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国质子非要怀摄政王的崽》 第1章 敌国质子非要怀摄政王的崽  作者:青猫团  文案:  本文原名《和摄政王春风一度后》~  1.  一纸止战缔约,送6岁的谢晏入虞朝做质子。可是没两年,母国灭国了。  小谢晏无家可归,只好长留虞朝。  因为生得貌美,才情出众,深得帝后喜爱,被赐一虚名侯爵,混吃等死。  结果16岁早春,他酒后落水,一场高烧,把自己烧傻了。  常常胡言乱语,今天以为自己是只毛狐狸,明日以为自己是只芦花鸡。  谢晏一傻,渐渐的人走茶凉,恩宠不再,府中凄惨,只能变卖家当苟活。  成了京城一大笑柄,有名的废物点心。  谢晏:……点心?什么点心?  2.  几年后,先皇薨逝幼帝登基,阴鸷无常的活阎王——睿王裴钧做了摄政王。  谢晏观察了两年动物世界,自认为颇具心得,为了吃饱饭,他千方百计接近摄政王,还趁宫宴醉酒爬上了摄政王的床,好怀上他的崽,让“雄性头领”去养活他一府老小。  “一夜春风”之后,谢晏蹲在墙角。  裴钧神色冰冷:他在干什么?  管家战战兢兢:回主子,小侯爷说他怀了主子的蛋,正在抱窝,让我们不能打扰。  裴钧:…………  3.  京城人人看好戏,等着裴阎王扒了这小狐狸的皮  结果却等到谢晏扶着腰,挺着小肚子,眨着水汪汪眼睛向摄政王撒娇:呜呜,宝宝又踢我了!  众人:?????  ————————————————————————————————————————————————————————  【温馨提示】  1.+受是敌国质子,前期是迷迷糊糊小可爱,后期会治好,是温软嘴甜大美人,甜甜钓系。攻摄政王,对外阴狠,对内甜宠。  2.+纯甜饼,宗旨就是甜甜甜!宠宠宠!不搞事了,没有国仇家恨,权谋朝堂都是闹着玩,主要就是想谈个恋爱。不生子不生子,假孕(bushi)。  3.+架空,这就是块甜饼,求大家别带脑子,呜呜。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谢晏,裴钧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  立意:寻找自我,保持本色,勇敢向前,才能走上人生巅峰第1章   永瑞三年,岁暮天寒。  京中落了一场小雪,云色鸦沉,银飘如絮。  正值元宵佳节,商铺前都已经挑起了各色彩灯,吆喝声此起彼伏。  卖浮元子的担郎早早地出来了,寻了个物色好的避风佳处,等会儿夜幕降临,各家的小公子小小姐们出来赏灯游玩,必是要经过他这处的。  他支起摊来,弓腰给风炉添了一盏火,一边搓着手,就着蒸腾出的热乎气,开始扬声喊道:“枣泥元子咧,杏仁糖哟——”  吆喝在细碎的小雪里飘向街巷深处,天已黑尽,担郎隐约瞧见远处起了层薄雾,雾里明明灭灭的,再往深处看,卷出凉飕飕的几抹寒风。  那巷子尽处是一座深园,据人说是先皇赐下来的御园,里面五步一亭,十步一阁,早年间也是门庭若市的。  后来却不知为何,大门常年紧闭,门上的羊角灯都蒙了灰尘,罕见亮起,偶尔后边偏门吱呀两声,进出几个面色懊丧的丫头小厮。  而今日,那大院门前竟然点了明灯,映出绰绰人影,随即,一辆马车踩着灯影,恍恍惚惚地破开雪雾。  马车慢悠悠行至街口,那灯影愈加清晰,原是车檐底下缀着的一盏八角宫灯。担郎从未见过这园子开过大门,遂好奇地瞧,看见那灯上好像描着什么字。  他识字不多,但这两个却是认得的,因为每逢年节,对联红符上总是会有这两个。  ——“平安”。  马车咣当一个颠簸,一只手从窗中轻轻探出。  厚重暖和的羊毡车帘被撩开,露出帘内一个年轻公子,寒风猛地灌进车内,呛得他轻咳几声,宫灯一晃,灯火照亮车内半边景致。  一看就是富贵子弟的车驾,那担郎本不觉得有什么稀奇,无意中瞥了一眼,却又愣住了。  车内的年轻公子身着霁色衣袍,瞧着清艳隽静,青丝被半束在莹润的玉冠中,他揉了揉眼睛慢慢抬眸,微皱着眉看向帘外,视线轻飘飘地掠向担郎。  担郎一怔。  怎么说呢,那双眼又浓又软,透着几许无辜茫然,让人无端以为他欢喜自己似的,看得人恨不能将这些浮元子都变作珠玉,捧到他手心上去。  大概是刚才被冷风呛了,谢晏鼻尖眼角有些浮红,眸中也蒸腾着淡淡的水雾气。  担郎走街串巷见过不少纨袴子弟,各个儿骄矜得很,却没见过眼前这样的,像是冰雕雪铸的,好似被风一吹就倒,又白得似玉,也不知这么白是因为从不晒太阳,还是因为病弱。  大概是因为病弱吧?  说书的不都这么说,什么红颜薄命,什么情深不寿……之类之类。  他正胡思乱想着,一个半大少年急匆匆地钻进了马车,捋着羊毡帘边,咋咋呼呼地抱怨:“公子!您风寒才好,可不兴这样吹风……”  少年蓝袄的袖子口打着不起眼的补丁,却不知从哪掏出一条火红的狐狸围脖,绕在谢晏颈上:“咱们这是去赴元宵御宴,是大事,明年府上开销可就得看今晚了,您可争口气吧!”  谢晏无动于衷,左耳进右耳出,良久才软绵绵唤了一声:“阿言……”  少年看了看他的摊子,又看了看依依不舍的谢晏,半晌叹了口气:“知道啦!”  一出溜的功夫,那蓝袄子少年就窜到摊子面前了,车外的担郎谄媚地叫了两声“爷”。阿言左挑挑右捡捡,才指着一包福纸裹着的零嘴,问:“这多少钱?”  担郎十分热情:“爷,这个是山楂枸杞糕,二十文。”  “……二十!你怎么不去抢?”阿言瞪着眼睛,他不信邪,“那这个呢?”  担郎面上的笑有些挂不住:“这个十五文。”  阿言嘀咕了一声什么,担郎没听清,但听隐约的语气总归是不大好的东西,他上下打量了这主仆二人一番,终于回过味来,狐疑道:“瞧着穿的这么阔绰,不会是连二十文都没有吧?”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俩根本不是什么达官贵人,指不定是哪家大官儿新买回来的乡下娼伶,怪不得容颜殊丽,却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担郎不耐烦了,戳了戳角落里一包干瘪瘪的油纸包:“这个便宜,前儿卖剩下的,就收你五文钱。爱要不要。”  “……你!”阿言气得脸颊鼓鼓,半晌哼了一声,拍下五个铜板,抓起那巴掌大的小油纸包,“真是狗眼看人低。”  回到车上,才一伸手,谢晏眼神就亮了,满心欢喜地坐直,等着阿言投喂。  虽说是卖剩了的,但香甜气味仍在,一打开纸包,浓郁的甜就往鼻子里钻。  阿言捏起一个,递到谢晏嘴边,看他咬住了。  他想说什么,见了谢晏一无所知的样子,纠结了片刻又闭上了。  马车再度晃悠起来,谢晏含着一块杏仁糖,眼睛都眯起来了。  阿言问:“甜吗,公子?”  谢晏乖巧地点点头。  “唉。”阿言又叹气,把糖包都给了谢晏,又将一个汤婆子塞进他手里,“算了,公子这会儿又能懂什么呢。”能懂吃饭睡觉穿衣就不错了。  才吃了没两块,一声清喝拦住了他们的去路,谢晏含着糖睁开眼睛。  酉时正。  睿王府前,悬灯结彩,凤箫声动,好不热闹。  但他们都没瞧见,因为隔着两条街呢,就被人拦住,拦着他们的人很不和善。  “怎么了?”阿言问车夫。  雁翎卫披甲执戟,先是左右绕着马车巡视了一圈,见并非是哪位权贵家的座驾,这才厉声喝道:“今日御驾在此,车马至此街便不能往前,尔等下车步行!”  薄甲冰似的贴在身上,守卫又冷又饿十分烦躁,遂不耐烦地又叫一遍:“车内何人,御帖何在?通通下车检查!”  ……这也太远了,从这下车走到睿王府大门,少说还有二里路。  谢晏风寒才好,今天在被窝里赖了一天,是被阿言好容易才拽起来的,为了打扮得好看,那些粗陋却保暖的厚袄子都没给他穿,真要是这么走过去,怕不是刚压下去的病根又要反复。  “我们公子大病初愈,见不得风。还请……”说至一半,阿言皱眉撇开一角帘子,望着前后堂而皇之驶过去的富丽车马,顿时语气一变,“怎的他们能过,我们就不能过?”  守卫嗤笑了一声:“他们都是朝廷重臣,有摄政王恩赏的,敢问您是……”  阿言伸手拨正车前的宫灯,将其上御字明晃晃地亮出来,又掏出御帖,理直气壮地摔在这守军脸上:“瞎了你的狗眼,这是平安候座驾!”  摔完了他又有些心虚,偷偷觑了雁翎卫一眼。  平安候?  虞京城里的皇亲国戚有如过江之鲫,一网子捞下去,小侯爷小世子噼里啪啦往外蹦。雁翎卫从被寒风筛僵的脑袋里搜刮了一遍,也没大想起来平安候是哪位。  守卫展开御帖,瞥了一眼,见其上确实正正经经誊着平安候谢晏的字样,末尾盖着摄政王的朱印。  “谢晏……”  守卫念叨着,突然一个激灵,半信半疑地挑开车帘,看了看手中的御帖,又挑了灯笼看了看车内半身笼在阴影当中的人。  灯笼朴素无常,落在眼前人的身上,却莫名有些潋滟。  看见了他的长相,雁翎卫守卫的神色越发古怪起来。  谢晏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他们的眼神,就像是看什么稀罕玩意儿,带着点讥讽。阿言有点恼,双手挥动着把守卫的灯笼赶了出去,叫唤道:“看也看过了,还要怎么样!这御帖难道还是假的不成?” 第2章 御帖自然不能是假的,摄政王的朱印谁敢伪造啊,怕不是嫌王府里的人皮灯不够多了。 守卫虽算不上和颜悦色,但好歹没有继续为难他们,见车内寡淡,也没什么好盘查的,奉承了两句便将他们放行了。 他们才一驶过,后面就叽叽喳喳地交头接耳起来。 那掀了谢晏帘子的守卫挠了挠脸,看着手中御帖:“啧啧,竟是谢晏。” 另一人一脸的讳莫如深:“就是当年调戏……咳,气得王爷提前离宴的……那个南邺国质子,平安候谢晏?” 谢晏六岁入朝为质,但据说此人作风浮泛,贪图富贵,当年整天痴缠皇子,几位皇子被他蛊惑,搅得朝堂乌烟瘴气,唯独那时还是五皇子的摄政王不为所动。 五皇子虽不是最受-宠-的那个,但却是几个皇子里最俊的,谢晏纠-缠了裴钧一阵,都被裴钧的冷脸护卫们给赶出去了。京中有捧着谢晏的,自然有瞧不上谢晏的,这事儿当时京中小贵人们都知晓,私下传得很不好听,说什么谢晏热脸贴人冷屁股,没脸没皮。 谢晏恃美行凶,屡试不爽,人在异国他乡,却混得风生水起,勾得京中富贵子弟们对他予取予求,连天子皇后都被他哄得开开心心,这回儿却偏生栽在一个裴钧手上。 谢晏许是气不过,便借着一次醉酒对小王爷百般戏弄。 这算不上是什么宫闱秘史,毕竟当年在场的人可不少。 那都已是五年前了。 当时谢晏才十五岁,才思敏捷,小小年纪已连中两元。到了殿试,旁人谨小慎微头也不敢抬,唯有他言笑晏晏的。 这倒也是,毕竟他打小在宫里长大,托在长公主膝下抚育,唤天子一声舅舅,上个殿试,也不过就是回了趟家。 谢晏殿试的卷子做的是文采斐然,连吹嘘拍马都比别人优秀,先帝向来-宠-爱他,却又不好当众偏袒,便只给了他一个探花郎。 点殿试三甲的那日,刚刚好是谢晏十六岁生辰。 真真的是——九衢难怪人空巷,才子风流正少年! 如此年轻的探花郎,大虞自建朝以来,加上谢晏,也不过才三个。 前两个都已封侯拜相,名垂青史。 至于谢晏…… 众人都知晓,即便他摘了探花,也不过是个虚名,毕竟谢晏的身份……有些尴尬,不大可能入朝做官。大家心知肚明,给他个探花郎,就是天子哄他玩玩。 大虞朝自古以来,就有办探花筵的规矩。 醉酒戏弄五皇子裴钧的事儿,正是出在探花筵上,探花筵时天子从进士之中钦点年轻英俊者为探花使,摘花赋诗,恭贺状元,是一桩美事。 今年进士之中,论相貌,无人能出谢晏其右。 探花使自然非他莫属。 谢晏红袍霞裳,奉命摘了园子里最艳的两朵花,一朵给了状元郎,另一朵却径直绕过榜眼,插在了五皇子裴钧头上。 少年裴钧阴郁着一张脸,配着鬓边的一朵娇艳的红杜鹃。 乐得谢晏捧腹大笑。 年少的谢晏美玉无双,迭荡风流,平安候府上日日车马不歇,几个纨绔天天与他一起厮混,还有下人见过他衣冠不整与什么什么世子同-眠一榻,流言传的到处都是,总之不是什么好名声。 探花筵上他当众调戏五皇子,帝后也不过是笑着斥了一句“胡闹”。 就是仗着天子和皇后-宠-他罢了。 裴钧打小与其他皇子不大一样,许是出生于边疆,母妃去得早,性子格外沉,是几名皇子里最不好相处的。 被冷落的榜眼神色尴尬,裴钧也没什么好颜色。 旁人见五皇子又要发作,怕他暴怒起来殴打探花郎,忙上来敬酒缓解气氛。 裴钧接了酒盅才抿上杯沿,谢晏非但没有眼色,还抢过酒盅自己饮了,饮完将酒盅往裴钧衣襟里一攘,舔了舔嘴角抱怨说:“这酒不行,腻人。” 敬给皇子的酒,被谢晏给喝了,喝完还把空盅掖进皇子衣领,简直就是羞辱。 谢晏戏弄过他,又毫不在意地与其他进士说笑打闹,丝毫不把裴钧放在眼里。裴钧握着那只被他舔过的酒盅,看着谢晏与人勾肩搭背,脸色极不好看,很快就兀自离席了。 第二日,裴钧就自请前往北境练兵,一大早天都没亮就走了。那时还有人说,五皇子放着虞京荣华富贵不享受,跑那么远去,就是被谢晏给气坏了。 谢晏在探花筵上一番招蜂引蝶,大概是喝的太多了,头脑发昏,宴后离宫的路上竟一头栽进了御花园的锦鲤池里。池子不浅,已有年把没清理过淤泥,人跌进去便是想站也站不起来,更别说他还是个醉鬼。 夜风仍然料峭,他那夜又穿的轻薄潇洒,虽说当时被人救起,但喝了一肚子泥水,回去之后就发了高烧,一病不起。等他彻底好时,许是报应不迟,竟被接连多日的高烧给烧坏了脑子。 好端端一个俊才,就这样给烧傻了。 守卫睨了车马背影几眼:“这天底下还能有几个平安候谢晏?他这两年连个动静都没有,京里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个人,王爷怎的还把他给叫来了?” “这怎么好说。”旁人将他拉扯了一下,小声地说,“先帝殡天,幼帝无势,现在大局已定,殿下……只手遮天,该杀的杀净了,该贬了都贬到天边去了,许是没事干了,突然想起来当年被谢晏当众羞辱,遂想报复回来?南邺反正已经灭国了,这谢晏现在无依无靠,还不是被咱们殿下随便拿捏。” “啊,这也是,咱们那位殿下,也是个睚眦必报的……” “——交头接耳像什么样子!” 正说着,突然背后一声厉喝。 两人回头一看,只见来者一袭窄袖玄衣,手扶雁翎刀,吓得一个哆嗦,立刻站直了,精神百倍异口同声:“指、指挥使好!指挥使辛苦了!” 来人正是雁翎卫指挥使,纪疏闲,这可是个大大的忠臣,只不过他的“忠”是只对摄政王一人的。说白了,纪疏闲就是摄政王手里一把指哪打哪的利刃。 因此这雁翎卫面子上说是拱卫天子,可谁人不知,天子安危,看的是摄政王的心情。 他要是哪天心情不好,捏死个幼帝比捏蚊子还简单。 “啪嗒”一声,守卫一个失神,没捏住手里的东西,那明黄绸面的御帖便掉在了地上。他背后顿时出了一层冷汗,正思索着要不要弯腰去捡,就见一只手已经伸过去了。 纪疏闲将御帖捡起,抖了抖上头沾落的碎雪。 看这两人神色有异,他低头扫过帖上的名字,微微一顿,皱了下眉。 --------------------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文啦! 这是一个·小时候big胆调戏老攻·长大了big胆想被老攻调戏的·小侯爷找太阳(ri)的故事。 这是块可可爱爱的甜饼,就是想写个简简单单不费脑子的恋爱文快乐一把~ - 上联:貌美质子榻上睡; 下联:少年竹马变情人; 横批:找日。 有轻微修罗场,he~ - 本章评论有随机红包,谢谢大家支持! ---------- 另外,新文预收求收藏《小医郎》和《为国下嫁》~ 第2章 按大虞朝的规矩,除夕起会休朝十日,群臣阖家团圆。至元宵这日天子会设下御宴,宴请重臣新贵,以示君臣和睦。 只是若放在以前,御宴自然是要设在宫中,再不济也设在皇家园林,可自打……那位掌了权,随心所欲至极,头两年压根没办,旁人也不敢提。 今年好歹松了口,却无视群臣谏议,将这御宴设到了王府。 私下里说句不好听的……不臣之心可见一斑。 睿王府的大匾上龙飞凤舞,跟睿王本人一样气势凌人。阿言扶着谢晏下车时,王府门前灯火通明,谢晏许久没见过这么多的人,眉眼微微地蹙起,往后退了两小步。 阿言见他扭头要钻回车里去,忙一把将他抓住了:“公子!干什么去?” “回家……”谢晏躲在马后,贴着温热的马肚子,怕别人看见他似的。 大马哼哧一声,咕噜噜的吓了谢晏一跳,阿言趁机拽住他的袖子,好言劝诱:“不是说好了吗,您都答应我了。过会儿见了摄政王,你就说那一句就行,剩下的我帮衬公子。等事成了,阿言给公子买一整筐的桂花糕。” “而且公子,御宴上有很多好吃的。”阿言说着随便列举了几种美味,都是这两年谢晏想吃又没吃到的。 见谢晏咬着下唇十分抗拒,阿言又故作严肃道:“公子忘了,做人最重要的是要言而有信!” 谢晏半信半疑地看了看他,回想早上迷迷糊糊确实答应了的,想了想那些好吃的,他为难地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儿,郑重地点点头:“好吧。” 阿言偷偷松了一口气,将他红狐狸围脖给捋正了,牵着他进府。 街口雁翎卫盘查他们那一幕不少人都看见了的,这会儿风声早就传进来了,他们一路往里,无数双眼睛往他们身上剐,很不能将这漂亮侯爷的外皮剜下来瞧瞧。 不知道谁说了句什么,远处传来几声哄笑。 谢晏拽着阿言的袖角,一路低着头,自是没看见,阿言气呼呼把他拉到回廊内侧,挡住他大半身子。 元宵宴的座次向来有讲究,有权有势受-宠-的坐在前头,其他凑数的一律往后靠。一朝天子一朝臣,按道理来说,这种大场面,和失宠多年的平安候没什么关系。 是阿言使银子托以前相熟的太监打听到,说这次御宴的名单是礼部拟的,因是新帝登基来的第一次元宵御宴,打算办得格外热闹盛大一些以示皇恩,所以京中的大小王公贵族都在受邀之列。 ——但还是没有平安候什么事。 以前京里人捧着谢晏,不过是看他受帝后-宠-爱,如今先帝和皇后先后走了。他的义父驸马牵扯进一桩贪腐大案,被抄了家砍了头,义母长公主因是皇亲未受牵连,但心灰意冷,也俗世不问跑到玉泉寺出家去了。 谢晏身份愈加尴尬,活似个灾星,旁人躲避还不及。 他若还是那副美人姿仪也就算了,不少纨绔子弟也愿意养着他玩儿,可谢晏那面色苍白缠-绵病榻,还呕吐秽物的模样不少人都见了,去探望时都是掩着鼻子走的。 平安侯府一夜之间,就成了京城里的大笑话。 现在……更没人想得起谢晏了,以前的富裕生活自然一去不返。 但谢晏哪里过过苦日子。 六岁以前,他是南邺国天子的嫡长孙,千娇万贵。 南邺国小而势弱,北接大虞,南有三四支蛮族环伺。百十年来与蛮族争战不休,与大虞虽算不上水火不容,但也频有摩擦。 多年的重文轻武让如今的南邺天子这一代深受积弊,百姓受兵戈之苦,民生凋敝,兵马愈加颓疲。早就有意与大虞朝止戈休战。 大虞也深知唇亡齿寒的道理,便顺水推舟,以南邺国内银铜铁矿的十年开采权为条件,并以皇族嫡亲子孙一人为质子,借兵南邺,助南邺抵御南蛮外族。 于是南邺长孙、太子独子——谢晏,携止战缔约,以六岁之躯赴京,换南北两朝十年太平,换南邺百姓休养生息。 然而天不遂人愿,两年后一场瘟疫席卷南邺,南境外族趁机入侵。南邺皇族本就血脉凋零,天灾人祸之下,等大虞援兵赶到时,南邺皇族几乎因瘟疫亡尽,太子带病守城,以身殉国。 身在大虞的谢晏就成了南邺的最后一点血脉。 第3章 大虞举兵将南境外族赶出去后,南邺残局如何处理,成了朝内一桩头疼事。 按理说,谢晏还在,理应回南邺登基为王。可天子卧榻之侧又岂容他人酣睡,何况南邺富产矿石,谢晏日后若真有野心,重振国威未必不可能。 真放谢晏回去,皇帝不安,大虞不安! 但不放回去吧,大虞自古以礼治国,霸道强占一家尚且猪狗不如,强占一国更是会为青史不齿。 诸臣忧思之际,小谢晏连夜面见皇帝,在殿外跪了一宿,直道深受陛下大恩,不愿再回旧土,只希望侍奉帝后膝下,侍奉长公主膝下,无所奢求。 八岁的孩子说出这种话,这“孝心”足以感天动地。 皇帝面上不显,其实心中如释重负,当即就封他平安候,赐御园金轿。旁的什么人还得勤学勉励求上进,他谢晏只仗着几声好话,就白得一个侯爵,谁不艳羡? 就这样,南邺国土并进了大虞。 许是出于对谢晏莫名的愧疚,皇帝对他是无比-宠-爱,即便他闹出些什么风波,只要进宫朝帝后撒娇几句,也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因此长到这么大,谢晏一直是最潇洒自在的。 阿言原是南邺太子府上的家生子,太子妃瞧他机灵懂事,让他陪着小皇孙侍奉身侧,后来南邺国灭,阿言家也没了,就一直跟着谢晏留在了大虞。 谢晏这一病,侯府失了主心骨,来落井下石的多,雪中送炭的少。阿言那时也小,不懂怎么当家,下人们跑的跑,把府上值钱东西偷偷拿出去卖,他也追不回来,就眼睁睁看着旁人欺负他们,气得直哭。 这两年阿言渐渐大了,圆滑许多,懂得怎么和京中这些看人下菜的狗东西们相处。尽管府上一落千丈,日渐拮据,他带着仅剩的几个下人省吃俭用,也没短了谢晏吃喝穿用,将他好好地照顾过来了。 可是侯府再节俭,也毕竟不是寻常人家,各处打点也是一笔不小的花销,而且谢晏平日还要吃药,药材金贵,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按规矩,勋爵都是有岁禄的,谢晏大小是个侯爵,岁禄应当不菲,足够他们主仆几人安安稳稳过日子。可事实上,平安候的岁禄已经好几年没发了…… 阿言想找人理论,但四处碰壁。 府上的好东西这几年被偷的被卖的差不多,剩下的都是御赐之物,流到市面上是要被问罪的,阿言以前壮着胆子卖过一次,但是黑市水太深,他没有门路,还险些被仙人跳抓进大牢。 他要是被抓了,谢晏就没人照顾,阿言想想就害怕,也不敢卖了,只能陆陆续续当掉那些无足轻重的小玩意。 再这样下去,谢晏就得跟他们下人一样,一起吃干饭就腌菜。 如此玉叶金柯的人物,阿言不舍得他吃这样的苦。 而且饭食也就罢了,公子那些药,却是不能停的。 阿言打听到今年元宵御宴声势浩大,宾客众多,都是着礼部看着弄,摄政王日理万机,恐怕不会一一详查。 他动了心思,抱了府里一对霁红釉掐金春瓶,和一件一根杂毛都没有的雪狐裘,俱是价值千金的好东西,但因为是宫里的物件,留在阿言手上也只能摆着看,还不如送出去做人情,求爷爷告奶奶把谢晏的名字给塞进元宵御宴的名单上去。 他也不求什么,就希望摄政王能瞧见他们家小侯爷,念及年少时一起在御书房读书的旧情,说上两句话。 裴钧和谢晏的过节阿言也知晓一些,但裴钧再怎么阴鸷无常,总还是要面子的吧,也不至于当众打杀了谢晏,大不了,大不了让他羞辱回来一点,总比大年节的吃冷饭要好些。 反正谢晏现在脑子里一片混沌,连“羞辱”二字是什么意思都不明白。 阿言想到这,咬了咬牙,拽着谢晏硬着头皮走进设宴的千梅殿。 ——说穿了,他们主仆两个,是冲着要岁禄来的。 千梅殿且宽且阔,紧上头是一方高台,正中央摆着一把明黄绸缎铺就的大椅,是小皇帝御座;左下首稍低一些,另陈设了一把黑檀木大椅,应当就是摄政王了。 阿言握着谢晏的手,尽量降低了存在感,默不作声地找了自己的位子坐下,也很好找,紧后头,门边上,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前面乌泱泱一群人头,远远的只能瞥见摄政王的椅脚。 这也没什么可埋怨的,能进得这大殿,阿言已经知足了。 此时宾客已差不多到齐,面前桌案上摆好了瓜果杯盏。 谢晏自中午那会儿就被阿言拽起来收拾打扮,光衣服就比量了三四套,这会儿早就饿了。他坐在那儿呆呆地看着桌上的东西,鼻尖闻到一股馥郁香甜的味道,是从一只镂空圆木盒里散发出来的,便伸手过去。 阿言到一旁与人说话,是那帮他打听了消息的小太监,赔着笑脸,偷偷往小太监袖口里塞钱。 一个没看住,谢晏就拆了木盒,捏了盒子里一粒枣泥色的丸子,往嘴里放。 “……”一声轻蔑的笑响起,“刚在外面,就听他们说谢晏来了,我还想是哪个谢晏……” 谢晏迷茫地扭头看过去,是个宝蓝色衣袍的男人,正倚在旁边的桌上,斜撑着脑袋看他。谢晏不懂他为什么要看自己,以为他也想吃,就把那木盒往他面前推了推。 男人瞥了一眼,轻声说:“这丸子你得用力点嚼,嚼得越碎越香甜,跟糖似的。” 谢晏信以为真,嘎嘣一口咬碎了嘴里的香丸子,但是并不甜,很苦,于是皱起眉。 对方见他如此表情,像是看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好一阵捧腹:“哈哈哈哈,你看他,果真是个傻子!”他身后簇拥着几名年轻公子,各个儿是穿金戴银的,也跟着一起笑起来。 谢晏不知道有什么好笑,他低头审视着这一盒“丸子糖”,抿了抿唇,不明白为什么它闻起来那么香甜,吃起来却这样苦。 “谢晏,你说你丢不丢人——” 话没说完,宝蓝衣裳见他闷着头安安静静不理人,一身霁色衣袍虽有些旧了,但干干净净的,一丁点脏样傻样也不见,而且被人嘲笑了也毫不在意,也不觉得羞臊。 反衬得他们几个活像个傻子。 五年前谢晏就不搭理他们几个,看人时的表情总是高高在上,好似就他一个清高孤傲,旁人都是泥地里的矮葱。现在傻了,还是这样。 领头的这个神色一瞬间冷下来,往他肩头推了一把:“谢晏,还当自己是什么南邺长孙,是光风霁月的探花郎呢?往日里躲在屋里当乌龟也就罢了,今儿个是你自己冒出来的,可没人能护着你了!” 亲眼看美人蒙尘,才子落污,向来最是有趣的。 他抓起剩下的几颗香丸子,粗暴地捏住了谢晏的下颌,就要往谢晏嘴里塞,阿言听见这边吵闹动静,吓得立刻快跑回来,把那纨绔用力一推:“放肆,你们干什么!” 谢晏以前行事确实没什么收敛,对于喜欢的人,怎么热情都不为过,而对着看不顺眼的人,连个笑都懒得给。因此没少得罪人。 阿言看着这宝蓝衣裳的样貌眼熟,但毕竟五年过去了,曾经的少年郎也都长大,一时没认出来究竟是哪里的冤家。 这也是阿言这几年从不让谢晏出门的原因。 想看他笑话的人太多了,阿言势弱,护不住他,却也不愿意让旁人白白欺负了他去。就干脆在自家园子里玩儿,左右在哪里玩,对此时的谢晏来说,都是一样的。 阿言也没工夫深究这纨绔的事,他回头看谢晏,见他眉心紧皱,再看香盒里少了丸子,立刻就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忙倒了一杯清水,伸手到他脸前:“公子,这是熏香用的,不能吃,快吐出来!” 谢晏也尝到苦处,听话地把咬碎成好几瓣的香丸吐在了阿言手心,漱了几口水冲淡了苦味,才说:“唔,不是好东西。” 那宝蓝衣裳对号入座,气得将桌一拍,暴怒地抬起手:“谢晏,你——” 阿言吓得闭上眼,本能地往谢晏面前一挡。 但那想象中的巴掌没能落下来,就听见原本热热闹闹的殿里陡然安静了下来,只剩窸窸窣窣的细微响动,阿言偷偷睁开眼,见这宝蓝衣裳正缩着脖子朝着他弓腰拱手,一脸惧怕模样。 其他人也都大差不离。 总不至于是朝他行礼,阿言困惑了一下,片刻才意识到什么,忙顺着众人敬拜的方向一看—— 一时大惊,摄政王来了! 他后颈一个激灵,下意识拽了谢晏一把,叫他也起来行礼。 谢晏本是安分坐着的,没想到阿言会突然拽他,他踉跄地被拉起来,带得桌案咣啷一声摇摆,桌上的瓜果骨碌碌地往下滚。谢晏伸手想抓,既没抓住果子,也没站稳自己,他晃了两晃,失了重心,两眼微微睁大,彻底往前一扑—— 他跌过去两手撑着地板,跪在了刚进殿门的裴钧面前。 扑通一声! 指挥使纪疏闲跟在摄政王身后,在有人扑出来的一瞬间雁翎刀已经出鞘半截了,可定眼一看竟是谢晏。他偷瞄了一眼裴钧,没瞧见他动怒,那刀半抽不抽的,又被纪疏闲生生按了回去。 阿言倒吸一口凉气,当即想去拉谢晏,又被摄政王那冷若寒霜的眼神给冻住了脚。 南邺人素来身姿秀美,谢晏自然不免于外,他个子拔得早,五年前探花筵时就高出同龄人一截,很是引人嫉妒,那时候,五皇子也就到他眉毛。 而如今形势陡转,裴钧早已脱胎出少年骨量,他身姿颀长,宽肩窄腰,气质也大变。 据说他在北境吃了很多风沙霜雪,阿言不知道他都经历了什么,只是觉得区区五年,人竟然会变化得这样大。当年那个孤僻寡言的少年,如今却已经是阴鸷酷烈的煞星了,眉眼尤其锋锐,充斥着行军多年沾染上的杀伐之气。 五皇子和以前真的不大一样了。 他一时有些后悔,心想今晚带着谢晏来,是不是来错了? 裴钧那眼神,怕不是要将谢晏给生吞活剥。 看了一眼裴钧,又看见摄政王身旁还有身着小小龙袍的小皇帝,阿言更加不敢造次,犹犹豫豫的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只好小声唤道:“公子,公子,快起来!” 谢晏磕得双膝生疼,一下子没能站起来,又跌坐回去了。因为额头在地板上撞红了一块,磕破了点皮,他哼唧两声,抬手捂着,眼睛顷刻就蒙上了薄雾。 裴钧认出他来,没有动,冷眼看他狼狈。 眼前人坐在地板上揉自己膝盖,他衣襟跌散了,那喜人的红狐狸围脖也掉在一旁,露出了一截洁白无瑕的细长脖颈。瘦得有些尖的下巴上还落了几指红印,像是被什么人用力捏过。 裴钧皱眉更深。 他捡起掉在自己脚边的红狐狸围脖,袖摆簌簌地滑过谢晏脸颊,他静静看着面前的人,淡淡道:“谢晏,多年不见,倒也不必行如此大礼。” 谢晏仰头看他,磕破的额头更疼了,好像是外面疼,又好像是里面疼,针扎似的,他盯着裴钧瞧了一会,忽然伸出手去。 裴钧俯视着身前的这只手,不明所以。 寂静之中,不知谁闷头嘀咕了一句:“他坐那干什么,还等摄政王亲自拉他起来不成?他那手是不是不想要了?” 裴钧依稀听见了,微微眯了眯眼。 这手修长清瘦,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若是真这么不要了,还怪可惜的。 裴钧笑了一声,恩赐似的,也朝他抬手。 谁想手才抬一半,谢晏瞅准时机往前一探,一把抓住了他手里的红狐狸围脖。 裴钧本就手劲大,他第一下没抢动,还试探地掀起眼睫偷偷瞧了一眼,没等裴钧反应过来,他两手用力一拽,把围脖掖进怀里,紧接着脚底下生了风似的,一溜烟跑进了人群,藏到了阿言身后。 片刻,又探出半只眼睛来睨他,看他有没有过来追赶自己。见他没有,这才警惕地低下头,爱惜地查看围脖上有没有少了毛。 这是他最喜欢的一条围脖。 裴钧:“……” 所以刚才谢晏伸手,不是要人扶要人抱,而是要裴钧还他的毛围脖。 若方才殿内还只是肃静,现在已称得上是死寂了。 时隔五年,才刚见面,谢晏就又把堂堂摄政王裴钧给羞辱了一次。阿言心想,完犊子了,这下哪还有旧情可套,只剩下新恨了,这辈子也别指望能要到岁禄了。 “……”纪疏闲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半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们小侯爷现在只是个平平无奇的笨蛋美人罢了。 - 感谢在2021-12-25 02:22:44~2021-12-31 13:10: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17358018 5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章 第3章 裴钧狠狠看了他一眼。 指挥使硬憋住笑,立刻板起脸来,目光却忍不住在数围脖毛的谢晏和摄政王之间来回逡巡。 谢晏么……倒是传闻里那样,样貌隽秀风流,还真挺好看的。 见摄政王若有所思地看着虎口上那条抓痕,眸色显见地深了下去,约莫是不高兴了,他一时又为谢晏感到可惜。 ——谢晏生得确实好,手尤其漂亮,一会儿若是砍下来了,也得砍齐整一点。 他正这么想着,就听裴钧吩咐道:“准备开宴。” “是!”纪疏闲深谙摄政王脾性,“锵”一声推开了雁翎刀,寒光微闪,他忽然反应过来,“……啊?” 开宴?不是剁那位谢小侯爷的手? 裴钧似笑非笑:“指挥使这刀舞得不错,是还不饿,想为孤分忧,到外面去守门?还是说,指挥使有别的想法?” 外面天寒地冻的,纪疏闲忙低头,偷偷把雁翎刀推到背后去:“……臣没有,臣很饿。臣饿的手抖,连刀也没拿稳。” “既然如此饿,等会儿赐你一碟馒头,吃不完便不用回去了。” 纪疏闲又苦难言:“……谢殿下赏赐。” 裴钧将手掌收回袖中,也没看纪疏闲那张颇为尴尬的脸,已阔步向上走去,摄政王的蟒袍大缎在他靴后猎猎生风,其上九蟒飞腾,下摆的海潮纹有如波涛翻滚。 “……皇、皇兄!” 还不足六岁的小皇帝被甩下了,焦急地唤他,像个短腿的瓷娃娃。 裴钧心不在焉地踏上了御座的台阶,被纪疏闲清咳了一声提醒,才似突然想起还有个皇帝,又折身下去,一伸手,把幼帝捞了起来。小孩吓一跳,搂着他脖子生怕摔下去。 众臣也看的一阵心惊,摄政王当着外人对皇帝都如此不尊重,连表面上的功夫都不肯做,还不知道在深宫之内是如何磋磨幼帝呢! 裴钧把小皇帝抱上御座,搁在大椅上,回身时诸官躬身又拜,齐贺圣安。 只有一人,闷着脑袋在那啃瓜。 裴钧的视线又不可避免地落在瓜上。 那瓜是鄯善进贡来的小蜜瓜,皮薄肉细,甜爽绵软,往日连皇亲贵族想吃上一口还都得千恩万谢地讨赏,今儿摆到桌上是彰显皇室大气的。等开了宴,会有人切瓜伺候。 他倒好,一个人抱着半只瓜生啃,连瓜瓤都吞了下去,这吃相简直就是……一只贪吃的狐狸。 那么结实的瓜,他怎么劈开的? 还是刚才桌案掀翻的时候给摔裂的?这也太不讲究了,掉地上的摔烂的东西,他又捡起来吃。 脏不脏? 而且腮边蹭上了一粒瓜子,黏得结结实实,裴钧也觉得极为碍眼。 众官拜得腰都酸了,也不见裴钧发话落座,小皇帝怯怯地瞄了他一眼,也不知所措。众人只好求助似的扭头去看脾气温和的指挥使纪疏闲,望他能提醒一下。 纪疏闲顺着裴钧直勾勾剑锋似的视线,自然也看见了啃瓜的谢晏:“……” 纪疏闲心情复杂,深吸一口气:“陛下圣安!” 声若洪钟,裴钧一下被叫回了神,不满的视线剐了纪疏闲一下,纪疏闲垂下眼睛只当没看见。再回过头时,谢晏已经被阿言按了下脑袋,装模作样地拜了一拜。 啃瓜的狐狸一老实,乐子没了,裴钧兴趣索然,朝小皇帝扬扬下巴。 小皇帝赶紧糯生生地道:“众、众卿落座吧……今日元宵佳节,众卿都是与朕极为亲近的,朕,朕……” 来之前,这都是背好的,这会儿被这么多人盯着,加上摄政王脸色严肃,他更加紧张,朕了几次朕不出来了。 膝盖上的龙袍摆子都被他捏皱了,小皇帝心里着急,却愣是憋不出一个字,只好干巴巴道:“朕与大家一起过节!” “……”白瞎教他背那么多遍。 裴钧睨了一眼惶惶恐恐的小皇帝,不知怎的,又突然想到刚才那个啃瓜的玩意儿,当年谢晏进京的时候,好像也是这么丁点大。 都说南邺人好读书而耻粗俗,说好听是文静老实,说难听点是木讷胆小,众皇子一致认为,这位南邺长孙肯定也是个小古板,这会儿肯定都吓哭了。 可还没进殿,就听见里面阵阵欢声笑语。 先帝不算什么慈父,面对儿女臣子都是一样的冷肃,却被他逗得频频生笑。 相互行过礼,众人忍不住抬头去看,见是一个比皇后宫里养的雪兔还漂亮的小童,甜甜笑着:“我叫谢晏,海清河晏的晏,小字平安。” 当时一众皇子就是瞎了眼,才觉得他可爱温顺。 只有裴钧见过私下里的谢晏,他本性乖张,和“温顺”两个字没有半分钱的关系…… 裴钧揉起眉心,懒得再难为小皇帝,随便挥了挥手:“开宴。” 裴钧都发话了,众人长出一口气,稀稀疏疏地各自坐下,殿内顷刻间婢子太监们鱼贯而入,奉菜奉酒。 气氛终于热闹起来。 元宵大宴向来丰盛,热菜和冷菜就各二十品,还有其他汤头小菜、糕饼面食,更不说席间还要演舞奏歌,相互敬酒奉承,群臣恭贺献礼,天子回赏,这样一顿饭吃下来,少说也要两个时辰。 满堂的达官贵族,又是御前,一个个的都吃得极为拘谨,还得谨防着摄政王突然问话,又或者邻座的过来敬酒,到时嘴里塞满菜就十分不雅观,因此一根肉丝都恨不得撕成八瓣再往嘴里搁。 本来这种宫宴,大家都是冲着应酬联络来的,谁还当真吃饭啊? 谢晏才不管那些,上一道菜,他眼神就亮一下。 之前十分满意的瓜也被他喜新厌旧,丢到一边去了。 因为谢晏不吃葱姜蒜,阿言就一点一点地给他挑出来。谢晏等不及,凑上去闻一闻,又拿手指沾一点酱汁尝尝味道。 每次阿言辛辛苦苦挑完,往他面前一搁,三两下就会被他吃净,然后坐着翘首期待下一道菜。 倒也老实。 以前先帝还在时,谢晏也没少参加宫宴,他对谁都能有说有笑,那么多世家子弟他竟都认得谁是谁,又和哪个外家有姻亲关系,被灌了一肚子酒舌头都大了也能做到说话滴水不漏,进退有度。 先帝和皇后分外喜欢他这点,每逢宫宴,总喜欢叫他陪着。 毕竟漂亮懂事又嘴甜的孩子,谁不喜欢。 但比起那时候的谢晏,阿言更喜欢现在的谢晏,他不用再一连维持几个时辰的笑容,也不用再斟酌言语间的漏洞,只管大口吃饭就行。 阿言本来还挺忧虑,见他吃的这样开心,一时也不纠结岁禄那档子事了,反正都已经到这个份儿上了,要不回来就要不回来吧,实在不行,府上园子里那么多花圃林子,开春的时候都给锄了,种上好养活的菜,再养点鸡崽鸭苗。 也不能真就把他们主仆几个给饿死了。 接着又上了道鸡,又小又嫩的子鸡,不知是怎么做的,颜色瞧着寡淡朴素,但闻着却香气四溢,隐隐约约夹杂着松茸的味道,且戳一下就能流出浓厚的汁水来,身上的肉拿筷尖稍微一划,就脱骨而下。 谢晏眼里的高兴都快溢出来了。 可惜太小了,宫宴御菜就是瞧着花样多,其实每一道都少而精致。 谢晏三下五除二吃完了一整只子鸡,还意犹未尽的舔舔手指。 裴钧看着自己案前同样的一道鸡,夹了一点胸脯肉,只觉得油腻,在御宴上根本算不得什么好菜。以前谢晏风光时,吃珠喝玉,这种油鸡,他连看都看不上一眼。 裴钧拧眉道:“有这么好吃?” 纪指挥使端着一碟大馒头,苦哈哈的:“回殿下,还行,就是有点噎……” “谁问你了?接着吃。” 纪疏闲:“……” 裴钧摩挲着酒杯,不知想到了什么,眸子里闪过促狭:“去,再给平安候上十道松茸鸡。” 纪疏闲抬起头,神色冷酷:“十只鸡,其中一道下个毒,让平安候选一个?” 裴钧给气笑了:“……指挥使吃饱了吗,孤看城门楼子上缺个站岗的,既然指挥使如此有主意,不如到那儿去发光发热。” “……不不,臣觉得,臣还能再吃点。” 纪疏闲又一次揣摩错了旨意,捧着一碟新赏的馒头下去安排了。 没多会,一模一样的十碟子松茸鸡摆上了谢晏的桌案。端菜来的是雁翎卫,银甲冷面,高大威武,那子鸡在他们手上,显得愈加瘦弱娇小。 阿言此时正给谢晏剥虾,见了这架势,心里一阵惊恐。 不止阿言,周遭的其他宾客也神色微异,所有人的想法与纪指挥使不谋而合:鸡里定然有毒! 众人盯着雁翎卫,察言观色,雁翎卫也没得其他吩咐,不敢与阿言对视,放下鸡沉默了片刻,一言不发地匆匆退下了。 谢晏低头闻了闻,咬了一口。 阿言大惊:“公子,不能吃!” “唔?”谢晏叼着一只小鸡腿,脆骨在齿间清脆作响,吃的嘴唇晶莹油亮,真是只贪嘴的狐狸。 阿言见他无事,咬咬牙,想着死我也不能死公子,把十只鸡各撕了一点一起塞进嘴里,囫囵咽下,等了一会儿、又一会儿,没有毒发暴毙,也没有口吐白沫。 他一时更加困惑,鸡里没毒,那毒下哪了? 难道摄政王是觉得肠穿肚烂砍头剁手都不足泄愤,想要活活撑死他家公子吗? “……”这话说出来恐怕能笑死摄政王本人。 十只鸡,谢晏再是嘴馋,也不可能吃得完,吃到第三只时已经是眼饱肚圆,阿言再给他剔,他摇摇头,说什么也不肯吃了。 后面十几道好菜,一道比一道香,他只能眼看着,撑得是一口都吃不下去了。 又上了一道蟹味清羹,鲜美异常,谢晏看着看着,抽了下鼻子,眼尾一红,掉下一串泪珠子来。 大殿底下看不清上边,可御台上却能将下面一览无余。 裴钧见他委屈得趴在阿言肩头,阿言拍着他的后背,哄了半天也没哄好,不由嗤道:“这就哭了?孤叫他吃了?他活该,是他自己贪心不足。” 纪疏闲也快被馒头给噎死了,再不敢胡乱说话,只能跟着附和。 “是是是,都是平安候贪心。” “对对对,都是平安候自己不好。” 附和得虚情假意,裴钧敷衍道:“行了,吃你的馒头罢。” 他自己却一边喝酒,一边看阿言给谢晏擦泪,直觉得酒都香了几分。 纪疏闲退到后头,打了个嗝,忍不住在心里嘀咕:既然谢小侯爷这么好看,弄到身前来看不好么,非要把人弄哭,幼稚不幼稚? 裴钧正看着,一道魁梧威猛的身躯挡住了视线,他向侧旁一靠,那雄壮的胸膛也跟着转了一转方向。 哭红眼的狐狸就彻底看不见了。 第5章 裴钧不耐烦地抬起眼来,见是扬武将军。 脑子瞬间一疼。 扬武将军前两年才新上任东南海防,大半时间都在海船上生活,能力与忠心自不在话下,听说沿海的渔民都叫他个“海龙王”,这几年海防安宁,有他很大功劳。 唯有一点可惜,是个话痨。 年前进京述职时他嘴就没停过,句句不离虞京是如何风物繁华,妻儿是如何仰慕。一番矫揉造作,聒噪烦人,直叫人听得浑身恶寒。 裴钧岂能听不出他的意思,近两年海防平静,倒也不差他离岗几日,特许他接妻儿进京团聚,玩儿痛快了再回去。 说起来,扬武将军也是生于南邺的,但身壮九尺,又晒得黢黑。 可见南邺人和南邺人也不同。 谢晏就不黑,晒得再狠,皮肤也只是绯红,待晒伤了褪层皮,又是雪白柔嫩的一握肩头。 裴钧难得生出点耐心,看向扬武将军。 将军气若山河,上来先是就妻儿如何欢喜虞京,自己又是如何忠心发表了一通长篇大论,一阵溜须拍马将裴钧拍得头晕脑胀,直到实在听不下去,想将他扔到海里自生自灭时。 他才笑嘻嘻地住了嘴,表明来意:“除夕的时候,臣麾下一支海防队擒住了一伙外族海寇,缴获了不少呵罗单的小玩意。” “其中有一对呵罗单的鸳鸯鸟儿,海防队给臣来信,说那鸟儿是从没见过的,极漂亮,已经让人快马加鞭送进京了,说给陛下和殿下瞧瞧新鲜。臣就笑话他们啊!真没见过世面,陛下什么好玩意没见过,还稀罕他们一只破鸟?前两天,这鸟儿终于送到了,我一瞧,嘿——” “……”裴钧嘴角微微抽搐,忙叫他住嘴,“扬武将军,听你的意思,可是将这鸟带来了?既然带来了,就给大家伙看看罢。” 扬武将军嘿嘿一笑,赶紧差人拎上来一只笼子。 笼子上蒙着防寒的绒毯,远远的就听见里面清脆的啾啾声。 绒布一掀开,金丝鸟笼子里依偎着一对色彩艳丽的鸟儿,羽翅往下一身翠绿,小脑袋却色若牡丹,脖颈处还环着一圈金边。一对儿豆眼跟琥珀似的,清透澄澈。 众人的视线一下子被这五彩斑斓的鸟儿给吸引住了,扬武将军喜不自胜:“陛下,殿下,俏丽吗?俏丽吧!是不是真如臣说的那样俏丽?” “……” “殿下,这鸟儿啊可不止稀奇在毛色,还稀奇在它得是一对才能活!公的离了母的,母的离了公的,没出两天就都相思而亡,您说,稀奇不稀奇?” 裴钧不爱养鸟,只觉得这东西和扬武将军一样聒噪,对这两只异国鸳鸯也没觉得有什么稀罕。且鸟儿远渡重洋,从呵罗单而来,只怕适应不了北地的气候,养不了多久就会死。 宫里一个小皇帝已经很令他烦躁了,再加之喋喋不休的鸟,他干脆别活。 叫扬武将军原封不动地带回去是不大可能的,裴钧懒得和话痨因为一只鸟儿扯皮,只能找个冤大头拎到外头去养,别叫他看见。 裴钧轻叩桌面,正琢磨着,视线一转,越过金丝鸟笼望见了一双微微发红,但神采奕奕的眼睛。 ——谢晏竟然不哭了,正托着腮,目不转睛地看这两只异国鸳鸯。 扬武将军从下人那儿抓了一把谷子,又道:“殿下,这鸳鸯鸟儿一天没吃食了,您要不要亲自喂喂看?” 裴钧“啧”了一声,慢悠悠道:“孤瞧着平安候挺感兴趣的,叫平安候替孤喂罢。” “……”纪疏闲现在一听见“平安候”三个字就浑身激灵,他抬头看了一眼,见那异国鸳鸯羽翅紧绷,鸟喙尖利,又一路晃荡着来的,这会儿还应激着呢,谁碰咬谁。 扬武将军是个粗人,不懂鸟;摄政王博览群书,肯定是懂的。 哪有那么好心,体贴平安候感兴趣啊,只怕是想等着看谢小侯爷伸手,然后被鸟啄哭。 -------------------- 作者有话要说: 摄政王:平安侯喜欢喂鸟?孤还有一鸟,平安侯不如一起喂了吧? - 大家元旦快乐呀! 。 第4章 此话一出,满殿视线就都转到谢晏那去了。 众人忍不住揣测起摄政王这句话背后的深层含义,进门时谢晏挠伤了摄政王都没被追究,刚才摄政王还赐了平安候十道鸡,这会儿又叫他去喂鸟,难道平安候要复-宠-? 当年探花筵之前,京中其实就有流言,说谢晏有分桃之癖,对五皇子有不清不楚的意思,仗着帝后偏袒胡作非为,曾、曾轻薄过少年裴钧…… 流言传得有板有眼,还有人作证亲眼见谢晏半夜三更从五皇子寝宫里翻出来。 有玩得好的纨绔去问谢晏,谢晏眨眨眼,只说:“你猜?” 也有胆子大的好事者,问到了五皇子脸上去。结果五皇子听罢既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恶狠狠地将袖一甩,踢门而去了。 他这么个反应,让人难免多想是不是恼羞成怒。 于是这事传得更真。 到了探花筵上,谢晏簪花夺酒之举,更给这段流言增添了几许可信之处。 思及此段纠葛,再看摄政王今日的种种奇怪举动……众人看谢晏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谢晏捧着脸聚精会神地看鸟,还不习惯有人用“平安候”三个字来唤他,是故一直没有理睬。 阿言也不能猜透裴钧在想什么,可那鸟儿看起来漂亮柔弱,也不像是能要了谢晏小命的,他干脆不想了,低头轻问谢晏:“公子想过去摸摸鸟吗?” 谢晏兴冲冲地点点头,过后又沉默了一下,小心地问:“……可以吗?” 他还记得出门之前,阿言千叮咛万嘱咐,说不许他乱跑乱动,也不要乱说话,否则以后就再也不带他出门了。自打落水烧坏了脑子,这还是谢晏第一次出门,他很珍惜的,自然万事都听阿言的。 阿言指着裴钧的身影,点点头:“摄政王说可以。” 谢晏绕过阿言的身子,朝他说的那个什么“摄政王”的方向看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对上,裴钧作设出数种他的表情,却没料到谢晏竟朝他投去了一个万分感激的眼神,紧接着就迫不及待地移开了,黏在那双破鸟身上。 “……”裴钧脸色阴沉,“把谷子给他!” 自己把自己吃撑了,都能气哭,过会要是被鸟啄疼了,可有他难受的! 扬武将军出身南邺,以前做过南邺军的百长,国灭后才投身大虞海师,对于曾经的南邺长孙他仍保留着对故国的亲切感。此时已经无视其他人的复杂目光,亲亲切切地握住了谢晏的手,将他拉到金丝笼边上。 “平安候你瞧,等会你就托着这些谷子伸到笼子口。” 扬武将军腰粗脸黑,瞧着吓人,但说话很和善。 “嗯,嗯。”谢晏听着点点头,也不知道听没听懂,他学着扬武将军的样子抓了一点谷粒,又期待又紧张地看着小太监摆弄笼门。 笼门终于掀开了一个供手掌伸进去的小口,里面的五彩鸟扑棱棱一跳,却并没有如摄政王想象中那样飞扑到谢晏手上啄食,更没将他啄哭。 两只鸟只是跳到了笼内更高一截的地方,警惕地望着四周。头上有一撮白毛的是雄鸟,见谢晏的手又往内伸了伸,还扇开羽翅将身边的雌鸟给拢了起来。 谢晏撑了一会,手腕子都酸了,鸟也不下来吃。 谢晏很失望。 摄政王也很失望。 还好,平安候不用哭了,纪疏闲偷偷地把提着的一口气给吐了出去。 只有扬武将军有点尴尬,既没让南邺长孙摸到鸟,也没让摄政王看到鸳鸯啄食的乐子。谢晏看那只雌鸟蔫蔫的,有点担心:“它是不是病了呀?” 谢晏自己生病的时候就是这样的,不爱吃不爱喝,还不爱动弹,鸟可能也是这样吧? 他这么一说,扬武将军也有些害怕,元宵御宴要是给摄政王送一只病鸟,过两天再死了,实在是太不吉利。他正懊恼这鸟儿送得不值当,那送鸟上殿的饲鸟人凑近来看了看,又用一根筷子拨弄了一会鸟儿的尾巴。 然后低声朝扬武将军说了句什么。 扬武将军听罢神色一凝,忽地拱手大贺:“大喜!摄政王,大喜啊!” 裴钧眉尖一跳,直觉接下来不是什么好话,但又不得不接下去:“孤喜从何来?” 扬武将军兴高采烈地说:“这雌鸟它有了!您说说、您说说,前两天这俩还活蹦乱跳的,今儿个一说要带给殿下看看,它就有了,可见——” 裴钧黑着脸:“可见什么?这鸟有了,是有了孤的种吗?” “……”扬武将军一愣,“这哪能,人和鸟怎么能……” 裴钧嘴角噙着一丝笑:“不能那孤能有什么大喜?” “这……” 扬武将军挠着头,一时无话可说。 没看到谢晏被啄哭也就算了,还惹了自己一身鸟腥,差点就当了这破鸟的野爹。扬武将军这张嘴,早晚要给他缝起来。 裴钧眼不见为净:“行了,赶紧拿下去。” 那漂漂亮亮的鸟儿又被蒙上绒布,就这样拎下去了,谢晏没有摸到鸟,依依不舍的看着笼子消失在殿外的夜色深处,才转过头来问:“阿言,什么是有了?” 他神情坦荡,目光纯洁。 阿言道:“就是肚子里有小小鸟了。” 谢晏不懂:“小小鸟为什么在肚子里,是因为肚子很疼,那只鸟才不吃饭吗?” “……” 阿言一时失语,就像每一个被孩子追问“我是怎么来的”的爹娘一样,无法向心智尽失的谢晏解释这件事,他含糊地应了一声,用一颗才上来的酿红果堵住了谢晏的嘴。 酿红果酸酸甜甜,也有化食开胃之效,谢晏咬了几口,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在脑后了。 席间又有其他勋贵上前献礼,摄政王一一替小皇帝回了赏。 都献得差不多,筵席也就该到头了。 阿言伫在谢晏身旁,手里握着一束卷轴蠢蠢欲动,有点焦急,又有点踟躇,不知该不该上去。今天甭管是不是故意,谢晏都已经搅出这么多事了。 而且总觉得,今儿个一晚上,摄政王好像闲得很,一直在针对他们。 万一上去了,摄政王记仇,不仅不给他们岁禄,还削了平安候的爵,再打发一无所有的谢晏到摄政王府上给他伏低做小,外带端茶送水倒洗脚盆子呢? 以前的少年裴钧可能干不出来这种事,现在的摄政王……不是没可能。 阿言打了个寒战,把迈出去的半只脚又给收了回来:“算了,不值得……” 刚说完,阿言就感觉后脖颈一阵刺冷。 果不其然,摄政王又开始找事了。 谢晏撑得快睡过去了,正在揉自己肚皮,就突然被指名道姓:“平安候多年在府上修身养性,今日难得赴宴,想来也是带了什么好玩意儿罢?” “……” 第6章 没办法了,阿言闭了闭眼,硬着头皮将手里的卷轴往他怀里一塞,低声道:“公子,别忘了这几日教你的话。看见摄政王了么,背出来就行。” 谢晏晕晕乎乎站了起来,回忆了一下,磕磕巴巴地张开嘴。 裴钧盯着他,似笑非笑,想看他能说出什么来。 “臣……臣……”谢晏皱眉。 阿言一拍脑门,坏了,他全忘了。 谢晏讲不出来,抱着卷轴的手不由缩紧。阿言也管不了那许多了,兀自站出来,取了那卷轴一展,屈膝道:“殿下!平安侯府惭愧,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宝物,我们侯爷病骨支离,无法报效朝廷,可怜我们侯爷混沌多年,偶尔清醒时,却还记得感念殿下之恩,身子稍好些便常常起身写这个‘福’字,这每一个字都是在为大虞祈福,都是对陛下和殿下的惦念……此般真情,可鉴天地!” 他字字动情,卷轴还没展全都足有二丈之长,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福字。 两旁人探头瞄了一眼,谢晏虽个人作风堪忧,但才情名动京城,他那手字,最是受先帝赞赏,还曾叫人做成字帖令宫里的几个皇子们临摹。 这卷轴上的福字,瞧着确实是谢晏的风格,只是绵软些,又想来平安候脑子都烧坏了,字还能写成这个样,已经不容易。 阿言见他们没有发现破绽,不由松了一口气。 ——这字当然不是谢晏的。 是阿言从谢晏以前写过的文章里,挑了一个最好模仿的“福”字,日日夜夜练习,临得几乎一模一样了才敢往这卷轴上写。此刻别说是这群多年未见的权贵,便是先帝诈尸起来,也不大可能挑出不对来。 两名太监托着这长卷呈上来给小皇帝看了看,再呈给摄政王。 裴钧瞄了一眼就笑了,却也没戳穿这主仆俩的小心思,只道:“平安候有心了,如此重礼,孤倒是一时之间不知该赏给平安候些什么。平安候,你说呢?” 阿言一听有戏,正要张嘴,裴钧将他冷冷一瞥:“良言,孤是问平安候,不是问你。你再吱一声,就让你名字里再也没有这个言字。” “……” 阿言大名姓良,但知道的人不多,就连侯府上几个亲近的下人,也都以为他姓言。 谢晏在外面也只是唤他阿言,偶有他触怒谢晏了,谢晏才会严肃地、连名带姓地叫他“良言”。但这种情况也不多,谢晏脾气很好,也从不当着外人的面训斥他。 除了有一次,他顶撞了还是五皇子的少年裴钧,被谢晏当着五皇子的面一声冷斥。 可那也是因为五皇子对谢晏出言不逊在先,这件事阿言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委屈。 他虽然不满非亲非故的裴钧也这样叫他,但阿言确实是从这声儿里听出了一丝真怒,他不敢继续多言,默默闭上了嘴,只期望待会公子能机灵点,把裴钧给糊弄过去。 但是想想就很是困难,以谢晏现在的脑袋瓜子,他不把摄政王给惹炸了就不错了。 裴钧笑着看谢晏,又问:“平安候想讨什么赏?” 阿言疯狂给谢晏使眼色。 谢晏想了会,大致明白了,慢吞吞地说:“唔……要钱。” 虽然道理是这个道理,阿言:“……” 殿内一阵哄笑。 听着这熙熙落落的笑声,裴钧有些烦躁,他抬手压下,继续问:“那平安候想要多少?要的多了孤可给不起。” 阿言又疯狂给谢晏比划手势。 左右面子里子已经全丢光了,没什么好失去的,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多要点,能撑几年算几年。 谢晏眉头皱的更厉害,他还是懂的,“钱”要越多越好,阿言说过,有了钱才能买他喜欢吃的桂花糕,但是多少是多,谢晏却没有概念了。 他很为难。 谢晏尽可能地想到了一个自己认为足够大的数字,这是他能数到的,最大的了。他又害怕会不会太大,那个“摄政王”会不会不舍得给,纠结来纠结去,谢晏都快急死了。 裴钧等了很久,见他笃定地抬起了头,应当是想好了。 他不禁坐直了,倒要看看,谢晏筹谋了这一晚上,狮子大开口到底打算从他这讹多少。 谢晏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似是做了充足的惊骇人心的准备,然后飞快地报了一个数字:“……两。” 裴钧蹙眉:“多少?说清楚!孤是拔了平安候的舌头不成?” 谢晏抿了抿嘴,只好又报了一遍:“十两。” 裴钧:“…………” 确实震骇人心。 阿言眼前一黑。 -------------------- 作者有话要说: 摄政王:想看他哭 小侯爷:想要他钱 - 感谢在2021-12-30 16:25:51~2022-01-02 01:14: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17358018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远航的松子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章 裴钧眯起眼睛看着谢晏,顿了顿道:“你在耍孤?” 谢晏很无辜,他就知道,这人根本不舍得给。 谢晏懂事地叹了口气,迟疑了一会:“不然……九两也……” 阿言一把抱住了谢晏的大-腿,恨不得捂住他的嘴给他磕头:求您了,别再说了!您再说下去,不等摄政王来削爵,明天平安侯府就要集体饿死! “平安候真会给孤省钱。”裴钧怒极反笑,“纪指挥使,给他十两!” 纪疏闲:“……” ——别啊! 阿言还想辩解一下,那厢纪疏闲的身形已经闪了下来,站定在谢晏面前。 他从腰间的钱囊里摸了两粒碎银子,犹豫了一会,又回头试探了一会,见摄政王嘴唇抿成一线,脸色黑沉,丝毫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 “平安候,您……”纪疏闲欲言又止,只好将碎银往谢晏手里一拍。 谢晏拿了这十两碎银,有些吃惊,心想“摄政王”还挺大方,心里的感激不禁又上一层。 裴钧看他又朝自己抛来一个万分感动的眼神,只觉胃里被气的直拧劲,他再不想多看谢晏一眼,让人照料好小皇帝,就起身离了宴,带着纪疏闲往后花园去。 无意间抬起手,看见虎口上的抓痕,又是一阵上火。 纪疏闲看他用力踩在径上,就跟要把脚底下的鹅卵石踩碎似的,还没想好怎么说,摄政王已经回到书房,着人煮上醒酒茶,就坐下开始批阅奏折公文。 自他临朝摄政,奏折都是送到王府上来的。 过了会,纪疏闲端着茶汤进来,猛地就听见脚边“砰”一声响,他垂眼一看,是燕山府奏请雪灾拨款的折子。 燕山贫瘠,冬季多雪,三年两头的大小灾不断,但前阵子纪疏闲才派人去看了,确实有些寒冻,过冬的作物损毁了一些,但远不到值得府官日日哭喊活不下去的程度。 且年前九月中的时候,还没下雪,摄政王就预先拨了一笔款过去,加上燕山本地的赋税,足够百姓平安过春。那款拨了还没到仨月,燕山就又来哭,只怕还当摄政王和先帝一样好糊弄,随便哭惨几句就能要到钱。 “张嘴就要八十万两!等燕山全被雪埋了,孤派人一铲子一铲子地把这群蠹虫挖出来上供,都用不了八十万两!” 纪疏闲缩了下脑袋,跟着随声附和:“是是,属下赶明儿就把燕山衙门都砍了……” 裴钧看了他一眼,接过醒酒茶汤,还没喝就往桌上一扥,冷笑起来:“相比之下,还是平安候会跟孤省钱。” 纪疏闲心底一跳,这怎么的了就又提起平安候。 裴钧问道:“他混进御宴,使了多少银子?” 这事儿纪疏闲在街口捡起那张御帖时就立马去查了,本来打算开宴那会儿就跟摄政王汇报的,可那会儿热闹不断,他就没顾上。 这会儿……纪疏闲觉得,好像也不是什么好时机。 裴钧不耐烦道:“多少,说,让孤听听。” 纪疏闲吞吞吐吐,把那两个霁红春瓶和雪狐裘的事说了,然后战战兢兢地望着他。约莫是过于荒唐,裴钧压下怒气,只一言难尽地看纪疏闲,道:“他是散财菩萨么?” 接着裴钧没说话,捏着一本奏折深思什么,大概还是在想之后要怎么磋磨平安候罢。 真要是见个血也就算了,就说今晚这些“磋磨”,那不是蚊子给大象挠痒痒? 何况人平安候也没觉得有多羞臊。 “……”纪疏闲记吃不记打,觉得这小侯爷挺可怜的,又擅自揣摩了一下,说道,“殿下,您说您何苦来哉老欺负谢小侯爷,您在边疆的时候——” 裴钧危险地一眯眼睛:“孤在边疆的时候什么?” “……没什么。”纪疏闲咽了声唾沫,“您在边疆时威风凛凛、足智多谋,骁勇善战攻无不克,属下看了极为钦慕!” 裴钧沉默了一会,又心不在焉地批了几本奏折,忍不住又问:“前头宴散了吗?” 纪疏闲出去又进来:“回殿下,刚散,陛下已经被照看着回去睡了。”见摄政王并不满意这个回答,他福至心灵,“平安候和他的小管家还没走,看样子好像是什么东西弄丢了,正叫人去找。” 裴钧抚着虎口上的伤痕,不知道在想什么。 纪疏闲怕他想一出是一出,再找借口罚平安候在院子里站一夜。 刚才出去打听的家仆就说,瞧着平安候嘴唇子素白,脸颊反是红扑扑的,脚步虚浮,可能是喝了风不大舒服。这要是真被罚站一夜,搞不好能弄出人命来。 裴钧皱眉,问道:“你说他是真傻还是假痴?” 传出谢晏烧傻的时候,裴钧人已经出发去往北境了。北境天寒地远,消息都滞后,若是没有专门吩咐,谁也不会在一字千金的军机要务里夹带一个无足轻重的谢晏。裴钧知道的,也不过是谢晏落水了,谢晏大病了,谢晏还活着。 仅此而已。 回来以后裴钧又忙着整肃朝廷,没顾得上管平安候府。 所以自那年探花筵,这还是裴钧第一次见着活的谢晏,而不是流言里那个疯了傻了的平安候。 纪疏闲想起一些传闻,低声道:“五年前平安候落水后就大病不起,属下听说,那时候整个太医院都来了,才堪堪将小侯爷的命给拉扯回来,但脑子就……” “京里和他玩的好的几个世子也去探望过,有的说他站床上胡言乱语,有的说他哭笑无常,还有见他蹲地上……吃土。”纪疏闲顿了顿,“都说是……真傻了的。” 裴钧道:“刚才你看见了,他穿戴齐整,人模狗样,哪里像个傻子?” 纪疏闲迟疑:“也许是他那小管家教的好?” 第7章 裴钧神色复杂,似是想起了什么,表情有些隐秘:“你不知道,他惯会演戏。当年到孤宫里摔了一跤,跌破了头,醒了之后就赖在孤房里不走了,说什么失忆了脑子不好了。装的像模像样,孤信以为真,结果他——” 纪疏闲竖起耳朵:“结果怎么?” “……”裴钧不说了,只错了错牙,冷笑一声。 纪疏闲没听到摄政王秘史,大失所望,随口说道:“那不若把他那小管家叫过来问问。” 裴钧似是真这么思考了一下,半晌,他又给拒了:“良言就是他的狗腿子,能问出什么来?过会来了再抱着孤大腿,说日日夜夜思念孤,问孤要钱?孤给还是不给?……算了,你下去罢。” “哦。”纪疏闲往后退。 裴钧叫:“回来。” 纪疏闲又站住。 裴钧问:“那笼子呵罗单的鸳鸯鸟呢?” 纪疏闲莫名其妙,不知他怎么提起鸟来:“殿下嫌吵,就叫下头人拎到花房去了。殿下想看?还是说,给陛下送到宫里去玩儿?” 裴钧想了想,抬手招纪疏闲过来,附耳朝他说了几句。纪疏闲听完,满脸犹疑:“这……不好吧?” 抬头看了摄政王一眼,纪疏闲忙改口,恶狠狠道:“这很好,这是他应得的!属下这就去。” 纪疏闲刚走,下头人把宴会上收的其他献礼给送来了,问摄政王怎么处置。 裴钧想想就头疼,让他们扔库房去。 回话的家仆点点头,一扭身撞上了身后一名端着贺礼的婢子,一卷子卷轴掉下来,打他脚边起就开始往外滚,一边滚一边展,另一头直撞上摄政王书房的门槛才停下来。 裴钧看见了,又是一肚子郁火。 这红底黑字拉开了二丈多长,少说几千个福字,能从花园子这头铺到那头,当地毯都绰绰有余!谢晏那厮念书的时候连太傅留的功课都懒得写,现在能有这孝心,亲笔给他抄福? ……竟然拿这种东西糊弄他。 家仆忙不迭把这糟心玩意儿捡起来,在裴钧阴沉幽邃的视线里把它卷走了。 那边王府门前,谢晏又重重打了个喷嚏。 雁翎卫说车马拥堵在王府门口不像样子,开宴时就把他们都赶到两条街外的空地上去了,要走得差小厮去叫。等马车的功夫,阿言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裹到谢晏身上,把他狐狸围脖系好,又将原本挂在谢晏腰际的一块玉佩给收起来。 刚才在王府里找的就是它,平安候府里用不上的玩意儿基本上当没了,这些都是原先从南邺带过来的。阿言不舍得当,将来留着给公子做念想。 今天想着赴御宴,得留个好印象,穿戴上不能让人笑话,这才拿出来戴。 要是早知道……算了,千金难买早知道,阿言叹了口气。 白让公子挨了这一顿冻,希望回去了千万别再伤风才好。 缀着“平安”灯笼的马车吱吱扭扭地驶过来了,阿言扶着谢晏上去,刚落下羊毡帘,忽地背后一阵脚步,听着是疾步如飞,但步履稳重,是个习武之人。 阿言心里咯噔一声,恨不得立刻扎上翅膀飞回去,可还没来得及溜,领子就被人拽住了,他警惕地叫道:“纪大人,你又做什么?” “还好赶上了。”纪疏闲停下来喘口气,讪笑道,“我奉摄政王命,给平安候送点小玩意儿。” 听见是奉命,阿言把涌到嗓子边上的“我们不要”给咽了下去,不敢不要,生怕摄政王突然发作,就不让他们公子走了。他两手一摊,认命道:“那你快松手。是什么东西?” 手上重重一沉。 阿言赶紧一个囫囵抱稳了,瞠目看着这东西:“这不会是……” 谢晏听见两声啾鸣,忙掀开帘子朝外看,见了这罩着绒布的笼子,立刻一阵欣喜。 ——呵罗单的鸳鸯鸟! 谢晏轻轻又轻轻地掀开绒布一角,怕打扰了鸟儿睡觉,偷偷地往里看了看。 纪疏闲瞧着平安候隽美单纯的侧脸,心道可怜见的,这么个小傻子,落到凶狠阴险的摄政王手上了,那不就是兔子进了狼窝。他清咳一声,对阿言说道:“传摄政王命,赐平安候相思鸳鸯鸟一对。摄政王说,此鸟鸣声清脆悦耳,他甚是喜爱,望平安候好生饲养,体贴照料,若……” 他一顿,面色也有些发耻,赶紧一口气说完了:“……若是把鸟养死了,就让平安候自己关金丝笼子里,去、去叫给摄政王听!” “……”阿言看了看笼子,又看了看羞耻得耳根子一点点红的纪疏闲,神色复杂,“叫给摄政王听?” “啊,嗯。”纪疏闲含混应一声,避开了他的视线,“好好养,千万别养死了。” “……” 纪疏闲不等谢恩,就扭头飞快地走了,路上也忍不住胡思乱想,走到半截,忽的错愕住。 把平安候关进笼子里,正常人都不会这么罚人…… 摄政王别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暗癖罢? 啊,难怪。 -------------------- 作者有话要说: 摄政王:你死了!指挥使你听见了没有?你今天起在我这里就是个死人了! 。 感谢在2022-01-02 01:14:30~2022-01-03 23:35: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17358018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章 马车轱辘辘地回到了侯府。 平安候府位于岁平街上,周遭不是很繁华,但胜在地界贵重,闲杂百姓也不轻易往这里来。这园子原是先帝留给某位皇子做王府用的,倒是叫谢晏给抢了先。 谢晏吃饱了就犯困,这会儿已经靠在阿言身上睡着了。 府前点了两盏旧年的羊角灯,府门开了一条缝,门槛上坐着个年纪不甚大的丫头。远远的瞧见有车轮子声响了,她搓了搓手,忙站起来迎上去。 阿言跳下来抽-出马凳,就听她急不可待地问:“小言管家!怎么这晚才回来,再不回来,我都打算叫上几个壮汉,到摄政王府上去要人了!” “出了点差错。”阿言闪烁其词,肩头搭着谢晏的手臂,“这不是回来了么。” “宝瓶,小声点,公子困了。” 宝瓶哼了一声,抬手把谢晏挪到了自己身上,一弯腰,单手就把他背起来了:“能出什么差错……难道摄政王没去?!那岁禄要到了吗?” 尽管已经见识过很多次了,阿言还是被宝瓶这一把子力气给惊住,好好个姑娘,个头这么高,力气比杀猪的屠户还大,性子还急,也不知道以后谁敢娶。 他不想搭岁禄这茬,宝瓶偏追问个不停。 阿言十分郁闷,从袖子里摸出银子来往她手里一拍:“哝!” 宝瓶看着这两粒银子:“这什么,摄政王给的赏?” 想起摄政王,阿言气不打一处来:“呵,哪能,这就是咱主子要来的岁禄。” “……”宝瓶糊涂了,“什么意思?” 阿言把元宵御宴上发生的事一一给她说了,末了从车里提出那只千金万贵的鸟笼子。宝瓶听得一阵错愕,半天才缓过神来,叫道:“这点,十两!管够什么的?!” 阿言吓了一跳,他看了眼趴在宝瓶背上哼唧了两声的谢晏,低声道:“轻点声!吵着公子。” 宝瓶闷闷地闭上了嘴,没一会,就又嘀咕起来:“就这十两,都不够给主子买药的……” “而且今年这么冷,你又不舍得给主子换次一点的炭,那银丝炭好是好,有多贵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一块块的,烧的都是银子!” “哦,还有这鸟,人都要吃冷饭了,哪还顾得上鸟?咱府上压根没有会养鸟的,还是海上来的异鸟,万一真给养死了,摄政王真让主子给只畜生赔命不成?!” “……” 阿言本来就闹心,听她又把府上困境念叨个不停,更是愁得眉毛都要秃了:“好了,少说点罢!摄政王不许我说话,就叫公子说,那公子能懂个什么?他能说出个十两来已经很不错了……去年这时候,公子才只会数到五。” 两人同时沉默了一下。 行吧,十两总比五两好一点点。 宝瓶知道阿言这几年做管家不易,他年纪也不大,小侯爷都是将他当做半个弟弟待的。 小侯爷一倒,家不是家,阿言什么也不懂,却被逼着不得不支棱起来,磕磕绊绊的才维持到这个现状。 宝瓶叹了口气,把谢晏背到床上,问道:“那今晚的药还煎吗?我瞧着主子睡得这么沉,待会儿也未必肯起来喝,到时候闹起脾气来又得洒得到处都是。那药金贵,可喝了这么久也不见有什么起效,要不就别……” 其实宝瓶一直觉得,小言管家是不是叫江湖郎中给骗了的。 哪有什么醒脑开智一试百灵的药,若真有,那些多年没有进益的举子都来几服,岂不是人人都能考上状元了? 谢晏折了个身,将自己蜷了起来,似有点冷。 阿言把被子拽上来,掖好,又伸手朝谢晏额上探试了试温度,还好,不烧。他咬了咬牙:“煎罢,煎好了端过来,我来喂。” 宝瓶也不好说什么,回头从屋外头把鸟提了起来,掀开蒙布看了一下,两只鸟缩成一团,又多嘴问一句:“那鸟放哪?瞧着抖抖索索的,是不是不耐冷啊?” “……南边海上来的鸟。”阿言郁闷,“放公子屋里罢,有什么办法。” 为了省钱,只有谢晏卧房里烧足了银丝炭,放别的地方,怕不是明天一早就给冻死了。 鸟冻死了,谢晏就得去给摄政王当金丝雀。 阿言想到这,就气得牙疼,看那十两银子的眼神更是凶蛮,恨不得将这两块碎银当做裴钧给撕了吃! 但银子毕竟是银子,又不能真给丢了,阿言气得自己眼珠子都红了,气急败坏道:“我就没见过这么小肚鸡肠的男人,亏得公子以前如此亲近他,他、他却……他欺负公子不懂事儿!” …… “他这么说的?” 裴钧已经沐浴过,素色寝衣堪堪扎到腰,露着一线精健的胸膛,肩上披着氅衣,正靠在床边看折子。 纪疏闲给那暗中跟过去的雁翎卫探子使了个眼色。 可探子在摄政王面前完全不敢抬头,是故根本没瞧见。他琢磨了一下摄政王的语气,听着像是很不悦,赶紧郑重地点点头:“那小管家之后还说,等摄政王落他手里,他就把摄政王脑袋顶上的毛全拔了,给平安候织玉佩绦子,叫平安候走一步踢您一脚,走两步踹您一下——” “……” 裴钧手下一重:“不错,良言,你很不错。” 他手里的折子咔嚓断成了两瓣,跪在地上的探子一哆嗦,扑通跪下了,仿佛那咔嚓一声响的是自己的脖子。 裴钧笑了一下:“还有吗?” 这笑好生令人害怕,探子快跪成一团了,咽了声口水,只好小声继续说:“属下在平安侯府里转了一圈,如入无人之境,连个鬼影都没有。大半个园子都黑灯瞎火的,房檐都生了杂草还漏了,属下一脚一个坑,一脚一个坑,差点从房顶上栽下去。……” 裴钧沉着脸看他,怀疑这探子不会是扬武将军的暗桩,不然怎么同他一样聒噪? 第8章 “府上除了那小管家,就四个下人,一个高壮的半大丫头,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嬷嬷和他丈夫,一个聋了的粗使役人。”探子想了想,从袖口摸出个东西,“属下转了一圈,没瞧见有什么密室暗门,账簿子倒是翻着了两本,恐是平安候密谋行贿的证据!您过目?” 摄政王吩咐他时神色严肃,雁翎卫跟了他多年,都是人精,便以为这又是叫他去搜查平安候府上有无谋逆贪贿的证据。 这一查可不要紧,还真查着了! 这账簿子被藏在极为严密的地方,上面还压着其他杂物做掩饰,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探子怕人发现,瞧了一眼封皮,就立刻揣了起来。 摄政王最厌恶结党营私之事,早两年清肃时斩了不知多少人头,平安候这回可是撞在刀口上了。 裴钧接过账簿,随手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深。 前年震惊朝野的巨贪户部尚书落马时,裴钧都未曾有过这种表情。探子瞧他神色如此,心里忍不住暗喜,连升职加官后娶个什么样的媳妇儿都—— 裴钧冷冷重复了一遍:“原来是平安候密谋行贿的证据。” 探子一愣,没想明白,“啪!”账簿迎面而来,砸在脸上。 探子从脸上扒拉下来账簿,翻开一看。 “三月初六,买鸡蛋十二个,花销十七文,今年鸡蛋为什么这么贵啊?” “……这,这一定是遮掩!”探子哗啦啦往后翻,“属下亲耳听见那小管家对摄政王口出狂言,心生不敬。真正的账定在后面!” “五月廿一,哪个杀千刀的崽种,连公子药里的人参须子都偷?别让我逮着,不然头给他打烂!” 探子:“……” “腊月十三,甜水巷的白菜比东市的便宜二钱,呜呜伙计真是个好人,还帮我们扛回来。” 探子慢慢阖上了手里的册子,沉默了一会,终于知道是拿错了,这就是本米面肉蛋的日记簿子。不是,谁家日记簿子藏那么严实的! 他咚一声往摄政王脚边一磕:“属、属下办事不力!” “要你们有什么用?”裴钧一膝屈在榻上,支着胳膊,似又自言自语,“他这些老弱病残……” 纪疏闲耳朵尖,听见了,跟着道:“是啊,平安候这些老弱病残,上哪能结党营私去?”他踢了踢探子,“还看见什么了,平安候回去了是怎么样子的?” 探子已经不知道他到底想听什么了,一脸茫然地说:“平安候回去……就一直睡着,可能是着了风,有点咳。那管家和个丫头就一直进进出出。属下在房顶上等了一个时辰也不见他们歇下,后来那小管家给平安候灌药,平安候不肯喝,吐了管家一身,一屋子闹闹哄哄的……” 他都说完了,见摄政王还在蹙眉,心里惶恐极了,谨慎地问:“许是看漏了什么,要不,属下再回去看看?” 裴钧没答,拿起另一本折子,看了一会,放在了右手边一个木托盘里。 纪疏闲眼下一跳,放托盘里意思就是……这人不堪用了,要不上几天,就会被处理掉。可这人,前两天摄政王还用的正顺手,也不知道哪里犯了忌讳。纪疏闲跟了裴钧多年,算是他的心腹,也常常摸不准他在想什么,今晚尤其摸不透。 他只希望,这盘子里永远也不要出现自己的名字。 探子跪得膝盖酸疼,轻轻问了一声:“……殿下?” “是要回去看看……”裴钧出神了一会,低声道。探子得令就要走,裴钧又突兀地把人叫住,“把他药方子给孤拿来。” “药、药方?”探子茫然。 裴钧揉了揉眉心,探子不敢多嘴再问,莫名其妙地走了。 纪疏闲把摊在榻上杂七杂八的折子收了,小心问道:“殿下难道还在想平安候……是不是装傻?” 裴钧确实不信,哪怕那些原本跟谢晏要好的皇亲贵族都传言他烧坏了脑子,裴钧也觉得其中有诈。 那可是谢晏,那么七窍玲珑的一个人,旁人走一步棋,他能接着往下算出十七八步,把老皇帝都能耍的团团转的人,会因为简简单单的一场落水而……疯了傻了? 当年殿试前一个多月时,先帝已经显出病相了,但东宫空悬,几个皇子年纪相差又不大,都在暗中较劲。 裴钧生在北境,母妃是皇帝亲征时在行宫-宠-幸的良家子,后来有了身孕,初时胎不稳,漏了几回红,便一直留在行宫修养。 那次御驾亲征耗资巨大,但打得并不光彩,但谁也不能说是皇帝不行,便有人说是因为有女人出现在军中,又有身孕又见血的,不吉利。 后来皇帝班师回朝时,她身怀六甲,实在不易奔波。百官说朝中不可一日无君,皇帝便留下了几名御医,一班伺候宫女太监,回去了。 裴钧就这样被生在了行宫当中,养到快三岁才被接回虞京。 母妃虽然回了宫,但一直郁郁寡欢,再加上产时在北境落了病,没出几年就病逝了。 所以裴钧对皇帝、对虞京,都没什么亲近之情。将来谁做皇帝对裴钧来说都无关紧要,反正这个位子是轮不上最不受宠的裴钧的。所以他早早的就请旨想回到北境,去母族故土,离开虞京中心,不掺和他们的事儿。 皇帝不知是不是害怕旁人说他厚此薄彼,一直压着不准,直到殿试那天被谢晏那篇华彩流章的文章给看乐了,晚上一高兴,就准了裴钧的请。 这样说来,他能顺利脱身,还得感谢谢晏。 殿试过后,是各方势力争夺新晋进士的热潮,京中风云更是诡谲。那时候,不知道哪里来的风言风语,说南邺皇族没有死尽,有侥幸活下来的,正在密谋复国。 谢晏与几个皇子都走得很近,刚摘了探花,就传出这种流言。先帝纵然不信,但也难免心里会有些膈应。 裴钧一想就知道是有人故意在里头搅混水,非要把“南邺长孙”这个十分敏感尴尬的身份给拉扯进来。 谢晏是少有的天生聪智的那类人,他头脑清楚,眼光敏锐,又擅长花言巧语哄人开心,比那几个年长的皇子可强太多了。若是当年真放谢晏回南邺即了位,将来大虞和南邺谁强谁弱还真不好说。 所以好几派的人都想拉他入伙做谋士,也自然有人想毁了谢晏。 少年谢晏要是为了回避夺嫡旋涡,借着落水称病装傻、闭门不出,确实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只是结果谁也没想到,几个皇子斗来斗去,最终竟是没人放在心上的裴钧渔翁得利。可如今先帝薨逝,万象更新,谢晏没借机恢复清醒,仍在“装疯卖傻”—— 难道是害怕他这个摄政王也会对他不利吗? 他上了位,若真想对谢晏做什么,第一件事就是把他们这对南邺主仆给轰出府去,叫他们到街上去要饭!还轮的着他们占着那么好的园子?! 纪疏闲见他眉间隐有戾色浮起,怕他大半夜的不知又要发作什么,忙轻声说道:“可探子不是亲眼瞧见了平安候在吃药?有人装傻还能真吃药的?” 就平安候今日在宴上的这一系列举止,很难让人相信他是在装傻。 真要有人能装成这样,还一连五年不漏破绽,这心机也忒深不可测了罢! 裴钧:“他……呵!” 讽笑一声。 “……”纪疏闲听得着急,这呵是几个意思,您倒是说啊。 裴钧无端又陷入沉思,目光飘忽,神色半信半疑的,显然还是有所顾虑。 摄政王杀伐决断,砍大臣脑袋的时候从来没犹豫超过三个数的,小皇帝天天被他吓得哭,如今区区一个无官无权的平安候,竟值得他这般。 可见平安候在摄政王这,大概是一点信誉都没有的。 纪疏闲忍不住更加好奇,这平安候以前到底干了些什么不齿勾当,把摄政王给逼成这样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摄政王:他要是把鸟养死了,我就—— 谢晏:当金丝雀?让我去让我去让我去! 摄政王:?? 第7章 探子不敢拖延,一刻钟后,就带着东西回来了。 却不是药方纸,而是……捧着一个瓦罐。 探子面露赧色:“药方被那小管家贴身揣着,他又一直忙里忙外不消停,没寻着机会下手。属下见厨房无人看管,就把他们煮完药的罐子给偷……咳,给拿回来了。” 看着这罐子,裴钧实在想不明白他养着这群人到底是干什么用的。他本来就心浮气躁,这下神色更难看了些,冷冷道:“他不消停,你就不会把人敲晕了直接拿?!” “……啊。”探子没想到这层,毕竟以前办事,都是小心翼翼生怕打草惊蛇。 怎么轮到平安候,就是敲晕了生抢? 裴钧烦躁地挥了挥手:“算了,找个太医——不,把陈长琨给孤请来。” 年过花甲的老太医,扶着床榻子边儿坐起来去起夜,一撩开床帘,黑黢黢的卧房里头站了四五个铁甲雁翎卫,黑脸长刀的,吓得他差点没一口气厥过去,等回过神来,人已经被“请”到摄政王府了。 他惊魂甫定,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面前就被递过来一个药罐子。 纪疏闲歉意地笑了笑:“大半夜的惊扰陈太医了,实在是咱们殿下有桩要紧事。想请陈太医辨认辨认,这罐子里都是什么药?治什么病的?” 陈长琨是太医院的老院正,伺候皇家几十年了,尤擅大小方脉,为人清正,是裴钧难得能信任的太医之一。 陈长琨战战兢兢地将药罐捧过来,将里面药渣倒出来一一辨认过,然后抬头看了看摄政王,谨慎地道:“这瞧着,就是一副固本培元的方子,只是这药材不很道地,若是能换成霍山赤芝……” 裴钧眉头紧皱:“只是固本培元?” 陈长琨以为自己看漏了什么,又卷起袖子往罐子底抄了一遍,确认无误,才颔了颔首絮叨起来:“这确实是……敢问这位病患,是何种症状?殊不知是药三分毒,固本培元药也得分人,有的人天生火气壮旺,是吃不得的。” 裴钧被他说的又忍不住回想起宴会上谢晏的模样:“……煞白,白得手腕上血管都是青的,身子瘦弱,走路也没什么力气,被人稍微撞一下就能跌倒,连阵风都禁不起,回去还咳了。” 纪疏闲偷摸瞄了他一眼,心想,您这观察得挺仔细,连人平安候手腕子的血管都瞧见了? “嗯,嗯。”陈长琨边听边点头,评价道,“这方子虽然平庸,但您说的这位病患吃起来,还是有益无害的。不过照臣看,真要是修养病体,这方子还是温和了些,不若再加一味老参,吃上几日后,再……” 裴钧似是听住了,认真地想了想,还要再问什么,突然熏笼里的炭火爆了个花响,他猛地变了脸色。 纪疏闲忍不住想笑,又不敢,见他忽然变脸跟翻书似的,看来是回过神来了。 裴钧嘴角一沉,打断了还兀自喋喋不休的老太医:“孤知道了,送客。” “……” 陈长琨大半夜从被窝里揪起来,沐雪披霜的过来了,人还没暖和过来,就又被雁翎卫给送了回去。 屋里就只剩下摄政王和纪疏闲了。 裴钧靠在床头,看着那药罐子:“孤就知道。他小时候上树下水,掏鸟窝捉虫子去吓唬老三老六,身子壮得跟牛似的。怎可能真去喝什么药,还不是用无功无过的灵芝枸杞做做样子。” 纪疏闲试探道:“那这药罐子……” 裴钧想说扔了,看着烦,蓦地眼神瞥见先前被摔到一旁日记簿子。 他再次捡起来翻了翻,良言那狗腿子,多花了五文钱买鸡蛋都能写上一大页的念叨,少了只药罐子还不知道要骂成什么样,平安候府难道真穷到那份上了? 他愈加想不清楚谢晏在筹划什么,烦躁道:“哪来的送哪去!” 再往后一翻,基本上就是谢晏的起居录了,事无巨细,都被良言认认真真记着。 今早吃了松花饼,中午煮了咸汤圆,汤圆公子喜欢虾泥的不喜欢火腿的,虾泥的能比往日多吃两颗。但是汤圆吃多了撑肚子,晚上疼了半宿…… 裴钧微微蹙眉。 纪疏闲应了,抱着罐子退下,临走时又冒了脑袋:“殿下,那个,账簿子您还看吗?您要是想看,属下找几个手脚快的文书,给您誊抄一本——” 裴钧脸一黑,把手里的日记簿子嚯地一阖,谁要看谢晏吃什么喝什么的记事簿子了?! 第9章 朝他扔过去:“拿着滚!” “遵命。”纪疏闲笑嘻嘻地拿脸接了,揣进怀里一溜烟跑没了影。 摄政王和阿言都是一-夜没得好眠,倒是谢晏吃了药后,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要看鸟儿。 那对鸟儿可太好看了,昨晚上他还没看够,就被人拎走了。没想到那个“摄政王”竟然会送给他。 谢晏老老实实地坐在床前,任宝瓶拿着湿手巾在他脸上抹了两遍,又将他头发利落地梳起来。心里美滋滋地想:“摄政王”真是个好人啊! 阿言说它们肚子里有小小鸟了,等漂亮的小小鸟出生,他一定要拿给摄政王看一看。 宝瓶帮谢晏梳洗完,正看他一边捧着粥碗一边看笼子里的鸳鸯鸟,外边突然热闹起来。谢晏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吸引过去了,放下碗就要去看看。宝瓶赶紧拽了披风和围脖给他裹上,这才拉开房门。 一开门,一只杂毛鸡扑棱着翅膀直接冲了上来,吓了谢晏一跳。 宝瓶一手一个把四处乱窜的鸡抓了,嗔道:“大早上的这是干什么?不是说买只鸡给主子炖汤吗,哪来的这么些活鸡?” 阿言提着一只开了门的竹笼子,满身鸡毛,气喘吁吁地说:“早市上买的,别的都卖光了,这几只掉了毛成色不好看,旁人都不要。我瞧着挺好,俩公俩母,以后能生小鸡能下蛋,我讲了好一会的价才卖给我。” 他说着把几只鸡都塞回笼子里,关严实。 旁边的聋二哥砍了园子里的死竹,一言不发地弓着腰,扎篱笆搭鸡窝,用来养鸡。 宝瓶不可置信道:“以后咱侯府就要靠这个过日子了?这像什么样子?” 阿言叹气:“那怎么办,本来以为元宵宴上见了摄政王,当着那么多新贵重臣,他就是为了面子也会着人查查户部那群人,究竟是谁克扣了咱们公子的岁禄。如此下来,好说歹说也能要回来点。谁知道他如此小气,才给十两!” 说着这个就更来气了:“亏得我那两个春瓶和狐裘!那原先都是公子很喜欢的东西。” 宝瓶说:“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不然我和聋二哥出去再找份工,不然光是炭火钱就顶不了几天了……” 谢晏蹲在搭好的篱笆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他们说话,也给聋二哥递递绳子和竹竿。篱笆搭好了以后,阿言把笼子里的鸡丢进去,又洒了一把粗糠。 他兴高采烈地问:“我能摸摸吗?” 说话的时候手已经伸进去了,幸亏被聋二哥一把抓住。 阿言:“……这不能摸,真的咬人。” “哦。”谢晏又看了一会,又担忧地问,“它们为什么打架,它那么沉,都压得另一只站不起来了。” 阿言闻声看了一眼,又不知道该怎么跟谢晏解释了,心想这两只鸡可是一点也不认生啊,刚到了新地方就……阿言一阵无言,胡乱道:“这不是打架,是在抱蛋,有了蛋才会孵出小鸡来。” “和屋里摄政王送我的漂亮鸟儿是一样的吗?也会有小小鸡吗?” 阿言怕他蹲这看久了冻着,把他拽起来推进屋里,敷衍道:“对对对,一样的。公子别问了,你粥喝完了吗,待会该喝药了。” 一听喝药,谢晏笑容就散了,进了屋往床上一趴,谁叫也不肯起。 这一顿药被他从早上磨磨蹭蹭拖到晚上,吃过晚饭,阿言无奈叫人把药拿下去重新热一遍,正义正言辞地“教育”着谢晏“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的道理。 谢晏捂着耳朵,满脸委屈。 阿言说的口干舌燥,正想问那药怎么热得这么久,忽地外头响起一阵嘈杂,宝瓶如临大敌地跑了进来,满面惊恐地指着门外喘了一会。 “言言言管……” 阿言给她倒了一杯茶水:“怎么了慢点说,撞鬼了啊?” “比鬼还可怕!”宝瓶咽了几口水,终于歇过气来,“雁翎卫指挥使来了,说奉命过来清路,摄政王马上就到!叫您去前厅吩咐几句话!” “……”阿言腾一下站起。 · 平安侯府前厅。 一刻钟前,纪疏闲腰跨宝刀,身着绛色虎豹纹妆花罗袍,左肩系着皮甲,在一众雁翎卫小的们前呼后拥的派头下,迈进了平安候府大门。 此刻正端坐在正厅主位上,手指嗒嗒敲着桌沿,垂着眼睛品茶。 旁边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妇战战兢兢的,视线扫过这一屋子的雁翎卫,只觉威风八面,吓得他俩头也不敢抬了,见纪疏闲一放下茶盏,就立刻上来续水。 纪疏闲面上耀武扬威,心中却一言难尽。 这身指挥使的官服行头,往日他只在缉捕犯官、抄家没产或奉旨听宣上朝时,为彰显威严才打扮得如此隆重。大小京官但凡看见他穿成这样,便知道没什么好事儿,自觉退避三舍;百姓瞧了,原地抱起孩子撒腿就跑的都有。 如今不过是来一趟平安候家里,又不是犯了事,哪里就用得着这个架势,也怨不得这对老仆大气都不敢喘一个。 老嬷嬷颤-抖着手,又给他续了一杯茶,纪疏闲握着杯子不自主瞧了眼后院的方向。 嬷嬷忙道:“宝瓶已经去叫我们管事的了,马上来,马上来!” 纪疏闲苦笑:“不急,不急。” 话音刚落,阿言带着宝瓶匆匆跑来了,这园子说大不大,说小还真能跑断两条腿。他们平日都是走后头的小门方便进出,前厅虽然日日打扫着,但已经多年没待过客了。 阿言将昨日今天的事重新捋了一遍,实在想不出又是哪里招惹了指挥使和摄政王了,他俩放着万机不日理,大老远的跑到这来折腾人。 来的路上他一再反复问宝瓶,纪疏闲进来了有没有暗示过什么,脸色如何。 宝瓶摇了摇头。 不知是不是阿言的错觉,方才他进厅时,总觉的纪疏闲好像一直朝他身后张望,找什么人似的,见他身旁只跟来一个宝瓶,这人又微不可闻的松了口气。 他纳闷了一下,也没敢多想,不情不愿地叫道:“纪指挥使。” “嗯。”纪疏闲放心地端起茶来,装腔作势地道,“言管家,你坐。殿下王驾将至,有几句话我先过来与你吩咐吩咐。省得你们坏了规矩,惹殿下不快。” 阿言只好竖起耳朵。 纪疏闲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张开嘴,开始道:“正所谓啊,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又所谓啊,这个,云腾致雨,露结为霜。昔日太古鸿蒙后,三皇五帝……” “……” 阿言听得一头雾水,满面惊滞:不是,这该是什么大事啊,得从三皇五帝开始讲起?? -------------------- 作者有话要说: #阿言,家危,速归! 第8章 谢晏正因为吃药的事跟阿言怄气,此刻背着身侧躺床上,缩在一边,被子扯到下巴,只看得见一袭绸缎似的青丝铺在枕上。 窗外夜色冷清,明月高悬。 大概是今天所有的脑子和精力都用来跟阿言斗智斗勇了,他气着气着阿言也没有回来,人就有点困了。 正眯上了眼睛,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谢晏睡的还不深,马上就惊醒了。就知道阿言不会放过他的,一听到这鬼鬼祟祟的动静,他当即将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掩耳盗铃地躲在里面,闷闷地哼了一声:“你不要过来,我不在这里!” 脚步声只响了几回,就在帘外停下了。 来人肩披玄墨大氅,身姿高挑如玉削石刻,面色冷硬,正是当朝摄政王,裴钧。 等了一会,阿言没有过来揪他的被子,也没有哄他或者劝他。 谢晏以为阿言不理自己了,就悄悄的掀开了一点被角,向外看去,望着半截卷帘后那抹浓重的阴影,小声地问道:“……你生气了吗?” “你生气了的话,我就跟你道歉……好不好?” 他声音瓮瓮的,像是知道错了,又像是从迷蒙困顿中刚睡醒一般。 “……”裴钧动作一顿。 若是一个时辰前,有人告诉裴钧,老夫掐指一算,摄政王您马上就要去蹿房越脊,做梁上君子,还声东击西偷天换日,只为了与年轻美貌的外臣半夜私会,听他撒娇—— 裴钧定觉此事滑稽非常,再命人将此胡言乱语之徒拉出去,打他三五十大板。 谁承想,一个时辰后,裴钧自己当真做贼似的从后门翻了进来,支开了那些老弱病残,独自闯进了平安候谢晏的卧房。 不过是想来看看,谢晏到底在耍什么把戏。 ……不过他府上除了落败些,倒是没什么变化。 少年时,谢晏虽被赐了这座园子,但其实一直空着,他大半时间住在宫里,小半时间住在长公主府上,同其他皇子在御书房一起读书。 后来有老臣杞人忧天,参“小平安候”与皇子们过从甚密,易助长拉帮结派的邪门歪风。其实不过是一帮孩子们打打闹闹,今儿个你惹了我,明儿个我就不搭理你,哪里就扣得上拉帮结派的高帽了。 但谢晏确实因此离开了御书房,改同其他贵族子弟一样,在太学读书。 一赌气,宫里和长公主府也不住了,自个儿搬来了“平安候府”。 虽然结果上并没有什么差别,皇子们三天两头就要去太学聆听博士们教诲,也常常和其他太学弟子一起考校功课,实际上跟谢晏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谢晏少时就不务正业,尤其热爱装点自己的“平安侯府”,整天不知道打哪弄来一堆新鲜玩意,还有各色奇花异草,引得太学同窗们竞相争奇。一群人乐不思蜀,结果每逢大考,大家都被打手板,唯谢晏幸免于难,因他次次考得最好。 旁人质疑他也日日玩耍,怎的丝毫不减影响,难不成是做了小抄? 谢晏便摆出一副困苦模样,颇为难地说:“实不相瞒,愚弟是笨鸟先飞,每天回家后都要悬梁刺股地读到深夜……唉,真是辛苦。” 裴钧那时从他身旁经过,听的一阵恶寒。 因为他亲眼见的,平安侯府就是个金银窝,连书房都没设,仅虚情假意的摆了个书架子在卧房里头。而那书柜上头,也根本不是什么正经圣贤书,而是一堆令人面红耳赤的话本子。 犹记得,裴钧第一次被谢晏以“家中有前朝孤本”为由骗到他府上,结果随手从柜上抽-出了一本,掀开了封皮,里头却大喇喇地印着《孽海痴缘之帐中娇》时,自己面色通红,而谢晏笑得前仰后合的场面。 少年裴钧被他气了个半死,到最后也没听见什么正经的道歉。 ——哪里有什么笨鸟先飞,他是真·少年英才。 如今那不务正业的书柜倒是空了,只摆了几个矮瓶子装饰,裴钧的视线收拢回来,定在正隔着垂帘与他怯怯相望的谢晏脸上。 道歉是本就该道的,他朝人撒什么娇? 裴钧抬手撩起帘子,低声不悦:“谢晏。” 声音有点陌生。 谢晏愣了一下,从床上坐起来,睁大眼睛想看清这抹高大黑沉的身影,烛光一偏,映出了几分五官的模样,他后知后觉不是阿言,忙两脚往地上一蹬,撒腿就要跑。 途经裴钧身边时,就被他一把拧住。 谢晏踉跄了一下,手腕吃痛,跑不掉了,只好抬头与裴钧对视。 裴钧抬起他的手腕来,嘲弄道:“平安候,昨夜不带着你这些老弱病残跑路,现在才想着开溜,未免晚了些罢?” 他知道自己一贯力气重,却没想这样重,又或者是谢晏的皮肤实在太柔嫩了——裴钧垂眸看他,目光不自觉游移到谢晏滑落下去的袖口——只这么点力气,他手上就起了明显的淤红。 第10章 谢晏终于觉得他有点眼熟,忍着痛回忆了一圈,才想起原来是送他鸟儿的“摄政王”。 他可怜兮兮地往回抽自己的手,“……疼。” 挣扯间领口敞下肩头,裴钧的注意力顺着他手腕上的红印,滑进领口深处那一片夺人眼球的瓷白里。裴钧语塞,一时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张口斥责了一声“不成体统”。 骂完了回过神来,躁郁更生,扎手似的将他丢开了,开门见山地道:“你昨日到元宵宴上,到底闹什么?!” 谢晏被他松开,慢慢揉起自己的手腕,茫然地看着裴钧。 “这时候又装什么无辜!这些年做这幅苦样子又给谁看的?” 裴钧想起他府上这破落样就来气:“皇帝才六岁,看得懂你这些花花肠子吗?还是那些几年来看都不来看你一眼的狐朋狗友?值得你把你这宝贝似的金银窝糟蹋成这样?” 谢晏若是在良言那条忠狗面前都不忘演戏,那只能说明,他所图甚大,连贴心人也不便知道。至于究竟是什么—— 朝堂上的事已经足够头疼,裴钧懒得再在这件事上反复怀疑。 “谢晏,孤不想猜你什么心思了,你想要什么就直截了当的同孤说。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谢葫芦被锯了嘴似的,也不说话。 裴钧以为他所求巨大,到了这个份上还不好意思直接张口,忍不住暴躁了一些:“赶紧说!要特权、要官职、还是想求孤放了天牢里的什么人?又或者,让孤放你们主仆回南邺旧土?……谢晏,孤今天很累了,只给你这一次机会。以后你别说是装疯卖傻,便是将自己饿死,孤也不会多来管问你一句!” “……” 谢晏被他散发出的冷厉气息给吓着了,抱着自己的手腕往后退了两小步,他拿余光试探地飞了裴钧一下,蜻蜓点水似的,又快速垂落,似在琢磨什么话语,良久,才又慢慢抬起来。 他终于问:“要什么都行吗?” 裴钧心下微嘲,暗道果不其然,千方百计地找过事儿了,将他诱引来了,果然还是为了讨要什么。但如此一来,他倒是卸下一口气,省得与这人继续较劲。 他磨了磨牙:“什么都行,你说来听听。” 墨发在颊边柔软地垂下,谢晏微微仰着头,小心翼翼地道:“那,你能再给我钱吗?” 裴钧:“……” 好,也算是意料之中,裴钧深吸一口气,揉一揉眼穴:“你要多少?” “唔。”谢晏支支吾吾了一会,掰出了几个手指头,过会一咬牙一狠心,把十个指头都伸出来了,朝裴钧晃了晃,“嗯!” 裴钧皱眉:“一千两?一万两?” 虽然是狮子大开口,倒也不是意料之外,谢晏讹人,必然是要往死里讹的。 谢晏想了半天,觉得不太对,摇了摇头。 “十万两?!”裴钧一下子杵直了,不可置信道,“谢晏!你这是偷偷养了一支军队吗张口就跟孤要十万两!这不可能,你别痴心妄想——” 谢晏一脸的“你在说什么”的表情,又摇了摇头。 ……一百万两??? 裴钧两眼一黑,几乎被他气死过去。燕山雪灾管朝廷要八十万两,他都想将燕山衙门给铲了!裴钧压了压,还是连平心静气的风度都保持不住了,怒问:“——谢晏,你怎么敢的?你看看把自己卖了,值这一百万两吗!” 谢晏吓得一缩肩膀,眼角瞬间湿漉漉的,他把手指头收回了几个,小声讨饶:“十两果然不行了吗,那一、一半可以……吗?” 他依依不舍抱起了窗下的鸟笼:“阿言说你的鸟很贵,那我不要了,还给你,你给我上次一半的钱可以吗?” 裴钧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再说一次?” 谢晏还没有察觉到面前的危险,老老实实道:“你的鸟贵,还给你,你给我钱?”他想了想曾经阿言的教导,又礼貌地补上一句,“摄政王你是个好人。” “……” 很多年没人敢说“摄政王是个好人”了。 两人牛头不对马嘴地聊了这半天,裴钧低头看着怀里被硬塞回来的鸟笼子,觉得自己多年未犯的头风病都要发作了。 他紧紧压制着头痛,便听窗外冷不丁窜起一声鸡叫,紧接着虚掩的门外就传来脚步声,有人来了。 谢晏也听见动静,还没张嘴,就被几只有力的手指捏住了脸。 “闭嘴。”裴钧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只觉今晚糟心至极,他把鸟笼子还给谢晏,嗓音低沉的威胁道,“别乱说话。” 他高大温热的身躯伫在谢晏身前,漆黑的大氅一鼓,几乎是将他罩在怀里了。阵阵的暖意直往谢晏身上滚,他被裴钧莫名的威势压得有些透不过气,下意识点点头。 只一瞬,两人就分开了,裴钧往床旁的屏风后一站。 屏风并不很高,搭着几件谢晏脱换下来的衣裳。裴钧身材高大,若想完全遮住需得微躬身子,这一动,一件雪白的贴身小衣掉下来,落在了裴钧肩头。 他抬手要拿下来,门外人却进来了,只好忍住。 他从军多年,指腹粗糙,略微两下就在细腻的里衣上蹭起了小小的毛刺。里衣上不知熏了什么香,淡淡的,怪好闻。 才想到这,裴钧脸色一黑,捏着里衣的手指节都白了。 现下这副情形,就跟他真的是来同貌美外臣幽会偷情似的! 那边谢晏抱着笼子,视线忍不住老往屏风那瞥,有点紧张,他之前没干过这种事,还兴致勃勃的。没瞥两下,人进来了,是聋二哥。 聋二哥端着热好的药和一碟子蜜饯,一进门见他光着脚踩在地上,身上只有一件薄衫子。正月的夜,尽管屋里烧着炭火,他脚趾尖也冻得跟胡萝卜似的。 忙放下药,接过笼子挂好,咿咿呀呀地比划着,让他赶紧到被窝里去。 忙活了好一会才出去,耳朵聋了,也自然没有发觉屋中多了个人。 他一出门,谢晏就呲溜从床上跳下来,吧嗒踩着裸足探到屏风后,小心地拽了拽裴钧的氅衣。裴钧回头,看他忽闪着睫,一脸殷切,像是问他做的好不好,求夸奖。 裴钧心里还想着“幽会偷情”的荒唐事,把手中的里衣甩上屏风,沉着脸走出来。 谢晏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不留神撞到他背上。不知是裘衣的绒毛挠了鼻子,还是因为太冷了,还狠狠地咳嗽了几声。 他揉了揉鼻子,坚持不懈地问:“我没有乱说话,鸟也不要了,你能给我钱吗?” 裴钧头疼,眼下只想安静一会,看见桌上那碗浓褐色的药汤,便随手一指:“把药喝了,孤就给你。” 谢晏沉默了一会,视死如归地捧起药碗,捧到脸前犹豫了半天,斜眼瞥见裴钧没在看自己,飞快地在碗沿上一抿,就说喝了。 然后朝裴钧伸手,要钱。 裴钧:“……”掉钱眼里了吗这人,“喝干净。” 谢晏垂着嘴角,万般不情愿地舔了一口,顿时苦得一哆嗦,就要扭头吐掉,当即一只手就捏上来了,掐起他的下巴让他咽下去。 “洒一滴出来,就别想从孤这要到一文钱。” 裴钧看他动作,先他一步把旁边的蜜饯碟子没收:“不许吃蜜饯。” 谢晏一听,气得眼睛又红了,抓着他的手说不要钱了。 “晚了,青楼头牌卖唱都没说弹了一半就走人的。你方才不还说孤是个好人?孤现在想好人做到底。”裴钧突然又来了乐趣,指尖在他下唇掐了一下,看着这双薄唇泛起红润颜色,“坐下,孤看着你喝。” -------------------- 作者有话要说: 阿言,你家被人偷了! 摄政王:我这叫偷吗!翻进貌美质子闺房的事儿,能叫偷吗? 第9章 谢晏被捏着下颌喝了几口,眼角的泪花欲掉不掉的。 裴钧笑眯眯地骗他喝药,先是一碗就给一两,后来是一口就给一两。他今天出府是兴师问罪来的,未带银钱,便拿腰间香囊上缀的东珠来抵。 裴钧看他掰着手指头数香囊上的珠子,好整以暇地笑道:“数清楚了吗?” 谢晏摇着头,又怪他说话出声,打乱了自己的节奏。 拢共十几颗珠子,有什么好数? 裴钧支颐瞧他一张侧脸,又瘦又白,不知道这些年是怎么养的,还不如小时候。说到小时候,又想起了他磕破头装失忆那会儿。 少年谢晏是个人精,演的样样都好,毫无破绽,连皇后都被他骗着了。 “谢晏,你还怕苦?当年在孤宫里,骗孤失忆了,为了演得像,一天三次施针,扎了几十个针孔也没喊一句疼。还生生喝了太医院五日的药,一碗比一碗苦……孤闻着都瘆得慌。” 裴钧低头看见他光着的脚,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他看得心烦,抬手撇过去一角氅衣,正在他脚下。 氅衣很暖和,带着男人的余温,谢晏本能地踩上去,圆润的脚趾陷在长毛里,黑的裘,白的脚,有些赏心悦目的意思。 “你下这血本坑害孤,害得孤在皇后那儿罚跪了好些时日。”白天罚跪,晚上还要照顾少年谢晏。他盯着谢晏看,忍不住又嘲讽两句:“你是养尊处优惯了,如今连这样不咸不淡的补药都喝不下去了?” 谢晏不高兴了:“你不要说话,我数不清了。” 裴钧笑了一声。 后来谢晏失忆一事之所以原形败露,就是因为连着五天的药,最后苦的实在是受不了,趁没人端着药碗偷偷往花盆里浇,愣是浇死了一株裴钧最喜欢的雀梅盆景,被抓了现行。 白天碍面子没对他怎么着,晚上裴钧躺着越想越气,凭什么他欺上瞒下还毁了雀梅却能睡得香甜安稳?半夜气不过,又爬起来踹进他屋里,把谢晏揪起来打了一顿。 裴钧怎么想怎么觉得,自己能有今天这偏执性子,谢晏得占一半责任。 谢晏垂着眼,丝毫不知道裴钧在思索什么,他数了两遍也没数明白香囊上头到底有多少颗珠子,思来想去大概领悟了——反正就是要小口小口喝才能赚够。 呜,他最怕喝药了。 但是今天早上阿言和宝瓶唉声叹气的那些话,谢晏其实是听进心里去了的,虽然听懂的不多,但知道他们是在为钱发愁,谢晏觉得家里可能穷得揭不开锅了,自己也应该帮帮忙。 往常一碗药,少说不说也得洒出去半碗,今天谢晏舍身取义,一滴没漏全给咽下去了,直喝得反胃,他两手捂住嘴,生怕自己吐出来,总之磨磨蹭蹭分了十好几口喝下。 边喝还边小声嘀咕。 裴钧仔细听了一下,他憋着气捏着鼻子,正给自己洗脑:“不苦一点也不苦一点也不苦……” 看他喝得如此不开心,裴钧就开心了,头痛都觉轻了。 药煮得偏热,又多是补益亏虚的好药材,刚下肚没多久,谢晏冷白的脸上就浮起了红润的血色,鼻尖也冒出细细的密汗。 他看摄政王在发呆,就欢天喜地地捧起香囊掖进了自己怀里。 然后握起裴钧的手,看金主天神似的,眼睛闪着光:“谢谢你。你送我鸟还给我钱,你真的是个好人!你常来,我喜欢你。” 谢晏脸色是好了,一点香囊穗子从他衣襟漏出来,晃晃的像条小尾巴。 “好人”裴钧看着碗底渐空,听他一脸天真纯洁地说着“喜欢”,幡然惊醒,脸色忽地不好了。 ……所以自己来这一趟是干什么来了? 他是来刺探谢晏,羞辱谢晏来的! 第11章 结果呢?反倒哄着谢晏喝完了一整碗补药,还倒赔进去一枚东珠香囊! 但香囊已经被他贴身藏进去了,裴钧总不能再伸手到臣子的衣襟里头。 那像什么话? 到时候良言那个泥腿子又到处跟人说,摄政王疾风好色,还锱铢必较、一毛不拔,给出去的赏都能要回来。 年少时这主仆俩一唱一和的,就没少给他找不痛快。 看他脸上风云变幻,谢晏不懂,温顺乖巧的眉眼里写满了大大的困惑:“你怎么突然不高兴了?” 裴钧沉默。 谢晏轻轻拉了下他的衣袖。 “……”裴钧面露愠色,“成何体统,松手!” 谢晏不松,又朝他坐近了一点,他身上有种特殊的气味,有点熟悉,谢晏形容不上来,但闻着心里舒服,早就把这人先前逼他喝药的事给忘了。 他贴着裴钧,又拽了拽堂堂摄政王的袖子,乖顺地垂着眼睫:“你好香,比阿言烧的安神香还香……你能再陪陪我吗?” 裴钧先是一惊,继而恼羞成怒:“谢晏!你放肆!” 这世道疯了,还是谢晏真疯了——谢晏朝他撒娇?! “不陪就算了……”谢晏声音闷闷的,有一点点失落。 裴钧很快镇定下来,一哂,俯身欺下,结结实实地将他锁在椅内:“谢卿,深更半夜,你我独处一室。你穿的如此单薄,揪着孤衣袖,还这般言语放浪……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谢晏后腰被迫贴着椅背,也不挣扎,只是摇了摇头。 裴钧似笑非笑地睨着眼前人,恐吓他道:“这就是争宠的意思,是自荐枕席想给孤侍寝。到时候你再害怕得哭,孤也——” 谢晏当然听不明白,还好奇地眨着眼,又凑他胸膛闻了闻,修长柔软的手指缠着他袖角,催他快点说。 眼前的人安安静静地歪头看他,鼻尖一点点红,脸颊也因为补药透出粉意,瞧着乖乖的怯怯的,倒是眼睛很亮,像深夜里的灯火,熠熠地烧着。 没哭。 这么漂亮的眼睛,最适合哭了,裴钧恶毒地想。 药里有安眠的成分,这会儿药效上来了,没等他接着说下去,谢晏将脸抵在他胸口,有点昏昏欲睡。 裴钧冷不丁被一具柔软的身躯撞进怀里,眼里尽是难以置信,吃惊地低头。 他和谢晏说起来也没什么不共戴天的仇,只是谢晏伶牙俐齿手还贱,总爱招惹旁人,次数多了两人就针锋相对起来。后来关系恶劣到,秋猎被迫同住一帐时,谢晏会睁眼熬到天明,害怕裴钧半夜举刀把他舌头割了的地步。 此时看着谢晏近在咫尺却毫无防备的脸,像是窝在身前的兔子,一点儿也不见外的模样。 裴钧胸口嗡嗡的,又恼又烧,有几分相信他是真的傻了。 …… 平安候府前厅。 宝瓶已经靠在廊柱底下听睡了,一对老仆还伺候着指挥使茶水。 纪疏闲的脸已经跟茶汤一个色儿了,一肚子水,直直打嗝。 他从三皇五帝聊到了开国勋臣,还把这几年平安候府的来因去果都套了个底儿掉。又从宝瓶那没良心的爹娘到聋二哥的耳朵是怎么聋的,连老仆远在城外庄子上的儿子的鸡毛蒜皮家务事都评论过了。 ……儿媳吃醋,不肯与儿子同房睡觉,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孙子之类。 纪疏闲心不在焉地想,这么长时辰了,别说是问个话,这要是孤男寡女,孩子都能怀上好几个了吧? 回过神来,老仆还在絮叨,这会儿实在有点没话找话,纪疏闲看了看天色,勉强自己抿了一口茶,点点头说:“您儿子跟那女婢走得近,儿媳吃醋拈酸也是正常的,夫妻嘛,说开了就好了。” 裴钧自后院出来时,纪疏闲不知正在兴哪门子的叹。 “哎,寻常人家都怕外室毁家,更别说祸国妖妃了,美色误国确实要不得……” 阿言听得云里雾里,心想祸国妖妃关我家什么事,驾前训斥礼仪,怎么还训斥到美色误国上去了。 他也困得不成,刚要回话,就被人给冷声打断:“纪疏闲,回府。” 阿言原地蹦起,吓了一大跳,扭头看了看侯府紧闭的大门,又看看突然凭空出现的摄政王。 不对,他怎么从后头出来?! 裴钧一句也懒得解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平安候府。 纪疏闲瞥了眼已经懵了的阿言,捂着一肚子水忙跟上。 两人走在外面的大街上,也没坐辇,一帮雁翎卫小的们都屏退了,只有指挥使陪着。夜风拂进裴钧的领口,心窝的热度被吹凉了,他慢慢冷静下来。 纪疏闲看过去,大氅倒是还披着,衣襟有点揉乱了。 这是在屋里干什么了? 腰上的香囊怎么没了,留下当信物了? “妖妃……”不是,纪疏闲清了清嗓,小心翼翼地问,“平安候呢?” 裴钧脸色微变,过了一会,神色复杂地说:“哄睡了。” “哦,哄睡——哄睡了?!”纪疏闲身形微震,“您您哄的?” 裴钧:“啧。” 从这个“啧”里,纪疏闲品出了三分凉薄,三分不耐,三分愠怒,外加一分回味。啧,有点费脑子,好复杂。 裴钧一皱眉,理了理衣领,突然莫名其妙地斥责道:“他就是真傻了,难道都是这样见人就扑?没人教他礼仪吗?” “啊对对,他如此不——”纪疏闲出言附和,话到嘴边赶紧刹住,临时斟酌了下用词,“不知廉耻”有点重了吧,他咽了回去,“……不成体统?” “确实。”裴钧回忆起方才被他贴在怀里,呼吸直往自己心口吹,手指还抓在自己衣襟上不丢,那软绵绵的样儿……他难道对着个人都能这样? 不由呵了一声:“明日再叫礼仪官上门好好宣讲宣讲。” 纪疏闲不敢笑,恭恭敬敬:“是是,殿下您深明大义,不与平安候一般见识。” 他大张旗鼓地连夜派人去安排礼仪官,要最严格最婆妈的那个。 裴钧这才舒坦了,摆驾回府。 -------------------- 作者有话要说: 摄政王:我是谁 我在哪 我今天是来干什么的? - 求一波收藏评论营养液啦~ 感谢在2022-01-04 02:34:20~2022-01-07 23:39: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17358018 3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章 虞京城里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平安侯在元宵宴上冲撞了摄政王的事没几天就在京中纨绔圈里传遍了,更不提好多人瞧见,那天晚上,纪指挥带着一整队雁翎铁甲卫,煞气腾腾地冲进了平安候府的大门,责罚了谢晏一个多时辰才出来。 据说脸都打烂了。 摄政王由此仍怒气难消,又遣了七八个秉公无私的礼仪官,日日轮番上门去给平安候立规矩。 那可是连天王老子都敢训斥的礼仪司! 先帝时尤爱谴礼仪司监督臣子言行,凡有看不顺心听不顺心的——譬如听朝时身姿不够端正啦、御宴时吵嚷太过大声啦、谁家儿子衣冠不整出入青-楼啦……稍有一个不注意,指不定等大臣们人到家时,礼仪官就已经在堂上候着了。 这些老匹夫们,各个儿都是戒尺成精了一般,板着个脸,不斥上几个时辰是不会罢休的。 且训斥期间,还不叫你吃饭,不让你喝水,脊背稍弯一点点都不行。 但自打摄政王裴钧掌权后,礼仪司就没落了。 一来是这位煞神行事狂妄,最是不择手段,有功便赏,犯错就罚,再不济还有神憎鬼厌的雁翎卫,灭人九族不在话下。礼仪司这种狐假虎威的地方,最是叫摄政王瞧不上。 二来,少年时裴钧性子孤僻,沉默寡言,不肖君父,先帝不喜他是众所周知的事情,礼仪司没少奉命去训斥五皇子。 所以属于是,两边早结过梁子。 宫变那日护城河中浮尸过万,几近将澄澈河水染得通红,宫人的尸首在殿前拖出了百尺长的血痕。少年皇子提着他大哥人头,甲胄淋沥着一路鲜血,纵马飞驰入宫的画面,京中诸人都亲眼看见了的。 朝霞破云,裴钧逆光踏上鸣銮殿前的台阶,那道身影犹如杀星下世,现在想想还是令人胆寒。 摄政王如今挟天子以令诸侯,礼仪司自然夹着尾巴做人,哪还敢凑上去找死。 这回竟气得摄政王不计前嫌,派礼仪司去训人,众人稀奇之余,又不免好奇,谢晏究竟犯了什么大忌讳。 这几天,酒楼里聊这个聊得沸沸扬扬,有几个曾有幸受过礼仪司“教导”的纨绔子弟,一想起礼仪司的手段,至今还觉得小腿肚子疼。 平安候府那可是一口气去了七八个的! 那些老家伙们三年不开张,还不得开张训三年的? 礼仪司被冷寂了两年,如今能重得摄政王青睐,心中自然也是一阵窃喜。 况且那谢晏年少时便荡检逾闲,肆行非度,是虞京城纨绔的代名词,礼仪司早年参他的本子堆积如山,写烂了不知道多少杆狼毫。偏生先帝和皇后宠他的紧,甚少训斥他,即便是偶尔派礼仪官去说上两句,也是不痛不痒做做样子。 这回他栽在摄政王手里,礼仪司早就想去会会他了,因此上门时,司仪铆足了精神,要好好“教导”平安候,替摄政王解忧。 年长的司仪官姓苗,带着两个年轻小官门生,跟着那位言管家进了院子。 老司仪正叮嘱着:“一会儿见了那平安候切记正颜厉色,谨言慎行——”还没说完,却见两人不约而同一怔,呆呆地望着前方。 老司仪一回头,正见一白衣公子伫立在窗下。 谢晏肩头系着雪披,正微微偏着头看笼子里的五彩鸟。他小半张雪白的脸遮掩在毛茸茸的领子后头,只露出一双略显疲惫的眼眸,长睫微微垂着,一蹙眉更显楚楚可怜。 天一晴,房檐上的积雪便开始滴滴答答地融化,他捧着怀里的手炉懒懒地呵了一口气,脸前云萦雾绕——云散了,又露出一张容色清艳的脸庞来。 听见有人来了,谢晏抬手又将窗推开了一些,焦急地道:“阿言?你快来看看……” 他以为是阿言回来了,却一抬头见到有陌生人在,便又小心翼翼地往窗柩后藏了一藏,只从缝隙里偷偷地往外看。 一抬眼,瞳中雾色潋滟,眸光流转。 两个小官倒吸一口凉气。 第12章 ……好、好漂亮的人。 老司仪狠狠一皱眉头,口中仍不忘行礼:“见过平安侯。” 南邺太子疏朗卓异,南邺太子妃当年更是艳冠天下。这二人诞下的孩子,自然是差不了的——谢晏也确实不负众望,他不仅继承了母亲倾国倾城的美貌,更继承了南邺太子的清贵气质。 谢晏,美则美矣,却极具攻击性,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但今日再见,平安侯与从前判若两人。 这时躲在窗后的谢晏,像是被剔去了锋锐棱角的鹿,冷情稍减,容颜更盛。没了那与生俱来的高贵感,只剩下乖巧、胆怯,以及恰到好处、惹人怜爱的,孱弱。 两个小徒愣愣地看着他,移不开眼。 ……原来这就是传闻中的平安候。 怨不得当年那么多人想进他府门,与他厮混,还有荒淫无耻之徒说甘愿做他裙下之臣。想为之色授魂与者,大有人在。 如今青楼歌坊里还流传着一支怨春郎,经年不衰,歌女弹起琵琶故作羞涩,唱曲中人姣若秋月,风华绝代,愿以万贯金换与他春风度。 眼下,多少姑娘的梦中情郎谢晏,正扒着窗隙,神色天真无邪,他眨了眨眼,迟疑片刻,小声问道:“他……王爷,送我的鸟儿病了,不吃饭……它们很重要的,你们能帮我看看吗?” 那天夜里摄政王走后,阿言心生后怕,拽起睡熟的谢晏问后院究竟发生了什么。谢晏说不清楚,比划间被阿言看见了他手腕上被攥出来的淤青。 阿言以为他被打了,心疼得要命,一边上药一边教他,说摄政王很小气,以后要叫他“王爷、殿下”,不然摄政王听见了会不高兴。 阿言想的是,寄人篱下,一定要保命为上。 谢晏却在想,我很喜欢他送的两只鸟,也很喜欢他有钱,让他高兴是应该的,点点头,记住了。 两个小官终于回过神来。 其中一个挠了挠发热的脸颊,被激起了惜弱爱怜之心,立刻自告奋勇:“下官舅母家里就是开花鸟铺子的,下官学了一些……平安侯,那个,能让下官进去看看您的鸟儿吗?” 另一个也不甘示弱:“下官也爱好养鸟,家里的麻雀只只肥硕,甚有心得!下官也能进去吗?” 两人盯着谢晏看,眼神直勾勾的,阿言不觉得那是恭敬尊重的意味,可还没阻拦,谢晏就已经开口了。 “好呀好呀!你们都来!”谢晏眼前一亮,招招手唤两个都进来,催促着,“快点快点!” 老司仪五十有八,又是和谢晏相互辱骂多年的,自然不会一大把年纪了还被他的皮相所惑,此时清咳两声,义正言辞地跟两个徒儿传授自己对付平安侯的心得:“首要一条,便是万勿被他的皮囊所……” 身后两个小官却已经扎上翅膀,兴高采烈地飞进门去了。 “欺骗。”老司仪眉梢一抽搐,艰难地把嘴边的话说完。 老司仪走进去时,三人正并排在笼子前,研究蹲在横栏上的两只鸟儿。一只垂着头蔫蔫儿的,另一只则急的上蹿下跳,不住地拔自己后背上的羽毛。 笼子底都已经落了好几根彩羽了。 三个年轻人围在一处叽叽喳喳,这个说是因为太胖了,那个说是谷粮不好吃。争论了好一会也没得出结果。 两个小门生嘴上说着进来看鸟,眼神却直往谢晏身上瞥,胆子大的更是把目光都腻在他脸上了,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单纯是被美色迷了眼,只想进来亲近亲近平安侯。 阿言十分不悦地往中间挤了挤,隔开他们。 元宵宴上摄政王赏了平安候一对相思鸟的事,苗老司仪自然也听说了,本也没当是什么好东西,鸳鸯么,城外的野鸭湖上一窝一窝的。 他家中倒当真养了十几只珍鸟异禽,毕竟摄政王冷落礼仪司,他平日深居简出无事可做,最大的爱好就是校校古书、养养花鸟。 可进了门抬眼一瞧,老司仪的浑浊老目当即一亮,这鸟岂是寻常相思鸳鸯鸟!一眼便知它们珍贵无比,他喜爱之情油然而生,不由走近了仔细观赏了一番。 “哎呀,你们懂不懂鸟?!”绕着笼子转了几圈,苗老屡次伸手想摸一摸,没舍得,脱口便责备他们,“真是暴殄天物!雌鸟怀蛋,需避风温暖之处孕育,怎可继续临风悬挂!” “快快快,还不赶紧拿下来!” 谢晏抱着取下的鸟笼,希冀地望着老司仪。 苗老指挥着他们寻来了几块木板,叫来了懂木匠活的聋仆,给鸟儿画了一份暖箱的图纸。 聋二哥手艺不错,稍稍研究了那图纸一会,便扛起木板出去了,三下五除二打好了一只长箱子,按照图纸上说的,隔作了内外两间,中间隔板上掏了圆洞供雌鸟出入,外壁上打了透气的小孔。 为了保暖,箱子底下先垫了一层烘得温乎乎的玉米皮和棉包,再铺上柔-软的干草和木屑。外间放了干净的食水和几块鸡蛋壳。箱盖上还打了可供观察孵育情况的窗口,蒙上半透的薄纱。 都收拾好了,苗老小心翼翼地把鸟儿从笼子里捧出来。 这鸟儿柔软可爱得紧,他轻轻地抚了两下羽毛,实在是爱不释手。小鸟怕生,他也不敢多摸,不舍地放进了暖箱里。 鸟儿一落地,雌鸟便蹦跶进了内间,窝在草絮上,将小脑袋靠在自己的羽毛里眯上了眼睛。雄鸟拱了拱窝边的干草,都软软地围在雌鸟身边,这才跳到了外间,自己先吃了几粒谷子,而后啄了几粒叼在喙间,摇摇晃晃地走回窝里,送到雌鸟嘴边。 一直不肯吃饭的雌鸟小眯了片刻,这才恢复了一点精神,两鸟尖喙交错了一会,雌鸟便将那几粒谷子吞下去了。 雄鸟又继续跳出去啄食带回来。 苗老司仪收拾了鸟窝,见谢晏一直目光炯炯地盯着看,便解释道:“许多品种的禽鸟在孕育和孵化时,懒动多眠,大半时间都是守在窝中,另一半会去寻找可口的食物,投喂给雌鸟。好叫雌鸟专心致志地抚育后代。” 谢晏好奇地问:“有了蛋就可以不出门了,能一直睡觉,还有人喂好吃的吗?” 老司仪撞进他灼灼目光里,总觉得哪里有些怪异,又说不上来,只好点点头:“……算是吧。”他放下卷起来的袖子,“好了,平安侯,该学礼仪了。” 两只鸟吃饱了,雄鸟殷勤地帮雌鸟理了理羽毛,然后依偎在一起睡觉。 谢晏若有所思。 …… 元宵节之后,朝政就该恢复了, 下了朝,一青年身着玄色蟒袍,佩玉冠,大步流星地走在宫墙内,左手揪着小皇帝的领子,要压他去学马术骑射。右手解着身上的蟒袍大扣,松了松领口,突然问道:“元宵已过去许多时日,那些入京贺春的皇亲都该离京了罢?” “回殿下,走得差不多了。康王哭嚷着舍不得殿下,说要给您磕几个头再走。” 康王原是他二皇兄的封号,当年夺嫡之争,二皇子也掺和了,可惜他愚钝不堪,宫变前夜就被老大给控制住了,一刀抹了脖子。如今的小康王,是他儿子。 那少年裴钧见过,畏首畏尾,路遇三品都弓着腰连连高呼大人,见着裴钧更是大气不敢喘一声,每年入京谒见,就属他磕头磕的最虔诚。裴钧看他那软弱模样就烦,连着一家子扔到文州封地去了。 裴钧嘲笑,回头看了眼跟在身后的纪疏闲:“孤这个侄儿可真孝顺,他既然这么喜欢磕头,就赏他这个机会,明儿个叫他到朝会上来磕,多磕几个。” “……康王定又要痛哭流涕,跪谢殿下了。”纪疏闲已经见怪不怪,继续道,“魏王也没走,府上美人不断,需要去敲打敲打么?” 六皇子裴瑛,如今的魏王,用裴钧的话说,是“脑仁不足二两”,只懂风月,干不了什么大事。皇位对他来说,还不如春风阁上新来的番邦美人有吸引力。 裴钧之所以能容他,也正是因为他没脑子。 裴钧纳闷道:“敲打他作甚么,给他敲打醒了又要到处给孤找麻烦。让他自己玩去!” 太监宁喜抱着一摞奏折,低着头寸步不离,也不敢言语。 小皇帝更是欲哭无泪。 摄政王的马是从北境关外来的宝马,墨黑油亮,条顺盘靓,正是当年随着大军杀进杀出、浴血奋战的那匹。那马体形健硕,四肢孔武有力,打着金马掌,长啸间鬓毛抖擞,跟它主人一样的气势摄人。 名字也张狂,叫“功臣”。 如今边疆无恙,摄政王也无需再出征,功臣便也闲了下来,在皇家校场日日娇养着。偶尔裴钧兴致来了,便过去骑上跑它几圈。宝马认主,旁人去摸少不得要被踹去半条命,纪指挥使勤勤恳恳帮着养了两三年,也就能被它赏脸牵上一牵。 小皇帝曾被裴钧抱着坐过那马,一圈下来,魂儿都飞了,回去大-腿屁-股疼了三天。 想起来就害怕。 ……他一点也不想去学骑射。 裴钧垂首,见小皇帝一副瑟瑟发抖的模样,眉心刚刚一皱,还没开口训斥,忽地前头传来惊天动地的一声:“——五皇兄啊!!臣弟可想死皇兄了!” 一道身影飞扑过来。 “……”裴钧压了压眉心,侧身一让,“裴瑛,你又做什么!” 说曹操,曹操就到,来人正是魏王裴瑛。 他扑了个空,笑嘻嘻地站直了:“臣弟前几日身体抱恙,没能去元宵宴上给皇兄送贺礼,日夜愧疚,这不,今儿个身子大好,便赶紧进宫谢罪。” 纪疏闲瞄了他一眼,面容俊朗,但目下微青,身上脂粉味都未散净,可见并不是日夜愧疚,只怕是日夜笙歌才对。 裴钧好笑道:“你进宫谢罪,就只带了张嘴?” 魏王说:“自然不是,这不是快要到皇兄生辰了吗,臣弟刚接手了一个戏班,唱得极好,尤其是麻姑献寿、四郎探母!便想着进献给皇兄,下个月千岁宴上给皇兄唱一宿。” 裴钧凤眸微敛。 宁喜心中警铃大作,忙提醒道:“千岁宴劳民伤财,魏王殿下就不必操劳了。” 裴钧母妃,梅妃去世那晚,正逢宫中给大皇子办千岁宴,先帝命宫中诸位皇子公主都去赴宴,以彰显手足情深。彼时梅妃病重,少年裴钧难能违背皇命,他给母亲喂了药,说去去就回。 不过是在宴席上露了个脸,前后不过半个时辰,等再跑回来时,梅妃就已经去了。 宫中欢庆,谁也没在意这冷清宫殿里一对不受-宠-的母子。皇帝打发宫人来料理梅妃后事,都已经是第二日的下午了。大皇子听说了此事,还背地里啐了声晦气,嫌梅妃病死的不是时候,脏了他的好时辰。 打那起,裴钧就听不得生辰这类的字眼,更不提“千岁宴”三个字。 宁喜悚出了一身冷汗,魏王是有多大的胆子,敢在摄政王面前提办千岁宴的事儿?! 魏王满眼真诚,继续毫无保留地谄媚道:“哪里就劳民伤财了,这个事儿您就交给臣弟。臣弟府上还新买了一对舞姬,有西狄血统,眼睛跟猫儿似的,与我们中原风-情大不相同,到时一并带到皇兄府上,请皇兄欣赏!” “皇兄为国事操劳,好些年没办千岁宴了罢,眼下四海升平,今年定要好好热闹热闹才行!” 他滔滔不绝,宁喜愈加连头都不敢抬了,脑袋垂得更低,生怕待会被迁怒。 “好啊。”摄政王突然道,“六弟如此殷勤,孤岂能不领情?若是办的好,孤定赏你。” 什么,宁喜大惊。 纪疏闲脸上也闪过一丝意外。 魏王一阵暗喜。 裴钧似笑非笑,抬手在魏王肩头拍了拍:“那就有劳弟弟前后操持了,孤拭目以待。” 魏王以为自己得了桩了不起的大差事,飘忽欲仙地走了,直说保管放心,千岁宴定办的载歌载舞,花天锦地,不叫皇兄失望。 魏王一走,裴钧随即收敛了笑容:“你觉得,魏王如何?” 纪疏闲沉默了片刻,清咳一声,如实道:“臣觉得,魏王……可能不太聪明。” 以前魏王与摄政王交情不深,或许不晓得他喜好厌恶。可他但凡长点脑子,在宫里打听打听,也能知道摄政王从不办千岁宴的缘故,不至于直愣愣往人忌讳上撞。 裴钧侧目看他,一哂:“这倒是。” 如此二人便都明白了——蠢货魏王,脑子果然是一丁点都没有的。 大抵是听了谁的谗言,想靠办千岁宴来讨好他,却不知道,自己早被人利用当了棋子。 裴钧摄政后以雷霆手段清理了数大世族,虞京上空血气绕梁数月,怕他的说他阴沉冷血,残虐不仁,想他暴毙早亡的更是不尽其数。 若此次,裴钧同意办千岁宴,则说明对魏王尚有兄弟情谊,不会多加防备;若是裴钧因此盛怒,大不了魏王获罪失势,也没什么损失。 不管事成与否,到时候倒霉的都是魏王罢了。 裴钧打了打衣摆,语气玩味:“最近确实有些无趣,那不如就顺势看看,是谁要借这蠢货的手给孤布局?孤难得做一回棋子,若是没意思孤可不依,这辛辛苦苦的还要陪他们演戏。” 第13章 纪疏闲面不改色:“……殿下英明。” 小皇帝以为他们密谋大事,自己总能逃过一劫,不必再去校场,才拔腿要溜,后颈就又被摄政王给攥住了。 “……” 裴钧一手提着哭丧脸的小皇帝,走了几步,蓦地想起什么来,停下脚步,仿若漫不经心地问:“礼仪司的老顽固,派出去有一阵子了罢?成效如何?” 纪疏闲眉尖一跳。 这么些日子了,摄政王打那晚回来后,就没再提过那位小侯爷一句,跟把人忘了似的。这也不稀奇,毕竟摄政王么,家国大事都处理不过来,遑论一个旧冤家。 时日久了,纪疏闲便觉得,摄政王不过是看谢晏好玩,戏弄了几回,这会儿玩够了便也抛之脑后。毕竟寡义薄情才是摄政王本色。 ……没想到他还能记起这事来。 纪疏闲瞧他对谢晏不怎么上心了,这几日没再派人盯着平安侯,也确实不知道训的如何了,只好含糊道:“是,是有一阵子了,想来平安侯吃到了教训,以后定知道守礼……” 想到那晚埋在胸口的潮热的呼吸声,裴钧神色又恢复愉悦,饶有兴致地吩咐:“到时候千岁宴,叫平安侯也来。”完事儿生怕纪疏闲误会似的,又补充一句,“孤得考考他究竟学会了没有。” 这倒也不必非要朝他解释。 纪疏闲忍不住腹诽,这如何考? 看看平安侯来了以后,还会不会往您身上扑吗? 他若扑了,您要骂他不知廉耻。 他若不扑…… 看着摄政王那张意味深长、老谋深算的脸,纪疏闲很有预感,平安侯若不扑,摄政王肯定也不高兴,定是又要想方设法折腾他。 纪疏闲不知道该怎么搭话,煞有介事地道:“是,学了是应该考一考的。对,学了东西哪能不考呢……” 裴钧眉头愈加舒展,看向纪疏闲的目光也愈加欣赏。 -------------------- 作者有话要说: 小侯爷:(摸着肚子)原来揣了蛋就可以当躺平咸鱼了 摄政王:? 小侯爷:你有钱,我想揣你的蛋。 摄政王:??? - 马上进入文案的揣蛋环节。 - v前随榜,v后日更,么么哒~ 第11章 自定了千岁宴的日子,裴钧已经连续多日没睡过一个整觉。 每逢大小年节前后,各种奏章都雪花似的飞来,今年尤其多,他便是连沐浴的时间都不愿闲着,叫宁喜在一旁给他念折子,念得慢了还会催。 摄政王平日也勤政,但却不是这种勤奋法儿,就好像是,赶着什么时间前要把事儿都处理完似的。 小皇帝在一旁的小案上闷头苦写,他一早被摄政王揪来,说是学政,可没学一刻钟,皇兄就嫌他蠢,打发他去描字帖。 偌大的御书房里,一时间只有翻阅奏折,以及沙沙书写的声响。 裴钧越批越觉得底下这群官儿麻烦,鸡毛蒜皮大的事也要洋洋洒洒写数千字上来禀报。且写的还不怎么样,溜须拍马的功夫都没学到家,看得人恼火。 耐心眼见告罄。 虞京早春多雨,此时窗外便淅沥沥的,太监宁喜奉了热茶上来,他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端起来一口气喝的一干二净。 随手将茶杯搁在一边,又继续批阅折子,眼神都没挪动一下。 宁喜窥了一眼,见他龙飞凤舞,虽字迹上看已有些不耐烦了,但眉梢却隐含愉悦,他默默退下。公务每日都是那些,永远是处理不完的,他总不会是因为今天的折子写的格外有文采而高兴。 近日唯一不一样的,就是魏王自作主张筹办的千岁宴了。 摄政王向来不喜铺张,也不在乎生辰。而且像他这个年纪,旁人院子里有妻有妾,儿子都满地跑了,他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之前不是没有有心之人往他房里送绝色美人,以期打探摄政王府内情,皆被雁翎卫拖出去砍了。 所以也不能是期待魏王为他准备的那些舞姬。 若说千岁宴上还有什么非同寻常的、能叫他突然上心的,就只有……那位了。 宁喜恍然,原来如此。 刚想到这,迎面遇上指挥使佩刀进殿,两厢颔首见过,宁喜敛下表情,让到一旁。 “殿下。” 摄政王看他进来,翻折子的手都轻快了几分:“去过了,话可传到了?” “去是去了,话也传到了,但是,”纪疏闲一张口,果不其然就是在说这件事,宁喜抬眼揣摩了一下,听他支支吾吾,“人却没有见到,平安侯府上全是药味,那小管家说是天气不好,人病了,起不来床。晚上千岁宴……恐怕去不了。” 摄政王神色微顿,笔尖一凝,豆大的墨点落在纸面上洇开了。 他原本舒展的眉梢瞬间皱起,语气也冷了下来:“又病了?孤瞧这几日风和日丽,阳光普照,哪里天气不好了?” 哐当一声,斜风细雨卷着竹帘,重重打在未关严的窗扇上。 “……” 宁喜忙将那不讨喜没眼色的窗户闩上。 纪疏闲定了定心,又继续汇报:“他那小管家还给塞了臣几两银子,说让在殿下面前美言几句。” 不仅以病推辞,还贿赂摄政王近臣。 塞银子的手如此熟练,不知道以前给多少人塞过。 裴钧问:“几两银子?” 纪疏闲摊开手掂了掂:“约莫……三两多些。” 裴钧的神色,同窗外的雨一样阴绵。 “三两贿赂,就把孤打发了?” 御书房中无一人敢答话。 小皇帝咕咚咽了下口水,越加小心翼翼地描着大字,只恨不能将自己隐身,生怕弄出一丁点动静惹他五皇兄注意。 裴钧没再说话,支着脑袋,手边已摞了一沓无大紧要的奏折,他好心情一下子全无,垂着脸一样样批完了。抬头时见小皇帝坐在案后,打着哈欠,笔垂在旁边,一直低头玩自己手指。 裴钧眼神一沉,随手扔过去一物:“再玩就剁了!这奏折上写了什么意思,今日若说不出,便不用吃饭了。” “……” 迁怒!这就叫迁怒! 小皇帝哆嗦一下,立马坐直了,捡起奏折看了看,字倒是看得懂,但连起来拐弯抹角,一句话能绕八十八个弯。他一头雾水,抬眼朝宁喜求助。 宁喜是打小跟在裴钧身边的老人了,从行宫那会儿就是伺候梅妃的,梅妃病逝后,他便一直跟着裴钧。从行宫到皇宫,后重回北境,再到入主虞京,矢忠不二。 如今他既是裴钧的心腹内监,更是摄政王府的大管家,权柄滔天。 说起来,他只比摄政王大十来岁,还算年轻,将来荣华还多着,称一句权宦也是不为过的。 但宁喜为人低调,谨小慎微,从不与官员结交,也不见跟谁有私下往来,平日寡言少语似个哑巴。也正是因为此般孤纯,他若说话,摄政王还是肯听上两句的。 裴钧声厉色疾:“你看宁喜做什么,那字写在他脸上吗?” 小皇帝低头,愈加将自己蜷缩起来。 宁喜叹了一声,接过小太监手里的奏章,走到御案边为皇帝又慢慢读了一遍,读时在重要的字眼上多下了几分力气,以启发他思考。 但即便如此,小皇帝也仰着头一脸茫然的样子,嘴上重复着那几个字眼,心里却一派惶惶。 摄政王将茶盏重重搁置在一旁:“旁人像你这点大时,早已经——” 他话音一住。 宁喜心里接下去道:旁人像陛下这点大时,早已经读透其中条理,且举一反三,甚至当堂提笔写了一份小议。 此文传至翰林院,大学士本嫌文青涩,但听闻作文之人仅仅六七岁,立时奉若珍宝,激动地捧到皇帝面前,厚着老脸要将此童收为弟子,亲自教导,并放言道:“十年之后,翰林院中必有此子一席之地!” 但此事终究不了了之,只因此童之姓,乃是南邺国姓。 翰林官是天子近臣,养才储望之所,将来的大虞肱骨近半将出自此处。所以翰林院的椅子姓什么都行,就是不能姓谢。 好巧不巧啊,这个旁人,又是谢晏。 ……裴钧,你脑子坏了不成! 他拿天气不好当借口避你的千岁宴,你竟然还在想他七岁时候做的那篇破文?区区谢晏,人都傻了,有什么好翻来覆去琢磨的! 摄政王眼底一暗,不知道是在骂谁:“笨,蠢,不知所谓!” 小皇帝被骂得泪如泉滴,委屈兮兮地抽了下鼻子。 是他自己想当这个皇帝吗?他不过是宫变过后群臣跪拜时,好奇偷偷抬头看了一眼他这素未谋面的五哥哥,就被他一把揪住,扔上了龙椅,指着他说:“这便是天下共主。” 他那时才三岁,还要母妃抱着睡! 裴钧瞪他:“裴祯!不许哭!” “呜!”小皇帝害怕裴钧,猛地噎住,一头扎进了宁喜身前。 宁喜无奈地拍了拍小皇帝的后背,用自己稍柔软的内监里衣擦去陛下脸上的泪。 - 平安侯府。 床上青年阖着眼,长睫垂落,瞧着睡得很安宁,但面色微红,呼气声也比往日沉重几分。 一到雨日,谢晏就好发低热,大夫说可能是落水后留下的毛病,去不了根,却也要不了命,以后每逢雨日少出门,多多休息就行。 阿言送了纪疏闲出府,回来拧了冷手帕,在谢晏额头颈后擦拭了一遍,又轻声地扶他起来喝点水,这才将他放回枕上。 一绺乌发从颊边滑落下来,谢晏歪着脸颊,睁开沉重的眼皮:“你同谁说话,谁过生辰?” 方才跟纪疏闲说话时就在窗外,阿言没想到他耳朵尖,竟然听到了。 第14章 “没谁。公子别管那么多了,这几日阴雨连绵,您这发热的老病根又犯了,哪儿都去不了,您得好好睡觉,听话。” 谢晏昏昏沉沉地伸手:“阿言……小鸟……” “知道了公子,小鸟阿言会照看的,您快睡罢。” 阿言把他手塞回被子里,拍着谢晏的肩膀,温声细语地哄他闭上眼睛,又待了一会,这才抱起木鸟窝,从内间出来。 那一对相思鸟早前下了两颗蛋,前两天雏鸟终于孵出来了,光秃秃粉-嫩-嫩的连毛都没有,偏生公子当个宝贝,欢天喜地的,即便是病中也一直念叨它们。 外间坐着一小炉药汤,宝瓶守在一旁,一边心不在焉地纳鞋底,一边同阿言聊天。 纪指挥使走后,宝瓶心神越发不宁,转头问道:“小言管家,那摄政王的生辰宴,就这样推辞过去了?那传话来的可是指挥使,不会出什么事吧?你有好好跟他告罪吗?” 阿言正给鸟窝换干净的稻草木屑,添食水,闻言深吸一口气:“我就差跪那给他磕头了!” 宝瓶低头缝了几针,还是不安心:“那你给指挥使塞银子了吗?他不会回去瞎说吧?咱们主子是真病了的,不是有意拂摄政王的面子……” 阿言也闹心:“自然给塞了,就怕——” 他沉思了一会,虽然摄政王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来办生辰,想来是兴致极大的。万一银子不到位,又或者指挥使回去说不清楚,摄政王再因此不悦,治公子不敬之罪…… 很有可能的,裴钧不知道犯什么病,最近老盯着公子不放。 他又只给纪疏闲塞了三两银子……不是小气,是真的没有那么多,总得留点给自家公子买药吃罢? 阿言越想越寒,突然站起:“不行,还是替公子写份谢罪的折子……宝瓶,快,拿纸笔去!” 宝瓶忙放下针线活,掀了挡风的门帘出去,阿言也急匆匆跟上来了:“你没裁过折子纸,我跟你一块去。” 两人一前一后的去找折本和黄宣纸。 阿言早年单独整理出了一间小书房,存放谢晏那些书纸笔墨,平日他也会用来记记账。 他翻出了谢晏以前写过的呈奏,细细揣摩了口吻和用词。他虽然跟着谢晏读过几年书,但也只是略通文理,写不出什么文采斐然的东西,一连写废了几十张纸,抄都没抄出个像样的开头。 宝瓶帮不上什么忙,也不敢打扰他,只能默不作声地磨墨裁纸。 两人这边抓耳挠腮,却不知卧房里,谢晏睁开眼坐了起来,他痴痴地发了会呆,忽然掀开被子下了床。 谢晏走到外间四处看了看,弯腰从木鸟窝里捧起了一只雏鸟,藏在袖里,推开门看见绵绵雨幕。他烧得有些迟钝,垂着头思考了好一会,折回屋中拿了桌上干净的小茶杯,给袖中的小鸟避雨。 “他的生辰……他过生辰……” 谢晏不喜欢下雨,一下雨他就浑身难受。 他喃喃两声,还是咬着牙推开侯府侧门,走入了小雨之中。 细细蚕丝般的雨雾像是致密的蛛网,不多时,就把他单薄的身影吞噬得干干净净。 待阿言和宝瓶两个编好了谢罪的折子,才想起来卧房还坐着汤药,忙回来查看时——谢晏的床榻都已经冷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区区谢晏》 - 过生辰。 听说老婆会来的摄政王:嘻,我要好好工作!下班了好去陪老婆! 听说老婆来不了的摄政王:去他娘的工作! - 继续求收藏求灌溉啦~ 感谢在2022-01-06 01:19:41~2022-01-08 00:12: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17358018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水风轻 27瓶;如意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章 三月初七,是夜。 摄政王府内,云衫侍女,频倾寿酒。 宴席设在琼英苑,此处傍水,四面小阁秀气缤纷,亭廊下还有先朝学士的楹联,提的是“春阴低画阁,梅瓣琼英落”,十分应景。迎窗望去是片片春梅林,暗香疏影,用来办寿宴是再热闹不过的了。 魏王殷勤周到地张罗着,因知道他五皇兄不喜铺张,特意把琼英苑装点得雅致而不失尊贵。 加上帘外如丝小雨,自在飞花,更添几分风雅。 他自然是有自己的小心思,想着若是这回千岁宴办得好,他才好开口跟皇兄讨赏。 ……心思也不大,主要就是不想那么快回封地。 虞京风物繁华,美-艳如云,哪里是封地比得上的,他自小皇宫长大,不舍得挪窝,就想待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混吃等死。若是能留在京城,自降郡王也行。 想到这,魏王又谄媚地朝上敬酒:“皇兄,臣弟祝皇兄福寿齐天。” “嗯。”冷淡一应。 分明是寿宴的大喜日子,上首的年轻人仍一袭墨袍,肩头隐约可见狰狞蟒纹,是同色墨线绞着银丝绣出的,随着他抬手饮酒的动作而上下翻飞。 因是家宴,宾客不多,皆是王亲贵族,但是比往常宫宴多了不少……贵女,各个儿打扮得花枝招展,跟在父兄叔伯三大爷背后,席间偷偷地往上打量。 ……摄政王俊美倜傥,五官分明如玉雕刻般,剑眉斜飞入鬓,眸瞳深邃,鼻梁高挺,即便是姿态懒散地斜倚在美人靠上,仍散发出凌人盛气,引人心热乱跳。 让人明知他是只噬肉嗜血的猛兽,仍禁不住想以身试险。 见摄政王唇角微抿,视线向下扫过,贵女们又惊又乱,似蝴蝶惊了花丛,纷纷含羞低下头。 裴钧和颜悦色道:“六弟,你看这下面,可有配得上做你嫂嫂的?” 魏王一口佳酿呛了出来,他也不好多问,闻言赶紧瞄了一圈,贵女们环肥燕瘦,好看是好看,却也称不上多惊艳:“不知道皇兄喜好什么样的,不过臣弟觉得,都差些滋味……” 裴钧勾唇:“既如此,那六弟是想借孤生辰,给自己物色王妃?” “这这没……”魏王这才听出不对来,咳了几声,大惊失色,“臣弟冤枉,臣弟绝无此意!” 他哪敢打裴钧的主意啊! 他只是照以前千岁宴的规格下的宴帖,确实不知这群贵戚为何要带着自家姑娘们赴宴啊! 魏王胆战心惊,又听摄政王捏着酒盅问身旁人:“若是孤没记错,长宁郡主膝下好像并无女儿罢?” 伺候在一旁的宁喜瞧了一眼郡主的方位,恭顺道:“回殿下,郡主是没有女儿,那姑娘是头年儿才从旁支认过来的。” 摄政王啧舌:“腰那般粗,比得上功臣饮马的木桶了,也好意思往孤眼前送?这还没有平……”他莫名一顿,“还没他的腰细。” 宁喜明知道他那未尽之言是“平安侯”三个字,愣是没敢搭话,纪疏闲却没忍住,笑了一下。 摄政王将他一瞥,纪疏闲板正面孔:“臣也觉得不如。” 魏王看了看指挥使的腰,又比比自己的,纵然那姑娘是粗糙了些,但比男人还是娇-小一些的,可他不敢说也不敢问,只能瑟瑟附和:“确实确实。” 摄政王放下酒盅:“你们确实什么,你们又没有亲手比过。” 纪疏闲品出他这酸味,立马谢罪:“臣哪里敢。” 魏王也跟着弯腰:“不敢不敢。” 纪疏闲瞄一眼魏王,您是学话精吗? 但今日情状却也不怪魏王,属实是众人听说清心寡欲的摄政王今年突然要办千岁宴,还是交由那位魏王主持……魏王文武不通,唯擅风月,什么事交由他都能给办砸,除非此事——事关“美人”。 这难能让人不多想。 都说男子先立业后成家。如今四海安宁,朝政顺遂,摄政王也老大不小了,瞧着就身强体壮,龙精虎猛。他房中多年空虚,难免寂寞,若想借着这次千岁宴的机会物色王妃人选,当然无可厚非! 众人明知裴钧性情无常,此前还有打杀院中侍女美人的前科,绝非良配。奈何他位高权重,比那幼帝还值得攀附。哪怕不是正妃,便是个侧妃,也值得险中一求。 若是女儿能侥幸得了摄政王青眼,分些-宠-爱,他们身为外戚,岂不就能直上青云? 即便未能得-宠-,也不过是损失个女儿。 姑娘家嘛,嫁给谁不是嫁,能给母家添些光彩才叫嫁得有价值。 诸人心中愿景远大,肯为此献上女儿谋求富贵,这才有了满堂贵女的盛景。 裴钧觉得好笑:“孤瞧这一个个的,既害怕孤,又想把女儿塞给孤。就不怕孤怪罪他们姑娘不解风情,死板无趣,孤床笫间狂病发作,等回门那日拿他们姑娘的脑袋当贺礼给送回去?” 宁喜眼底露出惶恐之色,忙垂首奉上酒:“殿下不是这样的人。” 裴钧“哦”了一声,尾音微挑:“你难道跟孤同床共枕过,知道孤不是这样的人?” 魏王喜听八卦,好奇地支起耳朵。 这,这这……这自然没有! 这是什么话,宁喜手一颤,险些把酒液洒了出去。 今晚的摄政王,怎的跟谁都要杠一下? 底下歌舞升平,恭贺不断,还有领着姑娘侄女上来露脸的。摄政王对他们的小动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各路敬酒来者不拒,宴上可谓是君臣相欢,其乐融融。 唯裴钧身旁几人汗颜不止,只闷头多喝酒少说话,省得哪一句又触了摄政王逆鳞,平白惹一身诘难。魏王有眼色,看出今日五哥心情不爽,不值当招惹他,便转头去巴结指挥使纪疏闲。 两人虚情假意地恭让了一番,便听下头丝竹一凝,忽而响起激烈的鼓点来。 小牙床承着漆木羯鼓,鼓声透空碎远。 伴着“叮铃”一响,雪白裸足踏着鼓点自屏风后旋舞而来——那是一对面戴薄纱的异族女子,身姿袅娜,手臂腰际与脚踝上均钏了豆大的银铃,莲步轻移时,铃儿清脆摇曳。 宴会刹那安静下来,众人目不转睛地看向了这对绝色舞姬。 二人一人执笛,一人持琵琶,肩头薄纱婆娑,分外柔媚。旋舞间面纱扬起落下,欲迎还羞,让满堂伸长了脖颈的男儿心焦难耐。 甚有贪色之徒眼睛都黏在了舞姬身上,手中端着的酒水灌进了领子里都不自知。 有如此热辣奔放的绝色美女在宴会中央起舞,那些矫揉造作的虞京贵女瞬间寡淡了。 见众人如此,魏王不禁洋洋得意。 要知道他阅遍天下美人,自觉没什么人能再入他的眼。初见到这对舞姬姐妹时,她们被人用脚链锁在关奴隶的笼子里,脸上灰黢黢,魏王仍一眼看到她们的美貌。待洗干净了再看,更是惊艳,尤其是姐姐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 他自然是不舍得将美人让给裴钧的,反正裴钧也不亲近美色,但是得了宝贝拿出来向大家炫耀显摆一下,还是可以的。 第15章 “皇兄,这就是臣弟提到的那两名西狄舞姬,乃是一母同胞的姐妹。姐姐擅旋舞,妹妹擅琵琶。”魏王满意地欣赏着,一边跟摄政王介绍,一边看舞姬旋着腰肢、拨着琵琶,越跳越近。 水雾似的薄纱卷起阵阵香风,馥郁甜美,碧蓝色瞳眸眼波缱绻,更是让人心神荡漾。 摄政王饮了几口酒,兴致盎然地置下酒杯,噙着笑问旋至身前的舞姬:“叫什么名字?” 舞姬停下了舞步,袅娜着身子上前,拉过姐妹的手朝裴钧盈盈一屈:“见过殿下。婢名如月,小妹如星。” “这蓝瞳确实美-妙,孤甚是欢喜,只可惜你们是魏王的人,难以日日相见。”摄政王含笑道。 舞姬心下一喜,想着也许今晚便能上得了这位摄政王的床榻。她们现在是魏王的人不要紧,马上就可以成为摄政王的人了。 脸上红羞未褪,又听上头的人淡淡地吩咐道:“把她眼睛给孤挖了。” 如月大惊:“你——” 下一刹,只听一声惨叫,一把匕首就刺入了如月的眼眶! 扑通一声,一枚血淋淋的东西就落入了摄政王先前饮酒的酒杯。 纪疏闲抽出匕首,捡起如月身上的薄纱抹了一把,重新插回腰间。 裴钧屈指弹了弹杯壁,里头可怖的东西跳了一跳,他满意地挑起眉梢:“如此不就能日日相见了吗?你说呢,如、如……如什么来着?”视线游走了一圈,“听说你纤纤素手,善弹琵琶。” 另一名舞姬如星的脸色瞬间煞白,僵硬地望着瘫倒在地上的如月。 挖眼珠时溅出的血迸在了魏王脸上,他哪里近距离见过这场面,更不明白两名舞姬到底哪里触怒了裴钧,他顾不得还在地上狰狞扭动的如月,吓得立刻跪倒在地。 如月捂着眼眶,鲜血汩汩地流下台阶。 宴会霎时落针可闻,先前还指着自家姑娘能攀上摄政王的那些贵戚,如今也都火速打消了这个心思,缩着脑袋窝在座位上,不敢吱声。 这谁还敢给他送女子? 今儿个送了,明儿个被他一个不高兴剁成肢块肉酱,回头连累整个家族! 如星终于从恐惧中回过神来,她明白过来,裴钧压根没有召幸她们姐妹的意思,立刻张口破骂道:“你这个畜生!禽兽!你滥杀无辜,草菅人命,必不得好死!我和姐姐化作厉鬼也……” 扑通又一声。 一双凝脂玉手摔落在猩红的地毯上。 “可惜了这一盅好酒。”裴钧唇畔抿笑,“诸位怎的都停了,来来,继续奏乐,一起举杯。” 魏王面色死白,几乎要吓晕过去了,他强撑着恶心,赶紧叫人把那盛了眼球的杯子也撤下去,又跪着上前,亲手奉上了干净的酒盏。 又好一会,裴钧才似注意到一旁的魏王。 “六弟,你衣袍脏了。” 魏王低头一看,袍角沾上了好大一片血迹,他顿觉晦气,连连告罪,哪里还敢继续碍裴钧的眼睛:“臣臣臣弟这就去更衣,臣弟先失陪……” 说完就连滚带爬地跑了。 纪疏闲与摄政王对视了一眼,随即唤了两名雁翎卫,有条不紊地将台阶上的两具尸体拖走。宁喜垂着眼,安排几人轻手轻脚地将那块染血的地毯给换了。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宴席上又是轻歌曼舞,看不出方才这里才出过两条人命。 - 纪疏闲命人将两名舞姬的尸首抬出琼英苑,以帕掩鼻,用刀背挑开了二人的衣襟,两名雁翎卫随即上前查看。两人腰扣内都暗藏了毒粉,翻开了尸首的背面,更在后肩处发现了一枚淡绯色的印记。 一般的歌女舞姬爱惜自己的肌肤还来不及,恩客们就喜欢她们肤若凝脂,又怎会在肩后刺青。 这两人身份果然并不寻常。 纪疏闲看了一眼,心下了然,便叫他们将尸体处理了。 正要回去复命,眺见远处水廊下隐隐绰绰两道人影,一道素衣纤瘦,一道高大,两人似有龃龉,拉拉扯扯地往暗处走。高大的那个手里还提着酒壶。 瞧方向,是往假山去的。 约莫是趁机偷-欢的野鸳鸯。 男子揪扯这女子的衣裳,还频频朝那女子身上贴靠,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 纪疏闲讥讽道:“胆子忒大,偷到摄政王府里来。” 今夜的摄政王府并不平静,但他身有要务,管不得这两个伤风败俗的玩意,待会若乱起来,这对野鸳鸯还有没有机会继续逍遥,得看命。 误伤死了,也怪不得别人。 正要转身离去,忽的见那要去更衣的魏王抄了近路,也正往那走。 魏王提着灯,带了个侍从,若真要继续走下去,势必两路人马要撞在一起。今夜能来赴宴的的,家世都贵不可言,想必那男子也是哪家的小世子小郡王,到时候闹了不好看,不知该怎么收场? 纪疏闲一阵好笑,心想今晚的摄政王府也太热闹了一点。 想着也是个乐子,回去能学给摄政王听,就不由多看了片刻。只见魏王也急匆匆经过假山下,手里的灯被风一卷,乍然一亮。 那素衣人衣衫微乱,长发倾泻,还来不及被男子拽进假山底下的石洞里,就直愣愣被魏王的人给照了个正着。 灯火底下,映亮了一张雪白漂亮,比什么舞姬都要惊艳万分的脸。 纪疏闲鄙夷地暗暗一瞥,霍然面色微变。 下一秒大惊失色:“……” -------------------- 作者有话要说: 宁喜公公:摄政王怎么这么能抬杠? 摄政王:要是你好端端那么大一个老婆不在,你不抬杠? 纪指挥使:报——摄政王!臣发现您老婆正在外头假山跟人偷情! 摄政王:………… 感谢在2022-01-09 00:12:33~2022-01-10 01:03: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17358018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章 平安侯府仆役没几个,还都是些老弱病残,直到谢晏走出岁平街时,府上也没人发现他。 因下了小雨,街上行人稀少,往日沿街摆贩的担郎也都怕货物被雨淋湿,早早回家去了。谢晏沿着上次马车行进的路,凭着零星记忆往前走,时不时停下来听一听袖中是否还有小鸟的雏鸣。 没几步路,衣裳就都被雨水淋湿了。 他脑子乱糟糟的,头也沉,身上已经不知道是冷还是烧得热,总之不知道走了多久,雨停了,抬起头时是一个岔路口。上次马车走到这时,他打了一个盹,后面的路记不清了。 谢晏随便选了一条路,却走到不知是哪家的偏门,门前也无人把守,正在原地焦急地徘徊,恍惚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 “……谢晏?” 谢晏回过身,一角深蓝色春衫的下摆从眼前滑过,他往上看了看,还没看清来人的脸,就先看到了跟在他背后的十数个抬着箱子的健壮奴仆。 对方见他看向自己后面,神色有些紧张,怕被人发现似的猛地抓住他的手,把他从那扇偏门里推攘了进去。 紧接着那十几个奴仆也鱼贯而入,进了院后悄无声息地散去了。临走前,他从箱子里取了一坛酒挂在自己腰上,以防被人瞧见后还能以醉酒为名稍作掩饰。 待那些人散干净后,他松了口气。 他还掐着谢晏的手,见远处有仆役过来,便将谢晏往无人的亭廊底下拽,提心吊胆地刺探道:“宴会在琼英苑,你在偏门这里做什么?你一个人?” 谢晏不答,像是有些烧糊涂了。 他说着目光移到谢晏脸上,这一看,原本谨慎的神色便渐渐被惊讶取代,眼神一下子黏在了谢晏身上,一点点暧-昧起来。 这也太……冶艳了。 谢晏被淋了一路,此时脚步虚软,见廊檐外就是水池,记忆深处落水窒息的恐惧犹在,他本能地感到害怕,后背紧紧贴在柱子上。 往回抽自己手腕时,他盯着对方的脸,恍惚想起这人便是之前元宵宴时逼他吃香丸子的那个人,他气道:“不、不要你管。我要找王爷……” 亭廊下有名婢女经过,见了阴影里几乎重叠的两人,脸色一红,她认出穿深蓝色春衫的那个是来赴宴的定南侯家的公子爷,忙低头唤了声“崔世子”。 崔佑半身挡住了谢晏,那婢女只瞧见一抹白衫,未敢多停留坏贵人“好事”,匆匆小跑着离远了。 “不要我管?”那人笑了两声,一松手,谢晏就头晕着往旁边踉跄,险些栽进池子里时,就又被他一把抓住。他手指在谢晏手背上柔腻腻地滑过,“不要我管,你站得住么?” 崔佑胆子大了些,又转过头来不住地打量他,语气轻佻:“一个人偷跑出来的?你这幅样子……来的路上有多少人看见了?别是刚才就被其他男人拖进巷子里,行了好事了罢?那人猛不猛,不然你腿怎么这么软?” “……”谢晏不是很懂,但记恨他上次捏自己的脸,塞自己丸子,便觉得他说的肯定不是什么好话,于是猛地甩开他的手,垂着眼往有光亮的地方小跑了几步。 没走两步,就又被崔佑钳住。 “跑什么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 “你放开。”谢晏被他拽得生疼,低头咬了他手臂一口,眼睛微微的红了,“我不要你。” 崔佑吃痛,本该生气的,但看了谢晏眉梢绯红的情态,反而怔住了一瞬。他十四岁时就有大丫头教他人事,这几年也尝过了楚馆花魁的滋味,但不知怎么,今晚却觉得那些姑娘都比不上眼前这个谢晏。 以前在太学时,谢晏风头无两,剑术骑射诗赋策论样样第一,处处压他一头。 崔佑哪里服气,他谢晏不过是个别国质子,区区虚衔侯!再受-宠-,将来还不是只能混吃等死,哪里比得上他们定南侯家,确确实实握着权柄。 但他身为定南侯家的世子,难免处处被人拿来与谢晏比较,一年两年三年,越比这差距就越大。谢晏还极会讨帝后欢心,日日得赏赐不断。结果那些原本簇拥巴结着他的公子哥儿们,见风使舵,全涌到谢晏那儿去了。 他嫉妒谢晏嫉妒得咬牙切齿。 如今…… 崔佑看着自己掌下这个软绵绵的连挣脱他都困难的美人,心里一阵快意:怎么以前没发觉谢晏这么好看呢? 谢晏现在这样傻,什么都分辨不了,与其让他沦为别人手下的玩物,倒不如让自己先尝一尝新鲜——这被先帝后捧在掌心的金丝雀到底是什么滋味? 他往前一步,谢晏就后退一步,神色紧张地看着他。 崔佑一笑,泰然自若地去摸他的脸:“你紧张什么,这是趣事。不过你若是乖乖哭着求我,哭好听些,兴许过会我便轻一些,让你也得些趣。” 谢晏低下头,避开他的手掌,形状姣好的眼睛蹙紧了。 崔佑摸了空,也不气不恼,更凑近了一些,手指捏在他的腰带上,羞辱似的慢慢摩挲着:“你穿成这样来,是不是要去勾-引裴钧的?真豁得出去啊平安侯,以前你跟裴钧那狗东西打成那样了。如今改朝换代,便想换个靠山?不过别说,你看你这幅样子,青-楼上的妓-女都没你会勾-引人。” 谢晏身子不知是冷还是臊,抖得厉害,他抿着唇也不说话。 崔佑视线在他身上游移,又讥讽道:“你说你这腰,怎么能这么细?”他做恍然大悟样,“别不是南邺欺上瞒下,送来的不是个公子,是个公主吧?过会儿可让我得好好试试,看能不能给本世子怀上个南邺龙种……” 谢晏听见“怀”这个字眼,终于睁开了眼睛,迷迷糊糊地问:“这样就可以怀上吗?” 第16章 自从家里小鸟怀了蛋,家里母鸡也孵窝,他一直问阿言和宝瓶,它们是怎么怀上蛋的呢,只要两只鸟压着睡一觉就行了吗。但阿言两个都支支吾吾的说不明白,总说“左右大概差不多就是那样怀上了”。 谢晏明白了,又好像没太明白,但不怪他们,料想他们也不懂罢? 原来这个崔世子很懂! “……”崔佑正扯他腰带,闻言愣了一下,继而大笑,“怎么,你还真想为本世子怀上?” 谢晏眼睛一亮,继续追问:“你对我做这些,我就能怀上吗?扯了衣襟然后呢,还要做什么?你说明白一些。” 崔佑被他不知廉耻的话给惊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调笑道:“嘴上说做什么,你亲身来试试不就知道了?定叫你尝了以后还想尝,直喊本世子‘好哥哥’,以后再也瞧不上女人。” 崔佑见他不再反抗,当即蠢蠢欲动,伸手去扯他肩头衣物。 正欲低头一亲芳泽,倏忽谢晏将他往外一推。 “还是不要你了。”谢晏拽了拽衣裳,严肃地摇摇头,“阿言说,蛋里的小小鸟会长得像鸟阿爹,我不要给你怀,你丑。” 崔佑:“…………” “婊-子!你耍我?!”良久,崔佑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戏弄了,他勃然大骂,一把擒住了谢晏的手,将他胳膊向后扭去,用他自个儿的腰带捆了个结实,“想跑也晚了!待本世子享用完了,就把你丢外面大街上去,让那些下贱的乞丐也都尝尝平安侯的滋味!” 他摘下腰间的酒壶,然后掐住了谢晏的下巴,迫使他张开嘴,一股脑地倒了进去。一整壶酒,半壶随着嘴角流进衣领,半壶被谢晏呛咳着咽了下去。 以前谢晏千杯不醉,但谁也不是一出生就会饮酒,那都是一场场宴会上练出来的,如今他已五年未碰酒了,酒量自然下滑,如今几乎等于没有。 仅这烈酒半坛,不多时眼神就开始迷蒙,颈子也慢慢软了,不自觉地往旁边人身上靠。 脸上的浮红更加靡艳,让人心旌摇乱。 崔佑见他醉了,行为更加放肆,将空酒坛就地一丢,揽着谢晏的腰就往僻静的假山深处去。 路上就迫不及待地偏开头,拨开他肩上的墨发,想去品一品那双艳丽柔软的嘴唇。 ——还未将他拖进假山底下,蓦地眼前一亮! 响起几声质问。 “什么人!你们在做什么!” “你你你们……成何体统?” 崔佑吓了一跳,本能抬手挡了一挡,从指缝里看去,见是那位不学无术的魏王,且他身边只跟了一个提灯的侍从,提到嗓子眼的心就往下吞了吞。 他把人往怀里搂了搂:“做什么,魏王殿下难道看不见吗?” “……”魏王顺着侍从手里的灯仔细一瞧,从夜幕里看清了他怀里衣衫不整的人,又一个大惊,“谢晏?” 谢晏靠在他肩上,面色绯红,呼吸粗重。 这种事,魏王作为风月老手,自然知道他俩要去做什么。 ……但那可是谢晏。 魏王小时候没少跟他屁-股后面跑,还是有些一起斗鸡捉鸟的情谊,大一些他溜出宫私会美人,谢晏还帮他打过幌子。 他也好几年没见过谢晏了,听说他病傻了,不知道他这几年都在做什么,又怎么和崔佑搞在了一起。 但怎么想,谢晏这种人物,就算他傻透顶了,也不能瞧得上崔佑。不然他瞧上崔佑哪里?瞧上他其貌不扬像个土豆,还是身材粗短似个倭瓜? 以前私宴上,但凡长得平庸一点的,都没资格挨着谢晏坐! 这个崔佑是个什么玩意儿! 从当年太学起,魏王就很是瞧不上崔佑,这家伙鸡肠狗肚,不是什么好东西。 怎么这么多年了,还没被人打死? 正在腹诽,一样小物从谢晏贴身衣内掉了下来,扑簌摔在了魏王脚下,砸开一小片雨泊。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神情随即为之震撼。 ……这,这这不是五皇兄的东珠香囊吗! 裴钧物欲极淡,没什么特别喜爱的物件,也是为了防止下边人揣测天意,搜刮民脂民膏来讨好他。一般身上的挂饰玉佩都是戴一阵便会换掉。 年前腊月的时候,东江府派人进贡了东珠百颗,东江府守着北部边境的关隘,十分重要,裴钧为昭彰对东江府的看重,特意命人取其中十二颗缀在了香囊上,日日佩戴。 年节宫内守岁大宴时,他亲眼在摄政王身上看见了这枚香囊,因为东珠奢贵,他羡慕得紧,所以盯着看了好一会,绝不会错。 所以摄政王的香囊,怎么会出现在谢晏身上? 摄政王即便是赏赐臣子,也多是赏赐一些金银玉饰或者摆件,定是不能将自己贴身之物赐给外臣的。更何况谢晏痴傻多年,没什么可供赏赐的功绩啊。 除非,除非…… 魏王一把捡起了地上的香囊,夺步上前一跨,慌张拦住了正揽着人要走的崔佑:“你你你你站住!” 崔佑啧了一声:“魏王挡着路,难道是对他也感兴趣?不过平安侯身娇体弱,恐怕受不住两个人一起。魏王殿下若也想用,还是下次……” “谁想用他了!”魏王恼羞成怒,“总之你不能走,把他留下!” 崔佑不耐烦道:“魏王就非要坏人好事?” 魏王不听,他就非要破坏了,说着上去就扒拉谢晏:“你知不知道这是谁的人,你也敢碰!” 崔佑与他挣扯起谢晏来:“难不成还是魏王的人了?即便是你的人,依你喜新厌旧的程度,睡上两次也就厌了罢,今儿让给我睡一睡如何?我不嫌脏。睡过了就还给你。” “放屁!我敢睡他吗我?”魏王骂道,“你再口出狂言,谁也救不了你!” 崔佑见他如此胆战心惊,心下也有了些猜测,但是搂着谢晏的手却仍不松开。 他捏了捏谢晏的下巴,看他迷离地睁开眼瞧瞧周围,又呼着浓重的酒气垂下,诱人得不像话,笑意愈深:“难道你也没睡成,叫裴钧先得手了?那我用之前可得好好洗洗,不然我嫌恶心。” 魏王惊得左右看了看,低声喝道:“你还敢提那个字!你快将他给我!” 说话间,琼英苑的方向倏忽冒起一串火光,红焰冲天! 紧接着便响起杂乱声、呼喊声、碗盘倾覆声。 “哈哈,不给如何?”崔佑见状,神色大喜,一阵冷笑过后,言行愈加肆无忌惮,“今晚裴钧自身难保!” “魏王,说起来,今夜能事成,还得多谢你非要办这场千岁宴,否则我们还不知要等到何时才有机会。我也奉劝你,及早另择良主,不然——” “——不然如何?” 崔佑身体一僵。 -------------------- 作者有话要说: 魏王,你路走宽了。 - 摄政王:孤来捉奸了! - 感谢在2022-01-11 01:03:54~2022-01-13 00:54: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喜你为疾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章 崔佑慢慢回过头,见到身披墨氅、长身鹤立的男人,从夜色深处走出来。身后护拥着几名雁翎卫,漆黑的身影如鬼魅一般。 他顿时神色惊滞,真见了鬼似的往后退了一大步:“你你你怎么——” “孤怎么在这,不然崔世子以为,孤应该在哪?”裴钧眼神冰冷,“孤倒是想听听,崔世子是如何让孤自身难保的。” 崔佑的脸色瞬间就白了。 父亲不是说,万事俱备,今日胜券在握吗!怎么、怎么裴钧还好端端地站在这?! 远处琼英苑里爆炸声一下接着一下,频频的火光跳跃在面前男人的脸上,映衬得摄政王宛如业火中涅槃而出的罗刹,崔佑嘴皮哆嗦了两下,本能地对此人感到恐惧。 他心头慌乱,仍不死心道:“你你你休要得意,今日还有十几名……” “殿下,属下来迟。”纪疏闲踏檐而下,一手提刀,一手拽着一颗头颅,朝裴钧复命,“有一人太能跑了,属下没能奉命活捉,只好砍了他的脑袋。除了此人和那两名舞姬已死,此外有打扮成仆役的死士一十五人、混在戏班里八人、伪装成府上侍卫者三十余名,以及埋伏在府外的百十家将,已尽数捉拿,请殿下发落。” 摄政王无趣地“嗯”了一声。 纪疏闲禀报完,才回头看了崔佑一眼,将那颗血肉狰狞的头颅往他脚下一扔:“崔世子,您听听,可还有遗漏?”雁翎刀锋锐,犹自往下滴着血。 “……”崔佑一个踉跄。 那么多人,竟然让裴钧全给活捉了? 自裴钧摄政,包括定南侯在内的数大世家被连连削权,境遇一落千丈,几家联合密谋多日,一直等一个这样的机会,说什么势要匡扶幼主、拨乱反正,大话说的如此好听,崔佑还真信了,以为青云直上指日可待。 结果父亲他们机关算尽,倒头来却是裴钧在瓮中捉鳖! 不远处,裴钧好整以暇,负手而立,神色轻蔑地望着他。 ——原来裴钧早就算到了的,他心思缜密,一直像看戏一般冷眼旁观他们出丑!崔佑越想,越是浑身战栗,他身子一歪,心中风月瞬间散了个干净。 谢晏乘着酒劲睁开眼,不满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失去准头的腿脚往前一迈,就要软绵绵摔倒下去。 魏王就在他身旁,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起。 雁翎卫随即上前,按住了心神震荡的崔佑。 谢晏歪靠在魏王身旁,朦朦胧胧地看着这人的侧颜。魏王与摄政王是同父异母的兄弟,生来就有三分相似。他眸光微亮,顺着魏王扶他的手往他身上贴了贴,几乎将脸埋进人家脖颈。 “唔……”想说什么,但是脑子糊涂,想不起来了。 温软的气流呼洒进衣领,魏王打了一个激灵,条件反射地低头去看,只见到他胸口被扯乱露出的一小片莹白肌肤,锁骨上粉意盎然,他呼吸一停。 还想顺着那道缝隙再往下看,魏王忽地感觉后颈发凉,立刻克制住了自己的目光,将人往外扶正了正,口中念着大慈悲咒,去解缠在他手腕上的腰带。 谢晏随他摆布,还埋怨他为何不抱着自己了,唤了声“王爷”。 声音带着无意识的酥软,透出朦胧醉意。 这下大慈悲咒也不管用了,魏王心下大叫一声“救命”,唯恐烂了手似的,把人猛地往外一推。 摸了他五哥的人,可不就是要烂手吗! 纪疏闲在闪瞬之间完成了“扶还是不必扶”的纠结,他得出定论,默默收回了自己刚刚抬起的脚尖,眼看着平安侯被推攘得跌跌撞撞两步,扑到了摄政王的身上。 他松了口气,一言难尽地看了眼谢晏:平安侯,今日考校你应当能得个上甲。 第17章 摄政王被他扑住,抬手捏住他肩膀。 表情似有嫌弃。 谢晏衣裳几乎湿了,扑在怀里触感又冷又软,他偷跑出来时穿的本就单薄,此时已被崔佑扯得衣襟敞开,雪白里衣薄薄地贴在身上,全是揉乱的褶皱。 酒气很烈,熏得他脸色绯红,眼睛迷离着睁不开,小声地在摄政王耳边哼哼唧唧着:“难受……” 雁翎卫直愣愣地看着一脸浮艳的平安侯,又倏忽低下头去,明知大不敬,还是忍不住偷乜两眼。 裴钧眸色一沉,解开身上的墨氅,将怀里的人罩了起来。 因为冷风吹的久了,本有些麻木,乍然被带着裴钧体温的暖和大氅裹起来,谢晏反而颤-抖得更厉害,眼圈都红透了,修长柔-软的手指抓着他的衣领,渴望与他贴得更紧。 再近点,他都要跟摄政王亲一块去了。 这场面,饶是纪疏闲不喜欢男人,都不太敢看了,心虚地移开目光。 但远处火光未尽,小的们还在清扫余孽,他不敢擅离职守,只好眼观鼻鼻观心,装作看不到平安侯如此这般的模样。 氅衣内很热,谢晏又觉得闷,想往下拽。但裴钧不许,一只手死死地拦在他的腰上,隔着衣物摁着他的手。 谢晏委屈地抬头,眸光潋滟:“热……想脱……” 纪疏闲心里又是一跳,恨不得把自己耳朵给剜了,这是他该听见的东西吗? “不能脱。”裴钧似笑非笑地压住他的手,“至少不能在这里。” 谢晏听不懂,又沉在他肩头,呼吸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沉水一般的香气,能让他燥热的身体感到舒服一些。但还是不能解脱,他胸口涨闷,张嘴在青年肩上咬住。 力气不大,跟小猫磨牙似的,裴钧只觉得微微酥麻,就没有管他,而是抬起眼神,看向被按在鹅卵石小径上的崔佑。 崔佑刚才被雁翎卫摁住时,就被往嘴里塞了一团布,侧脸被鹅卵石擦出道道伤痕。 他费力地抬起头看向纪疏闲,拼命地暗示他,自己还有其他内情可以禀报。事到如今,便是亲爹亲叔父他也能毫不犹豫地出卖,毕竟摄政王的手段狠毒,落在他手上,还不如去死! 他不过是听信了他人蛊惑,私自放了十几个人进王府,又不是主谋,若能将功补过,留下一条命,不也是给崔家留后了吗! 摄政王一挑下巴,纪疏闲上前去,摘了崔佑口中的布团。 崔佑大喜:“摄政王!我有——” 还没说完,布团就又被粗暴地塞了回去,差点将他门牙都别掉。 “刺耳,孤不想听。”摄政王啧了一声,“不过孤倒是想听另一件事……比如,方才孤好似听见,世子说谁恶心,还说嫌谁脏?” 崔佑:“……” 他说不出话,此时只能惊恐地摇头。 裴钧薄唇勾了勾,眸底却带着几分毫无掩饰的冷冽:“来人,给孤打烂他的嘴。” 崔佑被摁得动弹不得,口中唔唔乱叫,却只能惊惧地看着两个带着铁护腕的雁翎卫上前来,蹲下来冷笑着道了声“得罪了”,便挑住了他的下巴。 “啪——!” 只一下,崔佑就被一巴掌扇得晕头转向,口腔内立刻就泛起了浓重的血味。 “啪——!” 又一下,那塞在他齿间满满当当的布团,就慢慢地渗出了红色。 雁翎卫左右开弓,毫不留情。 身后啪啪作响,谢晏被惊醒了,忍不住回头想看,裴钧抬手隔着氅衣握在他后颈上,不轻不重地捏了几下,皱眉想着他怎么连脖颈都这么细,仿佛一折就断,嘴上却讥讽道:“怎么,还舍不得他了?” 谢晏困惑着仰头看他,两人之间分开了少许,冷风就灌进来了。 裴钧看他微微打了个寒战,站也站不住,唇色被酒气蒸的、也是被他自己咬的,殷红一片,无端有些凄艳。 他心窝莫名有些燥烦,把人摁回了怀中:“靠在孤身上。” 当着众多人的面,谢晏听话地靠了上去,环着他的背,一点不觉得羞臊,还小声呜咽:“我难受……” “孤知道了,闭嘴。”裴钧揽着他走了几步,见他颤颤巍巍走不成个儿,又不像是寻常醉酒,倏忽弯腰直接打横将他抱起,大步流星地往回走,“纪疏闲,速召太医到孤的抱朴居。” 抱朴居? 那可是摄政王的寝居。 纪疏闲不敢问,得了命令便立刻前去。 “热……”谢晏窝在他胸口,纤长的手指紧紧抓着,有些语无伦次,“我冷……” “到底是热还是冷!”裴钧更觉麻烦,想将他丢在这,他低头,看到怀中人湿润卷翘的长睫,整一个乖乖巧巧老老实实的模样,心情又多了些愉悦。 “多少酒,就让你醉成这样,真是丢人。” 谢晏不知所措,本能地环住了他的脖颈,往他胸膛钻。 盖在他身上的墨黑色大氅,如今只隐隐露出半截汗津津的脸,青丝遮掩着圆润的耳廓,耳尖上倒是一点点红,像是被用力揉弄了似的。 又可怜,还怪可爱的。 算了,丢在路上又要被别人欺负,好歹是当朝侯爷,还是抱回去罢,省得留人话柄,以为他摄政王不近人情。 裴钧脚下轻快了几分,大步穿过花园,径直回到了寝院。 他把人放到床榻上,虚虚遮上了一条被子,远远的听见一串脚步,大约是纪疏闲拎着太医来了。正要回身,袖口却被一只不安分的手给攀了上来,那五指白玉似的,指节微红。 谢晏折起身,似有难言之苦般抿着唇,他视线游离着到处看了看,什么也看不清,身上酸楚得厉害,最后还是求助地望向榻前的青年。 他轻轻拽了拽裴钧的袖子。 裴钧:“……” 被崔佑那般调戏的时候,他都没觉得羞耻,这会儿上了自己的榻,难不成反而害臊起来了吗? 裴钧深吸一口气,神色戏谑:“平安侯做什么?” 谢晏欲言又止:“我,我难受……” 翻来覆去只会说难受,比闺阁里的小姐们还娇气,裴钧好笑道:“孤知道,太医不是已经给你去请了吗?你拽着孤袖子,难道孤懂医吗?还是,平安侯又在借机朝孤撒娇?” 谢晏欲言又止,下唇快被他咬破了,他掩在被下的两条长腿伸直又并起。他抬头瞄一眼裴钧,又落下,再瞄一眼,再落下,白净的脸上全是茫然无措。 那双柔-软委屈的红眼睛,跟一双小钩子似的,钩得裴钧心口一阵闷烦。 “一会太医就来了,到底哪里难受,说清楚了!” 谢晏被吓得一抖,往被褥深处缩了一缩,片刻才探出头来,畏畏缩缩地去牵摄政王的手。他的手冰凉,裴钧的手滚热,初碰到他手指时,热得他一颤,连着睫毛都似塌了一般往下垂。 裴钧不做声,任他胡作非为,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裴钧被他拽住了自己几根手指。 他全身上下都微凉,是那点冷风冷雨还没有散净,但谢晏掀开被子,磨磨蹭蹭地犹豫着,偏生生指向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方。 被子里热得出奇。 谢晏满面羞红,指着被窝里,连眼睛也不敢抬了:“这、这里……” 裴钧:“……” 气氛一度凝滞。 门外咚咚咚几声人撵人的脚步,太医陈长琨早从旁人口中听说了今夜摄政王府上火光震天,又见门外长街上雁翎卫挨家挨户地搜查要犯,正巧指挥使匆匆来召,便端以为摄政王身受重伤,急需救治。 他背上药箱马不停蹄地就赶来了,生怕耽误一瞬,摄政王就伤重不治。 甚至还多叫了两名经验老到的擅长内外杂症的院使。 大虞可万万不能毁在他们的手里! 几人火急火燎地赶到摄政王府,顾不上礼仪,砰一声推门而入:“殿下!老臣来迟——” 裴钧猛地回头。 陈长琨看了看他那只探进被子里的手,又看见情态迷离的平安侯。 纪疏闲随即跟上来了:“殿下,属下刚才又经过花园,在假山边的地上,发现了一只倒扣在小茶碗里的……” 见太医不知为何正瑟瑟地往后退,他下意识往内一瞥。 “……” 平安侯不合时宜地呜咽了一声,像是齿间流溢出的……几声呻.吟。 裴钧:“…………” -------------------- 作者有话要说: 翠果,打烂他的嘴! - 平安侯:呜这里,就是这里…… 摄政王:……我能解释。 纪疏闲&众太医:告辞。 - 不在局势中的魏王:呜我摸了平安侯,我的手会被五哥毒烂掉吗?我多抄几遍大慈悲经,五哥会原谅我吗呜呜呜呜 - 感谢在2022-01-13 00:54:03~2022-01-14 00:13: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阿天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碳酸钙奶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章 摄政王淡然自若地抽回自己的手,抖开一张大被,把谢晏从下巴盖到脚。 然后拢衣坐下了,仿若刚才尴尬场面只是众人的错觉。 谁也不敢提,谁也不敢问。 第18章 他坐在床边,一手擒着谢晏,只吝啬地拿出了他一小截细腻雪白的腕子出来,叫太医陈长琨诊脉。 倒不是他非要碰谢晏,而是他些微一离远些,谢晏就哼哼唧唧的在被子里拧,他若不亲自擒着,难道叫纪疏闲或者老太医坐他床边哄他吗? 谢晏若不知好歹,钻进陈长琨怀里哭哭啼啼,老太医晚年的贞洁还保不保了。到时候陈家的老夫人打上门来,他难道把谢晏发配过去给陈长琨做小? 还是擒着点力气,省得他作妖。 裴钧逻辑自洽,厉声斥了床上的人“消停会”,这才扭头问:“平安侯如何?” “……”谢晏雾湿着眼,满脸委屈。 陈老太医见这情景,脉也不敢多请了,往后退了退,欲言又止。 裴钧蹙眉:“怎么,酒里有毒?” 陈老太医忙道:“这倒不是,只是……” 他红着老脸,含混其词道:“殿下,恕老臣多嘴,即便是喜庆的日子您二位想多喝几杯,也应少服鹿血鹿鞭之类的药酒。” 远处吵闹声火声隆隆,确实挺喜庆。 裴钧嗤笑一声,看来那群废物庸才想出的法子,也不过是舞姬色-诱、美酒蒙神、刺客逼杀这等下三滥的招数,亏得他忍了足月,没有提前动手。 现在看来,他早就该将那帮酒囊饭袋给宰了,还用得着叫崔佑那狗东西占了便宜。 裴钧低头审视,还是天大的便宜。 陈长琨仍在絮叨:“您身强体壮倒是无虞,但平安侯内里亏虚,脉象浮弱,体虚无力,饮多了容易损伤气血。须知男子精髓化血,实为重要。殿下此举,乃是妄动相火,涸泽而渔……” 怎么就涸泽而渔了。 他网都还没撒过。 这鱼是自己窜进来的。 “陈长琨。”裴钧出声打断了他,一字一句地着重强调,“孤没碰他,酒不是孤喂他的。” 陈老太医装作看不见他按在平安侯腰上的手,忙拱手作揖:“是是是,您没碰。是平安侯自己乱喝酒,他身子虚,又发着低热,难以经受这鹿血烈酒的功效。” “……” 裴钧闭上眼静了静心,忍住了将老太医扔出大门的冲动,不耐烦地问:“好了,孤现在就想知道,他这药效该如何解。” 陈长琨一愣,心想这不是很简单吗,不是显而易见吗。 他抬头瞧了瞧摄政王,见对方眸中深深,他自问读医问药或有心得,但揣测上意实在不得入门,他躬着老腰体会了半天,也难以领悟其中要旨。 “平安侯身弱,不宜多服凉药,否则容易加重他低热的病势。”陈长琨只好实话实说,“……依老臣看,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纾解即可。” “……” 陈长琨又是一头雾水地被送走了。 纪疏闲回到屋内,看见摄政王出神地坐在榻边,听他深深呼吸了一下:“纪疏闲,你说,纾解是什么意思?” 纪疏闲沉默片刻:“应当,就是殿下想的那个意思。” “孤没有想。” 纪疏闲即刻改口:“可能,也是属下想的那个意思。” 摄政王目光凌厉:“你想了?” 纪疏闲熟练地谢罪:“……属下万不敢!” 床上被子里鼓起了一个小包,谢晏两条长腿交错着,额头出了一层薄汗,难耐地转过身子。 药效浓烈,他眼中爬上了细细的血丝,但因为被摄政王压着手臂,急的眼中都蕴满了水。 “你压我好沉……”谢晏拿脸蹭着摄政王垂在床上的衣摆,想将他顶开,小声耍着性子,“我热,你起来……” 纪疏闲半边身子都快被平安侯叫酥了。 这要搁在魏王,恐怕直接就宝贝心肝地叫上了,少不得要一夜翻浪。 但裴钧笔直坐着,丝毫没有体谅平安侯的意思,那眼神,似乎还挺嫌弃平安侯麻烦。 谢晏青丝凌乱,难受得闷哼两声,手指勾起紧紧地掐在裴钧小臂上,身子细细发抖。 好一会他才迟钝地明白过来,面前这人力道强横,一只手就将他掌握得挣脱不开,心腹里那点酒气焦躁又熏上来,他唇畔干燥,略抿了抿:“……渴。” 裴钧正低头看他,随手拿来床前小柜上,早上没喝完的剩茶。 摄政王常年习武拉弓,手骨是比常人大一些,白瓷茶盏在他手里都显得玲珑了起来。 谢晏凑上他的手,没等他端稳就迫不及待地张开了口,连着那只掐在杯沿的拇指一起含-住了。 那是与他微凉凉的手腕脸颊都不一样的温度,湿潮柔软。 裴钧手指骤紧,小臂线条整个紧绷了起来,以至于忘了给他倾倒茶杯。 谢晏喝不到里头的茶水,焦灼地哼哼:“给我,要……” 这、这是什么污言秽语…… 十尺开外的纪疏闲的心旌都忍不住晃了一晃,后背发麻。 裴钧眸色一深,慢慢地压下杯口,仅剩的半盏茶水流入他的口中,看他喉结上下滚动着,将茶水吞净。 没有解渴,太少了,谢晏舔去了洒在他手指上的水迹,抬起眼:“还要……” 纪疏闲倒吸一口凉气。 不过太医又没给开药,平安侯还病着,总不能泼他凉水消火罢,这样下去还不把平安侯给憋坏了? 看摄政王背影如山,一副秉节持重的模样,纪疏闲又有点拿不准了,难道摄政王没那个意思?他硬着头皮试探地问:“要不……属下为平安侯找个年纪大些的,懂人事,温顺可靠、家世清白的宫女?” 裴钧脑仁疼,不禁反问道:“即便是鹿血壮阳性烈,又不是非得与女子行房才能解,平安侯也二十有一,难道不能自己——” 话没说完,一个柔-软的身躯缠了上来,他无处可去,只能往裴钧怀里钻。身上的里衣被蹭掉了大半,露出光洁的肩头。 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有点羞,有点央求,颤颤地看着裴钧:“疼……揉一揉……” 裴钧视线下移,看了眼他说疼、要自己帮他揉一揉的地方,脸色倏然一黑。 纪疏闲垂下眼,有点忍不住憋笑。 不管平安侯从前如何风流潇洒,如今他神智有损,心性复归天真,那个小管家一直跟哄孩子似的哄着他,将他养得不沾一点尘埃,怎么可能教他这些。 “还愣着!”裴钧咬牙切齿地道,“宁喜呢,让宁喜给平安侯物色几个漂亮宫女!” 因为摄政王身边有指挥使跟着,宁喜便领着一堆仆役在园子里安排庶务,今晚府上太乱了,摄政王是从来不管这些杂事的,其他人宁喜不放心。 宁喜得了令,带着府上最温顺可人的三四个丫头,急匆匆感到抱朴居时。 摄政王正坐在红木大椅上,阴晴不定地给自己灌茶。 宁喜在门口冒了个头,听见床帏阴影深处响起细细雏猫似的叫声,他不敢多看,忙叫精心挑选出的几个小宫女进来,又贴心地奉上了一份名单,低声道:“殿下,这些都是年纪大了从宫里遣散出来,无处可去才留在府上的,家世绝对干净,样貌也可人,都懂事,您掌眼?” 宁喜办事靠谱,名单上已列了几人的名姓、身世、年纪、身材、喜好等等。 裴钧接下名单放在一旁:“孤掌什么眼,给平安侯掌眼去!” 宁喜诺诺地带着几个姑娘到了床边。 才挑开一点帘子,露出了张昳丽绯艳的脸庞,原本战战兢兢的宫女们见到她们即将服侍的人,瞬间红了脸——若、若是这种相貌,便是这人眼瞎耳盲、缺条胳膊少条腿,她们也是甘愿服侍的。 听方才摄政王的意思,他还是位侯爷,那今晚若能成,岂不就有希望麻雀变凤凰?能给侯爷做个通房大丫头,也是有指望的,说不定将来还能抬个姨娘。 几人偷偷地理了理发梢,抿了抿唇,让唇色显得更好看一些。 然后期待地等着平安侯从她们中择一个,拖进床帏里去,共度春宵。 摄政王冷冷地掀开眼皮,突然道:“那个,左起第一个,太瘦了,皮包骨头怎么伺候人?下去!” 宁喜看了一眼,挥挥手,把那丫头赶出去了。 摄政王翻开册子,斟了杯茶又道:“邓灵,家住彭石阜?孤听说那地方水不好,喝多了人会得气瘿,脖子粗肿可怖,听说还会传给后代。不行,下去。” 邓灵沮丧地咬着下唇,可她九岁入宫,十多年都没回过家了啊? 宁喜挥挥手:“下去。” “右边那个,胯那么大,脚也不小,得有一百斤了吧?你不怕把主子压得喘不过气来?还有,刚才走过去时,她那腰扭的,放荡!” 宁喜眼角一搐,再次挥了挥手:“下去下去。” 如此一来,床前就只剩一个宫女了。 宁喜先一步将她生平身世、籍贯喜好、相貌身材通通打量了一遍。 家住京中,因父母早亡而进宫,没什么不干不净的朋友;样貌甜美,皮肤细腻,身段也好,该有的都有,腰胯宽窄合宜,个头不高不矮,脚秀气可人,脾性温婉,机灵懂事,办事牢靠。 年纪也不算很大,二十有三,与平安侯也相配。 还给公主做过几年伴读,略通些文字,便是颠鸾倒凤时,平安侯兴致来了不管是想吟几句诗、还是想背篇文,她也能接上。 关键是很能吃苦耐劳,如今府上一些粗活也不是不能干,毫无怨言,若是平安侯体力旺盛,一-夜不休,她也能顶得住。倘若平安侯是个银样镴枪头,她心思灵敏,也能配合,不会叫主子掉面子。 这样出众的好姑娘,等过两年放出府结亲,有的是好人家等着娶。 宁喜看了都十分满意。 这种的,摄政王总不能再挑出毛病来了罢? 屋中安静了些许。 摄政王将那薄薄两纸的册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神情阴郁,他抬眼丈量了一下仅剩的宫女,目光从头到脚,来来回回。 倏忽,砰的一声,他将册子往桌上一拍。 宫女瑟瑟然一抖。 摄政王冷笑一声:“头发都分叉了,也敢往平安侯面前带?” “…………”宁喜傻眼。 “就没有别的好的了?就没有家世清贵一些,样貌端庄,知书达理,性情温顺不黏人的?即便这些都没有,总能会操持庶务,会调-教仆婢小厮,会教养子女罢?” 宁喜擦了擦冷汗:“这、这这……一时间还真不好找……” 这是找通房丫头吗,找王妃也不过如此了! 纪疏闲实在憋不住了,绷着嘴,保持着面无表情,但喉咙里却呼噜噜地往外漏笑声。 他还以为摄政王对人没兴趣,宫女都叫来了,原是搁这等着找茬呢。 您早说不就完了,何苦宁喜公公忙里忙外,急得满头大汗。 第19章 摄政王余光瞥了一眼床帏,其中人影隐现,为了不叫谢晏因为不懂而乱挠,手还被他用汗巾绑着。 他有点口干,端起茶又灌了一杯,斥道:“都是废物。” 宁喜羞愧地低下头,久久说不出话。 刚骂完,一条白色绣着腾云的汗巾从床帏里被丢了出来。 宁喜惊了一跳,刚要捡,忽地面前帘子被一条腻白的手臂给掀开了,他猝不及防,迎面视野里撞进一大片白-花-花的胸膛,往下是松松垮垮地挂在腰上的半身里衣。 他软着脚,一边掀开帘子往下走,一边燥热地扯拽着身上的衣物。 他上身是一点东西都没有了。 宁喜大惊,立刻低头,唯恐冒犯了。 谢晏迷离着抬头,看到右手边一袭墨色,是想张开手要他过来,却不料一脚踩空在床前脚榻的边缘。 “平安侯小心!”他身旁的宫女惊呼一声,才虚虚托了平安侯一把,身边风似的大步过来一人,将那条胳膊从她手中抢走了。 随即一件外袍披在了平安侯身上。 谢晏差点跪在地上,但赤着的脚趾还是被蹭破了点皮。 又闻到脸前熟悉的香味,谢晏本能地环住了他的脖子,蜷起脚趾,将自己紧紧地贴进他怀中,心脏扑通扑通地跳。 裴钧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迅疾,看他跌倒的一瞬间,腿就擅自动起来了。 他懊恼地将谢晏抱起来,放到床上。 要松手,谢晏用力地将他抱住了,他害怕地看了看床前那些他不认识的人,把大半张脸埋在裴钧胸口,闷闷地求着他,嗓音里带些哭腔:“不要你走,我不要他们……” 裴钧不由笑了:“不要他们,那你想要谁?” 谢晏微微抬起红润的眼角:“要你。” 裴钧瞳色黝深,托着谢晏后背的手轻轻摩挲了两下,带着薄茧的指腹沿着脊骨一节一节地按过去,他不用看,就能想到,他细皮嫩肉的,后背一定红了。 纪疏闲几人立刻背过了身去,他们看不清两人的脸色,但能听到摄政王低低的笑声:“要孤陪着?” 谢晏点点头:“嗯。” 大帘被扯下半边,掩住了二人身影。 裴钧想他傻,这种情形,随便一个人都能摆布他,他恶意地将手上的力一移:“知道要孤陪是什么意思?这样……平安侯还愿意让孤陪着吗?” 谢晏浑身紧绷,低头看了看,他瞪大眼睛,面色本能地发红。 裴钧不说话,只抱着他继续摆布。 谢晏颤得更厉害,齿间小声细碎,像是怕极了,雏鸟似的瑟瑟发抖。 “平安侯怎么就不知道呢,世上人心险恶,不要谁都相信。”裴钧觉得自己将他欺负够了,终于放开他,懒散一笑,充满恶意地问,“平安侯还要孤吗?” 谢晏眼神微颤,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薄唇翕动了几下,轻轻启开:“还要。” 裴钧呼吸倏乱,片刻神情微凝,余光向后一扫:“你们退下。” -------------------- 作者有话要说: 摄政王:她头发分叉了,不如孤的靓丽,配不上你。 - 世上人心险恶,就属摄政王心最险恶,呸。 - 感谢在2022-01-14 00:13:47~2022-01-15 14:04: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阿天、碳酸钙奶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星河作酒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章 纪疏闲立刻心领神会,举步生风地出去了。宁喜带着头发分叉的小宫女,火速跟上,走前还轻手轻脚地把门给他们关上了。 门缝渐行渐阖,将窗外廊下的一行灯笼慢慢掩住,室内少顷便昏昏沉沉,只剩下了床前的一柄短烛。 裴钧目光转回来,他以为谢晏再是神智有损,也应当知道这事羞耻,能稍许忍耐一下。 谁知道他才坐上-床榻,一具身躯就爬进了他膝盖间,坐在他身前,自己分开了。然后谢晏不满地拽起他的手,让他赶快把刚才欺负他的事再做一遍,他等不及了。 裴钧属实没见过此等、此等……浪荡的,彻底愣了一下。 谢晏出了汗,后背薄薄的里衣先是被雨淋了,又是被汗打过,此刻仍然很潮湿。 应该先叫人给他换身干净干燥的衣裳。 又一想,就算换了,过会还不是要剥了脱了,又或者再湿一次…… 裴钧惊觉自己想了什么更加浪荡的东西,回过神来,定定地看着他,沉声道:“谢晏,你知道这是在做什么吗,知道继续下去,会发生什么?” “来日你若清醒了,知道同孤有过……不会后悔?” 谢晏仰头抬眸,分明满面靡艳,等着被人关爱的模样,眼神却是十足的纯真茫然。 裴钧一手揽着他的腰身,另一只手的手指摩在他肩头,用了几分力气。 过了几瞬,谢晏鼓着脸颊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似乎有些明白:“你要做的,是不是就是花园里那个,那个,什么翠、翠……” 这个情形,他非要提别的男人,裴钧脸色不好:“崔世子?” 谢晏“哦”了一声,点点头,开心地问:“和他要对我做的事情,一样吗?” 裴钧眉头一皱,自己能和那个歪瓜裂枣的狗玩意相提并论吗? 而且,旁人要对他做这种事情,这人为何如此兴高采烈? 裴钧扫了他一眼,艰难地道:“许是罢。” 谢晏脸色红了红,但眼神中却愈加欢天喜地,他将自己分得更开,拿脚趾不好意思地顶了顶裴钧的脚,小声催促道:“能快点吗,我觉得你好,想给你、给你怀小鸟……” 胸膛深处的某根弦,啪嗒一声,岌岌可危。 ……或许不用等来日谢晏清醒,他现在就可以让这个胆大包天的东西后悔莫及。 裴钧眸子一颤,眼底染上了淡淡的戾气。 “平安侯,”裴钧低声警告,“别乱动,否则……” 下一秒,帘帐中就传出了谢晏的一声惊叹,然后就只剩断断续续的猫叫。 …… 第二日天蒙蒙亮,纪疏闲通宵在雁翎卫审了一宿案子。 摄政王府出了此等骚乱,明日早朝群臣定又要旁敲侧击地问了,摄政王做事向来只看结果,管不得旁人是如何劳心劳肺、彻夜不休的,纪疏闲打着哈欠把供词都条理清楚。 早上携着案宗卷轴,御马回到了摄政王府,于偏门下马。 将缰绳交给门房,便远远瞧见正门口停了一架朴旧的马车。 他狐疑了一下,也没来得及多问,径直大步入了府,抄小路刚一拐过去,就看到宁喜并一群婢子端着水盆毛巾金疮药,守在抱朴居的院门外,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瞧。 纪疏闲也跟着探头:“宁喜公公,瞧什么呢?” 宁喜吓了一大跳,见是纪疏闲,抚了抚胸口:“指挥使,您吓死奴了。”他朝内挑挑下巴,小声说,“这不是备着东西都候着,提防着殿下突然传唤下人吗?” 纪疏闲惊笑:“那你们就守了一夜?” 端东西的小婢已经冻得牙齿打颤了,而她们捧着的水盆却还冒着热气,想必何止是守了一-夜,热水都不知道来来回回烧了多少桶。 纪疏闲捏起那铜金小葫芦药瓶,这东西他眼熟,他纳闷地晃了晃:“金疮药,这给谁用的?” 宁喜耳根微微一红,他哪里伺候过这种事情,又不好大张旗鼓地去问旁人,吞吞-吐吐道:“这这这殿下正值当年,精壮胜铁,如金似戈。初尝此事,只怕不知节制怜惜,万一误伤了平安侯……” “咳!——好好好,我知道了,停。”纪疏闲凭空被自己口水呛了一声,烫手似的把药瓶丢下了。 那也用不着这么多瓶,就这些量,别说摄政王是“如金似戈”,就算他那东西是真刀枪还带倒钩,能给人捅得血肉淋漓,满床流红,这么些瓶子也都能把人从阎王殿里抢回来。 宁喜到底懂不懂啊? 那是喜事,又不是打仗,用不上金疮药。 宁喜抿上嘴,重新把东倒西歪的药瓶给摆正。 两人又在院外等了小半个时辰,天光大亮了,屋内还是没有动静。 纪疏闲腿都站麻了,人困得打跌,他没话找话聊道:“宁公公,我方才进门时,瞧见门口停了架马车,大清早的那是谁家的马车?” 宁喜苦恼道:“是平安侯府的。” 纪疏闲来了兴致:“来要人的?怎么回事?” 宁喜点点头,低声说:“说是平安侯走丢了,他们寻了一-夜,差点报官……” 然后恰逢街边一个店户说瞧着有个差不多形容模样的人进了王府,他们家就笃定是摄政王拐带了人……眼下平安侯府管家正在前厅坐着呢,说见不到人就不走了。 可天地良心的,他们哪里拐带了平安侯,分明是平安侯自己个儿走来的,凭空出现在后花园里,还拐了摄政王上榻。 纪疏闲听罢噗嗤一笑,心想这作风,确实是侯府那个护犊子跟什么似的小言管家。 若是他知道,他那宝贝眼珠子似的平安侯被摄政王给糟蹋了,会不会径直冲进来跟摄政王拼命? 宁喜埋怨他还笑,自己都已经操碎了心。 他一边喜极而泣,想摄政王终于动了凡心,肯涉猎此事;一边又焦眉愁眼,心愁摄政王第一次就是同平安侯,该不会以后就偏了心思,染上狎玩臣子此等恶习,成了昏君? 宁喜越想越远。 摄政王-宠-幸了平安侯,除非一次就腻了滋味,否则怎么说也得热络一阵罢,恐怕平安侯这几日回不得侯府。他不回去,总不能日日住在抱朴居叨扰殿下。 再者说,昨日一阵骚乱,不保证有闲杂仆婢看见了,再嘴碎给聊出去,他还得再给府上的人紧紧皮,别什么闲话都往外说。 宁喜惊醒,赶紧令人再收拾个院子出来,供平安侯住。 正吩咐着,院子里门开了。 摄政王一脸黑沉地走了出来。 第20章 宁喜忙迎上去,谨慎地偷瞄着摄政王,看他眼圈发青,发丝凌乱,衣襟半敞全是掌揉指抓的痕迹,腰带像是匆匆忙打上去的,偏到了没谱的地方去,半大截的尾巴皱巴巴地垂在身下。 他胆大地又往上看了看,震惊地瞥见他衣领底下半遮着一枚齿痕。 宁喜吓得立刻低头,瞧着,瞧着有点激烈啊。 他就算不算个男人,对男人的这事也是懂一些的,殿下已经与平安侯那那那那样了,折腾了一宿,应当满心飨足地出来啊,怎么、怎么如此不愉悦。 宁喜惊愕失色,莫非,平安侯伺候得不好?! 他咽了咽口水,低声探问,语气尽量自然,好似已经见过很多这样的世面:“殿下,沐浴的水已经烧好了,早膳也准备了,您……” “良言来了?”摄政王突然问。 宁喜被问得措手不及,忙答:“是、是来了,正在前厅吃茶……” 摄政王揉一揉阵阵作痛的脑袋,似乎对良言会来一点也不吃惊,他摆摆手,语气低沉:“等他一醒,就叫良言带回去。” “……啊,啊?”宁喜没懂,“带,带回去?” 摄政王不再说了,扭头阔步往一侧的书房走去。 他换了身衣裳,用清茶漱了漱口,便一言不发地靠在书房里的小坐榻上,传纪疏闲进来商谈要事,过后没等纪疏闲好奇地张嘴,就闭上眼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宁喜不好再问,直以为是平安侯夜里不知怎么的,惹恼了摄政王。 好惨啊平安侯,夜里才失了身,一早就失了-宠-,这也太快了。 宁喜连声唏嘘地退下了。 约莫一个多时辰,他送走谢晏,再回来时,指挥使汇报完事情已经走了,只剩摄政王一人静静地在小榻上,胸口盖着本折子。窗隙的日光卷着书房的尘屑打在他身上,瞧着……还有点落寞。 他甩了甩头,将这荒唐想法甩出去了,以为摄政王睡着,蹑手蹑脚地进去换茶水,刚摸到壶把儿—— 背后蓦地响起一道清冷的声线:“人……”他一顿,“良言领回去了?” 宁喜吓得险些摔了茶杯,两手囫囵捧住了跪在地上:“是,一刻钟前刚走的,平安侯还睡眼惺忪的,刚睁开眼,就被侍卫……扶着,还给他们管家了。” 他怕平安侯脑子不清楚,有苦难言,受了隐秘的伤也不知道跟管家说,还好心暗中地给那小管家手里塞了两瓶金疮药。 也不知道言管家明白没有。 裴钧沉默了一阵:“走前说什么了没有。” 宁喜回答:“那位小管家嘴里嘟嘟囔囔的,倒是没听清是什么,接过平安侯后便将小侯爷一阵数落,说他冒着雨到处乱跑,让家里人担心什么的。还说以后不能随便跟着什么陌生人就走,又不知道人家是好是坏,赶明儿被人卖了连钱都数不着……” 良言那狗腿子,搁这儿阴阳怪气地骂他呢。 裴钧眉峰深蹙,有些不耐。 “哦,平安侯也说话了!”宁喜机灵,立马转过话锋,“上马车前,他瞧着清醒一阵,问殿下去哪了?还有他的什么什么鸟,声音太小,后面的奴没听清。” 裴钧睁开眼:“怎么回的?” 宁喜又伏了伏身子:“奴就说,殿下公务在身,已经出门办事去了。平安侯瞧着不太舒服的样子,脸色发白,走路也打颤,也没再说什么,就跟着管家上马车回去了。” 裴钧皱眉:“那鸟是什么意思?” 宁喜摇头惭愧:“奴不知。许是……念叨殿下之前送他的那对鸟?” 什么破鸟,值得他大清早就念叨。 他还比不上个鸟。 裴钧“呵”了一声,又心不在焉地躺回去了,眼神有些空洞,不知道又在寻思什么。 宁喜实在没懂,捧着差点摔碎的茶壶,膝行着退了几步,溜出去了。 - 第二日早朝。 群臣果不其然就前日千岁宴上的“谋反案”上奏,一群胆子没个老鼠大的,害怕被迁怒,怂恿了年近七十的翰林学士梁宗光带头,就是当年举着小议嚷嚷着要收谢晏为徒的那个。 梁宗光一身浩然正气,国士无双,已任三朝帝师,如今也在御书房教导小皇帝,在大虞十分有名望。 众卿所奏,无非是谴责摄政王牵连过广,认为此案应该谨慎定罪。 裴钧哪里看不明白,京中世族如一张紧密织就的大网,相互联姻,利益互生,牵一发而动全身。 今日他若动了这几族,与其有关联的一些家族势必元气大伤,更不提有不少人就是仗着这几族吸血的,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它们落败。 定南侯一族是主谋,必是要斩的,不斩不足以昭显皇权,镇慑万民。 至于其他几族,裴钧要的就是撕破虞京这张旧网,就算是结网,也得他来编织掌控,他得做这网上捕食的蛛王。 所以梁宗光做学问是没得讲,做官还是差点意思,七十多岁了还被人牵着鼻子走。 不如以后就以他年高鬓霜不宜辛劳为由,免他上朝,只叫他给皇帝和宗室子们教教书、写写文章。 宗室子那么多,让梁宗光多收几个弟子,够他忙的,也许就有意外之喜,喜提下一个谢晏呢? ……呸!怎么哪都有谢晏。 裴钧倚在龙椅下首的摄政王大座上,单手支颐,听他们分作两派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横飞,若非是碍于文人那些虚文缛礼的面子,恐怕这会儿都得打起来,相互扯头发。 头疼,头好疼。 他前一-夜就一宿无眠,昨晚又在枕头上流浪了一-夜,连窗外的风都听得一清二楚。今早戴上摄政王冕时就觉得头皮发紧,整个后脑一阵阵地抽痛。 上头小皇帝茫然无措地望着他,快要急哭了。 下头百官唇枪舌剑互不相让,脾气差的都开始骂娘。 烦,是真烦。 梁宗光不知被人谴责了句什么,气得胡子哆嗦,指着那人鼻子气得舌头都不利索了:“竖子无礼!此乃朝堂之上,岂容尔等污言秽语辱没圣听——” 污言秽语? 裴钧想到那晚,谢晏泪眼朦胧地抓着他的手,好奇地看了看指尖上沾的东西,伸舌舔了一下,连呸了好几声:“……好腥。” 裴钧耳边轰的一声。 他“砰”一声拍案而起:“确实是污言秽语!恬不识羞、不知廉耻!大虞竟有此等人!真是、真是……”他恶狠狠骂道,“不知廉耻!” 下面吓得霍然鸦雀无声,哗啦啦跪倒了一片。 “摄政王息怒!” 有没掺和这场撕扯的中立派臣子,两手抄着袖子偷偷瞄了摄政王一眼,心想,这位往日骂人是花样百出,骂得人连话都插不进去,今天竟然一个词儿连着骂了两遍。 可见果真是气得不轻。 没掺和这事儿是对的。 - 裴钧在朝上吃了一顿不痛快,下了朝连小皇帝的学问骑射也懒得考校,也没在御书房批会奏折,更没有单独召见大臣议事,径直御马回了府。 “殿下?”门房没料到他这个点儿就回来了,匆匆帮他牵了马。 裴钧头疼似裂,什么也不想管,就想昏天黑地的睡上一觉。他快步走了一段,随手叫住一个婢子:“给孤准备一壶烈酒,一炉安神香,送到抱朴居来。” 婢子看他扶着脑袋,鬓角微汗,还一身戾气,就知道他头疼病又犯了。到时候真疼得厉害了,红着眼睛谁都打杀,她不敢招惹。 摄政王这头风由来已久,说是胎里就气血不足,有了源头。 少年时他在北境军营里吃过不少苦,北境冷,不到十月就开始下大雪,天寒地冻的。那时有恩有宠、有名有姓的皇子都在虞京里争夺皇位,唯他一个没人管,在边境与敌人厮杀。 冰厚,天又酷寒,那是多少衣裳都不够暖和的,不管是房子里还是帐子里,都透着阴寒,若穿着盔甲,更冷得骨头都是脆的,还有人因此冻死。 他不愿与旁的将士有什么分别,也日日睡在冰窟窿似的营帐里,生了小病小灾也不会刻意传唤医士,自己熬些热水喝就好了。许是某次风寒后留下的病根没去净,开始头疼,时不时就犯上一回。 据宁喜公公说,有次摄政王率领小队追击鞑寇,陷在了雪原里,他恰巧头风发作,疼的恨不得撞墙,还看见他母妃站在雪里朝他笑。 幸亏摄政王意志坚定,没有迷失,晓得那不过是因为过于思念母亲而产生的幻觉,不然他一脚踩过去,底下就是万丈冰崖。 可是吓人! 不过自从回了京,气候暖和很多,太医又上心医治,他头风几乎痊愈了,怎么今儿个又…… 婢子福身“喏”了一声,立刻马不停蹄地去找宁喜。 裴钧站定缓了一会,待头痛稍减,便一鼓作气,大步流星地回了抱朴居。 他疲惫地推开门,褪-去冕服金冠随手丢在椅背上,只穿了轻薄的里衣提腿就要上榻。 一掀开帘帐,眸子立刻缩紧。 ——只见锦绣薄被底下,蜷缩着一个起伏袅娜的身影。 裴钧眼眸刹那阴鸷几分。 大胆,放肆,光天化日就敢上他的榻! 他抄起佩剑,一把挑开了锦被,厌恶地以剑柄勾过了那人的脸,叫“来人,拖出去打死喂狗”的话都到嘴边了,入目的却不是浓妆艳抹、搔首弄姿的美人。 不,也确实是位美人。 ……是谢晏。 裴钧愕然。 他脸色更差,僵硬地退出了寝居,抬头看了看挂在院门上的匾额,是“抱朴居”没错。 回到屋里挑开帘子又看了一眼。 ……仍是谢晏。 还是呼吸粗重、面色绯红,昏睡不醒的,十分好欺负的谢晏。 裴钧:“……” - 不到一刻,宁喜就端着酒水和安神香跑过来了。 一进了院子,他大吃一惊,就见摄政王只穿着一件单薄里衣,墨发披肩垂下,捂着脸坐在门外的长廊底下,被风筛来筛去的。 宁喜怕他这是头疼发作的厉害,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唤了一声:“殿、殿下?” 裴钧揉了揉眉心,冷静了片刻,郑重道:“宁喜,孤病又重了。” 他语气如此沉重,宁喜立刻慌张起来,忙放下东西左右地看了他一圈,摸他额头,又捏之前太医教过的止疼穴位:“怎么,怎么就重了?您哪儿不舒服,要不奴去唤太医来……” 裴钧拂开他的手,深深地呼吸了好一会,才抬起眼来久久地望着房门的方向。 “孤一回来,竟看见他……谢晏,在孤床上。” 第21章 裴钧长吸了一口气:“孤又产生幻觉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已知: 思念母亲→幻觉母亲 ????→幻觉谢晏 求解: ?什么 - 噢,你惨啦,你陷入爱河啦! - 感谢在2022-01-15 14:04:42~2022-01-17 00:13: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aa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金妮 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章 宁喜愣了一会,继而明白过来,哭笑不得:“殿下,不是幻觉,那确实是平安侯。” 裴钧一时反应不过来,他盯着宁喜怔了下,茫然道:“你说什么?” 宁喜略宽了宽心,知道他不是真的头疾加重,慢慢又说了一遍:“是真的平安侯。” 说罢从袖中掏出他一贯常吃的药丸,倒出了两粒,看他接过去吞了,才放心说:“言管家将人送来时,说平安侯病了。” “殿下上朝去了,奴也想着不应当叫人随便进来,可是平安侯病的着实不轻,总不能让人睡在前厅的地板上……” “别处院子都不曾仔细打扫,都是灰尘,怕加重了小侯爷的病情……奴就自作主张,先送到抱朴居来了。” 宁喜说完,小心翼翼地瞧了眼摄政王的神色。 裴钧没懂,压抑着头疼带来的躁郁问:“他病了到孤府上做什么!” 宁喜眼神闪烁,被裴钧盯着盯着,耳根还红了,他为难地看了裴钧一眼,低声道:“言管家说,平安侯病得重,得要一根百年老参保命……一根百岁参少说要几百两,侯府没钱,说买不起。” 裴钧诧异:“他买不起,孤就买得起了?” 宁喜看着裴钧长大的,又是摄政王的身边人,理应有规劝之责。犹豫了一会,轻声说:“此事言管家在理,怎么说也是殿下不好,如今平安侯重病,殿下岂能如此薄情。不过是一颗百年参,府上也不是没有。” 怎么就良言在理了? 不是,怎么就孤不好了? 孤那晚伺候人伺候得手腕子酸疼,平安侯不来跪谢感激也就算了,还敢赖上孤要参吃! 欠债的反而有理了! 裴钧头痛未消,吃过药下意识走回了卧房,扭头就又看见谢晏霸占着他的床,顿时更添心塞:“良言呢,让他滚进来!孤要亲自听听他都跟你说了什么?!” 未几,一身素白的良言就火急火燎地滚进来了。 裴钧已在里衣外披了件长衫,靠在迎门的大椅上,半阖着眼,与面前谢晏的狗腿相看两相厌。 他还没说话,刚从喉咙里吐出个气音,良言扑通一声跪下了,磕了个实实在在的头。 “请摄政王安!”五体投地。 “……” 裴钧一下子被他这套大礼给愣住了,他望着自己脚边的年轻管家、曾经那个活泼伶俐的小书童。犹记得他以前出言顶撞自己,还挨过谢晏的罚,就那他也不肯朝他低头,每逢见面,都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还当着他的面,翻着白眼,呸“五皇子有什么了不起”! 裴钧胸口的怒火没能发出来,涌到嘴边,硬生生拧成了一股诡异的佩服:“良言,如今你……挺能屈能伸啊?” 良言趴在地上还没起,语气僵硬:“回殿下,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裴钧冷笑一声:“那‘俊杰’今儿来做什么来了,都跟宁喜说什么鬼话了?” 良言悄悄抬了点头:“没说鬼话,都是实话。我家公子因为您生了大病,大夫说得喝参汤,侯府没钱,奴才没办法,只能带着公子来叨扰摄政王——请您赏点。” 咚咚,低头又磕两下。 头可真不值钱啊。 裴钧攥着扶手:“有你们主仆这么叨扰的吗……把人直接塞孤床上头去?你可真是个好奴才!”他额侧青筋浮现,扭头瞥见床帐内人影辗转,又开始头疼。 他伸手,又问宁喜要药。 良言没动,安静了一会,脸色从毕恭毕敬变成狐疑,小声质问:“旁人就是养个外室,还得给点安家费呢,摄政王乃人中龙凤,总不能平白无故污了臣子清白,扭头就不认账罢?” 见裴钧咬着药丸不说话,他以为裴钧无话可说、不屑一顾,那股子拧脾气又上来了,直起腰来理直气壮道:“我家公子这个身子骨,平日多站会我都怕他累着。” 他红了眼睛:“结果您折磨了人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连个懒觉也不给睡,迫不及待地打发人回家,你那是怕公子脏了您的床不成?伤药还是宁公公好心给我的,不然我都不知道还有这桩子事儿!” 裴钧张嘴:“孤……” “但您哪里知道,昨夜他是为着送您一只雏鸟来的,他是多么欢喜您送他的两只相思鸟,日日念叨着要将破壳的小鸟带给您看看——” 裴钧瞪大了眼睛:“什么鸟……” 良言舌头上就像跑了马,卷得飞快:“你们都当公子傻了,就能任人欺负,可怜公子受了这趟大罪,人浑浑噩噩的躺在床上,噩梦里都在叫‘殿下、殿下’的,可见是怕极了!” 裴钧眉峰微搐:“孤没欺……” 良言连声啜泣,满脸泪痕:“既然如此,反正我也没钱买参,今儿个孝服都穿好了,等公子咽气了,我就把他背回南邺旧土,让他落叶归根罢了!等路上旁人问起,我便说是大虞摄政王薄情寡义,将臣子给玩弄死了,连个发丧的棺椁都不给办……” 裴钧倒吸一口气:“孤何时不给——” “公子,您真是命苦!亏得您病中还心心念念这个人,结果他眼见你死,连一棵参都不舍得给你炖……呜呜呜。” 裴钧一句没说上,良言就已经从病重直接跳到了哭丧。 良言一抽气,还要张嘴。 “别哭了!”裴钧忍不下去了,气得直感觉胸口都要漏风,他扶紧额头,“好了,炖参!” “宁喜!去,上库房给平安侯找参,找大根的!” 宁喜头一回见这阵仗,担忧地看了看良言,怕他一不留神被摄政王杀了,又看了看摄政王,怕他气得头疼撞墙。最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房间,叫上两个婢子去库房找参。 良言打了个嗝,生生止住了哭声。 见他还要动嘴,裴钧眼中闪过一抹杀意:“闭嘴,割了你舌头。” 良言听话地闭上了,随即安安静静地从衣襟里抽-出了早就备好的手帕,抹了把泪,稍后擦干净了脸,又朝他咣咣磕了两下头,毕恭毕敬,丝毫不见刚才的吊丧样:“奴才谢摄政王赏!” 谢罢,他斜起眼梢,小心翼翼问:“摄政王……参都给炖了,能再加只母鸡吗?” 蹬鼻子上脸。 和五年前谢晏那股子蛮不讲理的乖张劲儿真是一模一样。 裴钧气极反笑,错了错后槽牙,一字一字地往外挤:“……好、狗、真、是、肖、主、人。” - 宁喜叫人炖上参,跟厨房里新来的厨娘寒暄了几句,回到抱朴居。 言管家已经没在屋里跪着了,跪到了院子外头的鹅卵石径上去。 仆役婢子们人来人往的,都指点他看,他也不拘谨,也没受罚的表情,十分安然平静,只是在宁喜经过时,担忧地抬头瞅了一眼。 宁喜低低说了声:“参汤已经炖上了。” 他松了口气,老实地跪着去了。 宁喜回到卧房,没在原先那张大椅上瞧见摄政王,转身了才在里头的床榻边上,看见多出来的一道身影。似乎正伸着手,试探平安侯额上的温度。 他蹑手蹑脚地进去了,不料还是脚步声重了些,惊醒了裴钧。 就见裴钧嗖一声缩回了手,清了清嗓:“再让人炖盏乌鸡汤。然后请个太医过来瞧瞧。” 宁喜喏了一声,踟躇在榻边没动弹。 他办事稳当,鲜少有这幅表情,支支吾吾的。裴钧拧眉:“还不去?有事?”他想了一圈,难道是库房的参出了问题,“人参长毛了?” “……没长毛没长毛。” 裴钧不解:“那你扭扭捏捏的做什么?” 宁喜徘徊了一会,突然翻开袖口,飞快地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 裴钧展开手掌,看着手心的小瓷罐,打开一闻,一股动物皮毛的腥味:“这什么。” 宁喜厚着脸皮,低声说:“獾子油。新来的厨娘给的。” 裴钧莫名其妙地看着宁喜:“新来的厨娘?她送你东西,瞧上你了?你转手给孤什么意思……” 宁喜急的跺脚,恨他聪明一世,却不能领悟这小小一罐獾子油,犹豫再三,忍着不好意思道:“民间烫着了被火燎了常用这个抹,能治伤。”他留意着裴钧神色,欲言又止,“就是那个,消肿止痛的。厨娘说,她新过门的儿媳妇,就是用这个……” 他声音越来越小:“……这种事,不好叫太医来看罢,不大好听。” 都说到这份上了,裴钧再不懂,他都不算是个男人。 裴钧深呼吸了下,平了平心绪:“你们都以为,他发热是因为……那个?” 宁喜错愕一阵,下意识问道:“不、不是吗?” 裴钧顿了顿:“孤没……那个他。” 宁喜大惊,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到了摄政王的腰下三寸,又不敢直着看,眼神儿飘飘忽忽的,神情怅然。 “想什么呢!”裴钧骂了他一声,“孤那儿没问题!” 宁喜松口气,拭了拭汗,没问题就好,没问题就好。 殿下那儿要是有问题,他可对不起早逝的梅妃娘娘。 那宁喜就不懂了,既然没问题,那夜平安侯也醉了,是自己嚷嚷着要摄政王抱的,摄政王眼见也是情动了的,为何、为何…… 第22章 那是不知道怎么做? 早知道该备些图册子在摄政王枕头底下,宁喜又是一番自愧。 裴钧看他面色不对,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剜了宁喜一眼:“孤又不是五岁孩童。孤十四五岁的时候就看过那种册子了,知道和男子……怎么弄。” 十四五岁,那么小,那种混账册子还是在少年谢晏的平安侯府上见的,虽然写的煽-情又隐晦,但他还是看懂了一部分。 就那一丁点儿,害裴钧回去做了一宿噩梦。 宁喜又茫然了,不是因为不懂,那还能是因为什么啊? 难不成还是因为……平安侯的那处生得不好看? 裴钧低头把那只伸出了被子的手臂给掖了回去,自嘲一笑:“孤碰了,哪儿都碰了。别的都让碰,就是才……他就,就……” 宁喜不吱声,心内却焦灼:才什么,就怎样? 裴钧迟疑了一下,不知道此等事应不应该跟旁人说,但他除了宁喜也没什么能剖心思的心腹人了。他眸子一动,有些心猿意马,不留神就说了出来:“他哭了。” 宁喜没料到,轻轻感叹一声:“……啊。” 裴钧有些不耐烦说下去了:“他不是那种哭,就是,忒娇气了!孤一碰,他就咬着孤脖子一直哭,孤领子都被他打湿了。猫都没他牙口那么好的!” 宁喜闻言又忍不住瞥向他领口,那圈齿痕消退了一些,但还未完全消净。 原来是这、这么咬的。 裴钧狠狠地道:“孤想要什么样的没有,稀罕他一个这么娇气的,碰一下就哭的?坏孤兴致!” 宁喜干笑:“是是,殿下自然是不稀罕的。那殿下那夜……” 裴钧起身倒茶,冷哼一声:“他又哭,又不让孤走,扯着孤袖子。他被子都盖不牢,孤能怎么办?就……在旁边椅子上坐了一宿。” 宁喜:“……” ……坏孤兴致。 ……孤不稀罕。 ……孤没办法,坐了一宿。 如果他没记错,那天早上平安侯走时,身上穿的是一身干净的新衣裳,尺寸也不合身,好像是前阵子才让绣娘给摄政王绣的。 宁喜沉默了好一会,朝他拜了一下:“奴还是去炖鸡汤罢。”走前他又想起什么,“殿下,鸡汤里加不加点黄芪枸杞山药,能强身的,许是对体虚好。” 裴钧狐疑了一下:“果真?” 宁喜点点头:“当年梅妃娘娘也是体虚多病,太医就是这么嘱咐的,常喝也确实生些力气。” 裴钧喝了口茶,随口道:“那加罢。” 一只毛茸茸的脑袋不安分地从他面前的被窝里钻了出来,似乎才发觉自己换了地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瞧了一圈。 仰头看见裴钧,还朝他有气无力地扯了下嘴角,然后又温顺地垂下眼睛,鼻尖贴着他大腿外侧,沉沉睡了。 裴钧屏息着端起茶杯,什么都没喝到嘴里时才发现杯子已经空了,他神思不属地转着杯盖,又添一句:“多加点。” -------------------- 作者有话要说: 有请裴钧老师,为大家演绎经典曲目:《坏孤兴致》《孤不稀罕》 有请新生代小生良言,为大家表演原创单口相声:《加只母鸡加只母鸡加只母鸡》 有请家务联合会宁喜会长,为大家带来厨艺展示:《鸡汤的三十二种养生炖法》 - 摄政王,您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 给男人花钱倒霉三年,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 - 揣蛋已经在路上了。 - 感谢在2022-01-17 00:13:58~2022-01-18 00:51: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星尘梅露露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星尘梅露露 20瓶;肖战顺顺利利 5瓶;星河作酒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章 宁喜走后,屋里有些安静,只有谢晏急促的呼吸声,气息滚热,隔着薄裤都能感受到。 裴钧心浮气躁地把他的脸拨开,心里暗暗教育了他一顿,没多会,他就又没脸没皮地自己挤过来了,甚至把手往他腿窝里伸。 “……谢、晏!” 裴钧一把扣住了他的手,没好气地拽出来塞回被子。 两人离得近,他能感觉出谢晏身上烧起来的热浪,但指尖却是凉的,裴钧一掀一阖被角,屋里的寒气涌进去,他肩膀瑟缩一抖,往日清亮的嗓音也有些沙哑,想往身边男人的怀里钻:“……冷……抱。” 脸颊烧出了一层潮红,像是一块暖玉。让人明知是病态的颜色,仍被其吸引移不开目光。 裴钧久久地看着,直到那张漂亮的脸蛋乖乖巧巧地凑过来,将他掌心压住了。 乌黑的发丝缠着他的手指,墨绸一般散发着光泽,裴钧指尖缩紧,谢晏叫了声疼,他忙松开了,不自在地轻咳了一下。 明明被拽疼了,下一秒还是不计前嫌地往他身边凑。 “知道冷还踢被子,真难伺候。” 裴钧嘲了一声,目光嫌弃地看向别处,嘴角却不自觉地压了压。 房间里连热茶都没有,宁喜也不在。 裴钧低头看了看谢晏因为发烧而显得过度秾艳的眉眼,冷哼一声,伸手拽过了自己上朝穿的厚重蟒袍,这朝服用料扎实,裴钧每次穿都能捂出一身汗。 他把绣了四爪大蟒的象征这无上权柄的摄政王朝服,盖在了谢晏的被子上面。 裴钧压着他一侧被角等太医来,他头实在太疼,只想靠在床边闭目养神一会,但谢晏一直翻来覆去、覆去翻来,在脑袋边上哼哼唧唧,不知道是在哭还是什么,跟夏天的一窝蚊子似的。 他头疼发作时最忌讳旁边有动静,连虫鸣雪落都觉得刺耳。 裴钧一下坐起,盛怒地掐在了谢晏的胳膊上,眼底猩红:“谢晏,闭嘴。” 谢晏听见他叫自己名字,咬住了唇瓣,努力地憋着声音,睁着眼看他,漂亮秀气的眼尾濡着红色。 憋了太久,他倏忽抽噎一下,委屈地吸了吸鼻子。 “……” 裴钧脑袋要炸开了,后颈的血流一下一下地往上冲,他掐着谢晏胳膊的手一直收紧,而后蓦地,松开了。 他不知道人生病的时候该怎么哄,小皇帝牙痛哭闹的时候,他听烦了,也从来都是提起来就打。如今的大虞,还没有能叫他摄政王亲口来哄的人。 把谢晏提起来打一顿? 怕是哭得更厉害,连哭三年,哭出条新的护城河出来。 谢晏哭起来是挺好看,但哭瞎了也不值当。 “……过来。” 裴钧终究破罐子破摔,按了按太阳穴,展开手臂揽过他的后背,抱到身前,力道却轻了很多,尽可能地克制自己别再弄疼他。 谢晏磨磨蹭蹭地过来了。 裴钧扯来被子和外袍,将两人一起裹住。 昏暗的被褥里,裴钧与他相对而视,太近了,近得几乎看不全这张莹白-精致的脸,视线只能全部凝滞在眼前这对湿漉漉的眸子上。 裴钧竭力地回忆起了小时候母妃是怎么哄他的,僵硬地拍了拍谢晏的后背,语气生冷,活像是要吃人:“不许再哭了,听见没有?” 哄的如此生硬,谢晏却很受用,顺门顺路地抱着他的腰,枕着他热滚滚的胸膛闭上眼睛,欢喜地应了一声:“嗯!” - 谢晏是不哭了,裴钧却睡不着了。 那略微粗重的呼吸直接落在耳侧,搅动着湿热的气流,一下一下地往耳膜里灌。 身上的躯体很轻,但也不是没有重量,尤其是发着烧还更热乎一点,让裴钧想忽视都太难。 一低头,就是他纤长凌乱的睫毛。 ……和殷红的唇瓣。 裴钧欲避开,但腰身被谢晏缠住了,像是拿尾巴勾住主人脚腕的猫……主人要是嫌弃它缠,抬腿想走,它就咪呜地卷得更紧,那双宝石眼睛里蓄着波光粼粼的水,好似被你遗弃了一般。 不让你走。 裴钧头疼得想东西都杂了,他思绪胡乱转了一圈,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疑问。 ——他怎么这么黏人? 裴钧捏着揽在自己腰上的手,愈加皱眉。 ……这身板太单薄了点,大姑娘都比他丰匀些。还有这露出来的一截胳膊,细得一掌就握住了。 都是娇生惯养的,怎么皇室的那几个公主一到夏天,薄纱底下露出的手腕都圆润细腻,带着个金镯子,瞧着就富贵喜人,他却是扁的? 扁的也不是说不好看,就是太瘦了,握起来不舒服。轻轻一捏,他就喊疼,松了手就是几指红印,好像遭了天大的虐待似的。 关键是,环在脖颈上时实在硌得慌。 等他这回好了,就叫他去举铁。 不过腰还行……细点好抱,就不用刻意练了。 裴钧捏着他的手腕嫌弃了一阵,心说:等练得圆了,叫人也给他打副镯子套上,皓白的小臂配上金子,这才好看。 他对自己此番安排十分满意,连镯子上纹路都想好了,就刻流云百蝠、喜鹊闹梅,热热闹闹的…… 裴钧眉峰稍展,头痛也减轻了许多。 他素来体热,一截手腕被他捏得温热了、柔-软了,玩腻了才放下。他大发慈悲地拿袖子给谢晏擦汗,就嗅到谢晏身上传来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比常用的安神香还清冽一些。 第23章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家里泡过药浴,头发上都是苦香苦香的。 裴钧一低头就能闻见,他肆无忌惮地独享了一会,一直躁乱的心神也莫名渐渐安宁了下来。 他闭着眼,脑子里一会是谢晏的哭声,一会是谢晏的梦呓,还有谢晏在他耳边吹气……无数个巴掌大的谢晏叽叽喳喳地围着他乱转。他四肢百骸灌了铅似的,累得睁不开眼。 “谢晏……” 没多会儿,眼皮发沉,掉进了一片黑甜。 - 裴钧做了个梦。 梦里他一穷二白,只是个靠给人杀鸡宰羊为生的屠户,因为造的杀孽重,街坊四邻都不怎么喜欢和他往来。一睁开眼,他手里就提着屠刀,正在杀鸡,他体弱多病的小青梅,叫燕燕,正坐在一旁苦着小脸喝药。 燕燕爹娘被土匪截道所杀,剩下小青梅一个,身体不好,被寄养在裴钧家里。 燕燕咳起来,柔弱地道:“裴哥哥,我喝药就够了。我没有想喝鸡汤,你真的不用为我杀鸡。” “……”裴钧望着那张咳得容色鲜艳的脸,心尖一颤,提刀将鸡抹了脖子,“鸡算什么,燕燕既然想吃,都杀了给燕燕补身子!” 燕燕低低笑了,转身要出门,突然哎哟一声。 裴钧立刻丢下屠刀,过去捧住了燕燕的手:“怎么了?” 燕燕卷起袖子,露出了一小截盈盈一握的手腕,上头套着只生了裂纹的木镯。 他小声抽泣了一下:“没事的裴哥哥,我只是心疼我的木镯子,并没有想要隔壁王少爷家里那样好看的金镯子……” 裴钧被小青梅的泪花迷了眼,揉着燕燕撞红的手腕:“买!砸锅卖铁给燕燕买金的!” “裴哥哥……”燕燕眼波含情,柔心绰态,轻轻地靠过来在他耳旁啄了一下,还勾住了他的手指。 唇畔好软。 身上好香。 …… 宁喜领着太医进来时,吓了一跳。 只见摄政王躬屈在床榻外侧,长腿委屈巴巴地挤着,都无处搁,怀里抱着裹得似个蛹的平安侯,正脸贴着脸、发丝缠着发丝,睡得香甜。 宁喜有些吃惊,从前摄政王犯头疼病,少不得要折腾好几个时辰,安神香烧得都直冒青烟,屋子里烟熏火燎的,他才能勉强阖眼休息一会。 这回竟然没闹……就这样睡了? 正凑近了纳罕地瞧着两人勾在一起的手,忽地听摄政王搂着平安侯连连呢喃:“燕燕,燕燕……” 宁喜愕然,燕燕又是谁。 竖着耳朵还要再细听,突然迎面对上了一双冷淡阴厉的眸子。 他告罪一声,忙退到后面跪下:“殿下。” 裴钧睁开眼,茫然了一会才重新凝聚视线,见宁喜一脸探究,他垂头扫了一眼,看见和梦里的小青梅一模一样的漂亮柔弱的脸蛋,脑子里瞬间闪过燕燕温柔小意地哄骗他杀鸡买镯子,最后把家里挥霍一空的画面。 小青梅不仅喜欢金子银子,还喜欢喝参汤,百年老参当水喝。 裴钧一不给他买,他就哭,哭得人心怜肝颤。 ……最后家里欠了债,还不上,小青梅抱着裴钧给他买的那些钗裙头花珍珠人参,还不舍得抵给债主,坐在地上呜呜地哭。 裴钧在梦里给人打了一辈子长工,还燕燕的债。 他脸色低沉,梦里辛苦干活的疲累感还未散开,梦境和现实胡乱交织,他抽-出自己的手,恍惚道:“……孤只是给他盖件衣裳,他就不知道羞臊,凑上来勾孤的手指头。” 宁喜看了眼沉睡着的谢晏,一脸困惑。 “还无理取闹,哭哭啼啼地问孤要金镯子,要钗子,要金丝雀羽裙。” 宁喜一头雾水,这都什么和什么。 哪来的金镯子和钗裙的事儿?平安侯问摄政王要镯子了? “孤……”他没理会宁喜的困惑,顿了好一会,“孤头痛无力,挣脱不开。” 半晌也没听懂一个字,看他自己也解释不清,怕是睡糊涂了罢。 宁喜艰难地把这事糊弄了过去:“……是,这是大病,怎能恃宠而骄,朝殿下要镯子呢?还是叫太医看看罢。” “确应如此。”裴钧赞同的点点头,两人心照不宣的不再提此事,“太医。” 候在门外的年轻太医连忙进来磕了个头:“殿下。” 裴钧让开了点位置:“给平安侯瞧瞧。” 今日太医院的陈院正不当值,来的是陈长坤的关门弟子,林太医。 来之前,林太医特意打听了是什么情况,但传话的雁翎卫并未进抱朴居,只囫囵知道病的很重,到了要老参吊命的地步,吓得林太医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摄政王府。 结果上前请了脉,林太医一阵不解,又仔细查了查,这才回身禀告。 “……回殿下,平安侯只是普通的风寒高热。” 裴钧渐渐清醒了,从梦里的“燕燕”抽身出来,看向梦外的“晏晏”,皱眉道:“只是风寒?风寒为何需要老参保命?” 太医抹了把汗:“是,是风寒……只是底子差,所以看上去比旁人格外重一些。敢问殿下,平安侯前两日可是淋过雨吹过风?” 裴钧想到那晚花园里,到抱朴居的榻上,谢晏身上一直是潮的。他只觉得没大碍,与谢晏胡闹了许久,到了后半夜,才拿了新衣裳给他换上。 原来风寒就是这么来的……那确实与他有些关系。 “臣给平安侯开些退热散寒的药,待发出来了,六七日便能痊愈。” “至于参……许是赤脚郎中瞧着候府气派,与药铺勾结,想坑蒙点钱财……” 确有这种可能,可惜那郎中没料到,良言没钱,根本没去那药铺。 裴钧点点头,叫宁喜备了笔墨,命他拿上方子速速煎药,又叫人去查那无德的郎中。 太医开好方子交给宁喜,叩了头要走。 裴钧手边无意地摩挲着,拨弄着谢晏软软的指尖。 梦里的小青梅就是用这双手,腰前系着围裙在厨灶前忙碌,转头看见他砍柴回来了,甜甜地唤了他一声:“裴哥哥。” 小青梅放下了手中的勺子,扑上来将他抱住:“裴哥哥真好,哥哥辛苦。哥哥是不是饿得慌,燕燕给你盛面汤。” 人参煮的面汤…… 梦里的裴钧脑子不大清楚,大约是个傻子,竟没觉得他拿千金贵重的人参煮面有什么不对。 只觉得怀里的身躯软软的,抱着还有种淡淡的草药味,和谢晏身上一模一样。 “……” 他手指攥紧,倏忽面色凝重,将太医叫住:“等下。” 太医涵着身,感到一丝紧张:“殿下还有吩咐?” 裴钧欲言又止,试探着问:“……风寒,还能喝老参炖鸡汤吗?” 见太医目露狐疑,裴钧视线飘忽着道:“他待会若非要喝呢,孤管不住。” 林太医大受震撼,这虞京里竟然还有摄政王管不住的人? - 傍晚时辰,药熬好了,老参鸡汤也炖出滋味。 鸡是御贡的黑毛乌骨凤,阳光底下翅羽泛着荧荧的紫蓝色,是补养身体的珍品。百岁老参更不必说,整个虞京城也未必能有几株,最大最好的这株,已经在平安侯的碗里了。 一整只乌凤并一棵百年参,煲了一罐汤,最后只盛了巴掌大的几勺精华出来。还另外煮了些梅花汤饼进去,并着几块山药枸杞,瞧着红红白白也很勾人食欲。 太医说,平安侯少喝一些是有益处的,但是不能太多,容易虚不受补。 宁喜看着这精巧的一小碗,替摄政王府的开支账目肉疼。 他端着药碗和汤碗进去,低声道:“殿下,奴来喂平安侯吃药罢。” 裴钧望他一眼,道:“他吃药麻烦,又娇气……他吐旁人一身。”他一脸深意,“你不懂。” 宁喜没懂,喂药还有什么不懂的?但他不敢置喙,老实把药碗递了过去。 谢晏昏昏沉沉的,睡梦间感觉到有人将他扶起来了,隐约地还能闻到肉汤的香味。他肚子不听话地咕噜了一声,懒懒地睁开散焦的眸子,模糊感到一柄小勺递到嘴边。 勺子温温热热,刚好入口,散发着熟悉的……苦药的味道? 明明闻到了肉汤,为什么送到嘴里的却是药。 谢晏苦起眉头,觉得自己受骗了。 那勺子还过来喂! 谢晏气极了,秀长的眉狠狠蹙起,没有人能让他吃药,——没有! 一扭头,把嘴里含着的一勺汤药全吐在了裴钧的袖子上。顺带的,还在他握勺的虎口上咬了一口。 呸! 然后骄傲地撇过身朝里,生起闷气,谁也不理了。 裴钧:“……” 宁喜大惊,摄政王喜洁净,他的东西都不喜旁人乱碰一下。平安侯胆子也忒张狂了些……这可真是恃宠而骄了。 他心惊肉跳地上前去清理,却被摄政王甩袖挥开。 “滚开。” 而此时的摄政王本人怒火渐生,才幡然醒悟,这个是乖张骄矜的平安侯谢晏,不是他梦里善解人意的小青梅燕燕。 燕燕温柔可爱,楚楚可怜,虽然有些败家的坏毛病,但至少不会吐口水在他的衣襟上。 ——谢晏是个什么东西? 白抱着他暖和睡觉了! - 男人的身影沉默,冷峻,孑然。 摄政王看着衣袖上深色的药渍,忍了忍,又忍了忍,终于忍到一腔春情散了个干净,他把药碗重重一搁:“病死活该!” 起身嫌弃地去换衣裳,视线扫过桌上另一碗的老参鸡汤,又阔步回来,端起碗仰头喝得一干二净,连个梅花面片都没给平安侯留下。 喝罢咣当将空碗一撂,恨恨地道:“孤的参,你一口都别想喝!” 第24章 --------------------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绿茶味的燕燕。 摄政王:燕燕温柔,谢晏是个什么东西? ……别挣扎了我的宝,最后还不是要给他喝。 今天你对傻了的平安侯爱答不理,明天你追着拿嘴喂都赶不上趟,知道不宝? - 感谢在2022-01-18 00:51:31~2022-01-19 23:34: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17358018、碳酸钙奶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肖战顺顺利利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章 又短短几个时辰,从“百年人参随便喝”到“病死活该”。 ——这是继前日早上被赶出王府后,平安侯第二次失-宠-了。 人生大起大落,又大起大落,莫过于此。 府上婢子们瞧平安侯的眼神,多了一丝怜悯。 摄政王压着火回到书房,重新换身衣裳净了手,把擦手的巾子往盆里重重一甩,那衣裳贴身穿的,脏了也不想要了,扭头就叫宁喜拿去烧。 他神色不豫,坐到桌案前随便拿了本折子看。 一众婢子们噤若寒蝉,生怕触了摄政王霉头,随他伺候的小婢女是被人排挤着推进来的,才十一二岁大,人都没摆在门口的瓷瓶子大,跪在摄政王桌案对面研墨,人挺直了也就比桌案高一点。 她才磨了两下,听见摄政王哗啦一声,将折子翻了个面。 小丫头一哆嗦,墨条吧嗒掉进了砚台里,她吓得趴在地上也不敢吭声。 太瘦小了,裴钧在气头上,一开始都没留意到她,直到发现桌腿抖的厉害,撤身去看了,才发现那儿还跪着个人,跟受惊的鸡仔儿似的。 裴钧没必要跟这么点大的丫头撒气,当没看见她,又翻了两本折子,小丫头颤的更厉害了,颤的他心浮气躁,他不知所谓地看了一会,突然将折子一拍,问道:“别抖了。去看看他知错了吗!” 丫头一愣,知道这个“他”是谁,忙磕了个大头,小跑着出去了。 再回来时,门都不敢进了,她看见摄政王就紧张害怕,垂着脑袋,提心吊胆道:“回殿下……平、平安侯已经……睡过去了。” “睡过去了?”裴钧气得眼前发晕,“孤都没地方睡,他竟敢睡。” 他一起身,忽觉热意倒涌。 小丫头脸色骤变,大惊失色盯着他,结巴道:“殿殿殿下!血血血……流血了!宁公公、宁公公!殿下他——”小丫头扯着嗓子夺门而出。 裴钧没叫住她,觉得一股热流从鼻腔涌出,他抬指去揩,鲜红一片。 …… 不足一炷香的功夫,摄政王喝了一碗参汤又被平安侯气着了,阳火过旺,当晚就流了鼻血的事,传得王府上下皆知。 吓得宁喜把才回去没多会的林太医又叫了回来,另给摄政王开了一副下火的方子,一大碗灌下去,拿冷水敷了面,那股子邪火才堪堪浇下去。 裴钧仰头躺在书房的小榻上,额头盖着块凉手巾。 宁喜拿绢扇轻轻给他打着风,又翻出了本教人豁达的杂集给他念:“诗中有云,心安身自安,身安室自宽。心与身俱安,何事能相干。” 裴钧听了这话脸色更差了:“宽?哪里宽?孤屈居的这一小块榻宽吗?” 宁喜:“……” 宁喜轻咳了一下,翻过了这几页,又换了一章念道:“莫生气莫生气,人生世上不容易,作践自己多可惜,全当他是骂自己。气出病来无人替,我若气死谁如意……” 裴钧突然冷笑一声:“他看他挺如意。他是巴不得气死我,好拿我府上的金银珠宝去换钱!” “……”宁喜阖上了册子,出主意道,“要不殿下,咱去把平安侯打一顿!打得他皮开肉绽,痛哭流涕?” 裴钧愠怒道:“不错,你去罢,打到他知道错了为止。” 宁喜抬了抬屁-股,讪讪地试探:“殿下,怎么是奴去……奴手下没个轻重,要是把平安侯打哭了怎么办?” “打哭了自然你自己哄。”裴钧揭开脸上的手巾,眉头一拧,“怎么……难道你打哭的,还要孤哄吗?” “还要哄的吗?”宁喜面上大惊,心内却忍不住偷笑。 不是应该打断了直接扔出府去吗? 裴钧脑子还疼,没转到这层,没想到原本还有扔出去这一选项,不耐道:“那不然,他一哭,这院子还有个安生?” 宁喜看似犹犹豫豫了一会,又坐下来,察言观色地瞧着摄政王,为难道:“这,奴也不会哄人,要是将平安侯打哭了还哄不好,他隔着屋子哭哭啼啼一晚上,殿下也睡不好,到时候又要头疼……奴是个废物,还是留下给殿下念书罢。” 裴钧眉头紧锁,似乎权衡了一下其中利弊,明日还要上朝,确实不行。 “没用。”他冷哼了一声,面朝内不再说话了。 宁喜重新翻开那本“教人如何豁达”的书读了两句,他也没再找茬。约莫是给他找了个好台阶,他脑子也糊涂,就顺着下了。 宁喜读着书,心想,摄政王表面上人憎鬼厌的,其实也怪好哄的。 - 天不亮,摄政王就离了府。 那好好一锅人参汤又不能真的倒了,放着又平白惹殿下生气。 临走时宁喜睁只眼闭只眼,叫在庭院里跪了一宿的言管家给端去了,说殿下不要了,叫他拿去浇花。 良言笑着谢过了宁喜,甜言蜜语哄着厨娘把剩下的汤热了一遍。 然后浇了谢晏这朵恼人花。 谢晏被阿言强硬地灌了药,喝了一半吐了一半,又喝了一碗参鸡汤煮的汤饼,发了一身汗,一觉醒来好多了,虽然还是头晕无力,但烧好歹退了,人也清醒许多。 只是神情迷茫,不大记得昨晚的细节,一直躺在床上眨着眼发呆。 他忽然想起什么,揪起身上盖的被子闻了闻,又翻过身,脸埋在枕头上闻了闻。 突然咧开嘴一笑。 良言端着水盆子回来,被他这笑容吓了一跳,以为他又发了什么病。 谢晏摊开了让阿言帮他擦擦手脚和脸,他病了一天一-夜,身上黏了汗,阿言摆了摆帕子,要帮他擦擦身上。谢晏忽然捂着肚子拧了过去。 阿言一怔:“公子怎么了?身子还有哪里不舒服?” 谢晏摇了摇头,把自己蜷了起来,过了会,小心翼翼地看了外头一眼,又立刻藏起来,偷偷问:“阿言,我能再喝一碗之前那个汤吗?” 那锅整个被阿言端来了,热了几遍又蒸没了些,本来就没多少,他点点头:“我给公子盛。” 看谢晏有食欲了,阿言还专门多盛了两块炖烂的鸡肉。 乌骨鸡原是南邺土产珍禽,后来传进大虞的,乌骨鸡细嫩鲜美,因为还能入药,补气血虚劳效用奇佳,被不少贵族追捧,价钱一下子就上去了。 谢晏喝完汤,吐出两块小骨头,试探地问:“还想吃……行吗?” 阿言开心都来不及,好容易赖上摄政王一株老参一只乌鸡,吃了不白吃啊。而且公子饭量一直不大,今天终于肯多吃点东西,阿言欣慰,撕了个大的鸡腿。 谢晏啃着鸡,眼睛飨足地眯了起来,吃罢舔了舔手指头,又问:“阿言,是不是……这个我想吃多少,就能吃多少了?” 以前公子有家最爱去的酒楼,叫“海云天”。 楼里的掌厨手艺好,是南邺国灭时逃出来的御厨,擅长烹山珍和海鲜,乌骨鸡做的尤其地道。对于年少背井离乡的谢晏来说,“海云天”就是家乡味道,他常年在楼里包一个小雅间,一坐就是一下午。 那儿的菜好是好,就是实在太贵了,最便宜的菜也要二两。 谢晏病了后,再也吃不起了,像是紫羽乌骨鸡这种好东西,只能隔着大街闻酒楼上的味儿。 酒楼伙计看他们站久了,还朝下丢花生米,嘲笑他们是落魄的凤凰不如鸡。 阿言一阵心酸,捧着汤罐子抹泪:“公子,别客气,多吃点!不够我再兑点水,还能煮一锅!这是摄政王家的,不要钱。” 谢晏咬着骨头,摸了摸自己小肚子,唔唔点头。 - 一开春,诸事繁多,大案刑罚,各地的农耕、旱涝,边境军务,甚至宗室各家儿女的婚事,底下的人都要一一上书奏请。再则春猎快到了,礼部还追着他屁-股后头要钱。 处理不完的事儿,裴钧一连数日不得不歇在宫里。 这日裴钧下朝后,人还没出大殿,惯例就被数位大臣给拦住了。 自然还是为了朝上没谈拢的几件破事。 他舌上用力一啧,人却耐着性子去往御书房,手里一边批着折子,一边听他们轮番轰炸,义正言辞地劝谏,翻来覆去不过是那些听腻了的说辞。 偶尔几条有意思的,他抬起眸来饶有兴趣的琢磨一下,随手记在纸上。 听实在烦了,裴钧阖上批完的奏折,咳了一下:“诸位爱卿累了罢,喝口热茶歇歇再说——宁喜。” 有几人在底下坐不住了。 他们夫人这几日与几个手帕交踏青,都是几位老臣家里的,不小心听见了些闲话,听着稀奇,回来就就学了一嘴。 说是,说是……有人瞧见千岁宴那晚,摄政王抱了个人回房,一整宿都没出来。 几人又动了心思,想是摄政王之前不好美色,那是没开荤,不晓得此事之美,如今尝过了滋味,应当有些转变。再者,今日来者,有一半都是摄政王派,瞧不上无能年幼的小皇帝,心中笃定裴钧早晚是要登基,一统天下的。 但九五至尊者,最重要的是什么? ——子嗣啊! 裴钧看他们面面相觑,吞吞吐吐,老脸发红,便知道又是老生常谈,想劝他娶妃的。 这几日朝上事多,今日好容易早下会朝,又被他们拿破事折磨了一个多时辰。裴钧精神不好,懒得与他们周旋,直接哼笑了一声:“你们又给孤准备了什么画像?美么?又是端庄贤淑、娴静知礼的大家闺秀?” 众臣挠了挠面皮:“自然是……”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孤不喜欢那样的。” 众臣燃起希望:“那殿下中意什么样的……” 裴钧品着杯沿蒸腾出来的茶香,带着几分戏谑道:“孤啊,孤喜欢漂亮的,浪的,有趣味的,房里能放得开的。虽然眼下天下未统,孤无颜娶妻生子,但你们谁家姑娘要是这样的,孤也不是不能娶了。” “……”众臣神色复杂。 第25章 谁敢如此厚颜无耻,说自家女儿轻浮浪荡?! 裴钧咽了口茶,一脸的好脾气:“诸位慢慢想,先尝尝茶水,上好的白毫银针。” 不多时,小太监们稳稳当当地端来了几杯茶水。 诸人赶紧起身谢恩,一落眼,看着木盘上满的都溢出来的香茶,纷纷一身冷汗,瑟瑟地把手缩了回来。 酒满敬人,茶满送人。 这哪是请人喝茶,这是送人上路呢! 一群老头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各个儿精得要命,这要是还看不明白,不如早些辞官回家种地算了。 裴钧趁热打铁,还要恶心恶心这群老匹夫时,宁喜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他飞快地瞄了摄政王一眼,支支吾吾。 裴钧见他油浇火燎的,直接问道:“什么事?” 宁喜欲言又止:“没什么,就是……家里出了点事,要不殿下回家看看?” 裴钧正烦着:“能出什么事,魏王又把琼英苑炸了?” “不是……不好说……”宁喜踟蹰着上前,想去拽摄政王的衣袖,尴尬地四处看了看。 裴钧一把扯回了自己的衣袖,简直莫名其妙:“你跟谁学的扯孤衣袖?什么事扭扭捏捏惺惺作态,说。” 宁喜似是而非地道:“是抱朴居那个谁的事……您别问了,真不好说!” 一听事关抱朴居,定是摄政王屋子里那点私事,众臣忍不住竖起了耳朵。 不说还好,裴钧几乎将这狗东西给忘了,他火又上来了,蹙眉道:“他怎么还在孤府上?!他又给孤惹出什么事了!他是不是在孤床上吃药了……难道吐了孤一床?!” 他越说越离谱。 众臣越听越心惊。 宁喜抹了抹汗:“不是,没有……就是家里来人,说、说……” 裴钧已经预想到几十种可能,最差也不过是谢晏毁了他的屋子,撕了他的字画,或者把他王府给拆了。谢晏就一个人,肉-体-凡胎,顶多再加个狗腿子良言,两个加起来能欺负欺负猫狗下人罢了,还能惹出什么了不起的事来? “到底他干什么了!” 宁喜看他又把自己气上头了,看样子是死活非要当场知道个一清二楚,这可是殿下自己非要问的,回头怨不得他没避讳。 他狠了狠心,咬牙道:“家里人传话,说平安侯……了。” 裴钧一愣,以为自己没听清:“什么了?” 宁喜深吸一口气,大声道:“有了!” “……”裴钧没想到这么刺激,晃了晃。 众臣震惊得半天没回过神来。 裴钧有点不太能明白,这话超出了正常人能理解的范畴,他揪住宁喜恍惚了一会,竭力保持着镇定,尚且存有一丝希冀:“等、等会,你再说一次,谁说的?说他有什么了?” 宁喜一言难尽地看着他,只好一字一句地又重复了一遍:“平安侯说,他肚子里有了您的、您的……” 宁喜红了红脸:“小宝贝。” 裴钧大脑一片空白。 --------------------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明天(周六)就入v啦!届时万字更新掉落,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啾啾啾! 宝们多赏点花花评论营养液让我爬爬榜呀~ - 摄政王:谢邀,孤目前没有生儿子的打算。 燕燕:我有了。 摄政王:……男人主要是要搞事业,儿子什么的根本不在我的计划…… 燕燕:我有了。 摄政王:天下未统,何以家…… 燕燕:你的,小宝贝。 摄政王:………%%¥¥#@#@???????!!! 第20章 宁喜尽力替摄政王维持颜面, 温声道:“诸位大人,不好意思,咱们府上有些事亟需殿下定夺, 得先走一步了。诸位大人请回吧, 余事来日再议。” 众人讪讪点头:“是是是, 自然是以殿下的事为重。” 出了几步, 宁喜又回头和善地朝他们揖了一下:“告辞了。” 众臣忙跟着回礼:“殿下请、宁监请……请,请。” 两人在一众老臣震惊的目光下离开了皇宫。 回到摄政王府, 直到走到抱朴居前摄政王都一言未发,宁喜见他脸色不好, 忙去跟府上其他婢子们了解情况,查清缘由。 春风和煦, 裴钧却手指发凉,直到听着不远处下人们怯怯交谈的声音,一片空白的脑子才堪堪回笼,他缓过劲来, 终于觉出一点不对劲。 他蓦地停住脚步, 转头看向那个与他们一起回来的传话侍卫,问道:“他有了的事, 谁与你们说的?” 侍卫怔了一怔,低下头:“是平安侯……” “他说他有了, 你们就信了?”裴钧眉角微抽, 愠恼道:“他是个男人,怎么怀, 从哪怀?你怀一个给孤看看?!你们脖子上这东西是长来当水瓢的吗?” 侍卫被骂的一愣一愣的, 回不上话,心虚地看着自己的脚尖。 摄政王气得直喘粗气, 踏在径上的脚步重得似要把鹅卵石踩烂。 侍卫怕他把自己气死,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想辩解一两句,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几次三番,终于鼓起勇气道:“殿下,不是我们非要信,是这几天平安侯都……总之不大好形容,要不您自己进去看看罢。” 裴钧心中烦躁,阔步进了园子,一掌拍开了房门,目光沉郁地向里一扫,却在看清屋内景象时刹那僵住—— 他一瞬间都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卧房。 对于裴钧来说,卧房就是卧房,书房就是书房,什么屋子干什么事儿、有什么东西,都是规矩定好的,不能乱着来。 他的卧房向来陈设简洁,窗明几净,一应物件摆放得整整齐齐。连橱子里的衣袍都是按季节、料子、颜色一一排好的。地毯宁喜每日都叫人洒扫,更是一片尘屑都没有。 然而此刻,屋子里又昏又暗,一片狼藉。 案几倾乱,铜镜倒翻,他最喜的织彩地毯已不在原位,皱皱巴巴的被划了好几个破洞;幔帘子也被扯得只剩下半边,呼扇呼扇地挂着;床榻上的锦被和褥子都离奇失踪,只剩下几团棉絮在风中飘摇。 衣橱更被翻的底朝天,冬天的裘衣狐氅毛毯都被扒拉走了。几条真丝里裤被随意地丢在地上,成套的贴身里衣却没这么幸运,被人挂到了窗上,严严实实地遮着光。 裴钧头晕了一下,掌心抵着门框,吃力道:“……家里遭贼了?” 侍卫面色尴尬,心想您大可不必自欺欺人,哪个贼敢到摄政王家里偷东西啊! 而且这哪是偷,这就是明抢。反贼都不敢这么明目张胆! 裴钧自然知道这幅场面是谁造成的。 他舌面顶着上颚,后槽牙紧紧咬了会,抑制住自己要保持镇定,不能遇事暴躁,平复了一时半刻,才戚戚然笑了一下,问:“人呢?” 侍卫肤粟股颤,冷汗都要流到脚脖根,他指了指屋子深处,床架子后头。 大白天的,屋里遮的跟牢房似的,昏鸦鸦一片。 裴钧凝目,这才注意到床尾墙角那儿有张高脚桌,有点眼熟,似乎原本是在书房里的,此刻像个小山似的耸在那儿,四周垂着层层叠叠的衣布——有他腊月才新做的织金锦大袍、北境贡来的旃毛长裘,还有扯下来的半扇床幔。 一只大花瓶压在上头,镇住了这些布料。 高脚桌是他平日里用来书写字画的,不用想,书房一定也遭了殃。 而且这桌子不算大,一个成年男子若想待在底下,只能是蹲坐着…… 四面垂帘的桌子底下露着一小片熟悉的衣角,裴钧盯着瞧了一会,突然那衣角活了似的,老鼠般呲溜一声钻了回去,扬起了一小片灰尘。 里头的人打了个轻轻的喷嚏。 声音不大,但在相当寂静的屋子里,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是当他瞎了,以为这都瞧不见吗? 裴钧脸色瞬间黑了下去,指着那一坨铺的花花搭搭、严严密密的高脚桌,额侧血管直跳:“那什么东西?” 侍卫不敢抬眼,结巴道:“像是,是个窝……” 宁喜把事情弄明白得差不多了,回到摄政王身边,朝里一看:“——嚯!” 饶是从婢子们嘴里听说了一些情况,但亲眼瞧见这盛景,还是忍不住感叹了一声。他左右扫看了一圈,由衷佩服道:“这可、这可真是一个了不起的窝……” 裴钧面无表情乜了他一眼,宁喜立马闭上了嘴。 “赶紧给孤拆了。”裴钧命令道。 侍卫原地踏步,不敢进,嗫喏道:“他肚子里……” “闭嘴。”裴钧好耐心快被消耗殆尽,他不想再听那个字眼了,咬牙道,“男人的肚子里什、么、都、不、会、有,听明白了吗?” 侍卫讪讪地点点头,只得迈进去了,一样样地收拾地上东西。许是动作太重,惊扰了窝里的人,那张高脚桌连着四面门帘咣叽晃了一下。 大概是里头人下意识起身,结果撞了脑袋。 “呜。”一小声抽噎传了出来,“没事,不疼不疼……小宝贝不怕。” 侍卫咽了声口水,大骇着回头看了看摄政王。 男人的肚子里真的什么都不会有吗? “……”裴钧脸色已经同烧炭的锅底一样色儿了,他拂开瞧着就不怎么聪明的侍卫,大步流星走到那桌子山面前,听到隔着一道桌帘响起紧张的呼吸声,和衣料簌簌的摩擦声。 “谢晏,出来。” 他伸手捏住一片桌帘,紧接着一双手从内将帘子拽住了,与他擎力,不叫他打开。 忍了忍,裴钧挪到另一面,又去掀那边的帘子。 里边的呼吸声大了一些,只听又是咚的一声,他许是动得急,又撞了一次脑袋,这回桌子山晃得更厉害,上头的花瓶来回摆动,摇摇欲坠。 裴钧不得不松开手,先扶住了价值不菲的前朝花瓶。 第26章 “你自己出来,孤不掀你帘子。” 里头没动静。 围着桌子转了一圈,裴钧终于找到一角没遮严实的缝隙,他顺着那缝隙往里看,又是一阵难言。 ——谢晏真给自己铺了个窝。 贴着地面先铺了一层褥子,上面又叠了他那床折了四折的锦被,许是还嫌硌得慌,上头又七零八落地簇拥着衣橱里那些裘衣皮毛。 最离奇的是,他还不知道打哪弄来的干草,精心地柔软地铺了一层,中间留了个凹陷。 谢晏弯着膝盖,乖乖巧巧地蹲坐在上头,竖着耳朵警觉地听周围的动静。他摸不准裴钧会从哪个方向抢他帘子,脊背一直是绷紧的,左右乱看。 好一会他没再听见裴钧的声音,就以为裴钧走了,他有些失落,低下头摸了摸小肚子,揪着眉头跟什么东西说话:“小宝贝,你阿爹是不是生气了?” “他为什么不高兴,他不高兴晚上还会给我们好吃的吗?” 裴钧气得眼前发晕,换你当了别人野爹,你高兴? 但气归气,裴钧纵然觉得此事十分荒唐,觉得不可能,觉得滑天下之大稽,但向帘子里看进去的时候,视线还是下意识地往谢晏的肚子上瞥。 ……他蹲坐着,还拿手护着,也看不出来凸没凸。 不过这才几天,还小,不会凸的这么早。 裴钧一个恍惚,突然意识到自己想了什么鬼东西,什么凸不凸的,男人的肚子里不可能有孩子!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弯腰强行揭开他的狗窝帘子,面前的小幔帐忽然掀开了一个角。 一双琥珀似的清清亮亮的眼睛与他正面相撞。 裴钧下意识僵住了,没来得及动作。 谢晏想看看外面,结果被一张大脸吓了一跳,他也没看清是谁,径直抓起身边的一件毛裘大衣就盖在了自己的头上,藏起来不理人。 裴钧又生气又好笑,他爱躲在这就让他躲在这算了,难道这么大一个活人,还能在桌子底下守着他的窝过一辈子不成?谢 晏这狗脾气,能安分地待着这超过一天,都算高看他了。 他想到这冷笑一声,就干脆地撂了帘子,阔步出去了。 走出院子,迎风清醒了会,终于想起个至关重要的人来,他捏了捏眉心,问宁喜:“良言呢?” 宁喜出去打听了一圈,不敢隐瞒,忙回禀:“说是去了鱼市……要买鱼。” 裴钧狐疑道:“买鱼做什么。” 宁喜明知道不该提,可是摄政王问的,又不能不实话说,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说是……对小宝贝好,吃了聪明。” 裴钧:“……” 这主仆两个,还真当王府是他们自己家了!裴钧仰天慢慢地换了口气,怒道:“谢晏不正常就算了,良言也疯了?把他给孤找回来!” 宁喜低眉折腰地应了,正要派人去鱼市上寻,裴钧突然将他叫住。 裴钧神色生硬,冷然道:“所以谢晏到底在干什么?他就算是真怀了,也不用给自己搭个窝!他弄这么大动静,底下没人管?!” 这到底是谁的王府?! 宁喜是打听清楚了,没敢说是因为自己也不敢信,他瞧了瞧摄政王的脸色,战战兢兢地道:“回殿下,小侯爷说,说……他怀了殿下的蛋,正在抱窝,让下人不能打扰。这才……” 平安侯信誓旦旦说怀了小主子,就在他肚里。 这要是真的,那就是未来的小摄政王,谁敢拉扯平安侯啊。 裴钧沉默了一会,闭了闭眼睛,又确认了一遍自己的耳朵没有坏掉:“他,他怀了个什么?” 宁喜咽了声口水,比划了一个圆圆的东西,颤颤巍巍地答:“……蛋。” 裴钧觉得气息都不畅了。 ……谢晏怀了个蛋。 是个蛋,甚至都不是个“人”。 真刺激。 裴钧坐在同样被破坏得鸡零狗碎的书房里,那张被宁喜手脚麻利地整理出的小榻上。 他闭眼靠在凭几上,支着头,脑子里嗡嗡的,手里还端着一杯清心泻火的莲心栀子茶。 茶面微微荡漾,宁喜抿了抿嘴,轻轻搭在摄政王细细颤-抖的手腕上,茶汤终于一静,他干巴巴劝道:“殿下,正所谓君子量大同天地……” 怎么同天地,谢晏怀了个蛋,他就该欢天喜地的迎接这个蛋吗? 裴钧盯着茶水,神思恍惚地道:“西狄最近不大安分,孤觉得不妥,不如将他们王都打下来——” 宁喜吓得摁住他的腿:“不至于,不至于!不过是平安侯怀了个……” 裴钧满面愠容地瞪他。 宁喜捂住嘴,不提了不提了,专心地给他捏腿。 两人话不投机,默默不语地在书房里平静了一会,外面便响起骚动,一个丫头笃笃敲了敲门,说是指挥使带着林太医到了,已经进去给平安侯诊脉了。 宁喜笑着抬起头,满怀希望:“殿下勿要烦心了,一会儿林太医诊过脉,就知道平安侯到底怎么回事。” 裴钧糟心地点点头。 …… 一刻钟后,裴钧盯着面前的太医看了好一会,咬牙切齿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林太医喉结微微攒动,声音发干,喃喃道:“平安侯……脉象滑利,如珠替替然,往来流利。若是女子,或成喜脉之象,但男子就……微臣、微臣学医不精,不敢妄言。” 裴钧轻飘飘叹道:“拉下去砍了罢。” 宁喜:“……” “殿下!”林太医扑通往地上一跪,求饶道:“不是微臣不曾尽心诊断。是平安侯躲在桌子底下护着肚子,不叫微臣碰啊!微臣确实不敢乱动啊,请、请殿下叫人按住平安侯,微臣一触诊便知!” 裴钧脑子里莫名闪过谢晏那张脸,白白净净、漂漂亮亮的,抱着肚子坐在窝里。 有人伸着手去摸他,他瑟缩地躲避,捂着肚子还得哄“小宝贝别怕”。 裴钧神色黯淡,不悦道:“堂堂太医院院使,连男子是否有孕都诊不出来。难道女子有孕,也要去摸人家肚子吗?那女子孕后若说胸疼腰酸,你们也要上去揉捏吗?女子的丈夫若是知道你们太医院都是这样诊孕的,眼珠子都给你们打下来。” 林太医:“……” 竟他娘的有点道理。 林太医自愧了一阵。 片刻,他回过神来,差点就被摄政王的逻辑给带跑了。 不是,男子又不是人人都会有孕,他学医二十年,生平第一次见到自称有孕的男子,不摸肚子怎么诊得出来?更何况平安侯说他肚子里不是个正常胎儿,是个蛋! 蛋啊!这事别说是来个院使,就是来陈院正,也是匪夷所思,诊不出来的好吗! 他不应当因为诊不出男子有孕……不是,有蛋,而感到自愧。 摄政王这样指责太医院,就是纯粹的蛮横不讲道理了! 裴钧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能诊吗?能诊诊,不能滚。” 眼看着门外的雁翎卫就要冲进来拖人,林太医灵台一亮,忙道:“等等等一下!臣臣臣臣还有一计!不必摸平安侯的肚子!” 裴钧压下手掌,示意雁翎卫不忙拉人:“说。” 林太医擦了擦冷汗,诚心地道:“腹中有孕三月,会渐渐显怀,四个月时就大了,便是想遮也遮不住的。平安侯若是真的腹中有蛋……”眼见摄政王面色阴鸷,他生硬地转变话锋,“蛋、担惊受怕让人忧心的小世子小郡主…… 摄政王面色仍不大好,但不至于听了“蛋”字就要杀人了。 林太医松了口气:“便等了足月,看他肚子大不大……” 一时间气氛无比诡异。 静了片刻,裴钧道:“滚。” 林太医不等雁翎卫上来抓人,立刻原地磕了个头,麻溜滚了。 “稀奇啊,真是稀奇啊。” 一出门,迎面与刚从卧房看完热闹回来,正喃喃自语的纪疏闲撞上,他匆匆道了声“指挥使安”,脚也不敢停,一阵风似的逃离了摄政王府。 纪疏闲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那仓惶无措的背影,恐怕是连夜辞官还乡的心都有了。 - 裴钧焦头烂额地喝了口莲心栀子茶,心里的火还没下去,就听见书房门被人一开一阖。他抓起杯盖就扔了过去:“你再跟孤说肚子大的事,孤就把你肚子打到大!” 纪疏闲一把接住,两手捧着笑嘻嘻上前去:“殿下,是臣,纪疏闲。” 裴钧见他一脸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生怕他一张嘴也是什么肚子什么孩子,立刻道:“闭嘴,你若也敢提那个字眼……” 千岁宴那夜的实情,宁喜暗示过他,纪疏闲自然也是心知肚明的。 别说摄政王没幸过平安侯,便是那夜真的幸了,平安侯身为男子,也不应能怀上孩子。再者说,又即便平安侯真的天赋异禀,能够怀上孩子…… 但人不能,至少不应该——怀上个蛋。 摄政王又不是个鸟。 纪疏闲毕恭毕敬道:“不敢不敢,臣只是突然想起了一则神话。” 经过今日这一遭,裴钧接受什么怪诞诡奇故事的底线大大降低,放在以往,纪疏闲要是拿什么神话来与他讲道理,他怕是直接将人一脚踹出门去。 这回,裴钧已经懒得抗拒了,有气无力道:“……有话就说。” 纪疏闲满面正色地念道:“《帝王世纪》中有载,太昊帝庖牺氏,风姓也,燧人之世有巨人迹出于雷泽,华胥以足履之,有娠,生伏羲于成纪。” 裴钧看了他一眼。 纪疏闲继续讲了下去,说书似的:“这什么意思?意思就是,华胥只是踩了巨人的脚印,就怀上了孩子,生了先神伏羲。伏羲是何人?蛇身人首,有圣德,乃是大贤!” 他拍了下掌,胡言乱语道:“这不就对上了吗,殿下你看,指不定是因为殿下恩泽浩荡,龙气啸动,平安侯有幸被殿下抱了一下,便有感而怀。” “而且这龙乃是祥瑞,谁也没见过。但是鲤鱼跃龙门,一跃成蛟,再跃化龙。蛟是什么,大蛇啊,由此看来,龙与蛇同出一族,料想若有幼崽,应当也是蛋生……” 他越说越赞同,几乎把自己都要说服了:“平安侯若是腹中有……有那什么,也是合乎道理啊!” “……所以呢?”裴钧七窍生烟,“所以照你的意思,平安侯给孤怀了个龙身人首的大贤。” 纪疏闲没明说,嗫嚅不语,但齿关嚓嚓打颤,像是憋笑。 裴钧皮笑肉不笑地朝他勾了勾手指:“纪指挥使,过来。” 纪疏闲不敢后退,硬着头皮上前去了。 裴钧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会,挑起眉梢,问道:“指挥使可有感应到什么?” 第27章 纪疏闲头皮发麻,懵了一下:“什、什么。” 裴钧爱怜地又摸了一圈,视线移向他平坦的小腹,语调平平地念道:“孤恩泽浩荡,龙气啸动,平安侯如此不虔诚的都能有感而怀,想必指挥使忠心不二,感触更深——明年此时,定能也给孤生一位大、贤。”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尤其重。 “殿、殿下……” 纪疏闲立刻捂住了自己的肚子,笑跪在了地上,连声告饶。 裴钧觉得自己这几年没犯过的头疼,全在这几天犯给谢晏了,他抬腿不轻不重地踹了纪疏闲一脚,心累骂道:“妄言怪力乱神,自己滚下去领板子。” “是、是。属下这就去。”纪疏闲忍着难忍的笑意,谢了恩,正要退下去,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 “殿下,那夜的鸟儿救活了,这几天长了些绒毛,瞧着挺好玩的,殿下还要吗?” 裴钧不明所以:“什么鸟?” 纪疏闲诧异:“属下没跟殿下说吗,千岁宴那天晚上,从平安侯身上掉下来的雏鸟,倒扣在小茶碗里。属下想着,大概是平安侯听说是您生辰,想带着送给您的。可殿下忙着,没空照料,属下就将它带回去养着了。” “您不知道,那小鸟光秃秃的,仰着脖子要食儿。”纪疏闲之前没养过宠物,第一次替摄政王养鸟,发现了小东西挺可爱,还养上瘾了,“这几天生了层薄薄的绒毛,灰灰的小小的,还软……” 裴钧回忆了一番,忽然想起了那天谢晏高烧来府上赖人参的时候,良言哭嚷着说什么谢晏是为了送一只雏鸟来的,什么日日念叨着要将破壳的小鸟带给他看看。 他当时怒火上心,没留意这句。 ……原来谢晏真的是来给他送礼物的。 五年时间所长不长,说短不短,虞京城已经变得天翻地覆,有的巷子拆了重新划了街坊,有的民居加盖成了商铺酒楼。许多街道都不一样了。 当年裴钧远离虞京,奔赴北境时,走得急,只是潦草封了个睿王,既没有封王典礼,也没有在宫外建府。这座园子是宫变后,裴钧抄了个贪官,并着附近原先属于大皇子的私园,重新修葺了一遍。 谢晏第一次来,就是在元宵御宴,坐马车来的。 裴钧这才想到,他脑子不清楚,穿的又少,千岁宴那晚他一个人是怎么摸过来的?裴钧自己都不敢说,只走过一遍的路,就能完全记住。 他冒着雨,自己一个人,从岁平街的平安侯府一直走到十几条街外的王府? 他出门的时候没人知道,吓得良言撑着伞找了他一-夜,据说良言几个哭着转遍了整个京城,怕他出事,差点都去报官了。 他,他……就为了给他看小鸟。 一只毛都没有的灰扑扑的鸟。 裴钧又想起来了,千岁宴第二天早上,他叫人把谢晏送走时,谢晏应当是已经得了风寒的,宁喜当时回报,说他身形虚弱,上车前勉强清醒一阵,提过什么什么鸟。 但裴钧正头昏,又没当回事。 那是他刻意念想着的,是他很喜欢很宝贵的,却肯千里迢迢抱病冒雨,也要过来送给他做生辰礼物的小鸟。 裴钧茶都喝不下去了,问道:“鸟呢,孤的,给孤送回来。” “殿下不知道,那小鸟都没巴掌大……啊?”纪疏闲得意洋洋炫耀自己养的小鸟的表情骤然一凝,“殿下不是不喜欢这些东西吗,说当爹当妈不讨好,费心劳力顾不上。殿下日理万机,不如就让属下代为——” 裴钧目光凌冽,一字一字道:“孤,的。” “好好好,殿下的殿下的殿下的。”纪疏闲被惨夺爱鸟,神情落寞,早知道就不提了,不提他根本就不知道还有只鸟,“……属下这就去拿,给殿下送回来。” 纪疏闲后悔莫及,一言难尽地下去了。 裴钧又躺回小榻上失神。 - 他脑子里一塌糊涂,想事情都七颠八倒的,满脑子都是谢晏躲在桌子底下从缝隙里看他的画面。 那双眼睛清澈,柔-软,盯着他一直眨啊眨,眨着眨着,就眨到了梦里去。 裴钧一回神,又是在梦里那栋泥坯屋了,背上扛着把屠刀,似乎刚从外边帮人杀了羊回来,手里提着人家不要了送给他的下水。 想着晚上能给小青梅加个餐,不用老吃清水煮白菜,岂料一推门,燕燕正在躲在床上低声啜泣。 他急慌慌地冲进去,掀开帘子一看,当场傻眼了—— 燕燕坐在床上,腰身往下的衣摆鼓得高高凸起,反衬得他身躯畸形瘦弱,他抽泣着捧着沉重的肚子,见裴钧突然回来了,吓得扭过身子不给他看。 躲有什么用,这肚子瞧着少说也有六个多月了,他抱着挪身子都费劲。 裴钧瞬间红了眼睛,质问他是谁的。 燕燕不说,一直哭,一直哭。 裴钧把那几个常常上门要债的债主的名字给报了个遍,燕燕都摇头说不是,他再问,燕燕就趴在他肩头,呜呜的搂着他脖子哭。 燕燕比上次见时轻瘦得多,下巴也尖了,好像全身的营养都被这个肚子给夺走了,环着他脖颈的手臂更硌人,一抓全是骨头,没肉。 裴钧目眦尽裂,掐住他的手臂问他究竟是哪个混蛋干的,他非要剁了那人的家伙什,将他捆来给燕燕磕头。他说着就起身,刚拿了屠刀,燕燕从背后抱住他。 “裴哥哥,不要走!燕燕说,燕燕告诉你……” 裴钧面色微变,身体僵硬了一瞬。 ……燕燕的肚子凸出来,顶在了他的后背上,那种触感,说软不软、颇有弹性,温温热热的。 “燕燕……”裴钧脸红筋涨地推开燕燕。 燕燕两腿向后折着坐在床上,衣衫蹭乱了,他脸色羞红地整理着,遮住自己高得吓人的肚子,然后腼腆地拉过裴钧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他难为情了一会,羞答答地道:“是裴、裴哥哥的……” 紧接着,裴钧感到掌下肚皮里,一个东西突然顶了他一下,紧接着怪叫一声:“阿爹!阿爹阿爹阿爹阿爹阿爹!” “……啊!” 一瞬惊醒,裴钧陡然睁开双目,急-促地大喘了几口,抬起手掌来心有余悸地看了几眼,这才回过神来打量四周。 ……还好还好,是抱朴居的书房。 宁喜惊了一跳,忙递上茶水:“殿下怎么了?” 裴钧摇摇头,浑身疲累,觉得自己好像歇了,又好像没有,坐起来问宁喜:“什么时辰了?” 宁喜看了眼天色:“约莫申时。” 裴钧鬓角湿淋淋,梦里的场景搅得他心口突突乱跳,他端过茶仰头喝净,喉结滚了滚:“燕……谢晏出来了没有?” 宁喜摇摇头:“还在窝里。” 他见裴钧大汗淋漓,扯着领子,心情有些烦躁的样子,犹犹豫豫道:“殿下,有句话,奴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裴钧放下茶杯:“说。” 宁喜在他小憩的时候,也梳理了一下这事,想明白一些事。 他理了理言辞,低声支吾道:“平安侯以为自己腹中孕有一颗……蛋。殿下没养过鸡养过鸟,或许不晓得,这母鸟育蛋的时候,生性警惕,恋巢,是鲜少出窝的,吃的喝的都是雄鸟给送到窝里。” 怕摄政王又听了怀蛋的事发火,宁喜忙补充道:“不是说平安侯真的怀了蛋,就、就是,他就算是疯了傻了,以为自己腹中有蛋,恐怕也是……不会出来的。” 裴钧瞥向宁喜,脑子慢慢地转,唇角微僵:“你的意思,他不把那个……蛋,生下来,就不从那个窝里出来了?” 宁喜梗着脖子点点头:“大概是罢……” 裴钧不可置信,语调微微拔高:“那孤就要一直睡在书房里等着他生蛋?!他要是生不出来呢!就一直赖在孤府上不走了?!” “……”宁喜又咬咬牙点了点头,“真不好说。” 裴钧哑口无言,他宁愿回到梦里,听燕燕肚子里的东西追着他喊“阿爹”。 至少燕燕瞧着就一定能生出来。 谢晏能吗?! 裴钧头昏脑涨的,被气的想东西根本就不在正常人的弦上了。他只怕自己再被折磨下去,谢晏没疯,他先疯了。他拿起茶杯,又重重放下,转而直接提起茶壶,对着壶嘴狠狠灌了一口。 然后就咚咚咚,踏铁板似的,在屋里来回乱转。 宁喜跟着转了一会,又开始欲言又止:“殿下,奴刚才过去看了一眼平安侯,倒也没离得很近,听见帘子里传出咕噜噜的动静,可能是饿了。这也是,听下人说,平安侯一天没吃东西了,那肯定是该饿了……” 裴钧脚下不停,随口应了:“嗯。” 宁喜干涩地吞咽一声,又说起另一件事:“刚才言管家回来了,要来给您跪着,但奴看您正在小憩,就没叫醒殿下。言管家心系主子,自顾自到厨房去把买来的鱼杀了,做了道奶炖鱼。说是伺候平安侯吃了饭,他就立马过来给您跪着,还说您要打要罚、就是要他把膝盖跪烂,他都没有一句怨言……” 裴钧心情浮躁,又应:“哼。” 宁喜拘谨地笑了笑,神色飘忽:“这会子平安侯没吃呢,所以言管家还没过来给您跪着,膝盖自然也是没有跪烂的……” 什么东西颠三倒四的。 裴钧皱起眉,看向宁喜:“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脑子也坏了?” 宁喜的脑子自然是没有坏,他非但没有坏,还非常好使,把方才言管家去送奶炖鱼时,平安侯说的话都给记下来了,一字不敢差。 他诚惶诚恐,扑通往下一跪,又破罐子破摔地一口气道:“平安侯说了,他不能吃别人的饭,就算是言管家给的也不行。他怀了殿下的蛋,就只能吃殿下给叼来的饭,他不能三心二意对不起殿下……殿下在外面辛辛苦苦给他找饭,他得乖乖等着,帮殿下好好怀蛋,等殿下回家。等吃了殿下的饭,他还得给殿下梳羽毛来回报殿下!” 说完他心惊胆战地伏在了地上。 此刻,那碗奶炖鱼就在桌帘子外头,放凉了,也一动没动。 恐怕这意思是,得摄政王亲手去喂,他才肯张嘴。 裴钧:“……” 裴钧咔嚓一声,把手边的茶壶给捏出了裂缝,他眼底愠色更浓,几乎是咬牙错齿地道:“他对孤,可真是忠、贞、不、二啊!” -------------------- 作者有话要说: 摄政王名人语录:“男人的肚子里什么都不会有。” 燕燕拍拍肚子:小宝贝,阿爹出去给我们找饭了,他这么辛苦,一粒一粒地用嘴给我们把饭叼回来,我们一定要乖乖的,听他的话,好不好? - 谢谢大家支持!燕燕给大家跳个舞。 给大家开个抽奖活动,这几天全订可以参加抽奖喔~ - 顺便再推一下预收文《重金求子》和《替嫁冲喜小医郎[穿书]》~移步专栏瞄一眼嘛! - 好机友【埃熵】的预收《战神皇叔下嫁黑皮辣妹后》,残疾皇叔被逼和亲苗疆黑皮狼狗小蛮王,嘿嘿嘿好文,你们也值得拥有! - 感谢在2022-01-21 03:39:21~2022-01-22 15:22: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28章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今天你发糖了么 6瓶;26519556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章 卧房中, 宁喜已叫人把屋里的杂乱东西给收拾了,只剩下墙角那一座桌子山,格格不入地横在屋中。被谢晏挂到窗上的衣服也都收下来, 换成了花素绫。 花素绫颜色浅淡, 鲜艳夺目的日头透过薄绫, 筛得只剩熹微薄光, 柔柔和和地洒在地上。 淡淡的奶香与鲜美的鱼肉香味在房中若有若无地飘散。 裴钧面色冷戾,眉眼重重地压着。 宁喜诚惶诚恐地看着摄政王的神色, 实在不能算和颜悦色,若非那碗鱼汤正端在他手上, 这怎么看也不像是来探望的,像是来直接送人下黄泉的。 他待会不会一怒之下把平安侯生拖出来罢? 裴钧走到窝前, 之前那个缝隙已经被里面的人给盖住了,他没法再从缝隙里窥见一双明亮的眼睛,心情愈加糟糕,不耐烦地唤道:“谢晏, 吃饭, 别让孤揪你出来。” “谢晏!” 唤了几声还没回应,里头却隐隐传出声律不畅的呼吸, 长一段短一段的,裴钧觉出不对, 半蹲下去捏住一片帘子, 试探地掀开了一点点。 谢晏竟也没过来与他较劲,只是极轻地呜咽了两声。 掀开的小角里只能看见谢晏绷紧的脚背, 他又没穿鞋袜, 雪白的脚趾紧紧勾着,将身下软绵的锦被裘衣抓出了无数褶痕。 “谢晏?”裴钧迟疑了一会, 又顺着那角慢慢地将帘子撩开了。 谢晏抱膝靠在桌腿上,咬着唇用力忍耐着什么,听见了声音才慢吞吞地睁开眼睛。 见是裴钧,他眉心立刻拧了起来,一张嘴,眼睛里的湿润和齿间的呻-吟一块流泻出来。 他钻出来抱住裴钧的脖子,委屈极了:“殿、殿下……” 鱼汤被摇得撒出来几滴。 这一扑,将裴钧身上的戾气瞬间扑灭了大半。 “……”裴钧没想到会是这样,怔了半晌,他忙忙将汤碗举高撤远一点,这才凝神在挂在自己肩头的这个人身上,不由自主放低了些声音,“怎么了?” 谢晏哑声道:“肚子难受。” 他五指抓着裴钧后背的衣裳,一只手紧紧捂着肚子,不像作假,裴钧甚至能感觉到肩头被他依偎的地方,蹭到了些许冷汗,有些湿腻腻的。 宁喜见状,忙领着下人都退出去了。 谢晏贴着自己,鼻尖嘴唇若有似无地扫过颈侧,他发间除了淡淡的药香,又添了清爽简单的澡花香气,许是之前良言伺候他浴过身。 裴钧手轻轻地搭在他腰际,隐约摸到了一片绣纹,很精致,是零星点缀上去的花草纹。 他记得这身里衣,当时京里流行一种软绵罗,宁喜为讨他高兴特意裁了一身,可惜只穿了一次就不小心被勾破了一个细小的洞。府上绣娘觉得可惜,补了一些花草纹上去,反而增添了雅致新颖,但他向来不喜有瑕疵的东西,再不愿穿。 裴钧一直以为,宁喜将这些都处理了,谁想到穿在了谢晏身上。 许是谢晏要沐浴,没有衣穿,婢子们看碟下菜,随便从旧衣箱里拿了一件给他。 ……那也不能拿自己穿过的,里衣是如此私密的东西。 裴钧脑子一乱,浮起些烦躁,伸手将谢晏往外推了推。 谢晏不肯松手,愈发缠人得靠近他怀里。 他还端着碗,不想流的满手都是汤汁,只得擒住他后腰,本意是叫他不要再乱动了,但那一把腰身十分不听话,他一用力,定会将底下一片肌肤揉得通红。 裴钧喉咙收缩了一下,掌心越发觉得热。 任凭谢晏依偎着在他肩头歇了会,似乎好些了,他抬起头,终于将心思放在满室飘香的鱼汤上,笑了笑:“殿下送好吃的给我吗……” 裴钧看到他的脸,本就不够丰润的唇-瓣被蹂-躏了太久,还泛着白,脸色也缺些光彩。像是,像是……梦里燕燕被肚子夺去了营养的脸色一样。 “嗯。”裴钧皱了皱眉,同时心里剩下的那小半戾气也几乎散净了。 谢晏捂着肚子,坐在窝边上,还大方地拽出一件毯子铺在地上。 “小宝贝,殿下真好。”他垂着视线,不自在地拉了拉衣摆,这句并不是跟裴钧说的,而是跟他肚里的小宝贝。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又扯扯裴钧的袖子,期待地望着他手里的汤碗。 “……” 裴钧本能地忽视那句“小宝贝”,恍惚着坐下了。 幔帐垂落,光线氤氲,两人屈坐在小小的洞穴一般的“巢”里,因为挤不开,几乎是亲密无间地依靠着。裴钧低头,视线落在他微微分开的唇-瓣上,气氛倏忽暧-昧起来。 ……舌尖红润,轻轻窥探着,像是引诱什么一样。 裴钧鬼使神差伸出手,带着薄茧的指腹按在了上面,唇-瓣看似薄削,但按下去却感觉到一种柔-软的厚度。谢晏并无抗拒,反而眯起了眼睛,微微挑起些下巴,放纵着让他随意捉弄。 裴钧的视线顺着已经被他掐红的唇-瓣,游移到他无时无刻不护着的小肚子上。 谢晏觉得愉悦,像是那天晚上。 那时,殿下一开始也是这样看着他,注视着他……后来,他就体会到了一种特别的欢欣,那是一种,会让他胸口砰砰狂跳,会脑子里一片闪光的感觉,好像喘不上来,马上要死了,却想一直继续不要停止。 他不知道那叫什么,只知道那是裴钧带给他的,他很喜欢。 如果裴钧想再来一次,他是高兴的,就是…… 谢晏脸颊微微发烫,他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里面已经有裴钧的一颗蛋了,他怀的很辛苦。但是想想家里的七彩鸟儿也是下了两个蛋的,没道理他不行。 他羞赧地靠进了裴钧的怀里,抓着裴钧的手掌,有些为难又有些害怕:“怀、怀两个的话……会坏掉吗?” “……”裴钧脑中嗡嗡作响,感到血流直往上冲,他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闭上眼假装没有听见。冷了会,他舀起一勺鱼汤,送到谢晏嘴边:“闭嘴,给孤喝!” 谢晏鼓起脸颊,不知道他又莫名其妙生什么气,他都答应给他再怀一个蛋了! 怀蛋这么辛苦! 但谢晏很快释然了,将裴钧生气归结于——他在外面叼食物很辛苦,说不定还要和别家小宝贝的阿爹打架抢食。他得体谅裴钧,就不再说话惹他发火,乖乖张开嘴喝勺子里的鱼汤。 鱼肉都是剔好的肚皮上的嫩肉,一根刺都没有,还提前去了腥,煮得汤色发白时下了一碗牛奶。这是谢晏母妃教给阿言的,做好后鱼肉软绵,入口即化,汤汁鲜美,是谢晏最爱吃的一道菜。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往日最喜欢的鱼汤,今天却闻着让人不舒服,谢晏被他一勺一勺地投喂,尽力吞咽着,脸色却愈加难看。 在裴钧还要喂他一块鲜嫩的鱼肉时,他实在咽不下去了,猛地将嘴一捂。 “谢晏你敢——!”裴钧脸色一变,条件反射地往后撤。 ……喂药他吐,喂汤他也吐! 孤大发慈悲来喂你,你不感激涕零磕头谢恩也就算了! 孤难道是生得丑陋至极,叫人见了恶心,让你这破喉咙一看见孤就咽不下东西吗?! 但谢晏只是剧烈干呕了几声,呕得眼眶里全是泪花,却什么也没吐出来,不过那张蜡黄的脸顷刻间又去了几层血色。 他难受极了,肚子似乎又开始疼了,他推开裴钧的手,声音越加发软:“殿下,我不想吃鱼汤了……” 裴钧看他表情痛苦,心里哪怕有一肚子怨气也发不出来了。 “你,你到底……” 他犹疑着,慢慢地将手探进衣襟,覆在他腹部揉一揉或许好些,结果他一碰,谢晏好像更加不舒服了,长睫颤了颤。 他只能收回手,指尖残留着肌肤温软的感觉,皱眉觉得他好麻烦,问道:“那吃什么?” 谢晏顺着枕在裴钧的腿上,蜷缩着身体,似乎这个姿势可以让他不那么难受。 明明是想早些将谢晏揪出这个狗窝的,但或许是温暖的巢穴天生就给人一种安全感,而且这窝又让谢晏铺的软绵至极,让裴钧不知不觉也惰怠了下来。 ……谢晏虽然爱气人,但他此刻不舒服,躺在自己腿上可怜兮兮地揉眼睛,像被人提了耳朵的兔子似的。 这么瞬间,他倒与梦里的燕燕一样,有些可爱了,如此招人怜。 算了,看在燕燕的面子上,就稍稍疼爱他一些,不冲他发脾气了。 “别哭了,你说想吃什么?”裴钧语气平缓,给人一种温柔的错觉。 他一点点擦去了谢晏眼角的晶莹,指腹深入他的发丝,动作很轻,抚摸了一会,找了些舒缓的穴位按压,匀展开怀里人拧紧的眉头。 谢晏呼吸沉沉,面朝着他躺着,舒服地让他继续揉按自己的脑袋。他手指捏着裴钧的一小片衣角玩儿,好一会才抬眼:“想吃……山楂糕,酸酸甜甜的,可以吗?” 裴钧身体僵住,手指一勾,扯断了谢晏的几根头发。 一连串的事情在他脑海里组合起来。 他肚子疼。 他闻见腥味就干呕。 裴钧的目光又一次平移到谢晏的肚子上,竟匪夷所思地从他褶皱不平的衣料里看出了一点点的,不同寻常的,起伏。 他还想吃山楂糕。 他的脸色,还同因为肚子难受得吃不下饭的燕燕一样。 “……”裴钧的人生渐渐陷入巨大的迷惘。 - 宁喜在外面焦急得团团转,怕平安侯胡言乱语把摄政王真逼疯了,又怕摄政王一个没忍住对平安侯动手。 平安侯身子虚浮,大约是后一种的可能性大些,他脑子里甚至已经浮现出谢晏奄奄一息躺在地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被摄政王掐着脖子骂的场景。 他向来办事缜密,立刻叫人去库房取了常用的数种药,随时备着。 正叹了一声,忽听卧房门被人打开了。 宁喜忙不迭上前,见到人,愣了一下。 出来的人眼神空洞,确实有些奄奄一息的意思,但这人却是摄政王。他端着半碗鱼汤的手,跟方才在书房里端茶时一样,细细颤栗,但好像又有些不同。 瞧着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微微崩裂。 等全崩碎了,他大抵就要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裴钧语无伦次道:“那确实、确实是应该准备点酸的……” 宁喜朝屋里看了看,也没瞧见平安侯在哪,他吓得忙先扶住摄政王,抚着胸口帮他顺了顺气。 他也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劝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劝,支支吾吾了半天,憋出来一句:“殿下,要不先……先来一颗救心丸?” 裴钧摇头,揉了揉紧胀的太阳穴,深吸一口气:“先去找魏王。”他把汤碗推到宁喜手里,走了两步,又忽然顿住,“不,先去买山楂糕。” “好好,山楂糕……还有魏、魏王?”宁喜莫名其妙,疑惑得很,“找魏王做什么?” 第29章 裴钧讳莫如深,压低声音道:“他经验多。” 宁喜没懂,什么经验多? 裴钧没理他,恍惚着走到了书房,忽觉不对,又匆匆折回来,向府外去,一边自言自语:“孤得去多准备点红枣,对,那个好。” 宁喜:“……” 完了,摄政王真疯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摄政王今天疯了吗》 摄政王:孤没疯!孤只是得去买红枣,营养得跟上。芝麻!芝麻也不错! 宁喜:……殿下,您不吃救心丸,吃点安神补脑液也行——殿下! - 谢谢大家支持! 前几天就不要养肥啦,关爱燕燕,人人有责~ 顺便,这不是生子文啦,别害怕,笑话人马上就到。 - 感谢在2022-01-22 15:22:59~2022-01-23 13:30: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阿天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每天都在等更新 5瓶;56204215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2章 宁喜安排了山楂糕和魏王的事, 一回头,摄政王已经出去了,问了门房, 门房也一头雾水, 说摄政王奇奇怪怪的, 没牵马没叫轿, 也没带侍卫,看方向, 是去了南街。 南街是市井商贩聚集之处,人多眼杂, 宁喜不知道他一个人去那儿做什么。 还当真去买红枣了? 府上又不是没有。 他不好大张旗鼓地搜街,又担心摄政王神不守舍的, 被歹人钻了空子。忙赶紧差人去找指挥使,让纪疏闲多带几个布衣打扮的雁翎卫去寻人。 …… 府上宁喜焦头烂额,裴钧却心猿意马地走在街上,视线掠过街边一筐红彤彤的枣子时, 才猛地停下, 抬头看了看。 ——徐记杂果铺。 徐记当家的是个婶娘,带着个半大孩子, 看他站门口盯着自家的枣子看,那眼神像是要把筐子都给看漏似的。这人虽是瞧着玉树临风, 俊美之极, 但气势实在骇人,让人不敢靠近。 她怕是哪家的官老爷, 忙把孩子赶到后头去, 自己上前去问候。 裴钧捏起一枚红枣,微微出神地想, 谢晏脸色不好,许是气血不足,红枣桂圆是应该买点的,鸭血猪肝也能补气血,但是谢晏现在吃饭挑剔,被良言处理得那般精细的鱼汤他都入不了口。 他又回忆起谢晏俯在地上,捂着嘴,喉咙痉挛着往外干呕的样子。 裴钧叹了口气,内脏还是算了。 徐记铺子不大,就卖些花生枣子核桃之类的干果,进项不多,也就勉强维持个生计,不应当犯了什么事招到官老爷来查。 徐娘子看他捞了红枣,又捞桂圆,瞧的都是女子爱吃的滋补之物,不由怯怯地问道:“老爷……可是给家里夫人买的?” 裴钧一个不查,把手里红枣戳烂了,黏了一手的枣肉。 他意识到失态,不动声色地将手掌收到背后,他不想多生事端,随便应了一声,言简意赅:“嗯,装些红枣,这些。” 徐娘子热情地用只麻布兜帮他将那一整筐红枣装了,少说也有十来斤。 她一边装一边观察着裴钧,看他不过是来个干果铺子买红枣,表情却有些不自然,很快就明白了什么,笑道:“老爷,您可是家里夫人刚生产,出来给她买零嘴的?” 裴钧低头擦拭手指的动作一僵,下意识辩解道:“不是……” 徐娘子性格爽朗,听了更是大笑几声:“那就是才有了,胃口不好,朝你发脾气了罢?” 不然他买个枣子怎么还一副吞吞吐吐的神情。 “……”裴钧想到那双盈满泪水的长睫,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徐娘子只当自己说中了,她自己就是过来人,当年家里男人就没少在她怀孕时惹她生气,好似女子有孕生子天经地义,就该忍痛吃苦,一句都不能抱怨,即便再难受也得下床操持家务,否则就是不敬爱夫君。 这年轻后生还算是好的了。 她那死鬼男人,别说是出来帮她买点酸楂红枣,就是叫他去倒杯茶水都得跟撵狗似的。 徐娘子感同身受,忍不住多说了裴钧两句:“有了孩子是这样的,脾气烦躁些,控制不住。胃口不好更是常有的事,记得婶子我当年怀小轩的时候,常常腹中发痛,头晕目眩的,差点以为那胎养不大了……” 裴钧目光凝重,看了过去。 ……果然是会腹痛。 是了,她经过事,一定是懂这些的。 “嗐,说这些做什么。”徐娘子笑着摇摇头,给枣子过了称,坐下来给麻布兜子扎口,忍不住又聊起闲话,“您夫人是……头回?” 应该是头回罢,就是不知道到底揣了个什么东西。 裴钧手指微蜷,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算是罢。” “婶子一猜就是!别不好意思啊,这是大喜事!”徐娘子笑话了他一下,笑罢就轻轻叹息道,“不过头回不容易啊,吃得喝的都得注意。第一回 ,都没经验,新媳妇身体重,老犯困,就不愿意动弹……那你得常扶她出去走走,不能老躺着不动,容易养得太大!” “……太、太大会如何?”裴钧墨色的瞳孔里生出几分犹疑,想起谢晏已经好几天待在房里不出门了,现在又蹲在窝里睡觉,喃喃道,“他是不大爱动。” “那你可得留意点!太大了你想啊,生不出来啊,我们以前镇上就有媳妇娘子因为这个难产死了的,血崩了止都止不住。”徐娘子摇摇头,好心提醒提醒。 富贵人家好东西多,一味进补真不是什么好事。 裴钧瞳孔深处微微震颤了一下。 徐娘子看他脸色发白,像是有些吓到了,忙说些喜庆话缓和缓和:“能嫁得您这样气派的如意郎君,想必您夫人也是位温婉娴淑的绝代佳人!郎君有福气啊!” 容色绝代倒是不假,温婉贤淑就…… 裴钧心神震荡着挑了点核桃,随口道:“他,他脾气不大好,爱惹事。” 徐娘子啧啧两声,不过贵家千金有些娇蛮脾气也不算什么稀奇事,她笑呵呵道:“夫妻之间有些摩擦很正常,小夫人年纪还轻罢?想是也就十四五。等她大一些,两人之间又有了孩子,自然就和顺了。” 裴钧满脑子都是难产的事,心神不宁地说:“也不算小了,二十一了。” 徐娘子扎袋子的手一顿,瞠目结舌,她又抬头打量了一下裴钧,身躯凛凛,相貌堂堂,肯定是有功名在身的,要什么样的好姑娘没有,怎么娶个年纪这么大的媳妇。 她一面可惜,一面讪讪笑道:“都二十一了,那,那确实不小了……都这么大了才结亲,她十几岁的时候家里人也不催的吗?” 裴钧蹙了蹙眉:“……他八岁的时候,家里人就都没了。” “这,这……怪婶子多嘴。”徐娘子羞愧地打了打自己的嘴角,忙又给他抓了一把花生赔礼,“怪不得耽误到二十一,也是个苦命人。” 搁在寻常人家里,媳妇若是早早没了娘家,嫁了人后,好些婆婆看她没靠山好拿捏,也不会给她好脸色看。连带着男人也对她吆五喝六的,不懂得夫妻要相互敬爱。 好多姑娘家的事情男人又不懂,还不好意思跟别人说,这会儿再怀着孕,小事拖成大事,大事拖成重病,也是常见的。 徐娘子可怜起这位夫人来,便想着多提点提点她男人,也算是做了好事。 都是老一辈传下来的经验。 她扎上布袋口,交给裴钧,善心道:“怀着孩子光吃红枣可不行,隔几步路就是蔬菜铺子,他家卖的红根菜新鲜,那个多吃些能让夫人精神好,孩子生了不容易缺手少脚的。” ……胎儿不好好养,会缺手少脚。 徐娘子又指着另一个方向:“那边有家丁大裁缝铺,和我们是老邻居了,老爷您要是不嫌弃,他们家卖一种马蹄枕,睡觉的时候可以叫夫人侧抱着,能歇一歇肚子,腰就不会酸了。” ……人的肚子竟然能长到这么沉,沉到腰会酸痛。 说着她又转了个身:“再往南哦百十来步有个石鼓巷,巷子路口有家康济药局,可别瞧不上他家店面不起眼,老郎中却是有手艺的,调制的雪容膏十分了不得!”她压低声音,“早些用上雪容膏,等肚子大了,就不容易生那些难看的斑纹。” 裴钧又一次凝眉:“……斑纹。” 女子肚皮上的事,他不好深入再问,给了银钱,匆匆拎起十斤红枣走出了铺子。 裴钧第一次听说,肚子大了还会长斑纹。 什么样的斑纹? 他半信半疑地往回走,才迈了十几步,耳边倏忽响起一道恼人的哭闹声,好像是谁家孩子跌倒了。他不耐烦地看了一眼,那哇哇大哭的孩子竟渐渐变化成了谢晏的模样。 ……谢晏四肢细瘦,坐在地上抱着月数已经很大的肚子,伤心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个劲儿地骂他,一边哭一边掀起衣帘来,露出了肚皮,那儿裴钧是见过的,原本雪白细腻,如今却盘踞着成百上千、崎岖狰狞的深色纹路。 裴钧脚跟蓦地向后一跄,那可怖的幻影随即消散。 ——没有什么嫌弃肚皮丑的谢晏,仍是那个朝爹娘撒娇的孩童。 但那千疮百孔似的纹路却深深刻在了裴钧的脑海里,让他心惊肉跳。 他紧了紧拎着枣袋的手,停顿了一会,又默默地转过身,朝石鼓巷去了。 - 纪疏闲领着七八个假扮成布衣的雁翎卫,找到摄政王时,正见他站在一家书局门口,身边已经堆满了大包小包的东西。 在此前,纪疏闲一路暗中打听,发现摄政王行迹诡秘。 他先后去了干果铺、蔬菜铺、药局,又去了裁缝铺、布庄、金银店……整个南街上的商号几乎快被他转遍了。纪疏闲才刚张嘴,每家店铺的老板都猛猛点头说“见过见过”。 原因无他,这位主儿太阔绰了,进了店,动辄就是一箱一箱、一沓一沓地买,眼睛不带眨一下的。 南街不是什么繁华之地,少见这样好杀的肥羊,谁都想上去宰一刀。 譬如布庄管事的就满面喜气,都顾不上抬头多看纪疏闲一眼,忙不迭地掏出小称量他到手的银子,笑眯眯道:“那位公子啊,见过,怎么没见过?你只要跟他说,你家卖的东西有益孕妇,他二话不说就给掏钱!” 纪疏闲:“…………” 纪疏闲隐匿在暗处,听那边书局的小伙计包好了几十本小画册,言之凿凿地对摄政王道:“夫人脾气不好,多半是闷的,要多给她读故事!……夫人不识字?没关系,这些画册就是专门给不识字的人看的,有趣,解闷,夫人看了肯定喜欢!” 纪疏闲:“……” 他眼看着肥羊……不是,摄政王,一言不发地给了银子,将那堆摆在门口大半年了都没卖出去的破书,异常郑重地抱在了怀里。 怨不得宁喜来找他时慌里慌张的,摄政王疯魔得确实不轻。 第30章 纪疏闲跟在摄政王身后暗中保护,看他最后又转了几家铺子,实在是买无可买了,终于在全街百姓感激的眼神中恍恍惚惚地回家去了。 - 夜幕降临,摄政王府。 抱朴居的窝里。 谢晏肚子疼着疼着就困过去了,他身上盖了件小羊羔毯子,枕着摄政王的狐裘睡得正酣甜。连宁喜专程派人给他买的山楂糕也不想吃了,只喝了两口新煮出的红枣山楂饮子,就继续折过身去蜷缩着睡觉。 裴钧站着看了他一会,用小碗盛了十几颗洗净的红枣,放在了他的手边。 原来怀个孩子是如此危险的事,动不动就要命,裴钧微不可及地吸了口气。 宁喜则看了眼摄政王买回来的十斤红枣,想这啥时候能吃的完啊,还有那些稀奇古怪的杂货,堆了满满一屋子,真能用得上吗……也微不可及地吸了口气。 主仆两人都满腹心事离开了卧房,宁喜回头把房门带上。 …… 魏王是从温柔乡里被叫来的,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匆匆系上衣带就跑了过来。 一进门,就看见摄政王面色沉重,眉峰紧蹙。 纪指挥使还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魏王下意识脊背一僵,吞了声口水,以为这架势是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他骄奢淫逸的作风,向摄政王告了状,叫他连夜收拾包袱滚蛋,回他鸟不拉屎的封地去做寡王。 他心生凄怆,咚一声就跪下了,眼泪说来就来:“五哥!臣弟冤枉——” “魏王,你常年厮混于红灯绿酒之处,见多识广。你说……”裴钧道,“可有这样一种可能。” 魏王也没明白自己究竟哪个方面见多识广了,忙止住哭喊,定定地等他下文。 裴钧心乱如麻,犹豫不决地捏着手里的杯子:“就是说,孤天赋异禀,恩泽浩荡,能叫男子有感而怀,为孤孕育生子?” 纪疏闲一口清茶呛了出来,瞳孔震惊。 他深觉有罪,这茶喝得像刀子一样,一道道在良心上划。 不是,这是他一时戏语,难道摄政王真就信了? “……啊?”魏王也一脸迷茫。 裴钧心神离体,浑浑噩噩地说:“又或者,南邺皇族是否有什么不可道人的……隐疾?比如,能以男子之身……有孕。”他垂下眸子,沉默几秒,脸色无比阴郁萎靡,“南邺皇族人丁稀薄,难道是因为男子不好生,会难产。” 魏王:“……” 魏王不懂。 魏王汗颜。 魏王想回封地了。 裴钧抱着希望看他:“可有这种事?” 魏王不明白他什么意思,牙关战战地哆嗦了会,宁喜公公派人找他时候也没给提点啊!听他提及南邺皇族,约莫是关乎平安侯的事儿……他怕自己说错话惹皇兄更生气,含混其词地道:“是……有吧?” --------------------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的摄政王:男人的肚子里什么都不会有! 今天的摄政王:呜,老婆会难产。 魏王:哥哥,对不起,我错了,我这就打包回封地。 魏王这人行,能处,有事他是真能忽悠。 - 感谢在2022-01-23 13:30:46~2022-01-24 03:30: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文盲 20瓶;月月也想吃甜筒 2瓶;青橙、pushkin0619、谁家社灶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章 魏王含糊道:“倒是听、听说过一些类似的事情。” 摄政王微微敛起眉, 神色难辨,突然挥了挥手,屏退其他人:“你们先下去。” “殿下, 奴还是留下来伺候罢。”宁喜看魏王也不像是聪颖的, 怕不是最后也要被摄政王给绕进去。府上已经深受重创, 大虞不能再折个魏王了。 裴均啧舌, 不悦道:“这种事……你们不方便听。” 宁喜纳闷,怎么就不方便听了, 殿下小时候尿床被梅妃责备的事他都听了,怎么这就听不得了。 纪疏闲是个明白人, 立刻使了个眼神给宁喜公公,麻溜地起身道:“是, 屋里人的事,属下确实不方便……属下这就告退。” 屋里人。 早上的时候还骂侍卫蠢,骂人脑袋是挂脖子上当水瓢的摆件,气得在书房里猛灌三大碗凉茶降火, 怎么出门买个红枣, 就成屋里人了。 宁喜:“……” - 待他们尽数退下,目下一片安静。裴均指尖在桌面上嗒嗒敲了几下, 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并用镇定的语气对魏王道:“好了, 说来听听。” 魏王头都大了, 但事已至此,没人能救得了他, 只能硬着头皮道:“就是臣弟读、读过几本书, 讲什么穷猎户救了个土匪所欺辱的少年,然后三年抱二子……又或者小书生客舫遇游侠, 没想到十月竟怀胎……什么的。哈,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他声如蚊呐,头越垂越低,脸色涨红。 他能看过,纯属是到书局里淘“好东西”的时候被人糊弄了,春宫里面夹杂了点“不干净”的东西。但是这种事上当受骗,毕竟不光彩,他又不能堂而皇之回去找,只能忍气吞声咽下。 魏王是不喜这方面的,但这种东西京城里多得是,就是他再觉得辣眼睛,也架不住就是有人好这一口——有人爱看,自然就会有人写,不管它多离谱。 不过摄政王问这些到底是做什么,他与平安侯玩的这么野? 裴钧沉默片刻,反而追问起来:“还有什么?” 还问,还问! 魏王自暴自弃,脸颊羞臊得一直红到耳朵根,从齿缝里挤出点声音:“还,还有能产……奶的。皇兄也要听吗?” 裴钧大受震撼。 “就不必,不必细说了。”他平静地去端茶,却不小心将茶杯瓷盖碰到地上,顾不上捡,兀自捏起杯沿往嘴里灌了一口,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干巴巴道,“……应该的,生了是要喂的,总不能饿着孩子。” 魏王:“……” 裴钧喝完,放了三次才对准盏托,从容地问:“书,书还在吗?” “书它……”他哪里敢拿那些污秽的东西给摄政王看,欲哭无泪地瞎说,“书房走水,都烧没了!一个字都没有了!” 裴钧看着杯里仅剩的茶梗,没说话。 半晌,又低声问:“那写书的人,可还在?” 魏王心里咯噔一下,忙找补找补,沉痛道:“实不相瞒,他刚死了。” “……”裴钧双眉凝起,眸中光彩微微淡了一些,心里说不上是有些失落还是有些庆幸,却也心神不宁地没有听出魏王语气里的胡编乱造,叹道,“那可惜了,如此见多识广的才子。他若还在,或许能知晓平安侯腹中所孕究竟是何。” 不可惜不可惜!这位“见多识广的才子”若是知道自己隐姓埋名写来赚钱的春宫册,被向来恶言厉色、最恨轻佻浮薄的活阎王知道了,只怕就地寻死上吊都赶不及! 魏王神情悲痛,艰难地点点头,叹息一声:“唉,谁说不是呢。” 两人面面相觑地静默了一会。 魏王:?? 魏王突然才反应过来刚才似乎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顿时一口气卡在了喉间,他剧烈咳嗽了几下,声音僵硬且带着点颤抖:“谁,谁有孕?哪个平安侯?” 还能有哪个平安侯。 裴钧摩挲着阔椅的扶手,看起来神色凝重,不似玩笑,良久他清咳一声:“尚未显怀,不宜声张。” 魏王脑子空白了,点点头:“是,是,臣弟不声张。” 他咽了咽唾沫。 没有,没有什么可值得震惊的。 不过是摄政王威猛非常,能让屋里人怀上个孩子罢了,这是个男人都能做到的,不是什么稀罕事。只是怀孩子的这人恰好是平安侯罢了…… 平安侯也是人,怎么就不能怀上一两个孩子了。 书里写的那些人不都能怀上吗,写东西也得有凭依的,肯定不是空穴来风,可见是能怀上的,只是别人方法不对,想来摄政王就很对。 摄政王运筹帷幄,一言九鼎,从没有错过。 他说平安侯怀上了,那肯定是怀上了的。 魏王甚至说话都有点恍惚:“那,那……取名字了没有?” 裴钧蹙眉:“要取这么早的名字?” 魏王道:“我见人家都是早早就要取名字,还要起-乳-名。臣弟还听说,孩子别看在肚子里,其实听得见外头,你若对它温柔,日日抚着肚子唤它,他就会熟悉爹爹的声音。不然以后长大了,他只和娘亲,不和你亲……有心事了只找娘,也不会告诉爹。” 有心事了都不会告诉爹。 “……”裴钧眼底一暗,面不改色道,“嗯,会取。” 他终于起身,走到魏王身边将他扶起,长兄般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尽可能正常的、略带欣慰的语气道:“看来此事你颇有心得,便住在孤府上罢。之后孤还有不明白的地方,便能随时与你探讨。” 探、探讨? 魏王声音都打了颤:“……哈?”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摄政王,探讨什么,和他正襟危坐,不苟言笑地一起讨论怀孩子的事儿? 魏王单是想想那画面,立刻毛骨悚然,三魂溜了两窍。 这是叫他来送死。 魏王站在原地呆若木鸡,那边宁喜小跑着回来,视线在他二人之间兜转了一个来回,无奈地朝摄政王揖了揖,道:“殿下。” 裴钧抬眸:“怎么了?” 宁喜已经破罐子破摔,全不在乎了,他急急道:“……平安侯做了个噩梦,惊醒了,也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吓得浑身都是汗,躲在被子里不出来。言管家哄了半天也没哄好,说,说是……只想要殿下。” 魏王低着头,耳朵却八卦地支了起来。 第31章 “又要孤?”裴钧眸子微微一动,随即又稳稳压住,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不耐,“怀个孕就如此折腾,真当肚子里的蛋是个金龙大贤了。” “这一刻也离不了孤,以后岂不是连批折子的时间都没有。孤总不能为了他荒废国事……”他拂袖,临走前瞧了魏王一眼,“你姬妾有喜了也都是这样不懂事?你遇到这种情形,是如何应付的?” 魏王冷不丁被点了卯,哪想着这也能关自己的事。 而且这是炫耀,是炫耀罢! 他舌尖一酸,苦笑着附和:“臣弟自然没有这样的好福气。” 裴钧掏出块细绢帕子,擦了擦手,散去在魏王身上蹭到的脂粉味,垂眸道:“也是,强取豪夺来的毕竟不是心甘情愿,难免对你不够上心。” 魏王:“……” - 抱朴居内,良言正端着一碗安神的汤药耐心地说着什么。 窝里的人背对着他们,用一张被子蒙在身上,抱着膝将脸埋着,像是果真被什么吓着了。 见摄政王来了,良言倏地站起,颇为焦急地看了看他。 裴钧扫了一眼,低声问:“怎么回事?” 良言摇头,急得语速都快了几分:“公子以前常做噩梦,这两年吃了药,是好了的,不知道怎么今天又开始梦见。我给公子熬了常喝的安神药,公子不愿意喝,问他梦见什么,他又不肯说。” 裴钧瞥向他手上的药碗,“是这碗药?”他折回书房,拿了件东西回来,朝良言伸手,“碗给孤。你们都出去。” 良言虽然不情愿,但谢晏这会儿谁也不肯理,只一直喃喃自语要见殿下。他没有办法,只能将药交给了裴钧,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宁喜离开了房间。 屋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裴钧衣摆拂动的声音惊动了躲在被子里的青年。 谢晏迷迷糊糊睁开眼,从缝隙里看到玄墨色的衣角,小声地问:“是殿下吗?” 裴钧仍不大习惯与谢晏如此安宁地共处,他半蹲下来:“嗯。” 谢晏主动掀开了被角,往前靠了靠,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眸里荡着还未消散的惊惶,他咬咬唇,蹭过去抓住了裴钧的袖子,摸了一下,像是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将手指伸进去紧紧握住了他的小臂。 手臂上的肌肉蓬勃,温暖,有力量。 他将头抵上去,仿佛终于在这一瞬间摆脱了缠-绕他的梦魇:“是殿下,是热的。” 裴钧身上有种很淡,很特别的香,若有若无。 他长舒一口气。 “……”裴钧看到他额上冷汗涔涔,里衣也都湿透了,心尖莫名一缩,“梦见什么了?” 谢晏肩头一瑟,他想要回忆,但大部分都回忆不起来了,只记得零零星星刺骨的寒冷,老老实实道:“梦见殿下在水里,上不来,一直往下沉,往下沉……” 裴钧失笑:“孤怎么会在水里。” 谢晏抬头,定定地看着他,目露担忧。 裴钧看他恐怕仍将梦与现实搅作一团,放轻了嗓音,慢慢地道:“你看,孤好好的,没在水里。” 谢晏又将他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放松下来舒展开眉梢,笑了笑:“嗯,殿下好好的……” 笑声低低的,传进耳朵里,像是柳絮吹拂过去了,裴钧忍不住别开头,将碗端来:“喝药。” 谢晏笑容顷刻凝结,摇了摇头,誓死不从。 下一瞬,勺子已经抵在他的嘴唇上。 “张嘴,你不喝药,孤以后……”裴钧顿了下,想起魏王说,孩子能听见他说话,不得不硬着头皮将嗓音收敛起来,温声细语地恐吓道,“不喝药对孩子也不好,万一它也受了惊吓,以后不聪明,笨得吃不上饭,到时候孤可管不了。” “……”谢晏低头摸了摸肚子,立刻顺从地张开了口,忍着反胃把汤药咽下去了。 谢晏由他一勺一口地喂着。 没有想象中那么苦,咽下去后舌根的余味是淡淡的甜。他顺着碗沿,看到裴钧拈了什么东西融进了碗里,指腹上还沾着的一点红色粉末,他像是发现了秘密,被那沾了好东西的净白手指吸引住了。 在裴钧舀起一勺药,吹了吹时,他迫不及待凑上去,探出舌舔了一下。 “……”裴钧拇指被人含住,一怔,勺柄摔进碗里。 谢晏湿热的舌尖扫过指畔,快速缩了回去,他抿着嘴,若有所思道:“殿下给的药,给阿言给的甜。” 裴钧盯着指尖上的一点晶莹亮光,心口嗡嗡的不成章法,他慢慢蜷缩手指,用筷子捞出了掉进去的勺柄,换了一把新的继续喂他:“因为孤加了红糖,张嘴。” “啊。”谢晏乖乖启开双唇。 那舔过他手指的舌安静地躺在里头,看着弹软非常,裴钧喉结隐秘地一颤,而后淡然地移开视线……他还怀着孩子。 一勺勺地喂完了,裴钧看着他这粗糙混乱的窝,想他蜷在这里睡,身子都舒展不开,如何能不做噩梦?这样屈着腰,就算是颗蛋,恐怕也长不好罢? 他挑起手帕擦了擦谢晏嘴角的药渍:“到床上去罢,好吗?” 谢晏看着自己的肚子,摇摇头:“但我怀着蛋,不能离开窝。” 裴钧实在不明白他为何非要蹲在窝里,道:“孤给你搭个帘子,床上更舒服,和窝是一样的。” 谢晏犹豫了一会:“……那,我和蛋不在窝里了,殿下能答应,一回来就能找到我们吗?一回来就会来看我们吗?” 裴钧凝眸望着他,颔首:“孤答应。” 他以为还要为此跟谢晏纠缠很久,毕竟谢晏向来执拗,不是很讲道理。没想到谢晏只是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会,就扁了扁嘴,勉为其难地张开手:“那好罢。” 裴钧望着朝自己伸出的手,半晌才明白他是要抱,他讨抱讨得如此自然,顺理成章。 明明有手有脚,身子又不很重,从窝到床也就七八步,走几步又不会累掉了孩子。 他怎的如此懒! 裴钧皱着眉,俯身过去,一手越过后背一手抄起膝弯,将他轻飘飘从窝里抱了出来。 谢晏两手环住他脖颈,挂在他身上,又怕他食言似的重复了几遍:“殿下真的答应了,明天一回来,就来看我和蛋。” 裴钧:“嗯。” 谢晏得了承诺,欢快地摇了摇两条腿。 - 他脸颊靠在自己颈侧,嘴唇上有淡淡的红糖味。 裴钧想,不管他生了个什么,如果是个女儿,乳名就叫甜甜。 -------------------- 作者有话要说: 娘傻傻一个,爹傻傻一窝。 - 感谢在2022-01-24 03:30:04~2022-01-25 21:00: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黑色黄昏 2个;1234、都斛、55069338、秦颢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赛布瑞娜 40瓶;白霂 39瓶;我的快乐没有了 28瓶;淇淇、青青子衿 20瓶;鹤归、海螺 10瓶;云边火 8瓶;三千明灯、茶桂猫、山河远阔 5瓶;月下笙绯、。。。。。、山海不可平 3瓶;都斛 2瓶;多盖一床被子、篂橼、好事多磨、故渊、哩哩啦啦、柳叶儿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4章 外面已经是春风送暖, 但谢晏还是有些怕冷,裴钧不得不重新铺了绵软厚实的被褥,才将他抱上去。 因为噩梦, 他里衣都湿了, 乍从狭小闷热的窝里出来, 还不由打了个激灵。 裴钧走到一旁的衣橱, 拉开底下的抽屉取出一套自己未穿过的干净里衣,拿起来又迟疑了一下, 转头叫宁喜:“备水。给平安侯浴身。” 谢晏正在床上发呆,听他说沐浴, 立刻把枕头抱紧了:“刚、刚洗完的……” 裴钧不赞同地道:“但你拆了家,又在地上睡了两天, 还出了好几身汗,都臭了。” 谢晏抓起自己头发闻了闻,明明很香,上次洗的时候宁喜给打了香胰子的, 眼睛立刻瞪起来了, 更抗拒地摇了摇头:“我不臭!” 裴钧敛眉,严肃地看着他。 谢晏沉默了片刻, 见他要出门去叫人,忽然掀起被子往里面钻, 大半个身子都钻了进去, 正要把脚也偷偷地缩回来,一只手猛地拽住了他的脚踝。 那只手温热宽大, 谢晏能感觉到指节捏在他踝骨上, 疼疼麻麻的感觉,他火速地往被子里收腿, 却猛地感到足心微微一痒。 他腿一软,趴在了床上。 裴钧捏着他的脚有些出神,他的脚比女子大一些,但很秀气,手感微冷而细腻。 许是很久不常走路,足心一点也不粗糙,稍一用力,指腹就会微微地凹陷下去,圆圆的足趾也会敏感地蜷挤在一起。 “我痒……呜,殿下轻点……” 谢晏从被子那头掀开一点看他,咬着被角,眼睛红红的。 裴钧倏地丢开手,那脚跟鱼似的呲溜钻进去了,看着被缝严严实实地阖上,他不由可惜了一下,坐在床边勒令道:“出来,不沐浴不许上孤的床。” 谢晏闷在被子里犟嘴:“不是你的床了,殿下答应了,现在是我的窝了!” “……”真是给个杆儿他就顺着往上爬了。 裴钧给气笑了,他拂袖而起:“不洗算了,孤不与一身臭汗味的人共处一室。”刚一起身,脖子忽地被一股力道蛮不讲理地往后拉扯去,他脸色一变。 ——头发! 谁教他的,扯了人袖子又扯人头发! 他按住被拽得发紧的脑袋,头皮都给他拽变形了,喝道:“谢晏!松手!别以为怀个孩子孤就不敢治你的罪了!” 谢晏犹豫了一下,微微松开一点,可还没等裴钧倒退一步离开他的范围,谢晏重又抓了上去。 裴钧:“……嘶!” 裴钧又要忍不住教训他,谢晏却掀开被子朝他探身,想看他又怕被骂,敛着睫,咬着下唇,眼底浮起一抹淡淡的凄愁:“我洗澡……殿下就会留下来陪我吗?” 他见裴钧不说话,又往上凑了凑,将裴钧拽得不得不面向他。 谢晏明明不情愿,肩头都抗拒得微微发抖:“我不洗,殿下就要走吗?” 满指墨发,似掌心留不住的水,簌簌缓缓地滑出去,重新落回裴钧的肩上。 他低下头,神情难过:“……我洗得香香的,殿下不要走,好不好?” 裴钧分不清是头皮太疼了让他失去了思考能力,又或者是真的年纪到了,和外头那些上了年纪的男人一样落了俗,听不得人撒娇…… 第32章 不知觉把嘴边的话噎了回去,全身都麻了。 他一张嘴,谢晏就泪光闪闪地看他。 他一拧眉,谢晏就楚楚乞怜地缩起脑袋。 “殿下……” 他甚至都幻觉看到谢晏头上有一对绒耳,此刻已经全塌下来了,颤颤地伏在发间。 裴钧克制住自己,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没有被他牵着鼻子走。 “就,就简单洗一洗……” - 一炷香后,裴钧就后悔了。 洗什么洗,就该让谢晏脏死,臭死,没人疼没人爱孤独死,也好过、好过……阖府上下惊动起来了,宁喜忙前忙后烧了几大锅的热水,良言鞠躬尽瘁地准备了香澡丸子。 澡桶摆在房中氤氲地蒸腾着热气。 ——谢晏却委委屈屈、乖乖巧巧地坐在凳子上,等着他过去帮他解衣裳。 裴钧按住发胀的头:“自己解!” 谢晏“哦”了一声,反手把衣带系了个死结。 裴钧吸了口气:“……你是不是故意的。” 谢晏脸色发白,捂上耳朵,一副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模样。 裴钧气得去握他的手腕,起身时不小心撞了下浴桶,桶里水声泠泠一晃,谢晏后背倏忽发僵,脸色白得吓人,捂着耳朵的手细细地打着战栗。 甚至都能看到他手背上绷紧起来的淡青色的血管。 裴钧握着他,感受到谢晏手腕的温度渐渐往下褪,忽然意识到什么:“你……害怕?” 谢晏先是下意识地要点头,但点了一半就顿住了,匆忙摇了摇头。 “不,不怕……我愿意洗……” ……他掉进水里过,差点溺死。便是个正常人,获救后都难免心有余悸,此后绕着水塘走,更何况他高烧烧了一个多月,人径直烧傻了。 他怎么会不怕?他连噩梦里都有水。 裴钧松开他的手,打开门出去了。 谢晏愣愣看着他的背影,压不住的委屈涌上来……他明明摇头了,为什么殿下还是走了。 门外良言扒着门缝,猛地迎头撞见裴钧,他吓了一跳,随即跟上去道:“殿下,我们公子就是有点怕水。这种时候不能太顺着他,得跟他讲讲道理,语气软硬兼施,他听得进去,他很懂事的……” 他很懂事。 所以刚才明明害怕得浑身发抖,却还是摇头说不怕,说愿意。 他都已经傻了,为什么还要懂事? 裴钧停住脚步,烦躁道:“闭嘴!” 良言被他嗓音里裹挟的冷厉吓得一怔:“……” 裴钧进了书房,捡起下午在南街买的一只木盆,走进那堆杂物里东挑西拣了一会,宁喜跟着进来,一会帮忙翻东西,一会问他找什么。 折腾了半天,裴钧冷着脸,自顾自抱着一盆小玩意儿出去了。 - 回到卧房,一带上门,听见屏风后传出一声闷哼。 裴钧一愣,快步走过去。 只见谢晏跌倒在地上,半身水淋淋的,浴桶边倾倒了一只凳子,底下也都是一泊水。 ——像是自己尝试进去沐浴,但实在克服不了,又临阵退缩爬了出来。 热气在屋里蒸得雾蒙蒙的,他狼狈地支着身体坐在一汪水泊里,先紧张地摸了摸肚子,觉得肚子不疼,才抬起手背抹了抹脸。 他努力地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一张嘴,几道泣声从喉咙里跑了出来。 ……啪嗒,啪嗒,是脚步踩进水泊的声音。 谢晏闻声抬头。 裴钧抱着木盆的手微微一紧,对上了一张泪眼朦胧的脸。 “……哭什么。” 他把谢晏拉起来,解了自己外衣披在他肩上,这才将木盆里的小玩意一一地拿出来,有镂空雕刻的小木鸭,遇水便能旋转的双层玲珑球,挂在木桶边上、被热气一蒸腾就会响的水铃铛。 还有里面装了机括,拧上发条后可以在水里突突突乱跑的小木船。 “孤只是去拿些东西。” 谢晏眼睛都亮了,扒在浴桶边上看他一个个地把弄,开心得目不暇接,小玩意太多了,那小木鸭被挤得撞在桶壁上,笨拙的圆身子摇摇晃晃的,娇憨可爱。 裴钧放下拧上发条的小木船,咳了一声:“本来是买给孤的甜甜的,你既然如此喜欢,先给你玩玩也行。” 谢晏不知道甜甜是什么,顾自眨着眼睛。 裴钧沉默了片刻:“若是如此,你还是害怕浴桶的水……”他一顿,“不洗也罢。” 谢晏没说话。 裴钧以为他仍然不能抵消恐惧,心说算了,也不是臭不可闻,还能多忍两天。便转身去拿裹身子的大绒巾,给他擦身体。 但背后淅淅沥沥的水声响起,裴钧连忙转头。 看到谢晏伸手在桶里,搅动着若干小玩具,抬头期待地将他看了看:“这些都可以给我吗?如果殿下抱我洗的话……也许就不怕了。” - 以为帮他解衣已经是最令裴钧难以忍受的了,没想到不止于此。当裴钧仅着里衣,挽着袖口,抱着白得似玉的谢晏沉入水中,指尖微微陷在细腻的肌肤里,他口中干燥得连吞咽都觉刺痛。 裴钧感到搂在自己脖颈上的手臂线条紧张,他扶着谢晏的背,能感受到掌下绷紧的肌肉在尝试着一点点放松下来,他口中念念有词,听不清是什么,许是惯常在给自己打气。 然后深吸一口气,终于坐下去了。 水面直逼胸口,他扭开头,贴在距离裴钧最近的一边,千叮咛万嘱咐:“殿下不要松开我啊。” 裴钧心里一跳:“嗯,孤不松开。” 他拿着打湿的帕子帮他擦洗身体,水面下也看不出来他肚子的起伏,好像是有些微微隆起。 里头是他还没成形的甜甜。 甜甜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裴钧轻轻抚过,心里一块难能触及的角落浮起阵阵柔软波涛。 热气浮绕,谢晏脸上泛着红晕,掌心捧着小木船,瀑似的乌发散落在水面上。他眼神纯净,但微翘的眼尾天生漾着桃花似的柔情之感,不说话时也看不出是神智有损,依然可以做大虞万千少女的梦中情郎。 裴钧少年时,曾经想象过谢晏长大的样子,他虽厌恶谢晏招蜂引蝶,乖张轻佻。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确实生得足够好,俊美而清贵,仿佛是将南邺那为千古墨客所称赞不绝的水秀峦烟全都聚在了一处。 其艳若何,霞映澄塘。 其神若何,月射寒江。 但此刻,这样俊美清贵的男子,不着寸缕。 这就很糟。 裴钧喉咙紧绷,全身几乎都僵硬了。 …… 蓦地,谢晏感觉到自己的脸被抬起。 房里荧着淡淡的烛火,在曚朦水汽的萦绕下,周边拢上一层环形的虹光。他被环光夺了眼睛,向旁一撤,就被迫与裴钧的眼神对上——他看不出来也读不懂,只觉得那双眼睛幽深不可触。 像漩涡,像当年一层层吞噬他的湖水,但更温暖、更霸道,更难以抗拒,将谢晏往里吸。 眼角残存的泪痕被温热的指腹一点点地抹去,谢晏愣愣地看着他,手里小木船的机括仍在兀自空转,发出笃笃嗒嗒的声音,他心口哒哒声的也和机括声一样。 谢晏觉得有些憋闷,他说不出来,只想抬手摸一摸裴钧好看的眼睛。 没有摸到。 因为一个干燥的吻落在了他的唇上。 “唔……” 谢晏能清晰得感觉到唇上的热度。 片刻后,他一惊一乍地挣扎起来,扑腾得到处都是水。 裴钧将他后脑一把按住,抵开他的唇瓣,眼尾不耐地一压:“别动。这么不懂事。” -------------------- 作者有话要说: 《他都已经傻了,为什么还要懂事》 - 昨天身体不舒服,写的不满意,太难受了直接嗑药睡下了,今天睡醒了重新写的,呜呜,大家打燕燕可以,别打我() - 感谢在2022-01-25 02:00:56~2022-01-26 22:24: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黑色黄昏 2个;都斛、55069338、秦颢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赛布瑞娜 40瓶;白霂 39瓶;leimi 29瓶;我的快乐没有了 28瓶;青青子衿、淇淇 20瓶;轩辕澔焰、鹤归、海螺、几酱、凛凛孟冬至、后安雷鸣、陌上淮书、励志环游世界、50525043、阑灡 10瓶;云边火、房子里的人 8瓶;茶桂猫 7瓶;山河远阔 6瓶;三千明灯 5瓶;35799025 4瓶;山海不可平、月下笙绯、。。。。。 3瓶;都斛 2瓶;顾飞、高高兴兴、月月也想吃甜筒、幼儿园小霸王、多盖一床被子、陆格、49261199、篂橼、哩哩啦啦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章 是夜, 裴钧独自卧在书房的小榻上,手里捏着那只小木船,望着房梁怔怔出神。 宁喜捧着衣裳和毯子进来, 听见摄政王一个人在小榻上辗转反侧, 自言自语, 走近了还听出几分愠气:“他礼数都学到哪里去了, 不知耻……还当着孩子的面,不知羞……” 这又是怎么了? 第33章 宁喜吓了一跳, 以为平安侯又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了。 可瞧着方才小的们进去撤浴桶时,是亲眼见着摄政王抱着用毛毯包裹着的平安侯, 在床上哄人睡觉,不像是生了龃龉的样子。 难道是出了卧房, 摄政王才回过味来,越想越气? 宁喜有件事想请摄政王定夺,又怕他此刻心情不悦,犹豫了一会, 还是觉得不宜久拖, 低声说道:“殿下,平安侯若是长住咱府上, 可要再叫绣娘裁几身贴身的衣裳?奴瞧着平安侯自己那身虽是好料子,但是袖口都磨边了, 再浆洗恐怕要开线。” “万一, 奴是说万一哈。”宁喜硬着头皮道,“过些日子平安侯身子宽了, 以前的衣裳就穿不下了。” 不知是那句招惹了摄政王, 他倏的坐起,皱眉冷道:“还要给他裁衣裳?!孤与他没有感情, 只有责任,一个孩子的责任,懂吗?” 宁喜面无表情地、敷衍地应和:是,好,没有感情,全靠平安侯肚子里那点微薄的“血脉”维系。 裴钧:“等他把孩子生了,孤就,孤就……” 宁喜支棱起眼皮,就怎样? 裴钧咬牙说:“就去母留子!” “……”嚯,您到时候可千万别不舍得! 宁喜一边又想摄政王究竟知不知道怀孩子是个很复杂的、需要夫妻双方共同努力的事情;一边想着但愿一年半载后平安侯真能生得出来,不然到时候他真不知道摄政王该如何面对自己。 他心中五味杂陈,算了……顾不上想那么久远,还是先给平安侯裁两身衣裳罢。 万一平安侯当真能怀呢? 他得先把事情安排稳当,不如干脆用给平安侯裁裁衣剩下的布料,再给远在天边的小世子小郡主做几身小衣裳,省得明天摄政王又怪他们怠慢。 宁喜随口附和了两句,本要退下,但看到摄政王似恼非恼瞪着他的表情,显然这半天找事就是很想与他倾诉什么,但是张不开口。 他叹了口气,回来两步,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点好奇:“那个,平安侯又是如何触怒了殿下呢?” 摄政王的表情显然松动了一些,却语出惊人:“他不检点。” “……”宁喜一瞬暗惊,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迟疑了片刻,他小心翼翼道,“平安侯这几天一直在咱府上,没有外人来过……不至于罢?” “许是有什么误会?” 摄政王咬了咬牙:“什么误会,孤亲身……” 他似乎觉得纵然如此,也不能不给平安侯留面子,将后面的话咽下了,转而恼道:“孤听魏王说过,有些怀了孩子的人,那方面的……兴致,是会大一些。可他都是要做爹娘的人了,怎么能当着孩子的面就——” 宁喜听得心惊肉跳,怎么着了,难道沐浴的时候还当真发现了什么奸夫存在的痕迹。 还当着孩子的面? 宁喜将头一埋,小心试探:“这,这奴不知……殿下是如何看出来的呢?” 裴钧在小榻上转了个身子,烦躁地扯过毛毯盖在身上:“孤看他怕水怕得一直哭,就想安慰安慰他,谁知道他竟然……” 竟然敢伸舌头过来,还吮他了。 彼情彼景一直侵犯裴钧脑海,他只觉喉中干渴,舌面酸麻。 一阵躁意涌上胸腹,裴钧强忍下了,冷哼一声:“后面的事你不方便听。” 又是不方便听,宁喜起先没听懂,茫茫然愣了一会,还操着老妈子心帮摄政王分析:“只是几句安慰不应当啊,平安侯不是不懂事的人……那,那殿下究竟是如何安慰的?” “就是随便安慰了一下。”裴钧手指在唇边摩挲了几回,兀自呢喃,“……他舌倒是挺软的。” 宁喜:“……” 宁喜隐约懂了。 他老脸微红,知道确实不能再听了,再听就该轮到他大逆不道了。 可又忍不住腹诽,那也是殿下您先不检点的!怎还能恶人先告状,怪得了平安侯? “那,殿下……” 裴钧盖着毯子,毯子里的手把-玩着谢晏拧过发条的小木船,他一直出神,注意力一直在莫名发麻的舌尖上,以至于后面宁喜又跟他说了些什么,他也没大听清,囫囵应了几声嗯。 小木船的机括弹回来,打了手指,裴钧丢下木玩具,愠恼地想。 他如今怀着孩子都这样,那生了孩子以后岂不是更没顾忌,浪得没边了?岂不是敢以下犯上了?! 太不知礼数了! 谢晏这样的,就该锁在屋里,扔在床上,除了自己以外谁都不许见。 不然王府门风都要被他败坏了! - 摄政王忍了一夜烦闷,第二天早上眼睛里都是红血丝,宁喜忙用铜斗装了热水为他熏目了一会。 朝上把一干大臣骂了个遍,将几个办事不力的臣子罚了俸。朝会后又提溜着小皇帝检查了上次留下的课业,抽检了几本奏折,将自己一身火气消散得差不多了,才觉日头已过正午。 这才叫宁喜收拾了些公务回府。 …… 人刚进门,就觉今日府上格外喧哗,一干仆婢们来来回回不知在搬些什么东西。 裴钧疑惑了一下,问宁喜:“今日府上大洒扫?” 宁喜汗颜:“不是,是平安侯的几个仆人过来伺候主子。” 裴钧望着抱朴居内十数个硕大的木箱子,门外良言还正指挥着人继续往里抬东西。 抱朴居里有一块小坪,往日他晨起都会练一会剑,如今被搭了个秋千。院墙下原本清清爽爽地摆了几盆盆景,如今全被挪到了角落去,腾出的空搭起了一片葡萄架子,葡萄藤都缠好了,根上的土都还是新鲜挖来的。 架子旁的小花圃栽上了篱笆,几只掉毛土鸡仰着脖子嗷嗷乱叫。 “……”裴钧眼前一黑,指着满院子的家当气得直哆嗦,“这是‘几个仆人’过来伺候主子?他这是把整个侯府都搬过来了罢?!” 宁喜也没想到是这样,忙按住他的手:“消消气,消消气,殿下,这都是昨晚您同意的啊。” 裴钧扶着墙面,气都喘不匀了:“孤什么时候……” 他突然一怔。 裴钧思索了一下。 昨晚他抱谢晏出水擦身的时候,谢晏搂着他的脖子好像是说了什么。 但那时候谢晏娇里娇气的,分着膝,还舔了他的舌,他糊里糊涂地思考着这人怎么这么浪荡,哪里注意了谢晏到底说了什么,就记得是想吃什么想要什么。 裴钧没听清,反正又不是什么给不起的东西,就随口应了,之后交给宁喜去办。 谁知道竟然是这样! 这都是些什么破烂玩意儿! 尤其是那只秋千,座椅是用木板雕刻成的,铺着绒绒的毛毯子,上面放了一个毛线织成的雪白兔球抱枕。圆圆的,正面是红玉髓穿孔嵌上的圆眼睛,一张弯弯的三瓣唇,背面缝着一个毛线球剪成的兔尾巴。 宁喜僵在原地,不自觉打个寒颤,重重咽了声唾沫。 ……摄政王府脏了,恐怕是要不得了。 宁喜声若蚊呐:“殿下昨晚您、您自己说的,都按平安侯的意思来……” ——又是谢晏! 不给他立立规矩,不叫他尝到孤的厉害,他就不知道这个家到底谁做主了! 裴钧脑中嗡嗡作响,他费力压抑着想杀人的念头,走进抱朴居,踱到秋千旁,一把抓起了那面目可憎的兔球抱枕,高高扬起。 ……突然“吱呀”一声。 卧房的窗柩被人从内推开。 一名青年趴在窗口,墨发似瀑,腰如束素,他打了个慢吞吞的哈欠,浓密翘曲的睫毛含着慵懒潮湿的水气。 明明这么多家当进府了,他却不穿自己的衣裳,却非要披一件裴钧的外衫,因为身材不如裴钧宽阔,肩头的领口一直往下滑脱,几乎快挂在肘间。 谢晏原本神色困顿,一瞧见他,眸中立刻生出几分光彩,唤道:“殿下!” “殿下一回来就来看我了吗?我和小宝贝也很想殿下。” 他目光移向裴钧手中的兔球,立马开心地举起怀里的一只抱枕,炫耀似的:“殿下你看,我也有!宝瓶新给我织的,说是一对呀!蓝眼睛的给我,红眼睛的给殿下。” 他怀里同样抱着一只一模一样的兔球抱枕,只不过眼睛处镶嵌的是蓝玉髓。 “我还叫宝瓶给织个小的,将来给我们的小宝贝……” “那个秋千也是我很喜欢的,我想和殿下一起坐……”谢晏兴致勃勃地说着,但看他蹙着眉头,眼底的光芒不知不觉黯了下去,说话声音也越来越小。 他捏着兔枕胖乎乎的脸颊,惶惶不安,豆大的泪珠眼看就往下掉:“殿下难道不喜欢吗?” “……” 裴钧心口莫名漏了一下。 谢晏落寞地一转身。 裴钧下意识道:“别动。” 怕他从窗口翻出来,又怕他探出身子撞了脑袋……更怕他伤心了,红着眼睛偷偷抹泪。 至少,甜甜是无辜的。 甜甜是个女孩子,应当是很喜欢兔球的。 裴钧静了静,由此说服了自己。半晌,他不动声色将兔枕放入怀中,慢慢抚平了枕上捏出的指痕皱褶:“没有……孤很喜欢。” -------------------- 作者有话要说: 摄政王:不给他立立规矩,他不知道这个家姓什么! 谁说燕燕不聪明,燕燕可聪明了,他可知道怎么赖死摄政王了。 - 呸,还有你们噢,你们根本不是真的喜欢燕燕,你们只是想看他生崽! 这还有天理吗 - 感谢在2022-01-26 22:24:42~2022-01-28 20:42: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闻时怀中人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4974061 15瓶;鲜桃汁贩卖机 10瓶;圆润的皮囊万里挑一、呱呱呱、0223 5瓶;今天你发糖了么、史迪奇不吃香菜 4瓶;青山隔送行 3瓶;某七、茶桂猫、哈哈怪、今昭 1瓶; 第34章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章 良言与宝瓶在院子里给葡萄藤浇水, 聋二哥笃笃地给秋千打上更稳固的木桩,那对老仆夫妇已经做不了什么活计,正在篱笆旁边给小鸡喂食儿。 一派祥和, 其乐融融。 ——自己被他赖上了。 裴钧意识到这件事时, 正坐在桌前, 与谢晏面面相觑。 窗口蒙着薄纱的卧房, 是他们的树洞,铺着软绵锦被的床榻是他们的爱巢, 谢晏会将床的一半留下来给他,就像孤单的鸯鸟, 翘首期盼着爱侣归巢。 ……如果这只可怜的鸯鸟没有鼓着腮,闷闷不乐地看着他端来的食物的话。 鱼肉剔下了最嫩的胸腹部, 和虾仁一起绞得细密,做成了珍珠丸子,任何一点腥味都不会有。 用玫瑰花瓣、桂花浸了两个时辰,点了桂蜜和醋, 做成的酸甜爽口的桂花胭脂藕;一盅用西南新进的贡菌小火慢炖出的杂骨菌菇汤。 还有一小碗核桃红枣奶糊, 去了奶腥,只余香甜。 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谢晏看出裴钧眼里的郁闷, 就着裴钧的手抿一口勺子里的菌菇汤,刚咽下, 一股强烈的反胃感涌上来, 他皱了皱眉强压下去,缓和了好一会, 才继续去喝。 裴钧面无表情, 这回汤菜绝无腥味,有这么难吃? 谢晏张开唇, 下一勺却没递到他嘴边,而是被裴钧自己喝了,他困惑地歪着脑袋。 汤汁清淡鲜美,也照顾了谢晏的口味,盐放得不重。 裴钧百思莫解:“你总犯恶心,还特意放了姜丝……” 他一顿……姜! 裴钧才想起来,谢晏是不吃葱姜蒜的。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毛病,是南邺皇族皆是如此,他们皇族内自古供奉着一位玄女,教条中不许信民食用这些。所以谢晏自小的膳桌上就没有过葱姜。 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 久居深宫的小谢晏,是南邺庇藏的的珍宝,他初来大虞,常识匮乏,同样没见过葱姜蒜。 大虞人口味重,荤素不忌,他第一次在御宴上吃到这种东西时,甚至都不认识那是什么,将葱爆羊肉当做寻常蔬菜夹了一大口,那冲鼻的刺激恐怕令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正值冬至前后,大虞习俗还要吃糖蒜、饮姜汁酒驱寒,每一样都是谢晏的噩梦。 但是当着大虞帝后的面,他不能无礼,只能强忍着恶心将它们咽下去了。 然后散宴时他匆匆离去,但才坚持到御花园,他就忍不住了,寻了个无人的角落,吐了个昏天黑地。 裴钧之所以知道这些,就是因为谢晏呕吐时,他就在旁边的假山顶上。看着这个南邺来的漂亮质子佝着腰,吐得脸色发白,吐得满头是汗,碎发都潮湿地贴在额上。 他似乎也很嫌弃自己,想离秽物远一点,但没走两步就又是一阵反胃,不得不停下脚步。 裴钧见过这个小质子几回,但都是在正经场合。 次次人前他都是一副清圣纯洁的模样,一礼一数都是宫廷教出来的范本,极会讨人欢心,所有人都欢喜他的可爱温顺。 但裴钧觉得,他像个画上了笑面的人偶,精致,可爱,但缺了点……不知道什么东西,总之令裴钧不是很舒服。 他在家也是这样的么? 手里的巾帕已经被揉坏了,嘴唇也被谢晏自己擦得殷红。 小质子仰头看了会月光,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脊背轻轻一抽,晶莹的泪光便涌出了他的眼眶,将他那双琥珀明珠似的眸子蒙上雾翳。 裴钧愣了一下,坐直了身体,朝下丢了块小石子。 “呀!”小质子惊跳起来,捂着头到处看了看,从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了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少年,正高高坐在假山上面。 他穿着小内监的衣裳,谢晏一时间没有将他与众多皇子联系起来。 毕竟冬至宴会,皇子们都是该去的,裴钧假若身份不低,不应出现在这里,谢晏顿时气道:“你做什么丢我?” 皇帝对当年那场战役耿耿于怀,自然不愿想起还有裴钧这么个孩子,所以他们母子在宫城内几乎查无此人。没人想起叫裴钧赴宴,裴钧当然也免去应付,他手里掂着几枚石子:“那你做什么哭?” 小谢晏立刻揉了揉眼睛,气势汹汹道:“谁哭了,关你什么事!” 裴钧又往下丢了一颗:“你在这里哭,一会儿会被人发现,我就不能待在这里了。” 小谢晏抿了抿嘴,想来也是不愿意被人发现的,他仰头看着裴钧,发现他坐的那处是御花园所有假山里最高的,但四周陡峭,生着滑腻的青苔,他问道:“你是怎么上去的……我也想上去。” 怪理直气壮的,裴钧指了指一边:“那边比较好爬。” 他说完,就听见底下传来窸窣翻爬的动静,没多会,小谢晏就手脚伶俐地爬上来了,但上面并不光滑,位置不大,他拢了拢衣摆,小心翼翼地坐在了裴钧身边。 裴钧看他闭目双手合十,不知道喃喃自语什么,语调怪异但不突兀,像是某种祷词,从他舌尖上流利地蹦出来。 或许是南邺的某种方言,他想。 “你念咒呢?”裴钧问。 “……”谢晏忍了忍,全部念完了才睁开眼道,“这里最高,离月亮最近。我在向玄女祈祷,请她不要怪罪我。” 裴钧好奇:“玄女是什么?” 谢晏望着月光,他仰望月光的眼眸也像是镀了银一样:“在南邺,她是月亮上的神女,只要我们虔心供奉,玄女就会保佑我们一生无灾无难,多寿多福。” 裴钧脱口而出:“那不就是嫦娥?” 谢晏瞬时蹙起眉头:“不一样……” 裴钧反问:“有什么不一样?难道大虞和南邺的月亮不是同一个?月亮上只有嫦娥、玉兔,和砍树的吴刚。你说的玄女既然不是嫦娥,难道是玉兔精?” “……”谢晏生气了,嫌他侮辱了玄女,抬腿就踩了他一脚,“不一样就是不一样,玄女就是玄女!” 裴钧脚背被生生踩了一下,他捂着脚面吃痛,不再与他争辩嫦娥与玄女的关系。他看着小质子洇红的眼尾,道:“好罢,那你朝嫦……玄女,祈祷了什么?” 他弯翘的睫毛微微颤抖:“我触犯了玄女的忌讳,我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许是他们年龄相仿,谢晏又对穿着内监服的裴钧防备不重,两人挤挤巴巴地坐在隐秘无人的假山顶上,裴钧听他讲了一晚上玄女娘娘的故事。 谢晏在忏悔自己吃了葱姜蒜。 裴钧觉得有点好笑,但是并没有笑出来。 小质子初出宫闱,不谙世事,他即便不认识葱姜蒜长什么模样,不意味着大虞贵族们不懂。周边诸国,各自的探子们都将彼此皇族那点事儿刺探清楚了的,难道皇帝不知道南邺皇族供奉玄女,不知道谢晏是不能食用葱姜的吗? ……他们知道,他们没有说,依然给谢晏呈上了他所忌讳的食物。 说到底,一个质子,再生得玉雪玲珑,也不过是弱国送来的人质。南邺想借大虞的兵,就不得不向大虞低头。谢晏不过是夹在中间的战利品罢了,同其他装在箱子里、驼在马背上,被一起送来的国礼没有什么区别。 南邺不会因为大虞一次“无心之过”给小皇孙吃了葱姜,而撕毁好不容易缔结的和平条约。 这点可悲的道理,连裴钧都懂。 小质子天资聪敏,六岁诵文,号称南邺国瑞,难道会不明白吗…… 所以他吃了,又吐了,然后如此嫌恶自己。 裴钧看着面前心情低落的“小战利品”,从腰间摘了随身携带的水囊,递给他:“这里是大虞,不是南邺。你在大虞吃了不该吃的东西,玄女是看不见的,不会怪罪你。” “……你说的对啊。”小质子很聪明,在帝后面前他能面不改色地背出三百首诗,但今晚却很笨,笨到认同裴钧的话有点道理。 他眉眼舒展开,接过水囊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咽下去了后突然涨红了脸,猛地呛咳出来。 他捂着嘴,瞪大眼睛:“你你你,这里面是酒!你哪里来的酒?” 裴钧两臂撑在身后,仰头看天:“我偷的,敬我母亲在天之灵的。” 这倒是真话,他之前从其他年长的皇子那里偷藏了一袋酒水,原本是打算这个冬至日与母妃一同度过,但是冬至还没来,母妃就病逝了。 不受宠的妃子病逝,裴钧却连丧衣都不能穿,只用一段白绢隐秘地扎在了里衣外的手臂上。 谢晏年纪还小,即便宫宴上喝酒,也不过是甜甜的果酒米酒,还从来没喝过这么浓的烈酒。他听到是“敬在天之灵”的,忙晕晕乎乎地拧上木塞:“对不起,还给你。” 裴钧拧了拧眉:“你刚才吐过,我不要了。” “……你嫌我脏?”谢晏气得拿水囊砸他。 裴钧不得不抬起手臂挡了挡:“你脾气真烂。” 谢晏不是真的脾气暴躁爱打人,他只是无处排遣,想借此撒气,直到看裴钧手背都被打红了,衣裳也被他扯歪,才不闹了,又仰头朝月亮念了句什么祷词,回头对裴钧道,“我向玄女许了愿,她会保佑你,会将属于你阿娘的那颗星星带回身边。” 远处传来几声呼唤,像是有人来找他了。 谢晏急匆匆原路爬下假山,还不小心踩滑了一脚,踉跄了几步,他站稳了抬头朝顶上穿着内监服的少年笑了笑,面颊一片醉酒后的酡红,他两手拢在嘴边:“以后你对月亮说话!玄女会把你的话织成一段星光,带给你阿娘!” 裴钧看着他晃晃悠悠地被人带走了。 ……带给阿娘? 人死不能复生,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神仙,可以再将他的思念带给母妃。 但尽管心知如此,往后的十几年,每当裴钧想起母妃时,他总是忍不住记起六岁时假山顶上谢晏的那一段话,会情不自禁地抬起头看看月亮。 而后又觉得可笑,南邺的玄女,会保佑大虞的儿郎吗? …… 谢晏已经不记得这些了,他甚至都不记得,自己不喜欢葱姜是因为信奉玄女。 他是虔诚的南邺人,为什么玄女也没有保佑? 裴钧有些烦躁,既烦躁自己也不记得这件事了,又烦躁谢晏强求自己吞咽这些菜。他拿回勺子丢进碗里,把几道菜推到一边:“既然不喜欢里面有姜丝,为什么不说出来?” 谢晏张了张嘴,又默默闭上,他捧着空荡荡的小碗,睫毛垂落像是犯了什么错一样,半晌才道:“宝瓶他们让你不高兴了,是吗……我想让你高兴。” 裴钧道:“孤不高兴。” 难道谢晏以为,逼迫自己吃下了姜丝,他就会高兴了? 谢晏更沮丧:“对不起。” 裴钧语气更加不耐:“你没错。” 谢晏微微讶异,抬起眼睛看了看,他不大理解:“……那谁错了?” “……”裴钧不知道他的聪明劲儿到底都去哪里了,难道都用来想怎么示弱撒娇,把全府的老弱病残全赖他身上了吗。他嚯地抬起手,带起一阵袖风,谢晏下意识地闭上眼。 但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降临。 谢晏悄悄地睁开眼。 第35章 下一刻,一只手沉重地落在了自己头顶,似乎是揉了一揉,又似乎什么都没做,只是简单地触摸了一下,就顺着他的耳鬓脸颊落了下来。 他感到一根手指在自己唇边蹂-躏了一会。 有什么东西在缓缓酝酿着。 谢晏看到裴钧俯身过来,他直愣愣地看进去,在这双黑曜石般的的瞳眸里看见了头发被揉乱了的自己,随即耳边响起一道叹息。 “孤错了。” 裴钧的手继续下滑,扫过肩峰,拂过肘臂,扣在了他过分纤细的扁扁的手腕上:“套车,走。” 谢晏被拉起来,他第一时间看了看自己的窝,有些惊惶:“去哪?” “又不卖了你。”裴钧将他拽过来,又转身去捞挂在椅背上的披风,随口道,“去海云天酒楼,那儿应当有你喜欢吃的东西。” 谢晏径直撞进他怀里,却仰头狐疑地将他瞧了瞧:“殿下怎么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裴钧本是扶着他的脊背,这下顿觉指下骨骼烫手,他一言不发地抖落开薄披风,长长的系带在他胸-前挽了个漂亮简洁的结扣。 他以手抚平了披风上的皱褶,顺着领口一点点地往上捋。 谢晏被迫抬起下巴,高领的领口系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抬手搭在裴钧小臂上,一叠声地唤:“唔唔,殿下……你勒疼我了……” 裴钧眉头狠狠一跳,猛地松开领口,手指抵住他的下颌,看向他衣摆下藏匿的小肚子:“孤不知道你爱吃什么,是孤的甜甜爱吃!” 谢晏要张嘴。 裴钧恼羞成怒,用手心捂住了他的唇缝,不许他问:“甜甜是孤的女儿,孤与甜甜……心,有,灵,犀,明白了吗?” 谢晏愣愣地与他对视,“唔唔”两声,点点头。 “明白就好。”裴钧松开手,冷哼一声,转身朝门外走去。 谢晏闪着亮晶晶的眼睛,跟在后面悄悄拽住了裴钧的衣角,他凑近了去感受裴钧周身沉稳宽厚的温暖气息,双眸间盈满不自知的贪恋,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小声道:“殿下的手好烫啊。” “你……”裴钧顿了一下。 “不是我说的。”谢晏见他又要生气,忙吃一堑长一智,指了指肚子,“甜甜说的。” 裴钧:“……” 裴钧没法发怒。 谢晏凑上去抱住他的手臂,蹭了蹭,像是找到了能够让他高兴的密码,笑得更加乖巧:“殿下不生气了罢?……甜甜说的。” 反正不管什么话,后面都加上——“甜甜说的”。 --------------------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爹不能要了——甜甜说的。 - 感谢在2022-01-28 20:42:51~2022-01-29 20:58: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月亮代表不了我的心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m_莳莳莳、鬼鬼爱看书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长安 5瓶;行槿、39261825 2瓶;幼儿园小霸王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章 谢晏坐上了马车。 良言不放心公子出门, 丢下手上的活儿,也要跟着去,人才走到王府门口, 就被摄政王狠狠瞪了一眼。他想说话又不敢, 只能讪讪地扒着王府门框, 希望自家公子能开口将他带上。 谢晏撩开车帘。 良言骐骥地望着他。 摄政王阴鸷地抿着唇, 神色厌烦不已。 谢晏看了看裴钧,干脆地朝车外挥了挥手:“阿言再见!” 良言:“……” 怀上“孩子”的公子, 就是泼出去的水,是一点也留不住的。 他愤愤地咬着袖口, 亲眼看着马车轱辘辘地驶出了街口。 今日天气并不如前两日明朗,头顶压着大片的、低低的云, 遮着日光,整个虞京城都是一片的乌青色。明明天阴湿潮,街上反而更加热闹,人流涌动, 商贩云集, 吆喝声此起彼伏。 此次出行不是为公务,马车檐下自然卸去了王府悬牌, 也没有雁翎卫开道,寻常百姓不识, 自然不会刻意避让, 因此不得不时走时停。 谢晏抱着靠背用的软枕,挑起一小片车帘, 探着脑袋兴冲冲地向外看。 这几年他几乎从不出门, 如今看什么都很新鲜。 走出一段他就问前头驾车的宁喜,这个是什么, 那个又是什么。 宁喜有问必答,乐呵呵笑道:“临近上巳节,百姓忙着制春服、备祭品,所以街上格外热闹些。这是咱们大虞极重要的祈福节日,到时候男则朱服耀路,女则锦绮粲烂,临水咏歌馈祭,入夜宴饮达旦,好不欢腾!今年宫中上巳节,想来也要咱们殿下主持,瞧这天气,雩祭时定是能求到雨水的……” 原本是宫廷祭祀之礼,后来流传民间,不过是图个吉祥兆头。 谢晏连连点头,好似听懂了,但过了会,他问:“什么叫……玉、玉鸡……” “……雩祭。”宁喜噎了一下,“就是穿的漂漂亮亮的,去祈雨。若是当真求到雨了,今儿个一年就能岁物丰成,平平安安。” 谢晏懵懵懂懂:“喔。” 宁喜看他兴致勃勃还想听,只好继续道:“上巳日之后便是春猎……就是在鹿鸣围场打猎。鹿鸣围场风景秀丽,就是远了点,来回加上春猎仪式,得约莫十日。平安侯若是也去,定能瞧见咱们殿下百步穿杨、索丝取雁的风采。” 谢晏听到了,立刻扭头去看裴钧,期待地眨了眨眼,像是在问:我能去吗? 春猎上弓箭无眼,裴钧扫了一眼他的小腹,万一出了点意外:“不行。” 谢晏“哦”了一声,语气明显失落了。 话音刚落,两名追逐打闹的孩童从车前跑过。 “吁——!”宁喜一声惊呼,猛拉缰绳,喝道,“谁家的孩子,不要命了!” 谢晏正胡思乱想,手边没有抓头,马车骤然刹止时他猝不及防向后一倒,险些飞撞上车壁,他下意识用软枕护住肚子。 这一下撞得猛烈,却不疼。 因为一道手臂有力地拦住了他。 谢晏再轻还是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冷不丁从前面掼过来,甚至听到了一声短促的低吟,他偏头看向手臂的主人,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挪到这边的。 “车都坐不好?”裴钧面容冷寒。 谢晏怕撞坏了他的手臂,但还没起身,他就被人扣住腰身,顺势拉过去。 他措手不及,怀里的软枕掉了出去,人也慌里慌张地坐在了裴钧的腿上。 车内一时沉默,谢晏立刻想站起来,马车又是倏的一晃,他跌落回去。若说刚才只是迫不得已蹭到了一边膝盖,这回便是结结实实地坐进他怀里了。 裴钧身体明显一僵。 他腿上也谈不上多软和,但就是莫名比马车坐垫舒服,谢晏忽然就不想回去坐硬邦邦的坐垫了,也不好奇宁喜嘴里的那些故事了,他不安地蹭了蹭,眼睛滴溜溜一转,轻轻地问:“……甜甜想坐你怀里,行吗?” 裴钧听了他的话,也没正眼瞧他,只是望着窗外极轻地笑了一声。 谢晏也听不出到底是高兴、是讥讽,还是冷嘲。 但是一只手箍上了他的腰,他听到耳畔一道低沉的嗓音:“既然是甜甜想的,那孤勉强同意了。” 谢晏心安理得地把自己窝进裴钧怀里,安静又温顺地贴着他。 游离的小鸯鸟又重新在他腿上筑了巢。 宁喜控稳了马车,慌忙挑开车帘:“殿下可有惊着……” 入目是厢内亲亲昵昵几乎重叠在一块的身影——平安侯嫌他搂着的位置有点硌,拽着他的胳膊在腰上换了个地方,然后挑起他腰间的玉佩勾在指上,丝绦在指缝里绕着玩。 摄政王故作不知地任他拨弄,似乎是察觉到宁喜在盯着他们看,才不耐烦地睁开了眼,轻飘飘瞥了一记。 宁喜“唰”的一声撂下帘子,耳红心跳地背过身去。 摄政王的大腿连皇帝都不敢坐。 ……平安侯可真是个人才啊! - 马车最终停在“海云天”酒楼附近。 但不知是不是裴钧的错觉,越近酒楼,怀里的人越是局促,到了门前,他连气息都沉不可闻了,像是要把自己整个藏起来似的,只一言不发地窝在自己怀里,手指紧紧缠着他的衣带。 裴钧将他放下,起身挑开车帘,谢晏本能地抓了他一下,但没抓住什么,柔顺的布料从他指缝里滑了出去。他慌恐地往外看了看,仰头是一张金碧辉煌的大匾,四周喧闹非常,他眸中微凝。 王府马车,再是卸去繁重装饰,也能一眼看出贵气。 行人难免会多看他们几眼。 门前人来人往,喧哗不断,无数的声音和视线像是被风卷着扩大了,蛮横地灌进谢晏耳朵里。 一想到要面对如此多的人,他后颈发麻,脑袋里也一片嘈杂,本能地往车厢深处躲了躲:“我,我不下车……” “既是吃饭,怎能不下车?”裴钧眉峰微微敛起,看他像只受了惊的兔子,若是脚下有洞,他恐怕能将自己脑袋埋起来。 “真不下车?……那孤自己去了。” 谢晏一把抓住了他。 他不说为什么不愿意下车,也不要裴钧自己去,就这么拽着他的衣角僵持着。 裴钧打量他好一会,唇角弧度微微抿起,道:“娇气,麻烦。”然后转头朝系马的宁喜吩咐了什么,宁喜游移不定地看了看他,也没说什么,小跑着融进了集市。 谢晏:“……” 没多会,谢晏就看见宁喜抱着一团雪白的布料回来,裴钧接过,抖开了是一张透纱罗垂檐的幕篱,他钻进车内,将帽檐扣在谢晏头上,帷幕垂下来,几乎遮到了腰际。 垂檐下缀着珠翠,轻轻一动,便环佩叮咚。 裴钧将帷帘拨下,霎时隔绝了周遭人的窥探,昳丽面庞在纱罗间若隐若现,他捏住谢晏的脸,拨向自己:“看着孤,只看着孤。就不觉人多害怕了。” 谢晏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瞳孔仍微微发颤,满身满心都写满了抗拒。 第36章 所以良言说,他已经几年没有出府,是真的。 他竟如此害怕人潮。 “没事,别怕。”裴钧将他抱回在腿上,慢慢抚着背,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耐心哄他,轻言轻语地道:“你这般畏人,难道以后都不出府了?你不敢下车,连过几日上巳节的杂耍都看不到。” ……还有杂耍。 谢晏拨弄着帽檐上的珠帘,愈加心动。 裴钧的手探入纱罗,按在他的腹部:“除了杂耍,还有鱼龙灯、舞龙、戏幻术……这些都不看?外面的集市上还有卖金银玉石制成的小兽,到时候别家小宝贝都有,唯独我们甜甜没有。” “不行。”谢晏本趴在他肩头装死,闻言猛地坐起来,极其珍重地道,“甜甜要有!” “对,甜甜当然要有。”裴钧忍不住笑,拨开一点帷幕,带着薄茧的指腹碾开他紧咬着的唇瓣,带点安抚的意味,“那能下车了吗?” 上巳节是几日后的事情,和今天没有一丁点关系。 但谢晏已被他彻底诓骗进去,点了点头。 - 临近上巳节祭,这几日生意红火,掌柜的难得在门口迎客,蓦地瞧见从马车上下来一人,单看背影就将他骇得腿软,忙迎上去行礼:“殿……” 他眼珠子一转,见裴钧常服玉冠,形容低调,显然是不欲人知,忙改口道:“哎哟,五公子,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您想吃什么派个下人来传话就是,咱叫伙计给送到府上去,何必劳驾您亲自来这一趟……” 摄政王回身撩开车帘,朝车内人伸手。 “他爱吃,准备一间雅室。” 说话间,一只玉白的手从里面伸了出来,试探了几次后紧紧搭在了摄政王的掌心,微风轻卷纱罗,露出幕篱内一隙姣好面容,尚未看清,纱幕便匆匆落下了。 但只这么神秘一隙,就足有冰骨风姿的滋味,引人遐思。 掌柜的语声一凝,不禁多窥视了几眼,就觉眼前一空,那人怯怯地躲到摄政王身后去了。他顺着幕篱下的袖口,隐隐窥到那只细白柔-软的手片刻不离地拽着摄政王的指头。 像支柔弱不堪折的菟丝。 他心下了然,只当是摄政王的秘宠,不敢再探听,忙低下头去在前接引:“公子请……请。” “海云天”地处繁华,原先只是个做河鲜的小酒馆,后来南邺国灭,无数南邺人北迁涌入大虞,随之也带来了南邺的风土人情和特色菜肴,一时间各色新鲜风味风靡虞京。 海云天老板以半身家财雇了一位南邺御厨,靠着一手南邺菜发家,不足两年,就将破落小酒馆翻修成了三层的大酒楼。 一来,是南邺菜系滋味丰美,自不必提;二来,宫廷御菜飞落民间,本就能勾起无数人的好奇。加之早年平安侯谢晏风光无限时,常出入此处,巴结他的、倾慕他的、觊觎他的,数不胜数,都到海云天来堵人…… 海云天因此一鸣惊人,京城的贵族公子哥们趋之若鹜。 然而五年时光,早已物是人非,新一轮的公子哥儿们甚至都不认识平安侯是谁。 但这并不妨碍谢晏头戴幕篱走进楼内的时候,像是一只雪燕落入鸠窠,卷起清风阵阵,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肆意地窥探着他纱罗下的真容。 掌柜的察觉到摄政王又冷又硬的视线,知道他是不喜旁人窥视这位美人,不由瘆出一身冷汗,忙引着他们向最好的雅间去。 上了楼,谢晏忽的脚步一顿。 他松开了紧紧牵拽裴钧的手,望着两旁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裴钧不得不停下来,看他怔怔地迈向另一边,走向一间采光并不好的小室。 掌柜的擦着汗,战战兢兢地道:“五公子,那间朝向不好,窗页也坏了半扇,还没来得及修,您二位还是换一间。您看这一间,宽敞、气派……” “无妨,他喜欢,就这间。” 裴钧跟上,看他推开小室门,绕过桌案,然后站定在窗边,呆呆地望着远处。 风灌进坏掉的窗扇,他肩头纱罗翩飞。 裴钧心下微微一跳,不禁按住了自己胸口。 他也不知为何自己心中如此紧蹙,好似窗边的人会因此化作燕鸟离去,回过神来,已经一把将谢晏抓住:“谢晏,你是不是……” ……是不是想起什么来了。 他知道谢晏以前爱在“海云天”久坐,一壶酒一盏茶喝一下午。 那时几个皇兄不是在大理寺,就是在兵部,只他在鸿胪寺领了个闲职,虽闲,但还得三天两头去露个脸,偶尔点卯回来,经此道抄近路回宫,常能看见谢晏倚在窗边,向远处眺望。 他一袭赤衣银冠,隔着老远就耀得人眼睛疼,想不注意都难。 到了冬日,他披一件雪狐裘,洁白软绵的一团,看着就分外暖和。每逢裴钧打底下经过,上头的雪狐狸就趴在窗阑上,懒洋洋地问他冷不冷,要不要上去喝盅热酒。 他脸前全是热乎乎的雾气,笑眯眯地朝下吆喝:“五殿下,你鼻子都冻红啦!上来喝一杯啊!” 旁人只看得见他风姿毓秀的一面,不知他暗地里如何讨人厌。 他还没张嘴,谢晏就哼唧唧地摆手:“好了好了,殿下又要说:我就是冻死,也不会喝你一口酒!不喝就不喝,殿下快快走罢,一会马儿都冻死了,我可赔不起!” 裴钧:“……” 真讨人厌。 那时候他坐的,似乎也是靠街的窗边,但具体是哪一扇窗,裴钧已经不记得了。 裴钧更不知道的是,他长久地坐在这里,究竟在看什么,在想什么? …… 谢晏回过头,隔着纱罗凝视着他,眉眼轻轻弯起:“殿下!” 裴钧从回忆中抽身:“嗯?” 他的眼神专注而认真:“这里能看到家。” 此间朝南。 裴钧第一个念头,是以为他说的是南方,是南邺。继而又觉他指的是远处巍峨宫城,那一扇扇耀目的明黄-色琉璃瓦,确实是谢晏自小长大的地方,勉强算得上是家。后来又觉得,他说的或许是平安侯府。 但是此处与平安侯府的方向是完全相悖的。 “殿下也不聪明。”谢晏扁了扁嘴,将他拉到身前,指着另一个方向,“红旗子后面呢。” 顺着他说的方向看去,确实有一面鲜艳的红色酒招,酒旗后面是…… 裴钧瞳孔微睁——是一间不起眼的小阁,隐隐地埋没在重檐屋瓦之间——那是摄政王府的一角。 裴钧:“……” 身后小室的门被风拍上,将一脸茫然的掌柜隔在了门外。裴钧看着谢晏隐没在纱罗后的侧脸,心头涌起一丝涩然,他喉结动了动,抬手摘去了谢晏的幕篱。 “唔……”被毫无征兆地去了挡风的纱罗,阵风乱发,谢晏被风迷离了眼睛,眶内被吹得十分酸涩,只能半睁着一只眼,“殿下?” 纱罗后,是世无其二、霁月光风的才子美人。 至少原本应该是。 谢晏认真地问:“我说错了吗?” 裴钧以指抚过,看他眼角染上桃花色,如化开的一泊春水。那时年少,他坐在这里,也是在想家吗,裴钧不得而知,他道:“没有。” 谢晏抬眸看他,想起那晚浴桶里柔柔-软软的一吻,不觉慢慢凑上去。 裴钧望着他轻轻分开的唇,平生第一次,起了这种荒唐的念头……或许,如果是面前的这个人,和他肚子里尚未出生的甜甜……那么将那些冷硬空荡的砖墙屋瓦称之为“家”,好像也并无不可。 但裴钧着实许多年没有说过这个字了,这令他感到陌生和彷徨。 谢晏觉得,自己的心口又像是卷了发条机括一样,哒哒哒地蹦跶,他掂着点脚:“殿下又吃我的舌头吗? 此时的气氛与那日浴桶时好像没有什么分别,所以理所应当的,殿下应该吃他的舌头了。 裴钧:“……” 他怎么这么会破坏气氛? 裴钧压下那不切实际的妄念,同时压下那种陌生的不安,随手阖上了摇摇欲坠的半窗:“吃饭。” 谢晏孜孜不倦:“可是我喜欢殿下吃我的舌头。” 裴钧恼道:“闭嘴!” “好吧。”谢晏安静了一会。 海云天是贵族子弟、士绅才子们的聚会之所,都是读过书的,自然是有菜簿可供挑选的。裴钧闷着一肚子野气,叫来伙计,翻开菜簿选了一些南邺地道菜。 “八宝冬瓜盅,糖醋肉,酿豆腐,鲮鱼球煲,鸡丝如意汤……俱不能放葱姜蒜。” 谢晏听这几道菜名就十分欢喜,殿下是真的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他是怎么知道的呢?他伸长脖子看了看,裴钧以为他还想要些什么,下意识将菜簿推过去给他。 谢晏把菜簿扒拉到面前,翻了几页,越看眉头越深,仿若确实在认真思考:“唔……” “……”裴钧艰难道,“拿反了。” 谢晏捧起菜簿,颠倒过来,又前后左右地看了看。一旁的伙计不禁暗暗露出了鄙夷的表情,来海云天的,竟然还有不识字的文盲。 裴钧叹了口气,趁他更丢人之前,把菜簿拿回来:“再一份奶香小包。” “嗯,嗯。”谢晏不觉不认得字了有什么丢人,反正这些字殿下都认得,他托着腮笑道,“殿下认得这么多字,好厉害。我只认得几个,阿言总教不会我。” 裴钧收起菜簿,沉默了一会:“原本你也是认得的。” 谢晏露出一点惊讶:“我也认得吗?” 裴钧胸口狠狠一沉,他避开了谢晏好奇探究的目光,挑起茶壶给彼此倒上新烹的热茶,不再说话了。 等菜间隙,酒楼伙计惶惶恐恐地上来给他们续茶水,才刚一倒上,裴钧就往嘴边送。谢晏盯着他被热茶烫红的嘴唇,担心道:“殿下,你的舌……” 裴钧眉间猛跳,生怕他当众说出什么“吃我的舌”之类的虎狼之词,立刻将茶盏放下,凶道:“难道没有上好的蒙顶雀舌?给他!” 伙计一抖,怯怯地点头:“是是是,小的这就去取雀舌……” 伙计火速关门一走,房间又静了下来。 谢晏无趣地晃荡着腿,等了好久,菜也没来,新茶也没有。他手上拨着一枚从幕篱上掉落下来的珠子,不时地挑起眉梢觑着裴钧,满脸的欲言又止。 ……菜什么时候好? ……他饿了。 ……甜甜也饿了呀。 裴钧连灌了四杯茶,烫不烫的都已经没感觉了,他心不在焉地又斟了一杯,突然感到桌下什么东西轻寥寥地在自己小腿上掠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谢晏!”裴钧一个激灵收回脚,压着嗓音,脸色阴晴不定,“这是在外面,你非要,非要——” 谢晏正玩着珠子,茫然地轻轻皱眉,歪着头看他,不明白。 裴钧把茶盏放桌上,胸口起伏数次,倏的起身越过桌面,揪住了他的衣领。他盯着谢晏近在咫尺的脸,轻轻抽了一口气,低头含-住了他的唇。 “……唔?”谢晏一怔,随即唇-瓣被人用舌尖狠狠抵开。 圆润的小珠子嘀嘀嗒嗒地从他指缝里滚下去了。 第37章 桌底下,谢晏的两只脚无意识地勾起。 他从内到外瞬间溢满了苦涩回甜的淡淡茶香。 快喘不上气了,裴钧才将他丢开,神色复杂地瞪着他,哑声冷冷道:“够了吧,不许再闹了!下次不许在外面这样。” 这样,也不知道是哪样。 谢晏心满意足地抿着红透的唇,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又来吃他的舌头,而且他也没有闹,这很冤枉。但他觉得,他再说话,殿下恐怕会起来打他,只好老实地点点头:“哦……” 裴钧松了口气。 过了会,谢晏又没忍住,快乐地踏了踏桌底下的两只脚,像是无知无觉地在摄政王可怜的底线上践踏,他睨了睨裴钧,吞吞吐吐:“殿下,下次……外面不行,家里行吗?” 裴钧:“……” 算了吧,这个家不容易,只要甜甜就够了。 -------------------- 作者有话要说: 燕燕:你什么意思,这个家不需要我了呗? 摄政王:你说什么意思!你在外面就蹭我的腿,你不矜持,你还好意思说? 燕燕:你血口喷人! 摄政王:你无理取闹! . 甜甜:呜呜呜你们不要再为了我吵架了qaq . 燕燕&摄政王: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 - 过年了杂事太多,昨天没空码字,今天二合一补上~ 大家春节快乐!新的一年祝大家一夜暴富!暴富!暴富! 这章里评论抽奖给大家发红包~爱你们! - 感谢在2022-01-29 20:58:53~2022-01-31 18:49: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38598068 20瓶;殢无伤 10瓶;送耶波一个赞 6瓶;无籽、肆久、山河远阔、虎太郎小可爱 5瓶;萤火虫不吃素 3瓶;25528596、木蒙、茶桂猫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8章 菜品很快上齐, 瞧着颜色清淡,实际上口味也清淡,对于常年在军中的裴钧, 甚至不如一碟腌菜更顺口。他在北境时, 天寒酷冷, 滴水成冰, 需得以烧刀子下腊肉才能维持住身体里那点暖和气儿。 对他来说,南邺菜总觉得差点滋味。 裴钧并没有动筷, 只是端着一杯雀舌清茶,看谢晏吃着吃着, 嘴角沾上了晶莹的糖醋汁,没等裴钧多看两眼, 他用舌一卷,便舔干净了。 怪可惜的。 谢晏继续啃着糖醋肉,忽的眼前小碗一转,是裴钧盛了几颗鲮鱼球在碗里。 海云天的鲮鱼球做的光滑可爱, 但却苦了谢晏, 他实在不喜欢夹圆圆的东西,手臂悬空举久了也觉得累。他贪心, 又不肯放下筷子,干脆拿多余的筷子串了两个, 握在左手, 糖葫芦似的放在嘴边咬。 适时海云天的掌柜捧着酒水进来巴结摄政王,见到已除去了幕篱的“美人”。 他没想到竟是谢晏, 当即愣了一下, 但很快反应过来,马上行礼道:“殿下。这是我们小店新制的白玉枇杷露, 乃是楼里的招牌之一,请殿下尝尝鲜。” 摄政王不发话,掌柜自是不敢随便将东西放下,只能站在原地,僵硬地赔着笑。 见正主摩挲着茶杯,掌柜尴尬出一身汗,他抱着希望转向谢晏,谄媚道:“如今当春,易生燥,这个枇杷露最是润肺生津,侯爷您可还记得,以前您常来楼里时,是最爱喝这个的……” “放下罢。”裴钧这才抬起眼来,允他将那白瓷壶放在了桌上。 窗外云层更低,似乎随时都能落下雨来。 摄政王森森地打量着这壶甜露,像是揣测其中有毒一般,害得掌柜刚松下的一口气又提到了心口,连连抹汗。但他确实没有妄言,白玉枇杷露确实是海云天的招牌饮子,就连枇杷都是直接从南边冰运过来的。 谢晏倒出了一杯枇杷露,浅浅尝了一口,眼中顷刻迸出星光,闪了一下,他将杯子捧给裴钧:“殿下,好甜。” 裴钧接来他的杯子,并无在意他喝过,置于唇边也抿了一下,顿时甜得眉头都皱起来了。 掌柜见状立刻想再奉承些什么,但摄政王先一步问道:“平安侯以前,常坐在哪里?” 掌柜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为难了一会,只得讪讪道:“这……这几年楼里格局大改过,雅间也与从前不一样了。侯爷,侯爷他……” 他不敢说不记得,但实在是太久远了,冷汗涟涟地回忆了一会,忽然福至心灵:“约莫就是坐在这附近,因为只有靠着这个方向,才可以远眺到鸿胪寺。” 裴钧一怔,握着瓷杯的手不觉捏紧了:“……鸿胪寺?” 掌柜重重地哈着腰:“是,是……小人给侯爷温酒的时候,曾见他雪天敞着窗,冷得发抖,便问他何不将窗关上。侯爷说,鸿胪寺还亮着灯,所以不能关窗……侯爷喝了些酒,说话颠三倒四的,小人也不懂,就是听了这么一嘴。不过从我们海云天,也就只有这附近的几面窗能够看到鸿胪寺了。” 裴钧静了静,语气一沉:“你下去吧。” 掌柜懊恼这趟就多余来,这尊阎王岂是他想巴结就能巴结得上的,他心有余悸,别的话也不敢多说,赶紧退下了。 谢晏并没意识到他们在讨论自己,依旧吃着他的鲮鱼球串,一点汤汁蹭在了脸上。 一只手捏着巾帕在他脸上擦了擦,手指还逗留了一会儿,谢晏察觉裴钧在观察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殿下?” 裴钧怕是自己自作多情,谢晏看鸿胪寺,也未必是因为…… 鸿胪寺也主外宾之事,掌四夷朝贡,也常派使节往来各国,早几年常带回一些南邺残部的消息。谢晏期盼离鸿胪寺近一些,想听到一些手足同胞尚在人世的消息,也是无可厚非。 可裴钧又忍不住多想。 谢晏万一是真的守在此处,等他散值呢? 但随即裴钧就自嘲了一下,那时候的谢晏可不比现在,他还不傻,骨子里全是城府算计,最擅长狡兔三窟。众子夺嫡,他在里头游刃有余,哄得几个皇子团团转,每个人都以为能够将他招入麾下。 但他与每个人,都若即若离。 海云天人多眼杂,他似是而非的一句,若是传出去,便又能搅起无数风云。他便是仗着这一张颇具欺瞒性的好样貌,一身用歪了的好才情,舞权弄术,将虞京这趟水搅得更浑。 裴钧也不过是这浑水当中的一瓢罢了。 倘若谢晏没因意外溺水而病痴,真要是争起权来,恐怕那几个废物兄弟没人玩得过他。 - 谢晏未病时,裴钧与他是针尖麦芒,互相挤兑。如今他不清明了,裴钧反而觉得,似乎与那个真正的谢晏更近了一些。 只是裴钧从始至终就没有看透过谢晏,不知道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唔,想要殿下抱我……” 裴钧耳边嗡鸣,立即将飘散九天的意识掖回躯壳,一抬眼,看到对面的青年已经放下了碗筷,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袖口也被他攥在手中。 谢晏见他周身气蕴沉冷,眉峰也紧紧的锁着,便自作主张坐到了他身边,小心地贴过去握着他的手,澄澈的双眸间浮起淡淡的忧愁,他犹豫地量了量自己的肚子:“我没有吃很多,殿下抱一下就知道了……” “……”裴钧头疼道,“孤没有嫌你吃得多。” 谢晏看他:“可是殿下在皱眉。” “不是因为你。”却也不能这么说,裴钧只好道,“孤只是在想别的事。” 谢晏依旧耿耿于怀,哪怕桌上的汤羹再香,他也不愿喝了,巴巴地看着,嘴里嘀嘀咕咕:“殿下都不愿意抱我了,一定是因为我吃得太多。” “……”裴钧看他眼圈又要红了,便想起当初元宵御宴上,十只鸡把他惹哭了的事。 他哭起来可是真难哄。 裴钧只得将他抱于膝上,犹豫了片刻,拿起了一块奶香小包,递到他嘴边,嗓音带着惯有的清沉:“孤抱你了,孤当真不觉你沉。” 谢晏的忧愁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凑近裴钧的手,轻轻咬下了一口香气四溢的小包。 他坐在裴钧腿上,拘谨了一会,试探地捧起他的手,慢慢放在自己腹部,示意他可以摸一摸。虽然隔着几层布料,但体温仍很快传到裴钧手上。 但裴钧的手掌更烫,有一下没一下的地抚过,觉得似乎是更圆润了一些。他不由得想起梦中燕燕的模样,六个月的肚子便是从这里开始隆起的,谢晏将来也会吗。 谢晏白皙如玉,浑身上下细嫩无比,真若是腹部隆成小山一般高,皮肤会不会撑得白至透明……裴钧想象到他到时娇气着不肯下床,一边哭得浑身都是细汗,打他骂他问是谁害得自己腰酸身重,一边黑发凌乱地在肚皮上散开的样子。 掌心挲得用力了,温度愈加炽热,渗透进肌肤,往四周扩散。谢晏不禁脸颊发烫,小腹本能地收缩了一下,继而咬住唇。 裴钧如梦初醒,呼吸乱了一瞬,想收回手。 ……太荒唐了,他还怀着孩子。 但裴钧一抬手,谢晏就不舍地捉住了他的袖子,按着不叫动。 裴钧好笑地用空着的手捏起又一只小奶包,往他嘴里送去,看他就着自己的手一口口咬着,吃到最后一口,裴钧来不及收手,手指尖被他咬住。 他含混道:“殿下。甜甜跟你说话了吗?” 裴钧:“……”甜甜要是知道他方才在想什么混账事,恐怕这辈子都不愿意和他说话。 谢晏见他走神,又用牙齿使劲在他指腹上磨了磨,咬得裴钧轻“嘶”一声,他又心疼了,轻轻舔了一下咬出的齿痕:“甜甜问,阿爹为什么都不笑一下,是不是不喜欢它?” 看着指尖落下的浅浅牙印,带着晶莹湿痕,甚至还能闻到淡淡的奶香味。 裴钧眸光略动,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正在被人安抚。 谢晏不管清醒与否,似乎总是能在第一时间察觉他的心绪异样。只不过以前是冷嘲热讽、插科打诨将他气得完全没有心情去思考别的。 如今倒是不一样了……他很会撒娇。 怪不得都说枕边风最有效。 裴钧的脸色好了起来,在他滑下膝盖前,又将他往腿上抱了抱。他盯了谢晏一会,长眉微挑,意味不明地道:“这么喜欢让孤抱着?”一顿,他补充道,“孤是说甜甜。” 谢晏摇了摇头,须臾,听他说是甜甜,才又点点头,瓷白的耳根染上艳丽的绯红。 欲盖弥彰。 耳缘被一种略微粗粝的东西擦过,似乎是殿下发现了他耳朵很热,刻意用手指揉捏把玩,从耳尖一直到耳垂,又循环往复。他不知道自己的耳朵有什么好玩的,但殿下仿佛乐此不疲。 直到耳边响起一道短短气音,谢晏听到了,心想,一定是殿下在笑话他。 但是没关系,殿下开心就好了。 - 第38章 谢晏又被裴钧亲手投喂了一些,南邺菜量少而精致,此时桌上几乎盘空碗净,他难得吃到如此对胃口的菜品,一本满足,脑子都有些转不过来。 天色越来越暗,若再不回家,恐怕会赶上落雨。 吃饱喝足,谢晏窝在裴钧怀里消食,下巴压在他的肩上发懵,等着宁喜去将马车驾到楼下,忽地听到小室的雕花门响起古怪的动静。 许是宁喜离开时忘了关严,原本紧闭的雕花小门不知何时摇开了一条缝隙。 谢晏搂着裴钧的脖子,像只飨满困顿的猫儿,慵懒地望了出去。 门外是名容貌俊秀的青年,华服玉冠,不过衣着颜色青素,腕上缠着一串洁白的砗磲佛珠。 谢晏看见了他,也不觉自己姿势失态,还朝他笑了一下。 门外青年对上谢晏的目光,身体顿住,眼睛里闪过惊恐、讶异和羞怒。良久,他神情终于有了些许变化,凝咽一阵,似乎有话要说,但因为看到了将谢晏抱着的摄政王,只能咬住了牙。 马车已经停在海云天楼下了,裴钧伸手去取幕篱,回眸间也看见了此人。 他顿了顿,偏头看了一眼谢晏。 谢晏对那人意兴阑珊,只专注地捋顺着帷檐下的珠帘,他突然想起来之前有一枚珠子掉落在地上了,就是殿下含他舌头的时候,不知滚去了哪里,便四处寻找。 素衫青年低下头,看到脚边嵌在木纹裂隙里的一枚玉珠。 谢晏找到门缝处,看到眼前伸出一只手,递来的正是他丢失的那颗珠子。青年看他没有拿,又心急地往他面前递了递,手指几乎要触碰到他的帷帘,似乎要强塞给他。 谢晏惊惧地退后两步,揪住了裴钧的衣裳。 青年见他如此,悬在半空的手僵住了,眼中不知是恼还是焦,竟红了一红,他不顾裴钧在旁,甚至大着胆子往前靠近,要迈进小室中去。 似乎想伸手去碰谢晏,但还没有触到,就被赶上来的宁喜给拦住了。 宁喜挡在二人面前,声色并厉:“东阳郡王!放肆!” 裴钧一言不发,狭长的眸子眯起,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 被宁喜唤作东阳郡王的青年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谢晏,仍往前迈了一步。 “东阳郡王!”宁喜声线立即抬高,冷声喝止,“站住,休要再近平安侯一步!” 登时数道寒光反射在门上,只怕再近半步,暗中护卫的雁翎卫顷刻便能取他首级。 青年不得不停下脚步,手指捏紧了腕上垂落的砗磲佛珠,佛珠上刻印的经文几乎烙进他的指腹中。但他并没有退下,反而视线软落下来,凝望着咫尺距离的谢晏,温声唤道:“晏哥。” 青年唇瓣张张合合了一阵,眼里小心翼翼,语气恳切:“……你,你好了吗?” -------------------- 作者有话要说: 裴裴:他当我是死的哎。 - 感谢在2022-01-31 18:49:33~2022-02-02 12:24: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脑花卑微、碳酸钙奶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錫藍 70瓶;锦落 20瓶;修勾才是最可爱的 10瓶;慢慢慢 6瓶;山河远阔 4瓶;渣渣木、39261825 2瓶;茶桂猫、白泽、聆风、幼儿园小霸王、晴天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9章 “……”谢晏没有说话。不知道要说什么。 三楼有人探身子下来, 听声音带着几分醉意,他往下走了两阶,瞥见东阳郡王的衣角出现在视线里, 便张口唤道:“清时, 不过是下楼更衣, 怎的去那么久?” 还有旁人应和着笑道:“就是, 清时!来时可是说好的以诗斗酒,莫不是写不出什么好诗, 便借口开溜了罢?堂堂东阳郡王,可不能说话不算话啊!” 海云天下面两层楼都是普通酒楼摆设。三楼却是特意布置过的, 精致典雅,墙上布满了书籍, 比起酒楼更像是茶室,可用来静谈会友。京中的文人士子们常爱聚在三楼,行些附庸风雅之事。 今日段清时便是应邀而来参加斗诗会,同行的要么是寒门士子, 抑或者京中清流。相比之下, 唯段清时身份贵重,又曾受过太傅们的教导, 在虞京颇有才名,近年还博得了一个小诗仙之名, 不少学子杖履相从。 先下来的黄袍士子见叫他也不应, 疑惑道:“清时,你这是在跟谁说话?” 谢晏看陆续又有几人下来了, 扭头便准备离开。 他匆匆垂下脸前的帷幔, 半面帷布落下,一双清泓似的双眸欲遮欲掩, 愈显得露出的半张脸如美玉莹光。 可段清时并不理会楼上的好友,在另半扇帷幔落尽时,猛然捉住了他的手:“晏哥……你可是还在生我的气?” 谢晏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但这人力气不小,他挣扯了几回都没能将自己的腕从他手中挣脱。 “大胆!”宁喜一把退出了藏在袖中的匕首,抵在段清时颈间,训斥他道,“东阳郡王,请自重。” 能跟在摄政王身边走南闯北这么多年的人,自然都不是善类,宁喜平日对人慈眉善目,寡言少语,实则也会些功夫,制住个书生不在话下。 “清时,你怎么还不——” 几名士子醺醺然相扶着下楼来寻他,见到东阳郡王颈上的刃光,嚯地站住脚,面面相觑地看了看。几人当中或许有不认得宁喜的,但他们身后伫立着的裴阎王却是无人不识。 裴钧乜了他们一眼。 众人脸色一白,酒当即醒了大半,哗啦啦跪了一地,胆战心惊地想他怎会出现在此处,一个个似钩搭鱼腮,无人敢言。 寒光就耸在咽喉处,段清时却拧着眉看谢晏,目光中似有怀念,又似忏悔:“晏哥,你好了是不是,你都好了……你说说话。你难道还怨我么?” 他脚步往前踱了半步,宁喜犹豫间,一抹血线已经自青年喉间洇开。 段清时的母亲,正是如今在玉泉寺吃斋念佛、不问俗世的长公主,也是平安侯谢晏的义母。 谢晏与段清时一同长大,亲密无间,确实称得上是手足兄弟。只是后来两人不知为何生了罅隙,不似少年时形影不离,慢慢的就断了联系。就连平安侯落水病重,段清时也没有上门探望过一次。 今天他也不知又遭何种刺激,竟然突生出这顿忏悔之心。 但段清时毕竟是皇亲国戚,长公主的独子,有此层关系在,宁喜不敢对他下死手。 宁喜犹移不定地以视线询问摄政王,但摄政王只是抱臂靠在门旁,森森地盯着段清时,一言不发,似乎是想看看平安侯自己要如何处理。 谢晏看他都受伤了,嘴唇终于动了动:“……” “晏哥。”段清时抵着颈前的刀刃,也有些胆寒,但看向谢晏的一双眸子却又惊又喜。 谢晏茫然地看着东阳郡王,礼貌地回答:“……可我不认得你,不知道要与你说什么。我,我要回家了。” 裴钧凤眸含笑,鼻中轻轻嗤笑一声。 “……你不认得我?” 段清时怔住,脸色噌一下变得苍白,他恍惚着卸开了力气。 谢晏趁机夺回自己的衣袖,连退好几步躲到了摄政王的身后,抱着他的胳膊,从摄政王肩头偷偷地睨过去,小声嘀咕:“他好奇怪,他是不是病了?” 裴钧感到手指被他抓着,不由反握了回去,轻嘲道:“是,病得不轻。离他远点。” 段清时从怔愣中回身,看谢晏说走就走,晚风卷起薄幔,纱罗下那道视线轻飘飘从他身上扫过去,竟连刹那的停留都没有,目光纯净,好似真当他是陌生人一般。 他看着两人相交的手指,眉头狠狠皱起,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步就冲过了宁喜的防线,任匕首在他肩头划出了一道伤口,“我,我不要紧,你有去看过母亲吗?你难道也要与母亲老死不相往来?她抚养你多年,将你视若己出——” 谢晏并不理睬他,亦步亦趋地跟着裴钧。 “谢晏,你何至于此地步!你我手足情深,你不认也就罢了,怎能同他、同他……”他急了,想起方才雅室中所见,胸口就浮起一阵烦热,指着裴钧骂道,“他怎么会对你好,他凶残暴戾,只会将你当做……” ……当做玩物、-宠-婢、禁脔。 他没有说出口,但众人皆能意会。 在场诸人皆倒吸一口凉气,虽说摄政王在外的名声确实有些不堪,但、但那毕竟是私底下的说辞,东阳郡王竟敢当众说他凶残暴戾,是嫌命长了么! “我以前不懂事,对你有诸多怨怼,是我对不起,如今我想要补偿你……晏哥,我可以保护你了,你不必像以前一样曲从求容,更不用委屈自己。”段清时着急去拦谢晏,但步履太疾,本该抓的是手臂,但争执间不小心将幕篱从他头上扯掉了,发髻也散乱。 掉落的幕篱缠在脚下,长软的布料将谢晏绊了一下。 谢晏惊怕地捂住肚子,脸上的冷漠转为怒气,他反身猛地一挥手。 “啪——” 清脆响亮的一声落在脸上。 谢晏挥出了十分力气,将段清时的脸掌掴得偏了过去,半天没回过神来,颊边落指处顷刻浮起一片红肿印,且那红印还不断地向四周扩散着。 这一下别说挨了巴掌的段清时,连一旁的裴钧都愣住了。 “……”段清时哪当众受过此等羞辱,又臊又惊,捂着红得滴血的半张脸盯视着谢晏,“晏哥?” 谢晏手指也震麻了,缩回来微微蜷了蜷,他将手护在肚子上,语气故作生硬了些,不客气地道:“我不想听你说话,你吓到甜甜了!殿下,我们回家。” 他说着捉起裴钧的手指,却没扯动。 一回头,见裴钧脸色变得格外阴沉,居高临下地凝视着段清时。 “东阳郡王方才好不威风,骂孤骂得好不畅快……不错,有胆量。” “孤倒是好奇,孤待他不好,难道郡王待他好?”他伸手搂住谢晏的肩,往怀里按了按,外面人这么多在看,谢晏本就觉得有点害怕,便顺势将脸埋进去。 但在旁人视线里,这更像是平安侯畏惧摄政王淫威,不得不屈身于他。 段清时对裴钧满脸厌恶,转向谢晏时又满目温情:“我自然会待晏哥好。” 他此后会待谢晏好。 会比所有人待他都好。 …… 裴钧正专心应付着段清时,蓦地感觉到后腰被轻轻地摸了一把,那双手颇不老实,沿着后背往上攀了攀,把整个上半身紧紧贴过来了。 裴钧身体一僵,想叫他松开一些,至少在外面应当矜持乖巧,不能做宠媚惑主的妖妃。 但是话还没说出口,谢晏却抵着他的颈边,娇声催促:“殿下你快些赶他走,要下雨了,我和甜甜好怕。” 裴钧下意识揽住妖妃,道:“……不怕。” 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屈身于谁。 他心下微动,脸上仍保持着冰冷阴郁,看向段清时时,手指刻意亵玩地在谢晏肩头摩挲:“那倒是不巧了。这是孤新得的乐子,还没有玩够,就是要日日夜夜折磨他、摧残他、煎熬他,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段清时,你有本事便来抢?” 