流世家,可知道务农的艰辛?眼睛里可曾有江东、东境的农夫?称量规矩的时候,可曾有半分想过这些人?但是你经历过、想到过,所以一些规矩在他们眼里是合适的,可以容忍的,在你我眼里就是不对的,不能忍的。”
秦宝抬头怔怔看着对方,一声不吭。
“而且,他们称量的方式也跟我们刚刚说的不一样。”张行继续来道。“比如中丞,他一心只为了大魏的延续,所以他在乎地方豪强,在乎门阀,在乎东夷,在乎军队的重建,在乎靖安台里的人才……这些人在他心里很重的。他甚至可以在乎一下提供粮食和布匹的农民,因为农民都有可能造反……但他绝不会在乎这次的商人。商人对他来说算个屁?全东都的商人都上吊了,影响大魏长治久安吗?难道商人还敢造反?但是我们俩居然在乎。”
“可是,如果人人的见识不同,又怎么确定谁的见识和称量法子是对的呢?”秦宝艰难来问。
“那就试试呗。”张行扔下空酒瓶,茫然来看对方。“实践是检验法子的唯一标杆……但有些时候,试一个法子,就可能死伤枕籍……这时候,人往往是被逼着来试的。”
说着,张行不顾在坊墙上发怔的秦二郎,直接从坊墙上一跃而下,往家中方向去了。
而刚刚行过几十步,发觉对方没有跟来,便回头来看,却不料,甫一回头,却先闻得坊墙墙头上一声长啸,真气鼓荡一时,如洛水上的波纹一般卷过周边,而大概是因为真气的特殊性质,一些金属物件,竟然隐隐有些火花滋啦之态。
便是张行的头发,都有些支棱了起来,惊的他半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一啸之后,坊墙内周围的住户早已经被惊动,喝骂声、询问声、小孩子的哭闹声此起彼伏。
闯了祸的秦宝一跃而下,匆匆拽起张行逃窜,后者赶紧跟上,两人运足真气,一口气奔到家门口,翻身进来,方才喘了口气。
“三哥,刚刚委实不好意思。”到了此处,秦宝这才尴尬以对。“我听的三哥道理说得极对,只觉得既然要试试,就该让三哥这样的人带着我,还有常检跟李四郎那些人一起入南衙试试,这样天下就能稳妥……一念打开,真气涌动,长啸一声,直接破了最后一条正脉,结果却吵到街坊了。”
张行目瞪口呆,心情复杂——他最终还是伏龙卫里的倒数第二了。
ps:晚安……等待我忠诚的台式机箱抵达中……
第133章 上林行(12)
“通了所有正脉有什么明显的感觉吗?”天已经亮了,张行正举着小本本做调查研究。
“有的……感觉视力、听力、嗅觉、体力这些东西,都有一点点提升。”湿漉漉的院子里,秦宝攥着拳头认真做着解答。“但每样都不是特别过分的那种,就好像是小孩子里总有人比其他人视力稍微好一点那种的好……不过即便如此,所有感觉、力气都有提升,总体上也应该会比以往强很多。”
“真气呢?”张行一边用炭笔记录,一边迫不及待来问。
“真气是变化最大的。”秦宝一边回复一边从容运气。“之前十一条正脉,每条正脉都是独立的,使用真气发力的时候,都是要从气海丹田出发,走特定内脏,抵达特定四肢;但是第十二条正脉通过之后感觉全身的真气都是一体的,不是说发力的路线会偏移,而是就好像人自己使自己力气一样,觉得真气跟身体经脉合为一体了,收发自如畅快了许多。”
坐在廊下的张行连连点头,并一边记录一边尝试总结:“所以说,一面是身体各部分机能得到了全面的增强,虽然每一方面提升都不算夸张,但全方位的提升依然带来了整体实力的提升;除此之外,就是真气的运行以及跟身体的结合更紧密了,虽然路线没变,可真气跟身体宛若一体了……对不对?”
秦宝看着前方一脸认真的张三哥,欲言又止。
而此时,已经起床的月娘带着惺忪眼神从院中路过,顺口来问:“早上吃猪肝面好不好?”
秦宝点点头,目送月娘离开,然后才再度看向张行,终于认真提醒:“其实就是日常说的老话,所谓十二正脉,本身就是锻体和炼气……现在成了而已。”
张行怔了一怔,有些无语的放下了手里的笔记。
就这样,接下来数日,初夏的雨水停了好一阵子。
借着这个机会,朝廷正式启动了当日圣人提出的三大工程的后两者,首先,自然是经过圣人点头后,工部正式按照某个方案接手并启动了天枢大金柱的建造工作;民部则承担起了对应的物资后勤筹集工作;而北衙则接手了通天塔的修筑工作。
所以,南衙很忙,北衙也很忙,相公们很忙,督公们也很忙。
至于说商人们,别的地方不知道,东都的商人们反正是开始大量破产了,市面开始明显萧条,但就像张行想的那样……除了如张世昭等少部分宰执有意识的保护了北市、南市、西市三大市,而张含为了自己的名声强行要求米价等基础物资不得涨价外,根本没有第三位高官对此事稍作置词,而几乎所有人都不在乎普通商人的死活。
甚至于,有些权贵已经开始有意无意的让自己的附庸商人们去兼并生意、低价购买门面,或者干脆自己出面接受商人的投献了。
毕竟,按照工部、民部和北衙的说法,无论如何,通天塔和天枢大金柱都将会在半年内完成,也就是今年年底之前彻底完工,好让圣人在今年年底在他忠诚的东都享受到他应有的荣光。
而如果是这样的话,这场以商人为主要受害者的风波,跟之前中原遭受的那次杨慎兵祸又有什么区别呢?
过两年,就好像雨后的韭菜地一样,再度郁郁葱葱。
甚至,中原的兵祸都还要封锁和驱赶,都还要防着灾民变成流民,从而引发的新的问题,可商人……商人连造反和危害大魏都不会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张行依然时不时的要跟秦宝一起去杀个人。
不过,说句良心话,即便是张行,现在更在意的也似乎是自己的修为……不敢说夜以继日,也基本上算是废寝忘食的地步了……这是因为伏龙卫里最少有不下三十个高手告诉他,正脉这种事情没啥可说的,锻炼加打坐就是最直接和妥当的法子。
反而是秦宝那种,应该是跟真气特性有关,显露出了奇经八脉阶段的特质,并不可学。
“你最近心思全在修为突破上?”
眼瞅着五月将至,天气转热,这一日下午,杨柳习习,吹动纱帘,一身暗色锦衣的白有思从白塔三楼下来,一眼看到了把工作全部丢给小周然后公然在工作时间打坐冲脉的张行,便好心提醒。“正脉的事情不要懈怠就行,没必要过头……”
张行尚未说话,小周便已经轻车熟路的带着表格去后面找几位文书白绶了。
而张三郎也随之开口:“常检想多了,倒不是说操之过急,而是委实没什么事情可做的。”
白有思当即来笑:“可是你这人,不是素来最喜欢无事可做吗?以前你没事的时候,还会找人聊天,接济下属,请大家吃饭,或者自己看小说……”
张行怔了一怔,居然无法反驳……果然,有一个一直观察自己的人有时候确实挺无奈的。
“这一次不一样。”犹豫了一下,张行还是决定坦诚一点。“我当然喜欢无事可做,但前提是真的无事,真的不需要去做,真遇到必须要做的事情,我还是会去做的……我说的无事可做是……常检应该懂的才对吧?”
“我知道。”白有思幽幽来谈。“你是想做却做不得……跟我一样。”
张行点点头,二人一时陷入到了沉默。
说白了,白有思和张行都不是怕事的人,真要是按照张行的行为作风来,要是能砍,怕是早就砍了这事里面最惹人厌的张含。但是,他当日砍了一个即将升黑绶的总旗,都要靠白有思的一意遮护才过关,何论砍一个南衙相公?
张含可是掌握了部分人事权和全国的财政权,外加重大工程负责人,简在帝心这种身份,便是白有思砍了,也只能是死路一条。
别看曹皇叔愤愤然于张含许久,但要是有人真砍了张含,这位大宗师怕是一面舒坦的不得了,一面尽发靖安台围捕罪犯,甚至亲自出手,拿金光圈圈一套,直接来个半空腰斩,以此来对圣人表达态度。
而说到圣人,便是另外一个心照不宣的大问题了。
“常检觉得。”背对着身后的杨柳林,站起身来的张行也属于没话找话了。“之前张文达尚书是张世昭相公和中丞两位联手葬送的吗?”
“若说顺水推舟,见死不救,必然是有的。”白有思言辞清晰。“但若说明晃晃的谋划葬送,必然是没有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张行再度拢手一叹。
“我晓得你什么意思。”女常检继续来言,同时一股真气波动忽然自她身体周边散开。“借刀杀人,理论上是最好的法子,但实际上当圣人把伏龙卫派遣给张含以后,此事可能就已经断了……圣人此举,已经有诛心之意了,中丞便是想出手,短时间也不会再出手的。”
“也是。”张行点点头。“其实这件事情,从当日南衙诸公全都向陛下服软后,便已经没了波折,修大金柱都已经成了正式诏令,捐献金银也是南衙正式公文……只是我一厢情愿想来想去罢了。”
“所以,你才这么着急想把修为提上去?”白有思忽然再问。
“提升修为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张行干笑以对,但旋即卡顿。
因为他已经意识到了,自己隐藏在最深处的想法,被这个女人看穿了。
卡顿之后,还是他自己主动出言:“这么明显吗?全被常检看出来了?”
“你这些天一直跟身边人做试探、讲道理,有些过头了。”女常检平静言道。“是在看有没有人愿意跟你一起走吗?”
“是。”张行有些讪讪。
“有没有呢?”白有思认真追问。
“没有。”张行干脆做答。“李定大家族出身,秦二还想着自己出人头地在朝堂里改变世道……连他俩都不跟我走,还有谁?我来东都,一穷二白,不过认得这两个人。”
白有思扭头看了一下外面的杨柳林,沉默了下来。
一阵夏日熏风拂过,卷起杨柳林的树枝,带起绿色的波涛阵阵,张行心中也随之翻腾起来,可他一时欲言,却不知道从何说起……秦二和李定都各有各的想法,难道要他来问白有思是否随自己而去?
这不是荒唐吗?
可若是这般离去,与对方就此一别两过,将来的事情,又该如何?不是说不能如何?而是说,行迹匆匆,难道要问都不问一句吗?
正想着呢,倒是女常检先行越过了敏感话题缓缓来问:“那你想好去什么地方了吗?”
“没有。”张行果断摇头。“从未想过……可能直接走,去当个侠客,也可能寻求个外任,还有可能直接去当个土匪,但都没想好地方。”
“那你还要走?”白有思一时喟然。
“道不同不相为谋。”张行有一说一。“我忍不下去,又无能为力,只能离开,去找新路。只是……”
“只是修为不足,连自保都难,所以只是在这里熬一熬修为?”白有思接口道。“你准备熬到什么修为?”
“我是想,最起码奇经八脉通干净,凝丹了最好。”张行有一说一。“可后来想了下,奇经八脉里的任督二脉通了,确保凝丹有望就可以走……现在的想法是,摸到任督二脉的门槛,或者奇经八脉随便通了两脉,有点自保的真气应用,就直接走。”
“怪不得。”白有思略有感慨。“怪不得这么着急……奇经八脉这种事情,倒是看悟性和缘法多一些,比如那位摩云金翅大鹏赵将军,就是一日开悟,任督二脉俱通。”
张行根本没听这些,而是忽然上前一步,大声开口:“常检!”
“什么?”立在楼梯口的白有思忽然一颤。
“我一个失了忆的小卒子,无亲无故无友无人,能在东都活到现在,全是你的恩义。”张行面色平缓,有一说一。“我想走,是从江东种下的种子,但后来答应了巡检再行一程,所以遮盖了过去。而如今又遇到这种事情,思来想去,都觉得没有再留的必要……种种经历,都是跟常检一起经历的,一起讨论的,常检知之甚详……但是,若是说还有什么一点牵挂和对不住的人,那也就是常检你一人了……我直接问了,我走了,会影响常检观想吗?”
白有思沉默良久,方才款款对道:“从修行上来,其实只是耽误了一点时间,成丹嘛,丹已成,就是在内丹上铭刻一些概念和东西,方便宗师阶段投射到外界,一个不行,还有另外一个……这种事情,你稍微找李定或者谁问一问,便都能轻易得知……既然铭刻的是人,又怎么可能只是修行的事情呢?终究会铭记在心的吧?”
张行听到最后一句,点点头,不再犹豫:“那常检……我多问一句,你愿意跟我走吗?”
外面杨柳林中的熏风陡然一停,白有思怔了一怔,忽然一笑,似乎释然,然后即刻回复:“我更想你随我多等一等。”
“是我孟浪了。”问出这句话来,张行也释然失笑。“以常检的家世、人脉、能力,便是要做大事,也本该是我追随常检才对……但我既然这么失态来问,也说明我委实有些受不了……心中既有是非,留下不能快意恩仇,锄强扶弱,那不走更待何时?当然了,说不得我这人天生愚笨,便是好不容易通了正脉,也可能一辈子难点通奇经八脉中的两条,这样岂不是一辈子要随常检身侧了?倒也不必着急。”
“你若这么说,我本该高兴。”白有思正色来言。“但我知道,你绝不是池中之物……而修行这个东西,越往上越要看一个人的格局、作为、经历,甚至要看时势……终究拦不住你一飞冲天的。只是……只是,终究还是想告诉你,你能这么干脆邀请我,我其实很高兴……”
“我也很高兴。”张行脱口而对。
“你对秦二和李四都没有这般直接吧?”女常检再度来问。
“李定老聪明人了,一点就透,至于秦二郎,我并不想拿交情逼迫他,就好像巡检坐视我去找他们而没再阻拦一样。”张行诚恳认真来答。“人最难的就是放开对弱者的选择机会……这点上,我很敬重巡……常检……何况,我也没资格在秦二面前装什么强者。”
女常检点点头:“那我们就稍等等,看看你的修为进展和时势变幻……我还是觉得,不妨去找个外任,转个地方黑绶,安顿于一片地方……大家常常联络,方便往来,继续喝酒。”
“是。”张行点头以对,他并不反对这种预案。
三国群雄哪个不是大汉忠臣啊?谁不会做忠臣啊?我董太师才是大汉第一忠臣!
“说起来。”话到这里,二人别添了些许怪异情愫外,也都各自泰然了许多,而张行也想起了一点事情。“常检不是自诩要做事吗?为什么要天天在三楼查阅琅琊阁古籍?”
“是修为到了,自然而然关注了一点事情。”白有思脱口而对,然后忽然看向脚下楼梯,复又想起了什么,赶紧提醒。“你要小心些,不要让你的真气驳杂之事暴露出来……”
张行醒悟,赶紧点头。
但来不及再多说什么,下一刻,周围真气忽然一荡,然后便清晰闻得下方楼梯缓慢踢踏之声……又等了片刻,一个面色苍白、身着玄色锦袍的说年轻也不年轻,说中年也好像不足的人方才出现在二人面前。
白有思和张行一起躬身行礼:
“齐王殿下。”
“少丞。”
“我……本王从父皇那里刚刚过来,觉得毕竟是职责所在,所以干脆过来……没打扰到你们就好。”靖安台西镇抚司少丞,两人理论上的顶头上司,齐王曹铭停顿了一下,才很有礼貌的慢慢说来,却甫一出口便带来了一个扰乱了二人之前别样情愫的重要讯息。“是这样的,这几天暑气日盛,工程修建又日夜不停,再加上父皇好多年没去西都大兴,巡视国家根本的关中地区了,所以父皇静极思动,刚刚在大长公主的进言下,准备即日出巡西都……母后和几位母妃,还有大长公主,都要一起去……你们收拾一下,我来开个门,给你们取出伏龙印,准备跟着陛下去大兴吧。”
白有思赶紧应声。
张行也才恍然,此事虽是意料之外,却本就是情理之中,便也赶紧俯首称是。
不管如何,能躲一躲也总是好的。
ps:不行了……我才意识到,这不是作息的问题,也不是熬夜的问题……是失眠的问题……失眠导致作息崩塌……怪不得姬叉老是说阳萎和失眠是中年作家的噩梦……开始理解其中一样的我希望他能够修行一下长生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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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苦海行(1)
五月初八,圣人西行关中。
凡皇后、大长公主、嫔妃、皇子、宫人随行自不必多言,南衙中,首相苏巍以下,张世昭、司马长缨与虞常基也并随西行,其余四位留守。
北衙中,天榜高手牛督公从行,高督公留守。
兵部尚书段威、刑部尚书卫赤,并泰半兵部、刑部官吏随行,侍郎留守,其余四部尚书留守。
伏龙卫奉伏龙印随行,金吾卫四千随行,上五军中的长水军、中垒军、射声军各八千众全员随行。
至于三位嫡皇孙,与未成年的两位皇子,俱留东都,其中皇长孙代王曹侑监国,南衙辅之。
最后,统计侍卫、兵马、官吏,拢共不下七万众。
到了初八当日,圣人和皇后乘坐的巨大三层辎车队列先行,出紫微宫,过端门,然后忽然停下,当着张行的面发生了一件让他这个异界来客都觉得有些瞠目结舌的事情——数十辆三层、两层、一层的辎车按照特定顺序聚集起来,先以铁索、铁钩简单勾连捆缚,然后包括天榜高手牛督公在内的七八名修行长生真气的高手一起结阵动手,乃是以长生真气催动一种藤蔓植物,让辎车底部,和车上的三层建筑,进一步相互黏着,形成了一个完整整体。
等到最后,这些巨大的辎车彻底合一,周围排列了宛如纤夫一般的数百头牲畜,形成了一个完全可以移动起来的轮上宫殿。
是真的宫殿,旁边的北衙公公得意的告诉张副常检,这叫做“观风行殿”,是司马相公当年监制的,平素摆在紫微宫,只有圣人出行才能用到。
对此,张行只能承认自己是土包子。
接着,巨大的观风行殿转向西面驰道,沿途汇合西苑的宫人,以及更西面的上五军士卒,形成了一个以观风行殿为中心、绵延数十里的庞大卤薄仪仗,然后便越关山,溯大河,踏上了西行之路。
且说,关中是大魏起家的根本,圣人登基并修筑东都城之前,大魏以及前朝与前前朝都是建都于西都大兴,所谓关陇门阀干脆以关中和陇西得名,便是圣人和大长公主以及他们三个造反的其他兄弟,小时候也都在大兴长大……这种地方,无论朝廷怎么重视都是理所当然的。
所以,此番西巡,固然有大长公主的请求和圣人闲着无聊一拍脑袋决定的缘故,但事实上也得到了朝廷上下的一致认可,而且朝廷必然也有许多正经事情要在关中做,不然也不会一口气跟着四位相公两位尚书外加好几万最精锐的军队了。
果然,刚一出行,便立即就有了人事与军事上的调整,潼关守将与河东太守立即做了转任调度,这还不算,等到庞大的仪仗抵达潼关,迎面西京留守阴常师,并关中、陇西五总管,大兴留守的北衙督公、金吾卫便俱来迎接。
一时间,兵马、仪仗、使者、旌旗、官吏,自潼关至大兴连绵两百里不绝。
当然,这种热闹与张行无关,圣人夫妇还有大长公主都在那个观风行殿里,哪怕是他轮值上过几次行殿,也只是站在外面,完全看不到圣人面孔……反倒是牛督公这位宗师,基本上就在行殿外面晃荡,宛如行殿的总车夫一般,张行颇与他见了几面,说了几句话。
不过,话虽如此,一路行来,张三郎却并不觉得寂寞,也不觉得辛苦。
一来是东都、西都之间道路宽阔,再加上这个观风行殿委实稳妥,所以走起来安稳;二来,御驾庞大,仪仗启动麻烦,而且圣人夫妇和长公主之类的贵人还要早晚在地方上召见、宴饮什么的,一天到晚并不能有几个时辰在路上;三来嘛,则是他张副常检的官职不上不下的……反而自在。
其实,朝廷对伏龙卫的要求和使用其实很简单,首先是白有思这个头头护住伏龙印,确保发生万一之事时能够及时发动;另一个则是要求伏龙卫护住他们自己,确保他们不会被事先定点清除,这样才能确保在必要之时配合伏龙印形成冠绝整个战场的绝对武力。
所以,白有思被格外要求不能离开行殿和牛督公太远,可与此同时,伏龙卫的其他成员反而被分散安置在行殿和行殿周围的队列中。
有人在金吾卫里,有人在行殿上,有人在上五军里,有人在旁边的随行南衙相公队列里,甚至有人在北衙那几位公公周边,反正只要在观风行殿周围别走远就行。
这种情况下,张行作为副常检,真的是乐得逍遥,更乐得所有人都找不到他安排活——除了一个观风行殿上头的当值站岗躲不掉,其余的基本上是在行殿所有周边四下乱窜打秋风。
一早起来跟北衙公公们蹭吃的,然后去几位相公那里晃荡,堂而皇之听些情报,等到上午仪仗启动,一定要去观风行殿跟前晃悠一下的,因为此时牛督公一般要出来用长生真气检查和修复藤蔓。
然后中午的时候,就可以去兵部队列里找李定和王代积扯淡了……当然,免不了顺便交换些情报、八卦……一路行来,李定不说,这厮和王代积简直真要成至亲的亲兄弟了。
等到了下午,便可以找辆辎重车子,尝试打坐或补觉。
到了晚上,那选择就多了去了。
首先,圣人肯定要开宴会的,但那个场合他张副常检也肯定够不着,可除此之外,他张三郎想去哪儿混吃就去哪儿混吃的,而且还能和兵部的王代积一样,趁机开展一下及时雨的业务……区别在于,王代积的业务集中在上五军的军中,张行的业务一般在观风行殿周边的近侧。
总体来说,只要不多想,不多问,赶路的日子还是很自在的。
这一日,抵达渭南,此地距离大兴不过几十里,已经建有行宫步寿宫了,圣人理所当然的带着全家住了进去,南衙相公与两位尚书也忽然提速,直接提前往大兴而去。而可能是因为如此,外加大兴在前,营地内愈发放肆,以至于公然趁着圣人聚众饮酒的时候聚众饮酒。
“不是我临到跟前还惹事。”一位金吾卫的都尉端着酒杯皱眉讲述自己为何要鞭挞自己的下属时,说一句喝一口。“主要是那厮太混了,一个滑稽谣言……这倒无所谓……但得看场合,那厮想都不想就直接公开乱传,差点惹出大祸……”
“什么谣言?为什么会有大祸?”坐在中间偏后位置的张行丝毫不管大祸,直接脱口来问。“老贾说一说呗。”
“谣言本身可笑。”那贾都尉喝了一大杯马尿,也不管什么大祸了,直接公开传谣……当然,是批判性的传谣。“关键是不敢让公公们听到,怕是会有些膈应,到时候平白让我们吃挂落……说是,说是有刀枪不入的毛人怪夜间出来,四下袭击村落,割蛋割奶炼复阳的药。”
众人为之一怔,继而愕然,再而失笑。
倒是张行,先跟着笑了起来,但猛地一低头端酒的时候,却又心中微微一动,然后略微思索,陡然醒悟过来。
须知道,这些谣言,即便内容荒诞至极,却绝不可能是空穴来风……有的明显是有心人推波助澜,有的则是群体记忆发散,有的则是民间对高层政治与政策的隐晦解读。
具体到这个谣言,其实只要认真去想了,背后的含义反而非常简单。
怪物四下袭击村落,很明显是指庞大的巡视队伍对沿途百姓聚居点造成了剧烈的骚扰与破坏。
刀枪不入,则是指代外围庞大的披甲军队,他们首当其冲,是第一破坏者,也是谣言的源头记忆。
至于说割奶,很明显是有人强暴或者掳掠了妇女。
割蛋炼药复阳嘛,这个必然没有,但反而是整个谣言最精彩的地方,因为正是这个离奇和荒诞大大加大了谣言的传播度,同时恰恰说明关中的老百姓很有政治觉悟,很清楚作恶者到底是谁——只是不敢说,所以只能推到最有象征意义的太监身上。
就是要以太监们割去正常人蛋蛋炼药这种方式,指代观风行殿中的那个人为了个人享受,乱铺排场,导致了这一切。
最后,毛人怪物这四个字,真切说明了老百姓的情绪。
因为,只有指着毛人怪物,他们才可以公开的发泄、诅咒和作出类似于心里安慰一样的仪式性举动。
谣言的根源就是这么简单,而且就摆在眼前,只是不知道现场这么多中级官吏,有多少人跟张行一样对此一清二楚,晓得是行宫里那位作的恶,晓得老百姓骂的就是自己,又有多少人是糊里糊涂罢了。
可话说回来,这种明显针对西巡队伍的恶意谣言,都能传到队伍核心了,可见这谣言已经传到什么份了,或者说西巡队伍的存在已经对沿途的民间生态造成多大破坏了。
不过,只是稍微感慨一下而已,张行也没有多做展开,因为他现在怎么说也是见多识广的人了,铜驼坊那种中高端文化市场都能出现上吊的商人串成串,遑论这种事情?
实际上,一念至此,抬起头来的张行反而假笑两声,准备继续喝酒。
唯独当他笑出声后,却又愕然发现,所有人都已经正襟危坐,面色严肃,只有自己的笑声清晰无误的在暮色中响了两下。
意识到什么的张副常检回头去看,果然,天榜第三十六位的宗师牛督公正威风凛凛的立在自己身后不远处,还正面无表情的盯着最后发声的自己。
“张三郎,这谣言好笑吗?”牛督公冷冷来问。
“不好笑。”张行硬着头皮尴尬起身。“赔笑而已,督公见谅……”
“哪里不好笑?”牛督公面无表情追问。
“谣言后面多有缘故……这什么长毛怪物刀枪不入夜间袭击村庄,其实是外围军士侵扰村庄,甚至有人夜间劫掠,结果平白让公公们受辱……只是大家刚刚都在笑,才不得不笑。”张行有一说一。
“到底是皇叔看中的智囊胚子,一语中的。”牛督公面色不变,却又四顾来看。“但最后还是跟有些人一样,不以为耻,反以为乐,只觉得找到机会嘲讽我们这些没卵子的了,却浑然不知,我们是在替他们受罪!人家老百姓是在骂他们!”
在场所有人,几乎齐齐起来肃立,跟着张行一样束手而立。
牛督公可不只是一位督公那么简单,他的修为和他的身份叠加起来,造成了一种不可扭转的奇妙反应,使他成为北衙的天然领袖……之前马督公与高督公争权的前提,正是他牛督公懒得揽权……连南衙的相公们都要敬他三分。
然而,即便是牛督公这位高权重自己也厉害的人物,在面对这种谣言时,也都有些力气不知道落到何处的感觉,他在冷冷扫视了所有人一眼后,复又呵斥了两句,最后也只能愤愤然拂袖而去。
小小宴席也随之不欢而散。
但是这件事情并没有到此为止,谣言越传越普及,几乎是迅速在整个西巡队伍中失控,弄得人尽皆知,甚至还出现了变种,但总体上来说,却是指向公公们来做打趣的居多。但终于,事情闹大了——在隔了两三日的一天晚上,正当圣人连续留宿骊山行宫,沉迷于温泉汤池的时候,忽然在一次提前出浴时撞到了大长公主的女侍从们私下交谈,然后亲耳听到了这个谣言。
事实证明,圣人这个人虽然有着种种毛病,却绝不能否认他的才智,否则,他不可能忽然就雷霆大怒,不但立即处死了自己姐姐的使女,还要求刑部、兵部限期即刻查清谣言源头,严厉处置。
他似乎比谁都清楚,这些谣言是在指责谁。
“麻烦了。”
骊山行宫外围营地内,篝火旁的张行听完李定的转述,明显头大。
“确实麻烦了。”转述消息的李定也抱着怀摇头不止。“只差一步就到西都了,忽然出了这种事情……”
“闹不好要出很多人命的。”一旁的秦宝同样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经历过了东都一事后他大约开了一些新窍。“兵部在队伍里查未必能查出什么,但刑部和地方的官吏一定会在外面拷掠无辜,而且拷掠的范围会很广。”
“怕是不止如此。”张行干笑了一声。
“怎么说?”秦宝认真来问。
“这种谣言,起源必然是模糊的,范围必然是混沌的。”张行喟然道。“下面的官吏最后也只能给个大略范围和日期……”
“那不是好事吗?”秦宝忍不住打断了张三哥。
倒是李定,即刻恍然,继而头皮发麻:“果然麻烦。”
“到底什么意思?”秦宝愈加难以忍耐。
“很简单。”张行诚实来讲。“圣人一怒,流血千里……我读过一个例子,说是古时候某位圣人出行巡视地方,路途上有陨石掉落,便有心怀不满的人抢在他前面跑过去刻字,说这个皇帝死而地分……那个圣人抓不到具体的人,便干脆将周围十里人烟杀了个精光。
秦宝目瞪口呆,汗流浃背。
“三哥……能想想办法吗?”半晌,秦二郎方才小心翼翼开口。
张行欲言又止……独夫认证嘛,那又怎么样嘛,难道还能刺圣杀驾不成?关键是刺不动啊!要是能有法子和能力刺一刺,自己何必想着跑路呢?
这时候,李定也缓缓摇头:“圣人一怒,流血千里,这是自古以来便常见的事端……二征东夷,死伤十数万,不也是没人拦得住吗?这事太难了,肯定是要人命来抚平圣人心绪的。”
秦宝颓然一时。
倒是张行,忽然一怔,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但瞥了一眼李定后,却并没有当众言语。
ps:大家晚安。
第135章 苦海行(2)
张行和李定两个聪明人都想不到主意,白有思人根本见不到,秦宝也只能带着某种惴惴不安继续观察局势发展。
而接下来,事情果然越来越偏颇与激烈起来。
没有人可以抵挡圣人一怒,或者说,所有人都和张李二人一样,晓得圣人一怒的代价,而所有人又都不想让自己成为代价——这就导致了在寻查谣言源头的过程中,不可避免的出现刑掠过度,以及随后理所当然的攀咬、诬陷。
必然的,也免不了一些北衙公公们自以为是的格外上心——他们还真以为谣言是针对自己这些人呢。
一时间,整个西巡队伍人人自危,不知道多少人被革职查办,又有多少宫人、侍卫、士卒被开革,甚至下狱、处死。
这种情况下,即便是有靖安台这张皮来隔绝北衙的张行,也因为“传谣”被一些公公们“奉圣谕”传讯过,却反而因为牛督公在当时现场的出现与呵斥意外逃过一劫。
只能说,这么一比的话,牛督公的格局也就出来了。
庞大的队伍停在了骊山脚下,距离大兴不过数十里,却丝毫不得寸进,已经提前进入大兴做迎驾准备的南衙相公与关中的留守、总管们完全摸不着头脑,匆匆派出司马长缨相公和虞常基相公来问,却得到了圣人不留余地的表态——这件事情不查清楚,他绝不动身,就在骊山等着了。
众人彻底无奈,而谣言排查工作的力度也越来越严厉,范围也越来越大。
又过三五日,六月未到,便已经有五七十条人命了,而且还都一起悬尸示众于骊山脚下……夏日高温,尸体挂上去,立即便有苍蝇铺上,一两日臭味就显露出来。
这还只是西巡队伍内部,而按照部分口供招认,他们完全是在什么地方采买,什么地方与地方官喝酒时听到的谣言,可想而知,在刑部的压力下,地方上怕是也正在追索不停,然后大兴刑狱了。
到了这个时候,张行终于放下了最后一丝顾虑,决心祸水西引了——毕竟,这已经不是一个案件,而是一场政治风波了。
“三郎好兴致。”
天气炎热,兵部员外郎王代积进入骊山后山行宫边缘的一处屋子的时候,早已经满头大汗,身上衣服也全都是湿的,而看到屋内桌案上的简单酒菜后,更是稍显惊讶。“如何弄到酒菜?又如何找的这般清净好地方?”
“托了小周。”张行起身都不起身,只是坐在那里举起酒壶来,先行斟起了酒,却居然是血红之色,俨然是少见的葡萄酒。“他父亲有个多年的旧部,在中垒军做左翼第二鹰扬郎将,这里是那人驻地……”
王代积自然知道周行范的根底,只点一点头,复又回头去看门外,却发现请他来的秦宝直接留在了外面未曾入内,小周更是没有影子,内里晓得对方有话说,便也干脆上前落座。
随即,张三郎那边放下酒壶,王代积又直接去饮葡萄酒,却不料酒入喉肠,居然是冰镇的红葡萄酒,登时沁入心脾,然后当场不顾形象,叫了声好。
对面的张行笑了一笑,复又给对方斟上,而王代积也毫不客气,立即捧来再饮。
如是再三、再四,也不知道饮了到底几杯,黄胡子都沾嘚一片红色,王员外郎这才稍微停下,继而长呼了一口闷热之气出来。
张行终于也腾下手来笑着开口:“九哥这算是久旱逢甘霖吗?我这个内务及时雨到底也算胜过你这个军务及时雨一番了。”
“三郎,你若这般说,我可不认。”王代积捏着冰冷的酒杯,摇头得意以对。“眼下你能清闲,我却这般忙碌,是因为北衙的公公们带着怨气在整治军中,要请托的都是上五军的军中豪杰……你便是想忙,也忙不到外面军中来。”
张行也端起酒杯,却又似笑非笑。
“三郎,有话便说。”王代积见状,心知有异,便匆匆夹了一筷子菜蔬,然后赶紧催促。
“有几个事情想请教一下王九哥。”张行终于微微敛容,放下了酒杯。“咱们一个个来,不急……你说,这个谣言案子到底该怎么结?”
“能怎么结?”王代积闻言也是略显郁闷。“这种谣言,难道能真找到确切源头出来?找出来大家也不敢信他是第一个吧?无外乎是要查,是要杀,是要让圣人出这么一口恶气……什么时候杀的圣人舒坦了,查的圣人觉得可以了,案子方才能结……你难道不晓得这个道理?”
“兄弟我自然也是这么想的。”张行点点头:“不过还是想问问,王兄在外头,可对此事有些真切头绪?”
“真没有。”王代积摇头道。“现在只能确定关中这边很可能是圣驾入潼关后才大肆传开,大约发迹于华阴到郑县之间……但真不好说,因为有好几个地方官报来的文书都说,潼关之东,似乎也有这个谣言,彼处地方官已经加紧查问了。”
心中叹了一声,但面上张行并不置可否,而是从容换了个问题:“九哥这些日子这般辛苦,得了几分好处?”
王代积赶紧饮了一杯,然后抖着黄胡子干笑:“三郎说什么呢?这种事情如何……如何计量好处?”
“也是。”张行托着下巴若有所思道。“无外乎是出身低微,又没有修为,只好尽量结交豪杰,为将来做事升官铺路……怎么能计量好处呢?”
王代积本能便想否认,但他如何不知道,对方素来与自己一般行事,绝无嘲讽之意,而且此番专门叫到后山偏僻房屋饮酒,私下相会,必然是有真正利害的话要说。
所以,想了一想,这位兵部员外郎也只是执筷一哂:“三郎还有别的要问吗?”
“有。”张行复又给对方斟了一杯,继续来问。“我想问一问王兄,你觉得当今圣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王代积终于一怔,然后立即放下筷子,肃然以对:“圣人自然是圣人,三辉四御之下,地上至尊!否则何以称圣人?”
“说得好!”张行陡然失笑,然后拍案而对。“要的就是九哥这句话。”
王代积还以为对方是要找自己发泄不满,吐槽圣人呢,此时闻言也是诧异,但一想到对方毕竟是东都闻名的张三郎,上可拒曹皇叔,中可恃倚天剑,下也交游阔绰,广识豪杰,无论在锦衣巡骑还是伏龙卫,都能经营妥当,外面还有淮右盟做招手……甚至还敢拼命……这等人物,自己素来觉得后生可畏,今日又如何会那般愚蠢,轻易在自己面前露了可做把柄的真心?
一念至此,这位素来闻名的兵部员外郎,反而小心翼翼起来:“三郎,你到底要问什么?”
“别急,让我一个个问下去。”张行收起笑意,面无表情,继续来问。“既然王九哥这般尊崇圣人,那我问一句多余的……你卡在兵部法部员外郎这个从五品的位置已经数年了,距离登堂入室的正五品只有一步之遥,却始终没有跨过去,心中可曾厌倦?而看到张含张相公五日三升,直达人臣之极,又可曾艳羡?”
老子当然厌倦!
老子当然艳羡!
王代积心中无语,但他到底存着小心,所以看了看对方面色,心中虽然百转,口头上却丝毫不漏:“张三郎不要打哑谜,你到底什么意思?”
“假如说,现如今有个机会,让王九哥顺从了圣人的心意,替圣人出了这口恶气,你愿不愿意仿效张含相公那般冒着得罪同僚的风险来做?”张行也不再一意遮掩。“以此换的仕途一跃?”
王代积没有吭声。
“或者换句话说,南衙与圣人那场争斗之后,局势已经很清楚了,结交再多豪杰,博再多的名,都没有让圣人开心来的有用,那让你弃了以往结交豪杰走下层路线,一意逢迎最上头的圣人,以换取仕途,你愿意吗?”张行等了一下,看对方没开口,干脆说的更加露骨。“你若说愿意,咱们就继续往下说,你若说不愿意,就当我张三今日昏了头,咱们只是来吃闲酒。”
对面的兵部员外郎面色抽动了一下,勉力正色来叹:“张三郎想多了……为人臣者,伺候好圣人,乃是本分,而结交伙伴,认识豪杰,乃是为人热肠……这上下并不冲突。”
张行也装模作样起来:“我就知道王九哥是个痛快的,但是可惜,我只是一问罢了……并没有什么十足把握的好事来让王九哥替圣人分忧,然后就此登堂入室,如鱼入海。”
“天底下要有十足把握能让一个出身寒门的官员一跃而登堂入室,那就奇了怪了,否则我何必蹉跎了这么多年?便是李定,那般出身,不也卡在这里许多年吗?”王代积当场也笑。“三郎,你若有什么想法,不妨大方说来……你看此地,除了你我之外别无二人,出你嘴,入我耳,便是大逆不道的言语,我都没法上告的。”
好嘛,刚刚正色对圣人表忠心的难道不是他?
“那好。”张行心中摇了摇头,面上恳切来对。“其实道理很简单,只是看王九哥有没有这个胆略罢了……王九哥还记得之前张文达尚书死前,刑部大狱被劫一事吗?”
“自然记得。”王代积心中已经有些着急起来,却还是强作镇定。
“彼时跟此时何其类似啊?”张行喟然叹道。“圣人也是大怒,也是追索全城……然而,具体到我们这些靖安台底下,谁也都知道,只说各自负责的那一两个坊市,搜到逃犯的可能太小,反而徒劳要因为封坊饿馁人命,但上头就是要你大索全城,就是要你封锁坊市,卖辛苦、卖狠劲出来……王九哥知道我当时是怎么应对的吗?”
“怎么应对的?”王代积诚恳来问。
“我给当时还是巡检的我家白大小姐讲,上头反正是要看你辛苦,让你使出狠劲来交差,既如此,与其长期封锁坊市,饿死无辜,反倒不如狠下心来,专挑坊内的强人,狠狠杀上一批!”张行失笑以对。“杀个血流成河,杀个尸骨累累,上头满意,下头免祸,中间还能发财……”
“你是说……”王代积心中微动,似乎抓到了什么,却又一时没有弄透彻。“是要……”
“我是说……”张行端起面前早已经变热的酒,送到嘴边却居然冒了寒气,一饮而尽后,微微冷笑起来。“这个谣言怎么来的,咱们心知肚明,晓得是注定找不到真犯人,只是要杀人流血让圣人消气而已……而与其就这般拷掠下去,让宫人与军中士卒,乃至于沿途无辜去流这个血,为什么不让贵人流血呢?”
“贵人……”王代积本能觉得荒唐。“贵人是那么好流血的吗?”
“贵人的血当然不要流。”张行放下酒杯,面无表情,有一说一。“但贵人的血流出来,一来更容易让圣人消气,因为在圣人那里,一斤贵人的血,恐怕要胜过十条草民或巡场士卒的命;二来,你想过没有,圣人本心更想看到谁流血?”
王代积沉默片刻,缓缓反问:“你难道觉得圣人本心更想看到贵人流血?”
“必然如此。”张三郎按着桌面斩钉截铁。
“为什么?”王九郎捏着黄胡子追问不及,他是真的疑惑。
“因为在圣人眼里,寻常士卒、寻常百姓其实连草芥都不如……那敢问,如今圣人既然想要看人流血,又如何会在意草芥的事情?”张行平静反问。“草芥割了头,于圣人而言,也不过是青草汁液,是也不是?有时候,轻视到了极致,反而能规避一些专门的恶意。”
王代积居然无法反驳。
思索片刻,其人依旧踌躇:“话虽如此,可贵人的血委实不是那么好流的,万一不成,便是要赔上性命的。”
“这就要问一问圣人,是不是早就想看一些人流血了?”张行语气幽幽飘忽。“九哥?”
“哎。”开始胡思乱想的王代积茫然做答。
“我不懂军事和人事,但圣人此次西行,是不是有心要大举更换关中、陇西诸总管?”张行认真来问。“甚至有传闻说,圣人准备直接撤除关中诸总管州?”
总管州,是历史遗留产物,通俗点说,就是战略要地,设一总管,实际上控制多个州郡,军财一把抓,方便战略应对。而在大魏铲除了周边八成以上的敌人后,除了东海沿线的几个总管州外,其余的三十多个总管州,实际上相当于州郡更上层,然后直属于中央的一级军政机构。
算是典型的历史遗留问题。
“是。”王代积醒悟过来,立即做答。“圣人此意,人尽皆知……而且我不瞒你,兵部那里私下讨论过许多次,都觉得圣人此番西巡,怕是不止要撤除关中诸总管州,甚至有心连河东、荆襄、巴蜀等周边总管州一并收拢。”
“你觉得能成吗?”张行认真追问。
“应该能行。”王代积坦然以对。“朝廷这几年便是再波折,可毕竟是刚刚一统的局面……”
张行点头,虽然跟今日议题无关,但这就是问题所在……一个王朝、帝国,亡国之前,一定会有一种特别的东西蒙住统治阶层的眼睛,让他们忽视掉一些问题。
放在大魏这里,按照张行这一年多的见识和看法,现如今最大最核心的问题就是东齐、南陈故地的老百姓受到了苛刻的赋税盘剥,以至于整个帝国的根基,也就是老百姓全都挣扎在生死线上,使得整个国家从上往下看貌似强盛无比,但最下面的根基却一直在紧绷,根本禁不住摇晃。
然而,可能是因为之前几百年间,主要还是门阀、豪强、军头客观上引导了历史进程,统治阶层偏偏就没有人愿意正视这个最严肃的问题。
他们眼里有门阀,有豪强,有外患,有神仙,唯独没有好像水一样听话的底层老百姓。
水晃一晃怎么了?还能把船给晃沉了不成?
与此同时,表面的大一统趋势,也让绝大部分人都觉得,这个帝国,这个王朝,跟之前的那些割据政权不一样。
几百年的分裂和战争,使得人心思定,除非是被逼无奈,委实没人愿意去造反。
所以,圣人可着劲的折腾,总觉得不会有事,总觉得不会逼人太甚。
下面的人觉得有点疼,但还是会忍不住去想,大魏这个朝阳初升一片红的局面,断然不会轻易崩塌,还是忍一忍为好。
回到眼前,便是张行也觉得,圣人此番来撤总管州,不管有多大波折,本身是不会有实质阻力的,是一定能做成的。但是反过来说,这种类似于撤藩的事情,而且还是在关中这种地方撤藩,也肯定会有明面上的波折就是了。
“那会有波折吗?”心中胡思乱想,不耽误张行问了一个自己早有答案的问题。
“必然会有的。”王代积似乎是醒悟到什么,语气也变得幽幽起来。“都是几辈子的总管,还个个是皇亲国戚,生下来就是上柱国领总管的嫡子,自己也按部就班做了上柱国和总管,自然觉得什么都理所当然……有时候吧,你真心觉得,贵人和贵人之间的差距,像是一条龙跟一只驴子之间差距一般……张三郎,我懂你的意思了,咱们联手,你内我外,这个事情做得!”
张行微笑不语。
“什么意思?”王代积略显不解。
“我内、王九哥外,但最后王九哥自己来上书,我不露面。”张行坦诚做答。
“那我必须要问一句。”王代积沉默片刻,拢手来看对方。“既如此,这种主意,你为何还要出?或者反过来说,既然出了主意,为何不自己来做,反而来找我?”
“我说了九哥不要笑我。”张行犹豫片刻,诚恳来对。
“自然。”
“我出身北地,怕是连寒门都不算,所以心里素来偏激,总觉得天上下雹子的时候,与其让最底下的人挨,不如让最上面的贵人来挨。”
张行有一说一。
“至于为什么不自己来做,说起来就一个词,矫情……我虽然出了主意,起了恶念,但到底还是觉得,这是在嫁祸无辜……那些贵人,有一个算一个,在别处都是死有余辜,但具体这个谣言,恐怕真没有证据说是他们派人传播的。所以,若是我亲自做了,白常检和你们兵部李定这几个出身高些的至交,怕是都要另眼看我了。我只是看骊山下山路旁尸首越来越多,心里忍不住而已。”
王代积点点头,然后忍不住笑了,因为他也非常懂得前一个道理,而且后一个理由也跟他之前对张三郎的认识是符合的——聪明、有勇气、敢拼命,但还是有些年轻人的幼稚之处。
怎么说呢,可以理解。
而且到了这一步,对方其实已经比之前还要更成熟一点了,最起码已经迈出实质一步,再过几年,再于官场上蹉跎或者打磨几年,就会跟自己一样,变得毫无任何心理负担了。
“那好,我自然信三郎,只是明人不说暗话。”王代积点了点桌子,从容来问。“三郎,你等了这么久,冷眼旁观了这么久,应该有个合适的人选吧?”
“未必要确切人选。”张行喟然答道。“但我觉得,只要穆国公领雍州总管曹成在你的汇报文书内,圣人一定乐于相信。”
“也是。”王代积想了一想,居然觉得无话可说。“圣人想除掉这最后一个领兵的堂弟许久了……咱们也只是帮忙抽一鞭子车马……既救了许多无辜不说,我估计以曹成皇亲贵胄之身,说不得连流血都不用……这么一想,倒是一番大功德了,只是要苦一苦贵人们。”
说到最后,王九郎忍不住得意的拈起了胡子,
倒是张行,此时沉默无声,不再言语——他知道,尽管自己从来不是一个好人,但今日后,未免更加不是一个好人了。
但应该会有效,会少流血。
ps:早安
第一百三十六章 苦海行 (3)
栽赃陷害是需要技术的,急匆匆上去跟皇帝说,这谣言是你堂弟搞的,我看您老人家也正好看他一万个不顺眼了,咱们一起弄死他,你舒坦我升官,大家不用挨板子挂树梢,岂不是皆大欢喜……呃,那样非但成不了事,关键是自家性命也要白白填进去旳。
首先,圣人本人的心思飘忽不定,而且性格多疑,却又非常聪明,你绝不能让他察觉到他这个皇帝是被利用的……所以,事情波澜本身的泛起一定要不着痕迹。
其次,谁都知道圣人一心威福自作的性情,但是为什么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太多人疯狂投机,帮着圣人去怼那些影响到他心情的贵人呢?因为谁都知道,那些贵人本身就有掐死你的能力,事情一旦不成,就会遭遇贵人报复,届时轻则去官免职,重则死无葬身之地。
比如说张文达和张含,张文达已经投机成功了,依然死的不明不白,而张含当日是顶着整个南衙的压力来做投机的,真是性命前途名声一起拼了,才有一个伏龙卫护送入南衙的结果。
说白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一面是要铺垫好渠道,另一面也需要投机人关键时刻稳准狠,一击致命。
男孩子在外面要懂得保护自己。
事情的波澜起于一场骊山后山宴席散会后的例行扩大追索。
讯问现场其实什么都没发生,一问就说了,也只是几个低阶武官,并没有引起任何多余的讨论。
不过,这日晚间,情报汇总到急红眼的北衙公公那里后,负责整理的这位公公只是轻车熟路的按照表格一对比,便立即从时间和地点上意识到,西巡队伍经行潼关时,应该有一场以雍州出身低级军官为主的私下聚会,然后有人在其中做了谣言的传播。
因为这批口供里,至少有四个人不约而同的提及了那场聚会,虽然都不是第一手消息,却在时间和地点上基本吻合。
翌日早上一问,果然,那场聚会是确切发生过,大约二三十人参与了,根本无从抵赖。
接着自然是顺藤摸瓜,是新一轮扩大追索的例行发生。
而这种例行扩大追索,同一日内,几乎不下十数起,北衙、刑部、兵部,都有发生,并没有什么引人注目的特殊所在。
但即便如此,这场聚会也在随后又一次表格汇总后得到了重视——因为发生时间有点早,属于所有确切谣言传播案例中靠前的那种,需要认真溯源。
故此,当日下午,这场聚会的所有参与人员被统一、分别问询。
问询的结果非常模糊,主要是因为时间过早,而且当晚宴会的地点其实是潼关后方广通渠边上的广通仓外,物资比较丰富,上头又做了赏赐,以至于当晚大家喝的比较多……很多人承受不住压力和口供对比,都承认了听到谣言,却都说是在酒醉后听到的,难以分辨真正的谣言来源。
ahzww.
坦诚说,如果圣人没有发怒,这场宴会的相关追索可能就要到此为止了。
但是,这不是圣人起了雷霆之怒吗?而北衙的公公们也因为这个谣言觉得受到了侮辱吗?再加上这个宴会的时间点委实过早了,按照溯源的基本流程也该重视……所以,更加严苛的审查和追索,乃至于刑讯便出现了。
而很快,一个很直接的漏洞轻易浮出了水面——那就是当日宴会的参与者里面,居然有两个人眼下不在西巡队伍里,以至于没法对他们进行讯问。
有意思的是,这两个雍州总管府的低阶军官,居然是随着他们主人兼上司,也就是穆国公领雍州总管,圣人的堂弟曹成,一起来觐见的天子,也是跟着穆国公一起,在谣言作为案件被重视前匆匆离去的。
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有人嗅到了一丝怪异的气氛。
要不要继续查下去,让谁查,怎么查,都成了问题。
第二天,三个查案的主要通道,北衙、刑部、兵部,面对着这个情报,反应不一。
北衙没有任何顾虑,上午时分直接发出公文,要求大兴的金吾卫想法子将人带来;刑部行事稍微慢了一点,他们在犹豫了大半日后在下午发了文书给了大兴的靖安台东镇抚司朱绶以及大兴留守阴常师,请后者协助调查;兵部最慢,他们当日知道消息后,并没有做任何反应……这倒是可以理解,因为他们对接的毫无疑问是穆国公本公与雍州总管府,若是从他们这里走程序,不免显得咄咄逼人,还不如让北衙和刑部出头。
可就是这一日的沉默,或者说一日的机会而已,便激起了兵部内部一位大大忠臣的不满,这位素来将圣人视为三辉四御一般存在的兵部员外郎直接上书,认为兵部不应该因为穆国公身份特殊便这般胆小怕事,以至于枉顾君恩……而且,这个唤作王代积的兵部员外郎还说,眼下这种情况很可能是因为段尚书不在,以至于无人愿意担责,而他愿意拼却身家性命,来为圣人分一丝忧。
如此破坏团结的文书,当然引起了兵部内部的极大不满。
不过也是巧了,兵部尚书段威人正在西都大兴发蒙呢,侍郎留守东都,骊山这里,居然没有人能拦住一个区区员外郎,以至于几位同级别的员外郎只能在王代积的大发神威、舌战群僚中,眼睁睁的看着这份表达了兵部内讧的文书轻易被送到了两位相公那里。
当然了,想来两位相公经验丰富,必然不会让这等坏了兵部气氛的可笑文书,轻易抵达御前。
就在这一晚,张行回到自己的营寨帐篷前时,并不意外看到了李定。
“你去干吗了?”李定拢手坐在帐外的篝火旁,看着刚刚折返的张行警惕起来。“秦宝说前几日你跟王代积喝酒了?”
“去了趟北衙余公公那里。”张行从容在对面的长凳上坐下,坦诚以对。“王代积之前找我也是为这事,他当时说最近可能要趁着你们段尚书不在,上一道奏疏,赌一赌前程,因为我们伏龙卫是近侍,跟北衙熟,所以专门让我去疏通一下……”
李定怔了一怔,然后面色苍白起来,声音都不自觉打颤了:“你刚刚是去帮忙疏通了?”
“对。”张行语气平静至极。“五十两银子,连奏疏一起,昨日便到了我手里,然后银子封条都没拆,刚刚直接转交给了余公公的……余公公验了银子,当场保证,这份奏疏今晚必然从北衙这边直达御前。”
李定猛地站起身来,脸色愈发白了起来:“奏疏都已经送上去了?”
张行沉默了一下,反过来看向对方,然后微微皱眉:“李四郎,王代积忍不住多年蹉跎,自求前途,便是这么干会怒了段尚书,或者坏了些兵部气氛,你又何必这般失态?你不是素来大隐隐于朝的吗?”
“我不是因为这事坏了规矩,替兵部发愁。”李定赶紧解释。“你根本不知道这奏疏里说的什么,如我所料不差,这厮是想学民部小张相公……”
前面言语还算利索,但话到后来,李定声音却越来越小,最终硬生生停了下来,然后当场在三伏天打了个哆嗦,并迅速拢手坐回,继而一声不吭。
“你是在疑我?”张行眯着眼睛来看对方。“对不对……你觉得这事我也有掺和?甚至是我主谋?”
李四郎顾左右而失声,而张行也在旁边桶中取了一碗酸梅汤。
“所以,里面到底写的什么?”取汤之后,张行并不着急来喝,而是一边施展真气来做冰镇,一边若有所思起来。“我猜猜……你说他学张含,但张含可不只是贸然来为圣人与南衙诸公对抗的,人家是抓住了圣人想要建天枢大金柱这个关键,才能有圣人支持……莫非,王九郎是找到了谣言源头,觉得自己能消圣人的火?”
李定喟然以对:“你看,我就知道,你便是没跟王代积合谋,也最少一早猜到了里面的内容,然后顺水推舟。”
张行啜了一口冰镇酸汤,摇头笑道:“所以,王代积去赌前途,圣人消了气,说不得还能少死好多人,就算是没好处,对我们这些人也没坏处,我帮熟人的忙,推个波助个澜,为什么你脸色刚刚那么白?”
“因为咱们之前就说过,这种谣言必然找不到真源头,王代积无论拿谁去泻陛下的火,都是在嫁祸无辜。”李定缓过气来,坐在那里勉力来讲。“但我刚刚不是怕王代积做这种事情,而是怕你做这种事情……所以面白。”
“为什么怕我做这种事情就要脸白?”张行捧着冒丝丝寒气的碗追问不及。
“因为王代积不过是个阴雄,而你是个英雄……他做这种事,也就是几家贵人流血,可你做了,是要天下流血的!”李定恳切答道。“我想过日后会有此类事,却没想到事迹昭昭如线,清晰可循到我眼前。”
张行嗤笑一声,放下碗来:“你从哪里看出来我是个能让天下流血的英雄的?从莪一个多月都不能突破最后一条正脉?还是从那晚山上闲聊,捡了一本书?又或者是你信了我的鬼话,当我是谪仙?李四郎,此事无论如何都是王代积来做的,如何到了你嘴里,便是我引得什么天下流血了?你须明白,只因为想看人流血,就让人不得不流血的,可不是我区区一个伏龙卫副常检。”
篝火旁,李定沉默许久,方才应声:“独独最后一句话,让我无话可说……我不能阻拦这一位,又有什么资格阻拦你呢?但是张三郎,我还是觉得,你这么做不对,尤其是你这种要做大事的,绝不能因为其他人都是混蛋,便自己也混蛋起来,这算什么道理?”
“或许吧。”张行望着头顶双月,幽幽感慨。“如果不能比某些人强,不能比某些人更有德行,又凭什么居高临下指责嘲讽人家呢?你的话是有道理的,但我现在没那么高的个子,只能尽力而为。”
李定不再吭声,二人只是隔着篝火一起枯坐,等候某些结果。
至于秦宝、小周等人,虽然中间路过几次,却都是只是觉得气氛不好,丝毫不知事情原委。
闲话少说,当晚,圣人览阅了北衙汇总文告后,忽然发北衙、刑部追索穆国公随从文书以及兵部员外郎王代积的奏疏给了最近几日焦头烂额的司马、虞两位相公。
两位相公在骊山半山腰充当临时南衙的一栋建筑内看完,自然会意,却又反应不一。
“老夫的意思很简单。”司马长缨相公年长,先行开口。“陛下要严查的态度摆在这里,不如即刻连夜发文给正在大兴的兵部尚书段威,请他总揽此事,亲自向穆国公索要随从来调查。”
“圣人既发这个王代积的奏疏,便有一些应许其中让王代积来署理此事之意,所以,何妨让此人来查。”犹豫了一下,虞常基相公选择了迎合上意。
已经忙碌了一整日,疲惫不堪的司马长缨微微一顿,本欲争辩,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能沉默。
虞常基见状微微一笑,复又从容来言:“不过也是,这王代积一面给我们走正途送奏疏,一面偷偷走路子直达御前,用心险恶,不能不做惩戒……这样好了,咱们既连夜发文给大兴的段公,也发正经的条文,许这个兵部员外郎找有司凑人去大兴查案,这样谁也说不出话来,却又能从容调度段公起来处置此人,顺便隔绝风险……司马公觉得如何?”
司马长缨想了一想,立即颔首。
此事就此抛过。
局势发生了有趣的变化,半个时辰后,王代积面色惨白,匆匆来寻张行,然后一眼便看到跟李定隔着篝火对坐的这位副常检。
而李定借着月色远远看到这位兵部同僚过来,直接在张行的目光下沉默起身,躲到后方去了。
“张三郎。”王代积不顾一切,甫一抵达便匆匆将事情转述过来,然后难掩惊慌。“事情跟咱们想的完全不一样,圣人果然想动穆国公,而南衙虽然没有偏向穆国公,却因为我私下传递文书的事情偏向了我们尚书,平白想要整治我,这要是让我们段尚书拿到那两个人,再来炮制我,局势就全都坏了,如今我心已乱,你说该怎么办?!”
“没什么值得乱的。”始作俑者张三郎自然放松。“什么计策都躲不过意外,何况这个计策本就要经过许多高手,出这种意外本属寻常……这时候就要比临门一脚了,咱们有心算无心,肯定还有路走……现在静下心来,喝一碗酸梅子汤,认真听我来问,你自来做答,可否?”
说着,张行居然端给对方一碗冰镇的酸梅汤。
王代积怔了一怔,重重颔首,然后坐下来接过汤一饮而尽,当场打了个寒战,这才掷碗于地,长呼了一口气出来:“说吧!”
“南衙给你的文书你带了吗?”张行面无表情来问。
“带了。”
“带银子了吗?”
“没有。”
“能立即找到足够的良马吗?”
“能。”
“认识去大兴的路吗?”
“顺着大路一路向西就行。”
“那好。”张行从容来对。“现在咱们兵分两路,你将南衙授权的文书给我,我这里还有几两金子,立即替你去贿赂几个金吾卫军官,以作征调;然后你回去拿银子、找马……汇合一起后,即刻动身去大兴……先努力追上南衙发给段公的使者,重金贿赂他、或者威胁他,请他晚一些;然后你自持南衙文书,以钦差身份抢先一步到大兴城,连夜率金吾卫去找穆国公拿人。”
王代积心中立即安稳了七分,然后重重颔首,便来起身。
但他刚一起身,便重新坐下,然后伸手抓住对方手来,诚恳言道:“张三郎……我知道此请有些过分,但是能请你亲自随我去一趟吗?我不是要拿你出主意的事情威胁你,而是说刚刚我的样子你也看到了,若是一起坐地筹划,咱们俩谁也不差谁,可是一到这种危急关头,我总是失策,你却总能拿出最妥当主意……大兴一行,不知道会闹出什么,还需要你给我做分析、壮胆色!”
“可以。”张行思索片刻,立即答应。“但只我一个人,其余伏龙卫都不能动。”
王代积握住对方的手来,当场重重一晃,将南衙公文留下,然后便起身而去。
而此人一走,张行也即刻起身,入帐中取钱,准备去找人。但等他从枕头下翻出几块金子,并将罗盘、金锥一并装好在腰中,准备离去时,却又被束手立在帐内冷眼旁观的李定往帐口一移,当场拦住。
“什么?”张行冷冷来问。“李四郎要拦我吗?”
“我随你一起去大兴。”李定束手平静以对。“一来做个见证,看看你到底要怎么做这件事。二来,若是事情不谐,我还可以做个中人,引王代积去找段公请罪,省得他一败涂地到不能回转的地步,然后将你攀扯出来。”
张行认真打量了一眼对方,重重颔首,然后忍不住当场来笑:“若张三李四联手,天下何处不可往?”
ps:大家晚安。
第一百三十七章 苦海行(4)
“小七十两银子,还有四五两金子,如今金银紧俏,按照市价,抵得上东都洛北四五套房子,只求辛七哥脚程稍慢一慢,行不行?反正你只要天明前将公文送到段尚书那里就算是连夜送达了,也自然能交差妥当。”
明晃晃的月光下,大兴城正东的大道上,骑在马上旳王代积额头皱起,双目圆睁,正捧着一大包金银说话。
汗水从他脑门上的头发里流出成线,复又汇集到了他下巴上那几乎拧成一团的黄胡子上,最后滴落在那些金银之上,显得分外可笑,哪里还有平日兵部及时雨王九郎的风范?
且说,行在这里不比东都,两位相公都是因为谣言事件仓促留在骊山的,身侧根本没几个南衙本身的人可用,所以也不知道算走运还是背运,被抓包往西都大兴找兵部尚书段威传讯的居然也是兵部的一位主事,姓辛,名严,族内排行第七。
同为兵部的中级官吏,此人当然认得王代积,而且对此番事故背后的关节心知肚明。
但就是这位晓得背后关节的辛七郎,在被同僚赶上、拦住、拉到路边后,面对着这么一笔横财,这么简单的要求,却居然沉默一时。
王代积等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袋子来,放到那包金银里,再度递来:“这里面是几颗珠子,我在潼关得的,留下来准备给发妻的……辛七哥不要嫌弃。”
那辛严辛主事怔了一怔,依然没有伸手去接,反而捻须不语。
就在这时,一直隐身在王代积身后的张行忽然勒马上前,认真开口:“辛七哥,我这还有一把金锥,乃是当日我在淮上杀东夷凝丹间谍左游仙的物件,龙骨鎏金,锋锐不可当,是一件难得宝物……也给你添上如何?”
辛主事眼皮一跳,终于失笑:“怎么好要张三郎的宝贝?兄弟我之所以犹豫,不是贪财,而是委实有些胆小……不过你们说的也对,只要天明前入城找到段尚书,此事便是打官司到御前,那也没有处置我的道理……这事,我辛七应下了。”
说着,这位兵部主事直接就在月下伸手,将王代积的金银还有珠子一并接来,打了个包,挂在马后,这才重新抬头:“你们速速去忙吧,我且在路上盘桓慢行。”
王代积如释重负,张行也面无表情勒马转身。
身后大路上,五六十名全副武装的骑士正在月下相互交谈,很多人都在询问其他伙伴此行目的,很显然对事情原委一无所知。不过,为首的两名金吾卫队将在相遇后却明显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却因为李定勒马在旁,一直不敢交流,只是偷偷往路边交易处偷看不停。
而此时,见到各自做主的折返,两名队将也只能收了心思,一人率领十余骑,随着辛严的手势茫然转到道旁,另一人则带了足足三四十骑,见状立即跟上王代积、张行,然后即刻顺着大道往正西面的大兴城飞速驰去了。
后者不是别人,正是丁全……别看张行说的好像自己很有人脉一样,他才到西苑几天,认得几个人?
骊山、大兴之间,不过区区数十里,不吝惜马力,快马疾驰的话,一两个时辰,便也到了。
张行和王代积既然按照计划在半路上拦住了另一拨人,自然不敢怠慢,几乎是不顾一切抢在二更时分便抵达了大兴城下。
大兴城是故都、西都,甚至是先帝营造的新城,自然防范严密,临到此处,城门也早已经关闭,但好在王代积是有南衙文书的正经钦差,又是带着金吾卫抵达,自然可以通行,但却不免需要验明正身,耗费时间。
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王代积好歹算是能喘口气说句话了:“三郎,咱们这算是成了一半吧?”
《仙木奇缘》
“不到最后事情了结,拿住穆国公的罪过,便都算是失败了。”张行有一说一。
“也是。”王代积当即颔首,却又啰啰嗦嗦,忍不住继续来问。“之前在路上,三郎你是在胁迫那厮?”
“事情都过了,问这个干吗?”张行一时不解。
“不是。”兵部及时雨当场摇头,语句混乱,可能只是歇下来以后,为了说而说。“我是在想那厮路边的态度,明显是存了坏心思……若不是你出面吓住了他,咱们今日在他那里都未必能有好结果。”
张行看了看对方,复又与一声不吭的李定对视一眼。
王代积本能警惕起来:“什么意思?”
迟疑了一下,还是张行有一说一,做了解释:“其实,正常人在段尚书和你王九郎之间来选,怕是都会选段尚书,咱们现在不过是当面压住了那厮一头罢了,等咱们进城去了,天晓得他会不会改了主意,直接跟在咱们后边也直接进去了?”
“若是这般……”王代积明显慌乱。“若是这般,我们回去绑了他?”
“谁来绑?”李定也有些无奈起来。“且不说此论之荒唐,只说那边也有十几骑,我们要动粗,只能指望着金吾卫跟我们一起动手,才有可能将事情弄妥当……但我们这边的金吾卫也只是纯粹拿钱办事,反而不如对面是受了调令,如何能用的起来?又如何敢放开了用?”
“非只如此。”张行眯着眼睛望向墙头来叹。“这金吾卫的丁队将也是个有心的,经过之前一遭,此刻估计也已经在心里嘀咕了……真要是弄出动静来,只恐怕被绑的未必是人家……说句不好听的,与其想着去绑身后已经让出身位来的你们那位兵部同僚,不如担心待会进城遇到穆国公和段尚书的人,丁队将先将我们绑了。”
王代积愣神去看被吊到城墙上跟西都兵马做交流的丁队将,一时也是汗如雨下:“可就没什么法子了吗?”
“法子就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端起架子来,认认真真去穆国公府上查案。”张行叹气道。“人心这个东西,素来没有法子来制约的,只能说咱们自己尽量不漏破绽,尽力而为罢了!”
王代积心下愈慌。
但由不得他多想了,因为城上很快验明了文书和印绶,立即缓缓打开了春明门。
“记住我的话。”张行看到对方似乎还有些慌乱,便上前勉励。“九哥,咱们三人现在是有进无退,门一开你就要拿出钦差的架势来,不要再管身后,不要理会其他,直接去穆国公府上拿人,小事我和李四郎自然会为你查漏补缺……你表现的越是决绝,金吾卫就越是信你,事情也会更加顺利,反之是自取其祸。”
王代积重重点了点头。
而很快,随着城门彻底打开,这位兵部及时雨便一咬牙,直接一马当先,于早已经宵禁的夜中,纵马驰入西京的天街之上——他本在大兴北面的新丰长大,如何不晓得西京格局,再加上此番早已经打探清楚,穆国公府邸正在崇仁坊,从他们进入的春明门开始,一路向西,临到宫城跟前的那个坊就是。
所以更无顾忌。
王代积既然迫不及待放肆驰入,张行和李定也毫不犹豫驰马跟入,其余金吾卫骑士见状,不敢怠慢,反而争先恐后,纷纷追入。
至于丁全,他匆匆自城门上下来,看着自家部下全都涌上,也只能放下多余心思,飞起马鞭,奋力追上。
天街驰马,何其之速?
不过一刻钟,王代积一行人便抵达了崇仁坊,然后并未叫开正经坊门,反而是来到了崇仁坊东南角一处仪制恢廓、灯火通明的门前——按照制度,穆国公这种级别的仪制,是允许直接在坊墙上开门的,迁都之后,西京缺乏政治敏感,渐渐懈怠,此类坊上私门就更加毫无顾忌了。
“奉骊山行在圣谕转南衙相公钧旨,兵部法部员外郎王代积前来索拿穆国公府上相干人犯,速速开门!”王代积站在门前,深呼吸了一口气,放声来喝,声音震动天街。
“是金吾卫吗?”穆国公府刚刚因为这声喊有了一点动静,张行忽然勒马转向一侧天街,指向了一群“看热闹”的人。
这是明知故问,夜间的西京街上,除了巡街金吾卫会过来查看,怎么可能会有他人?何况甲胄这般明显?
而只是因为王代积一行人肆无忌惮天街跑马过来查探的金吾卫首领听到这一声问,再加上之前的喊门,登时一个头两个大,却偏偏不敢不应:“大兴金吾卫,正在例行巡视天街……敢问是哪一部的上官?”
“装什么装?奉圣谕拿人,立即入坊堵住穆国公府后方出口,不得拖延!”张行直接下令。
那金吾卫首领怔了一下,本能想上前询问案情,查探文书,但转念一想,心中复又微动,反而立即应声,飞也似的带着部下离开穆国公府的正门,从坊门那里进去——甭管如何,看样子不是假的,自己若是留在正门,不要说平白辛苦,恐怕要叫惹祸上身。
又等了片刻功夫,穆国公府内早已经喧哗,但大门依然没开。
此时,王代积早已经发起狠来,根本不用张行催促下,便又一次上前呵斥:“穆国公难道要抗旨不遵吗?!速速开门!我们是从骊山行在来的钦差!南衙的文书、金吾卫的兵马,都在这里,就连伏龙卫都来了!”
就在王代积努力呵斥叫门的时候,另外一队人也已经出现在春明门外,为首者不是别人,正是之前许诺了王代积的同僚、兵部主事辛严。
“去交验文书,让他们开门。”辛主事明显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扭头朝自己身侧的队将做了吩咐。
“七哥,这不好吧?”那队将摸着自己的怀中的金银,忍不住诧异来问。“刚刚门上说的清楚,王九郎他们才刚刚进去一刻钟多一点而已……咱们既收了人钱,何至于这般逼迫?日后传出去,谁还跟我们做生意?”
“这是做生意的事吗?”辛主事冷笑一声。“他王代积平日做得好生意,结果如何今日惹出这份事来,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起来?还不是看到越过尚书直接巴结圣人的机会?我既让了一个身位给他们,便算是仁至义尽了,接下来自然要找段尚书要我的机会。”
那队将闻言虽然不晓得内情,却还是觉得对方此举有些不讲道义……不过话说回来,他既然与对方同行,也分了银子,自然也不愿意平白多事,便只兴致不高,随意上去喊话。
而那辛主事也不着急,只是从容来等门开……于他来说,今日事只是个天降的利事与机会罢了。
“开门吧,坊内后门都被金吾卫堵上了,这是动了真格。”崇仁坊内,灯火通明的穆国公府内,闻得最新的汇报,可能是仅次于曹林的第二位实权皇族曹成正衣衫不整枯坐堂上,却是语气悲凉,终于下令打开了大门。“而既然动了真格,便是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下方都管、家将、道人、宾客,外加两边侍女林林总总站了不下七八十人,闻言或慌张、或哀戚、或愤懑,但却无一人敢出言驳斥。
没人敢当众站出来说,将来拿人的钦差挡在门外。
今日第二扇大门缓缓打开,王代积面色狂喜,居然连马都不下,便直接往里窜入……进去以后,匆匆下马,只将文书一展,便对来迎之人直接点名要那两名随行的侍从……当然,另一边他也不敢怠慢,还是往穆国公所在的正堂上去做拜会、说明。
等到一行人直接来到穆国公府的大堂上,两个侍从也被恰好带了过来。
“国公毋须忧虑,只是北衙、刑部、兵部联席查得这二人与骊山行宫谣言有关,圣人钦点了下官,来找国公,专行此案。”王代积此时早已经容光焕然,说话做事也都与之前不同。
张行与李定也乐见如此,只是躲在堂外,冷冷旁观。
“我就知道迟早会有此日。”穆国公衣衫不整,面色发白,连文书都不去看,只是苦笑去看房顶,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又或者是衣服太少有点冷,以至于这位国公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们自去查问,莪就在此处……不许惊扰女眷。”
“这是自然。”王代积失笑以对,复又肃然。“事不宜迟,还请国公许我们借地问询,好速速还国公府上清白。”
“随你们吧!”曹成一挥衣袖,直接扶额闭目。
王代积也上前取回公文,从容退出去,然后带着金吾卫和两名侍从去了一个侧院。
而张行与李定也果然不再冒头,只是在院中相对而立,望月发起呆来。
“此事事关重大,还请都管务必再去通报一二,请段公见我一见。”
崇仁坊的对面,隔了一座天街,乃是平康坊,坊西北角有一座府邸,几乎可以遥遥望见穆国公府邸的惶惶灯火,而就在此处府邸的门房内,满身是汗的兵部主事辛七正小心翼翼给一个中年都管陪着不是,同时还给对方塞了一块银饼。
那中年锦衣都管接了银饼,却还是不耐:“你这人如何不晓事?你只是一个送文书的,送到了许你在门房这里歇下便已经是格外开恩了,如何非要我们深更半夜去喊主人?主人难得来西京住了几日,我们好生伺候都还来不及,一旦惹怒了主人……到了那时候,你们自是朝廷命官,我们却要没了生计和性命的!”
说着,居然是动都不动。
那辛主事怔了一怔,反应过来,再度摸出一小块金子来,当面递给对方,然后俯首诚恳行礼:“请都管去帮忙问一声,我保证,此事若是段公知道,只会称赞都管警醒,绝不会迁怒。”
“那你等一等。”中年锦衣都管将金子没入袖内,当场笑了一笑,终于转身离去,却又在转身一瞬间直接捏起了鼻子,俨然是嫌弃对方满身汗臭。
辛主事怔了一怔,忍不住自己闻了闻身上的味道,却也是无奈。
然而,下一刻,不仅是他,便是身后一直冷眼旁观的金吾卫队将也都表情怪异起来……区别是,身后的队将面色复杂,还算从容,甚至有几分戏谑,而辛严却几乎面容扭曲起来。
原因再简单不过,这二人修行上虽然不是很济,但毕竟是有些底子的,甚至不需要修为都能清晰听到,那个收了钱的尚书府都管根本没有去叫段尚书起身,反而直接去了隔壁坊内,与一些男女仆从调笑喝茶。
说起喝茶,自己这般辛苦,一意跟过来,只想着要迎奉段尚书,结果来到门房这里,居然连杯茶都无,甚至还要被嫌弃身上有味道。
说句不好听的,真让王代积做成了这事,穆国公第一个不好,你段尚书难道不是第二第三个不好?
“三郎,再救一救我!”
三更往后了已经,穆国公府的侧院里,审问了大半个时辰的王代积匆匆走出房来,复又没了之前的从容。
“怎么讲?”张行面无表情。
李定也冷眼来看。
“就是不认,咬死不认。”王代积跺脚来言。“问到刚刚,其中一人干脆冷笑,说他父亲就是先穆王的下属了,自己也久随穆国公……现在的局势他一清二楚,他们二人只是由头,我们就是冲着穆国公来的,所以宁可一死,也绝不留口实牵累穆国公……所以问什么,他们都不知道,让我不要再有妄想。”
“这就对了。”张行想了一想,平静做答。
“什么?”王代积愣了一楞。
“我说这就对了。”张行叹气道。“穆国公府上,果然早就对圣人心怀芥蒂,而且穆国公父子累世做雍州总管几十年,根深蒂固……”
“这是废话。”王代积苦笑道。
李定也只是叹气:“其实人家本来就没有造谣吧?”
“事到如今说这个干什么?”王代积略显不满。“也是废话。”
“那就不说废话。”张行认真来言。“这个情况若说我没有想过,反而可笑……王九哥,你现在有上中下三策可选。”
“你不如直接说中策。”李定一时无语。
“还是都说吧。”王代积咬牙以对。“不然我心里不通畅……”
“上策,就是不要管这些了,直接伪造一份审理结果,就说谣言是穆国公府上传出去的,然后把人和审问结果现在就带出城去,连夜送到骊山。”张行平静叙述。“圣人跟穆国公是世仇,必然会有说法。”
王代积大为意动,李定连连摇头。
“下策,不要管别的,只是将穆国公府上的真实态度认真记录下来,但可以润色一点文字,依着穆国公府上现在情况,圣人很容易发怒……而圣人一旦怒了,有证据没证据,谣言不谣言,跟我们也没什么关系。”
“落了下乘。”轮到王代积摇头了。
李定也继续摇头:“同样卑劣,还不如直接伪造口供呢!”
“中策。”张行没有理会对方,只是望着头顶双月认真来讲。“现在情况很清楚,咱们都知道穆国公府上不可能遵纪守法到什么程度,也都知道穆国公对圣人是真的恨入骨髓……所以,府中必然有把柄,但我们得讲策略,用个法子将这个把柄给敲出来。”
“关键是怎么敲?”王代积忍不住又来跺脚。
“当然是找心性最差,此时最为恐惧,偏偏知道内情最多的那个人来做威吓了。”张行摊手以对。
李定怔了一怔,微微颔首:“确实。”
“谁?”王代积微微一愣,反而没反应过来。
但是很快,他就意识到说的是谁了,然后赶紧来问:“怎么威吓?”
“从现在开始,不停抓人进来,只抓不放,也没必要审问,就是抓……想法子弄个名字来,侍从、使女、都管、家将,把堂上穆国公身侧的那些人一个个全都抓进来,却不许其他人到堂上补充,等到就剩他一个人的时候,我们直接进去,敲山震虎。”张行安静说完,反问了一句。“事成则成,事不成那也只能做个恶人了……”
王代积点点头,立即振作起来,而且即刻行动。
李定沉默了一会,也缓缓点头。
张行见此,方才踱步走出了院子。
而很快,张行的计策起到了奇效,穆国公府上立即便陷入到了极大的恐惧之中。
说白了,张行选择穆国公曹成真不是胡乱选的……因为圣人跟他的这个堂弟,几乎算是世仇。
没错,堂兄弟是世仇!
先帝跟他的嫡亲三弟先穆王,一起活着的时候,就是死对头。
据说先帝登基前,先穆王就尝试过刺杀自己的亲兄长,理由是他是前朝忠臣,不想看到自己大哥篡位,而私下人们都说,那是曹氏三兄弟中的老二忽然早死后,曹氏内部只有两个柱子,先穆王觉得自己只要宰了大哥,就可以担负起更大的历史责任……
而这位先穆王是怎么死的呢?
答案是入宫喝酒,忽然发急病死了……当时所有人就都说,这是被灌了毒酒。
这还不算,圣人他娘,也素来看不上她妯娌,所以在先帝登基后,多次要求先帝下旨,让“阿三”休妻另娶,而且多次在旨意中用言辞侮辱她妯娌。
就是为这事,先穆王丢了大将军的职务,放弃了参与掌权的任何机会,硬生生以先帝唯一在世嫡亲弟弟的身份混到了一个白地王。
等到他儿子更是无缘无故变成了国公。
所以,穆国公曹成跟圣人曹彻之间,表面上妥妥当当,实际上是杀父辱母的世仇。
也正是因为如此,张行根本不信,这些年天高皇帝远的穆国公这里能多么妥当。
“王代积这厮平日里看起来挺老实的,如何做了这种事情?”兵部尚书段威一身中衣,坐在自家后堂上,看完了文书后,满肚子窝火,却又有些不理解。
“回禀段公。”辛七勉力苦笑,却没了一开始的算计和兴奋。“部中都说,他这是想学张含张相公……”
“也得有命学!”段威冷冷以对。“他现在就在穆国公府?”
“是。”辛主事点点头。
“等我更衣妥当,点起人来,直接过去,你也跟我一起去见他,我倒要看看这个想踩着兵部吃里扒外上去的混蛋玩意见了我怎么说!”段威直接站起身来,转到后院。
“是。”辛主事再度点点头,却根本不做多余应和。
无他,这位兵部尚书,根本不是他或者谁叫起来的,而是因为天街对面穆国公府上的动静越来越大,做惯了将军,且是凝丹修为的段尚书自己察觉到了动静,然后醒了过来……但醒了之后,却也花了好多力气,方才做了召见,看到了文书。
辛老七现在只觉得心灰意冷,不如老老实实拿了王老九的钱,安安静静发一笔财。
“可以了,咱们一起进去?!”
就在兵部尚书发怒之际,王代积终于也按照张行的计策完成了布置,如今堂上只剩一个衣衫不整、露着肩膀卖肉的孤家寡人曹成。
“走吧!”张行没什么可说的。
李定也一声不吭。
见此形状,王代积终于也深呼吸了数次,然后闷头扶刀往堂上而去,之前他就是这么一次次进入堂中,将堂中七八十人分二十多次带走的,早已经走得腿都麻了。
“穆国公!”王代积走上堂来,格外严肃。“你家宾客、家将、使女、都管颇有些忠贞不二之人,明明知道局势已经很糟了,却还是努力维护你。”
堂上早已经坐立不安的曹成沉默了一会,刚要说话,这位快四十的国公却又忽然落泪:“都是我连累了他们。”
“穆国公……”王代积上前数步,凛然来言。“这事确实怪不得他们,但如今阁下委实已经自身难保了,毕竟,既然有忠贞不二的,那就也有胆小怕事的……刚刚这些人,足足招出来七八件事情。当然,以穆国公的身份,大多数事情根本无足轻重,但其中也有一两件……”
“我不该听那几个巫族邪道胡扯的。”曹成连连摇头,泪水都已经糊了眼睛。“我如何不晓得那些是旁门左道胡言乱语……但还是忍不住借此排遣,希冀一二……却不料平白坏了自己。想想也是,我的性命,怎么可能比大魏国祚还要长?”
王代积本欲再言,却忽然怔在当场。
张行和李定也目瞪口呆——这比传谣实在多了好不好?而且你为什么说的那么痛快?
茫茫然中,金吾卫队将丁全忽然闯入堂内,面色苍白:“三位,你们让我盯着的……段尚书亲自打着仪仗出府来了!”
“无所谓了。”李定当场拂袖,一声叹气。
“我想独吞这个天大的功劳!”王代积扭头来看张行,面容兴奋到扭曲。“三郎,再替我想个主意……”
张行面无表情,只是束手立在那里:“这有什么好想的,你自带着穆国公从后门出去,附近随便找个能拦住段尚书的贵人家里闯进去就是,西京缺这种人吗?至于丁队将,只装作不知道,按部就班去前门迎接段尚书就是。”
话说到一半的时候,王代积便已经上前拽起了曹成,便往外走。
可怜曹成,明明也是个正脉大圆满的修为,却垂头丧气,落泪涕流,居然任由对方将自己拖拽而去,连本来就不整齐的衣服都被扯开,露出了雪白的肩膀和胸脯出来……那副样子,简直就像是谁牵了一头大白鹅。
大白鹅和黄胡子一走,张行便忍不住拢手来看李定:“李四郎,你们大魏的贵人都是这个样子吗?”
李定居然有些躲闪之态:“偶尔,偶尔。”
ps:大家晚安。
第一百三十八章 苦海行(5)
“天下稍有动荡,你们便苛责于朕!”
“也罢!谁让朕是天下之主呢?”
“但巫族之事、妖岛之事、南岭之事、北荒之事、东夷之事、西海之事,你们可以算到朕头上,内里呢?内里怎么说?这天下是朕一个人乾坤独断的吗?朕难道会亲自任命每个县令吗?庶务不是南衙相公们在做吗?!”
“朕接手这天下的时候,你们都说先帝已经把天下收拾旳七七八八了,朕坐在紫微宫里就能让四海一统……然后朕上手处置了最难的巫族,収降了北荒,安定了南岭,出岔子了吗?做得漂亮不漂亮?结果败给东夷……东夷的事情是朕无能吗?征东夷一统天下对不对?可忽然杨逆就反了,难道是朕的责任?”
“杨逆父子,那是大魏仲姓,先帝和朕对他们父子简直是掏心挖肺,除了紫微宫没让出去,什么都给了,结果他们反而蹬鼻子上脸,举族筹谋数十年来反!还硬生生坏了朕一统四海的格局!也坏了大魏一统天下的格局!”
“何况只有一个杨逆吗?高逆和贺若逆怎么说?这两个混蛋,公然孩视于朕,朕若不除,迟早要也是两个杨逆!”
“你们以为朕在深宫不知道吗?都说朕刻薄寡恩!这是朕刻薄寡恩的事情吗?你们有一个个掰着指头算过吗?”
“大魏开国,有九功臣;朕登基的时候,有十二柱国,二十四将军;而且朕还有四个一脉而出的手足兄弟……这些人,哪个不是国家柱石?哪个不是名门望族?哪个不是朕的血亲至交?”
“可是,开国九功臣里,杨逆父子以下,反了六家!十二柱国二十四将军,因为参与谋反、尸位素餐、堕落无能,居然罢免、流放、处置了十九个!四个手足兄弟,先帝遗诏杀了一个,朕亲自下旨诛灭了三个!全都是因为朕无德吗?”
“你们就不能反思一下!有没有可能,是他们无德?!是你们无德?!”
“如果不信,看看眼前这位……现在,朕的四个兄弟全死光了,最亲近的宗族兄弟,就在你们眼前了……你们自己问他,替我问问他,朕到底无德到什么地步,才能让朕最亲近的兄弟,诅咒大魏国祚不如他个人性命来的长?!他难道不姓曹?!不是大魏国姓?!”
“都不要装死,都去问问他!从昨夜想招呼段尚书去袒护他的司马相公开始,一个个问!让他一个个答!到底是谁悖逆无德?!”
骊山脚下,观风行殿上,大魏皇帝曹彻在宫殿前大发雷霆之怒。
听得出来,有些话他憋在心里很久了,现在可算是逮到一个完美的机会发泄了。
beqege.
真的是非常完美的机会。
穆国公领雍州总管曹成算是圣人血缘关系最近的同辈男丁了,位置、身份都摆在那里,而最妙的是,这件事情里面圣人难得没有任何责任……无论如何,身为皇室核心人物,喜欢听大魏国祚不如他活得长这种话,也实在是太荒唐了。
所以,指着这件事发作,没有人敢做驳斥,也没法驳斥。
当然了,至于说为啥能从曹成悖逆无德引申到其他四个争位的兄弟悖逆无德,进一步引申到全大魏的统治阶层,乃至于全大魏都无德,是全天下都对不起他曹圣人,这个证明过程只能暂时省略了。
也委实没人敢去做这个证明题。
唯一确定的是,圣人怒气很重,但听起来意外不是针对曹成个人的。
而直接承受了圣人怒气的,也不仅仅是一个曹成,而是此番西巡随行的所有官吏,以及仓促从大兴赶回来的关中勋贵、要员。
话说到一半,几乎所有文武百官就都在这观风行殿前跪下了。
至于张行,他倒是乐见如此,因为他本人早早意识到可能发生的事情,却是一早占了个好位置,此时正在观风行殿侧面的二层扶刀站岗呢。
其人目不斜视,所以依然没有看清楚圣人长啥模样,却难得听了个饱,顺便躲了个清闲。
不过,随着圣人转身进入宫中,张行却发现自己把自己套牢了……还不如一早躲得远远的呢……因为骂完之后,圣人真就让司马相公以下,全行在的官吏依次去问穆国公曹成到底是谁悖逆无德了。
“穆国公,请问是谁悖逆无德?”司马相公先问。
“是我悖逆无德,圣人英明睿断。”穆国公曹成上衣也不知道丢哪里了,所幸大夏天的也不冷,而且他身材不错,皮肤也好,所以倒不怕露肉。
就是来瞻仰他的人有点多。
相公完了是尚完了是总管,总管完了是督公,督公完了是将军、郡守、郡丞、宫使,乃至于员外郎、县令,甚至于队将……前前后后,这穆国公一共接待了一千多人……到最后只能按照某种本能,近乎昏沉的应声,说一句“是我悖逆无德”。
还好,没让七万多士卒、太监、宫女来问,否则穆国公很可能成为两个世界上下几千年唯一一位被活活问死的人。
回到张行这里,他倒是没问,却硬生生在观风行殿二层那里,顶着大太阳,从早上站到中午,方才随着穆国公被拖入行殿,然后换班躲开。
接下来具体发生了什么,张行根本懒得理会,这个时候假装什么都没参与,躲起来坐等结果,看别人兴衰自定才是最妥当的。
当然,穆国公的案子终究在张行所期待的地方起到了奇效。
当日上下便都停了对谣言的追索……本质上来说,是圣人的邪火已经有了新的对象;表面上来讲,这件案子大家也默认推给了穆国公,反正他老人家身份尊贵,啥都能抗,而且,如今怕是他自己也不在乎有没有这条额外的罪过。
翌日,更好的结果出现了,圣人正式启程,率领浩浩荡荡的西巡队伍走了区区几十里地,当日下午便抵达了他忠诚的西都大兴。
西都百姓被要求沿着天街夹道欢迎,规制只是略小于东都的庞大繁荣城市,遮蔽了一切路上的不安与荒诞。
到此为止,张行终于松了一口气,并在皇城顺义门那里暂且安生的住了下来。
什么穆国公,什么谣言,什么司马相公,什么王代积,什么大魏国祚,他现在都懒得理会……不管是三堂会审还是王代积一人独审,都跟他没关系。
“你倒是好清闲。”
就在张副常检洗完澡,解开上衣,准备早早享受实权六品黑绶待遇下的独立屋舍时,却忽然闻得一个熟悉声音从屋外传来。
张行立即翻身坐起,一面扣上上衣,一面当场干笑:“常检好兴致……为何没有去守着伏龙印?”
“伏龙印带着呢。”白有思适时从窗外一跃而入,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腰囊。“东西都皇城,还有几个行宫里都有专门的布置和替代物,只是效果可能差一些罢了……所以,我如今只要不出皇城即可。”
“能看看吗?”张行点点头,然后眼睛就离不开那个腰囊了。
“给。”白有思当场解开腰囊,将一个物件扔到了还坐在床上的张行身上,倒是毫不在意。
张行拿起来一看,却居然是个有着划痕、坑洼,色泽也不明鲜的黄铜小印,翻开来一看,倒是能勉强能看到有阴文伏龙二字,顿觉无语。
“我能注入点真气吗?”想了一想,张行试探性来问。
“应该可以,我猜它也不会有什么反应,但不建议如此,因为很旧了,说不定会弄坏。”白有思平静做答。
“这玩意到底怎么起效?什么道理?”张行点点头,继续翻转着来看,倒是丝毫不在意此物的简陋,只是好奇别的地方。
毕竟,他枕头下面的罗盘虽然看起来卖相好一点,但明显是个工业品,从这个角度来说,也绝不可能凭借自己的构造和材质脱颖而出。
说白了,这种玩意关键是看谁给开的光?
罗盘在道家圣地买到,老道士卖给自己的,天知道谁开的光,但这个小印来历却清楚无误,就是白帝爷亲手祭炼的,而白帝爷是这个世界最高位阶的四位独立智慧生命之一。
你可以看不起这个印,但是不能看不起没登天前就能一剑断江的白帝爷。
“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白有思若有所思道。“从道理上讲,它更像是一种可以临时调用天地山川甚至人,还有德行、秩序这些虚无缥缈事物力量的物件……这个东西,我成丹前是没有感觉的,但成丹期开始,便已经隐隐有所感悟……很浅,但还是能察觉……想来宗师、大宗师立塔,然后证位,应该就是修行到了那种地步,此类事物占得更多的缘故。”
“怪不得各处行宫都有类似物件,本质上调用的就不是它一个小印自身的东西。”张行点点头,脱口而对,更加漫不经心起来。
想想也是,气运也好,合道也罢,修德也行,本质上就是那个意思,修为越往上越不是一个人的事是很明显的,尤其是证位至尊的那四位,将天下没有失德的至尊这句话表现了个透彻。
昨日圣人大发雷霆,不停的说失德……本质上也应该是包含了这类说法。
“至于说效果。”白有思继续笑道。“我虽然没真用过它,但我就是知道如果我拼了命来用它,是能够起到效果的……带着这玩意,说不得真能砍了一个大宗师。”
“拼了命?”张行诧异至极。
“不错。”白有思不以为意道。“你想想也该明白……能够压制住宗师、大宗师修为的,本身肯定是更高位阶的人或者神仙真龙的本事,我以成丹位阶强行来用这类本事,虽然是调用天地间本有的元气,却必然会承受不住,从根基上受损……”
“怪不得朝廷让你和司马二龙依次执掌此印。”张行摇了摇头,将小小铜印递了回去。“一举两得。”
“没你想的那么阴私。”白有思一边收起,一边摇头以对。“主要是合算不合算……宗师、大宗师自己来用,把自己修为压制住,岂不荒唐?而凝丹、成丹以下,又没这个本事。所以自古以来,这类物件便是让凝丹、成丹高手来用最合算,千把年下来,都成传统。”
“这倒也是……”
就这样,二人扯了一通闲话,终于还是理所当然的回归了热点话题。
“你知道穆国公居然保住性命了吗?”白有思干脆来问。
“这都能活?”张行诧异反问,但很快,他便猛然醒悟,觉得这似乎并不奇怪。
“大长公主求了情,让圣人顾忌中丞的感受,然后虞相公也插了嘴,说不如让穆国公亲眼看着,到底是他性命更长,还是大魏国祚更久……”白有思认真说道。“圣人当场答应了,要把他发配到北荒最北面的听涛城,在北海边上以罪人身份监视居住。”
“我倒是觉得,很可能是穆国公过于无能和软弱了些,反而把圣人逗乐了。”张行恳切接口道。“说不定圣人巴不得多一些穆国公这种无害无能之人,好凸显他的德行与能耐呢。”
女常检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认真来说:“来时家父有言语……他说关中勋贵,远离朝堂十数年,便是有波及,也最多是口上功夫和外围连带,所以早已经懈怠、不堪到了一定份上……倒是关中百姓,赋税田亩都是实打实的计量,反倒是可以成为朝廷的倚仗。”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给大魏开脱,又像是在对张行做提醒一般。
不过,张行混不在意,甚至当场反驳:“那大魏当年为什么迁都到东都去?或者一开始,为什么要灭东齐、南陈,统一天下?”
白有思立即无语。
过了片刻,女常检终于认真来问:“张行……穆国公这事是你做的吧?”
“凭良心讲,只是推波助澜罢了。”张行实话实说。“做这事的,终究是王代积,他本意如此。”
白有思点点头,复又来问:“我有一个事情想问你……”
“常检随意。”张行理直气壮。“别学李定婆婆妈妈就行……”
女常检再笑:“你是不是以为我想问你什么贵人、百姓,谁才是人之类的?”
“不是吗?”张行依旧昂然反问。
“不是。”白有思认真以对。“你本就是北地农人出身,所见所闻与我和李定这些人截然不同,也算是自然之道……只是,你便是失忆了,可我还是想知道,你一个农人,是从哪里学的这些道理和说法?又或者说,你自己难道就没想过,自己脑子里那些想法,那些才略,那些道理,来的有些蹊跷?”
我当然想过。
张行心中无语,却只是讪笑。
“看来你是想过的,而且有所猜度或者知晓。”女常检抱着长剑向前一步。“我虽在观想你,却也没有刨根问底的意思。实际上,张行……”
“哎。”
“我从未想过伤害或者质疑你。”女常检再向前一步,几乎已经来到床前。“便是穆国公这件事情,莪比李定要看的开……你的心思,早在江东便已经表露无疑,更早在南城杀人时也有端倪,我并不厌恶,最起码比李定更早适应。”
“我自然晓得。”张行当场仰头一叹。“常检对我恩重如山,若存半分歹意,我早就死了……”
“是这样的。”白有思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若你不来关中,我反而懒得与你讲,但既然来了关中,若有机会,你可以自己决断,看看要不要去一趟太白峰,见一见我师父……他算是当世大宗师中修为最高的人,而且为三一正教掌教,懂得许多天地秘辛……总之,你自己决断,到山上报我姓名即可。”
说着,女常检一跃而走,正如她来时那般突然。
至于张行,当场大为心动……谁还不是个设定党和剧情解密党啊?
但是很快,张三郎便又疑虑起来……因为懂太多神秘学知识的当世第一高手怎么想怎么都有点危险的感觉……他会不会看出来自己身上有什么过于敏感的玩意,然后做出什么敏感行为?
比如说,为了天地平衡,必须要当场掐死穿越者?为了三辉四御的荣光,必须要杀了域外邪魔?
一时间,张行患得患失起来,以至于当晚都没有睡好。
ps:大家晚安……顺便强势感谢王律第三盟!
第一百三十九章 苦海行(6)
张行心存犹疑,实属情理之中。
不过接下来,根本轮不到他来犹疑,因为一个意料之外却同样情理之中的事情发生了——就在第二天晚上,张副常检终于在一次波澜不惊的打坐冲脉后完成了最后一条正脉旳突破。
没有什么天象异动,也没有至尊赐福,甚至都没有双月流光或者乌云飘过,根本就没有任何动静,就像是绝大部分人完成正脉大圆满一样自然而然。
只是一脉既通,神清气爽,不免身心振作——锻体炼气的说法委实准确。
而既然通了最后一条正脉,身体综合素质和真气感应大大提升,再加上之前左游仙一事,让张行真切意识到真气运行脉络在实际运用中的缺憾,自然迫不及待的想起那本来早了大半年的《易筋经》……毕竟,按照李定的协助讲解,《易筋经》的主要辅助作用之一应该就是使真气突破传统运行经脉,使真气运行突破桎梏,除此之外,也还有清其内,坚其外的其他什么辅助作用。
应该就是正脉突破后阶段的绝佳辅助功法。
于是乎,从这日起,张行整日窝在龙首原上的大兴皇城里,日夜练习其中诀窍……你还别说,这种辅佐作用委实有效,或者说委实进步明显。
须知道,正脉冲脉阶段,进展虽然也是每日可见,却进展缓慢,日积月累,自然会有懈怠之心。倒是这本《易筋经》,张行按照李定的指点来做,也只是以特定的动作去做特定的冲脉,却居然可以清晰的察觉到真气运行通道的拓宽、延续以及开辟。
每一日的进步都清楚可见。
一时间,便是张行自己也拿不准是来到龙首原换了风水导致的状态提升,还是说《易筋经》就是这么好学。
当然了,山中无岁月,不耽误世上已千年。
张行不过在龙首原上的皇城住了小半月的时间,外面便已经天翻地覆了,很多人的命运——他张黑绶认识或者不认识的,都在这半个月内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首先是穆国公带着全家滚蛋了,去北荒看听涛看海去了,据说走之前专门去见自己大堂姐,哭的稀里哗啦,膝行叩谢,说是此生怕是再难相见云云……这是必须的,要不是关键时刻大堂姐给力,全家脑袋真未必在。
其次,是司马相公和段尚书的暂时失势。
之所以说暂时,是因为圣人很明显是因为他们在穆国公一案中的“袒护”表现,或者说是“持重”表现而表达了不满……两人现在基本都不敢说话。
不过,考虑到二人的身份、地位、家室、资历都非同一般,而且这个案子里穆国公本身的荒唐,以及两位的不知情,倒也未必会就此一蹶不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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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王代积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他一开始并没有升职,依旧还是以兵部员外郎的身份拿着南衙虞相公的批条文书在“专营”穆国公之案,但是穆国公一事后,他这个“专营”可就通了天、入了地了。
因为他直接向圣人直接负责。
而且,格外勤恳。
而且,他是真的聪明,真的知道圣人的心意。
也正是因为他的勤恳和聪明,关中军政大员算是倒了大霉了。
穆国公走了不提,王代积追着“巫族邪道”,硬生生将关中所有总管都给追了个遍……短短数日内,五位总管尽数裁撤,对应的总管州也消失不见,无数关中老牌勋贵被撤爵、降等、申斥……据说,王代积和其他兵部要员暂时住的崇仁坊穆国公府邸,如今反而门庭若市,都是走关系的。
不过,几个“巫族邪道”弄得关中五大总管全都落了马,半个大兴城的勋贵倒了霉,西都留守阴常师反而是片叶不沾身,却不晓得是怎么做到的。
可能是那几个“巫族邪道”也知道,西都留守阴公是圣人的耳目?
就这样,最终,到了七月初的时候,关中彻底河清海晏了——王代积干净利落的结了案,而经此一案,关中地区,除了陇西和北面毒沙漠边境一带,所谓关中平原核心区,再无总管州。
地图都看起来清爽许多。
诚如某人说的那般,关中勋贵十数年不闻政务,不敢说文恬武嬉,但也到了一定份上了,面对着圣人的泰山压顶和穆国公这么一个让人无语的口子,终于是一败涂地,任人鱼肉。
至于王代积,也正式因此大功,得授汾阳宫使,即刻走马上任。
这个职务任命,非常非常有意思。
首先,汾阳宫虽然在汾水源头,在太原还西北面,比较偏僻。但事实上,这个行宫是很有历史渊源和军政地位的,因为南唐衣冠南渡后,成功在北方取得最终局面的,乃是大魏前朝的前朝大晋,而大晋正是从苦海边地崛起的,并在汾水源头立业。
而后来包括大魏在内,北方诸政权皆与大晋有军政文化承袭事实,也都对这个地方有特殊的军政安排。
那么考虑到这次出巡关中的顺利,以及东都本身还在修各种玩意,所以,这个任命一出,大家就都知道,圣人很可能是准备回去的时候要过大河,看一眼河东和更北面的苦海边地。可能还要趁机召见一下苦海两岸的北荒军政人员与巫族百姓。
这倒是题中应有之义了。
其次,对于王代积本人而言,这个任命也意义非凡。
刚刚就说了,汾阳宫地位特殊,它不光是有行宫宫殿,而且因为靠近边地,有震慑北荒、巫族的现实需求,所以同时设有武库和数千屯兵。故此,这么一个任命绝不是什么虚职,反而是一个军政经济一把抓的小号总管。
考虑到这个职务同时还达到了正五品登堂入室的关节,而且能在之后数月继续直接服务于圣人,那么完全可以说,王代积要飞黄腾达了。
或者讲,人家已经飞黄腾达了。
七月上旬,王代积匆匆离开大兴,前往上任,连请张行、李定喝杯酒都来不及,堪称忧心王事。也就是这个时候,张行开始再度考虑要不要抽空去一趟太白峰,结果正想着呢,没两天功夫,可能是觉得大兴跟东都太像了,又或者天太热了,圣人忽然下旨,直接往西北而去,到他当日接受西部巫族降服的陇西受降城一带巡视,顺便再度接见降服的巫族诸部首领。
众人目瞪口呆,陇西那里,尤其是圣人昔日受降巫族的受降城基本上是毒沙漠和北海边上了,距离大兴足足几千里地……你圣人坐着观风行殿自然是可以快活,甚至还能趁机避暑,其他七八万人又能如何?
你倒是去汾阳宫好不好?最起码回东都的时候也近一点。
说句难听点的,那样的话死了都能葬在熟地。
但是,这个时候的圣人连续在东都战胜了南衙,扫荡了关中勋贵,正是势不可挡的时候,谁能反抗?
于是乎,七八万人的西巡队伍无奈,扔下了舒坦的大兴城和关中膏腴之地,开始冒着烈日和暑气,沿着渭水向西北开拔。
这倒是不用张行再纠结什么太白峰了,立马又恢复了行路状态。
而且这一次,张三郎在西巡队伍的近侍侧,变得更加广受欢迎——说起来荒唐,因为此时天气已经变得太热了,而关中地形却又一马平川,所以西巡队伍每日赶路虽然很利索,却未免一个个累得要死,上面的贵人和大员们自然随时有冰饮,可下面的宫人、侍从、兵丁中暑者却数不胜数。
这其中,张三郎几乎是唯一一个愿意放下身段,无条件给底层宫人、太监、士卒做冰镇饮料的中级修行者。
什么叫及时雨?
什么叫雪中送炭?
什么叫荒年之谷?
字面意思上暑天送冰的张三郎就是这种人!
一时间,张三郎更加如鱼得水,从宫人到金吾卫,从上五军士卒到底层官吏,几乎人人感激,人脉扩展到难以想象的地步,每日晚间,从队伍一停下安营扎寨开始,就有人主动将成缸的饮水送到张副常检身侧,然后一直到二更天为止,来他身侧大缸里取冰的人都络绎不绝。
“私下又起谣言了。”最后几个人散去,月光之下,秦宝忽然随意开口。“不过这次没那么荒唐,这次都是说洪水将起,阻断龙路……而且也没人敢传的太过分。”
“希望发大水阻止圣人西行吗?”张行略显无语。
“应该是这个意思。”秦宝摇头苦笑。“不过圣人应该不会在意了……”
“为什么?”张行茫然以对。
“因为早在大兴的时候,王代积大举查案,便有无数谶纬谣言冒出来……都是些桃李子生草田、白玉为堂张弓射日之类的。”秦宝稍作补充。“估计圣人都听腻了。”
“我估计不是腻了,而是想笑。”张行醒悟过来,直接失笑。“这些人手上军权政权俱丧、爵位都被撸了不少,却只能用这种手段,简直是黔驴技穷……而且还是明晃晃的栽赃白氏、李氏、张氏这三个顶尖大族……可不说别的,这三家哪个能成,估计都得自己先打一架。”
“也是。”秦宝点头。“不过前驴技穷是什么意思?”
“北地笑话。”张行张口就来。“就是赶着驴前后走路,后面的人抽前面的驴,前面的驴发起怒来,除了乱叫和尥蹶子外就没别的办法。”
“倒是形象。”秦宝叹气一时,终于转移了话题。“不过说实在的,我在东境时,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来到毒沙漠跟前呢?”
“也算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了。”张行倒是看得开。“说实话,只要别整出人祸,这种日子对我来说倒算是长见识的好事情。”
秦宝微微颔首,复又摇头:“不知道家母如何,这边很难通信,还有月娘,也是一个人在家。”
张行没有接口,二人一起沉默片刻,还是张三郎想了一想,复又认真来问:“毒沙漠果然有毒吗?”
“有毒。”李定不知道何时转来,直接在冒寒气的大缸旁坐下。“不光是毒沙漠有毒,而且苦海也是真苦……你一个北地人,便是住在东面,也该听过才对,居然不信吗?”
张行摇头以对,根本懒得解释,反倒是心思再度缥缈起来。
要知道,毒漠苦海,这是一个至尊存在过的强大证据,是类似于红山、汉水、东夷五十州一样区别于张行那个世界的强大地理变迁——实际上,当日张行刚刚升为白绶,便以白有思的名义查阅了相关时代资料,便是因为对这种巨大的地理差异而心存好奇。
毒漠很简单,就是张行原本世界里西北方向几个沙漠练成了一片,大约在大河的前半段西北面的样子,绵延数千里,而且其中的沙子对人族而言明显有轻微的毒素,以至于人族在里面很难长时间坚持,形成了一条天然边界,只有少数特定通道可以经过。
苦海更简单,就是雁门郡北面,也就是张行认知中的山西北面、燕山山脉西面,忽然多了一个宽两三百里,然后南北走向,一路向北直通北海大洋的长条海峡。
苦海的海西是巫族领地,海东就是北荒了。
至于产生这种巨大地理变迁的背景故事情节则意外的简单和王道。
黑帝爷以人族之身起于北荒,赤帝娘娘以妖族公主之身起于南方,与此同时,还有一位巫族大贤起于西北巫族故地,三家同时起势,铺陈势力,渐渐将青帝爷时期的百族并存状态给打破,最后事实上形成了人巫妖三族鼎立的局面。
而在三族前期并兴的时代,三家都有明显的铺陈文明的功业,黑帝爷的荡魔除害,赤帝娘娘的削山填海,巫族的畜牧驯化,都为日后的文明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
不过,等到三家势力接壤,三族争霸的局面一触即发后,这个时候,巫族的那位首领惊讶于黑帝爷和赤帝娘娘的强大,便做出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来——和赤帝娘娘对地理的优化相反,他居然尝试以自己的无上修为,制造有毒沙漠、开辟苦海,以图隔绝西北。
目的嘛,不言自明,这是担心争霸失败,巫族会丧失根基,所以先做个预备。
但最后的结果人尽皆知,三位开创了新时代的无上英豪,那两个虽然肠子都打出来了,一点体面都无,但铺陈文明、改造世界的功绩不可磨灭,最终齐齐登位至尊。而那位巫族大贤却在苦海开辟后,直接于海上晋位,化身一条不可名状的腐烂罪龙,然后终年只能被困于自己制造的苦海之中。
只能说苦海和毒漠放在一起,明确向世间所有智慧生命展示了一个本有希望晋升至尊的存在有多么强大。
也明确展示了什么叫做天意或者天道——一句话,在这个世界,胆敢破坏智慧生命生存环境是有罪的,而且罪无可赦。
所以你只能往好了改造,不能往反了改造。
而对应的,据说,东夷五十州与妖族二岛,便是青帝爷和赤帝娘娘在意识到人族大兴不可阻挡后的,又以巫族罪龙为反面,悄悄动手为自己眷属预留的后备之地。
“去完毒漠,应该就会去苦海吧?”张行回过神来,若有所思。
“不好说。”李定有一说一。“只能说很可能去汾阳宫……而且,万一此行受降城呆的太久了,连汾阳宫都未必去,这次出巡本质上是在等东都的天枢与通天塔……”
“这倒是实话。”张行仰头感慨。“李四郎,你熟悉地理,你觉得咱们什么时候能赶到受降城?”
“这个速度,下月底之前肯定能到,甚至下月下旬便可。”李定认真分析。“主要是沿途都有军方仓储,不必在意后勤补充……”
张行点点头,不再多问。
果然,七月下旬的时候,西巡队伍便已经顺利抵达了渭源,行程也过半。
而这个时候,队伍中忽然发生了两件大事。
首先,有七八个巫族首领接到之前天枢的通知,前来边境打探,此时听闻大魏皇帝西巡,直接仓促来迎,居然就在此处相逢。须知道,此行本就是要借降服巫族的旧事来彰显圣人权威,虽然来得巫族很少,但圣人依然大喜,并赏赐有加,同时设宴款待。
然而,就在圣人更加坚定西行之策的时候,忽然间大长公主又得了病。
而且接下来几日,一日比一日病重,最后居然不能行动。
大长公主对大魏的建立是有特殊政治功勋的,更是圣人杀了四个亲兄弟后,唯一的同父同母的嫡亲,地位卓着。
所以,大长公主一病,西巡队伍七八万人,直接停在了渭州。
一时间,西巡队伍人心惶惶,连张行都有些头皮发麻,生怕这位大长公主一个不好,到时候一面给圣人卸掉最后一层枷锁,一面直接惹出新的政治风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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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晚安。
第一百四十章 苦海行(7)
大长公主的病情恶化非常迅速。
没办法,年纪大了,而且是路上忽然得病,委实艰难,连挪都不敢挪。
其实,这个世界的医疗水平是高于表面认知旳,主要是青帝爷和白帝爷两位至尊在这方面的努力。青帝观的草药学和白帝观中的外科手术,都是出了名的,也变相提供了一个广泛的医疗体系。对于贵人们而言,青帝爷的长生真气,更是一种适合温养的真气类型……这也是为什么长生真气烂大街的缘故。
当然了,真气修为终究是辅助,是诸多变量中的一个,修为到了正脉大圆满才会身体明显强健起来,到了宗师才会有明显的寿命提升,大宗师也得渡过那个关口证位成龙成仙才有可能获得生命形式的升华。
而这些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都遥不可及。
大长公主作为这个世界绝对前五的尊贵之人,同样逃脱不了生老病死。
一连数日,整个陇西郡境内都信使不断,关中的各路官员、勋贵都在疯狂的送医送药,不知道多少老医生、老道士被半路颠死,但位于陇西渭源的西巡队伍却反过来安静的可怕。
牛督公以下的几位长生真气高手,基本上全都住进了观风行殿,轮流给大长公主续命,而意外获得了观风行殿外围小半个临时指挥权的张行很快就意识到了——大长公主根本就是无药可救,只是在借这么多长生真气高手拖性命,然后在等什么事情或人罢了。
而这两个人很快就出现了。
大长公主的女婿和外孙,也就是太原留守马锐和他的儿子马洪,也不知道是用的什么方法……是快马轮换,还是凝丹高手轮换……反正在七月底便抵达了渭源行在。
反倒是大长公主唯一的女儿,怕是不禁风尘,有些赶不及了。
而随着马锐、马洪父子的抵达,所有人就都知道,大长公主性命可休矣。
果然,七月廿九日马氏父子抵达,到了第二日下午,也就是七月三十日的傍晚时分,行殿内部便忽然哭声一片,外围宫人、太监,也随即陪哭,便是西巡队伍里的官吏、军士,也都不免肃穆低头。
这一夜哭声,震动了整个渭水。
到了后半夜,张行才从一些出来找吃的北衙公公们那里得知了一些细节——据说,大长公主看到外孙后便彻底释然,然后这一日反反复复就只拽着圣人衣袖恳求,说她经历许多,早就看开,并不怕死,唯独此生只一个女儿、一个女婿,外孙女既死,又只此一个外孙,所以请圣人允许将她的封邑三千户,以及个人财产尽数转封给女婿,并让外孙迎娶一位适龄公主,允许女儿一家平安富贵到老。
这基本上跟所有人猜的一样,而圣人也没有拒绝的理由,甚至直接又加封了马锐到惊人的五千户。
非只如此,大长公主到底是圣人最后一个至亲同辈了,估计这位圣人心里也是一软,所以虽然大长公主本身没有要求,可等到夜间,行殿内还是传出旨意,乃是让西都那里去整饬前朝皇帝,也就是大长公主丈夫的皇陵,准备让自己这位姐姐以皇后的仪制,与丈夫合葬。
同时,队伍即刻折返向东,准备返回大兴,首相苏巍与左丞张世昭先行,筹备相关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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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也就是这个时候,张行忽然得到了一个意外的任务——牛督公遣人来召他和其他十一名军官入内,负责守卫大长公主临时停放的棺椁。
进去以后才醒悟过来,十二个人都是修炼寒冰真气的,这是担心大长公主会臭掉。
活倒是很轻松,十二个人三班倒,确保大长公主躺着的棺椁里寒冰不化就行。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在于,虽然只是侧面瞬时一瞥,张行终于得以见到圣人的容貌了——胡子很旺盛,而且是络腮胡,咋一看,很像是毛人怪物。
不过,毛人圣人只是前两天来看看,等队伍上了行程后,存放大长公主的棺椁便被移动到观风行殿的最后部,而且圣人也不再过来,只是皇后和几位皇妃,带着几位公主,以及马氏父子轮番来守。
张行自然乐的轻松。
虽然他的任务从头到尾都没变过,都是伸手握住棺椁里伸出的四个金属把手之一,充当人形充电宝……但没有一言决人生死的一个毛人在侧,总还是很舒坦的。
就这样,八月十五,双月齐圆,匆匆赶路的队伍回到了扶风郡的陈仓,到了此处便是抵达了关中平原的核心位置了,众人原本应该不再紧绷。
可就是这日白天,发生了两件事情,使得西巡队伍更加气氛紧张。
一个是前方汧水上游降雨,导致洪水泛滥暴涨,冲坏了来时的浮桥,甚至如果赶时间,很可能需要观风行殿拆卸重装;另一个是从渭源一直跟过来的那群巫族首领以大长公主的丧事为由请求辞行,等到天枢落成再来。
其实,这倒不是说这两件事情离谱,它都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问题在于,它们都让圣人心情变得糟糕起来。
圣人心情糟糕,整个西巡队伍便不得不战战兢兢起来。
巫族首领被要求继续随行。
至于汧水,圣人拒绝拆开行殿,要求等洪水落下后再行搭建广大浮桥,然后回归。
长公主都死了,更加没人敢劝这位毛人圣人,只能就此应声。
而这一日,作为仲秋节,西巡队伍数万人,只能过了个提心吊胆。便是张行,也有些磕碜,因为这一日晚间正是他值后半夜的班。
三更时分,张副常检和其余三名上五军军官进入铺着地毯的行殿内部,却连走路都小心翼翼……也就是中途遇到悬伏龙印抱长剑的白有思稍微一点头罢了。
接着,就是无聊的值夜。
马锐父子,还有已经被许给马洪的一个七八岁小公主属于重孝,依旧守在棺椁前,却早已经睡着,随侍的七八个宫女、太监也都睡着,而四个寒冰真气修为都已经算是高手的军官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偷懒,只能扶着把手肃立。
这一夜,本该就这么平安过去。
然后,大约半个时辰左右,张行忽然就被行殿前部的动静给惊动了——呵斥声、呼喊声、嘈杂声,乱做一团,好像忽然间起了火一般。
但很快,当七八岁的小公主都揉着眼睛被惊醒后,动静却反过来戛然而止,使得这位公主殿下翻了个身,复又留着哈喇子在自己姑母兼婆母棺椁前于宫女怀中睡了过去。
如果不是其他三名军官和太原留守马锐以及一位北衙公公都在那里相互用眼神试探,张行也几乎以为刚刚是幻听。
很快,有人来了。
“张行。”牛督公快步走过来,却几乎无声,扫视了一眼在场诸人后,直接在其他人的惊疑中点了名。“出去叫你的人进来,要最少十个人……从右面的侧后门进来。”
张行不知所以,但还是在其他人一起低头装作没听到的情况匆匆从行殿后方小门离去,然后迅速叫齐了十名本就在外零散执勤的伏龙卫,并直接按照指定路线折返。
“张副常检。”匆匆折返回去后,果然迎面又撞上了牛督公,后者束手立在行殿门前,言语愈发严肃。“你是聪明人,有些事情不需要我来教……待会进去,你带着你的人藏到圣人寝宫的隔壁,你不要管别的,只看你家白常检发动不发动伏龙印,一旦发动,你便带人出来拿人;而如果你家白常检不动,你便只是一名御前侍卫……知道了吗?”
张行重重颔首,宛若多么冷静一般,实际上心里却已经炸裂。
不说事情缘由,只说真需要白有思动用伏龙印,那他可不敢保证自己一定会拿人……趁着这个机会,一刀剁了那个毛人,是不是可以加速一下历史进程?
要知道,张行一直在行殿旁老老实实,首先便是担心牛督公和毛人本人。
牛督公是宗师,是天榜高手,自己亲眼所见,强横如贺若怀豹那种凝丹期近乎无敌的高手,被他一巴掌拍的全身出血,直接身死;而毛人圣人虽然不太确定,但考虑到人家是此时的天下正统之主,而修行这种事情到了高处很自然的会跟“统治”本身相结合,所以对方最少是成丹,最高说不得有大宗师的体面。
而现在一旦使出伏龙印,你们两位怎么说?
而且还是黑夜之中,而且被制裁的一方很可能还至少有一位宗师,白有思也很可能站在自己这边,再加上自己对行殿周围情形的熟悉,以及大部分连续行路的辛苦,混乱之下……说不得能全身而退!
张行面色沉静,心中乱跳,引得牛督公微微摇头,似乎是觉得这个平素看起来挺靠谱的张三郎到了关键时刻居然这般内里失态。
但事到如今,也似乎来不及如何了。
十余名伏龙卫在张行的带领下鱼贯而入,跟着牛督公来到一片木墙之后,扶刀排成一排,却全都被墙板遮住,而张行本人按照牛督公的示意独自站到了木墙尽头的门前……从扶刀昂然而立的他这里,可以清晰的看到对面同样位置的白有思,也能看到穿着中衣的毛人圣人坐在榻上侧背着自己喘着粗气,还能看到满地的狼藉和被掀翻的几案。
甚至,似乎隐约能看到一片血迹。
来不及多想,刚刚立定,扫视完寝宫情状不久,张行陡然闻得外面太监前来汇报:“启禀圣人,司马相公和司马将军奉旨来见。”
饶是张行早有准备,也忍不住愕然一时,而对面的白有思也同样明显眼神一动。
“让他们进来!”毛人圣人的声音透着一股狠厉。
随即,司马长缨为首,其子左屯卫大将军司马化达随后,茫然踏入寝宫,而几乎是甫一进来,为首的司马相公便瞥了一眼左右两边的白有思和张行,然后迅速又从牛督公身上扫过,立即低下头来,恭敬行礼。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从张行的角度来看,对方下拜后,胳膊似乎有些微微打颤。
倒是后面留着两撇小胡子的司马化达,也就是司马正他爹,尚有些从容之态,下拜行礼也好,请安也罢,全都中气十足。
这位,早年做过圣人的近侍。
“是这样的。”圣人根本没有让对方父子起身,甚至都没有回身,只是坐在榻上冷冷出言。“朕刚刚做了一个梦,很是奇怪……而司马相公素来年长德昭,见多识广……请司马相公为朕解一解。”
司马化达明显意识到有问题了,头都不敢抬,倒是司马长缨此时拿捏住了语气,伏在地上依旧语句通达:“请圣人直言不讳,臣但有所得,必坦诚以告圣人。”
“梦很简单。”圣人冷笑道。“朕先梦见自己被洪水困于城中,欲出城而不可得,无奈折返行宫,却在行宫前见两马食槽……你说,该做何解啊?”
这tm是什么诡异剧情?
张行目瞪口呆,直接引来牛督公回头一瞪眼,所幸圣人依然侧身背对着他,倒是让张三还有机会立即敛容。
而敛容之后,便是行殿寝宫内长达十数息的紧张沉默。
真的是十数息,因为虽然没有人说话,却能清楚听到所有人的呼吸,圣人是肆无忌惮的喘着粗气,司马相公和司马将军这对父子似乎是想尝试收紧气息,却始终不能做到,再加上几个如张行这般没拿捏住劲道的潜藏卫士,而且对方似乎也有……一时间,整个寝宫就只有呼吸声了。
等了十数息后,圣人长呼了一口气出来:“为何不说话?”
“臣不敢说。”司马相公语气艰难。
“咱们君臣,没什么不敢说的。”圣人冷冷呵斥。“说!”
“回禀圣人。”司马相公依旧伏地,花白的胡子在灯光下微微闪烁。“臣是这么想的……圣人是地上至尊,但有所梦,必有所应,不能等闲视之……”
“说得好,然后呢?”
“然后,圣人既为地上至尊,却被困愁城,这显然不是个好预兆……这是噩梦,是噩兆!”
“说的不错,这是噩兆!一定有什么灾厄在等着朕!”毛人圣人忽然扬声,并继续追问。“然后呢?”
“然后,回头看见……看见双马食槽,这也是,这也是不好的预兆。”司马相公语气艰难。
张行清楚地看到,这位老相公用脚压住了自己儿子的衣角。
“怎么不好了?”圣人嗤笑以对。“细细来说……”
“没什么可说的。”司马长缨勉力来对。“国姓为曹,槽通曹,双马食槽,这是怕有人如双马一般对国姓不利!”
“谁对国姓不利?”圣人冷冷追问。
司马相公再度沉默了片刻,寝宫内,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致。
牛督公已经负起双手了。
片刻后,司马长缨近乎艰难的在灯下做答:“臣不该说。”
“不要怕,说出来。”圣人失笑。“朕或许赦你无罪。”
司马长缨终于抬头,却面露挣扎,语气悲切:“槽既通国姓,马也应该通姓……这是说,姓马的人里面,有大大妨碍国姓的存在……再加上前面还有洪水……圣人,长公主刚刚离去,臣身为世受国恩的司马氏族人,这么说实在是惭愧!”
说到此处,早已经是哭腔的司马长缨重重叩首于地,泣不成声,哀恸莫名。
而毛人圣人则和张行、牛督公、白有思的反应一样,一起在这哭声中睁大了眼睛,茫然一时,然后悚然而惊。
ps:大家晚安。
第一百四十一章 苦海行(8)
八月十五,大长公主尸骨正寒。
伏龙印到底没有被启用……毛人圣人果然没有再追究司马氏父子,很显然,司马长缨年老成精,再加上被逼入绝境,发挥出色,一招祸水东引,成功脱险。
当然,主要原因还是马氏父子比司马氏父子似乎更符合梦境。
马锐的家族本身也是不逊于司马氏的关陇大族,他爹做过十几年旳幽州总管,监视河北与北荒,在彼处人脉旺盛,马锐本人现在是太原留守,儿子娶了公主,前途无量,而且还有大长公主遗留的数不清财富……而且这个是明晃晃的马,而不是司马。
当然,张行怀疑,这里面还有一个毛人圣人的巨大心理盲区,被司马长缨给完美拿捏住了——那就是这位圣人,骨子里自负自傲,日常作威作福,是不相信自己会短期内落到那个下场的,这个陆上至尊更愿意相信这是将来的事情。
而从这个角度来说,司马相公年纪太大了,而马锐和他的儿子更有无限可能。
所以,这位圣人更愿意相信是马氏父子符合他的梦境。
但还是那句话,相信了又怎么样?
大长公主尸骨正寒。
毛人圣人明显犹豫了,他一个挥手屏退了所有人。
司马父子相互搀扶着离去,司马长缨一直到此时都还忍不住老泪横流,对面的白有思一闪身也消失在行殿里,张行则带着伏龙卫随牛督公走了出来。
“今天的事情不许说给任何人听。”牛督公按照原路将伏龙卫送出来,严肃叮嘱。
“明白。”张行恳切以对。“我根本就没有被督公你叫走,伏龙卫回去继续值夜,我也继续去扶棺,今夜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牛督公点点头,欲言又止,却只能叹了口气,然后拢手转回。
片刻后,张行果然重新回到大长公主的棺椁这里,继续制冰,马锐好奇看了几眼,终究没有任何言语,张副常检也自然不敢在这个行殿里说任何废话。
事情似乎就要这么结束。
不过,接下来,西巡队伍还是发生了微妙而急促的变化。
第二日一早,张行刚刚换班出来,圣人便下旨,说不必建立大型浮桥,乃是直接解开观风行殿,散开辎车从几路小桥分开过汧水。
不用搞大工程,众人自然感恩,以至于并没有几个人注意到辎车过河并没有完全合拢,大长公主的棺椁和几辆拼在一起的车子单独组成了一个移动小殿。
注意到了,绝大多数人恐怕也都能理解,而不可能想到那夜曾经发生过那番惊险事情。
接下来,张行依旧值班当制冷机,装作无事模样……没办法,那晚上的事情也让张行有点心虚和后怕,那一幕太让人毛骨悚然了,他不确定会不会再发生事情,而且也不确定自己还敢不敢再泛起那个后来想来其实有些应激过度的念头。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他坚决不愿意再忍受这种政治环境——西巡结束,他就要跑路!不等什么任督二脉了,直接跑路,把家里的金子全掏出来贿赂虞常基,去换个地方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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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独越是如此,他越要镇定,某一瞬间,他甚至莫名想起了死在自己手里的那对总旗夫妇。
过了汧水,圣人并没有顺着渭水而下,却忽然下令队伍转向北面,说要去雍县岐阳宫。但是队伍抵达雍县,圣人又不乐意去了……转而下令向东登岐山……但是,队伍刚刚再出动,复又有旨意传来,说是要去岐山北面的仁寿宫。
三日之内,三次更改原定路线,加上队伍里还有一具身份尊贵的尸首,上下愈加惶恐,如张行这种经历过那一夜的,自然是雪上加霜,不安到了姥姥家。
果然,抵达仁寿宫的当晚,张行在执勤中亲眼看到上柱国领太原留守马锐被召唤了过去,回来以后失魂落魄,面色发白,一言不发。
而第二日一早,队伍停在了仁寿宫,张行刚刚补觉起来,便有消息传出,说是马锐父子进一步得到了封赏,官职已经没法封了,于是又加了三千户……这个时候,可能是整个西巡队伍都想在仁寿宫歇一歇,于是传出新的流言,只说圣人是准备就在这里等待前朝皇帝的陵寝开封,然后直接送大长公主入葬。
这个只能说是流言,而不能说是谣言,因为前朝几个皇帝的陵寝都是岐山东面、渭水北面周边,离仁寿宫并不远。
但是张行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心知很可能再有变故,却是下定决心要去找人问问主意。不过此时,他根本不太敢进行宫核心位置找白有思商量,更没法跟秦宝探讨这种问题,便干脆去找了李定。
天气闷热阴沉,张行找到李定后,将他拽到外围偏僻处,直接将事情经过一一说明,只是省略了自己的冲动心思而已。
“有这样的事情?”李定愕然一时,却又恍然起来。“不过这就说得通了。”
“怎么讲?圣人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张行诚恳请教,这种事情很可能牵扯到一时的贵族风俗,也就是说此时贵人们的特定政治游戏规则,他是真不懂。
“圣人明显是想让马锐自尽。”李定叹气道,同时不顾是在行宫外围,努力压低声音。“不要让他为难,也不要让他担上不顾大长公主尸骨未敛便负了自己最后血亲的名声……说不得还想让马锐以忧思过度的名义去死,一并下葬……事情肯定是这样的……但真没想到,真没想到!”
张行难得有了些恍惚之态,果然,毛人圣人没有让他失望。
不过,张三郎很快就发现,李定虽然对答妥当,却也明显失态……这种情况很少见,就好像对方的黑眼圈很少如眼下这般清淡一般。
“没想到什么?”一念至此,心中微动的张行当场追问。
“没想到圣人会凉薄到这个份上……”束手而立的李定长呼了一口气出来。“更没想到,司马相公也……”
“你为什么会觉得圣人不会凉薄到这份上?”张行反过来追问。“四个亲兄弟全杀了……姐姐又凭什么例外?只要碍着他作威作福的,人也好事也罢,他会顾忌什么?何况还是个死了的姐姐?”
李定近乎慌张的坐到了草地上。
张行随之坐下,言之凿凿:
“至于司马相公那里,我反倒能理解他,他若是不祸水东引,死的就是他全家,换成你我在他那个局面,能做什么?恐怕只能引颈就戮……这倒不是说我们有良心不害别人,而是没有司马相公那个急智,以及对圣人心态的了解。”
李定一言不发,面色愈发苍白。
“不可以反抗,没有退路是最可怕的。”张行环顾四面,压低声音以对。“经此一事,我愈发觉得,圣人在,大魏就不可能有前途……”
“不要……不要教唆。”李定似乎意识到什么,连连坐在那里摆手。
“我教唆?”张行冷笑一时。“你怎么不去告官?还教唆……我教唆什么?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
“大不了寻个外任。”李定叹气道。
“随便吧。”张行不以为然道。“反正圣人在一天,你怕是壮志难酬。”
“先别说这个。”李定一面扶额,一边继续摆手。“我不知道我这辈子能不能得志,反正你快死了……赶紧找个法子不再去守灵。”
“怎么说?”张行吓了一大跳,然后迅速回想起自己是来求助,不是来教唆拱火的。
“你……”李定欲言又止。“我口干的厉害,先给我弄杯水来。”
张行无语至极,赶紧将腰后水袋递上。
李定灌了两口,这才认真看着张行来言:“你幸亏来找我,不然怕是真要坏事……不是说你一定会死,毕竟白三娘也在,还拿着伏龙印……我的天!到时候指不定死的是谁!”
“赶紧说!”张行催促不及。“你是说圣人会灭口?事后?”
“这是一种可能。”李定摇头道。“但概率极小……只有马锐真的自杀,才会处置你和那十名伏龙卫……但马锐既然没有自杀,便是贪生,也不大可能再自杀。”
张行背心直冒凉汗,敢情昨天马锐直接自杀了,自己也就没命了?
但他到底是经历了不少生死事,很快便强行压住这点不安,认真来与对方分析:“但是圣人既起了此心,按照他宁可天翻地覆也要自己痛快了的脾气,怎么可能最后不杀?”
“是啊。”李定也是摇头。“如果马锐当时自杀了,他的孩子说不得能改名改姓活下来,大长公主最后的一点情面也就起了作用……可他不愿意死,最终只会全族无幸理!”
张行点点头,没有对马锐的行为做任何点评……这个人他刚刚见,什么都不知道。
可能是幼稚天真,觉得拖下去,等到岳母下葬就有转机;
也可能是个心怀叵测的狠人,晓得自己家族命运,又不想死,准备拖一拖,想法子逃回太原造反:
但最可能的就是人之常情,纯粹贪生,不想死,然后侥幸与狠劲并存于脑海做挣扎。
“你是说,马锐迟早死,我迟早要被灭口?”张行认真来问。
“不至于。”李定苦笑以对,语气也变得幽幽起来。“真到了要大肆处置马氏的时候,圣人哪里还要灭口?大长公主才死几天?你被灭口,只有马锐突然醒悟,准备一死了之,但这样的可能太小。我是说司马相公……”
“什么?”张行似乎没听懂。
“我是说司马相公。”李定坐在地上叹气道。“你刚刚不还反过来教育我吗,此时如何傻了?司马相公彼时可能是迫于无奈,走得这条路。但既然走上了,为保家族,就只能变本加厉……我问你,圣人固然是要除马锐父子而后快,但司马相公一家呢?难道不是更迫不及待吗?”
张行楞在当场,缓缓蹲坐了下去。
“而且,他们不想维护名声吗?”李定继续言道。“司马相公难道不晓得,圣人杀心已起,只差有人再推他一把吗?莪要是司马相公,不管如何,直接就在这两日,去棺椁那里转一圈,然后立即跟圣人报告,说马锐跟你们这些守灵的军官窃窃私语,意图谋反……或者更狠一点,说马锐拉着他,想让司马氏跟马氏一起反!”
张行仰天长叹,却见头顶乌云翻滚,继而苦笑:“这时候我本该骂司马二龙爷爷一句无耻的,但居然生不起气来……你说,要是换一个圣人在位,这司马相公是不是也能做个忠臣良将?”
“不会。”李定深呼吸了数次后,认真答道。“不要说换个好的,就连你觉得行政苛刻的先帝在时,都轮不到司马父子来做忠臣良将……苏公、牛公、张公都在那儿呢!”
张行摇头不止,便站起身来:“不管如何,我先去找常检,明白的跟她说,然后再一起找牛督公光明正大告假,先躲一躲……牛督公是个有格局的,未必猜到司马相公的手段,但十之八九会同意。”
李定一时欲言又止。
“什么?”张行回头诧异。
“没什么……”李定摇头。“我本想说,圣人莫不是东齐和南陈末代昏主转世来报复,一想才醒悟,圣人生出来的时候,这两位都还没死呢。”
张行笑了笑,直接拢手走了。
大约一个时辰后,他便和面无表情的白有思出现在了牛督公面前。
督公牛河不在仁寿宫内部,而是在行宫外的观风行殿这里编绳子,活生生的绳子,藤蔓在他手下就好像活了一样轻松萌发、生长,然后勾连起车辆,等到绳子编完了,这才拍拍手来看来人:“张副常检要告假?为什么?”
“修为不足,我不过是西巡路上才过了正脉,连续数日输送真气委实力不从心。”张行言语无懈可击。
牛督公点点头,拍拍手:“既如此,那就歇两天……伏龙卫也好,看护棺椁的寒冰真气高手也罢……不差你一个,我再寻一个便是。”
此人果然妥当。
张行点点头,转身便欲走,但走了两步复又回头:
“牛公!”
“什么?”已经低头继续编绳子的牛督公诧异一时。
“有些话不说总是心里难忍……”张行在白有思的注视下,咬牙以对。“大长公主那里,其实没必要留那么多宫人和公公。”
牛督公怔了一怔,复又扭头看向白有思,似笑非笑:“都说这是你的智囊?”
“是智囊,也是至交,更是知己。”白有思昂然以对。“督公以为如何?”
“挺好的。”这位北衙第一高手点点头,然后朝张行来看。“我脑子不聪明,只问一句,为什么不让执勤军官少两个……反而让宫人和太监少一些呢?”
“首先,自然是因为大家都只是一条命罢了。”张行额头微微沁出汗水,有一说一。“若是少执勤军官,我能想到的合理处置,最多只能少两个,宫人和公公能少十几个;其次,牛公是北衙督公,说宫人和公公,督公答应的可能性大一些……就这么简单。”
牛督公点点头,又打量了一下张行:“我知道了……这几日好好歇一歇吧……”
张行如释重负,当即行礼。
而牛河复又去看白有思:“白常检眼光挺好……只是人有出身高低、时运起伏,有些人何妨多看顾一些……当然,白常检已经很有魄力了,倒显得老夫的话多余。”
说着,继续低头来编绳子。
白有思沉默了一下,随张行一起转身离开。
默契走到远离牛督公的行宫另一侧边缘位置,二人一起停住,相顾而立,张行一时间只觉得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只是一叹:“没想到这世道还有这般有良心的人,而且是在宫中,当日在天街上,他与我只有惊吓……”
“世道越不好,越不能沆瀣一气,越不能恃强凌弱,越不能滥杀无辜。”白有思面色严肃。
“但更应该珍惜好人。”张行压低声音来劝。“更应该讲谋略……常检,我知道你跟我一样大受震动,但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懂得留有用之身,这样将来才有可能翻天覆地……事到如今,你难道还指望那个人能改性情不成?而他不改性情,你怎么能将世道拉扯回来?顺也好,逆也罢,是不是要做大事才行?”
白有思欲言又止。
“那我直说了。”张行严肃以对。“我不许你在这种可笑权贵内讧中轻易陷入危险……你带着伏龙印,一旦说出过头的话来,圣人不可能不谨慎,但谨慎之后就是你全家性命和我们这些部属的清洗!就当是为了我也好,咱们没必要在泥潭中打转!等西巡结束,你便也找个外任好不好?”
白有思怔怔看了看对方,抱着长剑缓缓点了点头,然后艰难开口:“好,我答应你,这次巡视回去,你先去找外任,我等坐满了一年,也去找外任。”
天空落下了雨滴,张行一时心中松快许多。
几乎在同一时间,仁寿宫外围,司马长缨父子却在外围营地中枯坐相顾失态,心情沉重。
“要是阿正在就好了。”司马化达低头扶额,抹去了上面滴落的一滴雨水。
“记住今天的事情。”司马长缨忽然从马扎上抬头开口,其人面无表情,花白的胡子却在颤抖。
“什么?”司马化达一时不解。
“我说,别什么事情都指望老二!”司马长缨语气凌厉了起来。“你这辈子都是个废物!先来拖我的后腿,将来还要拖老二的后腿!阿正是要证位成龙的!你要自己支棱起来!”
堂堂一卫大将军,此时竟诺诺不敢言。
“记住那天的事情,也要记住今天的事情……懂了吗?”司马长缨语气收敛了起来,但又变得艰难,与此同时,头顶雨滴开始渐渐密集。
“是!儿子记住了!”司马化达重重颔首,然后单膝顺势跪下,试图扶起对方。“爹,下雨了,咱们进去说。”
“下雨正好。”司马长缨幽幽望天。“天意难测,天意叵测,天意就是个王八蛋……好好的人,非得要看你摔跤淋雨,狼狈不堪,才能满意……人什么时候都该有个选啊?凭什么只给一条坏路走?凭什么就要让天下人都来看司马氏的丑态?”
说到这里,上过数次战场,以多才多艺、机巧知变闻名的司马长缨居然当场在雨中落泪。
司马化达终于彻底惶恐,赶紧双膝下跪。
而司马长缨终于扶着自己儿子站起身来,却又顺势叮嘱:“你在这里不要动!只记住今天的事情就好了……我去拜祭一下大长公主就回来……得快一些,不然等苏巍、张世昭他们来了,就更丢人了!”
大雨中,专门找到大路旁帐篷中避雨的李定,怔怔看着满身泥水的司马相公从自家帐篷前的大路上经过,几乎面无表情,只是目送对方往行宫而去。
八月中旬,某日下午,仁寿宫,南衙相公之一的司马长缨忽然出首,以执政之身密告太原留守马锐在大长公主灵堂中执手阻拦自己,言语异谲,疑似疯癫不轨……圣人勃然大怒,即刻将马锐下狱,交付虞常基审问!
虞常基当晚便审问妥当,回旨说马锐并非疯癫,而是意图拉拢宰执、禁军,劫持圣人,谋反之意昭然若揭。
圣人回旨,即刻处死,以全其家。
太原留守、上柱国马锐莫名死于御前,西巡队伍全线震动。
此时,大长公主尸骨正寒。
ps:感谢小郭老爷的又二萌……我刚刚才看到……真是晕头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苦海行(9)
马锐身死,人心浮动,因为不管再怎么遮掩,大家也都心知肚明,所谓关陇门阀之间的造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人尽皆知……例子太多了。
而与此同时,大长公主的尸体尚在行宫停着呢。
只能说,一时间,人人都为这位圣人旳凉薄感到震动。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也可能是为了躲避某种尴尬,圣人再度下旨,将西巡队伍大略分成两部分,主体部分即刻向东出大河,入河东,转太原,巡视汾阳宫;剩下一小部分随留守的虞常基一起守着大长公主灵柩,等待着张世昭至仁寿宫一起总揽大长公主下葬事宜。
上下此时早已经战战兢兢,只能仓促启程。
不过,据张行观察,也就是行程仓促,留下来的人都是被一刀切,否则一定会出现明显的贿赂风波——因为很多人都对能留下来的那部分人表达了强烈的艳羡之意。
没走几日,大兴的苏巍等人刚刚迎头汇合,身后便传来小道消息,说圣人的女婿、大长公主唯一的外孙马洪,忽然病重不治。
稍微缩减后依旧庞大的西巡队伍好像在继续逃避着这些消息似的,又好像是在刻意逃避圣人和大长公主一起长大的故乡关中,只是不做多余理会,一路急匆匆向东,十来日便抵达蒲津,然后便是不顾将士、宫人疲敝不堪,准备渡河了。
这个时候,西巡队伍内部发生了明显的贿赂风潮,人人都想开小差,人人都想脱离队伍,人人都想回洛阳……这当然是有情可原,但也同时有些荒唐。
之所以说是荒唐,是说之前圣人兴致勃勃要往受降城的时候,大家虽然震惊,虽然畏惧,虽然也都担心东都家里,可实际上就是没几个人敢开小差,队伍堪称秩序井然。
那么汾阳宫呢?
汾阳宫在太原北面,算路程,距离东都大约千里开外,是东都到受降城的路程一半都不到,而且是皇家宫殿,素来有祭祀、军事、政治传统的,不要说前朝,先帝在时也经常去巡视的……更重要的一点是,出来的时候,大家就都知道,时限是半年,是今年年底东都的两个工程修好,大家就回去过年,可现在距离过年还有三个多月呢。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西巡队伍要在原定时限范围内,去一个比原本目的地路程少了一半的“熟地”,居然引发了慌乱,引得人人想开小差。
只能说,实在是不知道大家在畏惧什么东西了。
这个时候,本该宰执或者大员们出面调和阴阳、联结上下,而此时随驾的也确实还有苏巍、司马长缨两位相公,外加段威、卫赤两位尚书。
但是,经过今年上半年至此的政治风波,这几人又能如何呢?
最后,乃是首相苏巍出面,用了一种特别婉转的方式提出了谏言——这位相公的意思是,去河东当然没问题,但既然来到了河东,要不要去见一见本地的大宗师张伯凤?到张伯凤的书院里逛一逛,讨论一下学问,探讨一下治国理政的方略,顺便在书院里简拔一些人才?
毕竟张伯凤张大宗师的学问是公认的出色,这些年也是一心一意在教书授人,隐隐有大魏师表之态。
对此,毛人圣人的回复非常直接和简单:
首先,他不去见张伯凤,也不请张大宗师来见自己,队伍直接向北找汾水,逆流而上去太原;
其次,着刑部尚书卫赤督查西巡队伍,在蒲津渡清点各军、部有司官吏将士,有擅自离队者、谎言告病者,杀无赦。
这位圣人聪明得很。
西巡队伍,战战兢兢,但没人敢再赌,几乎全员在九月到来前渡过了大河,抵达河东,然后继续前行,往下一站太原而去。
而且这个时候,连一直装病的张行都不敢装了,却也不敢忽然回到御前晃悠……一则是之前的事情尚有余悸,二则是装病装的太拉跨,怕回去以后活蹦乱跳太明显了,被抓典型……好在牛河牛督公给脸,稍微照顾他,顺手给他安排了一个躲清静任务,带一队金吾卫去给张大宗师送礼物。
毕竟,无论是从威胁度来说,还是从跟朝廷的友善度来说,又或者是从跟朝廷的牵扯来讲,张伯凤这位大宗师都是非常无害的……相对而言,西巡队伍西行时一度经过太白峰,却没有任何问候,这就显得意味深长了。
实际上,进入河东后,队伍整体上的防护严密程度也明显下降了一筹,这就是一点点细微的敌人与朋友的辩证关系了。
只能说,到了大宗师这份上,就算是人家一声不吭,你也不可能真的装作对方不存在的。
当然了,张行愿意接这个活,也有这位张姓大宗师本身被公认水平最不行有缘故——书院夫子,哪怕是砍过人的夫子,也肯定比什么教主好说话一点,水平应该也更次一点。
这一点,从对方曾经猜错自己身份便可见一斑。
西巡队伍向北,逆着汾水一路溯源向上,而张行则向东来到涑水,逆着涑水向上……一队金吾卫,两三个公公,几盒礼物,驰马而行,哪怕是刻意放缓了速度,也不过四五日便抵达了张氏祖庭所在的闻喜。
秦宝没来,跟来的是小周,未免多话。
“真是奇怪。”小周遥望山上的书院,言语奇怪。
“哪里奇怪?”张行无语反问。
“张氏祖庭在闻喜县北,自家有棵祖宗公子针从红山迁移过来时种下的神树,那是黑帝爷和白帝爷之前的事情,算起来已经两三千年了,据说冠盖如云,张夫子不在北面自己老家树下建立个神树书院,为什么来这里建了个南坡书院?”小周言之有物。
“那就去问问呗。”张行想了一想,只能随之而笑。
他怎么可能知道?
众人旋即离开大路,朝着南坡登山,山上的书院闻得是圣人使者抵达,如何敢怠慢?一时间钟鸣阵阵,立即有数百名学生打扮的人在部分身份不明的年长者带领下列队来迎。
只能说,无论什么时候,学生都是充点门面的最好工具人。
不过,这不是还有个大宗师在上面吗?再加上张行跟张氏无仇无怨的,也没有拿捏谁的意思,此行只是出来躲清静,自然不会狐假虎威。所以,稍作迎合后就直接上了山,进了书院,同时主动请求对方解散了学生,万事以简略为上。
来迎接的人自然没有反对的道理。
很快,学生们便散去,一行钦差便被另一个年长之人带着,直接迎到了书院后方一处依山而建的二层简单楼阁内,然后其余人留在外面,张行则捧着礼物入内,立即便见到了大宗师本人。
一见面,张行便晓得,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这位文武双修、笔戈双绝,身后还有天下第一名门相辅相成的大宗师是对朝廷威胁最小,而且很可能是实际修为最低的一位了……因为年纪太大了。
须发皆白,老态明显,再加上受过伤的说法,便是有大宗师的修为加成,也委实已经到了凡人的极限。可想而知,如果不能证位成仙成龙,超脱凡俗,那这位张氏夫子怕是真要成为近些年第一个除名的大宗师。
而想要成龙证位,何其难也?!
已经多少年没有过现成例子了?司马二龙的绰号怎么来的?
“替我回禀圣人,就说老夫感念他的牵挂,十余年未见,难得他还有这份心。”一番交接和通报之后,张氏老夫子侧扶着一个只到腰间的矮几随意开口。“礼物老夫收下了,愿他行程顺利。”
张行赶紧答应,并再度郑重行礼。
到此为止,这次出来,就算是完成任务了。
没错,这就完了……没有人质疑张老夫子的失礼,没有人嫌弃张老夫子话少,因为对方是大宗师。
哪怕老的快死了,那也是大宗师。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明显从力量和法理上制约圣人的存在,那就是这些大宗师了,不然也不至于有曹中丞的巍然不倒。
恐怕这也是圣人不愿意来见大宗师,甚至总喜欢绕着走的缘故了。
转回眼前,张行行礼完毕,便看向了引他上山和来见张伯凤的那名年长之人,意思很明显……是要这位安排一下,咱们该走走该散散……神仙的归神仙,圣人的归圣人,咱们凡人还是回到凡间喝酒吃肉来的舒坦。
那位来不及问名字,只晓得姓张的年长之人立即会意,然后回头:“伯父大人……可有什么吩咐,或者交代,或者问询?”
张伯凤低头沉默片刻,再来看张行:“你刚才自称张行,又挂着黑绶,是不是我知道的那个从落龙滩回来到靖安台的张行?看来,果然是弄错人了。”
“说起此事,自然是误会……我本身北地荡魔卫出身的农家子弟。”张行当即行礼回复。“但因缘巧合,还没有谢过张老夫子对张巡检的叮嘱,使在下逃过一劫。”
“怎么回事?”张伯凤好奇来问。
张行便将当日曹林试图收自己为义子,结果恰好遇到张长恭出面求情的事情说了一遍。
“这是你自己的本事,长恭的求情说不上好坏,我当时也是因缘际会听到了你的名字,他们拿你跟世昭相提并论,再加上确系有这么一个张氏子孙在二征东夷中没了踪迹,不免有所猜想。”张伯凤随口对道。“可惜,这么一想,那人到底是没了。”
张行沉默不语。
张老夫子立即意识到问题,旋即来笑:“老了,总是不会说话……不是说你活着他没了可惜,而是单纯可惜他……毕竟,你二人谁能活谁能死,又不是相干的……”
张行也笑:“谁说不是呢?多少名师大将、贵种强人,一朝溃败,俱为泥沙,一同死无葬身之地,真真是普天之下皆为草芥……我能活下来,委实是天幸。”
张老夫子莫名一怔,然后一时喟然:“说得好,天意之下,皆为草芥,大宗师也好,名门贵族也罢,在天意之下又有什么区别呢?未必有你一个农人子弟更得天眷。”
张行只当触动对方情绪,立即闭口不言。
倒是那张老夫子回过神来,继续缓缓来言:“你既是靖安台的人,有一件事情不得不说……不过此事说来丢脸,我只是一提,待会让世静跟你说好了……就是刘文周的事情。”
张行这才知道,那个人叫张世静。
而张世静也立即颔首。
“除此之外。”张伯凤继续言道。“你既是轻车简从而来,只要在北面临汾追上圣人一行便可,不妨多住几日,然后我让世静准备一下,随你一起折返回命,以作答谢。”
张行一怔,立即会意点头,这是要给这个叫张世静的子侄求官了,大宗师求官,圣人也得给面子。
果然,那张世静闻言,猛地一震,继而伏地叩首。
“不必如此。”张伯凤朝自己侄子摆手道。“你跟英国公白横秋有旧,自从他大用以后你就日渐耐不住寂寞了,也不差我找圣人卖这个面子……既如此,何必强行拴着你?只是我当年给你算过卦,委实是六十岁后才能出将入相……你怕是还要再等两年,才能找到机会,此去准备坐几年冷凳子吧。”
张世静只是叩首,而张行也诧异去看此人。
“让使者见笑了。”张伯凤没有再理会自己侄子,而是明显不耐,只朝张行来说话。“我的子侄、学生,没有几个能耐住寂寞的,三五年便忍不住去做官……使者跟我有同姓之谊,待会还要麻烦你引他一程路……这样好了,你有没有什么修行、学问上想问的,我尽量来答,做官的事情就不必来问我了,我自己都不懂的。”
张行从白横秋故交身上收起目光,看向张伯凤,欲言又止,再欲再止……很显然,他当然有无数的问题想问,但有些问题过于敏感,不如不问,而另外一些问题与其问这位大宗师不如去问其他人。
所以,最后这位张钦差最后问了一个很另类的问题:
“敢问夫子,我知道想要成为至尊,需要顺承天意,要有功德之类的东西,所谓没有失德的至尊,那大宗师呢?想成为大宗师,是不是也要有功勋于天地人?塔到底是什么?”
“这么说吧。”张伯凤想了一想,平静以对。“想成为大宗师,可以没有功勋。但想要从大宗师往上再走,无论是证位成神还是证位成龙,都要有一定德行功勋。至于塔,想要成为大宗师,更多的是要脱颖而出,成为天意之表,引世间风潮……但是这种事情很难验证,便需要立塔,以塔来做衡量……明白了吗?”
张行恍然大悟——原来个人修为之外,宗师和大宗师最主要的是要成为时代标杆,继而推动历史进步,而立塔是成为时代标杆的具象化表现。
怪不得皇帝这么容易成为大宗师,而一个出众的政治领袖那么容易成龙,因为他们天然就是标杆和时代的代表人物。
当然了,这种强行用上辈子思维来解释和思考的方式肯定是不对的,与其如此,不如回归本身,立塔就是立塔,统治之塔也好、学术之塔也好、宗教之塔也罢,抽象的塔成了,实际的塔自然而然就会成了。
至于说塔背后的这些概念,也应该不是无源之物,前面成丹不就是要观想外物吗?
这是一个人借用天地真气,寻求自己“道”的一个过程——先成丹于内、然后建塔于世、后合道于天。
一念至此,张行点点头,不再多问此事,而是忍不住问了另外一个问题:“那敢问夫子,天地元气到底是什么?”
张伯凤明显一怔:“你懂了?塔的事情?”
张行点点头:“应该懂了。”
张伯凤沉默了一下,然后缓缓摇头:“那我没什么可教你的了……天地元气的本质,我要是知道,就不至于还在这里教书了。”
这倒是个大实话。
“不过,天地元气是天底下最不讲道理的东西。”张伯凤想了一想,还是努力给了一点说法。“连因果都不讲道理……等你修为上来了,就明白了。”
张行再度点点头,丝毫没有什么失望之态,也没有再问,能得到一个问题的答案,他就已经很满足。
而这,复又引得张伯凤认真打量了一下对方。
但也仅仅是打量了一下,随即,这位昔日持戈而舞的大宗师便点点头,然后抬起衣袖……很显然,他已经倦了。
一旁俯首的张世静赶紧爬起身来,对着张行做了手势,邀请对方离开。
张行也毫不留恋,直接转身。
来到外面,也没有出书院,而是汇合外面等候的其他人,来到书院的一处侧院,就势安顿……接下来,张世静并没有失礼,也没有过度热情。
这是当然的,人家是白老爷子的故交,张家的出身,大宗师算命算出来过几年要发达的人物,谨小慎微是在大宗师面前,可不是在一个区区黑绶面前。
不过,即便如此,对方也诚恳交代了张伯凤要他转告的事情。
“一位宗师……偷了东西……还跑了?”张行目瞪口呆。“难道黑榜上要出宗师了?”
“此人唤做刘文周。”张世静叹气道。“虽然聪明绝顶、天赋极高,但出身太低,从一开始便急不可耐,而且愤世嫉俗,所以养成了心术不正的根基……”
张行面无表情,心中无语,对方这种世家子……不对,世家老男人的姿态未免可憎。
“凝丹之后,也不愿意去做官,只是留在一面钻研些邪门歪道,早早仗着伯父的宠爱,央着伯父给他祭炼了一些东西,那时候就喜欢到处往外跑……后来去了太原,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晋升的宗师,也不晓得他到底干了什么。”张世静自然不晓得对方小子的腹诽心谤,只是继续讲述。“结果……数月前他过来书院,询问伯父一些事情,不知为何直接争执了起来,最后忽然将伯父的一些东西卷走了。伯父念及师生之情,没有下狠手,任他逃了,再后来才知道,他回太原收拾了一下,不知道去什么地方了,这才真正警觉。”
“什么东西?”张行认真来问。“伏龙印之类的事物?”
“不是。”张世静耸耸肩,有些百无聊赖。“只是一些黑帝爷时候的传闻卷宗,譬如赤帝娘娘与离蛇染红山,黑帝爷成至尊后施展无上修为使离蛇复生,借神龟合玄武,还有吞风君与黑帝爷约法三章之类之类的……你是北荒……北地人,应该晓得这些。”
张行心中微动,却小心来问:“这些有什么要紧关系吗?真要用这些给一个宗师安罪名?还要通知靖安台?”
“我也觉得没什么关系。”张世静有些不耐。“但是伯父说,怕只怕刘文周这人才思极高,又隐忍多年,图谋极大,直接去打神仙真龙的主意……要我说,他要是真去打神仙真龙的主意,就让他去打,死了正好清静……总之,你既然来了,便顺道给朝廷报个备。”
张行点点头,面色如常:“我知道了,莪会写文书给我家中丞、少丞,让他们来分辨此事。”
“就是这个意思。”对方即可颔首,便欲转身。
而张行也准备就此歇下,但刚一回头正瞥见一旁好奇的小周,却又忽然醒悟,便转身追问:“对了,张公……为何夫子不在神树那里建书院,反而来此地?”
张世静回头来看,微微皱眉,却还是直言不讳:“因为算卦……伯父当年曾为此事求卦,也不知道求的谁,得到的结果说是要‘远张立塔’,如此方有证位的一线生机,所以来到南坡。”
张行点点头,不再言语,张世静也终于走了。
但是,人走之后,一行钦差歇到客房里,小周忽然又嘴贱起来:“张三哥,你说张夫子还有没有这一线生机?”
张行目瞪口呆,恨不能抽对方两个巴掌——你在人家书院里扯什么淡呢?
这可是大宗师的书院!
如果人家真成龙成神了,这玩意就是人家的身体躯壳!
不过,很快张行便意识到了什么,然后他其实也特别好奇,那位张老夫子,到底是真的老到不能为了,还是猛虎暂时打盹?
而且,经过对方解惑后,他心里其实也有了一些猜想。
所以,张三郎想了一想后,反过来一笑:“不如你去问一问……看看书院里多少张氏子弟,多少别姓子弟,多少名门之后,多少庶民之后,就能知道张老夫子还有没有可能证位了。”
小周微微一怔,即刻颔首应答。
而到了晚上,这位公子爷便给出了答案:“我去问了一下,六百多个学生,两百多姓张的,还有三百多是名门世族,一百多是寒门、庶民出身……”
张行心中也不知道是该冷笑还是该怜悯,面色上却依旧如常:“如此,果然是有些‘远张’了……张夫子的运道说不得还有一番计较。”
小周反而犹疑一时:“是这样嘛?”
张行重重颔首,言语恳切:“有教无类,一时之师表,如何没有运道?”
南坡书院后方,正在写什么东西的大宗师张伯凤忽然若有所感,细细去想,却又一无所得,好像又错过了什么天机一般,最后只能一声轻叹,望天失神。
ps:大家晚安。
第一百四十三章 苦海行(10)
张行很难说清楚自己是怎么一个情绪,到底是在嘲讽还是怜悯,又或者是单纯的可惜……甚至进一步想,他一个靠制冰维生的北荒张老三也没啥资格对一个名门族长兼大宗师指指点点旳,人家一辈子够精彩了。
但是,他对这位同姓的大宗师抱有足以在心中发出慨叹的情绪,也是毋庸置疑的。
至于原因嘛,再明显不过——这位张姓大宗师走的路太正了,甭管是误打误撞还是对所谓虚无缥缈的天意有所感应,这位早年执戈而战、中年弃武从文、晚年开创基业的大宗师都选择了一条所有大宗师中最宽阔,最有前景的道路。
比较两个世界就知道,这个世界的的确确缺一个有教无类的万世师表嘛。
你甭管青帝爷懵懵懂懂分走了多少此类功德,就算是退一万步讲,你生在这个世族门阀往庶族寒门过度的时代,只要摆脱了张氏的藩篱,走出去,捏住了一个有教无类,将修行与文化的普及推到一个程度,无论如何都有一个青帝爷或者白帝爷旁边的神位等着吧?
更遑论,这个世界真的缺一个总揽百家、合并文武的万世师表。
你总结一下、整理一下,然后三千大成子弟广布天下,至尊也不是不敢想好不好?
但事实上就是,这位大宗师终究还是被宗族,被出身,被乡梓,被地域给束缚住了,没有踏出去那一步,以至于明明金光大道就在脚下,可还是迷迷瞪瞪错过去了。
六百人里,首先两百多张姓子弟太多了点;
其次,一百多寒门庶族里,肯定也是所谓有头有脸的寒门居多;
最后,无论世庶,肯定河东或者说因大晋起家地而得名的晋地子弟多些,不可能越过这年头狭隘的地域观念。
只能说,“远张”、“远张”……连闻喜一县都不能出,又何谈远呢?
当然,事情总能反过来说,如果不能先知先觉,想要踏出那一步,又何其难呢?倒是张行只是点头,却莫名有了些思量。
就这样,随着太阳落山,篝火渐次燃起。而到此为止,众人全都累的不行,即便是雄伯南、十三金刚天亮前硬顶了白横秋两个棋子,其实也都内里虚了起来,所以,抵达大陆泽后全军便都放松,而刚刚听到马围分析局势,晓得最后一个危险其实也不大后,即便是这些领军头领也都彻底放下心来。
一时间,大陆泽内星星点点,远远便能望见,却意外的安静了下来.或者说,晚风再起,尤盛昨夜,诸如伤兵呻吟、少数巡夜人员往来的动静,全都被夜风给吹散了。
不过,到了午夜的时候,忽然有一支规模不小的兵马从大陆泽的东侧进入,然后第一时间便惊动了恢复了部分行动力的黜龙军,雄伯南和伍惊风一起去查看,却惊讶发现,来者居然是徐世英、程知理和周行范,三人居然带领着之前分兵做诱饵的两个营来到此地。
折腾了一阵子,部队汇集起来,包括被抬着的周行范,三将一起来到张行身前。周围头领个个惊异,纷纷来问。….
“伤势如何?”便是张行,在见到周行范伤势后,也赶紧起身查看。
“不碍事,能活下来。”刚刚被放下的小周就在火堆旁脱口而对,打断了徐世英的介绍。“只是可惜,甲骑营之前便损失颇多,这一战更是失散许多,这怕是黜龙军第一个被打残废的营头.委实对不住上上下下的兄弟们。”
“无妨,兵马散了再聚,营头废了再起,人伤了再养起来,只要行事无愧于心,没有谁对不住谁的?”歇息过来的张行立即扬声安慰。“你与甲骑营的兄弟自是黜龙帮的根基!”
雄伯南也随即开口:“不错,好汉子都是捶打出来的,今日之后,谁敢说你的甲骑营不是我们黜龙帮的根基?”
小周闻言也坦然点头,受了这个说法,然后便闭目养神。
眼看着张行与周行范交谈妥当,徐大郎这才上前,却是捧着惊龙剑奉上:“首席,幸不辱命,这剑我给你带回来了!”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张行看了眼徐大郎,忽然一笑。“我昨夜说了,从今往后,你来替我执剑,依然是作数的。”
徐大郎还要说话,张大首席却环视四周,来下军令:“诸位,我之前将此剑交予徐大郎,本意是担心我们从西北突围被隔绝在根据地之外,不能相顾,所以托付徐大郎彼处军务现在他来了,我还是这个意思.徐大郎智勇双全,英武过人,更重要的是,他能上能下,不因为自己的地位变更就生出杂念,始终任劳任怨,委实是咱们黜龙帮自家的豪杰,怎么能不托以重用?现在部队军务就交给徐大郎来处置!以图早日回军!”
徐大郎这次没有头皮发麻,只是一躬身,便心情复杂的收回了这把长剑。
这个时候,张行才看向了程大郎,却只是一点头:“程大郎来了就好!小周伤重,甲骑营是你旧部,你暂时来带领!”
竟然没问对方如何弃了平原太守职责。
没办法,事情太多了,人也太多了,军队也太疲敝了,话只能挑关键的说,心思也只能放在严肃的事情和关键的人身上。
当然了,最重要的一点是,张行心知肚明,这里就没有比徐、程两人更精明的存在,有些东西心照不宣着,留在日后再表达出来也无妨。
果然,程大郎也只是一点头,就没再说什么。
而到了这里,张行想了一想,却是忽然记起来一件重要事情,然后也不急着重新去休息,反而在火堆旁继续缓缓开口了:“诸位,既然大家都齐了,士卒也安睡了,我也该跟大家说个实话了。”
众头领皆诧异起来。
“伏龙印只当日被太原军追上时与白横秋对一两次便碎了。”张行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袋子,将其中铜印碎渣倒了出来,摊在手上。“我从那一日便唬着白横秋,而此事事关重大,重围之中,也不敢说与任意人来听。”….
雄伯南以下,几乎全员陷入到了某种奇怪氛围的沉默中,几乎人人目瞪口呆,伍惊风更是在身体摇晃片刻后亲手去查看。当然,几乎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就相信了,但这不耽误他们为此事感到惊异,便是回过神来的徐世英此时也有些精驰神摇的感觉。
太狠了。这个人居然忍住了!
“还有,我有个想法,只是想法,刚刚才起的”张行将付龙印碎渣倒给伍惊风后继续来言。“若是白横秋撤的快,联军摊子碎到不可收拾,而我们的援军又能及时汇合,那我想试试往南走,从武安—武阳—清河回去!”
“什么意思?”徐世英大惊。
“就是杀个回马枪的意思。”张首席坦荡回复。“杀谁?”徐世英还是不安。
“李定。”张行给出了答复。“他的兵马被白横秋在咱们突围给带走了,不管是怎么个过程,哪怕他再轻松夺了回来,也必然会军心动摇.我们这个时候反扑回去。”
太胆大了!
徐世英有些震惊,却又飞速思考事情的可能性。
“打他个措手不及?”马围认真来问。“逼降他?”
“是。”
“可成功的前提是白横秋走的极快,联军其他各部也都走的极快,没人来得及回身支援,而且要吓到李定。”徐世英小心翼翼来分析。“仅凭援军的几千人,不大可能吓到这位吧?”
“确实,但如果是那样,我们就趁机转身,从原本的战场那里逃回平原去。”张行干脆来言。
太狡猾了!
徐世英心中感慨,却连连摇头:“白横秋之外,还有王怀通、崔傥两位宗师,前者很可能会从武安折回太原,后者就在我们回去路上我们这般狼狈,连下顿饭都不知道在哪里,还是太冒险了。”
“不错,所以只是个想法。”张三反而笑了。“看看局势发展再说。”徐世英等人都无话可说。
黝黑的夜色中,南风不断,武安郡黑帝大观中,并不晓得张行胆大包天正在打自己主意的李定,此时殊无夺回兵权的喜色,而是立在黑帝观的大堂中,用一种略显愤懑和蔑视的表情来看堂上黑帝爷的雕塑。
似乎在纠结什么,又似乎是在忍耐什么。
大堂外的空地上,便是密密麻麻的军帐,是他的武安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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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五章 山海行(32)
黜龙正文卷第二百八十五章山海行李定定定的立在武安郡大黑帝观的大堂上,除了张十娘站在门内,堂中并无他人,而堂上也只在黑帝爷的雕塑旁起了一个火盆,火光不停随风摇曳,照的黑帝爷的面色阴晴不定。
堂外是偌大的校场上,校场上密密麻麻全都是刚刚折回武安军的帐篷,周围永久性的营房内也全都塞满了人得益于李定拦截部队的时机与地点,到了此时,武安军早已经安置妥当,偌大的军营也都早早安静了下来。
不过,这种安静并没有持续多久,从后半夜开始,大黑帝观周边便蹄声、铃声不断,既有之前放出的哨骑陆续折回,也有各处闻得此间讯息派来打探消息的使者。
很是惊扰到了其实还是有些心绪不定的武安军。
唯独李定治军极严,士卒们却不敢喧哗,将领们也不敢轻易在夜间过来打听情况。
实际上,就连李定似乎也保持了某种淡漠姿态这些使者往来不断,却都只是来到大堂门槛外汇报交流,而李府君却只是全程立在堂中来听,连头都不回的。
至于说听到的讯息结果,只能说,局势比李定想的还要糟糕不是离谱,而是糟糕因为李府君确实从中察觉到了危险。
“张公慎是黜龙帮的人?”李定回头来看,死死盯住了自己的爱徒。“北地和晋北有援军?”
“应该是。”苏靖方疲惫不堪,神色憔悴,一开口嗓子也有些哑。“我不好打听。”
“所以才从西北走。”李定幽幽以对,复又追问。“白有思呢?她大概是什么时候出发的?”
“不好说,但看情形,应该是我走后第二日早上,也就是昨日凌晨就出发了蒲台到河口一带,船只、兵马、后勤准备的极为充足,就等我这个消息而便是我没去,也会有黜龙帮其他的信使过去。”
李定微微颔首,复又蹙眉:“有些不对。”
“四郎,怎么说?”张十娘紧张不已。
“要出事。”李定叹了口气,语调却平和到意外。“出大事!”
苏靖方和张十娘齐齐紧张起来,熟料,李四郎忽然又摇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现在还有什么大事,不过是局势变化的大一些、快一些,然后又跟我们有关罢了。”
其余两人不明所以,然而,李四郎叹气后,干脆转回头去,再度盯住了黑帝爷的雕塑。
苏靖方见状,也是无奈,却又想说些什么他这次的行动其实有些敏感的,如果说第一次去寻黜龙帮报信,那是李定在被挟持后本能的反抗行为,属于李府君自家主导的行为,那这一次,他苏靖方其实有很大的自主性,是遵循个人意愿来做的居多,以至于将去打探情报的事情顺延成了通风报信外加主力信使,不然也不至于李四都回来了,苏靖方才能告知这些情报.所以,小苏是有心解释一二的。….
“你且下去。”就在这时,张十娘忽然察觉到什么,立即出言止住了苏靖方,然后隔着大殿看向了东面,却又紧张望向了自家丈夫的背影。
堂外乱风鼓动,堂上那个火盆上里的火光也一时四处乱窜,却又逃无可逃,李定面色阴沉着看着火盆,只纹丝不动,却出言吩咐:“十娘也下去等一等。”
苏靖方和张十娘晓得利害,便一起直接离去,结果刚一回头,便看一道银光闪过,接着,一名须发花白的男人忽然出现在了大堂门前。
却正是英国公、大宗师白横秋。
白横秋落在堂前,收起真气,目送张十娘与苏靖方离开,又驻足看了看巨大的黑帝观大堂,然后负手踱步走入,来到李定侧前方,居然恭恭敬敬朝着黑帝爷的泥胎木刻俯身行了一礼,这才转过头来,去看面无表情的李定。
“白公也自诩人中之龙,也敬奉鬼神吗?”似乎有所觉悟的李定问的莫名其妙。
“哪来的鬼神?不过也是活生生的人,又成了龙罢了。”白横秋似乎听懂了对方的意思,只在黑帝爷的注视下负手来笑。“鬼神之说多为杜撰流传而既是人,又是建构天下的先辈,如何能不以礼相待?“
这个回答显然是正确的,因为这个世界的龙更像是生物在获得并掌控天地元气后,被天地元气同化的产物,从这个角度来说,人修行下去,本质上也是一种化龙的过程,只不过是人属龙种罢了。
“但这几条龙太强横了,强到顺天登位,逆天改命,横行四海,操纵人间。”李定似乎对这个标准答案并不满意。“多少天下大势被他们操纵,多少英雄豪杰成为他们手中木偶。”
“话是如此,可如今情形早已经不是几千年前那般了。”白横秋神色平淡,就好像他只是来做客,顺便给厚不厚后辈一点人生建议外加一点常识科普一般。“那时候这几位肆无忌惮是不假,但看后来情形,必然是受了大挫,遭了天罚也说不定到了如今,再加上三辉起势,他们便是用尽了手段又如何?真英雄真豪杰难道就怕了他们?难道不要相互争斗?退一万步说,便是他们的手段强硬了些,最后相争的不还是下面这些人?李四郎,若是真豪杰,便是被这几位掰扯上了什么天命,自然也能挣脱束缚、争得上游,何至于在这里怨天尤人呢?”
话到这里,白横秋顿了一顿:“天下遭四御之困厄最甚的,便是当日祖帝了,那假使祖帝生于今日,建当日功业于眼下,以如今四御的作为,还能拦住这位成第五至尊吗?咱们这些人,没资格怨天尤人的。”
“白公教训的是。”李定点点头。“若天意高渺,只该怨天,而怨天无益;若人力不足,便该自怨,怨己自
伤.白公是这个意思吗?”….
“是。”
“那白公也是如此看此番突袭不成的?”李定居然没有被说服。
“当然是。”白横秋言辞坦荡。“没拿下就是没拿下.而且非只黜龙帮与河北东都那里,虽取了曹林,却被他临死将东都送去,也称不上得胜。”
“我的意思是,张行此番临阵得伏龙印算不算侥幸?”李定今夜明显话多。“曹林快死了还能找回司马正,是不是天意垂怜?”
“你要是问有没有至尊真龙直接插手,我不知道,但若说这算不算运气,算不算天意,我觉得算,都算。”白横秋点头以对。
李定微微一振,也转过了头来。
“但那又如何呢?”白横秋复又来笑,乃是负手踱步走到了堂门前,望着外面夜色喟然以对。“若从此处说,我能这般精巧出红山,抓住黜龙帮一次要害,算不算也是侥幸?天下大乱前得太原留守,又是什么运气?说句不好听的,我生下来是白氏子,就已经压过这天下九成九的豪杰了李四郎,你太年轻了,以至于有些心高气傲了。”
李定听到后来沉默半晌,继而终于一叹:“不错,我也是李氏子,张行到七八年前都还只是个排头兵.现在回头去想,这厮这几年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最大、最好的一步棋,其实正是当日三征乱后,他片刻不曾犹豫,直接跳出来杀了张含,然后跑到东境寻东齐故地豪强造反,还打出天下义军首领的旗号这实在是一步绝妙好棋,但这步棋全是他的眼光和勇力所致,是他平素本心起的决意;而我当时却不敢作为,居然直接弃了蒲台自己拉出来的兵马,逃回到了东都。仅此一步,我便活该落了下风。”
“张行和曹林,都不是什么小人物。”白横秋点头认可。“若是对上这等人也可以轻易得胜,那天下真就是易如反掌了。岂不显得许多之前的英雄豪杰太亏了些?”
而其人顿了一顿,复又言道:
“其实还是我太贪心了.若只是斩曹林,取东都,稳扎稳打,何至于此?而河北这里,非只是张行一人狡猾,黜龙帮一家有底力,其余英杰也数不胜数,势力更是盘根错节.是我小觑了河北,小觑了河北豪杰。”
“东周西周、东齐西魏”李定听到这里,重新负手背对着堂门,而且也恢复到了面无余色的样子。“大魏既然塌了,关陇与河北总要再做过一场,哪里能寄希望于一战而定?不打大仗的话,即便是一战侥幸成了,将来也要再反个几次!“
“是这个道理。“白横秋连连颔首。“李四郎还是有慧根的。”
“有慧根而不晓天命。”李定幽幽以对。“是要遭天谴的,偏偏心中总是不服。”
白横秋不由来笑:“不服也正常,但不能明知而故犯了。”李定点了点头。
白横秋这才来问:“屈突达跑了?”….
“是,黜龙军突围当夜,他估计是察觉到了孙顺德的动向,猜到了黜龙帮要突围,又害怕会成为黜龙帮大兵团接应路线上的弃子,所以逃了。”李定立即回身介绍起了南线情况。“而且是先向南,再向西,避开了武阳郡北侧的哨卡、城池。”
“这是一心一意要走了。”白横秋微微眯眼道。“现在到哪儿了,还能追得上吗?”
“到哪儿不晓得,只晓得下午有部众出现在元城。”“这么快吗?”
“快不快的无所谓,关键是,我觉得即便是追上,也很难阻拦。”李四郎有一说“何意?”
“屈突达让其部化整为零,以三队四百五十人为一部,分散自行,往归东
都。”李定将自己获知没多久的情报奉上。“不知道白公在没法建立防线的情形下,能拦的几队人?”
“啧。”白横秋重复了一开始那句。“这是一心一意要走了。”
“郑善叶那里也不好,不知道有没有报给白公。”李定继续汇报道。“郑善叶带出营何止八九千,但据说回到营中的东都军只有三四千,都趁着夜色和大雾直接逃了。”
“东都军不属我了。”白横秋平静给出结论。“东都怕是难下了"
“东都军若是属白公,东都才真的难下。”李定不以为然道。“真要是此时强行渡河到东都城下,军中还有几万心思复杂的东都军,司马正又与东都上下团结一心,只怕又是一次清漳水之围,甚至更糟。”
白横秋点点头:“说的好,这种尝试可一不可二,不能作指望的东都军散了就散了,我迎面击败李枢,然后就直接去关西。”
“李枢怕也打不到。”李定继续汇报军情。“据我所知,李枢没有过来。”
白横秋终于诧异。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李枢似乎去南面了,过河的只有单通海以及黜龙帮济阴行台的几个营。”李四郎语气平淡。“本就是奋力一搏,现在知道解围了,怕是要立即躲开的。”
白横秋想了一想,复又来笑:“看来黜龙帮也不是想的那般利索李枢还是不服张行,魏玄定、陈斌、窦立德那群人还是无能扯皮,不能作为。”
“看怎么说了。”李四郎不以为然。“李枢这般不服,下面的人却还是来河北救援;魏玄定那边,本
来以为他们会在大军压制下四分五裂,却居然还能维持,连下面的屯田兵都能奋起;张行那里觉得会困死愁城,却居然能突围出来都已经很了不起了。”
白横秋点头认可:“张三能得人,黜龙帮多英杰。”李四没有开口。
白横秋复又来言:“但他所得之人皆是河北豪杰,少许南陈余孽也是有的,至于关陇英雄,连李枢他都不能容,也不能得.”
李定听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欲言又止,干脆扭过身去,同样去看外面的夜色。“怎么?”白横秋眯着眼睛来问。“李四郎不以为然。”….
“是。”李定头也不回,只是冷静来笑。“是觉得白公武断了.据我所知,白三娘应该是昨日凌晨便启程,率领登州、无棣五六个营,一万之众,连着数不清的军械物资,组建了一个大舰队,专门从大河口出发北上,去渤海还是北地去接应了这位怎么说也是“关陇豪杰'”吧?”
白横秋沉默片刻,不由失笑,继而难得低头:“她不作数的,不作数的。”
李定还想说话,白横秋已然给出吩咐:“我要回军走了,看能不能扑到单通海至于你,李四郎,我的意思很简单,你不放心武安军,将它取了回来,是你的本事,说明军队也服你,但是,黜龙贼既然往西北去,哪怕是一路向北,从北地折回,你也应该谨守防线,跟薛公连成一体,防止他从南面冲回来.也只有这样,你才能进取清河。”
“清河?”李定似乎有些恍惚。“还能进取?”
“当然,崔傥在那里,他是最害怕黜龙贼的,你在那里有个天然的支点。”白横秋认真提醒。
“黜龙军不缺高手,白公一走,也不怕什么高手。”李定也反过来提醒。
“又不是让你们去拼命,守住就好,守住黜龙军下面的部队就行真要是张行、雄伯南这些人扔下那些疲敝兵马去了平原,反而是好事。”白横秋点出了关键。
“他们应该是要去晋北,走雁门,渡苦海,然后从北地转向渤海。”李定平静给出答复。“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白横秋点点头,却又摇头:“不错,徐世英是个有本事的,他既然回去了,说不得要起兵来攻.但昨晚情势,徐世英能突围出去是赌命,而黜龙军主力伤亡战前也无有说法所以若说张行与徐世英有什么计划,那就过了,他走西北,起三娘北上,就应该是要走北面回去。”
话到这里,白横秋也给出了定论:“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万一中了,那就中了,过不在你,你自收缩自保便可。”
说完,白横秋不再言语,只是在火光下认真看着对方。
而李定沉默好大一会,终于俯首以对:“若他北走,我此间重新整兵,自然愿为白公尽力。”
白横秋喜不自禁,连连颔首,却是当场在黑帝爷的注视下拍了拍对方肩膀:“李四郎,你既有此言,我不能不做表示关陇与河北势不两立,我与黜龙帮势不两立,与张行势不两立,将来二龙必有一死.若是我死,什么也不必多言,若张行身死,三娘须好人家辅佐,你要懂得自勉自励!”
李定张口欲言,却愣在当场。
白横秋一言既许,不再犹豫,转身走出了大堂,须臾银光闪过,其人便在今日略显暗淡的月光下消失不见。
而此人走后,李定沉默许久,望着堂外发呆,直到张十娘赶来,方才回过神来。“辛苦十娘。”李定定定看着对方,下达了一个命令。“让樊梨花来一趟。”….
须臾片刻,樊梨花带着惺忪睡眼来到大堂,受了一个军令后匆匆离去,而李定也终于不再煎熬,选择随十娘往后堂歇息。
就在白横秋与李定交心结束,准备休息的时候,正北面的大陆泽中,重新进入梦乡没有多久的张行却被意外的二次吵醒,然后被贾闰士告知,有一位不速之客。
张行还以为是北面的客人到了,赶紧翻身坐起,结果眨了眨眼睛,看清了来人,却不由失笑:“怀绩公,你怎么来这么早?”
立在火堆前的王怀绩也笑了笑,抱着怀中宝镜来答:“确实来早了,等你这边安定了下来,我才能让你来问,到时候你问什么都行,想问多久都行,问完我再走。”
张行点点头,刚要说话,王怀绩便抱着宝镜再度补充:“现在你问我军情,我一个不答,也不能答。”
张行继续点头:“既如此,怀绩公为什么过来?送书?”
“不是。”王怀绩也继续摸着镜子笑道。“剩下那两卷《六韬》我是知道在哪里的,但没拿来”
“那就是反正没其他事,不妨先跟上来的意思?”张行笑问道。“等这次事情结束了,再来谈论?”
“也不能这么说,其实还是有一件事的。”王怀绩想了一想,认真以对。“我现在不能把书拿来,但能告诉你剩下两卷《六韬》在什么地方,也想告诉你.”
“什么地方?”张行瞥了眼对面不知道何时起床的徐世英,好奇来问。
“在北面.燕山北面,掷刀岭。”王怀绩给出了答案。“拿到最后两卷书,再往前走几百步,就豁然开朗,你小时候长大的地方,铁山卫就在眼前了。”
张行微微一愣,心中先是惊疑,继而释然失笑,然后便摆摆手,干脆重新躺了下来。
王怀绩见状,也笑了笑,然后抱着镜子,直接在火堆旁躺了下来。周围人只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这个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再睡了一阵子,东面还没来得及发亮,张行今夜就被第三次喊醒,然后他见到了一张熟悉而又让他彻底放下心来的脸。
“首席。”谢鸣鹤只蹲在火堆旁烤火,而火光映照下,可以看的出来,其人胡子居然保养的很好,油光锃亮的。“你舅舅来了,就在五里外,不认认亲吗?”
张行翻身坐起,很快又面带笑意:“只我舅舅一人吗?”
“三千北地骑兵,两千晋北骑兵,都是从大陆泽北侧进入的。”谢鸣鹤接过旁边张公慎递来的烤饼,直接放出长生真气护住手,然后便伸到火堆上去烤。“晋北骑兵是一个姓尉迟的好手领头,此人是典型的苦海边缘混血部落出身,修为好,战力强,状若粗犷,但心里是个有主意的,也算是破浪刀以下晋北的二号人物;北地骑兵复杂些,为首者虽是你舅舅,却不是靠着铁山卫的力量,颇有几个临时拉拢的战团,为首者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桀骜不驯.”….
早已经起来的众人纷纷皱眉,不少人还看向了马围这位一开始就预言了黜龙军可能被轻视的问题。
“还有,路上装作代郡高氏往清漳水这边的援兵,大部分路都还顺利,只昨日撞到了两拨人,一拨是赵郡的兵马,打着冯无佚旗号,当面撞上,明显看到我们虚实,却还是装作不知道走了。”谢鸣鹤继续匆匆汇报情况。“另一拨是王臣廓,他真以为我们是高氏的兵马,半截路上打了一场,但发现我们不是以后,反而没了恋战之意,直接就过去了这就是为什么来的有些晚的缘故。”
“冯公的恩义是要记一笔的。”张行微笑来答。“王臣廓就算了。”
“王臣廓回去肯定要从恒山往最近的代郡做兼并,若是从这里头算,咱们要北上,怕是要跟一王二高撞上。”谢鸣鹤认真提醒。“代郡二高也态度暧昧,我来说去找过他们,他们没吭声,我们是从恒山出来的."
“不只是没吭声,也没来清漳水这里参加联军。”裹着一个披风坐起来的马围脱口而对。“就是仗着自己偏远想保存实力,也有没见识过风浪自以为是的意思。”
“夜郎自大高郎自大代郡自大。”张行嘟囔了一句什么。
“不过,既然援军到了,我们还要往北走吗?”马围看向了张行。“何意?”已经开始吃烤饼的谢鸣鹤抬起头来,茫然不解。
“这边可能有个机会逼降李定,或者从武安那里逃回平原,但前提之一是援军愿意南下协助出兵。”崔肃臣告知道。
“这件事需要足够战力,也需要太原军远去,还需要一个绝对机巧时机联络魏公他们出兵呼应”.马围终于认真思考或者告知起了这件事情的可行性。
“后面暂时不管,条件不行继续往北走。”张行立即制止了对方。“先去见援兵.老谢,你觉得他们会答应南下助我们吗?”
“不知道。”谢鸣鹤捏着烤饼,思索了一下,给出了一个颇显无力的回复。“我跟他们也只是刚刚认识数日,也只知道他们答应过来做接应,其余都没做试探。”
“那就要当面问了。”张行站起身来。“你问不如我问.我去还是让他们来?”
“你去吧。”谢鸣鹤想了想,给出答复。“毕竟你舅舅在那里,这里先摆架子适得其反。”
张行想了一想,也只好同意,却又忍不住提醒:“到时候指给我看是哪个。”“自然。”谢总管点了下头,将烤饼匆匆吃完,便站起身来,要来带路。
熟料,先站起来的张行心中微动,反而抬手拦住了对方:“对面修为如何?”
“两位带头的是成丹,北地三个战团全都是凝丹。”谢鸣鹤脱口而出。“北地那里确实修为上比中原腹地这里精悍一些。”
“那我一个人去。”张行回头扫过雄伯南与徐世英。“天王、徐大郎,天色将明,你们巡视一下部队,我尽量快些回来。”
雄伯南正色提醒:“首席,你是帮内首席,还是小心为上,我跟着何妨?”
“无妨,哪有见自家舅舅还要提防的?”张行笑道。“天王有心,隔着这几里路注意下就是。”
雄伯南无奈,其余人也都表情怪异,只目送对方腾跃起来,向着北方滑去,却又面面相觑起来.见舅舅不用提防自然是有道理的,但见舅舅认错人怎么办?
一时间,几乎所有人都醒了过来,无人再有心睡眠,便是之前一直微微起鼾的王怀绩也睁开了眼睛,望着头顶渐渐黯淡的双月发呆。
灰白色的流光一起,不过四五里路,张行便察觉到侧前方某处冒起对应的寒冰真气,也是毫不犹豫,往彼处落了下来。
一旦落地,便见到这个滩涂上几处刚刚燃起的火堆旁站了许多人和战马,而且马虽解鞍,人却或铁甲或皮甲披挂在身,神色严肃,俨然是在等人。
而见到张行落地,这些人也都表情各异,大部分人见到只有一人,纷纷蹙眉,甚至有人明显不耐,以至于周遭明显嘈杂起来,只有一个中年红脸大汉,看着来人,表情微动。
张行扫过众人,脸上微笑浮起,团团拱手:“在下铁山卫张行,离家许久,迫不及待过来,却居然不知道哪个是我舅舅?”
原本嘈杂的弹涂地立即鸦雀无声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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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六章 山海行(33)
黜龙正文卷第二百八十六章山海行滩涂这里,刚刚燃起的火堆旁,所有人装束不一、姿态不一、表情不一。
有人穿皮甲,有人穿铁甲,有人戴着头盔,有人挂着皮帽,有人脱了衣甲只着中衣,还有人干脆在河北春暖花开的时节裹着皮袍子,武器有长槊,有直刀,有流星锤,有铁锏;有站着说话的,有蹲着靠土堆休息的,有坐着拨弄着火堆,有在饮马的,有在吃东西的;有人在笑,有人眉头紧皱,有人面无表情.包括张行那带着寒冰真气的流光飞来时,他们也只是抬头看看,并没有太多动作和新的表达,只有几位领头的释放出了自己的真气点明方位而已。
很显然,只看流光,大家都以为这是一个使者。
落地也觉得就是个使者,因为连个氅都没披,像样的兵器也无,更别说打出旗号了。
但当张行落地报上姓名后,几乎所有人都停止了发出响动—方面是诧异于居然上来便见到了真龙,另一方面则是被对方的询问给弄傻了.你自己亲舅舅,你要问是哪位?
这个时候,我们是上前招呼呢?还是不插嘴站着呢?
众人面面相觑中,中间一名红脸汉子站了起来,也不拱手,只是往前几步,便重新立住,一时幽幽:“走了许久,竟似换了个人我就是你舅舅,唤作黄平。”
张行毫不犹豫,上前躬身大拜,口称:“舅舅。”
红脸汉子闻得此言,上前一按,却又忍不住一颤:“早知道你出来就被伤到什么都不记得,我当日便是拼了命也要将你留下的。”
低着头的张三脸上一热不是感动,而是有一丝羞愧他能察觉到,对方是真的动了感情。
考虑到人家身为黑帝爷附属的荡魔卫核心成员,很可能是知道一些事情的,这种情况下却毫不犹豫选择尽力来援,说破大天也称得上是个好舅舅了。
想到这里,张行不由又想起了刚刚王怀绩的那句话—《六韬》在掷刀岭的北面出口,这明显是在引导自己去北地,可为什么?
为什么是北地?
是黑帝爷早就看透了一切或者与某些人达成了默契,安然受之,还是说某些人棋高一着,顺着黑帝爷的路线安排了自己的路线.好让黑帝爷茫然而无所知?
那这些人又是谁呢?
没错,老君观、罗盘,以及在这个时代恰如其分充当理论指导的《六韬》在特定的阶段出现,明显预示着自己这个穿越者背后有“人”.那这些人跟黑帝爷、白帝爷什么关系,跟自己的世界有什么关系?
而这其实正好又牵连到了另一个问题,自己为什么没用罗盘尝试寻找过回家的路?
这个问题,在之前被围的时候,自己已经给出了答案:
首先是畏惧,开场的天崩地裂太吓人了,生怕一个不好化成一团灰,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不敢找;然后慢慢的不怕死了,却在这个世界的多年生活中产生了某种奇怪的使命感,不说其他,既然一时不忍落了草,不管是一念救苍生还是一怒行兵戈,总得对黜龙帮负责,所谓懒得找;最后是他隐约意识到,有些路不走完,恐怕是找不到出口的.很难说是罗盘指路,还是先铺了路再有的罗盘.干事业,修行证位,才是回家的真正道路,这是不必找。….
所以,张行才会在之前他人的询问中坦诚,他想证位做第五至尊。
做不做得成是一回事,想是另外一回事毕竟目前来看,只要到那个地步,很多问题才能迎刃而解,更重要的是,按照这个世界的规则,自己行的这条路本身就是在往那个方向走,那为什么不定个高的呢?
至于说龙、真龙、证位、至尊、神仙之间的概念差异,已经很敢想的张行在被围的这几天里其实已经想了很多,倒是不觉得证位至尊会跟黜龙这个业务有什么冲突。属于各不耽误了。
脑中转过这两三个念头,不过是几句话的空隙而已,张行此时的沉默与低头,在旁人看来更像是在压抑感情,或者是表示晚辈的服从与歉意,倒是没有多嘴的。
而张行也终于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在天亮前的黑夜中闪闪发亮:“舅舅爱护的心思,我感激不尽,但兜兜转转,这些年一路行到此间,我倒是不后悔的!”
黄平叹了口气,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两步:“不错,不错!不管如何,跟当日只知道好勇斗狠的毛小子比,今日到底是有气势和结果了!”
“在舅舅面前,什么气势也都无用。”张行笑道,俨然没有半点隔阂。“我提前过来,也只是为了与舅舅和诸位北地、晋地豪杰说些体己话真要是大张旗鼓带了人来,有些话就不好说了,连低头行礼都要顾虑。”
“也是你有心。”黄平点点头,转身往身后火堆那里走回去。
张行亦步亦趋,似乎真像是个老实外甥一般低头跟了过去,结果临到火坑旁却伸手出来,朝四面之前似围未围的许多人招了下手:“来,诸位兄弟们都来坐!正该认识一下诸位兄弟!”
倒是个不怕生的。
然后果真随着自家舅舅在火堆旁蹲坐下来。
两人既坐,没有着急说话,而是黄平将自己之前烤着的一只兔子递了过去,张行接过来,拽下兔头,又将剩下的还给了对方。
此时,外面的人还在推推搡搡,决定谁坐过来,火炕旁原本的几人也都有些茫然,不知道是坐是留,一时空档,黄平不由接上:“当日带你与你弟弟去铁锅原上去打猎,你素来只吃兔子腿"
张行丝毫不尴尬,只是捏着油汪汪的兔子头微笑来问:“我竟还有弟弟吗?”
“你是独子,这个弟弟是我的孩子,比你小四五岁如今在黑水大司命那里听差;你还有个妹妹,比你小三岁,原准备许给你的,结果你走了,如今嫁给了奔流城里一户人家,公爹是城内管后勤的副都尉。”黄平略显无奈的解释道。
“城卫之间高层相互通婚?”张行敏锐捕捉到了一点。“大司命不管吗?”
“不管。”黄平愈发无奈。“北地风俗你竟是什么都不知道了,分分合合的,打仗都不耽误嫁女儿.”….
张行没来得及说话,此时,旁边一名刚刚坐下的大汉直接越过黄平凑了过来,截断了谈话:“老黄这是什么话?之前的时候,你外甥只是个毛头小子,且不说记不记得,便是记得也只想着好勇斗狠、打猎殴拳,如今成了天下义军统帅,再听这个,自然要留意地方军政,晓得内外动向.不然怎么做得这般大事?”
黄平敷衍点点头,便做介绍:“这是宇文团首,叫宇文万筹,铁锅原上出了名的破落户,家里是落钵城的正主,结果不耐烦,去了荡魔卫里厮混,最后也待不住,凝丹后就跑到原野上组了个战团,他路子野,哪儿都去,你们当日其实是见过几次的.这次是在渡海前偶然碰到的他,就一起来了你晓不晓得什么是战团?”
这个当然晓得,帮派变种,但偏军事化组织,掌握贸易,根子上是当年黑帝爷大举荡魔时追随的民间团体,所以在北地是有一定传统与合法性的。
故此,张行只点下头,然后一边笑一边便隔着自己舅舅伸手握住对方:“宇文团首,此番来救小子,小子感激不尽。”
宇文万筹闻言大笑:“知道老黄家的外甥、当日铁锅原上猎鹿的小子有了这般出息,救不救的无所谓,只是有了这般大动静,我宇文万筹一定要帮帮场子,不然岂不是让南人以为我们北地人没有胆略?”
张行不由也笑。
与此同时,黄平一声不吭从后面退出身来,反而转到了宇文万筹的外边,然后重新坐下拨弄起了火堆,至于其余人,大约已经推选的差不多了,正围在火堆外两三丈内,见到这个场景也都驻足来看。
无他,宇文万筹笑吟吟的同时,双手寒冰真气溢出,激的周围寒气弥漫,张行丝毫不慌,同样是寒冰真气溢出,而且释放的力道与速度几乎与对方持平。
对方强,他则强,对方弱,他则弱。
前后半刻钟,周围人也都落座的差不多,宇文万筹终于止住,乃自己渐渐消了,然后坐在土窝里喘粗气:“不行了,只觉得竟对上了吞风君一般,根本是个无底洞。”
众人哄笑,却又有一名昂藏大汉忍不住来喝:“我来与张首席握握手!”说着,径直从一侧坐下,直接便伸手过来。
张行也不在意,依然是如法炮制然而,刚一上手,他便立即感受到了一股强烈冲击,差点没有撑住,心下一定,认真起来,方才扛住了对方如潮水般涌来的弱水真气,继而稳定下来。
那人显然是个真正高手,不仅仅是修为层次高,而且就好像有人天生血气旺盛、身材高大一般,此人的真气海也澎湃不定,明显出众。
不过,即便是这位,在尝试了一炷香功夫也沮丧下来,然后忍不住连番来
问:“张首席厉害,怪不得白三娘看上了你这种人物敢问张首席修为?可曾到了宗师?白三娘现在又是什么修为?”….
“三娘有一阵子没见,之前就卡在宗师那一步上,我这里被围住,也不知道她有没有迈过去,至于我本人,未曾成丹。还算是凝丹。”张行有一说一。
周围人诧异,那昂藏大汉更是摇头:“我自是成丹,宇文团首自是老牌的凝丹,结果都测不出张首席深浅,如何只是凝丹?”
“我与正经宗师试过,真气未必比他们差,倒是阁下,好俊的真气手段,我上来差点没撑住。”张行坦诚道。“不过,我委实是凝丹他们都猜测,这是因为当日在北地黑水那里被点选过的缘故。”
说着,张行左手寒冰真气再度微微涌出,右手却清楚释放出了红色的离火真气。
周围一时鸦雀无声,张行这才来说:“杀了人,对方真气多少能收过去一点,而且对方的真气种类我也能用.但不是没坏处,修行起来,好像在凝丹这一层要替杀过的人挨个将丹凝起来一般,所以,从定河北开始,许多年内,帮内豪杰得了天时地气,个个起来,我倒是一直没动弹。”
周围还是一声不吭。
过了好久,一个更年长的北地战士方才抱着怀叹气:“是有这说法,说是当年黑帝爷荡尽天下邪魔,靠的就是他真气如海如河,以至于只有一位吞风君能与他持平,才定下不战之约刚刚宇文团首那玩笑,怕是恰恰说中了实情。”
众人这才议论纷纷。
而张行却趁机来问:“这几位豪杰都怎么称呼?”
不待黄平介绍,一开始说话的昂藏大汉主动拱手:“我姓尉迟,排行第七,张首席叫我尉迟七郎就行,我是晋北本地出身,靠着白三娘的举荐跟洪大哥的赏识在晋北领军,这次大哥说了,咱们早有名分,叫我过来听首席的话就是,要不是晋北那里没人守,否则他也来了。”
张行恍然,却不回礼,只是拉住对方来笑:“我晓得你,当日三娘说起过你,说你跟罗术的儿子罗信,还有秦宝,加上死了的张长恭,是她生平所见勇武上的天成之将.”
“却都比不过白三娘的本事。”尉迟七郎对道。“我当日阵上见到白三娘本事也是服气了,便想着,若是白三娘凌空在上断其强,我持铁马在下踏其弱,天下何处不可去?今日还是这般想法。”
张行哈哈大笑,众人也随之笑。
笑声中张行复又看向了那个开口的老年北地战士。
后者见状拱手:“老朽北地蓝璋,听说是黑帝爷的点选被困了,无论如何都要来救,不想居然来晚了,张三郎自己逃出来了。”
“蓝团首以前是风啸卫里的副司命,后来因为一件事情离开了卫里,但对于卫中事务,素来都是上心的,他去年就从白狼卫黑司命那里知道了你的事情。”黄平适时出言。“哦,黑司命升了,如
今做了正。”….
张行点头,站起身来,却没有跟对方站着握手,反而是越过尉迟七郎,拽着对方换位子坐了下来,然后表达感激:“辛苦蓝团首了,我跟贾越确实都逃出来了,他就在后面整军呢不过,蓝团首也不必担心无事可做,我们既然突围,总要回到根据上才算脱险看形势,若是他们南面包围的紧,就从北地绕到渤海,而若是他们走的快,露出破绽,再加上他们不晓得诸位豪杰到了,咱们何妨借机反身从南面杀回去?!到时候请诸位到大河边喝酒!”
“好!”那老司命当即应声。“老朽也想看看当年黑帝爷止步的地方!”周围不少人在夜色中随之呼应。
这时候,黄平终于指向了又一人:“这位姓陆,陆团首,叫陆大为,他跟我们卫中有生意往来,恰好路过,我临时请来的,他是陆夫人的本家。”
陆夫人,是北地最大城市听涛城前安北公的遗孀,也是间接控制了北地八公中最少三家的北地实权派第一。她的崛起跟之前刘文周控制冰沼城实权,以及白狼卫、柳城的交战,被认为是北地陷入乱局,也是天下彻底大乱无可救药的征兆。
“不是本家,只是同姓。”这位一直没有出声的陆团首见到张行站起来,终于也开了口,却显得有些忧虑。“张首席,跟你作战的是白公对不对?”
“是。”
“听说白公笼络了大半个河北来围黜龙帮?”“是。”
“来时就听说了,晋地加半个河北围攻,可现在还不是让张首席给打出来了,难道不正显出我们北地豪杰的本事?”宇文万筹忽然插嘴。
陆团首立即点头:“是,是,但我只是忧心局势.张首席,几百兄弟随我过来,性命交在我手,我得尽力给他们交待.说是去打回去,却不知道你们还有多少人?他们还有多少人?”
张行不由来笑:“我们还有多少人,我现在说没有用,马上就天明,不如天亮后陆团首亲眼去看看,只有几里路而且打不打回去,也要看军情到底如何的。譬如我们这次被围的,都是帮中的根基与精华,不然白贼也不至于这么大阵仗,那敢问我们又岂会轻易抛洒自家根基?”
几位首领带头,纷纷颔首,这陆团首也一时语塞。
而张行复又四下看着来言:“我现在过来,只是与大家叙旧!不是说要借叙旧来先把兄弟们给压服,而是反过来,只要天一亮,两边照面,我们想不说军务都不行,所以,才要抢在天亮前见见诸位兄弟咱们现在只聊私谊,不说公务,也请诸位兄弟务必珍惜,等到天亮这份亲近真就难得了!”
说着,其人直接拉着这陆团首坐下,就在火坑旁来问对方家中情形。
陆团首明显局促尴尬,反倒是旁边的宇文万筹在旁边插嘴来作解释,算是说了个七七八八:“刚刚黄老哥说的不对,但也不是没缘由的,老陆家里只是同姓,他年轻时跟他爹往来贩皮子,我遇到过,后来出息了,那陆夫人见了一次,非得说是他本家,还让他接了陆家的货,可不就不成也成了嘛。”….
众人恍然,张行却顺势好奇起来:“这里面有几多人是城里出来的?几多人是卫里出来的?又有几个是像陆团首这般自家闯荡出来的?”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来言。
张行—一来听,也—一来问姓名来历,此处滩涂到底只是几位领头人落脚的位置,而沼泽内滩涂割裂,此地充其量不过百十人,居然真的问了一圈下去其实,张三问的这些话,未必就是切中这些人的心理,说不定还有人觉得他很烦,但关键不在这里,关键在于牵着手坐下然后在火坑旁来问这些问题本身。
果然,等张行问完后这些人便有了自己想问的问题;
这个问张行家的白三娘到底是哪位?知道是什么白公的女儿后又问翁婿为何打仗?安定天下的路子不同,是说河北人跟关陇人吗?
那个问黜龙帮如今到底几个郡在手里,多少兵马?知道答案后马上又有人追问有多少个凝丹,多少个成丹、宗师?甚至还有人问,那雄天王如何愿意将首席位置让给张首席的,可是因为黑帝爷点选了张三郎?
到后来,外圈的人也渐渐围拢,又有人来问东都的风情,听说夏天都喝冰镇酸梅汤后无一人能理解.连尉迟七郎这个晋北的都觉得离谱。
再往后,就是张行大约讲述了黜龙帮创业以来的路程。
乃是自东郡、济阴揭竿而起,顺济水而下,几次三番挫败于下游张须果,然后双方力竭之时,靠着上游根据地的有力支援泥地打滚一般胜了对方,终于全取东境。随即,再渡河北上,败薛常雄以立足,破曹善成以壮大,又因为今年河北粮食注定不够冒险攻击黎阳仓,结果遭到反扑,又被白横秋借力取巧围住的经历。
最后是这一次被围后冒险突围成功的结果。
话到一半,其实天已经蒙蒙亮,就已经有许多其他夜间落脚的援军寻过来一起听了,而待听完,东面已经完全白了起来,只是差个日头而已。
这时候,张行口干舌燥不提,其余人早已经听得痴楞,半晌没有人言语。
过了许久,居然是黄平低声开口:“听起来平平无奇,竟也是百战砥砺,做出这般局面的,也苦了你了。”
旁边尉迟七郎摇头:“说起来轻巧,其实我晓得有多厉害,我这几年,无外乎是跟左右两边的打,一个代郡的二高,一个西关的陈凌,只不过是挡住了他们,就已经凝了丹、成了丹,张首席那里又该如何?也难怪白三娘要往这里来了。”
年级较大的蓝璋也若有所思:“却不知道当年黑帝爷百战创业是个什么局面?”
其余人多连声感慨,而原本话多的宇文万筹竟与原本沉闷的陆大为一样,他们之前在张行说话时多次对视,此时却都一声不吭,低着头不知道想什么。
张行这时候便站起身来,四下来望,只见一轮红日自东方崭露头角,再….
往南看,彼处烟雾缕缕,也清晰可见,也不做犹豫,回身来交代:“诸位,既然天明了,咱们也该说正事了,四五里路,你们应该都看到了我们那边烟火了,不是要看看我们黜龙帮还有多少人吗?就随我一起去吧!须吃不了诸位豪杰。”
众人哄笑起身,黄平、尉迟七郎、蓝璋直接便去牵马,其余人都随之而动,不止是此间,周围围拢过来的北地、晋地骑士也都嚷嚷着要去牵马一起走,宇文万筹和陆大为原本还有些迟疑,此时再对视一眼,也只好去牵马。
张行被让了一匹马,直接上马走在前面。
大陆泽内青绿色与黄白色的芦苇荡交错,有深水有浅滩有泥淖,张三并不识得道路,却不耽误他使出寒冰真气来,将沿途泥淖与芦苇荡给大约冻得硬邦邦,然后带头往前面走去。
走不过一里路,身后便蜂拥过来的北面援军何止数百骑,早已经惊动对面黜龙军,数道流光飞来,张行也不下马也不抬头,只是在前面一挥手,那些流光便在空中折返。
不过,即便如此,张行依然能够注意到,之前自己歇息的地方,那面熟悉的红底“黜”字旗已经高高立起。
就这样,待到日头完全冒出来的时候,金光洒满大陆泽,张行一行人便抵达黜龙帮的临时营地,来到了那处淤泥堆积的土山前。
这个时候,张首席忽然回头来笑:“诸位,且停停。”
身后许多人纷纷勒马,甚至有人差点在有些冰渣的泥面滑倒,一时颇显嘈杂。
张行耐住性子,等身后许多人安静下来,方才继续含笑来言:“诸位兄弟,昨日到了兄弟们那里,便是我一个游子回了家,现在又回到这边,虽只隔了几里路,却是又要做回黜龙帮首席,再来交谈,就要严肃起来了要不诸位兄弟迟我几十息,等我去那里装模作样摆起首席的架子来,再去见我。”
众人大笑,却也任由张行去了。
而片刻后,眼瞅着张行到了那旗帜下,翻身下马,然后接了一个白色短氅披上,背靠着泥山寻了个土窝坐下,再来招手,众人便再度蜂拥向前,而走到这片陆地上,摆脱了结冰的泥淖后,为首几人几乎不约而同的犹豫了一下,也不知道谁带的头,纷纷下马,只将马往一侧一赶,步行向前。
再往前走,不过四五十步,东面金光之下,众人看的清楚,张行端坐在土窝里,淤泥山四周头领、参军、军士姿态各异,却都自觉围拢过来,然后齐齐往这边来看:
这其中,不少人认得雄伯南,晓得这位天王如今是货真价实的天王,如今却只披着一个满是灰的白色短氅,坐在张行一侧,大马金刀来看众人;
还有几乎所有人都认识的谢鸣鹤,知道这是江东八大家出身的风流名士,修为风度都是天下一等一的人物,此番却为了黜龙帮四下奔走,随着众人渡苦海翻紫山,一路辛苦,连胡子都油了,现在更是有眼尖的人看到那胡子似乎又被火燎了,也披着一个短氅起身,然后靠着芦苇窝子来看这边;….
甚至火堆旁还有一个年轻人,明显重伤,只卧在一个挂起来的网兜里,连头都不好抬,还是强行侧着头,露出满脸胡茬和一双目光炯炯的眼睛;
除此之外,还有明显不是善茬,但因为披着白色、黑色短氅而确定是头领的人或持长剑或抚盔甲,正在这几人周边或战或立,还有分不清是什么身份的人在那里摆弄什么绣花的手绢,摩挲什么雕花的镜子,更有人更换包扎伤口的衣甲,在火上用头盔烧水,在浅水那里清洗衣甲.此时全都定住,然后扭头来看。
便是张行本人,此时众人看的清楚,也果然眯着眼睛,面无表情,纹丝不动的在阳光下来看他亲自领回来的北面援军。
就好像什么东西让这些人定格了一样。
坦诚说,这些人多灰头土脸,衣甲不整,说一句狼狈不堪是足够的,更不要说入眼所见的伤亡与疲惫了。
但当此之众,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即便是黄平这种自以为会坦荡无虞的、尉迟七郎这种勇猛无匹的、宇文万筹这种见多识广的、蓝璋这种心无杂念的、陆大为这种步步为营的,此时全都凛然起来。
这不是什么三辉四御显灵,也不是什么表演出来的气势实际上,所有人都瞬间意识到是怎么一回事了。
那就是他们面对的这些灰头土脸之辈,正是货真价实的,横行了半个天下,占据了河北、东境十余郡,公认天下反魏义军领袖的黜龙帮核心及其精华。
这不是一个人,这全天下数得着的强梁组织。
众人各自凛然,向前又走了二三十步,来到黜龙帮众人跟前,却无人再敢往前。
此时,张行终于开口,声音宏亮,夹着真气鼓荡,立即传遍了周围泽地,却还是身形不动:“诸位,黜龙帮不敢说全伙在此,但此地之人足以代表黜龙帮之根本,诸位远道而来专门救援,我等感激不尽,而若还有其余指教,还请上前来,黜龙帮愿闻其详!若没有,在下便要说些恳切言语了!”
北面援军面面相觑,还是无人敢开口,甚至有些面色发白不安之态。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乃除去前排几人,后面跟来的数百骑士,他们或近或远,要么攀高,要么垫脚,都来看这边黜龙帮众人形状。
淤泥山这边,徐大郎反应快,他先看了张行一眼,又看了下身后泥山上那面大旗,然后一个激灵,不禁在心中感慨:罢了!
罢了!罢了!
真也好,假也好,成也行,败也行,干吧!不就是这一辈子吗?跟他干了便是!
而觉悟到这一点后,他左右一瞟眼,忽然又意识到一个问题,却是毫不犹豫,同时不动声色,拎起手中惊龙剑,从还在发呆的程大郎身后越过去,然后挨着张行张首席另一侧拄着长剑肃立起来。
其余人,无论北面援军还是黜龙帮这边,或许心中都有事,居然无人察觉!ps:感谢slyshen老爷的又一盟.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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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七章 山海行(34)
黜龙正文卷第二百八十七章山海行中午时分,黜龙军与北面援军合营,已经实际上断粮的黜龙军开始使用北面援军的补给、统一调配装备,并且开始重新统计战斗人员,头领们与援军首领们也开始讨论军情。
至于哨骑,只能说,从来就没有断过。
上午时分,哨骑便来报,说是方圆二三十里都未见到官军主力,确定薛常雄部往东走,罗术部往北走,冯无佚、王臣廓部往西北走,韩引弓部往西走,而白横秋的太原军则往东南走。
这当然是好消息。
不过,中午时分,一个坏消息便也传来……李定确定在昨日便回到了武安,但却不是一个人,他居然带回了部分武安军,而且汇集在了武安郡黑帝大观内。
“武安军全军有两万多人,假设现在有一万多在李定手里,里面还有一位仅次于宗师的高手,三人以上的凝丹……”马围脱口而言,便要背诵出武安军可能的兵力、修行者配置。
“不好办!”淤泥山下,拄着剑坐在泥窝上的徐世英直接打断了马围。“其实怎么算,武安军账面实力都不如我们这里合兵后的兵马,但双方对比之下有四个要害……其一,是武安军并非是一支偏门部队,军中阵容整齐、人员配置得力,而且训练有素;其二,是武安军多出于武安、襄国两郡,以及红山山民,算是本土作战;其三,黑帝大观是个大军营,不是城池,胜似城池,算是守;其四,这次战役,他们之前没有参与一次战斗,算是生力军。”
不光是北面援军的诸位,其余人也都恍然,这才是问题所在,以人员齐整训练有素对兵员将佐伤亡零落;以本土众志成城对客军来源驳杂;以守之器械工事完备对攻之缺器少粮;以生力军对被围困数月精疲力竭。
要知道,打仗的毕竟是人,人一旦附加了各种不利因素,很多东西就变得艰难起来。
不要说下面军士,这种情况下,很可能很多所谓高手,此时也撑不住了,凝丹高手被弩箭射下来,百战勇士被一刀攮死的概率大大增加。
说白了,这个时候打不值得。
“那就不打?”张公慎插嘴来问。“先去晋北?”
“不,我的意思是,现在还不能下结论。”徐世英复又摇头。“无论如何,杀个回马枪都是能出其不意的,出其不意就有可能有大的效果,尤其是在眼下这个战场局势大举变幻的局面下……三哥之前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最好的结果是忽然回军,以李定难以理解的兵力和态势围住武安军,逼降他们;其次,万一不行,也可以迫使武安军收缩,然后咱们转向东面,从原来的战场逃回到平原,这样就省得绕个大圈子;最差,是再逃回来,从晋北走嘛……而现在,可以确定的是,武安军主动收缩到一个点上了,但不知道更南面的军情,万一南面还有东都军或者太原军张网以待就麻烦了。”
“不大可能,他们粮食当时应该也快没了。”马围摇头道,却又立即否定了自己。“不过这种事情,哪里是猜度可以定的?”
众人一时发呆。
“我去一趟!”就在这时,王五郎忽然收回徐大郎身上的目光,主动开口,很显然,本来已经对徐大郎没有太多计较王五郎忽然又察觉到了一点什么。“我去一趟南面,天黑前回来……”
“还是我去。”伍大郎截断对方。“我去一趟,我速度快。”
“都去。”徐世英直接吩咐。“伍大郎去武安军南面,王五郎去东南面的旧战场,再来一个……贾大头领去西南面红山……确定武安军是刚刚自行脱离联军的孤军,咱们就可以试着回师!”
众人一面醒悟,一面却又对徐大郎这般主动且直接下令感到不太适应,尤其是几位年轻的大头领,唯独这个时候委实是非常之时,倒也来不及计较,却是纷纷看向了张行。
几位北面援军首领此时也不开口,也只是来看张行……有些东西不言自明,他们也是经验丰富之辈,当然能察觉到一些气氛和背后代表的东西,却有些松了口气的感觉。
“之前便说了,徐大郎管军务,我和雄天王不插嘴就按他的方略来做。”张行立即做了脱手掌柜兼撑腰之人。“就按他说的办!其余人继续点查部队,收拢溃兵!”
“务必派出充足骑兵,封锁消息,控制敌军哨骑。”徐世英随即追加。“借尉迟将军生力军,请你亲自带队去!”
尉迟七郎可没有那么多心思,此时得了令,反而振作,其余人也都奉命去忙。
而到了当日下午,日头尚在的时候,外出查探消息的三人便依次折回,带来了确切的情报。
“红山没有埋伏。”贾越言简意赅。
“东都军崩了,太原军在一路向南收拢部队,似乎有趁势攻击李龙头的意思,我分身乏术,而且估计已经来不及去通知了。”伍大郎明显有些焦躁。
“有没有去黑帝大观?”马围插嘴来问。
“没有,不敢暴露。”伍大郎立即作答。
“那就好。”
“战场那边没人,除了些许武阳郡的民夫和本地百姓在捡拾残余军资,几乎空空荡荡。”王五郎等两人说完方才向张行汇报,却显得神情犹疑。
“红山没有埋伏是没问题的。”就在张行身侧坐着的徐世英蹙眉道。“太原军回身打李龙头是个大问题、天大的问题,但咱们鞭长莫及,而且正是因为他们要打,我们反而要趁机做点事情惊动他们才对……可战场那里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没人锁这个口子?”
“是因为东都军崩的太快?没人管?”伍大郎猜度道。
“那还有崔傥呢……他不派人维持?白横秋走前必然会有吩咐的吧?而且别人都好说,崔傥这次相当于叛,他知道我们不能容他的,怎么可能不上心?!”马围反驳道。
“他自己未必觉得自己是叛。”崔肃臣低声给出了应和。“但也必然晓得我们不会放过他。”
“应该是曹夫人和那个韩二郎。”程知理忽然插嘴。“我记得来的时候,魏公他们有言语,好像刚刚升了头领的韩二郎本是高鸡泊屯田的,所以窦总管力主,让曹夫人亲自过去协调,带领韩二郎再加上徐开通一个营,渡过清漳水,往高鸡泊来,崔傥身后遇袭,未必敢动……再说了,李四郎把武安军收拢到一处,对他自家是个好的,对崔傥却不免是个不合道理的铺设。”
在场众人会意。
只不过,这个会意注定是层次不同的。
北面援军大约听懂了,是黜龙帮势力大,外面还有层层呼应,是有许多兵马从外面牵扯到了散开的联军,使得这些个联军的组成势力散了以后也不好动弹;而黜龙军中则多晓得那位韩二郎是个什么情况,不由心生感慨,一位屯田的副屯长,修为不上路的那种,硬生生带着一群屯田兵挡住三波攻击,使得战局一直没有扩散,然后居然杀了一个凝丹,现在又看住了一位宗师?!
当然,也有个别人,他们虽然惊讶,却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说白了,苏靖方他们那次进来就告知了韩二郎的相关事端,然后虽然因为军情严肃,根本来不及思考,但真要现在被逼着想一想,却也通顺……人家韩二郎这个状态,固然是可遇不可求,但既然出现了,那就是运来天地皆同力,是天命地气附上去了,这个时候的韩二郎怕是天王老子都要高看一眼……更不要说,韩二郎本身就是清河本土人,而崔傥这位宗师偏偏根基也在清河本土,他们之间的相互影响决不是一个简单的宗师对不入流。
曹善成死后,清河郡经历了一场完全的反复,人心分野,地气分野,居然隐隐在这两个人身上形成了对照。
也是有趣。
除此之外,一些不方便说的,但少部分高层也知道的,比如程知理昨夜一来就告知了几位高层,魏玄定亲自带人去了武阳,陈斌、窦立德监督翟谦、夏侯宁远等主力准备围攻鄃县屈突达之类的讯息,此时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因为并不能对眼下黜龙军突围出的主力造成直接影响。
战局很混乱,讯息完全不对称,现在这支仓促联合一起的部队只需要做好自己就行了。
“既然情报已经清楚了,回不回头?”王五郎眼看着徐大郎主导了军略,无奈催促了一句。
今天格外活跃的徐大郎意外的没有下定论,而是看向了张行:“我觉得可以去围武安。”
“那就回头去围武安。”张行倒是毫不犹豫。
“现在我们有多少人?”徐大郎得了话,立即再问马围。
“一万人,牛达和王雄诞又在周边收拢了不少人,但伤病者不下两千……”马围立即汇报。
饶是早有准备,此刻听到这个最终数字,张行还是心中一紧……毕竟,徐世英跟周行范两个营是绕回来了,换言之,这很可能就是黜龙军被围主力的最终存续数字,实际减员达到了近三分之一。
张首席自是慈不掌兵心中一紧,而徐世英则面不改色看向了那位首席的舅舅:“黄将军,晋北与北地联军五千骑?”
“是。”黄平平静作答。“路上其实抛洒了些,我估计四千五六还是足的。”
徐世英顿了一顿,看了眼雄伯南后立即做出了最终方案:“如此,我的意思是留下所有伤员,让他们在这里等着,其余人整理出一万两千骑步,天黑出发,乘夜向南,直奔武安郡黑帝大观,杀个回马枪!”
众人各自凛然,而雄伯南刚要点头却又想到什么,赶紧来问:“不对,若是我们无功而返或者逼降了李定都好说,若是要趁机转向逃回平原,这里的伤员又该如何?”
其余人也都反应过来,不由紧张。
徐大郎笑了笑,坦荡来答:“大陆泽在襄国郡、赵郡边界上,北面是冯无佚所在的赵郡,南面是李定的武安军,若我们真从南面见缝插针逃回去了,李定首当其冲,冯无佚势力弱小,两者又都动摇,如何敢来专门追杀我们的伤兵?”
雄伯南一时沉默下来。
周行范倒是率先赞同:“是这个道理,你们逃出去了,李定就有忌惮,我们反而安全。”
小周开了口,其余人便多颔首。
雄伯南略显艰难:“这个时候确实不该求全责备,但真有万一的时候,要让他们尽量往北面走,还要有些照量的。”
“真到了那个时候,让尉迟将军引军回来,护送他们北上就是。”徐世英给出了妥协方案。
雄天王想了一想,也只好点头。
“那三哥还有什么言语要交代吗?”徐大郎环视一周,最后看向张行。
“有一个……”张行想了一想,看向了宇文万筹几人。“我见北地骑兵多有皮袍?晋北骑兵也有一些有?”
“是……这才二月,出发时北地早晚还算冷。”宇文万筹立即应声。“晋北一个道理……张首席什么意思?”
“已经用了北面诸位兄弟的粮水、军械,就不客气了,劳烦诸位兄弟再分一分皮袍子……”张行平静吩咐。“一个袍子切成两段、三段,不能穿就系在肩膀上,尽量每人都有,带给李四郎去瞧瞧!”
“张首席好手段!”宇文万筹几乎是瞬间醒悟,然后干脆站起身来跺脚。“那就干!”
既然议定,便去准备,然后不等天色变黑,军队便已经动员起来。
这个时候,计有雄伯南以下,徐世英、王叔勇、伍惊风、莽金刚、谢鸣鹤、牛达、贾越、程知理、徐师仁、王雄诞、周行范、崔肃臣、马围、贾闰士等大小头领,再加上尉迟七郎、黄平、宇文万筹、蓝璋、陆大为等援军首领,除了周行范、贾闰士留下,其余尽皆被分派下去,起一万两千兵南下。
而一万两千兵中最少有六千马匹、骡子、叫驴等驮兽,此时多分派给之前突围辛苦的黜龙军,反倒是北面援军选择随马步行。
这还不算,按照张行的要求,北面援军将自己带来的皮袍尽数割裂,或一分为二,或一分为三,只是系在单个肩膀上来披挂。
出发时,太阳刚刚落山,双月却早已经不复之前几日那种圆润,而是各自露出大半阙,月光映照之下,尤其是一开始的时候,根本不用火把照明,全军便整齐有素分多路出大陆泽,远远望去,居然隐隐有几分与子同袍的气氛了。
大军发动,前期以军中数量不少的修行者为先导,迅速汇集。很快部队又寻到了浊漳水,便早早渡河,并沿着河道西侧往南进军。
就这样,部队行进顺利,午夜之前便已经离开了襄国郡范畴,进入了武安郡境内。
但好运气也到此为止了,进入武安郡不过数里,开始零星举火的黜龙军触发了武安军的预警体系,烽火居然在河北平原上燃烧传递了起来。
黜龙军众人看着烽火次第不断,面面相觑,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前进。
这个时候,跟在旗帜后面的陆大为忍不住向身侧刚刚知道姓名的牛达来问:“牛大头领,敢问这个李定是个什么人物?”
单手纵马的牛达面色微变,扭头给出了答复:“张首席人称张三郎,李定人称李四郎,当日大魏没被那位圣人糟蹋到土崩瓦解的时候,他们两个在洛中,再加上白三娘还有个叫秦二的,还有现在占了东都的司马正,相互为友,号称知己,据说相互都认为除了这几人,天下其余人等皆不在话下……现在看来,虽是年轻人平日吹嘘,却居然也有几分道理。”
陆大为一时色变,却又忍不住来问:“若是这般,咱们过去,有几分胜算逼降他?”
“不知道。”牛达想了一想,瞥着远处的烽火干脆来答。“不亲眼见一见,谁知道?”
陆大为终于无奈。
到了正午夜的时候,烽火就传递到了黑帝观,李定翻身起床,走出自己歇息的厢房,望着烽火,却丝毫没有惊讶,只是向匆匆赶来的苏靖方传令:“是张三来了,让你父亲与王副都尉各自分出两个五百主领兵巡视周边,让其余全军继续睡觉,四更再起来造饭,吃好了他们就来了,几位都尉、副都尉都不用过来……咱们以逸待劳便好。”
苏靖方心惊肉跳,如何不晓得自己恩师早有预料,否则何至于将全军都猬集到这一个点上?而且是那边一看到黜龙军突围出去就立即采取行动?
一时间,苏靖方只觉得自己在恩师与那师叔之间,真真宛若稚童,却是硬着头皮接下军令去了。
另一边,李定虽然下令让部队继续休息,他本人却再也睡不着了,却是负着手披着衣服,在黑帝观大殿周边往来行走,一会看看头顶双月,一会吹吹风,一会瞅瞅烽火,一会去听听部队动静。
偶尔驻足,却又忍不住去看大殿内的黑帝像,然后若有所思。
“四郎早就知道他要来?”终于,明显紧张起来的张十娘趁机来问。“若是张三来,四郎准备怎么办?”
张十娘问的并不突兀,也并不愚蠢,因为李定战后的表现委实显得自我矛盾……若是打,之前为什么不把白横秋留下来?难道是为了显自家本事?而若是……不打,为什么又要那么快将兵马夺回来,还将兵力集中起来?
“为了吓到他。”李定幽幽以对。“把他顶回去!他兵力不足,又疲敝不堪,只是修行高手占优,但凡见到我严阵以待,就该老老实实的掉头从西面逃回平原,省的将黜龙帮打断了腰……我估计他也是这么准备的。”
张十娘点点头,复又摇摇头:“若是他没被吓到,非要定生死怎么办?经这一遭,他还会如以往那般留有余地吗?”
李定沉默一时。
张十娘的问题依然不愚蠢,因为别人不清楚,他们夫妇比谁都清楚,虽然武安军算是生力军,算是以守对攻,占据了战术上的优势,但经此一战,这支军队也是明显被动摇过的,而且是多方向的动摇……心向黜龙帮的、心向白横秋的、只想保住自己实力的,暴露无疑,使得整个武安军都显得有些摇摇欲坠……说白了,这一战的影响是切实的,真要硬对硬,谁也不知道是什么结果!
赢了会怎么样?
输了会怎么样?
一念至此,李四郎不由叹了口气,然后回过头去,给出了自己的答复:“十娘,真要硬碰硬,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张十娘本来想要说些什么,此时却忽然意识到了对方的纠结所在,心中醒悟之余,反而闭口不言。
只能说,身边能一直有一个可以坦诚相告一切的对象本身就很幸运。
当然,李定的迷茫和张十娘的忧惧注定无法持续太久,因为结局很快就会自动展现在他们面前,到了天亮之前的时候,连夜行军的黜龙军便已经抵达位于武安郡郡治外的黑帝大观前……黑帝大观既是作为军营来营建的,自然有它的门道,所谓东西两面隆起,形成拱形台地,四面皆有墙垒,尤其是南北两面的墙垒非但高大甚至是三层,再加上里面的建筑天然充当了望台、将台,却果然是个形胜之地。
李定没有搞夜袭,只是登上了大殿北侧的楼阁,冷冷观望。
黜龙军也没有发动进攻,而是在夜色中整队,收拢后方跟进的部队。
但是,随着太阳在东面渐渐显露,双方都意识到,他们小瞧对方了!
“我小瞧张三了!他哪来的这么多兵马?!援军?!晋北的援军?!来了就直接掉头来打我们?”李定连番质问,却几乎是将事情瞬间理顺。“好本事!”
“我小瞧李四了,武安军这一番折腾居然没有离队的成建制部队,几乎全都被他带回来了,也是他厉害。”张行听雄伯南说明大观内的兵马数量后,不由在初出的阳光下微微眯眼。“这黑帝观的形制应该天然助于结阵吧?”
雄伯南愣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答。
“我们结阵都是李四郎教的。”徐世英倒是干脆。“关键是现在怎么办?要打吗?”
“按照原计划先劝降吧!”张行望着前方大观若有所思。“至于动手不动手,我再想想。”
其余人本能看向了谢鸣鹤。
孰料,谢鸣鹤想了一想,缓缓摇头:“不是我推脱,首席,既是劝降,有时候私人关系作用极大,你本就是李四郎至交,咱们这些年的俩家交往也都是你亲自来做,此时何妨去当面谈一谈?”
“我大概会谈的,但要先有人给他算清楚账,把话先摊开。”张行明显犹豫了一下,然后才给出答复。“老谢你先去,主旨就一条,让他看清楚往后河北的局势,想想他还有没有资格维持独立!”
谢鸣鹤点点头,不再犹豫,直接腾空而起,标志性的长生真气配着灰扑扑的袍子,不再像个白鹤,倒像是只灰鹤……墙垒上此时早已经整齐布置了许多武安军士卒,这只灰鹤先飞到阵前呼喊,须臾片刻,便得到答复,却是再度腾起,落入黑帝大观中。
李定身侧此时也已经汇集了多名将领,脚下的空地中还有三队军士列阵,委实是半点破绽不漏,待见到谢鸣鹤飞入,也不做多余之事,只让人挥舞旗帜,居然任由对方来到楼上。
双方见面,李定咄咄逼人:“谢兄,张行竟然不敢亲自来吗?”
“有些话,我来说就行了。”谢鸣鹤得了吩咐,也不客气,而是带着明显疲惫的面孔微笑来对。“李府君,能否让我开口?”
李定不置可否,倒是他身后几位都尉明显注意力集中了起来。
“要我说,李府君如今已经没了退路。”谢鸣鹤开口似乎便是大话。“因为此战前我们黜龙帮开仓放粮,尽收河北人心,而白横秋这么一来,反而使得天下人都晓得大河以北,其实就是这两家而已……换言之,不管白横秋是否无功而返,是否丢了些许良机,也不管我们黜龙帮是否被重创,又是否被分割开来,你们这些小势力都已经没了独立独行的本钱,因为河北人心波动,已经不在你们这些边角势力上面了!”
李定没有开口,他身后几人似乎想要驳斥,也被他抬手制止。
谢鸣鹤便继续来言:“其实,不是李府君无能,也不是李府君没有尽力,只不过依我看,李府君有两个大的失误,所以落入了下风,而群蛇相争化龙这种事情,是越大越快,越快越大,一旦落后,便极难再起了……这个道理,薛常雄那种脑子还在大魏朝倒没倒上面的老旧固执之人是不懂得,但李府君应该懂才对。”
李定没有理会后面的言语,反而问到:“哪两个失误?”
“一个是李府君没有站准天下大义所在,不能膺服河北人心,大魏为祸河北到了极致,李府君囿于官职出身,打着暴魏旗号,而我们黜龙帮则是天下义军领袖,人心归属谁不言自明。”谢鸣鹤根本没有废话的意思,甚至有些言语急促。“另一个是李府君只仗着个人才略,试图以一人而定大势,却不晓得,凡作大事必以人从众,方可生生不息源源不断,以成将来……敢问李府君,你一个人如何与我们黜龙帮这么多英豪对抗呢?便是人家白横秋,也懂得要去争关陇领袖,来到河北这个客地还知道尽量汇集联军呢!”
李定面无表情,似乎心中毫无波澜,而他身后许多人则干脆早已经面色发白起来。
“不过,这一点不怪李府君,因为你便是想跟白横秋争夺关陇首领也没法争,而黜龙帮自是张首席亦步亦趋,靠着反魏安民汇拢天下英豪而成,你当日选择从了官军,自然也争不过我们。”谢鸣鹤说到这里,直接抛出题中应有最后之义。“但现在为时不晚,李府君若来,黜龙帮上下诚心以对,河北百姓也必当欢欣鼓舞。”
李定点点头,再度制止了身后几位都尉的作态,眯着眼睛来言:“谢兄说的都挺好,但嘴上功夫是要有现实事态来做映衬的……我也告诉你三件事如何?”
“李府君请讲。”谢鸣鹤明显不以为意。
“其一,我的兵马全在这里,你们打不进来,这是事实。”李定平静言道。“其二,我在你们过来的黑帝观北面地下,许久前便挖了许多暗沟,存了不少火油,上面则明目张胆的摆着一些柴堆……天亮之前,你们刚刚抵达,我是可以放火的,却没有放……这是诚意;其三,白横秋要攻击你们济阴行台的援军,我前日夜间便派人去做了告知,这也是诚意。”
谢鸣鹤听到一半便面色大变,耐着性子听完,微微一拱手,就直接跃起,往北面归来。
众人闻言心情复杂,挖开下面果然见到有火油浸润……众人连夜赶路至此,如何会察觉到这些东西,也是有些后怕。
回过神来,徐世英再度来问:“三哥,他这是不愿意降了?”
“好像是如此。”张行点点头,复又反问回来。“你觉得还能打吗?”
“能是能,但委实艰难。”徐世英也给了自己的答复。“至于火油,只是一个引战的便宜,不至于影响战局胜负……所以,我还是一开始的意思。”
“那就是能打。”张行会意。“但是李定主动避战,还给了李龙头他们讯息,再加上此战一开始给我们报信的事情,不能不计算人家的恩义……我的意思是不打,你们几位大头领怎么说?”
“不打!”谢鸣鹤率先表明态度。“李四郎态度坚决,这个时候打,只怕适得其反……先走。”
“先走!”原本态度并不坚决的徐世英也开口应和。
程知理等人纷纷跟上,雄伯南也毫不犹豫放弃了作战。
唯独贾越与几位北面援军感到不理解,却没有反对,或者反对无效。
“那好,咱们走,往东去,从之前战场逃回平原。”说服了众人,张行立即催促。“尉迟将军也先跟我们去,在东面脱离了他们视野再分兵回转,不要露出破绽。”
尉迟七郎明显觉得有些泄气,只是颔首,却不应声。
就这样,已经走了一夜的大军直接转身,再度踏上了逃亡的道路……不敢说是失败,但张行回马枪的策略,最起码没有起到预想中的最佳效果。
黑帝大观中央大殿的北侧楼上,李定望着这一幕,居然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就这么走了?
确实是走了,黜龙军突围出来的残部在北面援军的混合护卫下,转向东面,迎着早晨的太阳,丝毫不顾牲口开始倒毙,毫不犹豫的快速离开了黑帝观,而且越过了表明空虚其实是陷阱的武安郡郡城,消失在视野内。
武安军上下振奋。
但这支部队的首领却依然不能振奋,实际上,李四郎非但没有振奋高兴起来,反而失去了刚才的坚定,重新变得迷茫和忧惧起来,甚至更加严重。
只是,他如今也学的不露在外面罢了。
另一边,眼看着日头越来越高,张行带部队渐渐走出二三十里外,大约算了算路程和时间,他忽然勒马,然后回头看向了那些明显释然、焦急、不甘的头领与援军首领们,却只点了雄伯南、徐世英、谢鸣鹤、崔肃臣、马围等寥寥几人。
待到几人来到路旁树荫下,这位张首席更是语出惊人:
“我回去一趟,劝一劝李四郎!”
徐世英只觉得有些眩晕,复又看雄伯南。
雄伯南也皱眉:“咱们已经诚心诚意的劝过了,他反而挡住了,这个时候再去劝他,还有什么用?”
“李定这个人,是我生平所见难得的聪明人,最起码在军事形势上的见识和悟性超过我所见的所有人,政治上虽然差了点,但也算优秀,他肯定已经清楚自己的局势,甚至在我们逃出去那一刻就已经意识到了结果,之所以不降,无外乎是他恃才傲世,心里那口气不能吐出来,所以才会匆匆摆出这副样子,不愿意让自己落到被人鄙夷的地步。”张行认真对着几人来言。“而刚刚我们其实已经示威成功,无论如何,折返回来的勇气和援军上来便与我们宛若一体的团结他是看到了,老谢也肯定把话说明白了……现在将兵马撤离到不能威胁的距离,我再回去,说不得有奇效!”
“是有几分这个意思。”谢鸣鹤点点头,若有所思。“张首席这才回去有几分把握?”
“八分。”张行在黄骠马上笑道。“依着我看,他一开始就是围着当日战前与我约定的那个‘降’字来做防御的……而我此去,乃是个人上的回马枪,他若真无备,掏中了,也就成了。”
“那可以做这个买卖。”雄伯南听到这里,毫不犹豫转变了立场。“他若来,以他的地盘和这次的手段、恩义,我觉得可以当龙头,他要面子,咱们给他足够大的面子!”
“就是要这句话。”张行打量四面,点点头,不再犹豫。“我只一人去足够了!不管成不成,你们只继续向东,一路往清河、平原去汇集魏公他们!我叫你们过来,是怕说的话传开了,让李四郎觉得自己被拿捏受辱!”
“好!”徐世英抢先一点头。“三哥放心,事到如今,尽可将部队托付给天王与我们。”
张行看了对方一眼,毫不犹豫转身打马折回。
这一走,原本面面相觑等待的头领与援军首领各自惊疑,却被雄伯南、徐世英、谢鸣鹤等人速速迎上。
一骑飞驰,就比大军行进快的多了,张行一路行进,迎面越过数拨武安军追出来的哨骑,片刻不停,只在正午时分便抵达了黑帝大观,然后却绕到南门,报上姓名张行张三郎,请求谒见李府君李四郎。
李定早下了楼,正在大殿前的广场上板着脸批复文书、布置军令,准备下午便出兵重新控制郡内要点,忽然闻得王臣愕亲自来报,却是当场受惊,将纸笔掷于案下。
没有人感到惊疑,因为此时此刻,周边人跟李定一样惊慌不知所措,唯独一个苏靖方,却不是不惊,而是早就麻了。
而李定回过神来,更是在座中苦笑:“何至于逼迫到这种程度?!”
周围人不敢接话。
半晌还是李定挥手:“让他来吧!”
然后便站起身来,在正午的太阳照射下往中央大殿而去。
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位天之骄子,此世之潜龙,走到殿门处,一抬头,看到北方黑帝的塑像端坐在前,面无表情来看自己,却是心中翻滚,涌出一股无名之火来。
对视片刻,身后脚步声传来,这股无名之火反而愈盛。
下一刻,其人回身去看目光扫过自己妻子张十娘,然后缓缓伸出一只手来:“十娘,鞭子与我。”
张十娘不明所以,但还是将自己的金丝红绫长鞭取了出来,双手递给了明显情绪不对的丈夫,然后便后退一步,挡在廊下,以防着对方要对已经出现在视野中的张行做什么。
然而,李四接过金丝红绫鞭来,看都不看身后张行,反而箭步上前,冷冷来对着黑帝爷的塑像喝问:“黑帝爷,我有一事不明,我李定天生地载,有此昂藏之身藏天下兵甲之书,神仙真龙凡人豪杰又是算卦又是许诺,都说我是天生奇才,而天生奇才又当此乱世,为何无非常之运呢?前夜我便在这里做祈祷问你,昨夜又问,你都不应声,想来是我没有说清楚……现在我说的清楚,也请黑帝爷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天生我才,是要我证位成龙?还是要我当个一统天下的陆上至尊?!”
跟在堂外的人已经听傻了,唯独张十娘瞪大眼睛,连连喘着粗气。
但那塑像果然纹丝不动,分毫不应。
李定见此,愈发愤恨:“你还不应我吗?!你若不应,那这个塑像便是个寻常的泥胎木偶,平白顶着你的名号受河北百姓百代景仰,我便替黑帝爷亲手鞭此木偶,以正视听!好也不好?!”
塑像还是不应。
李定冷笑一声,直接跃上供案,然后灌足真气,对着身前黑帝爷的塑像狠狠一鞭抽下,复又接二连三,直抽的这塑像木屑横飞,抽的门内外的武安军大小将领侍卫目瞪口呆两股战战。
倒是张行此时抵达,之前听了半截,此时看见这一幕,不由鼓掌来笑:“李四郎好气势!”
李定闻言,并不回头,而是定了一会,忽又一鞭抽在黑帝爷的面上,方才在案上站着回头,居高临下冷冷来问:“你是来再劝降的了?”
“我是见李四郎豪气逼人,特来请你与我携手,剪除暴魏,安定天下,好使黜龙帮成一番大事。”张行昂然拱手入内。
李定愣了愣,忽然来笑:“既如此,你将黜龙帮首席让给我做如何?”
“不可以。”张行平静以对。“你若来做,帮内人心不服,你可做一龙头,开设行台……李四郎,天下虽大,可你统兵在前,我耕耘在后,天下何处不可去?何必再犹疑?”
李定还要说话。
张行却抬高了音量,以手指向案上的对方,声振屋瓦:“不瞒李四郎,当日伏牛山中一谈,我便认定了,你是要承一统四海之运的天下奇才,今日还是如此,故此,呼云君一去不返,我来寻你!黑帝爷不应你,我来应你!这红山之下,正该是你兴天下一统之运的启程处……李四郎,何必再犹疑?李四郎,李定,你还不应我吗?!”
李定定在案上,一时愣住,手中金丝红绫鞭居然滑落在地。
第二百八十八章 山海行(35)
黜龙正文卷第二百八十八章山海行李定扔下金丝鞭,定定立在案上,一时欲言,却居然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张行见状,晓得自己突袭成功,乃是毫不犹豫,主动上前,一只脚踩到供案边缘,便伸手抓住了对方手臂,径直将对方给捉了下来,复又揽着推着对方往大殿外行去。
来到外面廊下,李定似乎还是浑浑噩噩,张行却不管不顾,只拽着身边人往四面来看,昂然来笑:“诸位,事情已经定了!而今日事定,那天下说不得也算定了!”
说着,张行便将二人牵着的手给举了起来。
且说,李定将武安军几乎全军汇集在此,刚刚他更是在广场安排军务,故此,几乎军中这两个字多余所有五百主以上皆在此地,复又几乎全员跟到了廊下,见到了刚刚李定发怒失态,也见到了张行力劝以及眼下的场景。
自然也晓得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然而,与之前张行止住了李定以至于几乎是所有人都如释重负不同,现在随着这话说出口,一众武安军骨干反应却又不同……苏睦、苏靖方父子领着一波校尉、五百主在一边,几乎是立即朝着二人俯首行礼;而王臣愕为首的部分军官则明显犹疑,并看向了李定。
于是,张行也看向了被自己捉着的李定。
李定沉默片刻,终于开口:“你这人惯会说些大话,这个样子如何就能定天下了?”
周围人闻言再无疑虑,便是王臣愕等人也都即刻躬身行礼,以示服从。
“当日大周前身的那个混血部落,自苦海南下,辛苦建制,花了许多功夫数代人才坐定了晋北三郡,更换了血脉,但谁都知道,自此后,数朝风云,其内里就已经定了。”张行依旧是那副什么都懂的姿态,好像回到了与李定在东都高谈阔论粪土当年万户侯的时候。“这次两家合一,其实类似。”
“怎么类似?”李定似乎真的有些不解。“你莫再说什么咱们两人联手天下无敌之类的话了,今日谢鸣鹤都替你骂清楚了,个人再强在众人面前也只是无力,否则我又何至于落到眼下局面?”
“还是有些说法的。”张行继续挽着对方,就在廊下脱口而对,却是对着廊下诸武安军将领来言的。“一则,你李四郎也不必过于妄自菲薄,人从众是对的,可你今日不就是弃了个人从众吗?你这天下奇才有了众作倚仗,专心军务,必能横行天下;二则,两家合一,最直接的便是河北局势大变,咱们这么快解决问题,其他诸如薛、罗等人,恐怕都措手不及,河北局势说不定会迅速抵定,河北定,自然会影响天下局势;三则,李四郎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你是第一个带着成建制部队与地盘来入我黜龙帮的关陇贵种!仅此一条,足以告诉天下人,黜龙帮早非当日东境一团,乃是要卷起天下英杰成天下事!”
李定前面还在装作若无其事,听到最后却也色变,隔了好久方才讪讪:“何谈第一个,白三娘莫不是人吗?”
张行本能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到底是意识到事情已经定了,此时又非当年在东都洛水畔整日高谈阔论的时候,就不再理会,反而正色来言:“不说此事,既然事情定了,便该看眼下局势如何……你有什么想法吗?”
李定思索片刻,缓缓摇头:“得看南线情报,现在情况不明,还是按照既定方略,让你们的人继续往平原去为上,不过可以在渡清漳水后稍微偏南,靠近武阳郡一带为上……”
“什么意思?”张行状若不解。
“何必装作不知?”李定无奈叹气道。“你这个人若说行军布阵可能差了点,但抓战机的天赋比我跟白横秋都要强上三分……我知军不知人心,白横秋知人心不知军,你却都能兼顾……堪称独步天下!现在的局面是,既然武安军从了你,东都军又溃散,那自此地往大河为止的局部战场上,便是黜龙军反过来占尽了优势,你若不追一追,装作是你胜了这一场,趁机收拢人心、收复失地,必然是不心甘的。”
“知我者李四郎是也。”张行大笑,却又立即肃然朝周围吩咐。“诸位,今日事可喜可贺,但现在还是在战中,必须要立即采取举措才行,李龙头就在我身侧,我说几个事情,他若不反对,辛苦诸位去做一下……首先是要接济我部……哪位是高士省高都尉?”
一名藏身在张十娘侧后方的将官转身出来,拱手以对:“张首席。”
却又瞥了一眼目光向斜上方的李定。
“请你回一趟襄国郡,不要带太多人,三千人足够了,然后有两件事要辛苦你,一件是我们在大陆泽有伤员,是周行范周头领与贾闰士两人带领着的,你务必帮我安置一下;另一件是要你看管住襄国各方面动向,不要让消息外泄,引来河北其他各家的窥探。”张行认真吩咐。
高士省省的意思,但并不直接应声,还是去看李定。
李定目光根本不在此人身上,但闻得声音停顿却也晓得是怎么一回事,然后随着张行一拽,无奈低头叹气:“按照张首席的意思去做,总不能让人病饿在大陆泽里。”
高士省彻底释然,立即拱手称令,然后匆匆而去。
这个时候,张行复又四下来看。
苏靖方被扫到,立即便要拱手。
孰料,张行直接指向他身前一人:“苏都尉,请你亲自走一趟!带本部三千人加部分军需追上去,接应我部主力,然后一起渡河往武阳走。雄天王和徐大郎他们知道我过来,派个斥候联系一下,他们就晓得我的意思了。”
苏睦答应的就很利索了,但还是多看了一眼李定。
苏睦一走,张行便又来看王臣愕与苏靖方:“王副都尉,你跟小苏一起留在这里安抚军心,务必不要让事情外泄,同时南面情报若到,务必第一时间交予李四郎与我知道,我与四郎和四嫂就在这里坐一坐。”
这个任务,若是王臣愕去看李定等后者同意,反而显得荒唐,便也只好拱手。
而转过身来,眼见着整个黑帝大观重新活了过来,又看了眼跟在身后的小苏,这位王副都尉不由叹了口气。
且说,王臣愕作为王臣廓的同族,甚至是王臣廓投奔白横秋的搭线人,其政治倾向毋庸置疑。
但是,之前李定对其的警告和他本人的剖析也清楚让这位河北本土豪强出身的武安军支柱醒悟到,既然已经成为了李定-武安军这个集团的一部分,而且是支柱部分,并且长时间存活了三四年,他身上的政治烙印就已经无法摆脱了。
哪怕是从功利角度来说,也只有跟着李定走,才能取得更好的结果。
这份觉悟,再加上此战规模与结果的冲击,包括之前谢鸣鹤对局势清晰分析与诚恳劝说,其实已经让这个政治上略显灵活的本土军头意识到,有些东西几乎不可避免。
然而,即便如此,张行的举重若轻,对武安军上上下下……也就是李定本人到下面他们这些立场偏向略显不同的同僚……都能如此轻易拿捏,还是让这位王副都尉感到一丝恐惧。
他敏锐的意识到,李定已经够可怕了,张行更可怕,自己恐怕上了一个更大、更强、更有粘性的贼船,很可能这辈子都脱不开了。
可那又如何呢?
乱世当中,自己一个本土本地的豪强,能连续搭上船,就已经算走运了,那什么高士瓒、诸葛仰,论家底子论修为,哪个不比自己强,如今都在哪里?
张行骤然一个回马枪,说降了李定,武安军上下有思想上的摇摆乃是理所当然之事,莫说只是武安军的高级军官们胡思乱想,便是闹出什么兵变逃亡也属寻常,故此,张行和李定根本不做理会,只是在破了相的黑帝爷注视下坐在了廊下以避正午阳光。
张十娘没有留下,她在李定的示意下去了隔壁的郡城,人一走,剩下两人这才终于撒了手,然后就如当日东都小院中闲聊一般开始了……闲聊。
“你弃了伤员还这么齐整,必然是有成建制援军,哪里来的?”李定率先来问。
“北地与晋北。”张行毫不遮掩。“合计五千骑,然后整合了部队,皮袍子撕开了以求整齐。”
“还是不对。”李定想了想,复又摇头。“数字不对,这么算,你们加上伤员几乎到了万人,那夜激烈到那个份上,如何还能剩这么多?”
“还有周行范……小周,他受了重伤,却居然走运遇到了徐大郎,然后一起找到了大陆泽,汇合了我们。”张行立即补充道。“我们是七个营一起到了。”
李定这才稍显恍然,却又一时沉默,片刻后方才来问:“小周伤势如何?”
“只能说现在勉强保命吧。”张行幽幽以对。“之前根本来不及想,也不愿意想,我现在就怕等这股劲过去他落到李清臣那个结果……钱唐说李清臣勉强活着,修为却再难上去,身体也渐渐支撑不住,反过来影响了心智……身残志坚,谈何容易?”
“这就要看他的血气了,不过小周素来比李十二郎要强一些的。“李定也只能这般说了。
而过了片刻,李四郎复又开口:“你知道李枢没有过河来吗?”
张行闻言一愣,旋即失笑:“这又如何?总有人要守着河南,何况他本不擅长领兵,让单通海来足够了。”
“道理是对的,但李枢并未留在河南。”李定缓缓摇头。“听人说他直接带着剩余部队,还有他在河南新起的几个营头往南面去了。”
笑了一整天,或者说从昨晚上就笑个不停的张行终于沉默了下来,他根本没有在意是“听人”的“人”是谁,而是在沉默了好一阵子以后语气萧索起来:“麻烦了!”
“你也有麻烦的时候?”板了两天脸的李定反而失笑。
“怎么可能没有麻烦?”张行无奈道,简直就像是在倒苦水。“天下事最难最容易的都是人心,之前白横秋一击不中还要强行围困,可不只是他军事误判,更重要的是他在赌人心,赌我们被困时,外面的黜龙帮各处人心离散……我本可再耗一耗,却在闻得战机后咬牙突出来,也是担心人心离散。现在河北人心险之又险的拢住了,但还是不保险,还是人心波动,不然何至于匆匆来你这里,又要装作得胜去追白横秋?河北如此,河南那里原本就分锅吃饭不说,还有许多诸如淮西军、内侍军、知世军这些外家的人,不是说这些人就居心叵测,但最起码是容易误判形势,擅作主张的,到时候算谁的?”
到了这个时候,李定其实心中稍微平复,接受了眼下被事实兼并降服这个事实,而接受以后也觉得自己今日之前有些失态,现在也有些不够爽利,便反过来安慰:“不管如何,先做好眼前的事情,最起码要将白横秋送出河北……我派出去的人估计也快回来了,白横秋有没有在单通海身上得手,情势如何,才是关键……已经让你部往武阳郡靠拢,咱们这里稍微等等,不耽误事情。”
张行点头,不由来问:“南线情况复杂,而且关键,你派谁去报的信?为何不让小苏去?”
李定略显尴尬:“主要是觉得小苏这些日子往来不断,白横秋说不定已经有所察觉,而且也太累了,但也有一些私心……”
“怎么说?”
“我派出去的是樊梨花。”
“樊虎、樊豹的妹妹?我托付你收留的那个?”
“她……如何?”
“修行上是个奇才,突飞猛进,我不知道具体情况,但或许已经凝丹了……或许没有……她去年这个时候大概就是这个修为了,是武安军没有伸展,耽误了她。”
“这倒是实话,黜龙帮里的那些高手真的是水涨船高,得势不得势,对下面人影响太大了……然后呢?”
“然后,领兵上限应该是个……我也不知道,我现在只能让她做个五百主,想来领个几千人做个战阵之将总是没问题的。”
“你知道我是在问什么。”张行终于无语。
“她有些粗心,而且作为军中少有女将过于显眼了。”李定平静作答。“至于说对黜龙帮的态度,也不好说,或许转过弯来了,或许没有呢,尤其是对上单通海,那可是跟樊虎打了许多仗的人……我用她,本就是想,若是通知到了,也就到了,是你们黜龙帮的运道;若是她被发现了,心中懊丧故意拖延了,那自然是我李定对你们包藏祸心,想让你们吃暗亏了。”
话到这里,李四郎顿了一下:“只是没想到,你连着杀了两个回马枪。”
张行点点头,不再吭声。
正午春光明媚,两人许久未见,如今又刚刚结束了数年的分裂,完成了会师与合并,本该是热情高涨,从私人情谊到革命关系全都更上一层楼的,但是没办法,数年的独立派系生涯还是让双方形成了一种理所当然的隔阂。
当然,这种隔阂其实也不算什么,依着两人的交情和这些年持续的势力互动还是很容易打破的,然而,这不是局势还没有稳定吗?不是危机一个接一个吗?
这个时候,谁也不知道清漳水南岸的情况,不晓得接下来是一场武装游行还是一场必须要迅速发动的解围战。
故此,两人都不再言语,只是坐在廊下望着因为开拔彻底喧嚷起来的大观广场发呆。
而残破的黑帝爷则在自己的位子上望着他们发呆。
就这样,大约过了一个时辰,终于等来了第一个行动反馈,紫色的云霞将雄天王衬托的宛若神仙一般,直接从黑帝观的外墙飘过,落在了大殿前,明显有示威显圣之意……这位天王既晓得张行此行有较大把握,怎么可能不做留意?张行走后更是在与徐大郎商议妥当,亲自往回来准备做接应,结果见到黑帝观中第一批放出的信使与哨骑,问得结果,就径直过来了,再加上局势气氛不明,自然要展示出力量,以防万一。
不过,等他落到殿前,见到端坐二人,晓得情势比自己想的要好,不由大喜,便来称贺,而闻得张行追击计划,也表示赞同……这个时候不去追,反而显得会露怯……只是忧心单通海那些人会不会被扑到,希望樊梨花能将消息及时送达。
转而正要问李定如何一致行动,要几个头领名额时,那樊梨花果然回来了。
“属下没见到单通海,也没继续南下。”樊梨花俨然认识张行,也知道雄伯南,便带着某种局促涨红着脸来朝廊下诸人复命。“属下遇到一个黜龙帮的熟人,交给她后就折回了……是窦小娘,她从东面过来去西南面,路上撞到的。”
李定没来得及反应,本就意图让樊梨花自行其是的他也没有资格反应。
实际上,反应最大的是雄伯南,其人振奋难耐,刚刚坐下便又站起:“如此来说,单大头领那里是能得到妥当消息了!窦小娘不可靠,谁还可靠?!而且这说明魏公他们一点都没有耽误事,该出兵出兵该联络联络,这是最好的局面……咱们可以不必等了,先汇集兵力往南走。”
李定面色如常,张行微笑表示赞同……因为确实如此,尽管不能直接得到南面相关军情的确切反馈,但毫无疑问,窦小娘以信使身份中间截胡是一个最好的前置结果。
不过很显然,惊喜还在后头。
“若是这般……”李定犹豫了一下,忽然来问。“你只走到半路上便遇到了人,为何现在才回来?昨日不就该回来了吗?”
樊梨花不敢隐瞒:“属下得到的军令是去传信和打探情报,遇到窦小娘只是传信的事情了结了,但打探情报还不行,就在渡清漳水回来后转到邺城,在邺城北面浊漳水桥头上守住,那里消息灵通,是咱们往南面的交通要害,若是南面有战事既方便知道也方便回来汇报。”
“那你得到南边战事情报了?”李定还是不解。
“没有,属下今日早上在桥头遇到了人,他们看属下亮着旗号,就问属下是不是府君手下的人?我说是,他们就说他们是府君在东都的故人,要见府君,属下就把他们带来了。”樊梨花依然不做隐瞒。
“你去侦查,还亮着旗号?”尽管知道对方不是这块料,是自己强行赶鸭子,但李定还是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他们说是故人你就信了?”
樊梨花近乎委屈,却只能辩解:“那两个人里面有位年纪很大的,说是府君你当日在东都的上司,从东都逃出来要来投奔府君,我觉得一来这么大年纪不大可能作假,二来府君也肯定想知道东都的事情,就把人带来了。”
“算了,把人带来吧!”张行忽然打断了对方的言语,扭头看向了李定。“我们现在问一下东都的情形,然后立即合兵南下!”
李定只能胡乱颔首:“你把人带来。”
樊梨花如释重负,却因为张行和雄伯南的出现和什么合兵南下的说法而对局势一片茫然,只能带着疑惑匆匆退下。
随即,两个熟悉的人被樊梨花引着转到了大殿前。
见此二人,李定还有原本还想着要如何拿捏樊梨花的张行齐齐诧异站起身来,引得雄伯南一时不解,但马上雄天王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无他,来的两人,年长者他一时没想起来,其余人却晓得是张世昭,而另一个昂藏大汉赫然是见过几次的秦宝秦二郎。
果真有些人生何处不相逢的感觉了。
几人相见,出乎意料,秦宝居然是唯一一个没有诧异之色的人……实际上,他们刚一进来,本地士卒过来牵马收兵刃时,秦宝忽然闻得一声马鸣,然后便见到了那匹主动向自己打招呼的黄骠马,然后瞬间醒悟了局势。
只不过,秦二郎到底是个内敛精细的,没有吭声罢了。
而四人中,第一反应最激烈的则是李定,这位自诩天下奇才的李四郎终于将惊异慌乱摆在了脸上,他看了看秦二郎与张世昭,复又回头去看被自己打的漆开木绽的黑帝塑像,再来看张行,饶是他已经对局势发展有了足够的想象,但这种一日内昔日故旧汇集的戏码,而且是归于同一阵营的戏码,还是让他感到一丝荒诞与恐惧。
没错,是恐惧,李定有点后悔去鞭打人家黑帝爷了,毕竟,现在看来,张行对自己的喝问,本身就是一种回应,而秦宝与张世昭的出现,更是加深了这种回应。
但是,真有了某种意义上的回应,他反而有些恐惧了。
只不过,李定到底是李定,其人稍一思考便收敛了表情,压住了这种多余的心思。
反倒是张行,一开始惊异,然后是微笑,显得从容,结果一笑起来居然没完,而且越笑越厉害,最后干脆是抑制不住的大笑,仰天大笑,笑的旁边侍卫什么的脸都白了。
而且笑着笑着,居然有真气掺杂鼓荡,引得整个黑帝大观的广场都被惊动。
雄伯南察觉异样,一开始还不解,但旋即醒悟,不由也笑……他如何不晓得,这位一直卡在凝丹到成丹层次上的张首席,终于渐渐凝固丹田,有成丹迹象了。
另一边,张行遇到修行境界的颠簸,笑了好大一阵,笑的好大声,方才渐渐止住,然后便立在廊下得意来问:“张公,二郎,你们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啊?”
秦宝等到言语,并不开口,只是拱手下拜。
倒是张世昭从容拱手来笑:“让首席见笑了,李龙头在河南一意孤行,非要去南面,单大郎与几位头领领兵北上接应,我去东都去探听司马正虚实,回来路上遇到了秦二郎,晓得他的决意,便起了歪主意,准备往李四郎这里做笔买卖,没想到首席与天王捷足先登。”
“惭愧。”李定回过神来,朝张世昭躬身行礼,倒是终于恢复了神采。“居然劳动张相公这般辛苦!”
“哪来的张相公?”张世昭站直了身子,负手再笑。“我自是黜龙帮资历护法,只是之前碍于大魏尚在,为了家人不好出面罢了,如今大魏将死,总能站出来为帮中做些事情,便是劳动也是为帮中劳动,李四郎何必在意?况且,你若真知道我准备用什么法子与你谈生意,怕是反而要后悔这般礼遇的。”
李定定了定神,晓得没有好话,还是认真来问:“张公准备怎么跟我谈生意?”
“我来的路上,只从樊头领妹妹这里得知,你在这里猬集了武安军全军,而张首席他们当时突围向西北而去,便决心来见一见你,乃是要以司马二郎信使的身份靠近你,然后让秦二郎突然出手挟持住你,逼迫武安军分出一万人北上去追击张首席他们……”张世昭脱口而言,没有丝毫迟滞。
樊梨花听得面色煞白,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带来的这两个人居然真存了不良之意……然而仔细回想见面时的言语,这老头好像又没有说过一句谎话,复又觉得有些荒诞。
另一边,刚刚笑完的张行听完,第一个反应过来,忍不住拍着柱子大笑:“好主意!张公不愧是天下智囊!”
李定和雄伯南都有些不解,前者忍住,后者不由来问:“张……张护法,何妨先礼后兵?你看首席这里不就说动了李府君吗?如何上来便要喊打喊杀?”
到底是没有问为什么要追击的问题。
“天王,事情不是这么说的……”张世昭听了以后连连摇头。“之前一战撕裂了河北局势,双方力量拉扯,李四郎猬集全军在这里,是不敢动也不可能动的,无论是让他北上还是让他南下,无论是让他从我们还是从白横秋,都不会动,所以必须要用奇招……而反过来,只要他动了,靠近了咱们,威逼利诱、宽宏恩义,都能轻易将他拉过来,到时候便能从容来处置了……只是我也没想到,李四郎不动,首席却反过来动了,而且效果这般好。”
雄伯南恍然,李定讪讪。
“都是李四郎本心已定,咱们的计策虽然不同却都是上来推一把的意思。”张行发自内心的为李定解释一句,却又立即来问。“而且现在也不是感慨这些的时候……张公,我意武安军反正,便仿效白横秋当日出红山之事,汇集河北全军再拉上武阳郡兵马,合力向南,追击太原军,你意如何?”
“可行。”张世昭眼皮都不眨。“正该如此!我自南面来,看的清楚,东都军全然崩溃;非只如此,之前曹林将东都军带出东都,随后身死,以至于东都内各方人心惶惶,也都想寻一个稳妥之人来保卫东都,故司马二郎入东都轻而易举,各处要害掌握妥当……现在白横秋再去,不免晚了,他唯一的道路就是在河内转入上党,出河东,入关西,咱们拿出之前顶住他的谨慎,慢慢压过去,自可借势而宣胜!”
张行愣了一下,这个回答自然没什么问题,但其中有个信息还是让他不得不幽幽以对:“曹林死了?”
“死了。”张世昭面色稍肃。“就在我眼前,最后一丝元气当面从身上散了,然后就是朽木死肉一坨了。”
此言一出,李定还好,毕竟之前从联军那里早有信息和猜度,只是此时完全确定而已,但也不好受。
黜龙帮最高战力、宗师雄伯南却有些感慨了:“大宗师……大宗师何其难?自正脉开始,十二正脉一条条来冲,然后靠天赋和运气来冲奇经八脉,来凝丹,而凝丹后接着又要艰难夯实丹田,夯实了又要观想,到了宗师还要有自己的念想,还要有地气来依仗……天时地利人和都到了,才有万一的结果成了大宗师,可说死还是要死。”
“那是因为大魏要死了,他自然也要死,他死了,大魏更要死。”张世昭冷冷以对。“他自家将身家性命与志向修为全都托付在大魏上,却不能阻止大魏土崩瓦解,岂不是自败?天王,你既到了宗师,便该晓得,大宗师、宗师,存了道、立了塔,于寄托的事业而言,自然是个巨大的助力,但于个人而言,便也是个囚笼!”
雄伯南点头:“我只是稍有感慨,并非不懂得其中道理。”
张行安静听完,复又来问张世昭:“张公,所以,现在集合兵马往武阳-魏郡汇集,可行吗?”
“我觉得没问题!”张世昭正色作答。
“那就也出兵吧!”张行看向了李定。“武安军先南下往邺城,到了那里,讯息更加明了,再行汇集……”
李定想了一想,点点头,便直接朝发懵的樊梨花招手。
张行复又看向雄伯南:“天王,虽说徐大郎那里不用担心,但还是请你亲自往返几趟,要告知北面援军,咱们要汇集多路兵马,去追杀一位大宗师!请他们务必随从!也要告知咱们自家兄弟,我知道大家很累,但当此时机,正是伸张之时,今日疲惫,可以省却将来许多性命!至于我跟张公他们,就在这里随李四郎行动,从速合兵。”
雄伯南也不再犹豫,看了眼下拜不动的秦宝,径直腾起离去。
张行这才走向了一直没有理会的秦宝,后者拱手躬身,全程一声不吭。
来到跟前,张行只是单手去扶,言语也简单到极致:“二郎,你来的正好,贾闰士在后面照顾伤员,此战你为我主骑!替我开路!”
秦宝拱手不变,即刻抬头:“秦二不才,敢不为三哥效命?”
当夜三更,武安军一万两千人进抵浊漳水,突袭五都之一的邺城,兵不血刃入城;同一时间,在旧战场休息了不过两三个时辰的黜龙军前锋,开始渡过清漳水,却不往东走,反而南下武阳郡腹地。
翌日,在得到相关讯息后,武安军放弃了邺城,向东而行,并在武阳郡边界渡过清漳水,于魏县、繁水之间重新会师突围部队,到了下午部队陆续抵达,黜龙军突围主力、北面援军、随行支援的苏睦部,约一万四五千众尽数抵达,双方合军两万七千众。
且说,到了这一步,战场已经是混乱的,张行依然不知道大兵团在哪里,而单通海、刘黑榥等人又在哪里,更不知道太原军的主力在哪里,更不要说碎成一地的东都军了。
想来太原军那边只会更糊涂。
说起来可笑,这个时候,晓得整个战场情势的势力还真有一家,却居然是武阳郡本土势力,也就是元宝存及其下属。
“元公,要不要去联络一下魏公?”武阳郡郡城贵乡城内,郡府后院,一个摊开的大桌子前,本郡贼曹小心翼翼摸着桌上的巨大武阳郡地图打破了沉默。
“放屁!”元宝存勃然作色。“每支兵马都在运动,局势稍纵即逝,等见到魏玄定,什么都晚了!”
那贼曹立即闭口不言。
但是很快,随着元宝存死死盯着地图以及地图上的简单标注数息后,这位始终在河北屹立不倒的军阀还是喘着粗气缓缓开口了:“这也是机会……这个时候,只有我们一家知道整个情势!必须要立即决断,告知情报,参与战斗,便可起到奇效,立下奇功!”
“那元公,我们是从张氏呢,还是从白氏?”又有人按捺不住了。
元宝存扭过头去,看着对方,依旧是严厉呵斥:“什么张氏、白氏?我们是为了天下大义,为了河北安靖,为了武阳郡百姓之安泰!”
众人愈发惶惶。
而元宝存吐出一口气后终于下令:“户曹去找在莘县的刘黑榥,让他去截杀在沙麓收拢溃败的段威!兵曹寻堂邑的黜龙大兵团,贼曹去寻在元城的魏玄定,功曹寻在魏县的张行、雄伯南,安副都尉亲自去寻在澶渊的单通海,告诉他们,白横秋主力昨日自内黄转博望,其部孙顺德在观城……他们自不量力,居然妄想围杀单大头领!”
众人气息粗重,各自凛然躬身称是。
元宝存点点头,忽然又想起来一件事:“暂时不要动惬山的窦历……仓曹去请他喝酒!天黑之后,再宰了这小贼厮!”
话到最后,居然咬牙切齿。
第二百八十九章 山海行(36)
黜龙正文卷第二百八十九章山海行夜间,已经进入下旬的月色显得有些昏暗,河北武阳郡繁水县以北、魏县以南、清漳水东南侧的旷野中,混着分不清杂草与庄稼的田地上,铺陈着一大片军营,军营虽然连成一体,却明显分为东西两个群落。
此时,周遭并无多少动静,但在西边军营的中心位置,一处较大的篝火圈旁,还是有许多人围拢起来讨论局势……没办法,他们刚刚收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情报。
“你怎么看?”待信使第四次重复完情报后,张行看向了李定。
李定沉默片刻,反问过来:“你确定要先听我的言语?”
周围将佐中,有黜龙军头领,有武安军的校尉,有北面援军的几位首领,堪称泾渭分明,便是张世昭张护法与秦宝也独自坐在张行侧后方,显得有些与众不同,此时却都默不作声,那来报信的武阳郡功曹也低头不语。
毕竟,事情敏感,军情严肃,战机就是一瞬间,这个时候必须要迅速作决断,然后这个决断很可能直接导致数万人的胜败生死,张行这个时候问一个降将,说好听点是用人不疑,说难听点是你张首席信他可刚刚熬过生死劫的黜龙帮头领们却未必愿意信。
李定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
至于说武安军的其余将佐,对这个问题就更是敏感了,而且心思也更复杂……没看到唯一女将樊梨花一直神游天外吗?她现在最想知道的是自家哥哥下落和位置,却偏偏没有开口的机会,也不知道如何开口。
转过来,张行想要回复,却被雄伯南抢了先:“李龙头这是什么话?既举了义,来了帮中,便是一家人,你自先说,行不行,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大家再论,何必顾忌?”
李定无奈,只能给出答复:“我觉得可以即刻传令各处,明日一早发兵合围白横秋的太原军主力。”
周围人还是不应声。
李定察觉到某种怪异,便去看张行,身后张世昭也来看张首席。
孰料张三反问:“具体方案是什么?”
“具体来说,我们这边,可以顺着清漳水去扑黎阳,背水以作堵截;让单通海作诱饵,在澶渊不动;其余各处,包括武阳郡郡兵和刘黑榥,什么都不用管,段威不值一提,都尽快往这边赶就行,然后看形势把太原军围起来!”李定说完不由皱眉来问。“到底有什么不妥吗?”
“武阳郡本乡本土,元府君又在此地经营许久,他在贵乡先知道各方动静实属常理,但问题在于,武阳郡可靠吗?消息是真是假?会不会是白横秋联手元宝存反过来对我们的诱饵?”王叔勇忽然正色来问。“这俩人都是大魏朝廷里的高官,肯定认识。”
张世昭微微挑眉,嘴角也不由挑了起来……这话怎么听起来有些怪异呢?
不过,济阴行台的事情确实是一摊烂账,张行这里虽然纳了自己,却不好多说的,今日军议也是如此,大家都是头领、大头领,还有个带着地盘兵马过来的大龙头,自己一个护法,还是不要摆旧朝宰执的谱为上,弄清楚怎么回事为上。
“我觉得不会是诱饵。”正想着呢,盯着火堆的马围头也不抬,便说出了张世昭想说的话。“若是诱饵,前提是白横秋料事如神,早在我们还在大陆泽的那天晚上就猜到首席能说服李府君,然后预备下这里……可便是我们,王五哥你想想,昨日之前,又有几个人想到会与武安军合流呢?咱们到今夜都还是惊讶的。”
“不错。”崔肃臣也提醒了一句。“不只是这件事,十七日的战事之后,军队是散的,我不信韩引弓往西面跑是他白横秋的布置,更不要说东都军碎了一地了……现在局势混乱,十个里倒有七个是散开的东都军混淆视听,这个局面他预判不了。”
王五郎胡乱点点头。
而崔肃臣也继续分析了下去:“还有,退一步讲,非说是白横秋修为通天,有什么法子第一时间知道了我们合兵过来,或者昨日便有人间谍去报信,现在他遣人引诱我们入彀,可为何要用武阳郡的人?武阳郡的人为何又要助他?也没道理的。”
“此人会不会是白横秋的暗子,老早有什么安排?”徐大郎冷不丁开口。“恰好在附近,就过来了?”
这话说得就过分牵强了,甚至有些抬杠的意思,以至于完全没有插嘴意图的北面援军四位首领纷纷皱眉……不过,崔肃臣本人倒是没有任何不满的意思。
而那功曹惊愕之下也只是要自辩。
不过,马围冷静反驳,立即又堵死了这个口子:“不会,因为局势这么乱,非是武阳郡郡中,是不大可能第一时间便知晓四下关键军情的,而关键军情如何,咱们辛苦一下伍大头领走一遭,天明就知道,做不得假。”
“此事交与我。”伍大郎立即颔首,复又摇头。“不行,还是不能去打白横秋。”
几人古古怪怪,俨然有事隐瞒。
现在轮到伍惊风,李定看了眼这位堪称总角之交的故友,脾气终于有了发泄对象,当场冷冷来问:“伍大郎,你来说为何打不得?!你们之前一万人守得他十几万人,现在他剩两三万人,你们马上就要调集个十万大军,为何反而怕了他?”
伍大郎欲言又止。
王臣愕在旁似笑非笑:“难道是因为这主意是我家府君提议的,便不想去做吗?”
众人齐齐去看王臣愕,宇文万筹等人干脆精神一振,巴不得两家打起来。
而尉迟七郎更是忍不住嘟囔:“说的不错,危局解了,现在头前便是大宗师也该去打一打!”
此言一出,立即引发了讨论,苏睦等人也都纷纷出言,而黜龙帮诸将只是冷冷驳斥,强作分辨。
黄平眼睛尖,注意到这个时候,坐在正北面的自家外甥忽然转过头去,就在身后附着旁边李定的耳朵说了一句话,后者一愣,则死死盯了回来。
很显然,黜龙帮有什么内情,不愿意跟自己这些援军还有新转变立场的武安军当众分享,自己也不好问。
周围几个黜龙军头领见到,也晓得李定是知道了原委,便都不再计较,而徐世英更是适时开口,朝几位武安军将佐来解释:“其实也没什么好遮掩的,我们太疲惫了,而且损失极大,尤其是队将、准备将一层中坚力量损耗太大,未必能再摆出大军阵来,所以实在是不敢再与大宗师对垒,省得再白挨三颗棋子了!”
李定回过神来,微微一颔首:“那就错开,不理会白横秋,从此地往南直接插过去,截断孙顺德……其余兵马务必赶上来!单通海也来!”
还想说话的王臣愕等人不由讪讪。
张行则看向了徐世英:“徐大郎怎么看?”
“可行!”徐世英干脆了许多。“但真有必要打吗?若是白横秋为了面子咬死了要回身救援孙顺德,又该怎么办?真要大战一场?真要是白横秋发了狠,肯定比大兵团来的要快许多。”
“那不正好?!”尉迟七郎似乎迫不及待。
“既然没把握,还是没必要拼命。”陆大为在旁主动来劝。“徒耗士卒性命。”
一众人再度争论起来,很显然,在张行和一众黜龙军部队明确表示了战力有些问题以后,这次争论的是关键从要不要尝试包围整个太原军变成是包围太原军的偏师还是干脆放缓一步,将偏师也放出去。
而说了许久,都争论不出结果来。
于是,张行干脆拍了下手,周围随即变得安静下来:“诸位,咱们不能耽误时间,按照规矩,赶紧举个手吧!”
周围人精神一振。
话到这里,不待众人言语,张行临时以手指向了在坐的许多人:“北面援军四位各自算一手,武安军中都尉、副都尉也都各自算一手,张护法和秦二郎暂时不算,张公慎将军先表头领再细细论功,算一手。”
说着,径直举手,其余人面面相觑,各自举手。
然而,张行以下,在座众有举手资格的二十人中,居然来个十对十。
其中,雄伯南、李定、贾越、马围、张公慎、尉迟七郎、宇文万筹、蓝璋、苏睦、王臣愕是赞同去打的;徐世英、王叔勇、伍惊风、牛达、徐师仁、莽金刚、程知理、崔肃臣、黄平、陆大为都是不赞同的。
“总不好让守营的谢大头领跟王头领再过来吧?”雄伯南有些无奈,干脆看向张行。“按照规矩,首席这一手直接定了,你怎么说,直接下令吧!”
张行点点头,复又在火堆旁苦笑起来:“鸡肋鸡肋!今日终于知道什么是鸡肋了!”
在座众人中有些明显不解其意。
但马上,张行稍一思索,便反问过来:“既如此,我怎么操作都行?”
无人驳斥,而不等人点头,他便下了军令:“那就试着把观城给围了!”
计议已定,篝火旁的众人当即振作,抛开之前的各种犹疑,又议论了些细节,最终还是让伍惊风辛苦,连夜先去见单通海,然后若情报有误便折回告知,若无误,便让他转向东面寻魏玄定、陈斌等人,召集兵马来援。
这个时候,还是安全为上。
同时,到底又让偷懒睡觉的谢鸣鹤起来,随这武阳郡功曹连夜折返,乃是要求元宝存扔下一切,同样出兵来援。
既上了船,如何能干站着不卖力气?
至于本地的黜龙-武安联军主力,却要歇息一晚了,因为这里面的黜龙军委实疲惫不堪。
而就在众人准备散去,黜龙军诸将也要折回自家在东面的大营时,张行忽然开口,叫住一人:“樊校尉,樊梨花!”
樊梨花措手不及,匆匆回头。
张行立即告知:“你兄长在东面大兵团里。”
说完这话,便也转身随李定往中军而去……原来,张行与张世昭、秦宝居然是住在李定的武安军营中。
一夜无话,翌日一早,造饭饮马之后,全军启程,径直南下。
到了这个时候,武阳郡的各方兵马也都重新活了过来,走了不过十五里,刚刚越过繁水县县城,便开始撞到零散的东都军,以至于不得不拉开阵型,分出两翼骑兵在侧前方与前方扫荡隔离,小规模战斗到处都是;走了二十五里,中午时分,他们又迎面遇到窦小娘带领的一队骑兵……这让黜龙军大为振奋。
没办法,尽管张行屡次回马枪看起来效果显着,突围的黜龙军也似乎获得新生,但实际上,对于黜龙军而言,他们其实一直都在被包围、在战斗、在逃窜,而且全程充满了战斗与非战斗减员……武安军的倒戈无疑是完全打开了局面,可对于黜龙军来说,让他们在刚刚经历这么多以后立即信任这支兵马数量比自己还多一些的生力军,未免显得强人所难……这也是两军分营而立,双方隔阂明显,包括昨晚上战和不定的根本缘故。
毕竟,道理上是武安军降了黜龙军,但黜龙军现在没有那个本事实际上能控制武安军,更不要说,他们甚至需要倚仗北面援军来维持平衡,但北面援军就完全可靠了?
尤其是中下层,就更是有一种从头到尾的紧绷与不安感。
但窦小娘就不同了,这是他们突围后遇到的第一支自家兵马,而且还带来自家一支主力友军的动向——单通海凌晨得到伍惊风消息,今日一早起兵,率领济阴行台五个营的兵马,外加曹晨一营轻骑,合兵一万余,已经离开澶渊往观城去了!
窦小娘本人也是被专门派遣来迎的。
于是,黜龙军主力立即微调方向,转向观城以西位置,试图会师。
非只如此,全军也不再尝试维持阵型,节制行军速度,而是拼尽全力,以战场机动的方式往彼处而去……毕竟,事到如今,与其余六个营会师,才是最稳妥也是最佳的战场选择。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理由,那就是昨日黜龙军刚刚抵达武阳郡境内,尚还好说,但事到如今,大军骑步两万余众公然穿越州县,还是从白横秋-孙顺德-段威之间的正经通道上经过,再加上单通海也动了起来,还想不被发觉未免就显得自欺欺人了。
果然,黜龙军在窦小娘的引导下,距离观城以西预定地点还有二十里的时候,正在往黎阳进发的白横秋便得到了最关键消息——张行带着足足两三万的兵马忽然从旧战场的方向出现,向观城而去。
而在这之前,他们已经知道了单通海整饬兵马往观城去的情报。
但那个时候,这个消息不能给白横秋带来任何情感上的波动,最多喊一句‘小子狡猾’,反正不耽误合围……但现在呢?
坦诚说,现在,听到消息的这个时刻,这位大宗师、大军阀第一次在河北这边感到了一丝惶恐。
甚至是他离开东都往太原以后,面对着纷繁复杂的局势,第一次感觉到了一丝惶恐。
一丝,那也是惶恐。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自己成为宗师后第一次面对喜怒无常的“圣人”奉迎时?还是因为牵扯到夺嫡被先帝贬谪南岭那一回?又或者是当年见到杨斌驾黄龙直下京口那一次?!还是与冲和年轻时游历蜀地,察觉到一丝天机时?
回到眼下,平心而论,这次太原军对黜龙军的突袭并不成功,可也称不上失败,因为一直是黜龙军在被围攻、围困,是黜龙军在逃,哪怕是白立本带领的少部分兵力被围歼,考虑到黜龙军也在战事与逃亡中损失惨重,这绝不是一个不能接受的结果。
而如果放大到整个出河北的特别军事行动这个层面来看,太原军甚至是不可置疑的胜利者。
原因很简单,别忘了,曹林死了!
这个才是此战最大的战果,诱杀曹林是进入关西的必须前置条件,也是最难的前置条件,他已经完成了,与之相比,围黜龙军不成,联河北无力,终究只是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的的东西……调整好心态就行。
更不要说,他还准备临走前再狠狠杀伤黜龙军几个营,让即便是军事行动最终也变得体面起来。
然而,现在张行领着两三万部队从原战场方向南下是怎么回事?
“白公。”
察觉到异样,窦琦勒马近身来问。“这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白横秋回过神来,在马上失笑。“李四郎这小子,我竟没看出来是个两面三刀的……前日夜间当着我的面恭恭敬敬,我一走,便居然降了张行,然后引张行反过来南下!”
窦琦目瞪口呆,隔了数息方才恍然,继而大急:“若是这样,咱们岂不是反而危险?!”
“我在这里呢,谈何危险?”白横秋瞥了对方一眼。“而且他们也没有往我们这边来……他们去了观城!”
“观城……”窦琦立即分析了起来。“怕是不光他们,单通海估计也会往观城去了!咱们马上就能知道情报了。”
“不错。”
“黜龙军大兵团一直在后面保持克制,现在估计也会发了疯往那里赶。”
“应该如此。”
“还有武阳郡……”窦琦忽然觉得有些眩晕。“武阳郡的元宝存是个老狐狸,这个局势他肯定会反水。”
白横秋点点头。
窦琦立即来问:“白公,那我们要不要回身去救?”
“你觉得该如何呢?”白横秋反问道。
“我……”窦琦心乱如麻,但思考片刻还是咬牙给出了结论。“我儿尚在武阳,此番若不救,不死也要被擒拿起来,生死难料……所以我私心是要救的!”
“私心?!”
“是。”窦琦肃然道。“但出于公心,我觉得白公,咱们真不要在这里耽搁时间了……大局上来说,曹林已死,东都不可取,河北不可撼,就该摒弃这些事情,速速西进,省的再出岔子;非只如此,若是从我们现在的战事上来说,咱们措手不及,被他们打了半日的时间差,张行、李定、单通海的联军绝对要比我们早半日与孙将军他们接触,而且很可能是在旷野中遭遇,完全来不及救援,留在城里都要被武阳郡的人给卖掉的……所以就算是我们去了,也不过是救些败兵残将,然后与黜龙军再拼命耗上一场,不值得!”
“你儿子也不值得吗?”白横秋幽幽来问。
“于大局而言,这厮无足轻重,唯一值得思量的是孙将军,我们派个信使过去,让他投降,然后赎人,反而是最好的。”窦琦艰难作答。
白横秋点点头,复又摇头:“若是这般说,我反而一定要试一试把人救出来了!成不成是一回事,轻易视自家子弟性命为无物是另外一回事!窦将军!”
“属下在。”
“咱们试一试,以接应孙将军突围为主,一击之后,不管成与不成,都立即撤回……”话到这里,白横秋语气稍微温婉了一点。“至于段公和你家小子,委实远了些,但想来元宝存老奸巨猾,我们展现出对自家子弟的决意后,他反而心生忌惮。”
“足够好了!”窦琦如释重负。
说完,二人便准备要大军从向南,改为东南。
然而,军令未下,复有下面的一位都尉亲自驰马来报,说是有人求见。
“东都故人……自东面来?叫张世昭?!”白横秋无语至极,却也是第一时间相信了对方的汇报,因为这种离奇恰恰就是张世昭的风格。
果然,片刻之后,白横秋便见到了昔日南衙故人,后者骑着一匹略微眼熟的黄骠马出现在了视野中。
“老白。”张世昭打马而来,开门见山。“局势你应该也知道了,张首席请你撤军,咱们两相方便。”
窦琦目瞪口呆。
白横秋压住种种心思冷笑以对:“这么说,他是怕了?”
“确实是怕了。”张世昭笑道。“他说硬碰硬不是不可以,但委实爱惜自家帮众……突围一次,减员三成,尤其是其中骨干,损失更多,再打一次赢了,也要心疼死,偏偏没什么意思。”
“果然是怕了。”偏西的阳光下,白横秋幽幽以对,却又摇头。“只是,他的帮众是帮众,我们的子弟不是子弟吗?”
“只要你现在应下,今日中午之后被俘的人都可以发路费放回去。”张世昭晓得对方是同意了,立即说出了条件。“只要谁想走,都可以走……孙顺德也是如此,我们不会抓他,放他直接逃走,他强要作战,我们也尽量俘虏,事后放回。”
白窦二人对视一眼,明显心动,这确实是真正要谈事情的意思。
“东都军呢?”白横秋忽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连太原军都能回去,东都军想回东都,自然也可以。”张世昭立即笑了。
“还是不要回东都了。”白横秋幽幽以对。“司马正带着数万原本的东都精锐控制了东都,过一阵子说不得司马化达还要再带数万东都精锐回去……当年这十万东都精锐,可是集天下精华而成的顶尖募军,都藏在东都,还要再送人回去,你们就不怕睡不着觉?”
“难道要他们他们拿路费去关西?”张世昭依旧含笑。
“交给段公,让他处置,如何?”白横秋正色提醒。“李定不会让张行杀了他旧日主官吧?”
“也不是不行。”张世昭答应的干脆,却又再问。“可若是屈突达知道我们一律放回,忽然冒出来找我们要人我们又怎么办?”
“段公、屈突达、郑善叶……”白横秋严肃给出了条件。“东都军俘虏一分为三,只要三人活着,谁想带到哪里就去哪里!”
白横秋眼看着对方点了下头,便再度回头看了眼窦琦,后者却只缓缓摇头……那意思很简单,没必要专门提他儿子……而白横秋会意,终于微微颔首,却还是不表态,只是来问:“张公,你堂堂大魏宰执,若来助我,必以国事相托。”
“什么权啊谋啊,我对那个其实已经没兴趣了,你能给我的,不过还是一个南衙位置,委实没什么意思。”张世昭抬头看了看太阳,眯着眼睛平静以对。“我现在只想一件事情……”
“是什么?”白横秋试探来问。“是你覆灭东夷,一统四海的夙愿?”
“我老了,不敢想了。”张世昭缓缓摇头。“只要有生之年能看到巫族被解决,就足够好了。”
白横秋完全不解:“若是如此,何不助我我现在就要与巫族开战!”
张世昭沉默不应。
白横秋眯着眼睛看向对方。
过了好一会,随着一道风起,卷动旁边抛荒田野上的杂苗,张世昭给出了答复:“你也老了,咱们得试试新法子。”
白横秋目视对方良久,而张世昭只在黄骠马上巍然不动,二人对视许久,终于,还是白横秋勒马转身而去。
随即,太原军终于转向西面。
一个时辰后,战斗爆发,休整妥当的单通海部主动撒开阵势,有心算无心,待孙顺德部哨骑察觉,根本来不及后撤回观城,双方在旷野中直接爆发战斗。
而且双方无论是兵力占优的单通海还是部队平均战斗力明显略高于对方的孙顺德都没有撤军的意思,因为双方都在等援军。
援军也果然很快到了,快的让孙顺德瞬间就反应过来,来者肯定不是要从澶渊更西北面过来包抄单通海的太原军主力……果然,下午春日暖阳之下,尘土飞扬,红底的“黜”字大旗当先出现,然后是密密麻麻远超想象的黜龙军。
一开始,孙顺德还以为是黜龙军大兵团连夜赶来……这当然已经很绝望了,因为他肯定会在援军抵达前崩溃……可为什么会来这么快?
一夜奔袭一百五十里?!
不过,转机似乎来了,这支风尘仆仆的兵马抵达后,却在距离战场两三里的距离外停了下来,整理队形……这似乎是个机会,或者说代表了一点机会。
“张首席,这局面咱们直接冲过去就行!我愿意做先锋!”尉迟七郎明显战意盎然。
“一炷香时间作招降,不行你来做先锋。”张行竖起一根手指,然后看向雄伯南。“天王,你去告诉孙顺德,白横秋不会来了,他今日无论何时逃我们都不追……战事已经没意义,尽量避免无谓之伤亡。”
雄伯南点头会意,标志性的紫色云霞腾起,立即吸引了整个战场的注意。
孙顺德也是如此,他定定看着那朵紫色云霞落到自己旗帜前方,根本没有逃离,反而拱手相对:“雄天王。”
雄伯南也不废话,上来告知:“白横秋不会来了,你今日无论何时逃窜,我们都不追击……李定李府君举武安全军降了我们,北地援军也到了,现在大局反覆,战事已定,不要让儿郎们平白送命!”
孙顺德没有吭声。
“你不信吗?”雄伯南蹙眉道。
“是有些不信,但无所谓信不信了。”孙顺德回过神来,勉力作答。“论私谊,我为白公旧交;论身份,我是偏师主将……我可能会逃,但不会不战而逃!”
雄伯南点点头,纵身一跃,便离开了此处。
远处,张行看到这一幕,毫不犹豫下达了军令:“尉迟将军,两军交战不久,请你率本部自蹈两军东西交战战线,沿途毁敌军锋芒!”
尉迟七郎即刻拱手,兴奋而去,俨然是得偿所愿。
张行再看秦二:“二郎,你为我前驱,咱们直扑孙顺德所在大旗。”
秦宝立即拱手称喏。
这时候张行方才回头看李定与徐世英:“我走之后,你们二人齐发全军,武安军随我身后铺陈,本军绕东侧包抄!”
说完不等二人称是,便兀自勒马向前。
秦宝更是持一大铁枪,字面意义上的一马当先。
孙顺德刚刚送走雄伯南,便看到了这让他绝望的一幕……黜龙军根本没有留任何余地,通知完就立即发兵。
而很快,让他感到冲击以至于彻底放弃抵抗举动的另一幕随即出现了,在足足数千骑脱离大军向前方战场过去以后,一彪人马直直卷着烟尘向自己而来,非只如此,临近军阵之时,浓厚的寒冰真气忽然间便在那彪人马中铺陈开来,白色雾气一下子就代替了烟尘。
之前参与了围攻的孙顺德比谁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雄伯南怕是一个字都没说谎。
一刻钟后,随着军阵全线崩溃,孙顺德腾跃起来,向着那面大河方向逃去。
果然无人追赶。
战斗轻松取得胜利,汇合单通海带来的六个营更是让黜龙军重新掌握了部队的主动权,临近傍晚,刘黑榥、郝义德渐次抵达,落日之前魏玄定也与李子达带领淮西营抵达。
到了晚间营盘落定,元宝存居然也亲自到了。
而在这之前,张世昭更是回来告知了相关军情。
到此为止,完全可以说,黜龙帮已经熬过了这个春日猝然爆发的大危机,不要说援军如何欣喜,便是黜龙军主力部队在进入到观城城内后,也都明显有些骚动,甚至放浪形骸之态。
坐在城头上,隐隐可以听闻到哭声与笑声。
但是……
“诸位,你们也该看出来了,我们兵强马壮,危机尽释,甚至借此机会李四郎得以重归咱们黜龙帮,许许多多豪杰也都因为这一次汇聚过来,咱们自家人也前所未有的团结,这种情况我张三本该大喜特喜的,但偏偏就是我这个首席昨日以来一直心不在焉,甚至有些敷衍避战,乃至于有绥靖之态。”观城城头上,宴席开始,先飨了此战阵亡兄弟,众人落座,张行却站着不动,并按着酒碗四下来看,说出了很多人早就藏在心里的话。“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是死伤太重吗?”就在身侧魏玄定恳切来问。
“死伤很重。”张行认真回复。“但不是我这般行为的原因,我的性格你们不知道吗?死了的全力抚恤,伤了的尽量去治,不会耽误我去进取做事的……耽误我做事的只有一类缘故,那就是有其他的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周围几桌人全都无声,他们中猜什么的都有,甚至有人猜是担心白有思一头撞到幽州,唯独没人敢说是伏龙印。
“不是白总管那里,那里便是走了些冤枉路,一个信使足够了。”张行解开了谜底。“是李枢,另一位李龙头的事情。”
“啧!”单通海当场仰起头来,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然后又端起酒来兀自灌下,似乎对此事早有想法要做表达。
其余人反应也都类似,都是果然如此的样子,而虽然没喝酒,却也干脆交头接耳起来,少数北面援军首领不大清楚,也在其余桌子上趁机来问。
“所以我从李四郎那里知道李枢离开后就有些焦躁失态。”张行继续来言,周围人也都安静来听。“今日知道一件事后,更加焦急……魏公,你从大河那边过来元城,柴孝和柴大头领就在对岸,为什么一直没找你,随你一起过来?”
“因为……”魏玄定摇头。“他之前就被李龙头叫走了。”
众人一片哗然,张行再度摆手制止了这些人。
“诸位!”张行言辞恳切。“我知道,现在河北有许多许多要紧事,战事要做收尾,要论功行赏,要抚恤士卒,要感谢辛苦数百里翻山渡海来救援咱们的援军,要对李四郎和武安军做人事改制、军事改编,要接手汲郡、魏郡,要处置俘虏,还要与河北各方势力算账……就连武阳郡、汲郡、清河郡春耕被战事耽搁了要补种都要排在后面……敢问诸位,哪件事不重要?但我必须要走,明日确定了白横秋西进了,我就要立即过河!这碗酒,先做赔罪!请诸位在河北继续辛苦一阵子,我尽快回来!”
说着,张首席终于端起酒来。
众人不敢怠慢,纷纷起身举杯,随着对方一饮而尽,只是单通海端了个空碗,却是站在那里给自己趁机倒了酒,待酒倒完,其余人已经纷纷落座,打眼一看除了自己和张行张首席却还有两个人没有随众坐下,乃是元宝存和雄伯南,便晓得,这是有话要说。
果然,元宝存适时开口:“首席且去,经此一战,谁是真心为了河北士民,谁持天下大义,哪个还不清楚?我们必当尽力。”
说完方才坐下。
这是表忠心,但也是大实话,很多人都诚心附和。
剩下两人,雄伯南眼瞅着单通海站在那里眯着眼睛不开口,只好先行来说:
“首席,我只一句话,李枢毕竟是龙头,这次去徐州可能还要牵扯淮右盟杜龙头跟几位总管,确实非你去不可,而首席既去了,我便不好走,但请首席如有可能,务必快刀斩乱麻,把大军带回来就行,千万不要牵连过多兄弟……”
张行听到这里,仰天长叹:“天王想哪里去了?!我之所以这般焦急,不是担心李枢把部队和帮内兄弟拉到徐州回不来,而是咱们这里既然成功说服李四郎,立即重新打开局面,河南那里受了刺激,会有人自以为是,直接动手处置了李枢李龙头!而李枢平素自视甚高,怕是也自以为是,被人轻松挟制,失了性命……我是着急去救他的命!否则便先留在河北安排下事情来了!”
城内外还是嘈杂如白昼,唯独这城头上仓促摆起来的简单宴席上,却忽然鸦雀无声。
张行无奈,按着酒碗,继续来言:“诸位,你们以为柴大头领、张金树这些人,能容忍李龙头这般明目张胆分拆兵马?还要越级带走其他行台的头领?你们以为东境本土头领会愿意背井离乡,去徐州不回?更不要说,还有失了地盘的杜破阵杜龙头,各有想法分别在徐州两翼的王焯、王厚两位总管了……李枢之前最关键时候分兵,是不对,要严惩,但一则他身为龙头领行台总指挥,在我被困的时候确系有权限自行其是,最起码从现在看是如此,所以罪不至死;二则,这个此战中最大的罚,须我们帮内名正言顺去罚,而河南那些人,不管是好心还是歹意,都不能放任他们自行其是,闹出内乱来!你们说是不是?”
没有人吭声,连李定都明显有些惊讶,那些北地来的,以及武安军的军官们意识到怎么回事后也都目瞪口呆,张世昭都低头发愣。
张行无奈,去看最后那个还站着的人:“单大头领,你有什么话说?”
“没有了。”单通海回过神来,直接拱手。“且敬首席一碗酒!”
说完,其余人还没来得及倒酒呢,便见到这位此战中忠勇可嘉的大头领直接端起不知道何时满来的碗,一个人一饮而尽!
第二百九十章 山海行(37)
天黑了,宴席散了,观城内的黜龙军突围部队还是有些骚动,明明大家还是很疲惫,却总是睡不着觉……头领们当然可以理解,实际上,就连这些头领们也按照地域、隶属、交情,三三五五聚集在一起交换情报,讨论局势。
至于张行,他往城西河南五营的营地略作巡视,便匆匆回到了观城城内的县衙……这是他主动要求的。倒也不是说这些日子累坏了,要脱离一下群众,而是他确实有事要做。
回到县衙,铺开纸张,也不用墨水,而是用随身携带削尖的炭笔来书写,具体内容也是想到哪儿写到哪儿:
维持军备到白横秋彻底离开,之前不得放松警惕,之后迅速设置防务;
各家都要派使者,但要分清楚态度,招抚冯无佚,镇压崔傥、王臣廓,示好幽州,防备薛常雄,联络晋北与北地;
严密监视东都;
果断占领汲郡、魏郡,河内郡可以稍微放缓;
李定集团保持两郡地盘和军队建制,暂时不插手对方人事、财政,但要求执行黜龙帮相关政令;
以军械、金银作报答予北面援军各处,可以仿照李定特例讨论给洪长涯龙头身份,给尉迟七郎、黄平大头领待遇,陆大为、宇文万筹、蓝璋头领待遇……若他们不愿意接受也不勉强;
迅速追回白有思;
讨论周行范、刘黑榥为大头领,韩二郎、黄屯长、白金刚、庞金刚、张世昭转为头领事宜,落实谢鸣鹤、崔肃臣为大头领事宜……秦宝不急,要带在身边安安心;
设军务总管,以徐世英兼任,以军法部兼计军功;
讨论建立大行台,并与将陵行台分割,下属王翼(军事参谋)部、文书(政务秘书)部、军法(统揽准备将兼计军功)部、军务(指挥)部、法务部、外事部、民部、屯田部、后勤军械部、仓储部、巡骑部等,直接统揽各行台指挥与地方总管……风声先放出去,行台属部数量、职责可以放开讨论补充、议论人事;
抚恤死伤士卒、安抚地方……可以询问西北诸郡受损情况,尤其要注意春耕补种,不能因为之前放粮家中有存放的陈粮、朽粮就坐吃山空,也要迅速组织商队流通……
写到这里,张行只觉得有些头疼,一时也写不下去了。
不是说不能写,毕竟,真要是写下去,他能写一整夜,但关键在于写多了没有意义,稍微布置一点要害问题才是正确的,但偏偏连续高强度作战到今日,身体和精神负荷都到了一定份上,什么是要害,什么是关键,也未必能认知妥当,写的完全。
于是乎,其人不由叹了口气,干脆走了出来。
城里塞了这么多人,县衙里当然也不例外,许多随军的准备将、文书、参军皆在这里落脚,而且也都没睡觉。
张行之前只寻了一间公房,这些公房排列整齐密集,分为左右两翼,是县衙正经办公地点,现在便相当于临时宿舍,自然人多,于是就在这两处混着王雄诞、秦二、胖金刚等人胡乱说了一圈话……无外乎是问候家人安否,调笑此战经历,也算是他张三郎的传统艺能了……待到气氛火热,从左翼公房说到右翼公房,便也站起身告辞,连秦宝等人都没叫,只孤身准备回去补完自己的计划书。
而其人来的时候是从公房正路走,走的时候住在这里的参军们则指了个侧门,说是更近,便径直过去,结果入得侧门进入一条小巷子,却当面闻得有人在啜泣。
他修为基本上已经脱离了凝丹,只要准备好观想的东西去作观想,便算是正经成丹境,自然目光透彻,抬头一看,却居然是有些印象小刘参军,不由头皮发麻,几乎想退出去,但还是扭捏走了过去。
“小刘,你这是未婚妻子出事了?”张行硬着头皮来问。“她在将陵,竟也不得安吗?是得病了吗?”
小刘参军抬起头,缓缓摇头:“不是……有劳首席挂念……她在将陵,并未出事,我也活了下来……只想着此番回去,务必完婚。”
“那是怎么一回事?”张行终于不解。
“是赵大哥,做大参的赵大哥!我孤身从河南过来,只赵大哥待我如父兄……此番战事,我跟赵大哥都随首席一起……从一开始到突围出来,生生死死都没事……反而今日大事都定了,在打孙顺德时候落了马……我现在想来,实在是忍不住。”说着这话,小刘参军眼泪是止不住的往下流,前后好几次,几乎泣不成声,最后勉强止住,告知了原委,告知完以后,复又泪流不止。
张行无奈,只能拍了拍对方肩膀,然后原路折回,喊了一个参军,让他盯着小刘,自己则绕路回去了。
回到公房内,准备继续来写,但是刚刚削尖了炭笔,便有人敲门。
“三哥,有位抱着镜子的先生要找你。”秦宝敲完门后推门出声。“他说是约好的,但贾闰士不在。”
“哦!”张行恍然,却是放下了炭笔,摆了下手。“请他进来。”
果然,片刻之后,王怀绩抱着镜子走了进来,然后笑了笑:“张首席明天就要过河?”
“是。”
“定下了?”
“是。”
“那我就放心了……”王怀绩叹道。
“这样就跟你没关系了?”张行抓住要点连声反问道。“有人在北面给我安排了东西?对吧,你说的!但现在看来,你只是传话的,并不愿意牵扯进来?现在晓得我下定决心南行,终于最后一丝顾忌也无了……还是说,事到如今,已经是最后机会,所以想说服我尽量北上?”
“说的都对。”王怀绩想了想,正色道。“都对。”
“坐吧。”张行抬手示意。
王怀绩也不关门,而是抱着镜子坐到了张行桌案后面的简易木榻……两个人好像是一起办公后闲聊的县中杂吏一般。
“那我先问……你说的,什么都可以问。”张行先开口。“你便是劝我,也是想通过让我知道一些事情,看看我自己能不能改主意对不对?”
“自然。”
“那好,你是谁?”张行也坐了下来,第一个问题理所当然。
“我当然是王怀绩,但现在我知道白帝爷知道的所有事情,也知道他的想法,他若是有话说,我也会转达。”王怀绩难得显得平静和随意,这一幕加上门外的嘈杂,若不是立在门外的秦宝回头看了一眼,几乎让人以为这是在说什么闲话。“你就当我是个活镜子。”
“好。”得到了意料之中答案的张行点点头,复又来问。“谁想让我去北面?北面的东西是谁安排的?”
“想你去的自然是黑帝爷,但安排上讲白帝爷也稍微掺和了半手,顺势而为那种。”王怀绩摸着镜子笑道。“你是黑帝爷的点选之一,北地人,荡魔卫出身,在黑水被黑帝爷开了锁,路安排的明明白白,自然是希望你胜过其他几个种子,回北地、整合七卫八公,仿效他当年作为,出北地入河北而争天下……便是争不了,也要趁机替他梳理荡魔卫。”
“实话实话,这一条线如此清晰,我反而有些谨慎了。”张行有一说一。“黑帝爷有几位点选?”
“表面上四个,实际上五个,死了两个。”王怀绩回答干脆。
“还剩我跟贾越……还有谁?”张行抱着不问白不问的心态来问。
“陆夫人。”王怀绩平静作答。“那两个就是死在她手上的。”
“啧。”张行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声音。“《六韬》就是白帝爷掺和的那一手?”
“在北地掺和的那一手。”王怀绩的回答客观公正。“白帝爷在这事上掺和的多了……不管是黑帝爷的点选计划上,还是你身上。”
张行听出了意味:“所以,具体怎么掺和的?”
“他就是把一些东西摆在黑帝爷规划的路上。”王怀绩依旧冷静,没有半点谜语人的意思。“但这个作为还是要瞒着的,因为有些东西摆上去,黑帝爷根本不在意,有些东西就不好说了,毕竟是另一位至尊……当然,白帝爷敢这么做也是因为他知道黑帝爷对一些事情不在意,似乎知道了也无妨,但关键还是要尽量瞒着……比如说,你的另一个来历。”
张行沉默了一阵子,缓缓开口来问:“我也算白帝爷摆在黑帝爷点选计划上的东西?”
“非要这么说也不是不行。”王怀绩语气冷静的可怕。“否则,我凭什么坐在这里有问必答?”
“那我是不是也算是白帝爷的点选?”张行眯着眼睛来问。
“不是。”王怀绩立即摇头。“四御的所谓点选都是有根由的,有一种切实的东西……”
“什么东西?”
“具体很难说清楚。”
“那就打个比方。”张行毫不迟疑,步步紧逼。
“也罢,我就大约讲解一下。”王怀绩坐在榻上,伸手从桌上取了一张纸,一边折叠一边款款来言。“你知道天地元气从哪里来吗?不是说什么根由,那个白帝爷也在找,大家只是猜想……我是说渠道,天地元气进入此方天地的渠道。”
张行想了一想,忽然看向了屋外,彼处,双月月影昏沉,但还是有一点月光落在秦宝高大身躯上的。
“不错,就是那颗红月。”王怀绩幽幽以对。“银月有形,红月其实无形,但到了至尊那个层面,是能从无形之月上感受和察觉到一些东西的……三一正教并起三辉,固然是压制了四御,可三辉并起,日月之光也相互混淆了……我明白的告诉你,天地元气就是从那颗你那边没有的红月中流出来的。”
张行心中微动,却面色不变。
“只不过,这天地元气有时有有时无,有时多有时少,大家也看的明白,还是人的活动和念头多了,天地元气也多了,所以,红月更像是一个通道,天地间发生了多少事情,出了豪杰,需要多少天地元气来对照,祂便送来多少……就好像普通人眼里,祂隐隐像是银月的影子一般,但谁是谁的影子,委实难说。”王怀绩说着,将那张有了折痕的纸展示了一下。“你也该猜到,或者说察觉到了,有时候红月那里会有些成了形状的东西出现,对应着这天下就会出特定的英雄豪杰……就好像这张纸,这张纸正是四御从那些东西里尽量取出来,控制在手里的总份。”
说完,王怀绩将纸张均匀撕开,中间是一个圆,然后是四个角,这个时候,其人将其中一角拿出来,撕扯成几块,扔在了桌上一角:“这是黑帝爷的那份,他分了几份,扔下下去,便是所谓点选了。”
张行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来应对这一幕,只能苦笑来对:“原来如此,我竟是一块碎纸,其余几位呢?”
“其余,如白帝爷出身巴蜀,成于关陇,破局于襄樊,他当时有别的兴趣和心思,便干脆将自己那份撕的粉碎,然后扔到了整个关中、陇西、巴蜀、荆襄的地界上,谁成了这些地方的地气,便可得到这份点选。”说着,王怀绩将另一份纸角给烧掉,然后洒到了桌上空置的一个盘子上,又拿出一纸角铺在另一个桌角上,最后一个纸角干脆揉成一团摆在桌上。“青帝爷,他拿来扔给了东夷,以保他的五十州……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东夷那么难打?还有赤帝娘娘,她是最干脆的,直接选了一个人……除此之外,四御老爷因为担心这张纸撕的过于分散不能成事,便干脆留下一个没有棱角的,摆在天下之中,任由四方来争。”
说着,王怀绩将剩下那个圆摆在了桌案正中。
张行不由摇头:“四御老爷都太自以为是了……倒不是奉承,白帝爷还有些大气,但也不多。”
“四御老爷也都是人……和龙和妖族公主,谁还没个脾气?没个脑子转不过弯来?”王怀绩不以为意道,然后拈起一纸碎片,继续他的回答。“你的黑帝爷点选,就是这个……没这个,哪里有资格称点选?”
“这个有什么用?开锁?”张行状若不解。“我的下属个个凝丹成丹上宗师,我只在这里打熬?”
“你肯定已经猜到了。”王怀绩伸手往门外一指。“跟这个没关系,那是黑帝爷一个标记手段而已……真正的用处是这个,你从二征中活着回来后,一进登州就遇到了门口这位……这才是用处。”
秦宝听得云里雾里,诧异回头来看,却只见到自家三哥面无表情的一张脸。
很显然,张行确实早就猜到了……秦宝这些人也是纸,却是四御没有取下的那些纸,是被红月照在此间天地中生出的本土人物。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阵子,过了一会,秦二继续扭头过去,张行则继续开口:“你说我不算白帝爷点选,因为我不是那种东西……我也觉得不是,可若如此,我又是什么东西?”
“这个又是个大问题。”
“不急。”张行神色意外的放松了下来。“就当是听个故事……事到如今,我的作为,我进行的路程都是自家选的,今日阁下过来,不也是因为我走了自家的路,所以要做交待吗?”
王怀绩欲言又止,想了一想,却只是抱着镜子嘿嘿一笑:“好,我慢慢跟你说。”
“我来问好了。”张行一反前态,坐直了身子,昂然来问。“白帝爷是跟我一个来路不?”
“不是,他是本乡本土,是红月中有明显映照的,也就是那一次吓坏了其余三位,让其余三位至尊看懂了一些事情,于是在后面祖帝之事上拼了命的去折腾,结果犯了天怒。”
“真有天怒?!”
“真有。”
“天是什么?”
“天有意,天意天无处不在,天生万物,万物无所不包,否则哪来你我对坐?何况还有红月。”
“那好,若白帝爷不是跟我一个路数,他是怎么找到的我?又怎么找到你怀中镜子的?”
“有人扔过来的。”
“什么玩意?!”张行目瞪口呆。
平心而论,今晚上王怀绩过来,很多问题的回答更多属于印证,因为有些东西线索很明显,一想便通,张行本人也有了一个完整的思考……目前为止,只是一些概念上的东西稍微得到纠正,而眼下这个回答却让他措手不及。
可仔细一想,却又似乎对得上了。
“老君观……”张行若有所思。“金刚们剃光头?”
“老君观是白帝爷建的。”王怀绩立即纠正。“他捡到了一些东西,然后就在梦里跟一些人联络上了……后来那些人就主动扔一些东西过来,剃光头是胡乱看到的东西,学歪了。”
这下子,张行真有些慌了神:“所以,白帝爷居然做了邪魔外道的内应?”
“非要这么说也不是不行。”受此一击,轮到王怀绩苦笑了。“但哪来的邪魔外道……若真是邪魔外道,白帝爷本人算什么?门外秦二郎算什么?你黜龙帮上上下下又算什么?”
张行也笑了。
“其实,麻烦就在这里……白帝爷因为好奇,探知了一些事情后,竟不知道自己算什么了……你知道他最差一个猜想是什么吗?”王怀绩渐渐无奈了起来。
张行摇头:“愿闻其详。”
“他想,是不是天地宇宙本是宇宙根本一绝物之梦?而且不光是那个绝物自己做梦,而且有人梦中侵略,趁此方宇宙之根本尚且弱小,被你那位老君爷拿自家的东西做了污染,将自家的东西注了进来,而此方天意竟不能察觉,便生天地元气以做模仿……”王怀绩说着说着,居然有些哆嗦,眼神也有些不对劲。
怎么有点污?而且穿越一下而已,还要搞历史虚无主义吗?
张行有些无语,却赶紧来劝:“若是说梦,梦到了这个份上,又算什么梦?你能想吗,宇宙不过是一个爆竹,而我们那方天地不过爆竹上一粒炸开的火星,转瞬即熄……”
“你们竟然这般凄惨吗?”王怀绩明显一惊。
“我是打个比方,但确实有这种说法。”张行勉力来劝。“意思就是,不管是梦还是一个爆竹下的灰尘,对于我们而言都只是高深不可测,既高深不可测,就不必测,只要我们面前的都是真真实实的活人,行事作物也皆有规律……你管他是什么呢?做切实的事情就好……白帝爷不也才千把年吗?”
王怀绩有些讪讪:“确实,但还是忍不住往虚了想。”
“至于说什么污染,什么模仿,更是可笑……真要是按照这个说法,我可不可以说,此方世界以彼宇宙为父,以本宇宙为母,父母之间明媒正娶,而且还双方还都这般贵重,于是父精母血,将来不可限量?”张行诚恳追问。
“若是这般说……也的确这般想过,但还是心虚,所以那老君观又撤了。”王怀绩终于不再计较什么宇宙人生了。“撤了以后反而又不甘心,总想弄清楚,再加上那边的大道与此间的大道确实同路,于是这一次分纸条后,白帝爷便与那边一位道士做了个商量,那边则用个罗盘将阁下送了过来。”
“若能回去,必要与那个卖罗盘的道士算账。”张行反而笑了。“但此间此时,还是那句话,我张三是自家一脚一步走出来的路,谁也不能指着来去剥夺了我什么。”
“诚然如此,否则我何至于此呢?”王怀绩也诚恳了起来。“就是因为你不需要这些讯息了,就是因为你不想逃了也不怕了,就是因为你有自己的局势和根基了,而且要观想自己的东西了,我才来的……反过来说,真要视这些讯息为什么指示,然后拿着罗盘乱窜,我才不理会呢。”
“阁下倒是滑头。”张行不由摇头。
“白帝爷落事无形,黑帝爷质朴坦荡。”王怀绩幽幽以对。“其实倒像是反过来……可还有问的吗?”
“一直心心念念的两件事,来历晓得了,黑帝爷和白帝爷的安排也大约猜对了,剩下的,竟不知一时不知从何问起了……难道要问天地起源?白帝爷有没有几个伏龙印,或者镜子、罗盘一样的东西存在哪里,好给我用一用?”张行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前一个正是白帝爷一直想知道的,答不了;后一个,倒是有些说法,但答案反而简单……没有。”王怀绩依旧很实诚。“实际上,白帝爷做伏龙印这些东西,就是因为他知道做这种长久的东西极难。”
张行恍然,继而连连颔首:“这就是最大的问题,我早就注意到了,天地元气似乎只是依着人……或者说依着有脑子的东西,却不见依着死物……连大宗师都只能做临时的物件,还未见效用如何,便是白帝爷亲手做的伏龙印,用着抵挡大宗师,居然几次也就碎了。”
“正是此意,正是此意。”王怀绩连连颔首。
谈话到了这一步,倒不像是答疑解惑,而刚像是平等交流了……而秦宝今夜却又一次回过头来,很显然,之前那些玄而又玄的,他很多都对不上,但伏龙印碎了,却是听得清楚。
而且,他还想到了自己的斑点瘤子兽……那也是一个能让天地元气依附的活物。
“二郎你的马呢?”张行忽然朝秦宝开口。“为什么没见到?”
“路上得病,穷困潦倒,疼痛难忍,只能卖给龙囚关尚师生了。”秦宝没有遮掩。
“终于卖马了。”张行幽幽以对。“无妨,再取回来便是。”
秦宝点了下头,继续在门前站直了。
张行则继续看向了王怀绩:“怀绩公,我还有两三个好奇的事情,明日还要辛苦,说完咱们就散了吧。”
“张首席要是真问的太多太杂,我嘴上答应其实也烦,说不得便要糊弄起来了。”王怀绩也不客气。“两三个还是没问题的。”
“几位至尊平素都在忙什么?那些被他们分走的神仙、真龙呢?”
“以前是插手凡间事,以凡间为棋盘,那时候可热闹了……祖帝之后,各方休战,白帝爷不用说,就是探寻刚刚说的这些事情,至于下面的真龙神仙,其实白帝爷这边不多的,有懒的有忙的,只要不惹事就好……而白帝爷之外,我反而不好多说。”王怀绩先做提醒。“大约就是青帝爷在拨弄祂的东夷五十州,游戏人间;赤帝娘娘继续在偏远之地开山排海拓地,应该是受了妖族二岛的启发;黑帝爷倒是像坐着不动的那个,但那位爷素来有狠劲,落事无形,不晓得会弄出什么来……但大家有约定,真到了神仙、真龙那个层面,只要是四御归拢的,都是不许入中原熟地的,不然哪来的我王怀绩能遇到此方宝镜?”
“这么看来,还是白帝爷做的好大事业。”张行公正点评。“敕龙碑那些龙呢?”
“留在中原的,都是有说法的,也不多。”王怀绩摆着手指来说。“脾气坏的就一个,你见过了,其余的人家老老实实的。咱们不好说也不敢说……至于其他经常惹事的,其实都算是外围边地了,北地的吞风君、东夷的避海君……海里还有些,就跟敕龙碑没什么关系了。”
“那……三辉……”
“这个不要问,三辉的事情很麻烦,是真让四御老爷无计可施的,这千把年大家这么老实,不只是天罚,三辉确实占了一半,但偏偏不清不楚,谁也不敢有定论。”
“也罢,那我最后一个问题,我有可能证位至尊吗?证位跟修为有什么关系吗?”
“先说简单的,无论是人还是之前的百族,乃至于开了灵智的野兽,修为到了大宗师那个层面,也就是个人本属的天地元气到了一定份上,便是证位的基础,而证位在四御之前就是要天意认可,四御之后,稍可代天来敕。”王怀绩先回答了后一个问题。“而这也是你前一个问题的基础……若论证位四御,前四位都可以,后来人自然也可以,而你尤其可以,因为没有人比你更懂天意,咱们刚刚说过天意是什么的。”
预料之中的答案,甚至是一开始穿越过来就觉得理所当然的答案,但张行此时听来居然不喜不怒:“不是我矫情自饰,但若是这般说来,岂不是我占了天下古往今来英雄的便宜?”
“四御老爷,哪个没有占天下古往今来英雄的便宜?”王怀绩的回答倒是出乎意料,却居然是连串反问。“譬如这黜龙帮,到了今时今日,若说你张行还不算什么,那黜龙帮加在一起算不算一条真龙?若此龙得证一位,你以为是谁来受此位?!
“四御黑白赤青,他们建功证位的时候,难道没有自己的黜龙帮?黑帝爷五百英豪出黑水,如今都在哪儿?白帝爷建业,干脆就是起兵讨荡,确立人族之重,可人族自百族中拼杀出来,哪一代哪一时没有豪杰?凭什么祂收了天恩?至于赤帝娘娘,祂平山填海,干脆用的多是妖族掳掠来的各族奴隶;青帝爷自是群龙中最聪明那个,第一个听懂了天意,其余诸龙又落得什么下场?
“若这些还不够,巫族罪龙算什么?
“张行,天意就是这般不仁不义,你占了一番天机,能了一场事,那便是你的一份机缘和道理……这般感慨,不是矫情自饰,又是什么?”
张行认真听完,心中冷笑,不由反问:“阁下如何这般动怒?莫非也是矫情自饰?”
王怀绩忽然一滞,立即闭口。
张行也站了起来:“今日的事情,张某感激不尽。”
王怀绩点点头,从榻上翻身坐起,抱着宝镜来对:“是我失态了,若有其他想问的,我就在这边,你走前尽管来问。”
张行再一点头,对方已经走到门前,秦宝也让开道路。
但就在这时,其人忽然止步,然后回头:“我刚才就想说的,竟被阁下弄糊涂了……张首席,有件事情,你不问,我也要告诉你。”
张行抬手示意:“请讲。”
“白三娘就是赤帝娘娘那一块。”王怀绩认真告知。
“早猜到了。”张行不以为意。
“我不是要说这个。”王怀绩抱着宝镜继续言道。“我是说,你不要小看四御,你一个点选之一,黑帝爷都能做个北地的局面请你去,那赤帝娘娘对你家白三娘呢?而且,你看白帝爷写的小说便该知道,赤帝娘娘的脾气可素来执拗偏激,黑帝爷懒得用的手段祂偏偏就敢用……这出戏,本该是大魏将亡,各方归位,其中你翻山,白三娘越海,是为山海,现在你自行做主,未见山便折回,可白三娘却已经出海,未免前途未知了,你对她有信心吗?”
张行愣在原地。
同一时间,渤海腹地,黜龙帮河口舰队已经自大河口北上数日,估摸着已经要到幽州以东境地。忽然间,正在船舱看书的白有思放下了手中的《六韬》,然后警惕了起来。
这是一种莫名的心惊,而已经到了宗师境地的白有思有理由相信,这是某种对自己而言有着巨大命运改变的预兆……于是乎,迟疑了片刻后,白有思直接起身取了长剑,便往舱外而去。
“总管。”一旁马平儿被惊醒,连忙惊愕询问,然后匆匆持剑追出。“出了什么事情?“
“我不知道。”白有思立在甲板上,扶着长剑四下来看,任由杂乱的海风将她发丝吹乱。“你帮我留意。”
马平儿不明所以,但还是打起精神,四下来看。
看了一会,这个正经在淮上涡河口做过事的前女侠忽然察觉到了一点什么,却没有开口。
白有思立即去看对方:“怎么回事?”
“风向忽然变了……春日间居然起了西北风!整个船队都在往东面偏!”马平儿嘟囔着。“但我不晓得海上气候,是不是不算什么?”
得到提示,白有思迅速察觉到了异样,但也同样不解,因为风向虽然怪,但风本身不大。
而她刚要再开口,下一刻,大风骤起,自西北向东南,海浪也随之而起,摇动船只。
“落帆!”
风浪第一时间惊动了各船值夜的船老大,而白有思修为这般高,却是听得清楚。“落帆,跟着海浪走,不落帆,要翻船的!”
听到这般话,她便是修为高深,此时此刻,又如何能笼罩整个船队?只能眼睁睁看着船队降下帆来,然后改变方向,向东南方飘去。
“要是风一直吹,这么飘几天会如何?”待到船帆下落,白有思主动上前来问船上老大。
“不瞒总管,要饿死、渴死的,咱们是近海靠岸走的,没有储存太多粮水。”船老大此时并没有过于紧张,因为帆已经落下。
“必死无疑?”
“那倒不至于。”船老大想了想,认真告知。“实在是不行,就开了帆,借着风往东南跑,到东夷落脚……渤海这个地方,只要不往东北面飘荡,就没有绝路。”
白有思若有所思,继而眯起眼睛看向了东南面的海上。
而她头顶骤然而起的西北风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居然真的维持住了这个烈度,卷着整个船队向东南面飘去。
转回观城,王怀绩说完就走,张行则望着门外夜色愣了一愣,想了一想,但听着外面依旧充满了全城的欢声与哀戚,其人还是回过了神来,然后缓缓回到桌案前,只低头在纸上又加了一条:
查询军中、地方未婚士民百姓,鼓励嫁娶,建议各行台为军中将婚者统一主持举办婚礼。
写完这一条,张首席忽然放下手中炭笔,喊了秦二,坦然去睡了,竟是难得睡个好觉。
正所谓:
一泊沙来一泊去,一重浪灭一重生。
相搅相淘无歇日,会教山海一时平。
ps:感谢新盟主张无忌九个0老爷!感激不尽!!
本卷完。
第一章 风雨行(1)
进入三月,江南已经开始热了起来。九江一带,最近刚刚落了一场雨,雨水之后,鄱阳湖水涨,植被也愈发茂盛,阳光之下,花红叶绿配合着江湖之水,鱼虾鸟兽到处都是,显得格外生动。
景色生动,人更生动。
鄱阳湖通往大江的狭窄区域偏西侧,一处港口后方的官道上,喊杀声刚刚稍歇,两拨人马,一拨只剩百十人,还多带伤,只缩在背河的一个小丘上,负隅顽抗而已;另一拨足足数千人,却是水陆并存,将小丘围的除了水泄皆不通。
“许大哥。”一名左手掌整个断掉,只拿衣物简易捆住的军官卧在丘上一块大石碑旁,看着这一幕近乎咬牙切齿,却又强忍疼痛与愤怒来看身侧之人。“姓朱的跟姓沈的这是有备而来,你走吧,趁还有些真气,加上水性好,从水路逃出去!”
“我碎了丹,也要跟朱纣拼了!”一旁一位肩窝上中了一箭之人居然是位凝丹高手,闻言愈怒。“这厮当日疑惧黜龙帮和淮右盟不能容他,从南阳逃过来,分明是个丧家之犬,是我们湖南人收留了他,他却勾结江西人截杀我们……怎么能忍?”
“许玄!”那断掌军官大怒,一开始便想打断对方,但明显疼痛失力,费了好大力气方才止住,继而呵斥。“你碎了丹,必死无疑,他逃了便是,不过是多杀几个喽啰,得有人去报信,只要张大哥他们知道是朱纣做的好事,必能处置了他!况且,这事不是一个朱纣,背后还有操师御跟……这才是关键!”
听到这里,那唤作许玄的凝丹高手终于忍耐不住,先是当场落泪,抹掉之后,复又扶着肩膀站起身来,却又朝着那石碑狠狠唾了一口血沫,然后方才踉跄几步,向后方水面上腾跃起来。
结果,刚一起来,水面上那些船只尾部齐齐掀开一个芦席,各自露出或三五或七八不定的钢弩弩机来,一时间钢矢齐飞,居然朝着此人攒射过来。
那许玄明显真气已经耗到一定份上,护体真气都不足,又猝然被伏击,居然当场中了四五根钢矢,宛若中了箭的大鸟一般,歪歪斜斜朝着湖中落去。
继而溅起一片水花。
岸上水上,齐齐欢呼,完全盖住了小丘上众人的绝望。
几艘小船转的快,便飞速往落水处去捞战利品。然而,就在这时,众人看的清楚,一艘跟战场不能说完全不搭界,最起码让人感到突兀的乌篷船莫名出现在了视野内……而且,那乌篷船看起来明显就是顺水而走,缓慢到激不起多少波纹,却居然抢在那些快船之前来到了之前许玄的落水处,然后一个年轻文士模样的人走出船舱,一根绳子甩下去,居然就如变戏法一般把人捞了起来。
倒是卸人的时候累得不轻而且一身水渍,俨然狼狈。
说实话,这幅情形已经很诡异了。
但更离谱的还在后面,乌篷船在几艘小船的小心环绕下,带着受伤的许玄,居然主动往岸边而来,两侧水军在军官指挥下分开,船只很快与这支兵马主将朱纣等人当面而对。
“朱将军,在下河北房玄乔。”年轻文士拿下刚刚发现的肩膀上水草,匆匆拱手来言。“能否给我个面子,就此撤兵罢手?同室操戈,实属不当。”
骑马立在湖岸上的朱纣目瞪口呆,偏偏他晓得对方必有古怪,却是在回过神后失笑来问:“阁下姓房,是河北人,莫非是黜龙帮的吗?”
“在下现在无所属……不过我有三个族叔,都在黜龙帮做头领。”房玄乔有三说三。
朱纣笑了笑:“便是阁下有三个叔叔做黜龙帮头领,可这里到底是梁公治下,阁下的面子怕是不顶用吧?”
“也有道理,但正所谓不看人面看龙面,我的面子不顶用,那位的面子却该给吧?”说着,房玄乔指向小丘顶部。“千金教主立千金柱,莫说梁公以真火教为护国真教,你们都该敬奉,便是千金教主对天下的恩泽,也不该在这碑上撒血吧?听人说,这些千金柱就是千金教主的塔,你们不会以为他察觉不到吧?”
朱纣听到第一句话时便面色大变,继而欲言又止,却又看向了身侧两人,但那两人明显跟朱纣一样,既慌乱又有些不甘,最后三人面面相觑,只一起看向了房玄乔身后船舱,俨然是心中存了猜想。
倒是那船上的许玄,浑身血流不止,还扎着几根弩矢,如今努力挣扎着撑起身子,居然对着身下再度吐了一口血沫:“便是死在这里,哪里又要那个欺世盗名的来救?!”
闻得此言,朱纣等人明显抓到机会,即刻便要开口。
但也就是这时,一名年长文士忽然从船舱中走了出来,却是双眉一皱,当场对着岸上呵斥:“滚!莫要惊扰了老夫随恩师游湖!”
一声发出,虽然带怒,却并无多少中气,但还不等朱纣等人反应,下一刻,这句话仿佛从天上地下一起涌来一般,便是整个湖面也都起了无数微波。
朱纣等人大惊失色,连忙勒马后退,却又在退却数十步后反应过来,仓促下马,纷乱回身朝着船舱恭敬下拜。
然后居然就是水陆一起撤走。
非只如此,被围困的那伙人也醒悟过来,稍作收拾便相互搀扶下来,来到湖畔接了许玄,犹豫了一下,到底是在为首那个断掌之人的带领下恭敬下拜,朝着船舱重重磕了几个头,然后才带着复杂心情仓皇往大江方向走了。
眼看着人走了干净,那年长文士,也就是晋地文修宗师王怀通了,方才入了船舱,将、自家恩师,也就是晋地大宗师、金戈夫子给扶了出来。
一月而已,相较于之前河北时的风采依旧,金戈夫子明显已经行动不便,神色萎顿,但双目依旧清明。
随即,房玄乔引路,师祖孙三代登上了土丘,踩着斑斑血迹和抛弃的军械杂物,来到了着名的千金碑前。
石碑很大,上面清楚的刻下了大江周边一度流行的咳血病种种详细症状,以及眼下无药可救的现状,最后对此病由来的几种猜想,和包括人畜一起远离钉螺、泥沼中尽量穿草鞋、少喝生水等防范法子。
“怪不得要立在湖边。”房玄乔登时醒悟。“之前郡城外的官道上是治脚气、伤寒的法子,那边集镇是小儿急救与妇科药方,路边的都是柱子,这里却是碑……千金大宗师委实用心了。”
“人命至重,重于千金。”气色不佳的大宗师张伯凤仔细也看了一遍,然后闭目摇头张口,须发随风而动。“恨我年轻时早早自诩见识过天下英豪,便故步自封,不愿离开乡梓,若早至于此,见得此碑,便也早走通了道路……可惜,可惜!不过,我沿途走来,也为千金教主可惜……可惜,可惜!”
“惭愧,惭愧。”
王怀通刚要接口,却不料,南面风中也传来一个苍老声音。“不过,朝闻道夕死可矣,若能与张兄闲坐论道,相作解惑,便是此生无力再行新路,也不算可惜……洞庭孙思远,见过张兄,不意你我此生能相见。”
王怀通松开扶持自己恩师的双手,与学生房玄乔各自后退了几步,很快,随着一阵并不浓郁的长生真气沿着湖面飘来,一艘船载着两人也出现在了小丘另一侧,为首者赫然是一名同样须发皆白的老者。
孙思远的状态远胜张伯凤,其人登上岸来,走上小丘,主动行礼:“刚刚多谢张兄解围了……委实感激不尽。”
张伯凤勉强还礼,还是好奇:“孙教主,你自是这几百年真火教最出众的教主,为何连自家人内讧都不好出面?反而要我出来?”
原来,张伯凤之前便已经察觉到了孙思远的存在,也意识到对方似乎有些无能为力,这才主动出面阻止了这场战斗。
“确实有些原委,主要跟我之前的负气作为,还有我们真火教的一些经历有关。”孙思远主动来搀对方,然后两位大宗师就在石碑旁的草地上盘腿坐了下来,一时望鄱阳湖而叹。“当年大魏灭陈,势不可挡,我作为真火教当时的教主,早晓得没了什么机会,东齐灭亡后便亲自去了一趟西都……那时候还不是大兴城,还是长安城……得了先皇帝的许诺,只要我不出手,约束着下面的人不出手,真火教就是与三一正教齐平的国家正教。”
“应该有忌讳武功山的缘故吧?”张伯凤插了一句嘴。
“就是看到了这个才去冒险的。”孙思远坦荡来答。“虽说三一正教上面不管着下面,而且素来恭顺不惹事,可代代都是大宗师,还就在长安城边上,谁能不犯嘀咕?真当伏龙印搜罗过去是要搞政变的?而天下一统,便要对我们这些教派远交近攻了。不过……终究还是被我一时冲动毁了。”
“巴陵那一战吗?”张伯凤醒悟。“你果然出手了?可杨斌当年一日千里,江神成道,据说不也成功了吗?”
“这就是问题所在,出手了却没成,反而弄得对外失信,对内失威。”孙思远幽幽以对。“我当日让下面人不要出手,可我爱徒却在大魏真打过来前两年娶了陈朝公主,并铁了心要镇守巴陵,维护陈朝。当时杨斌自上游而来,他干脆变卖家产,招揽教中好手,一意守江……甚至不惜以观想的铁索横江,试图就地立塔。结果当日杨斌也在一日千里,炼化黄龙,他的副将刘仁恕也有隐隐骑行黑龙之态,最后就是杨刘两人水陆双龙并进,一日内九次攻击,我那徒弟技不如人,铁索崩坏。战后,杨斌释放了俘虏水军,但刘仁恕在岸上却放肆屠戮,那些都是教中精英……我没有忍住,出了手。”
“怪不得刘仁恕当年那么大声势,灭陈之后反而没了踪迹,竟是被你重伤。”张伯凤也不由叹气。“但这么做,非但惹怒了大魏,便是教中精英也恐怕不会感激你。”
“何止?!”孙思远一声叹息,满眼无奈。“其实,因为江南地理分野清晰,我们教中素来有湖南、江西、江东三大派系,而那一战后,教中湖南精英死伤颇重,恨我不早救,江西精英却因为驻守此地的长沙王降服,整个囫囵跟着降了……从此以后,湖南当地虽然还点真火,却都弃了真火教的总舵,自行其事了……三家也更加生分,却都怨我,内外都嫌,我也只能离了教。”
“但若如此,刚刚孙真人出手救人总是没顾虑的吧?”王怀通在后蹙眉发问。“为何这般无奈?”
“那是因为刚刚这次刀兵,埋伏者背后乃是如今正经的真火教主操师御。”孙思远低头捏起一小团被血污了的泥土,无奈又放下。“我若拦了他,不知道教中又要闹出来什么,说不得引出来别的大祸……梁公起兵,我本以为教中能再次统一的,却不料反而加剧起来。”
“说不得操师御还以为自己正是要来统一贵教呢。”房玄乔忍不住插了句嘴。
“其实这正是那什么梁公和操师御无能!”倒是王怀通毫不犹豫拂袖道。“曹彻就在江都,依旧作威作福,索取无度,但凡来个白横秋在萧辉的位置上或张行在教中做个执事,都能借着反魏反曹把人捏在一起,别说什么湖南、江西,便是江东世族都能服膺!服不了,也能处置得当,何至于当道火并?!”
“师父所言极是,不说之前,现在司马正去了东都,徐州空虚,江都内外失衡,马上就要倾覆,萧辉和操师御不去集合力量去做大事,最起码也要防范东都精锐失控,反而在这里大开杀戒……”房玄乔分外同意。
孙思远低头不语,他的那个随从一时涨红了脸,也只是低头。
王房二人即刻晓得,这倒不是说孙思远就觉得那俩人“有能”,而是说,在这方面他孙思远当年和现在也都“无能”,实在是没脸讨论这个话题,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赤帝娘娘不是素来管的多吗,现在也不管了?”张伯凤倒是从另一个角度解了围。
“赤帝娘娘对我当年的行为应该也是有怨气的,祂素来不吝于显圣表态,结果从我退教前后开始便不怎么理会我了,反倒是我离开真火教后,教中便恢复了正常。”孙思远愈发无奈。
“你也难。”张伯凤不由笑道。“都说大宗师是陆地神仙,可你看咱们这几个大宗师哪个不被锁着?上面有至尊朝廷,下面有家族师门,还要顾虑地气、地域,全身都套了圈子。”
“确实,而且我的经验是,单以修行来论,当日离教未必是坏事。”孙思远倒是冷静。
“相当于脱了一层枷锁?”
“是……我虽在教中时便是大宗师,但是出来以后自立千金柱,才觉得像是脱胎换骨,有了自己的东西。”
张伯凤缓缓颔首,复又摇头:“不知道南岭那位和黑水那位又是怎么回事……老夫一定要去南岭看一看!”
“南岭的话,张兄恐怕撑不住了吧?”孙思远一声叹气。
此言一出,王怀通、房玄乔俱皆色变,自数日前在襄阳追上张伯凤,他们便意识到知道对方已经天人五衰,不可违逆,但总因为对方是大宗师而带着一丝侥幸……现在孙思远一句话,却彻底让他们躲无可躲了。
在曹林死后这才多久,另一位大宗师便也要死了。
“这有什么值得忧惧的?”张伯凤似乎是晓得自己的学生与徒孙的心思,反而回头含笑。“自大魏灭陈算起,地气稳固,几位大宗师一直是那几位大宗师,现在大魏已经到了最后一口气,我们这些人……别的倒也罢了,曹林和我算是正经大魏余孽,牵扯太深了,既没有本事学英国公革陈出新、另起炉灶;又没有孙真人大破大立,重新立塔的魄力……不过,也都来不及了。还是可惜。”
王房师徒各自黯然。
便是孙思远也有些无力。
“孙真人也可惜,但说不得还能不可惜。”说到这里,张伯凤忽然又看向了一侧的千金教主。
“正要请教。”孙思远也肃然起来。
“其实,我在河东时听河北黜龙帮的一些作为,便有了些察觉和醒悟,而来到这边,看到你的千金柱,便彻底晓得,我后半生犯了个大错,那便是建学校教学生却不能做到有教无类,立教统却不能广传己学,不能做到推私及公。“张伯凤正色道。“反过来说,阁下在这些方面做的极佳,却又缺乏条理和深度,缺乏一个汇集有志之士的根基之所,将这些千金方推陈出新,来精研求本。”
孙思远一时沉默无语,只是望着鄱阳湖湖面失语。
到了他们这种地步,其实就是一句话和一个决心的事情,张伯凤说完,也不言语,只是努力抬头来迎湖风。
倒是王怀通,心中一动。
他如何不晓得,自己恩师是在提醒孙思远,更是在提醒自己,给自己指路呢?
照理说,已经走上同一条路,而且注定要接手南坡的王夫子更应该理解到自己恩师的思路,但王怀通想了一阵子,反而闷闷:“恩师是说,黜龙帮最无稽的政策,也就是强制少年少女一并筑基、识字,反而是走在我们前面的天下正道了?若是如此,我们便是学了,路已经被人家走了,我们又能如何?”
“首先,我现在的确觉得,这个政策是天下之正道……他们都说这是张行这个年轻人少有的昏招,乃至于有人猜测是他建立私人权威、控制地方的手段,但自从我晓得以后就觉得,这可能是人家走在所有人前面的正道、大道……倒因为有些超前,反而被人轻视了。”张伯凤喘了口气,缓缓来做回复。“至于说,人家做了,我们就不能做,那更是负气的言语了。且不说争龙这个事情,内外上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谁一口气泄了,就失了风头,他们未必能做成。只是人家在河北东境做了,我们难道不能在晋地关西来做?还不要说,我们要做的事情,跟他做的事情也不一定是竞争关系……书院还是太高了,便是往下一点也够不着他们刚刚筑基、识字的地步;恐怕还要他们再往上一点才能连起来。”
王怀通陡然醒悟,却又叹气:“可惜,事情总是要从下面起来的,不免还是要以他们为本,否则便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你能晓得这个,说明比我强,没有被家世蒙了眼睛,看不起下面人。”张伯凤诚恳来道。“最关键的就是这个……既见了千金柱,便该晓得,凡事以人为本是对的,只要是人,便可动摇天地元气,便可寻路成道。”
“若非是河北一行,见到了黜龙帮的和作为,晓得魏玄定那些人居然还有些能耐和前途,我还真未必这般坦诚说出这般话来。”王怀通板着脸答道。“我不是厌弃他们,而是一直只觉得他们不能受教,不能成事。”
“所以说,还是要多走一走,看一看,不能因为一座塔、一个念头就把自己束缚住了。”张伯凤拍着自己腿弯失笑道。
“说得好。”这一边,倒是孙思远开了口。“说得好……刚刚张兄点醒我,我如何敢不再入俗世试一试?可人在庐山,思虑周边皆是真火教的根基,哪怕是治病救人,也不好再起炉灶……唯独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当今乱世,或有大厮杀,我为什么不出去走走,寻一个要冲之地,起一个千金台,重立些千金柱呢?却不知道往后何处将大乱?哪些地方合适一些?”
张伯凤愣了一下,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回头看自己徒孙房玄乔。
房玄乔立即拱手作答:
“不瞒孙真人,马上要打大仗的是关西、河北、江淮,可前两处便是激烈,也会迅速平息,至于北地、巫族、东夷之地,皆不可幸免,但又偏僻。故此,我以为将来战事持久、反复拉锯者,又道路通达者,还是东都周边为主,淮西-徐州似乎可行。”
“东都有了司马二龙。”张伯凤点头,回身来对。“大河两岸是黜龙帮的根基,张行、雄伯南,乃至于其下种种,皆不可限量,关西自是关陇连成一体,巴蜀的当庐主人估计也要起来了,再加上晋地,关陇还是很强,你若行此事,便不好专向一家……所以若江南不愿意留,老夫以为江淮确实可以去看看。”
孙思远拱手以对:“既如此,送了张兄南下后,我便不拘江淮之地,北上走一走,再看看如何定址,招揽人手。”
张伯凤也笑了,却居然有些如释重负。
他既弃武从文,一辈子都不能更改好为人师,劝道解惑的本性。
解决了眼前的事端,说了情况,谈了道途,这个时候,却是孙思远继续了话题:“不过,刚刚三位言语,只说黜龙帮此番立住了跟脚,我倒是有些好奇起来……真火教传承许多年,尤其是之前几百年,几次想做事,但总不能脱离教派樊笼,以至于为豪杰所破,沦落下风。再看其余地方,荡魔卫之类也多如此。往之前看,许多帮派起势的也不是没有,却都没有摆脱帮会草莽之气。想来黜龙帮本是东境帮会,如何做到这般地步,听起来竟似遥遥领先一般?”
“还得孙真人自己去看,至于说黜龙帮眼下的局面……”张伯凤摇头以对,却又止住。
身后王怀通则看向了房玄乔。
房玄乔失笑,拢手走下坡来侧身而答:“不瞒真人,要我说,什么帮会、教派、霸府、朝廷都是虚的,关键只在一点,便是如何能调动治下的人才、兵丁、钱帛、盐铁,又能调度到什么程度,然后使用这些根本时又能有多少用在正途而非私欲上……而要从这方面来说,黜龙帮却是更胜其他各家一筹,因为他们家是帮政分立,郡府、县衙、乡里都在,仓储、官道照样维护,上头也有霸府类的行台,对应的官职也都在,所谓帮中身份乃是单独的收拢人才,进行人事安排,也是团结人心的东西,并没有影响正常的行政体制。至于说寻常帮派,多是以利而合,上来便从根基上坏了正常的政务,不是一回事。”
孙思远恍然,复又不解:“黜龙帮一开始便是如此吗?”
“当然不是。”房玄乔认真作答。“他们一开始用帮派来拢人是不得已,因为起事之初东境西段两郡中,固然有朝廷官员和文修要反,但真正有兵马钱粮的却是几个乡野大豪、东齐故将之后,这些人已经被大魏朝廷压得成了坐地的盗贼之流,不用帮派来排位子,那些人根本不懂……只不过,从一开始的时候便有张行这些人一直带着往帮政分离走,这才有了后来。”
孙思远连连点头:“原来如此,事在人为。”
“其实。”房玄乔看了眼恩师,主动继续言道。“非要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这就好像朝廷体制之外关陇世族相互联姻结成一体一般,但黜龙帮不是用血缘婚姻,而是尝试另辟蹊径,尽量以剪除暴魏安定天下为志向,从所有人中拉拢人才,构成一体……从此处来说,或许有些虚浮,但无论如何都胜过其他了。”
孙思远没有吭声,只王怀通负手来言:“你若有心,尽管去便是,我从来没有阻拦你的意思,只是恩师这里即将……远行,南坡的事情我也要承担起来,接下来咱们得有所选择。你是要出仕入帮做个图谋,还是要留在晋地潜心文修?入仕,自然可以去借黜龙帮或者关陇之地气,腾云起舞;而文修,你师祖已经指了新路了,咱们师生完全可以在晋地徐徐展开走下去……所以你的志向到底在哪里?”
一直没说话的孙思远侍从也看向了房玄乔。
而房玄乔犹豫了一下,给出了自己的答复:“不瞒恩师与师祖,我都想要。”
“那就去黜龙帮修行嘛。”张伯凤反而给出了建议。“在黜龙帮里也可以教学生,而且教的更多,刚刚都说了,一定不要囿于出身、囿于地域,黜龙帮里做书院,说不得事半功倍。”
房玄乔拱了下手,没有应声,也不晓得他是如何思量。
“这张行是什么来头?”孙思远适时来问。
“黑帝爷的点选,却走出来了一条自己的路……但有没有人指点,我就不知道了。”张伯凤有一说一。“我与他细细聊过,满肚子想法,六七分的诚恳,极利的口舌,但最关键是还能笼络人心,让人跟他走……”
“每样都很了不起。”孙思远幽幽以对。“加一起更了不起了……如此说来,必然是黜龙帮与关陇新贵决一死战了?”
“不好说。”张伯凤幽幽以对。“白横秋刚走,黜龙帮马上就有一个新的大坎,却不知道黜龙帮能坚能硬之外是不是还能屈能伸。”
“江都吗?”孙思远当然晓得对方是在说什么。
“不错。”张伯凤刚要展开,却又忽然感觉到一丝疲惫,不由苦笑。“罢了,反正是见不到了。”
几人皆不好再长篇大论。
“你们两人不要跟来了。”停了半晌,张伯凤忽然再开口。“剩下路程请孙真人送一送我便可,你们只管走自己的路。”
王房二人齐齐来动,却又被张伯凤摆手制止:“老夫这一生,年少从军,横戈百战于晋地,之前虽说是自满,就此迷了眼睛,但确实也将西魏东齐的英杰们看了个遍,算是稍有见识,稍得军功;后来侥幸活下来,南坡开院,教书育人,什么都教,什么都想,却还是限制在一地,天然做了世族子弟的专院……但我并不以为这就是什么不值的事情……尤其是先帝晚年,甚至禁了学校,独有我的南坡坚持了下去,也算是有一份功德了。”
孙思远立即颔首。
“其实,人之一生,道阻且长,便是没什么成就,只要做事为人问心无愧便可!”张伯凤继续言道。“便是曹林,将来天下人可能都会视之为可笑之辈,但他自己想来也是无愧的!既然无愧,走到哪儿,就落在哪儿,何必再给自家子弟露什么衰像?你们委实都不要跟来了。”
话到这里,两人都不好说,而张伯凤顿了一顿,便站起身来,就望着烟波缥缈的鄱阳湖出神。
隔了好久,到底一声轻叹:“但还是可惜,可惜!”
周围四人,俱皆动容,王怀通更是双目发红,继而直接带头,引房玄乔一并下拜,朝着张伯凤恭敬大礼……这位已经成名许多年的晋地文修宗师,本想按照一定古礼来完成告辞,孰料跪下以后,却情难自抑,只如一个老农一般在满是血渍尸首的草坡上狼狈叩首,而且反复多次。
房玄乔完成礼节,看着这一幕,只能无声静候。
停了片刻,干脆是张伯凤主动扶住了孙思远,后者会意,干脆以真气“扶”着对方,往下方船只而去,待上了船,复又回头拦住一人:
“士扬,你也不用跟来了。”
那随从一愣。
“我知道你早就存了建功立业的心思,教中随萧辉起势后你更是坐卧难安,如今我要去江淮了,你也可以放开手脚,做你想做的事情了……操师御跟你是同乡,我又走了,必然重用你……尽管去吧!顺便收拾一下此地的尸首,都是教中兄弟。”说着,脚下船只逆风自动,须臾更是自行转过弯来,往鄱阳湖深处去了。
徒留岸上三人沉默无声。
过了好一阵子,眼看着两位大宗师消失在视野中,房玄乔却主动拱手开口:“未请教阁下姓名……是姓是,江都是姓,还是姓别的什么?”
王怀通这才回过神来。
“林士扬。”那人仓促拱手。
而顿了一顿,这林士扬复又甩手低头,情绪低落起来:“其实,我不止是操师御的乡人,还是他的义弟兼心腹,是操师御做了教主后派来监视老教主的,老教主早就知道,但到最后都没有揭开这一层,给我留足了体面……这话,也只能对两位北方人来讲,不然一直要憋心里的。”
房玄乔没想到这一出,只能颔首。
王怀通也只好胡乱点头:“记住孙真人的大度,以后做事妥当些便是……我们师生随你处理一下这些尸首,也算是在这里守恩师最后一日。”
林士扬也只能跟着点头。
三人对着点头,接着却还是林士扬出了大力,他等了一阵子,自寻了之前散开的朱纣等人,说明身份,朱纣军中本就有操师御派来的高手,自然无话可说,乃是将尸首收拾起来,稍微冲洗了干净,当晚便放在了准备好的木柴堆上,继而挨个点燃。
熊熊烈火,燃尽残躯,许多年了,江南都是这个规矩。
王怀通望着这些火光失神许久。
翌日,朱纣等人开拔,晓得王怀通是太原王氏出身,还是晋地成名的宗师,更是大宗师嫡传,当然要小心来问,准备邀请对方往九江城去。
但王怀通是何等人,连张行都看不上,如何能看得起这群自相残杀的江南义军?实际上,他知道朱纣本是南阳义军却畏惧黜龙帮的帮规逃到这里后,就是更是看不上了。回过神后,对林士扬也有些鄙夷。
再加上他此行本就是要送恩师最后一程,如今恩师已经相当于告别,又怎么会留?
于是,也干脆带着房玄乔北上。
只不过,走到江上时候,忽然想起来,旧交吐万长论如今正在下游宣城,便干脆动身过去。结果,一日千里行到宣城,却又闻得一个新的讯息,乃是吐万长论连宣城都不能立足,已经逃到北岸历阳去了。
所幸,只是南岸北岸,没有耽误路程。
再行到历阳,终于见到吐万长论,而后者身心煎熬,忽见故人,不由惊喜。
王怀通倒也干脆,见面后握手直接来劝:“老将军,江都必出大乱,大魏必亡,早点走吧!回关中做个安乐公便可,总比在油釜中煎炸要强。”
吐万长论犹豫了一下,也当场剖心来对:“我也觉得要垮,可是,江都城内有牛督公、来总管;而鱼总管已经退到江宁,我已经退到历阳,三郡挨在一起,足足四位宗师,便是乱又从哪里乱呢?怕只是怕,我一走,反而开了口子,露出破绽,到时候那些人作起乱来,将大魏之亡都推到我头上……我本人一个战场上进位宗师的将帅,这把年纪了,死了也就死了,名声坏了,反而要连累家人的。”
王怀通无奈,只能仰头而叹:“既不能走,也一定不要再入江都了。”
“自然晓得。”吐万长论连忙颔首。“你小子既来,今日且纵情一醉……也与我说说北面事。”
王怀通只能与对方携手进入。
倒是房玄乔跟在后面,不由无语……不入江都,便躲的开生死吗?不走,便不会坏了名声吗?天塌了,大宗师挡不住,心思各异的四位宗师又能如何?
但终究没有开口。
“虞常基和齐王殿下且不论,只四位宗师怎么办呢?”
酒宴摆开,邻郡而已,江都城内,东都骁锐中的一位中郎将在桌上认真来问,赫然是之前在徐州与黜龙帮大战的赵行密,此时职务依然还是右御卫的左翼第一鹰扬郎将。“”
为首开宴者沉默不语。
这引得宴席气氛直线下降。
而等了片刻,非但无人开口,反而有一人忽然借着酒劲哭泣起来,却是左屯卫所属右翼第二鹰扬郎将张虔达:“我当日怎么就从徐州逃回来了……若是不逃,此时也跟着司马二郎回到东都了!何至于在这里人不人,鬼不鬼?”
众人既鄙夷,又心酸,也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半晌,赵行密缓缓开口:“还是要找司马氏……司马将军,你跟司马氏虽不同族,但毕竟同姓,何妨跟我一起去联络一下司马化达?还有张将军,你也不要哭了,司马士达虽已经死了,但何妨去寻当日接应你和司马士达一起出逃的司马进达?”
为首那名复姓司马的将军一时不解:“为什么司马兄弟就行了,他们敌得过四位宗师?”
“敌不过,但他们加上你,便可以全面封锁宫禁,可以欺瞒那位圣人。”赵行密目光灼灼。“我其实也没法子,但最起码知道,若是那些宗师是护着那位圣人的,圣人便也可以调动起宗师……这就有了机会。”
话到这里,颇有几人心动。
而赵行密也继续叹了口气:“更不要说,司马正据说坐稳了东都,而全军根本上还是想回东都。所以于全军来说,也只有司马氏可以给他们回家的承诺,也只有给了大军回家承诺的人能担起弑君的名号!咱们不行。”
终于还是把那两个字说出来了。
这是鸦雀无声的后堂内,几乎所有人的想法。
第二章 风雨行(2)
宴会散掉,足足十来位中郎将,各自趁着暮色分批离开。
这其中,赵行密自去乘夜寻司马化达,而果不其然,后者也在饮酒,而且是独饮。不过,司马化达见到素来依附自家的赵行密,倒是显得格外亲热,乃是亲自走下来拽着对方同榻而坐,然后共饮。
没办法,老子死了,儿子跑了,弟弟也无了一个,像赵行密这种素来依附自己家族的高手兼领兵之人,他自然要潜心拉拢。
就这样,二人坐着说了会话,喝了几杯酒,而司马化达也不是个单纯的废物,或者说,人家能在当今这位圣人旁边屹立不倒几十年是有一番道理的,很快他就嘘寒问暖完毕,顺便让人寻了些财货,直接送到了赵行密住处。
赵行密先避席谢过,回到座中,又喝了两杯,终于开口了:
“大将军,不瞒你说,我是受人之托,专门找你来打听一下,二公子回东都,跟您有说法吗?”
这话问的是如此顺理成章,但司马化达听完,却是放下酒杯,仰天无言半晌,方才扭头按着赵行密大腿诉苦:“老赵,你又不是第一日认得我那儿子,他但凡把我当个爹,给我一声信,我早带着老七他们匹马追上去回东都了!怎么在这里喝苦酒?”
“确实。”赵行密点点头。“我如何不晓得二郎脾气,但大将军,我不是自家来问的,我是受人之托……那些人,可不信你们父子形同路人。”
“都哪些人?”司马化达带着酒气来问。
“只鹰扬郎将、参军什么的,总有二三十来个在问吧。”赵行密平静告知。“我刚刚从一处宴会上过来,他们叫我去就是为了这个。”
脑子有些昏沉的司马化达闻言不由扶额,然后开始算账。
且说,当日二征之后,大魏损兵折将,朝廷核心的关陇府兵更加式微,彼时是皇叔曹林主导,以天下钱粮在东都招募天下骁锐,重新建立了新的大魏军事核心力量。但随即,圣人居然迫不及待发动了第三征,这个过程中朝廷也重新发布十六卫大将军,就势将招募来的数万东都骁锐和东都周边的各地府兵剩余精锐一起整编扩充为了十六卫。
这十六卫大军,便是大魏的军事精华,每卫分左右两翼,五六名将官,云集了大魏军事体系的精华,总数也是确定的……彼时三征队伍出东都的时候为二十万,走到黎阳一带时,又汇集河北、关西的部分精锐屯军,总数是三十万。
配合上当时尚在的徐州大营、登州大营、河间-幽州大营,端是威风凛凛,震慑天下。
三大行营现在不提也罢,只说这十六卫三十万大军……沿途逃亡一部分;在落龙滩损了一场,司马长缨为首的前三军大败;决定撤退时又有薛常雄去河北、白横元回襄樊;然后来到江都,又有韩引弓出徐州后率两万众出走;司马正出镇徐州后也出走;吐万长论和鱼皆罗分两翼镇压江东、江西义军失利,再去掉摆在北面运河-淮水上的一个半卫……司马化达怎么算,这江都城周边一时能沟通的最多也就是六个卫,七八万的规制。
六个卫,每卫一名大将军,六位鹰扬郎将,两位参军,一位监军……加上他司马化达,也不过正好六十个人……不对,监军也不会去的,所以江都城中,能聚起来喝酒的军队高层,拢共也就五十来个。
拢共五十来个人,现在有二三十个来问自己,可还行?!
“我要被这逆子坑死!”账目算出来这一刻,司马化达又惊又怒,忽然单手拂案,将半桌子酒菜给拂到了地上。“我是他亲爹,可亲爹和几个叔叔的性命在他眼里是什么?!”
“圣人怎么说?”赵行密见对方意识到了情况严重性,便趁热打铁,立即追问。“二郎就这般带着三万精锐,近乎两个卫的主力兵马回东都了,圣人不恼吗?好几日没动静,下面人都胆战心惊的。”
“这也是个大麻烦……”司马化达收起作态,喘着粗气尴尬以对。“我去向圣人请罪,圣人却说‘回去也好’,就接着看歌舞了,中间等着的时候还问我江宁能不能去得?那里行宫到底什么时候能成?”
赵行密目瞪口呆,继而便觉得一股离火真气无故自胸腔烧起。
别看他之前说了“弑君”二字,但实际上,弑君从来都不是目的,而是手段,真正的目的只是想回家,回东都!只不过是眼看着司马二郎走了,这位圣人还是没有回去的意思,然后按照大家对这位圣人的了解,晓得他是回去的最大阻碍,这才不得已说了这两个字!
既然是不得已,那现在为什么又突然生气呢?而且是骤然的、极度的愤恨?
因为赵行密从司马化达的话中陡然意识到,行宫中那位圣人是晓得对错的,那厮知道把大军带回东都是对的,但他就是不回去!就是不愿意做对的事情!
而原因嘛,还能有什么?
圣人要最后的面子,圣人不想去死了曹皇叔的东都,圣人不想理会整个北方的烂摊子!而且圣人还要享受!而为了维持这种掩耳盗铃一般的生活,圣人还想要剩余的东都骁锐继续给他当保镖……这厮丝毫不觉得这好几万东都骁锐是有想法有家人的活人!
想到这里,赵行密忽然又不气了。
曹彻不是一直如此吗?
从自己血缘最近的血亲宗室开始,到大魏功臣,关陇新贵旧贵,再到寻常士卒,底层民夫……哪个曾被这厮当过人来看?哪个不是被他成片成片的弄死?
也就是曹林他弄不死,不然也不至于到现在才死了。
黜龙帮那边有句话说的好,大魏这个局面是土崩瓦解!上面瓦解,下面土崩,这可不是没有缘故的!
思索片刻,赵行密咬咬牙,看着司马化达来言:“大将军,我刚刚竟对咱们这位圣人动了怒。”
司马化达一愣,继而四下来看,意识到没有危险后,便要劝解。
孰料,赵行密反过来拉住对方的手,把自己刚才的愤怒骤起又落的过程仔细说了一遍。
司马化达无奈,只能往后仰着身子,以作逃避,偏偏对方是位成丹高手,根本挣脱不开,就只好保持这幅尴尬姿态。
好不容易听完,便赶紧来劝:“老赵,不要说这些话,这是取祸之道。”
“取祸的不是我,是大将军你。”赵行密冷冷来对。
“这是什么话?”司马化达心下一惊。
“道理很简单。”赵行密一边说,一边撒开了手。“大将军,我平素是个愚笨的,都能想明白不能回东都是圣人在作祟;平素也还算个是小心的,都能对圣人起了这般怨恨……那敢问,今日请我打探消息的这几十位军中柱石又会是怎么想呢?我能想到的,他们想不到?我能愤恨起来的,他们竟能优容下来?而若是大家一起愤恨起来,大将军你现在执掌城防,二郎又去了东都,大将军你能逃出这个刀山火坑?”
司马化达想了一想,委实觉得这是实话,不由失魂落魄,便反过来又捉住了对方的手,继而直接带了哭腔:“赵将军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原本还指望着你们这些故旧保一保我,可现在连你们都起了怨气,我又能怎么办啊?”
“我有个主意。”赵行密想了一想,继续来言。
“速速讲来。”
“很简单,大将军,你假传一份旨意,说是要收复徐州,带着大家走……只要到淮西,就连上二郎了!到时候,你们司马氏做东都主人,我们大家家都在东都,就跟着你们父子来做事。”赵行密认真献策。
司马化达听完这话,当场愣住,继而死死盯住了对方,隔了好久方才抓过对方身前没有被拂开的酒杯一饮而尽,然而带着酒气连番喝问:“老赵!我待你不薄,为什么要戏弄我?!大军开拔,怎么可能不惊动圣人?没有圣人还有虞常基虞相呢,还有来战儿来总管呢。而且前面徐州现在已经被黜龙贼接住了,回东都要打仗的,后勤怎么供应?还有……还有军中,确实大部分的家都在东都周边,可也有不少人在江都这里被赐了婚,他们要走,不需要带着家眷吗?更不要说,还有混编的本地兵马!他们乐意走?!”
赵行密也笑了:“不错,真要走,必须得圣人点头,然后重新整编梳理部队才行,是不是?”
“这是自然。”司马化达无奈道。
“那圣人会点头吗?”赵行密循循善诱。
“当然不会……”司马化达失笑以对,然后立即愣住,却又瞬间醒悟,继而撒开了手。“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曹皇叔一死,二郎一走,下面的军队也绝不会再等了。”赵行密言辞恳切。“大将军,你只畏惧圣人,难道不畏惧下面人吗?”
司马化达居然没有惊异,反而摇头:“大不了每日烂醉,躲着便是……什么都装作不知道。”
赵行密想了想,也不多劝,径直起身,便要拱手离开。
司马化达也不理会,他现在就已经开始不知道了。
另一边,赵行密出来以后,又回到原来的地方,却居然见到了司马家这一代最成器的老七司马进达,乃是张虔达真的听话,把人带来了……赵行密原本还有些发愁,看到此人,反而重新稳住了阵脚,甚至鼓起了信心。
“七将军怎么说?”赵行密先行来问。
司马进达看了看赵行密,又看了看本地主人,反而干脆:“我家二郎做的好大局面,我也想回去!但是看你们这个局面,尤其是司马虎贲也在,却由不得我多想了……你们想做什么?”
原来,另一个人正是司马正出镇徐州后接替他担任虎贲将军,实际上掌握金吾两卫的禁军统帅司马德克。
也怪不得足足占据了军队小一半力量的高级军官们都以此人为主。
“七将军,事情很简单,江都周边的禁军里,大部分都是从东都出来的,军官几乎全是,本来就人人思归,现在曹林死了,二郎回去了,更是压都压不住。但我刚刚从大将军那里过来,大将军的意思很清楚,圣人的脾气摆在那里,是断不许的……实际上,我们也不敢直接劝谏圣人回去,因为之前劝的全都死了。”赵行密中气十足,逻辑清晰。“所以,只有一个法子。”
司马进达沉默片刻,扶着腰中长剑冷冷来问:“什么法子?”
“我们应该发动兵变,杀掉那些奸臣,护送陛下回东都。”在司马德克与张虔达的注视下,赵行密言辞恳切,说出了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回答。
“这怎么能行?”司马进达嗤之以鼻。
“那七将军以为该如何?”带人来的张虔达忍不住追问。“你刚刚不是很坚决吗?说但凡能回东都,什么事情都可做的。”
“我现在也很坚决。”司马进达瞥了对方一眼,然后继续扶着剑去看司马德克与赵行密。“司马虎贲、赵将军,在下以为,虽说大魏无道,曹彻暴戾,自弃天下,但他毕竟是在位许多年的皇帝,威望仍在,而且性情狭隘,不要说挟持他能否成功,便是成功了,回到东都,也要杀掉我们这些人的……所以,你们的法子没有用,必须要杀了他!事情才可以定下来!”
司马德克与赵行密各自一振。
而这个时候,司马进达却继续说了下去:“然而,曹彻到底是君,弑君之事哪里是寻常人可为?唯独天命昭昭,不东则西,不南则北,如今我家二郎得天意授东都,尽取天元之精华,正是我司马氏理当代曹之明证!故此,我以为当以我大兄为主,覆灭曹氏,并定下主次尊卑,方可从容北归。”
话到这里,其人复又一声冷笑:“说句不好听的,没有我司马氏,这事必不可成!不说别处,回家路上的黜龙贼,你们要怎么对付?谁来对付?”
司马德克低头不语。
赵行密反而如释重负:“七将军,我也是这个意思,但大将军只是畏惧,不愿意出面。”
“此事简单,等我们发动起来,把他架出来便是,到时候他难道还分不清利害?”司马进达大手一挥。
“那现在该怎么做?”张虔达迫不及待来问。
“若司马氏愿意出面,我倒是有了些想法。”赵行密正色来言,却又看向了没表态的司马德克。
“说来。”司马德克终于也表态。“若能回东都,如何不能认司马二郎?”
“其一,我们要搞清楚,谁可用谁不可用。”赵行密根本坐都不坐,就在满是残羹冷炙的后堂上来言。“私下要将回东都跟圣人断不许我们回东都这个关系利害告诉所有人,如果愿意承认的,而且想回去的,就可以用;而想回东都却畏惧圣人的也不要慌,只说我们是要杀虞常基,然后护送圣人回去,同意了,也可以用;再退一步,便是兵变都不敢的,也要告诉他们,我们是要哗变后自行逃窜回乡,愿意的还可以用;最后的极少数人,才是我们要对付的。”
司马德克与司马进达齐齐眯眼来看赵行密。
张虔达更是大喜:“好,我去说。”
“不是你去说,去找人说,层层说,不要一个人乱跑。”赵行密继续言道。“尤其是你,张将军,你还有别的事情……也就是我现在要说的其二。其二江都周边有四位宗师,必须要借力打力,而要借力打力,必须要隔绝内外,控制机要,所以我们要把最可靠最核心的人送到关键位置上……包括我们现在敢计划此事,不也是因为司马大将军控制了城防,而司马虎贲控制了宫城吗?但还不够,张将军,你要去御前做机要。”
“我来安排。”司马进达立即摆手。“大哥不管事,我却可以借他的名义去安排。”
“不光是御前。”赵行密继续来言。“马厩、仓城、武库、各处城门、宫门、渡口,都要换成自家人……大家都要努力。”
“自然。”司马德克也同意。“还有吗?”
“还有其三,我们要控制住一些事情,不要直接找其余几位大将军,司马大将军和司马虎贲足够了,多请了这些大人物,不是担心他们泄密,而是容易内部出岔子,各行其是。”
“还有吗?”
“还有就是四位宗师了。”
“恕我直言。”司马进达冷笑道。“你赵将军这般谋划,把军中几乎一网打尽,便是四位宗师要阻拦,咱们也不是不能结阵把他们对付下来。”
“能不打还是不打。”赵行密赶紧来劝。“我的意思是,鱼皆罗与吐万长论两位老将军到底是关中人,回去的心思是一致的……但这些都无所谓,关键是我们是兵变,是能迅速达成的,他们到底在邻郡,消息封锁住,事情做成了,他们也就无所谓了。”
“不错,关键是来战儿跟牛督公……你要怎么处置?”
“这就是隔绝内外的缘故了,隔绝内外之后,便诬告说吐万长论要率军自行北上投奔白横秋,然后建议圣人以来战儿为帅率江都本地兵马出兵镇压。”赵行密咬牙道。“来战儿先走,再找人告诉圣人,江宁行宫已经开始建立,江东士民都还记得圣人恩德,请牛督公去江宁查看行宫进展,布置宫人……牛督公一过江,我们就动手!只要成功了,什么宗师都要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战?为谁来战?”
“是这个道理。”
“可行!”
“就这么做吧!”
就这样,四人喘着粗气在烛火摇曳的后堂中定下了计划。
过了好一阵子,还是司马进达失笑来问:“赵将军,平素未见你这般有韬略。”
“有韬略个屁!”赵行密难得爆了出口。“一则是被逼急了;二则,我被从淮口替换回来之前,恰好隔着淮水见证了黜龙贼张行如何处置的李枢……原本以为他从河北匆匆过来又要着急回去,说不得会闹什么乱子,乃至于会火并,结果竟然这般干脆……也算是现学了点。”
两司马齐齐松了口气。
“回去路也不太平。”想到这里,赵行密复又幽幽以对。“张行把杜破阵摆在了徐州,杜破阵失家之人,必定会死战……这就给张行留足了时间在后方准备。”
“所以要以我大兄为主,团结一致,方能归家。”司马进达强调道。
“这话就远了。”司马德克摇头道。“我们现在正做着掉脑袋的事情,成事之后的事情都要压住不想。”
后堂内,剩余三人齐齐颔首。
虽然一波两折,但这个叛乱集团到底是完成了连结司马氏这个关陇名族外加江都实权大族的任务,而且在最短时间内制定出了一个可行方案。
接下来,从当日夜间开始,大面积串联便已经开始。
首先是四人分头去寻之前宴会上的那批骨干,按照新的分层原则试探他们对宴席上“弑君”二字的反应,重新确定梳理了这些人的可靠性后,翌日一早便是往全军扩散。
到了这个时候,江都城其实早已经沦为一个包裹着宫城的大兵营……再加上皇帝整日享乐,不问政事;南衙虞常基孤掌难鸣,只是迎合皇帝应付周遭;各部官僚没了地方区块形同虚设;便是北衙宫人因为主体力量在南迁时被黜龙军击溃降服,也被迫陷入困境……故此,这些军官居然就在白日间公然往来,四下串联,堪称毫无顾忌。
结果就是,整个军队上下对回归东都一事保持了前所未有的一致性。
高层军官也在极快的时间内完成了分流。
如果说,昨天晚上,赵行密对司马化达的言语有夸张威吓的意思,二十多个其实是半真半假(数字正确,但里面有一部分是更底层的校尉、都尉、五百主之流),那么眼下,基本上可以确定,几乎所有人都有北归东都的意图,至少五分之四的人都基本同意大不了直接一哄而散的逃走。
这还不算,到了下午时分,不出意外的话意外出现了……具体来说就是,更多的军队外的官员在察觉到风潮后,主动参与了进来。
想想也是,他们何尝不想回去,而且他们哪个不是人精?再加上关陇本就是出将入相,很多文官都有军事职务经历,渠道也是通的。
到了第二日傍晚,赵行密统计完名单后,惊讶的发现,这个江都小朝廷居然有八成的高级官员愿意为了回家做点事情,五成以上的官员不吝于要动刀兵。
甚至连内史舍人、太医正、符宝郎,都加入了进来。
“现在怎么办?”
司马德克家的后堂中,聚拢起来的核心人员越来越多,而在看到赵行密烧掉那份刚刚统计完的名单后,有人忍不住急切来问。
语气中是带着兴奋的。
“现在我要去见一见虞常基……你们谁跟他有私下的交情?”赵行密反而满头大汗。
没人回答,很显然,作为南人下层士族出身的虞常基在江都这里煎熬了数年后,早已经沦为上下左右一起怨恨的对象。莫说本就没有,便是有,现在也无了。
“局势不是很好。”赵行密看着几位骨干焦急来言。“局势发展太快了,我们也得加速,否则虞常基、来战儿他们肯定会察觉到什么……或者已经察觉到了,咱们必须要赶紧操作。”
众人立即色变。
“我和张将军去见虞常基,看看能不能让张将军转为监门直阁(最直接的御前护卫首领),你们等消息,即便是没有问题,我们明日也要把剩下几个关键位置拿下,然后提前发动,但三月十五,月圆归家的流言要继续传,麻痹他们。”赵行密明显是真慌了。“而要是出了什么事故,大家不要管军队了,各自逃散吧!”
众人各自惴惴不提,赵行密便要起身与张虔达一起过去。
这个时候,司马进达站出来阻拦:“不对,老赵,张将军转监门直阁,应该是求我做中人,你的身份不对,不能因为你不放心,要亲眼看看就露出破绽……还是我去。”
赵行密想了一想,也只好点头,便坐在那里枯等。
另一边,司马进达带着张虔达直接于暮色中抵达虞常基府邸求见……前面还好,来到府中,进入花厅,等虞常基负着手面无表情进入,张虔达却忽然两股战战,连头都不敢抬了。
“怎么回事?”虞常基平静发问。
“能怎么回事,被吓的。”司马进达硬着头皮来编造。“所以这厮求到了我大兄那里,我大兄又让我来找虞相公来帮帮忙……”
“被什么事吓到了?”虞常基看都不看这两人,只是在案上铺开纸笔,准备写字。
“江都内外的流言。”司马进达接着来讲。“回东都的流言……照理说这流言几个月就要来一回,但这厮这次嘴不严实,仗着曾在我家二郎麾下做过事,喝酒后吹嘘,被人以为真有门路可以回东都,被几个夯货给缠上了,不得已找到了我大哥,请调出军中,换个能避开那些人的差事,省得被人误会。”
“想要什么职位?”虞常基一边写字,一边平静发问。
“监门直阁。”
“躲到陛下身边吗?”虞常基终于抬了下头,瞥了来人一眼。
“也只有陛下身边能躲开那些人。”司马进达也有些慌了。
“可以。”虞常基点点头,然后继续写字。
前方二人一个抬头一个低头,却都有些愕然……这就行了?
这么顺利,会不会有诈?
是在麻痹自己这些人吗?
正想着呢?
那边虞常基终于笔走龙蛇将自己的一幅字写完,然后指着桌上书法来言:“我这幅字值五百金!”
司马进达和张虔达瞬间释然,后者立即应声。
而前者也刚要答应,却回过神来,微微皱眉:“五百金也太多了,张将军品级都是没问题的……”
“不讲价。”虞常基冷冷回应,已经开始在旁边仆人端上来的脸盆里洗手了。
“四百金,我给虞相公送到钱塘江老家如何?”司马进达继续来劝。
“可以。”虞常基一声不吭洗完了手,平静答应。“文书明日一早走南衙发遣,这字干了,我让家人送到哪里?”
“我住处就行。”司马进达赶紧拱手,然后会意告辞。“先行一步,不打扰虞相公晚间闲适。”
虞常基也不吭声,就目送两人离开,立在那里发呆。
而翌日,叛乱集团的中坚人物张虔达,果然成为了一位监门直阁,直达御前。
到此为止,叛乱集团已经成功控制了江都城城防、宫城守卫,以及最直接的御前护卫。而仅仅是这日上午,便又有吐万长论面见白横秋使者王怀通,意图北归的消息传来。
平心而论,王怀通的出现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这个确实的消息自然给了叛乱集团一个意外的大助力。
只能说,局势不是小好,而是大好。
然而,到了下午,张虔达第一次执勤,在面见了圣人后,扶刀立于侧殿门外后,刚刚做好心理舒缓的他忽然就亲耳听到了一句让他心脏差点麻痹的话:
“陛下,现在外面都说有人要造反,陛下知道吗?”
说话的是与圣人一起来看歌舞的皇后。
ps:感谢读者老爷提醒,司马士达已死,改成了司马进达。
第三章 风雨行(3)
“陛下,现在外面都说有人要造反,陛下知道吗?”偏殿上,舞蹈间隙,皇后忽然开口。
出乎意料,皇帝居然没有生气,他在座中沉吟片刻,然后捻着案上鲜花花瓣戏谑来问:“皇后不是亲口说,朕心情不好,不要拿一些不实的传言打扰朕吗?”
这话当然不是胡说。
上一次,皇后身边女官从黜龙贼那里被释放过来,思来想去,怎么想怎么觉得黜龙贼有点不像是寻常贼寇,再加上她们到底比江都这里的人晚了许久才到,发现江都这里根本不晓得外面是什么局面,不免忧心忡忡,想做汇报,皇后也同意了。
但结果就是,那个去见皇帝的女官直接以“妖言惑众”的罪过被斩首。
皇后也只好对其余女官说:“圣人心情不好,不要去做打扰。”
从此,江都这里的内侍与宫人,就无人再于皇帝面前说任何外界的负面消息了……遑论造反。
“因为此一时彼一时,此一事彼一事。”皇后丝毫不慌,只是认真来言。
“哦?”皇帝状若惊异。
“当初说的是外面盗贼如何厉害,现在说的是江都周边的禁军;当初说那些,是希望陛下振作起来重定天下,现在说这个,是怕祸起肘腋,若不提防则江都安危、陛下安危都不好说。”皇后言辞诚恳。
皇帝不由来笑,却给了皇后面子,直接放开花瓣向外喊人:“当值的是谁?”
早已经大汗淋漓的张虔达狼狈转入殿内,扑通跪倒叩首:“臣监门直阁张虔达……”
只说了自己姓名,便已经惊慌到不知道怎么说下去了。
“张虔达。”皇帝想了一想。“你不是在做鹰扬郎将领兵吗?”
“圣人明达万里。”张虔达听到这个问题,倒是稍微恢复了一点神智,毕竟这个问题是有预设答案的。“臣之前确实是在领兵,但最近因为司马正领兵回东都的事情,军中上下起了些骚动,臣因为是司马大将军的旧部,却因故没能回去,惹得军中起了怨气……这才求到虞相公跟前,弃了兵权到御前当差。”
“因为你阴差阳错没有回东都,所以招来了本军下属的愤恨?是这个意思吗?”皇帝立即会意。
“是。”
“皇后说有禁军要造反,是指这件事吗?”皇帝继续来问。
“臣不敢隐瞒圣人。”张虔达明显有些紧张。“这几年,每隔几月就要起些回东都的骚动,但这一次司马正一下子带走了三万精兵,上面这些登堂入室的晓得是接替曹皇叔,多还只是议论,下面队将校尉之流就串联的有些厉害了……皇后娘娘为此惊动也属寻常,但事情似乎又不止如此。”
“有话便说。”皇帝明显又有些不耐烦了。
“是吐万长论老将军的传闻,据说前日晋地文修宗师、太原王氏的王怀通忽然出现,拜访了吐万老将军。”张虔达虽然还是战战兢兢,但嘴上却利索了不少。“臣委实不敢蒙骗圣人,江都城内现在很有些流言,都说王怀通是受了英国公白横秋的委托,劝吐万长论回关西的……而具体如何回去,又有许多说法,是孤身离开、仿效韩引弓引兵离开,乃至于说吐万老将军要发动兵变,率军来扑击江都的说法,都是有的。”
皇帝沉默了下来,皇后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闭口,只是看向了前者。
一阵压抑的沉默之后,偏殿上皇帝重新开了口,却是看向了平案之人:“都是一些流言,皇后想多了。”
皇后便要点头。
而皇帝反而抢先解释:“外面是有许多人要算计咱们,但只要不落到黜龙贼手里,我总能做个陈朝后主当个安乐公,你也可以仿效当年陈朝的沈皇后,安心做个公夫人。”
皇后只能点头。
“下去吧。”皇帝这才朝下方摆手。
张虔达赶紧谢恩,然后爬起来回到殿外继续巡逻,稍顷回过神来,又不禁心思微妙起来。
一来,他是庆幸,庆幸成功将这次危机应付了过去;二来,他是失望,失望没能趁机祸水东引,借此机会引得皇帝对吐万长论惊怒起来,反而轻飘飘过去了;三来,正是这种轻飘飘,以及皇帝明显展示的畏缩,让张虔达起了一丝轻松之意……原来,这位之前看起来那么深不可测的主,也可以这般轻易糊弄,自然让他放轻松了不少。
张虔达如何思量不提,偏殿中一场小小插曲过去,便继续歌舞宴饮起来。而到了日落天黑,歌舞结束,满殿烛光燃起,按照这位圣人在江都的规矩,就该挪动位置顺着烛光大道往西面一排居所处按着顺序去找妃嫔……这一年,尤其是这位圣人又从江东、淮南重新招了许多妃嫔美人后一直都是这么做的……数十位美人,每人一舍,一天一个,挨个拜访,轮到谁,白天负责歌舞节目,晚上负责侍寝。
白天的时候,皇后经常会来,极少概率会有随行的皇子、皇孙跟着一起,晚上的时候,就是皇帝一人去美人舍中。
但这一次,曹彻没有着急起身,反而是呆坐在座中,一时出神。
皇后也没有走,只是在旁边金丝坐榻上等候。
过了好久,曹彻方才出言:“取铜镜来。”
周围宫人原本大气都不敢出,闻言如蒙大赦,赶紧寻得一面铜镜,摆在了曹彻身前案上,又将烛台移近。
曹彻端详了一下镜中自己,扭头朝自己妻子来笑:“我与白横秋年纪仿佛,只小了两三岁,之前在东都看他满头花白,还有些忧虑,觉得自己这般年纪也会如此,如今看来是多虑了。”
皇后轻笑:“圣人天资卓越,远胜于人。”
曹彻点点头,看着镜子内自己的头颅,笑了笑,忽然又言:“大好头颅,谁当斫之?”
一言既出,殿中原本刚刚释然下来的气氛荡然无存,便是连被俘虏时都维持体面的皇后都为之色变:“二郎何出此言?刚刚不还说可以做安乐公吗?”
许是这相隔数十年的称呼,在此旧地被喊出来,曹彻居然心软,缓缓出言安抚:“贵贱苦乐,更迭为之,如三辉轮转,何必忧惧?”
皇后立即安静了下来。
皇帝也站起身来,就在殿中换了短衣,戴起幅巾,然后拿来一藤杖,宛若江东八大家的闲居士人一般,顺着烛光出了侧殿,往今夜要宠幸的妃嫔处而去。
皇后没有随从,她停留片刻就回到自己宫中去了。
倒是张虔达,其人耐住性子跟着皇帝去了嫔妃住处,目送对方进去,又在春日暮色中等到了替班的其他直阁,便也匆匆去了,中间路上遇到昔日军中同卫监军牛方盛,只打了个眼色,便心照不宣,一起往司马德克府上而去。
这一次,司马德克家中后院的人又多了一些,以至于几名骨干干脆早早串联了一下,决定人走之后再开小会。
而果然,人一多根本没法说清楚,大家议论纷纷,基本上是各说各话,少有讨论一致的话题则落在了王怀通拜访吐万长论身上……不少人是真的动心了。
毕竟,回东都当然好,东都是家,但这个家也不过是一代人十几年的光景,大家都是当今圣人营造东都后搬到东都的关西人。那么现在北方三大势力,黜龙帮起东境而趋河北;英国公据晋地而入关西;司马正入东都而压淮西……除了黜龙帮明显是敌非友,其余两家哪个不成?
只不过,东都位置摆在那里,想要从江都去关西,要么扔下部队,要么单独领军从襄樊绕路转汉水。
路上可不好走。
议论完毕,大部分人离开,除了司马德克、司马进达、赵行密、张虔达等骨干外,只有元礼正和牛方盛两个新人留下。
他们二人留下当然也是有理由的,因为这二人,都是之前那场仗后从徐州逃回来、换防回来部队的一员,跟这个叛乱集团核心骨干赵行密、张虔达本就属于同一个小集团……更重要的是,元礼正现在是金吾卫做一名中郎将,是这个叛乱集团另一位核心司马德克的直属领兵实权人物,当时做监军的牛方盛现在也是内史舍人,隶属南衙……两人都位置紧要。
故此,这二人虽然不是一开始的鼓动发起者,现在却理所当然的被直接吸纳为了最核心的成员。
“我先说。”
一人走,元礼正就黑着脸开口道。“我来这里是听说你们几位要做大事,若是要如薛万论那几个人说的那般,三月十五时直接逃散,随吐万长论一起北上,那我现在就走,另寻他人做大事?”
张虔达便要解释。
旁边赵行密嘴快,抢先来问:“他们说的不行吗?”
“行个屁!就姓薛的那个修为,还去关西?若是领兵,莫说张行跟司马二郎,上游萧辉他都过不去。”元礼正破口大骂。“而要是孤身走的话,恕我直言,他们可以走,我们不行!没有兵马,没有这支禁军依附,没有司马二郎这样的人占着落脚地,咱们只是孤魂野鬼!”
赵行密等人大慰,纷纷颔首。
“说得好,就是要做大事。”司马进达更是上来拉手,引得司马德克侧目。
赵行密看到这一幕,立即去问一声不吭的牛方盛:“牛舍人,你也看到了,我们是要做大事的,你可愿意?”
其他人会意,也都来看。
道理其实很简单……若是前几日,吐万长论真要走,他们知道了,觉得有个宗师可以依仗不怕落到之前几个逃人下场,怕是也真要直接领兵跟随了,甚至孤身随从……但现在呢?现在这个叛乱集团已经建立起来了,有了自己的计划,自然要尽量达成某种诉求。
而元礼正就说出了这里几位骨干的基本追求,那就是要自己做主,掌握这支禁军,作为乱世中的本钱,然后再北上。
这个时候,唯一有些尴尬的就是牛方盛了,他之前是参军,现在是内史舍人,都跟军权无关。而他亲爹牛宏,是以多年吏部尚书身份在南衙做相公的,门生故吏满天下……这种情况下,去哪儿没个前途?
“诸位,诸位。”牛方盛心知肚明,连连摇头。“我知道你们什么意思,但也不用疑我……其一,我修为虽在,却只算是文修,这等乱世,龙蛇俱起,若没个舟船躲避,随便哪家盗匪军头都能杀我;其二,我从上次徐州回来,一直在御前宫中做事,想要自行脱身,跟你们还不一样,只会更难;其三,圣人这个鬼样子,再不做些事情,咱们都要烂在江都的!”
说到最后,也是愤恨咬牙。
众人见牛方盛表态,这才放下心来。
赵行密更是来劝:“既然大家一致,便不要浪费时间内耗,只说事情……今日虽然嘈杂,但看局势,要害位置都已经入手,群情也已经起来,也该往下走了。”
“你们何时开始的?”元礼正打断来问。
“前日。”赵行密只能如此来答。
“是不是太快了?”元礼正一时犹豫。“我看宫中一切如常,而且你们不是也说要十五月圆发动吗,要是十五日发动,却早早准备万全的话,空耗着反而容易出事。”
“十五是最后期限。”张虔达解释道。“实际上能早就早,绝不耽误。”
“今日是初六……最早到什么时候?”元礼正反而有些紧张。
“就眼下来看,只要把来总管与牛督公调出去就可以发动,不拘具体时日。”赵行密坦诚以对。
“这事怕有点难。”张虔达忽然开口,却是将今日经历的事情说了一遍。“事情就是这般……我怎么觉得咱们这位圣人已经沮丧到什么都不想理会的地步?”
“若是这般,反而就麻烦了。”一阵沉闷的粗气之后,司马德克只觉得脑袋有些发懵。“他烂在那里不动,来总管和牛督公也跟着烂在这城里和宫里,我们不也要跟着烂下去?”
“那只能孤身逃散了?”牛方盛插嘴来问。
赵行密也有些焦急。
“若那样不是不行,但我觉得未必如此。”这时候,司马进达缓缓出言,若有所思。“这厮要是这么颓丧,为什么之前还要派出骑兵追杀逃人?只一个宗师要背离,他又不是没有压制手段……”
“七将军的意思是?”赵行密微微皱眉。
“他不是那种人。”司马进达冷冷以对。“他不是那种放任背叛的人,我大兄做了他许多年的侍卫首领,我们几兄弟都知道,他是那种自己负了天下人,却不许天下人丝毫负他的人……今日事,一则是他确实感时伤怀,到了这份上,如何不伤怀?二则也恰恰说明吐万长论背离他去投奔白横秋犯了他最大的忌讳!只是不知道他在意的是吐万长论这个老将、宗师,还是在意白横秋这个昔日在他面前低眉做小的,如今也敢觊觎他的天下!”
“那我们……”
“明日就公开上告吐万长论造反,反正这事又不是没有凭据,看他如何处置!”司马进达直接下了命令。
而说完之后,其人环视左右,复又提醒:“诸位,就看看他对吐万长论是如何态度,到时候便该晓得,咱们若是生怯,是个什么下场!”
众人不由凛然。
事情定下,核心团体也各自散去。
这其中,元礼正回到住处,居然辗转反侧,不能安睡,翌日天亮,也不多待,更是早早披甲扶刀去宫城执勤去了。而其人既至行宫,顺着宫城城墙走了一早,却转向一侧的仓城而去,并在这里的一处暗房中见到了一人,然后恭敬行礼。
“督公,司马德克是虎贲将军,执掌金吾卫,我昨夜不敢再冒险入宫以免他人生疑。”元礼正起身后,朝着身前之人小心来言。
那人穿着官服、戴着小冠,身后都是些板车、麻绳之类的粗物,手上居然正在捻着一束麻在手搓麻绳,闻言抬起头来,露出颌下微微发白的须髯,赫然是大内第一高手、老牌宗师、北衙牛督公。
牛督公点点头,面色不改,继续来搓麻绳:“如此说来,他们果然是要谋反?”
“看怎么说。”元礼正叹气道。“目前来说,还是想把人找的多多的,然后一哄而散,逃回东都……但若说这是谋反,也不能说是错。”
牛督公点点头,继续来问:“人多吗?”
“无论文武,登堂入室的几乎七八成都想走,下面的人更想走,根本没法问。”元礼正继续来言。
“三月十五?”
“对。”元礼正稍微打起精神。“我问他们了,有没有虚晃一枪,然后一些人提前走或者做事的打算……他们的意思是,若是要逃散,提前走反而引人注意,落得之前被在淮水边追上处死的下场,就是要一哄而散。”
“一哄而散。”牛督公重复了一遍,还是在搓麻绳。“还有吗?”
“有。”元礼正正色道。“其实这些人都不敢保证事情能成,因为吐万长论的事情大大出乎他们的意料,好多人都想跟着吐万长论走,去投奔白横秋……”
“吐万长论。”牛督公喃喃自语,慢慢嘀咕了好几个名字,手上终于停顿了下来。“吐万长论……王怀通……张伯凤……孙思远……白横秋……张行……司马正……雄伯南……李定……曹林……张世昭……王焯……真是物是人非,天翻地覆。”
“可不是嘛。”元礼正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变,只是当场附和。“这几年高手辈出,太吓人了……不过,督公已经知道这事脉络了吗?吐万将军真会反吗?”
“自古难测人心,谁知道呢?”牛督公摇摇头,重新搓起了麻绳。“你去忙吧!我早晚都在这里,想找我随时过来。”
元礼正犹豫了一下,忍不住追问:“现在不做理会吗?放长线钓大鱼?”
“做什么理会?”牛督公头也不抬。“把全城七八成的文武官员都抓起来?去吧。”
元礼正点点头,匆匆退了出去。
初七日上午,忽然有禁军军官自历阳而来,声称吐万长论公然下令部众收拾行装,准备西进淮南,借道南阳,往归关中,却未见相关公文,故冒死来报。值守将领赵行密不敢怠慢,匆匆入报禁军总参军司马进达,司马进达复又转呈柱国、睿国公领左翊卫大将军司马化达。
司马化达也不敢怠慢,只能一边司马进达匆匆将事情转到南衙,一边匆匆洗了脸,来见当朝圣人。
折腾了半日,圣人终于传旨,着江都重臣汇集,商议此事。
说实话,这种场合已经大半年没见到了……上一次还是讨论在江宁设行宫的事情,而这个时候,大家才意识到,这个朝廷里似乎还是藏龙卧虎。
司马进达半低着头,立在门内,目光顺势从最远端也就是最内侧挨个扫过:
齐王殿下面色惨白,只立在最上手位置束手低头,若不是见过这位殿下前几年的锋芒,司马进达几乎以为这是个废物……但好像也不耽误这几年成废物了;
齐王之后是两位皇孙……这让司马进达心中一惊,然后敏锐意识到,两位随行的皇孙居然在这几年渐渐长大了,已经不是少年郎了;
皇孙之后就是自己兄长了,自己这位兄长虽然洗了脸,但身上酒气隔着很远都还能闻到,似乎也是个废物……但到底是自己大兄,是司马氏的掌门人,是二郎的亲爹……当然,也是如今禁军序列第一的人,是自己能在禁军中实际掌权的最大靠山;
兄长之后,是另外三位执掌一卫的大将军、将军,其中司马德克看到自己,立即跟自己打了个眼色,另外两人看到自己,也都微微点头,却不知道是在暗示什么,还是在随意打招呼;
至于最后一人,身形魁梧,宛若巨人一般一人就占据了小半个队列的,赫然江都总管来战儿,这位江都本地出身的宗师也不与其他人说话,只是低头发呆;
这排人对面,最里面一位赫然是虞常基虞相公……坦诚说,司马进达对上这位在江都独立支撑南衙的相公还是有些心虚,哪怕他前日晚间刚刚见识到对方那过分的贪婪;
虞相公下手乃是国舅萧余,如今也只是面无表情,不知所想,其余委实没几个像样的人物,只是虞相公的几位副手里面稍微需要注意一下,比如两位内史舍人,一个是封常,这是渤海人,虞相公真正的左膀右臂,另一个正是牛方盛;
这些人之外,还有两个群体就在左近,一个是立在皇座之后的几位,其中包括符宝郎许宏;另一个是殿外侍立的两位阁直,其中一人正是张虔达。
不管如何,四面八方都有自己的人,这还是让今日事情的谋划者司马进达更添了几分信心。
正想着呢,圣人一身短衣幅巾,拄杖而入,众人赶紧下拜行礼。
礼毕之后,司马进达抬起头来,看见圣人侧后一人,心下一惊,却也无话可说……因为那正是许久未曾露面的牛督公。
“事情都知道了,你们都什么意思?”皇帝坐姿随意,言辞也随意,根本就没有让司马进达汇报情况。
“回禀陛下,臣以为可以唤吐万老将军过来,以作试探。”一人立即出列,正是国舅萧余。“免得伤及无辜,或者误会。”
“你倒是心善,也心急。”皇帝嗤笑一声,复又去看他人。“齐王,你怎么看?”
“儿臣以为,国舅所言未必不可取。”齐王抬起头来,面色有些涨红。
“你也心善,也心急……吐万老将军来了,江东就是你的了,对不对?”皇帝再度冷笑一声。
“儿臣并没有非分之想,只是担心局势失控。”齐王低下头,面上的血色也随之消失。
“回禀陛下,臣以为确实可以将吐万老将军请到江都来问清楚……但为防弄巧成拙,要确保他不能抓住时机溜走,就得派一位能看的住他的人。”就在这时,司马进达果断拱手出言。“他若果真要做叛逆,则就势镇压;若不是叛逆,正好来江都做替换……臣荐来总管领兵前往。”
“倒也妥当。”皇帝想了一下,复又去看来战儿。“来卿,你就走一趟吧!”
来战儿犹豫了一下,拱手出列:“臣非是畏战,而是有些忧虑江都局势……”
“江都局势?”皇帝紧随出言。“江都什么局势?虞常基?”
“回禀陛下。”虞常基即刻出列。“军心有些波动,有流言,说是三月十五,全军北归。”
皇帝愣了一下,复又去看司马化达:“睿国公。”
“回圣人,是有这回事。”司马化达脸色发红。“但这种流言隔三差五就有……臣不敢隐瞒,之所以这一次有些严重,正是因为吐万长论那里有些其他流言,凑在一起了,所以显得比之前厉害一些。”
皇帝微微皱眉,越过了司马化达,看向了另外一个信任的将军:“司马德克。”
“臣在。”司马德克赶紧出列拱手。“陛下,确实如此,流言一直都有,但这次这么厉害,正是前几日太原王怀通去见了吐万老将军引起来的……所以,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
“朕就知道。”皇帝再度冷笑,复又去看来战儿。“来总管,你听到没有?你不去将吐万长论带来,这儿反而会生乱……吐万长论就是这个口子!”
“臣没有推辞,只是忧心陛下安危。”来战儿诚恳来言。“臣不在,江都一旦生乱,陛下有了闪失,臣万死莫辞。”
“无妨,牛督公在这里呢。”皇帝以手指向了身后之人。“去吧!”
“那陛下要应许臣一件事情。”来战儿抬起下巴,目光越过殿上几乎所有人,直接与皇帝对视。“臣回来之前,天大的乱子,万般的计较,包括臣那里出了什么岔子,都不能让牛督公离开江都城……否则,臣宁可抗旨不遵,也不去历阳!”
殿中所有人,神色不一,齐齐去看如山一般的来战儿,皇帝也是如此。
而过了好一阵子,皇帝方才点头:“那就速去速回!带江都兵去!不要去六合山,从北面绕过去,堵住通路!”
“臣先去见吐万老将军,兵马自行北面。”来战儿再度更改了皇帝的计划,然后不等回复,便当场叩首而退。
人一走,皇帝也走,会议散去,众人也各归各处,该喝酒的喝酒,该执勤的执勤……但这其中,参会的几名叛乱集团骨干却都反应一致,那就是如丧考妣,不知所措。
没办法,怕什么来什么,谁也没有想到,来战儿走之前,居然来了这么一出,咬死了牛督公留在江都城。
下午时分,来战儿便已经匆匆率部分精锐先行出发,而人一走,彻底按捺不住的几位叛乱集团骨干便已经在光天化日之下聚集到了司马进达的住处……然而这些人聚在一起也没用,一个下午,他们只确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这个时候再提出让牛督公离开江都,不管是什么理由,都会让皇帝起疑,也都会无效,而牛督公不离开的话,就意味着皇帝有一位老牌的宗师保镖在宫中维护,这让大家生怯。
到了晚间,因为更改了地点,大部分人之前被拉拢的人都还往司马德克府邸去聚拢,甚至估计正因为来战儿的离开而振奋,倒是司马进达这里,只有寥寥几个碰巧的人抵达,算是扩大了争吵与混乱。
不过,混乱中,局势反而渐渐明了,因为道路似乎就那一条。
“一位宗师而已,三个成丹看住,不行四个,再不行提前调集高手结阵,而且我们是攻其不备,他护不住圣人,圣人一旦除掉,牛督公便不会反抗了。”司马进达最为坚决。“难道这个时候要退却?”
“我也同意。”赵行密气喘吁吁。“我也同意,不能临阵畏缩……今夜就做,现在就做,联络军中高手,然后发动当日走北面玄武黑门。”
司马德克也随之点头。
这三位点头,自然就是要议定了。
随即,张虔达也咬牙以对:“那就干!”
“这个时候确实不能退。”牛方盛居然也没有退缩。
“我是圣人身边的人,你们要发动了,就告诉我,我临时假传圣旨,看看能不能把牛督公诓骗走。”走对地方的符宝郎许宏干脆献策。“万一成了,总是个好事。”
“我也有个主意。”太医正张康也在,居然也没有退缩。“我给后宫里的妃嫔看病,知道有几个妃子、宫人深恨圣人把她们掳掠过来……不跟她们提前说,发动前去说,让她们配合着许宏一起去假传圣旨,或许能动摇牛督公。”
“可以!”司马进达立即点头。“都行!”
而这个时候,今晚一直比较安静,更像是观察所有人态度的元礼正忽然站起身来:“诸位,我有一问!牛督公果然忠心耿耿吗?”
众人一时诧异。
元礼正干脆摊手:“我们这些人来江都前难道不忠心耿耿?现在如何?来总管忠心,是因为他跟皇帝一样,都是江都长久居住的,没有这个怨气……可牛督公呢?”
“牛督公家在东都又如何?他一个公公,而且没听说他学着其他督公在外面纳妾。”牛方盛略显不解。
“但牛督公对下面内侍和宫人一直很好。”元礼正正色解释道。“宫人和内侍也都尊敬他,而宫人和内侍,包括牛督公本人,若非说有个家,那也是西苑和紫微宫……他们也是想回去的。而且莫忘了,大部分内侍和宫人失散在淮西,王督公当了反贼,入了黜龙帮,我不信牛督公没有因为此事怨恨圣人。”
“你想拉拢牛督公?”赵行密略显不安。
“不能提前拉拢他,太冒险了。”元礼正平静解释道。“但就像张医正说的那样,可以临发动前找他,以作动摇……我的主意是,到时候咱们兵分多路,我和符宝郎一起去找牛督公假传圣旨,顺便看看能不能劝住他;太医正找那些妃嫔和宫人,让她们假传圣旨把江都这里不多的内侍聚拢起来,到时候扣为人质,内外夹攻,或许可以动摇牛督公……与此同时,还是要联络高手,聚集起一个可以必要时应对宗师的精锐团体。”
“可行。”思索片刻,司马德克抢先给出了回复。
“什么时候发动?”张虔达见状来问。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急。”赵行密立即给出安排。“仔细联络筛选人,千万不要找那种过于忠心的……就暂时以十一为限,开始散播流言,十二日动手。”
“为什么是十二日?”张虔达追问不及。
“因为来战儿今日走了,要么吐万长论不随他回来,总有七八日时间空闲,十五之前都可以;要么极速回来,则大约是明后日,那我们就等他回来立即推动处死吐万长论,然后再劫狱,请吐万老将军做主,一起掀开这个摊子!”赵行密逻辑清晰严密。
“好。”司马进达也咬牙答应。“从明日起,咱们几人只在我这里说话,拉拢其他人在司马虎贲那里。”
就这样,随着局势变化众人反而坚定。
翌日,也就是初八日,局势平稳,来战儿果然未归,众人只是按照计划在各军中寻找高手,拉拢精英,唯一的波澜是江宁的鱼皆罗发函来问来战儿出兵之事,也无人理会。
到了这日夜间,叛乱集团骨干汇集在司马进达府上汇总,发现寻找高手的事情格外顺利,便要歇息一日,后日开始准备工作。
然而,三更时分,就在一众人准备散去的时候,忽然间,南风大作,呼啸如冬,外面莫说花叶凋零,便是树枝都被吹断,瓦片也被吹落。
更有甚者,几名反叛骨干正愣楞之时,一股强风越过走廊,随着双月之光自窗中卷入司马进达的书房,将案上墙上纸张书画吹乱如雪。
稍倾,外面大风仍在呼啸,堂中稍微平息而已,司马进达却望着被风送入手中一幅残字出了神。
几人回过神来,见状不解,纷纷借着居然还在的烛火围拢来看,却见这残纸上只剩两句话:
“可恨狂风空自恶。晓来一阵,晚来一阵,难道都吹落?”
落款居然是虞常基。
看了一阵,有人懂有人不懂,还有人误解自以为懂,但不知为何,几人全都气喘吁吁起来。
“我意已决,天时不可逆。”司马进达忽然冷冷将这半篇残字撕碎。“明日天亮,若此风仍在,便借赤帝娘娘这股天威,白日串联、鼓动,晚间三更就发动!待到十日早间,或生或死,不足道也!何必躞蹀不前,顾虑一宗师?!”
其余人刚要言语,外面狂风再作,各自心神激动,却是纷纷颔首。
待到天明,正是三月初九,披挂整齐的虎贲大将军司马德克推门出来,发现狂风呼啸一夜不停,果然仍在。
第四章 风雨行(4)
晚春大风呼啸,满城狼藉。
司马德克走出房门翻身上马,行到街上没多久便知晓到一件事情……原来昨夜到现在一夜大风,许多城外城内的军营房舍不敢说都被吹坏,但损失却是普遍的,于是禁军各处的中层军官都在往城外南侧的备身府(禁军指挥管理部门)索要物资和抚恤。
知晓消息后,其人毫不犹豫,立即更改了计划,乃是一面去通知司马进达,一面亲自将太医正张康接过来,二人稍作商议,便干脆出城往城南备身府而来。
到了地方,得到消息的司马进达已经抢先一步进入备身府,这位八达中的老七,本就是禁军总参军,正经在这里办公,又是司马氏这一代的最得力者,背后是整个司马氏家族,在整个禁军体系排序极高,是公认的江都牌面人物。
故此,其人来到这里,便立即越权接收了物资与抚恤工作,却不着急解决具体问题,只是将几百中层军官密密麻麻聚拢在备身府内那几乎可以做校场的围栏大院中,而且按照序列排好,自己也坐在那里,顶着大风拿着炭笔做损失记录。
正写着呢,忽然间,司马德克就好像长了透视眼睛一般,直接引张康穿过偌大的备身府各处,来到此间。
司马德克是正经的虎贲大将军,军中阶级法在这里,几乎所有人都立即起身相迎。
不待行礼,司马德克便几步走到司马进达身侧朝众人摆手:“诸位兄弟,今早我本来去宫中做事,结果迎上了太医正张太医,他天一亮就从宫中逃回来,与我说了一件天大的事……”
“什么事不能等等?”下面刚要嘈杂起来,坐在那里的司马进达便冷漠驳斥,好像是对对方越过自己说法不满一样。“司马虎贲,我们这里在说骁士的衣行住食呢!”
“还衣行住食。”两位司马之间的摩擦促成了大院内的安静空档,但出乎意料,司马德克几个字后居然卡了下壳……不是他忘了词,而是他晓得,这话从这里开始就没有回头了……不过,他终于还是咬牙说了出来。“按照张太医的说法,东都禁军,怕是连性命都要无了!”
下面彻底喧哗,还是司马进达站起身来,拿着刀鞘拍打柱子,这才止住了喧哗,满院子军官也都重新坐了回去。
“到底怎么回事,不要危言耸听。”司马进达继续呵斥,却转向了张康。“张太医,你来说。”
“我也觉得匪夷所思,但……但确实是真的,昨晚上,我去给圣人按摩,他问我有没有什么毒药能毒死几万人?”张康匆匆来言。
毒死几万人,东都禁军性命,众人如何不惊?
故此,话刚说到一半,便再度引发混乱,逼的司马进达使用上了真气呼喊下令,并引来备身府自家的甲士整顿秩序。
好不容易安静了下来,这一次,不知道是众人都有了猜度还是周围围满了全副武装的甲士,反而持续冷静下来等对方说完。
“我那时还不懂,只说毒药自然有的,但哪有砍头容易?圣人就说,若能砍头何必毒药?得不漏风声才可。”张康赶紧努力再言,而这个时候南风呼啸,司马德克也施展出真气,却是替这位太医正隔绝了侧方刮来的乱风。“我这个时候便已经被吓到,赶紧敷衍,说若是这般,须防着毒药气味泄露,然后最好一起服用……最好是用酒水遮掩。圣人便说……”
“便说什么?”司马进达复又来催促。
“便说只要中毒,失了力气就行,还有江东兵马可用呢,然后又问我,毒药对修行者可能用?”张康继续来言。“我说一般毒药对长生真气稍微弱了些,其余都可用,圣人便说可行,然后催促我速速准备,近日就要用,省的日久生乱……我回去后左思右想,实在是觉得不能做这种事情,便一早逃出来,却遇到了虎贲大将军。”
话音刚落,司马德克便扬声来言,做了总结:“诸位兄弟,陛下分明是想去江宁久住,不回东都,又见东都骁锐个个思乡,隔三差五便要出事,这次因为吐万老将军要走,更是难忍,所以干脆一并毒死东都人,好自家往江宁自在!”
这下子,原本被控制住的局面彻底失控。
愤恨者,懊丧者,哭泣者,喝骂者都有。
坦诚说,这个谣言有点低端,但架不住队将这一层的军官本来就文化水平低,甚至可以更低……因为修行本身,尤其是正脉修行的确是个辛苦活,每日打熬身体来冲正脉的就没几个能坚持看书的……故此,一时间许多人居然真的信了,继而群情激奋。
可即便如此,也不可能所有人都信,一定有精细人、有有经验的人对这个下毒的说法感到疑惑,因为从操作性上来说太离谱了。
只不过,如果是精细人的话,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总参军司马进达和虎贲将军司马德克这两位并不同族司马的一唱一和呢?这件事,要么是真的,要么是大人物有决断。
而且更重要的是,圣人想去江宁难道不是真的?不许大家回家不是真的吗?
谁不想回家呢?
所以,群情激奋中,并非无人站起来说这是谣言,但却完全被控诉声淹没。
传完谣言,两位司马对视一眼,司马德克居然直接带着张康走了,而司马进达负着手,看着场内乱成一团,却也在随后放开了维持秩序的甲士,放任这些中层军官在备身府内散开。
混乱中,谣言大面积传播开来,其中,不是没有人带着别样心思回军营,或者干脆想着入城。
然而,回到军营的人很快发现,谣言好像乘风而来,整个军营全都被谣言裹住……基层士卒对这种谣言更加没有辨别能力,而更高级别的军官不是不懂,恰恰相反,这个谣言在高级军官那里根本没有多少可信度,可面对着全军的压力,高级军官们也都感到无力,甚至不敢反驳;至于尝试去江都城内的人,也很快发现一个问题,城门各处说是得到军令,有的说是有人听信谣言,起了逆心,还有的说是有人勾连吐万长论,总之故意趁着大风入城纵火,故此各处城门全都封锁,严禁出入。
这使得大部分想表达些什么的军士更加愤怒,少部分想联络询问的人则陷入到惶恐与无奈之中。
没错,叛乱集团的第一步是传播谣言,广泛传播谣言,以酝酿气氛;第二步就是自外向内依次开始封锁城门,隔绝消息、控制交通。
尤其是第二步,正体现出了这个叛乱集团的根本底气……江都城的城防,是睿国公司马化达控制的,自然也是司马进达可以直接下令的;而宫城的城防,正是掌管金吾卫的司马德克控制的。
他们想要封禁城门,根本就是顺理成章。
“大将军,现在要封闭宫门吗?”司马德克进入宫城,目送太医正张康往大内去,刚要自行其是,迎面便有直属金吾卫中郎将元礼正从门楼上下来然后低声询问。“我听他们说,事情顺利的不得了。”
“不行,现在封闭宫门会打草惊蛇。”司马德克正色提醒道。“不要管别处,你的任务不变,从现在开始,如果有可疑人物想入宫告发,你就拦下来,等到晚上的时候,确保北面的玄武黑门不落锁……其余暂时不管。”
元礼正立即颔首。
而司马德克便却兀自离去,转向了宫城一侧。
且说,江都城是大魏五都之一,城内有宫城,宫城坐北朝南偏西,两侧偏北又有分城,其中东北是仓城,也就是当年张行等人发现粮食亏空的地方,里面装的是粮食、布匹、财帛、家具、车辆等死物;而西北面则是马厩与武库。
司马德克此行,正是要做第三步,也就是拿走御马和兵甲。
这不光是为了进一步完成自家武备,也是为了解除皇帝最后成建制的反抗能力和大队逃亡能力。
这一步非常敏感,因为皇帝就在宫内,牛督公也在宫内,只不过,司马德克身为执掌金吾卫的虎贲将军,只要不惊动皇帝,理论上也是没有问题的。
唯独事情顺利了一个上午,终于还是发生了意外。
“御马如何能动,这是要转到何处?”马牵到一半,忽然一名装束比较得体的内侍带着几人转到马厩这边,然后匆匆询问。“司马虎贲,你怎么亲自到此?”
军士们有些紧张,这些司马德克的心腹部下当然知道是要造反。
倒是司马德克显得从容:“赵副监,这不关你衣帽局的事情,前面不是吐万长论造反嘛,朝廷要发禁军支援来总管,我请了旨意,刚刚跟牛督公也打了招呼,要将御马转到备身府去。”
那人登时讶然:“我昨日新任了御马督监,且刚刚从牛督公那里来,未……”
话说到后来,音量已经微弱到消失在风声中了,人也面色煞白。
“杀了他们。”司马德克有些无奈,挥手下令。
甲士们蜂拥而上,只能将几名内侍匆匆斩杀于马厩之下,然后按照军令,将尸首弃于马厩之中,留下一队军士封锁看管,然后依旧将战马兵刃带走。
还没到中午,就已经见了血。
平心而论,这让原本显得从容的反叛集团稍微有了一些紧张。
而接下来,是第四步。
御马与军械被带出来以后,司马德克立即转向城南,却并非是直接进入备身府,而是来到备身府更南面一点的真火观,这里已经到大江边上了,彼处司马进达和赵行密也已经带着许多人在观外大江滩上等他……非只如此,南风之中,聚集而来的军吏还在增加。
没错,第四步就是集合部众,确定最后发动的总军事力量。
然而……
“人来的有点多。”赵行密低声解释的时候不免有些恍惚。“备身府散开后,我等了一个时辰,然后才找人说想做大事的下午都来真火观,结果估计城外的一半军吏都跟我来了。”
旁边司马进达面色也有些潮红。
司马德克转身来看,也一时无语,却还是努力振作点头:“这是好事。”
司马进达与赵行密也只能点头,然后一起努嘴示意。
见此形状,司马德克咬咬牙,便自行往前走去,乃是跳上临时堆砌的木台,拿掉头盔,先放出真气,然后借着江上吹来的南风做出了准备阶段最后的宣告:
“诸位!我是虎贲将军司马德克,我问你们,想不想回家?!”
下方没有想象中的一呼百应,而是在风中继续着之前的嘈杂,赵行密此时凑到了下方军官军吏群中,赶紧呼喊回应,周围却还是嘈杂如故。
这个场景不只是让司马德克心中惊慌,司马进达本来没有登台,此时毫不犹豫,也随之跃上,然后也运动真气大声来问:“虎贲将军问你们呢,你们想不想回家?”
这一次,下方安静了下来,但还是没有人回答。
司马德克几乎沮丧,但他如何不晓得,就凭今天已经做过的事情,如果不能鼓动起来这些人,他就只有一条路,那就是马上骑着御马,孤身逃窜。
正恍惚中呢,司马进达在旁,几乎咬牙切齿再度来问:“想不想回家?!”
片刻的恍惚后,忽然间,下方山呼海啸一般,数百名中层军吏大呼回应,声音嘈杂混乱,没有半点齐整,却音形一致,赫然都只是一个字:
“想!想!!想!!!”
台上的司马德克和下面的赵行密几乎瘫软,复又醒悟,原来只是人心波动,加上大风呼啸,众人反应慢了半拍而已。
好不容易等人安静下来,司马进达继续在上方言语:“我也想,可是圣人不许我们回去!所以必须要做大事!”
这一次没有山呼海啸,而是气喘吁吁,而且众人的喘息声是如此之重,以至于很难分辨现场的杂音是呼吸还是与呼啸的南风。
而司马德克终于在司马进达的目视下,重新鼓起勇气,说出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话:“诸位,我已经跟睿国公商议好了,天黑之后,你们愿意来的,就带兵到城西找我汇合,然后我来指挥,等到今夜三更就发动,到时候再由睿国公去劝谏圣人,最后咱们一起护送陛下回东都,好不好?!”
听到这话,下方再也抑制不住,又是杂乱的呼喊声趋向一致,赫然正是一声:“好!好!!好!!!”
白日计划中理论上最难的一步,居然如此顺利,顺利到在场三人几乎难以相信。
不过,错愕之后就是振奋,而振奋之后就是迷茫。
要知道,他们本以为下午会花掉许多时间才把人聚集起来,然后又要辩论,又要铲除掉动摇分子,才可能彻底组建成这个军事叛乱主体,估计折腾完,也就是傍晚了,大家直接回去带兵汇合,在城西集结起来,必然已经三更。
然而,谁能想到,三句话……三句话就让数万东都禁军交出了性命呢?
那么接下来该干什么?
解散?
等天黑?!
是不是有点仓促?
这不像是干大事的样子啊?
在场三位叛乱集团的核心骨干各自都有些迷茫。
“能成吗?”
就在这时候,风声与振奋的喧哗声中,赵行密忽然听到一个很微弱的声音,很明显,不管群情如何激愤,还是有人本能对这件事感到畏惧的。
而得此声音,赵行密忽然意识到该做个什么了,其人毫不犹豫,扬声来喊上面的两人:“司马虎贲!此事吉凶如何?真火观在后面,要不要祭祀一下赤帝娘娘,询问一下吉凶?”
上面两人只是紧张,又不是傻子,一下子醒悟过来,当然知道这时候怎么打发这阵前时间,司马德克立即赞同了这个建议,同时司马进达也赶紧让心腹提前入观,招呼那些女观做“准备”。
而很快,就有早就被吓懵的女观出来,告知了仪式方略——很简单,简单到异常,取纸笔写上要问的事情,诚心上香供奉,然后将问纸投入观中真火大盆中,看火势大小形状,便可知晓。
一会,又有司马进达心腹出来,小心汇报,说是准备好了硫磺、木炭之物,就等着投入问纸时一并投进火盆。
台上两司马心中大定,便装模作样,当众书写起了问吉凶之事,果然吸引了大家注意力,也给了所有人打发时间的去处。
好不容易写完,又当众展示了一圈,最后下午过半了,实在是拖不得了,便也下令让大门打开,然后还选了赵行密赵将军这位公认的军中既有资历又有修为还有德行的人为首,领着几位代表入了真火观大门亲眼来看真假。
“我投了啊?”司马德克瞅了瞅周围,看着司马进达来问。
后者立即点头,让他放心来做。
这位虎贲将军也觉得这一日风中折腾的够呛……不是人累,真不累,是心累,毕竟是造反!哪怕顺顺利利,神经也时刻紧绷!
故此,现在他反而有了一点释然,只想着把此事做了,然后回去休息,等晚上动兵戈便是。
动起兵戈,顺势而为,见招拆招,反而不累了。
一边想着,这位虎贲将军一边将手中被木夹夹住的问纸投入眼前那足有半丈方圆但真火却只是一小团随风摇曳的真火盆中。而问书刚一入火,下一刻,观内众人,观外的军吏,或是惊呼,或是目瞪口呆……无他,观内观外看的清楚,真火瞬间而起,居然直冲云霄,且隐隐有离火真气在其中鼓动如浪,仿佛不是从火盆中起来,竟似从天上落下一般。
其实,非只是这城南真火观周边,便是城内,随着这条火起,也有三个人齐齐一怔。
其中一位,乃是城内修为最高的牛督公,他正走在宫城内的道路上,忽然停下,怔怔望向了城南,停了片刻,却是继续低头往东北面仓城而去;
另一位,正是大魏皇帝,号称陆上至尊的曹彻,其人正在殿中饮酒,只觉得心口莫名一悸,似乎察觉到什么,又觉得一片混沌,继而一股酒气上涌,反而倦意明显,居然昏沉在座中睡了过去,引得皇后停了歌舞,又遣人来铺盖锦被以避乱风;
最后一位,却是大魏齐王,这位正值盛年的皇家贵胄并没有饮酒,而是躺卧在堂上看院中乱风,但他的反应也是最小的,因为自从当日强行使用惊龙剑唤醒真龙后便在修为上一蹶不振,只是微微有些心理上的触动罢了。
不过,正是这位感触最浅的齐王做了唯一的反应。
“利儿。”迟疑片刻,齐王轻声唤来一人,正是他的长子赵王曹利。“晚饭的时候你去一趟宫中,见一见你皇祖父。”
曹利匆匆从侧房内跑出,只是一拱手:“父王安心。”
然后便又跑了回去。
无他,曹利早就适应了这种角色……去迎奉祖父,同时查看祖父有没有对付父亲的安排……数年前开始,齐王跟皇帝之间忽然便再没有半点亲情可言,反而相互提防日益严重,原因不言自明,齐王是唯一一个真切威胁到皇帝皇位的人,偏偏之前一段时间内,只有齐王一个人是大魏成年的皇子,而且修为深厚、英气逼人,再加上曹皇叔在侧,使得皇帝又不可能真宰了这个亲儿子。
这一点,从齐王的长子刚刚脱了稚气,便立即被封为与父亲同等级亲王这件古怪的事情上,更加显得明了。
曹彻就是这种人,不管你合适不合适,只要你威胁到了他,一万个好处都是坏处;而你威胁不到,只要逢迎的花,一万个坏处都是好处。
转回城南真火观,司马进达等人也在发虚,因为他们看的更清楚,这绝不可能是硫磺木炭能搞出来的动静,这是真有“人”给了明示。
而且别看司马进达昨天晚上如何宣扬这是赤帝娘娘指引……指引个屁!
他昨夜起了那个劲头,一则是风起来了,大风可以遮蔽行动;二则是看到了四百金买来的虞常基的字……虞常基或许是感慨他本人在这个位置上整日被逼迫,而七将军看到的却是一种持续煎熬带来的不耐,虞常基受不了,他也受不了了,所以干脆直接就干!
但现在,随着火光冲天,别人不晓得,司马进达几人反而彻底无话了。
沉闷中,赵行密忽然转身,第一个往外走去,然后对着外面也惊住的数百军吏高声宣告:
“诸位,三月初十,天下大吉!咱们晚上见!”
说完,自己第一个带头离开,回去整军了。
就这样,到了傍晚,天还没黑,城西便开始有军队聚拢,那些军官回去以后,几乎每个人都带来了自己的部队,几百个军吏就代表着数万大军……实际上也的确如此,整个傍晚前后,果真有数万大军汇集而来。
可以想见,至少半数以上的禁军都决心参与进来。
而在真火观枯坐了半个下午的司马德克也再无多余心思,他从傍晚开始,就尝试整理部队,准备做事。
只不过,司马德克这般认真,却没有意识到,天黑之后,数万部队聚集在一起,很快就产生了一个反叛集团成立以来最大的破绽!
另一边,曹彻从睡梦中醒来,早已经忘掉下午的事情,又因为今日大风,没法准备烛光大道,便也没有计较,只是换了衣服,短衣幅巾拄杖而出,只在灯笼的指引下去寻今晚要宿的妃嫔住处。
不过,当他走出殿来,却第一时间在呼啸的风中察觉到了异样。
“城西是怎么回事?”走了几步后,曹彻便突然停下,然后指着城西映照的火光来问。“如何有火光,好像还有些喧哗?”
旁边等了一整日的张虔达如何不晓得是怎么回事?
放在第一日来当这直阁的时候,怕是要直接露馅,但这一次,可能是有了经验,张虔达却能维持住表面镇定,其人闻言,立即上前下拜拱手:“回禀圣人,城西草料场失火,风太大了,大家都在救火,却还是止不住……这种事情,也不敢惊扰陛下休憩。”
曹彻看了看周围乱风,摇了摇头,果然扔下此事不管,继续拄杖去见妃嫔了。
张虔达跟在后面,目送对方入了今日妃嫔的住处,这才松了一口气。
而几乎是与此同时,宫门外,年轻的赵王曹利也注意到了城西的火光与动静……他犹豫了一下,朝元礼正拱手:“若是皇爷爷说今日不愿打扰,小王就先回去了。”
元礼正眯着眼睛看了看对方,想了想,点点头:“赵王殿下路上小心。”
曹利点点头,回身上了马,便掉头离开了宫城。
但刚刚走过两条街,来到十字路口,因为宫城偏西的缘故,这位明显对局势疑惑的年轻皇孙亲眼目睹了让他惊惶至极的一幕——天色已晚,理论上各个城门应该落门才对,但今日完全相反,封闭了一整日的大门此时反而被打开,然后数不清的甲士自西面城门涌入。
这完全违背常理的局面使得曹利惊惶之余完全懵住。
但是不要紧,有以身做则来当榜样……大街上,因为刚刚天黑,恰好有一大队值夜的金吾卫不明所以走上街去巡逻……这些因为城门封锁和执勤日期而没有被纳入反叛集团的士卒瞬间被围住,并在叛军分路指挥官司马进达的指挥下轻松解除了武装。
随即,这第一批入城的叛军开始沿途控制街道。
得益于这一大队金吾卫的牺牲,曹利很快恢复了清醒,他知道这个时候再往父亲那里跑根本无用,唯一的要害是祖父,便又不顾一切,借着街上的人马嘈杂,纵马折回了宫城。
然后再度呼喊元礼正。
元礼正守在宫城南面威凤朱门,见对方去而复返,心中反而没有负担,便居高临下,从容询问:“赵王殿下何故折回?”
“我刚刚纵马,被风一吹,居然中风了……我年纪轻轻就要死了!”曹利也有些急智,却不说他看见有乱兵明显要造反,反而带着哭腔临时编了个理由。“求求元将军,去告诉皇祖父,让我见他最后一面!”