一把匕首咣啷一声砸在脚边,刀刃上还沾着段清时自己的血——正是方才宁喜手里那把。 宁喜大惊:“殿下!” 裴钧居高临下地俯视道:“敢刺过来吗?” 但他连捡起脚边匕首的勇气都没有。段清时面色难看,愤愤然地瞪视着裴钧,咬牙切齿道:“他已经这样了,你还要毁他到什么地步才足够?你连最后一点体面的名声也不给他留吗?” 第39章 裴钧听到他的话,眉头拧了起来,他松开紧抱着自己的谢晏,帮他把披风理好:“你先上马车。” 谢晏看了一眼面颊肿胀的段清时:“可是……” “要下雨了,甜甜怕冷。”裴钧轻声道,“听话,先上车。” 他唤道:“宁喜。” 殿下之前都可以轻松制裁那个崔世子,段清时看起来比崔世子还要单薄,殿下肯定是没问题的。谢晏犹豫片刻,放心地点点头,用披风将肚子遮起来,由宁喜领着往马车那边走。 “段清时。”裴钧转过头,面无表情地挥手,令周围其他人皆退下,他慢慢上前,“真当自己是救人苦难的菩萨了?孤就是不放,你救得了吗?” 他一步步靠近,森戾的气息压面而去,迫使段清时步步后退,直至逼到墙角,这才施恩般的停下,微微俯首,低声附耳说了一句什么。 “!!!”段清时登时瞳孔剧震,猛地盯向了正要上车的谢晏。 他的视线从谢晏白皙如玉的脸庞,一直往下,最终凝滞在他以披风掩饰的腰腹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所以刚才谢晏护着的“甜甜”,就是…… 段清时面色凄怆,目露耻辱。 裴钧倒是沉静如水,在他肩上狠狠捏了一下,强行将他视线转了回来,讥笑道:“郡王,你若是再不快些将他救回去,等他……可就来不及了。” 段清时的表情真是精彩至极,裴钧只恨不能叫位画师来,当场将他这五味杂陈难以言述的表情给画下来,日日挂在大街上供人嘲笑。 裴钧看他如此惨恻,只怕已是真心稀碎,一时半会难以拼凑整齐,便松开他,往旁边一丢。 - 摄政王阔步离去,几名士子长松一口气,惊惧之余纷纷上前去将段清时扶起来。 “清时,你、你……唉,总之你快起来罢!你做什么要去招惹这尊活阎王啊?” “郡王,醒醒?” 段清时恍恍惚惚地被几人扶到桌上,使劲掐了人中,还强灌了他两杯茶水,这才看他黑漆漆的眼珠子凝出一点光,微微地转动了一下,嘴唇也翕动着。 众人贴耳过去,听他喃喃道:“怎么会……晏哥,怎么会……是他的……不能是他的……” ——像是魔怔了。 眼看谢晏即将登上马车,段清时忽地回过劲来,一把挣扎推开了身边的好友,冲出了海云天。 “……清时!” “郡王!” 段清时还未扑过来,就被现身的雁翎卫牢牢锁住,周遭是围观的百姓,他知道丢人,脸色都涨红了。 但心中的不甘迅速凝结,他深深吸纳了一口气,朝着马车喊道:“谢晏!春猎你可去?到时候我若射到雁,你能否让我跟你说几句话?!” 宁喜从车前探身,向段清时揖道:“郡王,平安侯倦了,您还是早些回府罢。” 话音刚落,马车已经缓缓驶了出去。 - 马车内。 谢晏静静地趴在摄政王膝上,听到外面有喝止挣扯的声音,按捺不住地问:“殿下,你跟他说了什么?” 裴钧手指插进他的黑发中,如缎的发丝在指间流动,微微勾唇:“没什么,就是向他介绍了一下我们的甜甜。可他好像不是很高兴。” “甜甜这么可爱,他为什么不高兴?”谢晏双拳紧握,不悦地哼哼唧唧。 “他有病。”裴钧将他抱起来,抚在怀中,“起来坐,刚吃饱,总趴着不易消化。” 谢晏唔了一声,顺从地挨着他坐了,鼓着脸颊,又不满又担心地道:“那他春猎还要射雁……宁喜说过,雁是殿下要射的。我不想看他射雁,只想看殿下射雁……” 裴钧总嫌他比以前笨,现在又觉他笨的可爱,不由想捏一捏谢晏的鼻尖,但手抬起半空,又转了方向,在他额发上揉了一下,嗓音柔和:“你若是不想理他,孤让他一只蚂蚁都射不着。” 谢晏踌躇了好久,好心道:“蚂蚁还是给他吧,不然怪可怜的。” 裴钧忍不住笑了:“好。” 又好久,谢晏枕在他肩头,拨弄着他身上的挂饰,目光灼灼地偷偷将他瞟了一会,还屡次将脸蹭在他颈上,他嘴唇微凉,若有似无地贴合上他的肌肤,状若亲-吻。 “殿下,我……”他欲言又止。 裴钧正要抱住他,手揽在腰上,心中漩起一点旖旎。 谢晏支支吾吾的,语气有些心虚:“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去看春猎了?” “……” 听了这句话,裴钧霍然回神,不禁又气又笑:“便是在这等孤呢?” 不及裴钧将责备的话说出口,谢晏一口咬住了他的耳垂,轻轻舔了一下。 又湿又热的。 “殿下,带我去吗?” 裴钧喉结重重一滚,别开脸,从潮湿的口舌中挣脱,他面沉如水,耳廓却无法掩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他将黏在身上的青年往外推了推,喘了口气,糊里糊涂答应道:“好,带你去……” -------------------- 作者有话要说: 谢·小白莲·带人家去嘛·晏 裴·炫女·你没有·羡慕吧·钧 - ……裴,别高兴的太早,你的马上也要没有了。 - 顺便求个专栏收藏啦!让我看看是谁还没有收藏我,大家走过路过收藏一下专栏吧呜呜 - 感谢在2022-02-02 12:24:32~2022-02-03 15:29: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4466081 10瓶;萌牙 8瓶;25528596 5瓶;江别 4瓶;宁有事? 2瓶;帝宜居、幼儿园小霸王、邱玥枂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0章 马车驶在半路时, 天边已经辨不清究竟是雨云还是暮色,总之鸦沉沉的。 谢晏得到了想要的承诺,又重新将脸埋进裴钧身上。天一阴, 他的觉就多, 好像总睡不清醒似的, 困顿迷离时, 头颈不住下滑,就感觉到有人托住了他的脸, 将他往上拨了拨。 “别吵……”睁开眼看见一只手,他将其抓住, 握着不叫它乱碰,便又垂下了睫帘。 裴钧岿然不动, 静了一会,听到怀中人呼吸渐渐拉长了,手仍紧紧地攥着自己的,无意识中也与他指缝交错着。裴钧试着抽退了一下, 未能成功, 却差些将他惊醒,只好放下由他去了。 “宁喜, 不急。” 宁喜本将马鞭抽得很重,听到这句话, 立刻放轻了力道, 任马儿晃悠悠地载着车轿平稳地前行。 车内的座下常年备着几本闲集,供出行时打发时间的。裴钧闲坐也是无事, 随意取了一本, 入目十行地翻看。 走了一段,马车速度骤减, 好像是前面有什么热闹起来,裴钧以书脊挑开一点窗隙,见是一家点心铺,名酥和斋,门前已排了许长的队伍。 因人太多,又赶着天气不好,大家都不相让,这才堵到了路上。 有两人从马车下走过,裴钧无意瞥了一眼,有些眼熟,像是纪疏闲手底下的两名小旗,似乎是才散了值,换了布衣,有说有笑的也来买点心。 一个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着:“我娘子最近害喜,闹着要吃酥和斋的点心,昨儿个下值晚了,没有买到,她竟将门闩了叫我去睡柴房!我连口热茶都没能喝上……你说,纪爷自己个儿没家没室的,拼着命不吃不喝给上头那位阎王献殷勤,怎么也不想着我们得回家陪媳妇儿?” “谁说不是呢,跟着纪爷混,三天饿九顿,没事儿还得挨木棍——算了算了,今天时辰早,赶紧买了回去,把嫂子哄好了,回头还能再给你生个大胖小子!……哎今天怎么这么多人,快走快走,一会儿又买不上了!” 两人勾肩搭背地走过去了,因彼此聊得入迷,并没有注意到身旁车上的人就是他们口中的“阎王”。 裴钧垂眸,看着谢晏与自己紧紧相扣的手,以指腹揉了揉嵌在自己指缝里的小关节,将一个个指节揉得粉白,倒也没工夫搭理这两只小鬼。 略等了等,一滴水从天而降,砸在了脸上,宁喜拿手抹了,心说糟糕。眼看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便想将令牌悬在檐下以开道,好赶在落雨前回到王府,但是才取出王府令牌,蓦地从车内响起一道嗓音。 “宁喜,酥和斋什么最出名?” 因为府上的侍女们也都常夸他家的点心好,宁喜多多少少听说一些,回头禀道:“回殿下,据说是蜜煎梅子和四喜酥糕。这两样费功夫、费火候,京城属他家做的最好,日日都卖得干净,来晚的都买不上。” 裴钧“嗯”了一声,随即从车内抛出了一锭银子,却没说话。 宁喜:“……” 但这意思已经显而易见了。 宁喜心领神会,只好默默将令牌放回袖中,将马车靠边停下,另取出了一把伞,下车去了。 - 没多会,雨水就下来了,但并不密,有一茬没一茬地滴落在车檐上,有斜丝飞进来的,一点点打湿了车窗。裴钧随意翻看着书,忽觉胸口又沉了沉。 谢晏蹙紧了眉心,莹白的脸上显露出薄红,一直往他怀里挤。 裴钧看着他的举动,直到他自己找到了一个既暖和又舒适的角度,终于老实下来。这个姿势却让裴钧很难继续静心读得下书,他只能放下书册,揽住青年的肩。 昏沉沉睡过去之际,谢晏听到有人在低声说话,耳边响过了油纸包折动的声音。 他朦胧地想,应该是糖,因为一股馥郁香甜的味道在车内散开。 - 谢晏再次醒来的时候,马车已经停在王府门前很久了。 他身上盖了件衣裳。 靠在摄政王的肩头舒服打盹的时候,谢晏先时还能听到雨珠滴滴答答打在车檐上的声音,后来便只剩下一片安静。眼下,雨已经不再下了,但地上还留有湿痕。 若有似无的甜味从殿下的身上传出来,这个味道虽然也很香甜,但是盖过了殿下-身上原本的气息。 谢晏观察了一会,想看看他身上藏了什么,就偷偷去找,但手才伸过去,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一下子将正在闭目养神的裴钧给打醒了。 裴钧一睁开眼,正对上一张睡得满颊花纹的脸,浅浅的衣绣印在他细腻的肌肤上,有浮云出海,还有月出东山。 “醒了?” 袖口里软绵绵的东西在动,裴钧一把抓住,将小贼的手连着他偷的油纸包,一起给揪了出来。 第40章 “偷东西的小贼。”他拎起那只手,嗓音里也带着一些疲惫惺忪。 谢晏一点偷拿人东西的愧疚都没有,只盯着他看,一会又凑到了他领口旁,真像小狐狸似的用力嗅了嗅。他拿另一只没被擒住的手捧住裴钧的脸,问道:“殿下给我买的糖吗?还有梅子。” 裴钧似笑非笑的,声音低沉:“真是狐狸。” “殿下……”帘外宁喜听到谢晏的声音,大喜,赶紧唤了一声。 之前刚到家时就唤过了,但因为平安侯睡着,下人拖动马凳的动静大,吵得平安侯频频拧眉,殿下抬手将他们制止了。 ……一府的人就这么守着车干等。 宁喜算是看出来了,摄政王别听嘴里说得再难听,什么要去母留子,什么他不知廉耻……整天对着平安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气得脸色又青又白。 说到底,看这举措,还是疼平安侯的。 就他自个儿不承认罢了。 不然旁人哪有这福气,能让堂堂一国摄政王,赔着时间、赔着耐性,赔着他日理万机批折子的公务,就等他一个人小憩打盹? - 一排婢女侍从单单薄薄地杵在门口,手上捧着马凳、汤婆子、毛毯、绒帽等东西。宝瓶和良言也在其中,瞧上去忧心忡忡,一直拉长了脖子往车里看。 他们不知道等了多久,或许还淋了雨,因为还有水珠从他们脸边流下来。 见平安侯终于醒了,下人们纷纷行动起来,布马凳的布马凳,抖毛毯的抖毛毯,还有温得刚好不热不烫的汤婆子从车窗递进来,塞到谢晏手中。 其实早开了春,并不如何冷,但谢晏看到包裹着汤婆子的绸布,与裴钧之前穿过的一件墨金大袍的花色是一样的,他欣然接过来,抱在怀中。 裴钧面色冷淡,已经俯身下了马车。 谢晏一愣,忙跟着钻出去,一只脚都踩在马凳上了,他看着马凳底下至王府门前的一截地面,湿漉漉地折着水光,突然一把抓住了裴钧后背的衣裳。 “……”裴钧生生被扯了回去,又凶道,“做什么?” 谢晏缩了下脚,嗫喏地扭了扭身子:“……有泥。” 裴钧拧眉:“所以?” 平安侯不说话,但其心众目昭彰,宁喜窥着摄政王隐忍艰难的表情,主动屈身俯腰,给他们递个台阶:“那奴来背侯爷,侯爷小心。” 谢晏看着已经弯下脊背去的宁喜,犹豫间正要往上搭手,忽地眼前一晃,他脚下凌空,后背与腿弯同时被人抄起来——整个人便落进了一个结实的怀抱里。 裴钧淡淡道:“孤怕你伤着孤的甜甜。” 这话是冲着宁喜说的,但平安侯却笑盈盈答道:“哦,谢谢殿下。……甜甜也谢过殿下了。” 他说着拍了拍肚子。 宁喜面色平静,习以为常:……好,对,都是为了甜甜小郡主。 话音刚落,头顶霍然暴起一个响雷,谢晏猝不及防被惊吓到,脸上的笑容都还没散开,浑身一颤,人就已经越发缩到裴钧怀里去了,他抱着的汤婆子也失手摔在了地上。 咕隆,滚了老远。 裴钧怔愣片刻,他怕人、怕雨、怕水、怕姜,还怕雷……是真不知道谢晏究竟还有多少害怕的东西,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他这么娇贵。 罢了,他没再跟怀里瑟瑟发抖的小可怜计较,长长地叹气,将人抱住,阔步如风迈进府去。 平安侯紧紧地环着摄政王的脖颈,两人就由这个亲密无间的姿势,视若无睹地从一堆人身边扫过。周围的侍从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 - 回到屋内,将窗一关,风雨隔绝在外,谢晏就好多了,但还是怏怏的。 他回了自己的窝,抱着被子和兔枕,人怔怔的。 裴钧一松手,良言、宝瓶他们就拥上去嘘寒问暖,连聋二哥都焦急得在旁边咿咿呀呀的朝他打手势,仿佛下雨天出去了一趟对谢晏来说就是顶严重的大事。 直到良言确认他真的没事,从喝水到换衣都伺候了一遍,依依不舍地走后,裴钧才有机会靠近榻边。 进屋前,正好碰到良言出去,那小狗腿子红着眼眶,这回竟一点也不怵他,劈头盖脸将他一顿指责:“公子溺水落下的病根,雨天易发低烧,不能出门!今日本就天阴,殿下还带着公子这么晚回来?!” “刚才摸了,公子只是一点点热,睡一觉应该就好了。下次再这样放纵,殿下就别想碰我们公子一根手指头了!!” 几年前就没人能训斥裴钧了,今儿个让一条忠狗从头骂到脚。且谢晏雨天会低烧这件事,此前没有一个人告诉他,裴钧又怎会料到他娇弱至此,连一点湿气都不能沾。 “若老是反反复复出去作死,大夫说了,以后恐怕会短命!” “——殿下,至此一次,下不为例!” 骂骂咧咧说完了,良言恐他发怒,扑通跪在地上磕了个头才走。 裴钧:“……” - 谢晏换了衣裳,盖着被褥,看他推门进来了,忙掀开被子一角,拍了拍外侧:“殿下快上来,暖和的。” 他声音压得很低,听着没什么力气,但嗓音还算清朗,不是重病之象。 裴钧想说什么,但是见他满眼希冀,没能拒绝,顺从地钻进被子躺了上去,靠在外侧。 被子里满是谢晏的体温、谢晏的味道。 裴钧愈加难言。 谢晏抬眼看了看这个沉默无言的男人,忍不住往他身边凑了凑,见他不训斥、不抗拒、也不推开自己,大了胆子直接从他臂弯下钻进去,枕在他的肩窝里,才老老实实地安静下来。 他闭上眼,抿唇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裴钧思绪远了,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当做人肉抱枕,脑子里却还在一阵阵地回想良言的话。 “……治不好的。” “上次千岁宴,公子大病一场,就是淋雨勾起的病根……” “以后恐怕会短命!” 裴钧心口莫名沉闷,重重地换了口气。 枕了会,谢晏半困似醒间,发梦似的坐起来,问道:“殿下,我想吃梅子……” 裴钧伸手在谢晏额头上拭了一把,烧得并不明显,初扪之不觉热,滞留稍久了才会感到淡淡的热意从皮肤底下透出来。 良言说这已是万幸,不然他烧得浑身酸痛,又无药可解,只能干熬。他不自觉将人搂紧一些,心神不属地拒绝了谢晏的要求:“夜深了,会坏牙。” 他以为谢晏还会闹着要。 想着他若实在闹得厉害,便看在他身体不舒服,勉强给他一枚。 没想到谢晏没强求,问了问便又躺下了,乖乖嗯了一声,很快睡去。 …… 直到夜里又下起雨来,浓重的湿气拦也拦不住地从窗隙往里蔓延。 裴钧多年行伍,本就习惯睡得浅,一有点风吹草动他顷刻就醒了,一睁开眼,便摸到掌心里一片滑腻薄汗,他低头,看到怀中人面颊红潮不断,唇边燥干。 谢晏辗转反侧,过了一会,感觉到有温水递到唇边。 他本能去拿,但指节酸痛得端不大住,很快将水洒在了床边。递水的人愣了一下,谢晏听到拖着软履下床的声音,似乎是重新倒了一杯回来,不再交给他了,而是端着要喂自己。 他就着对方的手,低头小口吞咽。 连喝了两杯多才觉得解了渴,谢晏尝出杯中是竹叶茶,还是有些清苦,不愿多喝,于是摇摇头说不要了。 躺下时,一只臂弯再度伸过来,供他枕着,又有人将他身体拨弄翻折过去,他迷迷瞪瞪地趴在一个热乎乎的胸膛上,后背松松垮垮地盖着一条薄被。 然后背上的衣布被人掀开一角缝隙,一只手顺着缝隙伸进去,捏着一块巾帕在他后背轻轻地擦拂。 谢晏舒服地没动,只是那只手擦到后腰下方,他怕痒,瑟缩了一下。 那手停顿,没再多逗留,退了出去。 “还难受?”那人问他,声音低沉沉的,分外悦耳,只是说的什么有点模糊,他没太听清楚,“出了汗,烧便能退了……再难受要叫太医……” 谢晏身体越发贴近他的胸膛,声音不觉多了几分痴缠:“唔……嘴苦。” 那声音没再说话,就当谢晏以为不会得到什么回应,就要昏昏沉沉睡过去时——两根温热的手指压住了他的唇面,轻轻将他唇瓣启开,将一粒什么东西放进了他的口中。 谢晏扣齿含-住,口里的津液一点点将它融开,甘美酸甜的滋味缓缓渗入喉咙。 ……是他睡前从殿下袖中闻到的,他一直想吃的蜜梅。 “好了。”殿下的声音自耳旁响起,听起来比白天温柔许多,像是裹了丝绸,浸了蜂蜜,“含着蜜煎梅子就不苦了,睡罢。” 他抱着面前这具似乎比他还要火热的身躯,陷入梦乡。 - 今年的雨似乎来得格外早,照这样下去,上巳春猎那几日,恐怕也会阴雨连绵。 对于大虞朝习俗来说,上巳有雨乃是吉兆,值得钦天监含泪叩天。且大虞是马背上打来的国土,雨中逐虎猎鹿更是佳话,断不会因为这稀疏春雨就将春猎的日子推延。 谢晏这经不起一点风雨的破身体,跟一碰就碎的花瓷瓶似的,便是老实待在家中都不免难受。春猎数日奔波,他怎么受得了? 若真如此……必只能狠下心来。 裴钧打定主意。 ——到时候谢晏就算是撒娇嗔垮玄武门、呜咽泪满护城河,也不能心软,允他跟去! -------------------- 作者有话要说: 燕燕:(扭)殿下~~殿下嘛~~~好殿下~~~~~~~~~~~~~~~ 裴裴:…… - 感谢在2022-02-03 15:29:38~2022-02-05 01:15: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手和乐 30瓶;萤火虫不吃素 10瓶;锦落 7瓶;鬼鬼爱看书、目冘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1章 早上裴钧起来时, 谢晏沉沉睡着没有醒,他摸了摸青年身上,有些潮乎乎的, 但已经不热了。 宁喜捧着朝服冕冠进来侍奉, 见摄政王正轻手轻脚地下床, 将掀乱的被子重新压在平安侯的肩下。他也悄悄上前, 伺候摄政王梳洗,低声道:“殿下今日……可也要将平安侯一起带进宫去?” 第41章 裴钧斜睨他一眼, 嗤道:“带他做什么,聒噪。” 话是这么说的, 但临走时还是在门前逗留了好一会,朝床榻帷幔内频频回望, 似乎是在犹豫:“放他在家,不会又给孤生事罢?孤不会再见他时,他便抱着个孩子,说自己已经生完了罢?” 他上次就自己怀了个孩子, 难保他不能突然把孩子生出来。 等裴钧再回家时, 孩子吃着手指叫他“阿爹”,喊他进屋喝醋。 什么事放在谢晏身上, 都不稀奇。 “……”宁喜偷笑了一下,见摄政王竟是认真在疑虑此事, 立刻清咳一声, 也做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皱眉道, “据奴所知, 人至少应当怀胎十月。” “是,该十个月生下来的孩子, 不能十天就生了……”裴钧放下心来,深以为然,“有道理。” 这才出门上朝。 春猎在即,鹿鸣围场的行宫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只待御军进扎。 但还有诸多事宜需要最后商榷,因为事关皇帝出行,非同小可,此类公务皆是机密,一律不得私带出宫,需得摄政王进宫处理。 再者,没有几天便是上巳祭礼,按照古制,君王应当沐浴焚香,在双曜宫中潜心修行三日,誊抄经文,纯净身心,直至雩祭开始。 小皇帝仗着年纪小,不知是真蠢笨,还是在韬光养晦……一套祭礼章程加上千字祭文,背了两年都没有背下来。 前两日钦天监的监正去考他,小皇帝又错了好几处,背得磕磕巴巴,伺候他背书的小太监们怕被失职责罚,又不敢逼迫御上,只能每日哭求着请陛下多多用功。 但是侍书太监们头都快磕烂了,效果还是微乎其微,监正连连摇头叹气。 诸臣便心知肚明,今年大抵还是要摄政王代替皇帝登台祈天,因此这双曜宫闭关之行,自然也得摄政王去。 这样一来,此次进宫后,直到春猎出发之日,裴钧恐怕都不能再回府。 但双曜宫静沐三日,是裴钧每年最厌恶的一个环节。 双曜宫实则就是个皇家道观,大虞朝每年花费百万养着他们,实在是吃钱的怪物。 裴钧不止一次地想将双曜宫裁撤,但都未能议成。皇室一直十分尊崇双曜宫,常常请宫人来做法事,敬天拜地,百姓愚昧自然上行下效,对其备加信奉,每逢初一十五道宫对外开放,屡屡人满为患。 ——求财路、求姻缘、求平安,求子……好似双曜宫什么都能求,百灵百验。 因此即便裴钧权柄滔天,也不能轻易动它,引发百姓怒火。 这日下了朝,裴钧与礼部商定了春猎的最后一点细节,一算日子,眉头狠皱。 他立刻打发纪疏闲到正宫门去虚晃一枪,自己则朝旁的侧门去。宫城东西南北四道门,裴钧随便择了一个方向,结果一迈出去——就发现双曜宫来的辇车便已在门外等候了。 二十几名双曜宫道子身披道袍,立手拢袖,纵列两队伫于辇旁,似乎早就料到他会经此门而出。 裴钧:“……” 双曜宫的牛鼻子实在难应付,这代的观主名紫垣,俗家姓申,更是难缠。裴钧有时忍不住怀疑,申紫垣并非虚名,而是真的能掐会算。正譬如此时,能从诸多宫门准确地将他堵住。 辇驾前的小道士是申紫垣的弟子,正举着金丝银绣“斋心敬道”四字的道幡,丝毫不在意摄政王快要能杀人的视线,微笑道:“师父已经备好香檀棋茶,等候殿下了——礼请殿下上辇。” 他说着“礼请”,实则却是“催逼”。 直到乘上辇,走进外表华丽,实际内里清冷的双曜宫,看到申紫垣一人、一棋、一笔、一纸、一香炉,仙风道骨地诵着枯燥无味的经文。 双曜宫的抄经殿焚着幽幽的檀香,都是拿国库银子买的最上等的老栴檀,但仍掩盖不住数量庞大的经年典籍所散发出的淡淡朽味。 裴钧恍惚开始后悔。 早知道……那日早上出门时应该把谢晏系在腰上,这样至少接下来三日不会无聊。 - 在外面如何掌生杀予夺之大权的摄政王,如今被拘在寂静的抄经殿内,身披道衣,被迫一遍遍地抄写经文,笔走龙蛇,纸墨沙沙作响。 还有两日上巳节,到时京城结彩张灯,此刻杂耍戏班应当已经租好地方,开始搭建戏台了。还有中原难得一见的幻戏术、专供上巳日辟邪祈福用的金银小兽。 别人若是都有了,甜甜没有、他没有……他肯定是要闹的。 想到这些,裴钧笔下更重了几分。 不远处申紫垣正端坐在一方蒲团上,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直到裴钧一个用力,弄折了第三支笔。 申紫垣终于忍不下去了,开口道:“殿下如此心浮气躁,这经文没有诚心。即便殿下抄上百遍,将我双曜宫中笔墨全部写折,也是算不得数的。” 他年纪不大,当年被奉为新一任观主时还未及冠,如今十数年有余,愈显神态飘逸,似清风中徐徐而来。白衣紫裳,戴上清芙蓉冠,更有离尘脱俗之感。 申紫垣平静地翻过一页典籍:“殿下在此抄过多年经书,理应习惯了才对……可是有什么心事?” 裴钧换了支笔,半趺而坐,冷道:“孤最大的心事,就是想将你这道宫早日拆了。” 申紫垣轻笑一声,视线从背后书架上扫过,登高取了一本经书,递给裴钧:“既然殿下觉得《太上三元赐福经》无趣,不如抄这本罢。倘若殿下能因此清净自性,我也算殿下诚心,不与你为难。” 裴钧拿起一看,皱眉:“……佛经?” “嗯。”申紫垣随手翻过一页,散漫道,“我这‘抄经殿’虽名为修行之所,其实也是座藏书阁,三教典籍皆有,种类繁多。以前有个人爱读书,颇为喜欢来我这里,心情烦闷时,他便好坐在此处抄写佛经,以静心平气……这是他抄过的其中一本。” 裴钧掀开看了几页,比之道经,更枯燥。 更加不知道他何故突然讲起别人的事情来。 别人抄过,他就也该抄了? 申紫垣闲心十足,轻轻饮了口清茶,才抬指点了点他所在的方向:“就在你如今坐的这个位子,用的正是殿下手边的玄香墨。我看他悟性好、灵性也高,当时有心将他收为弟子,他却说红尘未破,牵挂甚多,狠心将我拒绝。” “后来,他许久不再来,我不死心错过这样的好苗子,便派人打听,才得知他落水重病不起,伤了神智——实在可惜。” 裴钧手一抖,笔尖在纸面上划出长长一道。 他先是怔愣了一下,而后才反应过来。 这个“他”…… 申紫垣抬眸瞥他一下,眼半眯着:“便是诱你频频走神、魂游天外的那个他。” 裴钧冷声:“……并无此人。” 他不欲接续这个话题,只当没听见,匆匆提笔抄了两行。 “殿下在此静沐,乃是为国祚祈福。”申紫垣闲懒地又取了另一本经书,“不过贫道有个朋友,他也曾遇到此类的事情。我给他出了个主意……” 他慢慢张合唇线:“以解相思之愁。” “……”裴钧手彻底顿住,一大滴墨落在纸上。 什么相思之愁,哪来的相思,哪来的愁?! 申紫垣道:“需知小别胜新婚,虽不能相见,但可以物传情,精心挑选的一些小物,那人得了自然欢喜,不仅没有怨恨,反而两人愈加情浓呢。” 裴钧沉吟片刻:“真有此事?” 申紫垣但笑不语。 他慢慢阖上了手边的经书,仿佛洞穿人心的魔鬼、或者忘川途边吃人记忆的妖邪,盯着摄政王微微变化的脸色,唇边抿起一丝笑容。 “现在,殿下——能够静心抄书了吗?” 裴钧猛然回过神来:“……” ——狗道申紫垣,果真不宜久留! - 摄政王府。 谢晏坐在秋千上晃荡,身边奔跑着几只母鸡,宝瓶裁了新的缎子,正在他两肩比着宽窄大小。 放在平常,摄政王离府公务,有时忙起来了多日宿在宫里也是有的,谢晏无事可做,只会没精打采地窝在屋里。 但这两日不同,他抱着兔枕,神采奕奕地望着院门。 “——小侯爷!” 谢晏听见这声,立刻精神为之振奋,跳下秋千,小跑着迎上去:“我的,我的!” 他所迎之人叫小石,身材雄壮却如巨石,原先是跟在摄政王身边的亲信,出了段清时那档子事之后,第二天便被派在了谢晏身边,就是为了提防不再发生同样的危险。 原本只是隐匿在暗处保护即可,但自昨日开始,小石突然多了一样任务。 ——每隔一个时辰,往返双曜宫,捎回一件礼物。 他去时明明看到,摄政王身边早已准备了小山似的一堆锦盒,大大小小形状各异。又明明,他可以一口气全带回来,但摄政王却只肯交给他一样。 小石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却也只能依令行事,不过是多跑几趟腿。 ……这个时辰,他捎回的锦盒仅有巴掌大小。 谢晏迫不及待地伸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双手,从小石手里接过了这只锦盒。他坐回秋千上,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才看清里面的东西,眉眼就迅速弯起,眸中堆起莹彩的光芒。 眼下正是酉时。 黄鸡催晓,白日催年。丹鸡被华采,芥羽如锋芒。 锦盒中是一只可戴做项链的小金鸡。 小石看到他头上已经插了至少三根簪子,如果没记错,这分别是前几次锦盒中的东西,竟全被他插在发中了。此时,小石又眼睁睁看着他取出金鸡项链,高高兴兴地往脖子上挂。 宝瓶放下活计,帮他扣上链扣。 小石挠了挠头发,想起殿下另外一件叮嘱,呆呆地问谢晏:“那个,殿下问……不是,殿下没有问,是我自己要问!小侯爷就没有想带回给殿下的东西吗?信……什么的?” 谢晏喃喃:“信……?” - 双曜宫,抄经殿。 裴钧又写坏了一张纸,估摸时辰,小石离开双曜宫已经半个多时辰了,也应该送到了。 送出去十多份礼物,也没见谢晏回他只言片语。 即便谢晏如今大字不识几个,写不来什么信,难道连个谢字都没有? 他拿起下一个锦盒,又气得重重放下。 正要打发人回去问,忽地抄经殿门外笃笃一响,小石喘着粗气回来了,他扶着门柱歇了片刻,从胸口掏出一张纸,看形状,就是从画纸边缘上随手撕下来的一块,隔着老远,都能看到墨迹洇透纸面,像是信手涂鸦。 裴钧接过这并不庄重严肃的一张小纸片。 心想,如此缭乱,他只怕是随手甩了几个墨点就送来了。 裴钧没抱什么希望地展开一看,眸中微微颤动,唇角勾起。 ——纸上确如小童涂鸦,画了个三-角小屋,两个柴火棍儿似的小人在屋里手拉着手,小人的圆球脑袋上都描了豆大的眼睛,和弯弯弧形的笑脸。 第42章 空白处他似乎还想画点什么,但实在受能力所限,没能如愿,只留下了几个沾着墨汁的指痕。 裴钧甚能想象到他趴在案几上,咬着笔杆,歪着头描摹图画的模样。 裴钧看多了工笔花鸟、白描美人,也曾经见识过少年谢晏那一手为人称道的青绿山水。此时却不觉得,手中这张拉手小人图比之那些有什么不足。 他默默压下这幅画:“还算有点良心。” - 申紫垣回来时,小石已经带着下一份礼物离开了。推开殿门,见摄政王沉心静气地端坐案旁,罕见地耐心抄写起了经书,一时间竟还有些不习惯。 正在揣测是什么缘由使他改变,忽的听到裴钧道:“申紫垣,你不是一直给孤上奏,说想重修大殿,给三清像彩塑泥金?” 紫垣一愣,这折子他年年上,裴钧年年叱骂回来。三清殿修葺事小,他不是没有银两,只是自己出面修葺,和皇室出面修葺,却是意义截然不同。 申紫垣修行之外,尚需考虑门中弟子的衣饭,双曜宫需要这样的虚荣来维系百年声名。 随即,申紫垣便听出深意,他这是有条件的:“殿下要如何?” “孤要你那副号称千年不朽的金乌木画框。” 裴钧道,“都说双曜宫灵验,求什么得什么,孤也想请申宫主开坛做法一回,就求……春猎几日天晴不雨——只要此事灵验,重修三清殿的事,回头宫主等孤旨意便可。” 申紫垣思忖几秒,虽然求晴日这事不太准,易生变数。 但他委实没想到,摄政王开出的条件竟然如此简单。 他还以为,为了双曜宫百年生存大计,他得被裴钧扒层皮下来。 此时,申紫垣无意瞥见他手中,他谨慎折起的,应当是打算要用金乌木装裱的“画”。 心口顿时一梗。 如果,那真能称之为“画”的话。 申紫垣心疼自己的金乌木,它虽然比不上三清殿,但也算是珍爱之物,竟要委身给这样一幅小儿画作。但既然看见了,又不得不夸上两句:“……好画,殿下果真是慧眼独具。” 裴钧明知他是在奉承,不由“哦”了一声,不依不饶地挑衅道:“那依申宫主所见,此画好在何处?” 申紫垣蹙眉思索了一阵,硬着头皮道:“它好就好在,好在……颇具有原生态的风格,令人眼前一亮,见之难忘。” 裴钧笑出了声,继而,转为大笑。 “既然画好,孤叫人临摹一副,赠与宫主,日日观赏。” 申紫垣道骨飘伶,只剩哽噎:“……谢殿下赐画。” -------------------- 作者有话要说: 燕燕:笑什么,你们是不是嫌弃我的《火柴人牵手图》? - 裴裴:我一个时辰送他一件礼物,这样他每个时辰都能想起我来了!我真是个小机灵鬼。 第32章 转眼就到了上巳雩祭的日子。 摄政王连续斋戒了三天, 这日寅时便起来沐浴焚香,澄净身体。 宫人已经提前备好了祭礼所需的袍服冠冕,从里衣到绉纱, 一共七层, 每一件都以暗纹绣着应和天地阴阳之道的纹饰, 华而不耀。只是有点重。 由宫人伺候穿衣时, 裴钧看见申紫垣依旧坐在窗边,他自前夜便一直做着什么东西, 像是在金属上凿刻。 上巳节对大虞朝来说是个颇为隆重的日子,举办雩祭的祈天坛内缀满了彩绸。昨日起民间就已十分热闹, 小石昨日来时,声情并茂地形容了街上的繁华。 裴钧心里存着许多杂事, 这几日并未睡好,夜里略歇一会也是接连做梦。 一会儿是燕燕哭问他怎么还不回家,是不是将他忘了;一会儿是谢晏雷雨天缩在墙角,捂着耳朵瑟瑟发抖;一会儿是段清时砸上门来, 说今日无论如何, 都要领义兄回去。 然后又梦见谢晏不肯跟他走,隔着窗户, 拿吃了一半的苹果砸段清时,砸得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红。 裴钧在梦里笑了一下, 醒了, 睁开眼,既没有苹果也没有谢晏。 只有燃着小豆烛的案桌, 和没抄完的经文。 但三日清修闭关终于熬到头, 雩祭过后,收到御帖的达官显贵、皇室宗亲们便会启程前往鹿鸣围场。 裴钧回过神来, 举平了双臂,任宫人为他整理层层衣袍,又有人拿了女子上妆用的脂粉,遮掩他眼下的乌青。 他微阖双目,闲说道:“孤听宫里的老人说,你生时天降祥瑞,有鹤东来。五岁时便曾预言我朝与西狄将有一战,大虞大获全胜、勇夺三城。结果不足两年,此言果真应验。后来朝中诸事,你也都预言真实……你因此便有了‘天算子’的名号。” 申紫垣仍在以小工具敲敲打打,头也没抬:“不过是稚童痴语罢了,难当‘天算’之名。” 裴钧转身看向他:“你当真会预言未来之事?” 申紫垣笑道:“因果循环,自有定数——所谓预言,不过是对当下形势,及其发展趋势进行分析,由此对未来最有可能会出现的结果进行推断罢了。”他略一思考,“观一角而知全身,和雁翎卫断案差不多。” 他放下凿子,吹了吹手上的尘屑:“一旦将来事态发展与所谓‘预言’有所吻合,哪怕只有一成相似,众人震惊之余,稍加联想、发酵,自然会对号入座,将剩下的九成为我补齐——于是从结果上看,就好像是‘预言’应验了。” “之后事态如何偏离,便就不重要了,因为众人只会惶恐于我的‘预言’,而非事实真相。” 裴钧只是与他随便聊聊,并没有想到他当真毫不保留,不由沉默了一会,道:“如此实话实说,就不怕孤治你欺君之罪?” 申紫垣自小钵中舀起一勺清水,依旧做着他手上的工作,波澜不惊:“殿下何曾信过我,既然不曾信过,自然算不上欺君。” 裴钧喜欢与聪明人说话,倒是有点可惜他生在道观,若是生在世家,或许可以为国效力。 他问:“那你可曾后悔过预言什么?” 申紫垣抬眼向他一瞥,静了静:“或许有……人都有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的时候。” 后面半句他说得模模糊糊。 裴钧没听清,只当是什么隐秘难言之事。人食五谷,便生五情,他没有无端就揭人伤疤取乐的恶癖,不再继续追问,而是转变话题。 宫人为他披上最后一层绉纱,裴钧自己接过玉珏礼剑佩在腰上:“说起来,先朝时,上巳雩祭都是双曜宫主持……你整日问孤要钱要财要声名,不像是清心寡欲一心修行之辈,孤倒是好奇,怎么雩祭这份肥差,你就拱手让给了钦天监。” 申紫垣手一滑,刻刀在拇指上剌了一道口子。 他顿了顿,直到鲜血渗出滴到桌上,才回过神来,低声道:“祈天坛太远,我去不了。……且我发过誓,此生不再踏出双曜宫一步。” “为何。”裴钧讥讽道,“总不至于是预言有误,觉得丢人,从此不敢见人了?” 申紫垣不说话,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总不能是真的猜中。 裴钧:“……” 申紫垣叹息:“我确实曾经做错了一件事。” 他仰望着抄经殿深邃高远的穹顶,仿佛经年的腐霭朝他压下来,往他年轻的脊骨内灌入了陈朽之气。他苦笑了一下:“我不知究竟如何才能弥补……所以只能清修忏悔。” 裴钧不知该如何说。 还未再张口,申紫垣就敛去凄清,以巾帕按住伤口,起身走来,将手中雕刻数日之物装进了早就准备好的袖珍锦囊,锦囊上的绣样是象征驱邪避恶的玄武纹。 他将锦囊硬生生塞给裴钧。 裴钧蹙眉:“这是何物?” “护身符,金片刻的,每一笔都以平安咒加持。”申紫垣语速飞快,似乎也鲜少做这种腻歪之事,“下次再见殿下,恐怕得明年这个时候了。殿下带着它,微臣预祝殿下今年春猎拔得头筹。” “你在孤面前,难得自称微臣。” 裴钧沉吟望着手里的护身符,眉头更深,悠悠地看着他:“这是何意?莫非……你明日就要坐化了,赶着今天给孤留遗言?” “……”申紫垣气得倒吸一口凉风,脸色变道,“殿下再不走,我才要坐化。殿下赶紧走吧!若是这几日没有下雨,殿下也别忘了答应我的事,为双曜宫翻修大殿!” “牛鼻子,是一点便宜都不忘占。”裴钧笑骂了一句。 推开抄经殿的殿门,朦朦朝日从云层中破下几缕金光,日色纯净,果真是个大好的晴天。 裴钧感受到温和的春风自耳边拂过,他蓦的回头问道,“这符孤用不着,但好歹是开了光的,浪费怪可惜……若是送给他人,可还管用?” 申紫垣:“……” 申紫垣卷起他此前写废的一沓纸张,厚厚的一筒,作势要丢过去,没好气道:“殿下就是把它挂狗脖子上,狗都能长命百岁!” 他未能将纸筒扔在摄政王身上,因为有宫人领着钦天监礼官跑了过来,说吉时快到了,辇已备好,观礼的簪缨贵胄们都差不多集侯在了祈天坛,急-促促地催着摄政王出发。 裴钧还有许多话要问,但都来不及说,不得不先离开双曜宫。 申紫垣盯着裴钧离开的方向,许久才重新低下头,看着手中展开的他抄经无聊之际乱涂的废纸。凌乱的练笔字迹里夹杂着大大小小、歪歪斜斜的柴火小人。 他想起那副有异曲同工之妙的稚嫩画作。 ——大概是如今的谢晏画的。 他后来见摄政王背着人,又偷偷拿出来欣赏了几次,神情是人所罕见的柔和。 不过是小小一张图画,就让素来杀伐狠绝的摄政王卸下了他重重包裹在外的凶戾,连背影都染满温情。 申紫垣收拾起桌上笔刀,将废纸丢进火盆里烧了,他望着灼灼火苗,不知该欣慰还是唏嘘,摇摇头道:“或许,这也是天命。” - 雩祭不过是做做样子。 且看今日阳光璀璨,百官站在祈天坛下,晒得脑袋疼,这鬼天气变得真是跟翻书一样快,全然一扫前几天阴雨连绵的势头,看样子是断然下不来雨了。 只有一人心情舒朗,便是摄政王。 最后一样章程刚一走完,摄政王便大手一挥,宣布宗亲显贵们可先行启程,去往鹿鸣猎场。 春猎是继上巳祭礼后的最要紧的活动,大虞尚武,就连科举都多一样射艺,可见其重要。这不仅是众臣彰显英姿,以在皇帝面前展露才艺的好时机。更有不少臣子会借此机会,暗暗给自家女儿们相看文武双全的金龟婿。 春猎上不是没出过黑马,正比如前年春猎,新晋状元郎便大出风头,只以一箭只差,惜败于雁翎卫指挥使纪疏闲。如今位状元郎,已是青云直上,年底时还做了文宣侯府的乘龙快婿,真是好不春风得意! 有了状元郎珠玉在前,这回的鹿鸣围猎,虞京诸家的公子哥们早早便开始练习,只盼一展风采。 当然,这一切前提是——摄政王不下场。 否则以摄政王久经沙场,以一敌百之姿,这些常年浸淫于京城软红十丈的公子哥儿们,便是合起伙来,恐怕都没可能多一丁点儿的胜头。 - 往年去鹿鸣猎场,都是小皇帝坐车,摄政王骑马伴驾。 那是一匹乌黑油亮的高头大马,鬓毛迎光下闪耀着墨紫色的宝光,金马掌更是熠熠生辉。摄政王一袭劲装跨于马背,容貌俊秀,威严冷肃,即便声名有些凶残,出城时也少不了有少女们躲在两边高楼的窗户后,偷偷地打量他。 第43章 但今年奇怪,十里御军中除了气势恢宏、鸣锣开道的御驾,并不见摄政王风姿,只有指挥使身骑金络青骢,守在御驾旁,而那匹锋棱俊美的墨马也不见踪影。 ……倒是队伍后面多出了两辆华贵马车,周遭有严密的铁甲雁翎卫护卫,许是哪位新贵。 也有看热闹的百姓,纷纷热火朝天地猜测,有人说是皇帝伴驾的-宠-妃。 “戏文里不都唱了吗,皇上微服私访,都是带着最心爱的妃子的。一路上你侬我侬,查案破敌,还会传出许多佳话……” “你脑子坏了?陛下才六岁!” 车里坐的,自然不是六岁小皇帝的童养媳,正是新得-宠-正炽手可热的——平安侯谢晏。 谢晏舒适地坐在铺了厚厚一层软毯的马车内,面前的小桌案上是宁喜早就备好了的瓜子水果和干果,还有新买来的一套酥和斋的点心梅饼。 他眼前一亮,拿了一块梅饼来吃。 连吃了两块,嘴里腻了,他放下梅饼又从干果盘里拿起核桃玩。 正好宁喜掀开帘子进来伺候,脸上一团和气:“今日车马队伍纷杂,侯爷不要乱跑,殿下跟人吩咐完公务,一会便来了。” 谢晏点头,舔了舔唇问道:“宁喜……我渴了,想喝殿下昨日买给我的果茶,还有吗?” 他说的是昨日小石从双曜宫带回来的礼物之一,是烘干了的果片和玫瑰花瓣制成的,饮时用热水浸泡、淋上蜂蜜,滋味甜美,颜色也缤纷。平安侯十分喜欢,临睡前还喝了一大碗。 今日出门时急,因得赶上御驾出行的队伍,所以谢晏没来得及吃东西,宁喜忙应诺:“有,有的,奴这就去取。” 谢晏翘着脚乖乖等宁喜去取果茶,忽地窗外传来声响,有人跟他说话。 “晏哥,里面是晏哥吗?” 之前段清时骑在马上,瞧见这驾马车被雁翎卫护卫严密,又有宁喜进进出出,便知道其中定然坐了谢晏。他远远眺见摄政王还在紧前头,正与指挥使吩咐什么,不在近旁,便打马上前。 因并未强闯,只是隔着一小段距离靠在窗外,雁翎卫没有立即呵他离开,这便给了他趁机说话的机会。 谢晏从窗缝里瞥他一眼,似乎想起来了:“……是你。” “晏哥,是我!”段清时心下一喜,追着道,“我这段时日夙夜不歇地练习了骑射,手都起了泡,虽说不及晏哥当年风采,但绝对可以射中飞雁奔鹿。我若当真射中,我们能单独说说话吗?就我和你,我有许多话想与你说。” 车窗只开了一指宽的缝隙,其内身影绰绰。 段清时盯着他的侧影,握着缰绳的手略重了些力气,说道:“……晏哥,长公主府虽然没了,但我在旁边新置了宅子……你早日回家,让我好好照顾你。” 车内谢晏唔了一声,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段清时忙趁热打铁地说:“晏哥,他并非是个好人,对你也不过是图一时新鲜,去年他府上还横着拉出去了好几具女子尸体,可见凶残!”他语气中带了几分讨好,“你与这种人一起,我,我会担心……” 木质车窗吱呀一声。 青年总算将车窗推开更大的一隙,纤长秀气的睫毛垂落着,扇阖间,仿佛是一尾羽尖轻轻地在人心口上拂扫。他生着一双多情目,从前眸色犀利时并不突显,如今眼神懵懂,看谁都像是含情脉脉。 纵使外面已然转暖,马背上众青年才俊们都已换上了显露身材的轻薄春装,他却依然穿着薄披风,白皙的下巴埋在立直的高领内,嘴边还沾着一点核桃碎屑。 诱人揩撷。 段清时心下乱撞,不知为何,面皮不由自主竟红了起来:“晏、晏哥,你有话要跟我说吗?” 谢晏点点头,主动看向他,说:“你能靠边点吗,你挡到殿下的马了。” 段清时:“……” 驱马而来的裴钧见他们二人隔着车窗交谈许久,不知道都说了些什么,段清时脸上还飞了一层莫名其妙的绯色。 裴钧在双曜宫抄了三日乏味经书,多夜难眠,出了祈天坛刚褪-去祭礼袍服,就匆匆赶来,都未来得及见到车里这个人一面,竟叫什么腌臜玩意儿抢了先? 宁喜做什么去了?雁翎卫都干什么吃的?再不济,良言那只狗腿子也不在? 连个段清时都看不住! 他本心情不愉,几欲扬鞭将碍眼的段清时卷下马背,但听到此刻谢晏这么说,又转头看到段清时带笑的脸皮顿时僵了,红肤上又添一层苦瓜色。 谢晏视线越过段清时,朝他后面唤道:“殿下~” 声尾像是带了勾子,微微上扬。 裴钧心情又变好了,绷直的唇角隐散出一点笑意。 ——这几日送他这么些礼物,真是没白送,值。 -------------------- 作者有话要说: 裴:老婆撒娇,东西没白送!值! - 宝们,刚被编编通知,这个文名不太和谐qaq 取名废的我跪下来求大家,有奖征集新文名… 第33章 段清时欲言又止, 只得驭马而去。裴钧见他脸色难看比河堤草还绿,没再追究他偷窥平安侯的罪责,将墨马“功臣”的缰绳交给亲信, 挑帘便进了车内。 抬眸看见谢晏为他铺好了身旁的软垫, 笑盈盈地等他过去, 裴钧连日来的疲惫和枯乏竟觉一扫而空。 裴钧坐下来, 谢晏便凑到他身旁嗅来嗅去,直到捉起他的手, 放在鼻尖:“是什么味道?” 温软的呼吸喷洒在裴钧指上,他指节轻轻一蜷, 眼波微动:“……大约是墨。” 许是抄了太多的经文,连手上也染了墨香, 且申紫垣那儿的玄香墨是大虞朝独有的,里面加了他特制的香料,愈显得墨香味重,经久不散。 “殿下-身上总是很好闻。”谢晏趴在他掌心多闻了几下, 唇珠鼻尖屡屡地蹭上。 他的手还要往袖子里伸。裴钧莫名觉得手心都出汗了, 手指也变得灼热,正连胸口要也烫起来时, 谢晏被别的东西吸引去了注意,将他的手忽然丢下。 毫无怜惜, 自然砸落在邦邦硬的案几上, 咚的一声。 “侯爷,昨日的桂花蜜用完了, 今日带的是槐花蜜, 也很是清香绵甜。您的……”宁喜掀帘子进来,绿檀茶盘上放了只白瓷碗, 飘出殊异的香气。 一抬头,撞上摄政王视线冷厉地揉着手腕,宁喜莫名感到阴风拂颈,巴巴地说完:“果、果茶。” 谢晏开心地接过白瓷碗,一脸乖巧:“谢谢宁喜。” 宁喜硬着头皮道:“不、不谢……殿下,您也喝吗?” 裴钧阴恻恻道:“不必了,孤手疼,拿不动。” 谢晏一听,立刻茫然看过去,仿佛导致他砸了手的罪魁祸首不是自己似的。 但裴钧并不似他娇气,那点碰撞出来的红印早就消褪了,谢晏愣看也没看出什么来,愁了一会,又不舍地看了看手上的果茶,将瓷碗捧过去。 “那我端着,殿下喝。” 裴钧不喜食甜,且手也不疼了。 但目光触及他捧着瓷碗的两手,玉葱似的白,还是将袖掩下,低下头含-住碗沿,就着他的手轻轻抿了一口。明明隔着碗壁,裴钧还闻到了他手上才吃过的梅饼的味道。 “很甜。”裴钧垂眸看他,“这碗孤喝过了,让宁喜给你换一碗。” “可是还剩很多……宁喜也有很多事情,不要麻烦他了。”谢晏收回手,没有注意到身旁摄政王近乎直白赤-裸的目光,也没觉得喝他喝过的有什么不妥,只捧着瓷碗低头一口口地喝东西。 裴钧眸色更深。 宁喜此时虽然并没有什么其他事情,也不麻烦,但见状,知道此刻应该识趣,忙欠身避出车厢。 - 鹿鸣围场就在京郊,虽然并不算特别远,但因为是御驾出行,队伍庞大,光是宫女奴仆就不下两三百人,此外还有虞京贵胄们尾行,移动起来十分冗赘,稍显漫长。 谢晏鲜少能够出门游玩,一开始还挺兴奋,趴在窗缝上朝外看,手里的点心渣在车窗外碎了一路。随车步行的雁翎卫的盔甲上,时不时就会落下几片窗旁吹来的酥皮碎。 但好景不长,一个时辰过后,点心也啃了、瓜子也剥了,窗外的风景慢慢变成了一成不变的田野树林。谢晏渐觉无趣,此刻已经吃不动任何东西了,脸上隐现累倦。 殿下在案桌上批改奏折,听宁喜的意思,是他这几日都忙着别的事,所以落下了很多公务没有做完,所以此刻要额外多努力一些才行。 但他也已经很多天没有见到殿下了呀…… 不过,以前阿言教他学认字、写字的时候,也是一样的,要是他哪天偷懒了、或者假装不舒服,没有练习,第二天都要补回来。如果宝瓶这时候喊他出去捉知了,阿言就会生气,将宝瓶大骂一顿,赶她出去。 谢晏不想被赶出马车,所以没有给他捣乱。 幸亏还有宁喜给他送来的一些小玩意,不然只怕无聊死去。 谢晏手上拿着的是支银柄翡翠缳九连环,很漂亮,亦是这几天摄政王送他的,他至今还未学会怎么解。昨日魏王去找他玩,也只解开了三缳,还说要带回去研究,谢晏没给。 魏王那么笨,带回去万一给他玩坏了怎么办? 他都还没有玩够呢…… 谢晏拿着九连环,凑到正忙着翻阅奏折的裴钧身边,想着只是近一些,应该不算打扰。他坐在旁边,时而抬头看裴钧写字,时而低头拨弄手上的玉缳。 他自己玩了好一会,玉缳已经被他攥得生热,他抬头看了一眼裴钧,想说话,但见他还在写字,只好取来宁喜留下的红枣果酪,默默地喝。 红枣果酪对身体好,不仅对他自己好,他多喝以后,肚子里的甜甜将来也可以生得白里透红。 小崽是要白一些才好看的。 不然像宁喜说的,魏王出生的时候就又黑又皱,很丑,就是因为没有多喝红枣果酪。 谢晏开始胡思乱想,思绪纷飞。又过了好一会,果酪也喝完了,他又瞥了裴钧一眼,见他终于批完了奏折,正要高兴,又看他拿起了别的信件,开始回信。 谢晏握着九连环等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殿下,你什么时候写完?”他又怕裴钧嫌他烦,小声多加了一句,“……这一缳我不会解。” 裴钧正给北境军统领回信,是一些例行军务,但信才回到一半。他本想将信回完再说,但无意瞥了一眼,看到青年垂着颈子,好似被冷落了许久一般。 略顿了顿,还是放下了笔:“哪里不会?孤看看。” 谢晏眸中顿时亮了,挤到他身旁:“这里不会。” 裴钧接过他的手低头看了眼,一时无语。 ……这不叫“这一缳”不会,这根本就是“第一缳”都不会。 九连环是谢晏七八岁时就玩腻了的东西,裴钧没想到到谢晏二十一了,自己竟然还要从“第一缳”开始重新教他怎么玩。 纵然如此,裴钧还是握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地耐心教他。只是九连环本就是益智游戏,谢晏伤的恰就是神智,他理解得很慢,每一个步骤裴钧都需跟他讲许多遍才行。 讲到后来,谢晏似乎也察觉自己比魏王还笨,不再反复问了。 直到裴钧发现他不说话,只呆愣愣地听着,不由也默了一默,道:“……是孤说话太快了。没事,孤这次慢慢地说。” 这回确实慢了很多很多,他将谢晏环在身前,把着谢晏的手,一点点地教他怎么穿缳、怎么引缳,每一步教完了再为他恢复原样,让他自己试着穿。 翡翠玉缳在两人手中玎玎珰珰,染上彼此交融的温度。 第44章 谢晏忽的仰起头来,去看上方的裴钧的脸。 裴钧发觉了,也不由低头。 他的脸颊白而细腻,一双眼睛明亮清澈,不是纯乌,而是泛着淡淡的琥珀色泽,又因半掩在上翘的睫毛下面,而显得眼神愈发温暖柔和。 裴钧就这样被他注视着,愣了一瞬,低声问:“怎,怎么了?” 谢晏一笑,似四月春风:“我好像学会了。” 他眸光潋滟如西子湖水。 裴钧却觉烫若炭火,天气分明并不热,自己却有涔涔汗意往外冒,那汗意从心腹烧起来,令他浑身无处不烫,于是闷声将头转开了:“学会了就好,你自己练习罢。” 很快车内又恢复原状。 裴钧继续回信,谢晏坐在一旁玩九连环,现下他已能靠自己解开四缳了,比魏王强,正在按殿下教他的办法练习下一缳。 玎玎珰珰了一会,谢晏手有些酸,他再一次转头看向裴钧。 裴钧这回立刻察觉到他的视线,笔下一停:“又不会了?” “不是。”谢晏试探地问,“我有点累了,我能坐到殿下怀里吗?” 裴钧皱眉:“……” 谢晏以为他不满自己打扰他写字,嗫嚅地道:“殿下写字用右手,我坐在左手。我不说话,也不会给你捣乱……这样也不行吗?”他眸睫一垂,掩去了眼中遗落的黯淡,“那好吧。” 裴钧沉默了一会,感到某些方面要遭,本能告诉他应该趋利避害,对此拒绝,但嘴和舌却控制不住地自己动开了。 他听到自己鬼迷心窍的声音:“进来罢,别乱动。” 谢晏一点反悔的时间都不给他留,立刻开开心心地钻了进去,一到他怀里,就习惯性地蹭了蹭他的颈侧。而后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答应了他不会乱动,连忙坐好,将笔放进他手中,期待地想看他写字。 他脸色变得如此快,裴钧蓦然觉得自己中计了。 ……但人已经进来了,很乖,还很规矩。 裴钧没理由出尔反尔,纵使心下有一万支号角警告,还是抬起左手将他揽住了,扶着他的腰。迫不得已提起笔来,继续写信。 谢晏看了许久,马车有轻微的颠簸,虽然幅度不大,但桌案上笔洗里的水还是会晃。殿下的字却很平稳,好像丝毫不受道路颠簸的影响。 但他看不懂信上写了什么,只是觉得殿下的手和字都很好看,比窗外的风景好看得多。 他看着看着,就困了,虽然心里一直警醒着不能闭眼,不然一定会栽过去撞到殿下的右手,害他写不好字。但意识却不听使唤,在马车有规律的摇摆中渐渐远去。 裴钧单手折上书信,倏的听到叮啷一声。 谢晏一直紧紧握在手中的九连环摔在了膝上,他头一沉,意识彻底散开,歪在裴钧的肩窝里睡过去了。 裴钧一顿,下意识屏住呼吸,折信的动作也放得很轻。 睡着后的谢晏不再紧绷自己,亦不会克制,他重新变作一副懒散猫儿的模样,贴在裴钧怀里无意识地蹭了几下。 他不知梦见了什么,指头改为捉紧裴钧的衣布,眉头微绉,口中含混呢喃:“殿下,唔……今天还……不回家吗……” 裴钧抽了几次自己的衣物,用不了片刻都会又被他捉住,好似他心中不安,此刻非要抓住点什么才能好眠。 因他不断乱抓,衣襟被他扯松,原本浅揣在内的护身符也被他扯了出来。 裴钧捡起他的九连环,收在一旁,将他手指轻轻舒展开,把申紫垣给的护身符锦囊塞进他手心,代替自己被抓皱的衣布。 布料相似,都很华贵,还绣着纹。谢晏也没觉察出不同,便将之握住了,这回没人跟他抢夺衣布,终于肯老实入梦,不再折腾。 好说不说,裴钧虽常常骂申紫垣“狗道士牛鼻子”、“迷信愚昧,不值一提”,实则,申紫垣本人博学多才,涉猎三教,在大虞地位尊崇,位同国师。 裴钧嗤笑一声:“高人开光的护身符,拿来给你压惊,真是便宜你了。” 谢晏似回应般,唔了一声。 他困时声音喑哑迷蒙,使人耳痒。 “唔什么,还不满意了?不要就还给孤。” 裴钧自言自语,垂眸端详他片刻,雪肤殷唇,眉若烟云。他拨开了怀中人额前垂落的碎发,轻轻拢到耳后,须臾,二度鬼迷心窍,挑起他下颌,略低下了头。 “……” 谢晏指尖勾起,眼睫上蒙一点水雾,护身符上缚囊的红绦绕进了他指根处。 “又哭什么。”裴钧道,“……殿下今天回家了。” - 窗外隐有兽鸣。 鹿鸣围场要到了,却不知心野上这只鹿,要用几石的弓才能射住。 -------------------- 作者有话要说: 燕燕:要抱……我乖……那好吧qaq……(娇娇三连) 裴:烦人……不行……进来吧……(真香三连) - 魏王:(蜷缩)快乐都是你们的,只有我活的像个笑话 - ps. 昨天紧急接到编辑通知,说‘春风一度’词语敏感,不太合适做文名,所以要改。 然后因为催的比较着急,本取名废毕竟是取名废……就先用了现在这个名字…… 所以虽然它改了一个土土的名字,但它还是它,是娇娇燕燕!呜呜你们不要不认识了而把我删了 - 顺便,果然骚人在民间,为大家分享一下评论里几个了不起的文名()哈哈哈虽然没能采用但还是爱你们的: 《瞧他“魅”色撩人》(id总攻不攻) 《我也不想被钓,可是他对我撒娇耶》《无中生“崽”》(id扛起彩虹大旗 )……是啊,可是他对我撒娇,还说可以给我生崽耶! 《装傻白嫖一老公》(id木苏 ) 《摄政王的竹马一傻孕三年》(id海螺)……孕三年啊喂? 《关于甜甜是怎么来的》(id。。。。。)……甜甜:这个问题我也很想知道。 - 感谢在2022-02-07 01:33:37~2022-02-08 02:49: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阿天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兰舟 9瓶;幼儿园小霸王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4章 谢晏后来一路睡到底。 因为宁喜提前告诉了他殿下会带他去春猎的事, 所以他高兴得这两天都没有睡好。一直巴巴地等着殿下来接他。还生怕自己睡得太熟,殿下嫌他穿衣收拾太慢而不带他,连晚上睡觉时, 都等良言他们伺候完离开房间后, 他再偷偷爬起来把衣裳穿好。 如今终于踏踏实实坐上了去春猎的马车, 这几天的疲倦终于反噬上来。 他闭上眼睛, 想着打猎的事情,满脑子都是各种小兔子、小鹿、小羊……不知道殿下能不能捉到一只, 他想带回去养。 晚上在驿站扎营时,他也昏昏沉沉的, 隐约中有人抱着自己来回走动,问他要不要吃东西, 但他实在太困了,只就着对方的手喝了点甜甜的羹汤。 睡意朦胧间,他还感觉到有人碰他的手和脸,但是抓却没有抓住, 反而自己的手被人箍住, 身上的披风还被脱了。 有微凉的气流扫到领口,他忍不住打了个颤。 对方脱了他披风还不满意, 还要脱他衣襟,他睡着了不喜欢有人老捉弄他, 但手被人捉着, 他抽不出,反倒将自己累得气喘吁吁。 后来, 有温温热热的东西落下来, 他以为是湿手帕或者别的什么,但实在没精力管。 再然后, 就这样一觉睡过去,什么也不记得了。 …… 再醒来时天色已晚,队伍不久前刚抵达鹿鸣行宫。 今明两日是由着各府安顿歇整,到第三日才会正式开始射猎,到时候每日还有诸多定好的小章程。所以眼下众人需要养精蓄锐,都不紧不慢的。 各宫各府都在收拾行李,暂且没事做的便守在各家的车马旁闲说话。 行宫并不大,屋宇有限,也不足够所有人住得下,因此只有少数得-宠-的皇亲贵胄可以住在行宫小殿里,余者还是要围着行宫搭建营帐。 那些本就没希望入住行宫的,此刻已经朝礼部打听好了自己的位置,开始搭建帐篷了。 坐了一天马车,车内有些闷,但外面的风并不大,谢晏睁开眼时,侧窗已被人推开半扇在通风。 面前的桌案早已撤去,车里挂着一盏小小的不甚明亮的灯,殿下一手抱着他,一手拿着本书在看。他跟着看了那些苍蝇字好一会,也只依稀认出几个笔画简单的字,因懒懒得只动了眼珠,殿下也没有发现他醒了。 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滚到殿下怀里,将这片胸膛完全占据。可能是躺得太久了,他身上沾了殿下的墨香。且这墨香,他也觉得很熟悉。 还在思索,听见裴钧在翻页,他将书册在膝上一置,单手指腹轻轻碾过纸页,动作安静且优雅。 谢晏刚睁眼还不太清醒,呆看了好久。 直到翻书的尘屑漂浮起来,怀里人像小猫嗤鼻似的轻轻阿嚏了一下,裴钧才发现他。 裴钧从书册上方垂下视线:“醒了?”他放下书,“不着急,行宫内还有得安排,宁喜带着良言去布置了,可以再眯一会。” “天黑了吗?”谢晏发现自己身上多了枚锦囊,一边把里面装的金符掏出来玩,一边迷糊地问,“这是什么?殿下新送我的吗?” “已经是第二天天黑了——你这只懒猫。”裴钧笑道。 他将金片放回锦囊,重新挂回他身上:“这个没什么好玩的,仔细被金片划了手。” 谢晏抿了抿嘴,但这怪谁,还不是殿下这几天白天一直送他东西,他挑得眼花,害他根本没有时间休息。 不过听他这么说,谢晏果然发现外面燃起了莹莹火把,橘色火光顺着窗栅照进来,映得车壁泓光辉辉,他想起来看看,人还没坐起,就被裴钧按住肩膀。 裴钧目光变得深邃,在他脸上诡异地停留了一会,然后拿起睡时解下的披风,不由分说重新裹在他身上。 谢晏躲闪了一下,并不想穿,披风还是有些重的。 第45章 且他并不是很冷。 但裴钧将他的手压下,将系扣和衣带都高高地束到脖根底下,手指有意无意地从他脖子拂过,停留了一会,很快收回,解释道:“鹿鸣猎场不比京城,夜里凉。” 谢晏只好“哦”了一声,他狐疑转过身去,偷偷摸了摸裴钧触过的地方,隐隐觉得有点不同:“殿下……我这里为什么有点疼?” 疼的地方在下巴底下,他自己看不到,摸起来有些刺痛。 是不是破了? 他想找面铜镜看一看,奈何车内并没有,宁喜良言也都不在。思虑一圈,只能压下一点衣领,露出所指的地方给裴钧看。 一抹雪白的颈子,绽放了一朵艳丽的梅花红。 且不说那不是破了,即便是真的破溃伤口,难道就能大喇喇地掀开领子给人看了吗? 裴钧喉中干燥,又拿起书,心不在焉道:“没什么,只是虫子咬了。” 谢晏不满他敷衍自己,凑上去捂住了他的书本:“可是……你都没有帮我看。”他脸上尽是担心,“是什么虫子咬的,这里树林很多,阿言说过,野林子里的虫子大多有毒。” “有毒的话,甜甜也会中毒。”他越想越多,身体也不禁往他身边贴去,好似害怕有虫子从木板缝隙钻出来再咬他一口。 裴钧不得不抬眼,眸光从他脸上,徐徐逡巡到脖颈,那里静伏着一小团红痕,称不上是个伤口,但在白皙无暇的肌肤上确实显眼:“真的只是咬了一下,许是在你睡觉的时候。” “虫子是多了些。”他沉默了一瞬,眼里有些起伏,“但并没有毒。” 就是咬了一下,哪有这么娇气。 怎么可能毒到甜甜? 他的嘴又没有毒。 谢晏却抱怨:“可恶……怎么会有虫子?” “……”但事到如今,裴钧已不能承认这只“可恶的虫子”就是自己的嘴,也无法跟谢晏解释自己为何要在他睡觉的时候咬他脖子。 他心说怎能怪虫子可恶,若非他肌肤香甜,虫子怎么会咬?若非他在自己想给他松解衣衫好舒服入眠的时候,先扭得衣领大开,虫子又怎么会找到地方咬他? 苍蝇还不叮不缝的蛋呢。 他要是不给机会,虫子怎么会只盯着他一个人咬? 但表面上却假惺惺的,咬牙说:“是,确实可恶,孤待会叫人把它们都捉了。” 正在神游时,谢晏把手摸到他袖中,竟偷了自己丝帕出来擦擦脖子。 裴钧暗笑他如今摸自己东西,摸得如此熟练,一瞬,倏的抬起眼,盯着他的动作:“你怎么知道孤左袖有丝帕?” 他喜洁,所以身上常备丝帕,且习惯将丝帕掖在左侧袖兜以便取用。但这习惯隐秘,也就宁喜心细如发,记得,便是跟他多年的纪疏闲,也未必注意到他喜将丝帕揣在哪里。 谢晏……谢晏曾经是知道的。 因当年装失忆那会儿,谢晏赖在他宫中不走,总说自己头痛,疼到嘴唇咬破,出了一身汗。裴钧年少天真,哪里知道有人能装病装到那个地步,看他脸色惨白,便掏出自己的丝帕给他擦汗。 丝帕是私物,被谢晏擦了汗,裴钧自然不会再要了,一来二去,就被他讹走了许多条。等到谢晏败露时,裴钧气得揍他都来不及,丝帕自然不可能再要回来。 但裴钧也说了,那是曾经。 谢晏抿了下唇,说不上来,但:“就是知道……” 裴钧神色黯淡下来,捏起他脸转向自己。谢晏当时还小,都能装了小半月不被发现破绽,如今他要是旧计重施,只怕会心思缜密到一种可怖的境界…… 一时间,多疑猜忌复又涌上心头。 谢晏的脸很快被他掐红了,但并未挣扎,任裴钧滚热的指腹压在他两侧颌骨上,眼睛里水淋淋的,像才从碧湖中洗过一般。 裴钧手不禁一松,改掐为捏揉,却将他脸颊愈加逼出一团红色。 “孤捏疼了,也不躲?” 谢晏想摇头,发现脸还在他手中,退了一下没退开,只能由他握着了,眨了眨眼说:“不疼……殿下不高兴可以再捏一会……” 裴钧被他忍痛撒娇的语气给逗乐了,视线下沉时掠过他的腹部,脑子里紧绷的弦松弛了些。 是了,他只是高烧坏了神智,又不是脑子被人换掉了,记得些前尘往事是正常的……况且,还有甜甜。 对,甜甜总是真的。 没有人会为了戏耍愚弄他人,还要特意先怀上个孩子。有了孩子,就有了血脉牵绊,那这代价也太高了……谢晏刁钻经营,斤斤计较,不会做这么血亏的事情。 所以谢晏并不可能是装傻。 ——裴钧顺理成章的说服了自己。 他在谢晏脸上揉弄了一会,将隐隐浮现出的指印揉散成一片晕开的绯潮。谢晏忍住的掐疼渐渐转变为舒服的抚摸,他不由自主靠近他身上,想叫他多照顾自己一会。 裴钧看着黏糊在自己身旁的人,好似大病一场后连骨架都给病软了,他揉了脸,又被谢晏抓着手去揉他的腰。 揉到一半,裴钧将他整个人搂了过来,吓得谢晏低呼一下,折身过去两手撑住自己,只是如此一来,他就与裴钧面对面了。 他一只手摁在坐椅上,一只手却摁在裴钧的大腿。 隔着布料,也能感受到这条腿为了支撑住他,在那一刹间紧绷起来,蓄起巨大的力量,像是骤然待发的猛兽。谢晏被这变化怔住,害怕这腿会咬他似的匆匆要起来,却再一次被裴钧拉得跌坐过去。 这回猛兽要咬的就不是他的手了,而是他的…… 谢晏倏的脸红了起来。 “又不是第一次坐了,之前嚷着非要坐的是谁?怎么今天才脸红?”裴钧笑声低沉,附在他耳廓边,“嗯?” ……可是以前坐的时候,它是软软的,不会咬人啊。 谢晏闭着嘴不说话。 裴钧再度揉了揉谢晏坐马车而累酸的腰。 “谢晏。”在谢晏看不见的角度,他的眸子里隐隐染上几丝血色,嗓音柔和,让人感觉是安抚的,但细听之下其实带了点冷飕飕的狠劲,“我已不是从前什么都不懂的少年人。你若胆敢再装傻骗我一次,我就会把你……到傻。” 他没有称孤,而是称我。 谢晏一动也不敢动,他说的什么也听不懂,但那个字眼莫名地让他耳朵发红,腰上发颤。 他轻微地躲避裴钧的手,想离此刻的殿下远一点点——但猛兽咬他,指腹捉他,冷冷的香气包裹着他。让人无处可逃。 直到受不住了,齿间呜呜要哭,面前的车帘终于照进一缕火光。 宁喜的衣摆出现在车帘与踏板间的缝隙里,低声回报:“殿下,小殿已经收拾好了,可以入住了。” 裴钧这才松开他,谢晏也顾不得外面人多了,慌里慌张地从他身上爬起来,钻了出去,飞快地躲到宁喜身后。 宁喜:“……” 可等到裴钧也下车了,看也不看他一眼,兀自往前走,谢晏又扒着宁喜的胳膊探头探脑。 裴钧走出了几步,停下道:“不过来?那你晚上要与宁喜一起住。” 宁喜大惊,这可万万不敢! 谢晏顿住,伸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后,慢慢松开了宁喜,快走了两步,重新抓住他的袖口,见他迈步,忙碾着他的脚跟上,口中后悔:“不要,要跟殿下住。” 他生怕裴钧不同意,将他赶去和宁喜睡一起,两手将他胳膊抱住:“殿下不要甜甜了吗,甜甜也要和殿下住。” 裴钧故作不与他说话,任他抓着自己手臂晃来晃去,一口一个软绵绵的“殿下”,嘴角轻微一勾。 - 走进行宫穿过游廊,一路上没瞧见什么人,谢晏越发害怕,以为殿下是要将他扔在别处。 直到看见小殿,良言和几个眼熟的婢女已经候在门前。谢晏想着都走到这了,殿下应该不会丢下他了,这才松了口气,打起精神来左右乱看。 裴钧将他变化尽收眼底,又无奈好笑。 之所以路上没人,只是选了条僻静的路线,还叫巡逻的铁甲雁翎卫暂且避下了,以恐惊吓到他罢了。 他却一副好像自己要卖了他的表情。 进了小殿,谢晏被良言领着去沐浴,换干净衣裳,再用膳。 鹿鸣行宫的膳食与王府不同,因春猎本就意在使帝王贵族体会农耕猎稼之苦,所以膳食也是就地取材,多是些城里不常见的菜果。 他睡了一天没怎么吃饭,浴过身后早就饿了,阿言还没将他头发擦干,他就闻着香味从浴房跑了出来,进了门,一头撞进裴钧怀里。 裴钧将他接住,道:“浑身水气的跑什么?” 谢晏想将头发藏起来,但那哪是能藏得住的。裴钧伸手接过良言捧着的巾帕,将他带到桌边搂在腿上,一边给他擦发,一边将几个碟子推到他面前。 谢晏试了试,这回殿下的腿是软的,不咬人,这才将全身重量压下去,拿小瓷勺舀菜吃。 菜品都偏素,却正好对谢晏的口味,他一不经意吃下了许多,直吃到肚皮滚圆,但那小花糕实在太香了,他没忍住,还要往嘴里啃时,裴钧将他手按住。 “吃这许多,是想撑死孤的甜甜?” “……”谢晏低头看看肚子,睁着眼说瞎话,“甜甜说并没有吃饱。” 裴钧凛目:“究竟是甜甜说的,还是你说的?” 谢晏一口咬死:“……甜甜。” 裴钧盯着他看了一会,忽的将他抱起,推开一众残羹冷炙,将他放在桌上。谢晏眼前一花,还没来得及遮,外衣就被他掀开,露出了撑得鼓起的小肚子。 一声轻笑。 裴钧拿手覆上去,睨道:“所以这是甜甜长大了,并不是你吃得太多。可孤怎么听见甜甜在哭,说你肚子里全是小花糕,挤得它都没地睡了。” “……”谢晏心虚,把才啃了一口的小花糕塞到他手中,“我不吃了。”他跳下并不甚高的桌子,踹了靴子爬上床褥里,赌气道,“我睡了。” 裴钧瞧了一眼手中,小花糕上有个小小的豁口。 他捏着小花糕,走到床前,朝伏在被子里的身躯道:“明日孤需到御前处理些事,恐怕不能陪你。你不要闹,附近有小花园可以逛逛,园子里有行宫宫人养的雪貂,你若怕,就叫良言小石跟着一起。” “雪貂?”谢晏露出个脑袋,但看见他手上的小花糕,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又盖了回去,“哼。” 什么雪貂,根本比不上花糕! 裴钧捏起被角,也想上床,岂料谢晏紧紧抓着不许,他失笑地看被子里的扭动,说道:“不去算了。那只雪貂白白胖胖,会听人说话,能起立,捡叶子,还会荡秋千。” 谢晏蠢蠢欲动,但是嘴上却闷在被子里道:“没什么稀奇……这些我也会。” 裴钧又道:“宁喜还给你做了新衣裳,明天可以试穿。” “……”听见还有新衣服穿,谢晏已经抗拒不了了,他发呆畅想漂亮衣裳的时候,蓦的被角被人夺走,裴钧趁机躺了进来。 又来捏他的脸颊:“值当的?就一口花糕。” 他脸洗过,良言还给他搽了护肤的脂膏,裴钧就没见过过得这么精细的男子,但是这脸肉手感更滑细了些,迎着烛火,像泛着玉光。 谢晏还没消气,折过身去不与他说话,但裴钧展臂捞他,还将手掌放在肚子上摸甜甜,他却没有赶人。 只是被他摸着摸着,舒舒服服起来,就又开始打瞌睡。 第46章 - 第二日,裴钧自去御前。 小皇帝正在发愁,因为明日春猎正式开始时,按礼制,礼部官员会放出一匹鹿,需得他射中才行,意为帝王逐鹿。 可他气力小,拉不开弓,射艺还稀烂。 去年礼部直接将那鹿捆了扔在地上让他射,他都没射中,丢人丢大了。今年若还是射不中,恐怕要沦为满朝文武口中的笑话。 他愁的小小一只在殿内左右乱转,口呼“五皇兄救我”。 裴钧本就不耐烦过来,被他苍蝇似的嗡嗡乱叫,“噔”一声将茶盏放下,冷声叱道:“转什么转,早日让你练习射箭、骑马,你做什么去了?今日知道慌了?!” 小皇帝肩膀一耸,拉了他袖子,眼看就要哭。 裴钧蹭一下将袖收回,喝令禁止:“堂堂儿郎,扯袖子像什么话?哭什么哭,不许哭。孤最烦看人哭。” 小皇帝愈加哆嗦,怯生生地把眼泪憋了回去:“五皇兄……我知道错了,这回回去一定好好练习骑射……” 裴钧以手扶额,实属不知自己为何放着自己家的甜甜不管,却在此管旁人家的儿子,烦躁道:“行了……明日让礼部将鹿再往前挪两丈。” 小皇帝立刻破涕为笑:“谢谢五皇兄!” 裴钧脑子并不在这,他只想着,也不知道家里那个娇气包有没有看上雪貂、试上新衣服。 - ……没有。 因为谢晏睡到晌午,磨磨蹭蹭吃了饭,在园子里才逛没多会,就出了事。 他摔下台阶,把头磕破,腿脚还伤了。 -------------------- 作者有话要说: 甜甜是真的→甜甜是我和他的孩子→怀甜甜代价太大→他从不做血亏的事→他没有骗我。 但是宝,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你这个起始条件……就是错的呢? - 摄政王:他只是烧坏了神智,不是脑子被人换掉。 ……对,脑子被人换掉的可能是你。 - 社畜人开始上班了,我生物钟有点乱,导致更新时间也有点不规律。我尽力调整回来~ - -感谢在2022-02-08 02:49:49~2022-02-09 01:34: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脑花卑微 10瓶;太阳、萤火虫不吃素 5瓶;奇迹停停、自习女孩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5章 裴钧回来的时候, 谢晏正在昏睡。 刚才宁喜满面急色地去寻他时,他正在行宫的芙蕖榭中布下私宴,宴请几位武官。 能随御驾参加鹿鸣春猎的, 都是如日中天的朝中重臣, 这几位更是未来肱骨, 如今大虞与西狄局势愈加紧张, 保不齐年内将有一战,今日芙蕖榭内的几人, 或许将来便是西疆战场上的柱国将军——因此不得不费些心思笼络人心。 为此,裴钧喝了几杯酒水。 已有些不耐烦时, 便看到了宁喜,他第一个念头就是谢晏又作了什么妖, 或者气着了什么贵族,正等着他去帮忙收拾烂摊子。他嘴角压着,带着几分不耐烦,但映照在酒盅里的双目却含着淡淡的笑意。 却没想到, 宁喜走到面前, 惊慌失措地看着他,避着旁人低声道:平安侯出事了。 裴钧步如疾风, 快到小殿时,他一顿, 驻足在外殿, 将身上沾了酒气的外袍解了,随手丢给下人, 这才往里进。一入内殿, 就见良言和小石在床前七手八脚地忙碌,良言手上捧着个铜盆, 泡着一条带血的巾帕。 小石一扭头看见他,立刻脸色恐慌地跪在了地上,还偷偷拽了拽身旁良言的衣角。 良言还没来得及跪,裴钧已阔步进来,盯着盆中萦萦血色,眼神瞬间变得阴冷,他饮了酒,眉眼更浓,衬得戾气也愈显深重。 月青色的床幔放下来了半面,帐中光线昏沉,但露出的一条臂膊色白如玉。裴钧曾经数次在梦中、在榻间,在马车上,握着它把-玩揉捏。但此时,这条手臂上剐蹭出了几条伤痕。 躺在帘内的青年面色略显苍白,长睫重重地压着,似乎因为疼痛而不住地细细颤动,如将欲翩飞的蝶翼。与他虚弱的艳丽相比,左额上粗糙绑着的棉布愈显狰狞,其中透着星星点点的血迹。 裴钧质问道: “到底怎么回事?!” 小石狠狠哆嗦了一下,伏在地上如实招来:“晌午侯爷说想出去散散步,属下和良言便都跟着去了。途径花园的时候,侯爷累了,正坐在石凳上休息,看见一旁的迎春开的艳,说想采一枝回去。属下也说让下人去就好,但侯爷一定要亲手去折,属下就想着,不过是折个花,那石阶也不算高……就没想到他刚踩上去,就不知怎的一下就跌下来……” 他与良言都齐齐去接,但那一刹发展得太快,谁也没料到,两人谁也未接准,就叫平安侯摔了下来,脑袋撞在了石块上,当时就流了血。 但虽说是从石阶上跌下来,但那高度不过二尺,别说是平安侯这么个成年男子,便是名小童,也不过是受些皮肉伤罢了。 小石是行伍出身,懂一些外伤包扎,第一时间就撕了自己的棉布里衣给平安侯止血。 然后马不停蹄地就将人背回来了。 良言虽然最是心疼谢晏摔破了头,但也并未觉得是件大事,还叫小石也不要太担心,说头两年平安侯疯疯癫癫时,在侯府满园子乱跑玩耍,常常爬上爬下,也是摔过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人当时瞧着确实没什么大事,趴在小石背上跟良言说了一路的话,回到小殿,还问良言那支迎春花有没有记得带回来,说让找个瓶子插起来。 但回来后没多久,他反而开始贪眠,昏昏沉沉的睡不醒,唤他起来喝水也不睁眼。 良言和小石这才感到害怕,鹿鸣行宫他们人生地不熟,只得匆匆去找宁喜传话,喊裴钧回来。 小石越说声音越低,腿都软了,感觉摄政王的眼神比剐人的刀子还锋利,在他身上射来捅去。 他的任务就是护卫平安侯,没想到这点事都没做好,他冷汗都滴在了青石地板上,生怕下一刻就有雁翎卫进来,将他拖出去扒皮喂狗。 裴钧面寒如冰,走到了床前轻轻坐下,握起谢晏的手来看了看,伤口都是落地时在砂砾上磨破的,并不严重,头上的伤口也不深,看包扎确实军营应急手段,处理还算妥当。 都是皮外伤,他皱眉:“太医来了没有?” 宁喜忙喏:“已经差人去传了。” 太医那群走一步喘三喘的,裴钧等不及他们从宫外的医官营帐跑到此处,转头吩咐宁喜:“将紫玉膏拿来。” 宁喜惊愣了一下。 那紫玉膏药效奇佳,生肌去腐、续骨接筋,最妙的是过后也不易留下疤痕。这是当年摄政王在北疆战场时,从蛮军手里救下了一位云游医,那郎中不愿欠人情,所以赠了祖传药方给摄政王。 几年战事中,摄政王好几次皮破肉烂,都是靠它生生止了血修养过来。奈何这药实在太金贵,其中用到的药材罕见,连太医院也没有,因此一年也就能炼制出几小罐。 若非关键时刻,即便是摄政王,宁喜也根本不舍得拿出来用。因为春猎毕竟是要真动刀动枪的,他素来心细,是以防万一所以才带了一罐。 ……平安侯并未伤重到如此地步,用紫玉膏实在是可惜。 但宁喜没资格多说什么,转头到偏殿的行李中找出了紫玉膏,奉给摄政王。 裴钧接过药膏,正欲去褪谢晏的衣衫,手放在了腰带上,一顿:“看什么?还不滚?太医来了再叫孤!” “是是是。奴告退……” 宁喜恍然,忙一手拽起一个,拖着良言、小石躬身退出小殿。 殿门被轻轻地带上,只余一室昏光。 裴钧这才用金钩挽起了床帐,慢慢挑开了床上青年的衣带。 …… 谢晏做了个梦。 梦里有红墙金瓦。 他正站在池边,以树枝勾捞掉进水里的一只风筝,奇异的是,他几乎一只脚踏入了水里,却并没有觉得窒息和恐惧。那风筝是用薄如蝉翼的细绢蒙的,上面有金银丝绣的燕鸟。 刚捞回来,拿在手中湿淋淋地抖着水,忽的听见不远处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什么人?在那边!” 这处宫宇不许闲杂人进入,此刻巡防的士兵听见了动静,已经开始搜查了。 他把小风筝揣进怀中,撒腿就跑,借着一棵树三下五除二翻上了墙,抱住檐头……然后就没力气了,他挂在墙上,像个随风飘摇的狗尾巴。 没想到刚一露头,就与外面墙下走过的一人正正撞上,两人面面相觑。 谢晏在梦里看不清他的脸,只记得他少年翩翩,穿了一身银蓝色衣裳,虽然面颊微汗,也依然如松似玉,好看得紧。 两人异口同声:“你怎么在这?” 随即彼此都沉默了一会,殿宇那边传来搜查的声音,谢晏率先打破了沉默,朝他伸手,笑嘻嘻问:“好哥哥,快扶我下去!” 对方看着他拧眉,似乎是嫌弃他身上湿漉漉的,不干净,但最终还是在被人发现之前,搭上了他的手。谢晏一使劲,借他的力气翻过墙头,两人一块跌出去摔在外面的地面上。 他将对方压-在身下,自己反倒疼得倒吸一口气。 还没缓过来,墙内就有人喝道:“查仔细点!刚才分明有人跑过去了——” “愣着干什么,跑啊!”谢晏想也不想,从少年身上爬出来,一把握住了他的手,拉起他就跑。 两人一路跑到一处隐蔽的废殿内,这才停下来,谢晏实在跑不动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直到彻底歇过劲儿来,才发现两人的手还紧紧攥着。 谢晏爱美,早早地换上了春衫,此刻被湿风筝濡在怀里,胸前早已湿透。 少年看了他一眼,蹭一声将手抽回,从左袖中摸出丝帕,嫌弃地在手上擦了擦,同时不解道:“我和这件事又没有关系,你拉着我跑什么?” 谢晏仰头看他,理直气壮道:“我不拉你,我跑了,他们看见你在附近,岂不是将你当做我抓起来?”他从怀中取出小风筝,检查了一下,发现一条风筝骨断了。 他懊丧了一会,又想起一件事来,纳罕道:“金英殿不许宫人乱闯,又不好玩,你到那去做什么?” “……”少年沉默不语,甚至挪开了视线。 谢晏表情逐渐变幻,一副心下了然的模样,拽住他道:“哦,我知道了,你同我一样,也是想翻进去的。可惜了,我进去捡风筝被人发现,你没能得逞!” “是也不是?”谢晏追着他问,“你进去想做什么?你风筝也掉进去了?还是想偷东西?……私会美人?你如此端方雅正的小君子,也会干翻墙头幽会的事儿吗?哪个宫里的,是小宫女还是小秀女?你告诉我听听嘛,我帮你参谋参谋,宫里的人我认识得最多了——” 少年听他越说越离谱,恼羞成怒道:“谁与你似的!” 他推开贴上来的谢晏:“我,我只是想去折一支花给母妃……母妃最喜欢迎春花了。阖宫只有那里的迎春开得最好。” 谢晏怔愣了一下:“给你母妃?你母妃不是已经……”他脱口而出,下一瞬就将嘴捂上,讪讪地看着少年,道歉的话含混地从指缝里挤出来:“锐雾起(对不起)……” 刚道完歉,他就条件反射地将手松开,打了个喷嚏。 “你,”少年抿着嘴,犹豫了半天,把丝帕递给他,“你还是赶紧回去换衣裳罢。” 第47章 谢晏“哦”了一声,拿起自己的风筝,叹了口气。丝帕他没有用来擦身上,而是仔仔细细地将风筝上的水迹擦干净了,十分珍重地护在怀里。 少年盯着他的风筝看了一会,上面绣着比翼的燕鸟,角落里还绣着小小的“平安”,蓦的问:“这风筝也是你母妃给你做的吗?” 谢晏“嗯”了一下:“可惜摔断了一根竹骨,再也不能飞了。” 他来时,只是约定了十年之期,谁也没想到他此生再也不可能回去。所以出发时,未能料想给他带些值得纪念的小物。只有父亲送了他一张珊瑚玛瑙算珠盘,母亲亲手做了一只风筝。 算盘早已经毁了,如今连风筝也保不住。 “能飞。”少年说,“我给你修。” 谢晏没反应过来:“啊?” 少年蹙起眉,似乎很不愿意再说第二遍,但还是说了:“我能给你修好。” 谢晏愣了半晌才明白过来他说的什么,高兴地捉住他的袖子:“真的吗?这个你都会修?!” 少年不自在地将自己袖口拽出来:“我母亲以前常做祈福风筝,我见过。”他越加不耐烦,“你要不要修,不要我就走了。” 他一迈步,谢晏就赶紧将他拽住,他实在是太激动了,捧住少年的脸狠狠嘬了一口,把包好的风筝塞他怀里:“修修修!好哥哥!交给你了!” 少年耳颊础一下红了起来,他拿袖子使劲蹭着脸,接过风筝就要走。 结果还没出门,谢晏又一次将他拽住:“你等会。”他卷起袖子,把衣裳下摆也掖好,“你在这别走,我去拿个东西,去去就来。” 少年拧眉:“拿什么?” 谢晏飞奔着跑远了:“叫你等着就等着!千万别走啊!” 梦境到此浮散了一会,似乎是梦里的人一直在奔跑,因为谢晏感觉到胸腔内气不够用了,腿也累得灌了铅似的……不知道究竟跑了多久,梦才又渐渐恢复明亮。 似乎是跑到头了。 谢晏睁开眼,发现自己又坐在墙头上了,胸口因为过度跑动而疼得要命。 一睁眼就四下眺望,看到了正在废殿石桌上晒风筝的少年。 他果然没走。 少年背对他,弯着腰,似乎正在专心致志地研究那根断裂的风筝骨,因此并没有发现谢晏已经回来了。 谢晏想抬手捂住胸口喘喘气,但臂弯中沉重,抱着东西,是一大捧金灿灿的花枝。他好容易上来了,实在是没力气跳下去,又恐跌下去砸坏了他千辛万苦偷来的迎春。 金英宫长得好的迎春其实就那么几棵,那么几棵上开得艳的就那么十几枝,几乎全让他给薅来了。 金金黄黄,芳香吐露。 大捧迎春几乎将他视线挡住,谢晏坐在墙头上将腿收进来,朝着下面少年的背影喊了一声。 “——五郎!” 谢晏捧起满怀的金芒,朝他炫耀道:“你看,春前第一霞!” 这场梦境就止于少年闻声回头的一刹那。 …… 但随即,他又开始了另一场梦,但这梦并不如刚才那么轻松。 他梦到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上游-走,像蛇,但又是热的。那东西每到一处,那地方就会疼得像撒了盐一般,又像是细密的尖牙在身上咬。 起先只是咬胳膊和手,后来他下衣都被人除去,竟开始咬他的膝盖和腿。 谢晏的身体忍不住抖,忽的膝盖被人拨开,他一下子疼醒了,长睫颤落,迷迷瞪瞪的睁开眼。发现床边坐着个人,但他视线疼得模糊,实在看不清,只觉轮廓如梦境里那个银蓝色衣裳的少年相似。 “少年”气息低沉,许是并不高兴。 他还在因为没有折到迎春花而难过吗? 谢晏昏昏地伸出手去,想碰一碰他,但他坐得好远,怎么够也够不到,便想坐起来离他近一点点。但手才撑在褥子上,就被人摁住了:“别动,躺着。” 那温热的东西仍在膝盖上缓缓摩挲,谢晏疼得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从一片模糊的视野里将他盯着,忍着疼将声音放软了,带着鼻音道:“……五郎,别难过……花,我给你折来了……” 裴钧手一顿,浓黑如墨的眸中闪过一弧惊诧,他再抬头看去,谢晏已经闭上了眼,像是又睡着了。 裴钧皱着眉,放开了左腿,握住他右侧的膝盖,向外分开一些,用手指沾了一些药膏。这药既然灵验,速效,就免不了一些疼痛。是故他才将药膏涂上去,谢晏就下意识将腿屈蜷起来,还用手往下拽着上衣,企图将露在外面的腿盖上。 裴钧自然不许,以指腹融开了药膏,在他摔得青紫的膝上揉抹。 谢晏又疼醒了,这回意识更清明一些,似乎是从摔懵的那一下中回过来了,哀哀唤道:“殿下……” 裴钧握住他的腿:“你方才唤我什么。” 谢晏更加不明白,仍是叫“殿下”。 梦就是梦,他已忘了。 “算了。” 裴钧涂了两边膝盖,又顺着小腿往下查看,谢晏要把脚藏起来,但他下衣为了方便看伤口、上药,几乎被剥得精光,此刻只剩白绢软袜还挂在脚脖上,哪里能躲得开。 “不……不用了,殿下……”谢晏醒了,自然反应过来殿下是在给他上药。可他不想上了,太疼了。 但是没用,左脚很快就被裴钧给拿捏住了。 裴钧一握住,就感觉到左脚的异样。 不只是比右脚肿胖了一圈,更是他左脚踝上有异物,照它硌着掌心的硬度和大小来看,还不是个一般的小挂饰——恐怕就是害谢晏突然扭脚跌落的真凶。 裴钧不顾谢晏反对,径直除去了他的软袜,这一看,便有些惊呆。 “……”裴钧轻轻抬起他的脚,使他自己也能够看见,“谢晏,这是什么?” 谢晏还头疼晕眩,草草低头瞥了一眼,也只看见自己白-花-花的一条腿,但他知道殿下说的是什么,顿时耳尖微赤,小声道:“小金鸡……” 就是前两天,殿下送他的那只小项链。 送礼物的那个时辰,是酉时,而且谢晏也属鸡,所以他是极其喜欢的,可以称得上是爱不释手。 裴钧盯着他脚踝上的东西,白得似霜浸雪泡,比身体肌肤还要细腻的脚,原本只是送他当小玩意玩儿的金鸡,挂在红的绳上,连着几颗圆润莹亮的东珠,摇摇摆摆。 他不由目光微动,但仍没好气地问他:“你把它戴脚上干什么?” 这么大小的金属物件,藏在踝上,套进鞋袜里,可能舒服吗? 谢晏缩了缩脚,没能挣脱出来,反而因为肿起而更疼了。 他睫毛底下水雾迷离,只能任由殿下握着他的脚。但这姿势实在难堪,他以前从没有过这种感觉,恨不得将自己的脸埋进地洞里。 此时裴钧为了上药方便,已经在拆解他踝上的小金鸡,挂饰上还穿着几枚珠子,几相碰撞,就发出叮叮叮叮的动静。 这时裴钧捏着他伤肿的脚,又问了一次:“难道你这几日一直这么戴着?戴脚上?” “嗯。”谢晏又疼又面热,呜咽一声,“喜欢……这个呜……我弄坏了,修不好……就用绳子穿上,戴、戴在……” 他那日得了小金鸡项链,是叫宝瓶给他戴在了脖子上。可是没几个时辰,他就不小心扯断了,金鸡和点缀的东珠滚了一地。 他想修,但怎么也修不好。 也去找了良言,但是阿言帮着府里人忙别的事,他等了半天一直没有插上话,又怕打扰他们,就讪讪地回来了。 还想过找宁喜。 但他担心宁喜知道了以后会跟殿下说,更担心殿下知道这件事,会责怪他不珍惜送的这些礼物。 谢晏思来想去,忽然想到一个办法,他把断掉的链子藏进匣子里,用别的红绳重新把它们穿起来。可他手笨,一个人躲在床帐里弄了好久,把绳子一截截地都弄坏了,只能一截截地剪掉。 最后成功时,只剩下手串宽窄的环。 他又想,手串也可以,可惜戴上了才发现,它给自己做手串太粗了,一走动就会从腕子上滑脱下来。 谢晏闷在屋里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一个好方法——既然做手串太粗了,做脚串不就刚刚好吗?而且套在鞋袜里,还不会弄丢。 他觉得自己真是绝顶聪明,就这么办了。 但是戴上了后又发现……它走路硌脚。 可谢晏又不舍得摘,反正他平常也走不了多少路,忍忍也就习惯了。 …… 裴钧听完他断断续续、呜呜咽咽的自白,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红绳被谢晏系得死紧,裴钧未能解开,干脆拿剪子绞了,随着“咔嚓”那一下,金鸡落在地上,因为金是软的,一下子把尖尖的喙给砸瘪了。四散迸落的珠子撞碎了两颗。 谢晏身体一僵,紧接着就心疼得掉泪,怎么也遏制不住。 “……你,你值当的为这个哭。”裴钧见状放下剪子,不由摸了摸他的脸,一点点把他眼睛擦干净,轻轻笑话他,“到底有多喜欢?它把你脚都磨破了。” 谢晏不管,裴钧擦多少他流多少,流得裴钧满手湿滑,越擦越抹得他满脸都是水痕。 裴钧不知道他为什么能哭成这样,真不过只是一枚金挂饰而已,送他的时候只是觉得小东西好看,也没想那么多,自然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甚至拿去外面都值不了多少钱。 他一瞬间竟有些心慌:“好了,别哭了。孤回头再给你买一个。” 谢晏推开他的手,也不管额头还疼,膝盖青紫脚也肿了,头一回朝裴钧发怒,踹了他一脚,抽泣道:“我不要那些!算盘坏了,风筝也烧了……我就要我的金鸡……” “……”裴钧想了很久,才想起来他说的算盘、风筝都是什么。 算盘是被皇后失手弄坏的,他无法。 风筝是后来他与大皇子为了一件差事起了争执,大皇子的人举着火把让他将差事让出来,他不肯,当即就自己夺过来给烧了,还张狂跋扈地讥讽大皇子无能、窝囊,只会些威胁人的小儿把戏。事后连仅剩的残骸也没捡,径直离去了。 ……原来他不是不在意,只是用了所有的力气去忍耐,克制。 谢晏从不嚎啕大哭,即便心爱的小金鸡摔坏了,他也是垂着脸小声地流泪,只有从他时而憋喘的换气声中,才能听出他究竟有多委屈。 谢晏揪起被角抹了下眼,忽的一只手抚上了自己的脸颊。 他眼皮一颤,慢慢抬起来,还没有看清时就感到裴钧靠近了过来,一个个轻啄的吻落在他的眼下、腮边,直到唇-瓣也被轻轻地覆住。 因饮了两杯酒,不敢再进一步,只是浅显地贴吻着。 谢晏被迫止住了泪水,既生气想避开他,又舒服得想多一点,他左右矛盾起来,最后结局是只能僵持在原处发愣,被裴钧拿嘴唇将泪痕擦干了。 “好了,不哭了。孤不对,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就弄坏你的东西。”裴钧低声问他,“孤给你修好。好不好?” 谢晏垂眼看他,半信半疑:“真能修好?” 裴钧又凑近,似乎想摸他的头发,但猛然想起他额头受了伤,只好将手落在肩上捏了捏:“孤不是都给你修好风筝了吗,金鸡自然也能修。” 谢晏想了想,点点头。 裴钧看终于将他哄好,松了一口气,过了会,又试探问:“那我们把脚踝上的药涂了?不然明天没法下地,就不能去打猎了。” 谢晏这回抿起嘴,有些不愿,因为上药很疼。可是转念又想了想,他说的话确实有道理,他还没有去捉兔子小鹿和小羊,于是听话地点头。 裴钧又握起他的脚来。 第48章 药膏融开,一点点揉的时候,谢晏还是疼得抖了一下,忍不住将下唇咬住。 等到把全身上下的伤处、青紫都涂完药,裴钧帮他取了干净的衣裤换上,谢晏的嘴唇都咬红了。 他又喝了点水,躺下看殿下满屋子找迸落的珠子。 谢晏心情又好起来,指着一块角落:“那,那还有一个。” 闹完了一场,他又觉脑子里昏沉,强撑着闭上眼之前,裴钧已经将所有珠子都找齐了,正倒空了一只香囊,将小金鸡和这些零散东西装起来。 他亲眼看到裴钧将香囊束紧,挂在了腰间,这才放心地躺在枕上。 睡着前的最后一句,是:“殿下一定要帮我修好啊……” 裴钧无奈地应了一声。 - 话音刚落,殿外宁喜轻声禀道:“殿下,林太医来了。” 裴钧允他进来,自己坐在榻旁,一边观察林太医给谢晏查看伤口,一边用丝绢沾水慢慢擦着手,待手擦净了,林太医也看完了。 “殿下,平安侯无恙,今日只是些皮外伤。”林太医阖上医箱道,“至于嗜睡昏沉,也是猛然撞了头部所致,一般来说,几个时辰过后便会好。” “脚上的伤厉害些,这几日多休息少走动即可。臣观殿下已为伤处涂了极好的药膏,那药估摸着涂个六七日,连疤也不会留……臣也就不再给开多余的药了。” “嗯。”裴钧沉沉一应,片刻,又皱了皱眉,“他今日哭闹时,提起了许多往年旧事。是否意味着,他思绪神智上……还有恢复的希望?” 林太医静默了一会:“有……” 裴钧一抬眼。 林太医慢悠悠拖着长音:“还是没有……呢?” 裴钧:“……” 裴钧:“你已不会说人话了吗?” 可是上次说人话的时候,差点被您砍了啊。林太医束着手,垂着头,干脆不说话了。 裴钧咬牙切齿:“说,孤保证不砍你。” “那臣就说了。”林太医这才张口道,“臣以为……希望不大。当年半个太医院都去给平安侯诊治过了,各种各样的药试了个遍,为此还有不少同僚挨了先帝的板子,人人都是系着脑袋给侯爷治,没人不敢不尽心……即便如此,他也未有好转。只怕以后,也未必能有什么进展。” “之所以偶尔提及往事,也不过是残存的碎片。痴傻之人,大多如此。不然您若顺着那一点继续问一问,便知他颠三倒四,根本无法连贯前后。” 裴钧道:“孤记得,惠宗十六年时,京畿有个王鸣案……” 那个案子林太医知道,当时诊治是林家老父去的。 王鸣案说的是个出类拔萃的太学弟子,某日踏青时落马跌了脑袋,回去后重病一月,再醒来时竟前尘尽忘,性情大变,再也不肯读书,反而开始吃喝嫖赌,流连烟花之地。 如此半年有余,王鸣在青楼与另一名纨绔子弟,为争夺小妓大打出手,王鸣失手将对方推下楼梯,致其当场死亡。王鸣惊惧之下,也昏厥过去,又一次将脑袋撞了花瓶。 待京兆尹遣衙役上门拿人时,王鸣转醒,竟然将半年来的事给忘了,反而想起来坠马前的记忆。 拒不承认行凶。 此案难断,因为两家都是勋贵世族,当时闹得很大,直接捅到了御前。这才劳动了太医院前去给王鸣诊断,看他失忆一事是真是假。 摄政王莫非是想说,王鸣都能撞一下脑袋恢复记忆,平安侯也未必不能? 林太医道:“王鸣之所以撞脑袋能恢复,是因为他起因乃是坠马,有瘀血阻了清窍,后来第二次撞击,反而意外将瘀处通畅,故而能够恢复。” “但,平安侯是高烧不止,直接烧傻了的,便是再撞八次脑袋也……” 林太医不太好说下去了。 听到这样的结果,裴钧眸色幽暗,也不知自己究竟应该高兴,还是不高兴。 谢晏不恢复,就这样做个简简单单的人,虚幻地幸福下去,也很好。他如今掌控一切,保个天真的谢晏一辈子衣食无忧,易如反掌。更何况,将来还有甜甜,勉强算得上是个家。 谢晏若是恢复了,就他以前那狗脾气,只怕闹得满虞京鸡飞狗跳。 到时候中间再夹个甜甜。 甜甜要是随自己也就算了,好歹沉稳懂事。万一随了谢晏——那就了不得,完全可以预料到什么叫“鸡犬不宁”的日子。裴钧单是想想就头疼。 再者说,谢晏若是好了,肯定第一时间就把摄政王府给炸了,还可能跟他一块过? 要是他俩不一块过了,那甜甜岂不成了单亲的可怜孩子?不管是有爹没娘,还是有娘没爹,到时候在虞京的皇亲贵胄圈子里,人家都要笑话她,欺负得她不敢出门玩,只躲在家里哭。 那怎么行?! 不行,所以谢晏还是傻着好。 但裴钧又隐隐觉得,像是什么东西碎了,有了缺憾,总不完整。 正想到这,裴钧忽的想起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来,他唤住了背上药箱正准备回去的林太医,将他引到外殿,到不会叫谢晏听见的地方,谨慎而小声地问。 “他摔的这一跤这么狠,肚里的孩子怎么样了?孤的甜甜可有伤着?有没有小产之虞?” 林太医:“……” 林太医面露难色,后背的汗唰一下就下来了。 他斟酌地看了看摄政王,也同样谨慎而小声地问:“……殿下,回答这个问题前。您能不能先赐臣一块免死金牌?” -------------------- 作者有话要说: 问:甜甜今天苟住了吗? 甜甜:……暂时苟住了qaq……明天就说不定了。 裴宝,你哪里来的自信,觉得甜甜随你就万事大吉了? - 裴:(沉思)他要是好了,我俩这婚大概率得离。为了甜甜不当单亲孩子,凑合过得了,坚决不能离。 - 别害怕,燕燕会治好的,只是不是通过磕脑袋…… 磕脑袋并不能治失忆,望大家不要尝试() - 感谢在2022-02-09 01:34:54~2022-02-10 01:10: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5528596 5瓶;茶桂猫、月月也想吃甜筒、瑜也、奇迹停停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6章 小殿外的偏房内。 林太医即便拿了免死手谕, 也垂着脑袋不敢吱声。 上次在摄政王府,他被“男子孕症”害得差点小命不保,回去后便闭关太医院的藏书阁, 翻滥了古往今来收录的所有典籍。亦托人开了秘库, 里面存放着南邺国灭后, 南邺皇宫内的诸多藏书和皇室脉案。 南邺皇室人丁凋零, 确实有不少皇子公主早逝,但多是因为弱症。 绝非是因为某种隐疾。 他看过所有存案后, 已是真相大明,但尚有一事不解, 直至前几日偶然翻见了一本农畜饲育之书,豁然开朗, 本欲立刻向摄政王禀报实情,却听闻王府已经开始采买孕妇婴孩的用品,郡主世子的小衣裳都做了好几套……大有迎接小主子的势头。 林太医见此情状,差点再一次怀疑自己, 他连夜将书多翻了几遍。导致这实情始终没能找到机会说出去, 卡在他嗓子眼里不上不下。彷徨多日,就到了春猎的日子。 如今摄政王又一次问起, 按道理,这是最合适的时机了。 林太医吞咽了几声唾沫, 又发憷起来, 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 裴钧见他如此,以为情形不好, 皱眉道:“可是腹中孩子有危险?” “……”它不是有危险, 它是压根不存在,林太医愈加抖颤, “倒也……不是。” 裴钧宽了宽心,拿起桌案上一把小弓,雕花无比精美,他静下心来给弓弦上蜡,沉吟道:“那是动了胎气,需要服些安胎药?随行倒是带了些燕窝,不知能不能用。” 林太医倒吸一口气:“也不必……” 裴钧放下蜡块,指尖嗒嗒地敲击在桌案上,不厌烦地看着他:“你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孤的甜甜究竟如何,再支支吾吾,孤就令人将你嘴缝起来,这辈子都不必说话了!” 林太医腿一软跪下了,吞吞-吐吐了好几次,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半晌,瞅着脚下的地砖道:“不知殿下……养过兔子吗?就是那种,娇憨可爱、十分黏人,还软绵绵、白乎乎,爱朝人撒娇的小东西。” 裴钧:“……” 他这辈子养过的唯一娇憨可爱、十分黏人,还软绵绵、白乎乎,爱朝人撒娇的东西,只有平安侯谢晏。 但此事私密,不足为外人道。 林太医吞了声口水,打开药箱,取出了一本压了许久的小册子,惴惴不安道:“殿下若是感兴趣,臣最近颇有心得,特献上这本《养兔要术》。其中,讲母兔产前的那一章写得十分精彩……” 裴钧冷言看他:“林岱,孤问的是甜甜。别顾左右而言其他。你若对养兔感兴趣,孤不如调你去工部?” 林岱是林太医的名字。 “别别别,殿殿殿下,臣,臣说的也是甜甜郡主……”林太医结巴了一阵,厚着脸皮,举着小册子放在摄政王桌边,声若蚊呐,“殿下看看,看看再说。” 他飞快地翻到那一页,往摄政王面前推了推,疯狂暗示:“这章真的精彩,您看完就明白。” 事关甜甜,裴钧只得压下焦躁,拽过了手边的册子,从他所指的那页往下看。 书叫《养兔要术》,说的是如何饲养兔子。 林太医翻开的这章,着重讲的是母兔孕育之事,记录详细,浅显易懂。 书上说,即便并无公兔为其受孕,有的母兔被人捕捉和反复抚摸、或者闻到公兔气味后,也会出现诸多怀孕的征兆,比如腹部膨胀、疼痛,叼草拉毛,给自己做窝,有的甚至还会产奶水。 但实际上,这些母兔并没有怀孕。 是为“假孕”,即便静心照料再久,也不会有子兔产出。 “……”摄政王翻过了数页,脸色从不解他为何要自己读这本书,到渐渐阴鸷,最终完全黑沉了下来。 似乎是终于清醒了一些。 “殿下,就是,臣这几日翻阅古籍时,看到前朝的一本《女科秘方》,亦讲了有女子怀胎心切,竟至葵水自断,恶心呕吐,还觉腹中胎动的。乃至怀胎五六月时,夫家总不见女子肚子变大,这才就医,发现腹中竟无胎儿……” 林太医小心翼翼地斟酌措辞,尽量不要再刺激到他:“臣,臣觉此案新奇,特拿来与殿下……分享一二。” 第49章 摄政王捏着书册的手攥得白中发青。 他嗓音微哑,似乎压抑着极重的杀气:“还有什么。想必你也不止查了这些,继续说!” 林太医被吓得脑子一片混乱,额头伏地,全盘托出:“臣在京中偶遇礼官苗大人,闲谈时苗大人讲起曾经为平安侯照料孕鸟,期间平安侯屡次问起鸟畜孕育之事,事无巨细,兴致勃勃。还,还问……” 摄政王:“问了什么?” 林太医以头抢地:“问是否腹中有子,便可由公畜照料,从此衣食无忧——殿下,臣句句属实,不敢妄言!” 裴钧:“……” 摄政王的手骨攥得咯噔作响。 林太医跪伏于青石砖上,汗如雨下,袖中紧捏的免死手谕都被手汗湿透了,想是有墨洇开,有淡淡的墨气飘出。他想,完了,什么免死手谕,恐怕也保不住自己的小命。 这可是皇家密辛,平安侯此举,说重了是秽乱宫廷,说轻了是玩人丧德。 哪一样,都够揭了平安侯的头盖骨,挂城门上示众三年。 摄政王权天下之法度,行率土之号令,威严煞冷,岂能容人将他如此戏耍。 完了,呜,自己也知道了这桩密辛,只怕要跟平安侯的头盖骨挂在一块了……早知道就不贪念太医院地位,早点辞官回乡,隐姓埋名,虽然穷苦了一点,但好歹能有命在。 至于平安侯能不能生出个蛋,关他什么事啊呜呜。 今日摄政王赐他免死手谕的事,并无第三个人知晓,倘若摄政王为保脸面,抽刀砍下来,他连门边都摸不着!这手谕能有何用! 他都没来得及给妻儿老小写遗书。 林太医越想越凄怆,脸上不由流下两行清泪。 良久,林太医的眼泪都快滴到地板上时,上方摄政王开口道:“你走罢。” “殿下!饶臣一……啊?”林太医含泪抬头,满脸茫然,“殿下让我走?……站、站着走?” 裴钧冷声:“你难道想躺着走?” “不不不,站着走挺好,挺好——谢谢殿下,殿下万福金安,英明神武,深谋远虑,卓有慧见!”林太医麻利地爬起来,抬起袖口抹了抹脸,“那臣走了?” 裴钧抚着桌上小弓,雕花上刻着双飞的燕鸟:“今日所言,烂在肚子里。” “是是是,臣必定将它带进棺材里!”林太医指天发誓,“若吐露一字,臣丧子断女,不得好死!” 裴钧现在听不得什么子什么女,他挥袖一拂,桌上烛台蜡块砸落一地:“滚!” 林太医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林太医一开门,迎面撞上宁喜公公,他将嘴狠狠一抿,招呼也没打一个就如飓风跑走。 - 林太医走后,裴钧将腰上香囊取下来,把其中的挂饰零件倒在一张小碟上,手里捏起那只小金鸡左右翻看,思索该如何修补。记得今年准备的春猎彩头里,有一条珊瑚珠的手串,倒是可以拆东墙补西墙。 他捡起一颗快滚下去的珠子,上面布满了裂痕,只因被莹润珠光遮掩着所以才远看不出。 裴钧拿起丝帕擦了擦,忽的,珠子顺着裂缝裂成了几瓣。 再是看上去圆润多彩,华贵晶莹,裂了就是裂了,假象终究是假象。 随着一瓣碎珠嗒嗒地滚到青石板上,偏房内猛地安静了下来,气氛骤然压抑。 裴钧久久没有说话。 宁喜时在门外守候,略微听见了只言片语,都为之惊悚无比,此刻进到房内,更是手脚冰凉,这一瞬间,他又看到了那个木人石心,如鬼面罗刹的摄政王。 摄政王并不是个好脾气的人,或许少年时还算是,但从波云诡谲的宫廷到雪域风沙的北疆,十年一路走来,早已将他骨子里那点随和儒雅给磨净了,只剩冷峻残酷。 曾经的摄政王府,就如同一张寒窟牢笼,笼子里的宫人日日提心吊胆,恐怕行差踏错而致丧命,对抱朴居的差事更是视为洪水猛兽。 便是宁喜打小就伺候裴钧,也不免有所顾悸,事事小心。 但至平安侯来到府上的那晚后,似乎一切便有不同。摄政王虽被气得日日发怒,头疼不已,但明显好伺候许多,他心神精力都被平安侯给分走了,没工夫折腾旁人。 平安侯的几个家仆都是好相处的,平安侯本人也是温顺懂事,一点主子的架子都没有。往日死气沉沉的仆婢们,如今都爱领到抱朴居伺候平安侯的差事,因为能得赏,还很有乐子。 冷冷清清的摄政王府,似乎有了一丝热闹和温情。 日子多了,以至于宁喜也松懈下来,渐渐习惯了这样吵吵闹闹却很平和的生活。 摄政王因国事烦躁时,他只消从旁讲讲今日平安侯有什么趣事,甚至只是吃了什么玩了什么,摄政王就能渐渐舒展眉梢,颇有兴致地听到入眠。 如今宁喜瑟瑟然地守在门边,想及方才林太医的几句话,屏气慑息,不敢一言。 心里却惴惴地想——修不好了。 这下是真的修不好了,不管是碎裂的珠子,还是…… 裴钧将牙关咬住,神色倏的阴冷到极点,压得极重的眉眼更是如难见深底的幽潭,萦绕着暴戾和煞气。他指背关节骤紧,猛地一收,本就裂痕四生的珠瓣彻底化为齑粉。 他又一次骗我。 他还拿甜甜骗我。 “召纪疏闲。”裴钧说,“拿下良言……” 他几乎在盛怒的边缘,接下来的几个字咬字极重,盛满了狠毒:“和平安侯。” 拿下?这是要将他们收监待斩?! 行宫确有一地牢,小的很,且是水牢,已经多年不用,里面的污水又臭又脏,还有蚊蝇在水面做卵。平安侯那等白玉似的人,便是被褥上绣工硬了点,都能被磨得睡不着觉,如何受得了那里的苦? 只怕关进去没三天,人就没了! 宁喜冷汗涔涔,不由脱口替谢晏说两句话,说到底,平安侯除了多吃了摄政王几口饭,也并未有什么出格之举:“殿下,您三思啊,平安侯还有伤在身。不如,不如等春猎回了京,殿下再……” 裴钧横眉冷竖:“你替他求饶,你要去做他的奴才?” 宁喜再不敢多言,嗵一声跪下了:“奴不敢。” - 纪疏闲奉命值守御前,听到传唤,也是一愣。但不容他多想,当即便领着一队精兵而来。人至小殿时,殿外宫人已经跪了满地,那年轻的小言管家更是被两人按在地上。 俱是身高八丈,面黑臂粗,一拳能打死熊瞎子的铁甲卫。 两人以膝压制,又死死地捏着他的后颈,良言张口呼救,却一个字也喊不出来,他脸被压在花砖上,很快脑子里一片晕眩。 纪疏闲虽不知摄政王为何如此,却也知此事必和平安侯有关。 以平安侯如今的“本事”,不管犯了什么错,摄政王都能忍,便是要天上的云彩,恐怕摄政王都会搭了梯子上去给他采。要说有什么大事,能让摄政王如此勃然大怒,分毫情分也不看,那就只有…… 纪疏闲想起在来的路上看到面色青白、步履匆匆要出行宫去的林太医,眉心一跳。 ——孩子! 虽然纪疏闲早料到会有这一日,但看摄政王沉沦纵情的模样颇有乐趣,他也懒得谏言点破。 却没想到,这一日来得如此早。 纪疏闲快步进到偏房,见摄政王目冷眉低,整个屋子蕴含着亟亟待发的滔天-怒火。他听得是要押解平安侯与良言下大牢,仍不禁一时惊愣。 见宁喜已然跪在地上,想必是给平安侯求过情,反被责骂。纪疏闲是个人精,自然不会重蹈覆辙,二话不说,当即叫来几个雁翎卫精兵,去往小殿床上捉拿谢晏。 门外精兵趟趟趟地踩着极重的步子走过去,纪疏闲伫在堂下半晌,见没有后话了,他颔首问:“那个,殿下,敢问是……押到何处?” 裴钧冷冷抬眼。 鹿鸣行宫只有一处水牢,纪疏闲自然是知道的。 但他不知道的是摄政王的心意——摄政王不后悔好说。倘若真从了摄政王一时怒火,将人压到水牢,待几天后摄政王气消了,再想起平安侯来,他早就成一抔枯骨了。 此刻纪疏闲的心绪也颇为复杂。 门外传来几声呵斥,想是雁翎卫粗手粗脚的,对平安侯不够温柔礼貌。 “——走!快走!” “——起来!装模作样的做什么!自己站起来走!!” 裴钧凝起眉头,薄唇翕动几许,又很快紧紧闭上。半晌,还是没忍住:“管好你的人。” 纪疏闲立刻心领神会,恶狠狠道:“是,殿下!臣明白。” “如此十恶不赦之徒,丢水牢里太便宜他了!自然是要丢出行宫,找个最破旧的,漏风又漏雨、连床也没有,只能睡在地上,夜里还有老鼠咬他耳朵的帐子!” 裴钧“……” 他这么说,裴钧沉思了片刻。鹿鸣行宫的营帐,竟然如此凄凉,不仅漏雨漏风,还有咬人耳朵的老鼠? 他耳朵那么细嫩,想必一鼠尝到滋味,全营帐的老鼠都要去吃一口。 才想到他耳朵被咬破,捂着耳尖红着眼睛掉泪的模样,再抬眼时,纪疏闲已经连恐带吓地将人带走了。 “……”裴钧已不能再说什么。 - 一番喧闹过后,小殿周围彻底寂静了下来。不再有良言的吵吵闹闹,也没有了谢晏的呜呜咽咽,一如过去数年的春猎一样,冷清孤寂,毫无乐趣。 等宁喜从跪伏中抬起头来,摄政王已不在偏房内。 裴钧握着双燕小弓,看向门扉大敞的小殿,门口还余留雁翎精兵的脚印。他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内室,看了眼凌乱的尚余温热的床榻,脸色愈加难看。 枕下半垂着一条织物,裴钧抽-出一看,是谢晏的发带。 他低下视线看了一会,宁喜跟进来,踌躇着道:“指挥使叫了名宫人来传话……说外面起风了。” 裴钧不耐:“所以呢?” 宁喜试探地说:“下午摔跤时,平安侯的披风被勾破了一个洞,奴叫人拿下去缝补,如今还没有补完。鹿鸣营地山多林阴,这会儿天色也暗了,寒风一起,他,他身上只有件春衫……” “春衫就春衫!”裴钧怒不可遏,“他冻死了,孤拍手称快!” “是是是,冻死就冻死,关殿下什么事呢!”宁喜忙应衬两句,他观察了摄政王神色,须臾,又咬咬牙往纪疏闲头上扣锅,“可是指挥使还传话,说平安侯走在离宫路上,瑟瑟发抖,两侧石墙穿堂风一吹,他一步路竟打了十个喷嚏!” 裴钧:“…………” 宁喜厚着脸皮,胡编乱造道:“听说他还要再打十个,指挥使嫌烦,拿布塞住了平安侯的嘴!平安侯当即就哭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还——” 一张厚实的薄毛大氅砸在了宁喜头上。 “给他,滚。” 宁喜大喜,扒拉下头上的氅衣,乐颠颠地跑去送。 到了那边,拦下了走在半道的纪疏闲,轻手轻脚地抖开大氅,披在了他怀中抱着的人身上。 宁喜跑得快,氅衣尚未被风筛凉,往身上一盖,暖和和的,谢晏迷迷糊糊地拿手拽了拽,偏过脸去,躺在纪疏闲臂弯里继续睡了。 第50章 压根就没醒。 纪疏闲奉令抵达小殿之前,就特意嘱咐了下属,待会无论发生了何事,做做样子耍耍威风即可,都勿要当真伤了平安侯。 “殿下给的氅衣?”纪疏闲低声问。 宁喜点头,纪疏闲又一次心领神会。 两人商量了一会对策,宁喜不便久说,赶紧回来,进殿时,见摄政王还坐在凌乱的床榻边上,精神些许不济,手心里攥着那条平安侯遗落的发带。 许久,摄政王一动:“给他了?” 宁喜以为他要起身,忙上前去伺候,随口道:“给了给了。” 裴钧等了一会,心里思忖,他若是哭哭啼啼地求饶,自己定不能心软。 结果等了一会又一会,宁喜眨巴着眼茫然看他——就这一句,没有其他的了。没有求饶,没有谢恩,只言片语都没有,裴钧烦躁地拧了下眉头。 ——管他去死! 宁喜扶了个空,见他只是换了方向,甚至折身躺下了,还扯过平安侯盖过的被子掩在身上,半张脸蔽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好一会,见摄政王抬起一臂,遮在眼睛上。 “宁喜。”他唤,“孤头疼。” 宁喜胡乱想着什么,闻声忙前去揉住他的太阳穴,应道:“殿下。奴帮你按按。” 揉捏了许久,裴钧的面色反而越来越差。 “怎么办。”裴钧嘴唇动了动,语气低沉,稍显苦楚,“孤没有甜甜了。” 宁喜:“……” 您可是真喜欢甜甜啊。 裴钧自言自语:“孤年纪轻轻,便夭折了女儿。” ——您怎么还没明白,您不是丧女,是小郡主从头至尾,就根本没有存在过。 宁喜没说话,揉了揉他的眉心。 可这有什么办法呢。 早上出门时,平安侯窝在他怀里睡觉,没有醒,摄政王轻轻抚着平安侯的肚子,温声细语地唤了几声“甜甜”,显然是期待着小郡主的诞生。 不过几个时辰,下午再回来,郡主就没了。 任是哪个父亲,恐怕一时之间都接受不了这种噩耗。 宁喜之前整理废奏本的时候,看见纸上随手涂写着几个名字,俱是什么璎、琼之类美好漂亮的字,写了又划,划了又写,许是殿下正在想小郡主的大名。 可怜殿下才二十有一,女儿还没出生,还没取上大名。 ——就没了。 这个没了,对摄政王来说,和“殁了”有什么区别? 殁了好歹要先病一场,有个先兆,这个“没了”却是晴天霹雳,打得人措手不及。 眼见摄政王突遭丧女之痛,这会儿躺在床上也睡不着觉,额侧的青筋频频浮起。 宁喜守了一会,终于看他闭了会眼睛,许是做了梦,念着些宁喜听不懂的话,神色疲惫,没多久就突然惊醒……精神状况可能都不太好了。 接下来还有数日春猎,这可怎么熬得住?宁喜生怕他因此又加重头疾。 宁喜叹口气,坐上床重新揉捏着殿下的头,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好信口胡诹道:“要不您再试试?许是您试得不够多……或许平安侯当真是血脉殊异,能怀子呢?” -------------------- 作者有话要说: 问:今天甜甜苟住了吗? 甜甜:……没有qaq! - 裴宝,你怎么不明白,你不仅是夭折了女儿,你还把老婆都赶出去了。 那可是你娇憨可爱、十分黏人,还软绵绵、白乎乎,爱朝人撒娇的老婆。 - 指挥使:嘿嘿,在我怀里。 - 可是燕燕有什么错呢,燕燕只是想傍个大款罢了。 - ps.可喜可贺,我朝终于有林太医此等清明聪慧之人。天不亡大虞。 为了庆祝此事,我特意给林太医取了个像样的名字。 - 感谢在2022-02-10 01:10:48~2022-02-12 15:02: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萌牙、24466081 20瓶;初羽、26519556、轩辕澔焰 10瓶;碳酸钙奶、芊芊 6瓶;严己 5瓶;℡星 4瓶;江道 2瓶;25528596、胡不知、画师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7章 把谢晏送出行宫后, 裴钧一-夜未睡,翻了好多个身,连带着宁喜在旁边守夜打盹也时时惊醒。 到了第二天, 天还没亮, 离春猎开始还有一阵。 裴钧直愣愣地躺在床上, 听见窗外有动静, 来来回回的跟过街老鼠似的。他心浮气躁,猛地坐起, 喝问道:“宁喜!一大早的外边干什么呢?!” “哎,哎!”宁喜听见声音, 忙推门进来,他两袖挽着似乎正在收拾东西, “回殿下,平安侯不在了,他那些行李还堆在偏房,奴正叫人给扔出去。” 见摄政王神色不悦, 宁喜讪讪问:“……还是殿下留着有用?” 他留着能有什么用! 裴钧抿了下唇, 挥挥手叫他去了,外边响声更大, 像是抬箱子之类的。他闭着眼也睡不着了,索性趿上鞋下了床榻, 披了件外袍坐在案前, 擦拭自己的佩剑。 没一会儿,宁喜进来询问:“殿下, 之前给平安侯裁了几身新衣裳, 殿下还要么?” 裴钧也没见过新衣裳长什么样,听宁喜之前说, 还有两身猎装,飒气得很,他没好气道:“……孤要它做什么!孤能穿还是怎的?” “哦。”摄政王话音刚落,宁喜就朝外喊道,“殿下说,扔了!” 裴钧:“……” 宁喜颠颠地去了。 没一会儿,他又捧着几物进来问:“殿下,那平安侯落下的翡翠九连环,殿下还要吗?还有这条发带,这件补了一半的旧披风……” 裴钧心烦意乱地丢开手中拭剑的巾帕,皱眉道:“他摸过的东西,晦气。你自行处理,以后不必问孤!” 宁喜点点头,捧着九连环等物扔进了一只空匣子里,朝宫人摆摆手:“殿下说,晦气,扔了扔了。” 又是一阵叮当乱响,裴钧越听越心烦,放下剑,起身到内室去更换猎装。系着蹀躞带时,听见有宫人蹬蹬蹬地从窗下跑过。 宫人昨晚被调去别处干活,并不知晓院中发生了此等大事,仍乐呵呵地捧着个瓶子进了外殿,瞧见屏风后绰绰人影,躬身问道:“殿下,昨日言管家叫找了瓶子插这支迎春花,不知要放到哪里?” 裴钧听到这话,想到是那支谢晏登高摘折的迎春,他还没有见过。 可是还未出声,那厢宁喜已将宫人拦下,冷声道:“什么东西也敢往殿下屋子里摆!平安侯摸过的,殿下统统不要,别送来碍殿下的眼,拿去扔了!扔远点!” “……喏,宁公公。”宫人吓了一跳,也不敢问缘由,唯唯连声地抱着瓶子跑了。 裴钧:“……” 宁喜进来伺候摄政王穿戴蹀躞,见他面色奇臭,脸都要拉到脚跟上去了,忙阿谀逢迎地讨好道:“都扔了都扔了,一件不剩,殿下莫要生气了。早膳备好了,殿下用一些?” 谁想摄政王坐在桌案旁,看到宫人端上来小花糕和粟米粥,脸色更差了。 吃了点粥,夹了点腌菜,裴钧却觉得吃了一肚子气,将筷子猛猛一搁,语气不善地问道:“那插花的瓶子你们也一起扔了?!” 宁喜正往他碗里布菜,听他怎么突然提起瓶子来,愣道:“花被平安侯摸了,那瓶子又插了他的花儿,不也等同被他摸了吗?奴以为殿下嫌他脏,就一块给扔了,就是个连花纹都没有的白瓷花瓶。”他愕然大惊,“……难道那瓶子贵重?” “……”瓶子自然是不贵重,但重要的不是瓶子。 裴钧浑身上下不舒坦,端起粥碗喝了两口,过了会硬着头皮问道:“鹿鸣行宫里有先帝亲手栽种的花苗,乃是御物,摘了就是大不敬。他摘那花是什么花?什么颜色的?” 这不明知故问吗。 宁喜腹诽:先帝何时在行宫栽过花,况且您和先帝父子之情淡漠,先帝的私物摆件都叫您给砸了扔了,若不是玉玺不能动,您怕不是连那劳什子一块给砸了! ——今儿个倒在意起一支莫须有的花苗来? 他心里明白是为何,但不敢下摄政王的面子,嘴上琢磨着道:“就是……迎春。有金黄的有鹅黄的,密密挨挨的开得极盛,花蕾缀了满头,压得细枝沉甸甸的,想是全枝梢里最好看的一枝。那个香味……哎哟,奴书读的少,形容不起来,反正就挺香的。” 那么香那么满的花枝,他看都没看上一眼,就给扔了? 裴钧听了,更觉腹中不是滋味,撂下碗筷时脸都青了。 宁喜看他不动筷了,支使宫人们将残盘收拾了,裴钧一个没看见,一口没动的小花糕也被他拿走。 - 行宫外,鹿鸣营地。 谢晏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差点从小床上滚下去,被良言一把接住。他悠悠转醒,睁开眼迷迷糊糊唤道:“唔,殿下……” “公子想他做什么!他就是个人头畜鸣、绝情寡义、口蜜腹剑、狗彘不如的衣冠禽-兽!”良言一连骂到底,中气十足,掷地有声。 谢晏茫然地眨眨眼,一个词都没听懂。 因为脖子上在昨日被铁甲卫擒拿时,被金属手甲掐出了印子,看上去红紫转青,有些吓人。但是表面的淤青,过两天就消了。他往上扯了扯衣领,怕公子看了担心。 昨日是夜深人静时,纪指挥使将他们送到这来的。 纪疏闲将睡熟的公子放在小床榻上时,欲言又止了一会:“他这事,你也有一份罢?”他深深看了良言一眼,有些无奈,“你们……消停两天。” 临走时,指挥使掏出一块令牌给他,说遇急事可请他帮忙。 良言伺候谢晏起床梳洗,直到坐在床边挽头发的时候,谢晏才慢慢清醒过来,左右看了看:“阿言,这是哪啊?殿下呢?” “死了。”良言冷哼一声,脱口而出,过后才意识到不行,公子会哭,才不情不愿地改口,“……在忙。” 第51章 良言无法说是摄政王将他们扔出来了,也不能说摄政王不要他了,只好避重就轻地道:“公子,我们是在行宫外的营帐里,这离打猎的地方近,晚上还能吃篝火烤肉。” 谢晏“哦”了一声,乖顺地接受了这个理由,在小床边晃动着腿脚。 昨日殿下说过,今天要开始打猎,他有很多公务,只有忙完了那些才能过来陪自己。又听阿言说起篝火的事来,一时被吸引过去了,所以很听话地没有再问。 昨日被裴钧仔细上了药,他觉得脚踝疼得不那么厉害了,甚至可以慢慢的下地走动。 殿下今日很忙,那大概不会一大早就过来抓他涂药,谢晏想到这个,不由庆幸了下。但是又想到这也意味着他可能见不到殿下,又因此萎靡下来。 不过他如今脑子里装不下太多东西,只萎靡了一会,待吃过当做早膳的两只小花糕,就被良言捧来的新衣裳给勾去了魂魄,眼睛倏的亮了起来,那边微不足道的不愉快很快就丢到了一边。 待良言帮他穿好了新猎服,他就迫不及待地想去给殿下看看,良言去倒盆子里的脏水,他就趁机撩开帐篷的毡帘闷头往外溜,然而才走没多远,才抬头看见外头布满了百顶几乎一模一样的帐篷,像是撒在草地上的羊羔。 谢晏不认得路,再转身,连哪一顶是自己的帐子都不认得了,又见外边人多,零零散散早起的家仆们拿视线剐着他……他一下就慌了,站在原地愣神。 眼睛刚控制不住地发红,忽的有人不看路,撞了他后背一下。 谢晏往前踉跄两步,脚过分用力,疼得厉害,刹那间没有支撑住身体,一下子就跌坐在了草地上。这一下可好,睫下的雾气迅速凝结起来,湿漉漉地在眼眶里转动。 “抱歉,你、你没事吧?” 来人是位锦衣公子,说话声温文有礼,但因为无意撞了人而有些慌张。他一早起来活动,准备过会开猎时好大展身手,哪想着一掀开帘子出去,外头就站了个人。 他转到对方面前,弯腰去扶,问他是否有受伤,待将人从地上拉起来看清对方的脸时,眼里闪过惊讶:“晏哥!” 谢晏揉着腿站起来,才发现撞他的是段清时。 段清时今日着花青色骑射服,头发均用玉冠束起,一改往日的书生气质。他见谢晏眼中有水气,脸也脏了,忙抽-出丝帕来给他擦脸,但干燥丝帕哪擦得净草灰,反而越蹭越花。 春猎仪式即将开始,他见周围人越来越多,少不得拿诡异眼光打量他们的,忙把谢晏拽回旁边自己的帐子里:“晏哥,你别蹭了,跟花猫似的……我帐里有清水给你擦擦脸。” 谢晏听他形容自己像花猫,知道肯定很丑,他环顾四周也没瞧见良言来找他,也不愿这样出去见人,只好跟着段清时进帐子了。 段清时委实没有想到,他心心念念想见谢晏,谢晏竟就出现在自己帐子门口。 更没想到,他就是客气客气,以为谢晏不会跟回来,没想到谢晏就这样跟自己回帐了。 进到帐子,段清时反而束手束脚起来,一会是拿这个,一会是拿那个,颇有些手忙脚乱的意思。直到谢晏端起他放在案上的铜镜照脸,他才回过神来,将丝帕浸了水。 “晏、晏哥,你怎么在营地里住?我以为你会在,在行宫里。”段清时局促地将丝帕递给他,“你,你擦擦脸……” 昨夜夜色深沉,他们来得又悄无声息,谢晏一觉睡到天亮,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来的,是故这个问题他也回答不上来。 段清时见他不理人,也不觉受了冷落,反而更殷勤:“晏哥,你早上吃东西了吗?我这有乳茶,你小时候爱喝的,你要不要尝尝?” 谢晏还是沉默,段清时放下-乳-茶,又拿起一包没拆的纸包:“那、那邺京特产的酥果子,你要不要?” 邺京是南邺曾经的国都,如今划归做大虞的一个郡城。 谢晏问道了熟悉的点心香味,他蠢蠢欲动,但也只是看了看,没有拿。 阿言说过,陌生人的东西,不能随便乱吃——虽然这个段清时已经见过几面,但对谢晏来说就是知道个名字的关系,算不上熟人。 段清时两手捏着纸包,目不转睛又拘谨地望着他,脸色不由得微微一红,紧张得将里面的果子捏碎了一角。 “晏哥,你今天穿得真好看……” 紧身窄袖红骑装,衣摆绣着栩栩如生的卷草宝相花。 脚上是鹿皮小靴,束白玉蹀躞带。 衬得人英俊秀颖。 段清时一眼就看出,这料子是西疆的贡缎,华软又垂坠,轻易不会勾破。因为工艺复杂,一年下来也就织几十匹,宗亲贵族都不够分。 这种料子不易上色,赤色是最难染的,浓一点显得老气,薄一些又觉人轻浮。 谢晏身上这件,是极正的朱红,愈显得发乌颊白,一痕雪颈。他少时也常穿红,但少年英气与如今的青年俊朗亦有不同,他这般去到猎场,恐怕满场都找不出比他容貌更英俊的了。 听他这么说,谢晏也欢喜地摸了摸身上的衣服,不禁得意起来:“真的?” 段清时忙点头。 谢晏思索了一会,脸上挂上了甜美的笑容:“那殿下一定喜欢。” 他一笑,如春日璨阳,段清时直接看愣了,压根没听见他说的是谁,呆呆地又点了点头。待回过神来,谢晏已转过身去照镜子了,他忙跟上。 段清时还没看够,就听外面有人焦急地喊“公子、公子”。 是良言的声音。 他纵然不愿旁人打搅他与谢晏独处,但良言一直扯着嗓子喊引起围观,更不是个事,只好挑开帐帘,放良言进来:“晏哥在这。” 良言见是段清时,立刻咄咄冲进来,上下将谢晏检查了个遍,见他毫发无伤,只是身上沾了些草茎灰尘,而段清时手上正拿着一块帕子,他警惕地看了段清时一下:“东阳郡王。” 段清时苦笑道:“你也不必防我跟防贼似的。只是我不小心撞到了晏哥,帮他擦擦衣裳罢了。”他揣着一丝希望,问道,“待会春猎仪式就要开了,你们可定好了座次?若是没有,我旁边还有位置……” 良言眼珠子转了转,公子好容易来一趟,就是想看看春猎风采,如今摄政王正在气头上,想来是指望不上。段清时现今殷殷切切的,倒是可以蹭蹭他的光。 “好啊。”良言面带微笑,“有劳清时少爷。” 自多年前段清时与谢晏闹掰以后,良言也对他不是个滋味,别说是声“少爷”,见面没喊“段狗”都是好的了。 段清时大喜过望,原地踱了好几圈,忽地反应过来,挑开帘子唤自家的小厮仆从:“去,去,给平安侯加个软椅!今日风大,素纱屏风也备一张!还有果盘,酒水……”他一顿,突然想起什么来,摆摆手,“不,酒水就不必了。” 晏哥如今是有身子的人,不能碰酒。 他忙得团团转,吩咐道:“换成乳茶。瓜子、松仁……还有上次买的那个枣心核桃,多摆一点——还不快去?!” “是是。”小厮一头雾水,忙叫上几个人一起去布置。 - 春猎第一日,重头戏是上午在寻鹿台的开猎仪式。 寻鹿台即是猎场外围一处空旷的大平地,如今已搭好避风的屏障,布好瓜果酒水。 届时祭礼官诵过祷词,众卿共饮了歃血酒后,便以帝王逐鹿、悬丝取雁开场。过后众人各自选定日子报与礼部,决定哪天下场,由此便算作正式开猎了。 况且这几年春猎放开了,也允许女眷参加,是故京中不少将门虎女、飒爽巾帼,也都跟随父兄来玩猎。 每日头筹者称小筹,春猎结束那日,总计排行得猎物第一者,称为大筹。均有各自的彩头,虽说算不上有多贵重,但胜在一个热闹出彩。 段清时几人抵达寻鹿台时,已有诸多贵子入座。 他们刚坐落在位置上,不远处立了一排的牡丹屏风后面,女眷那边就窃窃私语开了。敢来春猎的,都不是什么娇弱女子,且正当是年少慕艾的年纪,望见他们两个坐在一块,都不由得一眨不眨地盯着看。 “东阳郡王旁边那个是谁?也忒俊了些!” “没见过,不知是哪家的儿郎。”一鹅黄贵女拿羽扇掩了掩嘴,凑到旁边一红衣女子身旁,笑道,“嘉成县主,你惯常与京中贵子们一块玩,你可认得他?快给我们介绍介绍!” 嘉成正盯着满场找段清时,冷不丁瞧见他带着谢晏进来,也一时惊讶:“晏哥哥。” “晏哥哥?”鹅黄女子摇了摇她胳膊,嗔怪道,“叫得如此亲密,哪个晏哥哥,快与我们说说!京中新出了这般俊俏的公子哥儿,嘉成藏着掖着都没给我们提过!” “就是就是,前儿还一口一个‘清时哥哥’呢!不知这位‘晏哥哥’是哪家新贵的儿郎?新入京的钱尚书家的?还是闵将军家的?” 众贵女们挤做一团嬉笑起来,催嚷着让嘉成介绍介绍。 嘉成瞧见段清时一路护着谢晏,坐下了又是给他剥瓜子,又是给他倒-乳-茶,跟下人似的,不禁有些郁闷,轻轻跺了跺脚:“哪是什么新贵,就是平安侯谢晏!” 众女一听是平安侯,纷纷没了声响。 平安侯谢晏,之前是不太晓得,但元宵御宴那场笑话满京城传遍了,谁不知道啊,那就是个连数儿都数不清的傻子! 她们来春猎凑热闹,纵然是想出来玩玩儿,见识见识场面。但春猎上众多俊俏儿郎,她们难保不想多个机会,能自己相看相看意中人。 平安侯是个傻子,自然是没人愿意嫁的。 众人没了心思,坐回自己的位置,心里一阵可惜。 一边嗑瓜子,又忍不住频频往他那边看,面颊控制不住地飞上一层粉红。 ……虽然但是,他可真好看啊。 - 说话间,御驾来了,摄政王亦伴驾而至。 众女的心思很快就被摄政王吸引过去,要说人中龙凤,金质玉相,那自然是非摄政王莫属。虽说嫁是不敢嫁的,但偷偷放在心里憧憬倾慕者比比皆是。 段清时正给谢晏剥松子皮,小碟里很快就堆积成山,他一边闷头剥,一边跟谢晏说话,扭扭捏捏好几次想去摸他的手,又不敢。 谢晏一口吃掉了碟子里的松子仁,塞得两颊鼓鼓,仓鼠似的,眼睛圆溜溜地盯着上面讲话的摄政王。今日裴钧穿了身银丝墨的绸面猎装,金镶玉的蹀躞带,左肩至左胸穿戴着一块皮质护甲,上面糅压着凶兽穷奇的图案。 阳光一照,墨绸中隐有银线流辉。 不知讲到什么,下头人齐刷刷开始恭贺。 谢晏不懂,忙丢下手里松子,啪-啪-啪也跟着鼓掌。 待旁人贺完了,他还在鼓,在满场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出。直到段清时羞赧地过来摁住他的手,又将一只装了-乳-茶的酒盅塞他手里。 “已经鼓完掌了,该贺酒了晏哥,贺酒。” 谢晏“哦”一声,捧起酒盅,遥遥向殿下举起。 “……”裴钧视线扫过去,微微一愣,见一袭赤衣的青年侧身靠在桌案旁,目光熠熠。 他一瞬间仿佛又回到十五六岁虞京的夏夜,他从鸿胪寺下值,谢晏也是一袭夺目的红衣,挑着一豆明烛,乖慵地趴在窗口,问他上不上去喝酒。 但裴钧随即意识到,以谢晏自己的财力,根本置办不起这身昂贵的行头。 宁喜立刻故作无辜道:“奴真给扔了呀,可能是他们捡走的罢?真是可恶,奴下回扔远点。” “……”裴钧上下打量谢晏一遍,半晌,冷嗤一声,“糟蹋衣服。” 宁喜却不赞同:“可奴瞧着还挺好看的。满场儿郎,哪还有比平安侯更俊的了?” 裴钧一挑眉。 宁喜:“是是是,糟蹋了糟蹋了。” 裴钧将酒盅送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满脑子都是谢晏赤衣玉带的模样,酒水也明镜似的倒映着他的影子,思绪浑浑噩噩地跑远了:也还行吧,倒是挺飒的,腰又细。 就是系带扣子多,解起来麻烦,不知道穿着这身抱起来…… 裴钧猛地惊醒,咚一声将酒盅放下,好容易平复的脸色又黑下来。 “嗤……咳咳。”宁喜忍不住扯了下嘴角,又克制地死死压住,面无表情地板着一张脸给他续上酒水,低声提醒,“殿下,该到您悬丝取雁了。” 一把大弓呈上来,连带几支特制羽箭。每一支箭的尾羽上都系着极细而轻盈的丝线,同时礼部会放出一笼雁鸟,待箭射出,礼官会顺着丝线拽回。 若箭上有雁,便意味着百姓农稼顺遂,大虞攻无不克。 每年到此节目,年轻的贵子贵女们就都竖起颈子来看,毕竟摄政王百步穿杨之姿平日难得一见。就算摄政王身滚煞气,也并不妨碍他生得容颜俊美,弯弓引箭的风采堪称大虞一绝。 裴钧接过大弓,套上了拘弦扳指,拉弦试弓时,冷不丁远远瞧见段清时正凑到谢晏身边,脸都快贴到他身上去了。因两人座前置了挡风的屏风,故而看不大清他们究竟在做什么, 第52章 - 谢晏面前是一碗乳茶,茶里撒了一把炒米,因是煮得滚热端上来了,他吃不得,只能耐心等待它放凉。 “晏哥。”段清时唤了他一声,脸颊浮起怪异的红。桌案下的手不住去勾扯他的袖角。 “唔。”谢晏碰了碰碗,被烫得倏然一抖,碗里的热茶溅出来洒在他手上,瞬间烫红了一小片。 段清时一把握住他手,也不嫌他手上泼了茶汤黏腻,取了自己帕子一点点地给他擦拭。擦了手,见他脸颊也被溅到了一滴,也想去揩时,却被谢晏偏头躲开了。 他失落了一下,顺着谢晏的脸垂垂往下,看到他的肚子。 似是做了无数次的心理准备,终于下定了决心,坚定道:“晏哥,孩子……生下来,我养。” 谢晏:“……?” 良言:“……” 段清时深吸一口气,略有些难过道:“我一开始确实不敢相信,你竟然怀了别人的孩子……但我这几天也想了很多。晏哥!” 他握住谢晏的手,忠心耿耿:“你放心,将来这孩子,若是女儿,便是我东阳王府唯一的县主;若是男孩……我定想方设法,让他承袭我的郡王!” 谢晏不知所云,茫然地朝他笑了一下。 这笑在段清时眼里,充满了凄楚苦涩,段清时立即更心疼了,只当他这段时间在摄政王府上过的不顺心,又或许是惨遭虐待。 如今怀着孩子,还惨遭摄政王抛弃。 摄政王不是人。 段清时的眼神不由愈加深情,定定凝望着身边俊朗的青年,手不由静静地从他腰前滑了过去,企图摸一摸他腹中的孩儿。 他与谢晏,是义兄弟的关系,这孩子天生应和他亲一些,本来就应该唤他一声“小叔”。 如今段清时认下这个孩子,那“小叔”自然升格为“小爹”。 他自觉已经是初为人父了,还有些羞赧,还没摸到谢晏的肚子,手就有些颤抖了。但语气却坚肯,一字一句道:“晏哥,不管这孩子是谁的,我保证,一定视若己——” “嗖——!” 一声凌空破鸣。 一支悬丝羽箭刺破屏风,擦着段清时的耳尖过去了,箭羽罡风将他鬓边发丝齐整整削掉了一截,划出一线血丝,铿一声扎进他背后的围栏上,入木三分。 那围栏用白膏泥夯过,二百斤的壮汉踩在上面都未必能将它撼动。 这一箭后,竟震荡出了两条裂缝,可见这一箭力气之大。 若是再偏上两寸,只怕此时东阳郡王的脑袋都被它射穿了! 段清时也意识到这个后果,骇然之余,捂住脸颊的伤痕,扭头瞪着他:“你——” “抱歉,东阳郡王。”摄政王语气温和,面含微笑,“风大,孤不小心射偏了。” 他说着从盘上又取一箭,搭上弓口,随即眼神骤冷,箭头竟向着段清时的方向铮铮拉开:“不过你若再敢碰孤的甜甜一下,孤可不敢保证,下一箭——会不会射得更偏一些。” -------------------- 作者有话要说: 裴:(前)他摸过的东西我不要!拿走!别来问我! (后)那花我都没见过呜呜呜,他穿红猎装真好看呜呜呜,甜甜,别碰我的甜甜呜呜呜 段:摄政王不是人! - 甜甜:呜,不枉我走这一遭,这么多人争着当我爹 - 感谢在2022-02-12 15:02:42~2022-02-13 19:30: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universeuu 55瓶;芊芊、茶桂猫 10瓶;35464104 6瓶;江秋、云开不见月 5瓶;糯米团子、(-^〇^-) 3瓶;江道 2瓶;25528596、邱玥枂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8章 寻鹿台上一瞬间剑拔弩张。 众卿面面相觑, 不知是何变故。 段清时知道摄政王心狠毒辣,是决计能够做出这种事的。他不敢招惹这种疯子,不得不收回手, 捂着脸颊伤口坐开了一些。 裴钧盯了段清时一会, 冷笑一声, 箭尖才由他脑门移到发髻, 继而向天空一挑,霍的松开弓弦。 铮的一声, 台下便有人热烈喊道:“射中了!射中了!” 宁喜紧提的一口气这才松了下来,不然他还以为摄政王要当众射杀皇亲贵戚:“殿下, 您吓死奴了。” 正说着,有宫人模样打扮的探子回来, 俯首在裴钧耳旁嘀咕了两句。宁喜知道整个寻鹿台都在殿下的布控中,各家身边伺候的宫人里,都少不得是摄政王的耳目。 很快,段清时方才的一番“肺腑之言”就一字不落地传到了裴钧耳朵里。 裴钧听罢, 指上尚未褪下的拘弦扳指都差点捏碎, 他一肚子邪火本就没处发,闻言更是火冒三丈:“孤还没死, 他就急着当甜甜的后爹了?!他也配!” 宁喜费力点头:“是,没人配……” 一个不存在的小郡主的爹的身份, 就值当当朝两位王爷争来抢去。好, 即便平安侯肚子里真有这样一位小郡主,人家倘若再找个管吃管喝的后爹, 那也是无可厚非的啊。 不然呢, 人家没了当家的人儿,还要日日为您穿白裙儿, 为您守身如玉,做个二十一岁的小寡妇吗? 宁喜腹诽了一通,同时默默叫宫人撤走了弓箭,以防摄政王恼羞成怒,当真射杀了东阳郡王。 - 今日春猎来了不少摄政王派的贵族,之前帝王射鹿时的怂样他们都瞧见了,三五步的距离射一头被五花大绑的鹿,真是可笑。此刻饮罢歃血酒,轮到各家引箭上场,众人便都热烈地拥到了摄政王身边,一表忠心与追捧。 不少人平日是见不到摄政王的,尤其是各家尚无官职的年轻贵子们,或受父辈影响一起投到摄政王派,或是被父兄逼着到跟前来奉承。 总之没多大会,裴钧跟前就堆满了人。 谢晏在小屏风后面等了等,想等人散了,让殿下带他去捉兔子小羊。 可是左等右等,上去找殿下说话的人越来越多,他等到面前的-乳-茶凉透了,碟子里的松子仁也吃完了,也没找到机会。 不由有些郁闷,低着头不高兴地拨弄着桌上的瓜子皮。 直到段清时用清水草草处理了伤口,拿巾帕擦干净了血丝,回头见他闷闷不乐,唤他道:“晏哥,咱们走罢,我带你去打兔子。” “你也能捉到兔子吗?”谢晏兴奋了一下。 段清时本意就是哄他高兴,忙拍胸脯道:“春猎我年年来,哪儿有兔子窝我都晓得。不远,想去吗?” 谢晏又回头看了看摄政王的方向,见一伙人似乎是在敬酒,殿下都被一群人头给埋没起来了。又因为段清时说不远,捉到后很快就能回来,他这才点点头,跟着段清时走了。 到了宿马地。 段清时牵出他的马,是一匹枣红色良驹,亦很高大。 他翻身而上,欲伸手将谢晏拉上马背时,瞧见他往后害怕地退了退,且用手护着肚子,这才恍惚意识到晏哥有了身子,不便骑马颠簸,忙愧疚地挠挠头,也跳下来。 两人慢悠悠牵着马走,一边沿路欣赏幽静山景,一边进到猎林的边缘找兔子窝。 林间铺了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簌簌地响,直到段清时凭借记忆查看了几个窝洞,发现早已兔去楼空之后,两人已不知不觉走了很远。 远处连碧青山,林浪峰涛。 谢晏有点走不动了,且不说他脚踝上的肿还没有完全消退,走了这会儿又有点疼了。 “晏哥,我以前做了许多混账事,那是还小,我不懂。现在我……总之,刚才在寻鹿台说的话,你考虑一下。”段清时还在和他说话,眼神不住打量他,“我是真心的,我会对你和孩子好的。” 谢晏显然并不记得他说的那些所谓“混账事”,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这样的话,只是迷糊地应了一声,脚下却走得越来越慢。 段清时自言自语了一会,才看出他脸上的疲惫,不禁有些尴尬。 捉兔子是他打了包票的,结果到现在连个兔子尾巴都没瞧见,他不想在谢晏面前丢面子,主动提出让谢晏在旁边石头上坐着等会,他骑马到稍远一些的地方找找看。 谢晏有点后悔跟他来了,现在又渴又累,只能点点头。 坐了会,他舔了舔唇,良言听见不远处有水声,拿起水囊道:“公子,我去打点水吧。你别乱跑。” 谢晏也想跟着去,可是一动脚上就疼得吸气,只好作罢,乖乖坐在石块上等良言回来。 与谢晏常看的被人为精心打理的园景不同,林场内风景秀丽,柳烟花雾,春风袭人,一簇簇不知名的白紫色小花在草丛里摇曳。 没多会,那边林丛有了动静,他以为是良言,便唤了一声:“阿言,我看见你那边有花丛,能帮我采一些吗?” 话音刚落,从树影后面走出一人,却不是良言,而是一个同他一样穿着红衣的女子。背着镶金嵌玉的箭囊,腰间别着一条小鞭和一把秀气的宝石弯刀。 正是打猎途径此处的嘉成县主。 “晏……”她一顿,咽回原先过于娇嗔的称呼,“谢晏?你在这做什么。” 谢晏看见她的脸,总觉得她的名字就在嘴边,却想不起来,只好抿着嘴看了她一会,回答道:“我在等段……段清时,给我捉兔子。” 嘉成一听是段清时,立刻变了脸色:“你,你怎么能支使清时哥哥给你捉兔子!” “为什么?”谢晏不解,“是他自己说要给我捉的。” 嘉成越发嗔怒:“总之不行!你离清时哥哥远一点!清时哥哥端方君子,怎能被你当做仆人一样支来使去?” 谢晏无话可说,继续揉着自己胀痛的腿脚。 嘉成转身要走,又觉咽不下这口气,折身到他面前,口不择言道:“谢晏!你以色侍人还不知羞,如今人家不要你了,你就来祸害清时哥哥吗!” 不知怎的,谢晏竟听懂这句,急了,瞪着她:“谁不要我了!” 嘉成道:“昨晚有我的婢女守夜,亲眼看见你被人从行宫里赶出来。雁翎铁甲卫还押着你那忠仆。若不是不要你了,怎么会大半夜将你丢出行宫?” 谢晏本就不清楚昨晚的事,听她这么一说,顿时急了:“你,你放屁!你才没人要!” 如此粗鄙之语,自然是听阿言和宝瓶吵架的时候学来的。 “你若不信,自己看看良言脖子上有没有伤痕,不就清楚了?”嘉成哼了一声,“清时哥哥与你不一样,他不喜欢男子,你不要祸害他!” 谢晏气得不顾脚上疼痛,踮着脚朝阿言打水的方向走,几步后,又觉气不过,捡起脚边的小土块朝她背上掷去。 没等嘉成抽出腰间的鞭子来,他就忍着脚疼飞快跑了。 边跑边在心里琢磨嘉成的话,阿言一贯怕热,今天跟着段清时从营地出来的时候,却破天荒的系了条佩巾在脖子上,说是在营地新认识的小伙计送他的。 谢晏想去摸,阿言还不让。 第53章 谢晏一向对阿言言听计从,现在却开始怀疑起他来。 什么叫不要他了,殿下为什么不要他了……是因为他吃得太多吗,还是他太黏人了,缠着殿下没办法好好公务,还摔肿了脚,让殿下觉得麻烦了? 他虽然还没有亲眼看到阿言脖子上是否有伤痕,但是心里隐隐有预感,嘉成说的是对的。 谢晏一路走,脚又疼,心里又想不通,止不住难过,眼眶很快就红了起来,他飞快拿手背揉了揉,才没有落泪。 走出了约几十步,前方水声更重了一些,谢晏停下来喊了两声阿言,尚未听见回应,却忽的从背后——窜起一道响亮的尖叫! 谢晏吓了一跳,都忘了伤心,听到那尖叫变成歇斯底里的“救命”声。 听声音,像是方才那个骂他“没人要”的红衣女子。 谢晏也想跑,但是原地犹豫了一下,她看起来很瘦小,恐怕连野鹿野驴都打不过,终究放心不下,扭头往来的方向跑回去。 跑到原处,谢晏愣住了。 那是一只中了箭的豹子,前爪已经拍在嘉成的腿上,正撕扯她的裙摆,她腿上已有不少血,不知道究竟是她的还是豹子的。 她的箭囊早已散落,鞭子更是不知所踪,弯刀掉在了很远的地方。 草丛里还有一截不知道是谁的手骨,许是豹子咬伤另一个人时,被射了一箭,逃跑时撞上了这里的嘉成,她穿得鲜亮又很能叫,豹子自然将她视为目标。 嘉成已被吓懵了,任豹子将她衣裳撕来扯去,只知道嚎啕大哭。 此时才知道往日跟着武艺教习学的那些,不过是笼骗她们这些贵女的花拳绣腿,真到了生死攸关之际,根本就使不上。就在豹子嗷嗤张开血盆大口,向她流血的腿咬来时,她吓得魂飞魄散,猛闭上眼—— 然而,剧痛并没有传到自己腿上,反而是身上的豹子突然大叫一声,滚在草丛。 下一秒,一只手把她强行从地上拽起来。 “快跑!” 嘉成只匆匆看见那豹子身上深深插着自己那把弯刀,它先被不知道什么人射中一箭,又挨了这一刀,正吃痛地翻滚嘶吼。 她什么都来不及多想,握上那只手爬起来就跑。 谢晏捅了豹子一刀,也是心惊胆战,头也不敢回,拽着嘉成扭头狂奔。 低矮的枝杈在脸上身上打得火辣辣地疼,但两人谁也不敢停。 好在这几年因常练骑射的缘故,她体魄比寻常闺阁女子强了太多,并没有给人拖后腿。两人一路头也不回地狂奔,也不辨什么方向,直到身旁人跑得开始剧咳,嘉成凝神看了一眼,才发现救她的是谢晏。 “你……”嘉成吃惊,但才挤出一个字,也跟着咳起来,只能闭上嘴专心逃命。 脚下路突然不太平坦,多了许多虬蚺的树根,谢晏被绊了一下扑在地上,疼得泪花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咳咳,我跑不动了……” 他不比嘉成这两年还专门练过骑射跑步,谢晏平日多走两步都要喊累,今天脚还伤着,能跑这么快这么远,已是不容易。 远处还有隐隐的兽鸣,嘉成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硬生生把谢晏这么个成年男子给拽了起来:“不行,不能停!你难道想被吃掉吗!” 谢晏强撑着摇了摇头。 前半程是谢晏拽着她跑,后半程变成了她拉着谢晏跑。 两人不知道究竟跑了多远,只听着再也听不见猛兽的嘶吼声了,这才敢停下来。但周围已经十分陌生,树木又高又密,此时两人躲在一块山坡底下,背靠巨石,面前是一条溪水,山幽谷静,万籁俱寂。 谢晏终于得以机会喘息,他微微开阖唇瓣,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下一瞬,一股腥甜涌上来,他向外一探,咳出了一口血。 随即眼前就变得黑花,如满布夜星的墨缎蒙在眼上,又像是…… 今早寻鹿台上,殿下那身极漂亮的墨衣。 - “呜……你别死啊!”嘉成吓坏了,见他吐血又叫不应,六神无主地将他晃了晃。 好在谢晏并不是昏死,只是眼前黑了一刻钟,就慢慢转醒。只觉浑身都痛,脏腑像是震碎了一样,脚更疼,疼得动也动不了。 他伸手将嘉成的嘴捂上,有气无力道:“你怎么比我还能哭……” 嘉成忙看向他,喜极而泣:“你,你还活着。” 谢晏没力气说话了,只低头看着自己的新猎装,逃命时被树枝刮了许多下,虽然没有刮破,但是已经脏乱得不能看。 难过的时候,瞥见嘉成小腿下的草叶沾着点点猩红。 他皱了皱眉,咬着牙坐起来,从自己尚且算干净的里衣上撕下了一块布,绑在了她腿上流血处,绑得不怎么好看,歪歪扭扭的:“我昨天磕破了头,小石就是这么给我包扎的。我也不知道对不对……” 嘉成愣愣地看着他,道:“对不起。” 谢晏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什么?” 嘉成哭得梨花带雨:“我之前那样说你,你还跑回来救我……我,我就是太嫉妒了,嫉妒你和清时哥哥走得近,还羡慕他给你剥瓜子……呜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你。” 谢晏歪着脑袋听了半天,没太明白:“你那样说我,是想吃他剥的瓜子?”他将手伸到怀里,摸出从寻鹿台走时,觉得不能浪费所以偷偷带走的一把,“还剩点,给你。” “……”嘉成看着手心里一小把剥好的瓜子仁,“不是这个意思……” 谢晏想了想:“松子咳……已经被我吃光了,没有了。” 他说这话就开始咳嗽,嘉成怕他又咳血,忙拍了拍他的背:“我不是要吃这个。”她本就跑得颊红汗涔,一羞,红得更厉害,“他是我心上人。” 谢晏:“……什么叫心上人?” 嘉成低声道:“就是……喜欢他,想天天和他在一起,吃饭游乐都在一块,高兴和难过的时候,都第一时间想起他。” 她越说越胆大:“还,还想嫁给他,为他生儿育女。若是他哪天多看了自己一眼,我就、就暗自欢欣,甚至连未来孩子的名字都取好了……” 谢晏累得麻木,耳朵里听一句漏一句的,倒是把最后一句给听清楚了。 他捂着憋喘抽疼的胸口沉思了一会,手掌滑到肚子,笃定道:“哦。那我是殿下的心上人。” 因为殿下确实已经给孩子取了名。 嘉成许是没见过如此自恋的,一时间有些对不上话:“……” - 两人相视无言地靠着巨石休息了一会,直到他们各自都累得睡了一觉,再睁开眼时天都黑了,周围仍是静悄悄的,没有人来找他们。 两人的肚子同时“咕噜”叫了一声。 嘉成不由往谢晏旁边靠了靠,小声道:“他们不会把我们忘了吧?” 谢晏摇摇头,不知道。 嘉成又问:“你能动吗?” 谢晏又摇头。 嘉成越发害怕,紧紧抓着他的胳膊,语无伦次地说话:“猎场外围都是被六大营巡查过的,不应该会有猛兽,那只豹子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鹿鸣山那么大,我们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我们不会饿死在这里吧?” “要是饿死,那肯定是我先饿死。”她抽了抽鼻子,愈加凄怆,“要是我先死了,你一定要记着,我是汝南王府的嘉成县主,一定要给我厚葬呜呜……我进棺材的时候不想穿白裙子,我有条纱金月华裙,给我穿那个……” “疼……” 谢晏忍着痛,他看嘉成已哭的有些恍惚,想起自己以前听阿言讲鬼故事吓自己时,自己也是这样的,非要抱着点什么才行,又忍住了没有将她手从自己肘上扒拉下去。 过了会,他诚心诚意地建议:“那你别哭了,哭饿了死得更快啊。” “……”嘉成一双大眼惊恐地看着他,看他表情无比认真,立时止住了抽泣。 周围树影愈黑,嘉成紧紧靠着他,没一会就没话找话道:“晏哥哥,你是小时候的事一点都不记得了吗?你和清时哥哥经常带着我玩,你还会拿草茎编兔子,你现在还会编吗?” 谢晏:“……” “你其实也挺好的,以前京里好多小姊妹都喜欢你。”嘉成小声嘀咕说,“要不是后来听见清时哥哥和你吵架,说你喜欢男子,不喜欢女子……不然我大概也会喜欢你了。” 谢晏:“……” 他不理人,嘉成也不烦,毕竟说说话可以忽视腿上的伤痛,又问:“你现在喜欢的是五哥哥吗?那天你和五哥哥在酒楼,我其实和婢女在附近买点心,看见了你们亲亲密密的……那你为什么跟五哥哥吵架?” 嘉成的父亲汝南王与先帝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是摄政王的皇叔,嘉成打小在虞京同一众小皇子们长大,也跟着唤裴钧一声五哥哥。 谢晏也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原来正在和殿下吵架。 嘉成知道他喜欢的不是段清时,放下心来,薅着身边的草,嘟囔道:“五哥哥凶是凶了点,我打小就不敢和他说话。他也凶你吗?” 谢晏终于开口:“……殿下不凶我。” 嘉成:“那他为什么要把你从行宫里赶出来?” “……”谢晏想说并没有被赶出来,可是嘉成如此笃定,他又有点怀疑,只好道,“不知道,可能是我吃得太多了……” 嘉成道:“那你少吃一点。” 谢晏摸了摸肚子:“唔。” 因谢晏救了她,谢晏在她心中的形象一下子又高大起来。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刚十六且春心萌动的小丫头罢了。 嘉成坐起来借着月光打量了他一下:“你这么好看,脾气还好。即便是吃得再多,能有多多,会吃垮摄政王府吗?五哥哥难道养不起吗?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一定是他得到的太轻易,所以不珍惜!”嘉成信誓旦旦的说,“一定是你太顺着他了,他觉得没了意思,就对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你是不是整天缠着他,天天催他回家,他说什么是什么,让你往东你不往西?这都是大忌!” 殿下批阅折子,他缠着要抱。 殿下要出门公务,他扒着门框眼巴巴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殿下说在外面不能吃舌头,他也忍住了。 ……都对得上。 所以嘉成说得对。 谢晏不由如临大敌,用力地点点头,觉得嘉成懂得很多,值得信赖,心悦诚服地请教道:“那我怎么办?” 嘉成沉吟了片刻,计上心头,低声地对谢晏道:“晾着他,冷着他,忽视他!让他知道你是天下最好的心肝儿,没了你他就抓心挠肝!” 有的男人,天天嗅外边的野花香,不知道家花美,得到的不珍惜,越得不到的才越想要。 说白了,就是心野还贱。 戏文里都是这么说的。 嘉成看着他:“知道了吗?” 谢晏定定地点头:“嗯。” - 两人刚达成了结盟,忽的,头顶山坡上的草丛簌簌响了一声。 一个黑咕隆咚的影子从上面跳了下来! -------------------- 作者有话要说: 第54章 明天,我不再是燕燕了。我是谢·钮钴禄·燕! - 嘉成:呜之前骂了燕燕对不起,现在我要做燕燕的姐妹。可以盖一张被子打着手电筒聊恋爱心事的那种姐妹!外面的男人都是狗东西! - 那么请问,这个黑影是谁呢? a.小段 b.裴狗 c.把a和b都吃了抹抹嘴出来散步的豹豹 - ps.嘉成和小段不是cp,美女谁能没有个眼瞎的时候呢。 - 感谢在2022-02-13 19:30:08~2022-02-14 00:20: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脑花寿司 10瓶;江道、有西 5瓶;严己 3瓶;25528596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9章 随着黑影落下来的, 还有泼面而来的血腥味。 嘉成县主“啊”地开始尖叫,但才喊了一半,就吓得昏死了过去, 头栽在谢晏的肩膀不省人事。 谢晏也只怕是那只豹子顺着味儿闻过来了, 一时间也没敢睁眼, 微微颤-抖着与嘉成抱成一团。他拿手臂护着嘉成的头, 心想嘉成这么漂亮的肯定爱美,就算让豹子吃了, 也不能先吃脸。 那东西倒是吃不着嘉成的脸了,反而哼哧哼哧地凑近来, 两爪搭在他的肩上,伸着粗粝的舌头舔谢晏的脸。 但这豹子不知是不是嫌他脸脏, 无处下口,始终只是哈着气乱舔,并没有下齿咬他。 谢晏大着胆子睁开眼睛看了看,才发现舔他的并不是豹子, 而是一条精健浑身都是肌肉的黑狗。 黑狗的背后, 伫立着一个修长高大的身影,他微微气喘, 浓厚的血腥味就是从他身上传来的,他半边身子及剑尖都污泞滴着血, 整个人像是刚从血池里爬出的恶鬼一般。 因背着月光, 看不清模样,他喉中才发出点动静, 黑狗就突然冲上来撕咬他的领口。谢晏以为它要吃自己, 往后一缩,眼中流露出一瞬惊恐。 裴钧呵斥:“追风!” 黑狗嗷一声, 摇着尾巴退到一旁,后腿蹲下乖乖坐好,哈赤哈赤地朝主人吐舌头。 裴钧往前两步,走到谢晏面前。 谢晏此时衣衫凌乱,身上沾满了泥土。束发的玉冠不知掉到哪里了,青丝黏着汗水披散在肩上。他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反殷红,唇瓣凝着没擦净的血迹。 额上那条用来遮掩伤口的抹额,如今也歪斜地松开了一截,露出了痂还没有完全结好的磕伤。 裴钧看得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心口一阵阵的都是酸胀滋味。 - 说起早上,他好容易打发了上前敬酒巴结的那群大臣,再一回头,谢晏人已经没了。 问过宫人,宫人说似瞧着他一早就跟着东阳郡王去了宿马地,听言谈,好像东阳郡王说要带平安侯去玩,此刻大约已经逛到了猎林里。 鹿鸣猎场那么大,便是现在去找,找到天黑也未必能遇见。 裴钧心里叱他是飞鸟另投林,这么快就找了下家,改换门庭。刚拿起马鞭,又自嘲他愿意跟谁一块,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干脆折身回了行宫内批阅折子。 都是快马加急从京中送来的,处理完了还得着人送回去。 每年春猎裴钧都是这么过的,外边的人热热闹闹地玩完一通,到赏彩头的时候他再出去做做样子。他虽然感到有些无趣,但也不至于觉得难熬。 可今年,手边的小几上已经堆满了折子,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直到笔墨险些滴在奏本上。宁喜进来送茶时惊叫了一声,匆匆从他手中夺去折子,仔细擦了擦,一边小声埋怨道:“殿下,您心不在此,就不要再看了。” ……心不在此? 裴钧没来由一阵烦躁,心不在此,那是在哪儿?! 宁喜不吭声,闷头收拾着散乱的折子,瞥了他一眼,心说:在哪,在被人拐跑了的平安侯身上呗! 过了会,裴钧实在无心处理公务,重重将笔一搁,拂袖起身:“孤出去走走。不必跟。” 走着走着,就不知怎的走到了宿马地,骑上了他那匹名为功臣的墨马。 他其实早早叫人驯好了一匹小母马,是西南特有的矮脚马,腿短稳健,马鞍铺了厚软的一层,即便他怀着甜甜,骑起来也很安全。 如今……似乎也用不到了。 他漫无目的地往林子深处去。 就在此时,忽生异变! ——远处蓦然响起几声尖叫,振飞了无数飞鸟,紧接着四五匹马驮着几名世家贵子夺命似的往外奔,另有无数奴仆四散奔逃。 他微微蹙眉,拦住一名惊惶跑过的仆从,问他前方发生何事。 那仆从满脸是血,但身上却未见伤口,整个人哆哆嗦嗦的,不断嚷道:“放开我、放开我!救命!有虎……不是,豹虎……好几只……吃、吃人了,吃人了!谢、谢公子他被——” 谢公子?! 裴钧脸色大变,立即摁住他问人在哪。 仆从亲眼目睹豹虎生生将人撕做两半,受了极大的刺激,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眼神四散,也顾不得拎他领子的是谁,只疯狂挣扎着,一句话也说不清楚。 直到被裴钧勒得喘不过气来,才惊惊忙忙地指了个方向。 裴钧猛地将他扔到一旁,随便截住了一世家子,抢走佩剑,纵马向着密林深处而去。 直到风中腥味渐浓,裴钧瞧见远处草丛里血肉一滩,脏腑流了一地,赫然扯住了缰绳。 他很难形容那一瞬间是什么感受,倘若真有五雷轰顶,恐怕也不过于此。 他在战场上见过无数的尸体,攻城时摔下来砸烂的、热油浇得面目全非的、头颅被战斧砍去了一半的,他都不曾感到一丝可怖。 但他望着不远处的血泊,生平第一次尝到了彻骨的恐惧是什么样的滋味。 仿佛是一张密不透风的铁网迎头罩下,他的每一口呼吸,都如刀锋剜着脏腑。裴钧杀敌有确认对手是否死彻的习惯,胯-下战马随他多年,如今闻到血腥味,自然而然地带着他往前走。 裴钧下意识死死勒着缰绳,大脑一片空白。 ——他一点也不想确认,躺在那里的一滩血泥烂肉,就是昨日还偎在他怀里撒娇要小花糕吃的人。 他不过是想多吃一块小花糕,为什么就不能给他呢? 他不过是腹中没了孩子,为什么要把他赶出去? 若非如此,他就不会跟着段清时到猎场来玩,就不会遭此厄运,就不会还没过上几年好日子,就葬身兽腹,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他会依然黏在自己身边,笑吟吟地亲在他颊边颈侧,讨一块小花糕。 裴钧手脚一瞬间褪得冰凉,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一步一步地往那堆血肉前进。他无法从一堆破碎的内脏里辨别出是不是谢晏,而身躯已不知被虎豹拖去了哪里。 顺着血迹一路深入,直到看见一棵树下,静静伏着一团毛发绒绒的头颅。 他怔愣了片刻,快步上前,拨开遮挡面孔的发丝—— 看到真容的这一瞬间,那灭顶的窒息感将他倾头淹没,而后片刻,裴钧掩面而笑。 “……” 是这个谢公子,是刑部尚书谢家的公子。 不是谢晏。 直到此刻裴钧才意识到,“死的人不是谢晏”这件事,对他来说竟变得如此重要。 裴钧强迫自己冷静,长出一口气,心道,段清时再废物,也不会将谢晏丢下一个人逃跑。或许他们根本没有遇上虎豹,又或许,他们早就出了猎林,到什么山清水秀的地方幽会去了。 比起谢晏被虎豹吃了,如今哪怕是有人告诉他,谢晏此刻正与段清时抱在一起卿卿我我,他都能庆幸地为他们鼓掌。 他提剑上马,沿着草伏血泼的痕迹继续往林子里去,寻找蛛丝马迹。谁知没进百十步,迎面撞上了他最想看到、亦最不想看到的人—— 段清时。 还是狼狈不堪的段清时。 他正捏着一片赤红色的衣服碎片,浑浑噩噩地呆愣着。 但更重要的是,段清时是一个人,身边再无其他人跟随。 “裴、裴钧?!” 段清时仰头看见了他从林子里出来,像是看见了救星,也是看见了阎王。恐惧、懊悔和焦急齐齐地泛上来,他将对摄政王的尊称更是抛得一干二净,语无伦次地拽住裴钧的衣服,解释道:“我,我把他弄丢了……我不知道会有虎豹作乱。” “怎么办?怎么办?”他原地乱踱,慌得不知道该从哪说起。 裴钧气血刹那冲上颅顶,下了马一把揪住段清时的衣领,冷声质问:“段清时!你带他出来玩,为什么不看好他?!我以为你有点出息,至少能保他周全!” “我、我不知道……”段清时手足无措,脸色被衣领勒得涨红,“我让他在这里等我,我去给他捉兔子……结果等我回来,他就、就不见了……地上有血,会不会是他的?他会不会已经被……” “闭嘴。”裴钧将他狠狠掼到树干,“他有个好歹,孤让你们长公主府绝后!” 裴钧低头扫了一眼他手中的衣片,立刻清醒,倏的夺过来仔细摸了摸上面的纹路。 ……这不是谢晏的! 谢晏穿的是与自己同出一批的西疆贡缎,只不过他是墨色,而谢晏是赤红。这块红色碎布的料子虽也极为奢华,但更轻盈,多用于女子衣物,并非谢晏身上的贡缎。 段清时跪在地上慌神,裴钧已经冷静下来。 他将墨马的缰绳递到段清时手上,又从袖中掏出一块令牌,当手再次摸到胸-前衣襟时,他顿了顿,还是拿出了一直贴身存放的一块巾帕。 这块巾帕从离京的马车上,就是谢晏在用,还没洗过,带着他的气味。 谢晏喜欢从他袖里摸帕子用,仿佛将手伸进去偷出来的巾帕用起来更柔-软贴心似的,用完了他还会将帕子塞回去,说用过了就是他的了,只是暂时放他袖里,不许裴钧乱动。 早上宁喜说将谢晏的所有东西都扔出去了,其实不然,这块巾帕就还在。 他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没有丢,现下想来,或许正是因为不舍得。 裴钧心下暗嘲了一声,将一应物件都交给段清时,飞快吩咐:“骑快马从孤来的方向出林,那边已没有虎豹踪迹,一路安全。猎场出了此等骚乱,雁翎卫一定已经到了外围。出林后找到纪疏闲,将令牌和巾帕交给他,让他牵追风速速进来找人!” 段清时还慌着神:“追、追风?” “一条狗!赶紧滚!”裴钧怒而将他丢上马背,往马腿上狠狠一抽。 第55章 墨马吃痛地长嘶鸣一声,载着脸色煞白的段清时一路狂奔而去,闪瞬就没了踪迹。 在追风来之前,裴钧也不敢错失时机,一个人在林中摸索。 他先后捡到了一些女子饰物,以及一块蹀躞带上坠-落的玉珏。这玉珏他认得,个把时辰前,它正缀在谢晏的腰上。但这些东西上都有零星血迹。 裴钧不敢想,或许他受了伤。 看着草茎倾伏的方向,他似乎是与一个女子在一起,一路向着山里去了。 裴钧刻意弄出了一些动静,若虎豹还在附近,便会向他而来,而非去追踪谢晏——最好段清时这次能长点本事,在他解决几只虎豹前,能带着追风先一步将他们找到。 …… 如此一路寻,他与追风几乎是前后脚的找到了谢晏两人的栖身地。 谢晏他们两个也算是有本事,竟走得这样深,这样远。 - 此刻,裴钧站在谢晏面前,谢晏却不敢睁眼看。 他一动,谢晏就被黑影吓得忍不住缩了下,他不得不半跪下来,将自己放低到与他一般高,才慢慢靠近,用还算干净的左手将谢晏散乱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唤道:“别怕,是孤。” 听是裴钧的声音,谢晏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立刻溃散,径直扑到他怀里,那些伤痛和后怕终于涌上来。 一松开紧咬的唇,泣声就从齿间跑出去:“殿下我,我好疼……” 本能地诉说委屈。 裴钧手指悬在他略带哭痕的眼角,因手不干净,沾了泥土和兽血,并未落下,而是用指背轻轻碰了下他的脸。 “没事了,不怕,孤来了。”裴钧心中百感交集,将他身上伤势快速一看,尽量温和地问道,“与孤说,你们都遇到了什么?” 谢晏一抽鼻子,七颠八倒地说:“豹子……吃着一只手……它一直追我们,我们就跑……” 裴钧问:“只有豹子?” 谢晏想起凶兽的血盆大口,脸色骤白,点点头。 “好了好了,不想了。”裴钧随即将他拥入怀中,抚着他的头发安抚,“没事了,孤已经把他们都杀了。” 谢晏闻到他身上腥咸的血味,浓得几乎将他本身的熏香掩盖得分毫不剩,他眨了眨水淋淋的眼,拽住他手过来看了看。 裴钧两袖均绑着皮质护腕,但血色甚至将皮子都透了过去。 是里面在流血吗? 突然被谢晏没轻没重地捏了一下,裴钧后牙微咬,片刻后,他压抑着颤-抖默默收回手臂,平静哄道:“……没事,别怕,不是孤的血。” 谢晏向来是相信他的,心勉强落下来一些,眼泪反而又止不住了。 裴钧伸到袖中,习惯性想摸巾帕给他擦擦脸,手探到半空,才想起来帕子已经不在身上。他揭开衣领,找到一块还算干净的里衣撕下来,给谢晏擦了擦。 “是孤不好,”一小块白布很快变得脏污,裴钧知道他泪一向很多,但身上实在没有干净的地方可以撕了,“脸这么脏,一哭就更丑了。” 听他这么说,仿佛是在嫌弃他能哭。 谢晏在一片雾气中盯了裴钧一会后,又记起嘉成说“殿下不要他了”的那些话,用力憋住了泪水,颤声问:“因为我哭得多,所以你不要我了吗?” 裴钧沉默了一下:“怎么会。” 就是这一瞬的沉默,被谢晏捕捉到。他咬牙将裴钧推开,但是一张嘴,抽噎声就会不自觉漏出来:“呜……我不哭,我不要你抱了……” 裴钧听到他的话,顿了一下,仍试图去将他拢在怀里,皱眉道:“你腿伤了,不能再走路。” “那也不要你。” 谢晏越觉得嘉成说中了,殿下就是不想要他了,于是懊恼地又推了裴钧一下。 裴钧怕伤到谢晏,只好先松开手。 而一松开,谢晏就想试着自己站起来,可原先就红肿未消的左脚经此一番剧烈跑动后,彻底伤到了,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他不得章法地乱动了一下,又跌坐回去,被裴钧一把护住了后脑勺,没叫他撞在巨石上。 谢晏一时气恼,在裴钧手滑下来要揉他肩膀时,挣扯间一个失力,不小心揣了他一脚。 正好段清时也跟着黑狗的叫声跑到,他蓬头垢面的,跳了下来时听见说话声,忙问:“晏哥?” 他此前一直跟着黑狗,跑得气喘吁吁,到底还是不如裴钧步如掠影。 段清时大步走到巨石面前,就听到一声巨响,“晏哥,你没事吧?!”抬眼一看,竟是一屁股摔在地上的摄政王,脚步不由顿住。 段清时:“……” 谢晏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踹动了裴钧,他明明没有使很大的力气。正怔愣着,又转头看向段清时,见他右臂垂在身侧,指尖滴着血,不知是断了还是折了。 段清时见摄政王被踹的好不狼狈,心里一阵窃喜,上赶着凑近:“晏哥,我来扶你!” 正要趁机上前殷勤——摄政王眼神忽冷,向他扫来。 “……”段清时打了个寒战,脚步发黏。 裴钧将视线收回来,握住谢晏踹过来的脚,还好是没怎么受伤的右脚,他揉了揉,似乎猜到谢晏在想什么,好声道:“他手臂也受了伤,没有办法抱你。” 段清时想说“我可以”,但还没来得及张口,就被裴钧的说话声打断。 裴钧又强调了一遍:“你不能自己走,否则脚会留下暗疾,以后走路只能瘸着。” 谢晏也喜欢漂亮,自然不愿意因此当个瘸子。 他犹豫了下,拿看废物的眼光扫了段清时一眼,只好将手伸开,默默地去抱裴钧的脖子。但他之前太累了,并没有歇息过来,手还在抖,抬了几次都没挂住,最后还是裴钧帮忙,主动低头钻进了他臂弯里。 随后只觉身体一轻,裴钧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晏哥……”段清时又是一顿欲言又止。 裴钧道:“东阳郡王,你若闲着,就叫人来把嘉成县主抬回去。她黏了你五六年,好歹算是你青梅竹马的娃娃亲。” 谢晏支起耳朵来听,也道:“她腿破了,你小心一点噢。” 段清时又羞又恼:“什么娃娃亲,莫须有的事情!晏哥你不要听他瞎说,我只把嘉成当做妹妹!我,我对你才是……” 话没说完,裴钧脚下生风,已抱着谢晏飞出去好远。 气得段清时在原地跺脚。 他低头看了看昏过去的嘉成,认命地将人拖到背上,呵斥着猎狗追风在前面认路。 - 一路向外,风中荡着淡淡的血气,和裴钧身上的味道相似。 但裴钧走得很快,穿梭在灌木矮枝间,好几次谢晏都害怕那些枝杈会戳到自己,不得不闭上眼睛,将头偏到他胸口的方向,心惊胆战地窝着。 当血腥味浓到一种无法忽视的地步的时候,谢晏忍着恶心,睁开眼看了看。 只潦草几眼,草里似乎有些肉块皮毛。 但又不只是这些。 他眼睛尖,好像看到有人趴在不远处,有蜷缩的,也有仰天的,动也不动。 谢晏以为那是和自己一样躲虎豹的,好心问道:“那里是不是有人……” 裴钧脚下不停,呼吸却没有丝毫紊乱,折过身子将那边挡住了,声音温和沉稳:“那边什么都没有——你太累了,可能看错了。” 谢晏看不到那边了,他此时混乱疲乏的脑子也不足以支撑他多想,目光微微一动,就落在裴钧说话时滚动的喉结上。 他拿手点了点,硬的,裴钧任他捏了两下,没有避开。 “闭上眼,睡会罢。” 现在谢晏确实很累了,浑身又疼,几乎是一被裴钧抱在怀里,就忍不住想要睡觉。 刚才和嘉成靠着睡的那一觉,像是睡了,又像是根本没睡,闭上眼都是豹子在后面追着他们撕咬。小石子滚在地上,都能把他吓醒。 明明殿下的臂弯随着奔跑而一直迭荡,但他莫名觉得安全,像是自己熟悉的窝,他很喜欢很喜欢,喜欢到一刻也不想分开。 但谢晏还记着殿下的仇,因为裴钧根本没有反驳昨晚将他丢了的这件事。 他曾经嫌小鸡吵闹,将小鸡丢出门外,小鸡还会气得啄他的手呢。 谢晏困得有些走神,任风声叶声在耳旁飒飒了好一阵,他胡思乱想了一会,觉得自己不能连小鸡都不如。于是侧过脸,用额头抵着他的胸膛,小声说:“殿下,我今天是很喜欢你的,但我睡完这一觉,明天……” 他声音越来越小,几如虫鸣一般,身体也半昏半睡地软了下来。 裴钧不得不放慢些速度,将他往上颠了颠,避开脚下的落叶和枝杈,侧耳细听,明天他要如何。 谢晏话已说不大清晰,瓮着鼻音,还有些气鼓鼓的:“明天就,就不喜欢你了……我还要……” “……”裴钧凝神,但等了很久怀里却没了下文。 他低头一看,谢晏话说到一半,人已经昏睡过去了。 --------------------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你们选c,但是裴狗要是不来,这婚就真只能离了。 那裴狗以后就只配和“追风”一起过日子了。 - 感谢在2022-02-14 00:20:18~2022-02-15 00:55: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脑花寿司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宸色的橙子 15瓶;北海有伊 7瓶;时洲我老婆 3瓶;月月也想吃甜筒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0章 回到营帐时, 夜已经很深了,但营地依然灯火通明。 今日一场骚乱,不少世家公子都有受伤, 更不提刑部谢家痛失爱子。医官营帐前已经乱成一团, 金疮药不够用, 现搬了药臼正在磨粉。夜风逆着一吹, 弄得满营地都是药味。 谢晏被放在小床上时,被不小心碰到伤处, 因此疼得呜咽了一下。 裴钧忙把人搂在怀里揉了揉,待他重新睡熟了, 才轻轻将他脑袋拨到枕上。 正坐在床边喘口气,忽的一道人影冲进来, 跪在面前就开始哭。 第56章 他扑到床边摸了摸谢晏身上,一摸一手湿红,哇的一声嚎啕:“怎么流了这么多血!呜,我对不起太子, 对不起太子妃……” 良言此前先一步被纪疏闲的人从林中救出来, 他本也想跟着雁翎卫进去找人的,却被纪疏闲拦下, 说他不会拳脚功夫,去了也是拖后腿, 若是遇到危险, 雁翎卫还得分心来保护他。 纪疏闲说,不如留下烧点热水、准备吃食更有用。 此刻看到谢晏昏迷不醒的模样, 良言只后悔当时打水走得太远, 又恨遭遇虎豹的怎么不是自己。 “……别哭了,不是他的血。”裴钧有气无力道, “去打点温水来。” “不是公子的血怎么会在公子身上!”良言悲愤地抬眼,见摄政王神色淡淡,一时间又不太敢说话。 须臾,他发现这人不仅神色淡,面唇也淡,像是工笔画褪了色,很是苍白,愈显得眉峰黑沉凌厉,面色不善。愣了愣,他问,“……是你的?” “没大没小。”裴钧蹙起眉心,重复了一遍,“去打温水,再取一身干净衣裳。”他看了看外边,“快去,一会太医就来了。” 待良言抹着泪走后,裴钧目光在床上青年身上停留了一会,发现他在哭,许是梦见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虽不至于伤心欲绝的哭法,而是湿气在眼角凝聚,聚得睫毛再也压不住,啪嗒坠-落下来,洇进枕里。 他欲伸手,顿了下又收回,起身将帐中环视了一圈。 帐子虽然不大,但什么都有,包括此前宁喜说全部丢了的那些行李。 脚下铺着厚厚的羊羔毛的地毯,虽不贵重,但胜在结实耐用,可以铺满一整个帐子,踩上去似天边的云彩。小几上还放着一碟没收拾的盘子,里边躺着半块没吃完的花糕。 裴钧到行李里找到一块巾帕,回来擦了擦他的脸。 擦完后,将脏了的帕子掖进自己怀里,静静地看烛光在他脸上萦绕,瞧着温温和和的。不禁屈起手指摸了摸,谢晏依着他的动作偏了下头,露出了耳后一条细长的伤痕,至没到衣领。 裴钧撩起他头发,又发现了一些小擦痕,像是被树枝打的。 盯了一会,他弯下腰,解起谢晏的衣襟。外面的猎装与里衣依次敞开,露出经年不见日光的肌肤。他顺着往下看去,肩膀有些红肿,腰上亦有一片青紫。看过,轻拢上。又去从下往上掀他的裤腿。 鹿皮靴取下,软袜擦着皮肤褪去时,谢晏微微一颤。 裴钧见到他脚踝,雪白的脚肿起了一圈,立刻皱了眉。 对外伤,裴钧是久病成医,环指一握,便知他是不顾脚上的疼肿,忍痛奔跑,踩力的点不对,以至于踝骨有了轻微的错位。若要以后不妨碍走路,需得手法矫正一番。 跟来的太医里应当有专擅此症的,但想必不会很温柔,而且若是手太轻了,他这小骨节正不回去,以后还要再吃二次正骨的痛,得不偿失。 良言端着水盆进来时,正看见公子衣衫不整,而摄政王正攥着公子的脚,正往上摸他的膝。 他面面相觑了一会,难以置信道:“公子都这样了,你还想……不是人!” 裴钧声音略带疲惫:“孤没想。” 他起身想去拿搭在良言肩上的手巾,刚要触到时,瞥见自己袖口的污迹,又从旁边立着的铜镜里看到自己一身的狼狈模样。他放下手,让开一些:“你来罢。给你家公子擦擦身,换身软绵宽松的里衣。” 良言仍在盯着他,裴钧俯身摸了摸谢晏的脸,有些凉,又吩咐:“一会太医看过后,夜里睡觉要盖严实一些,小心提防着别发热。” 良言满脸戒备,觉得他昨日冷,今日热,难道那气一夜之间就能消了?肯定是不怀好意。 裴钧却只是看了他一眼,转身撩开帐帘走了。 毡帘落下的时候,他看见似乎是太医背着药箱来了,正要出去迎,但摄政王走出两步竟将太医叫到了一边,不知道说了什么。良言贴着帐篷,隔着一层布聚精会神地听,勉强能听见一两句。 起先还好,后来断断续续的,然后就听摄政王叹了口气,说:“实在不行,就喂点蒙汗药罢。” 良言大惊,立刻跑回床边,紧紧护着谢晏。 以至于太医进来看伤,他把每一瓶要用在谢晏身上的药都抢来尝了一点,直到被金疮药辣肿了舌头,被太医训斥了好一顿,才捂着嘴坐到一边直掉泪。 “这孩子,怎么问都不问一句。”太医弄明白他折腾自己的缘由,哭笑不得,给他递了杯漱口的水,解释道,“一点蒙汗药,是为了正骨时不疼醒。” 良言半懵半懂的,手里就多了一只小药罐。 太医道:“之后几天,早晚涂这个就行,涂到肿消。” - 纪疏闲带着人进林子探查过,又将所有贵族子女查点完毕,才回到雁翎卫驻扎的营地。他一边与下属交代事情,一边掀开中帐,一抬头看到椅上坐了个人,正在吃一块糕点。 他愣了一下:“殿下!” 裴钧瞥了他一眼,吃完最后一口,平静地问:“抓到活口了吗?” 今日林子里那几只虎豹来得蹊跷。 裴钧沿路在找谢晏时,便撞上了两只被响声吸引来的虎豹,一大一小,可能是母子。 一般兽类发现猎物难缠,通常都知趋利避害,会暂且退去,伺机谋动。这两头却异常亢奋,血红着眼虎视眈眈地盯着他,被砍了几剑后反而愈加凶猛,有不死不休之意。 杀了虎豹后,裴钧查看了一下尸体。 果然看到它们腹部有隐秘伤口,伤口上有药粉的痕迹,且剖开后肚子里空空如也,只有些草梗。应是被人虐待,还下了令兽类兴奋的药物,又连饿了几日,因此一放进林子,就立刻发狂四处攻击。 正思索是何人所为,林间又有响动。 裴钧未多想,反手将剑甩出,刺是刺中了,随声倒下的却不是猛兽,而是个人。 且不是一个人,是十几人,自四面八方将他渐渐包围。 对方显然是奔着取他性命来的,训练有素,招招致命,且滑不留手。裴钧被迫与他们缠斗许久。但因无意与他们争斗,只想速战速决,急着去找谢晏,手下毫无留情,也就没有留下个喘气的。 抱着谢晏出林时,他也听到背后不近不远有其他的呼吸声。 因此一出猎林,他就立刻派人传令纪疏闲,去追。 纪疏闲抿住唇,半晌才道:“捉是捉到了两个,但均服了毒,所幸有个跟去的小旗懂点医理,逼得他们吐出了大半,如今正拿珍药吊着命,但估计……活不过三日。” “审。”裴钧褪下衣衫,面不改色地撕开已与肌肤黏在一起的布料,凝固的伤口又渗出血来,他从手边木盘上拿起纱布,一头咬在嘴里,“三日够把大刑过一遍了。” 他去抓纱布的另一头,却抓了几下都没有抓住,额头渗出细细汗珠。纪疏闲立刻上前,接过伤药与纱布:“先得清理伤口才能包扎。” 裴钧嫌麻烦:“包上就行。” 纪疏闲板起脸,睨着他直皱眉。 在外,他们是摄政王和雁翎卫指挥使,在内,他们也是并肩作战多年的挚友。 纪疏闲知道他有多难劝,沉吟片刻,道:“若不好好清理上药,来日就会留疤。平安侯那么爱美,看见你身上这些疤痕,肯定被丑得转投他人怀抱。” “……”裴钧明知并非如此,但心里犹豫了一会,将手臂伸了出去,“你看着办。” 纪疏闲自知拿捏住了他的软肋,哼笑了一下,这才低头审视他的伤。 除了几道豹虎利爪挠出的伤痕,最严重的是手臂和肩头的伤。 伤口已经不怎么流血,但也看出伤得厉害,应是迎面而来纵头劈下的一刀,力气很重。被他抬臂挡了一半,但未能挡尽,刀头仍然落在了肩上,划了一道深口子。 追踪时雁翎卫与那些人交手过,虽然颇难缠,但实力不过如此,根本不可能是裴钧对手,他也不应当因此受伤。 纪疏闲用清水清理了伤口,拿起药瓶时嗅了一下,发现只是寻常的金疮药粉,不由纳闷道:“殿下的紫玉膏呢,宁喜定是带了罢?用这个做什么。” 裴钧闭口不提紫玉膏的事,只说:“这个就好。” “……” 纪疏闲怔了会,又懂了——哦,紫玉膏送人了呗。 送情郎的东西,自然是拿不回来的。纪疏闲只好为他撒上金疮药粉,缠纱布时,冷不丁看到木盘里有一串满是血污的手串,用红绳潦草穿着,不像是什么珍贵的首饰。 裴钧一看他在瞧手串,立刻伸手拿走。 纪疏闲看着他欲盖弥彰的动作,心下了然,不由失笑道:“他的东西?不会是为了捡这个,才被那群傻子劈了一刀罢?” 他骂那群刺客是傻子,而被傻子劈了的摄政王,岂不更像个傻子。 纪疏闲又幸灾乐祸地说:“属下听说,殿下是抱着平安侯回来的,受这么重的伤,恐怕接下来几天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怎么还能逞能去抱人呢?” 裴钧:“……” “属下还听说,殿下回来后没多久,东阳郡王也回来了,还背着嘉成县主。哎呀,段清时的脸色那个难看啊,跟被人抢了老婆似的。”纪疏闲继续叭叭,“怪不得呢,殿下拼着把胳膊累断,也要抱着人回来,敢情是跟人争风吃醋去了。” “……审你的人去。审不出来,你就与他们一起吃牢饭!” 裴钧披上外袍,叫他快滚。 纪疏闲此一去,恐怕连审带刑,一-夜都再难回来了。 裴钧从椅子辗转到帐中供指挥使休憩的小榻上。 捏着那串金鸡手串,忍着手臂的伤擦了擦小金鸡上的污渍。更是懊恼,鸡喙本来就撞瘪了,打斗时从怀里跌出来砸在石上,又把翅膀给砸歪了一扇。 走神时,毡帘外有动静,是宁喜端着些夜宵找过来了。 宁喜今日正在行宫内教训小的们,突然就得知猎场出了虎豹骚乱,又听人说摄政王孤身进了林子,担心得是一整天都坐立难安。 方才遇见纪指挥使,又说除了虎豹,还有刺客,登时更是心有余悸。 进来一见他身上缠满纱布,眼睛就是一红:“殿下,您——” 还没哭,裴钧就坐起来,“宁喜,来得正好。”一边接过他手中的食盘放到一旁。 鹿鸣行宫没什么山珍海味,裴钧坐起来,舀起碗里的馄饨,忽的想起回来路上,谢晏嘀嘀咕咕的几句话。 他瞧了瞧宁喜,欲言又止了一会。 “宁喜。” 宁喜颔首:“奴在。” 裴钧若无其事地吃着馄饨:“孤问你个事。” 宁喜:“殿下您说。” 裴钧道:“是这么回事。刚才闵将军的儿子找到孤,求孤为他辩个道理。说,他前不久与未婚妻闹了点不愉快,他一气之下,把未婚妻赶出了家门。” 宁喜心想,闵将军家的公子年仅十六,便已经定了亲家了?而且男女尚未过明路,未婚妻就不顾世俗眼光,住到了闵将军家里? 他凝下心来,听摄政王继续说道:“后来有一日啊,两人因为一点小意外得以独处。未婚妻呢,还主动扑到了孤……咳,闵公子怀里。他娇弱可怜,楚楚动人,让人难能不心软。” 宁喜愈加一头雾水,这什么跟什么,却认真道:“这不是挺好么?皆大欢喜。闵公子是忧愁什么呢?” 摄政王不由蹙眉,又说:“可抱了没多会,未婚妻就一脸气愤,哭啼啼地说什么,今日是最后一日,明天就不喜欢你了……你说,这是何意?” 宁喜小声问:“敢问殿下,闵公子二人是打小就相识?那小姐倾心于闵公子?” 摄政王未加思索就点了点头。 宁喜啊了一声,老老实实地道:“古往今来多少故事,都是男子高中状元、建功立业后抛妻弃子,另谋贵门。却鲜少听闻有女子舍夫再觅的。奴虽然不懂男女之事,但是也知女子最是长情。” 裴钧稍一展眉,就听他长拖一声:“不过……” “但也不乏有‘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之类的故事,”宁喜叹息一声,“闵公子这位未婚妻能被逼的说出那样的话来,想必是对闵公子失望至极,从此心灰意冷了罢。今日相拥乃是最后温情,从此便要斩尽前缘,明日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女子虽长情,但真到了心灰意冷时,也最是绝情。” 裴钧听罢,登时脸色微沉。 第57章 宁喜见碗里的馄饨快黏在一起了,忙用勺子搅了搅,还在说道:“殿下还是莫要插手臣子家事。想来,闵公子向您哭诉,不过是觉得退婚丢人,想让您从中调和……可婚嫁之事本就是讲究个你情我愿,既然那位小姐已改了主意,不如趁着还没拜堂,各还本道,以免将来反目生怨。” 不想摄政王听了这番话,竟愈加不忿,咬牙道:“孩子都有过了,难道这缘还能说斩就斩了?” 宁喜大惊,闵公子才十六就定了亲家,已经足够小的了,怎么这么混账,连孩子都有了!到底什么样的好姑娘家能看上这种混账玩意啊? 他忙劝道:“殿下,此种浪荡轻浮子的事,您可更不能再插手了。” 裴钧一头官司:“……行了,你下去罢。” 宁喜云里雾里的,正要走,又被叫住。 裴钧又想起一人来,问道:“魏王来了吗?” 一提起他来,宁喜就忍不住拧眉,答说:“来是来了,今日出了这么大乱子,约莫这会儿正在女眷的营帐那边安慰各位姑娘呢……殿下唤他有事?” 裴钧讳莫如深,点点头。 宁喜出去传话没多久,一脸喜色的魏王就颠颠地来了。 他倒是穿了一身好猎装,衬出一些英俊出来,但其实根本没打算下场射猎,反倒是趁机在女眷堆里姐姐妹妹地乱叫。 因前阵子摄政王闭关双曜宫抄经的时候,他专门跑去陪平安侯玩耍,因为玩得花,深得平安侯心意,自觉如今与摄政王府关系极紧密,已算得上是摄政王最好的兄弟了。 因此进了帐子,热络地喊了声“五哥”,上前对着他的伤就是一阵嘘寒问暖。 裴钧将他从小榻上踹下去,又将方才的“闵公子未婚妻说”给他讲了一遍。 魏王听罢,斟酌了一会,惯好眠花宿柳之人果然不同凡响,经历丰富,当即猛一拍大-腿:“不就是被人家姑娘厌弃了么,这个简单啊!” 虽然“厌弃”一次听起来有点刺耳,但一想他有法子破局,裴钧仍然眼神一亮,清咳了一声,淡淡道:“哦?细细说来。” 魏王附耳上去,嘀咕了两句。 裴钧立时蹙起眉头,万分狐疑:“这……” 魏王意气扬扬,成竹在胸:“五哥,你信我的,就这么办。甭管是女子,便是男子见了都得先心软三分!” - 待太医走后,良言重新打了热水给谢晏擦身子。虽然就着茶水喂了点蒙汗药,但正骨的那一下,他虽浑浑噩噩在梦中,还是疼得出了一身汗。 良言给他擦完,换上衣服,泼了污水,再把脏衣服泡在盆里洗了,期间还得时不时回帐子里看看他有没有乱翻身,再帮他把腿脚摆正,掖一掖被子。 洗完衣服,又把自己收拾利索。 一套下来,瘫在谢晏床边歇息时,才觉出饿。他担惊受怕一整天没吃饭,此时饿的饥肠辘辘,忽的想起早上公子吃剩下了半块花糕,便累得从羊羔地毯上爬过去拿。 谁知刚爬到小几旁,良言就傻眼了。 ……花糕呢? 光天化日的,怎么还有这种畜生,连半块吃剩下的花糕都偷啊! - 谢晏这一觉,直睡到第二天下午。 他记得梦里有人坐在他床边跟他说话,还揉他的脚,给他擦泪。但是一醒来,帐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肚子咕咕地叫,他摸了摸自己扁扁的腹部,刚要翻身起来,就被端着吃食进来的良言一把按住。 “公子,您脚上刚涂了药,不能乱走。” 谢晏低头看了看,见脚上确实覆着一层亮莹莹的药膏,还有酥酥麻麻的凉意渗进去。嗯了一下,乖乖坐好不乱动了。他其实已经不大记得昨天的恐惧,脚上虽然疼,但已经比昨天好的多。 他被扶着靠在床头,看着良言将小几摆到床上来,又将准备好的清粥小菜盛好,递到他面前。被碗里的蒸气一熏,他偏开头:“咳咳咳……” 良言拍了拍:“太医说,公子你是跑太猛所以伤了点肺腑,修养一日就好。先吃点素粥罢。” 他听话地点点头,吃过粥,又有些精神不济,因坐着就止不住有些轻咳,便躺下看阿言收拾碗筷。转动眼珠时,看到箱子上面放着昨日戴过的腰带,便不由想起那件极漂亮的猎装。 正要问他的新衣服去哪了。 蓦的毡帘外传来脚步声,一人掀开帘子,他一身单薄素衣,病恹恹的,左手提着一只小巧精致的食盒。 ——正是段清时。 他往里迈了半步,又克制地止住,只忧愁地望着谢晏。 谢晏看了一眼,见他右手被白布包得不分五指,眨了眨眼:“你的手……” 段清时忙将手收回去,藏进背后:“没事,就是昨日虎豹作乱,我找你的路上被……”他话说半句,留半句,浅淡地笑了笑,“不提这个,晏哥,你伤好了吗?还疼吗?我准备了一点乳茶果子,你要不要一起吃点?” 谢晏食欲不振,刚才吃了阿言端来的粥,已经有了七八分饱,是不想再吃东西了的。 可是看段清时一脸低愁,而他手又是为了找自己伤的。 他那时见到豹子叼着一只手,许是特别爱吃人手。段清时的手也是被豹子咬了吗?好可怜。 段清时拨了拨颊边的碎发,身体摇摇一晃,又问:“晏哥,外面风好大,我能进来吗?” 谢晏知道要懂礼貌,看他好像比自己还要病重,即便有些为难,还是小声道:“……那好吧,你进来吧。” 段清时喜不自胜,立刻快步走进来,将食盒放下,左手紧张地顺着膝上的衣裤摩挲了几下,慢慢地朝前挪了几步,见他没反对,径直凑上去挨着他床沿坐了,殷殷切切又喊一声“晏哥”。 他打开食盒,取出了软绵好消化的果子,和两碗酥香润喉的-乳-茶。 “这果子掉渣,掉你被褥上就不好了。”段清时羞赧地捏起一枚小小的果子,一口一个的,“我拿着你咬罢。” 正要把果子递到谢晏嘴边—— 还没咬上,忽的,门口毡帘又一次被人掀了起来。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 谢晏望着伫立在帘下,右手同样包得似个粽子,左边同样提着一只食盒的人,困惑道:“……你手也是为我伤了吗?也是来叫我一起吃东西的吗?” 他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转了转,更加困惑:“那只豹子是只咬人右手吗?” 裴钧看着段清时那只与他如出一辙的手:“…………” -------------------- 作者有话要说: - 裴狗一推门进来—— 段小狗:呜,哥哥,外面风好大,我好冷,我能进你怀里取取暖吗? - 裴狗:宁喜啊,你说,有一个人,他和他未婚妻…… 宁喜:什么?畜生!混账玩意!浪荡,轻浮!好姑娘哪个眼瞎了吧看上他!——殿下,您别愣着啊,您吃馄饨啊! 裴狗:………… 宁喜了不起,摄政王编的故事他是真能骂。 - 呜,我以为我能坚守住0点之前更的底线,呜不行,今天加班回来晚了。饭都没得吃,先进行生死时速,还是更在了半夜…… - 感谢在2022-02-15 00:55:05~2022-02-17 02:00: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56865572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锦落 10瓶;月月也想吃甜筒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1章 两个没了右手的人相互瞪视着。 谢晏茫然地想着吃右手的事, 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两人视线里要擦出火花来。 尤其是,段清时正捏着一只糕点,差一点就可以喂到了, 此时瞪着门口的不速之客, 拳头都握紧了。 裴钧听了魏王的馊主意, 跑这来示弱已经是硬着头皮了, 但想着只有谢晏一人看见,不丢人。谁想到, 段清时竟然已经先跑来演上了,且戏路与他一模一样。 他瞬间头皮发麻, 只想出去再捉两只虎豹散散火。 段清时亦如是。 裴钧目光在他们二人身上巡视了一圈,在注意到那只几乎抵到谢晏唇边的手时, 眉梢明显地紧蹙起来。若自己此时离开帐子,恐怕下一刻段清时就要把手指伸到谢晏嘴里了。 他唇角微微一抿,深吸一口气。 撞戏不可怕,谁戏烂谁尴尬。裴钧轻轻咳嗽了两声, “是, 孤也伤了手,怕你害怕, 本不想说的……”他虚弱地道,“孤终究放心不下, 想来看看你。” 情真意切, 段清时竟找不到赶他出去的切入点。 谢晏还没开口让他进来,他就已经自作主张, 大跨步地走进来了, 到了床边,不动声色地将段清时往外边挤了挤, 用身体挡在他们俩人之间。 揭开食盒盖时,段清时恼他坏事,气愤地想暗中给他使个绊子,弄撒食盒里的食物,这样他就不能再在这里碍事。 没想裴钧已识破他的动作,背着谢晏飞快地在他肘上打了一下,段清时一避,两人手撞在一起,那木盖哐啷摔下去,砸中了裴钧的脚。 “……”见谢晏看过来,两人立刻收手沉默。 谢晏单听着就觉得很疼,他抬眼看向裴钧,见他脸色虚白,虽没吭声,但眉头跟着拧了拧。 他立即抿起嘴-巴看向段清时。 谢晏是可以理解的,他明白,段清时受伤了,心里难过,想要找人陪他一起吃饭,但是故意打伤人就不好了。 还没说话,裴钧长睫一落,轻轻摇了摇头:“孤没事。想来他也不是故意的……”他朝段清时投去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东阳郡王也不过是心里不舒服,想让你只吃他一个人的饭罢了。他也是为你好,怕你吃撑……是孤不好,咳咳。” 他一口气说了一长串话,就开始咳。 段清时脸色奇烂,见了鬼似的:“你……” 裴钧:“咳咳咳——” 他来之前才被纪疏闲摁住换了药,正如纪疏闲所言,手臂上再深几寸就要见骨了,为了日后着想必须让手静养,短时间内笔都提不了,因此眉眼间带着的病容确实不是假的。 只不过是在真病之外,再多几分演绎。 谢晏听了,愈加觉得段清时过分:“那也不能拿盖子砸人。那么重,会把脚砸伤,这样很不好。”为了不要两人打起来,他一碗水端平,“我吃得多,可以两个饭都吃。” 话毕,一只苍白修长的手就自谢晏面前游过。 第58章 “那太好了。”裴钧已不容他拒绝,将红木食盒放在小几上,“孤也昏睡到现在,正好宁喜给煮了点小馄饨,别人都吃不着这个……” 谢晏看他已经开始动起来,这才意识到犯了大错。 自己气还没有消,就叫殿下趁机钻进来了。 刚想把他带来的食物往外推,裴钧见状就病秧秧地向旁边倒去,突然撇开脸咳了几声,衬得他那张面孔多了几分秾丽,昳艶绝人,如玉山将倾。 大虞皇族子孙向来俊美,但骨相大多偏英朗,而裴钧容貌其实更随梅妃一些,有些秾艳阴柔,是第一眼便会觉好看的那类美人。只是后来他身居高位,掌兵执仗,神色锋锐起来,才将那抹艳给压了下去,只给人以阴鸷恣睢之感。 他这么狠狠一咳,脸白,唇泛起红,压不住的艳就浮到表面来。 别说是谢晏眨着眼傻看,就连段清时都愣了,一瞬间以为他是真的病骨支离到命不久矣了。 裴钧借着咳嗽,躬身坐在了谢晏身旁,不动声色地推开了段清时的两碟子点心,低声道:“太医说只是失血过多,没有大碍,给开了参——” 他亦会说半句留半句,及时停住,神色黯淡地掏出袖中巾帕,按了按颜色艳丽的唇角,一笑:“无妨,服下药后已好多了。” 谢晏看他向自己凑来,又不高兴地想踢他一脚,但还没踹出去时,忽的想起上次大病,就是烧得昏昏沉沉被阿言送到摄政王府那回,也是喝了人参煮的鸡汤。 后来有一日他还想再喝,阿言说,参汤是很贵重的,可以救命,要病得很重了才能喝。 所以谢晏又学会了一样知识——参汤是用来保命的珍贵东西,轻易不能乱吃。 ……段清时只是伤了手,殿下却已经到要喝参汤的地步。 殿下病得好重。 想到这里,谢晏又默默把脚放下,他怕自己一脚踢重了,会把殿下踹死。 裴钧凑过去也只是为了摸一摸他的额头,看到他头上磕伤已结了结实的痂,鬓边也有微汗,这都是好转的表现。表情因此松动了下,才继续说:“这馄饨你肯定喜欢,孤忍住了没有吃,先拿来给你尝尝。” 谢晏闻到他身上有浓重的药味,就不敢去推他,只扭开脸闭着眼,看也不看他带来的馄饨:“我饱了!” 裴钧不焦不躁,盯着他有些抱怨地说:“你刚还说可以两个饭都吃,难道是在骗孤吗……” “……”谢晏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他给忘了。 裴钧轻声道:“别生气了,这馄饨和别处的不一样,特别好看。若是你看了觉得不好,那孤立刻就走。”他见谢晏背过身去,便追过去看他,以小勺轻轻敲了敲碗壁,发出冰脆的响声,“这馄饨连孤都是第一次见,舍不得吃呢,你真不看?” 谢晏又换了方向背着身,脸鼓起,他又不是没吃过馄饨,以前阿言经常给他包,馄饨么,就是那样子的,能有什么好看? 不过转念一想。 殿下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见过,连九连环都会解,他都说是第一次见,那肯定是很了不起的好玩意。 ……那就,就看一眼。万一真的很好看呢? 略思忖了一会,还是悄悄把头转了回来。 裴钧微微将唇勾起,将碗慢慢往他面前推了推。 谢晏偷偷睁开眼去看,眼睛眯成一条缝。 只见白瓷的小碗里香气四溢,有红的绿的黄的各色小馄饨,颜色缤纷,不知道是怎么做的,薄薄的半透明的皮裹着粉红的肉馅,拖着大剪尾,漂浮在清澈的汤汁里,起起伏伏,像是一条条小金鱼。 他盯着馄饨看了好一会,直到听到旁边人笑了一声,问他:“好看吗?” 谢晏偷看被发现了,脸一点点变红,他昧着良心说不好看,眼角余光却一直黏着没挪开。 实则不仅觉得好看,还好想尝尝看。 …… 最后事态发展成了,一张小床,左边坐着裴钧,右边坐着段清时,小几上被五彩馄饨和-乳-茶小果给排满了。 他刚要端-乳-茶,殿下明显不悦;他转而去舀馄饨,段清时又将牙咬得咯咯响。 “……”谢晏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的第一口饭竟然这样重要。 他一张小木床,被两个人暗中使劲摇得颤颤作响,眼看就要散架。最终谢晏一口气将两种食物同时塞进了嘴里,又甜又咸,也没尝出是什么滋味就咽了下去,含混道:“唔我都吃了,你们不要打架……” 等谢晏雨露均沾地吃得差不多。 段清时脸色稍好一些,又从怀里掏出样东西:“晏哥,这是块红玉骨绥,我好容易为你搜罗来的。你把它握在手中,它就会生热,也不烫手,只比体温高一点点。” 他看向谢晏的小腹:“最重要的是,它的香味可以安胎,你把它时时戴在身上,对甜甜好。” 谢晏看着自己手中像玉又像骨头的东西,圆圆的鸭蛋大小,在掌心放了没多会,果然如段清时所言,变得温温暖暖。拿到鼻尖闻了闻,是幽静的香气,瞬间就让人身心舒畅。 他捧着红玉骨绥玩了会,一顿,抬眼看向裴钧。 按今日他观察的道理,段清时要喂他喝乳茶,殿下就喂他吃馄饨;段清时要帮他擦手,殿下就肯定要给他擦嘴…… 那既然段清时送了他东西,那殿下肯定也是要送的,不然又会打起来。 但谢晏等了一会,也不见裴钧往外掏东西。 他从不含蓄,现在吃的有点撑,人都等困了,干脆直接张嘴要了:“殿下没有东西给我吗?” “……”还真没有。 裴钧沉默了许久。 都已经知道他腹中并没有甜甜了,自然不会再往这方面想,哪里能想到,段清时如此奸诈,竟然还给甜甜准备了东西! 谢晏纵然生他气,但心里还是期待他送自己东西的。 看他不发一言,明显是真的没有准备,不禁失望了一下。 这下更生气了。 “那算了,我吃饱要睡觉了。”谢晏叫了声良言,让把小几给拿下去,自己侧身躺下,还把那块红玉骨绥一块带进了被子里,暖乎乎地贴在肚子上,“甜甜也要睡了。” 段清时看他收下了自己的东西,还贴身抱着,不由得满脸喜意掩都掩不住,他站在床边徘徊了几步,欲言又止,试图更进一步:“晏哥,我能不能、能不能摸一下甜甜?” 谢晏闭着眼嗯了一声,没有反对,但也并没有掀开被角。 他能同意,段清时已经是受-宠-若惊,自然不敢要求贴着身摸,就隔着被子小心翼翼地捋了一下。说实话,也没摸出什么特殊来,也根本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摸到孩子,但就是乐得合不拢嘴。 瞧这兴奋劲,约是回去手都不会再洗了。 摸完了,不等裴钧近身,谢晏已经唰的一声用被子蒙上头:“甜甜真的要睡了!” 裴钧:“……” 而摄政王,连隔着被子摸一下甜甜的资格都没有了。 -------------------- 作者有话要说: 燕燕:你们不要再打了!要打去练舞室打! - 今日茶艺大赛round·1 裴狗0:1惜败段小茶。 . 赛后复盘时,面对记者,裴老师痛心疾首,并表示悔不当初,愿意重金求购一台时光机。他会抱住老婆说,我爱你,假如给这个爱加上一个期限,那就是…… . 此时,选手段小茶经过采访间时,向裴老师炫耀了一下他摸过甜甜的手。 . 裴老师话未说完,立即掩面大哭。 …… 裴老师,人生还很长,要坚强啊。 - 感谢在2022-02-17 02:00:23~2022-02-18 00:55: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56865572、星尘梅露露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江道 5瓶;jingpin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2章 因有些事尚未查清, 不知是否还有藏匿在周边的刺客。回京路途颇长,难免会出疏漏,给贼人机会, 因此御驾不能冒险摆驾回宫, 只允了痛失爱子的谢尚书提前扶灵回去。 其他人依旧驻扎在营地, 等候雁翎卫彻查搜检。 大多人脸上愁云惨淡, 这群娇生惯养的公子小姐们哪里经过此等场面,昨日才见尚书公子的尸块被一块块地捡回来, 今日就见雁翎卫行急匆匆地排查刺客,都躲在帐篷里不愿出来。 营地里因此骤然冷清下来, 只有仆婢们来往匆匆,但也不敢久留。 但谢晏却乐疯了。 没人在外面走动的营地, 就成了他撒欢的地盘。 那紫玉膏涂了两天,肿就消了大半,能下地走了,只是不那么灵活。他虽平日里体弱, 小病不断, 但玩心重,精神好, 也不把自己当伤号,稍好一点就耐不住寂寞往外边跑, 良言管也管不住。 再者, 裴钧和段清时顿顿饭点儿来堵他帐篷,他脚都快好了, 那两人的手包得反而更厚实, 可他实在吃不下一天六份的饭了。 早上良言端着镜子照了照,说他脸颊都吃肿了。 谢晏一看, 果真如此,当即伤心得趴在枕头里,害怕自己以后会吃的像个猪头。 不是没叫良言赶过人,可是段清时脸色白得吓人,一做表情就掉下来一块,谢晏吓得以为是自己把他脸皮都碰碎掉了,哪里还敢开口拒绝他的饭。 殿下就更甚,第二日来时,胳膊甚至都拿带子吊在了脖子上,还掏出几十张写满了密密麻麻字的纸来,说是愧疚昨日没给甜甜准备礼物,特意抄了二百遍“对不起”给甜甜。 以谢晏的脑子,根本想不到这两人是在夸大病情博同情,只觉得他们好惨好可怜。尤其是殿下,手都不能用了还给甜甜写字道歉,大概是用嘴叼着笔抄的,特别辛苦。 于是赶人的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了。 塞不下的箱子,用力捅捅还能再塞一点,可是吃不下的饭,是真的一口也吃不下了。 谢晏为了逃饭,日日溜出去找伤已经好差不多的嘉成玩,因为嘉成吃得少,她那的饭菜精致又好看,最重要的是,嘉成不会往他嘴里塞饭。 - 这日又快到了饭点儿,眼见段清时身边那个仆从正蹲在帐篷外边擦洗食盒,约莫马上就要送饭来了。他心里大叫不好,拿手巾往头上一盖,遮住脸面,趁着无人注意,就自帐篷后边开溜了。 等裴钧踩着点上门,却被守门的小石告知,平安侯去找嘉成县主玩了。 第59章 自从摄政王遭了平安侯厌弃,连带着被摄政王派来护卫他的小石也不被待见了,进不了帐篷,最多只能守在毡帘外。 裴钧皱了皱眉:“怎么又去了?” 自从那日与嘉成有了共同逃命的情谊,谢晏和嘉成的关系变得十分融洽,可这走得也实在太近了些。几乎只要不在自己帐篷里,那就一定是在嘉成帐篷。 小石弓着腰,战战地道不知,过了片刻,又细声道:“好像是在县主那儿认识了什么新朋友……” 至于是什么朋友,小石不是近身伺候的,也不太知晓。 “……”裴钧本想去寻,但想到这两日谢晏对他爱答不理,哼来哼去,此时自己去了,无疑会平白再惹人生气。 营地又不大,如今更是被雁翎卫守得跟铁桶一般,也没有什么危险。 嘉成性子豪爽,却也还守规矩,她能介绍谢晏认识的“新朋友”,顶多就是其他玩得好的将门小姐,都是大家闺秀,她们带着谢晏,总也不至于爬上爬下玩那些野的。 裴钧走至一半,停下来叹了口气。京城处处是人,他门都不敢出,如今难得来一次鹿鸣猎场,林子却因为闹刺客而去不成了,又不能把他拘在帐篷里,随他去玩吧。 道了声“算了”,就回了中帐。 - 但裴钧不知道的是,谢晏认识的新朋友却并不是什么公子小姐,而是个小仆。 小仆的名字叫狸奴,只是嘉成身边的一个伺候梳头的。梳头的手艺好不说,人长得还小巧玲珑,肤白如雪,脸蛋秀气漂亮,下巴也尖,眼睛竟是晶莹的蓝绿色。 他一站在那,风-情殊丽,衬得其他婢女们面黄肌瘦,都跟蔫了的黄花菜似的。 是有一次他去找嘉成玩,但嘉成不在,他在帐篷里等了很久,口干舌燥,狸奴找了一圈没找见县主,只好自己进来给他奉茶。 谢晏怕陌生人,更怕陌生女子,第一次见狸奴时,闻见狸奴身上的香粉味,立即躲得老远,以为他是个姑娘,却见他穿着男子衣物,还因此困惑了好一会。 后来有其他仆婢告诉谢晏,狸奴是天阉,不然汝南王也不会放心让一个男仆来照顾小姐梳头。 谢晏不明白什么叫天阉,经良言解释了还是云里雾里,但总算知道是男孩,只是尿尿的地方和别人不太一样。他这才敢凑上去,欣赏狸奴的眼睛。 就是因为这双碧蓝猫儿眼,所以他才被取名叫“狸奴”。 狸奴男生女相,不仅眼睛好看,会梳头,还身法灵变,会走索、空翻,就是在两棵高高的树之间栓一根绳,他灵巧地在绳上走来走去,还能翻跟头,好几次谢晏都以为他会摔下来,吓得谢晏捂着眼睛不敢看。 他还会小幻戏术,譬如扑的一声从谢晏背后变出花束来,或者从阿言的袖内变出活的小雀。 谢晏叹为观止,扒着良言袖口翻了好几遍,问他是不是提前带了鸟来,联合狸奴骗他。良言无奈地摊着两手,惹得狸奴他们笑得前仰后合。 死气沉沉的营地里,每日只有嘉成那边洋溢着欢快的气氛。 谢晏心里巴巴地想学那个变花束的幻戏,因此今天还还特意带了自己很宝贝的果茶,要送给狸奴尝尝。 果茶是殿下给的,他问过良言会不会做,但良言说虽然材料不算贵重,但是制作工艺复杂,恐怕凭他不可能复制出来。 谢晏正和殿下闹别扭,自然不愿意去问裴钧再要一罐。 可这一罐在来鹿鸣猎场的路上就被自己喝掉了很多,如今只剩下不到一点了,自己都舍不得喝,真馋了就拿出一片干果片来,泡一点解解馋。 要不是真的很想学那个幻术,他是绝对不会将一整罐都拿出来的。 谢晏捧着一小罐果茶,十分肉疼,但他知道,想要别人宝贵的东西,就要用自己同样宝贵的东西来换。所以尽管再不舍得,也还是拿出来了。 走在路上,他最后打开茶叶罐口闻了闻果片的香气,结果就听见狸奴的哭声。 他忙瘸着脚跑了两步,发现是有两人趁着嘉成不在,正在欺负狸奴。他们拽着狸奴的胳膊,还用刀架在他的脖子上,要将他拉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狸奴吓得脸色煞白,又哭又求的,旁边帐篷里探头探脑的几家仆婢,却也不敢出来说话。 “你们拽狸奴干什么?”谢晏急急上前,拦住了狸奴,他用手去推那把刀,“你们不要碰狸奴!” 拽人的是两个身着雁翎服的小吏,见拦人的是平安侯,一时间不敢乱动,生怕刀锋划在他手上,他们可担待不起。指挥使早就吩咐下来过,说以后遇见平安侯,都记着要客客气气、恭恭敬敬的。不然得罪了平安侯,以后牢饭连馊的都吃不上。 但两名小吏平日都是干一些打杂跑腿的活,听听就完了,哪里轮得到他们见到这种大人物。 结果谁想,今儿人手不够了,他们第一次到达官贵族的营地里来搜检,就径直撞在平安侯脸上。 一边是贵人,一边是公务,哪个都得罪不起。 小吏为难了一会,不敢松手,无奈对谢晏道:“平安侯您不要为难小的们了,搜查各家帐篷和可疑人物,是摄政王下的旨意,小的实在不能将人交给您。不然,您亲自去与殿下……” 这事是殿下吩咐的,谢晏思索了一下,就这么一弹指的功夫,一名小吏趁其不备一伸手就把狸奴拽了过去,两手往背后一扣,另一名则挡在谢晏面前,拽着他的手脖子。 谢晏怎么挣也挣扯不开,就这么着,眼睁睁看着他们把狸奴给押走了。 狸奴边走边哭喊:“侯爷,侯爷救救狸奴!侯爷……” 直到狸奴被押远了看不见踪影,那小吏才将谢晏放开:“请平安侯恕罪。” 谢晏看着手腕上留下的指印,气得眼眶发红,抬手就把茶叶罐砸在了小吏身上:“你们把狸奴还我!”薄铁镀银的茶叶罐砸在他身上,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是谢晏嗷嗤一声捂住了肩膀。 因为罐子在小吏练得硬邦邦的胸膛上弹开,弹回去撞在了谢晏的肩膀。 谢晏愣愣地呆了一会,看着茶叶罐摔在地上撒了,肩头还被自己扔出去的罐子砸了一下,心疼身体也疼,立刻眼眶里掉下金豆子,很快就眼泪汪汪的。 小吏傻眼了,他身上只有一条用来擦汗的粗帕,没法给贵人用,却也不会安慰人,只好直愣愣跪下道了一声“请平安侯恕罪”。 谢晏想打他一拳,可是想到刚才茶叶罐的下场,怕自己拳头被他胸膛打扁,伤心得收回了手,不想理他了,扭头往回走,同时放狠话道:“你等着!我叫阿言来揍你!” 小吏:“……” 谢晏走出两步,小吏正要起身,见他忽然又回转,小吏赶忙又跪下了,却见平安侯只是回来捡他扔出来砸人的茶叶罐。他捡起罐子时,看着洒了满地的果茶,满眼难过,小吏顿觉愧疚万分。 小吏见他还想捡,忙一个箭步爬起来,把果茶一片片捡起来,吹干净上面的尘土,用粗帕子包好,两手捧给平安侯。 “……”谢晏接过包好的小帕,他都帮自己捡东西了,愣了愣,只好道,“那让阿言来揍你的时候轻一点。” 小吏连声称是:“谢侯爷赏一顿揍。” 谢晏抹着眼泪走了,也没忘记狸奴,狸奴是殿下下旨抓起来的,要想救狸奴,看来只能去求殿下。 他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还是拔腿往裴钧的中帐里去。 - 中帐里。 裴钧刚由宁喜换过药,上身赤-裸,精壮薄覆肌肉的胸膛就这么坦露着,左手持笔,在面前一张写满了字的纸张上圈圈画画,眉头深拧。 自从出了这档子意外,摄政王便不在行宫中住,而是霸占了指挥使的中帐。逼迫得纪疏闲无处可睡,只得日夜为国操劳,眼皮下都熬出了青色。 宁喜给他磨了墨,将需要他一会儿批阅的折子摞在他手边,便回到旁边继续守着一炉药汤,时而给风炉扇扇风助火。 药熬得差不多好了,宁喜滤出了一碗浓黑的药汤,端过去:“殿下,该喝药了。” 就此时,毡帘突然被人挑起了一半,继而响起几声吆喝质问声。 裴钧手一抖,沾着墨的笔在纸上划出了歪歪曲曲的一道。他正要责问何人喧哗,忽的听见帘外有人气鼓鼓地喊道:“他可以随便进我的帐子,我为什么不可以进他的?” “……让他进来。” 裴钧怔了片刻,没想到他会主动过来,话毕,猛地起身,压着声音匆匆慌慌叫宁喜,“快,衣服,孤的衣服!” 宁喜搁下药汤,忙到榻上去给他拿了件外袍,刚递给他,裴钧就蓦的意识到什么不对,赶紧把手里的笔塞给宁喜。那笔还沾着墨,一下子甩出了几星墨点,溅在了宁喜身上倒还好,同时也溅了一小星在他自己下巴上。 还没来得及找东西给他擦,谢晏已经撩开帘子进来了。 宁喜顾不得,一顿手忙脚乱后,忙把笔收起来。 裴钧则做出一副精力不济,强撑着在看公文的虚弱模样。 谢晏重一脚浅一脚地快步到他面前,本是想质问他为什么要抓走狸奴,结果一进来就闻到浓得几乎呛人的药味,再一抬眼,见他仅披着一件外袍坐在案几前,袒露的前胸上露出了几行捆绕过去的纱布。 他胸口上还有别的疤痕,已经不那么明显了,但与正常的肌肤颜色不同。 突然,那疤痕跳了一下,是裴钧经不住他这么赤-裸裸地打量,轻咳了一声。谢晏猛地回过神来,看到他桌上的折子和笔墨,又见他嘴边有个墨点。 “你又在用嘴写字?” 裴钧没听明白:“什么嘴……” 没等他说完,谢晏已经气呼呼地走上前来,绕到了案几里边。 倘若换个别人,便能看到此时摄政王桌上纸张绘制的,是京中各大势力阵营的关系网图,他圈出的几个,正是亟待拔除的一些钉子,其中有些很可能与今次这场刺杀有关。 但谢晏只是瞥了一眼,绝大数字都不认识,便将它们都推到了一边:“不许看了!” “慢点……”裴钧条件反射地收拾了一下。 谢晏看他护着那堆字,更加不愉快,他一路点着脚跑来的,脚有点疼,站着还低着头跟裴钧说话很不舒服,于是干脆坐在了他面前推空的案几上,蛮不讲理地两手按在他圈椅扶手上:“你看我!” 这样一来,就成了谢晏两臂环着他,居高临下,定定地瞪着他看。 裴钧微怔,不由得向后倾了一下,后背紧贴着椅背,缓缓吞咽一声。 “好,不看了……看你。”裴钧看他气如河豚,鼓着颊,眼睛还红红的。他左手将乱下来的一缕碎发拨到谢晏耳后,蹙眉问道,“谁欺负你了?” 谢晏闷闷地说:“你为什么要抓走狸奴?”他思来想去,狸奴这几天都和自己在一起,没有犯什么错,殿下却叫人去抓他,“因为我和狸奴一起玩,不理你,你就要把他关起来吗?” 他睫毛一颤,本来想好了要忍住不哭的,但控制不住一滴泪珠就失重坠下来,迸碎在裴钧赤-裸的胸膛上:“我以后不和狸奴玩了,你把他放了吧……” “什么狸奴。”裴钧一头雾水,他转头看宁喜,宁喜也茫然地摇头,“嘉成送你猫了?孤没有抓你的狸奴。” 谢晏呜一声,他不承认,眼泪掉的更凶:“狸奴就是狸奴,狸奴会后空翻,狸奴很好,他不挠人……呜狸奴……” 裴钧被哭得心都碎了,想帮他擦脸,谢晏还扭开头不让。但他哭得颠三倒四的,裴钧实在不知道什么狸奴。后来谢晏哭累了,没力气打他,裴钧才找到机会把他劝到小榻上坐,叫宁喜去打洗脸的水。 裴钧拧了帕子给他擦擦脸,看他哭势稍弱,想到这里能有什么良猫,大概是嘉成逮了只野猫哄他玩,如今猫跑了,他才伤心成这个样。 于是苦口婆心地安慰道:“这里的狸奴都很野,你小心被挠。看看就行了,早点放回山里也好。等回了京,孤再给你找一只听话的好狸奴。” 谢晏一听,以为他还要把狸奴丢进山里,顿时又被气哭了,眼眶里开始打雷下雨,哭得都开始抽噎:“我不要别的狸奴……我真的不和他玩了,你不要把狸奴丢进山里……” 裴钧肩上披的衣服都被他扯掉,没办法:“……好好好,不丢,不丢。” 他趴在小榻上哭了一会,没多会就把自己哭睡着了,梦里还要找狸奴。 裴钧不想他一会儿睡醒后又开始闹着要狸奴,就把纪疏闲叫了过来,让他去找猫。 纪疏闲刚审了一遍刺客回来,身上正一股子血腥味,一进帐子就得了件这样的差事,他拿了条半湿的手巾擦了擦靴子上的污迹,一边问:“猫?什么样的猫?什么品种?什么花色?” 裴钧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猫,谢晏哭了这么久也没说清楚,他沉思一阵,眉头微皱:“一只……会后空翻的猫。” 纪疏闲动作一滞:“…………” 裴钧:“……” 沉默了一会,纪疏闲原地跪下,痛心疾首道:“殿下,是臣这几日哪里差事办得不好,您不满意?以至于要这么折磨微臣?您要实在想看猫后空翻,不然……喵~” 他学了一声猫叫,“臣给您翻一个?臣翻得也很好。” “不是,你起来。”裴钧顿了顿,解释道,“他的猫丢了,确实是一只会后空翻的猫。” 纪疏闲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见到小榻上侧躺着个人影,肩上盖着小薄毯子,眼眶一周都红红的,像是才哭过一场。但即便是平安侯过来耍性子,也不能要求一只猫会后空翻。 第60章 妖妃祸国。 大虞危矣。 因为平安侯丢了一只会后空翻的猫,原本伺候在摄政王身边的宫人都被打发出去找,纪疏闲也揪了几个没事做正在打牙祭的小吏出去问。 折腾了两个时辰,直到一名宫人从女眷营帐里找来了正跟小姐妹推牌九的嘉成县主,此事才终于水落石出。 原是此前纪疏闲拷问那几名刺客间,查出行刺一事与西狄脱不了干系,又或许还遗留有内应在营地中潜伏。因此特意来请示了摄政王,是否对营地进行搜检。 纪疏闲办事裴钧向来放心,并没有多过问,便交给他全权处理。 下头小吏得了令,挨个帐篷搜查可疑人员和物品,今日便在嘉成奴仆的小帐里搜出了一些西狄妆粉和物件,再见其主人碧眸浅发,正是西狄人的样貌,便直接将他当做奸细给抓了起来。 所以此“狸奴”并非彼狸奴。 这两日陪谢晏玩的,是一名叫“狸奴”的梳头小奴,并不是一只会后空翻的猫。 如今这名小仆正被看押在别处一顶帐篷里,作为可疑人物排查,并没有动大刑。只是被推推攘攘的形容狼狈了点,但人是安全的,此时正害怕得小声哭泣。 中帐里一片冷寂。 嘉成被这气氛瘆得茶都端不稳,看了看刚睡醒的谢晏,又看了看摄政王:“就是这样,狸奴是我小时候自杂耍班子里买下的,我瞧他在后台被人虐打,还要把他卖给大肚流油的地主,便瞧他可怜,将他买回来伺候梳头。狸奴性子软,打小跟着我,不会是奸细的。” 她说完,拿美眸偷偷睨了裴钧一下,咽了声口水,怯怯地问:“五哥哥,我能走了吗?我牌九还没推完……” 纪疏闲没忍住,笑出了声。 裴钧脸色冷淡,抓起一块砚台扔过去,被纪疏闲一把捧住:“出去,翻两百个后空翻。然后去查狸奴身世背景!……笑,很好笑?” “不不,臣没,没有笑,一点也不好笑。”纪疏闲抱着砚台,嗤嗤憋着笑去了。 等人都走干净,帐中有安静了下来,裴钧走到还在愣神的谢晏面前,温声道:“听见了罢,只是将他带走查一查,等查清了,自然会将他放出来。” 谢晏问:“那要查多久?” 裴钧道:“两三日。一查清我就将他带去见你,好不好?” 那就是两三日不能跟他玩了,也不能学变花束的戏法了。 谢晏脸立刻皱了起来,他想说能不能过去看守的营帐找狸奴玩,但是忍住了,因为他听明白一些,这件事不是殿下自己要抓狸奴,而是为了调查虎豹的事。 那就是公务了,公务是不可以闹脾气的。 谢晏揪了揪手里的东西,点了点头:“那查完了一定要告诉我。” 裴钧应了声“好”,低头看到他手中是个经纬粗糙的布帕包,不像是他的东西,便打开看了看,见到里面沾了泥土还没舍得丢的果茶,一时无言。 “既然掉地上了就不要捡了。”裴钧哄他将脏果片交给自己,“回京后孤再命人给你制一些。” 谢晏眼睛一亮:“那,那能多制一点吗?我想送给狸奴,好跟他……”他突的一顿,捂住嘴,咽下了要跟他学幻戏术的话头,只嘀嘀咕咕说,“你抓了他,我要跟他道歉的。” 裴钧借机去握他的手,唇角略微一勾:“孤抓的他,又不是你抓的,你为何要替孤道歉?”拐弯抹角的,不过是想问谢晏,你和孤是什么关系,有什么立场替孤道歉。 谢晏静了好一会,似乎都没有想明白这件事。 “没关系。”裴钧取湿帕子给他擦了擦手,“去找狸奴玩的时候还没有用膳吧?”他怕谢晏拒绝,补充道,“甜甜也该饿了,饿了就长不大的。” 他说,“我让宁喜给你弄点吃的,想吃什么?” 谢晏摸了摸肚子:“那天的馄饨……” 裴钧立刻就叫宁喜去准备,等到馄饨来了,谢晏就着他的手吃干净一碗,吃的嘴唇红殷殷的,还说想再要几只。裴钧无有不从,如今再也不怕他营养太多,吃得甜甜难产。 而且一整顿饭,没有段清时在旁边烦人。 宁喜帮着盛馄饨,眼见着摄政王心情都舒畅了。 这种舒畅,在翌日一早,谢晏打包了他喜欢玩的几样小玩意,带着帐里的一张小案,吭哧吭哧跑到中帐里去,在摄政王身旁安家了,谁叫也叫不走,说要第一时间知道狸奴被放出来的消息……时,终于达到了顶峰。 宁喜看他跟鼹鼠似的,来来回回从自己帐篷里往这搬东西。他有心想劝平安侯,但看到摄政王一脸默许,甚至是赞赏的表情,又将那些话咽回去了。 期间有官员进来议事,裴钧就叫人立了扇屏风在谢晏面前。 谢晏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尽量小声地在屏风后面自己玩。但室内能玩的东西毕竟有限,等到九连环有些玩腻了,其他小玩意也变得无聊,他又想张口问狸奴什么时候能回来。 这时宁喜“嘘”了一声,给他递了一沓纸还有笔,说可以画着玩:“殿下这会儿正在看折子。” 他看到殿下正在认真写字,用的是左手。 原来不是用嘴叼笔,他误会了。 但是左手会写字也好厉害,谢晏试了试,反弄了满手墨,只好放弃。 于是按捺下来,趴在小案几上画猫猫狗狗,画云彩和小草。画了好几张,听见动静,忙抬头,见殿下只是看完了这本,换了下一本,帐里只有沙沙的笔墨声。 谢晏想起殿下的字,虽然看不懂,但就是觉得很好看,方方正正的,不像自己画的这些东西,乱七八糟。他安静了一会,也学着裴钧的样子,端坐起来开始写“字”。 他写的是自己的名字,与其是写字,不如说是在画字。 还是良言教的,但至今为止,他写“谢”字还是缺胳膊少腿,“晏”字更不提了,根本记不住。所以他写的是自己的小字,“平安”。 因为简单又好记。 待写了十几个平安,谢晏又觉得腻味了,想写点别的,可他不知道写什么。 他抬头看了看裴钧,见裴钧写完了这本,将折子收拢合起来,去取下一本。谢晏觉得此时出声并不会打扰到他,于是插了这个空隙跟他说话。 “我可以写你的名字吗?”谢晏礼貌而小声地问道。 裴钧可谓是喜上眉梢,他竟会写自己名字! 这待遇,段清时那厮沾都沾不上边儿,过会儿见了段清时,少不得要跟他炫耀一番。那厮,以为自己摸了下甜甜就了不起了,据说好几日了都没洗手,还在手上套了个手套。 自然欣然同意:“当然。你写罢。” 谢晏满把抓起笔杆子,胡乱沾了点墨汁,他歪着头胳膊举了半天也没落笔,滴下来的墨团在纸上洇了一层又一层。 裴钧疑惑:“怎么了,可是纸笔不好用?” 正要起身过去查看,谢晏抿了下唇,犹犹豫豫地说:“可我不知道你叫什么……你就叫殿下吗,可我听别人叫魏王也是殿下,你们两个叫一样的名字吗?” 他顿了顿:“而且这个字我不会写。” 裴钧原本舒畅愉悦的心情,在此时,唰的一声,跌到了冰点。 “……” 宁喜动也不敢动,只恨自己为什么要站在帐子里,听见这样一句话,他偷偷乜了摄政王一眼,感觉这位阎王爷的脸都快要拉到十八层地狱里去了。 -------------------- 作者有话要说: - 裴狗:他来陪我办公! 燕燕:我只是想盯着你,早点把狸奴放出来…… 裴狗:他还要写我名字!他好爱我! 燕燕:对不起,请问你的名字是…… 裴狗:…… - 宁喜:我不应该在这里,我应该在车底 不在赛道上的段小茶:呜我买了个手套 - 在本场茶味比赛中,因为选手段小茶没有找到赛道,因此裴老师自然晋级下一轮。 可是赛后,记者却看到裴老师躲在厕所里哭泣:呜呜他问我叫什么 #裴老师,今天也要坚强啊 - 感谢在2022-02-18 00:55:28~2022-02-19 19:25: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呀小萌文 24瓶;凉茶呀 15瓶;月下笙绯、35464104 5瓶;jingpin 3瓶;行槿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3章 同床共枕这么久, 自己却连姓名都没有。 只怕段清时知道了能把嘴咧到耳朵根。 摄政王面沉似水,心里即便正有江海翻腾,脸上却也只能狠狠压下——他能如何, 他又不能对谢晏动粗! 不认识了, 就重新认识一次;不记得名字, 那就再记一次。 平复了片刻, 裴钧走到谢晏身旁,扶住他握笔的手, 带着他一笔一划地在纸上游动起来。 谢晏自己握笔是松松垮垮的,而裴钧攥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力气却很大,捏得他有些疼。 须臾, 纸上多了两个大字,力透纸背。 谢晏第一次看到从自己的笔下能写出这么好看端正的字来,眼睛里闪烁着什么,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与裴钧挨得极近, 盯着纸张看了一会, 忽然转头看裴钧,唇-瓣就擦着他脸颊蹭过去了。 裴钧顿了一下, 但谢晏似乎并没有在意,只兴致勃勃地指着那两个字问他:“这个念什么?” 裴钧气息低沉:“……裴钧。” 谢晏将这两个字含在舌上, 来回念了几遍, 像是小童学会了写新文章一般兴高采烈。他看着裴钧写的又快又好,自己觉得很容易, 就独自攥着笔画了两下, 结果没有画对。 他有点焦急,又把自己的手和笔塞回到裴钧掌内:“再写一次!” 裴钧侧目看他, 有些失神,直到谢晏不满地晃了晃他的胳膊,催促道:“快写,快写。” 回过神来,裴钧已经握着他的手写了好多次。每写一个字,他偏着头就跟着念一次,就像是学堂里跟着先生念文章的小秀才,直至这张纸写满了裴钧的名字,再也写不下了,谢晏才罢休。 他学会了新乐子,就火速把裴钧本人抛在一边,叫宁喜新铺了一张纸,自己在上面仿着裴钧的字写写画画。 裴钧只能回到自己案前,继续看自己的公文,但耳边却一直传来谢晏小声念自己名字的声音,如魔音绕耳,他本就因为谢晏不记得他名字这件事而略有烦躁,现下更是心神不属,好几次险些在公文上也写了自己名字。 他借着喝茶的姿势,偷偷瞄了谢晏一眼。 因谢晏握笔姿势不对,宁喜怕他以后被人笑话,正小声地教导他。 第61章 但写字一事也就是图一时新鲜,待糟蹋完了一砚墨,谢晏就渐觉枯燥,主要是照着画还行,一旦宁喜将那范本盖住,谢晏就根本记不住了。 在宁喜又一次捂住摹本,让他自己写的时候,谢晏终于破罐子破摔,将笔一撂,抹了下因绷着劲写字而酸疼的脸颊:“……呜好难,我不要写了。” 宁喜不动声色地看一眼摄政王:“平安侯,再写几个罢,马上就要学会了。” 谢晏不愿意,注意力已经跑了,他问宁喜:“那魏王叫什么?” 宁喜小声地说:“回侯爷,魏王殿下名瑛,裴瑛。” 看平安侯蠢蠢欲动的模样,似乎下一句就想学魏王的名字,但宁喜哪里敢教他。平安侯若是在学会写摄政王的名字前,就先学会了旁人的名字,只怕摄政王能一口气把自己噎死。 宁喜忙打消他的念头:“魏王的名字更难,您还是写殿下罢。” 谢晏又张嘴:“那段……” 摄政王听见个“段”字,手里茶盅咣一声砸在案几上,宁喜魂儿都要没了,立刻胡诹道:“段小郡王的名字难上加难!光他的姓氏就得写个三天三夜还写不完!侯爷千万不要学那个!” 谢晏一听一个字就要写三天,当即惊悚地摇了摇头,过后感慨道:“……那他好可怜啊。” 宁喜:“是,谁说不是呢……” 谢晏一边想着这个,一边又想着那个,三心二意地画着字,结果思绪杂了。尤其是得知嘉成也姓裴,而“嘉成”只是她县主的封号,并非是她的闺名,就更乱了。 宁喜都后悔告诉他这么多裴家人的名字,以至于他后来脑子不够用,描着“裴钧”的名字叫“裴瑛”,气得摄政王把折本摔得啪啪响。 “嘘,嘘!”宁喜捂住谢晏的嘴,头皮发麻。 这要是有一天,谢晏冲着他唤“裴瑛”。哪天要是自己战死了,他哭都哭不对坟,带着一身俊俏的孝,喊回来了别人的魂儿。 裴钧扶着头,又烦又乱,越想越惨。 谢晏写腻了,眼珠子转了转,嘟嘟囔囔道:“我记不住……殿下就没有小字吗,我不可以学小字吗?” 在他的认知里,小字都是简单好记的,就像他的小字平安,拢共也没有几个笔画。 宁喜又看一眼摄政王。 父母长辈爱之深,便会给孩子取个小名,亲昵呼唤。 但摄政王的母妃性格疏淡,虽然也疼爱他,但与裴钧不似其他母子那般亲昵,只是唤他“钧儿”。老皇帝更不待见他,召见了也就是冷冰冰的一声“五皇子”。 深宫之中,不是每个皇子皇孙都能如平安侯这般,一出生就是众星捧月,被奉若珍宝,细心呵护。 摄政王没有那种腻腻歪歪的小名。 宁喜刚想绕开这个话题,不料摄政王放下了纸笔,平淡地应了一声:“有。” “……啊?”宁喜盯着他看,欲言又止。 殿下,您不要逞强了!您哪有啊!您总不能当场给自己编个小名出来。 裴钧走下来,瞧谢晏不知道怎么搞的,脸像只花猫,抹了好几条墨道道儿。一边用湿帕子擦去他脸上墨痕,一边道:“而且这个字你会写。” 谢晏茫然:“我会写?” 裴钧点点头,以指沾水,在桌面上写了寥寥几划。谢晏探头去看,他果然认得,是“五”。裴钧把他脸上墨汁擦干净时,鼻尖都被自己揉红了,他定定凝看着谢晏:“你以前都唤孤……五郎。” “五郎……”谢晏若有所思。 裴钧听他唤着,神思不由追忆到少年时光。 那时候谢晏像个不懂看人眼色的烦人精,每次回宫里给帝后请安,都要绕道到他的宫殿来,趴在窗户上问他起了没有,问他出不出去骑马、到不到京郊水库摸鱼,若他不应,谢晏就似个唢呐,吊在门口一直喊…… “五郎五郎五郎五郎五郎!你理理我嘛!” 裴钧一皱眉,左手被人拽了一下,才发现这一叠声叫不是来自回忆里的小谢晏,而是面前的大谢晏嫌他不理人,正拽着他叫魂。 “怎么了?”裴钧回过神来。 “我说……我叫你小字,那你也可以叫我小字。”谢晏道,他眨眨眼,“我小字平安。”见裴钧又不应了,他扁了扁嘴巴,不乐意道,“你是不是没有记住啊?” 怎么会记不住。 自谢晏入朝的第一天,皇子们奉命去与他见面的时候,裴钧就记住了。 裴钧只是没有想到自己也有能唤他小字的一天,不禁愣了一瞬,失笑道:“记住了,平安。” - 狸奴被放出来的那日,也是御驾准备启程返京的前一天。 纪疏闲领着狸奴来谢恩时,谢晏正在中帐门口玩竹蜻蜓。 这种小玩具看着粗简,但很灵活。两手一搓,竹翅就会像蜻蜓一样飞上天空,等飞远了在那边落下,小石步子快,就会帮他捡回来。 狸奴被看押了三日,下巴更尖了,身上的水绿色小衫已经揉搓得皱皱巴巴的,神情怯怯,远远看着更像个小姑娘了。他垂着脑袋,亦步亦趋地跟在指挥使屁-股后头。 忽的纪疏闲一转身,狸奴没看见,一头撞进他胸口,这下吓得头更不敢抬,立刻倒退三步,差点被脚后跟的石头绊倒。 “……”纪疏闲手里的匣子都差点被撞翻,他一把捞住匣子,一把擒住狸奴,深吸一口气,“就纳了闷了,本官手下的人也没虐待你吧?每回一见你,跟受惊的兔子似的……你怕我做什么?起来,把头抬起来,让我瞧瞧会后空翻的小野猫长什么模样。” 朝廷鹰犬,神憎鬼厌,谁不怕啊。 狸奴拽着他胳膊一站稳,立刻把手往回缩,又听他打趣自己是野猫,顿时羞恼得脸都红了。可迫于他淫威,又不得不抬起头来。 待这小奴战战兢兢地抬起脸,纪疏闲看到他此时的模样,不由顿了一下,但很快收回手,将装有狸奴私物的匣子还给他。 狸奴的背景也查的七七八八,和嘉成县主说的八九不离十。 ——他生于西狄,小时在杂耍班子做卖艺小童,后来跟着戏班辗转到了虞京。因为是天阉,又像漂亮丫头,被无良戏班以阴阳人的噱头赚钱。十岁的时候被小嘉成买回去,今年已经十八。 这段经历人证物证齐全,连他小时穿过的女裙此时都已摆在了雁翎卫的案头上,没什么可疑。 “从你那搜出来的东西,没什么违禁品。还给你了。”纪疏闲比了下他的个头,发现他站直了才到自己肩头,“西狄人向来生得高大,你都十八了,怎么还这么瘦小?县主不给你饭吃?” 狸奴接过匣子,打开看了看,里面的东西一样不少,脸上这才露出笑容,蚊子似的道:“小奴也不知道啊,又不是小奴不想长高……” 纪疏闲没听清,掏了掏耳朵:“嘀咕什么呢?” 狸奴闭上嘴,又不敢说话了,直到谢晏捡竹蜻蜓的时候发现了他们俩,远远摆手唤了声“狸奴”! 听见平安侯的声音,狸奴眼睛一亮,对着纪疏闲拜了拜,飞快说了两声吉祥话:“谢谢指挥使,小奴祝指挥使寿比南山、日进斗金、连升三级……” 也没敢再抬眼看他表情,便绕狼狗似的绕过他,朝着谢晏跑去了。 瞧他刚才跟着自己还唯唯诺诺的,这会儿扑到谢晏脸前,跟见了亲人似的,瞬间就变得口齿伶俐了。 敢情怕人是假的,怕自己才是真的。 纪疏闲“嘿”了一声,折身过去将他拎起,得先进中帐去跟摄政王复命。想起他那些倒豆子似的吉祥话,又笑了两下——自己指挥使的位子已经是正三品,再升三-级,他得和宰执平起平坐了。 狸奴一被他拎住,脸立刻垮了,像一只被人揪了后颈皮的蔫猫。 纪疏闲把他扔进帐子,一松手,就看他迈着一溜小碎步,跟躲瘟神似的撤开自己老远,跑到了香炉边上跪下给摄政王磕头,心里就莫名好笑。 谢过恩,谢晏就迫不及待地想拉他说话,但狸奴窘迫地理了理衣裳:“侯爷,能否容狸奴回去梳洗一下……” 谢晏才注意到他衣服都脏了,忙将他放回去,又说自己在帐子里等他。 狸奴一走,裴钧就见谢晏哒哒哒跑进来。裴钧正等着他来谢自己,却见他跑到旁边案几,话都没有跟他说一句,就开始收拾东西,看样子是要搬着他那些家当回去了。 这可真是有事裴五郎,没事摄政王。 “谢晏。”他没功夫搭理,裴钧一恼,将他叫住,“谢平安!你干什么去?” 谢晏急急忙忙的,被他连喊了三声才刹住脚,挪到他跟前时,眼睛还一直往外瞟,离心似箭:“我想去跟狸奴玩,狸奴去换衣服了,我跟他约好了在帐子里等他……” 有了狸奴,自己什么都不是了。 狸奴到底哪里好,才认识这几天,就让他这般乐不思蜀。 但狸奴生了一副漂亮容貌不假,以前谢晏吆喝着一群公子哥儿到春风楼上听曲儿,他点的歌姬都是这种小巧可人,眉眼精致的,小小一只,好像能轻易就搂在怀里。 谢晏好像确实是喜欢这种娇俏柔弱的美人。 裴钧想他难道是被狸奴勾去了魂,忍不住语气沉了一沉:“明日队伍返京,狸奴就要跟嘉成回府。前几日汝南王……就是嘉成的爹,给孤上书……就是写信。说汝南王生了病,要让嘉成回去汝南侍奉。” 谢晏奇怪地将他看了一眼,没有明白,这和他找狸奴玩有什么关系? 裴钧只能继续往下说:“用不了几天,嘉成就得回汝南,到时狸奴也要走。汝南距京城三千多里远,坐马车得走两个月,你难道也要跟着狸奴一块去汝南吗?” 谢晏这才顿住了,抱着小案几愣在原地。 好一会,他都没动静,就那么傻傻站着,但可见眼角慢慢地红了起来,神情也愈发委屈。 裴钧一下子又后悔,懊恼自己说重了。 明知道谢晏朋友少,病前那些狐朋狗友就算了,如今都嘲笑他。他是神智有失,却也不是榆木,旁人对他好不好,他心里是明白的,所以大概特别珍惜狸奴这个新朋友。 裴钧拿走他怀里的小案几,把他拢到腿上坐着,谢晏沉静在狸奴要走的悲伤里,一时忘了抗拒,等裴钧大掌贴在他后背抚了抚,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又赖到他怀里去了。 殿下-身上药味好重,他怎么还没有好。早上遇见段清时,他的手都好了。 - 到了吃晚膳时,谢晏的心情更加低落了。 今晚是雁翎卫在林子里打了些野味分给各家,潦草办了个篝火晚会,还有宫人表演伶曲和剑舞。各家公子们把酒言欢,好歹是冲散了一些这几日萦绕在众人头顶的乌云,给营地带来了难得的欢快的笑语声。 段清时烤了满鼻子烟火,给谢晏切了一块肥嫩的鹿腿肉,谢晏接过来却只拿在手里,迟迟没吃。 他脑子里还在想狸奴的事。下午狸奴换好衣服来找他,一块玩竹蜻蜓的时候,他忍不住问狸奴,如果嘉成要走,狸奴是不是也会跟着走。 狸奴不知道这件事,只说主子小姐去哪,他肯定也是要去哪的。 段清时看他心不在焉的,问他怎么了。 谢晏就跟他说狸奴的事。 段清时锦衣玉食惯了,不觉得一个西狄小奴有什么好在意,况且那小奴是嘉成的。嘉成像个粘豆包,他甩都甩不及,更加不愿意掺和,便哄他说:“他走就走呗。等回京了,我府上也有好几个会翻跟斗的小奴,你到时候挑挑喜欢哪个,让他去伺候你。” 谢晏听了心情更糟糕了,啪叽,把段清时的鹿腿扔还给他:“呸,不好吃!” 段清时:“……你吃都没吃一口。晏哥……哎,晏哥!” 谢晏气得起身要回帐,人走到半道,就忽的被人拦腰一抱,拐到旁边的阴影里去了。他吓了一跳,刚要挣扎,就摸到了手边一圈纱布,还闻到一股这几日闻习惯了的药味,才明白过来是谁。 他怕掐住了裴钧的伤,只好松手,这一瞬间,他惊呼一声,被裴钧单手一携,抱上了帐篷后面一小垛用来压着帐篷布的沙袋上面。 谢晏心惊肉跳地捂住肚子,怕他摔着甜甜。 裴钧摸摸他肚子:“不会的,甜甜结实着呢。” 可不结实吗,都是他吃胖了的一圈小肚子。 裴钧站在他膝前,往他脸上看了一圈,见他不开心,远处还有段清时举着块鹿腿找他。 方才走来时,裴钧老远就注意到段清时了,他今晚穿了身极风骚的雪青色春衫,被篝火一照,衬得人无比英俊,可惜前胸口上污了一大块油迹,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第62章 他笑了下,问道:“段清时怎么惹你了?” 段清时还在后面喊他名字,谢晏哼了一下:“他烤的鹿腿不好吃。” 裴钧勾了下唇,捏捏他鼓成个包子的脸:“那你看孤烤的这块好不好吃?” 谢晏低头,翻开他掌心的油纸包,是一块已经切好的炙鹿肉,色泽鲜嫩,闻起来有种呛鼻但很香的味道,和段清时那块很不一样。但他现在无心吃肉,看了看,就兴致缺缺地阖上了。 “不吃?”裴钧抬起脸凑近谢晏的下巴,“你不吃东西,明日回京舟车劳顿,把自己饿昏过去,可就见不着狸奴了。” 谢晏低声嘀咕:“那也只有明日可以玩。” 裴钧唇间溢出一声轻笑:“不仅明日可以,后日,后后日,以后每一日。” 谢晏眼神似有波动,但又不大明白他说的话:“什么意思?” 裴钧拨了拨他的头发,把他理得整整齐齐的发丝揉得一团乱,嘴角却还抿着笑意:“嘉成去问了狸奴,愿不愿意过来伺候你,狸奴说愿意。等嘉成回了京,就把狸奴的卖身契送到孤府上。以后狸奴和良言一样,都跟着你。” 他说着又掏出一物,是个犬牙挂坠:“狸奴感激你救他出来,送你的。” 谢晏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黯淡的眼神里恍惚有闪起了簌簌的小星,又像是篝火跃到他眸底里来了。伸手要去拿,心里还有点愧疚,那不是他救的,是殿下放狸奴出来的。 “但是……”裴钧忽的把手一抬,挂坠就举到半空去了。 谢晏够不着,只好提起一口气瞪着他看。 裴钧严肃地看着他:“不能只顾着疯玩,你得多认识几个字,不能当个大字不识的小疯子了。狸奴都会背几首诗呢。孤要求也不高,以后出去到街上,能看懂个招牌价码就行……约莫也就二三百字。” “孤不为难你,一天只认两个字,每七日就可以休息两日,好不好?” 这要求对于大虞最年轻的探花郎来说,已经是奇低的了。 他曾经写过那般惊才绝艳的锦绣文章,如今裴钧只是想他能够多认识几个日常用到的字。 裴钧没办法日日夜夜守在谢晏身旁,谢晏以后也不可能只做个圈养在后宅内院里的金丝雀。不管谢晏以后和谁在一起,做什么,裴钧都不想他哪天出门,就被不怀好意的人给骗了去,倒给人数钱还都数不明白。 谢晏听见是这个要求,顿时如丧考妣,他不喜欢学写字,不然也不能五年了,良言苦口婆心连哄待骗地教,他拢共就学会看那点字。那些字,一个个跟长了腿一样,进了他脑子就到处乱跑,没两天就会跑没影。 一天两个字,两天就是四个字,七天可以休息一次。 那七天要学多少字? 七天对谢晏来说都是很漫长的一个时间概念了,春猎前,他有好些日子没有见到殿下,就已经觉得过去了一年那么久,可宁喜却说,只是过去了四五天而已。 谢晏掰着手指头开始算,双手双脚都用上了,也没有算明白,七天到底该学多少个字。 等一下,那满打满算三百个字,岂不是要学很久很久? 那要学一辈子了! 裴钧看他开始犹豫纠结,便一扭头:“那算了,孤跟嘉成说,狸奴的卖身契不要了。还是让他去汝南吃风喝雨吧。” “五郎!”谢晏急急拽他袖子,满口应下,“学,我学!” 裴钧微微压下唇角,转回来,摊开手掌道:“那好,孤看看你的诚意。就从……写孤的名字开始。” 谢晏嘴翘了老高,在他掌心刚写了个“五”,就被他一把攥住:“不是小字,别投机取巧。” “……小气。” 谢晏直到把食指放在他掌心,划拉了好几遍都没有写对,都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被他套进去了。他绞尽脑汁地想他名字那两个字的笔画,想到一半,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他倏的蜷起手指,生怕吃了一丁点的亏:“每日要学两个字,你的名字也是两个字……是不是就算今天的字了?如果不算,那我不要写了!” 裴钧笑他锱铢计较:“算,写吧。” 谢晏这才重新伸出手指。 一写,裴钧摇头:“不对。” 再写,裴钧无奈:“错了。” 直到写到第二十三遍,他终于写对了一次。再重复一次,他又写对了! 写到这么多遍,他已忘记自己是在跟裴钧做交易,只觉得自己竟然可以写对这么复杂的字,不由也有些自豪。可惜他是用手指写的,并没有在裴钧掌心留下证据。 原来写会一个字,是这样高兴的事。 “傻笑什么。”裴钧把挂坠交给他,捏捏他的脸颊,回头看到段清时马上要找到这边了,便不再禁锢他,“回去吃东西吧,今日纪疏闲叫人打了不少野味,很是新鲜。” 谢晏还坐在沙袋上,愣了愣:“五郎不去吗?” “孤还有些公文没有处理。”裴钧道,“而且你当人家都跟你似的,能对着孤吆五喝六。孤一去,他们只怕吓得哆哆嗦嗦,一口都不敢吃了。” 谢晏想了想,好像其他人确实都很怕殿下,就连处处跟殿下较劲的段清时,也就是在殿下心情好的时候敢招惹他。 谢晏要从沙袋上往下跳,忽地哀叫一声。 “怎么了?又崴脚了?”裴钧立刻回头,却见他还没跳,正摇着腿在沙袋上朝他呲牙笑,跟小狐狸似的。 谢晏拍了拍膝盖,眨了下眼:“腿麻了,我也不想去了。五郎能抱我回帐子吗?” 刚说完,他又想到裴钧右手还有没好全的伤,宁喜说,好全之前右手不能用力,否则容易坏到筋,以后就拿不稳刀剑枪笔了。 裴钧从他表情的变化,就猜到他在想什么,转身过来在他面前半躬下身,道:“不能抱,但是可以用背的。” 谢晏皱了下眉,顾虑说:“那你身上也有伤。” 裴钧道:“身上轻,已经好了。孤没法揽你,所以得你自己抱紧孤,别松手。” 听他这么说,谢晏才放心了,爬到他背上,抱紧他的脖子。裴钧左手将他一扶往上一颠,轻轻松松把他背了起来。左手揽他的时候不小心摸到了他后腰哪儿的痒痒肉,惹得他咯咯发笑。 段清时刚找到这块地方,听见似乎是谢晏的声音,刚想叫他,就撞见摄政王背着谢晏从阴影里出来。 谢晏扭头也看见他了,拍拍裴钧的肩让他停下,对段清时道:“对不起,我刚才不该拿你撒气……你烤的鹿肉其实挺香的。而且你今日穿得很好看,我还闹脾气,把你的衣服弄脏了。” 虽然他难得夸赞自己,但段清时还是满嘴涩味:“篝火那边有宫人表演吞剑吐火,你不看了?” 谢晏看他似乎也很不开心,看起来很希望自己去看,但自己更想回帐里,于是撒了自己的第一个谎:“我脚又疼了,让五郎背我回去涂药。” ……他都开始叫“五郎”了。 明知道谢晏是在骗人,可段清时也只能这样了。他何时争得过裴钧,五年前争不过,五年后还是一样。哪怕这样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谢晏的记忆被清空,一切重新洗牌开始,也没有任何改变。 他攥紧了手里的鹿肉,点点头:“……好吧。” 裴钧看了他一眼,背着谢晏朝中帐的方向去了。 谢晏抱着他的脖子问:“我现在又想吃烤肉了,帐子里能烤吗?” “有小炭炉,但是要慢慢烤。” “那我想吃鸡,有没有鸡?” “你怎么这么爱吃鸡……只有小狐狸才爱吃鸡,你是小狐狸吗?” “……” - 第二日一早,启程返京。 昨日中帐里那炉炭火终究比不上篝火,烤得太慢,谢晏等吃烤肉等到很晚,一回去就睡得昏天黑地。早上等到周围有宫人开始拆帐篷了,他才被吵醒。 他匆匆打包了自己要紧的一些小东西,爬上来时那辆马车时,一撩开帘子,发现殿下已经在里面坐着等他了。 裴钧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春衣,难得身上绣的不是那些蟒啊兽啊,而是柔柔-软软卷着须蕊的兰草,腰带扎成劲瘦的一截,正一手持书,借着晨光在看。 他的袖逶迤在榻座上,像层层叠叠的紫云。 谢晏正爬在马前板上,伸了个脑袋进来,一下就看呆了。 呆过后,他钻进车厢,摸了摸裴钧身上这华贵的料子,心里也想要这样的衣服,但是又不好意思开口,他捧着裴钧的软袖又摸又蹭,酸了一大会,问:“……好大的袖子,不会脏吗?” 裴钧笑他口是心非,从座下取出一只包裹给他:“别酸了,宁喜也给你做了。” 谢晏立刻坐直了身体,还没打开,突然从窗口瞧见了狸奴正背着小包袱朝这来,他招招手:“狸奴!” 没多会,狸奴就站在他的窗下了,仰头笑着请安:“平安侯早!县主的车队等会儿半途就改道直接去汝南了,说让狸奴直接跟侯爷的队伍回京。” 谢晏拍拍窗柩:“好呀好呀,快上来,我有好多东西要给你看!” 狸奴看他车马华丽,哪里敢上,呼呼摇头:“狸奴走着就行。” 裴钧这书也看不下去了,昨日因谢晏夸了段清时衣裳好看,今日他特地穿了同样风格的深衣大袖,结果谢晏却要招个梳头小仆上来煞风景。 他眉心不由一拧,淡淡地翻过一页书,道:“车里窄,只能坐下两个人。让他去良言那辆车。” 狸奴这才听见车里还有摄政王,登时惊得一猛子跪下请安。 这下他更不敢上车了,于是顺着摄政王的话头道:“是是是,车里只能坐两人,坐多了车马会走不稳……奴就去后面那辆车。” 裴钧深深赞许他懂事,不枉他为了这梳头小奴,被嘉成讹去了十箱嫁妆。 谢晏听他说车马会不稳,便担心肚子里的甜甜,自然不敢冒险。可他实在是有很多话想跟狸奴说,尤其是想学那个变花束的戏法。 他看了看窗下的狸奴,又看了看身边的摄政王。 谢晏伸手把裴钧一拽:“那五郎下去吧。五郎会骑马,我跟狸奴说完话就喊你回来。” 裴钧:“……???” -------------------- 作者有话要说: 裴狗:???为什么?是我站的不够高了吗? - 裴老师,今天坚强了吗? - 感谢在2022-02-19 19:25:27~2022-02-20 21:54: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崽崽 20瓶;萌牙 10瓶;行槿 2瓶;25528596、亲亲老婆们、jingpin、哈哈怪、57157024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4章 裴钧看着车外的狸奴, 而狸奴更不知道此时应该说什么能圆回来,两厢这么静了一静。 最后是裴钧长叹了一声,拿起身边的软绸披风搭在谢晏肩上, 手掌在他肩峰停留了一会, 看他确实没有挽留自己的意思, 又叹一声, 起身出去了。 第63章 狸奴惶惶恐恐地被换上了马车。 坐在平安侯对面时,他还有些难以置信。身下的榻座软得出奇, 一碰就是一个凹陷,马车行进起来, 人在里面根本感觉不到颠簸。 嘉成县主这么千娇万贵的大小姐,都还没有坐上这么软的座儿。 谢晏开开心心地打开自己带上来的小包裹, 把自己珍藏的小玩意儿分享给狸奴。因昨日狸奴送给他一串犬牙挂饰,他今天千挑万选,也送了一支小玉簪子做回礼。 狸奴受-宠-若惊,心想自己何德何能, 又是坐这样华贵的马车, 又收这么贵重的玉簪。他不过是懂点端不上台面的奇淫巧技,会逗人开心罢了。 正连声推辞, 忽地从窗口里看到驱马随行的摄政王,正目光复杂地看向车里, 盯着他们互相拉扯的手。 狸奴很不想这么形容, 但是那眼神不论是谁见了,只怕想到的都是同一个词。 ……像个怨妇。 为了不继续与平安侯拉扯, 狸奴忙将玉簪收了, 庄重而妥帖地藏进怀里。 马背上裴钧有意无意地侧耳听着两人交谈,听着先是一块玩了一会儿包裹里的小玩意, 还叫狸奴跟他讲被关的那三天里的事。 实则那三天也并没有什么稀奇处,无非就是盘查问话,因为上头有平安侯保着他,雁翎卫也不敢对他动粗,他还能被单独关在一个小帐篷里,到了饭点,指挥使会来给他送饭。 谢晏好奇问:“他那么厉害,也会亲自给人送饭吗?” 毕竟谢晏常见的纪疏闲,要么是腰挎宝刀,带着精兵威风凛凛;要么是一袭官服,银鞍白马潇洒飒踏。只要殿下一有需要,他总是神出鬼没,来去如风。 别说是送饭,他觉得纪疏闲这种人,像是阿言睡前故事里的天兵天将,恐怕都不用吃饭。 他反正不怎么敢主动跟纪疏闲说话。 狸奴想起纪指挥使就是一阵恶寒,那哪里是送饭,分明是借着送饭的机会去套他的话,那眼神像阎王殿里的铁钩,嘴也毒辣,似乱葬岗上的乌鸦,仿佛要将他五脏六腑都剜出来看看什么颜色。 他哪有一顿饭是安安生生吃好的? 狸奴还听说,雁翎卫里有能令人吐真话的药散,只要吃了,甭管多大的秘密都会吐的一干二净,所以那些被抓进雁翎卫审问的犯官罪人无有不老实招供的。 他害怕纪疏闲在饭菜里下药,每顿饭吃得战战兢兢,扒拉来扒拉去,查看饭粒子里是否有没融开的药粉。 当然这些狸奴不会跟谢晏说,只是暗暗咬牙,脸上笑了笑,点点头:“指挥使平易近人,和蔼可亲,生怕我饿着,每顿饭都看着我吃完再走。” 谢晏惊讶地感慨了一下,将纪疏闲的地位,从心里那杆称上,稍稍往“好人”那一头拨了拨。 车里不比帐篷里宽敞,能玩的更少了,待将带来的玩具都玩了个遍后,谢晏问他:“狸奴,你有没有能在车里演的功夫啊?” 他说的功夫,指的是狸奴会的那些杂耍和幻戏术,车里确实施展不开,况且,他也没有提前准备一些道具,只好摇头:“我身上没有表演幻戏术的东西,等到了驿站,你要还想看,我再给侯爷演,行吗……” “哦。”谢晏有些失落。 狸奴看他还不想放自己下车,便又想起个能哄他玩的:“要不,我们翻花绳吧?”他取下了头绳,散下的头发拿手一拧一挽,竟什么都不用就盘到头上去了。 谢晏正纳罕地研究他是怎么做到的,狸奴已经把发绳两头系成一个环。 他教谢晏花绳怎么翻,两手一动,细细的红色发绳就变出各种花样:“这个是花手绢,这个是扫帚,这是稻田,这个叫……”忽的一顿。 狸奴觉得这名字不好,粗俗,不应当讲给平安侯听,但一时之间却没有编出别的名字来。 谢晏催促地问:“这个叫什么?” 狸奴不好意思地小声道:“叫媳妇开门……”他忙解释说,“都是民间孩子乱取的……” 谢晏偏着头看他:“媳妇是谁?他为什么开门?” 狸奴一怔,哪里想到他关注的重点是这个,挠了挠头,支支吾吾说:“就是,两人在一起睡觉过日子,就可以叫媳妇。开门,开门就是……吵架了,这人被赶出去不许上床睡觉,想求媳妇原谅他,就在门外喊:好媳妇,我错了,你不要生气了,你开开门吧……” 他已经窘迫得说不下去了,却不知谢晏想到了什么,忽的笑了一下。 狸奴呆呆地看着他。 谢晏学字学不懂,翻花绳倒是一点就通,狸奴还愣着,他就将绳子勾到自己手上来了:“该你了。” “哦哦。”狸奴回过神来,忙伸出指头去挑,可惜马车晃了一下,他勾错一根,绳子散下去掉在了地上。 狸奴笑着说“我输了”,捡起头绳重新摆弄时,谢晏终于忍不住了,旁敲侧击地问他:“狸奴,你那个变花束的幻戏难不难?” 狸奴先开始还没有听出他话外之音,老实说:“难倒也不难,就是考验手速和反应能力。练得多了,就会手熟,便很自然。” 谢晏一听还要练,当下有点怯了,但还是试探地追问了两句:“那你练了多久啊?” 狸奴想了想:“我打小就练这个,练成不被人看出破绽的程度……约莫有个两年多罢。