元礼正点点头,匆匆下了城门楼,走不多远,却见到张虔达主动往自己这边来。
两人见面,稍一言语,张虔达便下了结论:“必是外面发动被他察觉,所以想来报信……不能让他见皇帝,也不能让他走去惊动其他人,拿下他!”
二人计议清楚,便立即行动。
乃是元礼正装模作样去开门,张虔达引十余心腹在拐角处埋伏。
可怜赵王如何晓得宫城里面居然是最早被叛军控制的,其人匆匆进入,却刚一拐弯便撞到了张虔达……到了这个时候,赵王依然不晓得身前人身份,反而本能拱手问候这位皇祖父面前的新贵。
孰料,回应他的,乃是带着鹿皮手套的狠狠一巴掌。
只是一巴掌,赵王就被扇的后仰,却又被身后跟着的元礼正直接抱住,其余士卒此时一拥而上,就将其实是一位奇经高手的赵王给捆缚妥当,还勒住了嘴。
“放到马厩,不要声张,我现在去见司马虎贲,等到三更,万事大吉。”张虔达即刻来言。
赵王此时方晓得原委,却只觉得头晕目眩。
而张虔达既走,元礼正目送对方离开宫城,回头来看被控制住的赵王,居然在原地沉默了数息,方才摆手:“放到马厩。”
赵王被拖往马厩,路上还有些想法,还在思索叛乱者都是谁,还在想着有没有可能撞到一些人获救……可当他真被扔进空荡荡的马厩,看到马厩里那几具内侍尸首后,闻着马厩里冰冷的骚气与血腥气,脑中不由完全空白,继而恐惧到泪水涟涟之地步。
偏偏嘴被勒住,连哭泣声音都放不出来。
另一边,张虔达匆匆离开宫城,就在十字路口遇到了刚刚掌控了核心街道的司马进达。
两个人交马,司马进达便做催促:“万事顺利,司马虎贲在城西点兵,你速速去接一支部队来。”
张虔达点头,复又来问:“七将军哪里去?做大事时来吗?”
“三更后我必然从正面威凤朱门过去,不过现在,我要去杀一人!”司马进达明白告诉对方。“虞常基是南衙的独头相公,又是江东人,而且智略超群,若不速除,必生后患!”
张虔达胡乱点头,脑中全被“做大事”给遮住,匆匆往城西而去。
而司马进达则匆匆离开,径直率千余精锐直奔虞常基住处。
这一次,不需要通报姓名,根本无法与东都相提并论的虞常基府邸也没有任何抵抗能力,叛军轻松控制了全府,然后将虞常基绑了过来。
“虞相公。”司马进达坐在院中,身边火把随风缭乱,映照的他脸色也阴晴不定。“可恨狂风空自恶。晓来一阵,晚来一阵,难道都吹落?你既这般煎熬,今日我且送你安稳,不再为狂风所迫……如何?”
“甚好。”虞常基看着对方,没有半点惊讶和不解,只是点头。“甚好。”
司马进达便要摆手下令。
这时候,虞常基府上并不多的家人立即哭做一团,而人群中,更是有一人伏在地上,背上被反捆的叩首前行,并带着哭腔呼喊司马进达:“七将军,我兄长虽是相公,也只是个文修,放他回钱塘江老家,不碍你们回东都的!”
话说到一半,就已经被甲士拖拽回队列,却还是叩首哭求。
司马进达瞥了地上那人一眼,平静来答:“虞大夫……你兄长是相公,我杀的不是虞常基,是虞相公!”
“若七将军觉得须杀相公来立威,何妨杀了我代替我兄长?!”地上那人,也就是虞常基的弟弟谏议大夫虞常南了。“我们兄弟长得像,杀了我,装作我兄长,也是无妨的!我兄长智略超群,可以做你们司马氏的智囊!”
听到这里,司马进达终于微微动容,而一直面无表情也无言语的虞常基也扭头看向了自己的弟弟。
片刻后,虞常基先行开口:“司马将军,我弟弟才略不下于我,而且素无根基,这种人你们用了才妥当,而我在朝十余年,用人使权,贪财乐享,非但名声不好,而且颇有些威望,留下来非但得罪怨恨我的禁军,而且还要防着我反戈一击……反过来,杀了我,却是对虞氏一命了百账,于我家族也是有益的……这一点,我弟弟也一清二楚。”
司马进达便要说话。
虞常基却又继续来言:“而且还有最重要一条,圣人性命,你们肯定要细细思量……万一不想杀皇帝的人颇多,想杀皇帝的也多,你们到时候夹在中间也难控制局面,而杀了我,便可以将禁军不能北归的事情归在我身上,到时候处理起皇帝就从容的多……也算是我为圣人尽忠了。”
听到第一句话,虞常南便已经泣不成声,听到最后,晓得根本无法来救自家兄长,却干脆是哀嚎嘶叫起来,配着晚间怪风呼啸,几乎不似人声。
以他的聪明如何不晓得,自家兄长这十几年揽功过于身,肆无忌惮,一则是要报圣人,二则是要保全自己呢?
不然呢?二虞北上,无根无基,真要像他这般爱惜羽毛,不去迎奉皇帝,又该怎么立足?
司马进达见此,加上自家兄弟子侄间的关系经历,竟然也懂得对方,终于和善了几分:“既如此,请虞相公自去,令弟虞大夫这里我带他去我兄长身侧存身。”
虞常基连连颔首:“就在这里动手吧,不要浪费时间……诚如你所言,恶风不停,我已经忍受够了。”
司马进达点点头,亲自起身,却从腰中取出一把鲸骨金锥来,走到对方跟前,只一锥便刺入对方太阳穴,没入半尺,复又搅了一搅,就放倒在地。
随即,其人也不耽误,便带着哭嚎不成形的虞常南往见自家兄长。
另一边,张虔达见了司马德克,说了今日遇到的两场意外,本意是自鸣得意,说自家如何轻易化解……但司马德克与赵行密闻言,则各自凛然。
“必须提前动手了。”赵行密迅速给出意见。“风声遮蔽了动静是好处,但火光这么明显,城内、宫内都能看见是我们的失误,警觉了一个赵王,迟早会让其他人警觉,尤其是牛督公那里还是个空法子……必须提前所有,现在就控制大内,然后劝降牛督公。”
“正是此意。”司马德克转过身来,就在火把下给张虔达下令。“大部队还没有整备好,给你两千人,你从正门回宫中,将大内不属于我们的宿卫全给替换掉……记住去找张太医和元礼正,让他们速速发动,按照计划对牛督公威逼利诱。”
张虔达愣了一愣,立即领命而去。
“赵将军,现在就把精锐修行者给你,你马上去玄武黑门……如果牛督公动手,你们就动手,拼个你死我活;你战力充足,若是牛督公不动手,等我大部队到,堵住各门,搜检全宫。”司马德克继续下令。
赵行密也赶紧率众而去。
一人走,司马德克立即加速点兵,却依旧从容。
实际上,这位虎贲将军到了眼下反而心知肚明,这就是军事行动的典型特征,临到跟前什么计划都要赶鸭子上架,而且已经赶了,反而没什么可计较的。
自己半个时辰后,最后带兵进入宫中收尾,临阵处置局势便是。
司马德克点兵匆忙,赵行密提前进入最方便直入大内寝宫玄武黑门外埋伏,张虔达被迫临时更换宫城宿卫,全局被迫提速……一时间,居然忘了通知去控制城中宫外地界的司马进达,也不知道是不是粗心大意。
“老七你太大胆了,这是要命的勾当。”将虞常南送出去安置后,满身酒气的司马化达扶着额头,明显焦躁。
“兄长,木已成舟,虞常基都杀了!”屋中只有两人,司马进达自然努力来劝。“军士们全都想着回东都,比我想的要容易多,咱们须立即动起来,不然司马德克会控制局面的!”
“你要害死我……”司马化达放下手,面色焦急。“我问你,牛督公你们安排了吗?”
“安排了。”
“那陛下本人呢?”
“自然重中之重……”
“他要靠着修为跑怎么办?”
“他……应该也不惧,毕竟能对付牛督公的高手阵列,应该也能压着圣人……兄长,大家都想回去,这次造反的人里面,光成丹就有七位,便是来战儿还在也不怕!”
“那齐王杀了吗?”司马化达冷不丁继续来问。
司马进达微微一愣。
“齐王杀了吗?”司马化达眯着眼睛,吹着酒气,催了一句。“他不死,你能心安?去虞常基府上写文书,找个舍人假传圣旨,说是陛下知道齐王要谋反,要处置他,要他自杀!”
司马进达依然还是愣了一下,但这一下后却是忽然醒悟,拔腿就走。
老七走后,司马化达扶着额头支在几案之后,几案上与旁边的烛台上,烛火摇曳不停,而门外的风声几乎与昨夜无二……司马化达听着风声,看着烛影,喘着酒气,不由呼吸渐渐粗重起来。
第五章 风雨行(5)
天黑以后,双月之下,南风之中,江都城内的局势开始失控。
这种失控,并非是说军事政变出现反复乃至于失败,事实上,到目前为止事情顺利的过分,只不过,军事政变这种东西本身就不可控……说好的是三更之后动手,正好天明把局势控制住,但部队一集结就被人注意到了,于是所有人不得不提前就位发动;而且政变的参与方并非是单纯一心,大家虽然结成一个团体,但司马德克等人既需要司马氏的名望又不想司马氏主导一切,既想尽量扩大叛变集团,又不想特定的人参与进来。
而最重要的一点是,军事政变天然是清算与扫荡、投机与夺权的舞台。
在这个过程中,没有一个掌握暴力加主动权的人会循规蹈矩,也没有任何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不做挣扎……哪怕只是象征性的挣扎、徒劳的挣扎。
转回眼前,张虔达率领两千司马德克挑选出来的可靠精锐甲士,其中包括一位成丹高手、中郎将令狐行,然后大队人马自正门进入,汇合了元礼正,后者听完前者介绍情势,晓得躲无可躲,却是咬牙即刻去寻牛督公了,而张虔达也和令狐行在匆匆派人去寻太医正张康后,也一起开始按照计划,用自己带来的兵马更换宫城内各处宿卫。
宿卫,指的是晚间留守在宫内的守卫,理论上由一位正经的大将军轮值带领,碍于敏感性,叛乱集团不敢轻易接触,他们也因为被隔绝在宫城内而根本没有机会加入叛乱集团……一般而言,因为夜间执勤的特点,这些人会在特定的几个偏殿内集中留守,少部分在外面巡逻或者站岗。
故此,张虔达只换了三个廊下偏房区区几十人,便迅速来到了第一处集中了宿卫兵马的所在——成象殿。
“什么人?有贼!”
大队兵马来到成象殿外,里面执勤的宿卫中早有修行者耳聪目明,只在里面便透过风声察觉到了外面动静,当场大喊,并迅速引发里面数百宿卫的警觉。
张虔达本就紧张,在外面闻得这一声喊,心下一慌,居然当场勒马,狼狈掉头逃窜……乃是身体力行的展示了什么叫做字面意义上的做贼心虚。
追随他的叛乱甲士为之一愣,只能莫名其妙随对方出来,而回到院墙外面的廊下通道中,被临时指派来的令狐行忍不住拉住张虔达的战马,当场询问:“张将军,为什么退出来?”
张虔达怔了一下,立即醒悟……不错,自己为什么退出来?!
对方作为宿卫,察觉到一大堆甲士还有人干脆骑着马大晚上的来到宫内,喊一声不是正常的吗?
至于说做贼……自己是要造反,是要“做大事”好不好?还做贼?做贼算个屁啊!
想明白了以后,张虔达不由面红耳赤,所幸天黑风大,大部分人看不到,便一声不吭,又赶紧勒马掉头回去,然后重新来到了成象殿外,并迅速下令:“关掉所有殿门,只留西面侧门的一扇门,让他们从这个门里挨个出来!出来便是自家人!”
叛乱甲士们人多势众,立即依言围住成象殿,同时鼓噪呼喊:“出来!都出来!”
“出来一起回东都!”
“全军都要回东都,晚了就走不了了!”
“江都这里五位大将军一起做了决议,大家一起回东都。”而与张虔达的慌乱不同,跟来的那位中郎将更是驰马到了殿门跟前,激烈催促。“现在速速出来,一切好说!晚了不要逼自家兄弟动手!”
一时间,天上风声呼啸,殿中殿外则一片喧哗混乱。
这个时候,殿中一名老者匆匆自殿中一处单独房室内走出来,听了听周围动静,却是迅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然后赶紧阻止:“什么五位大将军一起做决议?我白横俊不是就在这里吗?这些人来历古怪,不要信他们,也不要乱动!”
很显然,这位白姓老将军颇有威望,殿中宿卫稍有迟疑。
而殿外张虔达闻得是白横俊当值,而且居然亲自宿卫在殿内,赶紧呼喊:“今夜当值的是白老将军吗?何时入得宫……不过今夜不关你的事,速速出宫去吧!你堂弟白横秋占晋地入关西,你弟白横元占荆襄也入关西,还有个白横津在东都,你这个姓氏哪里去不得,如何要掺和我们的事情?”
殿中白横俊愣了一下,反而大怒,就在殿中隔空喝骂:“张虔达,你这是要反了吗?我受皇恩,连你说的这几个白氏逆贼都势不两立,怎么能跟你们同流合污?!”
说着,便呼喊周围宿卫武装起来反击。
可是,白横俊发怒要求反击,这些宿卫反而不再迟疑,乃是纷纷鱼贯而出。
对此,白横俊惊怒交加之余,反而有所觉悟,反手拽过一个亲卫,低声交代:“我儿刚刚去了内院,你混在人中出去,寻我儿去调集宿卫去营救陛下!”
那亲卫应了一声,学着其他宿卫一样,低头而去。
殿外,令狐行思索片刻,忽然凑到张虔达身侧:“张将军,准备动手。”
“怎么说?”张虔达心下一惊,不由压低声音。“这可是白氏出身的一卫大将军!”
“白氏出身不错,一卫大将军也不错,却是个假的白氏……不然,为什么这种局势还跟我们一起烂在江都?”令狐行冷笑一声。“他根本就不容于白氏,又没有自己的根基,现在突然陷到这个境地,怕是只能靠着做圣人忠臣来求名了。”
张虔达若有所思,将信将疑。
道理他是懂的……其实,人尽皆知,白横俊这一支,并非是白氏的种,而是渤海高氏的种……当年大周东西分裂,司马大行台占据关陇,神武帝建立东齐,两家相争数十年,白横俊他爹就是战场上被白家那位奠定了关陇军事优势的老爷子给俘虏的,认了义子。
从这个角度来说,白横俊似乎还真就是被白氏抛弃的弃子。而一个根本无处可去的弃子,在眼下局势中选择做个忠臣搏名,似乎也属寻常。
只不过,一个弃子,还能做到一卫大将军,还能让人可望不可及,却是让张虔达有些懵。
倒是一旁令狐行,同样出身晋地世族,但可能是王怀度、王怀通、王怀绩三兄弟的外甥,读书多了些,似乎见识也多了些。
就在叛军开始公然鼓噪,解除宿卫武装的时候,另一边,司马进达也带着写好的圣旨来到了齐王住处,并由中书舍人封常当面宣读了诏书:
“太子之位,实为国本,苟非其人,不可虚立。自古储副,或有不才,长恶不悛,仍令守器,皆由情溺宠爱,失于至理,致使宗社倾亡,苍生涂地。由此言之,天下安危,系乎上嗣,大业传世,岂不重哉?!
自前太子薨逝,齐王曹铭,地则居长,情所锺爱,然性识庸暗,仁孝无闻,昵近小人,委任奸佞,前后愆衅,难以具纪。朕恭天命,仰至尊纲纪,属当安育,虽欲爱子,实畏上灵,岂敢以不肖之子,而乱天下?
故久不立也,期以皇孙贤明,可托魏之国祚。
然铭冥顽不灵,素视太子之位为己属,肆无忌惮,渐起不忠不孝之心,养凶淫悖伦之士,乃至于一朝发作,欲置亲父亲君于死地,岂能不除?
唯此事只罪铭一人,其男女为王、公主者,并可优存,仍托骨肉。
顾惟兆庶,事不获已,兴言及此,良深愧叹!”
夜风中,满是甲士的院内,中书舍人封常战战兢兢念完了这封他自己刚刚写完的、实际上一封废太子的旨意,然后却不敢看身前下拜的齐王,而是扭头看向了带他来的司马进达。
司马进达叹了一声气,扶剑向前,却又主动对呆呆跪坐在那里的齐王单膝下拜,然后拔出剑来,拄着剑做解释:“齐王殿下,我其实大约晓得,现在攻击宫城作乱的那些人只是打着你的旗号,想自家回东都罢了,未必跟你有关……但是既然旗号已经打出来了,而且你还派了赵王去窥探,赵王还被圣人扣住了,却也不能怪圣人震怒,认定了你要作乱,然后下决心要处置你……而且,这还不是最关键的,关键是,咱们谁不知道,圣人想杀你许久了?!”
齐王怔怔抬起头来,居然无法驳斥。
这才是他心里过不去的那个坎,他知道自己这次是被冤枉了,但圣人……他的亲爹,早就想让他死了!
这一点,整个东都都知道。
隔了片刻,就在司马进达有些不安到蠢蠢欲动的时候,齐王抬起头来问道:“只杀我一人对不对?”
“自然如此。”司马进达赶紧点头,能不动粗,他还是不愿意动。
“不对。”曹铭想了一想,缓缓摇头。“司马七郎,若只杀我一人儿女保全,我就认了,但我死了,我的儿女果然能保全吗?”
“当然如此,圣旨明言了,儿女并可优存,仍托骨肉……”司马进达赶紧重申了一遍。
“还是不对。”曹铭缓缓站起身来,赤手空拳,却居高临下盯住了拄剑的对方。“司马七郎,这件事情是这样的……若是事后父皇认定此事是我图谋不轨,那我儿阿利被蒙上窥伺宫城的罪过,将来怕是也免不了一死……反正他不止一个孙子;而若是此事后父皇醒悟过来,晓得我是被人利用了,不由后悔,必然会迁怒你们今天这些做事的人,到时候我已经没了,反而是你们这些人会拼尽全力,撺掇父皇杀尽我儿女,以绝后患,是也不是?!你别告诉我,我父皇与你大兄干不出这种事!”
司马进达愣在当场,竟也无法反驳。
而思索片刻,他也马上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赵王,为什么赵王今晚上忽然会去宫城?
如果赵王没去,自己这一招,说不得直接就把对方给弄死了,便是对方有这些话,他也可以当场做大方,允许对方将子女给放出去……然后再逼齐王自杀……但现在,赵王……为什么啊?
“齐王殿下。”司马进达没有起身,反而就在地上抬起头来,面露不解。“我还是不懂,你为何要让赵王晚间时候一个人去宫城,以至于弄成现在这个样子……”
齐王摔了下双袖,也有些沮丧无奈:“我能怎么办?我到底是曾摸到宗师门槛的人,对今日军变是有些气机感触的,但偏偏丹田坏了,一闪而过都算不上,也不知道是哪里会出问题,只看形势猜着可能是军变……才让老大走了一遭,却害了他。”
跪在那里的司马进达心里发虚,旁边的封常两股战战,而齐王本人也失魂落魄。
三个人全都在这个大风之夜被逼到了墙角,而且局势一触即破。
不过,三个人中间,司马进达却晓得自己尚拥有一点信息差,而且也晓得到了最关键时刻,却是强打精神站起身来,语出惊人:“齐王殿下……要不你走吧?”
齐王怔怔回头:“去哪里?”
“甭管去哪里。”司马进达将剑插在地上,摊手无奈,言辞恳切。“殿下,现在的局面是,禁军虽然鼓噪起来,却只是想回东都,再加上圣人那里还有一位牛督公与不少忠心的人,你肯定没有胜算……没有胜算,圣人要你死,你不愿意死,那除了走,怎么办?要跟我们这些奉旨行事的人动手吗?一旦动手,你坐实了是此次兵变的主谋,反而要连累赵王。而且动手了,你又能如何?不还是或走或死吗?齐王,局势这么混沌,我们也不想动手。不动手,只能你走,带着剩下的子女走吧!也是我求求你了!你走了,我们找机会再放走赵王不行吗?”
齐王明显动摇,却又缓缓摇头。
司马进达急的不得了,当即将长剑拔出来指向对方:“殿下,不要逼迫我们!”
曹铭反而摆手:“司马七郎,看在往日情分,给我半个时辰好不好?”
司马进达分外不解:“半个时辰有什么用?殿下这么拖下去,难道指望赵王自己趁乱逃回来吗?”
“不是,我是要观成败。”曹铭深望着宫城方向深呼吸了一口气。
司马进达目瞪口呆。
而封常终于颤颤巍巍说出了一句话:“居然真是殿下吗?”
“你们真的误会了。”曹铭无奈至极。“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做这种事的,因为我知道,大魏已经名存实亡,只剩一口气,这个时候,只要起了乱子,便可能会直接倾覆……就像现在,禁军喊着要回东都是不错,父皇还有余力派人来杀我,可一旦闹起来又拖延下去,整个禁军都卷进来,父皇只能屈从了,到时候以他做的孽,必死无疑……我在这里等一等,就是想看他还有没有当日宗师乃至于大宗师的修为和魄力,能不能马上联合牛督公一起把乱子压下去?而若是半个时辰他都鼓不起勇气来作战,牛督公一人是拦不住大局的,他也必死无疑,大魏也真亡了,到时候我走便是。”
司马进达和封常面面相觑,都有些慌乱。
但二人慌的俨然不是一回事。
“封舍人,你去寻我长兄,跟他说实话,我这里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请他指教。”司马进达想了一想,忽然开口,却是打发了有可能泄露特定情报的封常。
曹铭看了眼封常,后者也看了眼曹铭。
但这位中书舍人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开口说什么,而是依照吩咐,逃也似的跑了。
人一走,司马进达稍微松了口气,却也鼓不起勇气跟曹铭拼命动武,反而只能立在那里,陪着对方心惊胆战来看宫城夜乱。
到了此时,宫城已经彻底乱了起来。
一则,是叛军大规模入内控制局面,二则,是发生了明显的交战与对抗。
具体来说就是,白横俊只带着十几人在殿中负隅顽抗,而张虔达无奈之下,尤其是知道白横俊儿子白有宾居然已经汇集了一支兵马去后宫时,更是无法再拖延,立即亲自上阵,参与扑杀白横俊。
战斗本身没有什么意外,白横俊虽然是位成丹高手,但年纪却很大了,而且被困在了殿中,成丹高手最大的机动优势被遮蔽,而叛军既不缺质量也不缺数量,数十名甲士在两位凝丹高手的带领下结阵反复扑杀,不过数个来回,白横俊便已经气喘吁吁,真气与力量全都不足,继而落入下风。
不过,即便是占据上风也无妨,因为这个时候赵行密察觉到了里面的混乱,不敢再等,乃是即刻率领禁军精锐,包括他在内至少七位成丹高手,十几位凝丹,数十名奇经自玄武黑门突入。
结果,迎面撞到了慌慌张张的太医正张康。
“出事了!”张康手脚冰凉。“赵将军!原本该留在玄武黑门和后宫的那些内侍早一步被牛督公唤走了!许多宫人乱后也得了言语往仓城去了,他必然已经发觉!这还不算,刚刚有大将军白横俊的儿子白有宾带着一队兵马涌入了后宫!白横俊现在则被张将军堵在成象殿!”
“张虔达是个废物!”闻得局势不妙,赵行密此时反而不惧,只是喝骂了一声,便行催促。“不要慌,带我去后宫!”
张康立即掉头带路。
从玄武黑门突入的本意就在于此,不过片刻,一行人便到后宫,却惊讶发现,白有宾居然被挡在了后宫一处小宫门那里。
而白有宾回头来看,因为天黑风高,并未发觉是赵行密等一众禁军高手,只以为是一小股乱军,不急反喜,立即拍打此处小宫门,然后高声叫嚷:“陛下!我们现在兵马齐备,乱军反而混乱,只要你出来,乱军肯定会逃亡失措的!陛下!”
赵行密带着禁军中的一支绝对武力,信心满满,不然也不至于刚刚进宫时昂然自若了。但此时闻得此言,居然跟身边那些将官高手一般无二,乃是齐齐一惊,当场停在了阴影中!
与此同时,宫城东北面的仓城内,元礼正看了看外面的动静,忍不住朝身前搓麻绳的牛督公来发问:“督公,你到底意欲何为?”
“我一个内侍,能有什么欲?”牛督公平静来答。“不过外面风大,带着儿郎们还有宫人们在仓城这里躲躲罢了。”
“可现在外面已经乱起来了。”元礼正咬牙来对。“你堂堂宗师,若不表明态度,两边都会防着你的。”
“我没有态度,也不需要表明什么态度,只是需要陛下旨意罢了。”牛督公继续搓着麻绳来答。
“陛下这种局势如何传旨到这里?”元礼正眯着眼睛来看对方。“督公,你何必这般作态,但凡给我一个准话,我也好放心。”
“旨意不需要写也不需要传,禁军想回东都,若陛下同意便同意,若不同意,或者觉得禁军在造反,他便该亲自腾跃起来,披坚执锐来平叛,我在这里一望便知……到时候自然会去协助陛下作战。”牛督公平静来答。“反倒是这些儿郎,如何是禁军对手,宫人们也要忧心被杀戮抢夺,所以只在这里等着便是。”
元礼正懵了一下,复又低声来问:“敢问督公,陛下是什么修为?”
“之前一度想靠立塔来成大宗师,现在不好说。”牛督公有一说一。“因为皇帝的修为跟大魏朝廷兴衰有关,不然何至于哪个皇帝都想一统四海呢?而且也不能强身健体,还一般受限于都城,所以做皇帝的晚年都会有些急不可耐之态……但不管如何,真到了最紧要的时候,总能腾跃起来吧?”
元礼正听到这里,想了一想,反而大笑:“若是这般,我看未必!他都把这国家糟蹋成什么样了,大魏都要亡了,若是国家成败拴着他的修为,我就不信他还能跳的起来?!”
说到这里,元礼正干脆朝着牛督公正色一礼:“多谢督公解惑,我这就去催促他们处置昏君!”
这次轮到牛督公愕然了。
而这位几乎算是反叛集团中最三心二意之人说完话,也不再理会牛督公,而是径直扶刀出了这暗室。
这还不算,来到外面,还能听到其人对着仓城内满满腾腾躲避着的那群内侍和宫人们来问:“牛督公问你们,你们想回东都吗?”
原本喏喏的内侍和宫人们嘈杂了一下,却是纷纷来应:“愿意!可是真要回去吗?”
元礼正再度大笑,然后根本不作回答,便离开了仓城。
牛督公在屋内,怔了片刻,只能继续低头来搓麻绳……结果只搓了一下便因为用力过猛,使得麻绳断开……这位北衙仅存的督公也只能束手呆坐在那里。
“他跳不起来!”司马化达坐在自己府邸后堂上,听完封常的陈述,忽然开口,却又有些驴头不对马嘴。“他跳不起来,他就不能跳,他若能跳,三征那一遭、晋北那一遭便该跳,一征二征的时候也该跳起来的……何至于拖延到现在这种地步呢?”
“明公是说齐王还是……圣人?”封常小心翼翼来问。
“明公是说我?”司马化达回过神来,却还是驴头不对马嘴。
“自然。”封常愈发小心起来。
“我算什么明公……”司马化达赶紧摆手。“我也跳不起来的。”
“那我们呢?明公呢?”封常继续来问。“我们该如何作为?”
“我们?我?”司马化达想了一想,给出答案。“我等天亮再说……你比较忙,你现在去告诉老七,齐王是个半拉子宗师,这确实是个麻烦,但也不能拖延,要么让他走,不走就动手,反正不能让齐王再入宫。等处置完齐王,让他去宫中控制局面,你回这里来准备一篇文章,明日去喝问独夫,问问他,是否知罪?!对了,我把这里的人都给你……他们都是好手。”
封常想了一想,起身而去。
又过了一刻钟,封常还没回到齐王府邸,元礼正刚刚抵达后宫处,担心局势有变的司马德克也正式率大队兵马涌入江都城内,宽阔的街道上到处都是披坚执锐的禁军,密密麻麻何止数万?
这股力量是绝对的,放在整个天下都是不可忽视的,遑论是在这一座城里?
而随着满城满宫的动静,局势终于彻底倾倒。
“杀了他。”
听了听完全盖住风声的呼喊声与甲叶作响声,张虔达回过神来,气喘吁吁的对身侧军士下令。“杀了他!”
不用军士动手,一旁令狐行上前,抓住已经完全丧失抵抗力的右屯卫大将军白横俊的发髻,当众一刀枭首。
杀人之后,两人便迫不及待,匆匆往后宫而去。
后宫那里,赵行密也失去了耐心:“白有宾,最后一次与你说,速速让开道路!”
并不知道父亲已经死亡的白有宾嚎啕大哭,转身趴在其实他本人可以轻轻翻过去的后宫小门上,再三奋力拍打起来:“陛下!陛下!”
回答他的,还是一片寂静。
赵行密见状,冷笑一声,便往前去。
孰料,刚走了两步,那后宫小门忽然开了。
所有人惊疑不定,齐齐去看。
而下一刻,一名哆哆嗦嗦的女官从里面踉跄爬了出来,越过了刚刚还在嚎哭的白有宾,面朝赵行密等人往后宫里面指,一开口居然也是哭腔:“圣人要跑!侍寝的韩尚宫让将军们快点进去,晚了要抓不住的!”
赵行密等人大惊,再也不顾什么惊扰,直接腾跃起来,越过宫墙,往里去搜寻。
几十道流光,一起腾起,端是惊人。
下面的白有宾则完全呆傻,只有太医正张康想起什么,赶紧进去,招呼那些后宫的宫人,让她们去皇后殿中或者干脆去仓城。
不只是白有宾,就在仓城的牛督公也察觉到这一幕,其人张了张嘴,颌下胡须抖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到底是闭目一叹,扔掉了手中麻绳,一言不发,在外面密密麻麻内侍的瞩目中缓缓走了出来,却也没有多余动作。
后宫那里,又等了一会,张虔达和令狐行过来,见到这幅情形,问了下局面,前者便要杀了白有宾。
结果白有宾还没有开口,其下属便纷纷来喊:“已经投效,何故杀人?”
居然又把白有宾给拽到一边去了。
张虔达还不想放过对方,然而亲手杀了白横俊的令狐行都不再理会白有宾,而是毫不犹豫腾跃起来,加入了后宫的搜索队伍……张虔达晓得利害,只能赶紧扔下这里,往后宫而去。
也是张虔达和令狐行走运,不过几步,便闻得下方有宫人呼喊:“圣人逃到永巷去了!”
张虔达晓得宫中位置,立即转向,令狐行赶紧跟上。二人来到永巷,沿途不停有宫人指路,最后一名宫人更是直接指向了一处狭小的冷宫。
此处冷宫极小,就是一个人的规制,勉强放下一张床一个虎子的那种。
晓得人就在这里,张虔达还有些犹豫,令狐行却当场拔刀上前推门,却没有推开,便直接一刀隔着木门攮入其中,而长刀插入,赫然听到了衣帛撕裂声与粗重的呼吸声。
紧接着,是一个熟悉的声音:“你们想杀了朕吗?”
令狐行大喜,却又笑言:“陛下说什么呢?我们只是想奉陛下回东都!”
门内又喘了两口气,似乎如释重负:“我也早想回东都,只是担心粮食不够,在等秋后罢了……你们这么着急,趁着暑气未至,一起回去也无妨。”
“臣奉陛下出来。”令狐行根本懒得听后面的话,直接施展真气破开门来。
这一次,屋内没有抵抗,而令狐行也将满头汗水污渍、只穿中衣的曹彻给扶了出来。
这时候,赵行密等人也已经抵达,纷纷在下方行礼,然后却又蜂拥而上,将人请了出去,刚出永巷,司马德克与元礼正也至,就一起将皇帝送往了方便屯兵的成象殿,众人集合起来,准备彻夜守护。
这个时候,张康和元礼正同时提醒牛督公的位置,众人醒悟,复又下令安顿秩序,不得惊扰皇后、妃嫔,并驱赶宫人与内侍往仓城而去。
“我走了。”齐王府上,眼看着宫城那里数十道流光起了又落,而整个江都城全都喧哗胜过白昼,曹铭终于也死心转身。
“晚了。”刚刚在外面见过封常的司马进达已经变脸。“请齐王自裁,否则我们来动手!”
说着,扭头来催促身侧甲士:“上弩!架枪!”
与此同时,其人直接放出真气,与身后十几名高手隐隐连在了一起。
“我早该想到的。”曹铭见状,格外沮丧。“早该想到的……不管如何经过,现在禁军控制局面,大局颠倒,你们不可能放过我,也不可能放过父皇……但是司马七郎,你们占尽了优势,不能留我一条生路吗?”
司马进达不由来笑,似乎不屑。
曹铭继续来言:“司马七郎,我今日不说交情,只说当日曹氏代司马氏,虽然不是你家,却也还是留有余地的;今日后以江都这里来论,必是司马代曹了,而今日司马氏若不能仿效曹氏当日对司马氏留有余地,将来又怎么能指望其他人对司马氏留有余地呢?”
司马进达沉默了下来,片刻后抬手示意:“走吧!”
曹铭微微一振,拱手道谢,便要去后院去取子女。
“你不要步行,借真气腾跃起来,去后院!”司马进达复又喊住了对方,此时却接过一支弓来,弯弓搭箭,蓄满了断江真气,指向对方后背。
曹铭满头大汗,定在当场。
他不是不想腾跃,而是发力时丹田疼痛难耐,竟不能起身。
司马进达见状狞笑一声,手中真气长箭飞出,正中对方后背,随即周围弩箭齐飞,都往曹铭身上飞来……曹铭后背疼痛异常,大吼一声,却居然引动真气,当场腾跃起来,而且腾跃距离极广。
这还不算,飞到空中落下还有数丈高度时,其人身上的辉光真气明显在夜空中散开,摔落下去。
司马进达赶紧下令:“你们留下杀尽他子女,我去追他!”
然而,就在司马氏的私兵大肆屠戮齐王家眷时,追出去的司马进达却怎么都寻找不到齐王,毕竟黑灯瞎火,也不知道落在哪家哪院哪条街。
还要挨家挨户之时,为了躲避屠戮场景而跟出来封常赶紧来劝:“七将军,速速去宫中,那里才是最关键的地方。”
司马进达无奈之余也只能应声,却是下令部属来搜索,自己仓促又往宫中去。
到了宫中,晓得皇帝被控制住,也不敢乱走,便干脆与这些禁军领袖一起带兵,就在成象殿中守了半夜。
翌日一早,赶紧喊了司马德克,让后者引兵去请自己兄长。
结果,司马德克只是推脱。
这下子,司马进达惊怒交加,却不敢此时翻脸,而且皇帝还在禁军高层包围的殿中,更不晓得如何来做,只能匆匆去找其他人,终于找到了令狐行,这才有一支兵马专门去迎司马化达。
另一边,司马化达听了局势,犹犹豫豫:“牛督公在仓城没出来?齐王负伤跑了?”
“是。”
“禁军也没有杀了皇帝,反而供奉有礼?而且控制了宫城秩序?”
“是。”
“那宫中岂不是还很危险?”司马化达继续来问。
“危险……总是危险吧。”令狐行心中不屑,面上却只是若有所思。“但这个局势,睿国公难道还能继续躲着吗?”
“确实。”司马化达连连颔首。“那我就走一遭,还请令狐将军尽量顾我周全……封舍人一起去。”
令狐行只是敷衍颔首。
就这样,天刚刚亮,令狐行便护送柱国、睿国公领左翊卫大将军司马化达自东门进入,刚一进去,便闻得宫城内欢呼震动,一问才知道,居然是虎贲大将军司马德克刚刚护送着皇帝曹彻走出了殿外,外面参与兵变的禁军见到皇帝露面,正在欢呼雀跃。
司马化达知晓后一声不吭,先去东北面仓城,见到了惊惶不安的内侍与宫人,却也不吭声,只是来到房前与牛督公一礼。
后者不敢怠慢,终于出了仓城暗室,也是一礼。
见此情形,内侍与宫人也不由欢呼雀跃起来。
随即,司马化达不再犹豫,只喊了一名内侍引路,便重新回到外面队列中,在令狐行的护送下抵达了成象殿外,而此时此刻,皇帝已经回到殿中,而成象殿外正有人争吵,却是中郎将赵行密和右候卫将军赵光,其余人则在围观。
二赵与看热闹的人见到是司马化达带着封常和令狐行来了,赶紧转身行礼。
司马化达也不摆架子,只是负手好奇来问:“你二位为何争吵?”
“我刚刚奏请圣人去宫城外再见见其他军士以安军心,圣人也同意了,结果因为内侍都不知道跑去哪里,御撵没人扛,只能骑马,可圣人却嫌弃御马的马面有些旧……”右候卫将军、绰号摩云金翅大鹏的赵光愤然不平。“到底是发生了兵变,一个不好就还会出事,这时候是计较这个的吗?赶紧安抚军心才对,结果赵行密将军居然说既然如此,就不必出去了……这是什么道理?”
司马化达来看赵行密,后者欲言又止,干脆不言。
于是,司马化达点点头,再来看赵光:“赵将军说的对,皇家体统还是要的,我府上有匹御赐的北地好马,好鞍好笼头好马面还都是新的,不如辛苦赵将军亲自去取来。”
赵光大喜,拱手而去。
目送对方离开,司马化达这才看了眼赵行密,带着一行人走入殿中,其余外面的中郎将们,见到司马化达来了,也都随之而入。
司马进达早就在殿里面,也引着一群高级军官匆匆迎上。
而司马化达只是摆手,便带着一大群禁军军官往正中间御座方向而来。
司马德克正在殿中为御案供奉饮食,见到司马化达赶到,而且气势非凡,不敢怠慢,便匆匆扔下皇帝来迎,看动作,似乎是要引导对方朝皇帝行礼。
非只如此,皇帝也眯起眼睛,死死盯住了来人。
孰料,二司马还未相互走到跟前,带着一大群人的司马化达便忽然止步,然后昂首挺胸,指着御座中的皇帝对司马德克变了脸,堪称声色俱厉:
“司马虎贲,都到这个局面了,你还把这个昏君放出去干什么?!是要害死我们大家吗?!”
军事政变实际发动者、筹划者、组织者,执掌金吾卫的虎贲大将军司马德克当场愣住,继而手足失措,宛若被教训的下属一般。
曹彻更是面色惨白。
第六章 风雨行(6)
“虞常基呢?”就在司马德克尴尬之时,意识到什么的曹彻忽然来问。
“已经杀了,枭首示众。”司马进达扶剑上前扬声宣告。
“齐王呢?”曹彻再问。
“齐王全家昨夜已经伏诛。”司马进达依旧不停。
曹彻怔了一下,沉默片刻,却还是没有死心:“牛督公呢?”
“牛督公想救来着,却被宫人和内侍们堵在仓城,我刚刚已经见过他了,做了约定……上上下下,所有人都深恨于你,为什么你这厮到了此时还对他人有指望?”司马化达上前一步,凛然来对。
说着,居然义正辞严亲自拔出剑来指向对方,旁边司马进达见状,也赶紧拔剑,其余令狐行、赵行密等人纷纷随从,最后眼见前面一圈人大部分都拔了刀剑,司马德克也只能拔刀。
“我曹彻何罪之有?”曹彻看到前排所有人都拔刀,终于再度惊惶,却居然咬牙反问起来。
装了几百人的成象殿中,陡然鸦雀无声,连司马化达都愣住了。
而过了片刻,赵行密忽然上前,将刀插在案上,然后指着对方奋力呵斥,以至于额头青筋跳动:
“陛下在位这些年,对外出兵不停,对内骄奢淫逸,因为你个人心意一次次葬送全军精锐,使上百万、千万丁壮死在路边。丁壮死了,妇女老弱支撑不住,又是成百万、千万的填在沟渠田野里。士农工商全都没有立足之地,盗贼蜂起,黜龙帮快把半个东齐给打下来了,巫族侵略到渭水边,白氏在晋地和襄樊反了,萧氏在江西与湖南反,皇叔被扔在东都耗死……你知不知道,早在三征前,天下就叫你毛人怪了?!就这,来到东都偏安一隅,还要专任佞谀,饰非拒谏,怎么有脸说自己何罪?!!!”
“我确实对不起天下百姓,但对你们却称得上是一向优待吧?”曹彻想了一想,缓缓摇头反问。
“优待是说将我们拘禁在江都好多年不许回家?还是一旦获罪,立即诛杀无赦?”元礼正冷冷喝问。
“不止是江都,你是从登基开始便暴虐无度,亲王贵胄,将军大臣,稍不得意便要贬斥处死……我问你,你的骨肉兄弟们呢?就算是堂兄弟,哪个现在还能安享富贵?登基时的宰相和柱国们呢?现在又何处?”司马化达持剑冷笑。“而且,你哪次治罪不是牵连全族?哪次泄愤不是株连过度?”
话到这里,司马化达回头去看其余人:“诸位,这个人要留着,但有半分兵马权责回到他手里,咱们这些人全都要死!家人子弟门生故吏,也都要死!”
这句话切中要害,众人纷纷颔首,以至于持刃鼓噪向前。
却不料,居然还是司马化达拦住了这些人:“名不正言不顺,要让中书舍人来问罪于他,然后记录成册。”
说着,其人朝落在殿门内角落的封常示意。
后者战战兢兢走上前来,拿出昨夜写好的问罪书,便要宣读。
曹彻听到之前司马化达的话便知道没有幸理,但此刻见到封常过来,还是不由蹙额:“封舍人,你不是读书人吗?你们读书人不都说要建设纲纪,视君如天,才能天人和谐吗?皇帝的威望,不就是你们这些读书人压着修行的人帮忙垒起来的吗?怎么你也要做这种事情?”
封常面红耳赤,扭头看向了司马化达:“司马公,我文书已写,还是不要念了吧……主要是昏君罪行,天下昭昭,我写的也太长了……迟则生变。”
从司马大将军升级成明公又变成司马公的司马化达闻言也笑:“不错,就不为难封舍人了,你去把文书贴出去,然后找皇后要皇后印,跟许宏一起写个传位诏书……”
“传位给谁?”司马德克立即紧张了起来。
周围人也都紧张。
“赵王吧……赵王不是还在吗?”司马化达平静做答。“实在不行随便一个姓曹的都行,他不是这两年又生了两个吗?反正让下面的军士有个缓冲。”
众人如释重负,便没了异议。
这个时候,所有人齐齐看向了御座上的曹彻,却又几乎齐齐一滞。
“我来!”片刻沉寂后,司马进达主动持械上前。
“我亦可为之。”有一人主动上前,却居然刚刚去接司马化达时还有些看不起对方的令狐行。
张虔达见状莫名有些慌乱,也主动向前:“杀之如杀一条狗,何须在意?”
说着,这三人便在赵行密等人的复杂目光中越过其余人等,然后白刃环绕御座,真气凝结,三人也相互交换眼神,便要动手。
到了这个时候,出乎意料,曹彻反而没了那些计较,其人沉默了一下,开口来言:“皇帝有皇帝的死法,我不能被乱刃所伤,也不能流血到地上……”
“这个简单。”司马化达干脆打断对方。“用白绫。”
“不能用鸩酒吗?”曹彻继续讨价还价。“我看太医正也在。”
司马进达等人扭头去看司马化达。
后者如何不晓得利害,直接挥手催促:“不要中了他的缓兵之计,真以为他是真情流露呢?!速速动手!”
赵行密醒悟,也终于不顾一切向前,他的刀子插在案上,再加上不愿意直接动手,却是干脆直接运行真气,捉住了对方一只手按在了案上。旁边令狐行见到,有样学样,立即抓住了曹彻另外一只手。
两边被人扯住,视野开阔,曹彻目光扫过在场几人,心中一动:“三马食曹!竟在于此!”
这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最近的张虔达更是毫不犹豫,挺刀便刺。
孰料,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三马食槽之旧梦,曹彻当次生死之际,反而努力调出一股真气,张虔达是唯一没有调度真气的,一刀下去,居然只入对方胸口皮肉。
不过,与此同时,一旁司马进达却见机的快,弃刀拔出自己脚踝绑着的金锥,然后只往对方脖颈里一插,便轻易插入半个金锥。
而也就是这么一插,下方那股真气陡然一缩,张虔达手中白刃也刺入对方胸口。
接着,一人拔刀,一人抽刺,两人撒手,曹彻胸口脖颈齐齐喷溅出血液来,激的整个御座、御案,外加四个动手的人全身是血。
这还不算。
曹彻心口、脖颈既破开,疼痛难耐,但莫忘了,他曾靠着皇帝之位摸到宗师境地,此时重创之下,身体本能发作,丹田那里居然还有真气在一股股的按照身体本能去遮护伤口,可惜他这些年荒废修为不说,把天下折腾这个样子,也不可能真的有什么深厚地气来护体……结果就是,真气断断续续来遮护他,他本人则反反复复遭受血液喷溅和伤口崩裂之疼痛,以至于在御座御案中反复挣扎挪动,血也溅的到处都是,几次想喊,脖颈那里也不知道断了几根管子,血液呛入,根本也嚎不起来。
周围人见到,并无人上前帮助了结,只是躲闪逃避,但还是不免溅了一身血。
最后,折腾了一刻钟,其人方才渐渐失了力气,只勉强躺在御座上,奋力喘了几口气,却依旧是被自己血水呛到,而这次艰难咳嗽之后,便再无了声息。
杀个人弄成这个样子,大家都有些烦躁。
但也只是烦躁,毕竟大家都是战场上经历过的,没有几个人觉得这有什么说法。
更不要说,过了片刻,符宝郎牛方盛与中书舍人封常便一起回来,带来了“皇后旨意”。
两个人进来,看到满地血渍和躺在御座血泊中不动的男子,心下一惊,居然一时间没有开口。
“是请赵王登基吗?”司马化达见状不由不耐,直接扶剑上前询问。
“是。”可能是宰相子弟出身见识的多,牛方盛第一个回过神来。“是立赵王……赵王在哪里?”
“赵王就在宫中别处,只是我们一群将军,如何能立赵王?”司马化达摊手反问。
这下子封常倒是有准备,赶紧取出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好的,旁边牛方盛根本不知道存在的“旨意”,然后高声宣读:
“有旨,柱国、睿国公领翊卫大将军司马化达加上柱国,为左仆射;虎贲大将军司马德克加柱国、骁国公,同为左仆射;备身府总参军司马进达为右仆射……共掌国事,定赏罚,立新君,商议回东都事。”
旨意简明扼要,就是承认叛变集团三位领袖掌握一切的名义。
而司马德克刚刚弑君前后还有些紧张,闻得此言,彻底放松,便主动朝司马化达拱手。
司马化达点头,只是一回礼,便环顾左右:“先派人去请牛督公,告诉他,宫人和内侍都交给他,今日后皇后也要请他来护卫,我不会干涉大内,但皇帝……”
说到这里,司马左仆射终于想起来一件正事:“赵王在宫中我知道,到底被安置在何处?”
其余人都不知道,各自乱看,最后看到张虔达那里,张虔达又去看元礼正。
元礼正一懵,赶紧回复:“昨夜群情激奋,昏君把赵王当做窥伺宫城的同谋,扔在马厩了,咱们赶紧去。”
虽晓得只是个傀儡,但想要安抚下面军士,方便赏罚,都还暂时需要这位,于是众禁军骨干不敢怠慢,纷纷簇拥着三位复姓司马的禁军首领往宫城一侧的马厩而去。
至于曹彻尸首,居然就扔在了成象殿。
众人抵达马厩,看到赵王被捆缚着扔在马粪堆里,一夜间脸都哭花了,旁边还有几具尸首,不由大定,几名军士赶紧上前扶起来,而三位司马仆射就在马槽这里,朝着马粪堆里的战战兢兢的赵王一起下拜,口称万岁。
赵王还想说些什么,却口舌嘶哑,而且无人理会。
实际上,一大堆禁军骨干下拜之后,司马化达便迅速起身,转身来言:“诸位,新君已立,正该封赏,但我以为,现在军心动荡,这个时候把诸位和旧部分开,反而容易出乱子,所以今日来的各位军权不动,而没有来的几位大将军也不要动他们,少许昨夜功臣,也只进补出缺的职务……还请大家不要觉得我赏罚不公。”
诸位军官闻得此言,反而振奋,纷纷称赞。
而司马化达却又干脆指了几人:“右威卫将军一直出缺,鹰扬郎将赵行密功勋卓着,可以补上;张虔达将军应该补白横俊的位置,做左骁骑卫将军;元礼正是虎贲军的人,请骁国公做主;还有令狐行将军,委实没有将军位子了,但本要回东都,请你来护卫赵……护卫陛下,然后单独成军,做伏龙卫的将军。”
众人纷纷称好。
司马德克又匆匆提拔了元礼正做了虎贲右翼将军,执掌金吾右卫,然后司马化达又提出来让牛方盛出身中书舍人,与封常一起暂时辅佐三位仆射管理南衙庶务,也都一路通畅。
随即,令狐行自引兵来,将新的皇帝带走去另一处殿中安置,而三司马带头,众人则边说边谈,往成象殿这里回来,却又开始说如何应对。
还没走到呢,昨夜没来的几卫大将军、将军,也就是张世安、李安远、张瑾、崔弘昇、何稀几人纷纷赶到,却也都和谐异常。
且说,他们之所以如此和谐,就是因为整个禁军体系都晓得,外面还有来战儿、鱼皆罗、吐万长论几人呢,尤其是来战儿和他的江都兵,跟禁军就尿不到一个虎子里去。
便是他们谁谁谁心中不满,或者另有想法,此时也要一致对外的。
更不要说,大家还要回东都的!
正和谐着,众人回到了成象殿外,忽然间,便闻得殿中有人放肆嚎哭,而且哭的那叫一个真情实切,哭的叫痛彻心扉。
一时间,大家都有些尴尬,甚至有不少人低头黯然,而所有人都止步不前。
“还是换个地方吧。”有人主动建议。
其余人如释重负,便又簇拥着三司马仆射往另一处殿中而去。
来到此处,又说了好一番话,眼瞅着外面太阳高照,便按照约定,匆匆往各处安抚军士、宣扬回东都,以及防备江都兵等事宜,而司马德克去巡视宫城,司马化达则留在殿中居中调度。
众人走出来,司马化达来送,其弟司马进达落在最后,趁机趁机低声来告:“殿中刚刚嚎哭的是那只大鹏……可要杀了?”
“先不要杀,却要留心看住。”司马化达负手含笑,姿态面色不改。“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对付来战儿那些人需要这种好手……而且,也要给他时间,把对我们不满的,对那昏君还有感情的给汇集起来,才好一网打尽……不然如何能成大事?”
司马老七心中了然,补充了一句:“那位左仆射也要注意。”
同样是左仆射的司马化达干脆摆手。
于是,司马进达告辞兄长,自行出宫去安抚部属……然后其人来到宫门外大街上,听着满街欢呼声,心中微动,然后陡然抬起头来。
无他,一日两夜大风,不知道何时便已经停了。
司马氏果然有至尊垂青吗?
第七章 风雨行(7)
三月初十,在三征东夷行动接近四周年的时候,那个暴君、昏君、毛人怪、陆上至尊、大魏第二位皇帝,死在了江都行宫成象殿的御座上。
昏君已死,风和日丽,血溅满地,天下大吉。
这不是胡扯,接下来,掌控了江都局势的禁军集团展现出了强大的执行力、战斗力,而且非常团结,在处理问题的过程中也显得非常有谋略,甚至展示出了相当的灵活性……使得江都周边的局面迅速得到改善。
首先,三司马当政后立即对外宣布了对暴君的讨伐和另立新君之事,他们并没有讳言弑君之事……原因很简单,一则,如果大魏也崩塌的话,那这天下就已经数百年连续纷乱了,弑君之事虽然比较吸引眼球却并不少见,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二则,就曹彻做的事情,完全可以说一句天下苦其久矣。
坦诚说,反响确实很好。
江都城内,不能说没有反对者,但禁军整体上维持了团结,足以镇压一切,而皇后、牛督公等城内杂余势力,全都得到了禁军的安全保证,各方也都选择了依附于禁军这个团体,暂时达成合作。
这是对内。
对外,禁军并没有选择直接对来战儿开战,而是派出了大量使者,包括来战儿在内,吐万长论、鱼皆罗,乃至于目前占据徐州的杜破阵、占据大江上游的萧辉,当然还有东都方向,甚至包括黜龙帮,全都有使者派出。
总体上就一句话,我们事情已经做了,现在要回东都,收拾完东西,准备好粮秣就走,诸位想走的跟我们一起走,不想走的希望让开道路,没在路上的也不要阻碍我们。
恍惚中,似乎已经忘记了刚刚杀掉的曹彻。
实际上,也的确忘了。
“我不知道……反正动身来的时候还扔在殿中御座上,我也不敢去看。”秘书监袁盈主动选择了来做来战儿方向的使者,见面后,却是大哭一场,稍作整理,说到皇帝尸首,却又再度黯然。
很显然,这是一位保皇派。
“连尸首都不收吗?”宛若一个小巨人一般的来战儿瘫坐在堂前榻上,双目赤红。“整个江都都没有人收?”
“我来之前没有。”袁盈确定道。“恰恰相反,宫中宫外城内城外,颇有官吏士民载歌载舞,饮酒达旦。”
“我这里也有。”来战儿应了一声,却又沮丧。“我知道陛下不得人心,我知道天下人恨他许久,但是于我而言,若非是陛下当年简拔,只怕还是这江上一土贼……我又怎么可能不感激?我的命都是他的!”
“我也是这个意思。”袁盈喟然道。“陛下有负天下,却没有负我,更没有负司马氏,大家到底是君臣一场,无论如何,我不能与司马氏那些人同列……所以才寻机会逃出来。”
“江都那里……像袁监这种多吗?”来战儿试探性来问。
“当然不多。”袁盈言辞诚恳。“不过关键不在多不多,而在于根本无法聚拢联络起来……现在江都上下,人人思归,谁这个时候冒出来,上到一卫大将军下到寻常士卒,便是牛督公,怕也是要被禁军乱刀砍死的……所以,来公不要指望江都那里会有内应。”
“皇后与赵王如何?”
“皇后应该无恙,但赵王迟早会被杀了的……那些人杀了圣人,杀了齐王,杀了赵王两弟两妹,怎么可能会留赵王性命?怕是一过淮水便要动手的。”
“只为此事,也要尽量救一救……牛督公果真当日与禁军是同谋?”
“我得到的消息是,牛督公是在两可间,这在当日变中其实已经算是忠臣了……但下面的宫人、内侍全都愤恨圣人,堵住了牛督公,牛督公是个无根之人,反过来说根就在这些人身上,便顺水推舟留在了仓城看护那些人……我还听人说,圣人被寻到是宫人指的路。”
“这么说,江都竟然是个团结一致的样子了?”
“是……都要回东都嘛,什么人什么事一听到这话就眉飞色舞,四年了!”
“那就真难了。”来战儿无奈摇头。
“吐万老将军这里怎么回事?是跟禁军商议好的吗?他们本属一脉。”袁盈反问。
“吐万老将军应该跟江都这一次没关系,是禁军知道了王怀通的事情,反过来陷害他,引诱我出城,只不过他到底是真见了王怀通,也不愿意撒手兵马去江都城赌命,这才对峙起来。”来战儿正色道。
“也是。”袁盈也极为无奈,却又强做振奋。“不过也好,现在还能留下空隙来,不然他们早就在事变之后直接联手来攻你了……现在来公准备如何应对?”
“我要先联络吐万老将军跟鱼皆罗老将军,萧辉也要联络,若是他们反应一致,都愿意铲除司马氏,未必不能动手……但……”来战儿明显无奈,话到一半,卡了许久方才出言。“说句实话,要是我当日留在江都,看三司马这个气势,也未必阻拦得下来,可那样最起码也能一死尽忠,偿了圣人这条命……可现在呢,若是吐万长论与鱼皆罗都不愿意动手,我怕也只能枯坐,等他们走后收复江都而已;若是他们被说动,跟司马氏联手,我反而要先往江东或者上游去,以避开他们,根本就是无能为力。”
“我猜也是如此,不管如何,我随总管在这里,不回去了。”袁盈立即表态。“我没有什么其他指望,就是不能跟司马氏同列。”
“那就请袁监安心留下。”来战儿立即颔首。
就这样,秘书监袁盈只在六合山下的乌江城内留下,其实,来战儿和他的万余江都兵昨日其实也刚刚来到此处不过一日,他是听闻后方消息,惊愕之余刚刚放弃了对前方历阳城的进逼……这一日是三月十四,却有些云层时时遮蔽。
安顿好袁盈,派出使者后,来战儿有些疲惫,然而说是要早早歇息,却晚饭也没吃,也没有去睡觉,只是坐在他那个充当椅子的木榻上望着案上烛火发呆,一直到双月高深如轮。
坦诚点说,以来战儿这个天资卓绝的身体条件加上这个宗师修为,是不大可能真的疲惫的,与其说是疲惫,倒不如说是某种对局势的不安以及皇帝死后不知所措的外在表现。
来战儿自问自己这一生还是非常精彩的。
生下来就世道不好,正值乱世嘛,但所幸天赋异禀,稍微长成就仗着天赋异禀学着前辈麦铁棍做贼来奉养老母,然后还想着学麦铁棍这个老前辈再去陈朝当个兵,再去给老母挣个官身面子。
没成想,忽然间大魏建起来了,北面东齐被吞了,大江以北都成大魏疆土了。
然后老母也没了。
浑浑噩噩的时候,晋王来到了江都开设行台,听说了自己,把自己喊过去打伞,见识多了,心思才活泛起来。
那时候大江上下都说,江南有个麦铁棍给陈主打伞,江北有个来战儿给晋王打伞,就又记挂起了那个做贼的前辈……随后,两人的命运也似乎纠缠到了一起……等到陈亡了,麦铁棍跟了杨斌,自己还跟着晋王;再接着,杨斌成了太师,晋王成了太子;然后杨斌死了,太子又成了皇帝……这个过程中,麦铁棍和他来战儿一起,全都水涨船高。
都是成家立业,做了一方军镇大员,都成了国公,都成了柱国,在东都的时候,都是一卫大将军,都是家里点着真火的南将,还都成了宗师。
俩人其实没什么交情,也没有什么共同履历,可就是有点像是对手,又有点像是兄弟。
随即,忽然就开始征东夷了。
征东夷也没什么,之前打巫族、逼降北地就很利索……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圣人开始变得荒唐起来,开始将军国大事当成儿戏。
而第一战,那个仿佛镜子里自己一般的麦铁棍就死了。
从那之后,来战儿就好像失去了功名、修行上的灯塔一般,开始在修行上止步不前,开始在政治上不知所措。
但好在圣人信任他,将他派回了江淮之地的老家,接下来就跟周效明一起搭伴,着手设立海军,建设徐州大营。
回到家乡,时不时的就能看到自己从小见到的江水桃林,身边也都是说家乡话南人,慢慢的也就解开了心结,还跟周效明关系紧密起来,政治上、军事上都听这个精明强干的南地将种,甚至开始学着安排布置子女的婚事,购置房产,捐助修真火观。
这种舒坦安稳的日子,便是二征都没有打破,这主要是因为二征主力部队交战过于激烈,战斗结果过于惨烈,而过程又过于迅速,徐州大营根本没有来得及全面参战,还真就让他躲过去了。
可是,四年前的那个春夏之交,三征来了。
自己后半生好不容易重新交的好朋友、新兄弟周效明就那么死了,辛苦多年建设的数万徐州大营的水军也都片板未归,儿子也死了一个,就好像整个被军报一口吞掉一般,如果不是周效明的幼子恨自己入骨,那般激烈的与自己撕扯,甚至直接做了反贼,他几乎要以为这一战是在做梦。
而紧接着,根本不让他喘口气,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皇帝居然也弃了国家,来到了江都。
从当日劝谏不成那一刻开始,来战儿的生命中就只剩下煎熬了……他并不知道虞常基临死前写过什么“可恨狂风空自恶”,若是知道,必定感同身受。
谁让他们都是所谓忠臣呢?而做这种皇帝的忠臣,除了煎熬还有什么呢?
总之,老母没了,麦铁棍没了,周效明没了,现在,那个被所有人唾弃,众叛亲离到只剩自己的圣人也没了。
人生中经历过的那些事情,那些如山一般英雄,如风一般的豪杰,仿佛与天地凝固在一起,壮观而又伟大的大魏朝,全都没了。
来战儿感觉自己像是没了根的烛火,不知道往哪里飘,更不知道从哪里获得油脂来继续燃烧……总不能去真火观做个看火盆的吧?
可真火观只收女观,男子进了真火教都是听教主调遣的,现在连教主都是萧辉手下的反贼,自己难道要给那些人当下手吗?怎么可能!
正想着呢,身前案上那团火忽然就熄灭了。
今日风也不大,但就是一团风吹来,将烛火熄灭了。
来战儿无奈,只是打了个响指,一股离火真气便汇集到了烛芯上,烛火重燃。
随即,又陷入到了那种漫长的,不知道往何处依附的空虚与疲惫,以及对那些人和事的回忆中。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又一阵风卷进了屋内,烛火再灭。
来战儿茫然抬起头,盯住了蜡烛,然后缓缓抬手,却没有再一次轻易点燃……作为一个江都人,一个生在大江边上的南汉子,他是一个理所当然的真火信奉者、赤帝娘娘的供奉者,而且他还是一位宗师……所以,在从极度的空虚与回忆中清醒了过来,取而代之的是种种赤帝娘娘的传说和亲身经历的一些真火事例。
想到这些,其人心中也稍微起了一点波澜……赤帝娘娘在提醒自己,又或者是怜悯自己?
带着某种疑惑和不安,来战儿第二次点燃了烛火。
随即,其人站起身来,走出屋子,宛若巨人一样的身形微微紧绷,淡红色的离火真气凭空闪过,下一刻,这位巨人便出现在了空中,而他身下赫然是一座宛如圆座一般的巨大赤色火盆。
“来公居然察觉到了!”
城东北面不过数里的六合山中,借着下方城池的火光映照,一阵骚动之中,此行名义上的主帅司马进达一声惊呼,然后看向了身侧的实际指挥官赵行密。“怎么办?”
赵行密倒是冷静:“首先,这厮命不该绝;其次就要问右仆射了,若是我们依旧发动进攻,你觉得吐万老将军会依约动手吗?”
“我觉得会。”司马进达沉默片刻,给出答复。“大家都想回东都,便是说我们之前利用了他,可他真正该怨恨的难道不是那个还在成象殿躺尸的玩意吗?我觉得便是来公也是想明白了这一点,才忽然警醒的。”
“那就动手!”赵行密毫不犹豫做了决断。“击溃这支江都军,杀他个片甲不留,让来战儿滚蛋,然后没有任何后顾之忧的集合所有禁军,带着三位宗师回东都!至尊下凡都拦不住我们回家!”
“好!”司马进达也不再犹豫。
随即,军令层层下达,山顶和各处山道上特定的篝火被点燃,数不清的部队在火光的映照下,顺着六合山多个出口与道路涌出,居然足足有数万之众!
来战儿遥见此间动静,却没有第一时间扑上去……原因很简单,首先,他也被如此大的动静给惊到了,毕竟,眼前这副场景意味着东都禁军在控制了江都局势后,第一时间就派出了大部分兵力来对付自己,是没有丝毫犹豫的那种,这是何等的果断!
其次,他同样晓得,禁军的高手数不胜数,成丹者十余人,凝丹者数十人,哪怕来了一半,自己便是宗师,一旦交战,也不可能取得什么优势,反而要最大限度防止被困。
最后,如来战儿预料的那般,下方的乌江城内外,随着六合山上陡然显露的夜袭,瞬间就有不稳的趋势,这里才是关键。
而就在来战儿做出判断,准备当空巡视城防的时候,忽然间,他又汗毛乍起,惊恐回身看向了身后西南方向,彼处乌江城得名的乌江河道这一侧,居然也亮起了无数火光,而火光之上,一支淡青色的巨大弓箭宛若满月一般拉起,箭头已经指向了自己。
那是吐万长论在巫族战场上观想巫族长弓的结果。
自己早该想到的。
一箭当空飞来,射中火盆,数不清的离火真气随着仿佛被打翻的火盆散落在乌江城内,迅速点燃了许多火头。
而半空中,火盆也没有再聚集起来,而是化作一道赤色流光往西北方向而去……这是他唯一能去的地方,东南面还有一位鱼皆罗呢……而很显然,那把巨大的长弓也没准备就此放过他,长弓化作一阵青光,引着与东北侧的几道流光一起往西北面追逐而去。
至于乌江城,早就随着那一箭迅速陷入到了炸营状态……江都军大开四门,未及接战,便狼狈逃窜。
混乱中,秘书监袁盈乱军中被践踏而亡。
至于宗师来战儿,却在持续了半夜的追击后不知生死,消失在淮南方向。
到了翌日,也就是三月十五,宛如钉子一般钉在江都、历阳、以及大江对岸江宁中间的这支江都军,一夜消失……而江都-历阳-江宁也重新连成一体,三地三部禁军重新合一,构成了一个新的、完整的军事集团。
准确的说,这是一个完整的流亡军事集团,它拥有一个大家公认的太后,一个大家未必公认的皇帝,有完整的六部与南衙、北衙体系,还有三位宗师,十数名成丹高手,数十名凝丹高手,多达七八万之众的总兵力中,奇经、正脉修行者的比例也远高于中原各地任何一支军队。
大魏最后的军事精华,以完整的方式保存了下来,从硬实力上来说,依然足以傲视天下所有的武装割据势力。
而现在,解决了后顾之忧的他们,马上就要回东都去了。
ps:感谢新盟主jackchenyl老爷的打赏……感激不尽。
第八章 风雨行(8)
回东都!
司马化达也好,司马德克也好,心里非常清楚,他们必须迅速兑现承诺,如果在这件事上稍有迟疑,就会引发整个禁军集团的不满,反过来说,只要坚定的回东都,那禁军似乎就会牢固的团结起来。
实际上,他们自己目前也是想回东都的。
故此,在这个共同理念的加持下,外加这个军事集团相当高的军事素质,这才果断发动了一场突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消灭了江都军,从而使得整个南下禁军连成一体。
接着,从三月十五日开始,江都城就连番发出布告,要求士卒开始收拾行囊,点验军械、战马,汇集粮秣、车辆、牲畜、舟船,准备启程归乡。
竟然是真的履行了之前三月十五月圆归乡的说法。
当然了,三月十五当日肯定回不去,但大家从这一日开始、从江都开始,立即忙碌起来,准备北归,却是一句实话。
这其中,不只是禁军们忙碌,连太后与小皇帝都在身体力行的辛苦忙碌……字面意义上的身体力行与辛苦忙碌……没办法,家里死人了,又没人帮忙,他们只能亲力亲为。
具体来说就是,那日兵变,禁军杀了皇帝,杀了几个将军和一堆侍卫,杀了几个内侍,还杀了齐王的儿女,还造成了一些恶性治安案件杀了不少老百姓……其中,将军和侍卫有禁军收尸,内侍有内侍收尸,就连齐王的儿女和“齐王的尸首”外加江都城内被牵累的老百姓也被司马进达的下属统一收了尸,唯独皇帝被扔在了成象殿上,反正驻扎皇宫的禁军不愿意收尸。
要知道,这是三月晚春,风和日丽,虫蚁丛生,又到处是血,不过五六日,就已经臭烘烘的满地爬蚂蚁、窜老鼠了……甚至还有蛇!
那太后跟小皇帝怎么办呢?那是你正经半辈子丈夫,双方感情一直很好;那是你亲爷爷,虽然对你爹不咋地,但对你还算一直比较宠爱,你们俩不收,委实没人收了。
偏偏宫人和内侍们也因故不能或不愿帮忙,外面的人比如国舅萧余这种也进不来帮忙。
于是乎,即便太后也是头发花白的年纪了,小皇帝也刚刚长成身子,可俩人只能在那里亲手拆成象殿的门板做“棺材”,然后用白布蒙面装殓……这个过程已经折腾了好几日,原本还想在后花园挖个坑,结果挖到一半的时候,禁军又来催促,无奈只能亲手将“棺材”拖来,然后匆匆覆土,土不够,就拿砖瓦来凑。
至于碑什么的,现在肯定来不及,太后也不知道自己将来还有没有机会跟对方合葬,便只好记住旁边树木池塘的位置,便随禁军出发了。
没错,禁军只耽搁了五六日,把兵马撤回来,收集了周边城镇的粮食就立即出发了,堪称神速。
非只如此,禁军到了眼下这一步,居然还是不乱……几日内,他们便商议妥当,部队按照前卫-主力-后卫的方式前行,吐万长论部为前军从大军西侧稍微先行北上,江都大队自正常的运河官道随后,鱼皆罗随即渡江为殿后……这样既能保持军事上的一体,又防止了鱼皆罗与吐万长论这两位宗师进入主力部队,影响这个流亡集团的政治平衡。
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一群军人,怎么可能一直英明神武,一直相忍为大家呢?
那样,他们早三年就回东都了好不好?
实际上,撤离当日,江都便爆发了一场巨大的骚乱。
事情起因很简单,曹彻在此地四年,在民间一直没有停过搜罗美女,前后大约千人……那么现在禁军要走,要如何处置这些本地和江南的美女?
放回家?开什么玩笑!
禁军上下先行讨论的结果很简单很一致,那就是把这些美人分给当日宫变有功之臣做妻妾。
说白了,就是要分女人。
当然了,这事没这么简单,之前几日内,一直有一个巨大反对力量,或者说是一位强力反对者……为了宫中上下打起精神的牛督公以北衙督公的身份公开、坚决的反对,他认为这些本地选的美人不只是宫妃,实际上大部分还是宫人,一旦开这个口子,宫中剩余内侍、宫人迟早要被当成官奴一般被禁军继续瓜分下去的。
这就好像狼一旦吃羊,就管不住自己嘴了。
对于三司马而言,牛督公其实不可或缺,因为这位督公是他们用来钳制一前一后那两位宗师的核心棋子,必须要重视。而对于司马化达兄弟来说,可能还要更重要一些,因为牛督公还是他们在内压制司马德克和禁军其他离心者的重要砝码。
故此,三司马和其余高级将领最终放弃了原方案,准备按照牛督公的意思将这些本地和江南女子留下,让她们自归家乡。
用司马化达的话来说,就当牛督公好色,这些宫人全都拿来收买牛督公便是。
然而事情虽然这么定下,可是临到二十一日出发这天,还是出了问题……当时军队已经开拔,宫中内侍、宫人,外加文官,以及小皇帝、太后,还有后勤辎重车队,都已经聚集起来出发,留在宫中的这些南方美人亲眼目睹队列出发,有些人没有按捺的住想归乡的念头,居然尝试逃离宫城。
结果呢,结果是,前面出发的队列中相当一部分人需要在城北运河渡口上船,所以许多禁军根本还在城内呢,数百名美人直接一头撞到了后续禁军的阵列中。
这些禁军如何能忍,当即当场抢夺起了这些美人。
只一抢,混乱很快就漫延出来。
要知道,虽然大魏之前分批次赏赐宫人给禁军结婚,还有一些官员、军士干脆是自家在江都这里安了家,但这种婚配相对于庞大的禁军军队而言到底是少数,绝大多数人,还是打了四年光棍的单身汉,早就忍耐不住。
非只如此,之前的皇权约束现在也没了,律法和军纪似乎也没了,再加上已经启程,多少的挨了一种都要走了不抢白不抢的心态……于是乎,劫掠女子的行为,很快就形成规模……一开始是这些从宫中逃出来的美人,然后就是主动往宫中搜索,接下来就漫延到了城中本就不多的住户的妻女,然后是城外,以及各处乡野市集。
而且一旦施展了暴力,又怎么可能只是劫掠女子?
烧杀抢掠,肆无忌惮。
平心而论,三位司马仆射也好,禁军其他各处高层也好,包括文官的几位头面人物,还有早就表明立场的牛督公,甚至包括没有表态资格的皇太后与小皇帝,都是不愿意看到这一幕的。
但到了这个时候,谁也控制不住局面,这反过来更加加深了他们的不安乃至于恐惧。
“牛公,我尽力而为了。”江都城北运河西侧河堤上,司马化达摊手来对,他的东面是运河,西面是官道,此时全都络绎不绝,而他面对着的江都城,混乱和火灾已经则漫延到了全城。“可没办法,我连上头几十个中郎将都没法收拢,如何能越过他们去管下面?”
牛督公面色铁青,颌下花白胡须似乎又白了许多。
“名不正则言不顺。”司马进达也随之开口,却居然当众直接了当的自嘲起来。“我们几个弑君之人,如何能服众?便是做了仆射,大家也只会想,那是我们动了手换来的,他们来动手,也能如此。”
“这倒是个大实话。”司马德克脸色同样不好看。
“但也没办法。”司马进达瞥了周遭几人一眼,继续讽刺道。“总不能真让咱们的新皇帝主政吧?”
“这不是想不想的事情。”赵行密冷笑一声。“依着军士对成象殿里那位的愤恨,真要是认认真真打着大魏曹氏的旗号,下面反而要生乱!”
虽然有些一唱一和的意思,但没有人反驳,这就是一个叛乱加流亡军事集团的根本问题,他们很强大,但内里的权力结构却不够稳固,驾驭和控制这个集团需要很多东西……就目前而言,他们连领导层都不够稳固,遑论层层叠叠,按照军中阶级法控制整个军事集团了。
“到淮水再说吧!”沉默着思考了好一阵子,也看了好一阵子突然遭此厄的江都城,司马化达忽然甩下一句话来。“到淮水再说吧。”
然后,直接转身下了河堤,上了战马。
随即,牛督公回身往运河上的舟船腾空而去,那里数十艘船只用麻绳联结,宫人、内侍,还有皇太后、皇帝,一些仓城里的储存,全都藏身于此,而牛督公闪在已经启程的船队上方,忽得就不见了。
河堤上几位禁军高层都打量了一下这个明显自成一体的船队,然后也都散开,催促整理军队北上。
再往后的路上,除了烧杀劫掠,并无太多意外,而到三月底的时候,这支强大的流亡军事集团便抵达淮水南岸,前卫部队吐万长论在上游,主力集团在下游。淮水北岸,徐州一带,杜破阵已经紧张到了极致……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两三万残兵加新兵,根本挡不住对方一击。
但出乎意料,其人虽然连番向身后发出信函告知军情,却意外的没有向黜龙帮求援。
至于这个时候汇集在黎阳的黜龙帮高层,碍于路程的缘故,其实刚刚得知了江都兵变的消息,但说实话,从前日开始得到命令陆续集结的他们有着充足的话题,似乎江都兵变一事,并不能在其中有什么充足的优先级。
汇集到黎阳当然是要开会,这当然是黜龙帮的传统,就好像禁军觉得办事就应该兵变一样,大家都觉得黜龙帮就该开会。
开会的地方其实是在黎阳仓仓城前的平台上,而且是在下午,但从早上开始,数里外的黎阳城内便已经活泛起来,尤其是张行、魏玄定、李定一起入住的县衙左翼公房外侧院中,早已经汇集了不少的头领。
这些人主要是河南各处头领以及之前没有来得及见到张行的河北大兵团成员,一开始只有十几号人,但随着日头上升,人也越来越多。展开的话题也越来越纷乱,却果然没几个人在意江都兵变……当然肯定是提了,毕竟死了那个皇帝。
但还得说句良心话,虽然大家都恨那个圣人入骨,可真等他死了,却并没有多少意外或者大仇得报的感觉。
那种感觉的确有,却是在一开始造反夺取了本土政权时才是高峰,现在反而有些新的念头了……就好像那个皇帝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一般,还不如张世昭突然冒出来说自己比一多半头领入帮都早要让人惊讶。
“现在别的都不要讲,最要紧的还是李龙头的事情,到底要不要杀?”纷乱中,坐在墙根一个条凳上的八臂天王张金树忽然语出惊人。
“李公何罪,如何喊打喊杀?!”一直没吭声,明显有些疲态的房彦朗就在角门外,闻言准确寻找到了张金树,并当即呵斥起来。
要是不担心他被杀,你们这几个人为什么也守在这里?张金树抱怀以对,心中冷笑,却一声不吭。
房彦朗见对方如此,反而无力。
“杀不杀不说,罪肯定是有的……要是真让他把河南的兵马全带走了,首席以下,这么多大头领、头领,总管、分管,外加七个最顶尖的营,都要死在北面的。”原本跟李枢交好,最终因为本土力量的推动选择跟单通海渡河的黄俊汉此时开口,却不知道是想卖谁的好,又是什么立场。
“这就危言耸听了吧,便是济阴行台不救,河北的大兵团难道不救首席?”刚刚抵达没多久的崔玄臣打起精神,也赶紧反驳。
却不料,这话立即引起了当时在大兵团的许多头领不满,夏侯宁远当即驳斥:
“人家就等着大兵团过去,好打我们个落花流水呢!不然我们如何会分出骑军三个营绕后?崔分管,不懂军事就不要乱说!”
“我确实不懂军事,但白横秋明显只是突袭,看如今局势就知道,他还是要去关西,既是突袭,不过是挨一下就走,哪来那么多门道,还要包围,还要设伏对付我们的大兵团?”崔玄臣状若不解。
“你这人真的是……等下午举手,看你的嘴能顶过来几手?”夏侯宁远本想好好解释……毕竟,他作为单通海的亲信大将,在帮中素来有稳重善战的称号,所领一营兵马也算精锐,上下似乎也都认,却几乎每次大战都落到个中规中矩,往上最核心那批部队轮不到他,往下原本不如他、比他晚的刘黑榥、黄俊汉,乃至于孟啖鬼等野路子、后进者却居然屡屡砸出一片天来,如今虽然号称稳重,居然也有些燎火了。
偏偏刚要发火,那边自家老大哥单通海与窦立德不知何时已经踱步过来了,这才闭嘴。
“都是自家兄弟,何必争出火来。”窦立德过来,也干脆表了态。“我是这般觉得,不管河北大兵团有没有起到效用,也不管河南渡河过来的几个营有没有起效用,也不要问有没有张首席的军令,李龙头都不该转身离开去徐州的!都该来河北的!”
原本只是头领们相互争论,现在窦立德这种真正的一方山头大佬做了言语,许多人也都敢说话了:
“不错,说破大天去,首席跟其他兄弟在拼命,你扔下他们去抢地盘……首席没有在徐州杀人,已经是宽宏大度了!”
“放在以往帮派里,这也是要直接弄死的。”
“我们是黜龙帮,是要剪除暴魏,安定天下的,是要黜擅天下之利者,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不是你们说的那个什么帮派!”一直没吭声的小房房彦释寻到破绽,终于也厉声开口。“做事要讲规矩。”
“自然如此,自然如此……可要我说,不管怎么样,便是首席大度,便是按照规矩来,他今日也该主动认错,然后听凭发落,因为河北的兄弟是在拼命的。”窦立德居然不气,只是为对方做分析。“你们看看小周头领,现在还站不起来,其余死伤的兄弟那么多,各郡损失也那么大,难道还不许他们撒个气?咱们河南的兄弟要拿稳立场。”
房彦释手足无力,哑口无言。
“其实,我大约能看出来,首席还是想保李公性命的,但大家怨气都很重,而且可惜,白总管也不在,否则大头领们那一层还能有些说法。”窦立德见说倒对方,却又没有乘胜追击,反过来上前安慰这几位清河老乡,李枢旧人。
“白总管那里有消息吗?”单通海忽然开口,正色来问。
“确定是飘到东夷了……有些走海线的兄弟们都说,肯定是青帝爷爷做的局面。”二鲁中的大鲁赶紧做答。
“青帝爷为什么做这种事?那可是我们五六个营外加所有水师!”单通海只觉得荒唐。“只是遇到海风吧!”
“那谁知道?”
“东夷怎么说?”
“东夷人……不知道,现在只晓得登州那边飘到了东夷,一万多人,那么多船根本没法遮掩,别的都不知道。”
“这算什么事啊?怨都不知道怨谁?怨青帝爷?”听到这里众人都无奈起来。
“也没必要怨,没耽误事。”有人安慰。
“怎么不耽误事?现在江都兵变了,那些人肯定要回东都,登州这一万多人要起大作用的……说句不好听的,若不是白总管被飘走了,她才是最适合的徐州行台龙头,如何能让杜破阵得了这个大便宜?”张金树终于回到议论中,却气得跺脚。
“说起杜破阵……二弟知道吗?我听人说,徐州那边若非是首席去得快,李枢要被淮右盟跟我们自家的一些人给联手做了,根本没机会留性命到今日。”落在外面的翟宽忽然低声来问自家兄弟。
“首席早猜到了,当日才那般匆匆走了一遭徐州。”翟谦似乎真有信息。
“怎么说?”
“当日大兵团没赶得及,只是魏公他们、北面援军、河南援军、突围主力聚拢了半搭子人,稍作安稳而已,当晚首席便说,李龙头这般行事,是自寻死路,他不能让黜龙帮正经的龙头死在外人手里,所以才要匆匆离开河北去寻人……”翟谦蹙眉道。
“若是这般说,李枢也该死,河北这么多事,登州也出了事,马上江都也出事……哪个不要用尽全身力气来做?偏他惹事!”翟宽这个时候倒是有些居高临下了。
各处正乱着呢,那边单通海和窦立德直接入内去了,翟谦也匆匆跟上。
须臾片刻,角门内忽然有脚步声传来,接着闪出来一个大家都有些陌生的高大汉子,却只立在门前朝众人一拱手,众人晓得这便是秦宝,乱糟糟的拱手回礼,而只是一回礼之后,不知为何,原本乱成一团的院内立即秩序井然起来,所有人都不再言语,而且所有人也都站了起来,并往角门那里蜂拥了上去。
“你们起这么早,都不累吗?”单通海、窦立德、翟谦几人先有些面色古怪的鱼贯而出,然后张行便跟着走了出来,身后则是正在想什么的李定。“早饭用了吗?”
“大家过来,正是要请首席一起去用廊下餐!”张金树伸手一指。
其余人也都附和,几乎人人带笑,一时间气氛好到了极致。
“好,同去。”张行立即赞同,然后回头喊角门内还拖着的一人。“李龙头,咱们同去。”
随即,一人在贾润士的陪同下从角门内走了出来,脸有点黄,却没有多余表情,正是随张行从徐州折返的济阴行台军政总指挥,帮内龙头李枢,而不是大家以为的魏玄定。
外面的一众头领,好像凭空卡了一下一般,然后又恢复了之前的气氛,晚春怡人的早晨,众人一起乐呵呵的簇拥着张首席和两位李龙头去吃廊下餐。
第九章 风雨行(9)
张行一起床,门外就许多人,来到外面公廊下吃早餐,周边人就更多了。得亏是雄伯南、陈斌惯起的早,带着一拨人先吃了,魏玄定跟徐世英还没过来,否则不知道折腾成什么样子。
早饭没什么可说的,左边右边两个李龙头,一个若有所思,一个若有所想,两边夹着,其余人想来递话都难。
于是张首席自家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反正也是一副思考人生的模样。
不过,廊下还是很热闹的,因为更外面两位,一个窦立德,一个单通海,就是另外一个状态了……周围人与他们轻松攀谈、说笑,他们全都接下,然后这两位本人该严肃的时候严肃,该和气的时候和气,有时候皱眉批评几句,有时候开几句玩笑,倒是让廊下气氛显得活跃。
但这更加衬托出了最中间三位那里的冷清。
周围人自然心里也会有嘀咕……这里面,李枢想什么最好猜,李定想什么大约能猜到,张首席想什么,就无人知道了。
吃完早饭,李枢先行起身离开,贾闰士在后直接跟上,二房一崔想起身,却因为离得远,周围人又多,根本来不及跟上。而稍倾片刻,张行和李定也吃完饭各自起身,其中李定去寻自己的部属,张行却是径直来问:“哪个是韩二郎,哪个又是黄大郎(黄屯长)?都来了吗?”
众人立即嚷嚷起来,却发现这二人显然是新晋的,根本不晓得廊下食的规矩,没来一起吃饭。
便有人去喊。
张行也不急,就起身让了座位,只到旁边一个大开门的公房里坐着来等,秦二之外,窦立德、单通海等人也都跟了进来,颇坐了几人。
须臾片刻,韩二郎和黄大郎匆匆被喊了过来,张行便起身来迎。
结果,也就在这时,忽然间陈斌带着谢鸣鹤、崔肃臣几人从斜刺里杀出,远远便喊:“首席,可有空隙,我们有话要问你。”
这三位是真正的帮内高层加骨干,张行也没法子,只能起身朝韩二郎那边招呼一声:“你们吃没吃,没吃先吃饭,吃了一起去。”
说着,还是往陈斌那边去了。
韩二郎俩人不敢怠慢,即刻转向,窦立德跟单通海对视一眼,也面色如常,随之而去。
“首席,李枢是死是活?”转到陈斌落脚的院子里,不顾旁边还跟来四五位头领,此地主人便直接蹙额来问。
说来好笑,这种敏感问题问出来以后,绝大部分人居然全都面不改色,便是韩二郎也没有色变,只是盯住了张行而已。
实际上,明显愣住的只有黄大郎与张首席本人。
张行顿了一顿,反而失笑:“我还以为你们要问江都兵变的事情呢。”
这下子,不少人都懵住了,虽然知道消息,但还真没想过会是最重要的一条。
“江都那里最麻烦、最严肃,是接下来最大的军国之事,但攘外必先安内,不把李枢处置了,根本没法安排人事,不安排人事,就没法赏罚,然后安排布置来对江都。”陈斌倒是逻辑清楚。
张行点点头,坦诚以告:“我觉得这件事情,李枢生死不足为道,交给下午会上头领们自议就好,包括日后结局如何,也都随他造化……”
这话是真心话,李枢是死是活,是撵出去还是降级闲置,再然后此人是自杀又或者是逃出去,都无妨的。
每一个结果张行都做好了心理准备。
而院内几人稍微一愣,不待他们来想,张行也便继续给出了关键:“我之所以过去,是为了咱们黜龙帮的脸面,是为了帮内不坏了规矩,更是为了让这件事只框在他身上,不让他牵累其他兄弟……你既问了,那我便直言不讳,今日咱们也应该以这个为准,不该多做牵累。”
陈斌等人各自恍然。
其中,窦立德和单通海面色不改之余,还都忍不住再度对视一眼……无他,这俩人早上纯属撞到了,根本来不及试探,现在却是恍然,对方跟自己一样,都是捞人来了!
其实道理很简单。
首先,大家看的清楚,三四年内,李枢在被这位张首席用接近于王道的手段一次又一次、一层又一层的挤压后,终于顶不住压力做出了那种事情……真的是王道,安排个张世昭做间谍这种事情,根本不算什么……那从权力斗争角度来说,现在张首席已经胜利了。包括他匆匆去徐州,将人带了回来,也的确做到了他之前的意思,也就是防止流血事件发生,以免坏了帮里的规矩,算是维护住了黜龙帮的尊严和秩序。
可即便如此,大家依然还是关心李枢的生死和结果,却正在于张行这番话了……大家都这事会不会牵累济阴行台乃至于河南各处的其余人等?
单通海作为济阴行台目前的内部实际领头者,当然想保护那些人,并收拢这些人;而窦立德嘛,原本应该跟这些人这件事没关系的,但架不住此人几乎是张行以下最擅长团结人的那个,他就是见到人就想伸手,而且确实有伸手的渠道,李枢的几个基本支柱,居然都是清河人,包括一些其他的河北世族……这些河北世族,之前跟窦立德那些中下层泥腿子义军并无关系,甚至是敌对立场,现在却在黜龙帮的大环境下有了合流的条件。
“这事还得两说。”陈斌明白张行意思后,却在沉思片刻后明确表达了不同意见。“这件事情里面,有的人确实无辜,但有的人却是真犯了错的,本就该处置。”
“比如呢?”张行正色来问。
“房氏兄弟和崔四郎本就是李枢私人,杜才干也是……”陈斌毫不客气。“他们这些人,留之何用?”
“黜龙帮没有私人,便是因为私情入了帮,可都有自己的职责,也都能在下午这种会上举一手……能做到这一点,就不能因为人家经常在一起就说人家是私人。”张行认真提醒。
“难道这天下就没有私心杂念了?”谢鸣鹤突然插嘴。
“这就要看有没有酿成祸乱。”张行正色回复。“酿成了大乱,哪怕是大多数人一起同意的,那也要检讨,领头人的人也要负责;没有酿成大的祸乱,就看错误是谁直接犯下的,不能搞诛心,因为一旦诛心,如何能定边界……现在咱们说杜才干也是,可凭什么呢?若是杜才干是,那柴大头领呢?邴元正呢?张金树跟张亮也跟过去,论迹不论心,他们算不算?”
陈斌和谢鸣鹤都一时沉默,周围气氛也有些紧张。
韩二郎与黄大郎第一次来到这种场合,见到这种讨论,本就有些晕,只觉得这个说的对,那个说的也对,再加上他们根本没有几个人脉,对一些事情完全是稀里糊涂,看到一时僵硬,就更显得不安了。
不过,其余人却多晓得张行是什么意思。
这位首席走之前说担心李枢在徐州被人宰了,那么大家想着,于外当然是淮右盟、内侍军、知世军这些半盟友半附庸的外人半外人,于内就是张金树和张亮这些个人。
然而,张行虽然刚刚回来河北,徐州那也没有闹出乱子,但还是有些说法通过一些渠道传了回来的……据说,当时真正有动手迹象的几个人,外面自然是的杜破阵、王焯和王厚,里面居然是柴孝和打头,带着邴元正、张金树、张亮!
张金树和张亮是张行以军法部的名义留在河南的监察棋子,就是干这事的,但柴孝和、邴元正这两位原本公认的李枢旧人还是让人很惊恐……唯独仔细一想,柴孝和是正经的大头领,地位摆在那里,邴元正则是当时那个团体里唯一的东境本土人,也不是没有理由……但还是让人觉得惊恐。
“这事没有比我更清楚的了。”单通海适时开口打破了沉默。“当时我们几个渡河过来的头领都在,刘黑榥也在,去徐州的事情就是李枢一意孤行,不信,可以挨个来问。”
“那剩下的人就是被他裹挟的了。”窦立德随即跟上。“便是现在奔走来救,那也是念及旧情。”
“首席,我不是不同意你的这个方略,但事有缓急,白横秋刚走,江都禁军马上就到,堪称大敌当前。”陈斌顿了一下后,无奈继续来劝。“你想过没有,如果我们现在松了一下,会不会导致一些人枉顾军纪帮规,然后在战事中再度酿成跟李枢这次一样的祸乱?就南边那些人,他们这次虽然是反的李枢,却也是作乱的心态,跟我们不能说是一条心。”
“若是这般说,我们从严了。”窦立德可不惧陈斌,直接接话来反驳。“会不会让一些原本清白的自家人反过来心生畏惧呢?比如说杨得方、范定兴、郑德涛那几位一直在东境东南面辛苦的文职,这次他们根本没有去徐州,却按照要求提供了粮秣,偏偏还是李枢的旧部……惊惧之下人人自危又怎么说?他们可比我们都入帮早。”
“那窦大头领的意思呢?”陈斌毫不客气反问。“该如何处置,可有条案?”
“我跟首席想法一样,就是觉得大战之后,该以安抚人心为上!”窦立德毫不犹豫将自己的立场抛出。“只处置李枢一人即可。”
“我刚刚说的话难道是白说了?”陈斌无语至极。“什么叫做大战之后?这是大战间隙!江都禁军马上就来了!我们怎么办?”
“江都禁军有确切消息了吗?”单通海严肃起来,问了个不少人都想问的问题。
“江都禁军既然兵变杀了那昏君,必然要北上回东都的……回东都,就意味着七八万大军,三四位宗师,十几二十个成丹,几十个凝丹,要从我们东境地盘上过……到时候,济阴、东郡这种核心地盘都有可能被攻击。”谢鸣鹤立即解释。“而梁郡、洛口仓所在的荥阳,几乎是必然要被扫荡。”
面色有些难看的单通海立即看向张行:“首席,果真如此?”
“十之八九。”张行平静以对。
院内树影之下,一时骚动,这个不是没想到,而是人在河北,真的觉得有点远,而且毕竟刚刚结束了一场惨烈战事。
过了一阵子,骚动平复,窦立德再度开口,却是坚持了自己意见:“若是这般,还是该安抚人心为上,否则就不是人人自危了,而是要直接降了投了也说不定。”
“正该今日处置了,不然反而是给他们降了、逃了的机会。”陈斌也坚持己见。
两人例行打成这样,又不是之前魏玄定领着相忍为帮的时候,自然齐齐来看张行,以求做个决断。
张行想了一想,又看了看周围人,给出了一个意外的答复:“我之前说不要牵连,确实没从马上要到的军事情境上来想,但不是我疏忽了,而关于禁军北返的事情,我在徐州时便有了些想法,在徐州也已经布置了一些东西,恰恰牵扯到了你们说的这个……诸位,我这个话不要外传……我觉得对付禁军不能用硬的,而且禁军强横,尤其是一开始进入淮北的时候,根本势不可挡,再加上那边本就有许多跟我们只是名义上的从属,投降什么的,不可避免。所以,也不要顾忌他们会不会降什么的。而如果有要保护的人,也可以调到河北这边来,不用非得喊打喊杀。”
事关重大,众人一时都不好说什么的,但看陈斌和谢鸣鹤的样子,应该是意识到了张行的意思,各自醒悟颔首,这件事却是定了下来。
不过,窦立德和单通海却并没有胜利者的心态,恰恰相反,这两人都有些严肃……窦立德是敏锐察觉到了自己的麻痹大意,眼里只有河北,心里只有人事,却根本没有注意到江都禁军的事情,黜龙帮到底还是在打天下的阶段,军事胜利是主要问题,必须要重视;单通海就更简单了,他其实类似,只不过他注定要直面禁军,压力更大。
“今日是这样的。”张行现在也不想多讲这个话题。“下午先开会,主要是确立人事;确立之后,晚上大头领开会,再统一商议一下对禁军的策略,是让开还是阻拦,是驱逐还是消灭……何况这件事情还要考虑东都的问题,司马正是敌是友?以将来的情势来讲,他又该是敌是友?”
众人会意,都不再多言此事。
至于人事,谁都想问,可是头领们不敢问,几位大头领又过于敏感,也不好问,唯独还是那句话,事关大家前途根基,而且李枢都彻底倒了,李定都降了,白横秋走后,现在张首席的人事议案基本上不会产生阻力了,又怎么可能不旁敲侧击呢?
“李枢的事情倒也罢了。”陈斌想了一想,正色来问。“首席,你的议案是不是有点仓促?一回来就开会?”
“是仓促,但不是猜到江都要出事吗?”张行有一说一。“曹林一死,当时大家就说,江都要出乱子,现在看来,反而有些慢了。”
“这倒也是。”
“而且,我也不是自己做的提案,走前给你们留的那些事情,其实就是这次的基本构架,不会超出太多……换句话说,今日议案就是让你们做的那些合起来,而且是请魏公合的。”张行进一步做了说明。“大家不要有顾虑。”
许多人心中稍微一松,韩二郎跟黄大郎更是惊异……人事这种事情不该是首席一个人抓在手里不漏的吗?
除此之外,也还是有人明显犹疑。
张行见状也笑:“老陈,我离不开你这个大管家,你放心吧,大行台立起来后,你一定要来继续来文书总管,若是不能过,我单独提出来。”
陈斌如释重负,众人也都笑,内心却反应不一……许多人都是苦笑,陈斌这个人,处理庶务很有一套,但过于严厉了,大家都怕他。
不过,这么一算的话,空出来的原本的将陵行台,却不知道会是谁来领了?
还有登州,登州跟无棣几乎一空。
还有刚刚拿下的汲郡、魏郡,降服的武阳郡。
还有武安郡,也不知道张首席跟李定如何做的约定,据说是五个营?七个头领?
真是一团糟。
正想着呢,张行倒是终于主动开口了:“韩二郎,清河崔氏那里怎么说?”
“属下惭愧。”韩二郎赶紧站起身来,略显尴尬。“崔傥扔下兵马家宅,带着一些崔氏子弟逃去信都了,我修为太低,根本拦不住也没发觉。”
“这算什么惭愧?”张行笑道。“你一个据说刚刚碰了奇经的人,带着几队屯田兵,破了三次围攻,杀了两个大将,最后吓走了一个宗师,若是这般算是惭愧,其余人都没有立足之地了……而且,崔傥也是狡猾果断。”
众人纷纷颔首……这可不是大实话嘛……韩二郎就是这一战最出彩的一个,而崔傥也委实狡猾,大家都觉得他一个宗贼,离不开老家,却忘了人家真走了,这还有个忠心耿耿的崔二郎就在院子里坐着呢,难道还能拆了崔氏老宅不成?
不过也有人诧异,张首席惯会收买人心的,这韩二郎如此出彩,如此功勋,如何只是坐着夸一句,也不拉个手什么的?
实际上,秦宝都觉得疑惑。
疑惑归疑惑,张行离开此间,又如与此间一般,继续跟魏玄定、雄伯南、柴孝和、徐世英、周行范几人分开谈了一场,每次也都有五六个不同的头领跟随,算是尽量通了气。
等到跟高士通、刘黑榥这一批人说完,便也到了中午,就一起出城往城西南的仓城平台上过来。
时值晚春,黎阳城居于河畔,又难得有两座山,一青一黄,倒也显得出春日风采。
来到仓城这里,远远便看见当日发粮食的平台上已经将那个红底的“黜”字旗挂起,座位也分成内外两圈摆好,诸头领到底是把什么江都禁军将至、什么登州军消失在东夷给按了下去,只打起精神来听大家所有人都最关心的人事以及以人事为基准的赏罚问题。
进入仓城,上了平台,这时候大家才发现,头领们的座位都是定好的,而且是按照姓氏繁简自内而外排列,倒是更加无话可说。
而张首席来到这里,更是先催促众人落座。
须臾片刻,众人便都坐下。这个时候,张首席方才带着几位龙头、大头领走进去,外面的头领们刚要再起身,却被他制止,而且当众喊了一人:
“韩二郎在哪里?”
韩二郎只是临时表的头领,需要马上的人事提议通过,才能落座,此时正在最外面跟一位姓张的据说是什么智囊的老头,还有黄大郎,以及今日见过的秦宝,几个光头站在一起,闻得招呼,也不知道如何回应,被秦宝推了一把才踉跄往里走。
未走到跟前,张首席先迎上去,然后挽住对方,回到中央,方才扭头来对众人:“诸位,这就是那个清河本地降将出身,以副屯长的身份带着几屯屯田兵废了白横秋一臂的韩二郎!”
不只是外圈头领,更外面一层,除了维持秩序的甲士,准备将们、文书参军们、本地临时发遣的官吏们、黎阳驻军的军官、以及部分要跟韩二郎一样确定身份的功勋之人,闻言纷纷翘首以对,继而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韩二郎脸上涨的通红,完全不知所措。
过了片刻,等周围安静后,张行继续捉着人家扬声来言:“诸位,记住我一句话,黜龙帮若有一百个韩二郎,我张行这个首席,今日便能借着诸位的光,证位至尊了!”
众人再度轰然,却不乏开始有人妒忌和不满了,而张行这才松了手,让韩二郎回去,还不忘鼓掌相送……周围人见状,纷纷仿效,连李枢都鼓了掌,倒是真有几分雷鸣之态,将这些杂音给完全盖住了。
等到这一波落下,张行也落座,魏玄定当仁不让,站起来主持会议:“诸位,咱们黜龙帮规矩,大战之后必有决议,今日也是如此……军事还没有平稳,咱们闲话少说,首席要先跟大家讲一件事情。”
张行站起身来,环顾四面,真气鼓动,确保所有人都能听到:
“诸位,具体军事讨论和经验,徐世英头领已经带头讨论了,各营自家也有,我只说这一战的大略,也就是做一个战略上的解释。
大家都知道,不知道的我现在告诉大家……那就是这一战,白横秋过来确实未必能猜到,可取了黎阳仓召来大宗师报复,却是我们这些负责军务的龙头们、大头领们早就猜到的。但为什么猜到了还要顶着大宗师的威风来打黎阳呢?实际上,我知道,现在有些帮内兄弟姐妹还是转不过弯来,觉得这一仗损失太重了。
但我要说,这种想法不对。
我们之所以要取黎阳仓,原因很简单,就是去年河北遭了灾,今年河北肯定短粮食,不打不是不行,但河北各处都会有饥荒。而咱们黜龙帮已经明白着告诉天下,我们是要黜‘天下擅利者’,而黜‘天下擅利’者,就是为了平天下之利,这样才能真正安定天下。可若要平天下之利,又怎么可能坐视河北百姓饥荒倒毙,而不把河北人自家膏血换来的粮食给送回去呢?
所以,这一战,大义在我们黜龙帮!至于曹林也好,白横秋也罢,虽是大宗师,却皆是可黜之贼!”
此言既罢,周遭轰然称好,但也有不少人如最里面的李枢、李定、高士通等人并无多少反应,中间的一些头领也有些不安,也有些敷衍。
唯独韩二郎在最外面,却觉得这话正说到自己心里面,几乎想喊出来,却平素习惯了沉默寡言,只是涨的脸红。倒是旁边有个面皮白净的光头,不顾周围几个光头拉扯,伸出一只手,在乱中放声来喊: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不然我白金刚如何弃了那些腌臜货,来了黜龙帮?!”
引得几个坐的近的头领诧异回头。
第十章 风雨行(10)
“首席以下,大头领以上,凡到场者,张行、李枢、魏玄定、李定、雄伯南、陈斌、单通海、窦立德、王叔勇、程知理、翟谦、柴孝和、伍惊风、牛达、徐师仁、贾越、芒金刚、高士通、李子达,合计十九人。
徐世英等头领至五十三人,加上大头领是七十二人。
按照上次在河南的计算,合计八十八人,算上现在临阵弃暗投明多出来的李龙头,去掉投降又没了踪迹的史怀名,还是八十八人,无论是总数,还是大头领的数量,都是合乎三分之二规矩的,大家可以点验……而且这里面还有件事要说清楚,那就是白总管跟登州的诸位大头领、头领是遭遇了风灾,被隔绝在东夷,算是敌后,按照帮规,也可以直接减掉,大家可以减去后再做点验,那就更不会坏了规矩的。”
“就不该给淮右盟这般多位置……凭什么?”魏玄定刚刚报了个数,下面就有人私下吐槽起来。
“当日想的是并吞淮西,结果杜破阵自家都没那个本事守住地盘,声势倒是一直大……”
“首席也看走眼了。”
“不好说,若是没这个大度,莽金刚跟伍氏兄弟,还有李子达、徐开通这些人如何在这里坐?又如何引得十三金刚一起过来?”
“也不知道给武安军多少个头领、大头领位置……”
“魏公是不是修为上来了?真气用的这般好?”
“……”
非只如此,更外围那里,北面援军留下的几人,还有一些武安军的军官们,他们在台子下面,只听到声音,看情形就差了些,也都窃窃私语,不过这些人的反应倒是直接——那就是意识到黜龙帮确实家大业大,人才辈出。
但这些外围的私下讨论没有耽误魏玄定对会议的主持,很快就来到了最核心的表决,下方也瞬间安静了下来:
“大头领雄伯南议,头领史怀名叛帮,下落不明,悬赏追索……七十手;
“此役,周行范头领此战突围在先,凿开通路,所向无前,立有殊勋,老夫以龙头身份提议,加周行范为大头领……请诸位大头领举手,过三十六手即可……六十七手,好,这一手也过了……周大头领在养伤,今日未至,就不加座了。”
前两个决议迅速过去,外围有些乱,大家没看清楚第二个议案是谁没举手,但内圈大头领那里却看的清楚,前后竟是只有李枢、李定没有举手……众人心知肚明,李定应该是要面子摆清高架子,他是临阵投降直接加的龙头,不好参与帮内这些事情,多少是个姿态;李枢就纯粹是心灰意冷了。
至于这几个晋升,张首席去了徐州一遭,大家也都知道是谁了,估计什么阻力都没有。
但还是有人惊异……听到第二次报数少了几人,台下的宇文万筹当即便抱怀来笑:“真有人不举手?!”
旁边武安军王臣愕愕然来问:“举手这规矩不是说黜龙帮从张首席身上学你们北地荡魔卫的吗?居然不同?”
“我不知道,我不是正经荡魔卫的。”宇文万筹只嘿嘿一笑。
“看怎么说了?荡魔卫确实有这种类似的东西,却只是司命们一起说话时才有,也不是举手……”旁边黄平幽幽以对。
“举不举手无所谓,他就是举脚也行,关键是能不能举……有这个举手的道理,身份就重了一层,这头领当了还是有意思的。”宇文万筹正色道。
周围人都不说话……北面援军是走了三家的,一家是蓝璋,一家是陆大为,直接回去了,尉迟七郎是将部队直接摆到了赵郡,跟王臣廓对峙,一时赶不回来……这种情况下,宇文万筹愿意跟张首席的舅舅黄平一起留下,就显得有些“突出”了。
“下一个,刘黑榥此战穿插敌后,联络友军妥当,数次击敌之后,扯开包围一角,立下殊勋,大头领陈斌提议,加刘黑榥为大头领!”
魏玄定刚说完话,窦立德跟单通海便迫不及待齐齐举起手来,然后两人再度对视一眼,颇显暧昧,很显然,这两位又找到了一个联结点。
“五十七手,好,这一手也过了,请刘黑榥大头领入座。”魏玄定轻松来言。
早就按捺不住的刘黑榥忽的站起身来,左顾右盼,昂首挺胸,往里面走的时候,步子迈得那叫一个大,手几乎甩到两边人的脸上,堪称走出了一个虎虎生风。
这还不算,其人来到中间,也不着急落座,而是扭头团团拱手,而且周围颇有回应……这个时候大家才注意到,其人专门换了一身新衣服不算,额头上居然还系着一个红色绸缎绑带,甩在脑后上下晃动,端是一副英雄好汉模样,倒也配得上他的忠勇。
内圈诸位大头领,见状只是微笑。
外围的座中,夏侯宁远几人看到这么一个才入帮两年的河北混混居然有了眼下局面,几乎人各自气愤,却又无可奈何。
“现在是二十位大头领……”魏玄定稍作提醒。“下一个,徐世英以偏师为饵,引诱敌军,协助突围,后率师汇合大队,统揽指挥,窦立德大头领提议,当升为大头领……六十五手,徐大郎上前来吧。”
徐世英在众人略显敬畏的目光中站起身来,一声不吭转到内圈坐下。
不过,大家倒不是敬畏此人的影响力,而是对这位的“能上能下”感到佩服,真就面不改色?换成自己,丢了大头领又得了大头领,还能比刘黑榥的得意忘形差几分去?
这徐大郎真就是做大事的样子!
徐世英之后,谢鸣鹤、崔肃臣、元宝存等三位也没有太大波澜就转入了大头领序列……不过有意思的是,谢鸣鹤得到的支持格外多,跟周行范、徐世英无二,拿到了六十多手,而崔肃臣却差了许多,只是有四十多,连元宝存五十多手都比不过,只能说合乎规矩罢了。
究其原因,还是这个姓氏起到了反作用,以及他平素为人做事跟其他帮众比较远。
实际上,便是大头领那里,也有程知理、翟谦、牛达几人没有举手。
而就在众人以为黜龙帮内部赏罚体系中的大头领补录到此为止时,魏玄定却在圈内继续扬声宣告了一个意外的人事提议:
“二十四位大头领了,下一个,曹夕曹头领自入帮以来,常督转运后勤、分配物资,殊无偏私,每每清扫战场、收拾城寨,任劳任怨,不计名利,首席提议,考虑到后勤事务日重,当加大头领,以备将来,以兹鼓励。”
下方完全骚动,内圈窦立德都有些懵,外圈曹夕也有些懵,后者作为帮内少有的女头领,如今白有思、马平儿都不在,只是坐在外圈都够显眼的了,遑论什么大头领?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首席提议这四个字起了作用,还是曹夕素来有人缘,现场平静下来后,内圈单通海率先举手,然后点验人数,哪怕是窦立德避嫌没有举手,居然也有足足六十手赞同!
曹夕手足无措,但还是束手走入其中,坐在了一把新摆放的椅子上,却已经面红耳赤。
众人看到第二对夫妇一起出现在了黜龙帮的核心圈层,一时心情复杂。
台下的宇文万筹那些人干脆没了话,但震动最大的还是旁边几位武安军军官,他们敏锐意识到,自家那位主母和樊梨花,似乎要比许多人都稳当。
实际上,李定都有些诧异起来,忍不住看了张行几眼。
接下来,是黜龙帮内部赏罚下的头领们一层补录,到这一层,外面的武安军与北面援军就没了多余心思,可外圈的头领们反而更加诧异了……因为他们恍然发现,除了韩二郎、黄大郎、张世昭、张公慎、白金刚、庞金刚之外,居然没有秦宝,反而还有一个曹晨!
没有秦宝,还可以理解为秦宝刚来没有功勋,再打两仗任用更能服众,可曹晨呢?
而仔细一想,大家才想起来,曹晨居然跟之前临阵署任了大头领谢鸣鹤一样,都是早就实际上担任了头领该领的职责,领了一营轻骑,现在只是补入,这种补入理论上只要不犯错,比升迁更稳当……只能说,得亏窦小娘年纪还小,没有直接升上来,但……但窦小娘这勤勤恳恳的样子,而且已经以舵主身份领一整队巡骑了,升头领怕是迟早的吧?
可这样的话,这一家过于显赫了吧?
一家两大两小四头领!
心情复杂,也就直接影响到了举手:
韩二郎的赞同手最高,居然是六十八手;黄大郎、庞金刚一个六十二一个六十一手;帮外出身的白金刚差了点,五十五手;张世昭虽然被告知是当日南衙相公,是老早入帮的人,还有最后外交谈判撵走白横秋的现实功勋,却无疑被打上了张首席派遣在李枢身侧间谍的身份标签,也有五十手;唯独曹晨最是莫名其妙,居然只有四十二手,差点没过。
补录之后,有人开始心中计算,然后便来趁着头领们入座的空档交头接耳。
“只这里共八十人,却二十五个大头领,大头领是不是多了?”问话的是关许,而他询问的对象是在他侧后方的周为式,两人都是在东郡投降的,原本就是上下级,关许去魏玄定麾下领兵后也没耽误俩人关系。
“龙头也要多了。”不待周为式开口,旁边的杜才干便幽幽叹道。
“有什么讲究吗?”虽然不愿意跟这位扯什么关系,但既然开口,关许无奈,也只能硬着头皮请教。
“地盘大了,南北又多了五六个郡,还能有什么?非要说什么,这样的话,首席和马上要立的大行台就更贵重了。”杜才干明显心情复杂。
“这倒也是。”关许赶紧敷衍。
“我估计就是为了大行台做准备……大行台里面的几个要害的部,总得是大头领吧?”周为式忽然插嘴。“南衙那里不也经常有六部尚书、侍郎跳进去吗?”
关许登时醒悟:“就是这个了!”
不过,现在还没到说这个的份上,因为接下来还有一个大家最关心的流程——李枢。
“下一件事情。”魏玄定拿过一张纸来,努力使用真气,却又言简意赅。“龙头李枢领济阴行台总指挥战中领军南下徐州,大头领领军法总管雄伯南以临阵脱逃提议,罢免李枢一切职务,降为舵主安置,其余不问……”
下面立即鸦雀无声。
“大头领领聊城行台副指挥柴孝和以临阵脱逃提议,罢免一切职务,开除出帮,其余不问;
“大头领领文书总管兼将陵行台副指挥大头领陈斌以临阵叛逃提议,处死勿论,并罢房彦朗、房彦释、崔玄臣三人头领,另做安置;
“张首席提议,以临阵脱逃,罢龙头、总指挥,降为头领任用,其余不问……
“这件事情事关重大,大头领们提出的建议就这四个,我的意思是大家先做思索,定好主意,然后分批举手,哪个得手最多,就按照哪个处置,而且谁都要举手,不能不做理会,这样才算公平……如果有人觉得这样不好,有新主意,也可以趁机来说。”
说完之后,并没有之前那种中间一说话,四下轰然的场面,周遭反而格外冷静,便是李枢自己虽然脸色难看,却也只是坐在那里神思飘忽,只是听到“处死勿论”后,脸色有些青灰色罢了。
唯一产生骚动的,正是一些还没入局的人,比如说宇文万筹跟黄平,还有武安军的那些人……真不是这些人多么关心这件事情,恰恰相反,他们事不关己,才有了一点讨论余地。
“这种事也真举手?”依着宇文万筹的性情,这次居然也压低了声音。
“居然只有一家想着株连,还只株连了三人……”王臣愕也是愕然。
但没人理会他们。
过了一会,台上开始渐渐响起细密的讨论声,然后越来越大,甚至出现了争论。
这是当然的,首先,如何处置李枢确实争论比较大;其次,李枢是龙头,是济阴行台总指挥,是一开始黜龙帮建帮时就存在的两大山头之一,即便是崩了,那也影响力巨大;最后,正是宇文万筹吐槽的那般,是所有人都没想到,这种事情真让大家一起决断。
但并没有人提出新的方案,也没有人质疑这个方式,李枢自己都没说话,二房一崔也没有开口……因为这确实是个最公平的方略了,即便是留存李枢的几个方案似乎分了票,可张行本人也通过提案明确表态不杀人,而且雄伯南的方案摆在第一位也有了牵扯中立票的作用,没什么好说的。
过了好一阵子,一阵云彩都飘过去了,也听不到平息,魏玄定无奈做了提醒,再过一刻钟就举手。
然后不用一刻钟,气氛就开始重新凝固起来。
“同意雄天王提议的举手……降为舵主,其余不问……三十三手!
“同意柴副指挥提议的举手……开除出帮,其余不问……一十六手!”
话到这里,下面许多人都已经松了口气,李枢也从青灰色的面孔转回到了淡黄色,因为结果实际上已经出来了,但魏玄定还是在向张行征求了意见后继续了下去。
“同意陈总管提议的举手……处死,追责三人……二十三手!”
同意处死的意外的多,而且不只是陈斌,李定居然也再必须举手的提示下选择在这里第一次举了手,贾越、牛达、高士通、李子达、谢鸣鹤也都举了手……这要是直接在大头领内部举手,李枢真就要死了。
“同意张首席提议的举手……降为头领,其余不问……七手……结果出来了。”魏玄定也有些神色复杂,其人顿了顿,也没有追究李枢本人没举手的事情,便扬声宣告。“罢免李枢一切职务,降为舵主,别处安置。”
李枢猛地站起身来,晃了一晃,然后立定,团团拱手,却又对准了张行:“张首席,今日之恩,绝不忘怀!”
然后不待张行起身回礼,此人便径直离去,乃是在在场所有人复杂的目光中昂然而去,倒是多少显露出了关陇贵种的几分风采。
人一走,现场的气氛也缓和了不少。
李定及武安军、洪长涯及晋北军,还有黄平、宇文万筹等北地援军的方案也顺利通过。
跟传闻的一样,李定以龙头身份在武安郡建立行台,称总指挥,领武安郡、襄国郡,同时允许他联结冯无佚向北,攻略赵郡,下辖五个营,有一个大头领、六个头领名额,却只报了王臣愕和苏靖方两个在场的;而洪长涯类似,加龙头,称总指挥,领晋北三郡,也有一个大头领、六个头领名额,但大头领直接给了此次来援的尉迟七郎,而且暂时不编营。
黄平、宇文万筹更只是两人,不成体系,一个大头领,一个头领,也是轻松通过。
然后,在场四人各自上台寻了个座位,却说好的不举手。
而这三家顺利通过的原因在于两点,一点是武安军确实临阵倒戈有大功,晋北和北地的援军也是救命的功劳;另一点则是,这三家大部分大头领、头领都只是给名额,而且全是暂署,要等年底,或者下一次大会再做通过,正式入列。
这一次,除了一个李定象征性的坐上去外,其余人暂时没有举手权的。
对于这个安排,双方意外的都比较认可。
黜龙帮这里的头领们不敢想象刚刚决定李枢生死时,居然要新来的外人举手;而无论是最近的武安军,还是北地来的人都明显还是有顾虑,前者担忧被吞并,后者顾虑荡魔卫……所以,这种模糊有时候是有好处的。
不过到此为止,会议还没有结束,因为人事不只是谁当得大头领、头领,谁不再做龙头这种东西,还有人事架构和差遣呢。
果然,片刻之后,便有文书们过来将抄录好的纸张分发下去,大头领们人手一份还好,头领们却只来得及两人一份共阅,显然是上午临时抄录,不敢放开,以防流出。
而魏玄定也重新站了起来,拿起一张纸,扬声来言:
“诸位,首席议,建立大行台,暂驻黎阳,总揽全局,统一指挥各个行台与全局军务,其中张首席本人担任总指挥,下设十六部,分别为文书部、王翼(参谋)部、军法部、军务部、刑律部、屯田部、仓储后勤部、户部、蒙基部、外事部、水利道路部、内务部、军情部、军械战马部、玄道部、卫疫部。”
话到这里,便全然安静下来,有人低头看,有人看不大懂的便抬头认真听,而听到这里,几乎所有人都涌上了一个念头,果然来了!
随即,却又有些振奋、疑惑和紧张起来。
振奋是因为这么多分部,而且许多分部明显跟朝廷有对照,终于像个正经朝廷了;而疑惑是其中颇有些部让人不明所以,还有些让人觉得小题大做不至于,而紧张是因为他们看的慢,一眼不能将所有任命看清楚,不知道自己还有跟自己有关碍的人是否在其中,又是什么权责?
魏玄定没有理会下面的这些情绪,只是继续自顾自念了出来:“各部以大头领为管时称总管,头领为管时称分管,通过头领身份但还没有过预期的成为代分管或者代总管。
“其中,文书部总揽地方文书,兼做地方官吏考勤,以大头领陈斌为总管,兼领副总指挥;
“王翼部做军务辅佐谋划,头领马围为分管;
“军法部监督各营兵马,兼做军官、准备将、士卒军功计量,大头领雄伯南为总管,兼领副总指挥;
“军务部管调度各营各处兵马,统一指挥出兵,大头领徐世英为总管……兼领副总指挥;
“刑律部修补新律,推行新律,监察民间刑诉,大头领崔肃臣为总管;
“屯田部继续都督原十余万屯田兵各处屯田事宜,相关律法人事归于军法部,黄大郎为分管;
“仓储后勤部管理各处地方仓储,多余官舍,弃业私舍、商铺,分发俸禄住宅奖赏,曹夕为总管;
“户部专职授田、均田,点验民籍军籍商籍,收拢田赋商税,点验军役劳役,邴元正为分管;
“蒙基部,专管各处少年孩童筑基、开蒙,同时设立各处学校,鼓励继续修行、学习……同时负责科考,公开选授官吏、军士,张世昭为分管;
“外事部,负责各路义军、诸侯联络商议,宣战议和劝降内应等事,谢鸣鹤为总管;
“水利道路部,整修水利,修缮官道官舍码头,协助监督军队、民夫运输,冯端为分管;
“内务部,监察地方,防范间谍渗入,镇压小股流窜盗匪、乱军,预防叛乱,张金树为分管;
“军械战马部,整修锻造军器军械军衣军中杂货,饲养购买战马、驮兽,张公慎为分管;
“玄道部,联络鼓励三一正教、四御正道,管理各处道观人员、产业,白金刚为分管;
“卫疫部,整备药材,组织医士、道人,治疗伤患、埋葬死者,防范病疫,庞金刚为分管。”
念完之后,魏玄定环顾四面,正色提醒表情不一的众人:“诸位,先仔细看清楚,可有哪里不妥,若有顾虑,现在可以寻自己同行台的大头领来说。而且这个名单并不是固定的,有不少任命是临时的,而且不少人是有兼任的,一打起来,一做起来,很可能便有变动,驻地也是……而若是没有顾虑,还是一刻钟后,大家就来举手!任命后,诸位总管、分管就要立即分担做事的!”
随着魏玄定坐下,场面居然跟之前李枢那次表决一样严肃,争论很多,但居然没有失去秩序。
但是又不一样,因为李枢那一次是随着时间流逝争论越来越大,这一次,却是很快就平息了下来,很显然,肯定是有一些分部的设立和任命是令人不满的,可面对这么大一个提案决议,尤其是张首席亲自提的决意,却也没有几个人真的能鼓起勇气来作新的表述。
徐世英目光从周边许多人身上扫过,对此心知肚明。
没办法,经历了建帮、突袭东都车队、历山血战、收编登州义军、北上渡河、建台河北,包括去年的黎阳开仓与今春的突围,张首席的威信已经到了一定份上,没有人再怀疑这位的权威和地位了。
尤其是李枢也没了,自己这样的刺头也终于服软了,那还有谁呢?
李定吗?
半推半就,不还是整个被吞了吗?当然,也跟他李四无能有关,区区将才、帅才,就以为可以做皇帝,或者说当那个头?不像自己,自家老早便意识到,不要想着当头,太难当了,藏在身后才是最妥的。
不过怎么说呢?到底尝试过。
窦立德吗?
徐大郎目光落在了这个眼下帮内崛起来最大山头的首领身上,却心中冷笑……对方现在怕是患得患失,想着自己的龙头位置到底稳不稳呢?
这个人,怎么说呢?微微可惜了,因为他最擅长的就是拉拢人心,可人家张首席最擅长的也是这个,而且手段更高明!
实际上,看看这个大会上的大头领、头领们就知道了,这所有的一切就是张行拉拢出来的山头,这个山头甚至溢出了黜龙帮!窦立德再怎么起山头,都只是群山中的一峰。
至于说单通海?
徐大郎看了眼单通海,却没有什么多余作想,因为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个打小认识的兄弟……这厮表面上是张首席的最大反对派,却总在最关键的地方维护着张首席。
但自己好像也没自己资格说什么……谁跳出了张三哥的手掌心呢?
自己为什么要说跳出手掌心?这是什么典故吗?
哦,是因为张三哥将整个黜龙帮都握在掌心,而其余所有英雄豪杰都脱不开这个帮会的志向、道义、体制、前途以及现实的荣耀与利益吗?
或许,便是张三哥还是有些幼稚,但还真有可能成大事。
“诸位头领,既然大家都不说话,距离一刻钟还有些时候,借此机会我便来多说几句话。”正想着呢,那边张行张大首席忽然重新站起身来,然后环顾四面,却是打破这种僵局。“首先要给认个错,我之前对咱们黜龙帮的前景,一直有个念头,那就是取下一整片地方,安安心心打几年粮食,练几年兵,给几茬孩子全都开了蒙、筑了基,熬到他们十八九岁可以上阵了,然后天下之事就可以从容为之……三年前来河北,其实就有这个意思,现在也没变,还是想取下整个河北做根基。但从这次白横秋突袭开始,却又晓得一个道理,那就是这种乱世,指望着人家给你个安稳路数是不可能的……你们看,白横秋刚走,南面江都就兵变了,一旦兵变,江都禁军必然北上,马上南面又要打大仗……大家都安静!”
原本因为“打大仗”刚刚骚动起来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江都禁军这一遭肯定要来的,但我们又不能只想着应对眼前的麻烦,不去做长远计划,更不能只想着打仗,不想着做内政上的事情……
“大家想想就知道了,我们之前用的甲胄、军械,其实就是吃大魏登州仓储的老本,这次开仓救济饥荒的粮食,也是从大魏洛口、黎阳两仓储里取出来的。可是从去年开始,咱们有些精密军械就坏掉不好修了,今年这一战后缺口肯定更大。那敢问军械如此,粮食如何呢?那些陈粮能吃几年?
“更不要说,我们黜龙帮是要安定天下的,安定天下,就要执行好的律法,要有好的选官任官的制度,要清理无能之辈、处罚贪腐之辈。”
话到这里,张行语气明显加重。
“所以,我们要改变思路,要所有事情一起搞,军务最严肃,马上大头领们要举行小会说江都禁军的事情;可也不能因为要打临时的仗就放弃咱们自家原本的战略,更不能放弃建设内政来养精蓄锐,哪怕只有见缝插针的机会,也要见缝插针的做事情……现在这个提议,设置大行台,本质上就是为了不担心这些事情,我希望大家也要认真对待,举它一手。
“既然请了你们举手,那么里面的一些设置原委和建部后的思路,还有一些相关的决意,我也要说清楚,让你们心里有些底……
“比如说外事这里,往后我们拿什么原则来劝降?
“我知道,帮内现在有河北跟河南两大派,却处的还算可以,因为我们现在的地盘都是东齐故地,原本就是有联络的,只跟关陇势不两立;而且我也承认,往后我们要对付的敌人,恰好也都是正经关陇大族做的领头人;非只如此,我还得承认,关陇世族相互勾连了快百年,早就结成一体。
“但越是如此,我们就越要站稳脚跟,拿好立场,帮里河北河南人多,那是我们在这地方起的家,却不代表我们就是要给东齐复国,我们是黜龙帮,我们有自己的志向,我们决定一个人是不是可以做我们的同列,入我们的帮,只看他的作为对不对,跟我们是不是有同一个志向,能不能对我们的事业有帮助?除此无论。”
众人不免看向了李定,李定也终于没了今日淡漠的表情,略显生动起来,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还有筑基开蒙的事情,很多人都觉得那是我个人之私政,恰恰相反,我今日明白的告诉大家,那是最公的政略,因为这个东西往上走,就是选官任官的公正之所在……我们许多人为什么造反,为什么嫌恶关陇,就是因为他们在选官任官上不公平,关陇人好像天生高我们三等一般……那么公平的选官任官是什么呢?抛开后续的功勋认定,我认为一开始的时候就是唯才是举,具体来说一个是看修为的高低,另一个就看学问的高低。而修为看高低,你得有修为,所以要筑基;学问看高低,一来得开蒙,二来的公平考试……大魏先帝发明的科举就很好,将来我们也要用。
“还有道路水利的修整,为什么坚持均田授田?为什么没制定新律法前就废弃官奴,减少私奴,制定新律法后更是公开废奴奴,以至于大头领和头领因为军功分了几百亩田都不能自家耕,还要租出去……其实道理跟筑基开蒙是一样的,就是一个字,公!
“黜龙帮为什么叫黜龙帮,因为龙是擅天下之利者,那么黜龙就是要平天下之利,就是要公!
“为什么要剪除暴魏,因为暴魏之前就是天下至不公的所在,肆意将上百万人给累死只为一人或几个贵种的享用,擅天下之利,无过于此!
“为什么要安定天下,怎么安定天下?不是简单的打下天下换我们来擅天下之利……物不平则鸣,人不公则起,只有尽量去维系公正,天下才可以安定!如果不公,总会有英雄豪杰起来的,所以天下才乱了这么久不得安定。
“这些话,这层意思,我曾在红山跟许多人说过,但是没有跟自家兄弟讲清楚,这是我的不对,我今天专门要说出来,希望大家心里有些计较,明白该怎么做事!”
一气说了许多,张行方才坐下,朝魏玄定点点头。
后者起身,示意大家举手。
“七十九手,全手过!”片刻后,扫视了好几圈的魏玄定松了一口气,然后换了一张纸,稍一顿,便继续来念。“首席议,撤南阳总管部,淮西行台转为徐州行台,龙头杜破阵为总指挥,大头领辅伯石为副指挥,出头领寿金刚,其余不变。”
刚刚经历了一次这么重要决议的众人差点趔趄,但考虑到张首席这装模作样的习惯,也还是纷纷举了手。
“七十五手,过。”魏玄定继续来念。“首席议,撤聊城行台,置行台于济北郡平阴,辖济北、齐、鲁三郡,加柴孝和为龙头,领总指挥,大头领徐师仁为副指挥,原辖十营兵,出正将牛达、郎将徐开道两营,改为八营,其余不变……七十七手,手过。”
这个改变属于意料之中,众人晓得,魏玄定这种到头的,这次又有功无过,必然有新任命,但柴孝和上位,虽然理所当然,但似乎也印证了某种流言。
“首席议,济阴行台因龙头李枢出缺,拟大头领单通海加龙头,为济阴行台指挥,统揽军政,除原三郡外,加荥阳郡,仍督南路梁郡与淮阳郡,原辖十二营,出伍惊风一营、房彦释一营,许以李枢招募新兵新设两营,以寿金刚、白金刚为将,依旧十二营,原东平太守出缺,杨得方调任,其余不变……七十六手,过。”
单通海是李枢滚蛋后最大的得利者,大家早有预料,稍微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军务设置,明显是要为打仗做准备的。
“首席议,将陵行台依旧辖三郡不变,首席转大行台,加大头领窦立德为龙头,总揽军政,大头领高士通为副指挥,出王叔勇、翟谦、贾越、李子达四正将,另徐世英、张善相、夏侯宁远、周行范、王雄诞、刘黑榥、冯端、郭敬恪、鲁明月九郎将,合计十三营,保留剩余七营,另加头领贾闰士,新设一营,合计八营……其余行台内分管另议……六十六手,过。”
窦立德听到第一句话未免心中松了口气,听到保留八营编制也无话可说,唯独听到只有六十六手却稍微警惕起来,他哪里不晓得是自家提升太快,而且全家都起来了,偏偏河北人又来得晚一些,被帮内河南老底子给记上了呢?
但他也不怕,既要做事,又有了机会,如何会在意这些?
“首席议,合魏郡、汲郡、武阳郡,及河内半郡,设新行台于邺城,以龙头魏玄定为行台指挥,统揽军政;以大头领元宝存为副指挥,以元宝存、伍惊风为正将,房彦释、张善相、夏侯宁远、郭敬恪、徐开道、庞金刚为郎将,设八营;魏玄定兼任魏郡太守,元宝存兼任武阳郡太守,范定兴为汲郡太守……其余行台内分管另议……七十五手,过。”
完全的新地盘,新行台,魏玄定这个人选……也肯定没什么,只是有少部分人想起来帮内这位魏公当年是元宝存元公的幕僚,倒是完全转了个个……但也没什么,君不见魏玄定自己都口干舌燥,丝毫不停吗?
唯一的关键在于这里的兵马理论上是属于邺城行台,实际上肯定是直属大行台的,所以,大行台直属兵力是多少,会不会扩军?
“首席议,以大头领程知理出登州代总管,将陵行台、平阴行台协助,安抚登州,防备东夷,兼寻登州各部下落,必要时设立四营防务兵。”
众人各自一愣,但旋即醒悟,差点忘了此事。
程知理本人却是长呼了一口气,不管如何,自己到底重新站直了身子的……也是那位白三娘给机会,这个局面下,想要安抚登州除了自己还能有谁?
“七十一手,过。”魏玄定已经口干舌燥,却还是努力来念。“首席议,以徐世英、王叔勇、贾越、翟谦、芒金刚、周行范、李子达、刘黑榥为正将,韩二郎、张公慎、曹晨、冯端、王雄诞、鲁明月为郎将,并以雄伯南、柳周臣设两营军法营,张金树、吕常衡、张亮设三营巡骑,首席亲领准备将一营,合计二十营,直属大行台,北面各处援军在时,亦直属大行台……七十八手,过!”
这个时候,说是没过去太久,但已经太阳西沉。
于是张行站起身来,立即提醒:“诸位,淮西我们现在够不到,其余六十一营,尤其是战兵五十六营,必须要尽快补充、休整完毕,但今日大家不用回,明日再走,现在其余人都先回城,大头领以上与行台各部分管留下,我们一起商议如何应对江都军务……大家或许今晚还能得到军令。”
众人不敢犹豫,而且不知道是因为李枢之事过于严肃,还是今日过于仓促,居然没有人学之前开会时那般领着大家发一声喊什么的,乃是头领各自起身拱手,朝中间的首席、龙头、大头领们拱手,张行以下,内圈众人也匆匆拱手回礼。
不过片刻,台上便已经只剩下二十几名大头领、龙头和几名行台分管了,外面也只是许多文书、参军辅佐。
众人屏气凝神,静待今日正式登上帮内权力、威望最高峰,似乎黜龙帮势力也达到最高峰状态下的张首席开口。
“我觉得这一仗能不打还是不打。”然而,刚刚还对头领们苦口婆心、说了一千字都还志气昂扬要坚持革命的张大首席在西面太阳映照下等了许久,甫一开口,便弄得大家有些气馁。“因为打了很可能白打,还不一定打得赢。”
第十一章 风雨行(11)
张首席上来就说丧气话,搞得大家都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后又不知道从何处来劝。
过了一阵子,居然是李定蹙眉来对:“白打是什么意思?是怕伤亡多了得不偿失?!”
“它就没有得。”张行摊手以对。“把禁军灭了能有什么用?”
“能涨威风。”李定正色道。“覆灭禁军,足以震慑天下,尽取淮水以北,甚至包括淮南,乃至于江南。而包括河北薛常雄、东都司马正在内,甚至关西白横秋,天下诸侯其实多是禁军出身,晓得那支兵马厉害,一旦击破这支禁军,他们也会胆寒。反过来说,从此黜龙军对上任何一支兵马,心里也就有了底气……除此之外,还可以收降部分精锐,黜龙帮这边战兵营五十六个,补员完毕,便是十多万人,収降个两三万,完全控制得住。”
场上一时沉默,却不知道是不适应跟李定做讨论,还是被李定的言论给震住了。
“哪里这么轻松?都说了,未必打的赢,确实是怕伤亡多了得不偿失。”过了片刻,还是张行来反驳。“我从徐州回来就一直在算,跟我们比,他们顶尖战力可能相当,但中高层和下层战力,都是他们强!而且他们是归师,再混账的玩意,想着回家,都会拼命的。”
“可便是你不想打,他们一路烧杀劫掠,冲入梁郡、济阴、东郡、荥阳,你们又如何?坐视他们将你们最早的根据之地给吃了?将洛口仓夺走?”李定继续补充。
“洛口仓的东西可以仿效黎阳仓这里,完全发下去,黎阳仓的剩余陈粮也可以继续转运到后方分散安置。”张行平静答道。“也算是坚壁清野了。”
“自欺……”李定嗤之以鼻。
“关键是东都,前提也是东都。”谢鸣鹤忽然插嘴。“无论如何,必须要摸清楚东都的动向……”
“不错,要是司马正与禁军呼应起来,那可真是大麻烦,到时候要么分兵,要么就要冒被他们决战夹击的风险……看司马正夺东都,还有之前策反我们琅琊郡就知道,这人打起仗来可不糊涂,而且有决断,敢赌;禁军那里也不缺打了一辈子仗的人,如今又为了回家,也不会耽误事。”雄伯南也早早面露难色。
“这里面还有个难处。”徐世英也接过话来。“那就是东都如何,我们肯定要试探,可不管试探出什么结果,都要做好战备;而且要考虑时间差,往东都试探的同时,我们马上立即就要做准备……毕竟,主要对付的,总还是江都禁军。”
“这是实话。”李定微微一笑。“无论如何都要做好打仗准备,打不打、如何打是另外一回事。”
“那不管如何还是要去东都走一遭。”谢鸣鹤下了定论,也是给自己交代了任务。“我走一趟,弄清楚司马正的底细和态度。”
众人看向张行,后者却没有吭声,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去东都是必然,可从这个议论来看,现在最主要的是整编部队,恢复战力。”窦立德见状,顺势转开。“春夏之交,又有仓储陈粮,粮草应该没问题够,可兵员、军械怎么说?”
“军械足够。”陈斌眯着眼睛开口。“武阳郡那里有些多余的,东都军溃散的时候遗留下来也有许多,还有战场那边,黎阳仓和洛口仓里也有一些可用于军械上的杂货。”
“但要修复整理,军马损失是补不上的……”窦立德提醒。
“补不上的主要还是兵员。”陈斌略显烦躁的打断对方。“兵员跟得上,军械修复整理也就跟得上,咱们将陵的大铁坊、登州的制革坊、济阴的大军衣坊都没受影响,工匠也保护的好……首席辛苦在前面顶住,不就是为了这些吗?”
“属下冒昧问一问,大概要多少人?”相较于比较沉稳的军械战马部分管张公慎,新任户部分管邴元正在外圈直接起身来问,明显焦躁。
“三万,后续还要三万后备兵。”徐世英脱口而对。“真打起来,民夫也需要。”
“民夫不提,准备兵可以走屯田兵的路子。”窦立德提醒。
“武阳郡的郡兵也可以转出来不少。”元宝存也赶紧附和。
“武阳郡不行,武阳郡的郡卒要起芒金刚和元公你们两个营,剩下的则要赶紧复员,这次武阳春耕全被耽误,哪怕回去种些蔬菜都是好的。”魏玄定立即否定了对方建议。
“屯田兵也不行。”陈斌也否定了窦立德的建议。“屯田兵也耽误了生产,也要补种,还要选出来一些给韩二郎的那个新营打底。”
“事情要分急不急。”窦立德坚持己见。“要按照陈总管的意思,河北这里都不好出新兵了!”
“屯田兵可以晚一些再出发南下。”张行忽然打断几人争论。“三万战兵要尽量从河南出。”
“登州也要起四个营的防备兵马……”程知理赶紧提醒。
“李枢那里还有一些兵。”单通海却又提及另外一件事。“他就是照着四个营的编制在洛口仓招募的,如果以方便来算,我们两个新营,加上参战营的补充,都可以自行解决……”
“那兵员就没问题。”听到这里,邴元正毫不犹豫下了定论。“河南六郡老底子其实躲开了这一战,便是不理会登州,每郡五千也吃得下,但时间上我只能说是有多快赶多快,却不能保证……”
“自然如此。”发红的太阳照在身上,张行坐在那里幽幽以对,不免感慨。“局势变得太快了,我们这个大行台也太仓促了,连这种讯息都是临时汇集起来的,真跟草莽江湖一样……张公,大魏朝廷做事也是这般狼狈吗?”
“大魏朝廷倒是文书齐备,令行禁止,结果靠征兵和徭役把天下给征没了。”张世昭在旁捻须笑道。“至于说大行台,再仓促也要立,不立连这种信息都没法聚集,事情也不知道交给谁办,找谁来协调。要老夫来说,现在兵员、军械都有路子,已经不错了。日期嘛,这个真没办法,因为不是我们决定的,我们只尽量做便是……”
“这倒是老实话。”张行也笑。
而张世昭顿了一顿,继续笑道:“其实,东都那里、河北各处、关西、江都,大家也都不要太忧虑,我们辛苦,我们麻烦,我们仓促,说的好像他们不辛苦、不麻烦、不仓促一般……诸位都是英雄豪杰,不要妄自菲薄。”
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得,似乎也是张行提醒下说出来的安抚人心的,但无所谓,毕竟是张相公,有身份作保证,大家多少还是信的,气氛也的确缓和了不少。
“我说具体一点,比如说东都。”话到这里,张世昭又看向了谢鸣鹤几人。“东都那里,一来,司马二龙要收拢控制东都还有淮西是需要时间的,未必能伸缩妥当,从容出兵;二来,司马正这个人既然去了东都,跟东都合流,本质上是曹林喊过去当自己继任的,便是要走个大魏忠臣的路子,结果他爹跟他叔叔杀了皇帝、齐王,估计马上还要杀这个新立的赵王,他如何跟东都那些曹林旧部交代?哪怕两边都是亲戚也难!所以,那边麻烦真不比我们少。至于说江都禁军,弑君之人,内乱外忧,据我所知,江都那里住着还好,可一旦动起来,粮食肯定不能持久,他们麻烦更多。”
谢鸣鹤点头认可。
“非只如此。”张行也插嘴道。“我想过的,司马正入了东都,让王代积这厮担任淮西总管,便是个大破绽……江都禁军不来,他就是东都军实际上的二号人物;可禁军入了东都,王代积便只能勤勤恳恳做东都下属,他在整个东都军里怕是要被人排挤的连淮西都立不住……我亲自去联络一下他。”
众人各自心中微动。
谢鸣鹤也稍微放松……其实,他今日的紧绷,包括今日在决议中的保守、严厉,本质就是因为忧心江都禁军……莫忘了,他本就是被江都禁军给从老家撵出来的!
别人不知道江都禁军的厉害,他知道;别人都还沉浸在河北战事结束、李枢被拎回来、大行台立起来这些事上的时候,他只想快点了结这边,好去对付禁军。
倒是陈斌,虽然也有身为南人对江都禁军的重视,可今日、包括之前的紧绷里,倒有几分是忧心自己前途。
“王代积还真是个破绽。”李定微微皱眉,以自己十年王九郎老同事的身份举了赞成手。“那在淮西打?能把禁军引诱过去?”
“最好从淮河上就开始动手。”张行认真以对。“我来时就做了布置……希望起些作用。”
说着,便将自己的想法和一点小的布置给抬了出来。
说实话,这个策略并没有得到大家的普遍性认可,但问题在于,对黜龙帮来说,江都禁军这一波最大的两个问题,一个在于他们现在都没有争论结果的“打了怕得不偿失”;另一个就是矛盾激化极快……他不是忽然冒出来的,是曹林死后必然的结果,理所当然跟刚刚结束的这一波大战连上了,没有给黜龙帮留下喘息之机……从这个角度来说,张行能在那种情况下搞出来一个对策,已经足够好了。
实际上,听完张行的布置,参与会议的黜龙帮核心骨干整体上是精神再振作几分的,以至于接下来的讨论也都没有了那么大的爆竹木炭味。
就这样,在继续讨论了补员、军械修复、外交努力、部队配置、战术选择、战场选择之后,还是有一个基本的问题摆在黜龙帮高层中间。
这个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那我来做决断吧!就是积极防御,主动削弱!”张行迟疑片刻,却又坚定给出了最后方略。“咱们先尽量将他从梁郡那里引到西面,让他们从淮西北上,避免正式大规模交战;但反过来说,如果他们军队失控,或者就是一心向我们核心领地杀进来,就要坚决做好战斗准备,但依然不追求决战,而是要以坚壁清野、层层迟滞消耗为手段,寻机杀伤部分有生力量,逼迫他们快速逃向东都……说白了,可以让他们回东都,但若他们敢来招惹我们,或者真就从我们核心地盘上走,那就要扒他们一层皮,必要时断他们肢体!否则,天下人还以为我们黜龙帮真怕了他们。”
火把下,众人多松了口气。
事情就是那个事情,总需要有人做决断的。
“之所以说许他们回去,是因为我们需要认真考量对东都的外交和军事定位。”张行稍作解释道。“不能因为东都就在我们跟前,就想着一口气吃下来,一个钉子般的东都不只是让我们如鲠在喉,也让关西如鲠在喉……我觉得我们最好的策略,是拉住东都,不指望跟他们做朋友,但不能让他们倒向关西;不让他们强盛起来,也不能让他们衰弱到无力的地步……这样才能争取到时间和机遇,控制河北、东境,乃至于北地、江淮,来做发力。总之,没有绝对的战略优势之前,东都是我们钳制白横秋-关陇这个势力的最好棋子。”
平心而论,这一点,在场的人不是没人想到,但也真不多,故此,闻得张首席此言,许多人都有了恍然之态。
“若是这般讲,那就这么定吧!”思索片刻后雄伯南第一个表达了支持。“首席下令和分派任务吧!”
“可以。”
“听三哥的。”
“听首席的。”
“我不认同张首席,我觉得该狠狠打,但既是议论不定,自然要以首席为主,暂时就这样好了。”
“我赞同首席。”
陈斌、徐世英、魏玄定、窦立德、单通海、柴孝和等人依次表态,其余人也都顺了下来。
张行点点头,却第一个看向了李定:“李龙头,这是正经军令,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文的武的,总之要快点北上打垮王臣廓,并将冯无佚和赵郡势力控制下来,然后迅速集结有生兵力渡河参战……最好在半个月内……帮内上下都想看看你的本事呢!”
“莫要用这种小手段激我。”李定冷笑一声:“但你且放心,既是军令,我便遵从。”
张行点头,复又看向谢鸣鹤:“老谢,司马正那里咱们必须去,还是要辛苦你,只这件事,摸清楚他的情况和态度,布置好眼线,然后监视一下他们动向就行,唯独既要跟东都留有余地,不妨多做些布置,金银财货都可以放心用,后路身份也可以许出来,多埋几条线,多交几个朋友……”
“放心,我们手上有棋子的,东都溃军俘虏,还有段威他们,都可以用。”谢鸣鹤立即点头。
张行依旧是只点头,然后又点了另外两人:“张分管、邴分管,刚刚已经议论清楚了,大家都要忙,但军械和兵员的事情最紧急最重要,你们要辛苦起来……多找曹总管、黄分管他们联络,遇到疑难就找雄天王跟陈总管,他们俩一文一武是能做主出头的。”
张公慎和邴元正一起站起身来,拱手称是。
“还有徐世英、王叔勇、徐师仁、马围、张金树,你们几个要一起做好军事布置和计划,打听好情报,做好预设阵地。”张行继续吩咐。“还是那句话,大家看好自己的头衔,咱们的部都是名副其实的,叫什么名字就管什么事,营也是真切领兵的,就是一营兵,该做事做事,该领兵领兵……天王要处理好整编赏罚的事情,陈总管,你除了抓总之外,还要跟天王一起忙一件别的事情。”
张、邴还没有坐下,徐世英就带着马围、张金树站了起来,拱手行礼,姿态严整,王叔勇、徐师仁也当仁不让。
而这个时候,陈斌也主动站起身来行礼:“请首席吩咐。”
张行还没有开口,刚刚提到名字的雄伯南跟谢鸣鹤一起默契起身,恭敬行礼。
这个时候张首席才有机会说话:“很简单,咱们要扩充准备将、文书、参军,而且要让他们流动起来,往下面的营中去,往各部去,往各个行台郡县中去,还要从下面军中、行台郡县里收纳俊才,装进这三个水囊里……将来咱们自己的学校铺陈起来了,科举选出来跟看修为选出来的人才日后也要放进来。”
后半句话,隐约是朝着蒙基部张世昭来说的,但其实没有再行点名。
然而,这天下,怕是没几个比张世昭更有眼力见的人了,其人听到自己相关,毫不犹豫,立即起身朝张行恭敬行礼:“属下得令。”
暮色中,火光下,李定长呼了一口气,盯着当日自己的顶头上司的上司看了几息时间,然后终于也站起身来,转向了张行。
而这个时候,好像完全没有察觉这个小细节的张行张首席已经继续开口在做吩咐了:“没有直接点到的各部和各个地方上要尽全力配合,我也会在黎阳稍待,等情报清楚了再行南下,大家先回去,有什么疑难,随时找我,我不在,还有陈总管、雄天王、徐大郎。”
说到这里,在场所有大头领和分管都已经站起身来,拱手行礼。
张行也站起身来,主动还礼。
众人于是散去,张行拍了拍李定肩膀,两人宛若东都街溜子一般揽着肩膀走在了最后,秦宝从台下转来,负手也如往日东都行止。
人还没完全走散呢,李定便先忍耐不住尴尬苦笑起来:“我还没那般矫情,只是确实没注意。”
张行也不撒手的。
这边会议终于结束,另一边窦小娘跟苏靖方却刚刚见面,而李枢枯坐住处,则始终没有等到来见他的人,不由有些心灰意冷。
而就在他几乎绝望的时候,杜才干与房彦朗一起来了。
第十二章 风雨行(12)
三月底,黎阳,白天刚刚结束了一场胜利的大会、团结的大会、激动人心的大会,可随着暮色降临、会议结束,并没有关闭城门封锁道路的黎阳城内外,却暗流涌动,人心叵测起来。
这不是夸张或者污蔑,而是事实。
因为几乎所有大头领、头领,都趁机在暮色中私下相互试探、交流起来,都自觉不自觉的聚拢起了小团体、小派别,几乎是可以说,大会之后他们就立即分门别类开起了小会……这其中,有的还可以称之为自然形成团体,或者有帮内职务级别背书形成的官方团体,但有的就是纯粹的拉帮结派。
比如说窦立德带着刘黑榥回去找他老婆、大舅子,还汇集了高士通这些将陵行台内的大小头领一起吃顿便饭,这当然很正常,可另一位龙头单通海在其中是怎么回事?
再比如说窦立德他女儿跟李定学生跑到马厩外面闻着腥臊味看星星、吹晚风,小男女在哪儿偶遇都无妨,合法合情合理,但遇到张金树、邴元正、柴孝和带着一堆心腹文书、侍卫从马厩另一边走过去,一边走一边商议如何说服雄伯南和陈斌严密监视李枢跟二房一崔什么的,就也只好蹲在这边马屁股后面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还比如魏玄定跟自己副手兼旧主元宝存一起挽着手去喝酒……一开始是两个人去,走着走着张世昭就跟来了,满口都是什么旧日河北之风流。就连张首席自己也不遑多让,他跟李定搂着肩膀,跟着秦二,走出来后就喊了牛达、吕常衡,也是张口东都旧日风景,闭口靖安台、伏龙卫的。
知道的自然知道这些是黜龙帮根基与新贵,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大魏遗老遗少聚会,无人不怀念我大魏呢。
包括跟着李定来的王臣愕突兀去找了房彦释,也让人摸不着头脑。
这种情况下,徐世英请王叔勇、徐师仁、马围去喝酒;雄伯南带着算是刚加入的张公慎、韩二郎去吃饭;黄平、宇文万筹跟着贾越去了一处地方私聊;陈斌独自回去,谢鸣鹤却主动引着几位新任的分管,什么喏喏切切的黄大郎、惴惴不安的冯端一起跟上;崔二郎带着崔二十六郎找到了崔四郎,几位金刚聚在一起啃鸭子……反而都显得合情合理了许多。
包括房彦朗跟杜才干去寻李枢,也都显得光明正大。
老领导、老朋友降了职,还不许老下属去安慰一下?
“你二人能来,我李枢感激不尽。”等了许久的李枢看着身前两人,居然有些激动和感激。
“崔四郎也要来的,但被崔二郎带着几个崔氏子弟给牵扯住了,二十九郎(房彦释)也要来,但刚刚也被李定的人拉扯走了。”房彦朗稍作解释。
“这是自然,崔氏刚刚遭了这么大一档子事,若是崔四郎也跟着我一条道走到黑,崔氏上下都睡不着。”李枢苦笑道。“二十九郎那里更是算他走了运道,还有李定当年建立蒲台军这条线,正好接上了……不过,这更显出来你们两位来,我实在是感激不尽。”
房彦朗当即摇头:“我们坦坦荡荡来见李公,有什么显不显的?”
这是实话,他们专门等后面的会散了,才过来的,就是图一个坦荡。
“帮里其实很大度了,也足够公正了。”杜才干一声叹气,倒像是来劝。“今日这局面,张首席若真要杀李公,连带着处置了我们几人,也只是顺水推舟的事情……我当时在台上已经想着今日回不来城里了,谁想到真给了生路。”
“是大度,也公正。”李枢正色道。“但也更让人心寒,让人肝胆生颤。”
杜才干明显一愣。
倒是房彦朗微微摇头,似乎晓得对方什么意思:“李公,恕我直言,人家是首席,名正言顺,张世昭、邴元正他们都选那边也正常……徐州那边咱们输的不冤。”
“这事关键都不在徐州,而在河北。”杜才干也有些无奈。“李定降了,张首席原本可能要从北面绕过来的,可能要三个月倒半年才能回来,结果直接掉头了……这一仗是因为放粮的事情引起来的,河北、东境出身的头领都觉得只要白横秋走了就值当,甚至算胜的,他声威大涨之下,人人依附,如何会有人跟你走?”
“所以我不怨他。”李枢面色不改。“也不怨张世昭、邴元正、柴孝和,更不怨杜破阵、张金树那些人……我说一句多余的话,便是你们也跟那些人一样,我都不怨,我只是懊丧自己一开始就选错了路……我这人,大半辈子都在走错路。”
房彦朗和杜才干对视一眼,虽然不敢说一清二楚,但也大约晓得李枢几分意思,因为他们恰好都是陪李枢走过错路的……杨慎之乱,他们都是参与者与受害者,现在又……所以,有些话听多了就烦。
唯独说句不好听的,他们过来看李枢,不就是听一听这些牢骚话,好让对方舒坦一下,省的走极端吗?
“我这辈子走了三次错路,第一次是少年青春时,想着能靠自己的才学修为与兢兢业业做大魏忠臣复兴家门。”李枢的开头让对面两人有些诧异,他们真没想到对方这么早就走错路。“结果呢,辛苦数年,就因为站岗的时候偷看了新皇帝曹彻一眼,便绝了前途;没办法,只能去投靠天下仲姓杨氏,指望靠着他们复兴家门,结果你们也都知道,非但败了,而且家门都无了,连龙囚关以西的私人故交,经营势力,也被一扫而空;那时候几乎想求死,靠着一口气顺下来,便想着此生能见大魏崩塌,便也无憾了……结果现在大魏是没了,我也空荡荡的了。”
“不对。”房彦朗正色更正。“你第三条路或许是因为剪除暴魏这个目的走上去的,但走着走着,大家就都晓得,大魏必亡,这条路其实是要走以新代旧的路子。这几年咱们一直在一起,我如何不晓得,你是想走出来自己的路,开创出自己的天地呢?活着的时候看看能不能成个圣王,死了后化龙被四御接走,最不济也要让自己也被写进神什么小说里做个主角、写进史书里做个吹嘘……”
“对,你说的对……这黜龙帮的路,一开始是剪除暴魏,现在却是争天下、开创基业。”李枢面色惨白。“但我真没有指望做什么圣王,没指望化龙被四御接走,我见过先帝,晓得圣王多难做,等到三征时我年纪也比张行、李定、徐世英那些人大许多,最多最多也就是先帝的格局……所以,我也只想学先帝,开创一份局面,将来有人写小说的时候,把我算个主角,也好让人记住……但现在,小说主角让别人做吧!路也让给别人走吧!”
话到这里,倒是真有了几分哀凄之态。
房彦朗见状,也有些不好受,不由低声安慰:“事已至此,何妨放开心怀,只在河北安坐,以观将来……”
“不错,且停一停,看清楚路再走。”李枢匆匆颔首。
房彦朗就等这话,闻言不由释然。
倒是跟李枢认识更久的老朋友杜才干在旁听此言语,一时欲言,但终究没有开口。
月底的时候,双月几乎不见,而随着夜色越来越浓,晚风袭来,似乎堪称月黑风高。所幸到了春末,繁星点点,已然灿烂,加上黎阳城、黎阳仓以及二者之间道路上的火把、灯笼,当然还有此地的兵马、人流、仓储、田野,倒是依然有几分人间安泰之色。
张行很少喝酒,但今日还是饮了几杯,其余几人也是,放浪形骸称不上,但的确话多了些。
当然,他的话向来很多。
“你就这般放过李枢?”牛达落脚的小院中,李定望着头顶星空,终于不再掩饰自己的不屑。“临阵叛逃,却能苟全性命,简直妇人之仁!”
“那也是黜龙帮上下的妇人之仁。”张行不以为然。
“三哥,今日只要把这件事推给大头领们,李枢也必然死了。”牛达也有些气闷。“到时候,也是黜龙帮上下严明军纪。”
“得不偿失。”张行语气缓和了一点。“你跟李四想杀他,是真心的,李四在兵部修路的时候就素来把自己当成一军之元帅,讲究一个慈不掌兵;而你作为军阵上的将领,好几次大战都是由你来领兵做苦战之侧翼,所以心里对这些耽误战事的心存愤恨……但其余人呢?高士通、李子达举手是真心想杀人吗?”
牛达一时惊醒,脑子却转不过弯来。
“他们是降将,是外面藩属的人质,他们是看到局势已定,借此来表忠心。”见到牛达愣住,吕常衡忽然放下酒杯代为回复。“实际上,他们是最畏惧李枢被处死的……连李枢都不保,还要牵连其余头领,他们如何能心安?”
牛达听懂了,但也完全愣住,李定也有些恍惚。
因为这个他们真没想到。
“谢总管应该也不是真心想杀人,他只是必须要跟着陈总管行事。”秦宝也开口道。“黜龙帮内英雄豪杰辈出是不错,但无外乎是东齐故地之人,是河南河北人为主……这事三哥今日还专门说了的……而陈总管一个南人来做文书总管,统揽黜龙帮文书来治十八郡五十六营,其实是南衙宰相的格局,要是连谢总管这位帮内最近的南人兼故人都不能跟紧他,其他人只会更加不服。”
牛达和李定半晌没有说话,只能低头喝酒。
“李枢这种级别的人,处理他要考虑的是政治大于军事。”张行幽幽以对,做了最后解释。“所以,这件事的处理顺序这样的,先把他跟他带走的兵马给带回来,确保没有黜龙帮自家内讧;然后不能让他被杜破阵那些人给在外面弄死;再确保他是被帮内自家公决……换言之,公决他的下场这件事本身就是最重要的事,而不是说他该有什么结果。”
“但李枢如何落得如今下场,生死都无足轻重呢?”秦宝产生了新的疑问。“记得一开始的时候,还是他掌兵东进的,便是数月前也还是帮内实力最大的一位龙头。”
“因为他目光短浅,看前途、寻路线,只能一不能二,遑论三;而且他性格也有缺陷,表面上为人谦和,待人诚恳,其实性格傲慢固执,不能容人;但这都不是他落到眼下局面的根本,因为前面说的这些缺点,我其实也有,你也有,李四也有,思思也有,大家都有,只是各不相同而已,他的问题在于他不能一直把这些缺点给盖住,或者说不能坚持对的东西!”张行带着酒劲侃侃而谈。“天下事都是这么败的,李枢再如何,或者说这天下人任何一个人再如何,难道有刚刚死了的那位圣人登基时来的显赫吗?有当时那位圣人前途远大?那那位圣人又是什么下场?!”
秦宝重重颔首。
李定在旁,终于失笑:“你们这问答,倒是真像极了当日东都承福坊的时候……连我在旁边看着都一般无二。”
秦宝不由尴尬一笑。
张行一愣,旋即也笑:“时日一去不复返,孰料故人皆安全。”
“哪里来的皆安全,三娘是怎么回事?”李定当即驳斥。“这事怎么想都太突兀了吧?”
“说简单点,就是遇到了风灾,实打实的风灾。”对上这几人,张行没有遮掩的意思,却又言简意赅。“而若是说透彻点,这可能是她的命……有人跟我说,赤帝娘娘视她为私物,想要她自行一番事业!”
“那你就任由赤帝娘娘掳走她?”
李定本该这么问,但却一言不发,他知道张行不是这种人,秦宝也知道。
“这一仗之后我无论如何都会去找她,于私,那是我妻子,于公,那是我黜龙帮的五个营,许多个头领……但我总觉得,三娘不是需要帮助的人,她自己就可以解开枷锁,说不定能直接迎上去。”张行依旧坦荡。“我信得过她。”
几人倒不好说什么了。
因为很少有认识白三娘的人对她没信心。
“单大郎今日的意思我大概晓得了,你是想说,咱们这位首席必能成事,而我们这些人也要提前准备?”时间继续流转,黑夜中,城内外几场宴席都已经散场,但其中最大一处,两位最主要的列席者还在院中相对而坐,正是两位新上位的龙头窦立德与单通海,却不知在勾连什么。
“已经成事了。”单通海冷笑道。“便是争到最后黜龙帮全没了,依着眼下帮里的成就,咱们这位首席也跟他最喜欢看的《郦月传》中游龙宰相一般格局了……至于说将来,将来不管是白横秋还是萧辉,但凡不是黜龙帮赢了,关我们何事?我们难道还能弃了自家在河北河南的格局去给他当狗?还是说以眼下这位首席的威望,咱们还能另起炉灶?”
“是这个道理。”窦立德似乎是酒喝多了有些失神,但片刻后还是点头不止。“就是这个道理,那该怎么预备呢?”
“其实就一句话,一定要守住举手的规矩。”单通海肃然以对。“我不晓得他张首席是为了团结人心的权宜之计还是真心要搞这个……但这个规矩是我们立身的根本,守住这个规矩,自家犯了错,不至于动辄身死族灭;自家也不犯错,便可以稍作制约,行些咱们自己的策略!”
“若是他……若是他……”窦立德点点头,却又摇头,显得有些迟疑,但终究还是开口了。“若是他真就是权宜之计,最后当不了至尊改一心做了皇帝,要改规矩怎么办?”
“那他总得先改吧?”单通海倒是想得通。“总不至于一下子就没了吧?而且,总留下一个老规矩日后再改回来吧。”
“不错。”窦立德也笑了。“还是单龙头洒脱。”
“谈什么洒脱?”单通海停了一会,方才来答。“不过说实话,有时候我也想,咱们还是有运道的,不管将来黜龙帮到底成什么样子,也不管那位张首席将来会不会翻脸,这四年总不是虚的,总是走运的。不然你看看其他地方……也不用看其他地方,只看看两三年前的河北……我就是来河北后看到你们的凄惨,看到你们这儿的杀人如麻,四野枯敝,才晓得之前东境格局的珍贵,晓得黜龙帮规矩的难得。”
窦立德不再言语,而是眼神飘忽起来,也不知道是单纯醉酒,还是想到了加入黜龙帮前遭遇的河北的境况……又或者更具体一点,是三征前官道旁抛尸的青壮?是被杀死的窦氏宗族父老?还是冻死饿死在高鸡泊里的各路义军家眷?
谁知道呢?
进入四月,淮上军情继续传来,刚刚重新组织并发动起来的黜龙帮上下一时紧张不已——因为江都禁军发动的太快了!而且根据情报来看,也太团结了!甚至实力几乎无损!
这还不算,随着黜龙帮将情报能力转向禁军为主,加上禁军北上,相关情报周期变短,很快,就给人带来了一种局势加速崩塌的感觉。
四月三日,禁军前卫吐万长论率兵一万四千自淮南化明先行渡河,杜破阵初来乍到,立足不稳,根本没有阻拦,直接放弃当面的淮北徐城……这个消息,黜龙帮是四月七日得知的;
四月五日,禁军主力自运河淮口山阳正式渡河,轻易夺取了泗水入淮口,这个消息传到黎阳是四月八日;
四月六日,禁军主力循泗水北上,占据要冲淮阳,这个消息传到东郡白马是四月九日早上;
同一日,就在淮阳身后徐州城的杜破阵不战而逃,放弃了徐州本镇,这个消息传到黎阳是四月八日深夜……因为杜破阵提前通知了黜龙帮。
故此,当夜张行便立即动身,来到了大河对岸,结果刚到对岸的白马,吃了顿东郡治所的廊下餐,便接到了这个消息。
情况发展到现在,前后三日,禁军便全面渡河,徐州不战而逃,整个黜龙帮都被惊醒,原本还沉浸在河北战事余波与各种内政、整编、扩军讯息里的黜龙帮各个层级全都清醒的意识到,一场新的军事冲突在所难免。
而原本胸有成竹的高层也不免有些动摇。
原因很简单,禁军的团结与迅速,虽然事与愿违,却也算是早有想象,高层早就通了气,制定了策略……问题在于杜破阵放弃徐州治所与核心一郡下邳,逃往东海躲避……这件事情可不是谁的提前布置。
这是杜破阵为了保存最后的实力,自行为之!
四月七日到八日,禁军主力继续大举渡河,而前锋赵行密不确定在具体什么时间点轻易夺取了徐州城。
一时间,全天下的目光都投向了徐州,大家都想看看天下数得着的两个强梁是如何一决胜负的。
但只看了一两天就不看了,因为很快另一个震惊天下的消息就传出来了,所有人都看向了西面:
英国公白横秋在击败了渭水畔的一支巫族部队后继续率两万主力西行,驻守西都大兴的当庐主人韦胜机出城来迎,白横秋兵不血刃控制了西都城,然后当日便寻到了一个曹氏远支的子弟,立为新皇帝,自称丞相,大赦天下,并正式将大兴改为长安,然后遣使四面。
这一日是四月初九。
之前被当庐主人拦在蓝田东南通道的荆襄总管白横元接到讯息,扔下大军,单骑入城,向白横秋称臣,这一日是四月初十。
而见到白横秋使者的都蓝可汗竟是丝毫不惧,其人毫不犹豫撕毁了对方的劝退书,反而发出金箭,要各部不再劫掠,速速汇集于渭水北面,同时往北面巫族领地邀请援军,俨然也是要大战一场。
相对而言,萧辉趁机去取江宁、江都反而显得波澜不惊。
只能说,全天下的局势都已经紧张了起来,而且谁也顾不得谁。
实际上,到了这个时候,黜龙帮已经变得艰难起来,因为禁军的坚决和神速直接影响到了其他人的态度,东都什么话都不给是理所当然,淮西王代积原本已经在私信中与张行谈的入巷,如今也变得滑溜起来。
黜龙帮内部也产生了一些杂音,因为大家都已经意识到,杜破阵的不战而逃虽然是他自作主张,可也明显是受了张行一些布置的影响。
这还不算,到了中旬,另外三个天大的坏消息也依次从徐州传来了。
四月十一,黜龙帮大头领、淮右盟副盟主、徐州行台副指挥,辅伯石公然率部投降了禁军;随即,知世军自琅琊南下,黜龙帮大头领、总管,原本被要求留在琅琊防御禁军北上的知世郎王厚,于四月十三率全军降服司马化达;倒是内侍军王焯,又拖了三日,四月十六才按照禁军的劝降提出反向条件,所谓降牛不降马,降东不降西……也就是要求直接归属牛督公指挥控制,而且归于禁军主力而非前卫吐万长论……但也是降了。
黜龙帮建帮四年,迄今为止不过两个叛徒,这一次一口气连续降了三个大头领,虽说是外藩,但也足够惊人……当然,因为过于惊人,所以不用问都知道,这里面肯定就有张行当日在徐州的“布置”。
仓促之间,他能想什么主意呢?无外乎是降了当眼线之类。
只不过,他的这个主意直接牵动了杜破阵不战而避,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里面肯定有张行派来的间谍。”徐州城城头上,刚刚押运了一批粮食过来的赵行密如此下了结论。
“必然如此,你觉得是哪家?”司马进达蹙眉以对。
“你问我吗?”赵行密无语至极。“我这些日子都在外面搜罗各地仓城剩余粮草,又没见到几个降人。”
“内侍军应该不是。”司马进达想了一想,给出自己看法。“内侍军是我们劝降的,牛督公在这里呢……回东都不好吗?韩引弓跟他们有仇又不是我们。”
“应该如此吧。”赵行密点点头。“但反过来说也不可靠,反正人家只听牛督公的……是那个知世郎吧?”
“王厚一开始我也是不信的,但见了人以后我反而信了,不只是我信了,在场的诸位上下文武都信了。”司马进达摊手解释。“我大兄问他,你被黜龙帮搁置,扔在琅琊不管,人尽皆知,有怨气正常,但也不至于投靠我们吧?你不是天下第一个跳出来反魏的吗?”
“他怎么说?”赵行密愣了一下,好奇以对。
“他说,他就是因为恨大魏入骨,恨曹彻入骨,所以才心甘情愿来投靠我们,而且对我兄长感激涕零,他投的是司马氏。”司马进达幽幽以对。“正好他被排挤了许多年,自然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
赵行密怔了许久,竟不能驳斥。
半晌,其人方才言道:“那是辅伯石了。”
“应该辅伯石。”司马进达点点头。“但辅伯石只是名义上投降,人都不来的,只带着两千兵在东面驻扎着……我们现在也没法处置。”
赵行密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对劲:“可若是这般说,这才是正经投降的反应才对吧?”
司马进达也沉默了,停了片刻,方才反问:“难道都是真心投降?”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赵行密冷笑一声,点出要害。“七将军、右仆射,我问你,黜龙帮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司马进达立即给出答案:“自然是战力,他们之前一战损失惨重,还有白三娘这种离奇的事情,少了这么多兵。”
“是战力……但恢复战力要时间。”赵行密提醒道。“他需要抓壮丁来补充兵马,需要时间修军械,需要时间来压服新投降的李定那些人。我们则反过来,不能耽误时间,一耽误时间禁军就会闹,粮食拖下去也会成问题。”
“是。”
“那你想想,我们在徐州城耽误多少日了?”赵行密继续提醒。“四月五日渡河,三日就拿下徐州,结果却在徐州硬生生耽误了七八日,若不是他们挨个投降,是不是早就启程了?所以,这三拨人里面一定有张行派来的间谍……但这件事情反而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一定要告诉左仆射,不能再耽误时间。”
司马进达愣了一下,整个人惊醒,只是一拱手便匆匆去了。
“赵行密说的有道理。”片刻后的徐州一处宅邸,原来来战儿的总管府,司马化达喝着酒,带着酒气来答。“但我觉得还真不能立即走,还是要在徐州多待几日。”
司马进达目瞪口呆,便要言语。
“你听我说老七。”司马化达抬手制止对方。“首先是我们内部不安靖,诚如你所言,降人里面是有可能有黜龙帮的间谍……而且十之八九是那个辅伯石……但禁军就听话了?禁军里面就没有想杀我们的人?说句难听的,辅伯石那两千人一营兵,我们防着就是,大家也都会防着,可那只大鹏鸟呢,不是你让我们小心的吗?我告诉你,他现在已经在串联了,要是现在启程,路上寻到破绽忽然杀过来怎么办?联合了另一位左仆射怎么办?”
司马进达想了一想,便坐下身来,诚恳点头:“大兄说的是,确实该动手了……那我们怎么办?”
“简单,先弄清楚那只大鹏鸟的根底,然后告诉司马德克,请他动手。”
“驱虎吞狼?”
“也是坐山观虎斗。”司马化达昂然来对。“禁军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个正式的头……大鹏鸟为昏君报仇,必然不得人心,必然是司马德克获胜,但大鹏鸟是个有本事的,司马德克也必然损失惨重,到时候正好我出来收拾局面,顺便做个丞相,定出个上下名分……英国公都做丞相了!我睿国公做不得?!”
司马进达犹豫了一下:“就怕黜龙贼……”
“怕个屁。”司马化达嗤笑一声。“这便是我要说的第二个缘故了……若我们渡过淮水,他们便蜂拥而至来做救援,我还要忧心一二,可他只能让杜破阵避战,让属下诈降,而且这么多人投降,难道都是诈降?你看王厚明显是不服的,内侍军更是真心动摇。这说明张行这个人虽然厉害,可之前一战还是损失惨重,委实不能为无米之炊。而且看他行止,我估计他是把根基早早摆在了河北,视河南诸部为外藩,所以是不会因为我们在河南借道就跟我们硬碰硬的。”
司马进达仔细想了好一阵子,只能缓缓点头:“大兄说的都是有道理的,可是我还是要提醒大兄,拖久了,必然生乱,千万不要忘了咱们原本的目的是什么,就是回东都。”
“这是自然。”司马化达嗤笑来对。“必然要回去,我难道不想回去?不然我为什么让赵行密搜集粮食?不过老七,既然说到这份上了,我还有一句话。”
“大兄请讲。”司马进达肃然以对。
“现在来看,回东都是没问题的,动起来就行,也没人能拦得住大家动起来。”司马化达幽幽以对。“可我要是不能带着一支听话的兵马回东都,你信不信,我那个儿子还是不把我当个爹!”
司马进达反而无话了。
四月的徐州城风平浪静,今年的雨水期也远远未至,而势不可挡的庞大禁军主力也顺理成章的稍作停留。相隔数千里的关中渭水流域,渭北的巫族主力越来越多,但白横秋始终窝在长安,也没有出击,而是将精力放在部队整编、人员任命封赏之上……这跟黜龙帮其实非常相似。
这个四月,上旬的时候,大家原以为全天下都会风雨骤变,但出乎意料,到了中旬,居然是风平浪静。
ps:上章错字有点多,惭愧……很奇怪,不是错字奇怪,是人犯困的时候真的会产出错字而不自知,真是个明显教训。
第十三章 风雨行(13)
正所谓:“山中无岁月,世上已千年。”
时间需要往前数日,位于东夷五十州北部名州出云州的白有思并不晓得外面许多局势发展,但到了四月初,还是及时知道了江都兵变,彼时她正在东夷王族大将王元德的陪同下登出云港西面青云山准备拜谒山上名胜青帝总观。
行到半路上,有私属门客自山下匆匆来报后,王元德当场失态,然后犹豫片刻,就停下路程,转到半山腰的亭子里上告知了白有思这件事情。
而白有思闻言,却只是微微颔首。
“白娘子,皇帝被杀了,堂堂陆上至尊就这般被自己的禁军给围杀了,你为何丝毫不乱?”王元德之前一直摆出一副贵胄风流姿态,此时却有些慌张和不解。
“我其实也是心乱的。”白有思有一说一。“只是这个时候乱也无用,干脆不做理会好了。”
王元德这才颔首,似乎是心理平衡了,继而稍微恢复了神采。
且说,这位东夷王族大将衣着华丽到过了头,金冠玉带香囊自不必提,身上的衣服居然是蜀锦所制,这在东夷根本是有价无市。而最离奇的是,性情似乎也温顺了不少,言谈举止和四年前战场上的暴烈形象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竟真有几分东夷贵种风流了。
“不过,依着我看,这件事最大的麻烦是禁军既杀了曹彻,必然北上,这时候说不定我们黜龙帮已经开始与他们苦战了,我却被隔绝在此,简直荒唐!”白有思继续恳切相告。“至于曹彻,死就死了,亡就亡了,有什么可在意的!”
话到这里,立在亭子外的程名起与马平儿一起回头。
王元德愣了愣,看了看外面两人,然后犹豫了一下,正色来告:“白娘子,你这几日也该弄清楚了,不是我推脱,而是你们的去留根本不是我们这些就在出云的人能决断的,而且我跟姓郦的也不对付,断不可能联手哄你……”
白有思淡然颔首了:“我知道王将军说的是实话。”
王元德是出云这里的驻军将军,却好巧不巧在黜龙军的船队被吹到这里数日前才率领一支万人兵马移镇过来,现在看管住了黜龙军的那一万多人马;而姓郦的专指出云太守郦求凡,出云是东夷大州,尤其是治下出云港面对渤海,直接对接北地、河北的贸易,却不是临时派来的,但因为掌握港口并接管了黜龙军船队的维修工作,相当于变相扣住了黜龙军的船队……这二人正是出云这里所谓东夷贵种里的两个实权派,也是将这支黜龙帮偏师给锁住的两把锁。
没有船就没法走,至于说为什么要将船队交出去……你得修船啊!无论如何得修船!
部队窝在这里也要补给。
什么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就是了。
平心而论,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东夷人对黜龙军采取的行动看起来非常合乎情理而且务实:
比如允许基本的物资交易,包括船只修理、伤病员的治疗等也都非常配合,只是要求以黜龙帮名义打欠条以大宗商贸抵款罢了;
再比如这支万人规模部队的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制,连军官也不允许离开出云港,但王元德、郦求凡以下军吏,包括当地有品级的世族子弟,都对白有思以下的大小头领保持了某种礼貌与热情,经常邀请这些人饮酒赴会,也会适当邀请出城往周边游玩;
还比如,监视、观察自然是全程的,黜龙帮的船队因为要修理被集中在了港湾里,而部队则被要求就地在城外某处山海野地里建立营地屯驻,但这个过程中黜龙军的营地却得到了尊重,没有谁趁机进入、要求管辖什么的……一开始的时候王元德一度发文尝试征缴武器,但被白有思给直接拒绝后也不再坚持;
除此之外,还有犯法了或者逃亡的黜龙军士卒被处置时会请头领旁听等等等等……
咋一看,这就是一个既防备又维持了某种外交面子的体面姿态。
只不过,眼瞅着船修好了,人员休整好了,白有思提出要出发离开东夷回河北时,王元德与郦求凡全都顾左右而言他,问急了,就是船其实还没真修好,或者近来海上有大风。
现在则终于在私下承认,他们得到授意,不许黜龙军离开。
“不过若是这般,谁又能决断呢?又为什么要留住我们?留我们有什么好处?”白有思顿了顿继续来问,竟没有许多惊愕之态。
倒是马平儿和程名起,几乎是满脸的不解,几位陪同而来的本地东夷世族子弟,也多皱眉疑惑。
“我也不知道,我是直接得了我们国主的旨意……不过白娘子也不必过于担心,就像你说的,你们黜龙军一整个船队,战兵一万,数千水手船夫,为了看管你们,我们也摆了这么多人,徒耗人力钱粮,留着你们没好处……所以,既没有一开始图你们的意思,那便是真有事要与你白娘子商议。”话到这里,王元德顿了顿,方才继续言道。“据我所知,再过几日,应该就有人从王城那里过来了。”
“希望如此。”白有思也只能颔首,却持长剑站起身来。“反正不能这么拖下去……恕我直言,若是东胜国一心要与我们黜龙帮为敌,一开始趁着我们船队损伤全军无力之时便该请来你们那位大都督,来轻松覆灭我们,而若是暂时并不准备与我们为敌,便该早早放我们离去……这般拖下去,我们受困日久,怕是无人能忍,双方不啻于开战。”
王元德笑了笑,没有理会对方的威胁……只能说,数年光景,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外在性情,尤其是在政治斗争复杂频繁到极致的东夷这里,他早就不是当日战场上直接威胁大宗师的那个年轻王族近支子弟了。
这次,对上一位“可能宗师”他都足够尊重和圆滑。
然而,饶是如此,其人随之起身后还是忍不住来问:“白娘子。”
“什么?”已经走出半山亭子的白有思回头来看。
“杀皇帝,杀一个自称了快二十年陆上至尊的圣人,居然无足轻重吗?”王元德还记着这事呢。
“那又如何?”白有思略显不解。“不说曹彻自寻死路,便是其他皇帝被人杀死的还少吗?王将军,中原非是东胜,没有一个至尊整日盯着的……甚至莫说皇帝,四御至尊,难道不也相当于被中原人硬生生赶出来的吗?”
王元德一愣,讪讪颔首。
就这样,二人不再多言,回到登山路上……路上可不简单……马平儿、程名起亲自带着二十名单衣劲装的黜龙军随行除外,居然还有数百名侍从、侍女,全都是出云州分给王元德这位皇族将军的官奴,他们或赤身抬着空置的步撵,或举着罗伞旗帜,或捧着盛满清水的盆罐,或捧着衣物箱笼,或扛着扁担、推着车子,或持长刀短枪摆出姿态,几乎塞满了山道上的这块平台。
而这堆人后面的山路台阶上,许多准备上山参拜祈福的平民与贱民,皆被堵塞,却又密密麻麻跪在那里,俯首不敢抬。
白有思望了这边一眼,微微蹙眉,然后转身继续向上而去,王元德、程名起、马平儿还有几位本地东夷贵人,纷纷跟上,偌大的队伍也再度启程。
很快,中午之前,他们便登上了青云山,来到了青帝爷的总观中。
宗师修为的白氏女、黜龙帮登州总管与皇族后起之秀中排名前三的将军一起抵达,观中自然是大开山门,掌管观中的一位紫袍道人更是亲自出迎。不过,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此地的道人们倒是明显不卑不亢……人家是有倚仗的嘛,这里是青帝爷的总观,或者说青云山所在的整座大山脉都是青帝爷的私龙财产,而青帝爷则是东夷这个国家-地域-政治实体的实际创造者与保护者,再加上这里到底是中原之外的边鄙之地,没了三辉挤压,朝廷与士人抵抗,神圣之事屡见不鲜。
据说,就连青帝爷都经常亲自出现呢,只不过,在化成凡人的情况下,很难分辨真假罢了。
既到了此地,肯定要正式的祭拜青帝爷了,过程也不是太繁琐,上香,写了祝词塞入香囊,拿丝线挂到院中许多棵大树中的一颗上去就行了。
就好像当日东都温柔坊里一般。
“国师。”白有思歪着头看了看满树的香囊后,似乎回想起了什么事情,过了好久才回过身来,却转向了身侧一名紫袍道人。“我有几件事想问一问。”
“不是国师,是副国师,三品阶位。”紫袍道人赶紧更正。“白娘子请讲。”
“当先一件事,乃是当日贵国大都督郦子期帐下有个学生,五六年前去了江淮一带做间谍,是当时靖安台派遣我去办的案子,他本人被我夫君张行发觉处死,临死前答应将他骨殖送回,不知道是该送入家中,还是送在什么地方?若是送入家中,能否请副国师遣人稍作打探,此人在江淮时自称左游仙,又冒充了一个叫左才将的人……据说是下三品家世出身,靠修为和功劳有希望转到上三品的家世,娶了王族下嫁的宗室女子。”
“道理是要送到家里,但送到此间也无妨,我们可以代为转送。”紫袍道人倒是格外利索。“而且此人我一听就知道是谁,国中姓左的不多,来历还这般清楚,便是左游仙的名号我们也听过,委实错不了……不过,若是左游仙自家请求张首席送骨殖回乡,倒也不是回乡安葬的意思。”
“有什么说法吗?”白有思不免好奇。
“有。”旁边王元德忽然开口。“他这个回乡其实是想证明自家是殉国,想让他家家门再升一品……若我没记错,这厮六七年前消失的时候,家门应该是第四品,若按照大都督的法令,凝丹以上殉国,家世自提一品,便成了上三品……从这个道理讲,白娘子今日问出来便是相当于送他骨殖回乡了。”
白有思若有所思,继而颔首,却没有再问上三品有什么好处,这九品制度本就是从中原建立起来的,被青帝爷给“收纳”了而已。
“正是这个道理。”紫袍道人也没有遮掩。“白娘子还有什么想问的?”
“有。”白有思回过神来,指着脚下大山来问。“这山跟登州北面的山本是一体?”
“据说如此。”紫袍道人昂然来答。“当日东楚龙凤齐陨,赤帝娘娘震怒,主动战了白帝爷与黑帝爷,却渐渐不支,青帝爷便慨然出手,以作劝和,据说祂顺着那钱毅殒身之地,亲手施展威能,将他所居的东胜神山一分为二,一半落在中原登州北侧,一半落在东胜国里,这便是落龙滩与眼下两山隔滩相望的局面,而黑白二帝见状,晓得厉害,便放了手,也不敢再为难赤帝娘娘。”
白有思道:“东境那里却没有青帝爷主动分山的说法,倒也是说四御是因为之前祖帝一事,到东楚龙凰一事,各自再不能忍耐,相互大战了一场,死了不少神仙真龙,四御也直接动手,可最后却是赤帝娘娘强行给郦月、钱毅升龙,弄出来一片能被海水浸没的荒滩来。”
“《郦月传》这种小说荼毒甚广,许多人看了都以为是真的,我们要多看史书……这件事《太玄经附注》里有写。”紫袍副国师谆谆善诱。“就是青帝爷劈开的。”
“但据我所知,《郦月传》是白帝爷亲手所录,一些小说演义倒也罢了,这种祂亲身参与的事情也会说假话吗?”白有思继续来问。
紫袍道人愣了一下,继续来笑:“至尊也有喜怒哀乐,更有恩怨,未必不会扯谎骗人。”
“原来如此。”白有思也笑了。“原来如此……这是落龙滩的来历,但这山呢?”
“什么?”原本还挺坦然的紫袍道人莫名有些尴尬起来。
“山……”白有思指着脚下大山说到。“整个山脉,落龙滩出来之前,自大河与济水口南侧一直漫延到此地的这座大山脉,果然是天成的吗?”
紫袍道人想了一想,无奈摇头:“这个真不知道,白娘子问这个是有什么缘故吗?”
“没有。”白有思便做解释了。“只是我那夫君张三郎素来喜欢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他许久之前就说这个山不正常,否则大河口和济水口应该转向北面的,倒像是个至尊显圣的痕迹。”
紫袍道人这才恍然,再三来笑:“张首席说的其实有些道理,毕竟是青帝爷他老人家之前万载里的居所……但具体如何,老道确系不晓得,而且照这个道理来说,如何不是大河有人动了手脚,使之不能移动呢?”
白有思点头,也不计较:“还有一事。”
“白娘子尽管来问。”紫袍道人也不计较。
“我此番上山,并非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只是为至尊上香祈福,然后替我家夫君问下左游仙之事,如此而已,现在事情了结,接下来只想自行游玩,能不能请国师放开禁制,让寻常百姓进来上香挂囊,祈福问安?”白有思继续来对。
“自然可以。”紫袍道人摆摆手,示意下面随行的道人去放行,王元德也挥手,示意跟来的官奴们往两侧偏殿躲避、安歇。
而见此形状,紫袍道人犹豫了一下,复又主动来问:“白娘子,我之前就听说黜龙帮治下没了官奴,现在又连私奴也直接开释了,不许再蓄?”
“国师消息灵通,不错,新的《黜龙律》里是废了奴籍的。”
“但还是授田为国本?”
“是。”
“若是这般,你们的贵人,也就是龙头、大头领、头领,份地应该比丁口授田多许多吧?”
“是,授田分两种,一种是丁口田,人人都有,看当地人口均分;一种是军功田,看军功分授,而头领、大头领又有作战的基本团体战功,自然会多许多田。”
“那若没了官奴、私奴,谁来耕种这么多地呢?”紫袍道人看起来是真的好奇,而且他说的相对于东夷本地而言应该都属于前沿信息。
“雇工,或者把地租出去。”白有思给出了一个答复。
“可开释的奴籍都授田了,他们只种自家地怎么办?贵人繁忙,又没人来租地或者雇佣不到帮工该如何?”
“我们没遇到这种情况。”白有思认真道。“四年前起事的时候虽然没有律法,却也实际上开释了几乎所有官奴,然后就地安置授田,而他们中但凡想过点好日子的都会再去做帮工,便是寻常授田百姓,日常也会编个席子去集上卖的……至于说授田后仓促寻不到人,或者头领在军中没有安家的,也还真有,他们一般会将自己的授田低价租给当地官府,官府再去雇佣,因为给的价高,反而更容易招人。”
说着,白有思伸手指向了随行的马平儿:“她就是如此……不然如何来的钱整日买桂花油抹头?”
马平儿不由脸色一红。
而白有思则干脆摆手:“你们也都去拜一拜青帝爷,挂个香囊做祈福吧!”
马平儿外加随从侍卫闻言如蒙大赦,赶紧散开,只程名起还板着脸扶刀立在那里。
对此,紫袍道人全程捻须含笑颔首不停,心中却反而惊疑……这黜龙帮的头领收些租钱,只是每个月弄些桂花油吗?这般情势,如何收了东境全境加半个河北?一个头领到底能有多少亩地?
应该只是玩笑吧。
一念至此,其人非但不敢问个清楚,反而赶紧赔笑。
倒是王元德,一直只是眯着眼睛不说话,很显然,这些天的接触中他早就知道了一些情况,知道这个道人是稀里糊涂,但他为什么要替对方说明情况呢?
他都不知道这个道人是替谁问的!
说不定是给姓郦的来问的呢!
就这样,接下来,紫袍道人引着白有思往偌大的观中各处颇逛了不少地方,一面自是主动讲解青帝爷的相关典故和对应景色,一面又问了不少事情,但无外乎是从东夷人角度来看黜龙帮比较推陈出新,或者说离经叛道的玩意,外加一些中原形势的关心。
这个时候一直还算淡然的白有思也看到了问题所在,一来,在黜龙帮地盘扩大到并跨河济之后,也似乎赢得了他们的尊重……说白了,这群东夷人跟她观察的一样,非常在意身份与强权;二来,相对于自己心心念念着回去不同,他们对黜龙帮的认知和震惊还停留在红山之会上,停留在多位大宗师认可的集会上张行的政治宣言;三来……他们是真的在乎那位皇帝。
没错,白有思开始反思了。
白三娘这个时候才醒悟过来,那位皇帝对于八成的天下人来说可能只是一个注定要死的难看的暴君、昏君,是早四年前就公认的冢中枯骨,但对于东夷人来说,却还是一条观感复杂到难以言表的恶龙。
三征可不只是把大魏打垮了,也把屡战屡胜的东夷人打垮了。
那位圣人,用如此荒诞的战争方式,用近乎小丑一样的表演,用巨大到难以理解的人力物力外加威信人心的损失,使得东夷也不得不一次又一次用倾国之兵来拼命,不得不在十几年内连续三次召唤了避海君,也不得不忍受了长达十数年的商业封锁,使得地气凋敝、土地减产,丁口不足、百业凋零,甚至还激化了东夷内部政治矛盾……这些东西,白有思都是有观察到的……那么敢问哪个东夷人敢小瞧了那位圣人呢?
但现在,这个整的东夷要死要活的陆上至尊,忽然一下就死了,死的像条狗一样,难怪他们会觉得难以接受!
交谈兼游玩中,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随着山门禁制被打开,寻常东夷乃至于全天下来朝圣祈福的客人们蜂拥而入,白三娘总是往人多的地方钻、去闲逛,看到祈福的残疾人也问对方如何上得山来,看到一身病的官奴就劝对方啊?东境,听说这官奴根本就是官府分给青帝观的,更是当场劝那紫袍国师放人治病。
也是颇得张行三味,就差学张三挂着那张难看笑脸了。
几次三番后,那紫袍道人实在是受不了,终于逃了。
而人一走,王元德就望着此人背影瞥了嘴:“这位副国师说来说去,其实就是想问一句话,却偏偏不敢对白娘子说。”
“什么话?”白有思状若不解。
“黜龙帮是敌是友……或者说黜龙帮得了中原,会来打我们大东胜国吗?”意识到事情很快会被接手的王元德倒是毫不犹豫问出了这个问题。
白有思思索片刻,语气轻松给出了答复:“黜龙帮一日不得中原霸权,就一日不会向东。但反过来说,何止是黜龙帮,便是幽州罗术得了中原,也都会来打东胜国的。因为天下豪杰早有共识,一统四海,势不可改,这是自百族混战开始,几千年的天下大势,是天意所求……至尊都拦不住的。”
这话一说完,白有思自己便心下微动,然后微微转身来看周围,却没有察觉异常。
而王元德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但闻言也不气,只是来笑:“若是这般说,东胜国岂不是必亡?”
“非也。”白有思正色来答。“甚至恰恰相反,东胜国的机会反而很大……天意是四海一统,却不是灭亡东胜国,我倒是不能理解,三征之后,便是东胜国也受了重创,可难道有大河两岸残破?为何不主动过落龙滩求大局呢?你们东胜国中,不是有许多中原正统吗?”
“就是正统太多了!”王元德幽幽以对。“一层叠一层的,有的无能到了极致,有的又太厉害,不给做事人机会。”
白有思目光扫到一处,心中略微一惊,但还是主动上前,却不忘同时交谈:“可这般说,岂不是在埋怨青帝爷给你们上的锁链?”
“如何不是呢?”王元德明显怨气深重。
“三位是要算卦吗?”来到一处观中成排卦摊其中一处前方,坐在桌案后的中年青衣道士赶紧摆手示意。“先来后到,你们三位虽有两位是贵人,却也要先给前两位客人算好再说。”
白有思自无不可,实际上她前面的二人正是马平儿与阎庆。
没错,正是阎庆,他风尘仆仆,满脸疲态,还背着一个包裹,俨然是连大决议都放弃掉,当日战后直接受张行委托就往东夷来了……而白有思允许大小头领接受宴请游玩也是为了此类事,需要将自己展露出来,信息流传出去,才方便汇合。
今日果然成了!
“这位中原来的小哥问什么?”青衣道士握着几根木棍,看着身前略显紧张的阎庆,从容来问。
“问……”阎庆愣了一下,可能到底是还记着被自己错过的人事大决议,登时无奈。“问前途吧!”
“先说好,乱世争雄,这个东西是不敢算的,说的大约都是假设你这一方能成事,然后再看卦象结果。”道士立即将手中算筹撒在身前,然后微微挑眉,看向阎庆的目光也略显惊异。“少、次二:自少不至,怀其恤……”
“什么意思?”阎庆当然知道马平儿、白有思就在身后,但此时那东夷贵人也在,却干脆认真来问卦象。
“就是说,你这个人有很多很好的品质,照理说能达到很高的位置。但是呢,你这个人每个品质又都不是很纯粹和强盛,所以就导致你必须要牢记谦虚谨慎这四个字,能做到这四个字,你的那些品质就会显露出来,然后被周围人倚重,便可以做到极高的位置,去南衙当相公也说不定;可要是做不到这四个字,乱世之中,困顿不前乃至于中途夭折也是寻常……”
阎庆愣了愣,重重颔首。
那青衣道人根本不作理会,只是一摆手,示意对方让开。
阎庆赶紧抱着包裹躲开,然后陡然醒悟,朝着对方躬身一礼,还摸出一个小银锭,放在了桌角,就匆匆越过自己此行联络目标,在王元德略显惊异的目光中往门外而去。
阎庆一走,便是马平儿。
“姑娘问什么?”青衣道人从容来问,语气和善了不少。
“我什么都想问……”马平儿自然晓得阎庆是张行和白有思心腹的东都故人,是人事分管,前途不可限量,却觉得这卦象极准,语气也谨慎了不少。“还是只能问一个?”
“两个吧。”青衣道人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无奈,但偏偏游刃有余。“饶我一饶。”
“那就婚姻,还有我父亲在刀兵中的平安。”马平儿赶紧来言。
“先看你父亲吧!”青衣道人随手一掷,立即给出断语。“羡-上九:车轴折,其衡抈,四马就括,高人吐血。”
“车轴折了又吐血是什么意思,要得病吗?”马平儿大惊,都带哭腔了。“还是残废?”
“都不是。”道人从容解释。“是说不能后悔……你父亲所处的环境比较凶险,而你父亲的职务又好像是军官之类的,这就好像在险恶环境中奔马走车一样,这个时候,最大的忌讳是掉头或者更改道路……换句话说,只要你父亲闷着头一条道走到黑,做个尽职尽责的纯臣,反而没有大的凶险,但他如果为了一些事情做反复,比如背主、比如脱离一些故人,反而会九死一生,立即遭厄。”
“我还劝我父亲离了淮右盟,他却要一条道跟着杜龙头走到头……”马平儿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这说明你父亲经验老到,反而看的清楚。”道人嗤笑一声,然后再度抓起算筹,随手在桌上一扔。“婚姻……上-次四:夫妻反道,维家之保。”
马平儿刚刚如释重负,此时又紧张起来:“夫妻反道是什么意思?”
“夫妻反道,各有守也,这是好事。”道人收起算筹,随口解释。“你婚姻注定不错,是因为你们夫妇都各有自己的事业,虽然会在聚散上有些辛苦,但因为各自都有倚仗,反而不会出岔子。”
马平儿连连点头,也学着阎庆作为,站起身来恭敬一礼,却没带钱,便直接掉头去往阎庆离开方向了。
“三位谁先来?”青衣道人此时稍作凝重。
程名起一声不吭,走上前去,就在卦摊前坐下:“我……问我这辈子……随便什么都行。”
青衣道人愣了下,然后当场一抛,给出答案:“擅自问了前途……戾-次五:东南射兕,西北其矢……你这人很有意思,你永远做不到首脑位置,做什么事也都不会当主持者,但做事情、坚守职责总是无可挑剔。结果就是,跟你一起的那些做主的人,如箭矢流水一般快速从你身旁经过,有的一飞冲天,有的一蹶不振,有的反反复复,而你始终缓步前行,最终成大器,出将入相也说不定。”
“承阁下吉言。”程名起点了下头,不置可否,只从腰中摸出两个大钱来摆在对方案上,便转到白有思身后了。
白有思望着身前中年青衣道士,终于将长剑放在一旁,平静坐到了卦摊前,然后微微一笑……不知道为什么,来到东夷后,她反而渐渐变得爱笑了:“道人也请算一算我的前途。”
那道人握着算筹,望着对方眼睛,竟不能投,半晌方才给出答复:“白娘子的前途不是我能决定的。”
“道人认得我?”白有思侧头来问。
“这是自然,白娘子到出云一月了,今日来观中,国师专门叮嘱,要好生应对的。”青衣道人无奈苦笑。“谁伺候不好,本旬剩下日子就吃不到鱼了……但真寻到我头上,手里这个算筹又怎么敢松手呢?”
白有思点点头,也笑:“那就不为难阁下了,我夫君张行的前途如何?”
青衣道人握着算筹的手一时间更紧了:“这个得让张首席亲自来我面前才知道。”
白三娘再三来笑:“那问下我们二人婚姻。”
“差-次八:足累累,其步躟跃,辅铭灭麋。”青衣道人终于将手中算筹弃到案上,然后迅速给出解读。“足累累,说明一旦踩过去就绝不会回头……意思是说,你们二人都是有自己心思且意志坚决的人,是绝不会轻易回头、变道的,这就使得你们的婚姻根据前途道路来定,若你们二人道路不同,则虽然在一起,婚姻却名存实亡;反过来,若道路相同,哪怕是分割两地,也名亡实存。除此之外,还似乎要坚定决心,大踏步奋起,才能相互跟上对方。”
“好卦!”白有思听完,居然有些茅塞顿开之意。“好卦,这三卦都是好卦。”
青衣道人明显一愣:“我只算了一卦。”
“至尊祖庭之中,道人又是侍奉青帝爷的道人,言出便是青帝真卦,何拘形势?”白有思昂然来对。“第一卦,你说我的前途不是你能定的,而我眼下最顾虑的便是至尊插手,将我困在此地,你既替青帝出言,便是说青帝爷已经许诺不插手此事,难道还有比这更好的卦吗?”
“若是这般讲,黑帝赤帝白帝都管不着你。”道人愣了半日,方才低头来言。“这是实话。”
“多谢此言。”白有思点头。
“那敢问白娘子,第二卦怎么解?”道人复又抬头,神色也严肃了不少。
“就更简单了,往表面上讲,便是我夫君胸怀大志,一心要一统四海,所以最后终究要在这东胜之地决一胜负,看看能不能登此山来见阁下;往内里讲,便是他的事业顺应天意,将来或许能得证真位,这不就跟当日白帝爷、祖帝类似吗?他们一意变革,而青帝爷万事保守,迟早要对上当面做过一场……”话到这里,白有思幽幽感叹。“成了就是白帝爷,不成,就如祖帝那般不知所踪。”
道人沉默良久,喟然来对:“天下新事,十之八九皆为逆天而为,青帝爷守旧存亡,难道还是坏事?祂自是晓天意之第一,万载经历,难道不知道自己是在逆天还是顺天?”
“又不是在指责青帝爷。”白有思认真道。“诚如道人所言,青帝守旧存亡,万载如一,未必是坏事,更像是与守旧之道相合。而天下新事,是好是坏,天下英雄,是顺是逆,与他碰一碰,不也是个检验吗?”
道人终于稍作释然,便来笑问:“这是白娘子的道理,还是那张三爷的道理?”
“是我认了他的道理。”白有思言语干脆。
道人连连颔首:“今日三卦,白娘子都算满意,看来还是有鱼吃的。”
白有思持长剑站起身来,微微一礼,便折身而去。
倒是王元德,早在一旁听愣了,居然没有跟过去监视,反而迫不及待恭敬行礼,然后立即坐下来言:“请阁下务必帮小子算一算前途。”
那道人愣了一下,无奈至极:“王将军,白娘子只是觉得这是在青帝爷的祖庭里,借我这个道人与青帝爷做个交流,不是说我真是青帝爷下凡……我要是青帝爷下凡,我记挂那饭里的鱼干嘛?”
“我也只当你的卦是青帝爷的卦……帮我算吧!”王元德听得如此,还是不甘心。
道人无奈,只能抓起算筹往桌案上一砸,然后立即给出了结果:“戾-次五:东南射兕,西北其矢。”
“跟刚刚那位程名起程将军一个卦象?”王元德一愣,努力回忆。“缓步前行,终成大器?”
“不一样的。”道人无奈,指着头顶太阳说到。“风云日月天地,时间不一样,天象不一样,同一个卦象根本不是一回事……这是说,你可以在自己的格局里做到极致,却始终不能做‘首’!而王将军既是我东胜国王族,这便是说,不管将军怎么谋划,怎么辛苦,这大位都与你无缘!”
王元德再度愣了一下,站起身来,勃然变色:“你这厮是谁家的关系,专来坏我心智?”
道人愈发无语,指着周边巍峨建筑群来答:“若此事是青帝爷借此卦说的,将军不信有何用?若是我串联他人,专行哄骗,将军不信,便当自强而已,如何前恭后倨,这般荒唐?!”
王元德目瞪口呆,只呆呆坐了回来。
第十四章 风雨行(14)
阎庆的抵达使得出云州的黜龙军军心明显振作,这倒不是说他带来了多少军情讯息与局势情报,或者是带来了多少物资补充,物资肯定是没有的,情报有也是落后的,主要是联络人的出现和来自黜龙帮指挥机构的直接响应让他们摆脱了之前的孤立感与不安感。
而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从阎庆抵达的这日开始,出云州这里对黜龙军的管控也明显放松了不少。
在白有思向出云太守郦求凡发文请求得到应许,并以十三副甲胄换来八百贯文现钱后,黜龙军开始以五百人规模全面轮换休假,每人发五十文半日假往城内、城外做娱乐。
至于头领们,活动范围就更大了些。
正是因为如此,接下来,黜龙军这支偏师的上上下下得以看到了许多他们之前没心思看或者根本没看到情形,也对东夷有了些真切的了解。
但也仅此而已,不过是四五日光景,大约是东都禁军渡河占据徐州的时候,这支偏师终于迎来了一位某种意义上可以决定他们命运的正主,也是东夷这边一位真正的贵人:
出云太守郦求凡的叔父,东胜国水军元帅,太师,侍中,安西将军,都督东胜国西、南十七州诸军事,华阳郡公,东夷九百年名门、一品氏族郦氏族长……
当然,也可以更简单一点,东夷唯一一位大宗师郦子期。
见面地点在出云州州城内,却没有去太守府中,而是本地一家世族的后花园中,这里有州城城内最高点的一座五层楼,在顶楼可以俯瞰整座城池,然后北面见海,西面见山,委实是个好去处。
号曰归春楼。
四月初六下午,郦子期刚刚抵达此地不过一个时辰,便在归春楼顶楼设宴招待黜龙军诸人,白有思着收袖布衣劲装配长剑戴武士小冠,如约领王振、钱唐、阎庆、马平儿四人来见……这里面阎庆是刚来,王振、马平儿本是随行领军头领,稍微值得一提的是钱唐,他离开平原郡转到新设立的无棣郡本质上就是为了建立大河出海船队,此番随白有思一起出动,负责后勤,来到出云后,更是与领兵众人分隔,只在出云港内负责看管船队,这几日才往来方便一些。
至于其余头领,也就是唐百仁、王伏贝等人,则留在营中值守。
须发花白的郦子期那边,王元德、郦求凡之外,当然还有不少本地官吏世族子弟作陪……倒没有大都督的随员,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来的。
就这样,双方行礼完毕落座,白有思先行来笑:“不想居然是大都督亲自来见我们。”
其余人虽然没有吭声,却都与白有思想的一样,然后一起去看主位上的大都督……毕竟,这位的抵达来者属于情理之中意料之外,大家还是有些好奇的。
头戴高冠,同样一身布衣却衣袖宽大的郦子期闻言也捻须来笑:“老夫若不来,这东胜国五十州,怕是只有青帝爷下凡才能制住白娘子了。”
果然如此!
在座的东夷众人心下一惊,却是终于验证了某种想法。
而郦子期顿了一顿,则继续言道:“当然,四年前在落龙滩遇到司马将军,便晓得那人委实不可制,也便一直想着与之齐名的白娘子是何等风采?今日也该一见。而既见面,也果然如我所料……只能说,司马将军也好、白娘子也罢,这个年纪便进位宗师,委实让人心惊肉跳……张首席如何?我虽未见他,但黜龙帮如此势力,想来修为也不浅了吧?莫非也是宗师?”
“这倒不是。”白有思倒也坦诚。“我家三郎算是黑帝爷的点选,二征前后便开了一种锁,真气积累极多,修为进展却极慢。”
郦子期一愣,难得颔首,却又摇头:“这般说来,怪不得要用伏龙印了,却居然正好契合,也怪不得你父亲会退却。”
“这我就不晓得了。”白有思有一说一。“此类消息,我虽得了帮中一些告知,但也是稍早一些的,未必有大都督知道的清楚。”
郦子期点点头,复又来问:“那雄伯南据说是黜龙帮中第一个进位宗师的,却不晓得是多大年纪?”
“大都督只顾打探我们战力,莫不是如传闻那般,是敌非友,这次来也是要对我们用强了?”就在这时,不待白有思开口,王振忽然插嘴。
“王……大头领想多了,只是好奇而已。”与东胜本地世族子弟的惊惶不同,郦子期倒是毫不在意。
“你问天王与我们首席,倒也算是好奇,但眼下呢?你亲自过来看管我们的宗师又算什么,便是好奇,你不也亲口承认要来‘制住’我们总管?”王振几乎冷笑。
场上刚刚还算和煦的气氛陡然尴尬起来,但因为郦子期和白有思这一主一客的放松,却称不上紧张。
而回到眼下,郦子期想了一想,本欲驳斥,但“制住”二字是自己亲口所说,再加上白有思也不接话,只放任王振,却也无奈,便扭头去看自己侄子:“五郎,莫非是你不听军令,没有好好接待诸位,以至于起了什么误会?”
“断然没有此事。”出云太守郦求凡赶紧避席来告。“侄儿一直按照叔父军令来做,白娘子麾下也一直妥当,一月之内,并无抱怨,非只如此,前几日晓得叔父要来,还专门放开禁制,许白娘子麾下出入更加方便,却不知为何这王大头领反而有此言语。”
“正是因为放开禁制,老子亲眼见到你们东夷人的腌臜,晓得我们这一万多孤军是被逼到墙角了,这才敢来问!”王振振振有词。“否则你一个大宗师主动来见,我是疯了吗当众找你难看?!”
郦子期一愣,然后便是真的不解了:“什么腌臜?还请阁下细细来说。”
非只如此,在场东夷贵人,包括原本看笑话的王元德,此时也都看向了王振。
“不用细说,就一句话。”王振伸手指向窗外城池、港口。“放开了禁制,我方才晓得,这满街人,十之八九竟都是奴!那敢问郦大都督,要是待会你要我们做的事情我们不从,是不是也要被发卖去做奴?!”
郦子期怔了一下,还是没有反应过来。
不只是他,在场的东夷人都有些发呆……最主要一个,就是这个“奴”让他们有些懵,因为他们没有把这个平素浸淫在日常中的概念当做一个什么难以接受东西,并跟眼前的人联系到一起。
奴籍多了些又如何?
但是,王振发作前后,白有思以下几人全都无声,却也说明了黜龙帮这些人的态度——他们居然觉得这是个什么天大的事情,甚至还记恨和忧虑起来了。
于是乎,慢慢的,东夷众人也才反应过来,而郦求凡还在避席姿态,也只好无奈笑道:“王大头领何出此言?你们过来本是遭遇风灾,我们以礼相待……”
“若是这般,还请大都督现在就许我们启程回去……这次收留之恩,我们黜龙帮必牢记在心,我来时首席有言,此次所费钱粮货物,必从登州加厚加优送还。”对方话没说完,阎庆也起身拱手相对。
这是告知对方,黜龙帮是联络上此间了,这不是一个可以任由他们欺辱的孤军。
故此,这些天有些走神的王元德明显一愣,郦求凡也心下一慌,倒是郦子期虽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却只是轻笑了一声,维持了体面:“如此说来,诸位倒是不想用宴,而是要直接说正事了?”
“还望大都督体谅。”白有思终于也再度开口,乃是执长剑正色一礼。“我们被困了月余,归心似箭,偏偏东胜国上下却又屡屡阻拦,委实军心波动,人人生疑。”
“那好,还请诸位且退,只我与白娘子一人交代个清楚。”郦子期摆手示意。“一刻钟说完,大家再来行酒。”
郦求凡为首,东夷方面的人纷纷起身,就要告退,唯独王元德昂然不动,非只如此,黜龙帮那边王振四人也都不动。而本地太守郦求凡见状,咬咬牙,居然也回到座位上去了。
郦子期见状愈发无奈:“王将军,白娘子……你们这是何意?”
王元德依旧昂然:“我乃东胜王族大将,不晓得这东胜国中有什么事需要避我。”
“不瞒大都督。”就在王元德对面的白有思也笑道。“我们黜龙帮制度,讲的是大家一起做主,这一万军、数千水手组成的船队里面,有一个任正将的大头领,四个领兵任郎将的头领,一位任太守的头领,一位任行台分管的头领,又不是我一人之私军,他们的生死求留,怎么可能是我一人与大都督做讨论呢?况且,我实在是想不到,连我们整军都被扣住了,还有什么话需要避人耳目?”
郦子期沉吟片刻,朝着郦求凡继续再一挥手,示意这些人离开后,顶楼这里只剩七人,却还是没有放弃:“白娘子,有些话不是避讳他人,而是说本就是针对你私人的告知……”
“若是这般。”白有思想了想,恳切来问。“能不能让他们现在就动身,起船队回去,我大可安心留在这里,与大都督做说法,听些私人告知。”
郦子期这一次沉默良久,终于喟然:“罢了……那我现在只有一句话,白娘子!”
“在。”白有思倒是依旧坦荡。
“我和我家国主受人之托,请你们南下,所以,诸位何妨自我东胜国东南济州出海,离开我们国土。”郦子期说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要求。
“仅此而已?为什么?”白有思似乎百思不得其解。
王振、钱唐等人也都面面相觑。
“当然不是仅此而已,但这件事不是我们东胜国做主,你又不愿意私谈,我也不好强行灌入你耳,只能说,你既引军自出云这里入我们国土,我们东胜国因为一些缘故,只想从济州将你们驱逐出去……”郦子期神色严肃。
“荒唐!”说话的竟是王元德。
“若我们不从呢?”王振冷冷反问。
“那就在东胜国待着就好。”郦子期语气清冷。“不是你们自家说的吗?区区东夷也有五十州,既有五十州一万兵还是养得起的,我们不怕浪费钱粮。”
“若我们宁死不从呢?”钱唐也黑了脸。
“那也无妨,老夫可以在这里等着,先让我侄儿一把火烧了你们船队,或者直接放你们船队离开,反正到时候我们水军还可以护送你们离开;然后老夫便亲身与王将军一起,联手与你们做过一场,看看谁胜谁负?”郦子期语气有些无奈。“但若是这般的话,老夫反而不懂了……只是要你们换个地方离开,如何便要宁死不从呢?”
确实,这是一个问题。
理论上,这支偏师是没有反抗余地的。
“因为这话听了就荒唐。”王振看着主位上的大宗师,居然拍案而对。“无缘无故扣押我们,再行哄骗我们穿过你们腹地,除了将我们贩卖成奴,还有别的说法吗?”
郦子期这个时候反而不气,甚至,他在看了眼并没有太大反应的白有思后便立即晓得,这位白娘子估计已经猜到或者知晓了是怎么一回事,便更加放松起来,却又放开失态的王振看其余人来问:“为何诸位张口闭口都是奴?奴籍这种事情,你们大魏……中原不也一直有吗?也就是黜龙帮刚刚才正式废了奴籍,便如何这般上心。”
“奴籍跟奴籍不一样。”钱唐平静开口解释。“大魏那里,官奴和私奴加一起,也不过天下一成往上,最多的时候,也不会过两成……而这些日子,我在港口看管船队,看的清楚,除去往来的北地、河北水手客商之流外,往来街道上的东胜国本地人,却十成里有七八成是官奴、私奴。这岂不让人畏惧?”
“其实没这么多。”白有思忽然插嘴。“咱们昨日说了以后,我专门留心了城内街道与城外田野里,城内这里,委实商铺船队皆是贵人私有,本地人也十之七八是奴籍,但城外的话,只看田地分界便晓得,平民还是有一些的,所以整个东胜国内,奴籍与平民差不多一半对一半。”
“那也够吓人的。”马平儿面色有些发白,她晓得自己不擅长应对,所以今天原本不准备说话的。
“确实吓人。”白有思点点头。“中原那里,不说我们黜龙帮废了奴籍,只说大魏奴籍总不过两成,便说明这天下七八成到底还是良民,所以大魏的根本也都还是授田制下的平民百姓;而东胜国这里,奴籍却占了一半……既如此,东胜国只要不想自家生乱,便要尽量让奴籍与平民待遇仿佛。”
“这不是好事吗?”说到这个话题,王元德终于站在了与郦子期相同的立场上。
“我没说这事是好是坏,只是这样的话,便会使得东胜国没了平民百姓自己的东西,使得东胜国与中原上下截然不同,那反过来说,在中原做惯了平民的人,自然畏惧于来做东胜国的奴籍乃至于东胜国平民。”白有思稍作解释。
“可若是这般说的话,为什么三征之后,许多流民自登州来东夷?”王元德当即反驳。
“因为彼时是生死攸关。”钱唐也立即反驳了回去。“只是忧心为乱兵所丧罢了。”
“这事我与老钱曾细细论过。”王振也再度冷笑起来。“你们这些东夷……东胜人必然是在奴籍上出了大岔子的,不然不至于在我们都在登州立足了,还遣人去沿海拐骗丁口……为此,帮中还跟你们掰扯过,是也不是?”
“是,有这件事。”郦子期点点头。“三征之后,我们少了许多丁口青壮,自然也缺了些官私奴籍来做生产。”
“听到了吗?总管,这都是命,这些人成了奴都是天意如此!”王振听到这里,忽然狰狞起来,扭头盯住了白有思。
“什么意思?”白有思微微蹙眉,她看出来了,王振是真的情绪上来了,不是按照之前商议的那般扮演这个混不吝……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这话说的很奇怪,跟他前几日做商议时的态度有些冲突。
怎么就是命了?
“王大头领这是如何说的?”钱唐也不由蹙眉,继而呵斥王振。“我在河北头一年,亲眼见局势坏掉后那些豪强筑坞堡收拢百姓的情状,若是没有帮里去专门拔除坞堡,只学薛常雄应了那些豪强,不是也凭空多了许多奴籍?便是朝廷之前的官奴私奴,虽说是穷困自卖多些,可哪个没有被豪门逼迫的?东胜国这里,便是再奇怪,奴籍也还是更底下的,也是被逼迫的,没人愿意被发卖成奴。”
“那也是命!”王振摆手以对,却又醒悟。“总管和老钱会错意了!我是说他们好好地没犯错,入了奴籍都只怪老天罢了!怪三辉四御不长眼!”
白、钱二人这才了然,想看内讧的王元德、郦求凡也登时觉得无趣。
而不知道为什么,原本已经看穿了对方策略的郦子期此时忽然间开始后悔放这个有怨气的黜龙军头领开口扯淡了,因为他隐约意识到,对方接下来的话会有些……奇怪。
果然,王振再度面容狰狞起来:“其实不只是他们,要我讲,全天下的人都一样,都是天生地养的,人活着就没错,心里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也都合乎天意!否则凭什么要生人到世上?错不是没有,但都不是人自己招的,错都是命给的!都是天意自家没安排好!是三辉四御不长眼!放在东夷这里,就是青帝爷没做个好至尊!平白让好人家遭了殃!”
原本想安抚此人的其余人等,不管是东夷方面的人还是黜龙帮的人,全都一愣,却居然说不出话来,而大宗师郦子期更是在众人之前,便略显诧异的看向了这个王大头领,然后呆呆不动。
而白有思看着这算半个老下属的部属,然后忽然意识到,这话太符合王振的脾气了,这个伏龙卫军官出身的大头领,是公认匪气最重、义气最重,也就是无畏无惧,什么都混不吝,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不对的,不然当日也不会以伏龙卫的身份离职跟随三郎了。
就是这种人才能说出这种绝对的、明显缺乏敬畏的言语!
这种人,若没有一个厉害的人压着,那不管是在黜龙帮还是在大魏朝廷,乃至于去做个盗匪,若到最后恐怕都无法存身……必然没有好下场的。
但与此同时,不知为何,白有思还是觉得对方这临时起意的话有一番自己的野性生命力,让她情不自禁表示认可。
人是没错的,错的都是天!
“全都是他们的命!都是天意!”一念至此,白有思扭头远远眺望街上熙攘人群,想了一想,忍不住重复了一遍,嘴角泛起一丝嘲讽,复又看向了不吭声的郦子期。“大都督!不要怪他胡言乱语,而是这几日见到东胜国中的情形,军心委实有些不安,几乎人人担心一旦被你们控制,最后便是为奴的下场!”
“那你呢?”郦子期收回针对王振的目光,看向了身前的女子。“白娘子,你怎么看?”
“但他们是我的兵,我从登州带来的,我个人不管信还是不信,都许了他们,绝不会让他们落到为奴的地步!”白有思昂然来对。
“那你想要什么?”郦子期点点头,认真来问。“你要什么才肯动身?要保证吗?要我写给你们?发布天下?”
“不。”白有思从容笑道。“你还是误会我们了……我们是黜龙帮的人,哪怕是最后战死了,也永不会为奴,这点不用大都督亲自来保证,我们自家决心就是最好保证。”
“那你……”
“请将我们昔日登州的逃人在奴籍者往登州发还,还有三征时从南边渡海来的徐州败兵俘虏为奴籍者一并释放,与我们一起出海。”白有思凛然道。“这样,我们便愿意从东南面济州出海。”
王元德想说些什么,但看到全都不吭声的黜龙帮头领全都看向了郦子期后,却又干脆闭嘴。
而郦子期沉默片刻,给出答复:“我东胜国五十州,许多地方都有自己的规矩,我本人管不到,只我坐镇的西南一十七州内的十三州,可以应许你!大约三万流民,一万俘虏,如此而已……再多,恕老夫不能答应。”
“足够了。”白有思站起身来,拔出长剑插入身前案上觥筹之间缝隙,昂然应许。“郦公一言,我自当效命!明日咱们便出发!”
孰料,郦子期见到对方应许,反而摇头感慨:“白娘子,你可晓得一旦再出海,便又是波涛万顷?”
“那也拦不住我率部自徐州归入。”白有思低头收剑。“人的命,好的都是自己修的,坏的都天给的!王振这厮看起来混,今日这话却说的好,但若如此,人跟天便总得时时刻刻定个胜负,省得遭了殃,大都督您说是也不是?”
话到最后,已经抬起头来,一双秋水般的眼睛迎上了郦子期的目光。
郦子期点点头:“上次我知道了司马正的锐利,今天算是晓得了白三娘的锋刃,可能还隔着帷帐隐约摸到了那张三郎的一点厚重,中原真是人才辈出……下雨了。”
众人一起看向归春楼外,等了数息,才隐约察觉到云彩下面开始滴落细雨。
初夏的雨水自东夷开始,渐渐出现了。
第十五章 风雨行(15)
四月初六,黜龙军偏师与东夷人达成协议,决意穿越东夷领地南下,接下来自然是一番历程。而在这个过程中,钱唐奉命率先离开了队伍,往东夷西部地区而来,他的任务有两个,一个是监督郦子期履行承诺,将登州逃散到东夷西部地区的部分转化为奴籍的人口转运回去;另一个是代替阎庆反向与帮中取得联系。
因为前一个任务的缘故,直接联系是不大可能的,消息是先传到了登州代总管程知理这里,然后真正负责向西传递消息的是诸葛德威,他是登州七营中留守两营中的一位……此时过来,委实不知道是被程知理程大头领给排挤了,还是他耐不住寂寞。
这一番历程,从出云转到东郡,路程繁复近乎两千里,何况中间还有传递者的更换……故此,等到诸葛德威日夜兼程抵达东郡白马,已经过去了半个月,而随他一并抵达的,还有自东向西渐渐铺陈开来的夏日雨水。
至于此时的白马,已经成为了各路兵马的汇集、分流中心,数不清的各路兵马自河北从此处渡河,准备往各处分散而去。
坦诚说,初夏雨水断断续续,也不是很大,并没有影响到军队的运动,但黜龙军却似乎早早做了应对接下来雨季的准备,许多河北部队都在白马这里稍作停顿,领取苇草,然后在东境本地军士、甚至民众的教导协助下制作蓑衣与斗笠……鞋子倒是没准备,因为六合靴委实妥当。
实际上,诸葛德威来到东郡白马,被带路的巡骑队将窦小娘引入城区,见到第一位大人物时,包括这位大人物在内,周围人恰好就在编蓑衣。
“咱们蓑草不多,一时间也来不及找,只能教你们个窍门……你们记清楚啊,蓑草主要用在肩膀跟胸背上,其余地方都用稻草。”
说话的是赫然是刚刚上任的将陵行台指挥,所谓窦立德窦龙头是也,他一身布衣,光着头露个发髻,此刻正冒着细雨站在白马港城里的一处土台子上,教下面军士编蓑衣的小窍门,而下面河北军士也围了一大圈,都拎着蓑草好奇仿效。
“稻草不能久用,淋几场雨就烂就得换,不过按照单龙头他们的说法,往南走,济阴再往南种稻子的就多了,稻草就不缺了……
“为什么是肩膀和胸背?我问你,铁甲里最简单的样式是什么?是不是铁裲裆?对!你们就按照铁裲裆来编个宽阔点的蓑裲裆罩住衣甲,其余地方填稻草……
“稍待一待,你们先编着,小高你来教……诸葛头领?!来者可是诸葛兄弟?”
且说,诸葛德威看了一会,本想去打招呼问候,但对方忙,他也忙,而且觉得对方举止有些怪异,便只望了一眼,就匆匆勒马往南侧白马城内而去。
结果,他没想着去巴结人家河北最大山头的龙头,人家反过来喊他了。
“窦大哥!”诸葛德威这般心思活泛的人物倒是晓得怎么称呼,立即停身热情回喊,然后主动下马迎上,引得身后窦小娘无奈驻马。“窦大哥怎么来这边了?这是你行台中的兵马?”
“不是,我们将陵行台的主要任务还是守着薛常雄,只分了两营兵过来,前日就过去了。”窦立德脱口而对。“这是邺城行台的兵,主要是韩二郎麾下的新兵,里面有许多都是武阳郡的郡卒改的,我怕他们被人排挤,没人管……不过我过来也不单是为了这个,还是要听一听首席他们最后计划,心里才有底的。”
诸葛德威连连颔首不及,心里只有一个服字,虽说是河北必然要出一个山头,但为什么是人家窦立德不是高士通不是其他人,不就在这份劲头上吗?不过,这位诸葛头领向来也是与其他人不同的,正是因为意识到对方的政治野心与拉拢意图,他心中反而觉得,不妨与对方保持距离……因为跟这种人,对方得了势,自己这种不一路的登州系河北义军未必能水涨船高,而对方万一被张首席给瞅见不妥当打压了,却要受牵连。
但也正是决心如此,诸葛德威言语上却显得更亲热起来:“以前就说窦大哥是咱们河北人的擎天柱,如今做了龙头,还能不忘了大家,正该多联系才对。”
窦立德眼睛眯了一下,嘿嘿一笑,便要说话。
孰料,引诸葛德威进港城的窦小娘在旁早不耐起来,此时瞅到机会,赶紧插嘴:“窦龙头,我将人家诸葛头领从港城带进来是这边兵多,是为了遮人耳目,人家是有要紧情况汇报给首席的,你如何半道上阻拦?”
除了陈斌,窦立德对谁都不发脾气,对自己女儿跟老婆尤其矮了半头,只是赶紧颔首:“我本也要去见首席,咱们一起走。”
窦小娘气了个半死,只能扶了下额头抹额,然后打马在前头引路,而窦立德却也寻了匹马,还趁机拉住了诸葛德威的手,并马在后面闲聊起来。
诸葛德威这才知道,这座包裹了白马津的港城敢情是黜龙帮举事时的第一处所在,当日徐大郎、翟二郎那群人就是在这里发兵,先杀了东郡的都尉,然后趁势兵不血刃平了白马城,而且几乎整个纳降了东郡郡府,算是取下了黜龙帮第一座根基。
也就是这区区一座城,出了两位大头领,三位头领,而按照窦立德如数家珍一般的说法,还有两个人如今在帮内渐渐有了名望和功勋,将来怕是也要出息……一个徐大郎的亲卫首领,就是当日在白马举义扛着扁担进来的元从,这个倒好理解,就好像王雄诞、贾闰士之于张行一般,资历加水涨船高,而且据说还入了张首席的眼睛;此外还有一个姓贺的,也算是当日举义的元从,他是纯粹靠着资历和政务上的经验被顶上来的。
“诸葛兄弟你想想,白帝爷刑文刑碑后,便有个说法,这天下太大了,所以要以文书律法御天下,咱们黜龙帮真的是又走了一遍路,这地盘一大,就真发现治理地方和国家少不了读书人,少不了刀笔吏……偏偏咱们这方面还真欠缺。
“帮内头领就这几处来源,东境这些当年东齐军官的后代,文武双全是不错,却都在领兵;登州义军,河北义军,河间降将,擅长文书的也真不多……正是为这个,所以陈总管才能得大用,李枢那伙子人也总散不了,剩下的多是地方上的地方官降过来的,但用起来还是觉得不如自家人。
“姓贺的这位,就是占了这个好处,他是元从,信得过,一开始哪怕只是个文书,可做了两任县令没有出错,这一次被转到文书部里,大家就都说,稍缓一缓,锻炼一下眼界,但凡下次再有个扩张,估计就要做个太守了。”
“应该的,应该的。”诸葛德威只能这般说,却又有些口齿干涩起来。“人家是元从。”
“可不是嘛,但咱们河北人读书的也不少,却要在资历上落下人家东境这边一头了。”
“谁说不是呢?”
后面说的干涩,而前面得亏周围人多,否则骑马引路的窦小娘恨不能回头翻个白眼……别人不晓得,她如何不晓得,自家亲爹这是勾引人家呢?
勾的人家心急,就靠上来了。
不过,若是用官位、帮内位阶来勾搭此人,是不是说这个人也是个官迷?
小苏是不是也是个官迷?他要是官迷,自己亲爹也是官迷,这日子将来怎么过?
正想着呢,入城后一转弯,来到一处路口,忽然看到侧面街上过来一彪人,皆是高头大马,衣甲振振,为首三人并马而行,也都是出挑的身材魁梧……中间一个身上并未着甲,乃是一身绿色束带戎袍配上一条宽阔的红色抹额,抹额上还镶裹着数条鲸骨,马上挎着一柄钢槊;左边一个穿着轻便皮甲,套着淡黄色罩衣,则是绿色抹额,抹额上也是镶裹着鲸骨,只挂着一柄细腰刀,;右面一个同样没有着甲,却是一身简易白戎袍,马上侧搭着一柄大铁胎弓,也有条抹额镶裹鲸骨,也是白色。
最后,三人肩膀上还都有白色短氅,身后另有四面旗帜依次在细雨中举起铺开,从左往右乃是伍、单、王、刘,几乎铺满了整条大街,端是一副天下英雄姿态。
窦小娘不敢怠慢,立即翻身下马,按照军中阶级法主动避让,然后拱手行礼。
对面三人初时见到最前头的窦小娘,只是一颔首,来到跟前,发现了窦立德与诸葛德威都在,还都先行下马,也都纷纷下马,然后上前攀谈。
单通海、伍惊风、王叔勇三人围住窦立德与诸葛德威稍作寒暄和打探,刘黑榥……这个时候窦小娘才注意到刘黑榥也在……刘黑榥顶着自己的红色抹额,见那边人多,干脆停在这里与窦小娘说话。
刘黑榥三征前就是被窦立德资助的清河本地混混,自然认识窦小娘,要说闲话自然有无数话可以说。
实际上,一开始刘黑榥炫耀自己的新兵器和新装束,窦小娘都还能敷衍,但后面说到军事,嫌弃张首席软弱不愿意打大仗,还非要等李定过来,小娘反而焦躁起来,偏偏这里又不是只她爹扯淡,一群龙头、大头领都在扯淡,便只好闭口。
所幸,几人谈性未消,雨水先密集起来,便一起往郡府方向而去。
这时候,窦立德与几人并马走在前面,窦小娘反而落在最后,却又趁机将自己抹额给拿掉,偷偷藏了起来。一开始帮内流行这玩意的时候她也跟着带,但不知为何,看到刚刚那一幕,她反而觉得这玩意看起来挺傻。
雨水越来越大,众人抵达郡府,两位龙头几位大头领头领一起入内,窦小娘却又呆呆愣在雨中……原来,她刚刚才发现,自己那修为素来可笑的父亲衣服居然没有湿透,而且与其余几人一样,肩膀上微微泛光,俨然已经凝丹了。
对此,她本想惊讶的,但刘黑榥这个混混的经历在前,反而又觉得没什么可惊讶的,偏偏又有些不甘心,只好跺跺脚,转向马厩去了。
另一边,四位抹额大将与窦立德、诸葛德威转入郡府的后堂中,此地却正在爆发一场争吵。
或者更确切一点,是一个人在发脾气,而周围大小头领,数不清的文书、参军,包括张行张首席,都只是在听这位放肆呵斥。
“我不管是谁提出的这个法子,是王翼参军,你最好把他调走去做个队将,反正他没什么军务上的前途,要是个头领什么的,你最好查查他是不是司马正还有司马化达的间谍!
“在谯郡和彭城郡交界地方立个大营?!是指望着这样就能威慑禁军让他们不敢进入帮内核心地盘,还是指望着这样能方便决战?”
“当然是两者兼顾。”单通海眼见着徐世英跟徐师仁不说话,忍不住插嘴来答。“他们要是被吓到,就会沿着司马正的旧路从大营南面过去,走淮西回去,这样最好;要是想强行进入咱们的地盘,咱们的兵力集中,就可以迅速以多打少碰他们一下,吃掉一部分兵马,把剩下的吓走。”
没办法,这个计划就是他跟济阴行台的几个头领商议出来的,然后通过徐师仁上报给了徐世英的。
李定,也就是刚刚发脾气的人,看了看单通海,心中了然,复又看向了一声不吭的张行,冷笑以对:“这个方案,问题不在于它有什么作用,而是它本身便是个致命的败笔!只要把大营摆到禁军的视野里,就变成了一块肉!”
“李龙头是说,我们设立大营,把兵力摆出来,会失掉机动性,对方会来断我们的后路,吃掉我们周围的城池,尝试包围我们?”徐世英尝试理解。
“若是这般,我们如何怕他们?白横秋引十万兵都没压垮我们,他来吃我们,我们反而能打垮他们!”刘黑榥双手张开,声音宏亮。“打一场大仗,杀个血流成河!不是李龙头说的嘛,这样咱们威信大涨,淮南都能取下来。”
李定这次没有生气,他对刘黑榥这种人没有生气的必要,只是看向了张行,而张行则将目光投向了徐世英。
徐世英沉默片刻,然后在张行的注视下缓缓开口:“不管李龙头如何嘲讽,我都说,如果非要打一仗,退无可退的打一仗,立个大营引诱他们来攻其实都是有些可行性的,总是一个方案……但也确实可能惨重,尤其是还要顾虑司马正接应他们合兵围攻的可能……总之,李龙头如此嫌恶这个计划,必然是有个更好的主意,那何妨让大家都听一听呢?”
“不是有个更好的主意,而是说立营这个事情,会将对方最大的几个优势全给逼出来,把我们最大的两个优势给全放弃掉……所以,但凡是个其他主意,都会更好!”李定在张行目光提醒下,环视四周,意识到周围所有人的抵触心态,终于恢复了一点冷静,开始说出了问题关键。“我问你们,东都禁军最大的特点是什么?”
“兵员素质甲天下?”窦立德主动开口替徐世英等军务人员解围。“不是说他们是那个死了的圣人以极优厚的待遇向全天下招募的骁锐吗?里面的修行者数量也是最多的,我记得当时许多河北好汉都忍不住去了。”
“这就要看怎么说了。”李定再度冷笑道。“首先,东都禁军确实在兵员、待遇、装备、修行者数量加质量上面是甲天下的,毋庸置疑,当年我就在兵部,咱们张首席当年还给这些人修过驻地。
“但是,四年整的时间,他们被消耗在江都一地整整四年,训练有吗?
“军械再怎么维护又如何能比得上东都?有那么多老练工匠?
“战马怎么补充?
“那些修行者蹉跎着不动,几个人能再提升修为?
“军心士气如何维护?
“而且四年时间,可有人老弱?可有人伤病?
“他们果真还是当日集合了天下精华的东都骁锐?”
众人沉默不语。
只有问问题的窦立德硬着头皮来迎:“那他们其实没有想的那么强横?”
“当然也不是。”李定依旧摇头。“其实看看来战儿的江都军下场就知道了,虽然曹彻之死让来战儿失了敢战之心,但禁军发兵之迅速果决,军事联络之配合,委实是回到了当日之强军姿态。”
“那他们到底是强是弱?”单通海也不耐了。
“不知道。”李定微微摆手。“不确定。”
周围人都觉得对方不好好说话,举止离谱,单通海本人更是气闷的额头抹额都紧绷了起来,但后堂之上,张行、徐世英、马围三人却各自一愣,俨然意识到了关键。
“李龙头的意思是说,禁军最大的特点,其实就是不确定……不只是兵员素质,还有战术能力……他弱就可以弱,强就可以强。”马围目光炯炯。“而决定这一点的其实是军心和状态……是他们归师的夙愿、补给的充分!是也不是?”
“是。”李定微微颔首。“江都一战说明,他们可以回到相当强的状态,但这种状态是不可能一直持续的。”
“所以我们应该对应的迟滞他们,骚扰他们,疲惫他们、消耗他们,不让他们有那个最好的状态。”徐世英面不改色接上,表面上接话,实际上却是主动为后堂上的其他头领做解释。“这种情况下,我们最大的优势就是利用我们对地形的熟悉以及补给的通畅,不让他们抓到我们位置和兵力……反过来说,如果建立大营,暴露了位置,反而会激发他们战术能力,会从容组织起来,来攻打我们,我们更是主动放弃了迟滞、消耗的能力以及隐藏兵力对他们的威慑感。”
“我明白了。”窦立德也似乎想到了一点。“其实,现在夏日雨水已经开始了,如果能把他们迟滞在淮北而不是到东境,他们肯定士气日益低落……雨水能替我们迟滞他们,也能遮掩住我们行踪,自然是我们的优势,我不信他们留在徐州能跟我们一样在不停编蓑衣,也不可能出发前人人再凑一双六合靴。”
“其实不只是蓑衣和鞋子。”马围继续言道。“我们的另一个优势,就是我们所有的备战补充能力……他们靠着军事政变仓促北返,在徐州停留也是中了我们的计策和可能的内乱,对我们的认知还是刚刚跟白横秋打了一仗,死伤惨重……他们甚至不知道黜龙帮是怎么一回事,也肯定不知道李龙头降服冯大头领的事情,所以也不会知道我们此次出动的兵力!李龙头说的不错,隐藏兵力是必要的……既是麻痹,也是必要时的威慑!”
“说了这么多,到底该怎么做?”单通海瓮声瓮气来问。
而这个时候,随着单通海开口,一直立在门内的诸葛德威忽然掉头出门……众人目视,各自一愣,却又立即重新看向了李定。
“很简单,荥阳那边留五个营做疑兵,剩余全军南压,却不汇集成一个点,而是聚集成两条线,一虚一实,虚线在前,大约十五个营,顶到他们行军序列五十里内,可以相机做任何能够迟滞损耗他们的动作;实线在后,大约二十五个营,还是不要太集中,假设他们从徐州直接往西北走,走到彭城郡郡治的时候,我们应该以汴水上游的芒砀山为假设的集结点,在东、西、北五十里内铺陈;如果他们是从谯郡顺着涣水往西北走,那他们进入谯郡境内的时候,我们应该以……”李定等诸葛德威走远了才开口,说到最后却难得卡壳。
“以龙冈、稽山一带为集结点。”张行脱口而对,忍不住回头去看角落里一直没有吭声的秦二。“二郎,还记得这地方吗?”
秦二不由失笑:“如何能忘?”
张行点点头,继续来言:“若是他们连涣水都不走,那就由着他们进入淮西,我们就不打了……这也是既定的策略……谁还有问题?”
堂上众人面面相觑,都不好说什么。
倒是刘黑榥直接颔首:“这也无妨,只要将我摆在第一线就行!”
“可以。”张行爽快答应,然后继续来言。“部队继续南下,武安行台的五个营要从东面渡河,遮掩行踪。李龙头、徐总管和马分管设计进军方案,今天下午必须完成,等到晚上,我与你们三人还有单、窦两位龙头一起署名发布……谁可还有什么要说的?我马上约了人的。”
“天王什么时候回来?”李定追问。“对方最多也是宗师,真要是打起来,有没有一位宗师会成胜负关键。”
“他不会耽误战事的。”张行笑了一声。“他是数日前便去东都接应谢总管了,发现司马正没有为难谢总管后应该立即南下护送谢总管去淮南,然后转徐州了……”
“去侦查?”李定诧异来问。
“不是。”张行干咳了一声,略显尴尬。“那时候你在北面还没回来,所以不知道,他去请降了。”
李定有些懵,然后面露疑惑:“司马化达会信?”
“不是天王自家请降,是替我请降。”张行认真以对。“这就可信多了。”
“战略上示弱也是个法子,但也会增加作战的可能。”李四郎想了一想,也无话可说。
“事到如今,难道真指望避战侥幸不成?”张行应了一声,便起身招带着秦二往外走去。
其余人也都无话可说。
走到外面,来到走廊尽头的角门,见到诸葛德威,便也招了下手,后者不敢怠慢,立即将转了几手的白有思书信递交。张行接过来边走边看,意识到事情跟自己想的一样,心中百感交集,既佩服白有思的决断,又有些欣慰,却并不说什么,只是将书信收入怀中。
此时外面雨水已经重新缓和,甚至有放晴迹象,三人也不上马,就一起出了府衙,顺着街巷步行。同时诸葛德威主动开口说了些话,从登州局势,到程大郎抵达登州后的行为,今日撞到窦立德经历,全都过了一遍。
而很快,随着铺垫完毕,这位早就观察了几年从而熟悉了张首席脾气的诸葛头领毫不犹豫的主动提出,自己想换一个地方,不领兵也可以。
总之,就是要放弃闲置,寻求进步。
果然,张行对这种寻求进步的人没有半点抵抗力:“那你想做什么?”
“不瞒首席,我原本是想留在大行台,哪怕没有职务,给哪位总管分管做副手都行,但是既然晓得这边军情,却有了个新想法。”诸葛德威毫不犹豫说道。“首席你看,任命我做谯郡太守,若是禁军真从涣水走,我去投降如何?”
考虑到对方之前主动避开具体军情的举止,张行并没有过度惊讶,但还是驻足,然后当场反问道:“事情不是不行,但这么一来,投降的是不是太多了?”
“是这样的首席。”诸葛德威恳切道。“若是他们不从涣水走,我也能做个好的太守,尤其是谯郡那里情势复杂,要的就是我这种能察觉人心平衡好各方诉求的人;其次,若他们从涣水走,大军压境,我单人先去降,一来无关大局,二来他们也不会起疑,三来却可以替帮内监视其他降人,确保他们不脱出掌控。”
“这是要冒险的。”张行不置可否,只是认真提醒。“而且,有些事情我也不好给你交底,你也不好擅作主张,须防弄巧成拙。”
“首席,属下已经想好了,愿意冒险,而且在下绝不会做画蛇添足之事。”诸葛德威鼓起勇气来对。“只希望首席信得过我,若真派我去,此事就不必告诉帮内其他人了。”
“那倒不至于,雄天王跟陈总管还是要说的。”张行喟然一叹,倒没有纠结。“而且你既有心如此,那就去吧!晚上我发令!”
诸葛德威一时振奋,想要告辞,却又犹豫。
“无妨,一起过来吧。”张行会意,立即招手,然后重新往目标处行去。“不是什么要紧的地方,也无关军事。”
诸葛德威愈发大喜,赶紧与秦二一起跟上。
过了片刻,三人来到白马城的一处房舍前,院门敞开,往来颇有人物,张行来到门前,对着已经有些慌张的守门之人拱手:“可是霍总管府上?北地张三、登州秦二,还有河北的诸葛头领,久仰总管忠义,特来拜访。”
诸葛德威在后面,想了半日,都不晓得这帮内哪位总管姓霍?为何不去府衙中商议?以至于大战之前需要专门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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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风雨行(16)
张善相府中大堂上,张行与霍老夫人谈笑风生,两人从之前刘黑榥求援的事情一直说到东齐往事,从眼下局势说到当年霍老夫人那辈人从官家小姐沦落到走私犯的精彩故事。
看得出来,张三是真的对这些故事津津有味,而霍老夫人则对张首席的造访感到振奋。
不过,相对于这二位,其余三人就反应不一了。
秦宝也有些好奇,他是认真在听的,但却没有过度参与交谈;闻讯赶回来的张善相则只觉得自己汗流浃背,尤其是自己舅母动辄还要与首席一起回头问话,要自己对自己当年的幼稚行径进行补充验证;至于诸葛德威,也只觉得自己不该一脚踩进来的,如今白马城里到处是大人物,既跟张首席订了说法,那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去寻个单通海、徐世英计较一下呢……只不过,他虽然这般觉得,却不会表露出来,反而是三人中融入最热情的一个。
一番交谈,人也夸了,故事也听了,眼瞅着外面雨停之后夕阳显露出来,张首席便也准备告辞了。
而犹豫了一下,张行在临走前专门说了个事情:“有个想法,还请霍总管参详一二。”
“首席尽管说。”说了一下午的话,霍老夫人依旧精神抖擞。
“是这样的。”张行认真来言。“之前就想了,咱们黜龙帮起事过去整整四年了,中间经历了许多战事,许多人立下功勋,其中有些人位置恰好,功勋也足够可以,便是升迁、加授田,但这些人还是少数,许多人立下功勋后我们的赏赐却不足……”
“没有听说这类事!”霍老夫人当即打断对方。“上下都说,就数咱们黜龙帮作战赏罚最公正!官兵上下记功都没有等次!”
“倒不是说这个。”张行摊开手来讲。“像那些临阵战死的,给了抚恤,授田里多几分永业地之外,虽说是没办法了,但总会觉得哪里不足,该给些名头才对……”
霍老夫人一愣,立即点头。
“还有些人,每战都参与了,积功也是不少的,却因为卡在队将那一层,很难升上去……虽说登堂入室的,有人一辈子都难,但当事人不免也会有些心浮气躁,便是有些头领,时间久了也有些不安,不晓得自己是做的好做的坏。”张行继续恳切来言。“这些人,也要安抚。”
“确实如此。”回过神来,霍总管当然不会让张首席在自家堂上冷场。
“至于说,有些根本不是军中的,或者不是咱们军中的,就好像那些走了的北面援军……还有没在一线厮杀却立下了奇功殊勋,又或者在后方积累了许多艰辛的……比如说这次您老人家带刘黑榥去荥阳,就是有大功的,还有济阴的军衣坊,几次大的后勤准备都没有出错,几万几万的军衣,做的又好又快,委实出色。”张行继续解释。“除了基本的授田、赏赐,难道不该给个说法?”
“跟那些阵亡的将士,几千个宫人连夜的辛苦是没法比,但这次能催促单龙头他们出兵,我也挺觉得自己做了些事的。”霍老夫人听到这里,倒也不推辞。“只是不知道首席准备给什么?若真是多给些钱财,我反而不用。”
“所以要搞个钱财赏赐外的东西,以名头显耀在外为主。”张行认真来答。“这事我想许久了,但事情确实急,这次也要对付了南面的禁军再说……结果,今天先见到帮内上下都带抹额,便心里有了个念想,来到您府上,又有了个念想……老夫人看这样行不行?譬如打过历山的,就治个专门的历山勋印,就好像之前官府里靖安台的人挂黑绶、白绶一样,可以佩戴在身上;再比如像你府上,可以挂个竖牌,或者横牌,就像那些关陇大族的阀阅一样,在门前记录功勋……可能做得?”
“如何做不得?”霍总管当即来答,甚至明显振奋。“人生在世,吃饱喝足了,无外乎名利,谁不想家里个人都有阀阅显露出来?”
“那您这里跟丁老夫人那里是必少不了一个牌子的。”张行恳切至极。
“我若拿了,也不摆在他这里显眼,只挂回庄子里去,让周围乡亲们来看,因为这是我这个寡妇自家挣的,跟外甥侄子什么的不挨边。”霍总管昂然来道,却又主动起来。“不过这么来讲,这一次无论如何都不好干坐着了,张首席,但有半分要我们做的,都请务必说来,否则岂不是要坐等着上次的功勋?这也太尴尬。”
张行本想拒绝,或者糊弄过去,而且他已经准备走了,但目光扫过身侧秦宝和尴尬站起身的张善相,却又心中微动,反而继续坐着来讲:“还真有一件事,不知道能不能请老夫人帮忙?”
“首席说来。”
“这是秦二郎,我积年的兄弟。”张行以手指向秦宝。“他从东都来投我们,老母和妻子却留在那里,虽说那边司马正是个讲究的,东都也有做官的朋友照顾,但母子夫妻分离,终究不是长久……”
秦宝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但听到一半还是赶紧起身行礼。
而霍总管也是马上醒悟,从座中跳起:“此事交给我!我一个老妇人,不带兵甲,去了就来,反而妥当。”
听到这里,秦宝更是直接跪地下拜。
霍老夫人立即起身来扶。
张行见到如此情形,反而来笑:“不如多磕一个,认个干娘,也有个住处,只是不晓得你们两位愿不愿意,可有忌讳?”
秦宝毫不犹豫,再度重重叩首,然后抬头:“老夫人一言就要解难,既称义气如海,又称恩重如山,秦二如何不能认作干娘,以作身前孝顺?”
霍总管也挑眉大喜:“我正嫌这些本地的后辈无知,想寻个出挑的,你这人晓得谁是正道,弃了安逸来做大事,便晓得是个英雄,我岂会嫌弃?再说了,认了义子,见到你娘,也好说话。”
秦宝不敢怠慢,再度叩首。
那边张善相跟诸葛德威见状,自然不会破坏气氛……诸葛德威甚至在看了眼面色发红的张善相后心中微微泛酸,可惜他娘死的早,不然也想跟秦二这种首席心腹结个义亲……当然,他也知道,这种事情的关键其实还是张首席的首肯,真要有人知道了这边再去学,反而要落到程大郎之前的下场。
总之,事情进展到眼下,虽说是临时起意,但到底算是皆大欢喜,张行干脆要求张善相出钱请客,自己晚上还要再来……在这之前,他还是得回去发布命令。
而回到府衙,这里已经做好了方案,具体的布置且不提,一线十五个营作为最先发动者却是足够清晰,其首领分别为:
单通海、王叔勇、伍惊风、刘黑榥、李子达、范望、左才相、夏侯宁远、郭敬恪、韩二郎、尚怀恩、曹晨、伍常在、常负、翟宽。
这个名单看起来随意,其实还是有说法的,乃是以一位龙头总揽,然后以一个大头领作为正将,对应两个头领作为郎将为标配,分成了五个战斗组……同时尽量集中了具有机动性的骑兵,而且尽量以河南、江淮人为主,却又不是完全的精锐,反而专门搀了些新兵营和战力平素不足的营,以求做到迷惑敌军的作用。
张行稍一审视,便不再犹豫,乃是即刻签署军令。
而随着军令发出,这十五个营也不再耽误时间,包括单通海这位龙头在内,许多就在白马附近的兵马几乎是连夜而去,剩下的也会在明日接到军令后立即南下。
这个时候,张首席非但没有去送,反而带着李定、窦立德、徐世英等人回头去参加霍老夫人认干儿子的宴会去了。
只能说,这个作风,颇有些将士阵前半死,首席案前犹酒肉的感觉了。
当然,可能是优秀的匹配制度起了作用,这一日,徐州城内也在摆宴,而且是白天大宴,晚上小宴……司马化达在白天公开招待了雄伯南与谢鸣鹤,晚上又专门带着自家弟弟跟赵行密、令狐行、张虔达、虞常南、牛方盛、封常等心腹私下招待了谢鸣鹤。
为什么没让雄伯南晚上来?
当然不是因为司马左仆射怕死……而是据说司马左仆射素来是位风流人物,跟雄伯南那种粗人没话说,只想跟谢鸣鹤这种名门子弟交往。
就这样,区区数人,排案置酒,酒过三巡,举着酒杯的司马化达便朝一侧自家弟弟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即朝对面拱手:
“谢公!”
坐在对面的谢鸣鹤一声不吭,只是举杯相对示意。
司马进达见状也低头捧杯一饮而尽,然后便准备来做质询……不过,话到嘴边,他却又改了直接了当的方案,转而问了个有意思的问题:“谢公,若黜龙帮与我们于此时决战,谁胜谁负?”
“应该是我们胜……惨胜。”谢鸣鹤想了一想,给出答复。
“为何?”
这个回答似乎还是诚恳的,所以司马进达以及其余几人都略显好奇,唯独上手的司马化达则自顾自低头饮酒。
“要我说,两家实力其实仿佛,却各有长短,眼下情况纷繁复杂,对两家也算是各有优劣。”谢鸣鹤举着空杯在灯火下反复来看,语气虽然随意,内容却显得恳切认真。“譬如说我们刚打完一大仗,损失颇重,你们仓促迁徙,辎重有限;我们是守土,你们是归师;我们有几营成建制的骑兵,你们兵马中的修行者却比我们多;至于说即将到的雨期,当然对我们有利一些,可你们也可能有东都的援军,我们肯定要分兵防备的……”
这几个例子确实中肯,少数牵强的地方也属于人之常情,所以几人全都颔首。
而谢鸣鹤说了几个例子后,见到众人同意,果然一拐:“但有一处地方,双方对比,并不是简单的优劣,而是能直接决定生死……对你们来说,这就是命门,也是我们必胜的缘由所在。”
话到这里,他却忽然又闭嘴不说了,似乎是在卖关子,又似乎是不想说。
而司马进达听到这里也并不吭声,乃是扭头回头去看自己兄长,因为他也不确定要不要听下去。
毕竟,身为敌方的使者,谢鸣鹤接下来的话明显是会带来风险的……当年张世昭巧言乱巫,一张嘴弄崩了巫族联盟的事情,他们可都还记得呢。
不过,坐在首位的司马化达并没有表态,而是自顾自缓缓自斟自饮,非只如此,就连谢鸣鹤也不急,也坐在那里自斟自饮。
终于,等了一阵子后,不待司马进达说话,座中张虔达便先忍不住了:“谢总管,你说的命门是什么?”
“就是你们军队虽然强盛,却令出多门,群龙无首,而且名实相违,而我们黜龙帮虽然经历了许多波折,但终究借上次的事情罢黜了李枢,还趁机建立了大行台,使令出于一。”谢鸣鹤昂然道。“这种情形下,若是双方强要决战、死战,我们一定能在首席的指挥下连续不断汇集力量,并坚定策略,从而取胜,你们则必然生乱,继而溃散。”
此言一出,私宴之中,稍显安静,司马化达都不喝酒了。
隔了好一阵子,也无人反驳,只是司马进达来笑:“谢总管,你这离间之策也太直白了。”
“你说离间就是离间,无所谓。”谢鸣鹤毫不在乎。“说的好像我一个外人区区几句话,就能凭空引得你们自相残杀一般。须知道,自古以来,我们这些做游说的,便从来不是靠我们一张嘴……若是离间,也是你们自家有裂隙;若是结盟,也是两家合则两利;若是劝降,则是强弱分明;若是求和,也是自家有所恃……司马仆射心中若坚信禁军上下一体,团结一致,又何必嫌弃我这私下酒后一张嘴呢?”
司马进达一时讪讪,其余几人也都面面相觑。
片刻后,牛方盛打破沉默,来问其他:“谢总管,你自东都来,不知东都如何?”
“东都尚好,毕竟有那么多存储,陈粮也是粮嘛,还能酿酒,这年头老百姓能吃饱就行,贵人有酒喝也行……曹林去后,上下也都需要一个司马大将军这般正派的人来维护东都安全……唯一的动荡是你们杀了曹彻,引来一些人对司马大将军的疑虑,还有些人在犹豫要不要自立新君,与你们抗衡。”谢鸣鹤认真作答,复又来问。“你们在徐州停了十来日,司马大将军没派人来说吗?为什么反而问我一个过路的外人?”
在场诸人多有语塞。
“果然,这个不需要我来离间吧?”谢鸣鹤叹气道。“据我所知,东都那里,其实乐意接收禁军,但不愿意接这么多;乐意接收皇太后与新帝,却不乐意接收弑君之人……譬如牛舍人你父亲,便是持此论的,司马大将军本人也有些认可……所以东都才不能跟我们黜龙帮做准数,我才到此……”
“我就知道!”听到这里,牛方盛当然黯然,司马化达却当先发作,乃是直接将酒杯掷在地上。“他眼里素来没有我这个做父亲的,乃至于当做仇雠!别人父子相对是因公废私,他是因私废公!”
司马进达一个头两个大,本想起身来劝,让对方不要在谢鸣鹤面前露出破绽。
但既然摔了,也是无奈。
还是封常朝谢鸣鹤干笑摆手:“谢公,咱们还是不说东都了。”
“那好,司马仆射,几位将军、舍人你们自江都来,不知江都可好?”谢鸣鹤平静反问。“你们在江都四年,我也躲了三四年。”
在座几人干脆沉默。
“诸位,我看明白了,咱们多谈无益……但身为黜龙帮的外事总管,走前我还是要将帮中的意思给重申一遍的。”
谢鸣鹤终于也摇头,而且说着竟也站起身来。
“我们不怕打仗,但这一仗真要打委实有些得不偿失。而且,等你们到了东都,咱们两家也未必一定要为敌,因为白氏势必要取你们,你们强盛一些对我们黜龙帮来说不是坏事。
“故此,只要你们约束全军,逆流而上,沿着淮水一线从淮西北上而不进谯郡北部、彭城郡北部威胁我们的根据之地,并将徐州移交给我们,我们愿意不追究之前你们夺取徐州的行径,并尽量约束部众,不做攻击。
“为了表示诚意,使两家互信,再加上曹彻已死,我们也确实没了顾虑,所以我们愿意接受新帝敕封……但我们不要虚名,只要一件事,那就是予我家张首席建立大行台都督河北、东境、北地、江淮四处百余州郡城卫的权责。
“而且,既然两家说和不战,便要将投降的各处人等,如辅伯石、王厚、王焯等人交还,让我们黜龙帮自家处置。
“话止于此,我与天王明日就走,还请司马左仆射思量清楚,给出答复,若司马左仆射不能做主,也请尽快与另外一名左仆射还有新帝商议妥当,明日午前给出结果。”
说完,再朝主位上的人一拱手,又朝周围人团团一拱手,便径直离去。
人一走,气氛反而活跃。
“求和都是假的,他本意还是要挑拨离间。”封常冷笑一声。“让我们内讧!”
“也不尽然吧?”令狐行摇头以对。“此人当然不可信,但有些话却也实诚……黜龙帮尚未恢复元气,不想跟我们打总是真的。”
话到这里,其人顿了一顿,方才继续言道:“打起来,我们未必能胜也应该是真的。”
“我觉得是在拖延时间。”赵行密肃然道。“咱们不能老是从我们这边想,得从黜龙帮那边想……时间每往后拖一日,黜龙帮便能恢复一些战力,等到他们恢复到全盛,可打可不打,而我们又渐渐生乱,说不得便不是这个心思了……左仆射,为什么又在这徐州耽误了四五日呢?”
“这不是司马德克说,赵光不动手他也不动手吗?”司马化达两手一摊。“而赵光偏偏不动手,我又能如何?再说了,这件事情,我找你们一起商议了,你们也都同意的,真把赵光带出去,野地里又交战起来,他忽然杀向咱们谁,那才是真的大祸害!”
赵行密瞬间沉默,继而又觉得后背无端出汗。
“左也不行右也不行,要不不要等骁国公(司马德克)了,我们自己动手处置了赵光?”张虔达终于也说话了。
“动手之后,万一损失惨重,连老七都伤了,结果他司马德克过来,趁机发兵反过来杀了我们兄弟怎么办?!”司马化达忽然作色,并且直接拍案呵斥。“张虔达,你安得什么心?”
今晚上只说了一句话的张虔达登时惊愕站起,慌张不知所措。
倒是令狐行赶紧离开座位拉住张虔达,并反过来劝司马化达:“左仆射,张将军对你是忠心耿耿,断无二心。”
说完,又来责备张虔达:“张将军,你主次都分不清吗?眼前的人才是禁军的主心骨,不要老是站在司马虎贲那边。”
竟是只称呼司马德克旧职。
张虔达一时恍惚:“诸位的意思莫非是要连左仆射一起处置了吗?”
这个左仆射说的是谁大家倒是分得清楚。
但司马化达还是装了糊涂:“我如何能处置我自己?”
张虔达便要解释:“我说的是司马虎贲,骁国公……”
“问题就在这里,左仆射有两个,还都姓司马,下面人连令从谁哪里出都不知道。”内史舍人封常也起身来言。“但也未必需要处置司马虎贲……关键是令狐将军那句话,要分清楚主次。”
张虔达这个时候方才反应过来:“诸位的意思是,贬斥掉司马虎贲?”
“骁国公有大功于国,如何能轻易贬斥?”封常赶紧解释。“只要让睿国公独自再进一步便可……在下觉得,睿国公可以学着白横秋做丞相,或者仿效东夷的那位大都督做太师,如此,主次分明之余,赵光的事情或许也能解决,堪称一石二鸟。”
“为什么睿国公更进一步,反而能解决赵光?”张虔达是真糊涂了。
“因为赵光和他那帮子人自诩是大魏忠臣,睿国公既做太师,我们再传些流言,说是东都那里司马大将军另立新帝,现在的小皇帝要扔给黜龙帮借刀杀人处死……他一定会忍耐不住。”封常给出了最终答案。
张虔达彻底明白过来,然后思考片刻,反而摊手:“这么好的主意,为什么现在才说出来?”
“主要是怕骁国公心不能平,觉得睿国公做了太师,他做不得。”封常立即来答。
“我去说。”张虔达如释重负。“这有什么?论家门与名望,他虽姓司马,却如何能与睿国公相提并论?而且到了东都,还要指望司马大将军做主……司马大将军再跟睿国公不合,那睿国公这个爵位将来也是司马大将军的,疏不间亲!骁国公该清醒了!”
司马化达连连颔首,并起身过来握住了张虔达的手:“倒是我误会张将军了,此事若成,将来到了东都,必有厚报。”
说着,不待张虔达感恩戴德,司马化达复又环视座中其他人。
虞常南一声不吭站起身来,低头侍立。
而司马进达与赵行密则是对视了一眼,随即,前者达勉力向后者来言:“此事若成,其实不止是赵光能处置,然后速速成行,关键是回到东都,也可以让二郎不要过于轻视我等。”
“只要能快点动身,怎么样都行。”赵行密面色铁青,但还是做了回复。“不过我想提醒诸位,在徐州这十来日,虽说一直有事情和说法,但军心已经不稳。”
“所以要速速解决此事,不能再拖。”司马化达一手拽着张虔达,一手举起宣告。“三日之内,必杀赵光,若他不中计也要强杀,以确保咱们没有腹心之患,三日之后则必然出城。”
赵行密精神微振:“那要接受黜龙帮条件吗?”
“可以给张行这个封赏,虚名而已。”司马化达当场应道。“但降人不可能给他,否则谁还能信我?你们都不信我了!只拖延下去便是。”
虞常南微微舒展了一下身形,却恰好迎来了封常的目光。
“那路呢?”赵行密赶紧来问。“咱们要避开北线,沿着淮水走吗?”
“这如何能定?”司马化达当即摆手。“若后勤不足,若军心不稳,若老二到底醒悟过来利害有兵马接应,若黜龙贼外强中干,若局势有变,咱们都要随机应变的。”
赵行密立即颔首,反而安心。
倒是司马进达,想了一想,继续来问:“大兄,去封赏的话谁做使者?黜龙帮战和不定,这一去可能会回不来的。”
封常立即向前拱手:“张行此人到底是靖安台中厮混过得,不至于肆意杀戮使者,所以此事简单,属下走一遭便是,顺便打探一下情报。”
司马化达看了看这个河北出身的心腹,笑了笑,复又看向了江东出身东都安家的虞常南,给出答复:“我这里离不开你这个智囊,让虞舍人走一遭吧!”
封常面色不变,只是点头。
虞常南也是拱手如常。
“那一旦启程……徐州怎么处置?”司马进达依旧还算是面面俱到。
“给辅伯石?”司马化达也给出了一个还算是巧妙的安排。“大军一走,徐州必然要空置,正好辅伯石这个人我们也信不过,给他不正好,让他去跟黜龙帮还有淮右盟撕扯。”
“不是不行。”司马进达立即认可。“既然辅伯石有了安排,王焯又在前面等我们,那位知世郎呢?大兄有什么安排?还是一并扔掉?”
“知世郎我有用。”司马化达终于松开了张虔达的手,呼着酒气来对。“我准备用他来看管皇帝与太皇太后,也看管文武百官和宫人。”
众人目瞪口呆。
令狐行更脱口而对:“这如何能行?一个降人,还是个盗匪,如何能托付皇帝与太后?”
但话刚一出口,他便似乎意识到什么,继而低声来问:“丞相的意思是,骁国公就不必专门看管皇帝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司马化达看了此人一眼,连忙摇头。“我是担心万一路上还是要打仗,打大仗,肯定是要全发战力向前的,却又不好分兵留下来看管皇帝与文武百官,不然留谁?而反过来说,知世郎本人可信,他部下呢?带到前线跟黜龙帮作战,怕是反而会生乱子……正好嘛。”
几人都无话可说。
倒是司马进达硬着头皮提醒:“他本人也未必可信。”
“有个法子可以试一试他,封舍人出的主意。”司马化达反而笑了。“咱们不妨从明日晚上开始,从徐州城内开始,就让他看管皇帝,不正好合了我们要将皇帝送给黜龙帮的流言吗?然后等那只大鹏鸟去营救皇帝……到时候看这位知世郎是什么反应?动不动刀,拼不拼命?又会不会来通知我们?你们看,这计策不就连上了吗?正好嘛。”
司马进达看了看自家大兄,又看了看面带笑意的封常,莫名心慌,却又无言以对……不是因为这法子如何,而是他忽然意识到,自家这位大兄本有智囊,且早有决断,却偏偏连自己都没有提前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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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风雨行(17)
四月廿一,微雨,白天的时候,司马兄弟以讨论进军与黜龙帮相关事宜召集禁军诸郎将以上汇集于原司马正、来战儿总管府旧邸,尚未坐定,内史舍人封常忽然自外冒雨而来,自称奉旨宣诏,然后宣布了司马化达登丞相的旨意。
事发突然,绝大部分人几乎不知所措,再加上之前的军事政变气氛尚在,居然无人反对。
此事既成,剩下的事情反而没了多少阻力……司马丞相在几位亲信的拥护下端坐主位,接连下令,发虞常南随从雄伯南、谢鸣鹤去招抚黜龙帮,发知世郎王厚为鹰扬郎将,戍卫“宫廷”。
然后又当众宣布,联络吐万长论与鱼皆罗,三日后,也就是四月廿四日,全军西进,折返东都。
众人散开,自然议论纷纷,但大多数人居然有些释然。
许多人都觉得,司马化达要是不做这个丞相反而奇怪,之前拖着不走,固然是接二连三的受降与使者来见,但何尝不是司马化达拿这个做要挟,不当丞相就不走呢?
真当谁不懂啊?
唯一的问题自然是司马德克,原本是同列的左仆射,现在落了半个身子,而且失了控制皇帝的权责,未免有些受压制的意思。但司马德克当时也在场,他虽然全程黑着脸,也无反对的意思,俨然是早有沟通的样子。
待到下午,徐州城内风平浪静,司马德克老老实实让出了太后、皇帝、宫人与文武官员们暂歇的徐州仓城,黜龙帮的那位宗师雄伯南更是带着黜龙帮的外事总管谢鸣鹤与使者虞常南一起离开,众人只觉得卸下了一块胸垒,那自然万事大吉,准备西行了。
就这样,来到晚间,就在其余各营兵马都开始收拾行装的时候,回到本营的右侯卫将军赵光却选择置酒设宴于徐州城西门外大营内。
宴至一半,这位绰号摩云金翅大鹏,估计是军中宗师下第一高手的赵将军,突然掩面叹息,继而开始泪流不止,以至于放声哭泣,哭的叫一个情真意切,叫一个哀意绵绵。
周围人不少,但下属与亲卫们面面相觑,却无人开口,乃是被邀请来的客人麦季才挨得最近,无奈来问:“将军为何哭泣?”
“思及先帝与陛下,情不自禁罢了。”赵光掩面作答。
闻得此言,座中倒是没有冷场……实际上,除了赵光的下属之外,请来的几位客人都是赵光精心挑选的,如麦季才,乃是麦铁棍的幼子,他家里跟被打垮的来战儿其实无二,都是对先帝感激不尽的南人草莽武将;如钱英,是赵光自家结义兄弟;如魏敦,是赵光仿照自己履历找到的被先帝提拔起来的布衣将军。
而到场的下属们也都是赵光精挑细选,要么是随从他一路厮混过来的老兄弟,要么是亲手提拔过的亲信。
实际上,麦季才作为座中另外一个独立领兵之人,立即做出了表态:“不管如何,先帝的恩义别人可以不顾,我们不能装作没有……我先父在世的时候,天天说,若不是大魏恩重如山,他还是一个江贼。后来杨氏造反,我父亲已经去世,我们兄弟总担心会被牵连,陛下却依旧对我们任用如初……于公于私,我麦氏又怎么可能忘记先帝的恩义呢?”
赵光连连颔首,便去看钱英。
钱英沉默片刻,给出答复:“我不觉得先帝死的冤,但你也不要问我多余的话,咱们既约了生死,你做什么我跟上去便是……就好像那白三娘,家中那般事业都还为张三弃了,我不过一个队将,如何不成?”
赵光愈发振作,便去看魏敦。
魏敦想了一想,倒是放下酒杯给了另一个说法:“我也不觉得先帝死的冤枉,说是活该也无妨,当日在江都,上下汹汹,一下子聚集了几万人要杀他,难道是装扮出来的?大殿之上,他自己都承认对不起天下百姓,也被赵行密骂的无言以对,我虽受他提拔,却不觉得要偿命,跟你赵将军更没有什么生死盟约。”
赵光心下一惊,脸上鼻涕未及去擦干净便几乎要去摸剑。
却不料魏敦继续摆手:“但是,先帝暴戾不代表大魏该亡,太皇太后素来有德,新帝才十八,没有发过一张政令,今日司马兄弟这般作为,又算什么?他自家将赵王立起来的,又要轻易废掉?废掉倒也罢了,若是真按照传闻中说的,他们兄弟一面要护着司马氏代魏,一面又早跟黜龙帮勾结,这知世郎是来取赵王给那张行用来称帝时禅让的,那我们这些人领了十几几十年大魏俸禄的人又有什么面目在天下立足?故此,今日之前,碍于大局,不是不能忍,但今日之后,却万万不能忍了!”
“就是这个意思!”擦干了脸的赵光大喜。“就是这个意思!魏兄将我心里想说的全说出来了!”
便是麦季才也随之颔首。
而魏敦也继续来做剖析:“其实,若没有今日的事情,我是断不会过来的,因为无论做什么都必败无疑,但今日事后,就有说法了……因为司马氏兄弟自家太着急了,将自己野心暴露了出来。
“你们想想,今日他做了丞相,原本跟他们联盟的司马虎贲虽然认了,但心里必然不能服。除此之外,牛督公虽然也选择中立,可并不是他本人如何,而是内侍与北衙如何,现在按照司马老贼的主意,将陛下送出去,那敢问没了皇帝,内侍又算什么呢?必然也不能安。至于其余各营,大约都是事不关己,只想赶紧走,现在都在收拾行装便是明证!
“这就给了我们可乘之机!”
几人精神一振。
赵光更是主动来问:“果然可以动手?!”
“可以。”魏敦昂然来答。“但是,我们如果要动手,有几个要害……”
魏敦根本没想卖关子,但赵光还是迫不及待。
“一则,千万不要打着为先帝报仇的旗号,否则便是与整个禁军为敌,司马德克那边也会死战,但也不要用我们几个人的名义,否则不能服众,也压不过司马氏的名望……”魏敦赶紧来言。
“那该如何?”麦季才也有些焦急。
“齐王殿下素来有威望,而且是正经该做大位的,这次无端被杀大家都有不满,偏偏又有流言说齐王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们就打着他的旗号,直接攻入仓城内,只说司马老贼要将陛下送给黜龙贼,我们是去解救陛下!这样牛督公也不会抵抗,那什么知世郎的兵马极弱,也正好来杀个痛快!得手后,全军上下也会震恐疑惧!”
“好!”便是钱英也忍不住拍案,这个法子,绝不是他跟赵光这些少年时便无赖的人能想到的。
但是赵光却一边点头一边微微皱眉。
“非只如此,一旦夺回了陛下和太皇太后,便可说服了牛督公,然后就下旨,只杀司马兄弟一人,还要继续西归东都,如此,只要再发兵攻打司马兄弟,或杀了他们,或驱除他们,局势就可以定了!”魏敦继续来做计划。“除此之外,想要动手,依我来看,还有两个要点……”
此时已经无人出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来听。
“一处是时机,咱们动手不可太急也不可太缓,启程后被大军裹住,部队运动起来,便不好动手了,但也不能立即动手,需要有所准备,最好是明日晚间或者后日晚间;另一处是兵力,兵力不能太多,多了没用,还容易泄露消息,也不能太少,否则未必能成!”魏敦继续来言。
“魏将军的主意正!”麦季才即刻表态。
“魏将军的主意确实正,但有两件事情我觉得不妥。”赵光沉默了一下,在其余几人的目视下给出答复。“当先一个,我觉得不应该先打仓城,而是应该擒贼先擒王,直接发兵去打司马兄弟!”
几人各自一愣,魏敦更是来辩:“打了仓城,护住了陛下和太皇太后,咱们就有了大义,还有了牛督公!”
“牛督公肯定不会参与这种厮杀。”麦季才立即醒悟,摆手以对。“护住了陛下,牛督公也不会动手杀司马氏的家主,堂堂丞相。”
“那也有了大义。”魏敦继续坚持。“再打司马氏就简单了。”
“还是不妥。”赵光不以为然。“杀了司马化达才是目的,他一死,陛下必然安稳。”
“不错。”钱英也醒悟过来。“打杀了司马化达才是根本,而这般动手,最大的倚仗便是一开始的攻其不备,自然要首选司马化达。”
“确实,而且司马化达修为不高,又喜欢喝酒,突然攻打过去,说不得直接擒杀了。”麦季才也完全站在了赵光这边。
几人瞩目之下,魏敦沉默了一阵子,勉力来言:“赵将军,那我也实话实说好了,你说的自然有道理,可是我愿意与你做事,不是因为什么先帝的恩义,而是为了如今大魏皇帝不被黜龙帮弄走,你们动手的落处是司马化达,我动手的落处就是仓城的那个王厚……你若是强要如此,我怕是难从你做大事。”
赵光也沉默了一会,却又来言:“若是这般,我并不强求,只请魏将军不要泄露。”
“这是自然。”魏敦立即端酒来应。
“那就请魏将军留在此营中一日夜,对外只说是喝醉酒。”钱英忽然开口提醒,俨然是不信任对方。
魏敦心下一惊,便要拒绝。
赵光当即摆手:“一日夜也太久了,到了明日白天不回去,魏将军部属不生疑也生疑了,尤其是魏将军看守的是城门。”
几人立即点头,但魏敦非但没有释然,反而更加警惕起来。
果然,赵光继续来言:“我刚刚就说,还有一条我觉得不妥当,兵贵神速……咱们人少,靠的就是一个突袭,若是拖延下去,万一走漏风声,基本上就没了指望……所以,第一个是要杀司马化达,第二个就是要立即动手!咱们现在回去,动员可用兵马,不用多,八百、一千足够了,天亮之前就可以发动!”
钱英率先颔首:“我这就回去,我能带五十人!”
“你不带人都行,要的是你的修为!”赵光提醒道。“司马氏看似强横,但其实司马正一走,司马化达是个废物,我看住司马进达,你直接进去杀了司马化达,事情就妥当了。”
钱英点点头:“若是如此,我就留下带你部精锐!”
赵光点头,复又看向麦季才:“麦将军,请你同时发兵大张旗鼓去攻打仓城……”
麦季才会意,立即应声:“晓得,做你们的幌子,也是另一手。”
这个时候赵光才看向魏敦:“魏将军,你就待在这里,只遣人与营中说酒醉等天亮跟我们一起回去如何?正好我们要借机开门!”
魏敦面色铁青,四下来看,却又侧脸低头相对:“若是你们拿定了主意,明早事后,成了倒也罢了,若是事败,我这个开了门的难道还能不作数?也罢,你原本要我作甚,我随你赌一把吧!”
赵光不由大喜:“若是这般,不用其他,还是只请魏将军天亮后跟我们一起打开城门,然后点兵马随我同行便是!”
魏敦一愣,却是醒悟,对方到底没有让自己提前离开的意思,偏偏又无可奈何。事到如今,他只恨自己不识分寸,非得在这种场合坚持自己方案,以至于召来对方生疑。
就这样,赵光扣押了一度动摇但却是发动突袭的必需人员魏敦后,立即开始筹备,到了三更时分,三个核心再来帐中魏敦身前交流,便已经完成了筹备,然后只在帐中假寐,准备天明之前便做发动。
也就是这个时候,全副披挂的司马进达闯入了他大兄的卧房,一把将近乎赤裸的兄长从一名漂亮侍妾的环拥中揪了起来,惊得这位一月前还是曹彻妃嫔的女子仓皇逃到了床角。
新任宰相清醒过来,懵了片刻,却又似乎反应了过来,立即来问:“魏敦回来了?”
“魏敦没回来!”司马进达当即摇头。
司马化达一时恼怒:“那你老七这么忙慌干什么?有事不能先喊一声?弄了我半床雨水!”
“魏敦没回来!”司马进达待对方呵斥完毕,重新加重语气提醒了一句。“三更了,魏敦还没回来!”
司马化达一愣,终于醒悟:“你是说他被赵光发觉,直接砍了?!”
“有可能。”司马进达也恢复了正常语气。“但也有可能是被扣押,可扣押不可能持续太久,或者更干脆一点,觉得没必要让魏敦回来,再加上赵光是个纯粹的武夫,性格急躁,所以他们可能会在今夜天明前便发动。”
“不错。”司马化达想了想,立即点头。“你去寻司马德克准备吧,我也起来休整一下,那边事罢,我就过去。”
“然后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魏敦既被发觉,却又被扣押。”司马进达继续提醒。“这也是我这么着急找兄长的缘故。”
司马化达想了一想,一时间居然没有想明白,而是有些茫然来问:“这是什么意思?”
“赵光有没有可能知道仓城是诱饵,反而意识到可以直接冲兄长你来呢?”司马进达冷冷提醒。
司马丞相想了一想,继而目瞪口呆,以手指向自己面孔:“赵光冲我来了?!”
司马进达一声不吭。
而下一刻,司马丞相毫不犹豫,立即从床上跳起来,一边扒拉自己衣物一边喊人来帮他穿衣着甲,匆匆套上了衣服,穿上了其实有点不合身的甲胄,看了眼床上侍妾便径直离开。
气喘吁吁走出总管府后院卧室,司马丞相看向跟来的自家七弟,方才下令:“老七,你留在这里,屋里的女人让她继续睡,这里的官奴家仆和侍卫也继续睡,我先去找赵行密,然后去找司马德克,要是赵光真朝这儿来了,我立即会催促司马德克发大军来围!”
司马进达缓缓颔首,然后在黑夜中看着自家兄长不等回复便匆匆离去的背影,一声不吭。
微雨很快就结束了,而很快,赵光便意识到天亮比想象中来的要早,其人不再犹豫,果断发动,大约千余人的部队在他的命令下立即启动,再加上一起随行的钱英、魏敦,直奔徐州城西门而去。
来到西门,魏敦在赵光的目视下下令开城,而这个时候,麦季才部因为驻扎位置的缘故,也已经来到西门外,并等候在城门另一侧。
城门毫无波澜的打开,随即,麦季才翻身上马,率部先入,然后立即转向位于城市西南部的仓城。
其部打着旗号,骑着战马,行不过百步,趁着早间微弱光线,路上遇到第一队不知所措的巡查兵马后,便立即高声喧哗喊杀。
却正是“奉齐王旨意,只杀司马化达一人”!
一时间,全城震动,继而城外也被震动。
也就是在这些喊杀与混乱声中,赵光、钱英、魏敦率领千余名的精锐披挂完备,步行涌入城墙高达数丈的徐州城内,并且在留下魏敦召集他守城的本部兵马后,毫不犹豫转向了城池正北居中的总管府。
这个时候,位于总管府的司马进达和位于城东司马德克住处的司马化达都有些惊讶,但不是很重,两人只是几乎同时冒出了一个相同的念头——莫非是自己(老七)想多了一层,赵光留下魏敦只是因为决意现在动手,并未察觉到魏敦?
这个不知道是正确还是错误的念头之后,两人瞬间又陷入到了一个关键的犹疑之中——要不要按照计划立即发兵去仓城?
毕竟,现在司马进达率部回到了总管府,仓城那里的皇帝与太皇太后万一被赵光得手了怎么办?
而犹疑片刻后,两人都迅速做出了选择。
“等一等,这厮虽然中计,却不妨等两刻钟再动。”司马化达一副胸有成竹之态,而且理由充分。“好看看那个知世郎的成色,看他是不是个可信之人。”
唯一有资格动摇司马化达军令的是司马德克,这位如今唯一的左仆射并未吭声,而是望着外面微微发亮的天色,听着满城的喊声有些发呆,坦诚说,他对这个局势有一些失望,现在他其实更希望赵光没有中计入城。
何必呢?
另一边,立在总管府后院的司马进达犹豫了一下,突然朝身边的侍卫下令:“走!准备跟我去仓城!”
总管府瞬间乱作一团。
而刚要扶剑离开,司马进达突然想起一件事,复又转回到卧室,须臾片刻,便拎着带血的剑走出来,然后重新插入剑鞘。做完此事,其人也不上马,而是率领自己昨夜带来的千余人精锐迅速撤出了总管府内外,往预定的埋伏点仓城而去。
于是乎,一刻钟后,他与摩云金翅大鹏在大街上当面相撞。
司马进达见到赵光率部而来,居然也松了口气,而且明知道自己不是对方对手,也毫不犹豫施展真气,奋力迎上……毕竟,这位司马右仆射心知肚明,只要对面这只大鹏鸟不能迅速杀了自己,那援兵马上就会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这一次猎鸟的计划,终究会成功。
而赵光见到司马进达率部自总管府而来,同样不惊反喜,也是立即鼓荡真气,高高跃起,而且是后发却远高于快于对方,然后宛若一只大鹏鸟扑杀猎物一般直接扑向对方……赵光同样清楚自己不可能在援军抵达前宰杀掉司马氏这一代最出色的一位,但不要紧,只要在那些人围杀掉他之前,偷偷从巷口绕过交战街道的钱英能够杀了后面总管府里的司马化达就行。
不是说这样就一定会反转局势,但最起码能够坏了司马氏的局面,算是给先帝报了三分仇!
这就足够了!
区区匹夫,哪里要想那么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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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风雨行(18)
事后而论,不管怎么分析,大魏右侯卫将军赵光于四月廿二日清晨向徐州城内发动的军事行动都没有些许胜算。
原因很简单,不管赵光及其同党有没有打出齐王的旗号,有没有喊出只针对司马兄弟的口号,都无所谓,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赵光就是要报答先帝曹彻的恩义,就是不满司马氏对大魏皇室的欺压,这位在那个昙花一现榜单上位列人榜第三的英杰就是要对江都军事政变进行反动……而从这个角度来说,赵光无异于将自己投向了整个江都军事政变主体的对立面上。
那么江都军事政变的主体是谁?
答案是整个禁军!是所有想回家的人!
赵行密在之前的江都军变中充当了前期谋主的作用,他就说过,要想搞成军事政变这个事情,未必要把自己朋友搞得多多的,但一定要把自己的敌人搞得少少的……而赵光从一开始就在这个最关键问题上犯了大错。
仅凭他部下千把人,加上钱英、麦季才区区几百人,即便是当机立断,且用了双重声东击西的策略,可本质上就是靠着钱英这个老兄弟凝丹不久不为人所知的信息差外加他自己的修为玩弄一场刺杀罢了。
故此,当新任丞相司马化达提前警觉,离开总管府,直接去了了其余各路兵马当中时,完全可以事后白帝爷的说,赵光的行动就已经失败了;而当钱英抵达总管府,发现自己无法一击而中后,即便是从赵光这边的当事人来看,行动也已经宣告失败。
但是,那一天早上,在徐州城内亲眼目睹了赵光最后表现的人,恐怕都不会这么认为。
“他怎么了?”
重新开始飘起小雨的徐州城内,当街而立的司马化达有些发蒙……他刚刚得知了总管府被赵光别动队扑空的消息,晓得大局已定,更是以此为理由轻松催动司马德克等人发兵来围杀赵光等人……结果刚刚率主力抵达街口,尚未立定,便看到一只金光闪闪的大鹏鸟冲天而起,不由愕然。
这是一只“真正的”大鹏鸟,浑身金光灿烂,肩膀两侧真气逸散出来足足丈余,宛若一对金翅,手中一柄带着倒钩的三尖两刃奇门长枪,远远望去宛若大鹏鸟伸出来抓取猎物的利爪。
然而,回应司马丞相的只是数道粗重的喘息声,是一道几乎由远而近的狂笑声,当然还有身前身后瞬间亮起的不同颜色真气光芒,以及前方一道自上而下宛若金光的巨大身影!
赫然就是刚刚腾起的那只摩云金翅大鹏。
大鹏金光闪闪,径直扑杀而来,司马化达在足足七八位成丹、凝丹高手的护卫圈中,只觉得身前金光一闪,然后一声巨响,紧接着便是一股劲风卷动了周边所有事物,碎砖瓦砾枝叶雨水全都飞起,既像飓风又似地震。
“碎丹了!”待对方一击不成而走,毕竟见多识广的司马化达立即反应过来,然后抹着脸上不知道谁喷溅的血沫喃喃自语。“他见我来此,知道此番扑了空,竟然碎丹了?人非激愤异常不能碎丹,他竟然碎丹了?”
周围人,自左仆射司马德克以下,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何必呢?何苦呢?”头盔都被打歪的司马化达无语至极,径直摊手来问周围人。“跑了也行,我们自会放他一条生路,何必要为曹彻这种昏君送命?还是说当了皇帝就这么厉害?让人心甘情愿为他拼命?”
周围人屏息凝神,以作防备,根本无人理会。
下一刻,大鹏鸟再度飞来,而这一次,有了准备的诸位高手在司马德克的统一指挥下同时发力,真气流转,赫然成形,组成了一个以辉光真气为底色的小军阵,恰如地上凭空起了个小太阳,并由令狐行挥舞佩刀借着军阵呼吸腾跃起数丈,朝着扑来的赵光奋力劈杀过去。
两者相撞,到底是实力差距巨大,空中的金光大鹏鸟仿佛被斩断了小半个翅膀一般,瞬间一黯,而剩下主体部分同时飞出,砸落在街边,几乎将半个砖瓦楼给砸碎。
但也只是如此,几乎是须臾之间,一只翅足俱全的大鹏鸟便再度裹着金光飞出,而且不再执着于真气军阵,反而扑向了周遭来围杀的其余禁军各部。
所到之处,真真如雄鹰扑兔一般,几乎当者立碎,更有甚者,直接被那三尖两刃钩枪舞动真气卷起,升到空中再被扔下……这种杀戮方式,在周围军士普遍性着甲的情况下,其实效率更高,更不要说这些人在空中的哀求与落地后的哀嚎引发了混乱与惊慌,使得赵光更加从容出手。
看到自家下属被如此屠戮,立即有三名凝丹将官脱离大阵腾跃起来去阻击,却惊愕发现,这赵光不愧是当年人榜英杰中仅次于龙凤的大鹏鸟,速度奇快,碎丹之后更是肆无忌惮,狂笑声中,往来杀戮,根本阻拦不成,甚至有凝丹高手修为气力不足的,几次被他撞落受伤。
“这么下去不是事!”乱战中,不知何时便已经披头散发的司马进达又一次被从空中扇飞,落地后脸上赫然又多了一条鲜血淋漓口子,情知不能如此,便干脆狼狈脱出战团,来到自家兄长跟前,却又看着对方肩膀上微微泛起的金光一愣,然后心中压下许多纷乱想法,只努力来言。“大兄,总不能等他耗尽真气,那样得死多少人?”
“那该如何是好?我又没有伏龙印!”司马化达无语至极,依旧摊手。
“七将军的意思是请援兵!”赵行密就在身后来喊。“要么再唤几位成丹高手来,四面结网困死他,要么请牛督公出手!”
司马化达醒悟,却又迅速有了想法:“都要请!派下面军官去城外请其余各家兵马,告诉他们赵光要替曹彻复仇,如今发了疯,还想西归的都要过来!然后老七你亲自去仓城那里,请牛督公来!说明利害,告诉他,要是他不来,我就告诉禁军上下,全是内侍勾连赵光,不让大家回东都!”
司马进达闻言,不顾自己被破了相,乃是片刻不停,直接招呼部属,外加自己兵分两路,分别往城外与仓城而去。
城外那路不提,右仆射司马进达抵达仓城的时候,麦季才已经被埋伏在此的元礼正等将给困在仓城外城墙内的一处狭小缝隙中,更有知世郎王厚亲自着铁甲披大红披风,持刀自仓城内率众主动来夹攻。
但司马进达根本不做理会,直接披头散发,拎着一把剑从空中腾跃过去,然后当空来喊:“牛督公!牛督公何在?如今军中都说,是你勾结赵光,意图阻挠全军归东都,是也不是?!”
这话问到第二遍,将要落在屋顶的时候,司马进达忽然觉得脚下一沉,整个人从屋顶上陷落,带着砖瓦木料被拽进了另一间房内。
待到狼狈起身,正见到牛督公冷冷来看自己,身后则是十数名内侍持棍棒而立。
遭了宗师的手段,司马进达没有丝毫胆怯,反而径直挺剑呵斥:“牛督公,今日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都是你的缘故!大家本欲归乡,你身为唯一宗师,为何反而带头作乱?!”
“咱们有言在先,虽是结伴而行,我只负责宫闱安全,然后互不干涉,结果你们却将乱事引入此间,我尚未问罪,如何反而说我作乱?”牛河冷冷反问。
“国家有乱,大家一起飘零在外,内有逆贼,外有强敌,你身为中枢唯一宗师,不助丞相维系人心,便等同作乱!”司马进达大声呵斥不停。“今日事,你觉得你受了惊扰,却是我等既要应付反贼,又要提防你……这般作为如何能让我等视你为自己人?”
牛督公丝毫不慌:“休要强言虚恫,你只说是不是要毁约了?”
“放屁的毁约!”司马进达双目赤红,俨然失态。“为你一人,我等反复妥协,空耗心力,你却始终暧昧!牛河,你今日必须要说清楚,你到底是要从我们,还是从赵光那些贼厮?”
“我若从你们如何?从赵光又如何?”牛督公终于也怒了,长生真气在屋内凭空出现凝结,宛若形成了一条碗口粗的青色巨蟒,然后隔空自动,绕着对方盘旋起来。
司马进达临宗师之威,始终挺剑不惧:“若是从我们,现在就要遵丞相令,即刻诛杀赵光!这厮如今碎丹,肆无忌惮杀戮军中兄弟城中百姓,一刻也等不得!而若是要与他共死,我们杀了赵光再来杀你!拼却几位将官与几百个甲士性命,耗尽了你真气,总能让你无法立足!”
牛河听到一半便已经被气笑,因为他已经知道对方打什么主意了。
且说,赵光都已经碎丹了,他难道还有得选?现在去助一个必死之人?或者说,大家都在一条船上,他难道要坐视一个碎丹的疯子肆意屠戮军士?
可若是这般去阻止赵光,却也相当于顺水推舟认了从司马氏的说法。
不过,这似乎不是司马进达的法子,而是司马化达的风格……司马进达这幅样子,明显是挨了打,吃了亏,心中激愤,才对自己这个本可以阻止他吃亏的人展露了激烈之态。
一念至此,牛河反而冷静了下来。
平心而论,牛督公不是一个善于权谋政治的人,也不是一个权欲旺盛的人,不然以他在内侍中独树一帜的修为,即便是日常随从御驾出行,那把控北衙内部也轻而易举,如何有什么高江、王焯、余威等公公依次分权乃至于擅权北衙?
但是这不代表牛督公是个对此一窍不通的人……便是一窍不通,经历了这么多人这么多事,也该通了六七窍了……这种人最起码知道什么叫做认清形势,不然哪来的之前江都城内明哲保身。
现在的局面是,主导整个迁徙队伍的,依然是禁军,而禁军中占据了绝对政治优势的乃是司马兄弟。至于赵光,这只大鹏鸟试图替皇帝报仇的想法本身就很可笑……别人不知道,他牛河难道不知道吗?要论报仇,这天下不知道多少人都要恨皇帝死的太轻松了。
更不要说,赵光已经碎丹,何必让他继续痛苦下去,同时来造杀孽呢?
“我随你去。”牛督公忽然笑了笑,青色大蟒随之消失。
司马进达一愣,手中长剑也去了真气,反而有些慌张。
“但我跟你去,不是要向你大兄俯首称臣……若平安到东都,见了司马二郎,届时向司马氏低头未必不可,至于你大兄,他早年做先帝侍卫,我们算是几十年相识,如何不晓得,他这人只晓得嗅上闻下,争权夺利,偏偏没有一丁点光明正大的东西,司马七郎,你自己说,如此之人,如何能成大事呢?”牛河言辞恳切。“今日之行,只是赵光碎丹求死,不想让他伤及无辜罢了。”
司马进达闻言,居然有些尴尬:“是小子今日孟浪。”
牛河摇摇头:“堂堂右仆射,何谈小子?”
说着,便卷着对方飞向屋顶,来到外面,牛河指向仓城门外方向战场,刚要询问,孰料,司马进达忽然先低声来问:“牛督公,我大兄府上的那个妃嫔是怎么回事?”
牛督公也明显一愣,然后低声摇头:“我不知道……这个恐怕要问元礼正了,昨日之前我领着诸内侍只在城外河上,并不与陛下、太皇太后、后宫、文武百官在一处。”
司马进达点点头,复又摇头,直接给出对方未问出口那问题的答复:“不用管这里,麦季才是个庸才,留我在此便可,只要督公出手处置一个金翅大鹏!”
牛督公点头,下一刻其人直接消失在了仓城屋顶,而司马进达留在原地微雨中,一时心下茫然,稍后回过神来,却不着急参战,反而干脆将长剑插在屋檐上,然后坐在瓦片上,盯着战场,将自己的乱发盘起。
仓城这里,司马进达稍得喘息,徐州城正中央,司马化达已经被逼到一定份上,因为外面援军尚未到场,而那只大鹏鸟却在自己最疯狂的时候得到了助力——他结义兄弟钱英在从小路扑空了总管府后,又晓得了自家兄弟已经碎丹的情况下,居然毫不犹豫选择折返回来,自中央大街北侧率众来援!
且说,钱英其人之所以被当做一个杀手锏,正是因为他是江都几年苦捱中少有的凝丹之人,却因为彼时局势,刻意做了隐瞒。
故此,此时此人突然杀来,众人也不以为意,只一个之前被赵光撞飞的凝丹郎将来迎。
结果,钱英施展离火真气,挥舞着一柄长刀而来,远远望去,只像是挥舞着一个火炬一般,却还是让那郎将起了三分凝重之态。而临到跟前,其人离火真气突然绽放,宛若当空燃起一团街面宽的火云,与此同时,他整个人腾空跃起,从真气中劈杀出来,好像从火团中飞出一般,骇得那郎将在身前身后惊呼声中本能卷起全身的弱水真气来抵挡!
离火对弱水,前者看起来盛大,但因为相生相克与双方修为,居然也只是斗了个旗鼓相当。
只是苦了周遭士兵,被火燎到的还只是外伤,可被两股真气直接交叠撞到的,却只觉得自己浑身剧痛,偏偏又失了行动力,只能狼狈在地上翻滚哀嚎。
而就在那鹰扬郎将觉得自己逃过一劫的片刻,后背却陡然剧烈一痛,继而整个人被什么东西撕扯着飞向空中!
司马化达等人目瞪口呆,亲眼目睹了一位凝丹郎将在周围军阵援兵俱全的情况下,被赵光突袭得手,就在半空中用那三尖两刃撕开了半个脊背,然后却又当空砸下!
一时间血水混合着雨水,纷纷而落。
而那凝丹郎将到底是凝丹层面,落得这个下场只是被突袭得手,丹田未损,护体真气依照本能激发反而护住要害内脏,砸落之后,居然还在哀嚎!
这可是正经登堂入室的禁军高层,在这么一场结局注定的战斗中落得这个下场,在场其余禁军高层几乎人人兔死狐悲。
而司马德克见状,更是目眦欲裂,亲自挥刀杀出,试图不等援军先把赵光这个疯子给拦下。
司马德克既出,军阵当即失效,赵行密心下大惊,喊住其余几个想要跟随的将领,便要匆匆以自家为基地重建真气军阵。
但赵光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心有默契的钱英不顾一切,脱离部队腾跃起来,直接迎上老牌成丹司马德克。
而赵光这只金翅大鹏在空中打了个呼哨,毫不犹豫飞向了司马化达……正当面的令狐行咬牙挥刀迎上,却被对方宛若扇动翅膀一般,直接从空中用真气拂开……见此形状,司马化达也毫不犹豫,转身拼却全身真气就要逃窜。
但其人速度如何能与摩云金翅大鹏相比,只是一瞬间,刚刚当了一天丞相的司马化达便听到了身后的风声,只觉得全身血都凉了。
不过,也就是如此了,其人狼狈落地,回头去看,惊讶发现,那只大鹏鸟忽然便侧身悬停在了一处屋檐上。
当然,这是他酒色掏空了身子,修为虚撑着,看不清楚的缘故,赵行密等人就看的清楚,那是一道忽然出现的长生真气在赵光借力的屋檐上缠住了那只大鹏鸟的一只脚。
“牛河!”赵光双目通红,挥舞三尖两刃钩枪,之前无坚不摧的真气扫到屋檐上却像是扫到了金铁一般,然后几乎是哀嚎一般来喝问。“你不助我倒也罢了,如何能助司马化达?你不知道他要将陛下与太皇太后送给黜龙贼吗?”
周围空气似乎凝固了片刻,但这只是假象……大多数受伤士卒还在哀嚎,所有人都在喘粗气,微雨还在细细洒落,只不过,从高手的真气运动层面而言,这一刻确实维持了某种静态。
但也就是片刻罢了,司马化达反应过来,当场怒吼:“牛督公,今日事,不过从我从他罢了!你还在疑虑什么?!”
似乎是这句话道明了形势,真切起到了威胁作用,下一刻,盘着赵光左脚的那条长生真气忽然极速暴涨,不过数息,便长成了一条碗口粗的蟒蛇,而蟒蛇也绕着这只金翅大鹏迅速游走起来。双方真气遇到一起,很难说长生真气便直接起到了压制作用,但也不用如此,因为赵光的辉光真气同样不能割破牛督公的长生真气,而后者化作的蟒蛇却游走不停,几乎是瞬间变将赵光整个人完全捆缚起来。
后者身上真气继续从前者真气中放泄不停,却渐渐连声音都不能发出。
下方诸将,包括许多军士都已经看的呆了。
惊醒众人的是一团飞向赵光的火光,却被司马德克与赵行密前后一起飞出,当空劈落在地,然后便是钱英的左支右绌,是伤口渐多,是四肢沉重,是欲走无路。
但是,大多数人的注意力都还在那团透过绿色条状依旧绽放光芒的“团子”上面,以及出现在旁边屋顶上的牛督公上面。
令狐行吐了口血沫,转到被扶起来的司马化达跟前,苦笑一声,问了个有意思的问题:“丞相,你与牛督公相交日久,能否告诉我们,他观想的到底是龙蛇还是绳子?”
“绳子!”司马化达看了眼这个今日算是救了自己一命的人,言简意赅。
令狐行也只是讪讪颔首。
随着赵光被制,这场动乱其实已经消解,但还是需要时间来等待他的死亡,否则谁也放下心来。
更不要说,司马丞相还要借这个场景进一步确立自己的政治地位,于是当场下达军令:所有作乱者,就地格杀勿论,不受降。
然后,却又在当场静候,乃是要看一看那些城外的将领都分别什么时候过来,然后面对这幅场景对自己又是何等姿态?
然而,片刻后,第一个赶到的援军,却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丞相!”身材粗矮却披着一个大红氅的王厚不顾街上尚在负隅顽抗的赵光旧部,径直打马穿越战场而来,还不忘远远大声呼喊。“丞相何在?”
说着,来到有些发懵的司马化达跟前,却又直接翻身下马,径直在雨水碎砖中跪拜:“丞相可受了伤?!俺听到贼人要来杀你,赶紧来救驾!可实在是对不住,当面贼人杀散了就来,还是有些晚了,不曾出得几分力!请丞相责罚!”
司马化达张口欲言,但还是止住,然后也不让对方起来,只正色来问:“仓城那里是麦季才?”
“听下面人说举的旗子是个‘麦’,但俺不晓得是谁。”王厚有一说一。
“已经被处置了?”司马化达点点头,继续来问。
“本来就抵挡不住俺们夹击,等七将军站出来以后,领头的就自杀了,七将军跟之前管事的元将军一起在那边受降,俺忧心丞相,直接来了。”王厚继续来言。
“如此,事情还算妥当。”司马化达终于满意,复又招呼对方。“起来吧,王将军,今日你有功无过!日后好好做事,我司马化达不会亏待你的!”
王厚只是谢恩。
“元礼正,我问你一句话。”仓城那里,司马进达将血淋淋的首级掷到地上,却依旧拎着剑回头来对身侧之人。
“右仆射请讲。”元礼正一面诧异一面紧张起来,也握住了兵器。
“我大兄那里有个先帝嫔妃,你知道原委吗?”
“我知道。”听到这里,元礼正不由一松。“之前入徐州城,我护送宫中入城,丞相便看到了这位,觉得入眼,但没有什么多余吩咐,昨日不是要移交后宫防卫吗?丞相专门做了言语,让我送过去的……右仆射什么意思?觉得不妥当?”
司马进达闭目良久,任由雨水洗脸,半晌方才来对:“不要随着他的性子来,不然到了东都,二郎那里要发怒的。”
“不是不行,但丞相若发怒,还要右仆射替我们遮挡。”元礼正似笑非笑。“你们自家的事情,我们够不到的,只眼下来说,到东都之前却还是丞相做主。”
司马进达只是摆手。
就这样,从清晨开始折腾,到了中午之前,随着赵光身上最后一股真气逸散,这只大鹏鸟死于当场。
而赵光一死,牛督公便径直离去。
司马化达以下,数不清的人立在残破的街道上,看了半日,方才由这位丞相开口:“麦季才死了?”
“是。”司马进达彻底恢复了冷静,言辞干脆。
“钱英呢?”
“也死了。”这次是赵行密做答。
“三个人悬首示众,这些随从逆贼也悬首示众。”司马丞相狞笑以对。“魏敦既不能及时来信,又不能告知钱英的修为,无功有过,罚为队将,其部为元礼正所领。”
张虔达、令狐行、王厚等人纷纷喊好,元礼正更是直接下拜谢恩。
赵行密微微皱眉,去看司马进达,后者只是不吭声。
“还有什么?”司马化达主动来问。
“蒋将军后背一侧肋骨全被扯开,内脏护不得许久,只让我们不要扔下他。”司马德克喘着粗气来对。
“当然不能扔下他,让陛下让出御撵,来盛放蒋将军……其实只要不是逆贼,咱们一个人都不能拉下。”司马化达微微抬眉。“至于说他的部属,他是左仆射下属,左仆射点人来领兵便是。”
司马德克一愣,赶紧拱手,乃是当众俯首:“属下替小蒋谢过丞相。”
“谁还有什么事?“司马化达见到自己权威到底是立起来了,也有些恹恹,似乎着急回去喝酒。“没有的话大家散了,继续收拾行装,还是后日照常出发!如今万事妥当,只防着黜龙贼大军,便可轻松归家!”
不管在场许多人有什么想法,闻得此言,也都各自一振,一起称喏。
旋即,这位司马丞相便在前呼后拥中回有些狼藉的总管府宴饮去了,依旧只留着自家七弟与司马德克、赵行密等人来做事后处置。
而人一走,司马德克也去看那小蒋将军,细雨中赵行密先来寻司马进达:“你大兄何时凝丹?”
“我也不知道。”司马进达似乎同样在意这个问题。“他要是之前便是,这些年一直懒散不用,尚且无妨,我只怕他是素来懒散,一直没有凝丹,结果杀了曹彻,做了这个丞相,掌了权,忽然一振,反而凝丹……这样的话,他怕是要更加肆无忌惮起来,我就不好劝了。”
“你晓得这个就好。”赵行密无奈。“你晓得就好。”
两人随即无言……有些话没法说出来,他们现在最怕的就是去了一个曹彻,再来一个曹彻。
赵行密还好,只要赶紧动身,走完这段路就行,司马进达更无力,因为他还要面对到达东都后,司马氏内部的纷争,所以他打心眼里对司马化达掌权后的不妥行为警惕至极。
但两人偏偏都有一种无力感,因为司马化达在政治上太容易压制两人,更不要说,刚刚司马丞相就已经说了,明日便可出发。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没精力在再做多余之想。
就这样,四月廿四日,晴,得到讯息的禁军三路兵马按照约定一起启动,其中吐万长论在西侧继续沿着淮水进军,而主力兵团自徐州出城向西南方向追吐万军后背,也顺着淮水进军,至于鱼皆罗,则正式开始渡淮水。
这个进军路线,是司马进达和赵行密一力推动的,本质上是就要避开从黜龙帮腹地行军,逆淮水往淮西而去的路线,以求进入安全区,避免大战的意思。而司马化达也在二人坚持下选择了认可。
事到如今,似乎真如司马丞相那日徐州城内所言,内患已除,外面只要警惕着防止大战发生,就可以从容回到东都,再开事业。
然而,大军发动当日,连城内兵马都没有完全出城呢,点验各部的司马德克就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乃是居然少了一位鹰扬郎将。而稍一问询,便迅速查明——原来,鹰扬郎将白有宾在赵光部属被处死当天夜间便只率十五骑弃众而走,其部属多念其父子恩德,佯作不知,糊弄了一日到此。
算算时间,若是去投黜龙贼,怕是已经见到张行了也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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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风雨行(19)
当细雨下起来以后,窦小娘又一次明显察觉到淮北地区跟河北地区的气候差异……虽然都是平原,都是河网纵横,但夏日渐渐升高的温度以及稳中有增的降水量还有空气湿度还是让她以及下属队伍中的河北骑士感觉到了明显的不适。
没办法,身为游骑,不能像成建制大部队那样在城池、营寨中躲避,反而要整日载着蓑衣,一边出汗一边淋雨,只在野地中往来不停。
尤其是这种不知道该不该披蓑衣的细雨,那就更加难熬。
无奈之下的窦小娘只能用自己的离火真气来做烘烤,让自己身体躲避潮湿罢了,至于其下属没这个修为的也就没有这个好运气了,数日内颇有几人被迫减员,转去后方休整轮换去了。
这种情况下,窦小娘只能想到张首席那日在黎阳的言语,却觉得果然是要人人筑基,才是正途。
不过,回到眼前,这一趟差事是也算是要结束了,可以暂时歇一歇,因为窦小娘之前路上得到消息,张首席居然就在眼前的砀山,此番行程的主导谢总管直接做主掉头,这也省的她带着人继续穿州越郡了。
来到砀山,窦小娘立即发觉,此地竟已经变成了一个大军营,只是看山谷内的旗帜与口音便晓得,最少十五六个营已经抵达,而且应该还在汇集中,俨然是要借着砀山那特殊的两侧山形包裹、宛如城池一般的结构,在这里屯驻大军……这种地形,再加上初夏雨水、雾气渐多,遮蔽炊烟,那只要没有敌人直接摸进来,最多就是说晓得这里有驻军罢了。
而如此局面,加上前线的十几个营,尽管窦小娘不晓得全貌,但也意识到,黜龙帮是真的做好打大仗准备的。
只是不知道小苏借着他老师的名头做了个头领,有没有来?来了又有没有因为算是个外来户被人欺负?
“这里有贵军多少个营?”
巡骑队伍中,最兴奋的居然不是黜龙帮的人,而是一名衣着明显与黜龙帮众人有差异的年青军官,其人连甲胄都无,却穿着一件锦衣戎装,挂着赤色印绶、金色印囊,戴着雕花武士小冠,配着一柄金银嵌丝柄的长剑,而且一直在释放着护体真气以保护衣物不被雨水侵袭……很明显,这就是一个大魏高级武官,而且出身高贵。
而这一点直接导致了巡骑队伍对此人的排斥,哪怕是此人上来便说了,他是来投降的,谢鸣鹤谢总管也认可了此人的投降与价值,并亲自掉头来迎,也还是无法改变巡骑们态度。
譬如现在,就根本没人理会他,连平素还算认真的窦小娘都似乎在神游天外,这让此人振奋之余复又有些紧张起来。
不过,也不是没人懂他,队伍最前面的谢鸣鹤就晓得,此人这身衣服不是在显耀,而是在求生……这个唤做白有宾的降人,现在最怕的就是黜龙帮或者淮右盟的人不分青红皂白直接把他给扑杀了……想想也是,便是凝丹修为在身,一时不死,可身处敌境,雨水绵绵,一旦受伤,怕是也没有好果子吃,所以才用这种方式把身份给亮出来。
然而,理解归理解,谢鸣鹤却同样没有理会对方……原因很简单,一则,此人结果如何到底要让张首席来定夺,没有说法之前不好泄露军情;二则,谢总管绕了一大圈才回来,虽从各处晓得了一些情形,但此地此时有多少兵,他自己都不知道。
但也就是如此了,沉闷中,游骑早迎到张首席带来的大行台文书,做了交接,便自行撤退,而谢鸣鹤则在出迎的几位大头领、头领带领下转到了那芒砀山砀山一侧主峰上,也就是那宛若峭壁上的聚义堂。
来到那几乎伸出峭壁的巨大“义”字旗前,堂内里许多人知道是谢鸣鹤谢总管来了,自是蜂拥而出来做迎接,只不见张行几人罢了。谢鸣鹤的性情摆在那里,也不在意,与李定等人稍微一拱手后,便随雄伯南、徐世英等许多熟人一边说笑一边转入堂上,却正见到张行立在堂中,然后伸手握住座中一人,在那里奇奇怪怪的说话,被握住那人则明显紧张,汗水沁满额头,时不时还回头看身后身材高大的秦宝……谢总管见怪不怪,也不吭声,而是径直上去寻了个座位来看。
倒是白有宾,见到李定时便愈加振奋起来;而一瞥之下又看到徐世英那长的过头的佩剑,复又心惊;好不容易按下许多心思,待来到堂上,看到里面情形,又不由紧张……虽有人指了个座位,也不敢落座的,直到其他人都随意坐了,不好显眼,这才坐下,可还是认真盯着中间拽着人手的那位,竖起耳朵来寻些有用信息。
“老赵,你晓得规矩,不要东张西望,我来问,你来答,可否?”这个时候,张行握住身前人的手,寒冰真气已经缓缓放出。
对方一面颔首一面也战战兢兢使出来通红的离火真气与对方在手上相持。
“江湖上不是说你去了东夷吗?到底去了吗?去了又何时回来的?”张行好奇来问。
“确实去了,一月前才回来。”那人勉力来答。
“为何回来?”
“知道张三爷成了大事,想借着当日芒砀山上的香火情求个出身……”
这话太假了,真要找自己,为何不去河北?于是张行一声不吭,手上寒冰真气加速涌出,而秦宝也在身后按住了此人肩膀。
真气一上来,那人立即改口更正:“真有投奔张三爷的意思,但我也知道,当日在这左近跟张三爷、秦二爷闹得有些不开心,所以一直下定不了决心,只今日才来,是因为晓得杜破阵杜盟主丢了淮西又做了徐州局面……想着他手下可能缺人,能容我这个旧日淮上往来的人,这才过来。”
张行失笑:“如此说来,你是觉得我不能容人了?”
那人满头大汗,偏偏手上真气不敢断,又不敢主动发力,只能胡乱来对:“是觉得自己不是做大事的料,怕坏了张三爷的局面,那就罪过大了。”
“那你就不怕坏了老杜的局面?”
“坏了那也就坏了。”此人尴尬以对。“反正杜盟主现在连番丢了基业,也没什么局面……”
这就是彻底的胡言乱语了,莫说周围大头领和头领们,连白有宾都笑了,只是不知道笑的是此人,还是总想保持独立,却被连番打击的杜破阵。
“为什么来芒砀山?”
“是想在这里寻些旧关系,本来想找那位通臂大圣王振王大头领的,结果走到登州却晓得他出了海,又听人说范厨子虽做了头领,但还是很照看当年芒砀山上的兄弟,就往此间来……”说着,此人还忍不住看了眼面色发黑的范六厨,后者只是面无表情。
“为什么是此时回来?”张行点点头继续来问,却似乎问了个重复的问题。
“因为知道杜盟主丢了淮西去了徐州。”那人也继续重复答案,却明显有些不安起来,手上真气也有些不稳,话刚说完便被寒冰真气逼上了双臂。
其人大惊,赶紧发力,却只觉得对方真气如海如渊,根本半分推不动,反而是自己双臂之上两股真气交锋处的酸麻感在稳稳往上走,也是愈发大骇。
须知道,他自诩与张行、秦宝、杜破阵有旧,却不来寻前者,只找后者,本就是因为当日在这芒砀山与涣水之间的一场恩怨中与前二者有怨无恩,反倒是后者,当日并无多少利害牵连。
再加上此时此情,自己被当做奸细擒拿,人家又是已经横跨数十州郡的大行台,死了也就是真的死了。
想到这里,其人终于无奈承认:“是东夷人……我当日狼狈逃到东夷,待了几年,少许钱财全都用光,只能给东夷贵人做门客,是东夷大都督的属下找到我,带我见了那个大都督,他告诉我这边出了个机会,问我有没有心思回淮北来,找杜盟主做个出身……”
“你是东夷奸细?”张行若有所思。
“如何算是东夷奸细?”那人终于崩溃。“我自是淮上厮混了半辈子的中原人,名声、经历都在这里,如今晓得机会来了,自然便迫不及待回来。至于东夷人,他既有这份说法,最多也就是留一份说法,除非他东夷人能真打到徐州来,而且是占尽了优势,否则如何算是奸细?还请大行台明断,给我赵兴川一个活路!”
张行点点头:“我若不给你活路,早就杀你了……怎么可能不给你活路?”
那人,也就是当日这聚义堂中一起饮酒,事后逃出去的赵兴川了,闻言大喜,不顾已经到肩膀上的寒冰真气,努力来应:“若是如此,只请张三爷吩咐!”
“先别急,我再问你一件事,当日这堂上,楼老大死了,韩老大是陈凌的人,秦宝、范六与我都在此地,你则去了东夷,那周老大呢?当日堂中他自称周乙,明显是化名,却不晓得是个什么来路?”张行见状也不再计较,只问了自己想问的事情。
“张三爷不知道吗?”赵兴川一时惊愕,但真气已经快逼到脖颈上,哪里还顾得许多,直接给出了结果。“周乙是登州人,这条确不是假的,只是后来入了真火教罢了……你去问问你们自家的大头领程大郎,便能知晓他根底!至于眼下去了何处,是南是北,是东是西,我就不知道了……”
张行点点头,不置可否,便继续来问:“你既得了东夷人说法来此地,愿不愿意得我的一个说法,去西北走一遭呢?”
饶是赵兴川早有各种心理准备,此时也有些发懵:“西北……哪里?”
“西北,陈凌在西北做了个割据的小局面,怕是巴不得有有本事的江淮故人去寻他,好在当地腾挪。”张行循循善诱。“况且,我也不是让你做奸细,按照你自家说法,我给你一个说法,你也就留一份说法,除非我大兵压境打到西北去,而且是占尽了优势,否则便是你自家在西北张罗事业……如何?”
赵兴川只觉得两臂全无知觉,连脖子都冷起来了,只是赶紧应声:“全听张三爷的!”
张行这才松了手,却又招呼了范六厨:“你且带他歇息,明日我还要回一趟白马,顺路带他过去河北一遭。”
赵兴川恢复了知觉,狼狈起身,复又弯腰咳嗽了两声,这才跟范厨子一起离开。
人一走,周围气氛稍作缓和,张行也向谢鸣鹤打了招呼,然后也与秦宝各自坐下,而刚一落座,之前当仁不让坐了次位的李定就皱眉来问:“将此人送去西北有用吗?这人明显不老实,只是时势如此,稍作屈从罢了。”
“怕他泄露信息,随手而为。”张行坦诚以对。“这个局面,总不能让他往南去?”
“这个局面南面还打的起来吗?”雄伯南忽然插嘴。“按照情报,江都禁军果真是按照我们的劝,顺着淮水走了。”
这个话题一开,众人议论纷纷,白有宾立即便想言语,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乃是他忽然回过神来,还是应该先看看这些黜龙帮高层的战争意愿再开口……真要是人家上下一致不准备打,自己却先摆出立场强行煽动战争,怕是要被打杀了当诚意的。
这个世道,先活下来再说。
果然,白有宾仔细听了一二,很快就听明白了一些东西,那就是这聚义堂上的人多数还是想打的,但似乎之前早有讨论和决定,乃是除非禁军主动侵略,否则就不会大动干戈……所以都以为这一仗怕是真要打不来了,以至于有些遗憾和无奈。
唯一值得注意的是,那位理论上算自己妹夫的张首席似乎对这个讨论并无多少注意,反而有些出神。
“说这些没什么用。”最后,是明显沉稳,或者说更像是放松了许多的徐世英出言中止了讨论。“他便是真打不起来,咱们也要做好防备的……”
说着,看向了张行,俨然是要尊重这位首席,请后者开口。
“不错。”孰料,李定先行看着张行开口。“所以我还是要去一趟前面,亲眼看看各处地形……真要打起来,再做准备不免仓促,而想要计划得心应手,一百个斥候都比不过亲眼去看看战场。”
“这是自然。”张行也回过神来,正色应声道。“让天王随你去,以防万一。而且,你跟我、徐大郎、单大郎,离开大军时,最好不要在一起;到前线又脱离大军时,连任意三人都不要轻易聚集。”
白有宾在军中厮混多年,几乎立即会意,天王是雄伯南,这是最高武力不说,而其余四个人,应该就是负责打大战的统帅人选了,最起码是有部分主力调配权的大将。
而这其中,其余人倒也罢了,什么徐大郎和单大郎他也知道是谁,唯独一个李定,这才刚刚投降,居然就有这个指挥权,却有些让人惊愕了。
李定、雄伯南各自颔首不提,徐世英干脆主动来问自己想问的:“首席要回白马?”
“不止是白马,济阴、荥阳、黎阳、将陵,都速速走一遭,看看后勤,查看下北面防务。”张行有一说一。
徐大郎等高层也会意,集中兵力来淮北是必然,但也必须要防备河北与东都,实际上,黜龙帮除了被迫留下陈斌、魏玄定、窦立德这些重要成员在河北外,还被迫留下了相当数量的防护兵力,以作防备与战略欺骗……但这还是不稳当,所以,张行此番北上,白马、济阴是查看后勤,后面几个地方就是故意露面,震慑河间军与东都,甚至不大可能触碰黜龙帮的晋地兵马了。
“这位是白有宾,禁军鹰扬郎将……其父白横俊死在了江都军变之时。”谢鸣鹤终于开口,指向了白有宾。“此番专门来投。”
众人听到其人姓名与其父姓名,不由神态各异。
而白有宾情知到了关键时候,立即起身团团拱手,然后正色做了解释:“张首席,诸位黜龙帮的好汉,在下此来不是为了什么求报父仇……曹彻丧尽人心,自寻死路,我父子念在大魏俸禄恩情,尽力而为,落到那个局面,也只是天意,并无什么怨恨……今日至此,只是因为司马化达有了自立之心,在军中作威作福,我既得罪了他,只怕落得一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所以脱出来,只求一份生路。”
众人听闻只是避祸,而不是恳求出兵,纷纷释然……毕竟,想打是想打,却没人愿意为了一个曹彻的忠臣孝子来打这一仗。
还是李定,依旧不守帮内秩序,再度抢问:“白二郎自徐州来,禁军此行虚实,所有将领修为、兵力配置、后勤数量,能否告知?”
“这是自然。”白有宾立即应声,这是他此行最大的本钱,却又不能有半分犹豫。
就这样,李定迫不及待来问,白有宾则有问必答,双方连续二三十个会合,方才止住。
“如何?”张行等了片刻,看向了若有所思的李四郎。“可有什么想法?”
“想法自然有,但还是要去前线看一看的。”李定回复倒是妥当。
张行点点头,看向了白有宾:“白将军呢,你觉得如何?能打起来吗?”
白有宾犹豫了一下,给出答复:“我不晓得。”
“那若打起来,你觉得我们能打赢吗?”张行继续来问。
白有宾张口欲言,但还是决定保持低调:“在下只是一个郎将,七八万人的大军胜负,如何是我能知道的?”
张行点点头,不置可否,只是继续来问:“那你觉得应该打吗?”
白有宾压抑住自己在江都军变前平素性情带来的冲动,只是来笑:“张首席说笑了,既不知胜负,如何能说该不该打?”
张行也笑了,却又回头朝着聚义堂侧房里喊了一声:“虞文书,你瞧瞧,白将军可比你谨慎多了……不像你,见到我就说,司马化达可破,引得许多人觉得你是想报仇想疯了。”
白有宾愣楞看向那边,却见到一位江都故人自侧房内走出,正是之前来“传旨”的虞常南。
虞常南面无表情走过来,当众拱手一礼,言辞干脆:“首席,恕在下直言,白将军其实也觉得该打,能打!而且比谁都想打!只不过,人逢巨变,多有逆旧成新之态……譬如我之前性情还算内敛沉静,江都剧变后多觉得自己之前迂腐不堪一般,白将军平素性格冲动,江都剧变之后,小心翼翼也是寻常。”
张行点点头,复又来看白有宾:“果真如此吗?”
白有宾长叹了一口气,再度行礼:“诚如虞舍人所言,杀父之仇,焉能轻弃?只是在下晓得,当下局面非在下一人可动摇,强要多言,怕只会违逆了诸位黜龙帮豪杰,惹来不满。”
“既如此,你也请坐,此战能不能交战且不说,但必要做好万全准备,就请你与虞文书留在这里一起为此战做个参详。”张行抬手示意。“若真要作战,两位须有奇效。”
白有宾心中大定,再三行礼,回到座中。
而虞常南却昂然来问:“首席,我与白将军的情报既可以相互补充,也能相互印证,不知道首席自家可有判断,这一仗可打的起来?”
“判断称不上。”张行思索一二,给出答复。“不过,我确实觉得,这一仗怕还是要打的多一些……因为司马化达控制不住禁军,也控制不住自己,禁军自己也控制不住自己。”
不止一旁李定一愣、虞常南沉思、白有宾一喜,在场之人其实多有反应,但俨然大多数人都已经习惯张首席,却只是有几人潦草点头罢了。
事实证明,张行那套玄虚说法还是有些道理的……四月廿六日,这边张行刚刚动身往归白马,那边禁军刚刚离开徐州城,下午时分,淮北一线便出现了一场切实的战斗。
必须要说明,这场战斗没有任何预谋,不是刘黑榥这种主战者刻意深入淮水一线发动袭击,也不是单通海得到张行密令私下发动的系统性攻击,而是一支禁军确实出现在了黜龙帮一线防区范围内,与黜龙军发生了冲突。
具体的地点是徐州城西侧数十里的磐石山下小镇内,位于睢水北侧。
很显然,禁军这支部队并不觉得自己在挑衅或者如何,他们作为禁军主力大部队西北面的侧卫加后卫,冒雨走了一日,因为沿途城镇的雨具多被前方其他侧卫部队给夺取,使得他们理所当然盯上了睢水对岸的城镇,并在下午时分来到一座浮桥后,由一名队将自作主张带着一队人渡河去对面那座看起来就很繁华的商业小集镇“取”雨具,另一队人随即跟上。
对此,正在这个集镇旁边磐石山后方驻扎的黜龙帮头领尚怀恩没有任何犹豫就下令发动了反扑,这位被认为是张首席嫡系心腹却素来战绩不佳的头领迫不及待想证明自己是一回事,对方越过睢水进行劫掠的行为也足够让他理直气壮……尽管没有任何明文约定的界限,可被单通海直接指定到此地的尚怀恩有充足的理由认为自己防区是包括这座小镇的。
不过,战斗结果对尚怀恩来说例行有些丢脸,过程也挺丑陋的。
黜龙帮出动了大半个营,一千四五百人,大约十来个队,却因为尚怀恩贪图战果,下令两侧分兵绕行包围,使得各部队行动脱节,也给了原本在劫掠的禁军重新集结起来的时间,以至于黜龙军以多打少居然不能迅速吃下这越界的两队禁军。
非只如此,尚怀恩下令负责截断退路浮桥的,也只有一队人,反而被对岸的援军迅速渡河,冲破了桥头,硬生生将被包住的两队人给接应走了不少。
仗打成这样,得亏这支禁军缺乏骑兵,也没有凝丹高手坐镇,否则怕是要让黜龙军闹大笑话的。
这一战本身只能算是所谓摩擦,只要双方高级将领还有理智,就都不会以此为根据就如何如何,但战斗过程与结果在军中自行传开,原本其实有些紧张的禁军自然是士气大振,不由开始轻视黜龙军,而最前线的黜龙军各营也多愤然,深以为耻。
据说刘黑榥当场就骂了娘,单通海稍晚得知具体战况,更是直接遣使呵斥,而且这只是上面的领兵头领们的反应,下面的军士、军官同样会愤怒与傲慢起来。
而这些变化,很轻易的就导致了类似的摩擦数量迅速增长。
于是很快,双方开始互有胜负,开始有人主动越界进行挑衅性战斗或者针对性破袭……没办法,这就是战争的混沌,两只数万人的庞大军队在渐渐漫延起来的数十里、乃至于百里长的战线上,不用说根本没法做到令行禁止,甚至战场气氛的转变也都由各种复杂因素综合推动,以至于显得千奇百怪。
总而言之,到了四月廿九日那天下午,当休整回来的窦小娘回到前线时,迎头就在睢水北岸遭遇了一场非针对性伏击,以至于有些手足无措。
彼时细雨正绵绵。
ps:四号晚上回来的,抱歉。
第二十章 风雨行(20)
已经展现出梅雨征兆的细雨中,睢水北岸的一处树林内,战斗忽然就开始了。
平心而论,窦小娘虽然天赋异禀,人生经历也算丰富,但单纯的军事经验还是有些不足,尤其是缺乏正经的战场带队经验。故此,猝然遭遇伏击之下,眼瞅着身前直接有人被弩矢攒射落马,这名年轻的巡骑队长不免惊骇,只是连番呼喊本队数十骑带上伤员撤离,却又亲自持长剑反扑向前断后。
此举反而有了奇效……埋伏的禁军欺她是个年轻女娃,更兼是在树林中,似乎觉得可以生擒,便弃了弩机第二轮攒射,纷纷扑出,尝试肉搏。
然而,这些人既小看了这位小娘的马术武艺,也小瞧了对方的修为,窦小娘在马上挥舞长剑,七八尺的离火真气顺着剑锋扬起来,既如实物与对方铁甲金戈相交,又有火焰不停逸散熏烤对方口鼻,居然是以一对多丝毫不落下风,搞得这些禁军也很快就没了气势。
随即,窦小娘只是窥到一个破绽,纵马一跃,飞过一个大树桩,在树林中转了几个弯,便成功逃离。
而其人既逃出树林范畴,在外面遇到了等待自己的部属,不由劈头盖脸来问:“荀参军,可有人战死了?伤了几个?战马呢?”
“回禀队将!”相当于副手之一的随队参军在雨中勒马相对,立即回复。“沈二郎与李大哥当场便死了,冯十五郎的马伤了,其余有人丢了些物资器械,还有赵七郎几个人因为路滑摔了跤落了马,但总体应该无碍……其余就再无了。”
“就再无了?”被雨水淋湿了头发的窦小娘明显一愣。
“确实再无了。”参军努力来对。“除了沈二郎与李大哥的事情,这禁军还不如这淮北的雨厉害!”
窦小娘还是不能理解,如果禁军是废物,如何能策划这么成功的包围,而且成功完成弩矢攒射?如果他们不是,为什么就造成了这点伤亡?而且,两名队友当场身亡又算什么,这本身跟没有其余伤亡对不上好不好?
实际上,若非是包括沈二郎这位准备将在内的两人当场落马,窦小娘也不至于惊慌到那份上。
不过,这参军此时明显有了计较,立即给出了猜想:“队将,我们一起看了下,都觉得可能是弩机的问题。”
“弩机?”
“不错,他们应该是弩机受潮。”参军解释道。“大家不是没有中弩矢,但按照各人说法,大多数都射偏了,然后遇到湿掉的甲胄滑了过去;还有几个是挂到蓑衣上的,我们则亲眼查看了,似乎也少了些力道,连蓑衣都射不透……而沈二郎跟李大哥就是纯粹倒霉,正中要害……沈二郎是咽喉,李大哥是腋下。”
这解释似乎可行,但窦小娘还是不解:“弩机也会受潮?”
“木头弩机会潮。”参军进一步补充。
窦小娘愣在雨中,许久方才抹了一把脸:“禁军也用木制弩机?”
“不然如何会这个样子?”这一次,参军只是摊手。
小娘勒马原地转了一圈,想到此番南下接到的新命令,便立即下令:“派人将这个事情送回身后十里铺!天王与李龙头都在那里!其余人将尸首暂且撇下,随我回去,务必抢几个弩机到手!”
这次轮到参军有些茫然,但还是迅速辅助下令,大约两三骑特意先后出发,往十里铺而去。
待到这些信使离开,其余人也都重新装备整理完毕,临出发前,窦小娘看了看头顶根本不停的雨水,却又补充了一个命令:“全都套上蓑衣,再进去搜寻。”
巡骑们自然依令而为。
事实证明,刚刚抵达睢水北岸的李定对这个情报的重视远超想象,他几乎是第一时间便从刚刚落脚的十里铺出发,而且只带了十几骑,还让雄伯南也只骑马,不做招摇。
十里铺,不是得名于距离某座城池十里,而是距离睢水一处浅滩十里,所以距离其实颇近,再不顾及马力与雨天风险的情况下,距离之前那场埋伏战不过半个时辰,黜龙帮前线地位最高的两人便带着随员冒雨驰马来到了这个小树林的外围。
然后,雄伯南立即就察觉到了树林中的动静,便要动手。
“天王不要动。”李定当即阻止了对方。“也不要其他人支援,我们就在这里等。”
雄伯南一时不解:“李龙头何意,不是要看弩机吗?”
“弩机不会跑,人会。”李定面无表情。“既然来了,他们又没跑,何妨看看这群禁军战力如何,军心如何?让他们跟这队巡骑打便是,生死各安,咱们不要插手,只看结果。”
雄伯南一面醒悟过来,一面却又忍不住当场蹙眉……有些事情就是这样,照理来说,这是军队统帅测试双方部队战力,找出破绽确立战术的正常行为,属于战术侦查的一部分,所谓慈不掌兵嘛。唯独明明自己都过来了,还要放任帮内自家兄弟平白拿性命做验证,不爽利就是不爽利。
而就当雄天王有些焦躁的看了眼面无表情的李龙头时,心中却又微微一动,因为他刚刚顺理成章的想到了张行张首席……李定视人命为胜负之余料,自己觉得兄弟更重要做不出来这种事,那张首席呢?
答案非常简单,张首席肯定是不到万不得已时绝不做这种事情,非要做了,也一定要跟上下说清楚,讲明白做这种事情的必要性。但是,张首席在这里见到李定这么干,怕是也不会阻止,只不过要替李定做解释,安抚自己这种人。
仔细想想,张首席不顾下面兄弟们的情绪,一意将李定这个降人摆在了这个位置,很多人都拿这位李龙头和张首席之前的交情说话,却恐怕落了下乘……交情是有的,但如果说交情,为什么秦宝只是个舵主领队将职务?要知道,贾闰士没放出去前,可是以头领身份来作为的,那贾闰士那个年龄,都能因为要照顾济水下游降人而给一个头领,凭什么秦宝不行?
所以,淮北初夏标志性的绵绵雨中,连胡子都没沾到水的雄伯南微微眯眼,一个念头呼之欲出——张首席就是知道这么做是对的,但包括他自家在内的帮里人都不乐意这么做,所以才把这个人请过来,然后摆在这个位置上的。
就是要这个人做这个事情。
不过这又何妨呢?
陈斌、谢鸣鹤当年也是如此,但如今如何不是帮中干城?便是自家,当年入帮,难道没有类似说法?
既入得帮内,便如这雨水绵绵,终究要汇入河流的。
李定不知道雄伯南的胡思乱想,也不晓得雄伯南总能自信的绕到黜龙帮本身的强大上,只是勒马在树林外等待,而树林内,战斗也果然有些激烈——事实证明,禁军的弩机确实多为木质,只有少数还是之前的精钢弩机,这使得他们在树林中对付骑兵的最大利器其实无用,最终演变为了白刃肉搏。
而一旦展开白刃战,双方其实各有优劣。
巡骑有马,哪怕树林中加雨中机动优势被大大削弱,也依然有高度优势,还有窦小娘这个强点;禁军则干脆一些,就是人多,他们有足足一百多人,这是正经的一整队人,巡骑却因为是骑兵编制只有数十人。
不过,树林内的战斗还是迅速结束了。
原因很简单,这里是睢水以北。
睢水并不宽大,夏日雨水没有存起来之前,浮桥浅滩多得是,非常容易往来。但是,已经持续了足足三四日的频繁小规模战斗,还是隐隐制造了一条双方心照不宣的分界线,就是这条睢水。
故此,敢过睢水挑衅作战的自然是好汉,是英杰,可反过来说,睢水对岸对自己一方还是过于危险。
于是乎,树林中这支埋伏不成然后又被反扑的禁军在持续进行了大半个时辰的激烈战斗后,在付出了大约四五条人命和七八个伤员的代价以后就撑不住了……不是不能继续打下去,实际上,对面的骑兵也被他们打杀了两三人,打下去未必谁胜谁负,可问题是若是再打下去,耗到天黑,或者等来黜龙帮的其他援军,那可就没法回对岸了。
这群禁军可不知道,外面有个脑子有病的黜龙帮龙头,不准援军过来的。
李定立在马上,看着这支禁军队伍有序撤出了树林范畴,往睢水方向而去,一面勒马缓缓跟上,一面头也不回吩咐:“现在还是不要动,看看追击效果,看他们渡河是否迅速,等他们跑到河对岸再动手截下来。”
吩咐完了,才察觉到自己语气不对,因为这个吩咐是直接对着雄伯南的,而依照人家雄天王在黜龙帮里的地位与威望,怎么都不是在自己这个降人龙头之下的。
于是,其人便要回头稍作缓和,但甫一回头,正看见对方坦然点头,反而又懒得说话了,只将注意力迅速重新放回到了前方的战斗中。
树林外,禁军全伙逃了出来,前头大约百十人,乃是维持了一个大略阵型,用几头驴子兜住自家伤员放在最中间,弓弩兵、短兵环绕先行,后面则分了两组人,每组都有约莫二十来人,各持长兵盾牌,轮番接应,以作断后。
而黜龙军骑兵追出,上来便因为交战与对方后卫混做一团,完全没有绕行侧击前方虚弱方阵的意思。
如此巨大的战术素养差距,莫说李定,便是雄伯南也紧蹙眉头,难得主动开口:“怪不得交战到现在,我们败多胜少。”
“到底是汇集天下精华而成的东都骁锐。”李定却只是叹气。“也算意料之中……否则的话,小股作战,巡骑里又有那个小娘在,早该分出胜负的。”
雄伯南扫到挥舞真气愈发勇猛的窦小娘,立即点头……这种级别的战斗,只要这个修为颇高的小娘不顾一切迅速杀伤个几人,对方会立即撤退才对……拖到现在,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不过……
“那是……窦龙头的女儿?”雄伯南忽然认出了那小娘。
“不知道。”李定反过来皱起眉头。“窦龙头女儿身手这般俊俏吗?”
“确实是。”雄伯南叹了口气。“巡骑队长的身份对得上……之前没说,还以为是别的巡骑队。”
“若是这般,雄天王还须看顾些,不要让人家出了岔子。”李定依旧蹙眉。
“我还以为李龙头依旧大公无私呢……”雄伯南不由失笑。
“不是说要私,而是若为这事平白让人死了,惹来身后不稳,反而废了局面。”李定也主动稍作解释。
而也就是两人说话期间,前方战斗局势渐渐发生了变化。
要知道,虽然战术高下立判,但到底是禁军在撤退,黜龙军巡骑在追击,后者在平原地带仗着骑兵优势始终咬住不松口,而前者在两股后卫连续两三次交替后,终于因为雨天湿滑与沉重盔甲影响到了战术动作,以至于两股后卫合为一体,再难展开。
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被雨水淋蒙了,窦小娘今天一打起来就忘记思考,现在也是如此。不过,战场之上的要素不止是指挥官的及时思考,她依旧能够维持某种微妙的战场感触——当对方两股后卫混为一体后不久,这位年轻的巡骑队长便察觉到了对方阵型的散乱,以及对方后卫动作的沉重与迟疑。
相对而言,凭借着对马力的消耗,以及身上的蓑衣,巡骑这一方居然保持了一部分体力。
片刻后,听到对方明显沉重的呼吸后,刚刚完成交马一合的窦小娘忽然掉头加速,朝着前方敌军唯一一个骑马的军官再度冲锋过去。
后者并非是这支禁军的队将,而是队中一位战斗经验丰富的奇经高手,此时其人见到窦小娘逼迫不断,一时心惊,却还是凭借着战斗本能举起长矛,准备再度迎上。然而只是一举矛,他便察觉到自己双肩的酸痛,以至于当场吓得脑中一片空白。
毕竟,经验丰富如他,如何不晓得这个时候力气虚脱意味着什么?
于是乎,其人毫不犹豫,居然当场拖着长矛,越过后卫,打马往更前方的方阵那边去躲……或者说是逃窜。
窦小娘见状,晓得是机会,也丝毫不让,硬是纵马追上。
双方一前一后,不晓得是窦小娘体重更轻还是马术更好,又或者是那人雨中掉头,加速稍慢,小娘居然抢在对方进入方阵之前便追上,然后直接挥舞长剑,释放真气,朝对方后腰砸去。
不过,真气尚未砸到对方身上,窦小娘便觉得一股巨力从身前涌来,只赶紧双腿运行真气锁住马鞍,勉强定身没有落马,而前方那人则没有这个修为和运气了,只是在马上一个晃动,便整个人从马上扑落。
原来,居然是追的太紧,且泥地打滑,以至于两匹马先行撞了一下。
不管如何,窦小娘知道痛打落马人的机会在此,立即强行勒马,便又要挥舞长剑将对方斩杀于此地。
然而,裹着离火真气的长剑再度挥舞,尚未落下,下方落马之人便匆匆举起空空如也的双手高喊起来:“莫杀我!我愿投降!”
窦小娘也觉得脑袋一空,当场愣住,这就降了?!
而愣归愣,反应过来后,小娘一剑挑飞对方长矛,便喝令起来:“往边上去,不然立即杀了!”
那人翻身起来,居然真的抱着头狼狈往一侧一颗树下而去。
目睹这一幕的禁军当场动摇,阵型愈发散乱,而巡骑骑士们则不由振奋起来,纷纷仿效,勒马冲撞外围落单之人。
一时间,虽有禁军队将以下军官不停呼喊下令,却还是止不住双方情势逆转。
须臾片刻,四十人的后卫便已经被逼杀、逼降了七八个,所幸,前方方阵已经来到了睢水旁,便毫不迟疑,纷纷下水,准备从一处浅滩上逃离。
这个时候,又出现了意外,前面的禁军士卒倒也罢了,几头用绳索相连的驴子入水,忽然其中一头一个踉跄,直接带着背上伤员滑倒,往下游而去,引起的其余几头驴子也被拽倒,莫说驴子驮着的人,前后禁军军士皆被裹住,后方没有入水的军士们更是堵塞猬集一团。
到此为止,后方的禁军后卫再不能忍受,纷纷弃了阵型往河畔逃来。
结果就是,黜龙军巡骑顺势跟上,就在河畔追上,逼的禁军彻底失措……有人降,有人顺着河流往上下游逃窜,还有的干脆入水,却又因为准备不足落入深水区。
原本势均力敌的战斗,忽然就演变成了一方全胜,一方溃散的结果。
李定一言不发,看着这一幕,直到有禁军成功抵达对岸,方才回头瞥了雄伯南一眼。
早就振奋起来的雄伯南会意,整个人离开马匹腾跃起来,天空中陡然出现了一面紫色帷幕,就往河对岸卷去……见此情形,黜龙军巡骑欢呼不断,禁军却彻底气馁,干脆投降。
整场战斗,不过百人级别的小规模战斗,即便是因为雄伯南的出现造成了对方成建制的降服,也对整体大局没有多少影响,但到了此时,之前观战时一直蹙眉的李龙头却居然兴趣盎然起来。
他打马上去,先是检查弩机,果然发现这队禁军的弩机居然只有两柄是全副精钢打造,其余多有木造配件;再去看雨具,几乎只有几位军官有雨具;然后又去看对方唯一一匹战马,检查了马的牙口与蹄铁;至于其余甲胄、军械,也都细细过了一遍。
这还不算,他甚至亲自下水,往睢水的浅滩中走了一个来回,还请雄伯南出手捞上来两匹淹死的驴子,检查了驴子的体格以及驴子背上伤员的伤口、所驮货物的具体成分。
最后,当然免不了审问俘虏,却反而没有耽搁太长时间。
饶是如此,一圈折腾下来,已经快要天黑了,李龙头更是一言不发,直接上马离开,窦小娘等人也赶紧收了之前的振奋,只催促俘虏跟上,往十里铺押送而去。
“如何?”因为下雨迅速转入的暮色中,雄伯南主动跟上,面露希冀。
李定也给出了判断:“条件都比想的要好,此战完全可以放开手来打,只要切割对方主力得力,就有胜算!”
雄伯南精神一振,复又警惕:“是否主动开战,还是要看首席决断,否则还是要看之前制定的案略来应对。”
“这是自然。”李定本能瞥了对方一眼,却又再度皱眉。
赶到十里铺,众人各自忙碌、歇息,李定径直去了自己住处,然后也不吃饭,而是提笔来写信……一开始是写给张行的,但不知为何,写了两次都只是半张纸中途停下,放在火上烧了,第三次再写,却干脆是写给自己妻子张十娘的寻常问安信了。
也就在他快要写完的时候,忽然有人在外求见,却是他的学生苏靖方。
“师父。”苏靖方明显轻松,进来后只是一拱手便抬起头来,双目清亮。
“你不在芒砀山宿营整军,如何过来?”李定放下笔,依旧蹙眉……他今天一下午到晚上都只在皱眉了。
“回禀恩师,是师娘到了芒砀山没看到你,便写了信让我亲自送来,芒砀山那里也跟徐总管说明的,营中暂且是家父管束。”苏靖方从容做答,并将书信递上。
“我还以为是来见窦龙头的闺女呢。”李定嗤笑一声,便接过信来,然后便认真来看,而全程小苏都面不红心不跳,置若罔闻。
稍倾,李定看完,放下信来,一时幽幽:“都是些闲话……你自北面来,可遇到你张师叔?”
“师父说笑。”苏靖方不由笑道。“我们这五个营为了掩人耳目,是从聊城那边转济北过来的,张师叔回河北露面,必然要从西面走,方才起效,如何能碰到?”
李定沉默片刻,正色来道:“我见你入了黜龙帮后如鱼得水,正好有个事情,为师想听听你的言语。”
“师父请讲。”苏靖方恭恭敬敬。
“我才来睢水第一日,便见到一场交战,虽是孤例,却也有些说法……譬如禁军锐气仍在,实力仍存,但军械荒废四年,其实已然敷衍;对梅雨的准备也不足;战马奇缺……种种事端吧,虽然都已经料到,但也比之前的预料还要猛烈一些……这些东西叠在一起,便使得他们的军心其实比我预想的更加不足,想来若要交战胜算也明显,我便有了主动求战的意思。”李定稍作解释。“可是,临到此间,却又不晓得该不该给你张师叔写信要求主动作战了。”
苏靖方想了一想,不明所以:“想要作战,难道还能绕过张师叔?还是说师父对此战尚有考量?”
“考量必然有,但接下来还会再看一看。”李定平静道。“我说的这个主动求战是说有了这个可能性,要追加一个主动求战的计划……怎么决断,还是他的事情。”
苏靖方又想了一想,更加不明所以:“那就直接写信给张师叔便是,为何要疑虑?”
“我也不瞒你。”李定沉默片刻,坦诚向自己的学生。“一则,从军务上说,我其实还是觉得有些居于人下,不能自行其是来做军务;二则,从政务上讲,我又有些忧虑自己过于依附你师叔,又与其他人对立,使自己不能在黜龙帮内立足。”
苏靖方三度想一想,终于醒悟,敢情就是跟自己入了黜龙帮如鱼得水相反,自家恩师还是没适应……既忍不住的想领大军打大仗,又明显察觉到自己不能服众,担心自己不能立足。
一念至此,小苏倒也干脆:“师父,从第一个来讲,你便是想要自行其是,也要等自己立足妥当后才行,否则人家黜龙帮自家四年辛苦累积的本钱,凭什么交给你来掷?现在,只能先寻张师叔张首席,让他来做你保证。”
李定想了想,虽然不甘心,但还是颔首。
“而从第二个来说,我反而觉得恩师有些想多了,现在师父只是初来乍到,人心不服是正常的,将来必然无碍的。”苏靖方依旧宽心。
“你是想说你师叔地位稳固,无人能动摇,我可以在他羽翼之下,安然为之?”
“此其一也。”苏靖方笑道。“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咱们没有师叔的遮护。”
“那其二呢?”
“其二便是,与其他人对立也无碍恩师立足。”苏靖方稍微敛容。“不然,谁能动摇师父?须知,师父非是师父一人,乃是三郡七营的规制,自成一体。”
“雄伯南如何?”李定脱口而对。
“雄天王虽只挂了个大行台副署的名号,但人尽皆知,他是帮内唯一宗师,是军法总管,素来主管军中赏罚,威望几乎只亚于张师叔,若说真有人能阻碍师父立足,怕真就是他。”苏靖方脱口而对。“但雄天王之所以如此威望,正在于他赏罚分明之余义气过人,这种人若是专门来寻事对付师父,反而要失了他自家在帮中立足根基,又怎么会如此呢?”
“那陈斌呢?”李定点点头,继续来问。
“陈总管名为总管,其实是做的南衙庶务,算是帮内文职宰相,确实位高权重。”苏靖方笑道。“但可惜,恩师立足之道是军中,与他所掌庶务岔了道。而且,他自家在帮中立足都有些艰难,哪里有心思杯葛跟他岔道的师父你呢?”
李定继续面无表情点头:“那几位龙头呢?魏玄定?”
“魏公年长,李枢去后,就数他资历最为深厚,而且地盘跟我们紧挨着,但他没有自己的班底,头重脚轻,根本不是老师的对手。”
“魏公不行,自然柴孝和也不行;雄天王不行,自然单大郎也不行……但窦立德如何?”李定眯着眼睛来看自家学生。“窦立德不是声势日重,有冠绝河北之态?”
“窦立德素来得人,河北豪杰也都服他,隐隐是河北第一大山头,而且依着此人往日行径,必然会尝试经略汇集帮中所有河北豪杰,偏偏帮内的大出路就是要先定河北,将来帮内河北豪杰必然越来越众,再加上我们这个行台也算河北所属,所以他还真是个威胁。”苏靖方不由再笑。“但他势头猛是不错,麻烦和弱点也多……陈斌陈总管是他的对头;魏玄定魏公其实是分了他的势;单大郎据说跟他走到一起去了,可实际上单大郎只是与他没有冲突,真到了要害关键,未必与他同路,因为河南河北还是有些分歧的……不过,这些都无所谓,因为他在师父面前有一个天大的破绽,使他天然只能拉拢师父,而不是与师父对抗。”
“怎么讲?”李定是真好奇了。
“他不会打仗。”苏靖方摊手以对。“剪除暴魏,安定天下,这话说的清楚,那就是现在还是立业之时,大部分事情还是要靠刀兵来做的,可他偏偏不会打仗!不会打仗,说句不好听的,帮内看不起他的武夫头领也多得是!遑论服从?而师父最擅长的就是打仗!试问帮内,谁能代替师父,自行其是?”
李定心中微动,脱口而出:“徐大郎。”
“正是徐大郎。”苏靖方也连番颔首。“若真有人能使恩师有些立足不能,便是徐大郎占了七成,因为这个人是打仗的主力,资历也足,李枢去后,帮中河南豪杰也多服从他多一些……但还是要看战场上的本事,看他能不能代替师父,主导军略。不过我觉得,他不如恩师。”
李定幽幽不语,外面雨水带来的腥气依旧鲜明。
过了好一阵子,其人方才回过神来问到:“那你觉得,便是我们有了几分胜算,这一仗可能打起来吗?”
“恕在下直言相告。”苏靖方恳切以对。“张师叔大概会认可订立对应的新计划,却依然坚持原来的策略……敌主力不犯界,我们便不反击……所以,这一战能不能打起来,还是要看禁军怎么想。”
两日后,五月初一,禁军主力经过数日的辛苦冒雨行军,抵达了对张行等人熟悉而又陌生的涣口镇。
司马化达总算能安心喝一杯了。
ps:感谢老学长的白银盟……委实惭愧,这本书一定会认真写完。
第二十一章 风雨行(21)
“杀了我们的人,如何能轻易放过?”
“其实还是我们胜的多一些,便是这一次雄伯南出手,最后也把我们的人放了回来。”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黜龙贼战力不足,应该是上一战确实伤到筋动到骨了,所以畏惧了我们。”
“正是此意,按照这些天的交战经历来看,他们最多也就是十几个营的样子摆了过来,而且应该是为了凑整以至于有些良莠不齐。”
“但骑兵应该都来了。”
“若非是骑兵都来了,咱们早整营整营吃他们了!”
“现在吃不下吗?”
“能吃,可得按部就班,把城镇渡口都一个个弄下来,不然太危险,那几个骑兵营是一说,步兵营里也颇有几家是有章法的,头领也厉害……他们兵马不行,但上头的头领真不赖。”
“这就说明摆在跟前的这十几个营是真的,真就是黜龙帮的正经底色,咱们是真胜过了他们。”
“赖不赖的,胜不胜的,都该多弄些城镇下来才对,咱们雨具不足,粮食也发霉了……之前只窝在江都,不是没见过这雨,竟真没想过换到野地里这么厉害。”
“这事得上心,雨具不足粮食发霉可不是难受的事情,是要得病的,要死人的,就算活着,到时候打仗都软绵绵的。”
“所以要往北面打?这不是节外生枝吗?你怎么知道人家这十几个营后面没有几十个营?!”
“几十个营肯定有,可黜龙贼不用防着薛大将军跟司马大将军吗?而且这几十个营哪里能像前面十几个营全须全尾?这等兵马来支援,一则首尾不能兼顾,二则编制不全,三则越过梅雨跋涉,岂不是正中我们下怀?”
“你们就这般想打吗?我们不是有盟约吗?”
“有个屁!莫说已经打成这样了,便是之前去宣旨的虞舍人都被扣了,这算什么盟约?!还有白有宾,明显也是投他们了!全都抵赖不承认!”
“有些事情装作不知道、不承认,就已经是个态度了,我们是官,他们是贼,还真以为要结盟吗?”
“大家都是反贼……”
“你可闭嘴……”
“咳!徐州、涣口都过来了,若是以淮西为标的,都已经过半了,再加把劲,过了彭城、谯郡,不就到了吗?何必生事?”
“既到了涣口,我多句嘴,跟着涣水走,走谯郡、梁郡、荥阳这条路,反而更快,因为官道跟官道不一样,河道跟河道也不一样,涣水这条河跟它挨着的官道本就是是朝廷用来转运江南、淮南赋税的,最适合大军行军……从这里走,大军其实比走淮西快得多,而且安全的多,因为根本不用像现在这样,部队还要散开在几十里地才能走的通。”
“不错,如果往淮西去,是要一条河一条河过的,到时候我们的兵马会被这些河给分割开来,所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须反过来防着人家下来切我们的后腰……反过来说,大家从涣水走,一起走西岸,就妥当的多。”
“有道理,你看着淮右盟大堂的规制跟此地遗留酒楼的数量就知道了,当日都是靠这涣水。”
“你们说的不对……现在部队散的开还是得怪吐万老将军,他在前面才一万多人,就把沿途的粮食跟雨具给拿光了,不散开走,莫说这些,连柴火都凑不起。”
“这跟吐万老将军有什么关系?他的一万人也是人,终究还是我们人多,而且不愿意受约束……有城镇可以驻扎过夜,谁愿意露营?”
“这倒是……”
“且停停。”坐在上首主位的司马丞相忽然出声,打断了众人的争吵,并举杯相对。“诸位,咱们辛苦走到此间,借淮右盟的大堂躲躲雨,总归该先饮一杯,暖暖身子,祛祛潮气才对!”
说完,自站起身来,昂然饮一杯。
周围人不敢怠慢,自左仆射司马德克、右仆射司马进达以下,纷纷起身,齐声拜贺:“谢丞相。”
方才举杯共饮。
雨水中的淮右盟大堂,一瞬间仿佛回到了自己最荣光的时刻。
一饮既罢,司马化达方才落座,然后眯着眼睛来问左右:“你们争了半日,可有人跟我说清楚,到底争的什么?”
司马德克本欲拱手做答,却干脆闭口,只瞥向了对面的司马进达。
司马进达无奈,拱手做答:“回禀丞相,这几日冒雨前行,更兼与黜龙帮密集交战,堪称内外交困,所以颇有些人觉得应该弃了原定的计划,从涣口这里转向,不再去逆着淮上淮西,而是逆着涣水道走荥阳归东都,为此不惜与黜龙帮正式交战。”
“就是这个?”司马化达完全不以为意,甚至有些不屑一顾。
“就是这个。”司马进达俯首恳切回复。
“那该不该转向呢?”司马化达继续来问。
司马进达先是长呼了一口气,然后看了看大堂屋顶那些没有来得及更换的残破装饰,又扭头看了看外面屋檐下的雨水,最后回过头来,在堂上许多将领的注视下朝自己兄长缓缓开了口:“我觉得没必要。”
“为什么?”司马化达这次问的稍微认真了一点。
“因为黜龙帮虽然确实有些战力不足的样子,可我们也因为雨水有了明显损耗,这种情况下,与其冒着跟黜龙帮这种天下数得着的强梁一战的风险往北走,不如快点往西进入淮西那边,好做休整。”司马进达认真回复。“眼下的交战,其实只是摩擦,完全能看出来,黜龙帮那头掌舵的,也不想打。”
很显然,这不是司马右仆射临时做的结论,而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也不是他一个人的意思,而是代表了政变核心队伍中彻底投靠了司马兄弟的那批人做的最终决断。
当然了,司马进达回复过程中的犹豫也能说明问题,但他还是给出了明确答复。
故此,昔日聚义堂主位上的司马丞相想了一想,也点了头:“那就这样,咱们赶快走!去淮西!”
“那就这样吧,咱们得赶快走了。”还是五月初一,河北,将陵城外的大铁坊内,借着晴空万里的光线,张行看完了手中信函,不由微微皱眉,然后抬头对身边几人言道。“去淮北!”
“南面还是打起来了?”一旁的新任将陵行台龙头窦立德立即紧张了起来。“禁军果然朝我们腹地过来了?”
“不是。”张行抖了下手里的信函,言简意赅。“禁军没有大规模越界,我们的人也没有主动挑起大战,只是李定李龙头去前线看了一眼,觉得对方有破绽,制定了一个南下突袭涣口,依托淮北水网分割禁军主力,吃掉对方一部分的计划罢了……而既有了这个计划,便是要否了他,也该立即去前面看一看,跟他说清楚的。”
话到这里,张行扭头看了眼秦宝:“二郎,咱们怕是来不及走白马去等你母亲与月娘了,要即刻从济北郡这边速速南下。”
秦宝点了下头,没有吭声。
而外务总管谢鸣鹤则正色来问:“那我现在要不要再跟过去?”
“你不急,眼下在河北敷衍就好,真到了要做事的时候,怕也还是要往东都走,没必要再南下。而且从年前开始,你便没有好生休整过,也该歇一歇……倒是张头领,你虽刚刚从河间回来,却可以跟我再往南面去一趟。”张行扭头看向了张世昭。
“可以。”张世昭立即点头。“我这张老脸,也就是现在刚刚露出来的时候有点效用,晚了就没用了……其实老冯也行,甚至更好,因为他本就是从江都过来的,在那边人头熟。”
“现在把冯公调过来会不会打草惊蛇?惊扰到薛常雄?”说话的乃是马围。
“马分管想多了。”张世昭捻须来笑。“将老冯从北面调出来,乃是寻常作为,如何会惊到薛常雄呢?要我说,不调他,说不得也会惊到薛常雄。”
马围一愣,当即醒悟:“是了!冯公刚降,不做调度是大度,做些调度也无妨。”
其余人也都是聪明人,几乎人人醒悟。
且说,之前李定迅速整军北上,联合部分之前的北面援军,三战三胜,迅速击败了王臣廓,并将对方驱逐进了山中,而大军压境之下,又是以援军姿态过来,本就动摇的冯无佚自然选择了配合与服从……从外面看也就是降了……然而,因为战事连续性的缘故,这个降是不尴不尬的降,是顺水推舟的降,并没有一个正儿八经的易帜或者说是公开文告。
这种情况下,黜龙帮把冯无佚带离赵郡,让对方做个表态,反而合乎情理。
甚至一举两得,因为黜龙帮也确实需要冯无佚的正式降服……他若能南下一起对付禁军,本身就是一个正式服从黜龙帮的动作了。
“真要是想迷惑薛常雄,可以让尉迟七郎继续送北地剩下那两家援军北归,往代郡走……”马围回过神来,继续提议。“让他以为我们胃口大,还想继续打下去,把注意力撤到河北的西北角上去。”
“可以。”张行立即点头。“就是这几家的人情要记大了!”
“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马围努力来劝。“一南一北,白横秋、司马化达连在一起,太急了!”
“唤冯公南下,几路北面援军一起往代郡走回家,还有吗?”张行点点头,继续来问。
“我觉得薛常雄未必会动,上次出动大军时他明显就已经心思疲惫,现在部队也疲敝,如何会再来?最该担心的还是东都的司马正。”谢鸣鹤认真提醒。
“所以马围不跟我走,他要去白马,几个军法部领着的营都在那里,雄天王不在,得有人抓走。”张行脱口而出。“哪怕知道司马正从那里出来的可能性不大,也还要摆出来并做防备。”
众人旋即沉默,马围更是有些无力……他这个人,聪明归聪明,但其实不是能拿乔做主的人,所以本质上更希望跟着张行或者留在某个组织架构中做个辅助,但现在还是要去独当一面,甚至是错位的独当一面。
但是没办法,这就是摊子铺大之后的结果,也是连续军事压力下的无可奈何。
要知道,之前那场死伤惨重的突围根本就是在二月中旬,下旬才结束了战斗,而四月开始,黜龙帮就在南线进入到了新的战备状态。
而且,这中间黜龙帮甚至重构了组织架构,还重组了六十一个营,动员了其中四十个营南下,以至于现在的局面是,四十个营猬集在南线,北线只有十几个营,西线只有几个营……典型的后方空虚。
这种情况下,要是没有错位什么的,反而奇怪。
甚至,出现大规模人事、军务、情报混乱,才是正常认知。
这种情况下,打破沉默的,赫然是张世昭,其人捻须来笑:“所以,首席还是不想打?”
“老张怎么看出来的?”张行回过神来,也不由失笑。
“首席若是想打,反而不用顾虑这个那个了,直接压上去便是,这般纠结,便是不想打。”张世昭笑道。“最起码是犹豫。”
“不错。”张行坦诚以告。“我是真不想打,真怕平白损兵折将……但李定说的也有道理,还是应该适当削弱一下禁军,不然这么多禁军进了东都,总要向外扩展,取些地盘以自养的,到时候还是要打。而现在的麻烦是,只怕我们跟禁军高层虽都不想打,却还在双方都模棱两可的情形下打了起来”
“首席倒也不必纠结。”张世昭继续笑道。“我懂首席的意思,两支大军,几百里的战线,上头犹疑不定,下面将士心思不一,谁也不知道局势发展,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不过,真要是最后闹到稀里糊涂开了大战,也不会是平白冒出来的,他总有一个拐头,我们认真留意便是。”
“说得好,他总有一个拐头。”张行点点头。“所以不管如何,咱们且南下吧!冯公他们可以后来跟上。”
“不管如何,且南下吧!剩下的可以后来跟上。”
来到五月初二这日,涣水中游,距离涣口镇百余里的地方,芒砀山以西,对于黜龙帮而言非常危险的一个地方,忽然来了一位非常危险的客人——可能是北衙最后一位督公余烩。“禁军主力会沿着涣水进入谯郡,然后再西行,牛督公会在三十里外接应你们,咱们先去,跟司马丞相打个照面,好做后续……”
“余公公喝茶。”内侍军首领王焯看着身前的昔日下属(余烩做北衙机要文书的时候,他已经是相当于督公的更高一层执笔了,只是后来又被对方反超了)一口气说完,微微眯起眼睛,却没有直接接话。
余烩低头端起有些烫嘴的茶水,只喝了一口,便赶紧放下,然后继续匆忙来问:“不知道王督公准备何时让内侍军的爷们动身?”
“一定要走吗?”王焯似笑非笑。
“为什么不走?”余烩明显不解。“牛督公之前还忧心你们是假投降,是张三郎派你们去做内应的,结果今日冒险送我过来,王督公你亲口对我说,张三郎亲自来见过你,许你们来去自由,若打不起来,真跟着禁军回东都也就回了……若真打起来,我们也无话可说……现在两头都约束着,张三郎这里大度,司马七郎那里也不想惹事,岂不正是回东都的好机会?”
“关键是回东都又如何?”王焯还是似笑非笑。
“回东都,司马进达已经亲口许了我们,西苑给我们做安置……再加上东都的仓储极多,陈粮总是够得,不用忧心没有着落。”余烩苦口婆心。“而且牛督公还在,他在一日就能保咱们一日安全。”
“牛督公连陛下都没有保全,如何能保我们?”王焯依旧是那副表情。
余烩终于有些诧异:“王督公是怨恨我们没有帮助陛下,坐视陛下被杀吗?”
“当然不是。”王焯幽幽以对。“陛下把天下搞成那个样子,死多少次都不足为道,我是说,连陛下那种煊赫起点,都能在几年内落得众叛亲离、死葬树坑的下场,牛督公只以一身宗师修为做保,对我们这么多爷们,还有些宫人来说,又有什么用呢?”
余烩恍然,一时也觉得萧索,只能勉力来劝:“诚如王督公所言,可那又如何呢?天大地大,我们一群无根的人,哪里又能落地生根?大魏将覆,有牛督公替我们遮护个些许年月,年长的求个平安,年幼的在东都这个天下之元地等个新朝结果,也算是以逸待劳了……去别处,只会更糟。”
王焯还是不说话。
余烩见状无奈再劝:“老王,王督公,现在是你灰心丧气的时候吗?一则,你既已经送了降书,总要交代;二则,你既做了内侍军的首领,便要为这些爷们遮风挡雨;三则,退一万步讲,便是你现在变了卦,或者之前的降书是帮着张三郎做禁军的麻烦,可禁军到了涣口,便是马上往淮西走,也要擦着谯郡最南头的边,到时候大军稍一掉头,几十里地马上就能压到你这里……红山压顶之下,有什么可说的?”
王焯点点头,却又抬手:“余公公先喝茶。”
余烩无奈,只能再度捧起茶壶,这一次,茶水温软,居然适宜,再加上其人说了半日,早已经口干舌燥,便干脆牛饮而尽,然后以湿漉漉的袖口抹了下嘴。
这个时候王焯终于正色来言:“小余……余督公。”
“不敢当。”余烩明显误会,赶紧起身。“王督公去了东都,还是要以你与牛督公为主。”
“不是这个意思。”王焯摆手叹道。“小余……按照你的说法,昨日司马化达他们才到的涣口,当场争论之后才做了继续往淮西的决断?”
“是。”
“然后牛督公知道消息,原本准备直接过来寻我,却担心以他的修为与身份过于深入引起误会,再加上雄天王一直在左近徘徊,于是专门请你过来?”
“是。”
“你是上午到的,咱们直接见了面到现在?”
“自然……”
“好了。”王焯再度抬手制止对方开口。“那么换句话说,你今日过来,我其实没有半点准备,对也不对?”
“王督公,此事由不得你准备。”
“你还是不懂我意思。”王焯失笑道。“余公公,我是说,既然我没有准备,你何妨亲自出去走一遭,当面问问内侍军的人,到底愿不愿意跟你们走?”
余烩明显一愣,旋即肃然:“既如此,我就当面跟他们说清楚,绝不让王督公有什么为难之处,正好也取信他们。”
王焯连连颔首不及,便站起身来,而余公公也不顾连夜赶路之后的疲惫,随之起身而去。
外面还下着雨,到了五月,梅雨已经很明显了,而两人交谈的地方赫然是谯郡最北面的酇县县衙内……得益于淮右盟的两次根据地转移,早在两年多前内侍军就已经将地盘从北面的梁郡南部扩展到此地,只不过因为内侍军实力有限,哪怕是产生了巨大的权力真空,也只能稳住这周边几个县而已,并没有继续扩展……而从禁军出现在淮北以后,内侍军的首领、黜龙帮的大头领王焯就一直都在此地。
来到县衙大堂外的街口上,王焯看了看头顶的雨水,主动来问:“要不要敲钟把内侍都喊过来?”
余烩看了看对方肩膀的微光,心中泛起一丝莫名的焦躁感,却强行压住,只微微摇头:“我先去单个谈谈……都在何处?”
“县衙公房里的县吏。”王焯抬手随意指点。“大街上巡逻的军士,还有那边那几个铺子也是我们的,里面卖布卖衣服的,城头上的守军……都有东都出来的内侍。再往外面找,外面庄子里、牲口棚里、铁匠铺里、涣水渡口上,都有。”
余烩敷衍着点点头,他没有选择回县衙中找内侍出身的县吏,而是往大街上拦停了一支披着蓑衣的巡逻队,并告知了对方相关情形。
孰料,队伍中几名内侍形容古怪,只一名首领在雨中按刀回复:“余公公不该来问我们,我们虽是内侍出身,如今却是军士,军令让我们去哪儿就去哪儿。”
说完,居然径直率队离开。
余公公无奈,在雨中街上跺了跺脚,复又去寻了几个县吏,但县吏们听完后却多不吭声,而是一意去看王焯脸色,于是乎,余公公只能扔下这些人,又朝着王焯指过的一处成衣铺走去。
来到铺中,铺内并没有待客,而是在收拾东西,十几个人正在将许多布匹、衣物,包括一些麻、丝之物进行封装,见到王焯与余烩进来方才止住。
余烩进来后大喜过望,因为他居然认出了其中一人,然后立即迎上来问:“章贵儿!”
那内侍见到余烩,明显一惊,但看了一眼对方身后的王焯后,反而后退了两步,惊愕来问:“余公公何时来的?怎么这个时候来这里?禁军那边怎么说?”
“能怎么说?正要来接你们回东都。”余烩不顾对方手上还有件衣服,直接拉住对方双手。“章贵儿,咱们爷们一别六年了吧?”
“是。”唤作章贵儿的内侍目光闪烁,却还是在周围人的奇怪注目下有些感慨说起了两人过往。“我比余公公晚两年入宫,却在内学堂刚建起来的时候在里面过照面,当时余公公读书好,是内学堂的第一,早早去做了文书,我不是那个料,读完了反而去了衣帽监……后来余公公都做到北衙执笔,常随御前了,还不忘看顾我们那些内学堂的爷们……咱们是从西巡开始错开的,真就是六年了。”
余烩听对方说完,几乎要落泪:“不要紧,咱们这会又能在一块了!”
章贵儿抿了下嘴,又看了眼王焯,然后恳切来问身前之人:“余公公也要入帮吗?那就太好了。”
“你还不知道吧?”余烩一愣,继而一笑,便将禁军与黜龙帮维持住了大略和平,禁军将走淮西,黜龙帮放任内侍军来去自由,而牛督公又为内侍争取到了西苑等等好处大略说了一遍。“咱们爷们可以回东都了,将来在西苑一起快活。”
章贵儿点点头,干脆回道:“我不去!”说着不顾对方惊愕将手抽回,转身继续叠衣服,“回东都又如何?东都也不是家……我不去,留下挺好。”
余烩本想来劝,但回头看到王焯怪异表情,反而无言,只低头走了出来。
来到外面雨中,余烩拢着手沉吟片刻,正色告知王焯:“王督公,还是敲钟把人都聚集起来最好……”
王焯点头,便要去叫人。
余烩复又拦住对方:“能不能只敲钟聚人,王督公就不要露面了?”
王焯立即点头:“我随余公公在这里等着,人到了,余公公你去,我留下。”
余烩只是颔首。
片刻后,县衙里开始响起钟声,并有吏员骑着驴出来,沿街呼喊,要内侍出身的人往县衙去,不过一会功夫,便有上百人聚集而来。
“城外还有,余公公要等吗?”王焯认真提醒。
“不必了。”余烩也正色回复道。“我一定要跟他们单独说清楚,牛督公也好,我们其余这些江都的爷们也好,都不会扔下他们不管的。”
说完,便一个人冒雨往县衙去了。
王焯负手立在原地,隔着细雨望着对方略显畏缩的背影,神情复杂。
另一边,余烩来到县衙门前,也不知道今日第几次重新开始讲述事情原委,但讲着讲着居然有些哆嗦和颤抖……要知道,这可是五月梅雨,主打的就是连绵不绝加一个高温,也不知道他抖什么。而县衙正堂前的街上,包括之前章贵儿在内的足足百余名内侍打扮各异,神色不同,却都立在雨中,用一种复杂的眼光来看正在恳切说明情况的余公公,同样不知道都在想什么。
就这样,过了好一阵子,余烩方才说清楚情况,也是愈发诚恳起来:“诸位爷们,跟我走吧,牛督公也好,我们这些江都的爷们也好,都不会扔下大家不管的!”
然而,没有人理他。
大白天的酇县县城里,下着雨,称不上嘈杂但也绝不算安静的,可现在,这上百名内侍却只是站在那里一声不吭。
坦诚说,这一幕,近乎于诡异。
不过,余公公明显有些不安和惶恐的同时,却居然没有过度的惊异……可能是连夜赶路的缘故,也可能是现在有些惊恐过了头,以至于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聪明如他其实已经察觉到了一点事情的真相,只是还没拐过弯罢了。
过了一会,大概是有些可怜他,也可能是无可奈何,章贵儿在内的一些认识余公公的内侍们开了口:
“我们不去。”
“我们不走。”
“余公公回去吧。”
“留下也行,反正我们不去。”
“回到东都,西苑就是咱们的,咱们把西苑修好,进退自如啊。”得到回应的余烩似乎如释重负,努力补充了一句。
“余公公,进退自如什么意思?”章贵儿蹙眉道,他是真不理解。
“就是说,我们可以在西苑关起门来守着,借着牛督公的本事做庇护,借着东都仓储的粗粮,等着天下易主。”余烩连忙解释。“你们想想,我们一群没有根的人,总要依附个皇帝跟宫城?又不像宫人,还能嫁出去。”
“那我更不去了。”听到这里,章贵儿的声音忽然高亢起来。“我这辈子都不伺候人了!”
“我们也不要人遮护,我们自己就能护自己。”一名披着蓑衣的内侍扶着刀对道。
“反正我们不去东都!”
“我们就留在这儿!”后面的话与之前零星的回复很像,但却是几乎所有人一起喊了起来。
余烩余公公立在那里,目瞪口呆,这位北衙督公既恐惧又不解,偏偏又隐隐想到了什么,继而隐隐有些好奇与期盼。
“都回去吧!”过了一阵子,大头领王焯出现在众人身后,从容下了命令。“我与余公公再私下说话。”
众人依言散去,王焯负着手走上前去,来到对方跟前,然后看着粗气连连的余公公平静开口:“小余,你看明白了吧,道理很简单,他们喜欢这几年的日子……”
余烩点点头,复又摇头,俨然还是难以置信。
“我来告诉余公公咱们的岔子出在哪儿……岔子出在余公公你们觉得我们的日子应该很苦很累,所以无论如何都没有在宫中舒坦,宫中有供给,最差也有陈粮送来吃,所以你们觉得你们爷们是在救我们爷们。”王焯把脑袋往前探,几乎是用嘴挨着对方耳边轻声言道。“但你想过没有,你跟牛督公那边的爷们,只捱过那般日子,却没受过我们这般日子,而我们这边的爷们,两边的日子都享用过,但我们都觉得现在这个日子更好过……那你说,该听谁的?或者直接一点,到底哪个日子好过?”
“这边日子好过。”余烩到底是内学堂第一出身的人,一瞬间就得出了答案。“只能是这里日子更好过。”
“就是这个意思。”王焯微微缩回头来,死死盯住了对方的眼睛。“我们这些爷们现在的日子更好过,所以谁要我们过之前那种伺候人的日子,还要扔下这里自家产的粮食去吃陈粮,我们就要跟谁周旋到底……小余,你、牛督公,还有那些江都的爷们,你们现在得选一个,是要跟我们一起过这个好日子,还是要跟我们爷们刀兵相见,周旋到底?!”
“我跟你们过好日子。”气息重新稳下来的余公公还是那般反应灵敏。“无论如何,咱们爷们都不能自相残杀。”
王焯立即点头……北衙督公这个位置,素来不养闲人……若对方真的冥顽不灵,也就休怪他心狠手辣了,但对方愿意跟自家爷们站在一起,却也委实让人在这个沉闷的梅雨季节里稍得舒缓。
第二十二章 风雨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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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五月,梅雨开始肆无忌惮的展示自己的威力,潮湿、泥泞、瘙痒、酸臭、冷热不均、疲惫与疾病或多或少的侵袭了所有军营与行军队列。
到了这个时候,什么名师大将,全都败下阵来。
黜龙军前头那几个营里最喜欢乱跳的,再不能逞能,单通海、伍惊风、刘黑榥、夏侯宁远、伍常在几营全都蔫掉,范望、曹晨等河北骑兵营也都不敢再四处乱窜,反倒是李子达、左才相几营,因为从上到下本地人颇多的缘故,算是熟悉并善于应对气候,反而维持着活跃。
这个情形,大大刺激到了李定李龙头,在张行重新南下抵达战线之前,他几次三番进入涣水下游区域,有时候是徐世英随行,有时候是雄伯南随行,以图近距离观察前线黜龙军与禁军的状态,而得到的结果也让他更加心痒难耐……原因不言自明,相对于占据了半个主场优势的黜龙军,仓促启程的禁军对梅雨的应对能力更差,遭遇的困难也更大,部队的削弱也更明显。
更不要说,随着雨水渐渐累加起来,淮北各处的淮水支流都在涨水,这使得自东向西运动的禁军天然会前后脱节,而南北往来的黜龙军更容易抓住战机。
一句话,即便是早有预料,但是黜龙帮还是低估了天威,而且高估了禁军的后勤保障能力。
时代不一样了,大魏没了,仓储都只剩碎成渣的陈粮了,考验所有人的东西也都变了。
五月初四日晚,闻得张行日夜兼程折回芒砀山,李定也即刻从前线折回,向张行当面说明了情况,并提出了正式的军事建议:
“现在的情况是,首先,咱们二十五个营的部队主力已经全部来到左近,刚刚离开芒砀山,正往涣水中游稽山周遭进发。
“其次,禁军各部因为遭遇梅雨,行军松散拖沓,其主力部队前锋已经离开涣口镇三日,后尾还有部队尚未离开涣口。他们的前卫吐万长论已经到达了更西面的淝水口,而后卫鱼皆罗遭遇后勤困难,却还在徐州西南艰难跋涉。
“再次,禁军主力为了躲雨和取得补给,明显是准备先沿着涣水到谯郡,再做转向,相当于我们面前拐了一下,将腰部对着我们暴露了出来。
“这样的话,等禁军主力中段抵达谯郡最南端准备离开涣水转向时,我们的部队应该已经在稽山一带到位,到时候即刻发兵南下,就在涣水截断禁军,然后配合前线十五个营,两面包夹,便可将禁军主力涣水东岸一部一举吞下,然后反过来从容逼降鱼皆罗……
“这个方案的好处是,打的快,打的猝不及防,只要迅速解决战斗,禁军剩下的部分和东都是来不及做反应的,来得及以后怕是也不敢做反应的。”
张行目光落在了对方身下断断续续滴落的雨水,一声不吭听对方说完……其实,他还没有听完就已经意识到,这个计划,比之他在河北收到的概念性计划更加清楚明确,而且李定的态度也说明对方是经过认真考虑后才做出的计划,最起码李四本人认为这个计划是有充足可行性的。
当然,如果李定认为这个军事计划有充足可行性,那张行自然也会认可它的可行性。
此时,已经是二更天的夜里了,外面雨水淅淅沥沥,甚至能听到从悬崖上流下的水流声,尚有些混乱的芒砀山聚义堂上灯火通明,此时只有张行、范六厨、秦宝等寥寥几人来听李定言语,其余巡骑、文书、参军等随行或留守人员皆在忙碌,至于张世昭,因为年纪大了太累,一到此地便去下面的仙人洞休息去了,根本没有喊他。
在几人的注视下,张行只花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便给出了答复:“发巡骑信使出去,能在明晚之前赶回来的所有头领都要回到此处,咱们一起举手决断是否开战。”
一言既出,聚义堂轰然乱作一团,李定则定定望着自己这个好友,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心情?
感激对方的快速反应与迅速决断?
还是鄙夷对方对开战的犹豫不决,将主动权推给所有前线头领?
而很快,聪明如李定便醒悟过来——张行个人还是抵触作战(不晓得是出于政治还是什么别的考量),但却从军事上认可这个作战计划,所以才会如此。
一念至此,李定决定尽最后努力来尝试改变对方的态度:“张三,不要担心战损,现在来看,局势比预想的要好,而按照这个方案来,便是有战损,我们也能在战后通过俘虏和扩张,迅速把损失补回来,甚至得到更多。”
“我信你。”张行点点头,双目有些充血。“但是我怕的不止是损失太重,也怕这个。”
“也怕这个是什么意思?”李定一时不解。“这个是哪个?”
“就是怕自己人死太多,也怕人死后补进来许多禁军。”张行平静以对。“李四,你自己说,就这些禁军,便是降了,也果真可靠吗?无根之募军,安家在东都,一辈子最精华的四年废在了江都……帮里总共五六十个营,十来万人,要是死了两三万再补进来两三万这种禁军,值得吗?”
李定愈发不解:“军队的事情,缺了补上,然后严明军纪、训练得法,能用就行……便是忧心他们会军心不稳,先打散了补进去,然后过几年再慢慢换成新兵,将他们打发出去便是,何至于为此患得患失到这种地步?”
“李四,咱们黜龙帮的军队不止是用来打仗的。”张行沉默了片刻,给出了最终答复。“具体来说就是,在这之前,因为打仗的缘故,帮就是军,军就是帮;而现在,黜龙帮已经有了根基,又建了大行台,正该将帮会从军中扩散出来,重塑一个大的帮会;更不要说,禁军一走,河北时机也到,打不打仗接下来大概都会扩张,到时候还要学以前的时候直接任用降人吗?这些地方官和行台官又从哪里来?自然是从军中来。所以,这个节骨眼上,军队产生大规模损伤,影响的不止是一时的战力,而是整个黜龙帮的发展。”
这次轮到李定沉默了。
半晌,他才叹了口气:“你总有自己的道理,但我还是觉得,这仗不打可惜,而且只要打赢了,局面跟着开了,你想做什么都更容易……更不要说,真打起来,未必有那么多伤亡。”
张行点点头,不再做声。
李定也不吭声。
没办法,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军事活动有风险,谁也不敢做保证。而且事到如今,两人再相互计较这些也已经无用,多少年都没有改变对方的思想也不可能在这么一日夜内促使对方改变。
所以,两人也只好一起在这个潮湿的聚义堂中等候人来。
梅雨中,枯燥的等候过程无疑是煎熬的,但实际上,得到消息后纷纷冒雨折返的黜龙帮各路头领、大头领才是真正的遭罪。
张行没有刻意隐瞒此次召集头领们的原委,之前李定的反复侦查与表态以及眼前的局势,前线众人自然也都清楚。
故此,五月初五,芒砀山外的路口,雨中飞驰的刘黑榥一见到等在这里的单通海,便直接抱怨起来:“单龙头!各处都在行军,雨下成这样,死的活的全都泡烂了,李龙头是发什么疯,非得逼着首席这么着急把人聚起来?我这般修为和马术,路上都栽了一匹马!”
“不要抱怨。”单通海当场皱眉,等对方下马过来后却又觉得自己语气不对,复又在雨中解释。“无论如何,还没开战,首席跟李龙头愿意开会商议,便是好事!”
刘黑榥只是胡乱点头。
单大郎见状,却又不解:“黑龙(刘黑榥最近刚刚叫起来的外号,来源不明),你不是一直想打吗?照理说该高兴才对吧,如何这般不满?”
“我是想打,却信不过李定。”刘黑榥毫不顾忌已经到了芒砀山,张口就来。“这李定是什么人,一个降人,也未见本事,凭什么他说打就打?凭什么他说怎么打就怎么打?我不服!”
单大郎恍然,却又有些无语:“若是这样,你想如何?”
“自然想单龙头伱做第一线,徐大郎做第二线,我来做先锋!”进入芒砀山特殊地形下的山内,刘黑榥声音越来越大。“张首席自家做主帅,在芒砀山或者稽山坐镇,便可以指挥若定了!”
“张首席也未必擅长指挥这么多兵马。”单通海再度皱眉更正。“平素都有马分管领着参军们为他谋划的,现在马分管不在,只能依仗李龙头……之前咱们的军阵都是李龙头帮忙筹划的,人家是有真本事的,而且蒲台那边几位头领,也对李龙头服气。”
刘黑榥听到这里,终于有些不安,赶紧不再说李定的事情,同时语调也降了下来:“不管如何了,咱们总该要打的,这点应该是一样的。”
单通海没有吭声,只是牵马入了仙人洞。
仙人洞是芒砀山内部的自然山洞,原本在芒砀山内并不显眼,但是当二十多个营于梅雨季节汇集过来以后,却成为了储存物资的最好去处,后来被雨磨病的人一多,又变成了伤病员修整外加开小灶的地方。现在大军已经启程,此地自然成了最后一个天然营房。
反倒是聚义堂在悬崖顶上,又潮又不方便,只是空气好一些。
这个时候是中午,已经有不少头领抵达了,而刘黑榥自称路上累的不行,却在进入仙人洞后第一时间四下窜动串联起来,一意鼓动开战。
且说,周遭四十个营,便至少有四十多个头领,其中二十五个营就在芒砀山附近,都是上午便抵达……这也是张行召开前线会议的条件所在,而以刘大头领的活力,理论上自然可以在这些人中如鱼得水,但实际上,这位黑龙一头扎进去以后,却发现诸位头领来源五花八门,连他都有些吃力。
原本济阴行台或者将陵行台的还行,都算一起河北并肩战斗过的,说几句话就扯上去了;但也有柴孝和带来的一些济北行台头领委实难以入手,因为他们多是当年济水下游的降人,这几年根本就是充当预备队闲置的,资历却比刘黑榥还老,而且之前在河北还没显出来,如今在河南老家旁边却反而活跃团结了不少;至于李定带来的五个营的头领,他更是摸不着头脑,唯独考虑到李定的下属其实正是支持开战的盟友,他反而不需要多做理会了。
实际上,在将精力主要放在了济阴行台这边十来位头领身上,并获得了一定承诺后,刘黑榥摆着手指头算了一算,惊讶发现,这些表态的主战派加上李定的新旧下属,其实已经占据了多数……好像只要提起前线决议,那开战这件事原本就会通过一般……不由心下大定。
到了下午,一个更好的消息传来,为了不耽误时间,在已经到达了三十七名前线领兵大小头领的情况下,张首席和雄天王外加前线两位龙头稍作商议,决定不再等待,立即召开决议。
众人闻讯,立即起身,就往聚义堂那边走,到了地方,四下一看,便也晓得是哪些人。
首先是张首席这边几个抓总的,包括雄天王也在,蒙基部的张世昭张分管也跟来了,那位秦宝也在,却没有举手的权责,类似的还有虞常南跟白有宾,倒是就在谯郡做太守的诸葛德威居然没来。
而下面领兵的,大概分为四拨:
徐世英为首,包括牛达、贾越、翟谦、芒金刚、徐开道、张善相、房彦释、庞金刚、张公慎、冯端、王雄诞、贾闰士,合计十三营,多从河北过来;
柴孝和为首,包括徐师仁、樊豹、贾务根、左才相、关许、张道先……济水下游这个行台,实力素来最弱,这次却因为地理原因来了七个营,反而算是倾巢而出了;
李定为首,其麾下指定大头领苏睦,三名头领王臣愕、樊梨花、苏靖方、王臣愕各领一营,带了五个营出来……其妻张十娘代李定暂领本营,也有头领身份,也过来了。
单通海为首,却不是指他领的济阴行台,而是他临时指挥的前线营中此时抵达的头领,包括王叔勇、伍惊风、刘黑榥、范望、左才相、夏侯宁远、郭敬恪、尚怀恩、韩二郎、曹晨、伍常在……其余几营因为离得远,此时都未到达。
算在一起,能举手的,乃是四十一人。
“临阵决断,不要耽误时间。”张行坐在那里制止了众人的寒暄。“就一件事,李龙头定了一个奔袭涣水下游的计划,大家听一听,议一议,然后立即举手,决定是否主动出击作战。”
聚义堂上立即安静了下来。
李定也毫不犹豫起身来做了讲解,果然如刘黑榥所想的那般,大多数人当场意动……说白了,这些领兵的头领,还是希望打仗的多些,所谓只算军事帐,其余不管的。
说完之后,李定却没着急回去,而是看向了张行,主动来问一事:“张首席,有件事情要你亲口来说清楚……之前你说几家降了禁军的多是你安排,但彼时只说是为了拖延时间损耗他们,现在能否说清楚具体安排?”
张行顿了一下,点了头:“知世郎那边是他自荐的,王厚听说曹彻死了,一刻都不能忍耐,问我要不要打?我说不确定,最好不打,但真打起来也要上,他便说想诈降,无论如何做个虎口夺食,便是大魏真的死了,也要对大魏朝廷的尸首上捅一刀……我看他说的恳切,就让他去了,还叮嘱他可以去找虞……文书。”
众人心中一跳,不管明白还是不明白的,都立即看向了立在柱子后面的虞常南。
后者毫不犹豫走出来解释:“我给知世郎出了主意,让他奉承司马化达,然后又贿赂了封常,让封常说话,给知世郎安排了看管后宫、皇帝与文武官员的活……我们当时想的是,不管是打仗还是行军,文武百官都要拖在后面,到时候若能支开牛督公,便可以直接卷了小皇帝、太后和文武百官往我们口袋里钻!”
众人又是心中一跳,这位虞文书死了哥哥以后,果然是肆无忌惮。
而张行也继续说道:“还有内侍军那里,就说的比较开了,我告诉王焯,他们真想走我也不拦的,可不管如何,都要尽量替我拴住牛督公,必要时给知世郎一个结果……而若要作战,还是希望他们尽量协助。”
这就比较合乎张首席的作风了,不少人都点头。
徐世英立即提醒:“但是王焯只带了两千人过去,也就是他自家一个营的编制,他的内侍军,尤其是许多安家的内侍,都在原地不动,如今大军去了稽山,将内侍军的那几个县挡在身后,也不可能走了。”
“那就是不会与我们做对了。”单通海迅速下了结论,然后看着张行追问。“还有辅伯石呢?也是首席安排的?”
“我倒是跟杜破阵说,他可以投降,也可以作战,只要拖延住禁军给我们争取时间就行。”张行也继续给出答复。“但杜破阵干脆让开了徐州,反而是辅伯石去降了……”
“辅伯石与杜破阵无所谓。”还在众人中间立着的李定打断了对话。“现在的情况是,除了我之前说的局势,我们还有两股内应在敌营……而且,虽然一开始让他们做内应时是担心我们准备不足,是用来拖延的,但两家也都得到了必要时参战的说法……甚至,我们有机会动摇对方中军主力坐镇的那位宗师。”
众人更加意动。
而张行还是之前的态度,并没有主动鼓动,也没有反对,只是平静来看一众头领:“诸位兄弟,可还有言语?举手前都可以来说。”
“打是对的!哪有肉从嘴边过不下嘴的?”刘黑榥迫不及待。“首席,不打这一场,天下人还以为我们怕了禁军!反过来说,吃下他们,天下人就都晓得我们的威势,然后让杜破阵交出徐州,滚去淮南,他都能老老实实替我们做南面屏障。”
不用张行,雄伯南便严肃提醒:“杜破阵是咱们帮中龙头,便是这次有了不妥当,也要战后决议处置,而且不管如何,都不该说的淮西兄弟们像外人。”
刘黑榥一时讪讪。
而就在这时,单通海霍然站起身来:“咱们今日只就事论事便可,我反对主动开战。”
在场至少一多半人都目瞪口呆,刘黑榥更是有些在座中摇摇晃晃。
“我的道理很简单。”单通海走上前去,与李定并立,来看周围人等。“诸位,咱们在河北开大会的时候是做了决断的……那时候说的很清楚,禁军不主动来犯,我们就不打!而现在跟之前的预料有什么明显的变化吗?我们集结快了一点,兵力充足了一些,柴龙头他们组织后勤充分了一些,然后这梅雨厉害了一点,知世郎他们做的内应顺利了一点,那又如何呢?还是没有特别的大的变化!没有新的军情!既如此,那凭什么前线四十个头领忽然就要推翻之前八九十个头领做的决议呢?!
“更重要的是,这次虽然是张首席发动的决议,算是合乎规矩的。但大家都知道,张首席是被李龙头一个人撺掇的,而李龙头之前在河北难道没有说想打吗?为什么他只是坚持己见,就可以动摇首席,让首席日夜兼程赶过来,连露面威吓薛常雄都没做就回来主持这个事情?这合乎规矩吗?”
李定面色发青,他虽然早就知道自己不见容于黜龙帮内部的一些实权人物,却万万没想到这种杯葛来的那么快,而且角度那么刁钻,甚至发起者都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场中许多头领也都凛然,单龙头跟新降的李龙头打起来虽然有些让人惊愕,但也只是如此,黜龙帮又不是没见过内斗,张行李枢之间、陈斌窦立德之间,谁还没见过呢?可是,单龙头连稍带打,把张首席也挂进去,那就有些吓人了。
之前上蹿下跳的刘黑榥此时更是屁都不放一个。
李定没有开口,只是冷冷以对,而张行则缓缓开口:“若是你单龙头力陈要害与我,我也会日夜兼程回来的……至于召开决议,是我认可李龙头开战的计划,却觉得开战后政治风险仍大,心中确实起了犹豫,所以才召集你们决断。”
“敢问张首席,什么叫做政治上风险仍大?”单通海微微皱眉。“这个词又不好懂了。”
张行也不慌张,却看了李定一眼。
李定一愣,按下气来,转身与单通海言道:“这个东西张首席昨夜便与我说了……敢问单龙头,你可知道黜龙帮的军队素来不只是军队吗?”
这话一出口,李龙头便觉得自己脑子一懵,自家明明是要促进开战的,怎么还要替张三这厮做反向的解释?
单通海同样一愣,他从对方一说出口便晓得自己这波是够不着张首席了。
而果然,等李定硬着头皮将张行昨晚上那套道理说完,单通海思量片刻,也只能瓮声瓮气问了一句:“所以,首席私人是反对作战的了?”
“不是。”张行适时中止了左右互搏,恳切出言。“我私人现在是想打的,我这人性情跳脱,占了优便想欺压过去,稍受挫便忍不住想躲……只不过,我从四年前寻到王五郎庄子上决心造反那一刻便晓得,咱们做了首席、龙头的,志向是志向,想法是想法,要为了志向做事,便要压住私人想法……我昨夜到今日的动摇,全都是从帮中利害考虑。”
单通海看看张行,居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有心想告诉自己,对方这是又扯大话,但是理智和经历告诉他,这位首席说的是真的,他就是这种表面镇定,内心慌乱无所适从的人……然而,如果一个人如此慌乱却总是能顶住内心的波澜去作正确的事情,那又算什么呢?
四年时间,他张首席之所以能得人,能斗倒李枢,能让徐大郎这种刺头,让雄天王这种有自己一套想法的宗师,让整个黜龙帮里绝大部分有自己想法的豪杰全都服服帖帖,不就是因为他把局面做好做大了吗?不就是他一直能证明,他张行张首席是正确的一方吗?
若真如此,这位首席反而更可怕了。
“若是这般说,我反对出兵也是出于公心。”单通海收敛心神,正色来告周遭,语气却缓和了不少。“也希望今日的兄弟们记住,没有大的军情变化,咱们强要改弦易辙,就是四十个人推翻了一个八十人的决议,帮中规矩还要不要了?”
“帮中定这些规矩终究是为了得胜!”李定也回过神来,毫不犹豫做了回应。“胜不胜成不成才是定某些规矩合适不合适的道理!现在虽然没有大的军情变化,却有许多小的变化,累加在一切已经足以改观,胜算大增!如何不能决议改变战略开战?”
单通海微微一笑,终于将早就准备的关键言语说出了口:“事已至此,若不举手决议,反而可笑。我的意思在于,现在是推翻旧的全帮大会上的决议,总要有个限制……所以,在举手决议开战与否之前,要先取一个小决议,举手只看简单多少来定,是要一半人同意便可以小改大,还是三分之二的人同意才更改?而我个人以为,既是以小改大,最少要三分之二的人,也就是最少二十八人同意作战,方可有什么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的戏码!当然,若是首席有自家想法,我这个龙头尊重首席,毕竟也是军中,是前线。”
说完,径直转回座中。
在场之人几乎人人愣住,被将了军的张行、李定不说,包括徐世英也都重新打量此人……勤勤恳恳的徐大郎万万没有想到,这单大郎还真靠着规矩做出了一点钳制张首席的作用……可惜,还是晚了,自家雄心一去不复返,也不能与这位老兄弟做联手了。
片刻后,李定立在那里,思索片刻,左右无法,也只能回去。
而雄伯南见状,只是微微蹙眉来言:“可还有人要说话?”
座中并无人理会。
雄伯南回头去看张行:“张首席怎么看?”
“单大郎言之有理。”张行想了一想,也无话可说。“前线不是不能相机决断,但既是临时以小改大,总要有个限制,也得有首席、龙头在场主持,就多举一轮手吧。”
雄伯南点头,立即来言:“既如此,大家不必耽误,觉得以小改大要三分之二的便举手,过半来定这一轮。”
说着,雄天王先行举手,张行也随之举手,周围人见状,多跟着举手,只有跟着李定来的武安军五六人未动,当日蒲台军成员房彦释未动罢了……就连刘黑榥,在左右打量了一下后,也随之举手。
“三十三手。”随着最后韩二郎认真思索后举手不动,等了片刻的雄伯南选择报数。“过了……现在举手决定是否改变计划主动开战,同意的举手,要有二十八手以上方可……大家不要犹豫。”
在虞常南与白有宾的注视下,一只又一只手被举起,李定本人和他麾下五人,外加房彦释是第一波;看了一眼自家老大哥的夏侯宁远第一个打头,牛达、贾越、翟谦、伍常在、刘黑榥、左才相、张善相等立场坚定的主战派第二波举手;然后是徐世英、王叔勇、张世昭、贾务根、韩二郎几人稍作思索,依次举手补充。
等到贾闰士最终在催促声中举手完成,在虞白二人明显失落的眼神中,雄天王也举起了手,然后宣告了结果:“二十二手,没有过。”
这是个很让人沮丧,也很让人不服气的结果。
但之前两次决议都没有露什么鳞爪的张首席此时反而严肃:“既是规矩就要遵守,这是大家公议的结果,我也要在此重发军令,除非前线有明确的军情变化,否则诸位回去还要恪守之前的军令,不得擅自发动集团式攻击,不得主动攻击对方主力军营与驻扎城镇,稽山那里的二十五个营更要按兵不动……全都速速回去!明日我也启程,往稽山而去督军。”
众人收敛心神,各自起身拱手行礼,然后议论纷纷而去。
李定本想留下,也只叹了口气便走,张行与雄伯南也都起身,看样子既是送人,也是准备往仙人洞去休息了。
倒是张世昭这个时候,估计休息妥当了,反而随意,居然主动来与虞常南、白有宾二人说话。
二人原本沮丧,见到这位主动过来,反而惊悚,就在堂上赶紧俯首。
“你二人似乎有些沮丧?”张世昭负着手明知故问。
“不敢。”白有宾本能否定。
“确实。”虞常南立即承认。
“无妨的。”张世昭笑道。“你们看老夫我,我也想打,但我就不沮丧,甚至有些高兴。”
白有宾与虞常南对视一眼,齐齐俯首来对:“请张公赐教。”
“道理很简单。”张世昭和和气气道。“一来,张首席以下,黜龙帮这些人能摒私论公,哪怕是装的,都极为难得,因为咱们是见惯了假公济私,乃至于公就是私的……而且我告诉你们,我在黜龙帮藏身三载,看了许久,就是想看张三郎这几位的虚实……恕老夫直言,只说张三郎与雄天王这两位,便是装,那也是装的滴水不漏,也足够我豁出来残生再赌一局了。所以,你们也应该感到高兴,因为这样的黜龙帮能走的更长远,你们也都有长远时间来做长远打算。”
虞白二人听到这里,到底是有些震动,毕竟,眼前之人对他们来说本身就是一个最好的保证书。
更不要说……
“更不要说,二来,便是今日稍有可惜,可本来也只是李四郎的一次躁动罢了,只是回到原本。”张世昭继续笑道。“而回到原本,前线局势还是可能发生变化的嘛,这谁又说的清呢?”
百余里外,涣口镇,天色已经黑了下来,跟芒砀山不同,这里雨水更大一些,而且因为芒砀山聚义堂在悬崖上,此处却挨着涣水、淮水,所以居然蛙鸣不断。
镇中一处小楼内,浑身湿漉漉的王焯站起身来,来到窗前,准备将窗门关上。
“不必关窗。”坐在屋子角落里尝试用绳子修复一件蓑衣的牛督公出言喝止。“我在这里,除非也派来一个宗师,否则不会让人偷听出去的。”
王焯点点头,回到自己座位上,继续去看对方手里的麻绳与蓑衣,而在旁边的余烩则明显陷入到了某种焦躁情绪中,只是攥着沾水的衣服眉头紧皱。
看了一会,王焯忽然开口:“督公,我记得你观想绳子这事是先帝要求的?”
“不错。”牛督公忽然放下手中蓑衣与麻绳,一时叹气。“不过应该是先帝的先帝了……总之,先帝的意思是,让我们做绳子,给大魏拴住一些东西……我这人笨,不晓得该拴些什么,有时候拴车,有时候拴船,有时候拴蓑衣;曹皇叔倒是聪明,知道是要栓人,却死的比我还快。”
话到这里,其人严肃向王焯来言:“小王、小余,我也劝你们不要太聪明!乱世之中,太聪明反而容易葬送局面!现在大魏到了这个份上,是他曹家人自绝的生路,咱们可以不管,可自家人呢?我身为督公,不能放任你们将他们断送给禁军!”
“督公!”余烩当场跺脚。“都说了,这不是聪明不聪明的事情,是要从咱们整体考虑,爷们一分为二,一半的人都说去北面好,不想去东都,另一半人不知道去哪里,那便该去北面才对!而督公你呢,你自观想是绳子,如今大魏又亡了,便该将自己与我们爷们所有人拴在一起才对!”
“余公公还不懂吗?”牛督公按着蓑衣来对:“老夫何时说不听大家的?老夫是因为事关重大,不敢轻易信你们两个聪明人罢了!若是两边爷们都说要去北面,我跟你们俩在这里自家撕扯什么?”
“只是这个局面,难道要我们当着禁军的面把人都聚在一起挨个问吗?还是请督公你北上去亲眼看一看?你不怕死,我还怕你一个人不清不楚的过去会被那紫面天王卷走了呢!”余烩都快急死了。“督公,明日咱们也要启程,得速速定计才对,最好是一日夜能跑到稽山后面的距离就脱身!”
牛督公沉默不语,明显也有些焦躁起来。
而这个时候,眯眼观察牛督公许久的王焯突然再行开口:“我倒有个折中的主意,可以大略证明爷们大家是想去北面的。”
“什么?”
“如何?”
“很简单,我这边两千个爷们十五个队将,再请督公你亲自从这边挑选二十个带头的爷们,咱们聚在一起,举个手,督公你算两手,其余一人一手,回东都的手多,我就随你们去东都,去北面的手多,就请督公你随我去稽山!”王焯果然给出了一个方案。“这个公平吧?可行吧?讲规矩吧?”
余公公当场愣住,而牛督公想了一想,居然深以为然。
第二十三章 风雨行(23)
“既然是爷们全体的意思,咱们就去北面。”
天亮之前,王焯站起身来,对着周围明显有些气喘吁吁的众人来言。“到了北面,士农工商都可以做,不会的有原本的爷们教你们,暂时缺衣少食会有爷们分你们,但凡过去,我不敢说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但只要大家自主自立,就绝对能养活自己,也绝不会再受人腌臜气!”
跟着王焯来的十五名队将即刻应声,喊了一声“好”,堪称整齐划一,而从江都来的的二十名管事也随之零散附和。
牛督公在旁,脸色其实并不好看,因为他看的清楚,之前举手决议中,江都这二十个管事其实并没有什么强烈的倾向,更多的是受周围人的影响和鼓动……这个过程里,自家迟疑和谨慎的态度虽然表达了出来,可最多是抵消王焯与余烩这俩人,却架不住北面来的十五位队将早有立场,而且全程都不顾及自己的态度在那里鼓噪煽动。
两边原本都是旧识,相互知根知底,这种来自于现场近乎一半人的猛烈煽动,效果是不言而喻的,最后居然有足足三十人举手赞同北上。
“督公以为如何?”就在这时候,王焯忽然回头,去看面色不佳的牛督公。
牛督公与对方对视起来,一时不语。
不止是一旁的余烩,便是看似掌握主动权的王焯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
且说,王焯从来没指望用举手这种事情来做决断……开什么玩笑,内侍这里,尤其是江都内侍这里又不是黜龙帮,有那种建帮时就兴起的传统,而且这个传统还让他们屡战屡胜,越来越壮大,所以习惯性遵从……江都内侍这里讲的是以往的内侍规矩、宫廷规矩,而以往的内侍规矩是什么呢?
答案是,这个群体内里如军队一般阶级分明,在意的往往是资历与身份,采用的是一种类似于大家族制度,“男”压制女,上压制下,长压制幼,只有在缺乏绝对领头者的情况下才会启用一定程度的内部高阶层民主。可是呢,现在牛督公还在,他的修为、资历、身份摆在那里,天然就是这个群体的大家长。
牛督公不同意,什么都是胡扯!
那为什么王焯还要搞这个举手呢?还要让下面人搞这个煽动的手段?
答案很简单,这个手就是举给牛督公看的,王焯在用这种方式来向牛督公表达内侍军的存在感……毕竟,你牛督公的那根绳子不应该只拴着江都爷们的,也该拴着内侍军爷们的。
所谓内侍军的爷们也是爷们!
而只要牛督公公平的把自己绳子拴在所有内侍身上,在江都内侍缺乏内动力的情况下,内侍军足以牵着牛督公改变方向。
这也是为什么张行给了足够宽松条件的情形下,他王焯决心已定要留在这边的情形下,还要冒险过来的缘故。
不仅仅是要执行所谓黜龙帮的任务,不仅仅是要接应知世郎,不仅仅是要劝牛督公不要插手战事,他还想着更多,指望着牛督公心里拴着内侍军是一头,他王焯心里也拴着江都的爷们呢!
两人对视了一阵子,王焯虽然紧张,却丝毫没有退让,楼内原本颇显激昂的情绪也很快就冷了下来,几乎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两位的针锋相对。
而注意到以后,十五位队将中,居然渐渐有人想站起身来。
也就在这时,牛督公将目光一转,看向了这些人,然后忽然一笑:“既是大家都想去北面,那就去嘛,我一个没有牵扯的老头子,不跟你们走,还能如何?只还有件事……”
话到这里,牛督公也莫名萧索起来。
王余二人齐齐肃然。
余烩更是迫不及待:“督公请讲。”
“大魏实际上已经亡了,咱们其实……老早就算是走自己的道了,但无论如何,太皇太后没有失德的举止,新皇帝,也就是原本是赵王,根本就是个孩子,在江都长大的,也没什么过失……我们不能拿他们当什么奇货可居。”牛督公认真以对。
余烩赶紧去看王焯。
后者稍作迟疑,给出了一个答复:“督公,我的意思是,咱们最好是只往前走,寻到机会闷头逃了就行,太后与皇帝如何,咱们统统不管!既不要主动拿捏他们,也不要因为他们处于什么险地而更改作为……因为接下来若真出了乱子,根本不是我们这些人能做局势的,咱们要保着自家人的平安为上。”
众人纷纷颔首,但也有人有些迟疑。
这个时候,不等牛督公开口,王焯继续来言:“不过,有一点我可以保证,那就是真出了乱子,然后太后与皇帝又拐到了黜龙帮的地盘,张首席却是讲道理的人,我们自当与他分说,尽量让太后与陛下有个体面。”
牛督公听到这里,反而点头:“正是此意,正是此意……有这句话就行了……你们去做吧。”
此时,王余二人并非大喜,反而只是如释重负。
翌日天明,也就是五月初六日,盘桓在涣口镇的禁军主力尾端也开始启程……分别是张虔达与另一位郎将带领的一支六千人禁军、如今颇受信任的知世郎所领的两千多知世军,以及刚刚投靠过来非要先见牛督公的王督公和他的两千内侍军,外加小皇帝、太皇太后、牛督公、江都内侍与宫人、文武百官。
此外,还有一位赵行密赵将军,却是陪着内侍军过来的,只他一人。
雨水没有停。
当然,这个季节,偶尔停一阵子雨也没什么意义,因为太阳也不会出来,而且路上到处都是泥,各处都是水,不管是脚还是车轮只要陷进去便是一个麻烦,什么材质的衣服也都好像刚洗过一样,一捏一把水,更不要说,任何稍微被空置的物件,只要一两个晚上就会神奇的长毛。
这还不算,因为是整个主力大队伍的末尾,他们还要经历更多更麻烦的东西,道路更泥泞倒也罢了,反正就那点泥,关键是现在泥里面掺杂着相当的人畜屎尿,一些青蛙、蚯蚓之类的尸体也屡见不鲜,以至于原本应该算是清新的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隐隐让人作呕的味道。
但这依然不算什么,泥里的这些脏污加上之前经过士卒遗落丢弃的甲片、木刺,甚至是刀刃,那才是让人战战兢兢,所谓为了赶路而付出生命代价的东西。
所以,太皇太后与皇帝,包括宫人、大部分内侍、百官,原本是准备继续行舟的……按照规划,他们会沿着涣水继续走几日,抵达梁郡最南端的时候,再脱离船只,改从陆路西行进入淮西地区,再从那里北上东都。
这是早在江都便计划出来的一条路线,而且前面还算是比较顺利的(阻碍主要是政治军事上的问题),可谁能想到,慢慢慢慢的,这路本身居然就这么难走了呢?
不说别的,当先一个,逆水行舟,可是要纤夫的。
“所以陛下与太后到底是坐船还是坐车?”五月雨中,王焯立在镇口的港湾处,面色阴沉,待见到赵行密出现后,语气更是明显不耐烦起来。“还请赵将军赶紧定下来,我去参见一番太后与陛下,咱们便立即动身。”
刚刚走过来的赵行密闻言也深吸了一口气,他已经后悔昨日跟过来了……倒不是因为王焯这幅梦回东都时代北衙督公的样子,而是对方问的这个问题本身确实是个问题!
且偏偏面对这个问题,王焯可以负手旁观,自己这个司马氏代言人兼政变核心却不得不过问。
“王督公。”赵行密硬着头皮来言。“我问过了,据说之前梅雨季节涣水也是能行舟的,但那是零散客商,现在大军走过,路面都坏了,想要行这么大的船队委实困难……而且也实在是找不到也来不及找那么多纤夫,除非让内侍们全都下船拉纤……”
“那你去跟牛督公说呀。”王焯背着手直接打断了对方。“跟我说什么?我们内侍军这个营是正经黜龙帮编制的营,现在降过来也是兵,我们不拉纤。”
说完,直接把头扭了过去。
“那就麻烦了。”赵行密无奈至极。“江都那些内侍,根本拉不动船只……”
王焯干脆不出声了。
赵行密愈发无奈:“这样的话,只能跟陛下还有太后说清楚,然后请他们上车了。”
“那就快点,反正是你们的事情。”王焯也愈发不耐了。“司马丞相把后军托付给你,你赵行密就这般拖拖拉拉?”
赵行密终于有了火气,但火气上来以后却又意识到,自己怎么对眼前这位发脾气都没有用,因为自己眼下并没有压制对方的手段……之前是有的,刚刚投降的时候,两千人塞在好几万主力大军中,屁都不是,捏扁揉圆都随意,不然这位王督公也不至于对司马化达那边那般小心翼翼,几乎声泪俱下说什么只想来汇集昔日宫中伙伴;对牛督公这里也是有一点应对手段的,因为牛督公本人需要尊重,可下面的江都内侍却是典型的手无缚鸡之力,素来也可以欺压。
但现在,王焯跟牛督公汇合在一起了,内侍军跟江都内侍们汇合在一起了,就既有高端战力又有正经成建制部队了,还掌握了一部分物资,这就有点麻烦了。
隐约中,赵行密似乎窥破了对方的用意,这应该就是内侍们的打算了。甚至他隐约觉得,这位王督公应该是在刻意激怒自己,好要借机发作,不管是强要内侍军来作纤夫还是要让江都内侍们来做,人家登时就会联合牛督公一起出来立威,取得行程决定权……一位督公,在外漂泊多年,虽说遇到张三那种人物是运道,可能在虎狼群中立身不倒,哪里会是眼下这般傲慢无知的样子,必是装出来的。
一念至此,赵行密干脆冷笑而去。
然而,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
今早上的麻烦逻辑倒清楚:
坐船需要纤夫,但梅雨期间路和堤岸被泡坏了,一则不好拉纤,二则临时也找不到纤夫,于是去找内侍军,希望内侍军来拉纤;但内侍军坚决不干,赵行密等禁军忌惮现在腰杆子的内侍于是便只好弃船上岸;可是,陆路就好走了吗?仓促间哪来那么多车辆装载船上的东西跟人?而且这个路况车辆也不好走!
于是乎,赵行密与张虔达这两个能做主的商量了一下,赵行密是头疼,张虔达倒是干脆,后者的意思是直接把没用的物件扔了!包括船都沉了!
什么大内御用,又不是没扔过,当年太后跟这位王督公丢的更多!
而且,这次没必要便宜了黜龙贼,所以干脆全都扔进涣水口,堵塞河道。
赵行密本能觉得不妥……毕竟,涣水是经过多次疏通的,是贯通中原、东境、江淮的一大渠道,这沉了涣水口,南北交通的东线就断了,只能从汉水了……于是便努力来劝。
赵张二人,到底是赵行密修为更高,政变时出力更大,主导型更强,故此,张虔达虽然觉得对方装模作样,但还是忍耐,答应只将物件扔下,不做多余处理。
于是乎,折腾了半日,终于上路,却是让小皇帝与太皇太后下了船,共乘了一辆帷帐牛车,百官中几位年纪大的也都乘车,其余宫人内侍,包括百官中的低阶者,皆步行随行。
一开始牛督公还有些想维持皇家体面,但是赵行密认真说与他听后这位宗师督公也同样无奈……如果皇家体面这个时候只能用内侍们在烂泥里来换的话,那就没必要了。
就这样,折腾了许久,终于弃船换车,等王焯跑过来跟太后与皇帝匆匆见了面,行了礼,然后正式启程时,已经是中午时分。结果,那几辆车子走了不过七八里,坏了一辆还好说,扔那儿就行,关键是这几辆帷车上的丝绸质量过于好了,以至于车顶上很快就存满了水,再一晃,立即就把车上的人给浇了个透。
几位年纪大的文官先受不了,干脆撤了车上的帷幕,淋着雨赶路。太后也被浇了两次,又不好撤了帷帐,小皇帝无奈,只能在牛车上站起身来,伸手撑着车顶帷布,替他奶奶做个人形的伞柄,偏偏他年纪小,耐力不足,站一会便要坐下,然后反复来为,滑稽样子引得两侧前方的人时不时回头来看。
最后,还是牛督公看不过去,一股长生真气盘了过去,从外面盖住帷车,方才让小皇帝能坐下。
这还不算,走了一下午,因为行程过慢,到了天黑的时候,居然没有赶到预定的营地……这个环境可不敢露宿淋雨,于是众人不得不冒雨赶起夜路。
然而,这一走,怨气可就来了,尤其是禁军的六千人。
捱过一晚上,半夜来到宿营地,张虔达立即就跳脚,说明天要扔下这些累赘和杂牌降人自行西进,反正护卫皇帝的活应该是那什么知世郎的。
赵行密便来劝,说现在皇帝周边内侍军与知世军都是降人,不能把他们单独留在最后云云。
张虔达愈发气闷,只是勉强答应。
赵行密无奈,临时写了封信,让人提前送往前面,要求司马进达弄一封司马化达的正式丞相手令来,好对张虔达做约束,毕竟,他只是孤身到后面,这边的禁军都是张虔达的人。
而这封信送出去,回信的手令却居然隔了快两个整日,也就是五月初八日晚上才到,这个时候,队伍拖拖拉拉,居然才走出五六十里,距离梁郡最南端的转折点还有一大半路程。
这个速度,放在平日里行军简直想都不敢想。
然而,赵行密将手令递交给早已经焦躁到一定程度的张虔达后,稍一思索,居然失笑:“这么一算,咱们走的不慢了。”
张虔达在火堆旁单手接过手令,却只看了几眼,便随手扔进了眼前的火堆里,然后冷笑以对:“你在这说什么风凉话?敢情不是你的兵,你不心疼?”
“就是因为晓得我的兵其实也这样,这才笑的。”赵行密略显无语的解释道。“你算算就知道了,手令里说,他们已经进入梁郡,还有两日,也就是估计明日到谯郡南头的山桑县休整,那假若以山桑为标的,咱们三天大约走了三成的路,可其他部队呢?他们花了几日?”
张虔达愣了一下,想了一想,给出答复:“最前头的最快,四五日就到了,正经的行军流程,往后,以司马丞相他们为准,却走了七日……咱们可能要十日……大家越来越慢,都不好走。”
“不是慢的事。”赵行密无奈道。“我还是忧心黜龙帮,部队被雨淋成这个鬼样子,若是黜龙帮来打,咱们如何抵挡?”
“抵挡个屁!”张虔达脱口而对。“咱们淋雨,他们不淋?为什么把我们放在最后,不就是担心跟之前那段路一样摩擦吗?可你看看,这几日可有人来?我说句实在话,这雨是招人厌,但人家跟三辉一般都是一视同仁的!”
赵行密想了想,点点头:“这倒是实话。”
其实,赵行密心中所想的却是更复杂了一点……他觉得,黜龙军退到人家自家的城市内休整,肯定比眼下禁军这个鬼样子要强,真要是再来袭扰,那相较于前段时间对抗占优的局面,现在的禁军肯定要吃大亏的……但是,雨下成这样,却基本上确保了黜龙帮不可能在五月之后再有休整好的成建制援军南下,这就确保了禁军的总体战略性安全。
所以,这雨确实是公平的。
只不过,这个思路就没必要细细跟情绪不好的张虔达再说了,省的这厮无端生事。
一念至此,赵行密便起身告辞,往营地中做巡视去了。
说实话,尽管这几日他一直都在留意,但每次探查禁军的后勤保障时都会心惊肉跳:
三个人才能分到一个帷帐,还基本上是湿透的,只是大家背靠背躲雨取暖,病号在里面更是只能苦捱。
锅倒是齐整,十人一口锅少有损坏,但严重缺乏燃料,这点真没办法,因为沿途城镇的房子都被前面禁军给拆光了,营地原本的栅栏也被刨了烧掉,周围野地里全都是绿色,根本就是找不到燃料。
粮食一团糟,而且赵行密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模式的粮食损耗——按照大魏禁军规制,除了集中的后勤运输外,还要每人背一个麸袋,里面装个十来斤磨好的麦麸、米粉之类,一则为了行军方便,二则为了军士能及时快速得到补给,结果现在全都被雨浇透,继而泡胀,有的从里面发热发霉,带着一股馊味,不怕死都还能吃,最让人发懵的是,居然有整个袋子被撑爆掉的情况。
锥子、钳子、矬子、钻子都还好,火石是十不存一。
牲口还有,但基本是都已经沦为驮兽。
鞋子是损耗最严重的,按照东都时的条例,禁军本来每年可以有三双靴子,两双六合靴,一双冬靴,但在江都荒废四年,六合靴基本上只有军官才能每年发了,所以军中都是旧靴子,很多人都穿草鞋……这倒不是连布鞋都不发,实在是布鞋禁不住泥路糟蹋,军士们干脆将布鞋挂在身上……而现在赵行密细细来看,却发现连草鞋都艰难了起来,因为路边没有那种坚韧的长草了!
这一点都不荒诞,禁军折返,抛开一头一尾两万多人,中间的核心禁军主力也有足足五六万,加上随军的百官、宫人、内侍,还有得到了军士待遇的工匠,以及新降之人,十万人总是差不多的,这些人未必是沿着一条官道走,也未必会蓄意屠城、掠夺什么的,却足以对沿途城镇以及自然环境造成巨大破坏。
这点从毛人皇帝获得毛人这个外号的过程便可见一斑,那时候天下太平,各地都有仓储,官道平整,可几万人沿着天下腹心之地走一遭,便足以造成巨大的不可逆的破坏,遑论眼下。
但赵行密不是个心怀天下的人,他只忧心自己的处境,而现在又因为在禁军这艘大船上,所以忧心禁军的处境。
在营地里探查完毕,这位刚刚做了一个多月右威卫将军的禁军宿将,并没有直接去睡觉,而是停在了营地的西南侧,站在那里发呆……雨水毫无意义的稍驻,吸引赵行密的是自彼处飘来的零散雾气。
其人望着雾气,始终难以放下心中忐忑。
没办法,真的没办法,禁军现在看起来强大,但别人不知道,他不知道吗?
内里自是千疮百孔。
从今年春末开始,禁军依次经历了最出色大将的出走、弑君、一次平叛和一次暴乱,然后迎来了一位只知道夺权的丞相还有忽如其来且又来源驳杂的降人,现在又经历了上百里战线上的骚扰,以及眼前最麻烦的梅雨。
至于内部山头林立,大小军头相互妥协、对抗、抱团,就更是传统艺能了。
这些东西,加上四年的蹉跎,使得原本傲视天下的禁军战斗力大打折扣。
这一点,禁军内部的人都知道……只不过,为什么其他人都只是烦躁不安,而他赵行密却忧心忡忡呢?
原因不言自明,主要是之前驻扎在淮口以及更早之前与黜龙帮交手的经历,让赵行密意识到,黜龙帮不好惹,而且上上下下都不好惹,文的武的都不好惹……他很怀疑,黜龙帮会不会看清楚禁军的“大打折扣”,然后忽然咬过来!而且,当黜龙帮真的咬过来的时候,禁军到底能不能支撑?
毕竟,其他人都觉得,就算是禁军战斗力大打折扣,可主力尚存,对付一个刚刚在河北打过大仗的黜龙帮还是没问题的,或者说,大不了闭着眼走过去嘛。
这个雾起的真不是时候。
“这雾可有名了。”
就在这时,王焯忽然出现在赵行密的身后,主动解释。“据说是当年青帝爷除去了淮水原生的真龙,以至于淮水无主,呼云君原本在江口盘桓,听到消息后便想占据淮水,结果来到这里,却发现赤帝娘娘祖上一位妖族圣主已经到了淮水南岸的涂山,还要以彼处为据点,疏浚淮水,扩展良田……呼云君晓得这个妖族是要大气运的,委实无奈,只能躲到涂山上,长呼三息而走,从此涂山,还有涂山对面的淮水北岸,便常常起雾。”
赵行密回过头来,眉头皱得发紧:“王公公也信这些故事?我怎么觉得这雾气是西南边的三汊泽冒出来的呢?水汽又重,天又热,雨一停就出雾吧?”
王焯大笑:“我也觉得是三汊泽冒出来的,只不过看到赵将军深夜皱眉,才说了个典故。”
赵行密闻言非但不笑,反而更加严肃:“我前日早上的时候,竟不知王公公这般待人随和。”
“此一时彼一时也。”王焯怡然自得。“那时候我们内侍军刚刚把粮食交给了前面的司马丞相,若是当时我再稍微软弱一点,说不定就要害自家儿郎真去拉纤,现在连车子都坏的差不多了……事到如今,总不能让我们内侍军扛着禁军走吧?那自然就能与你赵将军说什么雾气了。”
赵行密摇头不止,却又忽然来问:“王公公,你果真是真心愿意离开黜龙帮的吗?”
“什么意思?”王焯状若不解。
“我觉得你们内侍军留在北面,未必就比回东都差。”赵行密幽幽以对。
王焯欲言又止,只是干笑。
而下一刻,赵行密继续来言:“你想想,现在的局面,是黜龙帮、英国公、司马氏、萧氏四家的局面,虽说结果不定,但哪一家要做皇帝,怕是都要内侍的,你们分开各寻一处结果,岂不更好?”
王焯愣了半晌,然后负手嗤笑一声,便去看雾,根本懒得与对方言语。
赵行密见状,虽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说错了话,却多少晓得对方态度,也干脆摇头不语。
就这样,二人看了一会雾气,随着又一团雾飘来,王焯率先转身离开,倒是赵行密又继续立了一会……须臾,这位右威卫将军也觉得无聊,便准备回去休息……但刚一转身,他却好像在雾中隐约听到了一个叹气声。
且说,赵行密自是一位成丹高手,胆大且目光如炬,他淡然回头一扫,越过雾气看的清楚,周围并无异样,便只当是沼泽里起了水泡,再加上心中有事,只不做理会,兀自回去了。
其人既走,却不晓得,先走一步的王焯已经寻到了知世郎,并制定了计划的最后一环。
翌日再度启程,这支队伍正式离开了涣水沿岸的官道,转而向西北面走向了单纯的陆路,因为车辆损毁,这次连皇帝都得步行,太皇太后则由几名有修为的内侍轮流背着赶路,这一日没有下雨,走的意外的快了些。
到了五月初十,雨水再度下了起来,而且特别大,下午时分,队伍遭遇了一次黜龙帮哨骑,后者观察了片刻后,一个呼哨就消失了,这让憋了一肚子火的张虔达根本没来得及动手,以至于更加愤怒。
这日晚间,因为禁军尝试抢夺宫人的行为,发生了禁军、内侍军、知世军的混乱冲突,张虔达本想借机发作,却被赵行密努力劝住。
后者的原话是,真闹起来,不知道难看的是谁。
五月十一,部队进入谯郡境内,这一日得病的人很多。
五月十二,傍晚,雨水中,这支队伍抵达了山桑城。
这么说可能有点不准确,因为他们跟山桑城之间还有一条在梅雨季节显得稍微有些宽阔与湍急的河水——涡水。
这是跟涣水、淝水、颍水、汝水并列的淮北支流,理论上它是几条河中最小的一支,但依然是正经的淮水支流,依然是宽阔超百步的河流,之前军队随意往来的睢水则是支流的支流,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歇一晚上吧!”几位军中领头人临河而对,王焯第一个下了定论。“不可能摸黑过浮桥的。”
“也只能如此。”赵行密叹了口气。
“赵将军过河去吧。”张虔达嘴角燎泡,提出了一个建议。“去城里歇一晚上,你的兵不在这里,没必要跟我们在外面耗……把皇帝与太后也带过去,省心了。”
赵行密一时心动……饶是他作为一名成丹高手,这些日子也被梅雨折磨的够呛,再加上军中缺衣少食,臭气熏天,谁不想睡个舒坦觉?
而就在这时候,素来沉默寡言的知世郎王厚忽然开口反对:“皇帝跟太后是丞相交给俺来看管的,赵将军自己去就行了。”
“知世郎,若不是你的人路上惹事,在路口鼓噪,咱们今晚上本可以全都入城的!如何还来聒噪?”赵行密没有开口,张虔达先发作了。
“俺能怎么办?”身形粗矮的王厚闻言涨红了脸,身上的全是泥的披风也抖了起来。“俺虽是一心投了司马丞相,可俺军中有想家的,不想去淮西安置,俺能怎么办?”
“总得把闹事的都杀了!”张虔达面目狰狞,嘴角的燎泡居然随着他的表情动作破了一个。“不然谁知道还会出什么事……你今晚上非要把皇帝和太后留在这边,明日他们裹挟了太后与皇帝投了黜龙贼也说不定!”
“你不要胡扯,这些兵马都是俺的根本,要是因为几句话就动手杀了人,才是闹出祸乱的缘由!”王厚面色愈发红了起来。“至于他们要是真想跑,真想裹了皇帝跑,俺自会处置!”
“赵将军。”张虔达还想说话,王焯却忽然插嘴。“依着我看,你还是留下吧……不然,皇帝没被偷走,这两位反而要火并的。”
赵行密无奈,只能点头。
当然,这一晚上并没有火并,也没有知世军造反,只是一如既往的疲惫、争吵,外加各种怪气熏天。
赵行密忍了一夜,翌日一早,又耐着性子在细雨中等全军吃完某种奇怪糊糊为主的早餐,便迫不及待主持起了过河事宜。
浮桥是前军留下来的,现成的,禁军理所当然争相先过。
然而,过了一两千人,另外一位郎将到了对岸接应,赵行密稍微得闲的时候才注意到,知世军与内侍军还在紧锣密鼓收拾东西,却全都约束妥当,并无人过来争抢浮桥。
犹豫了一下,赵行密决定过去干涉一下……倒不是他如何好心让对方先走禁军殿后什么的,而是职责所在,要让一部分知世军护卫皇帝和太后先过去,内侍军也可以护卫着百官过去。
“赵将军,你怎么来了?”
出乎意料,这次王焯的反应比较主动。
赵行密自然没什么可遮掩的,便将自己来意道出:“禁军已经过去不少了,是不是可以让陛下、太后还有文官们过去?”