怎么了?侯爷问这个做什么?” 两年多!七天的练字谢晏都嫌长,学这个变花束竟然要两年,他心里疯狂在打退堂鼓,可是又不甘心就此放弃,犹豫了好一会,贴在狸奴耳边悄悄说了两句话。 狸奴听罢,为难地皱了皱眉,须臾又拍了下掌,凑过去也小声跟谢晏说。 谢晏眼睛立即闪起星星,捉着狸奴袖子把他拽到身边:“快讲快讲。” 窗没关严,裴钧看到两人形容亲昵,顿时握缰的手勒得生疼——那车厢那么大,那么空!能坐六个人!就非得挤一块是不是?有什么好话还得咬耳朵才能说! 许是他目光过于灼人,很快就被车里发觉,谢晏转头看了他一眼。 裴钧以为他想和自己说话,或许就是要叫自己上车去了,便放下速度,勉强保持住一个和善的笑容—— 突然,砰的一声。 谢晏抬手就把窗户给推上了。 裴钧:“……” - 裴钧正想上车去打搅打搅他们,却见远处纪疏闲朝他掉了个马头,比了个手势。他擎住缰绳,只好将上车捣乱的计划延后,叫来两名随行宫人,让去端点茶水点心送进去。 玩归玩,这么久了难道不口渴吗? 吩咐好了宫人,他才小腿收紧马肚,跟着纪疏闲的背影绕到队伍偏僻无人的侧后方。 两匹骏马刚站稳,纪疏闲从怀中掏出一件由布帕包裹的小物,给他看:“昨夜自蒲县的河里捞出一具男尸,正是此前那几名死士招供的,与他们传递书信消息的老叟。” 狸奴有一事是听说错了的,雁翎卫乃朝廷鹰犬,之所以审无不招,是刑讯的手段是当真狠毒,并非是靠什么吐真药。不说世上并没有这种药,即便有,纪疏闲也并不屑于用。 那几名刺客死士只剩三日光景,身上皮无好皮,也被纪疏闲问出了线索。 说他们自被训练做死士,就没有见过主家真容。与上峰联络,靠的也是个目盲耳聋断舌的老叟来送信,信里无非是时间地点做什么,阅后即焚,他们是听指令做事,其余一概不知。 最后一次见老叟,是京北的蒲县。 纪疏闲当即就派人去追查老叟去向,就在昨日,自蒲县下游的河道里,捞起了一具尸体。那尸体已泡得浮肿,身上并无什么有价值的线索——除了纪疏闲手上的这个。 裴钧拿起布帕中的东西,是一块碎银,是从一锭整银上剪下来的。 剪下来的这一角正好是整银的底部,有未剪干净的铸印。 先帝并非嫡子登基,乃是太子被废后上位,太后母家势大,把持朝政,与先帝斗了好几年。太后一系落败、先帝亲政的那年,为表对拥护自己的八大世家的嘉赏,曾令人铸了一批宝银,底部铸印了八家的姓氏。 这些宝银象征的不仅是财富,更是皇恩-宠-遇,都是抬回家去供着。便是有胆大包天的下人偷了宝银换钱,寻常银坊也不敢私剪官银。因此这批宝银,都在各家库房里吃灰。 裴钧上位时,曾抄了几家,那宝银是一枚不少地充了国库。 而老叟身上这块碎银就是来自于这批宝银,底部的铸印,是缺了一角的“崔”。 前阵子,因琼英苑爆炸案,定南侯崔家阖府落罪,主谋几人斩首示众,其余人等均已流放狮南,此时应当已押送在半路上。崔家抄家时,确实有部分宝银遗失,崔世子招认是他手头紧,偷拿到黑市上找人融了换了钱。 当时雁翎卫暗中去核查了,黑市银匠的确接过这样一单生意,但因见不得人,所以没有账册记录,具体数量记不清了。 而此时,崔家宝银出现在蒲县。 纪疏闲道:“是从老叟的靴底里拆出来的,那老叟一脚跛,所以穿一只鞋底奇厚的鞋,这碎银便是缝在里面。估计对方将他灭口时并未料到,他会在鞋底里藏东西。” “还有一事,我们的人在蒲县走动,不小心漏了腰牌,被客栈伙计误认为是私访的大官。说是去给城外一个庄子的老爷送订好的饭菜。那老爷给他的赏银看上去像官银,他不敢花,就想举报了换成赏钱。”纪疏闲顿了顿,“臣看着,还像是崔家宝银……” 裴钧:“……” 又是崔家宝银,小小蒲县,真是卧虎藏龙。 裴钧拧眉:“崔家流放的人口情况如何?” “这不就正要说到了吗。”纪疏闲立刻踩上点子,“崔家二房的儿子崔文轩死了,那小子娇生惯养,说是吃错东西得了痢疾,拉肚子拉死了。尸体怕生尸疫,就地给烧了。” 裴钧不禁揉了揉眉心:“……那还等什么?” 二房崔文轩死了,尸体没了,紧接着蒲县就流出宝银。 那庄子里住的“老爷”如果不是崔文轩,裴钧名字倒过来写算了。 纪疏闲说这半天,就是为着邀功:“殿下英明!连夜就去那庄子拿人了!估摸着晚会儿到了驿站修整时,就能回来消息!” “……”裴钧定定地看向纪疏闲,一言难尽,“你连夜就派人去了,你都安排好了,那你假惺惺在这儿跟孤汇报什么呢?”他抬脚朝纪疏闲踹了下,“故意的是不是?是不是?” “不是……哎哟!” 纪疏闲装模作样地痛叫两声,扯着缰绳往后退了两步,连声告饶,“这不是看殿下您跟怨妇似的盯着那窗户看吗?您跟臣说了这会子话,时间过得多快——哎您看,那小野猫不就出来了吗?” 什么怨妇! 裴钧一回头,果然见狸奴从车里钻了下来。 他也顾不上踹纪疏闲了,驭马回到马车旁,刚好看到谢晏推开小窗,正趴在窗沿上朝他笑,笑吟吟问他:“五郎,你会翻花绳吗?” 迎着日光,他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此时别说翻花绳,就是翻跟斗,裴钧恐怕都能下马来两个。 他上了车,刚坐下,谢晏就掏出一段绳子来,把之前狸奴教他的那些花样展示给裴钧看。一会儿翻了个稻田,一会儿翻出个扫帚,然后双手灵活一转,得意洋洋地考他:“五郎知道这个是什么吗?” 裴钧摇摇头:“是什么?” 谢晏笑说:“叫媳妇开门!” 他刚要把那段“我错了、你不要生气了、开开门吧”的笑话说给裴钧听,刚说到一半,自己的手连着花绳都一块到了裴钧的掌心,人也被拢到了他膝上。 殿下胸口被太阳晒得发烫,别的地方也有点烫,谢晏忍不住挪了挪屁-股。 裴钧拨弄着他手上的花绳,轻声问:“那你晚上能不能也给孤开开门?” 倒也不是想做什么,就是在王府时日日搂着他睡时,裴钧没觉得有什么稀奇。乍然这几日他不往自己怀里钻了,裴钧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竟不习惯了。 昨晚也是,吃完烤肉,他以为谢晏困了就会赖下,床褥、里衣、洗脸温水都给他备好了……谁知他拼着困得睁不开眼,也要回他自己的小帐子。 自来了春猎,他还一次没上过谢晏的床,人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踏实过。 谢晏抬着下巴,哼了一声:“那你也知道错了吗?” “好平安,知道了。就给孤开开门吧。”裴钧见他郎心如铁,不由开始叹气,暗自伤神,“平安要是不愿意开就不开罢,不理孤就不理罢,终究是孤惹人厌烦了。” “许是孤没有乐趣,不如外面的小狸奴俊俏……” “……唉,算了。” 谢晏听他一连串唉声叹气,伤春悲秋,说着说着就不知道说到了哪里去,很是招架不住。他其实也很想睡殿下怀里了,便勉为其难道:“那行吧,但你要带好吃的来。” 第64章 “好。” 裴钧低头,看他抿着笑模样,乐颠颠地翘着脚,把高兴都写在了脸上。 当年谢晏这么俊,还是个鲜鲜嫩-嫩、清清爽爽的少年,自己怎么就有眼无珠,没看出人的好来呢?那时候,谢晏还净天儿地翻进他屋子来,躲太傅、躲皇后、躲其他皇子,躲到夕阳西下,他趴在自己榻上睡着了。 到了天都黑尽了,裴钧没地方睡了,叫他也没醒,气得只能到隔壁耳房睡。 裴钧此时有点懊恨自己。 ——裴五,我真是纳闷了,你那么年轻,你怎么睡得着觉?! - 与此同时,纪疏闲调动的小百十人,已快马加鞭赶到了蒲县,俱是雁翎卫里缉捕追拿的好手。 已暗中部署到了庄子附近,屏息凝气,盯着园子里一栋住人的二层小竹楼。 正待要上楼抓捕,忽的自庄子门口缓步行来一人。 看不大清面容,斗笠灰麻衣,贫苦扮相,脚上却蹬着一双锦靴,气息平稳,瞧着脚下有些功夫,他进了庄子,谨慎地四下环顾一圈,便施施然朝着二楼去了。 带队的总旗将手势一压,示意按捺不动,静观其变。 到了门前,斗笠青年轻敲两下。 里面吓得声音一哆嗦:“谁、谁?!” 斗笠青年轻飘飘应道:“是我,冷双山。” 竹门立即打开,果然是崔文轩探了脑袋出来,拉长了脖子左右看了看,才看向来人焦急道:“你怎么才回来!外边怎么样了,事到底成了没有?!” 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苍白阴柔的脸来,说话不紧不慢:“急吼吼的怎么成大事?” 崔文轩恨他这摸不着底的说话方式,却又不敢得罪他:“到底成了没有?” 冷双山抱着斗笠,瞧着盈盈不堪一风吹拂,像是重病已久,嘴角一抿:“成了。所以能让我进去睡一觉了吗?……崔少爷,我快要病死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小裴五郎:他凭什么睡我的床!我睡哪里!起开! 大裴五郎:(呜)媳妇开门,我错了 - 裴钧!你说说,你那么年轻,你怎么睡得着觉?! 十六岁的燕燕,你再想要,可也没有了! - #裴五狗,你想开哪扇门啊() - 本来想写完这段剧情,但是太困了,先到这吧,明日继续~要走走剧情~ - 感谢在2022-02-20 21:54:15~2022-02-22 00:59: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木兮兮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江道、修一、幼儿园小霸王 5瓶;jingpin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5章 冷双山进了房门, 径直朝床上走去,鞋也没脱,倒头就要睡。 崔文轩急得不能行, 追到床边瞪着他看:“你怎么还睡得着!事当真成了, 摄政王死了?” 冷双山唔了一声, 把斗笠扣在脸上, 两耳不闻:“不信你可以到大街上问问。” 崔文轩走到门边,手在门栓上搭了一会, 越想越不对,忽的折回来站在床前瞪着他看, 咬牙切齿的:“不可能……若是摄政王真死了,你还能有心情在这儿睡觉?!” 床上的男人听他这么说, 将遮面的斗笠往下拿了拿,病白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你还不算太蠢。” “……”崔文轩肺都要气炸了,但更多的是得知裴钧没死后的惊惧,他腿有点软, 慌里慌张地挨着最近的凳子坐了, 嗫嚅道,“那、那怎么办, 他会不会查到我们头上?” 他越想越害怕,甚至懊恨起眼前这个男人来。 这人是他大伯定南侯的幕僚, 四年前出现在府上的, 他来府里议事时,崔文轩见过几次。 平日里崔文轩很怕他这个侯爷大伯, 所以轻易不会到正房这边来。 当时大伯刚给他在户部衙门谋了个清闲缺儿, 结果上职没几天就被崔文轩给捅了篓子。本来事不大,但因他不敢告诉侯爷, 又怕丢了差事,只得拿无数个谎去圆之前差错,结果谎言越滚越大,滚到崔文轩自己兜不住了,只得灰头土脸地跑来求大伯。 就正好遇上崔侯爷朝下人发脾气,又打又骂的,他吓得不敢进去,正在外面徘徊,撞见了来议事的谋士冷双山。 冷双山得知他的困境,只笑了笑,三言两语一点拨,叫他照着去做。崔文轩听得一愣一愣的,权是死马当活马医,谁想最后竟不仅完美解决了此事,还得到了上级的嘉奖,很是在侯府里给二房争了面子。 崔文轩便知他很行,后来又找过他几次帮忙。但也仅此而已,此人虽然足智多谋,但有些阴嗖嗖的,崔文轩不敢与他交往太过亲密。 到了定南侯府被判谋逆大罪的那天,府上谋士逃的逃、散的散。 他以为冷双山定也跑了,没想到在流放路上,崔文轩被差役折磨得没个人样时,他突然出现,并说有办法救他脱离苦境,或许还能令崔家重现昔日荣光。 崔文轩起初不信,但冷双山安排缜密,很快就瞒过了那些差役的查验,把他从流放队伍里救了出去。 到了这种地步,他也管不了什么其他兄弟姊妹了,本想往西边逃去避难,那边是他母亲的本家,到时候做点小生意,等攒点钱,风头过去了,再派人去狮南偷接几个家人回来。 但冷双山却说,摄政王睚眦必报,将他们流放不过是为了安抚群臣,实际上早就安排好了杀手在南下的路上等着他们,绝不会让崔家人活着抵达狮南。他若不信,便可过几日听南边的消息。 崔文轩与他东躲西藏地在附近一处村子的荒废地窖里,没两天,他和冷双山夜里爬上来偷果子吃,果然听到村户闲谈,说一队押送犯官的流放队伍遭了山匪截杀,死了两男三女,要不是有一支押运官粮的精兵路过,只怕那一队人都得被乱刀砍死,还听说,死的那几人都姓崔。 村民又抱怨,说白日来了一群穿着花花绿绿绣大鸟官服的人,正在村里四处搜查什么人,翻得家里都乱了。 那地窖深,崔文轩白天一直躲在稻梗里睡觉,没听见动静。一听村民这么说,就知道那群所谓穿大鸟官服的人,就是雁翎卫,当即吓疯了,哪里还敢自作主张。 冷双山说不能南下,也不能往西,必死无疑,就跟着冷双山一路往北。 崔文轩一路酒楼不敢进、客栈不敢住,每日如履薄冰,直到了蒲县,崔文轩再也熬不住了,倒下就生了场病。等再醒来时,就见冷双山正与一老叟交谈。 说交谈也不是,因两人都未张口,只是互相在手掌上指指点点,那老叟就拿了封信去了。 崔文轩问他,他才说,那老叟是街上帮他打听消息的叫花子,说雁翎卫已经知道他是假死,正满城搜捕,捉到了直接就地正法。 崔文轩急切:“那怎么办!你说能救我的!我还不想死!” 冷双山亦是叹了口气,静了片刻,道:“既到了此种地步,就只能破釜沉舟,背水一战。老侯爷曾留下一支旧部,尚未暴露,或可一用。待春猎时……” 崔文轩听他说了什么叫“破釜沉舟”,当即吓得手指发抖,惊恐不定地直摇头:“你疯了!大伯和大哥就是死在这上头!” 天牢时,他与其他崔家男丁就被关在崔世子隔壁,每日看到有刑役穿戴着铁手套掌掴崔世子,一日一百掌,打一掌那脸上的皮肉就会被铁手套刮下薄薄一层来,疼得崔世子哀嚎不止。 打到第二日,崔世子半张脸都烂了,血肉模糊的,把什么都招了。 招完了还不行,还要打,据说是因为进来前曾触怒了摄政王,非要把他的嘴都打烂不可。 崔文轩不想做第二个崔世子! 冷双山捏着他的肩,双目似鹫:“不是你要做,是狗王裴钧逼的你!他若不死,便是你死!此计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等你一点头——到时摄政王倒了台,大虞下一个定南侯、定南王,就是你!” 崔文轩被他抵在床头,胸口澎湃和惊恐交加,起起伏伏,他迟疑着,冷双山已咚一声跪下连磕三个头,劝他早做决定,为定南侯府报仇。 冷双山言辞忠烈:“崔少爷!错过了春猎,以后再想杀他,可就难了!你一辈子就只能做个东躲西藏无家可归的野狗!” 崔文轩一时鬼迷心窍,竟同意了他的法子。 可崔文轩早也说过,摄政王是什么人,心眼子比旁人多了不知多少窍!怎么会轻易被刺杀而死!这下好了,春猎刺杀不成,摄政王没死,接下来就该他崔文轩死了! 想到这里,他急急地挺直身子,叫醒床上的人:“你怎么还有心睡觉!若不是你非要拉我下水,说什么报仇,我、我也不会跟你铤而走险,做这种谋逆的事……雁翎卫真要查到这里,我身上的肉都不够摄政王剐的!——你起来!” 冷双山朝里一翻身,嘴里咕咕哝哝,丝毫不见当日以头抢地、劝崔文轩谋大计的刚烈面孔,没骨架道:“什么剐不剐,也要先等我睡一觉再说。” 崔文轩气得声音颤抖:“冷双山!” 冷双山正要嫌他烦,忽的一阵风卷过,他鼻尖动了动,睁开眼:“嗯,什么味道?” 崔文轩被他吓一跳:“什么什么味道。”、 他也跟着耸了耸鼻子,神情微微一动,也不再拉扯冷双山了,而是往后退到桌边,心虚地道:“没什么味道啊,你是不是闻错了。” 冷双山一把将他拂开,从桌布底下拎出个漆木食盒,正是里面的酒壶倒了,酒液散发出来的味道。冷双山脸色骤变:“崔文轩,哪里来的酒菜?!” 崔文轩咽了声口水,磕巴道:“我,我就是订了点酒菜,又没出去……我都连吃了好几天干烙饼了,你每回回来就只会带干烙饼,我实在吃不下去了,买点酒菜,怎么了?” “……怎么了,你说怎么了!”冷双山敛去笑容,“你哪里来的钱?” 崔文轩愈加结巴:“我之前从我大哥房里偷了一小匣碎银子,埋在了京外一处山坡上,每次缺钱,我就去挖点用。前阵子我们俩刚好经过那块,你出去探路了不在,我就、就偷偷把它挖出来了,也没剩下几块了……” 冷双山二话不说,撕开他护着的衣襟,径直掏出了剩下的几块碎银,并起一看,正是崔家的宝银! 他冷声喝问:“这银子你都给了谁?是谁帮你出去订的酒菜?” 崔文轩心虚地看了他一眼:“那个传话的老叟,我让他去找个好点的酒楼,还、还有酒楼伙计来的时候,我也随手给了他一块赏银……” 冷双山深吸一口气:“酒囊饭袋,就知道吃!你可知道这是什么银子,你就敢偷,就敢用!” 崔文轩被骂急了,怒道:“什么银子不是银子!那老叟是自己人,酒楼伙计又不认得我,况且我们这两日就走了。你只会给我吃干馍烙饼,连口腌菜都没有,我自己买点好的吃怎么了?人上断头台之前,好歹还有顿断头餐吧!” “真是蠢货。”冷双山把碎银一置,这下也不用睡觉了,“崔世子丢了不是一块两块银子,他丢了整整一匣碎银子,却一直没有声张,你也不想想是为什么?宝银你也敢用,还随手赏给伙计,你脖子上长的那玩意,难道是猪的尿脬吗?!” 崔文轩被彻底骂傻了,直到反应过来宝银是什么银,才大惊失色,不可置信道:“我,我怎么知道那匣碎银子是宝银!谁能想到大哥敢偷宝银,还剪碎了啊!” 窗外树影一摇。 冷双山嗤笑一声:“这么想吃断头餐,这顿就是了。” 崔文轩正要还嘴,突的听到竹屋小门被“砰”的一声撞开,竹板门飞到墙上撞得稀巴烂,紧接着十几个黑影就冲了进来,他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觉肩头被人握住狠狠一掼。 他大叫一声,被冷双山推了出去,胸口朝着几把银光利刃直挺挺撞去。 “裴钧的疯狗,鼻子真灵,来的可真快。”冷双山抓起斗笠做武器,他那斗笠里不知是缠了金刚铁丝还是什么,坚-硬无比,竟撞开了几把刀刃,发出铿锵一阵兵器厮打声。 又一把刀被打翻在地上,冷双山趁机往后一撤:“玩不起,走了。” 崔文轩不过是富家公子,在一片刀光剑影里吓得裤子都湿了,肩膀又被人一脚踹在地上,嘴里哆嗦喊着:“冷双山,救我!” 哪知冷双山看也没看他一眼,转身自窗口翻下去了,同时大半雁翎卫都追了出去。 第65章 雁翎卫分作三路,几人留下看守崔文轩,一队继续包围竹楼搜检证物,剩下的所有人都跟着总旗去捉捕冷双山。 - 傍晚,返京驿站。 宁喜带着谢晏上了楼。 狸奴帮忙将马车上一些夜宿能用到的行李搬到驿站客房里,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差不多都弄好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天边飘着暗红色的云彩。 他坐在马车前板上,锤着酸痛的小腿,又想揉揉脚,却不好意思当众脱鞋,就忍住了。 正歇着,有个相熟的婢女经过,问他怎么了:“我下午见你没坐马车,一直在外面走路。”她看了看凑到狸奴耳边,担忧的问,“我听说你换了新主家,是主家对你不好么?” 狸奴忙放下脚,摇摇头轻声道:“言哥病了,下午在车里睡了会觉,我怕吵到他,才下来走路的。” 良言昨日篝火晚会时贪嘴多喝了两杯,却不知猎场的酒都是存了好几年的老酿,又烈,他醉到第二天早上头还疼,上午被马车晃荡了会,径直吐了,下午更是难受,脸色发青。 他们这辆车不仅要坐良言和宁喜,还要放行李,还要手边随时备着主子们可能会用到的杂物,所以十分拥挤。 良言需要躺下睡会,便坐不开三个人了,狸奴初来乍到,还不太摸清言管家的脾性,想留下个好印象;且宁喜是摄政王身边的老人了,总不能给他们两个小子让位。 于是狸奴自告奋勇,下车去走路随行。 但话是这么说,实则狸奴在嘉成府上的时候,因为院子里没几个男仆,县主一直把他同一群婢女一块养。都知贵族生活奢华,县主更是其中佼佼,家里婢女都比普通小官小户家的小姐要贵重,是故狸奴也被养得有些精细。 县主婢女众多,每个人活计都不同,狸奴平日就是梳梳头,不干粗活,也不出府,每日最多就是从县主闺房到自己的小舍几个来回。 这回县主难得心情好,将他们几个平日不常出府的都带出来玩玩,所以来时,狸奴也是坐马车来的。 狸奴也不曾一口气走过这许多的路,小腿自脚底都又疼又麻的。 那和狸奴说话的婢女怀里抱着个水瓮,突然提醒道:“狸奴,你要不要帮主子打水?这驿站里就一口井,大家都要用水,再不去可就排长龙了!仔细一会主子没水用,要罚你。” 狸奴倒是不用去帮平安侯打水,但自己也想打点水晚上泡脚用,就点点头,叫她先去,自己过会就到。 可当狸奴将脚歇好一点,抱着水囊水袋赶到后院的时候,果不其然,打水仆婢的队伍都拐了八个弯了。且权势大的官宦家的仆婢,还要往前插队,一时间搞的后院抱怨连连。 狸奴扭头就走了。 井水是干净,但狸奴也不讲究,他知道附近有条溪河,来的路上在此驿站休整时,他和其他小姊妹去玩过水。此时到了河边,果然只有寥寥几人,还有人把脚泡里面洗脚。他往上游-走了走,见洗脚那人远了,才放心蹲下来汲水。 塞上盖子往回走的时候,蓦然听见一声响亮的马鞭声。 “百十人,围攻一人,竟能叫他跑了。还折了两名总旗!” 他惊得转头看了看,见是摄政王和指挥使两人,牵着马在林间说话。不知是发生了什么,指挥使跪在了地上,登时刹那,摄政王又一抬手,那马鞭赫然落下,啪的一声,又甩在了指挥使身上。 亏得纪疏闲偏了下头,否则脸就得花了。 他生挨了两鞭子,晃也没晃一下:“属下无能。” 狸奴不敢再听,抱着水囊匆匆绕开了,只他脚下恐怕磨出了泡,走不快,是故人才走到通往驿站的岔路上,就听到了背后传来的马蹄声。 一抬头,见果然是纪疏闲,只是换了件外袍,看着又是风姿特秀了,完全看不出刚还挨了摄政王的马鞭。 狸奴还看见了那件被鞭子撕裂的衣裳,此刻塞在马后的行囊里,露出了一点边角。 纪疏闲也看见他,下了马来,自行囊里掏了掏。 狸奴唯恐他掏出什么武器,立刻想溜,还没迈开腿,就见什么东西朝自己飞来,他常年练习杂耍,飞盘飞刀都能接,条件反射地就接下了,拿在手里才觉后悔:“这什、什么?” 纪疏闲一手牵马,平淡道:“下午看你走路都快瘸了,金疮药。” 狸奴连忙还了回去,烫手似的:“那你自己留着用吧。” 纪疏闲看了看手里药瓶,又看他眼神直往自己胸口上瞟,想起他方才来的路的方向,了然道:“你都看见了?” “……你、你要杀人灭口吗?”狸奴一听,浑身汗毛都炸起来了,“我,我跟你说,我现在很受平安侯宠爱!我要是回不去了,平安侯找不到我,一定会跟摄政王告状,到时候就、就罚你……” 他还没想好应该罚什么,纪疏闲就听乐了:“我杀你干什么,狐假虎威的小野猫。” 狸奴听出他是在嘲讽自己,抿上嘴不说话了,快走了两步,走出十几步后,突然风似的开始跑。 但又很快被纪疏闲追上。 “你等会。”纪疏闲骑在马上,一扯缰绳,就堵在他面前,上下打量盯着他看,“你这什么毛病,见了我就跑?知不知道什么人才会一见我就逃?” 狸奴魂都要飞了:“……不知道,不想知道。” 纪疏闲自马背上躬身,绕着他将他看了一圈,瘆得狸奴扎在原地抱着水囊像个鹌鹑,大气不敢喘一个。纪疏闲看他如此害怕自己,忍俊不禁道:“只有犯了事的,和心里有鬼的,才会害怕我——你是哪种?” 狸奴:“……” 纪疏闲见他比兔子还胆小,吓得都不敢说话了,啧了一声,把金疮药重新丢过去:“行了,就给你个药,看把你吓得。走罢!” 还没回应,纪疏闲已经一甩马鞭,纵马去了,只留些许烟尘。 狸奴长吁了一口气,打开金疮药闻了闻,是个好药,这才揣进了怀里。 他怕再遇上纪疏闲,一路都挑着人多的地方走,才进了驿站的地盘,就听见一阵吵闹声,似乎是从驿站二楼连接前后两院的连廊上传来的。 狸奴本不想凑热闹,但经过连廊底下时,冷不丁往上瞧了一眼,霎时骇得跳起来。 ……正是平安侯背靠着一根廊柱,被几名少年围着。 他把怀里水囊就地一扔,径直抄最近的楼梯奔了上去。 “大胆!放肆!”狸奴学着其他官宦家的管事,用力呵斥了两声,推开人层挤进去,在那领头的少年伸手要去碰谢晏时,挺身挡住了,“你你你们知不知道他是谁,命不要了吗?” “唷,哪里来的女扮男装的丫头?”那小公子一脸跋扈样子,不摸谢晏了,改去摸狸奴,“你护着他做什么,难不成他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 说罢,那几个纨绔拥趸跟着哄堂大笑起来。 狸奴正要训斥他们,忽的肩头抓上来一只手,他回头一看,只见谢晏满头汗,脸色虚白,一手捂着肚子,微微弓着腰直往下出溜。 “……侯爷?”狸奴被他吓到了。 “我肚子,肚子好疼。”谢晏一张嘴,豆大的汗珠就沿着鬓角往下滑,他又疼,又急,有点语无伦次,只那只握着狸奴肩头的手掐得狸奴生疼,“是不是甜甜……” “哎,还装呢?你们听听,他说自己腹中有子,还被我撞伤了,真是天大的笑话!是他先撞了我,还编出这种荒唐话来讹诈我们,你们是哪家的随扈?今日不说清楚就休要走!” 狸奴被他揪着领子,还有数个拥趸围上来。 他看了一圈,也没有看到宁喜,此时良言也在仆从的房间里睡着养病。 狸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身量还没有谢晏高,抱都抱不起谢晏来,急的直想哭。 正这时,他低头看到一角似曾相识的衣角,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扯着嗓子哭道:“纪大人!纪大人!纪指挥使呜……指挥使救、救命!” 话音落下须臾,一道脚风便至。 狸奴抹了下眼睛,就看到方才还在咄咄逼人的小少爷,被一脚从楼梯上踹飞下去了,连滚了七八个圈才到底。 连廊上众小纨绔一看是他来了,当即闭上嘴,老实地散开一条道。 纪疏闲一把抱起了已疼得说不出话来的谢晏,临走时,目光环过冷冷一扫:“今日是谁先挑事,叫你们父亲来见本官!” 众人:“……” 狸奴又叉着腰跟着狐假虎威了一阵,然后一串步子黏在纪疏闲屁-股后面走了。 一路上问这问那,问完了又害怕被摄政王责难,小心地看着纪疏闲:“纪大人,我会被摄政王打死吗?……平安侯的孩子不会真被撞掉了吧?” 纪疏闲算是知道,谢晏怎么就独独能跟狸奴玩到一起。 两人脑子怕是在一个水平上。 一个敢说自己怀了孕,一个就敢信。 纪疏闲把谢晏抱到房间,放在榻上,又去倒水。 狸奴里外里跟着,纪疏闲提壶,他捧杯子;纪疏闲拿枕头,他掀被子。 他接住纪疏闲从床上扔过来的一堆杂物,都是谢晏方才坐床上玩的小东西,被纪疏闲一股脑地用外袍裹了。 狸奴转头把东西放下,不知道此时是该去烧热水还是拿剪刀,忙得原地踱了几圈,惊慌地问:“纪大人,平安侯是要小产了吗?” “……”纪疏闲猛地一顿,把他手里剪刀水盆夺过来,往旁边一放,没好气道,“你现在不怕我了?碎话倒是多了!小产什么小产,去,请林太医!” -------------------- 作者有话要说: 狸奴和燕燕,就是两个小傻子的菜鸡互啄() 裴老师:这场好像没我的戏,我吃个盒饭() - 出场人物都是有用的,姓冷的狗东西是将来让燕燕恢复的重要人物,狸奴也是(不能再剧透了)。 - 感谢在2022-02-22 00:59:48~2022-02-23 01:18: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星尘梅露露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恋夏荷樱 2瓶;唉唉唉呀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6章 因有一名暗桩借春猎回京之机与裴钧汇报事务, 刻意选在了偏远静人的一处茅舍议事,宁喜知道此处,派了名心腹宫人来找他。 宫人神色慌乱, 跑得鞋子都掉了一只, 到了茅舍, 刹住脚指着驿站的方向就大喘气:“平、平、平安侯他……” “他怎么了!”裴钧才将桌上一物收起来, 听言登时紧张起来。 宫人不知打哪听差了,急吼吼道:“侯爷小产了!” “……”茅舍里响起暗桩倒吸气的声音。 “什么?”裴钧这几天一边是谢晏的事, 一边是刺客的事,还有诸多公务, 脑子里本就乱,听见宫人如此说, 思绪有一刹那的停滞,猛地站起来,下意识地跟着宫人朝回走。 暗桩虽不在京城,也知道摄政王近日格外-宠-爱一位美人。不仅如此, 摄政王还在与他通信的密报里仔细地加了一小句私话, 托他这次见面时,带一件东西。 他起先不明白何故带此小童玩耍之物, 如今才想通,原是美人有喜了。摄政王定是想送给将来小郡王的。可惜啊……他都没来得及恭贺摄政王得子之喜, 美人便就如此福薄, 小产了。 裴钧一只脚迈出门槛,才忽然回神。 哪有小产, 谢晏根本不可能小产。 他停下脚步迟疑了片刻, 心想要不要同暗桩解释一下。 第66章 只他还没张口,暗桩已悲痛哀悼, 并劝他早日释怀:“殿下节哀。殿下还年轻,孩子……还会再有的。” 裴钧:“……” 裴钧只能咬牙承受住了这份哀悼,跟着宫人速速回驿站。 回到房间时,林太医已经为谢晏诊过脉,正在案几前开方子。 “林岱,他究竟如何了?是何病?” 林太医倒是不急不忙的,写好药方交给他,道:“平安侯乃是积滞导致的脘痞痛,服两剂药后腹痛便能好。不过侯爷本身就脾胃虚弱,这回好了,难保下次不会又犯,还是得忌口静养几日。” 说白了,就是吃得太多太杂了,消化不-良,又在马车路上吃了些零嘴,再一跑动,这才急发胃腹挛痛。 他看了摄政王一眼,小声道:“不过方才平安侯问臣,他腹中孩子……” 摄政王随即眸光微厉。 林太医一缩脑袋,怯怯揖道:“殿下放心,臣自然是说一切无虞。” 在摄政王端详药方时,他又忍不住道:“但殿下,容微臣多嘴,平安侯腹中既无子,还应早日与他澄明真相,让他慢慢接受。否则这一月两月的还好说,若真到了月份大了,他难免会听到旁人胡言乱语……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啊。” “平安侯这场腹痛,未必不是件好事,不如就此让侯爷以为孩子……” 裴钧沉默了下,将药方叠起,打断他的话:“孤知道了。” 林太医看他自有主张,不再多言,下去嘱咐小医官备药去了。 裴钧进到内室,就看到谢晏脸色苍白,两手捂着腹部蜷缩在榻上,正被狸奴和宁喜哄着吃止痛的药丸。那药丸得含在口中咬碎化开之后咽下才有效,因他嫌苦,已吐出了好几粒。 宁喜不知他吃药这么难,说是不吃就是不吃,塞到嘴里了都能给你吐出来。他正发愁,跟狸奴商量着,实在不行就把良言从病榻上叫起来,哄哄平安侯。 谢晏就瞧见裴钧来了,更有了依仗,说什么也不肯吃那些药丸,含着哭腔朝他伸手:“五郎,我肚子好疼。是不是甜甜病了……” 狸奴和宁喜忙让开,给摄政王倒空儿。 “你们都下去罢,一会药煎好了直接端进来。” 裴钧刚坐上-床沿,谢晏就钻到了怀里来,床帐内随着他的动作而飘起淡淡的延胡索的药味。 他一手揽住谢晏,一手摸在他腹上,轻轻揉了揉,谢晏立刻红了眼睛,拧紧眉头按住他的手不叫动,小声喊着疼,可怜兮兮地说肚子难受。 但他手掌热,贴在腹部温温暖暖的很舒服,谢晏又不许他拿走。 裴钧空出另一只手,摸到他后颈疼出了汗,把里衣都儒湿了。再看向房内桌上,议事前他原本留在那的一盒点心已经敞开空了,只剩酥皮,桌上的茶壶杯盏也动过,恐怕冷茶也被他喝干净。 此前马车上,他还吃了不少干果、果脯和酥酪。停车暂歇时,他下车散步遇到段清时,还带回来了一壶-乳-茶,也都喝了。 吃的这么杂,便是个好人也要吃出毛病了,更不说他脾胃本就不好,能不疼吗? 裴钧拿起宁喜留下的延胡索药丸,倒出两粒。 谢晏一看就要躲,捂着肚子往床里面爬,被裴钧握着肩膀揽了回来,摁在腿上。他又想躲避药丸,把脸埋在裴钧肩头,任裴钧怎么说,都不肯抬起,最后说急了,张嘴就在他肩上咬了一口。 裴钧忍着肩膀传来的疼痛,顺着他后背抚了抚, 谢晏咬着不松口,气他也要喂自己吃苦药,直咬得牙都酸了,鼻尖闻到一瞬极轻的药香,不是那个药丸的药味,才忽然想起来,咬的这半边肩膀是他之前受伤的地方。 他松开嘴,小心翼翼地扒开裴钧领子看了看,如殿下篝火晚会那夜说的,伤已基本好了,但伤处皮肤还是刚长好的薄嫩红色,被谢晏咬出了齿痕,红欲滴血。 “……”谢晏想拿手碰碰看有没有破了,但手上此前因与宁喜他们拉扯吃药的事,而沾上了药末,还没洗,他问,“疼吗?” 裴钧想说不疼,但下一刻,一触柔-软覆上了肩膀的伤处,他转头看,眸孔微缩。 谢晏将嘴唇贴在那处,碰了碰,然后轻轻吹了一吹:“阿言说,这样痛就可以飞走……唔!” 他没有说完,一张一合的唇间就挤进来一物。 谢晏很久没与他吃舌头,几乎快忘了这种感觉,只瞪大了眼睛看他,但很快就有些转不上来气,被他吃得晕晕乎乎的,任他将自己唇舌当做琴弦勾来抹去。 糊里糊涂间,他将什么一粒药丸推进来了,口中的津液很快就将它化开。 谢晏被苦得眼里水汪汪的,推他又推不动,直到药化干净了咽进肚子里去,裴钧才将他放开。 才要气得打他两下,裴钧虚弱地捂住被他咬过的肩膀,温声道:“这是止疼的药,孤也很疼,这样我们一起都吃了药。是不是?” 好像有点道理,谢晏看着他齿痕未消的肩膀,想到那药丸是怎么两个人一起吃了的,耳边又有点小小的红意。 吃了止痛的药后,肚子果然不那么疼了,只有似有似无的疼意萦绕,谢晏把下巴搁在他没伤的那半肩膀,裴钧再伸手过来帮他揉揉肚子,也不抗拒。 谢晏有心思想想别的事了,他咕哝道:“五郎,我不是故意撞他们身上,但他们说我肚子里的甜甜是假的……他们说,男子不会怀孕,所以我也没有甜甜……” 他从趴在肩头改为坐直了,吸了下鼻子:“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裴钧揉肚子的手微微一停,想起林太医的劝告,那其实是有道理的。纵使谢晏不懂,以他到处向人炫耀甜甜的兴头,亲近的人也就罢了,若是不知道内情的,定然说的都是令他伤心的话。 若遇上的是那种不怀好意的,再嘲讽讥笑他,怎么受得了? 与其让他从外人那里得知自己腹中没有甜甜,不如由自己来慢慢地告诉他,让他一点点地接受。林太医之意,无非是想,借着这次腹痛的机会,干脆就让他以为甜甜小产了,没有了。 这当然是个好办法。 裴钧怎么会不知道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的道理。 裴钧自己就才吃过这个苦,知道没有甜甜,很是难过了一夜。 可他看向谢晏时,见他眼睛都红了,脸更是因为病气和担忧而色泽惨白。对比篝火晚会那日,他坐在沙垛上笑眯眯地让抱让背,让小心甜甜的小狐狸模样,今日简直是可怜到极点。 裴钧看着这张脸,根本说不出“甜甜没了”这种话来。 他抬起手,又换个方向继续帮他揉肚子,视线稍微回避了一下:“他们说的不是真的。林太医不都跟你说了吗,甜甜很好。” 谢晏当然亲自问过林太医了,但他谁也不信,就要听殿下说的,他才肯信。 从裴钧口中得到了这样的话,谢晏这才放心了,从他身上辗转趴到了枕上,老实躺下:“那我要好好养病了,林太医说是我吃的太多,甜甜才会闹的……”他下定决心,“一会不要叫我吃饭了!” 这时,门被人敲响,是宁喜送药来了。 刚才吃的只是暂时止痛,还是得喝药才能治本。 裴钧把无数的话咽回肚子里,垂首看他:“那要喝药,不然甜甜不会好。” “……”谢晏十万个不情愿,但为了甜甜,还是点了点头。 但药实在太苦了,尽管兑了蜜水也苦得人心里发慌,谢晏还是喝几口就吐一口。裴钧丝毫不嫌弃地帮他擦嘴,最后是强忍着把一碗药喝了七七八八,又猛灌了两杯蜜水,才长舒一口气。 药汤的药效上来的慢,不如那粒止痛药丸的药效褪得快。 但止痛药丸只是救急,里面药性寒凉,不能多吃。 谢晏很快又难受得面如菜色,侧趴在枕上放空,眼神呆呆凝滞,一会睁开一会闭上,想睡又疼的睡不着。 裴钧便从身后摸出个小玩意来,放在他面前床榻的空处:“看看这是什么?” “什么……” 谢晏有气无力地睁开眼,见是一只装了形似车轱辘的小铜鸟,有弯弯的小喙,高高翘起的尾巴,且腹中镂空,嵌了一颗漂亮的琉璃球。 球里似乎还有人影,裴钧拉着拴在车前的小绳,一扯,轱辘就会转,琉璃球也会翻转,球里人影翩跹,被烛光一照,流光溢彩,如仙女飞天。 裴钧拽着小车在他眼前呜呜地跑过:“这叫小鸠车,琉璃里有玄女奔月。” 那名暗桩所潜伏的锦州,琉璃业兴盛,亦有不少手艺卓绝的匠人。小鸠车是孩子常见的玩具,各地都有,但锦州独产这种腹中镂空内嵌琉璃的,很受达官贵族家孩子的欢迎。 裴钧专门找了个匠人,能够在琉璃球内部反刻图案。本是在双曜宫闭关抄经期间令人去办的,结果谁想锦州天气反寒,琉璃烧制出了问题,且壁薄不易刻画,刻碎了十几个才成了这一个。 结果一拖就拖到了今天才拿到手。 他一把小鸠车放下,谢晏就被吸引住了,眨着眼看小鸠车里的仙女:“玄女……玄女是什么?阿言好像也说过玄女,但我不记得了。” 裴钧心尖紧了一下,像是被人捏住,他道:“玄女是月亮上的神女,只要你虔心供奉,玄女就会保佑你一生无灾无难,多寿多福。” 谢晏嗯了一声,握住小鸠车左右拉着玩,暂时忘了难受。 玩了一会,药效上来了,他抱着小鸠车沉沉睡去。 - 驿站的小厨房里,等夜深人静了,狸奴才出来帮良言煮药。 良言白天难受了一路,到了晚上终于散出来了,开始发烧,狸奴都没有敢告诉他平安侯也病了的消息。 傍晚那会各家仆婢争着用小灶,狸奴排不上号,只有到了这会儿才能没人打扰,把退热的药材倒进小瓦罐,加上水,就安安静静地守着炉火。 煮到狸奴困得磕头打盹,忽然听得灶膛里噼啪一声,他一下子惊醒,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匆忙掀开瓦罐一看,就是一阵懊恼。 熬太久了,药险些就熬干。 狸奴看还能补救,忙撤下火,提了个水壶去后院井里打水续上。 哪知他刚走进后院,就见井边有个人,背对着,赤-裸着精壮蜜色的上身,下半身的底-裤也只是松松挂在胯上。那人舀起一瓢冷水,从肩头直接往下浇,水流唰的一声,沿着后背肌肉泄下,在一双腰窝里盘旋片刻,流进裤缝里。 狸奴看到他蜜色的后背上,自肩头斜下来一条鲜红的鞭伤。 水流把血冲刷干净。 他一下子认出来这流-氓是谁,登时提起一口气,掂着脚往回偷偷走。纪疏闲没有发现他,狸奴直跑进一间杂物间,有窗口可以看到井边情况,他想蹲在这等纪疏闲走了,他再出去打水。 狸奴把自己大半藏在窗台底下,只露出一双眼睛,巴巴地望着,希望他快点离开。 好容易看他冲完了水,以为他擦干身体就会走了,谁想他不慌不忙地坐在了井边,掏出了一瓶金疮药开始给自己上药。 纪疏闲忽然转过身来,先给胸口的那道鞭伤上药,吓得狸奴往下一蹲,等片刻,他再偷偷探出眼睛来,发现从纪疏闲那个位置看不到自己这里,而自己却可以看到他。 狸奴虽然害怕他害怕得紧,可看他一身肌肉,又羡慕,尤其是胸-前那两大块,只怕能夹死一只鸡。他穿着衣服的时候看不出来有这么精健。 哎,腹部也有好几块,沟沟-壑壑的。狸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软绵绵……真是让人嫉妒。 狸奴犯了会偷窥病,看到他又转过去,给后背上药。 可后背他自己又看不见,药粉倒了几次都没有倒对。狸奴本来不想管他,可看他把一整瓶药都要糟蹋干净了,那药瓶和纪疏闲下午给他的那瓶一样,他闻出来那药贵,太可惜了。 犹豫了一会,狸奴抱着水壶挪了出去,躲在后院一根柱子后面,探探脑袋,小声地问他:“那个……你要帮忙吗?” 纪疏闲听见了声音,却左右看了好几次才发现说话的人躲在哪里,他盯着几乎和柱子融为一体的狸奴看了一会:“大半夜不睡躲那干嘛呢?过来。” 狸奴没动,脚尖甚至还往后挪了挪。 “……”纪疏闲沉默了片刻,“那你是能隔空帮我吗?” 当然不能,狸奴倒是可以隔空扎他飞刀。 僵持了一会,又被他叫了两声,狸奴才期期艾艾地蹭了过去,放下水壶,帮他往后背上药。那药粉一倒,许是煞得疼,后背肌肉就是一缩,看得狸奴心惊肉跳的。 他上药手法也不怎么精致,但反正比纪疏闲自己强点。 狸奴看着他的伤,怕裴钧将来也会打自己,担忧地问:“……殿下很爱打人吗?我不经打。”他怕自己说的不够严重,纪疏闲会不跟他说实话,于是又补充上一句,“一打就死。” 纪疏闲笑出声,一边起身穿上衣物:“放心罢,殿下不打小野猫。” 第67章 狸奴哪里能放心,他仰头瞪着纪疏闲:“那他为什么打你?你不是他很厉害的侍卫吗?” 纪疏闲理论上并不是摄政王的侍卫,但狸奴这么说,倒也没什么不对,他阖衣拢好,松松系上衣带:“打我只是因为我没有办好差。”怕他又误解,“不是你们那种差,是公务。” 狸奴:“……” 他扫了狸奴一眼,道:“你既然这么害怕摄政王,怎么不跟着嘉成县主回汝南?” 狸奴嗫嚅道:“我不想去汝南,太远了,我已经习惯在京城了。而且平安侯对我挺好的。” 纪疏闲捡起剩下的几件衣物,搭在肘间:“那你放心吧,殿下不会因为你没有伺候好人而打你的,况且有平安侯在,别瞧他傻,也是知道疼人的,会为你和良言说话。” 他视线往下一落:“你脚好了?出来做什么的?” 狸奴听他语气又跟审犯人似的,不由并了并脚尖,低声老老实实道:“晚上泡了脚,还上了药……我给良言哥煮药,出来打点水。我什么也没做!” 纪疏闲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没再说什么,趿着鞋走了。 狸奴忙弯下腰打水。 走到廊下,纪疏闲忽然想说什么,一回头:“啊对了,你……”一阵风自身旁倏的刮过——是那小野猫抱着水壶,跟撞了鬼似的疯跑走了。 纪疏闲:“……” - 谢晏这一腹痛,就连着养了三五日。 且他好了伤疤忘了疼,肚子不疼了就想要好吃的,旁人自然不敢再随意给他,所以直到春猎回府好几天了,他还被裴钧和宁喜联手扣着吃食。 不仅好吃的没有,还要吃药,还要学写字。 苦不堪言。 起初是答应好的一天两个字,后来裴钧见他实在是记不住,非要逼他记,他第二天就能把四个字全部记混,这字的脑袋扣那字的脚,画个四不像出来。 最后从一天两字,变成了一天一字,但还是要学。 宁喜带回来一种特殊的很厚的纸板,和良言一起做成了字卡,天天追着他认,谢晏烦不胜烦,在园子里东躲西藏。好在天热了,他躲到睡着也不妨事,直到摄政王公务回来,自有办法将他找到。 那日,谢晏又捂着耳朵逃学。 良言正在后面追,谢晏一路溜进花园,又想惯常找个隐蔽的假山躲起来时,忽的看见狸奴在园子里,姿势奇怪。他平举着两只手臂,头上顶着块木板,站在太阳地里“哭”。 大概是在哭,谢晏也不知道,只是哭声有点奇怪,是“嚎嗷……嚎嗷……”的哭声。 他一下子忘了躲良言了,愣愣地问他在哭什么。 狸奴顶着板子,也不哭了,回头笑嘻嘻问:“侯爷,您不觉得,狸奴很像某个字吗?” 良言追上来,听见他们说话,气喘吁吁地插了会腰,倏的回过神来:“噢,我知道,是‘昊’!” 狸奴点点头,十分赞赏地与他交谈起来。 谢晏一头雾水,满脸茫然,看他们两个你来我往,竟十分有趣的样子,可谢晏却听不懂。他屡次想张口,可狸奴话头转得很快,良言亦能快速接上,他根本插不上话。 后来谢晏看他俩说起来了,正好可以逃跑,便头也不回地溜了。 到了第二日,他午睡完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看鸟,今天良言竟也没来催他学字。他自己玩了会,实在纳闷,便问了其他仆婢,找到良言的位置。 果然看见他又和狸奴在一起,谢晏躲在假山后面看他们。 狸奴这回往地上摞了三根木头,良言围着木头绕了两圈,沉思了片刻,拍掌笑道:“我知道了,是‘森’!” 两人有说有笑,十分欢快。 谢晏生气地回去了,晚上狸奴来找他练习那个变花束的戏法,谢晏练了两遍就不高兴了,放下道具问狸奴:“你们这几天,都是在做什么?” 狸奴惊讶地道:“猜字谜呀!侯爷不知道么?” “……”谢晏有些闷闷不乐,把练习用的花都揪散了,“我当然知道,我就是问问……” 狸奴点点头:“那我们还是继续练习吧!明日我还和良言哥约好了,去猜下一个谜。若是良言哥猜不出,就要送我一只头钗。” 谢晏不想听,练了没多会儿就找借口跑回去睡觉了。 他趴在床上睡了一个多时辰,裴钧才处理完宫里的事情回来,进了门,将外衫褪下搭在椅上,正点了一小灯豆烛继续在外间处理公文。忽的听到内室传出哒哒的脚步声。 一抬头,见谢晏抱着兔枕,光着脚踩出来了。 因为地上不再凉,裴钧也没有急着管他,而是低声问了一句:“这么晚,怎么还不睡?睡不着了?” 谢晏看了看他,凑近了一点,右脚踩着左脚脚趾欲言又止。裴钧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只好又等了等,谢晏抿了抿嘴,抱着兔枕挤过去了,坐进他两膝之间,去拽他面前的纸:“五郎,我想学写字。” 裴钧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太阳打西边出来,盯着他看了半天。 谢晏推推他的胳膊,才把他推回神来。 裴钧道:“怎么突然要学写字?” 谢晏自然不肯说是因为良言和狸奴不带他玩了,而且他们玩的虽然看起来很有趣的样子,可自己根本听不懂。他不答,只一味催促着把笔塞进裴钧手里:“你快教我,我要学那个字。” 裴钧缠不过他,只好道:“好,哪个字?” 谢晏:“我不知道……就是,狸奴端着手,顶着木板,在太阳底下。” 裴钧思索了一会,不仅知道了这个字是什么,而且稍一推测,连谢晏为何突然上进的缘由都想明白了。 他一阵失笑,这么阴损的办法,想也是不能是良言那小古板琢磨出来的,他前几日还听说良言追着谢晏学字,追得口干舌燥。 肯定是狸奴。 十箱嫁妆换回来的狸奴,好像也不是很亏。 裴钧握住他的手,沾了沾墨,在纸上边写边道:“这个字,是昊。你看,太阳下面有一个顶着木板、举着手的小人,对不对?” 谢晏眼睛一亮,立即点头。 于是,谢晏白日照旧该做什么做什么,良言和狸奴玩的时候,他就躲在一旁偷偷看。记住看见了什么,到了晚上,就跟殿下说,殿下可聪明了,一看就知道,还会教给他。 如此七八日,这天下午,谢晏扒着房门,看到良言又在和狸奴玩猜字谜了,恰好今天他们猜的谢晏才学过。 他迫不及待地冲出去:“我知道我知道!这个是‘夫’!” 良言一阵大喜,很快就要喜极而泣了。 三个人终于重归于好,狸奴抬出一对高跷,说表演个踩高跷给他们看。谢晏正看他将高跷绑在腿上时,远处乐颠颠地跑来个门房,说来替魏王府送帖子。 原是到了立夏,魏王每年这时候都会办捶丸会,邀请各家公子小姐去玩。 谢晏不知道什么叫捶丸,恰好摄政王府上就有一副旧捶杆,被宁喜找了出来,为他演示了一下。就是用杆子把球打进地面上的小洞里,瞧着简单,却不易掌控。 狸奴也高高兴兴地说:“前两年捶丸会,县主也去了,还拔得头筹,赢了好几只簪子回来赏给我们。” 谢晏听他们说完,也想去了。 他愿意出门走走,裴钧自然无不乐意,还叫宁喜为他置办新锤杆和衣服。 只是没想到,裴钧对于甜甜一事的担忧这么快就应验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2-23 01:18:10~2022-02-24 02:30: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6865572、唉唉唉呀、jingpin、想要体验男孩纸的快落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7章 为了去魏王的捶丸会, 谢晏专门现学的捶丸,但摄政王府多年没有娱乐,连球都是好容易从库房里翻出来的, 是少年时用过的, 好在赘木紧密坚牢, 并没有坏。 练习捶丸的场地就是花园, 宁喜劳动了几个小仆在花园里凿出来几个穴。 裴钧自身后拢住谢晏,教他两手握棒, 心手相应,然后带着他用力一击, 那球丸便准确无误地滚进了远处的球穴中。 教了几次后,谢晏大体就明白怎么玩了, 与良言和狸奴三个人各持一棒,玩得不亦乐乎。 裴钧嘱咐了他两句脚下小心,看到纪疏闲已候在树荫下,便走过去坐下, 饮了杯茶, 低声问:“崔文轩的事?还是那跑了的崔家幕僚。” 纪疏闲颔首,将崔文轩在牢中招认的内容跟摄政王讲了。崔文轩胆子小, 都不用上刑,随便恐吓两句就将假死逃脱到蒲县的一路经历倒了干净。 纪疏闲掏出崔文轩供词, 双手递上:“崔文轩对那幕僚也并不熟悉, 就是稀里糊涂地上了贼船。崔府的下人说那幕僚是昌州榴城人,榴城冷家确实有个旁系子孙叫冷霜山, 却是霜雪的霜, 十来岁就离家出走,说是出去跟人学做生意, 至今已有十多年未回家,家里人也不知他是死是活。” 昌州在大虞西边边境,而榴城又是最西的一座小城,与西狄国接壤,常有商人往来西狄与大虞之间,倒腾些绸缎玉器和糖茶货物。 倒是有人看见过冷霜山在边境出现,许是也想贩点什么挣钱,但后来就没了消息。 裴钧翻开瞥了眼供词上的内容,就放到了一边:“崔文轩就是个被人推出来顶罪的冤大头罢了。” 纪疏闲蹙眉:“可这也太明显了,那冷双山究竟……” 裴钧神色淡了淡:“他自然不指望崔家纨绔能成什么大事,不过是给此事找个明面上的罪魁祸首。无论是那几名刺客还是蒲县老叟,证据均指崔文轩。即便明知冷双山才是幕后真凶,可你顺着这条线,不也查不下去了,不是吗?” 纪疏闲汗颜。 “冷双山。”裴钧嗤笑一声,“什么冷双山,只怕是西狄的人。冷双山这个身份已不能用了,那人定已改头换面。此事已成了死局,不必再死咬了。半月后西狄使者将入京,西狄最近颇不安分,此时来朝,必有他意,届时留意他们一举一动。” 纪疏闲应了声是,正要退下,裴钧仿若不经意间问道:“伤好了吗。” 纪疏闲回身:“谢殿下挂念,早就痊愈了。” 裴钧点点头,看了他一眼,又忽然提起:“我瞧你最近老盯着那小奴看。谢晏跟孤吹枕旁风,说他俩好端端地打你跟前走过,你非要伸腿绊了狸奴一脚。” “……”纪疏闲听言一顿,忙将视线从捶丸那儿拉回来,委屈起来,“殿下,臣哪里绊他了,不过是想问他两句话,他就见了鬼似的要跑,慌张间踩了臣的脚摔在地上。臣都没说脚被他踩肿了,怎能反过来怪是臣绊了他?” 裴钧清咳了一下,他不想管这事,但因为谢晏朝他告状,只能多嘴问两句:“你若没吓他,他何故躲你。” 纪疏闲更是冤枉:“虽然臣确实没有故意吓他,但臣觉得他有问题。京中官员背后骂臣是闻了味儿就咬人的狗,臣自认不讳,但也没见像他那般,躲得那么明显的……” 裴钧一拧眉:“你既有疑虑,定是去查了,可查出什么?” 纪疏闲想了好久,回说:“……臣什么都没有查到。” “……”裴钧沉默了一会,无奈地放下茶杯,“那你就不要再吓他了!省得谢晏日日朝孤告状。孤既不能为了你说他,也不能为了他斥你。” 纪疏闲也不想叫摄政王为难,可他实在不知道怎么算是“不要吓他”,自己分明就是正常走在路上,遇上了而已,是那小野猫自己炸毛,难不成还要堂堂指挥使躲着他走吗? 他下意识又朝狸奴看了一眼,视线刚好与狸奴撞上。 那小东西抱着捶丸棒,一个激灵躲到假山后面去了,只露双猫儿眼打量他。 “……” 第68章 看到纪疏闲郁闷地走了,谢晏才嗒嗒地跑过来。裴钧一把将他接住,看他练了这会,脸颊就被太阳晒得有点红,还蒸出了细细的汗珠。 他近日一直吃调理脾胃的药,也常常用药泡手脚,体质有所好转,裴钧自觉他坐在自己怀里,连汗里都是药香,诱得裴钧总想用唇舌将他汗珠拭去,恍惚间就领悟到了,为何总有人喜爱弱柳扶风病美人。 病美人确实有妙意。 谢晏看他在喝茶,也凑上去要了一口,不等裴钧想借着他饮茶之机与他亲昵一番,就又跳下了他的腿,兴致勃勃地去击第二轮了。 裴钧感受着突然一空的膝头,隐约不满,谢晏日渐开朗是件好事,可他似乎不那么黏着自己了。 近日,谢晏还在狸奴良言的带领下,开始看小人书。 说来这些小人书还是当时裴钧初知谢晏有孕,魔怔地到街上去买红枣,一块自书局买回来的。除了封皮,里面没几个字,都是活灵活动的人物小画,连贯着故事情节,有时谢晏看得津津有味,连裴钧喊他睡觉也不肯。 长久以往,只怕自己又要独守空房。 裴钧叹了口气。 转眼就到了立夏,立夏也是大虞颇重视的一个节气。 王府门口已套好了马车,谢晏昨日看一本画册看到很晚,今天果不其然就睡过头了,匆匆穿好衣服洗漱,生怕错过了魏王的捶丸会。 宁喜一早就准备了麦饭,小小一碗追着他,说是吃了好福福气气迎夏。 谢晏随便扒拉了两口,就兴高采烈地带着良言狸奴上了马车。 今天不是休沐日,裴钧还要上朝,宁喜伺候完谢晏自是要跟到宫里去的,所以两人都不能陪他一起去捶丸会,但派了小石和几个雁翎卫暗中跟着他。 举办捶丸会的地方是魏王的一处别苑。 魏王专门在园子一角辟了块山坡,打造得起伏有致,每个窝穴旁都插着精致的小旗子,场地周边还有用来观赛的凉荫廊台。各家之间用薄屏风隔着,这样即便有女眷也互不影响,都可以凭台观战。 廊台背靠着一汪小池塘,水边栽柳,正是绿树浓阴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 他们一行人刚下了马车,就见魏王已在门口等候。 谢晏瞧见魏王,试图唤他的名字,因殿下说,只有关系亲近的才会互相唤名字。他认为,魏王之前常来陪他玩,应当是算朋友:“裴,裴……” 但他忽然想不起来了:“裴……魏!” 魏王笑脸凝了一瞬,哀切地道:“你即便不记得我叫什么,想要喊我裴魏,也请你把这两个字连在一起,不然听起来好像你在骂人。” 狸奴和良言各自撇开头笑了,谢晏却歪着头不解看他。 魏王将他们带到了观战廊台最南头的一个隔间,这里僻静,日光直晒不进来,还能将下面的场地一览无余。 上午的几场都是各家公子小姐们抓阄组队,三人一组,两组同场竞技。下午才是大家散着玩,所以谢晏这会儿并不会下场,他也不敢去人这么多的地方,等到了下午人少点了,他再下去玩会。 入了座便东张西望地看底下的关牌官在叫号抓筹。 魏王已备下了各色彩头,但为了热闹,小仆们也会捧着盘子到各家去讨彩头,不要金锭银块,就讨些身上的首饰挂坠玩意儿,大家同乐。 所以今日大家都早已准备了些东西在身上,但谢晏并不知道还有这样规矩,等那小仆捧着盘子绕过自己的屏风了,他才愣愣地呆住。 小仆喜气洋洋地请他赏,但谢晏身上只带了一枚香包,香包虽绕了些金丝银线,但也不算贵重,里面装的只是香料药材,是殿下请林太医为他调配的。 他不喜欢药味,偷偷摘了好几次,被殿下发现,跟他说这是对甜甜好的,好叫甜甜以后不要闹他。 谢晏这才勉强同意戴在身上。 此刻他实在拿不出东西,只好把香包摘下来。小仆笑眯眯的,又奉上队伍的名单,问他押哪一支赢,良言接过名单匆匆扫了一眼,都不认得,倒是瞧见了段清时的名字在其中。 正说着,下面头场就是段清时,女眷那边传出倾慕的笑声。 谢晏往下看了一眼,远远瞥见段清时虽穿得英挺,但脸色似乎不太好,瞧着无精打采的,可他没得选,只能押段清时,指望段清时待会能将香包赢回来。 他将香包放进木盘中,抚着肚子担忧地叹了口气:“甜甜不要闹哦,一会儿香包就能回来了。” 大虞立夏有三大样,樱桃、青梅和麦子。 早上宁喜虽叫人煮了麦饭,但谢晏并没有吃上几口,此时肚子咕咕叫了一声,看到桌上有魏王备好的樱桃和梅子,就偷偷伸手去拿,没多会果碟里就消失了好些。 只是吃完这些,谢晏还是觉得腹中空空。尤其是吃了酸甜的梅子,生津开胃,肚子里反而更饿了一点,便偷偷问良言,叫他去找魏王要点点心什么的。 良言听话地去了,好让他少吃点酸的,会伤胃。 谢晏嘴上答应着,手却忍不住又去拿,直吃完了第二碟子,许是下人发现他这边的果子下得格外快,又来个小厮端上一碟新的。 谢晏还有些不好意思,因为旁人都在认真看赛,还能对球技进行点评,只有他像个饿鬼。 但是这端上来的新果子实在诱人,闻着酸甜,像樱桃又更小,颜色也深,谢晏没见过,正在思考是什么,下面段清时锤进了一球,旁边隔间里紧接着响起一声喝彩:“好一个燕尾斜插花!小郡王,精彩!” 谢晏其实没看懂,他才学捶丸,就是简单学了点怎么进球,能把球捅进去已实属不易,对于那些花花哨哨的把式就是看个热闹。 但因为今天的段清时关系着他押下的香包,责任重大,此时听到旁人夸他打得好,也不由高兴起来,随手从新果碟里抓了几个果子,边吃边坐到栏杆边上去看,也跟着叫好。 段清时听到喝彩声中好像夹杂着晏哥的声音,仰头看去,一见果然是他,且他身旁竟然没有摄政王陪伴,原本晦暗的面色一下子就有了光彩,高高朝他扬了扬锤棒。 正要喊他多多关注自己,忽的见高台上谢晏脸色一变,捂住嘴倒了下去。 -------------------- 作者有话要说: 燕燕人生感悟之:人就是要找到自己的乐子,不能老黏着男朋友。男朋友早晚会腻,而乐子永远不会腻。加油,乐子人! - 没写到甜甜,太困了,下章努力吧() - 感谢在2022-02-24 02:30:38~2022-02-25 00:47: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星尘梅露露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2966952 30瓶;24466081 29瓶;江眠总是睡不饱 5瓶;肉包子、想要体验男孩纸的快落、jingpin、小花糕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8章 几乎谢晏一倒下去, 就有个少年身影从从屏风后冲了过来,但还没有碰到他,就被发觉不对而从房顶上翻下来的小石给拦住。 谢晏胃里翻江倒海, 强忍着捂着嘴。 小石看他喉间收缩, 忙脚下踢过来一个吐漱口水用的铜盂, 谢晏顾不上那么多人在场, 抱着铜盂哇一声吐了。 段清时跑上来时,正见谢晏吐得脸色煞白, 睫毛底下挂着晶莹湿痕,令人心底一揪, 忙抓起桌上茶壶倒了杯水递过去:“晏哥,怎么回事?来, 先漱漱口。” 谢晏捧过茶杯漱了几回嘴,喝了点温水润嗓子,脸色才好些了,正想站起来, 又忽的胃里一紧, 狸奴忙再将铜盂拿过来,看他又吐了一回。 直到把方才吃下去的东西都吐干净了, 实在吐不出东西了,他才觉得舒服些, 但因吐得有点头晕而不敢再站起来, 且动作幅度一大,他便忍不住干呕, 于是抱着铜盂不撒手。 狸奴不敢碰他, 就换了个新铜盂给他抱着,段清时慢慢拍拍着他的背。 谢晏缓了一会, 视线里水淋淋的,都是因剧烈呕吐而涌出的生理性的泪水,他抓起垂在身边的袖口,抹了一下,抹完了才发现那不是自己的衣服。 段清时就半跪在他身边,两人衣裳挨着,那袖子是他的。他看了看袖口上的湿痕:“没事,我刚才打了捶丸,不知沾没沾到灰尘,别脏了眼睛就行。” “……”谢晏放开他袖子,抬起眼睛去看那个被小石摁在地上的狼狈不堪的人。 那是个锦衣华服的少年,瞧着也就十五六岁,脸上挂着两坨明显的酡红,被小石压-在地上仍愤愤不平地瞪着谢晏,眼睛里像烧着火。 小石拿膝盖顶了他后背一下,质问道:“大胆,哪家不知好歹的小子,敢惊扰平安侯!”他低头一闻,倒喝一声,“大白天的竟然还喝了酒!报上名来!” 此处骚乱已惊扰了魏王,不多时,就有府医匆匆赶来,诊脉后说平安侯并无大碍,只是饮食不洁,稍休息片刻就好。 谢晏一直由太医调理着脾胃,吃喝都很注意,本已大好,今日突发剧吐实属不寻常。这桌上都是快马加鞭送抵京城的新鲜水果,狸奴他们也都吃了,早上仅吃的两口麦饭也是宁喜着人精心烹制的。 唯一他自己吃了,而别人都没吃到的,就是后来小厮端进来的那碟没见过的小果子。 因顾着去看段清时捶丸,他吃得还不算多,只一小把。 腹部抽搐倒下时,谢晏情急下抓到了桌布,致使一桌水果都洒了,小果子和樱桃混在一起,滚得到处都是。 那名府医自角落里捡起一枚,用袖子擦了擦,又在嘴边轻轻咬了一小口,脸色微变:“怪不得,谁将香樱子与樱桃混在一起?!真是胡闹!” 香樱子乃是生长在山中的一种野果,味酸甜而有毒,会刺激肠胃,孕妇不可食,食之化胎。但常有旅人行山路时将其当做樱桃采食,而致腹痛呕吐。 每至春夏,各地医馆便常接到摘了此野果而呕吐看诊的病人,还有贪嘴的小妇因误食香樱子而流血不止,致胎儿滑落的。所以后来各地官府均派了些人手,将官道两旁数里的香樱子树都砍伐了。 如今大虞境内,香樱子几近难寻,只有深山里还长着些。 “香樱子?”狸奴听了神情也骤变,立刻掀开谢晏的衣摆看了看,见他裤腿间并未流血,心里稍安了一点点,见那府医嘱咐了两句就要走,赶紧惊慌地将他拽住,“大夫你快再看看我们侯爷,仔细看看,他腹中有孩子的。” 府医拿狐疑的视线看着他:“小婢莫要胡言乱语拿老夫开涮,男子腹中怎可能有子孕育?” 狸奴急道:“怎么没有,真的有。你再瞧瞧,许是吃得香樱子不甚多,所以还未显出症状……” “你也胡闹。”府医将他手挣脱开,无奈道,“香樱子虽有化胎流血之效,但寻常人吃了不过是刺激肠胃,致使腹痛呕吐罢了。他既吃了这么多香樱子还未见血,可见腹中是确实没有孩子的。” 狸奴:“……” 谢晏也听到了,但还不太理解,于是拽着狸奴的裤脚问是什么意思。 那边被摁在地上的少年则愈加兴奋,一把挣开了小石,爬了起来,大声道:“ 那天我哥被纪大人一脚踹晕过去……就因为得罪了你,如今伤还没有好,我爹也不敢留他在京中,现在要送他去西山剿匪!西山悍匪以凶残闻名,已经虐杀了数名前去剿匪的武官……” 魏王匆匆赶到,认出这作死的小少爷是蒋将军家的小儿子,就是之前春猎返京,在驿站与谢晏起了冲突的那一伙富家子弟中的一个。 那场纠纷魏王后来也听了一嘴,原就是廊桥狭窄,两边人都正拐弯撞在了一起,小公子们在京中嚣张跋扈惯了,便叫谢晏道歉,谢晏捂着肚子不说话,他们自然咽不下这口气,就这么拉扯起来了。 纪疏闲当时踹的那名领头闹事的,就是蒋将军的大公子。 据说蒋大公子挨了指挥使一脚,在家歇了半个月才能下地。 因不算什么大事,谢晏也并无大碍,蒋大公子那一脚挨得实诚,余下的少年们也都被纪疏闲叫去训斥了一遍,就算是罚过了。摄政王也并未有什么后续责罚的打算。 至于将蒋大公子送去匪窝,属实是蒋将军自作主张,许是的确有一层害怕摄政王睚眦报复的担忧,但更多恐怕是想借机杀杀大儿子的纨绔作风。 总之和谢晏并没有什么关系。 蒋小公子却不这么认为,他们发小几个在京中快活得很,就是因为得罪了谢晏,大哥被捆到匪窝送死,余下的几人也都窝着不敢出来了,还有躲到外地去的。 这都是谢晏害的,肯定是谢晏声称怀孕,母凭子贵,被摄政王和纪大人看重,吹了枕旁风要报复他们,不然大哥怎么会…… 只要揭穿谢晏,谢晏失-宠-,自然管不上他们小几个的事了。 不枉他半夜爬到山里去,摘了一筐香樱子。 只要谢晏吃下香樱子而没有化胎流血,就说明他腹中根本无子,一切都是骗局! 他自认为此计可行,早上来时还特意饮了两杯酒壮胆,一见谢晏坐下来开始吃水果,就叫了个小厮把事先准备好的香樱子给端了进去。 眼下谢晏也的确无恙,蒋小公子更是有恃无恐,借着酒意,指着谢晏嚷嚷道:“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欺瞒摄政王的,如今我已戳穿你的谎言,届时摄政王得知你根本没有孩子,一切不过是你欺瞒与他。摄政王定要降罪于你!” 第69章 “反正等你失-宠-,被关进天牢,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就不会再有机会报复我哥,我哥就不用去剿匪送死了……”小少爷突然一顿,“你哭什么!我不吃你这套!我还准备了两条母狗,让大家伙看看香樱子是否真的有效!” 他说着,早就备在一旁的小厮立马提着个笼子进来,笼里关着两条小母狗,一只肚子很大,足像是塞了个西瓜那般,是怀了孕的。另一只则没有。 那小厮将一碗香樱子放进笼子,狗饿了一天,张嘴就吃。果然大肚子的那只才吃下去没有片刻,就突然倒在地上,嘴里流涎,身下开始汩汩冒血,还有细碎的肉块流出来。 谢晏吓傻了,捂住眼睛微微发抖,等他再睁开眼时,小石已经勒令下人赶紧将笼子扔走。 “什么意思?狸奴。” 谢晏拽着狸奴问,狸奴并不说话;他又去看向段清时,段清时也在震惊当中。 谢晏急了,不顾头晕站了起来:“我听不懂,我肚子里有甜甜,有甜甜的!” 段清时须臾已明白过来,按住他的手,安抚他道:“是,有的有的,我们都知道,晏哥你别着急。” 可段清时的眼神分明是怜悯,分明就是不相信。谢晏转头看到良言回来了,立刻似见了救星,他扑到良言身上,让良言为自己证明:“阿言你快跟他们说,我有甜甜,是五郎的甜甜。” “……公子。”良言眼神躲闪,突然就开始转变话题,“公子,你先前不是说饿了吗,我没有找到小点心,但是魏王的小厨房里在炖鸡,不如我们……” “我不吃鸡,我只要甜甜。” 谢晏盯着他,一眨眼,泪就掉下来了:“阿言,我的甜甜也像那条小狗肚子里的小宝宝一样……没有了吗?” 良言不知道该说什么。 - 捶丸会因为蒋小公子这么一闹,虽还能勉强继续,但有些意兴阑珊。 段清时是被魏王邀来打头场的,因他风姿绰约,很招京中贵女们倾慕。现在段清时只打了半局就也下场了,好好一个捶丸会,颇有些办砸了的意思。 不等久留,良言就带着谢晏乘马车回了王府,小石押着那蒋小公子同行。 回到抱朴居,谢晏就睡下了。 良言以为是件好事,想着等他醒了再慢慢解释,便叮嘱狸奴守在门外听动静,他则到厨房去做些小膳。上午因为吃了香樱子让才养好的胃又伤了一些,便想着做些温补的粥汤。 等到补粥差不多炖得软烂滑口,他看看天色,一问外面扫地的小婢,才知已经申时了。 狸奴正趴在门上往里窥,见到良言端着粥回到卧房,急匆匆问道:“良言哥,都两个多时辰了,先前还听到点声音,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要不要进去看看啊?” 良言也附耳听了听,觉得公子午睡也没有睡这么久的,于是抬手推门。 一下没有推开,又什么东西勾在了里面,卡住了。 良言怕他在里面出事,忙将食盘放在院子里石桌上,助跑了五六步,直接拿肩膀撞了上去。门卡得不紧,砰一声巨响被撞开了,他快步走到屋内一看,又惊了一下。 自谢晏赖在抱朴居后,常常黏着摄政王,摄政王无法精心在书房看书写字,便将半个书房的东西挪到卧房里来了,以便能一边陪着谢晏睡觉,一边能处理公务。 其中,就包括那张曾被谢晏用来做窝的书桌。 如今,那书桌又被人铺上了被子,只是明显潦草许多。 良言先是看到床榻上没有人,才屏息一口气,慢慢朝那张桌移去,偷偷掀开了一点被角往里看。 果不其然,谢晏正抱着膝盖蹲坐在里头,被角被人掀起,他也没什么反应。 谢晏像是有些痴茫了,因后来无论良言怎么唤他,他都听不见,只眼睛直直地看着某处,但那边其实什么都没有。 良言想起他刚病的时候,一会是急躁不安、打人毁物,一会便是这样,呆呆的不动。 等这段时间过去了,脑子就会清醒些。此时若是总去刺激他,反而不好。 良言以为他是因为甜甜的事而受了打击,又在经历这个阶段,便按以前的经验没有惊扰他,又怕他饿着,便去厨房拿了盘小糕点放在他手边。 轻唤了他两声,还是不理人,良言叹了口气,暂且退出去了。 直到隔了段时间良言再进去看,发现他不仅没有碰那糕点,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眼睛直瞪到酸极而流下泪来,也不眨一下的时候,才觉出不对劲来。 他不敢再托大,立即遣府上人去宫里找宁喜,请摄政王回来。 裴钧刚在御书房与鸿胪寺的人议完西狄使节进京的相关事宜,几乎是鸿胪寺人刚出去,宁喜就进来了,说谢晏病了,请他回府看看。看时辰,差不多是往年捶丸会结束的时候,裴钧第一个念头,是他在捶丸会被球打了,回来朝自己撒娇。 “又病了?一个月要病三次,次次要孤陪着。”裴钧状若不满,实则手上已第一时间放下了笔,起身往外走。 回到府上,才知谢晏这一回,和以前病都不一样。 良言已经用尽了办法,彻底没了辙,碾着摄政王的脚后跟道:“又一个时辰了,不说也不动,像是魂儿都不在了一样。以前也没有这样过。会不会这回受的刺激太大了,令公子脑子里的病更重了些,看起来愈加痴傻了……” 裴钧猛地住脚:“既知如此,发生这么大的事,怎么早不告诉孤?” 良言一怔:“我以为公子睡一觉就能……” 裴钧自己都没有想好如何让谢晏接受甜甜没了,便想着拖一天是一天,如今毫无准备,谢晏就犯病了,不由有些恼火,迁怒起良言来:“你以为你以为,你这么有主意,怎么当年落水不见你伴在身旁,将他早些救起?他若不淹那一场,就不会高烧,怎还有今日之病?!” 良言本就急得难过想哭,被裴钧翻起旧账劈头盖脸一顿责骂,也委屈地还了两句嘴:“我怎的不在?是公子说见你醉了,让我去熬醒酒汤,我才走的!我难道希望公子落水吗?” 裴钧顿了下:“他让你给孤熬汤?孤那日就没喝几杯,酒水都被他抢走了,且即便是孤醉了,也自有宁喜和宫人伺候,哪里轮到他去熬汤。” “我亦是这么说的!可公子反常得很,偏说旁人熬的汤都不放心,非要我亲手去熬,一刻都不能离开炉子。”良言气道,“汤倒是熬好了,公子却没了!” 为何旁人熬的汤不放心? 为何非让良言一刻也不能离开炉子? 他担心什么? 那晚谢晏的确反常,往日谢晏即便和他不对付,处处与他拿捏作对,却也不会当众给他难堪。但那晚裴钧无论做什么,都遭到谢晏阻挠,作诗他要讽,喝酒他要抢,换衣他要跟,解手更衣他甚至要和自己并排嘘嘘比谁尿得远。 气得裴钧忍无可忍,提前离席而去。 裴钧走后宫宴又持续了一个时辰,随后就传来了谢晏醉酒落水的消息。 当时裴钧已拿到皇帝准许他北境从戎的手谕,一晚也不想多留,便想他今晚是自讨苦吃,左右他受那么多人-宠-爱,落个水而已,他又不是不会凫水,只怕此刻早就自己游上岸,被无数金汤玉药地伺候上了,根本无需旁人操心。 裴钧即刻就启程,拿着手谕离开了虞京。 如今想来,谢晏那一整晚的反常,包括让良言离身去煮醒酒药的举动,都像是……他暗中知道了什么,所以在刻意为裴钧挡灾。 那么他挡住了吗? 落水也是其中一灾吗? 裴钧忽觉后背发凉,像是有冰凉的湖水攀着脚踝往上弥漫,几乎将他淹没。他心神不宁,没法继续深想,只能暂且压-在一旁,凝起精神来。 过去的谢晏他已顾不上了。 他还有此刻的,眼前的谢晏。 一推开卧房门,裴钧就看到桌子底下,抱着膝坐在地上的谢晏。 这场景颇像是谢晏初来府上,自称腹中怀了蛋而来讹他的时候。但那时谢晏乖巧中透着点狐狸般的机灵,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还把自己的窝打扮的软绵厚实,多少好东西都被他拖到窝里来,一点也不吃亏。 但今天这窝,过分简陋,不过是书桌上垂下来半帘被子而已。 谢晏还穿着今日特意为他做的,捶丸穿的新衣服,肘间挽着一支锤棒。裴钧想让他高高兴兴、光光彩彩地做捶丸会上最漂亮的人,而不是让他双目无神地蹲在窝里发呆。 “谢晏……”裴钧半蹲下-身,唤他,“平安?” 裴钧看他总不眨眼,眼睛已酸得发红,不住有泪往下流。他抽-出袖中巾帕沾了沾,实在怕他将自己眼睛瞪坏了,于是以手掌覆上,将他眼皮轻轻拨下,阖上。 裴钧感觉到掌下有温热的湿流一直滚动,忽闪的眼睫轻轻地挠着他的手心。 不知过了多久,谢晏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不要动我的窝。”他说,“殿下来看我和甜甜的时候,会不高兴的。” 裴钧凝紧眉头,空出一只手强行将他拢进怀里,尽可能用轻松的语气道:“孤没有不高兴。孤听说你一天没有吃饭了,正好孤也没吃。良言煮了粥,很香,出来陪孤一起吃点吧?” 谢晏的下巴压-在他肩上,呆呆地说:“可我不能离开窝,殿下回来会找不到我。” 裴钧:“……” 他不愿接受甜甜没了的现实,把自己的记忆强行拨回到了一开始的时候。 此时甜甜还在。 或许殿下也有。 但是五郎已从他口中消失了。 -------------------- 作者有话要说: 裴:什么母凭子贵,现在是我凭子贵,呜老婆醒醒 - 不怕,我们真的是甜饼,保证甜,像甜甜一样甜。 - ps.现实没有香樱子,我编的,别乱吃。 - 感谢在2022-02-25 00:47:30~2022-02-26 01:25: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竹小眯 56瓶;hw 53瓶;风清 2瓶;想要体验男孩纸的快落、jingpin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9章 谢晏毕竟是肉-体凡胎, 再是瞪着眼睛发呆,也有累极的时候。 裴钧在他趴在自己肩头迷迷瞪瞪睡过去后,才弯腰将他抱起, 放回床上。松手时, 袖角被谢晏下意识拽住, 裴钧想抽时, 看到他眼角有水痕,心里一闷, 又挨着他坐了,轻轻拍着后背哄他入睡。 直到他彻底睡熟, 裴钧听到窗外有人语声,像是段清时, 才不得不起身。 因外衫袖口被谢晏死死攥着,他便将外衫褪了留在谢晏怀里,仅着单衣走了出来。 宁喜见状忙去取衣服。 裴钧披上外衫,看向被两名侍卫拦在院外的段清时, 又是一阵蹙眉:“深更半夜, 你来做什么?” 看到段清时手上又挂了那串白砗磲佛珠,这几年长公主府的动静他一直派人盯着, 知道段清时每隔十五日,就会戴上佛珠到玉泉寺参佛, 雷打不动, 不由好笑:“他被人当众奚落讥讽,你一下午不见人影, 是跑去礼佛念经了?” 段清时脸上露出彷徨情-色:“我, 我不知道他肚里孩子是假的,我只是一时没有转过神来……晏哥还好吗?我想看看他。” 差点忘了段清时当时也在场。 裴钧盯了他一会, 一挑眉:“放他进来。” 第70章 近乎侍卫一松手,段清时就跑了进来,只还没到卧房门口,就被裴钧一掌握住肩,霍然一道拳风打在了脸上。段清时哪里料到,被一拳打倒在地,左半脸颊顷刻肿起。 段清时被打懵片刻,又惧又恼:“你干什么!晏哥这样又不是我的错!那孩子假的就是假的,我即便在场,难道还能白的说成黑的?” “知道孤最瞧不上你哪儿么?”裴钧冷冷道,“一点担当都没有。喜欢的人当众受人屈辱,你便能眼睁睁看着无所作为,这样的事五年前你就干过一次,孤以为你如今对他殷殷切切,有所不同,没想到也还是一样。” 他嗤笑一声:“如今夜深人静了,你才敢偷偷摸摸来看一眼,他就让你如此丢人?” 段清时被他踩中痛点,跳脚道:“我,我没有……” “你没有?”裴钧神色冷峻,“孤之前不清楚你们兄弟间的旧事,可孤看你实在不顺眼,春猎后不由得派人去查了查,倒果真查出一件有趣的事来。本不想戳穿你,看你如此健忘,就忍不住要提醒提醒——东阳郡王,谢晏有断袖之癖,是不是你当年在酒席间说出去的?” 段清时大骇,咽了下唾沫:“……我,我那是酒后失语。” 裴钧点点头,道:“好,当那是你无意之失。那席间几名纨绔子弟说要整整他,看他是不是真的对女人不行,于是买了名小雏妓扒干净了衣裳,偷偷放他太学的学宿中。买妓的钱是不是你出的?谢晏是不是你借口借书,将他骗回去的?” 段清时往后退了两步。 “你们还在他茶水中下药,将他与小雏妓锁在屋中一-夜。你们隔着门窗,讥讽他对女人是不是不行,要不要找个男人为他解药性。他知道你在窗外,喊着你名字为他开门,你却一句不曾辩解、不曾维护、不曾施救,是也不是?” 三声反问,掷地有声,震骇得段清时手指发抖:“我,我……” 裴钧往上拎了拎肩头的衣裳:“就是因为这件事,你们兄弟二人才反目成仇的罢?” “你怎么知道?”段清时愈加慌张,因这在太学是件丑事,那几名纨绔也是有头有脸的勋贵子弟,太学不曾声张,就将此事揭过,不知这些陈年往事怎的被裴钧查出来,“我我,我那是受人蛊惑,被人胁迫才……而且晏哥事后也说不追究了……” 裴钧越想越是好笑,简直冷笑出声来:“好一个被人胁迫。谢晏说不追究,是真的释怀吗?不过是看你要脸,不想让你更难堪,觉得追究下去也没意义而已。” 段清时眼神飘忽:“我当时不懂,他们说断袖是病,要替晏哥治治,才……” “段清时,你总有理由。他喜欢男子,是邪门歪道,合该受人欺辱,你不懂,这不是你的错,所以与你无关;他说自己腹中怀孕,是无中生有,合该被人戳穿讥讽,你不知,这也不是你的错,所以你能心安理得去念佛。” “段清时,孤有时候真不明白,你少年时暗慕他,不敢承认;长大了还对他念念不忘,却不敢担当,就会求神拜佛逃避。你这种蠢货,也配喜欢人?” 段清时还试图辩解:“我那是一时鬼迷心窍,我看不清自己……如今知道错了,我不是在偿还了吗?” 裴钧厉声:“偿还,你拿什么偿还。趁他记忆全失,不记得你做过的那些腌臜破事,好让你趁虚而入,当做一切没有发生,继续假装兄友弟恭?倘若有一日他恢复了,你说他会不会对你愈加厌恶?” 段清时踉跄了一下,为裴钧的话而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嘴里嘀咕道:“他,他还能恢复吗……” 裴钧揉了揉眉心,朝两侧侍卫瞥了一眼:“你若真想偿还,就给孤滚远点。孤现在头疼,别让孤看见你恶心,不然孤可保证不了,会不会拔了你的脊骨给他炖补汤。” 段清时潜意识便信他能做出这种事,吓得脸唇俱白,侍卫上来拎他,都忘了反抗,径直被扔出了府去。 裴钧回到屋中,谢晏还抱着他的外衫熟睡,指节紧得有些发白。 他命宁喜点上安神香,香料比往日多加了一倍,最后熏得裴钧都有些昏昏然时,谢晏神色才舒展开一些。裴钧把衣物从他手中取出,换成自己的手,谢晏就用力地掐上来。 “没事了,孤给你讲故事。”裴钧低声哄着,翻开他这几日爱看的一本画册,将上面的图画编成故事,一幕幕讲给他听。 谢晏自然听不见,只是当催眠小曲似的,就这么掐了他一-夜。 - 第二日,日上三竿,谢晏悠悠睁开眼睛,愣了好一会,发现自己不在窝里了。 他突然惊醒,立刻就下了地,光着脚往书桌那边跑。 跑到一半,忽的身后房门吱嘎一声。 两人同时抬头,裴钧正就看见他抱着一团凌乱的被子,被子大半拖在地上,他弯着腰偷偷摸摸的,一只脚刚要抬起,就径直与裴钧打了个照面。 谢晏头也没动,就转了转眼珠子斜窥他,愣在原地。 裴钧端着补粥小菜,保持着一手推门的姿势,也没动。 “……” 两人沉默了片刻,谢晏突然发动,卷起被子一呲溜就钻进了书桌底下,但实在来不及把被子铺上桌子了,就掩耳盗铃地把脸埋进了怀里的被子里面。 那被角一半还拖在外面,谢晏埋了一会,簌簌两声,把余下的稀里哗啦都拽了进去。 “我没有出窝!我在好好怀蛋!” “……”裴钧一阵无语,端着食物反手将门关上,“不是你自己出去的,是孤抱你出去的。地上太硬,睡得不舒服。” 谢晏似乎听懂了,又闻到一股鲜香的味道,肚子里咕咕叫了几声,偷偷抬起一点眼睛。 是鸡丝青菜小粥,上面洒了谢晏不熟悉的东西,但是闻起来很香。 他咽了下口水:“上面是什么?” 裴钧道:“松茸碎。之前元宵宴,你最喜欢的那道松茸鸡就是拿它炖的,要不要尝尝?”他舀起一勺,端着不动,谢晏看了看他,张嘴全部吃掉,热乎乎的咽进肚子里,真的很香。 第二勺,裴钧往后退了半步,谢晏只好探头出去吃。 裴钧耐心地投喂他,一勺一勺越来越往后,谢晏像只被食物诱出去的寄居蟹,最终被颇具心机的赶海客完全诱捕出壳了。等谢晏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书桌,再想往后回时,已被裴钧一把握住了腰。 “蹲着吃对肚子不好,孤允你在床上做窝。” 谢晏犹豫间,裴钧又端出一碟香喷喷宣软软的小花糕:“到床上做窝,这个就给你。” 好香的小花糕。 谢晏摸了摸还是瘪的肚子,没经受住诱-惑,被裴钧用一碟小花糕骗回了床上。 他坐上-床沿,伸手要拿小花糕,又被裴钧捉住手,用准备好的湿巾帕快速将他手擦了一遍,一松开,谢晏就立刻去够碟子里的食物,见裴钧不反对,才结结实实握住了一个。 他两手捧着小花糕慢慢啃,看裴钧半跪在榻前,将自己脚搁在膝头,拧了手巾给他擦在地上踩脏了的脚。 脚底被手巾蹭得很痒,谢晏抖了一下,一脚蹬在了裴钧脸上。 他吓了一跳,两手捏着花糕忙闭上眼,半晌也没敢睁开:“……殿下生气了吗?要打我吗?” 裴钧心道,你眼闭上了,脚却还蹬着孤脸不放,倒是胆子大,他将谢晏脚拿下来,耐心道:“孤没有生气。” 不料擦完这只换那只的时候,谢晏又将脚踹上来了:“殿下这回生气了吗?会打我吗?” “……”有点子生气了,裴钧握住他的脚,“没有生气。” 谢晏看了他一会,在裴钧擦完脚端起水盆要走的时候,突然一脚蹬翻了盆子,泼得他身上都是洗脚水,铜盆在地上咣啷滚了好几圈,吓得门外宁喜都提高了声音问怎么了。 裴钧:“……” 谢晏往后缩了缩,缩到床角之前还不忘将那碟小花糕都抱走,然后眨眨眼问:“那这回呢,殿下生气了吗?” 裴钧深吸一口气,抿开一丝笑容:“孤,没有,生气。” 他弯腰捡起铜盆,放下薄纱床帘,唤宁喜进来收拾地面,临走时隔着薄纱还能看见谢晏探头探脑地在朝自己窥探,不知道又在憋什么坏。 裴钧不想下次再进门时,被什么其他恶作剧捉弄,只好挑明道:“你不用这样屡屡试探,你做什么,孤都不会打你。” 不知是不是这话他听进去了,过会裴钧换了身衣裳再来时,果然没有被捉弄,他也老老实实窝在床上,只是花糕啃完了,他很渴,一直眼巴巴地望着桌上的水壶。 裴钧斟茶给他,看他连喝了三杯,喝完了,又开始发呆。 如此两日光景,他都是这个精神状态,小半时间睡觉,大半时间发呆,也不下床,也不说笑。 请了林太医来看,但脑子方面的问题,他也不甚懂,只看出谢晏身体上没什么大问题,给开了些不痛不痒的调理补药,叮嘱要让他放松身心。 裴钧看他这样早晚把自己憋得更傻了,下午就叫狸奴陪他玩,但狸奴会的那些戏法都是户外才能施展开,而谢晏不愿意出去,没办法,又叫了魏王来陪他说笑话。 进屋之前,还特意叮嘱了他,提什么都行,就是不要提孩子。 魏王讪讪点头,搬了个凳子坐床前,隔着帘子道:“平安侯,我给你讲个好玩的……” 裴钧不能因谢晏荒废朝政,便叫宁喜拿了些没批完的公务,坐在一旁的案几后翻看。 魏王咽了咽唾沫,将准备好的笑话讲出来:“话说有一个家道中落的王公子,家里穷的吃不上饭了,就跟亲戚借了点钱去做小生意。他扛着小摊儿到了街上,可是张不开嘴儿,忽的听见旁边有人吆喝:卖栗子咧——卖栗子咧——!” 魏王道:“王公子一听,心里甭提多高兴了,赶紧跟着喊道:我也是——我也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说好笑不好笑?哈哈哈哈哈……” 裴钧:“……” 倒不是很有意思,但他学吆喝学的很卖力,谢晏从帘子缝隙看他一眼。 魏王见帘子里没动静,回头看了摄政王一眼,见对方一瞥眼色,忙又讲下一个笑话:“那我再讲一个啊。咳咳……这回是说一个赵公子,他倾慕一位小姐,便屡次朝小姐示爱,可小姐对他爱答不理,有一天,他鼓起勇气问小姐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男子。小姐说,投缘的就行。那赵公子一脸懊丧,说……哈哈哈哈……他说……” 魏王狠狠掐了自己一下,才止住笑:“他哈哈哈说,头扁的不行吗?哈哈哈噗哈哈哈哈……” 裴钧:“…………” 谢晏茫然地看着他,根本没听懂。 裴钧咳了一声,魏王立时停住笑,一脸正色:“这个也不好笑啊?好,没事,我还有一个……” 他清了清嗓子说:“有一家周老爷,家里养了一只会说话的鹦鹉。有一天,一个花匠来送周老爷订好的盆栽,结果老爷不在家。他一敲门,里面鹦鹉就喊:谁啊。他说,送花的。鹦鹉喊,谁啊。他说,送花的。鹦鹉还喊,谁啊……喊了几十遍,那花匠气晕在门口。” “没多久,老爷回来了,看门口躺着个人,就纳闷地问,谁啊。结果有声音回答……” 谢晏出声了:“送花的。” 魏王拍着大-腿笑得喘不上气来:“哈哈哈哈哈哈……你,哈哈哈哈……鹦鹉……哈哈哈哈哈……” 谢晏:“……” “……”裴钧无语至极,拿起一张空白折子朝他扔来,“到底是你逗他笑,还是他逗你笑?!” 魏王被裴钧一折子砸在脑袋,捂着后脑勺委屈的很,过了一会,他又想起一个,捋了捋袖子:“那听这个,这个好笑至极!这个再不好笑,我魏王封号让给你!听着啊,说的是有一个张公子他……噗……他……哈哈哈哈……他……” 裴钧看了过去。 魏王忍了忍:“张公子他说……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张公子……” “哈哈哈……张、张……哈哈哈哈……” 魏王把自己笑得腰都直不起来:“咳,张公子他噗哈哈哈哈——” 窗外良言和狸奴都偷偷扒着窗缝朝内窥探,听见魏王一直笑,这笑话也不知道究竟讲的是什么,但他就是笑个不停,两人听着听着,不由也憋不住了,跟着笑起来。 谢晏云山雾绕,听了半天就听清楚“张公子”三个字,问道:“张公子怎么了?” 魏王捂着肚子:“张公、张公子哈哈哈哈……” 良言、狸奴:“哈哈哈……” 谢晏:“……” 裴钧:“……” 裴钧猛地将镇纸往桌上一拍:“裴瑛!你讲的都是什么,就这也敢打包票说一定能逗他笑。别讲了,滚滚滚。” “不好笑吗?多好笑啊!那行、行吧……”魏王站起身来,还沉浸在那个张公子的笑话里,又回头看了薄纱内的谢晏一眼,“张公子真的很好笑啊哈哈哈……” 裴钧头疼:“滚。” 魏王捂着嘴,麻溜地滚出了房间。 魏王走了,谢晏还在纳闷,他见裴钧朝自己走来,忍不住问:“张公子到底说了什么?” 第71章 裴钧哪里知道,他燃起安神香,卷起纱帘坐进去,又放下:“张公子说,你该睡会了。今日天气不好,可能要下雨。你若不闭上眼睛睡觉,待会发烧会很难受。” 谢晏听话地折身躺下,裴钧给他盖上小薄被时,他还在问:“那我醒了,再给我讲张公子……” 裴钧硬着头皮答应了。 熏着安神香,没多会谢晏就睡着了。裴钧坐了几许,摸他没有烧,才轻手轻脚地带上剩下的折子走出房间。 一出门,看到院落门口来了一名雁翎卫的总旗。 裴钧才忽的想起自己只顾着谢晏的事,差点忘了一个害他至此的罪魁祸首,蒋小公子。 - 那日小石把蒋小公子押了回来,因府上都忙着伺候谢晏,没人管得上他,小石也不敢放人走,就将人押去了雁翎卫的大牢,由纪指挥使的人看管。 这两日,由于没人想起来他,雁翎卫虽没对他动刑,却也没给他吃饭。 好歹是蒋将军家的儿子,牢头怕把他饿死,这才请人去提醒提醒摄政王。 裴钧到了大牢时,蒋小公子已饿的连地上老鼠都想抓来吃,只是因为过不去心里这个坎儿,迟迟没有下口。 听见脚步声,再看到摄政王出现在门口,蒋小公子吓得一松手,刚抓住的老鼠呲溜窜了出去。 铁索稀里哗啦地落在地上,蒋小公子灰头土脸的,跪在地上往前爬了爬,心里冒出点喜意,扒着栏杆问:“……殿下是来放我出去的吗?” 门一开,两名狱卒搬着扶手大椅在门口落下,另有两名狱卒抬着个铁桌咣咣当当地进来了,往蒋小公子面前一放,落地砰的一声,砸起一片尘屑。 “放你?”裴钧挑起衣摆,掩着口鼻往椅上一坐,冷淡地瞥他一眼,“蒋小公子误会了。孤炖汤缺了味材料,所以来取。” 蒋小公子战战兢兢地朝那铁桌上一看,赫赫然都是什么铁钩、铁钳、铁烙饼,还有刺刀、蛇鞭和大杖,他猛然想起关于摄政王吃人啖肉、鬼面阎罗的传闻,吓得浑身哆嗦,扭头就想跑,可小小牢房能跑哪去,转头就被人摁在铁桌上。 裴钧道:“慢点,脖子那截脊骨最嫩,炖汤最好,别伤着了。肋骨也小心点,可以煎肋排。” 蒋小公子听着一个白眼吓厥过去,等片刻后被水泼醒,发现自己已经被手脚绑在铁桌四角,背朝上。 他锦衣玉食长大,连老爹的棍棒都没有挨过,何曾见过这种场面,又想起昏厥前摄政王要挖自己脖颈和肋骨,顿时吓哭道:“殿下,殿下,我错了。我肉柴塞牙,口感不好,你不要吃我……” “肉柴皮紧没关系,打打就松了。”裴钧将椅往后挪了挪,“打。” 砰一声。 结实的一杖落下来,打在腰臀上,霎时疼得蒋小公子吱哇乱叫,可四肢绑着,他挣也挣不开,这下子疼还没缓过来,下一杖又一声打了下来。 他皮薄肉嫩,两下就破了皮见了血,差点短过气去。 “松了松了,已经松了!不要再打了!呜呜……” 裴钧一拧眉:“可孤觉得不够。打。” 隔着衣裳看不清,狱卒将他裤子往下一扒,露出白-花-花屁-股,砰砰又是接连几下大板。 没打两下,他就厥过去,被狱卒又泼醒,人昏昏沉沉的都不知道在哪了。 裴钧这才问:“就是你叫人拿香樱子给平安侯?” 蒋小公子疼得直哭:“给他吃香樱子怎么了!他肚子里是假的,吃了又不会出事!” 裴钧眸色一冷:“那狗扔进来。” 说罢,便有狱卒提了那条怀孕的小母狗进来,拿在蒋小公子眼前。 这狗当时饿极,吃了一整碗香樱子,药效浓烈,此时早已死透,四肢扭曲瞪着大眼,浑身沾的都是血和碎肉块,散发着臭味,可见死前十分痛苦。 蒋小公子看了一眼就差点吐出来。 但须臾,他当真就吐了。 因狱卒也端了一碗香樱子,捏开他的嘴塞进去,迫他咽下。 这香樱子的功效,他是自书上看来的,自然自己没试过。此时一整碗香樱子下肚,顷刻胃里就跟住了头牛似的,在肚子里横冲直撞,他动弹不得,绞痛得手脚乱蹬,胃里一股股恶心往上翻。 他饿了两天没吃东西,把才吃下的香樱子吐干净后,就只能呕酸水。 吐得面色惨白,浑身汗透,整个牢房都是秽味。 好容易吐到止歇,那狱卒又端来一碗掰他的嘴。蒋小公子当真害怕了,怕自己就这样吐死,死死咬住牙关,咬得舌面都尝到了血味也不敢张开,他无法再叫喊,但眼眶里一直哗哗流泪。 裴钧:“手怎么停了?” 抬板子的狱卒猛地反应过来,啪啪又朝着屁股打了几板子。 蒋小公子又屈辱又疼,立即张开嘴扯着嗓子鬼哭狼嚎,疼极了想死的心都有了,满嘴胡攀乱扯,口不择言:“你们敢打我,啊!你们知不知道我爹是谁,你们就打我!我爹是明威将军,你们打我,我让我爹把你们脑袋都砍了!我姐夫是怀远伯!你们啊!啊啊啊别打了……” 裴钧一抬手,板子停下,意味深长道:“孤倒是想起来,元宵御宴时怀远伯就满脸喜气,说是夫人怀了身子。如今已快四个月大了罢?孤一时倏忽,竟忘了向怀远伯贺喜,不如这碗香樱子就赐到怀远伯府上……” 蒋小公子大骇:“你不要动我阿姊,我吃,我都吃了!” 他张嘴把狱卒手里的香樱子都吞了下去,少顷就又开始绞痛呕吐,如此反反复复,人整个吐得面色青白,神情恍惚。 裴钧眼皮子轻轻一撩,阴郁道:“你心疼自家人,知道这东西不能吃。怎不知道你拿这东西去喂旁人,旁人也一样会难受?他肚中幸好没有孩子,倘若他就是天赋异禀,当真有孩子呢!你便是杀人。小小年纪,如此恶毒。” 蒋小公子又哭又吐,呛得直咳:“呜呜我没有杀人……他是个男人,怎么会有孩子……” 他正哭呛着,纪疏闲闻讯而来,看到牢房中一片惨状,蒋小公子被绑在刑桌上不住发抖,打的皮开肉绽,不由头皮一紧,低声道:“殿下,明威将军求见。” 蒋小公子听见爹来了,当即嚎啕起来:“爹,爹救我……” “闭嘴!”纪疏闲斥道。 裴钧正烦躁,闻言火更大了,愠怒道:“他来做什么!他大儿子横行跋扈,孤未曾出面说什么。他借着此事将那小子扔去西山历练,和孤有什么关系,和谢晏又有什么关系!小儿子就为此杀狗投毒,上这来给孤演什么兄弟情深——他蒋家教子无方,孤不能替他管教管教了?!” “能能能,殿下自然能管教。”纪疏闲叫人捂住了蒋小公子的嘴,不叫他更添摄政王的怒气,“明威将军是来负荆请罪的。殿下就看在他为国有功的份上,留条命,别打死了。” 裴钧守了谢晏两夜,不敢合眼,心里有怨有气发不出,对着谢晏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唯恐惊得他连自己也不认识了。此时一边听着蒋小公子呜呜咽咽,一边听纪疏闲替明威将军求情,脑袋里嗡嗡的。 都是什么事儿,他好容易养好的谢晏,被人几颗香樱子给吃回了原点。 裴钧捏着扶手气得头晕目眩,狠狠拧着眉,顾自出神。 他养得活泼可爱,温顺怜人的谢晏,那么好的一个谢晏,一-夜间,一下子,一眨眼,就没有了。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会弄成现在这样。 ……甜甜,是因为甜甜没有了。 谢晏那么宝贝的,他当珍珠一样呵护的甜甜。 裴钧神色越来越紧,一闭眼就能想到谢晏早上混混沌沌坐在床上,揉着肚子说今天也要好好怀蛋的情形。 林太医说,恐怕以后要越来越傻,傻到最后,就将他当个痴儿养着算了。尽管后来林太医又出昏招,说实在不行就以毒攻毒,说他蛋也没有了,说不定能好。 可他怎么还忍心,好人都受不起接连两次刺激。 那边蒋小公子疼昏了头,还在那嗫嚅地哭:“我没有杀人,没有杀人……他生不出,没有孩子……” 纪疏闲看摄政王面色不对,忙叫人去叫宁喜进来,去拿药,去沏茶,去取安神的香包,快快快。 裴钧眼皮阵阵发跳,一阵头裂似的疼,觉得自己实在是要被气得犯病,杀人的心都有了。 谢晏肚子里有什么根本就没关系,生出个什么又有什么打紧!他生个孩子,裴钧能封孩子做郡王郡主;他生个蛋,裴钧就封蛋做郡主,旁人难道有本事置喙他摄政王的事?!他那点万恶的名声,不差这一桩荒唐事。 谢晏想要甜甜…… 他就想要个甜甜,怎么就不能给他个甜甜。 纪疏闲刚把安神香包端进来,忽的看摄政王一睁眼拍了下自己脑门,他惊得香囊失手摔在地上。正弯腰捡着,裴钧已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是了,这是关窍。” 只要给谢晏一个甜甜,谢晏说不定就能好,如此简单,之前他怎么没有想到。 “什么?”纪疏闲没懂,“殿下……” 裴钧也像是迷怔了,低声道:“对,找准关窍,给他个甜甜就好了。” 纪疏闲愣住了:“……” 怎、怎么给? -------------------- 作者有话要说: 裴裴:我懂了,我会了,我开窍了。 - 魏王:你们别走,我给你们讲个张公子的笑话……哈哈哈哈…… - 瞎说,我们一块小甜饼,怎么会虐呢,你们看这上面,洒满了糖。 - 感谢在2022-02-26 01:25:42~2022-02-27 02:06: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阿天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碳酸钙奶、江别 5瓶;17062164、47113692 3瓶;风清 2瓶;猪是的念来过倒、想要体验男孩纸的快落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0章 林太医正在家陪夫人吃饭, 就被雁翎卫冲进来扛到了摄政王府,他进了院,又猛地扭头往回走, 一边挣扎一边推辞:“宁喜公公, 我不行, 我不能, 我不会撒谎啊!要不换个人吧……” 宁喜一脸和善地笑:“一直是您给平安侯看诊,平安侯信您的话。延医问药的哪能说换就换呢?” 林太医尴尬地道:“可是, 这,这种事我没做过啊……” 宁喜安慰他:“林大人, 一回生,两回熟。” 他自后背一拍, 没等林太医反应过来,就被从门口推了进去,跌进屋中踉跄了几步后,挨着屏风后头站稳了, 局促地理了理衣裳:“殿、殿下……” 裴钧正在喂谢晏喝汤, 小火慢炖的虫草乳鸽汤,能够滋补强身。喝完一小盅, 拿巾帕擦了擦谢晏的嘴角,道:“你这两日不总说肚子里难受吗?孤让林太医给你看看。” 林太医重重咽了下口水, 一蹭两蹭地磨过去了, 心中天人交战,一边是职业操守, 一边是摄政王淫威。最终他屈服地沿着床前凳子坐下了, 像模像样地请谢晏的脉。 这一摸,摸的比寻常看诊都久, 且太医脸上神情凝重。 谢晏紧张道:“是蛋病了吗?” 林太医浑浑噩噩地想,今天从这诊完出去,自己就不是一般的太医了,他偷偷睨了摄政王一眼,心里战鼓敲了三回,终于破罐子破摔,起身跪在地上,飞快道:“恭喜平安侯,贺喜平安侯!平安侯这不是病了,这是要生了!” 裴钧立刻跟上话头:“可看仔细了?” 第72章 林太医只得硬着头皮与他搭腔:“千真万确!小郡主十分健康!臣诊孕十余年,从未见过如此有生机的脉象!” 两人一唱一和完了,屋里安静了一会,谢晏盯着他们也没有说话。 林太医冷汗频频,心想,看吧,就说不行了,平安侯根本就不信啊! 这说出去谁信啊! 裴钧在眼角眉梢提上喜色,握住谢晏的手道:“听到林太医说的了吗?甜甜没有病,只是快生了,所以有些闹腾。你不要想那么多。你之前不还说,等甜甜出生了,要给他讲故事吗?宁喜还给它做了很多漂亮的小衣裳。” 谢晏听到他的话,才慢慢反应过来,终于开口:“甜甜……” 裴钧鼓励他继续回忆:“对,甜甜,想起来了吗?” 他眸光一跳,像是终于想起一些什么,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小腹,眼圈微微发红:“甜甜会有吗?” 这几日他无精打采,就像是珠蚌失去了光泽,裴钧朝他探出了手,轻抚过他细腻的脸颊,忍不住倾身上前,在他额头覆下一吻:“会有的。你不信林太医的话了吗?所以你得好好吃饭,才有力气生甜甜。” 谢晏脑子还在混乱当中,迷茫地问道:“生甜甜要很用力?” 裴钧看了一眼,林太医已经心如死灰,摄政王想听什么他就说什么,只是语气毫无起伏:“是,生孩子是辛苦活,需要多吃饭、好好睡觉,积蓄体力。但也不能躺着不动,要每日出去散散步,保持心情开朗……不然胎位不正,孩子不容易下来,会有性命之忧……” 裴钧十分满意,回头对谢晏说:“听到了罢?” 谢晏点点头,刚想躺下,又听起他说要散步,掀开被子就想下床。被裴钧及时按下:“散步也不急于一时,现在天都要黑了。明日起来,孤陪你去小花园晒太阳。” “……”谢晏朝窗外看了看,果然天色昏沉,只好作罢,“那明天一定要叫我。” 裴钧应下,看他坐回床上一会摸肚子,一会搓手,不知道做什么好了,一时又觉得可爱得有些好笑。 谢晏混沌了一会,见林太医偷偷摸摸要走了,才突然想起来问他一件很重要的事:“林太医,那我,我哪天可以生啊?” 林太医霍的刹住脚,为难地看向摄政王,视线瞥及他伸出三根手指在腿上敲了敲,立刻心领神会,扭头贺道:“回平安侯,三日后?” 裴钧:“……” 裴钧一压眉梢,又敲了敲。 不对?太慢了? 林太医困惑了几许,试探地道:“大概是三……三,三个时辰?那就是三个时辰!” 听到还有三个时辰就该生了,谢晏大惊失色:“那那我要准备什么吗?”他拽住裴钧袖子,紧张地问,“我从来没有生过,可我见小鸟生蛋的时候,那里都撑得很大……我也是吗?会撑破吗?” “这……”林太医不知道自己听了什么东西,恨不得挖了地洞把自己埋了。 裴钧则倒吸一口气。 撑破……这个问题,他还从没想过。 谢晏都已经想到这一层了吗…… - 好声安抚好了因害怕生蛋撑坏自己而焦躁不安的谢晏,裴钧拎着林太医领子出来,宁喜一见,立刻拥上来:“可成了?” 裴钧将林太医往宁喜怀里一丢,气得五脏六腑疼:“林岱,真有你的,三个时辰!就是猪下崽也没有说生就生的。” 林太医哑然,见摄政王一抬手,立刻缩了下脑袋抱住宁喜:“臣说了臣没撒过这么大的谎……” 宁喜一下就听明白,怕他俩吵起来,忙劝着两人道:“殿下,没事儿,几个时辰几个月都不打紧,总归不是平安侯自己个儿生。” 裴钧头皮发麻:“是不打紧,那这会儿孤上哪儿给他变个孩子出来?” 宁喜这下也陷入了沉思。 摄政王原本是想拖延三个月,能慢慢从没落宗亲里看看,皇族尾大不掉,总有孤苦的小闺女儿,便过继过来。这一下子就叫林太医给说到了三个时辰。别说三个时辰内去过继个女儿,就是找个猫狗鸟虫他都不容易…… 宁喜忽的一激灵。 “殿下,找个女娃或许还真不行……”宁喜犹犹豫豫道,“您都说了,平安侯以为自己怀了个蛋,一直问的都是生蛋的事。您若直接给他个孩子,这不是……” 裴钧头发昏地盯着他:“什么意思,难不成孤真找个蛋做闺女吗?” 宁喜低声喃喃:“保险起见……” 林太医跟着点头。 裴钧:“你点什么头,还不都是你!” 三人站在院子里都沉默了一会,裴钧看他俩无动于衷,盛怒道:“还站着,去找蛋啊!” 宁喜回过神来,刚要走,又被他叫住,裴钧一阵头疼,轻声吩咐:“孤出来时,谢晏还没睡着,只怕并不十分信这番话,正听着动静。叫良言他们都动起来,烧水的烧水,扯布的扯布,把样子做足了……去罢。” 没多会,摄政王府诸人得了叮嘱,各处灯火通明,该忙活的都活动起来了。 谢晏果真没睡,听见外面忙里忙外的声音,才相信殿下没有骗他,甜甜是真的在,于是满怀热切又惴惴不安地闭上眼睛,等着一觉醒来攒足力气好生甜甜。 - 此时书房里。 裴钧面前一字排开了十几枚各种各样的蛋,正满脑门官司,听着宁喜为他挨个介绍。 “等会,鸡蛋是怎么回事?”裴钧看着其中两枚分外眼熟的玩意儿,没好气道,“谢晏和良言养过鸡,见过鸡蛋,你那这东西给他,不是一眼就瞧出来了吗?” 宁喜只好筛掉那两枚,掌心捧起旁边几枚小蛋:“那您看这个,这是咱府里信鸽才下的,这个怎么样?” 裴钧下意识皱眉:“鸽子。将来破了壳就要飞,又不能拿绳栓上,以后飞跑了不回来,他找不着甜甜,岂不是要闹?” “……”宁喜只好把鸽子蛋放下,忽的一喜,托起一枚浑圆硕大的,“那这个行,鹅蛋,这个不会飞,还好养活。” 裴钧闭了闭眼,压下火:“你量量它多大尺寸?” 宁喜还当真要去找软尺,裴钧气得七荤八素,旁边林太医小声提点道:“殿下的意思是,这太大了,这比拳头还大,哪是男子能生出来的个头啊?……平安侯怕疼。” 这话是怎么说的,宁喜没明白:“又不是真给平安侯塞进去,就是做做样子,怎么就生不出来?那先前殿下还说要找个孩子,那孩子不是更大,难道就是平安侯能生出来的了?” 裴钧:“……” 宁喜看他脸色都变了,赶紧放下鹅蛋不敢再提,东挑西选了一会,拿起一枚不大不小,平安侯应当没养过不常见的,讪讪道:“那鸭蛋,尺寸也不算太大……” 裴钧两肘撑在桌上,以手扶额,有气无力,边说边冷笑:“鸭子,满京城遍地都是,以后孤都认不出来哪个才是孤的甜甜。孤真可悲,第一次做父亲,孩子不是孤的且不说了,种都不是人的了……” 明明很悲苦的一件事,宁喜却不由憋起笑,他为难道:“……可是殿下,会生蛋的活物就这么多。除了这些,就剩什么蛇、乌龟……那更不像话了。” 林太医看不下去了,忽的灵机一动,幽幽道:“殿下,臣那日与夫人经过花鸟街,看见一个番邦人在叫卖一对番鸭,说是叫 ‘小叫鸭’,要价千两,无人出得起。整个大虞恐怕就那一对,珍奇得很。要不叫宁喜公公去看看……” 裴钧脸色更差:“那不还是鸭子?” 林太医说:“那不一样。” 裴钧反问:“有何不一样?” “它……”林太医踟躇了一会,勉强找出个理由,“它比别的鸭子好看。……真的好看。” 再好看的鸭子,那也是鸭子。 裴钧觉得自己当真要一口气倒不上来,气死在这里。 话是这么说,可他们实在找不出其他合适的蛋来。 结果不足一个时辰,宁喜当真敲开了那番邦客商下榻客栈的门,将那一对小叫鸭买回来了。可喜的是,人一瞌睡就送枕头,这一对小夫妻月前才下了一枚蛋,约摸着这两日就能破壳。 而且这小叫鸭的蛋比寻常鸭蛋还要小巧,平安侯也不会担心自己会被撑破。 宁喜欢天喜地抱着小叫鸭进到书房,正与林太医两人逗弄着玩,裴钧自卧房看了看谢晏已经睡着,刚好回来,一进门,就被两只白乎乎的小东西撞在腿上。 他低头一看,两只鸭通体雪白,被养得圆滚滚的,脖短腿短,自上而下都看不到小脚,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眼睛圆溜溜地四处乱看。 好像确实比一般鸭子要干净可爱一些。 宁喜两人不知道逗着玩了多久,其中一只已经跑累了,撞上裴钧后竟也不害怕,反而就地在旁边趴窝了,将脑袋往自己下巴底下厚实软绵的羽毛里一沉,一下子像是脖子都没有了。 裴钧向来不招这些小活物喜欢,猫猫狗狗见了他向来都是转头呲溜就跑。 他愣了一会,弯腰伸手碰了碰,羽毛又软又柔顺。 小鸭顺着他摸毛的动作而哼哼了两声。 宁喜抱起另一只,搂孩子似的搂在臂弯里,乐道:“殿下,这个还行吧?那番邦客商说这个乖巧温顺,还黏人,不难养,也不会咬人,给平安侯养着玩最合适了。” 裴钧一想也是,谢晏自己都还没过明白呢,真要给他弄来个小孩子,还不知道是谁养谁。到时候自己去上朝了,家里一大一小对着闹,连个能哄住的人都没有。 他以打量闺女儿的眼光将小鸭打量了一遍,这才将视线挪到桌上小篮里,那颗快要破壳的蛋上:“凑合罢。” 小的留给谢晏,大的自然不能留了,不然就露馅,于是让林太医连夜抱到林府去,哄他家夫人去了。 - 翌日,谢晏迷迷瞪瞪睁开眼,感觉腿间有一物,吓得一下子没敢动。 他左右看了看,房中没人,喊了两声“殿下”亦没人应,躺着感受了一会,感到那确实有个东西。鼓起勇气伸手下去摸了摸,圆圆的,像个……蛋。 谢晏倏的清醒,心里突突跳,小心翼翼地握住它,捧上来看了看。 又摸了摸肚子,他愣了一会,立刻下了床两手端着蛋,哒哒地光脚踩着往外跑,情急喊道:“五郎,五郎!” 一推门,正撞进裴钧怀里。 裴钧连他和蛋一块接住,吓了一跳:“跑这么快干什么,待会把甜甜也摔了。” 宁喜默不作声跟在后面,端来今日的早膳,有茶叶蛋、小油条和鸡丝粥,还有新鲜的小菜。见了这蛋,立刻张嘴贺道:“真是恭喜平安侯,恭喜殿下了!这小郡主瞧着浑圆可爱,真是喜人啊!” “……”裴钧瞪了他一眼,这贺的实在是太不走心。 宁喜讪讪笑了两下。 走不走心的,反正平安侯开心就成。 谢晏眼睛睁大了些,眸底盈出些高兴,但还有些不可置信,他两脚并在一起感受了一下:“真是甜甜?可、可是我都没有感觉……” “先回房间。甜甜还没破壳,不好见风。”裴钧将谢晏带回房间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小篮子让他将蛋放好,篮子底部垫了一层碎的暖玉,又铺了棉花稻草,给蛋保持温度。 见他并没有因为生了个蛋而起疑,这才放下心来,面不改色地解释道:“你睡着的时候,怕你疼,让林太医用了些药,所以你才没有感觉。” 谢晏不疑有他,哦了一声,趴在桌上看,不时用手指轻轻碰一下。他还是没有生蛋的实感,忍不住又一次问:“生甜甜的时候五郎在吗?五郎看见了吗?” 裴钧硬着头皮说:“孤在,孤亲自接生的。” 谢晏静了一会,突然又不放心地问:“它这么大,真的没有把我那里撑坏吗?五郎帮我看看吧……” “……” 裴钧正在给他剥茶叶蛋吃,闻言想到了什么,脸色很是变了一变,这话说的实在是不文雅。 还、还要帮他看。 不禁耳热道:“那里怎么轻易就会撑坏?”见谢晏还要继续就这个问题追问下去,立刻掰了一小块蛋白塞他嘴里,“好了,吃早膳,食不言。” 第73章 谢晏只好闭上嘴巴。 裴钧看了他嚼着鸡蛋咽下去,自己也堪堪压住了那股邪热,试探地问:“你刚唤孤什么?” 谢晏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偏头道:“唔,五郎?” 裴钧拿起空碗盛了些粥,又不经意问:“那,前两日去做什么了,都玩了什么,还记得吗?” 谢晏想了想,都一一答了,余的倒是都还记得,就是将捶丸会那两天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这样也好,都是令他伤心的,不记得也就罢了。 等用完早膳,谢晏又盯着蛋看了一会,才同意宁喜用一块薄毯连着小篮子一块蒙起来,将蛋提走叫人小心照看孵化。 裴钧今日朝中无事,自然要履行好一个做“父亲”的责任,陪刚生了蛋的“爱妻”休息一天。 谢晏趴在他腿上玩九连环,身上披着条小毯,一个姿势趴得久了,腰有点酸,可他心里想着自己不知不觉就生了个蛋,总是个心事,腰一酸,他便觉肯定是生蛋的缘故。 裴钧正翻着一本闲书,隐隐感觉身侧毯子里一阵窸窣的古怪的响动,不免要低头留意一下他在做什么。 结果刚一垂眼,看见一只手从小毯子下伸出来,手上拎着一条长裤,扔了出来。他愣了一下,都还没来得及捞。那手刺溜钻回去,又探出来,这回扔出一条小裤。 软丝绸的布料,像水一样丝滑,沿着裴钧的膝盖流到床沿,又贴着床沿流到地上去了。 天渐渐热了,他在屋里本就穿的少。 裴钧吞了声口水,视线落在那毯子覆盖的形状上,又克制移开,低声问:“……你做什么?” 他揭开一点毯子边缘,裴钧就不经意瞧见了一眼,便觉热流从脊柱往上倒灌。谢晏活动得两颊浮起水粉色,咕哝道:“我还是想看看……” 裴钧吸了几口气,说话都磕巴了:“你看、看什么?你自己能看见吗!” 谢晏试了,确实看不见,他郁闷地趴了会,在裴钧弯腰帮他捡裤子的时候,突然又有了主意:“五郎拿镜子,这样一照,我不就看见了吗?” “……”裴钧拎裤子的手都发抖,他还要端镜子照! 最后为了打消谢晏的狐疑,裴钧勉为其难帮他“看了看”,还为那处并没有伤到分毫的地方上了药,他心满意足,这才不折腾了。 但裴钧却不好了。 裴钧借口更衣离开了一会,到院子里长舒了一口气。 宁喜安顿好了“小郡主”,一回来,就见摄政王端着壶冷茶迎着风吨吨吨地灌。他视线从壶嘴流出的水,一直往下看到某处相当不俗的地方。表情微微一凝,继而匆匆垂下了头,面红耳赤地左右看了看,小声赞美道:“殿下果真伟岸……” “……”裴钧扯了下衣摆,铁青着脸叫他闭嘴,转头,离开院子。 你帮人仔细看了、摸了、还上了药,结果什么都不能干,你也能如此伟岸! 宁喜一路小跑走后,裴钧又不由多想。 小叫鸭的蛋他都嫌大,那自己…… 裴钧脸色一沉,又猛灌了几口茶水,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驱逐干净。 - 裴钧被他连着折腾了两天,因谢晏对自己那处格外珍惜,觉得蛋就是从那生的,所以日日睡前都要上药。 害得裴钧有苦难言,每回上完药,都要出去吹风消解。 裴钧端是知道有的妇人生完孩子后,会莫名其妙心思敏感,焦虑不安,却不知谢晏并没有真的生这颗蛋,怎的也染上了这种毛病。这两日总是问不完的稀奇古怪的问题,常常大半夜里想一出是一出。 昨夜就三更天突然醒了,说梦到甜甜没了,吵着要看甜甜。裴钧不得不将小篮子拎过来,让他亲眼看到蛋好端端还在,他才安心卧下。 这晚裴钧公务有些多,处理完时已经快丑时,谢晏都睡熟了。 他蹑手蹑脚,怕将人吵醒,悄悄掀开帘子看了看,侧身躺下。 借着点月光看了会谢晏的睡颜,虽他这两日爱闹,裴钧也并不觉烦,总比之前沉沉闷闷像个木偶要好,他看着看着不由嘴角勾起,将手揽在他肩上,不知不觉就睡过去。 只他才沉入睡眠没多久,谢晏就醒了,瞪着眼看头顶的幔帐。 裴钧隐隐觉得胸口发沉,像是什么东西压-在了身上。 他睁开眼,凭着几缕稀薄月色,看谢晏坐起来了,正两手按在自己身上:“嗯……谢晏?” 谢晏大半脸庞沉在昏暗当中,看不分明,他扯了扯裴钧的衣襟,道:“五郎,五郎,我还想要。” 裴钧明日还要早朝,这两天又被他折腾得不行,正困顿,便习惯性地想用手臂揽他至枕上,哑着嗓音问道:“要什么……” 谢晏不愿躺下,将他推了推:“不要睡了,再怀一个吧。” 裴钧被他来回晃得根本不能好好睡觉,不得不又一次掀开眼皮,被迫坐起来,拉住了被谢晏扯得几乎从肩头掉下去的亵衣,稍微拢了拢,伸手在谢晏头上揉了一把,懒洋洋道:“什么怀一个,赶紧睡吧……” 他又要躺下,谢晏拽也没有拽住,气的径直跨坐到他身上,俯身低头在他肩头狠狠咬了一口。 “嘶……” 这下子,一口就把裴钧给咬清醒了,他睁开眼,看到骑在自己身上的人影:“……谢平安!”他没有办法,叹了口气道,“好,你说,孤听着。” 谢晏咬完,用牙齿隔着衣衫磨了磨,瓮着声音道:“我想再给五郎怀一个。” 裴钧下意识满口答应:“好,行,等明日孤……” 他一顿,倏的清醒:“什么?” 谢晏又小声地重复了一遍:“我想再给五郎怀一个甜甜。” 裴钧:“……” 一个甜甜前前后后都差点折磨得阖府崩溃,再来一次,这日子恐怕都不用过了。裴钧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任他满脸期待,却也只能将他这个念头打消。 他先是顺口胡诹道:“不行,你那处还没好……” 谢晏鼓起脸颊:“为什么不行?我好了,我可以了。” 裴钧偏了偏视线,换了个理由,吃力道:“其实不是你,是孤不行。” 谢晏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还用手摸了摸,并没有摸到哪里有伤,实在没有懂:“五郎哪里不行?上次就行,为什么这次不行?” “……”裴钧喉结动了一下,欲言又止,愈加艰难地叹了口气,“孤身体不行了。” -------------------- 作者有话要说: 《不行》 - 裴五郎:嚯,一进门这是谁的裤子绊倒了我! 裴五郎:哦,原来是燕燕的。 - 今天的燕燕:#五郎 #我撑坏了吗 #再给五郎生一个 恢复的燕燕:……我不要脸的吗 - 摄政王今天气死了吗? ……快了。 - 小叫鸭就是柯尔鸭,软敷敷雪白白胖成球的那个。 预告:甜甜从雏毛换成白羽绒的时候,燕燕就会恢复了!很快啦。 - 感谢在2022-02-27 02:06:45~2022-02-28 01:35: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邱玥枂、月月也想吃甜筒、包包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1章 谢晏始终不懂什么叫“不行”, 只当他是累了或是心情不好,缠了裴钧好半天。 裴钧被他磨得又热又燥,又不能丢下他不管, 实在没有办法跟他解释清楚, 只得苍白抿了下唇:“孤这是病, 需要治……治好之前都不能叫你怀上孩子。” 他半张脸沐着银白月色, 瞧着是不好看。 谢晏听他病了,这才不骑在他腰上, 改为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他:“五郎为什么病了?什么时候病的?” 裴钧双目放空,已经开始胡说八道:“许是就前两日, 孤骑马的时候颠了一下,伤着了……” 他那匹墨马谢晏是见过的, 乌黑油亮,又很高大,垫两个板凳儿谢晏都爬不上去。骑马是很危险。谢晏着急道:“那,那林太医给五郎看了吗?好治吗?” 裴钧苦笑了下, 气若游丝道:“不太好治……没个三年五载、十年八年的, 恐怕治不好……” 谢晏于是更加担心,手在他身上胡乱摸了摸, 眼看要一爪子抓到关键部位,被裴钧眼疾手快地给擒住了, 摁在身侧, 又是一阵悲叹:“好平安,太医说孤要好好休息, 许能好得快一些。” “那殿下快睡觉!” 谢晏懂事地帮他盖好被子, 自己也躺下了,倒是没再提怀孩子的事, 只失落地摸了摸自己空落落的肚子,有些闷闷不乐,没多会就闭上眼睡了过去。 “……” 他倒是睡着了,裴钧却是心焦意乱,一夜未睡。 第二日宁喜进来服侍他穿戴朝服,裴钧想起昨日被谢晏好一番厮磨,自己压着欲热还要装身患隐疾,差点就成了佛,不免有些心烦。 怎么刚生了蛋第三天就又要怀,那三年抱俩的都没有这么快,那农庄的驴都不敢这样上工! 谢晏是什么毛病,要孩子上瘾?! 他要是真能生,裴钧就是拼着榨干了也满足他这乐趣,生个十个八个的王府又不是养不起,可他又不能。 裴钧越想越邪性,觉得他就是这几天生完蛋太闲了,要好好磨一磨他性子,别总想些有的没的,气道:“宁喜,今日早朝你不必跟孤去了,叫四季跟着就行,你在府里看着平安侯练字。他已闲逛了好几天,不能再疯玩了。” 四季是宁喜手底下一直带着的小太监,做半个徒弟教导。 宁喜应了声是,又问他有没有指定平安侯练哪几个字。 裴钧想了几许,道:“就练‘清心宁欲’!” 宁喜:“……” 临走前,裴钧又想起那药膏被谢晏糟蹋得差不多了,又让宁喜派人去太医院再配些回来,想着反正是糊弄谢晏的,就叮嘱不必真配消肿生肌的,就用宫里娘娘们柔顺肌肤的脂膏添些药香即可。 裴钧错牙:“再少少加一点冰麝。” 第74章 他想着,一点点冰片麝香,不伤身体,但会让谢晏用了后感到清凉爽辣,但谢晏并不懂,就又会猜忌是否那里有伤未好,便觉那处需要调养,自然不会再缠着他要孩子。 但宁喜听到这要求,目光复杂。 那日他还亲眼见到摄政王衣摆内“雄风大振”,可这两夜后,殿下眼下乌青却越来越重。 两人入了夜向来不叫人在内伺候,是故宁喜也不知屋中都发生什么。 只今儿瞧见床边脚榻上胡乱丢着两件衣裤,想起昨晚门外守夜时,难免听见里头闹腾的两句“要,还要,就要”……这一大清早的,又是让人抄清心宁欲,又是叫在药膏里加冰片。 莫非是两人借着孩子一事,终于成了好事。 然而平安侯太过痴缠,索取无度,殿下嘴上不方便说,实则已经内里挥霍一空,只好出此下策以暗示平安侯要懂得节制? 宁喜也不方便问,整理他衣摆时有一腔没一腔地试探:“那奴今日左右在家里闲着,看平安侯练字也费不了多少功夫,是否得空时炖些滋补汤?” 裴钧琢磨了一下,谢晏腰身是清瘦了一点,该好好补补身体,便随口嗯了一声:“是该炖点补汤。你看着办吧。” “是。”宁喜领会了,不再多言,送他出门去上朝。 - 今日说着让宁喜看着他抄字,但实则并没有认认真真写多久,因谢晏一说写字就开始耍赖,一会儿头疼一会儿脑热,赖到中午吃过饭,直到宁喜不吃他这套,躲不过去了,被逼无奈坐在桌前。 才提起笔画了几个鬼画符,外边良言和狸奴就欢天喜地地拍打着门窗,说郡主要破壳了。 谢晏立刻就丢下笔往外跑。 郡主破壳是大事,宁喜也不敢怠慢,只好叫上早就候在府里的花鸟师傅和几个仆役赶紧跟上。 几人围上装鸭鸭的小篮子时,那位对外假装“小儿医”的花鸟师傅正用银镊子帮蛋破壳。师傅说是它嘴-巴和其他的蛋不同,没办法自己啄开壳,所以才要帮忙。 谢晏也不懂这些,就趴在一边桌角心惊胆战地看着,小镊子往下掰掉一块蛋壳,他就紧张得憋气。 直到蛋壳破开了一大块,露出了鸭鸭的小脑袋。师傅一点点清理了周围的碎壳,用沾湿的柔软巾帕把小鸭擦干净了,捧出来放在铺好软白绢的篮子窝里。 宁喜不时地打量着谢晏的表情,见他并无异样,才松了口气。 谢晏并不觉得自己是人,殿下也是人,而他俩一起却生了个鸭鸭有什么不对。刚破壳的小鸭是灰黄-色的稀疏毛,并不好看,甚至可以说的上是有些丑的,但谢晏还是喜气洋洋的,按师傅教的方法,握着湿棉棒去沾湿鸭鸭的嘴。 这样鸭鸭睁开眼看见的就是谢晏,它冲着谢晏“啁啁啁”叫了两声。 旁人便是再对着一只鸭口呼“小郡主”,其实也不过是把它当禽鸟,当一只给平安侯逗闷取乐的小玩意。 只有谢晏真将鸭鸭当做小闺女儿一样珍重。 他说什么也不肯把甜甜留给下人照顾,执意抱着用布盖好的小篮子回到卧房。他把篮子放下时,听到里面“啁啁”的雏鸣声,不由又遗憾甜甜破壳这么重要的事,殿下却不在。 谢晏怕甜甜不认得殿下,抓来一张空白纸张,握起笔来。 宁喜见状便给他磨墨。 谢晏趴在桌上,先是在纸上画了两个硕大的圆球,每个球底下支棱了根柴火棒身体,点上鼻子眼睛。左边的球的嘴-巴是大大的弧形,右边球的嘴-巴则是拉成了一条直线。 然后在两人中间画了个鸭鸭。 他举起来看了看,又担心自己画的不像,就都给柴火人写上名字。 弧形嘴-巴那个小人,他想写“谢晏”,但是写不好,虽然缺胳膊少腿也算是写上了。右边那个平嘴-巴小人,他熟练地写上“裴钧”两个字。 轮到鸭鸭时,他凝住了,因为他不知道甜甜怎么写,最后还是宁喜教了,他照虎描猫给摹了一遍。 谢晏开开心心举起纸张,给篮子里的鸭鸭看,一本正经地道:“甜甜,阿爹在忙,不在这里。但是你看,右边这个,就是你阿爹,他又好看又聪明……你快快长大,以后阿爹也教你写字……你看这个字,就是阿爹的名字,是钧。” 宁喜看他也忒心急了点,讪讪道:“侯爷……小郡主还小,还不喜欢写字。” 谢晏哦了一声,他放下纸张,转而说:“那甜甜不写字了,我就不喜欢写字。那让阿爹教你射箭……” 宁喜笑了笑,听出他是暗中抱怨自己盯他写字这件事,识趣地没有继续催他抄字,而是随他跟鸭鸭自言自语去了。估摸着爷快下朝回来,便退出去吩咐小厨房煲汤。 - 裴钧回来时,卸下冠冕朝服,换上轻薄的常服,才听宁喜说起甜甜破壳的事来。 宁喜将小鸭如何怜人,谢晏是如何兴高采烈,又是如何与甜甜聊天的,转述得绘声绘色。裴钧正因为与臣子议西狄使节进京的事宜而焦头烂额,听了这些,心上阴霾一下子被驱散。 他嘴角微微一勾:“有你说的这么有趣?孤去看看孤的小闺女儿。” 谢晏对鸭弹琴一下午,兴奋劲过去了,此时正困得趴在桌子上睡觉,一只臂弯还搂着小篮子。 裴钧走过去朝桌上看了看,满是他画的火柴小人图,还有各样的鸭,在水里的,在树上的,甚至还有在马上的,只是那马秉承了他一贯的绘画风格——由几个火柴棒线条组成。 他看乐了,低声一笑,就忽的听见几声清脆的“啁啁”声自篮子里传出。 正拎着那张写着彼此名字的《火柴人甜甜鸭图》在看,心里有些好笑,啁鸣声和纸拂声将谢晏吵醒了。他迷迷糊糊坐起来,揉着眼睛看了看,先是闻到了衣上熟悉的冷香味,才将视线凝聚,眸光里渐渐有了华采。 他眨眨眼,嗓音困得瓮声瓮气:“五郎回来了……” 一室柔芒将他轻轻笼罩,早夏的风从窗中吹进来,轻和地拂动着他的襟衫,几许趴睡压得卷起的青丝勾在颊边,挠得人心底生痒。裴钧将他望住,一时不忍破坏此情此景。 听到谢晏这声“回来了”,他才觉得是真的回家了,一日的忙碌都有了归歇之处。 他弯腰下去,至谢晏面前,盯着他看,近到能够看清他琥珀色眸子里的自己。原只是瞧见他脸上不知枕了什么,竟枕出个字来,谁知谢晏心思不正,脸颊微微发红,自己分开了唇舌。 裴钧一愣,见他如此不知羞,自己自然没有做柳下惠的道理,直勾勾盯了他一会,低头亲了上去,抵开他自愿献上的唇-瓣,索了一个深长的吻。 情动间听见房门声响,谢晏急忙推了一下,裴钧空出一只手捏住他后颈,将人牢牢固定在怀里,将另只手里拎着的图画纸举在了两人痴缠的脸前。 刚好挡住了。 宁喜端着茶水,其实还是看见了一瞬的,他哎哟一声惊呼,赶紧垂下头去,嘀咕着“奴该死”匆匆往外退。 出去了带上门,宁喜拍了拍胸脯。 大白天的,他俩就…… 真是了不得。 待结束分开时,谢晏胸口起伏着,有些失神,还下意识舔去了唇上的水渍。裴钧放下了那张一家亲的图画,正盯着那抹格外殷红的唇色瞧,忽的谢晏站起来,将他摁在了椅上。 “五郎回来的正好。”谢晏挤到他怀里,非要坐在他两膝之间,将笔往他手中一塞,“五郎,甜甜的大名叫什么呀?” 裴钧没转过神来:“……大、大名。” 谢晏点点头道:“甜甜是小字,是只有亲近的人才可以叫的……就像‘五郎’、我的‘平安’,魏王和段清时他们是不可以叫的……那甜甜大名叫什么呢?” 笑容在摄政王的脸上逐渐消失了。 谢晏扭头看他神色变幻,不由生起气来:“我问了阿言和狸奴,他们的大名都是阿爹给取的。阿言说,我的名字也是阿爹取的……五郎难道没有给甜甜取吗?” 他的指责愈加严厉,让人良心都会不安:“五郎还说要给甜甜封郡主,比嘉成还要风光。可五郎连甜甜的大名都没有取……” 裴钧恍惚了一下:“自然,自然是取了的……” 谢晏抿起笑容,把他手推到纸上:“那五郎快写,快写。” “……” 一阵笔墨沙沙声响后,裴钧浑浑噩噩间,觉得遭上了谢晏,不只是自己向来澄明的思绪,连着自己的生机、气魄,乃至灵魂和底线,都一股脑地被他吸干了。 他这边一写完,谢晏高兴地捧着他脸颊亲了一口。 但裴钧并未因此觉得十分高兴。 ……世事无常,人生几何。 人既然能认一只漂亮的鸭子做小闺女儿,就要负责,就得给这个小闺女儿起正名。 裴钧已不想深思下去了,这个世界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快乐终究是属于谢晏和甜甜的。 