“自然。”王焯点点头,回头相顾身后被雨淋到面色发白的余烩。“余公公,你先去知会一声知世郎,让他自家做好准备,然后去喊督公过来,得让督公亲自护送陛下与太后过河,下雨浮桥是滑的,省得出乱子……”
余烩会意离去。
然后王焯再来相对赵行密:“六千禁军,先过去四千,总得让张虔达把县城抢了他才能顺了气,然后让督公看顾着知世郎领着几队人护送陛下和太后过去,再过其余禁军,然后知世军,我们内侍军带着百官可以放在最后……今日总得赶路,总不能睡在这县城里吧?”
赵行密甚至有些不好意思,只是讪讪:“张将军只是被落在全军最后,再加上雨水委实难熬,有些不爽利罢了,不是针对几位……”
“无所谓。”王焯摆手。“本就不是一路人,倒是赵将军你非得凑过来,将来路上不免显得奇怪。”
“等进了淮西,最晚入了东都,你让我凑我也不凑。”赵行密幽幽以对。“王公公以为我是主动揽了送你们这个活吗?我这是整日在司马丞相面前说要小心黜龙帮,惹烦了司马丞相,被发配过来的。”
王焯愣了一下,反而失笑:“倒是真没往这里想,只以为你是来监军的……”
赵行密只是摆手。
过了好一阵子,牛督公与余烩方到,几人就在王焯的内侍军营中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然后看着禁军过河,然后直接涌入县城,看着知世军和内侍军,包括内侍宫人们做好轻装行军的准备在那里干等。
最终,眼见着禁军过得数量差不多了,赵行密终于主动开口:“可以了,禁军得过去四千多了,咱们也过去吧……过去后不要理会城里的禁军,直接护着陛下与太后向西赶路。”
“是差不多了,走吧!”王焯点点头,然后回头去看牛督公。“督公,你也看到了,是赵将军非要找咱们,没办法,辛苦你一回。”
牛督公一声不吭,只负着手看了看王焯,然后去看赵行密。
赵行密不敢怠慢,赶紧拱手:“辛苦督公了。”
牛督公长呼了口气,终于也点头:“今天才知道什么叫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事已至此,咱们走吧!赵将军也走!”
赵行密听到前半句还有些懵,后半句却似乎回过劲来,便又要拱手。结果,下一刻,其人面色突变,因为一股熟悉的长生真气莫名从自己脚下冒了出来,正如当日缠住那只摩云金翅大鹏一般,轻易缠住了自己的脚踝。
这还不算,就在他准备质问对方之前,这位被真气卷起来的右威卫将军便亲眼看到了答案,继而瞠目结舌于半空中——涡水东岸的营地中,知世军、江都内侍宫人们俨然得到通知,几乎是一起打开了营门,却是早有准备,簇拥着皇帝、太后和江都百官们蜂拥往东北面而去!
那里是黜龙帮腹地!
王厚与王焯都是黜龙贼的内应!
这还不算,脚下的内侍军营地中,两千内侍军却丝毫不慌,居然整齐有序,分队列阵,或持长枪或举刀盾,向着浮桥方向做出了防御姿态,然后有序后退,以作掩护。
浮桥那边,禁军们明显愣了一下,毕竟还有一千多禁军没有渡河,他们不可能不被这边动静给惊到的……但是很快,这些人便更加快速的涌向了浮桥。
看到这一幕的赵行密被拉扯到了半尺高的空中,然后随着这些内侍军缓缓有序向北,却是不由叹了口气。
说来奇怪,让这位右威卫将军感到沮丧的直接原因并不是他被真气封了嘴,不能开口呼救;也不是他自投罗网的阴差阳错;同样不是他中了王焯和王厚的计策,六七日同行却没有察觉;而是一个很小的事情,也就是刚刚那一瞬间,他在空中看到剩余禁军在雨中蜂拥去抢浮桥。
毕竟,赵行密心知肚明,这些禁军不可能在一瞬间就察觉到了事情原委然后慌忙逃窜的,那些禁军只是听到动静,以为内侍军和知世军要抢他们浮桥不想让出来罢了。
换句话说,即便是王焯和王厚都没问题,他今天早上按部就班安排好的渡河顺序也会失控。
禁军这里,什么都会失控,再妥当的安排都会失控……这实在是让人沮丧。
第二十四章 风雨行(24)
五月十三日上午,涡水东岸,黜龙帮内应知世军与内侍军一起发动,利用行军渡河造成的局部控制权,裹挟了江都内侍、宫人、百官、皇帝、太后,往北面而去。
这个时候,雨水并不是特别急,涡河对岸的山桑城内,作为禁军宿将之一的张虔达很快便察觉到了不对,然后迅速意识到了可能的情况……或者说不需要做“可能”的假设,因为军队自有军队的逻辑……两支刚刚投降没几天的部队在行军途中忽然脱离队列,带领着皇帝跟太后往旧主那里去跑,那就只能当做叛变!
但是,张虔达立在城头,却没有去追。
理由当然很多,他怕死,这个情况谁知道牛督公是不是也叛了,过河去追被捏死怎么办?
皇帝和太后怎么办?万一死在军中,不是自己也是自己的锅好不好?小皇帝和太后虽然不是事,但也要大家一起扛,自己一个人可抗不了。
而且,打得过吗?对方四千兵,自己六千兵,兵力是自己占优,而且对面的那个王厚似乎修为不高,王焯就算是凝丹了也没有战斗经验……但对方有牛督公啊,也不知道赵行密这厮去哪儿了……最关键的是,人家有接应怎么办?遇到黜龙军怎么办?
随便来一个营,或者说,只要自己敢去追击,却短时间分不出胜负,对方肯定有支援过来的,那到时候自己岂不是在涡水东岸成了一支孤军?
当然,这些念头只是在脑中一闪而过,因为这些理由都无须纳入真正的考量,只是脑中的思索过程而已,张虔达有着更加明显和理所当然的理由来做选择。
“张将军,咱们要不要去追一追?”跟着张虔达的周郎将有些心慌,这位鹰扬郎将还是按照基本的思路来看问题。“这要是丢了皇帝跟太后不管,咱们会不会被军法从事?”
“谁军法我们?”张虔达不耐回头。“司马丞相难道跟那个毛人一样随便杀人吗?还杀领兵大将?”
“那……”
“不是我们不追。”张虔达指着浮桥前后拥堵的军士叹道。“这个局面,一个时辰内,你能收拢好部队重新列阵吗?”
“勉强吧……我估计还要久一些。”周郎将回首望了下有些嘈乱的城内,彼处早已经因为之前大军多次经历变得空荡荡甚至于脏兮兮了,自然引得涌入城内的军士们不满。
“然后呢?”张虔达继续冷冷来看对方。“然后你觉得你能把这些人再撵回涡河对岸去做追索?”
周郎将一愣,旋即醒悟,不由苦笑以对:“还是张将军看的透,除非告诉他们,大军转向,要改从北面荥阳回去了,北面有不发馊的粮食,有黜龙军攒了四年的钱帛,还有洗热水澡的地方……否则,便是四御下凡也难赶这些军士回头!”
张虔达闻言反而一愣,但仅仅是一愣,便肃然相对:“事到如今,总要给司马丞相一个交代……老周,伱在这里守好城池和浮桥,收拢好部队,顺便找一找赵将军的踪迹,我飞速走一遭,去见司马丞相请罪。”
“只能如此。”周郎将连番点头。“只能如此。”
张虔达点点头,望了望雨幕中头也不回的叛军,匆匆转身离去,乃是挑了一匹马,几乎孤身而走。
张虔达还是有一些小聪明的,他并没有直接去见司马化达,而是一路向西,沿途遇到每一拨禁军队列都停下来,与对应的禁军首领汇合,并说明情况——既说明内侍军与知世军叛离并拐走了皇帝、太后的事实,又辨析了军心士气无法有效追击的无奈,同时讨论了赵行密可能是黜龙帮内应的重大新闻!
没错!
知世军这群琅琊贼不可靠,知世郎这个三征最先冒出来的反贼不可靠,大家全都知道,也就是司马丞相当了丞相,看到有人愿意这么直白奉承他,这才昏了头,以为是个忠臣……实际上,从张虔达部的行军序列就知道,其余人都防着这个呢。
只不过没起作用罢了。
内侍军居然没跟着牛督公去东都,竟把牛督公这些人给反过来拐走了,虽然一时让人惊异,但仔细想想也是有些路数的,人家毕竟算一家,属于预料之外情理之中。
但是,赵行密这厮浓眉大眼的,也算是军中宿将,又是这次兵变的主力,竟然也是黜龙军的内应,这真真让人不寒而栗了!
“赵行密是黜龙贼内应?!”
当日夜间,花了一整日的时间,张虔达才和一路上汇合的十余名禁军将领抵达了淝水对岸,并在这里的一个小镇子里找到了禁军主帅,也就是司马兄弟,而大约说完情况,丞相司马化达还在发懵呢,右仆射司马进达已经暴怒了。“张虔达,你晓得你在说什么吗?!你若说你投了黜龙贼我还信一些!”
满身水汽的张虔达一惊,登时便吓得说不出话来。
倒是旁边跟来的几位将军,此时七嘴八舌,竟有两人主动上前护住张虔达,然后毫不犹豫来做驳斥:
“右仆射说什么胡话,张将军若是投了贼如何孤身在眼下?”
“倒是赵行密,虽说也不敢断言,可军中失了踪迹,又有在贼军反叛之前主动入叛军营地的事情,便不是内应也十之八九被挟持了!”
“那就是被挟持或者裹挟了。”司马进达一个措手不及,赶紧解释。“牛督公的本事在那里,赵将军又能如何?诸位,赵将军须是正经一卫将军,不能轻易说反。”
“现如今一卫将军算什么?皇帝跟太后被黜龙贼一锅端了,大魏都没了!”
“军中的规矩,凡事从疑……”
“若按照右仆射的意思,那知世郎也是一个正经郎将,是不是因为皇帝和太后被挟持而囿于职责被裹挟了呢?牛督公更是北衙大督公,算不算被内侍们裹挟了呢?内侍们是不是又被王焯裹挟了?王焯又被张行裹挟了?岂不是都是好人,没了个计较?!”
“不错,军中自有律令,只要走了,就是反叛!”
“右仆射为什么这么遮护此人?”
刚刚爬起来的司马进达也有些懵了,首先当然是事发突然,其次是他不理解为什么这些人反应那么大,是针对赵行密,还是针对自己,又或者是针对自家兄长?总不能是为了维护张虔达吧?
“这个事情无所谓。”就在这时,一开始发懵的丞相司马化达倒似乎回过神来了,突然出言安抚。“既是走了就先当他叛了,若是日后回来,自然可以再听他说曲折,看要不要赦免……现在的关键是,假设按照大家的意思,后面的知世军跟内侍军裹了赵将军、牛督公、皇帝、太后一起反了,咱们怎么办?要不要追?”
而司马化达既问,周围又是一片喧嚷。
“总得去追,没了皇帝和太后,我们算什么?”
“我们自是我们,皇帝和太后算什么?给黜龙贼便给了!”
“关键是贼人狡猾,全程引而不发,骗了丞相信任后忽然发动………现在我们全家都已经过了涡水,还有三分之一的兵马过了淝水,前卫吐万老将军更是已经进抵汝阴,算是进了淮西地界了……如何还要回去追?”
“我们想追,军士们也不乐意……”
“就是,这半个月行军,可是把什么军心士气够给腌没了!”
“难道真不管?”
“走吧!前面就是淮西,就有热饭吃了!”
“也不能不管,否则到了东都怎么交代?”
“跟谁交代?老子跟儿子交代?丞相在这里!”
“没了皇帝,如何称丞相?”
“……”
“……”
“好了!”听了一阵子,司马化达忽然有些烦躁起来,摆手尝试制止这些乱七八糟的讨论。
但是,居然没有起效。
“都且闭嘴!”司马进达此时发起怒来,用上真气呵斥,倒是立即起了效果。
一阵沉默之后,司马化达开了口:“不要乱扯,一个一个的说……左仆射呢?来了吗?”
“左仆射马上来。”有人立即应声。
司马化达眼皮抽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困意未退:“令狐将军、牛舍人、封舍人他们喊了吗?”
“我这就去喊。”司马进达醒悟,立即让人把自家兄弟的依附者都喊来,省的被司马德克借势“逼宫”。
“那咱们等等吧,反正这事挺大,得左仆射开口才行。”司马化达见状点点头,却干脆在案后板起脸来。“左仆射来之前,全都闭嘴!”
其余人见状,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妥当,纷纷立定,不多言语。
就这样,外面雨水滴答作响,夜色中,这个临时充当了禁军指挥中枢的小镇子上小小宅院内却陷入到了有些让人捉摸不透的安静之中,偶尔有人咳嗽走动,也不能打破众人的沉思,也惊不破外面的雨声。
且说,众所周知,司马七达是个聪明人。
作为司马八达中公认最成才的一个,此人受到过很好的贵族教育,并有着充足而丰富的战场、官场经验……修为好,有文化,有军事履历,同时也有一定的政治嗅觉,而且执行力强,从不拖泥带水……这么一个人物,早该露出来的,只不过司马氏一直以来的光辉都太明显了,下面有个注定要成龙的侄子,上面又有个很早便进入帝国权力中枢的父亲,不免给遮掩住了。
实际上,司马进达也素来自诩才能,并认为自己是能做出一番事业的,不然也不至于成为江都军变的主要策划人之一了。
不过,军变之后,这位自诩才能的人却认识到了一个道理,而且重新认识了一个人:
事情是说,指望着个别人(不管是多高权位多大实力多聪明)就能决定一件大事的走向是不现实的,有时候必须得服众或者从流,反过来说要尽量避免自己落到跟大部分人对立的局面;而人,就是指他的兄长司马化达了……司马进达现在非常清楚,自家这位大兄在政治权力上面有着远超自己的清晰目光与敏锐嗅觉,但也仅仅如此,除了这个,这位大兄还是一无是处。
这甚至使得自家这位大兄的长处也变得危险起来。
以此为前提,司马进达立在案后,开始认真思索起这件事情的首尾以及大家所有人的反应来。
首先是事情本身……这个反倒成为最简单的一部分了,就是黜龙贼处心积虑嘛,不管是为了麻痹禁军还是为了单纯的拖拉时间,反正这几个投降的全都是黜龙军的内应,走到这里窥到机会,就不愿意耽搁,直接把皇帝和太后卷跑了。
至于牛督公,十之八九是被内侍群体给裹挟了,而牛督公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又只好把去监军的赵行密给控制了。
那么,只就事论事,该不该追呢?
司马进达觉得不该追,因为就十之八九追不上,再加上禁军已经被梅雨季节行军给拖得七荤八素,这个时候尽快进入淮西,包括回东都休整是最好的去路……等休整妥当了,秋后再杀回来,或者外交解决都没问题。
可其他人怎么想呢?
张虔达是想脱罪,这件事情他是有责任的,而且是明面上最大的责任人,但他又不敢讨论实际上最大的责任人,也就是自家大兄司马丞相,以才迫不及待泼污水到赵行密身上。
至于其他人……想到这里,司马进达心下一沉,因为他已经从夜间的猝不及防中反应过来了,其他人其实是对他们司马兄弟有怨气。
怨气有两层,一层是这件事情本身就是自家大兄的责任,是自家大兄被那些降人给拍马屁拍迷糊了,尤其是信了那个知世郎,才致使皇帝和太后被卷走,包括之前王焯回来,只因为收了对方带来的干粮物资什么的,就直接送到后面去见牛督公了,还有对赵行密的任用,都是自家大兄的问题。
至于另一层,就是行军过于辛苦,这些将军们本能的对安排计划的上位者产生不满。
坦诚说有点麻烦了。
而当司马右仆射将目光对准自家大兄时,却又再度心中一沉。
无他,司马进达顺着想了下去,却是又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今天晚上,自家大兄似乎才是那个最不安的人……丢了皇帝和太后,对禁军整体而言,或者说对在这个屋子里的其他将军而言的确是个问题,但不是什么天大的问题,可是对自家大兄来说却真有些麻烦,因为皇帝和太后是他回到东都面对二郎以及东都旧势力的重大筹码,是他这个丞相身份的合法性的根基。
当然,只是一半筹码和一半根基。
自家兄长这个丞相身份的合法性其实来自于两处,一处是小皇帝和太后;另一处正是屋子里的这些人。但是,今天晚上不仅仅是太后和皇帝没了,这些人也都有怨气,那自家兄长为了权力的稳固会做出什么离谱的事情来?
可千万别再学死掉的那位了!
正在想着呢,先是被司马化达带在中军的几位舍人和中军几位将领抵达,紧接着,几乎是前后脚的样子,左仆射司马德克也带着元礼正等几名将领过来了……这位左仆射原本在更前面,结果淝水东岸过来的将领们却越过了这里的司马丞相,直接联络了过来,不然之前兄弟二人也不会那么明显发怒了。
“左仆射怎么看?”司马德克既至,司马化达立即来问。
“我觉得要把人救回来。”司马德克明显路上便已经想好,几乎是脱口而对。“不然去了东都咱们没法立足。”
“不至于。”右仆射司马进达赶紧反驳,语气却比刚刚和缓了不少。“东都本是故里,我侄儿与我们既是同门又是同列,再不济咱们又有兵马在手,若是还要计较立足之事,岂不可笑?”
“不是我无端计较。”司马德克皱眉道。“后面人不知道,右仆射和丞相不知道吗?之前接到吐万老将军的讯息,他说领兵到了汝阴郡,并未见到接应兵马……”
周围哗然!
司马进达赶紧补救:“汝阴郡偏远,算是淮西跟黜龙帮的交界,还经历过战事,现在王代积随司马正入东都不过一月的功夫,缺兵少械,放弃空置汝阴也是寻常。”
“我也是这般想的,所以之前没有计较。”司马德克继续皱着眉头来言。“但今夜来之前的晚间算是刚刚又接到吐万老将军的讯息,他说专门遣人往汝南、淮阳求援,要求兵马和后勤接应,结果淮阳太守只是虚应,半点人没派去,物资更无;而汝南那边干脆没有半点回应,据说是王代积收到军令往东都去了。”
司马进达也愣了一下。
而也就是这一愣的功夫,周围彻底难忍,众人轰然,或是愤怒,或是沮丧起来:
“去西面,去西面!这回怕是要死在西面!”
“死不了的。”
“死不了也要脱层皮,再这么走半月,有修为的都受不了,没修为的怕是人都要废了!”
“司马二龙不是你们司马家的人吗?为什么这般疏离?”
“总不能是因为杀了那个皇帝,必是有人自取了丞相,想要以父临子,被人看破了!”
话越说越难听,越说越露骨,越说越肆无忌惮。
但大家这个情绪都还能理解……毕竟,如果前面汝阴和汝阳都没有接应,那就意味着剩下这半个月的梅雨季节还要再遭同样的罪!
这谁能忍?
耳听着众人越说越不客气,司马进达却想压制也无法压制,想反驳也无法反驳……因为,禁军里的这些关陇贵种们没几个是傻子,他们说的都挺有道理,真要硬做驳斥,怕是丢脸的反而是自家,硬要压制,这个情状也无法压制。
“但是回去也无用。”司马进达努力来言。“军士们不答应。”
“答应的。”张虔达忽然开口。“只要告诉他们,我们改从北路走,走荥阳回去,北面有不发馊的粮食,有黜龙军攒了四年的钱帛,还有洗热水澡的地方……他们就去了。”
司马进达脑袋一嗡,却是本能来看自家兄长。
而果然,司马化达闻言微微一愣,旋即眯眼来对:“你们都是这般想的?”
“是。”
“主要是军心遭不住……太苦了。”
几人零散开口。
“我反对。”司马进达赶紧表面立场。“都走到一半了,何必回头生事?部队进入东都休整起来再做计较才对。”
司马化达不由犹豫。
这个时候,元礼正忽然插嘴:“丞相、右仆射,我对汝阴、汝阳、淮阳的情形有个猜想。”
司马化达抬手示意对方来说。
“我觉得司马大将军(司马正)是故意的。”元礼正扶着刀,言辞干脆。“他就是要拖垮我们,然后等我们进东都的时候自然无力反抗,便会任其拿捏……不要觉得将军们有修为就如何,他们也要有军士才算将军的,只会跟着下面军士走。”
司马化达干笑了一声,没有言语。
司马进达也笑了:“你这话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吧?便是没有汝阴、汝阳那边的情形,我们现在这个样子,就不用被整编吗?一开始回东都,就免不了低头的……而且,便是被整编了,诸位难道会少了什么吗?不还得用你们?”
后面那两句话,似乎不是说给同一个对象听的。
“我们自然不会少了什么,但丞相就要少了。”元礼正依旧立在那里,不急不缓。“因为丞相这个位子只有一个,司马大将军和丞相虽是父子,却素来政见不合……真要是被整编了,我们这些人都还可以继续做将军做郎将,但丞相,包括左右两位仆射,可就要没个结果了。”
“只要是司马氏能起势,我如何在乎一个空头仆射?!”
司马进达本想这么说,却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自家兄长在乎,而且他才反应过来,司马德克其实也在乎,继而觉得荒唐起来……一开始搞军事政变的时候,三司马之间是司马兄弟对司马德克,现在居然是自己大兄跟司马德克对自己?!
“难道还能不进东都吗?”司马进达想到这里,几乎是带着一股冷气嘲讽道。“早晚是这一遭。”
“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在东都外面补给充分,军容整齐,甚至可能带着太后与皇帝一起回东都的。”元礼正一面回答司马进达的疑问,一面还是只看向了司马化达,他知道,司马进达可制这里所有人,唯独会被坐在这里这位丞相所制。
“你什么意思?”果然,司马丞相睁大了眼睛来问。
“我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就在谯郡郡内转向北面,既是去追击陛下与太后,也是真的如告诉军士们那般,取道北面,从荥阳回东都。”元礼正说出了自己的谜底。
“荥阳有什么?”司马化达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有洛口仓。”司马德克终于也来言。“我问了路上的人,大约是年前李枢破了洛口外仓的敖山仓,跟张行破黎阳仓是同时,也正是为此引来了曹林出战而死,白横秋出红山入河北大战一场……我不信黜龙帮又是打仗又是内乱,能来得及能把洛口仓搬空,便是搬空了,不也落在路上的梁郡、荥阳这些地方上吗?正好可以取而用之。丞相,不管能不能追上皇帝跟太后,我们都可以在荥阳休整好,从容入龙囚关。”
司马进达和司马化达几乎同时长呼了一口气。
然而,二者便都要言语。
这个时候,元礼正主动的,也是进入这个房舍后第一次看向前者:“右仆射,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还是怕打仗,怕打不过对不对?”
“不是吗?”司马进达有些无力道。“咱们之前就紧张于黜龙帮的军力才不愿意走北路的,现在淋了半月雨,战力大损……”
“就是因为有这个雨,才有了绝大的胜算。”元礼正看了眼屋子里的其他人,然后方才对着司马兄弟认真来言。“这件事之前,军中其实就讨论过,这个时候去打黜龙军,反而是绝妙的时机,因为他们的兵马被雨水分割了,而我们现在掉头,他们更是猝不及防……有这两条,军务上足够了!反倒是右仆射你,可能是满脑子都在去东都这件事上,以至于忘了去想!”
司马进达一愣,旋即恍然,竟当场语塞。
无他,这位司马氏的精英心下了然,对方说的是对的——穿过谯郡,接了几个假降人,遇到了一些本地人,基本上已经可以验证一些信息了。
黜龙帮一共五十个营,而且分行台,这是江淮之间都知道的,跟白横秋大打了一场,死伤肯定是不少的,而现在在禁军眼前出现过的大约有十五六个营,来源不同、兵种不同、战力不同,这说明这十五六个营是专门优先补充起来应对防范禁军的。
那么敢问黜龙军还有多少个营?在哪里?
白三娘登州五营遇到台风是天大的奇闻,人尽皆知;肯定要留下最少十个营在河北防备薛常雄;荥阳要放四五个营防备东都;新降的李定也不会来……那么估计还有十几个残破不堪的营,应该是在大河两岸黜龙帮的核心领地做总预备队,也正是因为残破不堪,也只能做预备队。
至于说雨水。
之前的话,雨没有在淮北一线下透,一旦发生大战,还需要担心这个预备队会南下跟前线的十几个营汇合,弄出来一个五六万人的大兵团,但现在呢?进入五月,梅雨下了半个月,没有人会主动让自己陷入到禁军这种行军境地中去。
就连黜龙帮前线十五六个营都渐渐消停了。
换言之,梅雨将黜龙军的主力分割成了一前一后两个集团,而且应该都是分散式的那种集团。
而禁军的主力却因为不得不行军,已经全员暴露在梅雨中。
“是这样吗?”司马化达对军事明显不够有信心,所以主动来问自家七弟。
司马进达迎上自家兄长期盼的目光,却并不着急回复,而是环视屋内,却发现几乎所有人都在看自己,不管是张虔达这些跟在淝水东岸、涡水西岸,满腹牢骚的禁军主力将领,还是明显已经有了串联的前方司马德克、元礼正等将,又或者是自家兄长和就在这个小镇子上留宿的几名舍人和被兄长视为心腹的令狐行等将,全都面无表情来看自己。
“应该是这样。”司马进达收回目光,近乎平静的向自家大兄讲述了雨水带来的战机。“但是这样还有个问题,那就是雨水中大家难以结阵,而对方有三位宗师……”
“不会。”司马化达几乎是脱口而出。“牛督公不可能是蓄谋,这次脱离必然是王焯那厮用内侍裹挟他,他既不会对我们出手,也不会对黜龙帮出手的……”
“那就是二对二!”有人迫不及待。
“张三贼的位置也不清楚。”又有人提醒。“并不确定在不在前线。”
“这更是好事,但要料敌以宽,就是二对二,把吐万老将军跟鱼老将军汇集起来,直扑谯郡!”令狐行也忍不住了。“然后不管胜不胜,也不管能不能得手太后跟皇帝,我们都不追过涣水,只是沿着涣水大道北上。”
“那就打吧!”听到这里,晓得军事上没问题的司马化达脱口而言。“不就是再来一次剿灭来战儿嘛!一箭三雕!如何不打?!”
房舍里瞬间喧哗起来,几乎人人绽开笑脸。
司马进达看着这些人,并没有反驳,他如何不晓得,皇帝与太后之事只是一个契机,真正的关键在于,今日屋子里的所有人外加整个禁军都淋够了雨,想洗个热水澡呢?
司马右仆射无话可说,只能随之苦笑。
天明的时候,徐州三郡彭城郡萧县定陶山下,雨水弥漫如故,喝完粥准备启程赶路的黜龙帮首席张行接到了李定的又一封信。
他打开来看,沉默了足足十几息,许久方才在黄骠马上回头来笑:“二郎,你猜李四又要做什么?”
“打仗?”秦宝脱口而对。
“不错。”张行点点头。
“发生什么军情了吗?”秦宝淡然来问。“否则何至于再度发信?”
“王焯和王厚把太后跟皇帝带到稽山了。”张行平静叙述。“牛督公也去了,禁军最高战力缺了个角,这自然算是重大军情变动了。”
“要打吗?”秦宝不以为然。“稽山那里这次能有三分之二的头领赞同?”
“不管如何,总不能去徐州了。”张行幽幽以对。“我也写封信吧……告诉杜破阵和辅伯石,要他们来见我。”
秦宝点头。
就这样,张行自写了信,发了信使然后带着十几个侍从打马折回,大约走到中午的时候,几乎快要来到涣水跟前时,却见到足足数十骑顺着涣水而来,远远铃声未传到便纷纷呼喊。
临到跟前,居然又是一封信。
张行在雨中大略看完,直接交给秦宝,言辞随意:“禁军居然全军掉头往北而来,恐怕要再写封信给杜破阵、辅伯石了。”
“什么内容?”秦宝看完短信,微微挑眉。
“让他们猛攻鱼皆罗,若是这次再违背军令,我就要让杜破阵做第二个李枢。”张行一边说一边翻身下马,就要在雨中来写今日第二封信。
秦宝在马上想了想,似乎才反应过来,却是当场再问:“禁军主动来撞进来了?”
张行没有理会,只是在马鞍上摊开一张纸,用真气裹住,看了四周,犹豫了一下,拿起炭笔写道:“时为五月,雨如天下倾。”
(本章完)
第二十五章 风雨行(25)
五月十四日,禁军统一思想,掉头北进,很快就取得了大量的战果——尤其是淝水与涡水之间的禁军主力部队,他们一路向北,瞬间侵略了小半个谯郡,并且在谯郡北部诸县、镇、市、渡缴获了大量的物资。
干净的粮食、新鲜的蔬果、充足的柴火、宽敞的房屋,理所当然的热水,甚至还有意想不到的布帛、铜钱、漆器、牲口,包括女人,全都让在梅雨中苦捱了半个月的禁军欣喜若狂。
也让尚存了一丝疑虑的禁军将领们彻底释然,他们谁都没想到,仅仅是涡水西岸的区区小半个北谯郡地区居然就这么富。
一时间,自然士气大振。
但随即,他们就面对了一个幸福的烦恼,那就是还要不要渡过涡水去追皇帝和太后。
去追,自然就是贯彻昨晚上的计划,而那样的话必然要打一场堪称战役的,跟黜龙帮至少十五六个营发生剧烈冲突,好处是战机难得,兵力战力绝对优势,形成的突袭态势必然会让黜龙帮在战略层面上猝不及防,很大把握能拿下这一仗,然后就可以维持住对黜龙帮的战略优势。
不去追,更简单,连谯郡西部都这么富庶委实超出预料,而这次更改路线,表面上是皇帝跟太后什么的,本质上的原因,或者说最核心最过不去的一个坎其实很简单,就是禁军主力在战乱后的淮水北岸一线被黜龙军挤压着行军,最终在梅雨中军心士气下降到了一定份上,上上下下都不乐意,那现在知道北面物资充裕,直接顺着淝水、涡水北上,军心士气不也照样稳定吗?
就在这里等一等,等鱼皆罗跟吐万长论过来,然后直扑荥阳便是,反正黜龙帮此时必然也不敢主动求战的,便是求战等禁军补充了物资、恢复了士气也不怕。
下午时分,争论起来的有些猝不及防。
希望北上的赫然是丞相司马化达,并且瞬间得到了许多人的支持;而坚持渡河作战的领头人则居然是之前唯一的反对者司马进达……不过,司马进达这个时候坚持渡过涡河的理由倒不是只出于什么战略考量,他还有一种强烈的对自家大兄的不满情绪,这位右仆射认为,既然已经决定渡河寻机歼灭部分黜龙军主力并吃掉,就应该保持军事思路的纯粹性,坚定的完成这个计划,而不是为了所谓政治话语权擅自反复更改决断。
没错,司马老七已经看出来了,他大兄出这个主意,并不是情势如此,咱们正好如何……而是说,昨晚上我被司马德克跟一群禁军将领弄得有点像是逼宫,现在局势变了,气喘过来了,我可得趁机找个机会主导一下行动,告诉上上下下,这禁军到底是谁说了算。
这就是司马化达,这就是睿国公、上柱国、丞相,这就是司马进达的哥哥,司马正的父亲,司马长缨的儿子,司马氏理论上毫无争议的家主。
当然了,司马进达并没有将这些怨气说出口,他只是单纯的抓住军事原则问题,从军事角度进行反驳。
不过有意思的是,这场争论跟昨晚的一边倒完全不同,这次反而有些焦灼,因为前线将领明显分裂,很多人收问询性的信件后都反问为什么要更改计划不再渡河?
须知兵贵神速。
非只如此,就连司马化达倚为日常身边来用的那拨人也都分裂,封常这些文字幕僚全都赞成司马丞相,而令狐行在内的直属军将则赞同司马右仆射,认为应该贯彻军事计划。
只能说,禁军不管如何,军官们确实都有极高的军事素养,只说军事,他们都认为应该打过去。
双方一时争执不下,而也就是这个时候,封常转送来了一个消息。
“属实吗?”司马化达不喜反惊。“黜龙帮的谯郡郡守要投降?”
“消息自然属实……”
“本相不是说消息,是说这事……这人可靠吗?他们明明刚刚弄了两个假投降的内应,如今又来诈我……”原本就因为争执不下而有些气急败坏的司马化达此时更加气急败坏,居然当场握拳捶膝。“把我当成什么了?天下第一等的蠢货吗?”
封常沉吟不语,反而是看向了司马进达、令狐行、牛方盛几人……前一刻,他们还在激烈争辩。
司马进达几人面面相觑,然后牛方盛不由蹙眉:“此事确实奇怪,这个什么谯郡郡守不晓得王厚跟王焯的事情吗?”
“知道不知道都无所谓。”司马进达也醒悟过来。“知道了固然奇怪,不知道的话,那就更干脆……”
“老七的意思是,这次投降莫非是真的?”司马化达一时诧异。
“不是。”司马进达赶紧解释。“知道了再投降也可能是故意反其道行之来迷惑我们,不知道的话,那就是一次正常投降,就更不晓得是真是假了。”
司马化达一时无语。
倒是令狐行此时忽然笑了:“丞相,此人投降真假其实都无所谓,关键是他要献出来的城池就在我们北上的路上……如果我们要北上,肯定要把谯郡的郡治谯县给拿下,便是不北上,渡河去追陛下,最好也要拿下谯县,以作撤退与进军的支点。”
司马兄弟和牛方盛齐齐一愣,倒是封常此时赶紧点了下头,后者本就想这么说,但现在气氛越来越微妙,他反而不敢说这种其实算是大实话的话。
“确实。”司马进达回过神来,修正了说法。“不管此人投降真假,我们都要收下他,这样才能以最小代价最快速度占领谯县……这是涡水西岸的要害大城……是涡水西岸最大的城池吧?”
“是。”牛方盛一边点头,一边却又去看坐在那里的司马进达。“丞相,反过来说,此人见到大军北上,晓得谯郡郡治必失,担心黜龙帮处置,主动投降,倒也可能是真心的了。”
这次并没有人反驳……说白了,什么投降诈降,都是小手段,皇帝、太后不能说小,但也只是偏枝,曹彻都杀了,这祖孙俩算什么?
从头到尾,对于禁军这种规模的大型流亡军事集团来说,根本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如何在不散架的情况下顺利转移到新的根据地。
不散架,不只是要防着外力,也要防着内力。
司马化达同样沉默片刻,然后忽然摆手:“那人叫什么名字?”
“诸葛德……”封常便要告知对方。
“大兄。”孰料,司马进达几乎是瞬间醒悟了自家兄长的意思,然后立即提出反对意见。“遣一员大将去占住谯县就行了,令狐将军就很合适,你何至于亲自去谯县?”
“我不去谯县去哪里?”司马化达明显不以为然,而且不耐烦起来。“去城父?谯县是郡城,城墙规制、物资储备,必然都胜过城父的。”
司马进达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大兄应该过河督战的。”
司马化达懵在当场,半晌方才来对:“千金之子不坐垂堂……当日曹彻也没见到身先士卒吧?”
“曹彻是能学的吗?”司马进达是真急了。“他是什么下场?他落到那个下场不就是因为跟禁军分开了吗?”
“那大家一起北上就是了,不过涡河了。”司马化达忽然想到了一开始的争执,顺理成章起来。
“那皇帝怎么办?没皇帝跟太后,大兄的丞相在东都对付过去?”司马进达无奈重复之前的争论,事情好像回到原本的路数上。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来做丞相好了!”司马化达终于大怒。
司马进达立即沉默了下来,司马化达也觉得尴尬,后者想了一想,干脆站起身来,走过去来握自家七弟的手:“老七,我一时失言,你不要记挂在心上,局势如此,咱们兄弟更该勠力同心,这个时候,我真只能指望你了……”
“大兄多虑了。”司马进达倒是语气平静。“这样好了,就按照你说的来,咱们从这里下令,大家一起北上就是,咱们也直接去谯县接收城池……只不过……”
“只不过……”
“只不过,万一有人不听军令,或者已经来不及,直接渡河过去了怎么办?还有鱼皆罗将军,要是黜龙帮反应的快,路上阻击和围剿他们,他们向我们求援怎么办?”司马进达反问道。“难道要放弃他们吗?这要是引发军中分裂怎么办?”
“如果发生战斗,我就立即渡河过去督战,这次我给你发个誓。”司马化达赶紧举起一只手来安慰对方。“若是不能为,便让我跟曹彻一般不得好死,如何?”
“大兄何至于此?!”听到这话,司马进达终于不安,赶紧低头,眼泪都出来了。“我这般忧心,其实只是为了司马氏能久安,绝无与你生分之意!”
其余几人原本还用奇怪目光来看这对兄弟,此时也都赶紧来劝。
局势一日三变,五月十四日,到了傍晚时分,全面北上的禁军主力大部分都已经进入到了谯郡郡中涡水以西、淝水以东的地域,但打着夺回御驾旗号的禁军中,居然只有张虔达一支六千人的兵马一开始从最南端的山桑渡河,却也在北上二十余里后停在了一个比较富庶且有渡口的镇子上,诡异的不再动弹。
期间,只与黜龙帮发生了一次只能算是野外摩擦的小规模战斗。
而与此同时,黜龙帮于当日下午便早早完成了出兵的决议。
没错,这一次决议没有任何问题,甚至一开始李定都不愿意进行决议,因为这次明显是发生了“重大军情变化”的,这时候要搞决议,反而是在浪费时间,到时候徒劳丢掉战机。
好在此时大部分头领都集中在稽山一带,倒也没有耽误事情,包括张行与单通海这两个之前反对开战的两位在内的所有人,全都举手通过了开战的决议,然后大军齐发,不只是稽山大营这里的二十五个营,其余十五个营中最少十二个营也都纷纷往谯郡中心位置,涣水、涡水中间的龙冈一带汇集。
大小头领们也纷纷随从张行往龙岗去迎王厚、王焯、牛督公,并准备接收皇帝与太后。
当日一下午繁乱行军不说,第二日五月十五一早,众人汇集起来,雄伯南、张世昭、虞常南、白有宾等人早早南下去接应,而他们刚一走,剩下的讯息汇集起来,龙冈这边就得知,整整两天,禁军居然只有一支部队渡河,还是那支负责看管内侍军、知世军的甩尾部队,却只进发了二十里就不动了。
如今,乃是左才相引兵横在其部东北面,以作军情隔离。
坦诚说,这跟预想中的完全不一样,一些头领也不由再度动摇起来。
“我们取了皇帝和太后,他们从谯郡西边劫掠一次,也不算太吃亏,若是他们不来,不如就这般算了……”
清晨时分,谯郡龙冈大营,雨水居然堪堪收住,露出了一点早霞来,此时说话的是尚怀恩,他一边说一边去看一大早来到营内制高点,也就是龙冈小石坡上观察什么情况的张行,身边则是十来位一同跟出来的头领。
此人既开口,周围这些头领中不少人精,却是瞬间晓得了情况——尚怀恩这人,性情能力摆在那里,又刚刚出了次大丑,怕是没有胆量和本事提出新意见,反而更像是在尽一个所谓首席心腹头领的义务,先把话说出来,为张首席留下转向余地。
你还别说,一时间真有不少人附和。
毕竟,能一大早追着张首席出来看风景的,又有几个会违逆这位首席的,偏偏之前那次决议,张首席在内的上面的人把心思也都展露出来了。
但张行并没有理会,只是负手站在那里看风景。
须臾片刻,又一位大头领过来,见到这一幕便参与其中,稍微听了一听这边的意见,似乎也很赞同,却从另一角度进行了论证。
“雨也很大,从之前芒砀山到稽山,从稽山到龙冈,路都太差劲了,行军委实艰难,既不方便作战,也不方便追击。”徐师仁犹豫了一下,认真来言。“而且我问了下这边的乡亲,他们都说昨晚今早这晚霞早霞不对路,恐怕今日晚上又要下雨,明后后日雨水反而还要加重一下……”
“老徐是说……”
“我是说便是咱们下定决心来打,说不得也打不起来……”徐师仁正色道。“现在的情况是,回头是他们回头的,止步也是他们止步的,若是接下来两日下起了大雨,他们自家一路向北去了,或者直接掉头又往西去了,咱们隔着一条条河,想打也追不上,又能如何?”
徐师仁的资历、威望、战功摆在那里,许多人仿佛得了主心骨一般附和起来。
与张行并身而立的是李定,其人本想冷笑一声,却最终没有再开口说什么,而是看向了张行。至于张三,此时立在龙冈之上,却正望着西面发呆,好像没有听到这些杂音一般。
且说,此时是清晨,雨水稍驻,但连日下雨,水汽极重,还有早间的炊烟,虽称不上雾气弥漫,各处却也有些视野模糊扭曲,太阳露了一下,也旋即被乌云遮蔽,只有不断变化的一点金光自东向西照射下来,却更使得视野中的大平原愈发混沌不堪。
张行看的出神,李定却不惯着的。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前几日在芒砀山得了教训,李四本欲就战事做主动询问,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别的东西。
“张首席在看什么?”李四语气有些怪异。
“随便看看。”张行回头笑道。“主要是看到这个混混沌沌的景色,想到了一些事情。”
“那张首席又在想什么?”李四郎紧追不舍,似乎是真的好奇,又似乎是在嘲讽。
“我在想,这天下大势到底是谁来推动的?”张行看着对方,恳切以对。“就好像眼下这一轮事端,前面的江都叛乱,禁军归东都,都是有迹可循的,从曹林死开始,是个聪明人就能预见到。可是,等到禁军往归东都,上了路,他们跟我们,这天下数得着的两大强梁是否要做过一场,分明就是决定天下走向的一个大事端,偏偏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再聪明的人都只是觉得乱做一团。”
身后人更多了,此时闻言,饶是各怀心思,也都有一种“就是如此”的感慨。
没办法,这一个月太憋屈了,这种憋屈倒不是谁更占便宜的问题,而是这个上层决策圈的纠结,而上层决策圈之所以纠结,真不是他们自己反复不定,而是前线形势变化的太快了。
情报一直在更新,局势一直变化。
当然了,张行内心的想法可能更符合他的人设一点,他刚刚其实是在想……这一战,如果战后总结的话,肯定会有无数的规律,什么必然性、偶然性的表达,也肯定能找出特定的责任人与导火索来。但是,只说目前为止,真要深究细节的话,很难说事情是随着某个人的主观意愿而发展变动的,但也不是什么客观规律导致的,更像是许许多多人的大大小小的主观意愿与能动性加上不断变化的客观条件,导致了局势的动荡。
而对于脆弱的禁军内部关系、脆弱的禁军与黜龙帮关系而言,这种动荡是否致命,谁也不知道。
但无所谓了。
因为反正张行不会让这玩意动摇黜龙帮内部的组织架构关系,他决心已定。
李定在旁刚要再说些什么,忽然间,单通海亲自驰马而来,众人立即止住讨论,等待此人。
待到单大郎过来,却是告知了一件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消息:“张首席,李龙头,天王遣人告诉我们,他们在半路上就遇到了两位王总管还有那位什么牛督公轻身过来了,还带着之前说的那个禁军将军,马上就要到了。”
话到这里,单通海勒住码,自顾自冷笑一声,补充了一句:“这位督公怕是信不过我们,还想要我们什么言语。”
“我倒是觉得,这反而省事了。”张行倒是坦荡。“说清楚事情,无牵无挂,便可一往无前了。”
几人来的很快,而他们抵达的时候,张行等人却已经在龙冈大营内那个小楼前进行“廊下食”了,甚至给几人留了位置,连赵行密都有位子。
不过,牛督公也好,赵行密也罢,却没有被这新颖的迎接方式所惊到,反而是各自沉默着一拱手,干脆落座了。
这倒不是牛督公和赵将军见多识广,不惊疑,而是一路上惊麻了。
首先是张世昭,尤其是张世昭……听说是一回事,见到是另一回事,而且张世昭的身份地位对大魏中枢体系里的人真的是一种红山压顶的感觉,在河北的时候连白横秋都掌不住,这边白有宾、虞常南见了以后也是如见到荒年之谷一般振作,何况是正显得落魄、患得患失的这两人?
尤其是对于牛督公而言,他跟张世昭作为曹彻前期作为期间交流妥当的同僚,还算是旧交,见面之后,一句“老牛”,几句闲话,便让这位督公卸了原本的忧虑之态。
然后来到龙冈,见到庞大的大营后,更是一点心气都无了,赵行密基本上是从意识到龙冈上面那玩意是炊烟而不是清晨起雾后便完全失去斗志,甚至有些如释重负。
作为禁军之前的主力将领,他当然知道禁军之前的误判,若是黜龙帮早就在梅雨季节前完成集结,那禁军什么动作都是在玩火!
若是他早知道如此,甚至可能会建议禁军从大江而上,从南阳回去!何至于此呢?
至于说见到李定和这么多头领蓄势待发之态,反而也就那样了。
吃了点饭,稍作收拾,早间那点阳光浑然不见,反而重新开始滴落雨滴,便是没有本地风土气象常识的也能看出来,这次的云层有点厚。
而张行同样抬头看了看天,然后也不起身,也不回后面楼内,反而就在这楼前的桌案后迎着雨滴开了口:“牛公,既然来了,便是一家人,何况你本是长辈,却不知可有见教?”
牛督公沉默了一下,给出言语:“穷困丧家之人,何谈见教?只不过有两件为难的事情,想请张首席看在以往情面上给个方便。”
雨水已经一滴一滴下来,张行点点头,只待对方开口。
“一则,先帝自取灭亡,谁也怪不到,可是太后却没有失德,皇帝也是少年郎,更是张首席故人之后,希望张首席能妥善看顾。”牛督公先说一事。
张行没有直接点头,而是来问座中一人:“王总管,人是你取来的,你如何看待?”
王厚披着红绒披风坐在那里,挺胸凸肚,闻言拱手回来:“俺只要大魏皇帝被俺劫来,晓得大魏最后落在俺们手上,出了这口子气,就足了!其余听首席吩咐!”
“那我就要多说几句了。”张行正色道。“你若心思在剪除暴魏上,那曹氏到了今日便已经绝了,只向禁军这些暴魏残余之爪牙动手便可。”
王厚并没有直接答应,而是想了一想,方才点头:“禁军是,东都是,白横秋还是!都要对付!不瞒首席,俺心里这一口气还没散掉!”
“王总管凭着这口气当年首倡义兵,如今又虎口掏心,彻底废了大魏体统,便是千百年也不会有人忘了王总管心里这一口气的。”张行恳切称赞,然后才来对牛督公来讲。“牛公,你且宽心,我们黜龙帮计较的是暴魏,不是一对孤儿寡祖,就让他们去河北居住,授田免役,你们想要接济救助我也不会拦,待到局势安定,他们想回东都就回东都,想回西都就回西都,便是回江都也无妨。”
牛河长呼了一口气,忙不迭点头。
而也就是这时,张行回身朝虞常南做吩咐:“虞文书,辛苦你也做份公告,告诉天下人,我们黜龙帮捉到了大魏第三个皇帝,已经废了他,大魏体统到今日为止。”
虞常南面无表情,直接点头,全程并无犹疑。而周围人,也早从张行与牛督公交谈时便已经安静下来,并没有什么多余表达。
至于大魏,从曹彻把上上下下都玩失控以后逃到江都算起,所有人就都知道,大魏要亡了!
包括曹彻死了,黜龙帮上下也都没觉得有什么惊疑的。
眼下也是如此,也就只有牛河、张世昭这两个大魏老臣有些表情罢了。
但不知为何,这话出口后,张行还是觉得这天地间似乎陡然一滞……这委实奇怪,总不能是雨水停了片刻吧?
“牛公还有什么言语吗?”回过神来,张行继续来问。
“还有一事。”牛河喘了口气,幽幽以对。“老夫虚度半生,倒也混了个宗师修为,但如今颠沛流离,委实心境受损,不堪来战,更兼贵帮兵强马壮,若决意要作战,还请放我随江都的宫人、内侍们往酇县安置。”
“可以。”张行脱口而对。“牛公自去,待小儿辈破敌,再来与牛公从长计较。”
牛河再度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点头。
这个时候,张行终于看向了左右其他人:“我今天听到有人说,禁军又停下了,所以干脆不打了?”
没人回答,倒是李定将早间那声冷笑放了出来:“要不要再开一次决议?”
“当然不可。”张行平静来看身侧之人,似乎没察觉到对方的讽刺意味。“临时决议这种事情,本身是遇到巨大分歧,或者决定做大事,才要做的,如果事事推给决议,不光耽误时间,浪费机会,还有一个大毛病,那便是降低决议的权威,反而使得决议被人轻视鄙夷。”
众人连连点头,只是有少部分人可惜单通海在外面调兵,否则这位一定要站起来跟张首席掰扯几句。
“至于眼下,禁军不前,包括今明日雨水可能会重,都不足以推翻原定大规模作战的意图,只是需要更改一些作战计划而已。”越来越密集的雨滴中,张行看向了就在自己身侧的李定。“李龙头可有备案?”
“有。”李定脱口而对,声音宏亮,俨然早有想法。“现在不要管禁军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不管如何,他们都是刚刚从东西改成南北,这个时候,他们的兵马是混杂分散在淝水、涡水之间的,大约是一个南北一百里,东西五十里的规制,相互之间并没有什么紧密队形……至于高手,牛督公来了这边,鱼皆罗在后面不可能扔下兵马支援,他们最多最多只有一个吐万长论的强点……那么现在,兵力占优、后勤占优、军心士气占优、高端战力也占优的我们只要做一件事就行了,必然大胜。”
张行没有追问,李定已经迫不及待说出来了:“请雄天王督军,然后全军以营为单位,不要集中渡河,不要计较前后各军之间的呼应,不要尝试在对岸摆大阵势,不要理会涡水这边的张虔达,四十个营分散开来,先二十个营,单独行进,后十五个营,每三营一处,最后五营一起,分批次在三十里宽的战线上过涡水,然后再度张开,往淝水方向一百里的战线上铺开!遇到敌人就作战,赢了就进,败了就退!如此,禁军必然全军崩溃,我军必然全胜!”
“胜的道理我懂了。”张行听完,不待有些人激动表达,抢先来对。“可有什么风险吗?给大家说清楚。”
“有,两个风险。”李定平静以对。“一个大风险,若是司马正引超过三万人的兵马在后日之前全面越过淝水,则我军此战唯一可行路径是立即撤退回涡水这边来……对应的应对是确保浮桥安稳,并在前线交战后寻机压制张虔离开涡水东岸;一个小风险在于,禁军现在的状况是不能持久作战,不能大规模作战,却不代表不能作战,尤其是第一批渡河的二十个营里,有可能会有人撞到对方优势兵力、精锐兵力或者正发疯的将领,以至于损兵折将。”
众人纷纷颔首,雄伯南想了一想,不由来问:“大风险是全局上的,我们一早就有准备,小风险呢,怎么应对?”
“小风险没有应对,死了就死了,伤了就伤了,不会影响全局大获全胜。”李定干脆回复。
雄伯南面色一变,却终不能言,反而看向了张行。
张行点点头,严肃来问:“诸位,可还有更好的军事方略?”
无人回复,徐世英一开始就点头了,单通海不在,柴孝和不通军略。
张行见状不再犹豫,而是站起身来:“诸位,我刚刚有句话没说完,现在来告与大家也不迟,现在禁军自家回头,且已攻入我们治下,烧杀抢掠,我们又已经上前,一则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再做避让犹豫,只会使军心萎靡;二则也要做个结果,与谯郡百姓一个交代,还要防着他们得寸进尺,继续往北走,继续祸害我们治下百姓……所以,这一战不要再犹豫了,我来下令,禁军不来,我们渡河去就他!全军用完早饭就做启动,按照李定的安排,今日便要渡河作战!”
此时雨水已经密集,但众人浑不在意,反而轰然应声,就在雨中呼喊,不少人早就想作战,经历了一番折腾,不敢挑起话题,而现在大局已定,不由振奋,也有不少人其实不愿意作战,但此时军令已下,也都大声呼喊应答,决心一战。
当然,也有如牛督公这般看着捻须含笑的张世昭、拍案而起的王焯,不由心下茫然的。
别处不提,半个时辰后,作为抽签抽到第一批渡河营头之人,几乎在这场混乱对峙加中全程沉默的韩二郎回到营中,让自己的副将张五郎汇集兵马,然后便登上小营内的木台,以作阵前演说,而韩二郎的阵前演说,素来不同他人。
“诸位兄弟,咱们马上要出发作战。”
韩二郎背着手,表情严肃,虽是雨中,他却能看清下面形色不一、却多振奋的面孔,然后只是认真叮嘱。
“但在这之前,你们须按照我平时教你们的,做好检查……一定要穿好靴子,渡河的时候也不要扔下,脚下的六合靴是你们的最大依仗;蓑衣也是,交战之前,行军的时候一定要穿好,不许擅自脱下,行军累一点,战阵中却能攒不少力气;水粮也不能抛弃,不要喝生水!雨天活水都脏!
“至于渡河之后……”
话到这里,韩二郎忽然有些口干,因为他知道很多行军的经验,便是第一次见识江淮的梅雨也能迅速总结经验,但他真不知道渡河后要如何进攻,因为他从没有带队进攻过。
但很快,面对着数不清的期盼的而又紧张的目光,韩二郎还是给出了自己的经验:“渡河之后,你们跟在我后面就行!我韩二所往之处,怎么能让你们落在我前面?!”
五月十五日,下午时分,莽金刚、韩二郎、刘黑榥、贾务根、王雄诞各率本营分别从五处地方(两处浮桥,三处渡口)同时启动,越过涡水。
随即,王雄诞营渡河中便被发觉,然后立即与当面的元礼正一部发生交战。
新年写给书友的一封信
rt,官方春节活动。
先借花献佛,祝诸位衣食父母新年阖家幸福,全都发大财。
然后感谢大家的支持,新的一年也算许个愿吧,希望这一年努力起来,写个一百万字,把《黜龙》顺利完结了。
这本书写到现在,确实有点心力交瘁,我也承认,中间开始没法把这个劲用足,更新坏掉既是结果,也是最大的问题本身……客观理由很多,但都没必要说出口,而且,《黜龙》的成绩并不差,一万五的追订,小三万的均订都在,月票也能稳在分类第十,一直以来稳定为我女儿提供奶粉钱。
所以,更显惭愧。
多余的话不说了,只是希望自己书里和心里的这口气还在,能写完加写好一个故事,并在以后调整好,继续给大家慢慢写故事,写新故事。
尤其是新的一年。
过年的意义就在这里,大家往前看,别回头。
第二十六章 风雨行(26)
雨水果然如当地农人所言变得更急了。
涡河东岸一处乡野渡口的临河窝棚下,张行、李定、徐世英、柴孝和围着一个借来的大方桌而坐,身后还摆了两个桌子,虞常南带着一帮文书围坐了,秦宝、白有宾带着一群准备将连桌子都没有,只全副甲胄坐在后面几排十几条条凳上,然后各方各面的信使便将数不清的复杂情讯带到此处窝棚下。
至于绝大部分头领,则无一例外,全都被发动了出去。
“芒大头领来讯,他渡河后不过三里,便攻下了当面一个寨子,里面有禁军两队三百人,已一战而胜……”一名披着蓑衣挂着铃铛的信使从专门预留的船只渡河过来,拱手汇报了第一个军情,说着便去摸腰中文书。
“这类军情报我们干吗?不是有规制吗?五百人以下交战,没有预料之外、重大变动情况的军情讯息直接去找虞舍人归档,然后我们会看!”李定眼瞅着对方将用牛皮封着的文书送上,非但不接,反而严肃起来。“都挤过来,耽误了正经军情怎么办?”
那信使吓了一跳,明显不知所措起来。
“是虞文书。”徐世英坐在一旁,低着头来看地图,顺口一提,状若提醒。
李定愣了一下,回头来看。
这个功夫,那信使反应过来,赶紧解释:“芒大头领的意思是,那个寨子规制较大,防御性比较好,是不是可以运一些军资过去,作为继续攻击的大营?”
“有道理……”柴孝和恍然,立即表达了赞同,同时示意对方将文书交给他。
“不可以!浮桥、渡口数量是有限的,船只数量也是有限的,现在必须以转运军士为主,其余种种最少要等到渡过去二十个营以上再做考量。”李定从徐世英身上收回目光,顺便瞥了眼一声不吭在写什么的张行,给出自己的答复。
“原来如此。”柴孝和也随之转变了态度。
“今日肯定是渡不完的,夜间要继续渡河吗?还是趁机用船只送一些许物资过去呢?”倒是徐世英抬起头来问。
“夜间船只也要尽量渡人,这个时候一点兵力过去都是好的,比之物资,同样能救了前面人的命,倒是浮桥,夜间经过确实危险,也就算了。”张行终于开口。
“那就速速回他吧……”柴孝和回头将手中牛皮袋直接递给了后面桌子。
信使立即就往棚子后面去了。
人刚走,又一人过来,却只是拱手:“张头领有讯……”
“哪个张头领?”李定紧蹙眉头。“文书何在?”
“张世昭头领,没有文书。”信使赶紧低头来答。“只是口信。”
“张头领送什么口信?”张行这个时候倒是主动了一点。
“他说跟着大魏前太后、皇帝一起来的还有一群官员,以跟过去的六部文官为主,他跟这些人聊过以后得了当面禁军最新的一些人事情报,跟之前的情报对照后发觉多了薛万论跟牛方盛,应该是禁军在徐州处置了赵光后缺人领兵顶上去的。”信使忙不迭言语。“还有,他说冯无佚大约明日到。”
“知道了。”李定面色稍微缓和。
“薛万论……是薛常雄的长子?”徐大郎若有所思。“牛方盛……是那个南衙牛相公的儿子?”
“是。”棚子最后面,白有宾立即起身大声回应。“其实不好说这两人是顶的谁……徐州之后,加上在下,最少少了三个领兵将领,加上赵行密部,就是四个,谁也不知道是谁顶上去了……首席、两位龙头、徐帅,请许在下即刻渡河,去寻一寻在下与家父的旧部,必能起到奇效。”
“让你在此便是这个意思。”徐世英扬声来答。“只不过,若让你第一波便渡河,必然如无头苍蝇一般,撞到哪儿是哪儿,而若是等一等前线情报,今晚或明日再出发,找到你旧部的情形就多许多……”
“原来如此。”白有宾立即应声,坐下以后却还是显得有些跃跃欲试。
李定看了白有宾一眼,没有吭声,他原本想说晚一点出发,找到旧部可能性大点是没错,但依然是无头苍蝇,大概率是撞不到,这种规模作战也不可能是因为他的旧部就如何如何……但是,这个声明没必要,甚至恰恰相反,正需要此人不计回报的去做这种事情。
换句话说,正该有徐世英这种人说出这种看起来可靠其实虚无缥缈的阵前话语出来。
想到这里,李定又去瞥了眼对面正在写信的张行,按照对方以前的习性,不管是道出真相以诚待人还是像这样鼓励对方,反正他都一定会主动来做这种事的,现在这般从容,却是有了徐大郎和自己为他做事的缘故。
不管如何,人从众果然才是做大事的出路。
“牛方盛倒也罢了,薛万论那里要不要让前头人注意一下,留他一条命,毕竟转身就有大用?”正想着呢,柴孝和已经继续开口。
“没必要,现在是打仗,打仗千万不能束手束脚。”李定脱口而对。
“可以告知天王,让他留意,若有机会和条件就活捉,其余头领就不用通知了。”写信的张行插了句嘴。
“天王在哪里?”柴孝和继续来问。
“天王在对岸,往西北方向去了,还是要查看禁军可能的援军情况……”徐世英立即告知。
“西北是司马正……司马正果真会来吗?吐万长论呢?我怎么觉得连吐万长论都不会来?吐万长论按道理是三日距离,可若是他明日得知了战况,真会来吗?他不怕天王?不怕‘伏龙印’?”柴孝和连番来问。
“来不来都要防备……吐万长论来的概率大些,司马正小些……但都要防备,尤其是司马正,他若真的已经来了,必然是大麻烦,甚至是我们优势兵力下唯一要防备的要害,算是不得不防。”张行看出了柴孝和的紧张,主动来做解释。
“吐万长论不说,鱼皆罗呢?鱼皆罗在后面,肯定会拼了命的来救吧?淮右盟那群人又靠不住!要不要分兵阻击?”柴孝和继续来问。
这个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已经看出来了,柴龙头明显是第一次参与指挥这种大战,而且是兼有第一次参与军事和第一次履行龙头的身份,确实紧张。
“不用管他,因为咱们是自东向西攻击,鱼皆罗跟上来,我们也在往前走,大不了把涡水东岸全扔给他。”李定也解释了一下。
“不错……雨水是最好的阻击,派人去不是不行,但是投入兵力少了不行,多了又不值得。”张行继续来言。
“还是交给淮右盟吧!”徐大郎也随口来劝。
“淮右盟会听话吗?”柴孝和稍微放松下来,但还是紧张。
“这次还不听话,就回头往徐州去,一次解决杜破阵!”李定冷冷下了言语。
“说的也是。”
“不好整。”徐大郎忽然幽幽开口。“关键是,谁都知道这淮右盟的人名义上属了咱们,实际上全须全尾都是他自家的,不然为什么会前有辅伯石现有李子达?下面都说,这是淮右盟给咱们交的兵税,剩下的若是再要管,就要有兼并的名头了。”
“兼并又如何?”李定反驳道。
“话不是这么说,既受了命,便该是统一指挥的,但眼下战事为先,其余都可以暂时不提。”张行中止了可能会外扩的争端。
“我其实就是因为战事才提及此事。”徐世英正色道。“首席,不只是淮右盟不清不楚的,此战之后,对外自然是扫荡河北,对内却要整治起来了……”
李定微微眯眼。
“说的不错。”就在这时,柴孝和明显是误会了徐大郎的意思。“咱们黜龙帮这五六十个营的头领里面,不是人人都是打仗好手的,许多人就是因缘际会……譬如我,我如何懂打仗?这次之后,地盘再扩大几个郡,立两个新行台,便该收一收一些头领的兵权了,让能打仗的人去打仗,不能打仗的去做个郡守、分管、总管,就挺好。”
“话虽如此,行台总指挥总要有一营兵的。”李定看向柴孝和,虽然还是有些硬邦邦,但了解他的张行知道,这厮是在努力让自己语气显得和善。“就好像一卫将军也好,一个郎将也好,行军打仗时总要有三队四百五十人的兵马随时跟在身边,再加上直属的精锐卫队,才能有效指挥、灵活应对。”
“原来如此……这又是什么?”柴孝和眼见着徐世英接下了一个信使。
“徐大头领来信,他提议前十营渡河后单营行动,后十营不妨改为两两行动,这样也好衔接。”徐世英打开牛皮袋,拿出纸来瞅了一眼,便交给了身后。
他所说的徐大头领,只能是徐师仁了。
“有道理吗?”这一次柴孝和谨慎了许多。
“不行!”
“不是这样的……”
李定与徐世英几乎同时开口,然后二人对视,到底是徐世英做了解答:“李龙头之前安排是对的,因为单营行动会让禁军摸不清我们的兵马数量,还以为是之前摆在一线的十五六个营,依旧陷入麻痹……而如果过早集中兵力,他们容易察觉到异样,直接逃了,反而麻烦。”
“原来如此。”
“这样回给徐大头领,麻烦他跟大营里其余准备出击的头领做好解释。”徐世英一边说一边回头交待文书。
“这又是什么?”而这个时候,又一份讯息抵达。
“王大头领请战,希望带知世军渡河参战。”
“可以,让他在稽山休整一夜,明天跟着单大郎一起出发。”
“单大郎在何处?”
“他跟伍惊风去找伍常在那个营了,伍常在之前打的就特别靠南……现在跟鱼皆罗部已经接战了。”
“要不要派人去找一下、提醒一下,让单大郎跟伍大郎明早之前回来,不要耽误大事?”
“他们俩要是连这个都耽误了,那也是活该王五郎出头了……要是单大郎赶不及,就让王五郎留在最后压阵。”
“什么事?”
说话间,又一个牛皮袋子从加急的雨幕中撞了出来。
“韩二郎部刚刚到对岸站点汇报,雨中混乱,他营在当面路上撞到了一支禁军,数量最少两千,很可能有三千,应该是由一位郎将(鹰扬郎将)带领的整府(鹰扬府)敌军。”信使气喘吁吁,递上了牛皮袋。“双方激战。”
满员全编制状态下,禁军一卫下辖左右两翼各三位鹰扬郎将,每将以府兵制组织结构鹰扬府为单位带领两千到五千不定的人员……当然,一般而言是三千人,对应的正是黜龙军一营的设置。
这意味着战场上发生了成建制对抗,战局进入了新的阶段。
“知道了。”李定平静了下来。
“开始了。”柴孝和似乎也平静了下来。
“我们几个,挪到对岸去吧!”就在这时,张行收起刚刚写好的信,霍然起身。
众人都不反对,黜龙军指挥中枢随即渡河。
船只不大,涡河上的船也不大可能有多大,船只数量也很紧张,这里到底不是涣水,哪怕是黜龙帮按照可能的计划提前控制了不少船只,此时依然显得捉襟见肘。
柴孝和修为低,第一个乘船先渡,而刚刚渡河,他便收到了一个巨大的坏消息,一时心中沉下,然后强作镇定,立即向河东送去。
而信使尚在河中,张行便与李定一起出发了,李定乘船,张行直接冒雨腾跃过了河面,而也就是冒雨腾跃过河面的时候,这位首席忽然意识到,此战的要害在哪里了。
“李四!”
落在西岸,头顶雨水急促,散了护体真气的张三立在河堤上,任由雨水落在身上,却是扫视了河面上正在分批赶来的那些准备将们,看过了对岸尚未登船的人群,最后落在了刚刚坐船过来正要登岸的李定身上。“你想到了吗?”
“正当其时。”李定几乎是瞬间晓得了对方的意思,甚至可能是在乘船时便已经有了想法,所以,一脚还在船上时便大声作对。“正当其时!”
“首席和龙头要做什么?”第一个渡河过来的柴孝和披着蓑衣在河堤高处放声来问。“接到信了吗?”
“要在这里结阵!”李定上了岸,宣告了胜机所在。“就在这里结阵!把河冻住!这样明早之前,除了伍常在那个营,咱们就能都能过去!”
“什么信?”张行则回头来问。
“能冻住吗?”柴孝和愣了一下,看着雨季后期湍急的流水,不由发慌,也不知道该跟谁先说。“是刚刚收到的军情……贾务根营在距离此处二十里的西南面围攻一个市集时,雨中视野不清,忽然遭遇数倍之敌的支援与反包围……要不要更改计划,让修为高些的莽大头领直接去支援?”
“不用管这个!”李定大声回复。“让莽金刚那些人继续往西进,进到淝水为止,让后面新渡河的营去做支援!”
“来得及吗?”
“他便是全军覆没也不耽误此战之胜负,哪有来得及来不及的说法?”李定已经登上了河堤,来到了面对涡河的张行身后,距离柴孝和只有几步之遥,声音依旧大的吓人。“再说了,若是此间能冻住,援军源源不断,何须来不及?至于能不能冻住,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但是……”柴孝和仓促走到对方跟前,说出了关键。“真气这个东西我虽然不懂太多,却也晓得每人都是定量的,用了就要休整恢复……而且,便是首席真气深厚,其余人也只是寻常修为……若是此时用了,明日后日决战,要结阵又如何?”
“此事若成了,四十个营一夜插入对方腹部,哪里还有决战?”李定不慌不忙,却又坚定异常。“渡河便是决战!”
“那就做吧!”张行看着已经平静登岸的徐世英,扭头下了命令。“我来作阵底,徐大郎持剑引动真气!所有准备将都围过来!柴龙头去速速搜集一批木板、稻草来!咱们就在这里决战!”
柴孝和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应的声,他扭头便往河堤上跑去,根本不顾头顶雨水与脚下泥泞,只觉得自己几乎喘不过气来……来到涡河之后,在这一瞬间之前,有自知之明的他一直想努力跟上这几个人,想成为黜龙帮真正的顶梁柱之一,但这一刻总算明白,人跟人真的不一样,有的人就是闻乱则喜,有的人就是铁血铅肠,有的人就是千回百转,有的人就是心怀四海,有的人就是深不可测!
自己做好自己最擅长的后勤就好了,天下就交给这些人搅和吧!
雨更大了!
傍晚时分,东面莫名滚来一团雾,雨水、暮色、迷雾,便是凝丹高手也不能在这种情况下做出有效侦查,这使得战局基本上陷入到了一种只有纸张和口头转述来做判断的地步。
而禁军这里更糟糕,因为他们之前是在做战略性的转向。
跟李定说的一模一样,当多达六七万的军队,加上附从的工匠什么的,从一个近百里的东西向点状行军方略转向为南北的过程中,什么都是乱的,再加上这个雨水,一旦遭遇全面进攻,便是神仙也无法确定哪支部队什么时间在具体什么地方。
换言之,禁军的指挥体系是半瘫痪的,最起码到眼下是如此。
“这雾来的奇怪,但并不是很大,马上就要就雨冲散的,不必忧虑。”城父县城西十五里,一个连镇子都不挨的村寨内,司马进达一边说一边走进了一个灯火通明的农舍堂屋,但自己脸上却愁容不散。“只是吐万老将军那里稍微有点远,便是送了信区,怕是也要三日才能到。”
坐在主位上的司马化达根本不吭声,只是看向屋子一角,彼处,两名军士正用长矛从砖土墙缝里拨弄什么东西。
也就是司马进达修为高,一眼看到是几只墙缝里的大蟾蜍,也是无奈:“蟾蜍是瑞兽,《太玄经补注》里也说,以前是出过蟾蜍样式真龙的,大兄何必呢这是?”
司马化达终于挤出一点笑脸:“叫的我心烦。”
“先是把人家家具物什全都扔出去,现在又要杀屋角的蛤蟆,接下来是不是要把屋子拆了?”
司马进达本想继续吐槽,但是大敌当前,还是忍住了,乃是站在那里,冷冷看着军士用长矛穿了几个大蟾蜍,然后出去到旁边屋子里找火去烤,这才回头重复了之前的话:“雾气撑不了许久,马上就散。”
司马化达点点头,却迟疑不语,半晌才问:“老七,你觉得这一战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黜龙帮的人突然就渡河来打我们呢?”
“封舍人,令狐将军你们怎么看?”司马进达并不直接做答,反而看向了屋内其余两人。
“应该是想把我们吓走,不愿意让我们北上进他们的地盘,谯郡是他们的熟地是一回事,荥阳的更是他们现在的根本之地,洛口敖山仓更不可能愿意让出来的。”封常想了一想,给出答复。“而且应该是之前就有定论,只要我们北上进入他们旧领,就直接动手,所以我们一动就过来了,动作快的吓人。”
“确实。”令狐行也有些赞同。“老早便听说黜龙帮有个坏毛病,凡大事要商议,大头领或者头领们举手才能定事,定了事之后怕是前头一时间没法改……但这股气势还是对的,趁我们刚刚转向,也有奇效……不过,若是被他们打懵了,疑神疑鬼转头走了,那才是中了他们计策。”
“老七以为呢?”司马化达再度来问自家兄弟。
“应该是这样,也可能是怕我们追皇帝,反向出击,以作阻碍。”司马进达想了一想,竟也无法反驳。“但这些都是猜测,现在情报乱做一团,只知道下午开始沿河一线出现了黜龙帮几个营,打了大大小小好几仗,难分胜负……”
“不是赢了吗?”司马化达诧异道。“不是说前面何稀那里赢了吗?”
“那只是何稀在城父南边凑巧围住了一个营。”司马进达正色道。“若是不能一夜攻破,明日一早人家援军抵达,救出去也不好说,甚至胜负也不好说……莫忘了,他们足足十五六个营呢,还有宗师。”
司马丞相登时蹙眉:“宗师我们也有……总之,不管如何,黜龙军兵力不如我们,战力不如我们,又是渡河过来,大军渡涡河有多难别人不晓得我们不晓得吗?所以便是现在咱们因为转向和下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可胜算不还是在我们这里吗?况且前线并未吃亏……甚至占优!”
司马进达竟不能驳斥。
“大略上确实如此。”封常甚至主动来肯定。“只以之前的情报来推算,胜算到底在我们这里。”
“话虽如此,可情报还是太少了。”司马进达蹙眉来看封常。“谁也不知道黜龙帮有没有我们认知之外的准备。”
司马化达还是不吭声,只是看封常。
封常无奈,只能对司马进达摊手:“右仆射,恕我直言,若黜龙帮真有大阴谋,咱们到现在没有发觉,也就活该了……而且真要补救,也该先去前线探查情报,然后再做定夺和应对。”
“封舍人说的对。”司马进达点点头,干脆认了错。“是我过于忧虑了。”
“既如此。”司马化达终于也主动开口。“老七,咱们不如兵分两路,我跟令狐将军他们继续去谯县,你跟后面的牛方盛明日一早一起带兵去支援何稀,然后等司马德克跟张虔达到了,就一起商量对敌之策,解决此战……如何?”
司马进达当即蹙眉:“这种时候,大兄应该亲自留在军中才对,只有你才有威望汇集所有兵马,然后统一指挥。”
“这又不是之前说的那般,需要渡河作战,我不去就跟曹彻一个下场,现在是防御,你跟司马德克最多是军略上的争执……何须强求?”司马丞相恳切来言。“等你们战胜了,我估计梅雨也差不多了,我就从谯县南下,拿谯县的物资慰劳你们……如何?”
司马进达还要说什么,封常也赶紧来劝:“右仆射,这件事情是这样的,谯县很重要,总得有人去,而前线也很重要,总得有人参与战事,省的左仆射威望过重,而且还有万一的战局不利的情况,就更要有知兵的人去……以往的时候,不就是右仆射在前线做事,丞相在后方坐镇吗?为何如今右仆射反而不愿意了呢?”
司马进达闻言愣了一愣,然后在几人各不相同的目光下想了一想,最终长呼了一口气,却是朝自家兄长开了口:“大兄,不是我这些日子犯倔,而是我委实担心司马氏的前途……”
“司马氏的前途……”司马化达笑了一下。
“我是真怕禁军路上散了架。”司马进达认真道。“若不能平安把禁军送到东都,使之成为咱们司马氏争雄天下的根本,那我就罪莫大焉了……若按照一些人说法,死了的人里面,真豪杰可以从红山入了黑帝爷的府邸常欢久乐,那我将来到了黑帝爷府上,有何面目见父亲呢?”
这话听到一半司马化达眼皮就跳了下,等对方说完赶紧摆手:“老七,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重,总把事情太当个事,咱们司马氏的底气在这里,什么撑不起来?不要说这种话了,放心去吧,咱们兄弟一定能把这事做好!”
“也罢!”司马进达点点头,然后四下看了看。“我回去视察一下兵马,整备一下,明日一早转向东南何稀那里吃掉黜龙帮的那个孤军……兄长自去谯县吧。”
司马丞相忙不迭颔首。
就这样,司马进达刚刚进来没多久,便又离去,而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司马进达刚走,屋子里居然又有蛙鸣响起,这一次,司马化达没有着急喊打喊杀,反而是沉默了好一阵子,方才在重新响起的蛙鸣声中幽幽吐了口气。
封常看了看一旁令狐行,犹豫了一下,小心上前开口:“丞相,恕在下直言,右仆射到底是您亲兄弟,是您臂膀一般的人物,不宜生分……这几日,您二位委实有些尴尬了。”
司马化达笑了笑,微微捏了下有些发涩的胡子:“这尴尬是我惹出来的吗?”
“丞相。”封常再上前一步,就在灯前低声提醒。“右仆射真要跟你生分,只能是回到东都后,在您跟大将军之间徘徊,而没有见到大将军之前,你们自是一体。”
“说的好。”司马化达收起笑意,按着身前御用的桌案叹了口气。“封舍人一语中的,我这个兄弟现在是我的臂膀,可到了东都就是我儿子的臂膀了!”
封常明显不安,只能去看唯一同僚令狐行,后者却只是微笑,这让面色如常的封常心中大怒——不就是仗着自家是晋地名门,可以在白氏和司马氏之间游刃有余吗?不就是欺负自己是个只能抱人大腿的河北书生吗?!
此时都在一艘破船上,谁比谁从容?!
正想着呢,司马丞相又发令了:“把这个刚刚乱叫的蛤蟆找出来,弄死!”
封常只能去外面喊人。
用完晚饭后一个时辰,徐州城内不知道转了多少手的总管府中,杜破阵正在听取众人意见,而众人议论纷纷的对象,自然是今日白天就收到的黜龙帮首席张行书信。
书信中,张行以黜龙帮首席的名义直接下令,要求淮右盟不顾一切缠住鱼皆罗,否则便要帮规处置。
话语说的很重,刚刚进入徐州才两天的杜破阵不得不慎重对待。
但是,吃完饭以后,就在饭桌上开始的会议一上来,淮右盟内部便争执不下,而且不是派系分明的那种争执,乃是几乎所有人的立场都有些混沌……譬如东海这边的本土势力大多是反对,这合情合理,但东海势力的领头人,早在淮右盟成立时便是副盟主的苗海浪却认为不应该三心二意,真的触怒黜龙帮;
类似的,淮西的老伙计们也发生了分裂,除了对于黜龙帮的态度外,另一个分歧在于,一部分人认为这个时候应该趁机打回淮西,说不定能重新拿回部分淮西的地盘,另一部分人则认为这个时候应该站稳徐州为上,其余不管;
就连太保军里的军官们也发生了分裂,他们当然普遍性为黜龙帮这个派头而气不平,但依旧有人觉得不打仗是没法坐稳徐州的,之前不战而走委实羞耻,甚至太保军的首领阚棱还有一个别的想法,他认为应该南下,进攻江都!
这种争执不下的情况下,自然要看杜破阵的决断了。
“别耽误时间了,按照黜龙帮的意思,天一亮就得发兵,然后一直追到涡河边上汇集到了黜龙军主力才能算数。”苗海浪有些焦躁起来。
对面的阚棱本能想要驳斥,却被杜破阵抬手阻止:“天亮发兵是一定的。”
众人不由诧异,若是你杜盟主、杜龙头、杜老大早有决断,为何放任争执到现在?
杜破阵摊着粗粝的大手,缓缓来言:“说破大天去,咱们都是义军,都要打官军,之前是可以不打,现在都打起来,便没有躲着的道理……再说了,我们淮右盟跟黜龙帮再有说法,那也不可能是敌非友,甚至是亲眷也算的……更不要说,之前战败,是黜龙帮收留了咱们。所以,这件事的关键是,要不要全伙都动,顶着之前淮西大败的伤筋动骨,去为了黜龙帮拼命?”
众人都不吭声。
杜破阵看了看周遭,点了一人:“老马,你一直不说话,是有想法吗?”
马胜闻言一愣,赶紧起身做答:“不瞒盟主,我一开始是想回淮西的,我本就是涡口的人,但后来一想,自家又在彭城做过公人,留徐州也无妨,便犹豫了起来……后来大家说的多了,我听着都觉得有道理,就想着不如听盟主决断好了。”
杜破阵点了下头,目光扫到座中最后一个全程没有发言的人,却有些发怵,但却似乎又躲不过,便硬着头皮来问:“老辅,你怎么不说话?难道没想法吗?”
辅伯石面无表情看了杜破阵一眼,又扫视了长条桌上的许多人,终于开口:“我有想法,也知道你的想法,但不说话,是怕说话了,弄得你下不了台,坏了你堂堂盟主的威风!”
杜破阵愈发尴尬,只能苦笑:“淮西一败,现在还被人呼来喝去,哪还有什么威风?”
“也是。”辅伯石也笑了。“你这个人我还不晓得吗?胜的时候是不许人说话的,败的时候倒是素来诚恳,还能让人说几句话。”
不止是杜破阵尴尬,阚棱在内,许多人都尴尬起来。
“其一,这个时候要么全力以赴,要么干脆别打,老早逃去淮南。”辅伯石言辞干脆。“因为黜龙帮越来越大,断不会再容忍你三心二意,而且你有没有三心二意不是你自己觉得的,是人家觉得的。”
不少人面色微变,杜破阵倒似乎是如释重负,准备说些什么。
却不料,辅伯石抢先一步继续下去:“其二,徐州留不住,这一仗之后,只要黜龙帮自家不坏了事,肯定要去徐州自用了!”
餐桌周围嗡的一下热闹了起来,不少年轻将领直接面红耳赤站起身来,嘴里也不干不净起来,俨然是对“黜龙帮要来抢地盘”感到愤怒。
但是,阚棱居然没有多大反应。
“都安生点!”杜破阵将自家粗壮手掌狠狠拍在案上,立即便震慑住了这些以他义子为主的少壮派。“老辅,你继续说。”
“为什么黜龙帮一定要取徐州?为什么上次张首席过来没说?”辅伯石微微敛容,做了点解释。“说白了,之前知道禁军要走,但还没走,所以徐州是前线,但从禁军走了以后,从现在开始,徐州就不是前线了,黜龙帮自然要收取自用……”
“确实。”杜破阵居然不气。“那我们去哪儿?你觉得张首席会让我们去哪儿?”
“这就要看你了。”辅伯石眯着眼睛,看向了偷自家羊的生死兄弟。“老杜,你是不是还是不甘心?给我个话。”
“是。”杜破阵倒没有什么隐瞒的意思。
“那就自请回淮西,或者自请去淮南。”辅伯石毫不意外的点点头。“你的意思我知道,可既想要求自主,求自强自大,那就只能去大势力的缝里去,才有机会……回淮西,替黜龙帮看住对面的王代积;去淮南,替黜龙帮挡住当面的什么梁公……看你心思了!不过,我还是希望你留在徐州,做个正经的黜龙帮龙头,没什么不好的。”
杜破阵似乎没有听到最后一句,他思索片刻,却又苦笑着得出结论:“去哪里,哪里是我们能定的?不还得去听我那张三兄弟的言语吗?”
“若是黜龙帮愿意让我们回淮西,去淮南,给他拼一次命也无妨。”阚棱站起身来,努力来劝自家义父。
“好了。”杜破阵抬手制止了自家的大太保,做出了最后的宣告。“诸位兄弟,路是自己拼出来的……不拼命,人家凭什么给我们出路?大家早早回去,连夜整军,明日上午,咱们全伙出动,从我以下,徐州一个人不留,直接向西攻击,打回涡口去!”
下方轰然起身称命,辅伯石眯着眼睛,看了下对面迅速起身的马胜,也缓缓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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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风雨行(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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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五夜,是决定很多人命运的一个夜晚,但他们自己其实并未察觉,来到五月十六白日,依然还摸不清局势。
“黜龙贼的一个营,全轻骑,应该就是之前遇到过的刘黑榥那厮,昨夜攻击了这里往南二十里稍微偏西的一个村庄,那里是我们跟崔(弘昇)大将军的结合点,但刘黑榥击溃了那里的兵马以后,根本没有顺藤摸瓜连夜来摸我们或者崔大将军,只是稍作休整,据说天不亮就继续直直往西去了……”
“有意思。”
“何稀将军发文来,说昨夜三更时分,又有一营黜龙贼自他的东北面抵达他处,因为是夜间,又是这个雨水,便没敢交战,只是继续围住原本困住得那个营不动,援军也没有动弹,反而在东北面控制道路,铺设阵地,所以不晓得是谁。”
“还有一个营,昨日跟张谨大将军下属的一个郎将打了起来,直接冲破了那个郎将的三千兵,却根本没有扩大杀伤,也是直接往西走了……张大将军的意思是,那人好像是之前骚扰过我们的一个姓韩的,只是不确定。”
“昨日下午,应该有兵马攻击了沿河渡口、浮桥等据点,但既不知道是哪个营,也不知道后来的路线,甚至不晓得是几个据点,打了几场仗,消息太乱了。”
“张虔达的兵马也不知道动没动,什么结果……鱼老将军那里更不晓得情形。”
“吐万老将军那里送到讯息了吗?”
“都快送去十个信使了……其实鱼老将军那里也试着送了几个过去。”
“左仆射什么时候到?多少兵马?”
“下午能到,他昨晚的说法是当时他身边的是九千人,元礼正也会一起过来。”
“跟我们兵力一样,加一起就是一万八。”
“加上何稀将军那里的四千人……不对,是六千人,那里还有还有两千人今日中午会汇合过去。”
“这就是两万四千众。”
“足够了,咱们一共是七万八千员额,前后各一万去掉,淝涡之间的主力就是五万八千,几乎快一半了,什么人对付不了?黜龙军十五个营一起来也能胜!何况他们自有好几个营明显往西去了。”
“知道了,还有吗?”
“……”
“那好。”
伴随着清晨的稍微减弱的雨水,刚刚吃完带着馊味早粥的右仆射司马进达坐在一个农家院的草棚下,听完汇报后,对目前的情报做了总结。“现在的情况是:
其一,黜龙贼猝发,而且借着雨势和我们转向之际,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以至于我们连自家兵马位置都找不到,战况情报更是一团糟;
其二,渡河之贼军得到的任务应该是不顾一切,往西穿插,以打乱我们的部属,让我们不知道该作何应对;
其三,目前来看,贼军出现的兵马应该都还是之前袭扰压迫我们的兵马,并没有明显援兵,但即便是他们之前露出来的十五六个营,我们也不知道各处都在哪里;
其四,何稀将军无意间咬住了对方一个营;
其五,涡河东岸的张虔达将军和鱼老将军现在是整个没了音讯……是也不是?”
“是。”
回答司马进达的是代理行军的牛方盛,而两人之外,棚子下面还有几位郎将,十几位队将,也多颔首。
“那好,我现在大胆猜一猜,这些贼人是有章法的,就是想通过快速的军事行动,弄乱我们的部属,打杀我们一部分兵马,让我们不敢渡河去涡水对岸,也不敢继续北上走荥阳,反正就是要我们掉头走淮西。”司马进达话到这里,明显有了一丝迟疑,但还是说了出来。“而他们想要打杀的兵马,应该就是张虔达跟鱼老将军这两部。”
众人多颔首认可,牛方盛则似乎意识到了司马进达的迟疑所在,不由抱怀叹了口气:“放出五六个营来作穿插,也是疑兵,让我们一时无法集中兵力,然后集中优势兵力先吃掉张(虔达)将军,再吃掉鱼老将军……所以此战之关键在于我们救不救?若不救,就真的被人家用十几个营玩弄于股掌之间了;若救,必要丞相和左仆射一起决断,一起渡河督师,还要吐万老将军务必紧随,而且还要快!说实话,张虔达不指望了,鱼老将军还是能接应到的!”
意思很明显,这个时候司马化达就在北面,应该还没动身,是可以现在去喊的……毕竟有言在先嘛,如果要渡涡水去东岸作战,则丞相是要亲自统军的。
然而,司马进达沉默了一下,却只摇了摇头:“我会发信给丞相说明情况,此时左仆射也应该在路上了,而不管救不救,眼下我们都要努力向前,先吃下这个被黜龙帮困住的棋子,再论其他,也是要借此汇集兵马再做讨论的意思……所以,启程前咱们再派出使者,去找散落在各处的各部,除了已经占据的城父城要留人把守外,要将兵马尽量汇集起来。”
“没错,反正要等人,反正要先肃清河西,且向东去,吃掉这个营再说其他!”牛方盛点点头,没有再计较,显然晓得他们兄弟这几日的尴尬。
二人议定,便即刻动员部队,合兵约九千余启程。而司马化达也宛若无事人一般自在令狐行的保护下启程往涡水第一大城谯县而去。
兄弟二人一个大约朝南,一个大约朝北,背向而行。
司马丞相且不提,只说司马右仆射这一路……此地距离黜龙帮那个营被围地点不过二十里,只往南偏东行进便可,牛方盛率部为先,后面部队还没有完全启动呢,司马进达便收到新的战况消息……原来,何稀那里黜龙军又到了一个营。
这个时候,司马进达就开始有些蹙眉了。
因为按照他的推断来想,黜龙军渡河的兵马应该以穿插为主,是为了打乱禁军部属,迟滞禁军反扑,那这个时候即便有一个营不巧被围住了,也应该狠下心来才对。
之前派出一个营做接应还算合情合理,此时又送来一个营,难道不怕禁军聚集过去轻松吃掉?
当然,也有可能是黜龙帮贼军心思作祟,不能做到战场取舍,放不下那一个营;又或者是这些领兵头领视己营为私物,相互串联,战场自行行事。
这却是好事了。
一念至此,稍微放下顾虑的司马进达到底是整装上路了。
而当这位右仆射在后军行进进了大约六七里路,前方牛方盛走了十多里的时候,又有军情送达,却不是前方何稀处的军情了,乃是昨夜的军情,刚刚寻到这位右仆射身前罢了……具体来说是,战场最南端,黜龙帮又一个营被禁军困住了。
右候卫大将军李安远,算是禁军实力派,其部不光有三征前的募军,更有之前老禁军中射声军的老底子,那营黜龙贼夜间撞到,非但没有动摇这支禁军精锐,反而被打的落花流水,死伤惨重。非只如此,李安远指挥妥当,知道夜间冒雨追击有困难,便分出三队精锐,分三个方向,宛若一个爪子一般跟上黜龙贼骚扰不断。
然后天一亮,大军一部便启动反扑,果然将对方扑在了涡水以西五六里路的一个小集市上,正急速攻打。
而且,随着天亮,这支兵马也被探照的清楚,赫然是之前遇到过的黜龙贼一营,头领姓尚,据说是张贼心腹。
这当然是个好消息,连带着司马进达都有些轻松起来。
毕竟,从昨日到现在的军情汇总来看,双方虽然各有胜负,但成建制作战上来看,禁军的综合素质还是明显强于黜龙军的,同时,黜龙贼的兵马也都一直没有超出之前被探知的兵马范畴。
这些都让人感到安心。
就这样,司马进达放下心来,继续行军,大约又走了四五里地的光景,距离他直线距离只有二十里左右的地方,涡水西岸十里的一处台地上,一座略显粗陋的白帝观中,张行等人也收到了此战的讯息!
原来,昨日傍晚黜龙帮决定结阵封冻河水,居然成功,然后靠着坚冰浮桥,一夜之内居然走过来了二十七个营,加上原本渡的五个营,昨夜从其余四处身后跟过去的四个营,赫然已经渡来三十多个营,其中少部分散落在别处大部分正在城父以南十几里地,涡水西岸五六里的地方汇集。
乃是在此整备,然后发起全面进攻。
包括昨夜贾闰士和今早派出去的翟宽,与其说是救援贾务根,倒不如说是为了遮蔽战场讯息,掩护这个重兵集团的意思。
实际上,从昨夜开始,散出去的侦察兵的任务就不是去侦查了,而是被限制在周遭十里方圆内,努力反侦察。包括军中高手,也都全力收缩监视。
然而就在全军养精蓄锐,准备以贾务根那里为诱饵,让禁军汇集更多兵力,打一场大的时候,下游的莽金刚不惜运行真气,亲自送来了一个天大的坏消息。
“全营崩溃?”几乎塞满了人的观中堂上,便是张行都怔了一下。“尚怀恩呢?”
“应该凶多吉少了。”光头的莽金刚头上全是水渍,却不是雨水,而是他出的汗。“俺路上接到败兵,知道前面尚头领全营坏了,就赶紧让部队退回到最近的镇子,然后亲自去看了……到那儿就看到禁军举了一个白色短氅在那里耀武扬威!俺心乱如麻,又怕军情严肃,赶紧直接来寻首席了!”
“我去看看!”刚刚回来没多久的雄伯南双目发红,便要再度离开。“最少要抢的尸首回来!”
“天王不能去!”徐世英严肃喝止了自家姐夫。“我们昨夜刚刚结阵冻了河,待会当面战场须你坐镇,以防万一!现在也要你在这里坐镇,防止敌军高手亲身来侦查!”
“话虽如此,话虽如此。”雄伯南明显方寸大乱。“咱们从当日张须果后,何曾遭此大败?”
雨水中,周围头领自单通海、柴孝和、王叔勇以下,包括许多文书、参军、准备将,也几乎人人面色惨然。很显然,这种猝不及防的成建制损失,让黜龙军产生了巨大动摇。
李定微微皱眉,本想说些话,但他到底也晓得自己的话难听,立场也不好,尤其是此时不只是一个张行,雄伯南、单通海这些人都在,态度又是这般,那要是临阵起了冲突,未免影响接下来作战。
实际上,正是因为如此,刚刚他没阻止雄伯南,包括张行,以他的身份,此时也都不好开口。
“我有句话,有些难听。”就在这时,徐大郎再度开口。“尚头领生死不知,确系是个坏消息,一个营几乎覆没,更是天大的坏消息。但恕我直言,只以战局大略来说,尚头领这个时候败了,反而对我们有一定好处……因为禁军必然会轻敌,当面贾头领他们聚集吸引的兵马也会更多,更无备……这个时候,我们应该摒除杂念,继续原定计划,往西推过去!也算是与尚头领报仇了!”
徐师仁在内,许多人立即颔首,单通海、王叔勇等人稍作思索,也随之点头。
便是雄伯南,此时冷静下来,也点了下头:“是我想太多,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了布置。”
见到众人被扭过来,李定从徐世英身上收回目光,转而来问莽金刚:“一营兵马,下着雨被困容易,但被全部击溃,委实困难,尚怀恩那里,我们从天一亮收到讯息就让芒大头领去救援了,居然不能撑到你去吗?”
“因为禁军的援军去的更快,而且更多。”莽金刚赶紧解释。“看旗号是张虔达部,足足五六千人,直接汇合李安远的那个部将。”
“张虔达不是主动去围杀尚头领的。”徐世英想了一想,立即给出判断。“他是察觉我们渡河,慌了,不敢在涡水东岸独留,所以连夜渡回来,去靠近其他部队,结果正好撞到了尚头领。”
众人面色稍缓。
毕竟,如果是这样,算是尚怀恩和他的部属倒霉,而不是说黜龙军的战力相对于禁军来说已经跨到一定份上。
“但这从眼下战局来说反而是个坏消息。”李定却黑了脸。“因为禁军里的聪明人一定会马上意识到,我们根本没有围困张虔达的动作,然后对其他方向小心起来,更何况莽大头领亲身在他们军前现身了……张首席,不要犹豫了,也不要等伍大郎、夏侯宁远那几个营了,先吃掉当面何稀的六千人和最近的援军,再论其他!立即进攻!”
周围人不管是谁,听到最后四个字,便全都将其余事端抛到脑后,齐齐看向了张行。
“好!”张行一如既往的对李定从善如流,其人就在观中扬声下了军令。“就按照原定计划出击,莽金刚!”
“俺……属下在!”莽金刚忙不迭拱手。
“除你本营外,徐开道、张善相、庞金刚、范望四个营一并与你,尚怀恩残部也由你安置,你回去南面咬住张虔达与李安远的那支合兵!不让他们往北面来,也不能让他们跑了,临阵若有计较,找单龙头的军令!”
“晓得!”莽金刚立即应声。
而被张行点到的几营中,除了范望已经在南线渡河,其余三人也都拱手称令,跟在了这个光头身后。
“单通海!”张行喊了另外一人。
“我……属下在!”同样换了个称呼,但单大郎似乎是没反应过来,明显卡了一下,才赶紧拱手。
“除你本营外,常负、房彦释、郭敬恪、左才相四个营,一并从你,也是往南走,从下游做侧翼,包住当前之敌,路上有军情变数,整个南翼,你自决断!若是伍大郎他们从南线渡河,也听你指挥!韩二郎、刘黑榥若去了南线也归你!”
“得令!”单通海明显呼吸粗重起来。
而除了已经提前渡河并在南线的左才相外,其余三人也都拱手后立到了单通海身后。
接下来,观中并不明亮的光线下,张行在王叔勇与牛达身上扫了一下,再度下令:“王叔勇!”
王五振奋一时,当即拱手:“属下听令。”
“张公慎、冯端、樊豹、曹晨随你,去北面,如单大郎般为北翼方面担当,包抄合围,同时有北线临时决断权!”
“请首席放心!”王五郎只觉得胸口都要绽开。“此战必成大功!”
“牛达。”
“首席吩咐!”牛达精神一振。
“苏睦、张道先随你去,锁住城父外面道路,不求破城,但求分割锁敌,如军情有变,则知会王五郎听他军令。”
“明白。”
“徐师仁。”张行忽然又喊了一个让人意外的人名。
“末将在。”徐师仁恭敬俯首。
“你为前锋,王雄诞归你指挥,前面贾闰士、翟宽也听你指挥,直接扑向前方,与贾务根联手,猛攻何稀!”
“诺!”徐师仁没有半点犹豫。
王雄诞毫不迟疑的站到了徐师仁身后。
“贾越,你为次锋。”张行又点一人。“翟谦为你副将,次行出发。”
贾越一声不吭,只是低头行礼。
倒是翟谦,行礼时笑了一笑:“正要再会会这些禁军。”
张行闻言,不由笑了一笑,周围紧绷着的许多人也都随着笑了一笑,气氛稍做缓和。
“告知伍惊风,尚未渡河的李子达、伍常在、夏侯宁远、王厚四营交予他统一调度,让他留意前线军情,自行安排各营渡河路线,极速来对应战场支援!”笑过之后,张行继续下令,则是对着身后虞常南这些文书来言。
虞常南点头称是,便转到了小观廊下去写文书。
“剩下的人,自雄天王以下,所有其余头领、文书、参军、准备将,连同最后七个营(李定、徐世英、柴孝和、苏靖方、樊梨花、王臣愕),一起出发,以作中军。”张行没有半点停顿,下达了最后的指令。“谁可有别的建议和异议?最后的机会提出来!否则便准备披挂出发!”
所有人中,只有李定张了下嘴,但最终没有吭声。
张行公布的军令,大约就是今日早间他李四郎根据渡河状况亲手制定的临时方案,十八个营左右两翼张开,剩下的十几个营分前后三段向前突击……只有一处稍微变动了一下……不是牛达和王叔勇,而是前锋与中军,原定的前锋是苏睦领着樊梨花、王臣愕、苏靖方,也就是他的武安军,结果张行却临时改成了徐师仁领着王雄诞连着贾闰士这种他张首席亲军性质的兵马。
其实,李大龙头之前那么安排倒不是说方便手下建功又或者表忠心什么的,主要目的是想通过武安军的突然出现,使得禁军那些人精将领陷入疑惧状态。
现在,张行这么安排,直接用他的亲军做先锋,倒是有类似效果。
而且,还避免了武安军新降之人的避战心态。
所以,李定到底是闭了嘴。
没有人反对,没有人提出新的方案。
张行点点头,就在白帝观中背对着形制粗糙的白帝像做了例行陈述:
“诸位,我就不重申军法什么的了……只说一件事情,这一仗,我们早就议论过,大家都不想打的,因为对局势没有大的作用,徒耗自家兄弟性命,但仗还是打起来了,为什么?!是因为禁军自家背约,往我们领内来打!而且沿途劫掠无度,如果放任他们这般行迹,谯郡、梁郡、荥阳都要被他们啃食干净,我们是为了保卫自家不得不打这一仗。这一仗,我们是保家卫帮!”
说着,这位首席挥了下手:“而打仗这种事情,不行则已,一旦动手,就要尽全力而为。所以,我望诸位努力作战,就在这涡淝之间杀这些禁军一个血流成河,就用这些大魏遗祸的血,来清洗地方,来震慑天下!”
众将轰然,自观中鱼贯而出,整饬部队,即行开拔。
张行等人在中军,属于最后序列,倒是多了几分从容,但也需要立即披挂。
而就在全员忙碌的时候,张行想起一事,终于对相互帮忙披甲的李定提及一事:“十娘呢?不是替你领本营吗?为何我从徐州路上折返就没见她?”
李定愣了一下,马上给出答复:“她就是在你走后当晚,得了真火教的什么密信,跟我说她恩师的恩师就在淮北,找她打听些事情……看她的意思,是正经长辈,就让她去了,结果没想到错开此战。”
“恩师的恩师……难道是千金教主驾到淮北了?他不是一直在大江之南游荡吗?”张行明显不解。“总不能是萧辉那边怕我们抢淮南,派人来问我们虚实吧?”
“若是前者,本该去见。”李定倒是早有考量。“若是后者,一来十娘只知道武安那点东西,并不知道黜龙帮内里虚实;二来连我们自己都没有认真想过淮南之事。”
“鸡肋,鸡肋。”张行几乎是脱口而出。“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淮南倒称不上鸡肋,因为我们本就力所不及,若强把淮南吃下,不是不行,但以黜龙帮眼下的力量,怕是要更改战略,专心经营江淮了。”李定认真驳斥。“你要放弃执行了两年多的既定河北战略,转身经营江淮吗?”
“怎么可能经营江淮?”张行按着对方护心镜幽幽以对。“你又如何晓得鸡肋只是说淮南?”
李定一愣,到底是放弃与对方言语上做掰扯了。
就这样,二人相互协作,披挂完备,其余人也多整饬好了衣甲,便蜂拥出了小观。
来到外面,江淮之间五月雨水依旧,但可能是雨水不大且是上午的缘故,视野却比早间好了不少……而入目所及,数不清的军士或披着蓑衣,或直接着甲,都在台地周边于雨中疾行组队行军,又有军官往来奔走,传令不停,各色旗帜也都被冒着雨水举挂了起来。
这其中,最吸引人注意的,居然是每时每刻都有人从队列中滑倒、摔跤、滚出,然后大部分人在战友协助下重新起身跟上,少部分人却只能挪到一旁,紧张的看着战友离去。
这就是大部队雨中作战的必然。
实际上,就在台地往东面涡河的大道旁,就有一个营地,全部都是因为行军摔伤、扭伤,因为淋雨而生病汇集的伤病员。
军士们一早被严令喧哗,夜间渡河、汇集时甚至一度衔枚,而到了此时,虽然没有人解除禁令,可却因为行军的动静和军令的传达,明显形成了一种类似于喧哗的噪音。
动静根本没法被遮住。
而从粗陋的白帝小观中走出来,迎面扑来雨水和这些场景,望着、听着这些东西,许多人都有些发懵。
“比历山好多了。”张行看了一遍,给出结论。“军纪、兵员素质、精神气、后勤,都要好得多。”
“必然如此。”柴孝和插了句嘴。
“我就说,咱们没有那么差,不可能跟禁军一碰就溃。”雄伯南脸色也好了许多。
“不过,既然放开了动静,启动了部队,禁军马上就该发觉点什么了。”徐世英微微皱眉,第一个开了口。
“事到如今,无妨了。”张行微微眯眼。“把我那面‘黜’字旗升起来,加速出兵!”
事实证明,徐世英也好,其余黜龙帮高层也罢,还是小瞧了禁军的上上下下,不说别的,黜字旗还没有打起来呢,十余里之外的既定战场上,今日尚未遭遇交战、但已经被黜龙帮设计为第一波进攻主要目标的的左候卫将军何稀便已经察觉到战场上的微妙情势,继而见微知着,意识到了局势可能跟之前预想的完全不同!
所谓“微”,其实是两面旗帜。
随着天亮,何稀敏锐的注意到,昨日下午被自己部队无意间堵在眼前小村庄内的黜龙军一营打起了“贾”字旗……这其实很正常,姓贾的人黜龙帮头领是有的,而且似乎不少,即便是之前行军中遭遇的黜龙军那十几个营里没见过“贾”,也不能说明什么,因为很可能就是自己没见过。
但是很快,随着村庄内的黜龙军打出旗号后,几乎是呼应一般,村庄东北面的官道上那两支来援的黜龙军也打出了旗号,其中一个是“翟”,另一个赫然也是“贾”!
翟倒罢了,两个贾让何稀完全懵住了,他反复在两个阵地间往来,亲自观察军情,并在反复询问下属后得出结论,那就是虽然有些兵力上的出入,但那明显是之前战斗和行军减员,这两面旗帜下马就是两个独立的、成建制的营!
两个独立的营,两个贾字旗,按照黜龙帮的制度,就是两个姓贾的头领。
突然冒出来两个姓贾的头领意味着什么?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会觉得奇怪,然后可能会有些本能的不安,但也只会不安,一时间是不能得出什么确切结论的,但对于何稀而言却不是这样……因为何稀不是一个普通的人。
他是黜龙帮头领冯端的老长官,是司马长缨的继任者,是曹彻在时全军工程部队的总统帅!
而且,他不是白横秋和司马长缨那种名义上的工程领导,他虽然在关西长大,但自幼失祜,而叔叔是一个前代南朝的降将,所以,他是亲自干活的那种!
营建陪都、建造宫室、制作车辆,通天塔、大金柱也都是他设计的!之前征伐东夷时,也是他负责督造土山、规划营寨、掌管车队。
换言之,这个人,可能是禁军中,甚至是之前整个大魏朝廷里最有数学思维和工程思维的高级官员。
那么,这两个“贾”字对于何稀而言就是一道数学题罢了:已知,黜龙帮有五十营,其中三营由贾姓头领带领,之前出动了十五营,本军遭遇十营,皆无贾姓头领参与,那么,现在突然出现两个贾姓头领带领的营,请问,这两个营都是之前十五营中的概率有多大?
天知道!但绝对很小!
没错,何稀在确定出现两个贾姓头领后,立即意识到,要么这是疑兵,要么是黜龙帮的援军来了!
对面的兵力不是十五个营!
而是更多!
“给司马右仆射说,当面两营都姓贾,都没见过,很可能是黜龙帮新来了援军!”何稀已经完全紧张了起来。“然后给我抓活的,拼了命的抓活的,问清楚这两个营的来路!”
使者派出去,命令下达后,何稀还是紧张不安,他几乎本能想到逃跑。
但理智告诉他,这个时候跑,弊大于利。
首先,司马进达就在数里外,此时跑了,司马氏饶不了他,不管是执行军法还是回到东都被处置,都够要命!其次,也是何稀此时的底气所在,那就是他同样认为,即便是黜龙帮援兵已到,而且准备大举进攻,也不至于立即就会攻到他跟前……作为一名工程大师,他知道部队渡过涡河需要多久。
完全可以联合司马进达吃下这支兵马,汇集了其他兵马,然后再行讨论撤军或作战。
故此,何稀几乎是强撑着留在原地,并追加下达了准备作战的军令。
事实证明,何稀的想法似乎是正确的,两刻钟后,禁军援军率先抵达,牛方盛的前锋部队出现在了西北面。这位左侯卫将军毫不犹豫,下令开战。
而且是反向开战,除了包围圈必要兵力外,其部几乎所有兵力,全都扑向了两面贾字大旗中立在外面的那个。
措手不及之下,又缺乏坚固阵地的贾闰士部瞬间便落入下风,他的这营新兵几乎是在第一波冲击下就丧失了一半阵地,败兵崩溃式的往侧方翟宽阵地上逃了过去。
“前方交战得胜?”
司马进达愣了一下,居然没有什么高兴的神色,反而有些茫然的勒马环顾四面,似乎想窥破迷局,但却只看到了烟雨迷蒙下的一片旷野。
且说,他刚刚收到了何稀的汇报,也几乎是立即便认可了对方的猜想,这位右仆射也认为黜龙帮一定是有援军到了,这也反过来证明了更早一点他被追加的尚怀恩部被击溃的情报……张虔达渡河过来了。
这两个情报相互呼应,说明黜龙帮的援兵到了,然后恰逢禁军掉头,便毫不犹豫渡河来战,试图击败禁军主力。
推翻了原定的猜想,司马进达自然不安的,因为这意味着很可能会爆发大战。
而作为禁军实际上的帅职担当者,与何稀不同,这位右仆射是以全局考量的,他认可何稀黜龙军渡河不利、短期作战禁军无忧的看法,但也意识到,如果在这里耽误时间,很可能会被黜龙军主力追上,不得不战。
不是说不能战,而是说,有没有必要决战?如果决战,是不是应该先汇集兵力,以逸待劳?要不要守城以消除雨水劣势?要不要持久作战?要不要呼叫东都援兵一举击垮黜龙军?
这些东西都是司马进达脑中一直在思考的。
然而,现在前线已经交战,而且占据了优势,那就要暂时放下这些心思了。
实际上,司马进达从来不是一个犹犹豫豫的人,考虑归考虑,真正要做决断时却从不迟疑:
“下令全军加速,不要理会当面何将军那里的战事,让牛将军处置那边就行,所有人往左拐,从东面绕到敌后,包住这两营外围的黜龙贼!”
军令既发,司马进达毫不犹豫,亲自打马向前,后军六千众,立即脱离前军三千,转而改变方向,加速往东而去。
这一去,果然使得司马进达以最快的时间知晓了战争迷雾外的真相!
无他,仅仅是两刻钟后,就在徐师仁的部队刚刚接应到了几乎要崩溃的贾闰士的新兵营时,虽然下雨,可在午前时视野依旧优良起来,刚刚转向没多久的司马进达在旷野猝不及防的看到了一支足足过万的军队和一面让他心惊肉跳的红底大旗。
然后当场如坠冰窟。
且说,双方一个是临时掉头,一个是临时发兵,都认为前方是交战区域的空隙,哨骑即便是撒出去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布控。
而相对来说,正常晴朗天气下,相隔四里路是能看到对方军队的,但需要集中注意力,而且稍有地形起伏、树林阻碍就会被遮蔽。当然,再接近下去,就会越来越清楚。
实际上,因为哨骑、修行者的存在,双方是在相距六里察觉到对方存在的。
但不确定兵力,不确定对方真正行进方向,甚至不确定是敌是友,是友无妨,是敌也不知道有多少……而这个距离,仅仅是片刻的调整和验证,根本不可能直接转向、停滞的双方就直接进入到对方视野中了。
张行骑着黄骠马,透着雨幕看着双方都有些慌乱的部队,双方部队一支向东偏南,一支向南偏西,眼看着就要撞上,都在慌乱调整,似乎都准备当面来战。
“不对劲。”李定微微眯眼,然后忽然给出了一个意外判断。“他不是要跟我们作战,他要逃,他肯定没有直接后援……打着司马的旗帜,不管是司马化达还是司马德克,都不能放过,得赶快追上去。”
“我去拦住他!”雄伯南便要动身。
“哪里有一开战就用压箱底手段的?”张行制止了雄伯南,然后翻身下马,踩着雨水将黄骠马牵到了身后一人跟前。
那人会意,也翻身下马,接过了黄骠马缰绳,却正是连头领都不是秦二。
“三百准备将全部与你。”张行将缰绳松开,指向远处正准备逃窜的那支部队中的“司马”旗帜。“司马化达这种人在对面,活着比死了好……只是那面旗帜不错,替我取来。”
第二十八章 风雨行(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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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宝率三百骑突出后,张行便意识到,此战早已经一发不可收拾。
这个不可收拾,倒不是说战局要大坏,而是说,这一战,从江都军变开始后黜龙帮内部的纠结不定,到禁军渡河后双方态势的反复更易,终于到了眼下这个再也没法凭借某个人的个人意志来控制走向的地步了。
因为接下来是双方主力面对面情形下没法回头的冲锋,是不计后果的战争与杀戮,是双方所有人都要为了生存与胜利而竭尽全力的碰撞。
且说,淮北自是梅雨季节的主要分布区,自然也有应对梅雨的法门……此地不论官道小路,普遍性掺杂一种唤作“沙姜石”的碎石料,既方便排水,也能保土,配合着各种沟渠、植被,大大减少了泥泞地形。
只不过,这玩意也需要定期维护,而且也禁不起糟蹋,所以谯郡这里,最南头的一片地方基本上坏掉,倒是北面算是黜龙帮统治辐射区的大部分地区,包括此地之战场,依旧起着明显的作用。
秦宝和三百骑准备将就是借着这沙姜路以超出双方主将预料的速度飞扑了出去。
毕竟,双方原本都是行军,都在路上。
“张贼欺我太甚!”
眼看着三百骑黜龙贼脱离大部队,稍微顺着道路拐了个弯便直插自己中军而来,饶是司马进达已经决定撤退,此时也不禁火冒三丈,因为这种攻击过于傲慢了,几乎将他和他的六千禁军视为无物,而即便如此,他还是以理性压住了感性,做出了最合乎战场情况的应对。
“你们三队全都出去,结阵阻击!长枪在前,弓弩押后,刀盾绕侧!其余人继续转向,汇集大军!”
三队直属将官的别动集群立即出动。
很显然,李定一再于武安军和黜龙军中宣扬的“三队别动集群”制度,对于禁军而言是一种理所当然的配置,甚至更加完备。
“七将军!”
几十步外的一骑根本没有到跟前来,远远便在细雨中大喊。“前方既是张贼当面,他派出来的先锋不可小觑,我们也去挡一挡!”
“且去!”司马进达没有半点犹豫,就认可了对方的提议。
随即,大约三四十骑自正在转向的阵中驰出,赫然是司马进达的亲卫,这些精锐骑士多为修行者,且全是禁军编制,可究其根本,其实到底算是司马氏私兵,当日江都杀齐王,便是依仗这些人。
不过,这支精锐队伍刚一驰出阵去,尚未接阵,堂堂右仆射却又在马上当场懊丧起来。
无他,司马进达这个时候方才想到一事,那就是自家兄长那里的精悍私兵明明更多,却都随之去了什么谯县,甚至里面还有一位凝丹高手呢。
而现在他已经有些后悔让这些人贸然冲出去了。
毕竟,正如那个心腹所言,来者必然是张贼派出来冲锋陷阵的精锐,甚至很可能就是张贼在河北、东境豢养的私兵。而现在自己的私兵这么少,若是不敌,白搭上去,岂不可惜?而便是起了作用,可要是司马氏私兵俱在,把握不会更大?甚至由此想到,现在禁军最大的问题就是各部分割开来,主帅都不知道是谁,而黜龙贼不管是什么法门,此时张贼大旗在此,到底能凝聚人心,若是禁军上下俱全,一心一意,自家兄长亲自汇众在此,又何必畏惧什么张贼,以至于临阵而走?
但是,司马进达心思百转,却都追不上局势变化……沙姜路上,骑兵驰上,蹄铁铿锵,几乎是这边三队人刚刚逆行穿越军列,尚未来得及列阵,对方便已经欺身到了几百步外。
私兵首领不敢怠慢,自领兵顶上,却并没有发起想象中的面对面冲锋,而是从自家步兵挨着大路那边的侧翼顶上,步骑混合,以求相互掩护,并尝试逼迫对方减速,进入混战。
可惜,黜龙贼的骑兵并没有减速。
取而代之的,是临到禁军阵前数十步的忽然发一声喊,以及数不清的各色真气,或如雾或似光,陡然泄出!
禁军上下,稍有修行常识之人几乎人人骇然,包括司马进达,原本刚刚缓过来的一口气也是重新堵在胸口……到了此时,他如何不晓得,这正是黜龙帮敢于以几百骑来冲自己的中军的底气?!
这么多真气外显的高手,几乎可以认为全都是奇经高手,是凝丹、成丹的种子!黜龙帮居然能在维持各营正将、郎将、队将之外还集中了这么多,而且还是在这次明显带有突袭性质战斗中带使用出来,俨然说明了黜龙贼的真正实力。
莫非,黜龙贼真的已经将大河、济水上下游各处几十个州郡吃透了吗?当地豪杰全都认了这群贼吗?
可是,黜龙贼的起家之地,那些大头领们、龙头们不都是从济水上游那几个郡里出来的吗?不然为什么对禁军从梁郡转荥阳那么抗拒?那么其余各郡为何这么轻易服从?
正思绪杂乱之际,前方黜龙贼的高手集群已经冲到禁军的断后部队跟前,有着真气充当攻击和防护的媒介,骑兵直接冲入阵中,瞬间造成巨大杀伤,几乎有立即透阵的趋势。
见此形状,司马进达的亲卫首领,也是禁军断后部队中修为最高一人,毫不犹豫释放真气,然后朝着黜龙贼为首一名大汉发动了反向冲锋。
这是决死冲锋,却是死中求活……不冲,必败;冲了,却还有一线生机。
毕竟,对方这么多奇经高手,却居然没有连成一片,组成真正的真气军阵,说不得便是对方大将惜命,不敢亲身上前,以至于群龙无首……这样的话,狭路相逢勇者胜,奇经高手的对决的只在毫厘之间,靠着修为和经验斩杀一二强横者,未必没有奇效。
事实上,这位司马氏的私兵首领一早便注意到为首的一名贼寇,此人身形高大雄壮,身着黑甲,手持一柄大铁枪……这倒无妨,修为上来以后,力气不是靠身形来判断的……关键是,此人胯下一匹黄骠马格外神骏,虽在雨中奔驰,且背负着这么一个大汉与这样的武器,却没有半点吃力与打滑。
最让人啧啧称奇的是,此马毛发油亮,雨水落在马身上,居然宛若落在凝丹高手的护体真气上那般,直接滑落。
生长在司马氏的庭院内,这私兵首领自是见多识广,如何不晓得,这根本就是一匹龙驹!能骑龙驹的人是谁?!
念头到此,双方也已经逼近,私兵首领看的更清楚,对方身遭根本没有成股成形的真气,反而只有一些奇怪的电光跳起,心中不由更加坚定:
杀了此人,夺了此马,逼退此军,自当显耀于司马氏族中,将来登堂入室,取一郎将也未尝不可!
一念至此,其人便使出浑身力气,涌出平生真气,以至于下着雨,凤嘴刀刀尖上却变成了自行光亮的淡金色,然后就往对方身上掼去。
孰料,凤嘴刀刚刚下落,拍到对方铁枪,此人便觉得双臂发麻,也是心中一惊,觉得对方力气根本就是不可理喻。
可还没完呢,那黜龙贼大汉在马上持枪顶住长刀,居然堂皇松开一手,往马侧又取来一根粗壮铁锏,然后一手架枪一手挥锏,夹着电光便朝着对方头盔护耳狠狠拍去。
可怜那私兵首领,到了此时,依然只觉得是对方天生怪力,直到想要抬起兵器格挡,方才发觉,双臂发麻根本不是被力气所震,而是被对方古怪真气袭入,以至于双手麻痹,此时尝试抬手,反而一个激灵,便只剩酸软,连兵器都脱手了。
与此同时,那闪着电光的重锏拍到,其人登时只觉得半个脑袋如针扎一般疼痛难忍,什么念头都无,口鼻出血也都没有发觉,只是想发喊嘶吼,结果复又被那大铁枪当头拍下,就连喊叫都被砸回到了胸腔里。
这种击打,莫说只是甲胄,便是凝丹高手多一层护体真气又如何?
竟是一头从马上栽了下去,再无知觉,倒是省了后来马匹践踏带来的痛苦。
三百黜龙军骑兵一起显露真气,断后部队便已经不够看,而首当其冲的禁军骑兵被迅速剿灭后,三队步卒加私兵骑士构成的断后别动队,居然有一触即溃的趋势。
不远处司马进达目睹这一幕,心中更慌,却不只是因为自己断后别动队的失利,还有更远处的情形——黜龙军大队那里明显察觉到了这里的战事有利于他们一方,却是不顾一切分出了一支千余人的部队,打着一个“樊”字旗,依旧沿着道路,继续往自己这里而来。
可以想见,如果不能压制这支骑兵别动队,被这支部队欺入阵中,那迎接自己这六千禁军的,就是连续的波次进攻,直至全线溃败。
但他确实无法压制这支别动骑兵。
距离敌军后军阵线不过百十步的距离,秦宝斩杀数骑后,当道兵马早已经被强大的黜龙军最精华一支骑兵冲散,其余断后步兵也完全失措,而秦二根本没有理会这些几乎算是到手的军功,却是号令身后,不管不顾,扔下这些断后兵马,顺着大道直直冲向了那面“司马”大旗。
这一次,禁军再也不能组织新的断后阵线,但秦宝毕竟是在混战中呼喊号令,一时间却只有七八十骑摆脱了战斗跟上。
见到对方如此果断,司马进达手脚冰凉,懊丧不及,却不是顾虑自家性命,只是忧心战局。
下一刻,他便来不及忧心战局了,因为对方为首一骑,已经飞到身前来了。
秦宝并没有离开战马腾跃,而是临到所谓临时转向防御的中军阵前,忽然提马,平素不显山漏水的黄骠马一声嘶鸣,借着身遭电光与真气高高跃起,居然一跃数丈,飞过了后方好几排军阵,落在了司马进达本阵空隙中。
司马进达这个时候才意识到,因为直属别动队和亲卫的尽数出动,身侧反而空荡。
而对方就是利用这个空荡,直接越过最后发那几排军阵后,单骑打马冲来。
这么看来,目标就是自己了。
沿途不是没有禁军主动来阻拦,但不知为何,那骑身侧电光闪烁,无论将佐军士,骑兵步兵,但凡靠近此骑一丈内,便都身形一滞,动作什么的要么缓慢下来,要么就有些失控,以至于不过须臾,居然就被此骑冲到了跟前。
司马进达面无表情,也不呵斥,也不再呼喊指挥,而是亲自提枪迎上。
双方未及交马,这位见多识广的司马家七郎便瞬间意识到是怎么一回事了——对方的真气古怪,非但穿透极强,而且专门麻痹人肢体!
一念至此,司马进达手上便缓了三分,存了谨慎之意。
然而,双方一交手,这位禁军主将还是惊骇起来,因为他还低估了对方修为……原本他跟自己的私兵首领判断一样,只以为是一位奇经高手,否则必然起真气军阵,但兵器一交,司马进达便意识到,对方最起码也是凝丹,说不得跟自己一样是成丹!
此人必是黜龙军大将!却居然掩了旗帜来做偷袭!
若是被对方真气麻痹人的行动,再加上如此修为和武艺,今日岂不是要落在此地?
慌乱之下,一臂酸麻的司马进达扔下长兵,俯身单手抱马,也不恋战,便往一旁阵中逃去……他倒不是要就此避战,更不是堂堂成丹高手一下子就没了反抗能力,而是存了以主帅之身将对方诱入一旁田野地里的密集军阵中,好做围杀和反击。
其人既抱马而走,离开官道,进入野地中后却才察觉,那黜龙贼大将居然没有跟来,扭头一看,对方居然弃了自己,继续向空虚的中军而去,而随行的其余骑兵也打开了最后几排后卫的防护,紧跟不舍。
见到这些黜龙贼的骑兵继续顺着官道冲锋,司马进达初时不解,六千禁军原本是行军状态,军阵沿着道路铺设,这几十骑难道还想凿穿六千人的细长军阵不成?
但很快,其人便意识到那黜龙贼大将要做什么,或者说已经看到对方在做什么了,复又目瞪口呆,继而惊恐起来。
无他,他的“司马”将旗被人拔了出来。
斩将夺旗嘛,将旗被卷,委实难堪。
但这还不算最难堪的,或者说难堪也就罢了,毕竟……原来,“司马”将旗被拔出来之后,那黜龙贼大将并未直接弃地或卷走,反而是手持大旗,高高举起,然后纵马向前,身后那些突破后卫跟上的黜龙贼精锐也都纷纷尾随,居然顺着禁军之前进军的道路反向奔驰而去。
沿途禁军将士,根本不晓得后军发生了什么,只见到自家主帅大旗端端高举,然后一股骑兵护着大旗顺着进军的大路穿阵而过,几乎是人人躲避,就从官道分裂行军阵列,转到两侧田野。
远远望去,宛若秋日麦浪被奔跑野兔分开一般流畅。
稍有躲避不及者,试图查看者,皆被骑兵当场刺于道旁,恰如野兔蹬伏麦秆,也是进一步引发了恐慌与混乱。
司马进达目瞪口呆,还想要做些什么,却不料,此时身后喊杀声大作,其人复又回头去看身后,却见到黜龙军那千余人的次锋已经杀到后军,正在发动冲锋,这还不算,而更远方的黜龙军大阵也都启动,却是离开了道路,踏着田野中的郁郁葱葱的麦秆,往自己这里铺陈而来。
远远望去,仿佛雨水中有一根连结天地的横线,正在推着那面“黜”字大旗向自己压来。
司马七郎登时明了,由于自己的错误应对以及对方的强大,自己这支部队凶多吉少了。
“传令下去!”
一刻钟后,司马进达几乎是单骑寻到了队伍中被隔在官道南侧的另一位郎将。“不要顺着大路往回走,全都往西南走,去原定战场范圩子找何将军也好,去范圩子西南找左仆射也好,总之要汇合其他兵马,能带走多少人是多少人!”
说完,亲自招呼了几队人,便开始带领这些人往西南而去。
这几乎相当于放弃了抵抗。
但实际上,留下来也没用,全家被驱赶下了官道,阵型被从对方骑兵从腹心中间直接穿过,后卫先被突破又被咬住,现在黜龙军大队又要到来……倒不如说,这个时候放弃抵抗,鼓动逃窜,才是最明智也是最负责任的选择。
中午时分,司马德克在距离预定战场,也就是范圩子西南面十里的一处小村子,唤作张圩子的地方,见到了司马进达。
左仆射见到了右仆射。
后者坐在路边一个石墩上,甲胄和罩袍上有些泥点,头盔倒放在一边,里面的衬垫已经完全湿透……此时听到动静,抬起头来,双目却有些失神。
“七将军。”司马德克扶着腰中长剑似笑非笑。“听人说你六千人被几百骑打崩了?以至于扔下一半人就逃了?黜龙贼何时这般能战?”
司马进达没有理会对方嘲讽,倒是一五一十将战败经过讲述了一遍。
司马德克听到一半,便收起笑意,也变得严肃起来:“三百骑,全都是奇经高手?张贼本人亲自督大阵在后?”
“是。”
“那倒败的不冤。”司马德克眯起眼睛,扭头去看身侧的部队行列。“张贼本阵有大概多少个营?”
“七八个……不好说,十来个也说不定。”
“雄伯南在不在?”
“没见到。”
“这倒是有些怪了。”
“雄伯南?他此时直接去淝水西面监视东都或吐万老将军也是寻常吧?”
“本将不是说这个。”司马德克叹了口气。“而是说,可惜七将军没有去见何稀将军。”
“何稀怎么回事?也败退了吗?”
“恰恰相反。”司马德克认真作答。“何稀那里又遭遇了贼军五六个营的猛扑,而且其中明显有张贼的心腹部众,三个姓贾的、两个姓翟的头领全都到了……领头抓总的也是熟人,徐师仁你还记得吧?那个偷了家人回到鲁郡的鲁郡大侠。但这么多贼人,居然都拿何将军不下。”
“一万对九千?”司马进达想了一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援兵到了,兵力差距不大,而且何稀有工事阵地?”
“对。”司马德克点点头,顺便努嘴示意。“淮北的村寨都是圩子,自带工事的。”
司马进达扭头看了看带着壕沟和土垒的小村子,摇摇头,也叹了口气:“那也很了不起了。”
“可还是不知道是不是贼军故意示弱,引诱我们过去。”司马德克提出了看法。“七将军怎么看?”
司马进达坐在那里,身上的护体真气一开始见面时还在,到现在则不知何时已经散掉,其人抬头望了望天,任由雨水打在脸上,片刻后却摇了摇头:“左仆射,不瞒你说,我从前几日开始就思虑过重,失了果断,今日作战,更显得失措……贼军做什么,我都在那里想缘故、做考量,反而失了敏锐。这一战,你尽管做决断,我和我剩余部属,任你驱驰。”
听到这里,司马德克大喜过望,赶紧松开扶剑之手,上前按住对方肩膀,顺势就在石头上与对方并坐下来:“不瞒七将军,我觉得这一战还是有的打的……但现在,我们何妨就在这张圩子不动,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
“不错。”司马德克朝身边人笑道。“贼军虽众,且超乎预料,但我已经联络了最近的崔(弘昇)将军,李将军(安远)、张将军(虔达)现在合兵一处,兵力更盛,也马上要到,咱们以援兵为限,若今日有援兵至,而何稀尚在守,不管黜龙贼是装的还是真的,哪怕是夜间也可以出兵反扑……若是援兵不至,而前方支撑不住,我们主动后撤,去汇集其他兵马,再做打算。”
司马进达本想说对方过于想当然,尤其是对对方情报不足的情况下,但转念一想,自己也没有更好的法子,进退取舍什么的,也都无从谈起,就只能颔首:“左仆射思量妥当,我还是那句话,你尽管决断,我任你驱驰。”
“何谈驱驰?”司马德克愈发大喜。“七将军且坐此地休整,军事我自为之。”
随行大军就此停驻。
另一边,预定的主战场处,也就是贾务根昨日不巧被包围的地点,唤作范圩子的地方,何稀带领自己手下一个郎将,加上牛方盛先行的援军,后来抵达的本部另一援军,合兵近万,果然是抵挡住了足足七营黜龙军。
而且并非是虚假的阻挡,是实打实的拦住了黜龙军。
原因嘛,不言自明。
“兵不甚优,将不甚优,但到底算占优。”分战场战局已定,扔下追击部队匆匆抵达主战场的李定只是一扫,便蹙眉下了定论。“只是何公工事确实修的稳妥……一夜之间,缺乏建材,却依然反向起了三条壕沟,如今还占据了村庄……壕沟里是什么?”
“是从地里割来的绿麦秆。”徐师仁迅速回报。“还撒了土……下着雨,军士披甲过去,打滑的厉害,倒下爬起来都难。”
“还真是何公的手段……”李定明显有些无语。“村子呢?之前村子不是在大贾头领手里吗,我看还有壕沟跟土垒,为何全被禁军所占?”
“算是我们中了计策。”徐师仁明显有些尴尬。“何公原本是围住这圩子不动,全力攻打在外围的贾闰士、翟宽两位头领,当时已经把小贾头领的阵地夺取过半,然后我们前四个营与禁军援兵正好一东一西抵达,我们便赶紧迎上,试图夺回阵地,结果何公立即趁势收缩兵力,转而与援军围攻圩子里的大贾头领,却专门露了个破绽,将南面让出了个缺口……”
“何公还有这个临阵的才智?”李定有些发懵。“我怎么不记得?还是军中有哪个郎将出的主意?”
“我觉得何公倒不是存心想如何,只是看上了村子的天然工事,想占据下来而已。”徐师仁有一说一。
“确实。”李定愣了一下。“换成别的人,总该想着吃下大贾头领……从昨晚上便该想着吃了,也就是何公,从头到尾都在防。”
徐师仁沉默片刻,复又来问:“李龙头,你既过来,眼下情形,可有指导?”
“真要是打,不是不能打,但就这样也不错。”李定毫不迟疑给出答案。“伤亡少些,还能引来援军……如我所料不差,他们后方不远处必然还有一支兵马,犹豫要不要上前……反正这样耗着,最起码不会让后面的禁军跑了吧?”
徐师仁点点头,立即会意……眼下这个局势怎么搞无所谓,只要两翼大包抄到位,局势就会抵定,非要说一些额外的关键因素,一个是包抄之后包住的禁军有多少,另一个是真要围歼时的战术速度。
放下这个,徐师仁复又来问:“如此,那边不是说轻松获胜吗?如何只有龙头来此,首席又在何处?”
“那边打的很利索,但好几千人……莫说好几千人,就是好几千头猪都得抓半日。”李定冷笑道。“但张首席倒不是去督众追溃去了,那边是徐大郎的看着,他跟雄天王、柴龙头在来的路上遇到了这边撤下来的伤员,外加一些避难的本地村民,反正后方得胜,而前方又听说僵持,便留在在那里存问风俗呢。”
“这倒像是张首席的作为了。”徐师仁连番点头。
而李定顿了一顿,主动来问:“徐大头领可有什么想法?可寻到破绽?”
徐师仁苦笑一时:“破绽自然是有的,但哪个破绽不得试一试?”
张行的确是在存问风俗。
但风俗只问了一会功夫,他就遭遇问题了。
“道观被拆了是什么意思?”数里外的一条涡水小支流旁,坐在一座规制较大白帝观外围棚子下的张行有些不解。
“不瞒大首席,主要是木材,拆了之后有的拉到前面阵地做栅栏,有的直接烧了引火。”回答张行的是一个道人,白帝观道人,却不是光头,只是眼下张行一行人落脚的这座白帝观主持,而他寻张首席诉说的,正是突然爆发的战事对当地道观的恶劣影响。“一开始是拆观里的栅栏,然后是门板、窗楹,现在烧的是地板和几案……再拆下去,怕是只能拆白帝像了。首席,您若不信,现在动身,往院中你去看一看,完全不成样子。”
“看就不必了,我信的。”张行连连点头。“这也确实过分。”
“可是下着雨,伤员要热水,便是万一能有热水都要尽力而为,这是首席叮嘱的铁律。”坐在旁边的柴孝和正色提出了不同观点。“更何况,老百姓被战事连累,离开家中,也要烤火才能生存。实际上,按照我们自行补充的军规来看,这种情形下,凡可为火源的都可以被军士、百姓便宜使用而不追责。”
张行也同样点头:“正是这个说法。”
“可是平白拆毁道观,无论如何也都不对呀?”白帝观道人不由着急。“而且大首席你看,一逢战事,百姓往往就要到观中躲避,要是按照这个说法,这次都得拆了道观,那下次没有可拆的,又该如何?”
“确实。”张行一面再三点头,一面却瞬间给出了方案。“那这样好了,按照我们帮中刚刚立下的规矩,所有的道观道产都归玄道部管,那道观道产就应该从玄道部中登记清楚……这样登记之后,战时,道观有为周围百姓、我方伤员提供庇护的义务,包括观中任何事物人财,需要贡献的时候,观中也不得推辞;但是战后,玄道部应该按照战前对应道观的登记,在三年内重建相同规模的道观,补足对方消耗的财产,还应该分别按照道观和对应道人在战中的表现,予以表彰和惩罚……这一次,大家就不要计较什么细枝末节,三年内,官府出钱粮,周遭百姓出役,给你重新修好便是,你看如何?”
“这就妥当了。”一直有些紧张的雄伯南登时松了口气。
“不错,这就妥当了。”柴孝和则是拊掌而笑。
而那道人面色严肃,低头思索,却也说不出话来,只能悻悻而退。
“也只能是这样。”张行见对方离开,却只看着雄、柴等人来言。“而且,若是我猜的不错,之前各朝各代的法度中一定都有类似的规矩,只是荒废或者失效了而已……”
“不错。”柴孝和继续附和。“也就是崔总管不在这里,不然早就一五一十的给我们背出来了。”
“崔总管不会这么做。”张行终于摇头感慨。“他一定知道这些旧日法律,却不一定会主动当面说出来……他会看我们能不能自行处置,若不能,再告诉我们相关旧律;若能,便会等我们处置完了,再行告知,而且一般是私下告知。”
雄伯南想了一想,重重颔首。
“为何如此?”柴孝和倒是真好奇了。
“因为他知道,律法是为了让人方便做事,做成事,做好事,而不是阻碍人做事。”张行平静叙述。“偏偏这种土崩瓦解的时候,很多时候需要便宜行事,需要糊弄行事,才能勉强成事,他是怕先把律法说出来,会束缚人做事,反而阻碍了成事,所以谨慎。”
柴孝和想了一想,然后不由摇头:“委实受教了,加上今日秦二郎的姿态,帮中真是藏龙卧虎……我原本以为准备将们昨夜结阵封河,今日已经不宜上阵,却不想还有秦二郎这种突阵猛将可做先导。”
“秦二自是有本事的,不过,藏龙卧虎也是实话。”张行幽幽以对。“若黜龙帮真的稍有气象,能聚如此之众,合这么多英才,方是根本。”
“张首席有这个聚人的念头,也是根本。”几乎算是一直旁观的雄伯南忽然插嘴。“秦二郎今日夺旗之功,可以临时署头领了。”
张行点点头,却来不及表态,而是接过了此时忽然有人送来的一个牛皮袋子,打开一看,犹豫了一下,方才看向了不远处面无表情听着一切的一人,稍显犹豫:“虞文书!”
虞常南立即起身,从容拱手:“首席吩咐。”
“你知不知道这种道观道产在战时的规矩和律法?”张行认真来问。
“知道一些。”虞常南有一说一。“但要以白帝爷前后做计较……前面的是道观自家就有所属,四御各家都有各家的支持,相互拆观杀道人也属寻常;后面三一正教起来后,大略就是首席的那个规矩,但还是会掺杂立场……比如大魏与真火教之间就有计较。”
张行点点头。
“那为何没有告知我们呢?”雄伯南此时也认真来问。“是跟崔总管一般心思吗?”
“不是。”虞常南倒是坦诚。“是跟崔总管一样怕律法、旧制坏了眼前事情,但崔总管是为公,我是图私……现在司马兄弟就在眼前,而且已经打了起来,恕在下不愿遮掩,此战没有个结果,在下是不会定下心来,替帮中做全盘考量的。”
雄伯南都笑了。
张行也点点头:“也是,若要你归心,总得看此战结果……我其实正想跟你说,前面说秦二捉到一个郎将,汇报了最新军情……说是今日当面的确定是司马进达了,若是这般,是不是有些可惜?”
“确实可惜。”虞常南摊手,言语却依旧从容。“但也无妨,一则,仗还没打完,无论今日下午包抄完成后,还是再往后,司马进达未必就能逃脱;二则,天运无常,若能打杀了司马兄弟,自然能纾解胸意,但不能打杀他们,破了禁军,大大坏了司马氏成事的根基,也是报仇。”
“末将也是这个意思。”旁边白有宾也起身拱手。
“都不好说。”张行幽幽以对,还是不置可否。“两位,我还收到一个情报,说是司马化达可能不会参战,而是要去投降的谯城过夜……你们觉得是真是假?”
“必然是真。”虞常南抢先做答。“必然是真!”
“这就好。”张行点点头,似乎终于问完了,却又忽然再看向了白有宾。“白将军”
白有宾一愣,赶紧再度拱手:“首席吩咐!”
“徐大头领与李龙头说,前面支援何稀的是牛方盛,牛方盛部中似乎有你旧部。”张行下了军令。“到前线范圩子去,先做调略,不要着急发动,等李龙头或徐大头领指示……”
白有宾一时惊喜,匆匆拱手便走。
倒是雄伯南,此时陷入到了一个疑惑——那就是,张行明明只收到一个牛皮袋子,那袋子里的情报到底是指哪个?
当然,在眼下这个战场中,计较这个委实没什么意义。
半个时辰后,刚入午后,秦宝收军而来,负责追索的六个营中,三个营也在徐大郎的指挥下归于建制,重新汇集到张行身侧,而又过了半个时辰,苏靖方、樊梨花联手发回布告,他们追击之前溃散敌军来到何稀部西南方十里的地方,遭遇到了大股禁军主力。
而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军情变得密集和紧张起来,北翼、南翼、前方都有战事,莽金刚、牛达处更是同时爆发大规模战斗。
这不是巧合,必然是禁军临时指挥中枢的反应传达到了外围部队,而外围部队在执行中遭遇黜龙军引发的冲突。
张行在徐世英的建议下,停止了对后方逃难百姓的召见,离开了后方伤病营地,迅速前提,来到了预定主战场,看到了何稀的阵地。
黜龙军中路主力各处头领也都汇集在那面红底“黜”字大旗下,等候军令。
“两个方案。”
此时雨水稍歇,李定步行从一处阵地走过来,远远见到张行,便言简意赅说了计划。
“第一,在这里等,后方禁军主力集团已经暴露,在我们的包抄的范围内,等两翼合围后再进攻,这样的好处是稳妥,能确保包围的敌人足够多,甚至可能还会有其余禁军主力落入我们包围;坏处是两翼包抄和打援的部队可能会陷入一定时间苦战。
“第二,现在就攻击,趁你刚刚抵达,眼前敌军震恐的机会,先发动总攻,然后驱赶身前败兵到禁军主力集团处,恰好与两翼包抄部队会师,这样的好处是能确保和维持胜势,不让自己部队陷入苦战,却让禁军抬不起头;坏处是此处战斗失利后,可能会让后方禁军那个主力集团丧失战斗欲望,转而逃窜,就好像今日司马进达一般,跑出去许多兵,将领更是别指望能抓到扑杀几个……”
“你建议哪个?”张行蹙眉道。
“第一个!”来到跟前立定的李定扬声做答。“吃一口饱的,让禁军今日内便损失过半。”
“我选第二个!”张行也没有半点迟疑,却又看向了白有宾。“白将军,如何,其中有你旧部吗?在何处布防?可愿投降?”
“是我旧部,我也都见了,他们在圩子西北部,也就是在眼前禁军阵地的侧后方,但他们都有顾虑,不愿意轻易投降。”白有宾紧张万分。“但那是之前的,现在首席过来,又带来新的援军,他们必然震动,请首席许我再走一遭!说不定连牛方盛也会动摇!”
“那就再走一遭,但不要做商议,只做通知,告诉他们,等我发起进攻后,立即倒戈,杀向何稀,否则战后决不轻饶。”张行立即吩咐。“来去都从敌阵上空腾跃过去,速去速回,我还要等你消息……其余所有领兵头领,各自进入各营阵地,见我这里出兵,便发动总攻。”
前面还是交代白有宾,后面赫然是吩咐其他头领了。而无论是白有宾还是这些领兵头领,全都来不及再做讨论与进言,便都匆匆离开这面大旗,连徐世英、柴孝和都回各自营中了。
一时间,只有李定这个本营就在大旗之后的人随雄伯南、秦宝等张行直属留下。
须臾片刻,白有宾不顾一切,果然从敌阵上空腾跃回来,告知了任务的完成。
张行便扭头去看身侧之人。
秦宝本能便要出列拱手。
孰料,张行没有理会他,而是直接去看周围参军、文书、准备将:“你们现在去传令,天王一动手,全军十个营就一起发动!先登圩者赏,擅退者斩!”
说着,终于看向雄伯南:“天王,正要你做总攻先手!大旗与你,借你神威,先去白将军旧部阵地,狠狠给他们来一下,让他们见识一下宗师之威!”
雄伯南未及开口,秦宝还在错愕,身后虞常南呼吸都重了,白有宾更是面露骇然之色,倒是李定笑了。
第二十九章 风雨行(29)
与历山一战比,虽然都是雨中作战,而且南方的梅雨明显比北方的雨水更绵延一些,但实际上,因为南方有对应的排水能力,这就导致此战虽然是雨中作战,但却并没有泥窝打滚的感觉,战场上的局部行动最起码是视野可及的、大略可控的。
取而代之的,其实是战略层面的混沌,是战略上视野的受阻与行动挣扎,完全可以说这次是战略层面陷入到了泥潭打滚的境地。
只不过,这个战略泥窝境地其实是单方面的,黜龙军通过冰桥渡河,成功摆脱了这个境地,而禁军却还是在泥窝中。
早在张行率领又三个营抵达范圩子以后,何稀就立即向身后求援了,他是知道司马德克和司马进达在身后的。而且,彼时其人措辞便非常激烈,直言若不来救,他就直接降了黜龙贼!
“听何将军瞎扯,除非他被擒,否则断不会作降的。”张圩子外面的一处土垒上,伴随着雨声和远处的一点嘈杂声,元礼正嗤之以鼻。“他以降人子弟身份少年入关,几十年辛苦,如今终于爬到尚书、将军的位置,成了关陇的中坚,若是降了,倒无所谓取舍,关键是他得在河北重来一回少年时低人一等的艰辛……这如何能忍?”
“这倒是实话。”司马德克笑道。“何将军一定会为了禁军大局撑住的……但现在的关键是,崔(弘昇)将军的前锋还有七八里路,我们是等他一起,还是直接去支援?”
此时汇集过来的禁军众将已经颇多,闻言却无人做答,反而纷纷去看立在一旁的司马进达,这让左仆射司马德克一时无奈,只能继续干笑,却也看向了司马进达。
无他,从局势上来看,黜龙帮明显带来了意料之外的援兵(三贾二翟与疑似河北李定部属),展现了意料之外的战力(三百奇经准备将),所以大家确实有些畏战;而从权力结构上来说,平素司马兄弟颐指气使的时候,大家本能拱着司马德克以作对抗,但那本质上是为了各自兵权与政治独立性,真不是说要跟根基深厚的关陇顶级门阀司马氏作对,至于现在司马德克要做主,大家反而不安。
说白了,此司马非彼司马,你也配姓司马?
司马进达见到众人都来看自己,也有些无奈,只能开口:“若是两可,只听左仆射决断即可,这个时候最忌讳的乃是分兵与犹疑不定。”
这话是个正确的废话,众人无奈颔首,只能又看回了司马德克。
“还是要说清楚。”司马德克见到司马进达态度依旧,愈加振奋。“若是等在这里,一则是等援兵,二则是防止打草惊蛇,三则是以少耗多,借着何将军跟雨天耗一下贼人;而若是此时支援,则有可能一举击败贼人中枢,促使全局及早获胜,摆脱这次贼人发动的突袭影响。”
众人面面相觑,只逼着元礼正正色道:“左仆射,好处是好处,坏处是坏处?两个选择的坏处什么?”
“第一个的好处就是第二个的坏处,第二个的好处就是第一个坏处。”司马德克昂然笑道,俨然自信。
众人还是面面相觑,似乎有些话不好说出口。
便是司马进达,这个时候都有些后悔,因为自己思虑过重而主动让贤是没错,统一指挥是没错,可放给司马德克后这厮这般志气昂扬起来却委实没有想到。
就好像……就好像穷人乍富,贫贱忽贵,就开始管不住自己一般。
这种局面,只虑胜,不虑败吗?
“左仆射只虑胜不虑败吗?”眼看着司马德克过于自大,而司马进达又似乎没了志气,无奈之下,元礼正只能冒头充当这个角色。“留在这里等援军,前头何将军便是不会降,可直接败了又如何?按照右仆射的说法,张贼那里带着足足三百奇经高手,实力不俗,若是结阵攻进去,坏了局面也是寻常。而若是现在往前去,结果却是诱敌,贼人还有更多大部队在埋伏,又如何?”
“若是照你们这个计算,我们是不是要弃了何将军和牛将军他们,直接撤退?或者学司马丞相寻个城守着,等司马大将军从东都来救我们?”司马德克立在雨中失笑道。“你们心里只有胜败,没有考虑得失吗?”
众将陡然一滞。
还是元礼正赶紧拱手:“请左仆射指教。”
“没什么可指教的。”司马德克摆手。“人各有志,我也不好与你们说什么得失,只说一件事……元将军,你说贼人或有埋伏,那我问你,便是黜龙贼早有准备,而且确实有援军,此时又全力来发,可从昨日下午河畔交战开始,到此时此刻,一日一夜,他到底能渡过河西多少个营?”
不只是元礼正,其余诸将也似乎都若有所悟。
而司马德克也继续嗤笑道:“要我说,咱们不要管什么三贾二翟什么武安李定,只说他们能渡来几个营?现在露了几个营?分别在何处?被我们打溃、打残的又有几个营?分散在南侧明显远一些来不及过来的又有几个营?兵力、天时、敌我,这些东西,诸位果然都没有计较吗?”
说完,司马左仆射便扶着腰刀扭头看向了应该正在交战的东北面,似乎是不屑于与众将辩论这么简单的事情,又似乎是不适应这种以单临众的对抗局势。
而众将思索了片刻后,明显没了刚才的紧张,但还是不主动说话,只是去看元礼正,逼着这个理论上算司马德克直属的人做出头鸟。
元礼正何等滑头,他还是去看司马进达。
无奈何下,司马右仆射再度开了口:“确实,而且若这般计较,反而要尽快过去为上,因为去的越晚,他们的支援可能就更多。”
本质上,到底是附和了司马德克。
“右仆射所言极是。”司马德克立即颔首,同时继续认真来劝其他人。“其实,便是那三百奇经高手,诸位想过没有,是不是恰好说明贼人本就知道自己来不及渡这么多兵,就先把其余各营精锐集中带过来了呢?”
众人再度一愣,继而恍然。
便是司马进达一愣之后,也居然觉得挺有道理,不然如何解释?
“有没有一种可能……”事情既然说开了,两位仆射也似乎统一了意见,就是要出兵,这个时候的元礼正反而理直气壮装扮演起了反对派。“贼人开了真气大阵,还有宗师坐镇,直接封冻了河面将黜龙帮五十个营一起送了过来呢?当日二征时,不就有人这般做,使得物资无数过了东夷一条河,方便何将军给那先帝起城吗?”
“这倒是个说法,说不得真有些可能。”司马德克笑道。“可要是这般,咱们也没什么可计较的,扔下何稀牛两位将军还有九千禁军将士直接跑了便是……但还是那句话,现在情况不明,谁来做主弃了他们?而若不弃,便要想着何时出动的事情了。”
元礼正立即颔首而笑,他本就是做个角色扮演而已,刚刚那话他自己都不信。
不过,司马进达倒是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缓缓摇头:“应该不会,黜龙贼一见面就发那三百骑来冲我,他们都只是奇经,真气最不稳定,若昨夜结阵封了河,彼时必然已经萎靡,如何敢放出来直冲大军?便是三百骑冲我时没有自行结阵,也只是为首大将想做偷袭,而不是没有再结阵的底气。”
“这不就妥当了吗?!”司马德克摆了下手。“其实,我知道诸位为何担心,本意上还是咱们被突袭,发动从开始到现在还不到一天的事,而且聚在这里的都是偏后方的兵马,大部分人是昨夜才接到消息,也缺乏前面的情报……但是诸位,还是那句话,现在被突袭,明明被突袭前的情报还是我们战力占优,被突袭后各处战场也是有来有回,难道真要不战而逃吗?难道要弃友军而走吗?”
其实还有何稀跟司马进达没有成功布置侦察网有关,但何稀被黜龙军刻意遮蔽视野,司马进达一战而败,甚至黜龙军派了两个一直追着败兵压到此地,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正是这个道理。”司马进达也深吸了一口气,打起精神来言。“现在走,弃的可不只是眼前何将军跟牛将军那九千人,鱼老将军也相当于被我们弃了!还有张虔达将军跟李安远将军,我们已经让他们过来了,若是路线有偏差,贼人见我们跑了,却在破了何将军他们后转头咬住了张将军,我们又该如何?”
“末将懂两位仆射的意思。”元礼正也俨然严肃了起来。“可若如此,就只剩一件事了。”
“说来。”
“雄伯南没露面,可张贼的旗帜是正经出来了,不是说他也是个宗师吗?怎么对付?”元礼正愈发严肃。
“那是之前的说法,我得到的最新说法是,此人不是宗师,之所以能与英国公相对是因为他有伏龙印、惊龙剑在手。”司马德克即刻回复。“若用伏龙印,我们反而得利!”
元礼正一声不吭,只去看司马进达,后者也立即点头。
到此为止,周围禁军诸将再无异议,只催促两位仆射做主,而司马进达再度表态,要司马德克来自行主帅之事。
司马德克也不客气。
不过,他稍作思索,却选择了跟之前想法不一样的方案:“诸位,既然大家还是忧心,咱们就不等崔将军了,立即出发,反正也差不了多久,先保住何将军,再试着当面一战逼退贼军,取得主动再说。”
这一次,众将轰然应诺。
片刻后,包括司马进达残部在内的最少一万五千大军不顾左前方尚有两个营的黜龙贼阻挠迟滞,径直启动,离开了张圩子,向东面的范圩子而去。而部队才刚刚启动,忽然间,队伍中司马德克、司马进达为首的几名修为较高将领便齐齐惊动,各自从马上抬起头来,穿过雨线,惊愕看向东面。
彼处,云后似乎有一面紫色巨幕一闪而过。
这意味着什么,谁都知道——黜龙帮的宗师已经抵达范圩子战场,并投入战斗。
而且,这位宗师在刚才那番看似调理分明讨论中并没有被提及,或者说这个敌方重要战力已经隐隐被否定会出现在战场上。
“加速前行!”司马德克沉默片刻,立即继续催动马匹,同时大声通知了自己的亲卫们。“告诉各部,加速前行!”
诸将闻言,情知司马德克是想说“继续前行”,却也无话可说,毕竟,大军已经启动,若是临时要停下来,必然会引发混乱。
再说了,前方贼军大盛,更应该速速去支援才对。
这个时候,正是所谓主帅临机决断之时。
就在禁军大队大举东进的时候,范圩子西北侧某处,随着天空中的紫色巨幕往下一扫,伴随着明显的版材、布料撕裂声,以及呼啸风声,整个阵地都陷入到了混乱中,继而又响起惊呼声,哀嚎声,咒骂声、哭泣声……杂成一片。
而范圩子的东面、南面、北面,原本就在冲锋的黜龙军则为此爆发出了更为巨大的欢呼声。
“牛将军!牛将军!”这个时候,相对于被直接扫到的人,反倒是旁边没有被波及的人里有人立即反应过来了,直接去寻这支部队名义上的主将牛方盛。
一处原本应该是放牲口的草棚下,牛方盛本来就被这一下惊的不行,此时被人喊到跟前,却如何不晓得对方意思,却几乎是哀求起来:“再等一等好不好?”
“牛将军!”来人急的跺脚。“兄弟们若本没有生路倒也罢了,现在有了却被你堵塞,怕是要视你为仇雠的!你不要再拖延了,速速启动吧!”
“我懂你们的意思!”牛方盛大怒,终于也扶着剑从棚子下面钻了出来。“可是我们身居后方,若是轻易从了贼人,前面何将军岂不是被我们卖了?我们是挨了打,可现在何将军也正在为我们抵挡贼军!”
那人还要说什么,却不料牛方盛直接摆手:“我意已决!只要何将军在前,你们若想如何,且从我身上踩过去!”
却是缓兵之计失效后,根本就不装了。
然而,话音刚落,头顶不远处再度卷起的那面方圆十余丈的紫色巨幕已经成型,而且微微一动,只是一动,便引得下方阵地当场一静,然后那巨幕便往下方又一处地方扫去,只是一扫,便又是一阵胡乱呼喊之声。
来人再度去看牛方盛。
牛方盛闭目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看向一人,后者是牛方盛从司马进达那里要来充当亲卫的部队首领:“你带人去圩子中间那几处路口,看住了,若是这些人真因为白有宾的鼓动要反,而我无法阻拦,你们无论如何都要拦住他们去冲击何将军背后!然后再唤一队弓弩手,对着雄伯南放箭!”
那首领闻言愣了一下,然后认真提醒:“牛公子,后一件就算了,不能让人白送命。”
说完,只是一拱手,便径直带人去了。
而此人既走,牛方盛尚在怔怔,来说降的白有宾旧部,却在在雨中仰天一声叹气,然后便要离去。
孰料,牛方盛回过神来,直接拔剑:“你不能走。”
“牛将军这是何意?”来人无语摊手。“我们这般举止,归根结底不过是想救兄弟们的命罢了,你既派了兵,我如何还要拿自家兄弟当头来撞?”
“我不是怕你再去前线。”牛方盛摇头。“而是怕你带兵从后面逃了……还是那句话,何将军在前面一刻,我拼了命也要在后面为他顶住一刻……前面不行,后面也不行。而且你也听我一句劝,前方作战,你若逃了,后面撞上司马仆射,怕是要斩了你的。”
“黜龙帮不放过我们,你们也不放过我们!”来人气急败坏之余又有些沮丧。“不过是想囫囵着回个家而已,如何这般难?!”
牛方盛便想安慰对方,结果,这个时候,天上再度紫影重重,而且就在当头,也是立即骇的不敢言语,转身藏入棚中……这倒不是他愿意被棚子砸,而是更怕被头顶那位宗师发觉。
反倒是那来劝牛方盛投降的人,此时立在原地不动,只是呆呆望天,气喘吁吁,然后忍不住大声来喊:“黜龙帮的天王,竟然就这般力气吗?!未见你杀几个人!”
骇的牛方盛脸都绿了。
“雄天王观想大旗,可有什么出名的路数?”范圩子东北面的一处台地上,李定眯眼望着远方紫色大幕,忽然回头来问。
很显然,他已经察觉到了,雄伯南的宗师修为毋庸置疑,气势雄浑也没有半点问题,但是这位天王在半空中汇集真气,凝成紫色大幕,再如扫地一般向地面卷过去的招式,杀伤力其实并不显着……最起码跟薛常雄的金刀、白横秋的棋子、张伯凤的金戈相比,感觉不像是专造杀伤的招数。
“白横秋落子那种?”张行想了想,意识到对方的意思,便也给出答复。“有的,一则是真气卷成帷幕,以作阵地防御;二则是铺天而盖地,卷住尝试腾跃之敌将……眼下其实足够了。”
“原路如此。”李定恍然,却又再问。“可若是这般,没有居高指挥,规划进退的能耐吗?就好像真正的军旗、令旗那般,不是说单纯鼓舞人心那种。”
“或许将来有,但眼下貌似真没有。”张行连番摆手。“据我所知,天王的这两个本事,本就是因时而生……前一个是他当时孤军在前,对上司马正,恰好需要防护营寨,被逼出来的;后一个,是当时帮中缺乏高端战力,每次打仗,都不能了断对方的凝丹高手,所以在河北就连成了这种扑杀高手的手段。”
“有需求,便应时而生。”李定若有所思点点头。“擒拿高手确实是宗师高手的必修……曹林跟牛河的绳子,虽然刚柔不同,却都能捆缚人,便是白横秋那个棋盘,怕是也能在必要时落下来作网,只是不晓得其他几位宗师的手段是什么?”
张行摇头不止:“观想这个东西,我倒是觉得只是个途径,就好像登山的路一样,路怎么走无所谓,归根到底还是要登到山顶上。”
“这是废话。”李定嗤笑道。“也是浑话……按照你的说法,能摒弃观想路数,可以攀着山顶的,最少也是个宗师,可天下宗师总是能一个个数出来的,大部分跟观想沾边的人,还是要重视观想路数的成丹境……太难了!”
张行默不作声。
因为就在这时,那面紫色的大旗第三次向着敌军阵地卷了下去,隆隆声隔着颇远都能听到。
“军中法度皆从三,三通鼓、三遍锣,雄天王如今已经三卷敌阵,白有宾的旧部便是降了,可要是落在第四卷之后,也不算是循了你的军令。”李定看了身边人一眼,提出了明确要求。“届时,这股敌军要严肃处理,你这个首席就不能再妇人之仁了。”
张行便要点头。
而这时,一直在后方束手而立的白有宾再不能坚持,赶紧抢在张行表态前上前,居然直接拜倒在台地上叩首:“首席,请再与我一次机会,让我再试一试!那些人两次救我性命,我实在是不能放他们自寻死路!”
“你自可去劝。”张行似乎认可了对方,却居然摇头。“但还是要以天王第四击来计量,须知军中无戏言!”
白有宾不敢怠慢,当场化作一道流光,飞也似的又去了。
“莽金刚那边已经跟张虔达交战了,阻击兵力暴露,他们就该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李定看着此人离去,微微皱眉。“再耽误事,说不得就会有变。”
“无所谓了,之前跟司马进达交战的时候我就知道,什么都撒出去了,没什么可计较的,便是后续冒出来个几个宗师要我们停战,我们也只能见招拆招了。”说着,张行又看向了秦宝。“做好准备,一刻钟后,若前线还没有突破,你就带人从侧翼去破一路,天王也会破一路,打开两个缺口,当面之敌便没有什么计较余地了。”
且说,雄伯南紫旗三卷之后,禁军牛方盛部,也就是白有宾旧部,委实动摇,在旧日主将的劝降与眼下黜龙军针对性的施压下,许多人早已经有了求胜反叛之心,纷纷以队为单位集结骚动。
但一来,现任主将牛方盛态度坚决,宁死不反,而且还牵制了白有宾旧部中几位威信较高的人,使得已经动摇的禁军不能集结成大股行动;二来,牛方盛在本部与其他禁军的连接处设置了类似于军法监督的部队,尝试隔绝两部,效果显着。
故此,这支禁军即便动摇,而且已经有人动员起来来到了圩子里的连接处,却也一直没有按照张行施压的要求向前线的何稀部发动成建制的反冲击。
而这个时候,禁军的援军已经启动了一阵子,应该要不了多久就会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了。
甚至,相关的信使、前驱,应该马上就到。
然而,随着雄伯南第三卷紫旗落地,被震动的却不止是挨打的那边,范圩子的东部,左侯卫将军何稀本人也觉得心中猛地一跳,继而双目死死盯住了天空中再度缓缓汇集起来的紫色云雾。
见此形状,何稀的心腹参军小心来问:“将军,要不要给后面张圩子再送一封求援信?”
“送个屁!”何稀回过神来,勃然大怒。“姓司马的没一个好东西!必然已经弃了咱们了!”
周围将佐,一时愕然。
之所以愕然,是因为按照何稀这个出身、经历和特长,注定了他是个老好人,是个在禁军内部圆滑处事的人。那么谁能想到,他居然会失态到当众喝骂丞相和左右仆射呢?不过,也只是一时的愕然,因为这一战,从昨日下午开战算起,真正承受了黜龙帮最大的压力的,不是别人,就是何稀跟他的部属!
没错,牛方盛部是直接挨打不错,可何稀也在被十个营围攻!而且他从昨日就开始接战,亲眼看着自己及其所部从优势变成劣势,从围攻变成被围攻,今日开始,更是亲眼看着黜龙军一拨又一拨的抵达!
就连雄伯南这三击,难道没打在他何稀的肝胆上?!
“将军,司马……”有心腹意识到不妥,试图劝解。
“不要管什么司马了,反正这仗只靠咱们没法打。”何稀忽然打断对方,用一种似乎冷静到过了头的语气下达了一个军令。“借用圩子里的建筑和工事做接替掩护,准备把部队从西面撤回去!”
下属一愣,赶紧提醒:“将军,西面是人家故意围三缺一的。而且,牛将军在西北面,咱们要撤退,得跟他们商量好,然后还得他们先走……”
“他们在路口派了人,莫不是要防着咱们跑?”另一人忽然插嘴。
“还有这回事?”何稀立即警觉。
“是。”那人不由一慌,赶紧解释。“开战后没多久,就是那什么天王使第二次招数的时候。”
“若是这般,我倒觉得,这厮不是来做督军,反而是真要拿我们做投名状了!”何稀语气凛冽起来。“你们没看到白有宾飞来飞去吗?你们以为雄伯南为什么只打他们?配合着前面的围攻打我们不好吗?这是贼人在逼他们下决断!而他们也确实动摇了!”
“那……”
“不要等了,也不要通知牛方盛。”何稀毫不犹豫做了决断。“前面去通知各部,后面直接去抢从西面出圩子的通路,带我直属的三个队去,若是路口的人稍有阻拦,立即动手抢路!现在就去!”
周围亲信愣了一下,但还是立即跌跌撞撞爬了起来,纷纷去做,而何稀直属的三队兵马也立即行动。
不远处的空中,雄伯南已经开始凝结第四面紫色巨幕,但他稍微迟疑了一下……因为他自家晓得,三击之后,禁军中的白有宾旧部若是再不发动,按照张行的军令怕是要被李定军法从事,而偏偏他居高临下,也看的清楚,这些禁军的确是在动摇和行动,只是差最后一举罢了,所以留了一丝余地。
当然,紧接着白有宾的再度出现也让他动作稍缓,但也就是白有宾再度出现之后,可能是受此刺激,下方范圩子内里,禁军阵地中央,终于发生了期待已久的变化——牛方盛部与何稀部的交接处,禁军爆发了内讧。
唯一的问题是,或者说雄伯南也觉得自己好像看错了,先动手的似乎是东面的何稀部。
但无所谓了,白有宾来到这里,看到冲突已经发生,大喜过望,乃是毫不犹豫飞身下去,亲自聚拢旧部,向东进攻,内讧规模瞬间扩大。
手持大旗的雄伯南也不再拖延,乃是凌空将第四面真气紫幕卷到了交通要道上东侧一面。
只是一击,暴露在外的密集部队便被击破阵型,使得白有宾及其旧部瞬间打开通路,向着东面阵地大面积涌入……远远望去,就好像一击打破了堤坝一般,高位水流随即整个涌向低地。
“事情竟然成了!”李定远远望着明显骚动的禁军阵地,似乎有些不可思议,然后便看了张行一眼。
孰料,面对着旁人以为匪夷所思战术的成功,始作俑者张行张首席却似乎没有半点波澜。
当然,反应大的人有的是,振奋起来在台地上手舞足蹈的虞常南是其中一位,在屋顶上目眦欲裂的何稀也是其中一位……这位站在房顶上观看形势的左侯卫将军几乎是声嘶力竭: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们果然反了!不止是姓司马的,整个禁军都靠不住,都是王八蛋!”
“将军,这个时候不是发脾气的时候,赶紧走!”一起上房的亲信立即提醒。“牛方盛一反,阵地马上就要垮,趁着西南面还有一丝通道,赶紧走!”
何稀立即本能颔首,同时下了房顶就开始脱衣甲,旁边亲信也赶紧来协助与之调换……没办法,天上那团紫云还在,若是敢直接腾跃逃窜,怕是要被当场拍下来做蒜泥的!
然而,衣甲匆匆更换了一半,何稀下面甲裙还是明光铠的配置,上身已经是普通铁裲裆的时候,这位老牌禁军统帅忽然又顿住,继而在雨中闭目长叹。
周围人一愣,也都默然。
无他,即便是何稀没开口,众人如何不晓得他是在感慨禁军境地?不要说何稀,周围人谁曾想过,有朝一日,近一万禁军,在拥有简易防御工事的情况下,在面对区区两万贼军围攻的情况下,居然在片刻功夫,也就是那个雄伯南往地上扫了四次的简短时间内,居然便要沦落到全军崩溃、主帅逃窜的地步?
当然,何稀并没有说出口,只是在愣了一下后,继续换起了衣甲……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位分外理性的禁军大将还是比周围人想的多一些,而且他已经因为自己特殊的思维方式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那就是不要管什么原因,禁军和黜龙军眼下恐怕就是这个战力对比,战局恐怕就是要这般发展下去。
事实已经发生了,决不能做无法面对现实的人。
“怎会如此?!”
范圩子的西北处,坐在倒塌棚子旁的牛方盛手脚冰冷。“怎会如此?!”
周围没有人理会他,包括原本指望着他能松口的白有宾旧部中坚,此时早已经离去参与组织战斗去了……而牛方盛本人想表达的意思也很简单,他都做到这份上了,如此坚定,如此相忍为国,如此大义凛然,居然还止不住大局崩塌?
凭什么?
但还是那句话,没有人理会他。
事实上,如所有人判断的那样,当牛方盛部跟何稀部突然爆发战斗,无所谓何稀有没有将撤退的命令传达下去,范圩子这一战就没有什么计较余地了。
阵地被突破,部队开始逃窜,内讧从旗帜分明的两部对抗变成了以队、仕、伍(禁军军制),乃至于镇、旅、团(府兵在籍制)为单位相互对抗的复杂局面。
甚至很快,随着十营黜龙军大量涌入圩内,成建制投降便也开始出现。
也就是这个时候,禁军援兵前哨出现在了圩子西面。
“有什么想法?”张行主动来问李定。
“若是能让白有宾旧部主动撤出圩子,让开通路,便可以驱赶败兵顺着西面几条路去反过来冲击禁军。”李定也即刻给出方案。“不是指望这样能倒卷珠帘,直接获胜,而是说这样就可以避免大面积交战,减少损失,只要坚持一会,等两翼包抄消息传来,他们必然自乱阵脚,然后我们只管追击、合围,他们就会自行溃散,此战也就从容大胜了。”
“好。”张行点头,同时会意。“你去前面联络徐大郎,我之前就跟他说过,由你来总揽战事,但你下命令最好通过他,其余各营才会服气!”
李定在对方的逼视下点了下头。
“还有秦宝,你带着准备将走一趟,去寻天王和白有宾,试着把控制局面,把他的部队带圩子来,让开通路!”张行见状立即再向另一人下令。“不管成不成,都必然有溃兵往西面走,只是多少而已,你尾随左右,观城禁军援军形势,该打就打,该收就收,替溃军开路!”
秦宝立即点头,专门再度上了黄骠马。
和之前稍有忐忑,算是被军令推上战场不同,经历了上午酣畅淋漓的胜利,和眼下的战局的大面积倾斜,再加上这些准备将多随从张行等主要指挥人员,也多晓得大包抄的战略也基本上胜利在即,所以这一回堪称战意盎然,几乎人人踊跃。
倒是李定追问了一句:“你在这里等着?”
“我就在这里,观尔等成功。”张行摊手,干脆一屁股坐到台地上的一根木头上。
片刻后,周遭更是只剩下区区虞常南为首的十几位文书与几队甲士。
雨水淅沥,一刻钟后,位于援军最后端尚未看到前方败兵的司马进达从身后接到了一个消息,继而懵在当场——身后西面偏南的左武卫将军崔弘昇,也就是他们以为的后续援军居然反过来发来求援,说他被最少六个营的贼军给从南面过来突袭了,为首者甚至是之前行军路上的老熟人黜龙贼大将单通海!但他带领的六个营里至少有三个是从未见过的!
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但这个时候,司马进达并没有慌乱,恰恰相反,雨水中,撤了护体真气的他反而冷静了起来,他先是想到了另外两个疑点。
首先是城父城的事情……城父城,挨着涡水,在范圩子北偏东,而张行、李定带领的黜龙贼中枢大部就是从那个方向来的……所以,有四五千驻军的城父城现在怎么样了?
城父那里没有信息,但没有信息,从清晨到现在一直到现在没有信息,恰恰就是最大的信息。
要么城已经破了,要么就是有一支兵马,今日早间突然封锁了城池。
其次是李安远-张虔达这支部队,这支部队很强大,兵力充足,甚至可能不亚于司马德克这边,而且已经跟黜龙贼交战,必然暴露了,可是,为什么单通海能够不理会这么一支强大的部队,直接带着六个营从南面穿插过来呢?
答案似乎也很简单,就好像有人看住了城父城一样,必然也有一支黜龙军的部队充当阻击打援的任务,来负责应对张虔达-李安远这支兵马。
好像还不对,城父跟张虔达那里是阻援,是对称的,那么没理由只从南面来做包抄和穿插吧?应该还有一支兵马,跟单通海那六个营对应的兵马从北面,城父城与战场中间穿插向西,来做包抄。
司马进达的呼吸变得颤抖起来,脑袋变得沉重。
好像堂堂成丹高手,只是撤了真气,淋了一阵子雨,就直接得病了一般。
一道流光从空中划过,又划了回来,然后落在了路边司马进达的马前,赫然是面色惶恐的元礼正,很显然,他也得到了后方军情。
“前面战事如何?是部分溃了,还是全溃了?”司马进达冷静来问。
“更糟糕……白有宾说降了他的旧部,两面夹击,何将军一开战就全军崩溃了。”元礼正气喘吁吁。“后面崔将军的信使右仆射见到了吗?你说……”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司马进达在马上抬手制止了对方。“我来告诉你,按照我的猜度,黜龙贼这次启动了最少五十个营,而且最少有近四十个营已经渡河了。”
元礼正目瞪口呆。
而司马进达没有理会对方,只是以手指向各处方向,稍作解释:“除了正面进攻的十二个营,还有五六个营的前驱,也就是昨日第一批渡河的人;两翼包抄的各六个,其中一处是单通海领的六个营,合计便是十二个营;两翼对城父、张虔达应该还各有阻击部队,加一起应该也有十二个营……除此之外,今日晚间之前,应该还有十来个后卫营也渡河过来。”
元礼正张了张嘴,想做反驳,却又觉得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浪费时间,半晌只能提醒:“左仆射让你去前面打个照面,意思大概是他准备分成四部,相互掩护,有序后退。”
司马进达点点头,复又摇头:“分成三部即可。”
元礼正莫名其妙。
“我现在要走,去谯城去救我大兄。”司马进达进一步平静以对。“我不能让大魏丞相、司马氏的家主,被黜龙贼俘虏!”
说完,这位司马七郎,便扔下元礼正,径直号令残部,转向北面……他知道,黜龙军北翼穿插部队,此时必然已经接近身后的崔弘昇部,这是个脱离包围圈的好机会。
元礼正懵在雨中,竟不知所措。
“写两张军令。”几乎是同一时刻,坐在雨中台地上观战的张行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身向虞常南吩咐。“一张给王五郎,让他等天一黑,就扔下城父,去谯城做封锁围困;再一张给后面的伍大郎,让后续渡河的全都往城父-谯城一线汇集。”
虞常南醒悟,立即去做。
这个时候,其实司马化达已经抵达了谯城……比预料中的快,可能他已经迫不及待。
而且,他全程都不知道他的身后,他的南侧五六十里的地方,在这大半日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现在很快乐,因为有热水澡洗了,洗完了,居然还有上好的淮阳酒。
诸葛德威俨然是个好样的。
“诸葛头领是黜龙帮诈降的内应吗?”
诸葛郡守刚刚安排好宴席,准备去亲自安顿司马丞相带来的美人、家仆时,却被一人堵在了郡府侧廊的拐角处。
诸葛德威心惊肉跳,抬起头来,不由有些慌张。
原来,站在他面前的,赫然是司马丞相的心腹、随行直属禁军的首领、晋地大族子弟,令狐行。
此人披甲扶刀,正含笑来问。
第三十章 风雨行(30)
诸葛德威束手立在廊下,听着廊檐滴落的水声,沉默了一会,才忽然叉手苦笑:
“令狐将军擐甲执刀在手,在下只一座城,如今也献了出去,现在你我恰如刀斧与鱼肉一般,那在下是不是诈降,算不算内应,难道不是令狐将军一言而决吗?”
令狐行愣了一下,不由也笑:“诸葛头领的意思是,我说阁下是内应,阁下就是内应;我说不是,阁下也就不是?”
诸葛德威没有吭声,只是继续叉手而立。
令狐行点点头,居然话锋一转:“那就问个诸葛头领说了算的事……诸葛头领从黜龙帮来,可知道黜龙贼虚实?”
“这倒是晓得一些,但在下在帮内也算降人,少得任用,晓得的也不多。”诸葛德威依旧叉着手来答,却是坦坦荡荡将自己知道的黜龙帮情报给大约说了一番。
从黜龙帮的高层名单,到帮内的几个派系起兴,什么河北河南对立;河北那边陈斌与窦立德对立;河南那里单通海为首的一群建帮元老始终放不下架子向张首席服软;自然还有李枢的事情,以及刚刚成立大行台的事情;最后免不了说登州被边缘化,自家河北义军出身头领被闲置的事实。
令狐行认真来听,时不时问几句,倒果真有几分询问虚实的架势了。
等了一会,对方说完,令狐行若有所思,却终于松了扶刀的手:“黜龙帮制度这般完备吗?下面跟朝廷州郡无二,上面跟当日大周分裂时高浑、司马洪仿佛,所谓霸府行台?”
“差不多吧。”
“原来如此。”令狐行微微颔首,继续来问。“若是这般,你以为张行张首席是何等人?”
“是个了不得的人。”诸葛德威脱口而对。“别看黜龙帮内里这般派系林立,但哪家不是如此?何处不是这样?反倒是他一个北地的排头兵、靖安台的黑绶,便是有黑帝点选的说法,可平素也不用这个唬人的,只是靠口才、策略、修为、德行来整合人心、开拓地方,最后居然成了天下数一数二的大势力,这种人不算了不得,谁能算了不得?”
“那你为何还要投降呢?”令狐行不由失笑。“跟着了不得的人在天下数一数二的大势力中厮混不更好吗?”
诸葛德威瞥了眼外面还在继续的细雨,拢了下手,苦笑一声:“我倒想跟着张首席做大事,奈何,人家张首席没想着带我做大事……白横秋走后,建制河北,大行台里没有我的份,军权也被扒了,若是做地方官,我本是登州河北一带厮混的,留给我也罢,可他连河北也不让我待,登州留守也让程知理做了,反而把我撵到这种地盘都不稳当的边沿郡,我能如何呢?厮混了半辈子,都得有个盼头吧?”
“我懂,我懂。”令狐行似笑非笑。“如诸葛头领这般人,我见得可不少……只是可惜了。”
“确实可惜了。”诸葛德威眼皮一跳,立即拱手。“不过,待到东都,还要令狐将军看顾才好。”
“好说,好说。”令狐行连连点头,转身而去。
诸葛德威叹了口气,等对方走了,复又松了口气,方才离开偏廊。
且说,因为战事的突发性,战场以外许多地方并没有察觉到局势进展到了何等地步,故此,诸葛德威与令狐行,包括堂上饮酒的某人才能置身事外。
按照这个道理,禁军的前卫和后卫,也就是吐万长论跟鱼皆罗这两位,也应该置身事外,优哉游哉才对。毕竟,他们甚至都不在谯郡。
可实际上,这两位老将,根本不可能如某位丞相一般一心一意找个大城安安泰泰喝酒躲雨的。这其中,最先反应过来的居然是连军情信使都没接到的鱼皆罗,早在这日早间,这位老将军就嗅到了危险。
具体来说就是,他发现黜龙军消失了。
一直以来,在北线和西线不厌其烦骚扰、阻挠鱼皆罗部的黜龙军那几个营突然就离开了……伍常在、李子达、夏侯宁远,这三个营在这七八日期间的作为,已经足以让鱼皆罗及其部属知晓他们的根底。
一个韩博龙的徒弟、伍氏余孽、修行上的武疯子,见到打着大魏旗号的官军就管不住自己,没日没夜的骚扰;一个分不清是淮右盟还是黜龙帮的本地人,仗着对地理和气候的熟悉领着几千本地长枪兵反复攻击自己的薄弱处,是让自己行军遭遇阻碍最大的一家;最后那个据说是贼首单通海的心腹,似乎是三人中领头的,总在后面试探,想连着其余两家弄个大的,结果总是犹犹豫豫绕来绕去不出手。
而现在,他们忽然消失了。
李子达和夏侯宁远是五月十五日白日就消失不见的,而宛若疯狗的伍常在傍晚还发动了一次突袭,然后忽然就没了踪迹。
讲实话,事情到了这个时候,鱼皆罗就已经心惊肉跳了。
可这还不算,紧接着上午时分就有哨骑飞马来报,东面徐州方向淮右盟大举出动,阚棱领着太保军打头,后方杜、辅、苗、岳、马旗帜不避风雨,直接一字排开,也不知道加一起是三万人还是五万人,反正乌泱泱一片就来了!
这不对劲!
鱼皆罗如何不晓得这不对劲?!
一边是不顾一切扔下自己往西,一边是不顾一切离开安乐窝来趋自己,只能说明黜龙军有绝大的动作……而再考虑到自己部队的状态,自己部队在整个战场的尴尬位置,他不得不进一步考虑战场上最关键也最寻常的一个问题了。
那就是生死存亡。
“往西走!扔下辎重,除了兵器、甲胄和能随身携带的粮食,其余都不要管!”本就在行军途中的鱼皆罗听到徐州方向消息后只是愣了几息的时间,便在马上挥舞手中鞭子,以最快的速度和最严厉的态度下达了最正确的命令。“往西走!快走!”
“大将军!”
不过片刻,前方的郎将赵忌便飞驰而来,明显不满。“咱们是后卫,本来补给就少,贼人又一路这般骚扰,若是没了辎重,怕是没几日就要崩溃的。”
“赵忌!”鱼皆罗在马上扭过头来,随着其人双目狰狞,发白的头发与胡子几乎是从头盔中“绽放”出来。“你既晓得我是大将军,可还晓得军法二字?!”
赵忌看着对方这个样子,当即吓了一跳,然后脑中转过对方那些传奇经历,却是赶紧应声,不再计较,然后老老实实离开去执行军令去了。
然而,一目之威就让人屈服的鱼皆罗目送对方远去,却收起表情,然后忍不住仰天叹了口气。
无他,鱼皆罗虽然修为和资历摆在这里,但有时候资历过深也不是什么好事……他和吐万长论参军自然是前朝时期,跟着司马氏厮混,后来成名成功则是大魏建立初期,他二人沿着毒漠,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前后十数年,以相对而言极少的兵力防御住了东部巫族和中部巫族,为大魏灭齐、灭陈创造了极佳的条件。
修为也是那时候大成的。
可是好景不长,新帝登位,忌惮老臣,于是他们早在一征东夷时便开始被刻意闲置,三征东夷,坏了不知道多少人心,于他们而言则却只隔了几层,最大的事情无外乎是自家某个子孙忽然没了结果。
等到大魏土崩瓦解,这二人作为关陇理论上最冒尖也最靠近官方的力量,却又忽然被征召过来,替准备在江东安乐的大魏皇帝清理安乐窝周围的盗匪,打治安战。
然而,不要说年老体衰,也不要说什么异地异客,就连禁军上下他们都已经不熟悉了,除了几个主将还有点面善外,其余军中上上下下不知道换了几茬,哪里能指挥得当?最后,干脆沦为南方局势恶化的最大替罪羊。
皇帝不再信任他们,自成体系的禁军排斥他们,地方势力视他们为仇,有家还不能归。
好不容易动身回家了,被司马氏提防也无所谓,这个时候谁还在意什么兵权啊?结果走到路上又遇到这种事……这司马化达到底行不行啊?这司马长缨怎么教的?!
愤愤然之后,还是要走。
部队扔下辎重,全力西行,走了半个上午、半个下午,就在黜龙帮完成了大包抄的时候,他们居然已经抵达涣水,堪称神速。
但困境也随之而来。
“徐州那边的淮右盟追的太快了。”赵忌主动来寻鱼皆罗说话,似乎是在焦虑军情,但语气却并没有多么紧张。“他们都是本地人,又不像我们已经行军许久那么累,而我们只有两条船,搭浮桥的建材也不足,这么下去怕是要被他们咬到的。”
“那你觉得该如何?”鱼皆罗皱着眉来问。
“就在这里设伏。”赵忌昂首挺胸,提出建议。“全军以逸待劳,再借大将军神威反扑一波,打垮他们!如此便可无忧!”
鱼皆罗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身前的副将,半晌方才开口:“你以为我们这么着急往西走,是为了逃避追兵?”
“不是吗?”赵忌目瞪口呆。
“危险不在后,在前!”鱼皆罗没好气道。“黜龙贼扔下我们往西去,必然是要集中兵力对禁军中军主力发动进攻!而徐州的淮右盟那些人,任务就是拖住我们……那不管他们是咬住我们、阻拦我们,还是跟我们打一场他们自家大败,都算是拖住我们,都算成功,而我们便是胜了,也无益处!”
赵忌明显慌乱:“所以,我们现在应该不顾一切,快一些去西面参战才对?”
鱼皆罗看了对方一眼,本想点醒对方,却鬼使神差一般,收回了到嘴边的话,只点点头。
“要是这样。”赵忌还是发慌。“咱们还是躲不过的,从这里渡河太慢了,肯定要被对方咬到……”
“上下游没有其他渡口浮桥吗?”鱼皆罗又有些没好气了。“分开渡河就是。”
“往上游是黜龙帮控制的地方……伍二郎那些人走的时候必然该拆就拆,该砸就砸!”赵忌无奈解释道。“下游……”
“下游如何?”鱼皆罗追问道。
“下游除了入淮口并无什么渡桥。”赵忌正色道。“但那是因为河口本有涣口镇,内里自有许多船只和几座大浮桥,便是桥没了临时搭,房屋建材也充足……前军就是从涣口过的。”
“那就去涣口。”鱼皆罗无语道。“还有什么可计较的?”
“但涣口太偏南偏东了。”赵忌认真提醒。“我们既是要去支援,按照之前的传讯,中军主力应该在涡水两岸谯郡境内偏北的位置,也就是我们西北面……若是从涣口渡河,先东南再西北,时间就耽搁了。”
鱼皆罗点点头,认真思索了一下,复又摇头:“那你有什么好主意?”
赵忌自然无言以对。
“这样好了。”鱼皆罗叹了口气。“咱们分兵吧!全军从这里渡,渡不完就会被淮右贼给咬住,所以干脆分出一半出去,从涣口走,一半从这里渡河直接去西面参战!如何?”
赵忌想了一想,也是无法,只能点头:“如此,末将一定尽快追上大将军。”
鱼皆罗一愣,也只是胡乱点头……没办法,既要参战,肯定是要他这位宗师带队效果才更好,他没有推辞的理由。
就这样,傍晚之前,淮右盟追兵抵达之前,鱼皆罗率领五千禁军渡过了涣水,然后立即急行军往西北而去。如果他赶得快的话,估计明日天亮前是能抵达谯郡南端的。
而这个时候,吐万长论已经率军抵达淮阳、汝阴、谯郡三郡交界处了。
但是,就在进入谯郡的大官道路口这里,他遇到了一个人,一个他不久前才见过的年轻人……后者在道旁拦住了他。
“老将军。”大概是地理缘故,雨水已经非常小了,房玄乔立在道旁带笑拱手。“请不要往前了,不然凶多吉少。”
“何意如此?”吐万长论一时不解。
“司马丞相既然违约往谯郡内里而去,那张首席必然不能忍受,双方必然开战。而若开战,黜龙帮虽军势参差不齐,可准备却更足、总体实力也更强;禁军虽精,却长途跋涉,补给乏力,故小战禁军胜多,大战黜龙帮必胜。”房玄乔认真拱手道。“老将军,已经开战一日夜了,你这个时候再入谯郡,已经赶不及了,反而要落入虎口。”
吐万长论有些懵,他的信息还停留在黜龙帮几个营渡河,禁军胜多败少,为了可能的大战,需要他去支援的地步……如何就成了羊入虎口呢?
停了一下,吐万长论看着马前之人,认真来问:“小子,是你觉得如此,还是你老师觉得如此?你老师怀通公又在何处?”
“是我觉得如此,然后说给恩师,恩师颇以为然,便让我来南下劝阻老将军。”房玄乔言辞利索。“至于恩师,司马丞相掉头入谯郡时他正往淮阳郡郡治赶,准备拜访淮阳太守赵佗。”
吐万长论听到这里,却是终于翻身下马,然后上前牵住对方手:“听人说,赵佗之前给黜龙贼上过降表,受过黜龙帮列名,莫非他已经投了黜龙贼?”
“赵府君立场确实存疑,但老将军若是以为他会主动出兵参战,使禁军陷入罗网,那就想多了。”房玄乔笑道。“大魏崩塌,如赵府君这类地方大员,若能拿捏住地方又无太大野心的,无外乎就是自保观望罢了。既是观望,又怎么会在情势不明之前便做先手呢?”
“那你是从何处断定前方已经大败了呢?又如何说服你老师的呢?”吐万长论一时疑惑。
“我断定的简单,说服恩师也很简单。”房玄乔稍微认真道。“因为我跟恩师之前都从河北来,晓得黜龙帮虚实,此番回程,恰好又窥见禁军虚实……老将军,我和恩师的看法一致,都觉得黜龙帮是虎,禁军是狼,原本狼群猬集一起尚可从容,但正值梅雨,狼群既疲惫又自行散开,露出破绽,此时猛虎不动则已,一动必能吞狼。”
“黜龙帮是虎?”吐万长论愣了一下,认真反问。
“是。”
“禁军是狼?”
“是。”
“你跟怀通都这般以为?”
“是。”
连番问答之后,吐万长论长呼了一口气,却又缓缓摇头:“我自然信得过怀通,但既为一军之将,总要尽力而为的,明明受了军令去支援,怎么能止步不前呢?”
房玄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扭头看向了身后,也就是吐万长论大军行进方向,这个时候禁军的进军队列已经明显迟滞,甚至有止步不前的趋势了……这倒不是吐万长论言出法随,而是前方就是谯郡边界的淝水,上面对应着官道的乃是一座桥……因为前锋部队在从桥上过河,所以堵塞起来。
就这样看了一会,确保吐万长论注意到眼下境况之后,房玄乔方才回头,回应了对方的问题:“老将军,且不说皇帝都没了,三位弑君的司马有没有资格给老将军下命令,在下也没有说让老将军不去支援。”
“怎么说?”吐万长论微微挑眉。
“很简单。”房玄乔转身指着身后方向言道。“若是在下想错了,前方没有大战,那老将军行军缓一日也无妨;而若是前方有大战,老将军过去也该是接应为主,并且要防备撤退引发动乱……这样的话,何妨从淝水上游绕过去?淝水源头就在此地往北三十里,且从那里过去,部队就不会在撤退时被淝水所困,还能先拿下谯城以作接应和防守,岂不两全其美?”
吐万长论想了一想,也终于笑了:“这倒是妥当!你们这些文修倒也奇怪,总是能有这种两头不挨却让人无话可说的妥当法子。”
房玄乔也笑了:“文修无用,只能想法子,决断还要老将军自己下才行。”
吐万长论点点头,倒也干脆,直接唤人去传令,乃是让部队即刻转向,逆流而上,而已经渡河的部队,则充当哨骑,往东面去探听军情。
就在部队转向之时,吐万长论看了看头顶已经小了许多的雨水,忽然发问:“小子,你刚刚说弑君?”
“是。”
“可是,你们当日走后,江都军变,所有军士都欢呼雀跃,我也如释重负,跟禁军上下交流,大家都说曹彻早该死了,杀曹彻是天下第一等正经事。”吐万长论幽幽来言。“然后一路行军至此,沿途士民、官吏,便是黜龙贼都说,曹彻之死,轻如鸿毛……实际上,据我所知,禁军之所以服从这三人,正是因为他们三人带头杀了曹彻……若杀一人而天下欢呼,如何还要称之为弑君呢?”
“因为这三司马乃是魏臣,而且都是曹彻一手提拔的。”房玄乔想了一想,给出答复。“故此,即便是曹彻死有余辜,江都军变情有可原,但在一些固执的人眼里,仍不免有背主之嫌……何况,这三位军变前后的嘴脸也过了一些,立新帝却杀齐王,又是丞相又是左右仆射,又排挤两位老将军,为人不齿也是寻常。而若为人不齿,又要大败,失了吓唬人的兵甲,那自然要被人嗤之为弑君了。”
“没想到你这般年纪就这般‘固执’。”吐万长论听完,也不由喟然。“算了,生死荣辱,都是你们年轻人的事情,跟我这种没什么指望的老头子也没什么关系,梅雨眼瞅着也要停了,不管什么结果,撑一撑,回到东都再……”
话到这里,这位老将军心中一动,却是意识到了什么,但他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反而有些意兴阑珊……君臣相惧相残,父子相悖相仇,还有背盟卖友、表里比兴……这些事情,他这辈子见了太多了,根本提不起兴趣。
一念至此,吐万老将军只是翻身上马,顺便努嘴示意:“小子,你的马吗?速速跟上。”
房玄乔心下一惊:“老将军,我也要与你一起去吗?”
“你这人!”吐万长论有些无语。“既是你出的方略,便是我信你,也要防着你被黜龙贼抓到,晓得我的行军路线……不是你说的吗,黜龙帮是虎!再说了,你不跟我往北走,又能去何处?难道还能渡淝水去涡水那边找黜龙贼入伙吗?若是那般,我更要揪住你不放了。”
房玄乔想了一想,居然无可辩驳,便寻了一匹马,跟了上去。
只能说,这个下午,司马丞相在喝酒,吐万将军在绕路,鱼将军在加速,剩下的人在打仗,禁军的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转到主战场,完成左右两翼包抄的黜龙军此时自然已经算是大获全胜了。
“咱们当然能赢!”
李定从前方战场回来,按照传令兵的指点回到范圩子,远远便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而待其拐过一个圩内路口,便一眼看到声音的主人立在路上正在大声说着什么,两边乌压压一片,屋内院外,全都塞满了伤员、俘虏,正在愣愣来听,也是不由放慢了脚步。
“为什么能赢?”
张行继续大声来做宣告。“因为你们军纪严明!全天下,就数咱们黜龙军的军纪最严明!你们看看禁军,看看之前的东都军、晋地军,哪个不劫掠百姓?哪个不滥杀无辜?只有我们没有!非只没有,这次出兵,根本就是为了保卫百姓!咱们是天下第一等的仁义之师!
“而我们这般秋毫无犯,这般救护百姓,百姓自然也会信得过我们,信得过我们,就会给我们传递情报、提供给养、补充兵员……有了这些,凭什么不胜?
“说句不好听的,咱们这般仁义文明,禁军那般残暴粗鲁,若是我们还输了,那就是老天无眼,三辉四御全都是泥胎木偶!”
话到这里,张行扭头看到李定,却是赶紧来做收尾:“诸位兄弟,此战咱们已经胜了,就在这里安心修养,且待禁军一败涂地,纷纷来降!到时候与诸位兄弟计功!”
张行站在路中,两边都是民居和院落,一边是黜龙帮的伤员,其中虽有些人知道开会“鼓掌呼喊”的规矩,却也是少数,再加上几乎人人带伤,便也只是零星呼喊;另一边,多是禁军的俘虏和伤员,此时则完全是懵的,吓懵的,饶懵的,想懵的。
“你不会真信了这个什么‘仁者无敌’的一套吧?”二人走近,满脸一言难尽之色的李定毫不客气。
“胡扯的。”张行摆手示意,声音却压低了不少。“黜龙帮的经历我不知道吗?一开始在东境是在自家地盘上起义,哪里有劫掠自家的道理?后来去了河北,倒是想抢,结果刚去的时候河北几乎是一片白地,也没什么可抢的。我现在跟他们说这个,是为了以后铺垫,因为再往后,战斗肯定会激烈和拉锯,等到军纪坏了再整顿就难了。”
李定这才缓和下来,却又感叹:“无论什么缘故,军纪没有坏总是好的,确实不容易。”
这次轮到张行多看了对方一眼,但马上就回过神来:“突然回来,怎么回事?”
“两件事,也是一件事。”李定也回过神来,正色回复。“我想问下,你让伍大郎他们一过来就南下去谯城了?”
“是。”
“围住司马化达?”
“是。”张行反问。“有什么问题吗?”
“也不能说有,本来是想让后续部队补充中路的。”李定叹了口气,说出了另一件事。“前面翟宽大概是立功心切,饶过溃兵去做截击,被司马德克一个反扑给全营打崩了,翟宽本人也重伤。”
张行怔了一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复又缓缓呼出。
他能怎么样呢?
他只能喘口气。
“不耽误前面推进吧?”半晌,张大首席方才努力开口来问。
“目前不耽误,司马德克便是胜了,也立即往后退了,大势不变。”
“司马德克……现在三司马是不是都出来了?”
“司马化达在谯城,司马德克跟司马进达在当面,不过司马进达的旗号没再看到,而且苏靖方说他部下有人看到一彪兵马往北去了,可能是司马进达去寻司马化达也说不定。”
“这边一打完,就都得往北面去……破了他主力,抢了他皇帝,再杀了他们的丞相和左右仆射,这一战也就是完胜!”
“也是。”李定意外的没有反驳。
人少的时候,他还是能控制自己那股傲气的,这让张行私下有发脾气的环境时反而没了机会。
停了片刻,张行还是不能忽视这一战中黜龙军的失利部分:“这一战后,得让一些只有资历和山头,没有打仗能耐的头领都下来。”
“有地方安置吗?”李定不由皱眉。
“徐州可以建个行台,谯郡这里也可以建个行台。”张行俨然有些想法。“哪里没地方安置?大不了大行台里面各部再加个副手。”
李定胡乱点头,似乎忘了徐州还有淮右盟呢。
“这一战到此为止,不会再有什么意外吧?”而张行忽然又问,俨然被继二连三的整营成建制崩溃弄得不自信起来。
“不会!”李定坚定摇头。“除非天黑前中军连着再垮下来三个营,或者吐万长论能飞过来,现在就在单通海、王叔勇那里撕开两翼包抄部队,否则断然不会!”
这次轮到张行胡乱颔首。
事实证明,黜龙军并没有虚弱到中军剩余的十多个营连续再垮掉三个的地步,吐万长论也没有隔空带着一万人飞过来的本事……恰恰相反,随着战事持续下去,禁军连续行军的长久疲态终于在不停的战斗、撤退中渐渐显露出来,经常是打着打着,忽然就垮了。
非只如此,越接近天黑,禁军上下的军心就越加动摇起来。
就这样,溃兵越来越多,追兵始终不断,包围越来越明显。而果然,当天黑之前,司马德克麾下维持着建制和战斗状态的部队退到身后左武卫将军崔弘昇那里时,禁军各部的军心士气终于撑不住了!
且说,淝涡之间,以丞相司马化达为首,合计约有五万八千定员禁军主力。
而今日之战,包括左仆射司马德克、左武卫将军崔弘昇、左候卫将军何稀,加上逃走的右仆射司马进达,四位禁军主力大将,外加七位郎将,合计约三万五千之众,占据了淝涡之间禁军主力兵团小三分之二的部队,被黜龙军以大约三十个营的兵力用两翼包抄、穿插的战术给迎面包住。
刨除白有宾旧部三千人的倒戈,只有司马进达率领的三千人,以及前期其部被击溃的几千人中的一部分最终逃出了最后合围。
剩余两万三四千众,在三分之一兵力于前方范圩子先行崩溃,又在沿途死伤了两三千的情况下,于退却和被夹击的状况下艰难支撑了半个下午,最终在张圩子以西、以南的大片野地中被团团包围,并随着黜龙军的大面积收缩,迅速陷入了失去指挥、建制的总崩溃中。
这个时候,天还没有黑。
虽然有许多波折和意外,黜龙军还是坚定完成了李定布置的战略任务,促成了最终战斗的胜利!
“黜龙军已经开始大队大队招降了。”混乱中,左侯卫将军何稀撞到了左仆射司马德克,不顾一切远远放声嘶吼喝问。“司马进达据说跑了,牛方盛一早降了黜龙贼,元礼正也看不到,崔弘昇在西面不知道是死是活,黜龙军围的跟铁桶一般,雄伯南还在天上,咱们两个该如何?你是左仆射,是主帅,你给个主意!”
“能有个什么主意?”司马德克也早已经破防。“你不就是想让我领头投降吗?我堂堂左仆射,如何能降贼?!”
“左仆射是个屁!”何稀气得脸都红了,却还是条理分明。“大魏没了,皇帝没了,禁军大队也没了,你是个狗屁的左仆射?!不怕人笑话!”
“你若再乱军心,我便现在斩了你。”司马德克双目圆睁,真气肆溢,死死盯住了何稀。
“不投降也有一条路。”见到对方这般姿态,何稀一时生惧,却咬着牙,指向了天上的紫色云幕。“雄伯南就一个人,咱们赌一赌,一起腾跃起来,你往北我往南,生死有命,看雄伯南到底拿谁!”
司马德克仰天看了看那紫色云幕,咬咬牙,忽然腾起,却居然是在两军数万人的目瞪口呆中化作一道流光直接砸向了那面紫色巨幕。
而在这“左仆射”腾起那一瞬间,素来理性何稀便已经明了……可能对方一开始军变是为了回家,但走到眼下,却是根本割舍不下这个空头的左仆射,还是要妄想靠着下面已经没救的部队,求得人上人的滋味。
哪怕这个滋味,这厮根本就没有真正尝过,只是似乎有了尝到的可能,再加上如今一日兵败的刺激,也变得疯魔了。
空中巨大的紫色帷幕卷动起来,只是一卷,便将那道流光给完全包裹住,然后空中仿佛有一个无形巨人一般,直接将裹着那位大魏左仆射的帷幕卷子给狠狠砸到了地上。
众目睽睽之下,除了正下方被波及到的禁军将士狼狈逃窜外,几乎所有人都维持着目瞪口呆之态。
反复数次之后,眼看着那道紫色巨幕卷向已经被黜龙军控制的张圩子后,黜龙军自然是欢呼震野,而那些禁军,虽然也似乎恢复了活动,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莫名安静了不少……不管是向外投降还是没头苍蝇一般往里钻,甚至包括沟渠内的相互踩踏,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另一边,司马德克被从天上扔到圩子的土堤上时,虽然全身都有血色,但居然还有一口气。
“到底是成丹高手,挺硬实的。”雄伯南气喘吁吁,但依旧遮不住眉目的喜色。“这就是司马德克吧?”
“是他!”白有宾双目发光。
“司马左仆射,愿意降吗?”张行看着地上的血人,诚恳询问。
趴在那里的司马德克四肢都没有动,只抬起头来,眼角一耷拉,缓慢而又坚定的摇了下头。
“好,宰了,传首劝降。”张行轻松给出答复。“你们谁动手?”
话音未落,雄伯南毫不犹豫,早持着大旗走上前去,只将旗杆往对方背心部狠狠一戳,便将这位左仆射给当场处置……旁边白有宾和虞常南齐呼可惜,又齐齐振奋!
白有宾拎着刀连转了两圈,虞常南则不顾体面,直接跪地以手捶泥。
“你降不降?”张行没有理会这些情形,反而显得有些着急,那边人一死,便立即看向身侧另一人,赫然是被之前俘虏的牛方盛。
牛方盛哆嗦了一下,一时没有吭声,不知道是不愿意降还是被吓到了。
“打断他双腿。”张行点头吩咐,同时站起身来,根本不顾不远处敌军中心的惊呼声和各种动静。“准备送到谯城……我要带走一个营,现在就往谯城去!”
竟是不管不顾这数万敌军的生死,先行去谯城了。
“这里是什么?”
几乎是同一时间,百里开外,莫名心脏乱跳的老宗师鱼皆罗忽然注意到了自己左侧的一片地形,雨水只是稍驻,便居然已经有雾气逸散开来。
“是三汊泽冒出来的雾气。”有参军即刻做答。“据说是呼云君的典故,祂因淮水被夺,趴在河对岸的当涂山上往淮北呼云。”
鱼皆罗忽然一怔,当场勒马:“这片起雾的沼泽背后便是淮水?”
“是。”参军不解其意,还是解释。“水道蜿蜒,确实如此。”
鱼皆罗看了看眼前大面积的沼泽,想到自己渡河过来沿途没有遭遇任何黜龙帮的阻击,却是当场起了一个念头,然后扭头来看自己身侧的诸人:“你们想活命吗?”
周围将佐、参军、侍卫莫名心慌,一时不知所措,不知所答。
“传令下去,咱们从三汊泽里走。”鱼皆罗这个时候反而平静了下来。“不许声张,也不用告知赵忌将军,路是自己选的……谯郡那里的战事,十之八九没了,咱们过去必死无疑,想活命的,现在跟我走。”
说完,这位大魏朝的老牌宿将、宗师,居然离开官道,打马往泥泞不堪、是不是雾气滚动的三汊泽中而去,竟是远远绕开了前方的谯郡。
天黑了。
雨也停了。
谯城内,诸葛德威又替司马丞相准备好了晚餐和佐餐之酒,并亲自安排好了晚间沐浴、住宿的事情,这才匆匆转了出来,而这一次,他不知道是不是吃一堑长一智,并没有从侧廊离开,而是选择孤身从前门直接转出。
结果,刚一出郡府前门,迎面便被一人堵在了门槛处,然后批头来问:
“诸葛头领是黜龙帮诈降的内应吗!”
诸葛德威心惊肉跳,抬起头来,彻底慌张。
原来,站在他面前的,赫然是司马丞相的心腹、智囊,随行大魏中书舍人封常。
此人气喘吁吁,行止狼狈,脸色在刚刚打起的灯笼映照下显得扭曲不定。
诸葛德威刚要说话。
孰料,封常上前直接揪住这位河北老乡,压低语气,颤抖来言:“诸葛头领,你最好是,否则你我将死无葬身之地!黜龙军前方大胜,数万禁军主力一战而殁,信使前脚刚到,后面便已经有黜龙军的兵马悄无声息急行军堵到城前了!”
诸葛德威便要再说话。
孰料,也就是此时,城南方向,忽然便响起一阵喊杀声,俨然是两军大队在城外交战。
封常更加慌乱,赶紧来看诸葛德威。
诸葛德威张了张嘴,这次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是真不知道。
ps:前几天写了个绍宋的番外,大家可以在手机端看到。
第三十一章 风雨行(31)
谯城南侧的战斗是在牛达、张道先所率领的两营兵马与司马进达的部队之间发生的。
作为最靠近谯城的一支部队,牛达得到军令后只留下他不熟悉的苏睦一营兵马看守驻军其实不多的城父城,自己便带着张道先极速赶往谯城。
坦诚说,牛达接到军令后对张三哥张首席只有感激。
当然感激!
张三哥跟他牛达说是兄弟,其实就是当年东都的一次遭遇,也还是人家张三哥和秦宝单方面救了他涉世未深的牛达,后来等张三哥来到东境拉杆子,四五年到了眼下,居然恢弘数十州郡,喧嚣于世,放在之前几百年的乱世早就称王称帝了……那他牛达跟人家实际上什么关系呢?
就是君臣,最不济也是帮派里老大跟喽啰的关系。
而这种关系下,对方能不计较自己各种奇怪的屡战屡败,始终坚持任用,而且是明显是一直坚持做大将任用,委实让人感激。
这一次更是无话可说,一面是给了一个集团的指挥权,然后又直接送上了禁军首脑这么大一个立功机会,任谁也要感激的。
然而,谁能想到,居然有一支禁军部队这么果断的扔下中部集团,巧妙而及时的越过了黜龙军的包抄部队,跟自家前后脚来到了谯城城下呢?
双方都猝不及防,背后遭遇突袭的牛达心中早就恨的骂娘,可司马进达又能好哪里去?后者的兵马根本就是折腾了一整日,早就疲惫欲死了。
俩军登时陷入混战与苦战。
城内,正在赶晚场的司马丞相明显喝醉了,但还没醉倒,此时自然也闻得动静……而中书舍人封常、原城主诸葛德威二人不知道为什么,来的特别快,几乎是第一时间便来到堂上。
司马化达明显心慌,也明显脑袋发晕,只能勉力来问:“何处交战?何人交战?”
两人面面相觑,还是封常上前,先屏退周围所有人,尤其是那几个陪着喝酒的马屁文吏军官,便是几个司马氏贴身私卫也被要求立到堂门前,然后方才无奈拱手告知:“回禀丞相,是城南有两股兵马交战,至于何人……无外乎是禁军与黜龙贼,非要说第三家,只能是司马大将军从东都来了。”
这话回答的滴水不漏。
然而,司马丞相想了一想,反而惊吓:“二郎要杀我?”
这是什么话?!
封常满头大汗,只能小心来言:“回禀丞相,在下觉得不会。”
“你不懂。”司马化达幽幽来言,一副看破一切的姿态。“你不懂,便是二郎自家不好行为,也有王代积这种人替他做,是要防备的。”
我不懂个屁!
封常无语到了至极,还是只能低头小心翼翼来言:“丞相,是这样的,属下来此,并不是因为知晓城外交战,而是知晓南方军情,路上恰好撞上这个动静……”
封常说到这里便闭了嘴,乃是等对方主动询问,结果等了片刻,并没有半点动静,抬头去看,却发现这位丞相只在那里坐着发懵,也不知道是被吓得,还是酒劲委实难过去。
无奈之下,封常只能硬着头皮告知对方:“丞相,我军主力……左仆射、右仆射、崔将军、何将军四位大将,不晓得具体多少兵马,一起在城父西南一带战败,只知道右仆射领了几千人逃出来,其余人生死不知,据说全被围了……换句话说,城外十之八九是右仆射刚到的残兵,而跟右仆射交战的,也应该是黜龙贼。”
“是这样吗?”司马化达听到一半就慌了,强压着等对方说完,赶紧来问。“若是如此,如之奈何?”
封常松了口气,赶紧来答:“大局艰难,眼下则当速速出兵,从西门出去绕行,然后与右仆射做夹击,击败当面之敌,将右仆射接入城内,方可再商议大局。”
诸葛德威看了封常一眼,默不作声。
“也只能如此了。”司马化达点点头,目光从封常身侧的诸葛德威身上掠过,直接朝门口的私属侍卫下达了命令。“请令狐将军来。”
没错,出兵肯定是让令狐行带队的,丞相肯定是要在后方运筹帷幄的。
须臾片刻,令狐行全副甲胄来到堂上,不过,这位丞相身边唯一的领军大将听完叙述后,却明显有些迟疑。
“令狐将军。”这个时候,倒是一旁封常有些等不及了。“军情如火,何必迟疑?”
令狐行瞥了此人一眼,心中了然,却并不回应,反而只蹙眉朝司马化达拱手:“丞相,右仆射将丞相安危托付给在下,在下不敢不言……诸葛德威既与你出的这个出城夹击的主意,其人则必是黜龙贼的内应,可以立即斩首!”
堂上其余三人,某种意义上都是聪明人,却俱皆一愣。
回过神来,诸葛德威看了令狐行背影一眼,又看了错愕加愤怒的封常一眼,低头叉手,却还是没有吭声。
封常第二次想开口说话,而这一次却被司马化达阻止了,后者抬手示意,眯着眼睛,带着酒气来看令狐行:“令狐将军这话如何说?诸葛太守的建议明明光明正大呀!”
“正是表面光明正大,实则包藏祸心。”令狐行昂首扶刀,不屑一顾道。“常理上来说,外面应该是黜龙贼与我们的人在交战,可以出城夹击,但实际上,外面交战是天黑后才交战的,交战双方都是谁,战况如何,双方具体位置兵力如何,谁也不知道……不要说有可能是黜龙贼自家做戏骗城,便真是右仆射和黜龙贼在作战,我们现在开城,都有可能被黜龙贼埋伏的兵马摸进城来!届时城内空虚,那属下敢问丞相,丞相安危谁人负责?至于诸葛德威,他本就是这一郡太守、一城之主,更加方便接应贼兵,那他此时这般建议丞相,岂不显得可疑?”
外面雨已经停了,但还有淅淅沥沥的积水从屋檐上滴落。至于堂上几人,司马化达歪着头在案上若有所思;令狐行昂首挺胸,独立堂中,似乎一切在握;诸葛德威仿佛傻子一般半低着头;封常也是一般低头,但好几次抬头,又都好几次低了下去,俨然是在酝酿什么……几个人都好像一时失语,以至于堂上寂静无声。
隔了许久,还是上座的丞相叹了口气,打破沉默:“令狐将军想多了,诸葛太守应该是不通军事,没想这么多……只说现在局势危殆,若不出兵,又该如何?”
令狐行想了一想,认真来对:“其实,若是按照战场距离以及双方兵力来算,黜龙贼便是大胜,其主力也不大可能这么快脱离战场来到城下的,那丞相何妨现在扔下辎重累赘,直接连夜出城往西北走?之前考虑路线、补给,是因为要为禁军全军考量,现在大局已坏,主力尽丧,咱们自行出发,便没这么多计较了。”
司马化达茫茫然一片,稀里糊涂便要点头。
倒是封常忽然上前,恳切来言:“丞相不可!”
“这是何言?”司马化达是真懵了。
“丞相,道理很简单。”封常在令狐行的斜视下从容来对。“属下敢问丞相,若是出城夹击须防备黜龙贼趁机抢城,那夜间出城逃窜,就不怕被黜龙贼发觉追上吗?黜龙贼的主力是不在,可北面兵锋就在城下,而咱们在前面又没有接应,人家只要分出小股部队跟上就行!然后天一亮,黜龙贼那几个骑兵营就可以从容追上,将我们围住!”
“确实。”司马化达恍然一时。“连夜出城太危险了!”
“可是丞相。”令狐行赶紧来劝。“若是不走,也只是困守孤城……甚至贼人主力一至,什么宗师两三个,成丹凝丹二三十的,城池也无用,还是死路一条……我估计,后半夜黜龙贼就有援兵到了,明日上午主力就会到了。”
“还有一件事。”封常也苦口婆心。“夜间出逃最大的倚仗不是兵力而是可靠战力,七将军是丞相亲弟,又是成丹高手,没有他,我们逃窜路上只是被几个黜龙贼高手追上,便没了结果……令狐将军虽然忠勇,怕也是无用。”
令狐行终于对封常怒目而视,后者却根本不看前者,是对案后那个酒气熏天的人躬身俯首,倒是门口的司马氏私兵们明显听懂了这话,忍不住回头来看。
“也是,也是。”意见分歧公开化,司马化达犹犹豫豫,只能趴在案上仰头四顾茫然。“可是……可是这样……又如之奈何?”
这个时候,堂上另外一人,也就是一直没吭声的诸葛德威早已经瞧明白了……之所以是眼下这个局面,主要就是令狐行与封常各怀鬼胎。
首先,两个人都因为局势动摇过,也都对司马化达不以为然,但动摇的程度却各不相同。
这点,从之前两人来试探自己这个降人的过程就可以窥得一二。
令狐行有兵在手,家门也高,大不了拍屁股去找白横秋,算是有所恃,所以居高临下,姿势从容,上来就毫无忌惮的试探;相对而言封常就慌乱许多,并且一直到前面大败的消息传来才找自己,俨然是孤身一人势单力薄,看局势走向再行事的意思多一些。
其次,这俩人即便动摇,也只是出于对局势的担忧,并不是真想降服,他们都没有把投降黜龙帮当做第一选择……封常见到外面交战,晓得可能是司马进达回来了,第一反应是出兵接应;而令狐行则想护着司马化达趁机逃走。
最后,这二人明显也有矛盾。
封常的方案,是最合理的,但拿现有兵马冒险迎接司马进达入了城,他令狐行还算个屁?索性装糊涂,踩着封常提出了扔下司马进达逃走的方案,这个方案其实迎合了司马化达贪生怕死的念头,但没想到司马化达过于贪生怕死,连夜间逃窜的风险都不愿意付……结果自然引来封常的反击。
正想着呢,忽然上方来问:“诸葛太守,你以为该如何?”
诸葛德威抬起头来,看到是司马化达来问,却是毫不犹豫,“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不止是司马化达,包括其余两人也都愣住。
“丞相,我一个降人,说什么都是要被人攀诬指责的!”诸葛德威既下跪伏地,居然立即就带了哭腔。“赞同出城夹击,便说我跟黜龙贼交通,趁机引兵入城;赞同逃走,就说我包藏祸心,故意置丞相于险地,甚至说不得早就在前面布置好了陷阱要引丞相入彀;便是说请丞相留在城内固守,也要说我拖延时间,等贼人来合围的……我能如何?”
司马化达叹了口气,看了看其余两人,但两人都不吭声,也是无奈,便要自行安慰这降人。
结果,就在这时候,诸葛德威抬起头,涕泪满面之余,竟忽然在灯火下咬破手指,然后以血指举手指天:“丞相,我委实无法,只能在这里指着三辉四御给您立个誓!若是要出兵夹击黜龙贼,我愿做先锋!若是要往北走,我愿背着丞相走!若是丞相要留继续在城里,我愿意持剑为丞相守门!便是为此疑虑,就地斩了我,我也心甘情愿!”
这下子,不要说这三人,就连门口扭头观望的司马氏私兵都愣住了。
而司马化达看对方如此激烈,就要再来安慰。
孰料,诸葛德威复又叩首恸哭不止:“丞相!不是我到了这个时候还要作态,而是我已经无路可退,只有丞相一个依靠了!”
“诸葛太守说的哪……!”
司马化达终于能开口了,似乎要起身来搀扶,结果刚一起来,便又跌坐回去,慌得封常赶紧去搀扶。
扶着丞相坐下了,还不忘回头“埋怨”令狐行:“令狐将军,你看丞相这个样子,如何能夜奔?”
“出城作战难道就容易了?”令狐行皱了皱眉,本能反驳。
然而,这话说完,眼看着周边几人一个比一个能作,尤其是司马化达那个鬼样子,明显不可能速速做决断的,便干脆不再理会,直接拂袖而去了。
当然,令狐行世族子弟作风,又在禁军厮混,怎么可能就被一个酒蒙子、一个江湖混混、一个无赖文书给拦住?
其人离开郡府,堪称雷厉风行,第一时间便召集了城内禁军,乃是下令部队一面谨行城防,不许擅自出兵,也不许擅自开门纳人,一面则赶快收拾东西,主要是装备和干粮,准备护送司马丞相北走。原来,这厮已经下定决心,待会回来私下再劝一下司马化达,若是这厮果真不愿北走,便直接裹挟了他,强行把他带走!
为什么还要再劝,而不是直接动手?原因也很简单,那就是即便到了眼下局势,司马化达手里还有张底牌……其人身侧有一支精锐私兵,就是之前站在堂外,目前主体驻扎在郡府后面两侧公房里的那支精锐部队,虽然接触时间不长,令狐行也猜的到,估计全都是有修为的高手,为首的那个老头甚至可能是司马长缨留下来的凝丹高手。
故此,真到了万不得已,恐怕也只能近身劫持司马化达,才能把人带出去了。
带着这种决意,折腾了一阵子的令狐行带着一大队军士回到了郡府,迎面遇到了出门来的诸葛德威,便招了招手。
脸上还有泪痕的诸葛德威不敢怠慢,小心上前:“令狐将军请说。”
“封舍人还在里面吗?”令狐行蹙眉来问。
“在。”诸葛德威赶紧做答。
令狐行顿了一下,因为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城南的喊杀声似乎更大了一些,而且隐隐有流光闪。
但无所谓,战事越激烈,他越要及时离开,便又来看身前之人:“诸葛头领,不管你是不是内应,都回去速速收拾下东西,准备跟我们去东都,马上就走。”
诸葛德威没有半点迟疑,赶紧行礼称是。
令狐行点点头,便率众昂然进入郡府。
诸葛德威也低头向前,走到前方转向自己所居县衙路口时,却忽然黑了脸,然后立在阴影中身形不动,却回头来看令狐行的背影。
很显然,令狐行还是把诸葛德威当成了一个必要时跟黜龙帮沟通的渠道,所以才要带着对方,而诸葛德威也立即意识到,这位掌握城内兵权的禁军首领已经决定自行其是了。
但这可不是诸葛头领乐意见到的一幕……因为一旦连夜出城向北,风险就太大了,万一真让司马化达逃了怎么办?
自己这手指不是白白咬破了吗?不白哭的眼泪一把鼻涕一把了吗?不白磕头了吗?
他妈的对张首席自己都没磕过!
一念至此,诸葛德威甚至觉得手指有点疼。
他站在阴影中,安静的等着,过了一阵子,看见一个身影略显狼狈的从郡府侧门中出来,却是立即不顾还有其余军士在场的情况下大声呼喊。而那人听到声音,四下瞅了几眼,发觉郡府门前军士都在往城南方向看,也是毫不犹豫低头钻入阴影。
两人见面,诸葛德威拉着那人,也就是被赶出来的封常了,直接转入一个巷口,便立即出言:“令狐将军怕是要强行带丞相北上了。”
“我知道。”封常咽了下口水。
“如此,你便要死了。”诸葛德威恳切提醒。
封常一怔,复又苦笑:“我如何就死了?”
“刚刚令狐将军见到我,让我收拾东西随他走,俨然是觉得我还是黜龙帮内应,必要时拿我做个说话的。”诸葛德威平静分析。“我有用,可以活。封舍人呢?你既恶了令狐将军,又是个没到凝丹的文修,路上一个壮汉怕是都能持刀把你杀了……”
“他为何一定要杀我?”封常焦急打断对方。
“没说一定,只是有可能要你命。”诸葛德威纠正道。“但你真要赌上自己的命,把命交到人家手里吗?”
封常转过脸去,气喘吁吁。
“而且。”诸葛德威眯着眼睛,指向城南方向。“这还只是说黜龙帮追不上咱们的结果,若是黜龙帮追上来,你还是无用,也有可能要你的命……一来二去,你活命的成算还有几分?”
封常回过头来,死死盯住了眼前人。
但诸葛德威毫无畏惧,迎面对上对方的目光。
半晌,封常方才冷笑:“你果然是黜龙贼内应。”
“我不是。”诸葛德威摊手道。“但局势变化这么快,知道我是主动投降的人不过司马丞相身边区区数人,若真有黜龙帮兄弟围上来,我只说自己是诈降,帮内到底如何处置我我不知道,但我到时对那领兵头领说就是那个封常该死,他如何处置你我也是不知道的……”
封常不吭声了。
诸葛德威也不吭声,只盯着对方等待回应。
过了一阵子,封常终于一声叹气:“你意欲何为?”
“留下司马丞相。”诸葛德威言简意赅。
“我要能留下他,何至于现在被人拎着刀撵出来?”封常冷笑拂袖。
“你不能留下,但有人能。”诸葛德威言道。“令狐行依仗的不过是禁军,可是禁军只听他的吗?我们只要寻到禁军中忠于司马丞相的,就说令狐行非但对司马进达见死不救,还要挟持司马丞相逃窜,让这人开城去寻司马进达进来,不就行了?”
“不行。”封常摇头道。“司马进达进来,也不会耽误时间,或战或走而已,你的目的达不到。”
“那怎么能达到?”诸葛德威诚恳来问。“乱起来就行,找到那些人,让他们去阻拦令狐行,乱起来就行,没必要强求什么结果。”
“你应该对这支禁军比较熟悉,谁能用?”
“确实有一部能用。”封常拢手而言。“可是,如此我就能被黜龙帮任用了吗?”
“任用?”轮到诸葛德威愣神了,但他马上醒悟,赶紧摆手。“都说了,我不是内应,便是向帮内说了你的功劳,等我倒霉了,你又如何?”
“只要你说就好。”封常斩钉截铁。“倒霉了算我的。”
诸葛德威看了看对方,晓得不做承诺是不行的,便点了头:“我只说你有功劳,还是要看张首席本人的处置。”
封常也点头:“就在后面公房里,司马氏的私兵,几十个高手,为首的应该是个凝丹……你带我去郡府后门,我去说。”
诸葛德威点点头,也是毫不犹豫带着对方从巷子另一头离开,绕了一大圈,来到郡府后门,进入公房内。
入得公房,封常一马当先,踉踉跄跄,便做呼喊:“司马将军救我!有人要害我!”
公房里立即骚动起来。
诸葛德威愣了一下,明显畏缩,但很快他就咬咬牙,一头扎了进去。
城南数里的官道路口,司马进达已经绝望了……不仅仅是因为张行居然提前派了部队过来,也不仅仅是刚刚伍惊风忽然单枪匹马从空中划来,更重要的是,苦战、乱战到现在,城内居然毫无动静。
若是一开始就出兵,趁着对方立足未稳,一下子就冲开了,什么事都没有!
便是没出兵也行,依着自家兄长的德行,趁机跑了,也不枉自己辛苦这一回,可是一直战到现在,也没见城里有逃窜的动静,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战不逃?!
便是喝的不省人事,令狐行和封常在干吗?!
背起来跑便是。
正在想着呢,一名手下队将忽然在西北方向大呼:“七将军!七将军!”
司马进达本不该接应的,因为伍惊风的黄风就在不远处的路口乱滚,但此人正是他派出去入城传递消息的,而他本人千辛万苦至此就是为了城内那位好大兄,所以如何能忍?
便一咬牙,也腾空而起,一个雀跃落在了那名下属的方向。
双方打了个照面,那队将晓得情势危急,当场告知:“七将军!城门被锁了,说是令狐行下的令,不许任何人进入,以防黜龙贼冒充我们赚城!”
这个回答其实很在情理之中,甚至也在意料之中,只能说,有些不顺罢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司马进达还是懵了一下,继而心情沉到了底!
他现在只觉得一切都糟透了,事情是从徐州开始糟糕起来的,然后一桩桩一件件就没有顺利的。
他不想这个时候还做什么马后炮,自我安慰自己做的选的都没错,错的都是别人!
他只是觉得一切都糟透了!
就在这种强烈的情绪侵袭下,司马进达甚至没有听到耳边的惊呼声,干脆被那道土黄色的光芒掠到面前方才如梦方醒,其人与伍大郎在空中交手几个回合,却忽然一闪,又落在原地,对已经负伤的原本那位队将做了交待:“都走!往西北走!自家寻路!我没法带你们了!”
说完这话,其人再度跃起,与伍惊风当面一碰,撞得伍大郎空中几乎倒飞了出去,而待后者翻滚了下来,抬头去看时,却发现那道流光已经往城内方向划去,却不急反喜。
甚至是惊喜万分!乃至于当场大笑!
他知道,昔日司马氏名震关陇的司马七郎,如今大魏禁军最后一根脊梁,已经放弃抵抗了。
随着司马进达的逃窜入城以及伍惊风的狂笑,城外的这股原本就已经到极限的禁军登时溃散,毫无组织的往西面、南面,甚至北面而去……没办法,哪怕是司马进达指明了唯一的逃窜路径,部队夜间真溃散时又怎么可能真得辨析清楚?
黑暗中,牛达也在呼喊,却是让部队放弃追索,往城下靠拢。
司马进达狼狈飞入城内,却居然也不敢让守城军士打开城门让溃兵入城,只是寻到军士问清楚司马化达落处,便径直飞去。
来到郡府,此处正上演一出剑拔弩张的好戏。
当然,弩是真没有张,但剑是真拔了……令狐行挥舞长剑,立在司马丞相侧前方,严厉呵斥封常与司马氏私兵!而私兵们控制住了郡府大堂内外,也在那里喧哗,而堂外庭院中的地上,赫然已经出现尸体。
便是司马化达本人,似乎也酒醒了,只是歪着头带着某种奇怪神情斜眼来看令狐行后背。
至于被呵斥的封常则带着诸葛德威躲在了堂门外,只出个声音。
就在这个时候,司马进达来了。
一道流光划过,落在堂前,封常一个激灵,立即扑上前去:“七将军!速速救下丞相!我等本要出兵援护,结果令狐行见机不谐,居然就要弃了七将军,劫持丞相自行北归!”
令狐行在内,闻得动静,本欲驳斥,却不知为何,先手足灌铅……之前的决断和傲慢,此时宛若见了太阳的霜雪一般,一下子就黏稠起来。
而司马进达赤手空拳入了堂上,看到眼前场景,却并没有直接对令狐行发难,反而是看向了自家大兄。令狐行察觉到这一点,有心回头去看司马化达表态,却居然不敢背对司马进达,只能额头沁汗,手中刀子也不敢放下。
司马化达一声不吭,只是斜视令狐行背影,努嘴示意。
司马进达见到,毫不犹豫,便往前行,只是一步,令狐行便支撑不住,居然弃了一切,鼓起真气往堂顶天窗腾起,却不知道是修为不足还是这郡府大堂修的坚固,居然在天窗这里一滞,也就是一滞,其人便觉得头晕目眩,继而全身剧痛,挣扎起身,已经是口鼻出血,耳鸣失衡。
原来,司马进达早已经追上,拽住对方脚腕,直接掼在了堂上石板之上。
这个时候,早有司马氏私兵涌上,将令狐行打断腿骨,给牢牢捆缚,押了下去。
封常也赶紧进入堂上,便要说话。
结果,司马进达一摆手,拦住了封常,反而看向了自家兄长:“大兄,封舍人要你出兵援救?”
“是。”司马化达明显清醒了不少,就要解释。“但我……”
“兄长不必解释……令狐行要你自行北上逃窜?”司马进达继续来问。
“是。”司马化达继续点题。“但我……”
“兄长。”司马进达忽然一屁股跌坐下去,然后就在地上歪着头悲愤来问。“我不是问你为何不去救我,或者为何不立即逃窜,而是问为什么两个策略一个都不选,反而犹犹豫豫,最后弄得被人拿刀子给挟持住?我扔下中军的将士,拼了命的回来,不就是怕你被黜龙贼俘虏,为人所制吗?!”
周围人一声不吭,司马化达犹豫了一下,略显尴尬的应了一声:“我那时候醉的厉害。”
司马进达看了自家兄长一眼,竟也一句话说不出来,司马化达也只是讪讪。
兄弟二人此时相顾无言。
停了片刻,封常小心来问:“如此,丞相、仆射,咱们是不是也该走了?”
“能走还是要走,但只怕现在能不能走不是我们说了算。”司马进达吩咐道。“我军势已溃,若是黜龙贼压上来的快,便走不了……你去做好出逃的准备,瞅准缝隙,若是可行,咱们就走,若是不行,再寻我来说。”
封常忙不迭拱手告辞。
走出门外,一直隐身的诸葛德威立即低头跟上。
人一走,只剩自家私兵,屋内兄弟二人倒是放松不少,司马化达也进一步解释:“我当时真是喝多了,脑子转不过来了,后来慢慢的就醒悟过来,哪个都行,只是令狐行跟封常两人内斗,把我绕进去了。还有那个诸葛德威,表面上奉承我,却引着我留下来,让我觉得走不走,救不救都无所谓,这人应该就是个黜龙贼内应……等我醒悟,想要出兵救你,结果令狐行直接拎着刀带着人来了,也就是封常自己怕死,又把咱们自家人给带来堵住了他……”
“什么都无所谓了。”司马进达敷衍颔首。“大兄,你若酒醒,就准备一下,咱们准备出逃。”
“好。”司马化达自然无话可说。
“我说的是现在,让咱们自家人护着咱们俩走,立即就走。”司马进达随即强调。“趁封常去吸引贼人注意。”
司马化达一愣,旋即惊恐起来:“何至于此?”
“已经是生死存亡了。”司马进达拍着地,无语至极。“几万人一败涂地,司马德克那些人不知道有没有死光,你还想着安逸吗?”
司马化达微微皱眉,只是解释:“我醉成这样,平素也无锻炼,若此时出逃,便是没有黜龙贼追上,也说不定能从城头掉下去摔死!终南山喝醉摔死的关陇贵种少了吗?”
“便是摔死又如何?”司马进达坐在地上平静回复。
“何意?”司马化达忽的彻骨冰寒。
“我此次没有在前面随诸军将士一起战死,以至于拼了命丢了脸也要回来,就只为一件事。”司马进达冷冷答道。“就是不让司马氏的家主为人俘虏!”
司马化达愣了一会,然后忽然将案上酒壶拎起,狠狠砸向对方,然后不顾一切暴怒起来:“我就知道!你眼里素来没有我,只是怕我成了二郎的累赘!当日在徐州,你杀了我爱妾的时候我就知道!迟早有一日你要杀了我的!”
司马进达看了自家兄长一眼,抹去了额头上的酒渍,分外平静,外围的司马氏私兵这次也都老老实实低头看地。
“我绝不拿自家性命冒险!”司马化达见状,愈发愤恨,却是掀起桌案,转到后方去了。“就在这里等死吧!看那个忠臣孝子来不来救?”
司马进达一声不吭,也不去看自家大兄,只是仰天望了望被开了一半的天窗,盯着天窗中隐约可见的几颗星星看了看,然后闭上了双眼。
城外正乱糟糟一片,诸葛德威悬着绳子出了城,结果刚解开绳子,一个蹴溜一下子就砸入墙外壕沟,摔得这位黜龙帮头领、本郡太守四肢酸痛,好像一条腿也崴了,费劲力气起身,却又因为沟内湿滑积水,半晌没有爬出去。
诸葛头领自家都蒙了,千难万险,斗智斗勇都过去了,难道要被一条小沟给困死?
这也不敢喊呀!
外面那么乱,谁也不知道谁,你说什么怕是都少不了一枪戳下来,一箭射下来的。
正哀叹间,忽然听到一个声音,正在大声指挥部队注意环城各处动静,诸葛德威也是大喜,赶紧在沟内趴着大喊:“牛大头领救我!”
牛达一愣,等了片刻,又听到一声,晓得无误,而且确实有些耳熟,赶紧去寻人,却果然是顶着城墙上几只乱箭将诸葛德威救了出来。
双方见面,牛达表情古怪。
诸葛德威俨然晓得对方意思,赶紧解释:“牛大头领不要怀疑,我是首席安排的内应,专门把司马化达往城内引的……之前你们作战时司马化达想出兵救援又想要趁机逃跑,都被我拖住了,现在司马进达入城,你们又迫近城来,便赶紧妥善……牛大头领若是不信,见到首席便好。”
牛达点点头,给出答复:“无妨,首席马上就到。”
诸葛德威一时诧异,但牛达并没有说谎,仅仅是两刻钟后,张行就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诸葛头领辛苦了。”张行听完汇报,开篇明义。“此番你的功绩,不亚于前方作战的诸位大将!”
诸葛德威折腾许久,闻得此言,却是瞬间开阔,连崴的脚都不疼了。
安抚完诸葛德威,张行便看向牛达:“牛达,你要辛苦一些,一面要接收部队,围困城池,还要伍大郎他们注意是否有高手自行潜逃;一面要替我联络涡河以东,此地以南,打探北面和西面情报,对接跟来的文书、参军,就在此地建立指挥中枢。”
听到前半句,牛达还有些惊愕,居然让自己指挥伍惊风,但听到后半句,却当即肃然:“三哥的意思是,暂时围住,不趁机攻入吗?”
“没错,夜间太乱,逼急了太容易出意外,而我想要活的。”张行一边点头一边。“一则南边还在收尾,禁军还有最少三支过万的成建制部队在战场外侧,不知道胜负,此一时彼一时,彼时司马化达做禁军首脑,利于我们作战,现在俘虏他,也有利于我们阻吓其余禁军;二则,禁军虽败,东都位于天下中心,自带数百万人口、积攒粮帛金铁无数,却不是那么轻易动摇,更兼司马正浑然天成,做大做强情理之中,我想留个应对他的抓手。”
牛达连连颔首,跟来的白有宾与虞常南也没有驳斥的意思……与司马兄弟是死是活,被谁处置,如何处置相比,他们现在其实更怕司马兄弟死的不明不白,那可真是。
一夜之间,城内虽然骚动,但却始终没有突围、逃散之意,尤其是张行在牛方盛身上绑了一封劝降信送进去后,就更是安静了下来。
相对应的,城外就混乱和繁琐了许多,张行几乎是每两刻钟就要接到一份报告:
有的是南线战况的,什么抓住何稀了,李定、徐师仁联手为何稀求情了;什么莽金刚处战事不利,且战且退,结果天一黑被张虔达和李安远反向脱离战斗逃了;什么被俘虏的禁军太多,塞满了周遭几个村庄,后勤压力骤增之外可能要留下不少看管人员。
有的是涡河东面的情报,什么冯无佚撞上了牛河跟太后、小皇帝,听说了张行发布大魏除名的布告,据说是当场在泥地里抱头痛哭一场;什么赵行密受不了跟一群大魏忠臣或者同情者整日挤在一起,请求谒见张首席,说愿意提供军情,协助作战;什么全军出动的淮右盟在涣水西岸截住了鱼皆罗的大军,正在激战……
甚至有一个报告说,帮里一支去联络淮右盟的巡骑,居然在路上遇到了神仙。
除此之外,不停有河东部队陆续赶来,因为冰桥融化,过河变得艰难,使得部队零散起来,也是个麻烦事。
倒是北面和西面,一直缺乏报告,这倒也是寻常,因为一来,张行刚刚挪到此处,哨骑还没有集中,没有撒开,只是靠牛达派遣的军事侦查部队来探听消息;二来,这两处地方除了吐万长论的部队方位需要注意,理论上也没有别的计较。
天亮以后,太阳出来了,但还是有些云层,似乎还要反复数日,经历几场间歇性雨水,才能真正的让淮西地区脱离梅雨季节。
而就这个阳光灿烂的上午,牛达将好不容易睡了一会的张行叫了起来,并向对方汇报了一个紧急情况。
“北面禁军的援军?”醒来的张行似乎并不诧异,只还是躺在那两条条凳并做的榻上。“吐万长论来了?”
“来了,但不止是他。”牛达表情严肃。
张行翻身坐起,揉了揉眼睛:“不止是他是什么意思?”
“淮阳郡的兵马也来了。”牛达依旧严肃。“赵佗那厮反了。”
“赵佗算个什么反?”张行愣了一下,明显不以为然。“哨骑有限,只侦查到赵佗跟吐万长论的联军,没往后走?”
“是。”牛达心里一惊。
而昨夜就在这附近对付的文书新首领虞常南本想说些什么,听到这里,也闭上了嘴。
张行叹了口气,终于站起身来,但起身后形容姿态却显得格外轻松,乃是以手搭棚,抬头看了看太阳,又环顾四面,只见城墙上干湿阴阳分明,不远处涡水浑浊不堪,南流不止,周围营地则杂乱无章,连栅栏都没有,遑论营房,部队疲敝明显,早餐是有的,但也是相互匀着吃干粮,只用头盔喝澄下来的河水。
这些其实都没什么。
因为这里六七个营里的部队几乎全是长途奔袭,而且一半是渡河而来,一半是经过苦战的,算是情有可原。更重要的是敌军主力已经大败,被包围的城上,部队明显人心惶惶,城中将领更是完全颓丧。
所谓大局已定之下,这些都无所谓的。
随着张行醒来,并四处张望,军中将领也汇集起来,牛达、伍惊风、王厚、李子达、夏侯宁远、诸葛德威、张道先、苏靖方,包括白有宾、虞常南等人,除了一个在城南死死看住城池的伍常在没来,基本上全到了。
张行环顾四面,神态俨然轻松,却又忽然发问:“天亮前李定是不是来信说今日上午能大约打扫完战场,陆续分兵支援包括此间的各路?”
“是。”回答的是苏靖方,他是昨晚跟着张行来的那个营,而后者也一直在他营中歇息。
“你们河东来的几个营是不是因为河冰化了,只能分头渡河,部队分散,到现在各营都缺员严重?”张行继续来问。
“我估计中午之前能到八成,晚上就能集合的差不多了。”伍惊风赶紧解释。
张行点头,没有继续来问,只是嘴角翘,微微笑了起来。
在场除了牛达和刚刚听到的苏靖方、虞常南,都不明所以,但前三者都已经心里紧张起来。
而张行继续环顾四面,笑意也越来越明显,最终居然笑出了声。这还不算,其人继续来笑,仰头大笑,越笑声音越大,越笑表情越生动,甚至隐约笑出了眼泪,到了最后,干脆有真气放出,几乎震动了半个营地,引得无数黜龙军军士抬头来看。
说真的,见此情状,还真有人觉得张首席是见到大局已定,在这里享受胜利的喜悦与感激的泪水呢,但也有人……不是牛达和虞常南这个知情人……反而心里发毛起来。
虞常南更是再度不安起来。
反倒是牛达,大概是对张行比较熟悉,此时居然有些石头落地的感觉,因为他突然觉得,一直在此战中……甚至是之前许久时间内,保持某种从容甚至是模糊状态的张首席,似乎又活了过来,变成了当年的那个生动的张三哥。
而若如此,局势如何,也都无所谓了。
张行笑完,回头看向众人,喘了口气,挥手扬声来告:“诸位,如我所料不差,司马二郎已经来了,前锋两万说到就到,咱们是不是得……嗯……得摆好桌子再请客?”
牛达面露喜色,虞常南面色如常,其余诸将,几乎人人色变。
第三十二章 风雨行(32)
东都军来的飞快。
一开始是吐万长论跟赵佗,前者一万禁军,后者一万淮阳郡卒……也就是后者的到来,让人第一时间意识到司马正来了……因为赵佗这个万年墙头草和他的淮阳郡本该是黜龙军此战的胜利果实才对,如今这般作态,除非是身后有东都大军,否则委实难以想象。
而果然,连针对性的侦查活动都还没来得及大规模展开呢,东都军的序列就出现在了视野内。
这让刚刚转移到谯城城下的黜龙军诸将明显骚动起来。
“前锋很少,只有两千人,已经到了谷阳城。中军极多,最少三万,一时探查不清。后军不晓得有没有,又在何处……已经派遣巡骑从后方绕行侦查了……”
“中军是司马正亲自带队?”
“最起码是打了司马二字的大旗,而且看旗帜,是大将军级别的绣边方形大旗。”
“果然来了!”
“来的好快!”
“三万多人是对数的,哪怕他留下防御兵力,可带上王代积的人也够了。”
“确实有王字旗。”
“我就说嘛,之前俘虏讲他们去了西面没见到王代积才回头的……结果是应在这儿了。”
“刚刚一场大战,难道又要大战,这次轮到我们被以逸击劳了吧?”
“损失确实不少,好几个营都打残了,尚二、翟大、小贾这三个营基本上就算没了。”
“后面还有张虔达跟李安远,他们当时是打赢了自己撤的……”
“已经让单龙头带着八个营去了,若还是不行,那就真不行了。”
“鱼皆罗呢?他是不是也有一万人?还是已经败了?”
“鱼皆罗那里不好说……”
“不好说什么意思?”
“淮右盟说他们大胜,结果却是全程没见到鱼皆罗……现在的说法是,鱼皆罗跟他副将分兵了,胜的是副将,鱼皆罗凭空消失了。”
“消失了?他真是一条鱼游进淮水了?”
“也是个麻烦,这要是一个宗师领着五千兵突然出现在我们身后又如何?”
“派了四个营过去接应淮右盟。”
“那算一算,我们这里还能有三十个营?这倒妥当了!”
“妥当个屁!好几万俘虏,得留多少人看管?而且莫忘了,咱们损失真不少。”
“我估计,这里是二十来个营对他们五六万人,整体上是三十五六个营对他们八九万人……”
“好不容易大胜,怎么一转眼反而变劣势了?”
“这就是之前首席不愿意打这一仗的根本缘故……打了,未必有明显的好处,也没有明显态势的改变,反而耗费兵马、徒增伤亡……”
“若是为了灭薛常雄,死再多也值得……”
“谷阳城……谷阳城不是涡水东岸吗?”
“应该说是北岸,涡河在这里往上游拐了个弯,是一段东西向的……所以,谷阳城虽在对岸,却依然在吐万长论与赵佗的遮蔽下。”
“倒是一步妙棋,可是两千人有什么用?想要截断我们退路,或者威胁后方,未免痴人说梦了吧?”
“应该就是个支点,真要做什么,肯定会再增兵,不过据说里面有宗师……”
“宗师?!谁?!”
“贴出了一个布告,说是魏公的半路老师王怀通在那里……”
“这真是……”
“王怀通亲自领兵?”
“不是,领兵是李清臣,靖安台出身的黑绶,现在的靖安台长史,但中间转任过淮阳郡都尉……”
“这倒是合乎情理了。”
“李清臣怎么有些耳熟?”
“之前被我们俘虏过……当时还是曹林主政,韩引弓就是他跟吕头领接引过来的。”
“想起来了……”
外面议论纷纷,隔着一张带有云纹的大魏禁军制式高级帷幕,李定与徐世英正面面相对,他们一起侧耳倾听,但眼睛却都斜在了小帐内几案后的张行身上,后者正在写信。
这厮这几日写信写的过于多了些。
等了一阵子,眼见着张行写完信,小心折好,喊来一名文书,只以寻常黜龙帮内部传信方式送走信,李定方才缓缓开口:“怀通公从了司马正,眼下故人是个麻烦,但从长远来讲,未必是件坏事。”
张行心不在焉点点头。
徐世英也认可式的点了下头。
道理很简单,王怀通到底是宗师,还是晋地顶尖大世族出身,而且作为金戈夫子的嫡系传人名望极高,甚至以金戈夫子那个身体状况,完全可以说,王怀通天下文修正统的身份短时间内已经无人可以撼动了……但是很可惜,这么一个仅仅存在就价值极高的人却不大可能从“贼”的,而既不从贼,无外乎是从白或从司马……而以将来可以望见的天下局势来看,黜龙帮当然还是希望他从司马正了。
毕竟,白横秋的实力和发展路线更让人警惕。
“跟王怀通比,我倒是更在意李清臣……”张行看了看身后的秦宝。“二郎,李清臣不是废了吗?怎么司马正一去又活了?”
“我也不知道。”秦宝摇头以对。“但也不好说,当日我也差点废了,现在也活了……”
“心中郁郁吗?”张行若有所思。“现在司马正去了,东都有救了,就有盼头了?”
秦宝只是摇头。
“二郎你也不要多想。”倒是张行反过来安慰。“卖药的青帝观道人都说没问题,徐大郎用长生真气探你也没探出来什么,说不得那般遭罪只是曹林的手段,然后靠着东都地气来发,所以曹林死了,你过大河了,便没了计较。”
秦宝先是胡乱点头,但最终忍不住一叹:“若是李十二郎真顶着那般病情过来,那可真了不得。”
“怎么说?”张行已经起身离开几案,正收拢案上情报准备带出去,便只随口来问。
“那次遭病之前,我身体强健,从未想过受伤得病这般遭难。”秦宝正色言道。“包括看史书跟小说里那些人,说谁谁谁英雄了得,忽然得病,便万般英雄气都散了,或者干脆直接从书里退场,便觉得匪夷所思。偶尔看到有人残废了、伤病了,还能做事,书里便夸他身残志坚,委实了得,却又觉得大惊小怪……便是对上李清臣那个鬼样子也觉得他有点装……直到自己遭了罪,才晓得身残志坚这四个字真真是了不起。”
屋内几人都有些诧异反应,很明显,他们意识到这是秦宝难得的真情流露,是肺腑之言。
而顿了一下,倒是李定幽幽来笑:“若是李十二真是抱病而来,也不知道是算他厉害还是司马二郎厉害了?”
几人颔首,各自一叹,便走了出去。
看样子,虽然外面局势堪忧,但黜龙帮的军事指挥核心却都还是挺放松。
来到外面,雄伯南以下,诸多头领都在议论纷纷,见到这三位来了,也都收声……张行带着几人落座,依旧一如既往的干脆:
“几件事,大家记一下。”
众人纷纷凛然,而除了外围的文书和参军们,甚至有不少领兵头领也莫名摸出小本本来,拿着炭笔准备稍作记录。
“第一件,便是之前一战的赏罚……不是具体赏罚,记功不可能计算妥当,但头领这一层我心里还是有谱的,跟天王、李龙头、徐副指挥,包括单龙头、柴龙头几个临走前也都说过……具体一点就是四个人,白有宾举义,并说服本部禁军临阵倒戈,直接促成了此战大胜,我意署代头领,让他在范圩子那里看管俘虏同时整编出一营部队,建制上让他代替牺牲的尚怀恩头领;虞常南借机投奔,将禁军虚实、行军计划分派尽数告知,亦有奇功,我也署了临时头领,依旧管文书……”
白有宾在看管俘虏,虞常南倒是就在一旁,赶紧站了起来,但未及开口就被张行摆手示意坐了回去。
“还有诸葛德威头领,这次也是奇功一件,他本人的意思是想转带兵头领,正好翟宽临阵不遵军令,致使部队损失严重,调离前线,发回济阴,待战后转岗,他的部队就交给诸葛头领……诸位可有异议?”张行最后说完,四下环顾。
众将面面相觑,原本想记录的几位头领也都没有记下几个字。
很简单,一则,他们委实没想到张首席这般好整以暇,居然是在东都军大军压境的情形下先讨论上一战;二则,这话说到最后一位,也就是翟宽身上后,好像也不好插嘴的样子。
翟宽本人不在,打完仗后这厮就称伤病,一直在后面伤兵营内,这种情况下,他二弟,也是帮内资历大头领翟谦自然成为了众矢之的。
翟谦面色涨红,半晌没说话,眼看着张行似乎又要继续下去,方才强压着种种开了口:“首席,我有话说!”
“说。”张行精神一振。
“我大哥既贪功又无能,这次打废了仗,坏了那么多兄弟,是实际,也该罚!”翟谦瓮声瓮气来言。“但他到底也是当年跟着首席你在济水起事的第一批头领……要知道,当年起事时可不是眼下这样,当年张首席只带着周行范一个人来到的王五郎庄子,起事时的根本我们这些济水大家全都把自家家产人口送了出来……我不是要在首席跟前要什么丹书铁券,但最起码得给我们这些起事时就在的头领一个说法,能不能单算一份功劳?省的我们这些人有些废物一头栽下去起不来?”
这怨气也不知道是对他大哥还是对张首席,周围人表情自然微妙起来。
张行好整以暇,点点头,便要说话,正好雄伯南也要说话,二人卡了一下,却是忽然听到徐世英冷笑一声,然后插了嘴:“翟二,你要这般算,我一个人出的力便是你们兄弟的许多倍,可不可以再加几份功劳与我?可我为什么从头到尾跟你一样都只是大头领呢?”
翟谦听到徐世英说话便知道要糟,半晌也没有反驳,但也没有服软,只是顶在那里。
徐世英见状愈发不耐,便要再说。
“好了。”张行摆手示意。“徐大郎不必咄咄逼人,翟二郎也不必这般忧虑……事情要分开看,首先,咱们前头还有东都大军,不该在这里耽误时间,所以翟大头领便是有纷争的想法也该等会议后,或者此战之后再来计较;其次,翟大头领既开了口,我也不必遮掩,我确实是把你们这些举事元初头领的资历和贡献各自算一份功劳的。”
周围明显有些骚动,很多人的眼神都有些变化。
“之所以如此,不是为了偏袒元从,恰恰是要给后进人留路。”张行一声叹气。“咱们黜龙帮要赏罚公正,要能上能下,而且要一力摒除人身依附……所以才起名叫黜龙帮……但是呢,从黑帝、赤帝开始兼并争霸的时候,就是这种一层附着一层的人事,都多少年的习惯了,你要想摒除它,得先承认它,而帮内元从的优势从不是什么贡献了多少家资和丁口,而是那些丁口自认是元从的附属,哪怕到了别处做队将、县令,甚至做到头领、大头领都还是自认附属,这就麻烦了。所以,把这些东西具体化,当做一个功劳,正是解决这个东西的一个法子。翟谦?”
“是。”翟谦这次终于站起身来。
“没有夺了你大哥的头领位置,只是要他转到地方。”张行平静提醒道。“不让他带兵罢了。”
翟谦点点头……倒不是说他一下子就被说通了,而是说他一个豪强加郡吏,文化有,但不多,道理晓得,但眼界窄,只是入了黜龙帮才开阔些,平素最怕张首席这些人说些乱绕的道理,结果其他人都还纷纷点头,好像都听懂的样子,再加上之前徐世英的发作,这就让他慌张,便只能点头。
当然,点头后翟大头领临坐下时还是想起了什么,赶紧应声:“这次是我不对,不该这个时候说这事的。”
张行再三点头,等对方坐下却又开口道:“诸位,既然话到这儿了,我就多说几句。现在在打仗,之前几百年也都在打仗,诸位当然觉得管兵马的、手里有一营兵的才算是正经的路数,便是做太守、总管也要看手里有没有兵才算数……下面传的那些话,什么‘总管不如现管’的我都知道……但时势易转,天下事不是一成不变的,黜龙帮也不是只要打仗,真有一日我张三借着诸位的威风,连东夷都打下来了,证位了神仙,却不知道那时候天下还留许多兵?郎将可比得上太守?”
这一次,众人难得纷纷附和,却大都觉得张首席在放屁,真有那日那日再说,熬到那时候还做郎将算自家倒霉便是。
也就是雄伯南几人深信不疑。
张行自然晓得这群出身驳杂的兵头怎么想,也不做理会,继续开会:“给虞头领设个座位,咱们接着说下件事……也就是涡河上起桥的事情,之前打仗需要渡过来,如今则要保障后勤,所以需要大力起桥,保障后勤,但没必要再封冻河流……这件事交给柴孝和龙头来做,涡河南边派出去的四个营,马上从荥阳南下的几个军法营,河南两个行台的官府、仓储、民夫也都交给柴龙头,淮右盟的进军事宜也交给他……柴龙头对接到这边就是徐副指挥。”
除了徐世英点了下头,大帐内很平静,经历了之前的一次波澜,这些事情就显得平淡了起来。
“第三件事就是立垒。”张行继续言道。“就在城下立垒……李龙头抓总,徐副指挥做副,立个无懈可击的营垒!”
此言一出,众将终于议论纷纷:
“只是立垒吗?”有人诧异问道。“这是要长期对峙打呆仗?我们耗得起?河北那边马上该有反应了!”
“还有分兵做犄角,下一件事就是这个。”张行立即作答。“河北的事情确实麻烦,但总要先管这边。”
“与其立垒,为什么不打下谯城呢?”雄伯南也出言质询。“我看城内士气萎靡,尤其是咱们昨日又放进去不少禁军伤员……不管那个内应应不应,我出手便是。”
“谯城说下便下。”张行认真道。“但司马正既到了,城内这两兄弟便是个手段,可以用来跟司马正交涉……这便是我要说的最后一件事,这一仗,做好准备,立垒严整,分兵犄角,攻守自若,然后尽量跟东都军议和……这一仗对双方而言过早了,我们太累了,减员也多,再打一场大仗必然伤亡剧增;而司马正此来也只是为了接应禁军,并没有跟我们拼命到底的理由。”
不少人如释重负。
坦诚说,之前范圩子一战固然打的精彩,但黜龙军良莠不齐的战力遇到还有一点强弩之末态势的禁军时,确实也损失不少,而这次司马正来的时机似乎将将好,轮到黜龙军强弩之末,再打下去也难。
但也有人有些其他想法:“趁着东都军中军尚在几十里外,今夜突袭对方前军如何?”
“我觉得是诱饵。”出乎意料,回答这个问题的居然是虞常南。“司马正原本是想来救援,必然要尽速行军,而现在这个拖拉姿态是反常的,我能想到的就是,他知道大战结束,临时改了计划,故意落在后面,想用前军做诱饵。”
李定在内,不少人都点头认可。
张行也点了头:“这种局面一旦受挫,就艰难起来了。”
“分兵怎么分?”建议被否决,牛达赶紧回到原本计划上来问。
“针尖对麦芒,分之一支兵马,过河,绕到东都军前军和中军之间的谷阳去。”李定接口道。“兵力要足,实力要强,可以随时吃下李清臣和王怀通。”
牛达不吭声了。
“那……我去?”雄伯南蹙眉道。
“不必。”打完进入黜龙帮后的第一场大仗,李定明显轻松了不少。“真要打,雄天王可以自行轻松去支援……”
“让王五郎去,带五个营。”张行给出预定方案。“马分管(马围)已经南下,天王直属的几个军法营也会来,一起来的还有几位金刚,十三金刚俱在,就不慌。”
王叔勇精神一振,立即应下,这是他的优点,敢打敢拼,闻战则喜。
相对应的,雄伯南则松了口气。
坦诚说,现在这局势他还是比较焦虑的,一则对面大约算一算居然有四位宗师,作为黜龙帮唯一宗师不免压力倍增,尤其是伏龙印碎了;二则,作为之前负责侦查警惕东都军与吐万长论的人,虽然实际上只是针对开战当日的短期侦查,可吐万长论与东都军合流,尤其是司马正收拢了王代积一起过来,不免有些自责。
“若是议和,有什么说头吗?”又有人来问。
“没有。”张行脱口而对。“先接触看看,走一步算一步……虽然咱们不想再打仗,我也觉得对方也不想打仗,但凡事都不是心想事成的,咱们决不能接受对方过度的讹诈,不能让这一仗死的那么多兄弟白死……但同时,总得计较薛常雄那里跟河北的局势,真有坏消息,真得计较清楚。”
众人无话可说。
黜龙帮已经是个成熟的势力了,会议结束,立即便执行了下去,搭桥、立垒、分兵、派遣文书参军往各处做使者,一切都还算是有条不紊。
不知道算是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东都军的反应明显慢了半拍。而且,信使进入谯城、吐万长论与赵佗大营、谷阳城,全都遭到了已读不回的应对。
但也无所谓了,在拖拉了一整日之后,司马正终于率领中军抵达谯城北面涡河南侧的旷野中,然后就地与前军合兵立营,却又往前铺陈营寨,以至于前营距离对方数量达到五万之众。
当然,也派遣了一支兵马支援了谷阳。
这个时候,黜龙帮在谯城下方建立的营垒中大约还有二十个营,加上分兵的五个营数量,约四万众,双方正式开始对峙。
不过,这一次张行就没有对司马正主动派遣信使了,他还是对司马化达、李清臣、王怀通、吐万长论、赵佗,包括刚刚抵达的王代积、屈突达,甚至包括当年在徐州交战过的樊超、卫忠,乃至于包括司马正的主骑王童这些人不停得发信送信,而且还不只是自己发,还让所有跟对方将领能扯上关系的人都发。
徐师仁就吐槽过,自己半辈子没写过这么多嘘寒问暖、剖明形势的信。
但是,就是不给司马正发信。
就这样,对峙了大约又两日之后,随着雨水落下又放晴,这日早间,东都军、黜龙军、黜龙军分寨依次飘起大量炊烟,很显然,虽然不晓得是浮桥数量的快速增多、分兵的如鲠在喉,又或者是这么多无聊的书信,包括可能是某些情报被探知,乃至于单纯的想示威,东都军最终决定出阵。
上午时分,双方营寨开始骚动,营门大开,各部有条不紊开始出兵,就在两营之间空地上开始排兵布阵。
谯城城头上,司马进达望着夏日阳光下的这一幕,看了许久,忽然一声叹气:“咱们输的不冤!”
旁边的封常拢着手,认真点点头:“确实,一直走到徐州的时候……不对,是走到颍水的时候,哪怕沿途遭遇过十几个营了,咱们都还觉得黜龙帮就是个大点的、有些制度的盗匪,从未将他们抬到跟禁军并列的地步……结果呢,不晓得人家有多少兵力,不知道人家战力如何,稀里糊涂先立约又违约,送到了人家口中。凭什么不败?”
话到这里,封常愈发蹙眉:“想想也是,人家几年前就跟河间大营有来有回了,咱们当时到底是中的什么邪?!”
司马进达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看向了北面,彼处一面大将军级别的制式绣边黄色云纹军旗缓缓而出,正中间稍显扁一些的司马二字在他的修为中渐渐清晰起来。
封常也望向了那里,却只能看到隐约一面大旗。
“七将军要做援助吗?”封常心中微动。
司马进达缓缓摇头。
“七将军听我一句劝。”封常见状犹豫了一下,缓缓来言。“下面黜龙军大营里,应该至少有两个宗师,可能还有个什么能对大宗师的十三金刚,还可能有伏龙印,再加上成名的成丹高手七八位、凝丹几十位,咱们这个城,根本就没有抵抗的能力……想要活命,只是看司马大将军那里的结果,你留在这里,其实无益。”
“我知道。”司马进达抬头看了看刺眼的阳光。“但没办法,大兄还在这里,他也是个关键。”
封常点了点头,心中颇显遗憾,却也只能眯着眼睛看向了远处的战场。
又过了一阵子,大约快到中午时候,彼处战场中央,随着双方列阵完毕,张行和司马正终于再见面了,一起相见的,还有秦宝、李定、王代积这些都中故人。
“可惜了,思思不在,李清臣也不来,还有钱唐也不在,否则可以就地摆宴的。”张行骑着一匹劣马言笑晏晏。
此言一出,唯一赔笑的居然是对面的王代积……但是马上他就肃然了,因为其他人都没笑。
司马正看着对方,然后仰天看了看阳光,复又低下头来叹道:“军国重事,生死存亡,张三郎倒是一如既往这般轻佻。”
“庄重过的。”张行认真作答。“这几年一直挺庄重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晓得你来了,反而轻佻起来了。”
司马正愣了一下,然后也来笑:“你这是嘲讽我吗?”
“不是。”张行摇头恳切以对。“我是觉得,败给其他人都不甘心,若是败给你,也就败了。”
这个反转倒是有些出乎意料,不止是司马正,便是双方阵前面理的各自七八人都有些沉默。
“两军交战……”司马正重新肃然,但还是那句话。“张首席只会戏谑吗?”
“那就说点正经的。”张行也肃然起来。“阁下从东都来,那地方是天下之中,应该知道不少消息……河北那里薛常雄有没有趁我们不在起兵攻打我们黜龙帮?”
司马正原本只觉得自己完全被对方绕着走,但既然说到这个,他倒是乐意奉陪:“我不晓得薛大将军有没有主动攻打你们,但我从收拢部队,准备蓄力一击时,便已经往河北送信了,约定的就是五月下旬开始时务必南下出兵。”
张行点点头,不置可否,只继续来问:“那西面呢?关西是什么局势?巫族退兵了吗?”
“哪来的退兵?”轮到司马正笑道。“巫族三部中的两部几乎倾族而来,势要夺取关中,怎么可能说退就退?就因为白横秋是白老爷子的后人?”
张行不置可否,只是认真提醒:“人家是丞相,如何能直呼其名?白丞相有拥立之功的。”
司马正面不改色,但他身后的东都诸将却几乎全都色变……赵佗更是迫不及待,立即越次应声:“白横秋自行其事,擅立皇帝,与贼臣无二。”
好嘛,成大魏忠臣了。
司马正听到这话,心中也不由咯噔一下子,但偏偏没有任何立场和理由阻止这位刚刚投入自己阵营的地头蛇。
果然,此言一出,张行身后许多人都笑了。
李定率先提醒:“赵府君,白横秋立皇帝的时候,司马大将军的亲父和亲叔先杀了皇帝,还杀了齐王,而且也立了个新皇帝,人家白家只是立,司马家却是废立,而且还要屠戮皇室。”
赵佗脸色一红,却依然抗辩:“白贼立皇帝时,焉能知晓江都事宜?其人正是篡逆!而司马兄弟废立时,大将军在东都,也如何晓得彼处事宜?委实无辜!”
这便是要将司马正与司马化达做切割了。
黜龙帮诸将愈发哄笑不止,就连雄伯南这种对政治没什么大兴趣的人也都觉得可笑……不是切割有问题,而是过于狡辩了,而且真要切割,哪里轮得到他开口?
相对应的,不止是赵佗,司马正身后几员大将面色都有些难看,王代积也在左右瞥了一眼后,早早黑起了脸……毕竟,这些人都知道,当日司马正离开徐州本身就是导致江都军变的最直接原因。
司马正自己也心知肚明,否则何至于面不改色同时双手握住的马缰变得紧绷起来?
“我倒是不以为然。”就在这时,出乎意料,张行反过来制止了哄笑。“这事没什么可笑的……曹魏暴虐无道,曹彻死不足惜,杀曹彻是对的,哪怕是以臣弑君也是对的,只是不该无故杀齐王;而立新君这个事情,是曹彻死了大魏朝廷内里的人没办法的举止,是正路……至于白横秋,便要问他立新君时不晓得知不知道东都的事情,若是日期差了点,或者不知道,那便算是乱臣贼子了。倒是司马二郎,真真正正的无辜。”
还能这么算吗?
两边人都有些无语,但下一刻,张首席的一句话便将众人拉了回来。
“不过这些已经过去了。”张行看着身前的东都主人继续言道。“司马二郎,现在江都立的新皇帝也已经被我俘虏了,我也发了文告,告知天下,大魏已经亡了,你若是想做大魏的忠臣,恐怕在东都也要再立一个皇帝;而若是存了争雄争霸的心思,恐怕也要学着白横秋,还是要立一个皇帝再说篡位的事情……而且要快,否则师出无名,便是东都内里人都要弃你而去的。”
司马正干笑了一声,已经忍不住了:“我是不会做篡逆之辈的。”
“那举义从我们黜龙帮如何?”张行忽然提出了一个建设的建议,似乎也是非常诚恳的建议。
但也就是这个诚恳建议,引得在场所有人都不由发懵。
“自曹氏父子以来,苛刻人心,滥用民力,致使天下崩塌,四海扰攘,大魏遂土崩瓦解,早已无救。而我们黜龙帮起于济水,不过四载,扫荡河北、东境、江淮数十郡,百姓倾心,四方仰德,绝非以区区权势刀兵取之,实乃为天下人心所钟,而人心既天命,又足称天命所归!”
张行言辞愈发恳切,却词句流利,不知道是不是早存了这么一番话。
“现在你司马正才德兼备,自命不凡,为何强要逆天意、背人心而行事呢?岂不闻顺天者昌,逆天者亡。若你愿举东都从我黜龙帮,总有方面之任,而到时候我们一统四海,建设天下,使百姓不再有苛政之苦,战事之卒,岂不美哉?”
司马正听了半晌,冷笑以对:“张三郎,你这话是不是对别人也说过,我怎么这般耳熟?”
“对钱唐说过,对他也说过。”张行指向了眯眼来看自己的李定。“对薛常雄也写信说过,对你身后的赵郡守也写信说过,屈突将军是昨日刚刚送信说过,王将军更是说了不知道多少遍,便是对你,也不止说过一次两次……但恕我直言,这些人眼下各自之情状更能说明我的诚恳,我是真心实意想与你共襄大事,开创未来的。”
司马正叹了口气:“我也信你张三郎的诚意,只是天下分崩,人各有志,你张三郎才智过人,我素来敬服,又何妨稍作屈尊,助我重定天下呢?”
这似乎是一个万能的拒绝诚心的理由……唯独李定在旁莫名有些尴尬。
“不一样的。”张行摇头以对。“我不止要重定天下,还要黜龙的。”
“那就可惜了。”司马正昂然答道。“早十年前,天下人就知道我司马正要成龙的。”
“非要打吗?”张行无奈至极。
“不是针对你。”司马正平静宣告道。“天既降大任于我,我就要以此为根基重定天下,张行如此,白横秋亦如此。”
张行沉默了下来。
他从没指望司马正会纳头便拜,实际上,东都本身的实力和政治影响摆在那里,加上司马正的家世、才能、品德,几乎要成为大魏崩塌后天下数得着的三大势力之一。
没错,在张行眼里,完成某种胜利最大的对手是白横秋,最大的阻碍就是眼前之人,最终的标志是东夷,而什么梁公、淮右盟、幽州、河间、南岭,他倒不是说不重视,而是委实没法抬到前面来。
唯独阻碍归阻碍,张行也没指望对方真的会以礼来降,只回到这一战本身,还是那句话……双方没有打的必要,因为打的结果都可以谈出来的……但对方还是这般梗着脖子,这就可惜了。
张行隐约意识到,对方可能是因为这一年的变故和过往双方的交战经历,有了一些钻牛角尖的意思。
一念至此,犹豫了一下后张大首席并没有再与对方计较这个,反而转回话题:“司马二郎,关西那里你还是要注意……不是说白横秋本人多么厉害,而是说他若能合关中、晋地、蜀地三处之力,巫族根本不可能是他对手……更不要说,巫族看似赳赳,其实难副,一旦在关中享受到了富贵,势头就没了,何况他们本就是诸多部落混合而成,不能持久。”
“这是金玉良言。”司马正平静做答。“但不要紧,据我所知,白横秋还在汇集兵力、调略巫族头人,估计要等到夏末再动手,以图渭北秋收,咱们有的是时间。”
“原来如此。”张行点点头。“既如此,便没什么可计较的了……各自回去开战吧。”
说完,这位黜龙帮首席便已经勒马回转,往自家阵中而去。
这下子,不要说司马正,便是跟来的李定、雄伯南、秦宝等人也全都面露诧异,但阵前总得尊重首席权威,只能强压不解,追随自家首席归阵了。
而司马正,盯着对方背影发呆了许久,几乎要等到对方回到那面大旗下,方才缓缓率几人归阵。
临到自己旗下,其人方才尴尬失笑,与留守在这里的吐万长论、尚师生等人解释:“本想继续厮混下去,等正午日头偏过去,不想张三不中计,待会作战,太阳对着我们,咱们要失一手了。”
吐万长论心态摆在这里,自然无言,但在龙囚关闭了许多年的尚师生却不以为然起来:“大将军说的哪里话,这般大军作战,怎么可能因为日向便失手?便是日向不利,你让我换宝马来做先锋,必可扳回一城!”
司马正想了想,正要用此人志气,便也点点头:“如此,就看尚将军威风!”
另一边,张行回到帅旗下,自然调配部队,准备应战……黜龙军此战用的是他们擅长的保守战法,主力部队背营而列,后半截其实已经渗入到了营垒中,然后集中精锐到正面、前面击破来犯之敌,所谓以打促和,以攻为守。
不过,眼见着部队调度妥当,徐世英等人都各自落位,李定却忍不住来问一件事情:“你怎么连谯城的事情说都不说?”
“谯城就在身后,肉眼可见,司马二龙全程佯作不知,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张行骑在那匹劣马上缓缓以对。“我们知道他的意思,他也知道我们要做什么……毕竟是父子,何必说出来,故意让人难堪呢?”
雄伯南在旁醒悟过来,不由一声叹气。
而李定则目瞪口呆看着身前之人,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嘲笑还是该佩服……无论如何,就是这种小事,他李四是万万想不到的,他总觉得这种小聪明于大局无益,但是,经历了这么多,他也渐渐意识到,可能就是这种小事,让眼前的张三“能得人”。
一旁秦宝想的倒是更多一点,他当然知道这是他三哥的手段,而且单就此事来说,可不只是留情面,把人家爹扔出来计较这件事,司马正虽然在逃避,但估计也早就有心理准备,就是丢脸罢了。可与之对应的,三哥刻意引而不发,未必不会让对方重新纠结此事,信息也是传达到了的。
很难说哪个效果更好。
正想着呢,秦宝忽然感觉胯下黄骠马有些异动,他也感觉到了一丝怪异,却是抬起头来,望向前方,彼处东都军大阵中裂开缝隙,一彪人马当先而出,正在前方列阵,震得地面隆隆作响,而为首者骑着一匹带了马面甲和披绸的雄壮高头大马,头顶大旗则绣着一个“尚”字,正在夏日正午阳光下熠熠生辉。
秦宝放下多余心思,歪头看了两眼,回头却来问李定:“李龙头,若我不用准备将,还能在一刻钟内将这股先锋击溃,此战是不是就可以守住了?”
李定带着疑惑看了看对面那衣甲鲜明足足三千众的骑步精锐,又看了看素来老实的秦宝,只觉得今日人人都要出挑,只他李四是个呆瓜的样子。
当然,他还是点头了:“十之七八吧!你要如何作战?”
“前方迎敌如故,借左翼最前方小苏两百骑,我隐身其中,自侧翼突袭斩首。”秦宝诚恳给出方略。“杀不了这尚师生,也能击伤他或者逼退他,然后再度夺旗!”
“你有多大把握?”张行也有些懵了。
“十之七八吧。”秦宝依旧坦诚。
张三李四对视一眼,都晓得秦宝是不会夸大其词的人,便各自颔首。秦宝见状大喜,只一点头,便转身勒马而去。
人既走,张行想起什么似的,扭头叮嘱虞常南:“写封信给城头观战的司马进达,告诉他,我说要司马正退兵,否则当众煮了司马化达,司马正说,若如此,且分他一杯羹……写的绘声绘色一些,这一仗一结束就送过去。”
虞常南深呼吸了一下,却是迫不及待,直接就翻身下马,然后蹲在中,趴在马背上来写。
李定只做什么没听到。
而就在这时,前方轰然一片,乃是伍常在部与东都军当面接战,引得中军众人一起收心来看。
与此同时,相隔颇远的涡河对岸,谷阳城内,裹着锦裘的李清臣望着河对岸隐藏在夏日绿色中的灰蒙蒙一片,听着隐隐震动原野的动静,却露出了跟谯城城头上司马进达一样的忧色。
第三十三章 风雨行(33)
夕阳西下,霞光漫天。
风火城外,翠云峰上,有一张石桌,桌旁,有石凳,一对少年男女相互依偎。
少年身材偏瘦,脸色略显苍白,面庞清秀。
少女一席雪白长裙,肌肤如玉,容貌绝美。
少女脑袋靠在少年的肩膀上,在夕阳的照射下,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瑶儿,真希望能一辈子如此!”少年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轻轻说道。
“鸣哥哥,当然可以了,我们可是说过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
少女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少年名为陆鸣,少女名为陆瑶。
看着陆瑶脸上的笑容,陆鸣眼神更是温柔,握住陆瑶柔弱无骨的玉手,道:“瑶儿,我虽然筋脉堵塞,不能凝练真气,但只要我能觉醒血脉,到时长老院就会购买灵药,为我疏通经脉,那我就可以修炼了。”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武道强者,守护你一生一世的。”
“谢谢鸣哥哥。”
陆瑶眼中露出感动之色,又道:“鸣哥哥,曾经真的有测脉者测过,你遗传了你父亲的血脉吗?”
“是啊,瑶儿,所以将来你的男人,一定会是一个强者。”陆鸣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陆瑶微微一笑,端起石桌上的酒杯,酒杯中,是着名的血舌兰花酒,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陆瑶闪电般的在陆鸣的脸上亲了一口,脸色羞红,端起酒杯道:“鸣哥哥,来,瑶儿赏你的。”
陆鸣接过酒杯,道:“瑶儿,你每天都请我喝一杯血舌兰花酒,我真的很感谢有你陪在我身边。”
言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香在舌尖缭绕的,陆鸣的心就像是酒香一样甜蜜,但下一刻,他感觉有些天旋地转起来。
“瑶儿,我怎么有点晕?你这酒...”
陆鸣扶着石桌,看向陆瑶,但此时,他发现陆瑶的脸色有点冷。
“哈哈哈,陆鸣,瑶儿陪你三年,无非就是养脉,现在时期已到,把你的血脉贡献出来吧?”
此时,一个中年男子从一旁出现,是陆瑶的父亲。
轰隆隆!
宛如晴天霹雳,在陆鸣脑海中炸响。
“瑶儿!”
陆鸣不可置信的看向陆瑶,但陆瑶眼中尽是冷漠。
“为什么?我那么爱你!”
陆瑶冷漠的眼神,像是一把把尖刀,刺进陆鸣的心中,他大吼一声,向着陆瑶扑去。
但陆瑶只是微微一退,他便扑到在地上。
“玄元剑派端木麟,六岁修炼,半年打通两条神脉,跨入武士境,九岁跨入武师境,如今十六岁,玄元剑派四大天才之一,而你呢,体弱多病,经脉堵塞,说白了,你就是废物而已,就算你觉醒了血脉,也还是废物,你能和端木麟比吗?”
“这样的天才,才是我陆瑶的良配,想与之联姻,必须要觉醒强大的血脉,你既然那么爱我,不如成全我,以你的血脉,帮助我觉醒更强大的血脉。”
冷漠的声音从陆瑶口中发出。
碰!
此时,中年男子一脚踩在陆鸣的背上,手中出现一柄尖刀,叫到:“陆鸣,献出你的血脉吧!”
啊!
脊椎处,钻心的痛疼瞬间淹没了陆鸣,陆鸣嘶吼,声音中满是孤独无助以及绝望。
渐渐,陆鸣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陆瑶,陆云雄,你们为何要夺我血脉!”
陆鸣大吼一声,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压的楠木制作的床一声‘嘎吱’响。
陆鸣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一开始,他还以为做一场噩梦,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梦,而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数日之前的情形又在脑海中浮现。
陆鸣,风火成陆家主脉传人,他父亲是陆家家主。而陆瑶,陆家第一支脉大长老的女儿。
两人同宗不同脉,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可以说是形影不离,私下里甚至已经山盟海誓,私定终身了。
陆鸣怎么也想不到,陆瑶会和大长老对他出手,夺他血脉。
“实力,一切都是因为我实力不足,如果我天赋超凡,实力强大,他们怎么敢这么对我?”
陆鸣双拳紧握,浑身颤抖,双眼满是血丝。
废物!
这是陆瑶对他的称呼,陆瑶三天前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吱呀!
这时,房门被推开,走进一个身体柔弱的中年/妇/人,看着床上的陆鸣,关切的问:“鸣儿,你又做噩梦了吗?”
这个美妇人,是陆鸣的母亲,李萍。
三天前,就是李萍担心陆鸣的安危,出去寻找,才救了陆鸣,不然陆鸣已经死了。
自从六年前传出陆鸣的父亲在外面游历被人击杀后,他就与李萍相依为命。
陆鸣看着李萍,眼神变的柔和起来,道:“娘,没事,只是一个梦而已。”
看着陆鸣苍白的脸色,李萍坐在陆鸣床边,摸着陆鸣的额头,心痛的道:“已经三天了,你每次都大叫陆瑶害你,鸣儿,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你的伤是因为陆瑶...”
陆鸣道:“娘,没什么,你听错了。”
陆鸣并没有告诉李萍是陆瑶与大长老干的,因为李萍并没有修武道,告诉了李萍,反而会害了她。
李萍踟蹰了一下,道:“鸣儿,以后在他人面前,不能直呼陆瑶的名字了,两天前,陆瑶觉醒了五级血脉,还打通了一条神级经脉,现在已经获得了长老院的认可,两个月后的族会上,将执掌陆家,成为陆家之主,直呼家主之名,恐怕会被人说为不敬。”
“什么?陆瑶要执掌陆家?她休想。”
陆鸣发出低沉的怒吼,眼睛充血,牙关咬的咯咯作响,牙齿都要咬碎了,鲜血都流出来。
陆鸣的父亲六年前传言被人击杀后,这六年来,陆家一直由长老院管理,并没有立新的家主。
看到陆鸣这个样子,李萍吓得六神无主,只是抱着陆鸣的头,眼泪不断流下,道:“鸣儿,你不要吓娘啊,娘已经失去了你爹,不能再失去你了。”
“爹...你到底在哪啊,鸣儿相信你不会死的,如今,鸣儿无能为力,连家主之位都要保不住了。”
陆鸣紧紧的握着脖子上的一个挂坠,由于太用力,指甲都刺进了肉里,鲜血不断渗出。
这个挂坠,青铜所铸,蚕豆大小,是陆鸣的父亲出事之前,托人从外面送回来的,这六年,陆鸣一直带在身边。
手掌的鲜血渗出,流向了青铜挂坠。
嗡!
忽然,青铜挂坠轻微的抖动起来,并且变的滚烫。
陆鸣还没反应过来,青铜挂坠一震之下,居然化为点点粉末,往陆鸣手心一钻,进入到手心中消失不见。
接着,陆鸣便感觉,有一股滚烫的能量,从他的手心,顺着手臂,一只往上,一会之后,便停留在眉心的印堂穴中。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突然,一声巨大的吼声在陆鸣的脑海中响起,震的陆鸣脑海嗡嗡作响。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
连续的吼声,不断的在陆鸣脑海中响起,随后,一股炙热的气息,从眉心中出发,涌向陆鸣的脊椎骨。
下一刻,吼声消失,但脊椎骨上,却有一阵阵麻痒传出,全身变的滚烫。
“怎么回事?”
陆鸣完全摸不着头脑。
此时,脊椎骨上的麻痒更加剧烈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生长。
“鸣儿,你怎么了,不要吓娘啊。”
感受到陆鸣身上的异常,李萍更怕,有些手足无措。
“血脉重生?难道我真的能血脉重生?”陆鸣心里疑惑。
古籍有记载,只有非常少的人,血脉被剥夺后,或者因为其他原因损坏后,能够血脉重生,重新生长出一道血脉。
但是重生的血脉,大部分等级都很低,没有大用。
但也有极少极少的一些人,能够破而后立,破茧重生,于毁灭中崛起,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
但这几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古籍记载,古来都没有几例。
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陆鸣没有去想,那毕竟几率太小了,他只要能觉醒出血脉,就非常高兴了。
有了血脉,他就能修炼武道了,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时,身上异样慢慢消失,陆鸣脸上露出了笑容,道:“娘,我没事!”
“少爷,你没事太好了,你这几日,你可把我们吓死了!”
这时,一个少女走了过来道。
少女年纪和陆鸣差不多,长得极为美丽。
陆鸣自然认得,少女名为秋月,乃是李萍的贴身丫鬟,从小和他一起长大。
“秋月,我没事,放心!”
陆鸣微笑道。
然后,陆鸣目光一扫四周,脸色猛地一变,道:“娘,这是哪里,这里不是陆家主府!”
陆鸣的爹,以前乃是陆家家主,他们以前一直住在陆家主府的,但是这里不是。
“鸣儿,你好好养伤,不要多心!”李萍道,但是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哀伤和泪光,还是被陆鸣捕捉到了。
“娘,到底怎么回事?”陆鸣问道。
“少爷,我来说吧,我们是被赶出来了,陆瑶说她马上要成为家主了,理应入住主府,而我们没有资格继续住在主府,让我们搬出来了。”
一旁,秋月银牙紧咬,将事情说了出来,漂亮的小脸上,怒气冲冲。
“什么?陆瑶,你欺人太甚!”陆鸣怒吼。
“你个废物,叫什么叫?有地方让你住,已经是对你的恩赐了,还不感恩戴德?”.aishangba.org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道声音,然后房门被打开,走出了一个青年。
“陆川,是你!”
陆鸣怒喝一声,此人名为陆川,是陆瑶的亲哥哥,年纪也比陆鸣大一点。
“陆川,我们都离开主府了,你还来这里干什么?”
李萍道,身体下意识的挡在陆鸣身前,似乎害怕陆川伤害陆鸣。
“我是来取剑的!”
说完,陆川一双眼睛四下扫视起来,当看到床榻边上一把宝剑后,眼睛一亮,立马走了过去,伸手将宝剑抓在手里。
“陆川,这把剑是鸣儿他父亲留下的唯一信物,将来留给鸣儿用的,你不能拿走啊。”
李萍连忙伸出去抢。
“滚开!”
陆川一用劲,剑鞘一抖,一股力量迸发而出,李萍并非修炼之人,哪里抵挡的住,身体踉踉跄跄的后退,差点摔倒在地上。
“娘!”陆鸣大吼。
第三十三章 风雨行(33)
夕阳西下,霞光漫天。
风火城外,翠云峰上,有一张石桌,桌旁,有石凳,一对少年男女相互依偎。
少年身材偏瘦,脸色略显苍白,面庞清秀。
少女一席雪白长裙,肌肤如玉,容貌绝美。
少女脑袋靠在少年的肩膀上,在夕阳的照射下,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瑶儿,真希望能一辈子如此!”少年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轻轻说道。
“鸣哥哥,当然可以了,我们可是说过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
少女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少年名为陆鸣,少女名为陆瑶。
看着陆瑶脸上的笑容,陆鸣眼神更是温柔,握住陆瑶柔弱无骨的玉手,道:“瑶儿,我虽然筋脉堵塞,不能凝练真气,但只要我能觉醒血脉,到时长老院就会购买灵药,为我疏通经脉,那我就可以修炼了。”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武道强者,守护你一生一世的。”
“谢谢鸣哥哥。”
陆瑶眼中露出感动之色,又道:“鸣哥哥,曾经真的有测脉者测过,你遗传了你父亲的血脉吗?”
“是啊,瑶儿,所以将来你的男人,一定会是一个强者。”陆鸣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陆瑶微微一笑,端起石桌上的酒杯,酒杯中,是着名的血舌兰花酒,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陆瑶闪电般的在陆鸣的脸上亲了一口,脸色羞红,端起酒杯道:“鸣哥哥,来,瑶儿赏你的。”
陆鸣接过酒杯,道:“瑶儿,你每天都请我喝一杯血舌兰花酒,我真的很感谢有你陪在我身边。”
言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香在舌尖缭绕的,陆鸣的心就像是酒香一样甜蜜,但下一刻,他感觉有些天旋地转起来。
“瑶儿,我怎么有点晕?你这酒...”
陆鸣扶着石桌,看向陆瑶,但此时,他发现陆瑶的脸色有点冷。
“哈哈哈,陆鸣,瑶儿陪你三年,无非就是养脉,现在时期已到,把你的血脉贡献出来吧?”
此时,一个中年男子从一旁出现,是陆瑶的父亲。
轰隆隆!
宛如晴天霹雳,在陆鸣脑海中炸响。
“瑶儿!”
陆鸣不可置信的看向陆瑶,但陆瑶眼中尽是冷漠。
“为什么?我那么爱你!”
陆瑶冷漠的眼神,像是一把把尖刀,刺进陆鸣的心中,他大吼一声,向着陆瑶扑去。
但陆瑶只是微微一退,他便扑到在地上。
“玄元剑派端木麟,六岁修炼,半年打通两条神脉,跨入武士境,九岁跨入武师境,如今十六岁,玄元剑派四大天才之一,而你呢,体弱多病,经脉堵塞,说白了,你就是废物而已,就算你觉醒了血脉,也还是废物,你能和端木麟比吗?”
“这样的天才,才是我陆瑶的良配,想与之联姻,必须要觉醒强大的血脉,你既然那么爱我,不如成全我,以你的血脉,帮助我觉醒更强大的血脉。”
冷漠的声音从陆瑶口中发出。
碰!
此时,中年男子一脚踩在陆鸣的背上,手中出现一柄尖刀,叫到:“陆鸣,献出你的血脉吧!”
啊!
脊椎处,钻心的痛疼瞬间淹没了陆鸣,陆鸣嘶吼,声音中满是孤独无助以及绝望。
渐渐,陆鸣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陆瑶,陆云雄,你们为何要夺我血脉!”
陆鸣大吼一声,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压的楠木制作的床一声‘嘎吱’响。
陆鸣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一开始,他还以为做一场噩梦,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梦,而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数日之前的情形又在脑海中浮现。
陆鸣,风火成陆家主脉传人,他父亲是陆家家主。而陆瑶,陆家第一支脉大长老的女儿。
两人同宗不同脉,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可以说是形影不离,私下里甚至已经山盟海誓,私定终身了。
陆鸣怎么也想不到,陆瑶会和大长老对他出手,夺他血脉。
“实力,一切都是因为我实力不足,如果我天赋超凡,实力强大,他们怎么敢这么对我?”
陆鸣双拳紧握,浑身颤抖,双眼满是血丝。
废物!
这是陆瑶对他的称呼,陆瑶三天前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吱呀!
这时,房门被推开,走进一个身体柔弱的中年/妇/人,看着床上的陆鸣,关切的问:“鸣儿,你又做噩梦了吗?”
这个美妇人,是陆鸣的母亲,李萍。
三天前,就是李萍担心陆鸣的安危,出去寻找,才救了陆鸣,不然陆鸣已经死了。
自从六年前传出陆鸣的父亲在外面游历被人击杀后,他就与李萍相依为命。
陆鸣看着李萍,眼神变的柔和起来,道:“娘,没事,只是一个梦而已。”
看着陆鸣苍白的脸色,李萍坐在陆鸣床边,摸着陆鸣的额头,心痛的道:“已经三天了,你每次都大叫陆瑶害你,鸣儿,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你的伤是因为陆瑶...”
陆鸣道:“娘,没什么,你听错了。”
陆鸣并没有告诉李萍是陆瑶与大长老干的,因为李萍并没有修武道,告诉了李萍,反而会害了她。
李萍踟蹰了一下,道:“鸣儿,以后在他人面前,不能直呼陆瑶的名字了,两天前,陆瑶觉醒了五级血脉,还打通了一条神级经脉,现在已经获得了长老院的认可,两个月后的族会上,将执掌陆家,成为陆家之主,直呼家主之名,恐怕会被人说为不敬。”
“什么?陆瑶要执掌陆家?她休想。”
陆鸣发出低沉的怒吼,眼睛充血,牙关咬的咯咯作响,牙齿都要咬碎了,鲜血都流出来。
陆鸣的父亲六年前传言被人击杀后,这六年来,陆家一直由长老院管理,并没有立新的家主。
看到陆鸣这个样子,李萍吓得六神无主,只是抱着陆鸣的头,眼泪不断流下,道:“鸣儿,你不要吓娘啊,娘已经失去了你爹,不能再失去你了。”
“爹...你到底在哪啊,鸣儿相信你不会死的,如今,鸣儿无能为力,连家主之位都要保不住了。”
陆鸣紧紧的握着脖子上的一个挂坠,由于太用力,指甲都刺进了肉里,鲜血不断渗出。
这个挂坠,青铜所铸,蚕豆大小,是陆鸣的父亲出事之前,托人从外面送回来的,这六年,陆鸣一直带在身边。
手掌的鲜血渗出,流向了青铜挂坠。
嗡!
忽然,青铜挂坠轻微的抖动起来,并且变的滚烫。
陆鸣还没反应过来,青铜挂坠一震之下,居然化为点点粉末,往陆鸣手心一钻,进入到手心中消失不见。
接着,陆鸣便感觉,有一股滚烫的能量,从他的手心,顺着手臂,一只往上,一会之后,便停留在眉心的印堂穴中。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突然,一声巨大的吼声在陆鸣的脑海中响起,震的陆鸣脑海嗡嗡作响。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
连续的吼声,不断的在陆鸣脑海中响起,随后,一股炙热的气息,从眉心中出发,涌向陆鸣的脊椎骨。
下一刻,吼声消失,但脊椎骨上,却有一阵阵麻痒传出,全身变的滚烫。
“怎么回事?”
陆鸣完全摸不着头脑。
此时,脊椎骨上的麻痒更加剧烈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生长。
“鸣儿,你怎么了,不要吓娘啊。”
感受到陆鸣身上的异常,李萍更怕,有些手足无措。
“血脉重生?难道我真的能血脉重生?”陆鸣心里疑惑。
古籍有记载,只有非常少的人,血脉被剥夺后,或者因为其他原因损坏后,能够血脉重生,重新生长出一道血脉。
但是重生的血脉,大部分等级都很低,没有大用。
但也有极少极少的一些人,能够破而后立,破茧重生,于毁灭中崛起,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
但这几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古籍记载,古来都没有几例。
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陆鸣没有去想,那毕竟几率太小了,他只要能觉醒出血脉,就非常高兴了。
有了血脉,他就能修炼武道了,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时,身上异样慢慢消失,陆鸣脸上露出了笑容,道:“娘,我没事!”
“少爷,你没事太好了,你这几日,你可把我们吓死了!”
这时,一个少女走了过来道。
少女年纪和陆鸣差不多,长得极为美丽。
陆鸣自然认得,少女名为秋月,乃是李萍的贴身丫鬟,从小和他一起长大。
“秋月,我没事,放心!”
陆鸣微笑道。
然后,陆鸣目光一扫四周,脸色猛地一变,道:“娘,这是哪里,这里不是陆家主府!”
陆鸣的爹,以前乃是陆家家主,他们以前一直住在陆家主府的,但是这里不是。
“鸣儿,你好好养伤,不要多心!”李萍道,但是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哀伤和泪光,还是被陆鸣捕捉到了。
“娘,到底怎么回事?”陆鸣问道。
“少爷,我来说吧,我们是被赶出来了,陆瑶说她马上要成为家主了,理应入住主府,而我们没有资格继续住在主府,让我们搬出来了。”
一旁,秋月银牙紧咬,将事情说了出来,漂亮的小脸上,怒气冲冲。
“什么?陆瑶,你欺人太甚!”陆鸣怒吼。
“你个废物,叫什么叫?有地方让你住,已经是对你的恩赐了,还不感恩戴德?”.aishangba.org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道声音,然后房门被打开,走出了一个青年。
“陆川,是你!”
陆鸣怒喝一声,此人名为陆川,是陆瑶的亲哥哥,年纪也比陆鸣大一点。
“陆川,我们都离开主府了,你还来这里干什么?”
李萍道,身体下意识的挡在陆鸣身前,似乎害怕陆川伤害陆鸣。
“我是来取剑的!”
说完,陆川一双眼睛四下扫视起来,当看到床榻边上一把宝剑后,眼睛一亮,立马走了过去,伸手将宝剑抓在手里。
“陆川,这把剑是鸣儿他父亲留下的唯一信物,将来留给鸣儿用的,你不能拿走啊。”
李萍连忙伸出去抢。
“滚开!”
陆川一用劲,剑鞘一抖,一股力量迸发而出,李萍并非修炼之人,哪里抵挡的住,身体踉踉跄跄的后退,差点摔倒在地上。
“娘!”陆鸣大吼。
第三十四章 风雨行(34)
夕阳西下,霞光漫天。
风火城外,翠云峰上,有一张石桌,桌旁,有石凳,一对少年男女相互依偎。
少年身材偏瘦,脸色略显苍白,面庞清秀。
少女一席雪白长裙,肌肤如玉,容貌绝美。
少女脑袋靠在少年的肩膀上,在夕阳的照射下,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瑶儿,真希望能一辈子如此!”少年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轻轻说道。
“鸣哥哥,当然可以了,我们可是说过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
少女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少年名为陆鸣,少女名为陆瑶。
看着陆瑶脸上的笑容,陆鸣眼神更是温柔,握住陆瑶柔弱无骨的玉手,道:“瑶儿,我虽然筋脉堵塞,不能凝练真气,但只要我能觉醒血脉,到时长老院就会购买灵药,为我疏通经脉,那我就可以修炼了。”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武道强者,守护你一生一世的。”
“谢谢鸣哥哥。”
陆瑶眼中露出感动之色,又道:“鸣哥哥,曾经真的有测脉者测过,你遗传了你父亲的血脉吗?”
“是啊,瑶儿,所以将来你的男人,一定会是一个强者。”陆鸣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陆瑶微微一笑,端起石桌上的酒杯,酒杯中,是着名的血舌兰花酒,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陆瑶闪电般的在陆鸣的脸上亲了一口,脸色羞红,端起酒杯道:“鸣哥哥,来,瑶儿赏你的。”
陆鸣接过酒杯,道:“瑶儿,你每天都请我喝一杯血舌兰花酒,我真的很感谢有你陪在我身边。”
言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香在舌尖缭绕的,陆鸣的心就像是酒香一样甜蜜,但下一刻,他感觉有些天旋地转起来。
“瑶儿,我怎么有点晕?你这酒...”
陆鸣扶着石桌,看向陆瑶,但此时,他发现陆瑶的脸色有点冷。
“哈哈哈,陆鸣,瑶儿陪你三年,无非就是养脉,现在时期已到,把你的血脉贡献出来吧?”
此时,一个中年男子从一旁出现,是陆瑶的父亲。
轰隆隆!
宛如晴天霹雳,在陆鸣脑海中炸响。
“瑶儿!”
陆鸣不可置信的看向陆瑶,但陆瑶眼中尽是冷漠。
“为什么?我那么爱你!”
陆瑶冷漠的眼神,像是一把把尖刀,刺进陆鸣的心中,他大吼一声,向着陆瑶扑去。
但陆瑶只是微微一退,他便扑到在地上。
“玄元剑派端木麟,六岁修炼,半年打通两条神脉,跨入武士境,九岁跨入武师境,如今十六岁,玄元剑派四大天才之一,而你呢,体弱多病,经脉堵塞,说白了,你就是废物而已,就算你觉醒了血脉,也还是废物,你能和端木麟比吗?”
“这样的天才,才是我陆瑶的良配,想与之联姻,必须要觉醒强大的血脉,你既然那么爱我,不如成全我,以你的血脉,帮助我觉醒更强大的血脉。”
冷漠的声音从陆瑶口中发出。
碰!
此时,中年男子一脚踩在陆鸣的背上,手中出现一柄尖刀,叫到:“陆鸣,献出你的血脉吧!”
啊!
脊椎处,钻心的痛疼瞬间淹没了陆鸣,陆鸣嘶吼,声音中满是孤独无助以及绝望。
渐渐,陆鸣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陆瑶,陆云雄,你们为何要夺我血脉!”
陆鸣大吼一声,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压的楠木制作的床一声‘嘎吱’响。
陆鸣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一开始,他还以为做一场噩梦,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梦,而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数日之前的情形又在脑海中浮现。
陆鸣,风火成陆家主脉传人,他父亲是陆家家主。而陆瑶,陆家第一支脉大长老的女儿。
两人同宗不同脉,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可以说是形影不离,私下里甚至已经山盟海誓,私定终身了。
陆鸣怎么也想不到,陆瑶会和大长老对他出手,夺他血脉。
“实力,一切都是因为我实力不足,如果我天赋超凡,实力强大,他们怎么敢这么对我?”
陆鸣双拳紧握,浑身颤抖,双眼满是血丝。
废物!
这是陆瑶对他的称呼,陆瑶三天前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吱呀!
这时,房门被推开,走进一个身体柔弱的中年/妇/人,看着床上的陆鸣,关切的问:“鸣儿,你又做噩梦了吗?”
这个美妇人,是陆鸣的母亲,李萍。
三天前,就是李萍担心陆鸣的安危,出去寻找,才救了陆鸣,不然陆鸣已经死了。
自从六年前传出陆鸣的父亲在外面游历被人击杀后,他就与李萍相依为命。
陆鸣看着李萍,眼神变的柔和起来,道:“娘,没事,只是一个梦而已。”
看着陆鸣苍白的脸色,李萍坐在陆鸣床边,摸着陆鸣的额头,心痛的道:“已经三天了,你每次都大叫陆瑶害你,鸣儿,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你的伤是因为陆瑶...”
陆鸣道:“娘,没什么,你听错了。”
陆鸣并没有告诉李萍是陆瑶与大长老干的,因为李萍并没有修武道,告诉了李萍,反而会害了她。
李萍踟蹰了一下,道:“鸣儿,以后在他人面前,不能直呼陆瑶的名字了,两天前,陆瑶觉醒了五级血脉,还打通了一条神级经脉,现在已经获得了长老院的认可,两个月后的族会上,将执掌陆家,成为陆家之主,直呼家主之名,恐怕会被人说为不敬。”
“什么?陆瑶要执掌陆家?她休想。”
陆鸣发出低沉的怒吼,眼睛充血,牙关咬的咯咯作响,牙齿都要咬碎了,鲜血都流出来。
陆鸣的父亲六年前传言被人击杀后,这六年来,陆家一直由长老院管理,并没有立新的家主。
看到陆鸣这个样子,李萍吓得六神无主,只是抱着陆鸣的头,眼泪不断流下,道:“鸣儿,你不要吓娘啊,娘已经失去了你爹,不能再失去你了。”
“爹...你到底在哪啊,鸣儿相信你不会死的,如今,鸣儿无能为力,连家主之位都要保不住了。”
陆鸣紧紧的握着脖子上的一个挂坠,由于太用力,指甲都刺进了肉里,鲜血不断渗出。
这个挂坠,青铜所铸,蚕豆大小,是陆鸣的父亲出事之前,托人从外面送回来的,这六年,陆鸣一直带在身边。
手掌的鲜血渗出,流向了青铜挂坠。
嗡!
忽然,青铜挂坠轻微的抖动起来,并且变的滚烫。
陆鸣还没反应过来,青铜挂坠一震之下,居然化为点点粉末,往陆鸣手心一钻,进入到手心中消失不见。
接着,陆鸣便感觉,有一股滚烫的能量,从他的手心,顺着手臂,一只往上,一会之后,便停留在眉心的印堂穴中。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突然,一声巨大的吼声在陆鸣的脑海中响起,震的陆鸣脑海嗡嗡作响。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
连续的吼声,不断的在陆鸣脑海中响起,随后,一股炙热的气息,从眉心中出发,涌向陆鸣的脊椎骨。
下一刻,吼声消失,但脊椎骨上,却有一阵阵麻痒传出,全身变的滚烫。
“怎么回事?”
陆鸣完全摸不着头脑。
此时,脊椎骨上的麻痒更加剧烈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生长。
“鸣儿,你怎么了,不要吓娘啊。”
感受到陆鸣身上的异常,李萍更怕,有些手足无措。
“血脉重生?难道我真的能血脉重生?”陆鸣心里疑惑。
古籍有记载,只有非常少的人,血脉被剥夺后,或者因为其他原因损坏后,能够血脉重生,重新生长出一道血脉。
但是重生的血脉,大部分等级都很低,没有大用。
但也有极少极少的一些人,能够破而后立,破茧重生,于毁灭中崛起,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
但这几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古籍记载,古来都没有几例。
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陆鸣没有去想,那毕竟几率太小了,他只要能觉醒出血脉,就非常高兴了。
有了血脉,他就能修炼武道了,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时,身上异样慢慢消失,陆鸣脸上露出了笑容,道:“娘,我没事!”
“少爷,你没事太好了,你这几日,你可把我们吓死了!”
这时,一个少女走了过来道。
少女年纪和陆鸣差不多,长得极为美丽。
陆鸣自然认得,少女名为秋月,乃是李萍的贴身丫鬟,从小和他一起长大。
“秋月,我没事,放心!”
陆鸣微笑道。
然后,陆鸣目光一扫四周,脸色猛地一变,道:“娘,这是哪里,这里不是陆家主府!”
陆鸣的爹,以前乃是陆家家主,他们以前一直住在陆家主府的,但是这里不是。
“鸣儿,你好好养伤,不要多心!”李萍道,但是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哀伤和泪光,还是被陆鸣捕捉到了。
“娘,到底怎么回事?”陆鸣问道。
“少爷,我来说吧,我们是被赶出来了,陆瑶说她马上要成为家主了,理应入住主府,而我们没有资格继续住在主府,让我们搬出来了。”
一旁,秋月银牙紧咬,将事情说了出来,漂亮的小脸上,怒气冲冲。
“什么?陆瑶,你欺人太甚!”陆鸣怒吼。
“你个废物,叫什么叫?有地方让你住,已经是对你的恩赐了,还不感恩戴德?”.aishangba.org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道声音,然后房门被打开,走出了一个青年。
“陆川,是你!”
陆鸣怒喝一声,此人名为陆川,是陆瑶的亲哥哥,年纪也比陆鸣大一点。
“陆川,我们都离开主府了,你还来这里干什么?”
李萍道,身体下意识的挡在陆鸣身前,似乎害怕陆川伤害陆鸣。
“我是来取剑的!”
说完,陆川一双眼睛四下扫视起来,当看到床榻边上一把宝剑后,眼睛一亮,立马走了过去,伸手将宝剑抓在手里。
“陆川,这把剑是鸣儿他父亲留下的唯一信物,将来留给鸣儿用的,你不能拿走啊。”
李萍连忙伸出去抢。
“滚开!”
陆川一用劲,剑鞘一抖,一股力量迸发而出,李萍并非修炼之人,哪里抵挡的住,身体踉踉跄跄的后退,差点摔倒在地上。
“娘!”陆鸣大吼。
第三十四章 风雨行(34)
夕阳西下,霞光漫天。
风火城外,翠云峰上,有一张石桌,桌旁,有石凳,一对少年男女相互依偎。
少年身材偏瘦,脸色略显苍白,面庞清秀。
少女一席雪白长裙,肌肤如玉,容貌绝美。
少女脑袋靠在少年的肩膀上,在夕阳的照射下,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瑶儿,真希望能一辈子如此!”少年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轻轻说道。
“鸣哥哥,当然可以了,我们可是说过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
少女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少年名为陆鸣,少女名为陆瑶。
看着陆瑶脸上的笑容,陆鸣眼神更是温柔,握住陆瑶柔弱无骨的玉手,道:“瑶儿,我虽然筋脉堵塞,不能凝练真气,但只要我能觉醒血脉,到时长老院就会购买灵药,为我疏通经脉,那我就可以修炼了。”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武道强者,守护你一生一世的。”
“谢谢鸣哥哥。”
陆瑶眼中露出感动之色,又道:“鸣哥哥,曾经真的有测脉者测过,你遗传了你父亲的血脉吗?”
“是啊,瑶儿,所以将来你的男人,一定会是一个强者。”陆鸣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陆瑶微微一笑,端起石桌上的酒杯,酒杯中,是着名的血舌兰花酒,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陆瑶闪电般的在陆鸣的脸上亲了一口,脸色羞红,端起酒杯道:“鸣哥哥,来,瑶儿赏你的。”
陆鸣接过酒杯,道:“瑶儿,你每天都请我喝一杯血舌兰花酒,我真的很感谢有你陪在我身边。”
言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香在舌尖缭绕的,陆鸣的心就像是酒香一样甜蜜,但下一刻,他感觉有些天旋地转起来。
“瑶儿,我怎么有点晕?你这酒...”
陆鸣扶着石桌,看向陆瑶,但此时,他发现陆瑶的脸色有点冷。
“哈哈哈,陆鸣,瑶儿陪你三年,无非就是养脉,现在时期已到,把你的血脉贡献出来吧?”
此时,一个中年男子从一旁出现,是陆瑶的父亲。
轰隆隆!
宛如晴天霹雳,在陆鸣脑海中炸响。
“瑶儿!”
陆鸣不可置信的看向陆瑶,但陆瑶眼中尽是冷漠。
“为什么?我那么爱你!”
陆瑶冷漠的眼神,像是一把把尖刀,刺进陆鸣的心中,他大吼一声,向着陆瑶扑去。
但陆瑶只是微微一退,他便扑到在地上。
“玄元剑派端木麟,六岁修炼,半年打通两条神脉,跨入武士境,九岁跨入武师境,如今十六岁,玄元剑派四大天才之一,而你呢,体弱多病,经脉堵塞,说白了,你就是废物而已,就算你觉醒了血脉,也还是废物,你能和端木麟比吗?”
“这样的天才,才是我陆瑶的良配,想与之联姻,必须要觉醒强大的血脉,你既然那么爱我,不如成全我,以你的血脉,帮助我觉醒更强大的血脉。”
冷漠的声音从陆瑶口中发出。
碰!
此时,中年男子一脚踩在陆鸣的背上,手中出现一柄尖刀,叫到:“陆鸣,献出你的血脉吧!”
啊!
脊椎处,钻心的痛疼瞬间淹没了陆鸣,陆鸣嘶吼,声音中满是孤独无助以及绝望。
渐渐,陆鸣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陆瑶,陆云雄,你们为何要夺我血脉!”
陆鸣大吼一声,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压的楠木制作的床一声‘嘎吱’响。
陆鸣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一开始,他还以为做一场噩梦,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梦,而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数日之前的情形又在脑海中浮现。
陆鸣,风火成陆家主脉传人,他父亲是陆家家主。而陆瑶,陆家第一支脉大长老的女儿。
两人同宗不同脉,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可以说是形影不离,私下里甚至已经山盟海誓,私定终身了。
陆鸣怎么也想不到,陆瑶会和大长老对他出手,夺他血脉。
“实力,一切都是因为我实力不足,如果我天赋超凡,实力强大,他们怎么敢这么对我?”
陆鸣双拳紧握,浑身颤抖,双眼满是血丝。
废物!
这是陆瑶对他的称呼,陆瑶三天前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吱呀!
这时,房门被推开,走进一个身体柔弱的中年/妇/人,看着床上的陆鸣,关切的问:“鸣儿,你又做噩梦了吗?”
这个美妇人,是陆鸣的母亲,李萍。
三天前,就是李萍担心陆鸣的安危,出去寻找,才救了陆鸣,不然陆鸣已经死了。
自从六年前传出陆鸣的父亲在外面游历被人击杀后,他就与李萍相依为命。
陆鸣看着李萍,眼神变的柔和起来,道:“娘,没事,只是一个梦而已。”
看着陆鸣苍白的脸色,李萍坐在陆鸣床边,摸着陆鸣的额头,心痛的道:“已经三天了,你每次都大叫陆瑶害你,鸣儿,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你的伤是因为陆瑶...”
陆鸣道:“娘,没什么,你听错了。”
陆鸣并没有告诉李萍是陆瑶与大长老干的,因为李萍并没有修武道,告诉了李萍,反而会害了她。
李萍踟蹰了一下,道:“鸣儿,以后在他人面前,不能直呼陆瑶的名字了,两天前,陆瑶觉醒了五级血脉,还打通了一条神级经脉,现在已经获得了长老院的认可,两个月后的族会上,将执掌陆家,成为陆家之主,直呼家主之名,恐怕会被人说为不敬。”
“什么?陆瑶要执掌陆家?她休想。”
陆鸣发出低沉的怒吼,眼睛充血,牙关咬的咯咯作响,牙齿都要咬碎了,鲜血都流出来。
陆鸣的父亲六年前传言被人击杀后,这六年来,陆家一直由长老院管理,并没有立新的家主。
看到陆鸣这个样子,李萍吓得六神无主,只是抱着陆鸣的头,眼泪不断流下,道:“鸣儿,你不要吓娘啊,娘已经失去了你爹,不能再失去你了。”
“爹...你到底在哪啊,鸣儿相信你不会死的,如今,鸣儿无能为力,连家主之位都要保不住了。”
陆鸣紧紧的握着脖子上的一个挂坠,由于太用力,指甲都刺进了肉里,鲜血不断渗出。
这个挂坠,青铜所铸,蚕豆大小,是陆鸣的父亲出事之前,托人从外面送回来的,这六年,陆鸣一直带在身边。
手掌的鲜血渗出,流向了青铜挂坠。
嗡!
忽然,青铜挂坠轻微的抖动起来,并且变的滚烫。
陆鸣还没反应过来,青铜挂坠一震之下,居然化为点点粉末,往陆鸣手心一钻,进入到手心中消失不见。
接着,陆鸣便感觉,有一股滚烫的能量,从他的手心,顺着手臂,一只往上,一会之后,便停留在眉心的印堂穴中。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突然,一声巨大的吼声在陆鸣的脑海中响起,震的陆鸣脑海嗡嗡作响。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
连续的吼声,不断的在陆鸣脑海中响起,随后,一股炙热的气息,从眉心中出发,涌向陆鸣的脊椎骨。
下一刻,吼声消失,但脊椎骨上,却有一阵阵麻痒传出,全身变的滚烫。
“怎么回事?”
陆鸣完全摸不着头脑。
此时,脊椎骨上的麻痒更加剧烈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生长。
“鸣儿,你怎么了,不要吓娘啊。”
感受到陆鸣身上的异常,李萍更怕,有些手足无措。
“血脉重生?难道我真的能血脉重生?”陆鸣心里疑惑。
古籍有记载,只有非常少的人,血脉被剥夺后,或者因为其他原因损坏后,能够血脉重生,重新生长出一道血脉。
但是重生的血脉,大部分等级都很低,没有大用。
但也有极少极少的一些人,能够破而后立,破茧重生,于毁灭中崛起,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
但这几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古籍记载,古来都没有几例。
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陆鸣没有去想,那毕竟几率太小了,他只要能觉醒出血脉,就非常高兴了。
有了血脉,他就能修炼武道了,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时,身上异样慢慢消失,陆鸣脸上露出了笑容,道:“娘,我没事!”
“少爷,你没事太好了,你这几日,你可把我们吓死了!”
这时,一个少女走了过来道。
少女年纪和陆鸣差不多,长得极为美丽。
陆鸣自然认得,少女名为秋月,乃是李萍的贴身丫鬟,从小和他一起长大。
“秋月,我没事,放心!”
陆鸣微笑道。
然后,陆鸣目光一扫四周,脸色猛地一变,道:“娘,这是哪里,这里不是陆家主府!”
陆鸣的爹,以前乃是陆家家主,他们以前一直住在陆家主府的,但是这里不是。
“鸣儿,你好好养伤,不要多心!”李萍道,但是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哀伤和泪光,还是被陆鸣捕捉到了。
“娘,到底怎么回事?”陆鸣问道。
“少爷,我来说吧,我们是被赶出来了,陆瑶说她马上要成为家主了,理应入住主府,而我们没有资格继续住在主府,让我们搬出来了。”
一旁,秋月银牙紧咬,将事情说了出来,漂亮的小脸上,怒气冲冲。
“什么?陆瑶,你欺人太甚!”陆鸣怒吼。
“你个废物,叫什么叫?有地方让你住,已经是对你的恩赐了,还不感恩戴德?”.aishangba.org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道声音,然后房门被打开,走出了一个青年。
“陆川,是你!”
陆鸣怒喝一声,此人名为陆川,是陆瑶的亲哥哥,年纪也比陆鸣大一点。
“陆川,我们都离开主府了,你还来这里干什么?”
李萍道,身体下意识的挡在陆鸣身前,似乎害怕陆川伤害陆鸣。
“我是来取剑的!”
说完,陆川一双眼睛四下扫视起来,当看到床榻边上一把宝剑后,眼睛一亮,立马走了过去,伸手将宝剑抓在手里。
“陆川,这把剑是鸣儿他父亲留下的唯一信物,将来留给鸣儿用的,你不能拿走啊。”
李萍连忙伸出去抢。
“滚开!”
陆川一用劲,剑鞘一抖,一股力量迸发而出,李萍并非修炼之人,哪里抵挡的住,身体踉踉跄跄的后退,差点摔倒在地上。
“娘!”陆鸣大吼。
第三十五章 归来行(1)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
第三十五章 归来行(1)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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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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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
第三十六章 归来行(2)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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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
第三十六章 归来行(2)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
第三十七章 归来行(3)
在经历了雨水与酷暑之后,济水流域的天气渐渐没有之前那么热了,田野也开始由青绿转为青黄,而就在这个时候,济阴城内忽然出了一档子天灾……具体来说是起了一阵大风。
大风范围只济阴城及其周边,这点从城外渐渐成熟却没有倒伏的庄稼就能看出来,时间也短,只持续了半个时辰,但威力极强,当场吹落了许多瓦片,还吹倒了郡府周边数棵大树,其中一棵大树倒下后还砸倒了张行及其幕属经常呆的郡府公房围墙,那棵树的树尖更是直直的指向了墙内。
根本不需要精通青帝爷的《太玄经》,大部分人都能说个一二,晓得这在风水局里唤做祸起腹心。
张行一开始没有在意,极端天气嘛,风灾嘛,有什么可计较的?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就如张首席之前信中所表示的那般,连续四年的军事政治斗争,尤其是之前一年堪称连续高强度作战,突然闲下来,许多人都心里长草。
一时间,周遭内外竟流言四起,且迅速扩散开来。
连地头都走了的张行这时候不能置之不理,但他也不大可能多么认真对待这件事情,因为周行范已经到了,他正准备带着小周去见已经在谯郡现身的那位千金教主。
就连谢鸣鹤都在前方的淮阳郡边界等着他呢。
所以,也就是听一听。
“不瞒首席,主要是说有人会造反……”主动来汇报的张亮显得有些小心翼翼,汇报地点也因为公房的维修变成了郡府后院。
“谁?什么时候?怎么造反?”坐在院中树下石桌后的张行认真问道。
“不好说。”张亮既小心又有些尴尬,额头也湿津津的。“都是些流言,而且各种流言都有,但主要是说济阴行台这里的一些头领,也就是原来跟着李枢的那些人,然后说,首席这一次对他们赏罚不公,所以要造反……”
“具体一点。”张行将冰镇的酸梅汤推了过去。“如何赏罚不公?”
张亮接过来灌了一口,方才放松来言:“具体是指单龙头那里,这次立了功,却要被伍大头领割出去谯郡建一个新行台,这事虽然还没做,但大家都已经知道,单龙头自然不满。还有之前的翟氏兄弟,翟大被罚了兵权……就有传言说,之前跟着李枢厮混的那些头领,都要被夺兵权。”
“之前跟着李枢还领兵的,总共有几个营?”张行若有所思。
“除了翟大,还有小房房彦释,外加丁盛映、黄俊汉、常负等头领。”张亮分不清对方是询问还是嘲讽,只能赶紧做答。“非要计较的话,单龙头也算……但小房头领人和兵都在河北没动。”
“也就是原济阴行台这些人因为战后措施不满,再加上之前有李枢的旧账目,担心我秋后报复?”张行想了一想,不由反问。
“是有这个意思……”张亮愈发小心。
“那流言中他们要用什么手段制我呢?”张行几乎没有半点停顿。
“手段就五花八门了。”张亮干笑道。“但大多是说要趁着首席的心腹都回河北,而首席独自在济阴,然后抓住首席独处或者从河南回河北路过东郡的空档,发兵突袭。”
“他们没考虑修为吗?”就坐在张行侧后树荫下周行范,也是之前张亮有些尴尬的部分缘由所在,忽然插嘴来问。“这些人里,修为最高的不过是单龙头的成丹吧?也没听说近来证了宗师……”
“他不是凝丹吗?”张行诧异来问。
“那都什么时候事情了。”小周正色纠正。“应该之前打河北的时候他就成丹了……反正年初他渡河作战杀了那姓丁的都尉时候,那手段,便是成丹无误了……不过那也不够,三哥虽说是成丹,但黑帝点选的能耐在哪里,谁都只当三哥是个宗师。”
“凝丹跟成丹太难分辨了,得他们自己说。”张行若有所思,却又跑偏了。“是不是该趁这个空档再普查一下,弄清楚咱们现在的战力?之前一年太匆忙了,许多人晋升都说不清。”
“可行。”小周点头认可。“地方上也要再来一次,把现在的一些准备将放出去,再收一批进来……指望着蒙基的那些孩子,怕还是要再等个三五年。”
张亮在旁听着,莫名也放松下来……很显然,这两位都不曾把这个造反当回事。
“是有这个准备,但要放在明年,没看现在一个人事调整就要造反吗?”张行一边说一边反过来问张亮。“这个修为上有什么说法吗?他们若把我当宗师,总要对付我这个宗师吧?”
“说的最多的是他们会联络司马正。”张亮说着也笑了。“还有说跟南面那位千金教主有联络的,再有说是崔傥见薛常雄不能成事,又报仇心切,便在离开薛常雄后寻到了王怀通,俩人联手……还有说是,这些人都会出手,而李枢是发起人……当然,下毒肯定是有的。”
“李枢……”张行若有所思。
张亮见状,一时犹疑。
“这些都是胡扯,无凭无据的当真了反而被人嘲笑,关键是李枢。”小周在身后幽幽开口。“李枢还在,他们就有个由头,路人扯闲篇都能有个由头……三哥,黜龙帮的经历就在那里,李枢的影响也摆在那里,不是罢免了就能躲掉的,不说别的,人家比你还早认识济水群豪,又在济阴做了好几年的龙头,帮内那些起头的首义文士文修更是受他知遇之恩……你得当一回事,切莫爱惜羽毛,酿成大祸。”
张亮愈发心动,便要言语。
“我若是不把他当一回事,当日也不这么急主动往河北去了。”张行摆手示意。“现在的计较是,若秋后算账,又撞到济阴行台这里人心稍有不稳,怕反而弄巧成拙,更不要讲你也说了,我确系爱惜羽毛,不愿意轻易坏了名头,也免得兄弟们心寒。”
周行范点了点头,张亮也只不言。
张行便对张亮下了命令:“小心留意,既不要把这些流言当一回事,也不要不当一回事,跟张金树两边通着气,待我南下回来,便与济阴的几位头领聚一聚,安抚一下人心……若遇到麻烦和紧急的情况,找不到我就去找雄天王,然后是陈总管。”
张亮也点了下头。
小小插曲,不值一提,大约隔了半个时辰,稍微用了些饭,张行便与周行范一起出发,门口迎上窦小娘领着几十骑,护着一辆辎车,张行亲自弃马上车赶着,载着周行范便往谯郡而去。
且说,周行范之前在河北战中为了掩护主力部队突围,正面迎击大宗师和河间军主力,被重伤到几乎瘫痪,后来虽然挺了过来,却始终不能活动灵便,阴雨燥热,全身骨骼也都疼痛难忍,更不要说修为进展了。
而张行无论如何,都不允许这个自家最根底心腹之一落到李清臣的地步,这也是他一直对那位千金教主战前战后格外优容的缘故。
有求于人嘛。
实际上,秦宝也该来看看的,只不过他伤病明显消除,并不着急,所以先去见老娘和媳妇了。
就这样,一行人行了四五日,沿途走走停停,包括在内侍军那里停了一日,见了王焯,说了些话,然后方才入了谯郡,进抵谷阳,接到了等在这里的谢鸣鹤。
双方见面,并不停顿,却免不了一边并马渡河南下,一边说一说公事。
然而,会盟的消息说完,张行复又惊讶发现,居然连谢鸣鹤都听到了一些“祸起腹心“的流言。
“你从何处听到这些的?”涡河上一座之前东都军搭建的浮桥前,目送着周行范临时换乘板车渡河,张行语调压低,明显警惕。
“淮阳。”谢鸣鹤言简意赅。
“从何处流传过去的?”张行想了一想。
“荥阳。”谢鸣鹤也想了一想。“便不是从东都传过去的,你也要上心才是。”
张行点头,便在浮桥前将之前张亮汇报、自己与周行范言语都讲了一遍。
谢鸣鹤听完微微皱眉:“若是这般,此事就只是个笑话了……但周大头领杀性如何这般大?是受伤不得屈伸的缘故吗?”
“未必是受伤不得屈伸。”张行摇头。“他本是南朝将门之后,你难道不晓得,南朝将门几百年都屈伸不得吗?也是为此,耳濡目染,习惯了这般处置风险……而且也不要怪他,他也是为了我着想。”
谢鸣鹤难得面色一红……因为他倒是听出来这张三的例行嘲讽了。
南朝将门哪里是习惯这般处置风险,分明是习惯了被当做风险这般处置……而且处置这些南朝将门的,恰恰是他谢鸣鹤身后的南朝世族。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近来有些疲态的谢鸣鹤听到这种许久不见的嘲讽,反而有些亲切,居然精神稍振,只脸红后缓缓来言:“现在赶路,不说这个,等见到那位千金教主,先请他验一验那个风灾的灾异,这解释灾异,难道还有谁比大宗师说的更算数吗?他若开了口,下面的留言就散了三四分。”
“也是个法子。”张行点头。
二人随即牵马登上浮桥。
孰料,二人押后走到一半,谢鸣鹤忽然止步,然后略显怪异来看身侧之人:“不对。”
“什么不对?”张行一时不解,却也在河中半道驻足。
“你不对……”谢鸣鹤正色道。“这种事情的根本如何是李枢?李枢不过是个由头。”
张行点点头。
“所以你难道就没有个正经想法?”谢鸣鹤继续来问。“为何当时只是敷衍?”
“小周正在伤病中,你也说了,他屈伸不得,我便不想让他多耗费心神。”张行坦荡来答,同时继续牵马向前。“而且,这事的根本太深了,一时半会也难……”
“你倒是心疼他。”谢鸣鹤看了眼前方已经上了河堤的板车,彼处周行范明显自尊心作祟,居然主动下来,让人搀着走上了河堤。“根本是什么?”
“是现在的兵制,府兵制。”张行给出了自己的看法。“咱们看起来花里胡哨的,还套了个帮会的壳子,其实就是当日大周分裂时,霸府政治、文法吏外加授田府兵制的套路……只不过更讲究制度和总体罢了。”
谢鸣鹤连连颔首,若非如此,便是他也不会在这里长久的,江都军变便该走的,遑论像崔二郎这些满脑子制度律法之人了。
“只说府兵制,府兵制情况下,其实没有禁军,或者说各处府兵轮番来做禁军,这种情况下,我这个首席,总要暴露在下面各营兄弟跟前的。”张行有些无奈。“而如果想避免这个情况,就是建立所谓禁军,也就是直属我的一支精锐募军,一支可以压制周围各营的募军……可要是这样,这支募军、禁军只会越来越强,最后完全代替府军,就没法发挥出上上下下的战斗力,我也不准备这么做。”
“确实如此。”谢鸣鹤已经醒悟。“这都不是两相其害的事情,而是只能忍……真要是此时强行立一支募军做禁军,只怕现在这谣言早就把五六十个营一起裹进来了。”
张行点点头。
“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光看着听着吧?”谢鸣鹤复又觉得不妥。“府兵制只是军权分散,不代表其余的事情不做,既然立了大行台,该有的规矩就该起来了。”
张行还是点点头:“是有计较,但不急,慢慢来……你莫非真以为会出乱子不成?难道我这四年在人心上的辛苦都是白费?”
说话间,二人已经越过了夏末水盛期的涡河,来到了浮桥的尽头。
这个时候,谢鸣鹤犹豫了一下,瞥了张行一眼,开口道:“若是真要歇一阵子,趁着议和已成,我要先告个假,回家一趟……河北薛常雄的事情,交给陈斌、窦立德足够了。”
张行想也不想,直接颔首。
随即,二人一起踏上河堤。
数千里之外,白有思登上了一处绿油油的高坡,然后便眺望起了前方的一座城池。
说是城池,其实更像是一座堡垒,甚至是关隘,两条河流从两侧过来,在城池的南面交汇,然后继续向南流入大海,而在河岔口后方北面,立着一座并不高大的石山,这座城池便是背山临河而起,锁住了河山之间的通衢大道。
实际上,此城便唤做三河城。
坦诚说,一直这一刻白三娘似乎才对城池的重要性有了切身的体会……之前是不一样的,真不一样,从太白峰上下来以后,她就习惯了高来高往,似乎从来都没有什么城池能束缚她,便是在西都与东都城内,她也喜欢在宵禁后飞来飞去,自由自在,而彼时需要注意的仅仅是城内城外那些修为高深却总是安分守己的大宗师、宗师们……也正是因为如此,她一直都对城池的作用有一些怀疑。
但是现在,当身后还有数万之众,还需要考量他们生活的时候,他们每移动一日都要耗费那仅有物资储备一部分的时候,每移动一日内部都要生出无数事端的时候,每移动一日都要遭遇东夷人的骚扰、阻拦与恐吓的时候,白三娘却是非常清楚的意识到,这些曾经被她忽视的城池恐怕是她这次折回中原的重大阻碍之一了。
正想着呢,远处城池外的河岔木桥上驰来数骑,远远落在坡下,却是之前派遣入城的王伏贝。
后者走上来,距离数十步的时候,便再拱手。
“怎么说?”白有思收回心思,正色来问。
“三河城内守将姓郦,叫郦求胜,明显紧张起来了,我跟他说了经过,他只说不信,反而让城池戒备。”王伏贝无奈汇报。
白有思点头:“劳烦王头领再去一趟,就说我请他郦将军当面一叙,必定交待清楚。”
王伏贝心中不解,也有些不满,但还是拱手而去。
又过了足足小半个时辰,身后庞大的队伍的前半部主体也已经出现在坡地后方,而且明显因为前方城池的出现与前卫部队的停顿出现骚动。
这个时候,城内终于又有数十骑驰出,来到了这个小坡上。
“白娘子。”未待王伏贝介绍,郦求胜便主动拱手,却用了个少见的称呼。
“郦将军知道我?”白有思立在坡上,抱着长剑微微笑道。
“自然知道。”郦求胜无奈再度拱手。“白娘子来东夷也有半春一夏了,如何不晓得?”
“既晓得,如何不让开道路?”白有思反问道。
“我怎么知道白娘子此行是私自携十万众西行,还是有我家大都督的许可?”郦求胜双手一摊,面色发苦。
白有思点点头,复又摇头:“若无你家大都督许可,我如何能携十万众西行?”
郦求胜一时无语,过了片刻,也跟着摇头:“或许是大都督有难言之隐吧?”
“你就没有难言之隐吗?”白有思追问不及。
郦求胜愕然。
王伏贝赶紧来劝:“郦将军,道理很简单,大都督既放我们过来的,那不管他什么缘故,你只要学着他放我们过去,便没有责任,否则出了岔子,总脱不开你的关系……你又何必这般计较呢?我之前只当你不晓得我们白总管事迹。”
郦求胜沉默许久,缓缓摇头:“既如此,可有通关文牒,或者我家大都督手令?”
“我自是黜龙帮总管,如何受你家大都督手令?更不要说什么通关文牒!”白有思反问,语气也凛冽不少。
“既如此,我不能放你们过去!”郦求胜鼓起勇气,努力来言。
“阁下心意已决?”白有思蹙眉反问。“黜龙帮与东胜国此时并无冲突,我们一行从根底上也不是敌我,在下委实不愿意刀兵相见。”
郦求胜面色发白:“既如此,只求白三娘看在我主动出城来见的诚意上先放我回去,再做计较。”
“既如此,你自回去吧。”白有思摆手示意。
郦求胜一刻都不敢多待,径直下坡,也不敢施展真气腾跃,只是低头上马,匆匆折回。
眼见对方下去,王伏贝赶紧来言:“这人油盐不进,态度古怪,再加上此地距离金鳌城不远,恐怕是得了郦子期言语才故意为难我们。”
“正是如此,但他‘既如此’,咱们也只好‘无所谓’了,你去寻程头领一起,整饬前军,准备随我攻城。”白有思懒得计较这些。
王伏贝听到这里,精神大振,赶紧下去了。
另一边,白有思远远眺望,须臾片刻,便见到那郦求胜带着几十骑入城,更是眼见着城上兵甲调度更急促起来,还待要看,却瞅到一处奇怪地方……原来,城外引河水做了一条护城河,护城河上便有吊桥,而那郦求胜入城之后做起防备,竟没有收起吊桥,岂不奇怪?
而看了片刻,眼见着一彪人马又出了城来,白有思一个激灵,晓得对方打算,再加上此时兵马尚在整备,却是毫不犹豫,凌空而起,金色真气溢出,宛若化作一只数丈长的巨凰,便往城前扑去。
城前那支人马,披甲参差,手持锤凿居多,乃是奉命出城去断城外正经河道上的木桥,刚刚走出来,一抬头,便见东方多了个太阳,仔细一看,又仿佛是个宛若巨鸟形状的真龙,早吓得惊惶,纷纷折回,果然抢在对方扑来之前躲回了城门洞里。
刚要庆幸,却发觉四面八方猛地一震,接着就是上方轰隆隆一片,砖石齐下,竟是整个城门楼都塌了下来。
原来,白有思化出宗师特有的真气外显,状若巨凰,只是一扑,居然便把城门楼给扑倒了。
城内郦求胜已经做好布置,此时刚刚登上城内一座守城用的高台,亲眼目睹了这一幕,也是骇的目瞪口呆。结果,白有思一击救下城外桥梁,早瞥见郦求胜在那高台上手持令旗,不由想起刚刚的“既如此”,再加上她自晓得这是郦子期在背后耍的手段,便也恼怒起来。
结果,又是一跃而起,只飞到对方高台侧旁,便挥舞长剑,真气如扇,纷纷割去,宛若切豆腐一般将这个硬木、砖石构建的竖直高台给拦腰切碎,然后足足一丈方圆的高台便也在满城守军的注视下轰隆隆倒塌。
“既如此,让你过了便是!”
郦求胜已经骇到失神,见到对方直接奔自己而来,心中不由冒出这句话,却不料惊吓过度,话到嘴边,居然不能出声,而真气挥来,只凭本能用真气腾跃起来,试图逃窜罢了。
孰料,白有思瞥见这一幕,战斗本能发作,外加真的是许久没动手了,就只抬手一剑,便将对方从空中劈了下来。
劈下来之后,方才醒悟,本该活捉的。
但已经来不及,只一剑,那郦求胜便断成两截落下,内脏更是涂抹了一地。
也是晦气!
当然,回到眼前,只说今日这一关,结果还是好的,城内上下军士不过千余,目睹了这白娘子一扑、一挥、一劈,宗师之威一至于斯,余下不能说跪倒便降,却也是随着白有思宣布军队不入城而变的乖巧起来。
城外的道路变得通畅,城内也“自愿”为路过的这支庞大队伍补充了一定军械和粮食。
三河城这一关,竟也是轻松过来。
眼看着队列花费了两日,才从三河城这里过去,城内如释重负,复又飞驰出数骑,往各处通报,别处不说,其中两骑,一路向北,乃是往国都方向而去,却只疾驰了一日夜,便在一处小城被拦住。
那位东夷大都督却正在此处。
非只是他,东夷王族大将王元德也在此处。
两人听完汇报,都有些恍惚与沉默。
半晌,还是王元德来问:“为什么是凤凰?她从何处观想得来?”
“正该是凤凰,这就对上了。”郦子期幽幽以对。“天下真龙形态各异,状兽、状禽、状鱼蛇,而赤帝一系便多状禽……这说明白三娘观想的是自己,或者是某个人,所谓观人而成己……由此看来,她果然是赤帝娘娘的点选,甚至关系更近。”
王元德状若讪讪:“若早知道是至尊钦点,我也不会无端插手了。”
郦子期缓缓摇头,难得有几分怨气:“你便是知道,恐怕也会插一手,只要让我难做,不管于大局于你是否得利,又或者牵扯到谁,你总是乐意的。”
王元德不由干笑一声,却又反问:“大都督既然知晓我是个看不到大局的,当日为何还是要放走她呢?”
郦子期闭目一叹,方才开口:“因为这件事太麻烦了……若是论天不论人,她白三娘是至尊钦点的妖岛主人,可人家自家不愿意,便是至尊的一厢情愿;若是论人不论天,便是人家遭了风灾落在我们这里,咱们现在又没有跟黜龙帮翻脸的道理,本该和和气气的送回去,结果却无端扣了人家;而最麻烦的,却是我们并非当事之人,只是受‘人’之托,就好像外人掺和人家父子母女家事一般,莫说本不想掺和,便是真要掺和,也是剪不断理还乱,不晓得该如何下手,也不知道该轻该重?所以,当日才闭口不言,任她走了。”
“确实,真要是打杀了。”王元德眯着眼对道。“不要说黜龙帮就此成为生死仇人,便是两位至尊那里的差事,也是十成十的做坏了……不过,真要放任他们走的话,让后路关卡城池放行如何?省的他们落到郦将军的地步?”
“当然也不行,那便是明摆着跟两位至尊对着干了。”郦子期看着眼前人,严肃提醒。
“大都督的主意是什么?”王元德想了一想,回避了对方的警告,继续来问。
“若是她孤身走了,咱们是真没办法,但她雄心万丈,自作聪明,大包大揽,非要取了俘虏、流人,加上她自家带来的五营兵,一支船队,这便是一支差不多快十万众的大队了……我们要做的,便是沿途阻碍她,拖延她……十万之众,便是沿途割豆粟,也只会更耽误时间,算是饮鸩止渴……只是可惜,我明明叮嘱了求胜,他却自作聪明,迟迟不愿毁桥,反而出城相见。”
“不说这个……若是拖垮她,她径直走了怎么办?”
“真走了就真走了,咱们反而没责任了,不过看她的样子,便是真垮了,她也要带走那五营兵的……”
王元德想了想,缓缓颔首,然后追问:“然后呢?”
“然后五营兵到了落龙滩,就不是我们的事情了。”郦子期平静叙述。
“便是她带着十万之众到了落龙滩,不也行吗?”王元德话语虽然轻佻,但语气也慎重了不少。
“那我们拿什么去交卸差事呢?”郦子期淡然做答。“总得做些事情吧?”
“大都督也要敷衍行事吗?”王元德摇头不止。
郦子期同样摇头不止:“不是敷衍,是尽人事听天命……这事不该如此吗?”
王元德沉默了一会,忽然冷笑:“事事都该如此吗?”
郦子期这次没有吭声。
王元德则站起身来,负手走到堂门处,歪着头眯眼看着外面的大好夏末风光,然后忽然回头,平淡告知:“大都督说我事事都与你作对,这件事情,我大约还是支持大都督的……咱们就一起尽尽人事吧!后面的路途经过,我也会尽量帮忙的。”
说完,便走了出去。
“所以说,东夷人不敢打过来,不止是自家虚弱,还有担心分山君的缘故?”树荫下,张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可我们没有敕龙碑啊,惊龙剑便是用上了,又如何确保分山君替我们做阻挡?”
“不用敕龙碑。”千金教主坐在树根那里,一时捻须失笑。“分山君只要惊动真身,便要往落龙滩去迎敌的,就好像避海君一出来,也要去那里迎敌一般。”
还有这机制?但似乎又有些合乎情理和认知。
张行心下一惊,却还是摇头:“可还是不对,我们便是有一把惊龙剑,可如何惊,往哪里去惊,都不晓得。”
“等你这东境之主成了宗师,便晓得如何惊了,没有惊龙剑也能惊。”千金教主继续笑道。“再说了,便是你不晓得,东夷人知道你不晓得吗?”
“是了,他们总得以我们能惊动分山君做考量。”张行恍然。“我还以为他们是战后虚弱呢。”
“也确实虚弱,但未必到了那份上,到那份上也只会觉得中原更虚弱。”千金教主点头认可。“不过除了分山君,东夷人还有个大问题,那就是贵种林立,天然喜欢内斗,现在的那位大都督自成一派,王族必然不服,免不了相互掣肘……”
张行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然后忽然来问:“本是闲谈,孙教主为何教导我这些东夷的事情?是要提醒我什么吗?”
孙思远一愣,并未直接做答。
张行干脆挑明:“年初时,河北大战,我妻白有思举兵乘船北上接应我时,半路被奇风吹到东夷,到了彼处,东夷上下形容古怪,仿佛此事是早有安排,孙教主知道此事首尾吗?”
孙思远沉默片刻,反问回来:“张首席以为此事是什么首尾呢?”
张行也不客气,便将自己与白有思猜想托出:“按照白帝爷那边给我的说法,每有天地气运出,四御便去盗取,然后分割使用,或落地为人,或投入地方,或指定使用,便是各家的所谓点选……思思不会是青帝爷或赤帝娘娘点选吧?所以被风卷走却又态度暧昧?只是这也奇怪,她不是关陇名族之后吗?”
身后第一次听到这个的谢鸣鹤明显惊异,却没有吭声。
孙思远干笑了一声:“说不得白三娘是在南方出生的呢。”
“所以,这件事如果是赤帝娘娘所为,孙教主身为真火教教主,却不知道其中详情吗?”张行继续追问。
“我早许多年就因为南陈覆灭引发的教中大乱而退位了,那件事不止是帮众疏远了我,赤帝娘娘也似乎怨了我,从此少有旨意。”孙思远被逼到墙角,到底遮掩不得。“现在的事情,可能要问现在真火教,甚至是专职看管真火的女冠们了。”
这就是相当于承认了。
而既承认了,张行也不好再逼迫过甚,便在犹豫之后转移了话题:“若是这般,孙教主现在可还会为真火教前途做考量呢?”
“张首席何意?”孙思远立即严肃起来。
“两个事情。”张行摊开来讲。“其一,孙教主既要在淮北重新立塔,按照我们前两日的议论,建医学院对医术进行传承,建医院大规模治病救人,这种合天下大义之事,我们自然是要拼了命来帮忙的,但不知道孙教主会不会趁机传教?如果传教,会不会被南方的真火教以为你在分裂教众?”
孙思远沉默片刻,不由反问:“张首席觉得我们可以传教吗?”
“当然可以。”张行坦然应许。“真火教是四御正传,哪里有禁的道理?只是若真在淮北成了气候,另起了炉灶,孙教主不能怪我们分裂真火教才好。”
孙思远点点头:“我自北上,如何能怨你们?若淮南怪起来,也只是我一人负担。”
张行点头,继续提醒:
“其二,真火教在江南的事情我其实略有耳闻,如看管真火的女冠,倒无所谓,可真火教的主脉,也就是现任教主操师御统率的部分,却是专心武斗的,包括另一支不承认自己是真火教一脉,实际上也混在荆襄义军中,甚至两家还有争斗……我不是说内斗的事情,而是说,据我观察,这些人行事草率,做事要么过于幼稚,要么只懂诡计,甚至整个江南的义军都有些不成器,将来若有交锋,不免玉石俱焚,到时候孙教主该如何自处呢?”
孙思远再度沉默了一阵子,却还是反问:“张首席以为我该如何?”
“首先是孙教主身为大宗师,本质上无人可制,你非要如何,我也没办法,但还是希望如果两家相争,孙教主能继续坚持中立。”张行说出了自己的条件。“不过,如果孙教主真的斩不断香火情,非要如何的话,我希望孙教主能大度开阔一些,先卸任医院院长与医学院院长,然后回到南方,再以私人身份行事……换言之,要公私分明,坦坦荡荡。”
孙思远想了一下,一声叹气:“若是这个说法,其实公允,老夫无话可说,自当遵从。”
“不敢说让孙教主遵从。”张行赶紧解释。“而是我们这几日亲眼看了教主的医术和医德,真心觉得孙教主能来淮北立塔,是我们千金难换的机会,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才要反复思索可能会让此事没有个好结果的地方……所谓预则立不预则废,大约如此。”
“是这个道理。”孙思远点点头,复又低头去看身前几张纸,那是今日对方过来一开始便交付的几个条文,不免再度感慨起来。“我来之前听张夫子说过张首席,等动身后更是耳朵都听出茧子了,但还是没想到张首席做的这般滴水不漏,而且还这般大度……”
说着,却将手一抬,那几张他们已经讨论过的纸便直接飘起,夏风阵阵,也不能丝毫吹乱,直飘到身后说是木屋更像是敞门棚子里面去了。
不一会,屋内一人低头走出来,身形极高极大,比之伍常在还要大一号,宛若巨人,却只穿着一件粗布短衣,正是之前据说在江都动乱中消失的前徐州总管、江都留后、宗师来战儿。
来战儿捻着这几张纸走出来,张口便叹:“我觉得挺好,就是一条,要是有人违背这条约怎么办?”
张行苦笑:“若是大宗师违约,或者我们黜龙帮违约,委实没有办法,就是这事情从此不做了一拍两散嘛,因为我们是主要的缔约人,大不了名声臭掉……所以,我也只能说请两位且看将来我们作为。”
“我不是这个意思。”来战儿走到前来,端着纸正色道。“我是问,要是医院里有人违约如何?比如你们刚刚说的,传了真火教,里面有人给南面传情报……”
“来公。”谢鸣鹤起身道。“这第一条便是医院里的人也要被我们黜龙帮做司法管辖……”
“那要是医院的人给黜龙帮做掩护又如何?”来战儿反问。
“什么?”谢鸣鹤一时不解。
“若是那般,被抓住了,医院可以不认。”张行倒是反应的快,迅速给出了回复。
“真到了那个时候,怎么可能不认?”来战儿一声叹气,却又摇头。“也罢,能有这句话,就算给我们余地了。”
张行想了一想,到底是没忍住:“来公,你真要留在这里做医生吗?你若愿意来,总有一席之地,便是不想纷争,依你的威望,回徐州坐镇也让人放心。”
“小周去徐州足够了。”来战儿回头看了眼棚子,语气明显柔软起来。“我就算了,天下之大,能容下我的地方其实只有孙真人身侧了。”
“我懂,我懂。”张行连连点头。“新时代的船已经盛不下旧海贼了。”
这话莫名其妙,谢鸣鹤都向自家首席投来诡异目光……来战儿何时做过海贼?便是江贼,那也是麦铁棍好不好?
便是孙思远跟来战儿都不知道该如何回复,所幸听懂了对方意思。
“那就这样吧。”张行站起身来,丝毫不在意失言。“我们立即动手,秋后蒙基时便会抽调第一批人来学医,然后同时着手修建医院和学院……至于院址……”
“就在这儿吧。”孙思远倒是随性,起身环顾来言。“大战之后的伤病员都在这里,还要处理尸体防止瘟疫,还有之前的军营旧址,若换别处,不免麻烦。”
“学院和医院可有名字?”张行继续来问。
“此地在涡河之西,就叫西岸如何?”孙思远脱口而言,内容依旧随意,却显得有些郑重其事。
张行点点头,显然是意识到什么。
就这样,达成最后共识,落到纸面,张行又进去看了下正在修养治疗的小周,双方言语了一阵,看到小周对来战儿怨气已消,心中大安,便决定回去处置这几日愈发激烈的流言之事。
便是谢鸣鹤来之前也做好准备,这边一做完最后的交涉就立即回乡。
最后,将窦小娘一组巡骑留下,以作医院的建备联络之后,张行与谢鸣鹤便一起打马离开。
然而,二人越过浮桥,来到东岸,即将背道而行南北时,谢鸣鹤忽然想起一件事情:“首席,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情?”
张行一愣,旋即醒悟,却又失笑摇头:“无所谓的事情,没必要再折回去走一遭。”
谢鸣鹤点点头,也就不再计较,却觉得哪里不对劲……张行一开始其实是问了风灾的事情,结果那孙教主避而不谈,反而说了一堆东夷的事情,最后真就扯到至尊和真龙搅局的地步了,现在张行复又对风灾避而不谈……这风,不会真是什么至尊发怒的征兆吗?
一念至此,谢鸣鹤犹豫了一下,主动建议:“我不着急回家,且送你回河北见过陈斌再走如何?”
张行原本骑在黄骠马上不动,此时闻言,也不由失笑,却又问了对方一个奇怪的问题:“老谢,天下无不是至尊……是也不是?”
谢鸣鹤想了一想,给出自己答复:“莫说无不是的至尊,依着我来看,几乎算得上无不是的大宗师了,就现在这些大宗师,哪个做的事情没有说法……便是白横秋、曹林难道没有定国安邦之志?只是立场不同、路径不同,可以视为仇雠罢了。”
张行点头,复又来笑:“既如此,你自回石头城便是,何必担忧?”
谢鸣鹤醒悟过来,点点头,终于不再计较,打马南下。
张行也勒马北上。
又过了两三日,张行从容回到济阴城内,果然一切风平浪静,之前风灾也仿佛真就是寻常风灾,流言也因为秋收即将到来而有销声匿迹之态。
就在张首席犹豫要不要将召集济阴行台的人做通报之事推到秋后时,这日下午,张亮忽然打马入城,向张行汇报了一件大事情。
“首席,李枢逃了。”张亮满头大汗,只说了六个字。
正在刚修好公房处理医院后勤表格的张行一愣,然后哑然失笑。
第三十八章 归来行(4)
张行哑然失笑。
许久方才止住笑意开口:“我以为他是个英杰。”
张亮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口。
“其实,谁都能晓得他难处,也知道为什么要逃,只不过……”张行抿起嘴唇,似乎还是在憋笑。“只不过,他既是个英杰,如何还要逃呢?”
“他小看了首席的肚量。”张亮终于接口,这也是他真正所想。
别人不知道,他作为此事的亲自汇报者与决策旁观者,如何不晓得?这张首席根本就没把流言放在心上,遑论想着处置李枢了。
“可能,但未必。”张行摇头。“或许他是觉得黜龙帮已无他用武之地,借此流言,只说是被我迫害,趁机跳出泥潭,另寻出路……但若如此,也还是奇怪,因为他若是英杰,便该晓得,三征之后已经四五载,乱世已经到了一定份上,各处各地都有成气候的势力,而他的根基名声能耐都在黜龙帮里……留在这里,还有一帮人会护着他,将来起复也未必,去了别处,不就是别人案上的鱼肉吗?真要东山再起,不是没有可能,但何其难呀?”
“那还是他没眼光,看不清天下大势,也看不清自己。”张亮想了一想,依旧恳切。“到底不是个英杰。”
张行摇摇头,却并没有驳斥:“不说这个了,李枢去了哪里?”
“不清楚。”张亮正色道。
“那如何就说逃了?”
“上个旬日休沐后没有去公房,魏公派了文书与参谋去问,当场见到人,说是得病要休养……那时候,也是流言最盛的时候,魏公就说,由着他避让一二也无妨,反而遣人隔两日送茶果探视。而我们按照首席的意思,也没有专门的精密监视。结果,过了四五六日,忽然就寻不到人了,也不知何时走的。”张亮赶紧解释。“他这般敏感身份,既然这般轻易走了,魏公当场就说自然是逃了。”
张行点点头,这是实话,便是李枢现在再跑回来也解释不清楚的。
“事情是魏公那里先获知的,不晓得有没有书信或者别的讯息落在魏公那里,但那边行台的消息应该马上就会送到。”张亮继续补充。“还有,之前几日李枢称病的时候,一直有人探访慰问不停,怕是此事根本遮掩不住……”
“之前都谁去见过他?”张行想了一想,放下去留本身,从外圈来问。
“小房房彦释头领和邴元正邴分管经常去,河南这边从单龙头往下,许多人经常会送信送物过去,也有人偶尔渡河过去探望……最要注意的应该是崔四郎崔玄臣,也就是崔总管的那个族弟,他本是济阴行台的文书分管,单龙头也留了他,还要继续署他头领,他却主动辞职,孤身去了河北,随从李枢闲住,却又经常往返于邺城、荥阳与清河老家……消息到来前,张金树分管已经遣人往清河去寻他了。”
听到关于崔四郎的描述,张行面色不变,心中却明显咯噔了一下。
倒不是说他不记得这个人……当日处置了李枢同时,房彦朗、房彦释、崔玄臣这三个李枢南下徐州计划的主要执行者和拥护者是一并处置了的,都罢了头领“另行安置”。
但实际上,为了消除影响,三人都是立即又被新的龙头给“起复”,重新做了临时署任的头领。
小房房彦释继续领兵,只不过去了邺城行台,张行还准备年后进一步把他安排到李定的武安行台;大房房彦朗还是被单通海委任了太守,只不过改了荥阳,而且因为单通海政务上的缺失,实际上更加重用,基本上相当于行台的政务总管。
而崔玄臣作为唯一一个没有接受“头领暂署”的人,张行当然也知道。
但问题在于,现在结合着李枢逃奔这件事再去看这个崔玄臣,却觉得此人过于刻意了。
“无论如何,这个崔玄臣的嫌疑都很大,便不是主导者、共谋者,也应该知情在先。”张行缓缓来言。“最起码其他人都会这么看这么想。”
“确实。”张亮立即点头。
“现在的麻烦是,帮里人会不会觉得,这个人是我派过去的呢?”张行忽然发问。
张亮一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想了一想后,却也觉得怪异起来:“这……这不好这么说吧?”
“算了。”张行心知是个麻烦,却只是摆手道。“随他们怎么想,清者自清……你现在两个任务,一个是继续盯紧这件事,另一个是帮我把整个河南这边的大小头领都聚集过来,我要做个通报。”
张亮当然晓得张行此时身侧几乎什么人都没有,却是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把先行北上的准备将、参军、文书们召回?他们未必渡河,到时候方便发布什么文告……”
“那就召回来吧。”张行这次没有犹豫,只是淡淡吩咐。
张亮自然告辞而去。
事实证明,这件事情的影响是如此之大,传播的速度也有点超乎想象(河北那边根本压不住消息),济阴的巡骑出动后尚未回复,包括张行直属的准备将、文书、参谋们都未抵达,黜龙帮龙头、济阴行台总指挥单通海便亲自率领一队骑士抵达了济阴城……这个速度,肯定不是得了巡骑传令再来的,而是从河北得知消息后自行出发的。
“秦二郎不是在东郡吗?”
中午时分,单通海当先翻身下马,迎上等在城门口的张行,却先瞥见对方身后一人,也是心下一惊。
“上午刚到。”张行代为解释。
“也是。”单通海强做镇定,当场笑了一声。“出了这种事,便是首席不生疑,秦二郎也得生疑,先顾着首席的安全……不过首席放心,李枢那厮没去我那里,我们济阴行台也不是来作谋反刺杀的。”
“顾虑我安全的可不只是秦宝一人。”张行摇头,却也不惯着对方,乃是随手指向了城门洞外跟出来的十几名武士。
单通海一愣,再去看这些人,便觉得有些面熟,然后陡然一惊,却又回头去看跟着自己来的几位本行台头领,发现他们也有些慌张……无他,单大郎已经认出来,这些人居然都是东郡本土子弟,其中几个还是身后几位头领的亲眷子侄,居然随秦宝至此。
这事吧,其实不难理解,上次刘黑榥就有过类似待遇,而且是霍总管一个长辈亲自护送刘黑榥过去的,而这一次秦宝老娘和妻子恰好也在霍总管家里,能带来些晚辈子弟也属寻常。
只是……只是,上次霍总管跟着刘黑榥是为了确保自家子侄,也就是丁盛映那些东郡人坚定立场来帮着张行对付李枢,现在这些子弟兵来,却是要丁盛映这些人坚定立场对付谁?!
李枢已经跑了呀!
总不能说,是瞅着机会把这些刚能用的子弟塞到张首席身侧求个前途吧?
可不管如何,自己又算什么?
想到这里,饶是单大郎自诩心坚如铁,也不禁有些愤愤然起来,而愤然中似乎又有一丝慌张。
“崔玄臣不是我的人。”寒暄完毕,尚未动身入城,张行便先做了说明。
单通海一怔,他真没往这里想,而回过神来,立即摇头,语气也变得无奈起来:“应该不是崔玄臣,最起码崔玄臣不是最后那个推了李枢的人……这也是我为什么要这么快来见张首席的本意……张首席,我不是来找你兴师问罪的,我是来请罪的,之前流言四起,济阴行台里有人想杀了李枢自证清白,估计行台里有李枢的耳目,反过来吓走了李枢……我应该早早与你沟通才对,或许就能免得了今日尴尬。”
张行想了一想,大致理解了对方的意思,然后便去看对方身后几位头领,几乎是瞬间便晓得了对方是想遮护惹祸的那几个头领,甚至都能猜到是哪几个人分别扮演了什么角色。
但怎么说呢?
“只是想杀了李枢?”张行认真来问。“没有动作?”
“若是真要动作,最起码人要过河北吧?而若是那样,我也会把人绑来交与首席发落的。”单通海明显有些无奈。“依着我说,李枢也是太……我本以为他是个英杰……再怎么如何,也不能背帮的!背了帮,他拿什么立足?天下之大,又有何处立足?”
张行本想也顺势嘲讽一下李枢,但想了想,却只能拍了拍单大郎高大的肩膀:“无所谓了,无所谓了。”
确实无所谓了,不仅是李枢无所谓了,这些因为李枢而起的风波也都无所谓了,谁只是想杀了他而没有动作的话,周行范也干过,如何能当定责?
泄露消息的更是没法追责。
而且还是那句话,李枢到底逃了,人一走,帮内影响烟消云散,之前的各种心思也只能无所谓了。
“不能无所谓。”原本有些丧气的单通海反而昂然起来。“他这一走,可不是再无相干这么简单,还是那句话,凡事总得讲个规矩,请首席下个通缉,从此是敌非友,格杀勿论!”
张行点点头,却又觉得对方有些虚妄,这有什么好表态的?
还能不通缉?
说着,二人就要往里走,也就是此时,随着所有人动身入城,单通海身后一位一直拉着脸的头领忽然驻足开口:
“我不服!”
众人诧异去看,见到是满脸通红的房彦朗,也都沉默,丁盛映几名头领则隐隐将这位同僚给从后面半包围住了。
这一声之后,便是房彦朗自己都有些意外,他以为自己会等到入城以后,张行对李枢的逃亡行为下定义以后,自己才会宣泄出来,却不料,只是在城门前,看到对方如此无谓之态,便已经承受不住,当场破防。
然而,可能是这件无稽之事持续的太久了,从刮风到现在,南面的地里都开始秋收了,依旧掰扯个没完;影响也太过头了,帮里帮外,上上下下,不去好好做事,都把注意力已放在这件破事上……总之,就连一直对这件事情保持耐心的张首席也终于不耐烦起来。
“你不服什么?”张行同样驻足回头,冷冷来问。“不服什么人,还是不服什么事?”
“不服你如何胜过李公?!”房彦朗手足发抖,声音也颤了起来。“怎么就能这样稀里糊涂,一次次不战而胜?”
“你是嫌我胜之不武?”张行闻言正色反问。“还是嫌我胜的轻而易举?”
房彦朗欲言又止……不是他不敢发问,而是明显也迷茫了。
“我懂了。”张行恍然。“你是根本不知道我怎么胜的,自然不服……那我今日便告诉你我是怎么胜的李枢。”
闻得此言,不止是房彦朗,不少人都打起精神,纷纷看向这位首席,便是单通海都扭过头去。但也就是单通海,扭过头后却正见到一根手指直直指向了自己,也是一时发懵。
随即,这根手指复又一一指向了丁盛映、翟宽、黄俊汉、常负等头领,又指向了秦宝,指向了秦宝身后的东郡子弟,最后绕了一圈,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居然又指回到了单通海的面门。
“诀窍就在这里。”张行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指着单通海,缓缓道出了答案。“我把这些人当人,你……李枢不把这些人当人!”
“何其荒谬?!”房彦朗怒发冲冠。“李公素来礼贤下士……”
单通海也觉得荒谬,却在面对那根手指时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也不是不敢,而是不知道如何组织语言反驳。
“礼贤下士又如何?”张行也勃然发作,却到底是收了那根手指。“那一套东西谁不会?可下士之后呢?是把这些人当做爪牙,当做工具,还是把他们当做可以共襄大志的同列?!”
房彦朗一愣,竟似乎抓到了什么东西。
“李枢那厮,骨子里总是觉得自己是关陇贵种,觉得天下事是他这种人该为的,其余人就该俯首称臣,任他驱驰!可曾有半分把这些东境土豪看作肱骨,视为兄弟?”张行负手四下环顾,冷笑不止。“当年他跟着杨慎一败涂地,是雄天王跟徐大郎冒着抄家灭族的危险送他去东夷,他可曾为此打破隔阂,将自己放低下来,与这些人同列?你以为我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吗?他连我都看不上!便是你这般出生入死的交情,还是房氏这种出身,可等张世昭与崔玄臣过去后,便也分出三六九等,将你视为决策时次等可用之人了……”
房彦朗终于抓住一点,可做驳斥:“事已至此,张首席何必离间?李公与我,自是冰清雪白,互通肺腑。”
“那为何不带你走?”
这是单通海在内,许多人脑子里第一反应,但他们都没有插嘴。
而有意思的是,张行并没有反问出这句诛心之语,反而失笑:“说得好,就当你们冰清雪白,我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只是房头领,我还是要问你,那又如何呢?他便是视你为同列,又可曾视这些河北之盗匪、东境之土豪为同列?”
房彦朗面色发白,却不知道是被这个问题问到了,还是想到了单通海想问没问的那句话,以至于心神失守。
但他毕竟是从杨慎造反时便投身时代的英杰,还是迅速收过神来驳斥:“阁下一口一个土豪,便是视为同列了吗?”
“你觉得什么是视为同列?”张行随即反问。“是满口兄弟仁义,心中弃置如遗,还是察其过,用其长,压其桀骜,壮其强奋,继而赏罚分明,节制升黜,不分私谊亲仇,奋起者与之共用权柄,落后者倾心挽回任用,努力同趋大志?”
房彦朗顿了一下,然后即刻驳斥:“不过是你占了上风,掌了权柄,能够做权柄职务上的分配才这般说,若是李公当政,亦必不负诸位帮中兄弟……当日在济阴,李公也是要招降巨野泽盗匪的,反而是你不同意。”
“巨野泽那些人,不说恶贯满盈,也污糟一片,我正是因为知道自己不能用他们为同列,所以才要舍弃,而李公便是取了那些人,又要如何用?便是退一万步讲,我当时那般不懂以人为本,后来为何反而懂了?他那时那般懂,如今现在不懂了?”张行还是紧追不舍。“至于说掌握权柄,就在这济阴郡中,咱们立帮起事,三大头领两个都是助他李龙头的,也是他率先取了军权,如今如何让我掌了权柄?!”
房彦朗气喘吁吁,胸口起伏不定,却是再不能答……因为他知道,如果沿着这个问题计较,就是张行的功绩多一些,李枢的败绩难堪一些……但是,这么计较的话,他还是不服,因为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非但不是他房彦朗想要讨论的,甚至不是张行刚刚自诩的那些东西。
这不是诡辩吗?
“你以为我要说对张须果的胜负吗?”张行似乎早就窥破对方心思。“我想说的是,一开始落入下风,我便去下游寻李定、程知理、房彦释、程名起诸将,并往河北战张金秤,寻到贾越;回到济阴,就在这里安置地方,清查田亩,为你们供粮供人,不曾断绝,还抓住时机劫持了大魏宫廷……若无这些,何以在历山倒转乾坤?
“而李枢呢,待他落后,连河北都不敢去,反而由着我去冒险,一而再,再而三,只想着坐观成败,以得大局,这是成事的气魄?”
房彦朗还要驳斥,却不料张行早已经拂袖,厉声如旧:“但这些都无所谓!最关键的是,他身为帮中核心,从头到尾,不能提出一次大政方略,不能兴一点制度律法!
“开释奴籍是我提的,保存官吏守住仓储是我议的,帮内制度建设是我做的,重新度田授田是我推的,蒙基建学还是我立的……头领们从各领私兵建营,到眼下可以进退如常,能上能下,中间如蚂蚁搬树一般,隔三差五便革新一点军制,也是我冒着领兵头领处处不满三番五次做的,他在干什么?!
“房彦朗,我问你,你是他的腹心,是他的生死之交,四五年来全在他身侧,你告诉我,他在想什么,做什么?”
房彦朗气血上涌,依旧不能答。
“我来告诉你他在想什么,做什么!”张行忽然敛容,连连摇头,声音也有些低沉下来。“他在想,东境土豪、河北盗匪,皆不能成事,便是有了三分局面,也是那个北地军汉张三的……他表面上在与我争权夺利,其实他自己从心底未将黜龙帮视为可得天下的根基,他还是梦想着当年杨慎以天下仲姓起兵的威吓,还是觉得这天下该是他们关陇贵种内部更迭来做……你信不信,他便是得了整个黜龙帮,也要用之如草芥?!”
房彦朗没有吭声,只是有些颤抖着努力去看单通海。
张行也转向了单通海。
单通海迎上张行逼视的目光,心中难得有些慌张,因为他其实已经信了五分张行的言语,但出于对抗的本能,他鼓起勇气来与张行做反驳:“首席何必与房头领这般计较?他也是与李枢交往深切,一时想不通罢了。”
张行面色阴冷,毫不客气反驳:“单龙头以为我这些话是说给他听的?”
单通海明显一滞。
张行复又扭头去看房彦朗:“房头领以为我这就完了?我来告诉你,李枢自是在心底不把黜龙帮当做根本,我也不是你们所想的那般。”
众人皆是一惊,唯独房彦朗杵在那里不动。
“你们素来以为,我做那些事情,都是为了能在兼并争雄时对其他诸侯战而胜之,这话既对也不对,战而胜之是有的,但我从心底就觉得,虽是土豪、盗匪也可塑造为同列,从心底就觉得,开奴释奴是大大的德政,是我生平做过最坦荡舒心的事情,觉得强制蒙基是能翻天覆地的举措,觉得以制度组织框进更多人来远胜几个英豪单打独斗……
“你们都以为,我天天说以人为本,表面上是以人为根本,其实是以人为资本,方便以此来做图雄争霸;嘴上说黜龙,其实是要黜关陇之龙,成我自己的龙。我也常常故意表现,让你们以为如此。但那不过是我担忧一些人畏惧无知,不敢承受我的志向,所以拿这些人能懂得来做敷衍罢了。
“殊不知,我从心底便是想的以人为根本!从心底就是要黜龙而齐人!这是我的路,既然选定了,就要行到底!莫说只去了一个李枢,哪怕只有一个人留下来,与我同行,我也要行到底!
“而今日既去李枢一块垒,帮中再无人可制,反而要趁机吐出这个心中之块垒!”
言罢,张行拂袖而走。
单通海、秦宝等人皆有些震动,那些跟着秦宝第一次见此场面的东郡子弟干脆如痴如醉,而所有人或懂或不懂,也都摇摇晃晃,匆匆跟上。
结果刚一抬脚,便闻得身后“扑通”一声,乃是重物落地,回头去看,却是众人匆匆跟上,居然忘了房彦朗,而这位被李枢遗弃的帮中旧友,生死故人,不知何时便已经气血上涌,以至于堂堂凝丹修为也都头脚发麻,此时又不知道是想要动作跟上还是被激的难以忍受,居然直接扑倒在地。
也是慌得众人赶紧去扶。
张行也无奈摆手:“赶紧救治,然后送到谯郡寻孙教主做照顾,莫要人说我刚刚排挤走一个李枢,又气死一个房彦朗,那就真的洗不干净了……我是出了名的爱惜羽毛,你们难道不知?”
上午时分,白有思跃马来到一条河前,望着喜笑颜开,自河上大桥上前进不停的队伍不由微微皱眉。
“为何这几座桥没有被拆?”看了一会,白有思将疑问甩给了身侧的王振。
便是王振此时也都蹙眉:“确实古怪,之前路上都拆了,快到这草关了,却反而道路通畅,桥梁完整。”
原来,自从在那三河城斩了郦求胜以后,白有思率领的这支庞大流亡队伍立即就遭遇到了东夷人的对应举措……他们没有直接军事攻击,却选择了层层阻碍……最主要的方式就是断桥断路,包括转移沿途城池仓储等等。
而且还刻意保留了沿途地里已经成熟的庄稼。
这倒是可以理解,对于这么一支庞大的队伍而言,尤其是成分复杂的队伍,一旦放开了去割取豆粟稻米,再收拢组织起来,耽误的时间里吃用的粮食,反而要超过收取的粮食。
更不要说,一旦耽误下来,谁晓得东夷人会不会变更政策,会不会有大宗师亲自率领追兵过来?
故此,这一路行来,委实艰难……一面组织工程部队,沿途收集建材,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一面还要时时刻刻努力约束队伍。
前者不管做的多好,可开路搭桥总要耽误时间,而后者,委实是一件辛苦至极却又注定不能妥当完善的事情。
实际上,当日白有思杀了那郦求胜后便有些后悔了,上路之后就更后悔了。
“不管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有万般谋略,我们也要迎上去看看是什么谋略。”白有思看了一下桥梁,不过片刻,反而扔下种种疑虑。“草关在前四十里,道路狭窄,让程名起总督大队缓缓而行,王振领一千兵加速随我去关前查探。”
王振大喜,一千人即刻轻装启程,下午便随白有思来到了草关跟前。
草关位置紧要,它坐落于东夷都城寿华府西南角,往东是寿华府,往南是金鳌城方向,东北面则是面积广大的也是寿华府标志性的平泽湖,往西则是通往落龙滩的正经大道,算是寿华府对着西面与南面的重要门户。
同时,它也是已经实际灭亡的大魏两任皇帝拢共四次征伐中,魏军最远触及之地。
开国那位靠着海上突袭,抵达过一次,然后因为小看了东夷人的实力,部队数量不多,被东夷人各州郡勤王之师会歼于平泽湖畔;后来曹彻的一征中也打到过此处,却被草关守将钱支德五次诈降成功,反复横挑,硬生生在山穷水尽的境况下撑到了那位大都督山从后方落龙滩唤起真龙避海君,断了魏军粮道;然后是三征,周行范的父亲周效明率徐州水师绕道至此,结果落龙滩那里居然一战而溃,水师遂成孤军、弃军,覆灭于关前。
实际上,眼下白有思的队伍中,相当一部分人都是徐州水师俘虏。
看着关门前被摆放成小山形状,还加了土封、贴纸、旗幡的京观,白有思今日第二次皱起眉头。
从东夷人的角度而言,这些首级是他们的荣耀与功勋,然而,四五年了,血肉已经褪去,白骨层层,被遮掩在土层之下,长草起苗都是寻常,却为何要新加土封与贴纸呢?旗幡也是新造?
是一直如此,还是专候自家?
只看了几眼,紧闭的关门上方便有人涌出,其中甲士数十,明显都是好手,只簇拥一名金甲老将,立在了门楼上。
白有思收起多余心思,就在关下勒马拱手:“可是钱老将军在上?”
“正是老夫。”那金甲老将按着门楼上的胸墙睥睨而下。“你便是白有思白娘子?”
“正是在下。”白有思微微眯眼,同时回头看了眼王振。
后者会意,一声不吭,缓缓打马往后退了几十步,更靠近了身后那一千军士。
“白娘子来寻老夫可是要请老夫让开关门,放你们西进?”钱支德面露戏谑之态。
白有思沉默了一下,然后缓缓摇头:“并非如此,在下此来只是好奇,为何沿途桥梁隘口多被破坏,而钱老将军这里却没有丝毫损坏?莫非是钱老将军可以不听大都督军令、政令?”
“白娘子说对了。”钱支德扶墙大笑。“那位大都督的军令管不到老夫这里。”
“那能请钱老将军自行让开关门,放我们西进吗?”白有思随即来问。
“不可以。”钱支德陡然严肃起来。
“为什么?”白有思真心好奇。
“因为老夫守土有责。”钱支德正色道。“此地是我们东胜国国都门户,怎么能任由敌国之众从容往来?”
“大魏朝已经亡了。”白有思苦口婆心。“何来敌国?”
“敌国哪里是什么大魏?中原自换了一家一姓,难道就不来打我们东胜国吗?”钱支德不由冷笑。
“可我们只是遭了风灾的无辜之人,得了大都督许可归乡罢了,钱老将军又何必计较?”白有思继续苦劝。
“黜龙贼的事情老夫也听说过,一开始老夫还觉得以帮派为架构,拿什么以人为本做什么黜龙之事来作图雄争霸略显荒诞,但如今你们已经巍巍然四五年不倒,甚至威势一日胜过一日,反而要警醒了,只怕将来得了中原打着一统四海的名号再来攻杀我们的便是你们黜龙贼。”钱支德俨然不服。“而你这行人里面,要么是黜龙贼的正经军将,要么是我们东胜国将士拼却性命才夺下的魏国俘虏青壮,你却要轻飘飘从老夫关下将他们带走,以至于此消彼长,老夫如何能忍?”
白有思沉默片刻,重新来作提醒:“钱老将军,我能至此,人尽皆知,是大都督放行,可见大东胜国中已经有了决断。”
“老夫也还是那句话,老夫守土有责,既当此关,便是什么大都督也不理会的,更不可能让敌国军列从此关穿行。”钱支德依旧赳赳。“所以老夫才没有去断什么桥,坏什么路,老夫就是要在这关上等你来!你若有本事,就率你的十万之众穿此关而过!”
“钱老将军是觉得,大魏百万甲士,十数宗师都不能破此关,所以我也破不得吗?”白有思反而语气平淡下来。
“非也非也。”钱支德再度扶墙大笑。“老夫这辈子别的倒也罢了,可见过的战场英豪太多了,自然晓得自家斤两,所以,老夫既没有觉得自己当日能挡住大魏军势,也没有觉得今日自己就一定能胜过你……只不过,若没有拼却性命也要守住此关之决心,没有不放一兵一卒通过的念想,又怎么可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守住此关呢?白娘子,你尽管征兵造械来攻,不要在意老夫的生死。”
白有思愣在关下。
但也仅仅是一愣而已,下一刻其人直接自马上腾起,然后一剑飞出,直取关上那老将咽喉。
钱支德大惊失色,却不耽误长生真气自关楼上各处漫延出来。而且非只是他一人,周围那数十甲士也都明显是长生真气的好手,一时间真气连成一片,状若结阵,却又更胜一筹……白有思看的清楚,只是一瞬间,那青绿之色便裹住了整个关楼,并且不是浓郁一团,乃是贴着关楼建筑与关上之人,竟靠着真气使人、关、镇有一体之态。
而既冲到关楼上,钱支德来不及拔刀,却是身侧两名甲士一人持刀,一人架矛,卷起汹涌真气,迎上了白有思。一剑之下,竟然只将这一刀一矛给劈断,再往前去,便已经被钱支德及时提刀架住。
白有思难得在战阵上吃惊,而钱支德看到那断开的一刀一矛落在关墙内外,也同样吃惊。
二人对视一眼,白有思翻身落回关下,却是立即明悟,之前为何此关是大魏百万之众力尽之处了……这钱支德便不是宗师,有此法门也恰如宗师倚城立塔了,何况她亲自交手,也觉得此人应该是靠着之前数场大战磨砺出了宗师之境,。
这架势,只让想到当年自家先祖(?)的那位白公守城立塔之势。
正惊讶间,那钱支德也自在关上横刀来看关下之人,满眼都是说不清道不明之恍然:“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什么?”白有思冷笑反问。
“数年前郦子期自落龙滩回来,说司马正不过是一个成丹,便可以自他手中出入如常,甚至还能伤他,果然有成龙之态,老夫只觉得荒诞,今日见了你,才晓得其言不虚。”钱支德缓缓而对。“他见少龙,我见威凰,倒也算涨了见识。”
“老将军觉得涨了见识,我却觉得可惜。”白有思闻言,反而失笑。“因为我自是不逊司马正,可老将军到底不是大宗师!”
钱支德微微色变,即刻朝身侧做了个手势。
而白有思也从容回头做了个手势,随即便迎着头顶泼洒下来的弩矢再度腾空而起。
尚未飞到关楼上,坐骑便已经哀嚎嘶鸣……没办法,这些弩矢都有真气加成,轻易便穿透骨肉,跑都跑不掉。
白有思既再度腾起,钱支德早已经横刀在手,严阵以待。孰料,对方既然飞起,既没有拿出之前的宗师外显威凰的本事,也没有直接扑关,反而是孤身越关楼而去,落在一侧关墙之上,随即便哀嚎声四起,却是白三娘先拿墙上埋伏的弩手为自己的坐骑报了仇。
钱支德微微眯眼,似乎有所犹疑。
而白有思既杀了一通弩手,复又飞起,往关后而去。
钱支德算是靠守关做了一时之名将,心知肚明,这是一位宗师,而且是一位有非常之才乃至于天纵之才的宗师,若任由对方这般杀去,怕是真气耗光之前真能把这关城内的三千士卒杀个半数,然后剩余士卒一哄而散,自己也将不能幸免……故此其人再不犹豫,一通鼓响,令旗四起,整个草关关城瞬间绿意盎然,墙面屋顶,俱为长生真气附着,寻常士卒也都有真气裹体。
原本蠢蠢欲动的王振望着这一幕,熄了冲动上前助阵的心思之余,也是醒悟过来,此关为何唤作草关了。
远远望去,可不就像是整个关城各处都密密麻麻长了草吗?
只是为何不叫绿毛城?
另一边,白有思见到如此震撼一幕,却不惊反喜,然后只是在空中一扫,便盯住一处地方,俯冲而下,金光乍现,只一闪而过,一名藏身在望楼下方的军官便被斩杀。
如此起落反复,便有数人接连被杀。
钱支德面色凝重,他如何不晓得,自己还是小觑了对方……只不过,这一次小觑的不是对方修为和杀伤力,而是这个年轻人敏锐的观察力与见识。
原来,白有思一开始便察觉到了问题所在。
钱支德的修为固然是到了宗师,刚刚在关门楼上的真气看似是军阵,其实是他的观想外显,但眼下这个“绿毛城”呢,也是他的观想外显吗?
这么大一座城,怕是大宗师以城为塔,方才有此规制吧?
只是,钱支德果然立塔了吗?
若是立塔方有此威,可是草关之名早就流传,一征之时其人便名扬天下,彼时靠的什么防守?
故此,白有思大胆猜测,钱支德还没有做到自家那位先祖(?)立塔合城的地步,跟之前假做军阵实为宗师外显的关门楼反过来,这座关城的本质,反而是集众人之力而成的军阵!
而若是依着思维惯性,试探出之前是宗师之外显,此刻怕要被吓跑的。
至于白有思,她既察觉出来,又刻意如此,便是要逼迫对方显露整个大阵,继而选择定点清除其中要害节点。
另一边,钱支德当然晓得这姑娘胆大心细,窥破自家要害……想当年一征之时,他为何要三番五次诈降?还不是因为真气军阵短处与长处一般明显,要取得喘息之机,好让城内士卒恢复体力与真气,外加从后方补充修行者?
但现在,你一个人,便是宗师又如何?难道要比当日大魏百万大军?
一念至此,钱支德也是怒气渐起,终于在又一声惨叫后难以忍受,干脆提起长刀飞起,然后聚拢全城之力,舞动一条足足十来丈的绿色真气巨浪,便往空中那道金光拍去。
白有思眼见如此,丝毫不恋战,径直往外飞去,轻松躲开这一击,然后只是须臾,便又折回,复又在关墙上挑死一人。
钱支德愈发大怒,便去做追逐。
白有思眼见如此,只是一闪,往城外落去,落在王振军阵前,钱支德以为对方要走,气喘吁吁,方欲松懈,孰料那白娘子与王振做了几句交代,目送随行队伍回去阻拦大部队以后,居然又折了回来。
一整个下午加傍晚,一直到天色彻底黑透,猫捉老鼠,老鼠偷袭一般,又尽力杀了十几人,几乎把钱支德急的心火攻心方才撤走。
回到十余里外的临时前哨营地,见到王振和闻讯赶来的马平儿,白有思便将今日遭遇说了清楚,说完之后,不由摇头:“我们遇到真正的硬茬子了。”
“这算什么硬茬子?”王振反而兴奋起来。“白总管一人敌一城,便是他反击过来杀戮的慢,可今日杀十几,明日杀十几,不过五六日,便可杀光里面的修行者,然后从容削了这老头,不就过去了?”
这话莫说白有思,马平儿都有些无语:“王总管,这是人家地盘,今日杀二十,人家补三十,怎么办?便是只补十个,杀个月余,中间会不会有援军?之前这城能撑住,就是靠诈降来不停补员和修城的。”
王振回过神来,却依旧无忌:“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我们还有别的法子吗?今日白天白总管还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现在最好的法子就是这么来……百万大军都得跟他耗,我们没有百万大军,更是只能如此……而若是东夷人反悔了,援军到了,跟他们拼了便是,能胜就胜,不胜就败,败了就走,走不了就死!”
白有思也笑了:“说的好,硬茬子是硬茬子,尽力而为便是。”
王振和马平儿都不说话了。
倒是白有思犹豫了一下,反过来问王振:“王振,你今日听到那老头言语了吗?”
王振点头。
“是不是觉得有些怪异?”白有思追问道。“我怎么觉得他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似乎是晓得些什么,跟郦子期之间也有些什么。”
王振连连摇头:“我没听出来,但有什么又算什么?要说怪异,咱们这趟行程本身就是最怪异的,那个风更是怪异中的怪异,郦子期的态度也同样怪异……与之相比,这老头仗着自己修为和经历死守这座草关,反而没什么怪异了。”
白有思点点头,又与两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让马平儿回后面的大队大营中交代一些事宜……主要是维持纪律和严防逃人。
没办法,队伍太大了,而队伍一大,里面什么人都有,作奸犯科的,坑蒙拐骗的,哪怕是从最开始就有严格的惩罚措施,但也总有层出不穷的新玩意让你长见识;而除了常规的犯罪行为,随着队伍的前进,明显出现了人心动摇的趋势,不少吃不了苦的人尝试逃离队伍。
只不过,一开始说要回去,现在又不愿意走,难道由得他们?
为了防止队伍崩盘,白有思也只好选择镇压了。
交代完毕,用了些餐,再吩咐王振值夜,就在道中这小营内歇息下来……睡了一个时辰左右,白有思只觉得心浮气躁,便翻身坐起,看向了腰中罗盘。
她知道这个罗盘的妙处,察心之所欲,指点必可行方向,只不过,在一件事上用一次之后就要在这件事上遭遇一次足够大的考验……往往是生死之间察你心志的那种。
从这个角度来说,眼前的草关绝不是这次折返中原的那个考验,因为对方没有伤她性命的能力。
可是,这个草关也确实让她挠头……因为她心知肚明,或者说越往西走越能察觉到,维持队伍跟这些阻碍未必谁比谁难……那老头真要是用那些低阶修行者的性命跟她耗下去,不用援兵,不用那位大都督改变心意,只是自己的这个庞大队伍就会人心浮躁,不攻自乱,抢在粮食吃完前就一哄而散。
既有难处,又不是一回事,白有思便动了再用罗盘的心思。
毕竟,自己既许了这些人归乡,难道怕拼命?若能拼却性命就能越过去,又有什么不值得呢?
一念至此,白三娘拿起那罗盘,深呼吸一口气,便说出口来:“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罗盘指针借着惯性摇晃不停,并没有上次异象。
白有思愣了一愣,再度晃了一下罗盘,却不料罗盘还是不动……一瞬间,白有思脑中闪过许多念头,包括赤帝娘娘或者青帝爷亲自动手坏了此物,也准备再念一遍再尝试一回。
然而,也就是此时,她忽然想起自家丈夫与她说过一件往事,然后心中微动,继而寒毛竖立,便匆匆出帐,却留了个心思,只速速往东面大部队方向飞了出去。
不过是离开小营那一瞬间,白有思看的清楚,罗盘指针在空中便猛地弹起,直直指向了自己歇息的小营。
她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一刻钟后,白有思寻到了正在篝火旁抚刀值夜的王振,给出军令:
“不要值夜了,立即回后方大营……一来,要程名起小心防范,既要防止小股部队绕后袭扰,更要防备夜间营啸;二来,尽量、尽快带来两营可战之兵,却不要回此出来,只往小营两侧后方田野中做埋伏。”
正光着膀子擦刀的王振愣了一下,继而当场大笑,然后连上衣都不穿,便匆匆提刀出门,打马而去。
人既走,白有思复又吩咐小营中灯火如常照旧,千人也继续分出一百如常值夜,剩余九百人分成三队,轮番休整,枕戈待旦,而自家则干脆在营帐中借着灯火,夜读《郦月传》。
时间来到三更,忽然间一阵风起,继而喊杀声也起。
白有思扔下小说,提起长剑,却并没有着急出帐……事到如今,她倒是验证了一件事情,至尊没有坏了罗盘,却明显屏蔽了她平素靠着修为对吉凶的心血来潮。
但无所谓了。
这件事比想象中的要简单——此次夜袭,既是危机,也是战机,对方怜惜士卒性命,主动出城夜袭,那她也正好借机斩杀一位脱离了天然军阵的宗师,以开前道。
下一刻,白有思拔剑出帐,看了眼黑夜中冲大营当道而来的澎湃真气与点点火光,毫不犹豫,便化作一只威凰,当面扑杀过去。
第三十九章 归来行(5)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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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归来行(5)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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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归来行(6)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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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归来行(6)
灵魂契约,契合灵魂,只要自己不解除,哪怕对方手段通天,都无法化解。
就好像不死帝君小黄鸡,之前只是神王,他是帝君,同样没办法解决这种约定。
为了防止这家伙变卦,出现反噬的现象,名师大陆就曾专门定下,即便对方可以脱离天道之册,也无法挣脱灵魂间的约定啊!
“灵魂契约,的确无法从识海中分裂出去,但我融合了连天道都可以化解的特殊气体,将这种契约化解掉,并不难……只要有足够力量,轰击契约所在之处,就能做到!”
狠人道。
灵魂契约,是建立在天道基础上的,特殊力量连神界天道都能化解,化解个灵魂契约,只要处理得当,又有何难?
“原来如此……”张悬目光一闪。
“和你说这么多,也算感谢将我带到神界了!”
解释完,狠人不再多说,身上的气息愈发的亘古悠远,身后的黑洞变得更加巨大,显然说话的功夫,又吞噬了不知多少力量,做了滋补。
“张悬,黑洞吞的越多,他的实力越强……”
洛若曦也发现了不对劲,急忙传音过来。
“准备动手吧!”心中疑惑尽消,张悬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陡然扬起:“既然如此,那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轰隆!
最强大的剑意,再次施展而出。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生死皆不在乎,又有何事可以阻拦?
这一招剑法,虽然是没达到帝君领悟的,却蕴含了心中的一切执念,将体内的天若有情功法,发挥到了极限。
呼!
一剑将狠人的攻击,斩成两半。
同一时刻,洛若曦也出手了,玉手翻滚,剑芒如雪。
她的剑法和剑神天的那位青年有些相似,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和大道自然的潇洒。
“你们的招数是很厉害,但对比我,还是差了些……”
轻轻一笑,狠人再次向下抓来。
一瞬间,遮天蔽日,手掌将天地都笼罩了,空间碎裂,日月星辰都仿佛要被硬生生打下来。
噗!噗!
张悬和洛若曦同时倒飞而出,人在空中鲜血狂喷。
以二人的实力,竟然抵挡不住!
这家伙到底达到了何种境界?
“放肆!”分身大步踏来,每走一步,就有莲花绽放,虚空中带着流水的声音。
远远看去,逼格十足。
炼化九天混沌金莲,他的修为比起张悬,丝毫不弱。
一拳扬起,力量冲上九天。
和狠人对碰,同样倒飞而出,挡不住一招。
张悬捂住额头。
成就帝君了,分身依旧不改装逼的本性……
这么绚丽的装逼,还不如将力量集中起来,威力更大!
“一起出手,不然,他们死了,我们都会死……”
小黄鸡一声大喝,赤红的的火焰燃烧,天空都像被点燃。
剩下六大帝君,也各自施展手段。
七位帝君联合,毁天灭地,一方天地在面前都抵挡不住,但对方是吸收了特殊力量的狠人,攻击来到跟前,黑洞陡然变大,眨眼功夫就将力量吞噬干净,紧着着反击而出。
嘭嘭嘭嘭!
七位帝君和张悬等人一样,倒飞而出。
十大帝君,联合在一起,竟然都没挡住对方一招!
这家伙,怎么会这么强大?
“你们可以死了……”
一招击溃众人,狠人向前一步,手腕一翻,再次拍了下来。
“鼠辈敢尔!”
伴随一声大喝,之前剑神天的那位老者,突兀出现,挡在面前,手中长剑化作银河。
“帝君?他也是帝君实力?”
张悬瞳孔一缩。
这位老者当初跟在青年身后,本以为只是个随从,最多封号神王,施展出力量才发现,竟然也是一位帝君强者!
如果他是帝君,那位青年,是什么?
“他本身就是剑神天的帝君……”挣扎站着身来,洛若曦咬牙道。
“那……传我剑法的青年呢?”张悬再也忍不住。
“他是……”洛若曦刚想回答,空间一阵扭曲,随即看到剑神天的这位帝君,同样倒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砸出一个大坑。
张悬现在的实力,和对剑道的领悟,远超过他,都抗衡不住,他即便修为不弱,剑术高明,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帝君,一群土鸡瓦狗而已!今天我就灭了九天,灭了这神界,将一切规则踏平!”
将剑神天的帝君击败,狠人疯狂大笑,四周的空间不停坍塌,衬托的他如妖如魔。
“怎么办?”张悬拳头捏紧。
刚才他和分身,都施展出最强战斗力了,甚至眼前的洛若曦,也将最强招数使用了出来,都没挡住对方的一招……
难道神界,真的没人能够挡住眼前这位?
任由他将世界毁灭?
“唯一的办法……是将你的天道有缺,回归天道本身,让天道将他镇压……”洛若曦秀拳捏紧,眼眶泛红。
“回归天道本身?”张悬知道她的意思。
脑海中的图书馆,本身是天道的一部分,一旦回归,天道就等于彻底完整了,或许就可以修复漏洞,自我将狠人排斥出去。
就好像人体的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完整,病毒来了,轻易驱赶;坏了,抵抗不住病毒入侵,再强壮的人,也会因此死亡。
只是……
“他太强大了,即便天道恢复完整,也无法镇压吧!”张悬摇头。
病毒,免疫系统是可以斩杀,但……猛虎呢?
再强的免疫系统,又有什么办法?
眼前这位,只是普通神王,哪怕封号,天道都可以轻易杀死,可比帝君都要强大……已然不是天道可以抗衡的了。
“这……”洛若曦停顿了一下,洁白的玉面上露出失落之色:“是啊……没办法镇压,但是,天道完整,他就能醒过来,斩杀这位,并不难!”
“他?”张悬皱眉。
“我带你去见他,就在自在天……”深吸一口气,洛若曦一咬牙,转身就向前飞去。
“想逃?”狠人冷哼,向下一按。
嘭!
洛若曦从空中坠落。
“你……”张悬剑法再次施展出来,剑意辉煌而出。
叮叮叮!
再次被狠人挡住。
“你们快走,我来挡住他……”
知道他们再想拯救神界的方法,而不是逃走,分身和不死帝尊,一声大喝挡在前面,洛七七也摇身一变,回归静空珠本体。
四周的空间凝固起来。
“走!”
见众人奋不顾身挡在后面,无畏惧死亡,张悬眼眶一红,不过,也知道现在不是多说的时候,一拉洛若曦,身体一晃,划破空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自在天的范围。
自在天现在已经没了之前的自在,神界崩塌,四处一片混乱。
“你说的他,在哪里?”
没空去观察普通人的生活,张悬看向怀中的女孩。
如果她说的那人,真能拯救神界,自己牺牲又何妨!
“他是我的父亲,你吊坠中的血液,就是他的,不死帝君,曾是他的兽宠……”洛若曦调息了一下,解释道。
“父亲?”
张悬恍然大悟。
难怪一直觉得吊坠中的血液和洛若曦相似,却又不同,原来是她父亲的。
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何不死帝君留下的那道意念,看到吊坠后,立刻认自己为主。
“你父亲也是帝君?或者拥有超越帝君的实力?”
忍不住道。
图书馆混乱,是吊坠中的血液,让自己恢复清醒,难不成,不仅她是帝君,父亲也是,甚至更加强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为何会昏迷?
又需要天道有缺,才能让其清醒?
“他不是帝君,而是……天道!”
洛若曦秀拳捏紧。
“天道?你父亲……是天道?”张悬一震,不敢相信。
“是!五十年前,父亲抵挡不住那只大手,陷入昏迷,天道崩散成三部分,天道有序和天道有缺,进入空间乱流,我代为掌控天道自然,维持神界的平衡。想要让他恢复,只有将散开的部分收集……所以,我才如此决绝,不能失败!才专门进入名师大陆,研究春秋大典,想办法战胜孔师!和孔师战斗的时候,拜托他的事,也是这个。”
洛若曦道。
张悬恍然。
名师大陆刚认识不久,眼前的女孩,就和自己讲述过她的故事,要救一位至亲,自己当时还不明白,现在才恍然大悟。
竟然是她父亲,而且还是神界天道!
天道真的能够化成人形,并且生儿育女吗?
“代为掌控天道自然……你体内,没有天道碎片?”突然,意识到她语言中的不对劲,张悬看过来。
代为掌控,和自己这种融合在体内,是两种概念。
“我只是掌控,并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洛若曦道。
张悬松了口气。
这样说起来,只需要自己将天道有缺剥离出来就行了,并不需要她也死亡。
尽管这种命运,不愿意接受,却也不愿意眼前的女孩,受到伤害。
“我将体内的天道有缺剥离出来,你父亲就能活过来,甚至将狠人击杀是吧?”张悬看来。
“这……我也不确定……”
抬头看了看已经崩塌的神界,洛若曦迟疑。
神界是父亲的根基,现在根基都这样了,就算清醒,真的能够将那个强大的狠人击败吗?
真不好说!
“看来你也不能肯定,既然如此,求人不如求己……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张悬咬了咬牙:“你、我、分身,联合九天九帝,如果在配合上孔师,未必不能获胜!”
“孔师?他……”洛若曦皱眉。
“孔师已经死了是吧!他并未真正死亡,如果猜的没错,他被你斩杀,只是用来脱离天道的方法……不出意外,他应该和魏长风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张悬道。
看到魏长风,就明白过来,孔师所谓的保持灵智,应该和他一样,是先天胎魂体。
可以做到胎中不迷。
再加上提前留下的后手,复活,只是时间问题。
洛若曦愣住,似乎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猜的不错,他应该已经恢复,不然,他的那些学生,不可能连潮汐海都没去……”张悬道。
孔师的那些学生,子渊古圣等人,个个实力强劲,就算没有帝君帮助,也必然有办法进入潮汐海,可却一个都没见。
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想要趁所有帝君去潮汐海无暇顾及的时候去做!
而这种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让孔师恢复。
“这……”洛若曦心中一震,恍然大悟。
“走吧!”
不再解释,单手一划,张悬重新来到孔师居住的所在,果然看到一个老者盘膝悬浮在空中,见他们来到,微微一笑:“来了!”
不是孔师,又是何人!
这位万世之师,果然没让自己失望!
和猜测的一样,趁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潮汐海的时候,重新复活了。
“你……”洛若曦娇躯一震。
她知道帝君可以复活,不死帝君也活过来了,但……没想到速度这么快!
“我隐瞒天道,提前就准备了后手,幽魂池中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巨人,就是我留下的,当日被你斩杀,我借机摆脱了天道的束缚,重新凝聚肉身,现在也刚刚恢复罢了!”
孔师微微一笑。
他精通时间能力,看起来神界只过了一、两天,实际上为了恢复力量,经历了不知多久。
几十年的时光,都有了。
“我们三人的实力,是很强,但想要胜过狠人,也没那么容易……”
见孔师果真恢复,洛若曦依旧摇头。
不是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而是事实。
刚才这么多人联合,都没挡住对方,即便增加一个孔师,又能如何?
同样改变不了局面!
“我们单个的实力,甚至联合在一起,的确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如果将所有人的力量,都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呢?”
孔师笑着看过来。
“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这次不光洛若曦皱眉,张悬也满是疑惑。
“那个手掌能够撕裂神界,将天道都打散,实力之强,不容置疑,狠人将这股力量全部吸收,又吞噬了神界五十年的灵气,单凭实力,我们十几位帝君,单个拿出来,的确不是对手……”
孔师道:“但联合在一起,将力量集中在一人身上……就未必了吧!”
“如何集中?”
洛若曦看过来。
说的简单,做起来难。
帝君已经站在神界最巅峰了,如果这么容易吸收别人的力量,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停滞不前。
“很简单……我们将身上的力量,集中在张悬身上,一旦他能冲破帝君桎梏,就能救下神界!”
孔师道。
“我?”张悬一愣:“为什么是我?”
“灵犀帝尊修炼的是自由自在,超脱自然!但有了父亲和天道的制约,有了牵挂的人,就永远没办法真正超脱!如果我没看错,当初和我战斗的时候,你也曾放弃过,打算被我斩杀吧!”
孔师道。
洛若曦说不出话来。
战斗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打算,所以二人的交手,刚开始的时候,各自留着后手,宛如切磋,不像生死搏斗。
“无法超脱,自然也就发挥不出最强力量,即便给与再多的真气,同样无法冲击那至高的境界!至于我……”
孔师点头道:“心怀苍生,想要普度天下,却不愿意别人为我牺牲,仁慈太多,也是缺点!如果心狠一些,将异灵族灭族,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
当初如果能将异灵族人全部灭杀,狠人就不可能复活,也不会有现在的情况。
“所以,我也不适合!而张悬,功法顺心,没有缺陷。讲究活出自我,哪怕身死,只要活得无愧,就心中坦荡。这种人拥有更大的包容,更大的发展空间,只有这样,才能走的更高,更远!”
孔师继续道。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连死亡都不在乎,又怎么会被其他事情所羁绊?
“这……”张悬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见孔师目光炯炯的看过来:“不用推辞了,先说时间来不及,去培养其他人,就算来得及,我也觉得未必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灵犀帝尊体内虽没有天道碎片,却常年掌控天道,对天道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我掌控天道有序,如果我们将力量灌输给你,你体内就会拥有完整天道的力量!配合上分身的九天混沌金莲,完全可以做到定九天,掌乾坤,战九霄,灭万物!”
“好吧!”
见对方已经做出决定,自己解释再多也无用,张悬点了点头。
轰隆!
盘膝做好,一眨眼功夫,两股雄浑的力量,就从两侧灌涌而来。
张悬全身一僵,整个人仿佛刹那间化身天道,翱翔在九天之上。
灵魂、肉身、真气,都在瞬间得到了洗礼,越来越强,越来越雄浑。
……
“你们也想拦我?也好,杀了你们,再去将张悬斩杀……”
将洛七七和分身等人拍飞,狠人冷冷一笑。
分身和诸多帝君联合施展而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不过,和他比,依旧弱了一些。
潮汐海将神界出了城市外的灵气,几乎全部吞噬干净,现在这些力量,都化作他的寄养,举手投足,带着毁灭天地的能力,这些帝君、神王,尽管代表了神界最巅峰,依旧不堪一击。
此时的狠人,仿佛代表了整个神界,无人能挡。
“神界灭亡,我们活着也没意义,我云螭,与你同归于尽……”
云螭大帝变化出本体,一头巨大的五爪金龙,凌空向他扑了过去。
“就你?不配!”
狠人手掌一捏,金龙就挂在掌心,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掉。
“老友,等我!”
扶猛帝君也一声大吼,变化出白虎本尊,凌空来到跟前。
不死帝君,不死火凤本尊显示出来,火焰照耀天空。
玄冥大帝,本尊乃一头大龟,宛如托举着诸天。
四大神兽,镇守神界四极,同时变化本体,崩塌的神界,都变得缓慢下来。
乾坤仿佛在瞬间定住。
嘭嘭嘭嘭!
连续四掌,狠人将四兽镇压下来,眼中闪过一道浓烈的杀意:“既然你们找死,我就成全你们……”
咆哮声中,正想下死手将众人全部抹杀,就感到扬起的手臂一紧,在空中停了下来。
“想要杀他们,问过我没有……”
随即,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个人影从空中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悬!
此时的青年,全身力量澎湃,比刚才强大了十倍不止,自天而来,宛如整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进步了不少……”
狠人停了下来,目光凝重。
他显然也没明白,为何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方的实力有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不过,增加了又如何?全盛期的神界,都抵挡不住,我不信,你能挡得住我……”
一声冷哼,狠人再次拍落而下。
张悬长剑扬起,迎了上来。
双方战斗在一起,空间一道道撕裂,气流四处乱窜。
“张悬能不能获胜?”
自在天孔师驻地,洛若曦满是担忧的看过去。
她和孔师将力量传递给张悬,自身修为,已经降低到只有神王级别,不如之前那么辉煌了。
不过,级别在哪里摆着,只要力量足够,终有一天,可以重新恢复。
“凭借现在的实力,想要胜过……很难!除非……他能领悟超越帝君的力量!”
沉默了片刻,孔师道。
十几个帝君联合,都无法胜过狠人,即便他们将力量全部传递给对方,想要胜过,也没那么容易。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只有集中在一人身上,才有可能触碰到顶点,才有可能真正超越极限,突破自我!
“超越帝君的力量?”
洛若曦眼神悠远。
父亲还清醒的时候,曾和她说过同样的话,但……她无法做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能够做到吗?
“他一定能……他有着一颗不屈的心!和对这个世界的傲然。”
看出她心中的疑问,孔师笑道。
……
嘭嘭嘭!
连续几招下来,张悬虎口开裂,胸口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伤痕,狰狞可怖。
和孔师说的一样,即便融合了他们二人的力量,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天道,依旧不是对手。
“哈哈,还以为多厉害,不过如此!”狠人冷冷一笑。
“反正不是你的对手,早晚都会被杀,既然如此,我想死在你最强的攻击之下……”深吸一口气,张悬停了下来,不在进攻,反而看向眼前的狠人。
“好,我成全你,给你最强的攻击……”
听他这样说,狠人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手掌扬起。
哗啦!
一道青光出现在掌心,猛地拍落而下。
果然是最强攻击,整个神界都发出轰鸣,宛如快要承受不住,再次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双眼紧闭,张悬并未躲避。
嘭!
脑袋炸裂开来,灵魂四处溃散。
“张悬……”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脸色一白。
洛七七宛如发疯。
云螭大帝等人也瞪大眼睛,不停哆嗦。
看到这一幕的孔师和洛若曦也全都一愣。
本意是让他突破桎梏,冲击超越帝境境界的,怎么不去反抗,甘心赴死?
这样,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心?
“不对,是不死帝君的不死之法……”
正在奇怪,孔师突然开口。
众人随即看到,脑袋炸开,甚至灵魂碎裂的张悬,胸口的吊坠陡然炸开,一滴血液悬浮而起,燃烧起来,形成了一团炙热的火焰,火焰中,一具完好无损的身影,缓步而出。
“他……借助对方的力量,和吊坠中的血液,将天道有缺和灵魂分离了?”
洛若曦瞳孔收缩。
浴火重生后的张悬,体内竟然没了天道图书馆,没了天道的干扰,脱离了天道!
“他怎么做到的?”
孔师也满是不敢相信。
天道和灵魂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为了摆脱,他不得不魂飞魄散,借助幽魂池重新凝聚魂魄。
眼前这位,只被斩杀了一下,就彻底摆脱,用了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用了狠人摆脱灵魂契约的办法……”洛若曦反应过来。
灵魂契约绑定主人和仆人,主人不解除,仆人就永远受制……天道图书馆也是这样,可以说是一种增强版的契约。
绑定了灵魂,不死不会脱离。
但……狠人借助那种特殊力量摆脱了灵魂契约,具体方法,张悬之前详细询问过,恐怕那时就动了心思。
这才故意拼死,让其施展出最强力量对他攻击。
借助这种力量,浴火重生,没想到,果然大获成功!
“原来如此,这才是突破帝君的方法……”
从火焰中走出的张悬,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一招手,一侧的分身,立刻重新变成一朵莲花,飞了过来。
刹那间,与自身完美融合。
一眨眼功夫,众人感觉,眼前的张悬,像是变成了九天,九天就是他。
脚掌在地上轻轻一踏。
混乱的九天,立刻稳定下来。
九天混沌金莲,九天诞生时出现,能够稳定九天,此时分身和自我完美融合,不分彼此,也就等于他掌控了这种力量。
不仅如此,融合了九天混沌金莲的修为,他本就达到巅峰的境界,出现了松动,似乎随时都会突破。
“主仆情、兄弟情、师生情、父母情、爱情……融合在一起,原来就是世间万物,这才是人!”
面带微笑,张悬喃喃自语。
天道图书馆脱离灵魂的刹那,他明白过来。
是人看了世界,才有了世界,还是先有世界,后有了人?
是风动,还是心动!
这个问题,亘古不朽的困扰着无数人。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世界就算存在,又有何意义?
所以,突破爱情之后,是众生情!是交织天下的情感。
世间万物皆有情感,有情才有世界,有情感,才能延续生命。
爱,是情。
憎,是情。
高兴,是情。
痛苦,是情。
离别,是情。
相聚,也是情!
“万千情意,为我所用……”
一声低呼,张悬体内禁锢的境界,瞬间破开。
帝君桎梏,突破了!
一瞬间,仿佛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大门,灵魂得到了快速的滋养。
无数混沌之气,涌了过来,肉身也飞速提升。
之前只有吸收灵力,才能进步,而现在空间乱流、混沌之气,哪怕是对方的青光,都可以为我所有,不分彼此。
“你……”狠人没想到,自己的全力攻击,非但没将其斩杀,反而成全了他,气的“哇哇!”乱叫,一声怒喝,再次攻击下来。
“你怨恨高高在上的帝君,没在空间乱流中救下自己,是情;觉得曾是我的仆人,蕴含卑微和愤怒,是情;想要毁灭神界,发泄愤怒,是情;想要变得更加强大,同样是情……情感控制着你,你又如何胜得过我,不被我控制?”
淡淡一笑,张悬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亮,手掌轻轻一抓。
原本纵横无敌的狠人,就被无数情感细线,禁锢在一起,束手束脚,无法动弹。
只要有情,就要被他所用,被他控制!
“你……”
狠人眼中满是惶恐:“张师,我是你的仆人,不要杀我……我愿意灵魂献祭……”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晚了……”微微一笑,张悬摇了摇头。
掌控天下之情,仆人之类对于他来说,已经没任何意义了。
杀了神级这么多人,伤了自己的女朋友,洛七七以及这么多朋友,今天,又怎么可能宽恕!
“不……”
感受到他的果决,狠人瞳孔收缩,话音未结束,立刻感到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
嘭!
一刹那间,爆炸开来,化作无数灵气,向神界各处灌涌。
之前,潮汐海吞噬掉的所有力量,此时全部反哺回来,已经枯竭的荒野,重新焕发生机。
“这……”
“这样就杀了?”
云螭大帝、不死帝君、玲珑仙子啊等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刚才他们和狠人交过手,知道可怕,这么强大的人,竟然随手覆灭,这位张悬……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难道帝君之上,真的还有另外的境界?
“他成功了……”
孔师和洛若曦,松开捏紧的拳头。
“这是天道的一部分,那我现在就归还天道……”
看到刚才从自己体内,被分离出来的“天道有缺”,依旧在空中悬浮,张悬轻轻一笑,屈指一弹。
嗡!
从重生就伴随他的图书馆,轰然镶嵌在神界的天空之上。
大钟般的鸣响,不断崩溃的神界,肉眼可见的缓慢恢复,混乱的气流,也重新聚拢起来。
崩塌的神界,终于停了下来,干枯的灵气,也伴随狠人的死亡,慢慢复苏。
“看来,神界要重新迎接灵气复苏时代了……”张悬一笑。
潮汐海的窟窿,伴随天道的补全,已经恢复,神界恢复以前的盛况,只是时间问题。
“张悬,这边来……”
刚做完这些,脑中响起一个声音,张悬愣了一下,一步跨出。
这一步,不知飞了多远,随即看到一个青年站在面前。
正是之前传授自己剑法的那位。
“前辈,你……”
看到是他,张悬一愣。
之前就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现在才发现,比起自己,也只差了一丝而已,已然达到了帝君的最巅峰,比起之前的洛若曦,都强大不知多少。
“直呼我名字即可,我叫……聂铜!”青年身上散发出一往无前的剑意,淡淡道。
“聂铜?”张悬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跟我来,带你见我哥哥!”叫做聂铜的青年莞尔一笑,向前跨步而出。
张悬紧跟在身后,不知飞了多远,在一个山峰前停了下来。
随即看到了另外一个青年。
容貌比他大不了多少,双眉上扬,给人一种深邃不可看穿之感。
“这实力……”张悬一颤。
眼前这位青年的实力,竟然比他还要强大,同样突破了帝君的桎梏,而且修为更加深远厚重!
“在下,聂云!”青年淡淡一笑,看了过来:“也就是……聂灵犀,你口中洛若曦的父亲!”
“若曦的父亲?”
张悬一震:“你……是神界天道?”
之前洛若曦说过,自己的父亲,是天道,怎么都想不到,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我一气化三清,一部分灵魂,变成了天道!再说,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说我是天道也无不可!”聂云淡淡一笑。
张悬不敢相信。
神界竟然是眼前这人创造的?
那他的实力,该有多强?
“不对,如果神界是你创造的,你又是天道,为何任由狠人肆虐,而不出手……”张悬看过来。
如果不是自己突破,神界极有可能彻底崩塌,为何眼前这人,不管不问?
甚至连女儿的生死,都关心?
没回答他的问题,聂云淡淡的看过来:“你认为……神界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生命吗?”
“这……”张悬停顿了一下:“应该有吧……”
虽然没见过,但既然他能修炼到这种境界,或许其他人也可以,甚至更强。
就好像眼前这位。
“我曾怀疑,神界之上会有更强大的生命,所以用尽全力窥视,最终引来了更高世界的反噬……一个手掌破空而下!”
聂云看过来:“当时如果我躲闪,极有可能整个神界都会被抹平,再没有半个生命……所以,挡下了这招,但也因此,化身的天道被分裂出去。”
“这种情况,我想恢复,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但……我明白,想要真正超脱神界桎梏,去探索手掌由何而来,神界之外,又有什么……单靠我一人很难做到。所以,想要看看,有没有生命,能够突破帝君桎梏,达到和我平齐的地步!”
“所以,就将分散的天道意念,送到最底层的世界……分别赐予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而你,最终没让我失望!”
聂云笑道。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这样说来,我穿越,也是因为你?”张悬心中一震。
难怪,能够穿越过来,没想到都是眼前这位所为。
“呵呵!”聂云轻轻一笑,道:“本身属于这个世界,就有着对世界的敬畏,想要突破世界桎梏,难度要大得多,我也是心念一动,并没想到,你真的能够成功……”
“我……”张悬脸色一红:“如果不是孔师,我根本不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没有孔师的无私奉献,想要达到现在的境界,根本不可能做到。
“机会我给他了,没把握住而已。和灵犀的比斗,其实就是他突破的最佳机会,可惜,他选择了退避,以为自己留了后手,可以全身而退,实际上却是失去了勇猛精进,面对超越我们的人,如果连这点精神都没有,又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聂云道。
张悬沉默不语。
当时二人的战斗,他都看在眼里,孔师的确在果决上有些欠妥。
也有可能,他不愿意斩杀洛若曦吧。
可惜,就这一念之间,错过了晋级的机会。
“如果孔师获胜,若曦就会死……”片刻后,张悬看过来,眉毛皱起。
难不成,眼前这位连女儿的生死都不管了?
“有我在,她不会死……”聂云淡淡一笑:“你现在的实力,和我也差不了多少了,你觉得二人的实力,生死关头,想要救人,能不能做到?”
“这……”张悬苦笑。
突破帝君,和帝君,是两个概念,如果他真的愿意出手,的确可以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下,而且保证,一点伤都受不了。
“灵犀,是我另外一个妻子洛倾城所生,所以她伪装的名字,姓洛……为了能让她相信,不感情用事,到现在一直以为我还陷入昏迷……”
聂云苦笑一声:“我这个爹也算做得够狠了……这样吧,这件事还是你和她解释吧,毕竟,她现在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你身上了,我这个老爹,估计都想不起来了……哈哈,我暂时就不出现了,躲避上一段时间再说,不然,真怕她闹得天翻地覆……”
看到眼前这位如此不靠谱的老爹,面皮一抽,张悬只好答应:“好吧……”
不答应也没办法,谁让自己拐走了人家的女儿……
“天道图书馆,是我一道意念所化,是根基,也是桎梏,你能靠自己的能力,突破桎梏,说明了能力和潜力,将来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和你在一起,做父亲的,也算欣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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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归来行(7)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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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归来行(7)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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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归来行(8)
黜龙帮上下请张行入邺城行宫的戏码能出现,背后自然有着各种缘由。
比如李枢的逃窜,这件事本身意义其实并不大……他在节节失势下实际影响力已经很低了,这一点从他逃走时只带走了一个崔四郎,一直到现在都还没冒头拉杆子就能看得出来。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从他离开的那一瞬间,张行在黜龙帮的最后一位直接权力挑战者便消失了。
其人绝对领袖地位就变得无可置疑起来。
而这个时候,巧合的,也是顺理成章的,甚至是人人都有所预料的那样,司马正立了新皇帝,建了大行台,称了元帅。
如此局面,加上江都军变大魏实际上灭亡,白横秋在关中也立了新皇帝称了丞相,萧辉更是早早称孤道寡做了什么“梁公”,也不要管什么主动被动了,黜龙帮内部必须团结一致,将自家的政治格调抬起来,才能继续维持政治吸引力,确保继续在争雄天下的道路上不落人后。
不过这是表层原因、是契机。
实际上,帮内本就有一股“建制”势力,出身大魏朝堂的降将们、文修们、刀笔吏们、世族出身者们,甚至如早期的徐大郎等心思深沉者们,虽然被动主动接受了帮会这个体制,但也天然对这玩意有些不满和不安,他们本就渴求回归传统的朝堂制度。
好像只有这样,黜龙帮才能真正建功立业。
好像这样以后,黜龙帮就能承袭天命,国祚永延了。
此外,张行本人的嫡系势力也是一个重要且强力的推手,尤其是现在组建了大行台,让这些人有了聚集和串联的组织依靠……不管是真心觉得张首席该更进一步还是期待着水涨船高,这些人明显是此事的发起者和鼓动者。
当然了,这不代表其他人就反对,这点从雄伯南提前过来、单通海随行隐瞒就可见一斑……甚至,按照陈斌等人的安排,张行例行辞让的话,接下来就是徐大郎过渡一句,最后雄天王来劝的。
只不过,张行根本没给这两位开口机会。
回到眼前,张三郎近乎出奇的应答方式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荒唐,但不知道为何,大家又觉得这好像就是张首席一贯做派,他就会干这种事情。
除此之外,也的确有不少人心动了。
大家又不是傻子,其中不少人都读过小说和史书的,如何不晓得这话背后的政治承诺?
什么大家一起住行宫,这是张首席要与诸位头领共天下!
便是不晓得具体含义的粗人,也都能察觉到这个气氛……然后跃跃欲试。
相对应的,有心反对的人也一时不大敢反对。
“刘黑榥,大魏的行宫,敢住吗?!”张行见到众人不说话,秦宝又失态笑起来,便拿手指了一名头上插了一根艳丽野鸡毛的头领。
那人一个激灵,也不顾周围人态度,立即耿了脖子,也将头顶的野鸡毛给高高甩起:“首席这般大度,我如何不敢?只怕我自家第一个出头,结果大家又不都愿意住的,岂不显得我不晓事!”
“怎么会有人不愿意住呢?”张首席大声笑道。“只是不敢罢了。而你若住进去,大家就都住进去了……到时候,大家只会念你的好!”
话音刚落,刘黑榥便拍起了胸脯,周围也轰然起来……不止是头领,跟来的许多低阶帮众、官吏都在紧张而又急切的议论此事。
而在这之前,张行便已经伸手止住了想要说什么的陈斌。
等了片刻,人声稍定,张三复又点了一人:“李四,你愿意来住吗?”
周围喧哗声立即又止住了,人人竖起耳朵来听。
李定冷笑一声:“你这般大度,我如何要推辞?只是我无子无女,宗族家人也都不在,只有一妻,还日常助我领军,便是分我一处怕也常常空着。”
“无妨,总有你一处地方。”张行脱口而对,却又点了第三人。“张世昭张头领,你住进来吗?”
张世昭捻须大笑:“张首席开什么玩笑?我弃了东都至此,不就是想更进一步吗?若来了黜龙帮还住不得行宫,不如回去做南衙相公。”
不少人随之开怀来笑,好像他们离开黜龙帮也能做南衙相公一般。
而张行也终于看向了在场的另一位大人物:“雄天王,大家一起住进去,你觉得如何?”
雄伯南想了一想,认真来答:“我自然觉得极好,怕只怕后来局势再变化,大家还得出来,未免伤了兄弟情分。”
这似乎便是关键了。
张行笑了笑,便要做答。
孰料,当此之时,一直没开口的徐大郎反而扬声驳斥起来:“那就到时候出来便是……若为了将来可能要出来便此时不进去,这天下事还做不做?这就好像取天下一般,谁起事的时候十拿九稳,说天下必是我得?依着我来说,只是今日一起住进去,便已经值当了!”
“不错。”张行大加赞赏。“都可以赌上性命来争天下,竟然不敢住一个行宫吗?”
雄伯南等人各自一愣,旋即失笑,单通海更是深深看住徐世英,许久方才挪开目光。
众人再三笑完之后,张行方才来看陈斌。
陈斌无奈苦笑:“首席一意如此,我自然不能阻拦……但首席今日促成此事的手段,却不免失之于术了。”
张行笑意不止:“陈总管也知道我是要一意如此吗?”
陈斌终于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事情定下,张行便在众人簇拥下自北门入了邺城,然后便在数十个大小头领数百文武的簇拥下招摇过市、耀武扬威,穿过大街,一起去了位于城西北侧的邺城行宫。
一进去,便先登了个正门门楼。
这个时候,刚刚还在城门外说要共天下的黜龙帮马上就上下尊卑起来了,文书、参谋、准备将们只能在下面站着,龙头、总管们围在首席身旁,其余大小头领只能站在门楼边上,然后才一起眺望这个行宫。
不过,只是看了一眼位于城西北侧的行宫,张行便觉得眼熟,然后失笑来言:“之前陈总管说这邺城行宫跟江都行宫差不多,哪里是差不多,分明是一模一样。”
“没办法。”陈斌也苦笑起来。“邺城这里跟江都那里,都是曹彻登基后迁都时趁机恢复五都制度,一起动工修建的,所以都差不多。”
张行点点头,复又惊醒:“原来的邺城呢?东齐故都呢?”
“烧了,拆了。”张世昭在一侧扬声来对。“大魏开国那位素来心思重,不止是东齐故都,南陈的江宁,当时都一并拆了、烧了,有钱的、有修为的、有势力的,也被迁走了。”
帮内不少年长的头领都点起头来,不少年轻头领却有些诧异。
张行面上没什么,心中却幽幽一叹,他如何不懂呢?
老早他就察觉到了,曹彻的那个爹真的是两极分化,尤其是晚年的苛刻严酷和登基前的英明神武,形成了鲜明对比,但有些东西,却是一直有迹可循的……只论此事,便是他关陇本位思想极重,而且这种思想也不仅仅是停留在人事任用上的,想想东齐故地跟南陈故地的大小亩就知道了。
与这种持续了一两代人的大面积歧视性苛政相比,烧了邺城跟江宁,似乎也就那样了。
想到这里,张行四下再去看,反而又有些感慨:“若是这般说,邺城跟江宁都只是恢复这十几年,便重新有了如今规制?”
众人颔首不及。
“那邺城果然是河北霸业之根基,恰如江宁是江南之荟萃。”张行有一说一。
“诚然如此。”魏玄定明显也有些心潮澎湃之态。“必然如此,邺城本就是河北天然之首府。”
张行不置可否,复又去看眼前宫殿:“若是跟江都行宫一样的话,那便是西面夹城为仓城?”
“反过来的。”陈斌提醒。“东面是仓城,西面是马厩,前面是公房,中间是大殿,后面是后……居住之地。”
张行再三点头,却又迟疑:“西北面是什么?宫城外到漳水那里……”
“是旧漳水三台遗址。”魏玄定野再度解答。“昔日东齐宫室外延所在。”
“可以修起来。”李定眯起眼睛道。“以作卫城……不用太大,方便起军阵,长久防守即可。”
“头领太多,家眷更是没有准数,后面未必住得下。”陈斌微微皱眉道。“仿照西苑扩展为居住区也无妨。”
“两个相互不耽误的。”张行认可道。“那边空地极大,西苑也好,卫城也罢,扩展公房与居住区也行,就往那里走就行……但还是那句话,不要着急,今年年前非但不动兵戈,也不动水利之外的任何工程……何头领在吗?”
何稀立在楼梯口,只半个身子在外面,朝空中虚虚拱了下手,倒是老实:“属下在此。”
“听说你已经上手工程了?”张行见到此人果然在此,便直接走过去,正色询问。
城门楼上挤满了人,不免显得逼仄,众人见状只好纷纷后退,只挨着墙排了三排。
眼看着那张首席走到楼梯口,何稀无奈,只能拱手:“回禀首席,只是规划了几座学校,刚刚秋收完,还没动工,如今只是医院那边要去瞧瞧。”
“那就好。”张行正色道。“我之前一直在河南,怕大家不知道,这里正式的说一下……咱们今年不折腾……只要没人来惹事,咱们就不打仗,大工程也不做,便是人事的任命和调整,还有军队整编,也可以先计划着,然后等到年后再正式发布。”
这个时候,众人虽然想法不一,却意外的没有多余讨论,只是任由张行来说话。
张行眼见如此,便转回何稀:“何分管,你这里先建医院跟学校,休整一下道路,多余计划都押后到年后。”
话到这里,张行便走了回来,而中间经过许多头领,心中微动,有心想在这里挨个谈下去……毕竟,在这种环境下,加上今日的气氛,怕是无论停在谁面前说什么,都没有谁能有反对的余地。
而且,虽然说了大事都要等到年后做,却不代表没事做。
只不过,之前陈斌便嫌弃他用手段推动进程,却也不必如此了。
一念至此,其人回到门楼中间,便直接宣布:“这行宫大家已经一起进来了,就让魏公跟曹总管来替大家做住处上的安排,大家可以跟着去看看,也可以寻地方歇着,去办公做事也行……且放宽心,我在邺城会稍待几日,大家有什么疑难的事情,或者有事情要人背锅,尽管来寻我……而过几日我便要去登州接应白总管他们,到时候还要带走几个营的。”
说着,便挥挥手,催促众人走下去。
下了城门楼,且不说魏玄定和曹夕如何张罗,张行如何弃了正事且与众人说些闲话,只说当日散去,济阴行台——也是目前最大行台的总指挥单通海单龙头便专门寻到了如今在大行台主管军务的总管徐世英。
徐世英早数月来到邺城,自然按照惯例在邺城郡府旁边得了一处小院,却只带了一个本家机灵小子,又雇了个做饭打扫的老寡妇罢了。此时见到单通海来,天又已经黑,便让寡妇煮粥做饭,让那小子去周边头领家跟寻些酒肉来,还让隔壁护卫院中送些他们刚刚从自己这里拿走的秋日瓜果。
单通海自然不在意这些,但见到这一幕也觉得有些古怪,便在堂屋落座后直接发问:“你家中那般资本,来到邺城,便是不在城外置换个庄子,也总能在城内买几个店铺,置几个院子吧?日常供应过来,何至于这般清苦?”
“这有什么清苦的?我一个人整日在郡府忙碌,一个睡觉的地方而已。”徐大郎嘴角似乎一撇,坐下时却也正色起来。“至于店铺……邺城之前一直是大魏朝廷在河北的要害,年初那场大战他们也是目睹的,算是敌我分明,现在我们进来了,以我的身份去买铺子,谁敢不卖?那不是强买强卖了吗?平白毁了黜龙帮的名声。”
单通海沉默了一下,无奈点点头:“这倒是无话可说。”
“单大哥找我,总不会是为了这个无话可说吧?”徐大郎不以为意道。
“我是觉得,你怎么突然变了个人似的?”单通海也干脆起来。“之前打仗还不明显,只觉得你话少了,私下联络也少了,今日才猛地察觉,你好像是心思也转变了,所以来瞧瞧……”
徐世英连连点头:“不错,确实变了……我之前一直在意黜龙帮能否成事,张首席能否成事,然后以我私人的前途做最终之考量,然后来行事,不免畏首畏尾,滑头滑脑,同时也喜欢私下勾连,维持实力……但今年之后,尤其是几次生死之间,见张首席谈笑自若,总能靠着勇气和得人来翻转局势,便弃了之前的心思,决定不计成败生死,随他赌一场了。”
坦诚说,单通海问之前是没准备对方回复这么利索的,他甚至都有点不自信,觉得是不是自己错觉,甚至他自己都说不清徐大郎之前是什么样,现在又是什么样,只是模糊感觉而已,以至于现在得到答案,反而有些慌张。
停了半晌,等做饭的妇女端上来两盘洗好的瓜果,单通海方才回过神来,重新来问:“私人前途是怎么说?莫非现在就不顾及私人前途了吗?”
“不是这个意思。”徐世英捻起一串秋葡萄,言辞坦诚的可怕。“而是说,我以前未曾将私人的前途与张首席还有黜龙帮捆缚在一起……我素来跟你们不一样,只说咱们兄弟,我比单大哥年轻,比单大哥不要脸,还比单大哥狡猾……单大哥便是对黜龙帮和张首席没什么私人情分,可真有一日黜龙帮覆灭的时候,你恐怕也会一死了之,而我到时候怕早就降了,降了之后还能在东都或者关西厮混个前途。”
单通海犹豫了一下:“今年之前,你都还有这个想法?”
“都说了,咱们真不一样。”徐大郎吐了葡萄籽后卷着舌头回味道。“不止是单大哥,王五郎也不会想着投降的……只有我,之前一直只是济水一狡贼,虽然做贼的格局越来越大,还是一狡贼。”
单通海叹了口气:“那现在不投降了?”
“倒也未必。”徐世英恳切道。“只是在黜龙帮大局倾覆前都能一心一意去做事了……”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墙上挂的无鞘长剑:“首席看中我的天分,一直希望我能跟李定学一学关陇那边的军学,兼做实践,好成黜龙帮自己的统帅,这事我一直知道;除此之外,私人前途我一直也是在意的……譬如今日,首席这般轻易答应,我没来得及劝他入宫,便觉得少了一次确立地位的机会,也不免焦躁。”
徐大郎这般自黑,却泰然自如,而不知为何,反而是单通海愈发无言,只能以掌抚面……甚至有遮面之态。
此时此刻,这位昔日济水上游黑道头号人物,当时黜龙帮建帮三大头领之一,眼下最大行台的掌控者,只觉得自己越来越心慌……之前还没感觉,但仅仅是一个秋收前后,属下头领试图杀李枢以证清白,昔日合作者李枢的突然背帮,引以为根本的济水上游子弟越过自己与张行建立联系,包括之前贾务根自请放弃兵权,还有今日张行的入宫,面前徐世英对他自己转变的直言不讳,全都让单通海感到惶恐。
他总觉得,总觉得自己好像落后于人一般。
而且是忽然间落后于人……明明年初的时候,自己还是帮内典范,是力挽狂澜的英雄,不然如何做得这济阴行台的总指挥?这可是黜龙帮实力最大的一个行台、也是起家的地方。
哪怕是如今南面要再起一个行台让伍大郎来做,可获得了荥阳的济阴行台地位依旧稳若红山。
但现在……
想到这里,单通海复又看了徐大郎一眼,心中不由一叹,然后严肃提醒:“徐大郎,不是我说你,你变了过来,认真做事自然是好的,却如何只为他张首席一人不计成败生死呢?就好像今日的局面,大家一起住进来是好事,但你只是为了迎合张首席的主意却是不对的,而是应该考量得失……大家本就该共天下,所以该一起住进来。”
徐世英闻言笑了一笑,却又摇头:“单大哥这话有些古怪……甚至有些虚伪了。”
“怎么说?”单通海蹙眉道。“咱们之间不必忌讳。”
“那是自然,咱们之间既是早许久结义的道上兄弟,又是一起在济水做生意的乡人伙伴,还是一起建帮的人,打断骨头连着筋,真真的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徐大郎幽幽道。“所以我今日才这般坦荡……但是单大哥,我是真觉得你想错了……
“其一,如今局面,张首席便是不做什么王什么公,也是帮中唯一领袖,不可动摇那种,从他、助他,分明就是在为帮中使力气。而单大哥你自诩规矩大于天,可帮中规矩难道不是首席为了他的志向所制定的吗?
“其二,也是真正重要一条,单大哥你如今的姿态和局面果真是一心为公吗?难道不是因为你之前一直存了野心,不想受制于首席,结果首席日渐强盛,你又忧心自己会被排斥,转而依仗所谓帮中规矩来保护你的地位吗?都是存私化公,怎么还瞧不起我徐大了?”
单通海听到前一条还能忍耐,却已经面色发红,听到后一条,干脆直接站起身来,便往外走去。
徐大郎在后面坐着不动,只捏着葡萄梗来问:“饭菜已经做上了,大哥不吃了饭走?”