这是做爹的责任。 而爹快不快乐,也并不很重要。 裴钧脑子乱糟糟的,鬼使神差掏出摄政王的私章,在赐名的手书上盖了下去。 - 第二日。 甜甜睡觉的小篮子上就多了一块布头缝制的小吊牌。 上面用刺目的金线绣着三个大字—— “裴琼华。” -------------------- 作者有话要说: 裴琼华!你爹喊你回家吃饭了! - 甜甜:我有什么错呢,我只是一只可爱无辜的鸭鸭而已鸭。 裴爹:……对,你们清高你们了不起 - 尚之以琼华。——出自《诗经·齐风·著》,美丽而有光彩的玉。 - 感谢在2022-02-28 01:35:21~2022-03-01 01:50: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小花糕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星尘梅露露、柠柠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5528596 9瓶;35464104 5瓶;史迪奇不吃香菜 4瓶;想要体验男孩纸的快落、目冘 2瓶;jingpin、月月也想吃甜筒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2章 自从有了甜甜, 摄政王的地位一落千丈,谢晏忙着给小闺女儿理毛、喂食,哪还有空搭理他。 裴钧在书房中与纪疏闲议事, 听到门外已经第二次嗒嗒嗒跑过去一串脚步声。他眉心皱了一下, 没有去管, 将几份文书信件盖上自己的私章, 交给纪疏闲,他顿了顿:“……孤说到哪了?” “……”纪疏闲答, “说到蒋小公子刚从雁翎卫放出去,磋磨得就剩一口气了, 家都没回上,还发着烧, 就被蒋大将军马不停蹄地送去昌州从军了,据说是从兵卒做起。” 裴钧经他提醒才接上思路,冷嗤了一声:“动作倒挺快。” 纪疏闲心想,不快能行吗, 那小子在牢里没饭吃, 饿了就只有香樱子管够,每日还要领板子, 屁-股都打烂了。一个站着进来的珠圆玉润的富家少爷,出去时被人拿门板抬着, 一口气若有似无的, 形销骨立。 第75章 蒋家是兵卒发家,一家子都没什么学识, 大字不识几个, 全靠打打杀杀挣下的荫功,包括蒋大将军在内原是四兄弟, 如今除了蒋益川这支,男丁均已战死,留下无数女眷靠他一人支撑。 若非如此,纪疏闲此种冷清冷血唯命是从的摄政王鹰犬,也不会刻意为了蒋将军替蒋小公子求情。 ——蒋家于大虞是有功的,这功劳卓著,是用无数蒋家人的鲜血骨肉铸成。 所以于公,蒋小公子也得留一命。 蒋益川毕竟年纪也上去了,见过战场的腥风血雨后,便不希望两个儿子也同他们的叔伯族兄一般,埋骨沙场,只盼着他俩能读书封官,平安一生也就罢了。 然而大儿子顽劣不堪,玩物丧志,难当大任;小儿子有些聪慧,读书也勉强算上进,是蒋益川的宝贝疙瘩。眼下他那聪慧劲儿全用来暗算平安侯了,犯在摄政王手里,有命回来已经感天谢地,蒋家哪还敢叫他在京城多待一天。 读书加官已是艰途,到时候别说科考,摄政王大笔一勾,能让他连贡院的大门都进不去。 从文是指望不上了,若还想做官,就得子承父业了。 大虞并无武举,升迁只能靠切切实实的战功,但如今大虞国内安宁,只有少许流寇作乱,边境也顺遂,并无大的战事。 靠剿流寇混资历,只怕混到蒋大将军作古,小公子都还是个校尉。 纪疏闲豁然开朗。 蒋家的根儿在东北部,蒋将军却将小公子送往西边昌州从军,心思显而易见——他这是看出了西边时局动荡,就等着哪天西狄和大虞打起来后,好让蒋小公子去捞点军功。 蒋将军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武夫都看得清,裴钧自然也明白,嘲了声:“蒋益川这个老匹夫,是巴望着昌州赶紧打起来。” 裴钧翻看着纪疏闲带来的几份边疆探报,报的也均是有关西狄的琐事。 窗外又蹬蹬蹬跑了一串东西过去:“甜甜,甜甜!裴琼华!” “……”裴钧拧了拧眉,当做没有听见,继续思考。 西狄自古便有强兵悍骑,人壮马肥,这也是它能屹立于内陆数百年,被数国夹杂中间而风雨不倒的原因。 但如今西狄朝政混乱,他们君王近几年-宠-爱上一位金发美人,酒池肉林,日渐荒淫。几个皇子也到了争权夺势的年纪。太子虽平庸,但其母家外戚势大,也不是安分守己的。还滋养出了数名权臣,门阀倾轧,各自为政。 ……这些人都筹谋着西狄的至高王位。 想趁此蚕食瓜分西狄的,可不止他们内部那些蠹虫,外部亦有无数人虎视眈眈。 其中自然也包括裴钧。 “呀!甜甜,甜甜去哪啦……” “平安侯、平安侯!您等等奴……” 裴钧眉头更深:“……” 现下大虞国力强盛,百姓富足,已有一胜之机。西狄兵马常年侵扰到昌州一带边境安宁,地方官连年上书诉苦,裴钧早就想将两国之间的地盘重新划一划,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而且朝中对此一直争执不休,有人主战,有人主和。 大虞如此,西狄那边想必亦然。 西狄赶在这个时候派使者入朝,明面上说是听闻大虞皇帝万寿节将至,特遣使庆贺……实际上,恐怕是来求和。 “……这是什么,甜甜的毛吗?” 纪疏闲也看了眼窗外,眉角微微抽搐,回神继续说道:“西狄使团本该今日午后抵京,但他们传信来说,他们随行的九皇子水土不服,患了热病,正在驿站修养,所以行程耽搁了一些,还需得再晚几日……不过鸿胪寺和宫中均已准备好了,使团随时可以入住。” 这个西狄九皇子据说生母只是宫女,极不受宠,这桩出使的差事吃力不讨好,旁人都不愿来,才落给这个九皇子。 裴钧刚要张口,又是蹬蹬蹬一串匆忙的脚步声,从他们门前跑过。这回他忍无可忍,直接站起阔步走过去,在脚步又一次要经过门前时,砰一声拉开了门。 “呀!”谢晏被吓了一跳,咔一声站住脚,眨着眼盯着裴钧看,手里端着的盆子大幅地晃了晃,里头的水溅了自己一身。他一直在外面跑动,脸颊都是红扑扑的,袖子也都挽到了很高,有水珠顺着他雪白的肘尖往下流。 他站住了,倒是他身后还有“吧嗒吧嗒”的小脚步,伴着“啁啁”的叫唤。 裴钧一低头,看见甜甜扑腾着小小的翅尖,摇摇晃晃地往这跑,它身上也都是水,脚底下一踩一个小枫叶印。小鸭已经长出了一身黄绒羽,日日吃着精挑细选的黄粉虫和小麦粒,整个胖了一圈,像个球。 谢晏看到裴钧眉心拧成个麻花,压低声音叫道:“裴甜甜!你爹生气啦!……可他为什么生气?是不是你太吵了?” 甜甜一歪头:“啁?” 裴钧:“……” 他上下将谢晏打量了一番,看他胸口和鞋尖都湿了:“你们在做什么?” 谢晏大半身子站在太阳下,跑得鬓边出了汗,捧起铜盆给他看:“甜甜脏了,我给甜甜洗澡。” 他伸手把谢晏往廊下阴凉处捉,想给谢晏擦擦水,但越擦水渍洇得越开,反而连自己也弄湿了。裴钧只好放弃,但仍不叫他走:“太阳这么毒,你不嫌晒了?过会让宁喜给甜甜洗,你去换身衣裳鞋子。” “可是……” 没等他说完可是,裴钧就抓起他的手腕。谢晏不急着跟他走,先把地上的甜甜捧在了手心里,这才慢吞吞跟上他:“甜甜也要换衣服。” 裴钧一惊:“它换什么衣服?!” 等进了内室,裴钧才知道甜甜换的什么衣服。 裴钧这几日忙于朝政,未曾注意过,何时内室衣橱里有一层抽屉,竟全放了鸭鸭的东西。有给小鸭铺窝的软绵罗和小褥子,小枕头,小银杯,喝水用的玉碗,布条缝制的流苏小玩具,小鱼形状的布玩-偶……还有一匣子不知道做什么用的碎布烂头。 “那是甜甜的衣服,不是碎步烂头!”谢晏气得将他纠正。 他让裴钧摊开手,把鸭鸭放在他掌心,从匣子里取出一件红色的,像是之前做猎装剩下的一块布料。他展开布头,不知怎么就在鸭鸭身上裹了一圈。 “这是甜甜的裙子,”谢晏美滋滋地说,“宁喜给的布,宝瓶缝的……五郎你看,上面还绣了甜甜的名字。” 很棒,裴琼华。 自己取的名做的孽,无论如何自己也得受,裴钧学着心平气和,他盯着这层抽屉,忽的想起什么来:“……你们把抽屉清了放碎布……放甜甜的裙子,那孤的衣裳呢?” 谢晏往后一指:“在那儿。” 裴钧扭头一看,床尾不知他们哪里找来一张瘸腿桌,歪七扭八地摞着自己的织金衣、宝花裳、九蟒大袍……他眼前发晕,只觉得这世道黑白颠倒。 裴琼华,你很好。 等谢晏对你失去了兴致,孤就抓你炖汤。 他一口血憋得心口疼,扭头看见谢晏,立刻道:“鸭不能上-床!” 谢晏困惑:“为什么?可它是甜甜,是五郎的小闺女儿。五郎难道不疼爱自己的小闺女儿,不许最疼爱的小闺女儿睡在爹爹的床上吗?” “……”裴钧被他天真无邪的眼神绕到坑里,喃喃道,“孤的甜甜,孤自然是疼爱的……” 谢晏点头:“那甜甜可以上床了吗?” 裴钧咬牙道:“……可以。” 甜甜登堂入室,一脚蹬在了裴钧最喜欢的雪锦枕上。 裴钧心如枯槁。 - 傍晚。 甜甜只是一只小鸭,很快就玩累了,早早回到了它的小篮子里睡觉。 也不知怎么,裴钧这几日一到入夜,就心燥难安,身如热涌。尤其是天气入夏,渐渐热了,人本就穿得单薄,谢晏却仍不改爱往他怀里钻的习惯,没几下就会把衣襟蹭得大开。 谢晏不觉得自己中门大敞有什么不对,偏生还趴在他胸口,每日一问:“五郎,你今天病好些了吗?” 裴钧都快忘了自己有病,静了静心:“没有。” 后来一日,两人吃过晚膳写了会字,睡下时,谢晏又趴在他胸口问:“五郎今天好了吗?” “……”裴钧略一低头,就能见他红萸一双绽雪中,本就浮躁的脸色就更似上了蒸笼,心跳咚咚加速。他一揽谢晏的腰,揽实了谢晏也会感到热,会小幅度地躲一下,衣物的摩-擦更是加重裴钧的不适。 裴钧咬咬牙:“没有。” 一连数日都是这般,甚至这火越烧越旺,烧得裴钧半宿难眠……裴钧以为是自己年纪到了,每日又有美人在怀,难免有些欲动。并不知是宁喜一片好心,偷偷在汤里加了补阳药。 他吃了好几天这壮阳的滋补药汤,每天早晚都“精神”得要命,关键是谢晏还总三天两头缠着他要孩子。 但是谢晏又不懂这些。 谢晏以为的“要孩子”,就是他说想要,自己说可以给。 两厢一拍即合,抱着闭上眼睛睡一觉,第二天早上,这孩子自然就会出现在谢晏肚子里了。 裴钧有时浴火难忍,难免胡思乱想……要不趁机一哄二诱,教他成了那事? 但想起谢晏那副珍爱自己那处的模样,以为生了颗小蛋就害怕撑坏,连连涂了好些日子的药膏。若是真要行那档子事,只怕又要哭得分不清东南西北。 裴钧又不忍。 又后来一日,两人一块吃了小鸽梅花汤饼,带着甜甜在花园里散了会步,谢晏跃跃欲试地问:“五郎今天一定好了罢?能一起怀宝宝了吗?” “……孤不可以,孤还有公文要看。” 他勉强维系住了自己脑海里那根代表理智的弦,连房都不敢回了,抱着折子公文,几乎是逃到书房去的。 这公文一看就连着看了好几天。 直到西狄那身娇体弱的九皇子终于能病愈下地了,使团队伍姗姗入了京。 裴钧因为此事在宫中住了两日,与那使团官员打了两天太极。 而作为话事人的西狄九皇子一进宫,就又开始上吐下泻,歪在榻上病恹恹的,说怕病气过给了大虞君王,所以谁也没见,只传了太医进去诊治。 林太医作为摄政王的眼,自然在其中,回来禀报说那九皇子的确是热病复发,身体虚,下不来床。 裴钧这才作罢,叫宫人盯着九皇子暂居的福景宫。 他安排好杂事,叫宁喜去看看小皇帝有没有把过两天万寿宴上的贺辞背好,自己先行出宫,回到王府。 已两日没回家了,不知道谢晏晚上一人独睡,能不能习惯,有没有害怕,会不会孤单? 裴钧想着,进了院子,只见到狸奴正逗着甜甜玩,却不见良言和谢晏。他尚未多想,先回屋换了衣服,净过手,唤了几声谢晏的名字,却无人应答。又将他常去的几个屋子院子都走了个遍,都没发现他俩人影。 倒是衣橱里,春猎结束时裴钧送他的那套大袖深错领的衣裳没了。 谢晏极喜欢那身衣服,但因为他后来一直没出门游玩,没有合适的场合可以穿,就一直小心翼翼地收在橱子里。 裴钧这才发觉不对,推开窗,看到狸奴蹑手蹑脚地正抱着鸭子往外走,冷声喝道:“站住!” 狸奴吞了吞口水:“殿、殿下……” 裴钧问:“他去哪了?” 狸奴眼珠子乱转,讪讪道:“小奴不知啊,小奴还要领小郡主散步……” 裴钧眯起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目光黝深,眸色下抑着煞气:“别让孤问第二遍。” 狸奴感觉后背发毛,须臾,迅速识时务者为俊杰,嗵的一声跪下了。 裴钧:“说。” 第76章 狸奴飞快地老实交代:“……春风楼。” 裴钧一顿,脸上神色凝固,难以置信:“再说一遍,谢晏去哪了?!” 狸奴硬着头皮,头快垂到地里去了,嘴巴也似张不开,黏黏糊糊地说:“平安侯说,因为您说您不行,所以他要去找个行的……就、就去了春、春风楼。” “……” 裴钧扶着窗柩,咬牙切齿,气得心口一阵阵抽疼。 好样的,谢晏,真是没叫孤失望。 -------------------- 作者有话要说: 裴:他晚上一人睡,能不能习惯,有没有害怕,会不会孤单? 燕:不会哦,因为你不行 . 燕燕每日一问:五郎今天行了吗? 裴五郎:……不行 燕燕:那我去找个行的了哦~ 裴绿郎:? - 甜甜:勿扰,正在学习《教你如何做鸭》。 - 感谢在2022-03-01 01:50:01~2022-03-02 03:07: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星尘梅露露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赛布瑞娜、每天都在等更新、默读 20瓶;竹小眯 10瓶;饼稀 7瓶;夜卫越、西西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3章 此事还要从摄政王进宫那日说起。 裴钧早上走时, 说了这两日可能会忙,谢晏也答应了他要乖乖听良言他们的话。但实际上,裴钧才走了三个时辰, 谢晏就开始无聊了, 他坐在院子里秋千上发呆, 看良言正用筷子夹黄粉虫喂甜甜。 良言看他嘴角垂着, 像是有心事,不由小声问道:“公子怎么了, 为什么不高兴啊?” “……”谢晏晃着小腿,看着甜甜啄食小虫, 闷闷不乐道,“五郎最近都不与我一起睡觉了。” 良言倒是知道这事, 书房的灯常常通宵达旦,不过他也没当回事,琢磨道:“听说最近有西狄使团进京,殿下许是公务缠身, 怕吵公子睡觉, 所以才到书房去的。” 但谢晏觉得不是这样的,以前殿下也要忙公务, 但是再忙都会搂着他睡,早上醒了, 殿下还会先亲亲他再去上朝。 这几天殿下不仅不进房间了, 还一见着他就走,下朝回来也是公务公务折子, 说话的机会都少了很多。 昨天吃饭的时候, 桌上有一道没见过的新菜,很好吃, 而且那东西很麻烦,需要一层层剥开外面的壳子,吃里面脆爽的芯。他吃了一根,还想再吃,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它叫什么,就去拽裴钧的袖子:“五郎,还……” 只他才说了一个字,殿下就跟凳上长了钉子似的,霍然起身:“孤突然想到有一件公务非常着急,孤先去处理。” 谢晏看他步履如风地离开了,想不明白,只好自己站起来越过桌面,去够那盘放在对面的菜。 他拿了一根那个东西,学着刚才殿下的手法,一层一层把壳剥了…… 直到把一盘五六根吃净,殿下也没有再回来。他怕裴钧饿肚子,就端着没舍得吃的最后一根,去找殿下,却见他并没有在处理公务,只是坐在里头喝一碗黑乎乎的汤汁,还一直叹气。 谢晏想,那可能是他治病的药汤。 他没敢进去,端着小碟子在外面廊下坐了一会,最后坐困了殿下也没有出来,只好气鼓鼓地叼着碟子里的食物,自己回去睡觉了。 他觉得,殿下是在躲他。 谢晏想到这里,更加郁闷,跳下秋千抱起甜甜回房间歇午觉。 不过他才睡下,就听见门房来人通传,魏王殿下来了,说是新寻获了一件好玩意,要送给平安侯。 他最近很喜欢魏王,因魏王一有好东西,就会想起他来。 一听魏王又来了,谢晏也不困了,一个猛子扎起来,叫他快点来。 魏王这次是带了一颗夜明珠,听说他有一只腹中空嵌琉璃球的小鸠车,特意过来献宝,说他若看现在的小鸠车腻了,可以把琉璃球取下来换成夜明珠,放在床边,这样夜里下床更衣净手时连灯都不用点。 就算谢晏不起来解手,万一甜甜起来了,有夜明珠照着它也不会失足跌出篮子。 良言搁一边听着,撇着嘴心里直道魏王真行,巴结拍马他是真在行,回回拍在平安侯心坎上。 朝中那些爱好溜须拍马的庸官们若是能有魏王一半机灵,哄着他家公子多吹吹枕旁风,只怕这会儿都能当上宰相了。 魏王不知良言正在腹诽他,不辞辛劳地帮谢晏把小鸠车换好,正要拿衣裳蒙住给他看夜明珠是如何发光的,却见谢晏兴致缺缺地看着小鸠车,不大有精神的模样。 他眼珠子一转,问道:“侯爷有什么心事?跟小王讲,小王一定帮你解决!” 谢晏犹豫了一会,心想魏王天天这么多好东西,认识的人也一定很多,他说不定真有办法,遂问道:“你认识除了林太医以外的大夫吗?” 魏王困惑:“大夫?你病了?林太医治不好?为什么要找别的大夫?” 谢晏看了看左右,小声道:“我没有病,是五郎病了。”他哝了哝嘴,“我觉得林太医不管用,你能给五郎找个管用的大夫吗?” 魏王一头雾水,五哥得了什么难治之症啊,连林太医也治不好?太医院都没办法的话,宫外那些民间郎中难道就能治好了? 谢晏看他不信,就将这段日子裴钧躲着他的事都告诉了魏王,连着殿下说他病了、他不行的事都说了。 他认为,一定是殿下的病更重了,不好意思跟他说,才偷偷躲起来喝药。 魏王听罢,先是茫然,后是震惊,最后目光复杂地看了看谢晏。被谢晏催促地问了两回,他才欲言又止地道:“我觉得……五哥他这病可能……” 谢晏见他表情不好,以为裴钧病入膏肓,可能好不了了,急的直掉眼泪。 魏王忙道:“不是不是,五哥这病好治。” 魏王虽知道了谢晏怀孕一事是个误会,但并不知道两人至今都未有床笫之亲。毕竟前段时间,还看他二人日日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有好几次魏王来巴结谢晏时,都不小心看到两人在屋里亲嘴儿。 ……不是他故意要看的,委实是窗缝没有关牢,偶然间瞥见了平安侯春睡乍醒,衣衫半遮,被动地伏在五哥怀里承受亲吻的模样。 那五哥瞧着也不像是那种什么都不懂的纯情少男,放着平安侯这种自有风情的美人,倘若还没吃到嘴里去,他还能算个男人? 摄政王是男人中的男人,那方面,自然也应该是男人中的男人。 魏王自然不信摄政王是真有隐疾,既然前段时间还行,现在不行了……那问题多半是出在别处。 ——莫非他对平安侯腻了? 毕竟美人再好,看多了也难免乏味。 虽说如今大虞的皇帝名义上是他那个幼弟裴祯,但谁不知道,裴祯就是个傀儡小儿,摄政王才是大虞真正的一国之君。早两年各大族进献给他的绝色美女数不胜数,他都看不上,如今是被平安侯迷了眼,才对谢晏百依百顺,难保说不齐哪天,就会迷上别人。 一国之君嘛,都是这样,三宫六院,都很正常。 更何况平安侯如今神智欠缺,于那方面可能也不太开窍,或许寡味了些。 但魏王好容易巴上谢晏这条大-腿,和五哥拉近了关系,自然不用去封地过苦日子了。而且谢晏没什么心机,又好哄,他这日子简直不要过的太舒服,自然也不想谢晏这么早就失-宠-。 最好谢晏能长盛不衰,三千宠爱在一身,承欢侍宴无闲暇。 如今一听谢晏大有失-宠-的势头,魏王比他还要心焦,很快便想出了辙。 不就是日子寡淡了,开始腻味了吗? 那想个办法刺激刺激不就行了吗? 魏王虽然厮混风月场,但多是旁人来取悦他,至于如何取悦别人,魏王确实没有经验。 但他不好直接跟谢晏说,寻思了一会,看门外左右无人,才回来狗狗祟祟地道:“我倒是知道一个好地方,能治这种病。我可以带你去观摩观摩如何治,但是你不能告诉五哥。” 谢晏眼神一亮:“可是为什么不能跟五郎说?” 当然是怕他知道我带着我嫂嫂去逛青楼,他薅了我脑袋做灯台!! 魏王清咳一声:“这种病……不光彩。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不然五哥脸上挂不住。” 谢晏似懂非懂,但总之魏王说的有道理,他点点头,答应下来:“我不告诉五郎。那你说的那个地方,真能治好这个病吗?那我回来以后,五郎就能行了?” 魏王点头道:“我认识的人里,就有原本不行,去了以后就能行的,而且能行一晚上。” 谢晏一听能行一晚上,那他怀上二甜的机会就更大了,于是更加等不及了,捉起魏王就要走:“那快去罢!” 魏王忙叫住他:“急什么,这个点儿人家还没开业呢,而且我得先去跟我相好……相熟的女先生约个时辰,定个房间。等明天吧,明天傍晚我叫马车来接你。” 两人约好了第二天再去,魏王还专门嘱咐他,那里好看的人很多,势利的更多,都是见人下菜碟的,让他也穿的风采一些。 谢晏记着,就掏出了那件还从来没穿过的浅荷茎色大袖春衫。 翌日下午,魏王府的马车停在摄政王府后门。谢晏听见门房来报,立刻理好衣服往外跑,他把甜甜交给狸奴照看。 狸奴问他去哪,他一时半会的说不清,左撇一句“五郎不行”,右丢一句“那里的人都很行”,魏王在外边催得紧,他匆匆撩下句“我去春风楼了!”,就走了。 狸奴捧着甜甜,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时,兀自上下一连贯,从内震撼到外。 - 魏王正往腰间系绦子,忽的车帘子被人一撩,钻进来个风采熠熠的年轻公子哥儿。他抬眼一看,不忍叹了一下。 “你穿的可……”魏王一顿,“真绿啊。” 谢晏上下打量自己一遍:“不好看吗?那我换一件?” 魏王摇头,赶紧把他拽回来:“好看是好看,就是颜色有点……别换了,快走罢,一会儿人多了被人认出我俩来。” 两人刚坐好,车一沉,前板上又跳上来个人影。 魏王探头一看:“良言,你来干什么?” 良言挤掉了那原本赶车的小厮,握着缰绳:“你们要去那么不得体的地方,我当然也要跟着……保护公子。” 魏王又气又好笑:“怎么就不得体了,我们又不是真的去嫖!” 良言哼了一声,反正就是说什么都要跟去。 算了,多他一个又不多,魏王挥挥手叫他赶快赶车出发。 - 第77章 马车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快到傍晚,春风楼烟花之地,早已点起了无数艳红灯笼。谢晏推开车窗,看到眼前画阁朱楼,飞檐反宇,重漆的牌匾上飞舞多姿地写着三个大字—— 什么风什么。 魏王:“春风楼,到了,下车罢。” 一进入楼里,就有人迎了上来:“哟,六公子!快往里请,酒水佳肴都给您备好了!” “湘湘来了吗?”魏王问。 迎客的人都笑出了牙花子:“师姑娘早就候着了,快请上楼!”敬让间他看到魏王身后的谢晏,不由顿住,“这位……难不成是谢郎君?” 京中消息传得快,春风楼是富贵子弟们的销金窟,消息更是灵通。平安侯复宠,蒋家犯上那事早就传遍了,迎客的听了添油加醋的无数版本。 魏王没想到楼里还能有人记得谢晏,一时有些尴尬,赶紧催着:“别乱看,带路。” “……谢郎君的风采,那可是轻易难忘。”那人多看了谢晏两眼,恍然垂下头去,“六爷这边请,这边请。” 进到里面,谢晏就被空气中弥漫的甜腻香气熏得打了个喷嚏,这比年关的杏仁糖还要甜,腻得谢晏晕头转向。他紧跟着魏王一步不丢,看到楼里满眼都是各色的姑娘,还不到盛夏,就穿得极少,露着藕色小臂。 谢晏不敢再看,垂下眼睛,一只手攥着魏王的背后一截的腰带。 路上有赤着肩头的姑娘见他生得模样俊俏,就上来要挽谢晏,还没近身,就被良言冷着脸隔开了,姑娘们吃了个没趣儿,摇着扇子扭到了别处去,隐隐地传来几声私语:“……来了这儿,还一副清高做派给谁看呢?” 良言嗤了声鼻子:“我们公子喝上任花魁的金莲酒时,你们还不知道在哪呢!” 从前京中子弟们常办小宴,谢晏更是日日在小宴的受邀之列,京中各处好地方都去过,春风楼最常来。倒不是做什么,这春风楼内也有雅俗之分,能玩荤的,也能点素的。楼里歌姬舞女技艺精湛,也是名动京城的。 都是应酬,亦有用得到他们的地方,谢晏推脱不掉,便也常来。 一群贵胄子弟,自然不能聚众狎妓,说出去不好听,但若只是干巴巴喝酒,难免无趣,席间少不得要叫几个姑娘作陪侍酒。 彼时有花魁难得下场献艺,说有能以此舞赋好诗一首的,便可得她亲斟金莲酒一杯。 众人均想博得花魁青睐,纷纷绞尽脑汁,只她一舞尚未过半,谢晏就已一气呵成将诗作完。众人看罢无不摇头住笔,自叹弗如。 花魁受诺上楼奉那杯“金莲酒”。 所谓金莲酒,就是以女子三寸金莲做酒杯,其中意味,不可谓不狎昵。……但不是人人都有那恶癖,自然是不可能真用女子鞋袜,而是专门雕刻成三寸金莲模样的酒盅。 谢晏斜倚凭几,已有了几分醉意,此时美人来喂,他亦不推脱,自在安闲地饮下,恣意风-流的模样实在是羡煞旁人。 只不过区区数载光阴流逝,花魁早已换了人,春风楼里的小姑娘们都换了好几茬了。良言回头一瞧,见自家公子都恨不得上去挠人小姑娘,自然是难再现醉饮金莲的风流话。 他们去到楼上的安静雅间,雅间里铺着竹制的地席,屋中装饰柜架也都一派素雅。内外隔室之间垂着圆润晶莹的珠帘,微风一吹,叮咚作响。一顶飞鹤香炉里袅出沁人心脾的徐徐轻烟,倒是比外边的气味清爽一些。 魏王进去,低声跟谢晏道:“一会儿你便瞧着师姑娘是什么样儿的,学着点。” 良言一脚迈晚了,就被魏王砰一声关在了门外。 谢晏还没想明白,才被拉着坐下,就听到有女子说话,看到她从珠帘后走出:“这位便是六郎提及的好友?” “嗯,对。”魏王笑得心情荡漾,“湘湘,坐。” 说话的女子生着一双狐狸眼梢,自含风流,她从内室出来时,看了谢晏一眼,稍稍顿了顿,便笑道:“这般人物,端是坐那儿就叫奴好生想要亲近。” 她说着,人已经到谢晏跟前了,她身上不知穿了什么布料,上面绣着飞鸟鸳鸯,随着走路间的起伏而光影纷纭,绣鸟似要飞出来一般。 谢晏一愣神,师湘湘就抱着酒壶坐了下来,手若柔夷,人虽歪靠在魏王怀里,却柔情顺目地凝望着他:“不知公子怎么称呼?” 魏王眼都直了:“他姓谢。” 师姑娘以手掩唇,轻轻笑起来:“谢郎。奴给二位热了雪焙酒,这酒就数小炉煮热了才好喝。” 师姑娘一笑,魏王身子都麻了半边,谢晏也忍不住打了个激灵。他看师姑娘给魏王倒酒,明明是故意抖了抖,热酒液才溅到手上,而她一声娇嗔,呼痛间肩头衣裳滑下去半边。 魏王竟毫不责怪她,反而愈加怜惜。她手上没被烫红,却仍被魏王捧着心肝儿宝贝儿地呵护,连菜都夹到她嘴里去,仿佛她那手已伤到拿一下筷子就会断掉。 有美人在怀,魏王哪还记得起今日来是做什么的,早已七荤八素地掉入了温柔乡,与人调弦弄曲,吟风咏月,朝东暮西去了。 魏王早忘了身侧还有个谢晏,多喝了两杯,搂着师姑娘张嘴就道:“湘湘,我的心儿,我的肝儿,我疼你一辈子……” 谢晏目不转睛看着,若有所思,然后豁然开朗。 待桌上酒菜过半,谢晏自己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左右晃着一只空的玉酒杯,当一声掉在地上摔碎了。那边正搂着师姑娘在腿上,假意学琴,实则调情,袋里银子早就被骗去大半的魏王才忽的想起正事。 他委婉地表达了一下,大概就是想知道楼里的诀窍,怎么让人“很行”。 师姑娘听罢,拢起衣裳起身,坐回桌前的软蒲团上,软若无骨地撑着脑袋看谢晏,视线意味深长地从他脸上游到下面,捂嘴轻笑:“哪有什么诀窍,不过是一点楼里特制的芙蓉散。水里酒里都有。” 谢晏迷茫:“那是什么?” 师姑娘以为是他要用这东西,不由笑了起来,伸手去勾抹他的下巴,衣香鬓影袭袭而去:“是药,能让人重振雄风。” 她微微近身,脸颊飞红,贴着谢晏耳边轻语:“便是再不行的男人,吃了这药,都能让姑娘们怀上十个八个。” 能怀上十个八个! 谢晏来了精神:“那这个药……” 还没说完,门外良言突然老远就鬼叫道:“殿……五、五五五爷?您怎么来了!——什么公子啊,我不知道啊,我是自己来玩的,哈,哈哈哈,这里真不错啊……哎,五爷!” 没等他多扯着嗓子嚷嚷两句“五爷来了”。 雅间的门就砰一声被人一脚踢开。 师姑娘虽没见过摄政王,但一听那小厮叫嚷五爷,心里大概就有了猜测。再看他面色冷若寒霜,眼神黝沉,不像是来找乐子的。 裴钧进了门,先是视线将屋中横扫一圈,瞧见魏王衣衫不整,谢晏面透粉意,一个女子香肩半褪正要摸谢晏的脸。 屋中香气袅然,酒意熏蒸。 他眸光一暗:“就一个姑娘?没有其他人?” 魏王自他踢门进来时,就早已吓得从座上滑跪了下去,此时听他这么问,不太明白,抖抖索索地道:“啊,什么其他人……” 只有姑娘,没有男子和倌儿,还没成事。不料裴钧刚刚松了口气,只须臾,不知想到了什么,反而更加恼火:“你们两个,就点一个姑娘?!” 不是,点一个都气成这样,点两个还不得把他剁了做肉酱? 魏王诚惶诚恐,指天发誓:“是啊,天地可鉴,就就一个,真的没有了!” 谢晏愣了愣,手就已被人抓住,他一抬眼,与裴钧那似要将人生吞活剥的眼神对视上。 他不知为何,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出来给殿下找药,却有些心虚,默默低下头乱瞥。 裴钧将他手骨捏得极重,似要把他揉碎了。 但手都被捏白了,谢晏也没敢挣扯,他隐隐觉得,如果此时自己把手抽出来,殿下一定会更生气,说不定盛怒之下还会打他。 殿下是真的生气了。 很生气的那种。 但谢晏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生气,疼得浓睫重重垂着,紧闭的唇缝里咽下微不可闻的幽咽。 师姑娘看出谢晏忍着痛,不敢言语,唇都抿得褪了颜色,不由出声想替他解围:“五爷,这位公子他……” 裴钧一压眉梢,神色倨傲:“孤允你说话了?” 师姑娘听他自称“孤”,便知他是连掩饰都懒得掩饰,直接那摄政王的身份来压人,瞬间就闭上了嘴,跪倒在地,口呼“殿下”。 “谢,晏。”裴钧盛怒之余,留意到谢晏眸下的水雾,一时恼丧,稍稍松了些力气。 谢晏终于感到有温热的血流汇向了手面,煞白的皮肤复现了红润血色,但腕骨一圈不可避免地留下了深重的指痕。 裴钧喉结微滚,看他神色委屈,不免气笑。 自己担忧他的身体,亦担心他的精神状况,害怕谢晏只是一时神志糊涂,邀欢求子并非本性,来日若有机会恢复清醒,得知失身于己,会痛苦自戕。 裴钧觉得这是体贴他,日日苦苦压抑,靠一碗碗清心降火的凉茶熬过漫漫长夜。 他倒好,出来狎妓,还叔嫂共狎一妓,成何体统! 他有何委屈! 早知道他有这野心,非要尝这个滋味,还不如早日自己将他办了,让他床都下不来,省得便宜了旁人! 裴钧越想越是胸口怒火翻腾,眼中闪过一丝恨意,手下力气不免又有些加重。他看到谢晏脸色又白了,眉头紧皱,竭力克制着自己,怒火中烧道:“不许哭!在这孤不动你,回去算账!” 谢晏扁着嘴,可怜兮兮地站起来被他拽着走。 一路扯扯拽拽,摔摔打打,良言见了少不得又是心焦:“五爷五爷,殿下……不是,轻点!您轻点!捏坏了!” 裴钧听得心烦,将他狠狠一瞪:“你替他掩护,孤还没找你清算!再不闭嘴,回去先把你皮扒了做灯笼!” 良言:“……” 谢晏看到春风楼后门停的并非是马车,而是他那匹凶恶煞人的墨马,一怔,吓得又是一阵退缩。但人还没溜回楼里,就被裴钧钳住腰身,拦腰抱起甩上了马背。 随即裴钧也翻身而上,从后将他拥住。 马匹一晃,谢晏吓得不住往身后人的怀里挤,恨不得将自己与他黏成一张:“呜我不要,不要坐五郎的马……” 裴钧见他如此,怒极的神色有所松动,心里那股暴戾欲得到了片刻缓解。 借着谢晏缠黏他的姿势,裴钧不着痕迹地在他耳尖一咬,齿磨之痛又让谢晏打了个颤:“不坐孤的马?那你说……想坐孤的什么?” 谢晏没有听出他语气中的狎昵滋味,人还怕愣着,裴钧将鞭一抽,身下大马已经“咴”一声冲了出去。 “啊!”谢晏惊呼,“只要不是马,别的都行……” 风驰电掣间,他好像听见裴钧低笑了一声。 夜风疏狂扑面,他猛地闭上眼睛,想抱住裴钧,却因自己坐在他身前而无处可抓,只能微微发着抖,由裴钧大发慈悲地将他腰身掌控,紧紧钳制在怀中,才不跌落下去。 等回过神来,人已经回到了王府。 裴钧踹开房门,将领口扯松了些,将谢晏一把扔上了床。 接着便顶开他双膝,整个人欺身上去。 -------------------- 作者有话要说: 燕燕:呜呜我不坐你的马 五郎:哦?那你想坐我的……? - 魏王,一个带嫂嫂逛青楼还扣扣搜搜就点一个姑娘的勇士。 反正干坏事,都有魏王一份,还总被抓包。 - 第78章 感谢在2022-03-02 03:07:36~2022-03-03 00:35: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星尘梅露露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4466081 10瓶;碳酸钙奶 6瓶;想要体验男孩纸的快落、月月也想吃甜筒、rj0323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4章 床前烛火被裴钧将他扔进床帏的动作而带得摇晃起来, 须臾就扑簌一声灭了,屋中一暗,只剩下小鸠车腹中的夜明珠闪烁着荧荧光辉。 谢晏还没从坐马颠簸的惊惶中回过神来, 下意识往后退。人还没爬起来, 就被屈膝上-床的裴钧身影所压制、笼罩, 他被握着肩头摁在床上, 那才拂过墨马鬃毛的手就分开他五指扣进来,强行与他交握。 指根都被他攥得又疼又麻, 他去掰裴钧的手,但无论他怎么用力, 都动摇不了对方分毫。 裴钧的视线从他纤浓的眼睫、微汗的鬓角,到脆弱的喉骨, 无论是他衣领微开中露出的锁骨,还是身上沾染的甜腻脂粉香气,无不令人眸火暗烧。 他盯着谢晏,像是检查瓷瓶上的裂隙, 他的手指明明很热, 却给谢晏一种冷硬如冰的错觉。 腰间的带钩和玉玦在不知不觉中被蛮横拽下,腰带亦松散, 两厢交织着坠在地上,发出叮当的脆响。 下一刻锁骨就传来疼痛, 谢晏疼得吸了口气, 但他推不动裴钧,且他一说话, 锁骨就被惩罚似的更疼。腰上还放着裴钧的另一只手, 那以往轻轻柔柔揽着他的手,现下却如揉搓面团一般。 两人之间除了从楼里带回的甜腻香气, 还有马匹鬃毛那样的野兽气味。 谢晏无论如何躲都躲不开,终于感到一点害怕。 “……殿下,五郎。” 他楚楚地唤着,声音柔软可怜,企图用撒娇来换取裴钧消气。 但这回撒娇并不管用,裴钧面无表情地一抬手,吓得谢晏以为他当真气疯了要打自己,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趁着巴掌还没有落下来,赶紧呜咽道:“我错了!” 裴钧听言,果真停了停,好整以暇地哦了一声,问:“哪儿错了?” “我,我……我不该和魏王去春风楼。”谢晏目光躲闪,他隐约知道裴钧生气是因为自己去了春风楼,但若深究为什么,就又有点混沌不解,但他已道歉了,道歉的人是知错能改,殿下就该饶过他这一次。 裴钧却抓着他把柄不放:“为什么去春风楼?” “……”谢晏不说话。 裴钧又低头下来,谢晏锁骨还在肿痛,再来就破了,吓得立刻两手推在他胸口,一口气道:“我让魏王带我去学给殿下治病的法子。” “……”裴钧盯着他看,神色难以言喻,手指意味深长地从他颊边轻轻拂过,沿着领口一直拂到腰际,“你知道这病治好了,会发生什么?” 谢晏轻声开口:“就能给五郎怀宝宝……” 孩子,又是孩子。 裴钧咬住后牙,本能些微消泯的怒气又窜了上来,他就不明白了,谢晏到底为什么非要执着于往肚子里怀点什么,甚至为此都克服了对人潮的抵触,跟着色胚魏王到那种地方! 今日自己若非提前出了宫,赶到春风楼,他是不是还要宿在那小妓房里了?! 一想到谢晏差点宿在青-楼楚馆,裴钧就气得火冒三丈。 他天天折腾来折腾去,就为着个孩子,自己都快被他折腾疯了。他难道当自己是配种的公马吗,一个一个接一个的!既然他这么想要,就让他看看真正的怀孩子是怎么怀上的! 裴钧面色沉郁,牙齿咬得咯噔作响:“谢晏,孤真要被你逼疯了。” 他一把将趁机往外爬的谢晏拽住,摔回床上,扯开松垮的腰带往外一丢。 谢晏体会到裴钧背后的滔天-怒意,仓惶地往角落里躲,但身上衣物还是像冬天的橘子皮一样,一件一件地剥没了。他就是团只剩甜美软芯的橘子肉,可怜兮兮地挂着一层白色小衣。 但年节时吃橘子,谢晏向来都懒得撕那层白色衣络,都是囫囵吞下,嚼得汁水横溢。 谢晏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变成殿下嘴里的橘子了。 他两手拽着小衣不丢,和裴钧相互挣扯。谢晏一拗起来力气也不小,裴钧竟一时没剥得动他最后那层皮,两人动作一大,当的一声,碰掉了床头放着的小鸠车,那颗沉甸甸的夜明珠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幽幽荧光,碎做满室流萤星芒。 巨响让裴钧的手停了一瞬,同时门外宁喜高声喊道:“殿下,不好了!” 裴钧正在气头上,斥道:“楼塌了就去扫土,走水了就去救火,贼来了就送官府!闭嘴!” 他回头盯着谢晏,与抱着自己小衣惨遭蹂-躏的谢晏两个人互相看着喘粗气。 裴钧不信邪了,还要与他动手,忽的外面宁喜又焦急万状地喊:“不好了殿下!真的不好了!您快出来想想办法罢!”他贴在门上,谨慎地喊道,“事关国祚……是陛下的事……” 裴钧:“……” 他看了身下的谢晏一眼,谢晏立刻兔子似的团起一窝被子,当栅栏似的搁在两人身体之间,警觉地瞪着他。 事关国祚,裴钧再如何也不能不分轻重缓急,他吐出一口气,压了压心火,“你给孤好好反省反省!”就自谢晏身上离开,拂开床幔下去了。 打开门,宁喜就探头探脑地钻了进来,手上端着个红木盘,先是往屏风后的内室打量了一眼,见幔帐落着,床下已堆了数层衣物,屋里很静,倒是能听得见仓惶的喘气声,但没有哭声。 裴钧已拢好衣物,不耐烦问他:“到底何事?” 宁喜定了定神,一咬牙,端着红木盘径直进了内室,把盘上的紫苏饮子放在内室的小桌上:“天气燥热,奴煮了点消火降气的紫苏水,殿下一会可以用些……消火降气,消火降气啊!” 裴钧没好气地看着他背影,你殿下坐在外间,你阴阳怪气地端着水去内间做什么,到底给谁喝的?! 他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忍不住一挑眉:“宁喜,大事不好,事关国祚?” “是是是,真是大事不好了。”宁喜抱着空木盘出来了,在外间晃了晃,“奴才从宫里回来,眼见就要到万寿节了,陛下竟然还没有背下贺辞!” 裴钧捏住眉心:“这就是你的事关国祚?” 宁喜井井有条地说:“陛下背不下来贺辞,到时候万寿宴上就会出丑。万寿宴上陛下出丑,那就是咱们大虞出丑,那些西边蛮子见了,定觉得我们大虞朝中无人,可堪欺负,说不定就会举兵来攻!” 他嗨呀一声,勃然变色:“这可不就是事关国祚吗!” 裴钧:“……” 他哪里看不透,什么国祚,宁喜这番不过是在为谢晏解围。谢晏真是有本事,到府上几个月,就把跟了自己二十年的宁喜给骗去了他的阵营,他笼络人心的本事从来不差,傻了也很能作妖。 但坐在外间吹了会夜风,裴钧也稍稍冷静下来了。 说实话,他也不想乘着一时头脑发热,对谢晏做出什么难以弥补的伤害。 宁喜还在继续他那番感人肺腑的国祚之语,内室里有了些动静。 他余光向里看,透过素纱屏风瞥见一抹鬼鬼祟祟的身影从床幔里出来了,身上还披着小衣,轻手轻脚地往桌子那边去,大概是想去喝水。 但提起水壶、翻开杯子、倒茶,这些动作无不会发出声音,几乎里边一响,屋里所有人都知晓了他的所在。 谢晏似乎也发觉声响太大,立时手停在半空,警惕地朝外看去,心都快跳出来了。 那扇素纱屏风其实什么都遮不住,即便看不清全貌,也有模模糊糊的人影映在上头。他只是动作停了,人还在原地,整个身影都被碎裂的夜明珠幽光拓印在屏风上——包括他探头探脑朝外张望的姿态。 裴钧被他蠢到,没忍心戳穿他,只能当做没有听见,别开了视线。 他接上小皇帝背不下来贺辞的事,问道:“寻常幼童,四五岁都能背三字经千字文,那少说也有千把字了。礼部拟写的贺辞,孤已经给他删到了不剩六七百!他还背不下?!他是猪吗!” 宁喜也以为他没有留意到谢晏,忙挪了挪挡住屏风位置,应和道:“可不是吗,背不下!就是啊,可不就是……” 他一顿,把差点脱口而出的“猪”字给咽回去,那小皇帝再愚笨一些,毕竟是皇帝,摄政王骂得,他骂不得。 内室里,谢晏看他俩又说起来了,就继续给自己倒水。 小口喝了半杯,便有紫苏香气萦绕喉中,他捧着杯子看了看,忽然想到什么,瞧见外面殿下还在和宁喜说话,就小步蹭到了床边,翻开压-在底下的荷包,掏出个小瓶来。 这小瓶是在春风楼时,裴钧将他拽起往外走的时候,那个师姑娘趁乱偷偷塞他手里的,是芙蓉散。说是水里酒里汤里都可以用。 谢晏此回可谓是冒死去的春风楼,还把殿下气成这样,都是为了找药。 如今药好容易找回来,若是不给殿下吃了,太亏了。 谢晏如是想着,握着药瓶又偷偷蹭回了桌边。 他打开了装紫苏饮子的茶壶,轻轻拔开药瓶小塞,偷偷倒进去了一点药粉。倒完了,他晃了晃水壶,又困惑起来。 师姑娘只说倒在水里,却没有说倒多少合适。 谢晏看了看药瓶,又看了看外面的裴钧,想了想,殿下这么大个子,这点药一定不够……遂狠了狠心,把一整瓶药都倒了进去,白-花-花的药粉好险铺在壶里一层没有融开。 他抱着水壶使劲晃了晃,终于融得七七八八,药里有淡淡的芙蓉花香,混着紫苏水的味道,更加芬芳可人。 谢晏没忍住这香气,以为很甜,就倒了小半杯尝尝味道:呸,有点苦的。 赶紧推远了。 - 外间,裴钧余光留意到那抹人影终于不乱动了,这才找了个借口把宁喜赶了出去。 绕过屏风,看到谢晏正老老实实坐在桌前,试图将那颗碎了的夜明珠拼起来。 他伸手把夜明珠碎片拿走,勾来另一只圆凳坐他身前,问道:“反省得如何了?” 谢晏抠了抠指甲,没说话,只伸出手去给裴钧倒茶,倒了满满一杯,捧到他脸前。 裴钧想,他这是朝自己示好服软,便接过茶杯一饮而尽。茶饮中苦味与芳香并存,他也没当回事,只以为是宁喜新配了熟水方子:“问你话呢,坐这儿这么久,都想什么了?” 谢晏又倒了一杯,看裴钧又喝了,半天才开口:“……五郎还生气吗?” 裴钧瞧他温温顺顺的模样,小羊羔似的,加上方才火气已在外间散得大半,便又对他耐心下来,朝他手腕肩头查看了一下,已经浮了红痕,问道:“孤方才捏疼你了没有?” 谢晏先是点点头,又赶紧摇摇头,默默倒茶:“没有。” 这在裴钧眼里,又是一副知错愧疚的隐忍表现,他去拿了化瘀的药膏,握过谢晏一只手,将药膏用指腹融了轻轻地给他揉,耐心说:“是孤不对,孤不该对你动粗。但是你也有错,怎么能随便听人两句诱骗,就到那种不端庄的地方去?” 谢晏点点头:“嗯。” 裴钧说:“孤不让你怀孩子,是体贴你,心疼你。有甜甜的时候,你就日日担惊受怕,提心吊胆,这个不敢吃,那个不敢碰……明明很想学骑小马驹,也因为怕甜甜受伤而不学了,是不是?” 谢晏又点点头,给他倒茶:“嗯。” 裴钧喝了茶,又说:“如今甜甜有了,你就过自己的日子。想学什么,玩什么,吃什么,都可以了,难道不好么?” 谢晏点头,一见他喝完,就给他续上:“嗯。” 裴钧喝着茶说:“你要是喜欢小孩子,孤可以常带你去官办的保婴堂去看看,要是实在喜欢哪个孩子,就领回来自己养。但是前提是,你得能照顾好自己,行不行?” 谢晏还是点头:“嗯。” 裴钧不知道自己究竟喝了多少杯,总之是就没停过,约莫着几乎快把一整壶喝光了。在又一次手中茶杯空净时,裴钧忍不住了:“谢晏。” “嗯。”谢晏机械地端茶倒水,根本没听裴钧到底说了些什么,忽的一喜,打开盖子朝里看了看,“……咦?没了。” 你这么个倒法,能不没吗? 裴钧沉默了一会,把他手中水壶放回桌面,也退了一步道:“算了,你睡觉罢。” 第79章 怕自己一时心绪控制不佳,过会再对谢晏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把谢晏送回床上后,仍想要静一静,起身决定回书房暂歇。 谢晏看他喝了这么多药,还是要往外走,根本没有留下来的意思。 那药根本就是假的,谢晏气得眼眶都红了,折身转到里面,拿被子蒙住了自己。 - 但躺下没多久,不知道为什么,谢晏就觉得天气忽然变得热起来,他将被子踢了,里衣也解开,仍觉不舒坦,口干舌燥的。 他辗转了一会,忍不住爬起来找水喝,迷迷糊糊的将桌上水壶倾过来倒了倒,一尝,满口腥苦的药渣味。 谢晏觉得自己可能病了,就想叫良言。 结果才走到外间,忽的一道身影推开房门闪了进来,他吓了一跳,还没叫,就被对方捂住口唇,拴上门闩,将他一路往里带,重重地扔在了床上。 凭借着渺渺透过窗纸的月光,和破碎的夜明珠幽芒,他看清了对方的脸。 ——是殿下。 但殿下此时的模样与往日截然不同。他双目猩红,薄汗津津,衣襟半开,散发出一种比那匹墨马还要可怕的气息,就想……就想春猎时候,他遇到的那只虎豹,凶狠地盯着它的猎物。 裴钧又一次欺身上-床,但这回并没有宁喜从中作梗,很快就握住脚踝,将爬到床角的谢晏给倒拽了回去。 他话也不说,一只手直接扯下了…… 谢晏凉飕飕地去拽被子,什么都没摸到,才想起刚才犯热,被子枕头都被自己踢下床去了。 “呜,五郎……” 裴钧看到一处变化,声音发哑:“你给孤下药,自己也吃了?” 谢晏说不上来话,因他不给停下来的机会,只能惶惶点头。 他体会过这种感觉,又愉悦又酸麻,就是上次怀上甜甜的那晚,他胸口砰砰狂跳,不多时就感觉憋闷,眼前一闪白光。 裴钧声音紧绷着,也不管他神情迷蒙,将他一把抓过来:“谢晏,孤实在是小看了你。方才孤责天骂地的说别人是猪,结果最蠢的是孤自己,最不端庄的就是你……药是你下的,那就太好了,孤没有冤枉错人。” 谢晏眯着眼睛呼吸,白光渐渐散去,有点懒洋洋的。 不过须臾,他就感觉到异样,不由瞪大了眼睛,浑身僵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见裴钧的眼睛红得出奇,他此时嗓音并不温柔,有着谢晏不曾见识过的冷厉:“你不会觉得,只有你会如此?孤不让你见它,是体贴你、心疼你,你非要下了药也要跟它会面。” “你会不会?”裴钧凑近过来,与他说了些什么。 屋里萤光幽幽。 照亮了谢晏倏时睁大的眼眸,他难以置信,盯着裴钧一直摇头,直到被他的不端庄烫到,忙把视线转走:“不行的,比甜甜的蛋还……” “那你更要吃这个教训。你甚至不惜下药也想要的东西,只有这样才能有。”裴钧不许他转头,亦不许他逃,“孤给你备了无数药膏。” 他说的是那些谢晏之前“生完甜甜”时,吵着闹着非要给无中生有的伤口所涂的药膏。谁能想到,这么快就能当真派上用场。 芙蓉花香从肌骨里散出来。 烈马鬃毛的野性气味若有似无的。 谢晏还是摇头。 裴钧:“你可先与他亲近亲近。” 谢晏感到唇上一热,同时自己的手被带着往下压,他看不得,偏生有人不叫他闭眼,他也想不通,只觉脸上一阵阵地烧热。欲胡乱念点什么,好不去想了,但他既不会念文章,也还没有背下一首像样的诗篇,念来念去,只有殿下的名字。 但这更加重了裴钧的暴行。 直到手酸了,裴钧将他腰扶住。 谢晏察觉到正在发生一件更加燥热的事实,他想起刚才裴钧附耳对他说的话,一时惶恐起来,觉得那不可能。但谢晏又踢他不开,他不知道为什么殿下这么大的力气。 他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很是害怕,眼泪立刻就涌了出来,一颗颗的,断了线往下砸。 因为芙蓉花香,他腰间一片绯红,衬得皮肉愈加白皙。 鸦羽似的长发遮着他的背,让裴钧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他的泪眼,等他脸下已湿了一小片,谢晏才觉到有人在吻他的脸。将湿咸的泪珠一点点拭去,轻轻柔柔,又像是以前的那个殿下了。 “哭什么,不是你给孤下的药?还那么大分量。” 他浮萍似的抓住裴钧的袖子,似握着他救命的稻草,小声泣着求饶:“我错了五郎……” 他仍不知自己哪里有错,只是不想裴钧再继续下去了。 只要能不继续,认多少错他都可以。 “嗯。”裴钧吻过他的眼睫,旋即却又摁在他的骶骨。 谢晏哭着折身要闹:“你嗯了,你都答应了,不能继续了!” 裴钧将他一把折回过去,看他要踢要打,却连个武器都没有,于是捡起地上的枕头给他:“孤没说不继续……你好了,孤没有好,那孤怎么办?” 谢晏听了更是泪流满面,他也不知道怎么办,抽抽噎噎地趴在枕头上。 哭得起劲。 膝盖发颤,微微被分开了。 裴钧看他伤心得快要淹了护城河,又不由心软几分,但他下那药量实在是大,那几分心软很快就在阵阵芙蓉香中泯灭……但或许还没有泯灭完全,余留了一小星火苗,支撑着他心头一点清明。 “哭坏了眼睛。”裴钧咬住他后颈,克制地降低了底线,“……可以罚轻一点,但不能完全饶了你。” 谢晏只顾着呜咽:“……” “谢晏。”裴钧将他脸拨过来,眼神幽暗,语气低沉,“并拢些。” -------------------- 作者有话要说: 嘘。 - 燕燕不得了,有药他是真下,全部下 宁喜:我千辛万苦去救你!你自己往坑里跳,这可怪不得我…… - 感谢在2022-03-03 00:35:47~2022-03-04 02:35: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星尘梅露露、文盲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江眠总是睡不饱、轩辕澔焰 10瓶;啦啦啦 8瓶;想要体验男孩纸的快落、包包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5章 谢晏感受到裴钧的滚滚热意。 这药遇水即化, 只需一点就能助兴,再是软弱的人,一钱两钱药粉也足够逍遥。姑娘们人人备着一瓶, 只是客人有需要时才会拿出来用, 平时一年到头也未必能使完一整瓶。 但谢晏并不知道, 他把一整瓶都倒进茶壶里了。 他哪里吃过这样的亏, 亏大了。 感觉又像是回到马背上,迭荡颠簸。 殿下-身上尚披着外衫, 而他却是衣不蔽体。 后来,他实在是又麻又疼, 低低地哀求起来:“五郎……” 他呜咽一声,感到眼角唇边被人密密亲-吻, 听到裴钧贴在耳旁道:“还早。或者你自己来。”他气喘地顿了顿,“……手。刚才怎么教你的?” 谢晏又掉下泪珠,一抹眼梢早已染成好看的芙蓉色,如欲待堪折的花枝。温热的气息落在颊边, 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被裴钧抱起来放好时,整个人不知所措, 看一眼都觉胆战心惊。 两人肤色有些许不同,裴钧的如蜜色。 谢晏睫如蝶翼, 颤着颤着就闭上了。 裴钧命他睁开眼睛, 最可恶的是,他还叫谢晏两人并在一起。 结束的时候, 谢晏眼神空茫, 在裴钧伸手过来欲揩去他唇边飞溅的什么东西时,下意识地舔了舔唇角, 舔完,随即就皱起眉来,难吃得呜了一声。 他不知自己已触犯了猎人的禁-忌,无辜清瘦的小鹿又一次被猎人摁入泥草芬芳中。 后来他又困又累,被裴钧抱去沐浴,在等热水的时候,他在桌边又叫他:“听话,腿……” 谢晏晕晕乎乎地照做了。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水声,感到水面没过了胸口,他感到本能害怕,但实在懒得动一下了,只折身紧紧抱着一起沉入水里的裴钧,任他发疯地折腾了好几回。 什么时候睡去的,谢晏也不知道,只记得终于可以躺回床帐里时,窗纸已经透进了冥冥微光。 …… 直到天光大亮,谢晏还趴在枕上一动不动,腰背往下盖着条薄毯,睡得深沉。 屋里没燃净的安神香催得他昏昏沉沉。 比之他的困倦,裴钧却已早早起床梳洗过了,神情大好,此时端着香喷喷的米粥和宣软的糕点回到内室。他将食盘放在床头矮柜上。弯腰捡起堆叠凌乱的衣物时,发现了滚在床榻下的小药瓶。 取出一看,瓶身上刻着春风楼的标记,想就是谢晏给他下药的那瓶,但瓶里已空了。 裴钧好气又好笑,哪有给人下这么多药的,就算给畜生配种能用得着这么狠吗?他撩开半扇床帐,坐到边上又气得想掐他一下,但一掀开薄毯,便只看到他肩头腰身的青青紫紫,可见昨夜裴钧多混账。 但再混账也混账不过给他下药的谢晏了。 裴钧都还没怎么着他呢,就哭得跟被人……了似的。 谢晏睡得好好的,意识朦朦胧胧时,感到有人来亲他的嘴,皱了皱眉,随即又感到腿被拨开了。 他一瞬间浑身紧绷,昨晚的荒唐记忆混沌地流进脑海,他霎时将膝并紧,近乎求饶地按住裴钧的手:“疼……都磨破了,不要再来了!” 裴钧去拂他的手,谢晏又哀嚷道:“手也不行!酸了!” 裴钧轻笑了一声,低头在他肩上浮现的指痕处亲了亲:“疼才要看,就看看是不是真的磨破了,不碰你了。” “……”谢晏半信半疑,嗓音微哑,“就只看看?” 裴钧嗯了一声,从袖中拿出药膏给他看:“只是看看。” 谢晏也感到火辣辣的涩疼,很是害怕破皮了。这才松开他的手,配合地展开膝,看他蹙着眉仔细观察了一会,不由多了几分紧张:“看到了吗?” 裴钧神色凝重:“再打开一点,看不清。” 第80章 谢晏虽觉得不对,但还是听话地展开到最大,担忧地问:“怎么样?” 裴钧似审阅奏章折本似的,将他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才严肃而慢吞吞地道:“真的破了。” 谢晏听罢就呜呜两声,把脸羞愧地埋进毯子里,抱怨起他来:“都怪五郎……我破了,一定没法走路了……” 裴钧打开药膏,用指腹融开来,好笑道:“怎的怪孤,你给孤下了多少药,你心里不清楚?” 谢晏心虚不答,想往床下跑,但一坐起来就倒吸一口气,只好老老实实躺回去,捂着眼等殿下给他涂药。他两手捂住眼,感到药膏涂在酸涩处,清清凉凉的,瞬间舒服很多,就不由得想起昨夜殿下的…… 突然留意到裴钧的动作,他用力一夹,嚷道:“……说好不来了的!” 裴钧的手被他夹住,顿了顿,声音温和道:“这里也破皮了。你怎么这么……娇气?” 谢晏听了大惊,想低头看看,但转念又想到别的东西,狐疑地看着裴钧,明明他和殿下是一样的,“那五郎破了吗?” “……”裴钧戏弄他不成反而自食其果,只好道,“没有。孤……皮厚。” 裴钧闭上嘴,安静给他上药。看到谢晏舒服地又快眯过去了,便想起件事来,觉得此时窥探是最好的时机,便往前坐了坐,摁在他肚皮上:“孤忽然觉得药效又上来了,平安……” 谢晏惊骇得睁开眼,将裴钧看了看,可他实在应付不了了,惊慌失措道:“那怎么办?” 不等裴钧说出话,谢晏机灵地想到了办法,翻身趴在了枕上,勉为其难地说:“那你用背罢,昨天你用背也能……唔!”比起别的地方,或者酸痛的手,背他还是可以接受的。 话音未落,就被恼羞成怒的人一掌捂住了嘴。 裴钧看到他露出的白腻后背上也有一小块磨红了,才更觉自己昨夜有多荒唐疯癫,竟连他的背也……而且这种事没必要说出来! 吞了吞酸涩的津液,挥去脑海中的杂乱记忆,裴钧俯身道:“那你告诉孤,为什么非想怀孩子,孤就……不欺负你了。” 谢晏抿着嘴,既不想告诉他为什么,也不想他再来了。正犹豫着,听到背后殿下窸窸窣窣的声音,别不是在脱衣了吧,他咽了声口水,求饶道:“我说我说!” 裴钧放下了故意揉搓出声响的布料:“说罢。” 谢晏不敢看他,脸还埋在枕头里,黏黏糊糊地说:“我给殿下怀蛋,殿下才会照顾我……我肚子里是空的了,殿下会不会不要我了?” 裴钧皱眉,这都是什么。 谢晏吞吞-吐吐:“可是小鸡都是这样的,怀蛋的时候,阿爹天天来看,还会送吃的,还会帮忙理毛铺窝……蛋生完了,阿爹就走了,还会去找别的鸡,和别的鸡下蛋……谁怀了他的蛋,他就会跟谁好……” 他越说越离谱:“那我一直怀五郎的蛋,五郎不就天天只对我一个人好了吗?” 裴钧这才慢慢听明白,旋即就气得头冒青烟:“你就为这折腾得孤日夜不得安寝!孤是鸡吗!” “不一样吗?”谢晏不明白,反而理直气壮地举例,“之前五郎也不喜欢我了,躲着我,不和我一起吃饭,也不与我一个被窝睡觉了!……五郎和鸡有什么不同?” 裴钧:“……” 摄政王殿下气得眼前直闪黑星。 五郎和鸡当然有不同! 在良言的睡前故事里,只有坏人才会想着算计别人,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谢晏觉得自己说出真相后,殿下发现他是如此的坏,一开始就想算计他,现在还给他下药,以此来怀上他的蛋,好一直霸占他,霸占着王府这个金窝…… 殿下一定会怒极,说不定还会打他、骂他。 呜,谢晏泪从中来,感到自己离被扔出这个金窝不远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 谢晏感到裴钧过来碰他的胳膊,他吓坏了,立刻紧张兮兮地抱住枕头、拽住床单,语无伦次道:“别扔我!我自己走……”但这个床太舒服了,他想能多蹭一会是一会,小声问,“但我现在走不动,我睡完一觉再走行吗?” “……”裴钧见状,将动作放缓,掰开他的手后只是将他拢进怀里抱着,语气轻柔地说,“孤何时说过要赶你走。孤只是也觉得累了,想陪你睡会。” 谢晏不太相信,偷偷睨他:“那睡醒了还会扔……” 裴钧一低头,堵住他的嘴,撬开唇舌齿关,谢晏被他长驱直入,搜刮掠净,很快就说不出话了,完了只能窝在他胸口小小喘气。 他看到裴钧微敞的衣领内有个牙印,好像是昨晚自己生气咬的,好深,都见了血了,于是拿唇-瓣凑上去贴了贴。 没多会,他呼吸就又拉长。 裴钧有一搭没一搭地撩拨着他的头发,绸缎似的青丝,在指缝里徐徐流动。 他挑起自己一截发丝,与谢晏的一截发丝并在一起看了看,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吃的,莫不是养分都到了头发里,所以身上才这么瘦。怀里人一动,带着两截头发也混在了一起,交织缠-绕,分不清彼此了。 裴钧垂下手,揽在他肩头,拇指摩挲着一块昨日留下的青痕,唤了声:“谢晏。” “……嗯。”谢晏几乎沉入梦乡,又被他叫醒,迷迷糊糊地问,“做什么啊,又要扔我吗……” 裴钧不知他哪里来的这么大的不安,温声道:“不扔你……谢晏,不管你会不会生蛋,孤都会照顾你,也只会为你这一只小鸡理毛铺窝,只做甜甜的阿爹。别的人再能生蛋,孤也不会跟他好的……” 谢晏听到这话,困意散了散,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他仰头越过殿下的下巴去看他,有点难以置信:“真的吗?我不生蛋也行吗?” 裴钧嗯了一声。 谢晏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好事,那不是他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霸占殿下了?那也太容易了,谢晏半信半疑,什么都不做,这不就成了故事里好吃懒做的懒汉了吗? 故事里都说了,懒汉都没有好下场的。 所以他还是得为殿下做点什么。 谢晏思考了一会,虽然对此事心有余悸,但为了不做懒汉,还是眼睛泛酸地下定决心:“那以后我的腿,手和背,都给五郎用……” 裴钧:“……” 他捂住谢晏唇缝,不堪直视:“闭嘴罢。” 过了会,他又面红耳赤地把谢晏的爪子拿出来:“……手也不行!” -------------------- 作者有话要说: 嗯。 家庭作业:试述“五郎和鸡的区别” - 燕燕有什么错,燕燕只想和殿下天下第一好 - 昨天加班晚了,没有写。这里先更一章,我再去写一章。 - 感谢在2022-03-04 02:35:44~2022-03-05 10:58: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星尘梅露露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不知巫山客 50瓶;红豆炒年糕 30瓶;24466081 19瓶;25528596、游雾 3瓶;栀子花果酱 2瓶;想要体验男孩纸的快落、月月也想吃甜筒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6章 腿上的磨红上了两天药就都好了, 因为是宫中的好药膏,那块的皮肤摸起来甚至比原先还要嫩滑。 得知终于不用生蛋后,谢晏最近开心了很多, 不仅不再提怀孩子的事, 还会心情颇好地练习写字。 外间的墙上已经挂满了谢晏的“佳作”, 尤其是当中一副大字, 上面写着歪斜的“谢晏”二字,是他苦练了许久好容易记住的笔画, 他非常得意,叫良言给他挂起来, 一进门就能看到。 好似他给这间屋子做了标记,从此这块地盘就是他谢晏的了。 这几日殿下又去忙碌了, 良言说过,是其他国来了使节来朝中做客,所以殿下要去招待,因为事情很多很杂, 连着宁喜也跟着走了, 家里又只剩下谢晏在称霸王。 殿下也曾问过他,过几日宫中开万寿宴, 就是小皇帝的生辰宴会,他想不想去。 但谢晏一听说有很多人, 还有外邦人, 心里就打怯,拨浪鼓似的摇了摇头。 殿下也没有强求他, 只说到时候会赐些御膳下来, 记得叫良言在府门候旨。 - 在谢晏写字的时候,正在旁边篮子里睡觉的甜甜醒了过来, 谢晏正埋头画符,没有瞧见,等留意到它时,它已经一脚踩进了砚台里,沾得嫩黄的小蹼上都是墨汁。 最近甜甜开始换毛了,每天醒来篮子里都有掉落的小绒羽,身上也斑斑花花的,更丑了。 它啪嗒一踩一个脚印,毁了谢晏辛苦习来的大作。 这幅字他本想写好以后送给殿下,就被甜甜踩坏了。 他气呼呼地去抓甜甜,甜甜却跑得飞快,时而还能扇动小翅膀助力,一人一鸭“啁啁啁”地追得满屋子乱跑。谢晏不小心撞到了多宝格,从上面摔下来个盒子。 这架子上放的都是殿下的珍宝,宁喜每日都会来细细擦拭。 谢晏霎时吓住,甜甜也被这声巨响惊得躲了起来。他自知犯了错,看着还没被人发现就想赶紧给他放回去,拿起时,盖子松了,从里面跌出一物。 他捡起来一看,是个香囊,青金色的底绣着双鱼腾海,束带上缀着两颗碧玉石。正要塞回盒子里,忽的看到香囊底边的角落里绣着字,就忍不住凑近看了看。 这几日谢晏学了不少字,这几个字他刚好都认得,绣的是—— “赠五郎。” 看清之后,谢晏捏着香囊愣了好一会,连甜甜偷偷从藏身的缝隙里钻出来蹭到了他的脚边也没注意。 殿下说过,五郎是他的小字,只许十分亲近的人才可以叫,魏王是他的亲弟弟都不行。目前只有谢晏有这个荣幸……但是送香囊的这个人,不仅也可以叫殿下“五郎”,而且他送的香囊还被殿下小心翼翼收在盒子里,放在多宝格上。 多宝格上都是价值千金的宝贝,自己碰一下都害怕殿下责备,他的香囊凭什么放在这里? 谢晏越想越气,他气坏了,从抽屉里翻出剪子就要把香囊铰碎。 但才剪破了一个小口子,谢晏就又冷静下来了——他剪坏了,万一殿下回来发现它坏了,岂不是更生气?万一这个真的很珍贵,殿下一气之下又不许他留下了…… 谢晏恹恹地放下了剪子,但香囊已经被剪破了个口子,他一时害怕裴钧会发现,忙将它塞回盒子,踩着凳子将盒子放到了最高最高一层的多宝格上,藏在一个大摆件后面。 下来一看,地上满都是甜甜踩出的墨脚印。 他抱起甜甜去给它洗脚,因为没干过这种坏事,心虚得口干舌燥,一路上忍不住频频回头张望,生怕有人目睹了他作恶的全过程。 但稀奇的是,今日良言不知去哪了,院子除了守门的家侍一个人都没有。 谢晏也没在小花坛里看到经常在这里侍弄花草的狸奴,他又渴了,想着反正要去找水,就想到小厨房去要点,顺便问问有没有紫苏熟水可以喝。 上次那晚宁喜送来的紫苏水很是芬芳可口,但谢晏都没能喝上多少,全都下了药灌给殿下了。 才走到小厨房的墙外,就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听着像是几个仆婢和良言狸奴他们。 第81章 他心下一喜,原来都在这里聊天呢,正要进去,突然听见其中一个婢女说道:“我骗你们做什么,我有个堂亲的阿姐在宫里做宫女,最近被调到了福景宫伺候来朝觐的西狄人。她亲口跟我说的,跟着使团来的不只有他们那什么九皇子,还有位公主!” 她压低了些声音:“前段时间,他们九皇子一直称病,才不是因为真的病了,而是那位公主贪玩,进京时从队伍里溜了出去。使团担心被咱们怪罪,一直不敢声张,昨日人找回来了,这才松一口气。” “啊?”又一个厨婢感慨了一声,“皇子出使,带个公主来做什么?” 那婢女啧道:“你傻呀,带公主来……自然是来和亲的!” 良言不赞同:“陛下才多点大,还不懂这些呢,怎么能娶公主?” 厨婢抱着小石臼,捣了会花生碎,这才反应过来,嗨呀一声:“你也傻,那能是给陛下的吗?肯定是给咱们殿下的!” 良言:“……” 婢女点点头,手上还摘着菜,十分讥讽:“听我堂姐说,那个西狄公主刁蛮还不知礼数,不检点得很,穿得不知道是个什么,衣布少得连腿和腰都遮不住,身上还带着叮叮当当不少饰物,整日就在御花园闲逛……不知道是想偶遇谁呢?” 那厨婢一阵忧心,捣得石臼咚咚作响:“听说边境不安宁,西狄来谈和,就是为了这。咱们殿下向来是最重国事的,不会为了朝事大局,真把那个什么公主给娶了吧?……这样的人做咱们王妃,咱们还有好日子过吗?” 良言摔了手里的菜茎,连呸三声:“什么王妃!哪就来了王妃!” 婢女虽知道他气什么,可是现况就摆在这,欲言又止地道:“言管家,不是我们非要这样想,我们难道不喜欢侯爷这样的主子吗?……可你就没想过,平安侯再得-宠-,终究是个男子,万一以后殿下真的……” 她摆了个手势,意思是荣登九五:“到时候难道就不娶皇后,不纳妃嫔了么?” 每个人都觉得摄政王如今只是另有谋算,所以才簇拥那个小皇帝。等时机成熟了,他早晚要撕开那层纸自己坐皇位。良言亦是如此认为的。 “……”良言怎么没想过,公子越是过得乐颠颠的,他越是想过。害怕有一天裴钧要娶王妃、娶皇后,那自家公子怎么办? 也在后宫吗,那以公子的心智,怎么斗得过那群八百个心眼子的妃嫔? 还是就在这个王府里,傻乎乎做他的外室?等着他偶尔起了兴致,才个把月来一趟,逗着公子玩儿会。 公子如今日日离不开裴钧,吃饭睡觉都想着问问殿下吃了没有、睡了没有,真要到了那个地步,公子要如何自处?他还不得伤心死? 良言想得头都秃了,可是他也没有什么好办法,裴钧要怎样,怎能是他控制得了的呢…… 婢女们看他不说话了,也跟着叹了口气,为王府未来有女主人的日子而担忧。 好半晌,众人才留意到一直在旁边捡豆子的狸奴,厨婢过去拿手肘捅了捅他,问道:“狸奴,你怎么不说话?你怎么想的?” 狸奴惊了一跳似的,才捡好的豆子就又撒回筐子里了,他慌慌张张去捞:“啊,什么,我什么也没想啊?什么西狄皇子,我不知道啊……” 厨婢拧了拧眉毛,看他捧着豆子进厨房里了:“你真奇怪,我什么时候问你皇子的事了……哎呀,差点忘了灶上还坐着汤!” 众人这都想起手上未完的活计,纷纷散了。 良言是来取茶叶的,因为热水没烧好才与她们闲聊了会,此时便拿了茶叶罐子和一壶热水往外走,刚到院门口,就听见墙后“啁啁啁”几声雏鸣。 “……”良言一惊,快步转过去,就看到谢晏抱着甜甜,垂着脑袋,“公子,你怎么在这……” 谢晏怔了一会,什么也没说,眨了眨眼提起甜甜的脚道:“甜甜踩翻了砚台,我想给它洗洗脚。我,我还想问问有没有紫苏水可以喝……就是上次宁喜给做的……” “有有,我去给公子做。”良言不知道他听见没听见,只觉得一阵心虚,匆忙去打了盆水,又煮了紫苏熟水,领着他回了抱朴居。 - 谢晏给甜甜洗了脚,喝完熟水,就说困了想歇午觉,把良言赶了出去。 门关上后,谢晏立刻掀开被子,光着脚跑到多宝格下,踩着凳子上去把那只木盒拿了出来,这回二话不说,气得把里面的香囊剪了个稀巴烂。 可恶,什么公主,还要住到王府里来,这个香囊一定是这个公主送的! 什么破香囊,都给你剪了! 剪完了,谢晏又忧心忡忡。 等公主来了,是不是就像自己一样,也要殿下照顾她,要殿下抱她,还要跟殿下睡在一起? 想到这里,他心一惊,那自己睡在哪里? 谢晏转头看了看床榻,这床也不宽敞,不知道睡不睡的下三个人…… 他说着就丢下手上的剪子碎布,跑到床上躺下试了试,好像是能睡下,就是有点挤。 谢晏折个身,不太甘心,心里愤愤地想着,自己睡了这么久的床,怎么能叫她来分走一块! 过了会,他再折了个身,皱眉想,万一殿下也很喜欢她呢?自己若是如此不讲道理,殿下连床也不让自己睡了呢?到时候,自己是不是只能睡大街。 在过会,他又又折个身,那不然,自己也要懂点事…… 谢晏握紧拳头,做了个极大的让步。 ——就算睡三个人,自己也要睡在中间,挨着殿下! -------------------- 作者有话要说: 公主:excuse me? 燕燕:我醋我自己。 裴郎:怎么了怎么了,怎么孤就办了会公,孤的床就要睡三个人了?……谁让你做这种让步了! - 明日进宫,开启燕燕恢复第一步 - 感谢在2022-03-05 10:58:14~2022-03-05 18:54: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星尘梅露露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5528596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7章 谢晏又胡思乱想了一天, 一直在想着公主的事,晌午过后良言和两名婢女相约要到集市上去买些东西,还说可以买点桂花糕吃, 谢晏都无动于衷, 只心不在焉地坐在秋千上晒太阳, 抱着甜甜数它身上的羽毛。 婢女们催促着, 说一会那好菜就叫别人都挑走了,良言看他实在不愿动, 只好自己去了。 结果良言才走没多会,纪疏闲就带着人来了。 今日有宫宴, 所以他穿了一袭雁翎官服,绛色的大妆花罗袍, 绣着张牙舞爪的虎豹纹,眉飞入鬓,威风堂堂。进了门,便叫下人和管库房的仆吏, 说拿了殿下手书, 回来开库房取些东西。 下人自然不敢怠慢,捧着手书去到库房依样拿取。 谢晏听见动静, 又看见他们从库房里拿走的都是什么珠宝,件件都耀得人眼疼, 当即便警钟大鸣, 虎视眈眈地瞪着纪疏闲。 天气渐热,纪疏闲更不耐烦穿这身厚重的官服, 正松着领子, 忽的感受到一道锋锐的视线。 一回头,瞧见从墙角冒头的谢晏, 看着下人们取东西的眼神,就跟从他心上挖肉一样。 纪疏闲:“……” 他顿了顿,道:“谢侯爷,有事儿?” 谢晏看了会,问纪疏闲:“这些是给公主的吗?” “……算是吧。” 纪疏闲不知他何有此问,但其中确实有几件是摄政王打算赏赐给西狄公主的,因小皇帝还小,宫中没什么妃嫔女眷,御-用司中也没准备多少像样的能体现大虞国威的好首饰,这才从摄政王的私库里拿。 不料谢晏一听,立即小狐狸似的炸了毛,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直到库吏将东西都取好了交给雁翎卫,纪疏闲告辞要走时,谢晏一把将他抓住了。 “带我一起去!” “啊?”纪疏闲没明白,“带你去哪?” 谢晏道:“宫里的生辰宴,我也要去!” 纪疏闲一愣:“你……之前不是还不愿意去吗?今日宫中宴会盛大,都是人。你之前说不愿去,所以未在前边给你留位置,况且今日礼节繁复,你不坐在殿下身边,殿下未必能顾及到你。” 谢晏听他这么说,便想到人山人海极其可怖,他转着眼珠犹豫了一会,还是咬了咬牙,语气里夹杂着几许怒气:“但我今天就想去了,我很老实的,不会乱走。” 纪疏闲看他气势汹汹的,是打定主意非要去,一想算了,想必殿下也很高兴能在宴会上看到他,便点点头:“那行吧,跟我走吧。” 谢晏高兴了一下,又低头审视了自己:“等一会,我要换身衣服……” 纪疏闲只得等他去收拾打扮自己,同时吩咐了门房备好马车。 回到抱朴居,谢晏就钻进内室挑衣服,殿下和宁喜给他做了很多身夏装,各色各样都有,他挨个摸了一遍,一时选不出今日穿哪个好。听说那个公主很是招摇,他不能穿的比公主还差。 在等谢晏时,纪疏闲一扫视线,看到缠满了绿油油枝茎的葡萄架后面,畏首畏尾地藏着个身影。 他一皱眉,刚开口喊了声“狸奴”,就见对方吓着了似的,将手里浇水的花洒一丢,就要跑。 纪疏闲一看他这样就来气,因之前殿下警告他要与狸奴好好相处,别给平安侯添心事。他刻意放低了架子,遇到狸奴时都是好声好气,好言好语,还偶尔给他带些吃的玩的,结果这小野猫软的不吃,就吃硬的,回回非得连喝带嚷的才行。 否则必然跟躲瘟神似的,这不,纪疏闲一句没跟上,他就一溜烟跑进了屋里。 狸奴冲进房间,拍了拍胸口,惊魂甫定,正隔着门缝偷偷打量纪疏闲呢,就被谢晏抓住了:“狸奴,你来的正好,快帮我挑挑穿哪件?这个蓝的好吗?” 他扭头看纪疏闲还在门外徘徊,也不敢出去,忙跟进了内室:“这件前两天才穿过,颜色有点深,不衬侯爷的肤色。” 谢晏思考了一会,重新选出一套:“那这件白色的呢?” 狸奴看了看道:“太素了吧?今日是万寿宴,不吉利的……” 两人围着一衣橱的衣裳交头接耳了好半天,最终勉强选出了一套两人都满意的,谢晏换好衣服,又从柜子里捧出个匣子,抱着就往外走。狸奴就跟在后边垂着脑袋一声不吭。 走到府门,谢晏钻上了马车,纪疏闲突然发现少了个人,回头一瞧,果不其然有个瘦小的人影正蹑手蹑脚地往回绕,立时喝道:“狸奴,站住!干什么去?” 狸奴拧着眉头磨蹭回来,绞着衣角:“奴不懂礼数,就不跟着去了……” 纪疏闲扶着腰间宝刀,没好气道:“良言不在,难道你叫主子一个人进宫?有你这么做奴婢的?你跟着嘉成县主时,也都是这么胆大包天?” 狸奴:“……” 这才抿着嘴,爬上了马车前板。 - 因纪疏闲提前叫人告知了宁喜,是故他们的马车一抵达宫门,便有几个内监来接。 马车停下,谢晏从车帘里钻出时,看到有一队异国打扮的人正在角门处排着队被搜身查验,他们身边各个带着沉甸甸的木箱子,其中还有人穿得十分滑稽,嘴里说着叽里呱啦听不懂的话。 谢晏不由好奇多看了两眼,问那是做什么的。 来接他的领头内监正是宁喜的小徒弟,名叫四季。 他生得满脸喜气,圆圆脸,圆圆眼,身量与谢晏差不多高,因此说话时特意低了低腰,热络地介绍道:“回平安侯,那是西狄使团带来的宫廷幻戏班!西狄不似咱们,爱看文文雅雅的歌啊舞啊,他们就爱看这种登高扒竿的幻戏……侯爷今儿个可是来着了,听说晚上还会表演大变活人!” 第82章 大变活人? 谢晏听说过,那还是宝瓶有一回和小姐妹溜出去玩,正好遇上了一个杂耍班子街头搭台,就表演了一出大变活人。宝瓶看过后稀奇得不得了,回来手舞足蹈地比划了一番,害得谢晏也十分好奇,可惜他从来没见过。 听到箱子里装的都是变幻戏会用到的道具,谢晏更加稀罕,回头张望时看到队伍里多是少年,看着比狸奴还要小,便问四季:“他们那么小,都会幻戏了吗?” 四季点点头:“可不是吗,听说他们都是打小就训练的,会走路就会踩绳子。像是什么变猫变狗变鸽子,都是基本功……” 四季回头看到狸奴,见他十分局促,许是初次进宫有点紧张,便贴心地过去与他说话:“你就是狸奴罢?我听宁公公说,你也会变戏法。你说奴说的对不对?” 狸奴一直垂着头:“对……” 纪疏闲看了他一眼。 谢晏一听,有些气馁,自己一个变花束都学了很久还没练好,他们那么小,竟然全都会了。 几人闲聊着,便进了内廷。 因为离开宴的时辰还早,所以先到宁喜给他准备的一座小殿里休息。 坐到小榻上,恰好案几上摆了面镜子,他捧起照了照,发现腮边不知在哪里蹭了点灰土,就叫狸奴帮他打点水来擦擦脸。 狸奴端起铜盆,谁知刚一出门,就被一双大手捉住,他正要大叫,就先一步被捂住了嘴。 他寒毛乍起,连踢带打,却在对方强势蛮横的力道下毫无反抗之力,就这么被一路夹在臂下,拖进了殿外的耳房。 耳房多年没人使用,已积了不少灰尘,狸奴往下一摔,新穿的衣服就滚了一身的脏污。 他管不了那么多,爬起来就往外跑,没走几步就被人拦腰抱回。同时房门被人一手阖上,狸奴吓得不敢睁眼,发着抖靠在墙上:“你、你不要杀我……” “……”对方衣袂簌簌。 狸奴吓得立刻两臂挡住脸,结结巴巴地威胁人:“你你你别动我,这里是宫廷,你你在这里杀我,尸体很快就被人发现,你也走不了!” “叫什么叫,看看我是谁。” 狸奴愣了愣,眯开一条缝看到是纪疏闲,他才松了口气,人还没平稳下来,就见纪疏闲抹干净了一方圆凳,一撩衣摆坐下了,冷道:“脱了。” “……” 狸奴以为自己听错了:“脱什么?” 纪疏闲挑起眉梢:“还能是什么,衣服。” 狸奴往旁边看了看,自己离房门不过几步远,只他才动了一点脚尖,就听见推刀出鞘的声音:“你可以试试是你跑得快,还是本官的刀快。” 僵持了一会,寒光又盛三寸,狸奴骇得一耸肩膀,两手磨磨蹭蹭地搭在了衣带上。 解了外面的薄衫,他本想停下,但莫名感受到对方如炬的目光,又咽了咽唾沫,把里衣的小带也解开了。直至上半身完全暴露在空气中,纪疏闲还不叫停。 他心下为难,但更害怕他那把刀,径直一咬牙,慢吞吞把裤腰也解了,长裤一滑脱,如此全身上下就只剩下小裤还在身上。 他已经面红如霞,眼都不敢抬一下,不料那天杀的纪狗却道:“鞋袜。” “……”狸奴叫苦不迭,但已脱到这个份上,再不知道纪疏闲想做什么,他就枉长这么大了,干脆一赌气把小靴袜子脱了个干净,他左右看看这片耳房,到处都是灰。 纪疏闲:“转过去。” 狸奴背过身去,耳朵已红得滴血,低声道,“在、在这吗?不能换个地方吗……” 纪疏闲一起身,狸奴才鼓起的勇气又泄了干净,惊恐地闭上了眼。 须臾,他感到什么冰凉的东西抵在后腰,挑开了他小裤的裤边……随即,绷的一声,裤边又弹回来,弹得狸奴倒吸一口气。 “行了,穿上罢。” 狸奴惊吓过度,一时没敢动,晾着一身白得腻人的皮肉,他天生就比大虞人要白:“你、你不是要做吗?” 纪疏闲:“做什么?只是看看你身上有没有纹身标记。你进宫门时一听到西狄使团,就神思不属的,十分可疑。” “……”狸奴沉默了好一会,弯腰去捡地上的衣裳,他拿起来打了打,但新买的衣裳已经沾了许多灰,呛了他一鼻子。他想凑合着往身上穿,但才披了一件就穿不下去了,突然委屈中来,把衣裳就地一扔,“……你有病啊?那你上来就让我脱、脱衣服……你长了嘴不会说吗?” “我好声跟你说话你听吗?不动粗你听我说完过一句?”纪疏闲嗤一声,逼近了两步,“狸奴,你说实话,到底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害怕我知道——你说出来,事若不大,我给你平了。” 狸奴无话可说,抱起衣服退了好几步,避开他视线:“……没有。” “……”死鸭子嘴硬。 不拿个镜子照照,看看你自己,整个心虚到恨不得所有人都能看出藏了秘密,哪里像是没有的样子?! 纪疏闲生生咽下一口气:“我只是暂时没有发现证据,你最好死咬一辈子,别叫我揪出你的小辫子,不然……” 看他一副冥顽不灵的样子,纪疏闲心浮气躁地挑开门闩,突然咚的一声,后脑勺被人拿鞋子砸了。纪疏闲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一回头,却见他坐回了那方圆凳上:“你——” 话还没斥出口,这才发现他眼睛红了,衣服也没穿,就啪嗒啪嗒的泪珠子往下掉,眸子像被洗过的碧玉,语气中的冷硬不由软化了几分:“你……坐那干什么?” “衣服是我新买的。”狸奴低着头,“要两贯钱。” “……”纪疏闲怒道,“我赔你两贯钱!” 狸奴摊开手,纪疏闲愣了愣,点点头:“行。”他掏出一粒碎银拍在狸奴手里,“多的不用找了!” 给完钱,还不走,纪疏闲又憋着气问:“还怎么了?!” 狸奴揉着衣服:“衣服脏了,穿不出去。” “…………” 纪疏闲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腾一声摔门而去。没多会,狸奴正揉着眼睛,听见房门又一次被人打开,随即一套鹅黄-色的衣裳丢进了自己怀里。 “先穿上。” 狸奴翻开衣物看了看,竟是套宫裙,还是夏装,裙长及胸,半臂是薄薄的一层透纱,领上还绣着宫制的卷花。他气得面羞耳热,狠狠踩了纪疏闲一脚:“你、你给我穿这个羞辱我,还不如把我做了!” “……”纪疏闲望着皂靴上被他踩出的脚印,嘿了一声,脾气还挺大,“你先穿着!附近只能找到这个,你穿上我领你去内监所,找身干净的内监服穿!” 狸奴纠结了一会,看向纪疏闲的外袍。 纪疏闲倒是不在意,道:“你不怕穿这个走在宫闱内被人看见,说你僭越,砍了你脑袋,我倒是可以脱给你。” “……那算了。” 狸奴不敢穿了,慢慢吞吞地把宫裙套在了身上,反正也不是没穿过裙装。纪疏闲背过身去,本以为他要穿很久,毕竟是女子衣物,不想没几下,他就走了出来,“好了,走罢。” 裙装他穿得也十分齐整,带子还在胸-前挽了个长结,随着走路一摇一摆,蝶翅似的。 纪疏闲瞥了他一眼,因他身量小,脸蛋又漂亮,宫裙在他身上竟不违和,远远瞧着确实像个没长开的小宫女儿。 狸奴吸了吸鼻子:“往哪走啊?” 纪疏闲回过神来,将他领去内监所的净房,让四季给他找了身合体量的内监服,待他梳洗完,再送他回谢晏的小殿。 回来路上,纪疏闲盯着他看,灰蓝色的小内监服在他身上倒显出几分清新来,但没有宫裙怜人,他跟上道:“方才说的话仍然算数。你那秘密……若想说了,随时来找我,别等到真捅出事来,再哭着求我帮你。” 狸奴把嘴抿成一条线,快走了几步,只当没有听见。 - 等回到小殿,已经有好一会子了,谢晏正坐在镜子前往头上戴簪子,回头瞥见狸奴换了衣裳,眼睛还红彤彤的,不由担心了一下:“狸奴,你怎么了?” 纪疏闲抱着刀,斜倚在门旁,目光复杂地盯着他,笃定狸奴不敢告状。 ……狸奴确实不敢,不然平安侯拿此事惊动摄政王,就更糟糕了。 狸奴放下水盆,只好咽下这口委屈:“……没什么,就是不小心跌了一跤,把衣服弄脏了,所以劳烦四季公公帮我找了身干净的穿。” 待谢晏擦洗完,他端着污水出去,经过门槛,又狠狠踩了指挥使一脚。 “嘶!你……”纪疏闲低头看了自己的鞋,一边一个脚印。 两人斗了会法,天就差不多黑尽,远远的,不知宫城何处先燃起了几簇烟花,瑰丽缤纷,又有隐隐约约的编钟乐声响起,谢晏正趴在窗口看,四季就带着两个小太监过来了,请他赴宴。 谢晏忙回到镜前收拾了一会,颠颠地出来:“好了好了。” 纪疏闲看了他一眼,大惊:“平安侯,您……” “怎么?”谢晏扶了扶脑袋,看他表情不佳,顿时紧张起来,“不好看吗?” 可是那个什么公主据说就是满身叮叮当当的。 纪疏闲看了眼狸奴,狸奴不说话,又看了眼四季,四季扭开了头。他咬了咬后槽牙,堆出一个笑容:“好、好看……” - 宫宴办在衍庆殿,四处金碧辉煌。 殿内已奏起泠泠丝竹,已有不少大臣入座。 因为此前谢晏不愿去,所以座次早就安排好了。今天他突然要来,裴钧并不放心他坐在远处,但谢晏又不合适直接坐上御台来,便硬生生在魏王旁边挤出快地方,两桌并在一起。 魏王哪敢有意见,巴巴地把果子酒给他斟上了。 谢晏一坐下来,看到魏王便问道:“你眼睛怎么青了?” “……” 自从魏王带谢晏去逛了春风楼,魏王府门前就多了数名壮汉,就盯着魏王出门。只要他一出门,甭管多小心翼翼,不知打哪就会迎面来一个拳头,走后门也逃不过。 魏王不敢出门了,但家中却不能有娱乐,但凡响起乐声笑语,必定会有壮汉翻-墙进来揍他一顿。 最可恨的是,家里的府将根本打不过对方。 魏王挨了几次打后,就老实了,每天关在书房里读书习字,过的是天昏地暗,暗无天日,日夜刻苦,苦不堪言。 今天好容易赶上万寿节,摄政王无暇顾及他,这才被放出来。 但魏王哪敢说啊,捂着一边青紫的眼眶,讪讪笑道:“不小心摔了一跤……” 谢晏抿着果子酒,纳闷道:“为什么你们今天都摔跤了……是今天城里的地特别不平吗?” 魏王:“……” 狸奴:“……” 果子酒酸甜可口,酒味极低,便是喝上一壶都不会醉。谢晏没等开宴,就已经饮了好几杯下去,脸上浮起好看的颜色。正催促着魏王再给他倒上,忽的上头有大太监唱礼道:“陛下到——摄政王到——” 众人纷纷起身喝唱:“陛下万岁!殿下千岁!” 裴钧不等小皇帝道平身,已拂衣坐下,更不管众人或看他愤恨、或嫉慕、或认为他狂悖的眼神,目光径直穿过一众人头,寻到了魏王处。 才一定眼,看清谢晏今日装扮,他顿了顿,把纪疏闲喊了过来。 “……他那是什么打扮?” 一袭山烟水色的薄衫,端的是风度翩翩,温润如玉。可是……头上插满了簪子,腰间缀满了玉石,六七条手串缠在腕上,脖子还挂着金锁。 纪疏闲看了一眼,也觉得眼疼,欲言又止:“大概是把您送他的饰物都挂身上了。” 裴钧一言难尽:“没拦着?” 第83章 纪疏闲冤枉:“拦得住吗?” 裴钧沉默了:“是拦不住……” 但即便如此,他也足够光彩照人。 - 万寿节是虞京一年一度的大日子,加上今年有西狄使团朝觐,所以场面做的格外隆重,以彰显国威。谢晏以为元宵宴已经是他见过的礼节多的了,没想到万寿宴更多,几乎没吃上几口就要起来拜一下。 谢晏也不知道拜的是什么,每次狸奴或魏王将他拽起来,他就偷工减料地弯弯腰,拜得比谁都敷衍,坐得比谁都快。 因为佳肴实在太多,谢晏吃得目不暇接,几乎忘了自己来是干什么的。 裴钧独坐高位,将他小动作尽收眼底,不觉嘴角都微微勾了起来。若非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他都想将人直接抱到怀里来,好好亲昵亲昵,一解多日未见的愁苦。 不知在他望着谢晏时,底下亦有人顺着他的目光,也盯着谢晏在看。 “那个插了满头钗子的男人是谁?”说话的人语声低微,面白唇淡,时不时低咳两声。 正是西狄的九皇子。 他身后站着个高挑的男人,不知是他的奴仆还是臣子,低声对他道:“似乎是大虞的平安侯。” “……”九皇子没两句就开始咳,用酒压了压才道,“便是十几年前南邺送来的那个质子?没想到还活着。” “活着。”男子用西狄语道,“不仅活着,似乎最近混得还不错。九殿下,过会献礼过后,需过去向他敬杯水酒。请他在摄政王面前为我们说几句好话。” 九皇子皱了皱眉头,低眸艰难地犹豫了一会,才应下来:“好吧……” - 一番繁复礼节后,底下觥筹交错,各臣子又开始了一贯的贺辞献礼。 “臣祝陛下万寿无疆 ,圣体康泰!” “臣望大虞国运昌盛,福祚绵长!” “臣……” 小皇帝今年勉强背下了那篇贺辞,心里也挺高兴,他看了眼摄政王,不免自豪起来,想求他夸奖。对众大臣说话也有了几分底气:“——赏!” “西狄九皇子吐伏卢屾、使臣悉罗云,参见陛下、摄政王殿下——祝皇帝陛下千秋万代,帝业永祚!我西狄携珍物重宝,献给殿下,望能与大虞永结盟好,不动干戈。” 众人这才安静下来,殿中一时间气氛紧张,暗流涌动。 西狄与大虞在边境对峙已有几十年之久,表面上看起来是互市融融,其实一直暗中角力。尤其是当年南邺国灭,南邺境内的大量金铁矿归入大虞,一下子充实了大虞的兵力国力。 两国鼎立的局面眼看就被打破。 西狄内忧外患,自然要着急。 倘若西狄当真尊重此次会面,应当排遣位高权重的臣子和皇子来洽谈,而事实上,西狄来的却是个听都没听说过的病秧子九皇子。只怕也没有多重视此次谈和。 宁喜将九皇子手中的礼单呈到御前。 小皇帝象征性地匆匆一翻,便交给了摄政王。 裴钧靠在蟒龙大椅上,把-玩着手中杯盏,瞥了一眼礼单上的东西,不过是是牛羊马和香料、盐等物,他淡笑着睨着台阶之下的西狄众人,道:“九皇子,纵使西狄以白为尊,但既入虞境,当以我朝礼仪为先。陛下寿辰大喜之日,阁下着一身丧白……恐不合礼数。” “……”九皇子低头看了看,没想他竟拿自己衣饰发难,一时没有答上来。 “还有,这边便是你们西狄的珍物重宝了?”裴钧将礼单不轻不重地往案上一放,却也足够发出清脆一声响,“这可不够与我朝永结盟好的。” 九皇子大概没料到他说话如此不客气,促咳了几声:“这些……自是不够……”他转头看了眼身旁的使臣悉罗云,定了定神,“还有一礼,比较特殊,需得准备片刻……不如请大虞皇帝陛下和摄政王,先欣赏我朝的幻戏表演,如何?” 裴钧神情慵懒,想他终于到了正事,淡淡道:“既如此……那有劳九皇子了。” 话毕,早已候在殿外的西狄幻戏班便鱼贯而入,一众少年们脚环银铃,身披彩绸,手上拿着皮鼓、西狄琴,凌空翻着筋斗便跃进了大殿,一进来便香风阵阵,或立,或倒卓,或悬吊梁下,令人眼花缭乱。 时而蹬竹上杆,于两杆间细细绳索上跳跃起舞,甚至能一人立于绳上,两掌上再站一人。 突然,众少年冉冉欲坠,皮鼓、小琴零落失手摔落,众人心惊肉跳,忽的只见烟焰满室,少年们竟肢体都散做一根根木棍自高空砸下,哗啦啦落了满地。 众臣纷纷惊呼,甚有惊慌失措要唤侍卫的。 片刻,烟焰散去,众人低头一看—— 哪有零落肢散的少年,竟是一颗颗落在地上的圆滚滚的桃子。 殿中安静片刻,少顷,便响起惊叹、喝彩声。 小皇帝见惯了丝竹雅乐,第一次见这么热闹的幻戏杂耍,当即被迷住了眼,身子都坐直了几分。 魏王与谢晏的位置刚好离得很近,更是看得错不开眼。 谢晏正捧着果子酒边看边喝,不多时就发现杯中空了,他晃了晃酒壶,发现壶里也没有了,就想叫狸奴再去拿些来。正出声叫狸奴的时候,倏忽一件雪白袍子停在了自己面前。 挡住了自己看幻戏的视线。 他不悦地抬头看去,见是刚才跟殿下说话的那个什么什么皇子,记不清了,反正是个外邦人。 九皇子一副病态,看着跟马上要不行了似的,拱了拱手,朝谢晏虚虚敬了一个西狄的礼:“听闻大虞平安侯近日极得圣-宠-,不知末使可有幸敬您一杯?” 静了一会,九皇子看他不说话,以为他是拿乔作态,假装听不见,便忍了忍,又要张口再来一遍时,谢晏转头看向魏王:“他说什么,我听不懂。” 两人用自以为很轻的声音在交谈,殊不知因为殿中正有幻戏表演,又吵又闹,所以他们说话声自然也小不了。甚至比往日交谈声还大。 魏王偏头过来:“就是他想跟你喝酒。” 谢晏悄悄道:“可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魏王干笑一下:“其实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他们西狄人的姓氏,怪得很,烫嘴。” 一字不差全听了去的九皇子:“……” 九皇子想及过来前,悉罗云嘱咐他的话,要同这个平安侯交好,只得又忍了忍,恭恭敬敬地道:“末使乃……”说到一半,他又怕谢晏跟刚才似的假装听不懂,改口道,“我是西狄的九皇子,叫吐伏卢屾。” 谢晏:“……” 又一会没有动静。 九皇子快恼了,端酒的手都酸了。 谢晏又一次转头看向魏王:“吐、吐、吐吐噜……什么?” 魏王想了会道:“好像是吐吐噜参。” “……”九皇子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是吐伏卢屾。” 谢晏哦了一声:“土葫芦参。” 九皇子面色被气得更加白,手抖得酒都快撒出来了:“吐伏卢屾!” 谢晏顿了会,用力地点点头,表示真的记住了:“我知道了,土参。你不要把酒撒在我新衣服上。” 九皇子:“…………” -------------------- 作者有话要说: 马什么梅? - 燕燕和魏王,两个文盲的角逐 - 感谢在2022-03-05 18:54:07~2022-03-06 19:48: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星尘梅露露、文盲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归昀 30瓶;jieopfnr 10瓶;啦啦啦 6瓶;三千明灯、。。。。。、江道 5瓶;36997064 3瓶;想要体验男孩纸的快落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8章 土参……不是, 吐伏卢屾快气疯了,却不能当场发作,这酒自然是没有敬成。他回到自己的座位, 气得又喘又咳, 连压了三杯酒水才堪堪平复。 悉罗云按住他的肩膀, 目光久久定在谢晏身上:“小不忍则乱大谋。” 九皇子捂着胸口, 忍,就会让他忍, 又不是你自己来忍。 谢晏纳闷地看着土参来了,又纳闷地看土参走了, 从始至终也没明白他到底是想来做什么。 这时狸奴已拿来了新的一壶果子酒,他便不再想那个土参的事, 只专心致志地喝着果酒、吃着美食,看幻戏表演,等那个大变活人。 但西狄安排的幻戏节目很多,虽然都很精彩, 但后来谢晏有些坐不住了, 小幅度地在座椅上挪动。 ……他想去解手。 谢晏开宴前在小殿里就喝了不少茶,一直不曾解过。刚才还饮了很多果子酒, 还在席间吃了不少汤汤水水的东西,早就有了解手的想法。 但因担心去了后会错过“大变活人”, 所以一直撑着想看完再去, 可他们迟迟不演,现下胀得很。 他撑不住了, 就问狸奴知不知道在哪里, 可狸奴也不认识宫里的路。 魏王正被人敬酒,喝得晕头转向, 更指望不上。 上边裴钧一直留意着他的动静,此时看他左顾右盼,想是有什么需要,便叫四季过去问问。并嘱咐四季,之后就不必回来伺候了,跟着平安侯就行。 四季喏了一声便小跑去了。 谢晏看到四季来了,还有些不太好意思说,左右看了看,才小声地道:“我,我想更衣……” 四季忙为他引路,因地方不远,只需穿过后面的小花园,便没叫狸奴跟着,只喊了个掌灯的小太监一起去。 - 可惜的是,几乎是谢晏这边刚走,没片刻,衍庆殿中就改了乐声,由原先的丝弦换做了激烈的鼓点。 接着便有数名西狄少年扯着一方红绸从天而降,另有无数花瓣纷纷扬扬。 正是谢晏最想看的“大变活人”登场了。 九皇子瞧见正戏来了,便立时坐直了起来,他摩挲着扶手,对身后的悉罗云啰嗦道:“悉罗云,一会儿表演结束了该怎么说,你再教我一遍,我怕我忘了……悉罗云,悉罗云?” 一回头,悉罗云竟不见了。 悉罗云是他的主心骨,悉罗云没了,他脸色一变,一下紧张起来。 当即先使了个眼色,暗示幻戏班将表演拖长一些,然后四下里找悉罗云的身影,问了身边宫人,也没人注意到他去了哪。还借口酒醉透风到殿外看了看,都没瞧见悉罗云。 第84章 殿内幻戏再拖也拖不了多长时间,九皇子心焦地在附近转了一圈,直到撞上巡逻到此的侍卫,他不敢再乱走,才讪讪地退到了大殿外,也不敢声张,又找来身边的西狄小吏去暗中寻找。 那边魏王多喝了几杯,有了几分醉意,便开始借机耀武扬威,见桌上酒壶空了,就支使狸奴去给他拿酒。 狸奴虽不是他的奴才,也不敢违抗魏王的命令,当下快步去了,捧着酒壶回来时,正巧遇上西狄九皇子回殿。他今日本就心神不定,没看见那边来的人,一个没留神就撞了上去。 对方“哎哟”一声。 酒液从壶里溅出了几滴到九皇子身上。 狸奴低着头,单是瞥见眼前一抹白,今日大殿上唯有一人穿了白,他吓得立刻退后一步躬身跪拜:“是奴不小心,奴该死,请殿下恕罪……” 九皇子正心焦如焚,没空搭理一个小太监,晦气地拂了拂身上的酒液:“滚滚滚!” 狸奴趴在地上一会,抬头将他看了一眼,顿了顿,见他眼神扫来,立刻垂下头抱起酒壶,谢过罪后起身跑了。 进到殿内,他又忍不住回头张望了几次。 殿内幻戏班又登场了一名少女,正于一只莲花鼓上起舞,她跳的是西狄的一种祭祀舞蹈,衣薄衫透,腰身环佩琳琅,神圣中仍透着西狄女子挥之不去的妩媚。 脚下莲鼓随着她的舞步而越加激昂。 众臣不多见西狄少女的豪放柔情,看她腰肢扭动,绰约多姿,既觉观之无礼,又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小皇帝虽还未开情窦,也觉这漫天花舞别有风情,跟着鼓掌。 魏王更是眼睛都看直了,一杯接一杯的饮酒,还催促这狸奴快给他满上。 狸奴心不在焉,越想越不对,直到酒液倒满了杯子流了出来都没发现。魏王生气地拍了下桌案,正要斥狸奴,忽的听他低讶一声“不对!”,接着便将酒壶随手一搁,跑了出去。 “哎你……” 狸奴窜到殿门外,躲在一旁偷偷观察了九皇子一会。 他心下如擂鼓,又怕被发现,又怕自己看错,连呼吸都要屏住时—— 一只手按在了自己肩上。 狸奴吓了一大跳,几乎原地蹦出三尺高,惊慌失措地张开嘴要叫。 那只手熟门熟路地捂在了他的唇上。 纪疏闲心累地看着他:“你是得了见我就要叫的毛病?” 狸奴眨了眨眼,看清来人,平静下来了,唔唔两声示意他松开。 纪疏闲才将手放下,蹙眉道:“看你半天了,进进出出,鬼鬼祟祟,你又做什么?你既然不愿意说,就该知道要夹着尾巴做人。万寿宴上你如此形迹可疑,是非要逼我将你拖进雁翎卫大刑伺候?” “……”狸奴将嘴死死抿成一条线,他看了看殿里,又看了看已经回到了座位上的九皇子,心下越想越乱。 他本不想说出这件事,一辈子都不想再与它扯上关系,但眼下,此事似乎事关重大。 若还不说,恐怕真如纪疏闲所言,将来会酿成大祸。 他纠结了一会,忽的下定决心,握住纪疏闲的手,将他往殿外没人的地方扯。 往常这小野猫离自己三步内距离都吓得能炸毛,这回是怎的了,对自己连拖带拽,纪疏闲被他拉到大殿拐角的无人处,看他咬着下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由笑道:“该不会是要这会儿跟本官坦白秘密吧?” “……” 狸奴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才蓦的发现自己还握着他的手,匆忙放开,轻声道:“我、我坦白真能从宽吗?” 纪疏闲多了几分讶异,没想他招得这么快,还以为他会再倔一阵子。 他抱臂沉吟了片刻,摇头啧了两声,一报先前被他踩了两脚的仇:“这可不好说……你得先说来让本官听听。若是罪不大,打个百十板子,也就放了。” 狸奴一听至少要打百十板子,脸吓得煞白,一张瑰丽的小脸上只有唇咬的殷红。 他咽了咽唾沫,一闭眼,咚一声径直跪下了,两臂伏地,以额磕触。 纪疏闲惊讶片刻后,不禁打趣道:“这么大的礼,你这是犯了多大的罪过啊?” 狸奴拜过后抬起脸,望着纪疏闲整理了下语言,但因为害怕,舌头不听使唤,说起话来磕磕巴巴的:“纪大人,我真说了你别不相信……” “现在殿里的那个西狄九皇子……他,他并不是九皇子……” “……”纪疏闲放下了抱着的手臂,笑容渐敛,“你说什么?” 一旦开了口,便轻松很多,狸奴感到心里一个巨大的担子终于卸下了,舌头也更加流利:“狸奴不敢说谎,我见过吐伏卢屾,虽然我见过的是他少年时的模样,但人不会变化那么大……我刚才偷看了他好几次,他肯定不是吐伏卢屾。” 纪疏闲冷肃道:“狸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西狄九皇子自小在深宫长大,据说体弱多病,所以从不见人。你如何见过他真容?且据探子的密信中所形容,九皇子模样也与殿中那个相差无几……你又怎么断言他不是吐伏卢屾?” 狸奴知道仅凭简单的一两句“我见过”,并不能说服纪疏闲。 他跪在地上顿了一会,指甲嵌在掌心里使劲捏了捏,才鼓起勇气,开口道:“西狄皇室荒淫,幻戏班……并不如表面上那么光彩。而吐伏卢屾,原本并不算九皇子,或者说,西狄王并不承认他是皇子。因他出身低贱,母亲只是幻戏班里的一个伶人。” “他是后来才被接回宫中,而在那之前,他是在宫廷幻戏班里长大的。”他声音小了小,有如蚊鸣,语气中多了几分愤恨羞愧,“……狸奴,狸奴也是。” 狸奴往前膝行两步,仰头看向纪疏闲,急急地道:“我不知道探子为什么要报他是九皇子,但狸奴敢确认,他一定不是吐伏卢屾!” “我之前一直不敢说,是怕你查出我与西狄宫廷有关,会把我当做奸细杀掉……我听说奸细到你手上,都活不过三晚,死的时候连皮都没有。”狸奴拧了拧手边的袖角,“我、我害怕……” 纪疏闲:“……” “那你现在又为什么肯说了?” 狸奴皱了皱眉:“九皇子那个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打小就很奇怪。除了练幻戏术外,他还整天摆弄些瓶瓶罐罐,谁也不知道里边装的是什么,但他住的院子里常有死猫死狗和动物的惨叫声。” “他在幻戏班时,就曾为了争抢一个御前表演的机会,锯断了对手练习用的木桩,令对方一头摔在了尖刀上。那次御前演出后,当晚他就没有回来,随即就被封回了九皇子……” “他们都说,是他与西狄王……”狸奴停顿了几许,神色难言,其中意味可想而知,“王为了掩盖这桩丑事,才不得不将他认回,对外称那晚只是父子叙旧。还抹去了他不光彩的身世,只说是良家宫女所生。” 狸奴咬牙道:“他回宫后,就以各种借口弄死了曾与他同宿的伶人。那些对我好的哥哥姐姐们都死了。我当时年纪小,他大概也不怎么记得我了,所以逃过了一劫。” “后来因为一些事我……逃出了幻戏班。那之后,九皇子的事我就不知道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骗过你们的。但这人阴险瘆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如今又不知为什么叫人假装自己,我怕他会对你们不利……” 他垂下脑袋,蔫蔫地道:“大虞对我比母国要好,我逃出西狄后,是县主救我于水火,让我衣食无忧;侯爷又将我当做朋友,与我无话不谈。你、你和殿下虽然凶一些,但都对我很照顾……我不想因为我隐瞒这件事,而让你们陷入什么危险。” “……” 纪疏闲猜到狸奴的秘密可能与西狄有关,但并没有想到,他一开口就是如此紧要。 狸奴竟出身西狄的宫廷幻戏班。 怪不得他进宫时,看到幻戏班是那种表情。 也怪不得,他小小年纪就会如此多精妙的幻戏术,还能在逃出宫廷后,得以在杂耍班子里谋生。 若狸奴真有猫耳,此时早已塌下来了,吐出了这个惊天大秘密后,他泄了气似的跪坐在自己脚跟上,吸了吸鼻子,眼睛一红:“我说完了,你要打就打,要杀就杀吧。就是扒皮的时候轻一点,我真的怕疼……” 纪疏闲看他谨小慎微的模样,哪里还有之前的嚣张,伸手将他拉住:“行了,你先起来……况且这事原本也和你没有关系。” 狸奴还不太相信他不会责罚自己,晃晃地被他扶起来,因为脚跪麻了,差点跌过去。 纪疏闲将他一把揽住,同时脑子里飞速思考。 不只是大虞,几乎各国线报对这个西狄九皇子的消息都是差不多的,因他极少在政-治场上活动,西狄朝廷几乎查无此人,所以信息甚少,所用描述大多是体弱多病、久居深宫,无权无势,怯懦胆小,极不受-宠-。 还有人说他命不久矣。 所以无人将这个九皇子吐伏卢屾看在眼里。 但若按狸奴所言,事实上的吐伏卢屾阴险暴戾,小小年纪就已会算计和杀人,心思深沉,狡诈诡滑。 倘若真是如此,那吐伏卢屾就太令人胆寒了。 现在不是追究狸奴的时候。 现在的问题是,如果殿里的“九皇子”不是吐伏卢屾,那真正的吐伏卢屾在哪里?是因为并不想出使大虞,而叫人伪装自己代替,还是……他潜藏暗处,另有谋算? 此时殿内鼓乐愈盛,殿中那台莲花鼓在阵阵香雾下,幻似开出层层花瓣。 鼓上少女以一种难以捕捉的速度飞速旋舞,周身银铃阵阵,绸缎萦绕,她越转越快、越转越快—— 突然,砰的一声。 少女散做满天粉雪,同时一抹玉软花柔的倩影凭空从香雾中幻化而出,仿若是仙女遗世,步步生莲。 正是整个幻戏术的高-潮,大变活人——西狄公主。 公主一脚踏在莲花鼓上,咚,一时间鼓乐皆停。 她徐徐旋止,露出一张沉鱼落雁的脸庞。满堂凝神吸气,目不转睛。她十分享受这种被人倾慕的眼神,不由得款款而笑,正屈身要拜。 同时纪疏闲也觉兹事体大,正要进到殿内将此事回禀摄政王。 ——殿外突然传来一声疾呼! 一名侍卫冲进殿中,战战兢兢地叩头道:平安侯落水了! 裴钧霎时脸色骤变,猛地站起,打翻了手边杯盏。 --------------------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扫盲小课堂: 屾,shen,音同深,常用作人名,为二山并立之意,表示稳重。 吐伏卢、悉罗,都是鲜卑姓氏,但本文架空,只是化用一下。 - 今天没有二更了,让我歇会吧,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样使唤 - 顺便,收藏一下预收《重金求子》吧~这么可爱的生子文都不看一下的吗? · 再顺便,基友沙雕文《魔教顶流》开更啦!快去看看,真的很好笑,笑得我大半夜打鸣到楼下以为水管爆了,不好笑我把燕燕卖给你们! - 感谢在2022-03-06 19:48:58~2022-03-07 01:48: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星尘梅露露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幼儿园小霸王、想ri姣姣 5瓶;净悠 3瓶;想要体验男孩纸的快落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9章 第85章 听见平安侯落水, 殿中诸人有看热闹的,有目露惊色的,面色纷呈。 倒是九皇子听见落水的是那个叫他“土参”的平安侯, 脸上浮起些快意, 直低声用西狄语幸灾乐祸道:落得好, 淹死他更好! - 同是衍庆殿, 同是殿后的锦鲤池。 一模一样的事情,又一次发生在裴钧眼前。 裴钧脸色骤变, 怔了片刻,便匆匆往下走, 他管不得那还在莲花鼓上袅动香风的西狄公主,厉声问道:“怎么回事!四季不是跟着他吗!” 宁喜同样心焦:“人救上来没有?!” 侍卫神情仓惶, 吞吞吐吐:“人,人……” 那西狄公主一袭华裙,并不觉得水里掉个人能是什么大事,难不成大虞摄政王如此人物, 还会亲自去捞个人不成?见他走来, 公主低眉一蹙,状若不经意地从鼓皮上跌下, 肩头薄纱布料便微妙地滑落了下来。 公主国色天香,在西狄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但凡她勾勾手指, 想要的男人就没有不拜倒在她裙下的,自然没将裴钧放在眼里, 觉得他不会对自己无动于衷, 肯定会将她接住。 所以跌下鼓时也没有其他打算,却没想到…… ——裴钧面含戾气拂袖而过, 经过莲花鼓时停都没停一下,甚至眼神都没有瞥过来一个。 她扑人扑了个空,瞳孔瞬间放大,从“矫揉造作”变成真的狼狈摔下,惊惶之时,九皇子夺步而来才一把抱住了她,两人一同踉跄了几步,好歹没叫她摔得太难看。 九皇子小心将她扶起,上下看了看,好声问道:“柔儿,可摔着了?” 西狄公主厌烦地将他一甩:“滚开点,要你管?” 她甩开九皇子的手,抬头再看时,摄政王已带着几乎半殿的人簇拥而去,只剩下觊觎她美色和想看西狄笑话的一些人,嘬着酒肆意地打量着她半露的香肩,嘈杂间还听到有人戏谑的笑声:“……西狄的娘们还真是艳辣。” 公主气得狠狠一跺脚,忙将肩头衣物扯了上来,愤愤地踢了九皇子一脚,用西狄语骂道:“给本公主挖了他们的眼睛!” 九皇子正叫属下拿件衣裳给她披,闻言为难了一下:“柔儿,这里是大虞……” 公主看他如看草芥,一把推开他送来的衣物:“废物,怂包!”也向外走去,她倒要看看,是什么人落了水,竟然值得大虞摄政王亲自去过问! - 裴钧走到锦鲤池时,远望黑魆魆的,池边数名侍卫太监挑着零星灯笼,水面上浪花翻涌,是有侍卫已在下水捞人。 锦鲤池虽名为池,但其实并不小,已堪称得上是一方小湖。为了能让皇帝在夏日观赏到鱼戏荷叶间的趣景,甚能泊一叶扁舟于中嬉游,还特意开凿得很深,池下淤泥层层。 宁喜恐乱中生变,先令人重重将小皇帝守卫起来,此时赶到,看到湖中现况,立刻叫来湖边挑灯的小太监,问他怎么回事:“池边巡守的人呢?怎么会叫人掉下去?!” 那小太监哆哆嗦嗦地说:“奴、奴也不知道怎么掉下去的,那会儿刚好是巡防换值,侍卫正在葳蕤轩附近交接……衍庆殿里的灯油快用完了,奴几个去取经过此处,听到水声,先是没当回事,以为是湖里的大鲤跃出来了。走出去了有一段,六德觉得不对,说鲤鱼不会跳出那么大的声响,这才回去查看……就……” “就什么,说啊!”宁喜被他急的。 小太监战战兢兢地捧出一块小木牌:“挑灯一看,就看到这块牌子浮了上来。”他吓得两膝发软,跪在地上道,“奴看这牌子上刻的是侯爷的名字,这便赶忙去叫人……” 话还没说完,手上桃心木牌就被人一把夺去,他瞥见一角蟒袍,更是两股战战。 裴钧看一眼木牌,正是他曾在双曜宫为甜甜求的。 因春猎时确实不曾下雨,裴钧答应了为申紫垣翻修三清大殿,便专门为此跑了一趟双曜宫。他见申紫垣又在刻东西,一问之下,才知他每年都会为香火钱捐得最多的几名信徒亲手刻辟邪牌,当时甜甜刚破壳,谢晏揪心得紧,看甜甜那么小,怕它长不大。 裴钧就让申紫垣也给甜甜刻一个,把木牌请回家去,安当时谢晏的心。 申紫垣听说要给一只鸭子刻辟邪牌,气得差点割了手指头。 但为了翻修大事,他还是认真刻了,还给赐福开了光,背面刻上了“生母”谢晏的名字,问及正面刻什么。当时甜甜刚有了大名,但裴钧并不太想说,被申紫垣连番催促下,才微微一蹙眉,随口道:“裴琼华。” 笑得申紫垣前仰后合,手一抖,哎呀一声,琼字的一点穿透了横线,多出了一个小头。 裴钧见状拧眉:“这还能管用吗!” 申紫垣止住笑说:“什么管用不管用的,殿下什么时候也信这个了。殿下说管用,那就是管用。” 裴钧时间紧,没有功夫再等他重做一个,便拿了那个回去送给谢晏。 谢晏听说是大师给开的光,是很欢喜的,便将宝瓶给绣的那个布头牌子给拆了下来,换上了桃心木牌,日日祈祷甜甜快点长大。 后来甜甜圆润了后,每次出窝总不小心被木牌撞头,谢晏怕它被撞傻,这才将木牌取下,改为挂在他俩的床头。 今日谢晏为与公主争奇斗艳,把自觉好看贵重的东西都带身上了,这牌子也挂在了腰间。 宁喜一看到桃心木牌,这才相信真是平安侯落水了。但这么长时间了,人既没有自己游上来,侍卫也没有将人捞起……说句不好听的话,便是经过特殊训练的死士,都未必能在水中闭气这么久,更何况平安侯…… 若真是平安侯掉了下去,此时还没有上来,恐怕是被湖底的淤泥烂根缠住了脚。 他心下觉得凶多吉少,却也不敢直言,朝着远处匆匆赶来的两队侍卫道:“还愣着干什么,快下水找人……” 他还没有说完,便听到身后传来“噗通”一声投水声。 宁喜愣了下,回头一看,地上只有脱下的蟒袍,而水中已多了圈圈涟漪。宁喜并不会凫水,在岸上急得团团转。 待西狄使团众人慢悠悠走到湖边时,就只看到水中浮沉的白影。西狄公主一开始并没有认出那道形如水鬼的白影是谁,直至走近了,听旁人交头接耳,再看到地上蟒服,这才回过神来。 她一时诧异,问九皇子:“这个平安侯身份很贵重吗?是摄政王的兄弟?” 九皇子摇摇头:“不是,就是南边小国送来的质子。但悉罗云说,他近日很得-宠-。” 公主想了一想,两个非亲非故的男人,能如何得宠,无非是那种关系,脸上便浮出嫌恶:“怪不得他看都不看我一眼,真是恶心!父皇叫我与一个娈宠争宠?!” “柔儿!”九皇子惊惧地左右看了看,“你小声说话,隔墙有耳。” 公主正闹着脾气,远处水里突然浮起一人。 是不知何时也跟着跳下去的狸奴,面色急惶地喊道:“这里有人!他缠在淤泥水草里,我拔不动!” 裴钧刚浮出水面换气,闻言立刻又一头扎了下去,水下昏沉,纵有岸边点起了无数灯火,下面也是一派鸦色。他向着狸奴的方向游去,模糊中看到了在水中漂浮的衣角。 是淡青而秀丽的烟水色。 游过去时,眼前恍惚闪过一线反射的光,他之所以会被缠住,似乎就是因为身上挂饰太过繁复。 ——不管是他的身形、他的衣着,还是他的佩饰,无不彰显着,那被水草紧紧缠绕的,就是谢晏。 裴钧心里一沉。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帮狸奴解开水草的,也分不清狸奴在水下比划什么,带着谢晏往上游的时候,因气不足了,被灌了两口湖水。搅浮起的污泥混着青荇,腥冷腐臭,催人欲呕。 怀里的谢晏好冷,不管裴钧抱得再紧,都一点温度也没有。 也不知是怎么上的岸,凫出水面时,他一下失了力气,疲累地往下沉的时候,裴钧浑浑噩噩地想到,就是这样的味道,谢晏尝了两次吗? 此时,突然有人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将他用力往上拉。 耳边这才涌入惊慌失措的叫声:“殿下!”“来人啊……”“太医、太医!” 林太医被雁翎卫飞快地扛过来时,只见到摄政王形如鬼魅,浑身湿透地站在水边,双目赤红,望着地上那个趴伏着的身影。他心下大骇,赶忙上去为摄政王把脉,还没碰到他衣袖,就被裴钧一把推了过去:“先去救他……” 林太医踉跄两步跌在地上,瞥了一记那边的人,腹大膨起,四肢烂软,遮面的凌乱发丝里露出半张胀白的脸颊……显然是死透了。 “殿下……”他犹豫地回看向摄政王。 裴钧声音微颤,喉中如滚着岩浆,马上要迸发出来:“去看看他……去救他!” 林太医连滚带爬地到了那具尸首身边,抬起他泡冷的手腕按了按脉,可不管他怎么按,尸体都不会有脉搏。他觉得大难临头,求助地看向四周的人。 狸奴也呛了水,正在一旁咳水,指挥使解了自己官袍披在他身上,便扭头去清肃现场,压制骚乱。 宁喜刚过来两步,远处小皇帝御驾不知怎的来了,他左右为难了一会,只能先去照看皇帝。 其他雁翎卫和御中侍卫莫不敢靠前。 林太医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为“尸体”上下检查一遍,他拨开覆脸的犹如水草的湿发,蓦的一顿,立即睁大了眼,两手迅速将所有发丝全部撩开:“……殿下。”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宣告平安侯的死讯。 狸奴跪坐在石边,不由抱紧了身上的衣袍,扭开了头。 连远处的宁喜都不忍地闭了闭眼。 林岱抬头喊道:“他不是平安侯!殿下,这不是平安侯啊!” 裴钧猛地抬头,快步过去,一掌掰过了那人的肩,那张微微泡浮的脸坦露出来:“……” 附近掌灯的小太监也跟着看了一眼,诧异道:“四季!怎么会是四季!” 宁喜听到喊是四季的名字,顾不得安抚小皇帝了,一路小跑拨开人群,近了,他才慢了下来,定定地看着躺在那里的人,那穿着平安侯衣物佩饰的尸首,正是自己最喜欢的小徒弟。 他痛心地晃了晃,一下跌跪在了尸体身边,将他揽住:“四季,是谁……” 裴钧渐渐平复下来,但并未因此松了一口气。 落水的不是谢晏,是四季……但即便是四季落水,他也不该穿着谢晏的衣服,戴着谢晏的佩饰。 谢晏离开衍庆殿前,一直在跟魏王闲谈喝酒,没有什么外人同他说过话……不对,有,有一个。 “封闭所有宫门。今日与宴的所有人,一个都不许离宫。”裴钧声音沉冷,似也在冷湖中泡过一般,“来人,护送西狄九皇子和公主回福景宫,内廷骚乱,没有孤的命令,不能随意走动。” 这话的意思就是要禁足西狄使团了! 公主这会儿算是弄明白了,淹死的不是什么侯,就是个小太监,但却不知这火怎么烧到他们身上来,美目圆睁道:“凭什么!不过死了个宫奴,关我们什么事!” 九皇子看着周围逼近上来的侍卫,暗暗拉了下公主的衣角。 公主又将他一甩:“吐伏卢屾,你是不是个男人?大虞人要踩到你我脸上来了!” 九皇子低声道:“不是,人在屋檐下,哪有不低头……等事情查明白了,不就自然放我们走了吗?” 裴钧冷声:“九皇子言之有理。” “……吐伏卢屾!”公主还要发作,忽的抬头看了大虞摄政王一眼。 他的脸很白,像是鬼节的月。 眸却黑,如冥府沉水。 公主不知怎的,感到一丝凉意,像是有刀锋沿着后颈擦过去一般,一时间没再敢说话,随即几人便被侍卫寸步不离地送回了福景宫。 裴钧这才垂眸看向四季,所以,谢晏并不是落水,而是被人拐走了。 谢晏能被拐去哪里? 裴钧俯身检查了四季的尸体,思索间,发现他颈后有一道弯月形的伤痕,形状特殊,这是西狄特有的一种手刃。 此时,纪疏闲听过属下的汇报,走过来道:“殿下,值守宫门的侍卫说,之前有几名西狄小吏带着些箱子先行出宫了,拿的鸿胪寺给的使团腰牌,说是有人不舒服,要先行回鸿胪寺驿馆休息。不过那箱子侍卫检查过,里面都是些幻戏用的道具……或许,有人绑了平安侯,但还未来得及出宫,属下这就叫人再将所有宫殿搜查一遍。” 他顿了顿:“此外,狸奴方才跟我说……” 裴钧正捏着谢晏的桃心木牌,听罢,拧了拧眉。 此前纪疏闲还在想,吐伏卢屾潜伏暗处,究竟想做什么。 眼下谢晏失踪了,倒是可以解释为是吐伏卢屾所做。 第86章 但纪疏闲不明白,吐伏卢屾大费周章,为了什么? 且他刚才留意了西狄使团一行人,似乎就连公主都不知道面前的这个九皇子是假的。说明从很早开始,或许是少年时,吐伏卢屾就叫人在宫中假扮自己,又因他不受-宠-,平日所接触的人不多,多年下来,无人起疑,甚至将这个假皇子都认作是真皇子。 所以线报中所言,九皇子胆小畏事、无能懦弱,皆是真的,因这就是这个假九皇子的性格。 而真正的吐伏卢屾恐怕早就不在西狄宫中了。 吐伏卢屾狸猫换皇子,布局多年,一定是有深谋大虑,肯定不是为了潜入大虞,绑个与他素未谋面、无冤无仇的谢晏。 他图什么呢? 裴钧突然想到一件事,问道:“狸奴说,吐伏卢屾幼时一直在幻戏班?” 纪疏闲点头:“确是这么说的。” 裴钧蹙眉:“宫里恐怕搜不出人了。吐伏卢屾精通幻戏术,以幻戏机巧之法藏个人,骗过侍卫将人带出宫去,轻而易举。” 纪疏闲汗颜:“……臣没有想到这节,那……” 沉吟间,又有侍卫跑过来,是那批押送九皇子和公主回福景宫的一人,他近到摄政王身前,单膝跪地禀报道:“殿下,西狄一行人已全部押回福景宫了,只是……”他顿了顿,“我们清点了一下人数,发现他们使团中的那个悉罗云,不见了。” 纪疏闲责问道:“走丢个使臣也要来报!去找啊,什么叫不见了,那么大个人怎么会不见了?” 侍卫战战答:“找、找过了,他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有人看见他称醉酒到衍庆殿外散步,随后就不见了……宫里到处都找了,也没有找见。宫门也没见到悉罗云出去。” 悉罗云样貌出众,若是宫门见了,定会认出。 纪疏闲才想追问,忽的一顿,回过神来,惊声道:“……臣还以为他会扮做个不起眼的小吏混进宫中,没想到他好大的胆子,竟大摇大摆地扮做使臣,怪不得那九皇子如此倚仗他,事事都向他请问。……原来‘悉罗云’就是吐伏卢屾!” 裴钧被他吵得一阵头疼。 吐伏卢屾特意给四季穿上谢晏的衣服,即便此法能一时蒙骗住人,但尸体一旦被打捞上来,必定败露。所以吐伏卢屾此举并不是为了遮掩罪行。 而是…… 拖延时间! 裴钧沉默了片刻,对纪疏闲道:“封闭所有城门,许进不许出!另派人把守住进出京城的各个要道,尤其是往西去的。一旦发现可疑车马,立即拦截,所有商队物资必须开箱检查。京中能藏人的酒窖、米仓、青楼楚馆,一个不落,全部给孤查一遍!” “是。”纪疏闲便明白他的意思,当即率了一队雁翎卫,召集京中所有总旗小旗,分散去搜。 吐伏卢屾如此狡诈的人,掳走谢晏后,却在四季尸首上留下西狄手刃的伤口。 此举轻则导致吐伏卢屾身份暴露,重则裴钧一怒之下斩尽西狄来使,大虞、西狄两国就会愈加交恶,谈和只能沦为空谈。 这若不是吐伏卢屾一时疏忽,那就只能是…… ——这正是他所希望看到的。他多年想要的结果已经达到了,如今已不在乎身份是否会暴露,更不在乎宫中西狄使团诸人的死活。 裴钧望着手中的辟邪牌,突然一抬眸,朝身边侍卫道:“……给孤备马!” - 谢晏再次有知觉的时候,是迷迷糊糊的,感到身下一直在晃,轱辘辘的响,他试着动了一下,颈后就传来一阵剧痛,手脚也很沉。 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稻草、馊坏的馒头,还有……一股腥咸的气味。 他浑身没有力气,自觉是很努力在挣扎,实际上只是轻微地挪动。 “醒了?” 有人注意到他醒了,将他扶着坐了起来,紧接着鼻下便飘来一阵清爽的药味,谢晏不自觉吸了两口,渐渐觉得生出些许力气,至少能够睁开眼了。 睁开的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只手,很白,指尖因捏着药瓶,所以离得很近。 谢晏闻到一种与瓶中药不一样的苦气,也像是某种药味。 他顺着这只手缓缓看上去,看到一个女子打扮的人,斜靠在一团稻草上,腰细腿长,脸庞比之其他娇柔的女子来说,多了几分英气,眼下缀着一颗小痣。 谢晏还愣着,身上就被扔来一个馒头,硬邦邦的,但好歹没有长毛。 他才在宫宴上吃了很多,眼下并不饿,因两手被粗绳层层捆着,他要拿这馒头,就只能用两手指尖去夹。他夹起来拿到眼前看了看,一闻:“呸!” 把馒头扔了回去。 虽然没长毛,但也是馊的。 女子一偏头,躲开了飞来的馒头,她手中亦拿着一只馒头,毫不在意地啃了一口,笑道:“哎呀,还挺挑食。这都吃不了,之后风餐露宿,你可怎么办?” “……”谢晏没说话,只盯着他看。 女子发丝微蜷,她吃了一口那馒头,似乎也觉不太顺口,便将其放下,转而扯开胸-前衣襟,刚露出白-花-花一小片胸脯,谢晏立刻闭上了眼,扭开了头。 “还知道非礼勿视。”女子声音清润,但显然不是女孩子的声线了,“你有的我也有,你可以看……你睁眼吧。” 谢晏摇头,女子嗓音一沉,带上几分命令的意味:“睁眼。” “……”谢晏没办法,慢慢眯开了一条线,待看清面前事物时,他吓了一跳,不由得两脚蹬着往后退了退。 那是、是…… 是人,一些女子。 不是,是躺在那里大睁着眼,一动不动的,身下已凝结了厚厚血垢的……少女们。 谢晏不知为何,明知那可能是死人,却并不感到十分害怕,只是感到一瞬间的惊慌,他缓缓呼吸了几下后,丈量起四周的景象。似乎是辆遮蔽严密的马车,没有窗,木板很厚,从一块朽旧的木板间的缝隙里,能看到车外一直有树木向后滚动。 ……他们是在不知道去哪里的路上。 他想到自己之前是跟着四季去净房,出来时掌灯的小太监没了,四季站在一片黢黑里,他纳闷地往四季走了几步,旁边房角就突然闪出个人影,捂住了他的口鼻,紧接着便后颈一疼,失去了意识。 谢晏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但他知道,此时身边没有殿下,也没有宁喜和良言。 他没有人可以撒娇,只能尽量让自己忘记背后那些少女们。 那女子见他不吵不闹,反而异常安静,不免多了几分兴致,一边褪去身上女子衣物,一边道:“别看了,都已经出京了。你的……殿下,恐怕此时还在水里捞你的尸体呢。” 谢晏看着她,良久才出声:“……她们都死了吗?” 女子没想到他不关心旁的,倒先关心起那些尸体来,脸上浮起一抹可怖的微笑:“死了,死透了。你若不听话,也会变得与她们一样。” 不多时,谢晏就看到他将手放在脸颊下方,用力一揉,竟搓下一块块肉色的脸皮来,他瞪大眼睛,瘆道:“你为什么要把脸撕掉……你不要脸了吗?” “……”女子一跄,“这是肤泥!用来改换容貌的,你脸上也有。” 谢晏听到自己脸上也有,便想抬手摸一下,但还没摸到,见女子拿起脱下来的裙子在脸上抹了两把,泥一样的东西纷纷撕落:于是那尖尖的下巴平了,肉肉的腮也瘦削了下去,扁平的鼻头一下子高挺起来…… 他就亲眼看着一个漂亮女子,眨眼间变成了男人。 也不是完全改换了容貌,仍有几分相像,那痣就还在,没被搓掉,因他原本相貌姣好昳丽,肤白唇翘,做女子时只觉英气,变回男子时,便觉得太过阴柔。 