“没有怨徐兄弟的意思。”单通海摆了下手,往外不停。“我现在心乱,容我想想。”
徐大郎也不追的,只坐在那里吃葡萄。
就这样,单通海胸口堵着一口气走出来,便来外面的巷子里,然后越过郡府,来到另一个巷子处,却又踌躇起来……今日虽分派了行宫,可这之前大家总还要日常居住,故此,按照惯例,黜龙帮大行台的总管、分管们,外加直属领兵头领都在郡府两边的几条巷子安置。而他刚一出来,其实是想去寻另一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也就是王五郎那里的,但一想到王五郎跟某人更亲近,才到这边巷口便消了那股冲动,转而颓丧,几乎想回城内自家产业里睡觉的。
唯独虽然天黑,可因为张首席第一次来邺城的缘故,郡府周边还总是纷扰,往来都是熟悉的帮内人物,单龙头又是个好面子的,来到巷口再退出去不免要被人笑话,便硬着头皮钻了进去。
不过,只进了这个巷子没多远,却正见到换回抹额的刘黑榥拎着一盒东西从一个院子出来,里面的人送出来,却居然是窦立德。
单通海大定,赶紧上前招呼。
而待刘黑榥急匆匆走了后,单龙头便顺势进了窦龙头……或者说是曹夕曹总管的院舍。
曹夕这里可就热闹完备许多,里面颇有几个男女在此,而且多有些眼熟,不用想都知道,这便是高鸡泊里的那些人……那两年过于凄惨的经历让这些人结成了一个牢固的团体,此时窦立德过来,这些已经是帮内中层的人自然纷纷聚集……甚至,考虑到此处平素只有曹夕一人,说不得有些人直接就是住在这里的。
不过,单通海可不是来计较这些的,他只是准备蹭个饭便走,而入了门,曹夕等人刚刚迎上来,他便努嘴询问:“刘大头领这是怎么回事?见到我也不多留?”
“单龙头不知道,他现在只想着搬家的事情。”曹夕笑着解释道。“明明下午已经跟着看了,却又再来验证帮里分给他的住处到底在哪里,然后又将他之前存在我这里军功、赐田的出息都拿走了,说要定制家具,雇人做帮厨……”
“真要搬进去,帮厨什么的得帮里统一雇佣吧?”单通海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管他呢?”窦立德拉住单通海往里面走。“这厮半辈子烂泥里糟践惯了,自然是按捺不住,不然今天首席也不会先点他了……咱们进来吃饭,单龙头是专门来寻我的?”
“哦。”单通海醒悟过来,落座之后,却不尴不尬转到一个话题上。“之前来河北的路上,我跟首席说大行台陈总管的权责过重了,却被教训了回来……想着跟你说一下。”
窦立德一声叹气,然后瞟了一眼自家老婆的背影,方才来应:“首席是下定决心了,而且也是大势所趋……你不知道吧?今晚上首席就是去的陈总管院子里,准备跟他同塌而眠的。”
“同塌而眠无所谓,关键是大势所趋……就像今日的事情,看起来有些出奇,但我想了一下,何尝不是张首席拿自家的称孤道寡来换大行台的权威呢?”单通海正色道。“咱们这位首席素来喜欢如此,而等制度建设好了,他的权威更上一筹,再做皇帝也是不耽误的。”
“确实。”窦立德立即应道。“首席权威起来是必然的,大行台也是大势所趋,咱们这些人要有计较才对。”
单通海心下一闪,大势所趋四个字跟之前徐世英的言语混在一起,一时便有些失神……会不会不是自己落后了,而是说随着大行台建立和首席的绝对权威不再被质疑,自己原本以为能控制的地方失控了呢?这才导致了自己之前在徐大郎那里的惶恐?
正想着呢,曹夕曹总管亲手端过来一个托盘来,到桌前放下酒水,然后也从容落座:“瞧两位龙头,好像这是什么坏事一般,如何就要唉声叹气?今日无论如何,难道不是大喜事?”
窦立德一惊,赶紧来笑。
便是单通海也干笑了一声。
随即,几人吃了些菜,喝了几杯酒,话题也顺势转向了一些闲话。
“你家小娘如今在那位千金大宗师那里帮忙做医院跟医学院的联络,其实是首席用心做锻炼……等事情成了,加上年初的在河北的战功,估计明年头领也差不多了。”单通海理所当然的从窦小娘的行迹说起。“听说年后要成婚?”
“没有准呢。”窦立德精神一振。“首席跟我说过,那个苏靖方我也见过几次,但总觉得太仓促。”
单通海想了一想,认真来问:“我其实有些好奇,苏靖方是李龙头唯一的弟子,若婚事成了,便是你们两家联姻,到时候河北三行台,俩家是亲家……不是说什么顾虑和防备,而是从张首席那里来看,总该有些考量吧?如何反而要促成此事?”
“单兄这就想岔了。”窦立德立即摇头。“你以为河北这边是只是大行台立起来,其他人就都侧目了?其实真要是相互瞧不上,我们这些河北义军跟李龙头那些整个依附过来的河北官军之间才是真真正正的心怀耿介……反倒是围着陈总管身边的早一批战败的降人,两边都能说上话。”
“不对吧?”单通海略显不解。“李龙头的武安行台未倒戈之前就是河北的边缘势力,如何与你们有耿介?”
“以前是没有,但从年初开始就有了。”窦立德闷了一口酒,摊手比划了一下。“你就像之前的邺城行宫大使吕道宾,哪次围剿我们高鸡泊邺城不发兵配合?年初那一战后就跑到武安去了,李定收拢了他,据说要等谢总管回来,请谢总管举荐入帮的。”
“这种人多吗?”
“这么说吧……年初那一战后,整个河北动摇的大魏官军如果有心的,都往武安去了,便是薛常雄那里也是走冯无佚的路子联结的武安。”
“这不合规矩。”单通海一口酒下肚,有些不满。“只算吕道宾,他当日从逃出去,算是敌还是友?跑到武安,算是投降还是临阵倒戈?而且李四郎说要等谢总管回来举荐入帮……那这几个月他岂不是知情不报?”
“没那么多计较。”窦立德反而为李定解释了过来。“当时急匆匆南下,便是计算也要从南面那一仗打完算起,可是那一仗打完以后首席又说了,什么都可以缓一缓……”
单通海无奈点了点头,敷衍过去,心中却愈发茫然。
不要说这些话题,他进这个院子都是稀里糊涂进的,本质上他还是在计较那个问题。
还是曹夕此时插嘴说了句公道话:“说小娘婚事,如何扯这么远?小娘自家乐意,首席做了媒,不就行了?”
话题终结,窦立德也只能赔笑点头。
“河北这边最近有什么动向没有?”单通海再度饮了一杯,然后收敛心神来问。
“能有什么动向?”窦立德明显也喝的有点劲道了,只眯着眼睛来答。“首席今日这般说,乃是对着所有人公开讲的,做事的却是早就知道他的意思,大家便也多偃旗息鼓……”
“你们就什么都没做?”
“怎么可能?且不说行台自家的事情,薛常雄那里也没放松,我们这边是跟薛常雄手下那些本地出身的豪杰接触,李龙头那边是冯无佚冯大头领在跟有大魏朝廷背景的接触,效果比想的要好……只是没有首席的军令,大家全都引而不发罢了。
“还有魏公,他在大肆招揽河北的人才,文修、武修全都要,识字读书的也要……尤其是文修,去的极多。
“至于说大行台里面,我是知道有不少事情,各部都有想法……蒙基部、军械战马部这几处做的尤其出色……崔肃臣崔总管也有些想法,马分管回来后更是知耻,整日都在参谋中打转,还往北面探查地理,安插间谍什么的,忙的不可开交……我估计,这几日他们都要纷纷寻首席去做汇报和请示了。”
单通海听到这些,愈发不安,却还是强压着来问:“若是这般来说,河北这边果然尽心尽力、欣欣向荣了?”
“称得上如此。”
“就没有个颟顸的?”
“有。”
“谁?”
“王大郎。”
“那是谁?”
“屯田部的分管,年前清河随韩二郎立了大功的……”
“他为何颟顸?”
“因为屯田兵被开释为授田良民了,他就个负责拿新刻印章盖章的……”
“这算什么颟顸?张首席放他在这里,不就是看重他没有半点根基,只会配合,不会抵抗吗?”
“那就没有了。”
“我们这位龙头是为自家失了屯田部的事情计较呢。”关键时刻,还是曹总管点破原委。“可俘虏屯田本就不是长久之计,而做了总指挥,便该下了这些分类的差事。”
“我倒不是这般想……”窦立德赶紧解释,但解释到一半还是屈服。“这事倒是我颟顸起来了。”
单通海犹豫再三,终于忍耐不住,打断人家夫妇的亲密互动:“窦龙头、曹总管,我素来佩服你们夫妇精明正派的,这次来,我其实是想问一问你们……你们觉得我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好,或者身上有什么天大的漏洞要填一填?”
窦立德跟曹夕对视一眼,既有些惊异,又似乎在犹豫什么。
单通海一看这个样子,便心中拔凉,如何不晓得,在窦立德这种聪明人、在曹夕这种正派人眼里,自己确实是一直有大坑洞的?
而停了一下,窦立德摆摆手,只对自家妻子来言:“辛苦曹总管,再去弄两个菜。”
曹夕会意,起身离开。
人一走,窦立德便正色起来:“老单,你既说到这个了,便是你自家有了认识,那我也与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有件事我一直不懂,你看我这个人,能耐远不如你,可从天下开始板荡起来的时候,却也知道,人心刀兵什么的才是要害,钱财田土若不能收拢人心,留着便是无用,为何你反而因为此事混沌起来,以至于成了大家侧目的所在呢?”
单通海大惊:“我没有贪财夺田啊?当初帮里刚起事的时候,我一个族叔便因为这种事被砍了,我虽然因为此事跟首席起了分裂,却也觉得我那族叔做事太浅显恶劣,从那以后约束的严整。”
“不是说举事后,是举事前。”窦立德正色点出。“而且只约束的严整也是不够的。”
“这我就不懂了。”单大郎摊手以对。“我举事前还做黑道呢,徐大郎、王五郎他们也是如此,若论这个,人人该杀。”
“不是这个意思。”窦立德干脆挑明。“我问单兄,起事前你家的庄园是不是没有被度田重授?”
单通海一愣,明显想起徐大郎的“清苦“,然后只缓缓颔首:“是,但当时都是如此……帮里头领原本的庄园家产都不动,然后按军功再授,只后来废除奴籍时改了雇佣,立了合约……这?”
“这不合时宜了。”窦立德正色道。“当时不做这个,是因为帮中兵马都是你们这些人的,若是做了,黜龙帮怕是立马要分崩离析。”
单通海点点头,却又摇头:“现在做了,怕也还是要出乱子……那些混子,当日造反固然是被局势逼的,但求得不也是田土安乐吗?尤其是翟宽那些人,本就被夺了兵权,还要夺他们的田土,不反也是反了。”
“所以大家也就认了,首席更是挑明,建帮的功勋是可以放在明面上计较的,这些也可以算是他们建帮的勋田。”窦立德苦口婆心。“可那是那些混子的路数,单兄你呢?你跟那些人难道是一样的吗?你难道没有志向吗?你也想求田土安乐?你可是黜龙帮下面最大行台的总指挥,是龙头,是黜龙帮怎么数都数不出前六的人,你怎么能计较这些呢?”
单通海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而窦立德也便继续了下去:
“单兄,时局不一样了,如今黜龙帮几次难处熬过去了,外人不晓得咱们不晓得吗?眼瞅着最少是个三足鼎立的局面,取天下也不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了。所以现在这个时候,有志向的人,都想着更进一步,而没有志向的人,恐怕一念之间就滑下去了……你以为张首席为什么缓这一年?只是休养生息,到冬天足够了,甚至现在就可以打,喝着新粟粥扛着铁裲裆拎着长矛照如何不能打?可首席为什么一定要缓一缓,从头到尾从上到下缓一缓?”
单通海的脑子里已经有兔子在跳动了,却还没有抓到兔子的耳朵,于是其人有些艰难的催问:“为什么?”
“因为张首席在等,等想追上去却爬的慢的人爬上来,等那些追不上的人自家坐稳当免得被晃荡出去。”窦立德握着单通海手,言辞恳切。“这就好像一锅浑水加油,静澄一段时日,把油倒出来,把渣子收好……这是在等我们!单龙头,这个时候,你可千万别犯糊涂,咱们俩说好的,往后还要一起相互扶持呢!”
单通海如遭雷击,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且说,单大郎虽然一直是以武夫形象示人,行事做派也显得固执强横,但不代表他脑子不清楚,他要不清楚,别说后来“讲规矩”了,只是之前黑道老大,把控济水上游走私生意他都做不来。
而经历了这些天这些事情的刺激,与今日徐世英、窦立德的点拨,当然还有他一直以来的思考,自然也是忽然就醒悟了过来。
事情其实不在于什么田土,也不在于对那位首席如何转变态度,而在于黜龙帮发展到现在,已经要转型了……这个转型不是什么帮会不帮会、称不称王这种表层,而是说如今的黜龙帮地盘太大了,要建制,建立起一个统一运行调度的机构和对应的制度,大行台和维系张行绝对领袖的身份都是属于其中一部分。
所谓文治的重要性也会渐渐抬头。
便是战事,往后的战事也不是走一步看一步,各处忙各处的样子,而很可能是有细致谋划、大规模动员的大规模战争、全面战争。
那么对应的要求是什么呢?
很简单,要有做大事、做公事的本事和器量,不是不让你存私心,但是要不耽误做大事、做公事,而且有本事也好,有器量都行。
所谓不进步,就是退步!
最起码对于你单通海这个级别的要求在这里。
一念至此,单大龙头一声叹气,彻底清醒过来:“说得好,大势如潮,咱们既然存了几分志向,又落在这个位置,就该做出些样子来,不能老是计较什么边边角角……我回去后,先安抚了那些兄弟,然后将自家之前的庄子度理清楚,迁一些狭乡的百姓过来,只留后来军功给的田亩。”
“只要念头通了,怎么做无所谓。”窦立德叹道。“我也是听说了张首席在济阴呵斥房彦朗的那些话悚然而惊的……连收拢人心的法子都变了,可见上下局势是真变了!”
单通海不再多言,只觉得酒劲发作,弄得满身是汗,被夜风入堂一吹,不免发凉。
而二人收敛心神,正准备再用些酒菜时,忽然间外面便喧哗起来,一片乱七八糟……两人不解,却也不动。
停了半晌,曹夕竟也不回来,也是愈发糊涂。
好在过了一会,高三嫂进来,只哭笑不得起来:“窦大哥、单龙头,你们晓得是怎么回事吗?刘黑榥那混货,都大头领了还改不了毛病,大半夜的就要搬进宫里去,偏偏张首席在陈总管那里听了,居然准了他……大嫂如今无奈,只能去帮他做安置。”
又一阵秋日凉风吹来,窦单二人面面相觑,双方都从对方眼神中看到了疑惑——这也算是跟上去了?
数千里外,月光如纱,东夷釜岭关城内,也一群人正在宴饮,而忽然,也是一阵怪风袭来,正入堂中,便将正在宴饮的一众人吹得心背发凉。
风过之后,副将刘延寿在下方恭敬拱手:“将军,此风怪异,莫不是不祥之兆?何不撤席歇息?”
端坐在堂中首位的乃是釜岭关守将王元真,其人摆手冷笑:“刘副将,你莫忘了,我可是在青云山修行过的,如何不知道风从赤、雨从青、雪从黑、电从白这种粗浅道理?尤其是咱们东胜国在中原外头,素来是讲究这些的。”
“那……莫非这不是什么凶险之兆?”刘延寿一时不解。“我想错了?是吉兆?”
“不,应该就是凶险之兆,而且应该是应的那魔头白娘子。”王元真愈发冷笑不止。“那白娘子轻易斩杀钱支德这条老狗,已经不是寻常宗师模样了,她现在正往此处来,若至此地,只要动起刀兵,郦子期又不来救,咱们必死无疑。”
“那……”刘延寿是真不解了。
“她便是来,算算路程,也还有一百五十多里呢。”王元真举杯昂然道。“十万之众,日行二三十里已经了不得了,也就是有足足五日空闲,何必现在撤宴?依着我看,这应该是我平素礼敬,所以至尊垂青,提前来做提醒。”
刘延寿缓缓颔首,却还是不安:“便是如此,三五日后,那白娘子到了,咱们又该如何应对呢?”
“此事我早有计较。”王元真依旧举杯睥睨道。“其人既至,我也不准备硬抗,只伏低做小,好做招待,却在招待军官的酒水中下毒,在赠与他们大部队的粮食中放巴豆,然后直接逃走……我已经专门让人去采买了,明日就到……我就想看看,那白娘子修为通天,难道还能管人拉肚子?如今秋收已过,昼热夜冷,无病也风寒,小病也能拖延个旬日,到时候我虽一剑未发,却也足以伤她一臂,岂不比钱老草送了性命值当?”
刘延寿听了一趟,心中既不屑对方计策内容,也觉得这计策可行性太低,但偏偏自家门第低下,又是副手,总不能与这位王族大将对抗,便努力点点头:“王将军才策过人,说的极是,末将受教了。”
王元真真真得意,便要捻须再做解读。
孰料,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洪亮女声:“王将军才策过人,我也觉得受教了。”
堂上众人一愣,便看到两个人直接从门外上方落下,然后径直入内,乃是一女一男,男的倒也罢了,女的一身淡色锦衣,衣服上还有明显血污没有洗干净,右手则拎着一柄长剑,左边胳膊还绑着布带,偏偏夜间连护体真气都不显,也是让人惊悚一时。
而那女子见状,也不追问戏谑,也不多言,径直走上前去,绕到案后,将那早已经瘫软的王元真揪着领口便拖将出来,然后也不管对方哀嚎求饶,一剑便捅入对方心口,复掷在地上,然后转过几案,在主位中坐下,并从容举杯:
“诸位,这酒中应该没有巴豆,且陪我白有思饮一杯如何?”
说完,自行一饮而尽。
周围人一直到此时才反应过来,却也战战兢兢,哆哆嗦嗦举起杯来陪酒。
白有思放下酒杯,四下来看,见到众人都饮了酒,不由鼓掌欢笑,道了声好,然后方才指了一人:“刘副将是不是?这是我们黜龙帮的钱府君钱头领。”
一声不吭的钱唐朝刘延寿拱手示意,慌得后者赶紧起身回礼。
“刘副将,辛苦你一下,让钱头领跟你一起去聚众点兵,先让军官们集合来见我,再让士卒们放假归乡半月……也省的再做杀戮,你觉得如何?”白有思甚至征求了对方的意见。
刘延寿当然不敢有意见。
不过,其人走到门外,却又回头入门下拜,言辞诚恳:“白总管,在下若做了这种事,东胜国是留不得了,还请在下随白总管西行,寻一条生路。”
说话间,白有思在座中又斟了一杯酒,便举杯饮胜,以作应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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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归来行(8)
黜龙帮上下请张行入邺城行宫的戏码能出现,背后自然有着各种缘由。
比如李枢的逃窜,这件事本身意义其实并不大……他在节节失势下实际影响力已经很低了,这一点从他逃走时只带走了一个崔四郎,一直到现在都还没冒头拉杆子就能看得出来。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从他离开的那一瞬间,张行在黜龙帮的最后一位直接权力挑战者便消失了。
其人绝对领袖地位就变得无可置疑起来。
而这个时候,巧合的,也是顺理成章的,甚至是人人都有所预料的那样,司马正立了新皇帝,建了大行台,称了元帅。
如此局面,加上江都军变大魏实际上灭亡,白横秋在关中也立了新皇帝称了丞相,萧辉更是早早称孤道寡做了什么“梁公”,也不要管什么主动被动了,黜龙帮内部必须团结一致,将自家的政治格调抬起来,才能继续维持政治吸引力,确保继续在争雄天下的道路上不落人后。
不过这是表层原因、是契机。
实际上,帮内本就有一股“建制”势力,出身大魏朝堂的降将们、文修们、刀笔吏们、世族出身者们,甚至如早期的徐大郎等心思深沉者们,虽然被动主动接受了帮会这个体制,但也天然对这玩意有些不满和不安,他们本就渴求回归传统的朝堂制度。
好像只有这样,黜龙帮才能真正建功立业。
好像这样以后,黜龙帮就能承袭天命,国祚永延了。
此外,张行本人的嫡系势力也是一个重要且强力的推手,尤其是现在组建了大行台,让这些人有了聚集和串联的组织依靠……不管是真心觉得张首席该更进一步还是期待着水涨船高,这些人明显是此事的发起者和鼓动者。
当然了,这不代表其他人就反对,这点从雄伯南提前过来、单通海随行隐瞒就可见一斑……甚至,按照陈斌等人的安排,张行例行辞让的话,接下来就是徐大郎过渡一句,最后雄天王来劝的。
只不过,张行根本没给这两位开口机会。
回到眼前,张三郎近乎出奇的应答方式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荒唐,但不知道为何,大家又觉得这好像就是张首席一贯做派,他就会干这种事情。
除此之外,也的确有不少人心动了。
大家又不是傻子,其中不少人都读过小说和史书的,如何不晓得这话背后的政治承诺?
什么大家一起住行宫,这是张首席要与诸位头领共天下!
便是不晓得具体含义的粗人,也都能察觉到这个气氛……然后跃跃欲试。
相对应的,有心反对的人也一时不大敢反对。
“刘黑榥,大魏的行宫,敢住吗?!”张行见到众人不说话,秦宝又失态笑起来,便拿手指了一名头上插了一根艳丽野鸡毛的头领。
那人一个激灵,也不顾周围人态度,立即耿了脖子,也将头顶的野鸡毛给高高甩起:“首席这般大度,我如何不敢?只怕我自家第一个出头,结果大家又不都愿意住的,岂不显得我不晓事!”
“怎么会有人不愿意住呢?”张首席大声笑道。“只是不敢罢了。而你若住进去,大家就都住进去了……到时候,大家只会念你的好!”
话音刚落,刘黑榥便拍起了胸脯,周围也轰然起来……不止是头领,跟来的许多低阶帮众、官吏都在紧张而又急切的议论此事。
而在这之前,张行便已经伸手止住了想要说什么的陈斌。
等了片刻,人声稍定,张三复又点了一人:“李四,你愿意来住吗?”
周围喧哗声立即又止住了,人人竖起耳朵来听。
李定冷笑一声:“你这般大度,我如何要推辞?只是我无子无女,宗族家人也都不在,只有一妻,还日常助我领军,便是分我一处怕也常常空着。”
“无妨,总有你一处地方。”张行脱口而对,却又点了第三人。“张世昭张头领,你住进来吗?”
张世昭捻须大笑:“张首席开什么玩笑?我弃了东都至此,不就是想更进一步吗?若来了黜龙帮还住不得行宫,不如回去做南衙相公。”
不少人随之开怀来笑,好像他们离开黜龙帮也能做南衙相公一般。
而张行也终于看向了在场的另一位大人物:“雄天王,大家一起住进去,你觉得如何?”
雄伯南想了一想,认真来答:“我自然觉得极好,怕只怕后来局势再变化,大家还得出来,未免伤了兄弟情分。”
这似乎便是关键了。
张行笑了笑,便要做答。
孰料,当此之时,一直没开口的徐大郎反而扬声驳斥起来:“那就到时候出来便是……若为了将来可能要出来便此时不进去,这天下事还做不做?这就好像取天下一般,谁起事的时候十拿九稳,说天下必是我得?依着我来说,只是今日一起住进去,便已经值当了!”
“不错。”张行大加赞赏。“都可以赌上性命来争天下,竟然不敢住一个行宫吗?”
雄伯南等人各自一愣,旋即失笑,单通海更是深深看住徐世英,许久方才挪开目光。
众人再三笑完之后,张行方才来看陈斌。
陈斌无奈苦笑:“首席一意如此,我自然不能阻拦……但首席今日促成此事的手段,却不免失之于术了。”
张行笑意不止:“陈总管也知道我是要一意如此吗?”
陈斌终于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事情定下,张行便在众人簇拥下自北门入了邺城,然后便在数十个大小头领数百文武的簇拥下招摇过市、耀武扬威,穿过大街,一起去了位于城西北侧的邺城行宫。
一进去,便先登了个正门门楼。
这个时候,刚刚还在城门外说要共天下的黜龙帮马上就上下尊卑起来了,文书、参谋、准备将们只能在下面站着,龙头、总管们围在首席身旁,其余大小头领只能站在门楼边上,然后才一起眺望这个行宫。
不过,只是看了一眼位于城西北侧的行宫,张行便觉得眼熟,然后失笑来言:“之前陈总管说这邺城行宫跟江都行宫差不多,哪里是差不多,分明是一模一样。”
“没办法。”陈斌也苦笑起来。“邺城这里跟江都那里,都是曹彻登基后迁都时趁机恢复五都制度,一起动工修建的,所以都差不多。”
张行点点头,复又惊醒:“原来的邺城呢?东齐故都呢?”
“烧了,拆了。”张世昭在一侧扬声来对。“大魏开国那位素来心思重,不止是东齐故都,南陈的江宁,当时都一并拆了、烧了,有钱的、有修为的、有势力的,也被迁走了。”
帮内不少年长的头领都点起头来,不少年轻头领却有些诧异。
张行面上没什么,心中却幽幽一叹,他如何不懂呢?
老早他就察觉到了,曹彻的那个爹真的是两极分化,尤其是晚年的苛刻严酷和登基前的英明神武,形成了鲜明对比,但有些东西,却是一直有迹可循的……只论此事,便是他关陇本位思想极重,而且这种思想也不仅仅是停留在人事任用上的,想想东齐故地跟南陈故地的大小亩就知道了。
与这种持续了一两代人的大面积歧视性苛政相比,烧了邺城跟江宁,似乎也就那样了。
想到这里,张行四下再去看,反而又有些感慨:“若是这般说,邺城跟江宁都只是恢复这十几年,便重新有了如今规制?”
众人颔首不及。
“那邺城果然是河北霸业之根基,恰如江宁是江南之荟萃。”张行有一说一。
“诚然如此。”魏玄定明显也有些心潮澎湃之态。“必然如此,邺城本就是河北天然之首府。”
张行不置可否,复又去看眼前宫殿:“若是跟江都行宫一样的话,那便是西面夹城为仓城?”
“反过来的。”陈斌提醒。“东面是仓城,西面是马厩,前面是公房,中间是大殿,后面是后……居住之地。”
张行再三点头,却又迟疑:“西北面是什么?宫城外到漳水那里……”
“是旧漳水三台遗址。”魏玄定野再度解答。“昔日东齐宫室外延所在。”
“可以修起来。”李定眯起眼睛道。“以作卫城……不用太大,方便起军阵,长久防守即可。”
“头领太多,家眷更是没有准数,后面未必住得下。”陈斌微微皱眉道。“仿照西苑扩展为居住区也无妨。”
“两个相互不耽误的。”张行认可道。“那边空地极大,西苑也好,卫城也罢,扩展公房与居住区也行,就往那里走就行……但还是那句话,不要着急,今年年前非但不动兵戈,也不动水利之外的任何工程……何头领在吗?”
何稀立在楼梯口,只半个身子在外面,朝空中虚虚拱了下手,倒是老实:“属下在此。”
“听说你已经上手工程了?”张行见到此人果然在此,便直接走过去,正色询问。
城门楼上挤满了人,不免显得逼仄,众人见状只好纷纷后退,只挨着墙排了三排。
眼看着那张首席走到楼梯口,何稀无奈,只能拱手:“回禀首席,只是规划了几座学校,刚刚秋收完,还没动工,如今只是医院那边要去瞧瞧。”
“那就好。”张行正色道。“我之前一直在河南,怕大家不知道,这里正式的说一下……咱们今年不折腾……只要没人来惹事,咱们就不打仗,大工程也不做,便是人事的任命和调整,还有军队整编,也可以先计划着,然后等到年后再正式发布。”
这个时候,众人虽然想法不一,却意外的没有多余讨论,只是任由张行来说话。
张行眼见如此,便转回何稀:“何分管,你这里先建医院跟学校,休整一下道路,多余计划都押后到年后。”
话到这里,张行便走了回来,而中间经过许多头领,心中微动,有心想在这里挨个谈下去……毕竟,在这种环境下,加上今日的气氛,怕是无论停在谁面前说什么,都没有谁能有反对的余地。
而且,虽然说了大事都要等到年后做,却不代表没事做。
只不过,之前陈斌便嫌弃他用手段推动进程,却也不必如此了。
一念至此,其人回到门楼中间,便直接宣布:“这行宫大家已经一起进来了,就让魏公跟曹总管来替大家做住处上的安排,大家可以跟着去看看,也可以寻地方歇着,去办公做事也行……且放宽心,我在邺城会稍待几日,大家有什么疑难的事情,或者有事情要人背锅,尽管来寻我……而过几日我便要去登州接应白总管他们,到时候还要带走几个营的。”
说着,便挥挥手,催促众人走下去。
下了城门楼,且不说魏玄定和曹夕如何张罗,张行如何弃了正事且与众人说些闲话,只说当日散去,济阴行台——也是目前最大行台的总指挥单通海单龙头便专门寻到了如今在大行台主管军务的总管徐世英。
徐世英早数月来到邺城,自然按照惯例在邺城郡府旁边得了一处小院,却只带了一个本家机灵小子,又雇了个做饭打扫的老寡妇罢了。此时见到单通海来,天又已经黑,便让寡妇煮粥做饭,让那小子去周边头领家跟寻些酒肉来,还让隔壁护卫院中送些他们刚刚从自己这里拿走的秋日瓜果。
单通海自然不在意这些,但见到这一幕也觉得有些古怪,便在堂屋落座后直接发问:“你家中那般资本,来到邺城,便是不在城外置换个庄子,也总能在城内买几个店铺,置几个院子吧?日常供应过来,何至于这般清苦?”
“这有什么清苦的?我一个人整日在郡府忙碌,一个睡觉的地方而已。”徐大郎嘴角似乎一撇,坐下时却也正色起来。“至于店铺……邺城之前一直是大魏朝廷在河北的要害,年初那场大战他们也是目睹的,算是敌我分明,现在我们进来了,以我的身份去买铺子,谁敢不卖?那不是强买强卖了吗?平白毁了黜龙帮的名声。”
单通海沉默了一下,无奈点点头:“这倒是无话可说。”
“单大哥找我,总不会是为了这个无话可说吧?”徐大郎不以为意道。
“我是觉得,你怎么突然变了个人似的?”单通海也干脆起来。“之前打仗还不明显,只觉得你话少了,私下联络也少了,今日才猛地察觉,你好像是心思也转变了,所以来瞧瞧……”
徐世英连连点头:“不错,确实变了……我之前一直在意黜龙帮能否成事,张首席能否成事,然后以我私人的前途做最终之考量,然后来行事,不免畏首畏尾,滑头滑脑,同时也喜欢私下勾连,维持实力……但今年之后,尤其是几次生死之间,见张首席谈笑自若,总能靠着勇气和得人来翻转局势,便弃了之前的心思,决定不计成败生死,随他赌一场了。”
坦诚说,单通海问之前是没准备对方回复这么利索的,他甚至都有点不自信,觉得是不是自己错觉,甚至他自己都说不清徐大郎之前是什么样,现在又是什么样,只是模糊感觉而已,以至于现在得到答案,反而有些慌张。
停了半晌,等做饭的妇女端上来两盘洗好的瓜果,单通海方才回过神来,重新来问:“私人前途是怎么说?莫非现在就不顾及私人前途了吗?”
“不是这个意思。”徐世英捻起一串秋葡萄,言辞坦诚的可怕。“而是说,我以前未曾将私人的前途与张首席还有黜龙帮捆缚在一起……我素来跟你们不一样,只说咱们兄弟,我比单大哥年轻,比单大哥不要脸,还比单大哥狡猾……单大哥便是对黜龙帮和张首席没什么私人情分,可真有一日黜龙帮覆灭的时候,你恐怕也会一死了之,而我到时候怕早就降了,降了之后还能在东都或者关西厮混个前途。”
单通海犹豫了一下:“今年之前,你都还有这个想法?”
“都说了,咱们真不一样。”徐大郎吐了葡萄籽后卷着舌头回味道。“不止是单大哥,王五郎也不会想着投降的……只有我,之前一直只是济水一狡贼,虽然做贼的格局越来越大,还是一狡贼。”
单通海叹了口气:“那现在不投降了?”
“倒也未必。”徐世英恳切道。“只是在黜龙帮大局倾覆前都能一心一意去做事了……”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墙上挂的无鞘长剑:“首席看中我的天分,一直希望我能跟李定学一学关陇那边的军学,兼做实践,好成黜龙帮自己的统帅,这事我一直知道;除此之外,私人前途我一直也是在意的……譬如今日,首席这般轻易答应,我没来得及劝他入宫,便觉得少了一次确立地位的机会,也不免焦躁。”
徐大郎这般自黑,却泰然自如,而不知为何,反而是单通海愈发无言,只能以掌抚面……甚至有遮面之态。
此时此刻,这位昔日济水上游黑道头号人物,当时黜龙帮建帮三大头领之一,眼下最大行台的掌控者,只觉得自己越来越心慌……之前还没感觉,但仅仅是一个秋收前后,属下头领试图杀李枢以证清白,昔日合作者李枢的突然背帮,引以为根本的济水上游子弟越过自己与张行建立联系,包括之前贾务根自请放弃兵权,还有今日张行的入宫,面前徐世英对他自己转变的直言不讳,全都让单通海感到惶恐。
他总觉得,总觉得自己好像落后于人一般。
而且是忽然间落后于人……明明年初的时候,自己还是帮内典范,是力挽狂澜的英雄,不然如何做得这济阴行台的总指挥?这可是黜龙帮实力最大的一个行台、也是起家的地方。
哪怕是如今南面要再起一个行台让伍大郎来做,可获得了荥阳的济阴行台地位依旧稳若红山。
但现在……
想到这里,单通海复又看了徐大郎一眼,心中不由一叹,然后严肃提醒:“徐大郎,不是我说你,你变了过来,认真做事自然是好的,却如何只为他张首席一人不计成败生死呢?就好像今日的局面,大家一起住进来是好事,但你只是为了迎合张首席的主意却是不对的,而是应该考量得失……大家本就该共天下,所以该一起住进来。”
徐世英闻言笑了一笑,却又摇头:“单大哥这话有些古怪……甚至有些虚伪了。”
“怎么说?”单通海蹙眉道。“咱们之间不必忌讳。”
“那是自然,咱们之间既是早许久结义的道上兄弟,又是一起在济水做生意的乡人伙伴,还是一起建帮的人,打断骨头连着筋,真真的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徐大郎幽幽道。“所以我今日才这般坦荡……但是单大哥,我是真觉得你想错了……
“其一,如今局面,张首席便是不做什么王什么公,也是帮中唯一领袖,不可动摇那种,从他、助他,分明就是在为帮中使力气。而单大哥你自诩规矩大于天,可帮中规矩难道不是首席为了他的志向所制定的吗?
“其二,也是真正重要一条,单大哥你如今的姿态和局面果真是一心为公吗?难道不是因为你之前一直存了野心,不想受制于首席,结果首席日渐强盛,你又忧心自己会被排斥,转而依仗所谓帮中规矩来保护你的地位吗?都是存私化公,怎么还瞧不起我徐大了?”
单通海听到前一条还能忍耐,却已经面色发红,听到后一条,干脆直接站起身来,便往外走去。
徐大郎在后面坐着不动,只捏着葡萄梗来问:“饭菜已经做上了,大哥不吃了饭走?”
“没有怨徐兄弟的意思。”单通海摆了下手,往外不停。“我现在心乱,容我想想。”
徐大郎也不追的,只坐在那里吃葡萄。
就这样,单通海胸口堵着一口气走出来,便来外面的巷子里,然后越过郡府,来到另一个巷子处,却又踌躇起来……今日虽分派了行宫,可这之前大家总还要日常居住,故此,按照惯例,黜龙帮大行台的总管、分管们,外加直属领兵头领都在郡府两边的几条巷子安置。而他刚一出来,其实是想去寻另一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也就是王五郎那里的,但一想到王五郎跟某人更亲近,才到这边巷口便消了那股冲动,转而颓丧,几乎想回城内自家产业里睡觉的。
唯独虽然天黑,可因为张首席第一次来邺城的缘故,郡府周边还总是纷扰,往来都是熟悉的帮内人物,单龙头又是个好面子的,来到巷口再退出去不免要被人笑话,便硬着头皮钻了进去。
不过,只进了这个巷子没多远,却正见到换回抹额的刘黑榥拎着一盒东西从一个院子出来,里面的人送出来,却居然是窦立德。
单通海大定,赶紧上前招呼。
而待刘黑榥急匆匆走了后,单龙头便顺势进了窦龙头……或者说是曹夕曹总管的院舍。
曹夕这里可就热闹完备许多,里面颇有几个男女在此,而且多有些眼熟,不用想都知道,这便是高鸡泊里的那些人……那两年过于凄惨的经历让这些人结成了一个牢固的团体,此时窦立德过来,这些已经是帮内中层的人自然纷纷聚集……甚至,考虑到此处平素只有曹夕一人,说不得有些人直接就是住在这里的。
不过,单通海可不是来计较这些的,他只是准备蹭个饭便走,而入了门,曹夕等人刚刚迎上来,他便努嘴询问:“刘大头领这是怎么回事?见到我也不多留?”
“单龙头不知道,他现在只想着搬家的事情。”曹夕笑着解释道。“明明下午已经跟着看了,却又再来验证帮里分给他的住处到底在哪里,然后又将他之前存在我这里军功、赐田的出息都拿走了,说要定制家具,雇人做帮厨……”
“真要搬进去,帮厨什么的得帮里统一雇佣吧?”单通海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管他呢?”窦立德拉住单通海往里面走。“这厮半辈子烂泥里糟践惯了,自然是按捺不住,不然今天首席也不会先点他了……咱们进来吃饭,单龙头是专门来寻我的?”
“哦。”单通海醒悟过来,落座之后,却不尴不尬转到一个话题上。“之前来河北的路上,我跟首席说大行台陈总管的权责过重了,却被教训了回来……想着跟你说一下。”
窦立德一声叹气,然后瞟了一眼自家老婆的背影,方才来应:“首席是下定决心了,而且也是大势所趋……你不知道吧?今晚上首席就是去的陈总管院子里,准备跟他同塌而眠的。”
“同塌而眠无所谓,关键是大势所趋……就像今日的事情,看起来有些出奇,但我想了一下,何尝不是张首席拿自家的称孤道寡来换大行台的权威呢?”单通海正色道。“咱们这位首席素来喜欢如此,而等制度建设好了,他的权威更上一筹,再做皇帝也是不耽误的。”
“确实。”窦立德立即应道。“首席权威起来是必然的,大行台也是大势所趋,咱们这些人要有计较才对。”
单通海心下一闪,大势所趋四个字跟之前徐世英的言语混在一起,一时便有些失神……会不会不是自己落后了,而是说随着大行台建立和首席的绝对权威不再被质疑,自己原本以为能控制的地方失控了呢?这才导致了自己之前在徐大郎那里的惶恐?
正想着呢,曹夕曹总管亲手端过来一个托盘来,到桌前放下酒水,然后也从容落座:“瞧两位龙头,好像这是什么坏事一般,如何就要唉声叹气?今日无论如何,难道不是大喜事?”
窦立德一惊,赶紧来笑。
便是单通海也干笑了一声。
随即,几人吃了些菜,喝了几杯酒,话题也顺势转向了一些闲话。
“你家小娘如今在那位千金大宗师那里帮忙做医院跟医学院的联络,其实是首席用心做锻炼……等事情成了,加上年初的在河北的战功,估计明年头领也差不多了。”单通海理所当然的从窦小娘的行迹说起。“听说年后要成婚?”
“没有准呢。”窦立德精神一振。“首席跟我说过,那个苏靖方我也见过几次,但总觉得太仓促。”
单通海想了一想,认真来问:“我其实有些好奇,苏靖方是李龙头唯一的弟子,若婚事成了,便是你们两家联姻,到时候河北三行台,俩家是亲家……不是说什么顾虑和防备,而是从张首席那里来看,总该有些考量吧?如何反而要促成此事?”
“单兄这就想岔了。”窦立德立即摇头。“你以为河北这边是只是大行台立起来,其他人就都侧目了?其实真要是相互瞧不上,我们这些河北义军跟李龙头那些整个依附过来的河北官军之间才是真真正正的心怀耿介……反倒是围着陈总管身边的早一批战败的降人,两边都能说上话。”
“不对吧?”单通海略显不解。“李龙头的武安行台未倒戈之前就是河北的边缘势力,如何与你们有耿介?”
“以前是没有,但从年初开始就有了。”窦立德闷了一口酒,摊手比划了一下。“你就像之前的邺城行宫大使吕道宾,哪次围剿我们高鸡泊邺城不发兵配合?年初那一战后就跑到武安去了,李定收拢了他,据说要等谢总管回来,请谢总管举荐入帮的。”
“这种人多吗?”
“这么说吧……年初那一战后,整个河北动摇的大魏官军如果有心的,都往武安去了,便是薛常雄那里也是走冯无佚的路子联结的武安。”
“这不合规矩。”单通海一口酒下肚,有些不满。“只算吕道宾,他当日从逃出去,算是敌还是友?跑到武安,算是投降还是临阵倒戈?而且李四郎说要等谢总管回来举荐入帮……那这几个月他岂不是知情不报?”
“没那么多计较。”窦立德反而为李定解释了过来。“当时急匆匆南下,便是计算也要从南面那一仗打完算起,可是那一仗打完以后首席又说了,什么都可以缓一缓……”
单通海无奈点了点头,敷衍过去,心中却愈发茫然。
不要说这些话题,他进这个院子都是稀里糊涂进的,本质上他还是在计较那个问题。
还是曹夕此时插嘴说了句公道话:“说小娘婚事,如何扯这么远?小娘自家乐意,首席做了媒,不就行了?”
话题终结,窦立德也只能赔笑点头。
“河北这边最近有什么动向没有?”单通海再度饮了一杯,然后收敛心神来问。
“能有什么动向?”窦立德明显也喝的有点劲道了,只眯着眼睛来答。“首席今日这般说,乃是对着所有人公开讲的,做事的却是早就知道他的意思,大家便也多偃旗息鼓……”
“你们就什么都没做?”
“怎么可能?且不说行台自家的事情,薛常雄那里也没放松,我们这边是跟薛常雄手下那些本地出身的豪杰接触,李龙头那边是冯无佚冯大头领在跟有大魏朝廷背景的接触,效果比想的要好……只是没有首席的军令,大家全都引而不发罢了。
“还有魏公,他在大肆招揽河北的人才,文修、武修全都要,识字读书的也要……尤其是文修,去的极多。
“至于说大行台里面,我是知道有不少事情,各部都有想法……蒙基部、军械战马部这几处做的尤其出色……崔肃臣崔总管也有些想法,马分管回来后更是知耻,整日都在参谋中打转,还往北面探查地理,安插间谍什么的,忙的不可开交……我估计,这几日他们都要纷纷寻首席去做汇报和请示了。”
单通海听到这些,愈发不安,却还是强压着来问:“若是这般来说,河北这边果然尽心尽力、欣欣向荣了?”
“称得上如此。”
“就没有个颟顸的?”
“有。”
“谁?”
“王大郎。”
“那是谁?”
“屯田部的分管,年前清河随韩二郎立了大功的……”
“他为何颟顸?”
“因为屯田兵被开释为授田良民了,他就个负责拿新刻印章盖章的……”
“这算什么颟顸?张首席放他在这里,不就是看重他没有半点根基,只会配合,不会抵抗吗?”
“那就没有了。”
“我们这位龙头是为自家失了屯田部的事情计较呢。”关键时刻,还是曹总管点破原委。“可俘虏屯田本就不是长久之计,而做了总指挥,便该下了这些分类的差事。”
“我倒不是这般想……”窦立德赶紧解释,但解释到一半还是屈服。“这事倒是我颟顸起来了。”
单通海犹豫再三,终于忍耐不住,打断人家夫妇的亲密互动:“窦龙头、曹总管,我素来佩服你们夫妇精明正派的,这次来,我其实是想问一问你们……你们觉得我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好,或者身上有什么天大的漏洞要填一填?”
窦立德跟曹夕对视一眼,既有些惊异,又似乎在犹豫什么。
单通海一看这个样子,便心中拔凉,如何不晓得,在窦立德这种聪明人、在曹夕这种正派人眼里,自己确实是一直有大坑洞的?
而停了一下,窦立德摆摆手,只对自家妻子来言:“辛苦曹总管,再去弄两个菜。”
曹夕会意,起身离开。
人一走,窦立德便正色起来:“老单,你既说到这个了,便是你自家有了认识,那我也与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有件事我一直不懂,你看我这个人,能耐远不如你,可从天下开始板荡起来的时候,却也知道,人心刀兵什么的才是要害,钱财田土若不能收拢人心,留着便是无用,为何你反而因为此事混沌起来,以至于成了大家侧目的所在呢?”
单通海大惊:“我没有贪财夺田啊?当初帮里刚起事的时候,我一个族叔便因为这种事被砍了,我虽然因为此事跟首席起了分裂,却也觉得我那族叔做事太浅显恶劣,从那以后约束的严整。”
“不是说举事后,是举事前。”窦立德正色点出。“而且只约束的严整也是不够的。”
“这我就不懂了。”单大郎摊手以对。“我举事前还做黑道呢,徐大郎、王五郎他们也是如此,若论这个,人人该杀。”
“不是这个意思。”窦立德干脆挑明。“我问单兄,起事前你家的庄园是不是没有被度田重授?”
单通海一愣,明显想起徐大郎的“清苦“,然后只缓缓颔首:“是,但当时都是如此……帮里头领原本的庄园家产都不动,然后按军功再授,只后来废除奴籍时改了雇佣,立了合约……这?”
“这不合时宜了。”窦立德正色道。“当时不做这个,是因为帮中兵马都是你们这些人的,若是做了,黜龙帮怕是立马要分崩离析。”
单通海点点头,却又摇头:“现在做了,怕也还是要出乱子……那些混子,当日造反固然是被局势逼的,但求得不也是田土安乐吗?尤其是翟宽那些人,本就被夺了兵权,还要夺他们的田土,不反也是反了。”
“所以大家也就认了,首席更是挑明,建帮的功勋是可以放在明面上计较的,这些也可以算是他们建帮的勋田。”窦立德苦口婆心。“可那是那些混子的路数,单兄你呢?你跟那些人难道是一样的吗?你难道没有志向吗?你也想求田土安乐?你可是黜龙帮下面最大行台的总指挥,是龙头,是黜龙帮怎么数都数不出前六的人,你怎么能计较这些呢?”
单通海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而窦立德也便继续了下去:
“单兄,时局不一样了,如今黜龙帮几次难处熬过去了,外人不晓得咱们不晓得吗?眼瞅着最少是个三足鼎立的局面,取天下也不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了。所以现在这个时候,有志向的人,都想着更进一步,而没有志向的人,恐怕一念之间就滑下去了……你以为张首席为什么缓这一年?只是休养生息,到冬天足够了,甚至现在就可以打,喝着新粟粥扛着铁裲裆拎着长矛照如何不能打?可首席为什么一定要缓一缓,从头到尾从上到下缓一缓?”
单通海的脑子里已经有兔子在跳动了,却还没有抓到兔子的耳朵,于是其人有些艰难的催问:“为什么?”
“因为张首席在等,等想追上去却爬的慢的人爬上来,等那些追不上的人自家坐稳当免得被晃荡出去。”窦立德握着单通海手,言辞恳切。“这就好像一锅浑水加油,静澄一段时日,把油倒出来,把渣子收好……这是在等我们!单龙头,这个时候,你可千万别犯糊涂,咱们俩说好的,往后还要一起相互扶持呢!”
单通海如遭雷击,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且说,单大郎虽然一直是以武夫形象示人,行事做派也显得固执强横,但不代表他脑子不清楚,他要不清楚,别说后来“讲规矩”了,只是之前黑道老大,把控济水上游走私生意他都做不来。
而经历了这些天这些事情的刺激,与今日徐世英、窦立德的点拨,当然还有他一直以来的思考,自然也是忽然就醒悟了过来。
事情其实不在于什么田土,也不在于对那位首席如何转变态度,而在于黜龙帮发展到现在,已经要转型了……这个转型不是什么帮会不帮会、称不称王这种表层,而是说如今的黜龙帮地盘太大了,要建制,建立起一个统一运行调度的机构和对应的制度,大行台和维系张行绝对领袖的身份都是属于其中一部分。
所谓文治的重要性也会渐渐抬头。
便是战事,往后的战事也不是走一步看一步,各处忙各处的样子,而很可能是有细致谋划、大规模动员的大规模战争、全面战争。
那么对应的要求是什么呢?
很简单,要有做大事、做公事的本事和器量,不是不让你存私心,但是要不耽误做大事、做公事,而且有本事也好,有器量都行。
所谓不进步,就是退步!
最起码对于你单通海这个级别的要求在这里。
一念至此,单大龙头一声叹气,彻底清醒过来:“说得好,大势如潮,咱们既然存了几分志向,又落在这个位置,就该做出些样子来,不能老是计较什么边边角角……我回去后,先安抚了那些兄弟,然后将自家之前的庄子度理清楚,迁一些狭乡的百姓过来,只留后来军功给的田亩。”
“只要念头通了,怎么做无所谓。”窦立德叹道。“我也是听说了张首席在济阴呵斥房彦朗的那些话悚然而惊的……连收拢人心的法子都变了,可见上下局势是真变了!”
单通海不再多言,只觉得酒劲发作,弄得满身是汗,被夜风入堂一吹,不免发凉。
而二人收敛心神,正准备再用些酒菜时,忽然间外面便喧哗起来,一片乱七八糟……两人不解,却也不动。
停了半晌,曹夕竟也不回来,也是愈发糊涂。
好在过了一会,高三嫂进来,只哭笑不得起来:“窦大哥、单龙头,你们晓得是怎么回事吗?刘黑榥那混货,都大头领了还改不了毛病,大半夜的就要搬进宫里去,偏偏张首席在陈总管那里听了,居然准了他……大嫂如今无奈,只能去帮他做安置。”
又一阵秋日凉风吹来,窦单二人面面相觑,双方都从对方眼神中看到了疑惑——这也算是跟上去了?
数千里外,月光如纱,东夷釜岭关城内,也一群人正在宴饮,而忽然,也是一阵怪风袭来,正入堂中,便将正在宴饮的一众人吹得心背发凉。
风过之后,副将刘延寿在下方恭敬拱手:“将军,此风怪异,莫不是不祥之兆?何不撤席歇息?”
端坐在堂中首位的乃是釜岭关守将王元真,其人摆手冷笑:“刘副将,你莫忘了,我可是在青云山修行过的,如何不知道风从赤、雨从青、雪从黑、电从白这种粗浅道理?尤其是咱们东胜国在中原外头,素来是讲究这些的。”
“那……莫非这不是什么凶险之兆?”刘延寿一时不解。“我想错了?是吉兆?”
“不,应该就是凶险之兆,而且应该是应的那魔头白娘子。”王元真愈发冷笑不止。“那白娘子轻易斩杀钱支德这条老狗,已经不是寻常宗师模样了,她现在正往此处来,若至此地,只要动起刀兵,郦子期又不来救,咱们必死无疑。”
“那……”刘延寿是真不解了。
“她便是来,算算路程,也还有一百五十多里呢。”王元真举杯昂然道。“十万之众,日行二三十里已经了不得了,也就是有足足五日空闲,何必现在撤宴?依着我看,这应该是我平素礼敬,所以至尊垂青,提前来做提醒。”
刘延寿缓缓颔首,却还是不安:“便是如此,三五日后,那白娘子到了,咱们又该如何应对呢?”
“此事我早有计较。”王元真依旧举杯睥睨道。“其人既至,我也不准备硬抗,只伏低做小,好做招待,却在招待军官的酒水中下毒,在赠与他们大部队的粮食中放巴豆,然后直接逃走……我已经专门让人去采买了,明日就到……我就想看看,那白娘子修为通天,难道还能管人拉肚子?如今秋收已过,昼热夜冷,无病也风寒,小病也能拖延个旬日,到时候我虽一剑未发,却也足以伤她一臂,岂不比钱老草送了性命值当?”
刘延寿听了一趟,心中既不屑对方计策内容,也觉得这计策可行性太低,但偏偏自家门第低下,又是副手,总不能与这位王族大将对抗,便努力点点头:“王将军才策过人,说的极是,末将受教了。”
王元真真真得意,便要捻须再做解读。
孰料,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洪亮女声:“王将军才策过人,我也觉得受教了。”
堂上众人一愣,便看到两个人直接从门外上方落下,然后径直入内,乃是一女一男,男的倒也罢了,女的一身淡色锦衣,衣服上还有明显血污没有洗干净,右手则拎着一柄长剑,左边胳膊还绑着布带,偏偏夜间连护体真气都不显,也是让人惊悚一时。
而那女子见状,也不追问戏谑,也不多言,径直走上前去,绕到案后,将那早已经瘫软的王元真揪着领口便拖将出来,然后也不管对方哀嚎求饶,一剑便捅入对方心口,复掷在地上,然后转过几案,在主位中坐下,并从容举杯:
“诸位,这酒中应该没有巴豆,且陪我白有思饮一杯如何?”
说完,自行一饮而尽。
周围人一直到此时才反应过来,却也战战兢兢,哆哆嗦嗦举起杯来陪酒。
白有思放下酒杯,四下来看,见到众人都饮了酒,不由鼓掌欢笑,道了声好,然后方才指了一人:“刘副将是不是?这是我们黜龙帮的钱府君钱头领。”
一声不吭的钱唐朝刘延寿拱手示意,慌得后者赶紧起身回礼。
“刘副将,辛苦你一下,让钱头领跟你一起去聚众点兵,先让军官们集合来见我,再让士卒们放假归乡半月……也省的再做杀戮,你觉得如何?”白有思甚至征求了对方的意见。
刘延寿当然不敢有意见。
不过,其人走到门外,却又回头入门下拜,言辞诚恳:“白总管,在下若做了这种事,东胜国是留不得了,还请在下随白总管西行,寻一条生路。”
说话间,白有思在座中又斟了一杯酒,便举杯饮胜,以作应承。
ps:感谢llld老爷上盟,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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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归来行(9)
黜龙帮上下请张行入邺城行宫的戏码能出现,背后自然有着各种缘由。
比如李枢的逃窜,这件事本身意义其实并不大……他在节节失势下实际影响力已经很低了,这一点从他逃走时只带走了一个崔四郎,一直到现在都还没冒头拉杆子就能看得出来。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从他离开的那一瞬间,张行在黜龙帮的最后一位直接权力挑战者便消失了。
其人绝对领袖地位就变得无可置疑起来。
而这个时候,巧合的,也是顺理成章的,甚至是人人都有所预料的那样,司马正立了新皇帝,建了大行台,称了元帅。
如此局面,加上江都军变大魏实际上灭亡,白横秋在关中也立了新皇帝称了丞相,萧辉更是早早称孤道寡做了什么“梁公”,也不要管什么主动被动了,黜龙帮内部必须团结一致,将自家的政治格调抬起来,才能继续维持政治吸引力,确保继续在争雄天下的道路上不落人后。
不过这是表层原因、是契机。
实际上,帮内本就有一股“建制”势力,出身大魏朝堂的降将们、文修们、刀笔吏们、世族出身者们,甚至如早期的徐大郎等心思深沉者们,虽然被动主动接受了帮会这个体制,但也天然对这玩意有些不满和不安,他们本就渴求回归传统的朝堂制度。
好像只有这样,黜龙帮才能真正建功立业。
好像这样以后,黜龙帮就能承袭天命,国祚永延了。
此外,张行本人的嫡系势力也是一个重要且强力的推手,尤其是现在组建了大行台,让这些人有了聚集和串联的组织依靠……不管是真心觉得张首席该更进一步还是期待着水涨船高,这些人明显是此事的发起者和鼓动者。
当然了,这不代表其他人就反对,这点从雄伯南提前过来、单通海随行隐瞒就可见一斑……甚至,按照陈斌等人的安排,张行例行辞让的话,接下来就是徐大郎过渡一句,最后雄天王来劝的。
只不过,张行根本没给这两位开口机会。
回到眼前,张三郎近乎出奇的应答方式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荒唐,但不知道为何,大家又觉得这好像就是张首席一贯做派,他就会干这种事情。
除此之外,也的确有不少人心动了。
大家又不是傻子,其中不少人都读过小说和史书的,如何不晓得这话背后的政治承诺?
什么大家一起住行宫,这是张首席要与诸位头领共天下!
便是不晓得具体含义的粗人,也都能察觉到这个气氛……然后跃跃欲试。
相对应的,有心反对的人也一时不大敢反对。
“刘黑,大魏的行宫,敢住吗?!”张行见到众人不说话,秦宝又失态笑起来,便拿手指了一名头上插了一根艳丽野鸡毛的头领。
那人一个激灵,也不顾周围人态度,立即耿了脖子,也将头顶的野鸡毛给高高甩起:“首席这般大度,我如何不敢?只怕我自家第一个出头,结果大家又不都愿意住的,岂不显得我不晓事!”
“怎么会有人不愿意住呢?”张首席大声笑道。“只是不敢罢了。而你若住进去,大家就都住进去了……到时候,大家只会念你的好!”
话音刚落,刘黑便拍起了胸脯,周围也轰然起来……不止是头领,跟来的许多低阶帮众、官吏都在紧张而又急切的议论此事。
而在这之前,张行便已经伸手止住了想要说什么的陈斌。
等了片刻,人声稍定,张三复又点了一人:“李四,你愿意来住吗?”
周围喧哗声立即又止住了,人人竖起耳朵来听。
李定冷笑一声:“你这般大度,我如何要推辞?只是我无子无女,宗族家人也都不在,只有一妻,还日常助我领军,便是分我一处怕也常常空着。”
“无妨,总有你一处地方。”张行脱口而对,却又点了第三人。“张世昭张头领,你住进来吗?”
张世昭捻须大笑:“张首席开什么玩笑?我弃了东都至此,不就是想更进一步吗?若来了黜龙帮还住不得行宫,不如回去做南衙相公。”
不少人随之开怀来笑,好像他们离开黜龙帮也能做南衙相公一般。
而张行也终于看向了在场的另一位大人物:“雄天王,大家一起住进去,你觉得如何?”
雄伯南想了一想,认真来答:“我自然觉得极好,怕只怕后来局势再变化,大家还得出来,未免伤了兄弟情分。”
这似乎便是关键了。
张行笑了笑,便要做答。
孰料,当此之时,一直没开口的徐大郎反而扬声驳斥起来:“那就到时候出来便是……若为了将来可能要出来便此时不进去,这天下事还做不做?这就好像取天下一般,谁起事的时候十拿九稳,说天下必是我得?依着我来说,只是今日一起住进去,便已经值当了!”
“不错。”张行大加赞赏。“都可以赌上性命来争天下,竟然不敢住一个行宫吗?”
雄伯南等人各自一愣,旋即失笑,单通海更是深深看住徐世英,许久方才挪开目光。
众人再三笑完之后,张行方才来看陈斌。
陈斌无奈苦笑:“首席一意如此,我自然不能阻拦……但首席今日促成此事的手段,却不免失之于术了。”
张行笑意不止:“陈总管也知道我是要一意如此吗?”
陈斌终于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事情定下,张行便在众人簇拥下自北门入了邺城,然后便在数十个大小头领数百文武的簇拥下招摇过市、耀武扬威,穿过大街,一起去了位于城西北侧的邺城行宫。
一进去,便先登了个正门门楼。
这个时候,刚刚还在城门外说要共天下的黜龙帮马上就上下尊卑起来了,文书、参谋、准备将们只能在下面站着,龙头、总管们围在首席身旁,其余大小头领只能站在门楼边上,然后才一起眺望这个行宫。
不过,只是看了一眼位于城西北侧的行宫,张行便觉得眼熟,然后失笑来言:“之前陈总管说这邺城行宫跟江都行宫差不多,哪里是差不多,分明是一模一样。”
“没办法。”陈斌也苦笑起来。“邺城这里跟江都那里,都是曹彻登基后迁都时趁机恢复五都制度,一起动工修建的,所以都差不多。”
张行点点头,复又惊醒:“原来的邺城呢?东齐故都呢?”
“烧了,拆了。”张世昭在一侧扬声来对。“大魏开国那位素来心思重,不止是东齐故都,南陈的江宁,当时都一并拆了、烧了,有钱的、有修为的、有势力的,也被迁走了。”
帮内不少年长的头领都点起头来,不少年轻头领却有些诧异。
张行面上没什么,心中却幽幽一叹,他如何不懂呢?
老早他就察觉到了,曹彻的那个爹真的是两极分化,尤其是晚年的苛刻严酷和登基前的英明神武,形成了鲜明对比,但有些东西,却是一直有迹可循的……只论此事,便是他关陇本位思想极重,而且这种思想也不仅仅是停留在人事任用上的,想想东齐故地跟南陈故地的大小亩就知道了。
与这种持续了一两代人的大面积歧视性苛政相比,烧了邺城跟江宁,似乎也就那样了。
想到这里,张行四下再去看,反而又有些感慨:“若是这般说,邺城跟江宁都只是恢复这十几年,便重新有了如今规制?”
众人颔首不及。
“那邺城果然是河北霸业之根基,恰如江宁是江南之荟萃。”张行有一说一。
“诚然如此。”魏玄定明显也有些心潮澎湃之态。“必然如此,邺城本就是河北天然之首府。”
张行不置可否,复又去看眼前宫殿:“若是跟江都行宫一样的话,那便是西面夹城为仓城?”
“反过来的。”陈斌提醒。“东面是仓城,西面是马厩,前面是公房,中间是大殿,后面是后……居住之地。”
张行再三点头,却又迟疑:“西北面是什么?宫城外到漳水那里……”
“是旧漳水三台遗址。”魏玄定野再度解答。“昔日东齐宫室外延所在。”
“可以修起来。”李定眯起眼睛道。“以作卫城……不用太大,方便起军阵,长久防守即可。”
“头领太多,家眷更是没有准数,后面未必住得下。”陈斌微微皱眉道。“仿照西苑扩展为居住区也无妨。”
“两个相互不耽误的。”张行认可道。“那边空地极大,西苑也好,卫城也罢,扩展公房与居住区也行,就往那里走就行……但还是那句话,不要着急,今年年前非但不动兵戈,也不动水利之外的任何工程……何头领在吗?”
何稀立在楼梯口,只半个身子在外面,朝空中虚虚拱了下手,倒是老实:“属下在此。”
“听说你已经上手工程了?”张行见到此人果然在此,便直接走过去,正色询问。
城门楼上挤满了人,不免显得逼仄,众人见状只好纷纷后退,只挨着墙排了三排。
眼看着那张首席走到楼梯口,何稀无奈,只能拱手:“回禀首席,只是规划了几座学校,刚刚秋收完,还没动工,如今只是医院那边要去瞧瞧。”
“那就好。”张行正色道。“我之前一直在河南,怕大家不知道,这里正式的说一下……咱们今年不折腾……只要没人来惹事,咱们就不打仗,大工程也不做,便是人事的任命和调整,还有军队整编,也可以先计划着,然后等到年后再正式发布。”
这个时候,众人虽然想法不一,却意外的没有多余讨论,只是任由张行来说话。
张行眼见如此,便转回何稀:“何分管,你这里先建医院跟学校,休整一下道路,多余计划都押后到年后。”
话到这里,张行便走了回来,而中间经过许多头领,心中微动,有心想在这里挨个谈下去……毕竟,在这种环境下,加上今日的气氛,怕是无论停在谁面前说什么,都没有谁能有反对的余地。
而且,虽然说了大事都要等到年后做,却不代表没事做。
只不过,之前陈斌便嫌弃他用手段推动进程,却也不必如此了。
一念至此,其人回到门楼中间,便直接宣布:“这行宫大家已经一起进来了,就让魏公跟曹总管来替大家做住处上的安排,大家可以跟着去看看,也可以寻地方歇着,去办公做事也行……且放宽心,我在邺城会稍待几日,大家有什么疑难的事情,或者有事情要人背锅,尽管来寻我……而过几日我便要去登州接应白总管他们,到时候还要带走几个营的。”
说着,便挥挥手,催促众人走下去。
下了城门楼,且不说魏玄定和曹夕如何张罗,张行如何弃了正事且与众人说些闲话,只说当日散去,济阴行台――也是目前最大行台的总指挥单通海单龙头便专门寻到了如今在大行台主管军务的总管徐世英。
徐世英早数月来到邺城,自然按照惯例在邺城郡府旁边得了一处小院,却只带了一个本家机灵小子,又雇了个做饭打扫的老寡妇罢了。此时见到单通海来,天又已经黑,便让寡妇煮粥做饭,让那小子去周边头领家跟寻些酒肉来,还让隔壁护卫院中送些他们刚刚从自己这里拿走的秋日瓜果。
单通海自然不在意这些,但见到这一幕也觉得有些古怪,便在堂屋落座后直接发问:“你家中那般资本,来到邺城,便是不在城外置换个庄子,也总能在城内买几个店铺,置几个院子吧?日常供应过来,何至于这般清苦?”
“这有什么清苦的?我一个人整日在郡府忙碌,一个睡觉的地方而已。”徐大郎嘴角似乎一撇,坐下时却也正色起来。“至于店铺……邺城之前一直是大魏朝廷在河北的要害,年初那场大战他们也是目睹的,算是敌我分明,现在我们进来了,以我的身份去买铺子,谁敢不卖?那不是强买强卖了吗?平白毁了黜龙帮的名声。”
单通海沉默了一下,无奈点点头:“这倒是无话可说。”
“单大哥找我,总不会是为了这个无话可说吧?”徐大郎不以为意道。
“我是觉得,你怎么突然变了个人似的?”单通海也干脆起来。“之前打仗还不明显,只觉得你话少了,私下联络也少了,今日才猛地察觉,你好像是心思也转变了,所以来瞧瞧……”
徐世英连连点头:“不错,确实变了……我之前一直在意黜龙帮能否成事,张首席能否成事,然后以我私人的前途做最终之考量,然后来行事,不免畏首畏尾,滑头滑脑,同时也喜欢私下勾连,维持实力……但今年之后,尤其是几次生死之间,见张首席谈笑自若,总能靠着勇气和得人来翻转局势,便弃了之前的心思,决定不计成败生死,随他赌一场了。”
坦诚说,单通海问之前是没准备对方回复这么利索的,他甚至都有点不自信,觉得是不是自己错觉,甚至他自己都说不清徐大郎之前是什么样,现在又是什么样,只是模糊感觉而已,以至于现在得到答案,反而有些慌张。
停了半晌,等做饭的妇女端上来两盘洗好的瓜果,单通海方才回过神来,重新来问:“私人前途是怎么说?莫非现在就不顾及私人前途了吗?”
“不是这个意思。”徐世英捻起一串秋葡萄,言辞坦诚的可怕。“而是说,我以前未曾将私人的前途与张首席还有黜龙帮捆缚在一起……我素来跟你们不一样,只说咱们兄弟,我比单大哥年轻,比单大哥不要脸,还比单大哥狡猾……单大哥便是对黜龙帮和张首席没什么私人情分,可真有一日黜龙帮覆灭的时候,你恐怕也会一死了之,而我到时候怕早就降了,降了之后还能在东都或者关西厮混个前途。”
单通海犹豫了一下:“今年之前,你都还有这个想法?”
“都说了,咱们真不一样。”徐大郎吐了葡萄籽后卷着舌头回味道。“不止是单大哥,王五郎也不会想着投降的……只有我,之前一直只是济水一狡贼,虽然做贼的格局越来越大,还是一狡贼。”
单通海叹了口气:“那现在不投降了?”
“倒也未必。”徐世英恳切道。“只是在黜龙帮大局倾覆前都能一心一意去做事了……”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墙上挂的无鞘长剑:“首席看中我的天分,一直希望我能跟李定学一学关陇那边的军学,兼做实践,好成黜龙帮自己的统帅,这事我一直知道;除此之外,私人前途我一直也是在意的……譬如今日,首席这般轻易答应,我没来得及劝他入宫,便觉得少了一次确立地位的机会,也不免焦躁。”
徐大郎这般自黑,却泰然自如,而不知为何,反而是单通海愈发无言,只能以掌抚面……甚至有遮面之态。
此时此刻,这位昔日济水上游黑道头号人物,当时黜龙帮建帮三大头领之一,眼下最大行台的掌控者,只觉得自己越来越心慌……之前还没感觉,但仅仅是一个秋收前后,属下头领试图杀李枢以证清白,昔日合作者李枢的突然背帮,引以为根本的济水上游子弟越过自己与张行建立联系,包括之前贾务根自请放弃兵权,还有今日张行的入宫,面前徐世英对他自己转变的直言不讳,全都让单通海感到惶恐。
他总觉得,总觉得自己好像落后于人一般。
而且是忽然间落后于人……明明年初的时候,自己还是帮内典范,是力挽狂澜的英雄,不然如何做得这济阴行台的总指挥?这可是黜龙帮实力最大的一个行台、也是起家的地方。
哪怕是如今南面要再起一个行台让伍大郎来做,可获得了荥阳的济阴行台地位依旧稳若红山。
但现在……
想到这里,单通海复又看了徐大郎一眼,心中不由一叹,然后严肃提醒:“徐大郎,不是我说你,你变了过来,认真做事自然是好的,却如何只为他张首席一人不计成败生死呢?就好像今日的局面,大家一起住进来是好事,但你只是为了迎合张首席的主意却是不对的,而是应该考量得失……大家本就该共天下,所以该一起住进来。”
徐世英闻言笑了一笑,却又摇头:“单大哥这话有些古怪……甚至有些虚伪了。”
“怎么说?”单通海蹙眉道。“咱们之间不必忌讳。”
“那是自然,咱们之间既是早许久结义的道上兄弟,又是一起在济水做生意的乡人伙伴,还是一起建帮的人,打断骨头连着筋,真真的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徐大郎幽幽道。“所以我今日才这般坦荡……但是单大哥,我是真觉得你想错了……
“其一,如今局面,张首席便是不做什么王什么公,也是帮中唯一领袖,不可动摇那种,从他、助他,分明就是在为帮中使力气。而单大哥你自诩规矩大于天,可帮中规矩难道不是首席为了他的志向所制定的吗?
“其二,也是真正重要一条,单大哥你如今的姿态和局面果真是一心为公吗?难道不是因为你之前一直存了野心,不想受制于首席,结果首席日渐强盛,你又忧心自己会被排斥,转而依仗所谓帮中规矩来保护你的地位吗?都是存私化公,怎么还瞧不起我徐大了?”
单通海听到前一条还能忍耐,却已经面色发红,听到后一条,干脆直接站起身来,便往外走去。
徐大郎在后面坐着不动,只捏着葡萄梗来问:“饭菜已经做上了,大哥不吃了饭走?”
“没有怨徐兄弟的意思。”单通海摆了下手,往外不停。“我现在心乱,容我想想。”
徐大郎也不追的,只坐在那里吃葡萄。
就这样,单通海胸口堵着一口气走出来,便来外面的巷子里,然后越过郡府,来到另一个巷子处,却又踌躇起来……今日虽分派了行宫,可这之前大家总还要日常居住,故此,按照惯例,黜龙帮大行台的总管、分管们,外加直属领兵头领都在郡府两边的几条巷子安置。而他刚一出来,其实是想去寻另一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也就是王五郎那里的,但一想到王五郎跟某人更亲近,才到这边巷口便消了那股冲动,转而颓丧,几乎想回城内自家产业里睡觉的。
唯独虽然天黑,可因为张首席第一次来邺城的缘故,郡府周边还总是纷扰,往来都是熟悉的帮内人物,单龙头又是个好面子的,来到巷口再退出去不免要被人笑话,便硬着头皮钻了进去。
不过,只进了这个巷子没多远,却正见到换回抹额的刘黑拎着一盒东西从一个院子出来,里面的人送出来,却居然是窦立德。
单通海大定,赶紧上前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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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归来行(9)
黜龙帮上下请张行入邺城行宫的戏码能出现,背后自然有着各种缘由。
比如李枢的逃窜,这件事本身意义其实并不大……他在节节失势下实际影响力已经很低了,这一点从他逃走时只带走了一个崔四郎,一直到现在都还没冒头拉杆子就能看得出来。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从他离开的那一瞬间,张行在黜龙帮的最后一位直接权力挑战者便消失了。
其人绝对领袖地位就变得无可置疑起来。
而这个时候,巧合的,也是顺理成章的,甚至是人人都有所预料的那样,司马正立了新皇帝,建了大行台,称了元帅。
如此局面,加上江都军变大魏实际上灭亡,白横秋在关中也立了新皇帝称了丞相,萧辉更是早早称孤道寡做了什么“梁公”,也不要管什么主动被动了,黜龙帮内部必须团结一致,将自家的政治格调抬起来,才能继续维持政治吸引力,确保继续在争雄天下的道路上不落人后。
不过这是表层原因、是契机。
实际上,帮内本就有一股“建制”势力,出身大魏朝堂的降将们、文修们、刀笔吏们、世族出身者们,甚至如早期的徐大郎等心思深沉者们,虽然被动主动接受了帮会这个体制,但也天然对这玩意有些不满和不安,他们本就渴求回归传统的朝堂制度。
好像只有这样,黜龙帮才能真正建功立业。
好像这样以后,黜龙帮就能承袭天命,国祚永延了。
此外,张行本人的嫡系势力也是一个重要且强力的推手,尤其是现在组建了大行台,让这些人有了聚集和串联的组织依靠……不管是真心觉得张首席该更进一步还是期待着水涨船高,这些人明显是此事的发起者和鼓动者。
当然了,这不代表其他人就反对,这点从雄伯南提前过来、单通海随行隐瞒就可见一斑……甚至,按照陈斌等人的安排,张行例行辞让的话,接下来就是徐大郎过渡一句,最后雄天王来劝的。
只不过,张行根本没给这两位开口机会。
回到眼前,张三郎近乎出奇的应答方式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荒唐,但不知道为何,大家又觉得这好像就是张首席一贯做派,他就会干这种事情。
除此之外,也的确有不少人心动了。
大家又不是傻子,其中不少人都读过小说和史书的,如何不晓得这话背后的政治承诺?
什么大家一起住行宫,这是张首席要与诸位头领共天下!
便是不晓得具体含义的粗人,也都能察觉到这个气氛……然后跃跃欲试。
相对应的,有心反对的人也一时不大敢反对。
“刘黑,大魏的行宫,敢住吗?!”张行见到众人不说话,秦宝又失态笑起来,便拿手指了一名头上插了一根艳丽野鸡毛的头领。
那人一个激灵,也不顾周围人态度,立即耿了脖子,也将头顶的野鸡毛给高高甩起:“首席这般大度,我如何不敢?只怕我自家第一个出头,结果大家又不都愿意住的,岂不显得我不晓事!”
“怎么会有人不愿意住呢?”张首席大声笑道。“只是不敢罢了。而你若住进去,大家就都住进去了……到时候,大家只会念你的好!”
话音刚落,刘黑便拍起了胸脯,周围也轰然起来……不止是头领,跟来的许多低阶帮众、官吏都在紧张而又急切的议论此事。
而在这之前,张行便已经伸手止住了想要说什么的陈斌。
等了片刻,人声稍定,张三复又点了一人:“李四,你愿意来住吗?”
周围喧哗声立即又止住了,人人竖起耳朵来听。
李定冷笑一声:“你这般大度,我如何要推辞?只是我无子无女,宗族家人也都不在,只有一妻,还日常助我领军,便是分我一处怕也常常空着。”
“无妨,总有你一处地方。”张行脱口而对,却又点了第三人。“张世昭张头领,你住进来吗?”
张世昭捻须大笑:“张首席开什么玩笑?我弃了东都至此,不就是想更进一步吗?若来了黜龙帮还住不得行宫,不如回去做南衙相公。”
不少人随之开怀来笑,好像他们离开黜龙帮也能做南衙相公一般。
而张行也终于看向了在场的另一位大人物:“雄天王,大家一起住进去,你觉得如何?”
雄伯南想了一想,认真来答:“我自然觉得极好,怕只怕后来局势再变化,大家还得出来,未免伤了兄弟情分。”
这似乎便是关键了。
张行笑了笑,便要做答。
孰料,当此之时,一直没开口的徐大郎反而扬声驳斥起来:“那就到时候出来便是……若为了将来可能要出来便此时不进去,这天下事还做不做?这就好像取天下一般,谁起事的时候十拿九稳,说天下必是我得?依着我来说,只是今日一起住进去,便已经值当了!”
“不错。”张行大加赞赏。“都可以赌上性命来争天下,竟然不敢住一个行宫吗?”
雄伯南等人各自一愣,旋即失笑,单通海更是深深看住徐世英,许久方才挪开目光。
众人再三笑完之后,张行方才来看陈斌。
陈斌无奈苦笑:“首席一意如此,我自然不能阻拦……但首席今日促成此事的手段,却不免失之于术了。”
张行笑意不止:“陈总管也知道我是要一意如此吗?”
陈斌终于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事情定下,张行便在众人簇拥下自北门入了邺城,然后便在数十个大小头领数百文武的簇拥下招摇过市、耀武扬威,穿过大街,一起去了位于城西北侧的邺城行宫。
一进去,便先登了个正门门楼。
这个时候,刚刚还在城门外说要共天下的黜龙帮马上就上下尊卑起来了,文书、参谋、准备将们只能在下面站着,龙头、总管们围在首席身旁,其余大小头领只能站在门楼边上,然后才一起眺望这个行宫。
不过,只是看了一眼位于城西北侧的行宫,张行便觉得眼熟,然后失笑来言:“之前陈总管说这邺城行宫跟江都行宫差不多,哪里是差不多,分明是一模一样。”
“没办法。”陈斌也苦笑起来。“邺城这里跟江都那里,都是曹彻登基后迁都时趁机恢复五都制度,一起动工修建的,所以都差不多。”
张行点点头,复又惊醒:“原来的邺城呢?东齐故都呢?”
“烧了,拆了。”张世昭在一侧扬声来对。“大魏开国那位素来心思重,不止是东齐故都,南陈的江宁,当时都一并拆了、烧了,有钱的、有修为的、有势力的,也被迁走了。”
帮内不少年长的头领都点起头来,不少年轻头领却有些诧异。
张行面上没什么,心中却幽幽一叹,他如何不懂呢?
老早他就察觉到了,曹彻的那个爹真的是两极分化,尤其是晚年的苛刻严酷和登基前的英明神武,形成了鲜明对比,但有些东西,却是一直有迹可循的……只论此事,便是他关陇本位思想极重,而且这种思想也不仅仅是停留在人事任用上的,想想东齐故地跟南陈故地的大小亩就知道了。
与这种持续了一两代人的大面积歧视性苛政相比,烧了邺城跟江宁,似乎也就那样了。
想到这里,张行四下再去看,反而又有些感慨:“若是这般说,邺城跟江宁都只是恢复这十几年,便重新有了如今规制?”
众人颔首不及。
“那邺城果然是河北霸业之根基,恰如江宁是江南之荟萃。”张行有一说一。
“诚然如此。”魏玄定明显也有些心潮澎湃之态。“必然如此,邺城本就是河北天然之首府。”
张行不置可否,复又去看眼前宫殿:“若是跟江都行宫一样的话,那便是西面夹城为仓城?”
“反过来的。”陈斌提醒。“东面是仓城,西面是马厩,前面是公房,中间是大殿,后面是后……居住之地。”
张行再三点头,却又迟疑:“西北面是什么?宫城外到漳水那里……”
“是旧漳水三台遗址。”魏玄定野再度解答。“昔日东齐宫室外延所在。”
“可以修起来。”李定眯起眼睛道。“以作卫城……不用太大,方便起军阵,长久防守即可。”
“头领太多,家眷更是没有准数,后面未必住得下。”陈斌微微皱眉道。“仿照西苑扩展为居住区也无妨。”
“两个相互不耽误的。”张行认可道。“那边空地极大,西苑也好,卫城也罢,扩展公房与居住区也行,就往那里走就行……但还是那句话,不要着急,今年年前非但不动兵戈,也不动水利之外的任何工程……何头领在吗?”
何稀立在楼梯口,只半个身子在外面,朝空中虚虚拱了下手,倒是老实:“属下在此。”
“听说你已经上手工程了?”张行见到此人果然在此,便直接走过去,正色询问。
城门楼上挤满了人,不免显得逼仄,众人见状只好纷纷后退,只挨着墙排了三排。
眼看着那张首席走到楼梯口,何稀无奈,只能拱手:“回禀首席,只是规划了几座学校,刚刚秋收完,还没动工,如今只是医院那边要去瞧瞧。”
“那就好。”张行正色道。“我之前一直在河南,怕大家不知道,这里正式的说一下……咱们今年不折腾……只要没人来惹事,咱们就不打仗,大工程也不做,便是人事的任命和调整,还有军队整编,也可以先计划着,然后等到年后再正式发布。”
这个时候,众人虽然想法不一,却意外的没有多余讨论,只是任由张行来说话。
张行眼见如此,便转回何稀:“何分管,你这里先建医院跟学校,休整一下道路,多余计划都押后到年后。”
话到这里,张行便走了回来,而中间经过许多头领,心中微动,有心想在这里挨个谈下去……毕竟,在这种环境下,加上今日的气氛,怕是无论停在谁面前说什么,都没有谁能有反对的余地。
而且,虽然说了大事都要等到年后做,却不代表没事做。
只不过,之前陈斌便嫌弃他用手段推动进程,却也不必如此了。
一念至此,其人回到门楼中间,便直接宣布:“这行宫大家已经一起进来了,就让魏公跟曹总管来替大家做住处上的安排,大家可以跟着去看看,也可以寻地方歇着,去办公做事也行……且放宽心,我在邺城会稍待几日,大家有什么疑难的事情,或者有事情要人背锅,尽管来寻我……而过几日我便要去登州接应白总管他们,到时候还要带走几个营的。”
说着,便挥挥手,催促众人走下去。
下了城门楼,且不说魏玄定和曹夕如何张罗,张行如何弃了正事且与众人说些闲话,只说当日散去,济阴行台――也是目前最大行台的总指挥单通海单龙头便专门寻到了如今在大行台主管军务的总管徐世英。
徐世英早数月来到邺城,自然按照惯例在邺城郡府旁边得了一处小院,却只带了一个本家机灵小子,又雇了个做饭打扫的老寡妇罢了。此时见到单通海来,天又已经黑,便让寡妇煮粥做饭,让那小子去周边头领家跟寻些酒肉来,还让隔壁护卫院中送些他们刚刚从自己这里拿走的秋日瓜果。
单通海自然不在意这些,但见到这一幕也觉得有些古怪,便在堂屋落座后直接发问:“你家中那般资本,来到邺城,便是不在城外置换个庄子,也总能在城内买几个店铺,置几个院子吧?日常供应过来,何至于这般清苦?”
“这有什么清苦的?我一个人整日在郡府忙碌,一个睡觉的地方而已。”徐大郎嘴角似乎一撇,坐下时却也正色起来。“至于店铺……邺城之前一直是大魏朝廷在河北的要害,年初那场大战他们也是目睹的,算是敌我分明,现在我们进来了,以我的身份去买铺子,谁敢不卖?那不是强买强卖了吗?平白毁了黜龙帮的名声。”
单通海沉默了一下,无奈点点头:“这倒是无话可说。”
“单大哥找我,总不会是为了这个无话可说吧?”徐大郎不以为意道。
“我是觉得,你怎么突然变了个人似的?”单通海也干脆起来。“之前打仗还不明显,只觉得你话少了,私下联络也少了,今日才猛地察觉,你好像是心思也转变了,所以来瞧瞧……”
徐世英连连点头:“不错,确实变了……我之前一直在意黜龙帮能否成事,张首席能否成事,然后以我私人的前途做最终之考量,然后来行事,不免畏首畏尾,滑头滑脑,同时也喜欢私下勾连,维持实力……但今年之后,尤其是几次生死之间,见张首席谈笑自若,总能靠着勇气和得人来翻转局势,便弃了之前的心思,决定不计成败生死,随他赌一场了。”
坦诚说,单通海问之前是没准备对方回复这么利索的,他甚至都有点不自信,觉得是不是自己错觉,甚至他自己都说不清徐大郎之前是什么样,现在又是什么样,只是模糊感觉而已,以至于现在得到答案,反而有些慌张。
停了半晌,等做饭的妇女端上来两盘洗好的瓜果,单通海方才回过神来,重新来问:“私人前途是怎么说?莫非现在就不顾及私人前途了吗?”
“不是这个意思。”徐世英捻起一串秋葡萄,言辞坦诚的可怕。“而是说,我以前未曾将私人的前途与张首席还有黜龙帮捆缚在一起……我素来跟你们不一样,只说咱们兄弟,我比单大哥年轻,比单大哥不要脸,还比单大哥狡猾……单大哥便是对黜龙帮和张首席没什么私人情分,可真有一日黜龙帮覆灭的时候,你恐怕也会一死了之,而我到时候怕早就降了,降了之后还能在东都或者关西厮混个前途。”
单通海犹豫了一下:“今年之前,你都还有这个想法?”
“都说了,咱们真不一样。”徐大郎吐了葡萄籽后卷着舌头回味道。“不止是单大哥,王五郎也不会想着投降的……只有我,之前一直只是济水一狡贼,虽然做贼的格局越来越大,还是一狡贼。”
单通海叹了口气:“那现在不投降了?”
“倒也未必。”徐世英恳切道。“只是在黜龙帮大局倾覆前都能一心一意去做事了……”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墙上挂的无鞘长剑:“首席看中我的天分,一直希望我能跟李定学一学关陇那边的军学,兼做实践,好成黜龙帮自己的统帅,这事我一直知道;除此之外,私人前途我一直也是在意的……譬如今日,首席这般轻易答应,我没来得及劝他入宫,便觉得少了一次确立地位的机会,也不免焦躁。”
徐大郎这般自黑,却泰然自如,而不知为何,反而是单通海愈发无言,只能以掌抚面……甚至有遮面之态。
此时此刻,这位昔日济水上游黑道头号人物,当时黜龙帮建帮三大头领之一,眼下最大行台的掌控者,只觉得自己越来越心慌……之前还没感觉,但仅仅是一个秋收前后,属下头领试图杀李枢以证清白,昔日合作者李枢的突然背帮,引以为根本的济水上游子弟越过自己与张行建立联系,包括之前贾务根自请放弃兵权,还有今日张行的入宫,面前徐世英对他自己转变的直言不讳,全都让单通海感到惶恐。
他总觉得,总觉得自己好像落后于人一般。
而且是忽然间落后于人……明明年初的时候,自己还是帮内典范,是力挽狂澜的英雄,不然如何做得这济阴行台的总指挥?这可是黜龙帮实力最大的一个行台、也是起家的地方。
哪怕是如今南面要再起一个行台让伍大郎来做,可获得了荥阳的济阴行台地位依旧稳若红山。
但现在……
想到这里,单通海复又看了徐大郎一眼,心中不由一叹,然后严肃提醒:“徐大郎,不是我说你,你变了过来,认真做事自然是好的,却如何只为他张首席一人不计成败生死呢?就好像今日的局面,大家一起住进来是好事,但你只是为了迎合张首席的主意却是不对的,而是应该考量得失……大家本就该共天下,所以该一起住进来。”
徐世英闻言笑了一笑,却又摇头:“单大哥这话有些古怪……甚至有些虚伪了。”
“怎么说?”单通海蹙眉道。“咱们之间不必忌讳。”
“那是自然,咱们之间既是早许久结义的道上兄弟,又是一起在济水做生意的乡人伙伴,还是一起建帮的人,打断骨头连着筋,真真的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徐大郎幽幽道。“所以我今日才这般坦荡……但是单大哥,我是真觉得你想错了……
“其一,如今局面,张首席便是不做什么王什么公,也是帮中唯一领袖,不可动摇那种,从他、助他,分明就是在为帮中使力气。而单大哥你自诩规矩大于天,可帮中规矩难道不是首席为了他的志向所制定的吗?
“其二,也是真正重要一条,单大哥你如今的姿态和局面果真是一心为公吗?难道不是因为你之前一直存了野心,不想受制于首席,结果首席日渐强盛,你又忧心自己会被排斥,转而依仗所谓帮中规矩来保护你的地位吗?都是存私化公,怎么还瞧不起我徐大了?”
单通海听到前一条还能忍耐,却已经面色发红,听到后一条,干脆直接站起身来,便往外走去。
徐大郎在后面坐着不动,只捏着葡萄梗来问:“饭菜已经做上了,大哥不吃了饭走?”
“没有怨徐兄弟的意思。”单通海摆了下手,往外不停。“我现在心乱,容我想想。”
徐大郎也不追的,只坐在那里吃葡萄。
就这样,单通海胸口堵着一口气走出来,便来外面的巷子里,然后越过郡府,来到另一个巷子处,却又踌躇起来……今日虽分派了行宫,可这之前大家总还要日常居住,故此,按照惯例,黜龙帮大行台的总管、分管们,外加直属领兵头领都在郡府两边的几条巷子安置。而他刚一出来,其实是想去寻另一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也就是王五郎那里的,但一想到王五郎跟某人更亲近,才到这边巷口便消了那股冲动,转而颓丧,几乎想回城内自家产业里睡觉的。
唯独虽然天黑,可因为张首席第一次来邺城的缘故,郡府周边还总是纷扰,往来都是熟悉的帮内人物,单龙头又是个好面子的,来到巷口再退出去不免要被人笑话,便硬着头皮钻了进去。
不过,只进了这个巷子没多远,却正见到换回抹额的刘黑拎着一盒东西从一个院子出来,里面的人送出来,却居然是窦立德。
单通海大定,赶紧上前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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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归来行(10)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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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归来行(10)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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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归来行(11)
面积巨大的盐碱沼泽地内,黜龙军冒着细雨行动了起来——他们更改了之前的计划,不再立即向北面布置防线,而是大举收缩队伍,同时催促夹在中间的各路流民、俘虏速速往原定路线偏北的方向极速前进。
这个动作有两层含义,首先是以战兵做诱饵兼断后,确保这些流民和俘虏尽量脱离战场西归……一百多里地而已,沿途有黜龙帮建立的简易补给军营,所谓盐碱沼泽地里也不乏淡水溪流、河道,若没有追兵的话,便是有所减员,也绝不会耽误大部折回登州;其次是要集中兵力的同时尝试引诱对方兵马深入,然后相机动作。
实际上,又过了一个时辰而已,北面樊氏兄妹便传来最新的讯息——樊梨花亲自冲阵侦查妥当,通过观察与审问俘虏,得知来敌应该是以东夷人在落龙滩北端设立的北大营为主力,然后都督此军的东夷王族大将王元德又带来了一部分增援兵马。
“按照之前南大营的战力来判断,完全可以打。”军情严肃起来,马围反而振奋。“只要王元德深入,咱们可以直接集中优势战力,一举冲散北面部队,到时候就算没有破局,也足够从容了。”
“可以,先按照这个计划来。”张行一如既往的选择推卸责任。
马围振奋而去,一手牵着黄骠马一手牵着白有思步行的张行却开始了夸夸模式……倒不是夸只白有思,而是说,在夸完白有思的大智大勇之后他便与身侧白有思一唱一和,对西归的众人,从唯一的大头领王振开始,到随行的三征俘虏,只要是被点到跟前的,全都开始了不要钱的夸奖。
他说五百骑突袭东夷人南大营的王振:“志气天成,果敢英进。”
夸沿途负责武装保卫的王伏贝:“有勇有略,帮之臂膀。”
夸管理俘虏的程名起:“朴素严密,文武兼通,将来未必不能进南衙。”
就连阎庆都被夸赞:“聪达明锐,临乱持节。”
弄的其实只是跑来一趟别的啥都没干阎小哥都有些不好意思。
倒是马平儿不在,猜也能猜到去见王雄诞了。
而这就显得很不务正业。
人家大宗师与王族大将领着两路大军正在往你这里呈两面包夹之势呢!
然而,不止是张行,包括雄伯南、程知理,连着来接应的许多其他头领,乃至于下面队将甚至什长一类军官,也都在做类似的事情……他们或是嘘寒问暖,或是夸赞称颂,或是单纯说笑话,还有人在夸饰他人与自己的武勇、修为,甚至有夸文学的,反正不一而足。
这与外围大量军队的披甲整备,整队整营的调度,往来不断的哨骑,挤在一起参军们停在泥沼中大声商议的计划,盐碱地里的杂乱水汪,包括天上渐渐加密的小雨,都与这种放松气氛形成了某种怪异的对比。
你别说,效果还是有的,最起码许多原本紧张的人也都渐渐放松了下来。
“经历过年初河北那一场的都挺自在。”同样在步行西进的高金刚四下去看,得出结论。
旁边的白金刚抹了一把不知道是汗水还是雨水甩到脚下,继而微微皱眉:“这是自然,但我还是觉得首席托大了……应该再多带些高手才对。”
“不对,你说的不对。”高金刚摇头反驳道。“帮里那么大摊子,不可能倾巢而出,那能出多少呢?再来,不过是多来十来个凝丹-成丹之类……”
“既能多来十来个凝丹,来了不好吗?”白金刚脚步不停,却转过身来正色驳斥。
高金刚晓得自家兄弟脾气,也是不急不慌:“这就要扯到另外一个说法了……现在是一个大宗师领着两路几万兵,而咱们只是要走的话,眼下阵容足矣;而若是真龙出来了,多十来个凝丹成丹,说不得反而会增添伤亡,给帮里造成多余损失。”
白金刚一愣,复又摇头:“话是这么说,可指望这些人就能从容压过大宗师,还要看那白三娘到底是不是名副其实才行……”
“你连这个都疑?”高金刚看着自家兄弟,微微眯眼。
“以前是不疑的。”白金刚一边走一边低声道。“但从观里出来,见到这么多所谓英雄、豪杰、点选、教主之后,觉得也就那样……未必没有一块好底子却被这世道人心磨烂的。”
高金刚这次倒是附和着点点头:“这话是有道理的,只不过人家白三娘未必是你说的这种……帮里这么多人都服气的,何况人家这次既把整个登州军给全须全尾的带回来,还带回了这么多之前三征的俘虏,还有这么多流民,沿途破关斩将,丝毫不乱,足堪对她身份了。”
白金刚这次也没有继续再犟,反而点点头:“这倒也是。”
话到这里,他复又催促对方:“你自去忙碌,不必围着我说话。”
“我若不陪着你,岂不是又要你一个人孤零零赶路?”高金刚依旧从容随行,却又忽然止步。“不对。”
“什么不对?”白金刚反而诧异。
“这白三娘自金鳌府一路杀过来,过了几多关,杀了几多将,早已经让东夷人心惊肉跳、咬牙切齿,不然也不会也有今日的事情了,对不对?”
“自然。”
“那敢问王元德如何会中计,轻易提兵冒进呢?”
“这就是高师兄你不懂军事了。”白金刚嗤笑一声,反过来做了解释。“几万人的军事对峙,但凡有一成中计的可能,便该有此准备的……这种力量差距不大的大规模野战,都是这般不断拉扯、试探、对峙,然后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忽然爆发战斗的。”
高金刚恍然,兄弟二人便继续在周遭怪异的夸夸气氛与整肃氛围中赶路。
不过,不得不说,两人的判断还是对的,黜龙军大举收缩,但王元德俨然早有计较,根本不中计,反而在面对黜龙帮假装出来的阻击骚扰下主动放缓了行军速度。
这基本上宣告了黜龙军诱敌深入的战术预想失败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下午时分,更麻烦的事情出现了——东夷人水军在西南侧海岸登陆后,行动迅速,连滩头阵地都不设,就立即往黜龙帮主力西侧最近的一个营地,也就是张行等人昨夜设立的营地而去,而且是登一军发一军,半点迟滞都无。
南北两面,一偏西一偏东,一水一陆,一急一缓,形势立即改变。
这个时候,有人提议反向改变策略,集中兵力,猛扑海滩,却被马围拒绝……马围的理由也很简单,那艘巨型楼船明显是郦子期的塔,有塔的大宗师跟没塔的不是一回事,不然也不会让俘虏和流民远离海岸西归了……所以,与其冒险,不如稳妥起见,待其自行离开海岸,从容在昨夜营寨处作战。
这就是要放弃急袭的计划,转而寻求稳妥对峙路线了。
而大部分人也都迅速同意并通过了这个建议……毕竟,大宗师的威力大家已经见识过一回了,对于来援的黜龙军主力来说,眼下的高端战力配置似乎足以应付一位离开塔的大宗师,却未必一定要尝试应对一位有塔的大宗师。
哪怕说,众人心知肚明,等在距离海岸线几十里的地方,未必就能真的避免面对一个“有塔”的大宗师,但还是愿意为了这点可能性放弃战术选择。
说白了,不能讲是有了心理阴影,但也是见识了大宗师那种碾压式手段后,宁愿真刀真枪去拼命,也不愿被人轻易宰杀……哪怕这种宰杀造成的伤亡未必有军队交战杀伤来的多。
对此,张行也同样是迅速赞同批准,主打一个逃避责任。
计议既定,全军极速收缩进军。
但是,这位大都督麾下兵马果然不同凡响,仓促登陆,临时突袭,却居然在黜龙军主力回归前便有一军扑到了那个临时的、以土垒杂石为基准的营寨之前。
“余将军,黜龙贼主力还没回来!”排头小校大喜过望,立即回身来向自家主将做汇报。“营内空虚!”
东夷名族余氏出身的水师大将余义慈也不搭话,径直打马上前来看,果然看到偌大的营盘只有靠着自己这面挂着一架高字旗,营中士卒也极少,不由振奋。
不过,其人依旧没有急切下令,反而是忽然自马上腾跃起来,卷着一股仿佛什么带着翅膀活物的长生真气来到高空之中,借机四下来看,立即看的清楚——黜龙军主力其实已经快到了,只是阴天小雨再加上隔着营盘,所以寻常士卒没有发觉而已;而与此同时,黜龙贼营内确系只有一个高字旗,而且兵马稀疏;更重要一点是,这盐碱地沼泽区内缺乏木材,黜龙贼的营盘极其简易,根本没有木栅,只有一些石垒壕沟外加一些帐篷罢了,望楼和门也没有,只有几个人工堆砌的高坡和一些稍作平整的道路。
探查清楚,待余义慈在空中一转身,看了眼身后自家军势,便径直落下下令:
“黜龙贼主力马上就到,但不要紧,咱们的主力也在后面,此战胜负就在谁更快谁更狠!无须顾虑,速速出击,抢占营盘!”
军令既下,那排头小校即刻兴奋折返。
而余义慈也再度回头吩咐:“飞马去唤大都督来,只要他来,占住营盘,此战便如潮水滔滔,势不可挡了。”
言迄,前方已经交战……或者说,随着余义慈部的陆战排头军杀入前方黜龙帮军营,零散的黜龙军几乎是一触即溃,拖着那面“高”字大旗便往后方营寨中心逃去。
余义慈表情怪异,在马上探着脖子来看,似乎既有些期待,又有些嘲讽,还有些警惕之态……毕竟,那白娘子一路过五关斩了八九将,兵锋之锐着实让人心惊,想来这黜龙贼自有些能耐,如何这般不堪一击?
正想着呢,随着排头军数百人涌入当面第一个营寨,忽然间,一声梆子响,后方营寨边缘的石垒之后立起来许多黜龙军军士,各自持弓,然后箭飞如雨,顷刻间便将突入其中的排头军射的七零八落……第一轮箭雨下来,这些排头军虽然有了明显损伤,却居然不惧,反而加速冲锋,但是紧接着,第二轮箭雨又来,配合上在地上哀嚎的伤员,便明显迟滞了这些排头军,而待第三轮箭雨又明显齐射出来,这些人再不能忍,直接仓促逃窜,连伤员都来不及带走几个,留在那里被趁势追出来的黜龙军就地刺死刺死。
“上盾,接应部队,轮换突击!”余义慈眼见如此,只是嗤笑一声,然后便迅速下令。
数量足足是排头军两倍,刚刚抵达此地的五六百披甲持盾武士立即涌出,在各自军官的带领下分成五队,或是循门,或是翻过矮垒,轻易便再度冲入当面的这个小营盘。
然而,守在营内的黜龙军不甘示弱,他们不再放箭,反而是在主将旗帜的摇动下蜂拥而出,就在营盘内,顺着营垒走向结阵,居然全都是铁甲长枪兵。
然后甫一结阵完毕,便以一百五十人一队的建制,主动反向朝着涌入营中的东夷盾刀兵冲锋而来。
余义慈看到这一幕,终于是仰头大笑,然后在已经渐渐稀疏的细雨中回头来言:“诸位,这黜龙贼四五年扫荡了几十个郡,隐隐然东齐规制,今日一见也算是盛名之下无虚士……这样好了,金副将往后走,见到后军便告诉他们绕行去抢占营寨其余各处空虚之地,此地我亲自上阵,务必要生擒当面之贼!”
旁边金副将便来劝:“这当面之贼,怎么算也不过是黜龙帮一营之兵罢了,为首者不过是一个领两千兵寻常头领,余将军身份贵重,何必亲自冒险?”
余义慈摆手来笑:“金副将,你不要瞧不起人,这当面之黜龙贼挂着高字旗,不问自知,定是东齐皇族、环渤海皆有的高氏……如何能小瞧人家?再说了,此人以一营之兵留后大营,却被我们大军水路突袭,寻常人早逃了,他却能临危不乱,调度有序,足堪称名将了,自然也值得我走一遭。”
说完,径直打马向前,周边精锐亲卫纷纷随从,而随着其人向前,身前身后长生真气涌出,聚集在身侧,竟然有足有吻,有翅有体,隐隐化作了一只浓绿色的大鸟模样,然后昂首挺胸向前推去。
周围亲卫见状愈发欢呼不止,蜂拥随从,后方副将也下令击鼓助威。
其实,若是张行在此,必然要惊愕的,他理解以真气化为动物的表达方式,尤其是长生真气,徐世英身上就经常缠着一只绿色蟒蛇嘛……但是,绿色的龙他能理解,绿色的蛇他也能理解,可是一只绿色的、昂首挺胸大公鸡?
是不是有点怪异?
当然了,这只是张行不同于他人的怪异审美,此时此刻,营中留守的高士通在一个人工小坡上遥遥见到这一幕,心中非但没有半点滑稽之意,反而震动……因为对方这个威风凛凛的绿油油大公鸡走过来,便不是个半步宗师,也是徐大郎那般的天纵之才了。
一念至此,其人叹了口气,扭头先看向一人:“齐……曹先生。”
今日其实一度随军出营,但还是早早转回营内的曹铭被叫的浑身不自在,还是只能应声:“高大头领尽管吩咐。”
“战事凶险,本该以你以为使者请援兵一举两得才对,但是现在东夷人凶淫,没有你襄助,我真不敢说能对付这位长生雄鸡,还请你待会助我一臂之力。”高士通言辞恳切。
曹铭还能如何,只能硬着头皮点头:“高大头领放心,也不必疑我,我拼了命也要回去见我母我子的。”
这倒是个无可辩驳的理由。
见到曹铭应许,高士通方才再度转身来告身侧一名准备将,言语则加快了许多:“高秉,东夷人凶淫,我跟曹先生不得不上去拼命,现在你走一趟,这次一定要亲自见到张首席,让他速速加快派遣援兵。”
那准备将闻言居然直接跪地叩首,方才转身寻了战马从大营东北面离开。
而目送着自己侄子离去,高士通方才来看周围的准备将与三位队将:“诸位,事情撞上来了,咱们不能不拼,支撑一时半刻,援军马上就到。”
众军官不敢怠慢,纷纷出列拱手称是,曹铭也不尴不尬的站起来,还无奈接过了一个铁裲裆挂在身上。
披挂完备,高士通也不再废话,使起平生之真气,鼓出来一个真气团团来,便自领着几位准备将与三队长枪兵,从另一个土垒隔断的营中而出,饶过正在陷入混战的小营,去袭东夷军之侧后。
至于曹铭,却只藏身其中,并不直接显露出来。
且不说高士通如何奋战,另一边,高士通的侄子高秉不过刚刚出了营地,行不过两里路,便已经遇到了一营兵马,却居然是王伏贝部……而其人不免有些犹豫……一方面,身为高士通的侄子,他当然亲身经历过河北战事,而彼时王伏贝是官军,他和他叔叔则是被迫放弃河北去登州的义军,双方是有过阵战之仇的;另一方面,他也晓得王伏贝这次是被接应的疲敝之军,刚刚与那些流民分离而已。
不过,停了片刻,其人还是主动往王伏贝旗下去了。
“何事?”此时雨水稍停,王伏贝见到来人面熟,也未多想,只是张口来问。
“王头领,前方大营内东夷人攻势急促,我正要寻首席求援,你部若是远来疲敝,可以避开大营,往正西面稍驻。”高秉一言出口,便不再理会,而是死命抽马,往已经有些泥泞的盐碱地上奔驰而走。
王伏贝目送对方离去,过了足足数息方才反应过来,此人好像是当日在河北被自己杀了两个义兄弟的高秉,不由微微皱眉。
高秉继续疾驰,又不过两刻钟便寻到了那面红底的“黜”字大旗,然后见到了已经骑到马上的张首席……很显然,只看周围人的神色就知道,前方战事的消息已经传来,而且引发了不少人的担忧。
听完前方军情汇报,雄伯南首先忍耐不住,立即拱手请战:“首席,高大头领在帮内威望卓着,不能有闪失,我先走一遭如何?”
“当然。”张行立即点头,却也抬手止住对方。“不过我有两句话速速的说一说……”
“请首席下令。”
“不是下令,而是提醒。”张行认真道。“天王,咱们这一次来的根本是要把人带回去,不是作战,更不是要跟东夷人拼的你死我活……所以,之前尝试先行打垮王元德那路兵马我是认可的,然后拒绝在那楼船下交战我也是认可的,刚刚知道东夷人抢营却不着急让部队扑上,我还是认可的……这不是跟着大家随风倒,而是这些举措其实一直都在避战,马分管他们是知道这次事情要害的。而天王先到前面迎战,心里也要有底,咱们的根本在河北,然后是北地,不该在这里过多损兵折将。”
雄伯南立即点头:“首席说的这般清楚,我如何不晓得?既是来作接应的,总不能接应出来了五个营,又赔了十个营……”
“关键是也不能示弱。”雨水已停,沿途赶路,身体本来就虚的马围脸上都是汗,却抢过了插了句嘴。“最好是避免损失的同时把战力和实力露出来!”
雄伯南再度颔首,却是直接从秦宝手里接了那面大旗腾空而去了。
那高秉在内,见到雄伯南卷起紫色烟云,几乎人人松了一口气……毕竟,之前战事开启,几乎人人色变,都担心那郦子期直接过来,以大宗师的身份强行占据营寨,而若营寨被夺,今夜黜龙军便无立身之地了。
非只如此,张首席虽然现在说的清楚无误,让人放下心来,但之前作态,却好像是因为许久未见白三娘,满脑子发昏,只顾着牵手,完全没有承担起责任一般。
如何能让人安心?
“得给天王立一杆自己的大旗了。”张行远远望着那团消失在西南面的紫色云烟,思绪一如既往的与众不同。
众人都没有回过劲来,只有白有思与秦宝点了下头。
就这样,大队继续前行,丝毫不管前方营盘处双方不约而同来了一场类似于添油加火之态势。
而待到主力抵达营寨前时,却发现营盘南面、西面、东面都有交战,而且乱成一锅粥,只有营盘上空雄伯南时不时执大旗往来各处支援,早早看的清楚。
众人不敢怠慢,簇拥张行上了一处小坡,借着远处乌云缝隙里的光芒来做观望,这个时候才大略分辨了一下之前留守与陆续抵达的各营位置——高士通、徐师仁、马平儿、王雄诞四营都在营内各处交战,明显是处于守势,营外则是刘黑榥全营、曹晨半营骑兵侧翼绕后,但效果极差,也明显是在收着打……除此之外,居然还有王伏贝?!
张行将目光从那只绿油油的大公鸡身上收回,落在了营盘西南侧的一处阵地上,不由诧异:“王伏贝如何这般深入敌阵?”
“首席。”马围立即提出建议。“此战首尾就在王伏贝!即刻发精兵自外围打通敌阵,联结王伏贝,同时驱重兵入营挤压敌军,那么东夷人不想被分割包围的话,就只能撤军!”
白有思便要动身,王叔勇也要动作,却被张行拦住:“不急……郦子期为什么没来?”
自王叔勇以下,众将面面相觑,皆不能答。
还是马围,咬牙来对:“要么是郦子期自己不愿意来,要么是身后有兵马咬过来了,他要先处置那一边!”
“贾务根与李子达?”王叔勇立即意识到马围在说什么。
“应该是。”
“那该如何?”
“救是来不及了。”马围立即给出答案。“这个是从他们水军海上登陆就没办法的事情,真要想救,就是在这里把东夷人打疼!”
“说的不错。”张行点头认可。
“那我去!”王叔勇立即请战,而白有思这一次没有吭声。
“你要入营,从正面压过去,然后与天王一起接管全营。”张行抬手一指。“务必把那只攻的最猛的绿公鸡撵出去!”
王叔勇立即点头,却没有立即动身,他还要知道自己能调度的有谁,而哪些人又来负责绕后切入。
“那我去做绕后。”秦宝继续来做请战。
“可以。”张行再三点头认可。“但还是要等一等。”
众人一时不解。
“要等刘大头领与曹头领。”马围赶紧提醒。
果然,片刻后刘黑榥卷着黑乎乎的弱水真气从空中扑来,一落地后溅了一身泥水,身上披红带绿全都一片黑褐色,他也不在意,只是大喊:“首席!本就是盐碱地水洼子多,又下了半日雨,地面上还被踩踏,泥泞的厉害,骑兵过不去!而且这股东夷人确实厉害,兵厉害,将也厉害,跟我们有的们有的拼!怪不得东夷人能撑过三征!”
张行听到这里,回头相顾众人,即刻来言:“诸位,不能耽误时间了,这么办吧,我随二郎一起入阵,引骑兵突进去!”
众人各自一愣,随即是马围先反应过来:“首席,不如入营起大阵!”
莽金刚也来劝:“首席,入营之后我们兄弟藏在阵中,什么都能挡。”
“不值得。”张行摆手。“十七个营,四个营被隔绝,五个营疲惫不堪,偏偏还有七八万俘虏、流民在侧后方赶路,咱们还要阻击、断后,对方还有大宗师没有露面……现在起了大阵是方便,怕只怕后续无力。”
其他几人反应过来,也要来劝,却不料,白有思先行开口:“既如此,我也随你走一遭,断不会让你出事。”
张行点头,其余人皆不好言语,更兼战事紧张,便各自认可。
须臾片刻,马围分派妥当,乃是秦宝率部分准备将以及几营临时调度出来的精锐,在刘黑榥部掩护下发起突击,张行与白有思亲自掩藏其中;王振、钱唐引军去支援曹晨做另一侧疑兵;而王叔勇率领剩余所有部队涌入营中,正面挤压这支东夷主力;十三金刚也入营,却都藏在莽金刚营内,引而不发。
而且计划即刻得到了执行。
时间来到现在,已经临近傍晚,一日小雨早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乃是西面照射出的一抹光亮……而就在这一抹光亮之下,两军士卒那带着一些水渍的甲胄,尤其是干净头盔和上半身,全都被映射出了丝丝金光,丝丝金光汇集在一起,在头顶乌云的压迫下,显得格外瞩目。
前线喊杀声中,黜龙帮抵达的主力大军轰然启动,无数东夷水师步卒都去看东北面的这一团反光,然后看着其中绝大多数部众都往正在陷入肉搏战的营垒区而来,也是一时心神激荡。
但也只是激荡,并没有什么畏怯。
这支可能是东夷人最精锐的一支部队,展示出了极强的纪律性和傲气,原本稍占优势的他们见到对方主力尽数赶到战场,非但没有惊骇,反而战意大增,片刻之后,更是群情振奋,在各层高级、中级军官的带领下发动反扑。
双方步兵主力,就要在满是土垒、石垒的营盘西南部发生全力碰撞。
而也就是这个时候,东夷军中几名修为较高的军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们纷纷看向了营地的正西面方向,然后就发现,那个披挂夸张的刘姓贼将也在重整本部骑兵,试图再图发起攻击。
这似乎没什么,这个时候这厮要是不来反而奇怪,而且来了也不妨,一下午都过不来,此时凭什么来?
然而,这几位军官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非只如此,很快,便是偶尔抬头或者占据一些高处的东夷军士也察觉到了一点异常——那就是雾气和寒气。
刚刚下完雨的盐碱地,距离海岸几十里的地方,八月底还算适宜的温度,夕阳光芒之下,寒气既出,雾气几乎是肉眼可见的弥漫起来,而且这雾气还在以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迅速扩大并移动起来。
很快,就仿佛一团裹在雾气中的骑兵在绕侧突击一般。
过沼泽,如履平地。
那只绿油油大公鸡第一个反应过来:“告诉各部,不要轻易后撤!现在各部尽量脱战,往我这里猬集,然后全军结成厚阵!大都督必然会来接应,到时候与大都督做呼应,不管是退还是进,都会立于不败之地!”
看的出,这余义慈在军中威望颇高,而且确系对战场局势把握清楚,此时振臂一呼,亲卫发了疯一般往四面去召唤友军,居然起了些效果。
但还是有些来不及,甚至连后撤都来不及。
那支骑兵,前锋处白雾奔腾,宛若龙首吞云吐雾,身后近千骑尾随,宛若龙身,偏偏白雾所过,地面僵硬,水洼冰封,骑兵踏过,铿锵阵阵,宛若战鼓隆隆,立即就以一种步兵难以企及的战术速度完成包抄。
紧接着,这团白雾在稍微一拐后便直截了当的朝着当面的一个东夷军裹了过去。
真的是裹了过去。
雾气所过,伴随着哀嚎声与喊杀声和刀剑甲胄相交声以及马蹄隆隆声,当面之东夷人的甲士集群,仿佛被白雾吞掉一掉,又好像只是被不真实的什么面团包裹住一般,然后就被裹进去了,吞进去了,融进去了……反正白雾过后,好像就似凭空消失了一般。
余义慈双目圆睁,看着这一幕,没有过度的愤怒,也没有过度的不安,经历过三征的他见识过太多类似的场面了,甚至见过更极端的……他只是有些懊丧,为什么没有更早一点意识到,除了天上那面紫色大旗,对方必然至少还有一位与那白娘子类似的强悍人物,然后提前收拢部队。
但也仅此而已。
因为郦子期还在,这一战没那么简单。
正想着呢,更让他无力的事情也顺理成章的发生了——那股白雾如龙似虎,吞裹军阵,须臾便已经切过外围东胜国军阵,杀到那攻的最狠,陷的最深的王伏贝部跟前,打破了半包围的局面,并反过来切割出了一部东胜国精锐,形成了反包围。
不过此时,最起码王伏贝部上下是没有意识到后一点的,他们只看到大股骑兵轻易便击穿了地震与自家汇合,却是欢呼雷动,宛若得胜。
非只如此,欢呼声顺势从身后营垒处传开,黜龙军全军各部也都渐次随之鼓动起来,仿佛已经全胜。
余义慈口感舌燥,赶紧撤了身上真气,便要继续下令,让部队主动往战场西面挤压过去。
结果,刚一开口,忽然心中莫名一惊,其人转过头来,正见一支被淡金色断江真气包裹,以至于在夕阳下显得刺眼的长槊般巨大箭矢迎面射来……便要躲避。
但几乎是一瞬间,余义慈便也察觉到,这一箭威力异常,却射歪了。
于是乎,其人目送那支箭矢射入旁边数十步外的军阵,当场切掉数明甲士肢体……尚未说什么做什么,复又一惊,再回头看时已经来不及。
原来,那一箭之后,居然还跟着一箭!
前者真气过于充盈,宛若马槊般长短大小,后者也是断江真气包裹,却只如一剑长短,半臂粗细,借着前者掩护,居然正中来不及躲避且刚刚撤去那绿色大公鸡的余义慈大腿。
这位东夷名族当主,哀嚎一声,落下马来,几乎引得东夷军全军震动。
王伏贝军阵处,白色雾气迅速向外围扩展,反倒是内里干净起来,而这个时候,骑在黄骠马上的张行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和白有思一起勒马向西南侧看了一眼,然后二人又对视一眼。
晓得是怎么回事的张首席不再犹豫,身上寒冰真气愈发浓烈同时,反而有心情转身指着王伏贝遥遥来笑:“王头领,如何这般不计生死?”
“回禀首席。”王伏贝身上的弱水真气仿佛火焰一般跳动不止,闻言放声来答。“王某本是降人,若非首席与白总管收留,早就是跟着滩中枯骨一般了,而首席与总管却视我为臂膀,若要报答,却只有这份勇力了!”
张行一看对方这个样子,就知道是杀的红眼了,所以口不择言……刚要安抚一二,又忽然觉得一股心悸,晓得那人已来,却是闭口发力,将丹田气海中的真气奋力引出,然后手中长佩之弯刀一卷,便将一股寒冰真气朝着空中察觉的方向腾去。
远远望去,仿佛一条灰白色的龙身自下方雾团中凭空而起一般。
而几乎是与此同时,天空中数十丈之高,数十丈之远的地方,也忽然凭空钻出一条翠蓝色的水龙,却是自上而下……这还不算,灰龙与蓝龙相向而出,居然空中撞了个正着,然后眼见着那灰龙消失不见,蓝龙则整个被涮的僵硬发白,失去了动力和活性,就在空中变成了一巨型冰块,而且几乎是立即便开始解体炸裂。
下方正是王伏贝部与刘黑榥的骑兵,结果连惊呼都来不及,又一只巨大的威凰腾空而起,只在空中一搅便那冰块搅的稀碎,化作水滴下落……或者说,远处的人根本看不到这个冰化水的过程,只是两龙相交之后,威凰一起,便漫天华彩,夕阳下更是忽的就冒出了一条彩虹出来。
如此天象奇观,竟只是须臾片刻,看的双方军士先是目瞪口呆,继而几乎全都欢呼雀跃起来。
黜龙军是欢呼于自家一方的实力,不倒一年而已,哪怕了雄天王还在营中,居然都可以做出这般宛若神话的操作,而东夷人则是晓得,他们的大都督来了。
而欢呼之后,双方又好像同时振作起来,冲杀也变的更加激烈。
“咱们去会会这位大都督。”张行抬起弯刀指了一个方向。
秦宝会意,雾气再度运动起来,而这一次,当面的东夷人并没有再坚持阵型来做阻挡,而是主动如潮水一般让开道路……不过,即便如此,这支骑兵队伍的头部还是越来越慢。
没办法,越往前去,下面的冰渣就越厚,一开始还是冰渣和冻土,往后就是大面积冰层了。
等越过了对方军阵,骑兵已经是寸步难行了。
于是乎,张行留秦宝在后,自与白有思越阵缓缓打马向前。
而前方百十步处,赫然有一名未及盔甲、只着武士冠的老将骑在一匹几乎算是赤红色战马上,而老将身后,则是一支蓝色披风的黑甲骑兵……骑兵队伍中,还有两个熟人。
夕阳下,双方相对立定,不顾身后刀兵与喊杀声不断与队伍中二人,张行先行开口,却是朝身侧白有思来问:“三娘,前面这位可曾认识,能否做个介绍?”
白有思按了下胯下的寻常战马,不由来笑:“正是当日你排天榜时列的最后一位,东胜国大都督,大宗师郦子期郦公。”
张行点头,回身在黄骠马上朝郦子期拱手:“久仰郦公大名,小子见礼了……时势流转,几位大宗师皆仙去,如今大都督怕是这天下数一数二的了。”
郦子期终于也有了表情,也骑着那匹赤红色战马向前,然后微微一笑:“数一确实做不到,老夫必然不如白娘子的那位恩师……不过,如今在我东胜国地界,便是三一正教的太白峰主亲身过来,老夫也有三分信心的。”
张行点点头:“诚然如此。”
郦子期眯着眼睛,认真打量了一下对方,也点点头:“张三郎也名不虚传……这真气和修为,果然是黑帝爷的点选。”
“未曾以此为傲。”张行坦诚相对。“反而有些惶恐。”
“这就是了不起的地方了。”郦子期再度颔首,复又看向白有思,眼神复杂。“白娘子也是这般,也了不起……更了不起的是,赤黑二帝的绝代双骄竟能并肩而立。”
“确实珍贵。”白有思接口道。“但恕我直言,郦公,天下英雄何其多?便称天骄,若不能聚人心汇集英雄,仅凭刀剑与至尊垂青,又如何能成事?更不要说,天骄也好,英雄也罢,所行所为是为了什么?根底上不还是人心二字吗?难道是为了修成神仙给至尊做侍从吗?”
郦子期沉默片刻,终于缓缓颔首:“说得好,所谓英雄,若不能为人事,又凭什么是英雄?何况天骄?老夫若非是保家卫国,如何能成大宗师?”
张行听着身后刀兵之声,有心要进入正题,却晓得,若是过于操切,反而会有些艰难,便要顺着对方话语再做周旋。
孰料,还是白有思先行接口:“郦公说的也好,当年那巫族的罪龙怕也是这般自我安慰的。”
郦子期一怔,不由来笑:“白娘子区区数月,如何这般伶牙俐齿了?不过,我以为罪龙便是身堕苦海,也是祂心甘情愿的……天下人心如海,我只取这东胜国一瓢来饮。”
张行见到对方气势稍消,便趁势来做质问:“郦公,你既已经许诺放我家三娘西归,如何又要引兵阻拦?还无故伤我兄弟?”
说着,张行指向后方,彼处,有两名黜龙帮的俘虏,一名是苗海浪,另一名是面色惨白,已经明显受伤的贾务根。
“自然是因为白娘子不守信用,沿途打杀我国名将忠军,若不能灭之以示惩戒,国家何以存续?”郦子期当然有理由。“至于这两位,战场之上相见,难道要留手?白娘子也未对高副帅他们留手吧?”
“沿途关卡守将自取灭亡,我不信郦公不知。”白有思冷冷相对。
“便是知道又如何?我身为大都督,就不要为他们报仇雪恨了吗?”郦子期依然言之凿凿。
“便是路上有些误会,又何必刀兵相见呢?”张行笑道。“这样好了,郦公放我们回去,包括苗头领与贾头领,也一并让我们带回去,我们愿意将登州往后五年之财帛结余全都送来,以作赔偿……你们可以派员去查账。”
郦子期头也不回,直接笑了出来:“张首席在开玩笑吗?”
张行却忽然敛容:“那就说句不开玩笑的……请郦公退兵,否则咱们也不用挑日子,就指着今日的局面同归于尽便是!”
郦子期陡然色变,但片刻后还是敛容以对:“这一次,老夫绝不可能轻易放过你们。”
张行面色不改:“便是要战,今日局面这般混沌,已经不可能分胜负,只会两败俱伤,何妨今日且退兵,待无辜流民走后,郦公与王元德合兵,咱们就在这野地里,摆开阵势,决一生死?届时,胜者自归,败者就随着滩中许多骨殖一般,食尘陷泥?”
郦子期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好,你们若有心,此举可行。”
张行点头,复又指向后方:“那好,我们今日一起退兵,各自收拾伤员……请郦公顺便将这两位兄弟一起与我。”
“这不行。”郦子期回头来答。“你那两个营本已经后撤,却又忽然反扑,自后方猛攻我军,伤我军极多,若非如此,我早来此地了结此战了……如何能轻易与你?”
张行便要再劝。
“这样好了,你拿降将刘延寿,还有那位已经应许留在我们东胜国的齐王殿下来换便是。”郦子期提出了一个新的不可能的方案。
“郦公开什么玩笑?”白有思先黑了脸。
“郦公要降将我明白,为何要齐王?”张行倒是一如既往的视角不同。
“因为老夫存着打败你们之后,趁势进取登州的念想。”郦子期坦诚的过分,但其实有点像示威。“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名分吧……替齐王报父仇如何?”
饶是张行知道对方是在说地狱笑话,也不禁在夕阳照射下于马上仰头大笑了起来。
便是白有思也忍俊不禁,郦子期自己也大笑起来。
“既然不许,那就退兵吧,还请郦公好生照顾我们的伤员。”笑完之后张行提醒对方。“早些退兵,省的无故之伤亡太多。”
郦子期点头,张行与白有思也不再理会,直接要勒马掉头。
但也就是此时,郦子期忽然喊住了其中一人:“白娘子。”
白有思不解回头,却见那东夷大都督主动下马,将那匹赤红色战马往前推了一下:“既是绝代双骄,张三郎自有龙驹,你便是少骑马,也不该骑一匹劣马……这匹赤驹,本就是妖岛过来的,正适合你,而老夫自有龙首楼船,不习惯骑马,正好与你。”
众人都有些意外,但白有思还是主动下马拱手行礼,拜谢了对方,换了那匹赤色龙驹,与张行缓缓归阵。
就这样,暮色落下,两军罢战,各自收兵。
而很快,郦子期就暗呼侥幸,因为连余义慈都被重伤,此时被抬了过来……若是稍晚,后果不堪设想。
双方见面,暮色中的余义慈略显羞惭,却主动开口:“大都督,不要跟黜龙帮作战了,咱们小瞧他们了,真打起来,也只会是两败俱伤。”
郦子期并没有多余反应,只是从容来问:“怎么说?”
“黜龙贼已经成势了。”余义慈恳切言道。“我初时来到贼营,遇到是高士通,见他调度从容,兵强敢战,只以为他是黜龙贼里的精锐……结果打到后来,才发现贼军各营一个比一个敢战,高士通的那个营已经是最垫底的了……这让我想到了一征的时候,大魏的官军也是这样,最差的官军也敢战,也不惧生死,装备也齐全,将领也敢用手段。而若是这般想,必是黜龙贼制度已经很完备了,士农工商都有正路,所以从上到下,从将领到军士,都对黜龙帮的前途有预想,所以才会如此,才能如此。”
说到这里,形容激动,扯到大腿伤口,赶紧咬住自己的袍袖,忍耐了过去。
“你说的对。”郦子期叹了口气,伸手度过一些长生真气,方才开口。“我在后面也遇到与你一般的事情……那两个遮护船只的营,见我们登陆包抄,居然不顾一切反扑回来,而我之所以吃亏,乃是因为我有谍报,早晓得这两个头领是怎么回事,一个降人,而且马上要卸了兵权的;另一个干脆是淮右盟的‘上贡’……本以为他们不愿来、不敢来,结果他们还是杀回来了,杀了后军一个措手不及。现在来看,只有你这个说法是对的了,黜龙帮已经有新兴之国的态势了。”
余义慈赶紧来劝:“既如此,何妨退兵?这又不是一征二征的时候关系家国存亡,此时跟他们拼死拼活没有意义。”
郦子期居然面不改色直接点头:“说得对,有道理,但咱们要缓一缓,不能示弱,要成建制缓缓而退,而且要再碰一碰,否则军心会沮丧。”
余义慈自然赶紧点头。
另一边,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张行这边倒也干脆,众人汇集,张行做完情况通报,立即集中大头领开会,说出了自己的方案。
他的方案非常简单,等明日两翼各部兵马全部汇集到一起后,正好俘虏跟流民也错开了,就约定后日或者大后日,也就是月底作战,然后列阵出营,却不做主动交战,而是直接西归登州。
届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宗师来了,白有思、雄伯南、十三金刚去做应对,真龙来了,部队西行,凝丹以上的人并肩子上便是!
至于两位被俘虏的头领,等回到登州,再从外交方面来做交涉。
这个策略没有人反对,也无从反对。
因为这就是最简单直接的法子……盐碱沼泽地里,可用的水都不多,根本不能在这里多待。
计议既定,接下来的事情非常顺利,因为东夷人没有半点阻碍的意思,好像他们真的被廿七日这场几乎算是棋逢对手的遭遇战给弄懵了,意识到打下去只会是两败俱伤一样,又或者只是在等王元德就位,反正他们只是在黜龙军西南侧三十里靠近海岸的地方立营等候而已。
于是,廿八日,樊氏兄妹上午归营,李子达率两营残部下午归营,少部分伤员护送重伤员离队,黜龙军重新完成集结。
廿九日,王元德也在黜龙军西北侧三十里立营,三军呈一个三角形,黜龙军隐隐被东夷人在归途两侧夹住,但却没有多余应激反应,下午时分,张行还专门派遣程知理、钱唐为使者,带了些礼物去见郦子期,一面是约战于明日,另一面是请求对方释放两位俘虏。
郦子期应许约战,没有应许归还俘虏。
八月三十日当天早上,黜龙军之前三日在盐碱沼泽里取存的水与燃料一起用光,来大举埋锅造饭,而有些阴沉的天空下,三个营地的炊烟几乎是一般粗壮。
接下来,也就是早间“廊下食”,大家一起在营帐前吃饭的时候,张行忽然觉得哪里一晃,不由端着碗诧异来问:“是地震了吗?”
白有思、雄伯南、莽金刚在内,众人纷纷摇头。
张行松了口气,也觉得自己疑神疑鬼。
吃完饭,全军推倒那些土垒,就在营西列阵,张行披挂完毕,出得营寨,却忽然又察觉到了一处奇怪的地方,便指着营垒边缘的一条小溪来问:“雨停了三日,我记得昨日取水都艰难,需要存续,如何今日溪水反而涨起来了?”
秦宝素来晓得张行心意,此时其人径直下马,就捧溪水来饮,然后回头相告:“三哥……首席,这水变咸了。”
张行一怔,旋即望天,只见天空阴沉,云层厚重,映照山泽天海之间,却未见什么怪异之处。
于是,其人强压不安,即刻下令:“全家开拔,向西回家!”
数万将士轰然,便将少许辎重护好,列阵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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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归来行(11)
面积巨大的盐碱沼泽地内,黜龙军冒着细雨行动了起来——他们更改了之前的计划,不再立即向北面布置防线,而是大举收缩队伍,同时催促夹在中间的各路流民、俘虏速速往原定路线偏北的方向极速前进。
这个动作有两层含义,首先是以战兵做诱饵兼断后,确保这些流民和俘虏尽量脱离战场西归……一百多里地而已,沿途有黜龙帮建立的简易补给军营,所谓盐碱沼泽地里也不乏淡水溪流、河道,若没有追兵的话,便是有所减员,也绝不会耽误大部折回登州;其次是要集中兵力的同时尝试引诱对方兵马深入,然后相机动作。
实际上,又过了一个时辰而已,北面樊氏兄妹便传来最新的讯息——樊梨花亲自冲阵侦查妥当,通过观察与审问俘虏,得知来敌应该是以东夷人在落龙滩北端设立的北大营为主力,然后都督此军的东夷王族大将王元德又带来了一部分增援兵马。
“按照之前南大营的战力来判断,完全可以打。”军情严肃起来,马围反而振奋。“只要王元德深入,咱们可以直接集中优势战力,一举冲散北面部队,到时候就算没有破局,也足够从容了。”
“可以,先按照这个计划来。”张行一如既往的选择推卸责任。
马围振奋而去,一手牵着黄骠马一手牵着白有思步行的张行却开始了夸夸模式……倒不是夸只白有思,而是说,在夸完白有思的大智大勇之后他便与身侧白有思一唱一和,对西归的众人,从唯一的大头领王振开始,到随行的三征俘虏,只要是被点到跟前的,全都开始了不要钱的夸奖。
他说五百骑突袭东夷人南大营的王振:“志气天成,果敢英进。”
夸沿途负责武装保卫的王伏贝:“有勇有略,帮之臂膀。”
夸管理俘虏的程名起:“朴素严密,文武兼通,将来未必不能进南衙。”
就连阎庆都被夸赞:“聪达明锐,临乱持节。”
弄的其实只是跑来一趟别的啥都没干阎小哥都有些不好意思。
倒是马平儿不在,猜也能猜到去见王雄诞了。
而这就显得很不务正业。
人家大宗师与王族大将领着两路大军正在往你这里呈两面包夹之势呢!
然而,不止是张行,包括雄伯南、程知理,连着来接应的许多其他头领,乃至于下面队将甚至什长一类军官,也都在做类似的事情……他们或是嘘寒问暖,或是夸赞称颂,或是单纯说笑话,还有人在夸饰他人与自己的武勇、修为,甚至有夸文学的,反正不一而足。
这与外围大量军队的披甲整备,整队整营的调度,往来不断的哨骑,挤在一起参军们停在泥沼中大声商议的计划,盐碱地里的杂乱水汪,包括天上渐渐加密的小雨,都与这种放松气氛形成了某种怪异的对比。
你别说,效果还是有的,最起码许多原本紧张的人也都渐渐放松了下来。
“经历过年初河北那一场的都挺自在。”同样在步行西进的高金刚四下去看,得出结论。
旁边的白金刚抹了一把不知道是汗水还是雨水甩到脚下,继而微微皱眉:“这是自然,但我还是觉得首席托大了……应该再多带些高手才对。”
“不对,你说的不对。”高金刚摇头反驳道。“帮里那么大摊子,不可能倾巢而出,那能出多少呢?再来,不过是多来十来个凝丹-成丹之类……”
“既能多来十来个凝丹,来了不好吗?”白金刚脚步不停,却转过身来正色驳斥。
高金刚晓得自家兄弟脾气,也是不急不慌:“这就要扯到另外一个说法了……现在是一个大宗师领着两路几万兵,而咱们只是要走的话,眼下阵容足矣;而若是真龙出来了,多十来个凝丹成丹,说不得反而会增添伤亡,给帮里造成多余损失。”
白金刚一愣,复又摇头:“话是这么说,可指望这些人就能从容压过大宗师,还要看那白三娘到底是不是名副其实才行……”
“你连这个都疑?”高金刚看着自家兄弟,微微眯眼。
“以前是不疑的。”白金刚一边走一边低声道。“但从观里出来,见到这么多所谓英雄、豪杰、点选、教主之后,觉得也就那样……未必没有一块好底子却被这世道人心磨烂的。”
高金刚这次倒是附和着点点头:“这话是有道理的,只不过人家白三娘未必是你说的这种……帮里这么多人都服气的,何况人家这次既把整个登州军给全须全尾的带回来,还带回了这么多之前三征的俘虏,还有这么多流民,沿途破关斩将,丝毫不乱,足堪对她身份了。”
白金刚这次也没有继续再犟,反而点点头:“这倒也是。”
话到这里,他复又催促对方:“你自去忙碌,不必围着我说话。”
“我若不陪着你,岂不是又要你一个人孤零零赶路?”高金刚依旧从容随行,却又忽然止步。“不对。”
“什么不对?”白金刚反而诧异。
“这白三娘自金鳌府一路杀过来,过了几多关,杀了几多将,早已经让东夷人心惊肉跳、咬牙切齿,不然也不会也有今日的事情了,对不对?”
“自然。”
“那敢问王元德如何会中计,轻易提兵冒进呢?”
“这就是高师兄你不懂军事了。”白金刚嗤笑一声,反过来做了解释。“几万人的军事对峙,但凡有一成中计的可能,便该有此准备的……这种力量差距不大的大规模野战,都是这般不断拉扯、试探、对峙,然后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忽然爆发战斗的。”
高金刚恍然,兄弟二人便继续在周遭怪异的夸夸气氛与整肃氛围中赶路。
不过,不得不说,两人的判断还是对的,黜龙军大举收缩,但王元德俨然早有计较,根本不中计,反而在面对黜龙帮假装出来的阻击骚扰下主动放缓了行军速度。
这基本上宣告了黜龙军诱敌深入的战术预想失败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下午时分,更麻烦的事情出现了——东夷人水军在西南侧海岸登陆后,行动迅速,连滩头阵地都不设,就立即往黜龙帮主力西侧最近的一个营地,也就是张行等人昨夜设立的营地而去,而且是登一军发一军,半点迟滞都无。
南北两面,一偏西一偏东,一水一陆,一急一缓,形势立即改变。
这个时候,有人提议反向改变策略,集中兵力,猛扑海滩,却被马围拒绝……马围的理由也很简单,那艘巨型楼船明显是郦子期的塔,有塔的大宗师跟没塔的不是一回事,不然也不会让俘虏和流民远离海岸西归了……所以,与其冒险,不如稳妥起见,待其自行离开海岸,从容在昨夜营寨处作战。
这就是要放弃急袭的计划,转而寻求稳妥对峙路线了。
而大部分人也都迅速同意并通过了这个建议……毕竟,大宗师的威力大家已经见识过一回了,对于来援的黜龙军主力来说,眼下的高端战力配置似乎足以应付一位离开塔的大宗师,却未必一定要尝试应对一位有塔的大宗师。
哪怕说,众人心知肚明,等在距离海岸线几十里的地方,未必就能真的避免面对一个“有塔”的大宗师,但还是愿意为了这点可能性放弃战术选择。
说白了,不能讲是有了心理阴影,但也是见识了大宗师那种碾压式手段后,宁愿真刀真枪去拼命,也不愿被人轻易宰杀……哪怕这种宰杀造成的伤亡未必有军队交战杀伤来的多。
对此,张行也同样是迅速赞同批准,主打一个逃避责任。
计议既定,全军极速收缩进军。
但是,这位大都督麾下兵马果然不同凡响,仓促登陆,临时突袭,却居然在黜龙军主力回归前便有一军扑到了那个临时的、以土垒杂石为基准的营寨之前。
“余将军,黜龙贼主力还没回来!”排头小校大喜过望,立即回身来向自家主将做汇报。“营内空虚!”
东夷名族余氏出身的水师大将余义慈也不搭话,径直打马上前来看,果然看到偌大的营盘只有靠着自己这面挂着一架高字旗,营中士卒也极少,不由振奋。
不过,其人依旧没有急切下令,反而是忽然自马上腾跃起来,卷着一股仿佛什么带着翅膀活物的长生真气来到高空之中,借机四下来看,立即看的清楚——黜龙军主力其实已经快到了,只是阴天小雨再加上隔着营盘,所以寻常士卒没有发觉而已;而与此同时,黜龙贼营内确系只有一个高字旗,而且兵马稀疏;更重要一点是,这盐碱地沼泽区内缺乏木材,黜龙贼的营盘极其简易,根本没有木栅,只有一些石垒壕沟外加一些帐篷罢了,望楼和门也没有,只有几个人工堆砌的高坡和一些稍作平整的道路。
探查清楚,待余义慈在空中一转身,看了眼身后自家军势,便径直落下下令:
“黜龙贼主力马上就到,但不要紧,咱们的主力也在后面,此战胜负就在谁更快谁更狠!无须顾虑,速速出击,抢占营盘!”
军令既下,那排头小校即刻兴奋折返。
而余义慈也再度回头吩咐:“飞马去唤大都督来,只要他来,占住营盘,此战便如潮水滔滔,势不可挡了。”
言迄,前方已经交战……或者说,随着余义慈部的陆战排头军杀入前方黜龙帮军营,零散的黜龙军几乎是一触即溃,拖着那面“高”字大旗便往后方营寨中心逃去。
余义慈表情怪异,在马上探着脖子来看,似乎既有些期待,又有些嘲讽,还有些警惕之态……毕竟,那白娘子一路过五关斩了八九将,兵锋之锐着实让人心惊,想来这黜龙贼自有些能耐,如何这般不堪一击?
正想着呢,随着排头军数百人涌入当面第一个营寨,忽然间,一声梆子响,后方营寨边缘的石垒之后立起来许多黜龙军军士,各自持弓,然后箭飞如雨,顷刻间便将突入其中的排头军射的七零八落……第一轮箭雨下来,这些排头军虽然有了明显损伤,却居然不惧,反而加速冲锋,但是紧接着,第二轮箭雨又来,配合上在地上哀嚎的伤员,便明显迟滞了这些排头军,而待第三轮箭雨又明显齐射出来,这些人再不能忍,直接仓促逃窜,连伤员都来不及带走几个,留在那里被趁势追出来的黜龙军就地刺死刺死。
“上盾,接应部队,轮换突击!”余义慈眼见如此,只是嗤笑一声,然后便迅速下令。
数量足足是排头军两倍,刚刚抵达此地的五六百披甲持盾武士立即涌出,在各自军官的带领下分成五队,或是循门,或是翻过矮垒,轻易便再度冲入当面的这个小营盘。
然而,守在营内的黜龙军不甘示弱,他们不再放箭,反而是在主将旗帜的摇动下蜂拥而出,就在营盘内,顺着营垒走向结阵,居然全都是铁甲长枪兵。
然后甫一结阵完毕,便以一百五十人一队的建制,主动反向朝着涌入营中的东夷盾刀兵冲锋而来。
余义慈看到这一幕,终于是仰头大笑,然后在已经渐渐稀疏的细雨中回头来言:“诸位,这黜龙贼四五年扫荡了几十个郡,隐隐然东齐规制,今日一见也算是盛名之下无虚士……这样好了,金副将往后走,见到后军便告诉他们绕行去抢占营寨其余各处空虚之地,此地我亲自上阵,务必要生擒当面之贼!”
旁边金副将便来劝:“这当面之贼,怎么算也不过是黜龙帮一营之兵罢了,为首者不过是一个领两千兵寻常头领,余将军身份贵重,何必亲自冒险?”
余义慈摆手来笑:“金副将,你不要瞧不起人,这当面之黜龙贼挂着高字旗,不问自知,定是东齐皇族、环渤海皆有的高氏……如何能小瞧人家?再说了,此人以一营之兵留后大营,却被我们大军水路突袭,寻常人早逃了,他却能临危不乱,调度有序,足堪称名将了,自然也值得我走一遭。”
说完,径直打马向前,周边精锐亲卫纷纷随从,而随着其人向前,身前身后长生真气涌出,聚集在身侧,竟然有足有吻,有翅有体,隐隐化作了一只浓绿色的大鸟模样,然后昂首挺胸向前推去。
周围亲卫见状愈发欢呼不止,蜂拥随从,后方副将也下令击鼓助威。
其实,若是张行在此,必然要惊愕的,他理解以真气化为动物的表达方式,尤其是长生真气,徐世英身上就经常缠着一只绿色蟒蛇嘛……但是,绿色的龙他能理解,绿色的蛇他也能理解,可是一只绿色的、昂首挺胸大公鸡?
是不是有点怪异?
当然了,这只是张行不同于他人的怪异审美,此时此刻,营中留守的高士通在一个人工小坡上遥遥见到这一幕,心中非但没有半点滑稽之意,反而震动……因为对方这个威风凛凛的绿油油大公鸡走过来,便不是个半步宗师,也是徐大郎那般的天纵之才了。
一念至此,其人叹了口气,扭头先看向一人:“齐……曹先生。”
今日其实一度随军出营,但还是早早转回营内的曹铭被叫的浑身不自在,还是只能应声:“高大头领尽管吩咐。”
“战事凶险,本该以你以为使者请援兵一举两得才对,但是现在东夷人凶淫,没有你襄助,我真不敢说能对付这位长生雄鸡,还请你待会助我一臂之力。”高士通言辞恳切。
曹铭还能如何,只能硬着头皮点头:“高大头领放心,也不必疑我,我拼了命也要回去见我母我子的。”
这倒是个无可辩驳的理由。
见到曹铭应许,高士通方才再度转身来告身侧一名准备将,言语则加快了许多:“高秉,东夷人凶淫,我跟曹先生不得不上去拼命,现在你走一趟,这次一定要亲自见到张首席,让他速速加快派遣援兵。”
那准备将闻言居然直接跪地叩首,方才转身寻了战马从大营东北面离开。
而目送着自己侄子离去,高士通方才来看周围的准备将与三位队将:“诸位,事情撞上来了,咱们不能不拼,支撑一时半刻,援军马上就到。”
众军官不敢怠慢,纷纷出列拱手称是,曹铭也不尴不尬的站起来,还无奈接过了一个铁裲裆挂在身上。
披挂完备,高士通也不再废话,使起平生之真气,鼓出来一个真气团团来,便自领着几位准备将与三队长枪兵,从另一个土垒隔断的营中而出,饶过正在陷入混战的小营,去袭东夷军之侧后。
至于曹铭,却只藏身其中,并不直接显露出来。
且不说高士通如何奋战,另一边,高士通的侄子高秉不过刚刚出了营地,行不过两里路,便已经遇到了一营兵马,却居然是王伏贝部……而其人不免有些犹豫……一方面,身为高士通的侄子,他当然亲身经历过河北战事,而彼时王伏贝是官军,他和他叔叔则是被迫放弃河北去登州的义军,双方是有过阵战之仇的;另一方面,他也晓得王伏贝这次是被接应的疲敝之军,刚刚与那些流民分离而已。
不过,停了片刻,其人还是主动往王伏贝旗下去了。
“何事?”此时雨水稍停,王伏贝见到来人面熟,也未多想,只是张口来问。
“王头领,前方大营内东夷人攻势急促,我正要寻首席求援,你部若是远来疲敝,可以避开大营,往正西面稍驻。”高秉一言出口,便不再理会,而是死命抽马,往已经有些泥泞的盐碱地上奔驰而走。
王伏贝目送对方离去,过了足足数息方才反应过来,此人好像是当日在河北被自己杀了两个义兄弟的高秉,不由微微皱眉。
高秉继续疾驰,又不过两刻钟便寻到了那面红底的“黜”字大旗,然后见到了已经骑到马上的张首席……很显然,只看周围人的神色就知道,前方战事的消息已经传来,而且引发了不少人的担忧。
听完前方军情汇报,雄伯南首先忍耐不住,立即拱手请战:“首席,高大头领在帮内威望卓着,不能有闪失,我先走一遭如何?”
“当然。”张行立即点头,却也抬手止住对方。“不过我有两句话速速的说一说……”
“请首席下令。”
“不是下令,而是提醒。”张行认真道。“天王,咱们这一次来的根本是要把人带回去,不是作战,更不是要跟东夷人拼的你死我活……所以,之前尝试先行打垮王元德那路兵马我是认可的,然后拒绝在那楼船下交战我也是认可的,刚刚知道东夷人抢营却不着急让部队扑上,我还是认可的……这不是跟着大家随风倒,而是这些举措其实一直都在避战,马分管他们是知道这次事情要害的。而天王先到前面迎战,心里也要有底,咱们的根本在河北,然后是北地,不该在这里过多损兵折将。”
雄伯南立即点头:“首席说的这般清楚,我如何不晓得?既是来作接应的,总不能接应出来了五个营,又赔了十个营……”
“关键是也不能示弱。”雨水已停,沿途赶路,身体本来就虚的马围脸上都是汗,却抢过了插了句嘴。“最好是避免损失的同时把战力和实力露出来!”
雄伯南再度颔首,却是直接从秦宝手里接了那面大旗腾空而去了。
那高秉在内,见到雄伯南卷起紫色烟云,几乎人人松了一口气……毕竟,之前战事开启,几乎人人色变,都担心那郦子期直接过来,以大宗师的身份强行占据营寨,而若营寨被夺,今夜黜龙军便无立身之地了。
非只如此,张首席虽然现在说的清楚无误,让人放下心来,但之前作态,却好像是因为许久未见白三娘,满脑子发昏,只顾着牵手,完全没有承担起责任一般。
如何能让人安心?
“得给天王立一杆自己的大旗了。”张行远远望着那团消失在西南面的紫色云烟,思绪一如既往的与众不同。
众人都没有回过劲来,只有白有思与秦宝点了下头。
就这样,大队继续前行,丝毫不管前方营盘处双方不约而同来了一场类似于添油加火之态势。
而待到主力抵达营寨前时,却发现营盘南面、西面、东面都有交战,而且乱成一锅粥,只有营盘上空雄伯南时不时执大旗往来各处支援,早早看的清楚。
众人不敢怠慢,簇拥张行上了一处小坡,借着远处乌云缝隙里的光芒来做观望,这个时候才大略分辨了一下之前留守与陆续抵达的各营位置——高士通、徐师仁、马平儿、王雄诞四营都在营内各处交战,明显是处于守势,营外则是刘黑榥全营、曹晨半营骑兵侧翼绕后,但效果极差,也明显是在收着打……除此之外,居然还有王伏贝?!
张行将目光从那只绿油油的大公鸡身上收回,落在了营盘西南侧的一处阵地上,不由诧异:“王伏贝如何这般深入敌阵?”
“首席。”马围立即提出建议。“此战首尾就在王伏贝!即刻发精兵自外围打通敌阵,联结王伏贝,同时驱重兵入营挤压敌军,那么东夷人不想被分割包围的话,就只能撤军!”
白有思便要动身,王叔勇也要动作,却被张行拦住:“不急……郦子期为什么没来?”
自王叔勇以下,众将面面相觑,皆不能答。
还是马围,咬牙来对:“要么是郦子期自己不愿意来,要么是身后有兵马咬过来了,他要先处置那一边!”
“贾务根与李子达?”王叔勇立即意识到马围在说什么。
“应该是。”
“那该如何?”
“救是来不及了。”马围立即给出答案。“这个是从他们水军海上登陆就没办法的事情,真要想救,就是在这里把东夷人打疼!”
“说的不错。”张行点头认可。
“那我去!”王叔勇立即请战,而白有思这一次没有吭声。
“你要入营,从正面压过去,然后与天王一起接管全营。”张行抬手一指。“务必把那只攻的最猛的绿公鸡撵出去!”
王叔勇立即点头,却没有立即动身,他还要知道自己能调度的有谁,而哪些人又来负责绕后切入。
“那我去做绕后。”秦宝继续来做请战。
“可以。”张行再三点头认可。“但还是要等一等。”
众人一时不解。
“要等刘大头领与曹头领。”马围赶紧提醒。
果然,片刻后刘黑榥卷着黑乎乎的弱水真气从空中扑来,一落地后溅了一身泥水,身上披红带绿全都一片黑褐色,他也不在意,只是大喊:“首席!本就是盐碱地水洼子多,又下了半日雨,地面上还被踩踏,泥泞的厉害,骑兵过不去!而且这股东夷人确实厉害,兵厉害,将也厉害,跟我们有的们有的拼!怪不得东夷人能撑过三征!”
张行听到这里,回头相顾众人,即刻来言:“诸位,不能耽误时间了,这么办吧,我随二郎一起入阵,引骑兵突进去!”
众人各自一愣,随即是马围先反应过来:“首席,不如入营起大阵!”
莽金刚也来劝:“首席,入营之后我们兄弟藏在阵中,什么都能挡。”
“不值得。”张行摆手。“十七个营,四个营被隔绝,五个营疲惫不堪,偏偏还有七八万俘虏、流民在侧后方赶路,咱们还要阻击、断后,对方还有大宗师没有露面……现在起了大阵是方便,怕只怕后续无力。”
其他几人反应过来,也要来劝,却不料,白有思先行开口:“既如此,我也随你走一遭,断不会让你出事。”
张行点头,其余人皆不好言语,更兼战事紧张,便各自认可。
须臾片刻,马围分派妥当,乃是秦宝率部分准备将以及几营临时调度出来的精锐,在刘黑榥部掩护下发起突击,张行与白有思亲自掩藏其中;王振、钱唐引军去支援曹晨做另一侧疑兵;而王叔勇率领剩余所有部队涌入营中,正面挤压这支东夷主力;十三金刚也入营,却都藏在莽金刚营内,引而不发。
而且计划即刻得到了执行。
时间来到现在,已经临近傍晚,一日小雨早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乃是西面照射出的一抹光亮……而就在这一抹光亮之下,两军士卒那带着一些水渍的甲胄,尤其是干净头盔和上半身,全都被映射出了丝丝金光,丝丝金光汇集在一起,在头顶乌云的压迫下,显得格外瞩目。
前线喊杀声中,黜龙帮抵达的主力大军轰然启动,无数东夷水师步卒都去看东北面的这一团反光,然后看着其中绝大多数部众都往正在陷入肉搏战的营垒区而来,也是一时心神激荡。
但也只是激荡,并没有什么畏怯。
这支可能是东夷人最精锐的一支部队,展示出了极强的纪律性和傲气,原本稍占优势的他们见到对方主力尽数赶到战场,非但没有惊骇,反而战意大增,片刻之后,更是群情振奋,在各层高级、中级军官的带领下发动反扑。
双方步兵主力,就要在满是土垒、石垒的营盘西南部发生全力碰撞。
而也就是这个时候,东夷军中几名修为较高的军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们纷纷看向了营地的正西面方向,然后就发现,那个披挂夸张的刘姓贼将也在重整本部骑兵,试图再图发起攻击。
这似乎没什么,这个时候这厮要是不来反而奇怪,而且来了也不妨,一下午都过不来,此时凭什么来?
然而,这几位军官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非只如此,很快,便是偶尔抬头或者占据一些高处的东夷军士也察觉到了一点异常——那就是雾气和寒气。
刚刚下完雨的盐碱地,距离海岸几十里的地方,八月底还算适宜的温度,夕阳光芒之下,寒气既出,雾气几乎是肉眼可见的弥漫起来,而且这雾气还在以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迅速扩大并移动起来。
很快,就仿佛一团裹在雾气中的骑兵在绕侧突击一般。
过沼泽,如履平地。
那只绿油油大公鸡第一个反应过来:“告诉各部,不要轻易后撤!现在各部尽量脱战,往我这里猬集,然后全军结成厚阵!大都督必然会来接应,到时候与大都督做呼应,不管是退还是进,都会立于不败之地!”
看的出,这余义慈在军中威望颇高,而且确系对战场局势把握清楚,此时振臂一呼,亲卫发了疯一般往四面去召唤友军,居然起了些效果。
但还是有些来不及,甚至连后撤都来不及。
那支骑兵,前锋处白雾奔腾,宛若龙首吞云吐雾,身后近千骑尾随,宛若龙身,偏偏白雾所过,地面僵硬,水洼冰封,骑兵踏过,铿锵阵阵,宛若战鼓隆隆,立即就以一种步兵难以企及的战术速度完成包抄。
紧接着,这团白雾在稍微一拐后便直截了当的朝着当面的一个东夷军裹了过去。
真的是裹了过去。
雾气所过,伴随着哀嚎声与喊杀声和刀剑甲胄相交声以及马蹄隆隆声,当面之东夷人的甲士集群,仿佛被白雾吞掉一掉,又好像只是被不真实的什么面团包裹住一般,然后就被裹进去了,吞进去了,融进去了……反正白雾过后,好像就似凭空消失了一般。
余义慈双目圆睁,看着这一幕,没有过度的愤怒,也没有过度的不安,经历过三征的他见识过太多类似的场面了,甚至见过更极端的……他只是有些懊丧,为什么没有更早一点意识到,除了天上那面紫色大旗,对方必然至少还有一位与那白娘子类似的强悍人物,然后提前收拢部队。
但也仅此而已。
因为郦子期还在,这一战没那么简单。
正想着呢,更让他无力的事情也顺理成章的发生了——那股白雾如龙似虎,吞裹军阵,须臾便已经切过外围东胜国军阵,杀到那攻的最狠,陷的最深的王伏贝部跟前,打破了半包围的局面,并反过来切割出了一部东胜国精锐,形成了反包围。
不过此时,最起码王伏贝部上下是没有意识到后一点的,他们只看到大股骑兵轻易便击穿了地震与自家汇合,却是欢呼雷动,宛若得胜。
非只如此,欢呼声顺势从身后营垒处传开,黜龙军全军各部也都渐次随之鼓动起来,仿佛已经全胜。
余义慈口感舌燥,赶紧撤了身上真气,便要继续下令,让部队主动往战场西面挤压过去。
结果,刚一开口,忽然心中莫名一惊,其人转过头来,正见一支被淡金色断江真气包裹,以至于在夕阳下显得刺眼的长槊般巨大箭矢迎面射来……便要躲避。
但几乎是一瞬间,余义慈便也察觉到,这一箭威力异常,却射歪了。
于是乎,其人目送那支箭矢射入旁边数十步外的军阵,当场切掉数明甲士肢体……尚未说什么做什么,复又一惊,再回头看时已经来不及。
原来,那一箭之后,居然还跟着一箭!
前者真气过于充盈,宛若马槊般长短大小,后者也是断江真气包裹,却只如一剑长短,半臂粗细,借着前者掩护,居然正中来不及躲避且刚刚撤去那绿色大公鸡的余义慈大腿。
这位东夷名族当主,哀嚎一声,落下马来,几乎引得东夷军全军震动。
王伏贝军阵处,白色雾气迅速向外围扩展,反倒是内里干净起来,而这个时候,骑在黄骠马上的张行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和白有思一起勒马向西南侧看了一眼,然后二人又对视一眼。
晓得是怎么回事的张首席不再犹豫,身上寒冰真气愈发浓烈同时,反而有心情转身指着王伏贝遥遥来笑:“王头领,如何这般不计生死?”
“回禀首席。”王伏贝身上的弱水真气仿佛火焰一般跳动不止,闻言放声来答。“王某本是降人,若非首席与白总管收留,早就是跟着滩中枯骨一般了,而首席与总管却视我为臂膀,若要报答,却只有这份勇力了!”
张行一看对方这个样子,就知道是杀的红眼了,所以口不择言……刚要安抚一二,又忽然觉得一股心悸,晓得那人已来,却是闭口发力,将丹田气海中的真气奋力引出,然后手中长佩之弯刀一卷,便将一股寒冰真气朝着空中察觉的方向腾去。
远远望去,仿佛一条灰白色的龙身自下方雾团中凭空而起一般。
而几乎是与此同时,天空中数十丈之高,数十丈之远的地方,也忽然凭空钻出一条翠蓝色的水龙,却是自上而下……这还不算,灰龙与蓝龙相向而出,居然空中撞了个正着,然后眼见着那灰龙消失不见,蓝龙则整个被涮的僵硬发白,失去了动力和活性,就在空中变成了一巨型冰块,而且几乎是立即便开始解体炸裂。
下方正是王伏贝部与刘黑榥的骑兵,结果连惊呼都来不及,又一只巨大的威凰腾空而起,只在空中一搅便那冰块搅的稀碎,化作水滴下落……或者说,远处的人根本看不到这个冰化水的过程,只是两龙相交之后,威凰一起,便漫天华彩,夕阳下更是忽的就冒出了一条彩虹出来。
如此天象奇观,竟只是须臾片刻,看的双方军士先是目瞪口呆,继而几乎全都欢呼雀跃起来。
黜龙军是欢呼于自家一方的实力,不倒一年而已,哪怕了雄天王还在营中,居然都可以做出这般宛若神话的操作,而东夷人则是晓得,他们的大都督来了。
而欢呼之后,双方又好像同时振作起来,冲杀也变的更加激烈。
“咱们去会会这位大都督。”张行抬起弯刀指了一个方向。
秦宝会意,雾气再度运动起来,而这一次,当面的东夷人并没有再坚持阵型来做阻挡,而是主动如潮水一般让开道路……不过,即便如此,这支骑兵队伍的头部还是越来越慢。
没办法,越往前去,下面的冰渣就越厚,一开始还是冰渣和冻土,往后就是大面积冰层了。
等越过了对方军阵,骑兵已经是寸步难行了。
于是乎,张行留秦宝在后,自与白有思越阵缓缓打马向前。
而前方百十步处,赫然有一名未及盔甲、只着武士冠的老将骑在一匹几乎算是赤红色战马上,而老将身后,则是一支蓝色披风的黑甲骑兵……骑兵队伍中,还有两个熟人。
夕阳下,双方相对立定,不顾身后刀兵与喊杀声不断与队伍中二人,张行先行开口,却是朝身侧白有思来问:“三娘,前面这位可曾认识,能否做个介绍?”
白有思按了下胯下的寻常战马,不由来笑:“正是当日你排天榜时列的最后一位,东胜国大都督,大宗师郦子期郦公。”
张行点头,回身在黄骠马上朝郦子期拱手:“久仰郦公大名,小子见礼了……时势流转,几位大宗师皆仙去,如今大都督怕是这天下数一数二的了。”
郦子期终于也有了表情,也骑着那匹赤红色战马向前,然后微微一笑:“数一确实做不到,老夫必然不如白娘子的那位恩师……不过,如今在我东胜国地界,便是三一正教的太白峰主亲身过来,老夫也有三分信心的。”
张行点点头:“诚然如此。”
郦子期眯着眼睛,认真打量了一下对方,也点点头:“张三郎也名不虚传……这真气和修为,果然是黑帝爷的点选。”
“未曾以此为傲。”张行坦诚相对。“反而有些惶恐。”
“这就是了不起的地方了。”郦子期再度颔首,复又看向白有思,眼神复杂。“白娘子也是这般,也了不起……更了不起的是,赤黑二帝的绝代双骄竟能并肩而立。”
“确实珍贵。”白有思接口道。“但恕我直言,郦公,天下英雄何其多?便称天骄,若不能聚人心汇集英雄,仅凭刀剑与至尊垂青,又如何能成事?更不要说,天骄也好,英雄也罢,所行所为是为了什么?根底上不还是人心二字吗?难道是为了修成神仙给至尊做侍从吗?”
郦子期沉默片刻,终于缓缓颔首:“说得好,所谓英雄,若不能为人事,又凭什么是英雄?何况天骄?老夫若非是保家卫国,如何能成大宗师?”
张行听着身后刀兵之声,有心要进入正题,却晓得,若是过于操切,反而会有些艰难,便要顺着对方话语再做周旋。
孰料,还是白有思先行接口:“郦公说的也好,当年那巫族的罪龙怕也是这般自我安慰的。”
郦子期一怔,不由来笑:“白娘子区区数月,如何这般伶牙俐齿了?不过,我以为罪龙便是身堕苦海,也是祂心甘情愿的……天下人心如海,我只取这东胜国一瓢来饮。”
张行见到对方气势稍消,便趁势来做质问:“郦公,你既已经许诺放我家三娘西归,如何又要引兵阻拦?还无故伤我兄弟?”
说着,张行指向后方,彼处,有两名黜龙帮的俘虏,一名是苗海浪,另一名是面色惨白,已经明显受伤的贾务根。
“自然是因为白娘子不守信用,沿途打杀我国名将忠军,若不能灭之以示惩戒,国家何以存续?”郦子期当然有理由。“至于这两位,战场之上相见,难道要留手?白娘子也未对高副帅他们留手吧?”
“沿途关卡守将自取灭亡,我不信郦公不知。”白有思冷冷相对。
“便是知道又如何?我身为大都督,就不要为他们报仇雪恨了吗?”郦子期依然言之凿凿。
“便是路上有些误会,又何必刀兵相见呢?”张行笑道。“这样好了,郦公放我们回去,包括苗头领与贾头领,也一并让我们带回去,我们愿意将登州往后五年之财帛结余全都送来,以作赔偿……你们可以派员去查账。”
郦子期头也不回,直接笑了出来:“张首席在开玩笑吗?”
张行却忽然敛容:“那就说句不开玩笑的……请郦公退兵,否则咱们也不用挑日子,就指着今日的局面同归于尽便是!”
郦子期陡然色变,但片刻后还是敛容以对:“这一次,老夫绝不可能轻易放过你们。”
张行面色不改:“便是要战,今日局面这般混沌,已经不可能分胜负,只会两败俱伤,何妨今日且退兵,待无辜流民走后,郦公与王元德合兵,咱们就在这野地里,摆开阵势,决一生死?届时,胜者自归,败者就随着滩中许多骨殖一般,食尘陷泥?”
郦子期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好,你们若有心,此举可行。”
张行点头,复又指向后方:“那好,我们今日一起退兵,各自收拾伤员……请郦公顺便将这两位兄弟一起与我。”
“这不行。”郦子期回头来答。“你那两个营本已经后撤,却又忽然反扑,自后方猛攻我军,伤我军极多,若非如此,我早来此地了结此战了……如何能轻易与你?”
张行便要再劝。
“这样好了,你拿降将刘延寿,还有那位已经应许留在我们东胜国的齐王殿下来换便是。”郦子期提出了一个新的不可能的方案。
“郦公开什么玩笑?”白有思先黑了脸。
“郦公要降将我明白,为何要齐王?”张行倒是一如既往的视角不同。
“因为老夫存着打败你们之后,趁势进取登州的念想。”郦子期坦诚的过分,但其实有点像示威。“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名分吧……替齐王报父仇如何?”
饶是张行知道对方是在说地狱笑话,也不禁在夕阳照射下于马上仰头大笑了起来。
便是白有思也忍俊不禁,郦子期自己也大笑起来。
“既然不许,那就退兵吧,还请郦公好生照顾我们的伤员。”笑完之后张行提醒对方。“早些退兵,省的无故之伤亡太多。”
郦子期点头,张行与白有思也不再理会,直接要勒马掉头。
但也就是此时,郦子期忽然喊住了其中一人:“白娘子。”
白有思不解回头,却见那东夷大都督主动下马,将那匹赤红色战马往前推了一下:“既是绝代双骄,张三郎自有龙驹,你便是少骑马,也不该骑一匹劣马……这匹赤驹,本就是妖岛过来的,正适合你,而老夫自有龙首楼船,不习惯骑马,正好与你。”
众人都有些意外,但白有思还是主动下马拱手行礼,拜谢了对方,换了那匹赤色龙驹,与张行缓缓归阵。
就这样,暮色落下,两军罢战,各自收兵。
而很快,郦子期就暗呼侥幸,因为连余义慈都被重伤,此时被抬了过来……若是稍晚,后果不堪设想。
双方见面,暮色中的余义慈略显羞惭,却主动开口:“大都督,不要跟黜龙帮作战了,咱们小瞧他们了,真打起来,也只会是两败俱伤。”
郦子期并没有多余反应,只是从容来问:“怎么说?”
“黜龙贼已经成势了。”余义慈恳切言道。“我初时来到贼营,遇到是高士通,见他调度从容,兵强敢战,只以为他是黜龙贼里的精锐……结果打到后来,才发现贼军各营一个比一个敢战,高士通的那个营已经是最垫底的了……这让我想到了一征的时候,大魏的官军也是这样,最差的官军也敢战,也不惧生死,装备也齐全,将领也敢用手段。而若是这般想,必是黜龙贼制度已经很完备了,士农工商都有正路,所以从上到下,从将领到军士,都对黜龙帮的前途有预想,所以才会如此,才能如此。”
说到这里,形容激动,扯到大腿伤口,赶紧咬住自己的袍袖,忍耐了过去。
“你说的对。”郦子期叹了口气,伸手度过一些长生真气,方才开口。“我在后面也遇到与你一般的事情……那两个遮护船只的营,见我们登陆包抄,居然不顾一切反扑回来,而我之所以吃亏,乃是因为我有谍报,早晓得这两个头领是怎么回事,一个降人,而且马上要卸了兵权的;另一个干脆是淮右盟的‘上贡’……本以为他们不愿来、不敢来,结果他们还是杀回来了,杀了后军一个措手不及。现在来看,只有你这个说法是对的了,黜龙帮已经有新兴之国的态势了。”
余义慈赶紧来劝:“既如此,何妨退兵?这又不是一征二征的时候关系家国存亡,此时跟他们拼死拼活没有意义。”
郦子期居然面不改色直接点头:“说得对,有道理,但咱们要缓一缓,不能示弱,要成建制缓缓而退,而且要再碰一碰,否则军心会沮丧。”
余义慈自然赶紧点头。
另一边,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张行这边倒也干脆,众人汇集,张行做完情况通报,立即集中大头领开会,说出了自己的方案。
他的方案非常简单,等明日两翼各部兵马全部汇集到一起后,正好俘虏跟流民也错开了,就约定后日或者大后日,也就是月底作战,然后列阵出营,却不做主动交战,而是直接西归登州。
届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宗师来了,白有思、雄伯南、十三金刚去做应对,真龙来了,部队西行,凝丹以上的人并肩子上便是!
至于两位被俘虏的头领,等回到登州,再从外交方面来做交涉。
这个策略没有人反对,也无从反对。
因为这就是最简单直接的法子……盐碱沼泽地里,可用的水都不多,根本不能在这里多待。
计议既定,接下来的事情非常顺利,因为东夷人没有半点阻碍的意思,好像他们真的被廿七日这场几乎算是棋逢对手的遭遇战给弄懵了,意识到打下去只会是两败俱伤一样,又或者只是在等王元德就位,反正他们只是在黜龙军西南侧三十里靠近海岸的地方立营等候而已。
于是,廿八日,樊氏兄妹上午归营,李子达率两营残部下午归营,少部分伤员护送重伤员离队,黜龙军重新完成集结。
廿九日,王元德也在黜龙军西北侧三十里立营,三军呈一个三角形,黜龙军隐隐被东夷人在归途两侧夹住,但却没有多余应激反应,下午时分,张行还专门派遣程知理、钱唐为使者,带了些礼物去见郦子期,一面是约战于明日,另一面是请求对方释放两位俘虏。
郦子期应许约战,没有应许归还俘虏。
八月三十日当天早上,黜龙军之前三日在盐碱沼泽里取存的水与燃料一起用光,来大举埋锅造饭,而有些阴沉的天空下,三个营地的炊烟几乎是一般粗壮。
接下来,也就是早间“廊下食”,大家一起在营帐前吃饭的时候,张行忽然觉得哪里一晃,不由端着碗诧异来问:“是地震了吗?”
白有思、雄伯南、莽金刚在内,众人纷纷摇头。
张行松了口气,也觉得自己疑神疑鬼。
吃完饭,全军推倒那些土垒,就在营西列阵,张行披挂完毕,出得营寨,却忽然又察觉到了一处奇怪的地方,便指着营垒边缘的一条小溪来问:“雨停了三日,我记得昨日取水都艰难,需要存续,如何今日溪水反而涨起来了?”
秦宝素来晓得张行心意,此时其人径直下马,就捧溪水来饮,然后回头相告:“三哥……首席,这水变咸了。”
张行一怔,旋即望天,只见天空阴沉,云层厚重,映照山泽天海之间,却未见什么怪异之处。
于是,其人强压不安,即刻下令:“全家开拔,向西回家!”
数万将士轰然,便将少许辎重护好,列阵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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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归来行(12)
这一日,天气跟前几日无二,云层厚实,略显阴沉,偏偏山海天地之间光线始终充足,视野也可以延展。这种天气,加上更早那日的阴雨,似乎就是落龙滩秋日的寻常气候。
只不过,落龙滩这破地方,寻常也没人观察气候,所以是不是寻常也就无从知晓了。
回到眼下,黜龙军大举出动,列阵西归,为了随时投入战斗,前锋多已着甲,中军也都挂上铁裲裆,此时头上光影转动,铠甲兵刃耀眼,层层叠叠,宛若鳞角,旗帜则在风中微微扬动,恰如羽翼,显得气势不凡……实际上,中下层的士气的确非常很高昂,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是要回家,而且算算距离,也就是这一百多里地,他们自己走过的路难道不知道?至于今日可能要被阻击的讯息也没有动摇士卒,甚至让部分军士跃跃欲试起来,因为那日下午不落下风却又猝然而止的战斗让他们在存有信心的同时甚至还有些遗憾。
不过,这些军士不知道的是,相较于他们的踊跃而言,他们的主帅以及部分高层却只在表面上昂然壮志,内心则明显有些纷扰。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黄骠马上的张行忽然开口,吟诵了两句诗。
“许久未听三郎你吟诗。”白有思抚摸着赤红马的脖颈,若有所思。
“被我那位结义兄长按在石头城外的江水里泡了一夜后,就再难有半点诗兴了。”张行说了句大实话。“不过,今日这诗也不该吟……露怯了。”
“确实不该露怯,但也情有可原。”白有思面色如常,却也在说完后也叹了口气。“要用下罗盘吗?”
张行毫不犹豫摇头:“可以用,但不是现在,现在要用了,没有的事情怕也有了……”
“我已经用过两次了。”白有思复又提醒。“一见面便说了,你记得吧?”
就在旗下的雄伯南听着这对公母的言语,此时却是终于忍耐不住:“首席与白总管在说什么,我自然是晓得的,不就是还在担心遇到真龙吗?可且不说今日未必就会遇到,便是真遇到了又如何?流民和俘虏已经先三天回去了,现在大军齐心向北,便是事有不济,我们尽力遮护兄弟们狼狈而走便是,连死都难,如何就要这般忧心忡忡?当日被围在漳水畔,外面既有白横秋,又有李枢,也未见首席这般忧虑。”
张行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白有思本想解释,听到白横秋三字,也神思飘忽起来。
倒是秦宝此时插了句嘴,做了解释:“雄总管误会了,三……首席不是怕了今日的局势,而是说他是二征生还者,逃命时又恰好走的是北面山路,当时许多亲旧兄弟都死在了地震里,他对分山君也从此存了私意,素有黜龙之心。而今日他担心的是,真遇到真龙了,却发觉真龙强横无匹,我们非但眼下无法对付,将来也见不到对付真龙的希望,未免沮丧,所以才有忧惧不安之态。”
“原来如此!”雄伯南恍过来,反而有些尴尬。“想当日在河堤上初次相见,首席便是背着二征时兄弟的尸首回乡……我竟然忘了。”
“倒不怪天王。”张行在马上幽幽以对。“当时我只告诉天王我那兄弟是路上闹了内讧,被想祸害百姓的溃兵下了暗刀子,并未提及分山君,天王这才没往这边想……实际上,当日也是害怕,李枢问的时候也是故意暗示没见到真龙的。”
雄伯南点点头,复又抬头看了看上方飘起来的大旗,不免感慨:“不说什么分山君,说也没用……只说当日河堤上咱们本是三路人,也是各自分道扬镳走了的,如今却走到了一面旗下,真是天命难料,人心难得。”
话到这里,其余几人都有些沉默,俨然是一起想起了当日几人第一次相逢之时。
便是雄伯南自己,话说完后也有些黯然,因为相较于当日的几人,徐大郎留在邺城主持日常军务倒也罢了,可李枢不明不白的跑了,却既让他愤怒,又让他有些黯然于这种聚散离合……何况将来或许还有生死无常呢!
而转念一想,从少年在河北厮混,到修为日增开始反抗大魏朝廷,再到眼下加入黜龙帮,渐成天下强梁,中间多少故人兄弟或死或亡,或离或叛?
难道就为此不讲义气了吗?
秦宝也在想类似的事情,这次回到三哥身边,便听到他说,所谓天命点选的机巧,不在于说什么真气开锁、修为法门,而在于当日他背着尸首回到登州,上来便遇到自己……当时想着还有些疑惑,可此时想起河畔相逢的人和事,却是真切信了。
然而,当日河堤相逢后,自己便一直随行这二位,真到了天翻地覆的时候,反而动摇,这到底是为什么?
是自己从张三哥的暗示中察觉到了所谓宿命,意识到了自己可能只是一个映射,所以想要反抗?还是单纯的被世俗裹挟住,反而证明了自己只是个寻常的软弱之辈?
白有思同样在想类似的事情,她先想的是萍水相逢遇到张行,鬼使神差跟着他去了趟红山,从此乱了此生展望……但转念一想,若是齐王传的话为真,似乎自家此生注定不是原本的展望……然后便也想到了当日河堤相聚之事,却也感慨,当日到了河堤的钱唐就在身后几十步的距离,胡彦虽成陌路却也听说还在东都做官,却是没到河堤的李清臣这般轻易死了,难道果然有些说法?
同样转念一想,当日相见何止是几人?徐大郎船上许多家丁,自家队伍中许多锦衣骑士,如今安在哉?
自家身侧故旧,又到底有多少尚在人世?
昔年大魏全盛,天下人口数千万,据说算上东夷、计量巫族逼近万万,不过区区数年,如今又剩多少?彼时见到张行杀人,五条人命尚算大案,如今自己带回来八九万俘虏,光是路上病死的又有多少?这一段落龙滩路上又会有多少人无辜而死?又有谁能顾忌?
一念至此,白有思不由又觉得这天道不公起来,便是至尊也失了些体面——天下大乱,兵戈不休,想重新收拾起来已经很难了,甚至不少人都觉得可能收拾不起来,祂们还要非得掺一手。
至于张行张首席,此时所想大概与其他人也类似,而除此之外,他倒是难得的回想起了分山君的模样,那个虎首、鹿角、蛇身、鹰爪、鸟尾的模样,而且细细品味,似乎要刻印在心里一般。
还有跟在旗帜后面的曹铭与钱唐二人,也算是半个当事人,虽然没有插嘴,此时却同样是回想起了当年往事,感慨起了如今的物是人非。
不过,停了片刻,白有思最先警醒,立即扬声来笑问:“诸位,如何全都不说话?莫非都与我一般在回忆过往?人人心血来潮?”
众人各自一惊,在场至少两个至尊点选,三位形态各异的宗师,一个修行奇才,如何不晓得修行之人的心血来潮素来是有说法的?
但未及讨论,便见到数骑疾驰而来,直趋旗下,然后为马围所领参谋所阻,也是各自肃然。
很快,马围也亲自并马过来,告知军情:“首席,东夷人两军齐出。”
“意料之中。”张行也警醒起来。“有什么地方不对路吗?”
“有。”马围严肃告知。“东夷人动的太晚了,而且行动缓慢……若是照这么下去,咱们很有可能抢在他们会师前就闯过去。”
“这是好事吧?”张行想了一想,继续认真来问。“你们有什么想法吗?”
“确实有个不算方案的想法。”马围即刻给出了一个选择。“还是之前的思路,不从中间冲,往北走,还是去打王元德!一鼓作气,先打垮打崩一路敌人,便好走了!”
“有些冒险。”张行若有所思。
“是。”马围恳切道。“但如果不做反应,继续这么西进,风险也不小……很可能是冲过去了,却被东夷人从两侧咬住尾巴,打成烂仗。”
“天王和白总管觉得如何?”张行回头来问身侧两个地位最高的人,也是队伍中实际上两名副帅。
“不如先打过去。”雄伯南直接给出了明确意见。
“我也同意,风险无外乎是没打垮王元德,郦子期的部众过来了……至于郦子期本人肯定会支援的……而若是这般,与正面突破遭遇的风险其实类似,与其如此,不如把局势握在自家手里。”白有思也没有犹豫就表达了赞同。
“那就转向,往王元德那里扑。”张行点点头,转向马围。“但要从容一些,先引导前锋转向,同时让各营传达上下,告知王元德在前方阻拦,等再靠近一些,再猛扑出去……樊豹、樊梨花为先锋,刘黑榥、苏靖方绕侧,王五郎做前军指挥,徐师仁做副指挥。”
“晓得,安抚住部队,同时打东夷人一个措手不及。”马围得令,却没有直接离开。
而张行也知道原委,复又看向身侧几位:“天王、白总管,这一次你们二人稍歇,随几位金刚在后军做防备……王元德那里没有像样的高手,我带着程大郎与秦二郎,还有……钱唐去破阵便可。”
雄伯南有些犹豫,但也晓得自己其实更擅长防守和捕杀逃将,冲阵这事未必在行,便看向白有思。
白有思倒是晓得东夷人这个落龙滩南北营的实力,也晓得此行真正的要害,便直接颔首:“三……首席小心便是,便是真有什么埋伏,我跟天王再跟上。”
张行点点头,最后落在大旗后的一人身上,远远提醒:“曹三郎,上次分山君是你放出来的,之前郦子期又专门问你的下落,怕是有些关碍,这一次你不要去作战,也不要留在大旗下,去程名起营中待着,不要乱走乱动。”
曹铭等到对方说到分山君才晓得曹三郎是自己,赶紧点头,然后直接打马而走……走到这里,他根本没有半点多余心思,就是想早点到河北见到自己老娘跟儿子,自然乐得如此。
张行没有去理会此人,继续来问:“张十娘在何处?”
“十娘没有管军,自然是在她徒弟樊梨花营中。”还是白有思来答。
“那就正好了。”张行这才回身对马围下达了最后的命令。“让张十娘随樊梨花营一起突击,全军除了后军芒金刚以下三营,其余全部都听王五郎和徐大头领的指挥,我这里也是,他们俩让什么时候出击就出击。”
马围这才打马而去。
大旗下,虽有些讨论,却都是在马上不停,只是片刻而已,部队便已经更改了军事计划。
又过了一刻钟而已,原本还在因为贾务根被俘事件而争吵的樊豹樊梨花兄妹便接到军令,张十娘也赶紧从什么儿女婚事上收了心,两营部队立即从全军侧翼偏移出来,朝着王元德部开始提速。
紧接着是刘黑榥、苏靖方两营,吃一堑长一智刘黑榥放弃了骑兵奔袭战术,与苏靖方合成一军,步骑混合结阵,也开始有意识的往西北面脱离主力军阵。
随着四个营分两路别动而走,部队也开始在排头部队的引导下渐渐转向,全军上下也很快就得到了通知——东夷王族的一个大将为了跟那位大都督争功,居然只率领三万人抢在东夷大都督之前来到了前方路上,试图阻拦全军返回登州,要所有人准备作战。
消息传下,原本就士气良好的部队居然踊跃起来,全军都开始提速。
另一边,王元德及其所带领的落龙滩北大营部队原本就行动缓慢,等他们意识到黜龙军忽然向自己这边扑来以后更是有一些明显有些迟疑和动摇。
但也仅仅是片刻而已。
“大将军!”
一名披着披风的疤脸大将勒马靠近王元德,明显有些不解。“黜龙军兵强将强,应该速速转向避让才对,如何迟疑?”
“你不懂。”一身金甲却戴着银冠的王元德明显有些无力。“这一战非同小可……事关咱们东胜国国运……我不敢让。”
“那就该迎头而上。”疤脸将官肃然以对。
王元德沉默了一下,稍作更正:“不是之前三征时那种稍有不慎便亡国灭种的国运,而是反过来进取的国运。”
“那也该迎头而上。”疤脸将官这一次稍作迟疑,但还是坚定了立场。“大将军……莫忘了,你自姓王,东胜国国运兴衰,你得利失利最大,别人犹疑还有情可原,你为何犹疑?”
听到这里,王元德明显精神一振,立即颔首:“说的好,要不是姜副帅提醒,我反而要误事的,你来指挥,咱们迎面扑上去!拼却性命也要拖住他们!”
就这样,王元德这里也选择主动迎战,而待其部完成转向,扑出去不过两三里,双方前锋便已经相遇……战斗比预想中来的要快得多。
不过,诚如王元德之前担心的一样,他的这支部队,不大可能是黜龙帮这支归师加精锐的对手,尤其是现在黜龙军中高手云集……这点从之前白有思击杀钱支德,击破南大营便可见一斑,从前几日那场遭遇战也能看出来。
实际上,双方前锋甫一交战,东夷人一方便败下阵来——樊豹指挥全军维系阵型,樊梨花率小股精锐骑士冲锋在前,而张十娘以半步宗师的修为藏身前锋中,待突击最深入的时候,突然发动,重伤对方主将,逼迫对方弃军而逃,东夷人前锋随即溃败。
而前锋刚一败退,东夷人的右翼又遭到突袭。
紧接着,被两支别动队夹住东夷人根本没有喘息的时间,在黜龙军主力部队排山倒海攻来之前,乃是黜龙帮首席张行亲自带领的那支白雾骑兵……这种修行者集中使用的小型军阵屡见不鲜,常常能够在中小规模的战事中一锤定音,而随着张行张首席屡次以少见的寒冰真气为阵底发动此类军阵,却是早已经有了响亮名号——不是寒冰阵,是踏白骑。
立在一处高地上的王元德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口干舌燥。
他晓得对方军势比自家强,晓得自家前锋必败,但没想到对方会那么强,前锋败的会那么快,但偏偏已经来不及继续调整了,只能目视那支三日前轻松穿插了东胜国最强军的骑兵自远处直奔自家被两面夹住的中军而来。
这里面很可能有三位以上的宗师级别高手!
一瞬间,王元德觉得自己该撤了,但是扫视了一下局面后却又觉得荒唐,因为主力部队根本没有遭受重大损失,甚至还没有接战。
不是说要为东胜国的国运大局尽力而为吗?
“大将军速退!”疤脸将军再度打马而来,一如既往的坚决。
“尚未交战!”王元德无奈道。“我若是此时退了,全军便要崩溃!”
“换铠甲,银冠与我!”疤脸将军直接取下自己头盔扔给对方,复又将对方银冠夺来。
“我走了,姜副帅如何自处?”王元德眼瞅着那股白雾已经逼近军前,依然抱着头盔不敢轻易离去。
“我如何自处没有关系,关键是能否拖住黜龙贼。”疤脸将军戴上银冠,抬手指了一指,然后赶紧去甲。“待会我直接迎上去,大将军趁机带着我的旗帜引兵往那边逃!”
王元德顺着对方所指,立即醒悟——原来,对方所指乃是侧后方一处水洼,这是要他王大将军引一部分部队进入大家避着走的沼泽水洼,借着地形拖住对方。
有了说法,王元德倒也干脆,其人一面戴上头盔开始脱甲,一面咬牙承诺:“姜副帅的恩义我绝不会忘,今日若能回去,不论阁下生死,我都会视姜氏为近亲!”
姜恩桓只是闷哼了一声……他才不是为了王元德如何呢,身为驻守落龙滩北大营的副帅,是谁的副帅?自然是郦子期的,劝对方留下和现在决心拼命也是为了报答大都督,相信大都督会及时赶到。只不过,对方身为王族年轻一代最出色、地位最高的大将,愿意承情当然更好。
二人仓促换了上身衣甲,便已经不敢继续折腾了,因为那股白雾已经冲到了军阵前。
于是乎,戴着银冠披着金甲的姜恩桓直接招呼了属于王元德的金蛙旗,随自己反向迎敌,而王元德也毫不犹豫带上了属于姜恩桓的黑罴旗,直接招呼直属部队往侧后方的水洼里蹚。
刚刚进入水洼,察觉到战马陷入淤泥,还没来得及高兴,便闻得身后齐齐一声喊,待回头去看,王元德便惊愕发现,那代表了自己皇族大将身份的金蛙旗居然在距离白雾尚有数丈远便已经倒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名高高跃起在半空中的高大黑甲骑士……那黑甲骑士手持长枪,胯下是一匹怪异大马,背后连接着灰白色真气,枪端却明显有电光跳跃,范围笼罩极大,远远望去宛若神明。
也是让王元德惊得浑身冰冷。
他真不是怕了这区区一人,若只有这一人,他反而会见猎心喜,上去试一试,而是委实怕了黜龙军这个深厚的实力和这种不要命的架势!
而就在立在烂泥中的他犹豫要不要连黑罴旗也扔下的时候,半空中一声龙吟,却让他如释重负。
不是龙来了,是大都督的水龙来了,一股海水凭空出现,宛若龙形,极速运动之下,更是产生了巨大的音量……且听龙吟的王元德心知肚明,郦子期能使出这般招数,是因为这位大都督的塔就在几十里外的海边,借此塔其人可平地兴风作浪,战阵上没少见……当然,也有不可靠传言说,郦子期本身是避海君后人,可借避海君的神通,因为风水二道皆是避海君的能耐。
但不管如何,支援也算及时,而且总算是见了真招。
郦子期既至,形势自然为之一变,但不能说是出乎预料,只能说是有些难以接受——黜龙军后军立即腾起一道金光与一道紫光,引着十余道白光就往水龙处袭来,而黜龙军各部只是稍作迟滞,就攻势如故!
踏白骑士依旧踩着白雾向前,最前方的黑甲电光骑士依旧在大杀四方,更要命的是,后方的黜龙军主力大阵在稍作迟滞之后,居然在大宗师与宗师的战场下方朝已经陷入败势的东胜军发动了总攻!
上方的大宗师的确在尽其所能,但王元德看的清楚,郦子期一面在防御白娘子的进攻,一面又被那面紫色大旗裹住,行动迟缓起来,与此同时,好不容易挤出一些心神和力量向下攻击,所成风卷和水龙却总被十几道结成网的白光给轻松切碎,散开在黜龙军头顶,复又被大旗一卷,彻底消失。
下方黜龙军每见如此,皆欢呼振奋,然后继续催动全军向前。
这个时候,下令将黑罴旗放下的王元德反而彻底冷静了下来——他没有再逃窜,因为他已经察觉黜龙军的动向了,再加上军势已经不可收拾,上方的争斗才是东胜国此番作为的真正落处,便干脆就立在烂泥中冷眼旁观,看事情走向。
果然,黜龙军踏白骑的白雾之中,一道赤红色的流光忽然落入,赫然是张十娘,其人既落下,便直接告知张行:“张三郎,那马分管让我告诉你,沿着水洼切过去,隔开两军,不要让咱们的人陷进去,趁此机会,全军往西奋力走吧!”
在对方通知过来之前,张行已经这么做了,此时更是应了一声,便催促秦宝归队,卷动军阵以作分割……而踏白骑这么一路踏下去,沿途冰霜仿佛在地上生生画出一道白线来,将黜龙帮主力与溃败的东夷军主力大略分开。
之所以说大略,乃是说樊氏兄妹的二营因为率先攻入敌阵,此时尚陷在其中,其余部队则已经在不许越过冰线的呼喊声中顺势往西去了。
“撤出去!往南撤!撤出去这一仗就算了结了!”樊豹立马在烂泥中,朝着自己下属奋力嘶吼。
几次整军后依然顽固存在的几百樊氏子弟兵也在奋力奔走,他们不止是在传令,而且还主动承担起解救被困同胞的作战任务。
而眼见着几个大的战团都被顺利救回,樊梨花也鼓动着真气跃马出来,心已经止不住乱跳的樊豹却是咬牙下达了一个不近人情的军令:“走!现在就走!不要管剩下零散几百人了!让他们自己跟上来!现在就走!”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打了败仗。
“你先走!”樊梨花一声大吼,看似是在怒斥,却只是战场上杀戮之中的寻常状态。“郭三哥还在里面,他当年不顾一切护我去河北,我不能把他扔在全是烂泥和人骨头的落龙滩里!”
说完,便行打马折回阵中。
樊豹本想来劝,却晓得自己根本劝不动这个唯一的妹妹……当年劝不动她上战场,劝不动她离家,这几日劝不动她的婚姻,眼下自然也劝不动她去救郭三。
先将两营兵马送过,若她到时候不回来,自己拼却性命也要将她带回来就是。
一刻钟后,张行开始掉头回转,顺着来路那条白线继续奔驰切割,而这个时候,全军已经开始有节奏的欢呼了……因为谁也没想到,胜利来的那么快,那么直接,那么完全……王元德部被一个照面冲垮,黜龙军主力却完全没有被粘黏住,大宗师来了,却被帮里预备好的高手给防的水泄不通,而此时,东夷人另一支更强的兵马,却还没有抵达战场!
剩下的事情,就是往西走便是!
“首席!落龙滩的事情成了!谁也不能拦着咱们回去了!”马围面色绯红,驻马在冰霜分界线的南侧,等到雾气涌来,便立即放声大喊。
“做得好!”等到白雾过去,程大郎方才出阵回身过来,远远便告知马围。“马分管,首席让你与王五郎一起组织主力过去,不用顾忌太多细处了,速速西归,待会我们再维系军阵送回来一趟,就停下断后!”
马围欣喜异常,应了一声,便有些颤抖着挽了一下马缰,带着几名参军离去。
而待张行带领着踏白骑折回战线东端,复又折向西面时,则明显放缓了速度,而且与后军相联结,几乎是推着大部分黜龙军主力往西走。
头顶上,那位大宗师虽然尽力往西来,却始终难以越过后军。
而待这条线越过了水洼,算是脱离了东夷军部众时,便是张行也散了军阵……这个时候,已经脱战的黜龙军主力欢声动地,全然不可抑制,水洼里的东夷军也都恍然失神,这使得极少数尚未脱战的黜龙军军士得到了机会,开始尽全力逃脱。
与此同时,张行也将注意力放在了这些人身上,当之前结成小型真气军阵后,真气散开,联结天地时他的感官进入到了一种奇妙的状态,以至于他清楚的察觉到还有一名自己一方修为较高的将领在水洼里救人,而随着樊豹越过那条线又折回水洼,张十娘也紧随其后,却是毫无疑问,应该就是樊氏兄妹加张十娘尚在彼处了。
“程大郎、秦二,后军已动,你们俩去把那一彪人接应过来,咱们也可以走了。”张行以手指之。
“不去。”秦宝抢在程知理之前强硬拒绝。“来之前王五郎通过雄天王有言语,不许我离你百步,也不许轻易解散这支精锐骑兵。”
张行一愣,也是无奈,而程知理更是趁势横槊立马,昂头挺胸,一副我亦如此的样子。
不过,事实证明,秦宝的坚持似乎是有意义的,因为就在下一刻,头顶上的那位大宗师忽然穿破紫色帷幕,亲身直扑下来……下方诸将骇然一时,各自腾起真气,张行也赶紧试图重新结阵。
好像是十三金刚的功劳,匆匆自后军扑出来的十三金刚在莽金刚的带领下仓促铺陈成网,竟吓得郦子期在空中明显一翻,以作躲闪。
也就是这个功夫,下方真气军阵,仓促联结。
而郦子期也终于再度下扑,却是不顾身后白有思一剑飞来,直接往下接上了张行手持弯刀的奋力一扬。
待郦子期的手“握”住扬起的这股寒冰真气,没由来的,真气储量绝对充足张行居然反过来莫名打了个寒颤……然而便察觉整个军阵的真气都在晃动失控,然后牵引着自己丹田的真气海往地下钻去。
这一钻,张行与其部众周边数百上千步,全都猝然结冰结冻,说不清是寒气还是真气自他本人周边往四周翻腾而去,带起雾化的水汽具象化了一个烟圈向四面八方散开。
秦宝先一步跃起,本意要借军阵的真气来挑上空的大宗师,虽然借着斑点瘤子兽的夸张弹跳力高高跃起,电光也闪过,却好像跟军阵脱节了一般,居然无法借力,只是他一人一马一枪的能耐罢了,自然也只是稍微用真气够到对方脚底而已。
好在白有思此时一剑飞来,直刺到郦子期身后脖颈,而这位大都督凌空一转,努力闪过,却还是被削去了半个武士小冠,一时间披头散发,好不狼狈。
但郦子期凌然不惧,反而失笑:“白娘子的剑磨的真够利!好!好!好!”
白有思心中一动,未及开口,那郦子期又往下来看:“张首席,刚刚那一次不算,你等一下,咱们再试试。”
说着,其人一手凌空伸出,向南面海边抓去,下方周围所有有修为之人先是一怔,旋即面色大变,因为他们清楚近距离感觉到了一股强劲的长生真气释放出来,几乎一人可当他们百十人结成军阵……这还不算,随着这股似乎直接通往海边那龙首楼船的真气涌出,沿途几十里范围,远的看不到,近处的龙卷却接连而起,大大小小十数,或聚或散,不一而足。
这还不算,这股近乎于天灾龙卷一般的真气涌动似乎还在越来越强,似乎直接搅动了远处大海一般……黜龙帮的高手们不是没见过大宗师,甚至他们本身就是宗师乃至不是寻常宗师,此时都觉得匪夷所思。
因为这股力量根本不是简单的三个宗师等于一个大宗师那么简单。
慌乱之中,雄伯南紫色大旗当头卷下,尚未近郦子期那凌乱的头发,便居然被那股隔空涌动的真气给卷了过去,给原本一色的长生真气与风水龙卷杂流抹了一道紫色外罩。
而目送着这道紫色迅速循着那股真气卷向海天之处,复又极速折回,半空中的白有思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张行,手中长剑也意外的没有再动。
已经猜到什么的张行心乱如麻,却也点点头,然后回头与地上众人来言:“真龙要来了,待会看祂拦不拦我们,若是阻拦咱们奋力一击,一击之后,就四散而走!”
程大郎和秦宝以下,包括此时逃过来的张十娘、樊氏兄妹,全都有些惊愕失色。
猜测归猜测,知道归知道,可听到这句话,还是让他们感到愕然与不安,甚至是怀疑。
不过最后一个怀疑立即消失了,因为就在这个时候,那股真气波动明显减弱,取而代之的是南面海天之处涌来的巨大海腥味以及隐隐可见的一层不知道算是海啸还是海浪的存在。
接着,是一声龙吟,是寥寥几匹龙驹之外的绝大部分战马,包括已经逃离此处战场的黜龙军和尚未抵达战场的郦子期直属青龙军的绝大部分牲畜,都开始失控,乃至于惊惶起来。
不说别处,只是事发的中心点那里,黜龙军那百十位精华骑士,也都任由马匹逃离真气军阵,因为很多人都吓傻了,少部分心智坚决之人努力严阵以待,也放弃了战马,而更远的黜龙军主力军势中,王叔勇以下,凝丹以上修为的诸将几乎全都放弃了已经混乱的部队和战马,然后都如流星一般全力赶来。
他们中有的人还不知道是龙,只是按照备用计划来做接应罢了。
便是素来豪气的雄伯南也赶紧落地,惊惶四顾,刚刚对方那一下,太过于匪夷所思了。
但奇怪的是,一切的中心点那里,张行和白有思这对夫妻,都明显有些古怪,白有思还落下来,骑在了那匹赤红马上,倒持倚天剑,似乎还在等着什么一般。
不远的水洼里,王元德望着这一幕,非但没有感觉到什么终于如此的样子,反而有些疑惑……?
当然,很快这种疑惑与坚定的等待就迅速结束了——披头散发郦子期单手唤来真龙避海君,真气联结天海不断,面色早已经发白,却不管不顾,在王叔勇、徐师仁这些将领抵达之前,复又以另一只手挥动真气往下方黜龙军的军阵中再度握去。
双方真气交汇,身为阵底的张行再度感觉到了之前那种失控的感觉,好像整个军阵的真气海都被对方拿捏住,然后整个往下方落龙滩地下刺去一般。
而与上一次不同的是,随着这一次真气失控倒灌地面,似乎是头顶大宗师另一只手牵引的避海君真气也掺杂其中的缘故,忽然间,张行察觉到自己的正西面,有一股巨量的真气正极速涌来……这还不算,随着那股真气涌到距离自己数十里的地方,自己丹田内似乎从来用不完的真气,也如决堤之水一般,与西面那股土黄色的真气极速接近,然后忽然连成一体。
接着,地动了。
张行身形一晃,已经了然——原来……或者说果然,正如他和白有思早就分析的那样,郦子期如果要唤真龙,那他真正想要唤醒的则一直是分山君,是阻碍他们进取中原的分山君!是可能会阻碍黜龙帮西进的分山君!而与此同时,是自己,而非曹铭;是黜龙帮,而非大魏,才是如今唤醒分山君的关键!
惊龙剑不过是个器具,是个放大器,关键是得天命而御东境、河北的人。
张行又晃了一晃,然后在周遭慌乱中与白有思一起沉默着抬头看向天上那位发须凌乱的大宗师,那位大宗师也忽然松了手,立在空中负手向西张望。
然而,此时的天海之间仿佛陷入停滞一般,周围人也迅速沉寂了下来……不是冷静下来,而是带着警惕与不安的沉默……又过了小半刻钟,王叔勇、徐师仁、王振这些人已经支援回来,西面的黜龙军已经重新启动,并在中级军官的催促下不顾阵型、不顾装备,加速向西逃窜了……可四周还是没有动静,许多人都以为自己刚才是幻听了。
但也就是此时,一南一北,南面海中,忽然波涛汹涌,北面山中,忽然地动山摇,两只宛若神话一般、形容古怪,但几乎所有人看到后都毫不怀疑得意识到,那是两条真龙的生物,各自腾空而起,朝着众人正上方相向扑来。
一曰分山,一曰避海。
张行修为已足,看的清楚,分山君还是那副虎首鹿角、蛇身鹰爪鸟尾之态,而避海君则是牛首鹿角,带鸟身鱼尾,除却双足之外,还有一双带爪巨翅……两条龙都有赤帝娘娘麾下专属龙形的鸟类特征,也都有青帝爷本身最传统的鳞甲龙身,宛若互补互换一般,可面容却一虎一牛,自有特色。
张行看的出神,白有思也眯起眼睛望向头顶,郦子期也是如此,不少人都是如此,但更多的人已经完全惊慌失措,黜龙军、东夷军全都把持不住,根本不用谁下令,各自在这种近乎于天威一般的争斗下丢盔弃甲,狼狈逃窜。
两条真龙在天空中激斗几个回合,早已经电闪雷鸣,雨如沙扬,只有凝丹以上的修行者还能少有目力,并以真气为导,猜度战局。
但这似乎又陷入到了僵局,因为两条真龙只是在相对认真对决,丝毫不顾下面召唤他们的凡人。
停了好一会,大概是等待双方普通士卒逃得远一些,也可能是刚刚耗费了太多体力和真气,已经不晓得是下午还是上午的天空下,郦子期再度出手了……他掏出来一颗印,一颗铜印,一颗样式不同,却让张行白有思等人瞬间意识到是什么作用的铜印……下一刻,真气从郦子期手中涌出,刺入铜印中,不过一瞬间,这颗铜印便粉碎如尘,而且碎尘被他手中真气卷着裹向天空。
紧接着,天空中的避海君与分山君各自一声巨大嘶鸣,明显狼狈……其中,避海君努力拍打翅膀,往海中而去,而分山君就没有那么走运了,祂虽然努力尝试控制身体,却还是因为身体构造的缘故失控着往下扑落。
只不过,祂还是太强大了,全程努力提升,居然在空中产生了一种跌跌撞撞的感觉。
最后,也平安落地,扑在了十余里外的地面上,小山一般的身躯,直接引起了大地震动,却又不管不顾,双目如电,便往郦子期,也就是张行等人所在的水洼旁看来。
然后只在地上挪动,眼瞅着便要爬过来,扑杀这边胆大包天的凡人。
樊豹这些寻常头领,此时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完蛋了,这个郦子期果然狠毒,借龙杀人!眼前这些人或许还有逃命希望,但按照分山君阻军西进的说法,身后的黜龙军呢?便是不管身后正在死命逃窜的军众,只当着当面的分山君,难道不要拼命吗?
念头反复旋转,众人心中俱皆冰凉。
但说时迟那时快,下一瞬间,随着对面的真龙扑近,一道宛若龙卷的真气忽然从空中旋过,披发的大宗师郦子期随手从战场上取下一柄寻常铁枪,身形如电,宛若离弦之箭一般,便迎着分山君往祂的一只眼睛方向刺去。
似乎是落下来耗费了许多真气,似乎是那颗印起了巨大作用,似乎是这条真龙小瞧了这些人,又似乎是只是单纯的没想到而已……那杆寻常铁枪,整个插入到了那只老虎面容上左侧的金色眼眸中!
战场上似乎停滞了片刻,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这一幕,还有人根本被风雨遮蔽看不到这一幕,却也察觉到了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寂静。
可是,这些都只是错觉,没有什么停滞,仅仅是一个呼吸而已,便是巨大的嘶吼哀嚎声,是巨物翻滚动地声,是四面八方的回声!
白有思反应最快,其人长剑一出,蹬开赤红马,便也朝着失控的真龙凌空刺去,张行呼吸粗重,夹紧战马,紧随其后!
两人之后,是南侧远方海面上空一声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惊喜,甚至有点像是哀恸的龙吟。
借此声音,秦宝跃马跟上,与前方张行几乎已经要脱离真气军阵的灰白色真气再度连结,紧接着是雄伯南与莽金刚为首的十三金刚,而宛若战场本能一般,王叔勇、刘黑榥、王振、王雄诞、钱唐、苏靖方、樊梨花各自腾起,紧随其后;樊豹、徐师仁、程知理、程名起、王伏贝、马平儿也跟着前面的人一起向前;最后是近乎于无奈的曹铭、高士通、李子达、曹晨等人,也都努力跟上,不敢断了相互之真气联结。
几乎可以说,除了阎庆、马围修为不行,不能赶来,黜龙帮有能之人,流光如虹,复又融入灰白真气之中,算是人人都随之出击刺龙了。
千里之外,涡河畔,立在涡河岸边的千金教主孙思远望着东面,怔怔出神,身形在秋风之中显得佝偻,他的身侧,来战儿仿佛巨人一般的身姿也有僵硬,明显有些焦躁,而两人身后,面积巨大的医院早已经有了规制,其中忙碌的寻常士民和伤病员根本没有半点不适,只是有如周行范这种大胆的人偶尔抬头看到孙思远的背影,有些奇怪为什么这位大宗师要立在河畔发呆罢了。
同样是千里之外,东都城内,司马正正在看着案上的一封文书,神色凝重,那是一封建议他迎娶大魏公主的“奏疏”,公主是曹彻的亲女儿,当日离开东都时还是个黄毛丫头,如今已经是婉婉少女了……然后,他忽然察觉到了什么,惊得往东去看,却什么都没看到,一时不安起来。
再往西去,关中,刚刚改回长安的西都城内,刚刚大胜巫族主力的白横秋正看着一封劝进表似笑非笑,忽然一个冷颤,然后居然本能望向了西南面的太白峰。
太白峰中,似乎瘦了不少的蓝衣老道士愁眉苦脸,将手中以木杆结成的小人偶再度抛出,却还是愁眉苦脸。
转向北面,顺着落龙滩往北,先是山,然后是海,然后又是山,是林,又是山……北地那宛若树叶一般的地形上,叶梗状的中央山脉最高峰中,算是最能为人所常见的真龙吞风君忽然一声长啸,引发寒风阵阵,卷动冰雪往山下滚去……对于北地而言,今年的冬天似乎恰好要到了。
顺着叶梗继续往北走,听涛城内,一名四十余岁的宫装妇人忽然从出神中抬起头来,然后捂胸四顾,似乎是被吞风君那一声龙吼惊吓到一般,引得一旁侍卫的李清洲与前方正在汇报什么的宇文万筹各自惊愕。
听涛城往西北面,黑松卫的聚居点,一名头发花白的黑衣瘦削者正在雕刻什么东西,忽然也抬起头来,却又在某种冷笑中重新低头雕刻起来。
倒是听涛城的东南侧,黑水源头处,一座满是石刻的山中,明亮的大堂内,作为北地修为最高的人,一名披着黑氅的黑胖黑衣老者好像对一切都闻所未闻一般,继续低头来看手中表格,时不时去问白狼卫新任司命黑延,以作求证。
北地往西,苦海一片寂静,毒漠以北也一片寂静,倒是毒漠的一处关口内,一行人中,在已经很寒冷的天气下,一名光着膀子满身刺青的老者抬起头来,只是看一看,便继续低头骑驴赶路。
最后是南面,南岭之中,一座算是富丽堂皇的山城内堂里,一名已经极为衰老的老妇人张开眼睛,弹了弹身上的蓝染布衣,似乎是有灰尘一般,然后瞥了眼刚刚正在激烈争论什么此时看到自己醒来各自肃然的儿孙们,便重新躺下,似乎是想继续假寐,却怎么都闭不上眼了。
回到落龙滩,谁也不知道到底是郦子期一枪刺入真龙左眼,还是真龙疼痛之下的怒吼,又或者是张行等人的奋力一扑,引发了几乎整个天下的强者心血来潮……好像也没必要计较这些。
因为这个时候,白有思、张行,以及张行身后的黜龙帮精华们,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用尽全力刺过去,然后撑一撑时间,寻机离开落龙滩。
白有思是锋刃,她的长剑也最先到,趁着郦子期在分山君右眼上空盘旋的空挡,便往分山君那巨大的虎首下巴处刺去。
真气凝实,丝毫不散,双目流金,长剑如电,居然轻松切入对方皮肉,然后往颌骨处切入。
但也仅仅如此,便已经艰难,再难切下。
而反应过来的分山君再度怒吼,鹰爪扫过,逼的白有思狼狈后跳。
“白娘子,半刻钟而已,地气复聚于龙身,咱们便没这个机会了。”片刻而已,郦子期仿佛老了十几岁,声音也沙哑了不少,却能透过分山君的嘶吼传入众人耳中。
张行闻言大笑:“若是这般反而不必计较了……诸君,咱们借力与三娘,奋力刺祂三剑,然后各自逃窜,登州再见!如何?”
黜龙帮诸人多在张行身后以真气联结,也能听得清楚,纷纷呼喝起来。
刘黑榥更是大吼:“便杀了此龙,让黜龙帮名副其实!天下谁还敢昂首相对咱们?!”
更有一人,早自旁边水洼中腾来,不知藏在何处,此时闻言也是大喊:“是非敌我,将来再说,我王元德不能坐视尔等替我东胜国成此大事,且由我来!”
不少人此时已经适应过来,闻言冷笑不止,刘黑榥更想要嘲讽。
孰料,张行掌控军阵熟稔,早已经掀开阵脚,将王元德裹了进来,刘黑榥更是张口就改口:“虽是个废物夷人,到底有两个不怕死的好汉!且寄汝头!”
话音刚落,军阵也是刚刚集合完毕,那边分山君已经侧身,三叉尾羽当面扫来,更有数支细羽如矛如槊,直直射来。
众人不敢耽误,各自凛然,负责持剑的白有思纹丝不动,临到跟前,却是一直闷不吭声提供了巨大的帮助的十三金刚自阵中跃起,白网扑起,便将尾羽切断。
而白有思这才突然启动,真气源源不断,从身后张行处接过,而张行处则抽动帮内精英之真气海,越过己身丹田,再奋力将前方白有思送了上去。
白有思凌空而起,距离张行数十丈而真气不断,却也不刺,而是待尾羽扫来忽然转身切下。
三叉尾羽中的一根,被当空斩断,一时龙血激出,喷洒于地,也当头浇向了白有思,却居然染了白有思半身赤血。
分山君到了此时,明显有些一些清醒,居然没有嚎叫嘶吼,而是身都不转,后爪往黜龙帮军阵方向奋力一蹬……这一蹬,已经隐隐然有了一些真气风动。
很显然,祂在恢复。
还是十三金刚,他们奋力往前一挡,却被当场隔空蹬回,不能半空立足。
而雄伯南此时咬紧牙关,不顾之前与郦子期对决时受伤,奋力卷动大旗,黜字旗凭空而长,大了不知道多少,然后借着所有人得真气,将那只巨大鹰爪从中间裹起。
半身浴血白有思喘息得当,再度跃出,狠狠朝着分山君被裹住的鹰爪下部斩去,居然再断其一趾。
鹰爪本能收缩挣扎,却不料旗上的“黜”字忽然白光阵阵,将鹰爪紧紧束缚,秦宝在旁看的真切,挥舞其铁锏,带起无数电光,狠狠朝着那根断趾的鹰爪伤口砸去,而一砸之下,引得前方还在对付郦子期的分山君整条龙剧痛之下失衡,当场扑倒在了落龙滩上。
机不可失,白有思回头来看张行:“三郎,你我尽知,今日不是你黜龙的时候,但却是我白有思斩破天人勾连的时候,今日我无论如何都得让这分山君痛彻心扉,记住我白有思,也请你务必助我一臂之力。”
说完,不待答复,便径直向前跃去。张行在内,能跟上的都努力跟上,竟然全都不管不顾,踏着分山君那是满是污泥血渍的黄铜色鳞甲往前走去跟上。
白有思速度快,冲到前方,朝着对方下巴下方落下去。
分山君虽然狼狈至此,犹然本能警惕,奋力昂起头来,以作躲闪。
原本就刺破的下巴伤口血水龙涎混杂滴落不停,白三娘也丝毫不停,乃是奋起全身力气,高高腾起,并将自己手中那柄从金鳌城一路磨砺到落龙滩的倚天剑竖直举起,径直刺入虎首下颌。
然后,便是在空中奋力挥动,再度尝试将对方下颌切开。
但还是在之前下颌骨处卡住。
与此同时,分山君的前肢鹰爪,也已经向着下颌再度准确抓来。
就在白有思有些沮丧无力之时,忽然间,张行也高高跃起,却不是要将对方拽下救走,反而是将平生之真气从对方后背用手掌度让过去。
一时间,白有思身上金光大闪,整个军阵都几乎被染成金色,手中长剑也继续切过分山君的下颌,但此时分山君的鹰爪也已经到了跟前,身后诸人皆不能跟上,可原本就在分山君仅存右眼之前诱敌的郦子期却忽然扑下,将那支鹰爪稍微扑停了一下……准确的说是晃了一下。
但也足够了。
血涌喷溅,更有数只龙齿飞落。
分山君喷血哀嚎,整个天地都被震动,但其狼狈之态也被所有人看的清楚。
“要不要趁机杀了此龙?!哪个至尊不曾杀龙?!便不是至尊,古来英雄,也曾黜龙!”看着这一幕,几乎所有人都冒出了这个想法。
可就在这时,头顶乌云之上,忽然有无数龙卷垂下,原本消失不见的避海君忽然整个扑下,祂双翼扇动,真气充盈,除了郦子期、白有思、张行、雄伯南和莽金刚外,包括张十娘在内的高手居然被尽数从空中扇飞,狼狈卷起流光护体,只能保命……几匹龙驹也都哀嚎逃窜。
而在郦子期复杂的目光中,在白有思、张行、雄伯南、莽金刚等人的愕然中,扇走大部分人的避海君居然先是整个以双翼覆盖住了分山君,然后卷动无数真气,将对方那宛若山丘一般的躯体裹住抬起,往北面山中而去。
分山君也没有挣扎。
此时天空乌云密布,电雨交加,更有无数龙卷在四周走动,连石头、尸体都能卷起,白有思喘了口气,就在雨中上前抬剑指向半空中郦子期,扬声来问:“郦大都督,人算不如天算,事到如今,你有什么话说?”
披头散发,浑身湿透的郦子期回身摊手:“我当然有话说,老夫尽人事而随天命,算是尽力了,为什么不能说话?倒是你白娘子,若非有人助你一臂之力,怕是今日这把剑要断在这里吧?当然,你也是尽人事听天命,我也很以为然。”
“不管以为然还是不以为然,事到如今,你既用计图我们性命,总要拿命来才行!”满身都是血水往下流的白有思双目精光四溢,俨然明知事情会如此,但还是怒极。
“我知道你意思,但避海君出,水路倒灌,我的龙首楼船正顺着河道往此处来,你一人取不了我性命的。”郦子期在空中负手平静道。“而你们四人一起上,也要留下两人性命来换……你想留下谁的?而且,你怎么知道分山君和避海君不会回来?”
白有思为之一滞。
“不过。”郦子期幽幽以对。“我虽不怕死,却也想着要回去,借这条烂命的最后两年来做东胜国的传承……咱们君子一言,各奔东西,如何?”
白有思沉默片刻,回头与面无表情的张行对视片刻,忽然失笑看回郦子期:“既如此!且待数年,由我来覆灭东夷!”
郦子期面色一凛,却再无言语。
风雨雷电四起,甚至隐隐有冰雹雪粒砸下,白有思收起倚天长剑,四人转身,去收拾散落的诸将去了。
第四十七章 千里行(1)
落龙滩一战,黜龙军从上到下,丢盔弃甲,狼狈而归。
张行回到登州大营的日子是九月初五,又等候三日,同时计点兵马,到了九月初八,连着三匹龙驹,大部分头领都已经折回:
其中,苗海浪、贾务根被俘虏,贾务根还重伤,不知生死,这算是标准的损折了;
没有危及性命,但也不能称之为轻伤的有因为惊马而落马的阎庆;
有被避海君扇飞时因为真气不支坠落的高士通,外加庞金刚、高金刚、矮金刚、寿金刚……前者是之前作战受了伤,而几位金刚则是十三金刚中修为不足的那几个,一旦脱离大阵,没了护体真气,立即遭遇明显创伤,而且是内伤外伤一起来,现在只能躺着;
修为在凝丹以上的,也有空中被石块撞击到的钱唐,和不巧跟王元德落在一处,挨了一击的苏靖方;
至于尚未归队的,也有一个樊梨花,可从回来的一些军士那里得知,其人倒还好,只是在落龙滩搜寻落难的部众。
除此之外,大家没说,却都能察觉到,乃是雄天王在与郦子期的对决中明显吃了大亏,一直到现在都没有缓过来,脸色蜡黄蜡黄的,说话都不利索……只不过到了那个层次的损伤,寻常人想也无益,问也无法,只能装作不知。
甚至,包括张首席本人和实际上划开分山君要害的白总管,虽然精神都还好,但所有人也都能察觉到他二人的形容憔悴,也明显是吃了亏的。
最后算起来,三十多个头领,折损了两个,伤了七八个。
而士卒也差不多,算上之前那场遭遇战黜龙军自己收的千把人尸首就地埋葬,三万多人差不多折损减员了三四千,轻伤者不下四五千……但这还不是总体数字,因为白有思的部队之前路上就损失了不少,一时难以计量。
便是之前提前抵达的俘虏、流民,零零散散也有七八千人的离散,也不知道是被困在了落龙滩里,还是不了解这边情况,故意不往登州大营来,逃到他处去了。
至于装备、牲畜,更是丢失损耗的厉害,最后真龙落下的时候,所有牲畜都几乎发疯逃窜,大部分人都选择丢盔弃甲,狼狈逃窜。
再加上分山君被重伤,避海君却无损,从今往后的不确定时间内,东夷与登州之间的这扇门,却是被单向打开了……黜龙帮在登州只能被动防守。
故此,落龙滩这一战,从理性角度来说,似乎确实是黜龙帮棋差一招,所谓战术的两败俱伤,战略的完全失败。
不过,登州大营这里的气氛却远比想象中要好许多。
“差点就杀了那龙!差点就杀了那龙!”一直到今日才从落龙滩回来的刘黑榥胳膊打着木板,不顾浑身污泥,一进来就连连跺脚。“太可惜了!太可惜了!我越想越可气!”
“确实可惜。”早两三日就回来的王振也觉得可惜,只是气性没这位他走前还没冒头的刘大头领来的大罢了。“我这几日一直在想,一直就不甘心,为什么避海君要护着分山君?他们不是死敌吗?怎么就扑下来了?!”
“确实,真要是杀了分山君,取了那龙首回来,咱们再去对付薛常雄跟罗术,怕是能不战而胜,整个河北都降了。”王雄诞也有些感慨。
“其实已经足够好了,重伤分山君一事也足以自傲,便是不能威吓河北,也足以震慑人心。”苏靖方倒是挺乐观。“只把重伤分山君的事迹拿出去,看河北那几家心慌不心慌?“
“要我说,你们这就多想了。”王叔勇倒是豪气。“河北那两家,有没有分山君的脑袋,要不要这个事迹,难道都能跑了咱们手心?”
“说的对,关键是有黜龙的门路和把握,有了将八九万人带回来的经历,别人便是不信,也不耽误咱们有这个心气和本事收了他们!”徐师仁也忍不住插嘴。
“现在先不说这个。”张行看了一眼徐师仁,然后忽然插嘴终结了闲谈。“大家都到了,说几个要害事情……还有谁没回来?”
“除了被俘的两位,现在没回来的自然只剩一个樊梨花了。”正在对表格的程知理脱口而对。“但她应该没事,不止一处回来的军士告知,她只是在收拢旧部。”
“她的副将,算是看着她长大的一个家人,此战怕是凶多吉少。”樊豹此时插嘴做了个说明。“她心里熬不过,所以才会如此。”
张行点点头:“情有可原,但还是要回来休整一下……告诉她,反正得有人在落龙滩做收拢、搜寻和防备,她来做也无妨,但得先回来一趟,确保她本人及部属无恙。”
“理所应当。”樊豹站起身来,眼窝深陷。“我走一趟,务必交代清楚。”
“可以,但等开完会再去。”张行语气依旧平和。“而且樊头领,凡事可一不可二,若是你带不回人,帮里便要军法从事了。”
“这是自然。”樊豹紧张起来,再三许诺。“属下绝不是不知机的人,一定将人带回来。”
“那就好。”张行也是再三认可,却又看了一眼张十娘,后者本想插句话,硬是憋了回去。
眼见如此,张首席方才继续来言:“两位头领被俘,非战之过,得发使者认认真真讨回来,不管是要钱要粮要兵甲,只要是有认真交换的意思,就都可以计较……除此之外,还要讲清楚,确保贾头领得到妥善治疗才好。”
“这是自然,我觉得等这几日落龙滩安生了,可以派登州这里的医生过去探望。”面色蜡黄的雄伯南终于开口。
“若是郦子期那里要不到,可以去找王元德,包括东胜国国主试一试。”钱唐想起什么,稍作提醒。
而众人也继续议论了几句,倒也没什么出奇的,这个话题到此结束。
“接着就是部队休整与俘虏的安置。”张行一边说一边看向了房敬伯。
房敬伯早有准备,立即起身拱手:“首席放心,秋粮入库,钱粮目前是不缺的,更兼首席早早指挥,准备也算妥当,只有一事……”
“说来。”
“俘虏和流民中有登州人,自然是就地归乡安置,授田屯田,可若有籍贯在其他地方的,能不能先问问原籍家小还有多少,若是老家已经没人的,或者老家人不多的,就在登州安置……毕竟,这落龙滩一开,总得防备,这也是人力储备,偏偏我们登州最缺人。”
“道理是有的,但不行。”张行想了一想,给出答复。“得让人回家才能心安。”
“是。”
“但是可以提前通知下去,告诉他们可以回家后自己选择,一月内回登州安置就行,因为登州这里人少,怎么跟徐州还有济北比都是宽乡。”
“是。”
张行点点头,再去看周围,见无人言语,方才继续来言:“刚刚房头领有一事说的对,从今天开始,登州这里就不是一个后方了,以前的防备东夷跟现在的防备东夷不是一回事……海上陆上,都要有计较。”
“陆上就是登州大营这里,海上是大劳山。”程知理赶紧发言,以确保自己的发言权。“只要卡住这两个点,登州就无恙……当然,这管不住郦子期,要是郦子期经历这一回还没死,再带水军过来,就不是登州地方上能阻挡的。”
“到时候自然有支援。”张行听出了对方的试探,却没有多做遮掩。“不过水路只卡住大劳山有用吗?琅琊那边,东海那边,一直到淮河都要防备吧?”
“那边就要问牛大头领了。”程知理嘿嘿一笑。
“这个没办法的事情,归根到底还是要搞一支水军。”白有思插嘴道。“但也难,尤其是这一次登州的船只都被扣在那里了……”
“不光是扣不扣的事情。”程大郎复又提醒道。“水军便是凑起来了……假设这次没被扣,东海的船跟登州的船,还有渤海的船还都能凑到一起,不也是出海就会被郦子期一人给沉了?海上的事情,麻烦着呢!船只是一说,水手是一说,海上作战是一说,顶尖的高手护航是另一说……现在还得考量避海君。至于之前三征时能走水路,不还是落龙滩这里有更强的兵马主力,逼的郦子期他们只能待在落龙滩吗?”
这话说的合情合理,便是白有思也闭上了嘴。
“水军要从长计议,现在只从海岸防守上做计较就行。”张行将水军一事压了下来。
“若暂时不管水军,关键便是登州跟徐州两地放多少兵马了。”徐师仁插嘴道。“现在的情况是,狮子搏兔也应该出全力,咱们再歇一个冬季,便也该对河北动手了……到时候,徐州、登州、济阴、谯郡,要各自留多少兵马?”
“问得好。”张行认真道。“接下来肯定要集中主力向北的,大行台那里原本的计划是,四个地方各自有一位总管或者行台指挥坐镇,各自留下三四个营……也就是五六十个营留下来十五六个在河南各处防守,其余尽全力北上……但是现在看来,似乎有些虚。”
“其实……”半躺在那里的高士通犹豫了一下,加入到了会议讨论。“那分山君本是几百年的盘踞了,如今重伤,怕也是经年的算计,更重要的是,那郦子期谋划这件事情,本身不大可能只是为了一时的军事通达……他果真会来攻登州吗?”
“攻不攻,咱们都得有防备。”程知理赶紧接过话来,然后顺势将自己的方案抛出。“首席,我的意思是,这四个地方,能不能用之前登州的应急策略……设立戍卫营……戍卫营不用头领亲自管军,装备次一等,不必计划离开本地作战。”
“这不就是军屯吗?”刘黑榥大为不解。
“比军屯精锐,要发钱,归根到底军屯是以屯为主,而这个戍卫营是以卫为主。”程大郎认真解释道。“细细准备起来,只是防守的话,战力不比战兵营差的。”
众人思索片刻,也议论了一番,但最终看向了张行。
“不是不行。”张行给出答复。“但丑话要说到前头……等局势改观了,这些戍卫营该撤要撤,该改编要改编,地方上要有心理准备,不能把着不放。”
程知理立即恳切点头:“这是自然。”
而到了这个时候,即便是再愚钝的人也都意识到,程大郎这是要保他的戍卫营。
“钱粮要计算清楚。”张行继续叮嘱。“千万不要一朝缓下来,便没了个计划,弄得穷兵黩武,百姓人人叫苦……那跟大魏朝廷没啥两样。”
这话是警告程知理的,但在场的所有人却几乎一起看向了在门内凳子上坐着旁听的一位,也就是曹铭曹三郎。
倒是曹铭自己,似乎已经开始习惯了这种凝视,只是低头而已。
“我晓得厉害。”回过神来,程大郎赶紧拍了胸脯。
“其实短时间内也不必过于忧虑。”张行复又安慰。“登州原本的五个营回来了,也只好在登州休整,也是过完年再说其他的……不过,白总管要配合天王把此次东夷之行的功勋牺牲都统计好,尽快赏罚出来……这次去救援的时间虽短,战事也少,但也要计量清楚。”
雄伯南跟白有思各自点了下头。
其余人也都安静了一下,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流程是当然的,而且比较繁杂,唯独头领这个层级以上的功勋和安排是要在这里讨论的,也是大部分人更关心的那部分。
“我先说几句……首先,这次出去的五个营,有功无过,尤其是带回了数万万俘虏和流民,算是大功,这次救援也算是胜利,重伤了分山君更是足堪自傲。”张行停顿了一下,下了基调。“而这其中,白总管过关斩将伤龙,王振五百骑突袭东夷南大营,王伏贝作战奋不顾身,程名起管理十万众而不乱,算是有殊勋……便是钱唐、阎庆、马平儿,半路依附的曹铭,降人刘延寿,都有明确的功勋。”
见到众人没有异议表达,张行才继续说道:“对应的,咱们这次救援,最出彩的高士通高大头领与李子达李大头领,还有被俘的贾头领,以及作为我主骑冲阵的秦宝……但最大的功劳却在十三金刚的阵法与登州这里的后勤准备,他们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咱们需要牢记心里。”
众人也没有反对和异议。
而终于,张行说出了众人都一直等待的话:“所以,我准备在年末的时候,推荐王伏贝、程名起两位担任大头领,曹铭、刘延寿充任头领,白总管、王大头领,还有马头领转任大行台,至于钱唐钱头领,暂代贾务根营的残部。”
众人反应不一,但大多数都是精神一振,晓得登州还是自己来做主的程知理更是一时压不住眉眼,倒是真得了最大升迁的王伏贝和程名起,此时反而镇定,至于白有思和雄伯南,也是一个依旧从容,一个依旧面色发黄,显然是早就通了气。
唯一例外的是曹铭,他明显有些惊慌,却不敢插嘴。
“大行台那里,军情部一直缺人,而且这一次白金刚白头领虽然不在这里,可他也提醒了我,要设立一个类似于大理寺或者御史台的地方,所以大行台还会调整,具体人选和直属部的设立,还要大家详细参详,年底在邺城推出来。”张行说着,本能看了眼莽金刚。
在坐人中,几位光头都还没反应过来,只是程知理第一个心下一惊……只是他刚刚已经喜形于色,这个时候却晓得必须得压住不安,所以没有表现出来而已。
“地方上也是类似,大魏已经亡了,那如登州、徐州这种总管州的还合不合事宜则不好说……如眼下,登州或许还合适,但徐州已经可以拆分成郡了,而且,有些郡县大小不一,也是可以调整的。”说到这里,张行不由叹了口气,音量也提起来了。“我说这么多,其实就是一个意思,也是提醒诸位兄弟……今非昔比,尤其是大头领身份的兄弟,心里要晓得,帮内阶级再想上去就很艰难了,取而代之的是差遣和职务,切莫转不过弯来。”
“首席想多了。”刘黑榥几乎是没有半点隔断便说出话来。“兄弟们不是傻子,这职司是职司,阶级是阶级,要我说,帮内的阶级其实是爵位,头领就是个伯,大头领就是个侯,再往上的龙头便是封了公,天下未曾有几十个王公的说法,何况天王跟陈总管、徐总管、白总管,还有王五郎,都只是大头领,有他们压着,任谁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众人醒悟过来,便要附和。
孰料,张行当即摇了摇头:“若是按照你这个说法,我这个首席怎么也是个王,乃至于皇帝了?比方是对的,但不是一回事……若大头领是侯,天下可有封侯的只多几百亩授田的侯吗?”
“那首席的意思莫非是说,俺们这些人将来还能封侯吗?”刘黑榥不以为意,反而大声笑问起来。
“或许吧?”张行表情飘忽,状若感慨。“但是我得跟你刘大头领说个清楚,若是成了真龙神仙,那是天赏,若是封侯,那一定是皇帝赐下的,唯独这个大头领,是你们自家挣下来的,是下面的人推上来的……要分清楚孰轻孰重才好。”
这话很张首席……在坐的这几十个大小头领里,其实颇有一半精明的素来不以为然,只不过,经历了这次落龙滩,亲眼看见真龙落滩,又被自家合力重伤,却不免有些心驰神摇,比往日多想了几分。
尤其是刘黑榥,这厮虽然是个混的,但素来也是个有追求的,尤其是投了黜龙帮这些年,眼瞅着也凝丹了,也成领兵大将了,也能举手了,也住上行宫了,甚至还忠义起来了,此时听到这里,难免心里一突,然后有些信服,继而羞惭起来……因为他总觉得自己一直有些充数的样子。
反而沉默了下来。
正事说完,樊豹先行离开,众人也散去。
诚如张行所言,登州事宜还很繁杂。
樊梨花是第二日垂头丧气回来的,然后张十娘便放下心来,先走归谯郡,阎庆也代表张行往邺城一行去做汇报,随行的还有曹铭;
又过了七八日,到了九月月中的时候,各处信息已经交流通畅了,登州这边能搜罗的溃散军民尽量搜罗了,军功赏罚统计的差不多了,流民也初步安置到县一层了,更重要的一点是,第一批去东夷要俘虏的使者虽然没有要回俘虏,却清楚的探知到,当日落龙,对当时在周边的东夷金蛙军、青龙军、黑罴军也造成了巨大的震动,彼处也是在大举收拢残兵败将,安抚人心,混乱场景难以做假。
于是乎,从这日开始,各部开始带着部队折返回驻地……王叔勇等人往河北,徐师仁等人往济北,莽金刚有些例外,他是亲自引了几百人,护送着受伤的兄弟以及其余重伤者去了谯郡。
而过了几日,在意识到郦子期是真不准备放回俘虏之后,也没有什么天灾降临来对他们之前伤龙的事情充作处罚,考虑到军心已稳,张行复又催促雄伯南去了谯郡寻千金教主做个检查。
最终,时间来到十月,在检查完登州部队的冬营准备后,加之雄伯南那边传来讯息,说是伤势好转,放下心来的张首席便与白有思、秦宝一起外加刘延寿这个闲人,轻骑离开登州,往济水上游而去。
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信息的滞后,随着他们一行人上路,反而开始沿途大面积的接收到了特定情报。
而且还都算是回事!
首先,最无聊、最没价值的一个,就是白横秋称帝了,建号大英。
没有遮掩,没有多余的矫情,就是之前对巫族主力的一场大胜……现在知道了,虽然巫族人本来面对着关陇、巴蜀、晋地的合力就注定讨不了好,但是都蓝与突利两位可汗中了离间计明显也催化了这一战的结果……大胜之后,白横秋将巫族人一口气撵出关中平原,回身在改回长安的西都稍微整合了巴蜀、关陇、晋地的力量,然后就直接走流程了,之前的英国公摆在那里,也就直接用了。
按照张首席的话说,这事办的合情合理,对于传统关陇势力而言,换皇帝本来就是一个迫切任务,本来就有这种“习惯法”,轮到苗红根正的白横秋,那就更迫不及待了。
而对于白横秋本人来说,也需要这个皇帝身份,加紧加速的整合晋地-关陇-巴蜀这个广泛意义上的大关陇联合体。
实际上,这个消息中唯二让张行多看了几眼的,一个是大英这个名号,另一个则是关于蜀地当庐主人的传言。
按照现在流传出来的说法,当庐主人这位在天下大乱前就被认为是最有希望成为最新大宗师的人,其实跟白横秋,以及那位太白峰冲和道人是青年好友,三人曾一起仗剑游历巴蜀。
这当然解释了很多事情,但也让人无可奈何,谁让人家家底厚呢?
哦,只准你张行有朋友,人家横秋也有横秋的朋友好不好?
不过,一路上骑着赤红马的白有思却免不了为此胡思乱想……她的身世,她身上的明显属于赤帝一系的点选开锁,她跟白横秋之间并不能作假的父女之情,包括之前在登州时从前线收到的皇位许诺,和此时黜龙帮不弱于白氏的基业,都让她止不住的思索起来。
但也只是思索罢了,白有思心知肚明,便是父女之情是真的,皇位许诺是诚心的,事到如今,父女二人已经不是一路人了……哪怕是如今的自己真回到那边,当了皇太女,怕也要建一个新黜龙帮的,但新的大英皇帝如何能忍?
怕是马上就要刀兵相见的。
相当于自投罗网。
第二件事也很有意思,对黜龙帮也比较重要,不过对张行这些人而言,依然属于意料之中——杜破阵过淮水后连番诈败,将那位梁公在江都周边的主力诱到了淮水南岸的湖泊区,然后部队转乘小舟绕后突袭,一战而胜,彻底在淮南立住了跟脚。
按照淮南那边的消息反馈,这一战的根本其实还是出在梁公萧辉不能团结人心、平衡派系这个死结上。
萧辉的纸面实力强大,基本上占据了江东、江西、荆襄南部诸镇,又是所谓前前朝的嫡脉,形势上来看,说是跟黜龙帮、白横秋的大英、司马正的东都势力,相互鼎足也无妨。但实际上,其人根基浅显,一开始是因为血脉被地方豪杰推上来的,只能靠着平衡各部势力来坐稳自己的位置。其人麾下,真火教占据江西、起家的那批有真火教分裂性质的豪强占据湖南、世族们依旧把控江东,三股势力内斗严重,势同水火。
而这一次,杜破阵击败萧辉的一个大前提就是,那位梁公为了扩展自己的直属领地和力量,坚定的拒绝了江东人跟真火教的人渡江去攻打江都,而是只用自己的直属力量加湖南兵去攻。
这一攻,不但让杜破阵抓到了战机立足下来,据说萧辉战败后要身后真火教教主操师御来救援,操师御居然都置若罔闻。
难怪张行也好,白金刚也好,包括没说话的谢鸣鹤,都看不起江南的义军。
这群人是真不行……但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江南割据势力的传统艺能了。
第三件事,罗术让自家儿子罗信认了薛常雄做义父。
据说是罗术主动向薛常雄称下属,薛常雄有些警惕,于是罗术心一狠,直接把独子送出去了……用他当日送儿子出城时公开所言,就是要对方视薛常雄为亲父,尽孝于膝下。
也不知道薛常雄的几个亲儿子怎么看?而且做薛常雄的儿子,就不怕不吉利吗?死了那么多……
这件事其实对黜龙帮和眼下局势影响最大最直接,但张行依旧没有什么反应,实际上,张首席对这三件事甚至没有做任何公开评价,只是让邺城方面给杜破阵发出贺信和表扬而已。
临到白马,准备渡河去邺城的时候,第四件事传来,司马正迎娶了曹彻的女儿……已经有些麻木的张行依旧让邺城遣使去祝贺,如此而已。
抵达邺城,就不能说是消息了,这一次是李定带着冯无佚、牛河、曹铭三人提前两日抵达此处,然后等张行一过河,就以后三人的名义写了一封文书,由李定转呈,向大行台提出了两个建议:
其一,请大行台对之前江都俘虏中没有选择去东都,籍贯普遍性在河北、东境、江淮的前大魏官僚进行查检,择贤任用;
其二,请大行台讨论,出兵河间、幽州、代郡诸事宜。
说是让大行台讨论,但偏偏等张行回到邺城的第一时间来上书,就很明显是到底想让谁讨论了。
而很快,刚刚回到邺城行宫观风院的张行,只不过当晚见了贾闰士一人,做了些安慰,第二日一早便就迎来了陈斌、徐世英为首;李定、冯无佚、牛河、曹铭为客;魏玄定、元宝存为辅的一批人……这下子,谁想让张首席讨论,似乎也清楚了。
秦宝和月娘去城中采买去了,只白有思在旁,也确实有资格旁听。
而观风院三楼的漏风台阁上,张行认真听完,立即察觉到一丝异样:“曹三郎跟牛公还有冯公建议帮里任用东都俘虏归乡之人,我自然是赞同的,也没有道理不做,年后、年前若有时间,粗粗略略请张世昭张分管开一场科考便是,而且这事几位提的也名正言顺。只是,你们三位建议帮里出兵是什么名义?难道是要帮里为大魏讨伐叛臣?咱们黜龙帮是有立场的,千万不要做为曹彻报仇的事,那是自毁名望。”
“回禀张首席。”坐在斜对面的冯无佚苦笑一声。“这出兵的事情并非没有道理,乃是太后与……与前赵王在赵郡安置后,幽州与河间多有觊觎……之前首席去登州,薛常雄和罗术曾经一起发兵往代郡,表面是讨伐代郡二高,暗地里却派了一支骑兵,尝试直入平棘。现在曹……三公子回来了,听闻这个,便有些坐立不安。”
“原来如此。”张行恍然,却还是正色相告。“道理是有,但还是要下不为例,要有这事的敏感性……不然起了误会就不好。”
这话前面是对冯无佚,后面还是拐到陈斌这里了。
“确实不妥。”陈斌立即作答。“是我们思虑不周……”
张行一愣,装傻充愣:“关你们何事?不周也是李定这个行台指挥的不周吧?”
周围人一时尴尬,白有思都忍不住笑了。
还是魏玄定来打圆场,也算是摊牌了:“首席,启用大魏归乡旧人是顺理成章,而开战之事,是大势所趋,是全帮上下……最起码和河北这里,从大行台到地方上一致的念头。”
“既如此,直接来说便是,何必让他们捎带呢?”张行状若醒悟,却也切入主要话题。“全都想尽快开战?”
“是。”陈斌肯定的做了答复。“首席在登州时还好,大概是从入冬以来,我们就忽然接到了许多这方面的建议,大行台内部也有些讨论……”
“你们几位呢,也动摇了?”张行继续追问。
“是。”
“可之前不是说好了过年前不动吗?”张行有些无奈。“是因为白横秋称帝的事情?还是南北两面的事情?”
“都有。”陈斌坦诚以对。“秋后不出兵,干捱着,大家本就有些不甘心,这次又遇到这些事情,就更心慌……便是登州的事情,虽然折损了一些兵力和装备,可击伤真龙的结果,大家反而振奋,以至于跃跃欲试起来。”
“我还是觉得要耐住性子,沉住气。”张行给出自己的看法。“争天下确实是滚雪球不错,但更要防备自家出乱子,不做好充足准备的话,便是轻易夺下地盘,也不一定能扩展力量……到时候说不得一脚把自己绊倒。况且,这些事情本是意料之中,并没有什么动摇大局的东西……如白横秋,只把巫族人撵出平原,北面山区就不收复了吗?更西面的陇上薛挺不要打吗?至于登州,见识了分山君,就更该知道天高地厚。”
几人面面相觑,然后还是陈斌来言:“那怎么才能算准备妥当呢?首席可有计较?我们也好与大家说清楚,让大家安心。”
“有。”张行俨然早有准备。“首先要开一次会,把曹三郎、牛公、冯公,包括余公公、秦宝这些人的身份给定下来,大行台职司也要调整,地方行台也要立起来,地方行政区划也要调整,人事当然也要跟上。”
“这是自然。”陈斌正色来言,却又瞟了一眼坐在远端的白有思。“而且这些我们早有准备,首席走登州之前就吩咐下来了……但一些大的人事还要首席来做主,比如白总管来大行台,职司是什么?”
这话问的清楚。
须知道,白三娘之前只是成丹,身份也尴尬,去登州做个后备自然可行,可如今走了一遭东夷,非但成了宗师,还重伤了真龙……过关斩将没几个人看到,但砍真龙的那三剑却是几十个头领一起亲眼目睹……一个要争天下的军事割据势力,内部第一高手怎么重视都不为过。
更不要说,人家白三娘是跟张首席住一个院子的。
“我想让她整备一个黜龙帮的靖安台。”对此,张行也毫不避讳。“将在籍的修行者全部立档,交给这个新靖安台管理,然后直接向大行台汇报。还准备起一个监察部,让白金刚去做,专门监督头领,向靖安台与大行台汇报。”
靖安台的职责是什么,天下人都知道,而汇报又是什么意思,黜龙帮上下怕是也没人不清楚。
故此,陈斌犹豫了一下,主动来问:“白总管要不要加一个大行台副总指挥的身份?”
“不用。”张行干脆回答,丝毫不顾白有思就在现场。“她的功劳还不能服众,你们也不要有负担,天王、陈总管、徐总管三位的地位是咱们黜龙帮自家经历决定的……其余人想要取而代之,也很简单,立下比三位更多的功勋就好。”
白有思没有任何反应,倒是李定眼皮跳了一下。
“那这么说的话,开会的事情就更没什么阻碍了。”魏玄定见状捻须笑道。“只等天王过几日从谯郡回来,随时可以开会。”
“开会不是说只有开会本身这事这么简单,得做成了事和要做事才值得开会。”张行摇摇头,继续来讲。“所以依我看,还有几件事是需要在开会前后做完的……比如阅兵,我要在开会前对之前一年大战不断过程中的功臣授勋,还要确保出战河北的基本军事力量得到补充和休整,然后等开完会,人事到位后,就可以随时从容出兵。”
“这事早有准备。”徐世英面色不改,立即做出回应。“可是战事常损常备,不应该求全的,尤其是登州这一次损失颇多。”
“你说的有道理。”张行继续来言。“但还是要有个整备成果。”
“这是自然。”徐世英俨然信心十足。“四十个齐整的营绝对没问题……勋章和奖赏名单什么的更是早就按照首席的意思备齐了。”
李定也默不作声点了下头,不知道是应许了张行的要求还是认可了徐世英的表述。
“除了阅兵,刚刚说了,还要来一次科考和修行者的集体登记,登记在军事情报部里,让阎庆暂署这个,等靖安台立起来以后,再汇报过去……科考允许自荐,谁都能来考,而且要糊名,考律法、策论、表格、文书、刑案、军略,要挑出来就能用。”
“可行。”
“还要等我走前通过的那十几件事落实下来……”
“大部分都已经落实,只是有些事情确实需要时间……”
“还有日常工作也不能放,比如强制筑基跟秋后授田,都不能落下。”
“这是根本。”
“还要举办一次夺陇……”张行点点头,继续来说。
“什么?”前面听着还算顺利的陈斌明显一愣。
“举办一次夺陇,河北人和北地人最喜欢的夺陇。”张行认真道。“各郡都要出一队,各营也要出一队,就在邺城比;河南人不乐意就让他们去比射箭,比跑步;还可以让济阴的女工比纺织;让各地的铁匠比铸剑;乃至于让各营的厨子比炸面团……总之,要把人聚集起来,比试一番,才能开会。”
观风院的三楼这里,一时安静如斯,隔了许久才有人开口。
“张首席的意思是,一定要看到军心士气鼓荡起来,才愿意开会、出兵?”李定认真来问。
“是。”张行语气肯定。
周围人都无话了。
倒是张行,表态完毕,反而赶人了:“诸位,若你们都无事,且去忙碌,往后咱们有的是时候说事,牛公、冯公、曹三郎也是,你们既来邺城,我自然要做个招待,偏偏刚回来,院子里什么都缺,等正午再来喝酒。”
陈、徐、魏等人晓得张行脾气,几个大魏余孽更是早就尴尬,便都赶紧起身离开。
人一走,张行在三楼上看着他们远去,一时失笑:“徐大郎眼巴巴过来,却什么都没说,估计年底还要折腾。”
“为什么不现在折腾?”白有思略微不解。
“因为他察觉到我心意已定,就熄了今日说出来的念头。”张行回头来答。“不过他这个人,虽然会回避,会退让,会改弦易辙,却也总能尽力而为,把想做的事情推到自己能推的最后一步……而且,这大半年过来,明显能看到他稳重不少,也开始渐渐晓得大局为重了。”
“徐大郎是这般,其余人呢?”白有思若有所思。“比如这么多人想早点动手,若是他们直接在前线搞出事端来,到时候怎么办?”
“凉拌。”张行走了回来。“该罚罚,该收收,反正我不打。”
“真到那时候,你收的住?”白有思似乎不信。
“这便是小看你家夫君了。”张行昂然以对。“我这个首席也是黜龙帮经历决定的,可不是什么头重脚轻的。”
坐在那里的白有思看了看对方,然后忽然笑了出来。
张行则继续往楼下而去:“去寻秦二跟月娘,多买些东西,午间做招待,三娘来不来?”
白有思笑吟吟起身跟着走了下去。
另一边,一行人离开张行住处,分批散开,其中曹铭与冯无佚、牛河顺理成章回到之前一直待的李定住处。而很快,随着李定也被人喊出门去了,三人愈发尴尬……正午还有时间,却因为身份尴尬不好走动,就在他们犹豫要不要去寻张世昭聊一聊的时候,倒是之前见过的元宝存忽然遣人来请,说要一起叙话。
三人便离开宫城,去了城中一处宅院。
而来到此处后厅,看到刚刚分开的元宝存不说,居然还有一位三人共同的故人,前大魏中书舍人、现在的文书部机要文书封常。
几人见礼完毕,只在圆桌旁落座,毕竟是无国之人,更兼江都一事,还是有些尴尬,唯独那封常,泰然自若,先是主动为众人奉茶,然后便笑吟吟来问:“听元公说,正午的时候首席还要宴请几位?”
“是。”冯无佚尴尬少点,勉强笑道。“承蒙张首席看顾。”
“如此,我就恭贺几位了,尤其是曹三公子。”封常放下茶壶,朝着猝不及防的曹铭拱手行礼,然后抬起头来,居然带了一丝泪痕。“曹氏可得安了!”
厅中沉默片刻,竟无人驳斥。
过了数息,还是曹铭叹了口气,上前扶住对方:“封文书说的极对,我来到赵郡,见到至亲尚存,心中稍安,而待听到白横秋建制,司马正娶了幼妹,反而醒悟,曹氏要是想求平安,怕是反只有黜龙帮这里最安全了……所以才会劝了牛公,请冯公和李龙头带我们再来一遭。所幸张三郎还是个有担待的,给了我们这些余孽一条路。”
众人各自欷歔,然后一起落座,这个时候,此地主人元宝存接上之前的话叹了口气:“确实,天下之大,反而只有此地最安稳了,原本还有些边角之地……譬如北地、南岭,现在看也是无稽。”
“不错,一来,谁也不能保证那些边角地会不会要利用曹氏的名头;二来,现在的局势过去,边角地也存不了许久。”冯无佚捻须感叹。
这一次,一直沉默寡言的牛河也点头应和:“确实,黜龙帮如今是得了大气运的,斩龙一事就能看出来,边角地方是挡不住的。”
“不过,我还是有些忧虑。”就在这时,曹铭忽然开口。“一来,黜龙帮本身能长久与否?须知那白氏、司马氏威势也不能小觑;二来,张三郎气度不凡,愿意接纳我们,黜龙帮里的其余人又如何?咱们到底是寄人篱下,谁也不敢得罪的。”
此言一出,几人都有些不安。
倒还是封常,当场失笑:“曹三公子多虑了……前者,不是我们能定的,真有那一日,就再说吧;后者,我倒是在邺城多呆了几日,察觉到一些事情,这黜龙帮里,张首席的权威倒是堪称说一不二,没人可以动摇。”
“怎么会呢?”曹铭似乎不信。“便是李枢去了,这么多行台跟龙头,都是有兵的,说是诸侯也无妨,而大行台这里,他张首席反而少参与庶务,都是几个副指挥自行其是,时间一久,未必妥当吧?”
“曹三公子,不是那么算的。”封常幽幽一叹。“几位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好了,帮内许多诸侯,各分其类……一则,如雄伯南雄天王,是个真讲义气的,处事为公,这种人,谁都当做依靠,张首席自然也可以。”
除了牛河委实不清楚外,几人都来颔首,俨然大部分人都认可。
“二则,如王叔勇、牛达、程知理,包括陈斌陈总管,这是他张首席自家的亲信、嫡系。
“三则,如魏玄定魏龙头,马上要上任的伍惊风伍大郎,前者没有自己的根基,后者是降人,只能如你我这般依附张首席。
“四则,须有野心、根基者,方有资格挑战张首席,这就又去了单通海与柴孝和两位龙头……”
“你且住。”听到这里,原本听得入迷的元宝存忽然出言打断对方。“封文书,柴孝和确实如此,单通海单大郎非但实力强横,堪称帮内第一大诸侯,又素来与首席不睦,怎么也列入其中?”
“元公,且不说你说的对不对,便是都对,也没有道理的。”封常也不卖关子,直接点出关键。“我只问你,单通海的根基山头在哪里?”
“自然是济阴行台!”
“济水上游之地作为建帮之初的根基,其中出身的头领占据了帮内要害军权、治权之外又内里相互勾连,确实是对张首席威胁最大的一个山头,那敢问这个行台除掉张首席本人,谁才是第一要害人物?”封常微笑反问。“果真是单大郎?”
元宝存被这么一问,自然心虚,想了一想,试探来问:“你是说,这个山头其实是单大郎、徐大郎、王五郎三位平分的?”
“不是。”封常放声一叹,连连捻须摇头。“所以我才服气张首席的手段……世人都以为单大郎是这个山头最需要警惕的,实际上这个山头真正能威胁张首席的只有一人,那便是徐世英徐大郎……徐大郎的年龄摆在那里,天赋摆在那里,更重要的是,其人身段柔软,能屈能伸,如单大郎那个执拗做派,反而不能团结人心,王五郎又过于单纯,所以,河南之地,只是徐大郎一人而已,却被张首席黑虎掏心,直接将他本人驯的服服帖帖。反倒是单大郎那个做派与身份,更像是首席刻意摆出来,算是驯服徐大郎的手段罢了。”
众人目瞪口呆,连牛河等懵住了。
“类似的,河北这个地方,还有一个窦立德窦龙头算是有资本和能耐,算是能得人心,可是却被张首席从他最内里下手,用他一心一意丰满羽翼的执念,反过来收拢了他的妻女亲信……让窦龙头不知不觉就被拿捏住了。”封常还在摇头感慨,宛若摇摇晃晃一般。“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李定李龙头,但李龙头是自家看不到大势,等他入帮的时候,已经晚了,就不提了。”
厅中鸦雀无声。
同一时间的邺城街道中,张行跟白有思终于寻到了秦宝和月娘,说明情况后,却惹得月娘不满起来。
“我又不是厨子,还要给这个那个做饭的。”月娘摇头晃脑,头上崭新的红头绳甩的乱飞,身后秦宝抱着一个大箩筐,里面堆满了杂物,却没几个厨料。
张行果然中计,直接来问:“红头绳多少钱?”
“二尺十文钱。”意识到对方注意过来后,月娘昂首挺胸,自得一时,并指向了一侧一条巷子。“那边全是卖首饰的,好便宜的,可惜我没钱,只扯了二尺红头绳,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给二郎发俸禄?”
秦宝见到妻子活泼如少年,心中反而松快,白有思也要调笑。
孰料,张行扔下几人,直接往那边走了几步,探头去看巷口,看了几眼,终于回头来笑:“其实,真是此时出兵,河北也只在囊中了……但还是不妨再等一等,等腊月再说。”
白有思愣了一下,秦宝也有些发懵。
倒是月娘,居然第一个醒悟,继而不屑:“若是等腊月,红头绳必然涨价的,你拿这东西价钱来断民生经济,到时候要闹笑话。”
ps:感谢slyshen老爷的又一盟,感激不尽。
第四十八章 千里行(2)
红头绳到了腊月什么价格不知道,但到了下一个月,也就是十一月的时候,这玩意的价格非但没有上涨,反而下降了,变成了二尺六文钱。
不过也就是如此了,不过四五日,随着大量参加科考的人员开始来到邺城,市场上整体物价上涨这玩意还是涨回到了二尺八文钱,并且还在攀升……按照月娘的猜测,等到下旬夺陇大赛开始,腊月阅兵开始,年关前,涨到一尺十文钱都有可能。
至于说为什么会出现一次下降,这就要说到邺城最近的一段公案了……一段一直到现在还没有了结,甚至要打到张首席案前的公案。
原来,造成这次红头绳降价在内的特定几大类商品冲击市场的行为,居然是黜龙帮官方下场的结果。
不仅是红头绳,还有一些中高级织物、染物,连着部分贵金属首饰,基本上来自于仓储后勤部曹夕曹总管下属的济阴军衣场……按照之前曹夕曹总管的提案,济阴军衣场的女工们承租了包括邺城在内的数个城市的官方铺面,然后这群前紫微宫宫人们,用高超的技艺和集约化生产几乎是瞬间对此类市场造成了降维打击。
没办法,这个群体既不乏出色的庶务与政略女官,也不缺规模化的宫人数量,更不缺技术与艺术能力。
实际上,早在这次事情之前,在张行有意无意的的放纵下,这个群体在黜龙帮内部就非常有存在感……往上,她们参与到了曹夕带领的仓储后勤部管理中,往下牢牢把握着济阴军衣场,而且跟内侍军的有着直接的经济、人员交流,各种文书中都能经常看到她们,据说年底被表彰的也有她们。
对应的,也自然会引起许多人的不顺眼。
而现在,她们终于干了一件有把柄的事情,被人直接告到了大行台,然后大行台内争执不下,最终居然就闹到了张行面前。
“为什么这种事情要闹到我这里?”邺城行宫观风院三楼,迎着河北地区乍起的寒风,张行有些不理解。“我甚至都不晓得,为什么这事能闹到大行台?”
“首席。”换了一身红色新军衣的徐大郎正色道。“这件事情只有大行台能解决……因为人家告的是咱们大行台直属的军衣场,从大行台成立那一天开始,各地的军用工坊就归对应的部来管了。”
“这就是这事荒唐的地方。”张行立即指出了关键。“谁来告的?邺城的其他商户对不对?为什么他们那么清楚,这事需要直接找大行台?而且他们为什么能直接指出来军衣场是归曹总管那边的仓储后勤部,而不是张分管那边的军械战马部?”
来汇报这件事情的人,以及事情的利害关系方的人加一起足足六七个人,闻言明显一愣……一两个没愣的,也都假装愣住了。
“大行台才建立半年好不好?”张行笑道。“据我所知,上个月月底当天,军衣场的各类货物才开始发卖,本月初一下午市面上才开始降价,结果只隔了三天,今天是初五,今日的价格就重新回来了……那么说,也就是这几日的空挡,他们就告上来了,事情也就摆到我面前了?这告状的人是不是太聪明了?他们找谁了?找封文书你了?”
“绝对没有。”封常一个激灵站起身来,赶紧摇头。
“所以说这件事荒唐。”张行示意对方坐下后拍着手吐槽道。“如果没有封文书这种在文书部做机要文书的聪明人直接指点的话,那只能说明一件事……这些觉得黜龙帮军衣场争了他们利的,也是黜龙帮的人……对不对?”
观风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下方院子里月娘在指挥一些侍卫搭建小食堂和厨房的声音……封常更是如坠冰窟,他如何不晓得,这些天自己乱勾搭人被这位首席看的真真的,今日点上来了呢?
徐大郎干咳了一声,他知道这个时候躲不掉了:“也不能说是帮里的人,大多是帮里人的亲眷。”
“帮里什么人的亲眷?大头领、头领的亲眷,还是舵主、护法、执事的亲眷?又或者是寻常帮众的亲眷?”张行盯着徐世英追问道。
“不好这么分。”徐世英认真道。“更像是从军的那批人的亲眷,譬如这里面确实有不少队将一层舵主的家人,但没有县令一层舵主的亲眷;而且,按照籍贯,应该是河南的居多,河北的较少……”
怪不得你要亲自来!
张行心中无语,面色如常:“也就是帮内当势者、军功者、资历者的亲眷来告的对不对?”
“确实能这么说。”
“那就好说了。”张行这次摊了整双手,干脆至极。“既然寻到我这里,我这里自然要给个说法,我的规矩是,为了黜龙帮的稳定……民重于帮,帮内下重于上……这是因为帮出于民,而上出于下,只有下面牢靠,我才放心。”
“但是首席,这里面有名分的问题。”徐大郎继续抗辩。“这些人到底只是亲眷,而不是这些头领自家的生意,名义上依然是民,反倒是军衣场的人,是真真切切的帮里人,不少还是有阶级的……”
“这个事情简单。首先,我们可以划两道线下来,比如没有分家的,分家仍是三代内血亲的,我们就算他们是一家;其次,不是不让他们做生意,只是不许他们得了便宜还卖乖,一朝受挫就要拿权势来欺压别人……”张行话到这里,忽然停住,似乎想起了什么。
周围人也都紧张起来,观风院里再度出现了只有楼下叮叮当当,楼上呼呼风响的怪异景象。
“首席想到了什么?”脑袋最硬的徐大郎无奈,只能由他来问。
“我在登州的时候遇到了类似的事情……”张行将登州程大郎与白金刚的事情叙述了一遍,然后神色复杂的盯住了面前几人。“你们说,会不会是这事传开了,有人私下勾连,想抢在年末大会前跟我打擂台?或者想报复白金刚?”
众人神色一凛,然后一人赶紧站起身来,却居然大行台直属的领兵头领,屯驻邺城旁边要塞韩陵山城的夏侯宁远:“首席想多了,断不会有人如此。”
张行扭头过去吹风,佯作不答。
夏侯宁远更慌了。
而徐大郎面无表情的看了眼这位有些慌张的建帮济阴功勋、单通海心腹,又看了眼周围同样面无表情的曹夕、封常等河北人,然后方才正色来告张行:“首席,军中断无人会违逆你的方略,真要是这般往阴私了想,那还有人说是河北方面的头领眼馋河南头领起家早、资产多,故意引着这些人往首席你身上撞呢!”
张行这才醒悟过来:“不错,徐大郎说得对,咱们不能老往阴私里想……那这件事就这么办吧,不扩大不追究,去弄清楚,只要他们确实是按照我那个划分算是帮内中高层的亲眷,就申斥他们,把这件事撤掉。”
“是。”徐世英起身应声。
一起起身的还有一直一言不发的实际关系人曹夕、此事的文书经办者封常,以及一位算是直接当事人的女官。
“还有,包括有本地普通商贩来告,也要弄清楚他们后面有没有人……”张行继续叮嘱,他认为事情已经结束了。
“这是自然。”最后一位坐着的大员也起身了,赫然是巡视地方回来没多久的刑律部总管崔肃臣,而有意思的是,作为此事理论上最终的处置者,其人之前一句话都没多说。“但首席,属下还是多要问一句,如果真的出现普通本地商贩,或者跟帮内不牵扯的地方商会来告我们,说我们与民夺利,该怎么办?按照之前的意思,是民重于帮?”
张行正色起来:“这个就麻烦了,因为要具体事物具体对待……比如商货的种类,如果是粮食、基本布料、牲畜、金银、铁器、陶器这些关乎民生的商货,就要一万个重视,过快的涨价、降价都不好,但如果是其他的杂货种类,尤其是有点脱离基本生活需求的,比如瓷器、漆器、首饰、皮毛、绸缎,让地方上受些冲击,未尝不可。不过,今天这件事是不要紧的,因为我晓得邺城内外的价格,这次制衣厂并没有对本地小商人造成伤害,尤其是接下来邺城人还会更多,本地物价还会继续涨,她们入场反而会对本地人有好处。”
“所以,首席的意思是,要对曹总管提出来的官产承包制度,还有类似帮产帮商,在一定的分量上予以鼓励了?”崔肃臣继续来问。
“就是这个意思,谨慎的鼓励。”张行承认了下来。
“那这样的话,这件事情本身没有什么可计较的了,我还想再问首席一件事情……”
“你说。”
“除了这个帮产帮商,首席又如何看待商农之争?”
“以农为本,谨慎鼓励商事。”
“首席觉得商农不相侵?”
“不是不相侵,也不是非此即彼。”张行晓得这种理论问题只有崔肃臣能跟他讨论,便摆手示意。“你们要是忙,就去忙,不忙留下来听几句……崔总管坐……我的意思是,指望着种地就天下太平万万世,是不可能的。或者说,便是天下太平万世,只种地也撑不住,咱们不能一些事情没有发生,就忽略可能的问题。”
旁边几人,徐世英与封常选择留下,夏侯宁远却在犹豫之后随曹夕与那名女官离开。
几人下楼,迎面遇到白有思进来,那女官还明显惊吓了一下。
楼上,张行难免说一些老生常谈的话题,什么耕地是有限的,财富是人的劳动创造的,所以手工业也是根本,而商业是农业与手工业外必不可少的另一极,既是维持流通的主要方式,也是满足人需求的维稳手段。
这个红头绳就是如此。
是生活本质。
不管崔肃臣接受不接受,旁听的人理解不理解,大家还是看在张首席的名头上大略的听完了这些诘屈聱牙的话,然后方才准备离开。
这个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而徐世英还是坐着不动。
崔肃臣和封常不好说什么,直接离开,这边一下楼,便听到上面张首席抱怨起来:“这种事情如何也找到我这里?白白耽误我一下午,你又不是不晓得,我这大半月多快活!”
“且不说这件事尴尬,非首席不能决,便是快活日子,首席也没几日了。”徐世英言之凿凿。“五日后就是科考,然后就是各种授勋与阅兵……接着大会。”
“还是能快活的,科考后就是各类比赛了。”张行不以为然。“我连年戎马,还不许享受一下了?”
徐世英越发无语,若不是他晓得张行这些日子只是逛街逛的多,平素也去军营跟行宫前面大行台各处去晃,怕是以为对方是夜夜笙歌呢!
便是逛街逛的多,如今也晓得,还是在注意物价和人心居多。
一念至此,其人便摒除杂念,认真来问:“还有几件事,不好打扰刚刚首席与崔总管。”
“你说。”
“首先,是科考后的选拔……便是科考是按照首席定的规矩,糊名,誊录,盲批,可实际最后任用的权责还是在各部总管、分管那里,如果有争夺怎么办?如果有人考上了,却没有人任用又如何?”
“如果有争夺,就让人家自己选,如果没有任用,放在文书部、王翼(参谋)部或者发往地方都是无妨的。”张行也皱起眉头来。“不过我晓得你的意思……你是想问,要不要设一个专门管理这个中下层人事去向的吏部?”
“是这个意思。”徐世英道。“以前咱们的人事,本质上是军功,其实就是天王及其下属来做了这个吏部,现在不能把专门做文法吏的科考人事交给天王吧?”
张行点点头。
且说,别看这两人讨论的流畅,实际上他们都刻意忽略一个隐藏的议题,那就是为什么科考这个事情在有大魏朝模版,而且在张行提出快两个月马上都要施行的情况下增设吏部这件事情才拿来讨论?要知道,增设吏部这个话题从大行台建立以来一直是有人提的,反而到了科考这个具体事件上没人提了,难道不奇怪吗?
当然不奇怪,因为大行台眼馋这个任用权,他们也想学大魏南衙相公们夺走所有的人事任用权,而实际负责这件事情的张世昭与魏玄定也根本没有得罪他人或者争权的必要。
但现在徐世英忽然问了这件事情,说明他背刺了陈斌。
当然,按照张首席对徐大郎的认知,这才是徐大郎本郎嘛。
“是该设,那你觉得谁合适呢?”暮色中,点头后张行想了一想,轻飘飘来问。
“这要看首席决断。”徐世英提醒道。“只是没必要跟阎庆头领这两个月登记的全军全帮全地方修行者弄在一起就好……两者不是一个路子。”
张行点头,想了一想,一时没有心得,便道:“这事自然可以有,但未必要太着急,第一次科考就一定要如何,还有什么?”
“还有一件事,按照陈总管之前通过的提案,年底应该从中层舵主一层,提拔出一位头领,以作循例,所以我想向首席推荐一个人。”徐世英严肃了不少。
“谁?”
“我的亲卫首领,跟韩二郎一样没有正经名字,姓也怪异,唤作西门大郎,他不是我家人出身,而是在白马卖炊饼的,当日白马举义,他扛着炊饼担子便跟上了我,这些年经历了几乎所有大战,日益精进。”徐世英毫不犹豫推荐了自己的私人。“不过此人最大的优点是为人诚实质朴,从不避讳,虽是一匹夫,却不可夺其志,我本人非常欣赏他……虽然有父亲,有两个弟弟,还有两个姐姐,但真要我托付什么大事,我只会托付他。”
“听起来是个好人选。”张行点点头。“我是认的,但我建议你在开会前写一份正式文书,让陈总管转给我。”
“是。”
“还有吗?”张行接着追问。
徐大郎犹豫了一下。
“用兵的事情你有别的看法吗?”张行忽然来问。“我之前就见你有犹疑。”
“有。”徐世英终于承认。“但不是早一个月,晚一个月打河北的事情,而是我一直以为不应该去打北地……”
张行终于一愣:“原来如此……你觉得得不偿失?”
“差不多是那个意思。”徐大郎诚恳道。“北地地广人稀,面积与河北相仿,人口却只有河北一半不到,而且一半是荡魔卫的人,一半是分封制度,许多人在那里传了十几代……我不怀疑咱们打不过,却怕咱们一头栽进去,耗费时日,耽误了与白横秋抢攻东都。”
张行沉默了片刻,然后来问:“那你以为该如何处理北地呢?”
“打过幽州,控制掷刀岭,把掷刀岭北面的两个城拿下,然后与荡魔卫交好,让他们自家闹,就回身来打东都。”徐大郎言辞恳切。
“东都也不是那么好打的。”张行幽幽以对。
“但必须得打,咱们跟白横秋,谁得了东都谁就占了七分优势……不然咱们怎么跟大英争?指望着从河北打进晋地?”徐世英愈发恳切。“这也太难了……而且夺了晋地也要争东都,才能坦然入关中!”
张行沉默了一下,忽然就在座中伸手握住了对方一只手,然后说起了另外一个话题:“大郎,我晓得你这次过来,不是遮护那些河南头领,而是心里存着大局,故意引着他们往我身上撞,让他们知道利害……我也晓得,从今年年初一起生死与共逃出漳水包围圈算起,你便是一心一意为了黜龙帮大局做事了。”
“真做起事来,才晓得什么叫艰难。”徐世英微微一叹,并没有否认。“以前这些事情,是可以不管的。”
“不过你放心。”张行握着对方手,迎着侧面出来的冬日寒风,平静做起了宽慰。“断不会让你一人艰难的,我这里也下定了决心,所谓万念不能乱我心,万事不能夺我志……尤其是如今,眼瞅着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就更不会放松下来。”
话到这里,张行顿了一顿,继续言道:“这次稍缓下来,有人说我是怕有些兄弟跟不上,也有人说我是单纯误判了形势,其实都有些道理。但实际上,我自家也清楚,这是事情到了最关键的时候,我怕帮里跟我自己一起打跌,自家心虚……我要亲眼看到全帮被整合好,半点风险都不想冒。因为歇完这一次,之后,咱们不止是要打河北,而是要一口气统一天下,而取北地,既是统一天下必不可少一环,也是关键一环。”
徐世英心中微动,尚未开口,张行已经继续说了下去:“对于此事,我有个具体说法,谁都没有提过,今日跟你单独来讲,你记在心里就行。”
话到这里,张行微微压低声音,讲出了一番话来。
而徐大郎听完,沉思良久,却居然是被当场说服:“若是首席有这个计划,我自然会支持全取北地,首席放心吧。”
张行一点头,扶着对方站起来:“此事放在心里便可,我送你下去。”
说着,二人竟是挽着手一起走下楼来,到了门前方才撒手。
目送对方离开,张行心中稍作感叹,回过头来,却见白有思抱着怀立在院子里,而且居然也是一身崭新的红色布衣,难免吓了一跳:“怎么不声不响?”
“不声不响才听得清楚。”白有思放开手,主动迎上来学张行之前牵人手,面带戏谑。“张首席,吏部的职责我能学徐大郎荐一人吗?”
“谁?”张行不由好奇。“是阎庆报给你的那些修行人里找到遗贤了?”
“闹了这么久,刀兵之下,哪个修行者能藏得住?”白有思不以为然道。“不外乎就是新添了一些归乡的大魏遗臣罢了……可是吏部这种要害地方,怎么可能让新来的降人去做?”
“那你是推荐谁?”
“钱唐如何?”白有思认真道。“以他的才能,只是领兵,未免有些大材小用……吏部分管,是不是挺合适?”
张行想了一想,倒也心动:“确实。”
不过,他旋即又来笑:“怎么,白总管也要起自己的山头吗?”
白有思丝毫不慌:“我自立在这里,便是不起山头,难道其他人就不会靠过来吗?”
张行只能服气,然后被对方牵着去吃晚饭了。
红头绳的风波来的快去的也快,过了五六日,随着黜龙帮第一次正式科考展开,邺城上下的目光全都转移了过来……人不多,来了四五百人而已,连归乡的大魏旧吏们都有一半是观望的,而且上来就出了一个乱子,之前按照张行的要求,是分科来考的,结果大部分人都选了策略,少部分人选了军略,刑案、公文、表格基本上就零星几个人,也是让人无可奈何。
而接着几日,糊名、誊录、盲批,一番下来,定下一个极度宽泛的录取员额三百,揭开名字一看,愕然发现,快两百人都是归乡的大魏旧官,少部分是允许报考的军内与地方中下层官吏,也基本上是大魏旧官,只有极少数人是年轻新人。
当然,这事完全可以理解,黜龙帮才起来四五年而已,大魏从曹彻死亡算起也不过小半年。
甚至张行这些人不也是大魏旧吏吗?
只能说任重道远而已。
“第一名是萧余?”主动换了新军衣,也就是那套红布戎装的张行看着名单来问。“那位太后的弟弟?”
“是。”陈斌略显振奋,他居然也换了一身红衣,实际上,整个邺城行宫里,随着张首席前几日换了衣服,就没有不穿这套新军衣的,只能说幸亏都还挂着鲸骨牌罢了。“他在前朝也算是副宰相了……算内相?”
“对,侍中,算是跟冯公一起的。”张行立即做答,然后飞速扫过名单。“不过前十名有没有没做过官的?”
“有一个。”魏玄定伸手来指。“第五名就是,叫许敬祖的,二十多的年轻人,文法吏都精通,就是策论里鼓吹黜龙帮当以荡天下为己任,白氏、司马氏、萧氏皆旧日沉渣的那个。”
张行一愣,看向了没吭声的张世昭。
张世昭微微挑眉,似笑非笑给出了答复:“这是前礼部侍郎许善行的儿子,早年参加过大魏科考,就已经中过秀才,而且是最年轻的秀才,却没有出仕,只是侍奉他父亲,江都军变,他爹被乱军弄死了……”
好嘛,还是人家大魏锻炼的人才。
而张行恍然之后,也收敛心神,昂起头来,弹着名单大言不惭道:“不管如何,天下英雄也算是入我等彀中了!”
几人心中无语,这算什么?却都来附和,便是谢鸣鹤也只是撇了下嘴,没有公开来怼。
确实,张行也注意到了,眼下居然没个人扮演劝谏角色的……反正魏玄定在这个世界里是黜龙帮元勋,放不下身段来作谏臣的,谢鸣鹤都随着资历日深、庶务繁多没了这个兴趣,或许新降的大魏官吏里会出几个,但这除了封常跟虞常南外不是都还没混到这行宫里落个宿舍吗?
“这个许敬祖,我来指名,给徐大郎做机要文书,可行?”心中乱想了一圈,却只是瞬息,张首席很快便抢在众人附和声继续起来之前发问。
满堂红衣,都无不许,而且气氛更热闹了,前十名很快就被瓜分完毕,萧余这个南朝前前皇族,更是被陈斌这个南朝前皇族给要走了。
于是乎,张行复又提醒众人,既然定了服色,不是军中之人就没必要穿军衣,还是穿回之前的衣服为好,然后就走了。
没错,就走了。
黜龙帮第一次科考就这么结束了。
不是虎头蛇尾,而是蛇头蛇尾。
没办法的,科考这件事情,属于小试牛刀,属于从黜龙帮发展考虑,必须要有,但目前来看似乎称不上是什么突破性的东西,最起码眼下的邺城是没有察觉到此事有什么深远意义,最多说是糊名誊录让不少人觉得跟之前大魏朝廷的科考比严格了不少。
而且不少人都觉得,这是针对江都军变后归乡的大魏官吏搞得针对性举措,从结果上来看也似乎就是如此。
实际上,此事刚刚过去不过四五日,就没多少人议论了,大家的兴趣明显转移了。
夺陇大赛开始了。
这个时候所有人才发现,黜龙帮的规制已经如此大了,每郡一队,每营一队,以至于参赛队伍早早破百,然后不得不采用编号抽签的两两淘汰制,即便如此,因为场地有限,也不得不分批举行多达上百场的赛事。
而在这个过程中,张行屡次穿梭赛场,多次亲自去助威不说,还带动了一个新规则,那就是每场比赛在胜方选择一名表现最出色者,唤过来专门握手,还要问问籍贯、年龄,家中人口,何时参军,有何经历战功,问完之后,鼓励一番,还要给人带上一朵绸缎红花,让他去场中骑马环绕一圈。
张首席这般做了,但他最多能去十分之一的赛事就了不得了,其余参赛队伍不免眼热,便请自家主将、上司去寻人。于是乎,刚刚修养好的雄伯南领头,徐世英、魏玄定、谢鸣鹤(代替陈斌)、白有思,包括李定、窦立德、单通海、柴孝和都渐次出现在赛场上,并开始执行这个唤作“红花郎”的新规则。
然而,当大部分人都参与进来以后,决赛之前,张首席反而把注意力放到了别的赛事上去了。
跑步、射箭、投矛都去看了,甚至还看了纺织比赛与锻刀比赛,还在锻刀比赛上亲自抡了几下锤子,并且做了没几个人参加的炸面团比赛评委。
总之,整个十一月都是这般热热闹闹的过去了。
可是还没完,到了腊月,随着最终夺陇比赛决赛的举行与结束,邺城反而愈发热闹了起来……晋北、淮南纷纷来人,北地、东都和江南,包括河北两家的使节也纷纷抵达,就连白横秋都派了一个唤作张世静的人过来。
按照张金树调查的说法,张世静是藏着一份所谓大英皇帝旨意在背包里的,只是没敢拿出来罢了,他们也找不到机会调出来看。
而张世静来到邺城,根本没有半点指手画脚的意思,更没有提及半点军务外交,反而只是装作来探亲访友一般,今天去拜访一下算是半个同族的张世昭,明天去行宫的观风院给白有思送点小礼物,后天也随着其余使节一起去城外看夺陇比赛,回过头来又去在城内寻访萧余去打探前太皇太后和前齐王殿下如今的情况。
反正谢鸣鹤素来是潇洒性子,一忙起来就烦,乐的少了份工作,也就随他去了。
不过,真正让邺城热闹起来的,也是让这些使节们真正趋之若鹜的,乃是黜龙军开始大规模集结……一时间内,河南河北都有调度,再加上本就在邺城周边驻扎的大行台与邺城行台的二十多个营,只是兵力就达近四十个营,除此之外,还调度了许多没来的各营精锐。
四十个营,八万人,加上集中其余各营的精锐,足以发动一场统一河北的主力会战了。
很多人都在猜测,张行的什么大会会是个幌子,他会在阅兵和奖赏之后,直接借着冬日河北地区水浅地平,发动总攻……实际上,河间与幽州早已经开始了全面军事动员,以备不测。
很快,就连黜龙帮内部都有人提议提前举行大会,然后阅兵,阅兵后直接发兵。
但张行予以了明确拒绝。
进入腊月中旬,随着红头绳暴涨到二尺十六文钱,阅兵,以及同时举行的授勋仪式,正式开始了。
阅兵是有惊喜的,至少二十个营全都是在正常装备外携带了弓弩,而且所有四十个营的人员全都补充完毕,披甲率更是达到了几乎百分之百。
对此,被邀请观礼的人态度既有些不以为然,又颇为重视。
不以为然的是军备,毕竟,在刚刚死了不到一年的大魏皇帝曹彻的对比下,这个东西你没法比,人家动辄几十万战兵,上百万辅兵,甲胄弓弩战马如流水,你拿什么比?
而且,现在的诸侯谁不是靠着大魏的军事遗产来维持基本武装力量的?
哪家缺甲胄?
重视的地方则在于,无论如何,普通军事力量的顶峰就到这儿了,这般轻易动员了四十个营,加上大家已经很难再怀疑的落龙滩刺龙事件,已经足以证明黜龙帮的军事实力了。
这就是天下数得着的军事实体。
与之相比,授勋倒着实让这些人多看了几眼,但只是看新奇,内里却没有太重视。
勋章分为三大类,第一是经历:
以济阴起事、平定东境、河北解放、扫荡淮北为节点,授予四类经历勋章,只要是经历过这些军事阶段的人,包括文职、后勤、督战人员,几乎人人有份,而且是统一发下去的,没有来的,也都能按照名单发过去。
而勋章铜牌上,姓名都没有的,就是通用的四大类牌子,用小红绳挂着。
第二是战功:
以历山会战、般县会战、漳水突围战、谯郡阻击战这四场动员了黜龙帮主力,影响黜龙帮命运的大战为准,参阅四场大战的军功讨论,予以各营、各队,以及特殊个人特殊奖章,以彰武勇。
而且这一次,众人便晓得为什么要其余各营精锐都来了,因为是当面授勋,而且是在城外漳水畔举行大规模集会,在当日漳水三台的遗址上进行公开授勋。
授勋者是从谯郡修养回来没几日的雄伯南雄天王。
在邺城的所有大小头领,都在张行的带领下肃立旁观,所有外来使者也都冷眼旁观。
而且,这次铜牌就有人刻的姓名了。
第三是集体荣誉:如单通海、徐世英、王叔勇、牛达、王雄诞五营,都得到了帮中柱石营的表彰;如周行范、徐师仁、刘黑榥、王振、李子达五营被授予帮中锋刃营的表彰;而济阴军衣场、军法部、济北郡郡府、鲁大月营、郭敬恪营被授予了帮中辅弼的称号。
这些都是张行亲自颁发的,更大号的铜牌,配上一面特定的小号“黜”字军旗,而这次铜牌上面的文字更多,但因为是发给特定集体的,且数量有限,反而制作简单。
第三次授勋之后,阅兵也于当日结束,张行张首席旋即发布军令,各部解散回归驻地,按照原定计划,轮休过年。
黜龙帮内部的人员各自遗憾,而那些使节居然无一人相信此事,河北两家的使节更是发了疯一般派遣了人回去……但黜龙军真的是回家过年去了。
带着新版印的小册子——包含了这次授勋名单和张首席继往开来的文章以及许多授勋人物和集体的介绍与故事,然后回家过年去了。
两三日后,意识到黜龙军真的回家过年去了的使节们陷入到了某种惊疑不定与茫然的沉默中。
这个时候,谢鸣鹤出面,再度邀请这些人旁听他们的年底大会……用这位谢总管的话说,黜龙帮做事光明正大,没有什么不可展示的。
似乎没什么理由拒绝,于是乎,包括大英使者张世静、江东使者林士扬、东都使者房玄乔、幽州使者侯君束、河间使者慕容正言,全都选择了留下旁观……至于说北地的两位使者黄平、宇文万筹,因为当日救援有功,早早有了头领待遇,是要参会的。
晋北的尉迟七郎、淮南的马胜,更是理论上黜龙帮自家人,当然也要参会。
只是年关将近,晋北孤悬,淮南更是在交战,就不好让两边的头领尽数回归了……至于其余各处,除了少数领兵头领防守边境外,其余几乎所有人都在腊月中旬汇集到了邺城。
黜龙帮终于要解决内部人事和组织架构,完成军事扩张的准备了。
邺城行宫中心靠西面的一处大殿内,偌大的正殿已经被拆的干净,然后摆进来许多椅子,内圈外圈分明,还是圆形排列。与此同时,殿内早已经人声鼎沸,上百号人只穿着崭新的红色戎衣,踩着六合靴,腰间挂着鲸骨牌,胸前串着刚刚领到的铜制勋牌,正在那里相互寒暄调笑。
几位使节站在大殿靠外侧一个角落里,看着那些头领们高谈阔论,言笑晏晏,心中则想法不一,表情也不一。
而别人怎么想的不知道,面带微笑的张世静此时心中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猿猴沐而冠”!
明明定了服色,却一股脑的都穿红色布衣;明明占据了行宫,却一窝蜂的搬了进来;明明有了正经议事的明堂,却居然撤了位次,摆起了乱糟糟如山……不对,山大王聚义都要排位次的,这椅子摆的跟看歌舞一般……心中这般想,只是偶尔目光扫过几位熟悉的人物,心中稍微惊悚罢了。
这些俊彦,怎么也跟着这些人这般胡闹呢?
“张公怎么看,这种圆形的朝堂?”旁边的侯君束束着手忽然来问。
这是不妥当的,因为堂中有许多修行高手,不乏宗师,讨论躲不过那几位的耳朵。
于是张世静微微笑了笑,捻须相对:“挺好的,素来就知道黜龙帮制度特殊,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侯君束叹了口气:“小子我也是久仰大名了,今日一见也确实有独到之处,毕竟这样的话,就不至于有人明明上了殿,却要排殿门口吹冷风。只是……”
“只是?”
“只是,排在后面的人乐意了,排在前面的人甘心吗?凭什么要跟这些人一个圈里坐?“
“确实。”
两人稍作讨论,便去看其余几位使者,然而房玄乔笑而不语,慕容正言是个瘸子,只坐在那里冷冷来看,不知道在想什么。至于林士扬,众人晓得,这是个真火教背景的盗贼出身,本来就做排斥,此时虽见他神色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懒得理会。
“诸位,诸位。”
正乱想着呢,大约算算时间是上午过半的时候,忽然间一人走到中间来,带着真气四面来喊,却正是军法部的柳周臣。“时候到了,大家落座!还是老规矩,大头领进内圈,其余头领在外圈,尚未正式补名的和旁观的使者们,辛苦在边上站一站。”
众人耸动起来,又闹了一刻钟,方才落座。
然后还是柳周臣来言:“诸位,这里有一个今日会议的流程,大家看一看。”
说着,便有十几名文书从侧门进来,将一些纸张发放了下去,连几位旁观的使者也各自拿到了一张,在那里蹙眉来看……纸上面的文字很简单,大概就是先说人事增补,然后是人事升迁、职务调整,然后部门调整,以及新帮规增补什么的,占了主要篇幅的,乃是几个候选人的名单和简历。
而别人不知道怎么想的,张世静只看一眼便满心无语。
因为人事表决拿出来本身就显得,这种人事难道不应该自决于内,然后直接下令吗?放到这里来论,便只是过场,也未免儿戏吧?
若是想用之人被否了?
到底算谁的?
头领们中也有一些有相关经验的人陡然紧张起来,倒不是因为这张纸,而是他们刚刚亲眼看到,大殿两侧,几十名文书都有几案和笔墨纸砚,正在摊开准备,却是瞬间意识到,从这次开始,大会上所有人的言行估计要记录在案了。
换句话说,所有人要为自己的表决和言行负责了。
不过,这类政治嗅觉灵敏和经验丰富的人到底是少数,众人看了一会,反而是喧嚷的居多……这个说谁不该是大头领,那个担忧自己调到徐州,引得周行范当场瞪了过来,还有问新增的部里面有没有白金刚,白金刚会不会不许大家家里人经商的,结果一回头就看到身后坐着俩光头,也是愈发尴尬。
还是那句话,看上去就像是乌合之众。
堂内纷纷攘攘,角落里几位使节冷眼旁观,同时努力来听,但是忽然间,好像是私塾里进来塾师一般,又好像是菜地里跳出一只青蛙一般,一下子就安静了。
张世静等人抬眼去看,却果然见到张行带着一些帮内要害人物从一处侧门正进来。
许多人想起身,却见那位首席遥遥摆手,就把人压了回去,而且这个时候,后面侧门复又跟来十几个甲士,各自捧着一柄刀剑,好像什么仪仗一般立在侧门内。
正疑惑间,那张首席已经进入场中,立在中央位置,先趁着周围雄伯南几人落座的空档,四下来看了一圈。
凡被扫视到的人,俱皆肃然。
而张行见此,也只是笑了一笑,便也坐下。
于是这个时候,之前一直负责主持会议的魏玄定也终于起身:
“诸位兄弟,本帮上次全帮大会开始时是八十八人,结束后增补了六人,到了九十四人,而后,李枢和崔玄臣被贬斥,又逃亡做了叛贼,尚怀恩头领临阵牺牲,贾务根头领与苗海浪头领力战被俘,实际员额应该是八十九人……今日到了七十八人,也就是跟上次比少了些淮南的兄弟,而登州的兄弟都已经回转,算是难得的人员齐备,自然也符合帮规三分之二员额的大会需求。不过,马上咱们就会有更多兄弟。现在咱们不要耽误时间,先开始人员增补……名单大家手上都有,大家举手来做定论,但这次我就不主持了,让大行台里的新人做主持。”
不得不说,魏玄定越来越熟练,也越来越从容了,众人也匆匆去翻那张纸,对上名单,结果听到最后一句,赶紧又放下那张纸去看是谁主持。
结果,只看到一名跟魏玄定年纪差不多的年长文士走上来,先朝周边躬身行礼,然后方才抬头,竟也丝毫不慌,丝毫不乱:“首席、诸位龙头、大头领、头领,在下是本次科考策论第二名欧阳问,现为大行台机要文书,发遣邺城行台魏公行事,今日议程由在下主持。”
下方稍晚耸动了一下,谁也没想到这群江都降人出现的那么快。
而大殿中央的欧阳问已经开始了:“人事增补第一项,军法部雄总管案,经计揽军功,有员秦宝,为首席主骑,领踏白骑,多有冲锋陷阵之举,平素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临阵破了东都四宝大将尚师生,更为殊勋,故当破格举为大头领……请大家举手……现在咱们是七十八人,依照帮规,须半数以上,也就是四十手方可通过。”
欧阳问四面去看,反复对照周边文书送来的统计,最终确定只有一个单通海没有举手,便立即报数:“七十七手,此案已过,请秦大头领入内圈入座……现在还是四十手为过。”
望着秦宝越过那连成一片的手臂往预留好的内圈座位落座,远端那几位使者中自然有人冷笑,但帮里这些举手的头领却有不少人心知肚明,秦宝的功勋是最清楚无误的,后台也是最硬的,大会人事表决从这位开始,本身就是个手段。
“王伏贝、程名起两位头领,在遭遇风灾后,带领十万流民、俘虏和登州五营兵归登州路上,劳苦功高,具有殊勋,东夷釜岭关副将刘延寿反正,立下殊勋,大头领白有思提案,王、程二位增为大头领,刘延寿增补为头领……”
这下子举手的人就少了许多,很显然,登州方面的军功不能说服其他方面的人,尤其是基本的领兵头领,都颇为不屑。
但是,登州、济北、将陵三行台作为此次登州军折返东夷的行动参与者,倒多是明显支持,而更重要的是,已经有人看出来了,大行台,以及大行台所在地的邺城行台,合计近四十位大小头领的存在,却是形成了一个基本上能决定举手走向的新-巨大政治实体。
“六十一手,过。”
王伏贝与程名起越过外圈,来到里面,一年辛苦,终于有了回报,而刘延寿也战战兢兢寻了个靠外的座位赶紧坐下。
而这个时候,外圈与内圈的比例已经没有那么大了,基本上二一的样子,只不过,内圈最里面一层,一位首席,三位大行台副指挥,五位龙头,则明显给里圈的人又做了一次分层。
“还有一位窦……窦小娘,任职巡骑营,漳水突围立有殊勋,考虑年龄,上次大会未提决议,这一次谯郡修建医院、医学院,她全程负责后勤协调,算是多有建树,加上年龄已到,单龙头提案,当增补为头领。”
跟前两次不同,下方议论声立即响起。
而欧阳问在周围文书的协助下统计完毕后,明显有些吃惊:“四十九手……之前是八十整人,须过四十一手,已经过了此数……请窦头领入座,现在开始,需要过四十二手方可通过。”
窦小娘明显有些委屈,而在内圈坐着的窦立德也有些无奈,他知道,不光是年轻和女性这两点,关键还是自己连累了自家女儿……小娘的功勋上次就可以了,当时就担心这个,结果在张首席专门给了小娘医院这个功劳后,还是差点没过,只能说自家一家三口加大舅子全是头领,越来越引的一些人不满了。
其实,窦立德也听过一些其他的言语……有传言说,张首席是故意抬举曹氏兄妹跟窦小娘,外加刘黑榥,就是要让他众叛亲离。
但这话未免离谱?
抬举自家至亲,怎么就能起到离间作用呢?
若论帮内权衡,这几个亲近的人再怎么抬举也过不了自己的方面龙头吧?既抬不过,自家还是高鸡泊的首领,甚至是整个河北义军山头的头领;而若论亲疏关系,反倒是之前家庭素来有些不睦,如今安泰了不少。
且不提众人如何胡思乱想,窦小娘到底是坐了下去。
“张首席案,有员高金刚,行事谨慎淳朴,素有建功,补为头领……四十六手,过。”
好嘛,又多了一位光头头领,十三金刚会不会全进来?
“还有一案,魏玄定魏龙头提议,以科举为常例,两至三年一行,各科总揽第一者,直接加头领,故提案本次科考第一萧余为头领……六十五手,过,请萧头领入座。”
即便是这一次,赞同的也比窦小娘赞同的多。
而接下来则是另一个影响巨大的一揽子人事方案:
“首席提案,江都军变,大魏……大魏实际灭亡,过程中多有立下殊勋的反正功臣,当择贤则重使用,建议以前大魏北衙都督、宗师牛河为大头领,前赵郡太守冯无佚为大头领,前北衙都督余烩为头领,前大魏齐王曹铭为头领……还有早就被临时署任头领的前大魏中书舍人虞常南、前禁军郎将白有宾,也要正式录入。”
这个提案引发了殿内骚动,许多人都回头去看那群等在外围的人,欧阳问自己也热不住去看……说到底,这里所有人都是在大魏名号下长大的,都是大魏的官吏和百姓,别看张行之前一套一套的,什么大魏亡了就亡了,大家也亲身经历了许多相关事宜,但是所有人还是忍不住会在意这些皇帝、亲王、太后、公主、宰相、督公们。
与其说,他们是在意对方的将来,倒不如说是在在意自家的过去。
而且,无论如何,多一位宗师,多了河北名门冯氏的投效,总还是能让人安心的。
当然,也有人心情沮丧到了极致……坐在一侧几案后面奋笔疾书的封常,脑袋就嗡嗡作响,即便他早就知道自己因为擅自串联和乱说话的缘故被排除出了这次晋升,但事到临头,看到虞常南那些人从容落座,也还是沮丧至极。
“七十三手,已经过了,咱们继续审议人事……之前秋收时,陈总管提出了一个建议,乃是要不论殊勋只谈优勤,从舵主这个层级选一位平素表现良好的帮内骨干,于年底提拔,以为常例,首席已经批准。但现在是徐世英徐总管推荐了一位军中队将西门大郎,陈斌陈总管推荐了一位王翼部参军慕容正及,一起经大行台送到了张首席案前……两人的履历在会议纪要上都有,大家看一看,待会选出来……这个不是要过半,只要举手支持谁的更多,就可以了。”
这件事也立即引发众人议论,他们早知道有提拔人这回事,看到纸上简单介绍还以为是两人一起提拔呢,现在居然是二选一……二选一倒也罢了,甚至这个头领归谁也都无所谓,关键是陈总管怎么又跟徐总管打起擂台来了?
这不是逼着大家站队吗?
而张世静也没忍住,主动来问身侧的慕容正言:“慕容将军,这是你家的子弟?”
“渤海同族。”慕容正言微微皱眉。“应该已经进入黜龙帮两三年了。”
张世静若有所思,连连颔首。
过了片刻,在张行示意下,欧阳问便开始催促举手。
“赞同慕容正及的二十三手,赞同西门大郎的三十五手,请西门大郎入座。”欧阳问倒还好,他现在来不及多想,但他周围的那些龙头、总管们却明显对这个结果也有吃惊。
只能说,帮里还是河南人力气足一些,领兵的更团结一些,但也有可能是陈斌的位置太遭人嫉了,实际上,陈总管的脸色已经有些发黑了,只是外圈人看不到而已。
眼看着最后一位新头领入座,欧阳问稍作提醒与陈述:“诸位头领,现在九十整位列席头领,其中大头领以上三十一人,咱们继续审议提案……再往后,若是立法、立帮规,有争议的,便是要四十六手朝上才能过;而若是其余的规制设计、人事调度有了争议,那就是头领们旁观,三十一位大头领中的十六手便可过。
“现在还有一事要做通报,李枢叛帮而走,十恶不赦,崔玄臣以帮外身份协助,是敌非友,二人悬赏已发,但要这里做一次人事通报……不必举手。
“此外,雄总管议,拆分徐州总管州为东海、下邳、彭城三郡,并于徐州设立新行台,下辖以东海、下邳、琅琊三郡,以大头领牛达领行台军政指挥兼下邳太守,加龙头,以周行范大头领与王厚大头领为副,分别兼领东海太守与琅琊太守,带兵头领为牛达、周行范、王厚、苗海浪、左才相,计五营兵,其中一营海军,另许设立四营戍卫营,以防守海疆为主,兼支援淮南、淮西。
“八十三手……过。”
这是一个后方的行台,而且也代表着黜龙帮并不准备掉头去吃淮南,这让淮南派出的代表辅伯石既松了口气,又有些发自内心的哀叹。
“单通海单龙头议,设新行台于谯郡,领谯郡、彭城郡两郡以及梁郡东三县,以大头领伍惊风为行台军政指挥,加龙头,以大头领王焯为副,设领兵头领伍常在、诸葛德威、白有宾、孟啖鬼、余烩,合计七营兵,并许招募三营戍卫营。其中,诸葛德威兼谯郡太守,余烩兼彭城太守。
“七十二手……过。”
“白有思白大头领议,以登州为总管州,以大头领程知理为登州总管,署军务;头领房敬伯为副,署政务。领兵头领为程知理、刘延寿、范望、郝义德,计四营兵,许设四营戍卫营。
“七十三手……过。”
“张行张首席议,大行台增设靖安部、人事部、监察部,以白有思为靖安部总管,执掌帮内帮外安全事务;以钱唐为人事部分管,专职头领以下人事调配与流程;调白金刚为监察部分管,专职监察帮内头领违法违规;补阎庆为军情部分管,专职军情打探与修行者管理;补高金刚为玄道部分管……
“六十六手,过。”
话到这里,欧阳问稍微往自己手中的长长文稿下方一扫,转身便与魏玄定低声说了些什么,魏玄定再与张行言语几句,也站起身来,做了宣告:“诸位兄弟,接下来的议案分两类,一类是大头领们商讨的架构安排,一类是需要大家讨论的新帮规,都比较耗费精力,大家不妨先歇一歇,等一两刻钟,正好首席有事要说。”
众人原本已经准备起身去交流之前的议案了,听到最后一句,反而更安静了。
而张行站起身来,依旧是四下看了一圈,便笑了起来:
“诸位兄弟,耽误大家一些事情,我这里忽然想到一事,要借这个场合来做,还望大家谅解。”
周围嘈杂声微微起来,复又落下……因为众人看的清楚,张行伸手一招,一名甲士立即上前,将手中所捧的三尺刀奉上,张首席接过来,直接拔出刀刃,也不用借四面光线,只是稍微用了一些真气,便见一股青光宛若青水一半从刀身上荡过。
于是,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柄宝刀,难得的宝刀。
“此刀是近日锻刀大赛的一个结果,我给它取名唤作青冥,如今已经铭文配鞘……”随着张行开口,在座几乎人人醒悟,不由呼吸粗重起来。“张公慎张分管何在?”
在包括远端侯君束在内许多人的复杂目光中,有些措手不及的张公慎自后方座位中起身,有些慌乱的往前去,接过此刀。
而张首席则趁势挽住此人,继续取来第二把,却是一剑:“此剑名为白虹,马围马分管何在?”
马围明显一愣,也只能赶紧起身,来到中央去接刀,然后在张行示意下立定……这个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到了那些甲士身上,大家远远去打量那些刀剑的形状,计算刀剑的数量。
“第三把是一刀,唤作真刚,白金刚白分管何在?”
白金刚缓缓起身,周围人面露惊疑,毕竟这次大会关于这位的传说可是颇多,尤其是他还刚刚做了什么监察部的分管。
“第四把又是一剑,唤作祛邪,张金树张分管何在?”
张金树大喜过望,匆匆起身来接。
“第五把还是一刀,唤做百炼,阎庆阎分管何在?”
阎庆不慌不忙,不惊不乱,径直来接。
“第六把是剑,唤作瑞雪,谢鸣鹤谢总管何在?”
谢鸣鹤虽然不屑这些,但早已经养成气度,便从容去取。
这个时候,待六人各自捧起刀剑,张行方才环顾四面,扬声来告:“诸位,有些人勤勤恳恳,平日不露锋芒,但其实是外拙内锋,所谓当谦得谦,当刃得刃,这样的人才既不是凡俗武夫,也不是寻常朽吏,而是可当倚仗的英杰……这便是这六位的品性了。”
说完,兀自鼓起掌来,周围人不敢怠慢,纷纷鼓掌应和。
六人性格不一,如张公慎素来持重,此时只抱着刀剑面色发红,白金刚也只是这般谨慎,而且颇为警惕;张金树倒是志得意满,四面举刀展示,引得刘黑榥在下面跺脚;阎庆和马围倒是盯上了谢鸣鹤,学着后者从容挂剑,然后按剑展示。
最后,六人便如之前授勋时那些人一般,朝张行一鞠躬,便昂然走回座中了。
而张行这边已经招手要第二批甲士过来了。
刀鞘一拔,真气拂过,刀身白光一闪,也不晓得哪里好,而张首席已经喊人了:“此刀名为百里,苏靖方何在?”
有了上一批人的榜样,苏靖方从容许多,他起身离开座位,来到中间,先不接刀,而是向四面拱手行礼,又向自己兼恩师兼政治领袖李四行礼,最后才向张行行礼,接过刀来。
紧接着,韩二郎取了含光剑,王雄诞取了掩日刀,贾闰士取了长鸣剑,马平儿取了赤霞刀,窦小娘取了火精剑。
“此六把刀剑便是极快极利。”张行再来解释。“我将它们赠与这六人,乃是说,有人虽然年轻,却天赋异禀,乃是少见的千里龙驹,盼着此六人一日千里,迟早为黜龙帮的骨干。”
这个时候,不用张行带头,大家已经鼓掌,也晓得了,上一批是对大行台里辛苦又妥当的一批人进行表彰,这一批是勉励年轻人,却不至于平白妒忌了。
而接下来,张行继续取来长剑:“此剑名为夺魂,刘黑榥刘大头领何在?”
刘黑榥跳将出去,昂然取了此剑,甚至当场拔了出来,以做展示,弄得胸前铜牌叮当作响。
随即,周行范得了抗志,贾越得了惊魄,王振得了行威。
四人俱是帮内勇悍之将,只是徐师仁和王叔勇居然没有得此剑,不免让人不解。
但很快,张行便取出一把新刀:“这是最后一批刀剑了,一共是七把……徐师仁徐大头领,这柄剑名为工布,不争不露,却削铁如泥,堪称帮之大用,请受此剑。”
徐师仁松了口气,赶紧上前感谢,但没过多久他就愕然乃至慌张了。
“此剑名为纯钧,浑然一体,大巧不工,正合窦龙头来用。”
窦立德就在旁边,赶紧起身来谢。
“此剑名为照胆,剑身挺拔,无坚不摧,乃是英锐之剑,合王五郎来配。”
王叔勇已经等了许久,早就不耐烦,此时闻言,自然振奋,尤其是此剑描述,正得他意,也是毫不犹豫,起身受了此剑。
“此剑名为巨阙,剑身浑厚,锋重并存,乃是威风之剑,合单龙头来配。”
单通海之前冷眼看张行收买人心,心中不屑,但眼见着配到自己这个层级来了,却还是不免有些不安……毕竟,若是其他人都有了,就他没了,虽说是一起丢脸,可也不爽利……此时听到这个,一面是松了口气,一面也重新端起来,慢慢起身踱步来接。
“此剑名为湛卢,毫无杀气,却可明鉴室内,洞察人心,该与雄天王来配。”张行笑了笑,回头继续取剑。
雄伯南没想到还有自己这一遭,再加上落龙滩受伤后虽然修养妥当,又怎么可能一下子回到原本的状态,到了此时方才微微有了些生动表情,便也含笑起身来接。
“此剑名为定国……”张行犹豫了一下,没有解释,直接看向李定。“李龙头,望你持此剑定国安帮。”
李定深深吐了口气出来,缓缓起身,接过此剑。
“最后一把剑名为泰阿,泰阿即天下,天下既泰阿。”张行取下最后一剑,而此时,堂中早已经鸦雀无声。“陈总管在大行台实际总揽庶务,日理万机,掌握兴衰,正该来持泰阿。”
陈斌心下一动,之前所有的负面情绪,全都消失不见,只是昂然起身,甩了下红色军衣其实并不存在的宽袖子,然后郑重接过此剑。
周围还是寂静无声……因为这七把剑明显太重了,尤其是泰阿。
更何况还有一个徐师仁也混进了里面,虽说这次赐剑是安抚人心的,不少得了升迁的人反而不好列入其中……如牛达、伍惊风、程知理什么的,但还是显得有些不够分量,以至于有些人一直想问是不是张行把徐世英跟徐师仁弄混了,然后将错就错?
不过,也有人想起什么,心知肚明,徐大郎那里其实是有一把原本属于张首席佩剑的,据说还是惊龙剑,而白有思白总管那里,其人手中所谓倚天剑更是刺过真龙的,却也不必。
所以……这徐师仁莫非要被抬举上去了?打了河间,再起个行台,他做龙头指挥?
可徐师仁到底是个后来的,算是半个降人,降人也能做龙头、起行台?
“诸位。”张行此时已经回身来指,声音宏亮。“这七剑,不能说是咱们黜龙帮的根基,咱们黜龙帮的根基素来是东境河北淮北诸地的百姓,是数十万基层帮众,是今日殿中所有人……但是,有根基也要有锋刃,有众也要有首,这七剑却正是咱们的领头人!兴衰进退,屠龙定势,便是他们领着咱们去做的!反过来说,有这七位做领导,有几十个郡的军民做根基,又什么事情咱们需要怕?
“之前说歇息几个月,就有人不安起来,尤其是什么人做了皇帝,谁娶了个媳妇,谁认了个干儿子,居然都要当回事?可要我说,他们算个屁呀?!”
下方哄笑声起,在带有回音的大殿中回荡起来,而那几位使者,早已经面色发白。
“为什么可以不在意他们?
“因为那些人,不过是欺世盗国之辈!他们的地盘和人马,全都是以大魏臣子的身份篡出来的,甚至是偷来的,哪里像我们这般,是从济水边上王五郎家中一个小庄子里,亮起反魏的旗号,一个县一个郡,一个乡一个里,自己打出来的?他们那些人,又要收买人心,又要建制立规,打败了仗担心少了嫡系兵马,打胜了仗还要担心有人造反!
“咱们有这种事吗?咱们的人是自己的人,咱们的兵是自己的兵,最大的破事就是河南人嫌弃一下河北人,河北人骂一下河南人!然后担心一些头领初次掌权,鬼迷了心窍,多开了几家铺子,如此而已!
“便是不考虑这些,咱们的地盘也已经足够雄厚了,咱们的兵马也是最强壮的!
“非说担心,也只该这天下其他各家来担心我们!担心我们破其国,杀其众!担心我们扫荡万里,不给他们留半点立足之地!担心我们破旧立新,打造一个是全新的天下,让他们沦为与曹彻那般史册经书众里的丐丑!”
言至于此,下方早已经压不住轰然之态,不少军中将领直接鼓噪起来,敲凳拍案,不一而足……也不知道是本性如此,还是表演欲过强。
而远端角落里旁观的几名使者,面色各异,心情不一……别人不好说,张世静却是觉得,如此来看,这张行还是有草莽豪杰气质的,做个草莽皇帝也能装个样子,可是为何不做呢?
过了好一阵子,殿中气氛稍安,那七位持剑者也已经落座,而张行也重新开口:“诸位,我刚刚听到你们鼓噪,有说不过年的,马上就出兵;还有说首席现在做皇帝的……”
话到这里,明显是触发到了关键词,四周原本还有的一些杂音忽然消失不见,众人只屏气凝神。
“我这里给大家一个明确说法。”张行微微眯眼。“首先,大家都要回去好好过年,不但要过年,来年还要春耕后再出动……而且,过年的时候还要好好过,每个领兵头领都要去自家营中兄弟家里走一走,看他们过年有没有给闺女买二尺红头绳,没买的,你们要替他们买!地方官员就更忙碌,既要确保年关物价不能腾涨,又要连结春耕,还要准备春耕后出兵后勤事宜!
“至于说皇帝,我明白的说,不是不能做,但要两个前提:一个是天下一统,不然的话,只打了天下四分之一五分之一的地盘,就惶惶急急做皇帝,是要被人笑的,就好像我今日笑白横秋;另一个,即便是做皇帝,那也是我以首席的身份出任,就好像我现在以首席的身份做大行台一般,也是要大家举手通过的。
“而若是不做皇帝,就是以这个首席和大行台的身份,看着兄弟们取了天下,安了四海,那谁又敢说这个首席与大行台不比皇帝珍贵?!”
满殿凛凛,无人做答。
而不待众人反应过来,张行便已经坐回原处。然后,正在发懵的欧阳问便在张首席的示意下仓促开始了下半场。
ps:推书南宋之基建狂魔。
第四十九章 千里行(3)
“诸位,张行张首席议,因帮内事务增多,军外头领明显,改军法部为帮务部,依然以雄伯南为总管,除军功计算赏罚外,增添帮内头领功过赏罚以及执行……此案是大头领以上举手……可以先举手议论……无人要议吗?
“三十一手,过。”
就在这时,外圈的头领忽然有人呼喝起来,一开始有人没反应过来,想起是什么后,也赶紧跟上,引得殿内使者和新加入的头领们惊疑不定……却又马上意识到,这似乎是一种类似于鼓掌的赞同表态。
“诸位,张首席案,更改大行台制度,设立负责制。
“如监察部、军情部和内务部可以向靖安部负责,地方出现特大刑案也可以通过巡骑营向靖安部求援;如王翼部、屯田部、军情部,各野战营、卫戍营,要向军务部负责;但是所有大行台内事务,都要向文书部负责;所有帮内头领,都要向帮务部负责;所有大行台外部事务,地方行台,军政法度,都要向大行台本身负责……
“专门要说的是,这种负责制度并非是单一的,譬如军情部,军事侦查方面是向军务部负责,而其中修行者的统计与安置才是要靖安部汇报。而出现刑案,肯定也要向地方和刑律部走文。
“张首席说,此类改革,是为了方便集权与分权,确保事情快速解决,又避免个别人权责过大,出现李枢故事,给帮里带来大麻烦……而且,也不是一定要特定的部向另一部负责,具体还会因地制宜,因时而变,关键是要立好这个制度,做后来的榜样。
“此案,依然是大头领举手,但要先行讨论,有要发言的大头领,请有序开口……”
这是一系列绕口的表达,但意思很清楚了,要集中和梳理大行台内部权力架构,然后总体上加强大行台的权责。
“靖安部是否权责过大?”单通海开门见山。
“靖安部就是靖安台。”回应单通海的,居然是李定。“相比较靖安台,靖安部其实权责还少了些……最关键的是还没有组建成建制的修行者巡骑……没有这个,何谈权责过大?”
“不错。”窦立德也发言提醒。“只要还在打仗,修行者肯定要放在军中,没有这个,靖安部就跟靖安台差了几层,便也称不上权责过大。”
“可要是这样的话。”单通海似乎还是不满。“那要靖安部有什么用吗?只这几个部不就行了?”
“因为需要有人抓总合力,譬如遇到有要害人物再如李枢那般搞叛乱,而且还带了兵,里面还有修行高手,只一部一营是无法处置的。”白有思忽然插嘴。“若对上这类人,帮中便只我一人有此经验与修为……此部非我莫属。”
单通海立即闭嘴,他老早就跟程知理一起见识过白有思的剑……外围更是安静。
“那我也来问一句。”半晌,程知理忽然开口。“监察部跟帮务部,是不是有些重复了?”
“监察部顾名思义,是监督和调查,没有处置的权力,白金刚白头领也没这个本事去处置头领;而帮务部反过来,天王是处置这些人的最佳人选,却没那个时间和精力去监督和调查。”谢鸣鹤眯着眼睛回应道。“除此之外,还要加上刑律部制定律法,处理文案,才能确保大家不徇私,也能让人服气……更不要说,帮规是帮规,国法是国法,不是一回事……譬如有些人没有犯法,却违了帮里的规矩,也要处置的。”
“那我知道了。”程知理略显不安。
“还有人要议论此案吗?”停了一会,欧阳问认真问道。“那好,请诸位举手吧……二十五手,过。”
外圈再度呼喝一声,而且整齐了不少。
“张首席案,陈斌、雄伯南、徐世英三位副指挥,实际负责帮内庶务,劳苦而功高,应该名副其实,当加帮内龙头阶级。”
“我反对。”徐世英第一个开口。“我们这个职务,其实是管着整个帮,几十个郡,几十个营的,权力极大,若是再加上这个位分,不免显得强势……我意,龙头这个说法,就留给地方行台专用,大行台这里,大头领、头领就足够了。”
此言一出,陈斌雄伯南各自也都发言推辞。
张行犹豫了一下,晓得必须自己开口,便也出言:“既如此,我就撤了这个议案。”
欧阳问点头,继续了下去:“既如此,此案撤回……徐总管案,明年内淘汰五名旧日领军者,转为地方戍卫,有才情者经过讨论可以转为文职……除了新立的两个行台和登州总管州,其余四处行台,加上一个大行台,都要各自淘汰一人……”
“我反对。”还是单通海第一个发言。“我不是反对淘汰,我知道这个议案的来历,咱们黜龙帮一开始建帮的时候,有兵就要用,有人就要领兵,现在确实有人跟不上,反而是一些新人、降人里明显有拔尖的,偏偏首席不愿意大肆扩军,那就总得有人走……可是为什么要每个行台去做淘汰呢?不该仔细考虑各营的战绩和这些头领的能耐吗?每个行台汰一个,会不会让有些人蒙混过关,有些人又受委屈呢?”
“问的好。”徐大郎接过话来,不慌不忙。“我一开始也是准备如单龙头想的那般公平淘汰的,但恕我直言,若是让我来定,反而是济水上游出身的老兄弟要多淘汰一些……可这样的话,会不会伤了老兄弟的心呢?何况,首席之前就说了,要把老兄弟的资历当成功劳来算的,这就更不好直接淘汰了。”
单通海愣了一下,方才醒悟对方是什么意思,敢情如果让他徐总管来按照才能淘汰的话,自己这个济阴老行台里,居然是淘汰最多的了?
他刚还要再说什么,身后翟谦猛地开口:“那就这样吧!首席愿意照顾脸面,咱们不能不识好歹!”
话里还有怨气的,但也确实是主动认了。
“我也觉得可行。”窦立德瞅着不好,干咳了一声。“其实得认一件事,只看资历是万万不行的,我们这边有许多河北义军,其实也不行……首席这般安排,也是给他们面子。”
众人沉默下来,过了好久,欧阳问才来言:“如此,请诸位举手。”
“二十四手……过。”
又是一声呼喝。
而呼喝声后,欧阳问明显卡了一下,不知道是口干舌燥,还是下面的内容让他有些吃惊:“陈总管转头领白金刚案,帮内头领不分家同族之内,或分家三代血亲之内,不得经商,不得营矿,若有此类,形同受贿。”
同样,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内容有些让大家吃惊,殿中一时无人开口,无论是内圈的大头领们,还是外圈的头领们,全都安静如鸡。
过了片刻,外圈才稍有骚动……他们其实早就听说了白金刚的事,早就听说了相关议案传言,但委实没想到这位这么狠!
要知道,均田制下,尤其是前几个月单通海还带头将起事前的庄子奉献了一些出来,再不让经商买铺子,全家那么多张嘴,怎么活下去呀?
但是,这首席刚刚赐了白金刚剑,刚刚让他转任了权责更大的监察部,好像刚刚还在说,帮里最大的毛病就是买铺子……这,这莫非是要赞同白金刚吗?
又过了一会,主持会议的欧阳问无奈,只能追问:“无人发言吗?”
“大家觉得如何?”张行忽然开口。“程大郎,你觉得如何?”
程知理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乃是强行压住,然后硬着头皮发言:“头领们让家人经商、占矿是个大麻烦,因为钱财这个东西最动人心,一旦贪了,就止不住自己,止不住自己就要用手里的权甚至兵去做争抢,那就跟之前大魏那些贵人们强取豪夺没什么区别了……确实要管一管……但是……”
“但是如何?”张行面无表情追问下去。
程大郎晓得今日这锅必须得背,谁让他身上这类屎沾的最多呢?而且作为当日讨论过这个问题的当事人,也算是晓得张首席心意的。
停了一下,其人继续辩解道:“但是,人心都是肉长的,都喜欢吃好穿好的,人欲本是天理,若不让大家的家里人经商,便要让头领们俸禄充足,否则谁来做头领?有本事都要去做商人了!更不要说,我们还在争天下,连钱都不给够,凭什么人才要来邺城,不去长安?所以,我的道理是,要划出道来,不许这些头领家人强取豪夺,让这些头领的亲眷晓得有度,却不能直接禁止经商!”
张行点点头,却不出一言。
程大郎无奈,只能四下来看,等其余人开口,偏偏又无人愿意掺和此事,场面一时僵在这里……而就在其人尴尬到无奈之际,雄伯南看不下去,主动搭了一句:“要不让白金刚破例来做辩论?”
“也不是不行。”陈斌接过话来。“白金刚,是你向我转呈的议案,现在程大郎驳斥,你上前来,说清楚道理。”
白金刚丝毫不慌,直接按着之前张行的赐剑“真刚”走上来,然后环顾四面,却根本不看程大郎,只对周围大头领来言:
“诸位,我以为程大头领所言荒谬,他自家都说了一旦动了贪念便与大魏那些贵人无二……而大魏的贵人是什么人,别人不晓得,我们这些被他们素来欺压的人不晓得吗?若是帮里全是那种人,什么大业都不要指望,因为便是一时成了事,咱们黜龙帮也要跟大魏一样二世而亡的!”
“而按照程大头领的另一个意思,若是因为咱们摒弃了他的天理,便招不到豪杰,那敢问这种豪杰又是什么人呢?为了钱过来的豪杰,别人给的钱多,马上就叛了!便是不走,怕也是想贪得更多!
“我的道理就是这么简单,起了贪心的人便是有害无用!届时只会坏了大局,毁了帮中根基!早早撵出去才对,更不能主动招揽!而若是将这些人撵出去,帮中事业只会日益强盛,决不会倒塌!
“至于今日提议,正是要断了一些还可挽救之人的贪念,本意也是要救人,救帮!”
白金刚憋了数月,此时奋力一吐胸中块垒,周围人则悚然一时,不知道多少人从听到二世而亡开始面色发白,程知理更是懊丧到了极致……他当日怎么就想不到,有些话有些事在私下是一回事,上了这个会又是另一回事呢?
非只是对号入座的一些人被吓到,就连原本觉得白金刚过于激烈的一些帮内支柱,一时也都有些不安。
半晌,再度打破沉默的雄伯南居然点了头:“白头领说的是有些道理的!首席,你怎么看?”
“我还是觉得有些激烈。”张行叹了口气,也引得内圈外围许多人松了口气。“不过,他们二人的讨论,倒是让我想到了一些事情……我在东都,亲眼见过皇帝的姐姐,轻易拿手段掏了半个东都的金银,坏了东都人心……曹彻那个姐姐,已经曹氏名声较好的贵人了,尚且如此。”
“既到了这个份上,就得讲一些超凡脱俗的道理。”单通海忽然开口。“我倒是觉得,白头领说的是有些道理的,但现在的头领们几乎人人经商,强要不许,会出乱子……要不改一改,龙头和大行台内总管的家眷不许经商?毕竟,既做了龙头和总管,就要拿出点正儿八经的气魄来!而若是论身份贵重,咱们能到这个份上的,其实就是张首席刚刚说的皇亲国戚了。”
不少人都心动。
“可也不能放任头领一层不管。”白金刚严肃驳斥。
“让所有头领都出示家产如何?”程大郎抢到机会,赶紧来言。“就如白头领说的那般,三代人亲眷,或者没分家的全族资产,每一年年底都要出示给帮里,涨的离谱,便让监察部去查,出示的不实,直接罢免到底!”
“头领出示家产,龙头跟大行台的副指挥不许经商……怎么样?”窦立德立即做了整合,向白金刚来问。“白头领,有些事情真不能一蹴而成,这不是夺陇比赛!帮里刚刚起事的时候,领兵头领都是黑道做走私的……要是按照你的道理,整个黜龙帮都不该有。”
白金刚微微一怔,外围也是再度议论纷纷……这样也不是不行。
“还是不行。”白金刚想了一想,缓缓摇头。“只出示家产不足以起到约束作用。”
窦立德小心提醒:“白头领,我还是那句话,做事不是夺陇比赛,不能指望着一局一胜,你既有心在此事上,又是监察部,更应该持重一些……若是一点退让都不愿,强行举手的话,怕是连已经取下的地陇也要被夺走的……现在举手,你的提案决难通过。”
“若是通不过。”白有思忽然插嘴。“失掉威信的可不只是白分管,外人也会以为咱们黜龙帮无意澄清吏治呢!”
“确实。”雄伯南为难起来。“这个必须要顾忌……白分管说的光明正大。”
“那就再多加几条约束如何?”就在这时,张行忽然开口,引得许多人整肃起来。“你们有什么想法?不禁止亲眷行商开工场作坊之外……”
“之外……矿山如同土地,禁止头领亲眷开矿如何?”魏玄定提了个建议。“还是干脆禁止所有私人开矿。”
“禁止私人开矿有些过犹不及吧?”窦立德立即提醒。
“矿山本就是公产,起事后都收为帮产,所谓私人开矿只在登州有,也只是包揽出去……”曹夕稍作解释。“所以只要外包时查清楚来人底细即可。”
“那就好办了,就是禁止头领亲眷开矿。”魏玄定拿定了一个限制。
“若是按照这个道理走,还可以禁止帮内头领亲眷参与一些特定商事。”崔肃臣接到了一些路数。“比如刚刚首席说的金银……那位长公主在东都就是垄断了金银兑换的生意,又碰上曹彻要修大金柱,才能这般轻易掏空了地方。”
“金银、矿山、盐、铁、大宗粮食、布匹,战马牲畜,船只车辆……”徐大郎幽幽数了起来。
“不行。”出乎意料,张行打断了这个思路。“若是这般计量下去,就没有赚钱的生意了,还不如直接禁止亲眷经商呢!我的意思是,除了基本的盐铁,其他各处的关键是垄断!不垄断就行,不让有靠山的人再独占某个生意就行。”
“确实。”崔肃臣第一个反应过来。
“的确如此。”陈斌也醒悟过来。“关键是不能垄断,一旦垄断,加上背后又有人,那不是祸害也是祸害了!”
“之前有相关律法吗?”张行来问崔肃臣。
“有。”崔肃臣立即点头。“早在白帝爷时候许多诸侯国就有,当时普遍性不许都城内行业被垄而断之……”
“那就这么加一条约束,以行台为准,头领家眷的生意不许垄断行业。”陈斌咬住了这个讨论结果。“让崔总管结合律法制度,制作出来一个特定的帮规。”
一众大头领纷纷颔首,外围的头领们听到这里,也都无话。毕竟,到现在为止,其实并没有伤及他们的真金白银,只是稍微在外面立了个有形无形的约束罢了。
只不过心里到底不爽利起来。
然而,不爽利的人有的是,还轮不到他们。
“如此,只是隔靴搔痒罢了,本质上还是放纵。”白金刚站在大殿的最中央纹丝不动,声音却在殿中回荡起来。
那副气势,莫说周围的大小头领们各各心里心虚,便是远端的几位使者,也看的发呆——他们晓得这大会是真讨论事的!但没想到会讨论到这个地步!
且不说外面人如何佩服,殿内的气氛已经尴尬到了极致。
其实就是那个道理,大家都知道白金刚有些脱离实际了,但偏偏他是占着大道理的,而且在这种大会上把大道理一摆,谁也受不住。非只如此,只是受不住倒也罢了,关键是帮里的核心们明显也不愿意出现通过举手否决这个大道理的情况,那样的话显得黜龙帮也太不光明正大了!
而这些核心的态度,又反过来让外围的头领们心慌不止,这万一要是里面的人太要脸,真让白金刚的提案给过了怎么办?
真要为了那些铺子搞叛乱吗?事业搞到现在搞得那么大,难道真要为几个铺子送了前途不成?!
而且就现在这个一年一整军的结果,搞叛乱也搞不起来呀?
退一万步说,万一搞起来了,也怕是要被那白三娘一剑戳死吧?
可真要把铺子交出去?!
殿中已经明显有些慌乱了。
“其实吧,白头领的意思,本质上是要尽量杜绝帮里头领们腐化堕落,沦为民贼……但要我说,真要是留心这个,以大魏做反面参考,关键还真不在商事上。”眼瞅着气氛差不多了,张行决定图穷匕见。“关键还是土地!”
“可是首席,我们是均田制。”白金刚本能警惕了起来。“便是之前一些资历头领藏了些庄子,今年开始也统计了出来,以建帮的功勋授了回去,而单龙头更是带头上交了不少庄子……这种情况下,并没有什么土地上的乱子,铺子才是最大的乱子。”
“现在没有,将来就没有吗?”张行盯着对方缓缓来问。“白头领,就现在这个天地,最值钱的,最为人看重的,其实还是土地……便是帮里头领家眷占铺子,本意还是因为咱们均田制执行的好,没有土地上的空子让他们钻……而一旦有了口子,就不是这么回事了,你看大魏朝那样子。”
白金刚想了一想,点头承认:“确实如此。”
“所以,与其计较商事,不如在土地上防微杜渐更重要一些。”张行继续来言。“应该趁着均田制稳妥,大家没有过多土地上计较的时候,把几个规矩给落实了……你以为如何?”
白金刚意识到什么,正色来问:“首席已经有了腹案?”
“不错。”
“可若如此,为什么不能两个一起防微杜渐呢?”白金刚还是不想放弃。
“那就是真要把帮里头领给挤爆了。”张行指着一侧言道。“白头领,大家刚才与你说了许多,有对的有不对的,但无一人不是想尽量团结包括你在内的帮内人心,好让黜龙帮接下来绝荡万里不受阻碍……你既为帮中头领,也该有几分此类心思才对。毕竟,咱们要晓得一个基本的道理,只有黜龙帮存续下去,眼下的制度存续下去,你才能站在这里讨论这个事情……对不对?”
白金刚沉默良久,方才在众人的屏气凝神中来问张行:“首席的防微杜渐又是什么呢?”
“很简单。”张行站起身来,与白金刚并列,然后看向另一个方向来言。“现在咱们的税赋大约就是三种……商税、田赋、丁税……商税不是今天要说的,但也可以提一提,咱们应该撤掉多余关卡,留下的特定关卡也只收运费而不是过路费,从而让货物尽量流通,然后只在市场中收交易税,以此来鼓励商贸。”
不少人点头,但也有人没听懂,还有人只是等着这位首席说“今天要说”的。
“然后是今天要说的,咱们应该把丁税入到田赋中去!”张行音量明显提高了一截。“以现在均田制来算,对于大部分人而言这么算其实没有半点变化,只是一些土地较多的人,也就是今天在这个殿中的人要多纳一些田赋……大家以为如何?我是以为,这是防止出现大魏那种均田制度受损,功臣占地无度的一个法子。”
“我赞同。”白有思脱口而对,很显然她也是第一个意识到张行在说什么的人。“别人不晓得,白氏当年就是这种情况,关西土地有限,于是就在关东占地……只一个梁郡那里,白氏的庄园,加上白氏姻亲的庄园,加一起不知道有多少地……我也不晓得当地有没有公平收田赋,便是公平收了我家的田赋,梁郡百姓因为我家少了许多授田,丁税却不变,岂不是合法合情合理的被我家欺压侵占了?”
众人一时轰然起来,都在议论类似的事情,这个道理很简单,人人皆知。只是正如张行所言,授田制下,加上黜龙帮刚刚崛起数年,那土地超额拥有者,其实就是军功者,也就是黜龙帮的人,所谓最大的地主,更是这殿中的头领……所以,张首席的防微杜渐的法子,虽然有道理,却是让在场大家出钱,自然也有些不乐意。
只是,白金刚就站在张首席身侧呢。
“这有什么可说的?这是不是良法?”单通海有些焦躁了。“跟断了商事比,能多纳几贯丁钱?更不要说,是先多授了地,才有这个多给的丁钱,总是得利更多的。”
“不是得利多少的事情。”崔肃臣正色提醒道。“说白了,是要税赋公平,不能占平头百姓的便宜。”
“不管前面的如何讨论,只这个我是赞同的。”雄伯南忍不住直接给了表态。“想要人心依附,就是公平这两个字!”
见到大头领范畴内,几乎无人反对,而外围头领那里又忌惮自家权威与白金刚的“真刚”,张行晓得机会难得,赶紧抛出了第二个目的:“天王说的极好,所以徭役也该公平……”
“这就更简单了,领兵的天然抵多个徭役,只是不参军的头领家中才有这个,但如今也是可以拿钱抵役的,也是多几个钱的事。”窦立德立即道出关键。“但首席是对的,也该这个时候来说,因为就是现在不领兵的头领还少,此事过得轻巧,不然往后有的牵扯……这是首席看得远。”
“这不是我的主意。”张行言之凿凿。“这两个防微杜渐其实是济阴几位头领家眷亲长的主意……上个月几位头领的亲眷家长来邺城来看夺陇,我请她们在观风院吃了饭,与她们一起聊了聊,就有一些头领的亲眷主动说起此事……诸位,这才是帮之楷模!”
丁盛映只觉得脑子嗡了一下,单通海、刘黑榥在内的许多头领也想起许多往事,却是立即信了。
那几位老太太,早被这位张首席拿些虚头巴脑的甜言蜜语给哄得入了巷,只要这位张首席稍微暗示,她们绝对乐意用几贯钱来换个好名头!尤其是那几位老太太的核心人物,当时还得了漳水突围战的勋章,就更好哄骗了!
只是,知道归知道,你也没法驳斥吧?
非要说哪里不对劲,也就是这位张首席不对劲,为了几贯钱,就以这天下数一数二的身份去与几位老太太做交道,让他们来推着帮里最不愿这事的几个头领……何至于此呢?
“龙头禁止经商,头领出示财产,经商不准垄断,摊丁税入田,头领一并交役钱……还有什么?”刘黑榥本来对这事半点兴致都无,只是潜心来看这些掌权的关系罢了,此时却莫名急惶惶起来,而他一急,那就是真急了。“首席一并说来,咱们速速把事情过了。”
“还有……”张行认真想了一想。“还有,各地征粮运输熔铸的火耗要统一,不能乱定私定,只能让大行台来定。”
“这是自然,早该如此。”陈斌第一个应声。“省的官吏明着贪污,这也是防微杜渐。”
话到这里,雄伯南忽然来问白金刚:“白头领,如果是这样防微杜渐,你觉得如何?”
“尚可。”白金刚终于不再坚持……他已经意识到,自己本质是张行张首席用来推行这些政策的工具,但他乐意如此,就好像那些需要成就感和存在感的老太太们乐意被驱使是一样的。“只是必须要严肃执行方可!”
“所以,用你为监察部分管。”雄伯南再度提醒。
“那我接受。”白金刚终于妥协,说完,竟是直接回到座位中了。
“咱们举手吧!”刘黑榥迫不及待。“白头领已经改了提案,现在几个防微杜渐放在一起……一起举,过去就行了!”
“这次就不用只是大头领了,既然这几个条理牵扯到所有头领,也主要帮内头领的首尾,那所有人一起举手。”留在原地的张行说完,直接举手。
最内圈的帮内核心们,也几乎是毫不犹豫,人人举手,连单通海都没有作妖,而受此影响,大头领们纷纷跟上,无一人不举……不过,到了最外圈的头领们那里,还是引起一些波动和犹疑。
最后,张行等来统计,当众宣布:“七十八手,此番连续提案,已经正式过了。”
此番讨论,明显超过之前的决议许多,大家讨论到现在,更兼有一位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的白金刚存在,更是觉得累,此时通过,反而让众人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
张首席本想回到座位,看到这一幕,却不由似笑非笑来喊:“诸位,为何不呼喊起来呀?”
外围的头领们心下一慌,一个激灵便争先恐后呼喝了出来。
呼喝完毕,张行终于大笑:
“诸位,诸位……不要觉得这个提案简单,或者觉得最起码是现在简单,就不把这个议案当回事。要我说,这便是咱们黜龙帮最了不起的地方,因为不管如何也不管多少,咱们都是为了天下的利,让了自己的利,而这正是天下最了不起的事情,也是咱们建黜龙帮的初衷,更是咱们胜过那些故步自封土包子的所在!
“凭这个,天下也该是我们的才对!”
这般夸赞一番,其人方才坐回,而那些被一惊一乍一夸的黜龙帮众头领,却都有些茫然无感。便是围观的使节里面,也多觉得这位首席是在调理属下,只有一个房玄乔思虑较多。
就这样,议案继续了下去。
说实话,接下来的议案还是非常多的,尤其是考虑到大行台刚刚成立,考虑到之前一年因为军事活动过于密集以至于大部分举措多是临时设置,那就更明显了。
使节们和头领们的兴致也都在重新恢复,因为这些后来的议案说到了军事调度,说到了后勤补给,说到了军队的新一轮整编和中下层军官调度,也包括窦小娘、西门大郎等人转为领兵头领的安排,将房彦释转为武安行台等重要人事安排。
甚至有人提议将周行范的骑兵营替换到北方,只是没通过而已……那支骑兵,本就是在河南组建的,而年初那一战损失极重,增补新兵极多。
不过,这些敏感的军事提案都没有让房玄乔提起精神。
“最后一个议案。”
时间来到午后,欧阳问也已经口干舌燥,精疲力竭了。“军务部总管徐世英议,以春后,发……发首席张行以下,雄伯南、徐世英、李定、窦立德、单通海、白有思、王叔勇、牛河、徐师仁、伍常在、秦宝、贾越、翟谦、芒金刚、李子达、刘黑榥、张十娘、王伏贝、程名起、郝义德、韩二郎、张公慎、丁盛映、曹晨、冯端、马围、王雄诞、柳周臣、张金树、窦小娘、元宝存、房彦释、张善相、夏侯宁远、郭敬恪、徐开道、庞金刚、寿金刚、常负、余烩、苏睦、苏靖方、樊梨花、西门大郎,并赵郡暂署头领齐泽、高士省等四十七位头领,及其所领三十八营战兵,两营军法兵,一营巡骑,一支踏白骑,合计八万众北上,扫荡河北!”
一阵诡异的沉默后,欧阳问说出了今日殿上他最后一句:“九十手,今日议毕!”
殿内呼喝声整齐而宏亮,黜龙帮年末大会正式结束。
众人散开,张行落在后面,喊住了张世昭,然后先目送众人离开大殿各归行宫内住处,才与张世昭一起缓缓出殿,准备去一个地方。
临到殿门前的时候,房玄乔走了过来,拱手行礼。
张行当然会给这个印象不错的年轻人面子,便也站住回礼。
房玄乔行礼完毕,不顾周边还有零散头领和几位使者,直接来问:“张首席,你定的那些防微杜渐之策是为了万世之太平吗?”
张世昭也好奇来看张行如何作答。
张行先是大笑,然后面露不解之色:“房玄乔,你不是晓得我的那些政治道理吗?我怎么会求什么万世太平呢?今天这些策略,便是再有效,时间一长,也会被人钻空子,也会弊病重生……只是按照我素来的道理,那又如何呢?一来,我的防微杜渐之策是好策,二来,我已经推陈出新了,不管是新的策略,还是让黜龙帮这个新东西有了更多前景,夫复何求呢?”
“我想也是如此。”房玄乔明显松了口气。“但还是担心张首席对那些策略过于自傲,以至于忘了咱们说的那些道理,现在看来,还是小子多虑了。”
张行点点头,复又来问:“你在东都随你师父一起做事,他做太学,你做蒙基?”
“是。”
“那就一起过来吧。”张行抬手示意对方跟上,然后便兀自出了大殿。
房玄乔不顾身后张世静、慕容正言、侯君束几人的怪异目光,匆匆跟上对方二人,拐了四五拐,出了行宫,便来到城西漳水畔的一处新造的建筑……来到之前,他就猜到这是什么地方,可来到之后,还是有些惊讶,因为这些蒙基的孩子待遇太好了。
他们穿着统一的漂亮蓝白衣物,踩着裹了皮毛的六合靴,住着统一的宿舍,吃着与行宫内部廊下食一般无二的……呃,廊下食。
甚至头发都是干净的。
东都那里也在强制筑基,但跟这边比,就宛若一锅杂烩汤一般混沌和脏乱。
带着房玄乔参观了一圈后,张行在筑基小城高台上坐了下来,原本以为他是在居高临下观察好苗子,看看谁先筑基成功……结果等了一等,却见着那位曹夕曹总管亲自引着抱着一个大木箱的窦小娘过来,而窦立德窦龙头则背手走在后面。
“来来来!”这个时候,张首席却是终于出声了,带着雄浑真气的声音都快传到旁边结冰的漳水上来。“男孩子不许来,女孩子都过来,人人一根红头绳!”
房玄乔终于懵住了。
到了腊月底,过年的时候,红头绳的价格稳在了二尺十文钱。
第五十章 千里行(4)
二月末,河北大地当然称不上是草长莺飞,但也有杨柳争相吐枝,桃杏花色满庭,更重要的是,刚刚完成耕作的土地带出了一股新鲜的泥土味道,卷着微微冒头的新苗,染得河北大地赏心悦目。
这个时候,伴随着北归的候鸟,黜龙帮开始在邺城周边大举进行军事集结。
动静遮都遮不住。
这是一场准全面动员,所有黜龙帮的地盘都被激活,不仅仅是军队,大量的物资也通过刚刚解冻的大河上从河南运来,河上各处港口夜以继日,片刻不停。与此同时,原本在前线的防卫部队与河北地方各处也开始营建简易-临时军营、补给兵站,同时检查与维护道路。
至于邺城西北侧的宫城中,此时也不是简单的人满为患,更准确的描述其实是人来人往:
许多大行台的直属部门成员及其负责人现在并不在这里,而是分别去了各处,有去北面前线的,有去巡查交通的,有去河南押运粮草军械的,有去军营中检查兵员状态的……但是往往又持续不了太久,便又折回参加一些会议,提交或者传达一些文书,填一些表格,然后又去了某个地方。
除此之外,大量的中低级军官和地方吏员以及退役老兵被召唤到此处,他们与邺城这里原本的文书、参军、准备将们一起得到了普遍性加衔,然后又大量发往军中、后勤队伍和前线各处地方,担任核心职务的副职。
这不是简单的掺沙子来加强大行台权威,也不是单纯的追求战斗力提升,更多的考虑是基于以往的经验,为了大战和扩张而设计的一个方案。
大量增加军官是为了在可能的大战导致大规模减员后确保军队的架构不倒,以维持战斗力或者迅速重建;而转到后勤和地方则是为了确保有足够的备用官员及时接收新地盘,确保新地盘被黜龙帮的文法吏体制迅速激活,然后为此次北伐及时输血。
而就在这种背景下,黜龙帮外务总管谢鸣鹤又一次亲自北上,于二月廿七来到了河间。
“若薛公降服,其一,薛公本人与几位公子来去自由,无论是往归东都或者西都皆不阻拦,若是留下,薛公有大头领的位置打底,在大行台做事便是总管,领兵是正将,若是想往地方上去,予以龙头、行台指挥或者总管州总管待遇,只不能留在河间,可能要去登州或者徐州。
“其二,河间大营这里,薛公可以列出一个名单来,我们除了正常任用外,保证两个大头领、八个头领的位置,而且按照你们的观念,全都予以总管、分管、太守、正将、郎将的差遣……原本在河间大营任官的中层军官郡吏,只要不是明显跟我们对着干,两年内也不会调度。
“其三,以上条件,是张首席亲笔签字,经大行台内正式发出的……限期是三月初八,三月初五之前,我都在河间,初八之前,只要薛公这里实际上放弃抵抗,我们也尽量按照这个条件来……请薛公鉴纳。”
随着谢鸣鹤说完,河间郡河间县河间城内的河间大营总管府大堂上陷入到了诡异的沉默中。
坐在首位的薛常雄两下去看,心中冰凉……他久在军中,如何不晓得,军中自有气氛,若是此时不去喝骂,便是意动了,而且这也是自家权威衰落的结果,否则只是为表忠心,也该有许多人骂出来的。
“狗贼怎敢小瞧了我们河间?”正在不安中,一将忽然按剑跃出,指着谢鸣鹤来骂,却是前河间副总管窦丕之子窦濡。“我们河间与你黜龙贼仇深似海,只决生死,何谈媾和?!”
众人听到这里,也多肃然起来,无他……之前黜龙帮侵略河北,跟河间大营打了两个急促而又激烈的正面大战,黜龙帮速胜、河间大营速败之余却是产生了许多伤亡。
大胜的黜龙帮都死了一位头领,河间大营这里更是惨重,薛常雄死了俩儿子,窦濡的父亲身为副总管也战死,现在的河间大营二号人物,河北本地名族慕容正言也是重伤残废。
其余将佐军士,也是颇有死伤的。
“说的好!”薛万成也站出来呵斥。“你们杀了我二哥四哥,这是生死骨肉之仇,如何能与你们做议论?咱们俩家,只有生死而已!”
“不错!黜龙贼若要战,那便来战!”
“义父放心,幽州十万铁骑随时可以南下,到时候不知道是谁投降呢!”
“黜龙贼看似来势汹汹,其实只是虚张声势,若是真有把握,何必给这么厚的条件……这就是缓兵之计!总管,千万不要中计!”
“父亲,四弟和二哥的仇不能忘!”
“总管,咱们不怕他!”
“……”
“……”
“好了。”忽然间,坐在主位上的薛常雄抬了下手,制止了这种突然爆发的无谓表演,然后看向了一位关键人物。“慕容将军,你觉得如何,能打吗?”
双腿残废的慕容正言坐在左手第一位的位子上沉默了好一阵子,以至于周围将领都有些不耐烦起来,倒是薛常雄一直保持了耐心。
过了许久,这位本土大将方才开口,却并没有直接回复:“总管,不管如何,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何况我之前去黜龙帮也得人家好生招待,且请谢总管回驿馆歇息。”
“好。”薛常雄会意,然后便朝谢鸣鹤一点头。“谢总管且去,生死荣辱,我们自会给你个说法。”
谢鸣鹤也不纠结,也不生气,直接一拱手就走了。走出大堂来,迎上明媚的春光,其人还抬起头对着春日暖阳微微翘了下嘴角,却不知道是想冷笑还是单纯想打哈欠了。
且不说谢鸣鹤乐得回去自在,人一走,这边堂中便有骚动再起之意,却被薛常雄一只手按下,然后继续来看慕容正言。
慕容正言犹豫了一下,继续来问:“总管,能不能私下相对?”
薛常雄叹了口气:“我知道慕容将军的意思了。”
堂上也冷了下来。
慕容正言无可奈何:“总管,有些话牵扯到人,真不能公开来讲,你也不该这般直接下定论。”
薛常雄想了一想,只好一挥手,示意其他人离开。
而就在众人无奈转身时,这位河北行军总管复又喊住了其中两人:“万全,阿信,你二人留下听一听。”
薛常雄幼子薛万全,义子罗信闻言各自精神一振,重新立定,而其余三子外加一个侄子则一起愤愤带头离开,倒是其余将佐,依旧冷静,没有多余表示。
人走后,慕容正言看过两个年轻人,便朝薛常雄直言相告:“我知道总管想问我什么,我也不能做隐瞒,河北地方出身的军官和地方官吏,信都那边的完全不能再信,一开战便要倒戈卸甲的;博陵那边的,未必会直接倒戈,但也不会过分助力我们,只要黜龙帮过了浊漳水,他们也会不稳……”
“信都我懂,博陵都这样吗?”薛常雄难以理解。
“这还不算什么。”慕容正言正色道。“关键是军中……”
“慕容将军是想说那些军官人心动荡,居然敢直接哗变,还是有人已经做了黜龙贼的内应,成了叛贼?”罗信插嘴来问。
“不是。”慕容正言正色道。“不是军官,最起码不止是军官,我担心的是军官和士卒一起动荡,尤其是这两年河间大营里的士卒大多是河间三郡新募的……他们都是本地人,多晓得黜龙帮政令简单,授田公平,所以多有动摇……总管,军官和地方望族未必真对黜龙帮有多少向往,便是有往来也艰难,只是碍于形势,而下面的百姓却是管不住往来的,尤其是这一年,黜龙帮多有针对性的鼓动……现在怕的是两边相互影响,造成大乱。”
薛常雄面色有些难看。
罗信和薛万全一时也都不吭声。
原因很简单,慕容正言身为本地军事世族之后,现在的河间阵营的二号人物,算是对本地人心这个事情有着独一无二的发言权,更重要的是,人家当日也是为薛常雄拼过命的,这两年也是任劳任怨,算是可以足够信任的对象。
那么,他现在这么说,恐怕下面真就是不稳了。
“那该如何是好?”半晌,薛万全也有些无力。“难道只有降或者走的结果了?”
薛常雄也是一声叹气:“黜龙贼说的不错,给我两年时间不能收拢河北人心,使上下一体,活该我败给他们……”
“总管这话说的。”慕容正言叹气道。“那是总管谨守臣道,没起野心……不是人人都处心积虑,以至于先帝刚刚去了江都便存心要取而代之的。”
“这倒是实话。”薛常雄闻言冷笑一声。“天下诸侯,从南到北,要是贼军,便要从头拼杀,一城一地来建立基业,若是官军,十之八九要随波逐流,被形势逼到份上,只有他一个白横秋,处心积虑,一出动,晋地十几个郡就成铁打的一片了……而且好巧不巧,三征前便落得太原留守的位置,哪里是等先帝去江都?”
“之前的事情就这样了,多想无益。”慕容正言无奈打断对方。“总管,你问我地方上的情况,我已经如实作答,现在咱们得有决断。”
“如你所言,便是不能打了?”薛常雄顿了一顿,问出了一个跟自己幼子类似但又不同的问题。
慕容正言瞬间明白了对方的心意。
说白了,薛常雄这个人没那么难以理解,甚至他这类人才是乱世最常见的……有本事和想法,但没有改天换地的野心和勇气,有忠心和道德,但又无法抵御割据一方威福自为的诱惑,好的结果是谨守一方,逍遥半生,乃至于按照之前几百年里的范例,遇到特定的历史环境,是可以让后代称王称霸,逍遥几代人的。
而若是不好的结果呢?
不问自知,生死荣辱,一刀而已。
其实,杜破阵也是类似情态,只不过他的淮右盟生在黜龙帮这个庞然大物身侧,还都属于义军阵营,他本人能踏上台阶也是因为张行、白有思、秦宝这些人,天然多了两道捆仙绳罢了。
回到眼前,慕容正言沉思片刻,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如此说来,总管还是想尽量生存?”
“不错。”
“那我能想到的,便只有死守河间城的一个方略了。”慕容正言艰难道。“一旦出兵野战,部队洒在外面,自东向西战线绵延四百余里,打起来以后犬牙交错,那就更乱了,到时候必然有人投降、倒戈,也十之八九会引起人仿效,更多的人还会坐守城寨,以观成败……而这样的话,按照现在咱们两家的实力对比,几乎是必败无疑,而且是如山倒,如水决,一发不可收拾的那种。”
“可若是死守河间,哪怕是我在河间城立了塔,也不过是枯城待死吗?”薛常雄皱眉道。“我晓得你的意思,借我的宗师修为和河间大营多年对河间城的整修经营收拢部分军心,把握住河间一城,但是军心不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离开了外面的纵深只是枯耗而已。”
“只能指望守城期间外面有变了,幽州军唇亡齿寒,不会不救的,但指望他们也难。”慕容正言无奈道,然后稍微一顿,道出了他本人的看法。“其实总管,要属下诚心诚意为你着想,我还是要说,黜龙帮给的条件已经足够优厚了……总管要面子可以去东都、关西,总管长子不是在东都吗?要里子也可以给自己和几位公子寻个实权的结果,何必计较那些私仇旧怨呢?”
“我若是能放下这些私情旧怨,当日就直接随白横秋走了。”薛常雄摆手制止了对方的劝说。“大魏既亡,我薛常雄便是再无能,也不愿再被这些瞧不起的人给使用折辱。”
“可是如之奈何呢?”慕容正言无奈摊手。
场面再度陷入尴尬。
而过了片刻,罗信终于忍耐不住:“义父,慕容将军,事到如今,小子有一计,或许可以一试。”
慕容正言与薛万全对视一眼,然后各自去看这位罗少将军。
“你说。”薛常雄倒是没有什么忌讳的。
“慕容将军和义父的话小子已经听明白了,想坚持住就是只有固守待援一条路,却忧虑于河间军上下早就没了军心士气,守城期间外面被黜龙贼攻城略地,更是会人心自丧,不能持久,然后等到幽州军到了也无能为力……对也不对?”罗信恳切来问。
“差不多。”薛常雄给予了肯定回答。
“那何妨诈降呢?”罗信猛地上前一步。
“何意?”薛常雄一愣。
“向黜龙贼诈降,按照他们的条件要军权要头领数量,并以此为理由将河间大营主力汇集过来……这样的话,便是河间大营内部早已经军心涣散,或者跟黜龙帮眉来眼去,也反而容易聚集到此,并且不出乱子。”罗信将自己计划的要点点出。“然后黜龙帮见到大军汇集,一面会因为诈降而放松,另一面却也会因为我们大军聚集不敢怠慢,依旧派遣主力来河间做打算……这个时候,若是幽州铁骑尽出,我们再忽然从河间城出兵,双方夹击于滹沱河与浊漳水之间,黜龙军必然猝不及防,一战而胜,扭转乾坤也未必不可。”
薛常雄一时沉吟不应。
“怕只怕弄巧成拙,反而失控。”慕容正言正色提醒。
“是有这种可能的。”罗信连连颔首。“也有可能计策上来就失败暴露,比如黜龙贼下了狠手,直接派遣了他们的三位宗师过来控制局面,咱们又有人直接顶不住压力去告密……怎么都有可能。但是,刚刚慕容将军不是说了嘛,现在的局面是十成里没有一成的胜算,更有可能是坐以待毙……与其如此,不如一搏。”
“说的好。”就在慕容正言还要说什么的时候,薛常雄忽然开口采纳了这个建议。“说得好……咱们跟黜龙帮比实力太差,比势头更是一个上一个下,我又是外来人,不得河北人心,本来就没有什么指望,现在阿信有此一计,而且仔细想想确有一定胜算,已经足够好了,就用这个法子!”
慕容正言面色一僵……却也无法。
他刚刚想说的是,这的确是个死中求活的法子,但前提是抵抗到底的法子,而若是单纯考虑生路,这么做,无论成败,便也相当于自绝于黜龙帮了,将来人家抓到你和你几个儿子,直接一刀砍了,怕也活该了。
而很显然,薛常雄是知道他慕容正言这个意思的,却直接抢在他开口前出言定下此事,俨然是要宁死不屈了。
但是……慕容正言面色不变,心中却叹了口气,薛常雄对他来说有知遇之恩,便是如此,大不了随他一死罢了。
“若是这般,此计还有个要害,请义父大人计较。”
罗信见到薛常雄采纳他的建议,则是欣喜若狂……这完全可以理解,不仅仅是他得到谁谁谁认可那么简单,这当然也有,可除此之外,他来时得到亲父罗术的明确提醒,晓得河间大营的存亡对幽州大营来说也是生死存亡的大事,所以这一次是既为大局出了力,又是个人得到了义父的认可,而且很可能为此得到亲父的认可,还能挫败自己的表兄以及给自己带来心魔的那些人,简直不要太让人振奋。
“你是说得让一些人知道这事,但又不能让一些人晓得此事?”薛常雄立即抓到关键。
“正是。”罗信赶紧颔首。
慕容正言做好了心理建设,此时想了一想,立即出言:“几位公子自然可以信任,窦郎将也可以信任,还有高将军也要告知……”
“高将军可信吗?”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薛常雄幼子薛万全忽然出言。“渤海高氏可不只是在渤海一郡,整个河北、北地、东境,乃至于东夷,全都有渤海高氏,黜龙帮里姓高的就不少。”
“高将军若不能信,河间大营本地军将就没人可信了。”慕容正言赶紧提醒薛常雄。“总管,少了本地军将控制,到时候突然出兵,怕是要出岔子。”
“有父亲在,只要军队都在一处,如何会出岔子。”话到这里,薛万全脸色有些发黑。“慕容将军,我不是在对你,我绝对信得过你,可是莫忘了陈斌……他当年如何得父亲信任,结果呢?只是那谢鸣鹤与他做了勾连,临到阵上遇到了事,便直接膝盖一软了……而高将军仅凭他的姓氏便晓得,他肯定跟黜龙贼有过勾连。”
慕容正言听到陈斌两个字,立即心下一凉,却是晓得,自己无法再劝了。
非只如此,薛常雄排斥投降黜龙帮,乃至于排斥向黜龙帮低头的一个硬结,应该也在于此了。
果然,薛常雄听到这里,微微一叹,看向慕容正言:“慕容将军,地方军将的约束就看你了……此计没必要再外扩,人多必生乱。”
慕容正言只是点头。
须臾片刻,薛常雄先唤来儿子薛万年、薛万成、薛万平,以及侄子薛万备,战死的窦丕之子窦濡,先做了一番交代,随即又喊来军中其余十余位军将,宣布了准备接受黜龙帮条件,和平交接河间的意思。
做戏做全:
众将闻言,自然大吃一惊,却居然纷纷来劝,但薛常雄只是叹气,说要给几个儿子留足后路。
而几个儿子反应也不一,有两个同意的,有一个不做声的,还有一个幼子薛万全似乎心有不甘却又不敢违逆亲父的;侄子薛万备则是请求离开河间,往归西都;窦濡更是不忿,坚持要作战,被慕容正言呵斥后眼看着薛常雄不理会自己,更是直接愤恨离场;而罗信也在苦劝之后,直接请求离开河间回幽州报信。
两个反对派离开后,薛常雄复又开始讨论起自己应不应该留在河间,以及两个大头领、八个头领该分别是谁……好不容易议定了结果,复又请来了谢鸣鹤。
谢鸣鹤听完条件,也不多言,只说薛常雄此举善莫大焉,然后便遣随员速速南归,告知邺城,自己则继续留在了河间城。
随即,二月廿八,河间大营便正式发布命令,要求各地驻军抽调精锐,汇由主官带领,汇集于河间城,以作整编。
黜龙帮马上就要北伐,此时进行整编,似乎只有整编投降可以理解,故此,消息传出,河北震动。
而也就是此时,谢鸣鹤的随员便已经带着特定消息回到了邺城。
随即,三月初一,在临时召开的高级军事会议上,此事引起了剧烈的争议……譬如陈斌坚定认为这是诈降,因为薛常雄不是那种会投降的人,何况投降的那么干脆利索?而窦立德则认为,河间大营上下早就有人心离散,再加上冯无佚的倒戈、曹铭与牛河的政治震慑,河间大营三大根基之一的信都郡几乎已经算是瓜熟蒂落,这种情况下河间大营的投降是非常可信的。
不过,这番争议虽然激烈,却来的快,去的也快,因为临时赶来的李定迅速终结了这个讨论。
“我是不信薛常雄会降的,他若是能降,当日便该随了白横秋离开河北……割据一方,作威作福的滋味,你们都没尝过吧?如何轻易放下?”李四郎似笑非笑,环顾而谈。“不过无所谓,他哪怕是真降,我们难道就要放松警惕,不做防备吗?数万大军,猬集一处,一旦失控,谁来负责?谁知道他会不会反悔?
“更重要的是,现在我们黜龙帮势大,幽州与河间互为表里,这几日间幽州会不派人去再劝回来吗?会不出兵干涉吗?所以退一万步说,就算是薛常雄和河间大营一心一意来降,我们就不做在河间与人大规模交战的准备吗?”
这话一出口,窦立德等人即刻放弃了争论。
“李龙头说得好。”徐世英旋即给出定论。“不管如何,咱们都得继续完成之前的部属,以在河间周边发动大战为前提来做进军。”
“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之前的争论也都无稽。”窦立德主动认了错。“只是,军事归军事,咱们也得说清楚,认不认他的条件?他答应我们的大部分条件,却坚持要留在河间到底行不行?”
“大战在即,不要拖延,举个手吧。”张行抬手以对。“就我们几位,大行台四人加在场的四位龙头……快决快定……同意的举手。”
说完,张行直接举手。
但出乎意料,只有一个柴孝和和雄伯南举手赞同,其余五人,陈斌、徐世英、李定、窦立德、魏玄定,全都反对。
“那就不答应。”张行催促道。“回信给谢总管,让他说清楚,薛常雄本人必须离开河间,其余条件不变,他本人也依旧以三月五日为准撤离河间……不过这么一来咱们要不要更改军事部署?”
“不用。”李定立即摇头。“原来计划就好……不是说不能改,而是现在改,后勤部署反而要浪费。”
众人都默然,随即,还是张行说看向了一旁正在奋笔疾书做记录的文书和参军们:“说起后勤浪费……是不是有个议题正好是这个事情?”
被看到的一名年轻人,赶紧从座位中起身,要将一页表格交给张行,却被张首席直接抬手制止:“许敬祖是吧?你来叙述议题。”
“是。”许敬祖咽了口口水,却又赶紧看着手中表格来言。“回禀首席与诸位副行台、龙头,自动员以来,许多物资转运到目的地的火耗都比大行台制定的成例要高,靖安部和帮务部牵头去查,发现一些的确是属于路线拥挤,火耗超出寻常,但有一些也的确是属于贪墨、浪费……目前查实的案例一共有二十三件,严重的有五件,牵扯到鲁红月、郭敬恪、关许三位头领,十七位县令、队将一层的舵主……”
“该裁撤裁撤,该杀头杀头。”李定明显有些不耐起来。“军法何用?”
“不可以。”徐世英立即驳斥。“我看过表格,这些人里面,贪污的少数,更多的是人第一次组织这么大规模的后勤转运,脑子发热发昏发懵……而且,这三位头领和十七位舵主,都是在物资转运的关键位置上的人,如果全都裁撤杀头,反而会耽误马上要开始的战事。”
“所以我说‘该’。”李定半点情面不留。“这些人没有副手吗?没有属吏吗?之前塞了那么多军官进去,现在又没有了?真有要害的人员,暂时忍一忍,其余依然能杀!徐大郎,这般袒护,无外乎是要顾忌情面,想要维护所谓帮中人事罢了……可这般行止,是宰相作风,却不是元帅的做派,你莫非是下定决心不上战场了吗?”
徐大郎面色一僵。
“首席。”陈斌黑着脸插嘴道。“这件事情大行台是有责任的,我们也没顾虑到这么多物资人员一起转运,会相互影响那么深……现在的情况是,即便靖安部与帮务部查的清楚,可真要是定罪,还是要以我们颁布的统一火耗来算计,那样的话,未免让人心不服。”
“说的对,火耗的事情是我们这次没有定好,不能全都推给下面人。”张行忽然开口。“这样好了,确定是贪污的,军法从事,杀之以儆效尤;因为发慌导致浪费的,按照民法从事,而且可以戴罪立功,以申斥、罚俸、降田为主,不能牵连过广……”
“这是妇人之仁。”李定无语至极。
“此时就需要一些妇人之仁。”当着许多人面,张行毫不犹豫驳斥了回去。“三征的事情才过去几年?河北河南的士民对这类事情格外敏感……这是黜龙帮第一次主动全面动员,必须要考虑人心,不能给两河士民一种咱们跟大魏一样在徭役上严苛的印象,要慢慢来,把人心养起来再行严肃之事,更不要说,这次确实大行台也有错。”
不止是李定,许多人都明显一愣。
所有人,包括当年为这个事造反逃到高鸡泊的窦立德,都没有想到这一层……故此,窦龙头忍不住多看了张首席好几眼。
“那就这么做吧,还有什么事?”李定顿了一顿,选择了屈服。
“有一件事,需要你来参详。”张行认真道。“是军纪的事情……你记得咱们之前说过吧?”
李定想了一想,记了起来:“你是想借此机会重申军纪?”
“对。”张行认真道。“我让徐大郎制定了一个简单的纪律条例,主要是强调军纪中不得侵占、劫掠、强奸、滥杀无辜的一面,同时还要要买卖公平,对人和气……你觉得可行吗?”
李定看了看张行,又看了看徐世英,最后扫过殿中几人,给出了答复:“可行是可行,但还是那句话,指望着有了这个,就能提升战力,就能战无不胜,那是哄人的,甚至对一些部队来说,这么严肃军纪反而会使他们战力先有些下降……最大的用处其实是在攻城略地时,保存地方的元气地气,方便后续接收使用。”
“那就足够了。”雄伯南听到这里直接表态。“我是赞同这个军纪条例的……咱们既是要取河北为根基,如何能让河北地方上的百姓视我们为仇人?”
其他几人也都点头,但思路却未必一致,有人是认同雄伯南这套理论的,还有人是认可李定的说法,觉得这样有利于地方上的接收。
而张行也点点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其实道理很简单,现在的情况是,在不能确保信息传播的效率和规模的情况下,战争中道德更高尚的一方未必能借此获得多少战略战术上的优势,这就导致了很多时候封建时代的战争并不符合正义必胜的规律。
坏人、背信弃义者得了天下的,或者一时得势的,数不胜数。
但是,回到黜龙帮这里,黜龙军的一个巨大优势时,得益于义军的身份,他们走到现在居然能够一直顺水推舟式的维持较好军纪……之前张行和李定讨论过的,一开始是因为在东境本乡本土作战不好抢,然后是刚到河北白茫茫一片没法抢,而到了接收淮北地区时,张大首席就开始有意识控制和宣传军纪,并鼓吹得民心者得天下了。
现在,马上要大举进军河北,没有理由放弃这么好的军纪传统。
“既然大家都同意,就把这个军纪条例传达下去。”张行下了定论。“不过,我还是要多说两句……军纪严明有利于接收的道理是对的,天王说帮里跟地方百姓一体的道理也是对的,但还不止,还要加上一个范围……咱们黜龙帮既然是以天下为己任,便要有接收全天下、经营全天下和视天下百姓为一体的心思,所以更要强调军纪……要给下面的人尽量说通。”
“要不要设个部,专职此类事?”雄伯南心中微动。
“道理上是应该有,我也想过许久,但问题在于,这个部如果用人不善,反而会起反作用,所以在没有好人选,后方不够稳固的情况,我觉得可以缓一缓。”张行果然早有考虑。“等河北全占了,人心稳定了,从地方上的律法宣讲开始,慢慢的立起来一个部。”
话到这里,众人都不再多言,原本就有些空荡的殿中更加气氛古怪。
“还有什么吗?”停了片刻,张行追问道。
无人应声。
“那好,我最后再加一条,不管薛常雄是诈降还是真降,最后这四五日内,都要坚定的传达下去,不是告诉我们,我们反而要警惕,是要告诉整个河北人,告诉天下人,尤其是河间人,他薛常雄是要降了。”说着,张行站起身来。“除此之外,便无他事,大家回去歇息吧,四日后按计划出兵!”
在场之人如释重负。
四日后,三月初五,谢鸣鹤一大早便离开了河间城,甚至还得到了河间大营三号人物、得到了“大头领待遇”的高湛的亲自护送,而与此同时,布置妥当的黜龙军自东向西,在长达近四百里的战线上一起发动进攻,向北推进。
战线大略上被分为五段:
最东段不需要渡河,唯一的战略目标是渤海郡东段唯一的县鲁城,黜龙军也只出动两个营;
紧接着,是自长芦到弓高这一线,一共有八个营,由窦立德统一指挥,他们当面的河间大营防线理论上是最坚固的,这是因为清浊漳水两条大支流在这附近迅速收紧合流,偏偏两条支流中间还有长芦和弓高两座坚城,更重要的是浊漳水后方便是河间腹地……如果是按照之前的作战考虑,他们的任务仅仅是夺取弓高和长芦,但现在需要进一步往北渗透,控制浊漳水;
再往西,就是信都郡了,这里是河间大营地盘最向南突出的部分,被三面包围不说,郡中精华还都在清浊漳水中间,其中郡治长乐,更是冯无佚的老家,上上下下都有接触,而黜龙帮选择将这一段当做主力突破口,近二十个营汇集于此,就是要从此处突破浊漳水,然后顺流而下,直趋河间城;
第四段战线在北面,由李定带领,大约六七个营,加上冯无佚在赵郡的势力,他们的任务是占据恒山郡、博陵郡、信都郡、赵郡四郡汇集处的要害地点,然后从这里开始沿着滹沱河顺流而下,既是呼应主力部队包围信都,也是穿插,更是要对北面幽州大营进行预警的意思……实际上,主力部队二十个营的第一阶段核心任务,就是突破浊漳水,迅速北上到滹沱河与李定部连成一片;
最后一段战线在恒山,主要是防守、监视代郡方向,毕竟恒山王臣廓、代郡二高还是客观存在的割据势力,尤其是王臣廓已经正式投奔了白横秋,现在黜龙帮尝试扫荡河北,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以什么立场出现在战场上。
而四百里战线上一起推进,居然顺利的过分——河间南部完全没有设防,很多戍卫者都茫然的遵从黜龙军的要求,打开城门,信都南部的地方城寨更是纷纷主动倒戈卸甲来降。
一日内,鲁城、长芦、弓高、阜城、修县、枣强、南宫、武邑诸城纷纷入手,信都郡治长乐也开门投诚,浊漳水以南,瞬间变色,只有长芦境内的一座小军寨明确爆发了战事,但也被优势兵力迅速摧崩。
这个时候,伴随着河间城内明确的信息传递,黜龙军上下已经有很多人相信薛常雄是真要降了,河间本地人更是对此深信不疑。
三月初六,黜龙军前锋渡过浊漳水,速度放缓,但这日晚间,中央主力部队的先锋贾越营还是与北面穿插部队中的苏靖方营在鹿城东面取得联系,而东线的窦立德部也谨慎夺取了景城,并且未遭遇反抗。
当晚,张行将大本营放在了浊漳水北岸的衡水。
三月初七,这个时候他们已经知道,河间城内汇集了河间大营的主力近三万众,其余地方是真没兵……于是黜龙帮主力在东线窦立德部,北线李定部的策应下,大举东进,当日便连续夺取了下博、武强、鲁城,信都全郡入手。
三月初八,黜龙军主力部队前锋刘黑榥营夺取河间郡乐寿城,李定部房彦释营夺取河间郡滹沱河南岸的饶阳城……须知道,乐寿城在河间城正南,不过四十余里,饶阳城在河间城西南上游,不过五十里,而之前窦立德部夺取的景城在河间城东南,不过六十里。
三座城连成一个半圆,将河间城完全包围,而且此次北伐三部主力,总计近三十五个战兵营,两个军法营,也都连成一片。
到此为止,局势好的不得了,河间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唾手可得。
其实,所有人,不管是黜龙帮里的还是对面,河北上下兵没有谁怀疑黜龙军此次北伐夺取河间的成功概率,只是事情到了眼下,到了黜龙军给薛常雄的最后通牒当日,居然就已经完成了对河间的最后包围,委实顺利的过头。
故此,即便是黜龙军高层中,也有许多人卸下了对薛常雄诈降的怀疑。
但是,真正有大局观的黜龙军高层,还是在保持警惕,因为现在还没有幽州军主力的消息,对方会动员多少部队,从哪里来,都还不确定。
包括有没有可能是黜龙军进军太快,打乱了幽州军的部属,对他们产生了某种震慑效用,不敢来了,也都不好说。
战争迷雾仍没有散去。
三月十日,黜龙军向河间发送文书要求他们出城改编的同时,三部主力一起前提,张行也将大本营移动到了乐寿。
当日晚间,他们接到河间城讯息,表示愿意出城接受改编,但还是要求黜龙帮承诺将薛常雄留在河间,并且要求张行亲自过去参与改编,给予承诺。
这一次,黜龙帮的回信一如既往,不允许薛常雄留在河间,不过张行张首席会亲自过去参与改编……这是因为从明日开始,黜龙军中线主力和东线主力合计二十七个营,外加两位宗师在内的修行高手将会一起出动,往河间城下而去,预计三月十二日就会抵达河间城下。
届时,不管薛常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什么诈降真降,都会一并解决。
不过,就是当日夜间三更时分,宿在乐寿县县衙后院的张行被白有思提前推醒,示意有不速之客。
张行翻身坐起,披上衣服,走出来,正迎到徐世英直属的机要文书许敬祖匆匆进来后院,他是文书-参谋体系中的人,自然可以直入,而他见到张首席早有准备,也不诧异,只将一封文书送上。
张行打开来看,面色也没有任何变化。
算是个要紧的消息,但也不是那么要紧——在确定黜龙军大举动员北伐后,东都的司马正坐不住了,立即开始了东都北面横跨大河的河阳城体系的修复,尤其是开展了河阳城北岸分城和河上浮桥重建工作。
这很麻烦,因为这个工程是东都针对河北防御工作的要害所在,是这个世界历史上东齐支配东都的重要工程,是得到过验证的,而一旦修筑成功,再加上司马正的修为,那真就是固若金汤了。
但没办法,双方现在是停战和约期间,黜龙帮更是要北伐扫荡河北,人家这么趁你全面动员北上后开工,更没办法。
所以,只能是面无表情的看了,然后再回去睡觉。
好在春末困乏,很快就再睡着了,但不过又睡了两刻钟,白有思则再度推醒了张行,并直接提醒:“有人来了,好像是李四郎和张十娘。”
张行不敢怠慢,再度翻身坐起,却并没有什么惊疑之态,因为他晓得,李定这个时候来的合情合理,肯定是关键时候到了,幽州军露头了。
果然,夫妇二人一起起来,穿好衣服,等在院中,不过片刻,负责城内戍卫的头领郭敬恪和秦宝一起亲自来通报,然后负责北门戍卫的头领韩二郎也引着李定与张十娘进了院子。
过了一会,被惊动的雄伯南、徐世英二人也赶来,小小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幽州军出来了。”李定眼见二人进来,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言语。“大量在滹沱河西北面的高阳、博野一带出现,哨骑努力清点,目前在高阳以南的估计有一万骑,两万步,幽州序列中的二十五将直接看到的有十七个,副总管魏文达出现在高阳,再往北不敢去了,但料敌从宽,只当他们倾巢出动,后面还有罗术在内的两万人,总计五万众。”
雄李二人各自凛然,因为这便是幽州军主力到了,甚至就是倾巢出动也说不定。
“如此看来……薛常雄是真要降了?”雄伯南是河北人,熟悉地理,很指出一个要害。“滹沱河过了高阳再往下游走就是鄚县,鄚县过滹沱河到东南面来是狐狸淀,那里很难过几万人的大部队,换句话说,他们主力从滹沱河北岸过来,就很难及时渡河支援到南岸河间这边来了。”
“直接从高阳渡河到河间不是更利索?”徐大郎对此不解。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如果薛常雄是诈降,那幽州军应该藏在河间身后才对,应该早就渡过滹沱河了。”雄伯南稍作解释道。
“还是不对,便是薛常雄诈降,幽州军也只会如眼下去高阳的,因为这么多主力部队,一旦渡河,就相当于把自己扔在了滹沱河与漳水之间的套筒里,然后一旦战败,想成建制的逃跑都难。反之,若是在滹沱河北侧战斗,即便是战败,也能从容撤退。”徐大郎继续驳斥。“罗术这种人,肯定不会把家底都压到薛常雄头上的。”
“那……那就是说,眼下只能算幽州军支援到了?”雄伯南蹙眉道。“不能说明别的?”
徐大郎欲言又止,却又看向了李定。
张行也看向了李定。
李四之前一直在看头顶半圆双月,此时忽然低头来笑:“其实,这些都无所谓,我来这里也不是说这些的……首席,张三郎,现在有个战机,但要你速速决断,天亮就行动。”
“什么战机?”张行好奇来问。
“覆灭幽州军的战机。”李定面色如常。
小院里忽然一凛,一时只剩春夜虫叫,然后不知道哪位用的手段,一股真气拂过,虫都不叫了。
“具体来说。”张行顿了一顿,提醒道。
“很简单,我们最担心或者说最坏的局面就是幽州军跟河间军联手,不得不打一场大的会战,其次是分别与河间军、幽州作战攻坚,而现在,不管是河间真降假降,它都自己寻了个口袋把自己给装进去了,但只是个暂时的袋子,一两日的袋子。”李定似笑非笑道,其余人也都心中微动。“而现在,如果我们什么都不管,继续往河间走,幽州军很可能会强渡,万一到时候薛常雄是诈降,或者临时又改了主意,我们就要面对最麻烦的局面了。对不对?”
“所以与其如此,不如主动觅战?”雄伯南俨然听明白了。“河间不知道该不该打,反正幽州军一定要打,所以去打幽州军?他是三万是五万,都无妨,反正都要打对不对?”
“不止。”李定笑道。“我们还可以顺理成章的欺骗河间方向,天一亮,只对所有人说往北走一走,好助我李龙头震慑幽州军,对河间则继续发信,一边问他幽州军是怎么回事,一边继续坚持,依旧是后日首席到城下,大后日整编……这样咱们就有了一天的时间差,明日下午就能渡河,全军主力渡河,扔下河间这里,汇集兵力与幽州人决战,既能甩开河间军,也能打幽州人一个措手不及。”
“我赞同。”徐大郎终于也再开口。“须知道,军法至高至妙者,无外乎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罢了,此战关键就是要快,只要今夜定下来全军调头北上的决心,然后直接北上渡河,后日就开战,便得了三分胜机!这等大战能平白得三分胜算,还有什么可说的?”
“不是后日开战,是明日下午渡河,晚间就发动突袭,要接连不断,打一场能发挥我们营将制度的大乱战!让他们想会战都会战不起来!”李定稍作更正。“实际上,我准备明早就让我部先渡,装作防御模样,也是趁机隔绝视野,防止他们的哨骑看到我们渡河……这不会引起怀疑的。”
无人应声。
“从哪里渡河合适?”过了片刻,张行忽然来问。
“芜蒌。”李定面色如常,缓缓而言。“当年祖帝身死,继业者何止五六人?唐皇彼时正随祖帝在掷刀岭,军中生乱,他只带十余人南下,来到滹沱河的芜蒌,遣人去看时河水还没有结冰,结果到了河畔已经结冰,渡河之后,冰又化开,追兵只能折回。随即,唐皇得到信都守将的协助,一路南下,归东都,入关西,整合旧国,最后胜出……从这里渡河,吉利,位置也对,就在饶阳往东北面十几里。”
“位置对就行。”张行冷笑道。“至于唐皇故事,听起来他随从中有一位寒冰真气修炼的不赖……不知道能不能比得上我?”
其余人想笑,却居然笑不出来。
而果然,下一刻,张行直接下令:“我为一军主帅,有战前自决之权,就不和大家商议了……我意已决,明日渡河!李定李龙头迅速折回滹沱河,准备渡河事宜,现在召马围马分管过来,连夜制定具体行军路线与计划,其余人各回各营,不得泄露。”
说完,直接起身回到屋内睡觉去了。
众人散去,翌日,天一亮,部队如常起身,中路主力就在乐寿城周边的军营中大举埋锅造饭,用完饭后,携带一顿干粮与水,便起兵北上。
只是路线有点偏西,据说是幽州军来到滹沱河对岸,几十里的地方,需要加强防备。
行军到下午,最先到滹沱河畔的贾越忽然接到军令,不许停留接管河防,接着已经渡河的李定所督诸营,继续从芜蒌渡的浮桥渡河北上。
与此同时,最靠近的河间城的刘黑榥也接到了一个军令,看完之后,浑身冰凉——他这个先锋,居然沦为了疑兵!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在勒着马打圈。
太阳继续往西面偏去,而阳光下的滹沱河则奔流不停。
时值春末,河水不急也不缓,而芜蒌这个地区,顾名思义,本身是一片长满了杂草的洼地,河流渗入两岸,流速更缓,所以才是历来渡河的熟地,更是渡河起浮桥的好去处。
只能说,李四郎做惯了行军修路的活,还是有些东西的。
张行来到这里时,此地已经起了四座浮桥,而且还在继续增加,主持这个工作的,居然是牛河这位宗师,这位很可能是全天下浸淫长生真气前三的存在,此时使出真气来,那些临时寻来的残缺建筑材料好像平白多了绳索一般,被牢牢联结成一体。
张行见识过这位的类似本事,不过当时人家在修曹彻的观风行宫,那座能移动的大殿。
要是那座大殿还在就好了,往滹沱河里一沉,就是一座大浮桥。
洼地中还有些台地,现在支起了大锅,正在煮粥,主持这里的是冯无佚,民夫也多是赵郡的居多……心思有些繁乱的张首席转过身去,先带领着几十个准备将,也就是所谓踏白骑一起喝了粥。
而与此同时,已经有军士开始携带一些临时搜寻的零碎木料、草垫上了中间一条浮桥,将这些漂浮杂物放在浮桥的西侧。
又过了片刻,张首席不再犹豫,他借来徐大郎手中惊龙剑,身后秦宝率领十几名踏白骑跟上,白气随即便在河上升起。待到他过了这条并不长的浮桥,浮桥周边早已经结冰。
于是其人复又从另一条浮桥上走回,如此往来数次,数道浮桥便已经封冻成一体。
就这样,傍晚之前,雄伯南也过了河,并在张行的要求下,将一面济阴被服厂年后绣出来的新大旗给亲手打了起来,张行则依旧带着他那面红底的黜字旗,而这是一面挂旗,规制更大,基本上跟曹彻的三辉四御旗一般规制,很显然,这是代表了整个黜龙帮的帅旗。
不过,旗上并没有三辉四御的纹路和图像,反而只书了四个大字——“替天行道”。
大旗张开,随风摆动,立在了芜蒌地区的滹沱河北岸。
此时,加上李定所督八营,黜龙军已经渡过了十九营,所有人都晓得,箭矢已经离弦,不管能不能中的,都要一往无前了。
第五十一章 千里行(5)
春雷滚滚,浊漳水北岸,一群人狼狈逃窜,以至于那面红底的黜字旗都被弃置在污泥中,为人践踏。
“浮桥被烧,首席可还能施展真气封冻住河面?”一人焦急来问,乃是黜龙帮龙头李定。
“不够了。”黜龙帮首席张行虽然狼狈,却也冷静。“事到如今,咱们不要顾忌追兵了,一起腾跃起来,分路逃回去吧!”
几人面色惨白,但几乎是一瞬间,包括李定在内,几名头领却只是一咬牙,便不顾一切腾跃起来,抢先遁走,这一遁,直接引来身后战场的注意,一柄巨大的金刀从天空凭空出现,仿佛斩破了虚空而出一般,继而显现在了浊漳水之上。
下一刻,金刀斩落凡尘,居然将浊漳水给凭空斩断,后续水流继续流淌,水位立即下降,而上游水流却在半空中聚积起来,水位越来越高,却不往两侧散去,端是神奇。
这个时候,一人闪在近乎绝望的张行几人上空,冷冷来笑,其人言辞狠戾,明显是在发泄:“张行,你可曾想到我临阵突破大宗师?可曾想到我是诈降?可曾想到幽州军会倾巢而出渡河来援?而你现在还有几分真气,可还有生路?白三娘被魏文达引诱到巨马水,可还能赶回来救你?”
张行抬起头看向空中那人,面无表情:“薛常雄,你莫要觉得今日除掉我便能高枕无忧,陈斌在邺城,窦立德更是全军回去,他二人精诚合作,你迟早还是要死在这河间!胜的还是黜龙帮!”
“就凭他们俩?!一个堪称家奴的属吏,一个被我打的只能在高鸡泊吃水草的草寇,还能胜我?更不要说,人尽皆知,这二人水火不容!”薛常雄只觉得荒唐。
“同样一人,在你手下只是一私人属吏,在我手下是管着二十余郡,执掌泰阿的相公;同样一人,在你眼中是高鸡泊吃草的草寇,在我眼里是能团结整个河北的义军领袖:便是他们有所不合,可你既要除我,我虽死,志气犹存,他们也必然能摒除前嫌,精诚团结,卷土重来!”张行站在那里,丝毫不惧。
薛常雄大怒,血涌起来,金刀竖起,直直刺下,将那张行当场斩做两断,犹然不足,只在那里破口大骂:“偏你们这些人能知天机晓人心是不是?!我看你还能不能晓?!”
喝骂之后,气血落下,不知为何,反而觉得不安起来,乃是心里信了个七八分,自己迟早还会落在窦立德和陈斌这两个曾经对自己来说算是脚下烂泥的人手里。
然而,这种心忧难平刚刚起来而已,忽然间,随着脚下那张行的身体生机断绝,天地陡然变色,风雨雷电冰雹日月光晕齐现,薛常雄面色微动,心中醒悟过来,这张行果然是天命之人,自己此举竟是逆天而行……但似乎又没有多少惊讶?
惊惶之下,一阵疾风卷着劲雨吹来,竟然穿破其人护体真气,激的这位新上位的大宗师一个冷颤,然后从榻上惊醒了过来。
喜怒交加,竟只是一场梦。
然而,出了一身冷汗的薛常雄心知肚明,自己便不是如梦中成了大宗师,也是个老牌的宗师,如何不晓得什么叫做心血来潮?
做这个梦,也就是说明事情要有天大的变化,自家的命运很可能马上就会被决定了。
但是,只在榻上喘了两口气,听着外面虫鸣,薛常雄复又觉得无奈起来……因为不要说是他感应到了,便是这城里城外随便一个队将都晓得决定命运的时候到了。
现在是三月十一的深夜,前日开始,河间周边最近的四个县已经有三个县落入黜龙贼手里了,昨日黜龙军各部主力就已经就位从而完成半包围,今日早上就已经大举出动,明日晚间就能来到河间城下,而幽州军主力也出现在了滹沱河对岸几十里外的地方,要想支援也就是明日的事情了。
生死荣辱,就是明日,且只能是明日。
想到这里,薛常雄还是勉强振作起来,便从榻上起身,披着衣服来到屋外,本想遣人去喊慕容正言的,但犹豫了一下,到底是决定不去打扰双腿残废的对方,反而只喊来了幼子薛万全与义子罗信,重新复盘明日的计划。
二人此时还没有睡觉,甚至有些振奋之态,见到薛常雄后也是一副昂然姿态。
“父亲大人放心,明日早间大会,只摆出安抚的姿态,先说清楚道理让大家同进退起来,然后上午放开府库,大肆赏赐,下午告知全军,黜龙贼不满我们放空府库,要所有人交还财帛,还要十一抽杀……鼓噪起来后,就一起出城。”薛万全先行来言。“计划种种,绝不会出错,明日早间鼓噪的人我也刚刚找好了。”
“明日中午之前,幽州军所有步兵就会抵达滹沱河,从我们留好的渡口过来支援我们,出现在我们的侧后方,而两万最关键的骑兵,会利用机动优势,绕过今日渡河的李定部,从饶阳后方的安平渡河,进行一场大侧击。”罗信也随即叙述道。
“李定卡在饶阳是有缘故的,滹沱河在饶阳那里恰好是支流汇集点,往东只有一条主干,往西却有足足三四条支流……从安平渡河,要连续穿过这几条支流,会不会来不及?”薛常雄象征性的对之前早已经烂熟于心的计划提出一点质疑。
“不会的。”罗信都是满满信心。“那几条支流我亲自去侦查过,春日水没涨起来,滹沱河到河间这段都能搭浮桥轻松过来,那几条支流的浅滩完全可以让骑兵泅渡!”
话到这里,罗信顿了一顿继续宽慰:“义父大人放心,我马上就走,去滹沱河北面找到我岳父魏文达,亲自为他的骑兵带路……便是退一万步说,那几条支流恰好今夜水涨,我也能及时带他们回转,从河间城北面渡河。”
“不错。”薛万全也赶紧插嘴。“父亲,义弟这般做便是万全之计了,你不必忧虑。”
薛常雄本想再说些什么,但听到万全之计之后反而放弃了讨论的心思……因为他很清楚,一开始就清楚,哪怕是计划完全得到施行,最后决战也不过是三分胜算。而实际上,这个计划过程必然会出现动乱,幽州军肯定不能及时、完全的到位,河间大营明日重整人心反击过程中肯定会出现人心离散,出现指挥不畅,出现临战逃脱与倒戈。
哪来的万全?
唯独,战争是有自己法则的,一旦开始运行起来,就会抛弃一些战争外的东西,所以黜龙军也不可能万全,总能给他留下一搏的机会,所以才想着打一仗,拼了命打一仗,以求不受辱罢了。
可是现在,现在自己的儿子和义子还想着万全,分明说明他们对战争本身的看法幼稚到可笑的地步,也让薛常雄真切产生了一丝动摇……自家是看的清楚,定了决心,但真要为一己之念,坏了这些年轻子侄的前途与性命吗?
他们知道个什么呀?
片刻挣扎后,薛常雄强压种种心思,看向了自己还算喜爱的义子罗信:“既是如此,阿信现在就走吧,务必随幽州军骑兵主力行动。”
罗信不敢怠慢,只一拱手,便匆匆而去。
且不管薛常雄今夜如何难再眠,只说罗信出了城,打马飞奔,为了验证河间城北面浮桥,他甚至没有选择腾跃过河换马,而是亲自于夜间打马走桥,甚至还反复在这几座搭好的浮桥上反复往来了几次,这才继续北上。
此时时间还没来到三更。
事实上,当罗信抵达博野城东十五里的一处市镇内,见到幽州大营的前都督、振威大将军,昔日十八骑出身的骑军副帅齐红山时,正好算是到了三更时分。
而让罗信感到诧异的是,虽然充当军营的整个城镇陷入到了沉寂,可这位出身红山、身材高大的主将却居然没有入睡,反而端坐炯炯,充作中军大帐的那个高坡上的小院子也灯火通明。
“少将军不知道,那李定兵少,渡河后明明只该防御,却居然反其道而行之,主动朝我们发起了攻击,西南面冯、韩两位将军那里都有哨骑来报,说是遭遇了夜间突袭。”见到对方主动来问,齐红山叹了口气,便告知了原委。“只能说,这李定果然不是个善茬子,这招以攻为守,确实厉害,咱们明日想甩开他就难了。”
罗信脸色难看到极致……眼下局势当然还没那么糟,甚至算是在情理之中,但联想到刚刚自己对义父所言的“万全”二字,这情理之中的局势,却反而更加让人感觉羞耻起来……哪来的万全?
情理之中的局势都没有推出来。
更何况,只说军事,就凭人家李定这一手,明日绕行饶阳走安平的大迂回、大侧击会不会受阻?便是没受阻,也会被缠下来许多兵马吧?
“少将军不必这般忧虑过度。”齐红山见状晓得对方心思,便来安慰。“按照之前的情报李定此次所督的只有七八个营,其中两个营还留在了上游,而且还都是步骑混合的营头,明日真动起来,他们拦不住我们许多人,大队骑兵还是能过去的。”
罗信心知肚明,三更半夜的,这种军事动乱自己根本没资格掺和,便也胡乱点了头,却又忍不住来问:“冯韩两位叔父应该能拦住李定吧?不会再出乱子了吧?”
“我不想瞒着少将军。”齐红山沉吟片刻,却是干笑了一声。“若是觉得老冯老韩就能保稳顶住了,我何必这般警惕起来?莫忘了,人家还有三位宗师呢!”
灯火通明的大帐中,罗信心下一沉。
“雄伯南早年就是河北第一高手,别人不晓得,我跟魏将军却是他的熟人,认识了快二十年,他的修为、身手只在魏将军之上;牛河牛督公更是早年公认的宗师第一,也没听说人伤了,不行了;至于那个白三娘,传的有些玄乎,但是按照传言打个对折,刺龙是假的,可杀了东夷人的宗师总做不得假。”齐红山如数家珍的同时明显有些无奈。“薛常雄是主帅,河间大营又人心惶惶,他只能留在河间城里,人家黜龙帮就没这么多限制了……若是人家认定了咱们幽州兵是最大的威胁,让三位宗师带队,直接破了冯韩两营,也是没奈何的,救都没法救……不过,韩将军的营寨离得近,夜间使用宗师那个层次的真气外显,应该能瞅到……但现在还没有。”
罗信只是胡乱点头,刚要再问什么,却忽然一愣,然后几乎与那齐红山一起看向了市镇的西南面,然后齐齐色变。
“怎么说?”罗信紧张来问。“是叔父安排的防卫部队回来了?还是冯韩两位叔父谁撑不住撤回来了?”
“立即点火。”齐红山没有理会罗信,而是直接朝院子里的其他人下令。“让集镇里的士卒按规制依次起身披挂,顺序不能乱,将战马赶到中军这里一部分,分到各部各处一部分,只留几百匹在战马留在市镇北面……让王汉去做准备,等前面一交战他就直接带人上马,绕后突击!”
罗信看到对方应对妥当,稍微放下心来。
而齐红山也终于得空对罗信说话:“我只派了哨骑,没有成建制的部队撒出去……不是败兵就是贼军夜间迷路漏过来一两个营,但也有可能是贼军不愿意遮掩了……但不管如何,少将军你都赶紧走吧!我之前就向魏将军请了援兵的,你顺着官道往高阳那边走,遇到援军就让他们速速来支援。”
罗信当然不会矫情,但想了一想,他还是决定稍待:“我再等一等……看看是不是漏过来的小股贼军?”
齐红山立即颔首,也不多言。
旋即,整个大营,或者说整个市镇有条不紊的活动开来……灯火被点燃,市镇被照亮,人员战马开始往来不断,宛若一个巨大的活物于夜中苏醒过来一般,而随着一道又一道军令下达,外围阵地和防区也被建立了起来,就好像活物开始披甲执锐一般。
罗信没有施展真气,只是跟随齐红山一起手动爬上了这个充作中军大营小院的高墙,彼处有一个临时搭建加高的望楼。登上此处,便死死盯住了西南面……而片刻后,彼处就好像在回应突然亮起的幽州军驻地一般,也在黑幕中开始亮起灯火,而且接连不断。
须臾片刻,竟连成一片。
很显然,这是成建制的黜龙贼来了,而出乎意料,来到滹沱河北就渐渐不安的罗信目睹了这一幕后反而松了一口气:“只是一个营……未必是漏过来的,更像是故意来惊扰和撕咬,防止我们支援的。”
齐红山没有评论这个判断,反而催促:“少将军可以走了,速速往北面去找援军!”
罗信这次没有再拖延,也没有遮掩修为,一个腾跃往镇北而去,来到彼处,寻到一匹马,就飞也似的顺着北面官道去了。行了十数里,身后喊杀声反而渐大,然后果然迎面撞上一彪人马,正是来援的幽州军新锐侯君束及其带领的两千幽州骑兵,乃是因为屯驻距离较近,得了高阳魏文达的军令而来。
罗信本就是幽州大营土生土长的少将军,此时亮明身份,很快就见到了侯君束,然后直接下令:“侯将军速去!贼军只有一营兵,配合齐将军一战可成。”
侯君束得了言语,虽对对方擅自命令自己不爽利,可晓得前方军情有利,自然也心动,当即便应了一声。
就这样,双方交马而走,罗信继续向北,侯君束引军向南,前者不提,后者早闻得前方动静,却反而让部队整备起来,不要仓促上前乱战。
话虽如此,不过十余里的距离,又是骑兵大队,机动起来仍然很快,深夜中,前方的喊杀声越来越大,火光也越来越明显……甚至,当越过一个小树林,那个充当营地的市镇隔着一两里出现在侯君束视野后,喊杀声居然还是越来越大,火光也还是越来越亮。
“狗杂种!”看着眼前情境,侯君束忍不住骂了一声,也不知道骂谁。“这是一个营?!”
原来,入目所在,齐红山所在的市镇,正在遭遇两面攻打,市镇的西面和南面都有密集的火把在候命,而且还越来越多,与此同时,市镇内早已经陷入到了乱战之中,而且隐隐看到数道流光在营内翻滚……哪里是一个营?最少两个营,说不得是三四个营!
而且哪里又来的配合齐将军一战而成?这怕是要苦战好不好?
只是……只是哪来的这么多黜龙军?李定此行是督了八个营的,但有两个营是明确留在了上游的,这是公开的情报……那剩下的有可能在今夜赶到此处的这六个营如何有一半以上的兵力出现在这里?更前面的两位将军是怎么回事?
平心而论,侯君束作为最晚加入幽州军高层的一个浪荡子,此番当此黜龙帮大举北伐的大局,所谓薛常雄跟罗术担心的人心动荡,就是他这种人……实际上,这厮一开始也真就存了首鼠两端的心思,只想着拿到一部分兵马在手,在此战中保全,以求战后上位罢了。
故此,现在他现在面对复杂情况有所犹疑反而正常。
“侯将军,我们要绕到贼军后面吗?”正想着呢,旁边副将见到侯君束的失态与观察,忍不住上前来提醒。
侯君束也陡然反应过来,是了!虽然局势有些超出预料,但此刻自家到底是幽州军的将领,而且已经到了战场,更重要的是自己的位置仍然在理论上幽州军屯驻区的腹心位置,而眼下是有明显的战术机会的,此刻犹疑,只会让准备拉拢的下属对自己产生疑虑。
一念至此,其人主动来问:“孙副将,你觉得西边和南边哪个更好绕后?”
姓孙的副将愣了一下,也有点懵:“西面吧,近一些!”
“那就西面。”侯君束立即下令。“咱们分三个波次……你打头阵,试着弄出些破绽,我从你寻的破绽里突进去,留五百骑给高副将做后备接应。”
“要派哨骑回高阳吗?”被下令做后备的另一位副将赶紧来问。
“不必……这么大的大营在此,缺我们这一两个哨骑吗?莫忘了,少将军自家都回高阳了。”侯君束略显不耐。
那副将也闭嘴不言。
须臾片刻,第一轮骑兵绕后行动被发觉,被迫临时从侧翼发动突击,而让人麻爪的是,黜龙军在市镇西面的后备居然在夜中也带了弓箭,借着市镇内外的灯火,足以观察到骑兵来袭,而暮色却依旧遮蔽了箭矢的身影,幽州军当场吃了个闷亏……这还不算,躲过箭矢之后,奔到阵前,却发现当面之敌几乎多持长枪。
到了这个份上,这支幽州骑兵的突袭已经相当于失败。
侯君束心中一跳,战场上的嗅觉让他本能想放弃这支兵马,立即掉头,但是一想到好不容易获得领兵机会,若是扔下这分出去的几百骑不管,岂不肉疼?
当然,心中所想自然不会展露出来,其人面色不改,只是叹了口气,然后扭头吩咐:“高副将,我绕过去,从镇子的西南方插入,然后扭头夹击这支兵马,如若连这般都夹不动他们的阵型,你就去把孙副将给扯出来,我自会从南侧入营,再与你们说话!”
高副将赶紧点头。
而侯君束也立即行动,军官层层传令,剩余八百骑也转入旁边的田野之中,却是要在战场之上,进行一个小型的绕后侧击……然而,其人趁乱领兵绕到小镇的西南侧,正观察形势准备从黜龙军西南两面的缝隙中发动突袭时,后方却又火光大亮,放眼望去,居然又有一支兵马自西南面往这里赶来。
侯君束大惊失色,这个时候他可不觉得来人会是幽州军,但这个时候也无法细细思考眼下局势背后的含义,因为他自作聪明的举动,已经把自己放置到了三支黜龙军的中间,此时唯一要做的,便是趁着对方还没有有意识的合围起来之前逃出去。
但是,更糟糕的事情出现了。
因为阵型缘故,侯君束不敢从来路折回,只能以一种相当于逆时针绕行齐红山大营的方式继续往这个市镇的南侧后方奔行……可是,当他带领着自家部队狼狈抵达此处后,却在一瞬间陷入到了绝望,因为又一支部队出现在了他们的侧前方,而且因为举火不及时和战马的速度,使得双方几乎是当头撞入到了对方阵中。
然后便是一场莫名其妙的夜间乱战。
片刻后,狼狈从战团中脱战后,发现连观察局势都观察不了的侯君束终于开始思考刚才没敢思考的问题了——这么多兵,这么多黜龙军,越过了幽州军在前方设置的两个营地,集中出现在了此处,到底意味着什么?!
可是,他又怎么可能一下子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呢?
黑灯瞎火的,自己一支孤军,迎面撞到此处,情报完全不对,部队陷入乱战,他能知道什么?或许是是那张行专门给李定多分派了几个营,但或许还是黜龙帮不顾一切,全军渡河来打幽州军了呢?
不过,很快侯君束就不需要思考了。
因为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忽然间,一道紫色霞光自西南向东北划破夜空,出现在了那市镇的正上空,然后只是一闪,一面崭新的大旗卷着紫光就在那市镇的正上方铺陈出来……不止是侯君束,幽州军上下恐怕也都知道,这是谁来了。然而让侯君束感到愕然的是,那面旗帜铺开以后,一面缓缓扩大,一面缓缓下压,而他看的清楚,居然是一面挂旗的形状,而且上面写着“替天行道”四个大字?!
如何不是“黜”字旗?
如何敢“替天”?如何敢“行道”?
不对,既敢黜龙,如何不敢替天行道?
黜龙就是替天行道吗?
侯君束目瞪口呆之余,莫名满心惶恐起来……但是,形势根本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下一刻,随着那面紫色帷幕越来越大,越来越低,忽然间,随着那帷幕整个向下方拍去,市镇外围的黜龙军士兵齐齐发一声喊,宛若滔天巨浪一般,震动了整个原野,然后就是人人争先,自西南两面往大幕落下的市镇内冲去。
与此同时,这一部堪称幽州军老底子的精锐,却再不能支撑,只宛若炸裂一般,自北面东面大举逃散,便是等在北面的那支后备骑兵,也瞬间崩散。
这下好了,侯君束根本不需要做什么衡量了。
“投降吧!”侯君束扭头下令,如释重负。“咱们陷在人家口里了,不要无谓挣扎……告诉他们,我是幽州北面都督、安……告诉他们,我是幽州侯君束,见过他们首席的……有我在,必能保你们平安。”
早就有分崩之势,只是因为被三面包围而如无头苍蝇的数百幽州骑兵得令,却是立即放弃了战斗。
侯君集干脆利索,其余人可就没那么顺理成章了……随着那面远超以往的紫色巨幕整个拍下,滹沱河南岸的河间城内,刚刚再度睡下的薛常雄再度翻身坐起,依旧是冷汗迭出,但这一次,他却没有再疑惑什么,而是瞬间认清了局势!
毕竟这种东西对他而言,恰如普通的电闪雷鸣对普通人……怎么可能不被震动?怎么可能不晓得,雄伯南已经莫名出现在自己正北面了?而雄伯南这般肆无忌惮的施展威能,又代表了什么,身处漩涡中的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不就是他薛常雄诈降把自己诈进去了,人家抓住机会全军去取幽州军了吗?
可是知道又如何?为时已晚。
这个时候,他应该怎么做?能怎么做?
去支援滹沱河北,三家两军就在滹沱河北发动决战?
道理是如此,可这个时候部队刚刚休息两个时辰,怎么动员部队?黑灯瞎火的,怎么渡河?到了滹沱河北,除了两个县城,具体往哪里扑?
这位老牌宗师、河北行军总管、河间大营领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床前,等着天明的到来……他甚至都没法召集军中其他人,让他们知道讯息去做准备,因为这样很有可能会走漏消息,造成更糟糕的后果。
说句难听点的话,现在喊起人来,说明情况,只怕会一哄而散
他只能坐在这里,回味着刚才那一下堪称浩荡的真气汇集与释放,放任自己的心在乱跳。
同样被震动的还有高阳城内的魏文达,这位幽州军第一大将,新晋宗师、堪称罗术腰胆的骑兵统帅震动只会更多,因为他跟雄伯南是熟人。
雄伯南本就是河北豪杰,早年就在信都厮混,魏文达也是河北闻名的豪杰,早年在幽州厮混,两人颇有接触,光是喝酒、比试就不止三五次。只不过,雄伯南素来不服朝廷管束,只是一味交游,到处来讲义气,朝廷压制他,他就往别处厮混,而魏文达却在凝丹后被朝廷招安,做了幽州大营的军官。
当时来看,自然是他魏文达的选择更对,早早得了前途,而且在随后的十几年中,随着地位越来越高,他也是一直这么认为,但现在来看,却有些恍惚了……一时天翻地覆,才不过四五年而已,对方如何早早成了宗师,成了黜龙帮这种大势力前三的人物?自己却还是个幽州兵头子。
虽说自家没有野心,但当此紫气南来,也不禁心中酸涩。
当然,也就是酸涩而已,魏文达心中复杂心思一闪而过,便立即面沉如水起来,他如何不晓得出大事了呢?
雄伯南出现在齐红山的位置,不顾自己和薛常雄还在,直接放了这么一个招摇的真气外显手段……所谓当军从严,作战虑败,魏文达几乎是瞬间推算出了最糟糕的局面——黜龙军主力尽渡,扔下自家锁了自家的河间,直奔滹沱河北,最前面的冯韩两个将军已经事败,齐红山的兵多一些,战力强一些,为了防止久攻不下,雄伯南终于出手,而这一击必然也要算作齐红山败北了。
那现在要做的,能做的,也没有过多选项了。
“派哨骑出去,让所有散在外面的部队都连夜撤回,博野城的赵八柱将军也不要留,都回我这里来,我这里装不下,就直接撤到身后鄚县去!
“打开城门,点燃火盆,严阵以待!
“少将军立即走,去鄚县,寻总管说话……让他一边收拢部队,一边在徐水、巨马水上增设浮桥,遣人看管!
“告诉罗总管,黜龙贼最快天亮就能到我这里,我要收拢部队,根本来不及走,只能到时候试着守一守,让他观察一下形势……若是天亮后我守住了,就动员薛常雄渡河,连着他一起来救,虽说不如之前的前后夹击,到底也是堂皇一战!而若是我速败了,他什么都不要管,带着能带的人连续渡河、拆桥,回到幽州再做打算!”
刚刚抵达高阳城的罗信目瞪口呆,他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是很快,魏文达下一句话就让他如遭雷击:“告诉总管,齐红山齐将军十之八九是没了……要他心里明白,一定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弄清楚局势,再来行事。”
接下来,罗信本想多问几句,却也晓得局势凶险,只能强压下各种不安,再度换了一匹马,狼狈向北。
魏文达的猜测不能说错,这个时候,齐红山还没死,但也基本上没什么指望了。
“委实不降吗?”雄伯南蹲下来问身前故人。“老齐,我知道你讲义气,你便是不顾及自己,也总该为自己部属着想吧?”
双腿齐断,被捆缚在墙边的齐红山努力吐了口气,对着故人缓缓摇头:“我自讲义气,可你紫面天王难道不讲义气?我的兵落到你手上,有什么不放心的?”
雄伯南本就心中焦急,此时被怼了一句,晓得对方态度,到到底是焦躁起来,转身对坐在一个小凳子上的张行来言:“若是张公慎头领在就好了!”
张公慎在也劝不了这人的!
众人心知肚明,却都不好说什么,而且有些人已经不耐起来了。
那齐红山似乎是注意到了这些,复又喘息来言:“雄天王,不要再劝了,张公慎在也不行的,速速杀我吧……之前你们刚到,我便让部属率五百骑出镇绕行侧击,结果一去不回,便晓得必败了,之所以不走,就是为了给魏将军和罗总管争取时间……如今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话到这里,雄伯南长叹一声,终于闭目。
张行会意,也叹了口气,便抢在徐大郎之前开口道:“既破了齐红山,正该兵贵神速……诸位,咱们不能耽误时间,也不能浪费战力,战阵之上,他若不降,只有速速处死,以绝后患。”
说完,只微微抬手,早就等不及的贾越便上前一步,将齐红山一刀了断。
旁边的侯君束看的心下一颤。
“侯君束!”张行终于也扭头来看此人。“你说你有紧要军情?”
侯君束不敢怠慢,立即下拜:“回禀首席,罗术现在鄚县,高阳是魏文达,博野是赵八柱……骑兵多在高阳-博野之间,步兵多在鄚县-高阳之间,一般都是沿着三城连线的东南侧的几条官道上的市镇落脚,没有自立营寨,而鄚县身后的徐水与巨马水上则有浮桥……按照原计划,他们应该是明日兵分两路,步兵过河支援诈降的薛常雄,骑兵绕后,午后时分趁着黜龙大军往河间集中行军时三面夹击,大举交战。”
张行也不吭声,立即回头看马围。
“跟前面俘虏所言无二。”马围立即点头。“没有什么新情报。”
“部队已经往高阳开拔了,王五郎在前面统揽,白三娘随行,单大郎在博野做阻击,牛督……牛大头领在那边辅助,都不必担心出岔子,也不用想什么多余计策。”李定也插嘴道。“事到如今,咱们只不要耽误进军,速速在天亮前堵住魏文达,就这么一路卷过去,绝对能将幽州军卷到徐水。”
侯君束听得心中又是一颤,他能想象到最糟糕的局面出现了,黜龙军居然是全军渡河来打幽州军!
“侯君束,你还有别的军情吗?”张行点点头,复又来问身前之人。
“……罗……罗信刚刚去了高阳。”
“还有吗?”
“……”侯君束心跳如擂鼓。
“侯君束,你既然来降,我自然不会再杀……不过战场危急,也没有时间与你扯些别的,现在给你两个选择。”张行坐在小凳上,盯着身前人给出条件。“其一,你留在这里,天亮后这个镇子去驱赶出去的百姓就会被送回来,你领着这些人,安抚降兵,看管俘虏,我就记你一功,战后可以去做个准备将或者参军……”
侯君束几乎就要答应,却又强行咽下。
“其二,你现在走,单骑北走,我知道你带来的骑兵中有几百骑是成建制的直接逃了,你去收拢他们,带他们去徐水,断了他们的浮桥……若是做成了,我许你一个头领的位置。”张行娓娓道来。
而周围人,包括李定都有些恍神……派小股精锐断桥这种事情,肯定是之前讨论过的,但考虑到路程太远,考虑到一夜打到高阳已经很难了,而且幽州大军猬集,小股部队很难正常穿梭,最终是放弃了这个策略,决定打一场滚筒摧击战的。
不过现在,张行废物利用,也不是不行。
当然,侯君束翻脸不认账的可能也是有的……可,便是他不认账,又有什么风险呢?
此番夜间突袭,早已经势不可挡。
“我愿意去断徐水浮桥。”侯君束艰难咽了口口水,然后选择了最艰难的一条路。
“那就走吧!”张行一点头,径直起身。
雄伯南、李定以下,七八名头领一起离开,而侯君束不敢耽搁,狼狈起身随行,出了市镇,寻到一匹马,在黜龙帮头领徐开道带领和掩护下,迅速走脱大军,匆匆北进了。
离开此处,其人纵马狂奔,一路向北,果然不过十余里便在来路的一个岔道上找到了自己留下的高副将以及那数百骑兵……双方见面,侯君束只说自己全程不敢暴露修为和身份,狼狈逃回,属下果然也无反应……重逢的这么快,就算是有人指证这位投降了,怕是也没人信。
而侯君束私下与这高副将以及几位队将商议,所谓“越过高阳再做观察”的“军令”也得到了一致同意。
于是,几百骑借着骑兵的战术机动优势,迅速北上,绕过了高阳,继续向北,一直到四更天后半段,天蒙蒙亮时才在一处田野中停下稍歇。
一直到这个时候,他们才能歇一歇。
也就是这个时候,稍微吃了点干粮的侯君束忽然一愣……他陡然意识到,这一次见到的张行张首席,就很符合他认知中的杀伐果断、操弄人心了。
然而,真到了这个时候,自己怎么被吓得手脚冰冷,言语都艰难呢?
难道那种躺在树下面问桑麻婚姻的做法,才是更高等的豪杰做派?
就在侯君束陷入到某种特有困惑中时,伴随着蒙蒙亮的天色,黜龙军前锋王叔勇部,来到了高阳城下。
“岳父大人。”因为担心高阳局势去而复返的罗信神色恍惚起来,只能在城头上去看魏文达。
“少将军。”魏文达正色看向了罗信。“黜龙贼来的太快了……很多人还没回来,周遭回来的几支兵马和败兵都宛若惊弓之鸟,若是马上天亮,黜龙军兵临城下,威势不减,那很可能要全线动摇的……必须要挫动对方这营兵的锐气。”
罗信信服的点点头,然后立即请战:“这里除了魏将军,就数我修为最高,我去!”
“不行,必须得我去。”魏文达恳切道。“黜龙贼这一路明显是主力,先锋既然是王,那便是王叔勇,你不是对手……何况人家若是存心藏着一两个宗师,少将军去怕是连回来都难。”
罗信一时头皮发麻,只能在清晨前一刻的风中努力来问:“可是,黜龙贼有三个宗师,如若是他们三个宗师都在眼前营中藏着,故意引魏将军去,那魏将军也一去不回怎么办?”
“所以,要将这里托付给少将军了。”魏文达正色来言。“若我一去不能回,或者狼狈逃回,咱们都要放弃高阳,继续北走……他们连夜进军,现在必然疲惫,若是能在这里断尾求生,对咱们幽州军来说,已经是个好结果了……你回去,要照顾好杏儿。”
罗信点点头,目送对方转身下了城去整备兵马,强压下刚刚想对这位岳父问出的话……若是断尾求生,对幽州军而言都还是个好结果,那河间军又会是什么结果?”
自己给义父的许诺又算什么?
亲父、岳父、义父、妻子,罗信一时心乱如麻!
须臾片刻,三月十二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射在了河北大地上,已经在城东整备好部队的魏文达寻常黑甲藏身于军中,唯独那柄在阳光下闪亮的大刀,却又明晃晃的显露出他的身份来。
但无所谓了,等不及了,魏文达绕着城池,立即向正在城外歇息的王叔勇营发动了突击。
同一时刻,河间城内,好不容易熬到了天明的薛常雄立即擂鼓聚将,诸将早就被安排在总管府周边,此时匆匆抵达,汇集一堂,本以为是要进廊下食,结果来到堂中却发现气氛不对,非但早餐全无,总管薛常雄更是早早披挂完全,手扶金刀立在堂上。
待到人齐,更是直接出言惊人:“诸位,黜龙贼背信弃义,名义上是要给我们生路,许我们降服,实际上却是存了一石二鸟之计,用我们做诱饵,覆灭幽州军……现在他们已经全军渡过滹沱河,正在猛攻幽州军,若我们坐视不理,黜龙贼必然在得胜后回师,将我们覆灭;反之,若我们此时全军渡河,猛击黜龙贼之后,则大事可定,河北也要翻转天命的!”
一言既出,满堂寂静无声,便是薛氏兄弟和慕容正言都目瞪口呆,因为这跟计划中完全不一样……这也太急了!
半晌,还是慕容正言在座中小心来问:“总管,黜龙军果然渡河了吗?”
“千真万确,昨夜雄伯南显威,已经越过博野了。”薛常雄昂然以对。
“可是……黜龙帮到底与我们说了条件,只要他们依旧应许之前条件,便是去打了幽州军又如何呢?”大将高湛满头大汗,硬着头皮来问。
“高将军,你也太可笑了!”薛常雄冷冷呵斥。“大丈夫生于世,岂能将性命指望到他人怜悯上?想要活命,只有自家去挣!”
话到这里,不待其他人开口,薛常雄拔出自己的金刀,只在身前一闪,桌案便被斩下一个角来,然后其人便在堂上所有人的沉默中扬声宣告:“我意已决!与黜龙贼势不两立!全军马上用餐,慕容将军留后,然后全军立即北进渡河,与贼人决一死战!”
还是无人吭声,不过这一次,安静只持续了片刻,便有人拔刀呼喊应和了起来,赫然是其人的四个儿子与一个侄子,至于慕容正言反而黯然低头了。
高阳城西侧的田埂上,阳光下,张行也在吃早饭,身后田野和树林中则不顾露水,直接睡了一地。
徐大郎灌了一口水,咽下干粮,忽然摇头:“昨夜我说既然决心渡河突袭便多三分胜算,如今来说倒是少算了……事到如今,我想不到这一战还有什么风险,无外乎是胜多胜少罢了。”
“没有少算,只决心渡河突袭就是三分胜算。”还在吃干饼的李定接过话来,一时冷笑。“只不过,咱们实力本就胜过幽州军,便是寻常作战,也有六分胜。”
徐大郎怔了一下,一时语塞,而周围其余随行头领,也都无话。
倒是秦宝,看到徐大郎尴尬,便扭头来问张行:“首席在想什么?”
“我在想,取下幽州后,到底是该去趁机进入北地,震慑北地各方势力,还是转入晋北,支援洪长涯呢?”张行一手拿饼一手拿水袋,一边咀嚼一边来答。
李定闻言哂笑:“首席不该把心思放在军事上吗?便是八九分的胜算,谁知道会不会有万一呢?须知,兵者大事。”
“军事不该是你们操心吗?”张行不以为然。“若是你李四郎和徐大郎在这里,还要我操心具体兵事,不如滚回邺城吃炸面团。”
李定还要说什么,忽然间,东面高阳城方向猛地腾起一支巨大的、卷着浪花的黑刀来,相隔七八里,犹然可见。
紧接着,是一面紫色大旗,在更高的地方显化出来,自上而下将刀身压了下去,然后复又是一条青色巨龙缠绕上了那支黑刀的刀柄,两者瞬间便将那巨大黑刀给在半空中压的动弹不得……这还不算,待到黑刀不能行动,又有一支金色威凰腾空而起,先是猛冲向天空,然后又向下面的黑刀直直扑去。
“不要看戏了,秦二郎。”众人看的两眼发直之际,李定第一个反应过来,直接严肃下令。“时候到了,带着你的踏白骑去高阳城北等候城中部队逃窜……不要一味造杀伤,不要堵塞道路,你的任务是驱赶他们,打乱他们阵型,就好像家犬牧羊一样将他们顺着官道撵到罗术那里去!这就是最后一击,也是最关键一击了!”
秦宝一声不吭,只收起粮水,挂在身后,便提着大铁枪转身上了斑点瘤子兽,然后只是一勒马,瘤子兽便抬起前腿,奋力嘶鸣起来,身后树林内数百匹战马宛若受到召唤,也都嘶鸣,引得踏白骑们仓皇起身,带着粮水重新上马。
而张行全程不动,只坐在那里继续一手持饼一手持水袋,细嚼慢咽来吃早饭。太阳已经完全出来了,早晨的阳光射下,照射的河北田野宛若涂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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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千里行(6)
高阳城南三位宗师的威风一显露出来,只觉得天塌地陷的罗信咬紧牙关,立即按照原定计划,下令全军三面出城,北向而逃。
然而,两边部队逃出去,便有言语过来,说是东西两面都有黜龙贼成建制大队远远来夹,此时太阳出来,俱是赤色衣甲,宛若火海自两面来烧……更要命的是,两面的中心旗帜居然都是徐!
罗信目瞪口呆,却连登城看都不敢浪费时间,只是催促全军加速,扔下瓶瓶罐罐,尽量北走,否则真要是被堵在这城里被人一锅端的。
可还不算,很快就有人再来汇报,城北官道上又来了一彪骑兵,他们格外悍勇,杀伤无算,出城的两名将官俱被击杀,成建制的集群也被冲散无数。
罗信立即晓得这是黜龙军的设计,三面堵住,放开一头,却又以精锐部队在头前打散阵型,然后就是幽州军建制全无,被人如撵鸭子一样在大平原上给撵到下一个据点……而考虑到高阳算是幽州军此时布阵的中心点,此番要是被对方打散了,那就是一半左右的兵力,再想收拢可就不是靠谁的本事的事了。
生死关头到了!
原本还想压阵的罗信无可奈何,立即披挂上马,提枪出城,正是一副银枪白甲白马的英武之态,却是远远便看到一名黑甲大将骑在一匹紫黑色怪异龙驹之上,肆意屠戮幽州军骨干,不由怒从心起,当场大喝一声,便提枪上前去战。
反倒是那身形雄壮的黑甲骑士大略勒马回头一看,好像被对方气势吓到一样,明显顿了一顿,方才打马迎上。
片刻后,双方临近数十步,罗信陡然一惊——这分明是自家表兄!
这是要兄弟相残?!
然而,无论是考虑到对方跟黜龙帮首席的私人关系,又或者是对方老家登州现在的归属,兄弟相残不也是理所当然吗?
念头只是脑中一闪而过,但却明显影响到了罗信的阵上发挥,双方交马时,其人断江真气释出,却只觉得放的晚了,这一枪怕是要白给。
孰料,黑白两柄大铁枪当空相交,罗信只觉得手臂微微发麻,料想是对方那奇怪的雷系真气所致……可也就是如此了,对方真气似乎也不是太足,而且没有感觉太强的力道……其人不由心中恍惚,然后马上意识到,对方应该跟自己一样,也是触动于兄弟相残之事了。
一念至此,罗信心中微动,再度勒马回头,就在城北的官道上与自家表兄再度临阵冲锋。而周围士卒此时早已经散开到两侧,将整个官道给让出给这对表兄弟。
黑白二将二度交马,不能说出乎意料,双方力道还是不足,似乎都有保留,但实际上,罗信早已经被逼到墙角……三位父亲的生死,整个幽州军的存亡都在眼前,如何还能为一个表兄动摇?
故此,双方交马之后,早已经悄悄踢开马镫的罗信忽然运转全身真气,就在马背上腾起,而且腾起之时居然就在马背上方七尺内的空间中完成了一个空中翻滚回转,断江真气凌厉,枪尖一抹淡金色划过,乃是凌空回马一枪,真奔秦宝后心而来。
且说,但凡是人相对,最难得的便是出其不意……出其不意,童稚可杀壮汉,凡人可诛凝丹,弱兵可袭强军,罗信这一招,便是杀机尽显,努力一举,以求尽力挽救大局。
这时,秦宝察觉到身后真气翻滚,侧身回头一看,正见到对方翻滚之中铁枪来刺,可自家手中大铁枪在另一侧早已经来不及调转格挡,便是纵马跳跃与个人腾跃怕是也躲不开这一枪。
也是不由心惊肉跳。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秦宝心惊肉跳之余,几乎是战斗本能一般,就势单手拿起挂在马后的大铁锏,激起电光同时,狠狠砸向刺来的铁枪枪尖。
两者兵器交汇,这一次,倒是都用了十二成的力气和修为了。
不过,秦宝到底是后发临时应对,所以长枪刺来,手中铁锏根本不能支撑,当场便脱了手,一时狼狈,而罗信却只是歪了枪尖而已……可这就已经足够了!
两人心知肚明,这一招到底是罗信来攻,来做偷袭,此时被秦宝砸偏枪尖,便是罗信失手,尤其是双方两军不对称的大局摆在这里。
故此,失手之后,狼狈不堪的人马上变成了罗信,他挥动刺偏的长枪,在地上一摆,转身一个腾跃,再度飞身上马,就势北走。
不走不行,因为伴随着刚才那一招回马枪,那些格外强悍的黜龙军骑兵立即放弃了外围截杀,反过来朝此处蜂拥。
既与表兄交手,他哪里还不知道,这必是踏白骑!
这几百骑全是奇经,一旦被粘住,便没有生理!更何况,踏白骑在此,张行也必然在此,说不得就有七八个成丹在两边田埂上看着呢!
这还打个什么呀?
实际上,罗信狼狈逃窜之时,连对表兄偷袭的羞愧都来不及,只有一个念头而已,那便是黜龙帮的高手如何这般多?
宗师多,成丹多,凝丹多,奇经居然也能在正常的编制外凑了个几百人的踏白骑!
怎么打?
太阳升起,高阳城内能做主的两名幽州军大将一个生死不明,一个狼狈逃窜,幽州军自然也是全线失控,大举北走,早就预备好的黜龙军立即开始了有序的兜后追击……李定所言最关键最后一举俨然已经成功。
但是,理论上似乎还是有一个破绽。
要知道,黜龙帮是夜袭,幽州军也是夜间被动接战,双方都是边走边战了一夜,在体力上算是半斤八两,不然黜龙军也不会在高阳临时调整布置了,但就在这个战场上,隔着一条河,大约四五十里路的距离,还有一支纸面实力很强的部队——河间大营的三万众。
这是大魏官军的遗留,军械完备、建制成熟,还掺杂了许多河北本地豪强世族的精英,外加一个身为宗师的薛常雄。
如果,如果说这个时候,就是黜龙军主力以高阳为核心分部比较分散的时候,因为疲惫和驱赶败军而缓慢行进的时候,也是黜龙军与河间城直线距离较近的时候,河间大营的三万大军立即主动渡河来战……那即便是高端战力缺乏,可以生力军来对作战了一夜的疲惫之师,河间大营也足以让黜龙军伤筋动骨了。
反过来说,如果河间大营不能及时渡河,黜龙军到底是赶着幽州军往北走的,那越走越远,你河间军就怕再难赶上了。
高阳城内外已经一团糟,到处都是铁甲真气下的生死无常,而相隔数里之外的田埂上,张行认认真真吃完饼,依旧坐在地上不动,甚至有闲工夫来看腿弯下的蚂蚁搬饼渣。
而过了好一阵子,其人方才抬头,就在春日早间的晨光下来问身前负手直立之人:“徐大郎和马分管走了多久?”
“一刻钟?”
“那薛常雄会渡河吗?”
听到这里,被问之人,也就是李定了,终于嗤笑一声:“你不是说,但凡你再操心军事,就要回邺城吃炸面团吗?”
“我是说我若是操心军事,你和徐大郎该去吃炸面团。”张行眼睛明显还在蚂蚁上面。“何况我也不是问军事……”
李定愣了一下,然后缓缓来言,却反而人有些犹疑起来:“薛常雄应该会渡河吧?毕竟,按照俘虏的说法,河间一开始就是诈降,这也符合薛常雄拿捏不下来的性格……不过,河间大营想要仓促中全军渡河,未免也有点艰难吧?最多是先来部分精锐。”
张行点点头,只若有所思。
“且不说薛常雄,你准备怎么处置河间大营其余的人?”李定倒是顺着这个话题来了兴致。“我是说那些没渡河的人。”
“若是他们没有渡河,就按照之前约定给待遇。”张行终于抬头。“包括薛常雄,只要他没渡河来战,也按照约定来……不能因为一些幽州军的俘虏说些什么,就认定了什么,谁也不能保证是罗术父子哄骗手下人。”
“你倒是大度。”李定再度笑了起来。“所以才问这个吗?要是薛常雄真不来了,真当了一个龙头到时候怎么对上陈总管?”
“大丈夫能屈能伸。”张行不以为然道。“他若能不渡河,便是自己想明白了……便是真不想对上陈总管,回东都、关西总能妥当吧?”
“回关西……白横秋也不会让他妥当的。”李定幽幽来对。“依着他的性格,也不会受这个气的。”
二人沉默片刻,张行终于也不计较什么蚂蚁了,而是起身与对方并列,手搭凉棚看了下东面高阳城的情况,眼瞅着似乎是某个营头已经入了高阳城,复又忽然开口:“之前俘虏的幽州军怎么说,也要十一抽杀吗?”
“我建议按规矩来,主动交战的、顽抗的,就好像那齐红山部,该抽还是要抽,不然人家侯君束不是白降了吗?”李定言语飘忽。“我其实晓得你的意思,你是觉得这河北扫荡起来明显利索,马上整个河北都要纳入治下了,这个时候还要杀人未免会引起地方反感……但凡事要讲规矩,河北容易,它处未必容易,尤其是关西、东都,很可能要长期对峙,要打多次大仗狠仗,若不能严明法度,是要出岔子的。”
张行眯着眼睛默不作声。
而李定犹豫了一下,继续来言:“更有甚者,真要是对北地、巫族、东夷、南岭做征服时,有时候反而是要下狠手的……你要有心理准备,否则必受其祸。”
这次张行反而点了下头,表明认可。
数十里外,滹沱河南岸,河间大营薛常雄处几乎与张行这边同时用早饭,而张行开始看蚂蚁的时候,薛常雄也放下了碗筷,但他并没有着急离开总管府,反而是披挂整齐的坐在原地等待……他要通过自己的军令反馈来确定城内外各部倾向,然后进行针对性行动。
毕竟,经历了完整三征的薛常雄心知肚明,就算是按照原计划按部就班的煽动、欺骗,都肯定有人不愿意跟黜龙军交战,遑论现在仓促启动?
所以,他必须要杀鸡儆猴,或者私下动之以情。
而果然,早餐后,随着部队开始集结……城内的部队还好办一些,毕竟就是在主帅兼宗师的眼皮子底下,而且普遍性是薛常雄子侄和本部控制的嫡系,所以虽然行动缓慢,却没有听到哪里有异动或者不动的……但是,原本安置在城外周边营寨内的那些部队,也就是来自于河间城以外、原本河间大营三郡地盘内的其他各处兵马,此时却是异常频发。
很快就有参军来报,城南部分部队有异动,军令下达后,很多士卒都产生了动摇,正在鼓噪南归。
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这几支军队之前驻扎在清漳水与浊漳水之间,是河间的南线防御部队,而此时他们的常驻地,甚至可能是很多人的家庭与家乡所在,已经被窦立德控制住了,之前他们的友军及其统帅,也就是王伏贝营,也在彼处……更重要的是,从河间城南放肆的南奔的话,下午就能回到家里,这种情况下,如何还要南辕北辙往北渡滹沱河去与黜龙军作战?
“总管。”慕容正言原本一直陪着坐在堂上,此时终于窥到机会,便努力来言。“城南让我去吧……”
“你去不行。”薛常雄抱起金盔,回身来对,却面无表情。“你也是本地人,虽然有些威望,却不好杀人,也未必能杀人……而南线部队距离家乡最近,若不能速速镇压,怕是要直接逃散,待过了浊漳水,追都追不到的。”
慕容正言心中叹了口气,只努力再来言:“若是如此,总管,让我陪你一起过滹沱河吧。”
“不必。”薛常雄依旧平静。“河间城还指望你呢,若是这里没有放心的人,怕是我这个河北行军总管过了滹沱河就无家可归了……”
说着,其人到底是走出了总管府大堂。
来到堂外,春日的阳光自东面射来,照的这位宗师一时睁不开眼,眨巴了几下方才适应,再上马向南,不过片刻便率数十骑亲卫出了河间城南门。
然后,其人忽然在吊桥前的官道上勒马,回头去看,正见到城门洞上写着两个大字——河间。
薛常雄心中微动,不由来来问左右:“河间河间,是不是说河间郡与河间城被夹在漳水与滹沱河两河之间的意思?”
周围人立即应声,但随即又禁不住面面相觑……这位总管来到河间五年,居然现在才知道河间的意思吗?
而薛常雄也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叹了口气,便继续往前面已经明显骚动的军营而去。
这个时候,天已经大亮,寻常百姓也都开始起床活动,不过,远在数百里外的邺城行宫内倒是整夜都灯火通明,而本该上午才来接班的文书总管陈斌更是一大早便起床来到了行宫前半段的办公区,还在大殿侧面的饭堂用了廊下食。
吃完之后,似乎是有些遐思,又或许是单纯不想去扰乱正在大殿内值班的柴孝和,其人居然没有进入大殿,反而是坐在廊下案前发起呆来。
且说,陈斌一贯严厉,甚至有些刻薄,而周围负责后勤转运的参军、文书们这几日也是忙碌,看到这一幕,更是全都绕着走。
但也有不怕的,须臾片刻,原本准备过来用餐的魏玄定看到了这一幕,连饭都不取,便直接落座,然后顺势开口:“陈总管是担心前方战局?”
他们是邺城这里极少数知道黜龙军可能会夜渡的人……但也是知道可能会,并不晓得黜龙军眼下情状。
“怎么会呢?”陈斌回过神来,不由笑道。“我本是河间大营的监军,又是黜龙帮大行台的总管,两家什么实力,没有比我更清楚的了,这一战,只求河间的话,便是幽州人来援,也是十拿九稳……实际上,魏公想想就知道了,早在去年我就建议首席提前发动北伐,那自然说明那时候我就已经觉得胜算极大了,何况是现在?”
魏玄定恍然。
确实,无论如何,眼前之人正是对此次黜龙军北伐胜负最有发言权的那个。
他说十拿九稳,那就应该是十拿九稳了。
“所以无论如何,河间都是稳的了?”魏玄定点点头,本想继续来问,但心中莫名一转,话到嘴边又溜开,只说了句闲话。“可要是这么说,首席也是真能忍得住。”
“就是因为能忍住,才会有十拿九稳。”陈斌幽幽道。“我现在看出来了……争天下,一个是兼并扩张,就是首席说的滚雪球,越滚越大,地盘大、人多,就更强更厉害;另一个则是不能犯错,犯大错,内政外交,职事修为,文书武力、财帛人心,千头万绪,哪个都是关键,而只要有一个关键坏了事,雪球也就散了。”
话到这里,陈斌忽然冷笑一声,然后正经看了魏玄定一眼:“这事上,首席是个正例,好像天生晓得造反夺天下一般,薛常雄就是个反例,乱世的关键他天生的什么都不成!”
“我之前就想着,陈总管应该是在想河间的故人。”发现没绕过去的魏玄定叹了口气。“还想避开的。”
“到底是多年故旧。”
“必死无疑吗?”魏玄定忍不住继续来问。“真不会被大势压倒,顺水推舟吗?多少英雄豪杰不都也是如此?”
“之前我跟窦龙头有争议,我觉得薛常雄一定是诈降,他觉得河间大营一定是真降……现在想想,其实我俩没有冲突,因为河间大营是河间大营,薛常雄是薛常雄。”陈斌面色复杂。“他这一次,一定是众叛亲离,也一定是宁死不低头……我可是太晓得他了。”
“原来如此。”魏玄定状若信服,心中却不置可否……不止是心里不大信,也是忽然又觉得,只要晓得前方稳胜就行,薛常雄生死何足轻重的意思。
“只不过,我心里也晓得,首席这般堂而皇之的连番败他,按照他的性格,心里八成已经服了。”倒是陈斌,事到如今,有些话不说出来心里也不能痛快。“他本可折服于首席,认下黜龙帮的,这样最少落得一个平安渡过乱世,却因为还有一个我,所以低不下头,以至于立身河间,前不能渡,后不能渡,最后只能身死他乡……不免有些感慨。”
“原来如此。”魏玄定是来劝。“可若是此人是个放不下的,便是没有陈总管,说不得也会因为窦龙头放不下的……何必非要往自己身上来挂呢?”
“我如何不晓得呢?”陈斌终于也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来。“我怎么想,都怎么觉得他是自寻死路,活该有此一死!不说别的,只为他一人执拗,一人不能低头,总会有千百人甚至更多人为他而死,只此一事,他也死而无屈!唯独人非草木,晓得归晓得,却始终心不能平……”
魏玄定终于不说话了,他明白,薛常雄生死定论的消息传来之前,这位总管是不可能平复的。
另一边,薛常雄早已经来到了城南四五里外的军营内,然后开始杀人了……城南不过四五千人,两个郎将都是河北本地人,却只有一个凝丹,正站在薛常雄身侧瑟瑟发抖……满营上下,对上宗师之威、总管之权,竟是俯首帖耳,再不敢言。
杀了足足三十多个鼓噪之人后,薛常雄终于开口:“全营开拔,现在就出发,先入城中,寻慕容将军指派队列,准备渡河。”
两名郎将立即下拜,口称遵命,然后即刻组织部队先行入城归入北渡序列,不敢有半点懈怠。
而薛常雄也立即起身离开,却没有入城,而是转向城东……没错,就在刚刚杀人的空隙,城东那边也出了点乱子,而考虑到城东不过只有两三千人,自然也是手到擒来。
也就是薛常雄动身没多久,数骑便飞驰到城西大营。
城西大营的光景就与他处不同了,首先是博陵、信都两郡都在河间西面,部队天然汇集至此;其次是原本方案中,黜龙军自西南面而来,所以不管是防备还是方便改编,此处兵力都足称雄厚。
实际上,城西的营地里,兵马数量足足过万,对应的,此处将佐也是最多的,来源也最驳杂。
这种情况下,这些人留意薛常雄的反应和动向,也属于常理之中。
回到眼下,数骑来到城西大营,分散而去,其中两骑则直奔此营中军处,来到一面高字大旗前一起下马,然后一个往夯土将台上走,一个往将台后面的中军帐中来走。
很快,一名年轻将领从中军帐中走出来,上了将台,阳光一照,才看到他面色铁青。
“叔父,总管真要背信弃义,去偷袭人家吗?”年轻将领来到将台上寻到一人,明显言辞失控。
“总管过不了那个坎。”将台上立着的大将,正是如今的幽州军第三号人物高湛。
高湛一开始就是河间大营的重要人物,窦丕战死、河间军大举征募河北本地士卒后,地位就更是明显……如今自然是西营的主心骨。
至于喊他叔父的,也不是姓高的,而是一个姓铁的,唤作铁子成,乃是高湛妻族在信都的世交子弟,如今也是一个郎将,被高湛用作心腹使用。
“这个坎那个坎,什么大丈夫生于世间……谁不知道他就是拉不下脸对上陈司马?!”铁子成一口戳破。
高湛沉默了一下,正色更正:“不管如何,那件事是陈司马做的不妥当……”
“我不以为然。”铁子成扭过头去。“陈司马那事,到底是他薛大将军处事狠戾,行事不公!”
高湛叹了口气:“上下尊卑摆在那里,当时陈司马是臣,总管是君,以臣悖君,怎么都是臣的过……”
铁子成闻言狞笑一声:“便是退一万步说,是陈司马叛了他,他拉不下脸,可为何要拉着我们河北人与他送命?!”
这一次高湛没有驳斥,而是沉默以对。
“叔父。”铁子成见状进一步言道。“陈斌过去,就是执掌太阿的南衙相公,王伏贝过去,也能靠军功升到大头领,冯公也是行台副贰领太守……我不是说叔父你去了就如何,但无论如何都能讲人家张首席是个有度量、用人不计出身的人吧?无论如何,咱们到了邺城,总不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吧?以你在河北本地的根基和威望,保底也是王伏贝那种军将,往上则是上无止境的,何必在这里为这位总管吊死?”
“子成。”高湛认真听完,终于开口。“我晓得因为冯公的缘故,你与黜龙帮接触良多,也晓得你的一些道理,大局如此,我是不会强做遮掩的……可现在的问题在于,凡事不止要讲前途还要讲眼下,不止要讲利害还要讲成败……一则,薛公金刀在手,想要鱼死网破,而我们若要强为,怕是反而就做了那张网;二则,无论如何,他对我有知遇之恩。”
“可要是不作为。”铁子成同样言辞恳切。“咱们这张网就不怕会被黜龙军拆了吗?眼下这个军心,就算是渡河,怕也是一哄而散吧?而且到时候只要与黜龙帮交了刀兵,大头领、头领的待遇没了倒也罢,怕只怕黜龙帮律令十一抽杀下来,兄弟们未必会恨黜龙帮,也寻不到薛常雄来恨,反而只会恨咱们!叔父只考虑姓薛的与你知遇之恩,不管袍泽之情、同乡之谊吗?”
高湛终于动容,方欲说些什么,忽然一愣,却是立即下了将台,往中军辕门而去。
铁子成也肃然起来,然后立即扶刀跟上,因为早晨明晃晃的阳光下他亲眼看到数骑直直从东南侧往中军这里驰来,而且沿途辕门哨位皆没有阻挡。
片刻后,薛常雄打马来到中军辕门,却并不下马,但也制止了高湛的进一步行礼:“高将军,为何西大营还不启动?”
高湛立在马下,低头束手相对:“不瞒总管,之前上下都以为是要降服黜龙帮,今日忽然又下令要反扑,自然人心动乱,尤其是西大营这里还有许多信都人,他们家乡都被黜龙军占领,更加不安。”
薛常雄面无表情:“所以无法出兵?”
高湛一惊,便要抬头说话。
“那你告诉我,到底是谁阻碍出兵?”薛常雄忽然有些不耐起来。“将领中可有这般人?”
高湛一愣,终于抬头去看对方,却没有开口。
二人对视一番,薛常雄忽然一笑:“没有吗?”
“总管,我立即催动部队启程向北。”高湛肃然道。“请不要株连无辜……须知,便是有人稍有不满,也是人之常情。”
“人情是人情,军事是军事。”薛常雄点点头,语义却明显不置可否。“不管如何,马上出发,一个时辰内必须全渡!”
“总管。”高湛倒是咬紧了牙关。“我只能尽力催动,能不能全渡,是要看浮桥状况,看部队顺序,看黜龙军是否阻击的……直接一个时辰的军令,我没法接。”
薛常雄再度笑了一笑,也用真气,就在马上侧身按了下对方肩窝:“老高,你告诉那些个不安分的将领,到了登堂入室这个地步,不论敌我,是要讲究一些的……尤其是黜龙帮现在有了大行台,张行不王而王,心思也跟以往不一样了,若是有人临阵背反,引得咱们自相残杀,便是侥幸逃过我手,到了黜龙帮也要被人看不起的;反过来,若是能做个善始善终的忠臣,便是临阵被俘,也能堂堂正正的再站起来……你说是不是?!”
高湛点点头,依旧梗着脖子:“大将军所言极是,但一个时辰的军令,我没法接!”
薛常雄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无奈,又似乎是有些不耐。
就在此时,一直在后面几步距离低着头铁子成忽然抬头:“总管,末将有话说。”
薛常雄立即越过高湛看向了对方。
“不瞒总管,西大营这里,最不安的其实便是末部,末将来这里就是寻高将军求情,而刚刚高将军所言,其实也都只是在回护末将……末将愿意仿效南营两部,引本部兵马入城,随从总管中军渡河。”铁子成话到这里,似乎有些气虚。“没了末将这一部,想来西大营这里也会安泰不少,渡河也会从速的……倒是中军那里,稍显臃肿。”
薛常雄仔细看了铁子成几眼,然后目光落在表情复杂的高湛身上,最终点点头:“那就这样吧!前军应该已经快到河畔了,你部一入城,咱们就正式渡河!”
然后,便打马而回。
竟是全程都未下马。
宗师之威摆在这里,铁子成不敢作假,对方一走他便回营催促部队了,只说要入城领赏……而不待部队出发,其人复又打马折回中军来见高湛。
“叔父,我要入城了,现在有几句话,请你务必思量。”铁子成表情严肃,然后不待对方回应便直接在马上说了出来。“其一,大局摆在这里,河北都是黜龙帮的,你一定不要心存侥幸;
“其二,你念人家的恩义,人家还要疑你呢,不值得;
“其三,我确实看出来了,高层军官,都畏惧他的宗师之威,我刚才也是汗流浃背,所以咱们要换个法子……叔父,我有个计策,反正黜龙军主力在滹沱河北,咱们不要存心控制军队了,待会不是要渡河吗?西营这里是要先向西去七里井那个路口再往北的,就在那个路口,你直接下令全军解散回家,无论官兵一起散开,薛常雄便是神仙也收不回来,而黜龙帮晓得事情原委也一定会记住咱们功劳的!”
高湛愣了一愣,没有吭声。
而铁子成不敢多留,复又打马回营,很快就往已经人满为患的河间城中去了。
又过了好一阵子,太阳开始微微偏南,河间城内外开始全面的活动起来:
城南小营的部队开始入城;
而西大营的部队也开始启动——铁子成领着两三千人往城内去,而高湛则监督剩下的七八千人准备启程往西面的七里井走……当然,军营庞大,七里井距离河间城七里,距离西面军营只有两三里,所以只是理论上顺着道路出门向西一下再北拐罢了;
在薛万年的带领下,河间城内的部队也开始出城向北去;
早已经等在滹沱河畔的窦濡更是都督本部作为先锋开始渡河。
与此同时,并不知道河间大营已经完全动起来的张行张首席则进入到了理论上算是河间军投射范围内的高阳城,这里有一件事情,或者说是一个人,一个只有他能决断处置的人,正在等他。
魏文达全身狼藉,甲胄被剥,左臂全是血,右腿也折,肩窝上还有两个血窟窿,此时被三位宗师团团围住,身上甚至还有一条绿色的真气“藤蔓”将他牢牢捆缚……相比较之前被杀的齐红山,却还有一把椅子让他来坐,精神也没有太萎靡。
当此形状,被人簇拥着走进院子里的张行张首席却并没有着急来做劝降,反而来问马围:“部队夜间就有些乱了,现在可有重新布置?”
“没有多少新布置。”马围有一说一。“只徐副指挥遣了张公慎头领所领的营、张十娘大头领代领的李龙头直属营,一起去了南面滹沱河方向监视河间……不过军情还是有变化的,四更时,赵八柱连夜从博野突围,被埋伏在城北的单龙头率部阻击,军报上说赵八柱几乎是单骑负伤而走,博野城已经落袋,单龙头留下丁头领守城、控制俘虏,其余三营已经随他兼程而来了。”
张行点点头,不置可否。
倒是李定有些蹙眉:“为何还要留一个主力营守城?这个局面,守不守城有什么用?正该全都押上来才对!”
“单龙头行军打仗自然是不错的,但不知为何,战术和战略总是不搭。”徐世英也笑了。“战术上他是勇猛激烈,战略上又偏稳当。”
李定愈发蹙眉:“徐大郎倒是表里如一,可全都谨慎过了头……我刚刚便想问,这个时候让张公慎和我的那个营去滹沱河什么意思?真有必要?若是薛常雄渡河过来的部众是两个营能挡住的,那管他作甚?这个时候,所有兵马都该往北压,狠狠咬死幽州军而已!”
徐世英沉默了片刻,倒是唾面自干,立即点头:“他们应该没走远,我现在传令,让他们速速北上,纳入徐师仁大头领的指挥。”
马围立即示意文书起草军令。
张行默不作声,一直等到军令写好,马围、徐世英依次用了印鉴,遣了人出去,方才缓缓开口:“其实,徐副指挥是想爱护张公慎头领,只是毕竟大军团作战,又是这种什么都不顾的追击战,倒也不必。”
周围人这才颔首。
而张行也终于将目光放在了认真来听这小小插曲的魏文达身上:“魏将军,久仰大名。”
魏文达抬起头起来,看着对方,也只能点点头:“我这里也是久仰大名。”
语气倒还妥当。
“魏将军,你也看到了,局势就是这个局势,天王该说的恐怕也都说了,所以咱们相互都痛快一些,我先说几句话,你再给答复,都不矫情,如何?”张行点点头,便接着来问。
“请讲。”魏文达一声叹气。
“其一,你若降,自然是大头领,继续领兵,来大行台也行,或者幽州再起个行台,你也适合做副指挥。”张行言之凿凿,俨然来的路上已经思虑充足。“其二,你若降,只是你一人之降,不应该牵扯到其他人……换句话说,幽州上下谁的生死与你无关,请你不要求情,让我们难办,我们也不会因为你的求情就网开一面,弃置律法的。”
话到这里,不止是魏文达明显一愣,院中许多人都有些惊讶,雄伯南更是有些紧张起来。
“你觉得如何?”张行话到这里,直接催促。“降还是不降?”
魏文达似乎是没从对方那个第二条回过神来,一时没有直接回答。
而也就是迟疑片刻,其人将要开口时,张首席复又打断了对方:“魏将军且等一下,我刚刚还在犹疑要不要跟你说一个事情……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慢入城吗?”
“我如何晓得?”魏文达语气已经不善了。
“我在看蚂蚁。”张行言辞诚恳。
雄伯南忍不住想插嘴,却硬生生咽下,而白有思、牛河两位则与李定一样,饶有兴致的看向了张行,只徐大郎面无表情,马围丝毫不关心。
“张首席的意思是说,我们这些狼狈而逃的幽州人就好像你脚下的蚂蚁,无足轻重,可以随意拿捏了?”魏文达终于大怒。
“是如此,也非是如此。”张行幽幽一叹,看着对方认真解释。“我一开始的确是觉得这一仗太轻松,幽州军、河间军真若是蚂蚁;但转念一想,我若视幽州军、河间军为蚂蚁,三辉四御在天上看着,会不会也觉得我跟黜龙军是蚂蚁呢?
“魏将军,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你是宗师也好,我是首席也罢,都也只是一个人罢了,不去赶路,就不能到地方;不去做事,就不能成业绩。
“魏将军,黜龙帮里有人亲身经历过大宗师之死,虽与常人稍异,可也是如灯灭,如雾散,然后万事皆空。你今日一死以求一个名头倒是容易,但想再见暮春三月,河北染绿;见杂花生树,群雁北归;见城头旗鼓变幻,感平生经历,或哀或喜,乃至于替罗氏父子做个祭奠,哭一场,恐怕都无了。
“魏将军,人生天地间,如花开春时,若不自惜,何望他人怜?张某言尽于此,请魏将军给个答复。”
魏文达早被说的心神震动,此时又被逼迫,抬头去看,正见到故人雄伯南来看自己,满脸希冀,到底是长叹一口气:“请首席遣人送我往邺城安置,省得在前线于心不忍。”
院中众人闻得此言,虽晓得魏文达此时心情扭捏,也被张首席之前言语煽动,但晓得帮里又多了一位宗师,也是各自震动,忍不住喜上眉梢。
同一时刻,高湛一马当先,带领部众来到了七里井的路口上,然后忽然勒马。
其人身前,已经有些许部队转过弯去,身后是两三里的队列,而且还有部队在源源不断从营寨里出来,但应该也不多了。
而高湛迟疑了一下,但也仅仅是迟疑了一下,忽然用上真气,扬声开口:“诸位兄弟,当兵吃粮,总管让我们去打黜龙军,我无话可说,但是却不能连累无辜……军中有信都郡的出身,现在直接向西回家去吧!万事我来担待!”
周围军士一开始根本没有意识到发生什么,只有正好经过路过的寥寥百人听得清楚,也都一时不敢置信。
但很快,就有一名不知道是真想家还是高湛提前安排的心腹,忽然发了一声喊,重复了高湛的言语,便弃了队列,直接离开……甲胄还在车上,长枪直接扔下,就往西面官道上狂奔而去。
就好像火苗点燃了草堆,又好像水流渗透了堤坝,接下来,正好在路口的河间军如梦方醒,队形瞬间溃散,数不清的人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立即丢下武器,往三面的官道、田野中散开。
而按照这个架势,怎么可能只是信都郡出身的军士奉命离开,几乎所有人全都逃了。
军中其余将佐,此时都在各自队列中,见到这个状况有心来问,却不敢轻易离队。
而待到部队勉强行到前面的路口时,则宛若水流到了决堤口一般,直接就散了,将佐们去问立在那里的高湛,得到答复后,各自面色惨白,却无人阻止,也无人讨论。
这下子,决堤的口子越来越大。
甚至有后军看到前方动乱,哪怕不知道主将的逃散军令,也都直接从侧后方往南面田野中逃窜离开。
眼瞅着逃散的区域瞬间扩展到了营区,措手不及的始作俑者高湛叹了口气,再度下达了一个命令:“你们也走吧!省的总管迁怒,我一人留在这里就行了!”
周围将佐面面相觑,有人不顾一切加入到了逃散的洪流中去,有人迟疑片刻,招呼了几名心腹,打马而走,不是没有人想留下,但当此局面,又被高湛催促一下,却也是咬牙逃了。
一时间,整个河间西大营的部队都陷入到了流散之中,只有高湛一人盔甲俱全,立在七里井官道路口一旁的树下,岿然不动。
哪怕是很快又一个金晃晃太阳出现在了河间城的上空,他也没有回头去看。
薛常雄在空中,亲眼目睹自己军中小三分之一的兵力如水泼出去一般,在旷野之中四散而去,饶是他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禁骇然一时,然后惊呆在了空中。
就连他那身辉光真气所显化的明晃晃太阳,似乎都冷了下来。
他真知道部队不稳,真知道一定会闹出哗变之类的乱子,但从来没想到,一支成建制的部队,忽然间就这么逃散了,而且是散得这么快!
也就是活生生的人,真要是七八千头猪,怕是都一时散不开!
片刻后,这轮太阳再度落了下来,并且立即寻到刚刚出城的幼子薛万全做出了一个相当正确的军令:“老七,西大营的人逃散了,你部既出城后,不要着急向北,往西面列队封锁住路线,不要让逃散的人越过来,更不要让向北的部队逃散过去……”
薛万全当仁不让,接了军令,匆匆指挥刚刚出城的部队向西移动。
而薛常雄则是立即回城,来寻慕容正言。
“总管,怎么回事?”慕容正言虽然已经猜到几分,却还是惶然。
“西大营哗变逃窜了。”薛常雄此时强压震动,努力来言。“慕容将军,你应该晓得我留你在河间城,还将不稳的部众送进来是什么意思吧?”
“早就想到了。”慕容正言也强压种种,努力来言。“总管是晓得这些人没法用,也不准备用,留给我让我在黜龙帮那里有个本钱,而自家却准备一去不复返了……属下惭愧。”
话到最后,终究还是压不住心中翻腾,一时落泪。
薛常雄本想说些什么,但到了这个时候,也是一时无言,许久才努力道:“陈斌之后,我也晓得自己为人为事的不足,本想不能再负了你,可到头来还是要闹笑话……慕容将军,我去西面看一看,如果还能压得住局势,你就继续锁着三道门,留着城内兵马与黜龙帮做交代;若是西大营根本没法阻拦,那就是人心到一定份上了,你就等我带本部和子侄各部走了,把几道门打开,让他们也散了就是,省的把怨气撒在你身上。”
“总管,真不能降吗?”慕容正言听到这里,眼泪扑簌不能止,只能尽最后言语以作挽留。
薛常雄再度沉默了一阵子,艰难来答:“自古艰难唯一死,可让我去对陈斌低头,哪怕只是过一场,却也比死都难。”
说着,到底是甩开对方,高高飞到空中。
而只是在空中一扫,这位金刀宗师却又有些摇摇欲坠起来——无他,非单身西大营的部队逃得飞快,散得极开,便是他让自家儿子带领着做隔离的亲信部队,居然因为向西面移动,目睹了大逃散,然后也跟着逃散起来。
远远望去,自家幼子努力打马前后呵斥,却根本挡不住溃散之势。
其人无奈,只能放弃往西面七里井一行,转向自家儿子处,稍作震慑……然而,便是“太阳”移动到了头顶,居然都挡不住部队的离散。
落下地来,更有薛万全满脸惶恐迎上。
如果说,薛常雄本人对这个局面还是有些心理准备的话,只是惊讶于局势的快与不可阻挡,那薛万全就是完全崩溃了,之前多么有信心,现在就多么沮丧。
“不用管这些了,尽力拖延他们离散。”薛常雄虽然心中苦涩,却也接受的快。“能向北多少部队就多少部队,待会你单身来寻我就好。”
薛万全张口欲言,却只是喏喏无声。
薛常雄不再理会,径直转身飞来城北官道上,这个时候他便注意到,连已经踏上向北道路的部队也开始不稳了,便又对刚刚出城的侄子薛万备下令:“部队放缓一些,不要跟前面部队连在一起……若是他们也动摇了,就让他们散去!”
薛万备此时已经晓得西大营逃散以及全城不稳了,但还是对薛常雄的悲观感到震动,以至于不解:“以伯父的修为,连当面路上的部队都不能镇压吗?”
薛常雄刚要言语,却又看向了北面。
很快,最先出发的三子薛万年连续腾跃了过来,落地以后,面色苍白,张口便问:“父亲晓得局势了吗?”
薛常雄无奈,只能应声:“自然!事到如今,多想无益,咱们能带多少兵马就带多少渡河去,与黜龙军决一死战便是!若事败,就一起向北,往幽州落脚!”
薛万年听到前两个字还松了半口气,可听到后面一句话登时心乱跳了起来,然后赶紧打断对方:“不是这个……父亲莫非不知道,窦濡那厮小人做派,居然渡河后拆了浮桥吗?如今咱们一支兵一队将也带不过河去!这厮不想着父仇了吗?如何会是他反?!”
薛常雄一愣,片刻后,却在薛万备与薛万年的慌乱中笑了一笑:“如此,倒也罢了!”
薛万备和薛万年各自一愣,心中都升起一个不好却又有些希冀的念头。
“我一人去就好。”果然,薛常雄一字一顿道。“尔等各寻生路去吧!若能见到你们兄长万论,只说为父死矣!”
一言既出,金光腾起,向北面而去,只是空中未远,便显化出一柄金刀,一往无前。
而至于此,五六载河间大营,一败涂地,一朝哄散。
ps:感谢谖兮hi与金枪匠卢梭两位老爷的上盟……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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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千里行(7)
滹沱河北岸,黜龙军暂时还不晓得在河北独立横行了五年、做了自家对手三年,甚至理论上就是黜龙帮主要对手的河间军已经自行崩溃了,而且是历史终结的那种崩溃。
但知道了,也就是知道了。
他们现在很疲惫,大部分部队都是连夜作战,只是在昨天傍晚或者今天早上被强制着要求稍微休整了一些,与此同时,幽州军的溃兵就在眼前,溃兵片刻不停,黜龙军也不能停。
非但不能停,还要维持战线,确保几十里的宽度上部队连成一片;还要有精锐突击部队,有主力战团外加多波次的推进序列,来应对可能的军事冲击;还要见缝插针的饮水、吃饭;还要沿途收拾双方的伤兵、看管俘虏;还要安抚很多来不及逃散或者已经逃散在河沟树林里的当地百姓。
哪有时间关心河对岸的事情?
实际上,后面几件事,黜龙军做的很不好……太乱了,也太累了,这种情况下能按照军令一路北上就不错了,哪里能安顿好老百姓跟俘虏?
能留下几十个轻伤员组织一下就地安顿或者往家走已经算尽力了。
而且,进入城寨时,基于粮秣与防护的顺手牵羊也是免不了的,也没法处置……一则是幽州军军纪堪忧,基本上就地征用的,所以黜龙军再来时就说不清楚这些东西是老百姓的还是从幽州军那里缴获的了;二则,这是战斗进行时,哪怕是给老乡留个字条都不是现在该做的。
“首席,前方芒大头领来报,与当面之敌激战后,他右翼的苏靖方营莫名失去踪迹。”
“告诉莽金刚,不用管苏靖方,是我告诉的那小子,若是前方空虚,就尽量往前插!后面樊梨花会补上战线!”
“是,龙头。”
“龙头,苏睦头领来问你,他前方半点敌人都无,能否向东靠拢。”
“不可以。”
“……是,是。”
“首席,马分管让人转告,据说是后面有两股幽州军的俘虏反了,杀了我们的人和我们指派的本地监管!”
“徐大郎与马分管怎么处置的?”
“回禀李龙头,徐副指挥不在,马分管下令,前军不管,两处造反的俘虏就近交给西南面单龙头诸营与东南面的龙头直属营以及张分管营,让他们速速追上,如若捕获,格杀勿论;如若遇不见就不用管,先向北!到徐水再说!”
“好!马围是个有决断的!徐大郎去了何处?”
“来时徐副指挥往北面去了,说是前面官道上有几个营抢路。”
“胡闹!”院中的李定勃然大怒,回头便与坐在那里闭目养神的张行商议。“如何,我们也动起来?不然不知道前军会闹出什么事来!”
“走吧!”之前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张行站起身来,复又看向了白有思、牛河几人。“咱们都走,得压上去!”
白有思等人自然无言,战略和战术上的双重出其不意,外加实力全方位碾压,导致这一战打的异常顺利,但若能北上全灭幽州军主力再擒获罗氏父子,整个河北也就是时间问题了……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泄气?
“现在应该没什么遗漏了吧?”临动身前,李定忽然发问,却又问的奇怪,毕竟,徐大郎和马围不在,这话本该张行来问他才对。
而不管如何,对方既问出口,张行也只好来答:“俘虏不足虑,他们没了兵甲也不晓得战况如何,其实没有太大威胁,于我们来说此时杀了还费力气……这样的话就还有三处能影响此战结局的了……一个是侯君束那里能否及时断了桥;另一个是罗术父子会不会及时果断放弃这里的战局北走;最后一个是薛常雄到底什么时候来?来多少人?怎么来?”
“这三个莫不都是听天由命的事情?”牛河负手插嘴道。“也轮不到我们插手吧?”
“有一个不是,薛常雄到底是宗师,不管何时来,总要防备一二的。”张行若有所思。“思思走一趟滹沱河如何?”
“可以。”白有思即刻答应。“你们跟牛公往北走……我去遮护十娘和张公慎那两个营,以防万一,而若薛常雄不至,我就跟十娘他们一起来……雄天王那里也是,让他送魏文达到地方后立即折回,中途跟我这里相互支应。”
“那就这么来,立即出发。”李定反过来催促一声,然后第一个走出了院子。
随即,白有思腾空而起,却殊无真气波动,张行也立即带领许多歇在这里的参谋文书一起起身离开……这一幕发生在高阳城内的战间讨论与决断不可称之为不干脆,也不可称之为不妥当。
但不知为何,落在最后的牛河望着这一幕,却莫名觉得有些怪异……作为曾经的长辈与上司,外加宗师之身,他其实是可以用一种特殊的视角和身份来旁观一些事情的,譬如说眼前这三人这次的讨论,如何是张行来思,李定来行,白有思来定?
这不是乱套了吗?
只是因为李定第一次执掌这么大的战事,有些慌乱?
当然,事情本身只是插曲,牛督公的想法更是插曲中的插曲,根本不影响整体战局发展,随着黜龙军中枢指挥部不断发挥作用,原本就在流动中的黜龙军不停地做出调整,然后继续向北面扑杀过去。
而也就是这个时候,被认为是关键之一的侯君束已经拼命驰到了徐水。
夜里过了高阳,清晨绕过了鄚县,此时抵达徐水,而到了徐水之后,不出所料,侯君束开始迟疑起来了……顺着徐水上上下下的查探了几趟,确定了几座浮桥的位置,然后就一直在沿着河道往复徘徊。
心思不难猜,那张首席是给了一条路,却是一条比较难走的路,真按照张首席的意思来做,便是一切顺利,他侯君束到了黜龙帮也不过是一个头领,而且是一个有着背主之名的头领,将来再走下去,前途也不是多么敞亮。
甚至,这都不是他第一次背主,当日他作为贺兰氏的门客,在主家被杀的情况下投靠了罗术,占了贺兰氏的位置入了幽州,就已经很招人嫌了,再来一次,岂不是三姓家奴?
谁还能看的起他?
除此之外,侯君束本人是有个终极志向的,那便是兴复侯氏,重新坐回祖父柳城公的位置。
而按照黜龙帮的规制,便是真要将来在柳城留个附庸,也不可能是他侯君束一个降人头领来做这个附庸,因为人家张首席本就是北地人,黜龙帮更是群英荟萃,根本不缺这个填坑的萝卜。
更不要说,这一战,幽州军如果能及时撤退,说不得还有生路……毕竟,河间才是黜龙军第一目标,此时打幽州军本意上还是为了打河间;至于幽州,燕山南侧四郡人口稠密、城池繁多,北侧七八个郡都是如安乐那种一城、两城的小郡,却个个地形险要,盘踞着许多本土势力……真要啃,未必那么容易下口。
然而,无论怎么想,怎么分辨利害,侯君束始终都要面对两件事:
第一件,正是他刚刚与张行的当面交易,彼时齐红山之死如鸿毛,张行之言之凿凿,自己之心惊肉跳,须都做不得假;第二件,则是黜龙军昨夜全军突袭过来,这一手简直如羚羊挂角,轻易将原本设想中势均力敌之决战化为对幽州军的追亡逐北……幽州军甚至没有正面对决的机会,就变成眼下这个局面了。
换句话说,侯君束必须要考虑黜龙军大获全胜的结果,考虑黜龙军这一役就横扫河北的结果,考虑自己不能履约,面对张首席的雷霆之怒的结果!
“侯将军!”走了一阵子,一旁的高副将忍不住来问。“咱们是要干什么?若要逃,现在就过徐水,若要战,回去到鄚县寻总管军令……为何反而在河道上往来不停啊?”
侯君束闻言陡然勒马,然后就是仰天一声长叹,再低头说话时,眼泪已经下来了:“高将军,你不懂,我被人逼到河边了!”
高副将目瞪口呆,只能讪讪来问:“何事如此?谁逼的你?”
“还能是谁?自然是咱们总管!”侯君束面色通红,眼泪涟涟,声音似乎压低,却也足以让周围几个人都听得清楚。“你刚刚没看到,刚刚路过鄚县的时候,总管遣一位十八骑出身的心腹出来拦住了我,给我传了一个军令……说是可以不追究我败军之罪,却要我来拆掉浮桥,他才好在鄚县聚集起全军,背水一战!”
高副将一愣,不免觉得奇怪:“这种事情,总管为何要侯将军来做?直接遣一位义兄弟不就行了?”
侯君束连连摇头:“你不晓得,这种事情若是让他心腹来做,便是让整个幽州上下都知道是他本人决意断的桥,怨恨也都在他身上,而以他的为人,如何会这般做?而偏偏我是个命苦的,是贺兰氏的余孽,得他开恩才启用的,如今自然是不用白不用,用了之后,便是回到幽州,也是要拿我做虎子,摔给大家泄气的!”
高副将听到这里,倒是信了七分,毕竟,做这种事情,肯定是要被千人指、万人骂的,而从侯君束这里说开,也的确有些被人拿捏到动弹不得的苦衷。
更重要的是,侯君束这个表情与动作,怎么看怎么不像是装的,真的是被人拿捏住了好不好?
一念至此,其人稍作迟疑,也隐晦的表达了态度:“侯将军,黜龙贼大举渡河,杀我们措手不及,而夜间又混乱,路过鄚县的时候刚刚天亮,总管在后面对局势有些误判也属寻常……可我们呢,乃是亲身从齐将军那里过来的,总该晓得人家厉害吧?那雄天王的大旗是假的吗?一压下来,如旋风扫地。若这般再来两次,魏将军又抵挡不得,今日就要一败涂地了!那敢问四五万人若没个退路,便是这徐水再浅,也能淹死人吧?”
很显然,他们还不晓得雄伯南已经护送着魏文达往南边去了,怕是来不及扫荡他们的,而魏文达也没机会再试着抵挡两回了。
“你说的我如何不懂?”侯君束在马上咬牙切齿。“但现在不是被总管逼上来了吗?怎么做怕都没有好结果!”
“大丈夫生于世,又有几百铁骑在手,如何能把自己落得个没好结果?”那高副将扫视了一下明显惴惴的其余几名靠近的骑兵,然后压低声音来道。“要我说,侯将军你不是做过两次使者吗?也算是在那张首席跟前有脸的人,投了黜龙帮又如何?”
轮到侯君束目瞪口呆起来。
半晌,其人方才努力来言:“高副将,你自是幽州本地人,家小都在幽州,如何平白生了反心?况且这里几百骑,也大多是幽州人……”
“我不是说我们,我是说侯将军你一个人。”高副将赶紧更正。“侯将军觉得难做,弃了这里,直接趁着乱军往南边投了张首席便是,我们其余人假装没有接到军令,直接从此处渡河回了幽州……至于说侯将军在安乐城的那个小妾,请你放心,我们回去后,立即遣人给送到北地去,等风头过了,侯将军再去寻来……岂不是两全其美?”
侯君束听到对方如此妥当,又见到靠近的几个其余骑士都低头转向的,俨然也是被那雄天王一击之威给吓得存了心思,不由愣住……这,这算个什么事啊?!
就这样,侯君束在几人希冀的目光中沉默了许久,终于还是坚定的摇了头:“不行!罗总管对我有知遇之恩,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反的……哪怕他要置我于死地,也要替他做了事情再说!”
高副将几人明显失望。
“好了。”侯君束不敢再装模作样,大手一挥,算是反过来被对方逼着给了一个说法。“以正午为界,不过一个时辰的样子罢了,要是到时候总管他们没有败退过来,那咱们就拆桥!而要是正午之前总管他们就已经逃了,咱们就不拆!现在,全伙到对岸去,准备好点火的东西,谁要是想违逆军令,便是要坏我的性命,须晓得我是个被逼到墙角的人,到时绝不留手!”
高副将等人只觉得倒霉,却也只能随着对方穿过浮桥,到徐水北岸做准备。
侯君束首鼠两端不提,另一边,薛常雄既晓得大势已去,便怀死志,自然一往无前,其人飞到滹沱河上,半空中巨大的金刀便已经振振作响,明明是明媚春光,却居然有雷声作态,以至于隔着七八里远,正在折返的张公慎营与张十娘代领的李定直属营数千将士便都望见、听见这一幕,自然各自心惊。
而更惊的,赫然是刚刚渡河的窦濡!
须知道,跟侯君束不同,窦濡断桥之举纯属临机决断,而且也是趁本部渡后以窦氏亲卫监督动手,部中大部分士卒都是不晓得此事的,少部分参与其中的,也都茫茫然……故此,金刀振振,横过滹沱河上空,窦濡部上下瞬间欢呼雀跃,只以为是总管亲自冲锋在前。
窦濡本人及其部分家族亲卫却是惊骇欲死。
慌张中,窦濡还是有些急智的,其人直接翻滚下马,便来解开披风,置换铠甲。
然而,甲胄这玩意是能轻易换掉的吗?尤其是人家宗师真气外放,行动这般神速。
但是出乎窦濡的意料,那柄数丈长的金刀在空中划过,居然顿都不顿一下,遑论下来寻到他这个叛徒,一刀两断了!
另一边,七八里外,两营黜龙军军士早已经狼狈不堪,他们在严厉的军令下自行散了阵列,然后弃了所有官道小路,只从出苗的田野中散开着往高阳方向逃窜……几乎与败兵无异。
与此同时,却居然都没有放出过多哨骑去求援。
原因不言自明,薛常雄这般威势,只要黜龙帮这边的三位宗师不是傻子,都能察觉,然后迅速支援,而在三位宗师抵达之前,没必要白白付出性命与这柄金刀相抗衡。
“怎么了?”李定诧异勒马,因为牛河与张行几乎是同时勒马,向身后看去。
“薛常雄来了。”骑在黄骠马上的张行蹙眉来对,却又朝牛河求证。“是吧?”
“是。”牛河应了一声,同时打量了一下张行。“要不要老夫过去?”
“不用。”张行想了一想。“事情到了这一步就不是求快了,而是求稳,咱们往徐水走,确保全局皆胜即可……何况天王与思思也足够应对这把金刀了。”
牛河点点头:“若是张首席觉得足够应付,那便应该无碍。”
旁边李定听得心惊,但正在北向奔驰中,却也只好强压疑惑,随着前方黄骠马继续向北去了。
另一边,金刀长啸,虽然隔着七八里远,却还是在距离河畔十余里的位置追上了两营,张十娘与张公慎也已经胆寒,却又无奈……他们此时早已经发觉,除了天上这柄金刀之外,根本没有河间大营一兵一卒追随,便也晓得之前那窦濡派来的使者怕是说真的,而薛常雄此时更是要孤身拼命了。
这种情况下,一来,一个宗师拼命,谁能拦的住?而拦不住就要死;二来,死了也白死!
所以如何不绝望?
然而,那柄金刀越过这两营散乱开来的黜龙军头顶,却还是轻易划过,丝毫不停。
张公慎和张十娘二人并不在一处,此时心情却都一样,乃是先如释重负,随即惊疑,再接着,张十娘心惊肉跳,惶急不安,居然在对方越过自己之后腾跃而起,反而来追那金刀!
这个时候,金刀终于有了反应,乃是凌空一翻,便回身往直奔自己而来的火红一团刺去……但也就是如此了,金刀刚一转向启动,便又陡然在空中停住。
这一次,可不是薛常雄自己停下的,而是被人拽住了。
就在金刀一侧数丈远空中立身的薛常雄忍不住眯起了眼睛,但旋即释然来笑:“白家三娘,数年不见,竟至于此吗?我现在真信你刺龙之事了。”
只穿简易皮甲的白有思凌空而立,一手贴在那巨大金刀的刀柄之上,一手持倚天长剑,闻言倒是礼貌:“薛叔叔许久未见,金刀也更显锋利。”
“再锋利不也被你拽住了?”薛常雄笑道。“不过也好,生死之局逢西都故人之后,便是死了也不必忧虑被野狗撕咬尸体了。”
听这语气,似乎什么都看开了。
半空中,白有思看着对方,本想提及对方几个儿子,并以此来做劝服,却最终没有开口。
而薛常雄也是一样,他本想问一问对方,为什么要离开父亲来随丈夫,但也没有把话说出口。
二人沉默相对片刻,就在这期间,那柄纯以辉光真气凝结的金刀刀柄依旧不动,刀身却开始摇晃不停,而且晃动幅度越来越大……很显然,二人虽然没有开口和动作,却在暗中以修为和真气来做较近。
远处的张十娘看到这一幕,晓得自己过去只是添乱,便毫不犹豫鼓动离火真气转身逃离。
也就是此时,那柄金刀忽然挣开束缚,再度朝着张十娘身上火红一团飞去。
白有思顺着金刀去向来看,便要再度追上,也就是此时,薛常雄猛地向前扑去,同时拔出了自己腰间的那柄三尺长的金刀本刀,刀光一闪,直奔对方脖颈处而来。
竟是弃了真气凝结的巨大金刀,以手中兵刃来做一击!
然而,白三娘面不改色,甚至都没有去看,只是将已经再度贴上金刀的左手朝着侧面奋力一摆,随之而来的,赫然是那柄巨大的金刀——没错,那柄被放弃的巨大金刀反过来挥向了前主人。
饶是薛常雄战场经验丰富,见了不知道多少离奇的真气法门,此时也不由目瞪口呆,以至于当场失措,然后被自己的金刀迎面拍下,凭空飞出,最后翻落远方田野之中。
一直落了地,受了重创,他还是难以理解。
照理说,自己弃了金刀,没了真气源头的金刀会脱离控制,在向前或碰撞的过程中消散不见,真气也归于天地,可如何能被对方反过来拿走?
就算是对方也是修行辉光真气的,可那到底是自己的真气凝结显化出来的金刀呀!
自己眼皮子底下成长起来的年轻人,如今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吗?
喘了两口气,其人猛地从田野中弹起,刚至半空,复又被一面巨大的紫色旗帜迎面兜来,几乎再度被扑下,好在其人这一次非是全然措手不及,低空中一个回转,便再度冲上空中,然后金刀再度凝结,劈向了紫色大旗。
随即,不出所料,身后一道金光闪过,带来风声,却居然还是那把金刀!
两柄大小、颜色、形制一样的巨大金刀当空相交,铿锵宛若金铁,更是看的下方周遭不知道多少人目瞪口呆,如观神只。
半空中,薛常雄不能立足,后撤了十余丈,方才在空中立定,却又分外不解:“白三娘,你观想的到底是什么?”
“是人。”白有思没有半点误导对方的意思。“观人而现己,观人以驭物,观人可黜龙,观人如问天。”
“观人御物吗?”薛常雄点点头,心中醒悟之余也是愈发佩服,而待其目光从对方金刀上收回,看向了另一侧,却又再度眯起眼睛。“替天行道?雄伯南,黜龙帮为你新起了一面旗帜?”
雄伯南面色不改:“不是为我,这是帮中本义,我来承之罢了!”
薛常雄本想呵斥对方狂妄,但不知为何,左右一看,却反而喟然……这一刻,他是真的有些动摇,觉得这些人是真心实意相信这面旗的,也有这么一丝念想,觉得这些人是真有可能做到这些事的。
因为自红山以后,那个张行的的确确是在一步步做他之前说过那些事情的。
“可惜!可惜!”想到这里,原本已经看开的薛常雄环顾四面,复又摇头。“可惜张行不在这里,不能死在他的手上!”
雄伯南本能便想说些什么。
却不料白有思抢先开口:“天王且去,此地我一剑可当。”
雄伯南愣了一下,旋即醒悟,事到如今,应当以北面战事为上,薛常雄这里,根本没有部队渡河配合,只他一人而已,那样的话,要拖住对方即可。
实际上,这薛常雄步入宗师许久,修为根本不是魏文达能比的,以二对一,操切之间也未必能确切拿下。
想到这里,雄伯南也不耽误时间,一点头,复又鬼使神差一般,怀抱旗帜朝薛常雄一拱手,便挥舞大旗,凌空摆渡,往西北方向去了。
而紫面天王刚走,白有思一声不吭,只一挥手中长剑,她身侧那柄金刀便即刻刺上,与对方的金刀舞动在了一起,一时间,两人两刀,复又一刀一剑,混在了一起。
也就是雄伯南离开此地战场一刻钟后的样子,数十里外的罗信终于逃到了鄚县,并见到了自己的亲父。
“我儿受伤了?”罗术匆匆来迎自家独子,甫一见面便惊惶起来。“谁伤的你?”
“是表兄秦宝……”罗术气喘吁吁,外加背部受伤,说几句就不由疼痛起来,直接跌坐在地上。“他沿途追索我,周围又有踏白骑协助他,我委实不能支撑,走到距离此地十里的地方,被他一锏砸到后背,然后又遇到一个姓苏的……不过父亲,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快撤吧!”
罗术心惊肉跳,赶紧单膝跪地扶起对方再来问:“黜龙军已经到了十里外?如此说来,刚刚几个溃兵说的不错,高阳果真已经失陷了?!”
“不止是高阳失陷,我那岳父怕也是落入黜龙军手中了。”罗信努力来言。“我亲眼看见,黜龙军三个宗师一起动手,一下子就把岳父按在了营寨里不能起身,所以才按照岳父出城前的要求弃了高阳城,让夜间收拢的前半段各部骑兵各自逃命……却不料黜龙贼早有准备,直接布置好了罗网,紧跟在了后面!”
“魏文达没了?!”罗术面色铁青。“而若如此说来,黜龙军是全军一起渡河,而且有三位宗师压阵,连张行也来了,还有李定……全都冲我们来了?!”
“还有徐世英、徐师仁、王叔勇。”罗信咬牙切齿。“这些我都亲眼看见了!父亲,黜龙军分明是全伙来袭,咱们不要想着此战还能有什么结果了,赶紧走,能走一个是一个!晚了,连你我都没结果!”
而罗术犹豫了一下,不由再来言语:“可若是全伙来袭,如何能逃?鄚县这边到高阳都是步卒……我刚刚还让他们整军,准备南下接应败兵!”
“黜龙军也是连夜追索,大军整体疲敝,咱们赶紧过徐水回幽州,能走几个是几个,他们应该不会追入幽州地界的。”罗信赶紧解释。
“能走几个是几个?”罗术终于明白对方的意思了。“你是说,咱们不是必败无疑,而是已经一败涂地了?”
罗信眼泪都要下来了,却不知道是沮丧还是疼痛:“正是此意!高阳崩坏后,黜龙军压得太狠了,事到如今,前军全溃了,后军也都被卷起来了!父亲快走吧!”
罗术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四顾茫然,明显有些难以接受。
跟薛常雄不同……薛常雄顶在前面,战前压力巨大,所以这一战一开始他就有了心理准备,晓得十之八九要败,而众叛亲离后,更是一意求死……但罗术呢?
罗术出兵前,甚至刚刚吃早饭的时候还想着此战能有个好结果,就算是让河间这边丢掉信都,只要能挫败黜龙军攻势,保全河间大营的主体存在就算成功。
然后便可以转身趁着天气转暖攻略北地,接着做大做强,乃至于反向吞灭薛常雄与张行。
但现在自家亲儿子忽然告诉他,黜龙军一场主力突袭,河间军还没动呢,就直接把自家整个幽州军给打崩了,也太难以让人接受了吧?
哦,对了,军中第一大将,幽州唯一宗师魏文达,好像也被人抓了,生死不知。
自己独子也被自己外甥打伤了。
再不走,自己也要没了!
“父亲,走吧!”地上的罗信真的哭出来了。“我来为你断后,你带着还能整备的兵马后撤,我在后面尽量收拢部队,能带走一个是一个……”
“我儿,何至于此?”罗术回过神来,满头大汗,却说出了一番道理。“我是幽州之主,你是幽州的继任,咱们非是怕死,但要是落在黜龙贼手里,就跟往日不一样了……我去寻老白他们,让他们领兵后撤,咱们父子一起走,马上走!”
闻得此言,罗信反而惴惴:“弃军而走,便是回到幽州,也要丧失人心吧?叠加军败,说不得会引来反叛!”
“军败是必然,弃军可以遮掩。”罗术恢复了从容。“让老秦假扮我便是,而我们也不要从徐水回去,省得被人认出来……我们过滹沱河,从对面的狐狸淀走回幽州。”
罗信依然惴惴,却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而罗术既然下了决心,反而利索起来,其人就在这城内道中接连下令,让这个亲卫寻白显规,让那个亲卫准备马匹,又让人去寻哨骑往南面探查具体军情。
结果白显规还没到呢,便闻得城外嘈杂起来,然后哨骑先入城,说是已经有一支黜龙军杀到城南,与城南原本就屯驻的幽州兵马交战起来。
这下子,罗术更加利索起来,乃是要求分一支兵主动去做抵挡,同时不耽误见到白显规后立即告知局势,要对方主持撤军,并以十八骑中另一位跟自己长相类似的秦功来做影子,并在随后立即换装,带着自家独子与数十骑低调出了东门,往此地已经是南北走向的滹沱河而去。
来到河畔,没有浮桥,又不敢显露修为腾跃过去,便临时寻了几艘小船,分批渡过,来到了正是杨柳如丝的狐狸淀。
这个时候,鄚县南面的溃兵已经越来越多了,与此同时,也开始出现了成建制的黜龙军,狐狸淀中,罗信忍着疼痛上了马,然后抬头去看头顶已经快到正南方的太阳,只能低头打马跟上了自家亲父。
但走不过数步,便复又勒马:“父亲,你先走吧!我不能走!”
罗术诧异回头,然后惊怒一时:“这个时候耍什么脾气?”
“我总得去告知一下义父吧?”罗信面色惶急。“父亲……岳父大人既没了结果,那咱们想在幽州守住,总得有个宗师……河间已经没了指望,若能让薛氏一门来到幽州,岂不两全其美?”
罗术一怔,心中翻转,却是在迟疑片刻后点了下头:“记得保重自己……若遇到为难的情境,该降就降!”
说完,自是打马北上去了。
罗信等了片刻,也掉头往南,直奔河间城而去。
就在罗信打马向南的时候,数十里外的滹沱河另一侧,白有思忽然就散了那柄拿来用了许久的金刀,然后立定在空中。
薛常雄心中微动,晓得关头到了,却也在空中立定不动:“白三娘有什么见教吗?”
“见教不敢。”白有思平静来言。“我有一剑,想请薛家叔父鉴赏。”
薛常雄冷笑:“刺龙之剑吗?”
“不是。”白有思看着对方,缓缓做答。“恰恰相反,正是那日刺龙之后,有所反思,才得出的这一剑……毕竟那几剑,不过是龙身落地,借力而为罢了,不足为道。”
“你倒是心存远大。”薛常雄幽幽一叹。“后生可畏。”
“我既观人,又用剑,便自然来想,人为何要用剑?”白有思没有接话,只双目清亮如水,自行解释起来。“想来想去,倒也简单,那便是人体软弱,所以要借金铁之锋锐来破人体……而这便是剑的本意,当日白帝爷以断江真气附兵刃,也是用这个本意。除此之外,非要让剑来代什么君子、天下,不是不行,但却不可以直接拿来刺人,也不能黜龙!”
话到这里,白有思横剑在胸前,另一只手挥动辉光真气拂过剑身,却没有让这柄随她许久,号称倚天的长剑多半分光华,但很快,当这柄平平无奇之长剑指向薛常雄的时候,这位老牌宗师,以兵刃为观想对象的宗师却平白在正午烈日下生出一股寒意来。
“薛总管。”白有思再度开口,却换了称呼。“刚刚以金刀对金刀,只是要知道你有多坚硬罢了,而这一剑,无关他事,也只是要刺破你的真气、你的甲胄,还有你的骨肉,只来杀你!”
一言既出,身形向前,长剑也缓缓提速向前。
而周边上下,天地田野,一时风云色变,刚刚还是三月春光明媚,须臾便四野失色,昏暗一片……这一剑,竟然直接引发了天象!
这还不止,薛常雄横起巨大金刀在前,双目颤动,他分明感觉到了四面八方的天然真气都在往那柄剑上汇集,但不知道为何,真气汇集过来以后,反而在剑身周边消失不见……那柄剑,竟还只是一柄寻常铁剑。
寻常铁剑继续向前,速度越来越快,薛常雄微微眯眼,终于不再被动应对,乃是同样舞动真气凝结之金刀,以刀对剑。
下一刻,刀剑针锋相对,金刀寸寸崩裂,带着金光洒下四方,而长剑越来越快,直奔前方。
当数丈长的金刀全部崩裂的那一刻,薛常雄放弃了抵抗——金刀既折,人何能存?
果然,长剑递入薛常雄咽喉,透颈而出,复又一转,大好头颅便从半空中掉落,抢在身躯与佩刀之前砸在了下方被血渍覆盖的春末青苗之上。
头颅既落,天象消亡,正午的阳光再度洒下,就好像刚刚的风云变色没有发生过一般。
徐水北岸,侯君束猛地抬起头来,阳光打在他沁了不少汗水的脸上,阴晴分明:“时间到,奉总管命,烧了全部七条浮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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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千里行(8)
徐水火起。
下午时分,鄚县县城西北侧距离徐水只有数里的一处市镇内,张行领着一众披甲之士站在一个土围子上叉腰而立,望着彼处的烟火看了一阵子,都觉得有些无趣。
这一仗,过于摧枯拉朽了。
晓得黜龙帮这次北伐是兵精粮足蓄势已久,晓得河间大营是江河日下,晓得对上幽州军是从将到兵全方位的碾压,晓得整个河北,乃至于北地都是黜龙帮事先内定的盘中餐,晓得司马正与白横秋才是对手,但只是一手全军偏转大突袭就这般顺利还是让人有些觉得无趣。
这种无趣,在前线告知“幽州大总管罗”军旗下的人可能是冒充的以后就更加明显了。
于是乎,看了一会,张首席带头,大家从土围子上走了下来,便都去休息或者忙碌去了,就连张行本人也开始吃今天的第二顿饼……这一次是热饼加热汤,甚至有桌椅来用……桌椅是路口一家酒楼里现成的,饼也是在人家店里热的,用了人家的劈柴,只是摆了几个铜钱作为象征罢了。
没错,仗还没打完,有些人就开始享受了。
不过,吃饭的地方好歹还算延续了黜龙帮的优秀传统,乃是专门按照廊下食的规矩把一张桌子摆在了店门口路口处,然后放了四条条凳,张首席便只坐在对街的凳上来吃用。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乃是李定,这位龙头整理完新到的情报,又检查了一下这个市镇的布防,针对性发布了好几个军令,这才过来。
过来以后,这位此战实际策划者也坐到方桌旁的一条长凳上,却没有用饭,似乎是想说什么事情,却又觉得时机不对……张行忙着吃饭,而且都快吃完了,自然也懒得理会这厮的纠结。
正纠结间,路口一侧道路上便嘈杂起来,几人修为还是足的,远远便看到是张公慎引着十几骑夹着一人来了,看样子像是俘虏,偏偏没有捆缚。
而有意思的是,之前只是闲逛的牛河,此时也主动来到此处,然后顺势站到张行身后的门店内……那样子似乎是做曹彻保镖做习惯了,此时见到有俘虏过来,以防万一主动来为张首席做保护一般。
当然,张首席做惯了上下一致的,见到这一幕直接招手,请了牛河坐到了自己方桌的另一侧,恰好与李定来了个哼哈二将。
果然,那名俘虏来到此处,见到牛河明显一惊,然后才来看正中间吃饼的张行,却不下拜,也不行礼,只是直接站着束手来问:“可是张首席?我是河间大营的郎将窦濡,此番立有殊勋,请首席给个说法!”
张行难得一愣,不免放下最后一口饼子来笑问:“你就是窦濡?是你断了浮桥?”
“是。”
“为何要如此?你跟我们黜龙帮不是有杀父之仇吗?”张行好奇来问。
“何止是杀父之仇?”窦濡毫不客气道。“自黜龙帮起事以来,我窦氏子弟丧命于黜龙帮之手者,不下七八人,且非是族中骨干,就是族内近枝,我们窦氏根本就是与黜龙帮势不两立……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才要行此事!”
“你是觉得河间大营不足以让你复仇,恰好我们黜龙帮又是讲信用的,要借此殊勋脱身,再来相对?”张行忽然醒悟。
路口周边许多人闻得此言,都觉得荒唐……便是李定,也不由挑眉。
“不错。”窦濡昂然以对。“河间大营必败无疑,莫说多几千人过河,便是全军摆开车马对垒,也是必败无疑,而到时候,我若不想死,就只能降到你们中去,可若降的话,我素来傲气,不擅遮掩,想要脱身也难……所幸你张首席虽崛起低微,却向来以恩信着称,否则何以五六年内便从单骑浮马到现在鹰扬河朔,以至于握有天下三分之势呢?”
话到这里,窦濡终于第一次拱手行礼:“张首席,战前你曾让谢总管来言,河间大营愿降者,留去自由,而我今日之举,无论怎么算,对黜龙帮而言都是有功无过,敢问张首席可否放我与我本人亲卫二十三骑,自此处西归晋地……以便将来报仇雪恨,手刃仇敌?”
“应该可以。”张行从容点头。“但不能现在西归,你要么先过去邺城,然后从邺城出发,自行决定去向,要么留在我这里等一个月也行……总之,我不能让你现在去西面,省的引出什么干扰战局的事来。”
窦濡精神大振:“我就知道张首席可信!我愿从邺城转走!”
张行吃入最后一口饼,随即一摆手,窦濡也便要离开。
不过,就在这时,李定忽然插嘴喊住了对方:“窦八郎!”
窦濡重新立住,坦然朝李定拱手:“李四郎还有事?还是李龙头有事?”
“都一样……我只是好奇,窦八郎刚刚说天下三分之势,那敢问你心里三分的三家是哪三家?”李定正色来问。
“自然是西都白氏,东都司马氏和邺城的张氏了。”窦濡冷笑道。“当然,我晓得,张首席取天下到手之前肯定不会认张氏的说法,只会说是黜龙氏罢了。”
张行咽下嘴里最后一口饼,开始往热汤上吹气。
“南方萧氏在你眼中不值一提吗?”李定蹙眉来问。
“南子有什么可提及的?”窦濡不以为然道。“便是有半壁江山在手,便是出了些豪杰,也只是内耗在淮水以南,坐待北方英雄决出胜负后去吞并罢了。”
“原来如此。”李定摆手示意。“且去。”
倒是窦濡,此时起了意气,居然站在那里反问回来:“李四郎,我也好奇,白三娘可以在关西河北之间不分彼此,你如何强要留在黜龙帮?”
李定凛然以对:“自然是因为黜龙帮与天承命,替天行道,能成大略,而关西诸辈皆庸庸碌碌,既不知天命,也不晓人心,不过是循着旧例裹着一群人求一家一姓之利罢了……我李定既怀大志,焉能与那般人为伍?”
“原来如此。”窦濡冷笑道。“我还以为是李四郎是不舍得自己那两郡地盘,结果被张首席给钓住了呢。”
说完,径直在张公慎及其带领的一队甲士看管下离开了此处。
而李定并无半点不妥,反而来问张行:“你觉得此人如何?”
“什么如何?”喝汤的张行有些茫然。
“能耐、才情,总之你对此人的评价如何?”
“挺不错的。”张行想了想,认真点头。“能洞悉双方阵营的底色,能在短时间内抓住机会决断死中求活,能哄骗过河间大营许多人,能来到这里对咱们侃侃而谈……无论怎么看都很不错了。”
李定顿了一顿,看到除了桌子上的三人外路口并无其余头领,便低声来问:“那比之寻常黜龙帮头领如何?”
张行想了一想,认真道:“跟帮里那些建帮前两年便加入现在还没有成为大头领的头领而言,无疑是高出许多的,但跟帮里的大头领们相比,跟现在帮里几个年轻人相比,大约还是没有过于突出的。”
李定认真打量了一下对方,也只能点头:“你晓得我的意思就好。”
张行当然晓得对方的意思,本质上就是李四郎这个贵族精英素来看不上黜龙帮里的那些混子土豪头领,而黜龙帮里也的确是猬集了一大批素质平平的头领,都是因为时势纳入其中,然后沉在里面了。与此同时,张行本人也的确因为出身缘故,素来瞧不起那些贵族子弟。
而这一次,这些东西都被这位窦濡窦八郎给钓了起来,才有此一问。
至于张行的回答,本身就对此事做了解释——确实有头领素质不佳,但是你看看,我是不是全都压住没让这些人到重要岗位上去?你再看看,咱们重用提拔的人跟现在冒出来的年轻人,是不是都是人才?
李四郎自然只能讪讪。
这一讪讪,张行就把汤喝完了。
而汤刚一喝完,碗还没还给人家,就又有人来了……乃是徐世英亲自带着侯君束来到此处。
“徐副指挥如何亲自来了?”见到来人,李定微微蹙眉。“马分管不是在鄚县吗,徐水边的主战场是谁在主持?是雄天王回来了吗?”
“给徐副指挥上份热饼与热汤。”张行倒是毫无责任心。“牛公和李龙头也要来。”
“天王还在搜寻罗术父子下落,是白总管与单龙头一起到了。”徐世英坦然回复,趁势放下头盔,坐到了方桌最后一面的长凳上。“而且徐水那边根本就不算是两军对垒,浮桥一烧起来,原本还能做支撑的步兵大阵就自散了,现在就是趁势追杀和収降。徐水不大也不小,所以淹死的人也少,可逃走的人也不少……我来之前,只有白显规打着罗术的旗号,外加七八人领着多少不一的兵马,或是背河或是占据村寨来做顽抗,单龙头跟白总管也是挨个拔除罢了。”
话到这里,徐大郎按着送上来的汤碗顿了一顿,方才总结道:“我估计,天黑之前就能扫荡完毕徐水以南战场……至于幽州军这一次,就算是称不上主力尽丧,也实际上十丧五六,再去打时,便可从容推进,全胜无疑了。”
李定微微颔首。
而张行也终于开口了,却是看向了有些狼狈的侯君束:“侯头领,这都是你的功劳!”
侯君束立在那里一直低头,此时闻言,抬起头来,居然泪水涟涟:“首席神威,不敢不从,但断了全军生路,我也着实惭愧……而且还自作主张放走了本部数百骑,请首席治罪。”
“无妨的。”张行摇头以对。“我给你的任务是断桥,你只要断了桥,什么都无所谓。反过来说,若是你没断,那还是什么都无所谓……侯头领,你千般艰难,万般心软,都不必多言,咱们的关系,从现在重新来过,你就是黜龙帮的一位头领,该你的都有,不该你的也无……不过现在给你个额外机会,你自己挑,是想领兵还是做地方官,又或者是要在大行台奉公?”
除了背对着侯君束的徐大郎在吃饼喝汤,其余几人,包括刚刚安置好窦濡转回的张公慎,都盯住了此人。
“我听首席吩咐。”侯君束当即做答。“首席说什么是什么。”
其实,这位侯头领很想说继续领兵的,但早在徐水边上他就想了又想,将心比心,张首席断不会让到自己这种人再去领兵,真要是到时候再来个临阵断桥怎么办?
所以,哪怕是一万个不乐意,却也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此时只是忍痛来言罢了。
否则,如何舍得放高副将领着那几百骑北走?
“那就好办了。”张行点了下头。“听人说你这个人是打小照着军官来养的,又熟悉北地、幽州的地形,还是继续领兵吧……不过现在暂时没有兵给你,你先去休息,今后几日只随我行动。”
侯君束既惊且喜,可转念想起放走的高副将和那几百幽州骑兵,却又后悔不迭,不由再度心痛起来。
而张行也再度招手,喊了张公慎过来吃饼喝汤。
此时,侯君束原本已经想要离开收拾一下,闻得此言,心中一动,刚刚的心痛便被压了下去,然后居然转身扶刀立在了张首席身后门店的边上,宛若侍卫一般。
也不知道是不是想瞅机会上桌。
只不过,张行早装作没看见这厮。
张公慎过来,方桌四面都已经坐了人……所幸桌子大,徐大郎主动往边上让了一让,两人各自挂了一个角,都将头盔放在脚下,然后带着甲胄和罩衣来吃饼,只是徐大郎后腰上的惊龙剑不曾放下,而张公慎腰中的青冥剑是专门取下放在桌角上的。
饼子吃了两口,张公慎便正色来言:“首席,我知道罗术已经逃走,现在打着罗术旗号的应该是白显规那几人,我想去劝降他们。”
“所以才专门押送一个窦濡过来?”张行笑问道。
“我是亲眼看到薛常雄金刀碎裂,晓得前方战局大势已定,再加上我营因为金刀来袭主动弃了建制散开逃命,短时间内很难整备齐全,才起了这个心思,然后还正式借了白总管的军令来见首席。”张公慎立即解释。
“我晓得。”张行摆手示意对方放松。“我看到你提前从高阳送来的文书了,也没有道理拦着你去劝降,真要是能说降几个幽州将领自然是好事……只是张头领,我有几句话要提前说给你听。”
张公慎闻得此言,如何能放松,反而严肃起来:“首席请讲。”
“张头领,你是个德才兼备之人,这也是我还有帮里上下看重你的缘故所在,但越是如此,越要跟你说清楚。”张行款款来言。“我允许你去劝降,是因为现在军事任务已经完成了,或者说这一次军事行动过于轻松,可以按照政治考量来做事。而从政治考量来言,自然是可以讲些人情的……我老早就听人说过,‘没有人情的政治是不长久的’,今日事大概如此……但是,今日去做这些事的时候咱们心里一定要明白,这是政治,而一旦事情归为军事,那所谓人情反而会坏事的。”
话到这里,张行指着对方身前不知道是汤碗还是佩剑来言:“金杯共汝饮,白刃饶相加……对于降人,咱们要有这个准备。”
周围几人一直没有插嘴,但不知为何,这句话后还是给人一种陡然安静下来的感觉,徐大郎甚至抬眼看了下对面面色发白的侯君束。
“我晓得。”张公慎站起身来保证。“能劝则劝,劝不了则杀,绝不会误公事。”
“吃完再去。”张行好心提醒。
张公慎复又坐了下来,真就吃完饼喝完汤,然后方才戴上头盔,拎起那柄青冥剑告辞而去……张行好像也此时才想起侯君束,唤对方入座吃饼。
侯君束战战兢兢入座不提,另一边,张公慎出了市镇,带上自己的几十骑,便往东北方的战场而去。
行不过一里路,身后市镇还清晰可见的时候,便迎面遇到足足一营兵马,却正是去年年底大会被授了百里剑的苏靖方及其部属。
双方在官道上打了个照面,张公慎自然来问:“苏头领,你为何往西去,可是西面也有被围的幽州军?”
苏靖方赶紧勒马摇手,同时有些丧气:“不是,我营本就在战场最西面,只是师……只是李龙头那里军令,之前要我尽快前突,到徐水堵住西侧,防止幽州军从西边逃出去,结果仗打的太顺了,堵住西面没半个时辰,幽州军就全溃了,我正想往东去呢,结果又来军令,让我继续往西,给首席和龙头做个西北面的侧翼前卫。”
张公慎还能说什么,只能点点头,然后又来问对方是否知道现在还被围着的几处幽州军据点,得到消息后,便也匆匆赶路。
结果,刚刚过了这营兵,走了又不过两里路,便又遇到一群人,乃是一大队扶老携幼的本地百姓,正在一队黜龙帮军士的带领下往南归已经被控制的家中……很显然,局势发展的太快,这些人原本躲藏的地方,如今已经成了战区。
张公慎已经主动让到田野中来避让,结果想起昨夜部分幽州军俘虏暴动后的举止,又忍不住靠过来提醒,让这些人务必小心防备,区分敌我。
就这样,张公慎虽是一心要来去救自己幽州方向的兄弟,可一路走来,却着实遇到了不少的事情……逃难的百姓,受伤的士兵,转移的部队,包括军法营的巡逻队在执行军法,幽州军溃兵在趁乱抢劫,当然也免不了遭遇交战。
这还没完,心情愈发复杂的张公慎来到第一处预定地方,却沮丧发现,幽州大将赵八柱再度弃军而走,剩下的兵卒全部投降给了大将徐师仁。
于是只能快马加鞭,往白显规被围的地方赶去,走到半路上才知道,白显规刚刚尝试突围,主持战局的王叔勇下令故意放开北面,现在已经往北逃散了。
张公慎愈发焦急,直接弃了亲卫和战马腾跃起来,往北面去寻,然后果然在徐水边上发觉,正有黜龙军在围攻一支明显还具有抵抗力的幽州军,且幽州军阵中尚有“幽州总管罗”的大旗飘扬。
张公慎落下,来寻负责围攻的主将,见到人后不由有些吃惊和不安。
原来,追的最紧,打的最凶的这一营主将,居然是刚刚升任头领并领兵的窦小娘,而其带领的部属,赫然是之前整军中淘汰头领的旧部整合而成……这等兵将,如何打的这般凶?
但转念一想,也能理解,窦小娘升任头领时遭遇相当多的头领落手,本身就着急证明自己,加上她的天分和能耐本就不差,自然至此。
相对应的,张公慎也有些担忧对方会不愿意配合。
“张分管有首席、徐副指挥、几位龙头的军令吗?”果然,没有挂罩袍,可盔甲上满是被离火真气烤干血渍、宛若凭空加了罩袍的窦小娘明显不满。
“得了首席口令,允许我自由劝降。”张公慎严肃以对。
“那就去吧!”窦小娘虽然情绪明显,却居然立即服从。“我让部队暂时稳住。”
张公慎惊喜之余,也不由心中微动……他敏锐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年轻头领可能是黜龙帮内第一个在基层得到充分锻炼,然后成长起来的年轻头领。
这一点,连韩二郎都比不上,跟王雄诞、贾闰士、马平儿也不是一个路子。
“不会耽误太久。”一念至此,再加上来时张首席的叮嘱,张公慎也旋即肃然以对。“若是两刻钟内我不能回来,你们便立即进攻……事情不妥,我提前逃回来,也会与你说。”
窦小娘这才稍缓。
须臾,去了甲胄,只着一身黜龙帮新式红色罩衣,带着一把剑的张公慎借了匹马,便单骑来到徐水边上那面“幽州总管罗”的大旗下。
双方见面,果然等在这里的是白显规。
但张公慎的目光先落在了旗下一具尸体上面,那具尸体穿着一副华丽盔甲,却是同属于昔日燕云十八骑的秦功。明显负伤的白显规努力站起来,也看了眼身旁死去的秦功,难掩哀色。
随即,昔日燕云十八骑中算是最出挑的两人开始面面相对。
张公慎压抑住种种复杂感情,率先开口,却居然没有谈及兄弟感情,反而是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说起:“薛常雄死了,虽说河间之败是必然,但他死这么快,还是因为其部属窦濡身为先锋临阵断桥,逼的他孤身来决死……”
白显规明显愣了一下,先回头去看身后还在冒烟的徐水,然后再来看张公慎,满脸不解:“窦濡?”
“不错。”
“他不是跟黜龙帮有杀父之仇吗?”
“张首席也这般问他的……”张公慎随即将之前窦濡在张行、李定身前的一番言语丝毫不漏的转述了一遍,最后才点出关键。“白大哥,我说这个是想告诉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连窦濡这种贵族小子都晓得,天下形势分明,能争雄的……最起码河北这边能争雄天下的,只有黜龙帮,人家威德已成、大势已成,河间也好、幽州也罢,都只是人家嘴中肉罢了,注定要被吞的。”
白显规认真听完,沉默片刻,并没有反驳,只是顺势来问:“如此说来,你老张早两年便看出来只有黜龙帮才能成事,所以早早过去了?”
这话明显有嘲讽之意。
“正是如此。”张公慎平静来答。“我之前去的时候,当然有些道理和缘故,但却没有弄清楚那些道理是什么……到了今日反而醒悟了……白大哥,我问你,你以为争天下是靠什么?”
“当然是拳头大、真气足。”白显规见对方丝毫没有被自己言语挤兑,甚至愈发诚恳,反过来就有些沮丧。“不然呢?要不是昨夜三个宗师一下子把魏大刀给拿下了,我们何至于连还手的机会都无?若不是三个宗师摆在那里,窦濡便是聪明的厉害,又如何敢违逆那柄金刀呢?”
“白大哥说的有道理。”张公慎依旧诚恳。“而且非只是三位宗师,黜龙帮内成丹、凝丹的数量,也要超过幽州与河间的总合……但是敢问白大哥,为什么这些宗师,这些豪杰,都会膺服于黜龙帮呢?里面没有你认识的吗?你不晓得那些人的能耐和气魄吗?他们为什么不来投奔幽州?”
白显规再度被驳倒,连说话的力气都无了。
“我来告诉白大哥是怎么回事,那是因为黜龙帮不光是看重拳头,还看重制度,看重人心,看重律法帮规,看重田野里的老百姓。”话到这里,一直冷静的张公慎终于有些激动起来。“我以前只是模模糊糊,现在跟着黜龙帮几年,到了今日,却终于晓得这个道理……白大哥!想干大事,你总得有些光明正大的东西!可罗术他真没有这个!他过于看重诡道,不走正道!”
白显规终于愕然,却是低头想了数息,方才勉力来驳:“便是你说的对,若能好生规劝他,静待时日……”
“没有时日了。”张公慎提醒对方。“幽州军今日就亡了……罗术甚至都没意识到这一点,直接跑了!他太习惯做这种事情了,心里从没有大略,只是计较个人的得失,结果计较着计较着,反而什么都没了。”
白显规回头看了眼秦功的尸体,抿了下嘴,没有吭声。
“白大哥,请你降了吧。”张公慎拱手一礼,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幽州必亡,罗术必亡,之前种种野心全是虚妄,根本不能成事……到了此时,不如为其余兄弟做个计较,须知道,此时还有五六处地方在抵抗,我专门来寻你,是因为我知道你若能降,他们也就能降。”
白显规再三沉默了下来,然后缓缓却又坚定摇头。
张公慎见状,几乎要开口劝对方如果不降就轻身而走,剩下的这些军士最多十一抽杀,多不能多,少不能少,不差对方一个……但话到嘴边,目光拂过自己的佩剑,到底是忍住了。
白显规也终于看着昔日的兄弟开口:“老张,你有你的路,我无话可说,甚至我现在也信你,你的路更对,但我只想问你一句话……便是注定不能成事,便是罗术本是个不成器的,可咱们十八骑聚在一起,多少年风雨义气,也都是虚妄无物吗?”
张公慎是个聪明人,他心里其实早有预感会有类似的话,而且他早就想到了无数的理由来给自己开脱,但真的临到此时,却还是情难自抑,一时泪流满面,而且无言以对。
二人对视片刻,随着白显规略显不耐的催促,张公慎转身上马离去,刚刚走了数十步,便闻得身后惊呼,然后便是哭喊……他想回头,却终究强忍着没有回头,反而打马缓缓出阵。
而待其出阵,不过片刻,这支幽州军在徐水以南最大的成建制残余力量,正式宣告了降服,其主将,也就是幽州军实际上的三号人物,罗术的副贰,燕云十八骑之首的白显规自戕身亡。
时间一点点过去,战场开始快速收尾。
事实证明,战争不是儿戏,哪怕是无趣至极的战争、是一边倒的战争、是过程极快的战争,也足够残忍。
徐水以南到鄚县周边,长二十里,宽三四十里的核心战场中,到处都是死亡和伤残。
莫忘了,这还没算上那些参与抵抗的幽州军……包括被黜龙军刻意放纵驱赶的那些幽州军……他们还要被以主动抵抗的理由十一抽杀。
这一点,张行已经对李定做出保证了。
但还没完,从徐水到滹沱河,长八十里,宽五十里的广义战场上,以及这个战场范围的更外围,整个河间三郡及其周边的百姓,很多人都被迫按照之前的经验主动离家以作躲避。
哪怕这场征伐最后被证明快到不可思议的地步,还是免不了失序与动乱,以及动乱带来的死亡、劫掠与焚烧。
时间来到傍晚,一身寻常铁裲裆,加上黜龙帮红色罩衣的罗信在一个路口勒马稍驻,然后努力来观察周边……坦诚说,罗信这一天过得极为艰难。
从半夜开始,自河间出发,先检查滹沱河上的浮桥……后来证明被窦濡给断了;
然后去见到了齐红山……后来证明被黜龙帮杀了,而且悬首示众;
再然后去高阳城见到了岳父魏文达……后来证明高阳城被黜龙军轻易攻陷,而魏文达被三位宗师轻易迅速击败,生死不知;
再再然后去鄚县见到了父亲……后面证明鄚县也被攻陷,父亲则扔下大军,从狐狸淀逃走,而鄚县周边幽州军最后的主力步兵到了此时也应该早被黜龙军打到崩溃;
接着,他离开父亲,尝试去劝自己义父薛常雄及时抽身……他去的时候就知道这件事很难,但没想到这么难,走到距离河间城还有七八里的时候就遇到了自行溃散的河间大营士兵,得知了河间大营整体全部崩溃的消息,再走到河间,又被薛氏兄弟告知,他们亲眼看到金刀在滹沱河对岸破碎了;
这还没完,晓得河间已经没法立足的他想要赶紧离开,却还是遭遇到了突袭——想想就知道了,河间大营那么多将领在知道局势已经无救,只能倒向黜龙帮的同时,偏偏部队又全部溃散了,怎么可能没几个人觉得罗信奇货可居,准备试一试呢?
只能说,罗信委实是个修行与武艺上的好手,之前两次撞上白有思是他倒霉,今日遇到秦宝,也不过是回马枪偷袭失败,后来挨了两锏导致负伤,更多的是因为黜龙帮的踏白骑质量和数量都过于离谱了。
而对上河间军的一名成丹高手,外加一名凝丹辅助,只是刚刚步入成丹的罗信在受伤外加疲敝、沮丧的情况下,还是成功震慑对方逃了出来。
还没完,逃出来以后,罗信本想顺着狐狸淀的旧路逃走,结果远远便看到一面紫色大旗在狐狸淀上盘旋。
没错,黜龙帮的人也不傻,在意识到大旗下很可能是假的罗术后,跟鄚县一河之隔的狐狸淀自然成为了率先赶到的雄伯南第一搜寻目标……只不过,雄伯南也不晓得罗术逃得那么坚定、那么早,那么大一个幽州总管,毫不犹豫就走了!
但也阴差阳错,断了罗信从战场东面逃窜的路线。
无奈何下,罗信只能掉头往南,从河间附近冒险腾跃过河,然后便不敢再暴露修为,只杀了几名巡逻的军法营骑士,抢了一匹马,换上了铁裲裆与红罩衣,吃了人家的饼子,喝了河水,便一路向西,然后向北……乃是要从战场的西侧绕过去。
到了此时,罗信站在的路口,正是鄚县以西三十余里的一处路口。
他现在犹疑的地方在于,是继续往前还是往西拐。
往西拐,自然不用多言,就是继续绕路,绕到徐水和徐水支流满水更上游去,避免腾跃渡河吸引到黜龙帮高手的注意……但这样太浪费时间,很可能要多花一整天的时间。
而继续往前呢,当然是近路,但不好走。
首先是满水,满水是徐水的支流,几乎跟徐水主干平行,但相较于鄚县身后的主干更窄、水流更少,然后是没有满水注入的徐水,相较于下游也窄……甚至两条河的很多地方都是滩涂和芦苇荡,很多河段没有像样河堤与河道。
但无论是满水还是徐水,有多窄,是不是滩涂,一旦腾跃,都会有危险……这里只是战场西侧,谁也不知道最近的黜龙帮高手在哪里?
如果那位白三娘来了,他除了被打断腿被俘虏还有什么其他结果吗?
委实不愿意受第三遭罪了。
甚至,就在徐水和满水中间,还有一个县城,唤作清苑……清苑从行政区划角度来说是河间郡所领,谁知道黜龙帮有没有趁势占领,以作战场的支角呢?
迟疑中,忽然一阵南风自身后吹来,将满身是汗的罗信吹了一个激灵,而其人也本能的有些紧张起来……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他很快就疑神疑鬼起来。
然而讽刺的是,他立在路口,便是假装自己得了至尊神仙的提醒,却居然也不知道祸在何处?
是往西走为祸,还是直直向前为祸,又或者是立在这里犹犹豫豫会招祸?
想到这里,疲惫至极,焦虑至极,包括后背胸口疼痛越来越难忍的罗信忽然流泪,因为他陡然想起了昨天夜中义父薛常雄忽然睡醒喊他过去的事情……现在来看,义父大人何尝不是有所感悟,结果却还是一命呜呼呢?
一念至此,既是伤心,又是释然,随即,最终是对最后一位父亲与战局的担忧战胜了一切……罗信最终决定从当面渡满水、过清苑、再过徐水归幽州。
来到满水跟前,不出所料,前方是一道很窄的河道,河道内水也不满,两侧滩涂鼓起,中间隐约有一片浅滩,看起来甚至可以走过去。
其人再度犹豫了一下,决定不冒险腾跃,而是脱掉罩衣与铁裲裆,拽着战马尝试泅渡过去。
说是泅渡,其实罗信看到的这片浅滩倒还真能走过去,水线只到腰,但下面更多的是淤泥,偶尔还有泥坑,但好在有高大的战马可以依靠,好几次都扶着马拔出来过去了……这个时候,罗信只能庆幸自己脱了甲胄,否则以他现在的状态,万一着甲陷进去,便是有真气怕也难蹬上来。
走了一半,也就是快到河中央的时候,这位幽州之主唯一的继承人忽然察觉到了一些动静,夕阳之下,满水北岸近处的道路上,明显有一队人自下游往上来,而且越来越近。
罗信身在河中,到底是河岸稍显崎岖高迭,所以看不到来人,便晓得,对方肯定也看不到自己……而他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藏在河里不动,等对方离开,再行渡河,到时候已经天黑,完全可以厮混过去;另一个是立即以战马为借力点,即刻拼着残存的些许真气,努力腾跃起来,奋力逃走。
这一次的纠结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罗信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他太累了,还受了伤,而且一日夜耗费了太多真气,真要跳起来,也撑不了几次,而哪怕是吸引到一个黜龙帮的成丹高手,自己也落不到好的。
他甚至都有些怀疑,自己此时是否能真的跳起来。
然而,就在那支部队越来越近,似乎是要在这里拐弯向北去清苑的时候,本就在水流中不舒服的战马似乎受到惊吓,忽然嘶鸣了一声。
随即,一阵轻微骚动后,几名黜龙军骑士出现在北岸滩涂上,然后又是一阵骚动后,一名年轻骑士越众而出,立在河堤上,隔着大几十步的距离来喊:
“兄弟是哪一营的?”
罗信僵硬着身体,勉力催动马匹继续向北,同时低头来答:“柳头领军法营的,要渡河去北面清苑,刚刚听到你们动静,还以为是幽州兵马,不敢出声……简直吓死人了。”
“你去清苑何事?”更多骑士涌上来,也有步卒出现,为首骑士继续来问,其人言语中胸前似乎有鲸骨牌晃动,腰中也配剑,俨然是个军官。“为何只一人?”
“清苑县令投降了,头领遣了我们一队人过去维持秩序,以防城内的衙役、城防劫掠,结果路上遇到一支幽州军溃军,打了一场,我贪战,追一个幽州骑兵追脱了路,瞅着天黑,现在要赶紧过去。”罗信继续缓缓向前,同时从容不迫,将刚刚站在河里想好的说辞交代了出来。“你们又是哪个营的?”
“我们是苏睦头领营中的。”前方岸边骑兵首领继续笑道,却似乎是终于放下戒心了。“你还有心思问这个?身为军法营的军士,却自家误了军机,怕是罪加一等,这一战非但没有功勋,反而要倒转回去的……”
“倒不至于。”罗信依旧从容。“我与那幽州贼作战受了伤,这可是做不得假……按照军律,受伤可减免误……”
话到这里,罗信脚下忽然一滑,乃是再度踩到淤泥,然后一个趔趄……这似乎倒也无妨,可是,借着这个趔趄,他目光划到自己身上衣服,则心中明显一惊。
无他,之前因为疲敝、惊骇、受伤,为了确保泅渡时不出岔子,他是把铁裲裆去了的,而去铁裲裆时外面的罩衣也自然去掉,再然后居然昏了头没有再穿上。
没有罩衣,反而是一套格外精细的丝制春日暗纹中衣,为何黜龙军不问?
其人惊愕抬头,却见之前跟自己搭话之人已经在夕阳下拔出了一把闪闪发光的宝剑来,然后朝着河中自己便是一挥:
“放箭!”
箭矢弩矢破空之声迭起,就在几十步有效破甲射程内,罗信心知中计,不顾周围一切,尽全力激发丹田,努力来成护体真气。
生死之间,居然瞬间成功。
但是下一刻,身侧战马哀嚎不断,伴着血水与污泥四溢就往罗信身上压来。
罗信心惊肉跳,赶紧尝试推开马身。
孰料,脚下一发力,居然陷入刚刚未拔出的淤泥中,再顺势一滑,下半身便被战马压在淤泥与河水之中,上身也倒,竟然当场呛了不少泥水血污。
岸上之人,也就是苏靖方了,看到对方护体真气闪现,心下一惊,但又看到这一幕,却是大喜过望,立即回头连续下令:“放箭!放箭!上弩!上弩!”
罗信大惊失色,憋着胸口剧痛,奋力抬起头来,同时脚下尽全力使出真气……结果断江真气在泥窝与马尸下涌出,却只将脚下搅的愈烂,陷的更深。
期间,早就数支弩矢箭枝落在无甲的胸前肩膀,刺破稀薄的护体真气,钉入肉中。
而待罗信反应过来,摸到腰中马上一柄北地直刀,施展真气尝试将身前马尸割开时,忽然一箭带着真气射来,正中手臂,居然连刀都不能举。
接着又是一箭,射中肩窝靠后颈处,后背与脖颈再难发力硬挺,竟是上半身也跌入淤泥中,这下子连呼吸都难,遑论妥当真气逃生。
不过,罗信倒也没有受曹彻那种苦,只是乱箭齐着,便顷刻丧命。
借着最后一丝阳光看去,其人埋身马下,人马之血皆四下涌出,却又为水势所流,片刻不停,往下游而去。
苏靖方看了一会,着人砍了首级,又在河中洗刷干净,便也醒悟,这应该是幽州罗信丧于己手了……却不知明日见了秦宝是否尴尬?
就在此时,往东十余里地方,原本所在市镇的北侧,明显失修的徐水河堤之上,张行微微皱眉:“官道跟河堤都要修……但今年又不好征发劳役过度,怕是要等到秋后了。”
“那也没办法了。”李定面无表情。
两人沉默了片刻,侧后方的牛河与下方的侯君束也不说话。
随即,李四终于是忍耐不住,将之前藏在心里的一个问题问了出来:“张三,之前薛常雄过河来,后来又说是无了,你都能与牛公一起察觉,莫不是已经到了宗师?”
“应该没有。”张行蹙眉望北。“只是上次落龙滩之战,东夷那位大都督借我的身体传导真气呼起分山君后,便对这些顶尖高手的行动与天象变化多了些感触而已……但也要看地方,比如今日,滹沱河这边、我们战线后方的情境我就能感知的清楚些,其余就不行。”
李定点点头,没有吭声。
倒是张行,此时被提到这个话题,也有些无奈,复又摊手来言:“我现在连观想什么都没头绪,何谈宗师?”
李定再度点点头,而侧后方牛河想了一想,也插了句嘴:“其实,修为境界这个事情倒不一定是要按部就班的,说不得张首席不是寻常宗师路数,而是地盘大了,有地气加持,有了一地之主宗师的恢廓……”
“是听过这个说法。”张行精神一振。“不过这么说也有些对不上的地方,因为真要是说什么地气,什么一地之主,我分明是去年底开了会才念头便通达起来的,而这个感触在落龙滩就有了。”
“何止是时间对不上?”李定依旧蹙眉以对。“地盘也对不上。之前黜龙帮已经取了东境、淮北,地域这般大,也没见你有什么地气加持?如今河北不过占了一半,另一半还未落袋,如何就能在河北地界上有了宗师的感触?”
轮到张行不吭声了……说到猜想,他自己猜想的极多,可若说到糊涂,他想不通的也不少。
河畔安静了片刻,过了一会,还是牛河摇起头来:“我也不晓得其中具体道理,不过,李四郎说地盘大便能成就,也不免臆想……不然当日圣人据有天下九分,立塔犹然自溃又怎么说呢?”
“这倒是无话可说了。”李定嗤笑一声,似乎放弃了思考。
“至于张首席这里,古怪地方怕也不止一处,非要乱说,或许是首席心中执念在于河北也说不定。”牛河继续来说。“不过,最有可能的,应该还是黑帝点选的说法……黑帝爷那边的修行路数素来自成一体,真要是想弄清楚,怕是得到黑水畔的黑帝总观走一遭了。”
张行继续望着北面,点点头:“迟早要去的。”
“打这么利索,这次能一路打到北地吗?”李定忽然来问。
张行晓得对方的意思,乃是问早间他张三想的事情可有头绪,取了河北全境后,到底是要进北地还是去晋北?
“这个不好说吧?”就在这时,远远站在河堤下方的侯君束不晓得上方二人默契,便来插嘴。“按照现在的局势,咱们必然先要回身收拢河间……河间军自家是溃了不错,可反而要耗费我们许多兵力认真收拢起来,不然会让地方大坏;收拾好河间,再去幽州,可幽州地广城多,坐地虎就十几家,再细细收拾一番,估计就要过了夏日入秋了,到时候应该缓一缓,休整一下为好。至于说秋后再行出兵,也该去西北面处置,不好在冬日入北地的。”
“侯头领大部分说的都还有道理,尤其是最后一句话。”李定点头认可。“看来北地这次是去不得了……按部就班来吧,先去河间。”
得到认可的侯君束精神明显一振。
“北地能不能去不晓得,但河间我就不去了。”张行终于回过头来。“我要先去幽州。”
“这是什么话?”李定蹙眉以对。“你难道不晓得,此时大局已定,若是让幽州喘口气,说不得反而容易下手?”
侯君束先是一愣,随即听到李定这话,更是心中微动,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
“我晓得你的意思,罗术这个人有术无道,上位又晚,而幽州正如侯头领所言,地广城多,坐地虎也多,如今一败之下,我们缓一缓,他们反而会自我崩解。”张行不由负手失笑。“但不必了,没必要耗费时间,直接打幽州就好。”
轮到李定心中微动,然后意识到什么,就没再吭声。
但是侯君束反而没有绕出来:“可要是不等他们自行崩解而强取的话,恐怕得重兵压上,缓缓拔除幽州各城,层层剥入才行……这样的话,一样的耗费时间,不如留在河间稍作休整?”
“不对。”张行摆手。“我的意思是,大部队留在河间这里,收拢败兵、接收地方,顺便稍作休整,只我跟牛公率八营兵马加上踏白骑,跟着对方败军北上……其中三营,就势占领固安、良乡和涿县,以确保通路,而我跟牛公率领其余五营加上踏白骑,直趋幽州城下,与河间地方两不耽误。”
“五营兵马,连幽州城都围不住……”李定冷笑道,却似乎不是在驳斥。
“不要紧。”张行将目光转向侯君束,微笑道。“除了五营兵,不还有我吗?”
侯君束眼皮跳了一下,心中也跳了一下。
而牛河也点了下头。
虽然在场的几人都醒悟了过来,可暮色中,张行却依旧毫不知趣的指着自己鼻子继续说了下去:“我是黜龙帮首席,普天之下,只有我一人可以给幽州上下盘根错节的各类人做出承诺,他们也只信我一人。所以,我到幽州城下堵住罗术,非但不会耽误他们内部崩解,反而会加速此类事。到时候,主力在河间休整完,幽州也瓜熟蒂落,直接过去拿下便是……甚至,真要是顺利的话,我们都不必发主力北上,而是趁机分兵,扫荡代郡、恒山、上谷,届时一月内统一河北,岂不更加妥当?”
李定、牛河皆闭口不言,侯君束想拍马却不敢胡乱开口。
张行见状愈发大笑起来:“之前大家忧心我们行动太慢,不能速速统一河北,如今你们几个反而要嫌太快吗?”
就在这时,一道流光自北岸飞来,落在此处,却是面色不佳的白有思,其人落地后直接来言:“我按照市集留下的那几个老人言语,找到了之前你们驻扎市集百姓在徐水北面的躲藏处……他们遇到幽州军的溃兵,被掳掠走了,还留下十几具尸首。”
众人不由凛然。
隔了几息,李定忽然踢着脚下数年没有维护的河堤开了口:“那张首席就赶紧去幽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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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千里行(9)
三月十四日,滹沱河-徐水一战结束后只隔了一日,稍微收拢汇集了一下兵力,黜龙帮首席张行便亲自兵发幽州。
兵力不多,张行为首,外加王叔勇、徐师仁、贾越、元宝存、王雄诞、张公慎、窦小娘、苏靖方八营,以及秦宝所领二百八十七骑准备将构成的踏白骑,还有马围带领的一整队五十名参军、三十名文书。
当然,大头领、宗师牛河随行,新降的侯君束也随行。
此外,张行还召唤了在邺城的封常、许敬祖两名分属文书部与军务部的高阶文书,让他们带着人即刻从邺城前来随军。
一同准备越过徐水的,还有李定为首,张十娘、刘黑榥、翟谦、冯端、房彦释、苏睦、韩二郎、常负、樊梨花等头领带领的另一部队集群。
他们的任务是协助张行攻下河间到幽州城下通道上的良乡、涿县、固安三城,然后就要转向西侧联合李定留在彼处的两个营,构成一个针对西线的重兵集团,控制原本要落袋的博陵之余,还要寻机对河北平原西北角的代郡、上谷、恒山三郡下手。
与此同时,张首席手书指令,以雄伯南-徐世英居鄚县,建立大营,执行军法,点算军功,追杀残余部众,管控、抽杀、接受俘虏,打扫徐水-滹沱河之间战场,并寻机支援北面张行、西面李定。
以单通海为首,组织一支五到六营为主的别动队,西进博陵,入恒山,与李定呼应,共同应对西线……二人以李定为主。
以白有思-窦立德-谢鸣鹤居河间,収降河间大营,检索河间大营将士兵丁名单,按照原定受降名单任命头领,分发职务,精选精锐,按照原定计划设置军管,协助邺城大行台进行地方接收与基层官吏的任用。
其中,县令、县尉以上的任命,要有河间白有思、窦立德、谢鸣鹤三人中一人以上推荐,再由邺城陈斌、魏玄定、柴孝和三位临时大行台总制合议后,通过监察部审查,最后由人事部发布任命。
有任命流程不畅者,随郡守、郎将、头领以上任命讯息,报首席张行决断。
完全可以说,张首席只是草草安排了一下身后,便径直率领黜龙军过了徐水,进入幽州地界。
三月十五,黜龙军便越过巨马水,同日夺得幽州第一座城,却不是预定三城,乃是偏西面在巨马水南岸、徐水北岸的遂城……他们根本就是被徐水南岸战斗与幽州溃军的望风而逃给震慑住,主动投降的。
三月十六,主动请战的黜龙军先锋刘黑榥沿着巨马水支流白沟极速北上,涿县城内的幽州军溃兵如惊弓之鸟,弃城而走,逃走时还因为与地方上的冲突引发动乱,让本有稳固城防的幽州南线门户、河北数得着的大城,轻易为黜龙军所夺。
三月十八,良乡与固安同时陷落,其中,良乡是投降,固安是负隅顽抗了两日,连着木质望楼与本地县令外加一名幽州军郎将被徐师仁一箭给射碎,然后三个营一起强攻打下。
而当日晚间,张首席便入驻良乡。
同时发布军令,以苏靖方守涿县,窦小娘守良乡,而张公慎守他曾经安家十数年的固安。
三月十九日,张行继续北进,逼近幽州城,却是按照之前的讨论,只带了五营兵,李定也同时发兵,则是按计划往西去了。
而到了这日下午,前后不过四五日而已,张行张首席来到了距离幽州城南的笼火小城。
“这是幽州城的卫城?”张行来到此地,稍一打量,便意识到了此城的意义。
“是,就好像韩陵城于邺城一般,也如金庸城如东都。”回答张行的是在河北半独立割据过数年的元宝存,其人言语轻松,捻须泰然。“这种一方之首府,城池一大,不好防御,就要设置一些犄角以作卫城,笼火城就是幽州城的卫城。”
坦诚说,很多人对元宝存能随行出征幽州而刘黑榥却只能随李定去西面是不解的,这人未见的什么战阵本事,但也有人猜到了原委,是要借这个人的资历与身份来做招降工作。
“确实。”王叔勇也插嘴道。“桑干水在幽州城南,笼火城与幽州城夹河而立,是标准的防守犄角。”
“便是卫城,如今也被幽州人这般干脆弃了,可见是穷途末路了。”元宝存继续来笑道。
“我不是说这个。”张行摆手道。“我是想说,要是把笼火城算作幽州卫城的话,是不是有点远?咱们现在站在城头上,往北看,都看不到桑干水。”
“是有点远。”马围蹙眉开口。“刚刚问过本地人,这里到幽州城有二十五里,中间还隔了一条挺宽的桑干水…据说…原本是前唐时一个县的县城,地方迁移乱了许久,城池却因为跟幽州城隔河呼应被留了下来,专来做卫城的。”
“二十五里确实有点远了。”徐师仁也皱眉了。“作卫城有点远,当做出兵的大本营也有点远。”
“若是首席准备压住罗术,对幽州其余各处攻心为上,屯在这里已经足够了。”元宝存认真来劝。
张行没有回答,而是往北面平原上去看,引得其余人也只好暂时闭嘴,一起去看……只见下午阳光下,这片幽州最精华之地遍地青绿,不过是一仗而已,庄稼就蹿了起来,而幽州这地方素来春日风多风大,风卷原野,绿浪滚滚,端是壮观。
但是,似乎也只有绿浪滚滚。
正看着呢,身后一阵嘈杂,回头去看,乃是士卒正尝试将张行那面沦为他私人旗帜的红底“黜”字旗立在这座本就是军事化城池的正中间高台上,但因为风太大,中间夯土台子上的设施又有些陈旧,再加上没有几个有修为的人来管这个,闹得有点麻烦。
张首席既看到了这一幕,自然不能放着不管,秦宝当仁不让,就要过去处置,侯君束也赶紧要下去帮忙。
“暂时不立旗。”就在这时,张行直接喊住了秦宝,然后转身与众人给出自己的态度。“天色还早,咱们打起旗号来往桑干水边上走走,看看幽州城,顺便找一找有没有更合适的地方……要是没有,就再回来,有的话就换,这地方离幽州确实有点远。”
“首席说的对,既来之,自然要打个照面。”元宝存立即应和。
众人商议妥当,便留下贾越、王雄诞在笼火城不动,而张行打起旗号,领着几百骑而已,包括牛河在内的其余几位头领一起随同北上,往桑干河边上去眺望幽州城。
尚未抵达桑干河,景色便已经变了,因为前方火起。
来到桑干河南岸,更是看的清楚……原来,此地北岸几个渡口、村市,全被临时烧毁,河上本有数座浮桥,此时也尽数被幽州人主动烧毁,但有意思的是,居然有一座形制古朴、长达百步的三孔单拱大石桥留下没动。
“有意思。”张行远远看着这个石桥,不由失笑。“这是不舍得,来不及,还故意的?”
“应该是不舍得或者来不及,咱们来的太快了,幽州兵逃得又散漫,而这桥据说是何稀何副分管恩师当年随大魏主力征讨幽州时建造的,幽州人十分敬爱,都唤作幽州桥。”马围正色道。“但要说故意,也有些道理……毕竟,有了石桥,咱们兵少,说不得就会不想造浮桥,可真要进军和退兵的时候,这个石桥就成要命的卡口了。”
“有些李龙头用兵的痕迹了。”张行继续笑道。
这算是个玩笑,而众人也并无异色,甚至有几人附和。
且说,滹沱河-徐水这一战的具体战果还没送过来,影响也还没有完全展现出来,但无论如何都得承认,这一战过程极快,损耗极小,但规模极大,战果极大,影响也极大。
最明显的战果,当然是河间大营所领河北三大精华之郡完全易手,幽州主力半数以上覆灭。
完全可以说,这一战,基本上从军事角度扫平了黜龙帮统一河北的主要障碍。
借此影响,别的暂且不提,帮中上下对李定的认可程度是大大提高的……这就是军事人才的作用,就说没有李定那天晚上过来说的那句话,这一战有没有这么轻易吧?又会多死多少人吧?
按照张行前几日路上的吐槽,不消多,要是李定能再打两场这样的仗,他在帮内威望就能到前五了。
就这样,众人瞧过石桥,再去看河水,又来扫视河床与两岸地形,还去看对面城墙……时值下午,太阳照在桑干河上,金光粼粼,水流不止,却并不急促。两侧皆是青苗,河上河边又起烟火,北岸幽州军仓皇撤离,自是一番狼狈,唯独城上旌旗还算齐整,却又不见罗术的帅旗。
看了半晌,往自家所立的南岸一看,俨然是大旗滚滚,阳光普照——又一番景象了。
“这片河道这是最近被整修过?”看了半日,张行率先打破沉默,却是指着当面河水来问了个奇怪问题。
“必然如此。”马围打量了一下,立即回道。“应该是当护城河来用的。”
“难得遇到一个知道整修河道的,却只是为了作护城河。”王五郎忍不住嘲笑。
“确实。”徐师仁瞅了眼周围的烟火,不由叹道。“这些立地的军阀,既不知制度,也不晓得律法,何况是民生?就桑干河两岸这片地,要是再能整备一些灌溉,便是哪里都比不上的乐土……可偏偏,只是修了护城河。”
“幽州城也修的坚实。”元宝存也眯眼道,却又来看没怎么说话的牛河,转到了另一个话题上。“牛督……牛公,敢问一句,若是有宗师在此立塔,果真能抵抗三位宗师或者一位大宗师吗?”
“按照道理是能勉强如此。”牛河的回复非常简单。
“按道理?”
“自然。”牛河正色道。“按照道理来算,这就好像一个没有修为的人对另一个没有修为之人一般,似乎应该是平手,但实际上大家都晓得,一个人对一个人,十之八九是能分出胜负的……有的人,一个能打十个,有的人连路边野狗都撕咬不开。”
这话通俗易懂,元宝存也恍然:“都是宗师,总有强弱,就好像凡人相对,也有强弱……那白总管既刺了一龙,又斩杀了两位宗师,是不是宗师里最强的?”
牛河摇摇头:“不晓得……”
“不是。”张行接口道,同时继续望着河对岸。“宗师里最强的应该是司马正,三娘屡屡不能胜他。”
众人明显一滞。
马周忍不住叹气:“东都……东都!”
很显然是意识到了日后进取东都的艰难。
“想东都太远了,抛开司马正,宗师里三娘应该算是高出一截的。”张行笑道。“不过,即便如此,她怕是也没有元大头领想的那个本事……按照三娘自己所言,她在东夷杀钱支德的时候,是诱对方离开草关后动的手,当时就晓得,若钱支德留在草关,她根本没有能力拿下对方,最多是靠杀戮关内低阶修行军官来消磨。”
元宝存连连颔首:“原来如此,不过到底是幸甚,魏文达被咱们直接在河间扑下来了。”
“崔傥还在。”马周皱眉提醒。
“马分管呀马分管。”元宝存捻须而笑。“我不晓得宗师,但却晓得崔傥……他这个人,在大魏压迫下忍了几十年,早就忍惯了、躲惯了,敢问他不能在清河立塔,如何在幽州立塔?要我说,现在去劝降,正是时机,便是不降,也十之八九能跑。而且,咱们是与他交过手的,他一个文修,便是真有万一与我们开战,也手段有限。”
很显然,元宝存是在一如既往的强调眼前幽州城军事威胁很小,应该以政治攻势为主。这当然是金玉良言,只不过只有以政治攻势为主,他这个入帮不过一两年的降人才能发挥作用也是实话。
回到眼前的正事,众人也能意识到元宝存的意思,但几位领兵的头领却都没有反驳的意思。
一则,大家早就得了张首席言语,晓得就是要靠着施压来摧毁幽州的坐地虎们,幽州城和罗术只是个把手,真正的仗已经打完了;
二则,如今看是看了,聊是聊了,但眼瞅着一直到桑干河畔都没有立足之地似乎也是真的,真就是一马平川……几个村寨也被烧了,总不能过河去立营吧?
过河就有合适的地方吗?
“河对岸有合适地方吗?”张行思索片刻,继续来问。
“有个地方,未必合适。”马围脱口道。“桑干河对岸上游,有一座渡口,唤作卢思渡,是顺着桑干河从晋北转运物资粮草的大渡,便是也烧了,必然也有像样的圩子……但那里距离幽州城也有二十里。”
众人愈发无话可说了。
“那就这样吧。”张行也没有再坚持。“秦宝……你带领踏白骑过桥绕城一周,以示威吓,没有什么意外,咱们就回去,劝降事宜明日再说。”
于是乎,众人都不再言语……也没什么好言语的,都只立在河堤上,望着踏白骑来看,然后很快就又面色古怪起来。
原来,秦宝一马当先过了幽州桥,居然便起了他那怪异的雷系真气,而随后两百多踏白骑也都纷纷随从,将真气释放起来,而真气联结一片,自然是以秦宝那黑光为底色。
威风自然是威风,但刚刚流传开的外号踏白骑怕是要改成蹈黑骑了。
再一想,更加觉得古怪,这外号刚刚起来了,首席竟不需要亲自领兵冲阵了。
河对岸,夕阳下,秦宝耀武扬威,中途甚至借着胯下龙驹往城墙上一腾,虽然没有越过那高达五丈高的城墙去杀戮,但只是凌空一显,却也足够骇人了。
而过了好一阵子,临到天黑前,秦宝方才重新从幽州桥上回来了……没办法,幽州城太大了,不带护城河,周长三十余里。好在全程幽州城八门紧闭,无一兵一卒出战,甚至都没有一支箭矢射下来,这才能畅通无阻。
且这类武装侦查肯定是有效果的,秦宝就带来了一个有趣的消息。
“城西北有一座破败废弃的外城?”张行蹙眉以对。
“是,两三里宽,四五里长。”秦宝脱口而出,顺便指了下方向。“我原本以为是缺少兵力,幽州城太大,不好守,就弃了……但路过才发现,城内建筑明显有些失修,应该是废弃已久,这委实奇怪。”
“那不是外城。”元宝存忽然插嘴解释。“秦大头领,恕我直言,那城内中心是否有一座大殿?”
“有。”秦宝干脆利索。
“回禀首席,那是宫城。”元宝存转身朝张行笑道。
“大魏五都,没有幽州吧?”张行自然不解。
“是东齐行宫。”元宝存再度解释。“唤作临桑宫,齐亡后,也就是这幽州桥建起来以后,一度改为黑帝观,然后曹彻在位时又改回行宫,但他从未来过……到了此时,自然荒废。”
“怪不得……”张首席这才恍然,复又来问秦宝。“能屯兵吗?”
其余人被这转折弄得目瞪口呆,元宝存更是惊愕,抢先来言:“首席何必冒险?大势已定,我们在笼火城安坐便可成事。”
张行不由来笑:“元公,我问你,若是大势已定,为什么到了行宫去屯驻就是冒险?”
元宝存一愣。
张行复又来问:“秦宝,城内如何?”
“乱做一团。”秦宝应声道。“中间几次踩着城墙看了下,明显在抓壮丁、封街道,有兵刃的军士很多,但大多没有对应的旗帜……其实,就连城墙上的旗帜也只是插在了南面。”
张行点点头,继续来问:“那能屯兵吗,临桑宫?”
“自然。”秦宝立即点头。“正经的宫城,如何不能屯?只是宫墙倒塌了几处,而且内接幽州城墙,从墙上可以直接跳下来,也能远远射箭。”
“那倒无妨,让他们一箭之地便是。”张行再来看还在发懵的元宝存。“元公……既是要压迫幽州城,逼迫幽州全州上下来降,是不是压得越紧越好?勒到脖子最好?”
元宝存被直接问道,想了一想,只能苦笑:“道理是如此。”
“马围。”张行继续来问。“能保证后勤路线吗?”
“既是在城池西北,正好可以从上游卢思渡来转运物资。”马围立即作答,同时来笑。“但也不好说,路线在那里,也不晓得会不会有骑兵会过河来往笼火城方向骚扰……得两千骑才能有威胁吧?”
“那我就在这幽州桥上堵住他们!”秦宝脱口而出。“届时莫说两千骑,两万骑也可!”
“那就好……还有什么?”张行点点头,环视两边,最后来问一人。“牛公,不说军事,只说崔傥领着城内高手来袭,你能护我吗?”
牛河想了一想,认真来言:“崔傥当然可以挡,只是不晓得城内现在还有多少凝丹以上高手?成丹呢?”
张行没有吭声。
“整个幽州还有十来个吧!”一直没有开口的侯君束忽然开口。“城内就不知道了……成丹的,整个幽州应该只有罗术本人和赵八柱,外加一个文修卢思道了,而赵八柱不是说受了重伤吗?”
“卢思道跟卢思渡什么关系?”张行好奇来问。
“卢思道原名卢思,卢思渡是他在东齐做官时修的渡口……早年间此人恃才傲物,不可一世,从不讳言卢思渡的功绩,后来经历乱事,性情大变,隐居在家做了道士,只是皓首穷经,复又觉得自己贪天之功,便改名叫做卢思道,如今应该不在城内,在也不会与我们动手的。”元宝存对河北这些掌故确实有独到之处。
“那应该就无妨了。”王叔勇有些不耐道。“幽州之前倾巢而出,没出战的,应该都不会此时出战,而那几个逃将明显也不是往幽州城这里逃,而是吓破胆后各回各家了,所以首席才说要压迫他们来降。”
其余人都无言语,便是元宝存都沉默了,因为细细一算,似乎确实可行。
倒是张行反而幽幽一叹:“幽州真是人才辈出。”
周围人只觉得这位首席思想跳跃。
但张首席也没有卖关子,而是扳着手指来解释:“你们算算,幽州虽说是十余郡的规制,但大部分郡都是山地、要道的小郡,可就是这十余郡,居然出了二三十个凝丹、成丹,还有一个宗师……岂不是人才辈出?”
众人终于晓得张首席意思,但王叔勇还是没绷住:“可惜,一半都折在几日前了……”
这也是大实话。
“那好,趁着太阳没落下,咱们走吧。”张行见状终于不再多话了。“把旗帜举高些。”
说完,径直勒马,往幽州桥上而去。
所有人中,只有秦宝一人没有半点迟疑,直接转身跟在黄骠马后……其余人等一愣,也多随上,头领中只有元宝存与侯君束,乃是呆了一会,才赶紧跟上。
踏上幽州桥,晚风阵阵,红底黜字旗迎风而展,数百骑列阵随行,更兼夕阳西下,金光粼粼,加上河上河岸烟火未消,倒真是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了。
过了河,转向西面,再向北……此时城墙上已经有些骚动了,那些本就是之前一战逃回来的溃兵们早就两股战战,而待这支只有几百骑的兵马护着那面黜字旗直接在临桑宫落下后,更是惊得当面西城军士直接逃窜。
尽管晓得黜龙军有所恃,但这份临城而居的胆气还是摧人。
张行坐在行宫中心大殿前的台阶上,眼见着旗帜立好,便来下令:“是不是带了干粮?埋锅做饭,烧水煮汤,我要吃热的。”
随行军士不敢怠慢,侯君束更是亲自砍柴生火,而眼见着火灶起来,西面城墙上逃走的军士意识到没有危险后,反而又聚集起来,远远在城墙上指指点点,来做观看。
这一次,幽州城内,却是全都晓得,张行来了。
汤饭煮好,侯君束亲手奉上之后,立即下拜:“首席,我在幽州有要好之人,此时正在安乐,我自请去劝降,连人带城都能入手,安乐是幽州北面门户,若是上来便翻在首席手上,幽州南北被夹住,肯定会更加震动,降的也会更快。”
“可以。”张行端着碗立即点头。“而你既出去,正好替我告诉幽州上下,我张行来幽州,不是做什么英明至尊的,而是来黜龙的……所谓阴阳之道,一向一背,天地之道,一升一降。”
说到这里,张行单手指了指自己身前对方身后的旗帜:“所以我不跟他们谈条件,只给他们下命令……告诉他们,河间整编完毕后就有大军发兵来幽州,而我这里也随时会攻下幽州城,那就以攻下幽州城与河间援军大队过徐水为两条线……早于两条线之前来到行宫亲自见我的,算是投降,我便既往不咎;两条线之间来的,按照他们的官职军职该罚罪伐罪,该抄家抄家,郎将以上身份又领兵对抗过黜龙军的,还要斩首;要是两条线之后还不来的,我就要在事后灭族……杀光他们家族成年男丁。”
侯君束俯首相对,居然没有太多惊疑:“属下明白,金杯共汝饮,白刃饶相加,黜龙帮既来幽州,便是灭国伐敌,如何能与他们宽松?幽州自是黜龙帮的幽州!河北也是黜龙帮的河北!”
说完,躬身向后数步,立即转身去了。
元宝存看的心惊,放下刚刚端起的碗筷,便也来问:“首席,崔傥……”
“崔傥本是叛逆。”张行立即作答。“今日看在元公份上,告诉他,若能取了李枢首级回来,便赦他死罪,可以罚为力夫,随何稀去修学校……这不是我的言语,是来之前崔总管跟我商议的最好结果。”
元宝存愈发心惊,却是晓得,张首席这是继续在撵崔傥走了,就是要崔傥客死他乡。
而这对以宗族为主要生存信念的崔傥而言,本身就是一种标准的流刑。
但等了一下,见到张首席已经开始在燃起的火光中吃饭喝汤,元宝存到底是绝了争辩求情的意思,赶紧端起碗筷,准备吃完后转身到自己落脚的偏殿里写劝降信去。
事实证明,元宝存想多了。
随着张行在临桑宫中住下,当晚的幽州城内便混乱起来。
“叔祖!”
混乱中,忽然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崔傥门外响起。“叔祖,是我们。”
崔傥明显在出神,停了一会方才开口:“进来吧!”
外面两人进来,正是崔四郎与崔二十七郎两个侄孙,而二人中崔二十七郎明显惶恐,崔四郎也面色凝重。
不过,二人到底是天下数得着的文修世族子弟,依旧强压着不安行礼列坐之后方才由崔四郎开口:“叔祖,罗术疯了。”
“能不疯吗?”崔傥失笑道。“倾巢而出,本以为能成大事,最差也不过是救援失利退回来慢慢计较,结果一夜之间稀里糊涂失了一半主力,幽州唯一宗师也没了,他最信任的副贰也没了,独子也没了,其余登堂入室的将军也没了一半……这还不算,刚刚回来,气都没喘两口呢,就被人又掐住了脖子,摊我我也疯。”
“可是叔祖,咱们怎么办呢?”崔二十七郎一开口就带了哭腔。
“你们怎么商议的?”崔傥似乎好整以暇。
“还是得走,晓得罗术不能成事,谁晓得他不能成事到这种地步呢?”崔四郎玄臣正色来言。“先往北走,去北地,逃出去再说,往后无论是往北、往东、往西,再作商议就是……反正留在这里,张行不可能放过我们的。”
崔傥沉默片刻,复又来问:“往北我晓得,往东、往西什么意思,去东夷跟巫领?”
“渡海去东夷,是觉得天下便是再来一场风云,东夷也未必能被占取,躲在那里就此安生。”崔玄臣言辞恳切。“过苦海去巫领,不是要待在巫领,而是要借道去西都,或者东都。”
崔傥冷笑一声:“真真是丧家之犬。”
两名崔姓子弟都不吭声。
“所以,你们找我就是为了逃?”崔傥喘了两口气,继续来问。
“是。”
“没有别的出路吗?”
“叔祖的意思是?”
“黜龙帮恨我入骨,二十七郎也是叛逃,但你不是。”崔傥幽幽来言。“四郎,你是按照流程辞了职务为李枢奔走的……黜龙帮讲规矩,你这恰好也算是讲规矩,这次张行只带五个营顶在幽州的咽喉上,肯定是要大举招降的……你为什么不等一等招降条件呢?”
“来不及了。”崔玄臣苦笑。“且不说什么应不应该负李公,但现在真来不及了……我来这里,是罗术刚刚已经请了李公赴宴,专门来请叔祖去救人的。”
崔傥没有吭声,反而是在迟疑片刻后来问:“四郎,你真不是张首席的暗桩?”
“我真不是张首席的人。”崔玄臣指天而言。
崔傥一声叹气:“如此说来,咱们真的是穷途末路了。”
“还没到穷途。”崔玄臣努力来劝。“叔祖,赶紧去宴席上,把李公带来,今夜就走!”
崔傥不再言语,拂袖而起,便出门去了。
出得门来,只见满城火光闪烁,乃是不知道多少人连夜在城内往来,也不知道几许人是奉罗术军令在控制城防、镇压城内,几许人是受到惊吓,试图夜间相互联络,乃至逃窜、降服,还有几许人是伪作奉罗术军令,其实是在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
崔傥也没有多看,只是低头步行往罗术所居总管府而去,他虽是文修,可到底有宗师修为,此时低头向前,真气弥散,去做探听,便也晓得四周动静,知道不少情状,但也只是验证了他之前的观察所得——整个幽州城都如被人掐住喉咙的垂死之人,看似挣扎的激烈,其实已经无力。
很快来到总管府,总管府上下内外如何不晓得来人是城内唯一宗师,故此,见到对方无约而至,也不敢阻拦,或者说无心阻拦,又或者是担心阻拦会生出祸事,哪怕是最忠心之辈,也只是往身后报个信而已,便任由对方进入了。
崔傥入得堂内,气氛早已经不堪,李枢坐在侧首,面色如常,而正中间的罗术却满身酒气,眉目倒吊,见到来人,更是死死盯住对方发问:“崔公因何至于此?”
“闻得公子蒙难,不知真假,但总该来做询问,否则安坐,是则吊唁。”崔傥躬身一礼。
罗术闻言眉目明显一散,然后低头应声:“我儿确系有些不好传闻……劳烦崔公专门至此。”
崔傥从容入了空座,自有酒菜奉上。
崔傥复又斟了一杯酒,然后才再度开口来问:“总管既摆宴,不管为何,为何只请李公一人?其余诸将何在?”
罗术微微眯眼来看对方,半晌方言:“张贼据了临桑宫,城内人心波动,军中诸将都去镇压骚乱、控制城防了。”
“原来如此。”崔傥点点头,复又来问。“可是总管,为何城内军士这般少?连城墙都填不满?还要临时抓壮丁充数?难道真如那些败军所言,滹沱河徐水之间那一战,幽州军丧了大半?”
“不至于。”罗术努力平静来言。“大败是大败了,但军中精华还有一半……防守足够了。”
“若是这般,老夫便有一句谏言了。”崔傥恳切来劝。“黜龙军势大,想要守住幽州,只有汇集剩余幽州精华于一城方能支撑……我看城中高手不多,尤其是许多家族在地方上的将军都没来,这就本末倒置了。”
“也难。”罗术咬着牙根来言。“也难……人家到底是要护着家为先的。”
“总管放心。”一直沉默的李枢忽然开口。“我们与这些幽州人不同,他们自以为可降于黜龙帮,所以三心二意,我们却是张行的眼中钉肉中刺,想降也没得降……这一回,若不能顶住,便弃了这条性命随总管去了便是!”
此言一出,罗术与崔傥皆不由来看,看了片刻,还是后者冷笑:“李公这话是来指点老夫吗?”
罗术一惊,便又来看崔傥。
“崔公。”李枢言辞也恳切起来。“晚辈不敢指点长辈,但是如今局势,一来,局势危殆,幽州城若想保全,非你莫属;二来,修行之事我不如你,军阵之事我不如罗总管,可天底下没有人比我更懂张行……此人之前没有得志伸展,还会委曲求全,做些糊弄人心的事来,既得志,便要摆起他的臭规矩来,而崔公在他眼中,如今已经是跟我一般要拿捏着给天下人看的手中虫豸了,断不会留有余地。”
崔傥怔了一怔,脸色明显难看:“原来如此吗?”
罗术见状,终于有了两分生动神色,便勉力举杯:“崔公,李公言语虽然激烈,却是实情,大难当前,别人有出处,咱们三人却只能团结一致了。”
李枢随即也举杯,倒是崔傥等了一阵子,方才勉强举杯相对。
三人一饮而尽,又盘桓了一阵子,有人来寻罗术,说是夫人喊他问话,这才撤了宴席,各自归去。
罗术如何与夫人交代不提,只说李崔二人一起出来,从离开总管府到走到街上,并无半点言语,一直入了住处,李枢方才在门内朝着崔傥拱手行礼:“刚刚多谢崔公,又是孤身来救,又放下身份与在下做配合,好说歹说脱了身。”
崔傥负手而立,眉头一皱:“原来刚刚你那话是哄骗罗术的,老夫还以为李公是真心指点我呢。”
李枢躬着身子,没有半点动作和迟疑:“崔公说笑了,人尽皆知的道理,哪里需要我来指点崔公?只不过罗术已经被打的心神俱废,不这样说话他便会生疑罢了。”
崔傥晃了一晃身子,换了个话题:“罗术心神俱废?因为独子丧生?”
“是。”李枢直起身来,正色言道。“但未必只是因为独子之死,依着我看,他是以诡道取幽州,得之如拾遗,所以在战场上没有想明白,于是也弃之如遗,结果回到城里,晓得损失惨重,知道众叛亲离,又被张三跟过来单手掐住咽喉……这才恍然过来,自己在徐水畔丢的竟是他内外所有,于是懊丧不及,才心神俱废。”
崔傥沉默了一阵子,方才颔首:“原来如此……那我们又该如何?”
“先走,今夜就走,去北地。”李枢毫不犹豫。“真要是再等几日,雄伯南与白三娘到了,咱们就没有机会了。”
崔傥点点头,但还是显得有些犹疑:“李枢、李公,你到底是与张行并争大权的人,看人看事的本事自然厉害,那你今日能否与我说个实话……黜龙帮日益强横,咱们一走再走,现在还要继续走,到底能不能走到一个地方,等到一个出头之日?”
“当然能,不过我们已经没了主动。”李枢毫不犹豫。“所以,这不是看我们,而是看他们了。”
“他们是张行、司马正、白横秋?”
“是,但能搅动风云的不只是区区三人,还有李四郎、白三娘,还有残存的几位大宗师,还有东夷人、巫族人、北地人、南岭人,还有许许多多豪杰英雄……只不过,最重要的还是那三人,而最最重要的便是张行自己。”李枢认真道。“而张行一定会自败!”
“一定会自败?”
“一定会。”李枢幽幽提醒。“崔公……你小瞧张行了。”
“你说他一定会自败,为何反而是我小瞧他了?”崔傥不解。
“我说他自败,是因为我晓得他志向有多大……”李枢叹气道。“崔公只觉得他是想夺天下,自然觉得他自败的份数不大。”
“他是什么志向……真想做至尊?!”崔傥眯眼道。“到了眼下这个规制,这个身份,这个年龄,还想着要证至尊?至尊是什么他能弄得懂?做个皇帝、当个圣君,死后寻一位至尊开恩,化作真龙神仙上天去多好!”
李枢默不作声。
“也罢。”崔傥想了许久,终于颔首。“先去睡觉,三更时分,我带上你跟四郎、二十七郎,一起出城,从城东绕行,往北地去!”
李枢只是一拱手。
当夜无言,崔傥以宗师身份趁乱裹着三人逃走,而翌日,一直到了晚上罗术居然才晓得这些人跑了,却又无力……因为这一整日,跑的可不是区区这几人,随着张行的招降公告传到城内,幽州城内刚刚收拢的溃军也逃了一整日,罗术甚至还杀了三个劝降的幽州军内部成员。
这还不算,随着更多的战场消息传回来,确定了更多人战死、投降后,幽州城更加不稳,罗术也愈发失控,恶性循环下的困兽之斗很快就起来了。
然而,即便是这种情况下,居然也没有登堂入室以上的幽州文武骨干主动向张首席投降。
降的人很多,但多是城内逃出来和原本散落在外的的队将一层军官,高层真没有……就连被侯君束寻到的高副将,此时都犹疑不定,留在安乐不动。
对此,张首席依旧好整以暇,整日在行宫里住着宽绰到离谱的大殿,吃着热汤热饼热菜,接见着投降的低级军官,完全不把战局当回事。
也就是这种情况下,三月廿二日,张行之前索要的封常和许敬祖抵达了。
他们带来了一些更有意思的讯息。
“巫族人也立了大魏皇帝?”大殿前的校场中,正晒太阳的张行不由失笑。
“是。”许敬祖冷笑道。“西都的曹氏子孙,之前被巫族人抓了几个,眼看着白横秋做了皇帝,便也立了个皇帝……巫族到底是算被大魏给大略吃下过,对此类事还是比较上心的。”
“不瞒首席。”封常上前进一步越过许敬祖解释。“后方大行台里议论,巫族人离得远,自然与我们无关,但北地就要注意了……巫族人都知道立个皇帝跟白横秋对着来,北地可是有穆国公的,他是曹彻的亲堂弟,很早就有些威势和人脉,北地也跟中原联络更紧密些,不比那些被立的小孩子。”
“穆国公……”
“是,早年被贬到听涛城的。”
“哦哦……在听涛城就是在陆夫人手上了?”
“是。”
“陆夫人还有个盟友,唤作刘文周,占了冰沼城,是之前去世金戈夫子的得意爱徒?”
“是。”
“那确实要小心。”张行点头认可。“北地人肯定不会服我们,陆夫人肯定也要碰一碰……但北地的事应该有北地的法子,到时候再说吧。”
“是。”
“大行台那里还有什么别的言语吗?”
“自然……是薛氏兄弟的。”
“怎么说?”
“薛氏兄弟耍了滑头,一个薛万全要在父亲死的地方隐居,一个薛万年愿意降我们做领兵头领,另一个薛万成愿意降我们做文官,还有一个薛万平跟薛万备想离开此地,说是一个准备去登州寻他们兄长薛万论报丧,另一个准备回关西老家寻白横秋领爵位。”
“这是晓得窦濡的事情后,明白我们会按规矩来,故意在这里求个万全万备呢……”
“所以说耍了滑头。”
“那就这样吧……不能因为人家耍滑头就刻意苛待人家,薛常雄都死了,许诺也许出去了,照常任用就是。”
“首席大度。”
“还有吗?”
“慕容正言的事情……慕容正言不愿意做官,想要回家隐居,陈总管觉得可惜,想让首席写封信与他一并去劝。”
“慕容正言残废了,又见到薛常雄身死,心灰意冷也寻常,陈总管有些刻舟求剑了……但既是陈总管开口,总要给面子,你待会替我写一封信,我来誊抄。”
“是。”
“还有什么吗?”
“其余并没有让我们专门言语。”
“那有没有没有要求你们言语,但你们觉得可以一说的事情呢?”张行忽然又问。
“还真有。”封常沉吟片刻,正色来言。“首席现在可曾知道,滹沱河-徐水一战战果有多大?”
“昨日晚间从徐水发来的总结。”张行若有所思道。“我记得目前的战后点查是,咱们这边战死者不过八百余,伤势到了必须要离开前线的伤者两千余,而获首却高达五千,俘虏两万八千众……对不对?”
“对。”回答张行的是马围,封常和许敬祖仓促赶来,自然不晓得路上情报。
“然后河间大营河间大营首脑薛常雄战死,全军基层溃散,慕容正言、高湛二人率余众全面降服,幽州军方面,二号人物魏文达战败降服,幽州军三号人物白显规、继承人罗信、大将齐红山以下,将官战死者多达九人……对不对?”
“对。”这次封常就知道了。“这就对了。”
“然后呢?”张行不解。
“事情很简单,首席,大概是因为战斗过于顺利和迅速,邺城和沿途忽然就冒出来不少新鲜论调……”封常笑道。
“都什么论调?”
“有人说,首席是黑帝爷点选,天下四分有其一,除了张首席、白横秋、司马正、萧辉外,其余人等都该早降,往后就是这四家争雄了,不然为什么齐王和皇太后都留在黜龙帮里了?为什么几年间帮里呼啦啦就多了许多宗师?”
“有人是谁?”
“一开始是行宫内外头领们的家眷所议论,后来成了市面上的主要说法。”
“还有呢?”
“还有人说,根本不是什么天命,就是张首席雄才大略!”
“啧!”饶是张行早有准备,听到这话也忍不住啧了一声。
而封常丝毫不受影响,继续拍马道:
“他们说,之前看帮里起势尚不觉得首席哪里出色,可是几年下来,不要说首席在帮内无人能比,只看其他诸侯也能晓得,周遭没一个能比得上的……造了反还知道留下郡县官吏收税,是义军独一份;打着仗还知道修桥补路建学校,是天下独一份;至于什么团结上上下下,让降人、文修世族、豪强、修行强人、元勋、新晋都汇集一趟,让大家都有地位,都有官做,恐怕也没第二家能这般像样的。
“还有什么修订律法,严格授田,建立军械后备,制定服色……每一个说出来其实都很简单,也都有势力来做,但像黜龙帮这么周全的,还真就没有!
“最离谱的两件事,科举与廊下食,这两个承袭自暴魏但大家都还觉得不错的事情,竟也只有黜龙帮一家在做,还是张首席力主坚持的,如今看来也是极好的。
“故此,首席治下,黜龙帮看似是起于草莽的义军,是帮会组织的壳子,内里却是比任何一家诸侯都要正经的朝廷底子。
“而这一战,也本就是倚强凌弱,以高蹴低,甚至像是正规军来平叛一般。”
“这是谁说的?”张行继续好奇来问。
“主要是之前做过大魏官吏的人,不止是新降的这一批,也包括之前老早就过来,甚至是起义元勋的人,也有些世族文修以及文法吏这般说。”
“可以理解。”张行恍然,复又笑问。“封舍人也是这般想的吗?”
封常赶紧摆手:“属下是机要文书,何谈舍人?不过属下也的确是大略这般想的。”
“那还有些其他想法吗?被这一战激出来的,还有别的吗?”张行追问。
封常再度来笑:“当然有……”
“首席,我的想法就与前面的都不一样。”就在这时候,一直冷眼旁观的新科第五名许敬祖忽然抢回自己位置,扬声来道。
“说来。”坐在台阶上的张行不以为意。
“我觉得,前面那些说辞不能说有误,但不是关键,首席本人固然是雄才大略,但更重要的是首席带着咱们黜龙帮抓到了前人未有的军政诀窍。”许敬祖在封常斜过来的目光中言之凿凿。
“什么诀窍?”张行追问。
“具体来说就是首席拿北地战团、荡魔卫的模式混合着中原治政体系达成的现在这个制度,而这个制度效果自然是毋庸置疑的,咱们黜龙帮现在的威势就是明证……事到如今,总不能说将河北、东境加淮北搞得风调雨顺、国强民富的黜龙帮制度没法治理天下吧?”
许敬祖摊手道。
“而且,也不是我一人在此吹捧,帮里有些同列早就察觉,只是不会说话罢了……譬如早就有人说,咱们这个头领举手的大会,就比白横秋匆匆登位、逼着众人一起给他下跪,更得人心!还有首席不顾闲杂人反对,坚持不懈让帮里辖制的少年强制筑基,以前看不出来,但现在来看,过不了两年,黜龙帮后进之奋勇就显露无疑了,也一定能结合着这个头领制度发挥大功效!说不得到时候对上白横秋跟司马正,乃至于萧辉、东夷、巫族,也能如这次徐水之战那般轻易。”
许敬祖年轻气盛,又跟关陇势力有仇,此时说起话来,简直声振屋瓦,身后大殿内忙碌的参谋文书们,还有周遭执勤的甲士、轮休的准备将们都听得认真。
“有点过头了。”张行听完,想了一想,也无奈摆了下手。“什么制度都是试出来的……好的就用,不好就不用,只是说有的检测时间长有的检测时间多,有的眼下还能用罢了……将来这个举手的不行了,自然可以让后来人再试新的。”
许敬祖点头称是,毫无之前的嚣张之态。
旁边封常想说话,却见到张首席说完之后就低头沉思,便也不好多言……实际上,张行的确是在思量,他晓得这番大胜,而且是如此轻易之胜影响巨大,但没想到影响这么大,河北还没真正统一呢,马上就有人为黜龙帮辩经了。
而且,张行也不好拦着大家主动为黜龙帮辩经,恰恰相反,他张首席自己从头到尾都是主动辩经的,红山上辩过,观风院里辩过,开大会时辩过,吃个饼买个红头绳都要辩的,怎么能这个时候收住?
唯一的问题在于,这一战之后,确实需要把之前讨论过很多次的宣发工作给提上日程了,然后对这些讨论在帮内帮外进行引导。
对于这个工作,张行原本是有个不错人选的,但可惜……那小子去东都搞教育试点去了。
所以,这个职务不免棘手。
“可惜!“一念至此,张行不由叹气出声。
封常在旁,不明所以,有心来问,却不敢来问……不过也就是此时,元宝存忽然匆匆自侧翼进入大殿中央广场,汇报了一个消息,打断了张行的感叹。
“渔阳太守要降了?下午就到?”张行有些不解。“为何今日来降?”
“回禀首席。”元宝存满脸喜色。“其实说来简单……前几日我们的消息,那些溃兵的消息都有些混淆,直到今日,越来越多可信之人带着消息回到幽州,那渔阳太守阳圭才信了,魏文达竟然真降了我们,白显规和罗信也真死了……”
“竟是我们来的太快,他们不信吗?”张行恍然。
“自然如此。”元宝存如释重负。“首席,局面打开了,接下来就好办了。”
张行只是点头。
张首席在点头,而城内身为幽州军统帅的罗术却不可能如那个郡守一般直到现在才信魏文达投了黜龙帮……他早就知道了,不然魏文达为什么不回来帮他守城?为什么不把自己儿子带回来?
但是,他心知肚明,不代表城内其他人心知肚明,黜龙帮只将主力四个营放在一侧临桑宫内,然后另外一个营由贾越领着在笼火城看着后勤线,幽州城基本上是与外界畅通无阻的。
所以,诸如魏文达投降一事在城内传播,并渐渐随着形势被锤实,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军心进一步动荡也是不可避免的。
实际上,晓得自己撑不了多久的罗术已经开始构思最终计划了。
“什么事?”
满脸疲色的罗术停下与燕云十八骑中最后十一位的讨论,闷声来问门外。
“总管,夫人在后面哭闹的厉害……”停在门槛外面的家人低声来答。
“昨日不是不闹了吗?”罗术无奈。
“夫人上午去城内黑帝观给公子上香,在那里听其他上香的妇女说魏文达降了,问了好多遍,我们只敢说不知道,她却直接信了,当场就与少夫人厮打起来,少夫人先逃回来,夫人又追回来打,厮打累了就哭,说魏家父女坑了少公子性命……”家人努力简要回答。
罗术扶额不语,双目却渐渐发红。
正待旁边几位兄弟要来说几句转圜的话时,这位幽州总管忽然咬牙切齿来言:“夫人说的对……把魏文达的女儿给我宰了,替我儿偿命!”
燕云十八骑中最后十一人,俱皆悚然,纷纷起身要劝。
孰料,罗术看到这一幕,反而失态,当场呵斥门外家人:“你还站着干什么?!魏文达是个宗师,他女儿却只是个大脚丫头!速速去杀了!”
最后十一骑各自愕然,却如何能想不起来,这位要自己叩首相对的大哥素来都是不能劝的呢?
第五十六章 千里行(10)
“大哥,这事我去处置,偷偷的杀……时局混乱,城内魏文达旧部极多,不能把消息传出去。”十一骑中一人艰难拱手。“不然军心动摇,想做事就难了。”
罗术盯住自己这位兄弟良久,嗤笑一声:“小田,我想出一口恶气就这般难吗?”
这年轻军官僵立当场。
又一人起身,却是剩余十一骑中最年长的一位,其人拱手相对:“大哥,我只说一件事,若是少夫人已经有身孕呢?”
罗术依旧冷笑:“林六,你是不是傻了?我儿去河间数月,哪来的身孕?”
那年长者面露诧异:“大哥,上个月底公子从河间来家住过两日的,你……”
罗术终于迟疑。
老林赶紧来言:“大哥,公子是独子,这种事,便是万一也要忍耐的……”
听到这里,罗术再度发怒看向门外:“你还站着干什么?滚回去将那大脚丫头塞进厢房里锁着,不要断了食水!”
那家人狼狈而走。
家人既走,剩下十一骑与罗术继续商议最终一搏,商议到傍晚,方才散开。
出得门来,十一骑便去全城各处去整饬军马,晚间还免不了去往城墙上去巡视,而到了三更之前,其中四五人则顺理成章的城西南角的角楼上汇集起来。
这几人并不是存心要搞什么阴谋团伙,而是身为十八骑中修为和其他能力都更差点的那一批,平日在军营、城墙、驿站,乃至于罗术住处时,都要在晚间巡视,结束后一起喝完热汤说说话,再散去休息的。
算是惯例。
而且平日这种场景,也是几人最放松最舒坦的时候。
但今日嘛……
“幸亏六哥还记得上月底公子回来的事情,否则今日不知道如何收场……我都没敢让小田过来。”闷坐了片刻,其中一名年轻的喟然开口。“白大哥、老张他们一个个要么走要么死了,还得六哥多拿主意。”
白日出言解了大困厄的林姓年长军官沉默片刻,然后闷闷回应:“能记得什么事情?什么月底回来的事情全是我瞎编出来的。”
几人愕然一时。
“如此说来……”其中一名骑士满头大汗。“如此说来,这要是有人再提醒,那魏家的姑娘是不是还要一死?林六哥也要被牵累?”
“我死无所谓,但不能任他滥杀无辜!”林姓军官严肃道。“不过你们也不必太过忧心,今日那罗二管事在门外没开口揭穿我,回去自然也会敷衍。”
“那以后……”
“什么以后,过了后日晚间再说吧。”
“后日晚间真能得手?得手便能解困?只怕便是胜了也只会这般煎熬下去,到时候更加丧心病狂!”
“说的不错,我只怕后日一出兵,就会学薛常雄那里自溃……玩弄人心可是黜龙帮那位的擅长手段。”
“那又该如何?”
“我意,大家现在回去收了家小,直接从西面城墙上跳下去得了……寻了老张哥,总有个立足之地。”
“这么做自然简单,但多少年义气,真能扔下他不管吗?”
“真要是管他,我的意思怕你们几个听了惊讶……咱们一起动手,明晚上杀了他吧,省的坏了他多少年豪杰名头,这样,恶名头咱们做兄弟的担,他还最起码能落得个薛常雄那般在军中不留恶名。”
“这到底是咱们大哥和主上,这叫弑!”
“那怎么办?”
区区几个兄弟,居然念头各不一样,但无疑所有人都对罗术失望透顶了。
说来说去,最后几人还是看向了今日解救了魏文达大脚女儿的人……后者开了个口之后就一直坐在岗楼靠窗户的位置,挨着油灯旁的墙面来靠,不知道在想什么。
此时看到众人来看自己,这位姓林的军官晓得躲不过去,无奈开口:“诸位,说句公道话,咱们这位大哥,当日做郎将的时候,还是顶好的人……替本地军官出头,照顾乡土豪杰,虽说不上什么扬善,但抵恶还是有的,大家也都敬佩,不然咱们如何能聚起来?”
“六哥说这些有什么用?今日是往日吗?!”
“不错,要是他能做一辈子将军,不要说将军,做了总管也好,但不起争天下的志向,只与黜龙帮做个龙头,咱们下面做个头领帮衬着,照样是个英雄样子!可他竟起了争天下的梦,之前整日信那逃走的李枢胡扯,这次出征前还叮嘱我,回来后替他打扫临桑宫……这是他能想的吗?黜龙帮都晓得让所有头领住进去!”
“我刚刚就想说这个了……现在来看,咱们这位大哥不算是什么大英雄,只是个寻常豪杰,若在之前的豪杰局面里,怎么都能应付过去,但做了总管不算,还想着争天下,这就是所谓下士有志,反而不如碌碌庸人,自家坏了局面。”
“诸位兄弟,你们说的都对。”林姓军官赶紧打断这些人。“所以,咱们既要记住他当年的好,也要明白他如今不可救药……”
“六哥说怎么做吧!”又有人不耐起来。“我们听你的。”
“那好……我的意思是,后日晚上那一仗,咱们豁出命来替他打,算是偿了旧恩。”林姓军官严肃以对。“可打完这一仗,咱们也算是仁至义尽了,那不拘胜败,也不拘回城的还有几个人,就带着所有人家眷走……先走再说,出去后与他再无干系,再商议联络去哪里。”
几人沉默了下来,好几次眼神交流,却都没有说出口。
最终,大约是意识到大家都不得不同意这个方案后,有人打破了沉默:“其余几个兄弟呢?”
“都是兄弟,当然要一起走,马上我就去找他们说清楚……你们不要动,今晚明日,我一个一个找机会说,若是真有人泄露了,只会揪在我一人头上。”
“那魏家的女儿呢?”又有人来问。
“那不光是魏家的女儿,也是咱们大哥的儿媳妇,他自己不认,我们却要认,不光认,还要救……到时候我直接去救人,带着人直接出城……后面的事情交给你们。”话到这里,这林六复又颤抖着喘了口气。“要是到时候闹出什么动静,你们都不要理会,要是我跟魏家女儿都没出来,你们也都不要理会,只替我照顾好我家里就行……除非是我后日那一场之后没回来,老冯替我去做便是。”
其中一人赶紧应了一声,而剩下几人面面相觑,有心来言,却被这林六摆手制止,然后直接定下了逃跑路线,和汇集家眷的地点,包括计划的执行人与候补执行人。
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是三更时分,便各自散去,林六也走出了岗楼,却又望着头顶的连钩双月,一时陷入茫然……今天白天救人的是他,刚刚定了决策要跑也是他,而无论怎么说,他们这个行为其实就是密谋反叛了,而他林六正是这个反叛的头子。
唯独虽然做了反叛头子,可十数年经历,哪里又是那么轻易视为无物的?
人生于世,有几个十数年?还是人一辈子最好的十数年!
事情走到如今这个地步,怎么可能不痛心?
而且一想到白显规与张公慎彼时又是何等痛心,眼下便更痛心了。
停了许久,其人方才艰难挪动脚步,去来寻人,顺着城墙又找到两个离得远的兄弟,说清楚原委,得到应许入伙,本想就此暂歇,却忽然想到一人,便不顾天黑疲惫,专门再来寻找白天尝试出头却失败的小田来。
小田是十八骑中比较年轻的,浪荡性子,还没有成家,父亲又死在二征时,故只与老娘共住在一个小院内,林六到了地方,也不叫门,直接点起弱水真气,便轻轻翻入墙内。
小田果然也没睡,见到来人,与其说是惊讶,倒不如说是欣喜。
二人在后院马槽旁坐定,林六便要说话,却被小田抢了先:“六哥,我回来后一直后怕,连城上都不敢去,怕招嫌……”
“这有什么不敢去的?”林六赶紧安慰。“与城里其余那些溃兵比,他能用的就是我们了,我们本就是他的耳目、臂膀、根基……什么都不要怕,什么都可以大胆做。”
“六哥,我还是心慌。”小田明显没听出来对方的暗示,只抿着嘴道。“我回来后越想越不对劲,总觉得大哥这次太……太瘆人了。”
“他自然是丧心病狂,魏文达力战三宗师,不胜而屈,魏家的女儿自然无过,何况还是他的儿媳,算是他在世上少有的亲眷,本该更疼惜才对,居然要杀了……”林六无奈,又把之前与几个人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
“不止是这个。”小田低头道。“六哥,若只是想起独子没了,亲家却降了,一怒之下要杀人倒也罢了……我坐着想了一阵子,最怕他是故意的。”
“故意的?什么意思?”
“他后日不是要带我们突袭一搏吗?”
“是。”
“他自己领兵的人,难道不晓得幽州城虽然极大,可到时候真正能用的只有他做第二中郎将时拢住的几千人和我们几个替他聚拢的几千人,而其余都是听不得风吹草动的溃兵与民夫?”
“哪里是听不得风吹草动,没有风吹草动,这几日也不停有人去投降……”
“所以,他既晓得杀了魏文达女儿,会让魏文达旧部离心离德,甚至说叛逃是必然的……为什么还要杀呢?”小田艰难问道。
林六刚要说丧心病狂四个字,却忽然一滞,然后原本就冰冷的心更加冰冷下来……隔了片刻,其人才缓缓开口:“小田,你是觉得,他杀了魏家女儿,就是为了让魏文达旧部叛逃,然后借此麻痹黜龙军,方便他后日忽然突袭?”
“是……”小田艰难应道。“六哥,若是这般,我只觉得咱们这些大哥更吓人了。”
林六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吟吟来言:“或许吧,但无所谓了,都一样的……小田,我找你是有个说法,后日战后,咱们就趁机逃了吧,带上你老娘便是。”
小田一惊,然后直接点头:“好,要是这样,确实无所谓了。”
当夜不说,翌日,不知为何,总管囚禁了魏文达女儿、自己儿媳,甚至想直接杀掉却被拦住的事情还是传了出去,当日城内明显震荡。
甚至发生了魏文达旧部溃军尝试组织起来夺取西侧那段城墙却于街道上遭遇埋伏的戏码,至于百姓壮丁借城墙巡视机会趁机逃窜,就更不用说了。
这还只是下层动乱,中高层同样动荡,因为昨天晚上渔阳太守阳圭投降的消息也传来了,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危险信号……实际上,从这一日下午开始,张首席那里就络绎不绝了。
不过,主要是之前逃亡的将领和本地世族、豪强,掌握的部队、人口、产业,全都有限,而那些依然控制城池和成建制军队的太守、将军,以及有名的世族,却只有一个阳圭到来。
而这种情况在隔了一日,也就是三月廿四日凌晨时发生了改变。
“这个时候喊我?”张行被喊起来以后似乎有些起床气。“罗术打出来了?”
“没有。”王雄诞小心道。“是有人来降……”
“来降就来来降,让他们歇着,等天明就是。”张行还是有些不解。
“是一堆人络绎不绝来降,半个时辰里,断断续续有四个将军,三个太守,而且应该都是西面的居多……所以来问问首席。”王雄诞稍作解释。
“有意思。”说着,张行站起身来,便要去看看。
然而,晚春时节,夜间已经显得闷热了,张行睡的汗津津,起来后也有些燥热,衣服到了身上,居然有些黏糊糊的……可总不能光着膀子去见人,便干脆施展了寒冰真气,结果寒气一出来,又觉得皮肤紧了起来,便皱眉来问王雄诞:
“城里没动静?”
“没有。”
“那就不见了,把他们安置到偏殿里,吃喝睡都供给上,我先睡一觉,明日再说。”张行说着,直接解开衣服便躺了下去。
王雄诞没有半点惊讶和迟疑,直接应声离开……没办法,作为可能是最熟悉这位首席做事风格的人,他可是再晓得对方脾气不过,说要睡觉,那就要睡觉,说要吃饼,就要吃饼,至尊神仙都拦不住。
实际上,王雄诞见得多也晓得多一些,这位张三爷,有些时候睡觉、吃饼是有道理的,但有些时候就是变相的立规矩,而且越是其他人觉得了不得的事情,越是贵重的人物,他越拧巴。
就是要明明白白告诉这些人,你们这些人、这些事还比不上吃饼睡觉来的重要。
不过,王雄诞本人没有半点意见,因为他很清楚,这位的傲慢只是对传统意义上的达官显贵、世族强人,对下面反而能摆的开,而作为一名出身盗匪、少年时饿肚子流浪的人,这些拧巴任性的行为其实反而让他心里暗暗有些舒坦……可是有些时候,王雄诞也会思考,到底是自己念头本来与本地排头兵出身的首席做法相合,还是跟首席久了,被反过来影响到了呢?
当然,种种小心思,已经算独立起来的王雄诞也不可能表露出来的,全程其人都面色如常,从接待那些降人到入内喊起张首席,再到出去重新安排这些人住处。
半夜无言,天亮后,张行起身,被告知城内昨夜并无异动,又被告知来降者整个凌晨络绎不绝,而且原因现在已经对上了,正是李定在上谷郡与幽州直辖的广宁郡交界处打了一场大胜仗……而很显然,那几个最先到的降人居然跑的比黜龙军的军报都快。
听得原委,张三爷却如何不晓得,局势反而更加稳妥了呢?
于是乎,其人便端起河北之主的架子来,又是洗脸又是洗头,吃了粥还要吃炸面团,然后上了厕所回来,又换上一身新的红色制式戎装。
一切打理整齐,刚刚决定召见那些人,却又有元宝存亲自赶到,兴奋告知,幽州卢氏当家人卢思道弃了清修马上亲自到了,张行竟又重新坐在了大殿前晒起了太阳,同时听马围、封常、许敬祖继续汇报情报,以作等待。
也就是这个时候,张行才知道李定这一仗是怎么打。
“内应?谁?”张首席诧异来问。
“邓龙,前幽州大营中郎将,当年李龙头还没有入帮的时候攻略襄国、赵郡,阵上打败了此人,并做収降。”许敬祖赶紧汇报。“后来在武安呆了不过半年,就又逃出去了,据说不敢回幽州,李定又苛待他,便去投奔了代郡二高,做了将领……”
“哈!”张行没忍住冷笑一声。
李四这叫皇图霸业一场梦,之前是真想着扫荡河北,然后自己当皇帝呢。
许敬祖等张首席哈完,继续汇报:“这一战其实很简单,代郡二高与恒山王臣廓,还有幽州部分军将联合,幽州军将负责诱敌深入,二高与王臣廓设伏在巨马水上游对岸某处山谷,结果李龙头全军压上,却以齐泽、高士省两位暂署头领做幌子佯作渡河,主力则提前在下游先渡河,然后绕到埋伏山谷的后方,二高与王臣廓忧心后路被断,就想逃回,结果邓龙趁机易帜,贼人几乎全军覆没……具体战果,过两日应该就要到了。”
“没有后顾之忧的李四郎,隐约有军神之态了。”张行幽幽来言。
“这都是首席慧眼识英雄。”封常例行拍马。“而且经此一事,河北是真的要平定了。”
“李四郎可不是会被埋没的那种人才。”张行幽幽叹道。“时逢乱世,生出他这种人,简直是天意感化了。”
倒是没提什么河北一统。
几人还要说些什么,便看到元宝存两脚生风一般快速走来……这几日,他走的可勤快了。
而来到跟前,元宝存一拱手,便来询问:“首席,卢公到了,要不要单独见一见卢公?”
“他有什么要害军情吗?”张行诧异一时。
“自然没有。”元宝存一噎,赶紧解释。“但卢公算是幽州人望所在,而且历经三朝,尽得兴衰之要,首席跟他聊聊,或许有所得。”
“无妨,既然是兴衰之要,大家都来听听就是。”说着,张行摆手示意,终结了这次情报汇总。“请卢公过来,摆条凳子,也喊那些降人来吧!”
几人旋即肃然,王雄诞立即多调来了一整队甲士,须臾,秦宝也带着一众准备将入内,绕到张行身后的大殿两侧,而牛河就更不用说了,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现的,忽然一瞟眼就看到了他。
而元宝存更是亲自选了一条最宽的条凳,仔细研究了一下位置,将之摆在了张首席坐着的大殿台阶左侧往下三个台阶的位置上,甚至稍微斜了一下。
准备妥当,他便去亲自请人,而马围也于此时驱赶着昨夜到今日为止多出来的降人们来到了临桑宫中央大殿前的广场上,而大殿台阶往前到“黜”字旗为止的空地上,则摆好了一堆条凳。
这些人见得有座位,先松了一口气,想要见礼,又被王雄诞提醒,不必行礼直接入座,也只好去做……可虽然是来投降,却也有次序的,你推我,我推你,既有人主动往后躲,还有人主动往前面凑的,折腾了好一阵子,刚刚坐下,那边元宝存领着一身道士打扮的卢思道进来,却又慌忙起身,也不敢行礼,只是束手立着,目送对方上前。
张行见到对方须发皆斑,委实年长,倒没有继续摆架子,终于也起身主动拱手行礼,口称卢公,然后一手握着对方,一手捞起摆在台阶上的条凳,随手放到正中间,然后一起坐下。
倒是让元宝存白白摆了半日。
见到此景,下面投降的人方才松了口气,也都纷纷坐下。
上面,张行与卢思道聊了几句闲话,问了对方年龄,知道对方这身道士服装只是代表离家避俗之意,并不真的侍奉哪位至尊,晓得对方也的确有个侄孙在下面坐着,便无话可说,就看向了下面的降人。
说实话,张行既晓得李定打赢了一仗,造成了震动,也知道幽州这里罗术眼瞅着穷途末路,愈发失控,据说昨日儿媳妇都差点杀了,那幽州上下自然大幅动摇,但也没想到这小半夜凑了这么多人。
从上面往下望去,竟乌泱泱坐了一大片。
“诸位可报姓名、年龄、籍贯、职务,以及个人少许经历,按照座位顺序,自左往右,自前向后,依次起身来言。”开口的是封常。
虽然刚来的时候摸黑填了表格,但降人们此时并不敢怠慢,立即依照顺序站起了第一个人:
“降人田行,年五十六,幽州北平郡海阳人,原为幽州直属大宁郡太守。”
话到这里,此人明显言语酸涩:“降人在大宁,靠近苦海,地方偏狭,不晓得首席德行与黜龙帮威势,闻得罗术兵败,还想聚众抵抗,结果昨日举众欲与李龙头一战,尚未到阵前,便闻得前方已经兵败如山倒,晓得大势已去,天命在黜龙帮,乃以残部退桥山,我与本郡的韩都尉并身来降……若首席宽宏,不敢言尽犬马之劳,只求能平安归乡读书修行。”
“既未交战,又是在城破、进军之前来降,自然是来去自如……若想归乡,自然可行,想留下,也必然有任用。”张行倒是大度,也算是重申了之前的条件。
按规矩来就行。
“谢过首席。”
有第一个人打样子,后面自然也顺利起来。
而细细究来,大部分都是在幽州西半部任职或者盘桓的,大部分人也都是幽州本地出身,正是张行等待许久的坐地虎……姓氏不外乎三类,一则田、高、阳、卢为主,这是幽州南麓精华所在的世族;二则以双姓为主,这是苦海过来的巫族-北地混血部落特征,跟着大周起势的;三则黑白红黄北地荡魔卫特色的简姓。
不过,待几十个人说完,张首席的注意力却例行偏了:“卢公,我晓得幽州许多郡,但如何这般多,而且许多我都对不上号,有什么说法吗?”
“不瞒首席,幽州确实多郡,道理也很简单。”卢思道笑道。“就是大周、东齐、大魏,三处叠的……大周起势于晋北,所以在幽州西侧,多设了几个郡,上谷、代郡之外,还有大宁、广宁、偏城;东齐立身河北,却不能安定北地,便在燕山北麓、掷刀岭内外,设了几个军务上的边郡,安乐、辽西、北平、广阳、密云,都属于其中……甚至,如今的白狼卫、铁山卫、落钵城、柳城,都一度设郡;而等到大魏来了,一来是当时还要进取北地,二来本地军务上的世族也确实多,便干脆全取燕山内外,以范阳、渔阳、燕郡三个幽州核心大郡为腹心,一起合为一个总管州,却又保留了下面的许多小郡,这才成了眼下的局面。”
张行恍然:“可算是有人给我说清楚了,这几日我对着地图都凑不起来。”
“这当然容易混,许多地方名字都改了,这个郡名给了那个城,那个城又换了地方,也就是本地人才晓得原委。”卢思道笑了笑,复又来问。“不过,不是有传闻说张首席是在铁山卫长大吗?怎么也不晓得其中渊源?”
张行苦笑:“我自北地出来,往邺城应募排头兵的时候,连《郦月传》都没读过,哪里能关心这些?”
卢思道终于讶然:“如此说来,张首席反而是天纵奇才了?这才几年……我可是听人转述过首席在红山上与大宗师、宗师的辩论,那俨然是早就心中不惑,有了自己的道了……这难道也是读《郦月传》读的?”
张行自然是没法解释,又不想拿什么黑帝点选来遮掩,便有些尴尬,只是干笑一声。
另一边,卢思道自然不晓得对方尴尬,便是晓得也无妨,因为他既然这把年纪还被抬过来,肯定是要替幽州人做个说法的,所以其人迟疑了片刻,便自行说了下去:
“说到不惑有道,我就差了张首席许多。
“少年时,因为出身卢氏,又早早进学、修行,自诩天才,谁都看不起,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趁着春光明媚踏青出游,借着真气爬高上低。大约十六岁那年,到了掷刀岭,看见一个明显是荡魔卫的人扛着一个大石碑自北面来,说是要替换道中被山洪掩埋不知去向的古碑,因为见他一人扛碑如负无物,且那碑竟是一无字青石碑,便好奇跟上。
“结果到了地方,那人放下石碑,塞入基座,然后拿出锥子,运转真气,简直就像是写上去一般轻易刻完了字,刻完之后,还来问我:‘少年认的这些古字吗?’我本就惊异对方修为如此高深却行事这般简朴,此时再去看,果然许多字都稀里糊涂,连在一起更不知道什么意思,不由惭愧,当时就掩面而去,闭门重新修读起来。
“这一修,大周就变成东西两立了,我也已经快三十岁,就出来做官。这一次虽然对上乱世,可官却做的极为顺当,造反了也有人赦免,等到东齐建制,我更是与当时的恒山王要好,他做那几年皇帝的时候,我自然是锦上添花,几乎算是半个南衙相公的局面,修为也早早凝丹,开始观想外物……人生之种种精彩,多在那些年。
“只不过,东齐皇室自相残杀,又惯用佞幸,几年之后便是急转直下,我几次入狱,几乎身死,后来虽逃出性命来,腿脚却因被多次打断落下病症,修为也卡住不前,再加上失势之后常常被人刻意羞辱,就重新归乡读书,顺便教育乡里。
“再后来,大魏来了,我也已经五旬过半,只是看到天下有一统之象,又有了一些志气,便不顾廉耻,主动上书求官。本以为家门、名望、经验都在这里,而且在西都陛见大魏开国那位时列写诗文,我也是当时入朝文士第一,想着总能给个入朝为官重用的格局,却只是让我去做武阳太守……
“我当时就晓得,大魏果然是如传闻般关陇为本,是不可能真正用我的,便在做了两年太守后,弃官归家,穿了道袍,只在乡野中一座小黑帝观中研磨古代碑刻。”
话到这里,靠着武阳郡割据,然后混到眼下局面的前大周皇室后裔元宝存差点没掌住……好嘛,自己心心念念的宝物、根基,是人家弃之如遗的玩意,是不被重用,是被不公平对待的明证。
卢思道可不管元宝存怎么想,其人一气说完,便来询问张行:“张首席,你说我这一辈子活了七十多岁,历经三朝,少年时无知倒也罢了,怎么大半辈子都不顺心呢,以至于白发苍苍、十指如干姜,都不知道自己道在何方呢?”
张行笑了一下,下面许多降人也都盯住了这位首席。
很显然,卢思道这番话既是自叙,又是埋怨,还是询问,是代整个幽州的文武世族们来自叙、埋怨与询问,是想知道张首席治下,他们会是个什么情况?
有什么政治前途?
难道还要受欺负?
当然,或许也有点示威的意思,毕竟,三朝尽去,幽州似乎还是幽州人的幽州。
不过,这番话好就好在,卢思道没有说一丁点谎言,他所陈述的都是他个人的真实经历,没有任何添油加醋,而且虽然问的隐晦,却又让人避无可避。
这个时候逃避这个问题,你们黜龙帮想干什么?
张行笑完之后,果然也没有继续拖延,而是直接开口,却又语出惊人:“我觉得卢公的经历,实属寻常,皆是时势使然。”
卢思道眉毛一跳,却知道对方言语未尽,且本身修养足够,所以没有打断。
“我其实也有与卢公类似的经历,但不是什么仕途经济,而是心境浮沉。”张行继续缓缓言道,笑意不减。“我年轻时遇到不平事,总觉得自己若能持其强盛取而代之,必能做的好;后来在东都厮混了几年,看到了中枢最腌臜的一面,便怒气盈天,恨不能扫荡天下清,再立一番新天地;只不过,这不是自己真来造反了吗?便又晓得,凡事皆有初,一初叠一初,世事浮沉,皆是自古以来一件件事一个个人叠起来的,人居于其中,想要有所作为,一来要尊重过往,顺势而为,二来要理清头绪,弄清楚脉络,才能对症下药,增添一些好的脉络出来……”
“这是不是首席红山上关于‘努力行事’的道理?”卢思道脱口道。“只要不停做好事、新事,使人间繁盛的事,那世道虽有周折,但一定会变好。”
“正是这个,卢公果然是真曾听过我的话。”张行笑的更开心了。
“那敢问,首席所言时势使然,又是哪一个脉络使然,首席又准备如何在这条脉络里加新东西呢?”卢思道追问了起来。
“很简单,卢公三朝之不顺,在我看来,其实就是‘政出于何处’导致的错位问题。”坐在条凳上的张行稍微严肃了一下。
卢思道肯定是对自己的人生仔细思考回味过许多次的,而且很明显是专门研究过张首席的思想理论的,所以随着对方这句话说出来,虽然称不上虎躯一震什么的,但也瞬间有些恍惚之态。
至于下面的这些幽州降人,就反应不一了……肯定有人能反应过来这是在说什么,但肯定也有人糊涂,而且肯定有人懂装不糊涂,有人糊涂装懂。
再加上在场的黜龙军精英们大多需要板着脸,倒是更加显得气氛古怪了。
“三辉四御……白帝爷之前的历史脉络只有大概,咱们就不说了,只从四御归位之后来讲。”张行娓娓道来。“先是白帝爷一统之业未竟,天下分崩,列国封疆,到了《郦月传》的时候,祖帝与双骄并争,虽掷刀成岭,大业崩塌,但到底是取了天下大廓,就有了唐皇继业……到此为止,天下政令,其实一直是在从封建地方转移到中央的,从贵族人治转移到文法吏的文书治天下的。
“而又因为自古以来都是家天下,所以,实际上可以说,政出于皇帝。”
“说的好!”卢思道拊掌认可。
“但是,政出于皇帝,皇帝也只是一人,一人之善,天下大善,一人之恶……这个就不举例子了,曹彻尸骨还未寒呢……再加上文法吏、文修、武修,本就天然有力,有力之士逢皇帝作恶,就造成了前唐的政治大溃,然后地方割据,衣冠南渡,而从前唐后期渐衰,一直到大周出现,这个时候天下的走向是‘政出于家门’。”话到这里,张行看了看身侧的卢思道,语调提高了不少。“卢公以为如何?”
“是有道理的。”卢思道想了一想,点点头。“政出于皇帝闹得天下大乱,便归于有力的文修、武修、文法吏,而他们又没有自己的朝廷,便以家门宗族为限,借着朝廷的壳,以作政令……正是前唐衰亡以及后面乱局中的走向。”
“正是如此,只不过乱了两百年,天下人终于意识到,政出于家门,竟然比政出于皇帝还要差劲。”张行喟然道。“政出于皇帝,或许十个里还能遇到一两个好皇帝,政出于家门,四处都是一般黑;
“政出于皇帝,只要供奉一人便可,政出于家门,便要供奉所有世族门阀;
“政出于皇帝,平民百姓还有些许机会能逢君之恶,政出于家门,连寒门都不能登堂入室;
“更要命的是,昔日之所以能成政出于皇帝这个局面,不是人们拼了命的要把这个政塞给皇帝,而是列国纷争,无地不战,无日不战,战争本身就是天下最大的恶政,必须要用一体之政来避免这种各处纷争,而现在政出于家门,天下人竟是用两百年的凋敝、万里的僵尸来重新认识到统一的必要,于是自大周以来,天下就开始从政出于家门,渐渐转回来政出于皇帝。
“卢公,大周、东齐、大魏,你自家想一想,便是中间多少离奇故事,多少豪杰英雄,是不是就是这个转变的趋势?”
卢思道沉默良久,方才缓缓来言:“是……确实是这个趋势,世族一日日无力,皇帝一日日权重,便是有关陇诸族,也不知道换了多少茬,也还是皇帝一日日权重;就连东齐这里,也是晋地军族、河北世族一起渐渐让位于皇帝之权……总体上就是这个趋势,张首席,你果然是个天纵之才,我一辈子没窥破的东西,到了你这里却一语道破。”
张行不置可否,只宽慰道:“卢公只是身在局中罢了……你出生前,两百年的走势都是政出于家门,何况本就是天下一等一的世族出身,自然以此为金科玉律,然后从出仕开始,却恰好遇到了天下大势的更易,走了下坡路,而这个下坡路对我这种小子来说自然是大势所趋,可于你本人而言竟是生死荣辱……哪里能轻易摆脱?”
“我后半生常常想,为什么东齐那些贵人要一次次刻意羞辱我?为什么宁可用奸佞,也不用我?这竟然是合乎天道的吗?”卢思道言语艰难起来。“是我活该受辱?”
“卢公这就想多了,掌权者羞辱世族以作打压,固然是寻常手段,但无故辱人总是不对的。”张行笑道。“大势是大势,现实是现实……但无论如何,时代变了,总是对的。”
卢思道低头好久才缓过来,然后一声叹气:“说的好,是我身在局中,走火入魔了。”
张行没有吭声。
“张首席。”卢思道叹气之后,言语清朗了许多。“若是这般我还有个问题。”
“卢公请讲。”
“无他,张首席既然心中看破了大势,可为什么并没有按照你所言大势去做皇帝呢?而且我听说张首席此番北讨,专门起了一面规制极大的大旗,唤作‘替天行道’,那敢问,张首席要行的到底是什么道?”
“很简单,我想行自己的道,废‘政出于皇帝’中不好的地方,取好的地方,来个‘政出于帮’。”张行言简意赅。
“怎么讲?废什么,取什么?张首席不做皇帝了吗?”
“废皇帝擅天下之利于一人这一条,取集天下为一体的中央集权,同时继续顺应天命,压制家门之政,同天下之利。”张行张口就来,没办法,都快背熟了。“至于皇帝,可以做,可以不做……如果事业有了挫折,不做皇帝不能聚集力量,我就做;而如果一切顺利,做不做都无所谓,反正我的志向不在此世间,而且这个皇帝也不是之前那般样子。”
卢思道深呼吸了几口气,望了望清朗的天空。
“而具体到幽州……”张行终于再度看向了那些降人。“一则,谁也不许与我做家门之政,无论文武,尚有幻想者,现在就可以走,我绝不扣押,咱们刀枪见过再说其他,省的将来再闹事,对咱们都不好,不要怀疑我之前族诛之言语,那就是对着幽州掌握军政的家门而言的;
“二则,只要摒弃家门之政,从黜龙帮之政,就不用担心被人羞辱、打压,我视河北为根本,视天下为一体,以才德取士,不敢说绝不偏颇,但也会尽量公平。”
下方有些骚动,却无人敢言。
卢思道回过神来,主动替这些人来问:“可是张首席,要是你的道错了怎么办?”
他没有问诸如什么“后来人改了你的道怎么办”之类的,因为他早就从其他人那里听到过这位首席的许多言语和对应回答……人家不在乎,人家问心无愧,人家就是冲着超脱此世间走的。
所以,他只问了这一句。
“错了,也要行我的道,”张行坐在条凳上,如同辩论一样用极快的速度回答了这句话。“不然阶下诸位,为何至此呀?”
卢思道没有吭声。
下方降人也都无声。
周围军士、准备将、文书、参军也都沉默。
整个大殿前的空地上全都鸦雀无声。
秦宝抱着怀在后方大殿侧门前看着这一幕,心中毫无波澜……这就是他张三哥的行事方式,你要辩,他乐意辩,甚至喜欢辩,但从不指望着言语能够压服对方,也从不会动摇自己的路线与行动。
当然,从幽州人的角度来说也算是做到极致了。
秦宝甚至怀疑,即便是李定那边败了一阵,这些幽州人也会来降的,因为他们本来就没得选,只是基于幽州民风,总想着打一拳再来下拜。
打一拳胳膊折了,没奈何下过来投降,都不忘请来一位文修老者来做个软垫。
够可以的了。
想到这里,秦宝忍不住又看向了东面城墙方向……他很好奇,自己那位姨夫到底还能不能出拳?
不过很快,秦宝的遐思就被打断了。
只见上午的阳光下,那须发皆斑的卢思道从条凳上起身,走到了台阶最下面,然后转过身来,背对那些降人,面朝张行恭敬行了一礼。
身后降人们不敢怠慢,纷纷起身。
而此时,卢思道已经转过身来面朝这些幽州乡党,言辞恳切:“诸位乡里,你们请我来,我便来了,现在也可以告诉你们,黜龙帮非是一般雄图强梁,张首席更不是什么北地军汉,其人深谋大略,我平生历经三朝十余帝,见过的豪杰、英雄数不胜数,真没有如张首席这般通晓大势的,仅此一项,其人便足以立足河北,何况今日是人家兵临城下,对我们网开一面……我老了,不能再入世求新,但你们应该珍惜这个机会,听我一言,就此一拜,甘为马前卒,必胜过我早年蹉跎。”
此言一出,下方稍作耸动,随即有人直接下拜,接着惶惶然拜倒了一大片。
但也有几人没有下拜,而是束手转到一旁,低头不语。
很显然,这些人只为保命而来。
倒也无妨。
就在张首席起身还礼后,所有人都以为这个戏码就此结束时,那卢思道忽然又开口:“张首席,既然他们已经行礼,愿效犬马之劳,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既有益于张首席攻略幽州,也算是这些人为首席做下的第一份效诚,当然,也是我一点私心,想救一救人。”
张行听到最后,便大约醒悟,便来笑问:“卢公想让他们替我劝降谁?”
“罗术不可救药,值得劝降的,自然是幽州东部诸郡与藏在那里的溃军首领,东面不是只降了一个渔阳郡太守阳圭吗?”卢思道继续拱手道。“张首席,给我们一个机会……若是明日天亮之前我们能把东面剩余四郡太守全都带来,就请把这些人也按照是今日投降来计算,省的平白送了脑袋……当然,这是我的私心,毕竟谁也不知道这幽州城何时就自溃了。”
“既然卢公有言,如何不许?”张行笑道。“一言为定,若明日天亮前东部四郡太守全都来此,那你们带回来的降人全都算是现在降服的。”
就这样,中午之前,卢思道就带着人走了。
而不知道是不是卢思道的乌鸦嘴,下午时分,幽州城内也开始喧哗起来。
这么近的距离,还不断有逃人趁机翻墙出来,驻扎在城西北临桑宫的黜龙军很快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偌大的幽州城内,幽州军在尝试换防与集结。
很显然,所有人都预料到的事情发生了——重压之下的罗术要做最后挣扎。
只是这挣扎的有些吃力,只是集合可靠兵力,就在自己的大本营中引发骚乱,不免让人对他此番挣扎的成果产生怀疑。
“首席。”从高台上爬下来后,明显有些心慌的封常走到正在披挂起来的张行跟前,小心询问。“若是罗术只是虚晃一枪呢?他不是来攻击我们,只是假借攻击我们,趁机逃窜又如何呢?”
张行没有及时开口,他正在套肩甲。
也就是这时,一旁协助张行披挂的许敬祖忽然开口接道:“那就让他走嘛,他走了,幽州人心留给咱们了!这不正是首席等在这里的缘故吗?”
封常愣愣看着身前这位河北乡土后辈兼江都行在后辈兼黜龙帮文书后辈,一时失语。
他失语的不光是对方越来越具有攻击性,丝毫不顾前后顺序就要踩着自己上位的架势,更是失语于对方刚一说完,他就意识到,对方说的好像是对的。
这首席肯定就是这般想的,连着上午的那番言语,明显就是这个意思,而自己居然没有这个年轻人反应的快。
换言之,眼前这个小子,不仅有上位的野心,居然还有这个能力。
这还了得?!
混乱持续了一个下午,城池几乎失序了一小半,但是张行这里始终按兵不动,因为按照马围所言,幽州城太大了,就黜龙帮摆在行宫这里的四个营,一旦进入,反而会迅速丧失战斗力,这就显得危险了……毕竟,动乱的同时,罗术居然真的在城东的仓城内外组织起了一支大约四五千人的骑兵。
其中两千余人来自于城内,剩下两千多人是从城池东面各处集结而来的,一股一股的,分成了七八股抵达。
这么一支部队,兵力只是半月前幽州军气势汹汹南下时的十分之一,如今却反过来让人惊异于它的存在了。
“罗术还能拢得起这么多人?”军中实际主帅王叔勇有些诧异。
“他自己常年担任幽州大营第二中郎将,而且还有燕云十八骑做爪牙,升任总管后大都放了出去领兵,如今兵败,还有十来个尚存,也必然能带来些人……便是每人只能带来两队人,凑一起也差不多了。”马围稍作解释。
“其实无所谓。”王叔勇想了一下,倒也坦然。“四五千骑,任他来攻,只是徒劳而已。”
“怕只怕不往此出来。”徐师仁插了句嘴。“咱们这里兵强,何必明晃晃往我们这边来碰的头破血流?去笼火城不好吗?”
“这就对了。”王叔勇冷笑道。“那个桥……天气温暖,他们从城东浮马渡河,然后直扑笼火城,我们摸黑从幽州桥上走,根本没法支援得力。”
话到这里,王五郎似乎有些困惑,认真来问身侧马围:“马分管……为何我们在这里好几日,竟然没想到在河上架几座浮桥呢?莫非是我们昏了头?”
“当然不是。”马围无奈解释道。“五郎,莫忘了,咱们的后勤线是从上游卢思渡过来的,那里不但有浮桥,还有船只。”
王五郎点点头,可想了一想,还是不解:“可便是如此,为何不在这里搭几座浮桥以备万一呢?”
马围这次没说话,直接看向了一声不吭在那里张行。
后者原本在出神思索着什么,此时闻言,倒是干脆做答:“是我故意让马分管留的破绽……总不能一直耗着吧?”
王叔勇登时释然,却又拱手来问:“首席,那现在该如何?”
“我不知道。”张行管杀不管埋。“你们看着商量就是。”
王五郎晓得对方脾气,也不再废话,元宝存随那些人去做招降,例行不在,便直接与徐师仁、秦宝、王雄诞、马围,加上封常、许敬祖几人往殿中找参谋们商议。
不过,一则对方兵力有限,二则己方兵力分布也就是那个情况,三则如今的局面是幽州已经要瓜熟蒂落,没必要激进行事,却很快定下了几个保守的预备方案。
随即,徐师仁部自西面撤离,现在就在行宫与幽州城的掩护下往上游渡河,走大路行一个五十里的急行军路程,去笼火城做支援。
笼火城在内,桑干水南侧四个据点自然也有言语过去。
春末时节,已经明显昼长夜短了,所以看着是傍晚,却折腾了好大一阵子天才黑了下来,而天黑之后,幽州军果然开始在上游渡河……这个时候的王五郎明显有了一些焦躁之态,他是很想从幽州城北绕过去捅这支军队屁股的,却又晓得幽州城太大了,那些人又都是本地人,绕过去后什么都来不及,不然人家也不会从容渡河了。
但是明白归明白,也不耽误他躁动。
其实,这些天看着张首席在这里钓鱼吃饼摆条凳,他心里本就大概猜到些什么,马围也主动给他讲明白了,晓得是有安排,甚至对自己来说算是照顾……不说别的,今日这些幽州降人,将来在帮里成了气候,哪个会在自己面前梗脖子?
甚至这几天文书们中间就有说法了,说徐水之战后不是进军,而是论功行赏……白总管和窦龙头吃河间,单龙头和李龙头吃西北三郡,而幽州这个席面分成两边,一边是雄天王与徐副指挥在那边吃,一边正是张首席带着王五郎亲自过来吃。
所以才有元宝存上蹿下跳。
可没办法王叔勇就是觉得无聊,他就是不喜欢这种事情。
实际上他自己可能都没发觉,自从徐世英开始入职大行台后他就渐渐丧失了与对方对抗的心态,少年时修为上对抗、年轻时黑道生意上对抗、从军后军功上对抗,到现在已经渐渐没了那种劲头。
不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或是说觉得追不上了,认输了。
而是压根没想过要在那个领域与对方竞争,而且,现在黜龙帮里面的豪杰太多了,即便是自己跟徐大郎都还是要紧人物,却也不足以眼里只有对方了。
要知道,不管是不是边郡,是不是小郡,可幽州郡多,以至于河北全境加一块有近三十郡,东境跟淮北又有十五个大郡,若是登州拆成原本三郡,这就是快五十个郡了,还不算名义上臣服的晋北、淮南。
之前还都紧张于张首席按兵不动,觉得他是在硬拖,如今却觉得有些快的吓人。
想到这里,焦躁起来的王五郎莫名又安定了下来,甚至有些心虚……黜龙帮这种局面,跟东齐有什么区别?而按照自己在帮里的地位排序,岂不是要比得上那些在老家口口相传的东齐名将了?
自己一个当坐地虎搞私盐的,也算是名将吗?
心中翻腾不止,面上却不觉,须臾,王五郎更是全副披挂,背着弓,扶着刀,随张首席一起立到了南面宫墙上去,来看波光粼粼的桑干水。
端是一副名将姿态。
又过了一阵子,桑干河波光粼粼的河段就不只是临桑宫南面这一段了,远远望去,下游远处对岸的地方,火把连成一片,而那一段的桑干河更是宛若火海,更壮军势。
很显然,那边已经渡河成功,正在整军。
“首席,要我走一趟吗?”牛河忽然出言。“他们没有高手,一击之下,足以挫动士气,或许有奇效也说不定。”
“不是不行,但没必要。”张行想了想摇头道。“此时还跟着罗术的,总是心里有口气的,累他们一夜,让他们使尽能耐,最后都不能成,散了这口气,才好收拢。”
牛河不再言语,其余人也都不言语,只是来看。
随即,眼瞅着那支整备好的骑兵往南面去了,就更是让本部军士就地歇息起来。
另一边,幽州军渡河,多是骑兵,此时机动起来,虽只四五千骑,却宛若一条火龙一般势不可当……二十余里外的笼火城,在骑兵战术机动下,哪怕是夜间,也只是小半个时辰而已。
这似乎正是罗术此次夜袭一搏的指望所在。
黜龙军到底缺马,夜间机动只会更加逊色于幽州军骑兵,这种情况下他们分散在后勤线上屯驻兵很容易会被相对数量较多骑兵给突袭到。
然而,走了不过一刻钟,本地人的林六忽然察觉到路线不对,本就在中军的他立即打马追上前头罗术:“总管,这不是去笼火城的路!”
“我知道。”罗术睥睨来答。“笼火城距离幽州城不过二十五里,必然早就有所准备,支援也肯定早在路上……打了必败!”
“那我们去何处?”林六打马不停,努力让自己跟上。
“去固安!去我们老家!去找我们的老兄弟张公慎来算账!”罗术咬牙切齿,说到最后,已经是在嘶吼了。
林六在后面,依旧努力打马跟上,却已经有些恍惚了……他部分认可这个行为,从军事角度来说,既然要发挥骑兵优势,打最远的固安当然没问题,只是张公慎在那里,果然免不了手足相残吗?
而且,固安是黜龙军在幽州最南边的据点,一百里的距离已经很极限了,一旦不成,还能退回来吗?
更重要的是,即便是退回来,要是天也已经亮了又如何,还能从容带着家眷逃出去吗?甚至更直接一点,家眷们应该会在四更天开始往城头汇集,要是自己这些人一直回不去,他们会如何行事?
黜龙军知道幽州军最后一支兵马奔袭百里之外,会不会直接入城?
心慌如麻,大军却如龙似火,一路向南,中间在官道上汇集后速度更快,裹在其中的林六根本没有半点作为空间,而一个时辰后,一口气奔出五十里的他们开始就地稍作安歇。
这个时候林六也下马歇息,却不免紧张不安。
罗术看到这一幕,忽然失笑:“老六,你是在担忧家眷?”
林六一惊,赶紧低头承认:“是,咱们都走了……若是去笼火城这么近,黜龙军肯定来救,顾不上城池,可若是他们发觉我们去了固安,趁机攻城如何?”
“他们不会入城的。”罗术坐在那里冷笑一声道。“幽州城这么大,夜间入城必然生乱,而关键是自张行来到临桑宫我便知道,他根本没有把我放在眼里,更是早就视幽州城为囊中之物,所以根本不会在意一时……他只会明日白天再入城!”
“可是,既入城……”
“你放心,我来时准备好了。”罗术叹了口气。“三更的时候就会有人去汇集咱们兄弟的家眷……若是四更天我们还没有回去,他们就会逃出城去,往东面暂避,乃至直接出海去北地……老六,做好准备,若是这一击不能成,不能逼迫张行撤军的话,咱们也要弃军而走,去北地再说。”
“去北地跟那个李枢再见面吗?”林六苦笑,同时心中乱跳。
“虽然尴尬,也只能如此。”
“可为什么不直接走呢?还能带些兵马过去?”
罗术沉默片刻,缓缓来言:“不打黜龙贼一拳,我怕日后都无勇气与黜龙贼再做相对,那杀子之仇岂不是就要藏在心里一辈子了?”
林六心中一叹,旋即想到什么,便来正色提醒:“大哥,魏家闺女到底是你儿媳……这一次,不管是能回去,还是等咱们上了船,都放她走吧!”
罗术当即作色:“若是有孙子,也是我的孙子!如何能放手?”
林六叹了口气,似乎是觉得尴尬,就势起身:“我去看看有多少人掉队。”
罗术晓得气氛尴尬,便任由对方去了。
而林六既借着对方作色离开中军,毫不犹豫,立即去混乱的军势中去找自己约好的兄弟。
他第一个遇到的,赫然是小田。
“六哥。”满头大汗的小田也明显惊吓。“这是要去哪里?不光是我,军中上下都疑惑。”
“去固安。”林六小声来对,就趁着周围士卒喧嚷之际将罗术安排家眷事宜直接告知,然后下令。“小田,我在中军,没法乱走,给你两个任务,第一,尽量寻到所有兄弟,待会上路,让他们陆续走,分开走掉头回去,按照计划行事;第二,传完话后,你马上走,偷偷走,带着十几骑先回去……回到城内,先顶着总管的命令去找家眷,包括魏家女儿,不要让他们被带走,等兄弟们汇合了,就赶紧走,一起走。”
小田喘了口气,来不及多想,立即转身去寻人。
林六望着对方背影消失在战马之后,愣了片刻,方才回转。
过了一刻钟,部队重新开始整备……但这一次,明显缓慢了许多,部队很久没有整备妥当,甚至已经军士自发来问要去何处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意外发生了。
“小田呢?”重新上马的罗术面色铁青。“让小田来,带两队人巡视下去,执行军法!”
自然有哨骑去寻罗术的心腹、燕云十八剩余十一骑之一的小田副将。
但是,他们没找到。
“没找到什么意思?”罗术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大哥!”林六在侧,忽然低声提醒。“找不到就算了,不要张扬。”
罗术叹了口气,在马上狞笑了片刻,看看南,看看北,只能抿嘴。
部队好不容易成行。
行了又不过一刻钟,有哨骑忽然来报,说是两支部队卡在了身后路口,导致部队脱节,不能跟上。
“是谁的兵?”罗术这个时候已经心慌了,他直接勒马到了道旁停下。
“是孙副将与赵司马的。”哨骑立即作答。
孙副将和赵司马,自然也都是十八骑出身。
罗术眼皮跳了一跳,正色来问:“小孙和老赵人呢?怎么不做约束?”
“那些人就是说小孙将军忽然就带着十几骑转头从路边田野里回去了,他们也想掉头追上去,却没跟上,反而跟后面的部队撞上了。”哨骑也紧张了起来。
罗术如遭雷击……这一次,怎么都骗不过自己了,的确是有人叛逃了。
可是问题在于,就好像刚才装糊涂不去找小田一样,现在又能如何应对呢?自己的爪牙、心腹,不就是这些人吗?用谁去抓?谁还能信?
自己去?自己去岂不是相当于把整个部队放弃了吗?
“老六,你说,要是我一意南下,不会到了到了固安,就跟薛常雄一样,只剩一个人了?”罗术意识到这一点后,扭头看向身侧地位最高的中军心腹。
“不会。”林六叹了口气。“因为没人会主动断了大哥的桥……大哥,事到如今,我请你不要追究什么了,他们只是不晓得大哥安排,惶恐之下自行逃亡罢了。”
罗术闭嘴不言,嘴角跳动,似乎是愤怒,又似乎是在嘲讽。
“大哥!”林六见状翻身下马,抱住了罗术的大腿。“事不能成,就当兵败,咱们掉头吧!”
“掉头回城?”
“不回去,直接绕城走。”林六道。“这边不能得手,回到城内不过是黜龙军口中的一块肉,咱们直接逃了便是。”
“那岂不是不战而逃?”罗术冷笑道。“不行,我都说了,不拘胜败,若不能打上黜龙贼一拳,比死了都难受!”
“那……”
“不过你说的也对,咱们若不回头,只怕路上人要跑光。”罗术自己倒是一如既往的转弯极快。“那走,掉头回去,从幽州桥上过,去打临桑宫,也算是给家眷们出来做个掩护!”
林六无奈,只能应声。
旋即,部队再度停下,整顿,委任临时将领,只说掉头回城,却是让许多人松了口气,因为大家只当是回城。
就这样,二更时分,幽州军忽然全军折返了,而且举着火把就往幽州桥方向过来。
这让临桑宫上下都看懵了:
“这是要做什么?绕一圈回来了?”
“那谁晓得?闹分崩了,赶紧回城?”
“总不能是想来打临桑宫吧?刚刚是调虎离山,觉得我们派出去了不少兵去支援?”
“这倒是有些道理。”
众人议论纷纷,却无一人提出什么应对措施……因为早在半个时辰前,应对措施就已经布置好了。
罗术来到幽州桥前,前锋军马早已经狼狈撤回,各自逡巡不前,亲自看时,只见桥上绑满了火把,照的如白日,而宽达百余步的石桥另一头,赫然有一黑甲骑士,胯下一匹怪异斑点龙驹,正横在桥中。
桥对岸到城下的空地上,则是两三百骑黜龙军的踏白骑从容列阵。
那骑士看到来人,直接抬枪相对:“姑父,你如今穷途末路,何不早降?我也好与老娘交代。”
意识到是谁后,罗术眼睛一眯,怒从中来,当即怒吼:“小畜生!若非你之前阵上伤了你表弟,他如何会死?”
说着,径直打马上桥。
秦宝见状无奈,也翻开手中大铁枪,二人就在桥上交手。
坦诚说,罗术是老牌成丹不错,甚至算是半个修行天才,但秦二的真气过于克制寻常凝丹、成丹了,大枪翻转,每次兵器相交都让罗术臂膀一麻。
双方倒是难的在桥上斗的你来我往。
这也就足够了。
前面桥上交战不停,后方十一骑剩余的许多人担心自家家眷,纷纷趁机撤离,乃是普遍性冒着夜色从下游弃甲浮马渡河,往明显已经乱糟糟城中而去。
不知不觉,桥后这支幽州军最后的主力就被抽空了骨架,却浑然不知。
而也就是这个时候,笼火城内,徐师仁与贾越商议后,徐师仁来援的兵马守城,贾越却率领自己的北地直刀营直接从城内扑了出来。
战斗忽然就爆发了,而且是乱战。
桑干水两岸,北岸连城墙到临桑宫灯火通明,而南岸则是喊杀声震天。
喊杀声喊起来一刻钟后,有两拨人,一自西北,一自东北,远远望见了这一幕,却反应不一。
西北面来者是一队四五百人的骑兵,远远见到这一幕,为首二人一个惊疑,一个却喜上眉梢。
“老高!你的利市来了!”侯君束大喜过望。“罗术必败,你此番过去,将兵马交付,只与我直趋临桑宫来见首席,一则应了城破之前来降,二则顺势请战立功,岂不就立住脚了?”
“战事不明,不需要观望一二吗?”高副将略显不安。
“观望个屁!”侯君束恨铁不成钢。“你连降服都要落人之后吗?还是觉得罗术有翻盘的机会?”
高副将终于凛然。
另一侧,东北来的一行人并不多,但几乎人人色变生疑,反倒是前面为首二人,一个惊惶,一个大笑。
惊惶者,正是随从去劝降的元宝存,而大笑者,赫然是幽州人望所在的卢思道。
一身道袍的卢思道笑完,勒马回看身后众人:“诸位,你们好运气,遇到这种事情,直接过去拱卫张首席,明日更可协助张首席入幽州城整理城池,顺其自然,岂不妙哉?须知晚一日,真就要被刑罚了,便是躲过了刑罚,也省不过一番降人的尴尬……速去速去。”
元宝存听到这里,赶紧点头:“不错,速去速去。”
众人本在惊疑中,此时被卢思道一推,倒是鼓起勇气,纷纷打马向前,更有几位有修为的,直接腾跃起来,争相而去。
前面先去的不说,后面的人匆匆赶到临桑宫,见到此间并无半点兵戈,更是暗喜自家选对,然后又被召见,随从卢思道与元宝存一起往临桑宫北面墙上而立。
见到张首席,后者全副披挂,只是来招手:“卢公,速来速来,且观小儿辈破敌。”
卢思道心中大定,领着一众降人走上前去,居高临下一看,却也被惊的说不出话来。
只见此时月末,并无月色,唯独晚春临夏,星汉灿烂,下方野地交战火把乱点,桥上流光溢彩,最让人吃惊的是桑干河水,既映星光,又映火光,还映真气霞光,自临桑宫这个视角来看,似乎将整个天地都倒映入其中一般。
端是眼花缭乱。
这一幕没有持续太久,大约又等了一会,笼火城内的徐师仁部休整妥当,毫不犹豫,全营弃城出战……这一出战,桑干河南岸的幽州军最后一支兵马,登时便全军大溃,各自奔命。
罗术心惊肉跳,便也弃了秦宝,努力腾跃起来,试图往城内而去,孰料,刚到空中顶点,一箭裹着断江真气直接射来,将他空中撞落,直接跌入河中。
张行见状,回头来看牛河:“牛公,事到如今,不必再拖延,请你出手了结。”
牛河不慌不忙,认真来问:“首席要死要活。”
“活捉也要杀了悬首示众的。”张行干脆回复。
牛河点点头,腾空而去,脚下长生真气浓郁,联结成条,宛若驾龙而去。
周围降人目瞪口呆,这才意识到传闻不假。
张行到此,终于懒得再看,让人将来降的幽州城内人放回去安抚地方后,就要去卸甲休息了。
而也就是此时,城东某处,一行妇孺之侧,十名壮汉汇集一团,等了一阵子,眼看着河边动静渐小,终于无奈。
一人便也开口:“六哥看来不会来了,他之前就有要为那厮偿命的意思……咱们得先把家眷送走……去哪里?”
其他人神色黯然,却也只能咬牙思索。
而这其中,年纪最小的小田咬咬牙,低头给出了一个建议:“诸位兄长,咱们去固安如何?”
周围九人沉默片刻,然后纷纷颔首认可。
没办法,天下之大,似乎竟只有这一个去处了……那是他们这些人之前十数年居住的老地方,而且那里还有一位很可能是他们唯一一个还在世的结义兄弟可以倚仗。
时不我待,借着星光,十人组织起家眷,便从下游过了一处浮桥,往之前罗术想去而不可达的固安连夜而去。
这个时候,张行卸完了甲,正在擦脸,听着外面各种称颂大胜的动静,其人忽然就想起一事——当日在晋北第一次见罗术,自己跟秦二路上解救的两名妇人去了何处?
可曾活下来了?
这恍惚间已经六七年了吗?
第五十七章 千里行(11)
三月廿六日,张行起床的时候外面正有些小雨,但不碍事,反而有些消除了这几日晚春燥热。
而一直到上午时分,等着那些降人先入城安定了秩序,然后王雄诞、元宝存两营入城控制了城防,又将罗术首级悬上城门,张首席这才装模作样又绕回到桑干河对岸。
随即,前方以秦宝率领踏白骑开道,身后王叔勇、徐师仁、贾越三营排列整齐,全军甲胄齐整,罩袍统一,军官配鲸骨牌,军士踩六合靴,马匹上面甲,骑兵步兵、弓弩直刀长枪,各自成列。
一身红色戎衣的张首席本人则在马围带领的军中文书、参谋簇拥下,在牛河的护卫下,骑着黄骠马,打着红底黜字旗,经行幽州桥,堂堂正正的进入了他忠诚的幽州城。
这一幕还是很有意义的。
因为到了这个时候,考虑到西北三郡的二高一王联军的战败,完全可以说,河北就此一统。
更不要说,事到如今,黜龙帮可不止是取了河北全境之地利,政治架构也得到了考验,经济民生也维持了运行,军队建设和人事建设也成了粗浅体系,玄而又玄的修行者也有了质量和数量。
在很多人眼里,这就是一个完整且勃勃向上的新生国家。
可叹三征之后,烟尘乱起,黜龙帮甫一起事便自称义军盟主,时至今日,局面始终不落人后,功业委实惊人。
回到眼前,张行入得幽州大城,沿着中央大道前行,走到一半小雨就渐渐停了,而待行至总管府前,连青石地面都快干了。
等候在此的众人相迎,轮到卢思道,其人还是一身道士衣服,却又主动以手指天来做恭维:“张首席,黜龙帮此番横扫河北,真真如辉光破云,廓清四野,卢某将走,且先为首席贺。”
这比喻,啧啧,文化人说话就是好听。
张行闻言赶紧上前拉住对方手:“卢公,我见你身体康健,心智高尚,何不共图前程?”
卢思道苦笑以对:“张首席,我与你说实话,实在是之前数十年做官做事把血气都耗尽了,现在一说到去做官做事,就想到之前几十年受到的种种羞辱……还请首席网开一面,让我安静旁观这大势翻腾便是。”
张行见对方说的真切,也不好强求,便立即点头:“既如此倒也罢了,但是卢公全幽州之功人尽皆知,不能不做表示,我与卢公暂署一个不任职的头领,日后开会时来听一听便是。”
卢思道想了一想,一则对方诚意明显,二则他本身也对黜龙帮的治政起了好奇,便也答应了下来。
孰料,张行顺杆子扯,继续拉着对方来言:“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份外的事情想请卢公帮忙……卢公先不要推辞,且听我说……我一直以来都在让乡野少年强制筑基,这事是出了名的,到了去年,发现河济之间需要筑基的就只有刚刚到年龄的孩子了,于是从去年开始从那里大举兴建专门的学校,而现在河北一统,除了这些学校外,还准备在邺城建立一个大学,让有心出仕的文修,乃至于武修,都有个汇集和学习的地方……我想请你帮忙修订教材、课程。”
没错,前几日在临桑宫,基于徐水大胜的政治影响,张行还觉得局势发展太快了,想着应该把搞宣传导向的部门弄起来,不过两三日,入了幽州城,便又发现,这局势又快了,是时候主动把自己的人才选拔机制中新的一环给挂上了……恰好卢思道本身属于这个方向的人才,却是直接提了上来。
反倒是宣传导向的负责人还是没有头绪。
而得到邀请的卢思道虽然大为心动,可沉吟片刻,反而不安:“首席,不是我不想做,而是这件事事关重大,我却是个古早的老孽,且这事耗费功夫极多,偏偏又耽误不得,所以既怕做不及,又怕做的不合首席心意。”
“这事有比没强,早比晚好,而且邺城那里还有魏玄定魏公、张世昭张公他们一起牵头做,断不会把责任推给卢公你一人。”张行好心劝慰。“再说了,真做出来,难道我不看的吗?”
“既如此,我就试一试。”卢思道终究是没抵住诱惑。
卢思道应许下来,自然皆大欢喜,可以一起炸面团了。
于是乎,接下来,就在总管府前面,借着头顶的辉光,张首席发表了一场正式的、热情洋溢的讲话,称赞了黜龙军将士的善战,认可幽州上下按时来降人的深明大义,夸奖了大家对幽州城的有效控制与接收。
然后话锋一转,就在这总管府门前,下达了一系列准备好的军令。
乃是要打扫战场,追索逃兵,严肃军法。
要控制幽州各处要道,发了侯君束代领元宝存营往安乐郡扼掷刀岭,发了苏靖方往大宁郡通苦海,发了窦小娘往北平郡复舟山联络柳城、白狼卫。
然后以徐师仁、贾越、王雄诞为首,诸文书、参谋辅助,接管、清查幽州各地城镇、市集、渡口、军营、仓储、官产,统计工匠,报张首席批复。
又以王叔勇、元宝存、马围、张公慎为首,诸文书、参谋辅助,检查原幽州大营文武官吏,裁定任用,报张首席批复。
同时免不了重申军法,但有依旧冥顽不灵抗拒抵抗者,依照之前约定严肃处置,不赦。
还发文徐水、河间、邺城,调度军马北上,充实幽州。
军令下达,张首席立即转换角色,从之前的吃饼督军变身为无情的表格盖章机器……话虽如此,也不是完全波澜不惊,甚至可以说大事小事不断,内争外交不停。
譬如说,刚刚审议降人就遇到了一件事,投奔张公慎的燕云十八剩余十骑,到底是属于幽州城破之前投降还是幽州城破之后投降其实是一个非常难界定的事情,因为他们在天亮后才抵达固安。
当然,这件事本身很小,在听完这些人的经历后,张大首席直接越过时间问题,指出这十人有拯救已经确定为黜龙帮阵营降人家眷之功勋,可以予以优待。
立即就顺利解决了。
不过,这件事倒也引起了他的一些格外想法。
于是,他又专门写信给邺城的魏玄定,让对方准备一个关于特赦制度的提案。
然后还有骑兵编制的事情。
黜龙帮有自己的军队体系,不可能打下一块地方就把降兵一股脑的全收了,肯定要先设置编制,然后挑选任用,但幽州有一个特殊的地方,就是本地素来有骑兵传统,而且因为挨着北地与苦海,战马资源充沛,所以骑兵极多。而黜龙帮的军队体系中肯定不能说缺马、缺骑兵,但也仅仅是不缺,所以面对着优质且配合的骑兵兵源,负责整编的王叔勇就动了心思,想要多留一点。
他提出,应该给所有目前的营增加两队两百名骑兵,或者既然地盘大了,干脆集中增设十个骑兵营。
张行给出的答复很简单,原则上同意保留更多的骑兵编制,但要先行遣散回家,再行授田,然后按照名册重新招募,具体事宜,发大行台与诸龙头议论。
这件事,本质上进取幽州过快导致的。
而且这还只是幽州这边的事情,河间、徐水、邺城、西北三郡照样事情不断……什么慕容正言到底是拒绝了出仕,然后谁来补慕容正言河间方向大头领位置引发了邺城与河间的争端;什么邺城方向有百姓建议张首席称帝,又有些帮内人觉得首席不称帝无妨,但应该正式建国立号。
除此之外,关于河间、幽州、西北三郡是否要设行台,谁来负责的问题,则更是暗流涌动,陈斌、雄伯南、徐世英职责范围之内倒也罢了,但据张行所知,不少帮内大小头领都在串联……准备按照山头推一些出来。
就是这种纷乱的情况下,很快又来了一件事情,却似乎没什么可讨论的价值。
因为这件事情与其说是事情,更多是个消息——三月廿八,李定遣人将代郡二高的首级一并送了过来,并汇报了对西北三郡的扫尾过程。
过程很简单,二高战败后逃了回去,矛盾立即爆发……没办法,两人从一开始就是面和心不和,虽然都姓高,但起事时一个是本地顶尖的豪强大户就势扯旗,另一个是矿工加私盐贩子拼命斗狠,从来就不是一路人,只是被局势压迫着聚在一起,甚至高开行在罗术征讨代郡时还主动绕开高道士投降过罗术,而高道士自诩跟雄伯南有旧,这一次作战根本不愿意来的,乃是被高开行胁迫着过来的。
故此,战败回去之后,高道士就战战兢兢,生怕会被高开行给剁了,于是先下手为强,一边设宴尝试毒杀对方,一边联络李定,说自己是雄伯南的生死兄弟,两年前也得到过雄伯南的正式任命,请李龙头速速发精锐去接应。
而按照军中某些途径汇报,李定这厮明显耍了个花枪,当场答应,还当着使者的面下了军令,动员了部队,却速度奇慢,结果高道士那里得了一半的手后,中毒的高开行在亲卫的带领下居然逃了出来,复又发兵攻打高道士。
一对渤海高氏出身的本家,又是代郡本土义军的两个领袖,就这么放肆自相残杀一通,杀的血流成河,杀的妇孺难存,杀的刀枪卷刃,一直到黜龙军出现,才控制了局面。
此时,高道士已死,高开行还有半条命,被李定以罪魁祸首的名义就地斩杀,悬首示众。
这件事情没有争议,没有麻烦,没有人可以说什么。
因为从黜龙帮的角度来说,这俩人死的好,死的妙,一下子就把西北三郡弄干净了……李四郎手段了得。
实际上,原本留在井陉口有些观望态势的王臣廓在知道这一消息后,立即、毫不犹豫、极速的带着他的残部整个逃入到了晋地,去做他的大英忠臣去了。
一时间,西北三郡干净的不能再干净。
但是,仅仅是如此吗?
军事如此,政治如何?
跟高道士有生死之交,跟王臣廓以往也素来齐名的雄伯南雄天王嘴上无话可说,心里怎么想这事?这种肆无忌惮的对降人欺骗、利用,包括二高旧部、家眷的惨烈,会不会让刚刚投降的河间、幽州人惊惶?还有,李定这么做,必然有借着帮规掩护取得高道士家产犒赏西进部队的嫌疑,会不会让部分帮内性格耿介的人感到不满?
隔了一日,外面又开始下雨了,雨不大,却因为伴随着升温与南风而稍显聒噪。
张行盘腿坐在幽州总管府后院的砖榻上,望着榻前桶内两个被石灰腌渍到不成样子的首级,微微皱眉。
屋子里大概还有四五张桌子,十来个忙碌不停的文书、参谋,门内廊下还有七八名甲士,坦诚说,能在这个屋子里帮张首席处理文书与表格的人,不敢说全是人精,但绝对少不了人精。
尤其是资历最深的封常,最近格外主动。
“首席。”封常思索再三,站起身来,来到榻前,避开那个木桶,低声相对。“要不要补发一封公文,催促一下李龙头?”
“催促他什么?”张行平静来问,俨然意识到了对方的意思。
“催促什么都行。”封常低声道。“总之,借此提醒一下李龙头,也模糊的保护一下他,好让人知道,李龙头事出有因。”
“也罢。”张行叹了口气。“发个公文,催促他尽快向西,打通与晋北通道。”
封常立即应声回转。
张行则再度低头去看那首级,心中一声叹气……他其实晓得,一切都是徒劳,因为李四这厮根本就是乐在其中。
没错,李定从来都不是为了什么目的不得已如此,或者为了特定的指标而刻意为之,他就是喜欢这些,用代价最小的方式来获取最终的成果本身对他而言就是一种奖励,实现这个的过程就是他愉悦的源泉。
这似乎是好事,包括眼下这件事情也不可能真有什么严重后果。
可问题在于,这一切的一切,似乎包括他李四这个人本身似乎都被包裹在了单纯的军事范畴内。
少年时受的教育是军事教育,自我钻研的也是军事理论,年轻时履任的工作是军事工作,后来乱世开启,所获得的成就也都来自于军事反馈。
这个人不是没有其他的才能、品德、魅力,但似乎这一切都是为了服务于他军事行为的。
所以,当其他视角与军事视角冲突时,他会无条件选择军事视角。
什么张三雄天王,你就说我这一仗打的如何吧?
能如何?会在任何政治体制中成为内部政治斗争天然靶子的!
但没办法,有问题不可怕,可怕的是这厮到死都改不了。
更要命的是张大首席心知肚明,他早已经设计好了这柄绝世宝刀的指向,而按照计划,接下来数年,恰恰需要李定这厮在军事上的乐在其中来打破僵局。
换句话说,造成李四现在这个情状的人,本就是他张三,而且他还要继续推动对方往这条路上走。
正胡思乱想中,秦宝忽然进来了,看了眼木桶,躬身一礼,口称职务:“首席,我听人说二高的首级到了?”
“是。”张行看了对方一眼,立即醒悟过来。“你是要求情换下罗术的脑袋安葬吗?”
“是。”
“也行吧,正好三天了。”张行想了一想。“等明日正午取下来,交给你姑姑,还有罗信的尸身不是也到了吗?一并交给她去安葬。”
“多谢首席宽宏。”秦宝如释重负。
“怎么讲?”张行看到对方状态不对。“这几日被逼迫的受不了了?”
“到底是姑母,而且丈夫、儿子都无了,我不能不管,更不能嫌弃,但委实如坐针毡。”秦宝摇头不止。“比那些日子瘫在榻上动不了都难受……莫忘了,他丈夫儿子没一个是我杀的不错,但两个人身死也都与我有关系。”
“难为你了。”张行自然无话可说。
秦宝无奈,复又坐到榻上来问:“三哥,这河北算是平定了,没有战事了?”
“怎么,你想出去躲躲?”
“诚然如此。”秦宝点头。“躲一躲,等她回到河南见到我娘,我就省事了。”
“不好说。”张行拍了拍案上一摞文书道。“真要打仗,无外乎是往北、往西、往东……”
“往东?”秦宝略显诧异。
“就是昨天才到的消息……”张行稍作解释。“登州程大郎传的讯,说是有东夷水师出现在沿海,而且尝试登陆劫掠百姓。”
“应该是知道我们大举北伐,来看看能不能捞点便宜。”秦宝立即给出看法。“相隔数百里的落龙滩与海路,哪怕是往这里来的真龙被重伤了,可没有充足准备和足以让他们立住脚的兵力,不会真跟我们打的……而且咱们没有水师,也不是我们想打就打的。”
“不错。”张行也认可。“咱们跟东夷之间经历了上次的事情已经是刀兵相见,是敌非友了,以后这种事情怕是要成常态。”
“西面和北面……”
“西面是有个王必成,以前在晋北雁门到河北上谷一带活动,被魏文达领兵击败过一次后待不住,就越过晋北,去定襄一带投奔了梁师城,现在背靠着白道关的陈凌不停尝试侵占定襄……你还记得陈凌吗?他现在是梁师城的左膀右臂。”
“一辈子都忘不了。”秦宝冷笑一声,复又正色来问。“现在要打他们吗?薛挺和梁师城这俩位,应该算是白横秋的心腹之患吧?白横秋现在应该在打薛挺?”
“肯定是在打。”张行点点头。“但我们打不打梁师城不是看白横秋,而是要看洪长涯的意思……如果他和晋北的人坚定要打,我们只能去打。”
“也是。”秦宝点点头。“这事不是我们说了算……而且也太远了,打起来怕是也要李四郎来处置。”
张行听到这里,莫名有些迟滞,明显是在思索什么,片刻后却才继续说道:“北面就是柳城与落钵城,北地八公七卫,这两个城挨着燕山,早被大魏用手段夺了,如今是关陇高门在袭爵……照理说该打,但……”
“但也得跟荡魔卫的人打好招呼。”秦宝立即就懂了。“可偏偏咱们进展太快了!”
张行点点头。
秦宝也无奈起身:“那我去临桑宫的营中转转,再躲一躲。”
“人头带出去。”张行顺手一指。
秦宝便将木桶挎在胳膊上,如同挎着一个装饼子的食盒一般给直接挎走了。
秦宝一走,旁边封常便将拟好的公文送了上来。
孰料,张行接过公文,仔细看了一阵子,忽然将这封公文撕成两半,然后扔到了地上的柳条筐中。
封常心一惊,赶紧肃然立身,等待吩咐。
“重新拟三封军令。”张行听着窗外雨滴声,更改了主意。“第一封给燕山前线所有头领,让各部主动侦查和接触柳城、落钵城,主动联系白狼卫、铁山卫,告知他们,我们要取柳城与落钵城……对待荡魔卫的人态度要好,不许发生冲突,最后请对方司命级别的人来一趟。”
“是。”封常立即点头。
“第二封军令给单通海单龙头,让他极速北上,从飞狐陉进入晋北,协助洪长涯洪龙头控制局面。”
“是……”
“第三封军令,给李定,让他引兵来幽州,准备进取北地!”
“……”
“怎么?”张行看到对方顿住不应声,不免发问。
“首席,北地之进取是不是有些急切?”封常小心来问。“我赞同请李龙头来幽州,但北地那里应该以外交为主吧?最起码应该先做外交尝试才对……而且,我们这一次一口气吞下整个河北,想要吃干抹净,总要时间,人事扩充、军制扩编,地方重新授田更是要等到秋后,都是麻烦,这些日子的忙碌就是明证。”
“你说的有道理。”张行想了想,认真回复。“但两城若下,便可将兵直压北地腹心,且自古征战艰难,每一发兵,头须为白,所谓人心苦不足,既得幽,又望北,不也是寻常事吗?”
封常点点头,一声叹气,立即改了话锋:“首席说的对,北地冷冽,冬日几乎不可行军,若不能趁着现在天气暖和去攻取,便要白白浪费一整年时间,到时候还得重整军势北进……既如此,我现在就去拟定文书。”
封常既去,须臾便将三份多封军令拟定,张首席看完之后没有异议,便依次签上“张三”二字,然后加盖上此次北伐前才刻好的首席章鉴,再由参谋封装,便经过黜龙帮的巡骑体系正式传达了出去。
军令传达,速度毋庸置疑,理论上不停换马一天就能到李定处,但即便如此,李四郎在四月初一便抵达幽州城还是显得有些过快了。
他居然是轻身过来的。
来的时候,幽州城这边已经放晴,而张首席本人并不在总管府,而是北面城墙上。李定闻得讯息,也不等候,直接上了城墙,却看到了一副稀松平常的景象。
“城外土包子,馅料在城里。一人吃一个,莫嫌没滋味。”眼见李四到来,张三又不知道盗了谁的诗。
李四看了看城北起的一片新坟,复又回头去看城内,果然看到城门内两侧偏道上摆满了棺椁,然后低头一算,不由皱眉:“七日了吗?中原五日,江南三日,北地七日……不过你这又是发的什么疯?打仗难道不死人?堂堂一国之首,一军总帅,在这里感慨敌军性命?”
“李四,你须珍惜一下眼前。”张行无语至极。“现在我还能说道你几句,真到了独当一面远征万里的时候,你便是想我说道,怕是都寻不到我人。”
李定微微一愣,立即来问:“果真要立即打北地?”
“打。”张首席毫不犹豫。“先把柳城、落钵城打下来,我同时去寻荡魔卫做交涉,若能迅速交涉妥当,你就继续北进,最好能在冬日前打到听涛城……便是今年打不到,明年也要打到,反正你就是北面主帅。”
李定长呼了一口气:“那就好,我还以为你是要撤了我兵权呢。”
张行诧异回头来看。
李定被看的发毛,而此时城内棺椁也开始往外运送,城门内外登时哭声一片,无奈何下,李四郎只能低声来对:“是王臣愕,他从后方押运粮草……”
“他怎么说?”张行依旧冷冷。
李定沉默了片刻,只能在周遭越来越重的哭声中低声解释:
“他说,我用计弄死了高道士,雄天王一定心中愤我至极,而且我这次确系用这个法子取了高道士家产做战利品,有收买西路军心的嫌疑,你身边那么多文书,有年轻的聪明人,有年长的东都资历,个个都想做头领,一定会与你说,李定要将武安三郡与西北三郡连成一片,将来与白横秋决战时,我一旦倒戈,后果不堪设想……然后你文书就到了。”
“所以轻身而来,以示忠忱,还是示威?”张行依旧冷冷。
李定没有吭声。
“李四。”张行盯着对方叹气道。“就这,你还嫌我话多?真到了你领大军在外我在内的时候,怎么办?我能保证压住里面,你能保证压住外面吗?”
李定愈发尴尬。
张行却根本不放过对方,反而摇头:“其实这样还好,真要是咱俩反过来,你自己起了一方势力,又非得领兵远征,我是给你留后镇守的,只怕你在前线呆着呆着就觉得我要造反,回身砍了我!”
“我如何砍的动你?”李定终于气闷开口。“真有那个局面,怕是要上上下下一起给你披上一件龙袍,反过来对我替天行道了。”
张行摇头不止,然后肃然以对:“李四郎,我跟你说清楚,不要把这种事情不当回事,你既入了黜龙帮,我自然会按照咱们东都悠游时的言语,给你统兵一方,远征万里的机会,但你也要自己拿捏的住!你须知道,军事讲人情会出大乱子,但政治上不讲人情,却反而会出大乱子,跟帮里核心人物有一个好的关系,本身就是一种好的政治举措。”
李定低头许久,却似乎还是不服气:“那要处置王臣愕吗?”
“处置他干吗?”张行不以为然道。“这种人还能少吗?去了一个再冒出来一个,你到时候说不得又觉得自己对了呢!只自己把持住便是。”
“你要真处置他,我反而不能答应的。”李定叹了口气。“不然我如何在军中立足?”
“我既要用你清廓万里,如何会让你无法立足?”张行再度看向对方,表情中全是一言难尽。“你能不能分得清好赖?!”
倒是李定,被看的浑身不自在,不免有些尴尬,乃至于扭头躲闪起来。
就这样,二人继续在城头上站了下去,目送城内出殡城外安葬,折腾了许久方才离去。
翌日,张行、李定扔下进军幽州的兵马,只与牛河一起,带贾越一营与秦宝踏白骑北上,行至螺山稍待,又过两日,李定此次所督十一营兵马中前锋刘黑榥营便已经抵达,而且按照军令径直越过螺山,进入安乐郡。
四月初五,徐世英所督六营兵马也抵达幽州城下,就势屯驻,白有思也回信,将马上轻身北上。
张行、李定闻得消息,不再犹豫,立即越过螺山,进入安乐,并于四月初八,来到别名掷刀岭的燕山北麓通道跟前,而黜龙军在此地已经猬集了近十四个营,刘黑榥、侯君束更是早早越过了掷刀岭,正式进入北地。
也就是此时,有客自北面来。
“黑司命,如何来的这般慢?”山谷军营的大门口,张行见到来人,远远便笑。
配着直刀、挂着白狼尾的黑延也远远翻身下马来笑:“老夫还想问呢,张首席怎么这般快?”
双方笑了一笑,各自上前问候、寒暄,倒是都没有急着说眼下的利害干系,只是一边往营中去一边做叙旧,张行这边说了河北进展过快的事情,黑延那边着重问了落龙滩刺龙之事,然后也说了他们的事情。
原来,北地春日来的晚,三月间正是黑帝爷大祭和春耕的时候,黑延等人也去了黑水做祭典,也与大司命那边讨论了夏季与黜龙帮来夹击幽州的时候,结果没成想黜龙帮居然直接打到北地了。
归根到底,就是黜龙帮打的太快了。
“这是证位成龙了。”来到营中,只在军帐外面牵了凳子落座的黑延幽幽叹道。“势不可当,势不可当。”
坐在对面的张行也笑:“想要黜龙,总得先有真龙的本事。”
黑延点点头,却没有继续闲聊下去,而是有些沉思之态,似乎是在筹措语句,旁边围拢的黜龙帮精英与对面随同而来的白狼卫诸人,也都有些紧张起来。
“黑司命。”张行面色如常,主动来问。“我有件事情稍显好奇……之前两年,就听说白狼卫与柳城打起来了,这两年陆夫人也把八公中的北四公给整饬的差不多了,可为什么你们一直没有取下柳城,而陆夫人也没有取下北面那几个卫呢?”
“这个就不是一句话能说清楚的了。”黑延被打断思路,苦笑一声。“是有些相互忌惮,不好出全力坏了古早规矩的意思,但北地冬日长一些,打起仗来束手束脚也是有的,包括柳城这里,我们之前不是没动过心思把柳城打下来,可之前柳城背靠着幽州我们不好下手也是有的……”
“原来如此。”
“至于陆夫人那里的事情,怕是张首席要去北面黑水走一遭问问大司命了。”
“一定要去的。”张行正色应声。“实际上,我准备让李定李龙头来领军,我亲自北上走一遭,我妻三娘也想见一见大司命,她速度快,应该很快能追上。”
黑延点点头,然后忽然肃然来问:“张首席是一定要全取北地吗?”
“不错。”张行坦荡应声。“黜龙帮既求一统天下,怎么可能放弃就在身侧的北地呢?而从我个人而言,本就是北地出身,既建立黜龙帮以遂生平之志,又怎么可能不囊括家乡呢?这难道不是人之常情?黑司命没有想过吗?”
黑延迟疑了片刻:“若是如此,张首席准备如何处置我们荡魔卫呢?”
“其一,我绝不会用处置二字来对待荡魔卫,我本出身于此,两家又素来和睦,自然希望两家能合而并之。”张行即刻应声。“其二,至于如何合而并之,却正是我去见大司命要说的事情……当然,黑司命若是沿途随行,咱们自然可以先做探讨。”
黑延再度沉默了下来,良久方才再度开口:“事关大的方略,我的确不好多说,但是张首席,我还是白狼卫新上任的正司命,须为白狼卫替你要个保证……”
“我从大司命那里回来之前,只夺柳城、落钵城……散落在各处的战团,只要主动离开这两地,我军也不做追击。”张行随即补充。“还望白狼卫的兄弟主动替我与铁山卫做个联系,一起控制住局面。”
黑延终于无话可说,半晌起身:“既如此,咱们宜快不宜迟,不知道张首席要带多少人?”
“三十骑足矣。”张行端坐不动,稍作解释,然后又看向身侧一人。“如何,可要同行?”
被问到之人,也就是黜龙帮大头领贾越了,闻言也随之起身:“本有此意。”
“那就去吧。”张行终于也站起身来。
倒是黑延此时有些不安:“张首席要不要多带些人?不是说有三百骑踏白骑吗?还有一位姓牛的宗师?”
“无妨。”张行摆手道。“我自去北地黑水见大司命,难道还要担心安全不成?而退一万步说,最后没有好结果,翻了脸,我也不信大司命会当场扣下我;反过来说,我带了踏白骑与牛大头领一起去,翻了脸,荡魔卫要留下我,难道还能跳的出来?”
黑延无奈,只能点头。
既定下方略,张行一行人便即刻动身……乃是真的即刻动身,十骑准备将,十骑文书,十骑参谋,加上张行、贾越,以及确实不放心要随行的秦宝,而黑延那里则是选择留下十人襄助联络,自己则与二十骑白狼卫武士随行……双方不过五十骑出头,一人双骑,直接就出发了。
很显然,张行这里的人选和补给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实际上,早在螺山时,文书之间就出了点小插曲……许敬祖坚定的要随行,而眼见如此,原本并不准备冒险北上享受北地风情的封常却也改变了主意,主动寻求随行,结果入了山后,这厮不知为何,复又感染了风寒。
当然,还是许敬祖领队。
回到眼前,从进入掷刀岭的那一刻,张行便晓得为什么会有这个名称和那个传说了,因为整个山岭中的通道都仿佛是被乱刀切过一般,虽有坍塌冲刷,植被遮蔽,也不能遮掩这种奇怪地貌的大略。
尤其是中间很多石层,都被整齐切割,两侧俱是高低悬崖。
张行唯一能想到的可能,就是有大宗师以上的高手,在此山中以真气开伐道路所致,甚至就是有真龙神仙一般的人物,直接在空中划开地形。
从这个角度来说,怪不得掷刀岭与红山齐名,都是这个世界超凡力量的直接体现。
走了一阵子,来到一处路口,前方道路被山洪冲垮,白狼卫的人轻车熟路,试图夯实碎土再过去,秦宝、贾越也去帮忙,也就是这个时候,张行注意到了路边露出的石碑。
他走了过去,认真的打量。
但是很可惜,跟卢思道一样,他也读的似是而非。
“这是古字。”黑延稍作解释。“据说是黑帝爷跟赤帝、罪龙争雄时的文字……据说那时候只能刻在石碑与铜铁之上。”
原来是金文……张行心中恍然,怪不得能看出许多字形,却多不认得。
不过,这个世界的文字也是从甲骨文一步步演化来的吗?为什么不让造字的那位圣贤直接感悟到小篆或者楷书呢?
张行此时再来想这些事情,就已经没有畏惧和不安了,而是带着某种趣味性的审视心态。
黑延在旁,继续解释,大概是说这篇文字应该是黑帝爷当年从此处出兵南下与那两位争雄中的某一次出兵记录,记载了出兵的人数、日期,会从的部落名称与数量,有几条真龙开道,然后占卜说大吉云云。
很典型的金文类型。
“几条真龙开道?”张行看了看周边这刀割一般的道路。
“确实有人说,这些道路不是祖帝掷刀所开,而是至尊或者至尊座下真龙所开。”黑延负手笑道。“毕竟,虽说红山一战后大多数真龙都少见现身,可一直到现在,吞风君都还在那大兴山上,天晴的时候常常有人看到,刮风的时候则常常有人听到……大家自然会有所联想。”
“这倒是人之常情。”张行微微颔首。“我从进了这道山岭便知道又一番天地了……之前在落龙滩时也是这般感觉,仿佛跟中原相比就是两个世界一般,一头是凡人的,另一头是真龙神仙的。”
“谁说不是呢?”黑延微微凛然。“我去河北,也有这些感触。”
“那黑司命,你说是哪个世界好一些呢?凡人的,还是真龙神仙的?”张行忽然来问。
黑延捻着腰中白狼尾,一时沉吟不定,半晌方才失笑来答:“这可不好说。”
“不好说就是说了。”张行也不由失笑。
“这算说什么了?张首席可不要乱讲。”黑延赶紧纠正。
张行刚要继续说些什么,就在这个当口,远处那些人就来呼喊,说是道路已通……黑延心中发慌,赶紧先离开了石碑,张行随之而去,身后许敬祖在内的几名文书则忍不住面面相觑,毫不掩饰的笑了出来。
然而,众人跟上,重新上马,刚刚越过那段被冲垮的路,却又各自随着为首之人勒马,因为就在那段路的前面,又一块巨大的石碑跟前,一个人似乎等待了许久一般,赶紧起身,然后举着手中事物奋力摇晃,胸前的铜镜也随着乱晃。
张行难得去看了眼腰中那个许久不用的罗盘,然后重新抬头微笑以对:“怀绩公,许久不见,你风采依旧,如何在这里?”
那人,也就怀抱神镜的王怀绩了,闻言赶紧走上前来,一边过来一边还将手中书卷高高举起:“当然是在这里等着张首席了!张首席,你的书!你本该两年前就来取,如何来的这般晚?”
张行笑而不语,只是安静等对方过来。
倒是秦宝、许敬祖等人不由面露好奇,他们都听过此人之神异,却是第一次相见,而贾越与黑延则各自肃然,一动都不敢动,只是忍不住目光往张行与这人身上反复去看罢了。
王怀绩过来,将书卷递上。
张行就在黄骠马接过,直接打开,果然是《六韬》缺失的第一二卷,也就是《文韬》与《武韬》。
然而,其人翻看一二,便将这两卷书随手递给了身侧秦宝,然后含笑来看马前之人:“怀绩公,可能确实差两年,这两卷书来的有些晚了?”
王怀绩愣了一愣,不由疑惑:“这么好的书,怎么会晚呢?”
“当然会晚,前两卷之精义,也就是天下归于天下人,同天下之利者而得天下,擅天下之利者失天下,我已经清楚无误告诉天下所有人了。”张行缓缓言道。“至于说得此道者可谓受天命,可掌师征伐天下,我也已经身体力行做了证明,尤其是近来扫平河北,更得其中三味……那敢问怀绩公,有没有这两卷书,又有什么区别呢?
“甚至,我以凡人之身而行此道,难道不比借此天书而求天命要强一些吗?而阁下屡屡助我寻此书,是看重这书呢,还是看重我是否能行此道呢?”
王怀绩再度愣了一愣,不由抱着镜子叹了口气:“说的不错,你自行其道,将来更有说法,反倒是我着相了……只想着你要去北面,担心你被人套住,才仓促了一些。”
张行状若不解,回头来问黑延:“被北面哪个人套住?”
黑延干笑了一声,没有吭声。
而王怀绩则往一侧让开身位,然后催促:“既有底气,那就去吧!只是务必小心,有人表面看起来大度沉稳,不拘小节,其实内里又爱面子又小气,还总喜欢玩弄人心……我就不去了,省的被人记挂。”
张行点点头,只当没听懂,却是直接打马过去了。
四月初七,张行越过掷刀岭,来到他……阔别已久的北地。
而甫一来到原野之中,他便清晰听到,远处中央山脉的上空云层中,赫然有一声龙吟。而仅仅是这么一声龙吟,他体内的寒冰真气便隐约鼓荡起来。
正所谓:帆翅初张处,云鹏怒翼同。莫愁千里路,自有到来风。
第五十八章 万里行(1)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落钵原上,远山近野,一览无余,数十骑飞驰而过,惊动了不少放牧者与采集者,他们抬起头来去看,不由略显诧异,但也只是略显,便继续忙碌去了。
这一行数十骑,虽然一人双马,精悍难掩,而且文武分明,但都不出意外,尤其是还有挂着白狼尾的白狼卫在其中。唯一的问题是,那面红底大字旗不免让人感到奇怪,北地号称八公七卫一百个团,却不曾记得哪个战团唤作“出黑”?
然而,面对此旗,原野中的牧民还能将此事当做一个笑话,落钵城内,现任鹿野公元宝起就没法淡定了。
实际上,在获知消息后,这位年约五旬,理论上应该正在一方领袖黄金年龄的北地八公之一,当时便大惊失色起来:“确定吗?果然是黜龙贼亲自来了?”
其人身前堂内,虽然稀稀疏疏,却也站了二三十人,周围人一时间竟都不吭声,场面异常尴尬。
这个场景倒也没什么玄乎的……根子其实还在大魏身上,大魏当年号称天下只缺东夷一隅,倒不是胡扯,曹氏对巫族三部、对北地都有相当的统治渗入,甚至是过乎其半的。别的不说,北地封建制度上的八公七镇基本上顺着大魏走的,而且是远交近攻,北面那几家是联姻、结盟,高高抬起,南面这几家,尤其是柳城跟落钵城,就是完全征而服之,取而代之了。
甚至白狼卫、铁山卫,因为地理原因,之前也相当程度上被大魏所掌控,整个荡魔七卫也都实打实的向大魏低头称臣然后接受敕封的。
至于说前任柳城公姓侯,前任鹿野公姓梁,现任柳城公姓李,现任鹿野公姓元,全都来自于关陇,只不过一拨是大魏建制前一拨大魏建制后,那就更是明证了。
非只如此,到了曹彻时期,大魏更是派出了于叔文这样的宗师大将担任方面,以北地中央山脉为界,理论上执掌整个北地西麓的三公三卫,外加幽州西北部一郡、晋北一郡,实际上是把控苦海,隔绝北地、巫领,既是大魏整个北面屏障,也大大加强了大魏对北地统治。
换言之,元宝起这个黄金年龄,反而充分说明了一件事,那就是他一生中最宝贵的青年时代和中年时代,都是大魏的傀儡。
或者更直接一点,在闻得黜龙军出苦海与掷刀岭后,领内最大的主战派,近来崛起掌握权势的元宝起长子元戎已经带领领内主力南进,那剩下的人,包括元宝起都是什么成分?他们这些人在晓得张行的旗帜出现在落钵原侧后方,似乎要往铁山卫时,又能如何?
“确定无误!”来汇报的这名战团佐领看到场面尬住,无奈拱手行礼,以作重申。“元公,我们看的清楚,就是传闻中张首席的红底黜字旗,还有白狼卫的人随行,然后我们团首亲自过去招呼,确定是张首席,还有白狼卫黑司命亲自陪同,直接明言要经铁山卫,过葫芦口,去黑水见大司命……我们团首说了,毕竟他是您老人家座下军官出身,我们这伙子人也多是落钵城的跟脚,不能不来一趟,然后问你有什么想法,又需要我们如何做?”
白白胖胖的元宝起听到这里,愈发慌乱,便来问左右:“那如之奈何呀?”
周围人一开始还是无言,但眼瞅着元宝起将目光投向了来人,似乎准备向来人作问“如之奈何”,便有一名老者上前,拱手无奈言道:“元公,那张首席应该是真要去黑水见大司命的,不然黑司命如何亲自陪同?而且算算时间,拦截也是来不及的。”
“所以,只是路过,无须顾虑?”元宝起稍微振奋。
“不能不做顾虑。”那老者无语至极。“元公想一想,黑司命既随行去见大司命,十之八九是荡魔卫要因为之前数十年跟大魏的仇怨要倒向黜龙帮了,尤其是这张首席本就出身铁山卫,之前他在河北被英国……皇帝围困,但是铁山卫没有出兵,他舅舅竟也集合了几个战团南下救援,那敢问他现在路过铁山卫,会不会就势唤起一些人趁我们空虚来攻击我们呢?”
元宝起严肃起来,认真再问:“如之奈何呀?”
“一则速速请世子回援;二则,聚拢跟咱们要好的战团,就地在城池周边防护起来。”老者只能继续说下去。“因为即便是铁山卫来攻,也最多是来一些战团。”
“那就这么做。”元宝起赶紧来言。“赶紧做。”
周围人这才努力吐了一口气出来。
就在鹿野公元宝起运筹帷幄之际,张旗不响鼓的张首席一行人,也来到了一处地方,然后进入了一个战团驻地,并见到了一个熟人。
说起来,此人还算是黜龙帮的头领呐。
“宇文头领,你如何在这里呀?”张行见到出迎之人,明显一愣。“是专门等我吗?我看到宇文的旗帜还觉得奇怪……”
宇文万筹也明显措手不及,却又赶紧来笑:“本该我问首席与黑司命为何在此,如何反而盘问我了?我们本就在这里过得冬,如今四月份天热起来,正要协助这里的人春耕,然后便要去做矿石转运的生意了。”
黑延闻言嘿嘿一笑,倒是没说什么。
反倒是张行,明显来了兴趣,乃是接连不断的发问:
“战团没有固定过冬的地方?”
“工业、商业、农业、牧业,运输,渔猎,全都做?而且还帮人打仗?最大的利市在哪里?”
“本地耕种与放牧的矛盾大吗?”
“战团之间如何相处,会不会争地盘?战团跟八公七卫之间呢?战团之间有组织吗?”
“战团内部如何承袭?”
张行接连不断来问,宇文万筹似乎也晓得对方二征时被人家东夷大都督打成白痴的事情,倒是知无不言。
其实,张行虽然内里上的确是个外人,但既然战略上吃定了北地,尤其是这大半年休整期间,怎么可能不做功课?八公七卫,战团制度,多少晓得一些情境。
譬如荡魔卫中明显的内部分离态势,八公中贵族由来渊源导致的派系斗争,以及无论八公七卫都普遍存在的南、东、西三面隔离导致的地域争端,外加那条在被称为大兴山的中央山脉上泰然处之却给整个北地人带来微妙心态的真龙……他其实都知道。
至于战团这种因为地广人稀、冬日偏长、山脉阻隔等自然环境而产生,又被黑帝爷亲自代言过,在北地绵延几千年历史的军事化生产生活自助团体,他当然也知道一些根底。
但这不是来了吗?
总得问点啥吧。
实际上,张行甚至在河北时就早已经确定,眼前这位宇文头领,其实是听涛城陆夫人的根脚多一些,而按照黜龙帮的既定战略,河北既下,便来图北地,而北地最大的假想敌,目前来看就是把控了北四公的陆夫人。
但知道又如何?
就这样,当晚张行一行人宿在宇文万筹处,后者也设宴招待,宴后双方要害人物还聚在一起聊了许久,一直到夜色已深,宇文万筹等人才好离开,方便对方休息。
不过,黑延却一直拖到最后,等屋内只有六七个人,才忽然开口:“张首席晓得为什么宇文……宇文头领的战团要在此处活动吗?”
“因为这个地方是北地南部要道葫芦口的西面必经之路。”张行愣了一下,才从容做答。“必是陆夫人给了他任务,让他冬日一结束便至此地看管,观察往来人员物资,确保南部情报通畅……说不得还有必要时封锁葫芦口的任务。”
黑延也愣了一下,不由反问:“原来张首席早就知道……这是与他打夺陇假赛呢?”
“怎么算假赛?”张行不以为然道。“他固然是陆夫人的人,可也是正经的黜龙帮头领,也真切在我们黜龙帮最危险的时候南下救援过……便是日后真打起来,黜龙帮上下也不会忘记他这份恩义的。”
“张首席这话倒是敞亮。”黑延再三顿了一顿,方才叹气起身。“而且不管如何,咱们来的这般快,整个北地全都措手不及,便是谁有恶意,怕是都来不及放出来的……也无妨。”
说完,径直离开去歇息了,屋内便只剩四人。
人走后,张行沉吟片刻,扭头又来问问秦宝:“如何?营地果然没有不妥吗?”
“之前没有,夜里便是要做手脚也要等三更、四更。”秦宝闻言起身。“不过我得去看看瘤子兽跟黄骠马,亲自上点夜料。”
说完,也直接出去了,这时候屋子里只剩下张行、贾越、许敬祖区区三人。
张行没有吭声,坐在灯旁的椅子里好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许敬祖起身踱步,不知不觉就出了门,贾越留在最后,枯坐了一会,也站起身来告辞离去了,全程一如既往的一言不发。
而贾越一走,许敬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摸了回来,还像模像样的拱手汇报:
“首席,我看了一圈,这宇文万筹应该没有做什么手脚,其实刚刚黑公说的极对,首席这般快,整个北地都措手不及,何况是这里?”
“还是河北打的太快了。”张行回过神一般道。“整个北地就没有对付我们的战略意识……”
“自然也是这个意思。”许敬祖立即附和。
张行犹豫了一下,继续来问:“那你说,宇文万筹晓得咱们知道他根底吗?”
“应该晓得。”许敬祖认真分析。“便是他小瞧了我们,也不该小瞧黑公这个堂堂一卫司命身份的地头蛇。”
“说得好。”张行点头。“既如此,他岂不是真与我们打假赛?”
许敬祖犹豫了一下,然后正色来言:“首席,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那就说嘛……”
“首席,咱们这次过来,一则是既入北地,总要与荡魔卫认真讨论一份,见个分晓,能拉拢的就拉拢;二则也是要摆明车马,打草惊蛇,弄清楚其他各方的立场,方便日后进军……对也不对?”
“打草惊蛇,敲山震龙……是这个意思,不然我为什么要大张旗帜?”
“既如此,首席何妨喜怒形于色呢?”
“嗯?”
“之前数年,咱们黜龙帮虽然一直在发展,但无论内外总还有倾覆之危,那个时候首席在政令上光明正大,在内外交际上则喜怒不形于色,好让他人猜不到首席心思,这当然是对的。但是现在,黜龙帮根基已成,河北这一战已经很清楚了,将来就是与那几家拉锯、决战,然后席卷罢了,而从帮内来说,首席更是名位已定,再无人能动摇,那于首席而言,无论内外,其他人其实都是居于下的……这种情况下,不让下面的人知道首席的心意,反而容易误判形势。”
“也就是居于上者,不能不教而诛。”张行心中微动,不由点头。“说得好。”
“是这个意思。”听到赞赏,许敬祖反而顺势赶紧找补。“不过,具体到宇文万筹此人和今日之事倒也无所谓,因为咱们只是过路的而已,明日就走,此人也无足轻重,不差这一回。”
“不不不。”张行连连摇头。“宇文万筹是有功之人不说,只说喜怒形于色,未必只是对他本人有效果。”
许敬祖旋即恍然……正是如此。
翌日天亮,张行等人休息妥当,起床后就发现,战团驻地那排永久性房舍前早排开了木桌,于是所有人一起来用餐,也是上下一致,完全按照黜龙帮廊下食的规矩来,真的是挑不出一点毛病来。
而就在餐桌上,吃了两口的张首席忽然开口了:
“宇文头领,你在此处守着葫芦口要道,可晓得帮内通缉的要犯李枢、崔傥是否是逃到了北地来?”
就坐在张行身侧一桌的宇文万筹明显惊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张行立即便晓得是怎么回事了,却还是追问不停:“如此说来,便是没见到了?”
宇文万筹还是没接话,与此同时,周围人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原本喧嚷热闹的廊下食陡然安静下来,双方都看向了中间方向,秦宝与贾越二人更是本能放下了筷匙。
孰料,已经答应别人要喜怒形于色的张首席依旧面色如常,甚至继续装起了糊涂:“这样的话,你要多留意,有了他的情报和落脚处便速速上报到南面……现在整个河北都是咱们的了,想联络也方便。”
“是。”宇文万筹这才松了半口气,而松了半口气后又只能硬着头皮来做试探。“但话虽如此,北地这么大,且势力众多,所谓八公七卫一百团,再加上那崔傥虽是文修,可到底是个宗师……首席,只怕我这里是有心无力。”
“无妨的。”张行摆手道。“刚刚都说了,现在整个河北都是我们的了,那北地还会远吗?此去黑水见大司命不就是要说北地的下落吗?我也不瞒宇文头领,我已经将北地视为囊中之物,卧榻所在了,那敢问又怎么会让敌人与叛贼继续藏在自家囊中,睡在自家卧榻呢?肯定是要除掉的。”
宇文万筹张了张嘴,一时不敢多说话,却也不敢不说话,只能点头糊弄:“是,首席说的是。”
此番畏缩之态,莫说跟当日初见时堂皇去试探对方一帮之主修为的豪气截然不同,便是跟昨日的热情圆滑都差了几分。
实际上,不止是宇文万筹,其团中许多人都有些小心翼翼,倒是一旁认真听完了的黑延却忍不住冷笑一声:“张首席果然志在必得。”
“若非志在必得,我何必轻身而来?”张行毫不犹豫答道。
黑延嘿了一声,不再言语。
张行则举起手中汤碗,以作示意,贾越等人反应过来,随之举碗,事情算是告一段落,周围人也多趁势用餐,宇文万筹更是吃的最快,生怕再被张首席问上几句话来。
饭吃完,众人各怀心事忙碌起来,宇文万筹躲不掉,更是忙前忙后,帮着对方一行人准备出行。
不得不说,人家宇文万筹果然做事万全。
马匹夜间被悉心照料,干粮清水被补满,少数路上有些损伤的战马还被主动更换,此外每人的马上还多了半张春日羊羔皮做的软垫……据说还能围在脖子上,勒在腰上也行。
总之非常实用。
最后,检查完出行准备,其人还亲自牵马,将一行人送往东北面葫芦口方向的大路上。
果然,临到告辞的时候,张首席又开始做幺蛾子了。
“补了多少匹吗?”张行从宇文万筹手中接过缰绳,却又扭头来看贾越。
贾越愣了一下,立即亲自去查探,一会就跑回来告知:“首席,补了七匹马。”
“七匹马,还有五十四张羊羔皮,记下来,打个欠条。”张行旋即吩咐。
闻得此言,许敬祖立即跳下马来就来写条子,而宇文万筹只觉得心中慌乱不已,也顾不得许多,直接就势扯住张行来言:“张首席,若是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你直言便是,何至于此?”
“你不懂,这是为你好。”张行一声叹气。“宇文头领,我晓得你是陆夫人的人,黜龙帮北进,陆夫人什么意思,谁也不好说,指不定就要刀兵相见……”
宇文万筹听到这话,反而没了之前的顾虑,不由苦笑:“首席果然全都知道。”
“怎么可能不知道?”张行继续言道。“只不过,我们黜龙帮要讲道理,当年最艰难的时候,你受谢鸣鹤谢总管召唤,随我舅舅南下救援,这份恩情绝不会忘……你这个头领,也绝不是什么虚妄说法……宇文头领,我明白告诉你,我希望你能弃北从南,省的大家难做。”
宇文万筹低头不语……这便是明确表态,不可能背弃陆夫人了。
“我就晓得如此。”张行见状也不生气,也不错愕,而是转身接过了许敬祖打好的欠条,写了张三二字,然后也不用印鉴,而是拔出金锥,以锥尖刺破食指,滴血于上,然后以拇指按压,忙完这些,才将欠条递给对方。“宇文头领,我也不瞒你,帮里最近在讨论特赦的事情,准备每年在军务上设置几个特赦名额,真有那一日,也必然有你一个……但是,那肯定是年底的事情了,在这之前,李龙头便要打来,他是个不讲情面的元帅,所以我才给你留这个欠条,到时候充当赦令,当年去北上救援的那批人,可以免受抽杀之刑。”
宇文万筹双手接过来,不免惭愧:“是在下以小人之心度首席之腹了,谢过首席。”
“你不要谢。”张行翻身上马,在贾越与黑延的注视下望着宇文万筹幽幽来言。“这只是一次性的,若你反复强行交战,李定那厮断不会给你留余地,况且一旦交战,刀兵无眼,一张纸如何救得了你这么多兄弟,你也该给他们留些余地。”
说完,倒是终于打马走了。
当夜宿在了葫芦口。
葫芦口是北地中央山脉南端与燕山山脉北麓延展的交汇点,是北地南部地区的核心通道,考虑到荡魔卫中大司命所在的黑水卫至尊石窟位于北地中央山脉东麓北面位置,此地算是张行此行道路的唯一必经之所。
故此,甫一落帐,秦宝便亲自往前方去巡视,黑延也派出了人去找接应,许敬祖更是亲自去负责晚炊。
趁着这个时候,篝火旁的张行主动向贾越开口了:“老贾,没有话与我说吗?”
“没有。”贾越干脆来答。
“那为何自从进了北地腹心,便觉得你有些心事?”
“是有心事。”贾越叹气道。“但心事只是心事,要见到大司命,听他说清楚才能知道该如何做如何说……”
“那到底是什么心事?”
“其实也简单,就是不停的想,咱们身上这个黑帝爷点选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是要为黑帝爷做事情还是为荡魔卫做事情,总不能是自己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事情吧?还有,现在你局面这么大,照理说荡魔卫该直接同意两家合一,一起做大事才对,可是沿途走来,连黑司命都明显有别的想法,要待价而沽,更不要说北地各处其他势力了。所以越走心里越慌,但又只是慌,没有真见到不好的事情,不免有些焦躁。”
“原来如此。”
“倒是首席你,直接这般奔葫芦口来了,铁山卫就不去了?你舅舅家里不说,你到底是在那里长大的……听涛城你也去过的,差点还成了陆夫人的手下……”
“想不起来了。”张行沉默了片刻,无奈以对。“都想不起来了。”
贾越复又叹气:“所以没有话与你说。”
这下子,反而是张行被堵住了嘴。
二人沉默下来,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山谷上方的风声越来越大,而且杂乱起来,张行微微皱眉,刚要询问,黑延便回来了。
“张首席,葫芦口那头遇到了我们荡魔卫的兄弟,估计过两三日会迎上黑松卫来的大队人马。”黑延就势坐在篝火旁,明显放松了不少。“到时候老夫我也算是能松口气了。”
张行指了指上方风口:“黑公,这个不需要小心吗?”
黑延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稍有星光的头顶,反而不解:“小心什么?”
“这风不对吧?”张行正色提醒。
“张首席,这是北地。”黑延无语至极。“赤帝娘娘的风刮不到这里,北地的风,都是从这大兴山上与北面冰海里卷出来的……”
张行略有恍然,但似乎还是有些不解。
贾越在旁进一步解释:“首席,现在不是冬天,乱风只能来自山上,而山上是有吞风君的,有些真气乱流也属寻常。”
张行这才醒悟,却依然有些许不解:“可这吞风君不是在长白山天池上吗?”
北地中央山脉整体唤作大兴山,其中北段高耸,雪线之上的部分极多,唤作长白山,而山上有个类似于之前曹彻在晋北祭祀黑帝爷的天池,被认为是吞风君的巢穴。
“四处跑的。”黑延伸了伸脚,好整以暇。“有个说法,说是当年黑帝爷跟吞风君有过约定,整个大兴山雪线以上都是祂的……不拘于天池。”
张行这一次才彻底放松下来,呼了一口气出来:“我说嘛,这刚刚入夏,便是北地,也该是暖风和煦才对,怎么就真气乱流,北风倒刮,甚至有些发冷呢?不过,这吞风君自领大兴山,四处乱窜,难道不会给北地百姓带来麻烦吗?据说中原那里,真龙一动便要夺地气的,夺了地气,来年收成就不好。”
“若是从这个说法来看,北地每年冬日四五个月,大雪封路、封山两个月,也算是年年都被夺地气吧?”贾越幽幽来言。
“是有这个说法,但也有人觉得这是北地的正常气候,而且北地到底是至尊亲领之地,所以吞风君现世,便是耗费地气,也都是至尊亲自度让真气以作滋养的,并无人间损害。”黑延俨然晓得更多说法。“除此之外,吞风君是天下寒冰真气之源,北地修行者用此真气的十有一二,还有专门敬奉吞风君的战团、道观,过于苛责吞风君的说法怕是立不住的。”
张行再三点头,心中却又泛起一丝怪异之感,因为他怎么听怎么觉得,这黑帝爷跟吞风君的关系恐怕没有那么妥当呢?
就算是自己多想,可若夺取北地,自家这个黜龙帮又该如何面对这条占据了北地中央山脉的真龙呢?
三个北地人正聊着呢,忽然间,不远处的山谷凹口内,众人存放战马的地方,明确传来几声嘶鸣……不过,也仅仅就是几声嘶鸣,并无别的动静。
但张行听了片刻,忽然一惊,便站起身来,黑延与贾越也意识到了什么,随即起身。
“三哥。”就在这时,秦宝紧张过来。“要出事……黄骠马跟瘤子兽都有些嘶鸣不安之态,其余战马个个畏缩,怕是被什么吓到了。”
张行与其余几人交换眼色,一起看向了头顶。
彼处,月暗星稀,乱风鼓动,隐约能感知到一股杂乱的真气在山顶鼓荡……这个时候,队伍中其余人也察觉到不对,因为明显变冷了。
“不要紧。”身为东道主,黑延赶紧安抚所有人。“无非是真龙过境,这是常事,大家散开安坐,看好牲畜不出声就行……片刻而已。”
众人依照言语,各自紧张散开,一时间只有张行、秦宝、贾越、黑延四人留在原地望天,这四人既是此行中为首四人,也是队伍中修为最高的四人。
不过,四人表情态度明显各异。
黑延是紧张,饶是他亲口做了安慰,此时反而最为严肃,毕竟,真出了什么事,肯定是他这个引路的东道主来负责……而说句不好听的,真惹怒了黜龙帮,别处逃得开,他们白狼卫靠着南面是断然跑不掉的。
贾越也明显紧张,但却更多是防备姿态。
而秦宝在晓得是怎么回事后,如今半点紧张都无,只是好奇……毕竟,莫说见到真龙,他可是一锏把真龙砸趴下过。
至于张行,他也应该会好奇,但偏偏刚刚恰好想到这条真龙的怪异之处,不免有些出神。
头顶乱风越来越激烈,同时渐渐统一转向北风,而北风带来的寒气也越来越明显,张行立在那里,努力尝试感应北面远方必然存在的那股真气……但就是做不到。
这倒是证明了一件事情,他这个能力真就跟黜龙帮的治权息息相关,现在北地不属于黜龙帮。
正在胡思乱想中,忽然间,一股磅礴巨大的真气自头顶滚来,山谷内,周遭平地起霜,乱风更是呼啸如雷,仿佛一瞬间从夏入冬。
非只如此,所有修行者也都觉得浑身真气鼓荡,张行更是觉得丹田内真气如潮,滚滚不停……随即,四人在内,许多人抬着头,眼睁睁看见高空中一个庞大的雪白色身影轻易掠过,速度极快,却因为颜色清晰以至于人人都亲眼目睹。
真龙既过,秦宝忍耐不住,沿着山谷两侧夹壁腾跃而起,似乎是想去看真龙形状。
而张行体内真气刚刚稍稳,复又有起势,不由大惊,赶紧也腾跃起来,将将在崖壁之上截住对方,然后本能便要施展真气,再度翻上崖顶立住……唯独寒冰真气使出同时,心中微动,却又使出难得的手段,转出长生真气,靠着长生真气特性挂在崖壁之侧,垂了下来。
秦宝心中有异,不敢怠慢,倒是没有多余反应。
或者说,来不及有多余反应,刚刚落地,寒气再来,真气再滚,而这一次寒风却居然自南面来,然后伴随着一声穿破了乱风且越来越大的龙吟,一个巨大的身影扑在了葫芦口上方的山崖之上。
吞风君居然在空中绕了一个回旋,去而复返!而且直直落在此处!
下方上百战马彻底失控,有的嘶鸣逃窜,有的跪伏于地,还有的干脆七窍流血。
队伍中几名没有修为的还好,那些有修为的人,全都觉得体内真气不受控制,仿佛身体是个水桶,而桶内的水莫名摇晃起来一般。尤其是那几名修为低下的文书,原本以为真龙已走,站起身来,此时当头一落,居然站立都不能,直接扑倒在地。
多处篝火,此时也被扑散,却又有火苗砸在一旁的帐篷上,复又燃起。
也是乱做一团。
然而,无人敢去搀扶战友,也无人敢去追索马匹,去救火,所有人在内,只要还有行动能力的,全都抬起头来去看头顶的白色巨物。
葫芦口只有十几米宽,对于扑在上方的巨大的真龙而言未免狭窄,实际上,大家只能看到白色一条线而已。
不过即便如此,张行还是察觉到了一些有意思的情状,譬如那白色的外层不是想象中的鳞片,而是羽毛;再譬如,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反而觉得在彻骨的寒气背后,有一股被藏着的庞大热量。
头顶之上,真龙在挪动肢体,每动一下,山谷内便字面意义上的地动山摇……山石滚落,岩壁坍塌。
但还是无人在意,因为下一刻,一只巨大的,火红色的眼睛,出现在了众人的头顶。
张行死死盯住了这只眼睛,或许只是错觉,他感觉双方在凌空对视。
就在张行身侧,贾越毫不犹豫拔出了自己的直刀,秦宝来不及去寻武器,即刻拔出了靴子处的金锥,黑延迟疑片刻,也拔出了自己的直刀,三人将张行夹住,一起来看头顶。
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张行觉得头顶的真龙似乎在迟疑什么,然后忽然间,不晓得谷中哪里卷来一股暖流,似乎是受此刺激,吞风君猛地腾空而起,直直向北去了。
众人目送真龙消失,却因为前车之鉴,许久不动,一直到一个帐篷被烧干净,方才渐渐活动开来。
“救人,救火,疏通道路,检查物资,继续准备晚炊。”张行下达的命令极为简短。
忙了好一通,才安生下来,但气氛却有些怪异……大家纷纷议论之前的真龙,却没有一个人敢大声的。
而张行几人,也都各自无话。
过了片刻,许敬祖端来一碗羊肉汤,亲自奉给张行后,却又立在一旁,小心来问:“首席,那吞风君至此,明显是有针对……莫不是来看首席你的?”
此言一出,周围人无论是随行黜龙帮精英还是白狼卫骑士,俱皆来看,躺在地上的伤员都好奇抬头。
“或许吧。”张行端着汤碗正色来答。“但说不定也是来看贾头领的,我们俩都是黑帝爷点选。”
“原来如此。”许敬祖状若恍然。
“我可没法转用其他真气。”贾越咕哝了一声,却无人在意。
“如此说来,那吞风君只是好奇了?”许敬祖继续来问。
“或许。”张行不以为意道。“或许是存了恶意,想要吞杀我们,但是这谷底不是至尊允祂的地盘,不敢下来;又或许是善意,晓得两个至尊点选在此,单纯来打个招呼……但那又如何?于真龙而言,无论善恶,一动而已,凡人便要遭如此大祸,无论如何都是受不起的。”
许敬祖原本已经准备好了话术,是准备用来安抚人心的,此时却硬生生咽了下去。
倒是张行,此时完全喜怒形于色了:“要我说,这吞风君于北地,乃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关系,咱们若存了并吞北地的心思,便也要有处理吞风君的准备……只不过,并吞北地需要多方下手,对付吞风君也要做好多般准备,或战或驱或和,都要看具体走向,但必须料事从宽,切不可存侥幸之心。”
许敬祖连连应声,心中却已经醒悟,这首席刚刚受了那真龙威迫,已经存了杀机。
但出乎意料,荡魔卫的人居然没有太多反应。
一夜翻覆,第二天一早,众人便立即上路,并被迫沿途清理葫芦口内的落石与塌方。而很明显因为昨夜动静太大,引来了不少人,一开始是数人数十人的战团巡逻队伍、附近牧民,上午时分,则遇到了一支两百余骑来自于白练城的队伍。
有黑延这位在北地数得上号的人在,在他的指挥下,双方相向动手,一下午就打通道路,黜龙帮一行人也穿越了葫芦口,正式抵达北地三区的东部丘陵地区。
此时,身后宇文万筹的人也追过葫芦口,张行等人就势将伤员托付,然后径直换马离去,到了这个时候白练城的人方才晓得,之前黑司命亲自护送的人,竟然是如今的河北之主,天下前三的雄主。
惊愕之下,也不敢做什么反应,只能匆匆折回白练城以做汇报。
另一边,张行等人既出葫芦口,便顺着东部丘陵地区的核心大道一路疾驰,昼夜交替,一意前行,越白河,翻赤岭,中间婉拒了来迎的黑松卫大部队,三日后便进入黑松卫那标志性的巨大黑松林,在这里汇集了黑松卫的司命陆惇,也就是陆夫人亲父后继续北上,终于在第五日见到了蜿蜒曲折却又波涛汹涌的黑水河。
众人就此改道,逆流而上,往大兴山北段长白山下而去,又过了五日,便抵达黑水卫。来到此处,北三卫中另一家司命蓝大温也已经在得到讯息后抵达,便亲自出城池来迎。
这么算来,这黑水卫中已经有一位大司命,三位司命在了。
这就很像是认真讨论事情的样子。
于是张行就跟随这些人绕过足堪称之为大城的黑水卫山下临河之城,登到石山上,入了石门,转入一处山谷,却见到与下方临河木石大城截然不同,山上各处都是石头,许多建筑都是在石山上用真气划出来的,镶嵌其中。
而最惹人注目的,赫然是这座石城四面,密密麻麻,皆为文字图画的石刻。
稍作停留,三位司命继续引路,张行也随之而去,乃是入了山谷,转到内部深处一座并不是很大的黑帝观前,众人此时才发现,观后赫然是一处巨大之石洞,而且明显是天然洞穴。
石穴巨大空旷,仿佛不似人能居,远远望去,灯火之下,只有一处祭祀地点和一些石桌石椅。
“这就是俗名说的神仙洞。”蓝大温稍作介绍。“是至尊老爷修行立志的地方,当初就是在这里汇集了数百豪杰,建立了荡魔卫,决意荡平天下魔物;也是从这里屡次发兵南下,试图为人族争得天下气运;当然也是在这里证了至尊之位……不过,咱们今日不去这里,得先去见大司命。”
张行点点头,众人再度启程,却是从黑帝观一侧上了一处石头长廊,越过长廊,就有一座与中原无二的建筑,乃是外面一个院子,中间一个大堂,两侧两排公房。
大司命本人就在这里面日常办公,处理七卫乃至于整个北地各类事宜。
张行依旧坦荡,结果临到这个院子门前,却又驻足……他当然不是怯场,而是意外的看到了一个面熟之人。
“你不是李十二郎的妹妹吗?”张行驻足在门前,看向了石门前肃立的一名戎装女子。
“张首席好记性。”那女侍,也就是李清洲了,扶着腰中直刀冷冷来顾。“竟然还记得我们兄妹。”
“真是时也命也。”张行一声叹气。“我以为天下纷乱,不会有这种万里之外恩仇相逢的戏码……”
“张首席不必顾虑。”李清洲依然扶刀,语气却幽幽起来。“兄长送我来北地避祸前就有言语,要我斩断中原故事……”
“我可没见你斩断。”张行看着对方握刀之手,不由叹气,他是真心有些可惜。
“张首席误会了。”李清州再度握紧直刀。“我扶此刀不是为了中原故事,而是为了北地恩义……我如今乃是陆夫人之武令官,自然要做谨慎护卫。”
张行点点头,然后越过身侧陆夫人的亲爹陆惇,去看刚刚来接自己的蓝大温:“蓝司命,我以天下之任,孤身千里至此,是为了跟大司命还有诸位司命共论北地之将来,这陆夫人何至于此呀?”
蓝大温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眼陆惇,不由捻须笑道:“那谁知道,说不定是来探亲的,陆夫人不光是出身黑松卫,她舅舅就是黑水卫的……张首席,咱们总管不了人家走亲戚吧?”
张行也笑:“说得好,天大地大,如何管的了人家?”
说完,便昂首踏进去了,身后贾越、秦宝不顾风尘仆仆,各自引众随行,二十余骑行列入内,倒是让三位司命愣了一下,方才赶紧跟上。
张行一马当先,入得门内,进入大堂,却见里面石桌石椅横列,远端一名披着黑氅的黑胖黑衣老者正在皱着眉头来比对一堆表格,石桌侧面隔着四五个空位的地方,一名四十余岁的布衣妇人端坐不动,手里还拽着一个十来岁的锦衣孩童。
若非女子面容光彩照人,说不得已经有宗师之能,张行几乎以为这是一个替贵人照看孩子的仆妇呢。
“你来了。”黑胖老者待张行走到石桌前,抬起头来,微微一笑,好像见到熟人一般。“先坐,我对对今年羊羔皮的账目,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我来吧!”张行径直越过那布衣妇人,来到黑胖老者身侧,将桌上表格拿起来扫了一眼,便直接吩咐。“大司命这把年纪,庶务早该交给我们年轻人才对……许敬祖?”
许敬祖原本小心翼翼,正想着领着文书们站到什么地方去,此时闻言一个激灵,飞也似的跑过去,替大司命去计算羊羔皮了。
黑胖老者,也就是天下仅存几位大宗师之一了,也顺势将眼前文书表格一并推了出去,然后摇头来笑:“这些新东西好是好,可对我却不好,以前根本算不及的,也就算了,现在有了这些,勉强还能算,就不得不算。”
张行直接坐在对方身旁,握住这位实际上初次见面的大宗师之手,然后昂然来言:“所以说,这些庶务应该交给年轻人来做……大司命,我此行只有一个目的,请你将荡魔七卫及所有附属战团、货栈、港口、山林尽数托付给我。”
这个时候,陆夫人刚要起身与自己父亲见礼,三位司命,秦宝、贾越,都未落座,许敬祖更是捧着一堆文书到边上小桌,只看了一个“四百八十三张羊羔皮”,便心下一颤,与其他人一样,目瞪口呆起来。
自己只是劝这位首席喜怒形于色,没劝他单刀直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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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万里行(2)
“你不等等那位白夫人吗?”大司命被握着手逼到墙角,一时竟也尴尬,这事心知肚明是要讨论的,但哪里想过要这么急,便只能顾左右而言她。
“三娘如今到何处了?”张行自然也要来问此事。
“四日前就到了苦海那边的奔马城。”大司命介绍道。“她一人一骑,应该比你快一些,这两日应该就会到。”
“确实。”张行想了一下,摇头以对。“但无妨,这件事情乃是我的本职,不差她一人……大司命以为如何,能否同意两家就此合一?”
好嘛,又绕回来了。
这大司命晓得无处闪避,便也终于正色:“事情千头万绪,张首席谈何轻易合一呢?”
“时不我待。”张行干脆答道,抓着对方手的手依旧没有松开。“有时候千头万绪想开了,不过是一念之间。”
这大司命愈发无语。
“虽说时不我待,可张首席也该晓得欲速反而不达的道理。”立在石制大堂外侧三司命之一的蓝大温回过神来,主动开口为自家大司命做解。
“蓝司命误会了。”张行回头看着此人言道。“我说的时不我待,不是说黜龙帮,而是说荡魔卫……是荡魔卫时不我待,所以我们黜龙帮才来救时争先。”
房间里当场尬住,估计平日里在北地,也没人跟这几位饶舌过,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停了半晌,还是大司命自家叹气:“张首席好利的口舌。”
“口舌生在人身,乃是为人处世的基本技能,若能厉害一些当然是好事。”张行笑道。“不过,事关百万之众的归属,我以为大司命和几位司命即便是口舌不利心中也必有计较,所以我的口舌再利,也不能变黑为白,而如果切中了要害,那只推辞是口舌,也未免可笑。”
“那敢问张首席切中了我们什么要害?”陆夫人的亲父、黑松卫司命陆惇忽然冷冷开口。“就是这个时不我待吗?”
“这当然是其一。”
“我们荡魔卫时不我待?”
“是。”
“待什么?”
“待到荡魔卫有消亡之危,便会后悔不迭。”
“荡魔卫有消亡之危……”
“然也。”
石头大堂里再度安静了下来。
张行依旧拽着人家大司命的手,扭头环顾堂内,明显不解:“荡魔卫有消亡之危,这不是人尽皆知的道理吗?若非如此,我来这里干吗?直接打下南部三城两卫,然后回邺城建国,趁势跟北地各方定个名义上从属合约,不就行了?为什么要亲身至此?”
几位司命是真差点嘴皮子上的功夫,一时间是真有些懵了……他们不理解,以对方的身份,是怎么把这么无稽荒唐的事情说的那么冠冕堂皇的?
这传承了几千年的荡魔卫真要亡了?
这不可能啊!
张行回头来看身侧黑氅老胖子,言辞诚恳:“大司命难道也不知道吗?要是连您也不知道,那我真就是白来了。”
黑氅老胖子一声不吭,他知道个鬼?!他现在还晕着呢,大宗师也跟不上这种嘴皮子呀?
张行见状失笑,便来连番问那几位司命:“诸位,你们若是觉得荡魔卫可以千秋万代,那敢问为什么当年要弃了河北?那红山难道不是至尊拿真龙的性命外加另一位至尊的血染红的吗?掷刀岭里面和此城周边到处都是碑,可天下难道有比红山更明显的荡魔卫功业丰碑?还有那武安郡内的大黑帝观,是我生平所见最大的黑帝观,如今为何沦为兵营?我还去过晋北一座小天池,是中原皇帝祭祀黑帝爷的所在,据说是黑帝爷的遗迹,既是黑帝爷的遗迹,难道不是荡魔卫昔日兵锋所至?如今都在哪儿呀?”
“若是这般说,倒也无可辩驳。”听到这里,蓝大温第一个带头坐了下来,不由叹气道。“我也大约晓得张首席的意思了,天下大势滚滚向前,赤帝娘娘那里说是真火教遍布江南,可若只是烧个火敬奉一下至尊便算是至尊直领未免可笑,更不至于专门开辟了妖岛……东夷那里局面是最好的,但大魏一而再再而三去打,换成你们黜龙帮或者哪里取了天下也不可能不去打,这便是你们中原的大势所趋对不对?”
“奉三辉以驱四御……”一直没怎么吭声的黑延也嘿嘿笑了两声,然后落座。“何止是河北,南两卫这些年是个什么情景,大家也心知肚明,北地内里压不住八公,也做不得假。”
“张首席是想说,至尊让地于人是天命大义,而我们荡魔卫若不能化神为俗,迟早自取灭亡,是也不是?”陆惇也与其余两位司命并肩而坐,然后面朝张行严肃以对。“若是这般,你虽是夸大言辞,可这个道理我们也是认的,只是恕老夫直言不讳……
“一来,让地于人,化神为俗,为什么不能是我们荡魔卫内里自家来做,为何要靠降服他人来做改革?
“二来,历来这等事都要如夺陇赛那般反复拉扯进退,而这一进一退恐怕就是几百年,就是中原朝代更迭,而我们荡魔卫根基深厚,凭什么就要说迫不及待?
“三来,既是进退便可百年,既是内外有分,我们凭什么要选定张首席和黜龙帮作为改易的机会呢?”
这就是摒弃话术,讨论到核心问题了,但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的确是先默认了张行的故作大言,进入到了张行想表达的区间。
“第一个问题很简单,确实不能指望荡魔卫内里来做革新。”张行笑道。“甚至指望北地内里的豪杰来做这事都难。”
三司命既坐,秦宝和贾越便率领随行二十余人立在门内,此时听到这话,却是不约而同去看那位布衣妇人,但后者只是面色如常,还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个甜饼来喂身侧孩童。
“你不也是北地豪杰吗,如何这般小看北地人?”陆司命皱眉相对。
“谈何小看,只是实情罢了……敢问卢公,北地乃是天下一隅之地,是也不是?”
“自然如此,却又如何?”
“自然如此,便有几个说法了,这几个说法,不仅是我做的议论,也是荡魔卫存世以来,所谓制度革新之事的总结,若有不对,几位司命可以随时教导我。”
“说吧。”黑延似乎有些不耐。
“一则北地于天下人口稀疏,地方偏远,不是说荡魔卫内里和北地豪杰不能自改,而是总没有中原腹地改的快,改的猛烈,敢问是也不是?”
被质问的荡魔卫一方只有四个老头,所以没有人做专门的辩解。
“二则,北地虽远,但到底是天下一部分,区区一座掷刀岭,一片苦海、渤海,根本不能阻止北地与天下交通,何况黑帝爷起于北地,北地本就算是天下人族之祖庭,中原视北地为一体,北地也没有独反之意,这种情况下,便是荡魔卫和北地内里想自行其是,也难阻止中原之汹涌澎湃或明或暗涌进来,敢问是也不是?”
“……”
“三则,北地虽号称善战,但比之中原之力到底有限,所以只要中原与北地相撞,至尊又没有亲自插手,便是北地常常力有不逮,以至于屡屡受中原之汹涌!敢问是也不是?”
“哼!”
话到这里,张行稍作严肃:“然后便第四了,真到了这个汹涌之时,便不止是一个胜败,而是说即便北地豪杰内里真的自行尽力改了,到头来也会被更激烈的中原豪杰指为阻碍大势的守旧逆势之人……我不信荡魔卫中没有此类英雄气短。”
听到这里,堂内三位司命皆有凛然之态,张行身侧那位大司命也是一声叹气。
随即,三司命中的陆惇缓缓来言:“张首席这几句话是有些道理的,我们的确很难驳斥,但我怎么听着,首席这一层叠一层,最后居然威胁之态呢?难道今日这里不能妥当,那黜龙帮便要刀兵相攻吗?”
“陆司命没有弄错我的意思。”张行手里还握着身侧大宗师的手,却居然还敢大放厥词。“我来之前,已经遣任方面,攻击柳城、落钵城了,而此番不管有没有好的结果,待我回去……或者不回去,他也一定会催动大军继续北上,到时候沿途荡魔卫各处是敌是友,都是无所谓的……这一点,黑司命最清楚不过。”
黑延似笑非笑,却不否认。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眼见如此,蓝大温直接拍案。“咱们回去各自准备,做过一场再来说话就是。”
“蓝公这话未免偏颇,越是刀兵相迫甚急,越要尽最大努力避免刀兵,省的谁家丈夫谁家儿子死在大兴山下,收尸都来不及,只被野狼啃走。”张行气势不减,扭头再来看身侧老胖子。“大司命,我以为越是如此,越能显出我的诚意来……黜龙帮的局势摆在那里,现在是多家蓄势争雄的时候,而之前春日收取河北之迅速连我们自己都没想到,现在不可能不趁天时地利入北地的,这一点不是谁一念能阻止的,还希望你能理解。”
大司命再度叹了口气,却没有说话。
见到对方不说话,张行依旧握着身侧这位大宗师之手,然后来看陆惇:
“陆司命,咱们接着说你的问题,第一个问题我已经答了,第二个问题和第三个问题,其实是一个问题,便是为什么荡魔卫要此时选黜龙帮和我来做这个改革,我现在也来告诉你们答案,那就是黜龙帮给你们的条件是最好的,好到对荡魔卫和你们而言,一旦错过便再难寻此良机。
“除此之外,虽然有些自灭威风,我也要说清楚,荡魔卫自有倚仗,完全赌的起这一遭,便是我们黜龙帮败了,坏了,不能履约了,你们荡魔卫依然能重新来过。”
陆惇听了片刻,冷笑一声:“之前说我们荡魔卫力有未逮的是你张首席,说时不我待的也是你张首席,现在怎么说我们赌得起的还是你张首席?你这张嘴难道不是在信口开河吗?”
“这有什么矛盾吗?”张行认真解释。“力有未逮说的是一时和现在,现在我们黜龙帮就是有扫荡北地的能力和决心,荡魔卫注定阻拦不得;而时不我待说的是荡魔卫改弦易辙势不可挡,而我们黜龙帮是条件最好的;至于说赌的起,则是说长远,是说荡魔卫居于天下一隅,又有至尊加佑,真到了大局将倾的时候,反而容易存续。”
“可是,若被你张首席糊弄着上了船,荡魔卫果真还有长远可言吗?”黑延忽然开口。“你在中原所为,荡魔卫里没有人比我看的更清楚,中原人都说你张首席是拿着荡魔卫的人事制度去套中原的政治制度,可我却晓得,那些人都是胡扯。你所为看起来跟北地荡魔卫、战团有些相像,其实内里完全不同……我们荡魔卫从来没有让孩子强制筑基,然后连着出仕当兵,更没有将卫里的人放到地方充任官吏到乡里一层……张首席,便是黜龙帮有几分北地的影子,那也只是影子,其实比荡魔卫严密十倍!到时候,只怕荡魔卫在黜龙帮里是要被整个化掉的。”
这话说出口,很多人都面露诧异,一直在算账的许敬祖都迟疑了几分。
“黑公这话说的,岂不是自相矛盾?”张行昂然笑道。“若是真被化掉,便是说你们先认了我的条件,然后咱们又一起成了事,那到时候不化掉又待如何?”
黑延严肃以对:“张首席,我得跟你说清楚,荡魔卫传承数千年,虽然正如你说依次丢了河北,去了晋地,如今连北地的南部两卫都遥遥欲坠,可到底是个有分明家法的去处,你必须要保证我们荡魔卫的规制,否则后世子孙要骂我们这些人的。”
“黑公若是这个意思,我当然可以保证。”张行即刻应声,然后扭头来看身侧之人。“既如此,大司命要不要正经听我说一说大略条件?”
披着黑氅的胖子再度叹气:“那就请说吧。”
张行心中一定……因为对方这般表态,便是说明这位大司命原则认可了之前的前置讨论,也就有了合作基础……你总得弄清楚对方是否有合作意愿吧?
“你们也都坐。”张行这才松开了人家大司命的手,然后招呼自己人落座,却又看向前面的蓝大温。“蓝司命,可有茶水点心?”
蓝大温一摊手:“得去观那头的厨房去拿,陆夫人是自家带的……我原本是准备让你们来跟大司命见一面,然后歇息一下,晚上再说正事的。”
“那就不用了,反正我接下来要说的反而简单。”张行看了看前面三位司命,目光扫过那位陆夫人,昂然来言。“诸位,我今日来北地讨论合并条件,能稍微自傲的,便只是一件事,那便是公平……而中原与北地,最大的问题和隐患就是不公平,所以最公平的条件,就是最好的条件。”
石堂内鸦雀无声,黜龙帮的人是习惯了自家这位首席的语言习惯,而荡魔卫的几位司命则是完全不习惯,倒是愈发认真了。
“首先,荡魔卫的存续问题,我认为可以让荡魔卫继续留存,而荡魔卫的成员以个人身份加入我们黜龙帮,两套体制并列运行……诸位以为如何?”张行先列出一个条件。“能否接受?”
“这个法子是有些别出心裁,也给我们留了余地,但不能现在就说什么接受不接受,张首席,咱们都说到这一步了,更该坦诚……”
“那好,再说下一条,加入黜龙帮的荡魔卫成员,我们既会按特定的人保证待遇和职位,也会按照荡魔卫的规制保证总体待遇。”说着,张行指向身侧之人。“比如大司命过来是龙头,诸位司命是大头领,副司命给头领,战团看人数和修为,基本上凝丹以上的,我们都给头领待遇,并且保证,整个荡魔卫不少于两位龙头,十位大头领,二十位头领。”
“两个龙头?”陆惇冷冷反问。“黜龙帮这个安排是想干什么?”
“是想做到公平公正。”张行坦然作答。“诸位若稍知我们黜龙帮制度,便该晓得,按照北地的地理、人口,应该设三个行台,举三位龙头,南部一个,然后北面以大兴山为限,东西各一个……而这三个龙头里最合适的应该是黜龙帮那边派来一个,荡魔卫一个,然后北地其他人再来一个,但问题在于,大司命是大宗师,无论如何都应该专而待之,所以再给大司命加一个位置。”
“道理是对的,但张首席还是在耍滑头。”陆惇继续点破道。“无论如何,北地一隅,两个龙头,总会让我们荡魔卫离心。”
“话到这个地步,如何会耍滑头?”张行不由笑道。“那就请另一位龙头异地出任,去大行台或者河北,乃至于去淮北、东境,包括请大司命去邺城坐镇又如何?”
三位司命面面相觑,都不好再追问此事……平心而论,黜龙帮给足了脸面,北地人口和地理情况摆在这里,就是三个行台的规制,而荡魔卫实际占据北地是不足一半的,现在人家给两个龙头,又可以摆出北地一个,倒是实打实的多赚了。
“眼下的人事安排是这个安排,诸位要是没有反对的意思,我就继续说最重要的人才选拔。”张行再三催促,而眼见如此,便也继续了下去。“诸位应该晓得,我们黜龙帮最核心的身份其实就是头领身份,有了头领身份,就算是登堂入室了,大会举手也好,掌握职司也罢,都要经此一遭,所以,想要自诩公平,除了眼下的任命之外,还要给诸位做个保证,保证以后黜龙帮吸引人才,选定头领,也能对北地和荡魔卫公平公正。”
话到这里,不止是三位司命,便是跟来的黜龙帮精英们也都竖起了耳朵。
“先说选拔人才的途径。”张行正色道。“其一,自然是看修为,物以稀为贵,真气又是天下至玄之物,那有人修为到了宗师,又长居治下,黜龙帮总该去寻人家问一句,愿不愿意来做大头领?所以,咱们因时而动,挑选修为拔尖的人来做头领,具体到现在就是凝丹,我以为凝丹者只要人家愿意来,都要给个头领的待遇,然后一起做事情。”
这算是题中应有之义,没有人有过多反应。
“其二,科举……这主要是文修和文法吏的选拔处,大家一起来考试,遮蔽姓名,统一考题,分科分类专项取士……这件事情古已有之,大魏将之制度化却没有做好,我们黜龙帮准备完善然后坚持做下去,看人数,每年或每两三年都要来一次,而且还要建立各级学校一直到邺城的大学,让这些文修和文法吏,包括那些依仗武力做修行的年轻人,都有个基本的路数。”
“这倒是显得公平了。”有人嘟囔了一句,却居然是贾越。“但如何显出对北地的公平来?”
“其三,从底层官员提拔,要让最基层的乡里士卒有往上走的通路,让他们能登堂入室。”
张行没有理会对方,只继续按部就班做了最后陈述,却也是做了回答。
“而这其中,尤其是第二条跟第三条,我有一个关键的建议,那就是按照地域予以分榜保护……譬如现在,假设全取了北地,黜龙帮便有河北、北地、东境、淮北四块大的地方,就科考和提拔的时候就应该有个大约的比例,比如河北取一百人,北地就要取五十人,东境和淮北也各要有五十人,就是按照大略人口比例,公平分配名额,这样就能避免大魏时期瘦天下而肥关陇的不公用人方略。”
话到这里,张行摊手来问:“几位司命还有大司命,你们以为如何,这番人事设计可够公平?”
回应张行的乃是沉默。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些想法。”张行继续笑道。“也算是一个条件,诸位,如果北地一举而平,咱们多争取几年安泰时间,我们黜龙帮愿意协助北地修一条路。”
“修路?”黑延诧异来问。
“修路、建桥、整修河道与港口,将北地核心地区整个联通起来。”张行没有过多解释。“路上我就发觉,北地明显需要这个工程,我们也愿意帮忙,只要给工钱,如何做不得?总之,这也是一个条件,加上之前的条件,诸位以为如何,可够公平,可能买诸位随我们黜龙帮搏一把?”
几位司命面面相觑,一时无语,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气氛明显平和了不少,似乎这个条件也戳中了他们的要害。
半晌,蓝大温开口道:“张首席,我们不能说你给的条件不公平,但太急了……荡魔卫家大业大,不可能就这般轻易一口应许。”
“不错。”陆惇也蹙眉道。“张首席话说到这份上,非要说没有诚意,那必是我们装大,或者别有他图专做混淆,但张首席,你不能空口白牙,用几句话就逼着我们立即将基业奉上……能否稍缓一缓,让我们做个商议?”
“诸位当然可以继续做商量,但稍缓却不能太缓了。”张行笑道。“因为我只有十日的时间,过了十日,我自南归,届时玉帛变干戈,就不能算我的责任了。”
话到这里,贾越到底是没忍耐的住:“首席,你到底是北地人,荡魔卫的出身,还是黑帝爷的点选,现在做出这么大局面,回到北地,两家合一本就天经地义,就算是有些艰难,也该努力克服过去,何必这般急迫?”
和石堂内所有人一样,张行看了这位黜龙帮资历大头领一眼,却也和其他人一样没有吭声。
其他人是不好开口,而张行则是早有预料。
实际上,早在之前于掷刀岭询问对方要不要一起来的时候,甚至在幽州把对方安排到北进序列时,张行就预料到了这个场景。这是因为张行心里清楚,作为极早入帮的骨干战力,贾越却一直不能融入黜龙帮,或者说,这位北地武士一直更在意的是他自己的至尊点选身份,纠结于与其他至尊点选的关系。
他被这个东西给捆缚住了,好像这个才是他人生的全部,他的人生使命就在这个。
第一次见面时,这厮就已经有些走火入魔的感觉了,不然也不会给喜欢上杀人的义军当刽子手,往后张行稍作开解过几次,眼瞅着的确是渐渐好转了的,但黜龙帮千头万绪,偌大的事业也不可能一直看顾着他,尤其是这两年,这厮行为做事是好了不少,但还是不能摆脱这个身份桎梏。
坦诚说,现在在谈判中露出破绽,只是个不足为道的小问题。
“说的好,这堂中所有人都是至尊名下,何必喊打喊杀?”一直没开口的陆夫人此时果然插嘴了。“要我说,张首席也不必过于纠结于十日,稍微放缓到一月又如何?”
“一月怎么说?”蓝大温立即来问陆夫人。
“一月时间,南边已经开打的两城暂时撇下,却足以召集八公七卫百团其余的豪杰汇集在此,张首席这般公平之策略,何妨就在这神仙洞里当着黑帝爷的面与北地所有豪杰说个清楚,若是能说服他们,整个北地全都不战而降,岂不是更好?”陆夫人款款而答。
“确实。”蓝大温随即来问张行。“张首席怎么看,陆夫人这个建议绝对可行,而一旦事成,也足以让所有人心服……这不就跟你们在邺城开大会一个意思吗?”
所有人都来看张行,那贾越不知道有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出言有误,反正此时是期盼来看的。
张行闻言一声叹气:“不可以,只能是十天……”
“何逼迫太急?!”陆惇明显愤愤。“明明可以一月来决,非要十日,难道荡魔七卫如此轻贱吗?!”
“十日何其苛刻!”蓝大温也给了基调。
张行扭头看向许久没开口的大司命,从容来问:“大司命也是这般想的吗?”
“有什么道理一定是十日,不能是一月,是军事上的考量吗?还是河北另有他事?”披着黑氅的老胖子微微来笑。“张首席,若是能一月而事成,使北地人心膺服,再去处置其他的事情,总会事半功倍,若是真有什么具体难处,我随你走一遭便是……”
“非是此意,而是另有说法。”张行连连摇头,脸色也严肃起来。“十日而决,荡魔卫与黜龙帮合一之事或许能成;三年两载而决,我也有把握必成,但时势不允许;至于一月而决,恐怕十之八九不能成……只能说,这位夫人到底是不懂这些政治上的事情,不晓得我们黜龙帮在北地最大的要害就是没有根基,不能深入各处号召豪杰,更不晓得我其实只能寻大司命还有几位司命来独断,从而尽量博一个好结果。”
陆夫人闻言微微一笑,低头来摸那孩童脑袋,好像刚刚真的是不懂政治才这般出言,现在晓得不对了不好意思一般。
而堂内其余人则不免有些紧张乃至于紧绷起来……贾越固然是有些不安,就连几位司命脸色也难看起来。
“既如此,我全然晓得黜龙帮与张首席的形势、难处、条件与要求了。”大司命点了点头,俨然准备终结这场开门见山的会面。“十日就十日吧,我尽量给个具体的答复。”
张行点头,然后起身:“既如此,请大司命给安排个住处,我们这些人里多是第一次来北地,未曾好好见过北地风情。”
“这是自然。”黑胖子难得起身,微微抬手,却是指向了蓝大温。“大温,还是你来好好招待。”
蓝大温点点头,叹了口气,方才起身:“诸位,请随我来。”
张行带头,黜龙帮上下一起动身离开。
也就是这时候,三司命之一的陆惇忽然在座中冷冷来言:“张首席,你这般说话,我们也没有了转圜余地,但我要提醒你,大司命和我们不是不能自决,但这般自决,本身就要耗费我们的威信与名声,所谓或许能成也只是或许能成。”
张行点点头:“无妨,只要我确实能做到公平,几位司命也能做到公正,咱们便是不成,那也是天意如此,至尊自家束手了。”
说完,一拱手便出了门。
然后一如之前来的时候那般,越过李清洲,踏上那个石头里掏出来的长廊,蓝大温在前面引路,往神仙洞前的黑帝观方向而去。
越过神仙洞,走到黑帝观前头这里的路口,本该往石头城里去安顿,但张行忽然止步,盯住了身后一人:“贾越。”
贾越明显有些出神,此时一愣,不由停在当场:“怎么?”
周围人也是一愣,然后纷纷止步,秦宝更是微微向前,让自己立在了贾越侧后方。
“你是不是觉得,你和我,还有陆夫人,都是黑帝爷的点选,所以要有点选之间该有的言语与行为,便是大司命和几位司命也该以侍奉至尊为主,而我们刚刚举止言语,完全不是这样,所以疑惑不安?”张行认真来问。
“是。”
“那我明白告诉你。”张行严肃以对。“至尊是至尊,人是人……就好像这些司命,司谁的命?只是司至尊之命令吗?难道不要先司荡魔卫治下百万人性命?甚至至尊之所以能成为至尊也是因为人的事情。而我们哪怕是什么点选,也要先做好一个人,我是黜龙帮的首席,你是黜龙帮的大头领,我们都还是北地寻常一人。不是说不去与至尊做事情,更不是不敬重至尊,而是说今日、眼下,要先说人的事情,做人的事情,你千万不要把两者弄混。”
原本在最前面的蓝大温负手立在张行身后,面无表情看着这一幕,全程一声不吭。
而贾越想了许久,方才反问:“所以,今天的事情不关我想的那些事情?”
“是。”张行迅速点头。
“那我两次开口,是不是坏了局面?”
“是。”
“那会耽误事吗?”
“不会!”张行即刻摇头。“决定这次事情的关键,还是天下跟北地的局势,是我们黜龙帮跟荡魔卫的实力,是我们进取北地的决心与他们保全荡魔卫的思虑,是所有人为了北地大局愿意舍弃多少的计量……不是说人家不会考虑你我乃至那位陆夫人至尊点选的身份,而是说即便考虑也一定是有特定计量,不会因为你的两句话就动摇了决心。”
“不错。”秦宝也在身后挑眉来言。“贾大头领,我说句不好听的,要是荡魔卫的大司命因为你这两句话就改了主意,那这荡魔卫也就是这样了,打也能打服他们!”
贾越稍微释然,而就在正对面的蓝大温则依旧面不改色。
倒是张行回头笑了一笑:“年轻人不懂事,乱说话。”
随即,不等蓝大温说什么,又转回来问贾越:“如何,既回北地,要不要往家中走一趟?”
贾越连连摇头:“你还有个舅舅一家,我什么都无。”
张行一滞,只能点头。
当时无话,一众人随蓝大温离开了黑帝观,转入石头小城内,却没有停留,而是出了那石门,下了石头山,来到下方的大城区,然后在石山下黑水旁一处馆舍内落脚。
随即,张行下令,让个人自行往城中游戏休憩,只不许违法乱规,而他自己也身体力行,带着秦宝一起四下去逛。
只能说北地荡魔卫之首府,至尊得道之圣所,果然非比寻常……张行稍微逛了半个下午,最大的感觉就是人口中工匠与战士的比例过于高了,然后城市的工商业氛围居然大于宗教氛围。
工业是说工坊极多,尤其是各类铁器木器打造,商业则以大宗为主,沿河两岸多有仓储,往来中小船上看的清楚,多是皮货、木材、矿石、武器甲胄、粮食,北侧远一些的一处谷地里还有大量的牛马羊猪等牲口。
工坊和武器甲胄牲口能够理解,但不理解为什么会这地方搞其余的战略性大宗商品,稍微问了一下,却也释然……原来是要借着至尊与荡魔卫总部的威势来做信誉,流动性的战团在这里交易大宗商品,可以大大减少可能的人为风险。
当然,张首席遣人问了,据说是世风不古了,有些人坑了货物钱款,直接逃到八公的地盘上去,或者干脆出海,荡魔卫也没办法。
看来至尊目前,还是挡不了一些人一意为之。
看了半个下午,又去吃了顿北地特有的铁锅炖大雁,张行甚至还破例陪秦宝喝了二两北地烈酒“头盔烧”。待吃饱喝足,回到落脚馆舍,更是去泡了一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然后便抱着几本买来的书籍进了房间。
这个时候,许敬祖求见。
张行当然没理由拒绝自己此行的专项文书,双方就在卧室内相见。
而许敬祖进来后行了一礼,立即告知:“首席,打探清楚了,陆夫人是昨日才将将到的,是随着蓝大温一起到的,落脚处就在咱们这里的河对面,她带的孩子算是她亡夫家的表侄,正是听涛城双公另一家的正主……当年三征时陆夫人夫家那位听涛公在前线被于叔文连累亡故,这孩子的父亲也就是观海公尝试夺下全城,反被陆夫人杀了全家,独留下这个孩子作为把手,掌控全城。”
“也就是说陆夫人起势跟我们黜龙帮起势是同一年。”张行幽幽一叹。“这些年只多拿下了一个奔马城?”
“当然不至于。”许敬祖笑道。“看今日局面,这蓝司命明显是向着陆夫人的,而如果蓝司命所在的安车卫是属陆夫人,那昔日冰流城,如今被称为冰沼城的地方,就在奔马城、听涛城、安车卫中,就算名义是被刘文周这位宗师占据,可如果没有应许,便是宗师又如何站得住脚?所以,刘文周也要算到陆夫人那一边。”
“也就是说,咱们之前按照地理给北地划的三块里,北部西路,临苦海这一片,基本上算是陆夫人独占了?”张行若有所思。“了不起。”
“确实了不起。”许敬祖也感慨起来。“北地这个地方,属下也看出来一二,最大的麻烦不是人的事情,也不是神仙真龙,而是冬日太长,是山脉阻隔,荡魔卫之所以能屹立千里,固然是有至尊之命,有大宗师坐镇,但他们能为北地维修道路,控制山野猎场,调解战团争端,却不是占据了富庶之地一意自肥的诸公能代替的。而陆夫人能越过荡魔卫,收拢一片地方,安抚住当地诸多战团,与巫族保持和睦,控制往来混血部落,委实了不起。”
张行连连点头,看出来蓝大温才是陆夫人那一边,而陆夫人亲爹陆惇反而讲究一些,只是基本的人情世故,而能说出现在这番话,便是真懂得一些北地本质了。
说白了,北地这里,阶级矛盾是有的,地域争端是有的,真龙和凡人的矛盾也有,荡魔卫和封建领主矛盾更是明显,中原跟北地之间的对立更是清晰无误。
但除此之外,必须要明白一件事情,那就是天文地理条件导致了北地现在的生存方式。
譬如说,不能讲这里的自然条件多么恶劣,可问题在于,这种气候和山脉的存在,以及地广人稀的客观条件,不使用战团这种生产组织,如何能在北地自立?
而另一个重大的核心问题在于,战团这种细碎化的生产组织之外,谁,又如何能够向所有人提供整体性的公共服务?
道路谁来检修维护?
贸易纠纷谁来仲裁?
港口谁来优先使用?
祭祀活动谁来组织?
这些东西,不是靠夺陇比赛就能决定的,而这也是荡魔卫能够久存,却又日渐不支的根本原因,也是张行一定要加上给北地修路这个条件的缘故。
黜龙帮想要入主北地,必须要承担起提供公共服务的责任。
回到眼前,张行继续来问许敬祖:“还有什么情报吗?”
“有……”许敬祖犹豫了一下。“下午的时候,有本地人宴请了贾大头领。”
“他是北地人,有认识的也属寻常。”
“属下来这里说这个,其实是担心一件事情,贾大头领心思单纯,而陆夫人又素来以行阴谋诡计着称,贾大头领会不会被人家赚了,然后反过来诬陷我们?”
“比如呢?”张行认真来问。
“比如他被骗去晚间见陆夫人,却被陆夫人诬陷为行刺。”许敬祖小心来言。“毕竟,常理来说,眼下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两家相搏,只要一个首领没了,荡魔卫便只能跟另一家合作……到时候我们不免百口莫辩。”
张行笑道:“大宗师眼皮子底下,一目了然,做这种事情必不能成,到时候反而徒增可笑。”
许敬祖缓缓摇头:“首席,必不能成是对的,可你再想想,事情本身果真那么一目了然吗?如果大家都觉得出了这种事是陆夫人自导自演,那为什么我们不能主动做这种事情?然后陆夫人为什么不能指责是我们主动做此事?要我说,只要这等腌臜事闹出来,咱们俩家就都是癞蛤蟆上了床。只是偏偏……”
张行心中微动:“只是偏偏咱们是做事的,人家是坏事的,所以癞蛤蟆上了床,总是咱们吃亏……是也不是?”
“是。”许敬祖笑道。“所以,首席若有意,何妨闹出点事来?”
“你呀!”张行指着对方有些无语,乃是摆出了领导架势来。“小许,不是不许玩弄人心,但那一定是要到了必要时候,没有必要的时候做这些事情,收益可有可无不说,指不定哪日就要失控落马……记住了,你的年龄、才能、热情摆在这里,迟早要做帮内骨干的,越是如此,越要懂自制。”
许敬祖赶紧肃然。
“当然,现在是做文书,有什么话说什么话也是可以的。”张行复又安慰,俨然还是脱不开对方的阴谋诡计。
正说着呢,张首席忽然自行住嘴,然后诧异抬头,随即外面一阵喧嚷,许敬祖也赶紧退到一侧。
须臾,秦宝进来,蹙眉告知:“三哥,贾越醉醺醺被陆夫人亲自带人送回来了,她问你有没有安歇?”
张行一愣,旋即失笑:“告诉她,我素来惧内,妻子未至,孤男寡女,不敢晚间相见。”
秦宝愣了一下,转身去撵人了。
ps:大家中秋快乐!发大财!
第六十章 万里行(3)
当夜不提,并无波澜,只是黜龙帮首席,出身北地的大英雄、大豪杰张行张三郎亲身至此,到底是遮掩不住的,也的确引发了一些动荡,往后三日,此地各方北地本土英杰纷纷前来拜访。
里面包括了三位女团首,两位掌管家族生意的夫人,张首席全都热情招待,也不说什么孤男寡女,也不惧内了。
且在这个过程中,张行毫不掩饰是来与大司命讨论黜龙帮、荡魔卫合一的,并多次公开重申了黜龙帮给出的基本条件……而与此同时,陆夫人亲至,就在河对岸落脚,俩家却毫无交流,而蓝司命协同陆夫人来,黑司命协同张首席来,陆司命也到,听说近一些的另两卫司命也马上到,各种信息混在一起却是瞬间卷起无数谣言。
当然,总体局势摆在这里,普遍性的认知还是没有超出现实太多的——黜龙帮已经全平河北,现在更是已经发军北地,据说南边已经打起来了,此时自然想争取荡魔卫,不战而屈人之兵,然后一举而全取北地;但陆夫人在内的北地其他势力当然对此不满,所以双方就在大司命这里拉扯了起来。
局势稍明之后,城内不免人心动荡起来,毕竟,谁还没有个立场利害?
只是在这种猝然的大变故之下,尤其是这一城之内汇集了可能是此时对北地影响最大的三个人,倒是让人有些不敢轻易发声表达了。
确有些万马齐喑之态。
而到了第四日,白有思来了。
白三娘凌空飞剑而至,临到石城前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直接在全城瞩目下飞落,寻到了黜龙帮众人,见到了张行。
而夫妻经月不曾相见,一见面却只先谈了公事。
“十日的期限?那荡魔卫里情形如何?”馆舍后堂内,白有思目送秦宝出门去带“外卖”,转头立即发问。“可有倾向?”
张行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最近越来越顺手的许敬祖。
后者会意,赶紧上前来言:“回禀白总管,大司命本人不好说,几位司命态度倒是明显,南边来的黑司命路上就认可了我们的条件,算是我们最大的倚仗;而西面来的蓝司命明显是向着陆夫人,是我们主要的麻烦;至于陆夫人的父亲陆司命,却跟着大兴山东麓的大部分人一样,明显是有些摇摆;此外,那陆夫人亲身至此,其实也只是压住了蓝司命那些本就是西边来的人,并没有真正动摇大宗师的迹象。”
白有思思索片刻,微微颔首:“如此说来,陆夫人来了,却还是白来,只还是要看大司命心思了?”
“看大司命心思是自然的。”张行笑道。“不过人家陆夫人到底抢了一招,如何算是白来?你想一想,她要是不来,当日那石堂上,就是我与三位司命外加大司命,就是二对一,局势就会直接倒向我们了,可她既来了,便是不说话,那石堂内也是二对二……不就拽住我们了吗?”
白有思一愣,旋即醒悟:“是了,那陆夫人既入了那石堂,不言则言,不举手也总是要算她一手的。”
张行点头:“确实。”
白有思看着对方,稍作思索,然后略显不解:“看三郎你的样子,竟是不在意陆夫人姿态?”
“不在意。”张行摇头道。“陆夫人那里既想自保自立,便总有一战,便是荡魔卫这里,难道就存了一定能成的心思,真要是不成,也真要下定决心打进来,先吃南部,再打西部,最后来这里逼降荡魔卫。”
“这倒也是,不做过一场,北地这么大的地盘,数百万之众,哪里轻易就能入手?”白有思也点头认可,然后却又询问另外一事。“你们比预定时日早了几日,是有什么缘故吗?”
张行便将路中被吞风君惊吓的事情说了一遍。
“吞风君,那大司命没与你有说法吗?”白有思好奇来问。
“没有。”张行即刻摇头。“黑延全程经历,我也当面提了一嘴,他置若罔闻。”
“这就有意思了。”白有思笑道。
“可不是嘛,我觉得这事恐怕是个关键也说不定。”张行点头认可。“你自西面来又如何?可有什么值得一说的?”
“有。”白有思正色做答。“我到了苦海边上,倒是涨了些见识……苦海太窄了,跟巫族那里交流极为通畅,比晋北有过之而无不及,沿岸许多战团与其说是战团倒不如说是巫族的混血部落,而且听说对岸不少混血部落也更像战团……当年罪龙废了自己堪比至尊的前途,划开此海,如今却变成通途,也不晓得祂在这海中是什么念想?”
“应该不会有太多念想……”张行幽幽道。“最关键的问题其实是巫族跟人族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只是一些文化差异也都能通彻,与之相比,一片海,倒显得无足轻重了。”
“所以说,我亲身走了一遭后,确实觉得你那个策略可行。”白有思稍作正色。
旁边许敬祖支棱着耳朵,却有些糊里糊涂。
“此外,我还在那里听到了许多关西的事情,我父亲那边很有一些说法……”白有思继续言道。
许敬祖忍不住抬眼去看张行表情,却什么都没看到。
“我也听说了,那边确实是在打薛挺吧?”
“是,而且打的很顺利,据说已经破了金城关,直入陇西腹地了。”
“这倒是意料之中。”张行点头认可。“论家门,薛挺连薛常雄都比不上,何况是白氏?论修为,薛挺最多是个宗师,你爹是大宗师。论实力,薛挺是以七郡之地,领着当日大魏留给他的两万老卒,纸面上算是盟友的西部巫族早就碎成一地,人心各异,哪里比得上占据了晋地和关陇精华的大英?”
“大部分都对,只一件事不对。”白有思笑道。“领兵击败薛挺的,乃是大英新的上柱国领左骁卫大将军,华国公韦胜机。”
“当庐主人?”
“是。”
“了不得。”
“当然了不得。”
“或许可以用间。”张行心思跳跃。“蜀地素来是关西的钱袋子,冒出来一个刀把子未必是好事,偏偏这个刀把子还强的过分……你爹未成大宗师之前他就号称宗师第一吧?如今名实俱存,大宗师怕也在眼前了。”
“是。”白有思点头。“我之前见过他,当时就觉得他与我父亲差不多,结果转身到了晋地就发觉我父亲已经成了大宗师……应该只是我父亲占了晋地地气,先成一步,而韦胜机大宗师也在眼前。”
“这事也不好说,还得看他跟你爹关系如何?说不定人家就是那种生死之交呢。”张行复又自行转了回来。“两位大宗师……大英真是得天独厚。”
“真到了大宗师,便是生死之交又如何?”白有思倒是不以为然。“还是需要志同道合,你看我师父,他跟我父亲也是生死之交……实际上,我父亲、我师父,还有韦胜机,这三人据说就是年轻时一起在蜀地结识的,可便是我师父,当日也只是履约击败了曹林便径直离去,目送伍大郎将伏龙印送到你手中,丝毫不管的。”
“便是他没瞧见伏龙印,过河北而走也够意思了。”张行随口笑道,丝毫不顾身后不远处就是黑帝爷的神仙洞。“有机会还是要跟你师父聊一聊,咱们黜龙帮可不是什么四御的走狗,三辉一样敬重。”
“或许他老人家真是觉得如此呢。”白有思肃然以对。“他眼里只有三辉的前途。”
张行点点头,复又转开这个话题:“你动身晚,河北那边有什么说法吗?”
“自然是有的。”白有思精神微振。“你往北地来之前,关于各地怎么起行台,谁来任行台指挥,就闹得纷纷扰扰了,你往北地来以后,更是骚动,许多人还没见到结果就觉得北地一定能吞下了,以至于有不少帮里的人都建议开国,定个国号出来。”
“也不是不行。”张行这次没有再坚持什么。“大英都有了,不差一个别的什么。”
“大英可不是什么好例子。”白有思闻言笑道。“之前就有议论,说我父亲用这个国号不明不白……自古以来国号多用地方古国,以示人族正统传序,英国虽然也有古承,但人尽皆知,大魏改制后封的国公全都跟这些没关系,不然定国公睿国公就没说法了……据说,关西那边就有人建议,以起家的晋地为号,定做大晋为好。”
“要是我就坚持用大英。”张行摇头以对。“有没有文化,丢不丢脸无所谓,关键是要关陇各家看的清楚,我大英是大魏出来的……哪怕是废了小皇帝,我也是承的大魏基业。”
“这倒是切中要害了。”白有思顺势点头,却又来问。“那你准备用什么国号?建国后国家跟黜龙帮又该如何分派?”
张行刚要作答,却和白有思一起看向外面,听得入神的许敬祖等一众文书一起停下往外看,却只见秦宝拎着一个编笼走了进来。
后者来到桌前,将编笼打开,依次排开碗筷,却是一盆皮色白亮的带汤蒸雁,一碗明显点了油的黑粟饭,一碟时蔬挂鸡蛋,一边放还一边告知:
“时候不对,只能选了蒸菜,回来路上还遇到蓝司命,说是大司命知道嫂子到了,正好这些天荡魔卫内里也有些讨论,想再听三哥说一说,便请去见一见……我说吃完就去。”
“确实。”张行点头认可。“吃完就去。”
就这样,张行和秦宝在堂上陪同白有思用餐,其余文书便去整理一些东西……过了三四日,就不能只是张行一张嘴了,否则这些文书就算是吃干饭的了。
至于说偏军事的参谋们,此时干脆消失不见,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而到了午后,一众人方才逸逸然出了馆舍,在沿街的北地士民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登上了那座石山,入了石城。
来到此处,蓝大温迎上,稍作寒暄,多看了白有思几眼,却也无话。
随即,一行人来到石城中央后方的神仙洞前,于黑帝观中稍作参拜祭祀,折腾了好一阵子,白有思还想去神仙洞看看,却又被拦住,到底是转向了那个石头小院,还在这里遇到了李清洲。
白三娘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坏毛病,明知道人家跟黜龙帮不对付,明知道身旁还有个早就不耐烦的司命,里面更等着一个大司命,却还上去拉着对方的手又说了一阵子话。
说的蓝大温都有些发呆了,方才入内。
来到石堂内,大司命依旧端坐石桌尽头,陆夫人也在,依旧坐在左面,还带着那个孩子,只是换了身稍显华丽的宫廷衣装,黑延、陆惇也在,又多了两位新抵达的司命,一起坐在了右面。
随即,张行一行人进来,秦宝自留在门内,张行先不开口,只努了下嘴,许敬祖便领着七八个文书占据了陆夫人那边空出来的一排座位,摊开文书,与对面的几位司命相对。
然后,张大首席依旧不吭声,只是朝着对面一拱手,便与白有思、贾越一起坐到大司命对面。
见到张行如此反客为主的姿态,两位新来的司命不由斜眼来看,而大司命倒是神色如常,等蓝大温也落座了,方才含笑开口:“张首席,听说白三娘也到了,怎么也要见一见,恰好我们这边黑岩卫的黄司命与青龙卫的乌司命都来了,他们对之前谈的条件有些不清不楚,想再问一问……”
张行只是点头,白有思也只能拱手,引得那陆夫人多看了好几眼。
而简单的招呼以后,堂内明显沉默了一阵子,又经历了一些眼神交流,才由新来的黄司命开口:“张首席,我看你给的条件,明显是要在北地设行台,那敢问届时北地这里荡魔卫与行台并立,权责如何划分?”
张行没有吭声,只是看了一眼许敬祖,后者得到应许,立即扬声做答:“不瞒贵方,基本的军、财、民、工、教必须要纳入行台,否则何必应许荡魔卫的诸位那么多头领和大头领?不就是为了方便兼任实职吗?当然,诸如祭祀节庆的事情还是荡魔卫自属,包括部分纠纷裁决权,大部分荡魔卫直属产业,我们也尊重北地传统人心,愿意让出来,约个五十年、一百年的期限,再做处置。”
“若是这般说,岂不是说我们荡魔卫被你们黜龙帮吞并了?”黄司命蹙眉来对。
许敬祖去看张行,眼见后者殊无表情,便笑着与对面之人来讲:“若是黄司命觉得不妥当,也可以让荡魔卫吞并我们黜龙帮,然后各地设司命,允许我们黜龙帮的人以个人身份加荡魔卫来……只要荡魔卫确保大司命是我们张首席的,河北、东境、淮北各地司命也都是黜龙帮出身,然后按照荡魔卫家法一起开会议事,平日听大司命指派,其实也未尝不可。”
黄司命愣了一愣,捻须不语,其余几位司命也有些尴尬。
过了片刻,换那乌司命缓缓开口:“张首席既存了免动兵戈之意,为何此时大军还在攻打南两城?”
“乌司命,咱们莫要弄混了因果。”许敬祖越来越熟练,越来越轻松了。“天下四分,黜龙帮全据河北如卷席,临到春末便已经来到北地跟前,是不可能在幽州空耗整个夏秋的,否则便是帮中哪位头领的老母也要来问,如何坐失良机,将来在它处坏掉许多儿郎性命?换言之,是必须要打,所以我们首席才为了北地苍生来求和,而非是为了求和才让后面装模作样打起来……两者截然不同。”
到了此时,莫说几位司命,便是大司命与那陆夫人还有白有思都忍不住来看这年轻的黜龙帮文书。
而那乌司命被憋得难受,大概性情也有些不耐烦,便终于抛开这些浮皮,说到今日最关键的一条了:“黜龙帮对北地势在必得,可北地却不止是荡魔卫一家……你们黜龙帮准备如何来对镇守府八公?难道要学眼下对落钵城一般给挨个敲了?”
许敬祖微微一笑,欲言又止,复又看向了张行,他心里清楚,这种关键表态还得是这位首席才行。
张行面色不改,终于开口:“乌司命所言极是,既要寻机与荡魔卫合力,自然要将八公挨个敲掉……不然呢,留着他们过年一起炸面团吗?”
这下子,石室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没办法,这几天闹闹腾腾是干什么?陆夫人匆匆赶过来斗智斗勇的所为何事?荡魔卫最大的外力牵扯是哪里?
其实人尽皆知。
“张首席。”黑延冷冷开口。“荡魔七卫与镇守八公素来对立是真的,但却不是你拉一个打一个那般简单,因为荡魔卫跟北地是一体的,荡魔卫便是再日薄西山,也抓着整个北地,要为整个北地局势负责,你若想存心让我们跟镇守八公之间势同水火,那便是小瞧我们了。”
张行点头:“我自然晓得这个局面,但是诸位,我也实在是不愿意遮掩……那就是即便荡魔卫跟我们合为一家,下一步也是要敲掉镇守八公……非要说有些素来合作的镇守府子弟,那我们给他个身份,继续任用便是,但也要打掉镇守八公,去其规制,建立郡县……否则还是那句话,我为什么要来这一趟?直接在打下南边两城,要个名义上的盟约不就行了?”
原本石堂内颇有几人在愤愤之态,但中间听到郡县二字开始,便如中了定身咒一般瞬间无声。
很显然,他们不是第一次面对这个说法,而这两个字也的确给了他们很大压力。
许敬祖见状,不失时机来插话:“诸位,你们莫要忘了,北地镇守八公是怎么来的?难道不是中原豪杰北上,逼的北地内里改荡魔卫变镇守府吗?而千百年来,中原豪杰一而再再而三往北地来,逼着北地改制,莫不都是失心疯?而这种举止,不也正合了上次我们首席的言语吗?大势如斯,不在此就在彼,诸位何必徒劳做一棵违逆大势的逆风野草呢?道理我们首席委实说透了!再计较就没意思了!”
此言一出,陆夫人殊无言语表情,蓝大温却看向了坐在尽头的大司命,而眼睁睁看着后者并无半点反应,这位安车卫的司命却是终于大怒,直接起身呵斥:“你们想要投降做人家的狗,那便自家去做,反正这卫中是你们说了算!但真到了那个时候,且与我先说一声,我好卸了这个司命的职责,去专心给人拉车运货!”
说完,竟是拂袖而去。
蓝大温一走,石堂内的气氛不免更加沉闷,过了片刻,那大司命更是一声叹气,然后终结了这场蛇头蛇尾的会谈。
被赶出了石城,尚未来到下面馆舍,许敬祖便迫不及待,难掩喜色了:“首席,总管,这事竟是要成了!”
这话自然有些道理,那蓝大温被压得破了防,本身就说明荡魔卫高层讨论中他处于弱势……按照某些高端电影里的说法,谈判的时候最大的忌讳就是一方展露出内部意见的不一致。
几日前,贾越稍微露了一下偏向北地本土的立场,晚上就被人灌醉送回来了,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那今日又如何呢?
“如何就要成了?”张行轻易打断对方。“咱们到底是外来的,没有这里的根基,只能指望几位司命和大司命能高屋建瓴给个好结果,千万不要得意忘形,更不要激化矛盾。”
“是。”许敬祖肃然以对。“首席所言极是,往后几日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张行点点头。
倒是白有思搭着凉棚去看这黑水旁的偌大城市,给了一个莫名的判断:“依着我说,怕是没有几日了……”
“怎么说?”张行认真来问。
“现在局面摊到这份上,他们再等下去还能等到什么?等李四攻下南面两城?还是那个刘文周敢来?”白有思若有所思。“总不能是等至尊开口吧?”
“不错。”张行想了一想也笑了。“只是几位司命之间商议,几日也就够了,如今你又来了,他们之间也闹僵了,除非确实还有什么可等的,否则也该揭底了。”
两人猜的一点都没错。
且说,今日恰好是四月月中,到了晚间,头顶双月如盘,照的满城辉光熠熠,而因为白有思到来,再加上来到这黑水畔反而能偷得清闲,于是张行便约了城内一家饭庄,点了些北地菜肴,叫了几坛酒水,就在馆舍院中摆宴赏月。
结果,两杯酒刚刚下肚,几盘菜还冒着热气,一碗面都没吃完,便有一名直刀武士随着送菜的进来,说是大司命有请。
众人无奈,便要起身一起过去,这武士便再度强调,只请了张首席和白、贾两位大头领,请不要带随员。
这下子,几人反而精神一振,晓得戏肉到了,便立即应声,让秦宝留后,就要直接过去,唯独贾越,张行眼瞅着对方回到屋内,将自从入了北地就没佩戴的惊魄剑带了出来,然后才一起动身。
还是那条路,上了石山,直奔黑帝观,也就是在这里众人准备转向那个石院时被领路的武士制止了。
“大司命在神仙洞里。”武士抬手一指。“从石廊前头的凹口下去就行。”
三人没有停顿,快步进了这黑帝爷成道的根基之地。
入了这天然石室,果然见到弃了黑氅的大司命本人,戴着武士小冠,披挂一件黑色的半身甲胄,挂着一套黑色战袍,然后正在石室正中央的一处石壁前手舞足蹈,眼瞅着就是北地特有的战舞戏,当初高督公擅长的那个。
眼见如此,贾越不敢怠慢,快速上前对石壁行礼。
其余两人却走的慢了些,而且沿途四下打量……然而,打量来打量去,也没发觉这神仙洞有什么玄机。
非说特色,那就是一个字,大!
外面看起来也就那样,但真走进来就发现,这个天然石室对于人而言非常宽阔与高深,地面和墙壁被人为打磨后形成了明显的功能性区划,除了房顶比较高外,跟外面的石头建筑内部没什么区别,几乎算得上一个六面包裹的小城……可以想见,这在黑帝爷那个时期,是一个多么出彩的军事、生活根据地。
就是这个大石头洞,造就了黑帝爷麾下部众那种带有根据地的酋帮活动形式,继而影响了整个北地,诞生了荡魔卫叠加战团的组织架构,继而影响到了整个天下。
但它真的就是一个大石头洞而已。
神奇的永远是人。
来到石壁前,张行和白有思一起抬起头来,却是不约而同心中一声叹气——原来,中央光滑巨大的石壁上,只有三个金文形态的字而已,虽然对金文似是而非,但这三个字却不知为何,乃是一眼而知,正是天、地、人!
张行一声不吭,躬身一拜,然后肃立静候大司命跳完舞,也就是这个期间,陆夫人也孤身至此,后者也来一拜,然后朝几人微微含笑颔首,方才立定,似乎根本不知道眼前这人白天口口声声说要铲平镇守府八公一般。
过了片刻,大司命跳完了舞蹈,负手立在一侧,便望着头顶石壁娓娓道来,乃是做了个张行前世参观时导游一般:
“想当初,青帝爷教授文明,百族昌盛,但也很快起了隔阂,相互兼并起来,到了黑帝爷降世的时候,虽还有其他的部族存世,但人巫妖三族的气势已经势不可挡。
“可也仅此而已,因为当时除了三族之外,还有许多真龙横行天地,山野湖海中也有许许多多那种得了真气然后显化神异的存在,他们有的善,有的恶,有的干脆与野兽无异,还有的直接受至尊庇护,但总归与三族凡人秉性不符,而且有相争之态,这就使得所谓邦国内里联系都难,遑论建起如今这种国家了。
“黑帝爷诞生在晋北与河北那边,具体位置已经不可考了,祂幼年时父母就亡在外面的神异之中,据说祂还有个姐姐,作为祭品也亡在某个神异口中,再后来不用想也知道,稍微长大一些,祂就大杀四方,把部族周围的神异杀了个干净。
“但因为居于河北腹地,杀了一个,总还有三五个其他的再过来,而且还要与四面八方的其余部族打仗,还要应付部族内里的贵种的防备,祂便觉得有些不耐,再加上后来遇到一条真龙,极有手段,便干脆弃了河北之地,北上至此,再起基业。”
张行听到这里,眼皮一跳。
“祂老人家想的很简单。”话到这里,大司命也扭头来看张行。“既然在河北那种地方杀了那些神异,周围总还能补上来,那干脆从全天下的最北面杀起,从头到尾杀的干干净净……结果,祂也在黑水这里遇到了吞风君,吞风君让出黑水与这石室,自家去了天池,祂老人家就在这里自行领悟了弱水真气,还聚集了一些愿意追随祂的豪杰。
“因为祂不敬那些真龙,不敬那些神异,甚至不敬真龙出身的彼时唯一至尊,所以才只敬天地人,也还是因为如此,干脆斥那些神异为魔,所以从神仙洞里出来的这几百好汉,就号称荡魔卫……”
“闻之令人神往。”白有思怀抱长剑,难掩幽幽神色。
“这是自然。”大司命点点头,也有些感怀之态。“后来的事情你们也知道了,就不多说了。”
几人都点了点头。
后来的事情是什么,无外乎是这位至尊老爷几乎将北地、河北一带的“魔”杀了个干干净净,将真龙也杀的七七八八,降的降,死的死,几乎只有一位吞风君还在祂的领内活动,而且杀着杀着这唤作荡魔卫的酋帮就锻炼出来了,也成人族共主了,算是名义上统一了人族……这还不算,还继续与巫妖那两族的那两位在大河上下杀了个字面意义上的天地无光,山川变色。
最后,同时代的三位天骄,一念之差,一落苦海,两登天门。
“待会再说正事。”大司命眼见如此,倒是摆出了大宗师的姿态。“你们都是至尊点选……这种天意气运之事,恐怕只有关中那位三一正教的老道士跟一个戴着镜子乱跑的人能跟我比,但偏偏老道士份属三辉,对你们深恶痛绝,而那个戴着镜子的人又疯疯癫癫,不像我,素来和气……而且,在这神仙洞中,便是至尊真龙亲至,若不能打破门前的黑帝观,亲身进来,怕是也听不到什么的,所以,你们尽管问,我有问必答。”
“大司命。”张行迫不及待来问。“我凝丹许久,皆不得观想,几位宗师都不晓得原委,你可知一二?”
大司命想了一阵子,摇头以对:“我上次与你握手许久,都没有察觉你哪里不对,只是惊异于你修为低下……唯一能说的,便是此事绝非是至尊点选所致。”
张行无语至极,这破事到了大宗师这里都没有说法,难道是另一个世界的道祖祂老人家制定了什么类似于《六韬》的物件,自己还没看到?
便是大司命,也有些尴尬,说好的有问必答,上来就答不出来。
过了一会,还是白有思继续来问:“大司命,我也是什么点选吗?”
大司命松了口气,眯眼看了看对方:“白三娘当然点选,而且是这里最大的点选,赤帝娘娘唯一的点选……说句实在话,我真没想过赤帝娘娘的点选能进到这神仙洞里,更没想过赤帝娘娘的点选会与黑帝爷的点选成婚姻……而且,今日之所以请你们过来揭底,正是因为亲眼见到了白三娘当面,才下定的决心。”
“点选也分大小吗?”陆夫人也忽然来问。
“自然。”大司命隔着石头山指天从容做答。“天运凝于红月,四御共分其中二三,然后再做平分,各自施为……白帝爷最是精明,直接撒入关陇巴蜀荆襄,壮大自己出身之地的气运;青帝也最是直接,只是来保自己的东夷五十州;而赤帝娘娘最是大方,竟只用在祂真火教中的嫡系传承,也就是只点了白三娘一人;而我们这里,黑帝爷则是把自己那份摆出来,北地英俊愿意上天池去取的,都可以自取……但这样不免人就有些多了。”
陆夫人自然惊疑,白有思虽然早晓得一些说法,但此时坐实了自己赤帝娘娘点选,晓得自己出身真火教,完全验证了当日齐王曹铭传的话,倒真有些空虚。
贾越嘴角动了一动,似乎是想说什么,却又有些胆怯。
而张行目光转了一圈,主动挑破了那个问题:“大司命,既是点选,便是有些至尊的恩泽在身上……这个恩泽是一样的吗?”
“到了最后都一样,一开始不一样。”大司命脱口而对。
“最后是开锁?天下万般种类真气,只要接引入体过,便能任意流转?”
“是开锁,但所谓开锁,其实是指点选得了天地气运,自行其是后,可以将四御之恩泽共用罢了,而之前,各家点选只能用各家的恩泽……譬如你说的万般种类真气转换,便是青帝爷的恩泽。”
“那只说我们黑帝爷的恩泽,是不是杀人夺气?”张行继续追问。
“不是杀人夺气,是荡魔夺气。”大司命立在那天地人的石壁下大声来笑。“这是黑帝爷横行天下自开的诀窍,也是祂当时力压其余两位,镇压无数真龙神异的倚仗……只是尔等如今只知道也只能同类相残罢了!”
张行愣在那里,半晌不能言语,其余几人也都无声,一时间只有大司命的笑声在神仙洞内鼓荡,外加几人的呼吸声罢了。
过了许久,张三也跟着笑了起来:“如此说来,只是我们几人素来以小人之心度至尊之腹了……不瞒大司命,我自从有了这个神异,只觉得是什么大能要把我当做一个练功的工具,替他收集真气,最后只沦为祂的口中餐;而贾越更是忧心忡忡,只觉得黑帝爷的意思便是要我们这些人自相残杀,最后成就一人……”
说着,张行看向面色惨白的贾越,摊手来对:“但其实如何呢?老贾,事情不过是一言而破,你却非得当成一块心病……若不是今日大司命当面解释,你是不是还要准备这次事后去到陆夫人那里做死间,杀了陆夫人,再让我来手刃你?以给我作个成就?”
贾越面露惊惶。
张行和陆夫人也都瞬间愣住……无他,看贾越的反应,这厮居然是真存了类似心思的。
白有思倒是忍不住嗤笑一声。
大司命看了不好,赶紧也来讪笑:“自相残杀当然是胡扯,至尊绝无此意,反而张首席前面那句,倒也不算胡说……”
张行再度惊异。
“千古英雄,显化于世,若出于至尊之手,便如棋落子,届时豪杰自行其是,若能脱开棋局,自立天地间,自有一番造化。可若是那棋子自家厮杀陨落,终于棋盘之上,然后收于彀中,是不是白归白,黑归黑呢?”大司命正色提醒。“张首席,道理就是这个道理,我说了,今夜不会有隐瞒……你们这些豪杰,若是不能超脱凡人之境,有些东西自然是要还给至尊的。”
“若是这般倒也无妨。”张行想了一想,反而释然。“人活一世,自有其心志,至尊在上面,只要没有刻意堵住通路,便无可指摘,何况到底是助了这些点选一臂之力……只是大司命,至尊只是给了恩赐吗?没有玩弄人心,推而压之,引而诱之吗?”
大司命沉吟片刻,认真反问:“张首席是指什么?”
“当日我在河北,被大宗师所困,几无生路,若非那三一正教的掌教目送他的徒弟带着伏龙印过去,我当时唯一的出路,怕是要带着一些残兵败将随着北地援军往北地来逃的。”张行笑道。“之前还不觉得什么,可是这次过来,遇到那位胸口挂镜子的,便说我该早些去北地的,掷刀岭还给我留了两卷天书,来到这里,听到大司命你说起黑帝爷的经历,便愈发觉得怪异……怎么感觉有人引着我、逼着我学祂呢?”
大司命一时无声,明显有些疑惑,白有思倒是微微眯眼,直接认定了此事。
没法不认定的,因为当时她也是一个处境,赤帝娘娘摆明了车马要她去南面的……只不过,就好像伍惊风在三一正教掌教的注视下带着伏龙印抵达了包围圈一样,而东夷的那位大都督也有着自己的打算,这才能勉强脱身。
一南一北,一山一海,一赤一黑,太像了,也太针锋相对了。
“其实,真要是去年来了北地,便没有今日这些纷争了。”张行笑道。“不是我自夸,黜龙帮到底是天下数得着的强梁,其中英俊人物还是不少的,去年把他们带来,借着铁山卫朱司命家的家务事,还有黑司命的协助,我几乎能想到这一年如何在南部立足,又如何北上与诸镇守府交战,再如何从荡魔卫内里撬动局面……等到了今时今日,不管是战是和,是此是彼,总能从内里将北地捏合成一块了,再过几个月,天气一凉,说不得就能从这神仙洞前誓师南下河北,再度横行中原了。”
“确实。”大司命听了片刻,竟然也点头。“若是照你这般说,至尊真的暗地里推动也可能是有的,毕竟,我也不是祂老人家肚子里的虫子……这个我真不知道。”
“还是要揣摩一下的。”张行借机转到了关键问题上。“大司命,你瞧着这事,若真是至尊老爷的意思,岂不是说这至尊老爷是有意将北地托付我手?”
石室内再度安静下来。
而大司命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给出了正式答复:“张首席,我可以明白的告诉你,我与几位司命商讨了一下,还是赞成合并的多一些,今日见到白三娘后,更是不愿再做拖延……道理你已经说的足够清楚,我们也认,就不必多言了……但是,你必须要代表黜龙帮还有你自己,包括白三娘,额外答应我们三件事。”
张行看了眼白有思,然后立即回过头来肃然以对:“您说。”
“其一,我还是要借今天黑司命一句话,我们荡魔卫是跟北地打着骨头连着筋的,而且荡魔卫也不是我们几个人的荡魔卫,我们只是大司命、司命,按照规矩可以做一些决断,但荡魔卫那么大,那么多人,还有许多附属于我们的战团,不可能我一句话他们就都俯首帖耳,遵而行之。”大司命一声叹气。“张首席,消息一旦传达下去,肯定有人会造反,会闹事……你要赦免他们,因为事情是我们惹出来的,是你仓促逼迫出来的。”
“我现在还没有赦免的权力。”张行脱口而对。“但是我可以下令,所有荡魔卫内部叛乱,除非是进军路线上直接遇到,否则全都交给荡魔卫内部来处置……你们如何处理内部叛乱,我们取得北地其他地区之前,决不干涉。但反过来说,如果有人直接攻击我们,或者跑到北地敌对方参战,也请你们不要再做理会。”
“可以。”大司命想了一想,点头认可,却明显有些无力感。
白有思趁势瞥了眼陆夫人,却见对方面色如常,便主动催促:“还请大司命继续试言之。”
“其二,张首席自家说的,荡魔卫可以跟黜龙帮并存,那么你们要允许我们南下,去河北、东境、淮北去收拢各地的黑帝观,重新建立荡魔卫。”大司命继续来言。
“原则上可以。”张行想了一想,给出答复。“但是,荡魔卫南下,不是争治权军权的,不能反过来影响我们的行台、郡县,要服从我们玄道部的规章制度,不能倒反日月。”
“这是自然。”大司命正色道。
“那最后一件是什么事?”张行继续来问,却又忽然抬手止住。“让我猜一猜行不行?”
大司命微微一愣,旋即来笑:“自然可以。”
“是要我们黜龙帮替黑帝爷黜落这黑水尽头,天池中的那条龙吗?”张行以手隔着石山指天。
贾越目瞪口呆,倒是陆夫人与白有思都没有几分意外。
大司命沉默了一下,缓缓点头:“正是如此,黑帝爷一意荡魔,如何能忍吞风君独留北地?何况吞风君当日让出这神仙洞,本就是得了青帝爷的提点,相当于诈了黑帝爷一番,后来黑帝爷登了天门,这吞风君当日举止更是明摆着陷入两位至尊之间,所以黑帝爷一直想黜之而后快,只是碍于当日约定,不能背盟出手罢了,便是我们荡魔卫起于神仙洞也无法出手……实际上,历次天下动乱,至尊点选英俊,别处不知道,北地这里总是指望着能黜落吞风君的,只是一直没成罢了。”
“怪不得刚一入北地,吞风君便要去看我和贾越。”张行终于恍然。“而且露了杀机。”
“祂与至尊有约,不敢落下山谷的。”大司命冷笑道。“如何,你们先黜龙,我们就合并,决不食言。”
“先宣布合并,我们自会去黜龙。”张行答应了条件,却往前半步。“便是你们没法出手,可不全北地之力,不尽发黜龙帮精华,如何黜龙?”
“可以。”大司命再度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应许。
陆夫人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张行目送对方离开,然后再来从容询问:“殷龙头,既要黜龙,敢问荡魔卫这里是不是有黜龙的准备?白帝爷都知道留给后人一个伏龙印,那东夷大都督也有落下分山君的手段物件……”
大司命……也是黜龙帮最新的北地龙头之一,大宗师殷天奇缓缓摇头:“荡魔卫能做出来这个东西,但我们没法做,不过据我所知,有个叫做刘文周的人,好像是去世的金戈夫子学生,素来喜欢制作此类物件,如今赶巧就在北地,你不妨问问他。”
“哦。”张行恍然,却到底忍不住来问。“殷龙头,你说,我们黜龙帮取这个名字,是天意呢,还是人心?”
“应该是人心吧。”殷天奇叹道。“若是天意,直接叫荡魔帮岂不最好?”
张行这下倒是无话可说了。
第六十一章 万里行(4)
没有十日,黜龙帮首席抵达黑水卫后不过五日,大司命殷天奇便正式发出了布告,签署了文书,向整个北地宣布了荡魔卫与黜龙帮合作的消息。
说是合作,但其中荡魔卫成员以个人身份加入黜龙帮,荡魔卫整个获得黜龙帮龙头、大头领、头领定额,然后黜龙帮会在战后于北地建立行台,设立郡县这些消息,还是清楚无误的说明,这是荡魔卫实际上与黜龙帮合并了,而且是以黜龙帮为主吞并的荡魔卫。
布告一发,再难转圜。
当日,安车卫的司命蓝大温便直接请辞归乡,履行了自己的政治诺言……仅此一例便可想见,殷天奇昨日所言之荡魔卫内部动荡几乎是必然的,而且会相当激烈、频繁与广大。
而相较于昨夜便连夜回到听涛城的陆夫人,张行这边等到布告发出,眼见着全城沸腾,数不清的战团信使飞驰出去以后,也是毫不犹豫,只留下贾越为首、许敬祖实际负责的一个联络队伍留在此地,自己则与白有思、秦宝领着几位参谋协同黑延在内的白狼卫众人,立即按照原路返回。
来的时候大张旗帜,走的时候那面红底黜字旗干脆是卷起来的。
然而,四日之后,刚刚越过白练城领内标志性的白河,连葫芦口都还没摸到边呢,一行人便遇到了一场大规模骚动……根据自南方逃难的人说,多个战团忽然在白练城南部聚集,相互之间,包括与白练城的直属军事力量之间,产生了相当混乱的冲突。
众人马上意识到,这不大可能是因为荡魔卫易帜之事,因为他们一行南下的速度已经极快了,消息都赶不及,所以骚动的缘由必然在更南方。
果然,一日后,随着众人接近葫芦口,很快就通过黑延出面从一位路上遭遇的战团团首得知了原委。
原来,就在张行于黑水卫盘桓之际,李定已经通过一场野战和一场攻城战成功攻破落钵城,并将鹿野公父子(不止是领兵的长子,包括从行的次子和守城的幼子外加一个从军作战的二女儿)一并悬首示众……这当然是引发恐慌的原因之一,但不是说野战与攻城打的这么干脆吓到了北地人,北地又不是什么闭塞之地,不晓得大魏兴衰和天下大势,问题的关键在于一个黜龙帮的龙头就那么毫不犹豫的将在位几十年的鹿野公全家给杀了,委实惊人。
这种思想上的冲击力,完全不亚于战事之迅速。
这还不算,就在鹿野公父子被悬首示众,北地周边势力目瞪口呆之际,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黜龙军这支北伐主力会顺着北地西侧大道继续北进奔马城或者干脆解决就在身侧的铁山卫时,战场的东侧、位于谷地中的柳城,忽然就被一个叫侯君束的人绕过关口,偷入城内去了。
要知道,柳城原本的形势就很尴尬,他们跟东北面的白狼卫发生了军事冲突,南面的幽州又易主,然后黜龙帮大军马不停蹄出现在西面的落钵原上,所以自然紧张,早早就借助周边地形层层布防,同时不忘往周边各处联络。
其中,几家大的势力,诸如乐浪城、白练城,包括铁山卫这里还在打马虎眼,毕竟他们怎么都不想不到局势会变得那么快……而周遭战团则委实是趁着夏日清爽拢了不少,都跟直属兵马一起,摆在了外面层层设防。
结果呢,结果就是侯君束潜入其中一家,借壳入内,中心开花。
现在,黜龙帮的援军正从南和西两面极速而去,试图与侯君束联兵控制住局面,原本布置在要害关口的柳城直属部队更是发了疯一般往回逃,而现在引发骚乱的,正是之前得到柳城公召唤,原本已经抵达柳城和正往柳城赶的各部战团。
他们忌惮于黜龙帮的报复,又惶恐于局势的急转直下,生怕黜龙军从葫芦口再转出来,把他们整个包住在南部,自然狼狈北逃,却又因为失序和物资的丢失在白练城南头闹出了乱子。
“老夫不能理解。”
距离听到消息又过去了一整日,已经来到葫芦口的黑延放下汤碗,还是愤愤不能平。“这些战团,单拉出来看,哪个不像模像样,那些团首也都各有千秋,凑到一块兵强马壮,如何能说不做指望?就像这一次,说是你们有宗师,可柳城这边呢?跟宗师碰面了吗?不过是被偷了城,就一哄而散了!现在如此,当年大魏打进来的时候也是如此!到底怎么回事?!”
周围挂着白狼尾的骑士们也有些愤愤。
张行与白有思对视一眼,尚未开口,秦宝倒是悠哉说话了:“黑公何必愤愤,若是有一个能领头的大宗师过去,然后团结一致,李龙头那十几个营根本不够看……说不得到时候死的就是那个李龙头了。”
这厮眼瞅着是越来越松快了。
听到这话,黑延冷笑两声,竟是自己反转过来了:“那可说不定……就他们这个样子,便是大司命亲自来了,打了一两个胜仗,又有什么用?还能离开北地打到幽州去?等人家重整兵马再来,他们还在?大宗师也能一直守着不动?迟早要被人分化瓦解,各个击破的……我又不是没见过!”
秦宝“哦”了一声,不再言语。
而黑延反应过来后,也是不禁摇头。
其实,短短一个小的插曲,却把黜龙帮此番能险中求和,与荡魔卫和平合并的原因给展露了七七八八。
首先,最核心,最大的几个理由很明显:
从文化上来说北地和中原本来就是一体的,政治上中原对北地的深入进取更是波涛汹涌,从未停止,外加大魏虽猝然消亡,却并不能阻止之前几百年乱世导致的人心思定,这叫历史潮流不可逆;
而从具体眼下的局势来说,黜龙帮掌握了河北、东境、淮北等人口密集的中原菁华之地,理论上确实也有军事实力吞并北地,李定的大军和幽州的徐世英就摆在那里呢,是真要打,不是虚言恫吓,这叫现实大势不可欺;
除此之外,北地镇守府八公与荡魔卫之间统属不清,镇守府八公占据最富庶的地区,掌握经济人口主动权,却是各自为据,而荡魔卫理论上一体,却被分割到各个地理要害上……这在退缩期是维系北地基本公共架构不得已的法子,却也丧失了集结力量对抗外来势力的基本体制。
三个大的理由之外,也存在几个作用不小的其他道理。
譬如说张行北地出身,黑帝爷点选的身份,外加黜龙帮那看起来跟荡魔卫类似的政治体制,确实也起到了巨大作用,省下了很多糅合的步骤;再比如说北地南部三城两卫跟河北的政治经济联系过于紧密了;还比如如说,大魏嗝屁的太快了,北地人现在都对大魏之前气势汹汹扫入北地的样子记忆犹新,更是愤怒于后期的横征暴敛,结果现在黜龙帮以反魏的身份建立基业,再回到北地就跟与大魏发生过激烈冲突的荡魔卫有了天然的政治立场。
只能说,大魏对黜龙帮的贡献还在被低估。
至于眼下的黑延,就是被这些力量推动的标志性人物。
当年大魏北进的时候,他正血气方刚,作为亲历者与失败者亲眼目睹了中原起势王朝的强盛与残暴。
然而,他所在的白狼卫握有出海口,地方又多是丘陵地带,严重依赖商业,所以跟河北商贸联系紧密,也因此对中原局势有着更敏感且有着清晰的认知,故此,当黜龙帮寻求针对河北大魏势力的盟友时,他主动跳了出来,成为了第一个跟黜龙帮结盟的荡魔卫核心成员,并缔结了基本的通商加军事互助盟约。
而且,他还是第一个在北地对大魏官方势力动手的人。
这么一个人,天然就是黜龙帮的盟友,但即便是他,也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感到不安与迟疑。
“张首席,你说,接下来北地还有大仗吗?”黑延吃喝了几口,果然还是来问。“这种挨个拔城的不算。”
“路上不是说了?”张行立即作答。“关键是北部西路那边,陆夫人回去了,蓝司命也辞了职务,可见彼处是存了一些心思的,不打一仗也难吧?”
“事就在这里。”黑延蹙眉道。“我现在才反应过来……张首席,我要提醒你一件事情,陆夫人行事也是出了名的,最喜欢的手段就是借力打力,自己却抽身在外,等战后再做处置,所以,真要去打的时候,未必是什么陆夫人领头了。”
“她领头不领头,想要做过一场,兵马总不是假的,高手也不能是假的,都打光了,又待如何?”白有思也蹙眉相对。
“怕的就是这个。”黑延认真道。“若是一战把西北路的精华打光了,却偏偏留下了最主要反你们黜龙帮的人,岂不显得死了的人冤枉?”
“若是真上了战场,便无人算冤枉。”白有思想了一下,冷笑一声。“不然可就真不把刀兵当回事了。”
黑延为之一滞。
倒是张行,此时幽幽接口道:“我其实晓得黑公的意思,最好是能从容取舍,赦免特定的人,加罪特定的人,但现在我没有这个权责,不然也不会在与大司命议论荡魔卫内部问题时用那个法子……直接赦了便是。”
黑延微微皱眉:“张首席,我之前就想问你了,要是说此番横扫河北前还有人能稍微用开会举手的法子抑制一下你,但如今呢?依着你的威望,你要做什么,还有人能拦你?说句不好听的,便是我们大司命发起狠来,我们几个司命又如何,何况是你?”
“话是如此,你们几位司命不也说了吗?但凡坏了规矩,损害的也是自家威望。”张行摊手道。“没必要……而且,我也没说不解决问题,北地这里,荡魔卫里面的你们自决,荡魔卫外面的这些,正好我要回一趟邺城,顺便建个国号,到时候问帮中要个在北地自行其是的权责,然后就再回到北地。那时候如果你们已经解决了内部问题,就一起过来,咱们定个范围,比如大司命还有你们几位司命,我还有李龙头外加几个大头领,一起来决定哪个该赦,哪个该杀……但话说回来,要是我回来之前,他们就已经死了或者降了,就怨不得谁了。”
黑延点点头:“若是这般倒也算仁至义尽了,真要是我们这边内乱都没处置好,那边就已经打杀了,只能说他们也太没有眼力了,这般差距还硬往上撞……活该。”
张行点点头,不再言语。
且说,此时在这里说这个话是有缘故的,白天在路上双方就已经说好了,既然李定打的这么快,那黑延应该速速北上,去白狼卫动员起来,立即参与对柳城和乐浪城的攻击,这也是最好的合并方式;而张行则趁机去铁山卫老家看一看情况,不指望能直截了当的接收铁山卫,最起码要表明立场,控制一部分力量,以作震慑,这样等到黜龙军再度北进时才不至于闹出乱子。
所以,黑延会护送张行越过葫芦口,然后立即折回。
果然,两人说定,第二日就在葫芦口西侧分手,黑延自回白狼卫,张行则与白有思、秦宝一起来到了他理论上的家乡铁山卫。
铁山卫,顾名思义,是依着一座具有优良铁矿的山丘而立,实际上,铁山卫与落钵城一高一低,一工一农,一镇守府一荡魔卫,互补性的构成了北地这里最富庶一块地区的基本政治、经济、文化生态。
而值得一提的是,作为北地南部地区的荡魔卫,铁山卫也同样处于思想动摇的第一线,其中最大最明显一个表征就是,铁山卫的司命朱穆,一直有心推动自己儿子继任铁山卫,以仿效旁边的镇守府八公以及幽州边缘小郡,来完成世袭。
坦诚说,他的前半段手法还是很无懈可击的,就是培养自己两个儿子,让他们先行建立威望,提升修为,收拢人心,掌握地方军事、经济的发言权……说白了就是,利用规则内的手段,推自己两个儿子上位。
这个方式,真不能说有问题。
那问题出在哪里?
出在两个儿子不相上下,但铁山卫只有一个,而且两个儿子的根基都在铁山卫。
于是乎,等到两个儿子都羽翼丰满,老父亲又在四五年前一场大病,多少有些精力萎缩,反而使得原本经营如铁桶般的铁山卫分裂开来……而且,居然不是只分成两瓣。
“是三瓣。”黄平坐在木桌旁,神色居然显得有些木讷。“还有一瓣,是你的人。”
“我的人?”饶是张行如今也算见多识广,此时也一时懵住。
“你太小瞧自己了。”黄平正色道。“朱司命病弱,两个儿子闹得乌七八糟,而荡魔卫自有制度,当然对他们有些反感……只是正经司命也姓朱,依旧坐在那里,无从对抗罢了,可这不是出了个你吗?浮马渡河,赤手空拳开的如此基业,如今已经全然不逊东齐了,更兼去年那次救援,几千人哗啦啦去了一趟,亲身晓得你的架势,再回来可不就扬了名头嘛。”
张行点点头,心中醒悟,其实对方还有一点没说,那就是自己这个舅舅本人的作用……这是自己理论上的唯一至亲,又在铁山卫坐地几十年,素有威望,是一个天然的政治担保人,所以才能围绕着“他”组成“一瓣”。
不管怎么说,有抓手就好办多了,怎么来都行。
但是,张行心中大定,却没有多余言语,只等自己舅舅继续说话……他一早就察觉到,对方情绪不对。
“大司命果然同意了吗?”果然,隔了好一阵子,黄平才闷闷开口。
“这也做不了假吧?”张行只能笑道。“舅舅都说了,我如今这般基业,那作假图的什么?只为了动摇一个铁山卫的决心,方便李定发动突袭?而且舅舅,你在铁山卫,也该晓得如今天下局势和荡魔卫内里的问题,有此一遭,不是大势所趋吗?”
黄平缓缓摇头,脑袋不由自主就耷拉了下去:“话虽如此,话虽如此,可如何能心甘呢?”
张行当然能理解对方心情,但舅甥关系摆在这里,反而没法摆出首席的架子来,便只能扭头去看周边,最后目光落在一个小娘身上。
小娘年纪其实与月娘差不多,却明显性情不同,此时立在黄平侧后方不免局促,而小娘身后的屋内,张行修为虽然连大宗师都觉得奇怪,但感知力倒是一如既往的出色,早早晓得那里有个正在熟睡的婴儿。
见此形状,张首席便要从这里闲话一番,打开僵局。
孰料,就在这时,白有思忽然开口了:“舅舅在荡魔卫数十年,身心牵挂于此,乃是人之常情,但现在的问题是,事情已经成了定局,而舅舅又是铁山卫中亲附黜龙帮与荡魔卫正统众人的根基……若是舅父大人不能振作,怕是反而会更加误事……舅父大人,这可是性命攸关,乃至于血流成河的事情。”
坦诚说,白有思这番话毫无技术含量,就是简单提醒局势严峻罢了,但妙处在于她的特殊身份。
天下数得着的宗师,黜龙帮内部一大派系首领、实权总管,大英皇帝的嫡长女,张行的唯一发妻……这个时候开口,反而轻易击破了张行没法击破的舅甥身份壁垒。
“白……白总管说的对,要不是忧心局势,我也不会让家里小娘带着外孙回这里躲避。”黄平反而无奈。“只是到底该如何处置?”
白有思这才看向了张行。
张行笑了笑,给出答复:“怎么处置都行,处置了就行……现在就把消息放出去,告诉上上下下,荡魔卫跟黜龙帮合成一家了,以后就是我当家,我现在就在舅舅这里,请铁山卫所有人都来,三日之内,愿意来的就都到舅舅这里来见见我,只要是过来坐下喝碗汤,握个手,就算是自己人……不是说什么前途,关键是刀兵之前,总要分个敌我。”
黄平点点头,复又来问:“那些战团呢?”
“只要是在铁山卫周边的,也请他们来。”
“总有人不会来的……”黄平还是有些黯然。
“战团还是铁山卫里的人?”张行继续来问。
“卫里到底没有撕破脸,便是存了一些心思,也不至于在这么短时间内冒着这么大风险翻脸。”黄平认真道。“而战团那里,本来也不会有人能自作主张,可肯定有卫里的人存心不良,然后鼓动着一些外围战团来闹事……”
“无妨。”张行依旧从容。“舅舅……战团平日里争夺场地,生意上起伏,肯定有些矛盾吧?甚至总有仇家跟友家是吧?”
“这是自然。”
“那就务必留心一下那些可能闹事战团的对头,到时候我让他们去控制铁山卫外围的局势……”
“这会闹出事的。”黄平急忙提醒。
“就是要闹出事来。”张行平静以对。“舅舅,你想想,三日之内,能闹出来多少事?而少数人闹出了事,其余人不就妥当了吗?这对全局是有好处的……你要想保全铁山卫,这是最好的法子。”
“不错。”白有思也开口提醒。“舅舅请想清楚,这是刀兵生死的事情,那些人自家去博,不管是自己心思还是乐意当人的刀枪,便也都由不得人了,生死也是活该。而舅舅这个时候要做的,便是抓紧时间利用三郎的身份和在这里的优势,赶紧把事情落实了,真要是拖下去,三郎走了还不能分野,会出大乱子的。”
黄平叹了口气,如何不晓得被这位外甥和大势逼到墙角的不只是荡魔卫、不只是铁山卫,也包括自己呢?
决议定下,事情就变得简单了,张行亮出身份,荡魔卫合并于黜龙帮的正式消息也传来,再加上李定之前的表演……三重压力之下,整个铁山卫立即陷入失序状态,上上下下惊疑惶恐之中纷纷来拜见张行。
朱司命的两个儿子都来了,朱穆本人没来,却也带着身体不好的借口让副司命过来了。
而张行在确定宇文万筹匆匆离开此地北进后倒是也没了多余的念想,只是一心一意、按部就班的操纵起了本地局势,这与朱氏父子的患得患失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们就是不相信,这事这么简单就行了,偏偏又不敢有所大作为。
平心而论,如果张行真的是如之前跟大司命殷天奇开玩笑那般,当日以残兵败将之身过来,那他肯定会拿朱氏父子搞事情,肯定会费心费力,想着怎么见缝插针,怎么利益最大化。
说不得就能上演一出跟之前对付陈凌一般的金锥戏来。
但现在不一样了,真不一样了,雪球已经滚起来了,黜龙帮的规制真的就是之前的东齐模样,这么大地盘,而且还在席卷之势中,这个时候,朱氏父子的事情只不过是茶壶里的风暴……无论是学李定一脚踢翻茶壶,杀个干净,还是学张行现在这样,将茶壶拎起来放在一边,都无所谓了。
实际上,结果比想象中更加顺利,最终闹腾起来的只有四个战团,却又因为察觉到气味不对,在第三日之前又有两个团首孤身前来谒见张首席。
这下子只剩下两个战团了。
不过,即便是只剩下两个战团,张首席依旧没有食言……四月廿五,黜龙军如约出现在了铁山卫的边界,并且在大头领刘黑榥的带领下以其实只是象征性的三个营兵力果断发起了攻击。
这两个战团哪里还有战意?
直接便要往北面奔马城去,结果被白有思路上截住一个,斩了团首,还有一个被刘黑榥紧追不舍,部众溃散,不得已自戕谢罪,以便部属投降。
战事没有半点波澜。
随即,黜龙军顺理成章,转身就开入铁山卫那座临山之城,并在张行军令下堂而皇之要求铁山卫提供军械补给,并要求所有来谒见过张首席的武装团体首领统一号令,抽调铁山卫直属力量与战团精锐准备向北参战。
这个时候,反抗也没有意义了,尤其是黜龙军后续部队还在陆续开进,而随着北地南部三城两卫中另一卫白狼卫也旗帜鲜明的投入到了进攻柳城战斗的消息传来,就更让人丧失对抗欲望了。
于是乎,张行也不多留,再度启程南下。
这一次,身边的人就多了一点,牛河依旧留在这里协助控制局势,但踏白骑重归了秦宝领下,继续充当张首席的直接护卫,病好的极快的封常封文书也带着留在此地的一部分文书、参谋随行。
此外,还有一位来自铁山卫姓朱的客人,不是他俩儿子,而是朱司命本人,在张行强烈“建议”下,此时动身随行,准备去寻千金夫子养病去。
甚至,这里面还有张行的表妹和外甥……黄平要求的,理由是北地要打仗,他不放心……这当然没什么,可一上路张行就察觉到不对劲了,因为很多人都对张首席这个表妹和外甥的态度暧昧,不仅仅是重视,还有些避讳敏感之态。
但也马上醒悟……不是说自家这个表妹如何,而是说自己这个外甥是目前自己唯一有一定血缘关系的下一代,尤其是考虑到张行本人其余的亲属关系缺失,就更显得重要了。
偏偏白总管也在队伍里呢。
张行反应过来,却也懒得理会,反正孩子到了邺城,确实会教育环境更好一点,总不能撵回去。唯一的困惑是,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无论是他,还是白有思,似乎都对生孩子这件事情没有确切的追求。
这是夫妇二人不对劲,还是怎么回事?可为什么其他人都对此没有太多反应呢?
好像,好像,帮内许多同龄人也多没有子嗣?
据说是修为越高,子嗣就越少,可这正常吗?
“有个事情要告诉你们……”走到掷刀岭前的路口,早就从柳城方向过来的李定已经等在了这里,然后就在路边语出惊人。“十娘有孕在身,我已经让她提前回去了。”
张行和白有思明显都懵了一下。
然后不及恭喜,张首席就进入到了政治动物模式:“这是好事,让她去邺城,等开会时推你做北面主帅一定轻松不少。”
李定愣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了孩子的缘故,虽然还是嘲讽,语调却朴实了许多:“我便是将她留在身侧,你难道没本事推我到主帅?”
张行干笑了一声,却又来问:“如何数年不见开花,今日结果?”
“你说为什么?”李定昂然道。“修行之事耗时耗力,所以修为之辈本就子嗣艰难,何况咱们生逢乱世,之前五六年最好的时候整日四处奔波,常年宿在军营里,聚少离多,也就是这半年,你强行压着帮里歇了半年,帮中这些头领才出了些子嗣……”
张行想了一想,总觉得哪里不对。
白有思倒是一语道破:“可是按照日期,十娘应该是在幽州乃至于在北地怀上的,跟之前半年停歇有什么关系?何况别人四处奔波聚少离多是真的,十娘却常常随你身侧,哪里要这么计较?”
李定一时讪讪。
张行倒是没计较这个,反而例行思维跳脱:“可曾取了名字?”
“你在开甚玩笑?”李定一时发懵。“男女都不知道。”
“若是生了男孩,就叫悟空,若是生了女儿就唤作沉香。”张行想了一想,怎么都没法将哪吒二字说出口,这不成字呀。
“悟空倒也罢了,还算有些经学影子,沉香算什么?”白有思都听不下去。“女孩子如何能用香料取名?”
张行只能点头:“那就叫李贞英。”
“别胡扯了。”李定无奈至极。“我找你来不是送行,也不是说这个的,只是不好瞒着而已……张首席,张三郎,你将北面托付给我,有一个地方就显得重要了……幽州你准备交给谁?”
张行肃然一时,却又反问:“你觉得谁好?”
李定看向了白有思。
张行立即摇头:“不行,我也不瞒你,我准备让三娘去做南面元帅。”
白有思面色如常,俨然是夫妻间讨论过此事。
“若是这般,为何让三娘来大行台做总管?不继续去领兵,顺势转向南方?”李定略显不解。
“因为南面和北面不一样。”张行肃然道。“南是佯攻,北是实攻。南方本就有淮右盟的兵,咱们只要以少部分精锐攻击特定城市,沿着大江控制局面就可以,北面则是大兵团野战,是一刀毙命。所以,要让三娘先掌握类似于之前靖安台那种力量,同时让你先经营北地,做好准备。”
李定想了一想,也点头赞同:“不错,若是三娘往南路走,必然能让白横秋侧目,三娘的修为也适合在南方施展。”
白有思低头不语,也不知道是不是又想起自己的身世。
与此同时,张行微微颔首,再来询问:“三娘之外,可有人选?”
“你让徐大郎留在幽州如何?”李定继续来问。“他虽有些心术不正,但仅论天赋和能耐,绝对是帮中翘楚,你看柳城的事情,他支援的极快极好,他在幽州坐定,对我助力最大。”
“其一,徐大郎我要放在身边当中军元帅。”张行立即摇头。“其二,把他放到地方上对他来说对帮里来说都未必是好事。”
“那……要不把幽州一并划给我。”李定图穷匕见。
“不可以。”张行摇头以对。“不光是帮里不能同意,更重要的一点是,一旦把幽州划给你,白横秋就会警觉了。”
李定沉默以对,半晌方才颔首:“有道理……那你准备安排谁来幽州?”
“窦立德如何?”张行也不遮掩了。
“窦立德……”
“窦立德这个人好就好在他擅长处理关系,而且幽州这般大,能调过来的人不多……”
李定终于无话可说:“也罢,窦立德总比单通海强……”
“我回河北,先见一见雄天王、徐大郎、窦立德、洪长涯这些人,透透风,协调一下,这些是帮里真正的核心,总得尊重他们的个人想法,然后再回邺城。”张行想了一想,给了最后答复。“但你放心,一切的布置都要服从咱们的大方略,我就是要借你李四郎的雄迈来定胜负,若是窦立德不来,我就把小周调来。”
李定叹了口气,只能点头:“你最好说话算话……最后一件事,你回邺城不能待太久,要快点发兵支援,按照你之前传来的说法,听涛城前要有一场大战,战场已经铺开了,我兵力不足。”
“这是自然。”张行点头。“北地的事情,无论如何不会拖到冬日的。”
二人说定,终于放行。
而张行这一次则是畅通无阻,直入幽州。
抵达幽州,喊上镇守幽州的徐大郎说了些话,问了下河北情况……说是询问,其实张行此番进入北地只不过是一个月,并没有哪里翻天覆地,甚至河间和幽州的人事安排都没妥当呢,唯一的重大变化是单通海进入晋北,联合洪长涯与大英的兵马在山地里做了一场,却不分胜负。
当然,对于黜龙帮而言,打通晋北,本身就是一个胜利。
于是张行复又四下传出哨骑,点了河北北部周边几位要害人物,要他们来见,却不是往幽州,而是往南下道路上雄伯南雄天王的驻地。
也就是当日徐水之战黜龙帮的战后大本营处。
更加庞大队伍继续向前,抵达彼处时已经是五月上旬,天气愈发炎热起来,好在此地作为之前一战的战后大本营,很多建筑都齐全起来,围绕着之前他们屯驻的市集,甚至有些城市的感觉了。
而因为距离和轻车简从的原因,此时窦立德、洪长涯、冯无佚都已经抵达,只单通海还在晋地驻扎。
张行见了几人,却没有搞什么场面话,也没有着急公开谈论正事,而是直接让三人先回营,自己则是先带着白有思、徐世英与雄伯南匆匆做了说明,算是先行得到了雄伯南的认可。
随即,就在当晚,开始分批召见那三人。
先见的是窦立德。
窦立德来到此处,只见星光之下的一个小院,外面全是踏白骑,秦宝亲自领着巡视,内里却居然只有张、雄、徐、白四人,联想起白日不急脸面的将自家三人各自撵回,却是心中猛地一跳,晓得是要说关碍大事,便打起十二分精神来,以至于张首席亲手给递了一碗冰镇酸梅汤都忘了喝。
而送完酸梅汤后,张行便也开门见山:“窦龙头,马上去邺城,有个临时的大会,我们想请你会后转到幽州去起行台,做幽州行台的军政指挥。”
坐在对面条凳上的窦立德听到这话,一半放下心来,一半却也有些犹豫。
放下心,自然是因为幽州位置紧要,地盘也大,相比较留在之前的将陵,肯定是往上走的,而且他也有信心梳理好幽州复杂的关系,安抚好本地人心,甚至将这些人收拢起来,围绕着他窦龙头一起进步。但犹豫,也是有道理的,这几个月窦龙头自问也有些思索……黜龙帮横扫河北如卷席,甚至如今北地也大举入手,这种情况下,继续留在地方上做个管着几郡地盘的行台指挥,果然是进步吗?
“首席,天王,照理说幽州极盛大,让我来管,是首席信重我。”窦立德没有犹豫,直接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可是,我本就是河北义军出身,又在河北做了龙头,大行台里一直对我有说法,说我要挟河北地方来自重,现在又去幽州,若是经营久了,怕是闲话更多……首席,我不怕,不怕累,只怕被帮里嫌弃,若是可以,我倒是想去大行台做些事情。”
张行点点头,却看向了徐世英。
徐大郎即刻开口,却说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窦龙头,当日我们黜龙帮起兵,喊得是剪除暴魏,安定天下,到了现在剪除暴魏实际上已经成了,可安定天下还没有,替天行道也在路上,你觉得咱们如何能安定天下,又如何替天行道?”
窦立德一愣,缓缓来言:“我觉得,只要能做到替天行道,就能收拢人心,壮大力量,到时候自然能安定天下。”
“是这个道理,但我问的不是这个意思,而是问具体如何操作?”徐大郎不由失笑。“比如军事战略上的操作与安排。”
“徐副指挥有话直说。”窦立德无奈至极,他懂个屁的具体军事操作。“军务上我素来苦手。”
“不瞒窦龙头,其实张首席作为北地人,却是早早起了一个基本的念头,来对付咱们最大的敌人,也就白英。”微微风中,徐大郎先以手指西南。“东都是天下之元,不得不争,而司马氏在东都,虽然有识之士都晓得,他们迟早会为他人做嫁衣,可司马正之强,东都之坚固,粮储之深厚,真要是争,怕是要血流成河,要精疲力竭,要命悬一线的……所以,首席的意思是,他率河济之众,以大行台为辅,不能说佯攻,而是耗在彼处,拖住司马正与白横秋这两家主力,唯一的要求便是不能让白横秋得了东都天元。”
窦立德没有说话,而是极为严肃的认真听讲。
“随即,以李定李龙头为首,集北地之众,辅以河北之经济,渡苦海,伐巫地,然后南下取白英之脊,则大事可成。”徐世英继续来言。“若有必要,还可以遣一大将南下,扼大江,逆流而上,分白氏之力……此所谓,明取东都,暗渡苦海之计!”
窦立德懵在了那里,他的军事眼光没法让他去评判这个计划的优劣,但是他很快就又意识到,这种级别的战略计划从来不是优劣的问题,而是可行性。
且只看眼前四人,俨然都是认可的。
没错,这就是张行一直以来的一个军事战略计划,从一开始的腹案,到与白有思的私下讨论,再到必然的执行人李定认可,然后是与陈斌、徐世英、马围三人的透露,接着是此番北地之行,白有思和张行分别亲眼目睹了北地的战争潜力和客观可行的地理条件,终于是决定将方案在最高层摊开了。
其实,这个计划并没有什么真正出奇的地方,这种局势下,东都必然是要争的,但因为司马正的存在,导致东都这个必争之处太硬了,硬到让人生畏偏偏还不能放弃。
那还有什么法子呢?
只能是咬住东都的同时,从南北两个方向找法子。
南边好说,不止是黜龙帮会派大将南下,白横秋也一定会派大将以方面之任从大江处绕行,以图包围东都。
而北面呢,北面当然是渡苦海,借巫地再南下……只不过,迄今为止,这个世界还没有人进行过这个路线的尝试而已。
这些人之前同意,本质上也是因为就没有别的路可走。
“老窦。”张行见状缓缓提醒。“这个策略,目前只有这里的几人和李定李龙头、陈斌陈总管那里有些知晓,马分管也晓得额一些,你是第八个知道的……有什么看法吗?”
“要我说看法,我如何能与首席、李龙头、徐副指挥相比,若是你们觉得可行,那就可行。”窦立德咬牙道。“所以,让我去幽州,是要为李龙头做遮掩和辅助?”
“是。”
“那我愿意去!”窦立德霍然起身。“我怕的,只是自己被帮里空置,不能尽力做事情罢了,若是能为北路主攻辅助,自然尽心尽力。”
“好!”张行立即颔首。“有你这句话就行了……请冯公和洪龙头来。”
窦立德如释重负,重新坐回去,本想问问张行,自己到幽州,将陵行台怎么处置?谁来接手?但目光一扫,发现自己坐的条凳与对面四位对着,明显是被召见的样子,不由心中微动,于是站起身来,从容挤到了斜对面徐大郎凳子上,乃是摆出了一副等待召见他人的形态。
也不嫌天热的。
而片刻后,冯无佚与洪长涯过来,后者端着冰镇酸梅汤落座的时候,还觉得奇怪,为何自己屁股下面的凳子是热的……难道有人坐过不成?
见到两人,张行也没有多余客套,开门见山,直入主题:“洪龙头,自从当日白总管晋北一行,助你起事以来,晋北一直立场坚定,自认黜龙帮一脉,当日遣尉迟融来救,更是铭记于心,何况你谨守晋北,多年不失,委实了得……现在帮内联通一体,你可有想法?是要入邺城大行台做事,还是继续在地方立行台?”
洪长涯晓得这是题中应有之义,却是立即起身行礼,说出了自己早就坚定好的想法:“首席明鉴,我们这些人之所以起事,是因为当日白横秋为政偏狭,以晋北地广人稀,纷乱难治,非但不救灾荒,反而将我们这些所谓晋地纷乱之辈尽数撵了过去……首席,无论如何,请留我们在晋地前线。”
“好。”张行点头。“那来武安如何?”
洪长涯一愣,还没开口的冯无佚也愣住。
“武安行台,原本有武安郡、襄国郡、赵郡三郡,我现在加上恒山郡,一并与你,请你替我防备兼渗入晋地……如何?”张行继续来问。
洪长涯仔细一想,也一时无话可说。
这不仅仅是因为这个行台人口、经济、地盘都比晋北穷荒且不全的三郡要好,也不仅仅是因为这三郡也的确符合自己刚刚要求的对晋地前线,挨着自己老家,更重要的是,这个行台的设立,明显是充当了整个河北精华之地防护的……仅此一条,不能说人家有什么歧视,或者什么不信任的说法。
说白了,是收编,是兼并,是要吃掉你,但条件很好,面子里子都有……唯独,唯独若是信任,让自己留在晋北又如何呢?不更省事吗?
一念至此,洪长涯认真来问:“若是这般,敢问张首席,李龙头又去何处安置,晋北又谁来接手?”
“李龙头要担任北面元帅,扫平北地之前,这个行台也只是空置,我也与他说好了。”张行说着,看向了雄伯南。“至于晋北,我想让徐州行台的副指挥周行范接手。”
雄伯南想了想,也只是点头。
洪长涯当然知道周行范是张行心腹中的心腹,却是愈发不解,这个晋北三郡这么穷,只守着苦海……
而这个时候,似乎是猜到了对方想法,张行也笑道:“不瞒洪龙头,我准备让周行范适应起来后,将幽州靠近苦海的地方一并分过去,让他仿效当年的于叔文……届时,晋北不止是应对晋地的前线,也是借着苦海控制北地局势的要害”
洪长涯立即点头:“张首席若有此番计量,在下无话可说,愿意移镇。”
张行这才看向冯无佚:“冯公,武安行台的事情还要劳烦你多多协助洪龙头。”
冯无佚更是无话可说。
事情到了这里,似乎妥当,倒是窦立德还记得将陵行台的时候,便正色来问:“首席,将陵行台可有安排?”
“有。”张行笑道。“将陵不设行台了,济北也是,河间也不设了……便是魏郡也不设了,这些个远离前线的行台全都撤离,然后统一归大行台直属,军政分离。”
窦立德一惊,复又来问:“可要是这般,柴、魏两位龙头要如何,都入大行台吗?”
“大概如此吧。”张行言辞闪烁,且忽然转移了话题。“诸位,你们说以这个地方的规制和新纳的屯田兵,足以新建一个县出来吧?”
“是。”雄伯南立即接口。“我之前就与大行台那里说了,这里安置的俘虏太多了,部队往来,物资运输,也把这里给带起来了,可以专门派人来管……是可以新建一个县。”
“那我来起名字如何?”张行端起酸梅汤起身自顾自言道。“三辉分日月,普照天地,而日月合为明,可见三辉既明……黑帝爷只敬天地人,我们后人不敢这般,还要敬一日二月四御,此地就叫做兴明县如何?”
众人尚有些发懵,却先觉得周围风起,晃动星野,而头顶双月,虽非月中,却也莫名更加明亮起来,白有思更是猛地站起身来。
这个时候,张行端起酸梅汤一饮而尽,然后举空碗对月:“三辉流转,大明终始,四御分野,则黜龙以登天……诸位,若是能尽得天地运转之机,那我大明天下无敌呀!”
几人终于醒悟,窦立德更是莫名有那么一丝心痛……大明是个什么鬼呀?非得蹭三辉,多俗啊!他都想好了的,叫大夏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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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万里行(5)
五月上旬,张行继续赶往邺城。
雄伯南、徐世英、窦立德、白有思、洪长涯、冯无佚等帮内要害人物皆随行。而按照要求,之前在兴明县便发了军令,要求除了北地以外的各处按下兵戈,谨守待命,单通海、伍惊风、牛达、程知理、周行范、王焯等实际上的军政一把抓封疆全都要带着尽可能多的下属来邺城相见,燕山以南各处军将也要汇集。
而为了确保有足够的人员能够汇集,明明北地还有战事,张行也还是稍微放缓了一些行程。
就这样,到了五月中旬,走到邺城前时,连路程较远的单通海都从晋北追了上来,幽州、河间的降人也都跟上了这个行列,而抵达邺城时更是遇到了万人级别的出城相迎。
说实话,场面挺震撼的,河北刚刚投降的这批人几乎要下跪了,只是政治素养摆在那里,晓得自己是降人,愣是等别人先跪的时候没等到。
“太招摇了。”张行居然没有生气,但也不是太高兴。“下不为例……定个规矩,出迎不能劳动普通百姓,也不能动用驻军和有低阶官吏,最好专指两队兵,做个迎接的仪仗。”
典型的张首席处事风格,但不知为何,面对着一如既往的张首席,来迎接的众人中却明显有些反应古怪……有不少人有如释重负,有人好像则似乎有些失望,还有些人莫名紧张。
为首的陈斌明显是有些失望的那种,他是先是点点头,然后重新打起精神恭维:“首席甫一出兵,便横扫河北,薛罗伏诛,降服北地,荡魔卫易帜,须臾万里澄清……这份功业,怎么称赞都不为过。”
“那倒不至于,都是些瓜熟蒂落的事情,东都才是关键,灭英才是大业所在,而现在的主要任务则是扫荡北地。”张行干脆作答。“让大家散了吧,只头领们一起进去说事。”
“是要现在就正式开会吗?”陈斌肃然来问。“牛指挥与周副指挥晚上才能到。”
“不至于,风尘仆仆的,今天先讨论一下,明日再表决。”张行连连摆手。“总得让大家晓得我们要说什么,省的稀里糊涂就跟着举了手……还有幽州、河间刚来的人,也要先缓缓,见见咱们开会是怎么回事。”
陈斌点了头,而其余众人则轰然一时,居然立即照做了。
平心而论,张首席的威势越来越大了,从河北去北地时他自己就有感觉了,然后从北地回来以后就更有这种感觉了……什么事情说一句,周围人能办就给办了;而除了极少数人,现在大部分人(无论帮内帮外)在面对他时,也不会有之前那种抗辩讨论的气氛了,唱反调更是一次没见着,哪怕是明显有抵触,也能自我压制消化了。
张三郎自是个见多识广的,当然晓得这样不好。
接下来来到行宫正堂,众人只按照平日开会的形势坐下,乃是头领里面环坐,幽州与河间降人则随参军和文书们在外。
至于张首席虽然是想要速速达成共识以求明日通过一些方略,却还是放缓了节奏,并对着聚拢来的几十个大小头领放低了姿态:“其实北地的事情还没有最后结果,这次回来,一则是要给帮里做个汇报;二则是要做好继续扫荡、接收北地的准备;三则也确实有些事情要与大家商议。”
众人都不吭声,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这样子哪里是打了大胜仗回来分桃子,根本就是麻杆打狼两头怕的古怪样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外围的降人们赶得急,还不晓得“兴明县”的事情,更是茫茫然不解。
张行无奈,只能将幽州招降、北地谈判的结果大约说了一遍,只暂时没说要替人家黜龙的事情,然后又介绍了一下第一次来的洪长涯,还让徐世英、窦立德、谢鸣鹤几人将新降之人做介绍……这个时候就能看出来了,带着晋北三郡来降的洪长涯得到了充足的尊重,而对上幽州、河间降人时,连黜龙帮例行的鼓掌都变得稀疏起来,也就是曾经力战三宗师的幽州大将、宗师魏文达稍得了些体面。
折腾了一通后,张行也终于做了强调:“这些举措大多是之前空闲那半年里大家商议好的预案,我按照帮里给我的权责,挑着来的。”
这话说完,气氛到底是好了一些。
陈斌先点头:“首席处置的极好。”
“说的不错。”程知理也开口赞扬,而且是站起身来对着身后人放声来讲。“这一年登州人口回流,各处事业百废俱兴,偏偏东夷人又来骚扰,我愈发觉得做事之艰难……就首席做的这些大策略,莫说是跟帮里人商量过的预案,便不是,也没有半点指摘的余地,因为这种事情但凡能做成便已经是千难万难了,何况首席做的这般利索?”
这话虽是拍马和表功,但也道出了一些做事的道理,立即引来不少人附和,便是单通海都微微点了下头。
“现在最关键的,还是北地的事情……”张行继续言道。“咱们要继续发兵,务必在冬日前解决北地,没道理得了荡魔卫的认可,反而不趁机秋风扫落叶。”
众人纷纷颔首,这次参与度就多了,毕竟这事顺理成章。
有之前闲置的头领趁机说愿意去领兵的,有大行台这里的头领认真问反抗方还有多少实力的,还有人问荡魔卫局势,能否及时参战?
而张行则分别依次解答,并将来的路上黑延的言语趁机托出,最后亲自提出建议:“北地那里,一则要继续出兵,扫荡干净;二则需要大家通过正式会议上的说法,给前方一些不同以往的临机决断之权……允许前线那里在对俘虏策略上,以及用兵手段、用兵时机上,自行其是,军纪军法也稍作转圜。”
众人一时又议论起来,果然有些回到了以往开会时的样子。
张首席也赶紧补充:“不止如此,将来东夷、巫族,或者南岭都要如此……说白了,那些地方风俗习惯跟中原完全不一回事,相隔也远,咱们要让前线的人放开手脚。”
众人议论了一番,然后是单通海蹙眉先问:“只在边角地放开手脚,中原这里还是要严肃军中规矩?”
“是。”徐世英接口应声。
“那敢问首席,这个放开手脚包不包括军纪上的事情……劫掠,屠城?”窦立德联想起之前谈话时自己被安排的职责,心里自然对这些事是有思量的,可却一直等到单通海开口,徐世英表态,才正式加入讨论。
“我不赞同有这个。”张行正色道。“我的意思里有两重……第一重是战术的灵活性和远方统帅的自主权;第二重是部队孤悬在外,生死难定的时候,不能被规矩框死……比如说,咱们反对劫掠,但远征时部队生死存亡的时候允不允许征粮?允不允许征发工匠随军?反对杀降,可眼瞅着俘虏要反,要不要杀将领和军官以防暴动?”
众人凛然起来……须知道,即便是这一次扫荡河北的战斗极为顺利,可还是出现了因为急行军导致后方俘虏暴动的事情,为此徐大郎与雄天王在兴明县可真杀了个血流成河的。
这个时候,谢鸣鹤忽然插嘴表态:“若是这般,没有道理不允许,可我还是觉得这个讨论不要公布出去,只止于会议上做个决议……只头领们明白就好。”
“这是应当的。”单通海也点头表示了有限的赞同。“但要给个说法,大家都是大头领、头领,便是龙头也有许多,道理上领的也只有一个营,不能谁到了北地都可以这般肆意……”
“借大魏的名号,行军总管?”
“咱们的行台指挥不就是行军总管吗?军政一把抓……”
“那给个元帅、战帅的临时身份如何?”
“名字无所谓。”单通海音调稍微高了一些。“关键是限制……不能人人到了北地都是战帅。”
“一个地方一个嘛。”窦立德接口道。“北地最多一个,巫地也最多一个,东夷一个,要打仗、乱起来就设,地方安稳下来就撤,首席本人另算,只要首席去军中,都给个战帅一样的权柄。”
“这样的话我同意。”单通海点头认可。“关键是要守规矩,不能滥权。”
“非只如此。”崔肃臣插了句嘴。“这个规矩不应该是允许军中必要时如何,而是给予这些战帅一定范围内的赦免之权,劫掠还是犯军规,只是赦免了而已,而且战帅每次撤下时也该让军务部或者帮务部对他的赦免做审查……不然的话,下面的人察觉到有空隙可钻,就会肆无忌惮,最后制无可制。”
“崔总管说到了要害。”张行大为赞赏。
“我之前便想着,战场上的事情不能一概而论,尤其是往后要打东都,更加艰难,准备这一次提一个特赦的说法。”魏玄定也趁机言道。“现在倒是撞到一块去了……省了事情。”
“特赦也要有员额,而且事后要被审议。”张行赶紧补充。
周围几人零星点头,这个事情基本上就算是事先充分讨论了,基本上明天也不会遇到什么阻力,张行最担心的一件事情就算是顺利的预过了……这个方略,直接是对上李定征伐北地来的,但更重要的是为他计划中李定渡海击巫地的秘密战略做准备。
实际上,他从北地回来邺城这一趟,就是这个事情算是最重要,其余的不过是局势到了,该怎么办怎么办而已。
然而,面对着该怎么办怎么办的情况,接下来这个行宫大殿上却明显冷场了。
是真的冷场了,半晌无人开口,弄得几位圈子内里的几位张嘴就变成咳嗽……也不知道在怕什么、躲什么。实际上,之前别看讨论的热烈,但有心人早就察觉到古怪了,比如说刚刚那个事情牵扯到军纪,是雄天王的本职,天王本身又素来对帮务热情严肃,结果一直到现在,这位帮内威望可能仅次于张首席的人却只是呆坐不动,俨然是有心事的。
冷场中,张行无奈,只能赶紧点了座中一人,就好像是没话找话一般:“张公,有件事情想问问你,你觉得从北地出发,能跨海压制住巫族吗?”
后排的张世昭不知道在想什么,停了好一阵子方才回过神一般动了下身子,然后轻声笑道:“我觉得还是可以的。”
“有什么说法吗?”张行追问。
“关于巫族巫地的说法,我倒是觉得,就属当年大魏说的最好,做的也不错。”张世昭继续坐在那里笑道。“我现在还记得先帝……不是曹彻……的那封讨巫诏书。彼时,大魏刚刚建立,东齐未尽,南陈未下,内里不稳,边防空虚,巫族又恰好难得一统,正要南下,大家都很害怕,这个时候先帝下了一封诏书,指出了巫族最大的几个弱点,号召大家不必畏惧,写的极为恳切,而且直指要害,后来曹彻在时,更是拿巫族三部之臣服验证了这封诏书。”
“几个弱点具体怎么说?”张行好奇追问。
其余人也都再度打起精神。
“原文就不念了,只说大致意思。”张世昭言语从容,侃侃而言。“第一点,乃是说罪龙分割巫地,当年看是方便固守,但隔了几千年到现在,天下一体,交流频繁,中原物料发达,文化昌盛,巫族名为巫,实为人,反而需要迫切对外,这就使得毒漠与苦海反过来成了巫族之枷锁,使得巫族文化不能昌盛,经济不能繁荣,政治也不能进步,就连军事实力也往往落后于整合起来的中原;
“第二点,是说巫族被困在毒漠苦海之后,本该团结一体才对,但实际上,因为文明落后,始终是部落制度,而且人口受制于地方,经常需要频繁争夺草场、耕地、水源,以至于部族林立,仇怨深厚,哪怕是名义上有了什么可汗,但内里依然是父子相杀,兄弟相争,部族相残,乱成麻苇……尤其是统一了所谓一部的大部族,看起来都能称之为国家了,但部族越是庞大,内里被压榨的小部族就越多,反而更加不稳。
“第三点,还是说这毒漠苦海,毒漠苦海划定了地方,导致他们一旦遭遇天灾,就衰弱的不成样子。而且,因为地方被限制,因为贫穷落后,很多时候在我们看来不是什么大的灾害,到了他们那里就变成了灭国一般的灾祸,比如说冬天一场极大的大雪,我们这里反而会说瑞雪兆丰年,他们就可能生死攸关了,继而生乱……所以这种生乱之灾,对他们而言反而显得非常常见。实际上,如我所料不错,这种天灾导致的更迭,正是第二点他们只能团结于部落内部,不能团结与部落外部的一个重要缘故。
“而总体上说,因为有上面三点,这就导致他们看起来很强大,实际上注定只是中原的绊脚石与下酒菜,用对法子,先离乱他们的内部,然后趁着灾祸,主动去攻击他们,几次下来,就能让他们无法立足,然后被迫主动出兵,若出兵不能得,就只能降了。”
“说的好!怪不得罪龙成了罪龙!”张行认真听完之后,精神大振,拊掌而叹。“诸位,巫族说是巫,其实是人,咱们黜龙帮既要安定天下,就没有道理不去救巫族于水火,只不过,咱们现在这个局势,主要还是得打东都,要跟白横秋争雄……所以要我说,不如让李定李龙头扫荡完北地后,就移镇到北地西路,让他观察着局势,只要对面巫族有灾,就主动打一打,不指望别的,最起码要让巫族东部不能反过来骚然我们的北地与晋北……你们觉得如何?”
张世昭愣愣看着张行,而周围大部分人此时也都有些恍惚——敢情之前说那些,是为了这个铺垫,李定居然要被撵到北地安置吗?
不是说张首席跟李定私交甚笃吗?
不过想想也是,去北地也不能说是差,何况张首席要做大事,总要把身侧这个半独立的行台给吃掉才好。
众人以为窥到了要害,自然纷纷严肃起来。
而单通海也似乎是意识到躲不过去,终于也问:“李龙头去北地,那武安怎么办?”
“我准备请洪长涯洪龙头过来,连着新得的恒山一起交给他,替我们做西面防御。”张行立即给出答复。
众人看那洪长涯一声不吭,俨然早就得了言语,而且这种消除新来势力独立性的举措他们也没有任何理由反对,也都放下这个,赶紧问了下去。
“那晋北呢?”这次是陈斌来问。
“我想让周行范周大头领去。”张行立即应声。“你们觉得如何?把代郡还有幽州挨着苦海的那个什么大宁郡,一并划给晋北,建个专军务的行台,好让他们背靠河北,把控苦海,兼渗透晋地、河西。”
“倒也不是不行。”陈斌当然不会反对这个。
实际上,大部分人都对这个任命无话可说,因为随着地盘的扩张,理论上要多出五六个行台的样子,这种情况下各个行台的副手理论上就成了最大受益人……而这其中,周行范是张首席心腹中的心腹,不可能不给他一个的。
更何况,这个安排本身妥妥当当,既能控制苦海、监视晋地与河西,还能趁机吞并掉洪长涯的晋北势力,委实无话可说。
“那河间让谁去?”谢鸣鹤本见到大家都不爽利,就跟白有思一般有些不耐,这次见到话题顺利扯了出来,终于是干脆问到了关键。
“河间拆郡吧。”张行干脆作答。“不设行台了,大行台直接管。”
周围人明显一静,很显然被这话惊到了。
倒是谢鸣鹤,闻言反而有些觉得趣味起来,便再来追问:“那幽州呢,也不设行台吗?”
“设。”张行脱口而对。“幽州是监控北地的要害所在,肯定要设。”
谢鸣鹤还是蹙眉:“咱们许了荡魔卫两个龙头,人家又不乐意都在北地,另外一个出来倒也无话可说,可给负责监视北地的幽州,是不是太大方了?”
“是。”张行恳切道。“所以,我准备让一个资历的龙头兼行台指挥去幽州……”
“这就对了。”谢鸣鹤恍然,却又发现不对了。“可是这样的话,岂不是只一个河间三郡直领?那不设这个行台有什么意思吗?”
“当然不能只河间三郡直领。”张行肃然以对。“魏郡这里的行台,济北的行台,将陵的行台,都没必要留着了,只打仗的地方继续安着行台。”
周围一时鸦雀无声。
但仅仅是一瞬之后,窦立德便站起身来,四下来看,然后扬声宣告:“诸位,这事我不能躲!先说清楚,首席路上就跟我说过,让我去幽州,可不管是去幽州,还是来大行台,咱们都得说明白,撤掉原本的行台做对帮里是有好处的,一口气打到北地后,这三个行台加上河间,其实已经是咱们的腹心之地了,而既是腹心之地,还让文武一把抓反而不妥当,应该把这些地方的力量都摆在邺城这里,随时对东都动作才对……我既是将陵行台的指挥,便先表个态,我愿意听首席安排,便是大家觉得我说这话是得了幽州的保证也无妨,我愿意辞了去做郡守。”
魏玄定与柴孝和还在发懵,被窦立德猝然偷袭,心中暗骂,却也只能赶紧起身表态。
不过,有一说一,这两位对这件事情还真没有什么特别难以接受的地方。
他们可不像某些人,整日里计较什么团团伙伙,想着自己威望。
“其余行台就不动了吗?”单通海自然不能让自己的盟友架在那里,赶紧插话来问张行。“只撤这几个?”
“是。”回答单通海的居然是雄伯南。“其余行台就不动了……之前设立行台,本身是为了军事上方便,那现在的道理也是一样的,前线的地方,可能要随时调动兵马的地方,就还是行台……往后也是一样,比如东都打下来,那济阴就不好设行台了,但如果西都和晋地一直打不下来,东都就该设行台,或者干脆把大行台搬过去了。”
单通海微微颔首,这说明自己还有济阴行台在帮内的战略地位并没有被动摇。
“这件事情里面,其实还有个麻烦的地方。”徐大郎接口道。“那就是海防,马分管不在,得我来说……东夷人之前就从海路来骚扰,晓得我们速速扫荡了河北就跑了,现在这个情况是,落龙滩摆在那里,南北不能通畅,河北这边的海防又因为上次的事情失了舟船,那到底要如何处置?”
“北面的渤海交给幽州行台,南面的东海交给徐州行台如何?”
“也算是将就的法子了。”
“要不专设个海疆行台,不是说许了荡魔卫两个龙头吗?出来一个坐镇海疆如何……”
“人家新来乍到玩这个,与哄骗何异?”
“那就幽州与徐州分开海疆的事情……只是这样的话,幽州的地盘和权责是不是太大了?”
“要不,将幽州一分为二……分成东西两个行台?”
刚刚坐下的窦立德心里一跳,虽然晓得说这话的谢鸣鹤是故意挑逗自己,却偏偏也晓得眼下这个吹风会的重要性,便忍不住去看张行。
张行想了一想,继续来问:“关于撤掉的几个行台,兵马好说,往前靠、往邺城这里来就好,可是一直负责的军政指挥怎么说?大家有想法吗?”
这话问的尴尬,几人都不好说,魏玄定、窦立德、柴孝和只能继续做豪气。
还是陈斌主动来言:“我觉得既然南衙相公都能有六七个才妥当,咱们现在只三个副指挥,未免辅佐不力,何妨将几位放到大行台一起辅佐首席?当然,幽州也确实需要一位资历龙头,窦龙头跟魏龙头其实都合适。”
这话说的,窦立德都心中佩服……他如何不晓得,对方恰恰因为自己不在其中,这才主动开口的?但即便如此,也足够说明一些问题了。毕竟,对方那般小心眼的性格,都能为了大局忍让,不管是临时的,还是这几年养成了宰相气度,都说明黜龙帮这几年高层政治气氛确实好,大家争成这个样子,都还能一起攒着劲做事情。
可是,既想到这里,窦立德非但没有高兴,反而有些不安与哀伤起来。
陈斌既然表态,张首席也明显轻松不少:“说得对,咱们要论功行赏,不能让几位龙头入了大行台却没有好待遇,那不是平白收人权柄吗?将来谁还能尽心尽责?不过话得说回来,就像陈副指挥说的那般,咱们的大行台副指挥上可议政,下可监督全帮,中可发布政令,这就是正经的南衙相公,所以,既入了此处,我的意思是,龙头的身份就不能定住了,该升升,该降降,总之要匹配下来,要么几位撤了龙头,要么几位副指挥都加龙头。”
“首席的意思呢?”议论纷纷中,有人直接高喊了一句。
“我是赞成一起加龙头的,升官总比落官好。”张行大声回应。“再说了,咱们许了人家荡魔卫的是龙头,若是现在当南衙相公就要落了龙头,人家岂不是觉得咱们在防着人家?”
周围一时哄笑,笑声中,原本一直古怪而又尴尬的气氛到底是缓和了不少。
但很快,随着陈斌的下一句话,现场重新变得诡异起来:
“首席,到现在为止大家都没有什么意见,包括撤行台的事情,几位龙头都很配合,那敢问明日会议可还有别的安排,何妨一并道来?”
“其实也没别的事了。”张行想了一下,立即开口。“就是一个建国的事情。”
刚刚还欢声笑语的殿中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张行装若无事,继续认真讲道:“建国的事情其实老早就有人提,毕竟得联结郡县,这次打到幽州的时候,我又接到不少人的信,说是规制到了,正该建国……我呢,一直以来的态度,大家也都知道,就是不反对,不主动,可以建国,乃至于可以当国主,当皇帝,但得是咱们事业需要……这次去了幽州,跟卢思道卢公说了些话,又到了北地,仗着局势弄得两家合作,便也晓得,人家是希望名正言顺,希望咱们做个东齐规制的,如此才好收取人心,便也动了心思,你们商议一下,觉得可否?”
话音刚落,陈斌先开口:“我觉得可行!”
俨然是早有思索,等着一句话呢。
陈斌既言,谢鸣鹤从容跟上:“我也同意。”
“我同意。”崔肃臣也跟上。“帮是帮,国是国,咱们郡县制度跟头领制度是并行的,互不耽误,现在帮里往上有了首席,郡县上头却只是行台,这不妥当……可以先建国立号,设了皇帝,然后一两年里借着几个行台转郡县和收北地,将大行台慢慢转成朝廷,各部名字都不用改的,只总管变尚书,副指挥变尚书仆射,就名正言顺了,连之前的服色品级也名副其实了。”
陈斌坚决表态,谢鸣鹤紧随,崔肃臣言之有理,登时引得大行台里的几位头领,以及早先就降服的河间大营出身头领附和起来。
“我也同意。”片刻后,徐世英随即来言,言简意赅。
“我也同意。”窦立德思想准备足够,也没有再观望。
单通海面色惨白……其实昨天晚上追上队伍后,他是跟窦立德有交流的,可问题在于就是一晚上而已,而且住的地方跟张行、雄伯南就两墙之隔,跟徐大郎干脆只隔着一个篱笆,什么敏感的话都不好说,窦立德只对他通报了一些基本情况,然后两人就都因为“兴明”二字背后的含义陷入到了患得患失之中。
所以,现在窦立德直接表态,剩他孤立无援,单通海也无话可说。
只是建国……建国就要有皇帝,皇帝就得一言九鼎,一言九鼎的话,那之前到现在,黜龙帮横行天下的倚仗,也就是大家一起开会说话举手,一起定大事的这个法子变得可有可无?
自己一直守着的规矩,也要成为人家嘴里一句话的事情。
当然,迄今为止,这些规矩,某种意义上也的确是这位首席一句话的事情,但那能一样吗?
正是因为想到这些,正是因为在座的所有人都从“兴明”二字传出来以后想到了这些,所以今日气氛才会从一开始就这么古怪……但偏偏,在连声赞同中,单通海却近乎绝望的发现,他根本没法鼓起勇气,喊出那句“我不同意”。
因为他心里很清楚,这句话并不能阻止任何事情,反而很可能会因为这句话失去更多的东西。
“什么同意不同意?”就在这时候,张首席忽然站起身来,挥手打断了所有人。“今日是通气,让大家晓得明日要说什么,又不是今日就举手开会,开会的话头领都没到齐呢!大家知道有这些事情就好……现在都散了吧,谢总管招待一下刚来的诸位,让他们有个落脚的地方,咱们明日再举手!我也要回去吃饭了。”
说着,竟然是背着手踱步出了这大堂。
单通海几乎是瘫在椅子上。
且不说众人散场后如何心怀鬼胎……张首席肯定要与大行台这里的心腹,以及今晚赶到的几位牛达、周行范等人做说明,其余人也都会各自串联……只说今日看了半天热闹的幽州众降将在回到给他们安排的馆舍后,也不免觉得有些古怪。
毕竟,这些人虽然今天老实的跟鸡崽子一般,但实际上哪个不是人精?今日旁观来看,反而看的更清楚。
“这些人是傻了吗?他们一开始造反的时候,难道不是想着取而代之吗?”
“想不通……那张首席说的够清楚了,他一直都说着要当皇帝的,又不是一直哄着这些人,怎么到了现在反而装作不知道了?”
“说到底,还是张首席平日里哄着这些人了,便是没说不做皇帝,可一直摆出兄弟姿态,就让他们起了可以跟张首席讨价还价的心思……也不想想,今日便是讨价还价成了,明日张首席稳妥了,难道会不记得今日局面?哪来的胆子?”
“说句不好听的,都是草莽,没有这个见识也是寻常……你看陈副指挥那些人,不就很坚决吗?”
“这才是最古怪的地方,陈副指挥那些人也不对劲!他陈斌可是南陈皇族出身,谢鸣鹤是江东八大家的首席,崔肃臣是崔氏翘楚,这种事情别人不懂他们不懂吗?他们不该提前营造局面吗?今日在邺城北门,没有把黄袍拿出来,已经是失职了!”
“要我说,张首席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平日里那一套真有人信了!”
“卢公怎么想?”听着外面乘凉处渐渐放浪起来的议论,河间大营降人首领高湛忍不住回头来问卢思道。
“说的都对,但也都不对。”卢思道面色如常。“他们还是太小瞧了张首席这个人。”
高湛明显不解:“请卢公明示,我一个领兵的粗人,不懂得这些……”
“道理很简单。”卢思道喟然道。“我与张首席接触不多,却也察觉,这个人是个政治上的天才,而且是从天下大势走向到人事分派,全都算敏锐的……这种人,不可能不知道今日的古怪,但你看他似乎也有些畏缩和退让;而且,这种人如果一开始认定要当皇帝,中间早就排除异己,便是现在开始排除,然后过个一年半载再当皇帝又何妨?这都说明,张首席是晓得眼下这个情况的,而且眼下这个情况是他一手促成的。”
高湛醒悟:“确实,事情都在张首席掌握之中,没什么可计较的……那些犹疑的,应该是张首席故意放开让他们思量清楚;而陈副指挥那里,必然是张首席的意思,不要闹得那么急促,省的内里生分。”
卢思道缓缓点头,却不置可否:“或许吧,但张首席这个人过于高屋建瓴了,说不得他有别的想法……只不过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罢了。”
高湛也只能胡乱颔首,然后又笑:“说破大天去,咱们一群降人,操什么心?明日若是让我们后入座,我们只看着就行,若是让我们先入座,我们就跟着张首席与陈副指挥的意思举手便是。”
卢思道倒也无话可说。
这一夜,邺城除了有些炎热,其实殊无动静,所谓风雨雪电,一个都没有显化出来,只有双月愈发明亮,普照天下。当然了,风平浪静之下,是整个城市纷乱的人心。
皇帝,国主,不管怎么称呼……相较于什么大明,这个才是真正的关键。
“萧头领,这话就不要说了。”观风院内,杯盘狼藉之侧,张行有些无奈的摆手。“黜龙帮是反魏义军出身,我本人也是背魏浮马而走的叛贼,而且我们目前的根基是河北,对抗的主要敌人都是关陇名族……从哪个角度来说,我们都与大魏是对立的,绝不可能搞什么禅让……不是不承认大魏的正统和成绩,但要逆而取之。”
萧余坐在那里,得了答复后也没有多大反应,只是点点头:“昔日暴魏旧臣们聚在一起,寻我找首席做个说法,首席不愿意也就不愿意了,我回去也能交代。”
说着便站起身来,朝张行、陈斌几人大略行礼,就要离开。
张行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反而是白有思赶紧起身笑言:“姑父慢行,我送你一送。”
众人诧异,张行也是一惊,但转念一想,萧余国舅加曹彻秘书的身份娶个白氏女不也寻常吗?就这些大魏余孽,哪个不是亲戚?
只是到底意识到是亲戚,便赶紧站起身来干笑了两声,然后踱步向前相送。
就这样,张行来到院门内,目送两人出了院门,转回院中,只见桌案凌乱摆设,陈斌、谢鸣鹤、张公慎、张金树、秦宝、牛达、周行范、王振、王焯、钱唐、程知理、张亮几人神色各异,只在交头接耳说些什么,晓得是之前劝解没有让这些人完全心服口服,便落回座位,要再说些什么……可话刚起个头,便诧异抬头,自行定住。
几人陆续去看,果然见到白有思转回,却居然带了一位意外之人,赫然是张世昭。
张行赶紧起身相迎,陈斌、周行范等人也没有之前的怠慢。
张世昭倒是干脆,其人直接拱手,停在院门内:“张首席,我不是来说什么建国的,有件事情要跟你说……请私下与我片刻。”
张行点头,便与对方上了观风院的观风楼上……有白有思这个宗师在楼下,倒也的确是私下了。
片刻后,张世昭便径直离去,张行也下了楼,众人看的清楚,这位首席明显是喜上眉梢。
“怎么说?”陈斌忍不住来问。
“英雄所见略同。”张行得意答道,复又补充了半句。“巫族的事情,我本该征询于他,却因为局势发展太快没来得及,也不好扩散,没想到今日为了铺垫聊了一下,他就主动寻我,结果居然是一个策略……这事不要说了”
陈斌几个知情人会意,却也没有明显振作,其余几人心中都有些疑惑,却都能藏得住,只有王振是根本没多想。
就这样,几位算是心腹之人又劝了张首席几句,眼见不成,虽然心中不安,却也无可奈何,尤其是此时已经完全来不及……而他们也醒悟,这张首席此番突袭,真正想打的人说不得就是他们这些张氏心腹。
翌日一早,作为一年之中最热的几日,太阳早早升起,刺破漳水迷雾,而众人也早早赶去大殿外吃廊下餐。看得出来,昨夜这行宫内外很多人都没睡好,只能说修为再高,也治不了失眠的。
张首席在这里,三位副指挥几位龙头也在,众人愈发无话可说,只早早吃了饭,闲聊了几句,就进了大殿。
入得殿中,众人也不着急入座,只是或站或立,闲聊了起来,又等了一会,殿内就因为太阳进一步高升与人多燥热起来,而众人只是不觉……但很快,随着一股明显的寒冰真气莫名从大殿青砖中逸出,殿内温度降下,众人终于不敢怠慢,纷纷按照以往惯例落座。
果然,须臾,甲士开始入内环列,文书、参军们也开始入内在偏侧铺陈笔墨,这时候,张行张首席终于带着几位龙头、大行台副指挥、总管从侧门转入了。
这一次,居然还是欧阳问来做主持:
“诸位,这一次是因为战事发展太快,临时召开的帮务大会。
“按照上次修订的帮规,位于前线的头领多于总数三成时,计点会议时减去三成头领人数再做计较……如今李定李龙头引兵在北地,王叔勇王大头领以下十九人随从;杜破阵杜龙头引兵在江北,辅伯石傅大头领以下九人随从;再加上原本在北地、晋北执勤的黄平、尉迟融等五位头领,确系超过三成头领数量。
“而去年年底在这里的上次大会后,全帮头领增员至一百零一人,减去三成,当以七十一人来计,如今实际到达六十三人,大头领以上到二十四人,龙头、副指挥以上到十人,首席本人到场,符合帮规,即刻召开会议。”
凉爽的大殿内,众人齐齐呼了一口气热气出去。
“按照惯例,先做人事增补,齐泽、高士省两位头领战前便战署,此番战斗有功,如今随从李定李龙头在北,当即刻转正……六十三手,全员通过!”
“又有封常、许敬祖两位文书,张首席案,封常资历深厚,功勋充足,许敬祖聪明可靠,立有殊勋,当加头领。”
众人有些措手不及,但马上反应过来,这是要在降人入列前,给这两位在帮内挺有名的文书一个说法,不然就有些尴尬了。
一念至此,大家倒也没有落这两位面子的意思,足足五十六手……倒是封常,原本患得患失之中猝然得了座位,仓促落座之余却是连被许敬祖正式追上都顾不得想了……只是觉得可以从此不再忧心生死了。
欧阳问目送这位昔日同僚入内,晓得帮里平日说的江都五文书,也就是他欧阳问自己、萧余、虞常南、封常、许敬祖如今齐全,也有几分感慨,只是面色不变,继续捧着文书来做流程:
“大行台副指挥领帮务部总管雄伯南议,以河间大营弃兵举地来降,按照之前全军通议,补大头领两位、头领八位,俱出自河间大营议和条款,大头领为高湛、王长和两员,八位头领为王长谐、张世让、王瑜、薛万成、薛万年、薛万全、慕容正则、孔德继……五十五手,过,请十位头领入座。”
此言既出,等在外面的十个河间降人便一起起身,只在高湛的带领下先与张行等人行礼,又与左右头领行礼,这才分成大小头领,依次入座。
平心而论,这个名单属于顺理成章中的顺理成章,除了一个薛万全原本喊着要给他爹守孝,结果只守了三个月,眼瞅着黜龙帮非但打下了整个河北,连北地都一枪攮到了头,又忙不迭凑过来,显得有些可笑外,其余都是经过这几个月仔细讨论的,都是河间大营里的头目人物,照理说,应该不会让人起什么多余心思了。
但实际上,眼瞅着这几人走下来,整个殿中还是忍不住漫漫唏嘘之态。
有的人是感慨,当日黜龙帮于冬日来到受了两年兵灾的河北,彼时遍地寸草不生,然后河间大营和整个河北的大魏地方势力一起当面压来,彼时真有些红山压顶之态……然而,如今来看呢?
曹善成死了,张世遇死了,薛万弼死了,郭士平死了,钱唐降了,陈斌降了,王伏贝降了,李定降了,冯无佚降了,窦丕死了,薛常雄死了,高湛降了,慕容正言残了,窦濡跑了,崔傥也跑了。
包括自己这边,高士通降了,留了下来;孙宣致降了,又战死了,连当年帮里二号人物李枢都跑了,反倒是窦立德那批高鸡泊里吃水草的人如今立定了身姿。
就连这邺城行宫里的树都又绿了。
真真有一种大浪淘沙尽归海的感觉。
不是没有别的心思,一开始就有人想,河间大营的这十个人,除去三个薛氏子弟,其余七人全都是陈斌的同僚,天然就会归于这一边;还有人想,最后这批人,居然大部分是大族出身,黜龙帮便是义军起势,最终还是要靠这些人来治理天下的;当然,肯定也有人想起了死在之前几战中的亲友,心中难免有些愤愤。
但所有的心思,都渐渐被这种时势轮转无常之感给淹没。
回到眼前,新入列的降人头领,天然就会随着张首席的意向举手,而接下来,又有幽州十二位头领入列,总数达到八十六人,考虑到张行本人的威望和他自己的嫡系以及之前江都方向来的那群降人,基本上可以说,接下来什么议案都能名正言顺的通过了。
果然,接下来按部就班,基本上是顺着昨日通风会说的那个顺序,全程畅通无阻的将事情一件件正式的落实:
接纳荡魔卫的合并方案;
集中十五个营的兵马,抽调各部精锐,组成援军北上,支援李定;
建立战帅制度,允许在外统帅灵活使用战术以及政治许诺,给与战帅一定战场行为赦免权力,正式授予李定此时清理北地、防备巫地之权责,成为第一位方面战帅;
正式通过特赦制度,允许张首席每年以五个员额的范围,针对特定刑案进行赦免,张首席在军中时默认拥有战帅的权责;
正式建立北地三行台,以武安行台为主,移镇为北地西行台,李定为行台指挥,其余两行台后续待论;
以原晋北行台为主,移镇为武安行台,增恒山郡,以龙头洪长涯为行台指挥;
以大头领周行范为晋北行台指挥,增代郡、大宁郡,加督苦海……这也是第一个没有升龙头的行台指挥;
紧接着,以龙头窦立德为幽州行台指挥,兼防备渤海;
撤将陵、魏郡、济北三大行台,分郡统归大行台直属;
以陈斌、雄伯南、徐世英三人加龙头。
事情到了这里,稍微拐了个弯,并没有继续大家等着的最关键议案,反而开启了一系列的,不能说是不值得讲,也不能说是没有意义,但也的确让人觉得乏味的对外议案:
派遣使者,往巫族联络大魏前公主,建立联系,查探情势;
派遣使者,往东夷谴责对方无故出兵河北骚扰地方,要求送回被扣两位头领,并查探东夷局势;
派遣使者,往江南要求萧氏对江都之战做出说明,并进一步查探江南局势;
派遣使者,越过江南,联络南岭诸部,查探情势,并要求他们明确统序;
派遣使者,往河西梁师城处,要求梁师城举地投降。
一番计较下来,欧阳问早已经口干舌燥,其余人哪怕是在如此凉爽的大殿内,也都有些昏沉起来,但随着张行忽然站起身来,却又都紧张起来,已经有几位头领想着待会怎么行礼了……张首席是不喜欢人下跪,还是喜欢告诉别人他不喜欢下跪?
这可不是一回事!
果然,张首席立定之后,四下笑着瞅了瞅,终于也是拱手开口:“诸位兄弟,我还有个议案,需要诸位鼎力相助!”
此言既出,许多人都惊得站起身来……坦诚说,只是看这个站起来的头领数量,就知道,今日这事怎么都会通过的。
当然,也有七八个人没有站起来,然而让人诧异的是,单通海倒也罢了,陈斌、周行范这两位坐在前排的张首席心腹,居然也都没起来,而且脸色都不好看。
此外,白有思白总管虽然站了起来,却表情玩味,四下观察,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且不提众人反应,张行这边已经继续说了下去:“其实事情说来简单,就是昨日已经通过气的建国之事,事到如今,咱们也须建国立制,才好收拢四方,联通郡县,譬如刚刚派使者,咱们以什么名义去跟南岭那位老夫人交涉?而我也知道,只是建国,取个名字叫大明,以示遵从三辉之意,方便派遣使者,估计没人会反对,关键是建国后就要有国主和宰相,多了这几个职位,就要让一些人生疑……担心会坏了之前的局面。”
说着,张行指向了坐着的白金刚:“白金刚白分管昨晚上就专门找到跟我说过,他反对建国!他觉得有国主就不对,就该是以帮治天下,大家都是兄弟,而不是君臣,所以今日无论如何都会反对……我其实理解他的道理,也认可他的反应,但还是坚持要建国,不说别的,只一个郡县制度的对接,就应该如此,否则要推翻的东西太多了。”
众人齐齐去看白金刚,后者只是端坐不动,面无表情,也是暗自佩服。
“非只是白金刚白分管,雄天王也不赞同,他觉得可以缓缓……等天下一统了,再建国,这样国就可以不损伤帮,省的兄弟生分。”张行接着报出了一个令人诧异和不安的名字,然而当众人看向雄伯南时却发现他早已经站起身来,复又疑惑不解。“我对这一点深以为然,好在后来让天王明白了我的本意……”
说着,张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了魏玄定:“魏公,你来发表。”
魏玄定不敢怠慢,上前接过那张纸,重新做起了许久没做的开会宣读工作:
“其一,帮国相加,以帮立国,非入帮者,虽乡里不得任官;非头领者,不得出任一营郎将、一郡太守、一部分管;非大头领者不得任总管、正将、行台指挥,不得指挥其他各营兵马;非龙头者不得施政为相公、统兵为战帅,不得为国主。”
这话一出来,殿中陡然寂静,脸色最难看的单通海也心中微动。
“其二,暂不废大行台,以大行台督全帮、全国军政事。”
“其三,现有首席以下诸位龙头,计魏玄定、陈斌、雄伯南、徐世英、单通海、窦立德、柴孝和、李定、牛达、伍惊风、洪长涯、杜破阵、殷天奇十三位,外加许诺北地荡魔卫另一位龙头虚额,为十四位,此十四位,再以日后之计量,增设十位,合计二十四位,为定额,不再因职而设,不再肆意扩充;类似,以大头领定虚额一百零八位;而以头领定虚额千位,虽并天下,不得增设。”
“其四,头领贵重,须以公平进退,一则进于修为,二则进于科考,三则进于基层官吏将士升迁;一退于病老,二退于帮规国法,三退于无能沆瀣,满员后每年必有百员退……此外,进退员额,须以地方人口为基分布妥当。”
“其五,以废弃行台指挥转任大行台时,以柴孝和为大行台副指挥,以魏……以魏……魏……首席,我当不得!”
魏玄定忽然就破了音,众人原本渐入佳境,此时则诧异不解。
“以魏玄定为国主。”张行撇过脸去,昂然来言,真气滚动大殿,引起回音。“魏公是咱们黜龙帮第一任首席,而且一口气做了快三年,那自然也要做第一任国主,这次要做五年!这是我决定的!诸位头领都在这里,谁赞同,谁反对?赞同的,请站起来!”
单通海只觉得自己后背全都湿透了,此时被寒气一滚,瞬间冰凉一片,继而如昨日那般瘫倒在椅子上。
之前听着魏玄定一个个念下去,他几乎要被说服,觉得若是这般,也不是不能让张行当个国主,做个皇帝,却一直没有勇气站起来……而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要让魏玄定来做这个国主,他本该满心欣喜,却居然又觉得不妥起来。
满殿肃然,不少人都在发懵,而陈斌、周行范两人依旧板着脸坐在那里,俨然是昨日被通报了这个结果,对此不服,却又不安而已,而雄伯南、徐世英虽然早早站了起来,却没有半点动摇,似乎也早知道。
注意到这一点后,同样老早站起来的窦立德也不安了起来,原来自己还是没有进入那个最核心的圈子。
片刻后,周遭开始解冻,众人或是议论纷纷,或是茫然不解,还有人依旧在发呆,但站着的人都没坐下,坐下的人也都没站起来。
张行见状,终于不耐:“诸位,我的志向,从来不需要遮掩,也未曾遮掩,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皇帝、国主,我都没放在心里。或许将来黜龙帮还是败了,天地演化,日月翻转,还是家天下,那也是时势使然,与我无关,我张三能保证的,不过我活着的时候,绝不做政出家门的事情,如此而已!还请诸位兄弟不要犹豫!”
听得此言,思绪良久的白金刚忽然站起身来,陈斌和周行范对视一眼,前者叹了口气,随即与后者一起起身,这下子,剩余的几个零星坐着的人也都纷纷起身。
唯独单通海,几度想起身,几度都无从发力,依旧靠在座中。
张行目光落在岿然不动的单通海身上,难得露出赞赏之态,当众微微一笑,然后便扯着已经发麻的魏玄定来做宣告:“八十五手,咱们过了!魏公就是咱们大明第一位国主!”
依然是,有什么事一说,周围人就给办了。
ps:还是要说一下,9-13号这个区间可能要跨城搬家,两只猫带孩子,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情况,可能会周更状态下也要顺延几天,先鞠个躬……祝大家国庆结束也快乐。
第六十三章 万里行(6)
张行发作了一回,定下了魏玄定为国主,上下却是瞬间晓得了,那就是甭管议论多少,甭管五年后是否是张首席来做这个位置,这个国主都是比首席轻贱的,甚至根本就是首席任命的。
国家建立了,大明朝出来了,可整个大明却是通过黜龙帮进行建构的,而且二者将会并行延续下去。
这是之前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坦诚说,很多人都不看好,反对派也不要太明显……陈斌这些人应该是觉得张行可以一步到位的,所以不情不愿;单通海、白金刚这些人俨然是坚决反对任何影响黜龙帮原有规则与体制的举措。
至于说一早站起来表示同意内里却觉得胡闹的,当然也有,而且不少。
但到了此时此刻,天底下已经没几个人不晓得张首席这脾气了,你若跟这位首席说隐患,这厮一定把他那套什么管杀不管埋的理论抬出来。
所以,最多也就是冷眼旁观。
更何况,此类事端,素来不乏热眼。
接下来数日,消息极速传播了出去,黜龙帮建国号大明,尊崇三辉,国主居然是首席张行指定前首席魏玄定担任,再加上黜龙帮发出的各路信使,瞬间引得天下各处侧目……黜龙帮治外,东都当然第一个获知此消息的政治中心,而混乱中,人们自然瞄准了此地实际主人司马正。
实际上,翼国公王代积听到消息后“大为震惊”,以至于专门从南阳折回,来东都问司马正如何来看此事。
当然了,王代积之心,路人皆知,这是想让司马正正位登基呢。
“我觉得挺好。”昔日紫微宫南衙院中正北公房内,司马正将原本正在核算的表格放下,看了看眼前的己方二号实权人物,言辞诚恳。“翼国公,咱们当年同殿为臣,谁不晓得这大魏天下是被曹彻一人祸害成这样?咱们既然是要承大魏体统,便更该以此为戒才对……你说对不对?”
王代积胡乱点头,却又失笑:“话要是这么说,咱们更不该让曹彻的种继续留在皇位上了……学学人家黜龙帮,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嘛。”
“也不是不行。”司马正言辞愈发恳切。“既如此,翼国公何妨认当今陛下为义父,让他禅位给你?我来与段公他们说,也与陛下去说,断不会有人不满的。”
王代积目瞪口呆,半日方才讪讪:“司马公这不是把我放在火上烤吗?”
“以前是把你放在火上烤,但这不是黜龙帮搞了先例嘛,算不得火上烤……你真不要当个皇帝试试?”司马正依旧诚恳。
王代积沉默片刻,尴尬与不安之余居然有些心动,他其实很清楚,眼下这个局势,天下怎么都不会轮到自己来坐这把椅子,只是依着他对张行的了解,恐怕真有借此消解皇帝权威的意思,而若如此,自己便是真做了皇帝又如何?
不也能过把瘾吗?
另一边,司马正到底是个实在人,见状居然主动解套:“翼国公若不愿意就算了,咱们能留在东都,靠的到底是大魏体统,还是让姓曹的来做吧……对了,昨日段公来找我,说是闲不住,想要去陕郡,你怎么看?”
王代积这才回过神来,幽幽以对:“我觉得可行,段公是个实在人,之前便对白横秋有气,现在主动请缨是好事,不能因为他儿子在长安被白横秋招了侄女婿便以为他是要吃里扒外。”
“我也是这般想的。”司马正点头以对。
王代积犹豫了一下,正色道:“元帅,我知道你修为深不可测,若在东都立塔,龙囚关、河阳城、金镛城,皆可联结,但陕郡还是远了些,非要我说,最好的陕郡太守应该是你七叔才对……他还是不愿意出仕吗?”
“谁说我不愿意出仕?”就在这时,一人忽然从公房内屋摔帘而出,赫然是面色干瘦的司马进达。
王代积吓了一跳,赶紧拱手:“七将军!七将军如何在此?!”
“翼国公。”司马进达从容拱手。“翼国公想多了,我当日亲手杀我兄长,本意是厌弃他行事无度,葬送司马氏大好机遇……而今日黜龙贼与白贼虽然各据基业,司马氏仍为百年兴盛之顶,何况东都为天下天元所在,二贼必然来争,只要二郎在东都守住几回,则二贼根基必有破碎,届时大局未必可知……那敢问如此局面,我岂能长久坐视?”
王代积愣了一下,连连点头:“七将军说的是,所以七将军要去陕郡?”
“不去。”司马进达摇头以对。“我要留在东都……一旦开战,二郎很可能要出城临阵,东都这里须有人看管,不过,若是将来局面打开,我倒是想去出去看看……至于陕郡,恕我直言,一旦开战,白横秋亲身而来,陕郡如何能保?而若他不能下东都,转回西都,以二郎的修为,陕郡又怎么可能不回来?段公想去就去,咱们大度一点便是。”
王代积沉默了片刻,只能点头:“好,七将军出山,东都稳如红山。”
“时局变动,虽真龙亦可亡,虽红山亦可崩。”就在这时,原本已经重新在核算表格的司马正忽然在案后叹了口气。
而这话也听得其余二人齐齐一惊。
但旋即,王代积便干笑起来:“既如此,便说明那两家虽然成了气候,我们却总有一搏之力。”
倒是之前炯炯的司马进达此时忽然安静了下来,忍不住去看外面院中炙热的阳光。
消息进一步外扩,不过是又过了两日,已经改回长安的西都那边,大英皇帝也得知了这个消息……出乎意料的是,与司马正的从容相比,占据了战略优势的白横秋明显失态。
这位大宗师居然在自己的御案之上直接碰翻了笔架。
“陛下何至于此?”发出此问的,赫然是早数年便天下公认的大宗师下第一人,昔日当庐主人,今日大英上柱国韦胜机。
其人年龄与白横秋仿佛,同样两鬓斑白,却面容干瘦,唯有双目细长,精光如电,此时虽然是在御前,却只是负手而立,一身锦衣暗纹明纹交汇,图案繁复,加上玉佩、金饰,甚至显得比白横秋的玄色龙纹袍更加华丽……这还不算,他腰中居然堂而皇之挂着一柄三尺长的无鞘露刃剑。
就在距离皇帝不到三步的地方。
实际上,只有韦胜机一人离得这么近,然后又有两个人在距离白横秋五六步的距离,其余俱皆立在十步之外。
“我虽然昨日才回到长安,可却早听陛下说,彼辈之道正在于离经叛道。”韦胜机见到对方还在喘息不语,更是蹙眉。“后来还是陛下亲口与我所言,说当日一击不成,彼辈气候便无可制,要等到两条大龙在东都交汇决战了……那如此局面,不敢说预料之中,却也是理所当然吧?”
“朕当然不是惊于他们搞了个大明。”白横秋仰头坐在御座中,脚下长短软硬不一的各支笔却自行竖起,一一飞上桌案归位。“天下棋局,在势不在巧,他便是弄出来二十个国主一起坐天下,只要最后东都被我所取,河北为关陇所覆,那便都是笑话……我所惊异的是‘时’,他们居然如此之快,直接一路捅到了北地,这样的话,今年以后便能后顾无忧,好与我们全力相争天元……薛常雄、罗术冢中枯骨倒也罢了,北地荡魔卫居然降了?!黑帝爷不要脸的吗?”
韦胜机想了一想,认真点头:“确实快,咱们连梁师城都未解决,而他们此番直趋北地,相当于我们要解决的巫族……果然慢了一大步。”
“倒也未必。”就在这时,大英尚书右丞张世静忽然向前两大步,趁机与韦胜机并列而立,然后抬起头来含笑晏晏。“陛下,韦将军,咱们就不说黜龙贼离经叛道还自以为是了,只说势……咱们比之他们一则握有晋地,依然对河北居高临下;二则,咱们和他们似乎是并争东都与江南,可是,两者咱们都是在上游,他们在下游,天然乏力……
“举例来说,若是将来决战,陛下自出东都与黜龙贼争天元;臣往晋地坐镇,不求有功,但求挠黜龙贼之背;而以韦将军巴蜀英杰之姿,将兵五万,顺流而下,与当年杨斌顺江而下,到底有什么区别?谁能阻拦?届时东都胜则全局胜,江南得则大势得,何必畏惧他们呢?”
白横秋想了一想,含笑来看韦胜机:“如何,韦江神?张相公此言或许有些想当然,但战略应该是无误的。”
韦胜机想了想,蹙眉反问:“道理是对的,但巫族不管了吗?天下局势渐渐清晰,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这般计量,黜龙贼没道理不联络巫族,趁我们出兵时挠我们的后背吧?”
“这是必然。”白横秋喟然道。“所以我才失态……不然能如何,难道要现在一头扎进毒漠之后吗?”
“扎进去以后,按照黜龙帮眼下的进展,怕是要反过把巫族推到对面去了……按照会议里的情报,张行是将李定扔到了北地,此举固然是有排挤的意思,但何尝不是借李四郎的军略来压制北地与苦海,若是巫族求援,我都能想到李四郎如何欣喜若狂,直接发兵渡海,借机脱得樊笼了。”张世静接口道。
“李四郎不是你们关陇子弟吗?韩博龙的亲外甥,这都不能拉过来吗?”韦胜机忽然扭头来问张世静。
张世静一声不吭。
“难。”停了片刻,在白横秋的目光注视下,另一位站的靠前之人开了口,赫然是白氏姻亲、靖安台中丞窦尚。“之前我弟窦琦就与我说过李四郎这厮,这次窦濡与薛常雄的一个儿子过来,也各自与我说了一遍……他们都觉得,这位李四郎军阵上本事确实是有的,但是目光短浅,从头到尾舍不得地盘,舍不得兵马,这才被张行给套住。而按照窦濡的说法,黜龙帮虽然是营将专一的府兵制度,可架不住张行打一场胜仗整一次军,下面的军将士卒换了一茬又一茬,现在的军中固然知道有营将,却更知道有首席和大行台,所以,这就成了兵马与权势其实是张行的,李定又离不开手里的兵马与权势,所以变成了李定离不开张行。”
“李四郎……”白横秋若有所思。“如此说来,李四郎不能小觑,但也不应该多分心,依我看,张行把李四郎摆在北地未必算是闲置,反而算是黜龙帮的底蕴了,毕竟,真有朝一日被我们打了过去,他们退到北地,就是要靠李四郎这种人来维持局面。”
“若是这般讲就对头了……”窦尚一愣,旋即肃然。“那张三郎从来不是个嫉贤妒能的,他其实是将李四郎和北地当做托底。”
“所以,说来说去,现在的要害是要出使巫族,与巫族达成和睦?”张世静及时把核心问题拉了回来。
“有点难。”窦尚在身后认真提醒。“我们刚刚与他们大战数场,杀了不少巫族贵种,这还不算,韦将军刚刚杀掉的薛挺和马上要去打的梁师城背后都有巫族人的支持……”
“总得试试。”白横秋想了一想,认真道。“想法子哄哄他们,名号、钱帛都可以给……窦氏立足灵州与朔方百年,跟东部、中部巫族素有瓜葛,这件事情窦卿安排一下。”
“梁师城……”
“先打,韦将军亲自走一遭,务必要把白道这个毒漠出口取回来,要快,至于说如果他们逃入毒漠,咱们要不要斩草除根,就可以缓一缓了,而这个时候,窦中丞就发使者进去……韦将军可以适时自行决定是否出战。”
韦胜机停了片刻,潦草点头。
窦尚犹豫了一下,小心来问:“陛下,别的好说,总是讨价还价,可若是他们强约兄弟之盟乃至于舅甥之盟呢?陛下应该知道,他们素来对这个……”
“可以。”白横秋直接打断对方做了应许,语调也莫名高了起来。
很显然,为了大局,兄弟之盟乃至于舅甥之盟都是可以忍受的,但只是忍受,大英皇帝甚至不愿意这个概念被广泛提及,事后巫族人也必然要为这个蹬鼻子上脸付出代价。
窦尚会意,当场点头称是。
简单的高层会议结束,其余人不提,窦尚回到家中,唤来了自己近来最看重的族侄窦濡,叔侄二人在静室坐定,窦尚先将今日御前的事情告知出来,然后开门见山:“我有意让你先从韦将军出征,然后适时从白道口出使巫族。”
窦濡赶紧就在桌案前俯身行礼称谢:“侄儿刚回来,便有这个重要差遣,当真是叔父照拂。”
“哪里是照拂?”窦尚叹了口气,满脸无力。“根本是你们这代窦氏英俊子弟被张行杀了个大半,竟有些青黄不接的样子,而年轻一代剩下的人里,只有你还算是个胆大伶俐的,此事竟只有你一人能拿捏妥当……”
“是。”窦濡也不由有些尴尬。
“知道关键在哪里吗?”窦尚沉默片刻,抬头继续来问。
“关键不在于立盟,而在于不将巫族推到对面去。”窦濡立即作答。
“是,这是大英的关键。”窦尚点点头,然后语气清淡,继续来问。“我们窦氏的关键呢?”
窦濡沉默了片刻,缓缓作答:“巫族和睦这件事,陛下其实是被局势逼迫为之,心里极不痛快,而咱们既是给陛下做事,没道理让咱们担责任……所以,虽说陛下许了兄弟之盟,可真要是巫族蹬鼻子上脸,咱们也就算了,不然便是事情成了,将来陛下烦躁起来,说不得也是我们的过错。”
“就是这个意思。”窦尚再三叹气。“这也是我看重你的地方……谁让咱们窦氏倒霉呢?乱世一出便遇到了张三这个煞星,不得不小心起来。至于说长安这里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就更懒得说了,大魏时说的太多都说烦了。”
窦濡抿了抿嘴,忽然苦笑一声:“若是这般说,那张行玩弄国主之位,竟然还有些道理了。”
“有道理也不能说出来。”窦尚倒是重新恢复了冷静。
听到这话,来之前存了许多言语,包括韦胜机的特殊地位,包括家族与自己将来前程,包括陛下几个儿子还小侄子却都有了羽翼……种种种种吧,此时全都消融。
窦濡停下了一切的多余言语,转而茫然的看向了屋外,彼处绿树摇曳,蝉鸣阵阵,自是一番天地。
很显然,黜龙帮的自我政治进程反过来推动了其余各大势力务实的战略判断与调整,对自家内部其实也是如此……在短暂的内部失序同时,黜龙帮那庞大的军事运行体制却是片刻都没有停止。
不过,这也不耽误该遇到问题会遇到问题,该走的流程要继续走流程。
在张行的坚持要求下,许多临时郡守的任命被大行台审议通过,而这一次魏玄定非但有了讨论权还有了签字权,就好像张行对头领的任命有了签字权一般。
除此之外,军队的支援和北上也遭遇了一点困难,因为之前河北战事的顺利,很多停在河北本土的部队都直接回到了驻地,甚至有些直接轮休放假。而现在,随着河北腹地多个行台被撤销,部队将来的驻地在何处?要不要例行再整一次军?新打下的幽州和河间起多少个营头,包括北地的战事并无紧迫性的现实,全都直接影响到了军心。
这就使得预定的十五个营北上支援的计划遭遇到了一定迟滞。
也就是这个时候,李定忽然发来求援信,声称自己集中十余营兵力沿着大兴山西路北进后,于奔马城东面的沼泽地外,遭遇到了北地联军十数万的堵截,而且其中包括至少一位宗师,一位前荡魔卫司命,一位奔马城的冠军公,外加二十余个战团。
目前,他既不敢前进闯过沼泽,也不敢后退,将沼泽南面空地让出,只能苦捱,等待援军抵达。
得到消息,张行立即在大殿内召开龙头一层的最高层会议,商议支援事宜。
坦诚说,谁都没想到,新一轮大战来的这么快,而且来势汹汹。
“十五个营够不够,要不要增加援兵规模?”略显空旷的大殿内,雄伯南当先来问,很显然,短短数日并不能让这位黜龙帮核心人物从之前的政治冲击中完全挣脱开来,但反过来说,正是这种切实的军事活动最能抵消这种政治冲击。
“我不建议。”徐大郎作为军事上的主管,几乎是脱口而对。“这是去北地,可能要一路打到观海镇,路太长了,后勤消耗极大……而且最关键一点在于,现在只是救急,等时间缓过来,荡魔卫的人就能支援过去了……咱们在北地其实不缺兵马,没必要兴师动众的耗费钱粮。”
“是这个道理。”张行即刻点头。“而且这种战团组建的联军素来不能持久,时间一长,人心就乱,只是一时赳赳罢了。”
“话虽如此,我们自己打下来,跟借用荡魔卫的兵马打下来,不是一回事吧?”魏玄定勉力发言,这些天做了国主后他反而有些畏缩了。
实际上,这行宫内已经有人吐槽,魏公这国主做的除了换了个行宫内的大房子连套新衣服都没舍得给,也不知道这国主做的是个啥。
“诚然如此……但值得为此大动干戈,浪费宝贵的钱粮军械吗?日后是要打大仗的。”单通海认真提醒。
“又得权衡……现在怕只怕荡魔卫的人再出乱子,到了秋天荡魔卫都没有把内乱收拾起来,或者假装收拾不起来。”陈斌蹙眉道。“那咱们的二十多个营可就要被白白挂在北地一年。”
“我晓得陈龙头的意思,真要是挂一年,那可真是什么都白算计了……二十多个营一年的阵前钱粮和冬营的钱粮可不是一回事,还不如现在出大军,把北地落袋为安的好。”柴孝和也小心翼翼加入到了讨论中。
“有道理,而且迟则生变。”出乎意料,张行也赞同这个论调。“但也应该节省钱粮以备大战,所以我还是要回去北地一趟……我原本就要回去的,但现在要提前回去。”
众人反应各异,这个会议连白有思都没有来,只是龙头一层,而这些人在那日大会后都被张行告知了黜龙之事,只是此时外围还有几位文书在记录会议内容,所以不好明说此事罢了。
雄伯南率先提出意见:“首席现在就要去的话不是不行,但帮里这么多宗师,应该一起去才稳妥……白总管,我,还有养好伤的魏文达,都要去,便是千金教主跟来战儿也该正经请一请……那到底是天下数得着的真龙。”
“可以试着请一下千金教主,就说请他替我们疗伤嘛,但没必要一股脑的搞。”张行认真道。“咱们建国后局势已经很微妙了,东都现在没有吭声……所以这件事情不能大张旗鼓,最起码不要让白横秋跟司马正晓得我们会有一个精锐齐出北地的事情,然后有一个从容准备和行动的时间……况且,天王担心的事情其实是跟北地的局势联系在一起的,想要做那件事情,必须要把北地梳理干净,汇集了北地的力量一起去做才行,这也是我要去的缘故,一个是我的身份总能让北地人信服;另一个便是摆出去做那件事的架势,本身就会逼迫荡魔卫的人迅速站队。”
“那具体怎么安排?”雄伯南追问道。
张行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徐世英。
徐大郎干咳了一声,清了下嗓子,认真道:“这么做的话最好的法子自然是分批过去,可如何分批过去,我却有个心思……首先,咱们答应人家的事情恐怕要集中帮内的高级修行者,而不是兵马;其次,眼下李龙头那里需要极速的支援……既如此,何妨让踏白骑先去?”
“踏白骑?”雄伯南闻得此言,反而疑惑。“这算什么策略,踏白骑本来就该跟首席第一批去?而且,我晓得踏白骑厉害,可对方兵力这么多,只是踏白骑就够了?”
“那就以踏白骑的名义,集中目前河北地方上各营所有非头领的奇经以上高手,临时组建一个更大的踏白骑。”徐大郎认真道。“然后再分批将十五个营兵马送过去……尽量在一个月内完成。等那边一切就绪,我们再请天王与魏大头领,包括说请一下来战儿与千金教主,一起过去。”
“河北各营的修行者全都聚集在一起?”单通海明显有些紧张。“包括我们济阴行台的人吗?”
单通海之所以还在这里,主要就是因为济阴行台的部队依旧留在晋北与河北西部,以协助和协调新的武安行台与晋北行台转移与对调。
“自然包括。”徐世英言辞干脆。
“会不会过于危险?”单通海继续来问。
“这个危险是指他们聚在一起,一旦受到损伤便是咱们黜龙帮的内伤,还是说这些人聚在一起,一旦有了自己的心思,对帮里影响太大,容易损伤帮内其他各处?”张行直接将话挑明。
“都有。”单通海停了一下,梗着脖子道。
“那就只有两句话了。”张行认真回复。“第一,这只是临时的征召手段,而且只有我有权力做这个征召,同时必须要配上帮内最高的高级战力相互辅助……实际上,之前的踏白骑之所以能组建起来,便是因为我修行方式特殊,被黑帝爷开了锁,真气极多,起阵极快;第二,我要提醒一下大家,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天下一统,再加上我们强制筑基的方略,果真需要非修行者来组建军队吗?咱们既要做大事,最起码我们这些人要对将来的局势有准备。”
不止是单通海,几人一起沉默。
片刻后,魏玄定干笑了一下:“若是咱们坐了天下,那时候哪里还有不是修行者的凡人?”
“肯定会有的。”陈斌幽幽道。“就好像如今咱们废了奴籍,而且授田严格,可总还有窄乡宽乡,总还有农人进城当雇工……”
“不错,真到了那时候,不到奇经的,不就是现在的寻常人吗?”雄伯南也点头。“力气大一些罢了。”
徐世英保持了沉默,柴孝和想说什么却有些怯场。
“诸位何必如此?”倒是张行闻言再笑。“真要是到了那个时候,普通正脉修为最起码种地能快一些吧?种地快一些,便能少饿死些人,少饿死些人,天下自然就少了许多欺压的事情……更不要说,把力气节省下来,去打个家具,做个小买卖,日子总是变好的。”
“诚然如此。”柴孝和立即点头,却又有些无语。“日后修不到奇经,就只能种地吗?”
众人轰然一笑,气氛难得宽松了不少。
笑完之后,张行也做了总结:“既如此,就按照徐大郎的言语来办,先召集河北地面上的修行者,不止是我们的人,包括降人,也要过去,我跟白总管带着,到北地汇合了牛河牛大头领,一起支援李龙头……后续兵马分批次在秋日前支援到位,天王跟魏大头领则在战事稳定后再动身,最后时刻再去邀请淮上那两位……包括十三金刚,也不要一起动,芒金刚几个跟我一起先去,白金刚这些在大行台做事的最后再去。”
“好。”
“行。”
“就这样吧……”
“而我既要走了,这边有几件事情,要与你们做吩咐。”张行继续来说,然后先看向了陈斌。“秋后新得地面上两件大事,重新授田是一件,强制筑基是一件……不要觉得局势好,就宽容,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留隐患,我把降人里的修行者都带走后,若是这两件事有人闹,该镇压就镇压,让张金树提前做好准备。”
陈斌立即点头。
“邺城这里两件大事,继续在秋后科考和建立大学是一件,组织新的军事防线和攻击计划是另一件。”张行继续说了下去。“事情都从大行台里走,授田陈副指挥负责,强制筑基柴副指挥负责,秋后科考的事情交给魏国主来做,军事布置则是徐大郎抓总,跟单、伍、洪、周四位前线龙头一起布置……原则是河北两个行台防御,河南两个行台跟魏郡这里进攻,扩军的事情反而不急,可以先做出计划,明年局势稳定了再搞。最后是天王,你要辛苦些,要负责全线的监察。”
几人轮番点了头。
而陈斌犹豫了一下,主动来问:“科考、大学,还有强制筑基,都跟蒙基部有直接关系,张世昭张头领一直勤勤恳恳,是不是该提一提?”
“可以,年底给他加大头领。”张行立即点头。“包括大学出来后,还有科考的事情,都可以专门设个部,然后让他转出蒙基部,做个教导部,三个小部一起向他汇报,他再向魏公……魏国主汇报。”
众人点头……其实张行之前跟他们聊过关于大行台设部的道理,以前只有一个皇帝加一个宰相,皇帝和宰相如果不分权,那在军事体制之外对接六部,或者搞三公九卿就是正常人精力的尽头了,后来搞了多个宰相,理论上应该可以让工作细化,但皇帝依然不舍得分权,这就导致了皇帝其实要同时对接几个宰执和六部,这同样会被精力和时间限制。
而黜龙帮之所以这么搞,就是因为张行不需要直接对接这些部,他只要对接大行台内外几个龙头,这些龙头再层层负责下去,到了普通小部这一层,其实已经是第四层了。
换言之,这个部的设计,是跟大行台本身的集权有关,跟张行本人无关。
张行顿了一下,继续吩咐:“我此去北地,便是顺利,估计也要明年春日再回来了,我不在的时候,你们要精诚团结,大事上如果出现争执,大行台内按照陈、魏、雄、徐、柴的序列走,大行台外,按照单、窦、牛、伍、洪、周、程的顺序走……而如果争执不是单人之间的争执,那就开会,大行台里解决,最多召集外线龙头一起商议……程知理就不要叫了,他不够格,十个龙头一起开会,如果十个龙头居然五对五,那哪怕是我没来,也要算我一票,我支持陈总管,他办事我素来放心。”
众人点头,而单通海与魏玄定心里居然跟陈斌一样松了口气。
“最后的最后,我再做个叮嘱,你们一定要记住,也要记下来。”张行环顾了在场几人,并看向了远端正在亲自记录会议的萧余。“其实小周、程大郎,包括伍惊风与洪长涯,离开邺城时我都叮嘱过了,现在正式说给你们听……如果我此去北地,黜龙失败,死在了天池,就先以魏公为国主,领首席,维持现在的高层局面,并且和司马正正式结盟,抵御白横秋;而五年后,如果没有人立下殊勋,就应该推动徐大郎出任首席,让他带着大家争天下,继续我们的旧方略……我们握有河北、北地、东境、淮北,只要稳住局面,谁都不怕。”
气氛陡然严峻起来,但众人又不好说这是不必要的话,偏偏这话的内容不免让人震动。
停了片刻,还是徐大郎自己开口来问:“如此,置白总管于何处呢?”
其他人都竖起耳朵。
“她若有本事,自会有殊勋。”张行昂然来答。“你们不会以为黜龙帮的首席是谁一句话来定的吧?今日在座的,都是由黜龙帮历史来定的,她的将来也如此。”
众人不由凛然。
张行顿了一顿笑道:“其实,我既说遗言,便是天池败了,那她作为此番黜龙主力,自然暂时没资格做龙头,可若是天池成了事,咱们平心而论,她必然是首功,反而不好不给一个龙头了。”
几人一起干笑了几声,却又迅速收住。
就这样,五月下旬,张行不过在邺城呆了小半月的时间,连月娘跟新来的“北地表妹”怀娘联合开发的炸肉丸子都还没吃过几顿,便再度与白三娘一起启程北上了。
随行者,不过是两百余踏白骑与莽金刚、秦宝在内的几位好手头领。
不过,随着队伍越过漳水,河北各处隶属于黜龙帮的修行好手便开始密集汇入,大部分都是奇经,少部分是降人中的凝丹高手。
而且,居然是降人们来的最快、最急。
另一边,张行建国前后,虽然表面上一直成竹在胸,态度倜傥,但实际上,他在邺城这小半月里还是承受了不少政治压力的,尤其是几位龙头都明显展露出了一些对前途的迷茫……或者说是有些不知所措更准确一些……他们不是担心黜龙帮会失败,而是不知道张行会搞出什么新的东西,他们的自我定位又在哪里,显得无从落脚。
这也切实反过来影响到了张行。
而现在,离开了邺城,再往北地,虽说是夏日炎炎,但也视野开阔,事少心净……更重要的是,他自往北地来,其实是存着此番北上黜龙,借此从多个层面一起破局的心态,所以期待感也渐渐升起。
这还不算,再度来到幽州桥,入住临桑宫后,张行更是信心大振。
无他,此时从河北各处汇集的奇经高手数量远超张行想象,居然已经达到了八百余人的数量!
要知道,黜龙帮一直采取的准备将轮换制度,所谓的踏白骑,本质上是各营准备将与中层军官的轮换池,也是军事体制下军官转地方和大行台的中转站,所以,靠着踏白骑的数量是可以轻松估算出黜龙帮的整体奇经修行者数量的。
而之前黜龙帮北伐时,接近三百的踏白骑,其实已经让张行很满足很得意了,因为这意味着黜龙帮在地方和军中估计还有四五百这个数量的同等级修行者。
加一起就是七八百。
那么现在呢?
现在有八百人,虽说这里面有黜龙帮大部分军队中的精华,和幽州、河间的降人,可是北地还有二十多个营呢,文官体系和河南的一半兵马都也没有动,这么估算下来啊,到了眼下,黜龙帮的奇经修行者储备,很可能已经过千了。
而若是全取北地呢,整个北地又有多少修行者?
想当年,张行与徐世英闲谈,觉得这个天下从老到幼,从南岭到北地,从东夷到巫地,满打满算,凝丹者怕是不满千的。
那若黜龙帮稍作整备,能得奇经三千,岂不是根基已成,不可动摇了?
幽州稍候,张行又等到了洪长涯专门派来的头领尉迟融尉迟七郎,后者只是请战,遇到了这一场。而张首席也算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干脆将这八百余骑一分为二,让秦宝与尉迟融分左右翼并领,然后部队继续轻身北上,到了六月上旬的时候就再度越过燕山山脉,进入掷刀岭。
而当着前来迎接的侯君束等人的面,张首席一如既往的小人得志了一番。
当时,他指着旁边刻着金文的石碑,顾盼生姿,说今天我才知道,当年黑帝爷为何只敬天地人,而不敬至尊鬼神了……但凡能提八百奇经,结阵而行,便是至尊也要避让锋芒的的!
委实狂的没边了。
不过很快,当他来到落钵城,见到李四郎的时候,便再也笑不出来了。不是局势恶化到什么地步,而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被李四郎给哄骗了。
“皇帝能给魏玄定做,是不是说我也可以做?”刚到桌后坐下,李定便昂然来问。
“不是皇帝,是国主。”张行无奈更正。
此时已经坐到门内条凳上的苏靖方一愣,直接拉着尚未落座的窦小娘起身,就势坐到了门口最远的桌子,乃是借助尉迟融与秦宝高大的身形挡住了自家恩师的视线。而门口要进来的芒金刚更是干脆,直接在大门口拐弯走人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位光头金刚是走错门了呢。
倒是牛河,这位不知道是不是这两个月随从李定已经适应了,只是瞥了李龙头一眼,就低头喝冰镇酸梅汤了。
“无论怎么叫了,就是那个意思……”李定根本不管这些人反应,依旧赳赳。
“那也不行。”张行也忽然正色。“你没有足够的功勋、资历和人脉,在帮内地位不足以与魏玄定相提并论,换你上去,帮里没人会服气……虽然外面都说是我指定的这个国主,可如果他没有资格,我指定又有什么用呢?若是能直接指定,我为何不指三娘?便是三娘在帮里,都有登州、晋北、靖安台降人三个小派系做自己的根底,比你还容易些。”
李定看了眼一声不吭的白三娘,无奈道:“那若是我能立下不世功勋,五年后能换我来做五年吗?”
“你可以出来自荐,但我会反对,而且到时候我也会自荐。”张行干脆回应。“你选不上的。”
“为什么?”李定明显有些愤懑。“你若把这个国主轻贱起来,为何我不能去取?”
“首先,我没有轻贱这个国主的位置,之所以请魏公来,是因为帮里既有想让我立即做皇帝的,也有做惯了之前黜龙帮制度,不愿意我做皇帝的,所以选魏公来做过渡。”张行言之凿凿。“其次,你本人也不适合做国主,你这个人,根本没见识过我们黜龙帮这个房子是怎么建起来的,不晓得里面的脉络,你见识过的只是大魏怎么建起来的,真让你做了国主,一定会不知死活的弄权,引来帮内众怒!”
李定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张行无语至极。“我本人倒还好,知道你是个政治上的废物,便是让你当了国主也可以忍让你,甚至护着你,但那又如何?怕只怕我哪天出门黜龙,回来就发现你这个国主已经在大会上被几十个大头领一人一刀攮死了,想为你报仇都不知道找谁,你家十娘与沉香说不得还要把我当做仇人,再来行刺……李四,你能不能长点心?我才发现,现在你领兵起势了,每一回都能借机给我弄点事出来!”
“这一次……”
“这一次我来之前是立了遗言的,要是死在天池那里,帮里如何继业的遗言……现在我也给你留一个。”张行再度制止了对方言语。“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在北地整军备武五年,五年后再执行我的方略,渡海做这个大侧击。打完之后,你就去邺城当个富家翁,不要自己养孩子,把孩子交给三娘来养做义女、义子,如此可保你平安。”
李定沉默半晌,方才来问:“前半截尚算是正常的托付遗志,如何后半截反而像是活着的我向死了的你做托付?”
“因为你只有这条路才能活下去!”已经转到门口却没道理离开的秦宝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我不能渡海后自立吗?不能投大英吗?”李定想不到连秦宝都教训他。
“就凭你现在说的话。”白有思也实在是听烦了,忍不住插了句嘴。“我父亲死前一定把你亲手杀了以作陪葬……不然就我那几个弟弟,哪个镇得住你?”
李定终于闭嘴。
尉迟融更是都听呆了。
“说话。”轮到张行反过来催促。“你不是军情紧急吗?为何身为主帅反而在后方隔了七八十里的城内?“
“确实军情紧急。”李定缓了许久方才开口。“但军情紧急未必是坏事……至于为什么我要到这里,有两个缘故,一个是大局可能要坏,那干脆做好让人撤到这里的准备;另一个,当然是要借此让沼泽北面的那些人胡思乱想,以此寻得战机。”
“战机寻到了吗?”张行追问道。
“你带了一位宗师、七个凝丹成丹,外加八百奇经过来,本身便是最大战机。”轮到李定无语了。“还想要什么别的战机?”
屋子里沉默了片刻。
过了一会,李定有些不耐烦了:“你们既然来了,我有个计划,可以一战而定。”
“先说说局势吧!”张行稍微挪动了一下条凳上的屁股,往对方那边靠了一下。“你说大局可能要坏是什么意思?”
李定一脸嫌弃。
ps:1、感谢擅长法律问题的某书友的上盟。
2、真没想到跨城搬家这么累,这么夸张,十四号下午箱子被送到家的那一刻以为解放了,结果几十个箱子堆在客厅里的壮观场景蔚为观止……可惜没有玉座金佛,一直到现在也没有收拾干净。
3、我昨天晚上出去觅食,下着雨,在大街上摔了一个标准的狗啃泥,而为了保护左手的醪糟汤圆,本能以右半身着地……结果一直到现在右边大拇指和食指和胳膊还有些沉重,这才意识到,人年纪大了,骨质疏松居然是真的。
以上,大家双十一发大财。
第六十四章 万里行(7)
李定说的大局要坏,倒也不是危言耸听。
想想就知道了,张行刚走,李定马上遭遇这么大规模的军事抵制力量,而且据他现在说周边各处全都在乱,荡魔卫各处实际上已经瘫痪,那就必然是有些其他的缘故了。
而仔细听下来就发现,这明显是荡魔卫内部原有的问题,因为这次的事情被强行撕裂,爆发了。
具体来说就是,荡魔卫内部本来就有对立,这当然是合情合理的,地域、经济、信仰、集权之类的矛盾,闭着眼都能想到,但问题在于,其中一个主要矛盾,正是地方和大司命那里的矛盾……长久以来,因为各卫被从地理上分割开来,所以实际上的军政大权都掌握在各地司命手中,但是大司命的修为和神仙洞的正统也都毋庸置疑,所以大司命的影响力也是客观存在的,各卫内里司命的反对派自然而然就会拿大司命和荡魔卫中枢为借口,反向钳制各卫司命。
譬如之前铁山卫内里,张行的舅舅黄平就算是半个例子。
那么这种矛盾,忽然遭遇到了以大司命手令的形式投降这个事件,自然会激化矛盾,导致内部瘫痪。
当然了,有一说一,李定之前对鹿野公全家干的那事……包括张行不在时对柳城公全家干的事,以及张行带走了铁山卫朱司命的事情,都在一定程度上助长了这个问题。
现在的北地,沸反盈天,西部是直接军事对垒;东部是瘫痪与暴动;南部是暗流涌动。
“不管这些了,管也没法立即管,现在最要紧是把这一仗打好,对不对?”张行想了一圈也只能放弃。
“对。”李定回答干脆。
“就算是想管,恐怕也得从这一战后开始管。”白有思也觉得头疼。“战事是怎么回事,是担心刘文周吗?”
“肯定有担心刘文周的缘故,上次你们也说了,这厮身上怕是有类似于伏龙印的东西,我怎么敢让牛督……牛大头领出手?”李定正色道。“但又绝不止这个,现在的局面是,刘文周负责震慑,蓝大温胶合人心,还有个藏在最后面根本没出头的陆夫人提供粮秣……”
“这据说有十数万人……陆夫人不过掌握三四城,她供的起吗?”不知道什么时候,芒金刚忽然出现在了门内。
“差不多吧,旗号、营寨分明,确实有十万。”接口的是之前消失不见的苏靖方。“只怕整个大兴山西路四城两卫加所有的战团都来了……至于说粮秣,从道理上来说反而是供得起的,因为我觉得他们肯定是有考量的,或许是觉得咱们背后形势不好,万一咱们身后闹出点事来,恐怕只能撤军,到时候他们只要涌过沼泽地,这些战团就会各自为战,陆夫人就不会管了;又或许,确实存着诸如从海路包抄的计划。”
“海路包抄倒也罢了,可把战团推过来各自为战是不是算计的太精明了些?总得拿落钵城跟柳城做饵料才好让这些人白做工吧?”白有思也问道。
“应该有这个意思。”李定抢在苏靖方前道。“落钵城鹿野公活着的那个女儿,就在陆夫人那里……而且,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李枢与崔傥应该也在对面,情报说他们之前往那方向去了……只有一点奇怪,若是崔傥在对面,为何不把宗师修为露出来?两个宗师,加上一个藏在后面的陆夫人,三个宗师,处于守势,提升军心的作用可就不是一回事了。”
“崔傥不会是已经跑到巫地了吧?”白有思若有所思。
“真有可能。”张行终于再度开口。“崔傥这人没心气了,倒是李枢说不定会挣扎一下……不过都无所谓了,你说这仗怎么打吧。”
李定点点头,想说什么,却半天没说出什么话来,也不知道这个时候发什么呆。
夏日炎炎,对北地而言却是一年最好的风光,所谓天蓝地绿,却在接天之山顶纯白一片,偶尔混入白云,更是让人看不清楚天地的边界。加上山顶的雪化,以及丰沛的降水,使得河流宽阔,沼泽丰盛,植被也跟着密集起来,到处都是郁郁葱葱,都是鹿走鹰飞。
这个时候,北地联军十数万联营数十里驻扎在奔马城南端的沼泽鹿野泽北侧,难免让周边的鹿兔鱼鸟尽数遭了殃……没办法,北面运来的陈粮能吃,但谁乐意吃呢?
连黜龙帮当年打破大魏仓储后,都晓得要拿新粮当军粮的。
实际上,就在联军日渐汇集的这二十日内,营地中最普遍的争端就是争抢猎物和营地,而营地往往也是因为是否方便狩猎才被分出三六九等。
当然,一切都在控制范围内,尤其是联军实际统帅、前安车卫司命蓝大温素来威望卓着,睡觉最后一个睡,吃饭也只吃最普通的陈粮,每天还要亲自在空中腾跃几次,确保三天内大略看过所有战团,并且每天早间点名,晚间召开军事会议,以解决矛盾,商讨军事方略。
也算处置的井井有条。
而这一日,中午的时候,井井有条蓝大温忽然扔下繁杂军务,就好像当年他在荡魔卫中还是个小执事一样,亲自在烈日下赶着一辆车子,车技娴熟的驶入到了一个战团的营地。
营地内,“宇文”二字的旗帜迎风飘扬。
这不稀奇,这类明显带有巫族色彩的复姓本身就是北地常见的姓,很可能是这个战团的团首祖上是从那边逃荒逃过来的,也有较小的可能是整个混血部落整体转化为战团,这类战团内部则比较团结,甚至整个战团都是一个姓也说不定。
宇文万筹的战团倒非如此,但他却是陆夫人的心腹,所以蓝大温和陆夫人才将两位重要人物放在此营内。
“蓝公的意思我已经了然了。”树荫下的桌案后,李枢看着面前被团首宇文万筹亲自奉上的烤鹿肉,面无表情。“不就是让我再去劝一下崔公吗?多一位宗师,军心就会大振,然后你们再进军南部就多了些把握?”
“不用他亲自出手,只要他从奔马城过来一趟,显露一下宗师修为,振奋一下军心就行。”蓝大温诚恳请求,连烤鹿肉都没有多看一眼。“真打起来,过不过鹿野泽再说。”
李枢叹了口气,表情终于生动起来,却显得有些怪异:“蓝公,我们这几个丧家犬的立场比你们北地人还坚定,这话我一定带到,也一定努力劝他!”
“劝什么?!”就在这时,低头吃了两口鹿肉,拉碴胡子上冒着油的崔玄臣忽然扔掉手里鹿肉,当场发作。“要我说,赶紧走,跟叔祖一起渡海去巫地……这北地片刻都待不得,还去劝他来送死?!”
“玄臣……”李枢劝了半句,却也止住。
蓝大温本能去找宇文万筹,对方的随员发作,他不好直接开口,这时候最好是宇文万筹来说话,软的硬的都行,然而,回过头来,却发现宇文团首在背对着自己烤肉,头都不抬一下,很认真的样子,也是无奈,便回头亲自蹙眉来对:“崔四郎有话直说便是,何必发作?你这般性情,在北地也好,巫地也罢,耍出来是要被别人捅刀子的。”
崔玄臣一滞,立即昂首来言:“那我直接说了……蓝公,敢问咱们这边有几位宗师?”
“自然是两位……”
“若是两位,还打什么呢?人家有四个!很可能有五个!马上还有一个大宗师,说不定还能再请来一位大宗师,凝丹成丹数以十计,奇经的高手哪怕是抛开军中和地方,也能聚集三百,你们到底打什么?便是今日打过去,援兵过来照样被打回来,到底打什么?”崔玄臣怒气勃发,但说到最后反而冷静。“只有三位宗师,最少有三位宗师才有坚守的可能……蓝公,咱们有三位宗师吗?”
“若是崔公诚心诚意来问,那算上陆夫人,还是有三位的。”蓝大温勉力做答。
“这就是问题所在。”崔玄臣直接站了起来,毫不客气的指着周边营寨来说。“这些人聚在这里是干什么?打仗对不对?跟谁打仗?黜龙帮对不对?为什么跟黜龙帮打仗?守卫乡梓是不是?乡梓是谁的?背后四城两卫,是不是有三城都是她陆夫人的?那敢问为什么十万之众在这里为她打仗,她却没有出现在阵前鼓舞士气,反而要我叔祖一个逃难的外人来做这个事情?”
话到这里,崔玄臣直接逼到对方跟前,严厉提醒:“蓝公!道理很简单,她陆夫人不来,无论我叔祖来不来,北地都没有半点指望!只有她来了,摆明车马要与黜龙帮决一死战,然后所有人众志成城,才有三分指望!让其他人为她卖命,她自家躲在后面待价而沽,天下没有这般道理!”
蓝大温沉默不语。
宇文万筹看着面前火坑上的鹿肉也没有吭声。
停了片刻,还是李枢一声叹气打破沉默:“蓝公,局面比你想的更糟糕,现在好像是黜龙帮为政严苛,以至于北地局势不稳,有机可乘,但也就是有机可乘,甚至这个机都是稍纵即逝的,张行的援军说到就到……假设以支援十五个营来算,下旬就能到,到时候他们把局势稳在落钵城,再等黜龙帮后援过来里应外合怎么办?”
“可是我们十万大军在此……”蓝大温居然涨红了脸。
“这个大军是有问题的。”崔玄臣正色道。“蓝公,你不要觉得黜龙帮的营将制跟你们的战团制很像,就是一回事了……张行确实是用北地的制度套上黜龙帮的,但是他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制度的问题,那就是营将一体,很容易不听指挥自行其是,所以,黜龙帮那里只要打了胜仗,打一次胜仗就要让雄天王以赏罚的名义换一拨人,这个营的升到那个营,那个营的补入这个营,换了七八次,换到去年初那场大战时,蓝公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吗?”
蓝大温面色发紧,还是忍不住来问:“什么事?”
“登州、齐郡边上土豪出身的程大郎,入帮前就有数百骑自家庄园里养的骑士,因为娶了我们崔氏女,被夺了兵权,去了地方……不过半年,他去接应黜龙帮的败兵,结果路上遇到了自己原来的营,他曾经的家养亲卫们居然因为他是崔氏女婿疑他反叛当众拔刀对他。”崔玄臣幽幽言道。“就是这件事情以后,程大郎争还是争,小心思还是小心思,却实际上什么帮外的想法都无了,一心一意在帮里做事……宇文团首,你当时就在那边,也听过这件事吧?”
宇文万筹头也不回,只面色木然的继续摆弄着一份新的烤肉:“听过。”
李枢也多看了崔玄臣一眼。
“蓝公,你觉得你这大军跟人家的大军是一回事吗?”崔玄臣继续叹道。“你们这样的军队,人多了不是好事,进的时候蜂拥而进,退的时候一哄而散,打的时候指挥不动,立营扎寨的时候争个猎场倒无所谓,关键是消息乱的你甚至分不清情报真伪……”
“若是你这般说,难道不打了吗?!”蓝大温愤然反问。“坐视张行一句话夺了我们荡魔卫基业?坐视那个李定将镇守府诸公挨个杀的干干净净?”
“所以把陆夫人请过来呀!让她站在这营中说,我们北地人要同生共死,要荣辱一体,我陆氏只会冲锋在前,却不要南部一城一地,谁功劳多给谁!可她为什么不来呀?”崔玄臣摊手问道。
蓝大温再度语塞。
“蓝公,这就是大争之世,容不得三心二意,容不得自以为是。”李枢也接口道。“不是我们不愿意帮忙,都说了,对付张行,没有人比我们更坚定,是你们太不像话……就好像,就好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个世道,就被人一棍子打蒙了一般……可是,你们的本钱就这么多,这一棍子要是真懵了,也就再也睁不开眼了。”
蓝大温无奈起身,一口肉都没吃,便答应了下来:“如此,你们去请崔公,我写信让人快马与陆夫人说清楚利害。”
“我们其实不必去请,我们跟崔公说好了,只要陆夫人动身,他就会来,让陆夫人来的路上在奔马城把人带来便是。”李枢再度说明。
“好。”蓝大温直接点头,转身上了空荡荡的架子车,赶着车就离开了。
人走后,李枢率先招手,喊了周围歇息观望的士卒过来吃肉,宇文万筹也趁机放下烤糊的肉,喊了属下代劳,三人一起往边上走,明显都各怀心事。
走了几步,李枢先开口,却是来问崔玄臣的:“老崔,你刚刚说程大郎的事情是真的吗?”
“自然。”崔玄臣一怔,然后反问。“李公不知道吗?”
“之前不知道。”李枢闷声道。
崔玄臣立即醒悟对方的意思,便要来劝。
孰料,李枢先行立住,然后就在营帐旁负手感慨了出来:“老崔,你说,连程大郎都拉不动他自己庄户里出来的部队,我还能自欺欺人,以为帮里必有我的脉络将来会响应我吗?”
崔玄臣沉默了片刻,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若是这般计较,李公后悔当年离开黜龙帮吗?”
李枢报以沉默。
崔玄臣叹了口气,继续来问:“那在下换个问法,李公当年决意带兵往徐州,直到被单通海他们阻拦前可曾自行动摇过?”
“动摇过,但我始终不能服气……不能忍受就此居于其下。”李枢言辞干脆。
“那还有什么可想的呢?”崔玄臣反问。
“不错。”李枢醒悟过来,反而苦笑。“事情一步步到了眼下,皆是我自作主张,又有什么可犹疑的呢?事不能成,不过一死,若能侥幸不死,大不了再往巫地走……实在不行,都是关陇一脉,投白横秋做个散官,在长安老宅了此残生便是。”
崔玄臣面色不变。
而李枢叹气后似乎想起什么,又来看身后脸色阴沉的宇文万筹,言辞诚恳:“宇文团首,我晓得你之前在军中受了委屈,今日且送你一句话……大丈夫在世,要弄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要战团部族平安,那该低头低头,该市侩市侩,不丢人;但若想要施展胸中抱负,那便要想清楚自己抱负要在哪儿展开,要有为这个抛弃其他所有的决心,千万不要这个也顾忌,那个也想要,最后只会害了自己。”
宇文万筹闻言不由苦笑道:“这话后半截倒是有人跟我说过的……”
李枢心中微动,便要询问,可也就是此时,营中鼓声忽然响起,惊得几人齐齐变色……要知道,这可不是每日早间击鼓聚众,这大下午的,上不接三下不及四,必是有要害军情。
果然,李枢照例不露面,崔玄臣随从宇文万筹往中军大帐而去,路上遇到其他团首,便先将杂七杂八的谣言听了个够,这个说是陆夫人从海路绕后成功,要前后夹击了;那个说是黜龙军援军主力已到,要商议对策;还有人说,的确是有人绕海路了,但不是陆夫人,而是黜龙军,他们从晋北过来的,现在得赶紧撤。
最后众人按住性子来到中军大帐……所谓中军大帐倒不是个大帐,而是跟黜龙帮当年路边开会时一样,临时搭了个乘凉窝棚,然后很快知道了具体消息——沼泽对面,相距三十里,相持了近二十日的黜龙军主力突然拔营走了。
走的是干干净净,走的是猝不及防。
“那就进军呀?”沉默了半晌,一名团首略显不解的站起身来。“咱们不就是在等他们撤军吗?赶紧追上去呀!还是你们怕打头阵?”
“不是这么简单的。”有人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道。“十万大军,几十个战团,四城两卫的兵马,都押在这里,若是人家诱咱们深入,然后在这鹿野泽南头一败涂地了,可就全完了……得慎重些。”
“可不是吗?”又有人言语戏谑。“之前宇文团首就一而再再而三的说了,黜龙军强横,咱们十几万人虽是对方数倍,但也最好不要攻,而是往后退,诱敌深入,在鹿野泽这一头吃掉他们……看来宇文团首当年没白去河北一遭,也没白担着黜龙帮头领的身份,都想一块去了。只是按照这个路数,那到底是对面两三万人强一些呢,还是咱们十多万人强一些?”
众人哄笑,但也有少数人没笑。
过了片刻,随着蓝大温面无表情的扫视了下去,笑声还是迅速停止了。
“宇文头领谨慎些有什么过错吗?黜龙帮强横是说假话吗?”蓝大温脸色极为难看。“整个北地愿意反黜龙帮的家底子都在这里,一个不慎,就什么都没了,怎么反而要被嘲笑?要说嘲笑,之前不愿意让你们主动进攻的也是我,我也是畏敌?要不要也来笑我几声?!”
满满腾腾的大帐内并没有人再驳斥,但各种动作,咳嗽、喘息的杂音还是很明显。
蓝大温叹了口气,继续肃然道:“都好好说话,前面应该是个怎么样的局势,该怎么应对?”
“我还是那句话,应该追上去打!”第一个开口的人重申道。“古往今来,但凡想要做事,哪有拥兵十万不敢动弹的?这不是笑话吗?!”
“确实,哪有拥兵十万却不敢进的道理?”
“就是,真到了鹿野泽南边,咱们也不是瞎子聋子,在座的有几个没去过那边扎春跑秋?那边的地理也是我们熟悉才对……他们才来几天呀,难道就会反客为主了?”
“不错,他们耍不了什么阴谋。”
“如此说来,便是黜龙军有谋划,也只是阳谋了?”很多人赞同出击,但蓝大温听完依旧不为所动,只是继续询问。“阳谋又如何?”
“那就是大队援军到了?诱我们深入,然后反过来包围?”
“不可能……援军差不多能到个先锋就不错了,断不可能来五万以上援军……天这么热是一回事,掷刀岭那破地方他想过那么多人也得慢慢过呀!”
“这倒是……”
“那就应该是援军的先锋精锐到了,不是说有三百奇经踏白骑吗?”
“三百奇经且两说,这个思路是对的,之前其实是他们不敢退,又担心身后荡魔卫的人起来闹事断了他们后路,现在有了一些精锐接应,赶紧退到城里,省的后路被断……接下来就是守城了。”
“大队援军不好从掷刀岭过,会不会从海上来?”有人再问。
“倒不用担心这件事。”蓝大温主动解释了一下。“东面海上赶不及,西面苦海这边,陆……陆夫人已经将观海、听涛二镇的船队尽数发到奔马城港口……原本的计划是,若当面再没机会,就分一支兵马渡海绕后。”话到这里,蓝大温强调了一句。“他们想从苦海来,船队只能依靠晋北与幽州,根本不成规制,更不要说跟我们的船队比。”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打就是了!赶紧打,现在就出兵!”还是第一位开口的那人大声喧哗。“你们怕死,我们这些战团冲在前面,顺便做侦查了……真有万一,或者黜龙军厉害的紧,折了我们一个两个三个战团,也不耽误你们的大局,反而替你们挡了黜龙军的锋锐!有什么可怕的?!”
“程团首!”有人扬声以对。“赶紧打是对的,现在就出兵也是对的,反正都要派整团的人去侦查,可是要不把一些话说清楚……你乐意送死,我们却不乐意!”
“什么话?”还是那人质问过来。
“蓝公。”接话的人回头来看蓝大温,手却指向了座中靠前的几人。“这些人明明指望着我们卖命替他们保全权势,为何反而总坐在这里,宛若木偶,每一次都像看傻子一般来看我们议论……我今日说清楚,若是我们过了鹿野泽,他们觉得危机过了,驻军不动,或者干脆回城怎么办?蓝公,我们是冲着你的威名来的,你要给我们说清楚才行!”
蓝大温面色严肃。
其实这就是联军内部最大的一个分野所在了,零散的战团以及西部四城两卫的直属力量,前者激进,后者保守,前者来源驳杂,指挥体系混,后者因为受陆夫人在内的实力派支持,所以立场一致。
蓝大温也没有想到,这些战团团首会在局势发生变化的同时,选择逼宫。
但问题就是这个问题,你得解决……要么压服这些团首,要么做出承诺。
而在再一次扫视了在场密集的人群之后,蓝大温犹豫了一下,然后鬼使神差的开口道:“你放心,断没有让你们独自上前,而他们在后面坐收其利的道理……这仗本来就是为他们打的。”
闻得此言,大棚下许多人都愕然起来,就连明显是串通好的几位团首都有些诧异,那几位城里来的正规军将领也有人按捺不住,想要询问。
纷乱中,好几个人想要起身鼓噪。
“好了!”蓝大温忽然作色。“我意已决,从今日起,无论进退,战团跟镇守府的兵马都要齐头并进……先从现在开始,程团首,你带着你的团,还有听涛城的李郎将一起出兵,先去侦查,立即去,探马一刻钟一报,两边都要报。”
那程团首被拿捏住,委实无奈,只能起身拱手:“蓝公这般说了,我程瞎子自然要尽心尽力。”
随即,众目睽睽之下,那来自听涛城的郎将李郎将也只好闷声起身,与程团首一起去了。
人既走,蓝大温又来看剩下人,继续凛然相告:“不止是他们,待会哨骑回报,要是前方无碍,咱们继续进军,按照原计划扫荡落钵原,或驱逐对方,或困城断后,都要战团与镇守府的兵马并行,谁也不能藏在这里!”
听这意思,竟是已经决定出兵了,而不知道是不是本就赞同出兵,又或者是慑于对方威望,并无人立即起身决绝反对。
倒是宇文万筹,回头瞥了身后立着的那位崔先生一眼,心知肚明,这是之前此人和李枢的言语,起到作用了,但是犹豫片刻后,他还是决定把自己的意见表达清楚。
一念至此,其人主动起身,拱手来问:“蓝公,此战已经定下了吗?就是要过鹿野泽出击吗?不能谨守吗?若是那张首席自领着三百踏白骑到,怕是能……”
话还没说完,周围便哄笑起来。
蓝大温也无奈,只能指着众人来言:“宇文团首,你的意思我明白,我也尊重你是唯一往河北一行见识过黜龙军的实力的团首,但是,我受人所托,掌管这里的联军,你看这里的人,只有你一人反对出战,其余大多赞同,你说,我还能只听你一人的道理吗?”
宇文万筹便也苦涩起来。
也就是这时候,一个声音忽然响起,飘飘渺渺,分不出来路,似乎在棚内,又似乎在棚外,偏偏所有人都听得清楚:“宇文团首,你这就是为难蓝司命了,便是蓝司命心里也认定了你的道理,恐怕也得出兵吧?”
棚内许多人,闻言都有些紧张防备之态,但也有几人赶紧起身,以作姿态。
宇文万筹则只能低头继续朝前方行礼:“还请刘公赐教。”
“有什么可赐教的?都是些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一人从棚外走进来,阳光下清晰可见空中烟尘尽数被分开,露出细长身形,长须凤眼,却是一身布衣,腰中挂着几个囊袋瓶罐,走起路来叮当作响,正是北地这几年风生水起,外来之人却据了冰流城的宗师刘文周。
而说来也怪,刘文周此人来了以后,那冰流城短短几年便水流枯竭,硬生生被改了名唤作冰沼城,以至于各处传来流言,说是这位出身金戈夫子门下的宗师修了邪法,能盗地气,冰沼城就是他的杰作……也正是因为如此,北地众人对这位跟陆夫人结了盟,理论上的宗师盟友还是带着几分审视。
“宇文团首。”刘文周根本没有理会其余几人的行礼,也没有理会蓝大温难堪的脸色,直接来到宇文万筹身前负手而立。“你以为若是守下去的话,咱们的粮草能支撑这十万人几日?我直白告诉你,便是撑到秋日,明年开春也将无半分军粮,到时候人家再来,怎么办?守城都没法守!”
宇文万筹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但怎么可能呢?人总要试一试才甘心的,不然来这里干吗?”刘文周失笑道。“而到了眼下,人家果然撤了,露出缝隙来,咱们要么向前,将几十个战团撒到南部就食,要么散了军势,就此不管。而原本陆夫人与蓝司命商议的是,到时候将战团撒出去,本军在此驻守,观前方局势……”
“刘公!”蓝大温忽然打断对方。
“这有何妨?”刘文周回头言道。“蓝司命不是也意识到这么干不对,主动更改了方略吗?”
蓝大温无奈,只能板着脸提醒:“我已经不是司命了,请刘公不要这么称呼我。”
刘文周点点头,似乎想继续与宇文万筹说些什么,但最后化作一声轻叹:“其实,这些道理说不说都无所谓,倒是那位程团首一句话就足够了……古往今来,要做事情的,哪有十万之众不敢向前的?”
听到这里,宇文万筹也只能重新坐了回去。
蓝大温也赶紧严肃询问:“刘公,你难得过来,只是为了说这些话的吗?”
“自然不是。”刘文周捏着胡子笑道。“我来是想问,黜龙帮发了精锐来支援,会不会有踏白骑?而那位张首席又会不会亲自领着踏白骑过来?”
蓝大温无奈,只能摇头:“这得等情报传回来。”
“传回来,告诉我。”刘文周说完,居然又转身离开了棚子。
人一走,棚子下面的人大多松了口气,蓝大温也觉得无趣,直接挥手:“现在都回去整备兵马……我随时调遣,此外,日落前惯例汇集。”
众人也都不敢怠慢,纷纷应声,然后乱哄哄回去了。
回到营中,崔玄臣则将棚下见闻一一说与李枢,得知情况后,李枢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等待进一步关键情报再做打算。
而这个情报来的比想象中要快。
诚如那些团首们所言,鹿野泽以南,他们知根知底,黜龙军才是外来者,而且是刚刚杀过人的外来者,所以,当程瞎子越过黜龙军遗弃的完整营寨,来到一处相熟市集时,立即得到了他们想知道的最关键情报——黜龙帮援军确实到了,铁山卫出身的那个张首席亲自领着的,但据说只有八百骑。
“宇文”旗帜下,听到这个叙述后,李枢、崔玄臣、宇文万筹都有些失态。
几人几次想把那个猜想说出来,但最终都闭了嘴。
过了半晌,还是宇文万筹无奈起身:“我先去一趟,晚间军议,务必再劝一劝,让他们晓得,若有……若有八百踏白骑,十万之众是真的是,真的是……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个情况,但真的要小心再小心。”
“没用的!”崔玄臣跺了一下脚。“你自己心里又不是不明白……北地没人有这种大战的经验,而这种气氛下,你一个人的意见没有用!”
宇文万筹都要哭了:“可我既然知道危险,总得去劝劝。”
“那就去吧。”就在这时,李枢忽然向前,摸住了对方双手。“但宇文团首,咱们对他人尽心尽力之后也得同时想想自家……你是黜龙帮的头领,之前却接应我们去陆夫人那里,现在又真切领兵在他对面,便是叛徒了,张行此人断不会饶你……听我一句劝,咱们先尽心尽力,若事不成,没必要白白送死,渡河去巫族吧!”
宇文万筹本想说些什么,但只能苦笑,然后转身匆匆而去。
下午阳光下,目送对方离开后,李枢与崔玄臣对视了一眼,然后毫不犹豫转身离开……不是离开这个营寨内的高地,而是毫不犹豫,各自跨上一匹马,径直出营往北去了。
没错,两人已经意识到,再不走,是要死人的。
另一边,宇文万筹的劝说果然没有起作用,他对八百踏白骑的臆想被人一句话就顶了过来——“宇文团首这是把张行当成黑帝爷了!”
而与此同时,前方情报继续转回,部队也依次进发不停。
到了日落前,联军已经通过多方面的情报源确定,当面之黜龙军确系正在往南面落钵城撤离,而黜龙帮确系也只派了八百骑过来,但是很有可能有一位宗师白有思在其中。
而联军也已经往鹿野泽南部投放了四个战团,四支直属部队,总数达到万人。
这个时候,在与诸位将领、团首商议之后,蓝大温复又去寻刘文周,获得了后者随同南下的许诺后再不犹豫,立即下令,利用对地形优势,借着夏日星月之光连夜进军,务必在夜间再过三四万人。
这个时候,宇文万筹回到营中,方才发现李枢、崔玄臣已经逃走。
但让其他人意外的是,他根本没有半点意外。
星光如河,而下方鹿野泽中有一条最宽阔的“官道”,也是双方营寨之所以立在此间的缘故,此时联军举着火把从官道上穿过沼泽,赫然也如一条火河……远处,居然并没有走远的李枢与崔玄臣远远望着这一幕,神色复杂。
“可惜了,这么多兵马,里面那么多修行好手,就这般无了!”李枢心痛不已。
“张行来的太快了。”崔玄臣无奈劝道。“太快了!须臾半年,辗转万里,大势已定……李公,咱们走吧!去巫地吧!”
李枢沉默良久,到底是转身勒马而走。
同一片天空下,往南大约五十里的野地中,张行也在看河,却是在星河,他看了许久,然后疑惑来问身侧众人:“这些星星到底是什么?”
“据说修行者得了位,或者到了真龙那个层次,就能在天上显化一颗星。”白有思脱口而对。“不对吗?”
“不敢说假,但肯定有些星星不是那么来的。”张行望着头顶银河一侧的牵牛三星道。“不然哪来这么多颗星星,尤其是这道银河?”
“这倒也是。”白有思点头认可。“你的意思是,这些银河里的星星是从你……从别的地方来的?”
“不好说。”张行回头笑道。“说不定是这样的……银河里的星星都是人,自百族开智至今,每有一人而出一星,凝练成河,而真龙神仙跳出银河,自成一星。”
“人……怎么能成星星呢?”白有思幽幽反问。“凡人穷尽一生,生老病死,连其他人都无所动,何况是天地感应?”
“谁知道呢?或许人心所念,皆是天地所钟,又或许连至尊在天意之下也只是个工具。”张行笑道。“但无论如何,人都不能失了念想……喜怒哀乐,德行志气,乃至于如你我现在这份遐思,正是我们之所以为人的珍贵之处。”
张白二人胡扯,一旁秦宝已经习惯不说,尉迟融却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不由胡思乱想,跃跃欲试。
毕竟,张行是首席不说,这白三娘也是当年晋北起事的倚仗,来的时候洪长涯也说了许多遍,要他认准张首席,然后是白总管,跟紧这两位就行了,而张首席更是刚一见面就直接与他一翼踏白骑来领……这可是好几百奇经,怎么能不受宠若惊呢?
这种心态下,自然要表现一下。
“首席、总管,我们部族中倒是有些类似的说法。”尉迟融认真言道。“说是天上星确实不止是真龙神仙的映照,只要是个巫……是个人,筑基成了,引了天地元气入体,便能与天地沟通,就可以显化到天上,成个星星。”
“原来如此,这倒是更有些道理了。”张行当然没有怪对方破坏气氛,反而点头认可。“这天地元气,既是天意照人的途径,也是人意映天的途径……所以才有证位之说。”
“确实。”白有思也随之颔首。“若如此的话,这天地元气只是打架更厉害,岂不是显得太无用了一些?又如何担得起天地元气的名号?又凭什么让人借此证位立塔?”
几人正在感慨,数骑却从远处驰来,径直穿过树林,准确来到张行等人落脚的斜坡上前方才下马,正是北地战帅李定,身后还有另一位黜龙帮内宗师牛河。
张行停止讨论,远远来问:“如何了?”
“还行……但不是最好,也足够了。”李定嘴里说着一些奇怪的话,脚下不停,已经来到跟前。“过来了大约四万人,其中三万留在了我们放弃的营地中,鹿野泽北面的人多了些,应该不碍事吧?”
“不碍事……这碍什么事?”张行不以为然道。“最差最差就是他们掉头就走,大不了等援军到了,追上去再打一仗便是。”
“这倒也是。”李定点头。“白天的时候我也想过太仓促了,但想来想去,还是要从速,让他们反应不过来……而既然当面之敌较少,牛公便随你们行动最好。”
张行朝牛河点点头:“辛苦牛公。”
牛河倒是坦荡:“老朽不过是条朽绳,也就是这点用了。”
“朽绳未必不能吊千钧。”张行立即更正道。“而若依然能吊千钧,那何谈朽绳呢?”
牛河嘿嘿一笑,倒没有多言。
“现在动手吗?”张行问了最后一句。
“现在吧……”李定想了一下。“我没让部队入城,若是真再休息下去,怕是对面没困倦,我们的人先困倦了,那反而不好,我们先动手,看看能不能再引一些人过来,你们后发。”
张行点了下头,不再做声。
李定则径直打马离去。
就这样,时间来到二更时分,北地西路联军三万刚刚进入黜龙军废弃的营寨,稍作修葺布置,才刚刚躺下,还没有睡着呢,便有哨骑飞马折回,惊醒联军众人的同时也带来了一个让所有人既惊讶却又恍然的军情——下午离开的黜龙军主力又打回来了。
且说,原本退出去的黜龙军的确是往七八十里外的落钵城去了,但既是下午拔营,自然不可能一夜便到,所以,之前黜龙军在天黑时于三十里外的正道上重新立营休整,委实合乎常理。另一边,联军拖到落日后才从鹿野泽中官道赶出来三十里抵达此处,刚刚折腾到现在才准备休息,却是正好被对方打了个时间差。
“好精明!他们休整了半夜,我们一点都没睡!也不敢睡了!”
“非只如此,这营寨的鹿角、木栅本就是对着鹿野泽的,这一边根本没有多少防备,咱们之前稍微整饬,也不过挪点栅栏来,岂不方便他们突击?”
“关键是兵力!咱们提心吊胆,不敢多派兵马过来,程瞎子他们两个打头的又散开侦查去了,现在一个回马枪,正是两万对三万,真不好说胜负了!”
“三万守两万,还不好说胜负?”
“你忘了人家援军了?八百踏白骑……”
“我们骑兵更多!”
“就是骑兵多人家才要在晚上把我们堵在这背靠沼泽的营寨这里,而且踏白骑不是光有马……”
“都别吵了,段小公爷,你是头,赶紧做主叫援兵!”
“已经叫了!”奔马城冠军公的长子,也可以唤作段世子了,立即作答。“大家按照之前划的防区,赶紧布置防线!后备的人也准备起来,然后来我这里随时听调……我先去见刘公,做个汇报,马上回来这里。”
众人轰然,然后迅速忙碌起来,很明显,这些人的情绪倒是没有过分沮丧和不安,反而有些跃跃欲试,说到底,之前只是纸上谈兵,虽然因为黜龙军横扫河北,轻松击破南部两城的战绩让大家不得不把黜龙军的战力往上拔,但实际上心里还是不服气。
而且有一说一,黜龙军接下来的表现,似乎真就不咋地。
先不说杀回马枪从一开始就被北地联军的哨骑轻松发现,只说既被发觉,那黜龙军更应该兵贵神速,让骑兵先发,借着夜色从大路过来先打一个猛攻然后步兵跟上才对,结果黜龙军明明有两营骑兵,而且还在击破北地南部两城后补充了大量战马,却居然选择了维持了十来个营齐头并进的姿态。
这么下去,等他们到营寨后不久,身后的援军就已经穿越沼泽过来了好不好?而且给了这些联军部队从容出营,背营列阵的机会。
不管如何了,三更时分,战斗爆发了。
可能是编制类似的缘故,双方不约而同的采用了滚筒式的轮番上阵战术,然后就在黜龙军抛弃的大营南端外的空地上,在夜间,展开了一场看似混乱,实则反而让人觉得公平的混战。
当然,这一打起来,北地联军确实感觉到了,对方是比自己这边强一些的。
战斗经验,部队纪律,军官素养,整齐完备的装备,包括之前老生常谈的修行者比例,这里多一点,那里多一点,加一起就产生了极为明显且稳定的优势。
很快,随着后方有人发布了明确军令,黜龙军居然在夜间组织发动了一场简单却又极为有效的战术突击,先是一拨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好的长枪兵齐头并进,将联军挤压回了营地范围,然后忽然后退,却又有一整个直刀营当面涌入,趁势杀入到了营区,展开了肉搏战。
什么叫做压着打,这就叫压着打!
后方黜龙军给修好的现成将台上,坐在那里的前军实际主帅段世子看的心惊肉跳,本能转向了身侧宗师,孰料,刘文周反而握着腰中的瓶子失笑:“小公爷,你真要我出手?”
段世子愣了一下,立即摇头:“刘公且安坐!局势没到那份上,你若出手,他们的宗师也必然出手,应该等咱们援兵来,压过去,逼他们的宗师先出手才对!”
“宗师算什么?”刘文周缓缓摇头。“不要把宗师看的太重,当年在南坡,于恩师座下曾听他说,军事上,军阵第一,军阵中真气阵第一,真气阵中,大阵为上,但屡世难得,所以最常见最厉害的,还是修行者构筑的小阵……后来杨慎造反用过一次,我当时虽然还在那边,却恰好错过了,再后来又直接来了北地,其实还挺好奇的。”
段世子更加紧张,却不知道大敌当前该不该和这位闲聊。
不过,好在救命的来了……黜龙军过慢的进军速度,给联军后方援军的到达预留了充足的时间,当他们刚刚在前线失利后不久,一条火龙便从后方汇入了早已经火光琳琳的营寨中,然后引发了北地联军上下一致的欢呼声。
欢呼声惊天动地,连隔着二三十里的联军后军都能听到,反而让刚刚知道李枢和崔玄臣逃跑的蓝大温更加紧张起来,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是哪一方在欢呼,只能催促部队赶紧向前,同时不要忘了随时传递消息。
好在宇文万筹终于不再说什么后撤的话,而是主动求战,稍微让蓝大温安心了几分。
随即,蓝大温做出安排,让宇文万筹及其战团加入支援序列,准备南进参战。
也就是宇文万筹回营整军的当口,蓝大温忽然又察觉到了沼泽对面有了新的巨大动静……说动静有些不准确,应该是颜色,他突然发觉,隐隐的喊杀声中,对面战场方向亮起了一道金光。
并不是耀眼,却有些庞大的金光。
用庞大形容光似乎又不对劲了,可蓝大温马上意识到那是什么了,那是真气波动,庞大是对的……莫非刘文周跟对方的宗师打起来了?对面到底是一位还是两位宗师?
自己身为军事统帅,要不要支援?
崔傥这厮有万一可能性过来支援吗?
蓝大温当然是判断失误了,二三十里外的军营外,八百踏白骑这一次以白有思的辉光真气为大阵基底,连成一线,轻易结成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纯真气军阵,然后居然没有理会正在激战的军营战场,而是直接从旁边的沼泽地中踩踏了过去,光芒正是来自于他们。
而看这架势,竟是要不管这里的交战双方,从沼泽中穿过,直奔鹿野泽对面的联军后军大营而去!
这倒也罢了,下一刻,随着前方真气割破无数草木,冲在最前方的白有思忽然发现前方有一条夏日水量充沛的沼泽暗河,然后几乎是本能一般,提起胯下东夷大都督所赠的龙驹,高高跃起,便要借着真气大阵飞过此河。
而飞到半空中,福至心灵一般,白有思心中微动,忽然绽放真气,将自己的威凤在大阵前方显化了出来。
阵中的张行和牛河几乎是瞬间察觉到白有思的心思,惊愕之余,前者赶紧往阵中疯狂输送真气,而后者则迅速在阵中分出真气绳索,尽量将所有人深度联结。
接着,在双方将士,包括对面的联军后军,包括李定、刘文周、蓝大温这些见多识广之人的呆滞目光中,庞大的辉光真气军阵前端,一只真气威凤先行显化,然后瞬间与整个军阵合成一体,先使得军阵变成了一只巨大的威凤,然后居然顺势抬头振翅,腾空而起!
有修为的人看的清楚,那威凤包裹着的军阵内八百骑也居然随之踏上气浪,在众目睽睽之下,高高飞跃起来。
然后威凤再一低头,双翼随着骑士于空中分散而张开,竟然在沼泽植被的上方,包括其中官道上正在行军的联军头顶上飞速划过数里,然后再点向地面,再腾空而起,再划过……不过两三扑,居然扑在了对面军营的后方的空地上,这才从容掉头,宛若一只活生生的威凤回头来看猎物。
这一幕,对于见惯了吞风君的北地人而言似曾相识,但所有人知道这不是一回事。
以至于威凤落地后,又隔了片刻,一声不知道代表了什么情绪的长长龙吟忽然从远端白色山顶中传来时,很多人依然是在呆滞的状态中。
刘文周似乎是所有人里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其人似乎是见到了什么期待已久的东西一般,忽然握着自己腰间的瓶子手舞足蹈,疯癫大笑,毫无宗师风范。
但不要紧,他不需要担心自己会被人说失了风范——下一刻,包括刘文周身侧的段世子在内,亲眼近距离目睹了威凤起飞的沼泽南端联军几乎不战而溃,数不清的军士丢盔弃甲,发疯一般往鹿野泽内东西两面逃去。
也有少数人趁着黜龙军愣神往南面突围的,却无人敢往亮如白昼的北面家乡方向而走。
第六十五章 万里行(8)
随着远处山顶空中一声龙吟,夏日夜间忽然就起了杂乱的大风。
凌乱的风中,真气威凤停在旷野之中,根本没有理会远处的龙吟,而是回头凝望身后的营寨,随着巨大的辉光真气团在月下如潮汐一般鼓动,真真宛若活物……其实,单论大小,这只威凤与尚在这天地间活跃的几条真龙已经不相伯仲,考虑到威凤本就是赤帝娘娘那一脉最常见的真龙形态,就更加逼真了。
当然,还是不一样,因为这只纯由真气构筑的威凤正在夜间熠熠生辉。
字面意义上的熠熠生辉。
毕竟,辉光真气本来就是这个天地间最基本的光源,而且混合了一日二月的金、银、赤色后,呈现出的也并非是一种刺目的光芒,而是一种明亮却又不失温婉的光亮。
以至于被威凤注视的联军大营营寨,虽然亮如白昼,也还是处于一种类似于阴天状态下的白日。
此时此刻,联军主帅蓝大温立在宛若白昼的营寨中,怔怔望着这只无论是从体型还是从威力都堪比真龙的美丽、奇幻怪物,呼吸粗重而杂乱,脑中在熬过那一片空白的阶段之后,他的第一个念头倒是格外清晰,那就是全都没用了。
没有继续之前的愤怒,没有被瞬息间的转折弄得失态,只是忽然间醒悟,之前自己所有的军事安排,所有的忧虑,所有的希冀,甚至之前所有的愤怒和艰难的维持,全都没用了。
同样意识到全都没用的还有宇文万筹,他也意识到,他个人立场的挣扎,陆夫人的政治抉择,北地人自发的自我意识分歧,随着这八百骑凌空一踏,也全都没用了。
当然,不管他们怎么想,联军都在溃散。
而得益于良好的视野,在最初的崩溃之后,这些联军居然又有了些许秩序,许多团首、将领都在呼喊,号召自己的部队往鹿野泽深处跑,下面的人虽然很少有理会自己上司的,但也在本能的往沼泽里跑。甚至当李定反应过来,下令全军推进,而那只威凤也意识到情况有了变化,主动放弃了真气显化后,这些人还在不停的往沼泽深处钻。
似乎只要跑进去,就能重新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一样。
“牛公,辛苦走一趟。”这个时候,黄骠马上的张行忽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告诉李定,不许放火!告诉他,这将来都是他的兵!”
众人闻言一惊,目送牛河腾空而起,也纷纷从刚才腾空时的玄妙状态中收了回来,然后意识到,在一年之中最热的一个时间段,再加上这个莫名其妙起来的乱风,那不管是沼泽还是树林,只要有密集的植被,一旦火起,可就是真正的天威难测了。
尤其是此时来看,鹿野泽中已经出现了零散的火源。
偏偏这些人还在往里面钻,至于北面偌大的空地与官道上,明明只有八百骑,却无人敢来,仿佛是什么禁区一般。
“蓝公!”片刻后,营寨内的宇文万筹忽然也想起了什么,挣扎一般寻到了蓝大温。
后者立在中军将台的旗帜下,面色如常,纹丝不动,而闻得有人来喊,也只是微微转过头来,然后依旧一声不吭。
“蓝公。”刚刚还跟对方一个德性的宇文万筹此时焦急万分,扯着对方袖子指向了此时星星点点的鹿野泽。“赶紧投降,不然他们会放火,尤其是那个李定,也就是之前没有风,否则便是没有这次来援,以他的做派怕是也要放火的!”
蓝大温陡然变色,却又闭目摇头:“来不及了,而且咱们投降也管不住他们往里面钻,也管不住人家放火。”
“总要做些事情的!”宇文万筹努力来劝。“少死一个是一个,好汉死在火里,真就是个灰土一般……”
“死在阵前也一样,死在真龙利爪前还是一样。”蓝大温缓缓倚着一辆板车坐了下来,也最终没有把话说死。“总之,我不想动了,我的旗帜也好,中军也好,全都交给你,你去把人招回来做降吧。”
宇文万筹不敢耽误时间,立即让蓝大温中军的人去传令,告诫鹿野泽中的危险,喊人回来一起投降,然后又让人解下蓝大温的“蓝”字大旗,自己亲自带上,便匆匆往北面已经暗淡下来的方向去了。
另一边,黜龙军的八百踏白骑现在状态很古怪,作为阵底的白有思去了真气外显,但大阵尚在,而这些骑士停在阵中,似乎是刚刚凌空而起的状态过于玄妙,一直到现在都还在回味一般,久久不动。
张行可以确定,这种感觉不是单纯飞翔带来刺激感,刚刚飞起来的时候,他明显通过真气察觉到了周围人的一些情绪,有些出乎意料的是,这些情绪居然全都是昂扬振奋的,以至于反过来联结了他,将他的情绪也抬了起来。
可以想见,自己的情绪也一定反过来染到了其他人身上。
所以,一个确切的描述是,现在的踏白骑全军都在某种贤者时间,与之相比,倒是他张首席喘了几口气后马上要求牛河去阻止李定放火,显得更可怕了一些。
当然,随着那面“蓝”字旗出营直奔踏白骑的方向而来,踏白骑中的不少人还是恢复了正常的警醒,辉光真气重新鼓动,将前方照的透亮,更有数骑发觉情况后直接脱离军阵向前迎上。
须臾片刻,那面“蓝”字旗被倒放在了黄骠马前,宇文万筹更是扑倒在地,牙齿发颤着道出了来意:“首席,我们愿意降服,还请首席下令,让李龙头不要放火。”
“我已经让人告知南面不要统一放火了。”张行立即颔首,却又提醒。“但是宇文团首,这种乱象逢此乱风,便是我们没有点火,也怕有意外的。”
宇文万筹闻言再是一惊,可在地上爬着转身去看已经星星点点的鹿野泽后,却也只能在风中瘫倒在地,回头想要再说些什么,居然又泣不成声。
也不知道是吓得,还是想到这一战后北地联军的凄惨,心痛至极。
张行耐心很好,就在这里看着对方哭,倒是旁边人渐渐都走出原本那种怪异的感觉,尤其是尉迟融来的迟,有心表现,总觉得该说些话,便提马上前呵斥:
“你这汉子,哭哭啼啼不成样子,算什么好汉?”
宇文万筹努力止住眼泪,强撑着做答:“本是投降,说什么好汉?”
“便是投降,也要投降的清楚。”腰间系着羊羔皮的秦宝也勒马向前呵斥。“你来这里,自称投降,却只带了二三十人和一杆旗,反过来还要我们止住放火……敢问你兵马呢?十万众全一哄而散了,营中怕是也能剩下三千伙头兵吧?至不济也有十万大军的名册吧?何况还有粮草囤积位置,北面城池内有什么要害人物,这个时候还要哭哭啼啼以做隐瞒吗?便是主帅蓝大温如何不出来,反而要你出来,你都没说清楚。”
宇文万筹被逼的没法,只能勉力相对:“不瞒首席和秦将军,我是忽然想起风这般大,沼泽也可能着火,所以寻蓝大温来降,结果蓝大温已经失了魂,只让我自行处置……残存兵马自然有,粮草也在,只是这个样子,兵马一半在南边,估计已经败了,还有两成在鹿野泽中间的路上,如今带着两头的人往沼泽里钻,根本没法收拾……”
“若是这般,你到底降个什么?”尉迟融听得直皱眉头。
宇文万筹也带着满面涕泪愣在那里。
“无妨。”就在这时,白有思也从大阵前端跟了过来,然后出言戏谑。“宇文头领不比他人,他是个有功的团首,便是无关大局,可只要说清楚自家经历和所知信息,便总有他一个说法。”
这话显得有些刻薄,但绝对是实话,不然张行和秦宝也不会优容到现在了。
当年那一次,要不是北面援军及时南下,吓跑了河北西北部的杂牌势力、阻隔住了河间大营的人,接应住了黜龙军,怕是张行早就从北地这里重新开始了,如今能不能回到邺城都两说。
宇文万筹如释重负,俯首相对:“首席仁念,主动拦了李龙头放火,事到如今,我不能再做丝毫隐瞒……不瞒首席,我和我团本是陆夫人安排在南部做监控的,之前在葫芦口遇到首席,便扯了谎,因为那时候李枢与崔傥刚刚被我送到北面陆夫人去,便是今日晚间之前,李枢还在我营中。”
“也就是说,他在战前就闻着味跑了?”张行恍然。
“是,如今应该到了……”
“不用管他,接着说别的事情……”
“还有崔傥,崔傥就在奔马城,因为陆夫人不愿意到前线而发怒,据说要去巫地,根本就没来……”
“还有呢?”
“还有联军……联军确系是陆夫人所发,这其实人尽皆知,却是以蓝公做的前线统帅,刘文周做的副帅。”
“刘文周在哪里?”
“就在前面,他随前军一起去了。”
“刘文周为何要服从陆夫人?”
“便有什么内情,我也委实不知,我是负责监视南部的……只是大家确实都对陆夫人容忍刘文周不解,只是一个外来的宗师,而且占据了冰沼城后彼处怪事频发,这个人明明是可以撵出去的,很多人都怀疑是夫人不愿意显示修为,或者求助荡魔卫。”
“都是自己人,有些事情说清楚就好。”张行想了一想,微微一笑,不再多做询问。“现在给你个任务,带我们一起去大营,控制要害,然后再遣人请刘文周这些人来降便是。”
“诚如首席所愿。”宇文万筹赶紧起身,转身便引着踏白骑向大营而去。
来到中军,此时这里早已经失控,之前发出传令的人早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看到踏白骑到了,更是一窝蜂的散去,无视宇文万筹呼喊零星反抗的,也都被轻易抹平。
尤其是将台周边,似乎是因为属于蓝大温的嫡系,反抗格外激烈,但也格外脆弱,几乎没有让张行等人的马蹄停下。
登上将台,众人将张行的“黜”字旗升上去以后,连尸首都来不及收拾便立即忙碌起来,大部分人都在秦宝、尉迟融的带领下去随宇文万筹控制营中要害,遣用营中一些降人维持秩序,少部分人则随张行与白有思一起立在将台上看火。
此时的鹿野泽中,原本的星星点点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少数连起来的火线。
张行看了片刻,感受了一下明显渐渐减弱的风力,认真来问白有思:“要是风再起来,火也真起来,咱们有法子拦住吗?”
白有思想了一下,认真道:“换成弱水真气,再起一次真气外显?可能得不偿失,到时候被真气伤到的人说不定比被火燎到的更多……而且弱水真气也不一定能救火吧?”
“这也确实,咱们也没有一个避海君给凌空调出海水洒下来。”
“所以关键还是风。”白有思继续分析道,却看了眼左侧高大的大兴山脉。“这里到底是沼泽,水汽多,若是风不再起来,也就是这几条火线了,不会烧起来的……可风起不起来,能起多大就不是我们能定的了。”
“那就不管祂了。”张行点头认可,然后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刚才飞起来的时候,你作为阵底,又自行显化,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吗?”
“自然有些奇怪……一面是察觉到了阵中所有人的情绪,但怪异的是,居然全都是欣喜振奋,根本不见一点惶恐;另一面是自己与整个显化的威凤合为一体,心中雀跃,想要一飞冲天,只是晓得自己力不从心,这才赶紧抓住地面。”白有思有一说一。“至于说有没有像吞风君的风、避海君的水那般神通……应该是修为还没到份上,我没察觉到。”
张行点头:“我也差不多。”
二人沉默了片刻,还是白有思来问:“三郎,你说我的将来是不是就这么定了?凡间建功立业也好,修为通达也好,到了那个时候,就登上天门,变成刚刚那个样子……或者没有登上天门,也变成那个样子?”
“那个样子是好呢,还是不好?”张行认真询问道。
“照理说应该是好,若不能证位做个真龙神仙,命都没了,何况刚才也感觉到了一些,真到了那个份上,肯定是有些逍遥之态的。”白有思认真作答。
“但还是有些不安?”张行补上了一句。
“对。”白有思坦诚以对。
“不安才是对的,凡人化圣,根本不晓得前面到底是什么,到时候是不是人都不知道,自然不安。”张行叹道。“但前路漫漫,总不能停下,何况这条唯一之路目前来看来,还是有些前途的。”
“这倒是你的做派……”白有思微微一笑。“所以,刚刚我飞起来那一瞬,头顶上有没有多一颗星星?若是多了,现在应该又没了吧,如何没的,变成流星了?”
“原来流星是这般来的,我还以为是真龙陨落呢。”张行也笑。“可要是这般说,流星时不时来一个,死的真龙未免也太多了。”
二人相视一笑,白有思明显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微微皱眉,四下环顾起来。
张行也是如此,随即,二人便发觉了问题所在……就在混乱的鹿野泽与更南方的方位,有着明显的真气闪烁,甚至有两道明显的光芒不急不缓的往此处来,可是明明肉眼可见的动静,二人却根本无法直接通过真气来做感知,取而代之的是忽然而来的一种模糊感。
好像从真气角度来说,那边蒙上了一层雾一般,还是红色的。
让人心烦意乱。
“这是刘文周来了。”白有思眯着眼睛给出判断,然后转头吩咐。“喊秦大头领回来,让他控制将台周边场地。”
“果然有些能耐。”张行也微微皱眉。“不是一般的宗师手段。”
果然,须臾片刻,两道流光从容落地,却不是两人,而是三人,前面带路的自然是牛河,后面则是一名细长身形、长须凤眼的布衣文士,后者手里居然还拎着一个衣甲华丽的年轻人。
待到落地,这文士扔下年轻人,便摸着腰中几个囊袋瓶罐,昂然向前,抢先来言:“鄙人雁门刘文周,黜龙帮好强的实力,张首席好大的气魄,白总管好俊的手段。”
张行眼见牛河落在对方侧后方,方才拱手以对:“刘公,久仰大名。”
“我有什么名头?”刘文周笑吟吟来道。“我一个雁门乡家子,做官最多做到一介县令,求学又破出师门,来到北地想做点事情,还被人当做丧家犬来提防,如今更是败军之将。”
这话是有怨气的,但撒错了地方,毕竟双方现在是敌非友,哪怕是都明白有合作的前景,可立场没转过来,总显得过于急迫了。
“这是哪位?”一念至此,张行伸手指向了被对方扔下的那名年轻人。
“段继业,奔马城世子,段老头唯一成年的儿子。”刘文周也稍作收敛。“今夜的前军指挥……我在旁边看着呢,其实还算有条理,只是可惜,便是没有那威风一跃,依着黜龙帮的强兵,他们今夜也要艰难的。”
无论如何都是联军中数得着的一条大鱼了,张行立即点题称谢:“多谢刘公了。”
随即又来问那地上的年轻人:“如何,段世子,可愿投降?”
那年轻人面色发白,却在火光照映下显得有些油亮,之前便在地上一直偷看几人,此时被问到,倒也干脆:“愿降。”
“这个降字可不是这么简单的。”张行闻言不喜不怒,只是提醒道。“我们黜龙帮是要去府退卫,建立郡县的,你家祖传的冠军公从此就无了。”
“我晓得。”那年轻人还是不敢起身,就在地上做答。“不然为何李龙头要杀鹿野公和柳城公全家?而也正因如此,如今兵败,只是为了保全家人,我这个辱没祖宗名声的废物也该投降。”
“那就好。”张行也终于再度笑了起来。“难得你这般年轻就这般通透?寻宇文团首来安置他。”
那段世子终于敢站起身来,却也苦笑:“张首席面前如何敢谈通透?实在是今夜一战,便晓得强弱分明,如今能有一条命还能有机会保全家人,委实应该感激张首席恩德,也谢过刘公的恩义。”
说着,居然又朝将自己带来的刘文周躬身一礼。
众人多颔首认可,这段世子等了不过片刻,见到宇文万筹随一些人过来,便往将台下面去走……走了几步,其人稍微驻足,似乎是想问什么,却没有敢问出来一般,立即又往下走了。
不过,此时赶来的秦宝终于也想起一事,认真告知:“首席,别处也没有找到蓝大温,照理说应该是直接逃了,毕竟鹿野泽这么大,也没人拦着,可是宇文团首说蓝大温断不会逃的……”
“那就是死了。”刘文周接口道。
张行愣了一愣,去看宇文万筹,后者只是低头,便在将台上四下去看,却看到将台的边缘摆着一辆板车,然后停住目光,秦宝会意,往前推开车子,一具血泊已经凝结的尸体便随之往后仰倒,出现在了众人视野中。
前荡魔卫司命、联军统帅蓝大温,早就死在了自己年轻时便熟稔的架子车,看其模样,应该是绝望下的自戕。
略显焦躁的气氛中,张行沉默了片刻后,终于也叹了口气:“也算是个半英雄了,好好收敛便是。”
宇文万筹早料到这一幕,只是低声道谢,便与那段世子一起上前将尸身抬了下去……他之前那般哭泣,便是知道现在会有很多类似的场景,到了眼下,反而没必要哭了。
人走后,刘文周蹙眉来问:“这种人也称得上是半英雄吗?却不晓得张首席眼里的英雄又是个什么样子?”
张行沉吟片刻,正色相告:“很简单,英雄有很多种嘛,但从我这里来看,明知道前路艰难,甚至自己都心存迷茫,都不晓得前路到底通不通,还能咬着牙坚持往下走的人,便足以称得上是某类英雄了……”
“如何是足以称得上?分明是大大的英雄。”刘文周听到这里,倒是有些感慨,竟直接打断了对方。“天下滚滚万载,使人稍得进取者,哪个不是如此?至于说此人,不过是有一口气梗在心里罢了,跟这个沾不得边,哪里又称得上是半英雄?”
张行并没有分辨,反而是挥手示意,让秦宝等人清空将台,待到人都远了,周遭只剩三位宗师和一个秦宝,方才来问:“既如此,敢问刘公的坚持的前路又是什么呢?”
刘文周嘿嘿一笑,迟疑了一会,方才指着远处的大兴山脉缓缓来言:“黜龙!”
张行愣了一下,反而大笑:“既如此,我们黜龙帮建帮六七载,声名远扬,为何不见阁下来入我们黜龙帮呢?”
“因为要黜的龙不一样。”刘文周毫不客气答道。“你们只是以龙为意象,黜关陇这条龙,我刘某人要黜的,是活生生的龙!”
张行点头。
白有思则若有所思:“其实,既然取黜龙为意象,那黜真龙也必然是合乎意象的。”
“这倒也是。”刘文周也笑。“但这不是怕耽误你们正事吗?反正最近的真龙就在北地,不如在这里守山待人。”
“刘公为何要黜龙?”张行复又来问。“是跟我们一样要黜龙以归地气于民吗?”
“那倒不是。”刘文周昂然来答。“我少年时有奇遇,碰到了一面镜子,借此知晓了开锁之事,晓得如你们这些黑帝爷的点选可以杀人夺气,而既然能夺气,敢问杀的千万人,又如何比得上黜一条龙呢?黑帝爷可以靠着荡魔夺气而成至尊,我今日黜龙而成大宗师又如何?”
“所以,阁下所求的,乃是黜龙夺其气?”
“是。”
“那阁下也是黑帝爷点选了?”
“我不是。”
“哦。”
“我老早便问过那面镜子,才知道当年黑帝爷荡魔,真气三分归天地,三分归黑帝爷,还有三分则是归于黑帝爷麾下那数百荡魔卫……所以,你们既不用担心吃了亏,也不必想着什么归地气,我猜想,关键是要有黑帝爷的点选在其中做阵底。”
张行恍然,敢情还是打团本,经验按比例分的,只要是有个开了锁的至尊点选来开团罢了。
“若是这般,就是另一个说法了。”白有思接口道。“敢问刘公,我们兵强马壮,打下北地,自去黜龙又如何?届时北地安乐,我们黜龙帮的人趁机升迁,为何要分阁下那一分气?”
“当然是因为没有人比我刘文周更懂黜龙!”刘文周还是那副昂然自得之态。“我从晓得这条路之后便弃官钻研此道……譬如刚刚,你们二位的修为,可曾察觉到我与牛公过来?”
张行摇头。
“这便是黜龙必须的一个物件了。”刘文周从腰中取出一个小瓶子,稍作摇晃。“真龙精血,释放出来便能遮蔽真气,没这个,别说上山了,就是在这里,你们刚刚显化出来,不也引得一声龙吟?”
几人全都颔首认可。
“还有这个。”刘文周见状略显得意,复又从腰中摸下一个银色令牌。“这玩意是仿照伏龙印来做的,却效用不同……它能暂时封住天池下的火山口,将那位直接封冻在天池里,逼迫祂与我们在天池冰坑里作战……诸位,敢问若真要去黜龙,哪个有我的功劳大?何况我还是只要我那一分气?”
“确实没有道理不请刘公一起共襄盛举。”张行点点头,表示认可。“只是好奇,如伏龙印和这般事物,为何少见?”
“因为材料得之不易,能做的人也少之又少,偏偏效用又总是有限。”刘文周收起银牌,反而不解。“这些道理,张首席应该早就晓得才对。”
“这不是见刘公轻易拿出来两件吗?”张行不由自嘲。“所以,又起了多余心思。”
“我这般说吧。”刘文周也叹了口气,将手中银牌再度亮出。“就是今日展示的这两个东西,花了我一个宗师十年功夫,你如这个银牌,为了此物,尽取冰流城周遭寒冰之精,以至于冰流城变成冰沼城……”
张行恍然,同时心中难免有些膈应,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怎么看怎么跟真龙侵占地气是一回事,当地百姓生存条件必然也艰难。
当然,若能击败真龙,返还的地气怕是也值得,只是以后不能让这厮自行其是,得规划着来。
“还有这瓶龙血,就更是辛苦。”刘文周收起银牌,复又取出那瓶红色叹气道。“我在南坡读书,看到有古文说,真龙精血远处可蔽真龙感应,近处还能激怒真龙,但哪里能寻到真龙取血呢?有这本事还用做这个?没办法,只能去红山用真气抽赤水池,用真气抽,寻到存着血池的地方,一处一处的抽。因为经常这边一抽走,那边山就崩了,以至于有的地方血池离人近,就只好下雨的时候去,好让周遭官府以为是滑坡……取了三年,还准备再取两年,又被恩师知道了,将我逐出师门,所以只此一瓶,不敢多用,而刚刚我用此物做展示,已经是十足的诚意。”
在场五个人,刘文周滔滔不绝,很显然,多年计划下的隐忍遇到可能的强援让他非常振奋,甚至振奋的过了头,牛河则纹丝不动,只盯着刘文周的后背,白有思和秦宝如同平常一样不由自主的往张行这里看。
至于张行,他听得很认真,如此而已。
过了一会,这位张首席更是面色不变,直接点头应许:“有用就好,刘公,我这里正式邀请你参与黜龙之事,你来谋划,我们全帮力量供你调遣……咱们务必精诚团结,黜此真龙,各取所需!”
“好!”刘文周嗓音都颤抖了。
这一夜,吞风君并没有再度嘶吼,风也没有再起,鹿野泽中的火势最终没有成燎原之势,但战事却进展极快,李定总攻前便有军令,要求所有部队务必在天亮前汇集到对面的联军大营内。
而到了这里以后,不过是吃了顿早饭,刘黑榥与侯君束、苏靖方三人就被下令极速出兵,三营无论骑步,全部轻装骑马,直奔奔马城而去。
随即,到了上午时分,张行复又签署文书,一则张贴布告,要求所有参与联军的战团团首必须在五日内赶往就近的黜龙军军营,来则万事可从宽,不来则严惩不贷;二则,发布文书,严肃军纪,安抚百姓,让北地西路各处港口、市集、林场、矿镇、牧地打开门扉,提供军需和敌情讯息。
最后,发布昨夜到现在入营降服的五六名联军将领为临署头领,让他们分别往奔马城、冰沼城、安车卫、听涛城、观海城去做正式劝降。
当然,几人也晓得,这不是什么优待,这是黜龙帮自诩北地在握,对这些人提出的警告,要么办事,要么就顶着黜龙帮叛徒的帽子逃到巫地去。
否则就去死一死!
等到了下午,部队更是正式开拔,往北面的奔马城主城缓缓开进。
一系列的举措之下,当然,更根本的缘由是昨夜那一战的影响过于直接,兵强马壮也好,威凤一跃也好,直接告诉了所有人,所谓北地联军的的确确从实力上不足以与黜龙帮抗衡,全方位的不足。
而等到刘文周倒戈,蓝大温战死,李枢与崔傥连夜出航逃走的消息传开后,更是给整个北地西部一种五雷轰顶的感觉。
兵没了,将没了,修行高手也没了,甚至粮草军械都没了,那还打个什么?
于是乎,还没到奔马城就有许多团首单枪匹马跟上了张首席的旗帜……他们也不知道“团首来降”这个空子是不是刻意给他们留的,反正都是自己独自一人跟上,大部队还留在鹿野泽周边。待到三日后,部队尚未抵达奔马城,前方刘黑榥等人便传来讯息,奔马城开城,而他们则按照原计划,继续顺着北地西部地区的官路北上威慑。
时间来到第五日,黜龙军正式入驻奔马城,到此时,据说之前联军中的近三十个战团里,有二十四个团首都已经抵达,一起来降的其余各城直属将领也来了十几个,剩下的,很可能是已经当场死亡。
没办法,当黜龙军入驻奔马城后,这些人就已经意识到,他们被锁在了这片区域中,除非在鹿野泽中过一辈子,否则只能出来投降,而到那时候,很可能一个都逃不掉。
至于说为什么是很可能,不是还有两位联军首领老早越过去侦查了吗?也不知道这两位现在准备怎么办?难道还有再回头?
第六日,陆夫人的使者以一种离奇的速度出现在了奔马城。
回应他的,是一场别开生面的仪式,张行居高临下,没收了奔马城冠军公世代相传的金印,然后当场熔铸成了李定的新战帅印,这才宣布,改奔马城为咸平郡,分十一县,为李定行台驻地,改冠军公段睿为柳城郡郡守,加大头领,世子段继业为中郎将,依旧暂署头领,属李定咸平行台,单设一营。
至于新任咸平郡郡守,居然给了宇文万筹。
其余降将,张首席倒没有着急任用,毕竟,要是一个战团一个头领,那加上八公七卫的直属力量,只一个北地就要两百个头领了。
可实际上,整个北地,按照目前的头领数量和可能的扩容,最多五十个头领名额,前提还得是河北东境那边提升到一百五十位以上才可以施行。
这注定是一个缓慢而必须的过程,很可能需要两到三年的时间才能建立起一个属于黜龙帮组织体制的新架构,而张行不可能一直都在北地,所以,他决定利用这段时间,尽可能的去做一些事情,给北地打上自己的烙印。
于是乎,在理论上的战争尚未结束的时候,张行停在了奔马城,开始与上上下下接触,几乎是每天接触两个战团,见五六拨人,询问商业矿业、农业牧业渔业的相关运行规则。
然后仅仅是三五日内,他就立即意识到,北地这里,想要收编所有战团,或者撤销战团制度,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于是,他顺理成章的转变了思路,那就是与其招揽控制,不如拆分战团,每个战团员额不得超过五百人,不得持钢弩与甲胄,以求让这些战团不足以形成军事威胁,而是专心经济。
这个思路还只是思路的时候,也就是六月底的时候,随着安车卫的抵抗被李定亲自指挥击溃,刘文周也返回冰沼城做进一步准备后,陆夫人派出的第二位使节抵达奔马城,并当面提出了新的条件。
“她要做龙头?”张行望着面前的李清洲,神色古怪。
“是。”李清洲鼓足勇气再度重申。“我们夫人说了,她要做龙头,而如果你们许诺三年内不动听涛、观海二城,她甚至可以去邺城,甚至可以去淮南做龙头,但一定是龙头。”
张行沉默片刻,以手指向了正在看表格的白有思:“她都不是龙头。”
李清洲面色不改,继续来言:“我们夫人说了,这是最后的条件,如果不同意,她就在听涛城尾巴那里的听涛馆立塔,便是就地死了,也要多拖你们一年!北地的冬日是她最好的盟友,绝不会动摇和降服于你们的!”
张行点点头,反而不生气:“我知道了,过几日我们帮里的雄天王就会来,大司命说也要来一趟,到时候我与他们还有李龙头一起商议一下。”
李清洲一愣,反过来问道:“你不着急?”
“我为什么要着急?”张行继续低头来对。“北地的事情急不得。”
“大英的人出兵白道,要打梁师城了。”
“我知道。”张行依旧头也不抬。
“你不要唬我!”李清洲再度提醒。
“我不唬你,去城里找地方住下等着吧……”张行反而催促。
李清洲终于无奈转身,屋子里一时间只剩下白有思和张行夫妇二人安静的查看着表格与文书,以制定战团分成子团的具体计划。
而不知道过了多久,白有思忽然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决心已定吗?”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难道还要下决心?”张行头也不抬,回答的也莫名其妙。
ps:感谢共分一斗老爷的上盟,感激不尽。
第六十六章 万里行(9)
进入七月,照理说最炎热的时间便已经过去,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整个北地在密集的军事活动与繁忙的政务中依旧显得燥热。
李定在摧枯拉朽,明明只有二十来个营,还被分散在整个北地三分之二的广泛地界里,却不耽误他攻城略地,杀伐灭族。
没办法,联军主力被摧毁,却不代表北地就此安稳,荡魔卫的内乱也还在外溢,战后到处都是小规模流窜部众和反抗的队伍,尤其是陆夫人在联军战败后反而摆出了一副决一死战的态势后,就更是给了这些人底气。
与此同时,张行在安抚降人败兵,肢解大型战团,改镇守府与荡魔卫为郡县,以及这期间断不可少的一名政治领袖最基本工作——政治承诺与政治恐吓。
这种焦灼的局面大约又持续了小半个月,终于随着黜龙军的后续援军大举进入北地发生了某种变化。
北地南部地区最先安稳下来……不止是紫面天王雄伯南以及三万生力军的威吓,还有来自于幽州方向的大量官吏介入。而随着大量成建制的兵力越过鹿野泽,沿着大兴山脉西路继续北进,北地西部局面自然也迅速稳定,而这也反过来极大打击到了各地荡魔卫内部的反抗势力。
到了七月下旬,随着李定集中了大约二十个营的兵力越过冰沼城,逼到观海-听涛这座双子城前,北地的局势终于在表面上暂时平稳了下来。
不过,黜龙军并没有直接发起攻击,反而是就此停下,也不知道是顾忌这座北地最大城市本身的财富与人口,还是顾忌它背后的政治影响力。
七月廿五日,黜龙帮首席张行、靖安部总管白有思汇合了龙头雄伯南、大头领魏文达,将后续兵马布置妥当后,径直率领踏白骑北上,于八月初三抵达观海镇前,这个时候,黜龙军前线已经汇集了一位首席,两位龙头,四位宗师,八百奇经,二十营兵马,却依旧没有发动攻击。
八月初八,所有人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荡魔卫大司命殷天齐率领三位司命,包括陆夫人的亲生父亲陆惇、青龙卫司命乌进、白狼卫司命黑延,加上之前黜龙帮留在彼处的联络者贾越与许敬祖,一起赶到了此间。
很显然,黜龙帮想要干干净净的解决这件事情,先达成政治协议,再行武力扫除。
坦诚说,这有些堵人嘴的感觉,毕竟,之前也打了仗也杀了人……甚至细细究来,北地八公七卫,黜龙帮目前碰了九家,结果直接灭了两家镇守府公爵的门,杀了一个暂时退卫的司命,软禁了另一个司命,就连鹿野泽一战,虽然是一战而溃的结果,可其中战死、烧死,包括其他种种战斗非战斗减员,也足以称得上是大魏横扫北地之后的最大一次战损了。
暴力含量十足。
结果现在到了最后,反而装模作样起来,不免显得虚伪。
闭门会议发生在黜龙军军营范畴内的黑水畔一处仓库,列席人员极少,张行这边是他本人带着雄伯南、李定、白有思,对面是大司命带着三位司命,简单直接的四对四,然后之前一直在黑水卫做联络工作的贾越带人在外面负责戍卫,许敬祖在里面带人记录而已。
“我有一句话。”
作为黜龙帮在北地第一位也是最坚定的盟友,刚一落座,随行三司命之一的黑延便抢在所有人之前开了口。“你们要是再这么在北地滥杀下去,我们荡魔卫的人就跟你们黜龙帮势不两立了……不要觉得死了蓝大温一个老头子就如何,今日我们不是又来了三四个吗?而便是老头子死绝了,总还有小孩子。便是联军在鹿野泽一败涂地,总还有些战团愿意给我们上大兴山。就算是你们依旧把北地推平了,我们总还能刻字在石头上教导小孩子朝你们黜龙帮扔石头!”
这话说的委实硬气,怨气明显。
而跟刘文周之前乱撒怨气不同,这回黑延绝对是撒对地方了。
李定没有吭声,但忍不住在座位中挪了一下肩膀。雄伯南则是满脸通红,继而忍不住来看张行和李定,想要知道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局面大好,大家团结一下就能彻底解决问题吗?
怎么盟友上来就要翻脸呢?
而被看到的张行居然也不好意思一般干笑了一声,然后就势承认:“黑公说的极对,李定只是个战帅,而非是个仁君,他做的事情,都是以军事结果为考量,不足以安抚人心……蓝司命自戕,我们没拦住,朱司命二子相争,我们也没控制住局面,委实惭愧。”
黑延当场冷笑,却没有接口。
说白了,李定确实干了不少看起来残暴的事情,最明显的就是两家镇守府被准灭门的事情,但问题在于,李定杀鹿野公全家的时候,黑延是知道的,而且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后来杀柳城公……谁都知道,黑延所在的白狼卫跟柳城之间是宿敌,恐怕他也没有太多意见。
那么为什么黑延一来就要撒气发作呢?
当然是因为他张首席跟黑司命分手后这一个月,黜龙军依次解体了两个荡魔卫,而且还死了一位蓝司命,软禁带走了一位朱司命,甚至眼下还有一个青龙卫已经被全面包裹住了,附属的战团都被肢解的七七八八,此时青龙卫的乌司命就在旁边坐着呢,那再不发脾气,要是青龙卫也无了,荡魔七卫便是跟黜龙帮走下去,恐怕也得先改名叫荡魔四卫。
这就损失的让人心痛了,更让人忧心荡魔卫将来在黜龙帮内部的前途。
只不过,张行也回答的直接,蓝大温是自寻死路,朱司命是俩儿子内斗引发了铁山卫内部的强烈不满,不能把这两个卫的覆灭推到黜龙帮身上。
黑延既然语塞,大司命殷天奇倒也干脆:“张首席,我晓得你们现在没有违反咱们之前的约定,是你们进展太快,而我们被内里耗住,但你也该知道,咱们之间是合并,不是兼并,我们现在有这么大的损失,你不能拿这些言语上的东西来堵我们……”
早这么说嘛!
“大司命所言极是。”张行恳切道。“那么荡魔卫想要什么补偿呢?”
能要什么补偿?之前的条件已经足够公平了好不好?眼下不就是担心黜龙帮打顺手了,又有那只“威凤”在手,准备趁势侵吞荡魔卫的实际人手与势力,然后翻脸不认人,所以来警告一下吗?
故此,殷天奇也噎了一下。
片刻后,还是乌司命最无奈,也最着急,直接开口道:“此时能要什么补偿?别处不晓得,我们青龙卫得先要个说法,现在不能直接改郡县,要等到东边叛乱平息,大司命一声令下一起改才行,包括我们附属的战团也不能动,张首席你在奔马城这大半个月快把我们附庸的战团拆了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一被李龙头给屠灭了……他们可不光是兵,还是我们转运粮食盐巴、经营产业的根基。”
“是我操切了。”张行立即点头认错。“万分惭愧,我可以做这个保证,但乌司命要保证立场,现在在打仗,我们不指望青龙卫立即出兵,可最起码不能窝藏对面的人,不能阻拦我们追击入领和作战……没道理他们打了我们,我们不能还手吧?”
乌司命如释重负:“这当然。”
黑延与殷天奇对视一眼,二人满满都是无奈……来的时候他们就讨论过,他们四个人的嘴加一起怕都不是张行一张嘴的对手,尤其是陆、乌两位还都有心事,但这么快就被对方拿捏还是有些过分。
而对视完以后,无奈之下,黑延只能跟上:“非只是青龙卫,其余荡魔卫你们也不能再干涉,我们内里进展再慢,也要让我们准备好了,给了你们具体答复,再开始郡县化,包括战团,我们给你们一个单子,暂时也不能碰。”
“我觉得没问题。”张行正色道。“但咱们得有个大略期限,不然的话,你们拖一百年又如何?”
“三年如何?”大司命想了一想,询问道。“假如一切顺利,事情结束后,三年内一定改完?”
张行看了眼李定,后者立即摇头。
“两年。”张行回头与大司命对视。“假如一切顺利……或者干脆一点,我们处理了眼前的反抗军,去了天池又回来,那荡魔卫应该在两年内履约完成,而且要从天池回来开始,就从军事上无条件支持李龙头,让他在西路这里编练一支大军……这支军队是我们在前方与白横秋争夺东都的最大后手,也是最后一个后顾之忧,我们只争朝夕。”
“好,那就两年。”大司命心中微动,也随之肃然。“关键是,你们要先登天池,把约定好的事情做成……那一切都好说。”
“这是自然。”张行肃然以对。“但大司命,我要提醒你,事情的要害是相互的,我们登天池做那件事,是荡魔卫与我们合并的核心条件,可反过来说,想要登天池做成那件事,就需要北地这里没有腹心之患,然后还要全力支持我们才行,不然我们黜龙帮如何敢将全帮之精华弄过来为荡魔卫做这种事?而且,这两件事不能简单的分主次,不能说天池那里牵扯到真龙至尊,就压倒一切,我们黜龙帮去天池,本质上不也是为了北地平安,您说是不是?”
简单的军帐内气氛显得有些紧张,许敬祖大概是唯一不知道登天池做那件事是什么意思的人,但也肯定有了猜想,此时只是记录不停,贾越则是屡屡回头,欲言又止,而其余人也都一时沉默,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下去。
“其实。”白有思一直有某种旁观的视角,此时打破沉默。“说到眼下的麻烦,我的看法是,之前许诺荡魔卫两个龙头,最好两个龙头都放在北地,一个在东路一个在南路,这样的话有助于荡魔卫下面的人理解,也有助于北地的安定。可偏偏面前的这座城内,还有人想要一个龙头……”
这有点挑拨离间的感觉,只偏偏白有思用出来,效果好不好是一回事,却能迅速起效。
“所以,你们是铁了心要吞并整个西部,以求黜龙帮立足妥当吗?”陆惇蹙眉来问。
“倒也未必。”张行正色道。“只是北地三部,我们总得要一部立足,而剩下两部,当然要优先同为一家人的荡魔卫……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没有道理不把龙头给主动合并的荡魔卫而要分给起兵对抗我们的镇守府首脑……否则,人心不能服!便是你们自己愿意让,我们也要顾虑这个问题!”
陆惇沉默片刻,缓缓来问:“可是据我所知,婉儿虽然求了一个龙头的身份,也是愿意离开北地的,这不耽误事吧?”
“陆夫人的原话是,她若离开北地,需要保证眼前的观海、听涛二镇在三年内不做任何改动,但这样的话,李龙头在北地就只有一个奔马城可以立足,又怎么去号召和编练整个北地的军队呢?”
陆惇复又紧锁眉头。
“刘文周和冰沼城……”黑延搜肠刮肚,想到了一个点。
“且不说一码归一码,便是非要说,冰沼城素来贫瘠,也不过是眼前这双城的十一,不足以支撑我筹备军事。”李定终究没忍住开口。
而按照会议前的交代,张行是不允许他张嘴的。
“何况这还不是支撑不支撑的事情。”白有思也接口道。“诸位司命应该晓得,陆夫人是之前举兵对抗我们的北地联军实际后台,她要强留二镇在手,那这三年内,反我们的人就有个进可攻退可守的根据地,既能躲避我们追捕,也有钱粮兵源补充……之前定约的时候,我们首席有言,‘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而她的条件,乃是我们在卧榻酣睡,他们在侧旁有怀刃潜伏……这种局面,便是稚童刺凝丹也有可能成功的,谁敢放任?便是诸位一起作保,我们也不受。”
几名司命面色都有些难看,也都不做声。
“除此之外,既说到刘文周,他事情我也要与你们说个清楚……他这个人我已经见到了,而且也晓得了他确实有些手段,是我们上天池的必须。”张行也顺势说了下去。“但是这个人做的恶事也有些离谱,事成之后我要自行处置,请诸位记在心里……而反过来说,事成之前,要尽量先逢迎他,荡魔卫的诸位便是不好奉承也假装个无可奈何的样子。”
双方几人一愣,各自颔首,然后继续一起沉默。
不过,黜龙帮一方是抬着头的,而荡魔卫一方明显是低头为难的一方……这就是军事实力的作用了,那只威凤没有开过口,甚至今天大家都默契的没有提及,却依然起到了巨大的作用。
当然,荡魔卫是要团结的对象,是要纳入黜龙帮的同列,不能这么晾着人家。
片刻后,张行无奈主动开口:“诸位,我也听明白了,咱们之间其实没有大问题,主要是我们进展太快让你们心慌了,我们当然愿意对你们做保证,但你们似乎是想通过保留镇守府的势力做个缓冲,省的荡魔卫将来没有回旋余地……那咱们也坦诚一些,直接谈谈陆夫人和眼前观海听涛双镇的事情……双镇我们一定要拿到手,这点不可以动摇,陆夫人可以做龙头,但要离开北地,如何?”
陆惇叹了口气:“这就是最后条件了?”
“是。”
“那我多嘴问一句,若是婉儿不应,你们会立即攻击吗?”陆惇追问。
“诸位当面,我只说实话。”张行的回答出乎意料。“照理说,部队到位了,连宗师我们都凑了四个,甚至都入秋了,没理由不动手了结……但如果你们强烈反对,我们说不得会再讨论,因为与荡魔卫合并相比,陆夫人其实并不值一提;唯一的麻烦的是陆夫人威胁的那般,她退到听涛馆立塔,拼了命的拖我们一年……那我们反而也不得不拼了命要处理掉她,以免上天池的时候身后出乱子了。”
“若是那般,我其实可以替你们看管着……”大司命忽然插了句嘴。“倒不必担心上天池时身后空虚。”
“真要是那般,我们只能拼了命处理掉她。”张行忽然扬声强调了一遍。“因为真到了那个份上,她便是铁了心的要与我们黜龙帮为敌,到那时候就不是算账计较利害的事情了……或者说,真要计较利害,就是打杀掉她最重要!反倒是上天池的事情,可以缓一年两载。”
殷天奇终于闭嘴。
过了片刻,陆惇陡然起身:“我去城内见见她!”
说完,竟是直接出了营帐,往外去了,空荡荡的仓库内,几人都没有起身,只是目送他离去。
另一边,陆惇出了黜龙帮占据的临河小镇,也不骑马,也不坐车,就是步行沿岸而下,走的不快,也不慢,出仓库的时候太阳已经很西了,但天黑前便进入了观海镇,然后摸黑穿过中间的大桥,来到听涛镇,再转入听涛镇伸入海中的海岬,进到听涛馆中,全程道路通畅。
这是当然的,莫说人家是陆夫人亲爹,便不是,这个时候谁又会拦一位荡魔卫司命?
听涛馆里正在用餐,陆夫人见到自己亲爹过来,也没有什么大的动静,只是让侍女去取饭菜来,同时叮嘱侍女,鱼汤里多放醋而已。
陆惇也不说话,闷头吃饼喝汤,一大盆鱼汤,四个饼子全都吃完,抬起头来,看见自家女儿早已经收拾妥当,正正襟危坐等着自己,反而低头不语。
陆夫人见状无奈,只能扭头来对李清洲:“把宇文万筹带来。”
李清洲转身离开,须臾片刻,便将一人带到饭厅来,正是前几日自告奋勇来劝降的宇文万筹,而这位倒戈之辈倒是一来就替陆惇把想说的话说了:
“夫人,不要再折腾了,黜龙帮不吃这一套,再这么下去,真要玉石俱焚的,威凤之威,我是亲眼目睹,那就是一条真龙……之前大司命宣布合并,我还觉得是黜龙帮手段高明,四两拨千斤,我们这些人确实憋屈,到了那一晚,我才晓得,黜龙帮是真的大势已成,有这一遭没这一遭,不过是少一年多一年的事情。”
陆夫人面色如常,听完这话,也只是摆手:“我晓得你意思了,现在人家也有新使者到了,无须你多言,咱们之间到此为止,算是恩断义绝,你回去吧!”
宇文万筹闻得此言,如遭雷击,当场失控,跪了下来,一时涕泪相加,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陆夫人看的心烦,复又摆手:“宇文,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重感情,闷闷嘟嘟的,动辄就哭,在我这里就算了,到了那边,就别再哭了,省的被黜龙帮的人看不起。”
宇文闻得此言,哭的更伤心了。
陆夫人无奈,只能再度摆手,然后李清洲便上前拽起对方,将梨花带雨的对方推搡了出去。
人既走,还未再开口,外面北海中忽然一阵波浪翻涌,海风阵阵,灌入了听涛馆,整个石制的堡垒瞬间呼啸声阵阵……父女二人一起扭过头去,趁机来听波涛之声。
然而,波涛有起必有伏,过了一阵子,终究还是渐渐平息。
父女二人在石桌前相隔甚远,沉默良久,到底还是当父亲的陆惇开了口:“婉儿,咱们爷俩八九年没说过话了吧?”
“没那么久,不过六年零三个月……”陆夫人开口应声。“当时我杀了河对岸观海镇宁远公全家,留了这个孩子做义子,爹爹来寻我,嫌弃我杀戮太重,咱们大吵了一架,不过在那之前,大约快十年前吧,我寻大司命参加仪式,强行登天池成了点选,爹爹便震怒,从此不愿意认我了。”
“不错,我六年前来这里与你吵了一架。”陆惇神色愈发挣扎。“婉儿,你名字叫做婉,可却从小性子野,修行的事情,当年杜郎的事情,后来又自行嫁人的事情,都是你自决的,便是点选的事情我也拦不住你,更不要说你都成了一方诸侯还想干涉你了……”
“爹爹还是有怨气。”陆夫人幽幽以对。
“不是怨气。”陆惇停顿了一下,哽咽以对。“是觉得对不起你……你母亲去的早,我只是一味呵斥与打骂,若不是我过于严苛,与你生分,你也不会事事自决,半点不愿意倚靠我,以至于到了今日的局面……我现在想一想,当年不拘是哪一处,只要顺了你的心意,哪里还有后来的事情?尤其是杜郎身死前线……”
陆夫人原本眼神已经生动起来,但只是生动了片刻,听到这里,直接打断:“若是这般说,爹爹不免也太自以为是了,我自绝自立,一步步走到今日,皆是我一厢情愿,谈何归咎于爹爹?两个丈夫,更是自家身死阵前,与爹爹无关!更不要说,我走到今日,并没有半分后悔,便是将来结果,最多一死而已,我一个寡妇,连儿子都不是亲生的,又怎么会惧怕一死,归咎于谁,未免可笑?”
“你有你的想法,事到如今,我既知错,又如何会再与你辩论?”陆惇神色哀婉。“我今日过来,只是要告诉你,为父多年都错了……仅此而已。”
说完,陆惇难掩哀色,一时泪如雨下,却连掩面都不能。
而之前还呵斥宇文万筹哭唧唧丢份子的陆夫人,此时也没有半点反应,只是茫然坐在那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海风再起,波涛再乱,眼泪已经干掉的陆惇缓过神来,终于起身,却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提醒:“黜龙帮愿意让你去做龙头,但要先交出这二镇……如果荡魔卫那里尽力阻拦,可以缓一冬,但黜龙帮决心已定,真缓一冬,最后反而没了转圜……婉儿,你若实在不能心平,就逃了吧,硬碰硬是不行的,外面全是宗师。”
说完,其人终于支撑着石桌起身,然后离开了。
就好像他来的时候那般,陆惇走的时候也无人阻拦,从听涛馆走到听涛城,过了河,进入观海镇,再出城,逆流而上,三更天的时候就回到了黜龙军军营中……李定早早歇息去了,其余白日开会的人居然都还在,众人汇集在仓库内,听陆惇细细说完了他此行经历,不由心中欷歔,却也无可奈何,便都告辞,说是等明后日城内反应再做军议。
走出仓库来,往歇息地方而去,暗淡的星光下,还在沉浸于陆夫人过往经历的张行看到了明显失落的贾越,不由心中微动,然后招手,喊了许敬祖一声,而被隔空提拔了头领的许敬祖闻言,立即如一只猫一般悄无声息跟上了上去。
当夜无言,翌日,贾越自自己营中起身后不免忙碌,许久没有回到自己营中,很多事情都要了解,伤亡如何,部队内是否有退役与升迁,李定有没有公平使用自己的直刀营等等……一番计较下来,其实都还好,主要是李定在几次战斗中都把直刀营当做最后突击的主要力量,部队对此普遍性比较满意,唯一麻烦的是,确实也有不少军官离开了,河北各处和北地南部都缺官员,这些中级军官包括高级官员都是最好的选择。
就这样,折腾了一整日,贾越好不容易整理好营中事务,见了新来军官,可转念一想,将来北地平安后自己很可能要留在北地,未必还会管军,便有些焦躁;再想到黜龙的事情,不晓得事情能不能成,又会不会为此损失许多儿郎性命,更是不安;最后想到眼前,那陆夫人同为点选,却固执至此,这一整日都没有回复,怕是要自寻死路,还牵累北地大局,不免更加烦躁。
当然,最可恨的是这种无能为力感,想当年自家成了点选,杀人便能夺气,便自诩能横行天下,与张行一起坐船出海到了河北,也真遇到了乱世,可是真杀起人来就知道,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贾越本以为自己可以无视那些死人的挣扎、喊叫与眼神,专心做一把直刀,结果还是很艰难。
而数年后张行的重新出现,与其说是压服了他,倒不如说是解救了他。
他简直不敢想,要是没有张行,自己在那个混沌的世界里,到底是个什么结果——走火入魔,然后被白三娘、雄天王这样真正的大侠、高手一刀了断,为民除害?不然呢?
但是,明白归明白,或者正是因为明白之前自己的浑噩,贾越反而愈发放弃不了这个身份,他越来越渴望证明这个黑帝爷点选的价值……上天池黜龙当然是个好方法,甚至堪称终极的方法,但和平统一北地不也是如此吗?使具有北地色彩的黜龙帮统一天下也是如此!
这个时候,同为点选的陆夫人用这种情绪化的方式处理问题,不免让贾越有些联想起当初的自己,既哀其不幸,又怒其不行事不正。
正想着呢,门外忽然有人来问:“贾大头领可有时间,小可有事做询。”
贾越微微皱眉,他当然知道来者是谁,能这个时间在满是兵马的军营里自由出入,来到自己所居的营区核心位置直接发问的,只能是黜龙帮头领,而这位头领,还是他比较熟悉的一位,也就是之前留在神仙洞协助他做联络的许敬祖。
照理说两人也算是有一番革命情谊了,但实际上,贾越本能的不喜欢此人,就好像狗不喜欢猫一样。
只不过份属同列,到底不好拒之门外罢了。
许敬祖进入被征用的房间,看了看对方神色,然后方才寻了个桌前的小凳放在对方桌案一侧,坐下来问:“贾大头领,在下冒昧来问,你是不是也觉得陆夫人不会来了?”
贾越点了下头。
“那要是这样,贾大头领是否觉得可惜呢?”许敬祖挪了下屁股下的小凳,沿着桌案靠近了一步。
贾越又点了下头。
“那具体为什么可惜呢?”许敬祖继续挪近一步。
贾越稍微后仰,避开逼近的对方,蹙眉来言:“本来可以皆大欢喜的事情,就因为自己不切实际的野心死伤累累,当然可惜。”
“其实要我来说,可惜的不止是大局,还有陆夫人本人。”许敬祖不再挪动凳子,反而也作态后仰笑道。“因为昨夜陆夫人必然是心动了的……人之常情嘛,哪有亲父如此诚恳而不动摇的人呢?只是心中一口气堵住,不能平而已。”
“确实如此。”贾越沉默片刻,再三点头认可。“所以更可惜。”
“若是贾大头领也觉得可惜,我们能不能想个法子,帮陆夫人捱过这一口气呢?”许敬祖再度向前贴了过去。
贾越这次没有避让,而是蹙眉认真来问:“你是说给她给台阶?可是首席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名分也好实际也罢,是一分不会让的……实际上,咱们心知肚明,陆夫人固然可惜,但她在咱们整个帮面前又算什么呢?我今日在军中问的清楚,连军中对鹿野泽战后忽然大举赦免都不满意,这种情况下,又怎么可能会为她特事特办,而且还是龙头,还要自主?”
“贾大头领,我说的是捱过这一口气,又不是说替她出了这口气。”许敬祖耐心听完,似笑非笑。“你想想,陆夫人心里其实已经被陆司命给捅虚了,那无论是什么法子,只要过了这表面上的关卡,后面怎么处理不都无妨嘛……怎么就想着对她服软呢?”
“许头领,你若有主意,不妨先说出来。”贾越终于主动把耳朵靠了过去。
“主意很简单,请大司命明日如昨夜陆司命那般往城里走一遭,只说是去劝劝陆夫人……进了听涛馆,到了陆夫人跟前,大宗师伸手一抓,把人直接抓走便是!”许敬祖压低声音,言辞荒谬。“都不用回营,直接带回神仙洞看管起来。”
“荒谬!”贾越一愣,然后即刻拍案。
“这种事情谈何荒谬,自古至今,以高手胁迫对方主君以求合约让步的,数不胜数。”许敬祖言辞恳切。
贾越再度一愣,还是不解:“既如此,为何首席没有用此类计策?你又为何不直接向首席进言?”
许敬祖干笑了一声,勉力答道:“道理很简单,也很充足……一来,咱们跟陆夫人是敌我,咱们去人家就得防着,可是荡魔卫立场既中立又尴尬,去那里反而大家都觉得合乎情理,也不会有人防备;二来,咱们这边只是宗师多,去的多了人家就警觉了,这种事情还是大宗师来的利索;三来,这种事情到底是个诡计,谁用了就是耗费谁的信用,而首席正要收服北地人心,宁可打一仗也不会用这个诡计的,那我又怎么可能建议让咱们去做呢?”
贾越连连点头:“就是这个道理,我说荒谬也是这个道理……我们都知道这要耗费大家的信用,人家荡魔卫不知道吗?”
“荡魔卫当然也知道。”许敬祖继续笑道。“只是呢,这不是蓝司命爱女心切吗?不是荡魔卫正在内乱,也想要局势稳定吗?不是七位司命,一位死了,一位被首席请去邺城喝酸梅汤,再来一位陆司命撑不下去,大司命接受不了吗?和平解决北地这件事情,荡魔卫比我们其实更着急,最起码陆夫人这件事,他们更着急,不然也不会急匆匆过来了。”
贾越若有所思,俨然动摇。
而许敬祖也继续道:“至于我为什么来找贾大头领,其实也是因为这件事只有贾大头领方便去找大司命……不要用咱们黜龙帮的身份和名义去说,就以北地出身的黑帝爷点选身份去见大司命,说不忍见到黑帝爷点选自相残杀,然后痛陈利害便是。”
贾越忽的一下站起身来,朝着身下还没来得及起身的许敬祖拱手一礼,便从几案另一侧绕出来,直接推门去了。
夜色如琳,一时也不晓得结果。
只说第二日,军中召开大军议,双方首脑在内,到领兵头领俱全,张首席先做询问,下面领兵头领们各自发言,却是几乎一致,都认为应该尽快开战,省得拖入冬日。
倒是几位大头领里面,有几位建议等几日,看南面能不能把千金教主请来,若是千金教主能到,那便是陆夫人强行立塔也不怕,大不了强冲,万一受伤,请千金教主救一救。
张行犯惯了举手病的,听完后自然要大家一起举手,而且还建议大司命和三位司命一起举个手,先适应一下。
然而,大司命听了半日,此时却忽然起身,阻止了举手。
“张首席,昨日陆司命没有说清楚日期,咱们现在定策,显得不够诚恳。”殷天奇言辞飘忽。“今日我再去城内一趟,劝一劝,说清楚限期到明日,再不降就没有说法了……决策的事情,等明日再定也不急。”
张行大喜:“大司命亲自去,自然是极好的,一日而已,无妨。”
殷天奇得了答复,却立在堂中不动,反而显得迟疑。
张行见状,便硬着头皮来问:“殷龙头还有什么言语?”
“我要进城去,到底有些危险,有件事情想请张首席先做个讨论。”殷天奇似乎有些畏缩。“省的我来不及计较。”
张行心中苦笑,晓得是自己被人家看穿,却也无法,只能颔首:“殷公尽管来说。”
“按照之前议论,这观海听涛二镇,张首席是准备划入西部,归李龙头管辖的,是也不是?”
“是。”
“而李龙头却要驻奔马城?”
“是。”
“那这二镇是分两郡吗?”
“倒也不必,划成一个大郡也无妨。”张行已经猜到对方所想了。
“若成大郡,这一郡便是没有北地五一,也有七一之精华了……不知道张首席准备用谁做郡守?”
“原本是想用老沈的……”
“此人是谁?”
“是黜龙帮资历精英,当年历山之战前,踏白骑还是临时汇集的白衣骑士时,他就已经是护法兼奇经高手了,如今屡任队将、县令、副营将、踏白骑队将,鹿野泽战后,更是凝丹成功,我正要用他在北地为郡守,好抬举为头领。”
“这番履历让人无话可说。”殷天奇沉默片刻,但还是拱手来问。“可是北地初纳,为了地方安稳着想,能不能换个北地出身的人来做这个郡守呢?实际上,我以为北地郡守、县令,前三年应该多一些北地出身之人。”
张行认真思索片刻,给出答复:“观海听涛二镇改的新郡,可以让贾大头领以副指挥的身份来兼任,但其余地方长吏的人选,我以为就不必这么计较了……北地人往外走,外面的人往北地来,才是让大家尽快融合的方法……大不了,多让一些北地人南下去河北做官嘛。”
殷天奇想了又想,便点点头,拱手以对:“若如此,老夫此去,便是有什么闪失也算是给了北地人一些交代了。”
说完,这位大宗师居然朝周围面色不虞的黜龙帮头领们团团拱手,惊得众人纷纷起身,然后不顾众人惊愕,直接披着黑毛氅子,大踏步出去了。
张行亲自率众人送出开会的棚子,目送对方离开营帐顺着黑水河一路向北,不由环顾左右,讪讪一时:“诸位,就殷公这几句话,要是此行他做了什么出奇之事,怕是天下人还以为是我撺掇的呢。”
众人闻言,非但没有释然,反而愈发惊疑。
而这种惊疑,很快随着张行亲自下令,要各部严阵以待,进一步发酵起来。
当然,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太久。
中午时分,随着全军包括对方姊妹城中无数人的惊呼,日光之下,堪称北地母亲河的黑水河忽然活了过来一般,凭空在观涛镇上方蜿蜒而出一条空中“飞河支流”,若以黑水为龙的话,这条空中飞河好像是祂探出的脑袋与脖子一般……甚至考虑到黑水河的长度,更极端一点,像是伸出的舌头。
这还不算,这条舌头只是在听涛馆上一点,便凌空卷起一根巨大的青色玉簪,然后又如缩回一般,在众目睽睽之下,飞速的逆着黑水往上游而去了。
张行对真气的感知能力堪比宗师,他明显感觉到,此时此刻,不仅是那条飞河充盈着弱水真气,便是整条黑水河居然都有些真气翻滚,绵延不断,根本看不到头。
这手段,便是大宗师都离谱!
或者说,不愧是背靠至尊的大宗师!
当然,感慨不及,他更是亲眼看见,那大司命用黑氅卷住陆夫人双手手腕,在黑水上逆流如飞。
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
数息之后,呆若木鸡的木棚外,伴随着陆司命忽然一下子瘫倒在地,张行顺势推了一下李定。
李战帅反应过来,毫不犹豫,下令全军按照预定计划,对这北地第一也是最后一对双城发起总攻。
到了晚间,张首席居然便入得听涛馆了。
第六十七章 万里行(10)
“此人是谁?”纯石头做成的大堂内,高居中央石头尊位的张行茫然来问身侧之人。
就立在一侧的机要文书许敬祖赶紧做答:“前大魏穆国公曹……”
“哦哦,想起来了,赦为平民,给他在……你准备回长安吗?现在叫长安了……还是去河北寻你堂侄一家?”张行听到一半便想起来是谁了。
“罪臣不想再走了。”前穆国公曹成表情很奇怪,像哭又像笑,似乎是自己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如何面对黜龙军和张行。“罪臣能活下来,就已经了不得了,只望留在本处,安心生活。”
“好。”张行立即点头。“给你在河对岸观海城安排一个房屋,以后自食其力,若将来懒得饿死了,也与我们无关。”
曹成俯身下拜,就在这听涛阁大堂内的石板地面上重重叩首,站起身来,方才想起一事,复又来问:“罪臣冒昧问尊位,尊位要如何处置陆夫人?”
“陆夫人是荡魔卫大司命带走的,我也无法处置。”张行恳切来答。“不过,想来大司命这般做,就是为了避免玉石俱焚。”
“那就好,那就好。”曹成连连点头,彻底释然,然后又一叩首,就直接走了。
甚至有几分潇洒。
仔细想想,兜兜转转,在曹彻持续不断的努力下,居然还能有这么一支曹氏宗亲囫囵的保全了下来,也的确让人佩服。
曹成既走,又一人被“押”了进来。
张行远远皱眉:“他还有家人吗?”
“没有。”回答问题的是当代观海镇主人,他小小年纪便梗着脖子大声来答。“张至尊,求你替我报仇!我愿意奉献观海镇为郡县!”
说完,也扑通一声下跪,朝着硬梆梆的石头地磕起头来!
张行看的两眼发白,怎么一个个都这么喜欢在石头上磕头?而且怎么都喜欢乱给自己起称号?
想了一想,这位首席给出答复:“不是这样的,前朝的仇跟我们没关系,我们没有立场为你报仇,哪怕跟陆夫人敌对,也与此无关,更不会为了你的恩怨继续动兵刀……至于观海镇,你若强留,反而要成为我们敌人的。”
那之前还乖乖从陆夫人手里吃点心的小孩子此时倒是硬气,其人立即抬头来问:“那就不劳张至尊替我报仇了,听说你们黜龙帮治下,小孩子都要强制筑基,是也不是?能否让我也去?”
张行自然晓得对方什么意思,但也无话可说,只能点头,然后朝押解这孩子的甲士来言:“送他去邺城,寻一户帮中有孩子的寄养个几年,让他参与筑基,成年后给两间房子,均田列户,任他自由。”
末代观海镇主人立即再度于石板上叩首,然后转身出去了。
人既走,又一人被押解进来。
张行看到来人,直接摆手:“带她去黑水卫神仙洞与陆夫人团聚。”
李清洲自己都一愣,然后却立即摇头:“我不去!”
“哦?”张行略显诧异。“那你要如何?要降服于我们还是要求死?”
“都不是。”
“所以呢?”张行耐住了性子。
“夫人之前便有吩咐,若是她退到这里立塔而你们不来攻,便要我去伪作投降,随行观察,防止你们冬日上山。”李清洲干脆做答。“若你们真的上了天池,那就等事后无论成败都迅速与她沟通……”
张行心下恍然,以陆夫人的修为,又立了塔,吞风君真没了,她也立即就知道了,沟通根本没必要,所以不管陆夫人对黜龙帮有没有心存恶念,对这小姑娘都是一番善意……只是刚刚那孩子,怎么就……?
实际上,便是立在门口的宇文万筹都眼神飘忽了一下。
想到这里,张首席便也失笑点头:“既然你们夫人用心良苦,那我就成人之美,你去做樊梨花头领营中做个首席队将便是。”
李清洲扭捏了一下,拱手而退。
只能说,总算不磕头起外号了。
接下来,眼瞅着宇文万筹还要往里带人,张行直接抬手制止,然后来问身侧许敬祖:“是不是北地人人都知道我们要黜真龙了?”
许敬祖想了一想,正色道:“首席,吞风君在北地,堪比苦海兴山,屹立不倒数千载,而几千载中,既有崇拜祂到处立庙的时候,也有说祂夺北地地气要兴师讨伐的时候,所以说,只要北地人知道我们要去天池,自然是晓得要与吞风君不善,不过,即便是他们晓得,也不一定是从我们这里泄露的……而且说句荒唐的话,说不得有人看了我们黜龙帮的名字便有了猜度呢。”
“这倒也是……”张行点头认可。
“不过属下以为,若是真要计较起来,麻烦也是有的,却未必是咱们这里。”许敬祖继续言道。“首席,想那吞风君是修行不知道多少年的真龙,神智不能用野物比较,若是祂知道了我们要黜落祂,会不会有所防备呢?所以,怕只怕有信奉祂的或者对咱们怀了恶意的人直接去告知祂,让祂有了防备……”
“这倒不必计较。”张行摆手道。“从那吞风君几次示威来看,祂是早知晓我这种黑帝点选路数的,而这种情况下大司命还提出这个要求,便是说明另有缘由……我问这个,也只是担心谣言不断,会闹的人心波动起来。”
“确实如此。”许敬祖立即颔首,然后又犹豫了一下,继续问道。“不过首席,那恕属下冒昧,若是吞风君晓得我们熟路,那便说明之前许多黑帝点选都败了……咱们又凭什么能赢呢?是不是应该慎重一些,比如全取天下后再集中七八位大宗师一并来黜真龙?”
张行摇头:“道理似乎是对的,但这些年我也察觉到了,只怕黜龙与夺天下本就是纠缠在一起的……你想想,大魏三征东夷与那避海君之间是不是这个道理?又焉知曹彻没有想过灭了东夷后以陆上至尊的名义号令天下宗师一起来灭吞风君呢?至于我们,既用了这个名号,恐怕更加躲不得。”
许敬祖思索片刻,也只能点头:“确实。”
“还有什么人?”回过神后,张行忽然又来问门口的宇文万筹。
“有不少人,十三个团首,七个中郎将,还有两位伯爵……”许敬祖抢着做答。
“伯爵?”
“东齐时才设置的,用来分观海听涛这两个最富镇守府权责的,现在基本上已经沦落到等同于这两镇的民政官……”
“不见了。”张行想了一想,摆手道。“宇文头领,你带他们去找天王和白总管,许头领,你也不要处理这些事情了……去黑水卫,找大司命,不是问陆夫人的事情,这个不要管,而是找大司命做一个上天池的具体方略来。”
“晓得。”许敬祖精神一振,立即就去做安排了。
宇文万筹也一拱手,匆匆去了。
人是被自己赶走的,可接下来张行却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不过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这听涛阁外的波涛声所吸引:海风呼啸,卷起无数波浪,全都滚在了这听涛阁下方的海岬峭壁上,海浪的扑打声与海风的呼啸声一上一下一粗一细汇聚在这石头厅堂内,让人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为什么这地方明明是个石头堡垒,却有着听涛阁这么雅致的名字了。
继续听下去,一开始还只是浑浑噩噩,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渐渐入了神。非但入了神,张行还感觉自己身边本能调度的真气在发生变化,这是一种类似于液体变成雾气一般的变化,真气很快就弥散开来。
非只如此,一起伴随着真气散开的,还有他的神识,现在他能够更加清晰的察觉到整个听涛阁内那些修为较高之人的动静。
他“听”到了白有思在下令斩杀一名想攀关系的伯爵;“看”到了雄伯南在拉着手劝一名团首投降,而魏文达在旁努力说着什么;随即,随着那名团首点头应许,他又随着魏文达“走”了出来,然后遇到了立在外面走廊上的牛河,察觉到二人陷入到某种社交尴尬中;甚至,随着他将注意力转移到李定那里,他居然隐约“读”出了李定手里的一封信,似乎是他留在武安的心腹下属在求救,因为后者认为,黜龙帮张首席已经开始趁着黜龙帮席卷身后之势开始对武安集团下手了。
这还不算,随着神识与真气的继续扩展,很快就联入到了下方海岬旁的波涛内,然后又随着海浪的往返不停地往返,而在这个过程中,好像遇到了什么放大器一般,很快,张行能感知的地域就不只是一个区区海岬了,而是扩展到了整个黑水口。
继而是整个北地北部海岸线与对应的几条河流的轮廓。
这里面最特殊的就是黑水河,因为当波浪卷着丝丝真气倒灌入河口时,那些细微的真气几乎瞬间就被吸入进去,然后便丧失了感知,就好像雨水落入深不见底的水潭中一般——整个黑水河,都在“视野中”变成了这种黑洞。
波浪继续鼓荡,终于,张行的感知越过了海面和地平面,抵达到了整个北地的内陆。
到了这个地步,他第一时间便朝着之前便隐约察觉到的天池方向而去,尝试寻找到吞风君的踪迹,但不出所料,整个大兴山脉,从南到北,都在感知下显得模糊与杂乱,仿佛是穿越前小时候看的黑白电视机雪花信号一般,这与黑水河的深邃形成了鲜明对比。
倒是西面的苦海,居然很难察觉到什么异常,委实让人难以理解。
也就在张行准备放弃大型山脉与苦海,细细“看一看”北地地理时,没有什么预兆的,也没有感觉到什么突然性,感知直接便收回了,就好像睡了一个午觉,自然清醒一般。
醒过来以后,张行细细回顾与感受,并没有功力大涨,也没有什么空灵感悟,同样也没有什么悚然而惊之类的心血来潮,可是怎么想都该晓得,这个级别的感知扩散绝不是什么北地主人尽得地气那么简单……在河北,他能隔着几十里模糊察觉到几万部队和宗师就算不错了,哪里能跟这次相比?
对此,张行也只能瞎猜,莫非黑帝爷给自己预留的观想对象正是大海?而这黑水口的观海听涛二镇便是自己“注定”得道的地方?好像确实有传说,此地正是黑帝爷开悟到一定境界的地方,只是不晓得是大宗师还是宗师了。
心中胡思乱想,却不耽误他察觉到有人到来,而且修为不浅,这似乎也是自己自然醒来的缘由……而过了片刻,白有思、牛河、雄伯南、魏文达等人也才依次往自己这边过来……不过他本人依旧纹丝不动,状若无感。
须臾,随着白有思与牛河先来到门外,一名腰间叮当作响的黑衣文士也凌空踏风而来,却直接落到边廊上,然后走了进来,正是金戈夫子的逆徒刘文周。
后者还未正式进入听涛阁的大堂,笑声便先传来:“张首席感觉如何,这听涛阁果然如传闻那般对修行有益?可到底是对弱水真气有益还是对黑帝爷点选有益?我试了几次,总是不行。”
张行摇头以对:“只感觉恍然一下,失神许久,似乎是北地尽入手中,模糊感觉到了一些地气,察觉到了一些北地的地理形状,并不察觉到修为如何……”
“也是。”刘文周丝毫不管四位宗师此时一起聚拢过来,只是继续感慨。“张首席是黑帝爷点选,最开始便能杀人夺气,这气夺的轻易了,这种修行契机便不以为然了,甚至可能是丹田内真气存的太多了,增加一些也无感,不像我们这种苦哈哈,一开始筑基都要靠机缘……穷人家,哪里晓得什么是通衢大道?”
牛河惯例落在了门内边缘位置,自然没有开口,魏文达新降之人,也没有插嘴,而雄伯南板着脸,居然也不吭声。
不过,白有思倒是直接进行了驳斥:“刘公这话对着我们黜龙帮来说未免显得苛刻,须知道,让穷人家孩子筑基的事情,这天下就我们一家来做。”
刘文周一愣,依旧笑嘻嘻着要说什么。
孰料,这边张行也接过话来:“说得好!由此看来,刘公与我们黜龙帮不光是一个向上黜龙的志向相合,便是底下让人人成龙的志向也相同,那如今既然相遇,何妨就此入了我们帮中?黜了吞风君,还有分山君、避海君,还有没见过的呼云君,一并黜完了,还可以继承张世昭张公的位子,来监督天下少年筑基,也算继承了尊师金戈夫子的遗志!”
这话一出口,别人倒也罢了,雄伯南居然先尴尬起来,而且是场中唯一尴尬之人。
至于刘文周,其人仰天来笑,笑了好一阵子方才摇头:“张首席,人人成龙,何其谬也?天下真气便是日有所增,也不过是推陈出新,供养几条新龙……若非如此,我何必向真龙来寻前途?”
张行也笑了:“如此说来,刘公是铁了心要做新龙了?”
“当然。”刘文周昂然做答。“张首席你呢?你莫非不求成新龙?”
“人活一世,总要有些志向。”张行也昂然做答。“既有至尊,我自然要试着证至尊,怎么能停在一条龙的份上呢?”
刘文周一愣,嘴角终于没了那股子让人厌恶的上翘,转而肃然:“怪不得张首席这般举止……但人贵有自知之明。”
张行撇了下嘴,终于没有再继续下去这个话题……其实,刚刚白有思也不想开口的,只是担心雄伯南这个知情人太实诚,所有人面对如此轻易便能驳斥的话题却不说话会引来猜疑,这才主动充当了这个质疑的角色。
而现在,稍微说了几句之后,张行确定,恐怕所有人都展露对这厮的厌恶,才是最合乎情理、最不会暴露真实态度的应对方式。
一念至此,其人主动来问:“如何,刘公去而复返,是有完全计划了吗?”
“计划什么的自然早就准备好了。”刘文周盯着坐在石座中纹丝不动的张行看了片刻,方才低头干笑了一声,然后摸着腰间的瓷瓶来答。“我在此地数年,只说计划,早就不知道盘算多少遍了,也尽量寻了能用之人,便是今日离开的大司命也曾当面讨论过此事……只不过,我原以为你们会耗费些时日才拿下陆夫人,不料张首席好手段,这般轻易破了局,便也匆匆过来了。”
张行面色如常,直接点头,等待对方叙述。
刘文周明显视此事为生平之要害,自然也直接进入了主题,但却先做了发问:“诸位,你们既与分山君交过手,那敢问,你们觉得对付真龙最要害的是什么?”
“不能让祂飞起来。”白有思脱口而对。
“诚然。”刘文周立即点头。“但如何让祂飞不起来?”
“之前所见,乃是东夷大都督用了个类似伏龙印的玩意,消了祂的真气。”张行接口道。
“我这里没法消祂真气。”刘文周似笑非笑。“但可以锁住祂,而且让祂不能借用存在天池下方的真气……”
“用寒冰之精封住天池你已经说了,可祂存了真气是什么意思?”张行蹙眉来问。
“大司命没跟你们说吗?”刘文周反问道。
张行无奈道:“大司命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刘公来的太快了。”
刘文周笑了笑,丝毫不忌讳脸上得意之色,便做解释:
“吞风君这条龙,贪而滑,狠而蛮,祂不是青帝爷开化后修行到位的真龙,而是自古时候便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天生真龙,按照黑帝爷的说法,这其实是‘魔’……
“有一个传说,我是比较相信的,当日祂是得了青帝爷提点,晓得黑帝爷将来成就,故意在神仙洞等着黑帝爷,做了结交,然后骗取了黑帝爷一时信任,占据了大兴山,后来黑帝爷得了尊位,反应了过来,却受制于身份和承诺,这才对祂恨之入骨,欲除之而后快。”
“这个事情大司命倒是说过。”张行立即点头。“青帝爷这事做的太顺手了……”
“问题不在至尊这里,而在于吞风君为何要求大兴山?问题在于祂献出神仙洞这种地方,想保的又是什么地方?”刘文周摆手以对。
“天池吗?”白有思当然猜到了答案。“天池有什么?”
“如果我没猜错,那里有地火。”刘文周肃然道。“祂吞地火而呼寒风……吞风君这个名字,其实是个错位……寒冰真气确实来自于祂,却不是祂本源,而是祂吞地火产生的结果。”
这个说法倒是有些耳目一新,尤其是联想到当日葫芦口见吞风君时对方那火红色的眼睛。
“吞地火有什么用?”张行不由来问。
“我的猜想是,祂是为了锁存住更多真气。”刘文周继续言道。“对于吞风君这种天生的真龙而言,祂们本就是生灵感真气所化,什么恩怨情仇都是虚的,只有真气对祂们来说是根本,是一切,体内不能存住更多,便要追求与天地合一,用天象的方式锁住更多真气,所以才会有呼云吞风……如果天池下面有地火的话,那祂想做的,应该是通过吞取地火与地下火渐渐合一,然后将自己攫取的真气存入火脉,求得与天地同寿,求得万世逍遥。”
“我懂阁下意思了。”张行想了一想,尝试总结道。“若吞风君是以天池下地火为修炼和存身的根本,你手上有真龙精血与寒冰之精,我们借着真龙精血掩护上去,直接用寒冰之精锁住天池……既是阻隔了祂数千载存放的真气通道,也是坏祂根基,祂必不能忍,必会在天池与我们周旋,而祂既断了与天象联结,身上的真气也是有限的,我们就在天池这里耗祂,等祂真气渐少,就对付一只异兽,是也不是?”
“若是我猜的对,比这个其实要轻松许多。”刘文周解释道。“一则,你也是黑帝爷的点选,去过天池的,应该知道,那里水深不见底,我们摸上去,使用寒冰之精,若行的快,祂反而要在池中被寒冰冻住,更容易对付;
“二则,我在这里数年,见山上寒冰真气往往杂乱,很可能是祂贪婪过度,不能稳定所吞地火,所以对应呼出之风也乱,而且祂平素往来大兴山南北,总是及时回天池,虽说祂天生喜欢天池,却也未必没有体内地火不稳,需要天池镇压的缘故,若这样的话,我们只要控制住天池,便是祂万一挣扎出去了,也撑不住许久,只能回到天池与我们相决!”
“可是……这些都是阁下的猜度。”张行其实心里已经信了几分,但想了一想后,还是认真驳斥道。“万一没有地火呢?而且,你的寒冰之精真的那么厉害,可以封住真龙,断绝地火?”
“可以先问问大司命嘛,至于寒冰之精,封住真龙真不好说,可断地火是它的本业,必然能成。”刘文周摊手道。“至不济,我猜的都是错的,事不能成,咱们逃下来再做计划便是……张首席,我十年辛苦,绝不会拿自己开玩笑。”
张行点点头:“道理是如此,我也信得过阁下,可还是万全为上,以防轻易抛洒了我们帮里的种子。”
“张首席!我晓得你要证至尊,所以要仁爱!可做这种事情哪里能计较些许牺牲,慈不掌兵我不信你不懂!”刘文周有些没好气起来。
平心而论,对方说的很有道理。
对付吞风君这件事情,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是有充足理由的,最起码一个,这是你合并荡魔卫的最核心条件之一,你不能不认账的,否则后续荡魔卫闹起来怎么说?政治信誉破产了怎么办?
其次一个,黜龙这事本就是黜龙帮意识形态下该做的事情,甚至从统治角度来说,也没有理由放过霸占了自己心腹之地最大山脉的魔龙,杀了魔龙也足以迅速震慑住整个北地,方便李定整合军事力量。
更不要说,刘文周和荡魔卫的提醒还明确告诉了黜龙帮上下,黜了这吞风君,大家一起涨修为,本身也是有直接益处的。
所以,上天池对付吞风君,根本就是一场应该打也必须要打的仗,死伤牺牲都不是一个统帅应该过分考虑的。
只不过,这话从刘文周嘴里说出来,不免让张行觉得刺耳罢了。
“说得对!”张行立即点头。“无论如何都要上天池的……刘公还有什么补充的吗?”
“没什么补充的。”刘文周昂然道。“要是你能调集兵马的话,咱们现在就可以去!”
“现在还真不能去。”张行笑道。“我们这里最起码要等到冬日,冬日下雪,消息隔绝,我们才敢将大部分战力集中到这边,否则被东都和西都知道,说不得要趁虚来攻的……而且我们也要尽可能联络汇集一些高手过来……刘公,我已经遣使者去见大司命了,你也去,咱们都是要黜龙的人,问清楚要害原委,你们就在黑水卫那里建立一个基地,制定一个计划,而我趁着冬日未至,再走一趟河北,安排好南面的事情,亲自再见一见千金教主,这种事情,若能多一位大宗师,总是极好的。”
“这是自然。”刘文周似笑非笑。“便是千金教主拿乔不愿意出手,总能做个医生,替咱们治个伤。”
张行也笑了笑,干脆催促起来:“那就劳烦刘公先行一步。”
刘文周看了看一直没说话的雄伯南等人,撇了下嘴,也不拱手也不说告辞,直接便走到外廊,当场凌空而起。
人走了许久,连魏文达都意识到氛围主动离开后,雄伯南方才开口解释:“既知道将来要对付他,我实在是做不了与他周旋。”
“不要紧。”张行摆手道。“刘文周自己心里明白他那副姿态会得罪人,只是故意要看我们反应让他痛快罢了,我们也没必要装的太假……天王,有件事情要拜托你。”
“首席请讲。”
“我们要安排李龙头在北地常驻,整饬一支兵马过苦海,而要整饬这么一支大军,就需要我们黜龙帮原本的精华参与控制,可现在的问题是,原来武安行台的人未必愿意来北地,而且官兵立场都不一样……待会我要下令,全军在北地冬营,而我要你去军中,不止是武安行台的人,而是所有到北地的三十余营,问清楚他们官兵的态度,整理出一份名单来,开春就要用。”张行认真嘱咐。
“我明白。”雄伯南明显振作。“需不需要我做劝解和说服?”
“暂时不需要。”张行认真道。“讲清楚我们安排,告诉军官留在北地不会被弃用这一件事就好……其实,从建制上来说,肯定要在北地建个二三十营,兵员也肯定要从北地起,没必要求全责备。”
“好。”雄伯南明显有些释然之态。“这事我保证做好,三十七个营,外加多出来的零散头领,只要没在天池上受伤,我保证在开春前挨个走完。”
“那就好。”张行说完,再去看白有思。“白总管,你的任务跟之前在河北一样又不一样,先是人事,这次是跟李龙头、天王一起商议,把北地南部、西部除了荡魔卫的地盘外的人事整理清楚……原则上多做调换,让北地人出去做官,让河北跟河南人来北地做官,务必流动起来;其次,做好靖安部的职责,把本地的势力弄清楚。”
白有思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而张行稍作迟疑,复又来问两人:“李定在哪里?刘文周这么大动静,为何没有过来?”
雄白二人面面相觑。
张行无奈,只能点头。
当日不提,又过了两日,张行正式召集就在观海听涛二镇周边的大小头领,包括暂署的降人头领,下达了一系列的军令以及人事安排:
全军即刻准备冬营,建立营寨,筹备过冬物资,准备在北地过冬;
以雄伯南为主,连同李定、白有思,检验军功,核查北地军民人事安排;
以李定为主,负责军事要务,制定和分派防区,镇压叛乱,追击叛军残部;
以白有思为主,负责北地靖安善后事宜,检查、梳理北地地方武装势力,预备收编与镇压;
以贾越为主,组建一支工程器械营,尝试制作弩车与投石车;
以许敬祖为主,负责荡魔卫联络事宜。
简单安排完毕,刚刚进入北地才两月的张行复又启程,再一次离开北地,往河北而去,而这一次,他连踏白骑都没带,只是让尉迟融带领百骑护卫随行而已。
走到鹿野泽,就明显变冷了。
来到铁山卫稍驻,不过是八月中旬,他们居然就见到了北地这一年的第一场雪……雪花很小,却预示着北地一年一度的隆冬即将开始。
当他们越过掷刀岭,来到河北的那一瞬间,几乎相当于从冬日又回到了秋日一般。
回到邺城,天气依然暖和,张行在此地停留了好一阵子,公开参与了很多活动,包括召集新一届科举通过者在观风院设宴请人家吃炸肉丸子,包括去看望新一年强制筑基的少年(这一年人很少),还慰问了伤员,检查了许多部门的工作,甚至还处置了一大批人。
具体来说是温和的清洗了武安行台里的李定旧部,许多暗地里发牢骚的人都被直接点名,然后平换到了河南、幽州、登州各处,彻底丧失了政治团体的向心力。
至于说名单怎么来的,这就要问李定李龙头了,张行离开观海镇前对这位北地战帅说,要么主动提供名单,然后他只平调相关人员,要么他回去查,抓到一个弄死一个。
然后李定就提供了名单。
折腾了一个多月,随着邺城也开始入冬,张行放弃了吃炸面团的好日子,只与刚刚抵达邺城的谢鸣鹤一起在尉迟融的护送下又过河去了河南。
随即,他例行拜访了东郡、济阴的头领家眷们,又往历山祭祀了死者,然后终于在十月中旬,抵达了涡水畔,来到了昔日战场上建立的医学院与医院,见到了千金教主。
实际上,如果非要计较的话,这才是张行此番不惜千里奔波二度南下的真正缘由——千金教主孙思远不愿意去北地黜龙,张行在进入观海镇前两日就得到了这个消息。
“孙教主为何不愿意北上一行呢?”涡河畔医学院中,建在一处高台上的屋舍门前,张行等到了授课回来的孙思远,却连起身都不愿意起身,直接开问。
孙思远笑了一笑,放下手中一个盛满了药材的筐子,从容落座,稍作解释:“张首席何必逼我?咱们不是有言在先吗,我们不参与各方势力之间的争斗,只是救人,谁都一样救。”
“那说的是人,这吞风君不是人!”张行强调道。
“便不是人,也是跟人有关的……张首席,老夫到底是做过真火教教主的人,如何敢去北地在荡魔卫大司命的眼皮子底下来黜人家黑帝爷座下真龙呢?”孙思远继续苦笑。“怕是去了就回不来吧?”
“若是这般说,”张行微微蹙眉。“我路过幽州的时候亲眼看见窦龙头让人在幽州桥畔立您的千金碑,也未见去武安大黑帝观的荡魔卫队伍砸了您的碑呀?两家真的这般势如水火?”
孙思远一愣,也不好再装傻:“张首席说的极是,老夫能在这把年纪再寻一条证道之路,是受了黜龙帮不少恩惠的……老夫也知道,这件事不是去对付黑帝爷和荡魔卫,而是帮助黑帝爷疏通内里,但越是如此,老夫越是难做,因为老夫我到底是真火教出身,是赤帝娘娘恩义所及,之前离开南边,就已经怒了娘娘,断然不敢再去惹她生气。”
话到这里,似乎已经说死了,赤帝娘娘的脾气,人尽皆知。
“就为这个?”张行想了一想,反而失笑。“为了至尊脸面?”
“荡魔卫助你黜龙,不惜合并基业,不也是为了至尊脸面?”孙思远无语一时。
张行再度笑了笑,忽然换了话题:“说起南方,孙院长晓得最近南方形势吗?”
“愿闻其详。”孙思远犹豫了一下,他知道这话里必然还有扣子,但终究不能遮掩住自己的牵挂。
张行没有直接开口,而是看向了一直没说话的谢鸣鹤。
“孙公,萧辉称帝了。”谢鸣鹤单手摊开来道。
“这当然知道。”孙思远有些无语。“他本是南朝里萧朝的后裔,之前不称帝只是因为你们黜龙帮没有立国主,现在有了国主,自然迫不及待。”
“那孙公知道他一口气封了九个王吗?”谢鸣鹤盯着对方继续来问,其人口中寒气化作白烟在身前消散。“而且每个王都不是一个姓?”
孙思远一愣,苦笑半晌无语。
“我在北地的时候,使者去了一趟,萧辉就称帝了,然后邺城那里不放心,让谢总管以绝交的名义又走了一趟江都,亲眼见到了萧辉和他的那些王们,结果原本要去绝交的谢总管反而临时改了主意,自己写了一封贺表……而回来后,包括我在内,没有任何人反对,都觉得他处理妥当,您又知道为什么吗?”张行也接口来问。
孙思远已经麻了,但徒子徒孙都在那个什么萧梁政权里,只能硬着头皮来问:“为什么?”
“很简单,小子在江都看的清楚。”谢鸣鹤捻着风中摇晃的胡须冷笑道。“萧梁这个朝廷,与黜龙帮恰恰相反……黜龙帮自称帮会,其实内里比谁都整备,比谁都讲制度,甚至真要说继承大魏制度最多的,也恐怕是我们这个帮会才对;而萧梁那里,表面上是个朝廷,其实内里反而正是个草莽帮会,其人自一县令至此,全靠江西、湖南、江东的势力支持,湖南的豪强,江西的水匪和真火教,江东的世族,每一个都是自行其是……非要说他像极了黜龙帮建立时的样子也无妨,只是不晓得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点都不能改好。
“而我之所以改换贺表,也是因为我晓得,只要这帮子人没有能耐再扩张,接下来,必然会自相残杀,而萧辉根本不能阻止,甚至也会参与其中……萧辉这个人,非要我做个评价,其实像极了李枢,只是能耐、私德全都不如李枢,反而是不能容人学了个十成十,就这,他还问我张首席的修为如何?问魏国主有何过人之处?还对我说,若是张首席与魏国主内讧了,我随时可回江都,愿以王爵相与。”
孙思远只能不停叹气。
张行接过话来,继续言道:“这个内囊,不光是谢总管一眼就看出来,就连淮南的杜破阵杜龙头也察觉到了,早早主动与江都伏低做小,就是要等着他们无法扩张,内里自乱……孙教主,恕我直言,萧梁这帮人,必败无疑,甚至不用我,给你见过的杜龙头足够时间,他也能尽取淮南,窥探江左的。”
“所以,张首席是什么意思呢?”经历了太多真火教内乱的孙思远实在是听不下去,只能让张行进入正题。
“很简单,张教主,你是大宗师不错,但大宗师不止是要往上看,也还得顾虑着下面……赤帝娘娘的脾气我们知道,但是你就不想着为真火教将来做考量吗?”张行认真言道。“只要你随我北上助此一阵,无论成败,将来不管是萧梁内乱真火教的人逃出来,还是我们直接打了过去,便有一个赦免和接纳的说法……你觉得可行吗?要我说,保留了真火教的香火,反而维护住了至尊最大的脸面。”
早就立志救人不做杀戮的孙思远无可奈何,只能点头……这倒也无妨,毕竟,此举本意还是为了救人。
唯独子孙不肖,便是身为大宗师又如何呢?
曹林躲得过吗?还是白横秋躲过去了?
只能点头。
ps:先是感冒鼻塞,然后中作协叫开会(我也不是作协成员也不知道为啥),两天在山沟里,加上往返飞机,连续三天加重,回来后直接荨麻疹,从脚面到嘴唇全都是红斑,红斑退了又开始咳,低烧…没完没了。
第六十八章 万里行(11)
初冬时节,北风再起,河北、河南都开始降温,一些小河开始结冰。
按照传说,这一切都是吞风君造成的,祂是黑帝爷座下排名第一的真龙,听调不听宣的那种,受封整座大兴山脉,可以毫不避讳的显露真身与威能,这是因为祂有着一个特殊的职责,那就是在每年冬天,要将大兴山上的寒风驱到整个天下,使一年四季得以轮转。
甚至有人说,在北地广为流传的寒冰真气源头也是祂,祂总是会吞入过多的寒风,然后在体内变成寒冰真气,以此来做冬日冷热的调控。
不然的话,连江南都要冰封。
而张行现在知道,事情的真相可能不是这样的。
但也未必不是这样的。
北风中,张首席开始今年的第三次向北进发,这一次的声势跟前两次没法比,不过是尉迟融带着百来骑而已……宗师来战儿没来,他的热情与血气已经葬送在了曹彻的时代,或许将来还能养起来一些血气,但也是以后的事情了。
外务总管谢鸣鹤也没有随行,他直接从涡水出发去了南阳,然后还要去东都,这是因为黜龙帮,或者说刚刚成立的大明要与大魏商议续约的事情——虽说距离三年不战之约还有一年半的时间,但总不能挨着年限再谈续约吧?
至于说大明是不是诚心要跟大魏和平相处一百年,那就得看谈判过程了。
当然,大宗师、千金教主孙思远带着几十名新弟子随行,到底壮了人心。
回到眼前,张行等人正式北上,却并没有匆匆赶路……实际上,他们刚刚启程,就在济阴这里稍作停顿,因为张行发现帮内地位颇高的曹总管正在这里处理一件让他感兴趣的临时公务。
事情很简单,北地送来了一大批皮货,请求济阴这里给做成帽子。
“要做多少顶鹿皮帽子?”济阴郡府的公房内,张行认真发问。
“四万顶。”曹夕立即给出详细答复,同时忍不住瞥了眼坐在公房远端的白胡子老头。“是小苏头领发的文书,给了大约五万顶帽子的材料,多的算是给我们部中的酬劳。”
“四万顶是二十个营的列装,他这是给明年北地西部行台正式编制做的准备。”
“自然……真要是一个营要这么多东西,徐总管也不会批准。”
“你们什么时候能做出来?”
“这个月内就行。”曹夕回答迅速。“首席上次回来时有过交代,明年扩军可以按部就班来,所以今年冬天委实清闲……”
“若是放开来做……不是说帽子……只是说置备御寒衣物,济阴这里两个月间能做多少?”
“若是做军中列装,且济阴这里不做临时雇佣的话,五万顶帽子,加三万套军衣,便到拼了命的极致了……冬日做活不比春日。”
“若是临时雇佣呢?”
“临时雇佣的话就好办了,把料子发给河南三郡家中有公务或者牺牲的户口里,一个村一个里去两个帮忙照看的女工,做好了给钱收回来,我们能在两月内做十万套军衣……不过这要户部专门拨钱,而且现在仓库里的布料虽然很多,御寒的毛皮却不足,非要做冬装的话,不是不行,却要患不均。”
“若是不计军装,只说御寒呢?”
“咱们的军士其实不乏御寒手段……”曹夕迟疑了一下,然后又看了一眼那位宛若寻常游方道士一般的白发老头,很显然她已经意识到了一些情况。“首席担心的到底是什么?”
“今年冬日帮里要趁各方不备去讨伐吞风君,无论成败,总得计较一下天象,万一今年冬日格外冷呢?”事到如今,张行也没有再继续遮掩计划,曹夕也成为事情相关人员之外第一个龙头以下的知情人。
当然,从张行开始询问御寒这件事情开始,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也是这件事的相关人员了。
而听到这般惊天的讯息,曹夕居然没有失态,不过是停顿了片刻,便尝试给出相关方案了:“若首席担心今年冬日太冷,只是想着百姓御寒,倒不必计较冬衣,依着属下来看,现在最简单最有结果的法子其实是糊墙。”
“糊墙?”
“用稻草、麦秸和泥,然后配上芦苇杆修补房舍,才是最合适的法子。”曹夕继续解释。“咱们仓库里除了秋后当税赋收上来的布帛,还有大量的芦苇杆和麦秆、稻草……原是为了存着做燃料和喂牲口的,此时正当用。”
“能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吗?”张行不由笑道。
“当然不能。”曹夕也笑了。“只能庇河南河北的寒士……首席,其实咱们今年之前的旧领并没有多么虚弱,尤其是您去年强行押后了半年没有动手,使得民政铺陈得力,旧领之中,若是不计孤寡,便是最穷困之人,在授田制下安稳了数年,又怎么会在冬日冻僵呢?最多是民力贫乏,不能修缮房屋而已。”
“所以帮他们糊上房子。”张行含笑颔首,同时不由自主的想起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落脚的第一个村庄,彼时自己干的活就是帮人补房子。“然后孤寡聚拢一起安置?”
“是。”
“那咱们今年的新领呢?”张行继续来问。“北地不算,幽州、河间、晋北……怎么说?”
曹夕深呼了一口气,脸上笑意也消失:“那就只能尽力而为了……这些新入之地若真要顾忌寒灾,与其细碎补救,不如尽量调配些大宗物资过去,做整体援护……粮食、柴火、衣物,都要。”
“好!”张行闻言反而大为赞赏。“你有自己想法更好!帽子的事情先放下,咱们现在一起去邺城,我当着陈总管和魏国主的面做个交代,你来负责冬日防灾的事情,我让其他各部都配合你。”
曹夕不是个往外推事的人,自然点头。
不过,其人还是没有忍住,问了一个刚刚便压在心里的问题:“首席,咱们帮里许多人都随你与白总管在落龙滩亲手刺过龙,应该晓得真龙底细,这一次要黜吞风君,果然有把握吗?”
张行再度失笑:“其实情况很简单,若是按照与分山君、避海君交手的经验,再以常理推算,咱们对上吞风君应该是有充足优势的,只不过,只有一次经验,而且咱们是一群人与真龙作对,不是军阵对军阵,所谓常理本就不存在,若是强说把握十足不就显得自以为是了吗?”
“这倒也是。”虽然是不确定的答案,可曹夕依旧松了口气。
“所以要多做些准备。”张行也给出了自己的道理。“但又不能过度反应,反过来阻碍作战。”
话到这里,张行回过头去,看着旁听了整场谈话的孙思远,给出了最后的判断:“不管如何,咱们又多了位大宗师,优势在我们!”
孙思远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在这个屋子里说一个字。
队伍再度启程,这一次行程稍快,迅速抵达到了大河畔,而来到这里,张首席却再度起了幺蛾子——渡河后,他让人摆起桌案,放了一些简易的饭食,寻来一些香烛,就在渡口准备祭奠大河河神。
而这个尴尬的项目很快遇到了现实问题。
“大河河神是哪位?”张行认真来问周边人。
然后他就得到了不下十个完全不同的答案,有人说是祖帝,有人说是唐皇,有人说是大魏开国的那位,还有人说是东齐神武帝,甚至有人说谢鸣鹤谢总管的祖上……只能说,多数说法都是在这大河畔有过英雄事迹,被认为死后可能登龙的英雄人物,而且集中在四御列位后记载明确的这千年间。
倒是尉迟融给出了一个比较特殊的答案:“俺们那边都说,大河现在肯定没有真龙附着,因为一定是黑帝爷亲自掌管。”
寒风中,张行迟疑了一下,扭头来看孙思远:“孙院长,你觉得呢?”
孙思远沉吟了片刻,给出答复:“大河是天下最关键的一条河,是天下万河之盛,若无至尊做干涉是不可能的……譬如大江那边,确系是赤帝娘娘看管,汉水则是白帝爷杀真龙以定势,淮水则是青帝爷落真龙而自取……所以,此间便是有真龙藏着,也一定是至尊应许,或者干脆从属至尊。”
“既不晓得到底是谁,那就一并祭祀吧。”听到这里,张行倒是干脆。“黑帝爷为主,祖帝以下,记着名字的都刻个牌位,一起来祭祀……取木牌来,我自己刻!”
张首席的习惯作风,众人自然无话可说,赶紧在曹总管的指挥下忙碌起来。
须臾片刻,木牌到手,张行掏出金锥便来刻字,却又想起一事,便头也不抬,一边刻字一边好奇来问:“孙院长,既然大江是赤帝娘娘看管,为何当年杨斌能顺流而下,将你们真火教打的稀碎呢?还顺便证了大宗师,是也不是?”
“若是至尊能时时照拂,我何必与你北上?”饶是孙思远大宗师风度,此时也有些气浮。“早在白帝爷之后,这中原熟地便已经少有神异了,你难道不知道?”
张行点头,换了一个新牌子继续写字:“可若是这般,为何说这些江河还是四御所属呢?”
“所属不是拒人,而是拒神仙真龙……”孙思远稍作解释。“比如赤帝娘娘想往河北显露威风,黑帝爷想往江东去,岂不乱成一团,借此江河,天然取个界限。还有个例子,便是那呼云君,祂是正经大江尽头出身的真龙,却不属四御,如今四处乱窜,据说在淮河边上有个巢穴,也未见敢据了淮水。”
“没编制……”张行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继续刻字。“可若如此说,为何孙院长的千金碑立在河北无事?”
“那千金碑到底是我想着立的,而我到底是个人,又不是至尊亲自插手。”孙思远无奈至极。
就这样,周围人也没有插嘴,两人反复说了好一阵子,张首席终于将十几个木牌刻完,复又来问了一圈,又加了一位当年战死在东都的前前前朝名将的名字,然后便将牌位附着断江真气给按在了桌案上,等到一些简单祭品摆上,又也从尉迟融手中接过了三炷香来。
点燃之后,真气顺势流出,又随着香上烟雾散开。当此时,其人心中空灵,倒是诚心诚意举着此香朝几案后的大河波涛拜了一拜,心中更是诚心感慨,若是这些神仙真龙是个讲究的,便该让真龙之祸不及凡人才对,何须自己亲自来此?而转念一想,自己既要黜龙,便是以人来攻神圣,怎么还能妄想着只许自己为寇,不许人家做贼呢?
翻转至此,张行反倒看开了,便将立香插入小小香炉,干脆转身离开。
刚一转身,他却又眼皮一跳,复又转了回来,看向摆满了木牌的桌案……看了两息,还是有些发懵,便又来问左右:“你们看到了吗?”
尉迟融愣了一下,立即扶刀来问:“首席说什么?”
这一下子,其余随从也都紧张起来,便是曹夕也茫然不知所措起来。
张行有些无语,又对着孙思远认真来问:“孙院长,你是大宗师,你看到了吗?”
孙思远点点头。
张行再度回首,来看桌案上的木牌,目光落在其中一个上面,这才相信自己刚才不是恍神。
原来,就在刚刚张行行礼祭祀之后,香上真气即将散去之际,居然被动的往其中一个木牌上飘了过去……很显然,这个木牌蒙对了,而且河中主人也接受了他张首席的祭祀。
平心而论,对于一个准备黜龙且已经与真龙交过手的人来说,这不足为奇,甚至没有见过真龙,修为到了一定份上,什么神异也都能懂,人家大宗师孙思远就很淡定嘛……但张行依旧愣神了片刻。
原因无他,自己自从来到这个世上,往来反复,十停里倒是有七八停的大小事务发生在这大河畔,甚至自己还曾用过惊龙剑指着大河起过誓,却未曾见过什么神异,结果到今日方才惊动正主。
只能说,这一位委实稳健。
河畔插曲按在心下,众人继续北上,于月中进入邺城。
初冬的邺城并没有被所谓冬日寒冷所压制,恰恰相反,城内外气氛反而有些热火朝天的感觉……想想也是,春、夏、秋连续的战争胜利,刚刚纳入统治的大量土地、人口,以及最直接的新纳入河北精英们的到来,都进一步催化了这座城市。
此时此刻,曾经被系统性拆解和迁移的河北旧都重新显露出了绝佳的生命力,在城市面积本身有限的情况下,周围的土地被重新开发。城南、城北、城东都建立起了具有专项功能的小城,加上东南面屯军的韩陵山城,几乎连成一片。
就连城西漳水畔的三台旧址,也都多了许多成排成列的公房,以应对日益庞大的大行台系统。
张行就是在这种氛围下,回到了邺城。
进入邺城,张首席没有回观风院,而是直接到了陈斌所在的侧殿,又召集了魏玄定、徐世英二位,将曹夕的事情发布了出去。
坦诚说,事情很顺利,但气氛不是太好。
原因很简单,哪怕是张行带回了大宗师,但随着这位黜龙发起人自己都开始预备应对可能的天灾后,众人还是不免陷入到某种不安中。
看的出来,这几位都想要劝张行不要现在对付吞风君,因为一旦出了岔子,黜龙帮最后统一天下的决战步伐难免要被拖延。
不过,这几位也都晓得,这只是情绪,是一种面对着未知的高层级战斗的不安,从现有的局势和既有的经验来看,这一战没有任何理由中止。
所以,他们也同样忍住了没有去劝解。
按照计划,张行应该在邺城稍等一等……因为徐世英还要集合最后一批黜龙帮的修行精锐,而张行本来就准备拖一拖,拖到年关再出战以避免这一战天象影响与冬日相叠加……但是,这个时候城内的气氛已经很不对了。
张行几乎能想象的到,随着曹夕的工作展开,黜龙帮上层渐渐知晓吞风君相关事宜并忧虑胜败后,一定会对这一战产生阻碍效应。
事情就是这么吊诡……张首席这些年也渐渐摸索出了一些规律,那就是哪怕一件事情大家的态度和思路都对路,也会在具体想法上有大量的细节错位,还会随着事情的推进产生明显的变形。
而这个时候,他如果想有效推动预定好的事情,往往要采取与大众相反的态度。
这不是故意唱反调,显得自己如何力排众议,而是要采用拔河战术,确保已经制定好的方略和计划不出轨。
要黜吞风君,就黜吞风君,不能畏首畏尾,不能半途而废!
要迅速整合北地,就迅速整合北地,不能计较零星的利益分割,不能言而无信,不能过于宽纵,也不能过于严苛!
要以李定为利刃,以北地为基地,完成对大英的战略侧击,就要坚决的执行下去,千方百计完成这一战略计划!
当然,要处理掉刘文周,就一定处理掉刘文周!
于是乎,张行没有在邺城停留,他在发布了几个命令后于当日傍晚就再度出发,继续往北去了,晚间干脆宿在了漳水对岸的一个小镇子里,全程愣是没有回到观风院看一眼,也没留下吃一顿饭。
这个行为,当然传达出了某种坚决的态度。
十一月初,天气愈发寒冷,张行缓慢而又坚定的抵达幽州,并继续逗留了下去,在外界看来,就好像是在正常的巡视新得之地一般……实际上,他也的确是在巡视。
慰问孤寡,勘察地理,询问风俗,与新上任的官员和降人做交流,中间甚至跟冯无佚一起在南宫湖设了一场宴席,请信都降人一起看了场小雪落南宫的雅致景色,顺便参与了大宗师级别的义诊活动和千金碑奠基仪式。
也不知道是不是张行全程都在帮他立千金碑,孙思远倒是全程从容配合。
当然,期间也有麻烦,比如刘文周早早不耐,还专门通过白有思发来一次问询,得到了张行亲笔回信保证后方才罢休。
北地也爆发了数场小规模战斗,还出现了一次挺麻烦的政治余波——安车卫有人造反失败后,逃入了黑水卫的范围,刘黑榥部尝试追击却被黑水卫的人阻拦在了黑水畔,大司命殷天奇发出了一封措辞严厉质询给李定的同时,还以龙头的身份要求刘黑榥缴械,然后往神仙洞前说明情况。
刘黑榥是什么混账狡猾玩意,哪里能听他的?又哪里会惹出真正的大祸?便干脆在黑水畔赖了下来。
双方现在是一团糟。
只能说,张行不在,大司命带着龙头的身份和大宗师的修为外加荡魔卫的整体实力,李定、雄伯南、白有思根本压不住。
也正是因为如此,十一月中旬,张行越过了掷刀岭,进入北地。
而几乎是在张行抵达柳城的同时,一个情报传递到了东都。
“张三这要逆天而为?”司马正看着情报,心中微动,却又给出了一句奇怪的评价。“还是顺天而为?”
司马进达在侧,不免诧异:“什么意思?”
“他要集中黜龙帮的精华,去黜吞风君。”司马正将手中纸张递了出去,却没有直接给自己叔叔,而是给了身侧苏巍。
苏巍颤颤巍巍的接过来,看了两眼,没有说话,便将纸张递给了牛宏,牛宏动作利索些,上下看了两遍,眉头皱起,便也递给了司马进达。
司马进达此时看完,终于晓得原委,却先提出了一个意外的问题:“这般大规模调度,便是黜龙帮掩饰的严谨,也该早有流言和猜测出来,按照情报上说的,之前踏白骑跟着李定一起在北地冬营时就有了流言,那为何一直到现在才有情报传过来?”
“这有什么可疑惑的?”司马正苦笑道。“自然是因为张三之前在河北,他不敢有动作。”
“张行的威望到了这个地步吗?”司马进达想了一想,也有些无力。“好不容易才有了内线,却这般畏首畏尾?过几年会不会直接缩了?”
“难说。”牛宏稍微插了句嘴,和只是躺平做装饰的苏巍不同,他儿子算是东都骨干将领,所以还是愿意做点事情,说点话的。“而且,相较于咱们的那点子内线,更应该计较的是人家在咱们这里的内线……东都以外就不要说了,那几位甚至都跟黜龙帮正式称臣过,东都内,便是丞相亲自坐镇,可东西两家到底是从东都出来的,千丝万缕的关系也斩不断。”
“确实。”司马正依旧苦笑。“所以咱们先不要想这件事,只说最关键的……黜龙帮精华八九成都去了北地黜龙,咱们该如何应对?”
“从道理上来讲,自然是趁虚而入,起兵直趋邺城。”苏巍忽然开口,也算难得开口。“但若如此,一则是要毁约,二则是要计较攻占邺城后的处境……”
“不错。”司马进达点头认可。“以现在的局面,潜送兵马过河阳城,以二郎亲自带队,突袭邺城把握还是有的,但攻占之后又如何呢?从黜龙帮那里说,他们黜龙不比作战,成了败了都是极快的,必然会掉头再来……而便是他们死伤惨重,咱们能守住邺城,也要顾虑身后东都空虚,为他人做嫁衣的。”
“其实道理就在这里。”牛宏叹气道。“咱们力弱,而其余两家强横,唯一的法子是在东都这里消磨,等其余两家都弱了,再做扩展,若是中途其中一家忽然弱了,咱们反而应该联络他们,一起抗衡强的那家……匆匆发兵,打破了平衡,只怕不妥。”
“确实不能轻易动手。”司马正笑道。“但我还是在想,黜龙帮此举,到底是顺天还是逆天?成则如何,败又如何?”
几人这才反应过来,司马正一开始就没问多余的话。
而现在,面对着这个问题,大魏南衙公房内却陷入到了一丝沉寂。
片刻后,还是苏巍给出答案:“成则顺天,败则逆天。”
又是一片沉寂,但没人能否定苏相公的这个答案。
“那我们又该如何?”片刻后,司马进达问出了之前自己侄子问过的问题。
“之前谢鸣鹤不是来问我们续约的事情吗?”苏巍继续给出答案。“现在不就有结果了吗?成则弃约备战,败则续约合盟。”
“正该如此。”司马正点头,却又失笑。“可若如此说来,岂不是黜龙帮逆天咱们则助他,黜龙帮顺天咱们则敌他?这不就显得我们逆天而为吗?”
“以一城而图天下,以一身而抗四野,本就是逆天而为。”苏巍继续做答。“睿国公今日才醒悟吗?”
这一次,公房内没有人再反驳苏相公,也没有人回应他。
进入腊月,大雪纷飞,徐世英也带着最后一批黜龙帮精华进入北地,到此时,白横秋也得到了情报,却也意识到,自己已经鞭长莫及。
真的是鞭长莫及,大英皇帝扶着额头想了许久,发现此时此刻唯一理论上可行的方案竟然是他说服冲和,再加上快到大宗师的韦胜机,三人一起从苦海直奔大兴山天池。
然而,且不说如何能说服冲和,只是自己和韦胜机去北地的风险就得不偿失。
若是去了那里,闭着眼睛都能想到,张行一定会拼了命说服孙思远和那位大司命,再加上黜龙帮本身的精华好手,将吞风君扔下,只求将自己和韦胜机留下来。
到时候都不用真留下,只伤了二人,断了韦胜机马上要登大宗师的契机,黜龙帮都敢趁势发兵去取晋地,天下大势就翻转了。
所以,白横秋也只能扶额,希望吞风君不要堕了祂几千载的威风,或者希望司马正能够耐不住性子,将东都拱手相让。
没有人是蠢货,在张行刻意拖延之后,北地众人也都意识到了这位首席的想法……无外乎就是夜袭挑在黎明,冬日是上天池的最好时间不错,但挑在年末以避免可能的天象影响当然也无妨。
可是,你张首席这般想,也不耽误其他人有自己的想法。
腊月初十,刘文周抵达白练城,将张行堵在了这里,他的道理也很简单,黜龙这种事情未必就能一战而胜,如果对方跑了怎么办?所以,何妨早一些动手,万一不成,也能进行第二次尝试,反正对方不会轻易放弃天池。
此外,现在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上下都知道黜龙帮要对付吞风君的事情,而吞风君是有灵智的,祂也一定知道了大家的动静,晓得黜龙帮要冬末再去,到时候会不会有准备?
张行倒是从善如流,然后给出了一个非常具有黜龙帮特色的答复——召开会议,讨论此事。
刘文周无语至极,却也无可奈何。
于是乎,腊月十五,张行又一次抵达黑水卫。
坦诚说,这一回张首席不是焦点,因为所有本地人的目光都放在了新来的那位大宗师的身上。没办法,哪怕是前一年估计都没人能够想到,有朝一日,真火教的教主……哪怕是前教主……居然会来到神仙洞前!而且是以盟友姿态抵达的!
还没到黑水卫下方的那座商业城镇时,所有人就都看出来了,荡魔卫真的很重视这场会面,因为从距离城镇三十里的地方,便有荡魔卫精锐沿途引导路线,而且越往前走人越多。
考虑到眼下北地不怎么平静的局势,这简直有些离谱。
到了城内,哪怕是有荡魔卫的人隔绝了道路,也不耽误城内扶老携幼,登高爬低,纷纷来看真火教教主。
骑在一匹北地矮脚马上的孙思远都有些尴尬了,只能目不斜视,倒是张行恬不知耻,明知道所有人都是来看千金教主的,却毫不忌讳的在黄骠马上四处招手,仿佛人家是来迎接他一般。
这种情况,在穿过城市后稍微缓解了一下,因为从下马往那座石头城进发的山路上,普通民众就少了许多,而且也多是荡魔卫核心成员,他们的很多人也是第一次看张行,晓得这是日后的顶头上司,自然也会多些关注。
当然,来到那座满是石碑的石头城内,这种表面上的纷扰就少了很多,因为到了这里,很多人都眼熟了起来——大司命殷天奇和几位司命正带着包括张行舅舅黄平在内的荡魔卫核心在这里等候,雄伯南、白有思也早早领着黜龙帮的人在此,而且人数竟然不亚于荡魔卫的人,刘文周当然也在这里。
这些全都是要害人物,今天都要上桌讨论或者旁听事情的。
事情到了这一步,自然没什么可说的,大司命上前,张行做了介绍,两位大宗师历史性的握了手,寒暄了几句,便要一起入内。
而就在即将抵达神仙洞前的那个黑帝观时,张行心中微动,忽然止步回头:“大司命!”
殷天奇一惊,赶紧来问:“张首席有什么交代?”
“自然是有的。”张行昂然道。“千金教主此来,根本上是为了助我们一臂之力,咱们是承了人情的。”
“这是自然。”殷天奇赶紧应声。“确系感激不尽。”
“只是口头感激,未免显得我们小气。”张行摇头道。“我看到这里到处都是石刻,倒是有个想法,能不能就在这里,为孙教主立一座千金柱呢?也算是做个纪念。”
众人一惊,随即,黜龙帮这边的人自然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即刻鼓噪起来,而荡魔卫那边的人自然是本能抵触,然后紧张商议起来。
出乎意料,大司命以下,几位司命几乎是迅速达成一致,然后殷天奇上前半步,点头认可:“张首席好主意,本地百姓也乏治病的医方,正该如此。”
孙思远心中叹了口气,他自然晓得这意味着什么,但他也不能说吃亏,便也只能含笑点头。
大宗师立碑,自然不比寻常人,何况还是两位大宗师相互协助……殷天奇伸手一挥,一条石柱便顺着成型的弱水真气从旁边石山中滚了出来,落在孙思远身前时早已经打磨的光滑,而且上下有了形状。
随即,孙思远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上真气凝结,似火似水,分不清楚,落在身前虚浮着的石柱上,却是如墨临纸,将他早已经烂熟的千金方内容一一写了下来。
每写三字,石柱便被拖动几寸,每写一列,石柱也随着稍作翻滚。
不过是片刻,便已经完成,接着殷天奇大手一挥,背上黑氅一抖,那石柱便落在前方空地上,稳稳立住。
众人欢呼一场,却居然没有什么异象,也是奇怪,便也只好随着张行招呼,继续往里走。
再往里走,便是神仙洞前的黑帝小观了。
而石柱既立,孙思远也无话可说,来到此处后,却是干脆抢先众人几步,就在观前对着小观以及小观身后神仙洞从容一拜。
众人这才晓得,张首席刚刚为何要让大司命为人家立碑了,也是再要称贺。
然而,不待众人再度欢呼,忽然间,石山内外飞出无数乌鸦,乌鸦凌空而起,就在石城上方结阵,盘旋数圈方才离开。而乌鸦一走,细细的小雪就飘落了下来。
没有风。
预兆来了,大家反而不好多说什么了。
没办法,黑帝爷的招呼,素来没有人家赤帝娘娘来的大方……什么真火一窜到天上,光华直冲云霄,那多漂亮。
于是,众人依次拜过黑帝观,过了神仙洞,便入了石院,进了石室。
然后张行当仁不让,径直抢了之前大司命的座位,复又请两位大宗师左右列坐,然后是雄伯南、白有思、牛河、魏文达、刘文周五位宗师依次列坐,最后才是荡魔卫诸人与黜龙帮诸人左右分品级坐下。
既然落座,张行也不问陆夫人的情况,也不说北地政治经济,而是开门见山:“诸位,今日之会只说一事,黜龙而已,大家畅所欲言,其余不论。”
话音既落,刘文周抢先来言,先是叙述了一遍自己的方略,然后说出之前与张行见面时的一番话,最后干脆直接:“我意,若准备妥当,当即刻上山,不要再做拖延,以免日久生变!”
众人迟疑,稍作议论,一人复又起身来问,正是第一次来北地的徐世英:“我只一问,为这吞风君的事情,千金教主都主动来帮忙,荡魔卫的诸位真不能去帮忙吗?不需要其余人,只要大司命上去,两位大宗师,五位宗师,数十成丹、凝丹,近千奇经,这吞风君岂有幸理?”
“委实不能去。”殷天奇无奈解释。“若是我们能去,便是至尊可以直接动手,又何须诸位?”
“那荡魔卫能给我们什么帮助呢?”徐世英紧追不舍。“在下初来北地,许多事情都不清楚。”
荡魔卫一方的人愈发无奈,只能硬着头皮把商议好的事情重新说了个遍,而这一次,连贾越都没有插嘴……哪怕他晓得,这是徐大郎在故意压迫对方,以确保这次会议黜龙帮这一方能得到足够多的主动权。
双方你来我往,基本上把黜龙之事又过了一遍。
到最后,便是殷天奇以大司命之身都说的口干舌燥,甚至有些动气:“还有什么,徐指挥不妨一并来问,老夫有问必答。”
“我没有了。”徐大郎难得笑了一笑。“大司命说的清楚。”
“我倒是有个问题。”听了半日的张行忽然插嘴。“大司命,那些神仙真龙,不是说像吞风君这种,而是说的其余的那些,而是说被黑帝爷正经接引的,祂们跟黑帝爷是什么关系?有没有自己单独的意识,能不能自由自在?若是有,平日祂们都在做什么?跟黑帝爷每日在天上宴饮吗?”
大司命张了张嘴,许久方才出言:“这个真不知道,首先,确实是有这些正经的神仙真龙,也应该能自由自在,但祂们也的确少与我们接触,好像是有自己事情一般……至于说是不是在宴饮,只能说应该不是……”
“这倒是奇怪了。”张行蹙眉道。“有自己的事情,我们却察觉不到……是什么事情呢?”
大司命一声不吭。
张行无奈,只能放弃了这个话题,回到了黜龙之事:“所以,最终方案并没有什么新意,只是多了一个带上弩车和油桶的方略?”
“是。”许敬祖有些不安。“但委实没办法,因为咱们没有足够的情报……”
张行又看向大司命。
殷天奇无奈,只能补充:“能说的都说了,只是这黜龙之事,本就罕有,没有几个先例可言,尤其是以凡人黜龙。”
“那我明白了。”张行点头。
“那老夫也要提醒一句,既如此,更不该畏首畏尾,无论如何,先撞上去试一试才知道。”刘文周也抢道。“什么多余顾虑,都未必是真的。”
“但也可能是真的。”雄伯南蹙眉顶道。
“大司命。”张行抬手压制住了两人,再度看向了殷天奇。“我们黜龙帮到底是有自己基业的,今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可有些话也不得不说……”
殷天奇肃然:“张首席请讲。”
“徐大郎不会上山,李龙头也不会。”张行指了指徐世英。“你也不会……而若是我们败了,或者虽胜而损失惨重,包括我死了,你是唯一立场分明的大宗师,要讲良心,替我们黜龙帮稳住局面!”
“北地之事,义不容辞。”殷天奇愈发肃然。“非只是我,整个荡魔卫都是如此,之前已经答应要合并,就不会再反转。”
“不止是北地。”张行提醒。“既是一家人,就要为黜龙帮生死存亡尽力。”
“可以。”殷天奇想了想,言语干脆。“若有征调,义不容辞。”
“那就没必要多说了。”张行抬手压住了在场所有人,然后给出答复。“上山吧,诸位!告诉所有兄弟,我张行,还有雄天王、白总管,包括千金教主,都会与他们一起披坚执锐,生死与共!”
孙思远到底没有吭声。
而说完这话,张行复又将腰间罗盘解下,递给了一侧的殷天奇:“殷公,若事不成,这件罗盘帮我送给白帝爷座下那位抱镜子的王怀绩,他眼馋这件宝物许久了。”
殷天奇一时竟不敢接手。
ps:推书,《太平记》
第六十九章 万里行(12)
腊月十九日,神仙洞石头城内人员齐备,小雪则一直未停。
但无关紧要,因为山上雪线以上一直是积雪覆盖的,而通往天池的道路却是通畅的……荡魔卫多次修缮、维护道路,甚至有去除雪和打扫,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这一日……但这也不代表路好走,实际上,即便是一名身体康健的正脉或者奇经修行者,从神仙洞出发,也需要两日才能抵达天池。
考虑到黜龙部队组成的复杂性,实际需要更多时间也说不定。
除此之外,虽然北地这里早就传闻满天飞了,可是当踏白骑们和正在北地冬营的部分军中高手被聚集起来,并被宣布要上山黜龙之时,也还是引发了人心动荡……不动荡就怪了!
这可是真真切切的黜龙!
唯独黜龙帮到底是刀兵起家,踏白骑自有军事素养,再加上队伍中多了徐师仁、王叔勇、芒金刚在内的二十余位资历头领,张行也亲自带队,还有一位大宗师、五位宗师的超绝战力随行,包括集合点的特殊性,种种因素叠加下,方才从表面压住了人心。
此时,弩车已经运送完毕……不是黜龙帮的人所为,也不是荡魔卫的人所为,是殷天奇亲自安排本地人负责的,一队又一队猎人、采集汉、天池祭奠者、收货郎在几日内将十五辆弩车拆分后分批次运到了天池下方的一处山坳内,并组合备用。
而诸事既然齐备,黜龙军也不再犹豫,便立即行动起来。
队伍分成三拨,第一拨天没亮就出发,依旧是跟前几日一样,多个批次,伪作成寻常人员上山,他们的任务是提前抵达山坳,组装和验收弩车,带队的是贾越,张公慎、冯端副之。
第二拨其实是留守队伍,以徐世英为主,马围、黄平副之,带领一百余骑随同荡魔卫主力留在神仙洞,负责接应。
最后一拨便是黜龙的核心队伍,也就是张行亲自带领的八百余员额的踏白骑。
而随行踏白骑的额,还有一位大宗师,即孙思远;五位宗师,即白有思、雄伯南、牛河、魏文达、刘文周;分批次抵达汇集起来的十三金刚;外加临时从北地冬营部队中征召的诸多帮内头领,包括王叔勇、徐师仁、秦宝、尉迟融、李子达、刘黑榥、王伏贝、程名起、王雄诞、郭敬恪、徐开道、马平儿、韩二郎、窦小娘、许敬祖等人。
这些人中大部分是凝丹以上高手,武器装备自行决定,倒是踏白骑,因为山路难行全员弃马,改为步行,然后穿皮甲、披白氅,六合靴套草鞋,佩戴着直刀、战锤,持长枪……这对于奇经修行者而言,并不是什么负担。
而在中午时分,随着刘文周打开了一瓶真龙精血并用真气激发后,队伍也没有半刻迟疑,即刻冒雪上了山,而且行程顺利,天黑前便抵达雪线……也就是此时,队伍第一次陷入讨论和停顿。
分歧很简单,荡魔卫的人之前沿途安排了多个营地,而现在,前面带队的徐师仁认为应该在雪线以下就地露营,这样的话今晚可以休息充分,为明后日留足体力;对应的,中军王叔勇则认为天色还早,哪怕是下着小雪,也能够继续行进相当一个距离,到时候很有可能将路程确保在两天,方便第三天作战,所谓迟则生变。
对此,张行稍作问询后便选择了第二个方案,全军继续前行。
就这样,天黑后足足一个时辰,队伍成功抵达一处提前扎了帐篷的树林,就地休整,全程竟无一人掉队……实际上,这也是张行选择第二个方案的缘故,真龙精血散开的血雾遮掩下,宗师牛河轻松施展自己长生真气所化的绳索,使得队伍并为一体,从容向前,哪怕是下雪加黑夜加山地,也并不用发愁人员掉队和迷路。
来到营地,雪花更盛,队伍根据帐篷简易分组后便开始享用预存在这里的物资——不怎么烈的酒水、压在油罐里的咸肉和涂了蜜的面饼,甚至还有专门用来涂抹面部与手足的凝固油脂,修补皮甲、整备武器的工具。
当然,铺了毛皮的厚实帐篷也是物资,而且可能是这个雪夜价值最高的物资。
平心而论,这个级别的后勤补给,除了没有篝火,已经算是到了某种极致,若是放在寻常行军途中,哪怕明日要以少临多,队伍也会欢声笑语……但这一次,营地里几乎没有什么欢快气氛,如果必须交谈也都会刻意压低声音,大家做什么动作也都小心翼翼。
原因不言自明,既然上了山、过了雪线,那按照传说,大家自然害怕惊动天池的吞风君,以至于睡觉的时候被一口寒冰真气当头吹下,到死的时候都还是个冰棍。
而这个联想,也会进一步加深大家对此战的忐忑。
张行当然也察觉到了气氛紧绷,但也不好故意做出什么举动来,省的弄巧成拙。
所以,没有开会。
只是让同行的二十多位头领分散开来,严格执行军令,非必要不得胡乱走动,以确保营地各处军心罢了。
不过,就在张首席坐在帐篷前慢悠悠的咂吧油浸肉的时候,一人却违反了张行之前军令,穿过了大半个营地、拎着酒水袋过来坐下,正是黜龙帮核心人物,也几乎算是这个队伍中张行最信任人之一——紫面天王雄伯南。
他在将自己随身携带的“替天行道”大旗立起来以后,就直接过来了。
“天王有事”张行一眼看出来对方有话要说,因为雄伯南这人很难遮掩自己的表情。
“有件事情。”雄伯南坐下来,先举着袋子咽了一口酒,然后方才正色道。“山下不好开口,过了天池也没必要问了,正好现在来问首席。”
“天王请说。”张行也随之肃然。
且说,张行所居帐篷前只有白有思、王雄诞、马平儿、许敬祖四人,此时早就来看这位帮务总管,而帐篷密集,二人也没有刻意以真气隔绝,所以周围一圈几十人,外加几位宗师、大宗师,怕是也都能听得清楚。
回到眼前,雄伯南虽然行止坦荡,但甫一开口还是有些迟疑,问的问题也有些像是临场发挥:“首席,我见王雄诞、马平儿、韩二郎、窦小娘都上了山,敢问为什么苏靖方没有上来”
说着,雄伯南放下指向身前两位年轻头领的手,继续蹙眉来看张行:“他们不都是帮内新锐吗当日首席赐下六剑,指明了帮内六位年轻才俊,除了贾闰士之前根本没来北地,其余五人都在,却是拿着什么条例选的这四人上山”
“天王想的没错。”早就晓得对方到底想问什么的张行笑了一下,选择坦诚以对。“苏靖方没来是因为他是李龙头的左膀右臂,没必要冒险……而且非只是苏靖方一人,这件事情从头到尾就没有让李龙头和他的旧部包括预定给他的北地英杰参与。”
“果然。”雄伯南微微颔首,依然蹙眉。“那敢问首席,李龙头及其部属不参与此战,总不能是因为他早年得的呼云君谶言吧我在听涛馆听人说了这个荒唐流言……说是什么遇山而亡……所以不敢上山”
“不是遇山而亡,是遇山而兴,全部说来则是‘遇龙而颓,遇猪而废,遇客而富,遇山而兴,遇潮而止’。”张行愣了一下,然后解释道。“而这些谶言怎么解释都是通的……就好像这一次,既合遇龙而颓,也合遇山而兴,怎么说都行的。”
“既如此,为何不让李龙头和他的部属过来呢我算过,现在他那里最少十八个凝丹,便是北地新降之人不可信,也有八个凝丹可用。”雄伯南继续来问。“尤其是苏靖方、樊梨花几位头领,乃是当日在落龙滩是亲自面对过真龙的,天然更有效用……”
张行顿了一下,但不是迟疑要不要回答,而是注意到自己几口白气在雪花中散开,莫名分了下神。
片刻后,回过神来的张首席反问了一个与之前话题似乎无关的问题:“天王,你晓得我之前在邺城为何指定徐大郎做后继,今日也让他在山下做接应吗”
“我确实有些疑惑。”雄伯南闻言精神微振。“一开始我以为是大郎最年轻的缘故,但后来想,若是就以这次上天池黜龙做分野,除了魏公外,没有谁特别老吧咱们起事不过七年,大部分人都正当年,又何必一定要大郎而且,我想来想去,觉得真要是从做你继承的路数上讲,不应该让陈总管来做吗他才是你的心腹,而且也一直执掌庶务,可谓顺理成章。”
“其实很多事情的根本就在这里,就是人的问题。”张行笑了一笑,语出惊人。“天王,我直白的说,真要说帮里这些核心,自然个个是人才,但人才跟人才是不一样的,譬如以帮内大位继承而言,简单来讲,你可魏不可;徐可单不可;窦可陈不可。”
雄伯南愣了一下,认真询问:“为何”
“因为做首席跟做别的事情一样,都要有相应的本事,跟铁匠要力气、商人会算数无二的……而这本事具体来说大略分成两层。”张行娓娓道来。“第一层是最基本的,就是有自己的人际根本,而且能团结其他人。”
“这倒也是。”雄伯南恍然。“河南那里的人望就是徐大郎跟单大郎,但在全帮这边看,单大郎不如徐大郎能收拢人;河北这边是窦龙头跟陈总管,陈总管性情差了些……可魏公与我我们俩不都是没有根本吗”
“你是宗师,这便是一种根本。”张行笑道。“而且你是徐大郎的姐夫,是河朔成名几十年的大侠,这个根本比魏公强太多了。”
雄伯南这次没有驳斥,而是继续问:“那第二层本事呢,是智谋吗”
“不是,或者说不单是。”张行依旧含笑。“这第二层与其说是某种本事,倒不如说是性情,乃至于单纯的心思……非要来说的话,便是有一份自己的念想,而且能够不顾一切的顺着这个念想走,千方百计的走……就好像,就好像刘文周刘公一心黜龙这般才行。若无这般思量,便是有些才能,有些根基,做了首席也不能带着大家成就事业的。”
张行举了个令人意外的例子,包括雄伯南在内,周围几人却都有些恍然之态,至于远处刘文周,不晓得是不是错觉,似乎也得意轻笑了一声。
雄伯南沉吟片刻,若有所思:“若是这般说,帮里核心有几个既能得人又有这般念想的徐家大郎算一个”
“徐大郎当然算一个。”张行点点头。“他那份打小做贼的道理自己是深信不疑的,换句话说,他比谁都能看清楚自己的位置,晓得自己和其他人,和咱们帮内帮外,跟天下地方的关系,继而晓得自己在什么时候要做什么。”
“原来如此……那除了徐大郎,帮里还有谁呢”
“她。”张行指了下身侧慢慢抿酒喝的人。
“白总管自然算是有念想的……”雄伯南叹了口气。“窦龙头算不算”
“算半个。”张行给出个意外的答案。“他看起来是最坚定的,但其实不是那么坚定,依着我看,他自己其实有时候也会怀疑自家的念想是不是对路。”
“原来如此。”
“魏公以前算是半个,但现在已经不算了。”张行继续点评道。“他的心气其实在世族、寒门,关陇、河北不平等上,咱们黜龙帮现在成了气势,他是国主,自然就没了心气……不过,真要是咱们这次败了,失了底力,对上关陇出身的那两家,他一定会重新振作,费尽心力与对方周旋到底的。”
“不错,不错。”
“还有天王你,其实也算半个。”
“我愿闻其详。”
“若说魏公的念想在于河北、阶级,你的念想便是咱们黜龙帮是否一体了。”张行从容应道。“只不过,咱们黜龙帮到现在一直是团结的,一直是一体的,你的念想就难显露,以至于现在在帮中竟有些虚浮之感。但恕我直言,这没必要,真到了黜龙帮四分五裂,人心浑噩的时候,自然就要靠天王你的豪气了。何况,咱们黜龙帮之所以到现在都能团结一体,本身就有天王你坐镇压仓的缘故。”
雄伯南喟然以对:“便是如此,也还让人有些不安。”
话虽如此,雄伯南的情绪明显好转了不少。
“还有一人。”出乎意料,张行没有趁热打铁,安抚雄伯南,反而是继续点评了下去,而且居然越过了陈斌等人,直接点题。“李定这厮,倒也算是个有念想的……李四郎有才,有根基,却不能团结众人,这是他的弱点,但是,他自幼受军事教养,青年在军内文职上蹉跎,中年方有尺寸之地,数营兵马,却始终不能忘怀执兵戈一统天下的念想,委实难得。”
雄伯南连连点头:“李龙头有这个念想是好事。”
张行继续来言:“至于今日之战,让白总管和天王上来,是因为你们二人本身就是我们的战力所在,不得不来……除此之外,徐副指挥、窦龙头、李龙头,都没有让他们上来……本意就是因为,万一我真栽在这天池了,这几人和你们,是黜龙帮能否存续、复起的指望。”
雄伯南长叹一声,思绪也随面前乱舞的雪花搅动起来。
说白了,他的意见从来不是针对什么谁上山谁下山,而是对张行这一段时间……具体来说就是从今年年初大举进军以来,到目前为止时间里的独断专行,感到不满。
甚至不能说是不满,而是某种不安。
大量的人事、战略安排,显得过于仓促和混乱……河北倒还算是某种计划之中,可是北地呢
一进入北地,一切都乱了!
李定的战略安排固然是张行本人深思熟虑许久的,但却从未与其他人商议过;荡魔卫的合并当然是好事,但跟河北降人不同,北地这里的豪杰注定是不清楚黜龙帮内里的,更不要说还有荡魔卫的架子做遮护,想要彻底吸收也不知道要耗费多少心力和人心;还有这次黜龙的事情……道理上似乎没有问题,就该来,也应该能胜,但万一呢万一吞风君就是强的厉害,黜龙帮损兵折将怎么办
最直接一条,万一你张行死在这里,让黜龙帮怎么办
一念至此,雄伯南倒是放下了心里之前的一些沉重,正色来言:“其实,说来说去,帮里最有本事,最能得人,最有念想的,难道不是首席本人吗我之所以忧虑,其实还是担心这一次会得不偿失……只是,事情既到了这个份上,多言无益,倒不如好好修养,后日无论如何将你护住了。”
张行也不矫情,直接点头:“那就劳烦天王了。”
话说完,二人就在帐前雪下一起喝了淡酒,吃了肉和饼,然后各自回帐休息去了。
张行与白有思同帐,之前白有思一言未发,此时却用真气隔绝了帐篷,然后好奇来问:“看这个情形,三郎你所谓帮里有念想的人其实都不愿意上山,因为都担心黜龙帮前途……咱们二人也有念想,也都重视黜龙帮,为何却都想着上山”
“因为咱们俩有私心。”张行解开皮甲,放在一侧,躺在柔软的熊皮上,扭动了一下,方才给出答复。
“什么私心”白有思追问不及。
张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抬手指了指上面——不是帐篷,而是天上,然后才来回复:“咱们俩都有修行通天的私心,咱俩也知道这次黜龙是咱们的契机……这方面的心思,其实跟刘文周是一样的……也的确因为这个,在考量事情上跟帮里有些偏差。”
“若是这般说,咱们俩岂不是有些因私废公”
“有因私,没有废公。”张行认真更正道。“黜龙而安荡魔卫,安荡魔卫而定北地,定北地则取后方兼出巫地,这是符合咱们黜龙帮战略的……唯一的是问题是,咱们因为这事是个人的契机,所以答应的过快,事情推进的也过快了……就是这个过快,弄得大家有些不安。”
“那就好。”白有思应了一声,也躺了下来。
与此同时,外面的雪花落下时扑簌声也再度传来……两人都没有说话,也都没有睡觉……这不是什么修为到份心血来潮,而是单纯的在想什么,或者说意识到什么。
其中,张行想的事情很清楚,他在想自己与白有思的关系。
众所周知,他们俩是夫妻,这毫无疑问,无论是外人还是他们自己都承认、接受、尊重这个关系。与此同时,另一个不得不承认的事实是,他们的关系跟普通夫妻并不一样。
他们之间的家庭生活在他们各自的生活中占比极低,他们的相聚时间根本就是跟着各自的公务安而被动出现的……这种情况,在黜龙帮内其实并不少见,乱世与战争逼迫着所有人都是如此,这一点从李定一直到今年才有孩子就可见一斑。
然而,别人不晓得,张行和白有思却都明白,被动归被动,但两人都不在意这一点。
两人都不在意家庭这个概念,也对家庭生活没有兴趣。
他们在意是自己。
张行很快就得出了这个答……但这个在意自己,不是那种简单的自私自利,而是一种寻求各自追求而不顾其他的意思,也就是张行自己刚刚跟雄伯南以及白有思说的那个念想。
朝着这个念想努力向前,力有不支的时候找对方借个力,累的时候靠着对方歇一歇,而考虑到二人的追求其实都是超脱世俗的,说一句两人是道侣似乎更加贴切。
也不知道身侧之人有没有跟自己一样想到这一层
周围营帐内,孙思远、刘文周……乃至于白金刚那些人,又都在想什么
胡思乱想之中,渐渐昏沉,再一睁眼,已经是天明。
张行起床,却见外面早已经是银装素裹,雪花不大,积攒一夜,足以覆盖山野,讨伐军休整的营地在树林间,一侧又有峭壁阻碍,倒也罢了,可用过餐后,众人甫一出发,便察觉到山路积雪已经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出行。
“三哥。”王叔勇从山道上下来,指着没到小腿的雪痕提醒。“上面是昨日下的新雪,下面昨日旧雪已经结冰了,这般道路,要是不施展手段,咱们今日只能走昨日一半路程,等到天池怕不是还有两三日才行。”
张行面色如常……倒不是说心中早有对策,而是说既然来上山黜龙,这种阻碍虽然客观存在却不该放在心上才对……只不过,他身为首领,需要做出决断,并为之负责罢了。
“这般积雪,加上雪还不停,便是施展手段,手段小了,怕也会弄巧成拙。”张行望着满山白色眯了眯眼睛,然后看向一人。“孙院长,大家都想见识一下你的手段。”
孙思远迟疑了一下,看向刘文周:“阁下的手段能遮掩多广”
刘文周微微皱眉:“一千步总是有的,但我不晓得能不能遮住大宗师的真气波动……毕竟以前也没大宗师让我实验。”
此言一出,周边人都来皱眉……有人皱眉是担心刘文周的真龙精血遮不住大宗师,引来真龙,而有人皱眉是意识到,刘文周之前一直在哄骗大家,明明不晓得自己的手段能否遮住大宗师,却在孙思远抵达后一次未提,俨然是为达目的刻意遮掩。
而孙思远也不得不来看张行。
张行倒是心大,只是扶着腰中直刀点点头:“无妨,都到了这个份上,何必纠结,真有真龙来了,咱们就在这里与他作战!一路顶上天池灭了祂!孙院长尽管施展手段!”
有人做主便行,众人松了口气,都来看大宗师手段。
孙思远得了令,倒也没有藏私,只见他背着一个药葫芦,亲自走在最前面,抬手一指,手中离火真气凝结,前方数百步外的山道上,便赫然出现了一座虚化的红色火盆,火盆一立,足足丈余高,而方圆数百步的积雪便如临骄阳,登时自内向外整个化开。
甚至,因为真气影响,雾气居然也是在空中十余丈的位置出现,雪花也不见落下,以至于丝毫没有影响视野,眼看着露出了地面,又将上山的石阶显了出来。
见此威风,张行心中大定,亲自带头向前,后方诸人踩着包了草的六合靴,也赶紧跟上,一起踏上湿漉漉的石路,沿途虽偶有泥水,外包的草垫也能轻松应付,一时间,竟然有些如履平地之感,比昨日还要轻松。
与此同时,孙思远虽然看起来行动缓慢,却始终在队伍最前方,每过数百步,来到他所立的火盆之前,伸手一摆,火盆便自行往前走,隔几百步再立,如此往复,丝毫不滞。
就这样,众人轻松向前,速度惊人,连过数个补给点都不停歇,却始终没有见到真龙被惊动出来,反而愈发加速向前。
很快,下午时分,一件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情发生了——他们追上了第一波出发的队伍。
很显然,前者没有大宗师开道,甚至里面有颇多贾越营中工匠,积雪加新雪自然艰难,以至于被后来者追上……但无所谓了,当日晚间,他们居然在群情振奋下抵达了预定的那个山坳,见到了那些待组装的弩车。
更重要的是,这里距离天池,只有半日的距离了。
实际上,这一次宿营,大家讨论的就不是真龙来不来的问题了,而是担心吞风君直接跑了!
很显然,大宗师的威风和行军的顺利,使大家催生了一点信心……这当然是好事,因为张行等人心知肚明,参照之间分山君、避海君的情形,这些人中的大部分见到吞风君时,无疑会惊惶沮丧。
那是真龙之威。
当夜无事,翌日,也就是腊月二十一,众人一早起来,先一起用餐……在张行的专门交代下,他们甚至用了明火来烤面饼,然后夹着肉吃。
饱餐一顿后,众人收拾妥当,面对上了此行两日内的第三个犹疑之处:
且说,因为先头部队被雪所挡,而主力又来的过快,以至于前者没能提前抵达山坳营地对弩车进行组装,而昨夜为了休息妥当,张行也没有允许他们连夜组装,以至于现在不得不面临一个选择,那就是主力部队要不要等候弩车组装完毕,再行出发
“要多久”张行向贾越发问。
“快的话,一个多时辰。”贾越面色严峻。“但不能保准。”
“那就不等了。”张行这次依旧做了果敢向的选择。“真开战的话,肯定不是一两个时辰的事情,而且真龙真气没有耗到一定份上,弩车不大可能起效用……我们先去,你们不要急,只要能赶到就行……万一路上泥泞,没法用弩车,就弃了这些,让工匠下山去,你们几个过来就行。”
贾越满心焦躁,却也只能答应。
此时已经雪停,张行转过身来,就在这山坳里的简易营地里观察了一下营地情况,然后喊了一人:“许敬祖,点好名吗”
许敬祖慌张过来,将一纸文书递上:“回禀首席,没有算是贾大头领他们第一拨人,只我们一行,宗师以下,自首席算起,到十三金刚里不是头领的几位同列,共有要害者合计二十九人,头领及十三金刚以下,踏白骑内,全员八百三十四人,已经全员应号了……不过,有三人似乎是两日赶路,有些病症,但他们也应了号。”
“让他们留下守营地……煮开水,等着我们回来做接应。”张行立即分派,却又想起一事。“二十九人,是算上你自己了吗”
许敬祖一愣:“自然。”
“你也不用去了。”张行摆手道。“让你随行是因为你跟贾越之前上过山,后勤计划也是你安排的,现在到了这里,你已经算是尽职尽责了,一介文书,没必要去拼命……留下吧。”
许敬祖思量了一下,立即摇头:“首席,我知道自己修为不足,但确实想去观战,而且不是我故意表忠心,我之前去天池看了三回,那地方太大,真开战了,若是还能波及到我,那留在这里也怕是也有可能丧命……不如去见识一下。”
“好,那就走吧!”张行按了下对方肩膀,然后转身扬声来做询问。“还有谁要说什么吗”
一时没人应答,倒是营地间开始渐渐安静了下来。
停了片刻,冬日山上的太阳开始映照在山坳上方的岩壁上,下方营地内则彻底安静无声。
张行等了片刻,忽然意识到,这些人是帮里的精英,他能说的平日早说了,这些人也早听了,临时的演讲对他们来说反而显得露怯,便点点头:“那好,大家跟我走,上天池黜龙。”
说完,带头出了营地。
队伍一如既往开始赶路,但这一次跟前两日完全不同,他们离开山坳,只走了几百步,回到原本的大路,只是一拐,便霍然开朗,目视所及,天池就在山路远端,遥遥可见,而且随着水波晃动,竟将冬日早上的阳光直接映射了过来。
而神奇的是,非但几十里方圆的天池没有结冰,就连金光闪闪的天池周边居然也没有任何积雪,乃是黝黑一片的土地与岩层,面积极大,地势也平坦。
众人望山而走,虽然天池就在视野中,可还是走了足足两个时辰,临到正午,方才来到天池跟前。
然后,大部分人就懵了,包括刘文周都明显有些慌张。
原因无他,天池在山顶微风的吹拂下波光粼粼,安静的过了头,却并未见到任何真龙踪迹。
没了!
平素总喜欢在天池上方盘旋,一声龙吟震动半个北地的吞风君半点影子都无!
联想到过于顺畅的来路,大家自然会想到某种可能。
“这要是吞风君灵智高深,晓得我们来历和手段,每次我们一来,便偷偷往大兴山飞过去,躲个三五月,我们又能如何”王叔勇明显有些丧气,以至于有些愤愤。“刘公,你的那个什么寒冰之精便是有效,难道能一个夏天不化吗之前几千年里,那些人是不是也这么无功而返的”
刘文周张了张嘴,硬是没有吭声,只好停下对真龙精血的催发,转而以手握着自己的那个冒寒气的银牌去看在场修为最高之人。
然而,即便是停下了真龙精血,孙思远立在湖畔闭目许久,睁开眼后也还是是摇了摇头:“老夫察觉不到祂在何处……”
周围人愈发茫然,这一次,目光理所当然的转移到了指挥者张行身上,这才发现,张首席一直盯着地面来看。
实际上,张行从刚刚来到天池边缘,便注意到了这里的地面……之前远远看过来黑色的土地其实并不是黑色的泥土,而是一种黑色的、坚硬的碎石滩。
众人目视之下,张行又踩了一踩脚下那硬的过分还有些光华的黑色碎石凝块,然后捡起了一把黑色碎石在阳光下仔细辨认。
过了一会,他将碎石扔下,指了指眼前波光粼粼的大湖,言辞清楚:“不要犹豫,吞风君就在下面,我走到半路上便察觉到了……”
刘文周一愣,然后不由狂喜,便将装着真龙精血的瓷瓶收起,然后手持银盘向前。
周围人也在王叔勇、徐师仁等人的呼喊下,开始整队。
然而,可能刘文周自己都没有想到过自己手里的寒冰之精起效如此之快——当他施展真气将银牌卷放入湖中,只是一瞬间,原本还波光粼粼的湖面上立即泛起一丝流动的白色絮状物,然后迅速扩展开来。
不过是片刻之间,便填充了大半个湖面。
这个时候,队伍刚刚开始进行展开,而那些絮状白色物却已经停止了运动,并且开始消失不见。
很快,湖面再度开始反光,却不再是粼粼之态,而是一闪而过的那种……这个时候前排的人已经注意到,湖面开始缓慢“上涨”了。
这意味着,不仅仅是表面,天池下方的水体也在快速的凝固。
这个时候,队伍才按照操练展开了一半,然后,地震了。
很明显的山体晃动,然后是冰湖内剧烈的响动,是那种犹豫骨头摩擦一般的咯吱声,只是声音的格外的巨大。
意识到什么的雄伯南将手中大旗高高展开,遮护在众人上空,并回身嘶吼:“先不要再动,立即准备结阵!”
话音刚落,湖中心位置,随着冰面破裂,宛若长满了白色绒毛的一个巨大鲶鱼头,忽然就从碎裂的冰渣中刺了出来。从更远的地方望去,这鱼头在周长几十里的天池冰湖居然占据了相当的比例,好像一只真正的鲶鱼从一个井口冒出来一般,冰渣都直接飞到了冰湖之外。
号称要观战的许敬祖此时已经瘫倒在地,但他根本没有去顾忌头顶纷落的冰雹,而是目瞪口呆看向自己的侧面。
彼处,冰湖的边缘,一只收拢着翅膀的巨大金色威凤不知何时现身,此时缓缓抬头看向湖中心,仿佛是被那条巨大白毛鲶鱼打扰到在这个满水的井口饮水一般。
而随着威凤抬起头来,鱼头努力转动,一双巨大的红色双目看向了这只纯由真气构筑,却格外完整的巨大威凤。
确实格外完整,跟上一次在鹿野泽只有翅膀和大略凤头凤尾的威凤不同,这一只非但更大,以至于跟湖中央的“巨鱼”相匹配外,还有着细密且颜色不一的羽毛,有着明显的腿部,甚至有两只眼睛,和一张利喙。
下一刻,意识到危险的双方不知道是谁先谁后。
满是白色绒毛的巨大鱼头当空一吼,竟有无数熔岩一般的真气火焰从这位号称寒冰真气来源的吞风君口中喷涌而出,落在周边湖面,立即带起无数滋啦声与白烟。
而随着祂这一吼,一只宛如白色蝙蝠一样的翅膀带着血痕从冰渣中顶起,然后立即展开,以足足百丈的巨大幅度展开,复又拍在了一侧湖面上,将冰面拍的凹陷了下去。
另一边,不过数里的距离,金色威凤忽然一蹬腿,高高跃起,翅膀都未来得及打开,便往啄前去。
可临到跟前,威凤却双腿向前,头身后仰,顺势张开嘴来,口中一道金光直直射向了巨鱼这一侧的红色眼睛。
巨鱼明显具有神智,立即闭眼侧身,同时将蝙蝠翅膀展开,试图将自己的头部要害遮住。
威凤的腹部位置,张行目视着王叔勇和徐师仁双箭合并射出,亲眼看见那只翅膀从满是碎冰的湖水中高高抬起,遮住自己眼睛以后,全程没有在阵中发力,只是随波逐流随着真气鼓荡运动的他猛地转身,隔空将那面银牌十余丈外的刘文周手中夺来。
裹在真气中的刘文周没有反抗,因为他已经意识到对方要做什么了。
而张行拿到冰凉的银牌,却是毫不犹豫,将生平之真气奋力从丹田运转开来,以寒冰真气的形式卷着那面已经小了一圈的银牌往那只翅膀下方的巨大冰窟中砸去。
银牌入手,瞬间碎裂。
与此同时,吞风君再度一声嘶吼,却不是示威,而是剧痛之下的发怒……原来,随着银牌碎裂,吞风君那只翅膀下方,或者说祂突破冰层的核心位置,再度被封冻,而且封冻的极快,范围极广,几乎瞬间将吞风君周边全部冻住。
可是,祂的那只翅膀还在顺势往上扬起,却是一下子将翅膀下方肋部的龙皮撕裂了数道足足七八丈的口子,真龙之血一下子染红了数里刚刚凝结的冰面,引发了密集的血气蒸腾。
但是,祂没能借机挣脱出来。
“就是现在!”
片刻后,停在了湖面的威凤内部,张行根本没有说话,却瞬间将心意传达给了正在前方显化的白有思,甚至可能是整个真气威凤所裹挟的所有人。
后者会意,往前一扑,顺势张开双翅,仿佛滑翔一般,绕到了巨大鱼头的后部,整个身体扑了上去,巴着对方刚刚垂下的肩膀,朝着对方的一只眼睛,狠狠啄了下去。
吞风君第三次怒吼了起来。
山下神仙洞内,正在跟陆夫人当面喝茶的大司命殷天奇眼皮一跳,立即往上看去,手里茶撒了都未察觉,陆夫人更是一个趔趄,差点跌倒,而之前数息内,已经连续两次失态的其余荡魔卫众人,此时却茫然不解,他们居然没有听到这次吼声。
倒是相隔数百里的苦海内,数息之后,陡然卷起一个巨大旋涡,但也旋即消失不见。
更远的晋北小天池内,好像在钓鱼的王怀绩原本已经昏昏欲睡,此时也猛地惊醒,直接栽入满是乌鸦屎的烂泥地里。
大河滔滔,宛若寻常,而更奇怪的是,大河以南,无论是大宗师还是真龙所在,则全都毫无反应,仿佛什么都没察觉一般。
回到眼前,对于天池上的黜龙军来说,吞风君这一声怒吼,却堪称惊天动地。
不知道是吼声本身还是真龙眼睛里蕴藏的巨大真气喷击,威凤内部,整个讨伐部队的人,从心脏位置的孙思远开始,到腹部观察形势的张行,再到各处寻常奇经,都猛地察觉到眼前血红一片,继而头晕目眩。
更有一些居于前端之人,如王叔勇与徐师仁,几乎同时吐血,血水飞出,却又在真气海中翻滚起来,完全不往下落,便是白有思都觉得胸口翻涌。
事实,就是这一吼,刚刚趁机完成战术动作的巨大真气威凤再难支撑对吞风君肩部的附着,虽然大略形态还在,却是整个身体垮了下来,落在了冰面上,一时难以再度振翅。
“还等什么!”
回过神来的张行大怒,就在坑坑洼洼的冰面上放声呵斥。“回到寻常真气军阵就不会打仗了吗分组向前,借着真气大阵发力,长枪刺祂翅膀下的伤口!锤子砸祂的翅膀!便是兵器在空中丢了,也要与我薅掉祂一撮毛来!”
话音未落,之前分左右翼的秦宝与尉迟融已经率先扑出。
第七十章 万里行(13)
“你们不要动!”
血涌之际,张行居然顾得及回头喝止了队伍中的几人。
冲在前面的白金刚一愣,还未及反应,便被身后庞金刚等人拽了回来。
在这之前,白有思已经一身当先,持剑飞出大阵,此时虽然闻得身后呼喊,却不耽误她长剑一摆,即刻腾空而起,俨然是往这吞风君正上方当面引敌去了,而刘文周也充耳无闻,紧随其后……这使得其余人也都立即意识到,张行喊的不是他们,便不再迟疑,纷纷涌出阵来,扑向前方冰面上吞风君那巨大的身体。
到此为止,战斗立即转化为了阵地战。
只大宗师孙思远携大部分踏白骑坐镇后方维持大阵,牛河则持丝线联结出阵众人没有动弹而已。
张行也亲自持弯刀押后出阵,抬头一看,却如先前出来的人一般无二,当场愣了一愣……没办法,头顶巨物虽然刚刚完成了近乎神通一般的保命嘶吼,此时正在气衰,却依然因为体型巨大而引发了夸张的动静,对于在冰面上立定的凡人而言,祂只是粗粝呼吸似乎都在雷鸣,只是扭动身体似乎都如天地翻转一般。
这种场景,正常人不愣一下就奇了怪了。
可除此之外,临此巨物,张行居然还有了一点额外的、不合时宜的想法。
须知道,吞风君一直都是有一些传说形象的,人们远远看到祂在大兴山上方展翅高飞的体型,加上与雪山相映的洁白之色,以及祂对天池的霸占,理所当然认为这是一只身上长满白色鳞甲的双翼真龙。
但实际上,漫长的时间里,总有极少数靠得近的目击者会带来某种纠正——吞风君身上似乎不是鳞甲,而更像是白色毛发,不像是水生,而似乎是兽形。
这不符合认知审美,却更符合情理。
而回到眼前,这厮被冰水急冻,只露了半截身子,连翅膀都只露出半个,全身毛发要么打湿要么结冰,弄得一团糟,却居然是如一个长毛的胖头鲶鱼形象。
这未免对不住吞风君的名号,甚至有些对不住之前数月自己与许多人的小心谨慎、战战兢兢。
脑中质疑完对方的形象,张行人已经逼近那如山峦一般的巨物,果然是一层白色毛发……而且,虽然从宏观来说,这厮身上的毛根本不算是羽毛,而是确切的贴身绒毛外加稀疏硬毛,可对于寻常凡人来说,这层绒毛也足以成为某种令人难以逾越的关卡。
冲在最前方的乃是刘黑榥与韩二郎二人,其中韩二郎虽然有奇遇,成年后开了丹田,引了真气,却还未凝丹,只能手持直刀借着大阵的离火真气来刺,结果居然直接在厚重的白毛上滑开;而刘黑榥早已经凝丹,便运行自己的弱水真气包裹直刀,同时牵引身后大阵气海,然后高高跃起来刺,竟只割掉了几根毛,染的周遭毛簇发黑,也不能直接破防。
其余人也多类似。
但这个时候,已经不能停下来开会研究如何作战了,所有的法子都要看个人临时尝试了。
王叔勇和徐师仁二人是最早找到有效伤害手段的,他们转到一侧,举弓仰射,真气团裹着箭矢飞行了十几丈高,爆裂在之前吞风君被凝固时挣扎撕扯开的伤口处,使得血肉横飞。
黜龙军在下方,甚至能察觉吞风君在随着这些暴裂在本能挣扎……只不过天上还有两位宗师在对吞风君发动攻击,并且时时奏效,使得后者总不能顾忌这里罢了。
不管怎么说,王、徐二人的手段非常有效。
但是,其余人一则修为赶不上,二则也不擅长射箭,而且也没有那么趁手的弓箭,所以根本没法仿效。
刘黑榥等凝丹以上高手只能纷纷腾跃起来,去寻距离冰面不远的伤口,试图用近战突刺来仿效王徐二人,而韩二郎几位未凝丹的,干脆立即尝试用火攻。
此时,张行本人已经来到那堵“山”前,却见那本该是绒毛的存在却如半个寻常刀剑一般粗细,最短的也有两三尺长,长的干脆如长槊一般,而且相互层叠,冰渣血水乱做一团,韧性惊人……心中一骇之余,不耽误他挺起弯刀一试。
且说,张大首席本人的修为虽然一直没个说法,却素来有些神异,此时转出断江真气,一刀刺去,登时便切破绒毛,没入了肉中。
然而想想也知道,这刀与绒毛长短差不离,一刀插入对吞风君而言又算什么事呢勉强能刺破皮
只能感慨,这皮毛鳞甲就天然就比什么真气护体更强悍。
一念至此,理所当然的,张行开始运转真气顺着弯刀送了过去……而很快,随着断江真气涌入对方体内,张行可以清晰的察觉,他的真气突破了某种桎梏,进入到了对方体内的某种“河流”之中,不是血管,而是真气脉络。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立即确定了,或者说验证了两件事情——其一,吞风君体内的真气,的确不是什么寒冰真气,而是一种类似于火山熔岩感觉的真气,以至于甫一交接便察觉到对方真气中蕴含的热量来……实际上,他之前能确定吞风君就在冰湖下,也是因为察觉到了这份巨大的热量,刚刚吞风君第一声嘶吼喷出的熔浆也都符合这个认知,所以刘文周的猜测是对的,方案也是对的,这个寒冰之精效用极佳;其二,对方的真气极其庞大,集合成团,宛若山河,而自己这把刀只是当初在靖安台做公时用的寻常弯刀,紧靠这把刀,并不足以将自己的真气快速的输入进去与对方有效对抗。
没办法,那柄无鞘的惊龙剑是张行生平所用传导真气最好的一柄剑,但名字既叫惊龙剑,这次偷袭行动就没敢带上来,只依然让徐大郎佩戴。
至于说其余的……张行从靴子上摸出一柄金锥,往前面的肉墙一刺,轻易没入是固然,却碍于尺寸大小,连真气不能轻易突破进入对方脉络。
真要是指望着这个起作用,恐怕要先烧了吞风君的毛,再扒了吞风君的皮,然后割开肉层,最后插入骨髓才能起效。
正想着呢,旁边几人已经放弃了火攻……果然,这些毛根本不怕烧!
“换大枪刺!”李子达大喊一声,对这些没有凝丹的人下达了新的指令。
话音刚落,回过神来的张行放弃了真气对抗,转而一手弯刀,一手金锥,弯刀来割对方皮毛,金锥剜肉,不过片刻,便在这吞风君后背上划开一个方圆近尺的口子。
完成后,也不继续在对方身上掏洞,反而回头对那些长枪突刺也艰难的人呼喝下令:“不要慌张,往这里刺便是!”
李子达当先,持枪便来刺,长枪牵引身后已经变成红色的大阵真气海,居然直接将长枪攮入大半个身位,再一拔出,登时血涌出来,喷的周围冰面滋滋作响。
众人见到起效,不由大喜。
张行更是呼喊在空中去劈砍吞风君伤口的魏文达:“魏将军!你的刀阔,专做此事!伤口扯大一些,好让大家伙组成枪阵往上攮!其余人也都下来,专攻一点!”
闻得此言,不止是魏文达,便是王叔勇等人也都陆续落下……众人齐心协力,以魏文达与张行为先很快就割开了吞风君皮毛,露出多个伤口,然后凝丹高手跟上,踏冰冲刺,扩大伤口,最后便是黜龙军三三五五组成枪阵,卷动真气,轮番冲击,而打开最外层半丈厚皮后,即便是奇经踏白骑的枪阵,都能深入伤口尺余,并将血肉卷出。
就这般,黜龙帮主力汇集,就在吞风君后背开了多个小口,然后自身后冰面上的红色大阵中轮番出击不停,若是居高临下来看,真真若蚂蚁反复啃食倒地巨兽一般。
“就是这般!”
刘文周不知何时也落下,看到这边情形后就在冰面上兴奋大喊。“就是这般!咱们用对了门路,吞风君被咱们偷袭得手现在根本不了了,倚天剑在上面,连祂的须子都给斩了一多半,我们就在下面,就这么挖进去,掏到祂心肺,莫说是一条龙,便是真的至尊也要死在这里!”
这话一如既往的癫狂和表达欲过盛,但这一次没有人嫌他烦,因为情况似乎就是这么个情况。
局势发展到现在,虽然一波三折,但总体而言,顺利异常。
话音刚落,似乎是呼应着刘文周的言语,忽然间,随着尉迟融一次猛冲,某个已经被弱水真气腐蚀到糜烂继而露出大洞的伤口再度被长槊贯穿,随即猛地飞出红黄交加的血流来!而且这一次跟之前的伤口出血完全不是一回事,非但出血量巨大且急促,更重要的是这血中居然弥漫着一种类似于硫磺的味道,同时热量惊人,飞出之后喷在尉迟融的胳膊上,登时融化了皮甲,激的尉迟融这般好手一个趔趄,散落在地上,更是瞬间消融了好大一块冰壳。
但冰壳上的水很快就重新凝结。
张行的洞察能力可能是这里最高的,但根本不用他,即便是在场的随便一个奇经修为踏白骑也都能立即察觉到这股血液中蕴含的夸张真气。
刘文周大喜过望,继续呼喊:“事成了!挖到祂精血了!精血流尽,祂必死无疑!你们换个地方继续挖!我来破这个口子!”
说着,不顾尉迟融还在扶着自己胳膊,便用腰间取下一个瓶子,打开瓶塞,运气掷入伤口洞中,只是一落入,便见到伤口周边的血肉立即不自觉扭动起来,然后便有黑水涌出,将洞口周边血肉消融,真龙的精血流速更快。
众人来不及高兴,也来不及惊叹,甚至尉迟融都来不及告知他的胳膊已经抬不起来,怕是要丧失一半战斗力。就在这时,头顶那巨兽明显是被这一下给刺激到了,不顾之前的萎靡再度努力扭动了起来,只是一扭,便有风雷之势。
然而,祂似乎真的是被这寒冰之精所凝的整个湖泊给固住,即便是挣扎,却也只是将背胸上的伤口撕裂愈甚,并不能撼动整个凝结成块的天池以及改变祂现在这个困窘之势。
见此形状,下方原本两股战战的黜龙军几乎要欢呼了出来。
可下一刻,随着吞风君努力的挣扎,祂那支耷拉着的巨大单翅忽然抬起展开,然后朝着黜龙帮军阵的大略方向砸了下来。
众人仰天看这一幕,各自惊骇……因为便是他们躲得了,可身后已经失了威凤形状的真气大阵也仓促间难以移动,里面的许多踏白骑便要遭殃,而若没了这八百奇经做支撑,想再有所为,怕是也要艰难起来。
“都回来,重新结阵!”关键时刻,身后一人腾空而起,赫然是一直押后未曾出战的雄伯南,其人一边呼喊,一边将手中大旗展开,俨然是早有准备,否则决难这般迅速。
前方出战的精锐各自身上真气奋起,匆匆折回,张行同时察觉到,身后大阵中那位大宗师纹丝不动之余,真气冲天而起,恍若一座巨塔立于冰面。
但是,绝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还在上空,紫色的帷幕展开,替天行道四个大字竟然映照在了天空之上,旗帜的显化如之前白有思的威凤一般脱离了现实,又从另一个层面进入或者塑造了某种现实。
真龙的单翅撞上了帷幕,明显受到了迟滞,但紫色帷幕也发生了明显的变形,而且下沉之势依旧。
不过,这已经给了出击精锐重新归队的时间。
张行原本已经准备尽全力协助大阵运转,但眼瞅着那只已经很慢的翅膀并无多少真气,只是纯靠力量,便居然纹丝不动,立在阵外负手旁观。
果然,那翅膀在距离下方大阵与冰面数十丈的位置明显再度一挫,然后脱力滑到了百余丈外,砸的冰面震颤,冰屑飞散,四面八方宛若下了一场冰雹。
冰雹落定,众人看的清楚,便是那翅膀也有些形状变形扭曲,而紧接着,又是一声龙吟。
但这今日第四声龙吟,却明显有些悲愤哀鸣之态,力气都不足的样子。
这跟祂背后的欢呼形成了鲜明对比。
“祂不行了!真龙如今也是待宰羔羊!兄弟们,今日便是功成名就的时候!”根本不需要指挥,全军继续投入到了在吞风君背上挖洞的工作中去。
“小心龙血,不要往脸上抹,这血不光是发烫,挨着了还有内伤,尉迟大头领的胳膊都抬不起来了!”终于有人发觉尉迟融受伤了。
“去几个人,看看那个翅膀有什么说法,能不能先断翅膀”
“首席,首席!”作为战场上情绪高涨仅次于刘文周的人,刘黑榥甚至找到了张行主动献策。“能不能换成魏大刀去做阵底……弱水真气能侵蚀伤口,比断江真气都更利索!现在的离火真气只能是个基本的用处!”
“不可以!”立在冰面上的张行莫名有些焦躁。“大宗师做阵底咱们才有底气应对攻击……”
“首席你看,祂都这样了,还有什么攻击可应对的”刘黑榥指着身后最大的那个伤口也有些焦躁。
张行顺着对方指向去看,果然,吞风君哀嚎挣扎不成之下,伤口愈发崩裂,已经有了房子大小,内外血肉满地不说,加上祂自己那泛黄的精血,弱水真气侵蚀出的黑斑,视觉效果委实惊人。
实际上,空气中似乎还有股肉香味,明显是离火真气充盈的铁枪头与龙肉摩擦的效果。
张行甚至亲眼看见,一名轮换的踏白骑抱了一块龙肉回了阵中,也不知道是哪里的传说起了影响。
不过,当这位首席的目光再度转向上方,看向对方那高耸的背身,比较起对方伤口大小比例后,还是坚定的摇了下头:“不行!老刘你想想,若是祂真不行了,咱们就这般慢慢耗下去等弩车到又如何可若是祂还有手段,魏文达关键时候可救不了咱们!”
也不知道是这话说的有道理,还是一声老刘让刘黑榥心里舒坦了,这厮应了一声就跑回去挖洞了。
人一走,张行继续站在冰面上袖手“监工”,心中却愈发焦躁,双目则不由自主的往冰面下方去看……原来,他从黜龙军挖洞成功以后就一直在用真气观感来观察这只被困住的庞然大物,而从刚刚喷出精血时他就察觉到了某种不对劲的,对方体内那团堪称宏伟的黄亮色真气团虽然有所流失,但减少的速度却似乎不及流出的那么多。
而刚刚,随着对方那山穷水尽一般的挣扎,却是终于让他察觉到了异处所在——对方胸腹内那团庞大的发黄发亮的真气团下方居然还遮蔽着一个小尾巴,一直往下而去,深不可见。
是连着火山地脉
是这位吞风君自己的特殊器官,又或者是单纯的神通手段
是不是只要有这个尾巴在,祂就能源源不断的从下方汲取真气
这种情况又将能持续多久
而且,抛开这个不说,最关键的问题依然是对方体内那庞大如山的真气团……按照修行上的说法,真龙庞大的体型本意上就是为了承载真气,所以,肉体摧折到这个份上的吞风君其实根本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那祂会怎么做呢
迟疑了片刻,张行转身回到阵中,直接寻到孙思远:“孙院长,大阵能撑到什么时候”
坐在一个冰台子上的孙思远一愣,旋即回复:“若是这般行动,可以撑个三五日。”
“那若是重化为凤呢”张行继续来问。
“要是大家都回来,拼尽力气,还是能支撑片刻的。”孙思远也继续解释道。“刚刚那一声,不是寻常嘶吼,我的气息现在还在乱,阵内踏白骑们的经脉也都在酸胀……不过,我见白三娘天资秀出,她做显化,我们出些力气,还是应该能聚成的,只是不能长久,其余人委实撑不住。”
“那这真龙能流三五日精血不死吗”张行想了一想,转头来问。
“刚刚那一击前,可以流七八日。”孙思远正色道。“现在能流三五日……再挖下去,晚上之前挖到龙骨,刺入肺腑,便是几个时辰了。”
张行面色不变,只将自己观察的情势告知对方。
孙思远立即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你是担心祂有诈”
“必然有诈。”张行答复确切。“而无论是什么手段,祂都要先解开这冰湖……孙院长、牛公,你们二人能在冰湖翻覆时护住大家吗”
“老夫自当尽力而为。”孙思远认真道。“但若是晓得祂必然有诈,为何不把大家都收回来稍作休整呢必要时再化为凤,只要稍作振翅,便可轻易脱身。”
“自然是因为我们是来黜龙的,不是戏龙的。”张行失笑道。“孙院长,你这一问我现在反而想明白了……真龙之所以为真龙,便是体气并存,灵肉相合,祂现在的困境并非是假的,再这么挖下去,必死无疑,而之所以不动,是因为刘文周的十年之功不是虚妄,我们也的确偷袭成功,祂可能只有少数,甚至一次机会,一旦不能脱困时击破我们,继续对峙下去,还是要死无葬身之地的。”
“那我们不还是该收回来最稳妥吗”牛河在旁似乎没转过弯来。
“得先挖个足够大的洞,让祂天黑前就死,才能收回来。”张行给出答复,然后转身押着弯刀离开。
既转过身来,张行下达命令,一则让雄伯南去联络白有思在内的所有人,确保必要时极速归位,二则是督促众人,继续在这位吞风君背上挖洞,要把之前打出来的洞全部连成一片,好好让吞风君放放血。
命令下完,张行如释重负,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神清气爽起来。
其实这就像打仗一样,一旦窥破了对方的意图,安排好了方案……即便不是什么周详的方案,甚至可能只是你要如此我偏不如此的方略,都会给人以巨大的信心。而一旦有了思路和信心,方案本身也会周详起来。
张行也是这般,他在一炷香后,立即意识到,自己还有最后一个重要事端需要安排,那就是尽可能的寻找更多的终结手段。
之前的计划中,威凤化形现在已经很艰难了;弩车因为下雪耽搁了,目前还在路上;大宗师和几位宗师中的两位被拴在了大阵上……
“刘公。”张行喊住了兴奋中的刘文周,指向了对方腰中的瓶瓶罐罐。“刚才那一罐子是怎么回事”
“是黑水之精……”刘文周笑道。“收寒冰之精时顺便收的,没敢收太多,怕惹来山下那个大司命。你不晓得……”
“我晓得。”张行打断对方提醒道。“现在你把能对真龙有伤害的,全都挂在腰带上,然后不要再用,只必要时交给特定的人,或者自己寻到最好机会,再做关键一击。”
刘文周一愣,随即凛然。
张行尽可能的寻到这冰湖上最后一个黜龙的手段,便再无牵挂,干脆学着大阵中的孙思远,直接坐在了一个血红色的冰坨子上(血肉化开冰面又凝结),横着弯刀在膝上,做起了一个挖洞的监工。
这其实并不荒诞。
因为战斗从来都是这样,近十年时间里,张行已经指挥了很多战斗,而这些战斗只分两种模式,一种是亲自拎刀子上的突击运动战,另一种就是坐在军中不动的阵地战。
现在就是阵地战。
黜龙军在争先恐后的去扩大真龙的伤口,就好像战阵中发现了对方阵列上的一个小缺口,然后尝试攻入、扩大一般;而吞风君看似被动的隐忍,更可能是因为背后有一支别动队已经就绪,只是犹豫于何时发动,才会起到最好效果。
下午时分,战阵的消耗中,别动队出现了。
但却是黜龙军的别动队——贾越带着十二驾弩车出现在了冰湖边缘,并直接往冰湖中驶来,明显是想要靠近攻击。
对此,张行下令,只让推三辆弩车过来——不是因为他晓得吞风君还有后手,冰湖很可能会崩裂,所以担心弩车部队里的凡人,而是说,冰湖一旦崩解,根本无法立足,需要弩车在岸边继续攻击。
三辆弩车被推来,抵进到了伤口,甚至可以说,进入到伤口。
张行犹豫了一下,终于从几乎有些粘屁股的血红冰坨子上起身,亲自走过去,学着贾越,扶住了一辆弩车,而第三辆弩车则是秦宝负责。
放松呼吸,绽放真气,与后方大阵相连,在明确感觉到此间九百人的真气海呼吸后,张行将弩车瞄准到了他所感觉到的距离那最核心一大团真气最近的一个方位。
迟疑了一下,张行回头下达命令:“其余人都退后,不然再溅到精血也要麻烦!”
身后众人纷纷后走,而还没有撤到被真气海覆盖的方位时,真气海的又一次鼓动已经来到跟前,张行毫不犹豫,闭目,扳动机扩,只是临到跟前,又从断江真气转回到了寒冰真气。
其余二人也几乎是同时发射。
三支巨矢,本有手臂粗细,此时被裹住真气,更是粗了一圈,一支黑色,一支电光跳跃,一支裹满白霜,直直朝着吞风君体内而去。
三矢齐发,没入真龙体内,却没有什么激烈反应,甚至没有之前那般精血喷溅。
“肉太厚了”秦宝有些无语。“没入的太狠,反而没有效果”
贾越也要再说些什么。
孰料,张行忽然抬手制止,然后眯起眼睛望向前方——原来,他身前顺着之前巨大弩矢的前进方向居然飘起了一股淡淡的寒冰真气,宛若薄雾一般。
然后,忽然间,薄雾猛地变浓,继而如实体一般,疯狂向前方涌去!
张行立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那一矢是成功了的,直接击破到了对方气海周边的核心经脉通道间,随即寒冰真气与真龙那近似熔岩性质的真气撞到了一起,变成了一种类似于黑色石头的凝固体。
还未来得及说明,忽然间,吞风君发出了今日第五次嘶吼。
这一次嘶吼,只是单纯的愤怒,可随之而来的,是其体内那如山海一般的真气不受控制地翻滚起来,是整个真龙躯体开始发热发烫,是周遭冰面的微微颤抖,以及更大的,更明显的颤抖——来自于天池的最深处。
“走!”
张行大喝一声,提醒身侧和身后众人。“归位!”
众人不敢怠慢,尤其是得了张行之前军令,早有准备,此时轰然一声,便纷纷往后逃去,须臾便尽数归位。
而天空之上,雄伯南也抖动旗帜,提醒白有思归位。
但也就是此时,远超所有人想象的震动发生了……整个冰湖自下而上,剧烈的抖动下开始破碎,整个冰湖似乎都碎成了粉末,地面无一处可立足,中间吞风君所在的周边更是水汽蒸腾,开始融化。
白有思飞身而来,但吞风君忽然从冰下扬起另一支翅膀,翅膀之上宛若涂了一层浓厚的油脂一般,黄中带亮,凌空遮蔽住了之前一直在祂头顶肆虐的凡人。
来不及等待了,几乎在同时,已经破碎的冰湖从吞风君所在的位置开始,向外翻腾起来。
黜龙军所立之阵堪称首当其冲。
可是,此时白有思被吞风君半是预谋半是临门一脚般的阻碍,自然无法显化威凤,阵中诸人自然也一时惊惶。
实际上,来的时候黜龙军是做过细致情报工作的,比如孙思远这位大宗师观想的是火盆,雄伯南观想的是大旗,牛河观想的是绳索,刘文周观想的是容器,魏文达被人唤作魏大刀。
这个时候,这些玩意哪个能带着大家飞起来逃离破碎的冰湖
孙思远迟疑了一下,然后他立即临时接管了大阵,尝试强行抬起转移众人,而就在他努力将众人抬到空中十来丈的时候,作为阵底的他忽然察觉到有人在显化,而且一瞬间便意识到是谁在如此做了。
是张行!
作为黜龙帮的首席,踏白骑真正的核心,他在阵中本能起了庇护与腾起之意,瞬间就得到了所有人的呼应,真气疯狂涌向他,又顺着他的心意转化出来,覆盖了整个大阵,继而大阵发生变化,形状扭曲重组起来。
冰湖畔,弩车阵地旁,早已经因为突变而呆住的许敬祖根本不需要转化表情,只是呆呆的望着这一幕。
他看到吞风君终于一怒,如张首席之前提醒的那般发出通天彻地的威力,搅碎了整个冰湖,自己也得以脱困,而震颤与模糊之中,黜龙军原本趴窝的离火大阵忽然变得寒气逼人,变得辉光熠熠,然后又如一只蠕动的鼻涕怪一般立起身来。
没错,一只巨大的、辉光熠熠的鼻涕怪。
只是为什么不是灰白色的寒冰,而是辉光
下一刻,就在吞风君几乎要摆脱冰湖束缚,腾身反扑身侧的鼻涕怪时,忽然间,那个鼻涕怪当空伸出了一只巨大的金色五趾鹰爪,并狠狠地按在了吞风君那只残破的翅膀根部。
吞风君一个趔趄,下半身尚未完全滑出,便被这支鹰足给按倒在已经破碎的湖面上,半个身子陷了下去,再挣扎抬头时,复又一声哀鸣,竟有一丝恐惧之态。
这还不算,鼻涕怪继续变形,伸出其余三只五趾鹰足,各自按住对方不放,同时身躯拉长,显露鳞甲。
许敬祖也好,阵中能感应到大阵变化的人也好,都是一个念头,那就是张首席要带着大家显化出一条金辉色的,青帝爷那般的真龙,然后与吞风君搏斗。
事情似乎也真是往这个方向来的。
鹿角、牛鼻、鹰爪、鱼鳞、蛇身……然后突然就展开了双翼!
接着是虎足,是鱼尾,是腹下绒毛,是背上峥嵘。
好像,好像是四御座下真龙混交一般。
但是不要紧,有用就行。
鹰爪牢牢锁住吞风君,双翼展开,竟将对方死死压住在湖面下方,而吞风君则是拼了命的一般在挣扎,整个一天的活力都没有这一刻多。
只是阵中不少人有些惊惶,因为他们晓得阵中奇经们已经经脉酸麻了,不管你张行显化的东西多厉害,可根本撑不了多久了,为什么不转移到陆地从长计议为什么要在这里,在破碎的冰湖上与对方缠斗
而下一刻,所有人就都知道张行为什么要这么做了,甚至有人觉得他已经知道张首席要用辉光而非最擅长的寒冰真气来做显化了。
天池中心,一股热流自下而上,磅礴不可阻挡,所过之处,冰雪融化,寒气顿消,直直的打到了吞风君的背部,竟然让真龙疼痛明显。
这还不算,又一股热流喷出,在半空中喷到了空中辉光真龙的翅膀,惊的后者当场收缩……实际上,阵中当场便有数名好手死亡,落入冰火两重天的天池中……张行心惊之余也几乎要放弃这里。
不过,就是这一思考,更多的热流自下方喷射出来,密集的打在了吞风君的后背上,背上那些被黜龙军所开的洞,无论大小,全都被喷入了热流,然后瞬间变熟。
剧烈欲死的疼痛和诡异的肉香,无不提醒着吞风君,再不起来,必死无疑。
可是,祂背身朝下,当面被压住,便是挣扎起来,弄得满湖都是真气,也居然难以脱身。
“走!”
察觉到什么的张行忽然间主动放弃了大好局面,一声不知道对谁喊的话之后,辉光真龙忽然松开所有鹰爪,努力振动双翼,向着湖畔滑去。
而这只人造的真龙刚一离开,吞风君也努力挣扎起来,试图腾空而走,可是刚一腾起,尚未发力,下方一股难以描述的炽热液体便从满是水汽的湖中喷射出来,打在了祂的腹部、翅膀、
腹部当场皮毛销毁,直入肉中,翅膀则被洞穿……不是一处洞穿,是密集的细小洞穿……洞穿之后,吞风君登时便无力坠落,却没有砸入水中,反而一直在水面哀嚎嘶吼,并且不停地翻滚与颤抖。
没错,天池的火山,那个直通地脉,被吞风君觊觎、占有了数千年,以至于火脉中全是密集真气的火山,喷发了。
地脉直扑地表,被寒冰之精控制的天池整个被融化,真龙被击穿。
人造的辉光真龙也挨了一下,几乎要跌落天池边缘的水面……关键时刻,白有思穿过无数冰火汽,加入到了阵中,协助张行抬了一下翅膀,使得这只真龙砸落在了天池边缘那黑漆漆的碎石滩上。
就是这么一砸,就有近百人身死,其余几乎人人带伤。
数里之外,许敬祖立在那里,将目光从那边转回,然后依旧纹丝不动……不是他多么大胆,而是他根本不敢动。
这等冰火天威,真龙生死,真要波及,你跑几步就有用了
山下的神仙洞里,大司命一个人孤零零坐着,不时摩挲着手里的罗盘……其余人全都出去看火山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叹了口气,望向了石壁上那“天地人”三字,幽幽以对:“时候到了”
竟然是一句问话。
天色将黑,火山喷发还是没有停止,但是昔日天池中央,已经一根毛都不剩的吞风君以一种怪异的姿态躺在那里,身下身侧到处都是凝固状的黑曜石,几乎形成了一个湖心岛,而下方火山喷发至此,却是早早被阻拦,不能再对祂有影响了。
然而,外侧岸边,几乎所有人都能清晰的看到,那位半熟姿势的吞风君居然还在呼吸。
没办法,这就是真龙。
张行晓得时候到了,他站起身来,双腿一直在打颤,一百多具尸体就摆在前面,其余人人带伤,几乎全都瘫在地上,此时见到自家首席起身,虽然人人无言,却是人人期待,便是正在包扎伤员的大宗师都停了下来,看将过来。
张行莫名会意,也不知道对谁点点头:“除了白总管,谁跟我去”
“我要去!”刘文周第一个跳出来,他腰间的瓶瓶罐罐早已经稀碎,只剩下零星几个。
“我也去。”雄伯南意识到什么,也勉力起身。“我还能动。”
贾越、秦宝也想起身,却没有撑住,直接坐倒,尉迟融更是躺在了那里。
“那就这些吧!”张行再度点点头。“剩下的人,你们且观之。”
白有思会意,真气裹住张行与刘文周,腾空而起,雄伯南随后,直奔湖心吞风君所化小岛而去。
来到此处,众人落下,也没有寻心脏,而是直奔龙首所在……此时的吞风君满身满脸都是黑色烧伤、烫伤,但仅存的一只眼睛却还没有闭上,甚至偶尔转动。
张行四人来到此处,也不晓得吞风君还能不能看到……但无所谓了,张行摸到了对方那已经动的眼睑,直接坐了下来,然后将金锥取出,递给白有思:“要不要这个还是用你的倚天剑”
压着长剑的白有思缓缓摇头。
张行便催促:“那就动手吧。”
“你来!”白有思反手将长剑递了过来。“你是黜龙帮首席,这是黜龙帮所黜之龙!我助你真气便是!”
“说错了,你是点选,黑帝爷点选,只有你动手,才有真气馈我们!”刘文周也有气无力喊了一声。
张行点点头,也不知道是赞同谁,也没有接长剑,而是坐在原地,转过身来,白有思也上前蹲下,按住了对方背心。
随即,张行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将金锥直接刺入对方的眼球……金锥太小,似乎并没有为已经这个样子的吞风君提供些许疼痛和生命流失。
不过不要紧,下一刻,张行运转丹田,真气从白有思手掌中传入,化为寒冰真气,然后顺着金锥涌入对方眼球,又顺着眼球后的一条脉络直奔对方大脑。
接下来,只是一搅,吞风君原本就很大的瞳孔瞬间张满了整个眼球。
张行几人,好像坐在一个冷凄凄的墨潭边上一般。
ps:抱歉,本章在复制到发布页面时忘了把草稿删除干净了,再次向读者老爷们致歉。
第七十一章 万里行(14)
起先,并没有太多动静。
只是吞风君的瞳孔放大,整个眼珠变成一个黑漆漆的石潭,张行坐在岸边,依旧全身酸软。
然后,小山一般的湖心岛中心渐渐没了起伏,周围的水汽与热浪依旧翻滚,唯独这里到底是天池,雪线以上的地方,偶尔周遭风气袭来,依旧是那种刺骨之寒。
接着,远端夕阳进一步贴近地面,使得整个天池映照成了某种暗淡中偶尔闪过斑斓的特殊情境,似乎一切都在这里被熔固成一体。
但忽然间,一切都改变了。
好像是风,好像是雪,又或者是霜,又似乎是雾,可在这隆冬时节的北地,在这最高峰的天池畔,风却暖如胭脂,雪竟亮同财帛,霜则软若花草,雾更坚愈钢铁。
然后是狂风暴雪,是霜雾满天,是波涛汹涌,是三辉合一,是花开花落,是金戈铁马,是一切的一切。
再然后,居然又似乎什么都没有了。
下方神仙洞外的石头城内,徐世英、马围、陆夫人、黑延,以及许多荡魔卫的精英们都立在那小黑帝观前,怔怔望着天空,彼处有七彩之光华冲天而起,又有云雾自四面汇集,俄而,一股浩荡之风自山顶落下,将云雪尽皆冲散,几有天倾之势,在场中修为高深者皆有些骇然,因为他们察觉到那风居然尽是真气翻滚。
不过,那股浩荡之气卷下山峰的时候,却并没有一泄到底,只在山腰处便猛地散开,然后顺着大兴山朝着整个北地,乃至于天下席卷而去。
但即便如此,徐世英和马围还是察觉到了明显的真气涌来,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充盈,继而忍不住相视大笑。
另一边,气浪翻腾,越过大兴山,铺陈北地,继而翻越山海,直趋天下。
北地与河北之地,数不清的黜龙帮官吏军士都在生产生活之中,绝大部分人只觉有风拂过,并无多余反应,少数修为高深者也只是觉得风来的有些暖。
直到邺城行宫,傍晚时分,忽然间北面风起,卷动了行宫内所有的旗帜、绳索、植木,便是门窗也都摇晃。
经历过一次济阴郡府腹心之灾的黜龙帮众人自然知道这不是什么寻常动静,加上张行走前给的时间是卡在过年动手,他们只能猜度这是黜龙的预兆,却又连是吉是凶都不晓得。
过了大河,夕阳下,正北邙山麓刑场上勾决犯人的司马正抬了下头,然后低头去看卷宗,复又抬了下头,然后猛地恍然,却只是意味莫名的笑了一笑,似是苦笑,又似是释然。
长安城北门,白横秋正在不拘礼仪于下午时分来做郊迎,对象是得胜归来的韦胜机,周围的大英臣子们依旧将注意力放在了二人之间的互动上……长久以来,二人名为君臣,但相处之时总是逾矩,而大英全取昔日西魏根基,风气、军制一如既往,便是对历史也有了理所当然的继承……他们很想知道,这二人什么时候会翻脸,或者说韦胜机什么时候要为自己的逾钜付出代价而白横秋会在这之前优容对方到什么地步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二人还没来得及有什么交流,便齐齐愣住,一起去看北方。
不过,二人到底是大宗师与准大宗师的底子,相顾失态便已经是极致了,不能指望他们有更多反应。
可与此同时,就在长安西南面不远处的太白峰上,二人共同的好友、三一正教的掌教,据说是在世第一大宗师的冲和道长,却是大惊失色,手足无措……以至于手中那几根用了一辈子的木棍当场撒落在地。
然而,当他低头去看时却又满脸的疑惑不解。
除去这几位,这天下其实不乏察觉到异样之高手,但是他们却并不晓得具体情势,只能感慨,这天下大乱终于到了这个份上了,却不知是真龙陨落,还是天地崩塌
而且然后呢
是就此反弹,天下激烈之势渐缓,还是日加肆意,将大争之世贯彻到底而自己与自己所在的势力又要面对什么
不免让人神思。
天风横野,三辉交错,夕阳落下之前,双月已经显现,日月三辉隔空相对,其光汇集在了大兴山天池之畔。
此时此刻,张行依旧坐在那真龙的眼睑上,却神游于天……不是那种遐思,而是真真切切的神游天外。
且说,就在刚刚,随着真龙的死亡,其积攒了数千年的真气喷薄而出,却又层次分明的涌入到了黜龙队伍中,张三首当其冲。
一开始,他还有疑惑,因为他在第一时间模糊的感知到了吞风君死前的许多情绪……愤怒、恐惧、悲哀、贪婪、不甘……但并没有多少预想中的老谋深算,也没有什么苦大仇深,更没有什么责任、义务、天意、人心,就是简单的、发自于本能的情绪与欲望。
难道这就是这位横霸北地数千年真龙的底色
不过,仅仅是片刻之后,张行就明白过来,吞风君正该如此!
或者说,在这一刻,这名穿越者终于无师自通的明白了很多很多事情……比如说,自青帝传道开始,近万年中,那些四御与特定真龙之外的神仙真龙都在做什么了为什么他们鲜有踪迹为什么只有四御作为代表在努力活跃
无他,与想象中限制过度的原因相反,这方天地过于大度与慷慨了。
张行受得真龙真气不过一两分,一时周遭内外俱为真气,便直接神游天外如临虚空,但这个天外与虚空却并不冰冷与憋闷,在这里,他好像,好像回到了母亲的羊水一般,那是一种完全难以描述的安逸与畅快。
在这里,他没有了哀伤,没有了失落,没有了迷茫,甚至没有了愤怒!
他只感觉到了满足、欣喜与温暖,乃至于振奋、迷醉、清爽。
不仅仅是低阶的身体放松与愉悦,还有精神上的舒张,甚至他能同时感觉到根基对立却能让人愉悦的不同情绪,而感受到这一切后,自然是无欲无求!
极乐中无欲无求……或许叫做逍遥
只能说,怪不得吞风君一日日窝在这冰湖下面的地脉之上少有动弹,怪不得祂一旦身死这般不甘,怪不得那些过往英豪虽有化龙成仙的传说却往往消失不见。
因为一旦来到这个阶位,就实在是太满足了,而一旦失去这些,自然会那般反应。
若是这片天地真是一个可以拟人化的存在,那祂对自己这方世界的里的一切,都未免过于宠溺了。
只要到了这个地步,就让其往生极乐逍遥,永不堕凡尘。
可是,可是为什么四御还要掺和凡间事呢祂们得到的应该更多才对!
当然是因为祂们有欲望,有不甘,战胜了这种沉醉感。
这个时候,张行拼尽全力睁开了眼睛。
因为他也担心,自己曾经的愤怒会变得无足轻重,自己的不甘会烟消云散,自己的卑鄙与荣光都会就此不见。
张行舍不得自己身上这些腌臜东西。
往周边去看,白有思似乎也没有回过神来,雄伯南和刘文周同样没有回过神,但后二者跟前者明显不是一个状态……张行可以肯定,白有思是到了自己刚刚那个状态……也就是只要本人愿意,就可以永久沉溺进去;而后二者应该只是临时的这种感觉,很快会退出来。
而就在张行思索要不要先叫醒白有思的时候,他忽然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理论上算是熟人,而且是出现在此处毫无违和感的熟人,此时正立在吞风君僵硬的额头上观望夕阳与云雾。
张行没有迟疑,直接起身……身体很轻盈,之前的伤势似乎一扫而空,步伐也很轻快,中间虽然崎岖,却也如履平地……几乎是眨眼之间,他便来到了对方身后。
然后,他用了个特殊的称呼:“阁下什么时候到的”
对方没有转身,但毫无疑问是大司命的身体,而且一开口依旧还是殷天奇的嗓音:“那厮一死我便到了,但也是刚刚到,你在其中沉醉,看似经历许久,其实不过是瞬息而已。”
张行点点头,强行压制对方怪异用词引发的不适:“原来如此。”
“机会难得,你有什么要问的吗”那人回过头来,果然是殷天奇的容貌,但眉毛扬起的角度却比以往高太多,脸也有些紧绷。
“有。”张行晓得遇到了真神,不敢怠慢。“这吞风君倒也罢了,可这火山又如何处置”
“我来就是处置此事,而且已经处置好了,午夜的时候,此间就会沉没,天池恢复如初。”那人语调平和。“你总不会以为我难得过来只是为了看眼祂的尸首,痛快一下吧”
那倒未必。
张行腹诽心谤,同时点头:“那就好,小子还有一些疑问。”
“说来。”
“那些神仙真龙沉溺天地元气的有多少,这么做有什么后果,算不算误入歧途”张行赶紧将自己新得的感受与反思摆了出来。
“九成九都沉溺其中,愿意出来的少之又少……便是吞风君都不能算其中,因为祂时常能想起我来,生怕我派人过来黜了祂,便往山上飞两圈,观察一下形势……后果嘛,无外乎就是成了天上的星星,悬浮于世,不休不灭。”那人挨个回答,干脆利索。“至于说算不算误入歧途,我觉得是不算的,因为谁也不能说这么干有什么害处,于祂们自己来说是享尽天地钟恩,且真想出来也不耽误事;于这天地,自是天地宇宙恩赏下来,可谁也不晓得天地宇宙有多大,怎么想怎么错,干脆不要计较这一件……至于说于这世间如何”
话到这里,此人居然冷笑:“你想想,祂们便是出来了,于这个世间又有什么助益呢尤其是近千年来,人间豪杰都有共识,自是厌烦于我等的干涉。”
“不错,不错。”张行连连点头,却又显得不安。“那我又跳出来是因为什么是福是祸白三娘现在又如何”
“你这么快跳出来,自然是你自己有定力……也确实比我想的要利索一些。”那人竟也有些迟疑之态。“刚刚都说了,这事不能说好也不能说坏,不过你既然到了这个地步,不入其中自然对此方天地人间都更好一些……实际上,若你不出来,我是要喊一下你的。”
“人间我懂。”张行忽然不顾礼仪抢话。“人间我还有功业,可天地呢只是因为人间功业有益于天地吗”
“当然不仅如此。”那人叹了口气道。“人间功业当然有益于天地,但天地本身也有说法……我是说,你的身份许不是什么秘密,我晓得,许多‘人’都晓得,因为那厮不止弄了一个你过来,只是之前全都败了而已……倒是你,委实没想到能走到这一步,现在来看,说不得真能成了。”
“之前不能成,又是因为什么”
“什么都有……但最主要的是两条,一个是没有身份,没法尽快寻到生存之道,另一个是祂的法子总要真气牵引和将死之人,换句话说,只要过来,便会撞到大场面,而且会托生在大场面下的死人身上,便是勉强活下来也吓得不敢动弹了……你不就是一来撞到分山君与避海君吗”
“原来如此,我也吓得不轻,若是遇到太平盛世,怕是一辈子在东都当差了……所以,我能至此,算是托阁下福运了”张行恍然一时。
“称不上托谁的福运,你以为你之为你,皆是你自己辛苦砥砺也好,算是西面的手段也罢,甚至是更大能的棋子也无所谓,因为你终究还是我的点选。”那人面色如常。“还替我黜了此孽障……而你的事业,无论怎么说,都是黜龙帮承荡魔卫之基业,发扬北地、河北之风俗,将来还要以人族为主完成天下一统……我夫复何求呢”
“确实,不管是阁下还是西面那位,我都算是承志绍业。”张行干笑了一下。“甚至更宽泛一些,算上东面和南面的也说不定……毕竟,人世间的功业有哪些不是继承四位的志向呢”
那人点点头,不置可否,只看向白有思:“她若是不醒,我也会叫醒她……不然南面的疯子会找麻烦。”
张行同样不置可否点点头。
“还有问题吗”那人继续提醒。
张行想了一想,决定追问下去:“阁下的想法我已经很清楚了,咱们不谋而合,承志绍业,可是西面那位用心操作了这些,把我弄了过来,有没有别的、特定的想法”
“这事你自然得亲自去问祂。”此人语气重新淡漠起来。“但大约可以猜度,祂是想借你联通两个世界……这也与你不谋而合吧”
张行点点头,不管眼前这位有没有挑拨的意思,可白帝爷把自己拉过来又指望着自己走回去替祂开通道路,怎么都是亏欠着自己的。
不过,这不耽误他继续来问:“那敢问要怎么才能打通两个世界呢”
对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腰中一个物件取下来,递了过来:“你的东西,确实有独到门道。”
张行将罗盘接了过来……他看的清楚,那玩意之前指针直直指向自己,结果自己一接手指针便耷拉到一边去了,也是心下一笑。
那人明显也注意到这一幕,或许是为了缓解尴尬,便指着这罗盘继续讲解:“等你的修为实打实的到了份上,以此为引,自然可以找到路……你一路上不都是这么来的吗”
张行点点头,立即想到另外一个问题:“敢问阁下,我的修为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迟迟不能观想刚刚显化的辉光金龙又是怎么回事如何轻易便显化出来”
那人表情怪异起来:“你的修为没有任何问题,只是你的观想对象有些罕见,以至于你一直到今日下午破了宗师境地都没有察觉而已……”
“我观想的什么”张行莫名其妙。“我如何都不晓得”
“日思所念,便是观想。”那人幽幽以对。“你是不是一心一念要做至尊”
张行目瞪口呆,却又心下恍然。
是了,自己长久以来观想的对象,恰恰就是至尊……至尊不仅仅是一个结果,同样也是客观存在的多个个体,不然自己面前的是什么而且,这其中的四位都有祂们自己的行为方式和历史路径,自己刚刚不还说自己是继志绍业吗
而且,自己非但不知不觉间就以至尊为对象进行了观想,还早就在人世功业中做了实践,有了足够磨砺,所以今日下午被逼到份上后才突破了宗师,显化了出来……又或者是显化了出来,所以算是突破了宗师。
只是那条辉光金龙……
“只是不晓得你心里是怎么想的,难道觉得有了黑白青赤,下一个就该是黄色还是说觉得三辉无识,你可以代而为之,所以整出了辉光”此人微微蹙眉。“而且为何一定是龙须知道,我等四位中,只有东面的是条龙,其余可不是这般姿态。”
张行连连点头,这就是属于自己的妄想认知了。
但问题在于,自己既然已经显化出来了,并且以此成功黜龙,那妄想难道还是妄想吗
实际上,这应该恰恰就是天地元气,是真气的根本作用,也是最玄妙的作用,万事万物都可以在这里被转化,主观可以变为客观……否则,如何能让那些神仙真龙沉醉其中
迟疑了一下,张行继续来问:“敢问阁下,你之前说修为到了一定份上便可寻路,是不是说一定要成至尊才行越过大宗师往上那个境地我刚刚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可到底什么才算成至尊”
“至尊这个东西没你想的那般玄妙严整,就像你们凡人开会一般,能到会场说话举手的便是大头领、头领。”面前的人指了指东面已经出现的一丝弦月。“能亲身到红月上的,现在只有四位……你有朝一日去了,说自己是至尊便是至尊,说不是也没人管你。”
张行恍然……草台班子嘛,哪哪还不是个草台班子但只要能做事情,草台班子也是历史推动者,四御搭建的草台班子就更不用说了。
其人连连颔首,再度来问:“还有一事,刘文周收红山精血、断北地冰流,阁下知道吗”
“知道。”
“……”
“几千年了,什么都看开了……生死荣辱,凡人自为,与我何干”那人有些不自然的负手喟然道。“就好像那红山,说是与我有关,可也不过是我几千载性命中的一件事而已,相较而言,倒是凡人一生碌碌几十年,常有人生于红山死于红山,所以,红山到底属谁,恐怕不是这么好计较的……又不像是这大兴山,只一条龙霸占,恩怨逃不出彼此。”
这话说的诚恳,也显出来至尊的器量来,张行对这个回答也足够满意,便再三点头,然后准备继续问下去。
孰料,就在这时,对方抬手一指,指向了张行身后:“你妻醒了。”
回头去看,正见白有思怅然若失,四面来看,双方目光交汇,张行点了下头,再回头来看这位“阁下”,却见对方神态早已不同,乃是摆着眉毛含笑来看。
张行晓得怎么回事,但还是问了一句:“阁下走了”
殷天奇点点头:“走了……祂老人家性格深沉,不耐烦了。”
“感觉如何”张行关切询问道。“这么干对你身体有没有损害”
“当然是有的。”殷天奇苦笑道。“但没办法呀,祂老人家不来,谁做善后”
张行点点头,然后竟拍了拍这位大宗师的肩膀,这才转身走了回去。
白有思醒了过来,却还在愣神,见到张行过来,勉强来笑:“你果然舍不得凡世俗业。”
张行自然也来笑:“你又是舍不得什么,这般快就回来了”
“我舍不得你。”白有思言辞诚恳。“不亲眼见到你走通这条路,我是万万不甘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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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行只能继续点头。
这个傍晚,他都不知道点了多少次头了。
夕阳西下,日暮之态很快就要结束,进入冬日夜晚,此时,天池内的喷发已经明显减弱,而终于,雄伯南与刘文周也依次幽幽醒了过来。
雄伯南先醒,然后是刘文周。
暮色中,刘文周站起身来,略显摇晃,好像一名醉酒之人一般,但很快他就恢复了神智……这么说也有些不太准确,因为他马上进入到了另一种癫狂的状态。
“你们也都感觉到了吧”刘文周的语气一开始并没有多么激动,动作幅度也很小,但很快他就完全伸张了起来,音调与五体一起伸张。“这是什么!这就是证位后的极乐!天地何其宽厚!竟有如此极乐!我不光要做大宗师,我还要证位做神仙!做不了神仙也要去成龙!否则人活一生还有什么意思!”
其人声嘶力竭,手舞足蹈,在吞风君身体凝结的小岛上不要过于显眼,尤其是跟周围三人形成鲜明对比……张行只是看了左右两人一眼,白有思面色如常,雄伯南却还有些脚步虚浮,三人都没有说话。
“张首席!”刘文周似乎想起什么,几步来到跟前,迫切言道。“你不是要做至尊吗不是要黜龙吗正好,还有分山君、避海君、呼云君,皆可以黜之,到时候咱们还是这般协作,共分元气!若还是不足,便将这天下几位大宗师一并打杀了,必能成功!还有一些江河,眼瞅着也是有真龙潜藏的,为何不去找一找”
张行还是没吭声,只是面无表情的歪着头审视了一下对方。
刘文周依旧沉浸在刚刚的兴奋感中,复又单脚转了一圈,越过白有思来看雄伯南:“雄天王,你我修为相仿,你一定也感觉到了吧,那是何等滋味”
雄伯南没有回答对方问题,而是看了眼张行。
刘文周见状,终于发作:“雄天王,你既晓得那般滋味,如何还要计较凡俗旧事我不过是当日背出师门而已,我恩师都未发文开革,你却一直对我不假辞色,张首席,你来说……”
话到这里,他又来看张行,这一次正好撞到对方的目光,然后终于心下一惊,再去看其余两人,不由心生寒意,颤抖来问:“你们这是何意张首席,你是嫌分我的多了,要独吞”
鬼使神差的,张行点了点头……他隐约意识到,只有这样,对方才会觉得不甘,才会愤怒,而不是带着迷迷糊糊的不理解了结这件事。
刘文周没有直接求饶,而是去摸自己腰间,却立即发觉,自己按照对方要求将瓶瓶罐罐全都挂在一个腰带上,而那腰带已经消失不见了。
再一抬头,发现那腰带赫然出现在张行的后腰上,也是愈发心惊,便来赔笑:“张首席!我晓得你是以帮为重,我在这里确系是个外人,分了你们的份额……这样好了,你之前不是请我入帮今日我便去做个大头领,咱们便是一家人,也就不必计较其他的了!”
张行摇摇头,神色不变:“晚了,杀意已现,怎么可能再做托付”
“下次黜龙,你不要我协助吗”刘文周一边言语,一边已经运足真气,当场便要腾空而走。
孰料,其人刚刚起身,便被一面紫色巨幕兜头拍下,身形迟滞了何止数倍,而张行只是上前一步,从容捉住对方一条腿,往下一拽,手中金锥便趁势从对方腋下刺入胸腔内。
刘文周措手不及,实在是没想到这么简单被破防,还要挣扎,白有思上前长剑一扫,惊得他赶紧拔出唯一一把匕首做支撑,真气也瞬间爆裂,却依旧被长剑削断匕首,继而斫入肩骨之上,不能发力。
此时,张行再度向前一步,几乎是贴着刘文周,拿起金锥便在对方另一侧肋下连番戳刺。
刘文周根本无法抵挡。
连刺了几十下,胸腹肋腰一片糜烂,真气经脉根本无法维护妥当,血流不停……剧痛之中,刘文周忽然想起,那吞风君好像就是这般处境,精血流失不断,便是真龙也要死,恰是自己言语。
而吞风君尚有下方一条地脉岩浆可做放手一搏,自己还有什么呢
想到这里,刘文周几乎是最后赌气一般用根本无法转运真气的手臂去摸张行腰间,想把自己那几瓶东西拿回来做最后一搏。
当此行为,张行居然捏着金锥退后了两步,然后冷冷来看就在自己鼻尖前半尺的手臂。
与此同时,暮色中有人一声叹气,然后踱步走了过来,却正是大司命殷天奇。
这下子,虽然性命还在,刘文周却就此晓得自己再无生理,终于不能忍受恐惧与愤怒,学着那吞风君仰天一声嘶吼。
相隔数里的外侧滩上,早就晓得大功已成的黜龙军中气氛正在热烈,忽然闻得此声,各自一惊,却又马上在王叔勇、徐师仁、贾越等人的带领下安静下来,更有数名已经恢复的凝丹在贾越的带领下飞身而去。
接下来,哀嚎嘶吼咒骂声不停,不待贾越等人带来讯息,外围黜龙军上下便已经猜到情形,却是各自凛然之余,继续谈笑晏晏,同时整理死者仪容。
一个时辰后,刘文周的血终于流干,这场几乎算是众目睽睽之下的半谋杀半处刑终于结束,张行割下了他的首级,用那条皮带系好,悬在腰间,便和其余人一起回到了黑石滩上。
也几乎是他们落地的一瞬间,暮色中,原本已经风平浪静的天池忽然再度隆隆作响,然后那座原本以为要成为新奇观的“吞风岛”忽然开始塌陷。
不是那种往水中倾倒的塌陷,而是吞风君的肉体仿佛灰烬化的塌陷,只是剩余的岩浆凝固体破碎沉入而已。
不过即便如此,动静也足够大了。
混乱持续了足足两个时辰,中间有巨浪打来,都被在场高手们轻易阻挡……而即便是午夜之后,天池中心一切归于平静后,也有人忍不住惊呼,自己的龙肉居然无了。
而这一幕,则毫无疑问的表露出了一个事实——到此为止,吞风君大约的确已经灰飞烟灭了!
张行没有再做多余的胜利表达,因为这一战的战果已经直接分发到了所有存活之人的体内了……张行和白有思一头一尾显化居功最多,然后大宗师孙思远以下,到寻常踏白骑,乃至于弩车部队里的一些正脉修行者都明显得到了提升。
这种时候,委实无需多言。
天亮后,众人没有去理会已经与昨日并无差异的天池,只是认真收殓尸首,然后便拔营下山。
孙思远此时主动告辞,最先离开。
下午时分,队伍走到半山腰,便已经迎上一些荡魔卫精锐……他们看到山顶异象频出,又寻不到大司命去向,便来探查,得到殷天奇亲口验证的消息后,自然振奋,且难免有对黜龙军生些敬畏之态。
不止是他们有这般能耐,关键是黜了真龙,居然只有八分有一的战损,且得胜之军殊无恣意傲慢之态,也无不安焦躁之形,愈发显得可畏。
第二日,再往下走,便是数不清的荡魔卫助力与本地士民。
晚间回到山下,队伍汇集徐世英、马围、黄平等人,稍作商议后,决定以徐大郎为主留在北地,继续监督荡魔卫合并事宜,而张行等参战者连年关都不做理会,就此南下。
理由是要尽快将战死者带回故地安葬,同时还要观察河北在开春后是否有气候异常。
理由堂堂正正,荡魔卫诸人也不好阻拦……当然,大家也知道,最主要的原因是,经此一役,荡魔卫心悦诚服是一说,整个北地都会丧失继续军事对抗黜龙帮的勇气。
这种情况下,再加上踏白骑从年初开始,一整年的时间都在奔波往来,所谓每战皆用,每用必克,刚刚还遭遇了一成多的直接损失,怎么算都该回乡休整了。
而张行也要随之回邺城,对这支黜龙帮的战略核心力量进行晋升与调整。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临走之前,张行赦免了失魂落魄的陆夫人,让她好自为之。
年关是在黑松卫过的,正月初八便过了掷刀岭,进入燕山,婉拒了幽州行台窦立德和踏白骑出身涿郡沈太守等人的挽留,一路南下,正月十五居然便抵达了邺城。
但是事情还没完,队伍根本没有做停留,而是继续向前,大部队护送踏白骑战死之人尸首往历山而去,张行则带着刘文周的人头亲自往红山一行。
他拒绝白有思、秦宝的随行要求,和当年一样,孤身前往。
如今他已经是顶尖的宗师水准,自然不会担心他的安全,便也由着他去了。
然而,这位新晋宗师,却不施展手段,反而只是骑着黄骠马,将刘文周首级用囊袋裹了,便从容进发……正月十七,便来到红山外。
此时,春日景象已经显露了出来,而且非要说气候上有异象的话,并不是之前担心的北方寒流,而是说今年的春日暖的极快,这一日下着牛毛细雨,便已经感觉不到半分寒意了,连腰垫上的皮毛都撤了下来。
下午时分,来到山谷前,便看到一处酒旗在烟雨中招摇如常。
张行本可直接进山,今夜便抵达目的地,但心中一动,反而就地下马,走入了店中。
店中早有店家迎上,便来询问:“客官是要入山山路难走,又下了雨,正该在我家里歇一歇,明日一早出发。”
张行看着对方明显年轻的容貌,不由失笑:“这店是你家里传下来的八九年前,杨慎刚刚造反的时候,可是你长辈在这里看店”
年轻店家登时愣住:“客官年纪也不大,竟认的我父亲”
“恰好是那一年来过一次。”张行也不落座,只是笑问。“他如何了可曾熬过前几年”
年轻店家既笑且叹:“既是故人,不敢隐瞒……家父被武安的李龙头给招了过去,因为以前是酒家,算账好,便做后勤武备,现在做到准备将,正在北地……若论前些年河北这般乱子,能有性命已经极好,只是如今到底是军务在身,将来听说还要留在北地常驻,还要转为地方官,相隔万里,不免忧虑父子难再相见。”
“北地到这里,便是最北面的观海听涛二镇到这里,也哪有万里”张行听了,如释重负,却又来做纠正。
“没有万里吗”店家诧异一时,俨然是真不知道。
“路程不过是三四千里。”张行认真算了算。“万里还远。”
“便是如此,往来两趟也够万里了。”店家感慨。“若不是父亲叮嘱我不要弃了祖业,我也要全家迁移到北地随他去的。”
张行点点头,复又惊醒,指着西面来问:“你说山路不好走,可是最近又有血池空洞引发山谷坍塌,以至于阻断道路”
那人愣了一下,连连摇头:“血池的说法许多年未曾听见了,也许久未见了,便是坍塌,道理上应该是有,是山都该塌,可这两年也的确少了……还真奇怪。”
张行按捺不住好奇,只点点头,便要了一包肉,两个热饼,外加一壶酒,然后出门直接往山中去了。
此时虽然细雨绵绵,但张行修为到了这个份上,自然五感清晰,他只是往里面走了四五里路,便察觉到异样,然后忽然醒悟——原来,红山的土色虽然还是红褐色没变,碎渣的土感也没变,那种淡黄色茅草与红褐色灌木依旧普遍存在,可是相较于数年前,山上高低各处却多了许多明显的绿植。
张行此行跟之前不晓得路乱转不同,自然早早认定目标,再加上黄骠马委实山中雨中如履平地,竟是天黑前便已经来到当年那个山谷,然后惊讶发现,昔日自己躺着睡觉的土坡,如今早已经被平整干净,而且原地赫然立着一个黜龙帮的乡所。
而且,此时尚未天黑,居然是人来人往。
其实,想想也是,这山谷内自有田地,按照黜龙帮基本国策之一的授田制,此地若没有迁移过来一些人反而奇怪。
张行驻马痴呆片刻,姿态怪异,自然惊动了乡所里的戍卒,须臾便有一名典型红山人身材的断臂汉引着人扑来,远远便呵斥询问,说是这里挨着晋地边界,为防间谍,必须要出示文书云云。
结果,来到跟前,那明显是老卒出身的断臂汉便有些慌张和迷惑,语气也奇怪,俨然是张行多次亲临阵前,人家连人带马认得三分。
张行倒是没有暴露身份什么的,反而从怀中取出一份真的不能再真的踏白骑遣用文书,给对方看了一下,不待对方继续试探便直接打马轻走,往更深处而行。
走到目的地,天色已经入暮。
所谓日落而息,山谷中的居民自然也不会浪费灯油,但刚刚掌灯,少年无赖依旧活跃,夫妻不能歇息,人声弥漫村庄,也是毋庸置疑的。
张行立马在细雨中,怔怔望着眼前数十栋明显已经有了几年新旧模样的村社,哪里还不能确定,他当日埋尸立门的地方,早已经被人刨的干净,然后又复起人烟呢
听了半晌杂乱的动静,大约是某个熊孩子挨了打的时候,张行将那冰冻的首级取出,一点卫生都不讲,便随手扔在人家门前,然后调转马头而走,全程并未多用一次罗盘。
翌日天明的时候,辗转数万里的张行回到了满目春色的河北平原之上。
正所谓:一年又逢春,万里归故人。
ps:圣诞快乐!
第七十二章 安车行(1)
“春眠……不觉晓,
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
花落……知多少”
漳水畔的一处酒楼上,刘黑榥摇头晃脑,端着酒杯,侧靠着远端的漳水,便将酒楼粉壁上的一首诗给吟了出来。
然而,等待他的却不是欢呼与掌声,而是曹晨在内诸多清河兄弟的诡异眼神。
“你们这般看我作甚
刘张氏听了,虽然也觉着要是能把刘山草送到镇上刘翠家再好不过,不过她也知道刘翠因为一直不生养,在崔家是说不上话的,就算是记翠同意刘山草在家里住下来,崔家的人不同意,这件事照样得黄。
“我自然是没有的,但是欧阳先生不要忘了,鬼王来这里是干什么的,夔牛的实力我想应该足以让欧阳先生消耗巨大吧到时候我再和鬼王还有这么多人围剿你,恐怕就算先生实力通天,无论如何也跑不了了。”陈凡道。
英国首相偏爱喝曼哈顿,经过报纸吹捧,影响到英伦三岛男人的生活。
“你们不是住在一起的吗我看这里有她很多衣服的呀还是她在自己家住,偶尔来这边吗”唐蕊好奇地追问。
虽然她心里已经猜到是啥事了,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地里种的药草,竟然被毁了将近一半。
“不是,爸爸,这怎么能怪我,我说的是饕餮,根本不关我……”嗖!阿花话没说完,直接被林海拎着尾巴,给扔进了密林之中。
并且汉军骑兵以典韦为中心,分成两翼。在中间空出一大片空地。
过去的十年,华仔堪称演艺界劳模,演义事业一帆风顺,投资却屡屡受挫。监制的新片马上上映,心里总是不安稳。
说完,在场剩下的都是朝花无缺行了一礼,缓缓离去,花无缺今日的表现,赢得了他们的尊重,看到渐渐离去的众人,花无缺眼睛一黑,顿时倒在了地上。
一道黑影从‘波’光中闪过,千钧一发之际,晨‘露’闪身掠过如暴雨袭来的暗器,树上却又是一个黑衣人,无声息的飘然而下。
可这种万众瞩目的不自在萧氏夫妻并没有维持多久,京都的民众被另一个消息转移了视线。
外院的客房给常惠住着,后院的客房让银良夫妻住了,加上四太太和十一爷都是占了整幢的屋子,家里来了人的确不够地方。
她想起连玉,于这荒凉中竟不觉微微温暖起来,她从前问他,为何是她,他说因为那年遇到的不是别人,是她。
“怎么想她了”牙牙特调皮地说道,然后大声地笑了起来,感觉她已经露出了一副捉奸在床的无耻神情。
他的神色轻松自然,轻摇玉扇,潇洒尽显。那份怡然自得,从容不迫,令人心生倾慕的同时,还存着几分敬畏。
李氏对此很满意。她虽然得意家里有个曾经在宫里服侍过贵人的绣娘,可也不希望这位绣娘在家里指手画脚或是板着个脸以为自己真是个师傅……因此也算得上宾主尽欢了。
皇帝拣起那‘花’球,再传下去,鼓声再停时,却是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湘贵人手中。
“咚咚咚”连续的击打声,持续了大概五分钟,终于将聂东给吵醒,昨天喝酒喝多了,到现在,聂东头都还有一点痛。
“都是道上混的,不要做得太绝,既然瑶瑶落在你的手里,你尽管提出条件来,不管什么条件,我都会答应的!”电话那头的人语气里带着一丝愤怒,还有一丝焦灼。
第七十三章 安车行(2)
夏雨茁茁,从刚刚修复好的临漳三台上望去,漳水之上烟雨蒙蒙,根本看不清具体情形,但即便是毫无修为的普通人也都能从台上这么远的距离察觉到漳河河道上的喧嚷。
没办法,邺城之所以是邺城,就是因为这是漳水距离大河最近的节点……漳水斜穿了整个河北平原,源源不断将整个河北的精华输入或者分发出去,而距离大河最
盛瑜搁下茶杯,眸光一闪,现在李家圣宠正隆,不好太过得罪,就依了荣淑的求情,点了点头。
一连五天,他既忙着点数染了疫病的兵士,又忙着防备从萧铣那边时而发起的偷袭,虽说每天睡不到两个时辰,但是精神头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好,操练得全军上下叫苦不迭。
一直在一旁貌似闭着眼睛眼神的叶千锋都有一些看不下去了的说道。
到了酒吧,几人坐到了天卓的专用桌子上,开始喝酒聊天起来,马亮一听说姜蕊来了,赶紧跑下楼来,跟她们坐到一起聊天喝酒。时不时的向姜蕊大献殷勤,把姜蕊都弄得不好意思起来,而杨柳则在旁边起着哄。
“你的消息太落伍了,所以就此死去,也不用感觉遗憾了,你输的不冤。”战神岛主冷声回答道。
其实结果,叶千锋已经在经过了十天之后想到了,就算香山之中有天地至宝,他也是不能寻获的。
“香草把这幅画收好,过几天我要用。”宋箬溪放下画,与其在这里猜,不如等三月初四拿画直接去问他,来得清楚。
以星辰神王和光明神王这两位在神王之中拥有着最强大控制能力的存在,想要和麒麟进行僵持,并且在僵持的过程中别受到太大的损伤,在他们看来并不是什么难事。
“七姑娘误会了,菩萨是供在房中,但这不是佛堂。”沈嬷嬷笑道。
下潜了大概三千米左右的深度之后,王依然便拉着秦安逸的手示意稍微停一停。
下课回来蹭饭吃的林思贤坐到她对面,一边打量她的脸色,视线一边往那已经折叠好的信纸上遛过。
“此刻,太和殿那里应该很热闹吧!”慕容晴莞喃喃自语,眼睛始终凝视着那一树怒放的红梅。
还有几人则是扛着简易式火箭筒,这些人全都是在外的企鹅帮成员。
寇峻城知道希梦兰现在的心情,就像是个闯祸被抓到的孩子,索性就没有等她说话,先张口缓解氛围。
“放肆,像什么样子。就你这个样子,还要做冷家的大少奶奶,莫家也不知道是怎么教育你的,如此没有教养,疯了,一平简直就是疯了。”老太太气得用拐杖狠狠敲击地面。
于娜听到唐宁安要走了,她嘴里含了一口饭,还没有来的及咽下,她只能点了点头,示意唐宁安可以走了。
心蓦地酸楚起来,原来,还是有感觉的,即使被伤成那样,再见他的时候,心居然还会痛。
玩这个游戏的时候,最开始苏轻因为过于激动,第一局的时候还退出了虚拟仓,修炼了一次,把体内的灵力累积到了388点,增加了九点。
“好的,可以了,你去找同学们吧。”有些事情必须要私下里和凌晓灿说,杨允乐并不想太多同学知道。
希梦兰只是笑了笑,并没有过多的在意这句话,只当是她为了多卖几件,说的阿谀奉承的话,毕竟开铺子的,都是能说会道的。
第七十四章 安车行(3)
扬州城行宫,昔日大魏皇帝曹彻享乐之所,此时正莺歌燕舞。
不过,仅仅是片刻后,宫殿的新主人萧辉似乎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赶紧下令让刚刚上来的歌舞撤掉。
“请几位姐妹稍驻。”坐在左手第一位本来正惬意欣赏舞蹈的白有思一愣,醒悟之余却又主动喊住了这些大梁后宫舞女。
听到姐妹二字,萧辉满身不自在,但还是正色来问:“白总管竟也喜欢歌舞吗?”
“自然欣赏,可倒不是为这个喊住人。”白有思以手指向场中领舞。“这位姐姐竟有些眼熟,好像哪里见过的样子。”
萧辉一愣,赶紧含笑先做了介绍:“不瞒白总管,这是朕后宫六妃之一的韩妃,极擅歌舞,却算是那昏暴之君留下的孤苦之人,那些贼人走时她躲在后宫墙角柴垛内,朕入城整理此地时遇到的,便纳娶了过来……想来,或许当日在东都或者三征后你护驾来此时曾见过的。”
白有思点点头,看向那女子:“姐姐去过东都吗?认得我吗?可晓得当日都中大林小林都知?”
那女子难得感慨,就在殿中匆匆一礼:“当日在东都,侥得同名,自然晓得大小林都知,也晓得白总管与大小林都知素来亲密。”
白有思神思恍动,扶案长叹,起身认真回了一礼:“竟然是韩都知……韩都知如何入宫?”
“本是扬州人罢了。”女子苦笑以对。“当日在东都,杨慎叛乱,我便与大小林二位谈论,都觉得天下将乱,不如早些归乡,我行动的早,却不料来到扬州不过一年两载,便又遇到暴君搜罗城内女子,因为擅长舞蹈,所以反而在家乡入宫……后来暴君得诛,我怕再被掳掠出乡,便藏在后宫柴垛内,所以至此。”
“白总管不晓得。”萧辉居高临下,继续以手指之。“当年江都兵乱,正是韩妃大着胆子指出了曹彻藏身的冷宫,然后又那些禁军押解皇帝不及劫掠时先行逃走躲下,端是胆大心细。”
白有思喟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似乎是在敷衍御座上的那位大梁国主:“怪不得我说哪里见过的样子。”
那韩妃此时也忍不住来问:“不晓得大林小林两位如何结果?”
“小林都知半路获救,归乡去了,大林都知回乡路上遭遇盗匪,人已无了。”白有思坦诚以对。“我彼时自诩天下一剑可当,却不料人力有限,乱世一开,连朋友都救不得,所以才弃身去了黜龙帮。”
韩妃自然黯然:“乱世浮萍,随风东西流,哪里能指望他人呢?反而是白娘子这般身份,还能记住她们俩,尝试去救,倒是君恩难得了。”
白有思无言以对。
上方萧辉也叹了一叹:“既是故人相逢,韩妃也不必避讳,不如一并列座。”
然而,韩妃本人只是摇头:“情难自禁,还请圣人恕罪。”
说完,只是一礼,便随其余舞女一并退了出去。
萧辉分明有些无奈与尴尬。
就这样,歌舞既去,主宾又饮了几杯,依旧是萧国主先来感慨以掩饰尴尬:“不想以白总管的出身、修为也有这般不能为的时候,朕还以为只有朕这般半生流离之人才会屡屡不得伸张呢?”
“韩姐姐说的对,人生于世,恰如浮萍入水,只要没有超脱凡尘,谈何肆意?”白有思稍作感慨。
萧辉沉默片刻,忽然主动来问:“白总管晓得今日宫前那人经历吗?”
白有思也没想到对方会主动提及此事,只能摇头:“自然不晓得。”
萧辉再三叹气:“那是朕的近枝堂兄……国朝再创,相隔日久,昔日皇族凋零,朕身边乏人,便将他寻到了。平素其实还好,梳理文档,监管行宫这里的器械战马粮草,都还顺当……但他年纪大一些,小时候亲身遭逢过本朝覆灭,壮年又遇到杨斌来南方屠戮逆陈……他不是敌视北人,而是对北人和兵事有了畏惧之意。”
听到这个解释,白有思倒是也有些欷歔之态,真要是如此,倒也不能怪人家反应这么大。只是,既晓得这厮被吓坏了,如何还要用作监管行宫军械这种要职?
这萧辉委实乏人。
不过,这对自己和黜龙帮来说不是好事吗?
然而,白有思虽打定主意要在南方挤开一条缝隙,将自己在黜龙帮的基业展起来,可接下来,这萧辉明明自陈缺人,却闭口不提之前借兵之事,也不说两家关系,更不论什么天下大势、国中内乱,反而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喝了下去。
讲实话,别的倒也罢了,连黜龙帮黜吞风君的事情都不问一句,委实显得刻意了。
相对应的,越过杜破阵至此的白有思虽然心里很急,但毕竟历练出来了,反而晓得不能操之过急,便也只按住多余心思,陪着对方从容用过宴席。
当日宴罢,白有思拒绝了留宿皇宫的邀请,只告知对方,她有亲眷和朋友在扬州,无须劳动。萧辉也晓得自己阻拦不得,只能任由白有思去寻了一名江东八大家出身的大梁臣子,然后住进了对方家里。
当晚,白有思理所当然的与姓虞的这家子弟们聊了下萧辉眼下处境以及南梁如今的局面……说实话,效果不是很好,因为这家人到底是江东八大家的做派,说来说去,不得其中要害,都是些虚浮之物,反而是后来抱怨起江东那边的资产被新权贵所占时,意外点破了一些东西,让白有思多晓得了一些事情。
“真火教内相互争夺这些庄园产业,操师御竟然不管吗?”虞姓人家后堂灯火下,白有思略显诧异。“他不就在江宁?”
“他管不来。”灯火下,搬着小板凳环坐的三四人中一个年长的赶紧解释。“白总管不晓得,真火教里也是有脉络的……当年真火教在南方是全盛,虽说跟世族、将门、皇家都有纷争,但本身一体,各处都有分布。可是南朝几次更迭,加上大魏刻意打压,现在早就分裂,如今的湖南诸侯,其实就是当年陈亡时被真火教卖掉的自家嫡系;而后操师御这一脉则是之前窝在江西山中的新枝;但江西穷困,江东富庶,真火教自然不可能放弃,便有许多帮会留在江东做生意来支援江西……”
“所以如今相争的,正昔日江西山上的与江东帮会的?一边是刀枪,替他领兵打仗的;另一边是钱囊,替他管理地方的,都没法动?”白有思轻笑了一声。
“白总管明鉴。”那人立即点头。
而白有思又想了一想,不由再笑:“如此说来,你们这些江东世族是不愿意为他们出力的了?”
几人面面相觑,还是最年长那人苦笑起来:“白总管,我们既不是傻子,也不是什么野心之辈,更不是什么勇烈之人……他让我们去做,我们便去做,但现在这个局面,若说要我们一心一意为他们做事,怕是也难。”
“这倒是。”白有思点头,却又摇头。“他们若不用你们也不是不行,但总要收拾好内里,把自己的人规整好……现在这个局面,算是什么?”
“其实就是争权夺利。”还是那年长之人解释道。“江南这边,看起来一统了,下面实则四分五裂,真火教这里不过是最大的派系,不然那湖南也不会屡屡反叛……而操师御想继续做大,吞了湖南跟这边,就得用东西哄着下面的人……这跟之前南朝世族更迭还不一样,世族接替秉政是有脉络和承续的,他们这个纯属是刀兵相争。”
白有思连连颔首。
“非只如此。”就在这时,一名坐在最后面许久没说话的年轻人忽然开口道。“最近有些谣言,说是操师御有些别的想法……”
“什么意思?”发问的是最前面虞家那位年长之人。
“就是说操师御觉得真火教代代换人不好,他想让自己儿子直接接任。”那人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他想的美……真火教几千年的传承了,他擅自纳入私人,下面谁认?”
“上面也不认呀,小心赤帝娘娘一道雷劈死他!”
“这话有点糊涂……因为他便是有,也不会做的,更不会说,不会做不会说的事情,那就是没有。”
“所以听人说,操师御其实是在打重起炉灶的主意……就是学……学张首席,脱离北地和黜龙帮,在外面建个大明,自己过几年再当国主的路子。”那人小心翼翼来做解释。
周围人都不说话了。
而且很难说是因为操师御的留言敏感,还是关于张行的描述更敏感一些。
“他若真在南边搞这个路子,岂不是要夺了萧国主的位子?”白有思根本懒得更正对方关于张行与黜龙帮、荡魔卫以及大明的关系,只是把焦点放在了眼前。
“无论如何得先吞并湖南。”虞氏年长者更正道。“而真把湖南吞了,那以后的事情便真不好说……不过,听人说正是因为忌惮,所以萧国主才不愿意让操师御去湖南平叛,可偏偏湖南又不能不平……那是萧国主起家的地方,是他制衡操师御的根本所在。”
“制衡的根本先反了?”白有思终究有些无语。
“就是制衡的过了头,那些人恨操师御跟真火教正统入了骨。”下面的人有一说一。“觉得萧国主放任了操师御占据江东,是背叛了他们……这里面的事情绕着呢。”
白有思点点头,又问了下湖南的问题,眼瞅着这些人修为不足精力匮乏,便也挥手让这些人去了。
不过,白三娘本人可没有这么早就睡的习惯,其余人人走后,口口声声说不愿意留在人家皇宫的她却半夜里回到了宫中,先找了值守宫女问了韩妃的位置,然后找到韩妃,喊对方起来说了几句话。
也不是叙旧,而是担心萧辉是个小心眼的,回去后给这位东都故人穿小鞋……没办法,有这个皇宫里住的前一位圣人作为榜样,任谁都要嘀咕一下。
不过,好在萧辉也是在大魏阴影中蹉跎半生的人,算是经历了小半辈子民间疾苦,便是有些不舒坦,又如何能与那位圣人相提并论?
所以,今夜委实无事。
白有思晓得情况,更兼那宫女必定会做汇报,算是有了态度传达,便也回去睡觉。
一夜无言,翌日,白有思本想继续拜访一些黜龙帮兼昔日白氏的人脉,却不料,中午时分,她刚刚在城外真火观后面的河堤见到了几人,未及攀谈,便有使者自城内过来,说国主请白总管去赴宴。
非只如此,在场的几人中有官身的一并被传召。
这个架势,怎么看怎么像是怕白有思问出了点什么,或者拉拢了谁……委实有些小家子气了。
但也没办法,众人只好一起折回城内。
而甫一入城,白有思便察觉到什么,继而醒悟过来,只其他人还以为是萧辉小家子气呢……当然,对于这些人来说,这种误会也很快就结束了。
因为,当他们来到皇宫,步入大殿的时候,大梁国师、元帅,真火教当教教主,老牌宗师操师御,已经等在了昨日白有思坐的位置上。
其余人见到这位大梁第一高手兼第一权臣,各自凛然,如家雀见到老鹰一般,只是各自扑倒在地大礼相见,堪称唯唯诺诺。倒是白有思,从容排众入内,先是朝萧辉躬身一礼,又朝那应该是操师御的人一拱手,全程一句话不说,径直往前面操师御跟前而去。
操师御见状也不好继续坐着,便起身避席往前走了几步,也要拱手回礼。
孰料,白有思来到跟前,看都不看对方,反而趁着这个时机,直接坐到了昨日自己的座位,也就是刚刚被操师御所占据的对于萧辉而言左手第一位的位置。
操师御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然后当场不知所措。
若是一个寻常人,他袖子一抬便把人卷走了,自己再坐回来就是,可这白三娘本身也是宗师,而且刚刚径直越过自己落座,就已经说明了她的修为,那他还能卷的动?
实际上,考虑到对方那号称宗师第一的传闻和这份视自己为无物的表现,操师御还真不敢翻脸动手。
真翻脸,真就可能葬送自己如今大好局面了。
另一边,倒是萧辉看到这一幕,脸上怎么都压不住那份笑意,直接便来寒暄:“白总管昨夜好心情,还来宫中寻韩妃叙旧。”
“夜间难眠,便来叨扰。”白有思也笑。“给国主添麻烦了。”
萧辉再度颔首:“无妨,故人相逢,人之常情……倒是白总管夜间难眠,朕这里有南岭来的熏香,安神有奇效,待会让人给白总管住处送去一些。”
“那就多谢国主厚意了。”
两人一唱一和,竟然视操师御为无物!
不过,操师御到底是老牌宗师,几十年的教主,此时回过神来,压住焦躁之意,也干脆坐到了对面,然后直接插嘴加入谈话:“白总管何时到的?宿在谁家?”
也是有几分唾面自干的风度了。
白有思这个时候才来正眼看对面之人……然后忍不住与上方萧辉做了个对比。
无他,按照情报,萧辉其实只有四十多岁,而操师御已经年逾六旬,两人是差着辈的,但现在来看,萧辉皮肤虽然抹了些粉却难掩松弛,头发涂了油也难掩枯白,一身绣凤锦衣虽然华丽却不耽误宗师能清晰听到他肺腔里的浊音;相对应的,操师御的外表几乎完全相反,配合着简单的绸缎修身武士服与武士冠,简直堪称精神焕发了。
尤其是这厮的一缕白发,居然也被专门修饰归拢,挂在耳边,宛若装饰一般。
“我是昨日刚到,宿在了世交虞侍郎家中。”白有思心中对比不停,嘴上回复清晰,甚至还带了一丝莫名笑意。“操国师何时过江的?我怎么没有察觉?”
“又是虞侍郎,扬州这地方就是不缺姓虞的。”操师御也恢复了笑意。“其实昨夜就闻得白总管来了,今日上午便过江来了。本有渡船,就没有施展手段,惊吓百姓。”
白有思点点头,不再言语,直接低头给自己倒酒……对方坐在这里也不知道多久,酒碟什么的都没动,也不知道在装什么样子。
但白有思不吭声,操师御可不会不吭声,他本就是为前者来的。
“白总管,你是大明和黜龙帮数得着的人物,北方听说又有战事,为何此时忽然来我大梁?”操师御顿了一顿,直接恳切发问。“可是有什么缘故?”
萧辉立即来看白有思。
“自然是有的。”白有思啜了一口酒,昂然来答。“我们黜龙帮横扫河北,黜真龙而合北地,霸业已成,此时正该并吞天下,顺者昌逆者亡是也……这其中,大英不识天数,已经决定要与我们交战了,但大梁素来与我们相合,两家并无龃龉,反而因为对抗暴魏,多有合作……所以我此番亲自过来就一个意思,乃是请萧国主自去国号,以礼来降,到时仍不失龙头之位,岂不美哉?”
萧辉闻言笑了一笑,他当然知道白有思是在胡扯,毕竟自己的求援和北面杜破阵的军营可不是假的。
不过,也只是笑了一笑,这位大梁国主便又凛然起来——不管怎么说,这个以礼来降还是太刺激了一点。
右下方,操师御沉默了许久,他当然知道对面的白娘子是在胡扯,但问题在于,到底要不要就此把话题挑明?挑明了之后呢?真就在这里翻脸吗?
总得先摸清楚对方的底吧?
而且,对萧辉还是应该震慑为主,至于北面,自己对北面则委实好奇。
一念至此,其人鬼使神差一般正色来问:“若是我大梁果真仿效北地那般与你们聚义,萧国主自是龙头,却不知道我能得个什么位子,二十四位龙头位子里可还有我一席?”
白有思毫不犹豫摇头:“操教主想多了,我们给荡魔卫两席,一席是给荡魔卫,一席是给大宗师,阁下区区一个宗师,哪里有资格做龙头呢?”
操师御被气笑了。
而白有思却继续正色解释:“其实操教主想一想就知道了,我们黜龙帮又不是没有宗师,之前的牛河牛督公,就在这宫中驻了许久,对你们来说如芒在背的人物,在我们那边便是大头领,幽州的大刀魏文达,算是乱后幽州自起的宗师,也是大头领……阁下何德何能,想觊觎黜龙帮的龙头之位呢?”
操师御冷笑:“白总管这话是自己临时编造挑衅在下的吧?且不说牛河与魏文达都是战败収降,自然降一等,便是论及荡魔卫,也不该拿大梁来比,而是与我们真火教相提并论才对……真火教不值得一个龙头吗?”
这话说完操师御便后悔了,因为若是对方真就应许,他难道真就降了?本身在这里计较什么龙头就已经掉价了……应该多试探对方,而不是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操教主想多了,人家荡魔卫虽然零散衰落,犹然实控半个北地,一旦合并,整个北地也都轰轰然而落,而阁下与真火教呢?当年真火教在湖南分裂的时候,我父亲当时就在杨斌军中,算是亲身经历……你们连内里都不能统一,统一了又不能直接影响整个江南,又有什么资格讨价还价呢?”白有思依然紧追不舍。
“无所谓了,都是戏言。”操师御想了半晌,只是一声叹气。“反正我对大梁忠心耿耿,而大梁握有江东、江西、湖南、淮南五十余郡,若是仅凭你宴中一番言语我们便倒戈卸甲来降,白娘子未免小看了大梁五十州的英雄豪杰。”
“我想也是,但总得有人来说这番话。”白有思从容应对,却是扭头看向了御座中的萧辉。“萧国主,这番话非是玩笑,是来时黜龙帮龙头会议上定下的,所以,便是国主现在无心,将来万一有意的时候,也可想一想这番话……或许能免去一番刀兵。”
萧辉能说什么,只能苦笑摇头:“白总管说笑了,我大梁五十州的英雄豪杰俱在,如何能言降字?倒是阁下与张首席这般英雄,若有一日不能在北面立足,朕这里总有两个位子的。”
白有思点点头,不置可否,终结了这个话题。
但操师御却不能就此打住,他想问的都还没问呢,其人只是稍作片刻,举了一轮酒,算是开了宴,便继续喧臣夺宾:“白总管,听说你们收取北地时竟将吞风君黜落了?可吞风君不是黑帝爷座下的吗?如何要与他作对?”
此言一出,非只萧辉,在座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吞风君为真龙而据大兴山,天然夺北地地气,仅此一条,无论祂是黑是白,是南是北,都要黜落的……实际上,当日黜吞风君,后勤就是荡魔卫提供的,而大阵则多亏了贵教前千金老教主孙思远,正是南北合力,众人一心,方才成功。”白有思对这个问题明显早有准备。
“可要是这么说……”操师御听到自己恩师也曾参与,却是心里信了个十成十,对待这个问题也严肃了多。“你们黜龙帮是真要尽心尽力黜真龙了?”
“自然如此。”白有思坦荡道。“我们重修了漳水三台,中间一座唤作吞风台,南北两座却只唤作南北二台,操公以为我们是为谁准备的?”
操师御冷笑一声:“天下真龙何止三条?”
“是有区别的。”白有思认真解释道。“如吞风君,占据大兴山,侵夺地气;如分山君、避海君,怨气冲天,隔绝东夷与天下都是要黜落的……而若是其余真龙,不管是真是假,是被迫还是从心,只要他们没有侵夺地气,干涉人间,也不能都要追杀到底。”
“这话倒是实话。”操师御想了一想,还是不解。“可当初你们建帮时不过是两郡之地,还都是草莽居多,如何敢告诉他们,这个黜龙帮的意思是要黜真龙呢?”
“黜龙本有两层意思,倒没有说这个原本的意思。”白有思失笑道。“黜龙帮一则黜真龙,二则黜假龙……”
“真龙我已经晓得,何为假龙?”
“如之前北方数十年关陇贵种独断天下,如在之前江东世族反覆数朝括尽南方锱铢,如再往前将门武人予求予取,还如东夷隔绝天下,都算是假龙。”白有思也是张口就来。“便是阁下与真火教,若肆意兼并土地,欺压百姓,黜龙帮也要把你们视为一条假龙的。”
陪宴的许多人都面色发白,萧辉也眼神飘忽,倒是操师御仰头大笑起来,笑的满殿哗哗,笑的声浪滚滚。
片刻后,这位大梁权臣方才摇头摆手戏谑来道:“白总管,白总管,你说这话我信,信这是你与那位张三郎的本意!可是,可是,可是黜龙帮建帮时那些人听了这些话敢信吗?怕是只听了一句要打破关陇吧?”
白有思点头:“诚然如此,彼时口号是剪除暴魏多一些,现在已经成了,便少提了。”
“而且。”操师御继续摇头指着对方道。“我也晓得为何当日红山上张三郎说什么只尽力去做,将来人便是反覆也要费力气改回来了……诚然如此!你们早就晓得,这真龙黜了就没了,据说还能提升黜龙者的修为,可这假龙黜了,还会生出新的,是也不是?”
“是。”白有思依旧点头。
“那……那……”操师御想了又想,始终不知道如何准确表达,甚至有些激动的样子,以至于语无伦次。“那你们值得吗?而且能黜几条假龙?换成你们的说法便是,能让新龙再长起来时少几斤肉?”
“若是以往,我会说,能少几斤是几斤,我们自己觉得值得就行,而且一旦做了,总有人以我们为榜样再去做。”白有思语气幽幽,音量却在殿上堪称滚滚。“但现在我觉得,只是我们这一拨人,便能做许多事情了,而且已经做成许多事情了……我们黜了一条真龙,首倡义兵推翻了暴魏,对河北、河南重新均田,完全消除了奴籍,修订了以民为本的律法,摒弃了内侍……至于说高利债、妓女、世族影响,肯定是有残余的,私下里也会继续维持下去,但全都效果显着,远胜以往,目视可及的将来也都不能再上台面。
“非只如此,现在我们已经有了充足信心,再黜落两条真龙,然后一统四海,届时天下一起公平授田,公平赋税,让全天下一起消除奴籍,使高利债、妓女和世族影响降到最低。
“更重要的是,我们现在黜龙帮的所谓权贵,也就是那些大小头领们,虽然三郎他屡屡不满意、始终不满意,我却私以为,已经是青帝爷传道以来攫天下之利最少的一帮掌权者了。
“操公以为如何?”
操师御中途就已经变色,此时沉默良久,方才缓缓言道:“那只能希望三辉四御都护佑贤伉俪,免得步郦月钱毅后尘了!”
“真若如此也无妨。”白有思笑道。“但事到如今,我却觉得想落那个下场极难……因为郦月那时候,真正坏了英雄局面的,其实是更上面的至尊、真龙,郦月、钱毅,乃至于祖帝,他们当时都受制于修为,不能逆天而为;时至今日,或许正是因为当日的教训,四御退避,三辉无声,人间事人间了,而我们黜龙帮连吞风君都已经黜落,就反过来成了人间的天!倒是那些自诩旧例的假龙,现在应该小心一些,不要再逆天而行!”
操师御只能摇头:“白娘子好厉害的嘴!”
“只是稍得皮毛。”白有思竟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操师御赶紧摆手,似乎是要歌舞还是要饮酒什么的,打断这场谈话。
但白有思如何能饶他,乃是立即扬声追上:“操公,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有些东西不吐不快……江南素称陈旧,但种种经历摆在那里,也该晓得,天下事本就是如此,平素看起来一成不变,实则早已经暗中潜流,而一朝遇到对应的人物,若是守旧人物倒也罢了,遇到个像我家三郎那般肆无忌惮到不管不顾的,反而会大踏步向前,所谓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就是这样……只不过,这一次他更肆无忌惮一些,要向前的也更多一些罢了!还请你们真火教看清楚利害与前后,千万不要做假龙!”
操师御抬手停在那里,隔了片刻,忽然扭头看向主座上的萧辉,言语冷冽:“国主,事到如今,你难道还以为黜龙帮可以倚仗吗?人家是真要我们去戈卸甲,将大梁五十郡奉上的!不会跟你应承的!”
说完,不待萧辉回应,此人直接起身拂袖而去。
白有思没有理会他,只自顾自宴饮,而萧辉意外的只是沉默了片刻,依旧没有做任何多余的政治表态,也只是宴饮如常。
这一日,竟也平安度过。
非止这一日,第二日也无什么叨扰,只操师御直接回了江宁……这倒也好,因为扬州城内外的梁国官吏立即就有了行动力,一面是流言四起,一面人有人主动过来找白总管做打听、问说法了。
到了这日傍晚,且不管扬州城内外如何上下疑惧纷扰,白有思所居的虞氏府上突然有人造访,此人自称是黜龙帮使者,从徐州而来。
虞府自然不敢怠慢,将人留下,然后去寻在外面酒楼上与梁国官员喝酒的白有思,后者当然知道自己的脚程,晓得徐州的使者不可能追来,但也只是不露声色,继续与这些探风的人将酒瘾饮罢,方才从容回府召见那人。
而那人则来到白有思面前,拱手行礼,语出惊人:“白龙头,在下是淮南行台所属,杜盟主义子,领亲卫队将……义父大人让我告诉你,我来扬州时他已经收到大梁皇帝的书信,也要往此处兼程而来……不过,我走的是运河西岸,他走的是东岸,要过两次河,怕是会晚半日。”
白有思恍然,却是瞬间明白了一切。
且说,萧辉到底是个旋涡中挣扎出来的国主,虽然下面一团乱麻到无法收拾,但实际上,像张行那般能将一群草莽收拾成局面的反而是少数,白横秋都要借关陇的旧制度和政治传统,所以并不能说萧辉此人无能。而这样的话,其人前几日的表现就显得窝囊过了头。
现在来看,他倒是第一时间抓住了要害——他萧辉请的是杜破阵这个黜龙帮的“外镇”,如何来的是白有思这个黜龙帮的核心,而且是孤身而至?
这跟之前与淮右盟的交涉也不合。
所以,萧辉要做的事情很简单,拖住白有思,问清楚杜破阵立场,再行方略:如果真的是白有思不请自来,那最好的处理方式是是借操师御逼退对方,然后依旧以杜破阵的淮右盟为基础,完成湖南平叛;至于说若是杜破阵跟白有思立场是一致的……
“有意思。”
白有思想了一想,只能在心中如此说,然后便将使者安置下来,让对方缓两日再走,自己则趁着暮色收敛修为,出城而去……出城后,先绕行城东,彼处有一道联结淮水与大江、也是扬州之所以成为扬州的运河。
过河,守在渡口,等到半夜并未见人来,于是其人便循路北上,然后在距离扬州渡口近二十里的一处驿站寻到了一盏灯。
整个驿站已经全然黑掉,只有一个不大侧房的窗户还有微光。
白有思寻下来,只是真气一扫,便有所察觉,然后推门而入,见到了等在这里的杜破阵。
杜破阵似乎还是那个老样子,永远永远的沂山农民模样,但皮肤还是比年轻时好了许多,衣着也不由自主的整洁起来。
这位黜龙帮的外镇等到白有思,拱手一礼,从容至极。
这倒也是,这一次搞偷袭的乃是黜龙帮大行台和白有思,某种意义上而言,淮右盟和杜破阵是受害者。
白有思点点头,坐了下来。
两人相对,杜破阵先行皱眉:“白龙头,现在萧辉把咱们隔绝起来,明显是担心你过去太过强横,只想用我和淮右盟的兵……若是如此,咱们怎么办?”
白有思顿了一下,她彻底意识到对方的狡猾了。
道理很简单,萧辉做出现在这个动作,肯定是有疑惑,但事发突然,这位内虚的国主是不会直接否定让白有思参战的,证据恰恰就是他这个私下邀请杜破阵的手段,这本身就说明他在疑虑,不可能迅速做出决断,。
而杜破阵这里滑了个坡,他默认对方已经做出判断,并只接受淮右盟而不接受黜龙帮核心主力。
他不担心白有思会与萧辉对峙,因为萧辉接下来肯定会先召见他,只要那个时候他杜盟主私下直接把事情挑明了,建议对方拿出这个态度,萧辉也没有理由不采用。
联想到他还主动让白有思来这里跟他见一面,规避掉了背叛黜龙帮的风险,只能说,这老革有些伎俩。
至于说,白有思有没有破局的手段呢?
当然也有,比如说现在直接带着杜破阵去找萧辉,这样的话杜破阵当然不会当面挑明矛盾,确保淮右盟跟黜龙帮进退一致,而到时候萧辉或许依旧会采用他们做援军。但问题在于,此类揭牌的手段都是建立在破坏黜龙帮团结的基础上的……有的是内里,还有的干脆会把黜龙帮跟自己外镇的矛盾公开暴露在外。
真这样,得失就不好计算了。
不过所幸,白有思这几日提前突袭不是白做的,缓过神后,她笑了笑给出答复:“无妨……你明日告诉萧辉,黜龙帮大行台已经有了秘密决断,若是他坚持只要借淮右盟为援而拒绝我的话,或者一个援兵都不借了,那我们大明便会与大梁正式宣战!一旦开战,我会亲自动手先宰了操师御,而你和牛达会发兵南下!到时候,江南豪杰纷乱,五十郡之地委实难吞,可他安身立命的扬州却是一定能打下来的……而真到了那个局面,他可以去江南投奔操师御的属下嘛。”
杜破阵愣了一下,赶紧认真提醒:“白龙头,这般诈唬他,事后被他发现言语虚妄,会被他轻视的。”
“谁告诉你我是在诈唬他?”白有思面露不解。“是我杀不了操师御,还是你跟牛达联手打不下一个扬州?杜龙头,你在淮南快两年,大行台那里把河北跟北地都吞了,连真龙都黜了,莫告诉我你竟还没有充足的军事准备!”
外面熏风阵阵,难掩夏日夜晚的高温,可杜破阵此时心都凉了。
若是黜龙帮真的正式宣战,自己如之奈何?真有那个魄力联萧抗张吗?寸功未立,下面的淮西子弟凭啥跟你走呀?
而且,对方问的好呀……大行台把河北跟北地都一并吞了,自己却才等到一个机会,难道真的是天意流转到了张三郎和这位白三娘身上吗?
一念至此,杜破阵只能苦笑掩饰:“儿郎们当然得用,只是我数年不战,髀肉都复生了,所以不敢想了。”
ps:大哥大嫂过年好……祝早点回家!
第七十五章 安车行(4)
夏日炎炎,浊漳水上游的大陆泽畔倒是还有几分清风,此时号称横行大明一百州郡的踏白骑全员汇集,正在大陆泽边缘的一个小湖中……嗯,竭泽而渔。
是真正的竭泽而渔,他们筑起泥垒,阻隔湖面水道,然后将被隔断的湖水水引向早就挖好的新河道,只兜着渔网和藤筐放水。等到水放的差不多以后,张行一脚当先踩了进去,远远炫丽的辉光真气甩出去,宛若凌空飞出一根金色绳索,便将一尾众人早就察觉到的、足足四五斤的胖头鱼给高高卷起,然后砸落在身后的大木桶内,溅起一大片水花。
周围看热闹的还有无数军民齐齐发一声喊,竟然为了一条胖头鱼而欢呼雀跃起来。
随即,随着张首席一招手,更是苍头垂髫,齐齐奔入沼泽,来捉鱼摸虾。
这场竭泽而渔持续了一整个多时辰,而在日头偏西之后,更是转移到在水泽边缘通往一处村庄的树林旁,此地早已经挖坑起灶完毕,柴火野菜也都准备好,然后便一起炖鱼。
炖鱼的时候,只穿着一件单衣的张行亲自拎着一个大桶,挨个与围着坐的一些本地父老孩童舀冰镇的酸梅汤。而因为一些完全可以想象的到的缘故,那些老人拿着碗接过后都捧着转交给自己的儿孙来喝,到了后来,更是有人抱着还不会走路的孩子过来,求一碗张首席亲自舀的酸梅汤。
张行明显是见过世面的,自然晓得这是把自己当成霍去病的膝盖了,而且已经有过经验,便只让人去约束不要拥挤,然后将三桶酸梅汤倒干净,再给现场的幼儿们每人发一截准备好的红头绳,就不做多余举动。
等到鱼汤翻滚,更是从容端过第一碗汤坐在了还有些腥味的土垒上,用起了自己的下午汤。
按照惯例,接下来会午睡半个时辰,等转凉后的傍晚再干活,所以,从这个时候开始,周围是应该渐渐从喧嚷到安静的……孰料,鱼汤喝了半碗,忽然间,南面官道上便锣鼓喧天,唢呐齐响,原本要散去的村民更是蜂拥而去,瞬间便人山人海,几乎将官道遮蔽。
片刻后,仰头把温热鱼汤倒入口中的张行见到了始作俑者。
为首的是刘黑榥,其人穿着赤色锦缎束袖,戴着雕花赤铜武士冠,挂着鲸骨牌,悬着大红花,趾高气昂骑着一匹大白马过来,身后则是一连串的队伍,有人骑马,有人坐淄车,其中颇有几位头领……实际上,张行清楚的看到,就连一向老实的韩二郎也在刘黑榥身后,也戴着大红花。
也是大略醒悟过来这个队伍是怎么回事了。
甚至大约猜到他们还会搞什么别的事情。
外面热闹了好大一通,刘黑榥终于晃悠到张行跟前,却是将已经有些残破的大红花一摆,直接来问:“首席,好看不”
“你在作甚”放弃去打第二碗鱼汤的张行坐在泥台子上搭手失笑来问。
“我来覑新娘子。”刘黑榥叉着腰得意道。“生平何曾想过能娶到这般富贵又漂亮的新娘子还会算账管家!”
张行连连点头:“确实值得炫耀,但如何直接从邺城炫耀到大陆泽来了这般忍耐不住”
刘黑榥丝毫不慌:“这婚事是首席做主,全是首席的恩义,自然要领着新娘子来首席这里做个首尾。”
“这话说的也通,来吧,把人都带来,我就坐这里,都朝我拜一拜,便回去吧!”张行懒得计较,只想打发对方。“大热天的,别把新娘子热坏了!”
刘黑榥欲言又止,但也只好匆匆跑回去喊人。
须臾片刻,刘黑榥这个大头领带着,韩二郎这位头领次之,外加其余一些还算眼熟的中高级军官、吏员汇集,各自领着新妇,就在这烂泥坑前朝只穿着单衣的张行一起行礼下拜。
张行当然也不会怯场,坦然受了一礼,然后立即说了些好歹话。
什么你们这些野汉子既然结了婚,就须懂得家国天下,以后做事也要体面起来,不要丢了我的脸面;而你们这些媳妇,不管以前是不是帮里的,既然结了婚,便是一家人,以后就要一起为黜龙帮和大明的天下做贡献;反过来讲,若是因为结了婚有了小家,继而存了私心,拉自己丈夫妻子的后腿,我也是断断不饶的!
最后,重新强调了一遍,既然是我给你们牵的线,如今又受你们一拜,将来婚姻中不管受了委屈,尽管直接给我写信,一时寻不到我,将信送到观风院就行,到时候必然与你们做主。
张行说完这些废话,便摆手让他们散去。
新娘子们热热闹闹来,热热闹闹走,但刘黑榥和韩二郎为首,这群清河籍贯或者高鸡泊经历的军官却明显在拖延,他们绕来绕去,最后又围在了张行周边。
眼瞅着是不让张首席睡午觉的。
果然,随着刘黑榥推了一把,老实巴交的韩二郎无奈涨红着脸上前,说出了此行真正或者说最大的那个目的:“首席,我们想问个事情,为何清漳水修了一半,修到高鸡泊那里,反而转到浊漳水了高鸡泊不修了吗”
张行啧了一声,心中感慨,果然如此。
且说,这个夏天,张行赫然发现,他对局势的发展产生了明显的误判……不是对外,而是对内。
他一直担心,自己这一次的缓战策略会不会遭遇到巨大阻力毕竟上一次北伐前持续了近大半年的缓战方略,他就遭遇到了相当多人的剧烈反对……当时很多人因为战事和各家政治对立,都担心这么慢动手会落于人后。
但现在来看,似乎恰恰是因为上一次缓战策略超出预想的成功,这一次并没有多少人反对,甚至颇有不少人主动认可这种方略,觉得好生休整一番,然后出大兵一出,便可吞千里万里。
对此,张行不得不反过来强调将来战斗的艰巨性,并连续发文书到所有头领层面,继而到舵主、护法,也就是县尉、队将一层,要求他们端正态度,严肃对待军事问题,不要轻视战争风险,而且要随时准备面对可能扩大的战事。
但是,话容易说,真到了具体问题上,却很难扭转对应的行动,尤其是张行自己还在坚持“缓战”的策略。
而这其中,目前最突出的,就是这个他身体力行的整修河道工程。
张行之前觉得,这事可能会异常艰难,因为那些黜过真龙的踏白骑会对这种脏活累活有抵触心理,而如果征发劳役的话会让河北百姓联想起大魏那十几年间的恐惧……毕竟,眼下的壮劳力,都是那段时间的长大的。
然而,整修河道的收益是如此诱人,如此有成就感,张行在内的几乎所有黜龙帮高层又都不愿意放弃。这就导致了最终黜龙帮维持了一个几乎是最保守却又最高效的工程规模——也就是踏白骑为核心,修为到凝丹以上的高层轮番协助,只在每个县境内征伐本县劳役,然后每次也只集中在同一条主河道进行的工程方式。
与此同时,在动员踏白骑这支超级工程队伍时又显得用力过度……这一点就纯粹是他张三的锅了。
实际上,随着工程展开,踏白骑很快就迷失在这种接连不断的举措之上。
不停被人慰问,不停被表彰,帮着娶媳妇,然后每修一个县的河道就有一个表现最突出的成员被外放为地方主官,踏入高阶升迁流程……当然,不是没人看出来张首席是在弄虚势、搞障眼法,比如娶媳妇这个事情,难道之前不是一直在帮着娶还有外放主官这个事情,就算是不修河道,踏白骑也是挑选地方主官的核心组织吧不过,即便是存在着少数心怀不满之人,面对着热烈的气氛,张行亲自下场的镇压,队伍的纪律以及个人的前途,都依然选择表面上的顺从。
这支超级工程队居然就这么以一种堪比神仙真龙的伟力为依托,持续把河道给挖了下去。
在修哪个县哪个县临时出劳役协助的情况下,他们十五日便整修完魏郡河段,三十日就修到清河郡,而这个神奇的速度,反过来产生了巨大的轰动效应……张行彼时还没有反应过来,还让那几位文书去写呢,写真龙有这个本事只知道吞地气,大魏有这个本事只想着建大金柱奉迎独夫,只有黜龙帮愿意用这种天地伟力来造福百姓。
这就是黜龙帮能得天下的缘故所在!所以黜龙帮一定能得天下!
然后没过多久,张行便意识到自己过火了,因为从各地百姓到黜龙帮各级成员,全都对这个事情上了心,甚至可以说相当多人的热情都聚在了踏白骑修河这件事情上。
“诚然如此。”张行想了一想,就坐在泥台子上承认了。“高鸡泊工程太大,收效却低,倒是浊漳水这里水中泥沙多,旱涝多灾,有这个功夫,不如在浊漳水这里多修些分流河堤,效用最好。”
韩二郎顿了一下,躬身行礼:“首席,这个道理我们自然晓得,可若是缺人手的话,我们这些清河本地人愿意自己去修,尤其是当日屯田营多安置在清河与平原,颇有几个营算是清河籍贯,还都落在高鸡泊周边……”
“这事没那么简单。”张行本想直接拒绝,但想了一想,还是决定稍作解释。“自行水利牵扯到方方面面,一旦开了口子,怕是会扯出乱子。”
韩二郎虽然焦急,但还是马上反应过来:“首席是担心信都那边有话说吗不要紧的,高鸡泊都在清漳水南边,都属于清河境内。”
“便是都属于清河境内,你们一旦将高鸡泊围起来,也会影响人家信都的。”张行认真解释道。“再说了,只要许人自行修水利,何止是郡县之间,怕是乡里都要争抢的,到时候闹出事来,如何清理”
韩二郎一愣,还是勉力抗辩:“首席,若是能将高鸡泊彻底排干,便可得良田万亩,到时候公平分润,信都、清河两郡的人均田下来,一起受益,什么争端都不起的。”
“这是实话。”张行立即点头,但其实还是在劝慰。“可是,这种大型水利,一旦开启,旷日持久,干一半打仗了怎么办,会不会之前的努力全坏掉而且,真要是按你的法子来,排干了高鸡泊似乎简单,可你有没有想过,那里之所以是大泽,就是因为那里地势低洼,所以一旦雨水盛大,河面上涨,便是有堤坝也成悬河,外面的田到时候也不保稳呢大家授了田,安排到那里,结果前面打仗顾不得,后面毁于一旦,又应该如何处置”
韩二郎终于默认,只回头去看其余人。
还是刘黑榥,晓得张行不会忌讳这些,大大咧咧来问:“首席,我们自然晓得这些难处,可这不是看你来大陆泽了吗大陆泽比高鸡泊大了数倍,你若能带着踏白骑整饬了这里,我们自然能依着葫芦画个瓢,去整饬了高鸡泊……自说公平,也将这个公平了再说嘛。”
“那你们就想多了。”张行连连摇头。“我都说了,我来这里是整饬浊漳水的,而整饬浊漳水,只能从这里算是上游,并没有对大陆泽大动干戈的意思……”
刘黑榥几人彻底无奈,对视一眼,还是这位大头领来做求证:“说到底,首席不想把工程做大可咱们不缺人手。”
“不是不想把工程做大,是怕做乱。”张行重申了自己的观点。“水利这个东西要讲技术,而且一般会跨越郡县,我自己领着,一段段修,清漳水那边只修河道,浊漳水这里只做分流河堤,怎么都不会出错,也不会闹出乱子,随时也都能停下去作战,而若是一窝蜂上来,不能说没效果,只怕浪费人力,不如等往后几年慢慢来,何必急于一时呢须知,咱们还要打仗呢。”
刘黑榥等人明显还是有些焦躁之态。
“这几日不是只有你们来找。”张行见状继续来言。“两日前从高鸡泊那里过来的路上,魏公还专门寻到我说,魏郡西北面那片地方一直缺水,希望能挖一条运河过去,我都没答应,因为真去了才发现,那片地方地势高,而浊漳水河道低,水便是强行引过去,也多半损耗渗走了,也不方便浇灌……以眼下的人力和这么多待修整的河道来言,委实不值得。”
听到这个,刘黑榥等人彻底无奈,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能越过魏玄定和首都邺城所在的魏郡让张行先开了高鸡泊的工程。
但他们还是不甘心,刘黑榥专门提醒:“首席,现在大家群情振奋,何必这般谨慎”
张行晓得这些人乡土心思重,根本没法几句话说服,只是道理已经摆出来,倒也没必要继续纠缠,便直接摆手:“咱们现在的局面看起来顺风顺水,可即便是不说外战的局面,光是内里都不知道多少难处和问题等着呢……如何这般大意”
刘黑榥等人见张行态度坚决,虽然还是焦躁,但终于无话,只是表示今日既然来了,自然要帮张首席挖几筐泥再走……这倒是合乎黜龙帮一贯的常例。
因为这些人的打扰,午睡是没了,而过了一阵子,太阳进一步西斜,空气中的温度明显降了不少,张行便起身招呼起了踏白骑,刘黑榥等人也参与了进来。
然而,等到队伍集合,却不见众人取锄头、箩筐,反而只是往河口处集合,这让最近忙天忙地的刘黑榥、韩二郎等人不免有些好奇。
当然,这种好奇很快就消失了,因为队伍在河口集合以后,便立即开始轻车熟路的组阵!
这下子,刘黑榥等人瞬间醒悟,原来之前传闻中张首席用神仙手段修河是真的……也难怪们他会想错,毕竟之前在清漳水魏郡范畴内还只是让这些踏白骑下去挖,仗着修行者力气大力气足,然后张首席带着那些高手用真气平整河堤而已,所以只当那些说法是误传。
这个时候,张行拎着一个寻常锄头走过来,喊了刘黑榥,指向了视野中被撒了白灰的两条细线:“看到了吗两条线内五丈宽,不能太深,两丈,也没必要太陡,挖出的泥拍在两岸,长度已经定好,往田地里延伸七八里而已,你能做吗”
刘黑榥会意,接过那唯一一把锄头后立即拍了胸脯:“首席尽管放心让我施为,这种沟天黑前我能挖出来十条!”
真气鼓荡,联结一体,张行亲自做阵底,却选用了跟刘黑榥一般无二的弱水真气,一下子便在原野中升腾出一团巨大的黑水,宛若地上悬湖,又鼓鼓动动,分明活物。
而刘黑榥拎着锄头,借着身后弱水真气,高高浮起,然后施展手段,将一股巨大的弱水真气挑起,然后锄入前方白线之内,远远望去,宛若一个大黑螃蟹忽然举起一个大钳子,再重重刺下。
弱水真气所化的大钳子落了地,便先将下方硬土侵蚀的酥软若沙,刘黑榥一锄头下去,却是立即意识到自己挖的太深了,尴尬之余,努力调整,终于把握住了分寸,轻松刨开地面,往前眼神而言,真如神仙在天上往地下开个田陇一般轻松。
本地士民从远处村庄田野中愣愣去看,虽是上午已经看到了一场,但还是不禁神驰魂摇,甚至有老者忍不住跪拜在地,念念有词,坚称是黑帝爷下凡来了。
而今日下午,一直到日落,当然没有挖十条沟渠这么多,毕竟还要不停修整和培压,却也足足挖了五条沟渠,而且其中三条已经在本地民夫的协助下成功沟通了大陆泽或者浊漳水。
这些带有高高河堤的沟渠,既能排水也能储水,旱灾时灌溉,水灾时避险,正是对付浊漳水这种泥沙偏大的河流最好最方便手段。
而回到眼下这些人中,你还别说,挖完几条沟后,不管是亲自挖了四条的刘黑榥还是挖了三条的韩二郎,都莫名没了之前的那种焦躁之态。
与其说他们就此意识到踏白骑这支工程队的效率,从而认为张行修完这些简单工程后迟早还是会去动高鸡泊这种更大更难的工程,倒不如说,当他们亲身以如此伟力参与到这简单的地理改造后,却是完全相信了张行的本意……知道这位首席绝不是因为某种场外的思量而拒绝高鸡泊工程,而是发自内心的觉得现在不合算。
原因嘛,很简单,此情此景,诚如许敬祖在那份文章中所言,古往今来,如张行这般把这般伟力用在民生之上的,不过是三辉四御而已。
便是赤帝娘娘远远见了,都要觉得这是承祂衣钵,凡人夫复何疑
夕阳照在大陆泽上,染成一片金黄,颇有一番盛景,但此番盛景,张首席只看了两晚便看不到了,因为他还要继续顺着浊漳水把这种高堤沟渠继续修下去,而踏白骑的速度委实惊人,第三天他就转移到瘿陶县境内,看不到巨鹿泽了。
而也就是来到瘿陶县的当日,他便发现,不知道是不是乌鸦嘴的缘故,前日所言黜龙帮的麻烦果然渐次来了。
当先一个,便是水利工程的后续……黜龙帮修的快,修完就走,后续带来的一些问题则需要传导到官府和巡骑,才能再集中转达过来。
目前来看,核心问题还是更细微的水源争夺。
这是免不了的,而让张行重视的一点是,即便黜龙帮把均田授田制当成基本国策一般对待,而且还趁着大魏崩塌之际在河北系统性的拔出了各处豪强,可是,就在这黜龙帮统治的最核心区域,还是出现了明显的民间有力人士。
在这次的水利末梢争夺战中,宗族以及黜龙帮背景的基层官吏开始成为主力。
这似乎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张行不敢说黜龙帮的官府就比这些民间秩序更公道,更重要的是,黜龙帮也没这个能力将自己的行政触角放在最基层。
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让刑律部和户部一起,跟在踏白骑的后面再搞一次大规模巡审,来为这些细微争端做调解和判决。
随后,是大行台那里的问题。
黜龙帮的此轮军改已经到了尾声,而似乎是为了彻底消解之前的波澜,也的确是在张行的建议下,在一切都成定局的情况下,徐世英公布了自己的一些选择根据……他承认自己有一些他身为军务部总管的私人裁量权,但总体上还是遵照了这些将领跟部队的紧密关系以及他们在几次大规模战事上的表现。
而这个表现,就引发了黜龙帮内部的一些纷争,最终闹得有些难看了。
为什么前日刘黑榥与韩二郎没有说这些事情,原因很简单,他们是此轮军改的最大受益者,当然不会无事生非。
回到问题本身,其实争论焦点很简单,一个是最常见的争功,人人都觉得那场战役中自己如何如何,谁谁必然比不上,这一点属于老生常谈;而另一个争论的焦点就是,哪些战役有资格成为军改中人事任免的参考
徐世英给出的是表格上清晰标注着以下战役:济阴-东郡建帮起义,历山之战,平原郡般县防御反击战,漳水之围,涡水剿灭大魏禁军战,河北-北地平定战。
争议的焦点在于,相当一部分人认为,河北-北地平定战属于伐谋、伐交、伐政,是瓜熟蒂落,军事上的发挥不大,并不能显出来打仗的能耐;而相对应的,黜龙帮在历山之战前对梁-谯一带的防御性突击战,进入河北后为了立足打的渤海郡突袭战,也都是关键战役,而且更显军事能力。
对此,张行心知肚明,这不是什么肤浅的争论,实际上,这种争端直接关系着许多人、许多团体的归属感与政治地位。一旦确定,将来也许继续影响着黜龙帮内部的政治生态。
比如说,历山之战前对韩引弓的那场防御作战,为什么这么多人提因为那是内侍军的根子,也是踏白骑第一次出场,这两个背景的帮内高级官吏就会对这件事格外看重。
别的不说,现在的涿郡太守老沈,当年就是那一战中展露头角,而在这一战之前,具体来说,在踏白骑第一次组队冲锋之前,他还是一个明显对黜龙帮有抵触心理,觉得自己单纯是因为家乡被黜龙帮占据属于被逼迫过去的修行高手。
他能不上心吗所以以他为首的几名崭露头角踏白骑对这件事的反应极为激烈,和南面内侍军的王焯几人相得益彰。
至于说渤海突袭战,那是河北义军的根!
不管是窝在高鸡泊的窦立德,还是之前从渤海平原去登州又折返的高士通,都是这一战才正式在黜龙帮立足,如何能不重视而黜龙帮既选择在河北立下根基,这些本土义军的影响力也是不能忽视的。
而想到这里,张行忽然又想到了刘黑榥,这厮从窦立德去幽州后日益活跃,隐隐有背靠大行台成为河北义军首领的趋势,结果前日来见自己却没有提这件事情……是体谅他张首席和徐总管,还是到底不如窦立德那般晓得要多团结人心呢
恐怕还真不好说。
思索许久,张行只能给出批复,徐世英原定的说法不变,将梁-谯防御战纳入历山之战中,非只如此,之前黜龙帮与张须果集团的拉锯也应该纳入其中,要将历山之战扩展成一个战役;同样的道理,渤海突袭战也可以纳入针对河间大营的般县大战,甚至河北义军在高鸡泊的坚持,也可以纳入其中;而吞风君的黜龙之战也应该纳入河北-北地的平定作战中。
最后,张行还专门写信给张世昭、许敬祖几人,让这几位政治智商极高的人着手编纂黜龙帮的简略起家史,并专门提醒,应该对内侍军,南阳伍惊风-莽金刚义军,河北义军,荡魔卫,乃至于知世郎王厚的义军都抱有正统来源的包容性,而且应该着重写明白大魏暴虐黑暗,黜龙帮各路豪杰对大魏反动,继而聚拢成事的脉络。
甚至,李枢也应该给予客观的评价,说清楚他的功劳和不可饶恕的背叛。
送完这封信后,张行难得有些疲惫,这是他这些日子随行挖河后少有的感觉,便也提前睡去。
孰料,半觉黑甜,到了这晚上三更时分,有人直接闯到了张行睡觉的窝棚,喊醒了张行。
张首席翻身坐起,一时有些发懵,因为来到他跟前的,除了他一早感觉到的雄伯南,还有陈斌、徐世英、王叔勇、徐师仁、谢鸣鹤、张金树、阎庆、钱唐。
想了一下,张行只能开玩笑:“这是司马正打到邺城了可便是邺城被夺下,你们也该带着魏公一起逃出来才对吧”
陈斌想要说话,却被素来谦让的雄伯南挡住了,后者主动第一个开口:“首席,前军来报,李枢似乎到了太原。”
张行想了一想,终于意识到为何是这般阵仗了,却只是摇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刀兵相见是难免的……何至于此”
陈斌终于抢到言语:“首席,关键不在于此。”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其余人也都没有把话直接说出来的意思。
张行沉默了一会,猜到了原委:“他想回来”
“是。”徐世英言简意赅。“他说他愿意献出楼烦关,引我们入太原……这样河东的鱼皆罗根本支援不及,太原的王怀通又是个文修,只要我们派遣三位宗师以上,是可以突袭得手的。”
鱼皆罗,逃到东都后又被白横秋招揽过去的老牌宗师,实际上,很多有关陇背景的将领从江都那边回到东都后都选择倒向了白横秋,至于王怀通则是太原本乡本土的宗师,一文一武,算是大英在晋地的两个支点。
“你们觉得可信吗”张行微微挑眉。
“事关重大,魏公身体不行,没赶过来,但我们几个路上商议了一下,都觉得此事真假不好说……”雄伯南肃然道。“还得首席拿主意。”
“我不想立即主动开战……一旦入了晋地,便是能立足,咱们跟白横秋也肯定要在山窝子里面对面耗下去。”张行缓缓以对。“而且,我也不想接纳李枢,便是他真的想回来,我也不想纳他!”
“我们的意思是,若能将计就计,将他擒回来,就地正法,也是个说法。”徐世英提醒道。
“不错。”谢鸣鹤也点头。“所以,信与不信无所谓,关键是这算不算个机会……你不想突袭晋地,难道不想擒杀李枢”
“不想。”火把下,张行揉了下眼睛,给出了一个意外的答复。“他这个人,若是回来,不管是収降还是正法,帮里肯定有动荡……这事就像往煮鱼的锅里倒满瓶子醋,看起来是去腥了,其实反而坏了汤底;而于他个人来说,之所以会来这么一回,不管是真想回来还是引诱我们,都免不了他忍受不了自己无所为的心态……要我说,对付他,最好的法子就是轻视他,乃至于无视他……把他当做一个投降过去的寻常舵主来看最是妥当,咱们至于因为一个叛帮的舵主弄得这么多龙头总管连夜乱跑吗”
众人都有些无言以对,不是没人想过或者猜到张行可能就是这个意思,但问题在于,不来之前,谁敢保证呢
而且平心而论,在场中确实有几位对李枢此人如鲠在喉,如芒在背。
暮色深沉,数千里外,就在张行结束了与黜龙帮最高层的这场临时会晤的时候,萧辉则连夜召见了白有思。
满是烛火的大殿上,这位南梁国主开门见山:“白娘子,所以,若我不用你们为援兵,大明便要起兵来攻是吗”
白有思看了眼立在侧面的杜破阵,然后再看萧辉,明显不解:“萧国主难道没听杜龙头言语吗他是龙头,我这个龙头还须年底才能翻正,他说的话便是黜龙帮要说的话。”
萧辉连连摇头:“我还是想听白总管把这话说出来。”
“确系如此。”白有思言语干脆。“萧国主若不用我们,我们自然要攻取淮南以自肥。”
萧辉沉默良久,然后负手居高临下来问:“何至于此”
“国主说笑了。”白有思不由失笑。“当今之世,乃大争之世,便是只有四家,那也是大争之世,所谓不合则战,大约如此!”
“可是你们跟东都不就只是不战吗”萧辉当即反问。
“只是之前战后定的不战之约罢了,合约到期,必然也是不合则战。”白有思丝毫不做避讳。
萧辉想了一想,一声冷笑:“可是白娘子,既是不合而战,既是大争之世,我便是退让,许你们引兵平叛,不也是羊入虎口吗跟丢了淮南逃走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白有思忽然提剑上前数步,来到萧辉跟前,然后隔着一节台阶抬头相对。“萧国主,黜龙帮或者说大明,在没有灭掉东都和大英之前,是不可能全局南下,然后将自己的腹心放在人家刀口的……换言之,不合而战,我们也只会取一个淮南,何况是合呢我们的合,必然要比真火教操师御的合更宽松!”
萧辉沉默不语。
白有思看了杜破阵一眼,后者心中会意……他如何不知道,萧辉这般反应,其实已经心动,只是需要一些额外的说明与保证罢了。
一念至此,杜破阵心中长叹一口气,艰难开口:“萧国主,你要明白我们黜龙帮的好意!我们来南面,一则是跟你们不合则战,二则也是要防着大英从上游冲出来,所以我们替你去平叛湖南,同时也是替你抵挡大英,这对我们来说才是合的道理所在,大英是关陇的根底,他们对南人向来视为案上鱼肉,是不降则战。至于说,黜龙帮有没有将来施展开来吞并你们的意思,便是有,那也是北面统一之后,而真到了那个时候,你还没有用我们这把刀在江南剖开你的一片天地,只能说,便是被収降了也活该。”
这番话说的意外的情真意切,白有思都多看了杜破阵几眼。
萧辉也明显被对方说动,不由艰难相对:“若是这般,我有三个条件。”
很显然,他之前三天内必然思索称量过许多遍这些事情。
“萧国主请说。”白有思言语轻松,甚至主动往下走了几步,让开空间,以免咄咄逼人。
“大明和大梁是平等关系,而且要正式结盟,我们借盟友的兵马平叛和抵御大英,而且盟约要明确两家疆界、臣属,而且若将来取下巴蜀,也是大梁的基业,咱们南北平分。”萧辉言语急切,颇有些如释重负之态。“此其一也。”
“平等盟约应该无妨,可以仿照与东都的例子,至于说平分天下,这个我觉得有待商榷,而不管如何,这个都要大行台那边回复。”白有思立即拱手。“出了此宫城,咱们就派人速速北上。”
萧辉点了下头,继续来言:“你们的兵马进了我们疆界,我们供给你粮草,你们则应该严守军纪,不得劫掠,也不能擅自偏移我们定下的行军路线和平叛地区。而且,平叛过程中,我身为国主,才是唯一能做赏罚的人,所以你们不能杀降,叛军官兵都要我来处置……此其二也。”
“这个没有问题,我现在便可以答应。”白有思脱口而对。
萧辉点点头,神色却愈发凝重:“其三……白娘子说,你杀操国师如杀一犬”
白有思立即笑道:“我说的是如凡人杀一犬,麻烦是有的,但总有把握……如何,萧国主的意思是,让我先杀操师御,两家方能合”
“不是。”萧辉旋即肃然。“我是说,将来局势稳定了,我们南方不需要你们协助就能自为了,要你们走,你们要随时走,不能拖延。”
白有思立即点头:“但要先结清报酬……我们来打仗不能白打,夺取州郡,消除叛逆,都要明文记录对应酬金。”
萧辉愣了一下,立即颔首。
天亮之前,商议完具体细则的白有思、杜破阵一起走出行宫……来到宫门前,白有思有些疑惑回头:“我本以为他晓得利害,知道我们心存不轨,与我们撕破脸也说不定,如何最后还是答应了,且这般干脆他不像是那般懦弱之辈吧”
杜破阵苦笑一声,在凌晨的露水中拢手以对:“整个大梁都如泥沼上的房屋,还时不时有潮水在眼前涌出来……要我说,咱们说不得已经是他最正经的支柱了,跟他懦弱不懦弱有何关系”
白有思一时错愕。
而话到这里,杜破阵收敛表情,复又有些艰难言道:“其实白总管,我现在觉得,咱们还真不如直接开战的好,我有一万义子军,一万长枪营,外加淮水水军,以你的英武,和徐州的后援,说不得真能全取淮南、江东……”
白有思也沉默了一下,但还是摇头:“人无信则不立,况且若是那般,荆襄就保不住了……咱们不能让大英的人占据优势。”
杜破阵只能点头。
此时,天微微亮,有鸡鸣于市。
ps:感谢覆汉新盟主大越陶朱公范蠡老爷的上盟……感激不尽!也感谢所有的读者!大家蛇年大吉,人人发大财!给大家拜年了!
第七十六章 安车行(5)
甲士粼粼,如过江之鲫。
艳阳天高照,江心洲畔树荫下的一群劲装皮甲之人正在抱怀来看江中舟船与洲上道路往来不停的甲士,各自面色铁青。这些人,皆是真火教骨干,而面前的甲士如流赫然是所谓黜龙帮对大梁的新援!
按照说法,这第一批抵达的应该还是黜龙帮外藩淮右盟兵马,却不料竟这般精锐。
“林大哥,数完了,应该就是实打实的一万人整!”一名年轻军官沿着江心洲林荫气喘吁吁跑了过来,远远便做汇报,明显是江东吴地口音。
“什么林大哥,叫林护法,要不然林将军,哪来的大哥小弟有没有一点规矩”人群中一名年长之人严厉呵斥,却是江西口音。
被呵斥者面露不屑,则不晓得是对这年长者拍马屁的行为感到不爽利,还是单纯江西江东两地隔阂所致。
“无妨,小赵辛苦,且歇一歇。”为首之人此时终于开口,却意外的年纪不大,想来不是修为到位就是有跟脚的。
实际上,此人换做林士扬,赫然是操师御关门弟子,据说还受过那位千金老教主的亲身教导,所以年纪刚到三旬,便已经是成丹高手,算是真火教中年轻一代的领头羊了。
而更妙的是,此人是江东出身,却明显在江西生活日久。
回到眼下,那小赵稍歇,不过片刻,便有另一名年轻的江西军官自江心洲另一侧过来,飞速回报自己观察,也是一万人。
“那就没错了。”有人总结道。“就是一万人。”
“应该是杜破阵的义子军。”扶着腰中弯刀的林士扬给出判断。“这是袖里乾坤从一个登州偷羊贼到淮上立足的手段,也是他被司马正从淮西撵走又能依次在徐州、淮南立足的根基,他收拢淮西子弟,要么是修行者,要么是青壮,俱纳为义子……”
话到一半,林士扬似乎中途想到了什么,直接停住,只看着眼前的义子军甲士发呆。
其余人以为话尽,其中一人赶紧来笑:“为何叫杜破阵袖里乾坤”
“当然是他背后手段惊人……刚刚林大哥说的那般清楚,从一个偷羊贼到一方诸侯,次次被打败,次次都还能重新立足,而且次次都还能不失了面子,靠的就是这背后勾连的手段!纳义子,联豪杰,交诸侯,还不忘倚仗强横,始终屈服那张行……偏偏江湖上哪有说人家背后如何的,只能用袖里乾坤讽他。”
“原来如此。”
“扯这个作甚!”有人不耐起来,直接看向林士扬。“林将军,如此说来,这黜龙帮此番并没有施展全力只是一个外藩一万精锐的话,咱们怎么都能拿捏!在这里吹捧他杜破阵,只是自己吓了自己!”
“别忘了,还有一位号称宗师第一的白娘子呢。”被打断那人冷笑提醒。“这位跟司马正从少年开始名扬天下,至今未堕名声,绝不是什么虚妄之辈。”
“若是这般来讲,也该是司马正宗师第一,白娘子勉强第二,非要号称宗师第一,不免有些刻意鼓吹的嫌疑吧”
“非也非也,司马正没有堕威风是不错,但这几年龟缩东都一隅,未见战绩,反倒是白娘子,出入东夷,刺穿北地,亲手斩杀宗师,参与黜龙,现在是说她是宗师第一,其实并不为过。”
“其实,白娘子的战绩颇有些可疑……”忽然另一人插入谈话,表达了质疑。
“你是说造假可是东夷人也没有驳斥,北地人也都服膺,这不是证据吗”
“不能说造假,而是说黜龙帮刻意推崇……”提出质疑的那人笑道。“譬如黜落吞风君,据说黜龙帮汇集八百奇经,外加咱们的老教主一起动手,最少一位大宗师,四位宗师,那敢问为何一定就要说是她白娘子如何如何呢而且谁知道荡魔卫的大宗师有没有参与还有一条明显至极的,便是她夫君张首席了!”
“张首席又如何”连林士扬都暂时放下眼前的义子军甲士,转过头来。
见到林士扬参与进来,那人赶紧来言:“道理很简单,诸位想想就知道了,那张首席做到当日东齐格局,荡魔卫未降服之前,手下宗师便有四人,若无修为如何镇得住下面诸多豪杰依我看,他早就是宗师,而且是顶尖的宗师,尤其是他早年便亲自率领踏白骑建功立业,素来亲自做阵底,就是明证。然则,其人对外,从来不承认自己是宗师修为,反而只做凝丹表态,岂不有些用荒诞
“所以要我说,白娘子的战绩,多是黜龙帮并力而为,而张行身为首席,主动让功,其余人也都无奈,以此硬生生堆出一位宗师第一来,对内则是要推白娘子上位,夫妻并权;对外则是要如今日这般,威吓外邦,使之不敢当其锋芒。”
闻得此言,不少人纷纷颔首认可,但之前与之争执的一人思索了一下,反而直接拂袖:“王都尉,你这番话岂不是脱裤子放屁!她白娘子是宗师第一还是宗师第二,是真单人黜龙还是并力而为,于咱们而言到底有什么区别咱们难道有第二位宗师”
众人面色陡变,便是被骂的难堪以至于要发作的那人,听到后半句也都戛然而止……实际上,树荫下忽然间就沉默了下来,而伴随着头顶树叶的哗哗作响,远端舟船上与江心洲的临时兵站周边则依旧是甲士如鳞,似乎过江之龙。
没错,这人终结了这番争端——白有思如何如何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位即将渡江的白娘子能不能打得过他们真火教教主,也是教中唯一宗师兼他们的领袖操师御
答案似乎并没有那么复杂。
恨只恨,之前大魏在时那二十几年,将南地种子拔的这般干脆!现在关陇的后人占尽了这天下地气!
“说的不错,便是白娘子一时不能成功,黜龙帮再派两个宗师潜行过来替她成名又如何”忽然有人言语冷冽。“说不得还能来一位大宗师呢!”
“若是这般讲,兵马也是这个道理,淮右盟一个外藩只有一万精锐,可黜龙帮则有一百六十个营!”又有人猛地愤怒起来。“可只因为他们强横我们虚弱,就放任他们这般堂而皇之入我们心腹之地吗江心洲、京口被他们这般轻易占据,江宁宛若去壳之蛋,无鳞之鱼!而江宁若也无了,整个江东不保!江东不保,我们如何敢自称基业!还要退回到江西山窝子里吗!”
“到底是有国主大义名分,说白了,这些人还是要去湖南的,江心洲和京口分明是为国主占的!”有人压低声音做辩解。“软硬兼施,名实俱下,教主也难!不如让他们一条路,等白娘子领着这条过江龙去湖南,再想法子拿回来。”
树荫下又是一阵沉默,但沉默中明显有不少粗重喘息之声。
片刻后,许久没有开口的林士扬忽然扶着弯刀来问:“诸位兄弟,你们只把江东、江西算做我们的东西,淮南和湖南就不算吗”
众人难免齐齐一怔……他们跑到这里看了半日,说了半日,包括眼前的渡了半日,一切的根子在哪里
不就是湖南叛逆外加淮南引狼入室吗不就是真火教在大梁内部强大到过了头,引发了淮南与湖南的强烈不满甚至刀兵相见吗
林士扬沉默了片刻,并没有什么失望之色,这倒不是说他不失望,而是说他对眼下的局势和人心已经有了足够的认识,以至于问出现在这句话前就已经预想到结果了。
所以,他没有再做什么解释,而是很认真的做出了宣告:“诸位,国主引狼入室已成定局,咱们不能坐以待毙,要我说,他萧国主此举是先负了大梁五十郡的豪杰百姓,也负了我们真火教的扶持,这个时候,咱们无论如何,一定要正大光明的指着大梁五十郡的人心表示反对,否则一步步入侵下来,教内教外的人心都会涣散,都还以为是我们也要对黜龙帮做降服呢!最差,也会觉得我们怕了黜龙帮,没有半点反抗之力,自此起了二心。
“现在,我要去江宁见教主,当面痛陈利害,谁跟我去!”
这下子,下方中的不少人,尤其是江西口音的年轻人纷纷活跃起来,很快就形成声势,便是其余的老成之人与江东之人也多有些意动。
于是乎,不过片刻,口音混乱的众人便达成一致,集体随着这些过江甲士一起过江,往京口而去。
既过京口,便纵马趋句骊山,越蒋山,直趋江宁城,都是走惯的路,不过傍晚便入得城内,然后他们就见到了自家教主……还有之前一直嘀咕的宗师第二白有思。
原来,外面义子军借道江心洲与京口的同时,白有思一直在造访江宁城的操师御。
而林士扬率领教中所谓少壮派抵达时,这里的气氛已经不需要他们添油便已经如火如汤如油炸了。
“操公,这江宁城自数百载前大唐南渡时便号称有王气,为何贵国国主只在扬州居住呢”白有思瞥了一眼鱼贯而入却又戛然而止的一众真火教骨干,回过头来继续发问。
操师御面色如常,有问必答:“道理很简单,江宁城当日被暴魏肆虐,连石头城都拆了,宫室也无,我们那位国主白娘子又不是没见过,他可是一定要排场的……宫室、人口、三宫六妃御林军,还有皇亲国戚,一个都不能少……”
“那也不能一直窝在扬州吧”白有思似乎依然不解。“你看我们的邺城,也是被拆了七七八八,连漳水三台都被削了,可那到底是河北天然之首府,于是我们又重新建了起来,现在的规制已经不比昔日东齐旧都差了……江南如此富庶,江宁这般重要,为何不重新修起来呢”
操师御点点头:“其实已经开始修了,只是我们碍于湖南叛乱,人力物力都不足,所以现在也只修了半个石头城……不信白娘子去江边看看。”
白有思点点头,不置可否。
修石头城嘛,石头城首先是个江防堡垒,是江宁的卫城,操师御修这个肯定不是为了保卫大梁国主,防备倒还差不多……但也不一定,他这个修为,这个势力,防备占据了半个淮南的萧辉未免可笑。
不过,考虑到石头城-京口-江心洲这一线足以笼罩在同一位大宗师的机动防御范围内,一旦操师御成了大宗师,这江南可就没那这么容易进了……从这个角度来说,人家要防备的,说不得本来就是黜龙帮呢。
只是现在,份属假想敌的义子军已经占据了江心洲,到了京口,石头城还没有修复好……
白有思若有所思之际,那边操师御也有些心烦意燥的看向了来人:“士扬,何事匆匆”
林士扬顿了一顿,明显刚刚从话语中想到什么,但还是决定躬身拱手:“教主,淮右盟以外军入京口,人心震动,教中年轻子弟多有浮躁之态,请教主训示。”
操师御明显早有预料,便立即呵斥:“什么外军,那是盟友借道!又不是赖着不走了,有什么浮躁的好好招待便是!”
林士扬一声不吭,低头称是,而跟来的一群少壮派更是有不少人面色发白,只能束手而立,纹丝不动。
白有思在旁笑了一下,也不知道算不算借坡下驴:“既然操公这般好客,趁着军队流转,我想去参拜一下贵教的大观!不知可否”
操师御一愣,旋即警惕起来:“哪个大观”
“扬州城外的临江大观我已经去过去了,此番平叛又不免要去湖南的湖心观,那就只有真火教的江西总观不得见了,不免可惜。”
操师御认真看了看对方,干脆挑明:“只是白总管一人想去不是受淮北那位托付”
“我来的事情孙老教主都不知道。”白有思连连摇头。“何况千金教主何等人物,他既然主动离开了南方,便不会再插手真火教内外俗务……就连吞风君一事也是荡魔卫的大司命出面,拿南北和谐的大义规劝才动身的,也只黜龙成功后直接离开。”
操师御幽幽一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后方才看向了林士扬:“如此,你就好生陪同白总管走一遭江西总观。”
林士扬不敢怠慢,赶紧俯首答应。
白有思见状,终于不再玩王对王的戏码,直接起身抱着长剑从林士扬这群人身侧离开。
人既走,这昔日南陈宰相府大堂上便不免窃窃私语,而林士扬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上前,拱手进言,丝毫不顾人家白三娘宗师之身就在门外:“教主,我有话说。”
“讲。”操师御抬起手来,同时深呼了一口气。
“教主,我觉得容忍黜龙帮,哪怕是他们的外藩入境,都是切切不可取的。”林士扬肃然扬声道。“若是以大梁、以江南计,湖南叛乱也只是内忧,应当自攘,以内忧而引外军,是本末倒置;而若以真火教计,国主此举已经是在对我们动手了,不能不做反击!”
此言既出,堂上不只是那些随林士扬的少壮派,诸多真火教骨干都上下来看操师御与林士扬二人。
“不是这样的。”停了一下后,操师御也正色回复。“我自然晓得咱们跟黜龙帮是争雄立足的对手,可现在人家强我们弱总是实话……尤其是江防尚未整备,石头城都没有修好,如何抵抗只能暂时与之周旋罢了。而且,你们也不要觉得我什么都没做,对外,我一直在联络南岭,在拉拢安陆;对内,我也一直想使大梁一体,只是湖南那边对我们成见极深,江东世族又看不上我们,便是国主也嫌我们势大难用,有了猜忌之心,这又能如何呢现在真要是弃了大梁的大局,便是便宜了别人!”
“是属下不晓得大局,更不晓得教主一片苦心,擅自猜度,还请教主恕罪。”林士扬没有半点犹豫,直接跪地。
看这样子,似乎是师徒二人早就准备好的双簧,用来安抚人心一般。
果然,随即其余人也都出列称自己之前思虑不周云云,而操师御更是如释重负,直接摆手,让林士扬去陪同白有思去了。
就这样,趁着南梁理所当然的内乱,梁主萧辉请淮右盟入援的机会,黜龙帮趁虚而入,白有思先导,淮右盟义子军一万再进,接着是徐州行台与淮右盟水军合并一万充当后勤支援自淮入江,最后则是徐州行台与淮右盟后军合计两万众并进江北。
到了六月底,就有黜龙帮四万之众水路并进,夹江而上。
而实际上控制江东江西的南梁权臣操师御竟不敢阻拦,甚至有礼送之态。
时间来到七月,炎热已经开始从最北面消退,但不知道是不是吞风君被黜落的缘故,河北和北地今年都没有过早转冷,而大约就是白有思等人逆流而上的时间,张行来到了他不算熟悉的滹沱河。
河北流域最大的四条河流(虽然最后都汇集到一处,但已经到了出海口),清漳水、浊漳水、滹沱河、桑干河,水文条件各不相同……清漳水最清,而且处在河北最精华富庶地带,经常得到疏浚与加固,甚至张行此番修河就是从清漳水开始的;桑干河过于偏北,大部分流域都是山地,只幽州段需要看顾,而且水流量很低,应对起来比较简单;接着是浊漳水,泥沙、泄洪湖泊面积过大,年久失修等等,使得这条河成为了一个麻烦;但最麻烦的还是滹沱河,它虽然水清,可冬夏水流量差距极大,夏日经常闹洪灾,甚至因为洪灾无序而缺乏成体系堤坝!
一句话,这是河北最麻烦的一条河。
但张行还是来了,因为他已经敏锐的意识到,如他这般修河不仅仅是一个水利,是增加灌溉面积、增加田亩的一个过程,还是一个如之前刑律部巡视地方使统治深入人心的一个过程,甚至是他自己观想至尊,模仿赤帝娘娘开辟山野的一个过程……换句话说,修河的好处虽然之前就有所预料,但还是远远超出之前的预料。
所以,张行毫不犹豫的来到了滹沱河畔。
“首席请看。”信都郡最北端的边界上,冯无佚指着眼前的滹沱河内侧来言。“那边就是着名的半坡……”
张行放眼望去,果然看到彼处河道边缘隐隐有零散真气飘荡,与三辉四御的道观相差彷佛,晓得是个有来历的地方,但还是奇怪:“为何是在河道里”
“因为半坡先民大概本就是靠着河道来过活。”冯无佚一声叹气。“青帝爷教授了许多东西,可唯独这稼穑之事,怎么都不可能是青帝爷之后才有的……就好像这滹沱河,冬夏水差极大,一旦水涨,便有淤泥留在河道坡上,先民在此处寻得稗草,便依此地种植,又因为鸟兽无常,就只能在这河道内搭起半入土的窝棚,日久天长,便有了半坡先民的聚居,也有了百族之一的人族……不过,这些也是老夫我看着本地风俗掺着自己猜想的,算不得准。”
张行点点头,心里已经信了十分,却是径直走了下去,其人身前断江真气如草丛生长一般自内向外翻滚,竟将身前数尺深的河水刺开,然后又一步步踩着淤泥走到那之前所观河道半坡之地,伸手取了一块泥土来,这才一步步走了回来。
来到岸上,其人散开手中真气,直接捏住了这块淤泥。
没有什么先祖之血,没有什么遗物,也没有什么凝结成华,就是这么一捏,烂泥散落流下,弄得张首席满手污泥。
“筚路蓝缕,方有尺寸之地,兴衰涨落,透尽先人之血,而我们到了今日又如何能放弃这河道呢”就是对着这一手泥污,张行依旧大为感慨,然后即刻来问。“冯公,依着你的经验,滹沱河该怎么治理”
“我所能想,便只有一个法子,那便是拉宽河道,在外围筑大堤,以防大涝,在围内筑格子缓堤,以分水势,在内河道则立夹堤,束水攻淤!”冯无佚俨然对自己老家的这条河流早有想法。
“不做分流分势”张行追问。“不做灌溉”
“滹沱河没法这么搞……防洪去淤是第一要务。”冯无佚坚持道。
“那就这么搞,起三层河堤。”张行答应的干脆。
冯无佚忍不住看了这位首席一眼。
“冯公何意”张行略显不解。
“无他。”冯无佚苦笑道。“滹沱河非是不能治,但投入极大,却无多少收效,最多只是免去沿岸百姓可能的灾荒而已,让他们省的每年夏日都担惊受怕。所以,非只是大魏时,便是东齐时、周时、唐时,也都无人修,只把清漳水修了无数遍,好将河北财赋输入妥当……
“首席,我明白告诉你,以信都人来讲,我自是希望你连修滹沱河的三层堤、可若以黜龙帮大头领来讲,委实不如用这个功夫去修济水、淮水,乃至于去北地铺路都无妨的,那样得人心也多些。在这里,便是周遭百姓都不一定想起来记你的好歹……”
“无妨。”张行摆手示意。“事情要一件件做,这次要做的就是整修河北水利,使河北一体,断没有遇到硬骨头就躲开的道理……现在秋水未过,先修外面的大堤,这样好了,我还是引踏白骑筑堤,冯公负责规划河堤,然后我给你签个文书,直接动员地方官吏直到民夫一层。”
冯无佚点点头,便转身而去,往身后鹿城方向而走,但走了几步,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忘了行礼,便又回头下拜,乃是在荒草茂茂的河堤之上直接跪地,重重叩了一下首。
张行看着这个老头,既没有专门阻止,也没有上去表演什么,只是目送对方起身离去,然后才转过头来去看身前被滹沱河水淹没的半坡。
看了许久,翻过手来,才发现手中淤泥已经干涸,搓了一搓,全是灰土。
七月初,滹沱河工程的外堤正式开始。
而这个时候,白有思抵达了位于江西临川郡的铜山,见到了真火教的总观。
“未曾想贵教总观这般……”白有思看着眼前略显破败的、与其说是真火观倒不如说是山寨的建筑群,明显有些古怪之色。“这般节俭”
“让白总管见笑了。”林士扬肃然道。“其实所谓总观,不过是暴魏横行时我们教内中枢自保的地方罢了,并没有多少神奇,反而应当偏僻一些才对……而如今总舵挪到江宁,此地也自然破败。”
白有思点点头,抱着长剑走到那个真火教标志性的大火盆前,转了一圈,然后继续来问:“可为何是此处”
“因为这里是铜山。”林士扬莫名有些口干,赶紧指向了山后。“里面有个铜矿,彼时教中穷困至极,无能无力,暴魏朝廷又看管的厉害,有这个出息就算是救命了。”
白有思再度颔首,却又摇头:“还是不对,南陈亡后,各地先后叛逆,杨斌反复来剿,将南方杀了一层又一层,却如何不来铜山处置”
林士扬顿了一下,但还是低头苦笑,给出答复:“这大概是因为老教主在北面庐山守着鄱阳湖吧,杨斌根本不敢率大军进入江西腹地。”
“这就对了。”白有思也笑了,却停在了那火盆前。“我记得林将军曾在千金教主那里服侍过”
“呆了七八年吧”林士扬若有所思。
“你这个年纪……七八年,怕是一生最好的时候都在那边吧”白有思继续发问。
林士扬没有否认:“诚然如此,我对师祖的教导感激涕零。”
“我还记得你作为使者去过我们那边”
“是,大长见识。”
“那你知道我为何要来此地吗”话到此处,白有思话锋突转。
“不是参拜总观吗”林士扬一愣,似乎没有反应过来。
白有思却没有遮掩的意思,而是开诚布公:“参拜自然是要参拜,但若不深入到此处,与江上兵马分割开来,又怎能卖出破绽来林将军,你们真火教若存了与我们不靖之心,那现在就是个好机会……”
林士扬一时心惊肉跳。
无他,眼前这位白娘子所言,正中要害。
真火教之所以选择近乎于屈服的礼送模式,本质上黜龙帮兵马和眼前这位号称宗师第一的强点并立,实在是寻不出破绽,而就在眼下,黜龙军正在继续西进,即将脱离江西范畴,而白有思则深入江西腹地至此,双方分隔开来,若真火教有意,此时对正在进军的黜龙军发动突袭,是很有可能解决掉这支军队的。
击溃大部队,再由操师御亲自率领教中好手来联合应付白有思,未必不能全胜。
而林士扬更在意的是,对方如此坦荡就把这个话说出来了,俨然是有后手应对的。
“白总管是吃准了我们不敢动手”林士扬眯着眼睛来问。
“当然不是,我们自己是有后手的,只是想借这个机会看看操师御和真火教在得了江东富贵地后还有没有几分血性与乱世的才能。”白有思摇头道。
“什么后手,军中藏了宗师”林士扬继续追问。
“徐州军都到了,自然也会有高手压阵,但也真没宗师……最出人意料做指望的,是上游有援军接应。”
林士扬怔了半日,方才来问:“安陆的周效尚……他投了你们”
“他本来就对我们称臣,侄子也在我们那里做到一个行台,更重要的是,他在安陆为三方挟持,不能动弹,巴不得借我们的力量伸展一番,所以我就让他取夏口以作联结了。”白有思从容解释。
林士扬干笑了一声,愈发苦涩:“这南方真真是……大梁也是……便是我们真火教,上面夏口,下面京口,旬日之间,宛若被人挖心抵背……而且这周效尚,我们教中多次拉拢,都是表面功夫,不肯亲自动一动,反倒是黜龙帮一使唤就动弹了,真真奇怪。”
“怪不得他。”白有思背靠着真火火盆正色来道。“周效尚是将门出身,到底是见过正经朝堂,自然晓得真火教不是成事的样子……这种情况下,他当然不可能跟你们走,倒是我们跟大英还有东都,谁来得快他跟谁。”
“真火教不能成事吗”林士扬似乎有些愤愤,但还是在笑。
“从三征算起,天下群雄并起,也有许多年了……这六七八年真火教都不能使内里平顺,也不能化教为国,怎么可能还有指望”白有思继续言道。“林将军,不知道你信也不信,我跟我家三郎闲时是畅想过自此地起家的……如何入教,如何联络教中年轻人,如何收拢本地,如何开辟远方,如何建立制度……可惜,时也命也,三郎走到沽水忍耐不住性情,去了东境,而如今我也走到这里,却只是见到一个火盆罢了。”
说着,白有思不顾身后年轻人面色铁青,将一片衣袖割下,投入了火盆。
火盆上原本只是摇曳的火苗登时暴起,直插云霄。
白有思怔了一下,不由摇头来笑:“还是将真火教说的不堪了一些,至尊都不高兴了。”
林士扬立在身后,望着这火柱沉默良久,等到这异象渐消,方才缓缓吐出了一口气来:“其实白总管所言,我素来知之,此番所求,我也尽知。”
白有思背对着对方纹丝不动,只静静来听。
“事到如今,除非北面相持二十载不分胜负,否则真火教与大梁断无胜机,这是实情。”林士扬在后面肃然道。“但是白总管,你莫非以为我没有二十年空耗的决心吗如我这般身份,本该在二十年后再做乾坤的。”
“所以,我从未指望着要你二十年的忠心,我只要三年五载。”白有思依旧言语缓和,却是终于转身对着对方做出了正式招揽。“三年黜龙帮未见胜势,五载黜龙帮不进江南,你自作你的真火教后继……可若是三年五载中便要剧变,你便还是为了真火教,也该主动做个周旋。”
林士扬这一次没有犹豫太久,而是肃然给出自己的条件:“凡事皆有价,我林士扬也不是空虚之辈,须得一个好价位。”
“你要什么”
“我要真火教……”林士扬明显是想说什么,却一时卡顿。
“你要真火教”白有思略显玩味。
林士扬咬了咬牙:“我自然要真火教,要做下一任教主,但也要真火教与荡魔卫一般,有龙头,能传教到各处,而且江南也要与河北一般比例擢取进士……总之,该有的真火教都要有。”
“不行。”白有思想了一下,给出答复。“一则若只买你,自然只酬你;二则,公平取士,放开传教,本是黜龙帮平策,无须你言;至于真火教将来的地位,那是要看这三年五载真火教会有如何举措的。”
林士扬恢复冷静,却只是冷哼了一声:“这就是我的意思,若黜龙帮大势压来,我自有法子使真火教动作起来,免得双方徒丧血汗,否则我自赔命。”
“那就一言为定。”白有思瞥了眼身后如常的火盆。“你看,至尊也未反对。”
回应白有思的,是火盆内的火光一时摇曳,与林士扬毫不迟疑的应声:“那就一言为定。”
林士扬既被收买,白有思追上继续逆流而上的大军,并于夏口汇集割据安陆三郡的周效尚,三方合兵,总数达到六万。
然而,如此大军,又有宗师坐镇,不去奋起进军直扑湖南叛军腹地,却居然在夏口掉了个头,顺着汉水而上,去了江北,直扑竟陵而去。
竟陵守将朱纣明明是受了大梁敕封的一个王,此时竟不敢做任何辩解与对抗,而是毫不犹豫扔下了竟陵,带着数千从南阳跟过来的部属,又一路往北逃去了。
原来,朱纣曾是伍惊风的旧部,但军纪极差,当日伍惊风在南阳不能立足,投奔黜龙帮时,这厮因为畏惧黜龙帮军纪,便干脆自家拉着几千人南下,做了大梁的官,还果断投奔了操师御,并替操师御与湖南诸侯发生过交战。
此时,闻得白有思引着这般兵马过来,他如何敢留
然而,朱纣既带着兵逆流而走,如何能快白有思亲身追上,到底是在石梁山寻到他,一剑了断,复又拎着首级回来了。
朱纣既走且死,倒也干脆,可是这么一来,湖南叛军便有了充足准备,很快就有情报,大量的部队往洞庭湖内外集结,而有意思的是,作为洞庭湖往下游门户的巴陵,却并没有汇集过多兵力。
白有思率军重新顺汉水而下,回到夏口,再转陆路,于七月十八,从容进抵巴陵,临洞庭湖。
随即,她下令将朱纣首级送入城内,然后要求对方投降——她申明自己客军之名,只要梁主萧辉不做追究,她也不做多余之事。
然而,巴陵守军骨头意外的硬,对方派人送还使者,先对白有思斩杀朱纣一事表达感谢,然后直言不讳,梁主萧辉不辨忠奸,不明是非,此番湖南十三路诸侯一起反叛,便是决心不再与大梁共事,所以他们有死无降。
“那就打吧!”杜破阵摩挲着自己的掌心,率先表态。“总得动手。”
“我赞同。”辅伯石也立即表态。
“赶紧打!”王厚干脆是迫不及待。
这三人一说完,淮右盟内有头领身份的跟徐州来的头领们纷纷赞同,倒是周效尚保持了某种冷静,只盯着白有思看。
“那要不这样,你们不降大梁,降大明如何”白有思将目光从外面的雨水上挪开,看向了身前湿漉漉的使者。“可以走安陆,转到淮北,我让他们找地方安置你们……到时候不拘是继续从军还是转为百姓务农,也总比白白抛洒在这里要好吧湖南我还是要交给萧国主的。”
营帐内,不少人都先错愕继而心动起来,便是跟着白有思过来的萧辉亲信也都有些犹疑,一时半会算不清账目来……这听着,也不是不行吧
而杜破阵和辅伯石心动之余更是觉得,这白三娘越来越像张三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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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安车行(6)
夏末的雨水霏霏,撒入烟波浩渺的洞庭湖。
传说中,洞庭湖中曾有龙,只是因为时常兴风作浪影响了赤帝娘娘开辟山野给宰了而已……这也是关于赤帝娘娘黜龙的唯一确切记载。
实际上,黜龙帮既然起了这个名字,如今又得了势,甚至还真黜了龙,那自然要把黜龙的正当性往上延伸,四御黜龙便也成了某种招牌。
据说,魏玄定魏国主已经着手要在邺城构筑浮雕了,头一篇就是四御黜龙,只是没有确定到底是在临漳三台上雕刻还是在城东大校场来刻罢了。
当然,这暂时不关白有思的事情,她现在的任务就是清剿这没有龙的八百里洞庭湖。
“白总管,这不该拦一下吗”半日雨歇,傍晚阳光再现,巴陵城南联军阵地某处临湖小丘上,当着一众联军高层的面,杜破阵指着湖上一处认真进言。“要不要我遣淮水水军试一试”
彼处,正有一艘小船从巴陵城背后驶出,看方向,应该是从水门驶出,往洞庭湖内部去做联络的。
白有思微微皱眉,似乎是在考量这个建议。
这个时候,同样在小丘上观望的林士扬却忽然开口呵斥,丝毫不给对方这个实际联军领袖面子:“杜盟主这是什么话既是劝降,便要示之以诚,如今动手,岂不是平白失了人心”
且说,联军成分复杂,白有思是名义上的统帅,兵马是杜破阵所领淮右盟、王厚所领徐州行台、安陆周效尚部三处构成。此外,南梁这里,真火教跟南梁国主也都派遣了类似于监军的存在,其中真火教那里来的正是林士扬,而南梁来的则是之前被白有思吓到的那位宗室萧烁……可除此之外,大军行动总要民夫与物资,而江南江北各处虽都在大军当面之实与国主加国师晓谕之名下不敢不从,可也不免心怀鬼胎,这些沿岸和巴陵周边郡县的官吏、驻军,恐怕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楚自己的立场。
故此,此番林士扬直接顶上杜破阵,却是引得下方不少人不安起来,乃是生怕真火教与得了外援的国主刀兵相见。
真要是那样,这大梁也就真要凉了。
偏偏又不敢作声。
而杜破阵被当众顶撞,竟也丝毫不乱:“林将军,军中相商大事,你不要插嘴。”
“杜盟主,你此番言语,是以何身份来教训我淮右盟盟主,抑或黜龙帮龙头”林士扬愈发愤怒。
杜破阵面色未尝有半点变化,只昂然来应:“自然是替萧国主来做教训!白总管现在是萧国主延请友军之元帅,我是副帅,这是萧国主明文旨意,你是什么身份,在这里指点军务”
林士扬冷笑一声:“在下是国师所遣沿江都督,兼湖南平叛向导,杜盟主要看文书吗”
杜破阵居然伸出手来。
林士扬气急败坏,终于拂袖而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回营临时写文书去了。
另一边,目送林士扬离去,白有思终于开口:“杜副帅所言极是,兵战凶危,若不是将咱们的能耐露出来,怕是巴陵城内也要觉得我们可欺也说不定;可刚刚那位林将军说的也有道理,既是劝降,反正只约了一日,若是此时动手怕是会弄巧成拙……不如这样,我送一送他们。”
前面一段话众人还以为这位白总管在和稀泥……颇有些老僧也伸伸脚的感觉,但听到最后一句话,却又委实茫然起来。
当然,茫然只是一瞬间而已,下一刻,这位号称宗师第一的白总管腾空而起,然后空中一抖,真气显化出来,如龙又如凤,便往水门后刚刚驶出的船只方向而去。
然后在城内城外数万军士的目瞪口呆中只是凌空一驻,便俯身而下,直扑船尾兴风作浪……是字面意义上的兴风作浪,在真气的推动下,浪花翻滚,逆向往湖心而去,连带着那只船,也被浪花所推动,往湖心扑去。
不过,白有思还是失算了,随着这一滚,水门附近水位下降,不过半刻钟,那浪又滚了回来,将船只送回。
白有思难得尴尬,空中笑了一笑,便又飞回。
然后,待这小船在波浪中反复了好几回方才寻到机会离开,白有思却不再做多余动作,只早早回到那小丘上,与那些面如土色的江南江北官吏谈笑风生,说些他们不知道的宗师能耐。
而这些南方官吏平生委实见不得几个宗师,竟然现在才知道,宗师可以凭空而定,可以显化观想之物,可以穿山过水,单人破城。
就这样,到了第二日,巴陵城内再度遣人来见,而且居然自称是城内守将,此番叛乱的湖南十三诸侯之一的苏车,而众人素来晓得,苏车此人一手手掌断了半截,乃是当日湖南、江西第一次大摩擦时被朱纣军所伤,此时伤口已经长好,断然做不得假,也是立即做了验证。
城中守将亲自到来,加上昨日宗师之威,更重要的是白有思对此番湖南叛军的承诺,上下自然晓得这是守将顶不住了,要来降了,于是纷纷装束停当,来为白元帅做仪仗。
而苏车既至将台之上,也是干脆直接,当场拜倒,口称有罪:“罪将拜见元帅,元帅杀朱纣、宽宥全城之恩,罪将没齿难忘。”
白有思自然颔首,便要起身,另一边,杜破阵与林士扬两人也都忙不迭起来要继续搞他们的幺蛾子,便是那萧烁也都犹犹豫豫的站起身来,只是没有那两位这么利索和急切而已,而且恐怕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然则,恕我本人不能降,请斩我以存城内湖南子弟。”苏车头也不抬,继续来言,半截手掌全都按在雨后软泥之上。
“你这人,到底懂不懂得什么是江湖义气”杜破阵一怔,倒也不稀奇,当先呵斥。“你只晓得对其余湖南各家义气,难道不晓得对自家兄弟义气我们黜龙帮自然大气,可这些人没了你,到了淮上也不免忐忑的,有了你他们才能心安!”
“苏兄!”林士扬干脆走过去跪在对方身侧。“时势不同了,当日在鄱阳湖上,你已经尽了对张范、许玄他们的义气,如今国主借了黜龙军来,白元帅这般能耐,周遭这般兵马,你无论如何都已经仁至义尽……我当日无能,不能救你,这一回是断然不能坐视你这般自家糟践自家的……咱们真火教不能再自相残杀了!”
说着说着,竟然泪水涟涟,当众哭了出来。
那苏车看了看立着的杜破阵,又看了看哭成泪人的林士扬,虽然不晓得前者身份,只知道后者根脚,虽然既有些反感和恶心,又有些认可和委屈,但此时一切的一切却被另一种巨大的情绪给遮掩住了,那就是无力感。
“诸位,你们这都是什么呀……”苏车无语至极。“之所以如此,不是因为不愿意降,是不能降!昨日使者走后,我连在真火盆里扔了九次献祭,全都是蓝焰可降,但之前为了方便作战,也为了防止谁擅自投降,我们的家眷全都送入到了八百里洞庭湖里,不光是我们城内这三千兵马的家眷,便是其余十二家也都是如此,而且湖内情况复杂,如今便我是想把人撤出来,也都不知道去哪里寻,怕是亲自在湖内坐镇的张范都分不清谁家家眷在何处!故此,事到如今,只能用我一死,来换家眷安稳罢了!省的湖中有些人脑子发热,便朝家眷下手!”
众人也都讪讪……这种情况确实难办。
犹豫了一下,林士扬收起眼泪,朝着白有思下拜:“白元帅,可否给我们真火教兄弟一条活路容苏将军回去,多待几日,尽量多收集一些军士家眷”
白有思虽晓得对方是在趁机登鼻上脸,但居然没有恶心之意,只是立即摇头:“不可以,大军初战,必然要从速,所谓不降则战,以振军心。”
林士扬还要说些什么,苏车也要表态,白有思却继续挥手:“那就这么办吧!请苏将军先协助杜龙头收降巴陵城,然后协助周将军转运降人北上淮西……事情做完了,再劳烦周将军在江北岸将他公开斩首!”
在场之人还要说些什么,一直闷不吭声的周效尚早已经起身,恭敬做答:“白总管放心,属下一定让苏将军明正典刑,不使湖中降人家眷受到牵累。”
不少聪明人此时方才醒悟,反正只是一个表态,那苏车真死假死其实无谓,甚至人家苏车说不得也有这个意思,只是没法亲口说出来,结果这些人只顾着拉拢作态,却无人想到这一层,差点真把人憋死。
当然,林士扬想的更多,他作为局内人,心知肚明,别看湖南这边现在如何大义凛然的,那不过是操师御占了上风,这些湖南人占了下风而已。实际上,真要说各种人心散乱,各种争权夺利,湖南诸侯内里并不比现在的真火教还有萧国主那里差。
当初真火教还没有加盟的时候,萧辉在湖南这边,就是被湖南诸侯内部厮杀弄得焦头烂额,只是现在被操师御压着被迫一体罢了。
那么从这个角度来说,苏车真真假假的去死,说不得也是一种针对湖南诸侯的攻心之计。
想到这里,林士扬又忍不住去看白有思……他心知肚明,自己之所以会动摇,包括黜龙帮之所以选中自己,三个条件缺一不可:
一则是他现在的地位,真火教拿下江东,不能自我把持,上下左右动荡内斗,自己算是趁机拉起了一个年轻人的派系,这算是有实力;二则,所谓内奸自古似忠臣,他当日去老教主身前固然是个耳目,但到底得了老教主的教导,有了一层关系,便是操师御这个前义兄也不得不用收徒的方式来做遮掩,这就是老教主的影响力,而黜龙帮一旦南下,少不了要把老教主再架起来的,这叫做有靠山;三则,他其实是江南这里少有的了解过黜龙帮体制架构的人,那一次出访以及与东都使者房玄乔的多日交流,给他带来了巨大的震撼,他敏锐的意识到,黜龙帮是真的把架子搭起来了,而且是有他们自己一套说法的,就像盖房子和造船一样,是有章法和道理的。
不过,一直到现在,这位真火教后起之锐都没有搞明白为什么黜龙帮能够把房子盖起来,但也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知道目前呈现出的结果是,黜龙帮那一套成了,架子立住了,没有出现割据造反的情况,没有出现大规模内战的情况,而且现在在整军蓄力,伸张布局,准备与大英并争天下。
而江南这里,却成了现在这个鬼样子。
甚至,有时候林士扬自己会纠结一个特别没有意义的问题,那就是到底是黜龙帮做的特别好,超出了常规,还是江南这边做的特别不好,烂到了淤泥里
总之,他是有意愿改变江南的。
这一日,林士扬失神了许久,一直到晚间进入巴陵城为止,竟没有再与杜破阵争吵。
“巴陵既降,洞庭湖门户大开,接下来应该以雷霆之势继续进军,以扫荡洞庭湖,而若洞庭湖能速速入手,则湖南之乱便可平了八分。”巴陵城原郡府大堂上,借着身前身后多个火盆的映照,杜破阵指着面前简易的洞庭湖地形图言之凿凿。
“杜副帅何其谬也”林士扬立即反驳。“湖南之乱,应当攻心为上,如今巴陵猝然降服,便是明证,也应该借此机会继续对湖中各路诸侯招揽为上,哪来的雷霆之势”
“若要招揽,之前便不该‘杀’了苏车。”杜破阵瓮声瓮气。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应付的时候说杀了,招揽的时候说放了,乱的反而是湖内那些人!”林士扬语气坚定。“反倒是杜副帅,你想过没有,洞庭湖这么大,岛屿草甸无数,连苏车一个巴陵的守将都不晓得自家家眷在何处,咱们怎么征伐往哪儿征伐”
“湖中不是有真火观吗”杜破阵语气有些怪异。“那个湖心大观,必然是他们的要害,占住便是。”
一个真火观所在的小岛顶个屁用!
林士扬当场冷笑,便要嘲讽对方……但旋即他便意识到,以杜破阵多年做贼的水平不至于不懂得这个敌进我退的基本道理,而且对方语气也明显不对路,俨然这厮也是知道这个话是不对的,那这厮必有后话。
所以,林士扬硬是把嘲讽的话给了咽了下去。
“只是一个岛,占住了也多少无用。”白有思盯住了杜破阵,直接来问。“杜龙头有什么见解”
“其实很简单。”杜破阵摊手来道。“洞庭湖八百里,若只是那张范领着几千精锐散在其中,怎么也难找,最起码要找本地人弄清楚地理,然后挨个破寨,咱们这么多兵,跟他耗下去,本身便是他赢了。可这不是我们往北面杀朱纣晚了一旬,使得周遭的几家叛军都把家眷放进去了吗这么多人,接下来粮食怎么调度湖南诸侯掌握整个湖南,不至于要各军家眷去吃水草吧所以,关键是摸排住进入湖内的粮道,或者找到湖内存粮的地方,截住他们,便可逼迫他们来与我们作战了。”
“确实可以寻找粮道,这么多人用粮,免不了痕迹。”周效尚表示赞同,看向杜破阵的眼神也明显变了。“而且还可以现在就卖破绽,从今日开始,就把咱们自己的粮道暴露出来,城内也可以每日宴饮,大开城门不禁来往。”
“确系是个手段。”林士扬勉力应对。“可是白总管,此战还是应该攻心为上。”
“说得对。”白有思立即点头。“你们说的都对,而且相互不干涉……杜龙头,你把淮上水军开进洞庭湖,然后熟悉水道,寻找粮道,遇到机会直接下手;林将军,你去联络本地人,尝试招抚湖内各处乱军;至于周将军,你继续保障后勤,把粮道暴露出来;还有王大头领,你找一个合适的地方立寨,以作埋伏,若他们真敢上岸来抢粮,你就断了他们后路;辅大头领则负责监视和控制此城;萧将军负责在城内安抚本地士民……至于我,平素就在这城内等他们,也去做亲身侦查。”
众人听得白有思吩咐妥当,不敢怠慢,纷纷起身称是,便是林士扬也没有追问若是他的抚与杜破阵的剿撞到一块该如何……他自家心知肚明,此番过来是为了立人设,又不是真要做慈善至尊的。
事情到了这里,就算是定下了策略,众人不该多做其他的,但周效尚本是南方将门,转身看到那个立在堂前院内的火盆,不由心中微动,复又止步来言:“白总管,既然那苏车九次献祭都蓝焰,可见此次平叛大势所趋,至尊也是庇佑的……咱们要不要也试试”
白有思笑了笑,主动割下衣袖一角,直接走上前抛入其中。
火苗轻易将布料吞没,并无什么明显焰色,众人中的南人见此,多如释重负……有时候没有什么征兆,反而是最好的。这个道理,杜破阵、王厚、辅伯石也都晓得,便是那个萧烁都懂得。
不过,也就在周效尚要说些场面话的时候,忽然间,火盆中的火焰在燃尽衣料的情况下复又变得明亮起来,中间甚至有一丝黄亮色的光芒直冲云霄,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周效尚见状,立即改口,却不免声音微颤:“白总管得至尊钟爱,此战必胜。”
其余人也都有些色变。
白有思闻言,反而摇头:“到了我这个修为,差一步就是大宗师了,如何不得天地钟爱,倒也未必是至尊的本意。”
大家纷纷颔首,却也不免心惊,这是白有思第一次承认自己已经接近大宗师了。
随即,众人散去,倒是白三娘依旧留在火盆前若有所思……她现在想的倒是很简单,自己还是个凡人,所以有时间依然难明心迹,譬如现在,她看似豁达,但还是有些不晓得该如何面对天上那位跟自己的关系以及自己的身世。而且南面会想,天上那位虽为至尊,却素来有些情绪,也不晓得还有没有凡人这些忧思,会不会对自己来征讨当日真火教残部而同样觉得为难
而且,继续想下去,想到凡人与至尊,想到自己的路途,想到自己观想三郎,之前觉得是循绳脱井,如今却不免有些忧虑,会不会一直居于人后
想到这里,白三娘忽然警醒,自己这是修为到了一定份上,遇到了壁障,起了心潮。而且,她也马上意识到,想要破解这个壁障,怕是不止念头通达,还要用功业成败来定。
当日杨斌顺流而下,势如破竹,直入大海,如江神骑黄龙以证大宗师,就是最好的例子。
一念至此,白有思倒是收敛了心神,抛下摇曳火光,转身休憩去了,只是不忘写信给张行,说明自己的所感所遇。
相隔数千里路程,张行倒是没有遇到什么修行上的壁障,恰恰相反,他这些天倒是有些御风而行的舒畅感……倒不是说他喜欢挖泥打灰,而是他发现,随着他把河修起来以后,现在的帮内事务几乎全部都迎刃而解。
这倒不是说什么他张首席英明神武,威望卓着,所以无往而不利……便是他真到了那个份上,又哪来的无往而不利这么大一个帮,一个国家,即便是结构性的矛盾都数不胜数的。
但是,修河这个事情,本身具有一种很微妙的性质,它是介于常态和非常态的,同时能动员到最基层……介于常态和非常态,意味着张行可以灵活的利用它,用非常态压制常态,用常态抑制非常态……什么意思你要打仗,对不起,我们在搞民生工程,你怎么能想着去打仗呢你要躺平,对不起,我们在搞民生工程,你怎么能躺平呢这个时候应该突破常规才行!平时不能做的,现在都可以做!
而且,修河本身就是一项需要广泛动员的工程,便是踏白骑能挖沟,可总要有本地役夫来培土,总要有本地官吏规划河道,这种广泛动员,配合着黜龙帮兼大明实际领袖张首席,天然就能对精英阶层起到压制。
自陈斌到冯无佚,自单通海到韩二郎,自魏玄定到老沈,全都在这项规程面前大败而归。
到了后来,张行开始主动出击了。
一开始是水利资源分配,然后是借此引申出的行政区划重构,再然后是人事检验和调度,现在已经开始大规模惩治贪污了。很难说水利工程是怎么跟惩治贪污联系到一起的……但事实就是,一边修河一边惩治贪污具有极高的效率。
张行可以从被激发热情的最基层那里轻易获知相关官吏的风评,能从后勤准备与动员工作看出来相应官员的能力,甚至还能亲自与嫌疑官员做个交谈,上演一出青天大老爷的戏份。
平心而论,他现在不是很热衷于这种表演,但有时候依然需要这种表演。
“听人说,你是河北老义军的出身,从咱们一来河北便投效了,也算是积年的老人,如今更是做到县尉,前途大好,便是此番修堤也算谨慎,如何贪这几匹马”张行坐在秋风舒畅的新立河堤上,状若不解。“岂不是因小失大”
被喝问的弓高县尉羞愤欲死,只在地上叩首,周围人则泾渭分明,踏白骑以及本地官吏多肃然以对,而本地百姓则指指点点……当然,后者很快被前者同化,现场变得安静起来。
可能是过于安静的气氛让此人承受不住,最终这位贪污了役马的县尉说出了理由:“首席,是我不知耻,来到地方做了县尉,便想着要富裕威风起来,又因为咱们授田这么严密,想要多些财物委实艰难,乡里认可有排场的财物,只有牲畜不限,这才打了役马的主意。”
张行沉默了一下,认真来问:“火耗归公,都是定数,你贪役马的时候没想过会被轻易指出来嘛”
“是我贪心太过,无耻无能。”那县尉连番叩首。
“你的功勋授田远高于寻常百姓,却还是不足”张行继续来问。
“是我无耻无能!”那人只是叩首。
张行扭头看向对方侧后方的弓高县令,后者不敢迟疑,立即向前:“首席,按照他平日里的言行来看,应该是拿自己跟当年暴魏时县尉的排场来比的……暴魏时的县尉跟他的地差不多的,可实际的利市却多的多。”
“那倒是。”张行幽幽一叹。“当年那情景,多少人都是见过的,城内的妓院赌坊,城外的野寨码头,乡里的高利债,哪个不要给县尉孝敬”
“暴魏的时候,下面的县尉道理上是流官,实际上却多是本地安家难得升迁的土皇帝,这些人,只要县令不管,那可不只是这些黑道生意。”一人突兀出言,却是最近寻来的登州总管程知理。“只是你这厮,明明亲身做了如今的好大局面,却如何还以为这河北是过去的河北这是白做了这几年!”
“我……无耻无能……”那县尉只是如此言语。
张行看着身前之人,心知肚明,弓高县尉是河北义军出身,是窦立德在去年夺取河北后推荐的人选,而此时,这县尉自己的认罪以及程知理的谴责,都不能说有问题,却也必然掺杂了对窦立德的维护……程知理打帮腔只是顺路,而这个县尉恐惧到这个份上,就是更多的出于担心自己会连累后面一堆人的缘故了。
平心而论,从黜龙帮建立以来,张行似乎都在与这种东西做斗争,也算是与这种东西做共存,而无论是斗争还是共存,本质上都是为了不让这些东西影响他想要做的事情,今天当然也是如此。
“如此说来,咱们还是有些亏待了这些官吏……”一念至此,张行压下心中的多余情绪,扭头来看程知理。
程知理一时间有些懵,对方这话语气恳切,明显是要自己说亏待,但现在说亏待是不是有些不对劲
于是乎,其人愣了一下,只能嗯了一声。
“土地是根本,但土地的收益太低了。”张行正色道。“强压着这些人不能得利,迟早会出岔子……”
“那按照之前帮里的说法,把火耗归公的盈余做养廉钱”程知理马上跟上了趟。
“必要时可以搞,但现在没必要……毕竟火耗本质民脂民膏,是从下面来的,若是这些官吏能从这里面光明正大的拿钱,怕还是要折腾下面。”张行摇头以对。
“那我知道了。”程知理立即扬声道。“用曹总管那里的出息做贴补便是……而且有些东西本是贴补,也应该收回来,放在曹总管那里……就好似大行台的廊下食。”
“不错,大行台基层文书参军们的廊下食;偏远地方炭补衣补;离家远的人传邮费……要有针对性,不能大撒钱。”张行补充道。“所以你觉得如何”
程知理还能如何,乃是立即颔首:“当然是极好的方略……便是现在曹总管那里刚刚赚了钱,将来的事情不好说,也可以做个试验,先拿修河的这些官吏做个样子。”
“好,这事你来办。”张行即刻做了发落。
程知理有些兴奋,但也有些心慌,乃是一面赶紧答应,一面又赶紧来问:“休整济水的事情首席怎么说”
“不是不行。”张行给出答复。“尤其是济水下游,按照你说的,大宗师过去后东夷人立即老实了,没有战事风险自然可以修,但要量力而为……这样好了,你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再弄个计划,只今年秋后一冬的,多一日都不行。”
“好!”程知理大为惊喜,只觉得此行不虚,因为目前为止他是唯一一个从张行这里讨来修河工程许可的封疆大吏。
而就在程大郎几乎要直接走人时,却又马上醒悟过来,指着地上那人来问:“首席,虽说凡事举一反三,但此人罪过却不可恕!而且正当修河,反当严惩!”
“我又不懂的刑律。”张行摆手道。“只是恰好遇到这么一个事罢了,当然要送给刑律部议罪。”
这就是要确保不做牵连了,程知理更加欣喜,立即去呵斥那县尉……而那县尉真真是蒙了大赦,就在地上朝张行与程知理重重叩首,然后便掩面而去了。
当日不提,过了四五日,张行铺陈完浊漳水下游区域,却并没有继续将修河继续下去,反而是回到了邺城……首先是因为要秋收了,不能调度地方人力,其次是下一步要进行的工程乃是滹沱河的二期工程,需要滹沱河水位下降,目前也没法修的缘故。
就这样,张行时隔小半载,回到了他忠诚的邺城。
而不过是半年,邺城又已经反覆换新颜了……这还不算,借着秋收,明显有往外进一步扩展的意思……没办法,比较一下东都和西都两个天下首都就知道,原本的邺城再怎么扩展还是显得小了些。
不过,相较于东西都坊市制度的严密,邺城这里走的是典型的自然扩张和引导,商业市场到处都是,城市形状奇奇怪怪的,却是显得不够严整。
可以想象,治安风险也更大一些。
而果然,大行台众人迎上张行,第一个话题也是这邺城。
“两个路数,魏公的意思是继续扩大邺城,或者修建宽阔驰道,联结魏县与临漳县。”说话的是代领靖安部的谢鸣鹤,他负责汇报情况似乎没什么不妥。“陈总管的意思是,都挤在一起没什么必要,幽州也挺好,济阴也不错,乃至于听涛城都是大有可为的……”
“这不搭边。”骑在黄骠马上的张行当即失笑。“做军事考量也不是这么来的。”
“不错,所以陈总管自家改了说法,他觉得应该着重发展邯郸、贵乡和黎阳三城。”谢鸣鹤没有理会身侧面色发紧的陈斌,继续来言。
“这就对了。”张行点头,复又看向了另一侧并马的魏玄定。“魏公,你跟陈总管的方略都是一样的,但你想把什么东西都装在魏郡一个郡里,这次怎么就不考量之前兵马太多地方承受不住了这事你不占理,我赞同陈总管的方略……可以给邯郸、贵乡、黎阳三城重新划界,然后抬高三城城守的级别,算是都尉、郡丞一层,副于郡守,许他们建立新郭,但不管怎么要预留足够的军事通道。”
“这就妥当了。”陈斌立即出言敲定。
魏玄定也只能叹口气,他如何不知道是自己胃口太大如何不晓得自己的建议一定会败给陈斌主动调整的建议但他原本准备的是,这条建议会在正式的吞风台会议上进行讨论,成为他其余议案的垫脚石……但现在好嘛,谢鸣鹤一张嘴,直接在城外就给定下了。
到了这份上,魏玄定也懒得再给谁面子,当场便拉下脸来:“首席既回邺城,总要秋收后再走,什么话不能放到吞风台上说便是谢总管要汇报机密也该等到没人的时候,现在人山人海的,又如何能说出口”
谢鸣鹤目的达成,嘿嘿一笑,丝毫不在意。
其余人也在雄伯南的带领下哄然一笑,气氛随之摆开……然后又簇拥着张行走进了邺城的东大门。
魏玄定所言人山人海委实不虚,张行带领踏白骑回归,怎么都算的上是荣归,大行台上下相迎,邺城百姓早晓得张首席没有规矩,也都纷纷来看,这还不算本就往来不停的北地、东夷、南梁商队,甚至有巫族人驻足……城头郭外,切切实实都是人。
张行一如既往的和善,举着手左右招呼,便打马过了拓展后的“城门洞”,进入“天街”,眼瞅着穿城而过,往城西的行宫方向而去,谢鸣鹤忽然又来开口:“首席,百姓热情,要不要说几句”
张行驻马四下来看,心中微动,却终于是缓缓摇头:“确实有话要说,但不是今日,再等一等吧!魏公主持一下,让踏白骑皮红挂绿,好生恣意一会,我们且回吧!”
众人不明所以,但也只能一分为二,大部分人留下,秦宝亲自护送魏玄定以外的黜龙帮顶层往行宫而去。
到了行宫,入了观风院,谢鸣鹤居然真有他觉得机密之事来做汇报,逼的其余人纷纷回避。
“两件事,其实都称不上是大事,但我觉得首席应该知道。”谢鸣鹤言简意赅,神情严肃了不少。“一个是上次盗役马的弓高县尉,他来到邺城被降职为里长,转到登州上任,结果出了魏郡就在兵站里自戕了……他从弓高到邺城,再到离开,许多头领和之前相熟的同侪都来探望过……不过没有任何证据说是谁挑唆的。”
“知道了。”张行脸色果然收敛了不少。
“另一个是李枢的事情,我们没有做任何理会,他却明显不安了……公开的情报是,他这几日反复在太原-河东-上党一带乱走,可能会出岔子。”
“随他。”
“他无所谓,但若是他真不管不顾的回来,直接寻到几位河南头领那里又如何会不会连累无辜”
“无妨,便是有头领接纳他,也是误以为我们跟他又有了联络,让张金树再去告知就是了……告诉他们,李枢是一个叛逃的舵主,仍然在通缉中,该如何就如何,然后尽量明正典刑。”
“是。”
“还有吗”张行复又追问。“只这两件事”
“只这两件事没有必要付诸文书,却又觉得该让你知道,其余都有之前你在河堤上所看的那种例行文书。”谢鸣鹤轻松道。“江南、北地、东都、太原,东夷乃至于南梁,还有咱们内里,应有尽有。”
张行点头,没有多问什么。
洞庭湖的夜雾弥漫,四下昏沉,只有零星几处地方稍有火光,可相隔太远,非是修为过人根本无法察觉。某处小岛上,距离一处火光足足数里之外,漆黑一片中,白有思坐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正用奋笔疾书——她正在写信给张行,因为用的是炭笔,所以江南湿润的空气没有给她带来太多麻烦。
但是,写到一半,她却忽然收起,然后直接腾空而起。
片刻后,这位宗师忽然落在了一个破了洞的乌篷船上,船上两人见到白有思,虽有惊却没有多少吓,正是来此地劝降的林士扬、苏车二人。
“如何”虽然猜到结果,白有思依然问了一句。
“确实是张范本人,总管之前观察的对,但他不愿意降。”林士扬干脆言道。“我们竟还见到了许玄……白总管,他们二人就在前面寨中。”
“许玄意动了。”苏车察觉到林士扬暗示,赶紧接口道。“白总管,许玄马上要走,请你发发慈悲,看到他的去向,将我送去,我跟他是生死之交,一定能劝降他……真要杀他们二人,你随时可以动手,不若再给我个机会。”
“可以,本就许你一夜时间,并未违约。”白有思点头。“但军情严肃,后果你自负。”
“性命都是总管给的,如何敢推脱我只是想救人。”苏车匆忙言语。
白有思没有接口,看向林士扬。
后者会意,也赶紧点头:“许玄确实是动摇了,我也随苏将军去便是……只是总管,既然摸清了他们的要害,就没必要拖了。”
“好。”白有思言简意赅,直接又从船上腾起。“你们尽量劝他,若能让他在我们发动前点火最好,若不能,便免不了泥沙俱下,玉石俱焚了。”
林士扬二人便要答应,却忽然齐齐扭头然后愣住……原来,那许玄根本没有隐蔽离开,而是干脆借着雾气用真气腾跃的方式离开。
不能说他愚蠢,反正白有思在这里,他也躲不开的。
就这样,目送两人离去后,白有思的身形再度消失在夜雾中,再次出现时,已经是在是一个港湾中了。
杜破阵亲自等在这里。
白有思将情形转述清楚,复又来问对方:“雾气浓厚,火船可有妨碍”
杜破阵倒是从容:“照理说撒了油的干草,配上秋后芦苇,什么雾都不耽误,何况马上天亮雾散可要我说,便是不能起火,咱们难道还不能肉搏吗只是十几路一起发动,到时候免不了要有人迷路,有人危机,还要指望白总管的能耐!”
“无妨,且观在下作为。”白有思同样放松。
二人不再多言,静静等候预定的五更天末,也是天明之前那个时候到来,但是,大约四更天靠后的时候,湖中一处小岛忽然火起,火光浓烈,照破夜雾,方圆十数里可见。
白有思不再迟疑,直接起身下令:“开战,放火!”
言罢,自己先腾空而起,在正上方旋转不断,一时间湖面上空辉光大作,竟比之前那火光还要强盛,复又如龙御风,先直扑之前小岛方向而去,乃是要急切擒杀洞庭湖首要叛首张范。
而随着这一幕,沿岸与湖中多处已经被联军控制的港湾,也都依次点火,各自发船。
ps:大家元宵快乐。
第七十八章 安车行(7)
天色刚刚亮的时候,洞庭湖上方仿佛笼罩了一层雾海,那是晨雾未退,而雾海之中竟然又弥漫着烟尘与火光,远远望去,仿佛有火焰困在雾海之中。
无数鸟类寻不得落脚之地,只能四处乱飞,更给这洞庭湖增添了许多纷乱之态。
这个场景意味着不管会遭遇多少意外,白有思带领的援军都实际上对湖南叛军中理论上最麻烦的洞庭湖叛军发动了总攻。
也使得白三娘在战后方才将那封信完成,并在秋收结束以后方才送达邺城。
信件送达的时候,邺城正好下了一场秋雨,秋雨不大,没有给秋收入仓带来太大的影响,但也使得乡野之间进入到了某种仓促的境地。
实际上,就连观风院里此时都垛了两垛秸秆,这不是张首席非要展示自己跟农业生产的亲密关系,而是观风院内有小灶,本就需要柴火,而当张行坐观风楼上,打开这封信的时候,下面正在讨论要不要将这些秸秆盖挪到后院马棚下。
说是讨论,其实月娘一如既往的强势,只是发布命令而已,秦宝与张行的表妹怀娘只能做个听从号令之人。
张行听了一会下面动静,便在听风楼上打开了这封很厚的信:
“三郎会字如面,洞庭湖一战已经稍作了结,张范被擒杀,许玄投降,其余各处仍在清剿之中。
诚如你所言,江南既乏高手,又匮精炼之军,我以宗师之身附淮右盟并徐州行台压入,并无人可挡,但大英兵马未至之时,江南之事,本就不在兵戈,而在人心……依我所见,江南各处各方,皆各怀鬼胎。
杜破阵此人,亦诚如三郎所言,因为少年、青年求生艰难,极度不安,一心便要找你所说的安全感,遍观其言行,无不是为此……保持淮右盟的半独立是为此;收义子军是为此;打压淮右盟内元老是为此;身为外藩联络其余各方也是为此;最后,绝不与我们翻脸同样是为此。
所以现在的局面是,他知道我来江南本身就有假道吞并淮右盟的意思,却坚决不翻脸,也坚决不配合,总是在找机会跳出去。
而我以为,不管他如何折腾,等到秋后大英的兵马到来,天下再无空隙,他去无可去,终究还会是做出最终倒向的,大势由不得他。但也需要提防他被我父亲诱以巨利,所以最好加强对淮右盟的渗透……我建议将李子达一营走安陆送来,然后再让他抽调一营长枪兵北上。
实际上,辅伯石、马胜等人都怀有忧虑,辅伯石跟我说,他们到底是跟着杜破阵一起从草莽中走出来的,这么多年一起,生死荣辱都在一起,还是希望帮里让杜破阵有个结果。”
张行看到这里,想了一想,提起炭笔在辅伯石、马胜后面打了个括号,加上了李子达、苗海浪等人,犹豫了一下,又写下了阚棱这个名字,然后专门画了一个圈。
且说,淮右盟是张行亲手组织起来的,后来又被黜龙帮设为外藩,内里的条路他比谁都清楚……现在的局面是,里面既有辅伯石、马胜这种明显主动偏向将淮右盟彻底化为黜龙帮一个行台的二号人物和水军骨干,也有李子达、苗海浪这些因为有家底子从而被动服从黜龙帮的淮上豪杰。
唯一的麻烦就是那一万义子军。
义子军当然称不上是针扎不进水泼不进,但义子军的统帅阚棱绝对是个人才,有勇有谋有修为有忠心,而且性格刚烈……如果杜破阵犯了糊涂,拉上了阚棱,动员了义子军,很可能会惹出事来。
当然,这么想本身也有些一厢情愿,因为杜破阵这种以追求安全感为底色的野心之辈,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撒手淮右盟这个鸡蛋壳,在维护淮右盟统一的方向上说不得比辅伯石这些人更上心。
但既然计划到这一层了,总要对黜龙帮这边无法触控的方向再努力一下,于是张行复又低头亲笔写了一个文书提案,一个私人的条子,分开放置,然后继续去看书信:
“至于江南这里,竟是暮气沉沉与草莽无度并存。
萧辉与操师御乃是南梁支柱,却同病相怜,二人皆有所求却无从着手,困境之中胡乱施为,宛若缘木求鱼。
萧辉此人其实颇有才行,既晓得一些局势,也晓得自己斤两,本可有所作为,但偏偏忘不了自己的出身,又在数年内重得了昔日萧梁的名分,总想着能一步回到昔日局面,做个名副其实的国主、皇帝,乃至陆上至尊。但他本人殊无根基,一个得力的亲信也无,只能借力打力,指望着借力成事,未免可笑。
还有操师御,修为到了,实力也足,但总不甘心做个教主,要么想着化教为国,要么想着取萧辉而代之,但前者是与真火教之外的所有江南人为敌,后者是与包括真火教自家在内的所有江南人为敌,怕是已经陷入障业,此生难再进一步了。
至于说湖南诸侯,就更是脚下无根,头上无云了。
倒是那个林士扬,虽然行止可笑,计策幼稚,但因为其余人都是走的死胡同,反而有了几分生机……依着我看,湖南的几个降人,明显都看出来林士扬的拙劣,也都猜到他的想法,但兵败无依的情况下,又不愿意再试着信任操师御与萧辉,却都只能捏着鼻子随他。
此人将来的局面,或许比我们想的要好。
此外,三郎之前问医院的事情,我可以明白告诉你,没有医院……自扬州到江东再到江西、湖南,并没有医院,连千金碑都有缺乏打理的情况。”
看到这里,张行不免摇头……倒不是感慨操师御和真火教的器量,而是想着医院这东西迟早要建的,就好像筑基的学校一般,现在操师御不愿意建,那将来黜龙帮还得建……委实麻烦。
相较而言,据张首席所知,人家东都和大英,老派是老派,可照样允许医院开进来,而且两家今年都毫不迟疑的推行了强制筑基的策略……用那位便宜岳父的话说——“道不同,然则战时相争,虽分毫利害不得相让。”
而这么一想,活该江南势力明明棋手的体量却变成了棋盘。
正想着呢,下面院子里的声音已经渐消,取而代之的是雨水夹杂着炊烟的味道,张行呛了一下鼻子,便收起神,翻看了下一页纸:
“三郎,我既到了洞庭湖,竟有些胆怯起来,巴陵刚刚打下来,湖心岛就控制住了,但我准备拖到这封信后再上去……这些天,我望天望月望湖,常常泛起一些思绪,有时候会觉得至尊无情,肆意玩弄凡人,可恶可憎,将来若有机会,应该像黜吞风君一样黜了其中几位;有时候又觉得,恰如君王安排官吏,将军分派士卒,有些事情就是这么顺理成章来的,不能过于苛责祂们;而有些时候,我竟只觉得天地浩渺,人生短暂,莫说我们未必就能跨过那一步,便是跨过了,如祂们那般,似乎也无聊无趣,不如散为烟尘,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这些想法,我心里明白,是修为上的关卡,尤其是要迈进大宗师之列,便先要克服这些,方能性情率真,肆无忌惮……可这也是我真真切切的感受,绝非作假……而且,有时候我胡思乱想之际,甚至有些可怜你,你那般坚硬如铁,似乎觉得万事万物皆都要服从大道,所有情谊遐思都只是脑中虚幻,就连生死都只是这宇宙间一闪而过的尘埃,也不知少了许多乐趣
当然,或许如你所言,要先认清楚宇宙唯物,再去享受情感,珍惜生死,方才是正道,但要到那一步,怕是又要往后了。”
信的落款是一个白字加三撇。
但翻过来,又见这封信最后一张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字:
“我在江南,多见烟波浩渺,你在河北,也不要一味去修河,可以与雄天王稍作替换,纵马原野,看风卷四下。”
张行看完信,心中难免叹了口气……也有许多情绪涌上,便想要立即写封信给对方做回复,孰料,刚刚拿起炭笔,却远远便察觉一些动静,居高临下看了一眼,发现竟是刚刚来邺城述职的幽州行台指挥窦立德亲自顶着细雨来了……手里还拎着两包什么东西,老婆孩子也跟在身后,束手束脚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邻居串门来了,当然知道的也得捏着鼻子认,人家就是邻居串门来了。
收好书信,将写的几个条子封住,张首席便也走下楼来,远远看见对方进了门便笑:“窦龙头,这是闻见我这里开了小灶,专门过来的”
窦立德立定在门内,手中油纸包耷拉下来,然后方才来笑:“首席只会冤枉人,如何不说我是一回来就想着送礼”
说着,将手里的大小两个油纸包抬了一抬:“北地的柿饼子跟幽州的金丝小枣。”
话音未落,月娘便已经走了过去,麻利接了过来,同时招呼后面的窦小娘,问对方吃不吃枣糕……这倒不是月娘跟对方很熟悉,恰恰相反,后面跟来的母女中,曹夕虽然忙,但作为大部总管总免不了要来来往往,宫城女眷们与女官们也总会说起她的事情,视她为榜样,月娘来邺城行宫居住许久,也算是熟悉;倒是窦小娘,老早晓得这是军中少见的女将,却一直不得见……只不过,月娘看的清楚,这窦龙头装出一副自来熟的上门模样,其实身体紧绷,身后妻女明显对他这个作态更有些尴尬,一时难做配合,尤其是窦小娘脸薄,看到自家父亲这个姿态,愈发无地自容,所以月娘才上前招呼。
怎么说呢多少年了,她的性格一如既往,始终像是当年帮父亲在坊门口卖包子的少女。
只不过,当年随便一个净街虎都能吃她家的饭不要钱,现在连窦立德这种封疆大吏来吃她做的饭都得带礼物了。
就这样,窦立德一家进来,月娘指挥若定,就在廊下摆开桌子,顺便将对方带来的柿饼摆盘,金丝小枣下粥,须臾片刻,几份小菜放好,两瓶酒水摆上,众人刚刚落座,她又招呼窦小娘帮忙将一屉新出锅的白面馒头抬了出来。
月娘的“喧主夺宾”明显打断了窦立德施法条,他愣了好一阵子,等大家一起用餐,眼瞅着张行的那个刚刚会跑的外甥抱着馒头去后院寻那两匹龙驹,这才缓过神来,主动给坐在旁边的张行倒了一杯酒。
“我以为你会贴着日子才到。”张行接过酒来啜了一口便放下。“幽州秋收应该比邺城这里晚一旬吧”
“不是这样的。”窦立德立即有了精神。“幽州那边分山区与平原,山区比平原大得多,但秋粮却比平原少得多……而且平原秋收与邺城这里差也差不了两三日,差一旬的是山里那几块谷地,我是等平原秋粮收割的差不多了,才抽身过来。”
“原来如此。”
“张首席……”窦立德顿了顿,举杯停住来问。“我既从幽州来,有句话不得不问,桑干水为何修不得我们幽州自家出力便可,连踏白骑都不用来。”
“不是修不得。”张行摆了下手,随即捏了个馒头在手。“是害怕各地一拥而上,争先恐后……这样的话,最少也是滥用了民力,多想的话,为了在我这里表功,不该修的也强行修,弄出水患来也说不定……所以,除了程大郎算是济水下游本乡本土,平日里对本地优纵过了头的,稍微可信,其余人我是不敢放权的。其实,窦龙头也该看出来了,我这人平素不喜欢折腾,之所以要强行做一些事情,一则是不得不做的,二则是要绕开其他的事情。”
窦立德饮了一口,复又点头:“这是实话,首席修河其实是不想立即开战……不过首席,我有句话还是要说,你有没有想过,若是咱们这些人不把事做了,后面的人就没有心气做了呢咱们到底是死人堆里爬出来,都受过暴魏欺压,看到过暴魏土崩瓦解,见过赤地千里的,所以晓得如今的局面多么来之不易,所以晓得要体恤人力,晓得要为民造福,晓得不把基础做牢固日后也会土崩瓦解……可以后的年轻人呢现在行宫里到处都是刚刚出生的小孩子,他们生下来就是在这邺城那么繁华的大城里,能晓得这馒头是从那些秸秆里出来的就不错了,何谈主动想着去铺路修河呢不去建宫殿就了不得了。”
“这事没必要这么忧惧。”张行笑道。“因为它就是没办法、变不了……所以反过来想想,咱们做咱们的,尽量教导他们就是。”
“关键是先得做。”窦立德毫不迟疑的切入正题。“首席,你的担心是对的,一旦放开肯定会一拥而上,但也不能只你一人做,我窦立德不是无知无畏之人,也可以做……”
话说到这份上,再质疑人家就是打消革命热情了,张行还能说什么,只好干笑了一声,立即点头:“窦龙头说的有道理,你准备个提案便是,三日后的吞风台会上我绝对支持。”
窦立德得了应许,也不喜形于色的,更没有趁机要更多,只是一边吃饭一边说些闲话……从北地货物与人口流通需要拓展掷刀岭通道和渤海码头,到幽州检地再均田过程中燕山山脉里的一些小摩擦,乃至于自己女儿冬日婚事在哪里办,都有提及。
而且也不是一味的展示自己的革命立场多么坚定什么的,也有抱怨和吐槽的意思,尤其是盯着自家三口人散在三个地方的事情,似乎还有些炫耀。
全程更没有提及刘黑榥,更没有提及那个盗役马的弓高县尉。
看得出来,窦立德本就是帮内数得着的人物,此一番脱了原本河北义军的窠臼,到了幽州主政一方,竟隐隐又有了几分长进,视野也开阔了,身段也更柔了,心思也更稳了。
与之相比,倒是邺城这里大行台熙熙攘攘,陈斌心胸狭窄未得长进……不过跟他同气连枝的谢鸣鹤倒是长进了不少,关键是态度渐渐扭转了,愿意做事了,愿意把黜龙帮当做自己的事业来干了,不再有之前那种“我来助你”的疏离感。
至于雄伯南、魏玄定、徐世英各拥气度吧,不能算有长进,却也都在深耕各自所领。
竟也不能说谁就退步了。
一顿饭吃完,张行目送着对方一家三口离开,月娘还追出去,将一个临时用红缎子捆起来的新鞍鞯送给了窦小娘,原话是担心对方直接在北地办婚事,这边就没机会贺喜了。
窦小娘自然感激,秦宝也只能下午再去买一副鞍鞯回来。
就这样,往后几日,天气晴朗,邺城没显出来,可行宫这里却忙碌了许多,因为有大量的地方官吏开始往这里做述职,汇报秋收事宜和之前一年的刑律案判、钱粮支出、仓储余额等等。
按顺序,大略是河南那边的先过来,不过行宫内的文书参军们也都注意到,北面的几位龙头也都到了,很显然是为了赶上八月上旬举行的吞风台例会。
所谓例会,当然也没什么仪式,但龙头们聚在一起,当着首席的面讨论出来的事情,具体的基本上要马上执行,而宏大些的到了年底大会也没道理过不去,自然也有些一言而定的感觉。
实际上,那刚刚建成不久的吞风台,已经有了堪比原本大魏制度下南衙一般的名号。
没错,大魏是大了一些,可大魏也不止有南衙呀,大明和黜龙帮可就只有一个吞风台。
“要学筑基学校里点个名吗”张行见到人多了几个,难得开了个玩笑。
“点,记录在案。”魏玄定配合着应道。“平素咱们不开口,人家几位文书都是亲手把名单先摆好的……首席张行”
“到。”张行举手应对,声音洪亮,依然开得起玩笑。
“算了!”魏玄定自己先掌不住。“首席以下,大行台五位龙头都在,外镇来了窦立德、单通海、牛达、伍惊风、洪长涯五位……一共十人。除此之外,王叔勇、徐师仁、周行范三位暂署龙头都还没有转正,但按照的首席的意思,一起过来商议事情,只不能举手表决,眼下也都列坐……这就是十三人。”
“也就是殷公、李龙头、杜破阵、白总管四位没到对吧”陈斌好整以暇来问道。“主要是李龙头竟也不来吗”
“李龙头说他在北地整训部队,忙碌的厉害。”张行接口道。“还说只要不撤了他的职司,就不回来。”
这吞风台上大桌周边,不少人都微微皱了下眉头。
“我觉得这样不好。”坐在背靠漳水方位的周行范脱口而对。“总是特立独行,时间久了,真以为自己有什么不一样呢!”
“不错。”雄伯南也肃然道。“首席,我晓得你在保护他,让他专心北面的事情,但老是这般,没有嫌隙也要自己生出来了……”
“你们说的对。”张行认错极快,可就是不改。“但我还是以为要保证李龙头在北地的优先……要我说,冬日间天王不妨主动去北地走一走,去视察一下北地帮务,徐大郎就不用去了,这边的军务也该严整起来了。”
雄伯南顿了片刻,点头认可了这个方案。
倒是王叔勇思路奇特,此时瞥见执勤的文书首领萧余已经领着几个年轻文书奋笔疾书,却是有些诧异:“现在就开始记录了吗”
“当然。”单通海昂然道。“从进这个屋子开始,大家便有公无私。”
饶是王叔勇军中号称勇冠三军,此时也不禁脸色一紧,变得跟旁边自进来以后便眼观鼻鼻观心的徐师仁一般老实。
其余人被单龙头这么一喝,也都有些凛然,纷纷入座。
而且入座之后,这十位龙头,三位暂署龙头,全都有些茫然,一时竟冷了场。
半晌,还是雄伯南看向了张行与魏玄定,后者会意,开口来道:“诸位龙头,今日只是例会,但难得秋后相聚,几位地方行台的龙头都来,我的意思是,咱们大行台这里可以缓缓,若是首席没什么言语,就让几位地方行台的人先做言语。”
众人一起点头。
张行迟疑了一下,也缓缓开口:“我其实是在想,要不要就此定下大略,这次会议之后,帮中就转回以军务为主”
“有道理的。”徐世英当仁不让接口。“秋收前是咱们有主动权,放弃了大举进攻,秋收后大英可就坐不住了。”
“不是让白总管南下去吸引大英的兵马吗”窦立德蹙眉来问。“而且听说效果极佳”
“大英跟咱们都算是万里大国,一旦动手,便是南线再牵扯一二,都不会耽误十万大军出东都……而且还是那句话,一旦大英去取东都,咱们万万不能让的。”徐世英稍作解释。“到时候也要起五十个营去抢。”
“那我直言好了。”窦立德言语艰难。“幽州这边是今年刚刚收复的,才经历了一次秋收,我是想再整饬休整一下的……不过我也有句话,若是大行台这里有言语,幽州便是再难也一定服从大局,否则要我去那里干吗”
陈斌前面已经准备驳斥了,听到后来反而心惊,一时不敢言语。
“幽州还是有些空档可言的。”张行插嘴道。“原定就是用来支持北地的,而不是这里……”
“所以现在只南面适当动员转型”负责后勤的柴孝和认真询问。“武安跟晋北已经动起来了,再让济阴与谯郡动起来”
“还是不够,大行台一定要动。”徐世英言语坚决。“大行台不动,就没法在东都与之相争……我知道诸位在想什么,但是正所谓用兵分奇正,没有正是不可能出奇的,这件事千万不能有侥幸心理。”
“说得好。”张行立即认可。
“那大行台这里也都停下之前的各类工程与举措,转而军事动员起来”魏玄定眉头比之前窦立德的还紧。
“停下来民生民政的工程与举措,但不大举动员,咱们不做主动应战,加紧军备就是。”张行给出了大略基调。“不过,滹沱河修了一半,没道理停下,大家给当地百姓个机会,让我把它修了,若是真打起来,我也就停下来……”
“那大行台这里就只保留一个滹沱河的工程!”陈斌抢在魏玄定之前下了结论。“大行台便是大行台,有些事情不能躲闪。”
魏玄定硬生生把自己要争取一些“魏郡特例”的话给咽了下去。
张行也不由多看了这位大行台文书总管一眼,心中那里不晓得陈斌觉悟是有的,自恃为首席心腹的他在大事上也一定会配合自己,但毫无疑问,窦立德此番归来的姿态也明显刺激到了他,逼的他把积极态度摆了出来。
“那就这么办。”陈斌的表态不止是堵住了一个人的嘴,片刻后,见到无人开口再做讨论,张行定下了这个会议的基调。
坦诚说,有些措手不及,但战和这个事情,本身就是贯彻着整个黜龙帮的当前第一要务,人人心里都有思量,只没想到会在这么一个例会上就定基调罢了。
“咱们要大略转向备战……接下来几位外镇龙头谁先说”魏玄定绷着脸来问。
自从开始掌握一个具体方向的工作以后,魏玄定就发现自己在变得越来越情绪化,对着下级和工作成果常常轻松过了头,对着需要争夺资源的其余龙头他就仇大苦深起来。
但没办法,老魏自己偷偷请教过张世昭,后者告诉他,这是没有经历过足够的官场历练的缘故,所以没辙,反正黜龙帮其余高层也都是类似的模样,倒也不必为此不安。
当然,魏玄定还是渐渐发现,帮内这些高层中,越来越多的人变得沉稳干练,变得喜怒不形于色起来,而自己这个脾气,怕是还有年纪太大转不过弯的缘故。
这么下去,怕是要落后于人的!
并不晓得魏玄定心思也没有刻意喜怒不形于色的窦立德开口了:“我先说吧,幽州要修河,要修路,要建码头,要造船,要起仓城,还想把山地里那些小郡给整理一下。”
众人纷纷侧目。
而窦立德从容从自己腰中一个制式骑兵皮包……真的是皮包,牛皮包……取出了厚厚一沓文书,然后亲自起身与大圆桌上的诸位分发,还给正在记录会议的萧余送了两份。
这上面清楚详细的写了要在何时何处用多少人修哪段河,要在哪个山口扩大通路,要造什么船,如何选定仓城地址,如何整理那些小郡的疆界,甚至包括了准备将一些在燕山山地中很有影响力的家族迁移到邺城的方案。
看得出来,窦龙头准备充分。
而众人心思复杂的看完这些,也都无语,还是王叔勇来问:“窦龙头这么多安排,做的完吗”
“王五郎哪来的这话”窦立德当场笑道。“你莫忘了咱们黜龙帮历来做事的规矩,只要是对的事,能做一件是一件……何况今年首席修河的时候,大家谁能想到修的这么多这么好我当然没有首席的威信和本事,但按着这计划表的顺序挨个做便是。”
王叔勇当场无言,其余人更是一时不敢吭声。
“那我赞同。”雄伯南想了许久,竟想不到反驳的余地。
“我也赞同。”张行还表扬了一下窦立德。“窦龙头出镇幽州后,气度才略都大有长进,咱们应该多跟窦龙头学学。”
窦立德苦笑道:“不过是走出原本的圈圈,看的清楚了些而已,首席夸多了。”
众人面面相觑,也都陆续赞同。
而窦立德说完后,按照不成文的资历排序本该是伍惊风来言,但这厮不知道是不是被窦立德吓到,还是本就没有什么方略,居然一直没有言语。
单通海看不过去,先接了过来:“济阴这里称不上什么方略,而是有个问题……那就是一旦开战,我们济阴行台的兵力应该怎么配置是去叩龙囚关,还是渡河与大行台兵力汇集一处亦或者南下与伍龙头一起去捅南阳乃至于随机应变”
“这确实是个问题。”张行一边说一边看向徐世英。
“随机应变。”徐世英早有想法。“紧要顺序依次是汇集主力、去捅南阳……万不得已不建议打龙囚关,宁可把兵马摆在荥阳吓人。”
这不就是让做预备队吗
单通海本能想驳斥,但今日从窦立德到陈斌,一个个的都这么讲大局,自己要是出面驳斥岂不是显得私心过重刚刚自己怎么说的来着——从进这个屋子开始,大家便有公无私!
一念至此,他竟然硬生生忍下,然后缓缓出言:“若是大行台有安排也无话可说,只是我们济阴行台都是帮里的老底子,不乏精锐,若真空耗,岂不浪费战力”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徐世英努力解释。“单龙头,你须晓得咱们济阴行台的尴尬,争东都,对上的就是龙囚关,龙囚关距离东都不过几十里,真要是从这里走,高手要对上司马正,士卒要对上那雄关……所以既要对上雄关对上司马正,为何不从河阳那里对上”
单通海还想说什么,徐世英继续言语:“我也晓得那些老兄弟会不满,过几日我过河去,专门与他们说,就告诉他们是我安排的方略,且看谁要如何!”
连徐大郎都铁面无私起来,单通海如何能忍,立即推辞:“何必要你,我自能压住人心。”
话一出口便后悔,因为这便是认了对方给济阴行台安排的预备队任务了。
孰料,张行此时忽然出言:“其实倒也不必……还是要考量军心的,因为谁也不知道东都这里要打多少场一场如此倒也罢了,两场三场五场也要如此济阴肯定不满,河北这里损耗也大。”
“那……”
“调换一下人手便是,让济阴那里抽调几个营跟大行台这里互换,每一战都换,提前换。”张行给出方略。
“也不是不行。”
“可以。”单通海先点了头,手下的军功就是他的,倒也不必争个人。
然而,伍惊风依旧没有开口,周行范不耐,直接接了下去:“晋北这里最麻烦的是没有时间整编,若说士卒个体战力,几位将领的修为都是不错的,装备也补充了,但还是差帮里正常的营头许多……能不能也与我几个老营”
“不行。”徐世英立即否决。“一来,这边交换营头不影响战力;二来,你那里本就是偏师中的偏师,是打掩护的,不用许多战力。”
“那我没什么说的了。”周行范倒也干脆。
“多给你点文书与参军,尤其下个月就是今年的科举,取了士子也多与你一些。”张行稍作安慰。
“也行。”周行范依旧坦荡,也不嫌弃。“有比没强。”
伍惊风还是不说话。
终于,洪长涯认认真真提出了一个建议:“首席,诸位龙头,我以为武安行台没有必要再立着了,本就挨着邺城,直接收归大行台最为方便,我愿意脱了行台单独领兵,也愿意去晋北协助周龙头。”
周行范笑了一声,便要说话。
却不料雄伯南直接摆手:“这样不好,不是信不过你洪龙头,而是天下未定,将来还要招揽人的,这才一年不到就把你的行台撤了,天下人只会以为我们把你晋北吃干抹净了。”
“诚然如此。”陈斌也赞同雄伯南的意见。“正如洪龙头所言,反正武安就在邺城旁边,有什么事情我们大行台可以直接帮忙,那留着武安行台的架子也无妨的。”
洪长涯只能闭嘴。
伍惊风还是不说话。
牛达无奈,知道不能再拖,也直接言语起来:“我这里有两个事情,一则是王厚把兵马带走,杜破阵把水军也挪走了,缺兵少将,偏偏杜破阵走后淮南那边挨着淮水的地界空了下来,想要控制却有些犯难;二则是如何与南梁交往……”
“如何交往什么意思”陈斌略显不解。
“譬如逃人……接纳了淮水南岸后,就有不少逃人过来,尤其是奴籍,他们找我们要,我们该如何”
“不给。”雄伯南立即回复。
“实在不行,我们暂时出钱赎买,都不要把人送回去。”柴孝和也来言。“不然就是坏我们自己的根基。”
牛达点头:“还有,我来之前他们还托我打听之前的南梁皇族,比如萧皇后与萧分管……”
众人一起去看奋笔疾书的萧余,后者头都不抬,仿佛写的不是自己名字一般。
“这又是什么意思想要请回去”陈斌也莫名有些不安起来。
“有那个意思,但又似乎下不了决心,遮遮掩掩的……按照我的猜度,应该是萧辉确实乏人,但他只是以前前朝的皇族身份被捧起来,不免担心萧分管过去会喧宾夺主,所以有所忌惮。”
“那就告诉他们人在哪儿,什么职务,只当他想走亲戚。”陈斌冷冷对道。
牛达点点头。
“还有吗”陈斌似乎带了火气。
“那位国主似乎还想拉拢我,送了许多男女财帛。”
“男女授田,财帛你跟行台三七分账……还有吗”
“没了。”
“其实只要你恪守咱们的法度,对他们不卑不亢就行了……没必要计较太多。”
“主要是要与首席这里做个交代,也要弄清楚大行台这里对南梁的基本态度……”
“有什么态度看他们自败而已,若自败的快就要趁虚而入。”陈斌言辞冷冽。
“还有吗”张行居然没有否认陈斌的言语。
“外交上就这些,还有缺兵的事情……”牛达提醒。
“不能给你太多兵。”张行想了一下,稍作强调。“实在不行让登州给你协防,你自己编练些临时的民防也行。”
“只能如此了。”牛达叹气道。“来之前我以为还要拖个一年半载,未必就要决战了……可东夷人翻脸又如何”
“所以请大宗师去打探消息兼做震慑了。”张行回复道。“若是大宗师都不能劝退他们,那咱们只能准备两线开战了……而若是东夷人愿意不战,连你也要带着自己的营头过来参战的。”
牛达点点头不再言语。
几人明显想到殷天奇的事情,想要讨论一下,但目光斜到伍惊风,却都住嘴。
伍惊风还是没说话。
无可奈何之下,魏玄定盯住了另外两位:“五郎、徐龙头,你二人也可以畅所欲言。”
“没什么可说的,我们既没有主政一方,也没有参与大行台决策,只是战将而已,首席与大行台有吩咐,我们勇往直前罢了。”王叔勇明显有腹稿,只是说的时候有些呛。
“王龙头说的极对。”徐师仁缓缓而言。“若非首席看顾,黜龙帮能容人,我一个暴魏逃人如何到的此地与诸位同列只能尽心尽力作战,用这条性命报答罢了。”
众人纷纷颔首称赞,最后一起看向不说话的伍惊风。
伍大郎头皮发麻,心窝流汗,却也晓得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只能勉力来言:“我本就不知道有何言语,上来这吞风台上,只觉得大家说的都极有道理,个个都是真豪杰,便听得便入了神,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也就是等着打仗了!”
众人哄笑一场,倒是张行主动来问:“大郎,你修为如何了,什么时候能晋宗师”
伍惊风这才肃然:“其实我修为早就到份了,之所以没能晋宗师还是心中有憾,若有一日能进军到西都,怕是立即就能成个宗师。”
张行略显感慨:“到了宗师、大宗师,想要进步果然还是以符合心境的功业最常见。”
“可不是嘛。”回到自己熟悉的领域,伍惊风便放松下来。“还是谢总管那位祖上最明显,打到大河边上,哪怕要死了,也成了一日大宗师……不过前提是底子厚,外加亲身领袖,先……大魏开国那位就是坏在这两件上面。”
众人就势闲谈了几句修为上的事情,也算是另类的歇息。
而停了一阵子,张行终于也将另一件事情摆了出来。
“杜破阵……也要交换营头吗”徐世英明显不满。“从邺城到湖南,这得多少路程况且大战在即,将已经成型的一个营头去换还要再做操练的兵马,值得嘛”
“关键不是一个营头的事情,也不是杜破阵的事情,而是淮右盟。”窦立德语气平缓。“若是我们还想将淮右盟吃下,觉得还能吃下,那使些法子,用些力气都是无妨的……怕只怕,淮右盟到了湖南,一去不复返,咱们白折了力气,还耽误北方大战。”
“说得好,淮右盟现在对咱们黜龙帮来说,就是首席之前说的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陈斌也有些感叹,他今日和窦立德竟然意外的在很多事情上态度类似。
“也不能这么说,其实淮右盟的作用已经很大了,咱们驱赶着他们先后兵不血刃得了淮西与徐州,现在又染指了南梁内里,还有什么可说的真弃了也就弃了。”牛达稍作驳斥,但似乎也不对淮右盟再抱有多余期望。
“白总管是怎么想的”倒是柴孝和想起了一个关键。“现在淮右盟在她麾下,总得听她建议。”
众人这才收敛,去看张行。
张行倒是坦荡:“这就是白总管给我书信中的建议……”
说着,便将白有思那番言语与自己对淮右盟的了解依次说了出来,最后提出,淮右盟不大可能逃出黜龙帮手掌心,而若是能解决阚棱,那就更是十拿十稳了。
但想要解决阚棱……却似乎又不大可能。
“阚棱之忠,与杜破阵是真真恩犹父子,怎么解决只能尽力而为吧”牛达有些无力。
“那就尽力而为,直接让李子达过去,然后下文书阚棱来。”徐世英松了口。“但他能来吗别白送了李子达过去。”
“我倒是许久没有用什么阴谋诡计了,不是不能试一试把人骗来。”张首席却是有些语出惊人。
但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立即回头叮嘱萧余:“这句话不要记。”
萧余抬头看了这位首席一眼,一声不吭。
而座中其余人倒是莫名有些心慌……这位首席已经多久没有行过诡计了而且阚棱这种人也能用诡计对付吗更关键的是,大家伙一起大公无私了一整天,怎么就突然要诡计了
第七十九章 安车行(8)
秋后。
本意是秋分以后,是一个关于时间节点的简单词汇。
但是,在农业社会,秋后意味着太多的东西……因为秋分同时意味着秋收结束,所以秋后才有了充足的粮食,才有了充足的牲畜,才有了充足的民夫,才避开了酷热……甚至,秋后无名河流的水流会渐渐变缓从而方便通过,而秋后的大河依旧足够充当运输干道。
秋后问斩,秋后算账,秋后开战!
而自三征大败,大魏解体,群雄并起的那个夏天来算,如今已经越过第六年,进入第七年了……或者换个算法,以江都军变,黜龙帮压制河北、司马正回归东都、白横秋西入关中那一年算起,也有三年了。
这三家,该兼并的兼并,该清洗的清洗,该建国建国,该称帝的称帝,该当元帅的当元帅,该立行台的立行台,没有什么余地了,就连东都跟黜龙帮的不战之约都只剩几个月了。
那接下来,无论怎么计较,怎么花里胡哨,若是不动大刀兵,都是难以想象的。
“人生除泛海,便到洞庭波。”
一身素色锦衣的白有思走到真火教那个着名的湖中岛真火观木门前时,忽然驻足,扶着腰中长剑望向了一侧那烟波浩渺。
“白总管说的好。”杜破阵虽然少年时没怎么读过书,也一直以大老粗形象示人,但就连那窦立德都能在短短几年长进这么明显,做了小十年盟主的杜某人当然也不是昔日登州偷羊贼,自然晓得一些风情,懂得一些言语。“这洞庭湖是平生所见的大湖,竟能内中生浪,除却大海,根本想不到哪里能比。”
随行人极多,无论是周边官吏,刚刚降服却还没来得及走的湖南叛军首脑,包括联军下属,哪里缺凑趣的只是按照身份,最上头的那批人里面有一个就是林士扬,而林士扬这厮凡事必与杜破阵针锋相对,连白有思的脸面都不顾及,所以大家闻得杜白二人说景色,第一反应就是等着林士扬来做讽刺。
果然,林士扬随即冷笑:“杜盟主也知湖海之大吗”
“杜龙头自登渐淮,自淮入湖,生平种种,堪称湖海豪气,如何识不得湖海之大”白有思似乎是被林士扬的姿态给弄烦了,直接来做驳斥,甚至是训斥。
林士扬也晓得过犹不及,便只负手冷笑。
而白有思依旧立在木门前,望湖兴叹:“倒是我,记事起便在西都,然后少年上太白峰学艺,青年往东都入仕,一直在暴魏朝廷与关陇贵种里往来,虽见识了不少人物,却不晓得天地之大,一直到这些年,东游两海,北进天池,南入洞庭,才稍微有所见识。”
“不管如何,白总管既晓朝堂,又知草木,到底是比我们这种草莽只晓得湖海之气强多了。”杜破阵当然要捧回去。
“我可不止是又知草木,当日我去东夷,还知道了另一件事。”白有思缓缓道来。“杜龙头,你晓得吗彼时竟有人专门告诉我,我只是被我那位大英皇帝的父亲收养的螟蛉之女,其实另有身世。”
周边所有人几乎全都目瞪口呆,不少人更是本能去想,怪不得这对父女竟然生分到如今刀枪相对……但转念一想也不对,因为按照这白娘子说法她是去东夷那一回才晓得这事的,而在这之前就已经是黜龙帮的人了。
所以,是白横秋一开始就主动排挤这个厉害过头却非亲生的女儿
这老头这般小器还能做皇帝
没错,惊愕、混乱、怀疑,最后的不解。
而正混乱着呢,简直让他们慌乱的信息又来了。
“他们说,当日我父亲随杨斌伐陈,就在这巴陵城破敌后,于这湖中真火观内,在一个要点燃的柴火堆上寻到了我,从此带回家抚养。”白有思平静叙述,仿佛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他们还说,赤帝娘娘看顾我,在妖岛给我存了位置,想让我去妖岛做领袖,远离这中原是非……只是我没答应罢了。”
此时堪称秋高气爽,洞庭湖上更是微风澜澜,波浪轻涌,但这木门旁的空气却似乎凝固了一般。
对于在场的聪明人来说,很明显有一个“这是胡扯”到“她没理由胡扯”的反复震荡过程。
因为真没必要呀!
就湖南诸侯这点歪瓜裂枣,值得吗
而且当着这真火观的大门说什么赤帝娘娘的安排,不怕被嫉恨
所以……是真的
苏车还在发懵,另一名降将许玄忽然想到什么,神色激动:“是这样的,张大哥曾说过,当日巴陵守将既是南陈大将又是我们真火教嫡传,几乎被认为是下一任教主,所以当日杨斌跨江而下,湖南则倾全力以助巴陵。最后还是兵败,湖南子弟中的精华尽丧,而那守将之前将妻子与刚刚出生的女儿安置在这里,说是一旦兵败,就举火自焚,结果人死了,却没有起火。事后教中又与暴魏媾和,所以才让湖南与他们离心离德……我记得那大将是姓吕……”
“姓什么无所谓。”白有思制止道。“我来这里多日,已经查探的清楚了……而且这件事情,我若不认似乎个人境遇更好,只是既然到了这个地方,若不坦诚反而可笑……我说出来,只是因为确乎有这么一回事罢了。”
众人不免凛凛,而湖南降将们虽然被封了嘴,却忍不住相互挤眉弄眼……他们本就是败兵之将,若是能直接寻到这条路又如何
巴陵降人转运到淮西当然可行,但若能留在湖南襄助这位又如何
林士扬也没有觉得太过于难以接受——毕竟湖南降人虽然是自己谋划的对象,可按照他的思路,无论如何这洞庭湖周边的降人降将是轮不到他吃的,他要吃的是湘水上游几家势力。
没错,即便是他,思来想去的,也觉得白有思说的是实话,并不是刻意要抢自己嘴里这三两肉。
白有思丝毫不管这些人的想法,直接转身走入那木门中,然后来到当面的巨大火盆之前,拍了拍手,然后合十,却是扬声来做祈祷:“至尊在上,自唐室南渡,天下已纷乱数百年,暴魏无德,不能守大业,以至如今又遭离乱,今日回初生之地,又见真火熊熊,唯愿天下重新一统,早得安泰,不使黎庶受苦,不让妇孺乞活,愿将来天下太平时刀剑为犁,真气铸堤,人人化龙。”
说完,也不再割什么衣角衣袖,只从腰中取下来时准备好的一个小囊袋,将一些今年新收之粮米倒入火盆中。
烈火受粮,初时哔啵作响,继而有微微爆焰,这都是正常现象,但接下来,爆焰既起,非止不落,哔啵声竟越来越密集,彷佛里面投入的不是一小把,而是源源不断的粮食一般。
再往后,并没有超出大家的预料——爆焰越来越大,以至于在小岛的上空形成了一只威凤,继而一飞冲天,直奔云霄之上。
很显然,赤帝娘娘的真火再度对白娘子的祭祀给予了明显的回应,但有人想起白有思之前的自陈,猜度这可能是宗师自为的异象也说不定……唯独若是人家这么做了,至尊也不发怒,岂不是说明至尊也认呢
就这样,众人心思复杂,随着白元帅进入观中。
此番过来,一则是要做祭祀,二则是要讨论如何处理洞庭湖降人与家眷……祭祀是虚的,后者才是要害。
不过,白元帅入这观前先曝身世,不免让人觉得她这是志在必得。
实际上也的确是志在必得,林士扬的反对看起来很强硬,但是他的私心不在这里,更不要说他本身与黜龙帮有密约了,而萧烁带来的扬州方向意见却是反而对白有思这边起到了推进作用——萧辉明确拒绝湖南诸侯往淮西的迁移,真这样肉就被端出去了,事到如今,湖南叛军要么降,要么死。
换言之,相对于之前的方案,萧辉更加能接受白有思现在就地改编湖南叛军,然后抵抗大英的方案。
当然了,这是萧辉之前得到巴陵相关处置结果后的反应,如果他知道了白有思的身世是否还是这个反应就要另说了……但真要另说的话,这件事也不是萧辉愿不愿意就能决定的。
一番讨论下来,在已经投降湖南叛军的主动迎合下,最终达成一致,苏车以及巴陵守军不再折返,还有他们的家眷也都一并送往淮西;而许玄为首的洞庭湖降兵以及他们的家眷就地安置,接受改编。
当然,白有思也做出了某种表示,愿意让这些降人统一编为一军,并以萧烁为总统。
当日大约议定,已经到了下午后半段,众人也不好摸黑渡船回去,更兼此地到底是洞庭湖中有名之地,白元帅下令就在这岛上处置降人,将降人分批分类送来整编处置,再运到岸上。
众人恍然大悟,便也安心住下。
而到了傍晚时分,第一批降人便先送来,一起抵达的还有远处依稀可见巴陵城来的信使、文书、粮食、钱帛,甚至还有工匠去了旁边最近的一个岛上修理装备。
一阵纷乱不提,到了晚上,押送第一批降人的淮右盟副盟主、黜龙帮大头领、杜破阵的生死兄弟辅伯石便来寻到了杜破阵。
“是真的。”灯火下,杜破阵当然晓得对方要问什么,便趁着外面嘈杂将白日的事情说了个清楚。
辅伯石沉默片刻,不由来问:“她此时将身世抛出来,是为了收拢湖南降人的人心”
“必然有此意,但要我说也是顺势而为,是到了这地方必要对上这个身世,便干脆等打完这一仗立好了威,该施恩拉拢了再说出来。”杜破阵认真道。“人家到底是宗师第一,是黜龙帮靖安部的总管和龙头,这个身世如何也就那样了。”
辅伯石想了一想,继续认真来问:“她这般设计,必然是觉得秋后要动大兵,大英的人要顺流而下来迎她了,若是那般,你有什么念头”
“老辅你是怎么想的”杜破阵迟疑了一下。
“现在无外乎是两条路,一条是去湘水上游,另一条是留在洞庭湖这里……我觉得应该留在这里。”辅伯石一如既往的干脆。
“为什么”
“去湘水的话,咱们的人水土不服,语言不通,风俗也不顺,水军也没了用武之地,偏偏还要跟本地人相争,而且还没了动弹的余地……到处都是不利;反倒是留在这里,帮着白总管对付大英的人,总有功勋可以做兄弟们日后的出路。”辅伯石努力劝道。“老杜,不要再乱走了,黜龙帮对咱们一直留着余地,咱们也该心里有谱。”
“老辅想什么呢”杜破阵干笑道。“如何能去湘水你说的对,只留在洞庭湖这里才行!不打仗,不显出本事来,不立下功勋,谁都小瞧你。”
辅伯石松了口气,就行认真言道:“既如此,你写几封文书来,好去安抚军心。”
“军心已经动摇了吗”杜破阵猛地一惊。
“你为何觉得不会动摇”辅伯石气急。“从南下开始,大家之所以没有动摇,只是因为白总管在这里,因为徐州行台一起来人了,以为咱们是跟着黜龙帮、跟着大明,与南梁一起结盟来对抗大英……老杜,我说句难听点的话,要是一开始按照你的意思径直南下,咱们淮右盟在淮南就分裂了!”
杜破阵沉默片刻,缓缓来言:“便是那样,也有人跟我走的。”
“就是因为有人会跟你走,才会分裂!”辅伯石咬着牙瞪着眼压着声音来对。“老杜,没了淮右盟,只你的一万义子军,黜龙帮就只把你当流寇了!”
杜破阵缓了一下,猛地反问:“你要我如何安抚”
“既要安抚那些家在淮上的老资格,也要安抚义子军,你写几封信吧……”辅伯石恳切言道。
杜破阵点点头:“你说的对,无论如何要系住淮右盟这艘船,我这就写,你……”
话到一半,他又停下,然后认真来问:“老辅,你说白总管将我放到这岛上,是不是有些说法”
辅伯石迟疑了一下,然后蹙眉来问:“你是说她想将你软禁,然后有所施为”
“不至于。”杜破阵自己立即摇头。“上岛的又不只我一人,眼下的局势还是收降洞庭湖周边叛军为上,便是禁住我,怕也是防着我趁机抢夺一些兵员,占据一些地方,而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惹出祸来……我现在写信,你带出去给阚棱、老岳他们,让他们安分些。”
辅伯石连连点头,而杜破阵就在灯下摊开纸笔,一边写一边问辅伯石一些事情,中间辅伯石也指指点点的,要杜破阵这里改的委婉一些,那里改的严厉一些。
折腾了一晚上,二人同塌而眠,到了翌日,两人又一起去见白有思,说些军务,然后免不了与林士扬争吵,但岛上委实忙碌,辅伯石待到下午,便也要离去,杜破阵自然又去送。
临走之前,辅伯石到底是没有忍住,拉着对方手恳切来言:“老杜,我还是那句话,淮右盟是咱们的根基,千难万难一定要维系住整个淮右盟,这样你我乃至于所有兄弟才能有个结果。”
杜破阵深以为然,只执手相送。
人既走,又忙碌一日不提,到了第二日早上,随着巴陵城那边又一支船队过来,白有思立即单独召见了杜破阵。
“杜龙头,首席那边有大行台的指令给你,让我把这个东西借你一用。”白有思先将文书递给对方,复又从腰间取下一物,正是那个罗盘,然后还稍作解释。“此物之神异,不亚于王怀绩的神镜,我师父的卜棍……若你心中有惑,执此物念动咒语,便能指向心中所欲……若遇迟疑不定,此物最能破局,但要小心,一旦使用此物,便有杀身之祸,非大毅力与大决心不能渡过。”
杜破阵怔了一下。
毕竟嘛,他跟张行也认识六七年了,又算是黜龙帮编外高层,自然晓得这个罗盘……不过这个东西让自己用一用是什么意思
而很快,这位淮右盟盟主就猜到了一种可能,那就是对方对自己厌倦了。
那位首席厌倦了淮右盟这种反复的脱离黜龙帮又藕断丝连的状态,厌倦了自己这种始终放不下“野心”却若即若离状态……现在要自己给他个痛快答复。
杜破阵又看了一眼,信是真的,来自于张行亲笔,而且还有大行台的文书总管陈斌、帮务总管雄伯南的联署,那罗盘应该也不是假的,因为白有思此番南下一直带着,杜破阵见过两次……这下子,杜盟主真有些畏惧了,他既对张行和黜龙帮现在这种态度感到畏惧,也对自己真正的想法感到畏惧。
过了好一阵子,眼见着对方根本不接罗盘,白有思便先放下罗盘到身前案上,然后起身绕到对方身后负手来言:“其实我也不愿意用这个东西,平白无故的,只是前途混沌,如何就要拼却生死不是说它没用,真到了无立足之地,无一线生机的地步,这就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宝贝,但依我说,三郎跟大行台那里太着急了,咱们之间不至于到这个份上。”
杜破阵心中猛地松了一口气,无论如何,身为黜龙帮直接对接自己和淮右盟的白有思态度和缓,似乎本就是唯一能摆脱如此困境的门路。
一念至此,其人内中强压不安,直着身子勉力来言:“白总管,在下晓得,这是大行台那里疑淮右盟了……但你亲身在此地,便该晓得我们淮右盟堪称尽心尽力,并无半点离心之举,如何便要疑我们黜龙帮已经强横到不能容人的地步了吗”
说到后来,竟有些义愤填膺。
在对方背后的白有思不慌不忙:“杜盟主想多了……大行台何曾疑过淮右盟只是三郎疑你杜破阵罢了。”
杜破阵陡然一滞,旋即干笑:“我与张首席是贫贱之交,连淮右盟都是他助着我立起来的,如何会疑我”
“那就是大行台疑你了。”白有思即刻失笑。“不然呢”
杜破阵终于语塞,然后也只能苦笑摊手:“如此,我又能如何”
“罗盘不过是个态度。”白有思认真道。“杜盟主,大行台其实也只是要你的一个态度……要我说,你去邺城如何就说自己是看着罗盘去的。”
“若是看罗盘,断不会指着邺城。”杜破阵知道关键时候到了,不由喟然以对。“白总管,我也不瞒你,我之所以显得如此游离于黜龙帮,说到底是放不下淮右盟,我这个人前半生就是个一事无成的废物,后来稍有结果,一身的荣辱生死,亲友经历,全都在淮右盟上,而淮右盟又有自己的经历,到底不是黜龙帮的一个分舵……所以我不用什么罗盘,也都知道这个指向就在此地,因为淮右盟就在此地。”
白有思思索片刻,复又摇头:“便是你说的有道理,可大行台的意思已经到了,你总要做表示才行,走一遭又算什么”
“白总管,不是我推辞,也不是我危言耸听,而是说,现在不止是我离不开淮右盟,淮右盟也离不开我……大家刚刚来到江南,人心不安,一旦我去了邺城,怕是要引起误会。”杜破阵赶紧解释。“这也不是什么威胁,我晓得白总管的本事大,能压住他们,可人心一旦离散,便再难收拾……何必非要做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呢”
“好话坏话都让你说完了。”白有思摇头不止,同时转回座中重新坐下,面对面来问。“可是杜盟主,我只问你,你这般软硬不吃,看起来无懈可击,但真能应付大行台大行台凭什么信你的话,而不是以为你在挟淮右盟自重”
杜破阵小心来对:“无论如何,白总管总是明白我心意的。”
“我俩明白没有意义。”白有思再三摇头。“如今大战在即,天下再无余地让你们这些纷杂势力自立的,若是大行台的几位龙头认定了你三心二意,仅仅是为了消除危险,三郎那里怕也要顺势而为行雷霆之势的……你得做出实际的事情来。”
“要不,让老辅去一趟,把我的意思说清楚。”杜破阵愈发小心。
“我觉得不行。”白有思笑意渐消。“老杜,大行台忧虑的是你,不是辅大头领。”
杜破阵心彻底沉了下去……没办法,邺城那边突然发难,他委实措手不及,不是没有反抗的手段和余地,就是让淮右盟里面闹起来嘛,大家一起在人家腹地,前有狼后有虎,闹起来怎么都好说,但现在被困在岛上,他孤身一人,连传信都要通过他人,如何能应对?
实际上,杜大盟主现在已经怀疑,这一遭上岛去船,宗师压阵,本就是对方为了今日对付自己做的预设手段,反倒是收编洞庭湖叛军是顺便来做。
真要是这样的话,那自己怕是逃不脱的。
然而,杜破阵到底是从一个偷羊贼一路厮混到标准的一方诸侯之辈,如何能被困境吓住他只是稍一思索,便也干脆起来:“若是连白总管也觉得我三心二意,便将我绑起来,打断了双腿,送到邺城便是……我绝无二话!”
白有思冷冷以对:“你以为我不敢吗”
杜破阵心下一惊,本能想要服软,却又硬着头皮撑住:“人为栈板,我为鱼肉,难道还不许鱼肉挣扎一下”
白有思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忽然失笑:“我不过是个暂署的龙头,还没转正呢,如何打断你一个正式龙头的腿不过杜盟主,你也不要觉得此事就能硬扛过去……这样好了,让辅大头领走一趟,带上两千义子军,然后再请李子达大头领带着他那一营兵回来,这样大行台那里或许就能察觉到你的诚恳了。”
杜破阵一愣,立即意识到这是钝刀子割肉,义子军是自己最后最根本的倚仗,这一来一去不说,更关键的是,这五分之一的义子军一旦在北面学王雄诞改了念想,再放回来就能把整个义子军拖住了。
到时候,自己怕是真挪不动淮右盟了。
“何必义子军……”杜破阵本能反驳。
“这是最后的条件。”白有思肃然道。“义子军出发,到了淮西,你再下岛……不然的话,你就去邺城,若是邺城你也坚决不去的话,黜龙帮将会正式公告天下,废除你的龙头身份,开除是帮,同时任命我来兼领淮右盟。”
杜破阵沉默良久,缓缓颔首:“那就这么办吧!可我不下岛,怎么让义子军信服”
“我不信你没有跟义子军专向联络的信物或标记。”白有思语气更加冷冽。“杜龙头,事到如今不要再玩弄手段……大行台那里不是突发奇想不能容你,是大局紧迫,不能不一一排除障碍,你千万不要把自己弄成障碍。”
杜破阵一声叹气,终于从腰中掏出一件物什来。
白有思难得一愣:“你也有此物”
“来处应该都是淮右陈家。”杜破阵摩挲着手里的金锥认真道。“虽说一共二十多个,但根根都不一样,我晓得张首席、白总管,还有秦兄弟那里都有……便也留了意,在淮右寻到了一根。”
“那你写信吧,现在写。”白有思点点头,不再计较。“然后将金锥一起发出去,咱们当面发。”
杜破阵到底无奈,便应了下来,当场在白有思的案上写了一封细细的书信,叮嘱阚棱挑选两千人,然后想了一想,又寻到一名隶属自己的可靠侍卫,当着白有思的面将金锥与书信交给了对方,让对方转交给阚棱。
事情似乎就此了结。
三日后,辅伯石出现在了洞庭湖北面重镇华容,义子军统帅阚棱及一部义子军就驻扎在这里。
双方见面,阚棱恭敬相迎,口称“辅伯”,然后引入堂上,辅伯石主动要求对方摒除左右与侍卫,然后依次拿出了两封信来。
阚棱大约看完,刚要言语,辅伯石却又掏出一柄金锥,交给对方。
阚棱不敢怠慢,亲自端详金锥一番,然后方才拱手:“辅伯,父亲大人还有交代”
“有。”辅伯石肃然道。“你父亲让我告诉你两个要害,其一,这件事虽然是被人猝然逼到墙角上,但实际上也不可避免,因为秋后北面三强必然全面开战,这个时候邺城那里必然要挨个排除周遭起伏,确定敌我,而我们淮右盟再怎么计较,也不可能弃黜龙帮去投大英的,更不可能投奔东都,而南梁这里又不成器,所以反而要与黜龙帮,与大明,与张首席站在一起,而且要站的稳,站的定!”
阚棱思索片刻,喟然以对:“是这个道理,到了这个份上,怕就只有这条路了……那还有呢”
“还有就是……你父亲觉得,咱们要为将来考虑了。”辅伯石重重叹了口气。“他既担心帮里人心不齐,也就是你们跟那些淮上豪强们之间不和,又担心将来黜龙帮不能容我们……”
“这倒不是现在,平日里父亲就一直担心这些。”阚棱幽幽以对。
“所以,他希望你能亲自带领这两千人与李子达做交换。”辅伯石恳切来言。“还希望你能在北面的大战里做下功业,替淮右盟打出名号来。”
阚棱一愣,然后低头看了下手里的金锥,许久不语。
辅伯石也不敢多言,也只能沉默相对。
过了好一阵子,阚棱方才开口苦笑:“父亲平日里一再说,要我一定拴住义子军……如今竟猝然变了主意!”
“你想听实话吗”辅伯石闻言,忽然也轻笑了一下。
“请辅伯指教。”阚棱明显有些失神。
“那是因为我一力劝他如此的。”辅伯石言辞愈发恳切。“我跟你说,白总管把他带到岛上再将邺城的文书摆出来,再让我去劝,是有把他监控起来,乃至于挟持意味的……而他虽不能说心有愤愤,但总归是有顾虑的。”
“正是此意。”阚棱赶紧来言。
“而我对他说,张首席这个人,虽说有些规矩是糊弄来的,是后补的,是装模作样的。”辅伯石语气竟重新振作起来。“但总归是讲规矩的……而黜龙帮到现在,所有龙头却只有一人是坏了事的,正该以此为戒。”
阚棱恍然:“不错,正是此意!难怪父亲也无话可说!只要我们前面奋战,无论如何父亲都坐稳了一个龙头!辅伯,我这就准备,赶紧动身!正好随之前巴陵城的家眷一起走!”
辅伯石只是颔首。
倒是阚棱想起一些多余的事情:“那这金锥”
“你父亲也没说……”辅伯石想了一下后,干脆摆手。“你自己收着吧!”
阚棱终于也无话。
且说,义子军是淮右盟的精华,而阚棱所选两千人更是精锐,他们说走就走,随那些家眷一起动手,过了安陆,得到本地补给,更是甩开余赘,加速前行,不过八月下旬,便重新回到了他们朝思暮想的淮西故地。
这还不算,转到谯郡,进入到内侍军辖区后,更是遇到了等在这里的李子达部,双方会师再分别,李子达同时向阚棱传达了具体军令,他们这两千义子军改为黜龙帮特行的营将制度,却是要去邺城换装,同时受大行台直接指派。
再往前走,黜龙帮沿线境内多有兵站,义子军行动更加迅速,九月上旬,便抵达大河前。
这个时候来迎接阚棱的,赫然是王雄诞。
兄弟二人相会,各自心中感慨万千,却都压制住多余感情,只说公事……便是驻地、装备、序列划分这些事情说完,也都压着不谈过往,反而只说当下局势。
“为什么到九月,还没见大英出兵”白马渡口前公房廊下,坐在桌案旁的阚棱当先来问,这不是部卒渡河时的没话找话,而是他真的好奇。
“这件事无外乎两种可能。”王雄诞笑道。“其一,大英想跟我们拖下去,等双方实力有了差距,再来打我们……但这个可能却不大可能……”
“为什么”阚棱好奇抢问。“不是说那位当庐主人卡在大宗师的门前,就差一口气吗拖一拖也正常吧”
“怎么可能”王雄诞摇头道。“当庐主人要成大宗师,可他们难道不怕白总管跟我们首席、天王哪位先成大宗师大英国主跟那位元帅的年龄跟我们首席、白总管、雄天王的年龄摆在那里,拖下去,肯定是他们耗不住。而且,大英自诩继承关陇天下,视夺天下为己任,而关陇豪族因为暴魏灭亡而收缩关中一隅,也是忍耐不住的。”
“原来如此。”阚棱愣了一下,语气复杂。“你跟当年比长进多了。”
王雄诞一时尴尬。
“还有呢”阚棱继续来问。“若是大英不准备拖下去,为何不出兵”
“当然是因为他们要从秋后开始,尽全力动员全国,合大军、总精锐四下而出。”王雄诞摇头道。“不然还能是什么”
阚棱点点头,依旧追问:“若是这般,邺城那里张首席也该准备妥当了吧我来时见到沿途兵站也已经动作起来。”
“邺城那里自然是准备妥当。”王雄诞面色古怪。“但张首席却不在邺城……”
阚棱点点头,以为那张首席行程机密,对方不好说,便也没有多问……但也不禁感慨,不管如何,两人关系到底是不能回到从前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非但张行去给滹沱河修最后一层内中夹堤不是什么机密,便是王雄诞此番也是有心想要将昔日兄弟给安顿好,重叙旧情的……只不过,王雄诞恰好是极少数晓得对方根本是被骗过来的人,所以有些尴尬罢了。
没错,阚棱是被骗过来的。
杜破阵从来没想过要让这个能替自己统帅义子军的首席大将亲自过来,但架不住张首席故技重施,再用金锥计,然后借着辅伯石这个心向黜龙帮的淮右盟二号人物,硬生生把阚棱骗过来了。
实际上,阚棱等人到淮西的时候,杜破阵就已经知道情况了……只是白有思、辅伯石当面道歉外加张行书信道歉给足了他脸面,再加上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木已成舟,阚棱也不可能回来了,那杜盟主竟也只能在颓丧之余接受这个事实了。
不然呢,他还能扔下尚有八千义子军与过万水军的淮右盟主体去投降大英吗大英在哪儿呢
此时唯一能做的,就是感慨张首席这阴谋诡计的手段不亚于当年罢了!
而到了九月上旬,也就是阚棱渡过大河抵达河北,在北方还没有动静的时候,大江之上,联军所属水军忽然遭遇到了大英的水军。
位置就在联军刚刚控制的江陵城上游,在大英控制的夷陵下游,几乎是一个巨大江心洲的枝江县境内。
白有思不敢怠慢,她做出了让林士扬等人期待已久的安排,以林士扬为主,南下湘江,招降剩余湖南叛军,以辅伯石守巴陵,控洞庭与下游水道,她本人亲自带联军主力,逆流而上,直奔江陵。
这日上午即将抵达江陵时,便确定枝江已经丢失,但对方主力支援尚未抵达,于是白有思毫不犹豫,下令全军继续夹江逆流而上,乃是过江陵而不入,直扑枝江。
联军逆流,到底有些缓慢,而这个时候,两岸秋色已经完全遮不住了。
但上下几乎全员都没有人观赏景色,反而全都往江中去看……原来,江中废弃木料、破旧渔船、刨花竟然接连不断,俨然是上游大英水军主力已经出动,甚至很有可能已经抵达枝江。
毕竟,人家是顺流而下。
于是乎,军中大将,杜破阵、周效尚、王厚等人都来询问,是否要折返江陵,据名城与之相对。
对此,白有思接连驳斥,一意孤行,她认为很有可能是英军主力为了掩护占据枝江的英军先锋所行疑兵之计,而且,便是对方主力过来,也完全可以野地顶住两岸,再行对峙,没有理由轻易弃战。
果然,又走了十数里,那些木料、破船、刨花就已经不见,抵达枝江,大军登上那巨大的江心洲,也没有遭遇见到对方水军主力,而且随着水军陆军占定位置,继续推进,位于江心大洲上最西段的枝江城也被英军果断放弃。
但也仅仅如此了。
随着这支英军兵马收拾船只撤离到大江南侧与枝江城面对面的松滋城时,西面上游水道上忽然鼓声隆隆,继而数不清的黄色斗舰出现在开阔的江面之上,最后簇拥着一面巨大的楼船,上挂着一个黄底龙纛,单书一个赤色韦字!
非只如此,相隔极远,众人远远便看到有一团黄云腾空而起,在那楼船之上翻滚肆虐,张牙舞爪。
时值傍晚,两岸并江上金黄一片,又有秋风滚来,两岸树木一起哗动,落叶无数,配合着江中这番景色,真真宛若神仙驾临。
杜破阵等人无不变色。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枝江城上,当此情形,白有思竟然扭头望着两岸落叶之树,吟了一句不相干的诗。“如此胜景,三郎诚不欺我。”
周围诸将只是口干,不能奉承。
ps:感谢暮流清溪一叶舟老爷对绍宋的上盟。
第八十章 安车行(9)
九月间,大明-南梁联军在剿灭収降洞庭湖叛军后,迅速于上游遭遇到了入侵的大英主力水师,双方兵力各自达到五万之众,充塞江岸,对峙于枝江-松滋之间,一时天下震动。
因为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天下四分,最强者莫过英明,而两家背后的黜龙帮与关陇这两个军政实体注定要爆发全面战争,所以这突然出现在远离双方统治中心大江之上的战斗,也注定只是一个方面战场而已。
军情被极速传递,大江下游的萧辉与操师御最先得知情况,萧辉旋即下旨,要操师御御师西进,务必抵挡大英,掌控局势,而操师御接到旨意之前就已经开始对江东进行全面动员,却在接到旨意后反而陷入到了某种迟疑之中。
没办法,谁都明白,接下来的大战将会决定很多人、很多团体,包括几个主要政权的生死存亡,谁心里此时都要翻腾。
消息晚了两日传到邺城,邺城内,最为翻腾的一群人赫然是今年参加科考的文修们。
且说,今年这批参加科考的,被邺城人笑称为“老的老,小的小”……没办法,前两年观望形势的漏网之鱼,河间、幽州以及北地等新附地中那些之前没有入仕但有入仕需求之人,这些人能不老吗
而除此之外,便是相当一部分约莫十八九岁,刚刚成年想要寻求入仕机会的年轻人,这能不小嘛
但有意思的是,因为之前普遍性被黜龙帮强制筑基,所以便是这些小的,竟也个个有修为,都能称之为文修。再加上这些年轻人个个跃跃欲试,年老的个个自诩怀才不遇,那当然会翻腾起来。
“江南那边胜负如何”秋风和煦,可漳水畔的一家酒楼三层上,几名年长纶巾者却明显不安,以至于屡屡望向上游那高耸的三台。
实际上,正是因为此地能望见临漳三台且与三台“共饮一江水”,所以才会受到这些科考文修的青睐。
“这谁知道”旁边人无奈。“白总管号称宗师第一,可莫忘了,那当庐主人根本就是半步大宗师……谁知道跨没跨过去”
“一军之胜负,乃至于江南之归属,竟然系于两人修为吗李兄,你家去年才从蜀地搬来,可晓得一些说法那韦胜机到底什么修为”
“诚如你们所言,韦胜机早早有说法,几乎人人都说他是下一个大宗师,可要我说,胜负系在修为上未免无稽,应该修为系在胜负上才对,若那韦胜机能破了白总管,然后顺流而下,便是下一个杨斌,是大英的天下仲位!而若是白总管能逆流而上,便也能威凤展翅,天下无双了!”被问到的那名中年人倒是自有判断。
“是这个道理。”
“你们想着千里之外的事情作甚,莫忘了咱们是来干嘛的,关键在何处在江南一开战,这里马上也要开战,要是明日就开战,这糊名科考不会耽误吧”
“便是打仗也不会耽误的。”那名姓李的中年人依旧镇定。“打也是往东都那边打,最多在汲郡、河内一带开战,而晋北和武安早就打了,大不了前面打,后面考便是。”
“这倒也是。”又有人叹道。“与之相比,我倒是更在意这一次张首席会不会亲自过来监督取士……若是张首席不来,又因为战事影响连魏国……连魏公都不参与,咱们这一回岂不显得便宜”
“这有什么便宜的”还是那中年人昂扬一点。“前面战事激烈,反而省了许多混杂之事……到时候,不拘是军中还是地方,文书还是参军,直接就用了。”
“非只如此,你看那些小的便也知道,这科考怕是要稳稳办下去的,是连着张首席那强制筑基大政的,所以越早越好,不能跟后面相比。”
“文书、参军三年,然后军中或地方三年,再去大行台数月,再出来,就是一任县主官……是也不是”
“不是。”有人更正道。“你说的是中下等的录入,考的好的,前十名二十名直接在大行台各部公干,更好的前几名直接发到几位总管那里做贴身文书……这种人一出去就是县君,只要没大岔子,再三年便往登堂入室走。”
“原来如此。”
“可惜……我年岁已长,便是考中此生怕也难登堂入室了。”一名只是认真听人说话的须发花白者忍不住捻须摇头。
在坐的都是所谓“老的”,最起码也算是中年人,而且都是家里富庶的,便是没那么极端,自然也都有些感同身受,不然也不会聚在一起了,所以此言一出,不免触动各自心思,便也一起安静下来。
孰料,这边安静下来,却衬得下方二楼里那里喧嚷起来——静静去听,竟然是那些年轻文修们,他们到底年轻,包不起三楼的酒席,只能在二楼的大堂里指点江山,但也因为年轻,所以肆无忌惮,声音都压到三楼来了:
“要我说,最好是投军!军功第一!”
“我晓得你的意思,但今时不比往日,黜龙帮家大业大,规制都齐全了,便是投军,也不可能有当日直授头领的前途……”
“那也比留在后方做刀笔吏强!”
“这倒是……”
“而且还有个说法,若是能覆灭司马氏或者白氏,就好像当年关陇随便一个子弟都能来咱们河北直接登堂入室一般,咱们为何不能反过来”
“咱们还真不好反过来……首席一再说了,咱们黜龙帮黜的就是这种专利之龙,岂能自己再做?便是头领也要按地方分配的。”
“便是如此,多了许多地方,咱们又入了帮,得了进士的名号,执事的身份,也胜过那些人许多,省下三五年早早做个县君又如何”
“这倒是……”
“你总是这倒是……”
“这些年轻人竟不晓得军事凶危。”听到这里,三楼一名年长者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调笑。
“军事凶危是晓得的,之前河北弄成那个样子的时候,他们也都懂事了,哪个没有亲身经历过生死,哪个没见识过军事关键是不懂得军事艰难!这不是之前张首席开辟河北的时候了,关陇自成一体,跟咱们河北斗了不知道多少年……哪里这么轻易拿得下”
“这是实话……”
“拿得下!”就在这时,二楼似乎是在回应三楼一般,毕竟这群年轻人个个筑基修行,耳聪目明,但也有可能只是下方也在争论相关议题。“一来,暴魏虽然残暴,但到底差点一统过,从那以后,人心思定,都晓得应该一统,而不是分裂地方,只不过要换个如张首席这般全天下之利的人来当家罢了,所以张首席才会创建黜龙帮,所以这一战大家竟全然有所预料……说句不好听的,便是白横秋也想着一统天下,否则何必这般汹涌来攻!”
“是极!是极!”便是三楼也有人忍不住开口赞同。
“二来,这种国战拼的不是一个大宗师几个宗师的机巧,比的是双方全力……”下方声音继续传来,而且越发昂扬。“如何能调度全力自然是利天下者合天下力!而我们黜龙帮素来利天下,能动之力跟他们只利关陇豪族的大英比自然更强更大!所以这一回,或许战事有反复,临阵有机巧,可最终胜者必然是我们!而且只在三年五载!”
“说得好!”三楼这位中年人再也坐不住,径直起身,却是往楼下去了,一下楼就喊。“刚刚是哪位兄台高论河间饶阳李义署在此!”
“不敢当兄台,颍川尉氏刘仁辙在此。”下方立即起了骚动,然后又是一番喧嚷。
倒是三楼这里,剩下一堆老的面面相觑,想跟着下去也不好意思,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各自端酒。
且不说这些人如何空谈江山、纸上论兵,不过很快,他们很想知道的一件事情就交付了答案——九月十三,在科考第一场的前一日,黜龙帮首席张行回到了邺城。
好歹没有让这些文修们去滹沱河,以修河做最后一轮考试。
“哦,不要紧,殷龙头回来了,正好让他接替我修河,据他自己说也擅长这个。”刚刚回到观风院,面对蜂拥而至一群人的询问,张行有一说一。“而且他还将贾务根、苗海浪两位头领带回来了,现在人在登州,消息马上会到。”
“太好了!”魏玄定大喜过望。“两位头领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这句话中间明显卡了一下,在场的人谁不是人精,哪里不晓得魏国主的意思——开战之前,一位大宗师的折返无疑是一个定心丸、压秤砣,是足够鼓舞所有人心的,相较来说,倒是两位头领,说真的,两位头领死在东夷也未必是坏事,也照样能激发士气。
只是话不能那么说罢了!
“不错,两位头领能回来是天大的好事。”徐世英接口道。“不知道东夷情境如何”
“不好。”张行正色道。“那位大都督当日回去便重伤难治,这一次殷龙头过去,便察觉他已经十死无生,就是这几个月了……但他活着的时候,并没有把持军政大权不动,而是有意识的让渡军权给了宗室大将王元德,以求在东夷内里完成一个以王元德为主的新平衡,并没有闹出内乱,而王元德那批年轻人算是感受到了郦子期的好意,一心一意要整合东夷打过来。”
“话虽如此,不还是晚了吗”陈斌冷笑道。“他也想不到咱们能在数年内建立这般基业吧真要打,那就打,便是将来他不来找我们,我们也要去东夷走一遭呢!”
“陈公说得好!”刘黑榥在人群后面喊道。
“首席。”陈斌没有理会身后那厮的喊叫,径直来言。“当务之急是大战马上开启,咱们要不要提前召开一场大会,把事情定下……”
“可以开一场会,但没必要召集所有人开大会,因为战事说来就来,召唤稍远的领军头领的话会来不及。”张行即刻应许。“就让邺城周边的大小头领们过来,时间定在晚上,以免惊动人心,内容简单一些,不要讨论什么人事之类的,只说军务,也不要表决什么,就是透个气,安下心。”
“好。”雄伯南立即应声。“我来召唤人,咱们晚上吞风台上开会。”
众人见说最上头几位定,也都不好多待,便三三五五离开,以待当晚。
人既走,张行也不着急,先写了一封简短信件给贾闰士报喜,信送走后便去洗澡,洗完澡出来月娘已经做好饭,还问啥时候打回东都去
张三爷也不理会的,只是吃饭,吃完饭也不急,又逗了已经学话的外甥一阵子,便有几位帮务部的文书过来,告知张行,有几位头领要晚一些才能来,因为是夜间,雄伯南建议可以再等一等……张首席彻底无话可说,应许之后干脆去睡觉。
睡了一阵子,时间来到三更,这才察觉到动静,于是抢在喊他的人来到观风院门前起身,然后随着对方顶着已经很圆的双月往吞风台而去。
到了这里,又等了一阵子,眼瞅着单通海也出现在了台上,会议方才开始……人不多,大约四五十个,基本上是大行台各部总管、分管,包括邺城附近的领军头领和地方官也只喊了一半来,靠近前线的根本没喊……整个吞风台上,只有两个人显得有些特殊,一个是单通海,大家没想到他会来,但他正好在巡视河道,考虑到他的地位,所以专程去河畔喊来的;另一个是刚刚从杜破阵那里“骗”来的义子军统帅阚棱,他是第一次出现在这种场合。
“大家都知道了,南方已经交战,咱们跟大英算是正式开战了。”还是传统的环形排列座位,魏玄定见到人齐,立即从最中间起身开始主持会议。“今日只说军务,不谈其他,而且是讨论和通气为主,不做表决……大家有什么言语,都举手,我点名就起来说。”
众人自然有许多想法,但当此一问,竟然有些沉寂……原因很简单,大家都关心战争,但大部分人的对战争的想法都是最基本的忧虑和期盼,也就是月娘那种啥时候打回东都去之类的心思,而不是什么务实的东西,更不是什么专业的东西,自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确切开战的时间吗”停了一下,还是魏玄定自己忍不住开口发问。“不是说咱们有许多内线吗”
“有些情报,可以肯定就是这几天,但没有具体的时间。”代领靖安部的谢鸣鹤坐在座中接口道。“他们从秋收后就开始往上党、晋阳转运物资,还调度了一些部队,一两万的样子,而大约是三四日之前,鱼皆罗从河东转到上党,而且白横秋本人出现在潼关,与此同时,红山各处山道忽然被封锁,我们也不好侦查联络,只天王去看过一回,与鱼皆罗对峙了一阵子,确系是察觉对方在继续往上党增兵和转运物资。”
雄伯南点头认可,众人则议论纷纷,而既有了开头,后面便好说了。
“能不能先发制人”刘黑榥大声来问。“咱们主动出击,省的在这里疑神疑鬼……听说殷龙头回来了,能不能请他出山,带着我们直接去突袭晋阳”
“没必要,不差这几日。”张行扬声应道。“而且真耗不起的不是咱们。”
“请问具体在何处开战”张世昭忽然问了一个不符合他水平的问题。
“一旦开战,自苦海至江南都要打,不过主战场一定是东都。”徐世英开口应道。“大英跟咱们之间主力交战,断然绕不开东都。”
“所以,他们从上党走,也可能是去打东都”夏侯宁远明显诧异。
“从上党走也可能是打东都,也可能是打我们,但打我们的同时一定有主力兵马去打东都,而且从上党去打东都同时能威胁我们。”徐世英不厌其烦的强调。“至于咱们的主力也一定要去东都。”
“可是我们跟东都的盟约没有到期……”谢鸣鹤忽然转变了会议中的身份,反向做了询问。“东都不一定会邀请我们去做抵抗的,我们要破盟吗”
众人一起看向了素来极为爱惜羽毛的张首席,要不是为这个不战之盟,之前他们就可以提前大半年直接朝东都开战了。
“之前一直拖着是可以不战,但真要是已经开战,就不能束手束脚……到时候不要理会东都,只说我们是去救援。”话到这里,张行顿了一顿。“实际上我们的确是去救援。”
“若有机会,不能一口吞了吗”单通海略显迟疑。
“单龙头糊涂了。”谢鸣鹤笑道。“若是咱们有那个能一口吞了东都的能耐,晚几个月再吞又如何”
“我是说战机……”单通海正色提醒。“若是他们两败俱伤,比如司马正一时真气尽了,而西都那里撤走了,有趁机攻下东都的可能时该如何”
“那也暂时不攻。”张行毫不迟疑给出答复。“还要请千金教主去给司马正治病疗养,好让他下一次继续顶住关西……”
单通海沉默了一下,认真来问:“张首席,你坚持这般作为的缘由在哪里是不是过于信任李龙头了”
这话似乎有些莫名其妙,但几位龙头都心知肚明。
张行看了对方一眼,同样认真答复:“我当然信任李龙头,但这般作为的根本缘故不是因为李龙头如何,包括之前拖着不战,本质上是因为关陇跟我们耗不起!咱们只会越来越强,他们却不能自我变革,学着我们继续变强了!”
因为月光直接撒入而并不显得昏暗的吞风台大堂内,不少人精神猛地一振,似乎抓到了面前这场最终战争的要点。
“是说修为吗”陈斌似乎反应了过来。“当年首席一力坚持,我们提前了五六年强制筑基,现在已经有当年的年轻人可以上阵了,而他们虽然仿效,却只学了一两年,再这么下去,往后四五年,便是我们越来越强的时候,他们却不能连续,反而会因为打仗日渐凋落。”
“是这个道理,但也不尽然。”雄伯南缓缓开口。“首席许久前就跟我聊过……关陇之所以为关陇,便是他们以家族连横,专关中乃至于天下之利,并以府兵制度将这种利扩展到极致。所以非只是往后四五年,便是再拖下去,他们也不敢真让这种人人筑基的法子续下去,否则他们内里便要天翻地覆的。”
这两人一说完,便是再不懂军事的,此时也都有些释然,大堂内竟也开始有些重压解开后的嘈杂欢笑之态。
但为首的几位,面色依然冷静,很显然还是有些要害问题没有厘清。
“其实战事的具体事宜,军务部和参谋部不知道做了多少安排和计划,说这些没意思,便是我本人若非殷龙头恰好回来接替修河,也都不愿意回邺城的,可为什么还是回来了呢当然不是为了吃两顿今年新发的白面馍馍。”张行缓缓开口,似乎是在斟酌字句一般。“而是我晓得,大战前到底需要安抚一下人心,要让本地百姓和下面军士知道我人就在这里,也让你们知道我坚持原定战略的决心……诸位,我知道你们对李定担任总预备不放心,我明白告诉诸位,李四郎我是信得过的,但万一他真要想着脱离控制,或者说真要反了,我就扔下东都亲自去剿灭他!再回头收拾河山!”
原本释然的那些头领十之八九又凛然起来,倒是那几位龙头当场呼了一口气出来。
他们要的就是这句话!
当然了,要这句话也就是个心安,并不能起到实际作用,或者更进一步,整个会议都是务虚的通气会,就是为了让人安心而已……实际上呢,战争的主动权似乎依然还是在人家大英手里呢。
这还不算,翌日,就在今年科举开始的第一日,也就是九月十四这天,一个确切的情报随着一个人来到了东都,黜龙帮对此依然一无所知。
“五日后”昔日靖安台黑塔处,一座新修的七层白塔顶端,司马正看着眼前并不能算是陌生之人,认真追问。
“五日后。”来人低着头,目光似乎有些游移,语气却足够坚定。
“河内”
“河内!”
“为什么是河内”司马正一边问一边看向了外面屋檐下被风吹动的风铃,但很快就将目光收了回来。
“两个原因,一来是白横秋不放心晋地,在韦胜机去了巴蜀的情况下,若是他在弘农被你缠住,黜龙帮以与东都盟约的名义弃东都而全力入晋地,则晋地不可抵挡,出河内可以同时牵制邺城;二来,即便是黜龙帮与东都的不战之约尚存,可区区只残数月的虚名,不足以让两家相互取信,而他既率主力出上党入河内,黜龙帮哪怕是为了防备邺城也要出兵越界来对的,到时候两家自然分裂,以免东都如南梁一般被动合盟。”
“有道理。”司马正想了一想,微微颔首。“李公,我还要一问,不然不敢让你坐。”
那人,也就是李枢了,终于抬起头来微微一笑:“想来也是。”
“李公为何来东都”司马正叹了口气。“或者说,为何不留在大英。”
“因为大英确系不能容人。”李枢一声叹气。“我以为自己到底是昔日八柱国之后,到了大英,总有一份香火情,但没想到,昔日跟着杨慎造反,家中基业人脉早被其余几家侵吞的干净,对我便有了警惕,又因为黜龙帮的经历,上下也都顾忌,所以回到长安,竟左右不是人,前后都无个座位。后来又请出镇地方,结果到了晋地,名义上是个副使,实际上半点兵权都不让碰,连粮草调度都专门瞒着我,若说我该忍气吞声,等上几年,了此残生,可决定天下走向的大战在前,我又委实不能甘心,所以才抢在白横秋抵达之前逃了出来。”
“有道理。”司马正点点头。“可李公就没想过回邺城吗是怕也遭到这般嫌弃”
李枢深吸了一口气,复又缓缓叹出:“想过,但张行不纳我,我在邺城的旧交告诉我,张行下了密令,若我回去,就地格杀勿论。”
司马正再三点头:“原来如此,李公且坐。”
李枢这才坐到了旁边的一个空位中……这里空着很多座位。
司马正接下来并没有遮掩:“李公,你能来投,我自然高兴,尤其是东都乏人,但我有一言须与你说个分明,那就是马上开战,东都一定会陷入苦战,不熬过去,什么都没有……”
“司马元帅何必如此”李枢拢手苦笑。“东都是无路可走,我是无处可投,咱们正是般配。”
司马正也笑:“既如此,李公且为兵部侍郎,参赞军务,替我对接南阳,负责调度援军,接应粮草军械。同时监视黜龙帮的济阴与谯郡两行台……”
李枢赶紧起身,拱手称谢。
而司马正端坐不动,直接摆手:“李公且去……本该宴饮尽欢,或者商量军务,但我这还有客人,片刻后我就下去寻你。”
李枢愣了一下,再三拱手下楼而去。
而刚一下楼,司马便扭过头来,透过微微响动的风铃看向七层白塔的外廊……果然,下一刻,一名背着一个花布包裹的青衣老道从外廊走了进来。
司马正站起身来,恭敬一礼:“冲和道长是来取我性命吗”
“这话从何说起呀”来人,也就是可能是如今天下第一高手的三一正教掌教冲和道长了,不由苦笑。“无缘无故,就要杀人”
“可是之前阁下也曾替白公杀过此间主人吧”司马正昂然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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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林之死,是顺天景命之举。”冲和肃然道。“暴魏之亡,是土崩瓦解之势,江都那里有十万骁锐,有文武百官,结构严密,能继承暴魏弄出一番结果来算是顺理成章,可他曹林凭一己之力,立定东都,逆天逆人,又算什么我自然应许了白公的邀约……”
“那我不算是逆天吗”司马正忽然打断了对方。“东都若无我,也要土崩瓦解的。”
冲和沉默许久,风铃响过三次后方才缓缓来言:“但你确非逆人。”
司马正笑了一下:“所以还是逆天了”
“自然是逆天,”
“冲和道长,逆天什么的到底是谁说了算按照张三郎的道理,人心即天命,若我不逆人,如何逆天还是说天与人竟然是相忤逆的吗那这天算暴天吗”
冲和神色严肃,正色做答:“官家收赋税,百姓不愿缴纳,可实际上收赋税是有一定道理的,不然道路无人养护,河流无人筑堤,灾祸之年无人救济……这个时候官与民也是忤逆的,难道就能直接说官家不对吗真要说不对,乃是做官的收了赋税却只晓得拿来供养自家,取了民力却只给自己修筑宫殿……司马二郎,你在混淆视听。”
“道长说的对。”司马正微微收敛。“可是天不曾暴,我到底为何又逆了”
冲和一声叹气:“这便是司马二郎你无奈之处了……便拿刚刚的李枢做个比方好了,他是大魏的叛逆,按照大魏律法,活该千刀万剐,可现在大魏亡了,他若在黜龙帮,便是有功德的龙头;若强要自居关陇名族,便是个不相干的路人;结果他竟要重新投靠大魏,岂不是自家把自家捆死了”
司马正微微一笑:“如此说来,下面改朝换代,上面也在天意更迭了”
“是。”冲和迟疑了一下,还是郑重颔首。“而且天意其实是顺着人心更迭的,只是总有人卡在这前后夹缝里,这实在是没办法的事情。”
“那么道长的意思是不是,我只要放弃大魏的名号,向着张行或者白横秋拱手而降,便算是顺应天命了”司马正继续来问。
冲和沉默片刻,轻轻颔首。
司马正都被气笑了:“冲和道长不是来杀我的,是来劝降的”
“我知道阁下不愿意降,但还是想来劝劝,因为阁下委实无辜。”冲和恳切来言。
司马正摇头以对:“我不要谁来可怜我,谁若觉得我是个逆天之人,便请他顺天景命,黜了我吧!”
冲和再三叹气:“我来此之前就晓得劝不动,但还是想来……司马二郎,我替你算上一卦,好也不好”
司马正眯起眼睛,白塔上风铃摇曳不停,却终究答应下来:“正要瞧瞧什么是天命。”
冲和闻言也不说话,将身后的花布包裹取下,然后摊开放在面前,取出了那几根不知道掷了几回的木棍,轻轻在身前一掷,然后神色微变:“老道还是第一次见这么高的卦象……却也极合阁下。”
“请解。”司马正起身向前,来到那几根木棍跟前,方才单手做请。
“此卦有变……介于中初一、次二之间,阁下何妨跺一跺脚,看看有没有变化”冲和迟疑了一下。
“不必了。”司马正摇头道。“就请道长直言初一、次二吧。”
“中初一,为第一卦,曰北海磅礴,幽。此卦名北海之磅礴不可变,之幽邃不可改,是明言阁下思虑之贞,不可动摇。”冲和认真讲解。
“好卦,好准!”司马正想了一想,也不禁幽幽。“不瞒道长,我修为越高,越明天意,越不可动摇。”
冲和叹了口气,继续来言:“中次二,为第二卦,曰神战于玄,其陈阴阳……这是说阁下的举动,善恶并其中,难以评说。”
“倒也有些道理,只是为何不是说我此番力战,将如神战于玄,阴阳自分一般,善恶由我定呢”司马正继续来问。
冲和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计较,而是将地上的棍子收拾起来,准备离开。
人走到外面廊下,司马正忽然再度开口:“冲和道长,你说我逆天是因为天意流转,起了变化……可是,我在旧日天意中,果然就是顺天之人吗”
冲和停步,难得黯然,片刻后,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背对着对方回答了前一个问题:“不是说不能以己力定善恶,但是邺城有一个张三郎,他其实也有你这般疑难,却比你能合众力,如今天下三分有其一,已然动摇了天意,便是与你类似的白三娘、李四郎,还有窦立德、雄伯南、杜破阵、徐世英这些人,也都借着黜龙帮拔出泥淖,自得天命了……司马二郎,你若想自证天命,先要灭了这些豪杰的天命,再说其他!”
司马正怔了一下,旋即失笑:“所以,冲和道长到底是为哪家说降”
冲和没有再说什么,只背着花布包裹翻过栏杆,踏着空荡荡的秋风而走。
司马正立在原地,隔了许久,方才转身下楼备战去了。
且不提关西与东都已经进入战时状态,黜龙帮这边依然还在热热闹闹,甚至有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态,最当先的就是这次科考。
没错,人家冲和道长在与司马讨论天命的时候,他们正在考试。
先考基础的、数学、政治、历史、地理(包括天文)、通识,其中通识占了双倍的分数,里面既有张行认知的基础物理学,也有风俗礼法的题目,所有试题分上下两场,一天考完……不过这些科目都是最基础最基础的那种,用来做筛选的,很难想象一个天之骄子会倒在这些科目上。
然后第二天分科,上午是高阶的数学、刑律、社会议题、军事讨论,很多题目都是各部总管、分管出的,结合了大量实例,也未必有一个确切的答案,只是要给出方案而已……这就是所谓分流加上难度了,把人才梯度给拉开。
最后下午,就是喜闻乐见的策论。
这一日,张行专门换上一身红色的锦衣,头发用真气梳洗的闪亮,武士冠上挂着白狼尾,弯刀横在腰间,六合靴上都插着一把金锥,然后七八个鲸骨牌钉好,坐在吞风台第一次启用的那个大殿的上首,亲自当监考。
怎么说呢,很给面子就是了。
一个时辰而已,就有人陆续提前交卷,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博一下,让张首席先看一眼。
当然,张行没看,看的是张世昭,他看完后倒是专门去寻已经躲到殿外台地上吹风的张首席了。
“怎么说”张行看着来人,不由笑问。
“挺好的,无论是年轻人还是这些年纪大的,都晓得什么是与时俱进了……无论是哪个,都有首席你红山上那些言语的讨论,什么专天下之利必败,全天下之利者得天下……人心还是归附的,大家也都信能赢。”张世昭言语轻松。
“那张公你呢”张行好奇以对。“你信不信”
“我不信,但我觉得可以试一试。”张世昭诚恳以对。“所以便是不信我也愿意助你……”
张行失笑:“张公信的是推陈出新。”
“是,不能用旧法子,这才是关键。”张世昭点束手望着漳水叹气,然后忽然扭头。“首席。”
“张公请讲。”张行隐约意识到什么。
“你是不是想要让殷公去助李龙头出苦海,断巫地,以攻关陇之背”张世昭认真来问。
“是。”张行坦诚以对。“我在北地的处置,多是为了这个,所以我知道瞒不住阁下,而且马上也没必要瞒着了。”
张世昭回头看了眼满殿学子,继续认真来言:“首席,这番事业我其实做的挺好,而且接下来这些年轻文修只会越来越多,按照咱们之前的计较还要设立郡学与郡考,把文教宣的体系都建立起来……怎么都是个大成就,我的位置也不免水涨船高,到时候与我个龙头也未尝不可,是也不是”
“是。”
“但我现在不想做了,我想去北地,随李四郎出苦海以定巫地。”张世昭愈发诚恳。“我这个人,可以不做大官,但不兴风作浪是万万不可的。”
张行对着漳水仰头大笑,笑完之后方才应许:“可以,但你走了,后继者谁来做”
“可以让冯无佚先接任,他的资历、威望足够,然后让萧余、许敬祖这两人做副手……首席,大战开启,如风搏浪,有些条条框框可以解开的。”张世昭俨然早有准备。“便是卢思道,我看他也渐渐跃跃欲试了,可以等开战后以事从急权启用他,他一定不会再推辞。”
“好。”张行立即颔首,而且转身郑重拱手一礼。“我许了,请阁下务必兴疾风作巨浪。”
张世昭难得振奋,也当场郑重回礼,引得后方大殿内数百考生侧目以对。
定下这个以后,张行面色如常,继续回到了眼下的议题上:“先交的策论中有人提及修河吗”
“有。”张世昭愣了一下,即刻转身回殿中挑了一份试卷出来,稍作介绍。“修河惠及整个河北,说的人其实不少,但大多数都只是说惠及民生得民力,只有这一份最得文采。”
张行接过来,打开试卷……原来,今日的策论原题便是《明何以胜英》……而这个士子的答卷果然出彩,先说利天下者得天下这个基本的指导思想的,再论黜龙帮种种制度,然后说人力物力,偏重全然不在军事。
尤其是最后一段,委实胜过了帮内许多人:
“今英主气势汹汹,合兵甲之利,宗师之威,睥睨天下,似以天下决战,将在东都、在晋地、在江南、在南阳,殊不知,天下决战,实在滹沱河堤、在邺城市场、在科考笔尖、在历山英魂。有此类,大英用人,如用柴薪,大明用人,如燃火炬。大英举兵,似安步当车,大明稳坐,如安车当步。
所谓力有悬殊,势有大小,今黜龙帮全压关陇,安有不胜之理”
张行认真看完,直接揭开糊名,看清楚是颍川刘仁辙,关注点立即偏了:“颍川不是东都所领吗”
张世昭当即摊手:“颍川跟济阴那边一马平川,司马正还能起个城墙不许人家过来”
张行这才大笑,就点了点这份试卷,交回了对方……竟丝毫不晓得,战争已经到来。
ps:大家三八妇女节快乐。
第八十一章 安车行(10)
风高云淡潼关路,冲和道长背着自己的包裹大踏步走在大河之上,与他方向相逆的波浪仿佛什么柔软的布垫一般,非但没有形成阻碍,反而成为了他行走的助力。
这种行为,似乎任何一个宗师都能做到,但必然会光芒四射、真气四溢,可在这个青衣道士这里却真真如履平地,丝毫没有什么动静,好像真就是一个人走在水面上一般。
走了不知道多久,大约在王屋山下的地界,这位当世第一高手忽然止步,停在了河面上。而须臾片刻,一道辉光划过,落在了他的前方河面上,来人正是冲和道长的至交好友,大英皇帝白横秋。
出乎意料,两人虽然相识日久,太白峰又在长安附近,此番冲和去东都明显又在劝降,可此时相见,竟有些对峙姿态。
过了许久,还是一身华衣的白横秋开口:“道兄,东都一行如何”
冲和缓缓摇头:“他虽身为遗蜕,却也是一个活活生的人,而且是聪慧之人,既窥得天机,便起了反动之心,如何能说动”
“他晓得自己是遗蜕了”白横秋微微变色。
“看他言语,应该是早就晓得了。”
“可若是他真起了反动之心,如何还要死守着这天元之地天元不是他命中注定的卸甲之地吗”白横秋复又不解起来。“降了,走了,不就行了”
“因为人家反动之心更强烈,就是要坐在这里,横戈以待,看你们谁能把他这套盔甲穿上去……”
“这不就是屈从于天命吗”
“因为他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凭什么就要为他人做铠甲”
“天命可畏!”白横秋摇头叹息。“真真可畏!这般英俊奇才,明明晓得是怎么一回事,却还是坠入其中,然后反而觉得自己在反动天命!”
冲和拢手不语。
白横秋叹完,复又来看身前之人,也是许久不语。
过了一阵子,还是冲和不耐:“白皇帝,你来截我,只为问此事”
“道兄,你此番只去东都便折回,未曾去邺城吗”白横秋从容追问道。
“此番确实没有。”冲和正色道。“我没想好三一正教与黜龙帮的关系是主要的缘故,而大战在即,担心过去会引发误会也是有的。”
“道兄这番修为,怕是引发不了误会吧”白横秋嗤笑道。“之前数年,你不是多次去河北吗他们连察觉都无。”
“此一时彼一时。”冲和依旧严肃。“黜龙帮真切黜了吞风君之后,气势大增,上至首席张行,下至寻常踏白骑,修为皆有响动,更兼此时那位大司命恰好在河北,他的立场可不是淮西那位能比的,我一身如何能当”
“道兄。”白横秋也敛容道。“你一身难当,可你我加一起,这天下何人能当若是再加上韦二郎,咱们三人一如既往,哪怕是他们把漳水三台都立起来,天下亦可踏破!”
“一如既往……”冲和难得思虑悠悠。“当年咱们三人一起远游,踏遍巴蜀西岭,求索天地秘辛,可彼时你是一个闲散的关陇子弟,我是一个未曾列名的愚笨道士,韦二郎更是个只晓得翻山越岭的牵驴货郎,无牵无挂,什么阵仗不敢闯可是如今呢”
“如今又如何”白横秋在河面上负手向前。“如今我和韦二郎不也是并肩子走吗只差你一人!”
“老白你何必避实就虚”冲和正色道。“韦二郎如今只求一个大宗师的契机,跟你一起打仗顺理成章,可你我呢你如今负关陇气运,我负三一正教的气运……咱们还能轻易合流吗”
“听道兄的意思是,想要买你,须买三一正教”白横秋沉默片刻,略显迟疑来问。
“不是买三一正教。”冲和肃然指天。“是要顺三辉而行!或者老道我更坦荡一些,是要摒除所谓旧日四御的天意,重新做过!”
白横秋默然不语。
“你看,你晓得天意在变化中,而旧日天意有利于你,所以舍不得,对也不对”冲和不由叹气。
“张行的黜龙帮难道就弃了旧日四御的天意”白横秋忽然反问。“他不也是不舍得自己的黑帝点选的身份此番能这样赳赳,难道不是凭空得了黑帝爷为他准备的荡魔卫与北地再说了,你我皆知,他背后指不定是什么邪魔外道呢!”
“这事得分开来说,我当然知道他是攥紧了黑帝爷的便宜,所以当然也不会因为他起了个大明的国号便去助他。”冲和依旧肃然。“至于什么邪魔外道,咱们心知肚明,这事没那么简单,决不可以轻易下论调,说不得那才是真正的至尊呢。最后,咱们说的是咱们的事情,你也晓得我的脾气,拿他人做筏,岂不可笑”
白横秋笑了笑:“道兄啊道兄,你便是修为通天,做了天下第一人,陆地上的神仙,可到底还是个道士,放不下自己的道统。”
“你不是也一样,知道了那么多事情,修为也到了这般厉害,却始终还是那个关陇子弟,一心想着家族兴盛,想着宫廷权谋,想着操弄天下。”冲和丝毫不退。
“如此说来,咱们竟还是都是当年形状了一辈子是个道士,一辈子做个贵族子弟”白横秋想了一想,似乎是觉得滑稽。“可为什么就不能同行了呢”
冲和也略有失神,但片刻后,他还是没话找话一般接了半句:“依我看,便是有人要借吞风台立塔,也不是张行,他志气高得很。”
说完,似乎觉得自己已经尽到了朋友义务,便径直起步,从对方身侧踏浪走过去。
也就是他转到对方身后那一刻,白横秋忽然又开口了:“道兄,你有没有想过,天下大势将决,非此即彼,三一正教若不能选择,将来无论谁得胜,都要侧目相对的。”
冲和背对着对方立定,然后昂然指天:“三辉流转,亘古不变,谁胜谁负,都要遵而从之,何来非此即彼”
白横秋叹了口气:“那最后问道兄一件事,三辉固然亘古不变,可你身为三一掌教却只此一身,难道没想过就在你手里让辉光更盛况且,你手握那个木偶,占卜之术天下无双……”
“就是因为占卜之术天下无双,所以才晓得不该用木偶来做此类占卜。”冲和肃然道。“否则必然招祸,正教也要在我手里再蹉跎的。”
“可古往今来战前占卜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阵卜,自然做得……你要老道帮你做吗”冲和继续来问。“不过说实话,我在东都为司马二郎做了两次人卜,已经大约猜到这次阵卜的结果了。”
“你这么说,我也猜到了。”白横秋转身笑道。“但还是劳烦道兄替我辛苦一回吧。”
冲和一声不吭,就在水面上蹲下,取出包裹里的木棍,然后当着对方的面轻松一掷……结果,木棍落在下面波浪之上,翻滚一番,竟然往河堤沉去,好在大宗师在这里,复又轻松捞起,再掷,再度翻滚沉底,三掷,方才浮在水面,定了个形状,然后散开。
“前两卦很清楚,乃是贤上九之卦。”冲和捏起木棍认真解释道。
“这我知道。”白横秋抬头望着一侧王屋山接口道。“崇崇高山,下有川波,其人有辑航,可与过其。测曰:高山大川,不辑航不克也……这是说东都之势如大山如名川,如果不准备妥当、不小心翼翼的航行是过不去的,所以前两次是打不下东都的……是也不是”
冲和沉默片刻,点头道:“算是这个意思,但二三未必是确数。”
“这是自然,但最终还是过了这山河”白横秋继续来问。
“第三卦是闲次八之象,所谓赤臭播关,大君不闲,克国乘家……克国乘家就不说了,赤臭播关的意思正是入室之象。”冲和认真解释。“也就是说,多次小心翼翼、准备完全的尝试后,第三次,可以入室、克国、乘家!”
白横秋仰天一叹:“这跟我想的一样……司马正到底是天命遗蜕,还有大魏遗留精华,更兼黜龙帮大军在侧,不可能一次就打下东都,须得磋磨苦战多次,唯独他到底是天命不可违,抑或说大势不可逆,东都一隅不可能抗拒天下,所以迟早要败,换做我这里,便是要打他不知道多少回,苦战多次方能得……道兄,到了我这个份上,只怕一件事,那就是年岁日长,不能拖延,所以要从速从疾,方可成大事!这是好卦,也是坏卦!但我认了!”
冲和收拾好东西,只是默然不语。
“道兄,若朕做得东都入室之人,披上这副盔甲,届时请你再来助朕一臂之力。”白横秋恳切至极。
冲和一声不吭,背起包裹逆着河道往西面而去。白横秋目送对方离开,却转向北面王屋山,翻山而入晋地。
两人既走,王屋山依然不动,大河水流依旧翻滚不停。
顺着水流的方向,一路向东,便是白横秋的目标,也是冲和来时的地方,那里名为东都,其实是天下正中,是这个世界天然的首都,而现在,大魏本该烟消云散的最后残余却在此地获得了一名惊才绝伦的领袖。
很多人认为,即便如此,也不过是让这个兵家必争之地变得难啃一些罢了,因为经历三征与江都军变后,大魏已经彻底丧失了政治号召力,而东都一隅兵力再强,将领再横,那也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迟早被耗尽;但也有不少人认为,司马正虽然穷蹙,但毕竟有力且壮,司马氏在关陇内部影响力也极强,而相对应的,白横秋虽然占了先机,控了关中与巴蜀,成为了关陇领袖,但他毕竟年长,唯一像样的女儿也离了她,一旦熬过几场,待白横秋气力不支,司马氏未必不能取而代之。
实际上,司马正把控东都这几年,关陇人物在两边流动性很强,如鱼皆罗这种老牌宗师趁机投奔胜面更大的白氏那边固然是常态,可一些关陇世族不得志的年轻人跑到东都效力也是有的。
“关中看起来气势汹汹,但其实万马齐喑,不过是皇帝自家是个大宗师,压着大家不敢出声罢了。”当日夜间,正式启动了战争模式的东都城西北侧西苑内,临时布置了一场晚宴以酬大家白日辛苦,司马正主持,下方则坐了上百文武,而此时出声的,正是一名窦氏子弟,唤作窦僚,他就是从西都过来的。
“窦都尉这话是有道理的。”窦僚刚说完,旁边的一人开口,赫然是薛常雄长子薛万论。“我弟在西都,常有言语,说下面其实暗流涌动,只是无人敢动罢了……若是那位在东都兵败,下面必然更加离心离德,若是真到了老迈伤痛的时候,必然有变!”
这话刚说完,旁边便有人笑出声,却正是牛方盛:“薛侍郎此言极是,可咱们关陇一脉,哪个不是自家虚了就被人饿虎扑食的还用你专门来说”
众人一起干笑起来,但半晌之后还是压抑不住的演变成了哄笑,连主位上的司马正与今日主宾李枢都掌不住,最后真真是哄堂大笑一场。
毕竟嘛,一来这事确实好笑,关陇世族内部这种典型的丛林法则和表面上的这层皮,数百年的乱世和大魏荒唐的二世而亡,无不充斥着某种对立的滑稽,尤其是这些人本身就在其中;二来,东都这些人,这些年过得极为压抑……不止是说东都最弱小,他们的军事压力最大,而是说,他们作为关陇子弟,生在大魏兴盛年代,成长在大魏土崩瓦解之间,哪个不心累,哪个不被时局压得喘不过气来
个个都以为天下要太平了,结果乱世兜头砸了下来!
笑完之后,还是张长宣稍微正经了一些:“白氏眼下的麻烦有两个……一个是白三娘过于出挑,偏偏又走了,以至于那位白公明明有许多其他子女,却无一能得上下认可,偏偏白氏又家大业大,旁支嫡出的,分了好几个房、多少个家,其中肯定有英杰,少不得如之前那几家一般闹出内乱;第二个则是如今大英最受信重的大将兼方面之人,竟然是之前跟关陇毫无干系的一个人,两边凑不到一块去,平白生疑。”
“这是实话。”
“话虽如此,可他到底是大宗师,皇帝身兼大宗师,一日在,便一日安稳。”
“没说现在图他。”
“先守住再说吧!”
众人纷纷感慨,普遍性赞同之前的分析,但言语中却有些飘忽,俨然还是对即将到来的战争信心不足……似乎是想表达什么,却不好直接说一般。
而且,目光也都渐渐集中在了最上首那个人身上,此时正值月中,双月并下,更兼现场点了许多西苑库中根本烧不完的蜡烛,所以便是没有修为的人也能看清楚这位东都主人的表情。
司马正笑了笑,他当然知道这些人要问什么,且事到临头也不准备遮掩,但刚要说话,目光扫到座中一人,却又不禁好奇:“李公,你在想什么”
李枢回过神来,不由失笑:“诸位刚刚一直说大英那里是万马齐喑,是白横秋靠着大宗师修为压住的,我也是正经关陇出身,帮着天下仲姓造过反的,如何不信只是刚刚想到,其实不止是西面,东面也是万马齐喑的。”
众人这才都凛然起来。
司马正也来了兴趣:“怎么说”
“张行这个人,修为上自然差了白横秋一头,家世更不必说,但他有两个手段,堪称独步天下,一个建设我们帮内架构,调解各家矛盾;另一个便是能时时刻刻利用人事、方略、胜败去拉拢人……前者是让帮内上下都要围绕着他这个首席来运作,这也是他为什么当初一定要把我压下去的缘故,后者则是让人信服于他。”李枢正色道。“而他这两个本事如此强横,以至于让人以为黜龙帮上下团结一致,甚至有人以为黜龙帮的制度更胜于往日那些旧制。”
“所以,黜龙帮内里不团结”司马正微微眯眼。
“当然。”李枢叹了口气。“黜龙帮如今的态势,其实也全靠张行一人撑着……他在,黜龙帮便是上下一体,真真腾云驾雾,如真龙起势,他若不在,怕是要从人事上便要散架的……不说别的,白三娘与李四郎这二人一南一北,其实全都系于张行一人身上,是张行用来压制大行台的秤砣,若张行一日不在,这二人会服从大行台新选的徐大郎或者雄天王或者选了他二人,大行台的人能服膺”
在座不少人都颔首,前面说的还不够清楚,这个例子足以说动大部分人。
“其实这也不算什么,白三娘和李四郎方面之任后回大行台,而大行台的几位到时候换出去,这样就不会有这个麻烦了。”张长宣反驳了半句。
“临阵换帅吗”牛方盛嗤笑。
“咱们说的不就是现在嘛,说到底是他张首席的布置还没妥当,现在是有大破绽的……只是他到底年轻,有足够时间再去修补罢了。”窦僚也举杯插嘴道。
“非只是这两人,黜龙帮内里也有乱象……”李枢笑道。“河北跟河南,河南又分成徐大郎的中枢派跟单大郎的地方派,河北又分成窦立德的义军派跟陈斌的降人派……说白了,这也是白三娘与李四郎不能融入的另一个缘故,因为去掉这些个关陇来的贵族子弟,剩下的人本是关东的乌合之众。”
“关东也是有豪杰的。”一直没说话的薛万平忽然开口。“不然家父算什么”
“都说了,这是因为张行把这些豪杰捏合成一体了,若他不在,这些人自己就要散的散,斗的斗……李公是这个意思吗”牛方盛用酒杯遮住半张脸来问。
“是。”李枢轻轻点头。
“到时候说吧!”司马正幽幽叹道。“谁也不知道战阵上的事情……不过,我既到了大宗师,又已经立塔,无论是白公还是张三郎,总有机会的。”
众人大惊,继而各自相觑。
半晌,还是薛万论小心来言:“元帅,你既以宗师身份立塔,足以应对,何必非……非要大宗师”
原来,事情过于匪夷所思,众人竟是有不少人怀疑这位在撒谎。
“你们以为我是在虚言夸大”司马正环顾四下,不由失笑。“没有哄骗你们,我如今已经是大宗师……只不过,这并非全然是好事罢了。”
众人这才相信,然后既喜且忧……很显然,他们又误会了,只以为对方是用了什么伤及根本的法子强行提升了境界。
但无所谓了。
战争即将开始,拿起武器,反抗命运,如是而已。
双月下落,日头升起,新的一天到来了,邺城这里依旧对战争的具体信息一无所知,但这不耽误整个城市陷入到一种奇怪的状态——所有人都在忙碌,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做准备,但真正的最后的动员一直没有展开。
就好像是不停接收热量的一壶水一样,还没有沸腾,可已经开始翻滚了。
而此时不停散发热量的地方正是吞风台。
且说,吞风台挨着漳水,在行宫的还西面,之前就是河北政权建设的军事宫殿群,到了东齐时代一共有三个,并称临漳三台,只是在大魏时期被专门废弃了而已,黜龙帮接手后开始修复,但目前只有一个最中间的高台算是修复完成,有了完整的建筑体系,加上黜龙帮之前刚刚黜落了吞风君,这才改名为吞风台。
吞风台原本遗址上就有高十余丈的夯土台基,在踏白骑的努力下进一步增高、扩展,如今是一个高十五丈,南北约一百五十步,东西百余步的庞大台地,几乎相当于一个小城。
台上面的核心建筑是一个可以容纳数百人的长方形大殿,两侧夹厢,再往外的两侧还各有一个可以展开几十人会议的圆形大堂,此外,沿着台地没有大堂的两侧还有两排连廊公房,分别隶属于文书部、军务部。
这些还只是台地上的建筑,台下的后勤设施更是密密麻麻。
到了九月十七这一天的中午,一件堪称离奇的事情出现了,吞风台的三个下坡出入口出现了堵塞!
“他们说的对,下一个台地要专门储存文档。”魏玄定满头大汗,远远见到正在埋头签署文书的张行便来诉苦。“否则哪里装得下这么纸张首席知道吗,刚刚曹总管与我说,纸都不够了,需要临时去市面上采买!河北这么多地方造纸,咱们帮里自己都有许多纸坊,如今竟然缺纸,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张行头都不抬,不紧不慢道:“一旦开战,踏白骑出征,这种夯土大台怕是起不来吧而若夺了东都,还需不需要在此地继续修剩下两台也难说……至于说纸,纸不够是好事,说明大行台对地方的控制更加细密,有什么好滑稽的”
魏玄定没有继续这些无稽话题,走到跟前,将一摞纸交了过来:“张总管他们拟定了今年的进士排名,今年人多,所以只三选一……我与陈总管他们依次看过来,请你做最后的排序。”
张行接过来,翻看了一下,认真询问:“谁都改了谁的排名”
“这次没什么大的变动,主要是两个人……李义署、刘仁辙,两人都挺出色,陈总管看中了李义署河北官宦子弟的身份,想点他做机要文书,徐总管看中了刘仁辙颍川的出身,想点他做自己的机要参军。”魏玄定认真道。
“那就各自归各自,互相不耽误吧”
“确实,但要首席点个首位……”魏玄定催促道。
张行无语至极,想了一想,去看名单,发现第三名是个姓崔的,便来询问:“这个崔敦仪是哪家的,清河还是博陵”
“博陵的。”魏玄定立即做答。“他父亲跟我当年一起在王公门下读书修行的……这一次他父亲还是没来,他倒是来了,文章四平八稳,为人也是如此,像极了他父亲年轻时。”
“那就这个吧。”张行直接在第三名上面画了个圈。“不能因为人家是世族子弟就歧视人家,咱们黜龙帮有容乃大。”
魏玄定心中无语,却也只好点头,然后等对方又看了一遍名单递回来后就匆匆离开。
张行也继续一头扎入之前的文书堆里。
没办法,这就是战争来临前的必然,真要是开打了,其实也没这么多文档了,可这不是没开打吗所以张行必须审议王翼部的多种方案,跟上百个头领进行直接沟通,或者安抚或者鼓励对方,更不要说还有粮草、军衣、牲畜这些后勤问题。
到了第二日,整个邺城进一步升温,因为军队开始汇集了。
张行等人也进一步忙碌起来,他们全都下了军队去视察,包括新一批进士,倒也几乎全都被配发到了各军,并担任了一个简单粗暴的职务——各营文书副官。
这件事是有争论的,因为有人提出不能排除这些新科进士间谍的嫌疑,但张行最终还是决定下放这批进士……因为一个间谍,需要先以三选一的比例考上黜龙帮的进士,然后用黜龙帮可能的光明前程,最终却换来一个营的大致动向,还不知道能不能联络上……这也太亏了!
徐世英等人也同意,真要是有间谍,怕是也要看战争动向,战争大胜大负自不必说,便是相持消耗,这间谍怕也要潜伏到底,看能不能继续混到登堂入室的地步,可真要是混到登堂入室的身份,谁还当个间谍
然而,话虽如此,一直到九月廿日,战争都还是没有传来确切的消息,偏偏哨骑回报不断,一连数日东都都在撤离河内吏民,检修河阳三城,这几乎明示且符合预期的出兵方向更加让人心烦意乱。
不过,也仅仅如此了,这日夜间,数不清的哨骑自河内、汲郡方向涌来,很快武安行台方向也有哨骑呼应,消息很确切,白横秋动了!
就在这一日傍晚,大英皇帝亲率大军出王屋山,过轵关,入河内,明日便可扑河阳城。
兵力数量目前不详,但号称二十万,早有准备的黜龙帮哨骑在几乎整个河内都遇到了大英的哨骑和之前不愿意撤离此时慌乱离家的河内流民。
得到消息后,黜龙帮最高层本来都准备去吞风台的,却在吞风台下被秦宝带领的人拦住,要求几位龙头立即转向张行住处观风院,至于其余人则各自回去休息,不得扩散军情。
众人自然醒悟,白横秋无论如何不能靠着半夜的时间打到邺城,前线部队也已经进入战备状态,这个时候弄得乱糟糟只会引发人心动乱,便纷纷依言而行。
说是龙头,便只有雄伯南、魏玄定、陈斌、徐世英、柴孝和五人而已,他们复又依次赶到观风院,上了那栋观风小楼,果然在上面的亭子里见到了一身便装的张行——此时,其余五人,居然人人戎装,除了雄伯南外更是人人佩剑。
佩剑的风气是张行那一次赐剑后形成的。
见到五人都团团坐下,张行先告知了一件意料之中的事情:“我已经下令封锁外城、内城、宫城、临漳三台,所有人静待天明,不要闹出动静,引发城内动乱,只咱们六人先定大略。”
众人纷纷颔首,魏玄定更是赞同:“确实如此,邺城人口众多,商人尤其多,外围矮郭却遮蔽不足,一旦惊惶起来有人逃窜,怕是会闹出大笑话。”
张行点头,旋即再言:“我这里有几个战时安排,你们有话吗赶紧说,不要迟疑。”
五人面面相觑,徐世英先扶着膝盖来问:“那按计划,明日从东城大校场阅兵出发”
“对。”张行立即点头。
“先出三十个营”徐世英继续来问。“邺城这里当日午前发十个营”
“对。”
“够吗”陈斌忽然插嘴。“白横秋号称二十万……”
“二十万兵力大英肯定是有的,但河内这片地方,又从轵关过来,河阳城不破,他最多能发十万,甚至六七万兵了不得了。”认真解释的竟然是柴孝和。“实际上,咱们这三十个营也不是没后续的,算上河南二十个营,以及南北四十个后备营支撑,兵力怎么都足够了……”
“没错,真打起来,前线要害能展开五六万人了不得了。”张行也补充道。“之前定的这个方略是深思熟虑的,那边号称二十万不会变动什么大局。”
陈斌这才点头,但还是有些不安。
“不怪陈总管,陈总管也是军中浸淫日久的,如何不晓得军事”魏玄定肃然道。“只是邺城就在这里……不把兵马摆到邺城前面,总觉得不安。”
“那我直说了。”张行毫不迟疑应道。“首先这个军事布置不至于影响到邺城,而且从战略上来说,白横秋根本上还是要取东都,不大可能越过东都来夺邺城。而真到了那一步,我们也会尽量保邺城。只不过邺城到底只是一个城,这种大战打的是人,所以万一有什么不慎,那邺城反而不足为重,咱们可以用两三年把邺城建成这样,自然能再建一回!”
魏玄定抿着嘴,欲言又止。
“邺城肯定是要尽量保的。”雄伯南见状终于出声。“因为邺城到底是咱们的首都,不可能轻易弃下,首席也只是说的极端……魏公,真到了必要的时候,我自然会以吞风台立塔。”
“天王还是尽量在前线施展吧。”魏玄定有些气虚般连连摆手。“道理我都懂,是我分不清轻重了。”
众人俱皆沉默。
张行等了一等,抬头看看还算半圆的双月,再来看身前几人:“所以,其实几位也没有什么言语了”
几人还是沉默,毕竟嘛,之前那么多准备和预案,真要是临时再起什么主意反而奇怪。
“其实我也从没想过要弃邺城,刚刚诚如天王所言,是话到了极处。”张行见状笑道。“不然我也不会临时请你们做下面几个安排了……诸位,我有几件事情要趁着打仗才好做,一直忍到了现在。”
几人重新打起精神。
“第一件事情是铸币。”张行从怀里掏出来一个铜钱,随手掷到了一侧桌上。“长久以来,咱们一直是用大魏的钱,毕竟大魏留了这么多储备,也没道理不用……只不过,事到如今,咱们黜龙帮的地盘也稳固了,矿产也入手了,本该自家铸币,既是收利,也是让大明和黜龙帮深入人心的手段,但大魏的钱深入人心,若是平日里更换,说不得会出乱子。”
众人恍然,陈斌、魏玄定、柴孝和更是从张行说出第一个句话后忍不住拍了下大腿——这件事确实早该施行了,只是这半年被张行的修河和战事准备给耽误住了。
大家自然没有什么意见。
张行见状点点头,重申了一遍自己的态度:“要慢慢来,借着军需军务展开新钱的使用,从后方到前方,从军需到民用,备好足够的旧钱和军需,不必操之过急。”
话虽如此,陈魏柴三人只是忙不迭点头。
“第二件事是设立御史台。”张行继续来言,却让在座的五人齐齐怔住。
张行幽幽一叹:“咱们帮里看起来顺风顺水,其实是靠着之前不停的战而胜之、扩而大之,以及大家相互扶持才立住,但往后不能这么一直指望着如此,得有规矩和手段……你们也晓得我这人素来的习惯,就喜欢趁势而为,省力气……所以想着现在打仗,就把严肃军纪和帮规的旗号打起来,帮务部、军务部、刑律部一起发力,把监督的条例和事情分开立起来,等战后就统一收归御史台。”
陈斌迟疑了片刻:“那靖安台如何”
“将来天下太平,靖安台是负责镇压内乱,监视帮外修行者、世族、帮派这些不稳定之处,此时也负责军情间谍;而御史台是监督帮内国中掌权者不法不德……本质上是说,刑律部是根本,但有些地方它们没法管、管不到,便设置这两处。”张行认真道。“当然,真有帮内人联结团伙,想要造反,肯定是三家一起上,还要看规模让龙头会审。”
“那就干吧!”停了半晌,雄伯南瓮声瓮气说了一句。“说实话,首席跟我们这些人活着的时候,怎么都行,但总要想着咱们没了,黜龙帮还要往下走的事情……不止是首席,之前窦龙头回来就说过这类事,好多兄弟都提过,有些人不说话心里也想着呢……按照首席的说法,便是不指望千秋万代,这事也总得去做。”
“那就做吧!”陈斌忽然起身跺了下脚。“首席愿意做,我们又如何但首席须答应我们,三年后约定时日到了,你一定要正经坐国主之位!”
“这是自然。”张行起身应道。“决不食言。”
雄伯南等人也都起身,最后魏玄定也在众人注视下缓缓随之起身,却嗤笑道:“首席与陈总管这般说,我倒要提个条件。”
“你说。”众人难免惊疑,倒是张行晓得对方脾气,反而失笑。
“邺城扩大后乌烟瘴气,之前禁绝的妓女一事渐渐又有泛滥,而且多是打着舞女、女乐,乃至于厨娘、女冠的旗号,我要借着军法整肃邺城!”魏玄定昂然道。
众人如释重负,甚至觉得有些滑稽。
倒是张行一如既往:“你可以连邯郸、黎阳一起整肃!”
“好!”魏玄定点头。“那我无话可说了,开战吧!”
张行点头,复又摆手,示意几人离去,几人也真就离去休息。
翌日天亮,因为巡骑和信息被控制的缘故,邺城上下一开始还没有什么反应,但很快,随着上午时分,军士开始净街,黜龙帮大行台自上而下数不清的中高层蜂拥而出往东门去,布告也贴满了各处布告栏,便是再无知的人也知道了,大英侵略河内,大明将主动宣战,以求一统天下。
没错,布告里没有说什么要去援护东都,而是直截了当的告知所有人,天下纷争,大明既要自己争天下,还要阻止大英得天下。
上午时分,大校场外已经集结了当先要出发的十个营,正是王叔勇、刘黑榥、王雄诞、阚棱、夏侯宁远、丁盛映、梁嘉定、曹晨、韩二郎、贾闰士十营。
而无数邺城士民也早已经出城观望,只在大校场东侧与南北官道两侧汇集,按照布告说法,黜龙军将在阅兵之后直接开赴前线。
“马上要出动了,首席要不要说几句”将台上,陈斌主动来问。
“那就说几句吧!”一身黑甲红披风的张行扶着腰中弯刀骑在黄骠马上,立即答应了下来,而下一句话便随着他的真气弥漫声震天际。“诸位兄弟,我便是黜龙帮的首席张行!现在有几句话与大家来说!”
声音裹着真气迅速响遍了整个大校场内外,但下方的嘈杂并没有直接停止。
“我与大行台上下,从来没有怀疑过大家是否善战,也从来没疑虑过大家是否敢战!可是大战到头,总得弄清楚一件事,那就是为什么而战吧”张行没有理会下方的反应,而是如闲聊一般继续了下去。
“诸位兄弟,咱们一早贴到军营的布告大家都看了,没看的也肯肯定有人说给你们了,上面写的清楚,是要争天下,可为什么要争天下,不能守着河北、北地、东境、淮北来过太平日子吗之前大半年不是过的挺痛快吗
“原因很简单,我们不争天下,天下就要为他人所得,比如说大英!那还是要问,若是大英得了天下又如何呢到时候,你们这些龙头、头领做不了官,我们不还是能回家种地吗不还是均田吗
“诸位兄弟,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话音到此,借着真气翻动,竟如雷霆一般震耳欲聋,原本就被这种神奇的音量所震动的大校场内外此时更是鸦雀无声,人人警醒。
“我来告诉你们,大英得了天下会怎样!”张行言之凿凿,周围黜龙帮高层也都被完全吸引了注意力。“大英得了天下,他们会再拆了邺城!”
下方军中与周边民众中间轰然一片,因为这是有迹可循的实话,他们当然会再拆了邺城!而将台上的黜龙帮高层,包括下面一些知机的人,干脆有不少笑了出来……毕竟,他们还以为张首席会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言语呢,相较于天下得失,拆个城算什么呢
“大英得了天下,邯郸的女家只能去做女乐!”张行继续来言,却有些缓缓之态了。“大英得了天下,你们想做官也只能去投奔那些关陇世族,去奉承他们中的纨绔,伏低做小,然后一辈子不得登堂入室。”
这下子,那些聪明人笑不出来了。
“大英得了天下,你们筑了基的子女、兄弟姐妹,会被送到边地和关中老死不得归乡。
“大英得了天下,你们要再去修宫殿。
“大英得了天下,你们的赋税会如水一般流入他们的官仓,然后烂在里面,无人问津。”张行一句接一句,渐渐地,周边内外已经无人再议论发笑了。
反倒是张行,这个时候忽然轻佻的笑了一下,他抬手指了指东南方:
“大英得了天下,诸位兄弟,连历山他们都要扒开的!”
下方军中阵列再度轰然。
“可是我们得了天下呢我们会去把邙山扒了吗”张行语调一转。“我告诉你们,不会!我们不会扒邙山,我们也不会歧视关陇人来做官,我们更不会让关陇的老百姓来邺城修宫殿,恰恰相反,我们会收敛他们的尸骨,会到关中给他们修水渠!会帮他们烧了高利债,禁绝妓女!还会把他们中的英才纳入帮中,一起治理天下!
“诸位兄弟,咱们大明跟大英不是一回事,不是什么两家并争!他们不配!我们大明和黜龙帮就是比他们更强盛,更文明,更能合乎天道的一方!
“诸位兄弟,我们争天下,其实不是去与他们做相争的,我们争天下,是跟自己争!只不过,总要把这些不识天命,不晓天道便觊觎天下的逆贼给铲除!
“你们不是去简单打仗的,不是为了杀人争地去的,你们做的是天下一等一的功业!你们会给这个天下带来一个新的天道之世!
“所以开拔吧!拿起兵戈,为我们自家争得天命!”
早已经准备了许久的王叔勇居然愣了数息,方才打马阔步向前,引导自己的一营兵出发,引得周围邺城民众猛地欢呼喊叫起来。
排在第二位的是刘黑榥,他目送着王叔勇这一营开拔,一直到自己出发,却依旧在周边邺城士民欢呼中浑浑噩噩……他从刚刚就浑浑噩噩了。
原因很简单,刘黑榥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聪明人,从争取所谓河北义军的军事编制,到带着自己新娘子去河堤上找张首席,他一直很清楚自己扮演的是什么角色……他不在乎,因为他一直很清楚自己在要什么,他就是个清河泼皮,就会打仗,就是要领兵打仗,他才能觉得浑身舒爽。
对此,当战争开启,当他如愿以偿以自己最理想的状态领着一个集群部队准备出发时,他是如此的佩服自己这大半年的运作。
他觉得一切都值了,他觉得那些笑话他的人才是可笑之人。
但是刚刚,听着张首席那些他以为自己只会表面上呼喊内里丝毫不在意的话语时,他发现自己还是被震动到了……不是王叔勇那些人所在意的什么历山也要扒,而是天下一等一的功业这句话!
自己要做的,竟是天下一等一的功业,而不是什么杀人争地吗
刘黑榥走了许久,带着大军过了韩陵山,方才放下这个念头,将心思放在了军务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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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风霜行(1)
九月下旬,大英、大明并发大军往河内。
河内郡在前唐时立,共十六县,到魏时曹彻分东八县为汲郡,剩余部分西八县依旧为河内郡,新河内呈长条梯状,两面靠山,一面临大河,只有东面畅通无阻,理论上属于河北平原伸入晋地的一个犄角,只不过,因为东都这个所谓天下天元的存在与重要性,河内实际上沦为了东都的附属,属于东都北面门户。
三年前,黜龙帮作为河北的控制者,主动交出了对东都意义非常的大半个河内郡,实际上,当日不战之约能够达成,这个条件举足轻重。
这个动作,也直接促成了东都对着名的河阳城跨河要塞进行了重建,并使得河内郡成为了三家势力交汇地。
而当战争真的爆发后,一些流言不由自主的就出现了……很多人说,这些都是张首席的算计。道理很简单,这个位置太方便黜龙军出动了,简直相当于内线作战。相对而言,关中却有明显的后勤压力,却很难放弃此处战场,因为在这里开战可以同时兼顾东都和邺城。
但也有人对此嗤之以鼻,因为反过来说,把这地方预设为战场,就相当于将邺城放在了前线位置,一旦前线失败,邺城就有倾覆之危,就邺城这几年的爆发性发展,谁舍得丢
吞风台都修了好不好
君不见,这刚开战,邺城的百姓刚刚欢呼过,第二天不少商贾就悄悄往河北腹地撤了,一些邺城人也将子女悄悄送到乡下。
甚至于大行台内部也有迁一半人回将陵的议论,反正那地方大家都待惯的,对此,魏玄定大发雷霆,直接签署了对应人员上前线的宣调文书,通过吏部转文书部再往军务部下达,当天就把人送走了。
没错,陈斌也只是愣了一下,就直接默默签字画押了,到了下午,徐世英也默不作声的把人发配了。
然而,就在后方还处于这种明显的战备状态和战前纠结心态中的时候,前线大军竟然已经接敌了。
就在大军出动的第二日,前锋抵达了新温城。
这里位于河内郡黜龙帮与东都势力交界处,因为需要遮护荥阳的缘故,河内最东段的临清关、延津并没有转让给东都,而是依然位于黜龙帮控制下,那么为了继续管控商道,同时也是河阳城防御体系的补充,东都便在沁水东侧、温县境内修筑了新温城以代替之前的临清关与延津。
效果也是显着的,河北与东都相安无事数年,河北商人一如既往自此穿梭,使得此地字面意义上的日进斗金。
“我老刘有件事放心里好几年,一直不明白。”刘黑榥看了看偏西的日头,复又去看身前的新温城,微微皱眉。“你们谁能告诉我,为啥新温这里收往来客商的税收的那么勤快,可临清关那里咱们就不收呢是当年和约里的条文吗”
当此局势,被此一问,上下都有些发懵。
然而有意思的是,还真有人答出来了,而且是个特别意外的人……曹晨懵了一会,忽然一拊掌:“我想起来了,这事听我妹子说过……不是条文,是两家的商务策略不同,咱们是只收牲畜车马朝上的大宗交易税,鼓励商贾流通,所以不收过路费;至于东都那里,一开始是循旧例,后来也想学咱们只收交易税,毕竟他们东都城在那里,更容易做这个,结果却因为东都现在地盘狭小,仓储里的东西都是糟透的玩意,军中需要新鲜物资鼓励士气,所以非但没有废除这个税务,反而改为过路抽实物,至于到了东都城里,反而可以拿着凭证不用再抽交易税了。”
“原来如此。”刘黑榥不懂装懂的点点头,复又看了看曹晨,诚恳以对。“老曹,曹总管前途真真远大。”
“那是自然。”曹晨昂然以对。
刘黑榥忽然在马上笑了出来:“你没懂我的意思……”
“你什么意思”曹晨一时不解。
“我问你一件事,咱们做个假设,若你家曹总管当日在高鸡泊没做婚姻,如今还未婚嫁,你还会舍得你妹子嫁给窦大哥么”刘黑榥戏谑来问。
曹晨当即黑了脸:“刘泼皮!你今天哪来那么多鸟话!”
“这不是等烦了嘛。”刘黑榥嘿嘿一笑,复又瞥了眼日头。
就这样,众人又嬉笑了一阵子,虽嘴上说是等烦了,可新温城内竟也没有刻意拖延的意思,很快做出了回复——他们没有接到东都方向所谓援军的说法,东都与邺城也不是同盟,所以拒绝开城。
非但如此,如果黜龙军强行入城,他们将会奋起抵抗。
“动手吧!”曹晨想了一下,就在马上攥紧了马鞭。“咱们虽说都是骑营,但下马并肩子上,五六千精锐淹也淹死他们了!何况韩二郎的步营就在后面,王龙头的大军也在后面,一定能续上趟!”
“不错。”夏侯宁远也咬牙表态。“我建议打!打了就是首功!”
“我不想打。”出乎意料,向来最主战,此番也是主动争取到先锋位置的刘黑榥却微微蹙眉,弄出了一个意外的态度。
“你怕打不下”夏侯宁远喘着粗气道。“刘大头领,我须提醒你,这城当道背河而立,是前方战场的门户,也是后勤的枢纽,不管这东都守将乐意不乐意,咱们都要拿下来的,躲不开。”
“夏侯大头领说的对。”曹晨也有些焦躁。“老刘,咱们既做了先锋,就不能丢了份子……”
“你们懂个甚!我是嫌功劳不够大!”刘黑榥冷笑道。“这城当然要拿下来,也能拿下来,可咱们三营骑兵跑这么快,一昼夜一百多里地,就是图个下马攻城吗还是攻一个后方大军到来必定淹下的城再说了,这城到底是新修的关城,城虽小,却深墙高垒,武备充裕,如今也不缺钱帛的,守将也是个凝丹,咱们三营骑兵下马攻城,并无器械准备,便是我与夏侯大头领两人腾进去杀了守将,也不耽误外面儿郎们平白死伤的。”
其余二人冷静下来,夏侯当先肃然:“那刘大头领的意思呢”
“绕过去就是,这又不是对岸龙囚关,过都过不去。”刘黑榥指着城后来言。“如今就是抢一个时间,若我们三营兵马今日能冲入汲郡腹地,明日前便在沁水对岸打一两仗,便能扰乱大英布置,使得咱们的大军铺陈进去,然后在河阳城要害跟前立足……那就是全局的功劳了。”
曹晨立即有些抓瞎了,本能去看夏侯宁远。
夏侯宁远勒马在原地转了一圈,看了下日头和身后军容,给出答复:“刘大头领说的对,咱们是骑兵,军务部让咱们做前锋可不让我们停下来攻城的,原定任务里‘尽量向前铺陈’也肯定不是说这里!咱们走!”
“那咱们走,就当在这里歇一歇罢了,过沁水往西走,让韩二郎过来围城。”曹晨见到两位大头领一致,立即应声。
“派个人告知韩二郎,让后面的人来围城,他也不要管这里。”刘黑榥继续安排道。“让他顺着沁水这边往上游去做伸探,须防大英的人从上游渡河来包这里,也是隔着沁水与我们做呼应。”
剩余二人听刘黑榥安排的妥当,更加无话可说,所谓兵贵神速,便立即动身,五六千骑,直接越过了新温城,浩浩荡荡的就从沁水搭建浮桥渡河,竟是丝毫不管这般做相当于将自己这三个营的骑兵扔入号称二十万众的大英主力脚下。
见此形状,新温城上千余东都军士,外加几百税吏、民夫,个个振奋,然后不免交头接耳,觉得黜龙帮确实不愿意毁弃与东都的盟约,此番可以安全了。
等到这些骑兵渡了泰半,后一营步卒匆匆赶到,连河都不渡,竟直接弃了城顺着沁水往上游去,这种讨论就更是频繁了。
然而,城上军事主管、中郎将胡彦却面色铁青,作为资历的大魏中层官员,乱世后登堂入室的典范,他比谁都清楚眼下的局势,黜龙帮既来参战,而且兵锋这么快,那这新温城就是必然要取下的……没错,问题的核心在于黜龙军真的来的太快了,快到改变了局势。
实际上,新温城内的严阵以待根本就是针对可能的西面来敌,而非东面,否则也不至于拆了沁水上那么多浮桥……只要黜龙军晚来,晚来一两天,那么等到大英的兵马先到,对新温城发起攻击,本地的军民稍作支撑,便可以以从容以共抗强敌的立场选择放弃这个战略飞地,然后从黜龙军的控制领地转延津回东都。
当然,现在想这些已经无用了,因为黜龙军已经到了,所以问题是该怎么办
“胡将军。”本地关城大使柴愈远远走来,表情动作原本还算轻松,但越靠近胡彦,就越被后者所影响,以至于凝重起来。“黜龙帮会放过咱们吗”
“不可能。”胡彦言辞干脆。“新温城对咱们来说是河阳外围防御的一个点,甚至马上变飞地,可对河北来说是进军的要害,必然要拿下的。”
“那咱们趁现在弃城如何”柴愈一愣,脑子却是转得快。“他们后面应该是步营多些,咱们弃了城往南拐,挨着大河走,连夜走……他们来的确实快,但也急,从前几个营便能看出来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如何对我们,我们趁乱说不得能从延津渡河。”
“难。”胡彦叹了口气。“城内攒了一秋的关税,这么多财帛货物,便是黜龙军军纪再严整,也要动心的,到时候他们扑上来,咱们在野地里更无幸理。”
“胡叔。”柴愈低声换了个称呼。“我的意思是,咱们把钱货留在这里吧!”
胡彦瞪了这位自己昔日靖安台同僚之后一眼:“黜龙帮说翻脸就要翻脸,这岂不是资敌”
柴愈明显诧异看了对方一眼,继续来讨论:“那就烧了如何”
“俱是民脂民膏……”胡彦依旧难以接受。“何况东都一直缺这些新鲜物资,现在被困,不知道多久能妥当,要是能送过去,就更值当了。”
“可现在不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吗”柴愈愈发恳切。“胡叔,不能为了东西而废了人,再晚一些,一旦开了刀兵见了血,什么都没用了!”
胡彦沉默半晌,一直不答。
柴愈低头来问:“胡叔可是觉得咱们都是靖安台的根底,黜龙帮里的旧日同列能顾念旧情可便是如此,人家如今家大业大,大军呼啦啦涌上来,怎么就能摊上一个东都故旧呢而且说句难听的,如今敌我分列,凭什么就顾念旧情”
“不是顾念旧情,我如何能指望人家能念旧情,我说的是习性和脾气。”胡彦压住情绪努力解释。“小柴你不晓得,张三郎算是个讲究的,秦二郎是个义气的,钱唐是个规矩的……所以,真要是能等到这一拨人,乃至于陈斌、谢鸣鹤这些南陈人,咱们说不得就真能全乎的离开……至于这些河北人、东境人,个个出身草莽,委实没法相信。”
柴愈还是不甘心,继续来言:“那也不能一直等,人家说不得什么时候就攻城了……胡叔,咱们这样如何现在先谨守,入夜开始准备,午夜前要是等不到能说话的人,就直接出发,摸黑逃走财货只带东都急需的布帛与货物,金银铜钱都留下!”
胡彦想了一阵,也只能点头。
柴愈见状,不再计较,赶紧去忙碌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黜龙军骑营全员渡河,然后扔下浮桥,继续西进,骑兵滚滚,在平原上气势非凡,却也很快就消失在了村庄树木之后……另一边,又一营黜龙军抵达,首领姓贾,引得城上一阵紧张,要是贾闰士,虽然不可信,但或许还能像刚刚那样沟通,可若是那位杀神贾越那就麻烦了。
但也不像,因为贾越的营头几乎人人都要配一柄斫人头的北地直刀。
就在新温城上上下下因为黜龙的极速进军而迟疑不定的时候,韩二郎及其部属因为刘黑榥几营需要渡河的缘故,意外的成为了最先头的部队。
到了日落之前,他们已经顺着河道又走了十数里,前锋哨骑几乎可以隔河望到沁水对岸的安昌县城。
“韩二……头领。”就在部队暂歇,决定在安昌县城视野外寻找立营之地的时候,已经是营中首位队将的王老五凑了过来。
“怎么”立在小丘上观察形势的韩二郎放下按剑的手,回头来对。“老五有话说”
“俺……我,二哥,下面兄弟有议论。”王队将小心翼翼来言。
“怎么说”
“他们说都是清河人,刘大头领他们是义军,咱们是官军,他们一起渡河去了,我们来侧翼做掩护,跑这么远还危险……其实是,是受了刘大头领他们排挤。”王老五努力将自己获得的信息清楚转述出来。
韩二郎怔了一下,并没有着急反驳,而是认真来问:“这种流言多吗”
“挺多的。”王老五赶紧点头。
“是两日急行军太累了。”韩二郎想了一想,稍作推测。
“不止是太累,怕是还有些怯战。”王老五也想了一想,给出了补充。
“怯战!”韩二郎大为震惊。
“是。”王老五稍作解释。“都说咱们突的太快了,两天下来这么累,还有人嘀咕一个步营这般深入前线……”
“这算什么怯战只还是在抱怨罢了。”韩二郎这才松了口气,但也肃然起来。“但也不能不管,你现在去准备,让大家不用等立营,先用一些干粮清水,但要有节制,然后把随军的文书叫到新兵最多的第八队去,我也去那里跟他们说清楚,然后让文书晚上回去劝劝。”
王老五本来准备再说些什么,可到底是憋了回去,老老实实遵循军令去了。
到此为止,一切风平浪静,盛秋时节的河北大地上,脚下是平原,北面是巍峨的大山,身侧是河流,没有比这更舒爽的天气和宜人的景色了。
实际上,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情是,随着休整开始,哪怕还没有立营,只是喝了些水吃了些干粮,部队的抱怨也很快得到了某种自然的舒缓,气氛也开始变得融洽。而即便如此,王老五忙完之后来到第八队的时候,发现文书们已经离开,可韩二郎依旧在这里一手拿着炒饼一手拎着水袋跟几十个新兵们闲聊。
“韩头领,俺问个事情……憋肚子里好久了。”一名稍微年长的军官见气氛融洽,忍不住插嘴来问。“你都做了头领,还得了首席的赐剑,娶媳妇都还是首席主婚的女官,不说前途远大,只现在也算登堂入室的贵人了,咋还叫个韩二郎呢不学人家起个新名字”
韩二郎当即苦笑:“不瞒你们,确有人劝我改名,可我就是不敢,我怕改了名字就忘了本了……你们想想,那些改名的头领都是怎么回事哪家不是亲眷族人一大串,有的干脆是带着整个庄子一起起事入帮建业的。如今他改了名字,换了衣裳,整个庄子都一起变得名望起来。可我呢我家中本就是清河破落户,亲人如今一个也无,也就是往日认识的一些乡亲还在乡里耕作,你们说,我若是再改了名字,端起官人的架子,那跟死了再换个人有什么两样”
周围围着的人里十之八九不解,但少数明白的一欷歔起来,自然是一起欷歔。
韩二郎见状无奈,只好指着刚来的王老五打趣:“你们若是计较这个,王五哥才是最该改名的,他却总是不改,也不听劝,头领们都不好喊他的……”
众人愣了一下,然后旋即醒悟,一起哄笑起来。
无他,谁让帮里有一位更出名的王五郎呢甚至还是大家正经的最顶头上司。
开了个玩笑,说了几句闲话,韩二郎又把刘黑榥不可能与自己生分的原委凑了几句……毕竟嘛,他韩二郎是官军,可到底是清河人,更后面的各营干脆是河南、北地来的,用他遮护侧翼,还是信任多一些。
眼见着气氛好了,韩二郎也准备起身安排扎营事宜了,这个时候,数骑在夕阳下自北面奔驰而来,在一名准备将的带领下直趋此地,却也只好转向迎上。
周围的第八队新兵自然驻足,而很多军官、文书、参军却是自然汇集起来。
果然,准备将尚未下马,便先来告知:“头领,北面二十里左右有敌大军,近四五千众!”
“北面,修武”韩二郎愣了一下。
“不是修武,他们在我们正北面的东西官道上,此时正在扎营。”准备将下马后继续汇报。
“修武在东北面……这是准备去修武”韩二郎稍作思索,似乎得出结论。
“应该是,但也说不定是冲我们来的。”
“冲我们来”
“不是……是说从沁水上游渡河,然后从这里去包住新温的东侧,让新温的人无处可逃。”
“这就对了。”韩二郎点点头。“那你觉得他们是从哪里来”
“哨骑先看到人就来了,还没探查清楚痕迹……但不是从西面来,就是从北面来。”
“确实,而且这个也无所谓。”韩二郎想了一想,继续来问。“确定北面只有这一支兵马吧”
“只能确定这支兵马南侧并没有援军,连东面修武的情况都不好说。”
“我们能发现他们,他们也能发现我们对不对”韩二郎依旧询问,但身形早就转向了一侧,哨骑们反而落在身后。
原来,此时周围已经聚集了韩二郎的不少亲信,有文书、有参军、有队将、有准备将,至于之前和眼下的讨论,他们都晓得这并不是韩二郎真的不懂军事,实际上自家这位主将向来战场嗅觉灵敏,他只是借这种形式审讨军情,同时也在自我思考,属于韩二郎的个人习惯。
“必然如此。”下面的参军也开口了。“即便是他们没发现我们,我们也得照着他们发现我们来……”
“对的。”韩二郎点头,继续来问。“按照计划,冯端冯分管的营会去修武”
“冯头领打头阵,王伏贝王大头领跟其余两营也会跟上。”
“现在到了吗”
“不好说,咱们跟他们不是一路,而且咱们太快了。”
“也是。”韩二郎再三点头,然后环视四周。“我觉得眼下万全之策是放弃扎营,主动进攻……你们觉得如何”
饶是周围亲信早就将进攻纳入思考的选项,可听到主将这般干脆表态,众人还是有些慌张。
战术上没有问题,虽然人数有差距,可此时出击便是夜袭,对方也是一整日行军没得休息,而且身后十几里地就有足够多的支援,侧翼可能也会有支援。
但是……
“我想了一想,以咱们承担的军令和当前的军情来看,无外乎是两条,要么在这里下寨守住,要么主动去打。”韩二郎认真朝营内骨干们解释道。“可我们来这里是干什么的既然是做先锋来打仗的,为什么要停下来等人家来打大军作战,个个畏缩,哪里指望能争天下!”
众人各自凛然。
但王老五还是提醒:“打不是不行,怕只怕刘大头领那边会觉得我们抢功……咱们这一去说不得是头一战!”
“为国为帮,怎么能计较这些”韩二郎毫不迟疑扶剑应下。“咱们学着首席的规矩,谁还有什么话”
这下子,众人再无计较,各自赞同,然后军令顺势下达,亲信们立即散开去做准备,信使也往身后周边各营去做联络和告知,哨骑也匆匆启动,不顾劳累,再去探查军情。
韩二郎也准备回到自己直属队中。
不过,也就是这时,他又注意到了营中第八队的那些新兵,这些人之前明显是被哨骑吸引,并没有散去,此时直接接到命令,又明显带着激动和紧张……想了一想,这位营将再度走了过去。
“你们晓得晚上上了阵,做新兵的有什么诀窍吗”韩二郎扶着腰间佩刀笑问道。
一窝新兵面面相觑,但到底是刚刚聊开了,倒也不怕,其中一人大着胆子来问:“什么诀窍”
“其实就一个字。”韩二郎一手扶刀,一手举起一根手指,脸上笑吟吟的表情不变。“你们知道是什么吗”
众人七嘴八舌,有人不解,有人便要猜。
下一刻,韩二郎面色陡变,白刃半露,同时真气涌出,当场一喝,宛若雷霆:“杀!”
一众新兵多被惊得跌倒,只能目送判若两人的营将扶剑离去。
倒是旁边没走远的王老五,一时有些发懵……他倒不是不懂为何韩二郎要吓这些年轻人,这是义战嘛,临阵吓一吓,激励士气是对的,只是这厮此番作为,不免让他想起当年一起做贼做官军的时候,那时候韩二郎的那个字可不是“杀”……而是“逃”。
若非是这个“逃”字,如何从贼做到官,又从官做到黜龙军
但好像也不对,好像从做官的时候就不是“逃”那么简单了,做了黜龙军也不是一开始就是“杀”,但要让王老五短时间能想清楚脉络,也着实难为他。
就这样,其人稍作思索,没有头绪后,便早早回去执行军令了——他那个队可是韩二郎这个营中公认的“首队”,他则是“首队将”,待会打起来是要冲在最前面的。
天色黯淡了下来,营中用完了干粮,准备好火把,扔下多余辎重……他们也没有多少辎重,因为到今日中午之前都算是内线行军……然后便在已经显现的星光之下往北而行。
行军途中,只前导巡骑与队中什长点火,队将以下皆衔枚,所幸平原之上,道路宽广,韩二郎很快增加命令,让前导部队将队伍铺开,进一步减少了迷路的可能性。
与此同时,温城西侧十余里处,发挥了骑兵机动优势的刘黑榥如愿以偿的见到了野地中的敌人,然后陷入到了沉默之中。
无他,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营区,营区中有序而整齐的固定着特定数量的火盆,这些火盆连成一片,宛若星光一样密集……这还不算,最远端的营盘深处的空中,彷佛什么建筑一般,出现了横竖排列的线条,中间排列着黑白金各色棋子不下十余颗。
黜龙军的骨干们对这玩意可不要太熟悉了,而那时候,棋子只有三颗。
“那是哪儿……”小丘上,刘黑榥强行收起多余情绪,指着彼处来问。
“旧温城……”夏侯宁远艰难的吐出一个词来。
“三个温城”曹晨一时没反应过来。
“对,自西向东,旧温城、温城、新温城。”刘黑榥勒马言道。“咱们过了两个,前面正该是旧温城。”
“我怎么没在地图上看到过”曹晨还是有些不安。“是我糊涂到听不懂军情分析了”
“不怪你。”夏侯宁远解释道。“之前旧温城是拆了的……只是说那个方位,大英皇帝把中军大营扎到那里了。”
曹晨点点头,但旋即意识到问题:“他把中军主力铺陈到了河阳的东面”
“对。”刘黑榥眯着眼睛道。“他在等我们黜龙军去撼他!”
曹晨陷入到了与其余二人一般的沉寂之中,然后又第一个打破了沉默:“那还打不打”
“打个屁!”刘黑榥无语至极。“谁也不知道这狗皇帝能不能立即起阵,要是冲过去被人探知清楚,直接包了饺子算谁的”
“那我们今天……没打新温,没打温城……是不是该歇歇了”曹晨有气无力。
“往北走吧。”刘黑榥也有些无力。“我实在是没想到他会把主力摆在这里……得往北走,说不得还要找浅滩渡过沁水才能安歇。”
曹晨有些不解。
“小济水。”夏侯宁远指着远端言道。“这条河不算大,但冬日之前总是个麻烦……它跟沁水最窄处只有一座石山。”
“两条河,不对,三条河。”曹晨扭头看向了南面的大河金堤,醒悟了过来。“一块五十里长宽的三角地,狗皇帝好狡猾……我们要攻他,就得越过沁水来……到时候这兵马也太密集了。”
刘黑榥脸色更差了,因为他发现自己万分期待的独立战场根本就不存在,他的骑兵营很可能会沦为这场战争中的战术承担,而无承担战略任务。
没办法,地形太狭窄了。
到时候,这片三角地里,将会是兵对兵,将对将,铁对铁,血对血。
没有任何周旋的余地。
亲身验证了这一点后,饶是刘黑榥豪气万千,此时似乎也只能咬紧牙关,然后摸黑带着兵马离开,准备寻到安全位置过夜了。
然而,若是这般,如何还是刘黑榥
“既然来了,总要打个招呼,告诉关西人,咱们黜龙军到了,否则岂不是个笑话”刘黑榥如此吩咐道。“咱们三个营,留下三队骑兵给我,你们带主力走,等你们走了,我便冲进去放火!”
夏侯宁远便要劝。
刘黑榥直接摆手:“我晓得,我只是在这里做监军,总得亲眼看看关西人成色如何。”
其余二人便不好说什么,也就依言而行。
就在刘黑榥放弃大规模战斗改为武装侦查的那一刻,战斗爆发了。
沁水北岸十余里的平野之中,韩二郎的营迎面撞上了同样来夜袭的英军!双方都没有怯场!
一开始,只是零星的哨骑交汇,然后是几十人几十人的试探和战斗,而很快,韩二郎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在他的命令下,所有人吐出了嘴里的铜钱,就在收割完庄稼的田野中放声喊杀!
“王老五!”韩二郎上阵之前,忽然转身拽住了一侧最信任队将的胳膊。“这是夜里的乱战,没有结果的,你不要去冲杀!绕过去,懂吗!从边上绕过去,用你最擅长的赶路绕过去,从东面绕到他们营地,不管里面还有没有人,有多少人,放火,放一把火,从东面放,这边就能定胜负了!”
王老五浑浑噩噩,他不晓得为何绕过去放一把火就能定胜负,但不耽误他听懂命令,然后转身就走。
而王老五一走,韩二郎便拔出剑来,在这河北旷野之中放声一喊:“杀!!”
然后纵身跃向前线。
另一边,新温城,风中似乎传来了喊杀声,但胡彦知道那是错觉,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亲眼看到原本准备围困自己的贾闰士营放弃了围城,直接往北去了。
很显然,有人呼叫了他们的支援。
时间距离三更天还远,城内已经开始收拾东西,胡彦现在明显犹疑,既然外面的黜龙军已经跟关西兵马交战,要不要就此趁机逃走
只不过,胡彦不是个出奇之人,尤其是城内已经开始在按计划执行了,就更是如此。
然而,城内还没收拾利索呢,城外黜龙帮仓促堆造的营地里,又来了一营兵。
借着城头火光,胡彦略显茫然的发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这新到的一营黜龙军,居然打着“阚”这个奇怪而又熟悉的旗号。而在注意到这一营兵马近乎统一的长枪兵制式并听到下方略显熟悉的口音后,他迅速陷入到了某种近乎恐慌的回忆中。
阚棱望了望城头,扭头来问贾闰士留下的人:“城内守将叫胡彦”
“对。”
“靖安台出身,做过淮阴都尉”
“这个就不清楚了。”
“问一问……”阚棱指了指城头。
那人不敢怠慢,即刻去了城下,片刻后给出答复:“城上那位忽然不做理会了。”
阚棱冷笑一声,然后环视四面,下达军令:“既然不答,那就不要理会了,看住四门,同时准备绳索,先派小股部队尝试攀城。”
周围淮西子弟一并轰然做答,即刻散开。
半个时辰后,城上部队发现了突袭,双方弓弩交加,原本还算克制的气氛荡然无存。
胡彦捂着半张脸走下城头,心情复杂。
他知道,对方既然偷袭失败,又没有攻城器械,那一时半会不大可能就攻上来;他还知道,不管如何,既然开战了,黜龙军大队迟早淹来,所以这座城必然陷落;最后,他更加清楚,正是自己之前的无能让城下这支熟悉淮西兵认为这座城可以轻易偷下,所以才冒险尝试的,也正是因为自己的优柔寡断,才让自己错过了之前还能有效沟通的河北、东境头领,反而等来了曾经击败过自己的淮右盟义子军。
“准备突围。”一念至此,他收起多余表情,扭头看向了身后的柴愈,也就是他老上司柴常检的儿子。“扔下细软财货,我先开道,再断后,咱们去延津试一试。”
柴愈只能点头。
另一边,旧温城远端,刘黑榥立在马上,冷冷看着自己那三队骑兵的袭扰被限制在了营盘外围,在意识到对方不会因为这种级别的袭扰就骚动后,这位黜龙帮大头领的注意力不免被更西面的中军所吸引。
他总觉得,白横秋的棋盘亮的过了头。
而且为什么呀
为什么就这么一直亮着他不累吗示威给谁看
又过了半个时辰,绕行的王老五抵达了英军营寨,毫不迟疑的放了火。而稍作准备的东都军打开了新温城的城门,胡彦一马当先,喊杀了出去,身后火把如龙。
对此,北面的韩二郎,新温城下的阚棱,意外的反应一致,他们都是仰头大笑。
相隔百余里的邺城,丝毫不晓得前方已经多处开战的张行张首席并没有笑,他只是在听风阁上从容签署了张世昭、卢思道等人一系列的任命,然后才出门上了黄骠马,并在秦宝的护送下缓步离开邺城行宫,准备加入到了邺城城南连夜开拔的军队之中。
同行的还有徐世英在内的几乎大半个军务部,他们将往前线处置一切。
大约就是这个时候,已经撤退的袭扰骑兵身侧,刘黑榥忽然醒悟,抓住了身边的参军:“立即发信使回去,告诉首席,不光是白横秋,司马正也在这里!”
ps:对不住,我之前一周一直在得病,流感没好开始拉肚子,脱水发烧,好不容易止住腹泻,发现感冒还没好利索,人一直昏昏沉沉的。
第八十三章 风霜行(2)
夜色中,秋风滚滚,将血腥气卷的到处都是。
韩二郎成年后奇遇,重新筑基,随后修为突飞猛进,等到黜龙帮黜落吞风君后不久便凝丹成功,可他到底是习惯了之前的庄稼把式,即便是凝丹都不能改……黑暗中,他拎着手中长剑躲在一个齐腰深的庄稼地沟里,贴着土层纹丝不动,宛若一具尸首,待到一名呼喝不停的英军军官纵马跑到身侧五六步外时,其人猛地扑出,长剑荡起辉光,竟然出其不意,直接将对方刺下马来!
长剑从腋窝下刺入,英军军官当场身死,而借着刚刚挥剑时的光亮,周围黜龙军士卒则几乎是整齐的发一声“杀”,然后立即加入到了针对那名英军军官下属士卒的围猎中。
很显然,这种事情已经不是今晚第一次发生了。
实际上,战到后半夜,韩二郎已经亲手格杀了三四十人,而且颇多军官,这类小规模小范围的围杀也成功了三五次,放在两三千人的战场上,足以改变战局。
可即便如此,黜龙军依然没有树立优势,之前笑出声的韩二郎此时也笑不出来了。
没错,王老五绕后成功了,他从东侧点燃了英军仓促立下的半成品营寨,这毫无疑问使得前方野地中混战的英军陷入到迟疑与混乱,而且也的确撤退了,韩二郎也成功迫上。
然而,就在这位黜龙帮新锐领军头领准备一鼓作气,夺取这个半成品营寨,确立今夜的胜利时,双方的援军都到了!
黜龙军来了两个营,一个是身后跟来的贾闰士营,一个是东面修武来的王伏贝营;单对应的,英军也来了三千多增援,而且早一步抵达,成功接应住了原本动摇的四五千众,从而依旧保持着兵力优势……现在的情况是,双方六千对九千,黜龙军兵力稍为劣势,但之前却取得了一定胜势,使得一部分英军的组织混乱起来……最后,自然就是现在失控的拉锯战。
非只如此,战场的范围也在失控,从原本沁水北面的野地里一路打到英军那个半成品营寨,又从营寨散开,到最后双方根本不知道兵在何处、将在何处,只是在沁水北岸各处乱战。
这种情况下,阚棱接到了求援讯息,并且迅速确定,自己是距离战场最近的几个营之一……但他并不准备立即增援,因为他这里也已经开战了。
非只如此,新温城的城南,阚棱立在马上,侧着头看了一会,对战况明显不满意,跟韩二郎一样,他现在也笑不出来了。
原因再简单不过,自己的两千人是义子军的精华,而义子军是淮右盟的精锐,换言之,这个营是淮右盟最掐尖的精华所在。结果呢这么一支兵马对上仓皇弃城而走的一支败军,为首者还是当年在淮西遇到的手下败将,却居然不能速胜!
这还能高兴的起来
看了片刻,阚棱终于将目光集中在了战场一处地方,然后跃马擎枪而去,相隔百余步,便见到彼处真气光芒闪过,乃是继续前进不停,遥遥大喝:“阁下莫非是淮西手下败将胡都尉吗如何还敢在淮西男儿面前露刃!”
胡彦闻得此声,饶是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由一颤,继而握紧了手中弯刀,扭头相对:“阚棱!我家司马公与你们张首席一并定下盟约,之前过去几个营都专门让开与我们安坐城内,如何到了你这里竟要刀兵相向难道是杜破阵降了白横秋,故意使你做阵前挑拨”
这话倒是有些刁钻。
然而,阚棱丝毫不为所动,反而冷笑:“胡彦,天下皆知我是义父最忠心的义子,难道把我安排到此战前列的张首席和大行台诸位龙头不知道吗他们都不怕我坏了东都与邺城的大局,你怎么怕起来了”
说话间,其人已经迫近,却是卷动真气,飞起一枪,直接掷向之前胡彦说话所在……胡彦大惊,赶紧抬起弯刀格挡,但到底是仓促应对,外加比不得对方气力旺盛、真气充沛,虽然勉强格挡,可右臂也酸麻失控,一时真气运转艰难起来,连刀都只能换手。
另一边,阚棱眼见突袭得手,复又从容从身侧亲卫手中接来一杆挂着锁链的长刀,只在数十名修行者义兄弟的护卫下缓步推进。
胡彦已经受伤不说,他身侧的亲卫根本没法与阚棱的亲卫对抗,几乎一个照面就被击垮,在黑夜中散去了,胡彦本人也只能拖着伤臂低头逃窜。
阚棱打马跟在后面,只将长刀横在身前,不急不缓。
眼瞅着追上,胡彦忽然趁着一个土埂返身蹬腿,滚着真气而起,却是翻身朝着身后凌空劈来,身后之人早有防备,长刀一甩,轻易格挡,但胡彦一击同时,早已经激发真气,便要趁势腾跃起来,就此逃窜。
只是可惜,阚棱所用长刀尾巴上居然还有一条长长锁链,锁链后方还系着一柄铁锥,此时也借势一甩,将包着真气的铁锥荡起,竟然在半空中将对方缠住,然后只是一拽,便将对方拽翻在地。
周围亲卫早有准备,之前故意落后,此时又赶紧冲出来,不知道多少条铁链锁钩跟上,登时便拿下了敌将。
胡彦一开始就晓得自己无论修为、气力、武艺都差对方,此时被擒竟也没有多少愤恨之态,腰上顶着铁锥也不管,只梗着脖子去看新温城,彷佛那里有什么了不得的事物一般。
阚棱也望了一眼,然后嗤笑一声:“胡都尉,你是不是看错方向了,这时候不该往南边看吗还是你觉得这城里的一些财货能拴住我,就不去追你的人了”
胡彦这才面色僵硬起来。
阚棱再三来笑:“胡彦,你还真猜对了,我还真懒得追那些人,此番进军,重要的只有新温城,你们算什么只是你这个故人在阵前如此奋战,我若不来打声招呼不免惭愧……好了,你且回城中安顿,我还要去支援他处呢!”
胡彦大惊大喜,此时释然下来,才感觉到腰间疼痛难忍,不由呻吟起来。
而阚棱说到做到,只迅速控制新温城,将胡彦捆缚看押妥当,便下达军令,乃是留下数百人收拢城内战利品、控制城防,派遣使者往延津各地渡口,要他们严防死守,剩余部队,不顾夜色深沉,匆匆便往北面参战了。
他不可能放着北面不管的。
然而,北面的战斗越打越大,越打越乱……当阚棱带着半个营的兵马匆匆抵达时,刘黑榥也参战了,而且他还带来了数千大英的追兵。
真的是带来了数千大英追兵,刘黑榥之前带着区区三队骑兵袭扰不成后逃离,大英反而派出追兵缀后,他当然不愿意让追兵发现骑兵大部队,便干脆避开方向,却竟然在北面的沁水上发现了成规模的兵站与浮桥,便干脆直接冲杀过去,然后只来得及烧了两个浮桥,就根本无法阻拦追兵过河继续追他了。
而也就是过河后不久,他一头扎入到了战场之中,使得混战进一步扩大。
没人能详细说明这场遭遇战的规模到底到了什么地步,打到最后,整个沁水北岸,全都乱做一团,到处都是小规模战斗,甚至出现了友军的误伤。
先是夜里,有如韩二郎部这种一开始开启战斗却大多数撤下来的情况,也有如阚棱这种去了大半个营的情况,大家都糊里糊涂的,而到了第二日天亮,双方进一步增兵,且都有方面之任的大将督战——黜龙军这里是王叔勇亲自上前押阵,收拢部队;大英那边则是宿将韩引弓前来调度。
到此为止,战事更加混乱与激烈,成建制的对抗广泛出现,而且刘黑榥成功越过沁水,汇集了自己指挥的三个骑兵先锋营,在沁水上游的石山附近开启了第二战场。
这么说或许有些不准确,因为很快,两个战场就连成一片了。
尤其是王叔勇在郭敬恪的提醒下,迅速发起了对沁水对岸温城的围攻,这使得沁水两岸上下完全陷入混战。
更离奇的是,到了第二日晚间,双方主将都有些麻爪,生怕哪支部队被人包了,便各自下令收兵,结果试图控制局势的举动竟也失败了……因为此时双方的兵马早已经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双方部队执行军令撤退的过程反而催化了新一轮混乱遭遇战。
战斗爆发的第三日,也就是九月廿五日,双方不约而同的派遣了生力军对前线进行轮换与增援,这导致了第三场大规模混战。
说真的,起初没人在意这场遭遇战,甚至会跃跃欲试,但现在,考虑到短短数日内的伤亡以及各种奇怪的减员,双方都开始发慌了。
没有主将,没有战略,没有配合,难道就要这里相互消耗到难以承受的地步
“怎么讲”这日下午,临清关,小雨初下,刚刚抵达此处的张行一踏入城内混乱的公房,便察觉到了气氛不对。
“王五郎有些虚了。”早半日抵达此处的徐世英从案后抬起头,言简意赅。“他觉得太乱了,怕稀里糊涂把兵马葬送了。”
“有这个危险吗”张行严肃来问。
“我觉得没有。”徐世英坦然道,却又看向了此行的副手马围。“因为现在来看,不光是我们乱,大英那边也乱……”
因为连日赶路明显有些疲惫的马围见状接过话来细细介绍:“从时间上说,他们是二十日傍晚才抵达的,我们第二日中午发兵,到了廿二日晚间交战,只差了两日,考虑到他们在最重要的河阳城-旧温城一带修筑了一个颇大的营盘,同时连修武、新温、温城都没拿下来,可见并没有什么多余布置,就是花在立营和包围河阳上面了,所以,他们也没想到我们来这么快。现在的战线也能说明问题,靠近我们这边的温城得而复失,被他们抢走,可我们竟然也抢了算是在温城后面的安昌城。”
“这也只能说是现在为止没有大的危险。”张行松了半口气,就在案前寻了个长凳坐下。“可再乱也总能缓下来的,对面兵力目前应该算占优吧若是不顾一切集中兵力来攻沁水北岸,我们会不会吃大亏”
“应该也不会。”马围苦笑起来。“首席,你晓得就在这沁水上下几十里的地界,咱们投入了多少个营吗”
张行没有吭声。
“我在这里算了半日,一直没算清楚,但已经确定参战的,最少有二十个营。”马围明显是想试着把各营主将序列报出来,但他自己都卡了一下,就直接放弃了。“这还不算早就散开交战的两个巡骑营,上战场控制局势的两营军法营,河内半郡和汲郡本地驻扎的四个负责转运后勤的后备营。”
“快五万人了。”张行听到一半就醒悟了。“咱们人来的太快了,太多了……而按照刘黑榥传的讯息,司马正就在河阳城,我那岳父不大可能扔下河阳大营过沁水来打我们,是这个意思不”
“是。”马围继续苦笑道。“但不止如此,首席想一想,我们扔出来快七万人,他们跟我们混战了两三日,又放了多少人我这里刚刚统计的情报,韩引弓、白立本、窦琦、孙顺德、崔弘昇等一卫大将都已经参战,下面看到次一级的旗号里光姓薛的就有五个……战场确实塞不下了!”
张行怔了一下,复又询问:“你们有什么想法”
马围没有接话,而是看向了徐世英。
后者脱口而对:“地形太狭窄了,不收拾乱局是没法真正展开大规模作战的,所以要先收拢部队,维持战线,看能不能把温城抢下来,然后以沁水对岸的温城、安昌为支撑建立阵地,近距离监视河阳,等待战机。”
马围也点点头:“原计划里其实有这么一遭,但绝对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战。”
“也是我们糊涂了。”徐世英幽幽以对。“这种大战,竟然低估了两边的战意。”
“不错。”张行也肃然起来。“这是决定天下归属的战斗,便是咱们在北面和南面都有安排,也不耽误当面才是主战场,所谓胜则胜、败则败。”
周边几人,包括一直没吭声的秦宝、王雄诞、许敬祖几人都认真点头。
接下来,就在几人准备参与讨论时,徐世英却也忽然起身:“不能待在这里,我先走,去沁水看看,王大头领跟我一起去,秦大头领留在这里护卫首席与马分管整理下军情,明日等到后续尉迟头领他们汇集,再移动到新温城即可。”
张行也随之起身:“不必了,咱们一起去,秦宝领着踏白骑护着咱们去,大队也立即收拾起来,王雄诞护着随后跟上,今晚就到新温城立足……现在固然没有大的危险,可早些贴到前线早放心。”
徐大郎自然无话,这种规模战斗,张行作为全军统帅到前线根本就是一种必需的举措,尤其是按照刘黑榥的情报,此时白横秋、司马正根本都在河阳,那张行就更要去了。
周围人闻言,自然一起行动起来,后续部队刚刚入城是一回事,可跟着徐世英来的军务部、王翼部上下原本在临清关也只待了一个时辰左右而已,但没办法,他们比谁都清楚前线的混乱与紧迫,只能在马围的指挥下将刚刚布置好的东西复又收拾起来,准备往前线赶。
倒是同样早到的机要文书许敬祖,此时忽然想起一事,赶紧在临清关的关城内拦住了张行。
“柴愈……东都靖安台故人”张行略显诧异。“我确系认识几个姓柴的,没有柴愈这个人吧”
“首席还是见一见。”马围也跑出来提醒。“不是说什么风度……而是咱们跟东都那里关系复杂,如果咱们没有强攻河阳的打算,只是想击退关西大军的话,那最好给东都那边留些余地……可偏偏咱们赶得快,前日、昨日便已经对温城和新温城的东都军动手了,这柴愈就是从新温城跑出来的,在延津被大鲁头领给控制的。”
张行听对方说的有道理,便立即点头,却并没有下马。
而说话间,早有甲士去提人了,须臾片刻,果然从关城一侧的库房里牵出一人来。
张行遥遥看得此人便笑:“阁下刚刚双十出头吧我在东都时,已经是七八年前,你那时多大,与我相识如何在靖安台奉公”
实际上,便是秦宝也望着此人蹙眉。
那人,也就是新温城的关使柴愈了,一面被牵着往前走,一面赶紧来言:“我年纪小,叔父大人不记得小子委实寻常,但我父亲久在靖安台为常检,当日叔父大人与秦叔一起入得靖安台,我便在家中屡屡闻得你们风采……”
张行与秦宝从常检二字开始,本能对视,却是瞬间意识到对方是谁了。
张行也旋即下马笑道:“如此说来,果然是故人之子……我跟柴常检是真真正正的至亲兄弟一般,当年月娘父亲杀了刑部尚书,就是靠你父亲转圜,停了月娘的通缉……这件事情,我们全家都铭记在心。”
柴愈心中大定,却不耽误他来到跟前后不顾双手被缚,直接以头抢地。
而秦宝得了张行眼色,复又上前解开绳索,将对方拽起……而刚一松手,这柴愈复又跪地叩首。
张行无奈,直接了当来言:“贤侄,既是故人,我身为黜龙帮首席,是有特赦之权的,特赦了你便是,歇息一晚,明日从延津回家吧……你随行那些人,我也尽量周全,一起回去。”
柴愈大喜过望,但还是叩首:“诚如胡叔所言,叔父大人果然体面,可昨夜不晓得局势,突围之后胡叔断后,如今早早没了踪迹……还请叔父大人成全。”
张行明显一愣:“胡叔莫非是胡彦”
“自然如此。”
张行竟一时语塞……没办法,他本想说,胡彦也是他至亲兄弟,然而,连当日只是个行贿对象的柴常检都成了至亲兄弟,这胡彦乃是真正的老上级、老兄弟,却反而不好是至亲兄弟了;而且,他随即也愕然于胡彦被俘的讯息;最后反应过来,竟复又愕然于自己的愕然。
这不是脑子拧巴了,而是真的对自己感到不解。
放到以往,什么至亲兄弟,甭管真假,他是脱口就来,可现如今,自己居然要脸了计较这些口舌上的分寸
果然是首席当麻了。
实际上,徐世英都多看了张行两眼,他自然也晓得胡彦是谁。
过了许久,其人才缓过劲来,认真道:“你先回去,老胡那里且放心……临阵固然刀枪无眼,若他活着,自然治好伤与他自由,若他死了,我也要在战后操办丧事的。”
柴愈还能说什么,只是连连叩首。
小小插曲,却让张行放在心上了,当晚抵达新温城,自然忙碌开来,徐世英等人连夜去做侦查,马围、许敬祖这些人铺设参军-文书体系,张行也与轮换下来的头领们交谈,询问局势。
一番交谈下来,自然晓得,前方果然是一团烂仗,伤亡是不小的,只要是早早参战的,各营都有百人以上减员,只不过按照这些人叙述,关西人的伤亡不会比他们少,甚至更多一些,但都没有成建制的崩坏和伤亡,这是因为关西人兵力厚,而黜龙军也擅长多个营之间配合……对此,张行也是信的,反正徐世英应该也会有亲身观察;此外,他明显察觉到几乎所有人都是战意不减,有人觉得应该反复整理兵马在沁水两岸打下去,也有人觉得张首席来了,就应该收拢部队,往河阳决战,就没有人说要谨守不动的。
张行一一宽慰,复又往城内外营地里去查看伤员,慰问从淮北来的医生,包括与值夜的士卒交谈。
确定士气饱满,减员没有过度影响军心后,便回到城内,又与马围讨论补员事宜,乃是调度了颇多后备营往汲郡集结,最后又给邺城写了一封信……这才与秦宝一起探望了路上就知道还活着的胡彦去了。
三人相见,倒没有什么多余感慨,甚至气氛有些尴尬。
张行和秦宝只能先询问对方伤势,而胡彦则有些不知轻重的埋怨对方,难道不晓得自己在这里,如何让阚棱这种跟他有旧怨的外来户做先锋,平白挑起战事,闹得死伤
于是气氛愈发尴尬。
能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确实不知道胡彦在这里,说句不好听的,他张首席现在肩上扛的是快百郡的半壁江山,心里装的是千万军民,怎么可能会在意一个不相干的关城守将是谁,又跟自己这边哪个将领有什么恩怨
就这几天参战的,就有二十五个营,外面还有几十个营在打或准备打,哪个头领没有自己的故事真要是计较这些,他脑子早就炸了。
甚至更进一步,知道了又如何难道会安排人家阚棱后发
开什么玩笑,人家阚棱是披坚执锐的为黜龙帮为大明奋战的,你胡彦私交再厚也是其他阵营的人!
秦宝先开口掰扯了几句,然后就坐在榻沿上的张行无奈开口:“胡大哥,现在咱们是两家,这话没法说,你若愿意降,我作为兄弟,自与你们做调解,如何”
躺在榻上的胡彦因为失血面色发白,却依旧保持着某种冷静,他沉默片刻,没有直接回应,而是去看立在榻前的秦宝:“秦二郎,当日张三郎在东境造反,你跟他生死一般的交情,为何拖了两三年才去”
秦宝尴尬一时,但还是正色回复:“因为我那个时候眼界不够,总觉得自家能出人头地,让老母宽慰,有宅子有钱粮,让妻子无虞,有马有枪,让自己驰骋,便足够安心……却忘了,这私人的苟安根本禁不住天下的动摇,一隅之地的平泰更是遮不住天下的流离苦楚,这才下定决心,无论如何帮着三哥安定天下。”
“剪除暴魏,安定天下,这些年也听出茧子来了。”很明显是因为伤势缘故,胡彦深吸一口气的同时便面色狰狞起来。“可见便是你,也只是想着安定天下,却因为大魏对你有恩,给了你安乐窝,所以没有想着剪除暴魏的意思……”
秦宝便要解释,却被胡彦勉力抬手阻止:“我晓得,你们有大道理,真说出来,我辩解不过,只是想借你的经历告诉张三郎,我的事情,可以比照着你当年的心思……张三郎,我比秦宝年长许多,家中妻儿老小也比他多许多,这种安乐苟且的心思,自然是他的多倍;更要命的是,司马二郎来到东都后,虽然人人都说他不能长久,觉得他没有前途,可这几年,却是东都之前十数年间最安乐的几年了……而这一加起来,便是我不愿挪动的心思,胜他当年十倍。”
秦宝当即沉默。
倒是张行装起了糊涂:“既然司马正如此正派,何妨请他将你家眷送来”
胡彦看着张行怔了一下,不由失笑:“张三郎,你是真不懂假不懂……我壮年入东都,子女都在东都长大,东都如今又这般安乐……如今该着我走运,与你相识日久,你又不杀我,我为何要降”
张行也笑了:“东都这般安乐吗”
“正如秦二郎所言,一隅之地,一家之私,还是让人安心的。”胡彦认真来道。
张行无话可说,只能点头起身:“胡大哥且安歇,明日去临清关,看你自己伤势,伤势一好就回东都安乐吧!”
胡彦勉力在榻上拱手。
出了屋子,一时也睡不着,便往灯火通明的本地署衙而去,与值守在这里的许敬祖做了交代……许敬祖应下之余,却又主动提醒:“首席,东都一隅之地,司马正稍作仁政,下面就死心塌地,那关西怕也如此。”
“不错。”张行点头认可。“这天底下有野心有志向的人还是少,大部分人都只是得过且过,若能稍微比之前几年过得好,便足以安下心来……然而,有曹彻在,有大魏的土崩瓦解,这几年各处都被兼并妥当,哪里过得不比前几年好”
许敬祖到底是许敬祖,见状复又来笑:“首席心里明白就好,只不过接下来各家就要大战,一大战便要消耗人心的,而咱们的人心到底比他们厚重许多……开战前首席说的就极对,咱们是要开创天命的,这些人便是稍得人心,如何能与咱们比”
张行只是点头。
道理都是道理,而且说的都极对,可仅凭道理是没法直接开创天命的,四御证道,哪个不要刀兵来决而既到了此时,便也要把心思放在刀兵上才对。
自己如此,白横秋、司马正也如此。
就这样,到了后半夜,张行方才睡着,一觉到了上午,精神抖擞,便亲自骑着黄骠马去往前线巡查,准备收拢部队,调整战线。
而也就是这个时候,河阳城大营内,已经收了神通的白横秋正在与营内诸将研究一些奇奇怪怪的军械。
“这个是雕花马面能猜到,可这个是什么”关西宿将赵孝才不顾姿态蹲下来,拎起一个已经变形的未合拢小铁圈,面露诧异。“我做了三十年将军,未曾见过此物……是什么甲胄的装饰吗”
周边大小将领十几个一拥而上,都来研究,可研究了半日也都摸不着头脑,便是坐在案后的白横秋也发懵,只是没有表现出来而已。
过了一阵子,还是人称辛七郎的一个中郎将远远开口:“何妨找个俘虏问问”
“没多少俘虏,还都在河边的寨子上。”白横秋的侄女婿,监军司马张岳脱口而对。
“为何不押送过来”白横秋冷冷来问。
张岳不敢怠慢,赶紧正色行礼:“不瞒陛下,这是因为俘虏中并无队将以上贼人,按照常例与军法,押来也无用。”
白横秋愈发严肃:“两家十几万人打了三日,竟无一个队将俘虏”
“是。”张岳愈发小心起来。“陛下,杀伤是有的,而且有多处,但俘虏却无。”
白横秋面色铁青,但到底无话了。
旁边此行副帅白横元见状,赶紧在座中来劝:“皇帝何必为此小事计较,一场乱战,也没有围歼,都不好收拾战场的。”
白横秋到底给自己这个堂兄兼第一宗室大将一点面子,微微颔首。
而下方赵孝才早就扔了那个环,复又拎起一个铁牌来,打量上面字迹,心中惊讶,却没有再开口。
白横秋何等修为,早就察觉,立即来问:“赵将军,不要因为我发脾气就遮掩什么,我不是曹彻……经历过前朝,谁敢学他”
赵孝才立即点头,然后站起身来,将手中铁牌向前递到了御案上,语气复杂:“陛下,黜龙贼的号牌竟然做到了后备营的正卒。”
白横秋摸着那铁牌看了一眼,果然上面清楚刻着“黜龙帮众,大行台直属后备营正卒王大河”,再翻开背面,上面赫然又刻着“二七七三二二”一串数字……也是不由心惊。
下方也不由议论起来。
正在这时,外面通传,前线大将司清河到了,而司清河既入,立即恭敬下拜:“陛下,前线急报,微臣不敢怠慢,一定与陛下面告……张贼来了,其人那面红底‘黜’字旗应该是昨夜到的新温城,其左膀徐世英也来了,加上前日就参战的其右臂雄伯南,黜龙贼军事中枢已经尽数到了沁水前线,而且看样子似乎是要放弃北面部分战场,往温城城下汇集的意思。”
此言一出,帐内众人压不住的喧哗起来。
没办法,虽是惊叹张行来的这么快、这么坚决,却也不好多说什么,都只说温城保不住了。
“温城肯定保不住了。”白横元捏着胡子分析道。“对方既然集结,温城孤悬在敌阵后方,张行、雄伯南,魏文达也在,不晓得牛河在不在,拿下此城易如反掌……我以为,此时应该也赶紧收缩兵马,要害是控制河内城,卡住北面石山,按照原计划引他来咱们大阵当面,看他敢不敢为东都拼命”
“白将军说得好。”窦琦插嘴道。“咱们之前就有计划,若黜龙军来的慢,就控制沁水,顶住他们,从容攻取河阳;但他既然来的这般快,就该弃了沁水,引他过河,让他们置于险地,看他们敢不敢决战……至于温城,本是乱中取的,与他便是。”
众人见皇帝点头,纷纷附和。
很快就有军令传下,让韩长眉、韩引弓两位在前线的兄弟大将收拢部队,分别往河内与石山去,同时让温城内的部队火速撤离,归于大队。
安排妥当,白横秋更是亲自起身,准备往前线收拢部队,控制战线,也是防止张行聚拢高手在前线围杀关西将士的意思。
众人自然无话。
倒是出帐时,司清河竟然认出了之前帐内众将都没有认出来的那个圆环:“这是得胜环,也是许多年没见了。”
众将一起请教,更兼马上要出兵,司清河也不好卖乖,直接解释:“如镯子一般带手上的,蜀地的风俗,一般是白帝观开光后发给将士的,取谐音的意思,求个战阵庇佑,得胜而还。”
众将哄然,只觉得无稽,对着这么个玩意研究半天。
更有人直接嘲讽:“给士卒做号牌还算妥当,做这个顶甚用蜀地见在咱们这里,白帝爷还能越过咱们去庇佑他们黑帝爷不在天上笑话有这个铁,打几个甲片都是好的。”
众人纷纷附和。
但也有人心中不安,因为按照他们对张行的打探,怕也不是个不知道轻重的,再加上这几日作战,黜龙军甲胄齐全可不是假的,反而是各营皆有装备特色,或面甲做鬼面、或马甲雕花、或刀兵挂缨、或披风绣边,不一而足,这得胜环怕也是哪个头领是蜀地人的做派而已。
真要是这么计较,反而是人家装备充足,士气昂昂的意思。
但没人说出口。
兵贵神速,既晓得张行亲自上阵,中午时分,白横秋也亲自领中军出了大营,然后依次收拢之前散在沁水两岸的部队,主要就是放弃沁水对岸与东段控制权,以求收缩兵力。
而可能是黜龙军也在做类似的事情,下面的军将不由得便默契起来,虽然战斗与冲突依然不可避免,但烈度少了许多,也没有了什么多余的追击和穿插。
双方忙碌了一整日,到第二日下午的时候,基本上都将兵马收拢妥当,不再有孤悬在外的孤军、孤城了。
当然,温城也变成了黜龙军的前线指挥枢纽,隔着沁水的新温城则是后方大本营。
相对应的,关西军也是如此,他们在大营合围河阳城不变的情况下,将指挥中枢移动到了小济水东侧的旧温城,与黜龙军之间一马平川,毫无阻碍的对峙。
“白横秋的意思,不会是想跟我们打吧”马围听完情报,忽然来问。
“什么意思”王叔勇一时不解。“他不一直在跟我们打吗”
“我是说他此战的方略。”马围指着西面似乎可以望见的关西军营盘道。“他的方略是不是想引诱我们过沁水,与我们决战,覆灭我们……也不用覆灭我们,只要打败我们主力,将我们撵走回去遮护邺城,那河阳城或者说东都便会丧胆吧”
“通过打我们而降服东都,一战而定双雄吗”张行若有所思,然后笑道。“倒也合乎情理……只是他不怕牙崩掉吗”
虽然张行第一时间信了,但其余人都觉得不可置信,理由倒是跟张首席一样,凭什么觉得可以打败我们
“既如此,明日一早,咱们出阵挑战。”张行毫不迟疑下了决心。
徐世英、雄伯南、马围都没有反对,而王叔勇等将领更是大喜……前三位其实晓得张行的方略,他的确没有一战而胜的期望,毕竟北面还没发动,优势还没有建立起来,而且按照之前讨论,越拖下去河北的优势越大,所以黜龙军在此地的战略是稍微保守一些的,只要确保东都不被关西吞并就可以接受。
然而,越是如此,越不能在行动上保守,反而要将威风打出来,并且尝试在这里取胜才行,甚至从小的战术角度来说,黜龙军晚来了两日,营盘都没有妥当,这种时候更应该主动前压,争取时间,稳固阵地。
所以,张行的方略没有问题。
你想在这里野战解决我们,我们还想解决你呢!
众人都无意见,便回去整备兵马。
翌日一早,黜龙军在温城后方背河铺陈的简易营寨上空烟雾缭绕,关西军上下虽然有些惊愕,却不耽误他们反应过来以后各自愤怒振奋,然后也赶紧大举埋锅造饭,点验兵马器械,准备白日大战。
上午时分,黜龙军在军议后举行了例行的“廊下食”……这种本意是之前几个朝代都城经济发达、物价腾贵,中枢为了照顾直属低级官吏侍卫而进行的餐饮补贴福利,在黜龙军这里却因为常常开会外加某种指导思想而发展成了一种特定仪式习俗,既是表达官兵平等,也是会前会后非正式沟通的场所。
不过这一日,众人议论纷纷,全都在即将开始的大战上,各自兴奋难耐,全无多余心思。
见此形状,张行也没有在说些大而无当的话,只按部就班,用完餐后便点起兵马,乃是亲自装扮妥当,黄骠马、玄色甲、大红披风,再打起红底黜字旗,请牛河为护卫,以秦宝、尉迟融分列踏白骑左右两翼,又以徐世英为中军指挥、雄伯南持大旗居中坐镇兼全军监军,然后以王叔勇为左翼指挥、徐师仁为右翼指挥,不设后军,以马围都督温城,再以刘黑榥都督骑军四营为偏师沿沁水伸张。
各部所领营头数量不一,但只计算越过沁水能迅速参战的部队,包括温城、安昌两城驻军,已经合计二十八营,超过五万众了。
黜龙军排兵布阵,出兵如鱼龙之势,早早惊动了对面的河阳大营,几乎是同一时间,关西军也大举出动列阵……双方默契的在只有四十里宽的夹河之地布置妥当,中午之前,便缓步向前推进。
不算哨骑,双方两翼前锋便迅速发生接触与交战。
与此同时,双方的中军和别动队都明显保持了克制,别动队的骑兵大队在刘黑榥的带领下缓缓游弋,等待战机,而中军则是谨慎推进,一直到双方相距数百步的距离方才止住,各自立阵。
刚刚停下,双方便都有使者发出,不顾视野外的两翼已经开始交战,各自劝降对方!
坦诚说,两边都有些无语,这对翁婿真是闲的……马上开打了好不好!便是中军不动,两翼往中军延下来,也要大举开战的!
使者各自无趣折回,然而,就在所有人都磨掌霍霍,准备今日大战开启,看看是先斗将,还是斗阵,什么时候开启真气大阵的时候,更闲的人出现了。
秋日午间的阳光灿烂而不燥热,忽然间,众目睽睽之下,关西军侧后方的西面河道上,凭空升起一轮大日。
饶是黜龙军上下都知道薛常雄已死,可见到这个场景,却都忍不住发懵,一时以为是薛大将军来援了呢。
不过很快,在两军上下的忐忑中,在两军主帅冷冷的注视下,那轮大日慢慢褪去边缘光芒,变成了一个高达数十丈的金甲巨人。
随即,巨人沿着大河河堤而来,动作看似迟缓,实际上却是极速,引得两军上下都有些喧哗和动摇之态。
“派使者去对面,说是我请白公阵前一叙,让天王和魏大头领过来。”张行迅速收起那副冷淡表情,微微一笑,下达了命令,然后回头来看牛河。“司马二龙这是大宗师了”
牛河望着那个迅速靠近的巨人,缓缓点头:“只能是如此……老夫已经不是分毫对手了!这才几年”
张行也有些无语,只能勒马相待,而不过片刻,雄伯南还没来呢,对面便驰来一骑,在几名踏白骑的包围下遥遥大喊:“张首席,大英皇帝陛下请你阵前一叙!”
张行无语……其实这种阵前唠嗑也不是不行,尤其是东都方面,确实可以聊聊,只不过张行和白横秋;河北与关西;黜龙帮与关陇;大明和大英之间,已经到了一定份上,没必要聊了。
刚刚双方派个使者羞辱一下对方,已经算是某种开战程序了,就是替代这种阵前唠嗑的。
真想唠,就凭两人修为,隔着几百步喊话又如何
回到眼下,现在也是真没办法,司马正过来搅局,却没有立即攻击包围他的河阳大营,必然是有话说,他一个阵营领袖兼大宗师显化之后往两军中间一立,谁还能不听他说话
既然司马正来了,安全有保证,张行迟疑了一下,干脆又点了几名就在中军的将领,让他们一起去长长见识。
果然,金甲巨人见到双方立住阵脚后干脆化作一道长虹,须臾便至,然后在两军之间消散,张行和金甲龙氅的白横秋也各自打马引众向前,两人一直走到相距十几步的距离,默契的与立在那里的司马正摆了个三角形,方才驻足。
然后,张行在黄骠马上与司马正拱手:“司马二郎,三年未见,风采依旧,修为更上一层了,三十多岁的大宗师,古今不能说没有,但也足以傲视天下了。”
说完,便闭口不语。
白横秋见对方不理会自己,再加上情势怪异,干脆捻须不语。
司马正见状,就在地上负手含笑开口:“张三郎,你平素话最多,今日为何见到自家岳父却连招呼都不打”
“他虽是家妻养父,也是敌对贼酋,但眼瞅着是个死人,何必与他浪费口舌”张行昂然做答。“我此行,只是来看看司马二郎一人而已。”
白横秋身后跟着数将与十几名奇经卫士,闻言各自作色,便要喝骂,还有人听到养父二字便心惊肉跳起来,倒是白横秋微一抬手,止住了喧哗:“大军相交,胜则胜,败则亡,他视我们为死人,我们何尝不视他们为死人,计较口舌干什么”
司马正笑了笑:“看来两位都已经下定决心,要一决生死了,只是在下不懂,你们两家决生死,为何要来我治下的河内郡摆战场不能在晋地在河北开战吗白公,你是不是攻破了济源在内的七城三津,杀伤了我许多部下张首席,你虽然晚来两日,可新温城、温城如今都在你手,其中守将、兵马都在哪儿咱们不是有盟约吗”
白横秋嗤笑一声,本欲做答,但听到对方最后一问,反而止住,等待张行来言。
而张行丝毫不慌:“正是因为有盟约,所以才来援助司马二郎,不然邺城离这边如此近,如何比他们晚两日才到至于两城兵马、守将,是他们仓促之中把我们当成了关西的侵略,偏偏若不动手,又会被关西贼抢占,所以才暂时控制了两城……不过你放心,两城军民虽然有些误会和损伤,但事后我都妥善安顿,过一阵子,他们就会从龙囚关回东都去了。”
司马正耐着性子等对方说完,立即点头:“我信张三郎妥善安置了两城军民,但事到如今,我是东都之主,昔日与你立约之人,我明白告诉你,我们之间是不战之约,不是军事同盟,你不应该占我城池,伤我军民……现在请你们撤走,否则我就视你们违约了。”
张行立即颔首:“可以,司马二郎说什么是什么……但我们与关西势不两立,所以,请你先把兵马派来……只要你的兵将到了,我们就把城让出来。”
司马正看了看不远处厚重的关西军大营,竟然一时语塞,他敏锐意识到,自己不该跟张行做口舌之争,他来这里,是做政治表态的。
迟疑了片刻,司马严肃相告:“两位,我来这里是想说,既起刀兵,便只能以刀兵相结……我来这里,是给两位故人最后一个机会,若你们此时撤兵,我愿意与两家相安无事,否则,两家都要承我东都的刀兵。”
张行和白横秋都没有吭声。
司马正这话,乍一听是露怯,是幼稚,但两个当事人却心知肚明,恰恰是他们被司马正看穿了。
白横秋看起来是围住了河阳,准备鲸吞东都,实际上也是如此,但他设计的方略却是通过击败黜龙军威吓住东都,然后回身逼降,而不是直接进攻一位在东都立塔大宗师直接把守的河阳城要塞。
张行也类似,他从来都不想与东都翻脸,他有北面后手,有对东都长久以来的外交努力与经济渗透,他追求的是联合东都,在这里消耗关西,当然也消耗东都。
但现在,司马正告诉他们,想都别想。
而且,事到如今,谁会真的后撤呢
大军迫到如此,半步都没法撤的。
所以,结果已经注定了。
“朕本就是要一统四海,此行正是要从并吞东都开始,如何能退”白横秋稍作思索,意识到没有转圜余地后,直截了当的做了宣告。
张行叹了口气:“司马二郎,我也不能退。”
司马正见到宣战目的达成,笑了一下,便拱手准备告辞。
白横秋也准备打马归阵。
孰料,张行忽然抢在司马正告辞前开口:“不过司马二郎,我还是想告诉你,这天下一定是黜龙帮能得,希望你不要误判。”
司马正和白横秋一个地下一个马上,一个正对一个转身,闻得此言,全都摇了下头。
“我有证据,就在此地。”张行忽然下马,不顾自己只是个宗师,去牵人家敌对阵营立塔大宗师的手。“司马二郎,能不能耽误你片刻,让我介绍一下我刚刚在中军仓促召集的几位帮中将领”
司马正愣了一下,到底好奇,便点了下头,任由对方将自己牵着往前走。
而白横秋及其随行几名大将,也都敏感回头,这个信息还是有必要留意的……说句不好听的,真打起来,白横秋扔棋子都有的放矢。
“你们不用下马,我做个介绍就行……”张行一边说,一边指向一人。“他叫韩二郎,没有个正经名字,是清河农户出身,三征逃人,先从张金秤做贼,当了个队将还是什么,张金秤败亡时逃了出来,又与清河通守曹善成做郡中副都尉,曹善成败亡,他才领兵投了黜龙帮。小时不曾修行,但我们打破黎阳仓他转运粮食时忽然有了奇遇,二十多筑基成功,当年白横秋出红山,联合河北官军将我们围困,进取清河时,他诈降七太保纪曾,自己一起饮用毒酒来蒙骗纪曾中毒,斩杀了纪曾,然后随我南下涡河,北进北地,参与黜落吞风君,如今已经凝丹……你觉得他如何”
司马正上下打量了一下面无表情的韩二郎,认真点头赞许:“这是个大大的英雄,天地钟爱的豪杰。”
“他叫慕容怀廉。”张行继续指向下一人。“司马二郎知道是哪家吗若知道我就不介绍了。”
司马正摇头来笑:“如何不晓得慕容氏名门之后,将门虎子。”
慕容怀廉赶紧在马上拱手行礼。
“不错,他是河间大营的人,与我们争斗了数年,去年才算正式归了帮中。”张行点头,继续指向一人。“这厮叫郭敬恪,司马二郎应该听过他名字吧”
“听过,应该是你们帮中资历,但具体来由还不晓得。”司马正点了下头。
“他何止是我们帮中资历,当日我浮马过沽水,到了济阴建立黜龙帮,第一批头领里就有他,这厮贩马出身,乃是建帮的功臣。”张行笑道。“但他这厮有个天大的毛病,那就是贪财……一起的几位头领,十之八九都要做大头领了,他却因为这个毛病浮浮沉沉,到现在还是个最普通的头领。”
后面关西诸将颇多笑出声,郭敬恪尴尬欲死。
张行却不以为然:“夸你呢,不要惭愧。”
郭敬恪莫名其妙,司马正也觉得怪异。
“他叫黄枇,现在还是暂署的头领,是个市井泼皮,家里父母早亡,跟舅舅贩驴,结果驴子被地方官吏给讹了,舅甥二人被抓了壮丁,投了张金秤,败亡后降的我们,是我第一批亲卫……”
后面关西诸将还在笑,黄枇则则冷冷睥睨过去,司马正也愈发疑惑,只是晓得张行迟早会解释,所以并没有询问,便只是点头。
“他叫吕常衡,司马二郎总认识了吧”张行指向下一人。
吕常衡在马上给司马正正色行礼,而司马正沉默片刻,给这位老下属也认真回礼,然后轻轻点头:“老吕,刀枪无眼,保重,保重。”
“他叫冯惮,也是暂署的头领,是安乐冯氏的五郎,冯无佚冯公的儿子。”张行又指一人。“从县令升过来的,因为之前在河间大营做过后勤,这次整军才领兵。”
司马正微微敛容行礼,后者也回礼,远处关西诸将也多认真打量。
“他叫程名起……河北县吏出身,先投的李四郎,是李四郎发掘的他,后来在思思麾下,曾被卷到东夷,是打穿了东夷回来的大头领……
“他叫郝义德……是正经河北大豪,义军首领……
“他叫沙大盛,涡水做河沙生意,淮右盟出身,他哥哥沙大通死后才投奔了我们……”张行一口气介绍了九名随行头领,包括暂署头领,却没有介绍随行的三位宗师,然后终于来问身侧的司马正。“司马二郎明白了吗”
司马正有些懵……他其实隐约意识到了一点什么,却抓不住。
倒是另一边关西诸将眼见着不认识都知道了,白横秋二度勒马回身后朝自己随行诸将扬声宣告:“你们看明白了吧就这些乌合之众,如何是咱们名师大将的对手此战咱们必胜无疑。”
关西诸将一起应声,俨然得意。
真的得意,什么义军都还能忍,奇遇筑基的也是个说法,可什么贪财的马贩子,死了舅舅的驴贩子,死了哥哥的挖沙汉,这都算什么呀还正正经经的介绍出来。
关西诸将勒马转回,司马正还没有反应过来,张行干脆指着那些人后背来说:“司马二郎再看看这些关西将领就知道了……这些人不用介绍,我这个北地汉都知道他们姓名……孙顺德、窦琦、赵孝才、张瑾、崔弘昇……还真有个不认识的,最后两人是谁”
张行每喊到一人姓名,便有一人勒马睥睨回来,便是没来得及喊到的,也都各自放慢马速。
而指向最后两人时,张行卡了壳,这二人干脆自己转过身来。
“是白横元白总管与司清河司大将军。”司马正反过来做了介绍。
“我想起来了,白横元老早的南阳总管,司清河老早的益州总管,是也不是”
“是。”
“司马二郎,你还不明白吗”张行催促道。
司马正沉默片刻,张了下嘴,欲言又止。
“走!”倒是白横秋意识到什么,直接下令,然后转身勒马归阵,再无迟疑。
关西诸将也都随从。
“我来说吧,这便是我们黜龙帮一定能胜的缘故了。”张行一声叹气,声音也大了起来。“这些关西大将,二十年前就是大将,不是说他们没本事,也不是嫌弃他们老,而是说白横秋根本不晓得如何从别处用人!
“白横秋这老贼一辈子都在关陇里打混,成了大宗师也变不了,他做什么事情心里都有个榜样,有个他想当然的朝廷、军务,乃至于天下的样子,刻进他心里了!所以他选大将,就觉得一定要从这些人里选,建设制度就一定学着那个样子来……他改不了了!
“但我们黜龙帮却不一样,我们既继承了东齐规制,又建了新的制度,我们兼容包蓄,什么人都能用!而且这些人不是没有本事,他们都是被各自的才能和时势推到此地与你相见的。
“所以,你不要看我们跟关西贼兵马数量相当,国力相当,但其实我们能用的力是他们的十倍!他力尽便力尽了,我们却能源源不断!”
司马正看了看白横秋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些本能回头来望的关西宿将,然后又看了看张行,以及张行身后诸将,心中难得翻涌,却化作一句愤愤之语:“确有道理,但你黜龙帮便是再生机勃勃,又关我何事”
说完,其人直接腾空而起,往归河阳。
张行怔了怔,翻身上了黄骠马,速速归阵。
另一边,白横秋先归阵中,面色铁青,当场来喝:“有没有三十岁以下的,父辈、祖辈都不曾登堂入室的中郎将有没有,与朕做先锋!有没有!”
身侧诸将各自凛然,尤其是跟着走了一遭的所谓名师大将,如何不晓得白横秋还是被张三郎那厮的言语给刺激到了,可大宗师不该遵循自己的道吗如何就要动摇
罗方、薛亮都在,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复又看向身后的十二太保马开,这厮今年刚刚三十,混一下也是可以的,而马开刚要出列,却被白横秋喝止:“你不算!有没有张三贼不认识的!”
但更令人不安的是,喊了半日,黜龙军那边都动起来了,这边还是没有人答应。
就在白横元要劝白横秋大事为重时,一名白袍昂藏小将自远端闪出下拜,遥遥大喊:“陛下,末将虽不是中郎将,可三日前随中军出轵关,遥见长河落日,侥幸凝丹,请陛下升我为中郎将,我愿为先锋!”
白横秋大喜,远远来问:“上前报上姓名籍贯年龄!”
“河东薛仁!二十三!”那将负着一个大弓,一路小跑上前下拜。
白横秋见到对方身形,愈发惊喜,伸手按住对方肩膀:“朕的伏龙卫与你!替朕搅碎那些关东乌合之众!”
另一侧,张行当然没有人家白皇帝阵前识英雄的气运,他立在平平无奇的黄骠马,左右看了一眼,郭敬恪似乎还在生气,也不理会的,直接拔出弯刀,下达军令:
“诸军努力向前,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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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原话:目前尚幼,但作者历史功底和文笔都不错,并有二十多万字存稿,完本有保证,埋没在书海中比较可惜。请大家帮忙收藏和追读下。
第八十四章 风霜行(3)
午后,秋日阳光明媚,大河方向忽然吹来飒飒秋风。
但沁水西岸的双方十数万众,却并无几人在意风起……没办法,真正的战争已经开始了。
随着双方主帅的军令,战鼓隆隆,绵延十数里、广义上可能绵延数十里的庞大军阵第一梯队一起向前方涌动,甲兵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密集的旗帜在风中彷佛树林一样形成了某种波浪,双方还未喊杀,仅仅是各种嘈杂喧哗之声便将一切淹没。
所有人,从仓促回到中军的两军指挥,到阵前锚定战线的双方首脑,再到两军各营各卫府的将领,包括一些有见识的寻常士卒,此时都泛起同一个念头——果然到这个地步了。
从当年大周分裂,河北与关陇对立开始,两家势力在这河洛之地反复征战,数得着的、让人印象深刻的大战,不下七八次。这七八次大战中,多少名师大将如野火一般燃起,又如流星一般消逝,乃至于帝王将相、权臣篡主也在这里更迭……那么现在呢
都说现在人心思定,不会像之前那样打下去了,可便是这样又要几场这样的大战才能分出胜负呢到时候自己在何处会不会被人记住
恍惚中,骑兵率先提速。
具体来说是关西军的骑兵率先提速……黜龙军不是没有足够骑兵,但在专门将四个营的骑兵营转出狭窄的战场区间到外侧后,剩余的数量不免相形见绌,各营直属骑兵只能龟缩各营中心,护卫营将,少部分成建制骑兵则留在后军以作解围后手。
实际上,虽然张首席下达了“努力向前”的军令,可真正得到中军徐大郎处指挥的黜龙军第一梯队却似乎没有那么激情,此时看来,他们军阵的移动速度远远慢于对面的关西军,明显是想尽量维持前线各营阵型。
这似乎是缺乏骑兵下不得已的方略,但也因为如此,随着部队向前接战,后方各营之间的距离变得明显大了起来。
第一波涌出来的关西骑兵足足有三四千众,分成三百到五百不等的别动队,他们蜂拥而出,第一批喊杀起来,并极速压到前线,却没有愚蠢的直扑黜龙军那甲戈铮铮的步兵阵列,而是分散的涌入到了对方军阵那宽阔到成了笑话的夹缝中,他们的任务是割裂、袭扰,然后等待战机做致命一击。
但他们中计了。
黜龙军早有准备,随着前军与对方步兵军阵逼近,连对方步兵都开始组织冲锋后,一阵号角声陡然取代了之前的鼓声,而随着号角声传开,黜龙军第一线军阵几乎是一起止步,然后连同后面的各营一起往视野中的敌军泼洒起了箭雨!
猛烈至极的箭雨!
这其中,被预留的军阵缝隙引诱到黜龙军军阵内部的关西骑兵首当其冲,相较于正面可能还有盾的步兵,他们猛地受到了来自于四面八方的齐射,几乎是瞬间便产生了非常可观的伤亡。
没办法,黜龙军的弓弩数量太可怕了!可怕到超出想象!可怕到不正常!好像五六万人人人都有一副弓箭一样!很多关西宿将一辈子都没见过的这么大规模箭雨!
彷佛东都五月雨!
否则以关西铁骑的甲胄水平和机动性,哪来的这种伤亡
慌乱之中,许多刚刚冲进黜龙军各营缝隙的关西骑兵掉头就跑,很多不同层级的军官也都下达了撤退的军令,而这种慌乱逃窜式的撤退可不是来时那么简单了,因为就在箭雨泼洒期间,最前线的关西军步兵已经遵循着优良的战术素养,迅速上前与黜龙军完成接战,瞬间形成了肉搏战线,这使得很多骑兵一回头就没了来路,只能被迫放弃了骑兵的机动性,一头扎入战团肉搏……毫无疑问,大战开启后,关西军一上来便吃了个大亏。
这不仅仅是伤亡问题,还让这第一波骑兵丧失了战术能力。
“黜龙军如何来的这么多弓弩手”关西军中军处,担任中军指挥的白横元立在之前就准备好的临时中军将台上,愕然面对了这一幕,却怎么都想不通。
的确如此,若是按照这个弓矢规制,怕是全员都是弓箭手,可这种大战难道不安排刀斧手了不备长枪兵吗
关西军为什么上来用这个突击分割战术还不是因为早早就亲眼目睹,黜龙军到处都是长枪兵!所以哪来这么多弓箭手
相较于白横元的吃惊,倒是依旧留在前军督军的白横秋很快察觉到了关碍,但也只能面无表情的盯住了自己的侧前方……彼处,张行同样没有后撤,而是带着牛河与大刀魏文达两位宗师留在了前线,只寻到了一个高地勒马观战。
没错,两位主帅兼最高战力都没有直接指挥中军,也都没有立即展开修为上的手段,而是选择了在最前线的地方放下大旗,锚定战线,对峙不动。
至于双方的中军指挥,关西军是白氏二号人物,前大魏襄阳总管、现在的大英睿王领兵部尚书兼左威卫大将军白横元;而黜龙军则是龙头兼大行台副指挥领军务部总管徐世英。
这是这种修行高手汇集同时规模庞大到极致的大战下不得已采取的双头模式。
回到宏观战场,黜龙军的把戏很快就失效了,之前堪称宏伟的箭雨很快就变得零星起来,甚至有不少黜龙军军士将碍事的弓弩扔到了身后的骡车上,换回了长短兵器。
远处的关西军中军指挥白横元这才松了口气,晓得黜龙军到底没有什么神仙手段,只是玩了一个小把戏。
确实是小把戏,徐大郎的设计,针对黜龙军平均战斗素养低于关西-东都部队而设计的小把戏……人手一张弓或一架弩,但只有三支箭矢,临阵而发,平日训练中也有要求,不需要你多准,只要你能在短时间内把三支箭矢射出去,便算是成功;装备要求也是如此,弓弩都行,量大便宜,能发三支箭矢就算合格。
事实上,这个小把戏也的确成功了。
箭雨之后,前线肉搏开始,即便是关西骑兵还算充裕,可想要越过已经展开又堆积起来的肉搏战线以完成渗入包抄,也不免显得艰难。
原本就姿态昂然的张首席观望了片刻局势后,愈发赳赳,他可没对面的白横秋那么大的野心想着一战全胜以做威吓,对他来说,只要能维持均势对峙下去,那就是他不胜而胜了。
何况眼下明明是自家占了大便宜呢
故此,观战的张行很快将目光甩向了自己的侧后方,继而微微蹙眉……之前他就清晰察觉到,就在第一波关西突击骑兵之中,有一支格外精锐的队伍……人数不多,两百多号人,个个都是修行者,奇经正脉各半,统一的金甲赤面黑披风,还有一位凝丹将领,打着一个薛字旗,一马当先。
彼时不想影响战术齐射,所以没有动他们,而现在,张行则不得不思索一个问题,那就是这支兵马到底是来干嘛的
是单纯的强点冲阵以图撕开阵线还是一个诱饵
毕竟,以坐镇的高端战力而言,此战黜龙军这里是多位宗师加六百踏白骑的规制,而对面,应该是一位大宗师,一位坐镇河阳大营还不知道是谁的宗师,外加明显多于黜龙军、十位以上成丹的规制。
那么在这种情形下,对方抛出了宛若当年东都伏龙卫类似的一支兵马,是不是有故意引诱黜龙军宗师或者部分踏白骑过去的意味然后白横秋就能当面压过来了!
而且,既然像伏龙卫,那么这里面有没有类似于伏龙印的存在这边宗师去了,那边就被束缚在地,当场格杀
毕竟,人家白横秋去了关西,大宗师做了皇帝,说不得会有郦子期、刘文周一类的手段。
当然,也有可能一切都是自己多想,白横秋就是针对黜龙军高级战力的特点,派出的这么一队搅局的先锋!赌黜龙军不敢分出高端战力去镇压,以求某种临阵的突破!
想法繁复,却只是脑中回转,片刻而已,这支部队果然已经开始重新集结,并毫不犹豫的往自己这边而来。
没错,张行扭头看了好几次,终于确定,那面薛字旗没有回身去打通前线,反而领着仓促集结的剩余一百多骑直奔自己而来。
隔着足足三个营的防区往自己这边过来。
俨然是在求奇功!
张行愣在那里,片刻后才询问身侧秦宝:“昨日马分管那里统计的薛姓敌将都有谁”
“薛持、薛立、薛亮、薛万备……还有一个没弄清楚。”秦宝也注意到了那面旗帜。“应该不是薛亮和薛万备,这俩人没这个胆气,也不会被这般信任,这支骑兵太精锐了……会不会是陇西薛氏兄弟二人中的一个”
“薛挺的两个弟弟”张行微微蹙额。“他们就能得信任”
“到底老家在陇西,虽然死了大哥,也是有根底的,如何不信”跟在一侧的大刀魏文达也不禁插嘴。“首席,请给我一百踏白骑,我去处置了他!”
张行摆手制止,回头来看牛河:“牛公,无论如何,只一个寻常凝丹吧”
牛河蹙眉来看:“未必算是寻常吧,怎么彷佛刚刚凝丹一般”
张行也点头,他同样是这个感觉,对方的真气在他的另类“视野”中明亮如星,确系是一名凝丹,但偏偏跃动不停,彷佛新生的火苗一般……明显是个刚刚凝丹没有稳固住丹田的人。
可要是这样,不就更奇怪了吗
“薛持听说都已经成丹了,薛立不也是老牌凝丹嘛最起码在薛挺造反的时候就已经是了。”秦宝也蹙起眉来。“便是最后那个不知道名字的也不对,因为按照情报,之前参战的五个薛字旗都是领大股兵马的,而今日这个明显是领着……伏龙卫”
“战场之上想这么多干甚”魏文达不由催促道。“只按照分派,这些人正该咱们处置!”
“也是!”张行忽然失笑。“依着白横秋的性情,如何会将要害托付给这么一队人且让几位头领放他过来,我们就在这里速速处置了他!”
“太危险了。”秦宝即刻制止。“万一真带了伏龙印一般的物件,遇到一个不怕死的豪杰,给冲到跟前损伤了几位,那就影响大局了……不值得!”
“那也不能让魏大头领去了。”张行不由一叹。
“首席,便是被他用了伏龙印,我修为压下来,也能一刀斩了他!”魏文达依旧请战。
看的出来,在黜龙帮架构日益恢廓的眼下,这位幽州的战力代表有着充足的意愿通过战功获得与自己修为相称的地位。
“不必如此。”张行止住对方。“让尉迟融去好了,分一队一百五十踏白骑给他,趁着那个姓薛的闯入慕容怀廉的军阵中,压住便可……大局胜负还是放在徐大郎与我们这里。”
这便是要保守处理了。
魏文达虽然不情愿,也是无法,而秦宝则径直翻身上了斑点瘤子兽,直接驰下小坡,寻到尉迟融……后者虽然名义上是踏白骑副署,但天性好战,一开始便带着几十骑在张行周边清理战线上漏出来的部队,张行也没有约束他的理由,此时他闻得军令也是大喜,只点起一百骑便匆匆驰向那面旗帜。
张行居高而望,目送尉迟融过去,根本不用什么真气手段,便目睹那面薛字大旗竟然只在几人谈话的片刻便穿通了慕容怀廉的军阵,继续往自己这里而来。
也是不由心中微动。
且说,开战时便起了风,此时秋风猎猎,卷动了战场上双方无数的旗帜与披风,再加上随着战场被军士、战马反复踏破,更是时不时卷起烟尘来,至于双方之喊杀,金铁之交鸣,金鼓之轰然,更是如雷灌地。
故此,从张行视角来看,彼处的一些动态,真就只是一面旗帜在烟尘中穿过黜龙军一营军阵罢了,并无其他。
但土坡这里,谁不曾经历过战事之残忍,又如何不晓得,只是这个过程,旗帜与烟尘之下,就要有多少勇气、鲜血与兵戈被抛洒在这片土地上呢
“战后一定要努力控制住战场,最起码也要与对方相约收尸。”张行向秦宝提了一嘴。
秦宝只能点头,却又皱着眉头看向了西面的肉搏战线。
另一边,兴奋而去的尉迟融上来便遭遇到了一个措手不及的问题,那就是自家兵马太多了……这不是开玩笑,实在是对方的这队骑兵过于精锐,偏偏又只有百余骑,在薛字大旗的带领下,东冲西折,所向披靡,而尉迟融自诩修为武力兵马都强过对方,却屡次受制于自家军阵,宛若猎犬遇到了在瓶瓶罐罐间乱窜的老鼠!
“冯头领!”尉迟融既怒,便直入阵中来呵斥当前营将。“你部须认得我旗号,稍作避让。”
冯惮也明显焦急:“尉迟大头领这是强人之难!我部是新编的战兵,偏偏战前有军令,务必维持军阵听从徐副指挥的指挥……若真步步让了你,我的军阵就散了!”
“那薛贼往来冲刺不能抵挡,你的军阵就不散”尉迟融再度呵斥。
冯惮大怒:“贼人来攻,我不能抵达,散了军阵,总有我和军士的性命来撑着脸面与首席说这叫力不能敌,可尉迟大头领要我平白来散军阵,这叫什么!我有军令在身的!”
尉迟融见说不过,更兼远远窥见那薛字大旗在阵前斜斜插过去,赶紧勒马向前。
这一次,姓薛的将军依旧狡猾,望见尉迟大旗过来,早晓得是从黜字旗下分出来的踏白骑,立即便折出阵去……待到尉迟大旗追出,薛字旗居然复又冲回阵中。
这次轮到尉迟融大怒了,虽然隔着层层兵马看不清楚,却不耽误他指着对方旗帜大骂:“薛贼!莫要让我逮到你!”
其人本就声大,此时夹杂真气喷出,宛若雷鸣。
而薛字旗下,竟也有人借着真气鼓荡笑着回复了过来:“尉迟将军!你若能逮到我,我便伸出脑袋让你砍!”
尉迟融愈发气急,再度折入阵中,抬起头来,赫然发现原本苦苦追寻的对象就在身前百余步外,中间相隔的也是敌骑,不由大喜,当即提枪上前,放肆杀戮。
可是刚刚陷入这些金甲骑士之中,人还没杀几个,便又闻得外面一阵惊呼,尉迟七郎横枪来望,便见一箭如流星,从前头直直射向阵中之前自己所待之处,也就是营将冯惮旗下,随即炸裂开来,冯字将旗也直接崩落,也是不由心里发毛。
这还不算,随着风气暂落,他再往前望去,清晰可见,射箭之人一身白袍,身形雄壮,转过身来,甲胄却寻常,且年轻的过分。
那厮甚至又对尉迟融笑了一笑。
尉迟融惊怒交加,顾不得冯惮死活,直接拍马向前……其人的天赋、武艺、体格便是白三娘都赞赏有加,认为可以与秦宝、罗信、张长恭相提并论,此时晓得误了张首席的军令,彻底爆发,那些关西的金甲骑士便是强横又如何能当更兼身后踏白骑蜂拥而至。
薛姓小将一箭射出,又再度挑衅了一下尉迟融,便毫不犹豫按照原计划勒马冲出阵外,人都已经杀过一队堵截过来的长枪兵,却闻得身后惨叫连连,并有那巫族大汉奋力呼喊:“姓薛的!你要弃掉你这些兄弟吗”
原来,便是尉迟融也看出来,这支兵马早有分工,看到他来追击,立即分出二三十骑拼死阻截,剩下的却还是随着薛字旗冲了过去,所以临阵激他。
孰料,薛姓小将回头看了一眼,竟然没有被激,只是低头俯在马上一箭回应,然后再度冲了出去。
尉迟融此时反而冷静,并不着急去追索,只是认真绞杀身前断后的这二三十骑,他倒想看看,这区区百余骑还能断几次后!
尉迟融与薛仁之间的交锋当然引人注目,因为他俩人和所领兵马在这个战场上具有战力的碾压性,寻常将士只能成为他们作画的底色,但是到了这个时候,小土坡上,张行一众人的注意力却已经全然转移了。
因为前线在败退,很明显的败退。
张行立高望远,更兼修为到了一定份上,感知清晰……黜龙军分营,而且严格执行了维持军阵阵型的军令,所以块垒明显,真真如棋子一般排布,哪怕是存在着薛字旗这种小股骚扰部队也没用动摇整体布局,一直到最前线才因为交战铺陈开来,成为一条线;与此同时,关西军看似一体,其实分成了条形,最少五个一卫将军级别的指挥官各自负责一段展现,其部下数位中郎将或骑或步反复轮番向前冲击。
这种情况下,若是黜龙军兵将弱一些,不停往后退,也就罢了,那只是落于下风,战线后移而已,依然算是相持,坚持到傍晚,大家没了力气,也就自然而然一个平手。
但问题在于,黜龙军没能维持住战线,因为营将制度下,想要维持战线不得不进行前后营的交替,而整营整营的调度又过于庞大,这就使得每次交替轮换时战线上都会出现一些缺口,而缺口很快被渗入,就会造成战术穿插与半包围,使得战线无法维持。
“要溃下来了”魏文达扭头去瞥张行脸色,发现对方虽然很关注前线,却没有些许色变,这才敢出声询问。
“是败下来,不是溃下来。”秦宝也望着前方目不转睛,但稍微知情的他还是做出了回应。
“有什么区别”魏文达真的发懵了,他一个野路子出身的幽州骑兵大将是真不懂这些人想法,他连这是个政治问题还是军事问题都有些懵。
“有区别的。”秦宝肃然道。“王翼部马分管那边其实想到过眼下这种情况,设计了一个备案,关键就是看部队能不能在这种情形下依旧立住阵脚……”
“战线被破,各营立住阵脚”魏文达愣了一下。“这不是被人包围了吗”
“双方都有五六万众,谁包围谁”秦宝耐着性子解释。“关键是不能让他们渗入太多兵马,从战线阻拦变成层层阻隔。”
“这倒是……”魏文达看着黜龙军的阵型,倒是有些醒悟。“但何必弄险前头的几个营撑不住怎么办”
秦宝终于无语:“魏公,我们是准备好,不是计划好……真要是能一口气压到河阳城下难道不好”
魏文达这才回过神来……黜龙军是真不行,不是要搞什么阴谋诡计,弄什么险。
“咱们就在这儿。”张行忽然开口吩咐。“战线越过我们,我们就起真气大阵,战线不越过我们……去把尉迟七郎唤回来,秦二你与他轮番出阵去支援最前头几个营。”
秦宝得令,连忙向旁边的旗手下令,打旗语让人回来,而张行则趁势扭头看向牛河,低声交代:“牛公,待会真要起真气大阵,你要帮忙多看下徐大郎……他才是这一战的指挥,若天王不能顾及,咱们也要尽量遮护。”
牛河微微颔首,然后立即紧张的去看前线去了。
前线果然在败退。
大约小半个时辰之后,太阳完全偏西的时候,徐大郎在后方的将台上,清晰的看到自己的小兄弟,无论如何都算是他嫡系的郭敬恪营第一个全营无法立足,整个散下来退了回来。
“烂泥扶不上墙。”徐世英气急败坏,直接骂出了声,俨然不晓得这厮之前已经被张大首席立为黜龙帮不计出身的典型,便是晓得,这个时候的徐大郎只怕会更破防。“看看冯惮!伤了腿都没撤!绑在马上指挥!看看他!”
“副指挥不必过虑。”许敬祖在侧赶紧来劝。“战到此时,只是一个营溃掉,已经足够好了!日子长着呢,这是头一仗,往后只会越来越好。”
徐大郎摆了下手,转身坐回到将台上准备好的桌案后,却没有看地图,只是以手握拳顶住上唇,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围人都屏息凝气,大家都晓得,这是这位徐总管第一次名正言顺的做中军指挥,而且局势也的确有些让人忧虑。
倒是雄伯南,他根本不在意徐世英的紧张,立即来问:“要不要我动起来”
“不用。”徐世英摆手。“除非前面完全垮下来,否则这一仗有的打,咱们的优势也是拖着打……留越多后手越妥当!”
雄伯南点点头,但还是不安,又去看许敬祖。
许敬祖低声解释:“天王,你路上来的快,没听到首席他们讨论……这一战是这样的,不是我们想着拖延,而是我们的长处在于后勤与兵员补充,越往后咱们就比关西人越了……但咱们又不能一下子跳过去直接打往后面的仗,得先打了,有了足够的消耗,才能强起来。再加上咱们刚来,连营寨都不牢固,也没有道理不上来展示战力,所以才有今日这一战……这一战,有功固然好,不然只是稳住场面,就算赢了。”
雄伯南看了许敬祖一眼,复又看向前线,明显遮掩不住心里的焦虑。
还是那句话,大军垮下来了,一个带一个的崩盘了,又如何
实际上,随着雄伯南扭头看向后方的温城,更是觉得头皮发麻,因为那里已经接触到了溃兵,并且明显是在马围的下令下开始在城前空地上堆放车垒以抵御万一的冲击了。
没有比这种坐视着局势发展,尤其是可能往崩坏方向发展的局势更让人揪心的了,张行如此、徐世英如此、雄伯南也如此。
当然,黜龙军没有那么拉胯,否则也不会一步步到如今基业了。
很快,随着关西军的推进,黜龙军前军退潮一般的后移,固然有冯惮营这种先天不足又损失极大,头领也受伤的营头直接崩溃,可前军三个强点也出现了——分别是左翼王叔勇营,右翼徐师仁营,中间王雄诞营……或者说是张行带领的三位宗师加踏白骑再加王雄诞这个昔日张行直领营。
这还不算,得益于此,很快又有几个营立住了脚,与这几个营形成了犄角之势,中军的韩二郎营、郝义德营,左军也有个夏侯宁远营。
说不上是幸运还是不幸,事先安排好的前军定海神针发挥了作用。
而对于另一方的关西军来说,这似乎是个战机。
但是,就在前军立定,望着引以为傲的关西军排山倒海一般涌向敌阵的白横秋此时却明显疑虑起来了。
倒不是犹豫要不要继续打这么简单,而是说,他这个层次如果需要考虑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如何彻底消灭黜龙军以及司马正的东都势力,完成一统。
他原本的计划是,顶住河阳,然后在内部摇摇欲坠的东都势力面前堂而皇之的击败黜龙军,从而进一步动摇东都……甚至,他都没准备一次就能成功,而是多次多种的胜利,在河内这里击败黜龙军,在南阳一带肃清东都的外围势力,从弘农潼关那里再正经打一次,花个三年五载破掉东都都是可以接受的。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刚刚阵前一番言语,无论是司马正还是张行都相当程度上动摇了他这位大宗师的某种想法。
同样不是说他就此不信自己能赢了,而是说即便是他也不得不接受两个年轻人的强横,无论是司马正的顽固,还是张行自傲,都让他感到不安。
而再进一步,即便是面对着眼前这一场仗,白横秋都有些疑虑。
这个疑虑就很简单了,如果黜龙军稳住了,没有崩盘,他需不需要使出全力,与张行带的几位宗师在这里大战一场
甚至,哪怕是黜龙军兵败如山倒,张行自己先开了真气大阵,自己真要跟上
说句不好听的,他几乎可以肯定,司马正正在后面看着呢!
这厮便是个必死之局面,可能耐和脾气在那里,只要自己占优,他必然会助张行……可难道要自己诈败,等这厮来助自己平心而论,要不是早就晓得对面是实打实的乌合之众,白皇帝甚至觉得现在是对方在诈败。
不亲身做决战,眼下局面,未免可惜。
只能说,虽然对了却北面三家事、一统四海的难度早有预料,可真上手起来未免太难了。
就在白横秋陷入胜利者的烦恼之时,其人身侧,中军后续部队也终于蜂拥呼喊而过,如潮水般争先恐后的往黜龙军军阵而去……很显然,白横元可没有理由跟他的皇帝堂弟一般迟疑,在确定了战况后毫不犹豫便下达了军令,发动了总攻,以求包裹住黜龙军在前方支撑的精锐部队。
一旦形成包围并攻破一二,后面便是倒卷珠帘一般的大胜……当然黜龙军的高手肯定会出手,而大英也有一位大宗师皇帝……要是大皇帝被司马正与张行联手从天上拍下来,那也不关下面将士们的事情,对不对
唯一担心的是,会不会需要战场上的十来位成丹一起出动
“开始了。”
张行目送着那些关西军从自己身侧绕开,往身后黜龙军军阵深处而去,终于放开了架子,忍不住嘀咕了一声。
“算了!”战场西北面十来里的地方,盘桓了一下午都没有找到的战机的刘黑榥终于也放弃了多余念头。“营盘碰不得,全军回师,支援右翼的徐龙头!千万不能在这里折了他!”
“再等等!”中军将台处,徐世英立在自己大舅子替天行道大旗下,望着远端如潮水般涌来的关西军,强压住自己的不安,脱口而出的话也不知道是说给其他人来听还是自己来听,因为事到如今,并没有人催促他做什么。
关西军越过黜龙军前线最后几个成阵型的营,但不知道是不是张首席的黜字旗也被淹没的缘故,亦或者是被韩二郎、郝义德等其余还在支撑的几营兄弟所鼓舞,那些撤退下来而非溃退的各营几乎是本能的在各营头领的指挥下进行了反扑。
眼瞅着就要在张行身后不远处又形成了一次战线。
这是好事,是让张首席极度欣慰的一件事,这说明黜龙军这些年的胜仗和军事建设没白来,便是差极具军事传统的关西军几分,也不多。
可与此同时,中军的徐世英看到这一幕,却终于不能忍耐,甚至发起狂来:“摇绿旗!绿旗!让他们撤下来!撤到我这里来!真要是堵在那里,今日便没有反扑的机会了!再派一轮参军过去,告诉阚棱往前走,停在黜字旗后方五百步立阵!告诉中军其余那些人,暂时不要动,不要动!既不要让败兵进来,也不要主动上前!等一等!等一等!各营都要传达清楚!每个营都要传达清楚!”
中军将台上瞬间忙碌了起来!
一条又一条的军令在下达,几乎传达到了具体每一个营,而且神奇的是,几乎每个营的军令都并不很相同,甚至随时还在更新这些军令。
整体来说,他让退下来但没失去战斗意志和建制的十几个营撤到自己跟前休整,让原本停留在中军的几营生力军与轮换下来的十来个营尽量拉开距离立定,所有人都不许再尝试组织战线抵抗……但休整的部队很快被他下达了复杂的新的指令,有的向前去填充什么地方,有的向两翼去延展,有的被要求扔下多余装备只保留长枪,有的一撤下来就不再有多余消息,只是愣在那里歇着;相对应的,十几营中军的要求也是五花八门,这个要补充箭矢弓弩,那个要建立防御阵地,还有的被要求随时做好反扑准备,甚至具体到这个营应该松散一点,那个营应该往前靠一靠。
这么搞的后果就是,饶是徐大郎是建帮时便成的军中一极,所谓根基深厚,威望卓着,也不耽误此时许多头领对他派来的参军们直接骂娘!甚至有人知道雄天王也在那里不动,不去支援张首席,还骂徐大郎的姐姐!
不过很快他们就不骂了,因为敌军已经追到跟前了,先是零散的部队,然后是成队成队的部队,少则上百,多则三五百,黜龙军中军各营不得不打起精神应对。
而后,上千人的部队出现了,这是典型的中郎将级别的队伍,从建制上说,少则千人,多则三千,是对应着黜龙军各营的关西军建制。
坦诚说,局势发展到眼下,即便是黜龙军中军各部都有些慌了,因为如果接下来冲过来的是更多的、连成一片的上万人规模部队,他们也会如同前军一样被包围起来。
但没有,等了一阵子,没有等到这种规模的敌军……原因一目了然,前方的红底黜字旗还立着呢!左右王叔勇、徐师仁那标志性的断江真气长箭也时不时的在空中闪过。
别说这些人吸引住了大量的敌军,就算是关西军没有包围他们的意思,超过万人的大队人马越过这条线也会自然散开。
再然后,军令就来了。
阚棱得到了第一个军令,却不是去顶住张首席身后,反而是让他往左后方某位薛姓中郎将及其两千部众发动冲锋。
若换成别人,可能还会质疑和犹豫,但阚棱自诩本部兵马精锐,正要显出淮右盟的本事来,而且他也不担心那位张首席死活,如何会拒
军令一下,立即启动,这支今日只在阵前热过身子就撤下来的淮西长枪子弟兵马上完成了战术动作,冲杀的陇西名将薛立一时立足不得,当场便要转移……然而,身后是没法退的,不止是军纪那么简单,关键是后方通道是被堵塞的,挨了这一闷棍般的突袭又不敢深入,只能往另一侧北面走。
然而,薛立部众仓皇随着旗帜向北,却迎面撞上一个大盾长枪直刀俱全的黜龙军营头,对方阵地森严,一时根本冲不开,偏偏身后那些堪称精锐的淮西兵寸步不让,竟然逼的薛立部当场散开——薛立还想领着人从东面绕过这个营头,但其部很快就被阚棱亲自带领亲卫追上分割开来,大部分部众只能眼睁睁望着旗帜往东走,自己则被在失去指挥的情况下往北走。
这种“走”也迅速在追击下失序,之前还成团成股的大部队变成了自主行动能力的散军。
到此为止,阚棱不由在马上哈哈大笑,他如何不晓得,这是黜龙军的又一个小把戏呢
确实是把戏,只是跟开战时那番箭雨相比,变成了更加考验整营部队执行力的分散合击战术……利用简单却又极度考验洞察力的指挥,总是让更多的部队去夹攻立足未稳不明黜龙军中军军情的关西军。
就像三支箭的箭雨战术成功掩盖了黜龙军新兵太多,缺乏自小的军事训练一样,黜龙军整营层面最大的毛病,也就是各营战斗力参差不齐的问题,此时居然也被这个战术遮掩住了!
没有进攻能力的,头领没凝丹的,你就站桩!守好你的阵地,做个栈板!让突击能力强的营头,让那些恨地无环的头领去做锤子!
这仗有的打!
徐世英居高临下,完成了第三次成功的突击后,白横秋注意到了情况,天生会下棋的他立即意识到对方是在做什么。
但是他能做什么呢他也不能把陷入对方虎口的部队一个个拉回来呀
很快,随着后方的黜龙军士气恢复,一个姓辛的中郎将干脆被吕常衡营驱赶到了张行身后,然后为踏白骑所卷落,便是白横元也意识到了情势不对劲起来……但他也无法!
真的无法,中军已经尽出,没法指挥,大营中还有足够的预备部队,但此时也不敢拉出来呀!司马正在河阳城看着呢!
这个时候,倒是白横秋思量片刻,主动下达了一个军令,他让随从禁卫去告诉白立本,集中前线部队围攻徐师仁……这是因为徐师仁所在的黜龙军右翼最前头只有一个营,很难支撑,此外徐师仁在西都大兴,也就是现在的长安居住了许多年,跟关西诸将很熟悉,双方知根知底。
换言之,如果能够及时突破徐师仁部,他们便能迅速打通一翼,连通陷入黜龙军中军的部队不说,黜龙军自己都要支撑不住眼下这个架构的。
然而,军令下达后不久,白横秋自己便第一个察觉到黜龙军骑兵大队折回的动静。
这让他再度陷入到之前的那种犹疑中,并且很快对此警惕起来——他不能迟疑,争天下的事情,怎么总是犹疑不定呢便是下棋,也要改规矩了!
得失什么的,要认,而且要认的快。
一念至此,他扭头朝身侧禁卫叮嘱:“去告诉白横元,朕的棋盘上摆够十颗棋子的时候,他要立即鸣金收兵!”
言罢,其人端坐马上不动,头顶却有辉光如笔尖划过,一道道,一条条,很快便有一面无沿棋盘出现在空中,然后迅速扩大……整个战场都喧哗起来,有些没跟上局势的关西军欢呼雀跃,还以为是战事上完全压倒了对方,陛下要亲自锁住对方的几位宗师呢;而黜龙军则立即意识到,自己刚刚获得的反扑优势怕是马上就要结束了,对方必然是因为这个才决定干涉战斗的。
张行瞥着嘴望着那面棋盘,身侧踏白骑已经紧急收缩了回来,牛河第一个放出如丝缕的长生真气,尝试先行联结起准备结阵的众人。
很快,棋盘上出现了一颗金色的棋子,不大,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张行看到了与多年前截然不同的场景……当年三颗棋子差点把整个黜龙帮打崩,现在又如何
第四颗,第五颗,第六,第七……几乎每显化出一颗棋子,下方的关西军便会欢呼到震天动地,而黜龙军则紧张到不安的地步……渐渐地,连厮杀都不由自主的暂缓了。
第八颗棋子出现了,白横秋心里也烦躁起来,因为对面的张行根本没有启动阵法与他显圣相争的意思,好像在看什么街头把戏一般,就那么侧着那匹龙驹的身子,望着头顶发呆……这不对劲!他原本以为对方会为了维护士气,也一步步显化,双方阵型一成,对峙的气氛压抑到极致,双方军队都生畏起来的时候,趁势退兵。
可是张行没有那么做,这厮就是那么认真的看着自己的棋子,好像小孩子认真数数一般。
这是不是说明,他真的不怕这些棋子了哪怕现在有更多的棋子
第九颗……当第十颗棋子在众人期待中缓缓显现出来以后,没有挤入对方中军的关西军士气愈发高涨,但也就是此时,白横元老老实实的遵从的旨意,后方各处一起鸣金收兵,代表了收兵的旗帜也被专门摇晃了起来。
关西军在这个表面上胜势最大的时刻,选择了撤退。
于是换成了黜龙军欢呼起来。
如潮水般来,如潮水般落,但不可避免的要在礁石坑内留下许多海水。
一支二三十人的骑兵衣甲凌乱,倒卷着旗帜从张行身侧路过,踏白骑仅仅挨着黜字旗列阵,并没有多余动作……实际上,整个前军都事实上被天上的棋子所震慑,或多或少的放任了这些人离开。
这支骑兵也是有惊无险的越过了黜字旗,然后和其他的关西军小队一样,本能加速起来,却又目标明确的斜着往白横秋的大纛下而归。
这似乎没有任何问题,直到他们忽然就转身往土坡上奔来。
为首一将,身着白袍,相隔百余步,便径直弯弓搭箭,在众人惊呼下往旗下来射!
说时迟,那时快,张行扭头去看,便见到一道白光飞来,复有一道绿幕升起,白光撞入绿幕,当即一滞,但竟然还是突破了进来,只不过又遇到一根带着电光的大铁枪,当面劈落。
身后尉迟融大怒,再度拍马上前,一众踏白骑也不再迟疑,纷纷跟上。
魏文达更是居高临下,将手中长刀猛地劈下,下一刻,黑色的弱水真气宛若一条黑龙一般从刀尖旋出,钻入地面不见。
偷袭的白袍小将见状不妙,扭头便跑,但刚走几步,跨下战马便嘶鸣一声,彷佛陷入泥淖一般,一个趔趄摔倒。
白袍小将情知是遇到了真正的高手,不敢有半分迟疑,哪怕是刚刚凝丹不久,也不顾一切的腾跃起来,但刚一起来,便见一条绿色如蟒的真气迎面兜来。
也是心惊。
然而,几乎是同时,一颗金色棋子陡然射下,直落在冲来的踏白骑群落中。
几乎是一瞬间,半空中的长生真气如同断了延续一般当场散开,而一股寒气却又从那群踏白骑中间升起。
棋子落下,炸开,却居然没有死伤累累,反而只是十数骑连人带马狼狈摔落,最严重的当场吐血……白袍小将空中看的清楚,金色棋子落入骑士集群前一刻,踏白骑周遭寒冰真气腾起,将棋子微微弹起,直接在半空中炸开,至于踏白骑很快显露也是因为真气被炸开所致,以至于外面人看起来,彷佛是踏白骑没有真气显化,棋子直接落下一般。
腾跃落地,白袍小将狼狈爬起,刚要离去,却闻得身后山坡上有人哈哈大笑,笑声被真气放大到云间,如神仙临地一般。
这还不算,笑完之后,又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穿白袍的战将,我家首席让你留下姓名!”
白袍小将专门穿了个白袍上阵,临时升了中郎将连旗帜都无,还要抢人家那位断手薛将军的旗帜来冲阵,为的是什么当然是要显大名于两军阵前,自抬身价好升官呀!
故此,其人不顾一切转过身来,抬起手中炸开弓弦的宝弓,用尽平生力气回复:“河东薛仁是也!”
话音未落,脚下泥土忽然松软,他暗叫不好,赶紧再度腾空,却见一只金色龙爪当空落下……与此同时,又一颗棋子落下,在薛仁看不到的半空中,却有另一只金色的龙翼展开,当场被那颗棋子炸的破碎开来。
但棋子到底是没砸开龙爪,薛仁腾云驾雾起来,然后被拍翻在地,昏死之前看到的恰是今日与他纠缠了许久的黑脸大汉。
这场字面意义上一鳞半爪的真气对垒似乎又催化了两军的士气,在关西军撤军途中,双方重新鼓起勇气,战斗再度激烈起来……但即便是黜龙军,也在部队追到原本战线位置后,开始鸣金收兵。
第一战,竟是难说胜负。
ps:感谢哭泣天使与薛定谔的猫老爷上盟!万分感激!
第八十五章 风霜行(4)
“这一仗咱们黜龙军根本就是败了!尤其是右翼,根本就是一败涂地!”
温城内外,灯火通明,挖壕沟、立栅栏,转运物资、伤员,烧开水、做饭,甚至是控制战场,争夺装备、尸首……忙的一团糟!
而即便如此,黜龙帮也依旧坚持了他们那令人牙酸的传统——战后开会。
开会也不止一场会,后勤在开会,各营队将们与参军们在开会,头领们自然也在开会。至于这句震耳发聩的金玉良言,正是在头领会议上由刘黑榥刘大头领喊出的。
喊完之后,你还别说,温城府衙后院内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立即就被打破了。
“刘黑榥!”
贾闰士毫不迟疑站起身来呵斥。“你也有脸来断胜败今日我们苦战的时候,你在何处你若是早早回身与我们夹击,我们能吃这么些亏!”
“贾闰士,你自在中军,吃了我什么亏”刘黑榥才不顾忌对方是张首席嫡系呢,张口便点破了对方。“右翼那些头领若觉得是我废了局面,便该自己站起来说,我们黜龙帮什么时候不许人说话了,要寻你这个乡亲来代替!”
这话点的过于直白了,贾闰士当场憋住。
而被点到的那些人,也就是济水下游出身的,如今被配置在徐师仁麾下的诸位头领也是面色红白不定,偏偏徐师仁面色不佳,从头到尾都没有驳斥刘黑榥,明显也有想法……见此情状,虽然不想惹事,可樊豹还是凛然起身呵斥:“刘大头领,那我来问你,若你手上四个骑兵营能早早回来与我们夹攻右翼之地,如何让徐龙头独立支撑”
刘黑榥早就等着这句呢,立即指着对方鼻子嘲讽了回去:“这正是我想问的,我奉命率骑军游弋,首选难道不应该是趁你们与他们对峙激烈时去偷营乃至于表面偷营,引得韩引弓、韩长眉来援再做伏击,又或者干脆再去偷河内郡城与石山去!结果呢我如何等到你们对峙激烈的军情,反倒晓得后方呼啦就只剩下徐龙头一个营在支撑便也最终回去救下了徐龙头!这等局面如何要来问我!退十万步讲,你们只若能像左翼、中军一般,稍微多一个营留下来与徐龙头互成掎角之势,我回来多吃些西贼,今晚会多嘴!”
樊豹一时语塞,右翼诸头领也都各自面色铁青。
“好了!”雄伯南听了半日,见到气氛僵住,终于蹙眉开口道。“说话就说话,不要指斥同列……个个都对着骂,推卸责任,会还怎么开下去首席在视察伤员和营寨工事,现在没回来,咱们更要讲同列的义气!”
刘黑榥干笑了一声,率先摊开双手:“天王说的对,是我说话刺人,我不对,可有些话便是裹上蜜也总得让人说……咱们这一战,就是败了!气势汹汹而来,却差点全局崩坏,不能因为首席带着几位宗师撑住了场面,就把这事遮掩下去……次次这么弄下去,便是得了天下,天下人也只会说我们拖了首席后腿,让新天命晚了许多年才建起来。”
气氛有些凝重,大部分参战头领都还在愤愤,但也有几人低了头,包括王叔勇、徐师仁两位暂署龙头在内的几名高层更是从头到尾脸色难看的吓人。
当然了,也有阚棱这种立下大功同时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在院子边缘靠着墙来看戏。
“打得不好是实话,但若说败也不至于。”停了片刻,徐世英的声音忽然在廊下响起。
“对外面当然要说胜……”刘黑榥不吭声了,徐师仁却是终于找到适合接话的对象,表明了态度。
众人心知肚明,王叔勇还好,他那里到底还有些支撑,后来反击也吃了不少,而且这位暂署龙头如今日渐的不愿意再跟徐大郎打擂台了,所以没吭声,可徐师仁今天是真危险,也是真有气。
“不是对外面,是这一仗咱们确实没败。”徐世英在廊下看了眼对方,认真解释道。“大的战略上来说,咱们本就是来对峙的,撑住局面即可;而只说这一战,咱们的损伤未必就比他们多……”
徐师仁微微一愣:“后面的斩获挺多”
“还在计算,而且现在战场上两家还有零星交手,怕是要明后日才能统计清楚……不过,我在后面中军看的清楚,总归后面是占了便宜的。”徐世英正色告知。
不少人松了口气。
“这是徐副指挥指挥得当。”徐师仁也稍作敛容来恭维。
“话虽如此……”徐世英没有做什么谦虚,而是继续蹙眉。“咱们的兵马比他们弱是实话,否则如何被人家冲动阵脚战线被人冲到中军再反击,本是无奈到了头。”
这话又把气泄下来了。
“倒未必是咱们兵马比他们弱……而是说今天的局面,更多是咱们的兵马强弱不一,各营战力参差不齐所致。”此时,院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赫然是黜龙帮首席张行。
众人闻得他来,纷纷起身,便是阚棱也肃然起来——今日那龙爪龙翼虽然早听人说过,可亲眼见过后总还是要有些震动的。
“首席说的对,可若是如此,也委实无法。”徐师仁见张行到院子正中间寻条凳挨着自己落座,立即改了态度附和。“咱们要打大仗,还是多面开战,总要扩军的,而偏偏营头制度又是咱们帮内的根本,轻易动不得,所以到了这个地步……至于今日这一仗,能撑住便是极好的局面,以后那些新营头历练起来了,就什么都不怕了。”
这话说到后来,根本不像是回应张首席,而是挨着身侧张首席,面朝周围头领们做宽慰了。
闻得此言,便是之前最赳赳的刘黑榥也只是张了下嘴,竟没有吭声。
“既然知道是弱点,就总要更正的,不能硬着头皮来,何况是性命相关的军事。”张行摆手道。“就好像咱们的兵,尤其是新兵,到底不如人家关西百多年的府兵底子,所以才搞了一人三矢的方略,这次效果也很好……至于各营战力不一的问题,军务部和王翼部同样早就意识到了,不然也不会设计一个精锐在前维持,各营在后方听指挥配合的后手……但要我说,还是不足。”
“那也没什么法子了。”刘黑榥悻悻且焦躁道。“一来怎么算都有新兵,二来,便是给几位领兵妥当的营头们加编制,那也是往后的事情……而且不是说了嘛,营头制度是咱们的根基,连我都晓得轻易动不得。”
“确实,有些是硬伤,急不得也没办法。”张行点头认可。“可这一次徐副指挥和马分管的战术委实出色,咱们最起码应该从组织上设计一下,尽量发挥这个战术的优势……我的意思是,咱们就不要说什么大头领可以指挥附近的头领了,仿照暴魏之前的制度,设立个行军总管、分管,建立营头之间的指挥关系又如何”
周围莫名有些安静,安静中隐隐又有些不安之态,连刘黑榥也只是摸鼻子。
无他,王叔勇跟徐师仁都暂署龙头了,谁都能指挥的动,这个东西是无所谓的,而刘黑榥看起来最需要这个,但他这个人善于钻营,早早获得了骑军的指挥权和独立行动权,早就成实际上的骑军总管了……所以,他们其实并不在意这个,反倒是下面的这些占了大多数的头领们,固然有人怦然心动,可更多的今日表现不佳的,哪个不担心自己成为行军总管的踏脚石
会不会就此失了营头指挥权、人事权
“首席准备做到什么地步”一念至此,倒是雄伯南先发问了。
“第一是跟前魏的规矩一样,只是临时举措,有战时才设立,战后自消;第二是规制不宜过大,否则便失了战术上配合的本意,三五营一总管或分管便可。”张行张口言道。“第三,既是要强化联系,就不能只担任个名头……行军总管在的时候,有权责对所辖各营头临战表现进行统计与汇报,包括队将、准备将一层在战阵中的军功得失,升迁黜落,只要上头还有行军总管,也要经过行军总管的署名。”
话到了这里,院中终于按耐不住,火把火盆之间,一时议论纷纷,众人哪里还不明白,这个行军总管、分管的制度是要弄真的了。
便是几位资历大头领也展颜开来,不管如何,日后想做龙头,只军中来言,总得先从这个台阶上去。
一时间,刘黑榥、夏侯宁远、王雄诞几人不免昂然,这与其余头领的不安形成鲜明对比。毕竟,张首席的威望已经毋庸置疑,他在军中这般说,便无人可以反驳了。
院中一时只有一个阚棱,下定决心要与对方说清楚,他自是客军,此战又有战功,可不愿受谁来管辖……只不过,转念一想,若是大局如此,不好推辞,那是不是让王雄诞来做自己上面的总管呢
正想着呢,坐在院子正中心的张行已经继续开口:“具体人选如何,我的意思是,先听大家的,大家心里信服谁,可以待会来做商议,跟天王那里透个底……不过便是如此,我也要做个提醒,军务有专攻,不可能你们报上去什么就是什么,我跟天王、徐总管、马分管夜里还要决议一下,最后肯定会有调整,而等到徐总管这里真发表了,就要依着军律执行到底,不可以做什么折扣的!”
阚棱晓得到了关键,便要言语。
孰料,张行话语根本不停:“不过在这之前,我先来做个推荐……不管如何,今日功勋第一的阚棱阚大头领,是一定要做一位行军总管的。”
众人哗然,纷纷去看阚棱,后者更是措手不及……但旋即醒悟,人家是来拉拢自己了,唯独心中则警醒之余又不免多了几分嘲讽之态,自己岂是区区名位便能动摇之人
既如此,平白的便宜为何不占
一念至此,其人干脆昂然受之:“张首席与我三五个营,我自能壮之!”
周围将领见状,不由无语——倒不是嫌弃他是个外人,淮右盟的长枪兵都来三茬了,战力都不赖,不差这一个,但这厮这般干脆,委实傲慢过了头,哪怕今日淮西兵确系有大功,也还是让人不舒服。
而张行见到对方反应,反而大笑,然后起身环顾,言之凿凿:“诸位兄弟,今日之战,咱们确实称不上胜,但为此沮丧起来却大可不必……何不看看阚大头领的豪气,跟他学一学”
周围头领打量阚棱的眼神愈发不善,而阚棱既察觉到这些人的态度,反而昂然不动。
张行则趁机来言:“诸位兄弟,依我看,咱们固然有咱们的短处,兵弱、战力参差,可有咱们的长处,将领敢战,身先士卒,算不散今日院子里谁没有亲自上阵格杀的就好像冯惮冯头领,第一次上阵,腿都折了,还亲自断后,如今被俘,咱们无论如何也要把他带回来的,前面已经遣人去谈了,就用那个薛仁去换好了,他虽然厉害,但跟咱们的兄弟比,就什么都不是!”
这话冠冕堂皇,便是真有些觉得薛仁换冯惮不值当,也只会压着心思点头附和的。
“而且,咱们的军士也是好样的,虽然战斗经验和技巧差了些,可却上下一心,纪律严明。”张行声音越来越大。“就今日的局面,换作其他兵马,早就在撤退时坏了,咱们能撑住不溃散,继而在中军反击,不是靠什么运气,就是咱们的兵心里明白,知道黜龙帮、大明跟他们是一体的,所以敢战、愿战!”
“首席说的是,儿郎们都是好儿郎!”韩二郎腾的一下站起身来。“这么好的军士,只要多打两仗,马上就会比对面的府兵更强!如何能嫌弃到他们!”
这话点到某些人是一回事,但情真意切外加冠冕堂皇也是真的,引得许多头领一起喝彩,张行也立即鼓掌认可。
旋即,这位首席又继续鼓励道:“还有一件事,我也是刚刚看缴获看出来的,他们的装备其实不如我们。”
周围人难免诧异。
徐师仁也肃然道:“未见到他们装备哪里虚弱。”
“不是虚弱,而是我看了许多缴获,除了特定精锐外,关西军寻常军士身上几乎没有装饰。”张行正色道。“往好了说,这是他们务实,但咱们都是军伍里的人,如何不晓得,只要一支兵马有好胜心,有打仗的念想,便总想着让自己衣甲区别于他人,要更鲜亮一些……诸位,要么是他们的经济根底没有咱们稳当,要么是军士严刑峻法不得伸张。”
“不错!”
“就是这个意思!”
“这就对了!”
“其实不止是根底,只这一战,咱们后勤跟援军应该也比他们利索!”
“越往后越好打!”
院中气氛终于热烈起来。
且不提张行如何搞“十胜十败”临场激发士气,另一边,被打断腿捆着双臂的薛仁躺在踏白骑位于温城城西的“宿舍”内却是百转回肠……他,一直很兴奋。
没错,薛仁一直很兴奋。
他兴奋于今日自己的越众而出,一跃而登堂入室为中郎将,乃至于堂堂国主当场夺了另一位中郎将的薛字旗以成自己先锋之实,从此名震于关西;也兴奋于自己反复冲杀,破阵压将,酣畅淋漓;甚至兴奋于自己最后那凌空一箭……哪怕是没有射死射伤那位首席以成奇功,可换来三位宗师与大宗师,也同时是天下最有权势二人为他亲身对抗,也足以让他兴奋莫名!
甚至现在,被打折了腿,安置在这里,他同样兴奋!
只想着待会张行过来劝降,若是只给个头领,自己便要迟疑几日再答应,若是给个大头领,那自己就现在答应……然后都要求对方先不要声张,允许自己回河东老家取家眷……届时,若是头领,就一去不复返,直入关西大军营中;而若是大头领,便与妻子商议一下,再做定夺。
当然,这种兴奋没有持续太久,他就更兴奋了,因为外面还在嘈杂忙碌呢,尉迟融便黑着脸来拖他了——用一个大红披风加绳索从大腿上捆住住他,然后从头顶上反兜住身体,便直接拖着披风离开了房子,两侧七八个踏白骑跟着,也不帮忙抬一下的。
对此,薛仁当然能够理解尉迟融的无礼,张首席这么早召见自己,明显是求贤若渴,而这黑厮与自己作战了一下午,多有追索不及,后来还撤回去了,必然恨自己入骨,此时抓住最后时机报复也属寻常。
这辈子最后一点苦罢了,自己难道没吃过苦马上自己就是大头领了!自登堂入室再到一方重臣,竟只在一日之内!
带着这种兴奋,薛仁察觉到自己被拖拽出了城,被扔到了一辆驴车上,被驱赶着穿过因为战事变得崎岖复杂的战场,碾过带着血腥气的洼地与叮当作响的甲兵,然后随着一些明显不耐的交谈发生,他忽然间就意识到了一件事情——自己被换回了关西军中!
明明算是好事,但薛仁却觉得浑身冰冷,随着车轮吱吱扭扭的声音交汇,他从牛车上挣扎起来,靠着肩膀耸动侧起身子,努力去看对面车上之人——那是一个明显受了伤,且因为失血而面色发白的黜龙军将领,此时靠在车上,同样来看自己,却神色萎顿。
似乎有些印象,却并不晓得根底。
但无论如何,薛仁都不理解,什么样的人物,值得用自己这种万中无一的勇将来换
黜龙帮如何这般不识英雄
披风被解开,绳索被割断,薛仁努力坐了起来,望着毫不迟疑背身而走的黜龙帮众人,他实在是没有忍住,扭头向身后骑在马上的将军发问:“那人是谁,如何轻易换的我”
马上的将军,也就是白横秋心腹大将刘扬基长子、中郎将刘义实了,自然觉得对方无礼,但到底晓得此人得了皇帝青睐,也不好计较,便闷声回复:“冯惮,长乐冯氏的五郎,今日阵中被我们这边谁射伤了腿,最后一波前线动摇时抓到的。”
晓得是区区手下败将,却偏偏是个名门之后,薛仁扶着车轼的双手干脆气得抖了起来。
这种情况,一直到了灯火通明的中军大帐方才渐渐消除——白皇帝亲自下来,一边勉励称赞他今日表现,一边用真气扶正他的断骨,然后亲眼看着军医包扎夹板不算,还找了一位长生真气的凝丹高手助他润养腿伤,继续旁听会议。
没错,关西军这里,也在开会。
“刚刚说到哪儿了”照顾完薛仁后,白横秋堂堂大宗师,竟一时有些疲态。
“哦,说到阵型。”束手而立,冷眼旁观了一场的白横元回过神来,赶紧接口道。“我今日在中军看的清楚,咱们其实是个锋矢阵,确实也攻出去了,但不能说黜龙军就是被动挨打,因为人家其实是个鹤翼阵,就是不停变阵防守的路数……从这个道理来说,黜龙贼其实非常务实,一开始来势汹汹,但早就晓得自己兵弱,又因为是平地,所以做了这个阵型。只是,他们开局那个把戏做的太大,咱们吃了一亏,让我们忽略了他的阵型,后续方才无功而返。”
“那你的意思是什么”白横秋蹙眉问道。
“自然是要调整阵型。”白横元正色道。“鹤翼阵最惧阵型伸张不开,只要我们能越过他们的大阵,遣一支别动兵马攻其侧翼,便不会再出现今日锋矢入阵却不能破的局面……”
“黜龙贼下一阵还会是鹤翼阵吗”司清河略显不解。
“只要他们还是以防守为主,鹤翼阵的可能还是很大的。”做解释的是白立本,但他也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只是别动队如何伸展呢战场就这么宽,沁水到大河之间而已,而且他们也有防备,那个刘黑榥一直带着足足四个营的骑兵在侧翼游弋。”
“那就简单了,要么也集中骑兵,当面击破对方的骑兵,靠着骑兵的胜势完成侧翼包抄……要么,利用我们掌握石山与河内郡城的优势,从沁水对岸发兵,攻其不备,他们在安昌必然有足够的浮桥,就从那里渡河回来,完成侧击。”白横元言之凿凿。
“道理上是通的,但还是有些问题。”刘扬基捻须来道。“绕道的话,路程长、动静大,很难不被发现,只要发现了咱们,人家一把火烧了浮桥难道算个事而若是当面骑兵相决,似乎妥当,但地方太狭窄,便是速速击败了对方骑兵,又能真切到对方侧翼沁水内里,北面有安昌城做支点不说,眼瞅着黜龙军马上就要起大寨,到时候更没有侧击的余地。”
“刘将军的话也有道理,但事到如今难道不打吗”白横元嗤笑道。“咱们不大获全胜,如何能逼张三贼动手张三贼不动手,如何引出陛下神威,落子以定天下!”
刘扬基也笑:“白总管这话说的,好像我不愿意打一般,我不愿意打,全家二十三口男丁一起来这里作甚这不是要找到最好的法子吗”
“我自然知道刘将军的忠勇,但眼下局面,一来战场局促,二来黜龙贼绝非是易与之辈,不能总想着求全责备了。”白横元顿了一顿,恳切来言。
中军大帐这里也瞬间安静了下来,倒是刘扬基明显不以为然:“照这么说,咱们今日难道是败了非要改弦易辙”
白横元肃然道:“老刘!不是说我们败了,而是对方虽然在劣势,却极有自知之明,守的妥当,我怕再这么打下去,只是占便宜,却不能真正定胜负,到时候不能建功,白白出来一回。”
刘扬基也干脆表明了态度:“那我与白总管意见相反,咱们既占了便宜,就这么打便是,何必冒险真要是栽了,灰头土脸的就是咱们了。”
这话乍一听很有道理,只是立场不同而已,但其实透着古怪,因为白横元给出方案的同时也给出了理由,也就是这次出战的总体胜负……他作为中军指挥,要为这一次关西军大举出轵关负责的,不能十万大军出来什么都没有就回去了,那样的话总体上来说就是关西军无功而返;可相对应的,刘扬基却没有回应这个核心问题,只是强调占便宜,不免让人觉得虚浮。
甚至不少人本能怀疑,这是刘扬基没有捞到中军指挥,心中不忿,趁机在这里跟白横元呛气呢。
然而问题在于,上面还坐着一位大宗师的皇帝呢,而且这位皇帝之前做了几十年的臣子,关陇内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出身,他难道不懂这些道道……可为什么,为什么这位明察五千里的陛下竟然没有表态呢
没有支持白横元,也没有呵斥刘扬基,就是坐在那里神色阴沉,若有所思。
下面的人也不是没有想法和态度的,可眼见如此,却都收敛起来。
似乎是意识到气氛不对,白横秋扫视了帐中诸人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在还躺在斜榻上的年轻人身上:“如何,薛将军可有想法”
薛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说自己,赶紧挣扎坐起身来,拱手以对:“末将以为,可以发别动队袭对方侧后,末将愿意束马为先锋!”
白横秋摇头大笑,引得其余人都陪笑:“如何能让你束马作战你舍得朕也舍不得……且休整一二,腿好了再上战场,等你在再上战场,必与你正经的三千甲骑,剩下的五十骑伏龙卫也与你做军官。”
薛仁再三谢恩,心中也的确感激涕零。
至于其余陪笑诸将,早早敛容来看,个个心中感慨——看来白皇帝也找到自己的摩云金翅大鹏了。
可能是薛仁进来之前就讨论过许久,也可能是刚刚结束了一场大战并不着急定下下一战的方略,很快,今晚的会议就随着这个僵局结束了。
众将散去,薛仁自去休整,白横秋则留在自己的中军大帐内摆开了一盘棋——这倒不是无聊,而是说随着他的修为日益加深,尤其是大宗师的境地彻底稳固,他的弈术渐渐就有了类似于冲和道长扔木棍一样的神异,让他可以对已有的信息进行梳理,从而思考、判断出一些东西。
当然,他到底不是神仙,没法对不知情的讯息加以讨论,更不能凭空猜度人心。
譬如这一次,一开战便陷入疑难,便是他低估了黜龙军的实力以及司马正的决心。
且说,今天刘扬基的表态是没问题的,甚至是顺理成章的,因为早在这一战开打之前,刘扬基就私下找到过他反对出兵汲郡,转而建议出武关,或者干脆去弘农……一句话,避开黜龙军主力,尝试强行吞并东都。
理由也很直接,作为参与了入关前对黜龙军突袭战的一员,而且是损失最惨重的一位大将,刘扬基认定了黜龙军大势难当。用这厮的话来说就是,捣那一下不成,再来碰的时候就注定东齐西魏的格局,就要不停地打!不打个五六次十万人大战,死上几个宗师、几十个成丹凝丹,几十万个好汉,是不可能倾覆局势的,想要一战建功则是痴人说梦。
换句话说,刘扬基非但是认定了黜龙军难打,而且是非常难打,那么与其如此,不如先避开黜龙军的锋芒,从黜龙军不能及的方位夺取东都。
先打弱的,整合完力量,再来碰强的。
而回到眼下,这一战后这厮的意思也很明显,既然已经认识到黜龙军的强力,那就别多想了,就是尽量赚便宜就行了,最好是对峙个十天半月,意思一下,就转回河南去找东都的麻烦。
怎么说呢
抛开刘扬基有被黜龙帮打怕了的因素,就目前来看,他还真猜对了。
黜龙军确实难打,这几乎使得白横秋通过击溃黜龙军继而瓦解、震慑东都军的构想一上来便落空。
正想着呢,白横秋忽然停止了自我相弈,而是放下棋子,撤下棋盘,并让亲卫上了两杯茶水……茶水泡好,一人被引到跟前,恭敬下拜行礼,却正是白氏宗族中唯一一个一开始便随他起兵的大将白立本。
白立本行礼完毕,按照对方要求坐下,喝了一口温度正合适的茶水,便立即放下,然后隔着桌案正色来言:“陛下,有件事情,刚刚大庭广众之下委实不好说,但为人臣、为军将,却又不能不说,可便是在这里说了,也还是要招嫌隙……”
“那就说嘛。”白横秋不以为意道。“咱们君臣能起什么嫌隙”
“那好。”白立本肃然道。“陛下,黜龙军扩展到如此地步,却还足以抵挡我们,固然是他们纪律严明、将士敢战、军械齐全、后勤稳固的缘故,但除此之外,今日之战他们还有一个明显的优势……”
“你是说踏白骑”白横秋喟然反问。“今日朕确实不该将伏龙卫浪送,但当时气血上头,虽是朕也不能冷静,何况还有薛仁这个意外收获呢你信不信,不过一年两载,他便能成丹而且遇到寻常成丹都能战而胜之”
“臣信,但臣说的不是此事。”白立本也叹了口气,然后直接给出想法。“陛下,臣以为咱们的中军指挥远逊于对面的中军指挥!”
白横秋愣了一下,然后陡然失笑:“你是想说,朕的那位戎马数十年,做了多年南阳总管,一度与朕争夺白氏根基的堂兄、大英的睿王领兵部尚书,不如一个好像还不到三十岁,东境豪强出身,当了多年黑道土匪的什么……徐大郎”
白立本愈发严肃:“是,而且这正是陛下在阵前没有察觉的缘故所在……张三贼用人才之说激怒了陛下,使陛下心里蒙了障,不愿意去想此类事。”
白横秋终于敛容:“说。”
“回禀陛下,臣今日冲的猛,进入阵后,亲眼看见是将台上的人在指挥,后续在他们中军被夹碎的几军,都是将台上亲自指挥夹住的。”白立本认真道。“到此为止,或许还能归于雄伯南,乃至于说黜龙帮有一堆参军文书来做辅助,但后来我找俘虏问的清楚,一开始那一人三支箭的方略便是这徐大郎亲自推行的,包括全军的编制、后勤,都是他一力主持的大局,而雄伯南是素来不管具体军事,只做军纪与帮内处置的,可见徐大郎的这个军务总管兼大行台副指挥,乃是名副其实的……至于说归功文书与参军,那也是这个徐世英养的好参军与好文书才对。”
白横秋很明显听进去了,但却久久没有表态。
而白立本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君臣二人相持片刻,白横秋忽然开口:“若是你来做这个中军指挥,能比白横元强吗”
白立本连忙摇头:“臣殊无如此大军阵的经验,而且事到如今也不好临阵换帅的。”
“那徐大郎就有经验了”白横秋明显不满。
白立本迟疑了一下,低头道:“臣下知道陛下还是计较张三郎中午那话,可恕臣直言,黜龙帮确系人才辈出……臣下之所以觉得那徐大郎厉害,除了之前所言那些,不也有人家这般年轻,又是第一次指挥这般大军,却能做到如此地步的缘故吗陛下,这个徐世英跟薛仁一样,都是个天纵之才!”
白横秋再度沉默了下去。
白立本更是头都不敢抬。
而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闻得这位大英皇帝开口:“我意已决,整备兵马,歇息三日,三日后再战,依旧以白横元为帅,以你领骑兵出沁水内侧,同时让韩长眉出沁水外侧,务必将军势伸张开来,让黜龙军南北不得兼顾!”
白立本只能应声。
当夜无话,翌日一早是更忙碌的不可开交,昨天到底是天黑,很多事情都要堆到眼下——大规模交换俘虏,清理战场,伤员进一步往后方转运。
这中间还出现了一个小插曲,黜龙军那边竟然主动派出了一支百余人的医疗部队,说是来自于淮上医院,愿意无偿为关西军诊治。
这让关西军上下极为震动,严词拒绝之余,却也议论纷纷。
有人觉得,黜龙帮这是在示威,是在提醒关西军,他们身后还有两位大宗师没动呢!继而引发了内部的大讨论,有人埋怨起了韦胜机有名无实,总是跨不出最后一步,连白三娘都过不去,而太白峰的那位不知道为什么,又不动弹,同时更多的人则觉得皇帝对几位老宗师过于防备,先不让鱼皆罗来,让吐万长论来了又放在后营,以至于白白浪费战力……这打仗呢,要全力以对的!
但也有人觉得,示威是示威,但根本不是在示大宗师的威,毕竟到了大宗师这个份上,如果修行的念想不在同一条路上,怎么可能轻易上这种双方决死的战场所以,千金教主就是在老老实实办医院,人家指望这个成神仙呢!荡魔卫大司命或许会上阵动手,因为现在看来,黜龙帮黜吞风君一事,应该是受邀而去,算荡魔卫欠黜龙帮的,所以他们受了黜龙军一个名号,也应该会帮黜龙帮照看河北老家……这就好像太白峰那位虽然也不会轻易出来,可也会帮大英这边看顾关西而已。
那么黜龙帮送来医生,其实只是想说,他们的后勤军医保障是充足的,充足到可以分出足足百余人的军医出来,以此来示威,从而动摇关西军军心。
但也有人觉得,未必是示威,而是一种小伎俩。
因为这些军医其实是千金教主的人,千金教主指望着这个成道呢,所以是真的两边都想救,而黜龙军则是玩欲擒故纵,利用千金教主的医院在他们治下的优势,把这些医生统一安置,看起来好像是黜龙军的医生一般……就是要这些医生被关西人忌惮,继而白白丧了好多儿郎性命,而黜龙军也能多百余人的军医。
就在军中中下层被这件事情所吸引的同时,已经定下计划的关西军高层们则在关注着对面黜龙军的另一个动作。
此时,黜龙军以及后续抵达的民夫正在大举修筑营寨,营寨极其完备,木栅、壕沟、分营通道、望楼、高台,虽然都没成型,但明显一应俱全……这当然不是好事,却是意料之中,实际上,关西军的营寨其实有过之而无不及,不然也不会让黜龙军抢到温县了。
不过,此时关西军高层格外注意的地方,也就是营寨往两侧大河、沁水河道的延伸地区,以及这些地区再往西的延伸地区,倒是没有多少动静,只是在堆砌人工土坡而已——这当然是一种预兆,似乎是准备建立一些望楼、箭橹之类的,乃至于有建立一些分寨,但委实还好,因为这种建筑并不能法阻挡大股部队,而分寨则需要中心大寨完成后才好去建。
到了第二日,就在关西军已经开始重新编制兵马的时候,一个不好的现象出现了,因为那些人工土坡上地方,虽然还没有立寨,却已经开始有人挖壕沟、堆鹿角了。
对此,关西军高层没有做任何多余的讨论,不是说白皇帝发脾气定下了方略,下面人就不敢吭声,而是说部队已经在准备中,明天军械分派完成,就要下战书,引诱对方主力后日再度出战了,这个时候壕沟、鹿角虽然麻烦,却也只能那样了,大不了到时下马搬开。
何况,如果真把黜龙军的骑兵打崩了,他们自己的留守民夫就不用帮着搬鹿角吗
这种内里带着某种诡异平衡的沉默持续了一日,又过了一日,时间来到九月最后一天,早间下了一场小雨,关西军上下开始按照计划进行最后的人员调配与军械配置……也就是这一日,关西军的哨骑目睹了一场奇迹般的工程。
隔着十几里的距离而已,几乎算是当着关西军的面,黜龙军一夜之间建起了一座城池!
一座长达十数里,包裹了黜龙军全军的巨大城池!
“胡扯!”正在亲自写战书的白横秋听完汇报,头也不抬便给出判断。“若是黜龙军修了一座城池……不是说不可能,而是朕不可能没有察觉……他们昨夜到现在确实在继续修建工事和营寨,但与前两日无二,也没用什么真气大阵的手段,如何便多了一座巨城”
来报军官面色发白,不敢回复,只四下去看周围将领。
而白横秋察觉到什么,也放下了笔。
白立本会意,直接转身离开中军大帐,引百骑出营去了……不过小半个时辰,他便仓促折返。
“怎么说”白横秋面色冷峻,因为就在白立本亲自去侦查的这半个时辰内,又有十几批斥候汇报来到他跟前,都说修了大城。
“是个障眼法。”白立本看的清楚,回答也干脆,但即便是他也明显有些失神。“却是个了不得的障眼法。”
白横秋听到这里,再也维持不住,径直起身往帐外而去,因为即便是障眼法,他也无法理解……来到帐外,他便有所察觉,不由惊愕,待率领诸多高级将领驰出营寨,抵达大前日战斗时将台之上,到了这里,便是寻常凝丹也能轻易从视觉上察觉到对面的“巨城”!
然后纷纷看向白立本,希望他能说清楚,确保这只是个障眼法。
“是版筑。”白立本晓得要立即安抚众将,看到白横秋没有阻拦后,赶紧出言。“后方准备好的版筑,很薄,不过一尺宽,里面夯土,上下左右钉上木板,就好像箱子一般,从后方运送到这里,直接像栅栏一样立起来……他们前两日修的缓坡、壕沟和栅栏不是乱修的,只要把版筑压上去,远远望去,明明只是分层的壕沟与栅栏,却利用坡度让上下之间咋一看连成了一片,宛若一道巨大的城墙,两侧都是如此,中间是以温城为主的大寨,还能再连起来,远远望去,可不宛若是一座巨城一般”
众人听闻解释,晓得是怎么回事,却无一人开口说什么宽慰之语,更没有人嘲笑黜龙军只会玩小把戏。
实际上,已经有人反思了。
“照理说,这只是个把戏。”过了片刻,还是刘扬基黑着脸开了口。“就好像他们那一人三支箭一般可笑……但真的可笑吗那一人三支箭让他们的新兵射死我们多少精锐军士还有这个,下午雨散,营内士卒看到这个,会不会胆寒明日我们的骑兵侧击还怎么侧击往版筑上撞吗这些倒也罢了,真正让我心神不安的是,他们能在这个时候,把这么多版筑运过来是什么意思说明人家处心积虑,早就把这些东西放在仓库里,等着这一回呢!而且这么多版筑,之前要用多少时间准备运到这里又要动员多少牲畜!不要说民夫,民夫搬不动这些!”
这话夹枪带棒,却不知道是针对谁了。
“不光如此。”白立本低声道。“想到这个法子是一回事,有本身做这么多版筑是另一回事……可他们刚开始修建营寨时就有心为这些版筑做了预留,而且那些缓坡、壕沟、栅栏如何修的那么齐整,就不是什么土包子能做的了,必然有名匠指点。”
“何稀来了。”有人插了句嘴。“必然是何稀来了,那个冯端也是他学生,土木的高手……”
“说这些有什么用”白横秋忽然释然了。“回去安抚军士,说清楚那是障眼法,明日之战暂缓便是。”
众人如释重负。
然而,一众高级将领刚要下将台,便见到十余骑自黜龙军大寨中过来,还举着这几日两军通用的白旗,也是不由蹙眉驻足。
而果然,那十余骑来到战场遗留的将台前,远远便喊:“关西军的兄弟留步,我家首席有战书给你们国主,正好带去!省的麻烦!”
众将相顾愕然,但还是是让一名年轻中郎将早早跃马而下,去接战书。
须臾片刻,战书送到白皇帝手中,这位大宗师就立在小雨中打开文书,看了片刻,似乎是觉得自己有些眼花,抬头看了看远端的“巨城”,然后再度低头来看,看了一会,确定了内容后,终于勃然大怒:“小儿辈欺我太甚!”
说着,竟将战书砸在了下方的泥窝里,然后转身上马,扬长而归,周围亲卫和低阶将领纷纷跟随。
倒是刘扬基资格老,乃是从容低头将战书捡起来,看了一下,才传与了白立本,并与白横元几人做了解释:“黜龙贼增兵了!何稀确实来了,谢鸣鹤来了,单通海来了……张三贼将新来的大小头领按照修为、资历以及本营战绩经历依次列了个表,并将撤换走的营头也做了介绍……还说他不会欺负老弱,全程只用三十个战兵营与我们交战……最后才约了明日开战。”
周围人听得发愣,只白横元苦笑一声:“这是要动摇咱们!巨城是动摇寻常士卒,这个战书是要动摇我们这些领兵的!”
“可不是嘛。”刘扬基背着手,又扭头看了眼细雨中的巨城,若有所思。“可不是嘛,就是要动摇咱们。”
ps:感谢jackchenyl老爷的第二盟……感激不尽。
顺便加个讣告:家里的猫咪小瑜去世了,小脑脑疝,对猫咪来说基本上是绝症,折腾了许多天才确诊,不想让她再痛苦,于是安乐加火化下葬了,小瑜活着的时候是个好猫咪,我很想念她。
第八十六章 风霜行(5)
十月一日,理论上进入到了冬日,但实际上天气没有丝毫的变化,甚至在前一天小雨的踪迹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一日,黜龙军如四日前那般早早埋锅造饭,大军缓缓而出,依旧如之前那般列阵,乃是骑兵单翼突出,剩余二十余营列了个鹤翼之阵,于刚刚成规模的营寨前铺陈开来。
但是,关西军竟闭门不出。
黜龙
她进入了一座黑塔,从此再不见人。殊不知,这也将是天空之城的最后一座黑塔。
他安排好这些以后,就让王闫呼叫友军协作部,他将事件经过介绍给友军,并请求协助搜索森林找到蓝羽。
“宗主,我们来了!”就在这时,圣尊身后又来了不少人,叶振听着声音,估摸着最起码百来人。
就在我们刚刚走进村子,几乎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球,我们的衣着实在是太华丽了,和他们衣衫褴褛相比简直有着天差地别。
“明教授,您没意见吧这明凡毕竟是您的弟弟”这个老教授问道。
战争影响的只是穷孩子,瞫梦龙兄妹在战时环境中照样是无忧无虑地成长。
那些火焰似乎在进入我的身体,并且每进入一点,我就能很明显的感觉到我的力量恢复了一点,这种感觉我曾经也有过——那就是开启冥火焚天诀第一层还有第二层的时候。
回去之后叶振困极了,早早就睡过去,特意让宋虎和圣尊留意手机,有电话就叫醒叶振。这么一说果然有效,叶振八点多就睡了,晚上十二点多还让宋虎喊醒。
“谔”众人这是刚反应过来,一直都以为苏珺不能够说话,其实不然,她一直都在说话、表达着什么,现在想来,一定是说语言不通问题。
洛基的视线落到芙蕾胸口,丰满的胸部之上,是从口袋里漏出来的珍珠白色手套——夜会参加者的证明。
“你不说她是狐狸,我可能还下得去手,被你这么一说,我有些恶心!”秦天突然感觉浑身不得劲。
方腊。明教中人称他为圣公,江湖中人叫他方爷或者是十三爷。他出身贫苦但却性情豪爽,他貌不惊人但却让无数英雄折服,甘愿听命于他供他驱使。
柳七太太对柳素印象似乎平平,淡淡应了,随口寒暄几句,三人重又落座,丫头上茶。
说话间青鸟剑乔矫若龙,便向猎风攻来,此青鸟是少年心性,又得了原承天的法旨,哪肯客气,此番攻势竟如暴风骤雨,大有你死我活之势。
朕错了。这三个字说起来何其简单。但是赵佶却说得何其沉重。他是皇帝,是天下第一人。他可以认错吗他需要认错吗他不需要。
进出山谷的必经之路盘查甚严,但却发现不了“阴阳蛊花镜”,红笺操纵这法宝十分轻松便进了阴阳宗。
解决方法看似简单实际又异常困难-成为一个佣兵,还必须是一个老佣兵团的佣兵。
完全不理睬吧,对方总是能够在她最危难的关头适时现身,而且屡次给自己上演难以置信的奇迹。
一个高大的人形像一朵流浪的云朵恬静而淡然的飘过这宛若地狱的战场。幽幽的光迹无声的跟随在他空气中,然后默默的散去。湛蓝如海的披风在他背上无风自动,姿态缓慢而悠扬,仿佛水中摇曳的光斑。
“为何会这样”杨凡心中升起无尽的悲凉,亿万生灵,就这样被抹杀。
第八十七章 风霜行(6)
“砰!!!”
伴随着一声巨响,薛亮面无表情的将目光移到了身后那被巨大弩矢直接炸开一个口子的版筑层,然后便立即扭头看回了之前目光所在的主战场上。
彼处,正有经天纬地之势,龙腾虎跃之威。
没错,战争升级了。
尽管双方似乎都认定这场战争会是一个相对持久的战斗,双方也都认为眼下的战场已经陷入到了某种战略价值持续减少的泥淖境地。
可是,战争还是升级了。
十月上旬,黜龙军卷土重来,带着几十辆弩车,上百架简易长梯,几十队拖拽牲畜队,四五架撞车,出现在了战场上,然后就对关西军的大营进行了激烈围攻。
围攻很失败,或者说在有充足修行者的大规模战场上,这类工程进展并不能确保随后的肉搏战推进。
到了这一步,战事其实已经在短短的一日内完成了两次升级,一次当然是工程器械的大规模投入,另一次则是在工程器械的压制下,双方成丹、凝丹级别的修行者不再顾忌,或主动或被动开始密集介入战场,控制区域阵地。
正因为如此,黜龙军在热热闹闹打了半天后,下午时分就开始撤军了……大量的工程器械被遗落在战场,引发了不少关西军的追击、争夺,于是早有准备的黜龙军又反扑了回来,数个精锐营头试图将这些追出营寨的失序关西军包抄、吃掉。
当此局面,特定的凝丹高手是不敢轻易冲出营寨的,于是乎,立在百尺高台上的大宗师兼大英皇帝终于出手了。
其人居高临下,在天地之间画出经纬,每落一白子,对应苍穹下的战场上大英军士便振奋莫名、疲惫尽消,彷佛四下有风生助其扶摇;而每落一黑子,对应苍穹下战场上的黜龙军士便行动滞缓、气力不足,似乎周围化为泥沼碍其往复。
这是一个与之前直接攻击的金银赤色棋子截然不同的大宗师法门,而且效果显着,下方关西军受此激励人人奋发,几乎要冲出营寨,全面追击。
对此,张行不敢再有丝毫怠慢,他稍微度量了一下,随军的五百踏白骑摆出来三百,然后在三位宗师的组织下再度显化为一条数百尺高的金色辉光巨龙,直接张开双翼朝对方军阵扑打过去……没办法,张行没有对应的高端手段,只能用这种低端方式应对。
你还别说,大英皇帝再高端,遇到这种打法也没办法继续高端,只能转化战术,重新排列金银赤色棋子,与辉光真龙当面对决。
这么一来,这大河畔真真是神仙斗法一般精彩,打到最后,两军寻常士卒几乎无人战斗,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在这神仙斗法上了,只有少数掌握弩车的黜龙军与占据营垒的关西军时不时来一发冷箭。
而且,双方主帅竟然真是个不分胜负的局面。
这不是谁刻意的控场……实际上,双方都是被局势逼着上了台,都在不停地加码、试探,都在反复提高真气的强度、利用可能的战机发动攻击,但越往后打越心惊,因为双方都意识到对方远非昔日水准,不敢说势均力敌,最起码是短时间内难分胜负的。
当然,双方也都没有敢拼命,也都没有让各自押阵的那位宗师上场,毕竟嘛,河阳城那里还有另外一位大宗师,而且是立塔的大宗师在冷眼旁观呢……至于组织规模更大、威力更强的真气军阵,仓促间也没法子呀,也不敢呀,万一败了怎么办?!
不过,两军上下却并没有为这种势均力敌而感到震惊,恰恰相反,在他们看来,本就该如此才对——那张行虽只是个宗师,却也是河北之主,黑帝点选,背后神异肯定是通天的,配上两位宗师和三百奇经自然能与带着几十骑伏龙卫的关西之主不分伯仲;反过来说,白横秋虽然没黜过真龙,可到底是正经大宗师兼大英皇帝,关陇屹立天下近百年,如何能真怕了这三位宗师加三百踏白骑?
就这样,双方战至黑夜,兵马早已经撤回,却各自临营观战,宛若看夺陇比赛,看比赛前的舞蹈一般振奋。而双方真气纵横,皆以辉光真气为底,更是将夜空照射的流光溢彩。
这还不算,真龙跃动,往往带来风啸,棋子落地,更有雷鸣之音,端是热闹。
当然,白横秋怎么想的不知道,张行到底心疼踏白骑,寻了个机会,远离了那座百尺高台,然后在对峙中缓缓撤了神通……而从白横秋的反应来看,这一天打的,他也麻爪,不然也不会这么默契的撤了棋盘。
恢复平静的暮色中,一身金甲赤袍的白横秋面无表情走下高台,身后是满脸潮红的薛仁和同样姿态的残余伏龙卫,而迎接他的竟是数以百千……乃至于在他大宗师视野内可称万计的振奋面庞。
这些人近处则在火光下诚心诚意的行礼,远处则欢呼雀跃,好像自家皇帝得胜归来一般。
白横秋心知肚明,不仅关西军会欢呼自己,张行回营后也会得到欢呼,哪怕双方都没有胜利……因为本质上,这是一种释放,战场上压力的释放,经此一役,下面的将领、军士都晓得,自己承担的战事责任变小了,天塌下来高个子顶着,所以才会由衷的放松下来,进而欢呼。
这还不算,如果后续战事没有意外的话,那么这场战斗将会被载入史册,会覆盖掉之前军士们的辛苦作战,乃至于撤军后,大家还会根据这一战双方那神乎其神的表现给出一个此战不分胜负的总结,而无视掉内里许多纷繁复杂的事物。
甚至今晚之后都不会有人再担心仓促撤兵引发军心不稳了,因为可一切的军事矛盾都在表面上转移到了最高级高手之间的战斗上去了。
但实际上呢?
实际上经此一役,白皇帝反而肯定了一件事,那就是这场战争,最起码是眼下汲郡这场战役,很可能就是要靠下面的将士才能定胜负。
可为什么?
是天意吗?天意不许修行者自行天命?!可天命不是有加于自己吗?还是如冲和所言,张行自己动摇了天命,所以天意不敢再展露天命?
所以接下来还能有什么?司马正?
不对,司马正来了,三方更加纠缠不清,难分胜负,是真气大阵,汇集双方所有修行者再结合军阵的真气大阵……可万一真气大阵也不能了断呢?
恍惚中,思绪有些混乱的白横秋看到了刘扬基,后者居然也明显振奋起来,几乎可以想象,如果此时再问对方策略,这位起兵时的心腹宿将说不得会不再坚持撤军另战的建议……而对方不晓得是,眼前这位正在接受数万将士欢呼的皇帝,此时反而在一定程度上认可了他的建议,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想到了张世本。
没错,之前一直没有动摇过的白横秋,此时竟然有了一丝动摇。
三更时分,雷声隆隆作响,后半夜的时候,一场标准的雷雨在这个温暖的初冬时节落下。
这很不合理,因为昨天还艳阳高照,没见半点云彩,但考虑到之前真龙跟天地棋盘的斗争,什么不合理也都合理了,说不得是四御老爷天上看高兴了,打个雷助威呢。
伴随着雷鸣,雨水淅淅沥沥的下,温度终于稍微转凉,不过到了第二日,黜龙军提前发放战兵标配黑色冬衣的举措还是引起了不满,因为温度还达不到那个份上,冬衣到手又免不了自家保管,丢了脏了都是自家的事。
当然,这些抱怨都是虚的,真正的情绪来自于冬衣背后的含义,任谁都知道,冬衣的到来意味着黜龙军做好了在整个冬日继续作战的准备,军士们难免不安与厌倦。
之前理解的战争长期化可不是这种长期化。
“得加强轮换,务必保持军心……尤其是在持续伤亡又没有地盘、金银钱帛战利品入帐的时候。”
“前日那一战后,军心其实是被鼓舞的。”
“没有意义,他们只是觉得首席那么厉害,自己可以省点心罢了,而不是真的军心振奋……要我说,可能往后军士作战会懈怠也说不定,偏偏这一战反而证明了,上头就是势均力敌,就是要下面敢战能胜才行。”
“开军市如何?”
“没有战利品,军市无用,总不能去搜罗妓女吧?真那样,只怕魏国主先杀到此间,砍了几千当兵的与你我。”
“把家眷接来如何?”
“嗯?”
“现在是十月,农闲,放在往日也是做市场、搞祭祀,邺城和军中也要搞夺陇的……”
“咱们已经搞了。”
“但还不足……我的意思是,反正战场在河内,背后就是咱们河北腹地,如何不能许闲坐在家的军士家眷来汲郡探视?顺便开建市场,让曹总管那里送些军需,允许他们家眷自购一些额外的补给进来?”
“家眷买补给?”
“当然……我们本身自然是发足了的,但只要家眷过来,就总会觉得自家父兄丈夫缺东西,就好像强制筑基一般,一个郡怎么都不可能饿着这几百个孩子几个月的,但现在家里有钱的要是不给孩子买个军中淘换下来的牛皮包,没钱的不给缝个布包,都是过不去的……咱们把济阴军衣场的护耳、围脖拿过来发卖,她们几个小钱花下去,便有了心安的道理,她们家眷心安了,军士也就心安了。”
“……”
“确实有些道理。”
“受伤的不说,可以先定个规矩,有战功的先去,然后慢慢的铺陈……要不要盖些房子?”
“来不及了,租赁些吧?”
“你不晓得,汲郡那里现在是寸土寸金……甚至都不是钱的事情,太多物资、伤员、民夫了。”
“确实,可那也没办法,总得做些事情,不然要我们这些军务部文书跟王翼部的参谋干什么?”
“不错,汲郡再麻烦,也总比河内强,河内倒是干净,老百姓有钱的去东都、去邺城,没钱的跑山里……”
“发文给魏公,让他想法子收容一下北面山里的河内难民。”斜靠在温城县衙公房窗台上,听了半日雨落屋檐的张首席忽然插嘴。“然后斟选一下,送一些到此间做民夫,比从后方征发民夫要好许多……汲郡开军市请家眷也无妨的,可以做。”
几名正在议论的参军、文书立即闭嘴,然后迟疑了一下,许敬祖越过了还在发呆的马围来应声:“首席放心,马上做文书。”
倒是张行,此时察觉到了马围的异样,却没有直接询问,反而继续来问许敬祖这些人:“马分管在想什么?”
许敬祖等人能如何,只能尴尬束手去看马围。
马围回过神来,难掩面上疲惫:“首席,我实在想不通,东都那些人到底为什么不降?我原以为便是我们无法动摇东都根基,可大英总能吧?人家本就是关陇一脉,可为什么一直到现在,东都那边都稳若红山呢?”
张行笑了笑:“其实我倒是想通了一些……”
马围肃容道:“请首席指教。”
那些文书、参军们也都竖起耳朵。
“小马,你在东都住过吗?”张行先行来问。
马围苦笑:“首席说笑了,我这个破落户连河北老家都住不成,谈什么东都?”
“我在东都住过,这辈子怕是都忘不了那段时日……而且有一说一,那段日子竟是人生最惬意的一段日子。”张行语出惊人。“只不过日后渐渐发觉这好日子后面的一团乌七八糟,这才弃了东都。”
“所以他们便怀念大魏?”马围点点头,心下恍然,复又疑惑。“不对,寻常官吏、普通百姓,因为在大魏时过了几年好日子,自然本能依存东都,可那些顶级的关陇门阀呢?也怀念大魏?”
“如何不怀念?”张行不以为然道。“你想想……就拿现在弘农的段威来说,他这辈子最好的光景,是不是跟着大魏一统天下,然后居东都执掌四海那段时日?”
“这倒也是。”
“不止如此的,换个方向想一想,如段威那代人,生在乱世,之前几百年也都是乱世,周遭人多给孩子起个‘世’、‘常’之类的名字,渴求天下太平,然后经历了大魏,现在又回到了乱世,是不是觉得,你们这些人都只是乱世中的渣子,所行争斗毫无意义,只是在重复之前几百年的旧事而已,反倒是大魏宛若美梦一场呢?”
马围沉默了很久,周围文书和参军都是聪明人,也都默不作声了许久,然后才由这位王翼部的分管代为一叹:“于这些人来说,大魏不止是人生之巅峰,竟也是理想之托付吗?可为何又变成暴魏了呢?”
这次轮到张行默不作声了。
其余人也都见怪不怪……宗师嘛,观想真龙甚至可能是至尊的宗师嘛,还是河北、北地、东境、淮西这么大地盘的世俗统治者,三分天下的地气供养着,打完一仗,有任何奇怪的举动都不算奇怪。
当然,张首席没有那么玄乎,不过也的确在思考前日那一战。
首先是战事升级的问题,
那天打着打着,就战事升级了,不可控的战事升级……黜龙军制造了一个小陷阱,想吃掉一部分追击出来的关西军,而关西军无法承受这个伤亡,于是白横秋就正式出手了,他充分展示出了一个大宗师单人成军的威力,对战局影响太大了,张行和前军压阵的牛河、魏文达不得不出手。
那么接下来怎么办?
还要不要坚持这种攻击性的战术?
如果坚持的话,就需要跟之前一样,主动升级战事,可再升级的话就只有摆出真气大阵了……而如果那样的话,胜负怎么说?
须知道,关西军与黜龙军在修行高手配置上明显错位。
黜龙军没有先发优势,靠的是多年征战自己养出来的大量后发高手,也就是多位新宗师、多位凝丹、八百奇经踏白骑和已经进入军中的第一批强制筑基的青年。
相对应的,关西军有先发优势,所以每个阶段都有上段位的优势,却缺乏后进。
比如说关西军有大宗师,有临界突破的顶尖宗师,也有几位老牌宗师,却没有新宗师;凝丹高手数量双方差不多,但成丹高手却明显比黜龙军多;下面的奇经高手也有,但却没有形成踏白骑这种大规模成建制的部队……伏龙卫只有百余骑,现在更是因为徐世英的“小把戏”弄得只有几十骑。
但他们真缺奇经高手吗?会不会是散在军阵中,各卫大将军牢牢抓住不愿意撒手导致的?否则白横秋不至于这么轻视伏龙卫吧?
那么一旦开启大阵,双方胜负到底怎么说?
理智的选择似乎应该避一避,只要避过这个冬天,明年再战,黜龙军中的基层修行者数量就会爆发性增加,但那样的话,会不会露怯?会不会让对方产生某种正确或错误的判断,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这些都要考虑。
除此之外,前日战中,司马正过于稳当了。
双方这一次交手可不是事先下战书约定好时间、地点、参战力量搞起来的,而是战场上自行发展出来的对决,而面对这种突发的战况,司马正稳坐在河阳要塞内,除了一开始有些真气动静外剩余整场战斗都没再有半点波动……这只能说明司马正自己早有相关计划,所以才能岿然不动。
换句话说,结合战前的态度,司马正几乎一定会出手展示实力,只是不晓得是在两家撤军时,还是等双方将最大实力使出来的时候。
所以,问题又绕回来了,要不要将最终的战力给露出来?能不能承受相应的结果?
这些思考可不是张行一个人胡思乱想,自从黜了真龙以后,张宗师明显感觉到了一些变化,他对于事物的感知能力在上涨,上了战场后就更加明显……哪个营头强,哪个营头弱,接下来战线是焦灼还是崩溃,在这里守下去能不能撑住……此类判断,一个经验丰富的将军在观察完局势后也能做出来,所以理论上只能说张首席比其余人多了一份真气角度的观感。
但实际上没那么简单,天地元气是这个世界的精华所在,一通百通,且具有根源性。
尽管没有证据,但张行能明显意识到,自己的猜度和思虑是“有效用”的,这就好像冲和的占卜、曹林的镇压、郦子期的舟船巡察、三娘的真实伤害一般,是真的会有概念性的影响和准确率。
所以,真的全力以赴打起来,只以眼下这个战场态势来说,真不好说胜负……但败的那一方一定会损失惨重,而这正是张行极力避免的事端。
从这个角度来说,罗盘……
思索许久,徐世英冒雨从外面回来,却连护体真气都没有展开,一进来居然放下了一把伞,见到张行和马围立即开口:“单龙头走了,张公慎他们到了。”
这是正常的且处于流程中的轮换,只有四个营的规模。
张行点头,忽然来问:“十三金刚现在都在河北吧?”
“都在。”徐世英点头,然后迅速补充。“但白分管现在很忙,御史台的事情把他拉进去了,此外高金刚去了滹沱河……”
“让他们来!立即来!”张行即刻下令。“三日内全都要到……扔下部队、行台事务,立即过来!”
徐世英顿了一下,没有多余询问,而是追问:“要不要请殷龙头去邺城坐镇?”
“不用。”张行摆手道。“殷龙头在滹沱河正好……如果大英尝试出奇兵绕后,现在这个局面下是断不敢出武安去邺城的,否则咱们就能立即扔下此处回身吃掉,而他们的追兵必然会被司马正咬住。”
徐世英想了一下,先点了下头,却没有直接看许敬祖、李义署那些人,而是看向马围,随着马围也点头,他才摆了一下手,随即,聚拢在公房里的文书、参军们立即行动起来,然后一系列的文书,包括之前去山里搜罗河内难民、在汲郡设立军市与家眷探视点,全都被依次交给了徐世英。
徐世英签完字给了马围,马围附署,只有调度莽金刚的那份文书张行亲自签了名。
处置完了一切,徐世英方来问张行:“所以,首席下定决心了?”
“不错。”张行正色做答。“不能泄了这口气……”
“我其实也赞同。”徐世英也认真道。“咱们上面明白,可下面双方军士却不是这么明白的,得营造一种咱们什么都不怕,反而越来越强的印象……只要双方底层军士信了,到时候战场上可能就是这一口气的事情。”
“也是要大英那边晓得,咱们这里是要十万分注意的,把他们的眼睛和手都钉在东都这边。”马围也表达了赞同。
然后公房内便陷入到了某种令人不安的沉默中了。
过了许久,伴随着屋外的雨声,徐世英将目光从发呆的张行身上收回,严肃下达了军令:“召集所有头领,今晚军议……马分管,召集人手,绘制阵图,准备起大阵。”
十月份,汲郡的战争陷入泥潭。
与此同时,相隔数千里的大江之上,这里的战争已经陷入停滞很久了。
这里的战场更清晰明了,占据了巨大江心洲的联军跟占据了南岸据点的关西军之间只有半条大江,而离谱的是,就在这个狭窄的战场两端,立着很可能是天底下最强大的两位宗师……什么船队都过不去,两位顶尖的宗师都无法从对方手下保护住自己的人,也无法跳过去消灭对方。
这还不算,因为北面正式开打的缘故,双方都没能得到任何可见的大规模支援。
于是战争变成了停滞战,只是隔三岔五两位宗师临阵交一剑而已,连多余的动作都无。
“下面人有讨论,都觉得这一战的胜负在我和韦胜机谁能先跨过那一步上面。”临江的望楼上,白有思扶着栏杆望向西南面的城市,显得很放松。“但也有人说,我们恰好就是对面跨越界限的试炼,谁赢了这一仗,谁击败了对方,谁把兵锋推进对方腹地,谁就自然而然的成了大宗师……谢总管,你觉得哪个说法对?”
昼夜不息赶到此间的谢鸣鹤想了一想,直接摊手:“照着我的品味来说,自然是后者,我祖上就是这么来的……但其实仔细想想,哪个都未必,哪个也都可能。”
“不不不。”白有思笑着摇头。“谢总管这个答案看似滴水不漏,但实际上是错的。”
“哦。”
“答案很简单,就是后一个。”白有思继续笑道,却眯眼看向了西面方向的那座临江城池。“到了宗师这份上,单纯的心血来潮也好,掌握了一些真气法门也好,是能感应一些事情的,更不要说是晋升大宗师这种要害了……谢总管,我明白告诉你,我从第一日见到对方浮江而下时便晓得,这位当庐主人与此地就是我成大宗师的契机。”
“原来如此。”谢鸣鹤恍然。“所以,这大江上的事情,乃至于全天下的事情,甚至是几百年乱世的结果,竟是要由两个人心情、机遇来定了……可这跟张首席平素的话好像不搭呀。”
白有思再度回头来看对方,失笑摇头:“谢总管这话诛心。”
“不是故意调侃,而是真的发懵。”谢鸣鹤正色道。“这种局势还能如何?”
“首先……”白有思转过身来,同时伸手在栏杆外侧布上了一层真气障壁,语气也严肃了起来,却似乎张口便是一句废话。“这种局势并非无解,实际上我觉得胜机恰恰就在这个晋升大宗师的契机上,谢总管想一想,我晓得的道理,韦胜机也肯定晓得……不然也不会隔三岔五凌空一剑,察觉到我没露出破绽后便放弃。”
谢鸣鹤没有说话,他还是有些没饶过来。
“道理很简单。”白有思不由叹了口气。“韦胜机想做大宗师想疯了,这是他的心魔,说不得关西那边主动给他派个宗师他都不乐意,而我呢?我没那么着急做大宗师……所以,何妨放弃这个机会,利用对面的纹丝不动,请谢总管替我寻个外援过来,直接败了他?”
谢鸣鹤愣了足足两三个呼吸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位的意思很简单,她愿意放弃成大宗师的机会以寻求此间战事的突破。
但是话说的轻巧,大宗师的契机也可以放弃吗?
这当庐主人之所以入魔,不就是他许多年都不能成大宗师吗?眼瞅着太阳西斜,自然不安,以至于成了心魔。
似乎是看穿了对方想法,白有思坦荡以对:“就像谢总管说的那般,千百万人的性命,天下大势的走向,凭什么要系在我们两个人身上?若是大宗师不能以人为本,妄图以一人来定兴衰,那这样的大宗师别人爱做去做,我是不会去做的。”
这算是一个解释,谢鸣鹤连连颔首,也不再计较那些,而是直截了当来问:“所以白总管的意思是让我去劝说操师御来助你?”
“不拘是谁。”白有思明显思虑妥当。“正是要借谢总管的人脉地位,替我寻来援军,当面破了对方!当然,操师御自然是最方便的一位。”
谢鸣鹤再三点头,不顾连日赶路辛苦,即刻应许:“我这就走,顺流而下,先去找操师御,沿途也替你观察局势,以防后方出变故。”
既然说明白了事情,谢鸣鹤当然不会耽搁。
不过,这位黜龙帮的总管也不是当年为了逃避大魏对江东镇压而四处游历的中老年废人了,他离开江心洲,顺流而下,一个时辰后他便停船上岸,然后去见了周效尚。
南方将门与江左世族,可真是几辈子抄家灭族一般的交情,双方知根知底,有事在身的谢鸣鹤也不含糊,转交了分别来自于周行范、张行的两封私信,来自于军务部徐世英、帮务部雄伯南、大行台陈斌、国主魏玄定、首席张行的一系列正式文书……以及来自张首席的公开承诺。
“出兵前张首席在吞风台大头领扩大会上说的,天下浩荡,人心不定,英雄四起,有些人其实相差不多,能耐差不多、想的差不多、态度差不多,但偏偏有的人遇到了时势,或主动或被动与我们走近了一些,可莫小瞧了这走的一小步……因为千言万语不如一行,就这一小步我们就要认,反过来说,如果将来谁离了我们这一小步,我们也要追究到底的。”
码头上,谢鸣鹤复述完毕,似笑非笑来看对方。
“周公,首席说完这话,便通过了你与周总管一起暂署龙头的专项,我就不说什么一门双龙头了,周公,此间事成与不成,你都是黜龙帮的人了,一辈子都拖不开了,所以一定要遵守帮规、国法、军令,放到眼下,允许你暂缓推行黜龙帮的律法、制度,但要尽全力支持南线战帅白龙头的对峙。
“还有一条,你到底是外藩,有了淮右盟的前车之鉴,你这里不能有太多的大头领、头领名额,哪怕是你现在有了荆北七州之地,也只有两个大头领、八个头领名额,而且需要身为战帅的白龙头署命认可。
“可有什么言语?”
认真看完信又沉默着听完对方转述的周效尚平静开口:“没有,我感激张首席与大行台三位副指挥的英睿,完全接受这些任命和调度。”
谢鸣鹤眯眼看了下对方,点点头,同样没有再多说什么,直接一拱手,便重新上了船,往下游而去。
不是没有异议、不满,也不是没有察觉……谢鸣鹤比谁都清楚对方的心思,周效尚走的是典型的南方将门路线,乱世自保,却对真正的强者恭顺到了极致,可但凡强者没有触及到的地方,他都会尽全力扩张他的私人势力,以求自保。
就好像这一回,周效尚的投靠成为了白有思在南线强有力的支撑,可这也不耽误他表面上老实巴交、忠心耿耿的同时迅速在荆北扩张一样,九个郡,或者说是昔日南陈七个州,全都被他吞下自肥。
刚刚的认可与服从里面,有多少是这七个州、九个郡的重量,怕是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那又如何呢?
黜龙帮里,有东境的豪强、良家子、基层官吏,河北的盗匪、官军、世族、寒门,东都的各类流人,南陈的贵族,北地的战团、贵族与荡魔卫,还有江淮的帮派,难道还差一个典型的南方将门?
十月间,谢鸣鹤继续顺流而下,迅速抵达了下一站,在巴陵见到了江淮的帮派,也就是杜破阵与辅伯石为首的淮右盟诸位。
这里没什么好说的,夸了一下阚棱和义子军改编的那个营如何如何出彩,然后埋怨了杜破阵和辅伯石到现在都没有成宗师,委实让人失望什么的,获知了荆南现在是林士扬在倒腾后就直接走了。
只留下杜破阵在洞庭湖畔的风中发闷气。
再往下走,就是江西地界,饶是一路都是顺流而下而且昼夜不停,还有真气辅助,可等到谢鸣鹤在九江见到了逡巡不定操师御后,还是花了足足六日的时间。
双方见面,谢鸣鹤言简意赅,请对方即刻往上游去做支援,即便是大军臃肿,操师御操元帅、操国师也可以孤身前往,联合白龙头击败韦胜机,一举决胜。
否则的话,在这里坐观成败,若黜龙军胜,凭什么要容忍他?反过来说,若韦胜机胜,直接顺流而下,便又是一个杨斌,倒是很操师御作为江南本土的宗师,怕是性命都不保的。
这话情真意切,操师御当然……没有答应。
开什么玩笑,这个道理他不懂?他是懂了以后才聚集兵马停在江西的!你谢鸣鹤来,代表了黜龙帮中枢来,当然会给他带来一定的压力,但若说直接就催动他了,目前看还不至于。
谢鸣鹤当然也晓得是怎么一回事,耳听着对方说什么军队汇集起来以后就立即去支援什么的,便自请下去歇息,然后理所当然的在城外一处自家子侄的地方约见了军中、地方一些江南八大家出身的官吏、将佐,只说乡友聚会。
聊了一会,大约察觉到哪几个人是有些思路的,便摒弃了其他人,只留下这四五个来做询问:“这位元帅国师教主想作甚?”
这话问的干脆。
剩下几人面面相觑,枯坐了片刻,其中一人无奈拱手来言:“不瞒世叔,这事我们自然早有议论,若是我们猜的没错,他应该是想利用这个机会,把江左势力都控制起来,以求自立或者篡位……具体到眼下的步骤,应该是想把对岸萧辉最后一点兵马、人手给骗过来,若成了,他直接遣一名大将趁着对岸空虚驱逐了对方,事情便了了。”
谢鸣鹤愣了一会。
其实,这也属于江南传统保留节目了,只是他去了黜龙帮,做了那么多事,开了那么多会,一时没把江左这个味道适应回来,也属常理。
“然后呢?”回过神后,谢鸣鹤莫名有些不安起来。“就成皇帝了?”
“不瞒世叔,我们议论了很久,都觉得确实是个好机会,因为现在天下各处都因为黜龙帮和关西人的对峙卡住了。”另一人站起身来,小心翼翼来言。“这个时候,反而没用外力来干涉了,就是萧辉和操师御两人对弈。”
谢鸣鹤张口欲言,本想问成了皇帝之后怎么办?不需要应对关西人跟黜龙帮了吗?这俩家胜了谁放过你?还是你操师御觉得自己当了皇帝就能让南朝脱离困境反扑出去?
不说别的,只是占了江南三分之一的荆襄那边就没完没了好不好?
叛乱没了,可叛乱的人都在,下面人还是恨真火教,上面还塞进来几家战斗力更强的过江龙,再加上黜龙帮跟关西人实际上在那里搞对抗,都成斗兽场了,你要怎么处置?
而且莫忘了,这大梁可是好几十个异姓王、异姓公的,这可都是有地盘有兵的,你要怎么理顺?
空头子皇帝这么吸引人吗?
好在之前几百年江南那些烂事不断地提醒着谢鸣鹤,没错,就是这样,这些人就是为了一个皇帝名号而忘记一切,什么宗师、元帅、教主都不缺的,三合一的也不可能跳出去!
于是乎,谢鸣鹤强压着某种类似于呕吐一般的感觉,继续来问:“你们觉得萧辉会上当吗?”
“回禀世叔,萧辉肯定不会上当。”又一名八大家出身的官员起身笑道。“但是操师御可以直接拉拢他下面那些人的,一来二去,有个动摇,事情不也成了吗?”
谢鸣鹤“恍然大悟”。
等前一个人坐下,又一人起身:“其实,萧辉也在拉拢这边的人,只是操师御势大,他的效果远不如操师御对对面的效果……听说,现在萧辉那边驻守六合的大将张破石已经动摇了。”
谢鸣鹤点点头,认真来问:“所以你们觉得操师御要胜了?”
“也不好说,往回看,这大江上不知道多少以为自己赢了的被人一个算计分崩离析。”那人刚刚坐下,复又起身,却似乎有些得意之态。
“所以,这事不好说,对不对?”
“对。”
“还是要观望对不对?”
“对。”
“操师御短期内不能西进对不对?成了皇帝也要耽误许久才可能西进对不对?”
“对。”
“你们听我一句话。”谢鸣鹤终于忍耐不住了。“趁着现在两边拉拢你们,你们的情境稍微放松,赶紧把家眷从海上送往徐州,自己也算准日子跑!跟这样的虫豸是搞不好政治的!”
几名世交子弟对视了几眼,明显茫然。
谢鸣鹤等了一会,眼见身前无人回应,却是忽然爆发,起身呵斥:“不对,你们也是虫豸!江南都是废物!”
说完,拂袖而出。
既然出了门,眼见九江城与鄱阳湖在侧,其人到底是冷静了下来……自己身上还有任务,需要找一位宗师去襄助白有思。
然而,江南都是废物!
这可怎么办呀?!
ps:感谢jackchenyl老爷对绍宋的白银盟,感谢黑夜女神座下忠实守护者老爷对绍宋的两个盟,感谢鼠玲珑老爷对绍宋的上盟,三位老爷五月发大财!诚惶诚恐,感激不尽!
(本章完)
第八十八章 风霜行(7)
就在谢鸣鹤突然陷入迷茫的时候,河内的风停了。
之前几日,先是下雨,嘴上说着没有变冷、没有变冷,可几日雨水之后还是明显冷了,然后就开始刮风,河北初冬的这个风,不敢说与河南五月的雨相提并论,但也差不离了。
尤其是隔了一日,地上干了以后,风卷起扬尘,那个味就对了。
到了这个份上,便是体感上不冷,实际上一日冷过一日。
此时,根本不需要任何本地人讲解地理气候,双方上下都可以想见,等到下个月月中的时候,就会例行结冰,大河开始凌汛,到了腊月就会封冻,然后开春再凌汛,也不晓得中间会不会下雪,有没有寒潮,会不会有大风……
这些可不是什么小事!
恰恰相反,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气象、气候变化对于正在河内对峙的三方几十万大军而言,真是要命的事情。
所谓水火无情,冷暖自知,这点从称赞一个大宗师时说他几乎能引发天象就能看出来,换句话说,这天象变化引发的影响对于军队来说,真比一个大宗师来的强。
于是乎,那日大战后,刮风下雨期间,双方不约而同选择了避战……毕竟谁也不想打到一半,来个妖风四起,全军崩溃;或者战至暮色,当夜大雪,生者皆伤,伤者皆死。
可现在,风停了。
要不要打?
答案是当然要打。
这些也不是什么废话,因为战争对人的摧残太严重了,经历了大半个月的对峙,连续打了四五场后,说出这话本身就代表了极大的勇气。
像李定那种,闻战则喜,将战争的一切视为乐趣与成就而孜孜不倦的人太少了……战争开始以来,三方、乃至于四方的政治领袖们都是煎熬的,生怕一个不小心,自己本人外加身后的军政集团一朝崩塌;下面的军士更不用说,双方都在拼尽全力维系士气,怕的是什么?怕的就是这些基层军士、民夫直接崩溃。
而如果最上面和最下面都是提心吊胆,煎熬难耐,那敢问中间的人?
当然,还是那句话,李定是个例外……可其余人,只说黜龙军这边,徐世英战战兢兢,紧绷的如同一张淋湿的弓,不晓得还能不能拉的响,马围兢兢战战,却似一柄豁口的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断,还有雄伯南、徐师仁、单通海、刘黑榥、魏文达,乃至于尉迟融到寻常头领之患得患失、焦躁失控,也一个比一个清楚,倒是王叔勇、秦宝、阚棱、韩二郎等寥寥几人,方显从容。
可这几个人,也是有说法的,王叔勇是政治底子太厚,自己主动放下后到了现在的位置又不用担太多责任,堪称游刃有余;阚棱是纯粹新来之人,所谓外来的道士好占卦,无心无记;秦宝和韩二郎则是自己想通了路子,没有功业压身,一意向前。
但也就是这区区几人罢了。
黜龙军如此,对面的关西军呢?
看起来从容避战,其实一直承受红山压顶之势的东都各部呢?
都跑不了的。
实际上,这就是为什么很多战事打着打着,看起来要拉锯几十年,结果一方随着一战之胜负莫名其妙就崩溃了。
没办法,这就是战争,通过大规模暴力手段消灭对方集团内精英乃至于根基的肉体,来换取绝对的胜利。
这个过程中,双方最珍贵的东西被当成消耗品摆在了阵前,每一次摩擦都让人提心吊胆、头皮发麻,每一次交战都让人心头滴血、肝胆俱丧。
而且谁也躲不过!
“我还是那句话,我从头到尾都认定了咱们是必胜的,这不是喊出来鼓舞士气的,我就是这么认的,不然如何敢做这般军事布置?
“而且,我也是从头到尾都认定了这一次东西对决会很快分出胜负!因为天下一统是必然,天下思定,没人再愿意过几百年人人皆禽兽的乱世!只是我们不去硬碰硬,找到他们的底子,谁也不知道这一日何时来!
“最后,坚持作战当然有给北面做掩护的意思,但是你们要只以为我们只是在做掩护,那就是在小瞧我张行也是小瞧你们自家了!兵马分奇正,正从来不是佯攻做吸引的,更是要有主力决战的威胁,才有资格做正!”
张行说完,对着下方一挥手:“现在,谁还有话说?”
下方一片沉寂。
“那就开战!明日一早,出营列阵!”徐世英竖起眉毛来,长生真气也随之鼓起,身后探出的真气长蛇竟然已经头角峥嵘,且牙眼俱全。
下方诸将惊愕之下,不敢怠慢,纷纷起身呼战。
定下明日出战决断,便也散场,大小头领们离开县衙后院,忍不住议论纷纷,都在说徐副指挥这不声不响的,怕是这一仗胜了,便是宗师了。
果然,跟之前传闻类似,想提升修为还得担责任……别看徐副指挥这些天一直绷着,但撑下来真有用。
另一边,张行倒是没看徐世英,他对徐大郎的情况心知肚明,他现在的目光摆在了院中并没有起身的十三个光头上面……光头在月光和无数火把、火盆的映照下亮锃锃的,很显然是刚刚理了发。
张行将目光晃来晃去,最后落在了其中一人头上,然后笑问:“芒大头领,你什么时候到宗师?”
莽金刚有些扭捏:“让首席看笑话了,当年天下还没乱的时候,俺就是出名的成丹,黑榜前五的高手,结果到现在不光是让雄天王、魏大刀这些齐名的人超了过去,就连徐副指挥都撵上来了,不如去营前寻块版筑撞死。”
张行赶紧摆手:“照这么说,伍大郎也该寻块豆腐撞死,他当年黑榜上可比你高,修为也是早早到位,不也没宗师嘛……”
莽金刚是真有些尴尬了,他固然脑袋滑溜溜,嘴唇也滑溜溜,可伍大郎却不是他能滑溜的对象,当年他可是托庇在南阳义军麾下的半独立势力,又跟着人家一起来的黜龙帮,非要计较,他们十三金刚全都是人家伍大郎山头的。
张行见状,倒似乎察觉到对方的不安,反过来做了解释:“其实我跟他细细说过这事,按照他的意思,到了宗师这份上还是需要个契机才行……比如他当年一心一意想打回东都或者西都报仇,如果让他堂而皇之的打进武关或者轘辕关,怕是立地便成了宗师……这有道理吗?”
“应该是有道理的吧?”莽金刚非但没有释怀,反而眼见着更加尴尬。
“当然是有道理的。”月光下,张行又指了指自己。“我当日在河北,都不晓得自己观想了什么,稀里糊涂的熬进了成丹期,结果真实实在在黜了一条真龙,应了咱们黜龙帮的名号,便也是宗师了……所以,宗师确实需要契机,而且这个契机往往跟自己念想、成就相关。只是老莽,你的念想,你自己竟不知道吗?”
不止是张行,也不止是雄伯南、牛河、徐世英、马围以及在场的文书、参军们,就连其余十二个光头也都神色复杂的看向了自己的大师兄。
莽金刚沉默片刻,终于苦笑了一声:“若是首席想问这个,俺就要让首席失望了,俺的念想是有的,那就是完成入世的修行,等天下太平后,回到青城山,到时候也不入前山白帝观做什么教主、住持,就在后山师父坟前,寻个挨着溪流、望着岷江的山窝子筑个草庐,然后拿着帮里的分红,着人不停地往山里送好酒好肉,吃了睡,睡了吃,将来哪天死了,就葬在师父坟边……可若是这般,就要咱们先击败了大英才行,我这个宗师修为也一根筋变成了两头堵。”
众人听完,十二金刚自然神色复杂,而其余人多是无语。
还是张首席见多识广,早就习惯了,竟是片刻不停点了头,俨然不以为意:“无妨的,咱们如此,依着我看,对面也是如此,断不会真因为差你一个修为就如何。”
“惭愧,惭愧。”莽金刚只能起身连连拱手。
“若是这般说……”就在这时,裹着冬装的马围忽然插话。“司马正是怎么回事?之前只觉得,白横秋、司马正和咱们首席都是一样的,作为军政领袖都是自家地盘稳固、政治上有了成就,修为就上升,可若是要讲究契机和念想,司马正稳固一个东都怎么就大宗师了?难道他的念想便是稳固东都?”
“司马正天赋过人。“张行干笑道。“人家的念想未必是稳固东都,说不得是想保护东都,结果真就有了保护的能耐……莫忘了,他观想的乃是甲胄。”
马围摇头不止:“那可是大宗师!若他不是大宗师,这一战必然还是要相持不下,可却断不会这般煎熬。”
张行回头打量了一下那些光头,然后再来看马围:“小马,你这几日太累了,先去歇歇……这些眼下不着边的事情放到一边去。”
马围想了想,便从火盆前站起身来,却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而在几股真气抵达的同时,随从十三金刚一起抵达的封常也扶住了这位王翼部分管,然后一起下去了。
须臾,这温城县衙后院中就只剩张行、雄伯南、徐世英、牛河等几位要害,外加十三位光头了。
等了一会,白金刚最先撑不住,起身来言:“首席莫要忧虑,我们十三兄弟一体,便是大师兄修为过不去坎,可这些年我们其余兄弟都在帮里长进,光是新凝丹的就有四个,当年就能接对面一颗棋子,如今总还能再接几颗!”
“要你们来就是为这个。”张行微微正色。“前线打的越来越烈,不能藏着掖着了。”
白金刚点点头,重新坐下,然后继续来说:“刚才首席那些话,估计有些人自诩聪明,是不大信的,可我这些天在大行台,反而是信首席的……帮里一些人一直说我视咱们帮内为仇雠,可这次我却要说,咱们帮里比那些什么朝廷还是强太多了,徭役是公平的,钱粮都用在了军务上,连滹沱河的河堤都没停,若是这般都不能胜,我只能说天道出乱子了。”
庞金刚、寿金刚等人也都附和,有人说起了大行台那里的事情,还有人说起了自己的那营兵,马上就热闹起来。
很显然,莽金刚或许想着回蜀地再上青城山,其余兄弟的心思却都是在帮里……不止是白、庞、寿这几位中坚,便是后面几位原本只是结阵凑数的,如今修为和资历上去,也都在战前暂署了头领的,想要有一番作为。
张行也趁机来问这些人大行台与后方境况。
依着白金刚的性格,他说不错大概是真不错,但真说开了,却还是少不了抱怨和麻烦……比如白金刚就对御史台组建的速度感到不满,他觉得有些人是在故意拖延,好等到战事结束,这些领兵头领回去造成反对舆论,而且他对河北各处黑帝观如今得了荡魔卫撑腰就抵触管理也很不满,觉得该下重拳整治;庞金刚则对军医的使用权提出了不满,而且不是他不满,大行台那里都对不能妥善调度医生感到不满;寿金刚则是说起了他部中驻守四口关,整日只是帮忙转运物资,几乎要沦为民夫,不免军心浮躁,乃是请求将部队调上前线。
张行和雄伯南当然只能依次安抚,徐世英则板着脸讲前线难处。
最后,张首席总结——敌我决战岂止在战场,大家相互都是为了帮里大业,就不要分什么内外前后,敌我和帮内是不一样的。
到底是安抚了下去。
然而,众人各自休息,到了四更做饭的时候,廊下食尚未开启的时候,清晨尚未散去的迷雾中,数骑自东而来,给黜龙军前线指挥中枢送来了一个坏消息——白横秋遣老将鱼皆罗督两万军出恒山郡。
考虑到鱼皆罗之前一直在河东,那么算算时间,应该是那日双方斗法前就启动的策略。
不过,张行丝毫没有在乎,黜龙军此时只是河北就尚在幽州、邺城有多个营,河南的各营也可以随时支援,还有一位大宗师在滹沱河畔,当然不用在乎,所以在跟雄、徐、马三人通气,并遣人告知了王叔勇、徐师仁二人后便直接将军报归档于机密一层,然后便是廊下食,接着便是乘着早间阳光发兵。
一旦发兵,群情震动。
没错,整个河内战场全都耸动,黜龙军士气自然鼓舞,白横秋、司马正俱皆大宗师,便是不论什么心血来潮,只说观察形势、感知其中高手分布,也几乎是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黜龙军意图,自然震动。
一时间,非止是关西军字面意义上的如临大敌,匆匆调兵遣将,便是一直沉寂的河阳城也都动了起来,河阳要塞体系中的河上浮桥更是第一次出现了大量北进援军。
“陛下旨意,你营中调两个凝丹去中军,归薛将军指挥!”一名金甲伏龙卫立马到营寨前,根本连营寨都不入。“速速随我去!”
营中主将罗方立即去看身后,薛亮、丁顺、马开三个中郎将都在身后,稍一迟疑,便要点丁顺和马开这两个昔日跟他们一起入关的义兄弟过去。
孰料,薛亮似乎意识到对方意思,抢先一步用半只手掌的手拱手:“大兄,我跟老十一去。”
罗方这才点头。
那伏龙卫在外面似乎是不耐,又似乎是不满,勒马转了一圈,到底没敢在一位成丹、三位凝丹面前多嘴,只是等两位中郎将牵马出来,便打马往中军高台而去。
别人不说,只说薛亮与丁顺抵达中军,并没有直接上高台,而是先去见了薛仁……丁顺还无言语,薛亮先在“薛”字旗下从容拱手行礼,倒是让薛仁反而有些尴尬,便匆匆摆了下手,赶紧带着他们往中军大帐里钻。
入了大帐,此间火热一片。
一面是温度确实比外面高很多,另一面则是人多嘈杂,不停有人走来走去,还有人在毫不避讳的讨论与争论,就连白皇帝也在上面不停与几位大将低声说着什么。
薛亮也不吭声,只低头走过去,认真倾听:
“上一批粮草已经到了?”
“是,足够十日。”
“冬衣呢?”
“已经到了三成,后续还在。”
“他们是打这个主意?破我们营寨,让士卒没法保暖,冻馁不能立足?”
“不可能,咱们营寨足够厚,让他们拆也不可能全拆光,何况咱们燃料充足……”
“真拆光了营寨,咱们全军就崩了,还考虑什么挨冻?”
“两军都有营垒、坚城,都能立阵,且战场狭窄,那只要不在一日内被对方将全军击溃,就决难出现那种死伤累累,全军覆没的战斗。”
“朕就是这个意思……他们有可能一日击溃我们吗?”
“……”
“不是你们想的那些,我是说后勤、布置上的纰漏。”
“想不到……还有一个就是没准备饭,到了下午会饥饿失控……但也不对,咱们有充足的干粮。”
“想不到?”
“想不到。”
“那他……那他为什么要来拼命?一战下来,凝丹以下的修行者怕是没个十天半月不能缓过来,凝丹的也要歇个三五日……他那般自大,觉得他们的大阵一定能压过我们的?”
“他肯定没那么自大,而且也一定没把握,因为便是朕都没有把握。”
“那就不是自大,是示威。”
“用这种手段示威?!”
“诚然如此,他们就是要告诉咱们,此时此刻,咱们拼尽全力也不能胜他,然而时间却在他们那边……等明年,他们当年强制筑基过的军士就会更多,我们……”
“好了,不用说了,他要战,便来战!朕与他战!”
帐中一时凛然,谁刚要再说些什么,忽然又有人闯入,赫然是出去高台上观察敌势的白立本,此人神色紧张,甫一来到跟前便朝白横秋行礼相告:“陛下,黜龙军只出了三万人便不再出兵,但这三万人甲胄旗帜齐全,乘着朝阳而来,金光闪闪,外面军士都在喧哗。”
“又来这一套!”白横秋尚未言语,一旁白横元已经气急。“整日不断的小把戏!”
“这不是小把戏!能杀人的都不是小把戏!”白立本毫不犹豫对名义上算长辈的中军指挥作色,然后不待对方回应又来看白横秋。“陛下,咱们需要赶紧调整!对方兵马数量不多,起阵更快,若是我们继续准备大阵,怕是要吃大亏,可偏偏前营军士已经骚动喧哗……”
“该当如何?”白横秋肃然来问。
“遣一支精锐……不拘是一军还是一位宗师,去阻拦、威吓!”一侧刘扬基毫不迟疑给出答案。
帐中陡然一滞。
原因嘛,不问自明。
但军情严肃,委实没法耽搁,白横秋目下一扫,厉声来问:“听到没有,有没有人愿意领一军,去做阻拦、威吓,去送死!来替全军争取重新集合整备的时间?!只要出战,不论事成事败,不论战死、俘虏、生还,不拘活赠、恩荫、死追,必有家中一卫大将军的前途!”
帐中还是一时无人应声。
主要是畏惧,但不止是畏惧,还有没反应过来,以及担心自己不能胜任,或者觉得按照身份轮不到自己,甚至有人是在看了眼面无表情坐在位子上的吐万长论老将军后才意识到,这话不是说给这位宗师听的。
“末将愿往!”
就在这时,薛仁直接翻身拜倒,叩首请战。
白横秋大为欣慰,立即站起,周围将佐这一次依旧纷纷侧目,却少了几分审视之态……说难听点,这当然是被君主一根萝卜吊了起来,就要去送命,但反过来说,薛仁这厮被连番提拔,此番主动,也算是君臣相得了。
当然,军情紧急,来不及表演什么,白横秋扶起对方,直接来问:“照理说,你修为不足,得要五七位凝丹随从,才能确保他们起阵前逃回,但此时朕反而不能与你这么多战力,而且还要你回身后努力来高台上支援……本部两千骑,加上两位凝丹中郎将,行不行?”
薛仁再度叩首:“士为知己者死,末将既白袍至军中,便已将性命托之国家!何况陛下这般恩遇?!”
白横秋无言以对,只是拍了拍对方肩甲,然后便抬手示意。
薛仁不再多言,转身招呼薛亮、丁顺走了出去。
出得大帐,白横秋补给薛仁的本部两千骑就在中军,其人传达军令,倒也顺利。然而,待其部鱼贯而出,来到营前,望着前方三万黜龙军阵型严密有序,旗帜、衣甲整齐,在朝阳下宛若泛着金光的黑潮,饶是薛仁部俱为白横秋专门挑拣出来的精锐,此时也都不安。
待到两面来看,竟只有他们一军出营,更是惊惶起来。
见到部众明显犹疑,而黜龙军已经在视野之中,薛仁只是一勒马便回身呵斥:“我为一卫大将军,尚不惜命,你们如何迟疑?只随我旗帜往来便是!伏龙卫为督战,全军畏缩不前者,斩!”
言迄,亲自跃马当先出征,直趋黜龙军大阵。
骑兵临阵呼喝冲突,须臾便至……不过,待薛仁冲到阵前,也同样无奈。
无他,黜龙军阵型太严实了。
而薛仁在其中,率部左右冲突,却惊讶的发现,自己这一次根本无法穿透明显缩编的黜龙军各营兵马……一来,这些都是精锐,各营几乎只取半,而且其中颇多生力军;二来,因为阵型紧密、部队规模较小,其中高手支援迅速,而且骑兵也挑选了精锐在其中,哪里都能撕咬他……这使得他往往在攻击一营不得手之前便要狼狈逃窜,以免自己的部队被夹住。
坦诚说,这不对劲,因为按照常规来说,过于严密的阵型在临敌时不方便调度,也缩小了接战面,难以发挥每一个士卒的战斗力,但是这愈发说明了黜龙军是要进行另一种战斗模式。
但由不得薛仁多想,就在他准备撤出这些严密军阵,绕到身后衔尾骚扰时,变化陡然出现了。
一开始他以为是起风了,因为周围黜龙军的旗帜的确开始猎猎作响,但很快他就意识到,就算是风,这风也不对劲,因为四面之风居然都朝着他来了!
然后是寒气,四面八方乃至于天上地下一起来的刺骨寒气。
再然后,便是一种排山倒海一般的真气涌动,仿佛有地震、有海啸、有山崩,就发生在自己身侧一般,而且是陡然发生。
可能是天气已经很冷,也可能是处在阵中央,竟然没有多少标志性的白雾出现。
但薛仁只是脑子一晃,便旋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觉得黜龙军坚硬如铁、不可动摇,可黜龙军到底也是被他阻拦迟滞了一二,觉得他是个麻烦,为了迅速解决掉他,竟然提前起了大阵,而且成功了。
很难说的清薛仁此时的心情。
那是一种释然居多,但夹杂着恐惧与豪迈的诡异心情。
释然是因为,不管如何,他都完成了白皇帝下达的任务,对方大阵提前这么一起,谁也不能说他没有尽力;恐惧,自然是他知道自己现在陷在人家的真气大阵中,待会也不知道迎来什么样的强力打击;而豪迈,则是他为自己在这种关乎天下大势走向的节点上,依旧一马当先,立在风口浪尖而自豪。
须知道,数月前他还只是一个落魄白衣,为了凑一套能在阵前被人记住的白袍而让妻子典当嫁妆,可这几个月的从军经历,足以让他被天下人记住了。
脑中豪情刚刚起来,从他的视角下,一只巨大的青色龙蟒便当头咬下。
只看这股真气大小,薛仁便晓得自己不可能抵挡,便干脆弃了长戟,就在已经嘶鸣崩溃的战马上弯弓一箭,射向了那巨蟒头颅,只是一射,如石投大海,然后随着对方如排山一般的真气落下,当场双眼一黑,再无知觉。
黜龙军既提前点起大阵,轻松一击生擒薛仁,原本阵中阻拦的两千骑便登时溃散,大军也不做追击和清扫,只是随着已经联通的真气大阵之涌动,继续奋勇向前。
关西军此时虽说乱作一团,但还是有些说法,原本搭建起来是为了表威风、对抗黜龙军版筑工程的高台此时起到了绝佳的作用,各营修行者和精锐们随着将领纷纷往彼处而去。
黜龙军大阵既成,半点不敢耽搁,提速之后,撞入营中,上一次攻势下根本不能占据的营盘迅速被扯碎,大量因为反复军令来不及走的关西军死伤惨重,只能狼狈逃窜。
但也就是如此了。
待到黜龙军那灰白色的大阵连续碾破了四五层营寨之后,随着王叔勇迫不及待的引动真气,凌空一箭射向刚刚进入射程的那座高台,好像是什么信号一般,高台上猛地光芒四起:
先是最常见的金色辉光真气,恰如之前薛常雄、司马正那般,彷佛凌空腾起一个太阳,然后裹上一层银色,再然后是赤色,登时便让百尺高台成为了一个巨大的光炬。
随即以高台为中心,在台顶和台下同时漫延起无数横平竖直的光线,点亮了两面巨大的棋盘,尤其是地上棋盘,所到之处,星星点点,一时难以分辨清楚数量的成丹、凝丹、奇经、正脉如星火一般被点燃,变幻出各种各样奇的颜色,复又与棋盘融为一体。
这还不算,可以清晰的察觉,地面上的成丹、凝丹在下方棋盘上亮起后,天上的棋盘竟然也都亮起对应颜色、大小的棋子。
已经接阵的黜龙军管不了这么多,又一只青色巨蟒从灰白色的阵中探出头来,足足数丈大小,彷佛真龙出海,直接朝一颗最近的绿色棋子吞去。
白横秋居高临下,只是当空一推,天上靠近巨蟒的数颗棋子便汇集一起,半空中便化为一只与龙首差不多大小的辉光猛虎,当空扑下。
非只如此,随着下方数道光芒汇集,尝试抵御那巨蟒,竟然也都随着光芒汇集发生变化,或为刀剑盾甲,或为虎豹豺狼,或成旋风云雾,而且每次汇集都会被其中强者引动,合为一体,以更强者的形态重新出现。
但是,黜龙军这里也不止是一只青色龙首,灰白色的大阵中,金箭、金爪、黑刀、黑潮也几乎是同时涌出,将对面涌过来的神异一一击破。
一时间,彷佛两个不同的小世界交汇、撞击在一起一般离奇。
而几乎是让双方都有些惊讶的是,上方猛虎落下,竟被那蟒首回头一卷,当空咬碎,然后再度扑下时,一条彷佛蛇尾一般的青绿色竟然已经将原本的目标捆缚住,任由青色巨蟒张开大口,将其衔回阵中。
接着便是一声惨叫。
很显然,一名凝丹当场不知生死。
白横秋在高台上,有些难以置信的望着那条长生真气所化之龙——他又不是什么蠢货,如何不晓得,刚刚牛河只是偷袭捆缚自家将领的那个,而这青色巨蟒分明另有他人!
可要到这种修为,要么是个宗师,要么是如司马正、三娘、张长恭那些人一般的奇才到了成丹最尖上才行。
黜龙军真真卧虎藏龙!
“黜龙帮怎么起的这么快?!”河阳城城头上,头发发黄、眼珠发绿的骨仪扶着腰刀来问。“这分明是当年一征、二征的规制!两家加一起便是当年大魏全胜之势了!”
“我都能到大宗师,黜龙帮不起这么快反而奇怪。”司马正负手眯眼来言,然后看着依然在龙争虎斗的两大战团下了结论。“白横秋要退了。”
骨仪大吃一惊:“如何这般结论,我看俩家就算有些小亏小胜,也依然不伤筋骨,如何便要退?”
“因为关西军是来求胜的,见到不能取胜自然要退;反过来说,黜龙军到底是后发,都是年轻人,只要拖住关西人不吞掉咱们,自然就能接受。”司马正负手来看这位大魏忠臣。“就好像咱们只要守住就能接受一般。”
骨仪思索片刻,微微颔首,但还是蹙眉:“可若是这般说,关西军期待大胜却不胜而走,难道不会引起动摇?黜龙军不会追击,以求扩大战果?”
“只是动摇是不会伤筋动骨的,而黜龙军的追击嘛……”司马正冷笑了一声。“他在指望我呢。”
“不错,咱们应该阻止胜方追击才对……”骨仪恍然,复又犹疑。“可话虽如此,他们都没有伤筋动骨,我们却要为了撤退一方可能的损伤与另一家做阻击……元帅,莫忘了咱们大魏是三家最弱,这家底子折损不得!”
司马正点头:“说得好,所以,我是不会让大家轻易折损的。”
骨仪心中微动,似乎反应过来什么,想要再说,可最终放弃——毕竟嘛,这东都都是这位撑着,若是这位没有那个能耐,东都又能坚持多久呢?
河内方寸之地,三家汇集,两家精华乱战,打的人心惊肉跳。
中午之前,黜龙军折损了一位凝丹——黜龙帮资历头领,早年的河北大豪郝义德战死,数名凝丹、成丹受伤,而奇经、正脉更是损失不计其数。
对应的,凝丹数量更多的关西军损失更明显,开战到现在最少五位凝丹在他们视角内生死不明,而他们的普通军士则堪称损失惨重。
这其实让所有人都收敛了起来。
到了下午,黜龙军意识到情况后,一开始还想避开高塔,去后方攻击对方营寨,对没有入阵的寻常士卒进行杀伤,可立即就发现,关西军结阵后也是可以从容移动遮拦的,人家只是一开始在高台周围集合而已……于是乎,整个下午,双方都不再进行多余的冒险,而是围绕着高台进行攻防,少有凝丹、成丹一层高手主动突出大阵攻击了。
这一战,竟似乎也是个不分胜负。
然而,似乎是想抗拒这一点,就在太阳偏西,黜龙军明显大阵后撤的时候,忽然间,天上棋盘的所有棋子一起落下!
潜藏了一整日甚至都没有连入阵中的十三金刚高高跃起,织出一张大网,将最大的几个棋子兜住,然后白金色的大网一歪,竟轻飘飘将这难以想象的一击转移到了一侧营寨中,引得整个营寨如遭遇了疾风骤雨一般,瞬间垮塌碎裂一地。
黜龙军大阵则继续缓缓东撤。
大阵刚刚撤出营地范围,关西军便呼唤雀跃,而落日之前,黜龙军返回寨中,也旋即欢呼振奋,双方都如同得胜。
没办法,和上次一样,这种超出认知的奇幻战斗,表面上的胜负足以让所有凡人将士摆脱那种责任感。
刘扬基腾跃起来,连续两次,才登上那座百尺高台,然后一脸喜悦的他惊讶的发现,自己的皇帝双手颤抖、气喘吁吁。
似乎是意识到这应该是理所当然的战后表现,刘扬基重新带上笑意,准备拱手称贺。
却不来白皇帝先摆手制止,然后语出惊人:“咱们要准备撤军!”
刘扬基大惊,赶紧上前扶住对方一只手,压低声音来问:“陛下受伤了?”
“没有。”白横秋扭头来看这位心腹。“这一战被他们占了先手的便宜是不错,但也仅此而已……但是老刘,我现在……就是他们刚撤走之后,竟然心乱如麻,且比昨晚要乱十倍,这必是什么预兆!虽不晓得是什么,是冬衣未到马上有大雪,还是南面三娘胜了韦元帅,又或者北面鱼皆罗投了敌,乃至于司马正会出兵,全都不晓得!只晓得再不走,必要出大事!”
刘扬基看了眼狼狈不堪的营盘,既是信服,又明显有些惶恐的点点头,然后低声来对:“请陛下给诸位总管、大将军旨意,臣尽量去操办!”
“好!”白横秋以另一只手抚住对方之手,言辞恳切。“封住高台,只许大将军、行军总管以上,万事就拜托你了!”
刘扬基只是匆匆颔首,匆匆下高台去了。
数千里之外,北地,落钵原,黜龙帮龙头、北地战帅、行台指挥李定正在射猎。
不止是他,此时前来参加这次冬猎的,还有几乎整个北地西面行台的大小将领,以及北地剩余两个行台的部分将领,包括至今被战事拖延没得到任命却实际负责东行台的黑延、留守北行台的陆惇,外加幽州行台的龙头窦立德。
一群麋鹿被赶到了预设好的围场里,李定抬手一箭,竟没有中,然后也不着急,反而失笑着将手中弓箭递给一侧的窦立德。
窦立德接过来,也是一箭,还是没中,复又在自己女儿女婿在内的无数北地将领尴尬注视下面色如常的传给了黑延。
黑延接过弓箭,望着前方的鹿群,抬手复又放下,语出坦荡:“我是积年的老猎户,自然能中,老陆也肯定能中,可要是那样,两位龙头不就太丢脸了吗?”
李定、窦立德一起来笑,笑了一阵子也觉得尴尬,便收起弓箭,让部属们自去射猎,只与两位司命一起转回到身后小丘另一侧的房舍内。
这里是战团春日放牧牲畜的驻地,算不上什么好地方,基本上都是宿舍加牲畜棚子,而可能是此时整个北地权势最重的四个人竟一起钻进了其中一个平平无奇的屋子。
有人在里面靠着墙、歪着身子来烤火,见到四人依次进来,当场笑问:“四位怎么没带些猎物过来,正好烤了吃。”
李、窦愈发尴尬,只能打着哈哈坐下,而黑延、陆惇则是真的哈哈大笑着坐下。
那人,也就是一个多月前从大行台调任到北地西行台的张世昭了,其人何等聪明,一下子醒悟过来,也跟着笑。
笑完之后,五人稍作沉默,李定咬牙开口:“张公,你来说吧!”
“好。”张世昭正色道。“我上任时没有直接过来,而是从晋北那里走苦海去了一趟巫地,在东部巫地稍微转了一下……今年到此为止,还没有出现明显的天灾,但一来,巫族到了冬日便形同散沙,聚集调度艰难总是不变的;二来,他们被赶回巫地后,损失惨重外加东部、中部内讧对立也是无疑的……所以,我以为可以直接趁着冬日发兵,击败东部巫族,绕至关西之背!”
火塘旁边,几人自然有些迟疑与不安……他们都晓得李定有临机决断之权,但事到跟前,不迟疑反而奇怪。
“东部和中部为什么反目?”窦立德象征性追问了一句。
“因为大魏。”张世昭脱口而对。“中部那里,成义公主是大魏宗女,先后嫁阿波、突利两位可汗,掌握后帐数十年,影响极大,当日打入关西,成义公主甚至立了一个前魏远房宗室做了傀儡,而东都都蓝可汗嘛,当年雁门之围就是他做的,他对大魏有切骨之恨……两家为此出兵前就闹,占据关西时也闹,但因为彼时是得利,还能相互容忍,如今被打了回来,自然有一万个相互记恨。”
窦立德缓缓点头:“那确实有可乘之机,咱们只要对付都蓝可汗一家就行。”
也就不再说话,什么兵马如何,都蓝可汗性格如何,多少高阶修行者,渡海要什么准备,冬日后勤保障如何……这些早就是他们讨论烂的东西,多说无益。
“需要我们发兵吗?”黑延也肃然来问,却也明显问了句废话。
“不只是发兵。”李定认真道。“后勤转运、外交迷惑、向导骚扰、参战作战,都需要……这是咱们之前在首席面前说好的。”
“这是自然。”陆惇连连颔首。“但是,大司命就在滹沱河,马上就能回来,要不要等他一起?”
“不耽误事情。”李定继续道。“咱们今日下令,各部回去以后一起出兵,等过了苦海,大司命也就该到了。”
黑延即刻颔首:“咱们既然做了讨论,你们又黜了吞风君,我们自然不会推辞,一定按照约定参战,何况如今还是一家人!而李龙头又有战帅的临机之权!断然不能反驳!”
陆惇闻言不再言语,只是束手而立。
“那就出兵。”李定昂然道。“我们做了如此多准备,焉有不胜的道理?一冬一春,即可击败东部,然后震慑住中部,便可南下关陇,直趋长安!则天下可定!”
其余人都没有言语,事情似乎就要按照临机之权定下来,但李定还是在笑了以后直接举起手来。
窦立德随后,黑延紧随,陆惇也只好跟上,张世昭便来拊掌大笑。
日落之前,李定设“廊下食”,正式向在场所有头领宣布了出兵决断与出兵日期。
(本章完)
第八十九章 风霜行(8)
李定发布进军的命令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
实际上,北地这边绝大部分人早就对这个军令的可能性进行过讨论,尤其是南线两处战场依次开辟后……没办法的,这么多军事力量被堆积在李定的麾下,外面人可能会猜测、会疑惑,甚至黜龙帮内部的其他人都会质疑,但北地这里的人自己是心知肚明的……说句不好听的,他们有没有力量他们自己不知道吗?他们忠不忠他们自己不知道吗?
那么作为可用的力量,这么多、这么强的可用力量,没有被用在河内,没有被放在河南,没有去守邺城,甚至没有在晋北、幽州集合,只在北地这里窝着是为了什么呢?
当然是为了战争!
战争已经准备了许久,整个北地、幽州的物资都被持续的汇集过来,大量的战马、牲畜、甲胄、武器、冬衣、夏衣、毛皮、草料、军粮、盐巴、醋布……甚至按照李龙头的要求,还有一些类似于核桃、信鸽、乌鸦、硫磺、咸鱼、铁制烧火棍等等奇怪的事物。
相较而言,之前就尝试的外交努力下,针对苦海对岸小部落源源不断的金银钱帛、漆器陶瓷,乃至于印绶锦衣,反而显得正常了许多。
哪怕是不打巫地,也显得正常。
而就在李定这边下定决心跨海西征的时候,河内主战场这里,局势也在迅速发生变化。
一开始只是一如既往的交换俘虏、伤员、清扫战场,包括防守方的关西军在修补营寨等等,但是很快黜龙军这边就嗅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
“同意了?”躺在榻上的张行略显诧异。
“同意了。”庞金刚正色道。“司清河亲自出面接待的我,一开始还在计较,但后来听说薛仁被我们俘虏,便忽然认了……说薛仁是他们皇帝爱将,他不得不从,愿意拿所有俘虏和尸身与我们交换重伤的薛仁。”
张行迟疑了一下,继续来问:“你有没有觉得有些不对劲?”
“有。”庞金刚肃然道。“他们准备的太妥当了,答应的也太干脆……我觉得,便是我们说薛仁死了,他说不得也会用薛仁的尸首做借口,直接答应交换……首席,河内这边已经有些‘规矩’了吗?我看他们昨日一战,士气似乎未堕,如何就要这般利索?”
“正是此言。”张行艰难翻身坐起,他现在四肢都酸疼的厉害,真要是现在再来昨日一阵,撑是能撑住,但肯定随后就会受伤。“若是他们早就准备妥当,不拘是哪方面,便是有计划了……他们想作甚?”
说着,复又推开了想要搀扶他的封常。
“不知道。”坐在门内凳子上的徐世英摇头道。“但肯定是要做大动作……打到这个份上,双方已经尽力,依着对面此番主动来攻的姿态,必然求变,只是不晓得是要撤了还是要孤注一掷。”
“孤注一掷个屁!”张行缓慢将双腿收起,在榻上盘膝而坐,同时忍不住龇牙咧嘴。“且不说关西军其实未伤元气,如何就要拼命?就算是白横秋失心疯了,想要孤注一掷,可他营中十几位总管、大将军,却总要跟他撕扯两日才行……十之八九是撤军,只有撤军那些人才不会计较那么多!只不过,便是撤军,咱们也要做好一万个提防与准备便是。”
徐世英点点头,复又摇头。
“是心中不安吗?”张行笑问道。“无妨的,最后一遭必然难熬,但只要熬过去,咱们便多一位宗师了,往后便更好打了。”
徐世英还是摇头,过了片刻,似乎想起什么一般,方才认真来言:“我的意思是,要不要遣人问问姓韩的,他之前刮风那段时间不是动摇了,主动跟我们联络了吗?”
这是张行的卧室,来到这屋内的只有徐世英、庞金刚和封常带领的几位负责通讯的轮值文书、参军,此时其余几人闻得此言,都有些惊喜。
姓韩的、总管、大将军、主动联络,加上之前的讨论,俨然就是韩引弓那厮又跳反了。
“可行。”张行想了一下,干脆应下。“我现在这个样子,小马又病倒,你跟天王多担待些……有些事情让我跟小马知道就行,不必事事亲自来商量。”
徐世英心中微动,立即起身答应,告辞离去了。
就这样,接下来两日,局势日益明显和清晰。
首先是第二日,双方交换完俘虏和尸首后,立即着手送回各自牺牲将士尸首,黜龙军这边都来送郝义德在内的诸多将士尸首,关西军也在运送尸首走轵关……然而,很快就有利用之前韩氏暧昧态度安排过去的间谍回复,说是关西军运送尸首的队伍不正常,规模大的有些过头……这倒不光是说上一战关西军基层军士死的人多,而是说按照一般的习惯,运送尸首的队伍一般很单纯,就是单纯送尸首,连伤员都不会随从,省的军心动摇,可这一次关西军却明显在其中掺杂了大量辎重转运车和大量民夫。
这就显得太着急了。
第三日,双方开始进一步转运伤员,间谍也进一步回复,轵关那里,伤员队伍中也多了很多辎重车,而且很多明显还有战力的轻伤员居然也出现在了队伍里。
这还不算,处在后卫与侧翼的关西军韩长眉、韩引弓部竟然也开始重新整修清理轵关方向道路。
也就是这日夜中,韩总管终于不再装忠臣了,他找到了一名黜龙军的间谍,让此人连夜脱身回到黜龙军营中,告知了黜龙军高层特定的、确切重要信息——白横秋确实准备撤退了,军令只传达到了总管、大将军一层,不过中郎将们已经有所察觉,而在撤退前,则很可能会有一场佯攻。
徐世英虽然得到授权,但还是主动找到了张行一起来探访那日之后就病倒的马围,迅速制定了基本方略——不管是不是陷阱,是不是佯攻,到底撤不撤,包括司马正会不会阻拦,姓韩的会不会临阵反水,都要做好再次决战并追击的准备。
决议一定,便是加紧备战,静待时机。
果然,时间并没有让他们等太久,仅仅是两日后,随着一场略微明显的降温和结霜,关西军动了。
一整日的战斗过程乏善可陈,却足够激烈和紧凑。
关西军先发骑兵大队近万渡河,自沁水北岸集结进发,主将赫然是白立本,黜龙军则针锋相对,以刘黑榥为行军总管,集合了包括上次支援过来的张公慎所领一营幽州骑兵在内的五营骑军,约八九千众,迎面而击。
但很快,黜龙军这几营开战后基本上捞不到仗打的骑兵就在关西军的同行面前暴露了底细……就像步兵第一仗时的岌岌可危一样,黜龙军大队骑兵也全线落入下风。
于是乎,以此为契机,双方开始了一场添油战术,黜龙军率先支援了步兵,然后是关西军,反复数次后,沁水北岸在下午时分就已经打成烂仗。
而很显然,白横秋不可能舍弃北岸的诸多兵马直接后撤,所以他继续在当面开辟了第二战场,乃是亲自发兵攻打了徐师仁驻守的安昌城。
安昌城就在沁水边上,是联结两岸的要害,黜龙军自然不敢怠慢,刚刚有些好转的张行亲自带队,三位宗师随从,双方在安昌城下再度上演了一出好戏。
一直到傍晚,两家方才撤军。
这一天,看起来似乎是之前一系列不分胜负的对决延续,可实际上,双方统帅心知肚明,这是关西军的战术佯攻顺便试探有没有可行的战术掩护撤退机会。
当然,黜龙军没有给这个机会。
唯独白横秋既然心意已决,自然也不会再纠缠,当晚他召集所有中郎将、监军以上臣子,直接宣布了翌日撤军的事宜,且他本人将亲自断后。
决议不容置疑,尤其是总管-大将军一层已经达成一致,更不要说之前还有一位死谏要决战都未曾动摇今日决议的张世本。
于是乎,接受了撤军序列相关军令后,诸将回营,立即开始着手相关事宜,军士们也开始打包行礼。
说是打包行李,其实啥都没有……也没战利品,作战一个多月,次次平手,也没多少赏赐,甚至冬衣也刚刚发了一半,现在回到河东,正好领了冬衣回家过年……所以,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一个晚上而已,几乎上上下下就做好了回军的准备。
只能说,所幸关西兵习惯了苦战。
这其中,前大魏扶风太守、如今的大英中郎将薛亮同样没什么好收拾的,他早早亲自清点完自己的衣甲武器,便呆坐在自己的榻上,望着自己那断了半截的手掌出神。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帐篷被人掀开,前大魏冯翊太守,如今的大英扬武将军罗方出现在了帐内。
罗方看到自己义弟的断手,心中不由一阵酸涩……就是因为这个,自己这个义弟才绝了修行之路,从此止步于一个低劣凝丹,但也是因为这个,白横秋入关的时候才放了他们兄弟几人一马,稍作任用,因为谁都知道,他们兄弟几人跟大英固然是敌我之分,可跟黜龙军也是势不两立的。
“我没敢试探老十一。”罗方坐下来,低声告知对方。“他跟老十二一样,随义父时间短,跟咱们关系也没那么深……我也不瞒你,当日老七跟咱们生分后,一心一意做白横秋马前卒的时候我就觉得,咱们若要再做些什么事情,就只有咱们兄弟二人了……”
话到这里,饶是罗方自诩豪杰,又是成丹日久的修为,此时竟也哽咽起来:“都是我无能,之前不能援护义父,之后又不能遮护咱们兄弟……若只是不能倒也罢了,最起码当日在淮西、在关西死了,也算是为你们尽力,何至于到了今日这种寄仇人篱下地步?”
薛亮的表情终于生动起来,只苦笑来言:“大哥说的什么话,事到如今,咱们还不明白吗?这天下反覆,就算是张三郎、白三娘、司马正、徐世英那般恣意之辈如鱼得水,不也有张长恭那样陨落的吗?至于白横秋、韦胜机,包括义父这些根深蒂固之人,也要讲究一个顺逆……咱们有什么呢?乱了七八年,走到眼下,还能有咱们兄弟二人相互扶持,已经是天意怜惜咱们了,就不要计较长远、计较周全了。”
罗方只能点头。
兄弟二人便一起在薛亮帐中枯坐起来……也不知道是在回忆过往,还是在担心未来。
这个夜晚如两位太保一般枯坐的人注定不止一位,白横秋在枯坐,张行在枯坐,司马正也在枯坐,徐世英还在枯坐……当然,这几位枯坐是有理由的,这一战之后局势会如何发展?要怎么继续已经不可逆转的全面战争?包括明日怎么打?
全都是要思量的事情。
相对应的,韩长眉、韩引弓兄弟也在枯坐……这似乎也理所当然,他们兄弟不约而同的因为局势而对自己的立场产生了动摇,其中一位甚至已经跟黜龙军正式的传递了军情,算是地道的反水,偏偏他还位置紧要,明日真要反水,怕是关西军要坏掉三五万的精锐战力。
没错,迈出那一步的不是韩引弓,而是韩长眉。
道理很简单,韩引弓的位置没有韩长眉紧要……谨守着石山、看管着轵关通道入口的韩长眉心知肚明,他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有类似的机会握住这么大的本钱来反水,所以他没有忍住。
但话说回来,真要是下这个决心也不是那么简单的,假设明日他反水,尝试控制轵关道、截住关西军退路,固然会立大功,可他也必然要遭遇到来自于关西军各部最疯狂的打击,更不要说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能控制多少所谓本部兵马……万一根本无法调度本部,又被白横秋一巴掌拍死怎么办?
他又不是他大哥,百战威风和能博真龙的修为摆在那里。
甚至他能做这个什么国公,都全靠他侄子没了,而白横秋的英国公恰好是接他哥哥的盘,不给个位置脸上不好看。
更不要说,跟天性凉薄的弟弟相比,韩长眉的家眷还在长安,只是派了一位心腹回去告诉这些人,听到战败消息就扔下所有直接往秦岭里钻……这本身就很危险。
所以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大问题。
相对来说,韩引弓的枯坐原委就更简单了,他属于有心而无力,根本拿不出本钱去反水,偏偏他反水的心态是最认真的,他是真觉得黜龙帮不可抑制,尤其是最近几仗打完,就更加觉得对方迟早要胜,而留在关西这边不知道哪一战就要被人当成鱼鳞给刮了。
可偏偏明日就要撤军了。
天亮后,炊烟袅袅尚未散去,新结的寒霜也没有融化,大撤退便拉开序幕,关西军故伎重施,以骑兵出沁水北岸,尝试调度黜龙军大队骑兵,却不料黜龙军大队骑兵几乎是同时出战,而且是来攻当面关西军大营。
“这是要作甚!”听到消息后,刚刚走到浮桥上的骑军主将白立本大为震惊。“骑兵来攻营寨有甚用?!”
周围骑将也都发懵。
为什么要渡河从沁水北岸进军,因为常识就是营寨当面战场狭窄,不利于骑兵作战,只有沁水北岸才能放开了打。而他们不知道的是,白立本的震惊其实还有另外一层意思——不管这些骑兵有没有用武之地,黜龙军反应都太快了!动员规模也太大了!
所以,这会不会意味着黜龙军已经知晓了他们今日要撤退的消息?
而自古用兵最难者莫过进退,会不会出大乱子?
“继续进兵,放缓速度!”一念至此,白立本对手下骑将下令,同时放弃战马,腾跃而起,径直往中央高台而去。
“此间朕自当之,你发兵如常。”白横秋见到人来,没有半点耽搁便下令。“他们若知晓我们今日撤军,必然要以打乱我们布置为先,切不可被他们调度。”
白立本闻言,只在高台上落了片刻,立即又腾跃起来,扑回沁水方向。
就这样,关西军骑兵大队渡河如初,而几乎是他们抵达对岸开始进行整备的同时,黜龙军骑兵大队也抵达关西军那刚刚修缮过的营寨前,这下子,关西军立即意识到黜龙军要做什么了。
无他,这近万骑竟然人手一根蘸了油料、裹了麦秸秆的木柴……称不上火把,什长们拎的才是正经火把……来到寨前,火把已经被点燃,随着一声令下,木柴与火把一起被扔入寨中。
一时间,长达十余里的宽大营寨,几乎全线烟火四起。
这不算什么成功的火攻,因为早间湿气太重,而且关西军的营盘虽然大,却也称得上层层叠叠、错落有致,中间分营隔寨设计的非常有条理,到处都是壕沟,火势未必起得来;更不要说那日大战后,这些前线营寨实际上已经很空虚,马上还要撤退,完全可以轻松放弃,就算是有烟,也未必有多大效果。
但是,黜龙军肯定也没指望着火攻有多大战争效用,他们只是要用这个驱赶营盘内的部队,为后续黜龙军大队进逼制造机会而已。
“放火。”白横秋只是观察了一下风向,就忽然失笑,然后做出了一个堪称福至心灵的应对。“撤出前营,然后我们也放火,把带不走的杂物都扔进去,让前营变成阻碍他们追击的烟火废墟!”
旁边的白横元迟疑了一下。
白横秋晓得他的意思,立即扭头看向对方:“提前撤退!不必顾忌!这是机会!”
白横元拱了下手,转身下去了。
烧自己的营寨可比烧对方的要方便的多,不过片刻便火起,而伴随着火起,整个关西军营寨也都沸腾起来,却是全体军士、民夫得到了军令,提前开始了西归。
而这个时候,黜龙军大队的前锋刚刚出了营盘,得到前军骑兵传递的消息,一时措手不及。
只能说,这把火放的极妙。
晓得自己出现失误的徐世英面色铁青,迅速寻到了张行:“首席,局势有变,不大好从正面进逼追击了,我现在引导后续主力渡河,从北岸压迫他们骑兵做追击,能留下几个是几个,当面战场白横秋肯定会留守高台,已经出营的几个营也不可能收回来,只能请你去坐镇!”
原本安坐温城城头的张行即刻起身,并做安慰:“无妨,只要他们撤了,便是我们胜了,不必求全责备。”
徐世英来不及多言,只点点头,便匆忙去了。
就这样,自作聪明的黜龙军终于遇到了白横秋一方的“小把戏”,被迫临时改换战术,徐世英-雄伯南都督大队步兵借助安昌城的掩护大举渡河,与此同时,张行-牛河-魏文达加踏白骑的组合则都督领已经出营来不及转头的三四个营往前方与骑兵大队汇合。
战局无疑变得混乱起来。
上午时分,沁水北岸,两军开始交战,黜龙军前锋开始连续不断冲击已经占据好战场的骑兵,虽然上来就遭遇骑兵猛扑,落入下风,但考虑到后续足足近二十个营的步兵主力以及关西军迟早要撤退的现实,北岸战场的结果与过程似乎已经注定。
至于南岸堪称满目疮痍的旧战场上,就显得很平和了。
张行缓缓出阵,沿途收拢部队,抵达前线,再往前便是着火的营寨,火势不大不小,黜龙军当然不敢轻易迈过去,而是按照军令就地列阵。
便是张首席本人,似乎是因为腿脚酸痛还没有好利索,也寻了个高地放下一个条凳,安坐了下来。
相对应的,隔着一道火墙,正西面的关西军中军高台上,白横秋也是负手而立,俨然下定决心要亲自断后;河阳要塞上,司马正则一如既往,立在城头观望局势。
三人呈一个直角三角,一时纹丝不动。
看的出来,大家都能沉得住气。
只不过动态的战场上,有的是人沉不住气。
最先显露失控迹象的当然是关西军的骑兵……没办法,局势如此,他们其实是承担了断后的任务,而且面临的赫然是黜龙军主力、数量四倍于他们的严整步兵……一开始还有些优势,可打到中午,便已经无法立足,开始大面积后撤,一旦后撤,自然焦虑于撤退事宜。
于是乎,这一撤就撤到了营寨齐平的位置,然后停在了一个理所当然的位置——韩引弓所据河内郡城的对岸。
不能再往后撤了,再撤不光是会失去河内城遮护与对应浮桥退路的事情,关键是白皇帝在对岸高台上看着呢,再撤就要顶着皇帝加大宗师的目光撤了,不到万不得已,谁敢去承受这位的怒火?
实际上也的确如此,韩引弓很快得到旨意,要他出兵接应骑军,并确保接到撤退旨意之前河内城的安全。
这下子,韩大将军也沉不住气了。
平心而论,这个旨意不是针对他的,而是单纯担心骑军的安危,担心全军后路被突破,进而造成被人衔尾追击的被动局面。
所以,要韩引弓隔河兜一下。
但问题在于,这么一来,不就相当于让他韩大将军也一起跟着断后吗?
而他现在因为大撤退只有几千防守河内郡城的步卒在手,如何能与那些骑军一起进退?
且不说韩大将军如何无力,回到战场上,大撤退还在继续,这种十余万人的大撤退,只要撤下去,哪怕再有序,撤退方也肯定会越来越慌,越来越乱的。
很快,轵关道上也出现了堵塞。
韩长眉领着一队亲卫、三队甲士列阵在道旁山坡上,一直在发呆,竟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这一幕,还是下属提醒,方才赶紧打马而下,呵斥阻道之人。
而也就是随着他的呵斥声出口,韩长眉心中微动,起了个念想——借着严峻军法的名头制造事端,以图阻碍大军撤退,算不算一个折中的法子呢?
毕竟,前军出现了意外,大军竟然顺利从营寨脱身了,而黜龙军只能依靠步兵自侧翼追击,这使得他反水的风险进一步扩大。
真要现在就反,不划算。
然而,还不等韩长眉来到跟前,一名将领早早从旗帜下闪出,恭敬拱手:“韩公见谅,我这就带人撤出去,让开道路请刘总管部属先行。”
说着,便直接挥手,让自己部下往道路另一侧,也就是南面山麓下避让,一时引得路口这里连番抱怨与哄闹。
韩长眉定睛一看,晓得是杂牌将军罗方,便也有些无奈……因为他知道,这厮跟他几个兄弟在军中窝囊的厉害,断不会跟自己梗脖子的,但还是摆手呵斥:“如今我来了,你便要让开道路,之前我不来,为何又抢道?”
罗方愈发将头低下去,言辞诚恳:“韩公见谅,不是我要抢,是我兄弟薛亮,他被划到薛仁大将军麾下,而薛大将军又重伤难起,本部也缺员严重,他是为了让薛大将军先行,才闹了起来,我已经让他撤走了。”
韩长眉更加不好发作了。
毕竟,薛仁也是个奇葩,所谓天子之宠幸、寒门之骤进,还是个打仗不怕死的,这种人躲着便是……真要是重伤状态下在自己跟前有个三长两短,便是今日不反,回去长安也要被拍死。
“要不……”韩长眉迟疑了一下,也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假意。“让薛大将军先过吧!”
“回禀韩公。”罗方依旧低着头。“陛下有旨意,要亲自护送薛大将军过轵关,还要送他去河东老家,显耀于家乡……若非如此,前几日伤员走的时候他便该走了,所以刚刚其实是我弟因为修为低微而焦虑于撤军,不由自主便违逆了旨意……所此时醒悟,断不敢先行的,也请韩公恕罪。”
韩长眉看了眼往道路南侧撤的很远的“薛”字大旗,也有些无奈,更兼心中煎熬,便挥手让对方去了。而罗方免不了千恩万谢,才缓缓离开恢复了通行的道路,沿着庞大营盘与山麓之间的空隙往南侧避让开来。
非只如此,罗方既走,此地反而秩序井然,更是让韩长眉无奈。
难道白白弃了这么好的机会?
要不,算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一面旗帜缓缓抵达,赫然是刘扬基,韩长眉不敢怠慢,打马向前迎上,二人就在路北面的高坡上闲聊。
先是问了下战事,打听了一下自己弟弟韩引弓的情况与位置……韩引弓落到最后断后且不说,关键是撤军之顺利……按照刘扬基的说法,得益于陛下的那把极妙之火,全军大部都已经离开营盘范围。
今日撤军应当是无恙了。
“那陛下本人呢?”韩长眉没有关心自己弟弟安危,反而说起了白皇帝,端是一副忠臣姿态。“陛下难道要等到最后吗?会不会有差池?司马正可是一直没动呢!”
“正是因为司马正没动,所以才不会有差池。”刘扬基正色安慰道。“韩总管想想就知道了,司马正势弱,怎会让东西俩家其一坍塌?他便是有野心,有想法,也要多经历几次这等事,使双方削弱,使东都人心安稳再说其他。”
韩长眉点点头:“如此说来,陛下是决心要以至尊之身替我们挡在最后了?想我弟也能妥当回来。”
这话刚说完,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刘扬基自然不晓得怎么回事,反而在那里调笑:“你们兄弟竟也兄友弟恭起来了?”
韩长眉尴尬一笑,迟疑了一下,还是指着已经消失不见人影的道路南侧来问:“老刘,陛下既然决心挡在最后,为何还要亲身护住薛大将军?”
“薛大将军?哪个……”
“薛亮……”
“薛亮算个屁的大将军?”
“薛亮护送着薛仁抢了道,然后罗方……”韩长眉赶紧将事情转述了一遍。
听完之后,刘扬基愣了一下,然后隔着满满都是人员、车辆的轵关道入口,望着已经看不见人影的道路南侧呆了起来,半晌方才回头:“罗方那四个贼种反了?!还挟持了薛大将军?!”
韩长眉在马上两手一摊,愣是把亲眼看见十二太保马开早早过去的话咽了进去。
刘扬基毫不迟疑,立即从马上腾跃起来,却不是去追那“四个贼种”,那可是一个成丹、三个凝丹,他如何敢追,偏偏薛仁真是白皇帝的心头肉,又如何能不管?
便直奔高台而去。
一刻钟后,白皇帝得知情讯,也是目瞪口呆,然后立即在高台上寻找迹象……罗方一个成丹、薛亮一个凝丹,外加薛仁虽然受伤但也是一个凝丹,且就在身后营盘外围,还有大略方位,依着白横秋的修为如何找不到?
可一察觉之后也是更加惊慌,因为这俩人真的在带着受伤的薛仁往大河畔跑!是真要反!
可是……可是曹林都死那么多年了,你们几个义子,玩什么命呀?!我养了几十年的闺女,也不没见这么孝顺好不好?!
气急之下,白皇帝终于也沉不住气了,其人当空飞起,毫不迟疑扑向已经跑到自己西南侧的罗方一行人。
也就是这个时候,司马正动了。
先是那团宛若太阳的辉光真气闪过,配合着本就南移的太阳照耀了整个河内狭地,然后一个约莫二十丈的金甲巨人彷佛拨开云雾一般出现在了天地之间。
这还不算,巨人一伸手,手中竟然凭空多了一副巨大弓箭,只凌空一箭,直接射向了半空中的白横秋。
巨人显化是要耗费时间的,白横秋当然不会被一击而中,但饶是如此,其人在半空中也怒气勃发,同时本能想到,这是不是就是之前心神不宁的原委所在——罗方这几个贼厮的叛逃会引发司马正的被动参战,自己若再晚几日不走,便会受到两家的全线夹击?!
一念至此,其人不由看向了张行的那面红底“黜”字大旗。
而称不上是可惜还是让人稍微放宽心的是,大旗纹丝不动。
当然大旗不动,有的是人动——随着司马正的显化,整个河内狭地都陷入到了震动之中,二十里方圆内,尚未逃入轵关道的关西军狼狈不堪,原本秩序井然的路口直接陷入到纷乱之中,而隔河作战的两军也明显撑不住,很多骑兵直接打马向西。
很显然,经历了前几次那种作战,没有哪个人还不晓得大宗师的威力,此时这位大宗师摆明车马对关西军发起攻击,几乎是一瞬间便让原本就在紧绷着的大撤退产生了动乱。
也难怪白横秋会愤怒。
但越是这个时候,越没有发脾气的余地,几乎是在看了张行一眼后,这位大宗师便也毫不迟疑,甚至是尽全力施展了自己的神通,棋盘如网、棋子如凿,兜头朝着金甲巨人扑来——不将司马正制住,连薛仁都救不得!
金甲巨人如何怕他?
随着张行眼皮一跳,那巨人当头化出一杆怕是有四十丈长的银色长枪,只是一戳,便将宛若天罗地网的棋盘给搅住,然后拍到一侧河堤下,同时脚下不停,闯入关西军大营内,直奔那高台而去。
大营内的人早就走的差不多,而放开手脚的白横秋也没有放弃,棋子几乎如雨点一般砸向对方,却在落在对方身上后直接弹开,若说以卵击石还不至于,却像极了以石击铁,根本无法阻拦。
而随着营地被蹚平,几乎是片刻便让巨人冲到高台之下,然后速度不减,奋力一撞,真真如山崩地裂一般,百尺高台便轰轰然倒塌了,只留下一个二三十丈的底座。
白横秋心都凉了。
无他,这座高台其实是一个标杆,是他倚之起阵的中枢,在一定程度上也代表了他的实力,而司马正显化的巨人可以轻易推倒高台,便意味着他白横秋恐怕不是人家的对手。
这是赤裸裸的示威!
数里之外,望着这堪称共工撞不周山一般的奇景,张行依旧坐在那里不动,好像浑不在意,但心里其实也已经麻了……他似乎应该惊讶的,但那是司马正,凝丹时就是凝丹第一,成丹时是成丹第一,宗师了压着雄伯南打,到了大宗师,有这个战力似乎也理所当然;唯独量变形成质变,这厮到了大宗师还这么强悍,已经算是无人可制了好不好?
会真切影响战局的!是需要无数英雄豪杰汇集起来才能应对的!
这不公平!
就在张行坐在条凳上思考人生的时候,高台的倒塌涟漪已经扩展到了整个战场,之前还因为几次战斗稍微有些脱敏的关西军几乎再不能支撑,河对岸的骑军大队当场崩溃,无人再听军令,纷纷打马逃窜。
而他们前方赫然是狭窄的轵关道口。
这种情况,便是白横秋打起精神再度施展神通,也都不能阻止。
面对这一幕,骑军主将白立本痛苦异常,他没有犯任何错,甚至没有人犯错,包括今天的撤退此时来看都没有什么问题,就是低估了司马正嘛,但司马正此时出手,却还是让他部下这些堪称表现优异的骑军莫名其妙成为了代价!
这不公平!
一瞬间,白立本竟然跟张行不约而同起了某种类似的心思,尤其是没有心理准备的前者此时终于明白,为什么,为什么自古以来的豪杰会厌恶四御真龙的干涉了。
这种伟力在自己一方,或者双方齐平的时候,还能坦然,可出现在对面的时候,就会让人迅速醒悟。
混乱是全方位的,停在轵关道入口的韩长眉也不能支撑,什么本钱、什么机会此时全都不想了,也没法想,因为他握在手里尝试控制局的三队甲士包括他的亲卫已经被人流冲击着进入到了狭窄不可回头的轵关道内。
而在望了一眼倒塌高台处的金光巨人后,韩长眉一声长叹,带着最后十几骑加入到了撤退行列中。
还不忘沿途努力恢复秩序。
另一边,几十里外的徐世英倒来不及反思,反而大喜过望,他真没想到峰回路转之下,会有如此意外变化!而黜龙军大队也在他的催促下继续向西追击,甚至分出了三个营尝试反向渡河去攻击韩引弓占据的河内郡城。
当此局面,韩引弓彻底崩溃,怎么就一下子全都跑光了,只剩他一个呢?!欺负他和他的兵马都在城里不好跑是不是?
关键是,现在降,没有任何功劳,反而只有旧怨,会不会连命都不能保呀?!
正想着呢,却见河对岸一面紫色巨幕忽然腾起,一时心惊,便准备掉头从沁水内侧出城逃窜,可刚到这边城墙上,却又望见此战几乎算是窝囊透顶的黜龙军骑兵大队已经越过熄火的前营,又从这一面兜了上来!
韩引弓颓丧而不能定,只好遣心腹出去,与当面那个姓刘的大头领做商议。
张行端坐在条凳上,望着前方金甲巨人和在巨人身侧花里胡哨的线条、球块,似乎是在观战……也的确是在观战,只不过他观察的范围非常之广,这是他的习惯和天赋。
他当然不能细致的察觉到整个战场各类人的喜怒哀乐、动作举止,可是,当那个高台坍塌后,却足以察觉到除了金甲巨人周边整个战场的形势……哪支敌方的部队在消散失序,哪支自己的部队被堵塞难行;哪个敌将进退失据,哪个黜龙军头领越众出击……他都知道。
但是,最引人瞩目的,还是眼前的战局。
司马正根本就是在戏耍已经怒火攻心的白横秋,很明显在等待着什么;白横秋明知道不能成功还要尝试,很显然也是有理由的……而很快,一刻钟往上,两刻钟不足,随着张行注意到一个成丹带着两个虚弱的凝丹沿着河堤连续腾跃抵达河阳城下时,金甲巨人忽然甩开了白横秋,向着沁水方向而去。
张行等人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即刻在小丘上结阵,但还是不够快,司马正只是一个人而已,几乎是轻易的越过营寨,抵达沁水,然后越过沁水……等到张行这边真气弥漫起来的那一刻,前来阻挡的巨大紫色幕布已经被巨人当空抓住,拍在地上了。
等张行这边结阵后刚刚成了点形状,金甲巨人更是冲入黜龙军主力行进道路上,挥舞起之前一条长刀,如巨灵神一般奋力横扫。
一时间,所当的黜龙军损失惨重,更重要的是他们追击的进程被完全打乱。
当然,也就是如此了,废弃倒塌的高台上,一只双翼铺开近七八十丈、抬起头高低四五十丈的双翼四足金色巨龙落在此间,挡在了司马正回归河阳的路上……张行甚至没忘记他的条凳,他将条凳放在废墟之上,然后继续坐着来看对面的金甲巨人。
双方对峙片刻,效果就已经很明显了,黜龙军没有再遭遇伤亡,可是追击的进程完全被打断,徐世英在后面后槽牙都快要掉了,他能感觉到自己丹田内的真气在鼓动,感觉自己身体周遭的真气在跃跃欲试,可就是跳不出来。
很显然,这就是司马正的目的。
他隐忍了一个多月,从大局而言,只要东西两家相互损耗,而东都成功守过去,便已经算是战略目的达成了,而此番出手,固然是为了示威,是为了接应眼下于东都势力而言珍贵莫名的反水将领,但也绝不愿意打破平衡,让关西军损失惨重。
所以,接应成功后,他反而开始阻挠黜龙军追击。
过了好一阵子,日头渐渐西斜,也不晓得轵关入口处到底趁机逃窜了多少英军,忽然间,有人放弃了对峙——之前撤退到西面山麓前的白横秋猛的启动,往河阳城而去!
他这一动,司马正自然不能忍受,金甲巨人手中长刀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柄更长的长枪,然后便往当面的金色巨龙而来。
这还不算,居然跨过沁水,每迈开一步,真气凝结的身形都在扩大,逼到跟前时,已经有了三四十丈高矮,长枪长度更是难以计量。
早已经熟稔的两位宗师和数百踏白骑立即行动起来,秦宝与尉迟融自两侧铺展,金龙自然腾翼,与此同时,龙尾远远便高高举起,则是魏文达潜身其中,准备格开那支长枪,而牛河则立在高台下方废墟中,长生真气如匹练一般在周边反复回转,使金龙双足与下腹稳稳顶住了高台废墟。
河对岸,紫色幕布也再起,明显是雄伯南要尾随攻击。
而张行望着前方冲锋而来的巨人,面色严肃,却还是端坐不动,似乎是想看清楚对方的虚实一般。
须臾,巨人跨河而来,夸张的长枪先到,破空之声宛若霹雳,巨人动作更是引发风雷之啸……但金龙的动静丝毫不弱于对方,龙尾一甩,登时变为十余丈长的黑色巨刃,便将长枪拍散。
好像,好像之前那夸张的长枪是个样子货一般!
但金甲巨人丝毫不在意,也没有继续幻化武器,乃是径直扑到真龙胸前,张开双臂要来撕扯真龙脖颈,但早已经展开的真龙双翼带着两个前肢后发而至,将巨人双肩压住,也要撕扯,引得巨人不得不双臂撑开去抓龙爪。
两个神话般的生物,似乎要上演一场肉搏大战,就像那些百族时代的传说一般。
但不是这样的。
黜龙帮首席张行坐在条凳上,扶着腰中弯刀,望着前方巨人,只觉得寒毛直立。
非只是他,河对岸的徐世英似乎也察觉到什么,几乎是不顾一切“腾跃”起来,往这边战场而来。
下一刻,张行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了——辉光真气凝结的巨人还在与同源真气的真龙角力时,并未着甲的司马正本人竟然弃了那庞大如斯的躯壳,一人一剑冲破庞大的真气外层,钻入金龙内里,并直奔高台废墟上端坐之人而来。
旁边牛河想要动作,却惊讶发现自己浑身真气根本牵扯不开,就好像通过金龙反过来被那巨人压住一般,只能眼睁睁看着司马正跃上高台,冲到张行之前。
两人没有多余交流,身遭并无半点真气的司马正临到跟前,挥剑就砍!
张行端坐不动,提起手中弯刀便来格挡!
司马正见对方还能行动,明显惊讶,却不耽误他二度挥剑来刺。
张行依然坐着不动,只是再度格挡……不是说他到了这个份上还要维持风度,而是他有预感,自己一旦起身离开或者挪动条凳,那么由自己显化的这条金龙便要支撑不住,当场散开,到时候自己依旧会任人鱼肉不说,踏白骑也要死伤累累。
只不过,既然是坐着格挡,这第二挡,虽然也挡上去了,却明显乏力,再加上是因为对方是刺击,所以长剑一滑,直接点到张行肩头。
甲胄起到了一定作用,但还是稍微刺破了肉体,产生了一种很难描述的刺痛感,跟真正的皮肉伤不是一个感觉。
司马正没有半点迟疑,第三次举起长剑,却没有直接落下,反而利用对方无法起身的姿态转到张行侧后方,然后朝着对方脖颈甲胄的缝隙砍去。
张行弯腰低头,将弯刀递上,第三次挡住对方。
这一次,司马正没有再撤回长剑,而是居高临下,将长剑一别,别的弯刀刀刃也跟着向下滑开,再双手握柄奋力一压,便推着弯刀去切对方脖颈。
张行奋力反抗,却还是不能阻止弯刀缓缓侵入……这种情况,似乎下一瞬间,弯刀便会脱手,有人就会脖颈断裂。
但忽然间,司马正明显身形一滞,长剑上的力气也明显一落。
张行低着头,不耽误他察觉到原委——雄伯南的紫色巨幕已经自后方追上,虽不晓得此间事端,却还是裹住了外面巨人一个手腕,使得金甲巨人落入下风,恐怕这正是司马正来到这里后如此急切砍杀的缘故。
稍微有了些自恃,不顾自己还被人用刀剑挤着脖颈,张行旧病复发,竟然当场歪着头来笑:“司马二郎,哪来的这番怨气?!”
司马正闻言,非但没有和缓,反而明显被激怒,手上力气也重新加大:“张三郎,你以为你有天命在身,便万事顺理成章吗?便一定能活吗?!”
“我们黜龙帮的天命是自己争来的!是万事顺理成章方才有的天命!”张行继续来笑。“倒是你司马二郎,眼下之处境,明明是你自甘如此,却还是怨恨天命,岂不可笑?!”
司马正似乎是晓得口舌之上争不过对方,干脆腾出一只手绕过对方脖颈,然后捏住对方刀背继续切入。
张行一时间被勒得喉结发痒,气息粗重,当然也不能开口再嘲讽了。
看的出来,司马正早就留意雄伯南,之前一过河便做了针对,以至于现在雄天王是带伤协助,并不能真切改变战局。
只不过,黜龙帮如今规制,哪里又只有一个雄伯南呢?
忽然,一只只有十余丈的青色蛟龙自北面飞来,抵达跟前后,一口咬到外面巨人腰间,司马正一个趔趄,惊骇去看,才发现黜龙军竟然又多了一位材质卓绝的宗师,而这位宗师在自己刚刚渡河时分明尚未显化!
这还不算,张行既然一时脱困,且依旧端坐条凳,却不耽误他不顾一切利用徐世英争取来的机会侧身来刺敌人。
司马正跳开闪过,刚要动作,外面的青蛟复又游到外面巨人腹部,然后又是一口……这下子,司马二郎到底认清了现实,只是愤愤一剑掷出,只斫到对方所坐条凳一角,眼瞅着一块木头随着长剑掉下,便转身赤手向着大河方向而去。
张行依然不能离开条凳,却不耽误他回头教诲:“司马二郎,你若想脱困,先得不恨这天地人才行!我都不恨!”
可惜,司马正既从另一侧脱出构筑金龙的真气外层,身后相隔着的金甲巨人登时便也消散,而且不是凭空消散,乃是浓烈如实质的真气如雷鸣、地震一般轰轰然落地,继而缓缓散开。
这动静,把张行的话给遮盖的齐齐整整。
司马正既脱身而走,临到河阳城边,竟然再起金甲巨人如故,彷佛之前未曾消散过一般,白横秋见状,恨恨不已,也只好转身离开,去往轵关道亲自押后如故。
张行这边赶紧散了金龙显化,然后驱散了徐世英、雄伯南等人,只按着自己肩颈上的伤口,端坐如故,一直到天色转暗,委实不能再扩大战果,各部鸣金收兵,这位首席方才撤离。
回到温城,众将汇集,准备点验战果,徐世英刚把韩引弓提上来,准备交给张行裁决,却不料,封常自外面闪入,说是马围马分管有请张首席。
张行吓了一跳,只说让徐世英和雄伯南自行主持这些事情,自己便匆匆去了。
来到马围养病的地方,见到对方虽然还是气色不佳,但到底呼吸顺畅,动作稳当,心里这才放下来……毕竟嘛,马围这里还有几位长生真气的高手轮番帮忙养着,哪里就能死了?
只是这厮生活习惯太差,又对战事过于焦虑,所谓日思夜想、殚精竭虑,这才病倒。
“首席。”马围见到张行过来,反而显得焦急。“关西军撤退,你有什么打算?”
张行当然不会跟自己的参谋长卖关子,当即来到榻沿坐下,然后道出自己想法:“我的意思很简单,之前是他们主动开战,我们被动应战,而现在他们要撤,我们却没道理回去枯坐……咱们该继续打下去!”
“正是此意!”马围长松了口气,然后努力来言。“正是此意!
“首席,这一轮碰下来,双方虚实其实已经很清楚了,大英没他们想的那般强,可也没有那么弱,现在是我们占了便宜,他们明显受损,却没有动摇根基,所以一定要咬住他们不放,让他们没法休整,只能持续损伤直到根基动摇为止;
“至于东都,听说今天司马正大显神威,连首席都差点受伤,可越是如此,越说明他们只是倚仗司马正,下面的根基、实力还是最弱的一个,所以应该持续压迫他们,而且应该主动避开司马正,去削弱他们的根基;
“更不要说,还有南北两线,尤其是北线,估计也要动了,就更要主动出击,把视线吸引走……
“所以首席……咱们换战场,去河南,走淮西夺取南阳,尝试打通荆襄!且看他们敢不敢放任!”
“好!”张行点点头,俨然早有考虑。“正有此意,而且这一次你跟徐大郎、雄天王都不要着急动,徐大郎整编部队,你和天王则要保养身体,南阳那边攻心为上,我一个便可主持妥当……等你们休整好,咱们再从北面发起攻击!”
马围还要说什么,张行直接摆手:“我意已决,是绝不会让自己的参军活活累死的。”
马围只能喘了口粗气。
当夜,黜龙帮首席张行下令,斩韩引弓,传首河南;又,全军撤离河内,各营士卒邺城休整半月,归乡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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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第九十章 风霜行(9)
十一月中旬,黜龙军大军折返,尚未抵达魏郡,便遭遇到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而且在这之前地面就已经微微发硬,倒是没有阻碍交通……实际上,黜龙军大队冒雪归来,军中士气反而高涨,沿途多有歌颂。
真的是歌颂……一会唱“河北雪花大如手”,一会唱“嗟嗟烈祖观功业”,一会见到张行骑着黄骠马路过,还
惭愧惭愧,就给卫生员泡上一杯茉莉花茶,你休息一下,刷刷刷的写了一页纸,具体如何向几个丈母娘家表现啥办啥起码要让人家有面子嘛,交代卫生员,马上去办。
就如数家珍般的对七八个身体好,思想素质为人品德都不错的商业能人们一一道。直到水仙发出了如雷般的呼呼声。
久经训练的灵识,使得叶梓曦意识到危险的来临,双脚在地上一点,身形飘摇而起,恰恰躲过吴用那志在必得的一击,紧接着一道真空斩击飞去,自己跟在斩击之后,开启地狱火光环,向着吴用扑来。
向导偷偷的藏在车后面翻了一个白眼,哭笑不得,这帮人只要能条件好一点,行动力都是飞速的。
一连两只眼睛被爆掉,大怪鱼挣扎得更剧烈了,曾强稍稍后退,顾涛带着队员们也都围着大怪鱼,等待着它最后耗尽力气断气。
你们若是信得过我,就将成为大源镇亚单位,最早的创办元老,第一批职工。
“你来选地点吧。”蓝飞似乎急着跟段夜寒一起离开,语气里有些急不可耐。
她殊不知人家范二一点也不傻,但凡赔钱的事,他一般不参与,尤其为大喇叭奉献的那些钱也仅仅是个列外,破例而已。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个寺庙虽说出名,也有着许多游客,然而位于深山之中,想要确定它的准确位置,还是有一定难度的,因为不是所有游客都是过来这个寺庙的,毕竟这座山本身也是一个着名的景点。
但是,借着月光那也可以看得见,老两口子的脸色都忧郁着戚然起来,活活像一对死鬼,样子,好瘆人。
没错,沈倾月是发热了,不过并不严重,她捂在厚被子里,浑身都是汗,身上更是惹得难受,如同发了高烧一般。
"陛下!"突然一声高喝打断了晋元帝的思绪,晋元帝连忙收起了自己心中的想法,转身望去,正是门前侍卫。
叶心语就专心的教苏薇澜电脑操作,不到5分钟,苏薇澜就学会了,原来那么简单的。
只是南宫寄柔不知道的是,如果今天她听从了南宫之遥的话,直接回到南宫家,就不会有了日后让她痛彻心扉的经历了。
大约早上七八点钟的时间,外面的人还不太多,他们店一般上来人都是中午十一二点才上,然后就沥沥拉拉,一直到下午五点之后,人就多起来。
成功将苏韵拉开了之后,周凡想都不想,拉着人就往寺庙外面跑了。
“我就这么一个孙子,我不惯着他惯着谁”崔金枝让元宝搂住她的脖子,背着他去看别的屋。
说完后,班主任是第一个拍掌声的,接着下面就看见同学们热情的跟着老师一起拍掌。
从衙门回来之后,灼萝一直惴惴不安,烧饭的时候,都忘了给锅里添水,差点把锅烧干。
周凡说的半真半假,但因为表情坚决认真,那穿的道袍的男人倒是被唬了一下。
第九十一章 送乌行(1)
十一月廿八日,张行带踏白骑冒雪入梁郡后,并未与梁郡上下发生任何多余冲突与对抗,甚至没有什么多余讨论。
张首席就好像真的来到黜龙军前线某个郡一般,询问本郡所存粮草、军械、防卫兵马,然后告知他们,已经有四千骑先锋抵达淮阳郡内,并有河南各行台各处兵马将经行此地前往扫荡淮西-南阳十郡之地,以求打通荆襄,联结南线……所以梁郡这里要做好准备,充当前进基地。
梁郡上下当然也非常专业,包括曹汪曹太守都没有把自己待遇问题拿出来影响公务,而是有条不紊的进行军事后勤准备。
当日而已,黜龙军的巡骑就已经接替并控制了梁郡的军情传递体系,一直在河南坐镇的八臂天王张金树也于当晚来到梁郡郡城宁陵,负责把控河南各处内外情事。
第二日,也就是廿九日上午,得到军令的单通海便也率济阴行台两营四千骑抵达此地,四千骑过城不入,径直去支援淮阳,单通海则单独入城与张行见面,知晓方略后也没有多待,而是赶紧追上部队,去往淮阳。
下午,济阴行台的四营步卒陆续自济阴一带抵达梁郡宁陵附近。
卅日上午,军情来报,伍惊风已经于昨日自谯郡大道攻入淮阳,一战擒杀了想要逃离淮阳郡治宛丘的淮阳太守赵佗,而先行抵达的刘黑榥、张公慎两营骑兵更是离开宛丘继续顺着官道直奔南阳兼东都门户——颍川!
张行不敢怠慢,不等后续兵马,便带着曹汪在内的几位头领与这四营兵马启程过结冰的涣水,自北线往颍川而去。
就这样,时间来到腊月初一,张行率领踏白骑正式进入颍川,算上前一日和当日晚些时候,同时进入颍川的,还有刘黑榥所领两营以及单通海所领济阴行台八个营,分别自北面荥阳、东面梁郡,南面淮阳三面包入,部分梁郡郡兵以及部分河南巡骑也都随行。
而与此同时,伍惊风尽起谯郡行台七营兵马,并同时召唤了内侍军,在攻入淮阳后迅速南下,开始扫荡汝阴郡。
柴孝和带领济北行台三营兵马以及柳周臣的军法营外加王雄诞、阚棱、冯端三营,也开始进入梁郡。
牛达、程知理的联合支援部队也应该已经启程。
到此为止,黜龙军已经动员了二十余营,靠着风雪掩护发动了大规模奇袭,成功逼降一郡,并轰入其余三郡……考虑到明明十来天前黜龙军还在河内与关西军连续进行十万人级别的盘肠大战,考虑到冬日风雪、凌汛,考虑很可能还有十余营兵马在路上,黜龙军这一波南线反攻委实震动了整个河南地区。
不对,是震动了整个天下。
没人会觉得二三十个营算什么了不得的兵力,但问题在于,这种战役发动能力的余裕以及丝毫不留空隙的发动速度,简直让人胆寒。
“放弃颍川,让前线部队退到襄城郡,无论如何得守住阳翟……”十几日前还大发神威的司马正此刻待在自己的白塔中竟也觉得头疼欲裂。“我亲自去,夜里就去!兵马可以等明日一早再出发!”
“若是这时关西军复来呢?”李枢在侧,赶紧来问。“来取弘农如何?出武关走上洛直入南阳又如何?”
“真要是这么来了。”司马正闻得此言,反而冷静下来。“就按照之前计划,尽弃南阳、淮西,死守东都。”
李枢在内,许多人都脸色黯然起来……但根本不需要说出来,这些人自然也晓得是怎么回事,无外乎是之前河内之战中司马正的隐忍与爆发过于成功,东都近乎兵不血刃而取得了战略胜利,还通过一战大大威慑了其余两家,以至于现在被人家一个突袭反扑打回原形后有些难以接受。
“关西军一定会来吗?”薛万论忍不住来问。“他们也猝不及防吧?此时他们的主力兵马必然已经解散回家过年了,未必要强征兵马再出关吧?白横秋也算是威望大损……”
“关西军一定会来。”李枢回头肃然解释道。“就好像当初关西军出河内,黜龙军必然会来一般无二,他们赌不起!”
“但关西军一定会来的慢,来的晚。”牛方盛插嘴道。“能不能想法子集中兵力,先击退黜龙军?而且,若是能击退黜龙军,关西军便也不会动了吧?”
“道理上可行,实际上很难!”李枢继续解释道。“不说关西军很快就会得到消息,只说想要击退黜龙军,无外乎两条路,一则出大军攻荥阳,逼迫黜龙军撤军,可我若是张行,便干脆弃了荥阳,来换南阳、淮西十郡之地又如何?难道元帅能弃了东都继续顺着济水打?
“二则便是在阳翟守住颍水,趁着关西军和黜龙军的登州、徐州后续未到,集中兵力反扑……可问题在于,他们此番突袭已经成功了,淮西三郡可不止一个淮阳无了,张行既然推到颍川,那淮西就被隔绝了,淮西的人力物力我们就用不上了,而淮西一旦全失,南阳五郡反过来也会被隔绝,人心必然动荡……”
白塔内,几人听到一半便醒悟过来。
这牵扯到东都势力内里一个重大问题——东都势力的核心固然是当年曹彻整饬的那支骁锐,但不代表没有别的、泾渭分明的存在,这里面最明显的两家分别是东都留守势力以及王代积和他的淮南兵。
东都留守势力毋庸多言,就是没去过江都,一直留守的大魏残余势力,属于曹林和大魏的遗产,对于此时东都而言还不知道下落的曹汪、赵佗都属于这个势力的外围支柱,利用河内之战刚刚逃回来的罗方、薛亮则是其中内部骨干。
至于王代积,他本人当然也算是东都-江都-东都这个流程走下来的老人,但问题在于,早年他奉命出巡淮南,成功拉起了一支兵马,并在攻破杜破阵,回归东都这个过程中独立领军,且在事后也没有回归东都,而是在南阳一带经营,渐渐培养起了自己的势力。
为此,东都这里一直有流言,说王代积跟张行、李定关系莫逆,存有观望之心。
如今淮西被突袭得手,南阳与淮南通道被隔绝,一旦出现什么波折,谁晓得王代积和他部下淮南军的立场?
“所以才要尽快去颍川安定人心。”连司马正都没有否认人心动荡,而是直接越过了这个话题。“我走后,还是按照之前那般安排……请苏公、牛公他们负责行政庶务,七叔总领东都防务,你们把守各处关碍、卫城,西苑也要放人……”
司马正话到一半,明显有些迟疑。
李枢心中微动,拱手道:“元帅,要不要属下随你去?”
“不行!”司马正正色摆手。“正要借李尚书的大局观替我中转和汇总各路军情民情,所以须你留在此处辅助七将军……当然,若能有两个英锐之将替我抵挡秦宝、尉迟融这两个踏白骑的先锋,对上张行把握总会大些。”
李枢之后,在场还有不少将领,此时闻言却多有些回避之态。
这些人可是跟黜龙军在谯郡一带打过大仗的,自然晓得黜龙军实力,而秦宝跟尉迟融这俩人,就算他们中有人没见过,可既然是踏白骑的两翼先锋,是司马正都要忌讳一二的,那自然不用多想。
不过,或许是觉得这么逃避有些尴尬,或许是单纯想搞一下人事斗争,忽然间,牛方盛拱手以对:“元帅,我荐两人!当年大太保、二太保名震京师,而且此番擒获白横秋爱将归来却不投靠黜龙帮,忠心更是无二,何妨请他们二位出动,随你出镇阳翟?”
司马正愣了一下,多看了对方一眼。
牛方盛尴尬不已,却只是闭口不言。
司马正无奈摇头:“罗方修为到了成丹许久,或许还能抵挡住刚刚成丹的尉迟融,薛亮拿什么抵挡秦宝,不是让他送死吗?”
“尚大将军如何?”李枢忽然想到一人。“尚大将军上次落败于秦宝,根本上是黜龙军全线占优所致,这恰恰说明他其实是能抵挡住秦宝的……而现在单通海他们都去了淮西,故意撇下荥阳,偏偏我们也不好去,何不让尚大将军暂时离了龙囚关,与罗方一起出阳翟?”
司马正思索片刻,还是摇头:“咱们力微地小,东都防卫不可轻忽……何况尚师生到底是秦宝手下败将。”
李枢还要说什么,司马正复又摆手:“就这样吧,我一人也不是不能对付,只是上下须做好两面夹击时南阳各部一起撤回东都的准备,仅此而已。”
已经是兵部尚书的李枢终于也不说话,而是带头向司马正行了一礼,丝毫不见之前在黜龙帮时居于人下的种种不甘。
就这样,众人议定,等到晚上司马正便连夜直奔阳翟而去,翌日将今日集结来的兵马发去阳翟辅佐……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李枢说的对,张行的突袭太出乎意料了,也太成功了,所谓自古用兵莫过于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东都就是被打了个没辙。
而司马正坐在白塔之上,等到所有人离去,眼瞅着暮色将临,到底是心中不安,先去南衙见了自己七叔司马进达,然后竟真去找了罗方。
此时的东都城自然是不缺大宅子的,但意外的是,罗方和薛亮只在承福坊一个小宅子里居住,再加上他们连今日的会议都没参加……倒不是说被司马元帅给怀疑监视起来了,而是时间太紧了……想想就知道了,这才十来日的功夫,两人身上还带着伤,之前在河阳呆了几日,回到东都又去祭祀了义父在北邙山的衣冠冢,再跟司马元帅聊聊、跟苏首相聊聊,吃两顿宴席,估计东都这边还没想着如何安置他们俩呢,那边张行忽的一下就打到颍川了。
然而,本该更加震动的罗方、薛亮二人听完之后却没有多少惊异之色。
“你们二人不惊讶吗?”司马正想起今日白塔上那几位听到消息时的惊惶,不免从座中来问。
“张行做出什么事来我们都不会惊讶。”对面的罗方率先开口,却又一声苦笑。
“其实不瞒司马元帅。”侧面的薛亮也摸着自己断掌来笑。“我们回东都,从不是因为觉得东都能胜,而是天下之大,已经没有了我们的容身之地,能死在东都故地,义父坟前,已经算是得偿所愿了。”
司马正一愣,不由心中复杂起来,既有些同病相怜之态,又有些烦躁不满。
但很快,后一种情绪就消失了。
因为薛亮说完那话,便起身拱手行礼:“而现在既已经回到了东都,再无牵挂,亮愿随元帅去前线,虽死而坦荡。”
司马正大为振奋,便要应声,目光却先落在对面罗方身上。
而罗方也缓缓开口:“我们二人自然没什么顾忌,只是我们也晓得,自己不是秦宝他们对手,所以,我想向司马元帅推荐一个人。”
司马正终于也笑了:“我都不知道东都有谁能对付秦宝,你们刚回来如何晓得?”
罗方也笑了:“此人恰好是跟我们一起刚来的外人。”
司马正懵住了,半晌方才来问:“此人愿降?”
“当然不愿降。”薛亮正色道。“他对白横秋忠心耿耿,如何愿降?但正因为他对白横秋忠心耿耿,且出身低微醉心名望官爵功勋,何妨让他戴罪立功,与黜龙帮作战,立下功勋便许他归关西?”
司马正终于恍然,却是毫不迟疑:“既如此,咱们一起去见见这位薛大将军。”
事情比司马正想的还顺利,罗方、薛亮二人肯定是对薛仁的心态早有思量,三人一并来到昔日熟悉岛上,寻到白塔下的一个小院,而薛仁听完之后没有半分思量就立即答应下来,丝毫不顾自己刚刚恢复了七八分活力而之前连番受伤又有没有产生什么内伤暗伤。
反正就是答应了下来。
事情定下,司马正心中稍得宽慰,便也不再耽误,连夜往东南面而去,乃是过嵩山,出轘辕关,顺着颍水直趋阳翟。
此时,依然还是腊月初一日,四野积雪,头顶无光,可依着司马正这几乎算是如今天下数一数二的修为,天上藏起来的双月也好,四面八方的村落、道路,乃至于结了一层薄冰的颍水下方鱼鳖,周遭藏匿的兔鼠,他都能有所察觉。
一开始还好,他想着薛仁的单纯,还觉得挺乐——真的是许久没见过如此单纯直接的年轻人了,一个多月前才登上这天下正中的战场,完全没有被这天命人心拷打过,太好用了,怪不得连白横秋都要视若珍宝。
简直与自己年轻时一般。
然而,这种乐子心态很快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赫然是他这几年在东都闲暇时最常见的一种心态,也就是对自己本心与命运的审视,以及那种永远说不清楚是因为挣扎还是因为顺从而升起的算是愤怒与悲壮混合的复杂情绪。
四野空寂,风声如啸,司马正越过轘辕关,立在嵩山之上,回头去望,大宗师修为下,只觉得那东都城池高大四面坚固,再往外,东都一面背江三面环山,八关锁钥,恰好如甲胄一般,层层包裹。
只是,又何尝不像是牢笼呢?
张三劝他逃出去!逃出去!
这话说的轻巧,可他是张三,一个外来户,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可自己呢?
东夷人说他司马正是天命遗蜕,一切都是天命,让他去东夷,房玄乔更是引了一个镜子人来让自己照镜子,也说是天命遗蜕,自己也觉得他们都没说谎……可问题在于,难道不是自己选择观想的甲胄,难道不是自己选择回到这东都?难道当时留在徐州,坐视自己父亲弑君,然后沦为叛逆打手就更好受了?
说自己是天命遗蜕,一切都是安排,可如果能安排到这个份上,这天下谁逃得出天命?那张三也该死了才对!为什么今日能逼迫自己到这个地步?
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是,也是司马正始终不能越过去的一点——若说自己是被天命操纵,那这个过程中,自己在西都的少年游,东都的宦海经历,在祖父膝下承欢,在同僚宴饮中失态,包括对父亲的失望,难道也是假的吗?!
整个东都百万生民,自己日听夜听,满城都是喜怒哀乐,生老病死,难道都是假的吗?!
正因如此,司马正不愿意接受,也不愿意逃窜,更不愿意投降。
他想试一试,万一能自内而外打破这层甲胄呢?
也不知道想了多久,东方渐渐发白,立在城头上的司马正转身走入了阳翟城,并在唤醒本城县令后开始发布军令……没错,阳翟虽然是大城、名城,但此时只有一位县令,连个守将都无……谁能想到这种腹心之地在区区两三日内就要成为前线呢?
说着说着,又下雪了。
腊月初二,伴随着雪花,来自东都与阳翟的军令纷纷不停,且不说颍川那里能撤回去多少人,黜龙军又如何飞速推进,只说这南阳-淮西战场上的一位关键人物——王代积。
王代积这个时候正在淮阳郡……不是什么特殊安置,而是进入腊月,正该安抚犒赏士卒,他从西面南阳过来送一些伤病老卒回淮南老家,对应的,也准备去东面汝南一带去看看刚刚招募的一批新卒,顺便慰劳驻扎在淮阳这里的一支五千人的机动部队。
驻军首领唤作闻人寻安,典型的淮南土豪家族出身,利用之前乱世南北对峙传了上百年那种,淮右盟建盟时他就是骨干了,但淮右盟本身拢不住人,尤其是当时杜破阵自己都对黜龙帮三心二意,于是当王代积背靠着军事实力强大的江都“巡视”淮南时,他还是倒向了王代积,和王代积结了姻亲,并成为了王代积这支淮南精兵的一号人物。
按照东都那里给的正经文告,他都已经是一卫将军了。
王代积自然看重自己闻人寻安和这支兵马,前天到了以后便例行絮絮叨叨不停,弄得后者心烦,而到了昨日,也就是腊月初一,忽然间兵荒马乱起来,乃是有一名淮阳逃人至此,告知了黜龙军大局来袭的消息。
当然,消息是混乱的,这逃人自己都不知道情况,只晓得下雪后不久成千上万的大军忽然就围了淮阳郡城宛丘,然后一下子就破了。
王代积心乱如麻,只好让闻人寻安派人去淮西驻军打探军情,以作后续,而也就是这个时候,又一名不速之客忽然抵达。
来人唤作郭祝,是闻人寻安的亲外甥,也是王代积的继侄。
但当年淮西大变,也就是淮右盟西走,黜龙军南下,徐州军北归时,郭祝在闻人寻安有意识的许可下,一直跟随着淮右盟,直到失去讯息。
王代积和闻人寻安多少年的道行,当然晓得对方过来是干什么,但不管应不应,目前两眼一抹黑,正要确切军情,所幸正在劳军,那家宴肯定要先摆上来,好认真听一听的。
“你现在在何处?还在淮右盟?还是去黜龙帮?可在大明官阶里有了职司?结了婚没有?”眼见着郭祝一身风雪,脸上殊无之前分别时的稚嫩,只在那里大口吃肉,王、闻人二人都有些沉寂,半晌,还是闻人寻安做惯了舅舅的,忍不住开口,竟没问什么正事。
“结婚了。”郭祝抬头应声。“刚结婚,年中相亲会里认识的,登州人……我现在在徐州,也没离了淮右盟,只是义父南下后我们这些留守淮南的都被徐州牛龙头给卷了过去……至于职司,按照牛龙头的言语,我若是此行能把你拉回去,孬好是个正经头领,拉不回去,就去战场拼命。”
王代积和闻人寻安面面相觑,各自心情复杂。
随即,王代积勉力来笑:“小郭,只是牛龙头让你来找你舅舅,没有张首席让你找我?”
“叔叔说的什么话?”郭祝擦了嘴,打了个嗝。“张首席便是要找你,也不能来淮阳找你,肯定去南阳……咱们是撞上了。”
“张首席果然来了?”
“来了,整个河南都动了,他如何不来?”郭祝从容做答。“只是不晓得现在去何处了……”
“整个河南……”
“济阴、谯郡、徐州、济北、登州……四个行台加一个总管州,应该都有军令。”郭祝继续言道。“梁郡降了,淮阳同日突袭得手,我来的路上汝阴也要被攻下来了……那些人根本没想到我们会发大兵,伍龙头领着七个营从颍水西岸下来的,他们拿什么打?那时候我便晓得为何我家龙头要我赶紧过来这里了,再不来,怕是一点功勋也无。”
“若是这般说……”闻人寻安稍一思索,心中发凉,屁股都忍不住挪了一下。“颍川怕是也无了!伍惊风自淮阳南下来取汝阴,然后是汝南……北面颍川必然是济阴行台单通海去取,济阴行台实力是仅次于大行台的,兵多将广!而若取下颍川……”
“取下颍川就到头了。”素来絮叨的王代积终于没有忍住。“司马元帅知道颍川没了,肯定去阳翟,阳翟是古时候大颍川郡的郡治,是现在襄城郡最东端,挨着如今的颍川郡,卡住颍水,背靠东都八关之一的轘辕关,保住这里,不光是能保住东都,还能保住通往南阳的鲁阳关……”
“保住鲁阳关又有什么用?”闻人寻安忽然发问。“鲁阳关只是东都通往南阳的关隘,他们想取南阳,只要打下汝阴后,依次往汝南、淮阳这里打过来,然后自然可以去打南阳。”
“哪里需要打南阳?”郭祝接口道。“只要打到这里,隔绝南阳与淮南通道,南阳的淮南子弟必然不能忍受,何况关西不出兵?到时候南阳五郡被三面包围,军心动荡……当年江都的骁锐为了回东都都能杀了曹彻,何况是眼下?”
王代积张口欲言。
闻人寻安想了一下,也来看王代积:“总管,祝儿这话真不是胁迫你,你想过没有……黜龙军这次大举突袭,果真是为了打下东都?之前河内一战打成那样,如何现在就能胜?我怕张首席的根本目的就在南阳跟淮西!吃掉这十来郡富庶之地,一来自肥,二来削东都根基,三来联通荆襄,支援白龙头……换言之,总管,人家是本就是冲咱们来的!而咱们措手不及,前卫尽失,归途也尽失。”
王代积怔怔看了桌上这对舅甥一眼,却又只闭嘴去看门外雪花,那对舅甥也不再多言,只盯着他来看。
过了不知道多久,这王老九方才一声长叹:“你们这是要……要我做不忠不义之人!”
闻人寻安和郭祝眼神都变了。
王代积见状,赶紧摊手努力解释:“你们……你们不要以己度人,你们想一想,我王代积跋涉乱世,可有半分对不住大魏体统的举止?这天下人谁来了,我都能理直气壮的告诉他们,我王九是大魏忠臣,平生没有半点有负忠义之举。”
郭祝去看闻人寻安,后者却只是若有所思。
王代积虽然还没从局势大变的震惊中走出来,但到底是一方人杰,晓得局势已经到了自己不得不做决断的地步,便继续勉力出声:“两位,咱们都是亲戚,我不哄骗你们……你们肯定是觉得,我现在是想握着南阳几万兵和几个郡做本钱,在几家势力里摇摆,卖个好价钱,但其实呢?
“其实我真能卖给白横秋吗?我这个在大魏都被人歧视的妖族杂种,凭什么在关西立足?所以除非大英横扫天下的气势已成,为了自家和南阳诸郡百万生民的性命,降了他也就算了,否则如何能卖给关西人?”
“那叔父就卖给我们嘛。”郭祝言辞恳切。
“你还是年轻,还是不懂!”王代积站起身来离了座位,身上的白色大氅被他抖的卷了起来。“到了黜龙帮这里根本就不是卖不卖!你们自己刚刚都说了,眼下局势,淮西诸郡已经无了,我在南阳的淮南子弟兵根本支撑不住……我现在往黜龙军就是降!”
“降了又如何?”郭祝赶紧来言。
“降了就是轻贱自己!”王代积厉声相对。“你想想,我此时降了,淮南子弟兵算是我的本钱吗?南阳诸郡算是我的本钱吗?他们只会觉得,那本就是他们黜龙帮的!我就是一个孤身势穷去降的野狗!甚至是被卷过去的俘虏!”
“可若是叔父明知道南阳必落,淮南子弟必然要离散,还要强行阻碍对抗,又算什么?”郭祝不顾自己舅舅闻人寻安摆手阻止,起身拍案喝问。“仅凭这件事情,你便是连降都没法降了!到了关西也只如野狗!”
“所以也不能如此自绝道路。”王代积幽幽以对,笼着袖子重新坐下,反而没了之前的气势。“当年天下大乱前我就晓得,自己修为不行、家门不足,建功立业上自然事倍功半……可我从未担心,因为我知道自己内里总比那些人聪明一些,只要多辛苦一些,迟早能追上去,然后让那些瞧不起我的人低头。
“后来到了乱世,看到了张三郎的作为,更是心动,因为他在我眼里素来是跟我一般的人,若他都能成事,我稍作隐忍,说不得也有一个化龙的机会……”
桌边舅甥俩再度面面相觑,无他,这位亲戚刚刚还在说他忠义无双呢,现在就自己承认想“化龙”了。
“结果呢?”王代积语气愈发黯然。“结果厮混到现在,固然是有些成就,却在人家大势相逼之下不值一提……这种情形,若说我还有什么一点立身的根本,那就是忠义仁恕四个字了……越是如此,越不能丢下这四个字!我就不信了,我做了一辈子大魏忠臣,又事事都留了足够余地,谁得了天下会不用我?!”
说着,其人复又来看两个亲戚:“你们听懂了吗?”
舅甥二人三度面面相觑……敢情你说了半天不是在直抒胸臆,而是在跟我们两个亲戚做解释?
无奈之下,闻人寻安硬着头皮来问:“那总管准备如何践行忠义仁恕这四个字呢?”
王代积摇头道:“不让天怒人怨之余保持气节就行了……闻人兄弟,你跟我走,去南阳,到了地方我把南阳的淮南兵都交给你,我自己带着东都人跟南阳人去阳翟找司马正,这里干脆交给小儿辈就好。”
这倒是个法子。
闻人寻安也大为心动,但还是有些不安,便起身来问:“总管,我若去南阳领淮南兵,你可有什么交代?”
“尽量拖一拖。”王代积正色道。“毕竟谁也不知道关西军什么时候出来……你倒得快了,等关西军来了,我跟着司马正进了东都,南阳诸郡百姓的生死就变成你的负担了;反过来讲,你是淮南人,拿捏住这剩下的两三万淮南子弟兵,只要维护好南阳地方……便是你曾经叛离了黜龙帮,此时也显得滑头摇摆,却必少不了一个大头领。”
闻人寻安还是不说话。
王代积压低声音以对:“你还不明白吗?我带着淮南子弟兵去降,我就是被迫的降,可只要换成你这个淮南人自领,你就是淮南子弟兵的头,黜龙帮就会花大头领去买!你还能为下面兄弟寻几个头领!等将来黜龙帮真成了气候,我再回来,咱们还能相互扶持!”
闻人寻安终于点头:“万事扭不过总管,我再信一次总管便是。”
郭祝全程没有言语,只是按部就班在王代积和闻人寻安的带领下见了淮阳本地驻军的高层军官们,自承了王代积侄子兼闻人寻安外甥的名头,接了中郎将的任命,然后送两位长辈打马西向。
回到城内,其人立即派遣了自己舅舅留下的亲卫和自己带来的巡骑,一并往淮水去,顺流而下去找自己的上司,徐州行台指挥、龙头牛达。
最后,只安坐城内,请队将以上军官继续宴饮,同时依旧犒赏全军。
腊月初二过去,腊月初三,在又一场新雪中黜龙军夺取了整个颍水东面的颍川大半郡之地,与此同时,汝阴郡郡治汝阴城被伍惊风攻下,其部马不停蹄,扔下根本没有去扫荡的东半郡交给内侍军,径直冲杀向西,直扑淮西要害汝南悬匏城!
而同样是当日,北面黜龙军主力也随着一场城下惨败得知司马正就在阳翟,却干脆临颍水不进,反而就在颍川、许昌二城之间汇集兵马,俨然是要待对方自退。
腊月初四,长安城内,正在吃饭的白横秋终于从东都内线那里得知了黜龙军扫荡淮西全境的消息,惊得筷子都掉下去了!
当然,他马上甩手将筷子卷回手中,还不忘擦拭一二,然后缓缓来言:“所以之前朕在河内心血来潮,回到长安也一直心绪不宁,就是应验在这件事上吗?”
随侍群臣也都有些慌乱。
还是刘扬基勉力来言:“现在看来,就是这个了……若是我们不回来,继续对峙着,他们在南面发动了,怕是不但淮西、南阳诸郡全入黜龙帮之手,连荆襄也能冲进去!然后来袭武关,乃至于去荆襄协助三娘……都可以直接破局!”
众人议论纷纷,包括商讨如何出兵。
这也没什么可商讨的,因为这里的人不缺军事素养——就好像之前关西军出河内,引得黜龙军主力不得不拥上一般,这个时候再难、再麻烦、再辛苦也要立即出兵!而且必须是白横秋亲自带队!
所以,事情本身没有什么可计较的。
但是,几乎所有人,在刘扬基说出那番堪称挽回尊严的话之后,还会忍不住心里嘀咕……为什么?为什么黜龙军可以分兵两路,连续不断的攻击?而大英却只能合兵一处呢?
是张行又耍了个小把戏,将兵力分段使用,他和几位宗师不断移动?可要是这样,为什么黜龙军分段的兵力竟然能抵挡关西军的全力?
总不能是黜龙军真的越打越强!而我们关西后继无人吧?!
而且,便是不论这些,攻守易形总是实话吧?
似乎是意识到了这一点。
当日议定,白皇帝亲自率领长安-潼关-武关诸路兵马齐出武关的同时,要求长安各勋阶子弟,凡成年者无病弱者,有官者转武阶,无官者授官,皆随行无误。
若有藏匿不从者,子弟弃市,父祖罢官!
后续各路府兵重新汇集后,再随从各卫将军出武关作战。
腊月初五,得到军情不过一夜而已,关西军再度大举出动,白皇帝再度御驾亲征。
长安西南面的太白峰上,冲和道长神色复杂的望着长安城方向,手中木棍被紧紧攥住……坦诚说,这一刻,冲和真的动摇了,因为他知道,这个世界上唯二可称之为友人的存在现在都面临着人生之困境。
但是,雪花飘摇,白皇帝带着长安驻军与关陇子弟并出长安,一直到他们消失在风雪中,这位三一正教掌教始终没有动作。
这不仅仅是多年来方外之人的身份规训,让他不愿意轻易卷入这些龙争虎斗中,另一个让他感觉到无力的事实在于,若论私情,他最喜欢的两个学生,伍惊风和白有思,竟然正在自己两个友人对面。
自己救了两个友人,万般反噬皆可承受,可坏了两个学生的道途又算什么呢?
什么叫天命难违,这就叫天命难违!
风雪如故,似乎整个天下在腊月初的时候都在下雪,而这其中,更以北地与巫地为甚。
腊月初六,就是在关西军大举出武关的当日,李定正在苦海颠簸之中。
没错,十天了,李定和他的远征军还没有渡海完成。
没办法的,渡海太难了。
首先,人也好,物也好,只能一船一船的发,北地港口虽然多,却不敢离得太远,只能用落钵原周边几处港口,于是全军十万余众,只能两三万人一渡,然后往复运输。
按照原计划,苦海近处只有几百里宽,又是狭长形状,根本起不来风浪,一两日一个来回,五六日也足够过去了。
然而,不知道发了什么邪,偏偏就从黜龙军渡海那日开始,风雪不断……风雪一起,海中船只可上下前后都摸不着,人心就发慌……也就是李定下了死命令,并且以武安旧部外加那个自己请缨的侯君束为先锋先发,否则可能一开始就要延期的。
而即便如此,也免不了一些流言,都说是罪龙在海底不愿意看到巫族被偷袭,所以兴风作浪。
还有人忍不住去扯李定那个谶言。
甚至,等到李定本人在第三批渡海时,连在这里坐镇的窦立德都慌了,他可不光是担心他女儿女婿,而是在苦海展示出它的隔绝之态后更加清晰的意识到,整个北地、幽州的精华竟然都要被送出去了!
真的是整个北地、幽州的精华,五到六万各类编制的战兵,四到五万各类辅军或者民夫,一万余各类工匠,合计十余万人,外加数不清的粮草、军械,全都要送到对岸!
他是真害怕了!
但是李定还是坚持登船渡海。
开什么玩笑?便是那日落日堂上的表演浮夸,可他的本意难道是假的?事到如今,便是那罪龙自己钻出来,他也要先屠龙的!
当然,他没有遇到罪龙,还是风雪,有些又变大的风雪,苦海内一时海浪如潮,似乎真有什么神异在阻止他渡海一般。
“我鞭子在哪儿?”随着一船满载着百余人的帆船整个倾倒最后却只捞上了小半后,立在船头的李定终于黑了脸,老婆在邺城带孩子,他便扭头看向自己弟弟李客。
李客不明所以,还是把就挂身后船舱里的黑筋马鞭取来递给了自己兄长。
李定捏住马鞭,藏在袍子里,就在摇摇晃晃的船身上继续询问:“黑延黑司命的船是哪一个?”
有人远远隔着风雪指了,李定立即腾跃而起,空中大风似乎格外凛冽,落错了两艘船,方才来到黑延船上,然后便做喝问:“黑公!你船上没有黑帝爷的雕塑吗?这个天象如何生出来?你难道没有拜祭吗?”
一身冰水的黑延也无奈,只能摊手:“拜祭肯定是拜祭的,但苦海上委实无用……或许是正常天象!”
“若是正常天象,全军葬海我也不急,怕只怕真是罪龙作祟,最起码上上下下的北地人都觉得是罪龙作祟。”李定走过去,正色以对。“我是一军主帅,雕塑在哪里,我去拜一拜,堵住人嘴,省的一下船便哗变起来!”
“船上没有雕塑,我是上船前祭拜的……只有一块平素渡海时用的天地人镇石在舱里。”黑延也没辙了。
李定闻言,便往船舱里走,走到舱门,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还是黑延扶住,方才走了进去。入得船舱,果然见到一块不大不小的“天地人”石碑摆在此间,与神仙洞里石壁字迹彷佛,俨然是认真雕塑过的,便不由一声叹气。
然后,他猛地将马鞭抽出,在后方黑延等人目瞪口呆中,狠狠抽到了石头之上。而且是接连三四鞭,黑延等人醒悟过来,死死护住石头,方才止住。
不晓得是不是之前救落水军士弄得满身冰水缘故,黑司命只觉得自己头都昏了,却还是艰难来问:“战帅为何如此?”
“执行军法。”李定收起鞭子,从容做答。
“一块石头有什么违背军法?”黑延还是有些发懵。
“不是你说的吗?这石头是渡海镇仓用的,如今不能镇这苦海,岂不是玩忽职守?!”李定振振有词。
“我晓得这是你们领兵的鼓舞军心手段。”黑延无语道。“可这到底是黑帝爷的象征,你自去割袍祭海,去胁迫罪龙,去鞭打海水都行,如何来打自家至尊?”
“打的就是自家至尊!”李定闻言嗤笑一声,丝毫不惧。“我难道是第一次打祂?这几日海上的事情,若是天象倒也罢了,可若真是罪龙作祟,不正是他黑帝爷玩忽职守的结果吗?非只如此,他一位至尊,若真是故意放纵,念祂经历,只怕内里更加龌龊……黑公,要我说,怕是祂一辈子不能覆灭巫妖二族,不能使天下一统,已经魔障了,如今见我将渡海而成大业,心中起了妒忌之心!否则为何如此呀?而祂若还真记得祂为人时的一点初心,便是今日打了祂,日后还我身上我也不惧,只不该耽搁全军进发才对!”
说完,直接负手而走。
黑延目瞪口呆,也不知道是该反驳对方荒唐,还是呵斥对方狂妄……而且,似乎竟有几分道理?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到了这日下午,苦海之上风雪居然渐渐平息,李定本人更是平安渡海,抵达巫地……而不过一场晚饭,上下就皆知,这苦海风雪平息,乃是战帅李四郎鞭笞至尊,至尊竟然听令为之。
委实可怖!
ps:感谢养生老杨老爷的上盟,感激不尽,鞠躬致谢,也祝大家高考顺利,人人都上六百五。
(本章完)
发烧了,四十度,请假
rt。
大舅子结婚,去了乌蒙山,前后四天,准备回来码字。
但回来当天在车里就嗓子发痒,暗叫不好。
然后昨天夜里发烧37,今天下午发烧39.8……严重怀疑中招了。
坐在那里眼窝都是疼的,全身都是烫的。
根本无法做任何事情。
特此请假,顺延几日。
(本章完)
第九十二章 送乌行(2)
风雪既定,李定并没有着急用饭,也没有着急召集将领,反而去巡视了登陆港口周边。
看得出来,虽然渡海本身一波三折,但苏靖方-侯君束这些先发部队还是很坚决的执行了他李龙头的军令——依托着原本的港口、部落建筑,内内外外设立了大量的简易栅栏,布置了帐篷,而且各处都蒙上了毡布,算是进行了某种堡垒化。
与此同时,外围各处哨骑密集,将登陆点周边遮蔽完全,那两个事先收买的跟北地联系紧密的部落也被牢牢控制在本地。
很显然,大家都能理解这些军令的本意,就是要保密嘛。
“大雪已经停了,从明天开始,前锋……也就是第一批渡海且休整过的各部兵马,立即分散出击,务必要将方圆百里各巫族部落、零散战团给击败……战后,能収降收降,不能収降则俘虏他们的青壮男女,连带着牲畜、粮草尽量送到此处。
“各营、各部、各战团之间要相互援助,若有余裕而周边友军陷入苦战求援而迁延不去者,逾半日则斩其主将。
“军事上必须保密,严禁明文记录兵力、位置,对収降部落只统一说是十五个营外加七个战团。
“若方圆百里清理干净,而无大的军事动静,则自动扩展范围到方圆一百五十里。但不许擅自攻击他们的王庭直属大部队,更不许越界袭扰他们的王庭。如果实在是因为距离过远没法上缴战利品,许你们自行其是,屠戮俘虏、焚烧财货、保留驮兽和战马,包括允许降人趁机扩充部队,我都以战帅之名一力担之,绝不影响你们将来的人事。
“但不许强暴,更不许私留女性,因为会影响力和速度。
“扩散攻击的唯一要求是,必须在三日内折回至距离此间百里范围内一次,与本帅发出的信使、哨骑、巡骑接触,检查最新军令。若没有遇到巡骑,也可以主动派遣信使,告知位置。三日加半日内没有明确百里内位置并回复至此处者,视为全军反叛!”
一个极度简易,临时钉满了木板,隐约有些牛粪味道的土屋内,借着烛火,刚刚渡海而来的李定发布了一系列军令。
认真来讲,这军令明显不对劲。
要知道,渡海前李定还要求前锋务必对港口进行封锁,现在为何反而大张旗鼓?为何不去趁机攻击毫无防备的东部巫族王庭,反而大肆劫掠?
怎么想怎么都跟此番跨海之战的战略要求大相径庭。
而且,这种对军纪的明令放松,哪怕是大家都知道渡海而战的严峻,晓得是军事需求,却因为跟黜龙军一贯的军纪推崇而让人感觉不安,乃至于产生抵触。
但是,黑延、黄平、张世昭在内的几位具有发言权且代表性不同的几位远征军高层,全都保持了沉默,俨然是早有讨论,而执行命令的各部,基本上是李定的武安军嫡系,也都没有谁反驳。
实际上,如苏靖方、侯君束都脑子灵活的人,听到最后,已经猜到了李定的主意,都反而凛然起来。
走出土屋,外面海风的咸腥味瞬间涌来。
窦小娘忍不住靠近自己丈夫,两人走到一个暗处,前者刚要说话,便被苏靖方给打断:“这是打仗,不许质疑军令!我有猜想,但不好跟你说,现在说了,就是肆意揣度军令,你只晓得战帅这般布置是有道理的便可……你要是觉得杀俘虏下不去手,便在百里内先寻到一个部落収降了,让他们自己去做。若是他们再强暴和屠杀,你又觉得不满了,可以对他们做军纪处罚。”
窦小娘不解:“把脏事推给他们我晓得,可这不是逼反他们,坏了大事?”
“不必顾忌,不反当然是好事,但真反了他们也不算坏事。”苏靖方交代了一句,便做催促。“赶紧去准备吧!”
窦小娘虽然还是不解,但既得了丈夫的言语,多少也有了些底气,便也匆匆消失在了夜幕中。
腊月初七,黜龙帮的渡海远征军刚刚渡过多半战力,在还有两到三万战兵,同样数量的辅兵,以及数不清的预定物资尚未抵达的情况下,直接发动了大规模扫荡攻势。
猝不及防下,百余里内的大小部落……或者更确切一点,基本上全是混血的巫族小部落遭遇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没办法的,来之前,黜龙帮远征军做了极为精细的准备,大量的间谍以贸易、使者的名义穿越苦海,对临着苦海的这些部落分布情况早就了然于心,而领兵的头领们甚至专门上了课,由间谍和北地人们做了讲解……然后又是一场风雪,阻碍了远征军渡海的同时,也让那些混血部落陷入到了某种半封闭状态。
总之,百里内的战果有些让李定失望,但又不好说什么,于是扫荡范围迅速扩大,从百里范围到百五十里,然后再到两百里。
一时间,整个东部巫族风声鹤唳,终于无可抑制的骚乱乃至于崩溃起来。
张行是腊月初九知道白横秋出武关的,这个时候,他已经在颍水与司马正对峙了七八日。
坦诚说,最近这几日内,黜龙军进展不大。
北线被司马正拦住,只是南线按部就班的吞并了淮阳、汝南、汝阴诸郡,还闹出了牛达跟伍惊风争功于淮安郡的事端,再然后,便听说了王代积、闻人寻安的分野……这个时候,立功心切外加梦想回到南阳故地的伍惊风故伎重施,遣其弟伍常在为主,领了两个营尝试去诈唬南阳,具体来说是想把王代积给半路拦下来,然后挟持这位淮南军的创始人直接吞了南阳诸郡。
结果就是,兵过西唐山的时候,这两营兵遭遇到了罗方带领的南下东都援军与护送王代积北上淮南军的夹击,一败涂地,伍常在都差点没回来。
进取南阳之事,一时因为兵力与后勤沦为泡影。
这个时候,河南一带又下雪了,不大,但叠加上之前几场雪,足够让天地一色。
一大早,军营内之前清扫出来的道路上,重新蒙了一层细碎白色。黜龙帮首席张行捏着一个热气腾腾的饼子,带着一众随从从一个棚子里走出来,纷乱的脚步立即将这片细碎给抹开。
然后只转过一个栅栏,迎面见到单通海领着一帮子人过来,便上前招呼。单通海和河南几个行台的头领又不是反贼,也自然不用躲着,也都拥了上去。
双方打了个招呼,最后理所当然的演变为所有人看首席与龙头互动交谈。
“后勤这里还行,就是这几个郡的新粮都不在库里,全是陈粮做的储备,咱们自己的粮食估计得十来日才能续上。”张行将饼子掰开一半分给对方,示意对方尝一尝。“你一早去营内走着,军心怎么样?”
“不好说……一分为二吧。”单通海接过饼子咬了一口,不由皱眉头做答。“上面的头领跟中间的军官都挺高兴,哪怕是西唐山败了一阵,可一下子吞了五六个大郡总是真的,授田呀、退役职务呀,还是挨着河南老地方的地盘,自然都高兴,可下面的军士们还是嫌冷,嫌过年前打仗,嫌饼子不好吃,还嫌……”
“还嫌什么?”
“还嫌首席跟我与他们说话不算话。”
“哦?”张行略显诧异。“我跟他们谁说过一定能回家过年吗?还是你说的?”
“都没有。”单通海正色道。“但临近年关,总拦不住风言风语……尤其是之前大战也有些营头去了的,解散后大家都以为要过年。”
“不是这样的。”张行三两口吃完难吃的饼子,拍拍手言道。“且不说我没有对河南这边的营头说过什么,便是说过什么,那又如何呢?军事上的事情,哪里能瞻前顾后?河内一战,谁也没想到关西军看似汹汹,其实那般虚弱,也都没想到司马正这么厉害……既然这么早就结束了河内战场,战机摆在眼前,不来岂不荒唐?更不要说,此番进军虽然辛苦,但却必然省下将来双倍的辛苦,怎么都是应该来的。”
单通海捏着半张饼在旁边因为清扫而堆积成的雪窝子里走了几步,竟没有反驳,反而认真点头:“正是这个道理。”
“要说给下面听。”张行叮嘱了一句。“说比不说强……这个时候没必要求全责备,咱们辛苦,关西人比咱们更辛苦,东都干脆只能坐视我们将他们视为鱼肉来分割。”
“这是自然。”单通海依然没有驳斥。
话到这里,两人都陷入沉默,张行干脆往一旁辕门走去,单通海也只是跟上,顺便把这半张饼子吃完……没办法,确实不知道该聊什么,虽然有白横秋的军情变化,但昨日晚间已经开过军议,两人也已经做出了讨论。
具体来说就是,接下来就看司马正退不退,若是今明两日内退了,北线主力就大胆往西去,跟白横秋争夺南阳;若是司马正不退,北线干脆就弃了颍川半郡,从南线去南阳,再去跟白横秋做争夺。
而无论如何,后续的后勤补给都要绕一些路从远离东都的淮阳经行,而且要维持动态补给,以防司马正搞出什么花样来。
不过,随着两人并肩走了几十步,张行瞥见对方一直走在雪窝子里,到底是没忍住,干脆主动来问:“单龙头是觉得今日军议哪里不妥?当时为何不直言相告?”
单通海不由摇头:“不是战事的事情,而是一些别的想法,有些远了,而且大敌当前,未必合适。”
“全帮资历最老的龙头跟首席之间有什么话不合适?”张行不以为然。“说嘛。”
单通海不由驻足正色:“首席,伍惊风伍龙头这一回便是帮规军法不好说,也算是犯错了吧?”
“自然。”张行点头。“他为了争功,越过牛达所占的淮安郡,没有任何后继兵马便遣了两个营冒雪过去,结果大败……就像你说的,军法和帮规上没法为了这种事情跟他做分明,但咱们心里都该有计较,他身为龙头,要为这一战之败绩和死伤,包括争功的事情负责任的。”
单通海点点头:“我不是为他求情,甚至都不是他的事情……我是恰好想到,按照首席之前对天下的许诺,头领数量是要分地域人口以作公平的,而伍龙头之前资历,怎么看都是将来关西前三,他部众中也多是西面来的,可现在他弄了这样的事情……说句不好听的,若是此时白横秋病死了,关陇里谁举关西降了,难道真要哪个降人居于伍龙头之上?若是这般,将来关西会不会出乱子?”
张行听到第一句话便晓得对方会错了意,只是忍耐,等到对方说完,干脆负手反问:“单龙头之前以为,将来伍龙头会是关西诸头领前三?”
“自然,他、白三娘、李四……”
“都不是。”张行摇头失笑。“不过巧了,我预想中将来领袖关西的帮内头领之首,正是你单通海单龙头。”
单通海愣在雪窝里,连着后面许多头领,都有些发懵。
“老单,按照地域、人口划分头领数量,外加科考与强制筑基的一部分意思,是为了得了天下后后人能公平上升,是打的补丁。既是补丁,如何能影响根基?”张行继续负手笑道。“更何况,咱们得先打天下,才能有这些,又如何能强行为了以后的公平坏了功臣现在的公平?若是按照你想得那般,怕是刚刚打下来天下,就要再反的,反的还是河北、东境的自家人……功臣稳不稳,是一个朝廷上来能不能立住的根本。”
单通海回过神来,但明显还是有些茫然:“那我……”
“还是要按照体统和规矩来的。”张行认真解释。“举个例子,现在北地是咱们的地盘,咱们也跟荡魔卫约定了北地头领的总数和比例,假设现在开始就施行这个方略,真能把北地的头领份额都给他们和本地人?依我说,现在要算的话,李定和他之前武安行台已经搬过去了,无论怎么排列,他们这些人也都要走北地的人事才对。
“类似的,将来关西平定,你单通海来不来中枢不晓得,去不去其他地方打仗也不晓得,但总该挑个时候立个暂时的关中行台维护两年治安,到时候将你单龙头和一大批咱们自己的头领安排进去,就地落了户籍……到时候,你们本身不说,等到两三代人,你们的后代自然也是正经关西人,就要走关西的榜单入仕了。”
单通海恍然大悟,却又有些尴尬,乃至于脸上发红:“是我钻了牛角尖,这样就妥当了。”
“这是单龙头讲规矩,却忘了户籍还能落地迁移,更忘了等咱们得了天下,户籍怎么落咱们说了算。”张行连连摆手。
单通海如释重负之余复又重新探讨起来:“只怕到了后来,各地方人口不一样,为了这个户籍还要重新闹起来,而且各地方还要结党对立。”
“谁说不是,但那些干咱们什么事?”张行望着远方一片素白,幽幽来道。“咱们能一统四海,弄个比之前公平一些的制度,修个比以往对老百姓更宽松些的律法,让孩子们都能筑基,坚持授田,多修水利,鼓励商贸,让商税多些农税少些,再黜几条真龙,对得起历山的兄弟们,就足够了……”
“对我们这些人是足足够了,就怕对首席你不够,首席可是要做至尊的。”聊到这里,就纯属闲聊了,单通海竟然也带了笑意,只是不晓得是不是促狭之笑。
“成则成,不成,到时候再想想办法,凑一凑、借一借,说不得还是有路数的!”
“至尊也能凑一凑、借一借给弄出来吗?”
“所以,老单是想我成至尊,还是不想呢?”
“自然是想的……”
二人难得气氛融洽,连带着跟随而来的头领、参军、文书们也都心情大愉……但也仅仅如此了,张行先行肃立看向营地深处,然后是单通海,接着是其余随从……很快,尉迟融亲自带领数名响铃巡骑冒雪穿雾而来,告知了军中两位主心骨一个消息。
前线哨骑来报,司马正全营明显提前了早饭,现在正在拔营。
这是预料之中的事情,但两人也不好干看着,便各自回营准备。
然而,事情很快偏离了预想,司马正全军既起,却并没有沿着颍水直接后退到轘辕关、回东都,而是选择了径直向西走。
西走当然也是有路的,东都八关,南侧沿线三关,除了东南的轘辕关,还有正南的大谷关、西南的伊阙关呢。
但问题在于,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绕路?
关西既然大举出兵,南阳六郡之地回旋空间又那么大,对东都而言,是不可能在两家夹击下继续维持的,按司马正之前表现也没有这个意思,不然也不会早早选择在阳翟汇合王代积了。
所以,他们不直接回去,而是西撤,恐怕只有一个意思,那就是希望以此尽量拖延、调度起黜龙军,希望关西军尽量夺取南阳,然后让两家主力在襄城-淯阳一带,也就是他们眼皮子底下对撞……当然,也很可能是继续三家首脑面对面对峙,于东都而言最好的结果恰好也是对峙!
冰天雪地,后勤压力极大,三方再各自心怀忌惮,对峙过程中军心不免要离散到一个份上,到时候东都大军养精蓄锐,直接从三关冲杀出来,未必就不能再来一次更胜一筹的河内之战。
真要是到了那个份上,关西军如何不晓得,于黜龙军来说,不要说南阳诸郡,怕是连淮西诸郡中靠北面的部分也要吐出去,甚至到时候地盘都未必是最大的问题了。
于是乎,张行与单通海临时再做商议,决定不再被司马正牵着鼻子走,而是直接南下,且看司马正敢不敢扔下东都跟过去。
当然,即便如此也是要讲策略的……二人决议分兵,张行决定带领两位宗师和踏白骑以及部分谯郡郡兵伪作被调动随从西行,单通海则在后方从容调度大部队移营,却要往颍水下游夺取对岸的颍川西南部城池以作立足……等张行那边跟到大留山的时候直接掉头,往颍川郡西南部汇合。
就这样,计议完毕,即刻施行,张行果然亲自带领往西面追去,随行头领不过牛河、魏文达、秦宝、尉迟融、张金树、曹汪区区数人,兵马不过五六百踏白骑与千余梁郡郡卒以及数百巡骑,连王雄诞营这类亲兵都未带,真真是一个先锋样子。
一路行来,雪花愈大,踏白骑尚有余力,巡骑有战马也能支撑,可随行梁郡郡卒不免有些艰难起来,到了中午就开始有人掉队,当然,东都军掉队的更多,张行也没执行什么严酷军法,只让巡骑将带回来的东都军交予掉队的郡卒,开具文书,允许他们自行缓慢往返营地而已。
以此来确保路程。
然而,明明一切都算是妥当,可越往西走,张行就越不耐,终于远远望见大留山,其人便干脆勒马:“全军止步!秦宝,遣人去告诉王代积,让他阵前搭话!”
秦宝稍微一顿,也没多问,便骑着斑点瘤子兽腾出,然后带着十数骑踏白骑出列,黜龙军更是直接在雪中止步。
等待期间,雪越下越大,张行也越来越焦躁起来,而王代积终于随秦宝出现在阵前远端时,这位黜龙帮首席更是径直骑着黄骠马踏雪向前。
两位宗师不敢怠慢,魏文达、牛河分前后随上,还未靠近,两人也都一起察觉,司马正就在山后不远处关注着此间。
另一边,张行打马往王代积跟前来,眼瞅着对方在马上似乎要拱手寒暄,要来什么一段佳话似的,竟一边过来一边劈头盖脸来骂:“王老九!你作得什么怪?!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聪明?既撇了责任又维持了忠义人设?!大魏到这个份上,要它的忠义顶个屁用?!谁会顾忌?!我们年年科考爆满,强制筑基的孩子都开始当队将了,你信不信明年这个时候我就有一千五百骑的踏白骑?!我到时候要用你?!”
王代积骇的面色发白,张口结舌,努力提醒自己,这是张三在唬自己,而且司马正还在后面看着呢,一定要撑住,结果还没挣扎完呢,对方已经来到自己马前,直接隔着鹿皮手套给了自己一巴掌。
这下子,王代积清醒了不少。
“你看到这雪了吗?”张行一巴掌下去之后继续喝骂。“慈不掌兵是一回事,为兵为将拼却性命也是我们这些人活该,可为你自作聪明和一点不甘心,多少人要再来无谓搏杀?!你但凡清醒些也该知道,雪地里这种搏杀要死多少人?但凡我们与关西军在南阳那里撞上,前后不能支援,便是死伤累累的结果,到时候谁会记你的忠义与委屈?!只觉得你不要脸,没有担当,自私自利!”
说到这里,张行复又一巴掌下去,转身便走,走过几十步远,似乎还是不解恨,竟回头对着呆立的王代积继续狠狠来言:“到此为止,我不可能再与你丝毫情面了,下次对阵,必想方设法活剥了你!”
说完,方才归队走了。
翌日,也就是腊月十一,方才冒雪抵达颍川郡襄城县城,与单通海等人汇合。
而司马正、王代积则继续西行,也是翌日才进入襄城郡郡治承修县——双方都挨着汝水,分上下游,隔着一百三十余里,遥遥相对。
腊月十二,积雪甚厚,确定白横秋已经冒雪夺取了几乎整个淅阳郡而淮南军畏缩到南阳一隅后,张行干脆扔下司马正,继续南下,直入淯阳郡内,准备与白横秋并争南阳。
到了这个时候,已经进入到一年最冷的阶段,南阳如此,巫地自然也是如此。
数日内,这里下了两场小雪,不足以形成积雪,却依然给黜龙帮的远征军形成威胁,因为太冷了,风卷起这些坚硬的雪花后,简直像空中飞起了盐粒,砸在人脸上生疼。
不止是小雪,还有能让马匹忽然整个摔倒的沙坑,足以割破皮肤的干草,看起来可以捣冰烧开实际上苦涩难言的冰洼子。
一切的一切,都逼着远征军成为了来之前课程下的顶好学生……没办法的,人教人,怎么都不行,事教人,一教就会。
唯一的幸运在于,来之前到底是教过,也做了准备。
火光映照之处,窦小娘翻身下马,揭开面罩,不自觉的转动了一下脖子——别的地方都还好,无外乎是厚重一些,但铁围项下面的毛皮围脖是最难受的,一运动就发热,一发热就出汗,还不敢轻易解开,不光是因为此处是防护要害,更是因为一旦揭开,风一吹,立即结冰,体弱的更是有直接翻到的,所以只能呢个忍受。
当然,窦小娘本可用真气冲刷的,坚持不用,只是一种从高鸡泊时代就养成的习惯,她总是担心自己不能察觉到下属的难处,所以不作战、不侦查时一般不动用真气。
“又开始了吗?”下马后,小娘明显有些愤怒。
“对。”一位来自于高鸡泊的队将一边接住了自家主将的战马,一边冷笑道。“这位达奚部的‘少大人’专门避开头领你跟我一起扫荡这个小部落,不就是为这个事情吗?”
“人呢?”窦头领闻言愈发烦躁。
“还在后面忙呢……”队将依旧戏谑。
窦小娘楞了一下,施展真气手段听了一下,然后便往着火的建筑后方而去,旁边队将收起戏谑之态,扔下马缰,赶紧上前,试图拦住对方,却被小娘随手一推给挡在身后。
队将与其他护卫无奈,只好紧随其后。
绕过两三栋着火的建筑,来到一处土屋前,只见甲胄、刀剑、毛皮、衣物四处散落,十几名本地巫族武士正在门前各自说笑,见到来人,立即惊得跳了起来,赶紧往土屋南侧背风地方去……然后便是男人的喝骂声、女人的哭泣声、混乱的金铁声、惨叫声……听到惨叫声,小娘终于驻足,一时有些无力,却又有些疑惑不解。
且说,渡海来之前,窦小娘是上过课的,而且绝对是认真上课的那个,她其实心里晓得是怎么一回事。
草原上,部落兼并就是这么残忍,杀掉上层男性,占据牲畜财产,掠夺女性和下层男性……这其中,女性是生育工具,下层男性是打仗的兵器与放牧的鞭子,就是不能把这些人当人来看,就是要当做财产来看。
而且部落兼并的目的往往并不是扩张,而是生存本能。
前一年水草丰盛,大家见面一起开宴会,后一年下了大雪,就要想着法的搞偷袭和屠杀。
如果掠夺的物资不足以过冬,有时候质量不好的女性与下层男性也会被系统性杀掉……经济、生存、传统……这几个词窦小娘都知道,都学过。
甚至,她心知肚明,当远征军击溃这些部落,他们的命运就已经注定……实际上,远征军渡海而来是干嘛的?不就是来杀人的吗?
凭什么又瞧不起人家部落内部的侵袭?
然而,当亲眼看见这些巫族人毫不迟疑的自相残杀,见识了被自己收服的自称达奚部的贵族武士迫不及待的于战场上强暴破亡部落女性后,窦小娘还是觉得恶心和难以接受。
“窦将军!”
达奚部继承人见到全副甲胄的窦小娘立在火光之前,呼出的寒气模糊了形象,刚刚套上衣服的他不由打了个寒战,然后便要解释。“我……”
“不用解释。”窦小娘此时反而平静了下来。“我知道……我上过课,你们总是在战场上强暴女性,尤其是部族里最好的战士最喜欢这么干,未必是管不住自己,也不是故意要跟我作对,而是巫地这里朝不保夕,遇到年轻、健壮的女俘不赶紧播种,谁知道明天被灭族的是不是自己部落?谁晓得明天死的是不是自己本人?对不对?”
达奚部的这几十名年轻贵族如释重负,那达奚部继承人见到窦小娘如此讲道理,更是彻底放松下来,赶紧来到身前下拜,表示感谢……没办法的,这几日里,达奚部先是被人家直接攻破逼降,然后部落随从之后又在数日内大肆扩张,叫声亲奶奶都是应该的……当然,达奚部的人现在也知道了,人家是一位黜龙帮大龙头的女儿,眼下突袭巫地另一位龙头学生的媳妇,叫奶奶估计人家也不认。
不过,一念至此,这自称达奚部的巫族部落继承人反而有些疑惑,不管如何,这位窦将军都是个刚刚成婚的年轻女性,也不会喜欢这些的,眼不见心不烦不理会自己不就行了,为何还专门来找自己?
只是来敲打自己?
正想着呢,其人便抬起头来,却正见到一道火光自自己身侧飞来,扭头去看时,竟然是一柄冒着离火真气的白刃。
下一刻,达奚部继承人当场身死,身上也燃起熊熊火焰。
达奚部少主的随从武士们懵了一下,便要四处逃窜,窦小娘的随从以及驻守在此地的本营军士明显也愣了一下,方才开始猎杀这些人。
那队将杀了一人后,尤其不满,立即上前要做询问。
孰料,窦小娘反而摆手:“想法子放走几个人,去给他爹报信……那边的事情我已经有安排,你不要管。”
队将这才醒悟,赶紧执行去了。
达奚部的头人是当夜逃窜的,走的时候,只带走了十三骑。
而这使得他只花了半夜加一白日的时间,就见到了都蓝可汗……具体说是都蓝可汗亲自带领的大军。
都蓝可汗本人确实没有见这个冒姓达奚的野种部落头人,只一名年轻的贵族武士过来与他说话,得到消息后也立即消失,只将其人与随行十三骑收纳到军中而已,而这一切免不了引得这位头人在马上痛哭一场。
实际上,一直到晚间落帐,这名贵族武士方才同七八个同列一起,依次将得来的讯息告知都蓝可汗。
听完各类军情汇报,都蓝可汗迟疑片刻,没有征询在座的巫族贵人们的意见,而是看向了一位明显是南人的年轻武士:
“窦大使,你以为如何?”
那名年轻南人武士,也就是大英顶尖门阀窦氏年轻一代佼佼者,此番大英出使巫地的大使窦濡了,闻言认真回复:“小使以为,之前在王庭的时候,可汗与诸位贵人商议的极为妥当,黜龙军此番过来,或许正是为了与南面争功而大举劫掠;之前一步步扩展劫掠,到了距离港口两百里的距离又开始有营团卸磨杀驴,似乎正是因为劫掠范围到了极限,准备撤军的意思……”
“窦大使,你莫以为我听不懂你们南人说话的机锋。”和十年前相比,如今多了满脸皱纹的都蓝摇头嗤笑。“你左一个或许,右一个似乎,不就是不以为然吗?你到底什么意思?”
窦濡沉默片刻,恭敬拱手以对:“可汗,我担心李定此来另有居心,未必是劫掠。”
“怎么说?”相较于周围贵人们肆意喝酒吃肉,都蓝身前的酒水、肉食未见减少,甚至就连他的语气都似乎和缓了不少。
“可汗,我曾听人转述张行议论政治,他说凡事必有初,循着事情的前身去做,便能轻易三分。”窦濡认真回答。“而如今巫族三部与如今南地各家关系恰好就是这么顺着过往来的……就好像我来寻可汗,是因为可汗素来是反魏的,我们大英也是推魏而成,两家天然相合;不去中部找突利可汗,则是因为突利可汗受义成公主影响深远,始终想打着大魏的旗号做事情,我们自然没法与他们交接……至于黜龙帮,他们虽然也是反魏出身,而且已经立国,却收纳了大魏许多核心皇族,齐王曹铭与前太后俱在河北,那么他们有没有可能为了牵制我们大英,利用这个关系跟突利可汗联合呢?这样的话,李定此番冬日出兵就未必只是劫掠吧?”
这次轮到都蓝沉吟起来了。
但很快,这位做了快二十年东部巫族共主的可汗还是摇头:“窦大使,你这话是有道理的,怎么都得防着黜龙帮跟突利结盟对付我们东部,这是关乎我们东部存亡的要害之事,但这跟眼下一战却没有关系……他李定是来劫掠马上要走也好,是准备引诱我过来替突利创造战机也好,便是过苦海来看看风景的都罢了,反正我都要速速击败他!”
窦濡一时无言以对。
且说,这位窦氏精英子弟来到巫地以后,多少晓得一些巫地内情,知道都蓝的苦衷:
这位可汗到底年纪大了,修为也停滞了许久,在部落政治体制下很容易招致内部的质疑,尤其是巫地现在有两个山头,突利那边无论是威望、实力、血统都不弱于都蓝——这种情况下,如果不能对黜龙军的挑衅进行坚决回击的话,倒不必忌惮黜龙军跨海立足,只怕王庭直属大部落会有人倒向突利那边。
这才是要命的事情。
当然,除此之外,另一个让窦濡无法反驳的事实是,从军事角度而言,都蓝的安排也的确有道理——无论如何,李定渡海而来,打下他立足之地便可全胜,而考虑到黜龙帮在河内大战(他还不知道南阳战端再启)投入的实力,那么李定此番出兵实力必然有限,依着都蓝王庭的能耐,自然是可以战而胜之的。
于是,窦濡也不多劝,只是从另一个角度做了提醒:“荡魔卫到底降了黜龙帮,可汗需小心人家有大司命……”
“窦大使想多了。”都蓝干脆摆手。“若是按你这般计较,北地早就吞了巫地了……大司命真过来,就真有人招待他。”
窦濡终于不再言语。
而都蓝见状,也不再计较,只目光扫过那些表面上吃吃喝喝,耳朵却都竖起来的东部巫族各部贵人,先是微微敛容,待到所有人停止动作,整个大帐只剩风声之后,方才冷笑出声:
“你们都听到了吗?现在贼人距我们不过两百里……但他们撒出来的兵马也摆到了两百里,咱们不能再迟疑,今夜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我亲自带着祖龙旗,率骑兵大队突袭,夜间便可抵达!你们各部贵种和精锐都要随行!”
众头人早有准备,闻言各自拔刀喧哗,就在王帐内呼喊起来,全都赞同这个军令。
北方的战事越来越激烈与频繁,就在雪花与寒气铺陈了大半个天下的时候,谢鸣鹤气喘吁吁的跌坐在了南岭的山窝子里,引得南岭冯氏的几位随从子弟窃窃私笑……南岭的瘴气对凝丹以上、宗师以下的修行者而言是一个天敌,很多北方来的凝丹高手到了这里都要丢份子,而现在看来,这位江东八大家最出名的谢老公子,似乎也摆不脱这个命运。
没错,为了防止消息泄露,谢鸣鹤先抵达东都老家,然后选择突然绕行江东外海,先于南海郡登陆,然后又北上至南岭深处,前后花了一个整月的时间,终于在腊月十三这天抵达了南岭二十一郡的实际军政宗教文化中心——圣母山。
按照白有思的要求,他是来搬救兵的。
ps:这次新冠堪称酣畅淋漓……发烧,烧到全身发烫,意识模糊,然后刀片桑,咳嗽鼻塞,以为要完的时候,前头晚上忽然全身荨麻疹,昨天上午醒过来,荨麻疹消退,四肢浮肿,双手一攥那个酸爽……同时全家被带着一起中招,中间还穿插着宝宝急性喉炎,大半夜全家在医院求她做雾化……大家有身体弱的,尤其是独居的,家里有老人孩子的,真不要不当回事。
(本章完)
第九十三章 送乌行(3)
“老夫人,我是来做说客搬救兵的。”
圣母山上,谢鸣鹤洗了澡,换了衣服,然后当着南岭圣母冼夫人这位老人家兼大宗师的面从容喝了两盏茶,吃了不知道叫什么的新鲜水果,还连吃了半斤,待到全身都舒坦了,周围冯氏子弟外加无数各族出身的使女们聚齐了也看烦了,这才从容开口,却意外的坦诚。
“能不能请您老人家亲自出马,去长江上替我们黜龙帮斩杀真火教主操师御与当庐主人韦胜机?实在不行,派两位宗师也是可以的。”
在石洞内改建以至于宽阔到有些吓人的大堂上一时鸦雀无声,片刻后,气氛稍缓,但也只是数十冯氏子弟与数十使女们三五成群的各自相顾,他们表情各异,或打眼色,或是撇嘴,却依然不敢发出声音。
谢鸣鹤见状催促了一声:“老夫人,你以为如何?”
坐在上首榻上的南岭圣母夫人也有些掌不住:“老身之前都不知道谢公子投了黜龙帮,还以为你现在是为大梁做事呢。”
“大梁?!”谢鸣鹤闻言拍案而起,竟有些气急败坏之态。“老夫人,我谢明鹤便不是什么英杰,也算是个好汉,怎么能把我当成大梁那些人呢?老夫人在南岭,到底挨着江南,难道不晓得所谓大梁的根底?
“你不知道他们十几个王公姓氏全然不同?
“不知道他们还未建国便在官道上刀兵相见?建了国反而反了三分之一?
“不晓得他们君非君,臣非臣?
“不晓得他们争名夺利,皇帝满脑子阴谋诡计,宗师一心要窃国?绕着这俩人上上下下狗脑子都要挤出来了?
“老夫人,你便是大宗师,是南岭圣母,也不能这么看不起我!”
谢鸣鹤说的是情真意切,说的是愤恨难名,周围上下早已经看的发呆,就连南岭圣母老夫人别看坐着一动不动,心里也开始发虚……因为她的修为在这里,可以清晰的察觉到对方固然是有趁机做姿态的意思,但好像……好像是真这般想的!
过了片刻,还是圣母老夫人的孙子,前大魏南海太守……现不知道谁的南海太守,一路护送谢鸣鹤上圣母山的冯缶出言解围:“谢公子言过其实了吧?内斗这种事情,别人不晓得,你我旁观南朝更迭,难道不晓得吗?自唐至陈,江南一直是这样的。”
“所以,南朝被人灭了。”谢鸣鹤正色以对。
冯缶不由捻须来笑:“若是这般说,我们也该助力灭了南朝的关陇人才对,如何反而要去替你们杀大英第一大将韦胜机呢?”
周围人如释重负……这才对嘛,这才是正儿八经的拉拢与谈判,刚才那都什么呀?弄得大家伙心里发虚,好像他们这些人也如大梁那些人一般可笑似的。
接下来就应该说一说,关陇人如何,黜龙帮如何,谁几胜谁几败,黜龙帮给开出什么条件,这才像话!
“冯府君。”谢鸣鹤闻言直接抬手做了阻拦姿态,然后跌坐回座中。“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现在我还不能与你说……两月间,我自河北至河南再至荆襄,然后江东、东海、南海,方才至此,堪称长途跋涉,现在没那个心力与你们做计较、做辩论,何况军情如火,也没有时间与你们拉扯……所以,请让我与老夫人当面相谈,所谓事情成则成,不成的话,北面正在决战,我还要回去打仗呢!”
冯缶尴尬一笑,只能看向自己鹤发如洗的祖母。
上方的圣母夫人沉吟片刻,也在座中正色相对:“谢公子,老身与你叔祖曾一起出海猎鲸,咱们怎么都算是世交,什么话说不得?只是你既替黜龙帮而来,老身偏偏系着整个南岭的安危,那有些话便要老身先说出来才行……你须晓得,我出自高凉冼氏,身后是十万本地僚众;我夫出自长乐冯氏,却是家国覆灭后南逃之人,仗着家族名号在这南岭蛮荒之地连任三代郡守,然后自我那一代联姻合一,乃是一心要使南岭安定下来,苟全于乱世之意,却不是为了称王称霸,更没有要借此为本钱在北面求什么富贵的意思。
“便是老身本人,虽然有些际遇,修到了大宗师,但心里也还是当年保一方平安的心思,所以才北上到这南岭立足,以求安抚岭内百族。实际上,若非新心念如一这么多年,也不至于修成这个大宗师。真要说动摇,当年陈朝太祖从本地起兵北上时,我们夫妇那般年轻,与他那般交情,早就动摇了,何至于现在被你说动,卷入北面争斗是非?”
谢鸣鹤点点头:“这些东西,小子来之前便已经想到了,但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过来……因为一来,老夫人这里已经是最后净土,也是最后没有上场的势力了,不来这里搬救兵也就没救兵;二来,小子这里确实有些肺腑之言,希望老夫人和诸位冯氏子弟能替南岭百族认真听一听。”
冼夫人没有言语,只是抬手示意,让对方讲来。
“我这里有三条利害,一则南岭,二则冯氏,三则老夫人……”
谢鸣鹤又喝了杯茶,平缓了一下语气,便开始了自己的劝说。
“先说南岭……恕小子直言,南岭不是冼氏僚人的南岭,也不是长乐冯氏南海分支的南岭,更不是这圣母山的南岭,南岭堂堂二十一郡,百族都只是虚数,所以,要从南岭这边计较利害,便应该从北面各家方针大略上来说,而若从此来论,其实是江南人掌权最佳……”
“这话怎么说?”冯缶忍不住插了句嘴。
谢鸣鹤瞥了此人一眼,倒是没有再让对方闭嘴,而是认真解释:“这是因为南岭开化极晚,最需要的乃是继续开化,变成熟地……江南人掌权,在江南立国,便是政治再混沌,因为挨得近,总会把南岭视为屏障,然后多几分经营,譬如他们的商贾,既跑不了北面,总得往这里钻……所以,萧辉、操师御能立得住身,对你们来说就是最好的结果。”
“但是他们立不住身?”冯缶戏谑对道,宛若自嘲。
“这是自然。”谢鸣鹤继续道。“这是没办法的,江东没有豪杰了,最起码眼下这二十年出不了能当顶梁柱的豪杰,因为都被大魏一茬又一茬杀光了……江东八大家,好大的名号,我一个区区成丹,便是他们修为最高的,至于说政治筹谋、金戈铁马,他们连北面提鞋都不如……没有下面一茬一茬的人支撑着,便假设他操师御跟萧辉算是个人物,又谈何立身?所以,这一条不要多想,他们非但不能立得住身,便是在此番争雄中都没资格掺手的。
“不过,江南之后,于南岭而言,便是我们黜龙帮了。”
“黜龙帮施政有些离经叛道……”冯缶继续插嘴。
“我在北面待了七八年,倒是看清楚了什么叫做施政。”谢鸣鹤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冯缶。“所谓施政,其实就是用尽法子种更多地、养更多的牲畜,好产出来更多的米面肉,然后再用尽法子分下去……在北面说前面一个,那些人未必懂,总觉得天下就这些东西,但半开化的南岭这里应该是懂得;至于后面一个,大家都懂,我能说的便是,我们黜龙帮分米肉比关陇人公平的多。”
冯缶顿了一下,认真来问:“是说那个日后科举入仕和头领份额都有地域份额吗?”
“那只是一方面,轻徭薄赋,律法宽仁,授田均田,以人为本……真说起来没完,但你要是只知道一个科考跟头领的份额,也未尝不可……我可以借此再告诉你们,我们黜龙帮施政,不止是一个头领数量的事情,也不止是对你们这些有势有力之人尽量公平,对上上下下,各类事情各类人都会尽量公平。”谢鸣鹤好像已经忘了他一开始如何不愿意跟人家交谈的样子了,此时说的火热。“而要我这个半路加进去的人来看,黜龙帮最大的优点就在这里,他们不是面面俱到,却有基本的念想,既然大魏待天下人不公,所以亡了,他们就要尽量公平,如何公平不可能一开始就应知尽晓,但遇到事情,有了能耐,便会尽量制定个可行可望的公正路数。
“诸位,你们在南岭,应该晓得公平公正这两个词是什么意思吧?只是南朝江左格局,都要歧视你们南岭人,平素索取无度,却不让你们公平去石头城寻个官做……甚至,我在这里举个大大不敬的例子,你们冯氏之所以有如今格局,不也是占了歧视南岭人的便宜吗?令祖父若是没有河北名门的旗号,凭什么来配老夫人?!僚人不是自甘下贱,又如何被什么长乐冯氏占了便宜?”
这话很不好,标准的当孙骂祖,但问题在于,骂祖父的方式是夸赞祖母,偏偏祖母就在堂上端坐着眯眼来听,并没有半点生气的意思,他们这些孙孙又孙孙的,也没法叽歪什么。
看到堂上这么多冯氏子弟憋得难受,谢鸣鹤终于昂然结束了三个议题的中第一个:“至于说关陇人,没什么可说的,大英便是个自新的大魏,人还都是那些人,若说他们将来得了天下会对南岭人上下都尽量公正,也不是不可能,但一定是因为我们黜龙帮像现在这般动摇了整个天下,一定是因为我谢鸣鹤来过南岭,告诉了你们南岭人天下还有另一条路可走……他们不得不迁就。”
“至于冯氏……”谢鸣鹤站起身四下看了一圈,不由摇头失笑,然后向冼夫人拱手以对。“老夫人,小子说句话,你莫生气。”
冼夫人也笑:“老身既许你说话,又如何会生气?再说了,你今日说的哪句话不招人生气?要气早气了。”
“那好。”谢鸣鹤重新坐下,语出惊人。“其实冯氏的利害很简单……若不能及时用上一些手段,就任由冯氏在南岭这么繁衍生长下去,等老夫人一死或者上天去,他们就要刀兵相见,像乌眼鸡一般斗死在这南岭鸡圈里……
“当然,冯氏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有一两支存活下去,自然是寻常,怕只怕届时要有几十上百万的南岭士民男女,为冯氏一己之私,一氏之乱做陪葬……而那时候,你老人家若是死了倒还清静,怕只怕化龙在天上享受极乐,还要眼睁睁的瞅着,那就太可怜了。”
冼夫人闻言大笑,笑的眼泪都出来了,而笑声也将原本想要作态呵斥的冯氏子弟都给压住……就好像这几十年她一直做的那般。
“那我个人的利害呢?”冼夫人笑完,继续来问,却居然压过了冯氏的问题。
“忘了……”谢鸣鹤想了一会,忽然摇头。“就这些了……老夫人请做决断。”
冼夫人再笑:“怎么可能一下子就忘了?是不好说,还是不能说?总不会是不敢说吧?”
“是不愿意说。”谢鸣鹤喟然道。“我曾经在邺城吞风台上见过一份文书,讲的是帮里对几位大宗师的评价。”
“哦?”冼夫人大概是今天第一次主动提起一点精神。“说来听听。”
“大约就是说,这些大宗师大约分成两类,一类是背靠着教派、政权的,这些人的命数成就是跟着背后的东西走,所谓潮涨潮落,成易败易;第二类是自己寻到了路数,开创功业的。”谢鸣鹤如数家珍。“前者最明显的是北地荡魔卫大司命殷天奇、大魏皇叔领靖安台中丞曹林、东夷大都督郦子期;后者比较明显的,是金戈夫子张伯凤,是老夫人您;比较特殊的是冲和道长、现在的大英皇帝白横秋、千金教主孙思远……冲和道长自然是三一正教掌教,但明显也有自己的念想,最起码是把三一正教的念想跟自己的念想合一了,所以他最厉害;白皇帝一开始应该是有自己道术的,但做了皇帝,不得已转向了第一类;而千金教主则反过来,他先是背靠至尊与真火教,但到了如今,却是自己要重新立道了。”
“有些道理。”冼夫人想了一想,认真以对。“但这些跟老身有何干系,为何要不愿跟老身说呢?”
“因为真道难寻。”谢鸣鹤恳切道。“如金戈夫子,自金戈至夫子,自以为自己寻得正道,但等到油尽灯枯前看到千金夫子立千金碑方才醒悟,自己路是找对了,却用错了赶路的法子,他那个只在河东开一个半坡学院的路数,彷佛旱地行舟,又似江上浮马……至于老夫人,恕我直言,您前半生披荆斩棘,后半生却钉死在这圣母山上,其实路数已经尽了,想要避免金戈夫子的结果,最好是学千金教主的路数,离开圣母山,再寻出路……只是,小子刚刚说到一半,便已经想到,老夫人是心甘情愿止于这圣母山的,非要来劝,万一劝成了,未必是是好事。”
“不错。”冼夫人微微来笑。“正是如此,老身心甘情愿在这圣母山上身死道消,不想求什么结果。”
谢鸣鹤恭敬行礼:“这是南岭二十一郡山海百族千万生民的福气,所以小子不敢再劝老夫人离开。”
冼夫人继续点点头:“利害就这些……还有别的言语吗?”
“其他的当然也能说,但相隔万里,那些虚的事情说了也无用,不如不说……”谢鸣鹤似乎有些萎顿。“反过来说,如果利害都说不动人,说什么道德人心,也没什么用。”
“既如此,那老身就给答复了。”冼夫人轻松以对。“恕老身不能应许阁下的请求,去北方杀无冤无仇之人。”
谢鸣鹤点点头,继续一拱手:“那祝老夫人长命百岁,此生能得见天下太平!”
冼夫人再一点头,谢鸣鹤便转身离开此间大堂……须臾来报,他竟然直接下山去了。
冯氏子弟再去看自家老祖宗,却见这位之前还精神抖擞面带笑意的大宗师,此时复又闭上双目,状若养神,似乎又成了那个神气不佳、摇摇欲坠的老妇人。
就这样,下午的时候谢鸣鹤就下了山,然后没有往南走,而是马不停蹄往北走,晚间的时候抵达熙平郡郡治熙平城,然后宿在了此间……这里不是南海郡,而是熙平郡,是之前陈朝为了尊重冼夫人驻扎之地,专门在圣母山周边抠出来四五个县凑的小郡……而从此间往北走,正是岭南中“岭”字所指的五岭之地。
越过五岭,便是湖南与江西了,看样子谢鸣鹤是真要走。
于是乎,当夜三更,冯缶亲自追到此间,喊醒了谢鸣鹤,然后就在花厅内认真提醒:“谢兄,北面是五岭正地,瘴气密布,你便是成丹修为,一个人在岭内病了倒了,也没得性命,到时候我们如何与黜龙帮张首席交代?不妨等个十来日,我凑些子弟,送你过湖南。”
被临时叫醒的谢鸣鹤明显有些疲惫,似乎不想继续打机锋,便直接来言:“能有宗师吗?若没有宗师,最少十个凝丹外加两三个成丹与我,否则无用。”
“宗师真没有。”冯缶无奈以对。“南岭我祖母以下,只两位宗师,一位是个僚人女族长,少年博虎自己开窍的,没有祖母吩咐,谁也请不来她;另一个正是我,但我忙碌的利害,委实离不开南岭……至于说十个凝丹,我不敢打包票,但尽量给你凑,你能待多久!”
“不能待了,最多三日……北面真在决战!杀的血流成河的那种!”谢鸣鹤同样无奈以对。“老冯,这个时候不要瞻前顾后了!要使出劲来!我今日在堂上说的是假的吗?你们冯家没内斗,就是老夫人还在,老夫人一走,必然要相互攻伐的……趁现在,送出去一大半,建功立业,在别处取头领的名额,子孙后代都不占南岭的头领份额的,还省了自相残杀,有何不可呀?”
冯缶叹了口气,迟疑了一下,认真来问:“老谢,你与我说实话,黜龙帮真能赢吗?”
“这话在这个时候问了有个屁用?!”谢鸣鹤咬牙切齿。“但你非要问,我也只能答……真能嬴!依着我看,当年白横秋入关前往河北那一下被张行带着帮内精华突围出去,这天下大势就定了,就是黜龙帮要赢的事情,只是分迟早……而现在看,这一日怕是比想的来得快!我这次能来南海找你,老冯,你们南岭冯氏须日后将我做老夫人的陪祀,逢年过节磕头才能还这份恩情!”
冯缶拢手不语,抿着的嘴唇都在发紧。
谢鸣鹤一声叹气,只能安静等待……没错,这才是谢鸣鹤真在要说服的对象,他从来没指望能说动冼夫人,凭什么说服这么一位大宗师呀?他一开始选择从南海入南岭,就是为了跟冯缶这个冯氏二号人物打照面,来表明来意,从而尽量让这厮多些时间做考虑和汇集人手……当然,他没有说谎,如果对方真要继续这么犹犹豫豫,他也不会耽搁的,而是要立即回到北方,参与决战。
过了不知道多久,冯缶终于艰难开口:“老谢,三日内十个凝丹真难,我只能说尽力去说服人跟你走……我有把握的,不过是五六个,但其中有一位成丹,而且我能再给你送三十个奇经……不过,若你能给我一个承诺,或许能多两分把握。”
“比没有好!”谢鸣鹤长呼了一口气出去。“什么承诺?”
“能不能保证去的凝丹都是头领?”冯缶恳切来问。
这次轮到谢鸣鹤沉默了……但是他也晓得,这是关键了,不能不做答复。
“按照如今的道理,说实话很难……尤其是我们自己强制筑基的孩子都已经开始入军了,接下来凝丹不值钱,而你们没有半点资历和立场,其实就是在投机取巧。”谢鸣鹤一字一顿,认真回复。“但那是接下来,此时此刻,双方决战之时,若说不值钱,我也不会来了……老冯,我只能说,依着张首席和白龙头的为人和器量,大概会认下这十个头领,而无论他们认不认,我今日既说这话,那将来拼却自己的前途,也要为这些人多寻几个头领位置……老冯,我给你做保证,而且,我还希望你也能去!去了,立下大功,不想回来,那边海阔天空;想回来,你祖母还在,谁能动摇你?”
冯缶点点头,不置可否:“你在这里等我三日!”
说完,径直离去。
夜色浓密,苦海畔,小雪再度如漫天盐粒一般狠狠砸下来,四更时分的时候,之前在二十里外休整了一个时辰的东部巫族联军骑兵大队终于发动了突袭。
风雪中,光芒四起,照亮了一面烂翅龙旗,龙旗向前,身后光芒纷纷汇聚,很快就化作了一条颜色斑斓的光蛇。随即,一支巨大的光箭凌空而起,直直射向了亮着火盆的望楼。
望楼几乎是一触即碎,引发了巫族骑兵们明显有些古怪的集体欢呼。
相隔数里,一处没有点火的望楼上,李定面无表情的望着这熟悉的一箭,心中虽没有什么称得上波澜的动荡,却也有些心情复杂。
这一箭之后,并没有什么沉默中满营点火,也没有什么整齐的锣鼓、军令和队列,但也没有完全的失序混乱,随着复杂庞大营地的最外围被一箭射醒,紧接着泛起的乃是明显带有慌乱的呼喊声、求救声,有些次序但又明显仓促的火光,纷乱而又密集的兵甲色和零星的箭矢反击……而显得如此正常的这一切,在风雪声、海浪声,以及巫族骑兵们发起冲锋时那古怪叫声中根本不值一提。
就这样,战斗开始了。
ps:成都下雨了,大家早安。
第九十四章 送乌行(4)
都蓝可汗老了,但他的战场嗅觉没有丢失。
所以,射出那一箭后,这位东部巫族可汗就带着自己的祖龙卫护着他们巫族的烂翅祖龙旗停在了战场外围,充当监军之任,并集中精力观察战事……与此同时,他此行带来的三万精骑并没有全部投入战斗,甚至可以说,绝大部分都没有投入战斗,而是拖在更后方的夜色与风雪中继续隐藏,等待军令。
同样随行至此的窦濡看了一会,心中忐忑,便打马向前,主动来问:“可汗,您在等什么”
“等援军。”都蓝瞥了这个年轻关西贵族一眼,语气淡漠。“对面的援军。”
“请可汗指教。”窦濡想了一下,认真拱手。
“黜龙帮天下三分有其一,还是据了天下最富庶的三一,那张三首席好大的名头,若说黜龙军本身无能,以至于刚刚一箭下去直接崩溃,那反而是有诈了。”都蓝倒没有遮掩的意思。“所以,要看他们的反应……如眼下当面这片营寨,他们反应就是对路的,仓促但又没有崩溃,反而尽量组织起防御……但这只是局部战场结果,我们这么多人,迟早要攻进去,没有太大意义,这一战的关键其实是看整个战场上他们的援军有多少有多快。
“若是外围百里到两百里间散着劫掠的兵马支援的极快极多,甚至是天亮前就有人出发来救,那便是有诈,咱们就不要恋战,利用骑兵优势,回头迎敌,先吃上两三个营,跟大队汇合再来逼迫便是;反过来说,现在咱们兵力不明,若是他们当面撑不住了,结果营地里的支援却不够快,甚至就不来支援,那也要小心他要引我们进去。”
窦濡再认真想了一下,心悦诚服:“可汗用兵老道,洞若观火,倒是小子之前的提醒显得轻浮了一些。”
“这能一样吗”都蓝眯眼看着天上雪花来叹。“我是可汗,这东部巫族千余部,数百万人口都系在我身上,生死成败,内忧外患都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不想谁想而你呢,你只是个大使,你唯一要计较的就是万一我全败了,黜龙帮跟中部巫族联合在一起,直接威胁你们大后方,别的都不用管的……”
窦濡在马上恭敬俯身低头,然后便驻马与都蓝一起在这块小坡上冒雪观战。
战事的进展称不上摧枯拉朽,反而有些不顺利,最明显的一点是黜龙军在这个港口营地外围设置了大量针对骑兵袭扰的简易措施——栅栏、望楼、壕沟,而且是异制化的排序,比如栅栏之间宽窄不一,甚至是前面宽后面窄,然后忽然又来个死胡同,壕沟也是无序,高的高、矮的矮,有的还倒了海水结了冰,突出一个寸步难行的作用。
当然,从道理上讲应该也有防止之前掠夺的壮丁和牲畜逃跑的意思。
但无所谓了,此番突袭来的都是东部王庭以及王庭周边大部落的骑兵,建制齐全,装备精良,他们很快在头人和贵人的命令下下马步战,或持刀枪,或引弓弦,依仗着突袭优势与兵力优势持续攻入营寨,扩大掌控区域。
天还没亮呢,东部巫族就已经完全占据上风,从火把的进退和巫族夜战骨哨声音的位置就能看出来,瓦解当面防御已经是时间问题了。
窦濡略显关切的看向都蓝,都蓝很快下达军令,从视野外的身后主力部队远端,分出一支数千人的兵马绕到营地另一头发起攻击。
对此,窦濡倒是立即理解了过来,到目前为止,都还没有外围黜龙军回援的消息,眼下局势又占优,断不可能因为营寨里可能有说法而放弃攻击的,这种时候,分兵自外围敲击,扩大攻击面的同时进行试探,不失为一条路。
实际上,这个试探很快就产生了效果——绕行到另一侧的部队在清晨前的浓厚夜色与风雪中中迎面撞到了同样前来绕行攻击的黜龙军,双方直接在半道上开战。
这个消息让都蓝彻底放心,他甚至有心情再度夸赞了一下黜龙军的战力水平,绕后夹击可比直接从栅栏后面派援军水平高太多了。
于是乎,下一刻,都蓝发布军令,要求全军三万精骑一起下马,十人留一人看马,其余全部投入战斗,三面围攻这个巨大的营地。
天亮之前,没有斩获的部落,斩其头人!
营地深处已经重新积雪的望楼上,李定望着全军弃马压上的东部巫族精骑,并没有得逞的释然,反而流露出了某种饶有兴致的姿态。
战局发展的很快,也很混乱。
天还没亮呢,野地里的那支黜龙军,具体来说是一支粗略改编过的北地战团,就因为巫族精锐发动总攻而当场迅速败退下来,团首宇文万筹狼狈率领残部逃入营中;
紧接着,天蒙蒙亮的时候,首先攻击的那个半独立营盘易手,防御的黜龙军在损失颇大的情况下撤回更深的营盘内,将领的将旗据说都被巫族勇士夺走了;
而几乎是与此同时,在都蓝可汗视野之外的战场另一端,一支明显大意的巫族部队遭遇了一场来自于黜龙军精锐的经典诱敌包抄反击,被打的连头人都死在当场。
都蓝可汗听到最后这个消息的时候,天已经渐渐亮了,虽然风雪依然严重影响视野和感官,可庞大的营盘已经可以用人的目光来观察了。
说实话,相较于庞大战场上局部战场的得利与失利,都蓝更在意的是毫无疑问是眼前的营盘——因为这个巨大营盘的遮蔽效果太好了,到处都是毡布与栅栏,哪怕是天亮了,依然看不清内里的虚实。
兵马从哪里调度大概有多少人之前这些人掳掠的部落丁壮、牛羊不大可能被转运出去,如今在哪个地方
最关键的是,大营这里的兵力到底有多少是不是那些逃人们异口同声中的两万人而且多是跟李定互不统属,最起码相处时间极短的北地兵马
似乎是,又似乎不是。
都蓝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陷入到了一个陷阱中……不是那种常规的陷阱,而是他自己心境上的陷阱,因为他刚刚才意识到,从这次进军开始,自己就一直处于判断上的动摇状态,好像所有的情况都是那种有些合乎情理又似乎有些隐藏危险的样子。
而他也一直在与这种动摇做斗争,自己逼迫着自己选择极速而强硬的选项。
但这样的话,现在就要面对另一个选择——到底是情况和信息确实一直处于让人动摇的混沌状态,还是自己老了
都蓝没有迟疑太久,他不相信事情那么巧合,不相信从头到尾都恰好是那种让他有所迟疑的境况,毫无疑问,问题就在于自己老了。
因为衰老,以至于面对着任何正常的情况都会本能想要保守与稳妥。与此同时,经验告诉这位东部巫族的统治者,为了维持统治,他必须要展示强硬和坚决,以遮掩衰老。
一念至此,都蓝可汗招手询问一侧的祖龙卫首领,也是自己的幼弟都速五:“现在还没有黜龙军外围援军的消息吗”
“没有。”都速五立即摇头。
“你留在这里,有外围黜龙军回援的消息就要立即去旗下告诉我。”都蓝下了军令。“其余祖龙卫,随我来!”
烂翅龙旗再度卷动,这一次,不需要真气光芒也能看的清楚,前线巫族战士们欢呼雷动,而且效果也的确是立竿见影,风雪中,都蓝可汗金甲玄披风,盔戴银翎,麾下祖龙卫也都一般装备齐整,他们沿着营寨外围往来驱驰,往往裹着真气的一箭射出,当面之栅栏便会洞开,前线士卒便会蜂拥而入,夺取当面之阵地。
稍有黜龙军精锐反扑,祖龙卫便会在可汗的带领下亲自下马作战,然后一举击溃反扑。
很快,不过大半个时辰,黜龙军外围营寨就几乎全数陷落。
窦濡立在更外围的地方观察局势,战局发展到眼下,似乎已经无须顾虑什么,但等他转头去看身侧等候在这里的都速五时,还是有些疑惑:“都速五兄,刚刚可汗问有没有黜龙军外围援军的消息”
都速五面露疑惑:“窦大使刚刚不是就在旁边听着吗没有消息的。”
“我只是觉得奇怪。”窦濡认真分析道。“都速五兄想一想,咱们自两百里外突然扔下步卒疾驰奔袭而来,外围的黜龙军营头最近的一百里开外,远的两百里,那不管他们发觉没发觉,追没追,全骑还是步骑一起来追,咱们刚到的时候没有他们消息,后来便是有消息,今日午前怕是都赶不到了,咱们这边也该打完了,对不对”
“自然。”
“那可汗为什么要在刚刚再问一遍有没有黜龙帮的援军还要兄弟你在这里守着,等候援军消息”窦濡不解道。“他就没必要问呀”
都速五也明显疑惑,但还是努力解释:“或许可汗是担心近处还有黜龙帮的兵马吧或者后面援军露头了,总要及时知道”
窦濡笑了笑,点了下头,心中却有些怪异——说白了,这些当然可以担心,但那是全军投入前,现在全军压上,包括都蓝自己都上了,就只有一条路了,再担心这种消息,未免可笑。
所以,刚刚都蓝是怎么回事
老糊涂了吗还是临阵动摇了,心里发虚
这可不是好兆头,便是这一战成了,黜龙军二次、三次渡海而来,或者突利自身后来,都是个麻烦事,李定四旬不到,突利五旬不到,可都远比都蓝要年轻气盛。
想到这里,窦濡又忍不住看向了前方那庞大且古怪的大营,心中不由觉得自己可笑,自己居然还担心都蓝动摇,明明战局发展到现在,他窦大使还是觉得不放心,不也是一种动摇吗
但没办法呀,作为战死于河北的河间副总管窦丕之子,黜龙军的韧劲,他可比这天下绝大部分人都要清楚的。
莫说还没有分出胜负,便是真的把李定打崩了,不亲眼见到对方纵帆渡海逃了,怕是都不信的。
黜龙帮已经有大势了,可关西那群没跟黜龙帮打过照面的却居然以为人家不堪一击……这一回在河内,说是平手,但应该是吃了大亏吧
正在胡思乱想呢,早晨如盐粒一般风雪中,窦濡忽然听到一声巨响,惊得赶紧去看,却发现不是想象中什么真气相撞之类的,而是随着一段栅栏倒塌,无数的巫族丁口男女外混合着牲畜牛羊自营盘内涌出,呼喊声、哭泣哀嚎声与巫族步战骑兵们的骨哨声、哄笑声一起形成了某种类似于集体呐喊的巨响。
而再一看,不止是那个缺口,而是整个大营的北侧绵延数里的战线上全都有牲畜与俘虏涌出来,而且是同时涌出,这才造就了这种同时呼喊的巨响。
“这怎么回事”窦濡惊惶起来。“那些后面的牛羊为什么身上有火,这是火牛计吗”
旁边都速五无语至极,忍不住嗤笑:“窦大使,你今日到底怎么了!我们要赢了!黜龙军放出战利品,是为了让我们哄抢,他们好趁机乘船逃走!这是巫地最常见的认输手段!牛羊身上有火,是因为太多了太挤了,沾到火盆而已!”
窦濡一时无可反驳,甚至有些茫然起来。
此时被风雪遮蔽的日头已经颇高,视野愈发清晰,只见数不清的牲畜、丁壮都涌了出来,而原本因为日夜奔袭外加辛苦厮杀已经疲惫的东部巫族王庭精锐们,此时反而振奋,匆匆驱赶牛羊、丁口,只恨不能三头六臂。
更有甚者,后方轮休的部队还要往前挤,前线部众则把住营盘阵地丝毫不让,过了一阵子圈了许多牛羊丁口,遣人送到后方,却又被后方眼红的部落直接劫掠。
窦濡看的心惊肉跳,而都速五等人则哈哈大笑。
另一边,都蓝可汗不得已放弃了南线阵地,回到北线,呵斥部队,要他们继续推进,战利品放出来战后一起分配云云,但偏偏混乱和争端已经产生,一时间竟不能控制局势。
也就在都蓝离开南线不久后,窦濡不经意间一抬头,竟看到南侧隔着数里远腾起了几缕烟柱,还在疑惑与警惕中呢,烟柱已经越来越多,很快就红彤彤一片,映红了半个天。
这下子,都不用绕过去看,所有人便晓得是怎么回事,一定是黜龙军在北线放出俘虏和牛羊后,又趁着都蓝离开在南线放了火,以作阻隔。
火焰催逼蔓延之下,南线的巫族兵马也纷纷撤离,然后立即参与到了北面战利品的争夺之中,军士、丁口、牛羊挤作一团,甚至连后方的战马都因为起火而猬集起来,使得都蓝整备部队的努力完全无效。
很快,肉香味与木炭味腾起,外加苦海的咸腥味混合在一起,产生了一种让人有些眩晕的诡异味道,半空中雪粒带着黑灰融化,落在人脸上,脏兮兮一片,牛羊身上更是狼狈。
营地最深处,也就是一开始登陆的野港内,李定登上了新的望楼上,凝神看了一会,复又将目光转移到近处,围绕着港口、船只,有着独立的土垒、壕沟、栅栏,以及涂满泥用来防火的毡布,赫然是一个独立于外围营盘的独立营盘,恰如城池内抱着一个独立仓城、港城一般。
而在这个港城内,赫然有足足十余营步卒装备整齐,所谓矛去套、弓上弦、铁裲裆上身,甚至人人口衔一枚黜龙帮自己发行的新钱,只纷纷排列整齐、席地而坐,任由那些灰雪落下,打脏他们身上的一切。
除此之外,这个港城边缘,还有五六个营沿线据守,却是从更外围撤回来的残兵败将。
“可以了。”李定看完之后,语气轻松,回头相顾。“黄大头领,你去组织部队接替防守,让外围兵马回来吃饭;黑公,请你带只白狼卫的精锐出去一趟,趁他们抢夺牛羊,把看管战马的人冲走!战马没必要带回来,尽量赶走,若是能完成任务撤回来自然撤回来,撤不回来骑上马走,往西面去便是……陆司命,你也准备好,待会要请你发兵反扑。”
黑延嘿嘿笑了一声,抢在黄平与陆惇之前下了望楼。
战场外围,窦濡还在发懵,哪怕是所有巫族人都在宣告胜利,他始终觉得哪里不对……而这种不安随着始终没有船只驶出港口而变得越发明显。
然后,他似乎真找到了一处破绽:“都速五兄,为什么只有牛羊,没有战马”
“战马肯定是优先送走了,或者被劫掠的黜龙军截留了。”都速脱口而对。“不然呢”
窦濡一时语塞,却还是不安,复又来问:“到现在了,外围黜龙军的援军还没动静吗”
都速迟疑了一下,倒是认真了起来:“极速放马拼命去跑,若是百里距离有黜龙军的话,此时肯定已经在回援了,我们的后卫与哨骑也必然得到消息了……不会是去抢牛羊了吧我看到许多牛羊逃出去了。”
后半句指代明显有些混沌,到底是谁去抢牛羊黜龙军援兵还是后卫与哨骑
窦濡听完晓得不对劲,愈发紧张了起来,指着混乱营盘后方深处来问:“为何黜龙军还不登船他们放出男女、牛羊,烧自己营盘不是为了逃跑吗”
都速五言以对,但也明显有些慌神了。
二人正要讨论,却听得喧哗声再起,然后两人在外围小坡上眼睁睁看着着火的南部与纷乱的北部结合处涌出一支挂着白狼尾、手持直刀的精锐,轻松冲破了本就混乱的巫族部队,却丝毫不恋战,而是直趋更后方的战马群。
按照传统,这些放置在后方的战马每十匹一个看守者,却不是什么战斗人员,而是优秀的放牧者,他们负责必要时驱赶马匹逃离战场,保护巫族战士最宝贵的战场资源……但是现在,战马群中到处都是被劫掠送回来的牛羊,很多看马者也都参与到掠夺中,包括很多战马之前放在战场南侧,被大火一熏,匆匆带到北面来,更加杂乱。
更离谱的是,窦濡和都速五亲眼看到,这支明显应该来自白狼卫的荡魔卫精锐冲到营寨外围后侧战马群中,夺取了大量战马后,北面这里的营寨中竟然还在抢夺战利品!
这还不算,两人心里非常清楚,都蓝可汗的修为摆在那里,肯定是第一时间察觉到了这次突袭的,但可汗和他的祖龙卫却已经因为制止冲突而混散在乱糟糟的北部营寨内,根本没法组织反击。
“我去叫后卫来!”眼见如此,都速五再不能忍耐,打马向西去调兵了。
窦濡一个大使,此番随从出兵根本连随员都没带,只一人一身,此时干脆只能在马上枯立……说实话,他有预感,既然黜龙军没有乘船逃走,那今天这一战远远没完!而且局势应该已经非常非常危险了!
似乎是在呼应窦濡的想法,在都速五调度十几里外的后卫未到,都蓝不得不严厉呵斥,让部队往回上马,并终于起了点效果的时候,整齐的鼓声猛地在营地深处响起!
继而无数崭新的旗帜在内层蒙了涂泥毡布栅栏上方立起、摇晃。
接着是辕门大开,大股黜龙军吐出新钱,放声喊杀,开始朝着失去的阵地发起反击!
说反击其实有些不够准确,因为首当其冲的,依然是那些手无寸铁的俘虏,甚至是牛羊居多一些,而更外围,都蓝刚刚还在催促自己的王庭精锐们往回撤,此时又被人顺势一冲,哪怕是没有多少实质交战,却居然被立即冲动,而且是全无建制、混乱的往外滚!
眼见如此,被卷在其中都蓝只觉得脑子空白一片,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该继续催促部队往回走夺回马匹,还是该号召他们回身敌住黜龙军
然而,吊诡的是,在表面上失去思考能力的同时,都蓝内里居然有一丝清明的,他清楚的意识到,这些反击并不是关键,关键是黜龙军此时连续而有序的反击姿态推翻了他之前所有看似果决的判断!
人家早有准备,就是要引诱你,吊着你!然后准备吃掉你!
自己一开始就中计了!
失去指挥能力的都蓝,其实客观上做出了指挥选择,大部队在踩踏、伤亡与混乱中狼狈往外去,不少精明的巫族骑士第一时间尝试夺回坐骑……对此,白狼卫不敢恋战,按照战前要求,纷纷上马,尽量驱赶着马匹往西南面逃散而去。
这个时候,都蓝看到了有人逆流而来,挤到自己身边,然后不顾礼仪拽住自己的胳膊努力来问:“可汗!可汗!现在这个样子,黜龙军肯定是早有准备的,最起码对咱们的突袭是想过预案的……可若是如此,若是如此……为什么到现在他们外围的那些战团、营头,那些多是李定武安旧部的精锐,全都没有消息呢他们去哪儿了!”
他们去哪儿了!
这个问题如一道炸雷一般将都蓝炸醒,其人望着提醒自己的窦濡,几乎是脱口而出:“我的大营!他们要断我们后路!我的战马……我……”
上午时分,被积雪覆盖且还在下雪的淯阳郡境内,一支部队正在艰难的行军——这是一支标准的混合杂牌黜龙军。
为首者是内侍军首领、大头领领行军总管王焯,他带着一营内侍军;副手是芒砀山盗匪出身的范六厨,他带的自然是一营芒砀山老底子改编的部队;此外,隶属于徐州行台、刚刚临时得署的头领郭祝也在队伍里,他麾下部队最多,却是刚刚招降的三千淮南军。
七千人的部队,前日早间从淮安郡郡治比阳出发——内侍军的二号人物余烩带着一营内侍军留在了那里,而前日的天气还算妥当,阴沉了半日却没有下雪,官道上也被之前经过的主力部队临时清理过,所以行军非常顺利,他们当时一路走到了淮安郡最西北面的真昌。
但是,昨日一早再从真昌出发的时候,部队就开始变得艰难起来。
一来,自然是因为又他娘的下雪了。
二来,如果说之前路程里算是在控制区内行军,本地官府可以发动徭役除雪,可以沿途组织后勤供应,可过了真昌,再往西北面的目标淯阳郡走,可就没人管了,道路上到处都是积雪,还有前军抛弃的杂物,一脚踩下去,软的软硬的硬,一时没到小腿,一时又直接滑倒。
至于什么干粮发凉,一整日行军到晚上才能进城烤火什么的,更是在消耗着所有人的耐心与精力。
只能说,委实辛苦。
这还不算,范厨子在中间看的清楚,新降的淮南军倒也罢了,又是降人又是淮南人的,畏惧下雪还能理解,理论上作为主心骨的内侍军上下好像也都无精打采,士气低迷的样子。
是许多军官没卵子的缘故还是隔着七八年依旧记着当年冒雪南下那一遭呢
想到这里,范厨子也觉得无力,好在此行的目的只是去接管被争夺下来的淯阳、南阳一带的城池,具体来说是要去淯水对岸淯阳郡向城县,在最前面推进的自然是单通海、伍惊风、牛达这些人和他们的精锐,还轮不到他们这些改编次数都要少两回的末流杂牌打仗……自然也没资格抱怨。
中午时分,雪花稍驻,他们来到了封冻的淯水,毫无波澜的跨越了这条直通南阳腹地的河流,抵达了对岸官道上的一处三岔路口。
这个时候,行军总管王焯发现了一些情况,喊来了范六厨跟郭祝,展示了一件东西,具体来说一辆被遗弃的坏掉的独轮车:“这车子不对……我们的地盘都是平原,军中、民间现在都是双轮板车,只有关西人出入武关道,才会用到独轮车。”
范厨子跟郭祝都有些懵。
随即,范厨子忽然去道边用手刨雪。
旁边郭祝则谨慎来问:“总管的意思是,这条路上有关西人来的这么快吗”
“自然,而且是成建制的部队,不然没必要带后勤随军。”王焯肯定道。
“应该过去没多久。”范厨子也站起身。“雪盖的车辙不太厚……可能是昨天,也可能是今天,确实人挺多,但大略的踪迹还是被盖住了,不好具体分辨。”
郭祝还是有些紧张:“那我们是不是该快一些,把向城抢下来再说这样也算锁死他们后路要不要让淮南军伪装一下,万一向城有驻军的话想法子骗开”
“不必。”王焯眯眼望向沿着淯水官道的北向。“我的意思是,现在南阳空虚,我们两家都在抢城,但迟早要撞上打起来,而跟一城一地得失比,肯定是部队胜负更重要……军令我来担着,咱们掉头去追这支兵马,最起码要盯住他们,遣人给武川、真昌送信,让他们速速跟我们汇合夹击。”
没卵子却腰子比他们大的人开了口,范郭二人自然无话可说,部队立即掉头,转而向北。
又走了大约七八里而已,下午时分,疲惫至极的部队转过一处弯道,越过一片地势较高的树林,然后前军便目瞪口呆起来。
原来,前方被积雪覆盖的淯水河道周边,数不清的黜龙军与关西军正在肉搏战中,远远望去,黑色的战线绵延不停,根本看不到头,却同时显得细碎,俨然战场已经被积雪和疲惫以及伤亡分割的极为琐碎,偶尔腾空而起的流光也都被雪地映照的难以识别。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似乎交战地点周边明显带有一丝红晕。
大概还是积雪的缘故,也可能两军全都疲敝、伤亡惨重的缘故,双方将士都有些有气无力,喊杀声都显得虚弱,甚至双方将士看到一支偃旗息鼓、不明阵营的兵马远远抵达,都没有人欢呼。
王焯、范六厨、郭祝三人不顾一切疾驰到最前方,看到这一幕各自头皮发麻,却只能催促部队不顾一切冲上前去。
腊月十五这一日,巫地战场上,都蓝可汗一头扎入李定苦心算计好的陷阱中,整个东部巫族的精华力量都陷入到了一种看起来没有伤筋动骨却全体岌岌可危的诡异局势;而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同一日,在大雪的遮蔽下,河南战场上,正在争夺南阳诸郡城池的黜龙军与关西军于武川以西、向城东北侧的封冻淯水河畔发生了一场典型的遭遇-添油战斗,两军足足六七万众,在脱离各自最高指挥官与最高阶战力的情况下,稀里糊涂进行了一场双方都注定伤亡惨重的战斗。
再往南去,相隔数千里的南岭之下,谢鸣鹤一阵心悸,从下午午睡中惊醒,擦了一把脸上汗水后,其人寻到隔壁冯缶,认真询问:“剩下两个凝丹明天上午到”
“自然。”冯缶莫名其妙。“不是中午刚刚与你说了吗这样三日内,我便算是与你凑足了九个凝丹!”
“不等了,现在就走!他们若有心,从后面追上我们便是!”谢鸣鹤伸手抓住对方衣袖,明显焦躁。“老冯,你也跟我走,现在走!”
“如何这般急躁”冯缶对自己本人要不要去的事情明显还处于迟疑动摇中,自然推脱。“你都说了,白三娘与当庐主人是气机相冲,谁都奈何不了谁的……我们凑足人了再去破局,不更好吗”
“不是这样的!”谢鸣鹤气急跺脚。“长江上固然是对峙难解,但全局呢黜龙帮跟关陇,大明跟大英,两家都是庞然巨物,一旦相撞,必然是天崩地裂,不可控的一决胜负,谁都挡不住,而且会极速决出胜负……这不是当年东齐西魏的格局了!”
话到这里,谢鸣鹤抬手阻止冯缶出言,语气也变得恳切起来:“老冯,我告诉你,我们黜龙帮必胜!但是这种国战,局部败退、伤亡也是寻常,咱们早去、晚去,说不得便是一些人、许多人的生死,不能拖延,必须要走;至于你本人,你若以为可以拖延观望,怕是要后悔到后半生难安的!”
冯缶还是迟疑不语。
谢鸣鹤见状也不多言,干脆捏紧对方胳膊,语气严厉:“老冯,我现在牵你走!你若是主动摆脱,便是要与我们黜龙帮,与我一刀两断,将来是敌非友了!”
说完,竟然真的拽着对方往外走,并直接对着官府里的冯氏子弟与署吏呼喊下令,说是军情紧急,冯府君已经决定立即出发,要已经抵达的八位南岭凝丹一起随从北上。
冯缶满头大汗,但堂堂一位宗师……甭管是什么样的宗师……竟然真被谢鸣鹤一位成丹给这么一路牵出城去,往北面五岭深处而走。
ps:大家晚安。
第九十五章 送乌行(5)
昏黄的篝火旁,肉香混着屎尿臭四溢。
盐粒一般,分不清是从天上来还是被风从地上卷起的雪花砸入篝火,登时消融。都蓝可汗坐在篝火旁,盯着这些雪粒,脸色铁青,身体明显也有些僵硬,只任由身前的肉被烤黑。
下午的时候,都蓝执行了可能是最正确的应对方式,那就是重新整军,然后尝试利用部队的战力将当面的港口啃下来。
只要啃下来,获得后勤补充和立足之地,一切都好说,甚至还是他们巫族本地人胜算居多。
但失败了。
原因再简单不过:
首先,部队前一日夜长途奔袭,过了早上那个劲头后,委实疲惫不堪,没有力气就是没有力气,坐下来以后凝丹高手都困得不行;
其次,黜龙帮防守反击,利用大火加俘虏、牲畜打出来那一波,把原本三万现在不知道剩下多少的东部王庭精锐给打懵了,最起码建制完全混乱……没错,巫族部落也要讲建制的,王庭直属各军和各个亲附大部落都乱成一锅粥,根本没法在短时间内重新组织起来……实际上,若非是都蓝自己的祖龙卫被自己人弄散,他当时肯定就能有所作为的。
于是下午的结果就是,都蓝只能聚集自己的祖龙卫,外加少数王庭精锐集中发动突袭,却被李定亲自领着荡魔卫精锐给拦住了。早先突袭的黑延和白狼卫也好,后来出现的陆惇跟神仙洞直属精锐也罢,对于东部巫族人而言又不算什么陌生人,士气当时就跌的够呛,更不要说还有多位不认识的凝丹以及完全称得上以逸待劳的大部队严防死守。
拦住之后,就是现在了,部队暂时后退了十几里,就地露营。
这不是都蓝的军令,实际上,这位军中绝对领袖下午时分就已经神经紧绷到有些怪异的地步了,他在攻击失利的情况下迟迟不愿意下达撤军的命令,后撤几乎是部落头人和王庭贵人们自发的行为,都蓝都是被自己的烂翅祖龙卫给架回来的,只是他自己也没再反抗而已。
而停在这里也是没办法,因为撤到这儿天就黑了,就没人敢走了。
完全可以说,部队是失控的。
停下来以后秩序也没有恢复,依旧是一团乱麻!
点燃篝火……想得美!
附近成规模的木材能被砍走的全被砍走了,不能被砍走的也被黜龙军提前烧了,甚至有被俘虏的人说,黜龙军为了建那个港口自己用大船从北地运了许多板材来,这么近的距离,如何能给他们留木材
于是乎,乌泱泱不知道多少人,只有几十处篝火,还都是贵人们占据。
吃的有,但你想吃热的,未免要用些极端手段——没错,一些人在杀那些牛羊,生吃温热的血肉!更多的人无法接受这种饮食,他们是王庭的战士,见识过南方的水土,知道什么是文明的,所以只是勉力吃冷干粮。
但吃的都不算最大的问题,冷也不是,莫说这些精锐基本上身上都有保暖的衣物,就是抱着牛羊也能暖和起来……另一个极端的困境是哭声。
那些被黜龙军俘虏又恶意放回来的丁口男女没有御寒的衣服,也没有吃的,甚至有人已经饿了一整天,他们的部落也基本上没了,只能躲在牛羊中间哭泣。
王庭的贵人们固然不用在这些人身上浪费粮食、篝火与衣物,但想阻止哭泣也不知道该怎么阻止,甚至都不知道哭的最难听的那个人在哪只羊的肚子下面,于是整个营地哭声一片,甚至形成了一种类似于嗡嗡嗡的怪异。
最后的问题,当然是战马了。
数万匹战马在白日的动乱中跑了一半……其实按照经验,这种事情在巫地不算什么大事,因为胜利者很快就会找到那些战马,重新控制起来。
只是这样的话,未免还有一个小问题,局势进展到现在,谁会是胜利者
不知道过了多久,寒风呼啸中,连成片如嗡嗡嗡般的哭声都小了一些,同样一直有些僵硬的窦濡忽然起身准备离开篝火,结果不知道是脚麻还是没注意,差点没滑倒。
竟是可汗都蓝抬手扶了一下。
窦濡假装没看到是都蓝,只咬紧牙关道了声谢,便往外走去,然后也不去方便什么的,竟是七拐八绕,循着火光认定了最远的一处篝火而去。
距离此处篝火几十步,此间人员便默契的闭了嘴。
待到跟前,一人起身含笑来问,赫然是都蓝幼弟,执掌祖龙卫的都速五。
窦濡摆摆手,在几位巫族贵人警惕目光中硬挤着坐下,然后开门见山:“都速五大兄,你觉得咱们还能嬴吗”
都速五表情怪异的看了对方一眼,摇头以对:“窦大使开什么玩笑人家步步算计,从把咱们算计进来开始,便是赢了八成,今天上午那一遭反扑,便是人家已经完全赢了……我知道窦大使在想什么,无外乎还是觉得咱们打不下他们的营盘,他们也说不得也打不下我们的营盘……”
窦濡认真来问:“不是吗”
“不是。”都速五也无力起来。“且不说人家打没打下咱们只是不知道,便是后面营盘尚在,咱们也已经败了,因为人家是有心算计的,必然军需充足,随时可以分散撤退立足,可咱们呢……咱们便是抛下这些丁口,两百里内俱为敌境,却只有明日一日的干粮了,也没有营寨。”
“不错。”窦濡望着火堆叹了口气。“战马也无了一半,黜龙军放出来的全是牛羊,却无半匹马。”
都速五闻言苦笑了一声:“窦大使,咱们知道的这营地上下所有人也都知道,按照习惯,一些跟王庭远一些的部落早该散了,你晓得我们为什么现在都还没散吗反而大家挤作一团”
窦濡愣了一下,若有所思道:“难道正是因为战马”
此言一出,不止是都速五,篝火旁许多年轻贵人都苦笑起来。
“没错。”都速五努力言道。“战马跑了一半,剩下一半又乱成一团,自然是各家分别拿住了,而且是我们王庭直属各军拿的多些……其他各部便是想跑,难道要扔下自己的多半战士至于说火并夺马,不是不可能,但黜龙军就在十几里外,不到万不得已,也没人敢动。”
“可是这般说。”窦濡认真以对。“今夜或者明日黜龙军来攻怎么办他们远远围着、耗着,等我们吃完了明日份的干粮又怎么办当日在河南,也是下雪,也是冬日,东都数万人护送皇后去江都,就是被张行用这般手段给耗的自行崩解,最后只数百骑拿下了皇后……”
都速五和周边的年轻贵人们都肃然起来,又细细询问了一遍此事经过,窦濡自然添油加醋说了一通,然后复又追问不及:“所以,今夜明日,黜龙军追来或者合围怎么办”
都速五被问的无可奈何,只能硬着头皮来言:“若是真到那一步,这个天气,大概就是死伤累累,全军覆没的样子。”
“诸位。”窦濡语调艰难起来。“我来东部王庭这里已经许久,今日与你们说句实心话,我不想死。”
众人终于哄笑起来,个个都说谁难道就想死
“你们不晓得。”窦濡勉力解释。“自黜龙帮起势以来,好像跟我们窦氏有什么咒怨一般,尤其是我们这一代窦氏子弟,但凡是个出挑的,出来做点事情,又遇到黜龙军的兵锋,竟然十死八九,至于我上一代掌权的长辈,竟然也死了我亲父……实际上,若不是他们都死了,也轮不到我来做这个大使,所以诸位真不要笑话,我刚刚越想越难受,实在是不愿意轻易死在此间,就好像路边倒毙的那些牛羊一般,所以才来找你们问问情况。”
周围人一开始还在笑,后来全都沉默了下来。
“我们晓得窦大使难处,这样好了,看在咱们这些日子相处妥当的份上,待会给你一匹好马,你乘夜走吧,生死由祖龙来定。”都速五指着远处的烂翅龙旗来言。
窦濡缓缓摇头:“单枪匹马而走,我怕反而必死无疑……”
都速五面露怪异:“那你想如何”
窦濡终于敛容相对,一字一顿于篝火畔来道:“都速五大兄,我觉得眼下生路只有一条,那就是干脆抢在黜龙军来找我们之前,主动去那个港口营地前投降……我来巫地之前,翻看了不少你们的故事经历,好像你们自古以来,无论多大的部落败了,都没有咬牙死扛到底的说法吧素来都是能走则走,不能走则降……最多是过些日子,盛衰翻转,再做回来而已。
“而眼下这种局势,你们这些人不去宽慰可汗,反而在这里聚集,莫非是想降吗若是如此,能否带上兄弟将来必有回报!”
都速五愣愣看着对方,许久方才回过神来,连连摇头:“窦大使,是兄弟我考虑不周,只想着你是大英的大使,又有杀父之仇,这里谁都能降,独你是要跟黜龙帮作对到底的……却忘了,你若不降,巫地之大,你的生路反而是最小的。”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窦濡再三摇头。“都速五大兄,你还是没想明白……你只从巫地传统考量自家,最多考量部落前途,觉得降了也无妨,却忘了人家李定既然这般算计,那此番渡海而来就绝对不是简单的劫掠了,不是劫掠,就一定是如我们之前猜的那般,是要打通东部巫族,借此地南下,挠我们大英之背……而且他已经成功了,对不对!短期内,东部巫族已经无力阻止他从此间进军了,是不是!”
闻得此言,饶是晓得这不干自己事,都速五等人依旧心下一惊——这可是关乎天下大势的动作。
“而若是这般,黜龙帮跟关西之间,大明跟大英之间,胜负其实也已经有些分明了!”窦濡继续艰难言道。“所以我现在不光是爱惜自己性命,更是忧虑于窦氏前途……若是到时候我们灵武窦氏跟白氏一起栽了,依着黜龙帮跟我们窦氏的那个咒怨,灭族了都不一定,我此时降了,反而能为窦氏留个根!至于都速五大兄你,我建议你也要做好准备,接下来时局之倾覆,可能比你我想的都要快!”
都速五叹了口气,点点头:“窦大使,你说的有道理,且随我来。”
说着便起身往营地内里去,窦濡赶紧跟上,竟然随着对方回到了都蓝的篝火旁,然后亲眼目睹对方低声将一切转告给了枯坐在这里的可汗。
一开始窦濡还有些不安,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什么,然后冷静了下来。
果然,都蓝听完讲述,再度打量了一下这个南人大使,然后不晓得是苦笑还是嘲笑了一声:“窦大使想的通透,但不该自行其是,我原本还想带你去找突利呢……不过算了,事已至此,随你好了,就跟着都速五吧。”
窦濡无言以对,只能俯首千恩万谢。
腊月十五,夜色深沉,黜龙军并没有发动攻击,哭声愈发低沉的临时营地里,篝火开始或自然或人为的熄灭,都蓝与二三十个精锐祖龙卫一起换了衣服,只将那面烂翅龙旗卷起来背在马上,带着一张弓、两筒子箭、一柄木把长矛,便扔下整个东部王庭的精锐,毫不迟疑的消失在了夜色中。
窦濡带着复杂的心情看着这一幕……说实话,伴随着渐大的雪花,这一幕似乎还挺有美感的。
没错,按照巫族的历史传统来看,都蓝非但不是什么软弱之举,反而非常有魄力——知道必输,毫不迟疑的选择了逃亡,接下来,拥有所谓祖龙血统的他会在之前的竞争对手、堂弟突利那里获得庇护,突利也没有道理不庇护他,而按照巫族部落的兴亡迭起之迅速、繁复来看,只要李定一走,他找到机会再回到东部,很可能会迅速重建霸权。
当然,到时候也可能是都速五可汗早早趁势而起的新故事。
这就是巫族人,一日兴,一日亡,一次天灾,一次军事伏击或者斩首突击,就会让一个一度强大到出毒漠直逼渭水的政权迅速瓦解,但仅仅是一年半载后,这个政权的组成部分就会重新集结,汇集到另外一个有着血统和武力的强人手下,迅速建立起一个新的政权。
窦濡并不羡慕这些巫族豪杰,因为时代在变化,而开辟新时代的人是不会怜惜这些旧东西的,旧的规则未必有用。长安那些沉迷联姻、官职、圣眷、兵权的老头子们尚且不知道前途在哪里,何况是沉迷于更低劣政治、军事传统的巫族人
但窦濡也不觉得这些人可悲。
毕竟,都是一种生存之道,谁比谁就能更高瞻远瞩一些
自己能认识到这些东西,是用自己家破人亡,是自己父亲在河北用性命换来的结果,他宁可自己父亲能回来。
窦大使大约花了十几个呼吸的时间恢复了冷静,然后下定了决心——想要活下去,就得抛弃这些旧船!
凌晨的时候,雪越下越大,都速五这类人开始自行收拢愿意跟随的队伍,然后迅速引发了动乱,大部队在根本不晓得都蓝已经离开的情况下开始崩坏,然后预想的那般,战马成为了所有人争夺的对象……窦濡甚至亲眼看见一名之前被黜龙军俘虏的丁壮在马上咬死了一名受伤的王庭贵族,然后浑身浴血的打马逃离了此间。
也不知道他会去什么地方,能不能活下来
就这样的,队伍的崩坏很快引来了在视野外监视的黜龙军,很显然,黜龙军都没想到巫族王庭队伍会突然全面崩解,而且他们也缺乏足够多的骑兵去追索,只能勉强控制这个临时营地,收拢包括都速五、窦濡在内的主动请降的大量降人……但不要紧,或许有个别人能逃出去,可两百里的空间,足够外围的完成任务的黜龙军各营从容猎杀逃散部队,夺回大部分还活着的战马、牛羊以及俘虏。
完全可以说,李定只用了微小的军事代价,就取得了这一战的全胜……当然了,前提是登陆港口周边两百里的这些部落以及跟牛羊尸体一起被雪花掩埋的丁口男女们不算代价。
腊月十六,天亮之后,河南雪停,抵达淯阳郡武川城的张行心如刀绞。
和李定的代价不同,张行这里的代价是真正的代价,昨日那场在淯水上的遭遇战,黜龙军的战场伤亡加上冻残累病累计减员近七千!占了黜龙军参战总兵力小两成!
平心而论,张行是真想到过会出现类似情况的。
这么严重的积雪和冰冻,极为广阔的战略回转空间,一旦在远离高阶战力的地方发生遭遇战,想退想避都难,而必然发生的低温下的雪地肉搏战,会让双方无论胜负都要付出巨大的牺牲。
这跟河内那种阵地稳固、阵型严密的战斗不一样。
这也是为什么张行之前要对王代积和司马正发怒的原因。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一战来的那么快,伤亡那么严重,昨天就感觉到心神不宁了,就直接南下了,却还是没赶得及。
“这一战其实是我们赢了。”
武川城头门楼上,因为伤兵极多,占据了大部分房舍,单通海只能在这种地方对张行做汇报。“打到下午,都快撑不住的时候,王大头领领着七千人从南面过来,对方就撤了……虽说因为天黑下雪,追击没有太远,今日他们又回来带走了不少尸体,但无论如何,都是我们嬴了,他们伤亡肯定更多。”
张行铁青着脸点点头:“不错,无论如何都是我们胜了……怎么打起来的关西人的兵马都是什么组成,他们的府兵再动员那么快吗”
“打起来很简单。”单通海继续艰难讲述。“他们的人前日一早抢先一步占据了河对岸的向城,淯水又冻上了好几尺,便想着继续来抢武川,而那个时候我这边也有一个营已经到了武川,但只有一个营,也不晓得对面多少人,便呼喊身后的部队来武川,自己去阻击一二,然后等援军过来……结果没想到,双方大部队都在淯水两岸各处胡乱布置,都往这边支援,打到中午就已经好十几个营了。”
“这不是碰巧。”牛达胳膊上竟然挨了一刀,此时显得有些面目狰狞。“是咱们占了淮西几郡后,个个心急想去吃南阳这块肥肉,这才乱糟糟挤在淯阳;而关西人占据淅阳郡后,也想把南阳整个吞下来,就绕过了南阳,直奔淯阳,想着只要封锁了淯水两岸通道,南阳就成了他们瓮中之物……所以才会撞到一起。”
旁边一直没开口的伍惊风有些心惊,但对方没有点名说自己,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接口。
“你说的对。”张行随即点头。“这一仗不是胡乱打起来的,是我夺淮西太顺利,起了轻敌之意……在淯水撞上本可以推算出来的,这一战的伤亡要记在我头上。”
周围几位直接参与了战事的龙头都有些讪讪之态,牛达也不吭声了。
“军队组成呢”张行见状催促了一句。“你们还没说……关西军如何来这么多,这么快”
“不全是之前的关西府兵。”牛达回过神来,语气也平静了下来。“很多都是卫戍兵,但军官都年轻,应该是征发了关西各家子弟,然后带上关中一带的卫戍部队临时混编成的兵马……不然不至于打的这么没章法,偏偏都敢战求战。”
张行心中微动:“倒算是把他们的瓤给挤出来了……白横秋呢,我都到了,他到哪儿了”
几人面面相觑,没人会觉得白横秋敢不来,而且十之八九就在淯水对岸某地,只是事情太仓促,还没弄清楚,也不好答。
“缓一缓。”张行想了一下,下达军令。“缓一缓,天太冷了,打起来太难了……第一,发信给柴龙头,告诉他,我们要在这里这里设立大营,集中部队,保持震慑,让他建立和确保后勤线;第二,整个河南部队和兵员的事情单龙头去统一管理,确保兵员转运妥当,后续兵马进得来,伤兵能送走;第三,伍龙头去联系你的南阳故旧,牛达去联系闻人寻安,想方设法诱降他们!”
话到这里,张行顿了一下,复又开口:“缓归缓,但该示威还得示威,不能让他们以为我们不敢打,明日发一营兵南下,假装去偷南阳,做个伏击,也算做个侦查!看他们敢不敢不来!”
周围几个龙头,原本已经气色稍缓,此时闻言,却又再度失态起来……很显然,战争发展到现在,其激烈程度已经由不得人了。
ps:祝大家七一快乐!
第九十六章 送乌行(6)
腊月中旬往后几日,南阳一带的雪渐渐停止,但风没有停,而且依旧是封冻三尺。
自腊月十五那一战之后,黜龙军与关西军的动作明显收敛了……没办法,伤亡太吓人了,谁都后怕!
唯独问题在于,这等广阔的回转空间,这么多城池据点,这么长的补给线,数不清的民夫和军士在年关前离开家中至此,伴随着的是无数钱粮物资的消耗,偏偏南阳最核心的区域就在眼前,难道要所有人都窝在城里一动不动吗而且窝在城里就能避免战斗吗
于是乎,接下来数日,两军逐渐进入到了一种很热闹的对峙状态。
具体来说就是,双方主力都在淯阳郡境内,大约隔着淯水对峙,双方最高战力以及指挥中枢也在这里,却都不固定地点,算是动态的调整。而在重兵集团外围和最高战力远端,则频繁发生规模限定的军事冲突。
今天黜龙军处心积虑打了一个伏击,明日关西军忽然突袭了一个驻军村庄。
可即便是规模有限,双方高层也都不免心惊肉跳,还是那个缘由,眼下这种天气极大的放大了减员率,双方都觉得“本不该如此”的伤亡太多了。
谁不比谁心疼
故此,对峙与军事冲突的同时,双方不约而同的加大了对盘踞南阳腹地三万淮南军的诱降力度……这使得南阳成为了威逼、利诱、人情、阴谋与袭杀的重灾区。
用闻人寻安的话说,大冬天的,竟比当年淮右盟成立时还热闹。
“我跟你说实话,我是怕了,下面兄弟们也怕了。”闻人寻安对上自己外甥到底卸下了伪装。“那一战前,怎么都能谈,黜龙军到这儿,我便降了,关西人先到,我也降了……但腊月十五那一战,不光是你们怕了,我们也怕了……听说积雪都被染红了,盖上新雪后又冻上了”
“是。”脸上还裹着纱布以至于看不清表情的郭祝指了指自己脸。“里面也有我半升血。”
闻人寻安再度看了几眼这个伤口,然后才点头:“好在已经有婚姻了……不过,你既也打了那一仗,便该晓得舅舅的意思。”
“晓得。”郭祝叹了口气。“见了这么多血,命就不算命了,尤其是你们算外军,今日想法子诱降了,明日想起你们的坐地起价耽误了多少性命,愤恨起来直接砍了也无妨……但是舅舅,你想过没有,你越是拖延,俩家都越是恨你们!所以不如早降!”
“早降,早降!你与你舅舅装什么糊涂!”闻人寻安气急拍案。“现在你们俩家一起卡在淯水,我降了一家,然后呢这个大雪我是能让这么多淮南军都听我的去学你们拼命,去拦另一家的后路而若不能动员起大军参战,结果又是另一家最后咬住了南阳,便是全军一起倒霉!还拖延这是我想拖的吗”
郭祝抚面不语。
闻人寻安见状,言辞不由恳切起来:“关西那边不好说,但你是我亲外甥,务必要把我的难处告诉张首席,告诉他我们没二心,只是要为三万淮南子弟性命做个保护……等雪化,等雪一化,我立即去见张首席,南阳也是你们的。”
“舅舅。”郭祝终于不耐。“你莫以为我们这边跟你有些瓜葛,张首席又是个讲道理的,就拿捏我们……这事你但凡歪一点心思,都躲不过人家眼睛,到时候谁再想起这雪地里的血冰来,一发给你算总账!我直白的说,已经有河北来的骑兵总管大头领建议,若是你们不能在关西人走之前降,便要当做敌军,十一抽杀的!”
闻人寻安大惊,瞪着眼睛起身,却不料对方丝毫不惧,戴着纱布看了回来。
闻人寻安彻底无奈,重新坐下,但还是愤恨,便侧身拍案来骂:“狗日的王老九!我当日怎么着了他的道!”
郭祝摇头不止:“舅舅想多了,只怕王代积当日也没想到这个场景,他明显只顾着自己那一套乱世手段了,就好像你当时眼里只有这三万兵一般……不过张首席也没忘了他,听人说,张首席专门在东都南面约见了他,临阵抽了他巴掌,说下次交战,一定扒了他的皮!不然舅舅为什么以为我要主动过来,只是为了求功勋我是真怕你被王代积带进沟里以后又失足滑倒,竟淹死在这水沟里!”
闻人寻安心下彻底不安起来,偏偏也是无法,最后只能掩面相对:“我是说,当日就不该跟王老九过淮河,不然咱们舅甥早在一起安乐了……你在那边知道吗曹凡都去淯水见张首席了!他凭什么这么顺畅,稳坐寿春就能趟过这乱世”
“曹凡、曹汪。”郭祝当然晓得曹凡是老家淮南郡郡守。“加上河北的元宝存,也得看运气和身段……非要梗着脖子的,神仙也救不了……舅舅,你不能只看着这几个活下来的,忘了那些死了的郡守、通守、总管、副总管,黜龙军占东境入河北杀了多少前几年几十路烟尘的时候杀了多少”
闻人寻安只是埋怨,心里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此时闻言,逃避心态更重,干脆掩面不语。
不知道过了多久,处在战团中心的这位淮南军临时领袖,方才想起什么似的,突然来问:“我不过这几日而已,都要把头发熬白,司马正这几年是怎么过的”
郭祝这可就不晓得了,他只觉得面颊抽疼。
他也觉得为难好不好他也想救自己舅舅,想让自己老乡、同袍都少死人好不好
当然了,煎熬的不只是这对漩涡中的舅甥俩,整个河南地界都陷入在这种冰雪地狱里,张行半夜都能惊醒,想起那七千减员来,下面人也没辙,头领、大头领、龙头,谁不心疼自己的兵
就连负责后勤的人跟地方官吏都焦虑的不得了,因为这种天气下的物资转运,消耗与损失远超想象,眼看着府库无数百姓辛苦多年的积存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变空,看着无数民夫冻伤、累病……一会严格要求日期与数量,一会严厉处决酷吏,后勤线上谁不麻
从柴孝和往下,哪个不肝颤,哪个能忍住不去想十年前的百万征东夷!
而这种情况下,张行也好,下面的人也好,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停的开会和廊下食,廊下食其实也要说话,也算开会,不停的用这种方式安抚人心、贯彻传达作战意图,弄清楚下面人的担忧和难处,针对性的解决和安抚,然后一遍遍告诉所有人,对面关西军的死伤更重!对面家底子更弱,后勤线更难!
坚持下去,就是胜利,胜利也不是只得区区一个南阳,而是全局对关西人的胜利,是大明统一天下的必然经历!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当然算实话,白横秋就是更焦虑,那一战就是他们死伤更多,而且很多都是被逼着初上战场的贵族、官宦子弟,是关西人的根基!后勤线上的损耗也明显更多,武关道那条路一直拉扯到淯水,怎么可能比河南一马平川来的轻快
甚至,理论上此时应该稳坐的司马正、王代积都在患得患失,整日在关前难安,毕竟,黜龙军跟关西军现在对峙的地方是他们之前的地盘,他们也要想着接下来只剩东都一隅怎么办
人心怎么收拾拿一座城一个河南郡去告诉天下人与自己人,他们还有机会
这种情况下,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出现了。
司马正开始调解黜龙军与关西军……只能是黜龙军与关西军,不能说大明和大英,不然大魏就要出场了,那可就真天下侧目了。
不清楚是司马正还是王代积又或者是李枢、苏巍、段威的方案,核心思路就一个,天这么冷,你们损耗这么大,还没什么进展,不如两家罢兵,把地盘还给东都。
这当然是胡扯蛋!
张行接见了老上司胡彦,请他在武川城外吃了顿饺子,就撵了回去……另一边去见白横秋的牛方盛甚至还被白横秋摸着背喊着贤侄拉拢了一番,邀请他出任南阳郡守,牛方盛只能赶紧逃回去。
如此这般,两三次之后,腊月廿五左右,东都给出了理论上最合适的价码,双方年前撤兵,以淯水为界,平分南阳,但襄城郡与弘农郡保留给东都,淮南军则任其去留……如果两家再不同意,年关的时候,司马正将亲提大军南下,顶着这个天气与两家在淯阳做上一场。
到时候,冰天雪地,死伤累累,各自心安。
坦诚说,这个条件还算公平,而且威胁确实有力量……司马正和他的东都军也被逼到了墙角,从心态上来说,从实力来讲都有发动这个大家一起糟烂的潜质。
张行本人甚至都有些动摇……他几乎可以想象,如果河南这里的二三十个营一起打烂了,会有多大的损失,整个河南的根据地会变成什么一副模样……甚至会让黜龙帮失掉东境根据地的一部分人心!
但是理智告诉他,司马正不大可能这么干,而万一他真要这么干,黜龙军也不怕。
原因很简单。
首先,这么干,最终得利的可能是黜龙军,是关西军,但绝不可能是东都,因为黜龙军在河北轮换的部队尚在,河南这些营头,本来就是杂牌和后续新编制的多些,打烂了河南,河北照样能出动主力继续在春耕后作战;关西那边类似,这次出动是贵族与官宦子弟加卫戍军,虽然这些部队的崩坏一样会造成恶劣影响,但关西人的府兵整体尚在,一样会再度出动;反倒是东都,现在就是这些地盘,就是一个司马正加寥寥几名大将加那几万兵,一旦失利,很难补充回来,东都主动寻求决战只会把自己往绝境逼迫。
其次,司马正这个人说好听点叫有些贵族风范,说难听点叫总想求全责备,既要实利又要风度,很难想象他忽然红了眼。
真红眼,也是被东西两家给逼的才对。
而最后,黜龙帮有坚持下去的理由。
当然,还得开会,先开龙头级别的会议,重复要求他们不得擅自与下面的大头领、头领们讨论北地-巫地事宜,然后阐述情况,要求坚守,并做好可能的战斗准备,包括撤退路径、回旋空间等等。
但说实话,这几位河南的龙头面色都不好看。
道理是道理,河南的营头崩溃了,各行台动荡了,不妨碍河北主力继续作战,也不影响北地突袭的成败,更不影响黜龙军夺取天下。
但谁让自己是代价呢
偏偏这事还是司马正挑起来做威胁的,真有个万一,也算不到其他人头上……而且就现在这个局面,你还真能因为他一句话就撤咋地
退一万步讲,对面伏牛山麓设大本营的白横秋都没走,你想走也不可能呀。
埋怨张行一开始就不该来河南出兵
这更胡扯了,一开始吃淮西六郡的时候怎么没见到谁反对反而是有人争功,有人担心迅速打进长安会不会导致头领数量的分配出现问题呢
于是乎,会议在一种极为不安的气氛中顺利进行了……张行说的话没人反对,就应该这么做,也只能这么做,但所有人,全都脸色铁青。
眼见如此,张行沉思了一会,没有着急散会,而是忽然来问:“咱们着急,咱们不安,白横秋没道理稳如红山吧”
这不是废话吗
“他肯定跟我们一样。”单通海又开始瓮声瓮气的说话了。“不安归不安,也一定会在南阳这里钉死的。”
“我的意思是,反正他比我们更难受,为什么不能加一把火”张行认真道。“比如,这不是司马正要我们议和吗我们为什么不假装想议和,绕过司马正主动与他议和呢”
“他……”
“反正我们不走,他要是万一信了,撤了,我们便直接吞取南阳;他要是不信,不撤,也让他难受一下,让关西人内里更糟乱一些……诸位,咱们根底上还是在跟关西人争天下,争天下本质上便是他们崩摧了,咱们还活着,倒也未必要学司马正一定风度翩翩,甲胄鲜明,对不对”
“我是怕我们议和的消息走漏,咱们内里军心生乱,南阳那边那口气也绷不住。”牛达诚恳来言。
“无妨,咱们不走正经路子,各方面该如何就如何,万一下面有传闻咱们就说是司马正的计策,反正都要应对司马正这一次的事情。”张行认真言道,然后稍微一顿。“就是要白横秋更不好受!”
“首席想如何做遣谁为使者”牛达追问道。
“不用正经使者,也不用正经法子,白横秋到底是我岳父,遣人送他一盆鸡汤便是。”张行俨然是刚才起主意时便有了想法。“当然,要是还用间谍,让张金树去用一下。”
几位龙头面面相觑,但有总比没好,也只能顺从。
其实,他们不晓得是,张首席此举,固然是要直接施压白横秋,但更多更直接的是为了眼前这几位龙头能稍作释放……面对艰难处境,总得捣鼓点什么,吸引下人的注意力。
果然,当白横秋看到那一罐子都结冰的鸡骨汤时,直接被气笑了,当场打翻在地。
然后,满帐之人都亲眼看到了里面那不知道多少只鸡才凑够的十几根鸡肋骨。
“鸡肋,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张世静几乎是脱口而出。“他这是要劝我们接受议和黜龙军已经准备议和了”
此言一出,帐中上下,一起耸动,纷纷探头去看这些鸡肋骨。
而白横秋心中一紧,却是陡然不安起来……以他的修为当然第一时间看清楚了这些鸡肋,打翻是真的生气,唯一的问题是,打翻这个坛子之前,他觉得帐中都是自己人,发脾气也就发脾气了,可打翻之后,却又担心这个信息会带来不好影响
到底是自己被时局逼迫的开始疑神疑鬼,还是说时局之下原本最值得信任的人此时也开始动摇了呢
“议和个屁!”就在这时,昨日才从后方带援兵赶来的刘扬基忽然跳了出来,大声喝骂。“这是争天下呢,不是翁婿商议席面!张三贼明明是要借此扰乱我们军心!”
张世静一愣,旋即肃然:“诚然如此,这鸡肋诚然是这个意思……只是刘公,争天下便要急促不可耐吗我们划淯水为界,回身休整一二,渡过春耕再来征战不行吗刘公,前线苦战,子弟损伤难计!”
“后面也在苦捱。”刘扬基收起刚刚的戾气,肃然相对。“只还是不能撤!张公,你可曾想过,若是我们此时撤了,黜龙贼不撤又如何”
“那不正好”张世静不解道。“司马正断然不能忍受黜龙贼全取南阳,不就轮到我们坐滩观龙斗吗而且我们也不是不打,正好过了年,冰雪化开,再来吃他们的残兵败将,南阳还是我们的。”
“不是这样的。”刘扬基本想说过年后河北又要出击,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下。“还要考虑张行集中力量,趁着司马正离开东都一并而胜的可能……”
张世静还要言语,却不料白横秋忽然开口:“这事不要再说了,刘大将军说的有道理,除此之外,诸位,我们还有一个关碍摆在南阳,切莫忘了,谁要是能得到南阳,打通荆襄,谁就能去支援大江之上……韦元帅与三娘修为都到了门槛上,气机相滞,这个时候谁要有像样的高手过去,便是坏了两人成大宗师的气机,也足以分辨胜负了。”
张世静立即颔首:“原来如此!所以,南阳这里一定要咬住牙关不放松,分毫都不能相让。”
刘扬基面色不变,心中却有些疑惑,张世静这是真的想撤军又被提醒还是主动卖破绽为之前这鸡肋找补呢前线这里,竟然到了这帐中登堂入室的众人都不敢信任了吗
果然,此事之后,当晚伏牛山大营内便流言四起,原本上下都在说司马正要做调解,让两家议和回家过年,来年再战,而现在更是添油加醋,说黜龙军也已经同意,若是自家不同意,便要在年关时一起来攻杀自家。
于是,陛下也同意了。
当夜,就有人打包行李。
白横秋得到汇报,倒是没有再度大惊失色,只是让军法官严肃军纪,同时派遣心腹张世静清查泄露消息的将领……然后当夜,这位大宗师竟然有些失眠,而翌日早间的睡梦竟然又做了噩梦,梦见自己昔日为司马氏大行台亲卫,夜间戍卫大行台时,总有肥硕老鼠出没,因为不舍得用剑和长戟去戳,便用烛台去刺,结果刺了一只又一只,老鼠没有刺完,反而烛台点到纱幔,让司马氏那位少主直接烧死了。
司马氏少主既死,那便没有司马氏内斗,没有内斗,曹氏如何上位曹氏不上位,没有曹彻这个疯子,自己如何能成事
醒来以后,白横秋满头大汗,须发缭乱,心中警醒不已。
若是冲和在此,一定要请此人为自己占卜一卦,但没有此人在此,他也能想到,局势确实已经很糟糕了,不然如何让自己这等修为梦魇至此
“喊刘扬基跟张世静来。”
想来想去,腊月仓促出兵,能信任的人不多,尤其是还出了昨晚的事情,白横秋只能喊这二人来。
两位文武心腹本就疑惑皇帝为何没有例行早起,此时匆匆赶来,闻得叙述,不免心惊,继而忧虑起来。
倒是白横秋此时已经有些冷静,而且意图明确:“你们替我想一想,哪里有什么我没想到的破绽又或者什么地方做的不够好,可能会是破绽”
张世静一时沉吟不语,刘扬基倒是干脆:“我觉得要真有大破绽,未必是眼下,眼下当然重要,但要说直接的败局还不至于,应该是他处……比如说,黜龙帮会不会想法子说服东部那里,用金珠收买巫族人再度南下比如会不会是南面三娘破了桎梏不过,要说最有可能的,且近在咫尺危机应该是明年开春,黜龙军河北主力再出,干脆去打晋阳,咱们怎么办”
白横秋沉默片刻,点点头:“那你觉得呢”
“把府兵按住。”刘扬基肃然道。“不要让他们支援了,好生过年……折腾也就折腾了,别出来了。”
“也只能如此。”白横秋点头。“就在这里耗着,冰天雪地其实对我们也有利,真打烂了,也就烂了,还有主力可以在关中观望局势,应时而动,到时候万一是巫族人来了,或者巴蜀被破了,也能支援……还有呢”
“还有一件事。”刘扬基迟疑了一下,还是继续来说。“我觉得除了黜龙帮早几年强制筑基这件事让我们低估了他们的军事外,还有一件事,可能也让我们低估了人家,反过来高估了自己……这事平时不显山露水的,可真要是这么熬下去,就显出来了。”
“怎么说”
“他们喜欢开会。”刘扬基喟然道。“我之前也看不起这个,但现在,从后面过来,就觉得长安人心诡谲,来到这里,发现军心混乱,尤其是这些年轻的官宦子弟,刚出来的时候,咱们都知道局势不好,应该稳住,却不耽误他们争先恐后要建功立业,而转身一场败仗,多死了几个人而已,于大局其实没有多少动摇,便沮丧失能,畏惧不安……而人家黜龙军开会,虽然耽误时间,却能在败时安抚、稳定人心,胜时保证赏罚公正,让争端消弭在嘴上……”
“你说的对。”白横秋忽然打断对方。“但咱们学不来……黜龙帮自己的制度,甚至越过了国家,咱们却只有一个大英的制度做倚仗,想开会也难……唯一能做的,不过是在军中多些廊下食罢了。”
刘扬基点点头,复又摇头:“怕只怕人心消磨,忽然哪次战后便撑不住了……陛下,你问我破绽,我便想到这个。”
“确实。”白横秋仰头一叹。“归根到底,咱们高估了自己,低估了黜龙帮……秋日出兵的时候,咱们上上下下都觉得战力要明显优于对面,骑兵也是我们多,府兵更善战,数量我们不差……结果这里一点,那里一点,最后不过一秋一冬,竟是对面反过来在逼迫我们了。”
“不要紧。”张世静终于开口。“退一万步说,便是一时落入下风,争不过,咱们退回到关内,以守待攻,总有一番局面和将来……便是东都,司马正这么难啃,咱们也未必不能在关键时候再冲出来,做个分明。”
“张公这话虽然丧气,倒是诚恳之言。”刘扬基也认可。
“道理诚然如此。”白横秋微微一叹。“但还是要小心些……天意高远,如今果真还是当年东西相持的大势吗人心思定,都觉得要尽快弄出来一个天下一统出来,一定要防着一败而山崩。”
“不管如何,张行真能越过东都去”张世静咬牙道。“司马正这么难啃,只要他在,咱们跟黜龙帮便是五五相对的大势!陛下不必过虑。”
“好。”白横秋强打精神。“正是此意。”
三人态度不一,但都没有提及如果采取守势可再过几年黜龙军中修行者数量爆发该如何应对
眼下已经捉襟见肘,心力交瘁好不好
大宗师都做梦杀老鼠了!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如果你觉得你在煎熬困苦,那一定是在为他人负重前行,如果你觉得不够快乐,一定是其他人在替你快乐。
就在河南三家主力一起士气低落,军心沮丧之际,巫地,具体说是东部巫地,已经完成了横扫千里如卷席的盛举!
整个东部巫族,在王庭主力一战而败,可汗都蓝逃窜消失,降者过半、死者过半之后,再加上十万黜龙军最后两万辅兵成功上岸,整个腊月中下旬,远征军都在打快乐仗。
真真是当者披靡,望风而降。
而且赏赐如云,丁口牛羊,金银财宝,甲胄战马,丝毫不缺,连前期少数留存的新降部落都吃的肚子滚胀,莫说远征军了。
等到腊月廿六这一日,李定和刚刚从后方赶来的窦立德一起昂然打马进入了都蓝王庭所在地时,十万远征军加十余万仆从军,几乎漫山遍野,军势之大,震动苦海。
进入堂中,举行大型廊下食宴会,李定自然也要在开阔地召开宴会。
结果,吃到一半,又开始下雪了……巫地八月即飞雪,腊月是一年最冷的时候,大河都要封冻,谁还能埋怨天气反正宴席上的东西大家都看到了,于是众人各自拾掇,回到各自帐中饮用。
李定占据了王庭里都蓝可汗的王帐,说是帐,其实已经是一个永久性建筑,砖石土木俱全,高大宽阔,里面还有一把金色的雕花交椅,椅背上立着一对巨大的相互抵角金鹿,两侧则展着烂翅龙翼,正是巫族祖龙血脉象征。
而李龙头直接坐了上去,换了金碗金筷子就用。
这一幕看的窦立德眼皮直跳,却硬是没有多余表情和言语,只当没看见……但说是没看见,还是有些忍耐不住。
片刻后,其人直接开口,却是谈起了最重要的正事:“李龙头,我只是来送最后一批辅兵,马上就要回去,临行前,能否问一问,如今东部如此迅速平定,你手握二十万众,兵强马壮,什么时候南下去打长安现在南下,会不会立下奇功”
此言一出,刚刚挪回帐中的远征军高层全都停下,认真来看如今威望卓着的李龙头。
李定闻言,也不遮掩,即刻回复:“我现在不准备去打长安,我要去打中部突利。”
窦立德一时有些茫然,茫然中又带着一丝警惕,他只能在思索片刻后勉力来问:“为何要打中部据我所知,中部和东部之间有一片荒漠,虽不是毒漠,却足以分割形势,不然也不至于弄出巫族三部来了……更重要的是,现在的兵力已经足够威胁长安了,一旦南下,天下大势就定了!”
“窦龙头这话对也不对。”李定本想解释,但扭头看到张世昭,便抬手示意。“张公,请你为窦龙头做个解释。”
张世昭闻言,反而摇头:“这话还得李龙头亲自说才好。”
李定莫名其妙,但还是认真来与窦立德解释:“道理很简单,荒漠到底不是毒漠,还是能通行大军的,尤其是对巫族本人而言就更是如此,至于我们所谓的二十万大军,聚集起来容易,散起来也容易……所以,现在出兵南下最大的麻烦是,如果我们南下,依着这里的局势,等我们到毒漠塞口那里时大英肯定已经知道了消息,如果被他们堵在塞口,而中部的突利又遣主动来东部这里収降各处部落,这些附庸部落必然会立即倒戈,到时候能战的不过是那五六万主力,说不得就会陷入绝境。”
窦立德想了一下,他不懂军事,当然不晓得是不是一定如此,但最起码对方给出了一个理由,倒是只能顺着这个说:“所以要先打下中部,让大军没有后顾之忧顺便集结更多兵马”
“是。”李定立即点头。
“但要是这般说,中部一定有了警惕,我们又不熟悉道路,连中部王庭的路怎么去都不知道,要何时才能打下来中部的突利若是打到明年、后年,前方胜负已分……或者更麻烦的是胜负不能分,到时候怎么跟张首席交待”窦立德追问不及。
而耳朵尖的众人已经听懂了这位窦龙头的潜藏含义,是要李定注意政治。
然而,李四郎闻言反而皱眉:“如何要与他交待我们这般辛苦作战,渡海涉雪,还要越过荒漠去作战,不都是为他打的吗按照时日,过两年他就要做皇帝了,应该是他要顾忌我们辛苦才对。”
窦立德张口欲言,一时反而语塞。
堂中不少人,也忍不住去瞥上面那位威望鼎盛的李龙头。
而李龙头丝毫不觉,继续回到正题:“至于说打到明年、后年,那也是胡扯,我李四既然掌军,当然晓得巫族特征和兵贵神速的道理,这一仗反而只能打快!窦龙头,你若回去,未必赶上过年,不如等在这里,且观我破敌!”
窦立德依旧无言以对……毕竟,知道的,自然知道你李定只会打仗不懂政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挟持另一位大龙头,故意拖延,尝试吞并整个巫地自立呢!
还来不及过年,且覌我破敌!
我看你过年怎么破敌!
ps:是这样的,《绍宋》漫画第二册快要出了(不知道具体日期),但这次要签名……签两千张亲签,我看有个顺丰明早到,不知道是不是,而且据说还要先签一千张再给漫画老师交换再签一千张……我就没干过这事,但据说是个费时费力的活,先给大家说一下,万一更新有磕绊别着急。
第九十七章 送乌行(7)
窦立德清晨起床的时候,发现自己昨晚宿的居然是一张金鹿榻,便亲自指挥人换了,方才出门。一出门,正见到一些远征军在雪中放麻雀和乌鸦。
而且是先放麻雀,过了一阵子,方才放乌鸦。
窦龙头看的目瞪口呆,也不晓得这些人在作甚,难道是荡魔卫的人在做祭祀听口音不像呀。
正疑惑呢,还是穿着黑氅的张世昭走过来,稍作介绍:“窦公不知道,这是寻路的,巫地冬日水源封冻、风雪如沙,鸟禽只能随人走,尤其是麻雀和乌鸦,而且越是缺粮越是群聚集……至于为什么同时用两种乃是因为乌鸦什么都吃,饿极了麻雀也吃,乃是用乌鸦驱赶麻雀,麻雀引诱乌鸦,好将这些禽鸟带远一些。”
窦立德恍然,继而感慨:“李龙头是有些能耐的……这是怎么想到的我还以为是祭祀黑帝爷的。”
张世昭嘿嘿笑了一下:“他这人心思都在这上面,就好像窦龙头善于人事一般,我稍懂巫地风俗一般,都是熟能生巧。”
窦立德回过神来,不由也笑,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谈起另一桩事情:“大司命在何处我亲眼见他渡海的……如何又不见侦查这个事情,包括去打突利,有他在,能多胜五分吧便是南下,有他在,或者他守在此处,又怕什么身后被袭,身前被堵”
“巫地的事情没那么简单。”张世昭笑道。“不然代代大司命都是大宗师,早把巫地撂了,如何要借黜龙帮的手黑帝爷跟罪龙之间,也是数千载的恩怨,自然要有些如吞风君一般的说法。”
“也就是说,这……这罪龙也有些传承”窦立德转了半圈,找到了一个房子屋檐上烂翅龙的标志。“也是,人家巫族几千年了。”
“这也是当年曹林怨恨我的一个缘故。”张世昭喟然道。“他自白道关进军,以为自家要在毒漠上跟那些裸着上身、刺着刺青的毒漠行者一决高下的,结果人还没到,我一个凡人就在里面把巫族拆了,事后计算功勋,竟然是我头功……”
窦立德点点头:“所以这一战,根本上还是人跟人斗法,便是黑帝爷跟这位罪龙真要显灵了却旧怨,想来也会在天上打,海底捞,是这意思吧”
“这是自然,这些神仙至尊越来越不敢理会凡间事了。”张世昭继续言道。“这是从祖帝开始,几千年英雄血逼的,不然哪来的李龙头船上鞭笞黑帝爷的镇石”
窦立德敷衍着点点头,没有接口。
“倒是有些凡间英雄,时不时的想要登天……你看,咱们张首席不就是吗”张世昭笑嘻嘻来言,嘴前一片白气。
窦立德没有吭声,只是去看落下的雪花,而过了片刻,眼瞅着远处一面“苏”字旗立了起来,然后往外面去移动,也不知道要去做什么,而很快,旗下之人竟然骑着马引着几十骑从不远处的王庭中央大道上路过,还远远朝这里拱手。
竟然是女婿苏靖方。
窦立德也远远一摆手,示意对方不必下马,直接去忙,又目送自己这个好女婿带着他的旗帜直接奔出王庭,方才缓缓回头,神色冷峻来看等在身后之人:“所以张公的意思是,张首席要做神仙,咱们不如捧着李龙头做皇帝”
张世昭当场大笑:“不这么说,窦龙头怕是都不愿意听我说话。”
窦立德被弄得无奈,只能拢手来问:“张公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两件事。”张世昭笑完之后,也稍微严肃了一点。“其一,李定李龙头这个人,是真想做皇帝的,他很早就有类似志向,一直到现在都还时不时的想起来,而这件事情竟然是张首席当笑话传出来的;其二,眼下的局势,不管是魏玄定已经做了几年国主,还是李定忘不了自己的皇帝,都无人能动摇张首席在帮内的权威……昨日李龙头言语行止荒悖,但有句话说的极好,那就是,咱们这里到底是为张首席打天下!哪怕是张首席自己姿态高,私心少,咱们换成说是为黜龙帮打天下,可真正能在帮里施展抱负,指画天下的,不也是他张首席为先吗”
窦立德半晌无语,许久方才嗤笑一声:“所以张公莫非是想说,我窦立德心里不干净,所以看李龙头举止便觉得他也不干净”
“不是的,还是李龙头不干净,他太依仗着张首席对他的信任了,他知道张首席知道他还想着皇帝的事,晓得张首席对此事的戏谑,还晓得张首席对皇帝这个位子素来有些瞧不上,所以不免起了些孩子脾气……实际上,依着我对张首席的了解,他或许还真会觉得有趣,但李龙头到底不是孩子了,黜龙帮家大业大,也不是他们两人的玩物。”张世昭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看向了窦立德。“窦龙头,你晓得我的意思吧咱们在做事业,不能让这些有的没的事情影响到战事!张首席让你督导远征军后方,可不只是负责接应和后勤的。”
“我晓得,我晓得,我保证不会有人乱传。”窦立德点点头,也只能点点头。“不过,还得看李龙头自家,若是他真能再速速来一场之前港口之战,了断中部巫族,他便是在那鹿头座上撒尿,怕是都无人理会他。”
“应该可以的。”张世昭对李定倒是颇为推崇。“巫族破绽太多了。”
“其实,真要说功劳,张公你的功劳也是极大的,若没有之前你那一回,巫族哪来这么多破绽”窦立德这话倒是恳切。
“便是如此,也要重新收拾一遍。”张世昭明显不以为意。“而且,也该收拾起来了!”
二人既然说开,有些入巷之态,便要继续言语,结果就在这时,正中间的王帐忽然有鼓响,两人赶紧敛容往那边去,果然是李定在擂鼓聚将。
须臾三通鼓毕,见到人齐,依旧坐在正中宝座上的李定开门见山:“诸位,我准备今日便出兵,攻伐中部巫族突利可汗!”
饶是刚刚打了一个极大的胜仗,下面个个人心振奋而主帅威望暴涨,此时也有不少将领愣住,便是苏睦、王臣愕这些心腹大将也明显愕然……昨天是说要征伐了没错,还说要窦龙头观战的也没错,但今天就出发!
这王庭的床都还没睡舒服呢!那金银甲胄战马勇士都还没分利索呢!
便是荡魔卫的几位,从黑延到陆惇到黄平,三位主事的也都茫然。
相对而言,窦立德想起早上的乌鸦、麻雀还有张世昭,愣是保持了某种淡定姿态,彷佛他早就料到一般,引得不少人偷看。
“我觉得可行。”张世昭顺势开口,打破沉默。“突利肯定已经知道我们夺取了东部,而且一定能猜到我们根本目的是南下,再加上东部、中部之间那片荒漠和现在的天气,都足以让他有所恃……这个时候打过去,就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是成则成的局面!”
“话虽如此。”李定目光落在张世昭身上。“我觉得不能靠天吃饭,还是要想法子拖住突利、麻痹他,最好让他不做准备!”
“此事交给我。”张世昭竟然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引得所有人侧目。“我这里有一封信,是昨晚我仿照曹铭口吻写给成义公主的一封家信,让她劝突利可汗协助我们攻打长安,而我本人则代表黜龙帮与突利做个许诺,只要他愿意帮忙,东部也是他的……这样足以拖住这对夫妇!实际上,到了如此局面,我张世昭若不去他们王庭,突利夫妇反而会生疑。”
李定点点头:“好,待会出去,我大张旗鼓给你找一队巫族本地人做护卫,他们只当你是真的去做联盟,真打起来,你要自己求生。”
“这有何妨”张世昭毫不迟疑,复又来问。“二三十骑一人三马备好饮水干粮而不吝马力的话,从这里过去是五百里,三日而已……也就是正好年根下,不知道大军何时到”
“比你多一两日。”李定给出一个让所有人色变的答案。“中军主力全取骑兵,只要两万人,一人双马,诈成有部落谋反,中午就走;前锋已经出发,四个营只各自取六百骑,也是一人双骑,全都齐头并进,确保能找到王庭……诸位,我拖延到现在才进这东部王庭,一来是在准备往后五六日的干粮,二来就是要整个东部都知道,我全军是昨日才到的此地,而且到了此地还要宴饮,还要分赃,让一些人在前面跑过去替张公,也替我们做个验证。”
满帐鸦雀无声,只有外面还有几声乌鸦叫,几乎所有人都被李定之决绝给震慑到了。
这厮竟然是那天刚打完胜仗,就计划当日了。
便是一直强忍着没说话的窦立德想起早间的女婿,也赶紧偷偷去看,果然帐中少了几名青壮将领,而且不止是自己女婿,女儿竟也不在!
这李定用兵太狠了!
“窦龙头。”就在这时,李定忽然轻声唤了这位帐中第二人一声。“你的事情也很繁重……我之前打完仗一定邀请你过来,昨日又说让你观战,可不是真让你干看的意思,那是当时还没到这个出兵的口子,不好与你说实话。我既要出兵,只能带咱们自己的人,这里必然要有分量足够的人替我安抚降人,控制剩余部队……什么法子都行,你把他们拴住,再给我准备好后勤,等我捷报!”
事到如今,窦立德还能说什么!
其人微微颔首,只瞥了一眼张世昭,旋即云淡风轻:“万事之后备,我自担之,请战帅从容用兵,以成奇功!”
ps:后脑勺生疼,死活睡不着,补了一章。
第九十八章 送乌行(8)
“你姓窦”
外面在下雪,东部巫族王帐内,端坐在中央金鹿烂翅龙座上的窦立德停下手中笔,打眼来看下方俯身之人。“籍贯是河北河间人”
“是。”窦濡恭敬做答。
“是河北本地人,还是关西来的官宦人家”
“祖籍是关西。”
“河间大营副总管窦丕是你什么人”
“正是家父。”
“如此说来还是故人”
“正是如此……若非如此,也不至于当夜便降了,还劝都速五他们一起降……只是,小子宁可不如此。”
“哎呀……你为何在此处呀”
“做大使……小子回到关西,因为是窦氏子弟,父亲又做到副总管,还死在了河北,长安朝廷无论如何也要给小子一个登堂入室的职务,家主是窦尚,他安排的,让我加礼部侍郎出使巫地,又因为前魏成义公主的缘故,中部那里不好做事,便来了东部寻都蓝。”
“窦濡。”
“小子在。”
“咱们都是河北来的,你也晓得我们黜龙帮内情,也应该晓得我……前途、安全,我都能与你,你现在把你觉得有用的讯息都汇报过来。”窦立德终于也不装了。
窦濡同样没有装,乃是从怀中取出几张纸来,通过一旁侍卫递上。
窦立德当年造反前就是做县吏的,如何不通文案,只是大略一扫便在其中一条上心中微动,却指着另一条皱眉开口:“你觉得都速五会反”
“回禀龙头,不是觉得都速五会反。”窦濡抬起头正色解释道。“而是说,这一类投降后还握着直属兵马或者部落的巫族人根本不可信,一旦我们南下,而突利又来,甚至不需要突利来,只是都蓝单骑回来,长安再给些许诺与好处,他们可能都会反叛……这些人反叛,就好像他们昨日汇集到此地服从李龙头一般,也好像他们当日一陷入困境就投降一般,都是习惯,都会格外轻易。”
窦立德点点头:“我晓得了,两三日后李龙头平叛回来,我与他细细说,看看能不能想想法子,或者稳一稳,开春与中部或盟或战,定下来再南下。”
窦濡没有接话。
“关中的府兵折冲府位置,倒是跟以前一样”窦立德指着另一条来问。
“他想改也难。”
“白道关守将还是陈凌”窦立德忽然指着一个人名来问。
“他这人比较倒霉,明明是淮上人,却不知道坏了什么事,被撵到白道关看守毒漠最东面的白道。”窦濡赶紧解释,而且解释的非常详细。“后来巫族南下,他的上司梁师城降了巫族人,趁势割据毒漠南侧各边郡,称了可汗,他也就跟着一起降了,结果陛……结果白横秋回来,撵走巫族,韦胜机平定梁师城,他又倒戈相向……应该是觉得他已经降了一次巫族,还从中倒戈了回来,而大英在关中势态稳固,白道这种地方说是要害,可没有交战就是荒野边陲,依旧用了他这个罪人。”
“你觉得他能降吗”窦立德认真追问。
“不好说。”窦濡想了一下,摇头以对。“真不好说。”
“也是。”窦立德复又指向下一个名字。“常负,此人应该是我们黜龙军叛徒,竟在榆关还只是副将”
“是。”窦濡小心解释。“榆关是毒漠东段到中段三关之首,统辖三关,身后的榆林镇有专门的一位将军,姓于,是八柱国之后……常负作为降人,本身有些名份,按照惯例授予了鹰扬折冲府,给了将军身份,但偏偏之前有人说,府兵轮流卫戍宫中以及长安城,若是他趁大军外出时起了歹心,不免要出乱子,便将他安置在边关。”
窦立德点点头,不置可否。
而窦濡瞥了对方一眼,终于主动开口:“禀告窦龙头,在下以为,这些东西其实都是细枝末节……这些人,可能反正,也可能坚守,都无所谓,因为大势压下去,纷乱如麻,肯定有人反正,也肯定有人坚守……关键是要成大势,而且压上去。”
窦立德一愣,终于也笑,却是指着身前的这些纸张来对:“那你告诉我,怎么成大势大势难道不是这么一条条一件件摞起来的吗便是李龙头旬日平定东部,不也是我们在后方一件件甲胄,一斗斗粮食给凑出来的吗窦濡,你既要反正,便该拿出点认真做事的样子了,不止是我们黜龙帮,你们关西当年成事的时候也是这么来的,几张纸可不行……榆关跟白道关,什么时候会知道咱们这里消息”
窦濡思索片刻,给出答复:“动静这么大,那边根本瞒不住,更不要说还有许多逃人会想着去寻他们,我估计年关时候白道就知道了,榆关最多差两日,过完年也知道了……”
“你能去做内应吗”窦立德忽然插嘴。
窦濡猛地一惊,抬眼去看身前人,迟疑片刻,方才缓缓出言:“其实不是不行,但属下有三个疑虑……”
“说来。”
“我若一去不复返……”
“那就不复返,你也说了,大势之下,纷乱如麻,等我们打到跟前,你觉得大英气数已尽,自然会做出选择;反过来说,我们没法给你这种见识过两家虚实的人造成威胁,那就当我是看在大家都姓窦的名义上,以此行副帅的身份给你做了赦免。”窦立德言之凿凿。“便是一辈子不再相见,也只当有缘,将来我死了,给我去三一正教观中立个牌位就算还了。”
“那……我到了关内,该如何去做”窦濡呼了口气,继续来问。
“你身份比较高,最好还是希望你能讨个任命,握个守关之权,到时候直接献关。”窦立德恳切道。“但真没有这个任命也无所谓,好生存身便是……毕竟此番不过是见你心里明白,做个尝试罢了……譬如说,若是关西大军及时拥上,你在关中什么都不是,便是给我送军情,我们也只当是替对家诱敌。”
窦濡再三俯身拱手:“窦龙头这般诚恳,我若不应,反而虚伪……还有最后一件事,龙头想让属下去哪个关”
“我其实也不知道。”窦立德茫然以对。“但还是去白道关吧,毕竟榆关有大将坐镇,怕轮不到你。”
“是。”窦濡再三拱手,应了下来。
年关说来就来,过完年,就是三征后群雄并起以来的第八年了,张首席来到这个世界也要十年了。
十年间,他结识了无数英豪,在济水流域建立了黜龙帮,以绝对核心领导者的身份开辟了河北根据地,继而并吞北地、徐州、淮西、晋北,势力扩展到了近百郡。
期间,他带领黜龙军击败和吞并了齐郡-张须果集团、河间-薛常雄集团、幽州-罗术集团,镇压了北地八公势力;联盟,収降,合并了淮右盟、河北-登州义军、武安-李定集团、北地荡魔卫集团;还抵御了白横秋自晋地而来的一次大规模军事干涉、在落龙滩接应回了被大风卷走的别动部队、在江淮一带阻击了江都骁锐重兵集团。
甚至,还黜了一条真龙。
一桩桩,一件件,谁敢不认张首席是如今天下至重之人
实际上,到了今年年中,黜龙帮就按部就班的开始了最后的统一战争尝试,而且目前完全不落下风……或者说,就是黜龙军占尽了上风,实力尽显。
然而,就是这么一位志在至尊的人物,带领着这么一支军队,却在这一年的年关,被人撵的弃城冒雪而走。
没错,司马正真的南下了。
而且是倾巢而出。
在确定两家都把自己的调解方案和最后通牒当废纸后,原本一直在东都养精蓄锐的三万众,包括了多位修为登堂入室的高级将领,在司马正的带领下,直接自东都城正南方的伊阙关排闼而出,然后自官道铺陈而下直趋南阳。
算算时间,明日下午,也就是大年初一估计就要到淯阳郡北面门户鲁阳关了,而过了鲁阳关,那他张首席最常待的武川城可就首当其冲了。
东都军军容严整,气势汹汹,其速度、兵力远超想象,无数哨骑飞奔而回,将消息带回,而张行召集几位龙头,只用了一刻钟便通过决议,立即放弃武川,向东南避其锋芒。
彼处有方城为基地,还有西唐山、雉衡山做侧翼遮蔽……当然,关键还是那句话,避其锋芒。
坦诚说,有些狼狈,而之前承受了那种伤亡,过年都在外挨冻,现在又要弃地而走,很多营头都有些士气沮丧之态,尤其是这次出兵,因为偏南的缘故,来了很多所谓杂牌军、新军——不说内侍军、牛达刚刚在徐州整编的新营头以及刚刚収降的几千淮南兵,就连伍惊风的营头也有很强的独立性,范厨子那些人也都算旧习气。
得亏张行亲自骑着黄骠马在路边不时与这些兵马交谈安抚,谁要是抱怨,便哈哈大笑,告诉这些人,黜龙军只是正常的战术转进,而真正被逼急了的,当然是此时耀武扬威的司马正。
核心是要笑,要大声笑,也不管人家懂不懂什么叫战术转进的。
包括几位龙头也都亲自驰马往来,用类似言语和军纪提点军心。
到了中午,来到雉衡山下,气氛稍微松了一点,几位龙头又被张行喊到路边一处废亭内,只稍作讨论,又匆匆唤了两人过来,正是内侍军总管王焯跟情绪最低落的骑军总管刘黑榥。
后者非但没有捞到他最期盼的转进如风、合而歼之的理想骑兵态势,反而因为大雪和烂仗损伤不少,如今干脆要被动撤离,这跟开战初期的攻城略地形成了鲜明对比,不免情绪郁郁,只想着能打漂亮仗。
“刘黑榥。”张行开门见山。“我们商议了一下,都觉得司马正这是被逼急了……但也不能放任不管,任他锋芒毕露,否则咱们军心先不稳了,战术转进要变立足不稳继而溃败的……你跟张公慎,还有几位龙头麾下给你凑的两千骑做补充,从这儿往东北面走,取道颍川绕过去,去挠他们后背,断他们后勤,遇到小股兵马,直接吃掉,能不能去”
“首席这般说了,如何不能”刘黑榥咬牙道,却毫不迟疑提了个要求。“但我的兵也疲累,减员也多,战马也不足……”
“我让王总管退到淮阳去,做你也是我们这边的后继……”话到这里,张行去看王焯。“王大头领,现在就是两国在拼底力,淮阳府库那里你自己调度,但那是新降的地方,冰天雪地,便是想搜刮都难,最近的熟地就是你们谯郡那里,那边还有没有粮食、骡马、布帛、衣物、军械储备不止是府库,你告诉你们的人,是帮里借支的,算利息……咱们黜龙帮不许有高利贷,低利借贷,算在赋税里也好,专门偿还也罢,赶紧凑一批来,钱帛送到这里,骡马军械给刘总管!”
王焯立即应声:“让余烩赶紧回去凑,我正好从淮阳接应……但说实话,钱帛还算充足,军械有一点,可骡马委实不足。”
“无妨,有什么算什么。”张行答应,复又去看单通海。“荥阳呢”
“府库全已经纳入坐镇济阴的柴龙头那里,至于民间……荥阳真不行。”单通海严肃否决了张首席的建议。“首席,因为荥阳对着龙囚关的缘故,那里多驻军,也做了专门的授田安置,民间多是基层军士……不能在年前、春耕前从他们那里借骡马,他们会心慌,部队知道了也会心慌。”
张行一声不吭。
而单通海也继续说了下去:“可以从济阴、东郡借,那里是我们起家的地方,便不是头领的家眷,也是舵主、护法的家眷,最差也是亲戚在,而且骡马也多,很多可以用作战马……借他们的!我让我家里人先把骡马全送出来,再去借他人的。”
张行再看刘黑榥。
刘黑榥听到一半就已经头皮发麻,此时还能说什么:“首席请放心,若是这般我们还不晓得拼命,便该我刘黑榥白活这几年了……这仗打完,若是真把骡马全损耗了,我光着腚去给那些叔母们拉犁头!”
说到这里,他还是不走,就在雪地里来捻马鞭:“我知道这个时候多要什么都算不要脸,但首席既然给了我这个任务,我总要尽量完成,而我跟张公慎都不是修为上见长,得有个能碰硬仗的……”
“秦宝,你带走一百踏白骑,跟他走。”张行扭头来看身后。
秦宝没有吭声,只盯着张行来看。
张行无奈:“你去了,伍龙头还在,况且我是宗师境地,开战后突飞猛进,修为提升不断。倒是司马正,他之前那么强横,乃是因为在东都立塔的缘故,河阳要塞前自然威猛,可如今他自家离开东都,跨越百余里到这儿……此消彼长,怎么可能让他再有河阳那种机会”
秦宝闻言思索片刻,前面不好说,但司马正的情况倒是真如此,河阳之战那位大宗师明显不是寻常大宗师的水平,倒是无话可说了,便拱手告辞:“首席保重。”
刘黑榥得了秦宝外加一百骑踏白骑襄助,再无任何借口可言,当即也在雪地里恭敬一拜,连带着王焯,纷纷走掉了。
下午时分,张行抵达方城。
方城是南阳盆地北侧东面入口,正如鲁阳关到武川是南阳盆地正北面入口,而伏牛山下是南阳盆地西面入口一样……若是司马正明日按时抵达鲁阳关,甚至进一步到武川的话,那么北方三强的军政领袖,隔了两个多月而已,就再度完成了狭隘区域内的三角对峙态势。
但抵达方城后,张行根本懒得理会为啥又是三人对峙,为啥司马正一定要来,也不想白横秋现在是什么反应,只先去看后勤,看能不能充足的热水供应给撤下来的军士泡脚,看有没有热饭
在得知事发仓促,柴火确实不足后,便下达了新的军令,要求头领以上的军中高层不得使用额外燃料,所有一切物资必须与自己本营军士一起公开使用;同时要求更后方的驻军,无论如何在明日转运一批物资过来,退下来的本军则明日一起去砍柴;最后,张行几乎将武川城内带回来的物资与方城内搜刮了一圈,凑了既有肉食,又有金银,还有冬衣布帛,甚至包括一些优质军械在内的东西充作赏赐,要求各营无论如何,依着之前的战功在今夜之前发下去。
处理完这些,天色已经发暗,张行就在王雄诞营内连着踏白骑一起吃了饭,转过头来,还是去城楼洞子里去睡觉。
到了这个时候,他是终于开始有时间去想一想了……白横秋什么反应无所谓,最好被吓的直接跑回关中,部队军心涣散,但不大可能,最多是往后撤撤,甚至伏牛山地形好,撤都没必要……关键是,司马正为什么要来为什么敢来会不会真打起来
张行想了一刻钟,想的头都疼了,都想不到什么符合大势与逻辑的思路。
但是,从人心和感性的角度来看,司马正这个时候做什么都似乎是合理的……他和他背后的东都势力真的被逼到墙角了,今天路上那些话,也不是单纯在安慰下面的军士。
张首席擅自揣度,问题的关键在哪里
如果是从整个东都人心来看,恐怕问题恰恰就在于东都几乎算是大赢特嬴的河内之战!
这一战,司马正采取了绝对正确的谨守关隘方略,一直压到战役最后白横秋看讨不到便宜撤军了,方才大发神威,而且不用一兵一卒,几乎是单人之力搅得河北、关西两家灰头土脸。
但这一战的影响未必全是好的,比如说司马正的过于强横,让下面人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或是觉得司马正这么强,未必不能当面决战大胜;或是觉得司马正这么强,下面人一点功勋都无,单纯想求战。
而更要命的一点是,河内一战前,东都内里是极度绝望的,是已经做好了抛弃东都之外所有地盘准备的,但随着河内一战结束,他们的相关心理建设反而失效了。于是等到黜龙军突袭过来,几乎是扫地一般并吞淮西,然后又跟关西人一起争夺他们的南阳盆地时,东都人就绷不住了。
这是东都人的心思,还有司马正本人的。
张行老早就察觉到了,司马正这个人现在有一种明确的自毁倾向。
但不是那种自暴自弃的自毁,而是想着要带走点什么,以及留下点什么,从而证明点什么的自毁……他想要的应该是牺牲和殉葬。
至于具体内幕嘛,张行大概能猜到一些什么,无外乎就是被四御撕扯掉的天命残余投射到了他身上,他被赋予了极大天命映射的同时也早早被撕扯掉爪牙,被四御当成了此番乱世的最终奖励。
按照四御的剧本……甚至可能只是祂们的传统,各自选定的人或者群体的胜利者可以杀掉这个人,穿上他辛苦锻造的盔甲,占据东都,从而成为此番乱世的天命之主。
司马正本人应该是在进入东都这个给他预设囚笼后察觉到这一点的,于是他本能的开始愤怒、开始反抗,他对自己这身修为有一种复杂的情感,他觉得这不是自己的东西,可偏偏又想证明这是自己的东西,想证明不是那套盔甲而是他司马正本人才是真正天命映射。
他想证明,四御其实是在违背天道糟践他!
这种生存与毁灭、本我与外我、天命与人心的自我矛盾,造就了他这种自毁倾向。
这个人或许是人中龙凤,却一直没有什么主见,而现在,这种想证明什么的自毁成为了他的主见。
所以,司马正本人也是不惮于冒险的。
换言之,这一战,司马正很可能会再度亲身出战,会打起来。
想明白这一点后,张行一声轻叹。
他当然也不惮于作战,他之前跟秦宝的话也没有糊弄,他的确感觉到自己修为也随着战争天平的倾斜在跃跃而动,或者随着黜龙帮势力的扩展、发展,可能再来一场特定的胜利,就会成为大宗师。而且到目前为止,这次河南出兵其实也算是完成了战略目标……也就是扩地和进一步压迫关西与东都,以摧毁和消耗这两家的战争潜力。
但与此同时,毫无疑问的一点是,作为战略上的施压方,他这个首席错误的低估了全面战争开启后的全局崩塌速度。
惨烈不可控的战事已经发生了,而且还要继续发生,直到胜负分明。
那天他呵斥王代积,何尝不是预感到什么,而且果真只是在呵斥王代积,没有指桑骂槐呵斥司马正没有呵斥他张首席自己
想到这里,大年夜的,张行竟然有些睡不着了。
张首席辗转反侧,万里之外的西北方,大概是天黑的晚的缘故,自然还有人在替张首席纵情享乐……不是坐在金鹿烂翅龙椅上的窦立德,而是在中部王庭宴会上的张世昭。
张世昭张大头领是下午到的王庭,据说颠的都差点吐了,然后却花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把话给说了,把事办了——家书当面送给成义公主了,成义公主还对着信哭了一通;话也给突利可汗当面说了,但突利可汗还对东部的覆灭有些懵,毕竟他堂兄都蓝反复就是那几句话,一面之词而已,所以,对于黜龙军题中应有之义的结盟要求放一边不说,这位中部可汗反而跟张世昭这个老熟人打听了半日东部覆灭过程,还有黜龙帮的架构,张行性格,包括免不了问一问这天下谁能得呀之类的废话
反正折腾到天黑,才想起今日是南人的年节,老婆成义公主最看重的节日,然后赶紧给故人摆宴。
宴会上,凑热闹的巫族贵人不说,竟然不止有都蓝一个黜龙帮的生死仇人,另一位让张世昭都没想到的故人兼黜龙帮敌对竟然也在——崔傥崔公和他侄孙崔二十七郎留在了巫地!留在了中部巫族,成为了成义公主的宾客!
对此,张世昭丝毫不惧,他大咧咧的与都蓝问了好,然后又从容问了崔傥他家四郎的去向,得知崔四郎去了关中,做了张世静的幕僚后也不以为意,便开始吃吃喝喝。
咋地,当着突利可汗跟补妆出来过年的成义公主面,谁还能在宴席上杀了他
这还不算,吃饱喝足后,眼看着气氛正好,这位前大魏相公也不管自己下午被颠成什么样了,竟然第一个开始下场跳舞!
没错,正如死掉的高督公擅长跳北地舞一样,张世昭相公擅长跳巫族舞蹈那也是出了名的……胯扭的那叫一个顺畅风流,而且在向突利可汗和成义公主献礼后还主动跑到都蓝面前跳象征和解的舞蹈。
都蓝被气得半死,偏偏上面堂弟突利和那个老公主还在拍手叫好,便只说反正巫族人不过南人的年,自己肚子不舒服回去早早睡觉,惹得成义公主脸都黑了。
于是,张大头领又来给崔傥跳,崔傥目瞪口呆,寄人篱下的,不是说不愿意给突利可汗和成义公主一个面子,关键是他也不会跳呀!
倒是突利,不知道是突然来了兴致,还是怕老婆一直不高兴,竟然亲自下场,代替崔傥跳了一回!
跳完之后,两人拉着手转着圈哈哈大笑,回到座位上各自连用鹿角杯饮了三大杯!引得所有人一起来举杯,连成义公主都是喝满了三杯才离场的!崔傥都捏着鼻子陪了两杯!
哎呀呀,气氛好的不得了。
就这样,宴席一直开到二更天,一直号召大家不要停的张世昭眼看着醉醺醺撑不住了,包括突利在内,许多陪宴的王庭贵人也都醉醺醺撑不住了,终于撤宴了。
也就是这时,被人扶起来张世昭张大头领忽然扑到身侧文修宗师崔傥身上,吓得后者赶紧施展真气扶住他。
却不料,张大头领此时竟然努力直起身子抬起头,指着旁边的文修宗师对着也要回转后帐的突利大声来言,酒气扑了身侧之人一鼻子:“可汗!崔公跟我是旧、旧……识!蒙你今天亲身做了舞蹈,替我们消了……公事上的仇怨!我今夜我要跟他我……同榻而睡,抵足而眠!明天起来,起来就是好……好、好友了!”
可能是修为作用,突利虽然喝了许多,但相较于张世昭还是更清醒一些,此时闻言,也不表态,只是哈哈大笑,摆摆手就扶着肚子走了。
而张世昭真就拽着身侧人胳膊,要与崔傥同帐而眠。
崔傥这辈子都没想过会有酒蒙子来拽自己,要跟自己困觉!杨斌当年都不敢这么干!但张世昭刚刚抵达,突利都没安排睡的地方,他想赶人都不知道往哪里赶!
最后,只能勉强扶起身侧之人,在王庭卫兵戏谑的目光中一起回了住处。
好在回去把这厮往二十七郎榻上一扔,就直接鼾声如雷,睡了过去,倒没有再闹什么幺蛾子,也是让崔傥松了一口气——寄人篱下真难!
也不知道清河今年下了几场雪
就在同一时间,王庭西侧大约二十里外,四野昏暗的夜色中,一个野山之下,苏靖方及其部剩余的五百骑失去了道路,是他们傍晚抓的活口把他们带到这里,如今已经被宰了。
而军中刚刚议论,建议借此山背风遮光来做休息,明日一早,再抓个活口,或者再放个鸟雀跟着也行,毕竟晚上连鸟雀盘旋都看不见。
苏靖方也没有办法,只能认可这个建议,于是全军一起下马,如之前那般,战马在外,人在内,分成二十多个小圈,挖了火坑,寻了点柴火,点燃了简易篝火,准备用些热食。
也就是这时,苏靖方亲眼看见,有人将吃剩的红山野核桃壳扔进了火堆,但火堆并没有迅速吞没这玩意,而是慢慢的燃掉了这些东西。
“还有多少核桃”苏靖方心中微动,却是想起了自己恩师教导过的一个小伎俩,但其实也没有多少期待,只随口来问。
结果那红山出身的亲卫骑士以为他要吃,立即从腰中取出来一口袋核桃来,非只如此,他的亲卫几乎都是武安红山籍贯的,也都纷纷掏出一个口袋来。
可见红山的野核桃确实出名。
“先别吃。”
胡子拉碴的苏靖方接过来一袋,下了军令,然后在一众亲卫瞩目下对着火堆掰开了一个大核桃,小心掏出里面的肉仁吃掉,只将大核桃壳小心放到一旁,又取了一个小核桃,也一样掏出肉仁,复又把小核桃壳捏碎,如是再三,用了好几个小核桃壳,都尽数捏碎了塞入到大核桃壳内。
随即,其人稍作迟疑,用手裹住真气,直接将还在火中没有燃尽的核桃壳取了一片出来,小心放在了核桃碎壳内里。
最后,在确定里面的核桃碎壳依然还在阴燃后,他扯了一根马鬃,将大核桃外面捆好,这才看向那些疑惑不解的亲卫们:“还有多少乌鸦跟麻雀”
亲卫们不敢怠慢,立即将最后几笼鸟雀取出来。
苏靖方伸手抓住一只麻雀,再度用马鬃将那个大核桃紧紧绑在麻雀爪子下方,接着放飞。
麻雀飞出后想落地,却不能立足,只能往夜色深处而去。
苏靖方也不多言,直接开始捣鼓另一个大核桃,其余亲卫还是不明所以,但出于对自家主将多年的信任,以及这么干并没有损失他们的核桃肉仁,倒是无话可说,只纷纷仿效。
很快最后几笼,大约各十来只乌鸦与麻雀被依次放飞,消失不见。
但等到大家吃完东西,喝完水,乃至于各自昏沉睡去,也都没有什么动静……便是苏靖方在往野山上四下看了几次无果后,也直接倚着一个小土坡、挨着火坑睡了过去。
时间来到三更后半段,苏靖方还在睡觉,张世昭也在睡觉,大家都在睡觉的时候,可能是王庭内修为最高的一位,也就是清河崔氏的流亡人崔傥有些焦躁的翻身坐起。
他修为其实没有那么高,不确定是什么征兆、心血来潮,还是被张世昭的到访搞得心烦意乱。
毕竟,天下大势往何处倾斜
东部巫族覆灭意味着什么
突利夫妇是个什么态度
若是突利合盟,自己能否借着这一回跟黜龙帮消了通缉,回清河来家度过晚年
若是突利不愿意合盟,自己会不会被逼着上战场
最怕的,乃是突利表面上合盟,实际上是想骗黜龙军远征军主力南下,然后再翻脸袭击对方身后……那到时候自己该怎么自处呢
是想法子提前消除通缉,立即回家,还是跟这突利做这一遭再行观望
可惜四郎不在,没有人商议。
正想着呢,隔着榻下侄孙的微微鼾声,外面忽然有人喊走水。
崔傥大惊,直接跳将下榻,腾起真气便卷出屋外,然后立即又懵掉——原来,只是百余步外,王庭核心区的一处老旧木屋角上,起了一把子火,火苗还没旁边火盆大。
果然,很快有人过来,几盆雪撒上,立即熄了,远处更有人喝骂这些值守侍卫看不住一个火盆还要影响贵人睡觉云云。
只能说,巫地冬日下雪封冻,可不耽误王庭多是永久性建筑,而且颇多老旧木材,再加上封冻本身对水源也有影响,防火还是要注意的。
另一边,崔傥看着火熄,又把真气奋力撒出去,也没察觉哪里有成建制没睡觉的人在潜伏,便只好回身。
然后刚一转身,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回头再看,只见王庭还是老样子,核心区域火源稍多,以作照明,远处则干脆黑漆漆一片,只有几处零星的火点。
暗叫一声自己疑神疑鬼,其人便转回自己住处了。
又过了一阵子,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朦朦胧胧中,似乎又有人喊了起来,崔傥觉得奇怪,再度翻身坐起,这次是从容走到屋外,然后却又陡然愣住。
无他,可能是修为的缘故,王庭各处惊醒的人不多,便是近处一些侍卫还有些疑惑和犹豫,似乎根本无法分辨和做出判断。但崔傥何等修为,他看的清楚,也听得清楚,确实是起了火,烧到了东西,舔到了房子,到了绝对算是单家单户火灾的地步,而且不是一处两处,竟然是零零散散,杂七杂八,莫名起了十来处火!
这是怎么起来的
这个时候,一阵夜风卷来,崔傥立即意识到,若是不能迅速灭火,马上火势就会疯长,王庭就要陷入混乱!
于是,其人披着衣服,往前一步,本能便要腾起真气,亲自以宗师之尊去救火。
也就是这时候,身后忽然有人出声:“崔公,事已至此,你还要往哪里去”
崔傥如遭雷击,呆立不动。
ps:三号那天闹了个乌龙……那天到的顺丰是书友老爷送的水蜜桃!当然,两千张签字纸是真的,但还没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到,要花多长时间,当提前说明了。
第九十九章 送乌行(9)
崔傥缓缓回身,见到一人立在身后,负手迎风,丝毫不乱,正是今日一定缠着要跟自己困觉的醉鬼张世昭。
莫说他“崔公”根本不可能小看此人,便是之前真因为那几分醉意有了几分轻视,此时闻言也尽数消无,有的只是满心满眼的震撼与不解:
“这火真是你们放的”
“崔公觉得呢”张世昭瞥了眼远处已经开始扩散的星火,似笑非笑。
“可是……可是,你们三四日前不才入了东部王庭吗”崔傥觉得难以接受。“现在打仗已经到这种份上吗”
“说实话,李龙头只说大约比我晚一日,我也没想到前锋能提前半夜放火……”张世昭终于笑了出来。“如何,崔公新年昭始,人已苍老,难道还要颠沛流离,死不归乡吗”
崔傥立在那里,没有吭声,张世昭也没有逼迫对方,而是与对方就这么相向而立,任由对方身后火光越来越大,人声也越来越嘈杂。
二人还在对峙,忽然间,崔二十七郎被外面的动静惊醒,狼狈钻了出来,一边披衣服一边惶急来问:“哪里走了水如何起的火怎么烧了这么多!”
再往前两步,见到自己叔爷与一背身之人相对,吓了一大跳,当即惊在原地,闭口不语,连衣服都不敢穿。
崔傥将目光从自己侄孙身上收回来,再度看向身前之人:“你酒宴上赖上我,便是看中了我的修为不是怕我救火,而是想让我救你”
“崔公在胡扯什么”张世昭笑了一下,恳切来言。“我原本是想半夜偷偷往北面山里钻的,这是实话,但见到崔公后才晓得,此间有一人正好需要相救……崔公,咱们是相互救一救。”
“张大头领,我晓得你的意思。”崔傥闻言不由叹了口气。“但你如今只是一个大头领,我记得之前是做科考的还是管强制筑基的,现在更只是个骗人的使者,真有本事能赦我们祖孙若是我现在救了你,你却救不了我又如何须知道,当年之事,张首席恨我入骨。”
“张首席或许恨你入骨,但此番领军的战帅李定李龙头却不恨你,而且跟我有事先的言语;你清河老乡,如今在东部王庭处置庶务的窦立德窦龙头也不恨你……依着我的见识,他现在巴不得多捞些清河人上岸呢。”张世昭依旧恳切。“而现在,因为远征军设立了战帅的缘故,这两人手里都有特赦的名额……换言之,只要你们祖孙送我离开,立下切实的功劳,那明后日在这里,或者图安全些,初五初六咱们回到东部,便是个无罪之寻常人,就可以回家了。”
说话间,近处的王庭核心区域也已经混乱起来,无数人喊叫着从睡梦中惊醒,已经有贵人开始指挥着什么,让人组织起来去那边救火了,而且也已经有人喊出了间谍、夜袭之类的言语。
混乱开始了。
崔傥晓得不能再拖延,只是再度轻叹一声,便提了最后要求:“张公是做过相公的人,自然说话算话,但还有一事,我受成义公主收留,不能反噬人家,所以待会闹起来,绝不替你们捉拿两位可汗与成义公主。”
说完,不待张世昭应声,直接越过对方,替自己侄孙套上了衣服。
可怜崔二十七郎惊得半死,此时又冻了片刻,赶紧套上衣服时不免还有些脑子浑噩,竟然脱口而问:“叔祖,这火竟是你放的吗”
崔傥无语至极,一时恨不能将身边最后一个血脉亲眷扔在这里等死。
王庭的混乱越来越大。
没办法,核心问题在于火势难以控制,七八九处火源,又有风,王庭里的人发现还晚,等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成了气候,想去救的时候,已经蔓延成片……不过是片刻,整个王庭便已经完全失控。
至于王庭核心区域的混乱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因为从发现起火的第一时间开始,就有人喊出了间谍……但却没人看到间谍,没人抓到间谍,没人知道怎么点的火……而与此同时,只要稍加判断就也能知道,大约差不多时间各处一起起火,肯定不是意外!
所以,争论和臆测是免不了的。
而很快,一个人的抵达将这种争论、臆测以及混乱上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还有什么可说的,快跑吧!”都蓝一出现大家就都知道为什么他来的那么晚了,这厮竟然换好了衣服,宛若寻常巫族武士一般,而且是挂弓持矛,但几乎是同一时间,所有人也被他给弄懵了。“这是黜龙帮的大军打来了!”
“都蓝大兄,你在胡扯甚”一身锦衣的突利无语至极。“大军在何处没有半点喊杀,哪来的大军”
“在外面合围呢!”都蓝焦急万分。“必然是在外面合围呢,我之前便是如此,只是这次他们远道而来,怕是不晓得王庭具体位置,所以提前派遣间谍先放火,外面的兵马看到火起,就知道往哪里打了!”
突利还是觉得荒唐:“他们四日前才刚刚进了你的王庭,怎么打过来的都像那谁,张相公那样一人双骑带着干粮飞奔过来”
“有何不可呀!”都蓝眼睛圆睁。“而且事到如今你还没看出来吗那张……张相公就是麻痹你来了!他就是要糊弄你一个晚上就行!不信你现在去找找,看他还在不在!”
突利已经开始心慌了——倒不仅仅是堂兄的发难,更重要的是远处火势越来越大,眼瞅着短时间内怕是救不来了,这个时候真要是大军合围,自己和成义公主可也真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当然,他还是存着一些幻想,还是觉得局势有一些匪夷所思,只赶紧让人把张世昭薅起来,顺便请那位河北人宗师过来。
须臾片刻,侍卫回报,张世昭并崔傥一并消失不见了,而且这位侍卫心细,进一步告知,崔傥侄孙崔二十七郎的被窝都还温热,倒是崔傥的被窝竟然已经凉了。
“看到没,宗师亲自点火,怪不得火势这么怪又找不到间谍。”都蓝无语至极,直接攥住了突利的袖子。“这个是一开始的内应,从河北来的!宗师内应!你竟还觉得是误会记住了,待会千万不要直接腾跃,大晚上的,一个成丹腾跃起来,就是宗师的菜!”
突利还要说什么,忽然间,远处一阵喧哗,周围人也明显骚动,其人顺着众人指点放眼望去,一开始只看到似乎是火势在扩展,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什么,那不是寻常火光,是更远处有一条火龙在接近,或者更直接一点,那是千余骑的规制,点着火把,正往此间而来,远望如龙。
突利倒也称不上惊惶,只是不免口干舌燥。
相对而言,都蓝却再不能忍受,他上前直接拽着自己堂弟胸口的锦衣摇晃起了对方:“突利!火光一起,人家先锋就来了,这个样子你拿什么抵挡你若还不走!求求你让他们放给我几匹马,我走好不好我求你了,再这么下去要咱们俩都交代在这里,巫族这一回就不是被人犁了,是要成黜龙帮的一部了!”
突利恢复了一点神智,直接推开都蓝,呵斥了一声:“不要自乱阵脚,等本汗去见公主做个商议。”
话音未落,成义公主已经衣着严整,持刀而出,然后立在王帐的台阶上居高临下来问:“果然是黜龙贼背信弃义来攻吗张……张相公也是间谍”
前半句语调生硬,说到后一句反而有些悲切之态。
突利赶紧做答:“恐怕正是如此!就是那崔傥也都不见,怕是一开始就处心积虑算计咱们!”
成义公主一惊,赶紧再问:“这个局势有救吗”
突利也只能勉力做答:“说实话,咱们没有多余准备……我召唤了其他部落的人,但定的是三日后渐次汇集……只凭王庭这些人马,又被人放火,又被人偷袭,只要黜龙军来了两三万,又已经开始投入战斗,咱们便没有什么胜算!”
成义公主长呼了一口气:“那若是此时逃走,能去哪里”
“须防着黜龙贼合围,这样的话,带着人往圣山下面走,然后顺着山麓逃出去……至于去哪里,有两条路,一条是去西部,黜龙贼但凡还想着长安,断不会去西部,去西部他们都不知道打谁,咱们可以去西部借兵!”突利依旧回答严整。“另一条是去北面,荒漠更北面,借着荒漠遮蔽收拢忠于我们的部落,等待黜龙军离开!”
“去北面。”成义公主立即下了决断。“我是大魏公主,不能让他们俘虏到河北种地,也不能去西部寄人篱下,现在就走,让都蓝大兄跟我们一起走,到北面再说。”
都蓝在旁看完这对公母决断过程,此时更是一跺脚:“你看看,早该请公主出来拿主意,赶紧走!晚了就要被人包住了!”
既然王庭内三位最尊贵的贵人下定了主意,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
突利到底是在王庭内,而且周围又没有败军,外面的先头部队明显人数也少,眼下还只在外围放火,扩大火势,自然就准备妥当了起来……大家一起换上寻常巫族王庭士卒的衣物和皮甲,拿上最简单的长矛、弓箭,骑上战马,带上大魏之前送给突利的可汗金印,卷了同样的烂翅龙旗,护卫也从容聚集了绝大部分精锐,然后分成五六队,每队三四十人,准备各自往不同方向而去。
莫说都蓝,便是突利可汗和成义公主也各自分开行动,只是约定都往北面圣山而去罢了。
非只如此,他们甚至分派了大量军官,去王庭各处聚集兵马,一来让这些人在黜龙军大部队到达前节节抵抗,二来让一部分人从他处突围往漠北集合。
逃亡队伍尚未出发,就是在准备阶段,又两支骑兵部队,一支五六百骑,另一支却也是千余火把的规制,自不同方向而来,而见到援军已到,一开始进入王庭的那支部队干脆放弃放火,转而直接突击王庭核心区域,喊杀声一度传到了王庭核心区域……自称柳城总管侯君束有令,抓突利,擒成义!
这几乎验证了都蓝的猜想,外面应该是在尝试合围,用纵火作为夜间进攻与汇集的信号而已。
此时,只是外围一些部队的先锋来抢功了!
没人再敢犹豫,所有人一起出发,两位可汗一位公主乘夜遁逃!
但今夜没有下雪。
几乎是同一时间,王庭的北面二十来里地方,一座野山上,苏靖方迟疑了一下,拒绝了属下出击的要求,非只如此,他还直接下令将山后火堆熄灭。
原因很简单,王庭这把火太成功了,而且其余三路先锋已经出现并把先锋的任务完成了。
毕竟,先锋的任务很简单,就是确保有人能找到王庭,在大部队到来之前发动突袭,造成混乱,给后续主力部队的猛扑制造前提条件。
那么这个时候,自己这五百骑,与其进入王庭参与战斗,不如守株待兔,看看能不能避免都蓝可汗的事情重演。
要知道,他刚刚才注意到,自己所停留的这座山,很可能是王庭周边唯一一座大型野山。
原因很简单,其余三路前锋,在火起后很短的时间内就都发动了突袭,这说明他们都没有被遮蔽视野,反倒是自己这个纵火者,竟然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这就足够了。
等上一个时辰,等到人最好,等不到人再去攻击,还能让王庭的人继续陷入疑虑,让混乱延续。
苏靖方并没有等待太久,实际上,马蹄声响起的时间远比他想象的要早,藏在一块石头后面看着这看起来寻常但实际上人强马壮二十来骑的苏头领很快陷入到了一种疑惑中……这速度,难道是黜龙军先锋冲进王庭后一两刻钟他们就逃了吗
“止步!”来不及多想,眼见这队巫族骑士冲到跟前,苏靖方忽然亮出真气,拎着发光的百里剑自石头闪身而出。“我家龙头有令,请突利可汗与成义公主去东面做客!我们本意在南下长安,防止可汗与公主被都蓝蒙蔽而已,委实并无恶意!”
与此同时,山上潜藏的红山骑士们纷纷举火,更有两队骑兵匆匆自山后绕出。
而这队巫族逃人反应极为奇怪,他们既没有狼狈逃窜,也没有有修为的贵人直接腾起……若说之前逃窜不做腾跃,是害怕黜龙军高手埋伏,现在都到这份上了,还不跑
眼见如此,拎着发光百里剑的苏靖方心中微动,继续来言:“阁下不必想了,我们全军一人双马,奔驰而来,有内应纵火,有先锋骑兵袭扰,有主力在推进,还有像我这种埋伏的,你们断难逃出……据我所知,山那边已经俘虏过一队人马了,也没用动粗,只请其中贵人安坐等待见我们战帅罢了……阁下又何必要闹得刀兵相见”
听到这话,队伍更加骚动,却还是不走,竟被黜龙军绕出山脚的骑兵大队包住。
终于,过了片刻,一名中年骑士打马而出:“我便是突利可汗,我要见李龙头,请转告他,跟都蓝被一网打尽不同,我们中部各大部落都还在外面,我愿意汇集他们,随李龙头南下长安,还请黜龙帮不要为难我和成义公主,也请不要肆意杀戮。”
苏靖方懵在原地,手中的百里剑一时都有些暗淡了。
中午的时候,突利在被苏靖方亲自牵着手的情况下见到了并不算姗姗来迟的李定,坦诚说,这位可汗并不是很懊丧……一来,即便是黜龙军主力比想象中晚了一些,而且并没有合围什么的,依着昨夜之混乱,他的王庭也不大可能幸免;二来,乃是此时他终于确定,成义公主这个大魏余孽到底是逃出去了,倒是省的忧心她被黜龙帮砍了。
夫妻一场,总是有感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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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送乌行(10)
大年初一,三更天往后的时候,方城城门楼里的张行做了一个梦,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不是什么特别的人和事,而是各种各样的景物。
明明外面的土地被坚冰与硬雪覆盖,但他还是看到了冰雪下黑色的土地,土地中的湿润,甚至是温暖,以及温暖中的虫蛇蛙蚁的呼吸,各类种子的萌动。
往天上看,明明是初一,他竟然能看到双月如轮。
非只如此,白月如玉,皎皎可见,其上暗明交织,清晰如列;红月则如血如焰,非光非实,深邃不可探。
夜空之上,四野之间,群星如印,每一颗星星的位置都与原本的世界无二,但其中一些却裹着浓郁的天地元气,而另一些则只是光芒点点。
再往上,虚空如墙又似壳,再不能寸进。
转身向下,平野广阔,山峦如皱,江河熠熠生辉……尤其是据说斩杀了龙填入其中的汉水,更是宛若天上星汉一般耀眼。
至于说淮水畔的那团迷雾,此时封冻状态下大河的汹涌,似乎都能有所映照,再往外看,虽然有所感应,却已经目力难及。
于是又往下面来,回到南阳盆地周边,在盆地最北端的一小片区域内,两团明亮的光簇隔着盆地相对,而并没有让人觉得意外的是,光簇较为暗淡的那个,竟然是西面伏牛山畔的营地。
再往下来,回到方城,城内外营地连绵不绝,鼾声、呼吸声、刁斗声、窃窃私语声,包括一些微弱的哭声,都尽入耳中。
当他尝试“看”向自己的时候,张三郎自家翻身坐了起来。
张行很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他的修为因为什么契机正在大宗师这个界限上跳动。
想想也知道了,徐世英指挥一场战役,撑住了局势,就已经晋位宗师,他张行作为黜龙帮首席,大明政权实际军政首脑,在控制了那么多地盘、有效统治了那么多人口、汇集了那么多力量以后,而且还在典型的乱世争雄局面里控制住了局势,若不能接近大宗师反而奇怪。
之前修为浅薄,还闹出过因为不明自己观想对象误以为自家还是成丹的笑话,此时到底是不能欺瞒自己了。
唯独修为越高,知晓的便越多,能力越强,责任也就越重,倒是让人生起更多的心思。
天亮后,局势完全如同之前预料的那般。
黜龙军这里在加紧砍柴、运送物资以作新年赏赐,而伏牛山的关西军也并没有趁机侵占昨日忽然被黜龙军扔掉的武川城,但也果然没有退却。
不过,到了晚间的时候,一点小意外出现了,司马正比预想中的更加激进——他的东都军主力先锋是下午抵达鲁阳关的,照理说应该就地休整一日,翌日再昂然南下武川城。
可是,司马正直接率领极少部分先锋精锐南下了。
当夜就占据了已经空无一人的武川城。
坦诚说,这是一个战机,司马正到底是远离了他立塔的东都范畴,而且孤军深入,如果张行和白横秋有默契的话,就是今夜,趁机验验这厮斤两,高端战力与军队一并出击,联手把他打回去,事情就能恢复到可控的局面。
只是,张行和白横秋似乎都没有这么干的意思。
司马正在武川城头等了一夜,结果自然让他比较失望……临到天明的时候,其人下达了军令,除必要部队留在鲁阳关确保后路外,其余大军依旧大举向前。
大年初一,南线无战事。
当然,这一天河北也无战事,具体来说,黜龙帮统治的最最核心区域,也就是整个河北,其实都是祥和一片。
从河内撤军开始,在全天下几乎都在战争与军事对峙的时候,他们彷佛与世隔绝一般,从十一月到腊月,再到新年正月,就是在享受冬闲与年节。各种各样的祭祀活动,扩大到整个河北地区的夺陇赛,自发延续和组织的大小相亲会,繁盛的市场活动。
而在邺城这类大城市,这一个多月间,这类经济文化活动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热烈到一种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虽说黜龙帮坚定执行着均田授田制,可穷富总是有的,闲忙也是有的,结果就是到了这里,好像无论是官吏、军士、农人、工匠、商贾,都在热切的参加和组织着类似活动,毫不顾忌的投入时间、金钱与精力。
就好像,就好像在狂欢一样。
自小在东都长大的月娘都觉得邺城人疯了……当然,东都人也疯过。
“不是疯了,我们大行台这边也想过原委。”吞风台上中间的大堂内,陈斌笑着落座,将佩剑泰阿解下放在大圆桌上,对着对面之人稍作解释。“一来,还是河北士民觉得咱们大明能立得住,所以敢做买卖,敢与军士婚姻;二来,也确实是晓得,这种安生日子过不了多久,南边大河已经有凌汛迹象了,凌汛一结束,能不能等春耕过去再出兵都不好说的……所谓既有些信任局势,又忧心个人在局势里的前途,这才有些热切。”
对面那人点点头,然后四下张望,眼瞅着最忙碌的魏玄定也满头大汗走了进来,却是不顾什么仪程,直接开口了:“如此说来,这邺城人也是有见识的,诸位龙头,我到此处目的很简单,我以为李龙头那里既然击破巫族王庭,那我们也应该立即出兵晋地做呼应!”
没错,李定攻破王庭的事情已经传过来了,但不是攻破中部王庭,甚至不是攻破东部王庭,而是攻破、逼降东部王庭主力这件事情,如今通过苦海,飞速传到了邺城这里。
而说话的人不是别人,乃是黜龙帮资历成员、张首席嫡系中的嫡系,如今的晋北行台龙头周行范。
周龙头态度坚决,意志强烈,消息按照之前的规制抵达他的晋北辖区后,便星夜兼程,不顾年节,打马而来,要求出兵。
大行台的几位龙头面面相觑,便是魏玄定都有些扶额之态,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位的意见不容忽视。
“晋北行台出兵我们自然没有意见,周龙头有行台自专之权,当日设置晋北行台本身也有为了配合巫族行动的缘故……”片刻后,陈斌开口,言辞谨慎。
“不是我们一个行台出兵,若是如此我也不来了,我以为应该立即动员河北主力,全军猛扑晋地,尝试夺取太原!”周行范认真更正。
“周龙头,关于李龙头那里,我们昨日其实临时讨论过这个事情,包括出兵呼应肯定也想过。”陈斌迟疑了一下,也认真解释起来。“但大行台这里都认为有两条必须要考虑……其一,是李龙头那边的具体情况,他打败都蓝后,要多久才能控制和整合东部巫族的战力,要不要对中部结盟,要不要对中部动手不然的话,他这边南下了,前面被关西军堵死,后面被巫族袭扰其后,是要全军覆没的,所以没必要太着急做呼应;其二,首席之前专门让河北主力休整,自己带领河南各部去淮西-南阳周旋,现在马上要凌汛了,难道不是要等春耕后大用河北主力的意思吗我们如何能擅自更改全局计划,而且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而且,如果河北主力再动,不应该是跟河南部队合力去取已经成孤城的东都吗”魏玄定也缓过神来,插了嘴。“东都一下,天下大势便转到咱们这里了,这是我们战前开大会的既定大略。”
周行范认真听完,目光瞥过默不作声的徐世英、雄伯南,心知肚明,军事的问题必须要说服徐世英,但陈斌这里也必须要得到态度才行。
一念至此,其人干脆来言:“大行台这话是有道理的,但我不赞同……先说李龙头那里,李龙头那里确实要考虑后路,而且隔着一条苦海,我们也的确不可能及时知道他动向的,可无论如何,不作为才是不对的,尤其是机会已经出现,我们可以白费力气,但不能耽误战机……诸位想想,现在动员主力去打山西,一边是大河凌汛,一边是自己后背上的巫族出了岔子,他们必然惶恐,以至于府兵主力不能两顾。所以万一李龙头那里果然及时出兵,便可成大事。”
在座的四位龙头都默不作声,不置可否。
“其次,也是最关键的。”周行范扫视了身前四位龙头一眼,认真言道。“为什么一定要先打东都为什么一定要把主力拿去打东都”
其余四人各自一愣,其中三人马上有了反应,陈斌欲言又止,但很快便有些茫然,然后本能与魏、雄两人一起去看徐世英。
至于徐世英徐大郎,此时竟然懵住,久久不做回答。
“诸位。”周行范肃然道。“我来说之前为什么大家都觉得,而且确实开了会决议要先打东都……因为我们真正的对手其实是关西,只有关西有资格跟我们争天下。而且关西当时有一位大宗师和一位卡着门槛的宗师,以及多位老牌宗师,还有十几万好大名头的关陇府兵,我们自忖不能直接击败对方,只能通过吞并两家之间占据了核心位置并且有大量人才、府库的东都来分胜负手。
“但现在呢现在一开战,我们才发现,关陇人确实有战力有实力,但他们力大却不能持久,战强而不够灵活,行动僵硬,后继无人。偏偏首席的方略是对的,我们不停的拉扯战线,四面出击,逼的他们左支右绌,就好像一个人把四肢撑到了极限一般,破绽和致命之处已经露出来了。反倒是我们,到了现在,我们的优势已经体现出来了,我们人比他们多,钱粮比他们多,准备比他们充足,我们的兵马怎么调度都没有人有异心,我们的高端战力也越打越多……徐龙头不是听说一仗就宗师了吗
“此消彼长,反而显得东都是块硬骨头了。再加上我们现在为了扬长避短,几乎是四面开花,到处开辟新战场,自巫地到晋北到河内到河南,乃至于南阳、荆襄,几乎与关陇人万里交战,东都的位置也未必有那么要紧了。那么为什么,为什么不干脆绕开东都,全力去攻杀已经有足够破绽的关陇人呢
“去打晋地,若不成,最多一个继续相互消耗,而若李龙头及时南下,让他们两两不能相顾,则大事可定,而一旦定晋地乃至于关西,东都算个屁!为什么一定要先打东都时局不一样了!”
几人还是忍不住去看徐世英。
徐大郎想了许久,认真以对:“我觉得周龙头说的有道理……局势变了,关西人明显调度僵硬,虽然他们的府兵主力还在,可如果我们在南阳、晋地、巫地三个战场同时形成致命之局,他们很可能会举止失措,全线崩溃!”
其余三人一起愕然,继而各自紧张起来。
“但这事事关重大,我们没法定。”陈斌迟疑了一下,旋即语气坚决起来。“天王,须你速速走一遭!当面与首席说清楚,获得首肯才行!你几日能回”
“四五日……”雄伯南略显迟疑。“能来得及吗”
“我们先动员。”徐世英接口道。“先动员主力,做好准备,同时,让洪龙头跟周龙头先出兵,立即出兵,这样的话,我们出兵就能接上去,还能迷惑对方,让对方误以为我们只是用前线原本的防御部队为李龙头做袭扰。”
这其实还是一定程度上的先斩后奏,责任没那么重,但也有责任。
陈斌没有驳斥,但也没有开口,而是目光扫过几人,在场五人,周、徐两位军务上的人都同意,自己一句话便可……
“那就这么干!”魏玄定忽然站起身来。“首席苦心培养诸位,又设吞风台在这里,难道是要我们聚在一起推卸责任的吗”
陈斌旋即抓住了身前之剑:“说的好!雄天王且去,万事大行台一力担之!”
雄伯南见到如此,毫不迟疑,什么也不收拾,当场便卷动一片紫霞自吞风台而走,引得邺城内外人人侧目,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大年初二,河南依旧无战事。
但是,随着东都主力进一步前压到武川一带,设立前哨,控制道路,伏牛山那里,关西军明显产生了动荡——之前的谣言以一种诡异的模式复生了。
军中流言,张行让开武川,司马正压上,正是要履行之前调解不成的最后通牒,两家一起出手,惩戒关西人。
“怎么会有人信这么蠢的流言”张世静无语至极。“黜龙贼跟东都贼怎么会互信呢”
“未必……若是司马正现在是讲道理的,他就不该来。”刘扬基去押运新一批粮草了,来的是最后一批援军的首领白立本,他却有不同的见解。“这厮之前就行事诡异……他爹在江都要造反,他却从徐州跑了,这算什么事要是当时他留在徐州,替他爹约束禁军,从容北归,张行敢拦现在他们的地盘只剩一个东都只怕整个河南都是了,至不济也要与我们争夺关中的。”
“难道……”张世静紧张起来。“他真要来打我们!”
“他敢来,朕便敢战!”白横秋猛地抬头,双眉如剑。“朕倒想看看,离了东都,他还有几斤几两!”
大年初三,艳阳高照,雪花稍微消融,武川在冒了一整个早上的炊烟后,大军两万众列次离开,眼瞅着就渡过依旧封冻的淯水,向伏牛山而来。
而早在早上便察觉到不对的方城一带,黜龙军稍晚了一个时辰,也以阚棱、王雄诞两营为先锋,匆匆出兵向西,张行亲自带领剩余八营并踏白骑,随后出兵。
战事忽然就开启了。
或者说,司马正此番既然出兵,就没有迟疑与犹豫。
倒是伏牛山上的关西人,在晓得两军此时往自己这边开来以后,是真有些摇摇欲坠了……真要联手打自己!
ps:一个人在新家吸甲醛,没有孩子打扰,没有猫,昨天晚上十点到现在,中间陆续睡了十二三个小时……睡眠质量很奇怪,照理说应该一觉深沉,但总感觉自己有事,屡次惊醒,然后又尝试去睡,反反复复。
第一百零一章 送乌行(11)
艳阳高照,大军如龙,金戈铁马,正从结冰的淯水上经过。
主帅司马正停在淯水的冰面上,忽然翻身下马,用手捏了一下有些颜色奇怪的冰渣,甚至不嫌脏污,拿舌头舔了一下。
“流不尽的英雄血,竟然也是臭的。”司马正一声叹气。
旁边立在马上的牛方盛闻言嗤笑一声:“元帅这话说的,能不臭吗,这都几天了,又不是不出太阳倒该计较一下这淯水上的冰被这么糟践,万一晚上回来的时候冰薄了,踩破了,又该如何”
“真到了那时候,该急得是张行。”司马正不以为意。“我倒是巴不得今日冰就撑不住,我们可以直接从淯水西侧北归,他呢,得耗费真气做冰桥吧”
牛方盛笑了笑,继续来言:“未想到张行竟这般豪气,本可以临滩观龙斗,却非要长途跋涉来此间参战……他不会到淯水不动了吧”
“那正好。”司马正正色道。“那我们咱们先破白横秋,再回身破他!远离驻地,他不敢恋战,傍晚前必撤!”
牛方盛点点头:“元帅睿断!”
随即,打马越过了司马正。
一直在一旁没有吭声的王代积眯着眼睛目送牛方盛离开,语调怪异:“元帅,你不觉得这些禁军出来的人一个比一个无礼吗”
“弑过君的,心里就没了什么顾忌。”司马正不以为意道。“而现在我不能保住淮西、南阳诸郡,为他们提供军用民用的物资,官职也变得无名无实,自然对我也有了不满,再加上平素他们只要不违背法度,我也不愿意干涉他们……自然会一时赳赳。”
“不该来打的。”王代积艰难言道。“不该被他们一起哄就答应出兵的,一来,这仗不知道有难;二来,也坏了元帅权威。”
“出兵是我本意,真以为他们谁能逼迫我”司马正难得表情生动,嗤笑了一声。“人家都打着你的脸骂我独占东都是遗祸苍生了,我若不出兵,让三家一起刀兵上相见,岂不让你白挨了打”
王代积一愣,旋即苦笑:“元帅!司马元帅!张行是猜到雪地里打仗伤亡多,急了眼,乱发脾气,他自家聪明人如何不晓得,东都这里自曹林遗留下来,又纳了江都回来的禁军,便是这天下原本没有你这个人,怕是也有个别人在这里遗祸苍生……如今你来当东都局面,怕是要比其他人来做少死多少人。”
这次轮到司马正上下打量起了王代积,而且打量了好几个来回,打量的王老九浑身不自在,以至于直接出言诘问:“元帅看我做甚”
“若天下无我,说不得坐镇东都的是你呢。”司马正微笑以对。
“不是李枢吗”王代积也被逗笑了。“此人刚刚来降才许久,元帅就让此人在身后坐镇看管后路了,再过几日怕是要代替七将军防卫东都了。”
“若指望李枢有龙相,那得天下无有张行!”司马正大笑起来,然后转身往战马上取下了自己的头盔。
“都无元帅跟张行了,那干脆也没有白横秋、白三娘便是。”王代积实在是掌不住。
“还得没有三辉四御!”司马正一边笑着,一边终于戴上了自己的头盔。“只是不晓得,真到了那个时候,天下又会生出什么别的英雄了,你王老九未必是赢家。”
说完,翻身上马,金色的兽纹展翅龙面盔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昂然越过了淯水。
西南面数十里的地方,张行已经能清晰的感觉到了那具耀眼的盔甲,同样,他也察觉到了伏牛山上铺陈下来的网格……虽说他的能力确实是偏感知一些,但其余两人应该也能察觉到他了。
只是不知道自己在另外两人的真气视野中会是个什么样子
“刚刚天王说什么”回过神来,张行复又看身前之人。
“我说,要不要到淯水边先停下观战”雄伯南肃然道。“让他们先打……万一两家是暗地里做了勾搭,是想引诱我们怎么办”
“有你说的这种可能,但很小。”张行摇头解释道。“依着现在的情势,更多的是司马正抵达武川,因为要维系军队求战欲望和士气,再加上他自己也不好过久远离东都,所以迫切求战,而伏牛山更近,仅此而已。这个时候,他知道我们来,应该是想先迅速击破关西人,再回头迎战我们才对。可如果我们停下来观战,只怕他们反而会迟疑,会留有余地,说不得就会打不起来。”
雄伯南想了一下,继续言道:“那我留下,多一份战力总是好的。”
张行迟疑了一下。
雄伯南立即跟上:“我现在回去,后日晚间才能到邺城,出兵也是第二天,跟你走这一遭,大不了夜里到邺城便是。”
张行这才无话。
原来,雄伯南是路上追上来的,而张行听完汇报,抢在军情正常送达前便晓得李定多日前破了东部巫族主力,再加上大年初一那天夜间之感触,自然明白,北面李定应该确实打开了局面……事到如今,确实可以像小周建议的那般,直接往晋地发河北主力就行了。
所谓缠住一切能缠住的敌方有生力量,拼尽全力去让对方军事布置与政治动员能力僵化,这个时候只要捅穿彼辈任意一处要害,很可能就会全局压倒。
这种情况下,完全可以暂时放弃预定的东都战场。
于是立即同意了大行台那边的计划。
但反过来说,眼前的战事却依旧有意义。
战场逻辑也没变,因为从长远来看,黜龙军的总体后勤与补员优势没有变,从战略上来看,统一天下的仗不能投机取巧,更不能想着回避。
所以,就是要趁着东都沉不住气和司马正特有的思想动态,坚决的参战,从而促成三家混战,削弱其余两家的战力!
就这样,正午时分,微微融化的积雪中,东都军前锋的外围两百骑与当道立垒的一支千余人关西军正式发生交战。
两刻钟后,东都军前锋三千骑在薛万平正式抵达,然后迅速下马攻垒,加入战斗。当面的关西军不敢久战,转而放弃营垒和道路,逃往伏牛山大营。东都军紧追不舍,伏牛山大营见状毫不迟疑派出了同样三千人的援军去做接应,同时以一位中郎将为侧翼,尝试抢在东都军中军主力抵达之前完成绕侧包抄,从而吃掉或者击退对方先锋。
很快,东都军前锋有所察觉,却没有后撤的意思,而是派出信使要求后方主力迅速支援。接到消息的东都军主力两万众则在中军大将屈突达的军令下全军加速,直扑伏牛山而来。
与此同时,黜龙军主力从更下游区域,正式穿过了淯水冰面,距离战场只有二十里。
而又只是过了一刻钟,黜龙军开始与东都军发生交战。
具体来说,是一支黜龙军骑兵在野地里顺着河道旁的官道遭遇到了一支相向而行的东都军骑兵,双方从哨骑探知前方情况开始就没有过退缩,而是立即在官道上进行了哨骑战,并迅速形成了小规模骑兵混战,与此同时,双方大部队都没有停下的意思——只不过,战场不是在南阳地区,而是在几百里外的襄城一带。
具体来说,是颍川郡襄城县挨着旁边襄城郡的汝水最上游北岸地区。
没错,襄城县不属于襄城郡,而属于隔壁的颍川郡,这是典型且常见的地名漂移现象,而这个奇怪的地方正在双方实控区交界处,属于鲁阳关侧后方,这是一个意外的新战场,一个意外的遭遇战,但毫无疑问,他属于这次南阳会战的一部分。
黜龙军方面的行军总管是刘黑榥,而对面的东都军将领应该是尚师生。
前面已经开始成建制交战,黜龙军三位领军头领却还在后方议论。
“尚师生如何在这里”张公慎最为谨慎。“他无论是想支援司马正还是想保护司马正后路,都该去襄城郡里待着,如何来了这里”
这是最大的问题。
“不晓得,但此时难道还能撤!”刘黑榥有些烦躁。“他们都是骑兵,我们撤了,被他们一口气推到颍川内里,甚至淮阳、谯郡怎么办首席让我们来是做什么的”
“肯定不能撤,也没人说要撤,但尚师生肯定有倚仗。”秦宝接口言道。
“他的修为不就是倚仗吗”刘黑榥冷笑道。“老头子,修为摸到宗师边上,自以为成丹无敌,还有四宝在身,晓得我们成名的大将都在南边,连秦二郎你都在南边,这才肆意妄为来了……算了,打吧!反正咱们还有后手!不然咱们怎么敢往襄城郡里跑的”
张公慎丝毫不气,只是点头:“只是可惜,要知道他来这里了,咱们直接去了龙囚关也能得手……也罢,动手吧!”
“你们先去。”秦宝努嘴道。“前面把战线弄乱,我偃旗息鼓,带着踏白骑从后面绕过去……他没有四宝了,只有二宝,龙驹本是我的,没有头盔,感知也差了许多。”
其余两人自然无话可说,战斗规模立即开始扩散,双方各自数千骑兵迅速在汝水东北侧的田野中扩散交战……然后以双方指挥官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成了烂仗!
汝水到了这一段,已经非常窄小了,河面上谁也不敢骑着马上去,与此同时,旁边田野里冰雪融化的却比想象中要快,上面还是白白一层呢,人走着都没事,可战马载着甲士一踏上去,直接就踩穿了冰雪,陷入在下面湿润的田土里,甚至有的马腿直接就伤了。
这跟之前河堤旁的官道上根本不是一回事。
连尝试绕后斩首的秦宝以及踏白骑都一时不知所措。
尚师生也懵了,只能皱着眉头下令部队维持战线、往后收缩——早在哨骑相互探知对方存在后,他就已经向河对岸请援了。
且说,这次战斗起源于尚师生的自作主张,他接到来自于兵部尚书李枢的军令,让他前往襄城郡郡治布阵,然而,他从伊阙关出来的时候还笑嘻嘻,离开伊阙后却心里腻歪的不得了。
这也不怪他,身为可能是东都资历最深的一位老将、大将,非但没有成为前面大战的中军主将,甚至要听命于一个降人,就这么负责后军的一个节点
不腻歪就怪了。
故此,昨日抵达襄城郡郡治承休后,他稍微观察了一下后军军事布置,却起了个心思,乃是准备打个糊涂名号,去汝水外侧的隔壁襄城县。
道理他都想好了,汝水这么单薄,不占据外侧的襄城县,怎么能保护好大军后路所以,他看到襄城二字,便以为是要去襄城县。
这不能说有错,尤其是他真遇到了相向而来的部队。
只是这仗一打,便成了烂仗,恐怕只能等待援军接应,然后在傍晚前各自撤退,这不免让人更加恼火。
日头偏西的时候,南阳的盆地的黜龙军前锋终于跟伏牛山南麓山脚下的关西军向城守军发生接触……而黜龙军主力开始在城外用干粮和饮水,准备参加战斗。
“让向城守军撤回来。”虽然局势还没有发生什么质的变化,但白横秋委实已经焦头烂额了。“收缩兵力到山上!”
“陛下。”白立本严肃提醒。“臣知道陛下肯定已经考虑,但臣不能不做提醒……如果放弃向城,而被张行占据的话,那我们就失去了对南阳方向的控制,南阳的淮南军会立即倒向黜龙帮!”
“他们控制不了。”白横秋脱口而对。“司马正和张行都是远道来战,只要天黑前他们无法攻破我们的大寨,那司马正肯定会撤走,张行如果想保住向城的话,就得有大量的后勤援助越过淯水来做支援,否则的话向城反而会成为瓮中之鳖的瓮……我可以亲自断他后勤。”
白立本点头:“陛下明白就好。”
随即,其人亲自转身下令,让部队放弃向城。
白横秋稍微松了一口气,他知道白立本这是为他好,而他复盘出自己方略后也着实松了口气。
但是下一刻,其人猛地一惊,直接走出帐篷,往山下看去,而等他走出来以后,山麓下方的战线上方才响起惊涛骇浪一般的呼喊声——有人在呐喊,有人在惊呼。
张行并不饿,但还是强迫自己跟其余军士一起坐在向城东南面用餐,但现在,他站了起来,而且是跟白横秋一样,在惊涛骇浪抵达之前就站了起来。
待身侧喧哗声响起,张行再一次见到了那个金甲巨人。
没有上次那么高大,只有数丈高,但栩栩如生……几乎每一个甲片都是真正的金铁构筑一般,头盔上的龙纹与凤翅纹理也清晰可见,胸口的护心镜更是如镜子一般可以映照周围景色,如果不是手中的那十丈长的长刀和面容上依然有些模糊,简直就像是一个真实的巨人出现在战场上一样。
非要说清楚这个形象的特质就是,好像,好像祂不再是之前河内战场上那个神灵了,而像是一个人了,只是因为太阳映照而闪闪发光罢了。
但是,祂却因为更像是人,从而引发了战场上所有敌人更大的恐惧,以及所有同列战士更多的敬仰。
张行拿着饼子,努力咀嚼,同时望着对方那闪亮的头盔直接扑上山麓。
这么近的距离,这么清晰的视野,现在,他不必猜想,而是可以下结论了。
司马正就是那个意思,他已经知道自己的命运是什么了,他知道自己会败退,他知道自己是四御留给预设天命胜利者的既定奖励,但如果那个命运真的到来的话,他还是会坚定穿戴上自己闪亮的盔甲去迎战。
这不是遵从命运,成为命运的玩物,而是在明知道一切的情况下,坚信自己经历的一切和自己本身都是有意义的存在,从而坚定选择了属于自己的命运。
这个行为,是对四御的嘲讽与反抗。
想到这里,张行看了看天,此时艳阳高照,三辉存世,四御退避。
远处的山麓下,司马正挥舞长刀,直接劈碎了辕门……而在真气视野下,白横秋的棋盘直接被砍碎了一角。
白皇帝不敢迟疑了,半空中的棋盘以及数不清的棋子开始凝结,和整个军队、大营形成一体。
另一边,张行站着吃完了饭,又强行喝了半袋水,这才喊来了三位龙头……河南这破地方,兵弱、营头少,但就是龙头多……然后下达了简单军令:
“按照之前商议,依旧是单通海指挥全军,牛达为副贰,伍惊风随我入踏白骑……只是此战司马正既然一马当先,白横秋也丝毫不让,我们也不能示弱,再加上向城其实无用,甚至彷佛诱饵……既如此,我与伍龙头还有两位宗师率踏白骑越过向城,直趋山麓,单、牛两位统后军分左右翼绕城随上!天王不要动,留作预备队和傍晚前断后,可有异议”
单通海、牛达、伍惊风面面相觑,雄伯南、牛河、魏文达神色严肃,尉迟融跃跃欲试,可这在张首席身侧的七人却都没有言语。
“开战吧。”张行拔出那柄被真气滋养到闪闪发亮的弯刀哈了口气。
明明因为半日艳阳和一路奔驰有些燥热之态,但此时一口白气哈出来,周围却重新开始寒意逼人。
一刻钟后,在白横秋与司马正的瞩目下,一团久违的白雾忽然在向城方向出现,然后带着跟整个午后气氛完全不搭的寒气朝着山麓滚来,临到山麓下的营寨,方才伸出一只金色的龙爪攀住了伏牛山。
却又迅速消失在滚上来的白雾中。
震天的喊杀声中,两位大宗师全都色变——不知不觉,竟至于此吗
ps:这次签名纸是真来了,真要干活了,下章可能要缓缓,但离奇的是今天早上同时又来了另一位书友的水蜜桃,我接到水蜜桃的时候都懵了,要不是后来发现还有俩快递,真感觉跟狼来了一样。
第一百零二章 送乌行(12)
下午时分,伏牛山上,三方主力全线交战,而关西军几乎是上来便死伤惨重,摇摇欲坠,竟陷入到了一种负隅顽抗的地步。
原因不言自明,张行在进入战场前专门调整了攻击方位,使得关西军在前期不得不承受两面夹击之势。而偏偏黜龙军与东都军都有绝对的强点,让关西军根本无法阻拦对方的强点突击与大部队随后清扫。
战线被撕扯开来,防御工事被轻易占据,指挥体系崩塌,一多半部队努力往山顶皇帝那里靠拢,靠着与天上棋盘的联系做支撑,剩下一小半则已经被黜龙军与东都军实际上进行了分割包围,连棋盘都没法依靠,直接沦为狩猎对象。
混战中,到处都是故事。
屈突达的中军大举冲击郑善叶的防区,侧翼的大太保罗方奉命支援,迎面遇到了逃散下来的义弟马开,薛万平杀的正酣,一抬头看到亲兄弟薛万备的旗帜。
只能说,东都跟关西这些人,真的是打断骨头连着筋,昔日之兄弟、义兄弟、同僚,一朝便要刀兵相见。唯独事到如今,若说没有什么觉悟,反而奇怪。
于是乎,旗帜倒卷,甲胄绽开,残肢断臂,血流如潮。
当然,黜龙军这里倒也不是多么立场超然,张行在浓雾中,一抬眼就看到了司马正侧后方指挥司马氏亲卫的故人王代积……更不要说,他跟司马正、白横秋怎么都算是瓜葛难断的。
而且,战场上打的最激烈的就是他们三人。
白横秋的棋盘铺陈了全局,只要没被分割包围的关西军都能牵引,反过来说,所有对关西军的打击本身就是与他抗争……而且平心而论,若非是他,就这个局面,关西军早就全军崩溃,任由其余两家屠戮了;司马正则是另一个极端,他的外显盔甲就在他的身体外周,行动自若,所当者辟,宛若一个身材极其壮大、战力也及其强悍的战士,亲自披坚执锐、冲锋陷阵一般。
相较而言,张行似乎还是老一套。
背靠两位宗师与数百踏白骑,然后是白雾,是若隐若现的辉光真龙,真龙的形象似乎已经固定了,据说是有什么依照……但实际上,在场的两位大宗师第一时间就都感知到了,不一样了。
白横秋最先感受到压力,不感觉到压力就怪了,那铺陈而上,横扫千军的气势,他比谁都感受的清楚。
而在那团白雾裹上山麓后,司马正也毫不迟疑掉头杀入其中,然后立即亲身验证了自己的猜想——白雾不是真正的雾气,是真气显化的结果。
想想也是,踏白骑好大的名头,但那不过是张行修为不足时,只能以寒冰真气做阵底结阵,然后在寻常气候下冷热交加引发的正常雾气;等张行修为摸到宗师后,加上他真气充盈,往往观想一外显就变成了纯粹的真气巨物……比如很早之前在天池,那就是一只辉光巨龙;数月前在河内,就是一个随时显化真龙的巨大真气团,雾气早就没了。
而到了现在,忽然在雪都没化的情况下冒出持续性的白气,一看就有问题。
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显化白雾他张行观想的不是真龙吗便是如传闻中那般观想是至尊,可如何来的白雾
是呼云君
这是司马正在雾气中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性,但没道理呀呼云君的形象跟一直以来的金色真龙差太多。
不过,这雾气确实有些门道,即便是司马正借着那数丈高的巨人都无法窥破这踏白骑的军阵……这种视野的阻隔是真气层面的,反倒是他本人立在阵中可以凭借着肉眼去观察阵内局势,然后立即察觉到另一层不对劲的地方……阵内的踏白骑行动过于行云流水,他根本摸不到截杀对象杀个痛快!
牛河的绳索怎么这么灵敏了,他也要到大宗师了
正想着呢,须臾一黑刀自雾气中劈来,势大力沉,司马正不惊反喜,身外巨人挥刀相对,两刀相交,竟如金铁交鸣,瞬间震破了周边雾气。
司马正四下去看,黑刀复又消失,但瞥见十数名踏白骑就在不远处,立即提刀冲去,却不料一道旋风自侧面而来,猝不及防之下,外显化身竟然被吹了个趔趄,然后坐视白雾再来,遮蔽了一切。
司马正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了——他之所与黑刀做格挡,因为他知道黑刀是河北早年便成名的宗师魏文达,怕托大出岔子,事实上这黑刀一击果然厉害;而之所以放任旋风没有躲避,是因为他知道这是伍惊风!伍大郎的修为、能耐他一清二楚,便是配上这大阵又怎么可能吹得动他的外显化身
但还是吹动了。
所以,张行的这真气大阵对伍惊风的提升已经不是一点两点,不是两分三分,而是全方位的提升了。
就好像,就好像,这不是四五百奇经,而是一千奇经的大阵一般!
一念至此,其人心惊之余,干脆故技重施,留下身外化身在此对战,自己单人一剑凭着肉眼去往阵中来探查窥视。
然而,他越是在阵中往来,越是觉得惊悚。
因为他在用肉眼分辨、经验分析后,怎么看怎么觉得这阵中最多就是之前的五百骑,甚至更少!
但为何这大阵有如此气势那白雾、黑刀与伍惊风的狂风自己可是亲身经历的,做不得假!非只如此,这期间,他还遭遇到了尉迟融的袭击,竟也不容小觑!
找了数次,就在大约望见朝着自己冷笑的张行之际,忽然间,随着阵外一片呐喊,司马正心惊肉跳,陡然醒悟,晓得自己入阵许久不能建功,其实已经算是被困了,外面战场也已经被人所趁,于是赶紧转身连着身外化身一起顺着山势往正上方脱阵而去。
须臾脱困,果然见到黜龙军气势如虹,非但侵略关西军阵地如火,竟也趁机直扑东都军各处,一时间三家战线犬牙交错,尤其是一支打着“牛”字旗帜的精锐,居然尝试自山脚绕后,将整个东都军包裹其中。
司马正大怒,当即翻身而下。
却不料身后摆出真气大阵的踏白骑眼见如此,竟然转身去攻杀东都军中军腰腹,逼的司马正复又空中折返,只在阵外与大阵拍出的金爪、黑刀相对,竟凭借一人阻拦了整个真气大阵的前进,而黜龙军那支深入过度的兵马明显也意识到什么,赶紧后撤。
东都军与黜龙军打出了真火,白横秋却在更高处看的目眦欲裂,心惊难平。
原因很简单,黜龙军参战以后,关西军被两面夹击,固然死伤惨重,但仔细想想,只要能形成三家混战,而自己立定了上方,反而能够维持今日战事的相持局面,确保关西军不被彻底崩盘。
所以,他并没有过度忧虑战局。
但是现在,借着已经在开战初试出斤两的大宗师司马正为中介,他意识到了一个新的、对他而言更加致命的事实——张行很可能要晋升大宗师了!
这比什么都重要。
因为这意味着,长久以来,关西军与黜龙军之间最后一个理论上的战力缺口被补全了。
意味着关西军任何一点优势,哪怕是心理优势都不复存在……与之相对的,黜龙军长久以来表现出的人力、物力优势在这一轮南阳攻势中本就展现的淋漓尽致。
甚至更直接一点。
长久以来,大家讨论起关西和河北的时候总是说,关西比河北要强三分,但河北的黜龙帮整体上更年轻,而且有着多了足足三五年的强制筑基优势,所以河北后续的实力会更强。
这些话的意思,本意是要强调,关西一定要抓住这两三年的窗口期,夺取东都之类的,从而继续维持优势,继而再度完成大魏一统四海的伟业。
白横秋自己也是这一派论调的认可者和执行者。
但现在,半年而已,优势就没了!
从开战时见到张行的白雾,到目前为止,白横秋终于心境纷乱起来……他甚至觉得,之前自己在河内和此地反复心惊肉跳,反复心血来潮,并不是什么别的地方会出来问题,而是一开始他就完全低估了黜龙帮的全方位优势,误以为自己可以采取攻势。
所以,只要一离开长安,一出兵作战就会使大英陷入总体性危机!
可这么一说的话,死了张世本算什么这厮可是建议当场决战的!便是他是对的,自己和整个东都的那些老将军、老总管,就真有这个魄力当场决战
当时当地,凭什么呀
还有冲和的那个卦……难道说,东都被三番打破,却是张行入主吗
“白横秋!”就在白皇帝陷入动摇之际,似乎是察觉到什么的张行忽然借着真气在下方大喊邀战,声音之大,覆盖了几乎半个山麓。“今日就在这伏牛山上,咱们二人一决生死,胜者当天下,败者归于山丘,岂不省的这山河之上反复赤红涂抹”
白横秋闻言怒极,天上棋盘中蓄势待发的棋子纷纷横起,然后如流星,似飞虹,直接向那白雾打来。
然而,数年前对于黜龙帮而言几乎称得上是致命打击的棋子,此时却只是寻常的攻防往来,白雾中闪出龙翅,一一挡住攻击,非只如此,中间司马正来攻,也有黑刀、旋风与黑水迎上,这还不耽误真气大阵见缝插针,雾中时不时伸出龙爪,彷佛什么怪物一般攀山而上。
这一幕,直接促成了中军郑善叶部的崩溃,也让白横秋目眦欲裂,直接飞身而下,天上巨大的棋盘更是忽然如罗网一般拍下,似乎要将这个怪兽整个纳入网中。
下方张行不敢怠慢,一只龙首自白雾中腾起,准备将这罗网衔住。
然而,网兜即将落下接触龙首的时候,又有司马正的金甲巨人高高腾起,如劈山一般挥舞大刀紧随其后,既是砍向那巨大的龙首,又似要斩断罗网。
这一击终于奏效。
龙首当场一晃,然后如什么活物一般哀鸣一声,化为白雾消散,连带着下方整个大阵也都晃动松散起来,但棋盘所化罗网也随之被刀刃撕开。
紧接着,在三军紧张的瞩目之下,白雾终于散开,司马正见状,也将那金色巨人收起,白横秋也没有再着急凝结棋盘,三家军政首脑,一在空中,两在地上,全都显露了出来。
白横秋与司马正尚有风度,张行则显得有些狼狈,他正在揉脖子,但衣甲俱全,另一只手的弯刀都没撒开。另外两人看着他座下的黄骠马和显出身形的四百余号踏白骑,明显再度严肃起来。
“两位!”
随着踏白骑们的主动收缩,张行率先扬声开口,但到底没有大阵做底,不能如刚才那般让所有人听清楚了,只知道他在说话。“我还是那句话……就在此处了结又如何何必让生灵涂炭!咱们有这个修为,不就是因为天意人心地气相聚于己身,正该做这事!”
白横秋冷笑:“之前在河内,未见你这般说……如今证了大宗师,便迫不及待吗”
“张三郎。”司马正也似笑非笑。“既如此,你且让你的踏白骑离开,就咱们三人……”
“那不行。”张行当场大笑起来,似乎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我跟你们不一样,我观想的是至尊,若无他们,便无我这个大宗师。”
白横秋面不改色,司马正则微微眯眼来问:“你既是至尊,如何来的白雾”
“司马二郎,其实也不怪你。”张行望着对方幽幽一叹。“便是我今日也才确定,恰如观他人终究是观己,这观至尊则到底是观凡间人!我这个大宗师此时能为的,只是替阵中人做个帮扶,让强者更强,让勇者更勇,替奇经做个观想外显而已!”
说着,张行指了指身侧已经重新聚拢过来的踏白骑。
司马正目瞪口呆之余心中恍然——原来如此!竟然如此!
观想至尊,最终落在人身上,所以,以张行为阵底的大阵,人力更众,修为更强!以至于阵中只有不到五百人,却显出了当日黜龙的八九百人之威!因为至尊之能,便是众人之能,至尊之威,便是众人之威!
至于那些白雾,也不是张行的观想,而是踏白骑们……是这四百踏白骑自家理所当然的念头,他们就觉得自己应该“踏白”……所以当张行摸到大宗师门槛后,就以阵底自然显化了他们的念头!
这还只是大宗师门槛上,便可增幅阵中人的力量,替阵中人做显化,那等他真的越过大宗师,是不是可以反过来集天下人之念,于本处显化呢
所以,这就是至尊之途吗
至尊能为至尊,实为苍生代行……天意既人心,至尊既凡人。
只是,若是这般来看,为何独独对自己不公!
司马正一时心乱如麻。
也就是这个时候,白雾再起,引发了原本有些迟疑观望之态的黜龙军全军欢呼……白横秋不敢怠慢,也赶紧在天上重布棋盘,眼睛却忍不住在司马正与那白雾上打转,心中无力且无奈。
他如何不晓得,刚刚张行确系是受了两人合击,无法支撑大阵呢所谓邀战、自陈道途,根本就是在拖延时间!而司马正也竟然真让这张三几句话给糊弄了过去,失神至此,以至于让对方缓了过来,重新起阵!
当然,这位大英皇帝几乎是同时便意识到,这是三家对垒,便是司马正窥到张行不支,怕是也未必会继续与他白横秋合力的……但是,他还能指望什么更好的机会呢!
这才是最让人无奈的!
下午过了大半,伏牛山上的战斗依然在进行,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已经结束。
这不是什么自我矛盾,而是说,三方肯定会继续流血、战斗,会付出人命的代价,但是想要更进一步,在今天彻底打垮其中一方或者两者,基本上已经不可能了。
实际上,这一点在黜龙军参战而东都军还没有彻底冲垮关西军时就已经成了定局。
只是张行不甘心,又尝试了一次,结果确实证明了这一点而已。
当然,这一战一开始的战略预期就不是很明了,以至于三方其实都有一个偏保守的预期……黜龙军、关西军被动应战,司马正力求显威,只要此战不伤根本,似乎都可以称之为某种胜利。
至于具体伤亡,在三方最高战力直接对决的情况下,只要没有大将折损,那也只能大略去猜,关西军死伤更多,更明显一些罢了
然而,战争这个事情,如果能被人精密控制,那简直就是个玩笑。
此时此刻,伏牛山上已经杀红眼的三方基层军士,与已经意识到局势发展的中高层,委实无人能够想到,就在数百里外,分战场的胜负已经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倾斜。
彼处,双方在第一时间就在融化了不少积雪的田野中陷入到了进退不能的尴尬场景。
但是,这毕竟是刚刚过年,而且是第一天升温,指望着冰冻三尺一日融化,未免可笑……故此,随着日头偏西,土地竟然慢慢的重新坚硬起来,骑兵们在不顾惜战马的情况下,居然渐渐恢复了一定的机动能力。
这让所谓的烂仗重新恢复了某种可能。
之前停止了行动,躲在汝水下游远端的秦宝开始带领自己那一百踏白骑,再度尝试用偃旗息鼓的方式从田野的远端绕到后方,对尚师生进行斩首。
但是,局势比想象中变化的更快。
秦宝刚刚绕到已经在田野中不知道延伸了多远的战场远端,对方的援兵竟然到了。
来将打着一个“薛”字旗,兵力不多,两三百骑的样子。
坐在河堤上观战的尚师生看到断掌的薛亮打马引旗帜过来,明显不满:“如何只有薛太保一人”
薛亮无语气急:“尚老将军问我你不该在襄城郡郡治内与汝水南侧的我,还有伊阙的李尚书成犄角之势吗如何轻易过了大留山”
尚师生被问的一懵,旋即尴尬掩饰:“是我弄错了军令,以为是要去襄城县呢!”
薛亮上下打量了一下对方,长呼了一口气,连连摇头,却强压下这个,转而询问战况。
“不分胜负,主要是午间相遇,田野下面化了雪,成了泥淖,冲不起来,不然老夫早就亲自上阵,把刘黑榥斩杀了。”尚师生自知理亏,闻言便有些小心,但还是藏着些跃跃欲试。“不过现在地面又重新硬起来,一会或许可以冲过去,薛太保来的好,待会助我!”
薛亮没有吭声,而是先翻身下马,也看了一下局势,却在瞥了眼身后那两百骑后直接摇头:“刘黑榥如何这般好杀那张姓旗据说是张公慎,据说为人谨慎有度,也不是什么易与之辈……老将军,趁这个机会,咱们收拢部队,一起断后往回走吧!回到襄城郡中,你在汝水北,我在汝水南,老老实实等元帅回军便是。”
尚师生一时闷闷不应。
另一边,刘黑榥看到对方援军抵达后眼睛都直了,因为他也呼叫了援军!
没错,刘黑榥自诩的后手并不是秦宝和踏白骑,这些已经在他队中,如何当面说“还有后手”而且援军数量虽然不多,却颇有实力,领兵的赫然是被人称为“小指挥”的登州总管程知理。
想想也是,河南大战,能招来的兵力都招来了,登州哪怕多是后备营,也该把程知理及其直属营头叫过来参战才对。唯独登州太远,而且程知理需要先协助转运登州来的物资,所以才来的这么晚,先去见了柴孝和,一直到昨日才与收集战马的刘黑榥等人相见。
双方约定,步骑混合的程知理顺着颍水外侧、背靠着荥阳走,刘黑榥等人是骑兵,顺着更深入敌境的汝水走,走内侧,两军相互并行,一起往伊阙方向进行军事扫荡,这样遇到敌人也能方便相互支援。
结果呢
现在自己一马平川的援军未到,对方隔着汝水的援军却到了,这程知理怎么回事还能不能好好做个大头领了
他都能想象到已经绕到战场远端的秦宝此时有多无语。
思考再三,不敢擅自离开官道上指挥点的刘黑榥派出了一名传令官,告知侦查结果,两百骑、薛字旗,同时,自家援军没有任何动向,让秦宝自己决定是否继续突击斩首。
秦宝很快给出答案,他准备等等,如果对方没有撤退的意思,他就尝试进行突击,薛字旗大约是薛亮或者薛万论兄弟之一,并不能有效阻止他;反之,若是对方很快撤退,那他并不建议追击,而是应该尽快确定援军动向,避免新的麻烦。
刘黑榥自然同意,他已经想好了,不管这一战结果如何,他都要联合秦宝、张公慎一起在大会上弹劾程知理!
两刻钟后,尚师生还是没有动,而伴随着张公慎主动制造的混乱,秦宝毫不迟疑的在三百步外发动了突袭。
秦宝加上一百踏白骑,所当者,乃是年迈且没有上马还只剩二宝大将尚师生与断了手掌的二太保薛亮,外加尚师生本人四五十下马亲卫,以及薛亮带来的两百骑。
三百步,一旦提速,几乎是瞬息的功夫,但地面没有那么快再度封冻,战马也都优劣不一。
不得已之下,秦宝提前开启了真气,试图与其余踏白骑做个简单联结……尚师生真的老了,此时见到那标志性的真气,果然慌乱,只在亲卫援护下尝试匆匆上马,便是薛亮带来的两百骑,此时也明显慌乱,一时间马匹嘶鸣,人声扰攘……这一击应该是要成了。
可是,就在秦宝即将踏上官道那一刻,忽然间,一箭裹着断江真气自近处纷乱处疾速飞来!
不是射人,乃是射马!射的还是马腹!
秦宝猝不及防,但斑点瘤子兽却本能一般凌空一跃,并在空中以一种极其夸张的姿态扭动身体,硬生生擦着肚皮躲开了这一箭,却在随即落下时整个摔倒……秦宝被压在下面不说,与身后踏白骑的真气联结也断了。
当此之时,一骑自薛亮部属中突出,直奔此地而来,俨然是刚刚偷袭之人想要趁机补杀。
秦宝看的清楚,来人竟然是薛仁!
而再度出乎薛仁意料的是,秦宝晓得来人厉害,不顾一切单手持锏,支撑地面,那斑点瘤子兽竟然也趁机翻身站起,甚至还不顾肚皮上血渍淋漓,当众跳了一下,接着宛若无事马一般,驮着秦宝便往薛仁处冲去……好像它才是更主动要报仇那个似的!
河堤上,已经上马的尚师生遥遥望着这一幕,心情复杂,忍不住扭头对薛亮来言:“你看这龙驹,这本该是老夫的马!凑齐四宝,便是我得道的契机,如今反而只剩二宝!”
薛亮无语至极,直接呵斥:“尚将军,你迟早死在你的宝上!现在赶紧走!迟则生变!”
尚师生无奈,只能协助下令,让全军后撤!
此时,薛仁和秦宝已经交手,虽然秦宝真气特殊,又有龙驹在跨下,但薛仁也有一手好箭术,近则长枪,拉开几十步便直接引弓,再加上秦宝摔得那一下,两人竟然是棋逢对手一般,打的不可开交。
另一边,踏白骑们倒是想协助主将围猎薛仁,然而随着尚师生正式下令撤军,他们也被冲击,只能尽量留下一些东都骑兵以作补偿。
过了片刻,随着日头西下,薛仁眼瞅着尚师生、薛亮都已经撤退,也开始且战且退,一起顺着汝水往上游而退。
秦宝等人自然紧追不放。
天黑之前,两军一前一后,衔尾递进,一路抵达大留山。
到了此地,张公慎让亲卫吹响号角,汇集起了其余两人,然后直截了当:“日头不高了,追过大留山,便不好撤退,他们可以撤到郡城内,我们却没有立足之地……薛仁在此,委实是意外,我们援军又没有动向,不如止步回身。”
刘黑榥点点头,便要言语,却不知道想到什么,张着口,一时没有合上。
秦宝看着对方,心中微动,然后也鬼使神差一般:“不如再追一追……事情不成的话,我们可以掉头去东北面的箕山,过轘辕关,去荥阳……”
张公慎觉得莫名其妙,那样的话固然是能走脱,但要绕多远,人和马要多累而且天色一旦暗下去,哪里还能指望什么像样的斩获能有因为天黑路滑摔伤的减员多
但是,他看了下其余二将,忽然间也没有了反对的意思,取而代之的,是试探性的目光。
很显然,三位被张首席都用内秀评价过的将领,此时一起意识到了一种可能的局部局势以及相对应的一种军事冒险可能成果。
“那就试试!”行军总管刘黑榥眯着眼睛,下达了军令。“按照秦二郎的方案走!大不了累一夜,逃回荥阳去!这些日子这般苦都吃了,还差这一日夜”
其余二人立即表示了赞同。
伏牛山上,黜龙军开始大举撤退,两万多部队,十来个营,多为步兵,现在还有不少伤员,他们可不敢留在这里夜战……真要是硬打下去,司马正先退回去,再集中精锐杀个回马枪,全军崩溃了算谁的
黜龙军撤退之后不久,东都军也开始撤退。
坦诚说,无论是哪一方,那些战前赳赳之人,经历了一场混战,大多丧失了之前的力气和态度,倒是三家领袖,虽然从头打到尾,却一直不倒架。
眼看着太阳西沉,身后部队已经下了山,并且越过了空荡荡的向城,张行也带着主动散去真气的踏白骑,维持着紧密阵型,顺着来时通道缓缓后撤。
司马正也转身离去。
但就在张行后撤过一处山坳,被遮蔽了视野时,司马正陡然回身,也不施展真气,更没有动用身外化身,而是捡起战场上被遗弃的一柄长矛,朝着那个山坳狂奔过去!
山麓上区,白横秋冷冷看着这一幕,没有任何表情。
下一刻,司马正登上山坳,高高跃起,却见到张行在内,两位宗师,两位成丹,数百踏白骑,早已经立定,面朝他严阵而立,俨然早有准备。
司马正心中一惊,动作却没有半点迟缓,手中真气几乎是爆裂一般绽放出来,然后将长矛极速掷出。
长矛破空,竟然如雷鸣动,直奔黄骠马的张行而去。
张行纹丝不动,而那长枪飞到跟前十余丈时,早有长生真气滚过,随即黑刀、黑水、狂风一起去卷,硬生生将其从空中拽了下来。
一直到此时,张行方才笑道:“司马二郎,你还不懂吗于我而言,人既城垣,人既甲胄,人既刀枪,你单打独斗再厉害,便是修成了个巨灵神,又如何是我对手”
司马正一枪掷出之前就已经晓得结果,此时也不管什么是巨灵神,只张口来笑:“张三郎,你这般得意,自以为万事在握,何不来东都一会!”
张行笑的愈发从容:“正要去的!难道还能躲过这一遭!”
说完,到底是打马回身,伴着夕阳下山去了,司马正也从容孤身往另一侧山麓而走……倒是山上的白横秋,早已经面色铁青,他如何听不懂这两个年轻人言语
司马正果然已经晓得他自己是甲胄,是遗蜕,而且今日竟已经认定了只有张行可以取他了!
唯独哀嚎遍野,便是再有不甘,此时也只能忍耐。
天色暗了下来,数百里外的汝水畔,黜龙军追兵并没有太急,甚至两军主体一直相隔数里……尚师生、薛亮、薛仁等人引着东都最后一支成建制骑兵,终于辛苦抵达襄城郡郡城承修之下。
襄城郡郡城城墙上明显按照要求有了防御准备,乃是城墙密布郡兵,却不举火,这说明他们肯定接到了之前尚师生派来的传令官,可此时却不敢直接开门,只是要验证身份。
倒也说得通,谨慎为上嘛。
然而,只剩下二宝的尚师生如何能让城上官吏这般谨慎他本人倒无所谓,关键是已经天黑,他的数千骑兵在旷野中被人衔尾追击,若没有立足之地,那可是真要了命!
于是乎,其人蹬着跟宝甲配套的宝靴腾起,直接落到城门楼上,便要执拿那说话的本郡官吏。
然而,二宝大将刚一出手,却忽然寒毛直立,单手还在往前伸,双腿却已经再度发力,尝试逃窜了,身上的宝甲更是如刺猬一般整个绽开。只是那手到底是被藏在暮色中的一名雄壮大汉给捉住,只顶着城门楼的垛口狠狠一掼,便将他从城门楼上摔下,龙鳞宝甲绽开的龙鳞此时成为他痛楚的根源。
这还不算,随着这一摔,城上竟然一起举火。
城上举火之后,远处数里之外,追兵似乎是早有预料一般,也瞬间举起了数百火把。
这个时候,城上方才松了口气,一人直接喝骂:“这都什么事情,你们这边的地名差点害死我老程!为什么襄城县不在襄城郡内!”
薛仁还要腾起,刚刚去扶起尚师生的薛亮却已经大骇,赶紧又来抓住此人:“不要乱动,你自己应许的要听我军令!程知理是早许多年的知名成丹,你拿他不下!倒是这几千骑兵是东都最后骑兵,再不走,葬送在城下,如何去见元帅!”
薛仁到底晓得要害,只按照薛亮要求,赶紧往掉头往北面绕城而走。
但黜龙军骑兵此时已经不顾一切奔袭而来,郡城更是在城头弓弩齐发的情况下四门大开,与之夹击,已成惊弓之鸟的东都骑兵只不过两三刻钟便彻底失了建制与秩序,陷入崩溃。
混乱中,便是薛仁、薛亮、尚师生三人也失了联系,很快便见到薛仁腾起,于夜中乱战,然后便有三个黜龙军成丹翻腾起来一起去战他,流光飞梭,年轻强悍如薛仁也狼狈不堪,摇摇欲坠,薛亮与尚师生哪里还不晓得此人结果竟不敢乱起,只能装作寻常骑兵逃散。
然而,尚师生走到一处,跨下称不上劣马的战马忽然一个趔趄,将他摔倒,本能之下,立即腾起,结果刚一腾起,之前被程知理摔下的四肢胸腹便剧痛起来,复又仓促落下,抚着胸口躺在重新结冻的雪地里。
过了许久,方才缓过劲来,然后便赶紧去找自己刚刚不知道甩到哪里的提炉枪,结果刚找到,拄着站起,一股腥风便迎面而来,接着是一声熟悉的龙驹嘶鸣。
眼见秦宝提一杆大铁枪骑着斑点瘤子兽过来,已经认命的尚师生不由望天一叹:“天意如此!我既负元帅,葬送了东都最后甲骑,这枪终于可以赠你了!”
ps:签了一千一,那边出版社肯定是低估了榴弹怕水四个字的笔画,给了五个签字笔全用秃了,我自己又买了俩笔……坦诚说,不累,就是很枯燥,不停的重复,下午到晚上,第二天中午爬起来继续到傍晚,写的头皮发痒……
第一百零三章 送乌行(13)
大年初三,一日血战。
三方各自回营,清点死伤减员,不由各自心惊。
但是,真正心惊的人在伊阙关——翌日凌晨,李枢在晓得襄城郡郡治易手,东都军最后一支甲骑全军崩溃离散,尚师生、薛亮、薛仁三将全都生死不明后,几乎陷入到了一种肝胆俱丧的境地!
没办法的,真没办法的!
首先,襄城郡城丢失,防护粮道的甲骑尽丧,意味着南阳方向的东都军主力彻底丧失了后勤道路,只能立即回师,而现在他李枢还不知道前方战况,如果前方战事不利,撤退过程中又出现什么问题,那可是天翻地覆的大事;
其次,东都被隔绝,战马补充极难,这最后的几千成建制甲骑崩散,本就是伤筋动骨的大事,更何况尚师生是东都资历大将,薛亮更是临阵相投过来可靠可用之将,如今一并没了消息,这些本就是大问题;
最后,也是让李枢难以接受的是,他这个兵部尚书,正是此战署理后方的主要负责人,某种意义上比坐镇东都的司马进达都要重要,却在短短数日内造成了这种后果……他有何面目去见司马正!
可是,可是,东都已经是他最后的容身之所了,连司马正都没法面对,他还有什么人可以面对,连东都都无地自容,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容他!
几乎是在麻木状态下,李枢依靠着自己的经验和素质下达了一系列军令,乃是要求关闭伊阙关大门,谨守城防;联系身后司马进达,全面警戒东都;同时每隔一刻钟发出三人一组的信使,绕过襄城郡郡治承休,不惜马力、人力,飞速给司马正报讯。
从伊阙到前线武川,大概是两百来里路,到鲁阳关干脆不足两百里,对于大部队来说,这自然是数日路程,但当骑士们不顾一切飞奔而去,当日下午便陆续抵达。
司马正闻得消息,自然震惊,但震惊之余竟有些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感觉,现在回头去想,昨日阵中根本没见到秦宝,踏白骑也少了许多,恐怕正是用来挠自己身后了。
事到如今,也只能感慨,张行反应太快了,黜龙帮也人才辈出。
念头泛起的同时,这位东都军统帅也毫不迟疑下达了全军连夜后撤的军令,并在知会诸将之后,亲自为先锋先行向北——这当然不是要抢在第一个逃窜,而是司马正心知肚明,此时大军伤亡颇重,若不能抢在全军大部队前驱逐襄城郡内的黜龙军别动队,那么军心就会动摇,说不得会有离散逃逸之举。
大年初五,随着天气进一步升温,局势陡变。
黜龙军与关西军全都察觉到了东都军的后撤,各自派出成建制部队前往武装侦查。而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是,负责断后的牛方盛在离开武川城后不久忽然率领本部转向西面,直奔伏牛山北侧方向一带而去。
说实话,关西军还以为牛方盛是要从侧翼顶住自己,东都军也以为这位是有军令在身要去做侧翼遮护,反倒是通过快马来报晓得北面一些情势的张行第一时间意识到了某种可能性,立即亲自引踏白骑去抢占武川。
下午时分,已经离开鲁阳关抵达汝水支流舞水的司马正得到了多个消息——黜龙军第一时间重新夺回武川,张行的红底“黜”字大旗被重新立起;北面的程知理、秦宝、刘黑榥、张公慎等人在晓得他回来以后已经全面弃城东走,归途道路通畅;尚师生确定战死,薛仁确定被俘,薛亮一个人徒步逃了回去。
此外,牛方盛似乎引本部叛逃关西!
出乎意料,司马元帅竟还是没有太多的情绪与过激反应,只是回身中军按部就班处理撤军事宜。
只能说,事到如今,无论是司马正也好,还是整个东都势力也好,全都认清了形势,彻底放下了之前的种种幻想。
然而,东都的退场不代表剩下两家就能从容坚定的坚持下去,更不代表谁就是胜利者。
凌汛要来了,春耕要开始了。
要不要退兵
南阳这块地方怎么办!
谁先熬不住!
当晚,伏牛山上设宴,款待牛方盛。
自古以来的习惯,多方对峙时,降人待遇就极高,更不要说人家牛方盛是关陇有根的人,还带着好几千兵,甚至就连这次反正,都不是什么无缘无故,乃是之前作为使者来到这伏牛山上以后白皇帝亲自许下承诺的结果……甚至,在之前遭遇两家夹击损伤惨重的情况下,若非人家牛方盛此时引兵反正,怕是都没脸宣传胜利的好不好
故此,牛方盛当场被授予一卫大将军,并遥授了还在东都的大魏忠臣、老相爷牛宏一个大英的敏国公爵位,让牛方盛代领。
当然,那几千从江都带到东都的本部兵马也依旧由牛方盛带领,甚至还说要从关西府兵里给他做补充,并配以对应的左右翼中郎将,确保兵权。
一句话,事情是大好事,双方都做到位了,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相对应的,宴席上的气氛也好极了,没有谁不开眼,搞什么喝到一半抱着皇帝大腿痛哭一场的戏码,经历了前日血战的白立本、张世静,因为前日大战匆匆折回的刘扬基没一个不懂事……人家白皇帝本人也没有李定那么低端。
实际上,很多人在这次宴席上反而有些放浪形骸之态。
宴会完美结束,然而散了宴席,又过了大约大半个时辰,已经逼近三更天的时候,刘扬基刚刚脱了鞋子泡脚,却忽然收到传召,说是皇帝想要见他。
刘扬基无奈,赶紧重新收拾了过去,心中不免有些忐忑……多少次了,这种临时的召见其实多是坏消息,皇帝做个梦都是噩梦。
进了御帐,见到白立本跟张世静已经等在这里了,再去看白皇帝,却见这位大英皇帝也只是扶额不语,明显在等自己……刘扬基心中一片焦躁,只强撑着要行礼。
白横秋抬手制止,顺势睁眼来看三人,然后落在刘扬基身上,不由好奇:“老刘,你有话说”
刘扬基无奈束手而立:“是有些谏言,可本想着大战之后陛下临时召见,肯定有其他事情,藏一藏再说,但陛下既然看出来了,我藏着反而心中难解。”
“咱们之间有什么可计较的”白横秋笑着摆手,竟然有些释然之态。“是要说牛方盛吗”
“不是,臣下要谏言的,恰恰是陛下对臣下这些故交们过于优容。”刘扬基语出惊人。“而对牛方盛这类人今日这般优容过少。”
“对你们优容不好吗”饶是白横秋此时已经看开了一些东西,闻言还是不免诧异。
白立本跟张世静也觉得莫名其妙。
“陛下还记得臣下走前跟陛下说人家黜龙帮开会的事情吗”
“自然记得。”
“这就是了。”刘扬基肃然道。“我这几日往返,心里一直想这件事……想来想去,今日又逢牛方盛过来受赏,便起了念头,咱们之所以不能像黜龙帮那般一起开会,团结更多人,恐怕正是因为陛下优待旧人、老臣过了头。”
“怎么说”白横秋催促了一下。
“陛下,臣下冒昧,你觉得我这个人才能如何”刘扬基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来问。
“你这个人……”白横秋不由失笑。“难道你想说你自家是个废物吗”
“臣下当然不是个废物。”刘扬基无奈道。“臣下的才能和对陛下的忠心,做一卫大将军、一路总管,替陛下看守一营,都督一军,怎么都是恰当的!但也仅此而已……臣下想说的是,臣下算不上国士,于大局、国政、军谋而言,只是一个寻常将军罢了。”
话到这里,刘扬基看着白横秋诚恳以对:“可是陛下如此信重臣下,乃至于经常私下召见臣讨论国家大务……恕臣直言,陛下虽然是大宗师,可到底是个人,一日便只有十二个时辰,也要睡觉吃饭,如此一来,私下里再与臣聊上许多次,便是少了许多次与真正俊才讨论国事的机会;而如果陛下竟然直接依靠臣的本事去制定大略,那臣真是万死莫辞!因为臣心知肚明,臣的本事恐怕是对付不了张行和黜龙帮的……反过来说,黜龙帮之所以能连番开辟战线,逼的我们手忙脚乱,难道没有人家才智之辈尽得使用的缘故吗”
说着,其人就在张世静与白立本复杂的目光中直接下拜。
白横秋也不用真气,只是起身扶起对方,却神色哀婉:“如此说来,我反而不该亲近你们这些老臣了”
刘扬基忍不住流泪,却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若是陛下还是当年的千牛卫都尉,我恨不得每日执辔打马随从陛下出入长安;若陛下还是太原留守,我恨不能每日佩刀出入太原替陛下筹建起事兵马……可是陛下,现在你要争天下,我们这些旧人不是说没用,可不能只用我们吧
“吐万长论、鱼皆罗、王怀通都是宗师,就算是他们有二心,不可能真正忠心于陛下,可陛下也得用起来呀,不能只用一个故人韦胜机;再比如说,我们这些人当然可信,但想要动员关中人力物力,难道不应该跟窦、李、韩几位做商议想要对抗黜龙军的青年俊杰,等强制筑基的孩子是来不及的,应该早早动员关中子弟为自己亲信,然后放在身边提拔才对,何至于等到现在还只是用于中层军官陛下,便是让他们家族趁机做大,同时掌握枢机、清议和兵权又如何得先赢下来呀!”
白横秋以手抚身前之人后背,依旧不恼:“老刘,你说的极对,你说的极对,我能有你这种忠心耿耿的旧友、下属,是我的福气……咱们回去以后,从长计议,学着司马洪,谨守关西,用尽人力物力,等到时机再与黜龙帮争锋。”
刘扬基一愣,白立本、张世静也都诧异。
白立本更是匆匆来言:“陛下,不能退!东都经此一回,已经无力离开东都干涉外部局面,我们一退,南阳就是黜龙帮的了……到时候,南阳联通荆襄,韦元帅怎么办甚至江东都要被黜龙帮收走的!”
白横秋点点头,言辞从容:“道理是这样,但也没办法,我两刻钟前收到了长安来的加急军报,李定率领北地联军十万之众,已经在年前渡海,并且一战击败了都蓝可汗的王庭主力……马上他们就要南下进袭关中了。”
三人目瞪口呆,久久不能应声。
“那……那荆襄到底如何”张世静赶紧追问道。
“道理上不会,他应该趁我们被李定吊住,赶紧集合河北、河南主力,等凌汛一过,立即全力吞下东都,盘活全局才对。”白横秋语气平缓。“但也不得不防……所以,要立即抽调一位宗师南下襄助韦元帅……我会升鱼皆罗老将军和吐万老将军为副元帅,给他们国公爵位,让他一个去主持毒漠防线,一个去巴蜀支援。”
“河东……”
“我在长安,可以兼顾河东。”白横秋缓缓做答。“此外,不能这么被动应付……你们三人……立本去一趟荆襄,见见三娘,告诉她,虽然她不是我亲生儿女,但父女近三十载亲恩,总不是假的,只要她愿意回来,便是皇太女!她那几个兄弟,任她处置!”
白立本张了下嘴,但最终还是点头:“臣下明白。”
“扬基,你去东都……怎么说你心里明白……怎么说都行。”白横秋继续吩咐。
刘扬基赶紧应声。
“世静,你去巫地,见李定,告诉他,只要他愿意反正,便是元帅领赵王。”白横秋最后看向了张世静。
张世静俯身拱手,然后忍不住来问:“陛下,若是他不应,我是留在毒漠还是干脆去晋地做监督”
白横秋稍作思索:“你就不要干涉鱼皆罗,省的他多想,到时候去晋地……若是晋地没被大举攻击,你就努力转运物资给毒漠前线;若是被攻击而不能支应,你也要想方设法把晋地的物资和兵力集中到河东一带。”
张世静这才赶紧点头。
“就这样吧!”白横秋终于摆手。“你们先走,撤军的事情我来处理,到时候亲自断后……省的有人要学牛方盛,连爹都不要了也要跳船。”
三人一起应声。
大年初六,雪在继续融化,黜龙军从方城重新转移回武川的过程不免变得麻烦。
这个时候,张行第二次见到了第三次被打断手脚的薛仁。
秦宝认为薛仁是个好手,天生的战将,一个区区凝丹,能成功偷袭他,也能在空中跟三个成丹拖延片刻,委实是个好苗子,他希望张行能够招降此人。
自诩以人为本,爱才如命的张首席竟然明显迟疑了一下,没有直接开口,反而左顾右盼。
武川城内署衙大堂上,躺在斜靠门槛木板上的薛仁面色发白,心里也终于惊惶起来——因为,因为这是第三次了嘛。
万一,万一人家生气,真砍了自己又如何
而且,而且为什么呀
为什么看不上自己
人家白皇帝、司马元帅,都觉得自己是人才,可为什么就你张首席屡次无视自己
而更让薛仁难以接受的是,相较于白皇帝和司马元帅,似乎这位张首席在收拢人才、爱惜人才的名声方面更胜一筹……难道说,自己真算不上什么人才吗
正想着呢,拉个凳子坐到薛仁侧前方的张首席终于开口,却不是对着薛仁,而是扭头看向了另外一人:“七郎,你觉得怎么样这个人值得招降吗”
薛仁如坠冰窟,却哪里还不晓得,自己在这位首席眼里,确实算不上什么顶尖的人才,最起码人家是不愿意为了自己而恶了另一位爱将的!更何况,这尉迟融战场上便傻傻的,会不会真记恨上自己了
尉迟融明显有些措手不及,他之前一直死死盯着薛仁是不错,但此时闻言却也有些慌乱,只能硬着头皮开口:“这厮确实可恶,但要是愿意降也不是不行……”
说着,他瞥了眼同僚秦宝,这才是真正俘虏薛仁的人,同时也主动建议招降了,他尉迟七郎哪有资格处理这个俘虏
张行点点头,依旧没有问薛仁,而是依次与堂上其他人做询问。
除了单通海和稍微几位头领在外面指挥安置部队,其余几位龙头和大头领、头领,几乎都在这里,而除了伍常在以外,几乎所有人都给了秦宝面子,或者说察觉到了张首席要耍的手段,纷纷附和,表示可以招降。
一圈问完了,张行才眯着眼睛来看薛仁:“如何,薛将军,这是第三次生擒你了,可愿降吗!”
一股强压之下,薛仁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他现在非常害怕,真的非常害怕自己稍微表示一点拒绝的意思后,坏了这么多人面子,会被直接拽出去斩首,那样的话,他期待的一切就都没了。
他一开始就是为了兴复祖上荣誉,为了妻子有所回报,为了自己出人头地来参战的。
他从来都是想要这些东西且不愿意死的!
但是,剧烈的情绪下,此人心底那点东西还是压住了这袭来的恐惧,然后在门板上欠身咬牙开口:“张首席,我不是不愿意降,但我还欠陛下一个答复……不是欠他什么恩情,他的恩情我上次在河内两次拼命已经还了,也不欠司马元帅的恩义,因为这次也还了……但我不能这么直接降了,直接降了,我在陛下那里便是不清不楚,不明不白,他就不晓得我为东都效力是为了回他那里,张首席,你最起码要让我与他说清楚!”
张行面无表情听完,迅速点头:“可以,你回去与白横秋说清楚便是。”
不止是薛仁,堂上其余人也都是片刻后方才愣住,继而反应过来,纷纷去看这位首席。
“我让人送你去伏牛山。”张行正色道。“今天就去,到了那里你与白横秋说清楚,然后告诉他,你不欠他的了,如今却欠我们黜龙帮一条命……让他处置你,如何”
薛仁愣了许久,方才在许多人的目光下喏喏:“不是不行,但我还有妻子,万一……”
“万一白横秋用妻子威胁你,那你就先回去,不怪你的。”张行几乎已经没有任何停顿便衔接了上去。“但要自己想法子带着妻子回来……我信你便是。”
薛仁终于无言,当时便被抬了出去。
人既走,堂中开始摆放圆桌和一圈又一圈的椅子,过了一阵子单通海也带人到了,张行便正式开会。
会议的议题很简单……那天雄伯南是在黜龙军全军出动的半路上赶上来的,战斗一结束就走,连动手都没有参与,很多人都不知道他来过,更不要说河北大行台那里临时更改了预定大方略,决意全军猛攻晋地。
而现在,必须要考虑北面军情传过来以后南阳这里白横秋的反应,以及后续处置。
所以,张行先做了两处军情通报,然后就直接询问众人,南阳这里要如何收尾
众人闻得李定已经成功击破东部巫族主力,自然多是惊喜,而且都晓得白横秋要走了,只是听到大行台临时更改战略,就没有那么态度一致了,至于说到眼下南阳这里何去何从,那就更是五花八门,各有所言了。
很多人,准确的说是以单通海为首的河南本土头领还是想着去打东都,尤其是这一回后,张行的修为到了一定份上,他们也能察觉的,那么如果此时集中河南河北主力,一位准大宗师,五位宗师,八百踏白骑一起攻击,东都说不得一个春天就能拿下。
到时候就是全局在握,从容进取关西了。
所以,他们希望当时议定出兵晋地且还不晓得张行晋升以及此战结果的大行台,现在直接把大军撤回来,掉头等待凌汛结束,然后一起围攻东都。
相对应的,一些大行台背景的头领跟少数河北籍贯头领则建议一起渡河去河北打晋地。
理由也很简单,最近越来越放得开的魏文达就说了,河北那边已经动员和出动了,河南则正要调整,没道理要那边更改路线,更不要说大行台的理由很正,打晋地能呼应李龙头,晋地本身到手意义也不下于东都。
说的刘黑榥、张公慎几人连连颔首。
当然,相对于庞大且立场鲜明的河南、河北两大块头领们,也有人提出了一些别的建议……比如说秦宝就询问,要不要先南下,収降淮南军,然后一路进入荆襄,联结白龙头,了结韦胜机
伍惊风、伍常在兄弟俩的方案更直接,他们建议等白横秋撤军的时候直接追上去,逼入武关,万事可定!
而很快,方案逐渐集中在了前三处……因为最后一个方案很快就有人明确提出了反对意见,认为白横秋到底是大宗师,十之八九在长安立了塔,越往那边去越厉害,追上去反而会堵在武关门前没有进展,不如其他方案能迅速产生有效战果。
与此同时,秦宝的方案则随着讨论进行,尤其是在河南河北立场分明的情况下,渐渐有了更多支持者——程知理这位新来的“准指挥”第一个跟上,第一次主动表态的阚棱随之加入,然后牛达也随着转向,接着是王雄诞、张金树等人,最后连伍氏兄弟都明显动摇,并在三个选项中渐渐偏向了这一处。
至于说第三个方案为什么人多,就好像河南头领要打东都、河北头领要打晋地一样,都明显是有另一层缘故的。
那不是白三娘嘛。
争论了一阵子,就连单通海都焦躁起来,瓮声瓮气,直言不讳:“争端这么明显,又是军前,首席本可一言而决,其他人也不好说什么,但我还是要说……南阳一战从一开始就是河南各行台抢在年关前动员参战,年都是在军中过的,且因为雨雪,多日大战死伤累累,若是还让他们春耕时再往南边去大江上,往河北去红山打仗,是不是对他们不公正”
这话一说,其余人都不好开口了,但几乎所有人,包括一部分河南籍贯头领,也都觉得单通海有些过头了。
说白了,军队要听指挥,一次次整编不就是为这个吗真要是用这个拿捏住方案,事后肯定会有处置。
“说的是,军心士气一定要考虑。”张行脱口而对。“但这不是军队不听指挥的道理,还是要考虑哪个方案更合理……说实在的,我之所以一直没开口是因为我与大家的讨论都不大相符,我是赞同去叩武关的。”
堂中一时陷入诡异沉默。
“诸位,打东都不是不行……打东都有打东都的道理,我毫不怀疑,打完东都,我就是正经大宗师了,说不得咱们还能再多两位宗师,再去攻杀关西,那就从容许多。”张行开始阐述理由。“打晋地也有晋地的道理,而且大行台那里已经打了……我是尊重他们意见的。
“那么叩武关呢,道理是什么不是指望能直接破关成功,而是要拖住白横秋,让他这个大英唯一的大宗师兼皇帝不敢离开长安腹心之地!拖住了白横秋,其他三处,尤其是北面晋地跟巫地南下挨得近,很容易形成突破!”
话到这里,张行环顾四面:“但是这么做,也有一个麻烦,就是去武关的部队,很可能在关键的时间内没有任何战功,而我们为了拖住白横秋,最好是此间的部队一个不落的顶上去,让他知道,他要是乱动,真就能破关……换言之,我们要坐视其他人成功。”
堂上再度陷入鸦雀无声的境地。
从几位龙头到范六厨这种最基本的杂牌头领,包括之前提出这个方案的伍氏兄弟,都在艰难的挣扎。
好嘛,又回到了那天,其他人负责统一天下,而我们是代价了。
“那就去武关!”过了不知道多久,单通海忽然拍案而起,震动了堂中所有人。“首席这个方略是公心,而且是咱们自己争执不下的,去河北的话河南的兄弟肯定不满,去打东都河北已经动手了,也说服不了人家……去叩武关,谁都无话可说!争天下的事情,首席自家都不在意功勋威望,我们还要计较吗!”
此言一出,堂中终于如释重负,众人也开始发言附和起来:
“不错,去武关!去武关堵住关西,也方便后方从容吃掉南阳。”
“武关到底也算是河南地界,只要司马正不发疯再出来,咱们也能就地休养补员……之前死伤确实重了。”
“司马正那个样子,他出来截我们,我们就能回去冲垮他!趁势夺了东都又如何!”
“那就去武关嘛……也不要考虑什么春耕了,仗打到这份上,就是拼这一口气!”
“那大江上……”
“三娘没那么弱。”张行开口道。“她若需要援军,打通道路之后,自然会与我们说……到时候我们有余力自然可以尽量支援……但现在,如果我们准备去叩武关,现在就要做好准备,从白横秋撤退开始,就咬住他,让他一刻不得喘息!”
“那就打武关。”片刻的沉寂后,单通海重申了一遍立场。
很快,在场大小头领近二十人,全手通过了若白横秋真的撤退便立即追击到武关为止的方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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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送乌行(14)
正月上旬,阳光明媚,洞庭湖上烟波浩渺。
年前最冷的时候,这里还下了半刻钟的雪,细细碎碎的,像撒盐一般,落入了洞庭湖内,让周遭军民颇为惊喜,都说上次见到下雪已经是五年前了。
这让巴陵城内外的一众淮右盟上下当时面面相觑。
南下小半年了,说实话,盟内其实一直有些言语……都觉得杜破阵在瞎折腾,非得让大家伙背井离乡,尤其是这几个月更明显,因为再往前还能说是为了协助南梁皇帝和白有思搞军事行动,而这几个月两边都对峙成僵局了,杜破阵却只是一心一意以洞庭湖为核心做铺陈与经营,却是终于让所有人不再多想,晓得这厮是要做什么了。
然后,便是北面连番的消息传来,引得人心更加动荡。
好在杜盟主也是有手段的,这个给安排个官职,那个给找个本地媳妇,经常骑个马坐个船去到人家家里,说些闲话,道些难处,倒是也能维持。
这一日,杜盟主尚在洞庭湖内一个岛上慰问屯驻水军,忽然有人乘快船过来,船上悬着铃铛,挂着红旗,驶入港口,惊得周围船只纷纷避让,沿途水道畅通无阻。
杜破阵远远听见铃铛响动,晓得是最紧要消息,赶紧亲自往港口上跑,然后不待船只停稳便匆匆来问:“出了何事”
信使也是杜破阵身前得用的义子,立即作答:“义父,辅伯唤你速速回去开会,说是北面有要紧军情,还有正经的使者过来,而且不知道怎么回事,南面的林士扬竟也亲自来了!”
杜破阵心下一惊,他昨日刚刚知道司马正出鲁阳关、三家对峙的消息,也在想着会不会爆发大规模战斗,此时一听,不敢怠慢,立即让岛上驻军安排船只,即刻返回。
船快且稳,杜盟主如今有了修为,自然一帆风顺,不到傍晚便望见了矗立在洞庭湖畔的巴陵城,更有不远处君山与城与湖相映相承。
当此时节,真真是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
杜盟主虽然不晓得这些描述,也没有什么喜洋洋的感觉,但他一路上看这些景色,却居然有了一丝庙堂之高、江湖之远的类似感触,乃至于思索起了进退之道,产生了一种谁跟俺一条心的感慨。
倒是天生慧通了。
只不过,他过于聪慧了。
眼看着巴陵城的水门已经出现在视野中,其人忽然心中微动,下令停船收旗,然后就来问身侧同船归来的使者:“辅伯只让我回去开会,说有北面军情和正经使者……林士扬是他说的,还是你看到的”
“孩儿看到的。”使者脱口而对。
“正经使者是谁”杜破阵继续来问。
使者连番摇头:“连着林士扬,来了许多人,都不像是寻常人物……”
“你没看到使者从北面来,也不晓得是谁,反而是许多高手从南面随林士扬一起来”
“是……”
“……”
“义父,可有什么不妥当”义子明显慌乱。“这可是辅伯安排的!”
“我知道。”杜破阵面不改色。“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怕只怕你辅伯也被对方糊弄了……莫忘了,林士扬是有兼并我们道理的,而且他也能从真火教那里请来高手,若是我和你辅伯一并被他端了,前面抽不开身的白龙头也要认的。”
“那该如何应对”
“事情还不一定呢,不能轻举妄动……这样,你先回去复命,只说我临时去了青草湖,没见到我,岳华岛上的小张头领亲自去找我了,你先回来了。”
“是……”
“不用担心为父,城里都是自己人,为父但有了准备,万事妥当。”杜破阵催促不及。
那信使无奈,只能在船上叩首,然后船只靠岸,杜破阵自引着几个人从陆路隐蔽回城,信使则继续随船自水门归于巴陵。
且不说信使如何,另一边,跟随行侍卫换了衣服的杜破阵依旧小心翼翼,他走陆路来到城下,见到城头上秩序井然,傍晚时分出城的百姓、客商也都密集,并无半点异样。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先让自己的几个心腹侍卫兼义子先进去,控制了另一侧某个城墙角楼子,方才顺着垂下绳索爬了上去。
然而,他死活没想到,就是爬墙的行为暴露了他的行踪,引发了城墙上的警惕。
但城墙上的守军惊动,见到是杜破阵本阵,只都是不解罢了——这是在做甚呢回自家大本营为啥爬墙!老了要锻炼身体!
杜破阵自然心里发虚,只是见到城墙守军可靠,便立即用了起来,先着人打探各类消息,然后依次带人接管……或者说是依次视察了仓城、武库、水兵营,却始终没有发觉任何异常,连水兵营头领马胜都在端着碗吃饭,见到杜盟主过来还问他吃不吃
就这样,随着天黑,杜破阵终于心慌了。
因为辅伯石、林士扬真要是接了黜龙帮的密令除掉他杜破阵,或许用不上这些人,但不可能不对自己死后的动乱做防备吧
最起码要封锁武库,控制水门才对。
正慌着呢,那边火光琳琳,大约十几个人往这边来,临到水兵营跟前,辅伯石的声音在暮色中响起,而且明显带着怒气:“杜盟主,你作甚呢不是去青草湖了吗如何这么快回来清点武库跟水兵营”
杜破阵一时尴尬,刚要解释,林士扬那南方腔调又响起来了:“辅大头领装什么呢这分明是你们张首席的习惯,不通知、不招呼、不陪同,直接进去查看,直接与最基本的军士交谈……都出了名的。”
杜破阵尴尬欲死,只能厚着脸皮勉力支撑:“老辅你是真冤枉我了,我都不知道你找我,小张都不晓得我没去青草湖,而是回来突袭视察城防,自然只能告诉你们我去了青草湖……”
“不要闹了!”辅伯石来到跟前,气急败坏。“是真的大事,你幸亏还知道进来,若真是今晚躲在城外,咱们淮右盟上下几万口子,怕是真要被你连累将来!”
杜破阵总算是压下不安,赶紧来问:“出了何事”
“走……先回去,见了谢鸣鹤谢总管再说!”辅伯石一口气吐出去,当时有些无奈的感觉。
倒是林士扬一直在旁冷笑。
杜破阵无奈,只能随从两人往署衙而去。
临到署衙前的丁字路口,气息喘匀的辅伯石忽然止步来言:“老杜。”
杜破阵一愣,赶紧应声。
“我问你,若是天下大局已定,无论是黜龙帮已经吞灭了关西还是关西已经吞并了黜龙帮,让你举众投降,你会如何做”辅伯石认真来问。
杜破阵一愣,然后缓缓做答:“若是黜龙帮吞灭了关西,我自然无话可说……其实便是现在也无话可说,直接去见张兄弟便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火光下,辅伯石脸色再度难看起来,旁边林士扬几乎要笑出声。
“这不是怕黜龙帮非要拿我嘛,若是顺理成章并进去,谁会这般警惕”杜破阵赶紧解释,然后继续来言。“至于说若是关西吞灭了黜龙帮,我们要先收纳一些黜龙帮的残兵败将,回报当年的香火情,然后再看关西人是轻视我们还是重视我们,若是重视,借机降了也无妨;若是轻视,便要想方设法打一仗,让他们痛一痛,然后再降。”
“记住你说的话。”听到这里,辅伯石语气缓和不少,然后当先走了进去。
杜破阵也低头跟上,再一抬头,只是转到堂前,其人便猛地一惊——原来,堂上竟然坐得满满当当,而且仅凭感觉就知道,竟然个个都是凝丹高手,其中一人跟谢鸣鹤分主客坐了最上首的,更是深不可测。
这难道是北面张行大胜,又不耐自己,真要遣人强行拿下自己去见张行!
正在惊疑之间,谢鸣鹤也无语了:“杜盟主,你在等甚之前为何哄骗我们耍我们有意思吗知不知道军情如火!还是说真如大家刚刚说的,你这厮竟以为我们来兼并你的,故意作怪你什么修为,须一个宗师四个成丹八个凝丹来拿你军情严肃,赶紧进来!”
听到这阵容,杜破阵才终于放心,忙不迭的在辅伯石的黑脸旁走了进去。
“我是早上接到北面军情的,汉阳那边送来的,说是正月初三那一天,三方在伏牛山大举混战,虽然不分胜负,但张首席进了大宗师之位,已然立于不败之地了。”辅伯石后面跟进去,还没介绍人便先说了自己知道的军情。“但刚接到军情,马上谢总管就从南面来了,晓得军情后让我即刻喊你,准备动身。”
杜破阵听到大宗师三个字,心下一惊之余,却是毫不迟疑的信了,然后才认真打量起这些一直没开口的高手们。
“杜龙头。”谢鸣鹤接口道。“这是我从南岭圣母老夫人那里请来的援兵……一位宗师,乃是南海太守,如今南岭冯氏当家人冯缶,其余则是冯氏与南岭当地的豪杰,一共十一人,皆是成丹、凝丹,我们花了好些时日才翻过到处是瘴气的五岭,自荆南至此,准备去支援白龙头,你也不要耽误了,立即点验兵马,准备随我们循江而上,加入战事。”
杜破阵目光扫过表情各异的这些南岭豪杰,最后落在表情古怪的林士扬身上,总算是明白,为什么辅伯石要在门口问自己那句话了。
一念至此,其人倒是如释重负:“谢总管分派的妥当,咱们即刻出兵!现在早一日助白龙头攻进去,都是咱们的造化。”
谢鸣鹤等人终于无话可说。
当夜在巴陵城歇息一日,杜破阵、辅伯石连夜调遣兵马,翌日一早,杜破阵与少数水军精锐一起先行护送谢鸣鹤以及这些南岭高手出发,辅伯石、马胜分中后军都督水军大部队在后。
沿途逆流而上是个耐心活,尤其是两岸有时候是通路,有时候是山峦沼泽的,也不好时时更换陆路,唯独冯缶等人生于南岭,长于南岭,便是有人曾经北上过,此时再见此番景色,也不由大感于内外,倒不至于觉得枯燥。
不过很快这种日子就结束了,待到初九日中午抵达江陵时,他们听到了北面陆路传来的“最新”消息——司马正、白横秋都撤了,黜龙军全线追击关西军,直逼武关,淮南军惊惶之余立即参与到了对关西军的追击之中。
换言之,此役之后,淮西、南阳要尽属黜龙帮了。
众人心神震动,决定不再耽搁,继续西进,终于在当日晚间二更时分抵达江心大洲上的枝江城,就在城东沙洲上见到了等在这里许久的白有思。
双方见面,谢鸣鹤先长呼了一口气,拱手行礼:“白龙头,幸不辱命!”
白有思也笑,却不吭声,只来看冯缶等人,谢鸣鹤赶紧做了细致介绍。
白有思则一一行礼,逢一人便口称谢过二字。
而等到所有人介绍完毕,连杜破阵、林士扬都亲身谢过后,冯缶迫不及待:“白龙头,缶等自南来,正要为国家效力。”
白有思还是笑了一笑,却终于开口说了长句子:
“诸位远道来助三娘,三娘自然感激不尽,谢总管万里辗转,功莫大焉,冯公心忧国事,自然也是忠恳之态。不过,我与韦胜机的对峙,争得乃是一线之机、一念之通。其中,韦胜机蹉跎日久,视大宗师为根本,所以只将二人争锋作为试炼;而我却以为,天下相争,死伤无数,能早一日平定便当早一日,所以主动呼唤援军。
“故此,诸位南岭豪杰当下应约到此,竟反而与了我那一线机会……那我就先去试一试,若不成,咱们明日一起并肩作战便是,今夜还请诸位先入城歇息,若有兴致,便来江岸观我一战。”
说着,将罗盘取下,交予谢鸣鹤保管,白三娘自己则一人一剑,转身隔着浩荡江面步行往对面松滋而去。
时值初春,双月半圆,映照江面,白有思按剑踏波缓缓而行,只见天上双月、水中双月皆流光溢彩,四面摇动,竟然都被牵引到这位巅峰宗师身上。
走到半江之地,已经满江华彩,胜状难名。
而白有思也在江中立定,遥遥呼战:“韦公,自古以来,哪有真正的天命之才临大宗师之门十载不能入的你何必自欺欺人如今,咱们隔江已历一秋一冬,复又将春,正该晚辈替你了断执念,你以为如何”
对面江畔松滋城头上先是有些慌乱,过了片刻,忽然一阵轰鸣,继而升腾起一片黄云,在双月照射下赭黄一片,宛若什么龙虎一般,便往江上扑来。
沙洲上的众人,早已经看的痴了。
ps:出发前先补一章。
第一百零五章 送乌行(15)
随着白有思的挑战,赭黄色云烟如同什么怪兽一般,张牙舞爪,便往江上来扑,而隔着黄云,根本无法察觉到其中的人影。
这不是简单的遮蔽视线,别处不说,沙洲上观战之人,最少也是个凝丹,都察觉到了其中奇妙之处,这黄云明显是韦胜机的真气外显,与这位宗师算是一体两态。而若是这种状态,不破此云,如何伤人
唯一没有穿动力外骨骼,仅仅穿着一身白色战斗服的家伙位于所有人最后,明显是这些人的首领。
“呵呵,不用这么麻烦。我让你准备的精英队,你准备得怎么样了”我看着李原宇说道。
此诏令一下,天下哗然,各诸侯国不满欧胤一人独吞战果,纷纷起兵,可是没过多久,北方蛮族来攻,骁国和北冥国不得已撤兵,南方百越叛乱,南越国回军平叛,剩下的东霖和西楚攻打天启国月余,最终无果而返。
锁定到了酒店之后,帝法终于笑起来,他立刻联系上了那一家酒店的吧台服务员,利用当初说服美国国务院的方法迅速让对方信任了自己,相信帝法是警方需要调查酒店的事项,甚至还说出了对方的一些黑历史来威胁服务生。
可任凭传令兵们说破了嘴皮、喊哑了嗓子,村民们依旧是忙得不亦乐乎,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当然了,还有一些普通人,也是可以存活下来的,他们因为心头有怨念没有消除,因为心里有块垒要浇,所以眷念不去,不入轮回。
关羽纵身而起,利剑下压,“嘭”一声斩击在骑士的背部,将其连人带鹰拽到地面上来,凌风等人马上冲上前一顿乱砍。
按照徐锋的说法,就算我们现在回到游戏世界,一旦朱清云被帝法解除了和我们之间的联盟协议,而且还操控了萧晨和萧十一郎,那么朱清云就可以操控怪兽和僵尸们,对我们的所有基地都进行打击。
大体上就是在构制结晶的过程中大量构制强调能量体形态的能量子结构,这些结构直接导致了能量体的最终形状。让它们在不消耗机甲士太多精力的条件下长期围绕在机甲周围。
剑痴见我沉默不语,他的表情有些忐忑不安。他不知道我要怎么安置他。
常勇刚刚拽了一个鸡腿,塞进了嘴里,却听到一阵猛烈地敲门声。
孟菲菲叫做正在杀怪的叶重。她觉得太爽了,自己一动不动,等级就飙升上去。
那是两位身穿古代战甲,手拿大戟的战士,从二人身上,隐隐在威压传来。
“秋秋这事出的,真让人揪心,你说多好个孩子,怎么就跟了李瘸子”苏老爹边走边叹气,这个家究竟咋了,自打老三出事,家里就全是事,没一天安生的时候。
“这么说,就剩空巢了。”常勇内心一琢磨,觉得正是潜伏的好时机。
凌昙雪有些绝望,多希望自己会点武功什么的,或者力气大一点,能推开他。
“这衣服质量好,车工好,所以价格贵一点,要七百八。”老板娘说道。
四房孙氏是个活眼皮,懂进退,总是在里面活稀泥,每一次都能全身而退,看着最不吃亏,其实比她们家还吃亏。
手术开始,鸿大师也没空跟他斗嘴,配合医生,开始紧张的做手术。
算了,嘲笑就嘲笑吧,不问问她不放心:“我就想问你,这段时间你是怎么洗澡的”一只手还打着石膏,别说洗澡了,就是脱衣服恐怕都挺费劲的吧
第一百零六章 送乌行(16)
翌日天明,乃是正月初十,大江两岸,微微下了场春日小雨。
昨夜一战,光彩如华,煞是热闹,对面松滋城内自然有些流言。但实际,正是因为光彩过于繁盛了,所以关西军上上下下都还没有谁确切察觉到韦胜机的下落,就算是有一些高手看到了最后一幕,猜到己方落败,也都还以为韦元帅在城内修养,万不敢往最后一步想的。
言罢,有气机充斥整片地方,他的绛红龙袍灌气狂舞,头顶一轮太阳垂悬降临,只见他右手剑指轻按灵台,带起一个耀眼夺目的金光星点,打入太阳之中。00收集并整理,版权归作者或出版社。
再看那往前走的身影,他心里不觉气闷,真是任性!他定是要好好看看那位君城主究竟是如何的天人之姿了,他狠狠的瞪了那素白的身影一眼,跟了上去。
肖白竺依然一动不动,她知道他在听,可是,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不给点表示他在生她的气吗
“艾萨克,收尾做好了。接下来按计划行动吗”恋走上前来,站到艾萨克的身边。
这下,一个像是从古代走出来的血甲骑兵,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同样一丝不挂地走到南宫瑾身边,很想从后面环住他百看不厌的身体,可是想到他对自己的敏感,罗羽菱还是没有伸手。
“你要干什么”冰清厉声问着,活脱脱像是被人占了便宜一样。
豆腐西施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再侧脸看到这个熟悉的身影,心底荡漾起欣喜,知道他是在说大话,可听了还是感到由衷的幸福,美美的从木桶里刮出碎碎的一碗豆腐花,淋上香油酱料后,不觉一日疲劳得端给他。
什么叫她现在这个样子他都不想要她的魔丹了尼玛这么嫌弃她就干脆放了她。竟然嫌弃她因为长得丑,所以死了之后魔丹会不漂亮。
将红色珠子在宝宝面前晃来晃去,便见宝宝的视线和头完全是跟着红色珠珠移动的。
“兄弟!你慢慢说!我这就过去!你们连长在哪里”张辽也急切的问道。
苏洛恼道:“那也不能露出那种样子来吧,哎呀,羞死人了。”却不敢转过头来看他。
“我可告诉你,我这里不养闲人的,他们的饭钱自己来,我还要收他们住宿费,我的地方可不是白住的。”田蝶舞有些不知死活的说。
“我听杨公子说官府粮仓的粮食都是发霉结块的,根本就不能用。”田蝶舞突然说,其实她不是突然说,只是找一个合适的机会说而已。
“他们都是穷棒子,穷棒子三天不吃饭都没事的,你行吗”沈有禄看了连副一眼说道,但内心里确实有些佩服这些敢于造反的穷棒子,在这大山林里,没有吃,没有穿,可国军出动再多的部队,却硬是难以剿灭。
“报告将军,城外张飞还在那里饮酒作乐!”就在张颌头大的时候,有人前来禀报他说。
美国那么强大,也只在战争结束时,俘虏过一艘德国潜艇,那还是因为潜艇挨了深水炸弹,不得不上浮,才被俘的。
总得来说,可划分为五大区域,它们分别是:八天王领域,炼狱竞技场,奢靡‘交’易所,居民区与祭神殿。
十年前,她用手段,让乔楚天接受了她,却不料,十年后,还是一场空。
而苏军迂回部队也在此时抵达了国防军的75mm野炮阵地附近,对国防军形成了严重的威胁。
不过随着云中鹤化为飞灰,自北而来的十三万红眉军,此时瞬间溃败。
这位仅仅修行七年,凭借着自己的天赋,便踏入到第二天关巅峰的宋青濂,已经成为碧海云宗内,备受瞩目的新星之一。
“大不了娘答应你,暂时不找媒婆给你说亲,行吧。”周母赶紧伸手拉住了他。
“陈须眉,给你十分钟时间,过来伺候老子。”罗飞在那边嚣张十足,相信陈叔叔已经把其中厉害关系告诉陈须眉。
正因为张贤志说的这么详细,程大强实在是找不出借口,最后只能不说话了。
哪怕是被打得那么惨,如今还被如此囚禁,他甚至连对方的身份都不知道。
一队骑兵驻扎于此,领头之人是丹尼斯子爵的长子,约瑟夫丹尼斯。
“动作熟练的来到了床边,拿起了吴珊珊早已准备好的换洗衣服。
想明来龙去脉之后,我决定安心修炼,待万年重回仙王境,重塑人身,回仙域复仇。
罗德指定得把这糟老头挂在城门口上,好好晾他个几天,以泄心头之恨。
汹涌的能量霸道的冲击着封闭的玄脉,这么暴力很容易破坏玄脉。可是这时极品灵参的奇效便发挥了作用,这股汹涌的能量在冲击玄脉的时候也在不断的强化着玄脉。使得玄脉更加坚韧,根本不会损伤。
自己主动挑衅,却抢夺那些弟子不假,可是接下来,执法长老下令,鼓动北邙剑宗所有弟子来挑战自己,并且定下了十日期限,以入剑池七日为奖励,真的只是无心吗
好不容易将老爷子送走了,阎溱心情大好,毫不吝啬对自家弟弟的赞誉。
夜空雪坐在马车上,看着时凌一的身影远去,嘴角却是扬起一抹笑。
一旦失败,在他虚弱时,会向所有人拉仇恨,这样一来他必死无疑。
山河越双眼猩红,腾腾杀气从眼眶里冒出来,一步一步的走向木木阿吉雅。
接下来的日子,大莽荒降了第三场暴雨,第四场暴雨,跟第五场暴雨。
如此一来,对于无妄之门的传言也是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纵使是丹域本身,也不能很确切的说出无妄之门的具体。
第一百零七章 送乌行(17)
进入正月中旬,就算是正式开春了。
整个天下,自南向北开始解冻,大河的凌汛也将结束,接着以正月十五为限,就可以进入一年之中最重要的春耕活动了。
但这一年的春耕,注定是要粗疏与仓惶的。
因为整个天下都陷入到了一种全面战争状态,并且没有任何放缓的意思,反而有加剧与扩散的征兆。
非要
在这里,更加可怕的怪物隐没在前方,至少都是达到白银和黄金的存在,虎视眈眈的看着他们这一行人。
像是这种货,他的家里的确有不少,可每样货都是不一样的滋味,他只是要用自己觉得公道的价格买下来,仅此而已。
“办!一定得办!沈默这次做得太过火了,上课时间打架闹事,造成一个同学重伤,十二个同学轻伤。
“你是谁”林炎开了开口,他想向天魂询问,但是嗓子里面并没有发出来任何的声音。
说完,他龙袍之上金光大放,一剑扫出,前方处的杀戮者瞬间都被轰飞了出去。
“对了,你说包蕾会帮你偶尔看看白素生活的怎么样,这么说的话,你和包蕾很熟的咯”苏倩倩突然问道。
“另外,等会弥拉醒了,让她到我这里来,我有点事情交待给她。”张远航摸了摸下巴,觉得还是得去找一些空匪,他们这些人也在找天空之城,难道他们就有祭坛吗
当他们以任务的方式来通过恢复测试时,每一个细节都做得堪称完美。
八极拳这种拳法,本身就是为了杀敌而存在的拳法,苏阳是因为刚掌握,不太娴熟,要不然倒下的那几个就不止这一点伤势了。
在他看来,莫然的历经考验的速度已经超出了自己的想象,而渡过了七十道雷霆之后,莫然不会感觉不到这雷霆之力的威势。
只是现在的十二祖巫只是十二道浊,煞二气相结合的模糊人影,连最基本的轮廓都没有。更别说产生灵智了,而且青辰发现这十二祖巫是成一字阵型排列。
‘海陆空四季火锅城,是xxx市数一数二的酒楼,他们店里面的工作人员也不少,在宽敞的大厅一角,那里竟然已经被武警战士集中了有三四十号人。
要知道我可从没想去过做什么尖子兵,我的目的其实太明确不过了,就是为了锻炼好身体找个机会肉肉天天要面对的‘乔阎王’,另一个就是为了防止自已再次被‘乔阎王’肉了。
当然现在顾颜并不知道,不过她的做事风格向来就是怎么都想不清楚的事情,那就索性不想。她把目光移向了这间石室,想着该如何从这里脱身。
“秦爷爷——”冉兮兮问道,她以为这老太婆是要阻止秦一山进山。
不过眼下的情势,就算让这些应天水师舰队的将士违抗将军的这番话语,也是有些不大可能。
多宝等人对教主一拜,旋即退下,向着地仙界而去,而他们的方向却是界牌关。
花奴微微躬身行了一礼,脸色又恢复到当初见到的严肃对他说到。
陆老太爷和大老爷也是沉声不语,府里宾客列席在等新人入府,若是此时退婚,于理自然说的过去,可于情却是伤了魏国公府的颜面。
却是这前后几句话的时间,韩知府面色一变,立马又恢复过来,眼神暗示了一下身边的随从之后,立马转头面相童贯,一脸严正之色。
“哼!就算这样,也无法保证不会有危险,你依然是把公主带往更危险的地方。皇家学院的老师,你失职了。”侍卫头领死死盯着夏莲。
这两人都向前冲去,魏子龙已经和冲上车边的丧尸打杀了起来,这些丧尸带着安全帽,直接劈砍下去会被安全帽阻隔,魏子龙只能多费点儿功夫,先对着丧尸的面部扫一刀,再进行补刀。
随后,那丧偶丧子的大妈、蔡令、牛老旺一同回头,用一种难以言状的怪异眼神盯着骆雪。
紫云宫深处地下,如果不是他用仙府密钥进入,肯定找不到紫云宫所在地,就算知道具体地点,也是只能看到一大片正常的海底。
不过他可以肯定,这混乱暗殿绝对不简单,越诡异越难以琢磨的世界相应里面蕴藏的秘密就越大,现在公会独占这个诡异的地方,只要将混乱之门建造起来,有了固定的坐标,那时候就可以正式的开发这个地方。
“有多猛”开局顺利,我先前高高悬起的心也慢慢放了下来,玩味的碰了碰旁边的霍天希问道。
并以太子妃患有离魂症为由,下令皇后,颁下懿旨,由郁侧妃和刚进宫的陈侧妃,代掌东宫事。
“如此,我们一起去吧。”感激那天黛雪对于母亲生病一事的告知,加之这些天黛雪一直悉心照顾母亲,所以玄韶对黛雪的疏离感渐渐减退,不再刻意躲避她。
在这种环境下肯定不能说做得出多好的东西,就是很简单的肉和菜,还有不知道是不是问人面馆买来的干面条,就连砧板和菜刀都能配到一块儿,带来的这些东西足够烧出两锅炒面,除了还有烧烤的那些食材,只会多不会少。
看着头发发白,只剩下几颗牙齿的明河,白娇苦笑,这一辈子,她没有做男人的自觉。
吃过了早饭,三人就一道去跟其他人会和,虽然观光的时候是分开来的,但是为了确保人都在,集合一下还是必须的。
颜若玖盯着蒋正熙好半天,直到确认蒋正熙真正看了进去,她才低头继续自个的事情。
“见了父亲,直接称伯父就好,若是有其他人,随着我称呼……”下车后,姬祜牵着冷莘边走边叮嘱。
“真是讽刺,魔刃居然会被活捉,这下其他分部又要看我的笑话了。”淡淡的评价了一句,鬼火他就扫了身边的双子座一眼。
“我知道,从我接近你的那天起,我就知你我注定对立,可是,你与她又何尝不是”黛雪语带不甘,瞪着双眼,胸口剧烈的上下起伏。
第一百零八章 送乌行(18)
进入正月后半段,巫地这边,虽然依旧寒冷,但到底是见了更多阳光,温度也相对上升了不少。而李定已经在巫族这里持续进行了长达半个月的整编行动。
收拢王庭精锐,分给心腹将领带领,将牲畜、牧场、牧民、壮丁按照投效顺序予以调整,该收降収降,该镇压镇压,该赏赐赏赐,该剥夺剥夺。
包括对那位据说临阵被策
墨邪自然也看到了老头用战士的性命来替他挡攻击的事,他在祭坛中冷冷的说了一句。
他出现在我面前后,第一时间走到我身边,面色平静,但是眼中的一丝担忧泄露了他心中此刻的想法。
那边桂耀明突然笑起来,笑得阴森恐怖的,连盖聂都忍不住问他笑什么。
她注定不属于我,我也的确配不上她,她跟着我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不如让一切随缘,或许大家都会好过一点。
这里不是九天之上,到处都是灵丹妙药,仙草异果,想要提升自己的修为必须得靠自己的努力。
“好吧,那走吧。”卓凌风摇了摇头,甩开纷乱的思绪,对着季如风说道,然后转身上车。
“你们这次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和你一样,抛下一切回来吗”姬上邪低声问。
蛊寨中的人轻易是不能离开蛊寨的,所以这个凤氏一族的人非常的神秘,但是我曾经听师傅说过,凤氏一族是有人以祭司身份生活在四国之中的。
凤诗纤一看这架势立刻明白了我是有话想对她说,于是不再跟我聊家常,而是静静的坐在那里等我问她话。
之所以虫族母皇在生下母巢的继承人之后便会死去,那也是因为继承人的身体也必须与母巢相连,这样才能给予母巢新的生机,让母巢继续扩大,只有以前任虫族母皇的身体作为养料,才能让新的母皇迅速成长。
李勇下高速的时候,正好是下午一点钟。他先找个饭店吃饭,然后才来到勇哥玉石批发中心。郑新美已经接到了李勇要来的消息,早已经等在了门前。
青铜器上面的铜锈处理很简单,但是为了保护古玩,还是需要需要专业的人来进行。孟妍将拍卖行里面专业的人员找过来,他们带着专业的工具在一边处理着青铜器的铜锈。
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深得流传广泛游击精髓的陈安心里一边默数着对方剩余的定位次数,一边时不时观察对方追来的动静。
“我白三,雄哥,我带朋友过来了!”白三笑着喊道,看来和里面的人很熟悉了。
在大古回来后,居间慧便把大古叫到自己的办公室,居间慧打算让大古去米国帮助米国政府。
“行了,雾已经散尽了,卫星可以使用了!我们先去里面吧!”一旁时刻关注局势的王泉龙说道。大清早由于雾气比较重,卫星很难看出什么东西。
“中队长,是否需要增援!”听着耳麦中不断传来的激烈的枪声,有些担心江天宇的山鹰忍不住问道,毕竟他们接下去的对手可是蒂特斯的卫队。
大古掏出通讯器联络其他人,发现大家都没事,但是他唯独没有去联络凌一飞。
沈清扬暗暗咂舌,他知道江睿轩是怀疑他了,可他绝不能松口,唐如烟他定然不会放过,但他不会让他们怀疑到此事与江睿轩有关系。
不要说解决高敬宗了,就是能够消灭高敬宗在河北的势力也很难。如果不能对高敬宗形成压制性的威胁,燕国将会更加补动。此时北平和令支的燕军因为要威慑代国和柔然人,更无法轻举妄动。而河东军队同时也要监视氐秦。
第一百零九章 送乌行(19)
正月下旬,黜龙军主力轻松夺取太原全境。
关于这一点还产生了一点小争议,到底是从井陉过来的王叔勇第一个抵达太原城,又或者是自棋盘山过来的徐世英第一个抵达,根本说不清楚。
其实,两人都不差这一点军功,但还是架不住下面人会计较,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太原的重要性。
这是之前大魏五都之一,是东齐全盛时二都之一,是河北平原的西面屏障,尤其是在与关西势力对决时的中间核心砝码,军事地位某种程度上比东都还强,只是经济地位弱不少。对于河北人来说,这个地方具有天然的强大政治号召力。
现在不费一兵一卒夺回来了!
这不是巨大的胜利,什么是胜利?!所以,下面的军士们不免要计较一二,而且除了这个,也的确没有别的战功可以分润了。
当然,这是下面基层官兵的思路,中层军官们在兴奋之后随即就意识到,太原入手后,北线主力立即又腾出了手来了,在四面八方都在对峙-进军的情况下,必须要投入新的战斗。
而与此同时,最高层已经爆发了激烈的争论。
雄伯南去了鼠雀谷,太原此时有四位龙头、准龙头,也就是徐世英、王叔勇、洪长涯、徐师仁……徐师仁和洪长涯比较谨慎,实际上并没有主动建议的权力,争端就在徐世英与王叔勇身上。
王叔勇的意思是,立即按照原定计划南下,压迫河东。
徐世英原本也是这么想的,直到他进入太原,接到周行范的文书,晓得对方直接转向白道后,却无端起了西进的念头。
双方争执不下,但总体来说,是王叔勇占优。
首先,南下是既定计划,没有大的意外,就应该坚决执行,否则军心会起波澜;
其次,南下是顺着晋地核心通道进军,道路通畅,补给方便,与之相对应的,自然是往西面去,西面那个大河大山,走起来要多难有多难,补给更是个大麻烦;
其三,南下的话,当面之敌是原来的太原留后王怀通带着一堆南下逃亡之人,士民官兵都有,人心不稳,军队及时压上去,很可能又是一场大胜,反之,去西线的话,道路那么远补给又不顺,很可能赶不上李定在毒漠那边的战事。
最后,就是南下的话,能迅速跟武关的张首席一起形成钳形攻势,将大英的首级,也就是关中给钳制住。
平心而论,徐世英的位置更高,龙头也不是暂署的,但黜龙帮的制度,核心就是开会与举手,现场四个龙头,只要有一个人支持他的,他都能做决断。
但实际上,王叔勇提出的理由过于有说服力,没有主动建议权的洪长涯、徐师仁其实都倾向于他。
换言之,当日的会议,基本上确定了南下的路线,只是没有强行举手弄得难看罢了。
到了晚间,按照规矩,几位龙头分散驻扎,徐世英宿在城内留守府,王叔勇留在城外晋阳宫,洪长涯藏在北面仓城,徐师仁住在郡府。
别人不提,只说徐世英,他将《本草》与《脉经》取出研习……坦诚说,非常有意思,无论是《本草》还是《脉经》都非常有意思,什么地方产什么药材,能有什么用,这要是配上那位千金教主的千金柱,说不得真能让这位教主蹚出一条路来;《脉经》也很棒,它不是上来讲如何冲脉,而是先提出一个概念,说正脉其实是附着于肉体的存在,是真气随着肉体发力过程天然形成的通道,形成体系后,反过来才会催生后面的奇经……瞬间就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然而,两本书交换着看了几个章节,徐世英猛地意识到,自己其实心不在焉。
书是好书,是真想看,但若真的用心在看,怎么会反复交换着看呢?自己心绪不宁,还是不能接受南下的方略。
就这样,徐大郎收好书卷,站起身来,往外面花园而去,此时已经是标准的初春时节,很多地方春耕都已经完成,花园里虽然无人打理,却也青翠了起来。
但徐世英无心观景,他在已经很弯的下旬双钩月下反复徘徊,反复思考,终于是一声叹气,然后推门出去了。
也不使用宗师手段,就是老老实实喊了人,骑了马,打着灯笼往城外晋阳宫而去,然后叫开门,让人喊了王叔勇出来……王叔勇还能不见?便匆匆披了衣服来迎。
二人见面,徐世英屏退他人,便寻了行宫的后花园,两个济水老乡并肩走到深处,却始终没有交谈。
就在王叔勇不耐时,徐世英终于开口,且语出惊人:“五郎,我还是觉得应该西进,而且你必须得支持我。”
王叔勇莫名其妙,刚要重申道理,却不料徐世英抬手制止了他,并说出了另一句更过分的话:“道理我已经听完了,你不必多言,我想说,这太原城的四个龙头,你们三人都只是阵前的经历,不像我,既是平日总揽全局的军务总管,又担当过方面主帅……或者直接一点,整个帮里,只是首席与那个李定我无话可说,否则军务大局上的事情,就是我最出挑,就应该按照我的办。”
即便是夜中,也能看出来王叔勇面色发红,只是强忍着没有发怒:“便是首席在这里,也要说出道理来!何况是你?”
“道理很简单,我也是刚刚想通。”徐世英认真道。“五郎,你说咱们这一战,到底是在打什么?是争一地吗?还是争一战之胜负?”
“这事白天就说清楚了。”王叔勇无语至极。“掠地是要看哪里,太原这里就是重要,一定要拿……再如要是现在有机会拿下东都,难道因为伤亡不去?只是说,太原已经入手,接下来确实应该以消灭敌人成建制部队为上。可正因为如此,才要南下,去追击已经摇摇欲坠的晋地兵马,若是能及时压上,把他们压垮,整个晋地的军政态势都要进一步稳固不说,我们也能及时冲到河东跟首席遥遥呼应,还能以极少损失吃掉那逃走的两万众,所以要南下!”
“你还是没说清楚,咱们这一战,到底是在打什么?”徐世英冷静听对方说完,继续来问。
“打什么?”王叔勇一时又气又急,竟有些懵。“你说打什么?”
“自然是要灭英,是要覆灭关陇。”徐世英一字一顿道。“难道还有第二个目的……”
“这不是废话吗?正因为如此,才要南下。”
“南下对灭英有什么用?!”徐世英打断对方。“我们能隔着一个关中与首席呼应妥当,确保攻势总是一起发动吗?再说了,那边有大河阻碍,大军再多也无用,两个宗师,更没法打破人家大宗师的防御……更重要的一点是,从河东出发,人家白横秋坐在长安就能招呼到。”
“毒漠那边可以?”王叔勇微微皱眉,意外的没有发脾气。“毒漠那边赢了能对灭英有作用?”
“自然。”徐世英掰着手指算账。“其一,毒漠那边,关西肯定会全力支援,内瓤都要翻出来送过去,一旦赢了,他们就没有余力了;其二,毒漠那边距离长安极远,白横秋支援不过去,是个独立战场;其三,一旦控制毒漠,巫地的补给就会过来,然后就可以仿效之前巫族南下,沿着灵武扫荡陇上,若是能扫荡陇上,关西不就是一个东都的局面吗?到时候人心自然会垮,天下不是我们也是我们的了!”
“我听明白了。”王叔勇继续皱眉道。“你是想说,南下,战果容易但有限,很难继续发挥……西进,千难万难,只要真能助力到了,保证了胜利,就能赢得足够大?”
“是这个意思。”徐世英恳切道。
“你准备带多少人西进?十个营?”王叔勇似乎有妥协之态。“须知道楼烦去白道的路那么窄,便是你说的有道理,也过不了许多人。而南路总不能不管,咱们分兵,你带走十个营,我带剩下人汇合天王,诈一诈那些逃窜的晋人又如何?”
“十个营太少。”徐世英得寸进尺。“河东如果只是诈一下的话,其实没必要带走那么多人……我带走十个营,不走楼烦关,而是偃旗息鼓,从太原往西,走离石,过杀巫关,渡河去雕阴,从战略上断榆林之后;让洪长涯带五个营,走楼烦关,大张旗鼓去支援周行范!你跟徐师仁带着五个最弱的营南下汇合天王,利用鼠雀谷的地形装模作样……足够了!”
王叔勇目瞪口呆:“你还让我们做疑兵为你遮护?!”
“五郎,请你务必助我!”徐世英没有驳斥,而是催促了一句。
“你说完了是不是?”王叔勇忽然眯着眼睛来看对方。“没什么要补充的,只差我给你决断对不对?”
“是!对!”徐世英言简意赅。
“那我现在问你一句,就问一句。”王叔勇走上前去逼问。“你一意去榆林身后,有没有担心李定在毒漠三关赢得过大,而私心想分功勋的意思呢?”
徐世英措手不及,愣了一下后,恳切以对:“你若这般问,我自然不能说没有……尤其是若论他此番军功做战后升迁,实际上便只是让他越过我去主导军务罢了……但是这件事,我真的是从大局先来做思虑的,只不过从大局思虑,并不耽误私心。”
王叔勇便要冷笑。
“五郎,你既问私心,我就与你说私心。”就在这时,徐世英也逼上前,抢了话语,二人几乎是面对面来言。“若黜龙帮无有天下,咱们不过是之前几百年反覆的豪杰一般,你想想整个东齐能被人记住的有几个?不过是神武帝和三杰,还要读了书才知道!可若有天下呢,咱们便是开创几百年盛世的英雄,是跟祖帝身后那几位一样被人记住千年的!
“而现在,首席把我们带到这个地步,若是不能自己奋力蹬一蹬,你不觉得亏了吗?!”
王叔勇盯着对方眼睛看了不知道多久,眼见着对方丝毫不让,终于将那声冷笑放出:“所以,临到这个天下大变的关头,李定往天上爬,无意蹬了你一脚,而你醒悟过来,现在又要蹬我一脚,好继续往上走,是也不是?”
“我是求你们推我上去,把天捅破!然后一起上去!”徐世英几乎是咬牙切齿起来,因为他心知肚明,如果对方不同意,他就真的做不来这事。“你就说行不行?!”
王叔勇不做回复,而是转身背手而走,走了十几步远停下,复又向一侧拐去,然后又是十几步停下,如此再三再四,竟是在这行宫御花园里背身绕着对方走起了圈圈。
也不知道走了几圈,其人终于在夜色中立定:“不用等天明了,我们现在一起去找徐师仁跟洪长涯……但徐大郎你须记住自己的话,你便是真捅破了天,也是我们推着你捅破的!”
徐世英心下一松,竟然觉得后背湿凉一片。
黜龙军既定下方略,得手太原第二日就立即分兵,迅速行动起来……且不说徐世英和洪长涯带领的兵马从艰难的西路和北路行走,只说另一边,王叔勇与徐师仁顺着晋地最腹心的通道而行,一路顺畅,很快抵达鼠雀谷,然后立即沿途进行多重进行封锁,确保军情不被泄露,再出鼠雀谷与雄伯南会师时,不过花了区区四日。
这个时候,他们得到军情,那些晋人,也就是王怀通-王臣廓这个逃亡集团,已经退到了闻喜。
雄伯南、王叔勇、徐师仁稍作商议,立即意识到,这是一个可攻击的位置,因为对方明显是想卡住轵关道,但闻喜这个地方无险可守——北面有要地,但他们担心被人从轵关道截断后路,不敢留在那里。
决议已下,三人不再迟疑,连着雄伯南带来的五个营一起,将徐世英旗帜立在后方曲沃城头,便立即向闻喜发动了冲击。
虽然实际上双方兵力相等,但过程却如他们预想的那般轻松,逃亡晋人狼狈而走,根本没有半分战意。
闻喜,包括王怀通恩师金戈夫子生前建立的南坡学院,轻松落入黜龙军控制当中。
不过,追击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很快黜龙军的先锋部队就发现,虽然沿着涑水北岸逃亡的晋地部队明显失控,沿途投降伤亡者甚重,而且明显是直接奔着大河重要渡口蒲津去了,可水极浅的涑水南岸,大约是安邑方向,却出现了成建制的关西军主力部队……如果进一步追击,很可能会被切断后路陷入包围。
于是乎,为首的资历头领郭敬恪立即下令,要求停止追击,缓缓转回闻喜。
部队还没有回转到闻喜呢,当夜,也就是正月廿八日夜,得知消息后,雄伯南还没反应过来,但王叔勇跟徐师仁立即意识到出错了——郭敬恪不该后撤的,这是露怯!
想想就知道了,安邑能有多少兵?假如身后是黜龙军河北主力的话,还有两位宗师、两位知名大将在这里,怎么可能会害怕被人切断后路?
就这样,稍作商议后,三位龙头再度达成一致,决定翌日再度发起一场针对晋人逃亡部队的佯攻,由雄伯南带领,沿着涑水北岸进发,试图对已经是惊弓之鸟的这支部队再三造成惊吓,获取战果;同时在涑水上游,也就是涑水与稷山之间,摆出一支六个营的核心部队,对安邑之敌进行震慑。
坦诚说,徐师仁对这个奇奇怪怪的方案是想反对的,但王叔勇提出来后,雄伯南立即赞同……这就让他很被动。
更重要的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们现在就这十个营,而且郭敬恪已经露怯,再怎么补救都会显得破绽百出,偏偏又不能继续露怯,所以也实在是没办法!
到最后,徐师仁也只能提醒雄伯南,如果那些晋人跑得快,已经到了蒲津,而且谨守不出,没有被惊吓到仓促渡河,那就千万不要冒险攻击,而是应该立即后撤!因为蒲津已经是在京兆边上了,跟之前河阳城于东都一般无二,白横秋很可能利用信息差直接过来支援的。
雄伯南自然应许。
翌日,也就是正月廿九日,因为撤回来的部队需要整编,大军并没有极速发动,而是缓慢行军了一整日,抵达稷山,就地扎营,同时在身后闻喜城升起“徐”字大旗。
到了卅日一早,雄伯南率四个营以拉长部队行军序列、多做旗帜的方式当先而出,逶迤不断,往蒲津而去。
而王叔勇、徐师仁则率剩余六个营就地留守营地,看管涑水南岸三十余里的安邑。
仅仅是一个时辰后,大上午的,安邑守将韩长眉便察觉到了不对——如果黜龙军忌惮大宗师,那就没必要出兵,前日退却之后谨守便是;反过来说,如果黜龙军没有意识到白皇帝可能亲自过来这个危险,那就应该全军涌上,用几乎碾压的战力同时攻击自己和王臣廓才对。
可为什么,一面大张旗鼓去攻击蒲津,一面却对安邑的区区两万人这般严阵以待?!而且前日为什么追到一半,晓得自己在安邑,就立即掉头呢?
几乎是本能一般,韩长眉想到了一种可能,但局势偏偏由不得他多想了:“烽火点燃了?”
“是,刚刚一收到黜龙贼出兵的消息就按照之前的安排点燃了。”下方侍立的六位中郎将中资历第一的辛姓中郎将立即出列应声。
“那咱们也出兵吧!”韩长眉直接从桌案后下令,同时扔下了手中的文书。
辛姓中郎将明显惊异:“这么早吗?”
韩长眉看了看堂下其余几位同样惊异的中郎将,状若不解:“有什么说头吗?”
“大将军,贼军势大,去这么早,当头撞上,只怕会损失惨重。”辛姓中郎将小心以对。“也容易打草惊蛇吧?不如等等陛下?”
“为国用命,怎么能计较本部的损失?”韩长眉连连摆手。“而只要我们打的坚决,将黜龙军主力钉死在涑水北岸,又何谈打草惊蛇?至于陛下,他的修为在那里,难道还追不上我们?!”
两翼六位中郎将齐齐凛然,然后忍不住相互对视。
韩长眉置若罔闻,径直起身离开大堂,然后果然立即出兵……部队在安邑城北铺陈开来,立即就往北面涑水而去。
一个时辰不到,在快马的加持下,王叔勇和徐师仁等人便得知了消息,然后齐齐心惊,因为他们真的只有六个营在这里守卫。
“要坏事。”营寨内,徐师仁第一个反应过来,然后直接腾跃来,到王字旗下主动来寻王叔勇。“要坏事!白横秋要来,速速让天王回来!”
王叔勇此时也刚刚反应了过来……诚然如此!
这种局面,要么是自家虚实被窥破,那雄伯南处便没有了意义,正应该早早回来,应对当面之敌才对;要么是人家没有窥破,却依旧率两万众不计风险直趋此地,只能说明人家所图甚大……可图什么,怎么图?必然是以涑水北岸、稷山南侧的狭长通道为陷阱,将进入通道的黜龙军给吃下!
可若要做到这一点,除了韩长眉及其本部外,最少还需要一位不可阻挡的破阵之人配合后撤的晋地部队压制住理论上两位宗师才行。
他们昨晚还在说,白横秋说不得会去蒲津支援呢!现在看来,还是低估了对方,或者说被之前的胜利冲昏了头脑!
“不行!不能让天王直接回来!”王叔勇刚刚发了信使,那边归营的徐师仁复又折返回来。“要看他有没有攻破临猗,攻破了就不要回来,继续往前,假装没有中计,走到三疑山掉头向北!我们这边直接撤!若是没有攻破临猗,我们就等他,然后一起撤!”
“直接撤,一起撤?!”王叔勇心下不安。“此时撤了,不就暴露我们分兵了吗?”
“那也没办法。”初春时节,徐师仁已经出汗了。“王五郎你想想,白横秋真要来河东,会去从蒲津协助撤退的晋人迎击天王吗?他不需要呀,他只要跟上韩长眉的部队,来这里就行了!这里才是涑水陷阱的袋子口!”
王叔勇目瞪口呆,几乎是颤抖着手招呼了旁边的巡骑们,让他们立即按照徐师仁的补充将新的军令送出去,并确保临猗的战况被及时送回。
这个时候,算算时间,韩长眉的大军距离此地已经只有二十里了!
虽说胜败兵家常事,可局势都到这个份上了,不会让自己来打一场大败仗吧?!让牛达来多好?!为啥没人让自己蹬一脚?
“狗日的徐世英!”
大营各处在按照之前军令努力备战、准备营地防御工作,甚至因为之前一连串胜利而显得气氛有些轻松,与此同时,军中实际主帅王五郎却艰难的跌坐在了自己的将旗之下,且语出粗鄙。“他还没把天捅出个窟窿,我竟先捅了!这厮可是害惨了我!”
徐师仁无言以对。
第一百一十章 送乌行(20)
正月底,河东地区,涑水稽山之间,六营满编的黜龙军在拥有营寨加持的情况下,与两万堪称老对手的关西府兵交战后,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便全线大败,丢盔弃甲,扔下营寨,狼狈撤走。
与此同时,雄伯南也很快掉头,放弃了刚刚占领的临猗城,往北面逃窜。
对于黜龙军来说,这是一场毫无疑义的大败。
也是一场
陈琳本来是想在幽影之后继续偷袭万宏山的,但是现在,已经用不到了。
若在魔神宫中排出一个九州最出名的榜单,陈铮绝对榜上有名,且名列榜首。
只是听了这莫名其妙的话,洛辰只感觉脑子一片浆糊,他越来越搞不懂这些人的意思了。
看到这枚散发着玄奥而强大波动的令牌,有一些识货的人立刻就叫出声来了。
一时间,更多人被惊动,机舱里混乱一片,有空姐连忙赶来维持秩序。
赤眼妖猪的拳头在秦冥的眼中越来越放大,那霸道的拳劲甚至已经压着他的脸庞了。这个时候,他突然握紧了右拳,轻吐一口气,然后一拳狠狠冲了出去。
确实,虚无化很强,可以让自己进入短暂的无敌状态,但却有间隔时间,并不能长时间保持。
又有黑兽战铠抵挡拳芒,他们依旧遭到重创,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痛得让人灵魂都像是要扭曲了。
他知道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所以一下子就认出来苍火玄雷的来历。
凌渡宇远远看过去就知道,这两位的修为都是在大罗金仙的水准。不过只是在三层的样子。他们一定是在这里等他和老牛两人。
大家看到这些有钱也买不到的东西,无一例外都想要抱着慕清妍亲几口。
他们不仅带来了很多礼物,还带来了新鲜的蔬菜,说是要在这里聚餐。
三长老大喜,只要主人同意守护她们,人族就没人敢再算计她们。
“那你不能将它们全部驱逐了吗”王昭君也有点酒意上头,有些疲倦。
“哇塞!好浪漫。”花痴的想增添气氛,谁知摄影大叔说了一句让我头大的话。
眼前的甄姬此时出奇的冷静,她闭上眼,用起了自己的侦查术法。不过片刻的时间,她就在别院远处的溪边找到了那名妖道。
也是,今天不过二十八号,离正式报到的日子还有三天,她和张晓晴要不是因为要和顺应郑红英的时间,也不会来的这么早。
新奥海底世界里有企鹅馆、海豹馆、触摸池、海底隧道、表演休息区、科普展厅、科普教室以及海洋精品店、观海餐厅等等。
这两年间,他抽空把魔祖七魄分身送他的修炼法诀参悟,现在有大量的高等级魔气,趁此机会,把魔眼修炼一番。
虽说兽潮都是野兽冲在前面,但是在死亡如此多的情况下,野兽也会出来了。
裴无妄暗中点点头,这才对嘛,要和长乐学习胡搅蛮缠,不要自证,要推锅。
谁料,这一行人之中,竟然有曾在雁门关服役过的侍卫,从声音就认出了李茂。
两人朝外走去,刚出门,安也便透过休息室的玻璃往里面看了下关于迟越司的情况。
里面是北威国打入大盛的奸细,只是这上面的人,实在是匪夷所思,需要查证一番。
崔岁欢其实想让空青去东宫很简单,关于药草的事可以多问一下空青。
感受着被神影剑剑锋斩下来的几十根头发,冷天峰眼中渐渐浮现出了一丝冷意。
第一百一十一章 送乌行(21)
二月初五日一早,皇帝宛若无事人一般出现在蓝田大营,并照例鸣鼓聚将。
众将汇集,见到皇帝,反应不一,但大多数人还是能扛得住的……能混到这份上,最起码表面姿态还是稳的,何况隔了好几日,大家也做好了准备。
然而,似乎有多数人就有少数人。
甫一见面,先有一人跪倒在地,却是张世静——这位大英
“这”老太太愣了下,这么多气势不凡,身份不凡的人,竟然真的是冲着她吕家来的。
董事长让自己进来送酒,结果先生不接受,那不就是自己要把事情搞砸了
而半空之中的恐惧魔腾,技能【无言恐惧】的释放时间也已经过去了,恐惧魔腾又开始和巨型酸毒蜈蚣开始了硬碰硬的肉搏战。但是随着战斗时间的加长,羁绊【魔腾】的效果也渐渐展现了出来。
琴音从休闲区的深处传来,清澈而又悦耳,如同清泉叮咚,又如黄鹂清唱。
每一个召唤兽,都有不同的偏向性,有的偏向于攻击力,有的偏向于敏捷速度,甚至还有些偏向于治疗、侦查、打造。
李平安了然说道:“原来是旅游的,两位居士请随意,贫道有伤在身就不招待两位了,如果有什么需要,招呼贫道弟子即可。”坐回躺椅之中,继续闭目假寐。
突然站出来的重吾让两人都有点意外,不过翔太只是站在那没表露出什么静静的看着中条,而中条的眼中却复杂的多。
“那就大可请元庭主和贵宗弟子在我凤都多留几日了!”朱九灵继续打着官腔,只想着把元沧澜一行人打发到凤都后,她则想和莫无念一行人游玩,带他们领略下凤都有的风采。
于婉婉也赶紧凑过来看了看,一眼就看到了上面醒目的分数,这次时欢考了72分,比上次足足提高了三十几分,要是都提高这么多,你这次肯定会让班主任和同学们大跌眼镜的。
黑夜来临之后,并不仅仅只有人类需要休息,凶兽同样也需要休息。
可是,为什么有这样的希望……石少钦没有去想,或者抗拒去想。
“也不知道那修补堂还在不在”魏炎抱着试试看的态度便向着东区奔去了。
不管是许昭那边儿,还是他这里,从接受任务开始,到现在,一年的时间……不容出错。
随着杨池的一声吩咐,大家也开始有所行动,蓝医生先离开了抢救室,然后众人便抬着林西凡回到了病房,杨池二话不说的就将钱蓓蓓身上的针一一的拔出,扔进盘子里,然后先独自一人开始了抢救。
之所以没有被杀死而是被封印是因为当年一场大战他们利用了一种邪法将无数人和虫的生命吸收到自己的体内战力达-093-到了黄金圣斗士级别,而圣域当时还要面对其他敌人,没办法抽出更多的黄金圣斗士来对付他们。
宝春心说,皇上当然会同意,除非他想吃败仗,才会傻到交到邓家人的手里。
众人赶到海滩之后,都有些疑惑,不知道林西凡将大家带到这海滩上来是为了什么。
他们有着最基本的野性意识,庞统这么判断着。后面像是野狗一样追了过来的,为数十多头的怪物。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他们真的打算就在这里“吃饭”吗
周遭的空气渐渐因为顾北辰身上溢出的戾气冰冻中,莫少琛只觉得心脏的位置仿佛压了一块石头,添堵的他有些难受。
上一次那残片,这胖子修补师可就得到了不少的好处,而如今竟然一下子有这么多的残片,并且这些残片还很是驳杂。
耶律倍的王府周围,驻扎着一队负责监视他的士兵,领头的将军便是察木诃的父亲。耶律倍素来对人友善,察木诃的父亲深有感触,对耶律倍的行为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时间一长,两人便结成了好兄弟。
郭世杰突然感到一阵无来由的强烈悸动,然而不等其反应过来,十二道离子光束已经自四面八方射来,瞬间便将其身体淹没。
五分钟不到,每只水虿都有了斩获,个个脸上喜气洋洋,过节一样。
有风吹起,让四周弥漫着一股沁人的茶香,茶叶如在海浪中摇摆,将蛛蹄心里堵塞的恐惧一点点洗涤干净。
“哼,果然是狂的很,我到是要看看你这个跪在我面前磕了九百九十九个响头的蝼蚁有什么资格狂!”清蒙尖锐道,一双原本还算是漂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叶起,满是决绝。
“李月娥,帮我查查她现在干什么了招娣跟我说,她毕业典礼之后,近段时间,她又开始早出晚归了!”想起这个令人头疼的臭丫头,成伟梁心情就有些郁结。
整家酒吧回荡着成伟梁清澈嗓音里带来的忧伤歌声,一些原本对外界无所谓,在座位上只顾着喝酒、闲聊的客人们,都惊奇的把目光转向舞台。喜欢音乐的人,忽然惊觉这首国语歌很不简单。
我们现在不相信你说的话了!另一个气鼓鼓的声音喷了瓢虫一脸,是春叶公主,之前,她就感觉被瓢七星涮了。
太后话音刚落,林南的身子便是一僵,面上虽然仍旧恭谨,但双唇已经抿了起来,眉头也一点一点地皱了起来……罕见地,竟是没有回答。
看来他这些天的行动,引起了那些叛徒的不满,从而导致他们展开了反击。
最后,他们感谢老瞎子的帮助,并承诺有空再来陪他喝酒。离开酒馆时,两人的步伐显得更加坚定,心中充满了解决问题的决心。回到青山宗后,他们将开始着手实施计划,希望能为宋星带来一线希望。
不久,光明宗的圣子凌飞羽率领一队人马通过传讯石定位,通过传送阵抵达了混元宗。凌飞羽英姿飒爽,浑身散发着强大的光明气息。
前世应该也是这样,所以我爸才不遗余力拆散我和江逸,最后甚至不惜下狠手。
夜场里这样的心跳游戏并不罕见,可自己成为其中主角时,又是另外的心境了。
这还是沈云飞第一次跟他这样说话呢,这是不是意味着沈云飞也把他当兄弟
谢岩当然是一万个不愿意,这场戏可是他精心准备的,他简直不要太满意尹薇和沈野的表演。
杨老在吸收了许辰给予的灵石之后,实力虽有增长,但遇到强大的魔物,依旧没有自保之力,幸好许辰实力足够逆天,发现魔物的那一瞬,便闪电般出手,一路走来,愣是没有一头魔物接近到杨老三百米之内的范围。
第一百一十二章 送乌行(22)
战斗开始的时间比想象中要早。
这是因为有大魏的遗泽……曹林当年亲自设置三关防线的时候,便有沿着毒漠和大河分河内、河外四段三条兵站线做辅助,之前窦尚能从陇上迅速支援便是依靠这个,而现在,鱼皆罗能及时回防,也有沿途兵站的作用。
故此,上午时分,仅仅上午太阳升到正东南方向的时候,战斗就忽然爆发
答:我认为成功的标志不是获得多少物质财富,也不是获得多大的权力。我认为的成功,是实现绿色的、健康的、充满正能量的梦想。
一人一猫,各有各的道理,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也说不动谁。
香华轻笑一声,也不答话,只吩咐后面几个下人:“把这里看住了,该怎么做也不需我多说了吧”那几个下人忙答应是。
“好!我们相信你。”胡任峰当然拍自己领导的马屁了,当场就表示支持。
“呸!贱货”李东海又向着夕儿吐了两口口水骂骂咧咧地说了几句总算发泄完了。
金元国还是得退,疾退,他必须拉开一个距离,让自己的剑锋在最短的时间内切入虚空。
佟霜一觉醒来不见离珠,以为她是这几日太累,想要偷懒,便派下人去找她,让她过来伺候。
叶禄欢装作若无其事,只道:“那下次签约时,把禄欢也带着吧……我也去见见世面。”叶老夫人笑着说好。
玉帝令风伯驱散迷雾,风伯得令,张开风贷,念动咒语,霎时间风贷鼓起呼呼作响,不多时便云消雾散,天空渐渐晴朗。
“苏家那些龙卫、虎卫、和狼卫的地点查到了吗是不是都在这别墅中”肖云飞淡淡地问道。
“我来打工,可是钱包被偷了,我看见你的钱包鼓囊囊的,所以就……我真的是第一次,求求你饶了我吧!”男孩几乎要流出泪来。
“嘿嘿嘿,化灭雷符咒终于炼成,该是血祭的时候了,”大魔雷咒剑怪笑道,顺着那一丝熟悉的金精之气追去。
荀太医点了点头,倒是有些明白为何过去老夫人医术不显。勋贵家的诰命自然不能操医道,如今老夫人已经老了,反而少了许多顾忌,所救又是至亲,自不会留手。
在悍马车离宝马大约有二百米的时候,金发光一踩油门,猛然加速,箭一般冲向宝马。
凤涅阳震惊不已,云寂竟是为了救凤连城断了一臂,难怪连城自降一辈称他为大哥。
“哼!今天,你不花个几亿能量点我是不会原谅你的!”李遥嘟囔着嘴。
有些仆婢跟随的雇主不易相处,他们不喜跟随,一旦条件达成,便要迫不及待地脱身;可有些跟随的雇主既有广大前途、还心胸宽阔出手大方,他们又何必先脱身再想法子追随呢还不如积极些,也早些占到心腹的位子。
“咳咳。。。”正当大蛇丸有了想退去的意思,肖焱很难受的捂着胸口,身上的火焰顿时暗淡不少,而大蛇丸也明白了肖焱还没有实力控制这股力量。
“佐助这家伙,每次都背着我偷偷去修炼!”鸣人不满的把两只手枕在脑袋上,大摇大摆的在街上走着。
如此这般,谢青云连答十问,句句通透。直答得聂石眉毛扬了十次。
而李洪武的钢刀用的并不是合金,而是精金中的钢胆,当年刀哥亲手打造出来,也是刀哥的成名战刀,后来成为“七零七军”的军魂,传到了李洪武的手上。
第一百一十三章 送乌行(23)
大河之北、金河之东,正在上演一场激烈的,显得有些短、平、快的战斗。
鱼皆罗没有直接以宗师身份入阵,而是腾起真气,居高临下,从容指挥……他先是下令前军适当后撤,将对方部队调出以扩展战线,随即以千把人的小集群为单位,按照简略的骑、枪、弓、盾等功能予以区别,反复执行防守、冲击、掩护、切入、侧击等战术动作,全军快进快出,尝试达成局部优势,造成杀伤。
相对应的,对面的巫族不是不想指挥,但巫族部落具有自己天然的战斗特性,他们攻击的时候不敢一往无前,往往会在坚阵前退缩,而防守时又往往稳不住阵脚……所以面对这种短平快的密集小型战术,往往会猝不及防陷入其中,然后一旦被人造成客观杀伤,又往往会在还没有达到组织度失控、无法执行战术的境地之前就先行崩散。
不是没有应对方略,突利也好、都速五也好,甚至一些有经验的部落首领全都意识到问题所在——他们本可以利用骑兵的优势,撂开这个战场,从更外围施展骚扰、牵制战术的,但现在他们被锁在这个战场上,根本无法发挥自己的优势。
而锁住这个战场的,不止是河道、毒漠这些地理,也不止是当面的敌人,还有身后与侧翼的友军。
一将功成万骨枯!
隐约或者直接意识到一些事情之后,各方人员反应不一。
黜龙帮远征军的战帅李定已经吃完了饭,在身侧崔傥略显怪异眼神下中正用一种略显欣赏甚至有些欣慰的目光来继续观战……实际上他确实感觉眼前的战场让人赏心悦目,因为鱼皆罗这种小战术打的太漂亮了!
如此密集的战术指挥,却能如此迅速,如此顺畅,以至于让理论上兵力并不弱的巫族大军根本喘不过气来。
不愧是大魏开国时期压得巫族喘不过气的老将、名将,他太知道怎么打巫族人了!
对面的大英元帅鱼皆罗当然不晓得自己被人在心里称赞,他只是很努力的集中精神指挥部队,同时心里的天平也在一直摇晃——一面是部队在迅速取得优势,达成此战目标也似乎就在眼前;另一面却是他也注意到,自己一投入主力,河面上羊皮筏子就停了下来,而且原本集结到河畔的黜龙军重兵集团也开始休整用餐。
这意味着,即便是击败当面之敌,也很可能要遭遇到黜龙军后续主力的反扑!也意味着他必须要在战胜河东当面之敌后,迅速的重新集结部队,打一场艰苦的防御战,直到天黑!
可能依旧会失败,可能需要援军。
战场中央,巫族联军实际统帅突利面色如常,他并不惧怕眼前的残酷,不仅仅是因为他已经知道李定要做什么,更重要的是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晓得战争就是会如此,只不过这次轮到自己成为代价而已。
成为代价不可怕,关键是能换来什么。
正因为如此,突利的烂翅龙旗周边,一直是巫族混合部队最坚挺的核心,突利利用自己的威望,在这里重整溃下来的部队,然后尽可能的组织部队去发起反攻,以至于双方大量的部队在他的身前被搅作一团。
堪称目标明确且决绝。
如果说突利是一个成熟将军兼政治家,那都速五就是明显失态了……这不怪他,真不怪他,他心里什么明白,可真没当过主将,没见过这个场景,没经验就是会慌张、会动摇,何况事关生死荣辱,部落存亡呢?
正午已过,日头一点点向西面而去,而所有有军事经验的人都已经意识到,河东战局在一点点倾斜,说不得什么时候就会直接倾覆。
然而,事情有趣的地方就在这里。
一个时辰过去了,金河战场这边局势已经摇摇欲坠,却依旧没有达到翻转的临界值,而隔着一个榆林郡,反向突入雕阴郡中徐世英却迎来一个堪称逆转的巨大军情。
“你要投降?”徐大郎看完手中确系张首席亲笔书写画押的无指向劝降信,然后再来看身前拜伏之人,明显有些发懵。
由不得他不发懵,实在是事情翻转的太快了,而且对方的姿态过于决绝了,而对方这个人也大大出乎他所料。
“徐副指挥,不是投降,是按照首席之倡议,及时反正,省的生灵涂炭!”那人抬起头来,昂然做答,赫然是王臣廓。
王臣廓此人对于徐世英而言并不陌生……或者说,整个黜龙帮里稍微长点心的都不会不知道这个人……他之前是跟雄伯南、魏文达并称的河朔豪侠,烟尘四起时自己拉了杆子,诸侯兼并时顺势投了大英,一直是大英在晋地的代表性将领。
此番晋地突然崩溃,其人也是晋人逃亡集团中的二把手,是军事方面的负责人,要不然也不会在白皇帝下令原河东各部北上支援时充当前锋大将了。
然而,就这么一位存在,竟然装扮成寻常巡骑,挂着一套最基础的铁裲裆、裹着一个发黄的旧帻巾、踩着一双磨损极大的六合靴,直接脱离自己的部队过来寻到徐世英,说他要举众投降……不对,是要及时反正!
也难怪徐大郎会有些懵。
你反正,之前那么多年不反正,做了那么多年的顽固分子,甚至晋地全失都不反正,现在来反正?
“王将军!”徐大郎忽然一手捏着那劝降信一手扶着腰中惊龙剑站起身来,然后压着步伐走到对方侧后,再回头来看。“你能来反正,我自然振奋,可便是你自己也该晓得,此番来寻我到底有多突兀……白横秋北上又回归,首席大举劝降关中诸将这件事我都是从你这里知道的!你懂吗?我想信你,可你最起码要给我一个说法,让我下决心来信你?!你懂我意思吗?你懂吗?!”
“我懂。”王臣廓头也不回,就在原地喘了口粗气。“徐副指挥,大局一日日崩塌,你们胜算一日日增加我就不说了……只说一件事,真正让我下定决心,除了张首席这封信,更是白皇帝无视于我!”
“无视你?什么意思?”
“就是眼里没有我的意思!”王臣廓单膝竖起,扭过头来,脸上的青筋都抖动起来。“徐总管、徐大郎,你晓得吗?这些晋人若非是我一力维持,半路上就要散掉……我不敢说我比王怀通更重,可也仅次于他吧?而且是不能少的!但他白横秋设计在河东伏击你们,王怀通、韩长眉都知道,就我临到跟前才知道!伏击没成,他来蒲津安抚晋地人心,跟王怀通在府衙里谈了快大半日,还是懒得见我!等到此番出兵,我们晋地残部几乎人人生怨,他竟也只去见了韩长眉,就下了军令,不就是觉得已经见过王怀通吗?我竟然还是没见到他!”
话到此处,王臣廓站起身来,低着头去看脚下黄绿相间的地面,语气放缓,却充斥着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沮丧的情绪:“徐副指挥,你懂我的意思吗?大丈夫生于世间,一死而已,我他妈的难道怕死吗?不是不能替他死,但得来见我一次,给我个交代吧?你懂我的意思吗?结果一直到这个地步,他都不愿意见我一次,反倒是张首席隔着弘农和大河,将阎庆这种心腹送来,给我递了亲笔劝降信……你懂吗?”
“我懂。”徐世英立在对方身后,盯着对方脖颈,语气怪异,表情似笑非笑,好像是嘲讽,又好似是同情。“我懂。王将军,你的意思我可是太懂了……你在大魏时就是河朔豪侠……为什么做豪侠?还不是觉得自己一身本事,不想跟其他凝丹豪强一样被安置到关中给人做囚徒,整日看关中世族大家的眼色,想求一个更高更体面的位置?但偏偏大魏就是看不上,就是不愿意尊重河朔人,所以只能一直做豪侠。
“到了大魏崩塌,烟尘四起,为什么要自家立杆子,不也是不想寄人篱下吗?为什么看不上我们黜龙帮,反而投了大英,不正是觉得我们黜龙帮没有规制,做不了你在大魏时期朝思暮想的大将军、国公?
“可是临到最后,你才发现,白横秋就是眼里没你,就是觉得你王臣廓不过是个河朔盗匪……是不是?”
王臣廓听到一半,便觉得语气不对,转过身来盯住这位投降对方,而听得对方剥开自己的皮囊,又明显承受不住,一时有些羞怒之意。但很快,对方的下一句话让他瞬间丧失了敌意。
“我也是一样的。”话到这里,徐世英忽然以手指向自己,还是似笑非笑,语气却郑重了不少。“王将军,咱们是一样的。只不过,我比你走运些,我当时也看不上黜龙帮这些东西,但张首席不计较,还一直抓着我不放,这才有了今日……可要我说,还不够!”
“什么叫不够?”冷静下来的王臣廓有些不解。“你都是大行台副指挥了,相当于相公了。”
“相公跟相公也有高低的。”徐世英指向北面。“王将军,我现在信你了,而且有了一个想法”
王臣廓没有吭声,只是看着对方。
徐世英拔出惊龙剑,塞给对方,双目炯炯:“王将军,你晓得我们黜龙帮内情,也该晓得我不想落在李龙头后面,现在他在毒漠那边十之八九要成大功、做大事,而我也想立大功、做大事,不让他压过来……你刚刚说,你能带着八千人反正对不对?”
“对,那是我的兵,王怀通也放任我管兵。”王臣廓应声,却没有接剑。
“你看,原本是我两万在这里防守你们三万。”徐世英近距离盯着对方,语气飘忽。“可若是你现在回头,做我的先锋,就是咱们三万,去突袭两万毫无准备之敌……宰了韩长眉,吞了当面剩下的两万多兵马,咱们一起立功成事,扬名于天下,让白横秋知道这件事后,懊恼不已,当日竟然无视了你;让首席晓得后振奋不已,不料咱们能成大功……你懂我的意思吗?你懂吗?”
“我懂!”王臣廓顿了一下,然后气喘吁吁中接过了对方手里的无鞘长剑。“王某本意就在这里,就在这里!”
话到最后,已经面目狰狞起来,竟喷了徐大郎一脸唾沫星子,而后者根本不闪躲的。
日头继续西斜,就在徐大郎紧急将自己所部的骑兵集中起来准备压在王臣廓部后方协助对方掉头的时候,北面的金河战场上,巫族人终于绷不住了。
做出最后一击的,是鱼皆罗本人。
这么久都打不垮巫族人,甚至隐隐间真的让巫族人搞出了一点背水而战的气势,使得他不敢再等下去了,也使得巫族人时隔数十年,再度于这个战场上见到这位宗师的显化。
跟吐万长论的长弓相比,鱼皆罗的显化非常奇怪,那不是一个什么物件,而更像是一个脑袋!由毒砂构成,口舌鼻目俱全,却只有双目灵活,而且目生双瞳,四下晃动,宛若鬼神,沿着大河之畔往前一推,当者辟易。
而他选择的路线和目标也非常明确,就是靠着大河的都速五那一侧。
都速五完全无法抵挡,直接打马就跑……他的逃窜不仅使得他那一侧迅速崩溃,更重要的是,随着大量英军顺势沿着大河北岸推进,一直坚持指挥的突利及其烂翅龙旗所遮护的中军也迅速陷入到半包围的境地。
然后几乎是立竿见影一般,全军开始动摇。
恰如山崩之初,又似堤溃之始。
“怪不得司马长缨要请他去给司马正做授业。”李定望着折回去的那个鬼神头颅若有所思。“那不是一个头盔吗?!硬生生被他折腾出活物的感觉!崔公,请做好准备,替我们抵挡一二。”
崔傥目瞪口呆,片刻后醒悟,以手指面:“我?!”
“不用你战而胜之,拖延个一两刻钟足矣。”李定回头安慰。
崔傥复又去看对岸那完全可视化的数万大军崩溃之态,愈发觉得荒唐:“此等局势,拖延个一两刻钟有什么用?李四郎,李龙头,你这是弄砸了吧?!”
李定没有理会,只是看着对岸局势继续说明:“过一阵子,我喊动手,就请阁下出手……要是一时不支,我们这里还有五六位成丹,都会尽力助你。”
崔傥只是发懵。
其实非只是崔傥,金河西岸这边,饶是全军都在休整,可当此局面,还是引发了许多人的恐惧与不安……沿河各营的黜龙军军官按照之前的布置,要求所有基层军士不得起身观战,但他们自己在马上猛一回头的时候,也还会心底一颤。
只能说,幸亏有一条金河给了所有人基本的安全感,再加上远征军人足够多,营寨又都在金河西岸深处,而且足够长,足够复杂,遮挡了大多数视线,否则不知道闹出什么乱子呢。
转回金河东岸,兵败如山倒真不是假的,随着局势越过临界值,全局的崩溃速度越来越快,这边右翼崩下来的都速五部刚刚有人脱掉甲胄跳入河口在李定眼皮子底下被冲走,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中军突利的烂翅龙旗也被裹着往河这边来了。
随即,就连被认为军阵坚固且此番并没有遭遇到重大损失的左翼数营,也都立不住阵脚,然后狼狈向金河逃窜,却又因为金河那里溃军太多,本能往更北面、更上游方向逃窜。
一下子,就是全军崩溃。
而很快,随着大量的残兵败将不顾一切的渡河而来,他们开始在岸边争先恐后,丢盔弃甲,相互践踏推搡也是有的,甚至有凝丹高手直接扔下部众腾空而来。
但有意思的是,只要这些巫族人还有一匹马并且抱住不松手,此时竟多还能平安渡河。
有马这个优势太大了,甚至影响到了英军追杀溃军的效率,即便是胜利者也需要全力追击才能获得斩获,并继续维持胜势。
于是很快,又开始出现溃军的中后方争夺马匹的骚乱,然后往往为英军所趁,平白被追兵夺了马去。
而就在李定看的入神的时候,一个人被架着带到了他跟前,赫然是之前去河西督战的张世昭。
其人狼狈不堪,身上之前勉强挂上的甲胄全不知去了何处,身上半截湿透,却什么都不顾,刚到便催促起来:“李龙头,快快快,让崔公动起来!就是这个时候!我能察觉到丹田跳动……这事要是成了,我怕是天底下最老的凝丹了!还是个因为败退凝丹的混账!可这起码能说明战机到了对不对?”
“还差一点!”李定制止住了想要动弹的崔傥,目光根本没有离开东面的溃军。“确实到了,但还差一点……马上就好。”
张世昭无奈,只能喘着粗气,扶着身侧的军士肩膀也往那边看,只见巫族溃军多有战马,虽然损失惨重,但渡河的速度真不慢,后面的英军也追杀不停,两军双方竟然连续着开始过河。
就在第一波大规模追兵在一个“窦”字旗的带领下轻松越过金河的浅滩时,李定猛然看向了崔傥。
而几乎是同一时刻,远处半空中同样在观察战场的鱼皆罗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只是一名宿将的素质压着他的这种不安感,使得他继续观察与等待,而眼见着有中郎将级别的人追过金河后,其人眉头微皱,便想按照预案,立即下达军令,要全军折回在东岸立阵,不得追索深入……但也就是这个念头浮起来的时候,这位宿将猛地一惊,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金河的浅滩太多了!
而且巫族人因为有马,所以逃得相当顺畅!
两者叠加,使得英军几乎是在追索过程中就能轻易且顺理成章的越过河去!
而对岸之前就知道,是有黜龙军嫡系重兵在等待的!
这是陷阱!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刚要不顾一切翻身到前面河道中亲身阻拦……却不料,一页书卷忽然自河对岸飘然而至,想要将他整个人裹住,而且书页后面还有三道光芒自后方涌来助阵,也是惊得这位宗师赶紧放出那个头盔来做遮护。
于下方来看,这一幕无足轻重,好似是黜龙军为了接应败军,防止鱼皆罗追索过度一般。
就这样,兵败依旧如山倒,追兵依旧似狂潮……不过一两刻钟而已,金河各处就都有英军追兵奋勇争先越过了浅滩,来到了东岸,而且全都因为追索而丧失了建制与军阵序列。
而崔傥当然也没有顶住人家鱼皆罗,很快也支撑不住,在三位成丹的接应下逃了回去。
这下子,英军士气愈发高涨,全军振奋!
可他们的元帅鱼皆罗望着这胜利如斯的一幕,却如坠冰窟……他已经意识到了,就算是刚刚他想尝试阻拦,怕是都无法控制局面,而现在他更是要面对一个绝望的选择,到底是继续传达军令,要所有人撤回来,还是干脆下令,全军向前,朝着对方陷阱口袋一鼓作气呢?
没错,李定的计策他其实已经完全醒悟过来——这不能算诈败伏击,而是真败反扑,对方就是要用具有相当兵力巫族大军的崩溃引发同在交战中英军的失控,继而用被金河隔断的后续伏兵发动反扑,解决战斗。
这是最残忍的却又最稳妥的胜利方式,牺牲掉一部分兵马,换你失控,胜败你都要失控,对于大兵团来说,一旦失控就将丧失指挥余地!而我,还有更多的成建制的兵力在等你过来,以图后发从容围歼!
没有耽误太长时间,也容不得他耽误时间,鱼皆罗很快有了判断,如果此时下令撤回来,同样是没法控制局面的,大军会因为失去建制和冲突的军令失控在金河与金河东岸,对方的后续兵马反扑回来,一样没有抵抗能力。
那就拼吧!
一念至此,鱼皆罗翻身来到下方,对自己的亲卫们传达了要他们去各处要求全军向前的军令后,再度腾起,却是径直越过金河,亲身向前!
李定望着这一幕,砸吧了一下嘴,鱼皆罗临到最后一刻也没有失误的表现让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满足感,他觉得自己四肢百骸都在颤抖,都有真气在流窜,好像身体要关不住他们一般。
他知道,自己跟瘫在一侧石头上的张世昭一样,来到了那一刻。
下一刻,李定用尽了全身力气压制住了自己体内的汹涌澎湃,用最平常的语气告知身侧的文书与参军们:“出兵!让沿河部队全线出兵,让营寨里的荡魔卫与北地诸部放弃营寨,反扑出来!让突利举着他的龙旗带着巫族逃兵引着这些追兵往北面走!告诉所有人,我不要缴获,距离天黑还有三个时辰,我只要杀伤!”
话音既落,周遭等候许久的文书、参军们轰然离散,去往各部,而他们刚刚才上马,还没跑出去几十步,便闻得身后有人一声长啸。
这一声,从声量上来说,根本无法跟战场的喧哗相提并论,但有修为的人全都注意到了这一声堪称震动河漠的长啸。
就连远处毒漠中的几名毒漠行者与殷天奇,也都齐齐停下动作,望向南方。
包括此时刚刚追入河道的陈凌,也好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却只能茫然立在了金河中央,一时不知所措,然后又被胯下马匹带着,随从周围无数英军一起冲上西岸。
反倒是榆关关城上的窦濡,此时还有一点余地,晓得自己不能再等,他直接朝自己的副将常负拱手:“常将军!你诚恳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黜龙军的间谍……是的话,咱们一起开关,不是的话,请你去榆林城,随我叔父一起走。”
常负终于开口:“我是间谍,首席和单龙头、李龙头都知道我……但我觉得,咱们应该一起去榆林城。”
下午的阳光下,窦濡扶着额头跌靠在关城的城垛上,一时无言,而隔着一条金光粼粼的大河,远处的两军竟几乎一起振奋起来,杀声震天动地!
第一百一十四章 送乌行(24)
夕阳西下,金河已经被尸体堵塞,以至于河水四溢。
平心而论,黜龙军和关西军之间不是没打过惨烈的战斗……不说远的,就这大半年内,河内战场、南阳战场都出现过大量伤亡,而现在,又出现了一次金河之战。
只是,战斗跟战斗是截然不同的,伤亡惨重与伤亡惨重也不是一回事。
河内一战,之所以出现数以万计的减员,本质上是战争规模太大的缘故,黜龙军不停的置换部队上前线,实际参战总兵力并不比对方差多少,然后还分散在多日的往来冲突中,且双方从未丧失对局势的把控,所以那时候伤亡反而会显得无感;
南阳一战则反过来,实际上伤亡数字并没有那么夸张,可实际上,双方都对伤亡感到胆怯,这是因为那些伤亡本可以不出现,却因为积雪与寒冷而大量无序的出现,以至于屡屡触碰所有人的心理底线;
而现在金河一战,却是另外一种样子。
没有频繁的交战,没有意料之外的减员,就是赤裸裸的对阵、击溃、追逃,以及反扑、围杀。
刚一开始,渡过金河,战场转移到西岸后,场面上甚至有些旗鼓相当的感觉,关西军依然维持着追逃时的振奋和胜利的喜悦,但很快,他们就遭受到了来自于左翼和正前方的强力反扑,并陷入激烈的对攻战中。而且如所有有军事经验的人所料的那般,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太久——兴奋却也疲惫、勇猛却失去建制的关西军没有道理能打赢以逸待劳、兵力更盛且呈半包围姿态的黜龙军和北地军主力。
那股劲头卸掉之后,就是更加变形的失控,来自于黜龙军的屠杀也就开始了。
可吊诡的是,最初的一个时辰内,双方都没有感觉在“屠杀”!
哪怕是关西军泄了气,也不是那种一边倒的局面,他们在北侧还在追杀始终不能立足的巫族兵马,金河上还在陆续进军,即便是西面和南面,偶尔也有围绕着将旗的集群能发动反扑。
除此之外,混乱的建制和部队序列,也使得关西军军阵内部难以察觉到南线和西线的杀戮,甚至少部分人还以为自己是得胜一方。
当然,这只是一系列事态导致的错觉,尸体不会撒谎,战线也不会,事实上,这种交换比就是标准的屠杀。
甚至,恰恰是因为双方的这种错觉,反过来让今日的屠杀更加难以抑制。
鱼皆罗最先意识到这一点,经验丰富的他很快就放弃多余的幻想,亲自下场努力去打通一条道路,好让一部分部队能逃出去。而且他也的确找到了最合乎现实情况的一条路——先追着巫族败兵向北走,然后趁机在上游寻机渡河,转回金河东侧。
往那里走,还有兵站可以补给,还有白道关可以屯驻。
至于更多余的事情,此时完全不需要思考了,先活下来再说。
然而,局势失去挽救的速度,完全不亚于之前巫族联军在金河东侧崩坏的速度,因为伤亡越来越大,具有冲击力的兵力越来越少,又是小半个时辰而已,还没有往北面冲出去十几里地呢,巫族败兵竟然就靠着外围周旋,勉强重新立足了!
虽然鱼皆罗一冲,他们就得跑,可一位宗师也照看不了已经扩散到十来里宽的战线不是?
于是乎,根本不用鱼皆罗引导了,部队自己就开始往东面尝试渡河回去。
也就是这个时候,鱼皆罗这位百战宿将彻底绝望了——因为修为的缘故,他看的清楚,李定竟然在追击过程中不忘分出部队自下游反向过河,然后收拢原本溃散在上游的那几营黜龙军,建立起了一个沿河的移动防线。
这是要斩尽杀绝的意思!
明明自己还是战场上的最强点,却只能坐视自己的部队被屠杀;明明没有犯任何错,却只能一步步的看着全军踏入这种境地……饶是鱼元帅做足了心理准备,可随着局势来到眼下,尤其是那些关西军果然在金河河道遭遇到阻击,开始大面积在河道上垒积尸体的时候,他还是觉得沮丧到一种四肢发寒、胸腔失感、脑袋空荡荡,只能察觉到自己心跳的地步。
“龙头!”
红日即将坠河,河口处,苏靖方满身血污,翻身下马时甚至带起了一些不知道是血水还是河水的液滴洒在地上。“恭喜龙头证道宗师!更兼如此大胜!”
“你不在前面指挥,来这里要说甚?”正在看什么文书的李定瞥了眼对方,神色自若。
“龙头。”苏靖方肃然道。“关西军已经被杀戮极甚,早就有人想投降了,只是因为龙头有军令,各部都不敢停手……”
“你是想让我纳降?”李定放下手中文书,眯起眼睛来看自己唯一的学生。“不晓得什么叫军令吗?”
“所以属下过来提请。”苏靖方俯身拱手,不敢抬头。
“那就说说提请的道理。”李定似笑非笑。
“其一,这跟黜龙帮大政不合。”苏靖方低头认真言道。“龙头,若首席在此,绝不会放任屠戮……”
“若张行在此,也打不成我这样的仗!”李定冷笑道。“而且,异地处之,你怎么知道他不放任屠戮是心里不愿意还是碍于黜龙帮的名声和他的身份不好做?他说不定心里还感激我呢。”
苏靖方低头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还是李定醒悟过来,对方不光在拿张行压自己,更是在好意提醒自己,今日这事做绝了,会成为他人在帮内攻讦自己的把柄。
想明白以后,李四自然和气了不少,但还是不以为然:“有其一必有其二,第二个原委呢?”
“其二在于鱼皆罗。”苏靖方继续小心汇报。“龙头,鱼皆罗没有逃走,发现金河东岸也有我们的人后也没有再作战……我觉得他这个情况很麻烦,凝丹高手可以碎丹,宗师就不晓得还有什么手段了……万一他要拼命,又该如何?会不会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李定这才微微一怔,然后站起身来望向远方,旋即皱眉:“这就不智了……不过也对,便是回去,他也没机会领兵了。”
沉吟片刻后,在远端红日的映衬下,其人扭头下达了新的军令:“去招降他,告诉他,若是愿意降服,我就停止杀伤,允许招降,否则的话,再往后的人命就要算到他头上了。”
苏靖方再度躬身一拜,却没有再骑马,而是腾跃起来往北面去了。
人既走,张世昭从一旁溜达了过来,当场摇头:“你这学生是好意。”
“可不是嘛,所以不好给他脸色。”李定干笑道。“其实不光是事后,不光是张行那里,怕是眼下那几位荡魔卫的也有心慌,只是今日局面下不好轻易违逆我罢了……他说第二个道理,其实也是好意,给我台阶下呢。”
“他比你聪明,但比你年轻。”张世昭幽幽以对。
李定收起笑意,若有所思,但半晌后,还是失笑,可是很快,笑意又没了,似乎又想起别的事情去了。
仅仅是两刻钟后,鱼皆罗投降了,但屠杀并没有迅速停止……事实上,随着天色暗淡外加战事进展到如此地步,想要在这种战场上贯彻军令已经变得非常难。
结果就是,李定虽然提前了一阵子允许投降,实际上杀戮还是延续到了落日时分,甚至一直到入夜还有各种私下的追杀与死亡。
金河河道那里,一度因为尸体的堵塞溢出水来,但很快,在辅兵、巫族壮丁们的努力下,这些尸体还是得到了专项的处理——刀剑甲胄被扒走,尸体被牲畜驮到大河畔扔下,河道很快恢复了水流。
但也仅此而已了。
尤其是众人得到最新军情,也就是窦濡与常负护送着窦尚直接放弃了榆林,明显往西南逃亡灵武趋陇上,而樊梨花几乎是兵不血刃占据了榆关-榆林城后,大家便晓得,大军马上就会启动,今日的具体斩获和一些特定人物的生死将注定会成为一个谜团。
而不知为何,晓得如此后,很多人竟然松了口气,好像嫌弃战功会多一般。
当然,高层军官那里,粗糙的统计还是有的。
主帅鱼皆罗投降,包括窦崖在内的三位中郎将投降,包括陈凌在内的四位中郎将的首级出现在了李定身前,其余十一名有名有姓的将领全都生死不明;黜龙帮远征军这边,都速五战死,兵力千人以上、有名有姓的巫族部落首领明确死了最少七八个,此外还有三四人生死不明……可以想见,这些多是鱼皆罗的杰作。
而让人诧异的是,军法营的暂署头领,极擅长算卦的吕道宾,也在这一战中失踪。
说是失踪,但大家都明白,十之八九是无了……那么多尸体摞在一起,怎么找?甚至很可能在夜中就被冲进大河里了。
实际上,全军一场无与伦比的大胜之后,气氛却显得古怪:即便是下面的士卒也不是人人在欢呼胜利,巫族联军那里几乎人人呆滞,甚至有人压抑不住的跟着剩余的俘虏哭泣;中高层军官这里,也不是全然振奋,不少人厮杀时勇猛无畏,坐下来以后,却两股战战,手抖若筛,更多的人则是有些茫然——这跟那些降服的将领几乎一个表现,只有极少数人明显振奋,却很快被其他人的情绪所感染,变得谨慎起来。
就连号称杀人如麻的大头领贾越端起酒杯时都有些手抖。
不过李定倒是一如既往丝毫没有被这些人影响,点验完这些军官的伤亡斩获后,还是那般干脆:“诸位,今日之战委实成大功,榆关易手,陇上兵马尽空,天下大势稍定……接下来,咱们不要耽误时间,不去陇上了,也不用去招降于常虔,那自有周、洪两位龙头处置,今夜好生歇息,明日开始渡河,顺着大河而下,直趋关中!则天下可定!”
众人打起精神,纷纷起身拱手称是。
张世昭更是趁机称贺,引得众人忙不迭纷纷举杯称贺,这才多少有了打了胜仗的气氛。
李定倒是丝毫不在乎,既不在乎这些,也不在乎场合,几杯贺酒下肚后竟然就在此间表露心迹:“此事从功业上讲自然值得称贺,但这要我说,这一路行来,倒是几场仗本身打的最舒坦……人生在世,求的不就是能找到机会,将自己一生所学展露出来吗?与之相比,什么事后的功勋,什么仁义王霸,倒是无足轻重了。”
众将中,无论是他的武安心腹,还是北地盟友,又或者是突利为代表的巫族仆从军将领,包括降人鱼皆罗等人在内,几乎人人侧目,继而平白生出一些惶恐来。
有些疏远之人,自然会想到那个问题——张首席是哪里寻得这种杀神,并这般用起来的?
不过好在提起了接下来的行动路线,这场战后晚宴倒不乏谈资,尤其是说起黜龙帮之前途,天下在望什么的,还是渐渐让大家都振奋起来。
不管这场刚刚过去的战事如何惨烈,如何让人心惊肉跳,诚如李定所言,这一战委实成了大功,天下大势也要就此抵定的。
得了天下,能不高兴吗?
压也压不住的!
只是周围夜风袭来,血腥味有些重罢了。
因为是在军中,酒过三巡,便罢了酒宴,各将转回各营安抚、勉励将士,大部分降将也都被指派了对应的将领看管,只张世昭、崔傥、李客等寥寥几人留下,陪着鱼皆罗说话。
但也有例外,李定专门喊了苏靖方留下,说有交代。
离去的众人自然不以为意,苏靖方是李定唯一的学生,几乎相当于半子,有什么事私下交代都属于寻常。
“你路上留意,替我准备一个东西。”李定果然是要个私人的安排。
苏靖方自无不可,直接点头:“老师要什么?”
李定脱口而对,说出了这件东西的名字,却引得在场所有人一愣,连鱼皆罗都懵了。
李定大功告成,自可以搞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但此时此刻,隔着一个榆林郡,徐世英却正处在整场战斗最煎熬的阶段……照理说,无论是战场嗅觉和整个战争的局势,徐大郎都可以相信王臣廓,甚至这场战斗都是他徐大郎主动发起的,而王臣廓这种级别的将领一旦反水,战斗本身也将会变得轻而易举,再加上他徐世英本人的宗师修为,足以确保这场战斗的胜利。
但是,当前锋骑兵已经出发,并跟反水的部队折返过奢延水而黜龙军后续主力还没过河的这段空窗期内,人还是会感到焦躁不安。
会不会是陷阱?
如果失败,那两营几千骑兵怎么办?范望、徐开道要是出了事情会不会被窦立德、伍惊风视为自己处事不公?会不会因为这场战斗的失败弄巧成拙,威望大减?虽说什么强调跟李定争功是为了契合王臣廓心态,但实际上也的确有类似心思的。
更重要的是,要是万一败在这里,会不会导致已经被勒到脖子大英起死回生,就熬过这口气了?以至于坏了大局!
其实徐大郎心知肚明,自己所想的这些,多是无稽,实际上,这一战就是十拿九稳,但他性情如此,就是思虑重,而且总喜欢从恶意角度揣摩人和事……这是打小做贼养成的习惯,改不了的。
怪不得首席要千方百计留住李定,不仅仅是两人交情,怕是还有自己始终不能纯粹,不能在军事上做到极致的缘故。
甚至不仅是军事,人事调配、部队编制,也是如此,自己永远不能在人事和编制问题上做到如姐夫雄伯南那般坦荡公平,后者甚至可以做到有错认错,从不避讳。
至于陈斌、魏玄定、窦立德,他们身上的杂质私念不比自己少,白有思似乎纯粹些,也几乎本能在经营自己的势力,洪长涯、徐师仁、杜破阵、伍惊风、牛达、程知理自不必提,单通海看起来私心最明显、最偏颇,以至于不得不倚仗帮规对抗首席,偏偏首席也要一个人做此类事,如今也不晓得是把自己绕进去还是有些大智若愚之态了。
倒是周行范跟王叔勇,虽然慢了自己一步,可到底前途远大,将来大明奄有江山亦有他们二人一席之地,偏偏马围身体不好,都不晓得这回能不能及时赶到前线。
胡思乱想着呢,数骑直接迎面而来,徐世英睁眼去瞧,赫然是大头领王伏贝自前方过来,当即打起精神。
王伏贝也不废话,勒马告知:“副指挥,前面摸到奢延水了,他们留的浮桥也找到了,咱们是立即渡河,还是等各部就位一起渡河?”
“计划不变,你和我还有西门大郎三个营先渡,而且过河后要加速,你做排头,即便是有说法也不能让两营骑兵孤悬。”徐世英此时回复丝毫看不出之前的种种心思,反而显得镇定自若。“剩下五个营,交给程名起统一指挥……咱们不管。”
王伏贝点头,转身就走。
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六千众尽数衔枚,沿着之前王臣廓专门设立的过兵浮桥毫无阻碍的过了奢延水。
按照情报,韩长眉和他的部队就在奢延水下游对岸的雕阴郡郡治上县周边驻扎——这是理所当然的,这地方的山沟沟,想要屯驻这么多兵马,也只有此处了,或者说城池只能建在这种稍大的河谷中。
一旦过河,再顺流而下,距离便不足二十里了。接下来只要黜龙军顺着山谷极速前行,确保前方火起后能接上部队就行。然而,他们又走了数里路,大约还有十多里路,应该能见到动静了,却始终不见火起,也是不免诧异,更引得王伏贝心中不安,复又打马折回来问徐世英。
“不必担心。”徐世英此时反而坦荡。“咱们的人也在里面,若是陷阱,必然也折腾起来了……现在迟迟不起火,必然是有什么变故,以至于烧不到、不好烧,或者别的什么让王臣廓迟疑犹豫……所以越是此时越要尽快跟上,逼迫他动手!甚至他若不动手,我们先动手!”
王伏贝得了言语心中稍安,复又匆匆向前催促部队加速不提,另一边,王臣廓确实是遇到了意外情况——具体来说就是,王怀通听说他“因为遭遇黜龙军阻击所以径直撤了下来”,猜到他应该是有些沮丧之态,竟然专门在空好的营内等他。
王臣廓担心直接动手,会让王怀通在营中反应过来,再加上时值月中,双月并下,部队借着月光、火把一直走到上县外围都没有任何波澜,便起了个大胆的心思。
原来,上县县城周边是周围山丘中难得的一大块河谷平地,但到底是个谷地,外围道路是收束的,除了奢延水上下游的南北两条路外,还有个通往灵武一带的西向道路。
所以王臣廓的临时计划很简单,他去见王怀通,敷衍过去,同时让部队在心腹带领下绕过挨着河水与上县县城主要营地,去南路立住或者说堵住。然后等徐世英到了,就可以两面夹击,一起放火。
这当然有风险,但架不住人家王臣廓就是带了气的,气还是你徐大郎给鼓起来的,所以就是要搞大新闻!实际上,等徐世英见到了徐开道派来的亲卫,知道了前面的事情的时候,王臣廓已经见到了王怀通。
两人见面,王怀通主动寒暄辛苦,王臣廓却一言不发,兵甲都不解的。
前者无奈,只能苦笑:“王将军难道要握兵与我交谈吗?”
“怀通公,我已经下令,全军绕到南面重新立营,从今日起,请韩将军在前,我部为后。”王臣廓干脆以对。“你若有事情,便尽快说,说完了,我还要去南面协助他们立营!”
王怀通听到这话,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但又不好立即离开,只能硬着头皮来问:“莫非是颇有伤亡?”
“没有伤亡,只有逃亡。”王臣廓眯着眼睛迎着这被营地包裹的民房内灯火言道。“根本没见到徐世英,只是哨骑见了个旗帜,军中便骚动起来……都说徐世英打下了晋地,晋地归他管,降了他可以归乡……怀通公,你说,我不撤下来怎么办?接下来交阵,真敢让这些晋人走前面?”
王怀通尴尬不已:“如此,便依王将军言语,韩大将军那里我现在便与他说。”
王臣廓点点头,扶着腰中长剑便往外走,王怀通也跟在后面走了出来……这片原本傍晚刚刚腾出来预留给王臣廓部的营寨,此时显得空空荡荡,而西面大军绕行营寨的动静则在夜中显得刺耳,甚至东面韩长眉寨中隐隐有骂声传来。
到此为止,王臣廓成功通过自己本来的情绪哄骗过了对方,甚至对方还会为移营主动找韩长眉解释,堪称完美。
然而,就在双方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准备就此背道而走之时,双月之下,王怀通忍不住回头来问:“王将军,那些想要归乡之人你是怎么处置的?”
王臣廓心中微动,扭头相对:“我心软了……怀通公,事先说好,若是今夜有营啸,明日有哗变之类的,你莫要惊惶……实在是不能再严厉处置了,再处置就没人了。”
“老夫晓得,老夫晓得,而且我也是这般想的。”王怀通点点头,言语苦涩。“王将军,明日启程,我让韩长眉先渡河……你把你营中想回家的那些人直接留在后营,且随他们去吧!”
王臣廓听到这里,再不能忍受,直接扶剑向前,表情狰狞:“怀通公!在太原你就放任那些人走,现在你又要放任这些人走……他们走没问题,可为什么你要留下呢?你自己要留下,为什么又许他们走呢?”
王怀通赶紧解释:“王将军,我是因为多年文修,又顾忌家门,总要讲究气节,所以不得已留下,而其余人,则要体谅他们……”
“这就是你自私自利!”王臣廓愈加大怒,竟然直接拔出剑来。“这里有多少人是因为你才来的……你为了自己的名声,就要坏了他们吗?更有甚者,我们这些夹在中间的武人算什么呀?好人是你们来做,名声是你们来得,我们这些要约束军纪,要上阵杀人的人算什么呀?!”
“老夫不能周全,委实惭愧。”王怀通愈发无力。
王臣廓看到对方这个样子,非但没有释怀,反而更加气血上涌,居然直接挥剑便砍。王怀通只是文修宗师,再加上不晓得是心中有愧还是猝不及防,竟然也只本能以护体真气抬臂一挡。而王臣廓早年与魏文达、雄伯南并称名于河朔,只是不得重用,才一直没有上宗师而已,武艺修为根本不虚,此时奋力一砍,引动真气,竟然直接割破对方护体真气,侵入骨肉。
实际上,若非是王臣廓本能大惊,临时收刀,怕是把对方胳膊砍下来都有可能。
可即便收刀,其人也惊惶失色,继而阴晴不定起来。
王怀通见状,不顾血流如注,反而安慰:“我晓得将军有怨气,绝不会怪罪于将军,只是时局如此,也请将军务必忍耐。”
王臣廓闻得此言,烦闷至极,只能弃械摆手:“怀通公赶紧走吧!”
言迄,自己腾跃起来,当空往自己尚在行进中的部队中而去。
而王怀通这才草草用真气压住伤口,却又不敢耽误,匆匆腾起去寻韩长眉以作解释……韩长眉宿在城内,本来就被外面军伍动静弄醒,又见到王怀通这个样子,登时吓了一大跳。
倒是后者,不顾伤痛,反过来与对方做解释。
韩长眉听完这些话,心里直发寒——这大敌在前,军中二号人物和三号人物搞出这种事,到底算个什么呀?!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本就有投降黜龙帮的意思,只是顾虑王怀通有威望名声、王臣廓有兵,如今王臣廓及其部也不稳,若能将王臣廓的晋人也说动,再去降,即便一时寻不到自己外甥,可三万大军在握,身后更是一路通畅可以轻松直趋渭水,难道徐世英、雄伯南就不认?
再说了,信虽然被皇帝拿走了,可总是有过这么一封信的,张首席应该也认。
这么说,这未尝不是机会!
一念至此,其人精神一振,反而一力安慰对方,并许诺明日出发他本部一定在前先渡河,并力劝对方干脆直接回长安养伤。
王怀通倒不是不愿意走,只是忧虑自己一走,王臣廓那些人会出乱子,自己保不住那些晋人,而韩长眉也看出来对方心意,便也一力许诺,绝不难为王臣廓等人。
双方你来我往,很是认真动了些感情,甚至说起一些关陇典故,一时唏嘘不已。
正想着呢,忽然间,王怀通按着胳膊诧异来问:“王将军那里后军如此多吗?”
“我刚刚也想说,过去的兵马有些繁重。”韩长眉苦笑。“莫不是留守的几千晋人也被他从营地喊了过去?”
“我不是说过去的兵马。”王怀通认真以对。“是北面又沿河来了不少人!”
韩长眉修为稍低,一时不解,但旋即大惊:“莫非是黜龙军尾随王将军来做夜袭?!”
夜袭二字刚刚落下,只闻得城北一阵喧哗,然后便是杀声顿起,火光如琳……原来,徐世英、王伏贝、西门大郎来到此地,见到王臣廓尚无动静,却是直接贯彻了决绝之态,先行点火,率众冲杀起来!
韩长眉虽然修为不比身前之人,但军事经验丰富,立即做出判断:“只有两三个营!我去拦住他们,怀通公去后面看管王臣廓!”
而王怀通也反应过来,却第一时间用没有受伤的手拽住对方,言辞恳切:“韩大将军,此事必是黜龙军尾随王将军而来,与王将军他们无关!”
“我知道!”韩长眉无语至极。“但他们不是不稳吗?怀通公,我去前线对敌,你速去他们营中安抚坐镇!万事熬过今夜才有说法!”
王怀通这才反应过来,当场显化出一面数丈宽阔、明明是墨色却居然闪闪发光的拓版,稳稳于夜空往南面飞去,与此同时韩长眉也腾起流光,往前线划过去。
然而,正当韩长眉即将落地之时,忽然间,月光、火光加真气映照的清楚,地上猛地窜起一只巨大的青蛟,将其人整个吞入口中,惊得天地失色!
远处的王怀通目瞪口呆,便要不顾一切折返来救。
孰料,他刚一动弹,身后忽然火光大作,继而无数晋地口音齐声呼喊,仔细一听,竟是在喊“杀怀通!归太原!”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空雕此版数十载,不能启人,不能明己,不能成一片文章!”
眼见着王臣廓部早有准备,此时蜂拥杀向猝不及防的关西军后背,王怀通连声感慨,一时万念俱沮,便有了了断之心。唯独其人很快又醒悟之前那句“赶紧走”的意思,复又多了几分求生之感,却是果然转身腾河而走……竟是一刀换了一命。
ps:感谢沙沙沙沙水老爷的上盟!祝大家八月发大财!
第一百一十五章 送乌行(25)
天亮的时候,冲和道长已经在亭子里坐了一整夜,在他面前的石桌上,赫然摆着几根长短不一却整齐码放的木棍。而整个夜晚,他都在抵御自己抓起木棍在双月下抛出的冲动。
之前数日,尤其是中旬以后,即便是长安少年郎也能察觉到气氛不对劲,大英的最后一支核心主力外加皇帝、大宗师本人被钉死在关中,只能枯耗时日,静待其余各处战场结果……这种防御姿态下的无能为本身就足以动摇所有人的决心,何况外面战场也都普遍性处于防御姿态,一旦失败,就会对整个大英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这种情况下,加上之前的劝降信,要是长安内外能安稳,那可真是白皇帝英明神武,四御再世了。
而对于冲和道长来说,对局势的判断则会进入一种更玄妙的状态……身为大宗师,尤其是善于观测天意的大宗师,有时候算一卦就行了。甚至不需要算卦,仅凭心神不安都能猜到可能是局势在恶化。
冲和现在就是这样,他从中旬开始,近来一日比一日焦虑,而从昨日开始,更是一日夜都不得安睡,他便晓得,局势要大坏了。
那么为什么不扔一下木棍呢?
当然是因为这位大宗师心知肚明,自己临到跟前被拉下水,必然会付出巨大代价,只是万万没想到代价会来的那么快罢了……没必要。
就这样,又坐了许久,冲和拿起那些木棍,起身准备离开石亭,却不料可能是当今天下第一修为的他居然一个趔趄,被石阶绊了一下,人当然没有摔倒,木棍却洒落一地。
冲和打眼一看,心中竟然没有丝毫波澜——无他,卦象竟然跟当日在大河上为白横秋算的最终结果一样,也就是闲-次八:赤臭播关,大君不闲,克国乘家。
乃是入室、克国、乘家之兆。
只是这次不需要扔三次才出来了,只是一跌,便是这个结果。
还什么三月……不过是半月罢了。
白横秋修为比不上冲和,可即便如此,这些天他也有些神驰精摇之态……只是作为皇帝,不能表露出来而已……身后长安城内的那些动静他得假装不知道;白有思在空虚的蜀中一日扫荡数郡,真真入无人之境,他得把军报藏起来;甚至,他还得如上朝点卯一样,每日与张行在武关道大战。
可即便是武关道上的例行对战,局势也在发生变化。白皇帝能清楚的感觉到,张行大宗师的修为越来越稳固,参战的踏白骑越来越少不说,牛河、魏文达这两位都开始轮休了,即便如此,黜龙军都还在每日十里、五里向前推进。
大英这里,也真不是坐以待毙,而是真的尽力了。
去东都的使者就没停过,去往南梁的使者已经出发了,但注定来不及;陇上的援兵发了,河东放弃了,韩长眉也出发了;囚徒赦免了,官仓的粮也放了……但一切的一切依然在向着糟糕的局面进展。
“什么叫潼关遭袭?”白横秋大为震惊。“雄伯南渡河去弘农了?”
“不是!”刘扬基赶紧重申了一遍。“是张虔达……”
“我知道是张虔达,问题是张虔达如何敢打潼关?”白横秋无奈询问。“是司马正直接降了,全军来攻潼关?还是张行招降了张虔达?又或者是雄伯南渡河,占据了弘农,张虔达进退不能,单独一军降了黜龙帮?”
“不知道。”刘扬基无奈言道。“突然动的,就是今日上午。”
白横秋站起身来,刚想要说些什么,却毫无头绪。
倒是一旁白横元若有所思:“会不会张虔达早就跟黜龙帮暗通曲款,只是此时来动呢?”
“是替什么事情做遮掩吗?”司清河忍不住插嘴。
“遮掩称不上,就是让我们反应不及。”白横元肃然道。“或许事情马上要起变化……就是这一晃而已。”
其余人其实并不以为然……道理很简单,鞭长莫及。
因为大宗师立塔的缘故,其余几处战场都在关中之外,就连晋地那边,人家打到河东被摸了一下都往后撤了,何况是他处?
“无论如何,得速速支援。”刘扬基无奈提议。“潼关那个位置,总不能放着不管,便是要晃我们,也得认。”
“谁去支援潼关?”白横秋当然晓得这些人的心思,立即压过这些发问。
刘扬基当仁不让,拱手相对。
白横秋点点头,便要应许。
就在此时,司清河可能是真急了,赶紧出言:“陛下,其他各处还是要警惕的,不能这么坐以待毙。”
“司总管有什么言语?”白横秋蹙眉相对。
“臣在蜀中素有经历,如果能让臣去蜀中,必能与吐万老将军一起守住成都。”司清河言辞诚恳。“成都在手,关蜀一体,咱们就能保住元气,将来反攻也能更从容一些。”
“话虽如此。”白横秋早就猜到对方要如此,当场驳斥。“但如今关中胜负才是生死存亡之局,若要为成都得失而分散兵力,岂不是本末倒置?”
司清河便要解释他自己一人便可,孰料,旁边白横元忽然向前半步,拱手以对:“陛下,臣也愿去潼关支援。”
司清河心里一惊,晓得自己过了火,赶紧低头,不再言语。
“不用。”白横秋摆手以对。“潼关这么近,我亲自来吧!下午让冲和道长去与张行做分说,你们都好生歇息。”
众将自然无话可说,刘扬基等人也赞同,听这位皇帝的意思,明显是担心夜长梦多——毕竟有人叩潼关其实无妨,关键是不能拖延下去,再让人心波动。
所以,必须要出重拳!
当时议定,白横秋亲自往潼关而去,却不腾云驾雾,也不张牙舞爪,而是率两三百骑精锐不吝马力飞驰而往,区区两百里而已,中午出发,沿途在可能是当今天下最宽阔的驰道上换了两次马,傍晚前便已经赶到。
入得关内,守将牛方盛大惊失色,匆匆询问皇帝来意,晓得对方是来支援后自然无话可说,便按照对方要求,紧急发动反扑。一出城,还未摸到对方营地边缘,便惊动关外营地,随即,兵马尚未全动,先有一处真气闪烁,往阵前关外而来,结果尚在半空中,也就是凝丹、成丹这一层最难把控自己的阶段,天上地下各自显化出一张巨大棋盘来,横竖密集,上下一兜,赫然就是一套天罗地网,将那处真气如猴子一般捆缚妥当。
张虔达既被半空中拿出,也无审问,也无招降,只是如农民用连枷拍打麦子一般,被从半空中往一旁山头上去拍,连拍了七八下,估计都成肉泥了,方才没了显化,流了一地。
看的出来,这位用棋盘做显化的大宗师心里有气,让张虔达给撞上了。
解决完战斗后,牛方盛心惊胆战,匆匆将战场交给副将回城来面圣,孰料圣驾竟然在摔死人后直接回长安了,这让牛方盛觉得自己逃过一劫的同时,不免又愈发惶恐起来。
另一边,白横秋既有些愤愤失态的意思,也委实不敢耽误时间,解决了张虔达后就匆匆折回,因为已经天黑,也不再担心张行会有警觉,干脆弃了随从,径直往长安去。
可不知为何,四更天的时候,鸡都开始叫了,他才缓缓入得长安宫室内。
长安宫室乃是大魏建国时专门营造扩展的,规制自不用说。然而,张行塞兵武关道,逼的关中主力摆到了蓝田大营,此间既无枢机之务,也无皇室威仪。更要命的是,白横秋年老方才起兵,因为要拉拢白三娘的缘故一直没有立太子……不是没有人选,他看上的其实是自己的幼子,今年才十二岁,乃是当年白有思带着张行、钱唐来见他时前一年出生的,要的就是借着大宗师抵御寻常伤病的优势好好抚养此子最重要的十年。
但这其实还是一个结果,那就是几个大些的孩子,俱对他有些疏离,甚至暗藏鬼胎。
反映到这长安宫室内,自然就更显得空空荡荡,凄凄惨惨了。
就这样,白皇帝也不喊人,也不多事,一个人坐到了那座他中年时就垂涎的龙椅上,亲自打开几处窗门,任由夜风与月光自行滚入,将他白发与玄袍吹散。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没人知道他的心情如何,没人知道他准备做什么。
渐渐地,夜风变晨风又变春日熏风,月光自然也变成日光,中间有内侍和宫女察觉,却不敢声张,只是去通知那些大人物罢了,可一直到当日正午,却还是无人敢来打扰他。
不过正午刚过,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还是打断了这位皇帝的思绪,他抬起头来,看的清楚,来人正是自己多年好友兼心腹张世静。
后者满头大汗,步履匆匆。
“陛下,臣不该惊扰陛下,但不敢不来报。”张世静一直来到龙椅前,方才下跪,将一封文书递上。
皇帝还是躺在那里不动,只是摆手相对:“无妨,你直接说便是。”
“是北面来的军情!”张世静神色迟疑,言语也有些艰难。
“毒漠那边那么快?”
“不是毒漠,不是鱼元帅跟窦中丞,是徐世英给陛下的军报。”张世静头都低下去了。
“什么叫徐世英给我的军报?他要降我?”白皇帝说到最后四个字,自己都笑了。
“是徐世英在雕阴那里守株待兔,勾连了王臣廓,王臣廓这个逆贼反戈一击,就在郡治上县那里将我们两万兵马和对应的军需尽数吃掉,韩长眉战死,王怀通胳膊挨了一刀,不知所踪。”张世静已经要哭出来了。“然后徐世英这个逆贼接手了我们的军需和兵站,让王臣廓继续打着大英的旗号,以他的名义走我们自家八百里加急的军驿,将军报送来了……上县、长安相隔七百里,整好一昼夜的时间,半夜先送到蓝田,刘大将军看到后藏起来,又找不到陛下,先去潼关打听,也找不到,赶紧问我,才晓得陛下在长安……”
“哭什么?”白横秋倒似乎浑然不觉这个消息的背后含义一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只是徐世英这厮年纪轻轻,就欺到我们头上,说他是后生可畏也无妨,未免太张扬了些。”
“他不是张扬。”张世静虽然还带着哭腔,但明显一路上思考过。“他只是想尽快把消息送过来,动摇我们罢了。”
“确实。”白横秋点点头。“那就更没什么可指摘的了……”
“陛下,我们……”
“我已经有想法了。”白横秋摆手道。“徐世英那边得胜,还不能直接让咱们陷入必死之局,关键是毒漠……要是李定那里也胜了,然后跟徐世英一起过来……到时候就是一个大宗师、五六个宗师,数倍的兵力围攻咱们一个关中,那才是坐以待毙。所以,眼下之务,便是要在李定南下之前,反扑出去!”
“陛下有决意便可。”张世静听到这话,也不由坦荡起来。“到时候,臣愿持矛为一马前卒。”
白横秋终于不再躺着,而是翻身坐起,拍了拍对方肩膀:“去告诉刘扬基,让孙顺德也从蒲津那里撤回来,你们三个一起处置,潼关和长安都不要留人,把兵力集中起来。”
“诺!”张世静居然振作。
就这样,张世静离开后,白横秋挣扎了一刻钟方才决意从龙椅上站起身来,然后去了宫中一处地方,见到了一个人。
那人明显有伤,见到皇帝过来,立即挣扎起身行礼。
白横秋站着不动,任由对方行礼完毕,方才失笑:“薛将军,如何,竟然已经能行动了吗?”
“陛下厚德无以为报。”薛仁感激涕零。
“什么无以为报,你几次拿命来报,这一次明明可以直接在那边降了的,还要专门来见朕……薛将军,朕很喜欢你,不光是你年轻、天赋好,更重要的是你的这个做派也像极了当年关陇初立时的那些豪杰。”白横秋还是相距数步站着不动。“但是可惜了,咱们君臣缘分已尽,你现在能动弹了,就按照之前约定,去河东老家吧……正好河东现在也被黜龙帮占据了。”
薛仁闻言,非但没有惊喜,反而有些哀恸之色:“陛下,若是两家还在正常对峙,我走了就走了……可是我在宫中养伤,又不是聋子瞎子,陛下这里局势一日日坏下去,今日不等我伤好就来寻我,怕是更要大坏了吧?这种情形我若还走了,还是个人吗?”
“你想多了。”白横秋一声叹气。“若是有机会,我自然想让咱们君臣善始善终,一起死了胜了都无妨……但现在麻烦的是,我马上就要去决战,可你只能勉强活动,这身伤还不如一个寻常披甲府兵……白饶上你又何必呢?”
“陛下,我愿持盾为一马前卒!”薛仁几乎是脱口而出,且观之情真意切。
白横秋闻得此言,细细打量了一下对方,说实话,这句跟张世静不约而类的话,委实让他有些欣慰……但越是如此,越不好坏了这个前途无量年轻人的性命。
片刻后,其人缓缓言之:“其实,朕此来见你,还有一事相托。”
薛仁精神一振:“陛下请吩咐。”
“朕有个幼子,才十二岁……能不能请你把他带出宫去,带到河东。”白横秋缓缓言道。“若是此番朕顶住了,你再把他送回来;若事有不谐,就请你让他改姓薛,做你的义子、义弟,都无妨的,只要活下去就行。”
薛仁听得此言,还能说什么,当即连连叩首。
而白横秋点点头,转身出去,亲自安排此事去了,到了下午便将人送出……而薛仁一直到了蒲津都不知道,依着张行的做派以及白有思的关系,若说那些成年的儿子还有些计较,这个幼子反而殊无干系,
换言之,白横秋非是用薛仁保全这个幼子,竟是用这个幼子保全薛仁。
事到临头,他实在是不忍让如此一个如此单纯的年轻人平白送命。
傍晚时分,白横秋回到蓝田大营,部队已经开始整备,自不必多言。然而,隔了一日而已,也就是二月十八,潼关、蒲津、长安部队刚刚勉强汇集起来,这日深夜,徐世英又通过八百里加急给他送来一个新的惊喜——鱼皆罗的帅印。
白横秋意外的没有任何多余沮丧情绪,他只是拿着帅印找到了一旁山麓中的冲和,邀请对方明日一起出兵。
冲和没有询问对方是否知晓此举可能毫无意义,只是点头答应辍在军后十里相随。
翌日一早,二月十九,白横秋召集全军,宣告了一个坏消息——五日前,王臣廓倒戈向徐世英,并偷袭王怀通,王怀通、韩长眉殉国,两万之众尽没,随即徐世英紧急南下,昨日就已经逼近到龙门,很可能马上要与河东的雄伯南等人会师,直趋渭水。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随即,白横秋摒除了一切多余的建议,全军东进,就在武关道决战。
皇帝已经决意,剩下的人自然无话可说,一时间车辚辚,马潇潇,竟真有几分哀兵决死之态……数万大军当日自蓝田启程,直接开向武关。
且说,武关道狭长,蓝田只是关内出入口,从蓝田到武关与蓝田到潼关差不多,都是两百里……但黜龙军这些日子一日日压迫,已经实际上控制了从武关到熊耳山之间的道路,双方其实相距不过一百二三十里。
不过,即便是一百二三十里,即便是在紧挨着关中腹地的武关道,也是常规下大军两日半的距离。
所以,当日大军前进,五十里方落脚,已经是个足够多的距离,而黜龙军又在例行进逼中因为无人阻挡前进二十里,双方相距还剩五六十里。
当然,这个时候,黜龙军内部必然已经开始疑虑猜度起来。
而当夜,出乎白横秋的预料,牛方盛居然没有逃窜,但好在司清河以巡查的名义弃军而走,算一算,应该能及时将军情送出去。
“徐大郎绝不会在吃掉韩长眉后立即马不停蹄的进军渭水,按照他的性格和大局观,应该会去榆林!真要南下,必然也是李定打赢了跟上来!”夜色中,披着衣服的张行听完司清河的绝密军情后,立即给出判断。“因为他单独南下无用,而徐大郎不会做无用的事情!白横秋是用半真半假的消息来暗示我们,要是我们此时撤了,徐大郎他们的兵马就会成为孤军,被他回头吃掉,他是想拽住我们,利用冲和跟他都在关中立塔的优势与我们决战……所以不要管他,全军明日一早立即后撤!他进多少,我们退多少,沿途增灶,看他追不追!”
ps:抱歉,这章少了点……作息乱了,连续两天下午睡觉晚上醒,然后头疼……送乌行应该快要结束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送乌行(26)
张行没有失误。
或者说,白横秋指望着用这么一点简单的用间就让张行失去判断力,本身就很有穷途末路的感觉。
进入二月下旬,草长莺飞,黜龙军连退三日,径直越过了武关。
其决绝之态,让所有人都意识到,白横秋几乎不可能强行逼迫对方决战。而且一些敏锐的将领也察觉到,黜龙军的军灶数量在持续增加,而不管是真是假,都说明黜龙军现在游刃有余。这个时候,关西军军心开始动摇,很多将领当面质疑,徐世英该如何处置?长安会不会有失?
白横秋给出答复,那个消息是假的,徐世英没来,是为了用间拖住张行罢了。
众人只能表面接受这个,但内里明显已经有人不敢相信了……当日就有逃人,只是武关道这个地形,前后一堵,后军的孙顺德一刀砍下去,登时无人再敢私下逃散了。
然而这不代表军心就能稳住,尤其是张行在二月廿四日这天继续往后撤了三十里,撤到了武关关外。到了这个地步,大家就会多想,出了武关,你白横秋还是人家张行的对手吗?又不是没在武关外面打过。
但白横秋还是坚定的跨出了武关。
于是张行再退四十里,直接来到武关道的另一头出口,也就是南阳范畴内的淅阳郡境内。
这一次,白横秋终于迟疑了,内外的压力都给到了他……再往外走,张行继续退,怎么办?再往外走,来到开阔地带,部队开始逃散,怎么办?再往外走,徐世英、雄伯南发现关中空虚直接来了,又如何?甚至此时李定都可能南下了!再往外走,便是张行真不动了,自己和冲和的战力回归到寻常大宗师,打不过怎么办?
但廿六日,没有选择余地的关西军还是继续东进了——不打这一仗,他不能心甘。
而这一次,张行没有再后撤,黜龙军全军整备,巡骑撒出,各营早饭推迟一个时辰,所有肉食新面尽数放下,人马必须饱食,然后全军自饭后按批次披甲,枕戈待战。
中午时分,双方相距二十五里,而巡骑告知,关西军发现黜龙军不再后撤后,也不再按照长途行军的姿态,而是改为临战状态,全军正在用干粮、披甲,下午恐怕将直接奔袭而来。
“能不能反向奔袭过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当此局面,黜龙军自然要例行召开前敌会议,而刘黑榥几乎每次都会率先提出建议。“趁着他们用饭和披甲,踏白骑和所有修行高手外加所有骑兵一起过去!”
“我觉得没必要。”另一位行军总管阚棱当场驳斥。“突袭过去,反而容易出岔子……既然之前计算过,说到了这里就不怕他们两个大宗师,那就列堂堂之阵,反扑出去,就能打赢!何必弄险?!”
“不错。”单通海也不赞同主动突袭。“突袭过去或许能得逞,但留在这里也是以逸待劳,况且关西军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他们中层军官士气不足,不全面交战,让他们看到局势,这个优势我们吃不到。”
到了这里,刘黑榥就已经闭嘴了。
但牛达还是接了一句:“留在这里,他们过来接阵总要再耗一两个时辰,这样的话,只要咱们再稳住两个时辰,对方就只能撤退,到时候不胜而胜!若是他们兵马离散,还可以趁机追击,奠定大局!”
牛达既然开口,众人理所当然去看另一位龙头伍惊风,可后者只是低头不语,众人晓得原委,也都不好说什么。
张行于是去看程知理。
程知理见状,当仁不让:“全听首席安排。”
张行点点头,复又去看新降之人司清河,这位可是明明白白受了当时张行画押招降信的,大头领,谁都得认!
司清河沉默片刻,竟认真以对:“我以为两位龙头说的极对,白横秋之所以求战,本意就是撑不住了,我们没必要跟他们冒险……千金之子不坐垂堂,就在这里等着他们便是。”
张行点头认可,复又摇头:“留在这里以逸待劳是对的,但不能指望什么千金之子不做垂堂,否则为什么不继续往后撤?我们之所以留在这里等他们来碰一次,就是要告诉两军上下,我们其实不怕他们的两个大宗师,只要能跟他们两个大宗师对到晚间不败……他们最后一根支柱就会垮掉,军心就再难支撑,也就可以反扑回去了。要我说,便是白横秋跟冲和,其实心里也都明白,只是那口气过不去,咱们碰一次,让他们跌一下,他们也说不得就丧气了。”
司清河刚要表示赞同,却又把话咽了下去,因为程知理已经抢先点头:“就是这个道理。”
其余人也都随之颔首,
“伍大郎。”张行见意见统一,扭头去看伍惊风。“你还要去拦你师父吗?”
伍惊风言语艰难:“总要试一试的。”
“你一开始去拦是我的主意,现在断无不让你去的道理。”张行也叹了口气。“但是伍大郎,你须记住一件事……今日不同之前,若两位大宗师决意来袭,咱们就要拼尽全力,你要回来应战的。”
伍大郎当然晓得对方意思,但还是点头:“自然如此。”
计议既定,自有文书和参军们汇集,大约制定了一些简单的计划——或是拒营而守,或是反扑出去堵塞山口,或是在营外列阵静候,不一而足。
然后通过单通海、牛达、程知理三人后,转到张行这里。
而很快巡骑往返不断,将讯息带回,关西军果然也放下辎重,向黜龙军大营武装行进,速度并没有很快。于是,张行同意了单通海的建议,全军出营列阵。
不过,关西军在行进过程中体现的军事素质依旧颇高,他们一开始是全军一起行进,然后自头至尾依次拉开速度与距离,最后形成进攻波次的同时确保了各军之体力……这种情况下,很快就有成建制的关西骑兵抵近黜龙军大营。
张行没有干涉指挥,单通海直接下令,让刘黑榥都督骑兵迎敌,确保后方列阵妥当,于是双方骑军先战于丹水之侧。
平心而论,这一战跟当初河内战场类似,依然是黜龙军骑兵平均素质更差,只是好在一开始数量更多,所以非但没有落下风,反而借着武关道的地形将这些骑兵驱逐回了七八里。但很快,随着关西军后续兵马抵达,并有成阵列的步兵混杂而来,各骑营不敢恋战,一起后撤。
刘黑榥本人则径直来旗下寻张行,告知军情。
“他们没有追过来是在前面临时整军?”张行不待对方开口,先行来问。“什么架势?”
“我猜是骑兵在前,步兵在后。”刘黑榥脱口而对。“我看见了。”
“这是想一出武关道就将骑兵向两侧包抄我们,还是准备正面突击?”张行追问不及。
“我觉得是想直接突击我们。”刘黑榥喘着粗气道。“他们时间紧,想要击败我们靠两面包抄恐怕有些来不及……”
“无所谓了。”张行想了片刻,扭头与身侧的单通海下令。“他们既是这个阵势,来的又这般快,要我说,不要列阵死守了,就用第二个方案,干脆直接迎上去!所有骑兵跟在踏白骑后面,走最中间大路,压着丹水走!步兵压着右侧山麓排进去!还是你在后军总指挥,让牛达居右翼,程知理代替伍惊风领几个营从丹水另一侧做左翼!这样后军也可以从容列阵。”
单通海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质疑这种战场军令,应了一声,便赶紧往后军而去,调度兵马。
不过一两刻钟,踏白骑护着张行的红底“黜”字大旗先动,右翼第一个营头赫然是阚棱,其部压着山麓阵型严密,与踏白骑并肩向前,王雄诞紧随其后,牛达亲自领本部居其三,而刘黑榥率刚刚退下来了的骑兵甩了个尾巴,匆匆领着本营跟上了张行的旗帜。
程知理晚了一步,从营寨遮护住的浮桥渡河,领着伍大郎的那个营往丹水南岸列阵。
很快,其余各营各部在单通海的调配下,也都纷纷跟上。
三军蜂拥向前,也不施展什么真气手段,也不做什么阵前鼓动,就按照他们已经反复经历过的武关道齐头并进……还没有走两里路呢,迎面便马蹄隆隆,正是关西军的骑兵大队在刘扬基的带领下整备完毕,重新扑出。
刘扬基当面见到黜龙军如今严密阵型,心中先是一惊,却马上意识到,这正是狭路相逢,若按照寻常军略讨论,必有一方大胜另外一方大败,可偏偏正面乃是大宗师外加多位宗师亲领之踏白骑,其人根本不敢当面硬撼,乃是咬起牙关,号令甲骑向前,顺着山麓先扑阚棱!
而刚一接触,这位自诩是一名合格大将之人便意识到不好——阚棱这个营多为重甲长枪,而且山麓上盛春多有灌木,地形也崎岖,甲骑哪里轻易突的动?
唯独踏白骑委实更强,却也算阳谋,甚至谋略都不算,就是人家发觉关西军是骑兵居前,应对及时下的堂堂之阵罢了。
当此局面,刘扬基也只能迅速收紧部队,避免迅速接触,以至于阵前空间迅速被压缩。
不过很快,白横秋便也察觉到前线骑兵之困境,当即自后方而来,那熟悉的棋盘立即自天地两面一起铺陈出来,甲骑居其中,如虎添翼,虽不能轻易无视之前的困境,却也大大改观,便毫不迟疑使出关陇最常见的突骑战术来——骑兵各队,前面三分之一的豪勇之士负责突阵,后三分之二负责接应和支援,只要能不吝牺牲击破阵脚,便很容易以极少代价造成对方成建制的崩溃。
当然,在对方的大宗师威能展开后,张行只是稍微迟了片刻,验证了对方的威能确实比之武关内差了许多后,便毫不迟疑的做出了回应。
秦宝立即向右翼而去,不少踏白骑也随之而去,渗入右翼阵中,随即明明是盛春下午时分,却有白雾四起,于丹水畔一直到右侧山麓,俱被覆盖。
这下子,绝对算是老对手的白横秋马上意识到了战场核心问题所在——战线太窄了。
丹水贯穿的武关道足足有两三百步的平坦大道,这对于一个通道而言,自然是足够了。可对于双方各自摆开架势的五六万大军呢?加上两侧稍缓的山麓,大概能有一两里宽了不得了,这就使得大军根本无法施展。
与此同时,大宗师或者多位宗师结阵的范畴,往往能轻易笼罩这个范围。
这就是之前在武关那边的战斗为什么沦为张行率领踏白骑与白横秋之间象征性战斗的缘故……小股部队绕行钻山窝也不行的,因为双方军队都是分波次排在各自身后通道里的。
除此之外,战场之上还有一个要命的问题,那就是白横秋能清晰的察觉到,对方显化之后,真气鼓动之威居然与自己相当!这当然不是说对方不如自己,而是对方轻易就能留下余地,这不是一个好征兆,却是一件预料之中的事情。
不过,这一次白横秋还有另一个最大的倚仗,也是双方此战的关键,还没有用上。
“师父,你晓得张行怎么说你吗?”就在两军两位大宗师各自显化的同时,丹水另一侧的远端山麓中,伍惊风在做最后的尝试。
坐在木墩子上的冲和背着他的蓝布包裹,拢着手沉默不语。
“他说,你跟司马正其实挺像。”伍惊风喟然道。“司马正自诩身抗天命,行止却如守天命;而师父你自诩身叙天命,行止却如抗天命。”
冲和的表情终于生动了一下,然后失笑:“说的竟有几分道理……那他呢?他有没有说他自己又是怎么回事?”
伍惊风无言以对。
“无妨,我去当面问问他。”冲和一边笑,一边就要起身。
而伍惊风无奈,赶紧又抓住对方的蓝布包裹,一时口不择言:“师父,你此去败了倒也罢了,万一胜了怎么办呀?!”
这话稀里糊涂,偏偏情真意切,便是早就有了觉悟的冲和也不由一滞,他瞥了一眼自己的这个弟子,复又心中一叹,接着背上蓝布包裹周遭猛地真气暴涨,宛若凭空变大了十数倍一般,反过来先将伍大郎压得一个趔趄,当场倒地,然后包裹四角张开,竟将对方全然束住。
随即,冲和孤身一人,赤手空拳,便往前方道中去跳。
跳到一半,还在空中,庞大的三辉真气尽显,彷佛天上拂过一阵金色云彩一般。
而金云接触到那棋盘,登时让棋盘大亮,复又落在地上,地上棋盘更是如金钩铁划一般,远远看过去,彷佛有什么神仙亲笔在地上画出这个棋盘一样。
更有甚者,那些被棋盘牵引的关西军修行者们显化之物竟然倍于之前。
张行不敢怠慢,立即使出全力,尽量覆盖和动员起自己军中所有修行者,一时间雾气大盛,遮蔽了所有其他外显,大半个山谷都被那种实质化的雾气遮蔽。
关西军借着棋盘显化出的无数真气拟物,落入雾气之中,也居然有迷茫失措之态。
平心而论,这一战到了这个时候,似乎就跟普通军士没有太大关系了。实际上,两军的修行者的确都在努力往前方汇集。而没有出乎意料,或者说早有试探和称量的张行早有过计算,他这个登上门槛且最明显表象是力量增幅的大宗师,外加两位老牌宗师,以及足够数量的踏白骑,是足以对抗对方的。
否则的话,也不会停在这里了。
可饶是双方都自诩修为高深,却都注意到了一个诡异且无奈的情况,那就是无论是关西军地上这个棋盘,还是黜龙军的白雾,都只是占据了大半个山谷,另一侧却没有顾及——这是因为丹水阻隔了一切。
这条绵延八百里的河水,塑造了武关道,历朝历代,甚至上古百族争霸的时候就有贤人治理丹江的传说,河水通畅,河道深邃,沿岸平整,而现在,双方三个大宗师,两个宗师,施展出全力后,竟然没有跨越这道界限。
不过有意思的是,浓雾弥漫了小半个时辰后,程知理率伍惊风的本营自丹水另一侧抵达战场。
白横秋第一时间就发起了攻击,天空棋盘上棋子纷纷坠落……程知理带领的这个营根本无法抵挡,哪怕他进入战场前就已经下令全军散开,却也只能在付出了上百人的伤亡代价后立即狼狈后撤。
这一幕似乎是关西军的优势体现。
雾气中的张行当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并没有第一时间行动,而是一面与两位大宗师对抗,一面慢慢的试探……一开始只是寒冰真气所化的巨大灰白龙翼在阻拦那些棋子时不经意的落在河道上,然后是寒冰真气压着河面往天上一卷以做攻击,而很快他就意识到,河水虽然深邃难越,但只是表层结冰还是能够做到的。
于是乎,其人毫不迟疑,忽然借着白雾掩护,亲身出动,向着一旁丹水河道泄出大量寒冰真气,当即便有厚重冰层出现。
白横秋立即察觉到不对,头顶棋子如落雨般砸入河道,所当冰面被迅速砸穿,边缘更是直接碎开。
但此时,尉迟融已经一马当先,率领一队踏白骑不顾一切涌上河面冰桥……数名踏白骑立足不稳,直接滑入河道,但也几乎是立竿见影一般,白雾就随之弥漫了过去,棋子再落,白雾中已经从容卷起黑水来挡。
随即,白雾继续向左翼道路、山麓翻滚不停,俨然代表着成建制踏白骑越了过去。
程知理是个知机之人,见状不再犹豫,再度催促全军向前……大军隆隆,借着白雾掩护,飞速穿过交战区域,径直往前而去。
虽然眼下不晓得这么干有什么用,但多出一路敌军直掏自己侧后,怎么想怎么都不是好事吧?
而混乱中,白横秋终于失误,他没有第一时间在白雾外继续尝试击杀和阻拦程知理带领的伍大郎本营,而是按照惯性,继续尝试阻断河上冰桥。
然而,哪怕在冲和的协助下棋子凝结速度远超之前,但落子如雨,却根本不能得逞,往往是砸开之后就迅速重新凝结……焦急之下其人终于忍不住,当空呼喊:
“道兄!”
冲和初始不答。
“道兄!”
冲和还是不应,却有了动作,他试图去摸身后什么东西,却摸了个空。
“冲和道兄!”白横秋第三次呼喊,几乎带了恳求之意。
而冲和闻言,终于不再做一个简单的真气供给者,其人自半空中走下,却不是往河上冰桥走,而是扑向了下方雾气之节点,也就是正在源源不断释放寒冰真气的所在。
白横秋眼见如此,既有如释重负之态,又不免有些虚脱,一时间,棋盘都黯淡了三分。
另一边,冲和缓步走下,下方白雾先是如潮涌上,却又迎面散开,乃至于步步为其压制,不过片刻,便已经来到了张行马前数丈的距离,然后在空中立定不动。
张行先抬头来笑:“道长这个架势,莫非咱们俩这一场也要靠嘴遁吗?”
“阁下并未落于下风,何谈遁?”冲和诚恳请教。“何况什么是嘴遁?”
“遁者,非我遁,乃使之遁,嘴遁便是说,看阁下亲自下场,却先礼后兵,不免起了说服阁下离开的意思。”张行也格外认真。
“原来如此,那张首席有什么道理说给我听呢?”冲和继续诚恳来问。“老道听说,当年红山之上,阁下就是一席话说的金戈夫子转了念想……”
“道长要想听话,何妨走下来,站到地上?这样也离得近些。”张行反手招呼对方,同时自己翻身下了黄骠马。
冲和丝毫不惧,赤手空拳,一身道袍走到地上,来到张行身前数步远……身后牛河与魏文达本能想要靠近,却被自家首席抬手制止。
反倒是莽金刚为首的十三金刚已经开始按照预案往旗后偷偷汇集。
“老道已经到了地上,张首席有何言语?”冲和依旧诚恳。
“道长,你到了地上却还听不到吗?”张行一声叹气。“咱们两人言语算什么,满耳厮杀声才是真言……今日之事本该让他们来定,咱们的行止都是僭越。”
冲和一愣,方才叹气:“张首席果然言语如刀。”
“冲和道长,你若非要我的言语,我自然有几句话说。”张行笑道。“其一,你这个人临到此时掺和此事,我一点都不惊讶,因为长久揣摩天意,居高望天,丝毫不顾脚下凡俗,自然容易说动,你若是能早些到地上听些凡人言语,早就入我们黜龙帮了,至不济也要学千金教主来我们这里建医院的……说白了,是你修行不足,头重脚轻。”
“说的有道理。”冲和认真点头。“还有呢?”
“其二,要我说,咱们这个天意过于宽宏了,以至于修行者,哪怕是念头通达的都能上宗师,而不顾忌他的德行,大宗师可能稍微要有德,可一旦失德也不见他受反噬,所以屡屡有助纣为虐者……道长,咱们不能因为没有天意反噬,就以为自己没有在做错事。”张行继续来劝。
“你说的对。”冲和继续来问。“还有吗?”
“如果道长觉得这两条说的对,却还是不愿意就此离去,那接下来有再多道理,恐怕也遁不了了。”张行笑靥如花。“咱们也别多说了,直接做过一场吧!”
冲和摇头:“阁下没有言语了,我还有一问。”
“请讲。”
“刚刚伍大寻到老道,讲了阁下一番言语,说什么‘司马正自诩身抗天命,行止却如守天命;而老道我自诩身叙天命,行止却如抗天命’……有这回事吧?”
“有,这话根本上是嫌弃阁下于我们不得天命时给我们送伏龙印,得天命时反而要捐弃一切与我们作对的意思。”张行坦然答道。“冲和道长,我还是那句话……我们黜龙帮不是不晓得恩怨之人,当年借伍大郎之手赠我们伏龙印之恩,我们全帮上下都会铭记,你现在退出去,哪怕没有退出去,依然算是我们黜龙帮的旧友。”
“我也猜到你是指着伏龙印和这次的事情来说我。”冲和表情愈发认真,却忽略了对方后半句。“那我请问张首席,你怎么看自己与天命的关系呢?为何之前还是偏离天命,现在反而与天命相合呢?”
“这就要先问问道长了,你不就是专门钻研这个的吗?”张行复又推了过去。“你怎么看?”
“我不知道……只是擅自揣测,阁下莫非是自诩逆天命,而实为顺天命?”冲和眯眼来问。
“我觉得是这样,我一直在逆天命,但聚拢人多了,逆天命的人多了,天命就慢慢靠近我了……到了现在,大势已成,就好像是在顺天命一样。”张行认真回复。“当然,这只是个文字,咱们的意思并没有冲突,只是个视角问题。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我从来不怨恨阁下、司马正,包括我这位岳父……你们只是以旧天命为纲,从未想过天意如此宽宏,可以反过来就人,也未想过一旦离了天意该如何……便是我,也未曾想过天意如此宽宏。”
冲和沉默了片刻,还是没忍住追问了一句:“你当日不晓得天意如此宽宏?”
“虽一贯显得万事在握,不过是要让大家相信罢了,我本人倒是常常有就此罢了也无妨的心思。”张行也坦诚了许多。“倒是如今天命真的重立了,反而可以诚实一些了。”
冲和点点头。
“道长没有言语了吧?”张行见状反问。
“没有……”冲和当即点头。
然而,话音未落,就见一弯刀自斜刺里割来,赫然是张首席不讲武德,来做偷袭,冲和抬手一挡,弯刀竟然割破衣袖,但再往后,便是如划到什么金铁一般,硬生生剌偏。
冲和低头看了一眼,也不生气,也不做色,而是依旧从容:“老道听了阁下两句劝说,追问了阁下两个问题……咱们既然要做过一场,也不妨君子相约,各做两次攻击……你已经攻一次了。”
说完,不待张行脸上笑容消失,这位可能是当世第一大宗师便抬起右手一掌拍下。
只是掌动,张行便觉得当面一股巨力袭来,身体几乎不能支撑,便要往后躲闪,但他情知自己在维系大阵与冰桥,此时一躲,便与当日在河内对司马正时其实有三分类似……跟当日不同的是,他可以自由行动,可对方却不是司马正当时强弩之末的状态,这是一个活生生且修为明显胜过自己的大宗师,一旦后撤,几乎是必然被对方抓住那一瞬的机会,将第二击演变成致命一招。
心思转动,却只是一瞬,不耽误这位为黜龙帮首席立定身形,抬刀一格。
只是一格,随着对方伸手抓住刀刃,便觉得真气如海潮般自弯刀上逆流而入,双臂正脉奇经俱皆鼓胀,张行平素自诩丹田中存储的真气量远超他人,此时维系大阵、建造冰桥已经耗费许多,本想接纳进来,但临到丹田跟前却心中警醒,想起自己之前不敢滥杀吸引真气之事,却是将丹田内真气疯狂往脚下引出,同时将对方真气借此联通腿脚经脉,径直泄下。
一时间,无数辉光真气与寒冰真气混杂一起,深入大地,复又向四面八方释放,而且真如海潮一般绵延不断,起落不停。
最先变化的是二人脚下官道,一开始只是彷佛被人犁了一遍而已,然后随着真气不停的释放,地面不停被切割,不过片刻,就变成沙土一般的存在;一旁河堤更是早早垮了半面,河上冰面更是碎了结、结了碎,远端河水则如沸腾一般涌动,却喷出的都是冰渣;到最后,甚至右翼远处的山麓上一点绿色都无,全然变成了砂土之色。
只是这一切都被白雾遮蔽,战场之外,不是修为高深者,根本无法察觉。
至于说那些修为极高者,不要说近处的白横秋了,就连东都的司马正与涡水的孙思远都意识到发生了大事,只是注定赶不及罢了。
唯独苦了近处两军寻常军士,彷佛遭了地震一般,立足不能,成为那些有修为联结双方大阵者的屠杀对象。
冲和到底是大宗师气度,眼见连番冲击都无法奏效,反而连累双方寻常将士,便弃了这一招,自认无效。
然而,张行硬接了这位当世第一大宗师一招后,只觉得自己四肢发软,尤其是两条腿,根本无法立定,只是凭着丹田真气疯狂涌出,维系四肢百骸,确保面上撑住罢了。
故此,待冲和抬手礼让,张首席却只是依旧礼貌抬手再割对方另一只衣袖罢了。
冲和愣了一下,叹了口气,这次重新出掌,却不是拍,而是双手齐推了,待到真气涌到跟前,张行也有所察觉,这一次根本不是侵入,而是冲击,他根本不可能斗转星移,只能对抗。
于是其人毫不迟疑,先作势格挡,乃是真气涌出,待到迎面压力骤紧,这位首席忽然一个转身,竟然躲闪了出去——他相信这位三一正教掌教的武德。
另一边,冲和掌中真气无形凝结,继续向前,将插在对方身后的那面“黜”字旗给当场打翻,但旗帜翻过,却见到更前方星芒闪烁,年轻时曾经在蜀中亲眼见过的十三金刚之阵再度出现在了他面前……冲和心下一惊,手中气力再一松,便瞬间意识到机会没了。
但他意外并没有多少沮丧无奈之态,反而如白横秋目送自己下来那般有些如释重负。
如自己老友期待的那样,他尽了全力;也如自己学生期待的那样,没有胜利;更如自己期待的那般,验证了自己对天命人心的猜想……这甚至是最好的结果。
已经相当西沉的阳光下,冲和一步步走了上去,朝着自己还在勉力维持大阵的老友摇了下头。
白横秋没法说什么,刚刚第一次冲击的威力他已经亲眼见识过了,若是那都没有尽力,简直是自欺欺人,甚至他心里晓得,本来对方不需要蹚这趟浑水的,退一步,可以不出武关的,但对方还是来了,并且先协助自己立阵,后亲身对抗,而为此付出的代价却极高,这已经不算是仁至义尽了,而是全力相报。
无需多言什么,白横秋冷静询问:“道兄的包裹呢?不敢劳动至尊神偶,借包裹阻断当面,咱们撤兵。”
冲和摇头以对:“晓得此战关系重大,包裹裹着神偶,留给我那弟子了。”
“这是天意。”白横秋想起之前喊对方帮忙隔断浮桥时对方的一时失态,陡然醒悟,若是彼时包裹在,之际隔绝对岸通路便是,哪来的后来自己催促下的仓促对决,但事到如今,只能如此说了。“这是天意。”
“天意随人心。”冲和肃然以对。“事到如今,咱们兄弟尽人事吧!”
“那就请兄长断后,容我收兵。”白横秋点点头,做了托付。“不然今晚在这路中就要离散的。”
冲和自无不可。
头上棋盘渐渐缩减,张行没有半点犹豫随之收敛——不是什么心有默契、君子体面什么的,而是他现在都还两腿打颤。
就这样,傍晚时分,一场蛇头蛇尾般的战斗落下帷幕……诚如张行之前判断的那样,这一战,本身不过是让一些人放弃幻想的一个趔趄而已,真正的决战早在河内、南阳,包括可能的毒漠、雕阴打完了。
然而即便如此,到了晚间,局势还是发生了变化。
具体来说就是,程知理窜的太远了。
这厮带着伍二郎、范六厨,加上伍大郎的本营,越过了战线后,一马平川……要知道,关西军是进军途中因为黜龙军停下临时改为突袭状态的,再加上这段武关道的丹水南岸地形狭窄,不算是主流通道,所以只留下少部分兵力做呼应而已。
结果就是,意识到可能的机会后,程知理改变了方略,他下令范六厨带领所有步兵,扭头钻入了南侧山梁,翻山回营……这当然注定是一个艰难的历程……而他本人与伍二郎则率领三营凑起来的七八百骑,一路向西,畅通无阻。
他们抢在关西军主力之前先抵达对方前一日宿营处,却因为担心身后即将撤军而大宗师将至放弃了与守军的纠缠,依旧顺着狭道向西。
到了当夜,抵达丧失关卡功能的武关时,不出意外的发觉,此间营寨毫无防备!
于是乎,伍二郎当先持一杆巨木扫碎关前拒马,程知理率骑兵突破武关之后,再回头放火,点燃草料、夺得一些牲畜后也不管其他,继续向西。
隔了一日,等到了二月最后一日,也就是廿八日下午,他们借着沿途双方设立的营寨补给,居然冲到了空虚的蓝田大营!
这个时候,七八百骑当然无法破掉人家的大营,可架不住程知理脑子活,他拉住了想要尝试进攻的伍二郎,先是明确告知了蓝田大营的人,说白横秋已经被斩杀,关中府兵尽没!然后毫不迟疑的又去了长安!
伍二郎亲自登上长安城,砸碎了一个角楼,宣告了同样的消息,引发了骚动后,马不停蹄,又跟着程知理于当夜抵达长安城另一侧的小城阿城。
这一次,他们成功占据了这座本来是府兵屯驻训练此时却空荡荡的军城。
而翌日一早,能文能武的程大郎开始发布告示,自称关中安抚大使,一面不停宣告武关道内白皇帝身死、府兵尽没的事迹,一面安抚民众,招降纳叛。
就在长安的西面,大后方的核心之地,一整日,都没人来讨伐他们。
随即,关中震动,竟真有人来做投降。
要知道,前两天就有一个消息自渭北传来,说是雄伯南自河东出兵,攻下了蒲津关内一侧的渡口与城池……当时长安风声就不好;而程大郎发布告示第二日,又是一个坏消息从更西面传来,说是靖安台中丞、皇族姻亲窦尚在灵武易帜,原因是陇上兵马在榆关一战全无,鱼皆罗都战死了,不得不降。
到此为止,还是没有人讨伐占据阿城的程大郎。
这个时候,惶恐不安之下,城内的窦氏全族忽然集体出逃,进入阿城!
这就好像什么水阀门被打开一般,接下来,周遭郡县、长安官吏、蓝田大营里的辅兵,纷纷扰扰,七零八落,一瞬间就把阿城给挤得满满当当,程知理居然组织起了一支奇奇怪怪的万人规模的部队,里面不乏凝丹、成丹高手,甚至还有足够的后勤供应。
这一天是三月初二,白横秋自武关道撤回了蓝田,张行都率大军卡在武关不敢轻易进来呢,结果却迎面撞上了这么一个奇怪的关中形势。
平心而论,这些坏消息已经不能给白皇帝带来多余的心理震动了,尤其是路上他已经知道程知理跑过来了。
但反过来说,白皇帝的出现,却让关中上下产生剧烈的心理震动……结果还没震动完呢,让关中人也丧失幻想的现实就到来了。
三月初四,王叔勇、徐师仁渡过蒲津,相呼应的徐世英、李定的旗号也在这一天出现在了蒲津北侧的渭北平原边缘地区。
巫族骑兵奉命前驱,不过两日便重新出现在了渭水北侧……应关中父老的要求,关中安抚大使程知理专门发出公文,严厉呵斥渭北巫族骑兵,要求他们谨守军纪,不然自己就要严肃军法。
居然起效!
三月初九,皇帝在长安城内皇亲国戚与官吏亲信们的反复劝说下,终于启程率大军离开蓝田大营,往赴长安。临行前,在皇帝的强烈要求下,冲和道长与之作别,往归太白峰。
而部队刚一启程,当夜,留守蓝田大营的守将窦琦便支撑不住,向武关道中的张行发出文告……说明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关中讯息,并请张行入关。
在单通海、牛达、伍惊风三人的强烈要求下,张行保持了谨慎,只让牛达、刘黑榥等四营兵马先行。
刘黑榥骑兵尽发,两日便先到,立即占据蓝田大营,联络程知理,并通过程知理获得渭北军情,然后迅速发信,让张行尽快入关。
三月初十,牛达进驻蓝田,同一日,王叔勇率部南下潼关,并占据大魏开国皇帝曹固时期设立的永丰仓。
十一日,伍惊风率部抵达,却越过蓝田,直趋鄠县,李定、徐世英,甚至周行范的旗帜出现在蒲津,与雄伯南会师,当晚,伍惊风于鄠县老家遥对太白峰长啸,证位宗师。
十二日,单通海单骑抵达蓝田,同日,窦尚的旗号出现在扶风郡,洪长涯孤身抵达蒲津。
十三日,张行率领踏白骑与剩余主力从武关道进入关中,屯蓝田;而同一日,李定、徐世英、雄伯南、王叔勇、徐师仁、周行范、洪长涯一起西进,过北洛水,沿渭水向西,当夜屯于金氏陂。
十五日,北路军中军自渭南至新丰一带大举南渡渭水,南路军则全军北上接应。当夜,张行先与单通海、牛达、伍惊风、程知理诸将登白鹿原,抵达灞上,窦尚更是在常负的陪同下带领着七名郡守连夜疾驰抵达此地,奉上了灵武-陇上诸郡的地图、文书。
十六日一早,李徐雄王徐诸将尽数过河,也直趋灞上。
中午之前,南北会师于白鹿原灞上要地,合兵二十万,其中首席一人,龙头十人,大小及暂署头领八十七人,以高阶战力论,大宗师一人,宗师八人,成丹二十三人,凝丹三十一人,踏白骑合兵后为七百六十四人(包含四位新晋凝丹)。
众人到了这个地步,自然个个神采飞扬,就连突利可汗、王臣廓这类人都有昂然之态。
想想也能理解,此时谁能否认他们的功勋呢?而且大明前途无量,这个时候功勋更加显得重要。
而张行也毫不含糊,就在二十万大军之侧,当着所有人的面依次称赞功勋,凡九十七人,一个不落!
他夸苏靖方、窦小娘、侯君束、樊梨花、郭祝等年轻头领英锐无匹;夸黄平、黑延、陆惇、蓝璋、陆大为等北地头领砥砺风霜,转战千里;夸刘黑榥、王伏贝、程名起、梁嘉颍、夏侯宁远、郭敬恪等主力营头,为军中柱石,此番艰苦随行,终得开明;夸秦宝、尉迟融、王雄诞、贾闰士,包括牛河、魏文达,甚至无意间将阚棱也放在一起,说这些亲信头领生死相随,不计牺牲,居功莫大;甚至夸闻人寻安、王臣廓、突利、窦尚、窦琦、司清河等人弃暗投明,尤其是突利,刚刚迎宾舞跳的非常不错;还夸鱼皆罗用兵无失,爱兵如子;当然也没忘了夸常负忍辱负重;程知理心细如发,文武双全;张世昭恢然大廓,直指人心。
几位龙头也依次称赞,说雄伯南、徐师仁忠勇可靠,单通海、伍惊风淳义风度,洪长涯、牛达不计辛苦,王叔勇、周行范隐隐有大将风范。
最后,明确告知所有人,此番功勋,首推李徐,而李定功勋可推第一。
“如此说来,我是功勋第一了?”众人来不及对这些评价进行讨论和夸耀,因为李定李龙头明显早就准备了议题。
正午阳光下,张行笑靥如花:“你若敢称此番功勋第二,谁是第一?便是三娘来了,怕也只能与徐大郎做议论的。”
“那我就要多问张首席一句了。”阳光下,李定眯着眼睛,似笑非笑。“我出兵前就是龙头、战帅、行台指挥了,此番助你一路打到长安,将定天下,你准备拿什么赏赐我?”
周遭气氛一下子就变了味,众人纷纷侧目。
张行似乎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似的,歪着头看了对方一眼,摇头以对:“帮内国中自有制度,除了与你勋田、商铺、宅邸、金钱外,怕是确实没有什么可以赏赐的了。”
李定点点头:“我想也是……但张首席,若事止于此,我心不甘。”
“那你想要什么?”张行一边相对,一边心中已经有了思量,不由暗骂了对方一句脏话。
“我准备了一样东西,首席且看一看,觉得如何?”李定一边说,一边招手。
苏靖方居然迟疑了一个呼吸的时间,才捧着一个早已经准备好的匣子跑出来,然后单膝跪地,居于张行、李定中间。
李定打开了匣子,将一件玄色三辉四御底纹绣金龙的袍子抖了出来……周围人等,或目瞪口呆,或惊呼难耐,或左右相顾迟疑……而下一刻,这白鹿原灞上大营外,立即陷入到了诡异的沉默中。
因为李定直接将袍子披在了自己身上,然后其人从容来问身前之人:“如何,合身否?”
张行都要被气笑了,但还是摆手:“你要是乐意,自己带回家去穿!没人管你!”
李定苦笑了一声,摇摇头:“实在是二十万大军在侧,情难自抑罢了。”
说完,其人将身上袍子扯下,将之系在张行披风外侧,并在徐世英等人古怪的眼神下后退了两三步,当场拜下,口中也有准备好的词汇:“大魏暴虐,天下离散,时至今日,十年征战,天下三分而黜龙帮独占其二,可知非君不足以汇众人至此,非君亦不足以统四海、开太平……照理说,缓个一年半载,也无人能动摇首席地位。但一来关中人心可虑,二来我等砥砺作战,各处各部沿途混杂,所服从者,唯首席一人,当此时机,为天下计,不能不正名位。”
话到这里,其人严肃以对:“请陛下登大明皇帝位。”
说完,便要单膝下跪行礼,非只是他,徐世英等人虽然脸色发黑,却明显已经有了心理建设,纷纷也准备随之下拜,后面那些头领、降人,更是跪的坦荡,唯独单通海、白金刚等寥寥数人,平素多有念想,此时明显措手不及,且不知道该不该再说些什么,一时愣在那里。
但李定没有跪下去,因为张行一脚将他踹翻了,单通海等人立即不尴尬了,因为其他人跟他们一样懵住了。
张行踹翻李定,将背上龙袍解开,高高举起,四下环顾,最后冷笑着盯住了李定:“李定,李四!你以为几句话就能让我做皇帝?天下可有这般便宜的事情?!”
刚刚本能爬起来的李定也懵了。
“你自己不是亲口说了吗?非我不足以汇众人至此,非我不足以统四海、开太平。”张行昂然相对,傲慢之态比之前李定夸功时还要夸张。“大魏暴虐,天下离散,是我带着小周与王振浮马渡河,到王五郎家中汇集英豪,亲手建立的黜龙帮,然后自济水至河北,开中原联北地,尽合关东英豪之力,一朝开战,多路伐英,不过大半年,便至于此……连你这种自恃天下英才的人经过这一番后也都晓得,这天下非我不可,何况是其他人呢?
“说句好听的,我这位置是人心天命所钟,谁也夺不走;说句不好听的,是非我不可,而你们要求着我做。
“现在,你拿着一件破袍子,空口白牙几句好话,就要我稀里糊涂做皇帝……再说句不好听的,你们也配吗?!”
周围大小头领,旧人降人已经头晕目眩了——这皇帝,还要求着你做呗?还是要交付你老人家什么条件?
可是,好像,还真可能,是这个样子啊?
他不做,谁能做?
而且怎么办?都这个样子了,不做也不好吧?
就连单通海跟白金刚几人都担心大明跟黜龙帮体面了。
“当然,咱们说实话,就现在这个老百姓九成九都还种地的样子,强制筑基后停在正脉的十之八九的样子,开蒙后只记住人名的也是十之八九样子。更有刚刚所言,长安还没有打下来,关陇巴蜀江南南岭未曾统一制度,还有东夷、妖岛未曾征服……最关键的是,几千年来都是皇帝这个路数,我若不认,怕是上上下下,内内外外,反而惶恐,觉得黜龙帮的天下不稳当。可是要我这般认了,我也不心甘。”张行继续昂然言道。“你们都知道的,我的志向不是做皇帝,是黜龙,然后证位至尊……所以诸位,我这里有几个条件,你们今日若能答应,我便屈尊纡贵,受了这个低下的皇帝位子,替你们分忧;若你们不能答应,我也不说什么我不干了,只将长安打下来,把不乐意的都撵出去,我自来提拔帮中年轻人,等他们答应便是。”
竟然是真要提条件才能做皇帝!这天下可有过这样的事情?!
“不要觉得荒唐,凡事第一次有了,日后便是传统了。”张行摇头笑道。“我来问,你们来举手……其一,我做了皇帝,咱们还是应该国帮合一,而不是家国合一,应该制定制度,依旧以各层会议为决策,不设国公、开府等额外爵位,你们同意吗?”
单通海率先举手,他之前忧虑的便是此事,而有人带头,更兼李定、徐世英等人已经反应过来张首席今日路数,自然纷纷举手,就连那几位刚刚点了头领、大头领的降人也在观察后立即举手——在他们认知里,这应该就是南衙决策差不多的东西,而且这位“皇帝”的威胁可不是假的。
“好,九十八手。”张行继续高高举着自己的龙袍。“其二,我做了皇帝,咱们还是按照制度,尽量按照职务一起住在宫城内,并且集中办公,而除了特定礼仪,大家平素不必下跪,拱手躬身下拜,军中行军礼就好……行不行?”
有了第一次之后,这次举手快了很多,当然也跟这个事情无足轻重有些关系,而且事到此时,即便是刘黑榥这类头领此时也反应了过来,这些条件未必真是条件,最起码前两条听起来是自我约束,也是对大家的许诺,这有什么不赞成的?
“九十八手。”张行依旧是那个姿势。“其三,我做了皇帝,依旧坚持天下无奴籍,富贵者乃至于宫廷内依旧雇佣而存,不得限制人身,不得使人身依附,如何?”
这次似乎有点不对味了,但黜龙帮出身的头领们举的极快,似乎没有察觉到这里面的问题,降人们自然不敢不从。
“九十八手。”
“其四,我做皇帝,依旧天下公平授田,非军功不得多授,如何?”
“九十七……刘黑榥,你什么意思……当然不许私自并购!有钱自去买铺子,吃不饱就租别人的地或者干脆饿着……九十八手!”
“其五,我做皇帝,保证徭役皆在公用,或水利、或道路、或治安、或军事,不得私用,如何?”
“九十八手。”
“其六,我做皇帝,确保强制筑基、蒙学,并设国家、郡中学校,使文修者得其修,如何?”
“九十八手。”
“其七,我做皇帝,保证科考、军功、官吏转任公正,保证新晋头领依地域公平,不做歧视,如何?”
“九十八手。”
“其八,我做皇帝,尔等保证要尽力随我一统四海,使生民无长久分裂征战之苦,如何?”
“九十八手。”
“其九,我做皇帝,尔等保证尽力而为,使天下公正为先,黜擅利者而使利归天下,如何?”
“九十八手……多谢诸位。”张行见状,终于失笑,转身将那面龙袍大略系在自己披风外面,上下打量了一下,复又啧啧了几声,这才感慨起来。“诸位,今日不但黜了关陇这条龙,还黜了咱们黜龙帮内里的一条龙……不要觉得虚妄,凡事有痕,总有将来的好处,你们功莫大焉……现在,你们可以拜一拜我了。”
众人早被折腾的不堪,更兼事到如今,大部分人确系希望对方早日登基,徐世英干脆抢先下拜,引得众人一起在正午阳光下下拜,口称陛下。
张行含笑看着众人,他心知肚明,不是他该不该做皇帝,而是这些人在迫切希望他做皇帝,今日李四不发癔症,徐世英这些人也要给他龙袍加身的。
毕竟嘛,他不做皇帝,这些人如何说服自己名正言顺得了天下,了却当年夙愿呢?
而且,他刚刚说的也是实诚话,这个九成九还是农民的时代,即便是开释奴籍和均田授田,皇帝也依然是最符合人心与传统的存在。只不过,这不是天意宽宏吗?这不是已经成了大宗师吗?这不是十年辛苦,自己到底聚拢了一些人,做成了一些事情吗?
总要任性一下的。
否则不是白辛苦了吗?
“接下来你为主帅,包打长安,有没有计划?”回过神来,张行去看李定。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李定虽然依旧昂然,却还是显得老实了许多:“现在的局势,怎么打都行?三面围住,放开西面,让他们自己离散或逃窜,然后攻进去便是。”
“三娘已经从成都出发了,汉中的吐万长论没道理不降……尽快一点。”
“那就招降嘛。”李定无奈摊手。“还能如何?其实要我说,该把心思放在东都、江南、妖岛、东夷了。”
张行点头认可。
正所谓:金鳞万顷初生跃,天鸡高唱三界醒。
万物昂头期一跃,齐送金乌上碧空。
ps:感谢纳溪云初老爷对覆汉的上盟……感激不尽……写到最后眼皮子睁不开,有错字大家及时反馈。
第一百一十七章 跨海行(1)
李定以战帅身份定下方略,乃是三面围住长安,然后招降。
而不待全军出动,围住长安,张行便毫不迟疑在李龙头起草的文字上签了名,正式发布了他登基后的第一道圣旨,乃是宣布时过境迁,之前所有招降布告与私信约降作废。
从发布了圣旨内容的布告射入城内开始重新计算,三日内出城而降者,官吏由新朝择选任用,府兵、壮丁免除刑罚,军官留用,基层士卒领粮归家;再三日,官吏一律贬为平民,军官、府兵、壮丁直接归家不问;再三日,无论官吏军壮,凡为敌守城者,一律十一抽杀;最后还不出城者,凡为敌编制者除十一抽杀外,皆罚为俘虏,五年役期满,方可授田,回归平民。
这便是所谓招降之策了。
话说,旨意既发,乃是三月十六,十八日方才三面围城妥当,射入布告却已经两日,之前不是没有降者,但都是零星,而围城既毕,降者当即纷纷,到了当夜,逃出来的官吏、军官、府兵、壮丁更是数不胜数。
翌日稍微安泰,待到廿日,成建制、成组织的出降就出现了。
或是整个家族出逃,或是友人结团,或是整队、整什的各类军士,甚至有兵部某某司所有人带着家眷一起出来。
而城上根本无法阻止。
没办法,这是西都长安,跟东都一样,都是人造的巨型城市——宫殿、衙署、防卫,以及对应的贵族、官吏,包括服务他们的商人、仆从,以及更下一级消费服务者,南北东西横平竖直,虽比不上东都百余坊,也有七八十坊,百万人口。
这种情况下,这类巨型的宫廷-行政-文化-消费复合型城市根本无法有效防守和控制。
这也是之前白横秋为什么停在蓝田大营而不是回长安的缘故,也是他被迫回到长安时跟冲和道别的缘故,他心知肚明,回来了,反而就守不住了,就结束了。
这也是黜龙帮的人要让张行在白鹿原登基的缘故之一,他们也知道,白皇帝穷途末路了。
张行没有掺和围城,而是留在了后面的灞上,在这里处理一些人事问题并监督粮草。
话虽如此,其实也没什么可做的,后来投降的一律暂时不予任用,将来肯定有一次大规模考核,少数在前三日投降的可以挑选任用,人也不多,何况张皇帝将这些事推给了号称“老张三”的张世昭以及“后首席”的雄伯南来负责;至于粮草……永丰仓跟洛口仓类似,不要怕,只要能忍住吃陈粮,糊糊管饱……先大魏皇帝曹固认证的囤积水平,谁吃谁知道!
甚至还能加一勺河东盐池里的粗盐!
没错,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张皇帝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处理白皇帝——如果他愿意体面,那就给他体面,如果他不要体面,那就帮他体面。
这一天比想象中来的要快,廿一日夜,有中郎将级别的将领遣人出城,说是可以献出城门,立即就被李定撵回去了。理由很简单,条件是公开的,不会为任何人做额外铺设。
回去以后,也不知道是怎么讨论的,第二日一早,第二段期限的最后一日,这位守将打开了延兴门,率本部全军三千众出城投降,被当场允许归家。
此举像是撤掉了最后的闸门一般,长安各处城门洞开,无数将领或主动,或被府兵们挟持着打开大门,放肆逃窜。
非只如此,城内百姓、官吏也都拖家带小,自城门而出。
孙顺德尝试关闭打开的几个城门,结果延兴门刚关上,转身就又被人打开了,这还不算,当他尝试关闭安化门的时候,遭遇到了黜龙帮至少两位宗师的伏击,当场死于门下。
到此为止,长安城城防完全崩溃,士民全线逃窜,城内也开始出现劫掠、强暴、杀人等恶性事件,什么名师大将老诸侯,纷纷出降。
李定不再犹豫,划定区域,下令各营出兵,占据长安各处。
张行也亲自带领雄伯南、牛河、魏文达、徐世英、伍惊风五位宗师外加踏白骑与十三金刚,直趋沉寂的长安宫殿区。
宫殿区一分为二,前为皇城,后为宫城,进入皇城,走在昭阳街上,刘扬基、张世静各率百余人自左右来攻,皆被当场格杀……事情到了这一步,众人便也晓得,白横秋是必死无疑了。
只是不晓得,大宗师临死搏杀之威要到什么程度了。
自昭阳门进入宫城,宫人早已经逃散,张行略显诧异的继续前行,却居然越过宫殿,直接来到了宫城最北面的大门,也就是玄武门。
跟东都在北面直接有个玄武城不一样,这里只有一个玄武门,出去了,便是内苑,也就是大内后花园。
而随着玄武门被八名踏白骑缓缓推开,白横秋赫然就等在门后。
这位大英皇帝孤身一人,束发执剑,见到门开,并不动摇,一直到整个大门完全打开,其人方才一剑挥来,数丈宽的金色剑气平平卷来。
根本不用张行出手,魏文达舞动黑刀先来迎上,两者相交于门外,宛若金铁。
随即,白皇帝一手持剑,一手在空中一卷,一张棋盘宛若渔网被扯下,复又朝着众人当头罩来,牛河不敢怠慢,手中真气划出,看似只是寻常长生真气,却居然细密如织,或者说,就是更细密的真气织成的匹练,匹练如飞,穿过多处“渔网”孔洞,复又一收,“渔网”罩到大门前便已经被扯得变了形。
白横秋冷笑一声,也不说话,直接一拽,便将牛河拽了个趔趄。
当此时,雄伯南、伍惊风也都不再迟疑,前者凭空卷出大旗,便往下盖,后者则与成丹时的战斗方式无二,直接窜过去,只是一瞬,便来到白皇帝跟前,然后一刀劈下。
白皇帝抬剑拦住,黑刀又已经到了。
刀剑相交,黑刀这一回不再轻易撤离,反而死死压住……这还不算,眼见如此,徐世英也终于出手,一只巨蟒忽然在地下出现,张口自双脚吞住对方身体。
此时大旗落下,将整个玄武门北侧空地尽数覆盖。
五位宗师,拼尽全力钳制住了这位大英皇帝。
但是,被紫色大旗覆盖住的皇帝那里,彷佛什么心脏一般依然在跳动,而且越来越快。
张行不敢怠慢,只在黄骠马上眯着眼睛不动,下一刻,寒冰真气登时弥漫开来,真的假的白雾相互混合,瞬间覆盖了整个玄武门内外,真气拂过几位宗师,白横秋便再难动弹,连上周围数百踏白骑后,彼处更是一片死寂。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张行感觉对方回到长安,竟然也只和武关之外展露的实力水平没什么区别。
当然,这个时候不是多想的时候,张三翻身下马,步行向前,过玄武门,握着一把金锥来到那个几乎成为真气“茧子”的所在跟前,却没有直接动手,而是先问了一句:“岳父大人,当日曹林死前,可有什么遗言吗?”
此言一出,尚在轻微颤动的“茧子”陡然一滞,随即便有一声冷笑似乎从外围紫色幕布上传来一般:“你倒是孝顺。”
“称不上孝顺,只是好奇。”张行似乎没听懂对方的嘲讽。
“曹林说他有些失望,竟然是死在我手里……”白横秋继续笑了一声,然后忽然停住,因为他已经意识到了一点什么。
“原来如此。”张行点点头。“曹林当时是要来讨伐我的,而且岳父大人和冲和道长他都看不上,便不可能是指修为上的事情,他大概以为迟早会死在我手里吧?如此说来,倒是岳父大人应该死而无憾才对。”
话音刚落,其人猛地一锥刺入“茧”中。
白横秋先是闷哼一声,但仅仅如此而已,锥子刺到一半,即便是坚硬如此锥,竟然也不能轻易继续深入。
张行没有施展真气去持续冲击,只是安静等待。
白横秋撑了一阵子,很明显,就如张行猜度的那样,没有一会,这位亡国之君自己就觉得无趣起来,然后主动来问:“张三郎,你说,大魏两代而亡,为人耻笑,一代而亡,又算什么?”
“不至于。”张行诚恳回应。“没人会把岳父大人当做什么一代而亡,只会视你为魏末天下群雄中的第二人……”
“原来如此。”白横秋松了口气。
张行手中金锥也随之完全刺入。
而就在他想要拔出金锥的时候,这位死到临头的大宗师复又追问:“我死能落雨吗?”
张行依旧认真:“此时南面已经多了一片雨云,刚刚还没有的……可见岳父大人足以引动天象……但你不死,天地元气没有重新聚散转移,我们也不好下定论。”
白横秋点点头,不再抵抗。
张行拔出金锥来,一时血流如注……却也不再多动,反而后撤了数步停下,其余几位宗师则继续压制住这位大宗师不动……这一幕像是什么静态的画面一般。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渐渐春末风起,将那片雨云刮来,然后是微微电闪,继而雷声隆隆,整个长安城彷佛都在一片黑亮之中,城内城外,无数人纷纷望天而失色。
但城内占绝大多数的长安百姓还是第一时间忙着去收衣服。
就这样,雷电翻滚,黑云斜日,忽然间,自北向南,雨落如淋……长安西南面的太白峰上,坐在石亭内补衣服的冲和一脸平静的望着这一幕,复又低头来补之前被割开的道袍衣袖。
玄武门外,众人各自撤了手段,却无人离开,因为就在刚刚雨落那一瞬,众人彷佛回到黜吞风君那一刻,无数真气冲击入体,丹田奋进,耳聪目明到让人迷醉的地步。当然,跟吞风君那种久久沉醉不同,这一次不过是几个呼吸之间罢了,很多踏白骑只是觉得丹田一热而已,七百多奇经,竟只有三人趁势凝丹,十来人趁势过了督脉而已。
倒是张首席张皇帝立在那里不动,望天发呆,似乎是有些被冲击到的样子,不免让人有些迟疑。
但有人已经等不得了。
伍惊风立即向前,低声以对:“首席……陛下。”
张行回过神来,看向对方:“我都说了,冲和道长当年赠伏龙印的恩情没人会忘,三一正教的教义也是合乎我们黜龙帮道理的……只是他既然这么做了,必然要有代价……你去告诉他,不会有任何处罚给他,但他的包裹和木棍,我们也不会还给他,等他去世,往后三一正教的统序也就是我们帮里的内务之一了!”
伍惊风点点头,谈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了压力……但都无所谓,因为他心里明白,这件事情已经没了转圜余地。
春末这场雨根本就是夏日雨水的姿态,雷电交加,风雨如晦,而且不止是一日,断断续续下了三四场……大约是四月初一的时候,白有思冒着雨抵达了长安。
夫妻相见,却先谈公事。
“吐万长论已经降了,岭南冯氏那几位要来见你,晚两日到,我让谢鸣鹤代领全军……但彼处多是新附之兵,得遣一名资历大将过去。”白有思如数家珍。
“让程知理去蜀中做收拾,他跟王厚熟悉,又八面玲珑,而且此番招降得力,正要与他个由头抬举起来做龙头。”张行立即给出人选。“至于冯缶,让他来就是。”
白有思点点头,继续来言:“关于征伐江东的人选,谢鸣鹤明显有些顾忌,他担心让李定、徐世英这类人去,会乱杀人。”
“想这个太早,现在东都如鲠在喉,肯定要先处理东都。”张行认真道。“东都既下,江南那里再怎么折腾,都不碍事……让谢鸣鹤不必着急。”
“那就没有公事了。”白有思继续点头,复又来问私事。“我那个幼弟,听说失踪了?”
“不是失踪,是让薛仁……就是你父亲提拔上来的自己的摩云金翅大鹏,让他给带到河东老家去了,我不好遣人去取,你这边忙完了,从那边走一遭便是。”张行稍作解释。
白有思再三点头,终于不语。
“那咱们就去吧。”张行见状也不再多说什么。
就这样,风雨稍缓,夫妇二人离开已经相当热闹的皇宫,依旧是自玄武门出,然后转出内苑,直奔城外一处地方而去……两人既出,竟然只有牛河一人察觉,却也没有声张。
实际上,便是牛河也只是此时才晓得,白有思竟然到了。
出长安,冒雨过阿城,沿渭水一路向西,过始平、鄠县,抵达司竹园,转向南面,抵达一处小山前。二人随即从空中落下,平步登上小山,转过一处山坳,便来到一处墓葬前。
此时雨势稍缓,白有思没有着急去看那新墓,反而去瞅周围其他墓葬,然后不禁苦笑:“传闻竟然是真的,他起兵后,长安的大魏忠臣竟然扒了白氏几代男女老幼的坟……他便是再顺理成章,轻易夺取长安,还报了仇,可来到这里时,也只能给先人立个简单空墓。”
“你来祭拜过此地吗?”张行好奇来问。
“来过两次,但没有上来参与祭祀。”白有思眯着眼睛答道。“第一次年纪尚小,第二次来是从太白峰上下来,他来接我,经过此地,他自己来做了简单祭祀,没让我上来……我当时还以为自己是女儿的缘故,还想着要去东都出人头地,现在想来,他只是觉得尴尬。”
“那你还认不认这些姓白的?”张行追问道。
“还是要认的。”白有思沉默片刻。“他们现在肯定想认我,我也没道理推开他们……不过最关键的是,我不能不认这个爹。”
话到这里,白有思顿了一下,言语稍显艰难:“当年我去找你,他觉得是因为我猜到了自己身世,但其实呢,且不说当时不知道,便是知道,也要认他这个父亲的……我当日走,只是因为晋北的事情他做的太不似人,我不认他这个君罢了。当然,在他眼里,爹和君,本就是一体的,我也无可辩驳。”
说着,白有思走上前去,朝着新起的坟茔恭敬三叩九拜,拜完之后再起身,身上衣服竟然沾了泥水,头发脸上也有雨水,却只是不管,拜完便转身往外走。
“是否类似?”张行望着走过来的妻子,忽然问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如何类似?”白有思迎面立定,稍作摇头。“你当日虽只是祭送同袍,可天下之大却只有一个同袍……而父亲虽确系是我的父亲,但人生虚存几十岁,又何止是父亲呢?丈夫亲眷,友人事业,还有修为跟师父呢……我走前再去看看恩师。”
“当日你来时,我其实便想到过今日。”张行抚去对方脸上雨水,复又抬头看了眼越来越薄的云层,不由喟然。“不是他杀了我,便是我杀了他……八年了?”
“看从哪儿算。”白有思顺势挽住对方落下的胳膊,一起往外走去。“我去找你,七年;沽水浮马,八年;大河畔遇到你,十年……还是十一年?”
“算十年吧,十年好听。”张行笑道。“李四那日就说什么十年征战,他其实是从咱们跟他认识开始算的。”
“咱们都老了。”白有思忽然动了个念头。“要不要个孩子?”
“随缘吧。”张行倒是平静。“先下东都,再论其他,到时候你若还想要孩子,那就要。”
“刚刚忽然就有了念头,现在忽然又没了这个念头,看天意吧。”白有思摇头道。“有人说……你若不杀司马正,就不能成事?”
“未必。”张行也摇头。“天下之大,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什么意思?”
“就是说,以天意之宽宏,以这天下之大,想要凑点东西,不就是登月嘛,未必要他司马正做柴薪。”张行嗤笑道。“司马正这是既低估了天意之宽宏,也小瞧了天下英雄,还高看了自己。”
“你准备収降东都?”晚间的宫城内,李定明显蹙眉。“如何収降?”
“不是说一定収降,还是要做好打的准备,但可以同时试一试。”张行做了纠正。
此时,宫城内临湖大殿内,很多降人第一次见到此类大会,明显有些不适应,而黜龙帮旧人们却早已经进入状态——首席跟龙头们坐内圈,大头领们坐外圈,头领们坐在外殿来看,彷佛在邺城一般无二,而且考虑到此间龙头、大头领之汇集,除了帮内头领以上的追认还需要全帮大会,大部分事情都可以直接做决定了。
前面的还好,程知理入蜀,发布一下暂署大头领、头领名单,举行一次临时科考,安抚关中百姓什么的,都很顺利。
但很快,即便是从稳定关中局势和基本的人事任命开始,大家就发现怎么都绕不开东都了……东都面积不大,却是天下正中,黜龙帮目前的地盘已经将东都全部包住也不耽误它的存在影响到一切。
更不要说这是预设的最佳首都,不拿下他,连把大行台改成南衙和朝廷直属部台都搞不掂。
如鲠在喉,如芒在口,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于是理所当然的,会议主题变成了如何采取下一步行动以吞并东都!
这个时候张皇帝兼首席忽然提出了和平解决东都的构想。
“怎么试呢?”单通海也瓮声瓮气起来。“关键是司马正这厮又臭又硬……”
你也有资格说别人又臭又硬?
“司马正只是一厢情愿。”张行正色道。“如果我们能抽离东都的各个势力,就剩他一个人,他想如何可就由不得他了……说不定还能招降呢,白横秋心里有个大英的念想,司马正没有。”
“所以是要仿效长安?”李定继续蹙眉来问。
“不能单纯仿效。”张行摇头。“东都和西都不是一回事……西都这里,大英一度囊括了关中、陇上、巴蜀、晋地,这些地方易手,各处主力被围歼,都会极大动摇长安人心,最后围过来的时候,大家都晓得大英要无了,自然也就散了;而东都那里,本来就是大魏残余跟心灰意冷之人,心不可能更散……得抓住特定人心,分而治之。”
“外围将领好办,这个时候攥着军权的,都是想待价而沽的,该打打掉几个,然后吓唬也好,招纳也罢,总能处置了。”李定虽然一直皱眉,但话说到这里依然主动开始想法子了。“麻烦的是那些大魏忠臣、司马正亲族,还有李枢……”
“大魏忠臣……”
众人上来便犯了难,甚至有人忍不住去看张世昭。
“看我作甚?”近来忙碌至极的张世昭无语至极。“我如何能管住那些人?他们那个样子,说死就死了……谁能拦得住?我反正拦不了,我若去了,只怕死的更快。”
“死了就不好办了。”白有思若有所思。“死了就同仇敌忾,死了就会让司马正觉得自己心里又有依托了,又有哀兵之态,那就不算和平解决了。”
“那就请曹铭去给他们跪下,给他们磕头,请他们不要死,而是投降我们大明,最起码安分回家做个顺民。”张行语出惊人。“要还是不行,就请萧太后也过去磕头……给他们个道德上的说法便是。”
众人沉默片刻,有人又忍不住去看张世昭……现在听了这话,怎么都觉得刚刚这位“老张三”在暗示什么……而且,这不会真有效吧?反正这个时候也不必担心曹铭被东都拥立成皇帝了。
对此,张世昭无语至极,只能往椅背上躺倒,以躲避稍许目光。
“也不是不行吧!”李定诚恳道。“只要没有都死了,只有部分人被拽出来,这个事情就算是破了……那司马进达跟李枢呢?这两人如何?若是杀掉,司马正必然不能容忍……若是留下,江都来的人跟原本济阴行台的人如何能服?”
“这事我来处理。”张行闭目脱口而对。“不一定能成,但可以试一试……而且说到现在,不过是一个招降的预案,还是要做好万一事不成强攻准备的,只是说考虑到司马正的修为与东都的人口、财富,包括说东都那边一贯的立场,可以先试一试。”
说来奇怪,听到做好强攻准备,李定本该请缨,但不知为何,听到这位皇帝兼首席那句“我来处理”后,其人心中微动,反而没有争抢什么。
倒是王叔勇按捺不住,主动提议:“若是这般,能不能让我来总揽东都战事?”
“可以。”张行毫不迟疑举了手。
随即,大头领们和龙头们纷纷举手——尽数通过。
四月中旬,黜龙帮便已经整备完毕,分三路出关……其余两路不说,啃着永丰仓陈粮的中路军不辞辛苦,迅速攻克桃林、崤关、渑池,将段威、屈突达打的“仅以身免”……然后却在前方一片坦途的状态下停在了此间,距离东都尚有足足百里。
看起来应该是在等待南北两路,甚至可能是四路大军汇集。
但也有可能是要仿效长安之战,诱降、迫降东都,毕竟,就黜龙帮现在的战力配置,段威跟屈突达能“仅以身免”那是真给脸。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回到东都后没多久,奉命守卫东都西侧卫城的屈突达便见到了一位不速之客,居然是从东都叛离出去的老同袍兼老对手郑善叶,后者苦口婆心,力劝屈突达投降。
平心而论,这也不算什么,司马正在内,东都很多人都做好了心理准备……想偷生的不管犹豫还是坚决,最终还是会投降,只是在等可能的条件;而不想投降的,自然也有了觉悟。
然而,就在四月中旬即将过去的时候,就在单通海的部队已经出现在伊阙关外四十里而徐世英的部队出现在河内的时候,在薛万论这些人翻墙跑出去一百多里地投降的时候,原大魏齐王、现在光荣的黜龙帮头领曹铭真的回东都“探亲”来了。
而且他还不是一个人,是百十号人,里面有许多内侍、宫人、东都旧日官吏,当然免不了有间谍,但大家都不在乎了,司马正也不是那种不敞亮的人……而曹铭来到东都后第一件事,不是去见小皇帝和司马正夫妇,而是带着此时理论上大魏太皇太后的亲笔信去见了苏巍苏首相。
你还别说,可能是真心实意的也说不定,他真就“扑通”一下跪下来,鼻涕眼泪全下来了,那是真哭呀!
苏巍一下子没掌住,抱着曹铭的脑袋,来了个字面意义上的抱头痛哭。
一时间,半个坊都在陪哭。
第一百一十八章 跨海行(2)
曹铭一开始是没想着真哭真跪的……他愿意过来,是因为他知道张行说的对,这些大魏忠臣到了眼下没必要牺牲,他能救人就不该推辞。
萧太后也认可,不然也不会专门熬夜写了好多信。
然而,当回到青少年到成年长久居住的东都,当见到白发如雪的苏巍那一刻时,想到死掉没多久的骨仪,更兼想到自己那个爹做的那些孽
“东家,我们实在是忙不过来,不过,这豆苗可真是该追肥了。”老周说道。
“你放心好了。我给他们准备的盘缠和细软足够在买一处房产……”程名振不得不转过身来,笑着安慰。在巧儿的目光中,他看到了重重的焦虑和不安。
阶梯之上,那是一个圆形封闭大厅,穹顶约五米高,直径约八米,如果换一个场合,这样的面积只能算是普通会议厅的规格,可是这里注定不同,因为它是通道的尽头,它是传说中那处所在。
子一天一天过去,北河总督的位子仍是迟迟没有落世武动静却越发大了。
耳边若隐若无的歌谣嘎然而止,十一个亡灵从雾气的深处里走出,分别入座。
两人穿过静悄悄的院子,那灯笼的光芒还是引起西厢人的注意,便叫少爷少奶奶。
两个医生巡视到宗少中的病房时,发现宗少中人处在中度昏迷之中,立即把宗少中送到了急救室。
“你这丫头嘴巴今天抹蜜了!”柳儿回头,没好气地翻了下白眼。
“你爹也是这意思,推了,我想着,等你妹夫放假了,不如咱们摆酒请请她一家子罢了。”沈氏说道。
这时。嫣然生病的消息已传到沈氏那边去了,曾瑞祥和沈氏还有子寿和杨氏都过来探视孩子。
掌柜的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又重重的点了点头,一副想走又不敢离开的样子。我心情大好,又想调戏他一会儿时,就见面具男一言不发的从楼上下来,看都没看我一下的直径往外走去。
几天的决斗,能够用出的绝招,当然早已用了出来,现在,能够拼的,除了耐力,就是意志!
王杰心中难免有些紧张,不在有所停留,化为一道流光,对着那外界急速掠去。
王固身边的手下一见主人发话了,三个年轻人便向张天成扑了上来。
“不行。”叶枫还是摇了摇头不答应。看了看时间,已经晚上八点了。是该走了。
李烨也懒得管具体的事情,既然放心让阿布思望去做,自己如果多‘插’手,反而不美了,既想让手下人把事情做好,又舍不得放手让他们做,这是上位者的大忌。
我学着平时他吻我的样子依葫芦画瓢。刚开始的时候他一动不动。任由我对他“胡作非为”。可时间一久。他终于动容起来。开始一点点的回应我。再到最后化被动为主动。
“你!”美髯男子酒杯一敦,提起筷子就抽,中年人捂住脑袋往后闪。
“等等,我来开你这一辆如何”叶枫突然拍了拍那车子一下对着李威笑道。
“说起来我这师父也挺不称职的,这么久了都没教导你多少时间。”夜影也是笑道。
云瑶和顾清铭成婚后的第二天,便进宫向沈澈和陆映泉谢恩。
武姓少年单手一伸,笑着说道。煞姓少年微微点头,身前凭空出现一把长剑,而后一跃而上,落在长剑上,手诀一掐,长剑咻地一下窜了出去。
第一百一十九章 跨海行(3)
东都和平易手。
当此环境,各人有各人的心思。
东都百姓虽说早有期待,但事到临头还是禁不住欢呼雀跃,陈米粥的香味弥漫满城;随行黜龙帮的各路军士终于结束这一场绵延大半年,辗转不知道多少里路的战争,回家受赏,自然也不免让整个东都的那么多道天街一起酒香弥漫,甚至到了所有布匹、首饰、牲畜,乃至于字
玉铸面容,眉心一道诛红,眉飞入鬓,带起一丝不同寻常的冷煞之气,偏睫毛极长,眼纹细长微挑,转眸流动间却无一丝魅妖之气,染一层薄透晨曦之光,锋棱尽现,反而更多是令人戚戚胆寒的尊贵威严之势。
好在这里是会稽学馆,寻几个愿意跟他上任的丙科同窗却是不难。
“好心塞呀,夜啼大大请假停更了。”抱着手机,侠客有些遗憾有些郁闷的说。
秀眉横波,色魂授予。平时里清丽素雅的容貌看起来如同妖精附体一般是极的妩媚诱惑,里维斯特伸手抚摸着安泽一的脸,在心里面感慨,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于人。
用手比划一番后,把自己会的字又复习一遍。别以为这很简单,繁体字毕竟和简体字不一样,为了不让自己弄错,他可是花了大力气去学的。
至于他爹的想法,他随便猜猜都能猜得出,他怕的是自己尚主,然后陛下让自己袭爵,抢了大哥的爵位。
白芷静静看着舞伎们跳着古老而忧美的舞蹈,其实心思并没在这儿,她在想,她得找个机会告诉相王,她有喜欢的人才是。
楚苍焱非常有心,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他用心设计的,让安蜜儿倍感舒适。
几个丫环婆子也都是狗仗人势的主,一听到主子吩咐便都朝着碧玉扑过来。
不想,先前听那仆役胡乱叫唤,以为孟尝君恶疾复发,命在旦夕,却不料却是苏醒了过来。
然后,他就获得了一股神力的加持,气息一拔,变得更加的强大了起来。
到了神游境界,阔星意念无比强大,周围一切细微的能量波动,都能被他清晰的感觉到。
更重要的是,他们收获了满满的成就感和自信,加上林灿能加属性的凉茶,连续几天都在大中午的时候让大家喝下一杯,这个效果是杠杠的,同学们的学习效果都是突飞猛进。
“你,流氓!”林枫再次被打击到了,心道你都没看到就凭空猜测,你怎么知道不是庞然大物
周围看热闹的那些邻居们也是深以为然,毕竟刘泽宇说林灿在一中门口放狗咬他这事,是怎么听怎么不靠谱。
魔法道具之所以能够施展魔法,靠的就是将大量魔纹组合而成的魔纹阵列,仔细说来复杂,总之这是一门高深的学问。
宇宙中,与太阳系相似的星系其实有很多,但同时满足多个条件,杨天就敢肯定,这就是地球,虽然上面的陆地形状与如今地球的陆地形状有此不一样。
这时,可以看到乌鹿的嘴角边,都有一丝血渍,看来刚才王虫那一扫,让他受了伤,也不知道伤得重不重。
虽然阎宁心中已经证实了灵气质变与灵气空间之间并没有直接的关系,但他知道的也就这些,在大家一头雾水的时候,如果说有什么线索的话,无非就是灵气空间了。
如果他们战死,亲属就会获得丰厚的抚恤,这种奖罚制度,与中国古时秦朝类似。
第一百二十章 跨海行(4)
五月雨纷纷扬扬,总是按时往来。
月底时分,雨水还没停呢,东都城就开始扰攘起来,数不清的头领陆续自全国各地抵达,天街上,坊市内,到处都是说着古怪河北话的人……想想也是,据说现在东都城里有近四百头领,这倒不算什么,但这些头领又不是一个人来的,许多人带着整队的文书、参军,而且既然到了,总免不了面上招
确实,三天没有npc的服务,待在这个镇子里也无济于事,还不如早早去其他镇子找找机会。
因为刚才的战场已经转移到了离屠府很远的地方,所以纵使几人全速返回屠府,副本的剩余时间也不够他们帮胡继风寻找妹妹。
尽管他的【地耳】已经掌握了方圆几十里的情况,尽管他知道这附近根本就没有别的人,他的心中还是忍不住有些惊悚和害怕。
“给,刚才没吃啥,现在人走了,多吃点。”沈云芳说着,把饭桌上的盘子收拾了一下,把就剩下底的菜汤都给端下去,然后从空间里又拿出几个现成的菜来,和李红军一起在吃点。
区别于上次的无奈选择,李晨风现在可真是扬眉吐气了一番——咱也是能潇洒坐马车的人了。
故而当这个计划被赵德胜提出时,即便他身旁的着百余人都是一等一的悍勇轻死之辈,却也依旧不禁感到一阵心惊。
不请自来的客人永远不会缺少,就在李晨风和李隆一聊得火热的时候,包厢的门又被打开了,这熟悉的腔调和话语,显然来者正是昨日遇到的赵林豹。
等到下午差不多是两点多钟,张世华正在大堂里想明天该如何训练,忽然听到敲门声,然后就听到鹿哥喊道:官人驴哥他带着东西回来了,现在就在门口呢。
她今年的收成还是不错,两块地加一起一共收了苞米八百多斤,地瓜伍佰多斤,大豆一百斤左右,还有插空种的花生,收了一百多斤,算是意外之喜。
左馗第一次看他脸上失去了那副吊儿郎当的不正经,反而换上了一副魄力摄人的面孔。
“不管怎么说,我们现在总归是要去试一下的吧”另外一个长老开口说道。
此时此刻,何盈的心平静到了极点。她经历过无数次生死大关,虽然往往会在初期出现慌乱,但是,她的心,早被这些生死磨练得坚硬无比。
虽然只有使用权,但是只要在一年内不辞职,一年之后,就是你的手机了。
天圆的大门前,早就跪着二十来个丫环奴才。看到王称和何盈到来,一个个悄悄的抬眼向他们打量着,目光中十分的好奇。
“进攻!”这次科拉倒是没有继续说什么,而是直接开口说道。随着科拉的命令,整个战场的局面直接投射到了战舰里面的作战指挥室里面。
只要做了出去,华老他们那里也算是能化解一些对庞家不利的看法了。
古锋所在的位置属于东区,比其他三个区要繁华很多,潜藏的强者也是无数。
何盈看到他的表情,又是微微一笑,这一笑,玉脸生辉,动人之极。
浅夏身为府上的少夫人,自然是要帮着王妃来回应酬的。再加上今日是婆婆的寿辰,许多的事务,自当就是由她来亲自打理的。
要知道营救行动,本就是在兽人基地上虎口夺食,一场激烈碰撞在所难免,此时己方队伍人数增加,胜算便更多一分。
第一百二十一章 跨海行(5)全书完
会议没有任何差池,即便是最忧心征伐东夷会引起民间骚乱的人,担心两条真龙会并出而损失惨重的人,在面对之前张行登基前要求全帮立下的誓言时也都彻底放下了多余的心思……因为这不仅是私人对张皇帝的誓言,更是整个黜龙帮对天下的政治承诺,没有人有资格反对。
随即,就以徐世英提案的为基础,通过了可能是代表了整
尹俊枫惊愕地看着这一幕,之前他就想着皇家古言及有关的剑灵之事,没有想到的是,就在这一刻,他真的见到了剑灵。
很明显的,习择他们根本就没有得到大汉帝国吕金符的支持,吕金符更没有让他们却救张家人——仅仅是习择想要救他们罢了,他们玩的这一套,说简单了就是空手套白狼,扯虎皮拉大旗。这乃是一箭双雕之计。
虽然他对此是不爽,但是再如此处境尴尬的时候,他勉强还是与学员们是同一阵地的。
“一个武者,岂能是贪生怕死之辈,这是一个武者的归宿好不好!去吧,死在我的手里,没有委屈你!”倾城弘毅道。
然而,就在刘烨自言自语,并且暗下决心之时,徐庶,贾诩的身影,出现在了客厅之中。
李忠铭以及另外几个军官甚至对韩梅说,如果998兵港中的盖克猿真的很少的话,兴许都可以凭着这些人重新夺回998兵港。这个想法无疑非常诱人。想想也知道,998兵港失而复得,这绝对是大功一件。
不远处,全息电视正在播放着一个新闻,内容正是围绕着“宋未明约战霍虢虎与怀斯特”这个试下最热的热点展开。
诸葛亮:你淡定,你母亲的老公在此,他比你更急。我已有万全之策,包管你母亲今日救出,你就等好消息吧。
顺着护卫手指的方向,刘烨抬头看到,匾额上确实有袁府字样后,他先是把战马,用缰绳绑在袁府门口的门柱上,然后,拿着信件便想要进入其中。
这里的战场已经被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好多损伤不是太眼中的飞行器,则被蚩尤让人帮忙收拾到一起。
突地,“砰”的一声大响,火焰瀑布和光束的切口处炸出一团白色亮光,火焰顿息,光束散尽,天祈和八大阴帅的身子具是一震,各自向后退了四步。
一连三天。到了第四天,那只海蟹没再出现。可三人既已清楚被跟踪了,也不敢贸然行动,只能暂忍一时。
这时候盛懋还有漪然选择用飞天术撤退,可是白云墨却很清楚,他之前有看过关于灵越狼的介绍。
“谢谢你赶过来救我,这个香包我上次分别的时就想送给你,后来却忘记了,现在请你收下吧!”我拿出兰花香包递给柒萨。
所以再这次比试中,属于夺冠热门。加之实力强悍,凤凰一族能力强盛,所以也是得到许多仙子的仰慕。
夏皓碧召唤了火焰兽,那是一只似麒麟但比麒麟大得多的巨形神兽,身上带着火焰般的肤色,但其实十分温和。
不过他能这样做自然是有他的想法。所以,昀夜并没有过多说什么。
天祈道:“我听你的话,没有打兔子,你看,鱼,螃蟹。”月灵轻轻舒了一口气,天祈又走出洞去,捡了一些干树枝拿进洞来,在洞口堆成一堆,屈指一弹,一点火苗射在了树枝上,天祈吹了吹,燃起火来。
完本感言
一天一夜没睡了,很疲惫,但还是决定先跟大家聊一聊。
完本这个事情追更的读者应该不至于惊讶……其实大家都明白,送乌行那里是实际内容的结束,跨海行只是对一些角色的收尾和设定的收回。
前两章末尾就有人说这里完本很合适了,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前几本书也都是如此,主体内容完成,到一个可以收回的点就结束,不做多余讨论。
但既然是,《黜龙》这本书有两个问题就不好回避……也回避不了……一个是孩子出生后,同时伴随着我低血钾复发,导致的更新全面拉胯,网文更新为王,这个更新就要挨骂;另一个是我从内容上无法回应读者对高武玄幻的期待。
我这几年肯定自己也在想这个事情,我知道从何说起,但也仅仅是知道从何说起。
首先,这本书胎里就不正。
其实一开始,我是想放飞自我写一本西幻《除龙纪》的,就是最王道的那种西幻,上古卷轴5类型的,有不少熟悉的读者看过我的原稿,一开始都蒙是个大黑猫的西幻版本……编辑则希望我继续写历史。
相持不下,然后当时又焦躁,不敢耽误时间啥的,最后弄个四不像的东方历史玄幻做了相互妥协。
包括书名也很奇葩,我当时就想简单的《除龙纪》啥的,但是另外一位编辑建议应该维持两字的习惯,形成品牌效应,我想也对,名字而已……但是起点里面《*龙》什么的书多的你怀疑人生,最后选了个生僻字。
说这些,大家就都看出来了,那就是这本书一开始我就很动摇。
回头放个马后炮,当时无论是自己坚持西幻,大扑大立,还是遵循编辑老道的建议,认认真真写历史,应该都不会有现在这种尴尬。
但问题就在于,人在那个时候,他不吃亏,是学不来这些的。
比我离谱,吃亏更大的作者多得是(我认真的)。
而且有时候我想,我这种经不住事的人,在结婚、生子、搬家、买房这种事情上怎么可能不焦虑……就算是换了一个题材,恐怕也要受影响。
但不管如何,这两个讨论都是假设,我说说,大家看看就行了。
回到《黜龙》和相关的确定性的事情上面,我们可以得出结论,《黜龙》胎里就不稳,写到大约开始造反的时候那股子气没接上,就直接引发了后来的自我怀疑与自我放逐,等到孩子出生,那根弦断了,身体和精神就同时垮掉了。
这个垮掉不是什么综述表达,而是非常切实的表述,因为我这个老毛病,如果大家有学医的,或者简单问一下ai就明白,真是个立竿见影的病。
焦虑-疲惫——甲亢(迅速消瘦)——体液紊乱——低血钾(肌肉瘫痪)。
等到了体液平衡被击穿,低血钾常态出现以后,直接演化成焦虑-疲惫——第二天晚上就会瘫,躺床上翻身都翻不了的那种。
那种状态下,更新与读者的反馈形成恶性循环,那段时间我甚至不敢看本章说与书评区,所有的书评我都默认是恶评。
我倒是很惊讶自己竟然慢慢跟自己和解,又走出来了,我已经几个月没有吃药,也没有低血钾症状,甚至因为没了这个病又变胖了。
但这个过程对人的损耗是毋庸置疑的,去杭州面基了几位有气的老书友,他们看我的气色,直接原谅我了。
那么最后的阶段怎么走出来的呢?
其实还是跟书有关系……一来书确实在逼近完结,我和读者都知道写到统一就实际上结束,确实心理负担在减轻;
二来,也是最重要的,是追更没有少,我刚刚看了下,章节追更大概是一万一,我记得之前最低谷的时候刚刚低于一万,这意味着从头到尾,都最起码有接近一万人愿意接受甚至是喜爱这本书。
而且,真的有很多书友在认真的看这本书,很认真的讨论,我很感激中间骂我更新的读者,以及一直到最后都在讨论剧情的读者,这让我意识到这本书依然是活着的,那我没有理由不去回应读者。
只是可惜,我缺乏对应的才能,在高武表达上不能回应大家……这是硬能力不足。
最终成绩是高定七万五,均订三万二,很典型的数据。
跟完本六年的《覆汉》基本上差不多,覆汉均订三万五,高定七万一……大家更喜欢一些的绍宋是均订九万一,高订十九万。
下本书回归历史。
至于说什么鼓劲的话……期待下本书什么的,倒也不必……大家按照经验都知道,写了十年的老作者,什么都有可能。
只能说,此时此刻,经历《黜龙》全部过程的我本人,对将来还是充满期待和自信的。
但可能需要修养一段时间,我再看一阵子书,想想具体写什么,希望再次回到“我慢慢写,你们慢慢看”的节奏。
至于《黜龙》,如果有机会,如果到老了还能有表达欲和打字的能力,我希望有一天能将西幻版本的《黜龙》端出来,将这段我自己都不满意的过程给填补上。
但也可能只是个愿望,而这本书眼下则已经事实上成为我人生的重要注脚之一。
因为不管如何,在一万多人的搀扶下,这条河我蹚过来了,海也游过来了,榴弹怕水名下又多了一本小说……要自我感动的哭了。
大家江湖安好,下本书再见。
再次谢谢大家!
(一天一夜没睡了,要是有什么错漏,大家知道的……这次就不改错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