谢晏看着他,半晌道:“……我不认识你。” 男子,或者说是真正的西狄九皇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才说:“你在宴会上才认识了,不记得也没事,你可以现在重新认识。” 谢晏皱了皱眉,回想宴会上认识了谁。 便见他行了个似曾相识的西狄礼节,道:“我是西狄的九皇子,叫吐伏卢屾。” 谢晏更加糊涂:“你也叫土参……难道有两个土参吗?” “不过你可以叫我别的名字,我有很多名字,比如……”吐伏卢屾只当没有听见,一边整理着自己头发,从衣物中翻出两张凭证,抖了抖给谢晏看,“你可以叫我卢月柔。” 谢晏眯着眼睛瞄了一下,严肃认真地看了一会。 这是两张卖身契的副书凭据,吐伏卢屾敢在大虞京城掳走谢晏,虽是一时兴起,但也不是没有后手,他多年游-走在各国,三教九流认识不少人,早年就勾搭上过一伙人牙子,也曾给他们送些姑娘。 所以知道他们每日固定出城的时间。 这伙人与这个时间在值的城门守卒交往匪浅,收过大笔贿赂的守卒见到他们贩人的车马,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宫里裴钧下水捞人,再阖宫封锁搜查,免不了要浪费一些时间。 就这些时间,足够吐伏卢屾将自己和谢晏打包卖了。 ……不错,是卖了,有钱有款,有契为证。 编了一番悲惨怜人的身世,说自己姊妹两个不忍继父殴打侵犯,与其被继父打死,不如卖身为奴为婢,活条命在。 好在谢晏本身样貌绝佳,加上他的手艺,乔装起来也不难。再平添伪造些青紫伤痕,那些人贩子很快就信了,美滋滋签了凭书。 虽然两人看起来年纪大了些,但这伙人牙只要有钱赚,才不管这些,只要生得有几分姿色,一倒手,都是好买卖。 吐伏卢屾当真卖了自己,人牙才不会起疑。 而且贩卖京城少女,本就是罪过,若遇城门盘查,人牙不想被抓,只能细心应对掩饰,如此便不劳吐伏卢屾自己操心,还能免去各种节外生枝,只等着顺顺利利被卖出虞京就行。 即便之后裴钧下令封城门,消息层层递出,从宫里传到南城门,一来一往的,人牙的马车早就出了城了。 出了城,吐伏卢屾自有办法。 吐伏卢屾向来胆大,这套事情行下来,不慌不忙的,杀了那群同样被贩卖的聒噪碍事的少女后,便静等着谢晏苏醒。 当吐伏卢屾以为谢晏看到卖身凭证会说些什么、或者大惊小怪时。 谢晏眨了眨眼道:“看不懂,我不认识……上面的字好复杂。”他现下一头雾水,“你到底叫什么啊,卤……卤肉?” 吐伏卢屾:“……” “卢月柔!不重要。”吐伏卢屾深吸一口气,将凭据随手一撕,“你也有新名字了。” 谢晏茫然:“我也有?” 马车慢慢地减了速度,似乎是驾车的人听到了车厢中的声音,便下来查看。 外面封门的铁索被人骂骂咧咧地解开,人牙子一边唾骂他们不老实,一边推开半面木质的门板——一条缝隙渐渐打开。 说时迟那时快,谢晏只觉眼前闪过一道人影。 两名雄壮的人牙都没反应过来,就捂着脖颈倒了下去。 吐伏卢屾将一柄闪着寒光的小刃收入袖中,先行下车理了理头发衣物,又一脚踹开了挡道的尸体,才回过头,款款地朝谢晏伸手。 “手给我,谢春红。” 谢晏:“……” -------------------- 作者有话要说: 裴裴:小红!俺想你! - 开个新地图,并不是靠魔法打败魔法,但是也快了,马上,最晚三章内。 - 第87章 感谢在2022-03-07 01:48:08~2022-03-08 00:00: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星尘梅露露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expelliarmus 10瓶;想要体验男孩纸的快落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0章 谢晏并不想跟他走, 但身上实在没有力气,头还很晕。 吐伏卢屾见他迟迟不下来,竟捡起车内一条麻绳, 在他已被捆的结结实实的手腕上又缠了一圈, 然后牵着另一头, 将他从车上拽了下来。 谢晏晃悠悠踩到地面时, 脚下噗叽一声,他本能低头看, 胆寒地看到自己正一脚踩在血泊里,同时也发现, 他穿着一双绣鞋,里裤外套着女子的旧布衫裙。 而吐伏卢屾脱去了女子衣裙后, 身上竟还有一套男子灰布衫。 吐伏卢屾一手提灯,一手牵绳,也不管车内车外的诸多尸体,拽着他踉踉跄跄地往道旁的丛林深处去。 虽脚上的绣鞋还算合脚, 但谢晏穿不惯这种没有靴筒的鞋, 像是冬天穿的眠鞋一样薄软,踩在山路上, 连细小的砂砾都感觉十分明显,很是硌脚。 可谢晏看吐伏卢屾也穿着差不多的鞋, 他却如履平地。 不知走了多久, 周围林子已深得看不大见东西,只有偶尔被枝杈割裂的月光投射下来, 谢晏实在走不动了, 正要说话,前面吐伏卢屾忽地回过头来, 将他掼到身后的树干上,大半个身体连着肘压-在他颈部。 谢晏这下想说话都说不出了,愈加眩晕地喘着气。 正用力推他,吐伏卢屾突然开口,操着一口流利的不知哪乡哪村的方言,恶狠狠地道:“春红!你个丑婆娘,俺家凑了八两银子还卖了五亩地,买你当媳妇,崽子都没给俺生一个,就想跑?!看俺不打死你!” 谢晏怔愣着,便觉大-腿被他用粗绳一抽,他倒吸一口气,不由痛叫了一声。 他平白挨了好几下打,甚至又一下还打在了他腰下面的地方,他被摁在树上动也动不了,疼得眼泪汪汪的,隐约间就听到远处林子里响起狗叫。 一只黄-色的小土狗刚冲出林子,冲着吐伏卢屾狂吠,就被人喝住,一个农夫打扮的男人扛着柴出来,:“旺财!回来!” 谢晏看到有人,一咬牙用力推开了吐伏卢屾,试图向他求救,没想还没走出两步,就被吐伏卢屾用力一拽绳子,直接扯进了他的怀里,被捂住了嘴。 捂他嘴的土参还在咒骂:“要么给俺生一窝崽子,要么赔俺家二十两银子!” 那农夫远远眺了他们一眼,夜深,只隐约看到是一男一女,正在树下拉扯搂抱,糙脸一红,忙弯腰抱起了土狗:“人家教训媳妇,关你啥事!” 谢晏“唔唔”两声,便绝望地看到农夫抱着狗快步消失在了夜色当中。 待一人一狗走远了,吐伏卢屾才将他松开,谢晏当即抬手就是一抡。 只还没有碰到他分毫,就又被他轻巧牵绳一拽,他甚至撕下了一长条布料,趁谢晏要张嘴大叫之际,径直从他口中勒过去,布条在脑后打了个结。 “谢春红,你老老实实的,我也不想捆你。”吐伏卢屾又拽着他往前走,“这座山夜里有狼,你若不想被狼吃掉,就快点走。” 他刚说完,山深处便响起一声兽嚎。 谢晏听到嚎叫声,心下害怕,左右看了看深不见尽头的密林,忍不住跟上了几步。 吐伏卢屾看他一听有狼,就寸步不离地跟着自己,自己停下来辨路时,他就躲在自己背后警惕地望着四周。吐伏卢屾愣了一下后,又有点想笑。 又不知走了多久,月亮也没了,头顶阴霾霾的,空气里漫着湿气,像是要落雨一般。 吐伏卢屾打前,翻过一小片山坡后道:“快到了。” 说着话,他感到手上绳子一沉,忙回头看去,只见谢晏靠着一块山石喘气。 因嘴被勒着,谢晏说不出话来,但周遭湿气浓重,又勾起他体内的病根,他眼下雾蒙蒙的,加上走了这么多山路,身上酸疼又沉重,瞥了吐伏卢屾一眼后,就兜头往下倒。 在砸上地面的前一刻,只看到一抹灰衫子闪了过来。 再睁开眼时,是在一驾小巧的马车上,他感到有人将他抱起,垫在了腿上,接着一只泛着苦药味的手就把一粒药丸往他嘴里推。 谢晏尝到苦味,不肯松口,那人就道:“张嘴,不然就把你门牙撬掉。” “……”谢晏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想要牙,于是松开了齿关,那手指当即推着一枚药丸送入了他的喉咙。他被迫往下一咽,当即苦得翻身而去起,趴在一旁地板上干咳。 咳出眼泪花时,颊边就递来一袋水囊。 谢晏接过来忙灌了一口,瞬间就又噗嗤喷了出来:“……咳咳咳!” 这也不是水,是酒! 那颗药丸下肚,谢晏觉得暖融融的,有了点精神,正气呼呼地抬头瞪他,吐伏卢屾已丢下一盒药膏:“药爱用不用,但天亮之后可能会走路、骑马。我没空照顾你,你能活着到伦溧最好,如果不能,我带着具尸体,也一样能用。” 他说完,就出了马车。 伦溧就是昌州,是西狄人的叫法。 十几年前,在申紫垣预言的那场战斗里,西狄败退,并割让了三座城池给大虞,其中就有伦溧城,后来改名为昌州。 但谢晏并不记得这些,他只觉得脚很疼,大-腿被拿绳子抽过的地方也火-辣辣的。他从车缝里看到吐伏卢屾没有在看自己,才慢吞吞把鞋袜褪下来,打开药盒闻了一下,有一种令人作呕的虫腥味。 谢晏还想着有机会逃跑,便试着用了一点点在已经磨破了的脚上。 但不得不说,效果还不错。 涂上后没多会,磨出的小水泡看着还在,但感觉不到疼了,麻麻凉凉的。 他正要一股脑地全用上,车外吐伏卢屾似乎预料到他的行为,敲了敲车壁道:“药里有赤火虫粉,虽然止疼,但有毒,用的多了,你的脚以后就再不会有知觉。” 吐伏卢屾探头过来,嗤的一笑:“春红,你是真傻吗,绑你的人给你的东西,你也敢用。” “……”谢晏愣了一会,气得将药膏往他脸上扔去。 吐伏卢屾躲开了:“路还很远,既然没死,就继续走吧!”说着反手将车门一关,扣上了木闩,只留下了几个眼睛那么大的小孔透气,就翻身坐到了前方驾车前行。 小马车很玲珑,两个人可以坐下,一个人能勉强靠躺在里面睡觉,山路狭窄,它也能畅通无阻。 吐伏卢屾似乎很熟悉这片山,谢晏不多时就听到有落雨的声音,细细的雨丝砸在车壁上,淅淅沥沥的,但他才吃了那粒药,虽仍然头昏,但并没有烧得难受,还能从里面踹门。 木门紧挨着驾车的土参的背,他每踹一下,就等于踹了一脚土参。 正踹着,密林霍然散去,马车从一片山坡冲下,雨声换做水声,车外竟是一条挨着山道的河流。 夏热的风卷着河水湿气向上,这才在山坡上引来一片雨。 马车一直沿着河流前进,谢晏听着河水卷浪拍石的声音,许是太累了,他踹着踹着迷迷糊糊睡去,直到被大亮的天光和香喷喷烤肉的味道催醒。 他迷瞪着爬起来朝外看了看,瞧见吐伏卢屾正就着一小簇火苗在烤山鸡。 昨夜走了大半夜山路,宫宴那点精致的菜肴早就消化完了,此时谢晏也有些饿了。 但他看那坏蛋背对着自己在烤肉,许是逃跑的好机会。谢晏蹑手蹑脚地往车下钻,可还没走出多远,便觉脚踝一沉,他低头一看,见脚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条细细的锁链,如项链那般精致,很长,长到他围着一棵巨木跑了两圈都还不止。 但不知道是用什么材质做的,很柔韧结实,无论谢晏怎么扯都扯不断。 吐伏卢屾似乎听到他的动静,侧目看向他藏身的一小片灌木,精密的锁链拖在草里折出细小的闪光,他无语了片刻,起身顺着锁链走了过去。 谢晏正抱头躲在里面,突然一抬头,看到吐伏卢屾正阴沉沉地盯着自己。 “谢春红!”许是赶了一-夜马车不歇,他脸色也很苍白,眸下发乌,像是得了某种重病,阴鸷的目光盯得谢晏后背发毛。 他烤了两只小山鸡,但因为谢晏出逃的行为,而生生将其中一只远远丢掉,还当着谢晏的面吃掉了仅剩的那只。 外焦里嫩,油皮酥脆,吃得吐伏卢屾病态的唇角都浮起了鲜艳的红晕。 谢晏盯着他咽了咽口水,屡次想伸手去抢。 吐伏卢屾吃完了小山鸡,连个鸡脖子都没留给他,就又把他塞进车里赶路。 每当吐伏卢屾要停车离开下去探路,都会把车门锁上。一天下来,只偶尔一两次将谢晏拽出来放放风,或者去树丛后解决一下身体需要。 等到下一顿饭点儿的时候,谢晏饿的一点力气都没有,忽听他下车离开了一小会,忙坐起来从气孔往外看,就见他再回来时手上便又多了两只肥硕的鸡。 他又生了火,除了毛,把鸡架起来烤,一切与上次一模一样。 车门一打开,谢晏立刻溜下来了,拖着链子往下跑,当吐伏卢屾以为他又要逃时,却见他扯着脚上小链绕了一周,跑到火苗旁坐下了,乖乖地看着还没烤熟的鸡。 吐伏卢屾道:“不跑了?” 谢晏沉默了一下,摇摇头。 吐伏卢屾又道:“还敢在车里踹我吗?” 谢晏心下挣扎了更久,又摇摇头。 看他老实了,吐伏卢屾这才回来,坐到火堆另一边,继续烤起鸡来。他还随身带着些香料盐粉,往鸡上一撒,香得谢晏直耸鼻子,他看着鸡皮由白变焦黄,视线焦灼,屡次张口想要说话,又怕吐伏卢屾再拿布条勒他的嘴。 吐伏卢屾转了一下叉在木枝上的烤鸡,允他出声:“想说什么就说……是知道错了,想求饶了?” 谢晏立刻张嘴,急匆匆地道:“你会不会烤鸡啊,比殿下差得远了,都焦了,我喜欢吃嫩的!” 吐伏卢屾:“……” 吐伏卢屾不是第一次绑人了,但却是第一次被胆大包天的肉票嫌弃伙食不好。 - 嫌弃地吃了鸡,谢晏听见他也低咳了两声,还自己掏出了药来吃,不由看了会,好奇道:“你为什么要绑我?我和你……有仇吗?” 谢晏认为,只有故事里两个有仇的人,才会互相做坏事。 吐伏卢屾含着药丸,笑了一下:“没有。” 谢晏想了想:“那你和殿下有仇?” 吐伏卢屾道:“也不算有。” 这谢晏就不明白了。 吐伏卢屾看了他一眼,想及在宫中将他敲晕,换他衣物时,他身上的锦衣华服和那些旁人一辈子都难能一见的珠宝,冷笑道:“你们这种一生下来什么都有的人,自然不能体会我们这种人。我想要什么,从来都只能靠争、靠抢,靠算计……绑你不过是把你当做棋子。” 谢晏愈加不能理解:“可是殿下一定会来打你,还会、会……”他努力想了想良言他们说过的那个词,“会打仗,死很多很多人。而且公主不是你妹妹吗,你也不要了吗?” 吐伏卢屾更高兴了,甚至拍手称快:“打起来好啊,最好你的殿下把我那个皇妹杀了祭旗!”他眸色微沉,似毒蛇吐着信子,“边境不打起来,西狄不乱起来,我怎么有机会?!” 他神色略癫狂,低声自语起来:“……我本想着,春猎一事,裴钧若是死了或重伤,大虞必乱,我就能顺势叫人怂恿西狄起兵。” “没想到春猎失手,崔文轩又提前破局坏我好事。”吐伏卢屾看着谢晏,眯了眯,“不过塞翁失马,倒是叫我发现大虞的铁腕王,竟也有在乎的东西……” “春猎,春猎……”谢晏喃喃,突然一声惊呼,“啊,春猎是你放豹子咬人!” 吐伏卢屾冷笑一声。 他根本不在乎什么两国和平,他好容易搅混了西狄的浑水,让所有皇子殊死争斗,拼得你死我活。西狄内部早就乱了,只等着一场大的变局,让西狄朝局彻底洗牌。 ——而最好的变局,莫过于一场倾天覆地,甚至动摇国本的战乱。 这样才能让他有出头之日。 第88章 周边小国对西狄,不过是小打小闹,只有大虞有了动静,西狄才会乱得彻底。西狄朝中,在他暗中的游走下,主战的呼声日渐强盛。却没想到西狄王早已安于享乐,根本不想再起兵戈,反而欲与大虞和亲。 若谈和真的谈成了,他多年心机,岂不全都落了空! ——他是靠着那种不光彩的手段,才逼迫西狄王承认他的身份。但也仅此而已。倘若他就此满足,什么也不做,那他永远只能是那个身份低贱、耻于被提起、见不得人的九皇子。 他只得用计让其他皇子将出使大虞这份苦差事推给九皇子,自己便顺势扮做使臣进入虞京,本是打算找机会破坏和谈,却没想到……反而让他窥见了一个更铤而走险,更好的机会。 一个就算西狄不愿起兵,也能让大虞撕毁和约,率先起兵的绝佳机会! 而这个机会,就始于“谢晏”。 裴钧如此看重谢晏,倘若谢晏死在西狄,死在西狄人手中……以大虞摄政王的暴戾手段,他难道还能忍住不起兵复仇?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至于此战结果如何,吐伏卢屾根本无所谓。即便此战西狄惨败,哪怕西狄因此国灭,吐伏卢屾也不在乎。 成则王,败则寇。 他得不到的,其他人也休想得到! 不过是大家一起死罢了,好过他一个人悄无声息地烂在泥里! …… 谢晏看他脸色愈加惨白,还在等他说话。 没想到他回神后,就闭嘴不再说了,还突然将谢晏一把揪起,扔回了车里:“剩下的你不该知道,吃完了,赶紧赶路罢!” “……” - 如此穿山越林地行了不知道多少时日,走得都是人迹罕至的小路。 便是大虞设下层层关卡,也不可能封尽所有山脉。 吐伏卢屾潜伏多年,改换过无数身份,早已摸清一条不可能被轻易搜到的西行之路。 这一路上,吐伏卢屾也不会做别的,要么烤鸡、要么烤兔子,偶尔的能从地里刨出某种植物根茎来烤,但是吃起来比馒头还噎人,又或者就随手摘几个野果子喂他。 谢晏被裴钧养出了一身娇惯毛病,哪里还能吃这个苦,没几天下巴就尖了下去,都不必吐伏卢屾再刻意用肤泥伪造。 出了山后,不知到了什么地界,天气忽的阴了下来,一连几日都是如此。 谢晏就算想跑身体条件也不允许,多是窝在小马车里昏睡。 吐伏卢屾本不想经过城镇,但他每次打开车门时,谢晏都比前一次病得更重,还会断断续续地低烧。他纵有药丸,也经不起被谢晏这样挥霍,而且这药不能治本,很快,吐伏卢屾的药也空了。 他不得不找个药铺,备些药草。 否则谢晏撑不到伦溧。 虽说要尸体也行,但是天气渐热,等到了伦溧,尸体早就腐坏了,脸都未必看得清。 这日谢晏昏昏沉沉的,一边低烧,一边还咕哝着不想吃鸡了,正抱着唯一一条薄被睡觉,就觉车停了下来。 与往日寂静风拂虫鸣的声响不同,车外隐隐有了嘈杂,像是人语声或者驴马车队。 “下来。”吐伏卢屾将门打开,有用粗绳将他捆住,嘴也勒上,并将一顶垂了黑纱的帽子盖在他头上。 谢晏气得要踹他,但因黑纱遮面,什么也看不清,连踢了两脚软绵绵没力气不说,还都撞在了硬物上,疼得直吸气。 他被人拽着走,看到脚下由硬沙地面变成了木质的地板,听见耳边窸窣收拾杯盘的动静,有人懒散地上来询问是吃东西还是住店,这才意识到这是进到了一家酒楼,或者客栈。 但这里人说话的口音谢晏听不大懂,大概已经离京城很远了。 而且脚下地板又旧又脏,不像是什么好地方。 吐伏卢屾抠抠搜搜地掏出一把子铜板:“住店,一间房就行,僻静点的。”他看小二探头打量身后蒙着黑纱、捆着手的人,“……我媳妇,新买的。”他说着拽了拽绳子,“春红!叫人。” 谁是春红! 谢晏气郁,但最多只能哼唧两声。 吐伏卢屾讪讪道:“脾气大,才买没几天,跑了两回了,这才绑着。” 此地荒僻,就这么一间破客栈,没有旅人途经时,常给人租去办红白事。附近村子不少女人都是买回来的,也是这样打打闹闹发脾气,办喜宴的时候还摔锅砸碗的不老实,当众挨打的都有。 小二见怪不怪,上下将谢晏丈量了一遍,啧了一声,这个新媳妇个头高挑、脚又大,恐怕不怎么值钱。 收了钱后,他随手往后一指:“后面院子,都没人,自己挑一间就是。” 吐伏卢屾谢过小二,扯着媳妇往后走。 小二又看了他们两眼。 这客栈说是客栈,不过是门面上挂了个匾,后头跟农舍似的,是一圈联排小瓦房隔出的房间,都空着,有的门前甚至结了蛛网,院子里还有小鸡小鸭四处乱跑。 他选了最远的一间,将谢晏往里一推,把门关上。 谢晏晃了晃,栽在床上,但因为病热了几天没有好好休息,也没有像样的食物充实身体,一倒下来,他就似被抽去筋骨丝般瘫软下去,觉得浑身发冷,但鼻前呼出的气流却是热的。 吐伏卢屾正要将他锁在屋内,去药铺买些药草,回头见他瑟瑟发抖,唇色惨淡。 一张俊俏的脸蛋都褪了华光。 念及他这段时日十分乖巧老实,除了偶尔对他烤肉的水平提出异议外,叫吃饭就吃饭,叫睡觉就睡觉,也算是个听话的俘虏。又想,等到了伦溧之日,便是他死期,这般风姿俊秀的人儿,就要如春花逝去。 真如他卖身所用的闺名,太匆匆。 吐伏卢屾冷硬的心腔里难得浮起片刻温情,想给他盖上件被子。 “五郎……”谢晏病糊涂了,以为给他盖被子的人是裴钧,便伸手想去抱一抱他。 吐伏卢屾被他沙哑的嗓音唤的心窝有些发软,去迎合他伸出的手时,看到他指腹内侧,忽的一顿,拧起眉头将他手指全部展开,细细一看,当即勃然大怒:“……谢、晏!” 他指腹上全是伤痕,尤其是前三根手指,一看就是硬物石片划伤,深处都见了血丝。 这种痕迹非一般动作所能导致。 ——而是用力刻物才能留下。 吐伏卢屾端是观他神智似乎有损,说话颠三倒四,形容幼稚,心里提防本就不重;加之在人牙子的车上时,他那副不识字的模样不像作假——便当真以为他痴傻。 都被他温顺老实的一面给蒙骗了! 他根本不痴! 他沿路放风时刻了记号! 若是如此,裴钧的人马不知何时就会追踪到此。那他怎么可能还能顺顺利利将谢晏掳到伦溧祭旗! 吐伏卢屾想到这,就气得七窍生烟,一把将他揪起来,往地上一掼,谢晏倒抽一气,眼前就黑了大半。袖中寒刃尖芒几乎落在他脸上时,吐伏卢屾于纷杂怒火之中突然又找回一丝清明。 ……不,还有机会。 谢晏还不必死,谢晏活着,裴钧就有忌惮。 他不仅要谢晏好好活着,还要谢晏听自己的命令。 吐伏卢屾逐渐冷静,心中浮起另一种快意,他收起寒刃,转而从行囊中取出一只袖珍锦盒。盒子打开,是一枚雪色的药丸,上有道道细丝似的纹路,似虫爬蛛绞过一般。 虽然这药还在调配中,只喂给过猫狗兔子,尚未拿人做过试验,连吐伏卢屾也不能确定效果。 但能给大虞添堵的事,吐伏卢屾不啻多做几件。 他捏住半昏半醒的谢晏的脸颊,将药丸塞了进去,沿着喉颈一推,便迫使他咽了下去。 药丸吞下很快就开始起效,谢晏呼吸愈重,眉心拧成一团。吐伏卢屾将他抱起,放回床上,静静观察了一会,拨弄着他更显苍白的脸颊,轻轻嗤笑道:“你坏我事,我就让你亲手……告别你亲爱的殿下。” 等了片刻,他揭开谢晏的衣领,没有在他皮肤上看到应有的变化,不由皱了皱眉:“怎么这么慢?” 吐伏卢屾等不下去了,从锦盒底部拔-出一根特制的银针,刺破了谢晏太阳穴处的皮肤,引出一点血来。 他凝视着血珠的变化,忽的起身,脸色大变:“你之前就——” 话音未落,窗外“砰”的一声! -------------------- 作者有话要说: 燕燕进化兽-进度80% - 裴老汉:春红!俺来了! - 感谢在2022-03-08 00:00:03~2022-03-10 02:40: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阿天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红豆炒年糕、星尘梅露露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暴躁女高中生 10瓶;三千明灯 5瓶;幼儿园小霸王、游雾 4瓶;艾果果 3瓶;送耶波一个赞、自习女孩、rj0323 2瓶;包包、想要体验男孩纸的快落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1章 吐伏卢屾将头一偏, 避过了一支射窗而入的利箭。 看到箭羽上刻着独属于雁翎卫的标记,他神色骤凝,一把握出了暗藏的寒刃。 思索片刻后, 又自行囊中取出一把袖箭, 打开底部的袖箭簧机, 将淬了毒的箭针一枚枚地填入箭筒中。每装入一针, 簧机便咔哒一响,他慢慢调整着:“一国之王, 为了个娈-宠-孤身至此,真是感人肺腑。” 隔窗一静, 须臾,窗外便响起一道微哑而饱含怒气的嗓音:“他不是娈-宠-。” 正是循记号带人赶至的裴钧。 此时裴钧的脸色与吐伏卢屾不相上下, 亦是连日未眠,神情疲惫,眼下青沉,下巴上冒出了短短的胡茬, 虽衣上略有多日未换的褶痕, 但并不显得很狼狈,一双眼反而如战场上空盘旋的鹰鹫, 似要将屋内的人撕咬殆尽。 透过窗,只能模糊看到吐伏卢屾身后床上有一人影, 但看不真切, 裴钧想到那些沿路的标记,是一个个缺胳膊少腿的字, 字缝里偶尔凝着血色, 面色不由阴鸷,攥得腕部皮革护套咯咯作响:“他人如何, 把他交出来。” 吐伏卢屾抬头看去,与他隔窗对峙。 吐伏卢屾带着谢晏日夜前行,而裴钧若想将他们追上,需得轻装快马,此时恐怕来的人并不算多。 但他原本计划是到了伦溧附近,与西狄边境军中自己的人接上头后,再与裴钧交锋。 那都是些好战分子,恨大虞、恨裴钧入骨,他们若知道谢晏是大虞摄政王心尖上的人,必定快意折磨,说不定还要让裴钧亲眼看着谢晏被折磨而死。当然,若裴钧肯为谢晏死,吐伏卢屾也不无欢迎。 第89章 但吐伏卢屾是想让谢晏的死上升为两国争端,而不是在此荒僻山镇中,那谢晏的利用价值就低了很多。 但事已至此,吐伏卢屾虽觉头痛麻烦,也只能专心应对。 但好在……吐伏卢屾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笑容慢慢扩大。 他因少时多病,因身份低贱常常求药无门,便自学起了医术,先是偷了常给幻戏班众伶人看病的郎中的医书,懂了些浅显医理。但医之大道,显然不能实现他的私欲,自古医毒不分家,于是他开始偷学毒术。 偶然间,他看到一本萨满古书上记载了一种丹药,名为“侍神丹”,服下后便能澄澈心灵,无思无虑,一心服侍神灵。但这在不信鬼神的吐伏卢屾看来,这就是一种能够让服药之人完全听从命令行事的好东西。 吐伏卢屾野心勃勃,一直想复原这种丹药,用以操控西狄皇室,但此丹药难炼,古书又残缺不全,许多字迹模糊不清了,且其中不少药材早已变了名字,后世难寻。 他多年来试验了无数次,都以失败告终。 但这几年,吐伏卢屾搜寻了更多医书毒书后,渐渐不拘泥于那本古书所言,而是换了另一种思路……竟让他成功用几种药草虫毒,炼出了几颗功效相似的丹药。 这种丹药与其说是什么灵丹,不如说是毒,它可搅乱人的意识,令服药之人无法自我思考,变得易于操控。而在服药人意识最薄弱的时候,无论旁人说什么,他都会信以为真。 这其中所用到的一种毒虫所产的虫卵,是炼这药极为关键的一步。 而这种毒虫极难饲养,唯一惧怕的就是老鸦草。 虫毒与老鸦草药性相悖,会相互抵消一部分。 但老鸦草亦生在绝境之地,世所罕闻,便是吐伏卢屾也不曾有机缘采到,不知怎么会出现在谢晏身上。 “虽然不知道是谁在你身上下了老鸦草的毒,害得我的丹药打了折扣……”他抚着谢晏半边脸上隐隐爬出的血丝纹路,像是看一件自己极为满意的作品,“但终究是我技高一筹。” 窗外纪疏闲带着一队精锐随后追到,已经持刀将客栈围了起来。 而屋内的吐伏卢屾听到门外凌乱的脚步声,仍不紧不慢地俯身在床边,口中念念有词,他看着谢晏眉心拧起,眼皮下的眼珠不安地来回滚动…… 须臾,他脸上的血丝缓缓褪去。 床上面色苍白的人慢慢睁开了眼睛。 - 纪疏闲朝内喊道:“吐伏卢屾!你已是瓮中之鳖,你只要将平安侯放了,我们便放你离开!”他虽惯例喊了两声,但并不认为吐伏卢屾会有所回应。 屋内一片寂静,正当裴钧要下令攻入时,突然听到吐伏卢屾的声音。 “殿下宽宏,真能饶我吗?那我可要出来了。” 纪疏闲第一反应是有诈,吐伏卢屾诡计多端,怎生此时就能束手就擒,于是下意识挡在了裴钧身前。 但很快,房门一开,吐伏卢屾走了出来。裴钧一眼看到他手边扶着的谢晏,见他穿着女子的粗布衣物,脸颊分明瘦削了很多,甚至比初在元宵御宴上所见时还要单薄。 他的视线从谢晏的脚一直扫到他的脸,顿在他那双半睁开的眸子上。 但那双眸子淡而无神。 一把西狄寒刃横在他的颈间。 “谢晏!”裴钧唤了一声,但并没有得到回应,他冷目看向吐伏卢屾,“你不过是想让边境再起兵戈。放了谢晏,重划两国国境之事,早已在孤计划之内。最晚三年,必定叫你如愿以偿。” “那这么说,是我多此一举了?”吐伏卢屾说是扶着谢晏,但手不老实,几乎要搂上去了。但谢晏不知为何,一直呆呆站着,不说也不动,任他上下揩油。 裴钧狠狠一皱眉,但视线掠及他袖口隐现的刃光,又不得不按捺住。 他怕一着不慎,吐伏卢屾狗急跳墙,对谢晏出手。 “既然摄政王殿下这么说了,那我可以把他还给你们……但我不信你们能放我走。”吐伏卢屾一抿唇,脸上笑容愈加阴柔,他推着谢晏从屋内阴影中缓缓走出,“让雁翎卫后退一里,再给我一匹快马,还有通关手令。” 见裴钧不答,吐伏卢屾的寒刃当即往里一送。 一缕血线就顺着谢晏的脖颈流了下来。 谢晏皱了皱眉,甚至能看到他睫毛疼得颤-抖,但他眸色四空,身体却依然没有动静。 他看起来很不对劲。 但裴钧来不及细细思考了,因他流下的血很快就濡湿了衣襟。 “纪疏闲,去备马。”裴钧从腰间摘下一枚令牌,远远丢给吐伏卢屾,“这块令牌足保你从此地至昌州,一路畅通无阻。”他说罢,顿了顿,终于一扬手,“众雁翎卫听孤号令,后退一里!” 纪疏闲看了看吐伏卢屾那明晃晃的刀刃,愤恨地咬了下牙,转身命一名属下速去备快马。 周围房顶、仓后、地窖里暗藏的雁翎卫纷纷散去,如言退至一里之外。 吐伏卢屾见他如此豪爽干脆,先是一愣,而后挑了挑眉,手中寒刃也禁不住挽了个花哨的把式,尖芒屡次险险从谢晏颈前擦过,看的裴钧心惊肉跳:“看来你真的很喜欢他……你这种人,竟然也会动真心。” 不多时,纪疏闲就回转来,禀道:“……马备好了。” 裴钧盯着吐伏卢屾:“你可以将他放了罢?” “当然可以。”吐伏卢屾重新将寒刃横回,“不过他还病着,要劳烦你亲自来接……你可不要带武器,我害怕。” 为了彰显自己所言非虚,他扶着谢晏的手微微松开了一点力气,谢晏当即晃了两晃,裴钧下意识一动,他又立刻将人捉在怀里,语气无辜道,“你看,我没有骗你。他病得站都站不住。” 裴钧解了剑,朝着吐伏卢屾的方向迈了一步,那边纪疏闲当即阻止:“殿下,不可!” 但裴钧并未止步,只压下手掌示意纪疏闲退后,自己独自走到了吐伏卢屾面前。 两方之间,不过数步距离,吐伏卢屾仍不满意,将刀刃又一次往谢晏喉咙上递了一递,鲜血流出更多,谢晏一下子面如金纸:“劳烦殿下,还要再近两步呢。” 裴钧怒火如焚,当即阔步向前,于一步距离站定。 这个距离,他一抬手,几乎可以触到谢晏的脸。但同时,也是吐伏卢屾寒刃所能攻及之处。 但裴钧敢如此近前,自然不是毫无反击之力。 一路上,他已将整件事情捋了一遍,想通了吐伏卢屾的思路。自然也就明白了当日在蒲县,假借崔文轩之名猎场刺杀的“冷双山”,也是吐伏卢屾。 蒲县一行,吐伏卢屾能从百十人围攻之下逃脱,靠的是熟知地形,毫不恋战,逃跑技术一流。 若靠武力,吐伏卢屾绝不是裴钧对手。 只要他将寒刃从谢晏颈侧移开…… 突然!吐伏卢屾猛地一推谢晏后背,将谢晏朝他拍来,并兴奋地大喝一声:“谢晏!杀父灭国之仇,今日不报,更在何时?!你难道要让南邺百万血债,尽数东流!” 裴钧眸孔凝缩,他管不得倒退入室的吐伏卢屾,先伸手去接倒下来的谢晏。 此时异变骤生。 裴钧看到谢晏袖中一动,露出一管金属色泽的铜管,那管口黝黑,冒着一点寒光,直直地指向裴钧胸口。待他想明白那是什么,加上谢晏一反常态的神色,以及刚才吐伏卢屾的喝言——身体已来不及避让了。 看到谢晏箭指裴钧,吐伏卢屾脸上是止不住的激越兴奋。 看人自相残杀,向来是他的秘趣,更何况另一个还是大虞的摄政王! 袖箭的箭针上他喂了毒,即便谢晏体弱不稳,射得再偏,这个距离也总能够穿透裴钧皮肉,那毒见血即扩——裴钧必死! 摄政王中箭,裴钧那条雁翎卫的忠狗必然留下看护,无暇顾及旁的。 想及此,吐伏卢屾嘴角又是一阵上扬。他退入房间,屋子的另一头还有一扇薄窗,院后不远就是密林深山,山中有河穿行。只要退入林中,雁翎卫再想追就难了,他便可借水势逃生。 要马要令牌不过是迷惑他们。 此刻的裴钧,即便想通其中关节,也已无可奈何。 ——谢晏手指已抚在了袖箭上,袖箭虽小,但簧机威力巨大,力道足以射出近百尺。他虽也不是不能强行扭转步伐,那谢晏必定会跄在地上,他如此虚弱,跌倒时极有可能拿不稳袖箭,反被其穿心。 所以无论如何,这一箭,裴钧都不能躲。 纪疏闲预备了吐伏卢屾可能突然攻击,但根本没有料到出手的会是谢晏,他大惊失色,几乎以极限的最快速度向摄政王闪去:“——殿下!” 裴钧闭了闭眼,张开手臂,放任谢晏跌进来。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 有风拂过。 裴钧听到衣袂猎猎的声音,袖箭的簧机咔哒一响,但该来的疼痛却并没有抵达自己胸口。 他突然想到什么,登时睁开眼睛,瞳眸霎时睁大了——这一瞬间,仿佛周遭一切都静止了一般。惊恐奔来的纪疏闲、仓惶涌入客栈的雁翎卫、院角瑟缩的鸡鸭,全都凝在这一刹那。 裴钧的眼前,只有翻飞的衣袂,和一双琥珀色清明眼。 ——他赫然看到原本该虚弱无力、神志凌乱的谢晏,在跌入他怀中的前一刻,骤然折身而起!他衣袖如风,转过去的那一瞥眼神,冷冷地从裴钧脸上扫过,其中夹杂着裴钧从未见识过的阴戾。 谢晏猛地抬起袖箭,搭在手腕上,于身体后跌之际,将袖箭管口稳稳地瞄向了正欲翻窗而逃的吐伏卢屾! 砰! 裴钧瞪大了眼睛,已分不清此刻,他所听到的究竟是簧机弹射的机括声,亦或者是自己的心跳—— 砰!! 砰!!! 接连三声,箭针全部射空,干净凌厉。 谢晏长睫轻轻一抖,簧机的后力在他手上磨出了一片红,令他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铜管失手砸在了地上,轱辘滚出了很远。他似乎还想回眸再看一眼,但只转过了一半,就再也没了力气。 身体径直坠下,跌入了一步上前的裴钧的怀里。 他想抓住什么,但手掌只是松松地抚在裴钧胸口,又很快滑了下去。脸色也惨白,脖颈间浸着未干的血,他视线迷蒙,渐凝渐散,终是疲惫地慢慢阖上了眼。 意识溃散前,只来得及唤了声:“五郎……” -------------------- 作者有话要说: 燕燕进化兽,进度-95% - 裴老汉:呜呜老婆!媳妇!你一个人睡觉冷不冷,俺来给你暖个床! - 感谢在2022-03-10 02:40:17~2022-03-11 01:31: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星尘梅露露、文盲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活络丹 40瓶;文盲 35瓶;锦落 14瓶;emoy 4瓶;想ri姣姣、小花糕 3瓶;想要体验男孩纸的快落、包包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2章 谢晏昏了过去。 第90章 裴钧抱住他疲软的身体, 什么都来不及想,心中慌张胜过了那一刻清醒所带来的惊撼,只下意识喊纪疏闲快传太医。 吐伏卢屾挨中箭针后, 因距离远, 射得偏, 未伤及要害, 并没有当场毙命,而是给自己喂了颗保命的药丸强撑着越窗而去。吐伏卢屾已是强弩之末, 纪疏闲正要带人去捉拿,听到摄政王的呼声, 只得将这件事交给属下去做。 他带着几个人去找大夫。 可是偏僻的山镇不比京城,这里别说是太医, 就连个像样的医馆都没有。纪疏闲带人找遍了整个巴掌大的镇子,最后提着一家祖传药铺里的老少二人回到了客栈。 进到客栈时,还没看到病人,只看见守在门口的两名佩刀侍卫, 他们哪里见过这阵仗, 吓得抱成一团。再进到房间,瞧见床头浑身戾气快涌成实体的裴钧, 更是两股战战,一下就跪下了。 还没看, 老郎中就磕头求饶道:“老头子一辈子只会看头疼脑热, 我、我徒儿甚至连风寒风热都还分不清……大人,老爷……您就饶了我们祖孙二人吧……” 他正哭着, 裴钧正捏着打湿的帕子去擦谢晏头上的虚汗, 还未来得及说话,床上人胸口一起伏, 忽的一偏头,从嘴边涌出一口血来,瞬间就染红了枕套。 裴钧脸色剧变,立刻抓起跪在地上的郎中:“为他诊病!再多说一句废话,孤灭你九族!” 郎中快吓疯了,却也不敢违抗,战战兢兢地挪到床边,几指搭在他腕上把了把脉,还没把出什么结果,视线瞥及谢晏的脸——因为这一吐血,他脸颊重新浮现出那种红丝,看起来狰狞恐怖。 “……这!”郎中当即将手缩回,倒退数步。 裴钧拭净了谢晏的唇角,自然也看见了这一变化,那血丝浮出了片刻,随着谢晏呼吸的平复而又渐渐隐去:“这怎么回事!” 郎中不敢上前,隔着数步道:“这、这是天母虫!” “什么虫?”裴钧蹙了蹙眉,“说清楚!” 郎中颤颤道:“我年轻游方时见过一回,这种虫子只有西狄有……我遇见的那病人,也如这位公子一般,脸上生满红丝,后来便开始头疼吐血,胡言乱语,不过一个月,人就不行了,浑身剧痛,死时脑浆都化作血水流了出来,那虫甚至从他眼鼻孔窍中钻出……是一个见多识广的萨满来做亡灵法事时,说这叫天母虫。” 裴钧不忍再听,厉声将他打断:“孤不听这些,孤只问,怎么杀死这虫!” 老郎中慌张道:“小人、小人也不知道啊!……这虫见肉即钻,我见识短,不敢碰那虫,所以那人死后直接焚化了,连个全尸都没落下……” 裴钧面色难看,此时床上谢晏眉心皱了起来,呼吸又突然粗重,那红丝就随着他的喘息声而时隐时现。 许是躺着的姿势令谢晏难以呼吸,裴钧想将他抱起来顺一顺气,却又被那老郎中阻止:“大人,您还是不动他得好,你不动,那虫便会自己蛰伏,你越动他,他死得越快啊……” “……”裴钧几乎立刻收回了手,他望着憋闷难受的谢晏,却连将他抱进怀里安抚都不行,“那难道就毫无办法了?!就让孤眼睁睁看着……” 老郎中嗫嚅了一会,脸色凝重,什么也没说出来。 最终郎中勉强开了张止血止痛的方子,带着小徒弟讪讪离去。 老少二人走后没多久,纪疏闲进了来,裴钧看到他,便忽然想到还有一人,对,虫是吐伏卢屾下的,那他一定有办法。 不管是威逼利诱,又或者严刑拷打,叫他吐出解虫的方法…… 没想到他还未开口,纪疏闲已在门外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欲言又止了一会,道:“吐伏卢屾……捉到了。虽还没死,但已毒发入脑,虽用药吊着命,但话都不能说了,恐怕,问不出什么来……” 裴钧眼中的光又一次熄了下去。 纪疏闲看摄政王离得谢晏那么近,想及那老郎中所言,那虫会寄于人体内,虽也痛惜谢晏,但在他眼里,天底下没有任何人或事,能比摄政王的安危更加重要。 没人愿做这个坏人,但纪疏闲只能这样做,他深吸一口气,道:“殿下,为了大虞,您还是离平安侯远一些。臣另安排两人来照顾平安侯……” “纪疏闲。”裴钧不允,只将帕子重新在水里拧过,轻轻沾着谢晏汗湿的脸颊,“他刚才醒了,你看到了吗。” 纪疏闲顿了顿,颔首:“臣见到了。平安侯……风姿飒爽。” 但也昙花一现。 “是啊,风姿飒爽。”裴钧目不转睛地凝望着谢晏,“当年太学时,他是诸位博士最欣赏的弟子。有一次骑射课考校,孤那时年少,听说父皇也来观赛了,一心想博得头名。大皇子见孤大出风头,便想给孤个教训,竟举箭朝孤射来。孤躲闪不及,当时也是这般,他从看台连射三箭,追风赶月似的,一箭断箭,二箭断弓,三箭削发……骇得大皇子脸色煞白。” 裴钧此时忆来,才发现从少时起,谢晏就总喜欢管他的闲事。 解他困苦,除他灾厄。 今日亦是如此。 不知不觉间,就已欠他良多,不知何时才能还尽。 “事后,向来对他和颜悦色的父皇,也难能容他对皇子出箭,要打他板子,还要将他禁足。孤那时心想,怎么会有如此多管闲事的人。”他自嘲地笑了笑:“那时他已挨了好几下打……最后还是申紫垣入宫禀报祭天吉时的时候,听说了这件事,求了父皇几分薄面,将他从刑房里救了回来。” 说到此处,裴钧神情一顿,想及一人。 ——申紫垣! 虫术巫蛊,医毒邪典,若说大虞内除了吐伏卢屾,还有谁对这些旁门左道之术有所涉猎,就只有申紫垣了!他的抄经殿内简牍盈积,浩如烟海,申紫垣无一不览过。 申紫垣博学多才,世人所难能及。 纪疏闲正踌躇着如何开口劝谏摄政王,就忽的见他起身道:“速传孤手令,命太医院精通虫蛇毒之人速来此地。再让雁翎卫去双曜宫,将申紫垣给孤带来!” “……申紫垣?”纪疏闲一愣。 裴钧既躁郁,又担忧谢晏安危,难能保持平静,他握着谢晏冰凉的手,思绪纷乱道:“对,他若不肯来,捆也要给孤捆来……别走门,那狗道士门前有防贼的机关陷阱。” - 申紫垣说过,他发过重誓,绝不踏出双曜宫半步。 裴钧以为,要将这牛鼻子绑来定会费些功夫。 没想到传令回京的第三天,申紫垣就快马而至。就连纪疏闲也对他的速度大吃一惊,“申道长?你……”但因愣住了这片刻,一步未能拦住,申紫垣就已推门而入。 正撞见裴钧正在为谢晏哺喂粥水。 这三日谢晏一直昏迷不醒,裴钧没有办法,附近城镇的郎中都请了个遍,全部束手无策,所开的止血药灌下去也毫不见起色,灌药导致的呛咳还会引得面颊血丝浮现。 裴钧不敢过分动他,见他口唇干燥,呼出的气都是热的,便每隔一段时间为他哺些温水,到了饭时,就哺米汤粥水。 他不怕什么虫,甚至期望那虫肯顺着唇舌游入自己口中。 裴钧一掌轻轻托起谢晏后脑,将口中米粥慢慢渡过去,一边揉着他喉颈助他吞咽。小小一碗汤水,需得如此数次才能喂得差不多。 房门被推开时,正是喂到最后一口,裴钧抚顺了他的气息,将他放回枕上,以巾帕擦干净谢晏嘴角,才坐起来看向来人。 申紫垣一如既往身披鹤衣,仙风道骨,但因连日赶路而略显狼狈。他抬眸扫了下床上的谢晏,又看向裴钧。一向指挥若定的摄政王像是变了个人,那双冷厉眼眸此刻布满血丝。 他眉头皱紧,问道:“你难道这些天都没有睡过觉?” 这话问得好笑,裴钧放下汤碗:“孤一闭上眼,就会看到他哭着求孤救他,可孤……”他顿了顿,有气无力道,“你来的挺快,孤以为你不肯出那狗窝。” “我来还债。”申紫垣无暇与他客套,径直走到床边,握起谢晏一只手腕查脉,又将他口齿眼鼻查看了个遍,长舒一口气道:“先别忙着哭丧,不是天母虫,只是虫毒。” 裴钧撑起精神:“有何区别……” 申紫垣道:“若是成虫入体,他必死无疑。若是虫毒,他尚有生机。你信中提及,他昏迷前曾有片刻清醒,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他痴傻多年,为何偏生中了天母虫后会醒,直到昨日,我才终于想通。” 裴钧立刻追问:“如何?” 申紫垣沉声道:“因他体内本就有一种毒草之毒,这种毒草我也只在典籍中听说过,名为老鸦草。老鸦草与天母虫药性相悖,可以相互中和。所以那时,他得以清醒。” “毒草?”裴钧敛眉,但此时不是追究毒草的时候,他问,“既然药性可以中和,可他为何还会昏迷?” 申紫垣叹了口气道:“毒草与天母虫,不过是西风与东风,如今东风压倒了西风,草毒虽解,又添虫毒。他身体本就虚弱,难以承受新毒,自然会有此结果。” 听到这句话,裴钧沉吟片刻,眼睛亮了起来,道:“所以照你的意思,只需再添点草毒,将虫毒中和,他便能完全苏醒。” 申紫垣点了点头,只不过:“道理上是这样,但应下多少草毒剂量,我拿捏不准。最坏的情况……他即便是醒了,也可能只是个混混沌沌的痴傻儿。他也许不会言语,也不会识人,衣食住行皆需人寸步不离地照顾,每日最大的需求只是吃饭睡觉。” “……”裴钧听明白他的意思了,若要救谢晏,需得用以毒攻毒之法。 这是一场豪赌。 但裴钧却不得不赌,如果不用药,谢晏这样耗下去,也是必死无疑。 他偏头看了看谢晏,手指从他苍白的脸颊处抚过,谢晏似感受到他的抚摸,长睫蝶翼似的颤了颤。裴钧移开目光,下定了决心,道:“给他用药罢。” 好一会,申紫垣都没有动。 裴钧抬眸看他。 申紫垣也盯着他看,半晌,无奈道:“我只说我明白其中道理了,却没有说我身上有药。稀世罕见的只有古籍上记载的毒草,我怎么可能会有?” “……”裴钧好险没喷出一口血,他将手指攥出青筋,才忍住没出手打申紫垣,“那你来做什么!看孤殉情吗?!” 申紫垣已走到一旁桌案,提笔写了一副可以暂且延缓虫毒发作的丹方,写罢,他捋了下-身前衣带:“但我知道哪里可能会有。就怕你不敢去拿。” 裴钧眸色幽暗,阴森森的道:“你说便是,便是刀山火海,孤都能取得。” “不至于是刀山火海。”申紫垣沉默一瞬, 才轻声说,“但在说此地之前,我有些话,望你能冷静下来听,这些也是我才想明白的……它关于我,关于你,也关于谢晏。更关于那解毒的药。” “……” 但申紫垣接下来的话,让裴钧渐渐拼凑出了一个残酷的真相。 - 书上记载,老鸦草的粉末,能摧毁人的神志。 若用量极重,服后人会当场疯癫。 但若是用量稀薄,混在汤饮酒水之中,便会蛰伏体内,日渐发作。初时不显,只如风寒头痛,渐渐地,会变得健忘,少则数月,长则半年,才慢慢显露出神志失常,出现疯癫之举……但无论用毒多少,不过是发作快慢的区别,最后的结局都是一样。 ——这毒不要人性命,只是会令人形容痴傻。轻些的心性如幼稚孩童,最差的,如行尸走肉。 听到这里,裴钧目光骤然凝住。 申紫垣所说的症状,细细想来,与谢晏的情况不无吻合。 所以谢晏痴傻并非是因为高烧烧坏了脑子,而是因为中毒! 但嫉恨谢晏的人虽多,却都没有犯得上用如此复杂手段的,即便是对谢晏敌意最大的大皇子,也不过是盼着他干脆利落地死……谁会对他下这样恶毒的毒? 毁他才华,泯他神智,却又不要他命。 申紫垣抬眸看了裴钧一下,声音渐轻,似叹非叹:“我曾跟你说过,我曾做过一件错事。” 裴钧不知他为何此时提起这件事。 申紫垣道:“在我十七岁时,便知道自己将来会接掌双曜宫。一个人的十六七岁,最是年少轻狂的时候,我又仗着自己有几分才华,颇是自负。那时我师父很受先帝倚重,但我不喜师父的内敛中庸,认为他言语云山雾绕。我认为,所谓推衍,不过只是对事态的预判,并不值得遮遮掩掩,故作玄虚。 师父言我如此下去将吃大亏,我亦不以为然,当做耳旁风。 有一回,先帝染上了一场重疾,虽后来救治得当并无大碍,但他心有余悸,恐未来江山无人所托,便召我师徒二人前去为他解惑预言,问他的众多皇子中,将来谁能继承大宝。彼时皇子们都还年少,最年长的大皇子也不过才十四岁,小的甚至尚在襁褓。 师父一番模棱两可、云山雾罩后,只虚虚地说此子性资敏慧,文武兼通,善战果决,将来必能成一代圣明贤君。 先帝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事后数日,他又单独将我召了去,仍是问了这个问题。” 裴钧抬眼:“你既提起这桩旧事,想必是说了一人,你说了谁?大皇子?” 毕竟先帝的众多子嗣中,唯大皇子最为出息,深得圣宠,最有希望册封东宫。 申紫垣摇了摇头:“所谓三岁看小,七岁看老。先帝皇子虽多,但成器的少。二皇子拙口笨腮,做学问行,做皇帝差得远;三皇子随了他母妃,一心崇佛,无心争权;六皇子打小就好逸恶劳,不是什么好秧子。其他皇子更是不值一提。至于大皇子……虽得众臣看好、皇帝喜爱,但我以为,他敏而不端,慧而不仁,不堪为明君。” 山镇夜里偏凉,白日仍冒起暑气,裴钧一边听他说话,看谢晏一个姿势躺得久,便帮他翻了个身,用绢扇轻轻地打着风,随口道:“那你还能说谁?” 申紫垣继续说:“我心中的确有一人选。当时我年轻气盛,一是想压我师父一头,二是确实看好此子脾性沉稳内敛,心思通达。我以为,我说出此人后,皇帝若能严加培养,他必有大成。但没想到……” 第91章 裴钧好笑道:“你师父是对的,先帝尚在壮年,你便要预言下一任君主。他重权多疑,又深信你‘天算子’之名,得知此人,必定如鲠在喉。所以无论你说出谁的名字,就是在害谁……” 裴钧定了一定,打扇的手逐渐凝滞,霍然侧目看向申紫垣,“你……” 申紫垣吐出一口浊气,闭了闭眼道:“不错,我说的那个人,就是你。” 裴钧:“……” 怨不得,初回宫时,先帝虽并不喜他们母子,但逢年过节尚能想起例行赏赐,隔个三五月,也能偶尔来看梅妃一眼,也时常夸赞五皇子书读得好。但自那场大病之后,先帝对他们母子愈加冷淡,对裴钧也是再无好言,难免父子相见时,也是目光复杂地盯着他。 他越是想出类拔萃,就越是被先帝厌恶冷对。而裴钧只以为是自己做的不够好,就更加努力。 如此,就成了恶循环。 因为申紫垣的一句“预言”,裴钧永远不可能得到“父亲”的青睐。 申紫垣缓慢道:“我那时就知道自己犯了错,弄巧成拙,但我却不愿承认。我又侥幸地想,你也未必有难,皇帝毕竟是你父亲,只要你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虽无缘皇位,但至少能顺顺利利做个封地王。直到探花筵前,宫中大太监至双曜宫领赐给众进士的福签,无意间提起你自荐要去北境从兵,而皇帝允了……” 他顿了下:“我后来觉得这件事不对劲,皇帝如此忌惮你,却允你去掌兵。但我还没来得及派人去给你传话,嘱你小心,宫中便传来了谢晏落水的消息。而同时,你已经出城远走了。” 裴钧呼吸粗重了几分。 申紫垣低声道:“那时太医院中有个老太医是我的人,他前去为谢晏诊治。那时他病得不深,神志尚还清楚,一直嚷嚷着是有人把他当做了皇子推他下水,有人要谋害皇子……当时谢晏因病暂居宫中,闹得很大,众说纷纭,搞的人心惶惶……但此事查了约莫三五日,就没了后话,最终以谢晏醉酒失态,失足跌进湖里而结案,将此事压下,并把病重的谢晏送回了平安侯府。” “我那时候才觉惊悚。想明白整件事情背后的推手究竟是谁。我不是没怀疑过谢晏病重是否有蹊跷,但那老太医也亲手诊治过,没有发现任何中毒迹象,确实是落水导致的高烧,最终烧坏了神志。” 而实际上,老鸦草罕见隐秘,银针无法探测,脉亦难诊出。根本无人想到,高烧不是中毒表现,高烧后的神志有损,才是毒发表现。 所以当时申紫垣也没有发觉出异常。 “他被送回平安侯府后,还病得不很重,闹得鸡飞狗跳,一会说有人要害这个皇子,一会说有人要害那个皇子,一直喊着要查明真相。”申紫垣道。 “我当时只以为,谢晏是替你挡了落水一劫。但我无法与你明言,皇帝势大,你只有不知此事,才能够免遭更多劫难,让谢晏这场罪不白受……再撑到你及冠之年,皇帝见你安分守己,想来就不会如此针对,给你块封地,打发你出去,你此生也就平安了。” “直到你前几日传信,说谢晏身中天母虫,却有了片刻清醒。那时我才彻底想明白……从一开始我的以为就是错的。” 裴钧手背微微颤抖:“他不是为我挡了落水,他是为我挡酒时就已经中了毒……那酒,是御赐的。” 申紫垣低声道:“他大概早就知道了一切。” 想来,落水之后的言行,都是在为裴钧掩护……谢晏醉酒胡言乱语,是皇帝亲手断的案。只有他闹大了,皇帝才碍于流言,不能再对任何皇子出手,少年裴钧才安全。 这也就能解释,为何一向深得帝后喜爱的小平安侯,那场落水后,就突然被皇帝厌弃冷淡,甚至处处苛待。 天家薄情,先帝算是到了极致。 那薄情之中的唯一一点令人可笑的心软,是这原本要赐给裴钧的毒酒,只会令他渐渐变得痴傻,而不夺命。 原来他还知道,裴钧是他的骨肉。 - 先帝薨逝后,裴钧并不感到悲怆,所以他的一应物件,裴钧也都懒得缅怀,都一股脑地命人随棺椁陪葬。 而申紫垣说,可能有老鸦草的药,而裴钧未必敢动的地方—— 裴钧立即叫来纪疏闲:“带孤手谕,快马加鞭去皇陵!去给孤找,所有药瓶药罐都找一遍!掘地三尺,也要把药给孤带回来!” 申紫垣开了开口,似乎有话要说。 但裴钧此时不太想与申紫垣多言,他只要想到这困扰他一生的苦楚,皆来自于当年一句预言,心中便有无数戾火亟待喷发。他头又开始疼了,疼得思绪都有些乱:“你也退下,去配延缓虫毒发作的药。在皇陵找到药前,别让孤看见你……孤现在不能杀你……” “殿下。”申紫垣欲言又止。 裴钧面色不虞:“滚。在孤反悔之前。” 申紫垣垂下眼眸,离去了。 - 吩咐完一切,裴钧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了,只能等待。 他坐下来,覆上谢晏的手背。 谢晏脸上发热,但四肢却很凉,需得裴钧用双手呵护着才有点血色。 他跪坐在床前脚榻上,额头抵着谢晏的手。 轻轻唤他名字,不由又回忆起探花筵那时的事情…… 裴钧当初是为了远离朝堂,远离争权夺势的旋涡,才选择远走北境从戎。 此前他提及多次,父皇都拧着眉头不肯应允。直到殿试结束那晚,他在回自己宫殿的路上,听到两名宫女交谈,似乎是在说打碎了皇帝喜爱的一方砚台。 两人拍着胸脯后怕:“陛下今儿个是真高兴啊,不仅没有罚我们,方才六皇子趁机去讨那套十二美人屏风,陛下一高兴,竟直接赐他了!” “可不,方才还见陛下捧着谢小侯爷做的殿试卷子,笑得合不拢嘴……许是这会儿问陛下要什么赏赐,陛下都肯给呢!” 两人渐说渐远。 那套十二美人屏风裴钧知道,皇帝喜爱非常,大皇子曾想借其中几扇摆在自己私宴上充门面,都被皇帝厉声斥责了。老六顽劣不堪,向来被父皇烦厌,今日竟高兴得将一整套屏风直接赐给了他。 裴钧正是听说了这件事,才学老六之举,改道到御书房,重提北境之事。 果不其然,皇帝高兴之下也允了他的奏请。 如今细想来,裴钧才觉其中过于顺利——他住的宫殿偏僻,缘何那两名御前宫女竟能走到那里?说的话还恰好被路过的裴钧听见。缘何她们还刻意提及谢晏殿试,以及老六索要屏风一事? 像是在刻意提点他一样。 裴钧今日才明白,哪有什么一帆风顺,万事亨通,一切不过是谢晏在背后为他护航筹谋。 ——他想要一束迎春,谢晏就为他摘折。 ——他想要一身戎铠,谢晏就助他北行。 他想要的一切,谢晏都帮他得到了。哪怕明知探花筵那晚,皇帝极有可能对他下手,让他不能顺利抵达北境,谢晏也如神祇一般,将所有向他射来的明枪暗箭一一拂去。 而裴钧却对他说:“谢晏,你真的很烦。” 谢晏已抢了他数杯水酒,连御赐酒水也照喝不误,托着腮撑在他的案边,去勾他的头发,笑嘻嘻地道:“嫌我烦啊,那你走啊?听说你要到北境去,那边天寒地冻的,我可是会想五郎的……不如你再多多看我两眼,我这样年轻俊俏的探花郎,你以后这辈子都看不见了!” 裴钧气得面红耳赤,当真拂袖而去。 殊不知,他是借着醉酒胡闹,倾诉了真心话。 只是当时裴钧并不明白。 他错过了谢晏何止仅仅五年。 -------------------- 作者有话要说: 燕燕躺着领了一集片酬() 这集是解密集,下集会醒,药马上来。我这就滚去码字。 - 感谢在2022-03-11 01:31:54~2022-03-12 15:05: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柠柠、文盲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24466081、星尘梅露露、衍衍衍衍衍-、发财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文盲 16瓶;红豆炒年糕、鲜桃汁贩卖机、不知巫山客 10瓶;不加糖、菠萝头 5瓶;八月辰 2瓶;蓝色。天空、rj0323、jingpin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3章 其实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弄清楚, 譬如谢晏为何会知道皇帝要毒杀他的计划,他为何会落水,又譬如, 谢晏是什么时候对他…… 但这些事情, 都只能等到谢晏醒来, 亲口告诉他了。 因客栈条件有限, 而谢晏又不适合长途跋涉回京。裴钧于是命人在山镇北面僻静的地方,置办了一座朝南的小宅院。院子里有棵枝繁叶茂的桃树, 桃花早就败了,枝头已经开始结小桃子, 还很小,嫩绿的, 但看着喜人。 屋里的床榻朝着窗口,白日打开窗,谢晏就能晒到暖洋洋的太阳。 裴钧喂过今日的汤水后,坐在一旁搓揉他的手脚, 今天特意熬了些芪参鸡汤, 他喝下后面色红润了一些,远远瞧着, 像只是平静地睡着了一样。 申紫垣说过,就算一个好端端的人, 若是一动不动躺在床上两个月, 四肢也会萎废,更不说身体更加虚弱的谢晏。所以需要每日活动肢体。这件事裴钧不愿假手于人, 每天都会从上到下每个关节细细揉搓, 揉得他手脚热乎乎的,雪白的指尖透出粉意。 虞京的事, 裴钧已交给了信得过的心腹大臣,加之这些年他并未揽权独断,平日里除了一些必要他过目的公文,政务都由各部有条不紊地处理。因此这回他人虽不在京城,但各部依旧能够井井有条地运行。 其余皇宫琐碎杂事,都有魏王坐镇,顺便帮忙看孩子,也就是小皇帝。小皇帝也该学着懂点事了,这次刚好能够磨一磨他娇惯的性子。 吃过申紫垣开的药后,谢晏情况好转了很多,脸上的红丝彻底隐没了下去,轻易不会再浮起了。只是照申紫垣的说法,这药只是延缓发作,也就能让他多撑两月。 皇陵早已封土,如欲找药,需得重新掘开封层,这项工程就很浩大,需要时间,还要顶着老宗亲们的唾骂。 倘若皇陵内找不到当年投毒用剩的药瓶,那就只能派人去西狄的大雪山里搜寻新鲜的老鸦草。 不知谢晏能不能撑到。 等消息的这几日,裴钧心乱如麻,京城来的公务虽不多,但件件都很紧要。他怕自己出错,批过一遍后再让纪疏闲给他念一遍,反复确认无误后才敢发回京城。 更不说这些公务里头还夹杂着魏王向他哭诉如何劳累的信件,以及小皇帝向他请安,问他什么时候能回去的手书。 放在往日,裴钧定会觉得他们烦,觉得不堪一用。 这回心性有所变化,竟也觉得有几许热闹,不免回忆起谢晏在王府的时候,虽然痴傻,但每日无忧无虑,最大的烦恼不过是今日梳头时多掉了两根头发。 他甚至可以想象到,到了炎炎夏日,谢晏一定会四肢懒伸地躺在铺了竹席的榻上,因暑热而掀起衣摆露出腰腹,他会拿着荷花团扇,扇着扇着便手酸了,最后晕乎乎地睡过去。 竹席会在他脸上拓出红红的痕迹,或许他身边还会窝着已经换完毛的甜甜。 若是可能,裴钧宁愿谢晏一直这样一无所知地快乐下去,也好过躺在这里受罪。 裴钧神思飘远,忽然想到了甜甜,于是低头在谢晏唇角落了一吻,轻声道:“山镇冷清,把甜甜给你带过来玩好不好?你走了这么久,都没有见过它换毛的样子……” 谢晏没有回应,只有平静的呼吸声。 裴钧就当他答应了。 - 皇陵传回消息的那天,裴钧正在翻看公文。 他无事可做,只能用公务来麻痹自己。 听到皇陵来人,裴钧立刻放下笔,接过皇陵快马加鞭送回来的十几个药瓶,一掌推开了申紫垣配药的小室。 先帝薨逝前已是重病缠身,身边有许多种药,雁翎卫率人重开了皇陵后,从成堆的陪葬品里挑出了可能是药的一些瓶瓶罐罐,筛掉绝不可能是的,还剩下的十余种,他们也不能断定了,都打包送回了山镇。 第92章 申紫垣检查药瓶的时候,一个塞一个慢,要看要闻要分辨,裴钧既想催他快一些,又怕他检错,更怕他说这些都不是……最后到院子里猛灌了两瓢井水,才堪堪冷静下来。 正要灌第三瓢时,申紫垣推门出来了,手上托着一只白玉药瓶:“殿下……” 裴钧猛地站起来:“你,你确定吗?” 申紫垣亦没有见过老鸦草,只能从书上记载的性味品色来判断:“应该是的。” 他看着申紫垣将瓶中药粉倒入了碗中,水一融开,浮散出淡淡的草香,这般淡的气味,加入酒水汤羹之中,确实是分毫都分辨不出的。 裴钧端着这一碗药,走到谢晏门前时,又忍不住问:“他……喝下后会是什么反应?会疼吗?” 申紫垣道:“不会,药性是纤毫入微渗入的,人不会有任何感觉。” 裴钧放了放心,片刻又问:“那他什么时候会有动静?是当即就能起效,还是要几个时辰、几天……” 申紫垣摇摇头:“臣也不知……但估计,不会特别快。” 裴钧眉心因此皱了起来,慢慢地往里进了几步,又扭头问了一次:“这药确实不会伤他性命?” 申紫垣无奈道:“殿下,真的不会。” “……”裴钧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他端着药到了谢晏面前,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药,“这药不会很苦罢,他很怕苦的。孤能不能先替他尝——” “殿下!这草毒沾唇入体,您也想变傻吗?”申紫垣惊骇得叫了一声,见他慢慢将药远离唇边了,才舒了一口气,“这药既然能混入酒水中,想来是没什么苦味的。” 裴钧没有吃药,就觉得脑子已经转过不来了,他恍恍惚惚地扶着谢晏坐了起来。仍然不放心这药的味道,在药水里另加了蜂蜜,才用申紫垣特制的一种给病人喂药的尖嘴小碗,慢慢地给谢晏灌进去。 然后又是等待。 服下药后,谢晏开始隐隐发烧,就像雨季时他常发的那种低烧一样。 申紫垣说,大抵是毒草在起效,不用紧张。 但裴钧如何能不紧张。 裴钧一直握着谢晏的手,先时还是坐在床前,后来夜深了,他不知何时趴在床边睡了过去,直到申紫垣进来给他披衣裳才突然惊醒。睁开眼的第一反应,是谢晏怎么样了。 低烧时有时无的,申紫垣试过谢晏的脉,又为裴钧把了脉,叹气道:“殿下,料想药效不会这么快,一时半会不会醒的。您去歇会罢,然后梳洗一下,您如今这脸色……” 裴钧本不愿走,但是看到申紫垣递来的铜镜里,自己双目熬得猩红,头发也多日没有理过,胡茬更是冒得下巴上一片青黑……实在是不修边幅。 谢晏爱洁爱美,如果谢晏一会醒了,看到他这个样子,一定嫌弃得碰都不让碰。 裴钧恍惚站了起来:“是,孤是得好好梳洗一下……纪疏闲,纪疏闲!给孤备水沐……” 话还没说完,他就一头跌下,视线天翻地覆,从熟睡的谢晏最终扫到了申紫垣慌张的脸上,闭上眼前,还在麻木地想,申紫垣这厮的鹤衣上有一股浓得发苦的药味。 纪疏闲听到动静冲进来,就看到申紫垣半抱着四肢疲软的摄政王:“没事,殿下太累了,让他好好歇一觉吧。” 是啊,他太累了。 从追踪吐伏卢屾那日开始,就没有踏踏实实地阖过眼睛,人早在崩散的边缘。只是旁人都当裴钧是铜筋铁骨,无坚不摧,他是众人眼里的煞星,没有一日向外表露过分毫软弱。 只因他是大虞的摄政王。 所以所有人都认为,无论发生什么,他都可以顶住。 连裴钧自己,都要忘了自己也不过是区区一具肉-体凡胎,需要吃饭和休息。 - 这一觉无人打扰,屋内还点了安神香,裴钧累到什么都想不了,连梦都没有,就像是一脚跌进了深渊似的,一觉睡到了第二天傍晚。 醒来时,徐徐温风从窗口吹拂进来,外面响起零零碎碎的说话声。 他望着头顶的幔帐,很久没有回过神,因为睡得太沉了,有种恍如隔世的茫然感,只隐隐听着那说话声像是良言和狸奴那对小仆。 裴钧扶着头坐起来,从窗口看去,果然看到院子门口,良言和狸奴正在说话,狸奴怀里还带着甜甜。 纪疏闲推门而入,看到他已坐起来了,忙将清茶端到跟前:“殿下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裴钧抿了两口茶,才慢慢清醒,这一下立即要往外走,头上又是一阵眩晕。 纪疏闲忙放下水壶道:“平安侯还没有醒,早上良言和狸奴都来了,良言一直照看着平安侯呢,擦身按摩都做得很好。殿下要不先吃点东西,洗个澡?” 他故意嫌弃地掩鼻道:“您再不洗澡,都要臭不可闻了。” “……”裴钧听他这么说,才抬起手臂闻了闻自己,又听他说到良言,这才允了他洗澡吃饭的建议。 谢晏那边有良言照顾。 良言虽然也傻里傻气的,但是护主,且当初谢晏落水中毒时,都多亏了良言——在照顾谢晏这件事上,良言确实比自己更有经验。 他沐浴换过衣裳,又吃了点东西,天已经黑得差不多了,再去看谢晏时,谢晏还是没有醒。 到了第二天、第三天,谢晏还没有动静时,裴钧心里已经没有底了。 裴钧坐在屋中发呆,好几次良言看到他眼睛都发直了,嘴里还念念有词。 “他怎么还不醒……” “是不是不愿意醒……” “……是不是恨我。” 良言怕他也魔怔了,趁着给他递水的机会,试探地道:“殿下,那日我和狸奴上山来时,听镇子里的人说,这月十五,山脚下会有夜市,有很多好玩意儿卖,像是鱼龙灯、面具,还有菱藕!” 他见裴钧像是在听,就立刻继续说下去:“菱藕是南边湖泊里生的水货,山里可是不常见!公子以前最喜欢吃菱藕,脆生生甜滋滋的,还喜欢喝用菱藕熬的排骨汤……可是虞京的菱藕都不新鲜,公子好些年没吃到可口的菱藕了,也不知道这里的菱藕好不好吃……” 良言这么一说完,就见裴钧眼神动了一下:“……菱藕?长什么模样?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今天就是十五了!”良言忙比划起来,“菱藕就是这么大的,像水牛角一样,外面有硬硬的壳,里面的肉是白生生的,很脆……” 裴钧听着就站起来了:“他喜欢吃……孤去给他买。” 良言赶紧送他出去:“是是是,公子可喜欢吃了,您快去罢,多买一些。如果有什么新鲜的好玩意,也一并给公子带回来……” “……” 纪疏闲看是看见了,但话都没敢插一句,只偷偷趁乱往裴钧怀里掖了袋钱。 他一面想,让摄政王出去走走确实是有益身心;一面又佩服良言胆大,恐怕一院子人,就属他敢面不改色地对着摄政王撒谎,还敢推攘摄政王。 裴钧脑子混乱地被良言赶出去了,顺着路往下走,直到被周遭的喧哗喊回了神,才发觉自己已经走到了夜市。 山镇建在一座矮山的半山腰上,夜市上的灯火像是一条明亮的缎带,从山腰一直往下点缀,若有人隔山远眺此景,夜山明灯,应当真如天街一般。 小镇虽小,热闹却不减,又逢夏月的十五,更是人来人往。 裴钧即便此时回过神来,发觉出良言的用意,也不值当跑上去把他打一顿。来都来了,裴钧问了几个人,果然找到了卖菱藕的老汉。 虞京人不怎么吃这东西,裴钧也不会挑,但左右选个大饱-满的没有错。 他买了菱藕,又转了转其他的摊子,像是良言说的鱼龙灯、面具,也都买了。还有各色时新果子,异色影花扇、上面绘着比翼双飞鸟的腰扇…… 最稀奇的是,没想到此等小镇里,也会有金鱼泡灯。 金鱼泡灯就是一种薄琉璃瓶里,装上两三条小金鱼,瓶后摆上明烛,金鱼在瓶中游曳摆尾,便会搅弄着水波和烛影粼粼而动,缤纷绚烂。 他想,这种会闪光的东西,谢晏向来是喜欢的。 裴钧买了一路,到后来,整条夜市都听说了他的阔绰,纷纷拉他过去介绍自家好货。旁人一说,他就禁不住琢磨,这个谢晏可能会喜欢,那个谢晏可能用得着…… 就连夏日用不上的兔毛毯子,裴钧都被忽悠着买了一条。 等裴钧抱着一大堆东西离开时,已经是三更过半,夜市都快散了。 他一路往山腰小院的方向走,脑子里胡思乱想。 下山前,裴钧动也不动只愿意死守着谢晏的床榻,如今该回去时,裴钧反倒骤然生出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他怕谢晏依旧没有醒,自己空欢喜一场。怕谢晏用的药不对,以后再也醒不过来。 更忍不住想起申紫垣的话,说那毒草药量他拿捏不准,有可能谢晏即便醒来,也是个混事不知的傻子。 之前,谢晏虽也神志有损,但心性纯真,懵懂可爱,还是可以乖乖听话,能够照顾自己的。 倘若谢晏真的成了谁也不认得、连生活也无法料理的痴傻儿…… 裴钧皱起眉梢。 那到时候谢晏是一刻也离不开人的,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忙,朝事需得慢慢放下了,摄政王……也不做了。得尽早组起一个万无一失的班子,然后还政给小皇帝。 此外,虞京虽繁华,但冬冷夏热,人际也复杂,不适宜养病。应当到南方找个山清水秀的福地,气候温润一些的,谢晏怕冷。 邺京其实不错,是谢晏原本的旧土家乡,还有他喜爱的南邺菜……原先的南邺皇城也还在,现在被修葺成了行宫,不知道谢晏愿不愿意搬到那去。若他不喜欢行宫,那就在城郊买个这样的小院子,养上鸡鸭,带着甜甜一起过日子。 对了,还有太医。 林太医是一直诊治谢晏的,他肯定要跟走,到时候给林岱一笔赏赐,最好林家阖府南迁……其他的太医还得有两三名,以防万一,至于选谁,裴钧还没想好。 还有宁喜和纪疏闲……裴钧是用惯了他们的,但料想初还政于小皇帝,那小子定张惶无措,必然就有不轨之人起不轨之心。宁喜老成稳重,纪疏闲有勇有谋,可以留给小皇帝,助他执掌印玺。 等小皇帝长大了,坐稳江山,他们两人如何,就听他们自己的罢。 还有……还有什么? 暗线、探子、军队,王府杂事,各大世族,还有西狄……他不能说撒手就撒手,一样样的,都得安排好。 裴钧脑子一刻不停地转,东一撇西一撇的,头又胀又痛。 想到最后,脑子里不知怎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渐渐都凝聚在一起,变成了一样——就是谢晏。 谢晏……谢晏。 不知不觉间,裴钧一抬头,已经走回了院落前。 裴钧不喜大把的人贴身驻守,谢晏也怕陌生面孔。 整个山镇都已被纪疏闲派人滴水不漏地保护了起来,通往院子的上山小径更是如城关一样严密,连只鸟儿飞进来都得先过一遍纪疏闲的眼,裴钧自然不担心院子的安全,所以院子附近并没有留人。 今天是良言负责照顾谢晏,所以院中只有他们主仆二人。 此时院子内外黑漆漆的,良言应该早已休息了,只剩下门前的一盏孤灯,在夏夜晚风里微微摇晃。 应当是良言给他留的。 裴钧头昏沉沉地到了门前,手掌抵在门上时,才推开一条缝,就听见院内有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第一个念头,是山中黄鼠狼作祟,毕竟这些日子为了给谢晏炖各色各样的补汤,院子里囤积了不少吃食,还有半扇猪肋骨……要是让黄鼠狼啃了,明天就不能用来给谢晏炖菱藕排骨汤了。 想着想着又杂了。 他疲惫而头痛地将门一推,正要斥那黄鼠狼离开,一抬眸,黄鼠狼没瞧见,视线里却迎面撞进一抹白影。 - 那人身姿颀长,赤足踩在薄砖铺就的地面上,墨发垂肩,形容昳丽,似百妖夜行中不幸落单的鬼魅,因为迷了路,又太饿了,正踮着脚,去偷摘院中树上的小桃子。 茂密枝叶被他拨弄得哗啦啦作响,落下三四片的碎叶来。 第93章 他摘了一个塞进袖口,又踮脚摘了第二个,就在身上蹭了蹭,拿起往嘴边咬去。 小桃子还是黄绿的,根本没有成熟。 他一口咬下来,又硬又涩,当即倒吸一口气,有些失落,又带些委屈:“唔,好酸……” 蓦的,他听见一声物件坠地的声音,被吓了一跳,连手上咬了一角的小桃子也吓掉了,在脚边骨碌碌地滚。他茫然地转头看去,只见一人在门缝一闪而过,院外随即就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 裴钧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场景,只听见自己胸腔内阵阵如雷鸣般的心跳声。 直走出五六步,被夜风一吹,他些微冷静下来一些,冷静地来分析。 ……可能是自己太累了,可能是魔怔了。 也可能是头太疼了,产生了幻觉。 如此想着,他停下来……对,是幻觉,一定是幻觉。 该死,他头痛病更严重了。该写信去让宁喜派人送点药过来,不能谢晏还没好,自己就先倒下了。裴钧慢慢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惊慌狂蹦的心腔,回过头去—— 一张俊俏略显苍白的脸正好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门檐下的灯火在他脸上萦上一层温暖的橘光,衬得那双眸子清亮透澈,须臾,看到门外的人是谁时,那眸中便流转出几分似有似无的笑意。 天地间蓦然一静。 仿佛万物不存,只有彼此相视的他们二人。 月明山青,风微意暖,如此良辰美景,最宜抒情。 可没等门内的人张口说话—— 下一刻,裴钧缓缓倒退了两步,突然毫无预兆地掉头,撒腿就跑,慌里慌张地冲进了一抹夜色当中。 谢晏眨了眨眼:“…………” -------------------- 作者有话要说: 《醒了》 - 裴:我得处理这个,处理那个,还有那个……我要带着我的傻宝宝去过小日子……呜呜,宝宝傻了没关系,我养得起。 晏晏:你好,我醒了哦~ 裴:??? - 裴:裴钧!冷静下来,冷静地分析一下!这一定是幻觉……对,是幻觉。遇到这种情况先别慌,先找找有没有时光门……要不先跑吧 晏晏:??? - #你还冷静地分析,分析啥,分析你个小桃子哦! #我们裴裴还只是个纯情少男啦 - 感谢在2022-03-12 15:05:35~2022-03-13 19:00: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一章50币!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星尘梅露露、55064078、51857226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4466081 30瓶;远山归鹤 25瓶;篱木木 16瓶;型号与材质、55064078、53099134 10瓶;25528596、烧烧 8瓶;。。。。。、艾果果、秃头咩咩、菠萝头 5瓶;36997064 4瓶;包包、呱呱呱 2瓶;小花糕、目冘、江渚之上、w、想要体验男孩纸的快落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4章 裴钧被纪疏闲送回来的时候, 院子里已点了灯,屋内也有烛火明灭。 良言被惊醒了,此时正兴致勃勃地在厨房灶台上烧热水, 好端过去给谢晏梳洗, 狸奴也起来了, 在旁边煮小馄饨做夜宵。深更半夜的, 院子里却飘着淡淡的烟火气。 卧房的门虚掩着,看不清里面清醒, 只从窗纸上隐隐窥见一抹朦胧而单薄的身影。 裴钧站在院中桃树下,盯着地上那颗被咬得缺了一口的小桃子, 迟迟没再动。 纪疏闲将他往里推了推,一边捡起他丢在门外的东西, 一边好笑道:“殿下跑什么?平安侯昏迷的时候,殿下那么能说,日日跟念经似的……怎么如今人家醒了,殿下却像个木头!那么大个活人怎么可能是幻觉?” “……正是因为醒了……”裴钧抿了下唇, 眉头蹙起。 他自然知道那不是幻觉。 在看到谢晏那双微翘含笑的眼睛时, 他就知道——那双清明的略带狡黠的眼睛,一直驻扎在裴钧少年的记忆里, 一看便知,裴钧不会认错。 那就是谢晏, 但正因为如此……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 但都是朝坏的方向想,连最坏的结果都想到了……却独独没有提前演练过, 谢晏若是真醒了该怎么办。 与他见面的第一句话, 该说什么? 说……你醒了?你还好吗? 还是说,谢晏, 那些事我都知道了,你的良苦用心,我都明白了。 还有,谢晏都记得哪些? 还记得这五年间痴傻时候的事情吗,记得王府、记得甜甜吗……如果谢晏都不记得了,一朝回到十六岁时候的记忆,这五年的错位,彼此该如何弥补。 他们还能像此前那样亲密无间地相处吗…… 裴钧之前只盼着谢晏能快些好、快些醒来,可当真的与他相见,那埋伏在喜悦之下的慌张就如刺破地面的藤蔓一般,野蛮生长。他一瞬间大脑空白,下意识便逃走了。 他想将该说的话都演练好了再回来,但他一直走着,直撞到了在山林中夜巡的纪疏闲,想说的话也始终没有捋顺。 良言已经烧好了水,正用铜盆端着往这走。 纪疏闲朝他使了个眼色,将那铜盆接过来怼进摄政王怀里:“殿下就是想的太多……莫待无花空折枝!” 他将摄政王拽到门前,没等摄政王犹豫,将房门一拍,径直把他推了进去。 - 谢晏正坐在桌旁把-玩另一颗摘下的小桃子,因为在黑暗中昏睡得太久了,猛地点上灯还有些不适应,所以眼睛微微眯着。他盯着小桃子看了一会,正放在鼻尖闻味道—— 突然门突然一响,一人端着水盆踉跄了进来。 一泼温水撒了出来。 他转头看了看,视线定在裴钧的脸上,手里顿了顿,但并没有说话。 同时裴钧也看到了他放在嘴前的嫩绿的桃子,想起他方才就是被它酸到,下意识如往常一样道:“桃子还没有熟,不能吃……你若是饿了,我让人给你拿些别的点心垫垫肚子。一会儿狸奴的馄饨便煮好了。” 谢晏把桃子拿远了点,看了看他,又看看小桃子,低声笑道:“我没有想吃,只是我听说,人死了变作鬼魂后是尝不出味道的,所以想试试是不是真的。”他小声咕哝了两句,“看来不是呢……” 正沉思,手上的桃子就被裴钧拿走放到了一边,同时脚边多了盛满温水的铜盆。 他茫然地看着,倏忽双脚就被人抱了起来,在院中沾满细沙的脚底被人轻轻拂扫干净,然后双脚没进了水中。 谢晏被他举措吓了一跳,不自在地往外抽了几下,但脚背很快被裴钧摁住,压回盆里。 那双手的力气比他记忆中要大得多了,谢晏挣脱不开,就这样无奈地看着裴钧蹲在自己面前,一袭墨衫随意地垂在地上,挽起两袖,一点点地掬水淋到自己脚背上。 “这可太吓人了。”谢晏不禁绷紧了双脚,自言自语道,“我可真敢想,让你给我洗脚……我这脚过会儿不会被你剁了当下酒菜罢?红烧,还是清蒸?” 裴钧没有理会他的胡言乱语,帮他洗干净了脚,把干燥的手巾铺在膝头,将湿漉漉的双脚裹进来细致地擦拭干净。他看着这双白玉似的脚,做了个从来没做过的事,他低头,在脚面上吻了一下。 谢晏正在思考自己脚的做法,感到脚背落下个柔-软的触感,瞬间眼睛瞪大了,身下的椅子腿不由挪了一下。他转头看了看左右,见无人,将脚趾勾了起来,惊骇道:“我这头七也太值了,这种梦我也敢做。” 他慢慢伸出手去,先是试探地摸了一下裴钧的鼻尖,见他没有扑簌一声化作青烟消失,才愈加胆大,将整张手掌都贴住了裴钧的脸颊,捏了捏。 手下感觉是略瘦削的皮肉,不太圆润也不太柔-软,谢晏从侧脸摸到耳廓,游-走到眉眼后向下,指腹滑过鼻梁与唇峰,停在他微微滚动的温热的喉结上。 “好像有些瘦了,但是我想象中的模样……”谢晏咽了咽口水道,“我听说被风雪捶打过的男人,肌骨皮肉都如北境的冰一样硬挺而有沟-壑,左右是我的头七梦,脱了让我看看你应该不会反对吧?” 裴钧倒是没有反对,但没想到谢晏竟懒得弯腰伸手来解,而是直接拿脚趾灵活地去勾他的腰带,没几下就将他衣带给勾松了,夏日薄衫就徐徐地沿着肩膀滑落下来。 上衣滑到了腰间,露出了薄覆精健肌肉的腹部,谢晏看得微微坐直了,拿脚趾摩了摩,倒吸一口气。 然后还不知足,又贪心地去勾他的裤边,脚才往他小腹一伸,这回却没成功,被裴钧抓住了脚。 谢晏失望地“嘶”了一声,倚回椅子上,任他将自己脚面握着揉搓,仰天叹气道:“果然没有见过的东西是梦不出来的吗……唉。” 正要叹第二口气,就听面前的裴钧道:“你见过,你还握过。” “……什么。”谢晏迷茫地想了想,不知怎么,思绪有些乱,“唔,我好像确实做过这样的梦。” 裴钧道:“你以为是在做梦?”他没有急于给谢晏太大的刺激,而是一点点地顺着他的话说,同时也是想试探他到底记得多少,“那你还梦见什么了?” 谢晏脑子里闪过些画面,失笑道:“梦见有人要害你,但是手段下乘……大概就是暗箭还是弩筒之类的。还跟我念叨什么你我有杀父之仇灭国之恨不共戴天云云的废话。还梦见,好像你手把手教我写字,写着写着你就……啧。” “嗯。”裴钧飘忽了下视线,清咳道,“还有吗?” 谢晏沉吟了一会,拍掌道:“梦见你在猎场给我烤肉,我也不知道味道对不对,毕竟你从来也没给我烤过,就当是你烤的罢……毕竟每回秋猎你不被我气得大半夜割我舌头去烤都算不错的了!” “……”裴钧哑言,“我以前对你很不好。” 谢晏脸上浮出笑容,像是又忽然想起一件极好的事:“还梦见海云天酒楼了。我坐在那扇窗前往下看。以前每回你打马从窗下而过时,我都在想,怎么会有这么俊俏的小郎君,我是真的想喊你上来喝酒,可你总不给我面子……不过那梦里,你不仅上来了,还与我一起吃饭,给我夹菜。” 越来越多的记忆波属云委而来,谢晏慢慢打开了他的话匣子。 “我梦见你送我很多礼物。以前都是我送你,我每回想问你要一件回礼,你都会被我气走。但在梦里,我要了,你就会给我,会给很多很多……我用一个匣子,这么大,”他比划了一下,“把它们装了起来。我再也不用怕哪一件丢了,坏了。” 裴钧心腔有点发酸,他握着谢晏双脚的手不知不觉力气有些重,攥出了淡淡的红色。 但谢晏还沉浸在他梦境的回忆中,没有觉察,絮叨着说了一些后,他像提起一件荒唐有趣的事,向裴钧俯身来,脚掌轻轻抵着他的心窝,略带几分羞赧似的低声道:“我还梦见,给你生了女儿……名字好像都起好了。叫,叫……” 他犹豫了一会,许是记忆太过纷杂,一时没有想起来。 裴钧接上道:“……裴琼华。乳名叫甜甜。” “你怎么知道?”谢晏愣了一下,恍惚说,“对,你也在我梦里,自然是知道的。”他抿唇笑说,“真荒唐啊,你若知道我整天做这种梦,怕是能气得似个炮仗!” 他笑过,又慢慢静了下来,一眨不眨地盯着裴钧。 “我不仅梦见给你生了个女儿,竟然还梦见你说,你会疼我、照顾我一辈子。” 第94章 谢晏目光微动,感到眼眶有些热意,他匆忙挪开视线,眨了眨眼,故作轻松地笑说:“裴钧,五郎……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你了罢?头七过后,我应当就该去投胎了。” “阎王爷对我不薄,头七还让我梦见你。” 良久,他才重新看向蹲在自己面前的裴钧,一如往常的不可一世,玩笑道:“我若真的可以生,倒真的想给你生个女儿,就算下药算计你也给你生,这样的话,你得一辈子忘不了我吧?……可惜了。” 裴钧道:“不可惜。你已经这么做过了。” 谢晏“什么”了一声,看着裴钧不揉脚玩了,将鞋袜套在了自己脚上,突然站了起来。离得如此近,他才发现这个“裴钧”好高大,居高临下凝视着自己时,竟莫名有种压迫感。 谢晏从来在他面前都是强势的那个,屡屡气得他面羞耳炽,难以还嘴,但面对这个裴钧,便觉得哪里不同,好像自己地位颠倒,成了被拿捏掌控的那个。 这让他有点不太习惯,就像不习惯裴钧会给他洗脚揉脚一样…… 谢晏忍不住后背往后贴了帖,抿着嘴仰头看他:“我、我做什么了?” 裴钧拢好衣裳,俯身下来,两手环住他的扶手,将他圈在身前,缓缓道:“给我下药,生女儿……都是你做过的事。”谢晏手还在扶手上,霎时想收回去,可裴钧抓着他的手,不让他拿走,“谢晏,你尝到了桃子的酸,也感受到了我掌心的热……你还觉得是梦吗?” “谢晏,这每一件事都是真的。包括我说……我疼惜你,想照顾你,也都是真的。”他低头看着面前的人。 谢晏不言不语,但长睫垂落了下去,掩住了那双带笑的瞳眸。 直到裴钧觉出他不对,将他脸挑起,才发现他眼眶红了。 他似用力想将那抹酸意憋回去,但他做燕燕时太能哭了,又娇气,几乎从不掩饰自己的难过或委屈,即便是找回了曾经的自己,一时也是难以转变回来的。 因被裴钧掐着脸颊,他扭不开脸,很快就当着裴钧的面在眼角蓄起了水雾,旋即就汇成一颗颗滚落下来。 裴钧一怔:“怎么哭了……” 谢晏要强惯了,从小就学会把所有酸苦往自己肚子里咽,即便有些不忿和憋屈,要么是将之找机会报复回去,要么只能吞到深处慢慢消化……南邺灭国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能真正地疼惜他了。 而今天,这个他打算悄悄放在心底一辈子的人,却对他说:“我会疼惜你。” “好好的,怎么哭成这个样了。”裴钧有些慌了,摸出丝帕去擦他的脸,“是我不好,我不好,好不好?” 谢晏泪掉得更凶猛。 “这怎么能不是梦?”谢晏一眨眼就是一颗泪,“我都头七了,你还气我,不让我笑着走……你太没有良心了。” “我怎么气你了……”裴钧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而且谢晏如今哭起来不肯出声,一直干掉泪,压抑得倒不过来了,才猛地倒吸一口气,“好,先不哭了,你大病刚醒,这样哭会伤心气的。不然你哭出声……” 谢晏别开脸,通红的眼瞥向别处,拗脾气:“谁哭了。” 裴钧怕他这样哭下去憋坏自己,哄了半天也没有哄好,一时脑热,低头亲了上去,两张唇紧紧地贴着。谢晏怔愣了一下,瞬间忘了难过,只感受到唇-瓣上的一片柔-软。 贴了一会,裴钧见他不哭了,本想顺势啄去他眼下的泪,又怕他受惊,这才稍稍退开几许,温声道:“这下知道不是梦了吧?” “……”谢晏抿了抿自己的唇,似在回味,片刻竟愈加悲怆道,“怎么不是,这和我以前偷亲了你一口的感觉一模一样……我那次就蹭着点嘴角。果然人死的时候没有尝过真正的温存,梦里也是想象不出那种感觉的。” 裴钧立刻拧眉道:“你以前什么时候偷亲——” 谢晏抬起红红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眸色似波光,潋滟着又要落泪。 裴钧:“……” 好,不说了,孤闭嘴。 裴钧道:“那怎么样你才信?” 谢晏低蹙着眉眼,舌尖从唇缝里探着扫了一圈,犹豫了一会,似也不很情愿但又没有办法似的,欲言又止道:“……再试一次吧,可能刚才没有感受好。” “……”裴钧慢慢呼吸了一口气,挑起他下巴,又一次低头亲了上去,这回更紧密,更亲昵,还含-住他唇-瓣轻轻地吮了一下,看他没有惊惶失措,才试探地大胆地往里舔了下齿关。 觉得这样差不多了,正要退开,突然一只手攀上了自己的后脑,另一只手捉住了自己的衣襟,见他往前扯去。 因为没有防备,裴钧有些失重,不得不曲起一膝,跪在了他两腿之间的椅面上,同时一手按在了谢晏腰上,以保持自己不与他和椅子同时倾翻过去。 刚稳住了重心,裴钧就感到一只油滑的软物顺着唇缝抵进来了,分开自己的唇齿,一路驱进,四处搜刮。 扯他衣襟的手更是不老实,揉得他衣领凌乱。 又顺着摸到他的手上,五指扣了进去。 “……” 分开后,裴钧呼吸略急-促,耳缘微微发烫,唇舌俱被咬得通红,他舌尖在内顶着发麻的上颚,瞪着面前的人看,有好声没好气地道:“谢晏,你,你……” 半天没“你”出来。 倒不是说不行这样,就是他突然……裴钧连个准备都没有。 谢晏抬起指腹抹了下同样红艳的唇畔,也微微地气喘着,笑了笑,这才松开他,意犹未尽地慢悠悠说:“……这下好像是有几分相信了。” 咬着下唇思索了一会,谢晏摇摇头:“现在又有几分不大确定了……不然再加深加深?” 裴钧:“……” 自己先前就瞎整那些多愁善感的玩意儿! -------------------- 作者有话要说: 裴·马上掉入食物链的低端·五郎 谢·脱了我看看肌肉·你这啥啊你真的会亲人吗·不很确定再来几次吧·晏 - 感谢在2022-03-13 19:00:36~2022-03-14 23:27: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文盲 2个;一章50币!、星尘梅露露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士白、七九 20瓶;目冘、柳蓁 10瓶;文盲 9瓶;减肥一定会成功哒 5瓶;发财 2瓶;陈酒、想要体验男孩纸的快落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5章 屋内安静, 烛花劈破。 谢晏没忍住诱惑,又去摸他的腰缘,不怀好意地揉了揉, 正当事情要往一种邪门的方向“加深”的时候, 屋内忽然响一声不合时宜的“咕噜”声。 裴钧顺着声音往下瞥了一眼。 “……”谢晏有些尴尬。 裴钧把他的手抽了出来, 借着扶椅将自己撑起来, 站稳了,谢晏正盯着看他松垮里衣内露出的腰线, 便听他道:“你睡了几天只喝了汤羹粥水,也该饿了。” 谢晏想吃的根本不是馄饨, 但肚子有他自己的想法,他抬手往肚子上打了一下:“就你事多。” 裴钧嘴角微微勾起:“我去看看馄饨好了没有。” 谢晏没说什么, 只单手支在桌上,撑着下巴,看裴钧在面前整理好外衫,将那身蜜色紧绷的肌肤给遮了起来, 腰带也束上, 扎出一把劲瘦的腰身。 还没看够,他便折身出去了。 真是人靠衣裳马靠鞍。小时候安静孤僻的少年郎, 一撩拨就能红三天脸。现在披上一袭墨衫,就成了一副凌厉端方、孤傲不可亵玩的模样。 谢晏啧了一声, 下巴垫在胳膊上, 看到他拂动衣摆上绣着的暗金色的扬翅玄鸟,喃喃道:“连背影都如此英俊灼人。” 等彻底从门缝里瞧不见他了, 就闭上眼睛开始回味。 过了一会, 裴钧端着一碗馄饨和两样小菜再回来时,却见谢晏已趴在桌上睡着了, 怎么叫也叫不醒。就连裴钧将他抱回床榻,他也只是神志不清地看了一眼,旋即就闭上了,脸颊浮着淡淡的红晕。 裴钧对他昏迷一事心有余悸,立刻紧张起来,把申紫垣叫到了床头。 申紫垣仔细检查了谢晏脉象和身体,道:“没事,只是毒素刚解,他身体还很虚弱,一时精力不济睡过去了而已。让他睡罢,因两毒相冲的缘故,他最近觉也会多一些,等他自然睡醒就好了。接下来让太医给平安侯开些调养的方子,不出一月就能活蹦乱跳。” 裴钧宽了宽心,同时又为难起另一件事来。 在申紫垣取出一粒助人放松身心的香丸投入熏炉中时,见摄政王神色飘忽,吞吞-吐吐,便问道:“殿下还有话要问?” 谢晏睡觉喜昏暗,裴钧坐在床边,垂下半帘纱帐遮住烛光,抿了抿唇,道:“那什么,就是,如果孤与他……行那种事,对他的身体……” 申紫垣手一抖,熏炉中的热气差点烫了他的手指,他一言难尽地回头看向摄政王。 裴钧硬着头皮道:“你别,别用看禽-兽的眼光看着孤,不是孤要与他……若是他不老实,非要同孤……” 谢晏是真有不老实的前科。 且他刚醒来就动手动脚的,可见早有不老实之心。 “你们都不了解他。他这人……”裴钧咬了咬牙,又想给谢晏留几分面子,斟酌了下用词,“很不正经。” 申紫垣的眼神愈加复杂。 裴钧越描越黑,怎么解释都好像有几分奇怪,他被申紫垣眸中那带着不落忍的、痛惜的、可怜的目光盯得莫名心虚,摆摆手道:“罢了,你别说了!你下去吧,让林太医来。” 申紫垣走了,临走还放下一瓶药丸,裴钧拿起来一看,小瓷瓶上贴着细纸条——清心丹。 裴钧:“……” 也不知道这清心丹该给谁吃! 忽的腿上一沉,是谢晏睡熟了,迷迷瞪瞪把脚伸进了他怀里。 裴钧正没好气地要掐他一下,冷不丁瞧见他脚指缝处有点红,可能是之前光着脚在院子里被沙子磨的。他改掐为抚,又认命地去拿了药膏给他涂。 - 谢晏神威就神了那晚的那一小会儿。 果然接下来的几日,他大半都在睡觉,偶尔醒了也分不大清谁是谁。谁若是碰他碰烦了,他抓起枕头就往人脸上扔。 裴钧看公文累了时,过来陪他睡觉,被他砸了不知道多少下。这臭脾气真不知道谁惯出来的。 终于这日睡足了,意识渐渐回笼,谢晏坐起来四处打量。 虽说知道自己并不是阎王殿前的头七还魂日,但真要接受起来,还是需要个过程。这五年对谢晏来说恍然如梦,之所以沉沉多眠,也是因为那些记忆排山倒海似的涌入,他需得一点时间消化。 谢晏有些口渴,便起来找茶水喝。 屋中有一扇窗,窗前矮几上的花瓶里摆了一束清新的野花,谢晏端起来嗅了嗅,又隐约听见外面吵吵闹闹的说话声。 他推开一点窗,看到是良言,怀里抱着几支不知哪里采来的尖荷,正想唤他倒杯茶来,就见他忙忙碌碌的,似乎是指使着几名雁翎卫往里搬东西。 雁翎卫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行尽严刑拷问之恶事,是皇帝爪牙。谢晏以前行事时,最需要他费心思的就是如何避过雁翎卫的耳目。现下看到就连良言都能差遣他们干活,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此事想来自然又是摄政王殿下默许的了。 谢晏看向院中桃树旁的指挥使,正上下打量他。纪疏闲似有发觉,顿了一顿,也朝那边看去,却只看到微微摇晃的窗页,他沉思片刻,扶着刀去了。 不多时,裴钧就带着太医来了。 第95章 谢晏听见脚步声,想到了什么,立刻躺回床上去,闭上眼睛装睡。 裴钧推门进来,见到谢晏两手交握在胸-前,规规矩矩地躺着,呼吸绵长,他嘴角一抿,叫太医进来:“林岱,给平安侯看看,睡了这么多天也不见好,是不是病又重了?……上次你说什么来着,可行针促进人气血恢复。” 听见要行针,床上的人微不可及的颤了一下。 林岱何曾说过这种话,但他看了看两人,明白了什么,低头胡言乱语道:“是……这套针乃我林家祖传,共一百零八穴位,用三寸长的针刺入其中,刺激人体气血运化……” 听见要扎一百零百针,谢晏已经躺不太住了,但碍于装都装了,此时要是坐起来,太没面子,只得硬着头皮演下去。他不信裴钧这么狠,真拿三寸长的大针来扎自己。 可没等他安慰完自己,就觉衣领被人解了开来,手臂也被摆在了身体两侧,感到宽松的薄裤也要被太医剥去时,他浑身汗毛都要炸起了,一把抓住了自己的裤腰。 谢晏故作朦胧地睁开眼,一看,面前剥他衣物的哪里是准备扎针的太医,而是裴钧自己! 屋里别说是太医,连门都被人带上了,昏昏沉沉的。 他顿时气得咬牙切齿,见裴钧还锲而不舍地拽自己衣裤,不由急道:“我都醒了,不用扎针了!” 裴钧难得找回一点场子,见他翻身要溜,一把将他捉了回来摁在枕上。 “这么怕扎针?”裴钧失笑了一下,俯身悬在他身上,一边抓住他两手擒在他头顶,一边手指沿着任脉往下滑,低声道,“你当年装失忆骗孤的时候,孤可没看出来你这么娇气……” 他说的是十几岁时候的事,对于裴钧已经是很多年前了,但对于刚刚苏醒的谢晏来说,仿佛就在昨天。 那时候裴钧是个克己复礼的小正经,谢晏只是被他宫门口的门槛绊了一下,跌破了脑袋,虽然当时撞晕过去了,其实没多大事儿。但是醒来后看见裴钧跟着太医忙里忙外担惊受怕的样子,又一时冒了坏水,想逗他玩玩。 为了能多赖他几天,谢晏喝药、扎针一样不落,裴钧甚至不知道打哪找了个跳大神的进宫给他喊魂儿。 可惜少年裴钧是个不知情趣的,他白日吃药挨针,受了那么多苦,夜里脱了衣裳往他被窝里钻喊他哥哥,这愣子一派清心正气的,愣是没往别处想。 谢晏想着这件事,眼珠子转了一下,但很快被面前的男人扯去了注意力。 他离得太近了,一说话,气流就扫到谢晏脸上,许是才喝了茉莉清茶,谢晏闻到一阵淡淡的清香,勾得人心尖痒。谢晏稳了稳心神,想将手挣开,却又听到低沉磁性的嗓音自耳旁响起。 “若是早知你的心思,孤当初就该将你捆了,吊起来……孤就……” 他眼看着谢晏的耳根一点点红了,裴钧正要轻嘲他怎么突然转了性,这几句就禁不住,不经意间一低头,看到他某处……裴钧怔了一下。 谢晏并拢了双-腿,用力挣了挣手,但没有挣开,只能掩耳盗铃地闭上眼睛。 裴钧愣愣地将他松开,见他侧身往床里面滚,又立刻将他肩头拨了回来。两人上下交错,裴钧刻意避开了他尴尬的那处,视线停留在他的脸上,低声问:“谢晏,是哪句让你……孤说你娇气?还是……”他一皱眉,“说要捆你?” 谢晏想别开脸,但也会被他捏回来,只得咬了咬牙:“……都不是。” 裴钧好整以暇道:“那是什么?你不说,那孤……” 谢晏不敢再在他已颇具威严的脸庞上停留,不然那股躁意都顺着任督二脉往上窜到脸颊了。但粗圆滚动的喉结,更让人……他也看不得,最后将目光凝在裴钧的耳尖上才稍好一些。 裴钧眸色黝深,谢晏咽了咽口水,犹豫片刻,感到他手要往下顺,叫了声“我说”,终于小声道:“……你自称孤的样子,让我很有感觉……” 裴钧千思万想,也想不到竟是因为个称呼,他就……情动了。 这人之不正经,可见真是与众不同。 谢晏心想自己都说了这种话,裴钧这种要脸的人肯定要恼羞成怒起身而去的。他刚打算朝里折身,让身体慢慢冷静,没想到还没能挣脱,手又被裴钧捉起来了。 他感到有什么东西滑下去了,低声惊呼一声“你干什么”,结果尾音就翘成了一种连自己听了都害臊的弧度。 裴钧啄了下他的唇峰,低哑道:“无妨,也不是第一次了……平安侯,别夹孤的手。”原来谢晏是喜欢这种感觉的,他把握了一下,话中略带上几分居高临下的威胁之意,“孤不想动粗,将你……分开,绑到床柱上。” 谢晏脸色果然更愠红了,瞪了他一眼,但人已羞臊不堪地被他掌控,为了掩盖自己氤氲朦胧的眼神,以及已经红到脖根的热意,他伸出舌,在裴钧近在咫尺的唇面上舔了一下。 裴钧呼吸变得粗重,低头将他吻住。 这是个一点喘息机会也没有的亲-吻,紧锣密鼓像是拷问犯人似的。谢晏先时还能自己掌握节奏,后来被他亲得一度失神,只能予取予求。 不过一个吻的功夫,裴钧猛地感到舌尖被人紧绷地咬了一口,他微微撤开,抽回手,轻声道:“怎么回事?这么快。是……太兴奋了,还是身体还没好?” 谢晏被他道中真相,耳根快要滴血,任他安抚似的在唇角颊边又亲了几下。可谢晏哪里肯承认,他多年肖想的人别说如此撩拨他,就是裴钧多说两句话,自己连手都不用,都能…… 谢晏回味了一下那滋味,只能说:“身体没好,下次一定……” 话还没说完,就见他端来一碗浓褐色的药:“既然你自己也说了,身体没好,那就过会把药喝了罢。” 是林太医特意开的调补身体的药。 “……?”谢晏这才反应过来,他为了骗自己喝药,实在是下了血本,顿时被气得一点旖旎心思都没有了。 但他被裴钧弄得浑身发软,只得绝望无力道:“此时不应该……你对我温温存存,问我手法好不好,舒服不舒服,要不要再来一次吗?你……唔!” 裴钧自己喝了一口药,以哺药之机将他嘴给堵住了。 谢晏被迫吞咽了几口,见他还要来,立刻捂住嘴:“你又不真的来,净会撩拨人……我自己喝!” 裴钧轻笑,也不知道到底谁撩拨谁,他将谢晏扶起来半靠着,才将碗递给他,就被他气呼呼接过捏着鼻子一饮而尽。谢晏喝完了正要继续谴责他,忽的腰下一凉。 裴钧已褪了他弄脏的裤子,用沾湿的巾帕帮他擦拭,擦干净后拿薄毯给他盖住:“你身体还没大好,太医说还需要慢慢排出余毒,这种事不能太频繁。你……”他不大好说的太直白,“你忍一忍。” 忍一忍是什么鬼话,站着说话不腰疼。 ……这种事是说忍就能忍的吗? 你不来撩拨我,我会这样吗? 谢晏有气无力地平瘫着。 谢晏纵然是没正形,也多是纸上谈兵,被他用手……已经是面子挂不住了,此刻见他拿了自己的衣服要走,更是涨红了脸,腾得支起来,拽住他衣袖:“这东西你、你要拿哪去?” 裴钧看了看手中略带体温的布料,疑惑道:“已脏了,自然是拿去叫人给你洗了。不然等干了,更难洗。” “……” 谢晏面色大骇:“这东西能叫外人洗的吗!”他说着想翻身下来,但一动弹,才想起来自己下-身没穿东西,立刻抓起薄毯盖住,“你你你放下,我自己会洗……” “你身体弱,不能劳累碰水。虽然之前在王府时,这些都是婢女给你洗的……”裴钧犹豫了一会,无奈地将他亵裤丢进铜盆里,退让一步,“既然你不愿,那孤等会亲手给你洗。” 你亲手洗不是更…… 谢晏听了恨不得连脸都扎进地里了。 须臾,裴钧见他窸窣地抽自己衣带,不由纳闷道:“又做什么?” 谢晏把他衣带往自己脖子上一挂,脸往他形状姣好的腹部一埋:“没脸了,不想活了。” 裴钧:“……” 他无声地笑了一下,手指落在谢晏后颈按了按,动作轻柔。 两人正互相磋磨亲昵着,谢晏一开始是因为丢脸,想找东西挡住自己才贴他身上,后来变了味,变成埋在他腹肌上一阵蹭,手刚要攀上去摸一摸—— 房门就被人“笃笃”敲响了。 谢晏心里唾骂是谁这么不长眼! 纪指挥使就推门进来了,他瞥了一眼两人姿势,顿时失礼地垂下视线,禀报道:“打扰了殿下……属实是有一件要紧事。那个吐伏卢屾,眼看着快断气了,今日不知从哪个闲聊的看守嘴里听说平安侯醒了,跟回光返照似的,一直不安分,说……” 裴钧问:“说什么?” 纪疏闲顿了顿,不由扫了谢晏一眼:“说有关于南邺遗族的事,但只跟平安侯一个人说。” 裴钧拧起眉。 谢晏本埋在裴钧腹部,自然觉察到他瞬间绷紧的肌肉,也敛去笑容:“……南邺遗族?” --------------------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裴老五扳回一局了吗? 答:√ 燕燕,骚又骚得很,弄你又不肯(bushi) - 昨天开始就花粉过敏,眼睛都肿了,一直想着努努力我就写完了,但是没写几个字就泪流满面qaq最后还是吃药躺平了…… 呜对不起 - 这本接近尾声了,但是还没到马上就结局的程度 - 感谢在2022-03-14 23:27:47~2022-03-15 23:35: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一章50币!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发财、36552363 3瓶;想要体验男孩纸的快落、月下花、多肉精灵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6章 谢晏抬头看向裴钧, 但裴钧似乎也略感意外。 南邺灭国多年,当时谢晏也曾百般打听南邺皇族的消息,倒是打听到了一些人的下落, 但都是些不远不近的宗亲, 有的都和谢晏出了五服。 皇室本就人丁寥落, 当时南邺外有战乱, 内有大疫,谢晏的那几个亲人, 都是皇宫里有名有姓的那几位。但国破时,老皇帝一时急火攻心而薨, 太子疫病缠身,守城战死, 太子妃不久也重病没了。他们身边的宫女仆婢们忠心,害怕国破后被外族凌-辱,也大都殉主而去。 就连收敛尸骨这种事,都是大虞皇帝命人处理的, 一并葬入了南邺皇陵中。 由此, 谢晏在这世上就再也没有其他血亲了。 吐伏卢屾能有什么南邺皇族的消息? 虽然不知道吐伏卢屾打什么主意,可即便这是他苟延残喘的借口, 是他的缓兵之计,谢晏也不得不去……万一吐伏卢屾真的知道些什么…… 恐怕吐伏卢屾就是料定这点, 才在听说平安侯已经苏醒时, 非要吵着见他。 谢晏确实不敢赌,一番思索后, 便从裴钧身上抬起头来:“我去见见他。” - 关押吐伏卢屾的地方是附近一处农舍的地窖。 裴钧取来一套干净衣裳, 边磨磨蹭蹭给谢晏穿,边道:“地窖中阴冷潮湿, 还有虫爬鼠窜,如今天气渐热,下头气味更加难闻。你身体才好一点……” 一条裤腿穿了一盏茶了,谢晏从薄毯下扣住他的手:“是因我身体不好,还是你有事瞒我?不愿我去见他?” 裴钧将手一松,转头去拿外衫:“……孤能有什么事瞒你。” 谢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第96章 裴钧一步塞三步地慢,终于还是将外衫拿了过来,披到谢晏身上时,忽的按住了他的双肩,使他难以回过头来看。谢晏失笑地问他做什么,却听裴钧低声道:“若孤与你想象中不一样……谢晏,你恐怕会失望……” 谢晏还想问他何出此言,但裴钧却闭上嘴不说了。 他在谢晏薄衫外另披了一件厚实的衣裳,这才领他去往关押吐伏卢屾的地窖。 裴钧好像很紧张,因他命精兵打开入口锁链时,谢晏观他眉峰紧蹙,双眸紧紧地盯着。 封锁地窖的铁板一打开,一股混杂着稻谷陈腐气味和腥咸的血味就涌了出来。谢晏掩住鼻轻咳了两下,一个愣神的功夫,手腕上就被系了一条细绳,绳子的两头各拴着两枚铃铛。 裴钧将细绳的另一头铃铛挂在了自己腰上,他一拽谢晏那头,同时自己腰上的铃铛也会跟着叮铃铃地响:“下去后若有什么不妥,就拉铃铛,孤立刻就到。” 这应急铃铛精致得很,就像首饰,谢晏试着拉了好几回,一拉裴钧身上就响,莫名感觉就跟唤小狗似的,他笑着点点头,正要踩着梯子下去,忽的又被裴钧叫住。 “无论下去看见什么……”裴钧顿了顿,但他知道无论如何谢晏都会下去,于是眼神里多了一抹淡淡的落寞,“别害怕孤。” 谢晏一头雾水,当扶着梯子下到地窖深处时,才恍惚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 地窖向里延伸得很深,头顶铁板重新阖上只留下条气缝后,下面昏黑暗沉,明明空间很宽敞,却给人已经逼仄感。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闻的气味,比在上头所闻到的更加明显。 那大概是腐烂的饭菜,混着人的排泄物,以及……血的味道。 谢晏微微转动眼眸,先听到了水声,滴答、滴答的,并不规律。 等眼睛适应了下面昏暗的光线时,他朝里看去,才发现那并不是……水。此时一个囫囵人影缩在墙角,脚上坠着几十斤重的铁链,一只手亦被拷在墙上,蓬头垢面,形容不堪。 那水声是从他拷起的手上传来,一滴一滴的,顺着指尖洇到地上。因地窖下的地面都是粗陋的泥土夯实的,他脚下一片的颜色比地窖入口这边显然要深,泛着深红,被数道凌乱脚步带得到处都是。 谢晏这才看到,他一手的指甲都被拔净了,十指如光秃秃的枝杈。 而墙的这一边,一张木桌上,摆满了各色谢晏见过和没见过的刑具,大多刑具上都凝涸着绛色,一条倒鳞鞭子上最为醒目。谢晏不敢细看,那上面倒钩着的碎块是不是人的皮肉。 但从眼下吐伏卢屾的现况来看,这似乎是毋庸置疑的。 ……他身上几乎已没有什么好的地方了。 地窖深处的人似乎听见了有人进来的动静,慢慢抬起了头,他一边眼睛被血糊住,睁不开,另一只也眯着,在看清来人是谢晏后,才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声:“……你果然来了。” 谢晏不愿走到那边去,让裴钧亲手给他换上的新鞋沾上血污,便隔着一段距离道:“你想见我,我便来了。关于南邺皇族,你都知道什么?” 吐伏卢屾似乎真被毒坏了点脑子,思考起来很慢,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捋顺自己的语言,但到了这个地步,他还不老实,还以为能以此拿捏谢晏:“你若想得知那个消息,就得与我……” 谢晏听了嗤笑一声,转身就走:“你带着这个消息烂在这里吧!”手刚扶到梯子上,就听背后一阵剧烈咳嗽。 吐伏卢屾没想到他不按自己心意来,一时心急,连带着手脚上的锁链扯动得哗啦啦响:“是关于你一个尚在人世的血亲!”他说完,就开始喘息,口中吐出一口血水来。 谢晏停住了脚,向他看去:“你受了这么多刑也没吐露一句的,如今怎么又肯说出来了?什么血亲,说清楚。我现在不想在旁人身上浪费时间。” 吐伏卢屾进气少出气多,抱着最后一丝挣扎道:“他们不是南邺人,我即便说了,也没有利益。我可以告诉你,但你要让太医来给我诊治……”他缓了一会,才继续说,“别说没有太医,你醒了,裴钧肯定会叫太医来给你调治。” 谢晏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你很聪明,怪不得西狄王庭会被你耍的团团转。”谢晏抱住双臂,慢悠悠道,“我可以叫太医给你诊治,但是……”他上下将吐伏卢屾打量了一遍,“以你的状况,即便是用上最好的药,也不过是平添痛苦罢了。” 一阵剧痛袭上颅内,吐伏卢屾咬牙忍住了,但仍溢出一声呻-吟:“这不用、不用你管,我不想死……” 谢晏挑了挑眉:“好,我答应你,你说罢。”他语气一冷,“但倘若我查出你是骗我,我便让你知道比死还难受的事,可不必你受的这些大刑要轻松。” 吐伏卢屾隐约感到,面前这个青年,可能比裴钧更难掌握,但他眼下已经没有其他退路了,只得告诉谢晏:“南邺内忧外患时,太子妃名为重病,实则是被护在宫中待产。” 谢晏凝起目光:“待产?” 吐伏卢屾缓慢地点点头:“国破那日,她听闻太子战死城头,一时气急血崩不止。当时外族已经攻入宫城,她不得已,命一名老嬷嬷带着襁褓趁乱逃出了宫,以保小公主平安。”他看向谢晏,“就是你尚在人世的妹妹……” 谢晏好笑道:“我虽入大虞为质,却并非没与母妃有过书信,她从未提过身中有孕。你红口白牙就给我编造出一个妹妹来,我凭什么信你?” 吐伏卢屾求生心切,急道:“她为何不与你说,我不知,但这个婴儿确实是由宫中抱出,那襁褓布花乃是南邺御锻,上面有你母妃亲手所绣的‘团圆’二字!你若不信,叫裴钧派人南下,找到那个老嬷嬷,一查便知!” “你说绣着团圆?”谢晏脸色微变,“还有什么,一口气说完。” 但吐伏卢屾似乎因情绪激动引得毒发,骤然浑身抽搐起来,他不肯继续说下去,嘴里只哆哆嗦嗦地喊着:“我要太医……太医……” “不说罢了,别以为这样就能拿住我。”谢晏冷冷看着他难堪抽搐,待心中一阵戾气散去后,他深吸一口气,拽了拽腰间的铃。 不等吐伏卢屾再张嘴,地窖中已瞬间落下一道身影,他一瞧清,立刻瑟缩着向墙角靠去,似乎看见了极为恐惧的东西。 裴钧一跃而下,落地先围着谢晏观察了一圈,见他浑身上下纤毫未乱,但他神情却不大对,只能温声道:“怎么了?” 谢晏闭了闭眼,顺势靠他身上:“站累了,爬不动梯子了,背我回去罢。” 两人各有心思,裴钧也不多问,躬身半蹲在他面前,叫他上来搂住自己脖子,脚下一腾一跃,便借助梯子跳出了地窖,背后封口的铁板又缓缓阖闭,将吐伏卢屾无能的嘶吼隐隐盖住。 从农舍地窖走回山腰小院尚有一段距离。 裴钧没再用任何步法,只是背着他慢慢地往回走,就想春猎那晚,他背着谢晏回帐篷一般。 因为解毒生病的这些日子,谢晏又轻了一些,虽不至于瘦骨嶙峋,但抱着不如春猎时那样有肉。裴钧不免心疼了一下,想与他说些什么,又不知他对下面所见到的那些作何感想,一时没有张口。 走了一段,裴钧感到他将下巴落在了自己肩头,许是想睡了,不由放轻了脚步。 就这时,耳畔传来谢晏轻轻的说话声:“我携止战国书前往虞朝的那天……” 裴钧听他讲起那么久远的事,立刻将自己的呼吸也屏住了几许,淡淡“嗯”了一声以示在听。 谢晏将脸埋在他颈侧,说话声音也显得闷闷的道:“那天,天很晴朗,父亲和母妃一直将我送到邺京外十几里。我那时也不知道去了虞京能活几年,我看母妃红了眼睛,一来是不想她伤心,二来,是怕我当真命陨他乡,母妃他们也能还有个慰藉,就说……让她早日给我生个弟弟妹妹,-乳-名就叫团圆。这样他们日日唤着‘团圆、团圆’,等团圆长大一些时,我也就能回家了。” 当时母妃笑着在他额头上弹了弹,说他没羞没臊乱说话。 可吐伏卢屾却言,母妃当真给腹中孩儿绣了乳名“团圆”。 母妃一直盼着能够一家人早日团圆。 谢晏笑了一下:“谁能想到,造化弄人,我还活着,父亲母妃却……团圆,如何能团圆?” 裴钧心里揪了一揪,他那时还那么小,就要远赴他国。裴钧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得将他背得更紧了些。 谢晏也双手将他牢牢环住,轻声道:“现在我明白了。想跟什么人说什么话,有什么舍不得,是一定要及早说的,否则就会来不及,会给自己留下遗憾……我给自己留下的遗憾已经够多了。” 他在背上小声嘀咕的功夫,裴钧已将他背回了小院,放在床帐内。 他手上攀爬地窖的梯子时,沾到了灰土,裴钧取了巾帕给他擦,想问他在下面的事情,又不好直说,欲言又止道:“那个人都和你说了什么……不管他说了什么,孤都……” “五郎。”谢晏冷不丁唤了他一声,“在说这个之前。” 裴钧有一阵没听见他这样唤自己了,一时有些怔住。 谢晏垂下眸子:“你亲亲我吧,我这里有些难受。”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 --------------------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短小君() - 感谢在2022-03-15 23:35:44~2022-03-18 00:46: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阿天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鸢语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宸色的橙子、士白 10瓶;39261825 5瓶;发财 3瓶;月下笙绯 2瓶;bufuzyq_、烧烧、啦啦啦、月下花、想ri姣姣、小花糕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7章 谢晏指尖抓在胸口, 微微缩紧,须臾,他便松开, 笑道:“只是说笑……” 话音未落, 裴钧的吻就落下来了。 先是颊边, 后又移到眼下, 轻柔得像是啄去并不存在的泪一样,谢晏忍不住闭上了眼, 感受到那温热的唇-瓣一点点地吻到了唇上。他顺势张口,将对方放了进来。 裴钧托着他的后颈, 闻到他发间的药味。 ……他最近确实吃了太多的药了。 南邺皇族信奉玄女,谢晏小时候说, 娘亲告诉他,玄女会温柔地垂怜每一个人。裴钧想,那时他一定是睡在狐皮织裁的软椅上,枕着月光, 做一个又一个瑰丽变幻的彩梦。 然而玄女并没有保佑他, 他在大虞吃尽了苦头。 裴钧吻到他无暇顾及那些杂事,开始主动回击, 彼此呼吸都开始发黏时,才缓和下来, 慢慢退出。分开时谢晏意犹未尽, 还舔了舔他的唇缝,一双被亲得雾蒙蒙的眸子不满地盯着他。 裴钧握起指缝间一捧发丝, 置于鼻下亲昵地嗅了嗅, 道:“明天不吃药了,给你炖银耳莲子羹, 放很多很多糖。” “你是要甜死我……”谢晏噗嗤一声。 裴钧看他笑了,才坐到他一边,想问他些什么,但不知怎的,总像是那话卡在喉咙里,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又或许是,他有些拿捏不住对待现在的谢晏和……傻时的谢晏之间的分寸。 两厢沉默了良久,裴钧才低声道:“你……好些了吗?”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小心翼翼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谢晏的膝盖,这时,他看到谢晏的衣摆上似乎沾了点血污,应该是在地窖里蹭到的。 他一下子眉头拧起来,起身去端水盆,可那盆里还泡着先前谢晏换下来的那条亵裤。裴钧思索了一下,立即出去另打了一盆水进来。 谢晏不知道他忙里忙外干什么,一阵茫然后,见他蹲在了自己脚边,双手用水浸湿,捏住那一点衣角要揉搓时,才幡然醒悟,下意识地转了转身子,避开了一些。 裴钧没有捞住,手停在半空,有些尴尬。 自醒来后,他在自己面前的姿态总如此低,低到谢晏常常看到的都是他半蹲着的发旋。见他又要起身不知道去忙什么,谢晏立刻一把握住了他的手:“你瞎忙什么?回来。” “……”裴钧被他引回榻边坐着,紧挨着他。 谢晏何曾看他这么谨慎局促过,不由将自己慢慢靠了过去,手指也由抓握变成了与他十指紧扣。他手上还带着水,握起来湿湿腻腻的,谢晏扣进去的指腹刚好能摸到他掌心边缘因练枪剑而生的薄茧。 醒来后,他们两个一直不曾坐下来谈过,这几日的相处多是半推半就,谢晏觉得,有些话是必须要说开的。 静了一会,谢晏道:“前几天半梦半醒时,我记起了很多,记起了你的千岁宴,记得我们春猎时闹别扭,我记得遭遇虎豹的那个晚上,我很害怕,我心里无数次念着殿下来救我,你就真的来了。还记起你每一次温声细语地哄那个……不太聪明的我。” “但我醒了后,你一直惴惴不安着,你观察我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对待我。我去地窖,你怕我看到那些刑具会害怕你、畏惧你,是不是?”他停了停,才继续道,“……裴钧,我不习惯你对我如此温柔亲昵,你也并不习惯现在的我吧?连我唤你五郎,你都会先怔上片刻。” 裴钧的手指用力蜷了起来,紧得谢晏都感到有一点疼痛。 但谢晏并不想松开,适当的疼痛让他更加体会到如今不是梦,是真真切切的现实,他说:“你熟悉的是之前的那个痴傻的我,我可以装成那个模样,你知道的,这我很擅长……但我不想那样。”他凑到裴钧耳边,“你也要清醒一些,早点明白……如果你不适应,我可以多叫你几次,无论多少遍,直到你适应为止……” “五郎……”他轻声唤道,“五郎。” 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与眼前这个略带病容的青年人的形象慢慢重合。裴钧闻声看过去,看到谢晏歪了歪脑袋,温柔且狡黠地勾了勾唇。 裴钧一时之间错愣住,随即恍然意识到,一直在被安抚的,始终是自己。 在皇子夺嫡、风云诡谲时,他以乖张顽劣的姿态在自己枯燥无味的人生里强插一脚,最终以性命为自己挡下毒酒;在自己身为摄政王,性情逐渐暴戾残忍、不择手段时,他跌跌撞撞走进了自己的生活,在自己逐渐冷硬的心腔里留住了一室温柔;在自己因他苏醒而彷徨无措时,又是他主动迈出一步…… 谢晏一直用他自己的方式,保护着自己。 第97章 而裴钧:“……可我却……” 没有保护好你。 “五郎。” 谢晏似乎知道他想说什么,空出的手捧住他的脸颊,小狐狸似的笑了起来,安慰他道:“可我却保护好你了呀。你完全长成了我想象中的样子,每一寸,每一面,都令我欢喜。” 裴钧感到有一层热气熏上了眼睛,他握起谢晏的手,正欲偏头亲-吻。 又听谢晏情不自禁道:“你这每一根手指,摸到我身上,都让我……” “……”裴钧皱了皱眉,在谢晏还要混不吝地说下去时,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待你身体好了,”裴钧错了错牙,由亲吻他手指,改成发泄似的咬了咬他指尖,“摸到你满意为止。” 谢晏抿一抿唇,然后下一刻,就叫起来:“你这么用力咬我?” 裴钧吐出他的手指:“谁让你手指不老实,竟敢……摸孤的舌头。” 舔都舔了,摸一下怎么了? 谢晏气得往床内一翻,抱住枕头不理他了。 裴钧看他心情似乎好些了,也忍不住笑了笑。说开后,两人虽还不至于立刻就消磨掉那层不适应,但确实轻松很多,他又往谢晏那边坐了坐,低声道:“所以,吐伏卢屾……都跟你说什么了?” 谢晏哼了一声,才把吐伏卢屾的话尽数讲给他听。 裴钧沉吟了一会,问道:“你母妃不曾跟你说过有孕的事情?” 谢晏摇头:“确实未曾提起。但按吐伏卢屾说的,倘若国破时我母妃已经待产,那母妃最后一次给我来信时,应当已经是四个月身孕了,不可能太医没有看出来。” 裴钧想了会,又问道:“也可能是吐伏卢屾诓骗你呢?” 谢晏思考片刻:“他不过是想通过我这层关系,让你放他一条活路……卖我个假消息很容易就能查破,对他没有任何好处。而且乳名‘团圆’一事,只有我和母妃知道,他若不是见过那襁褓布缎,不可能说出这两个字。” “确实……”裴钧道,“诸国皇室给宗亲孩童取-乳-名,也多有尊贵之意,他便是编造,也不会编出‘团圆’这种随和的昵称来。” “什么意思!”谢晏蹬了他一脚,“说我们南邺取名随意是不是?” “不是,自然不是!”裴钧握住他蹬来的脚,一番揉搓,“团圆平安,俱是极好的寓意。孤很喜欢。” 谢晏这才满意,却也没收回脚,任他放在手中把玩,好似那是一件精美的玉器。 同时两人一起想到,如此说来,那吐伏卢屾说的,就极有可能是真的,南邺太子妃确实诞下了一女婴,而且那女婴很有可能还活着。 那接下来的事就好办很多。 只要从吐伏卢屾嘴里问出那老嬷嬷的下落,去查证一下便知晓了。 但这事谢晏不想亲自再下去一趟了,他信裴钧会处理好的,而且之前裴钧那手伺候了他一次,本来就有点乏,现在又被裴钧揉着脚,揉得又有点昏昏欲睡,正闭目养神,听见裴钧说话的声音。 “以后都会好的,会越来越好。” 谢晏闭着眼,笑着“嗯”了一声。 裴钧在他身边坐到他睡着,才起身离去,叫了两名太医一块到地窖里,问吐伏卢屾那南邺老嬷嬷的下落。 - 谢晏大病初愈,又先后心情迭荡了几回,力不从心,此时那股疲惫做不得假,在裴钧走后,他就闭上眼睛小憩了一会,再醒过来时,听到榻边窸窸窣窣的动静,以为是裴钧回来了,就叫了他一声“五郎”。 没想到这声让对方跟受惊的兔子似的,叮叮当当碰翻了桌上的茶杯。 因被吵醒,他微微皱眉坐起来,挑开帘子,在看到一双碧蓝的猫儿眼时,一下子就和记忆中的一个人对上了号,笑道:“狸奴吧?” 狸奴一哆嗦,匆匆将几个茶杯放好:“侯、侯爷……小奴进来换壶茶水。” 看来不习惯他的人不止裴钧一个呢。 谢晏要从床上下来,脚刚沾到地面,就见狸奴着急忙慌地凑近来:“鞋,侯爷,得穿鞋!”他拿起鞋袜往谢晏脚上套时,才猛地反应过来,他如今不再是那个呆呆傻傻的谢晏了,连连退后了好几步:“对不起,小奴一时忘了……” 狸奴低着脑袋,半天见他没有动静,才壮着胆子抬头看了看。 只见谢晏脸上带着几分笑意,翘了翘脚无奈道:“你拿走了我的鞋。” 狸奴低头看看自己手上的东西,“哎呀”一声,立刻小跑到他跟前,帮他穿上了。跪在一旁为谢晏整理衣摆时,他怯怯地问:“我以后……还能伺候侯爷吗?” 谢晏看着他,便想起当初良言刚到自己身边时的样子。 因为太子妃多年怀不上第二个孩子,谢晏没有兄弟姐妹,太子妃担心他性子太独,便领来她千挑万选后的良言,说是以后陪他玩、伺候他的家生子。 而良言在初见小皇孙时,却畏惧地躲在廊柱后面,怕自己一言一行不合规矩而受到谢晏责罚。 那时谢晏喜欢的和所有淘气的男孩子喜欢的乐子一样,上树下水,往太子妃妆奁上放毛毛虫吓她。良言胆小,动不动就跪在地上称“奴不敢”,在他碰了点手指、磕了点皮时,就战战兢兢地磕头。 有一回谢晏想将摔下来的小鸟放回窝里,他不知道良言病了,借着良言肩膀爬树时,良言一下子没支撑住,两人一块摔了下来,谢晏当即磕破了额头。 太子妃得知后,也只是训斥他们两个淘气,责备谢晏带坏了一向乖巧的良言。但谁也没责怪良言,谢晏摔得头晕,昏昏沉沉睡了一觉醒来,才听说良言在外面跪着,发着烧,别人劝了也不肯回去。 谢晏急了,冲到院中将他拽起来道:“母妃找你来是做我弟弟的,不是让你来磕头给我看的!” 那时良言抬着小脸,又惊又好奇地盯着他,就像现在……狸奴盯着自己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谢晏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但他更喜欢狸奴笑起来时的样子,瞳眸发着光像宝石,于是抬手揉了揉狸奴的发顶:“只要你喜欢,可以和良言一样,把我这里当家。” 狸奴听到这话,飞快地低下头,拿手背抹了下眼睛,正想磕头,忽的背后传来几声“嘎嘎”的叫声。 紧接着门外响起纪疏闲悄悄的唤声:“快出来……不能进!” 但显然,他并没有叫住,因为那小东西已经大摇大摆地跃过门槛,支棱着翅膀冲进来了。 纪疏闲往里追了两步,一下没有抱住,就眼睁睁看着它冲向了谢晏。他啧了一声,再一偏头,看到跪在地上直勾勾瞪着他的狸奴,表情更加无奈,摸了摸后脑心虚道:“不是,不是我没有看住,它根本不听我的!” 鸭鸭一头撞上了谢晏的脚,小脑袋往他小腿上蹭。 甜甜如今已经是个大甜甜了,身上的嫩黄羽几乎褪尽,生出的羽毛像雪一样白绒绒的,只有脖子附近还有稀稀落落没长好的地方,像人的斑秃。 谢晏把它抱起来放在腿上,手一摁,手指都能陷到蓬松的羽毛里,手感好极了,他随口问道:“你养的?叫什么?” 狸奴和纪疏闲两人面面相觑了片刻,道:“不是奴养的,奴只是代为照看……这是您和殿下的……小闺女儿。” “……” 谢晏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他傻的时候,哭着喊着要给裴钧生孩子,好用孩子捆住他,这不正是那个……爱的结晶。 纪疏闲见他一脸沉思,别不是不记得了,忙提点道:“您忘了?名副其实的小闺女儿,您哭着闹着让殿下封它做郡主,还差点上了皇家玉牒的。小名叫甜甜,大名叫……” “好了,我知道,裴琼华!”谢晏捂住脸。 他还是不活了。 裴钧审问过吐伏卢屾,沐浴后再来时,谢晏正一脸崩溃地吃着狸奴给他煮的小面条。上次狸奴下的馄饨他没吃上,这会儿他一说饿了,狸奴立刻自告奋勇去做了一碗鸡汤面。 进来时,裴钧头发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水渍,他怕谢晏心急想知道消息,瞒也没瞒,直接说道:“吐伏卢屾脑子有点被毒坏了,记不大清准确地方,但说了几个大致的地名,孤已连夜派人去寻访。但估计要找出人来,得花费些时间。” 谢晏“唔”了一声。 裴钧见他一根一根地捞面条吃,皱眉问了下:“怎么了,不好吃?” 话音刚落,回复他的不是谢晏,而是谢晏膝头的:“嘎!” 裴钧往下一看,一团球似的雪白团子窝在他腿窝里。 谢晏苦笑:“你闺女儿也饿了。” 裴钧顿了顿,自一旁的盒子里抓了把谷粒,托在手心喂给甜甜,瞧着动作娴熟,一定是不止做过一次了。 谢晏看着这幅父慈子孝的画面,更是一言难尽:“我就用这么个孩子捆住了你?……早知道这么简单,我当年就……”他对自己恨铁不成钢,眼珠转了转,忽的想到什么,“哎,西狄多奇花异草,你说有没有一种药草,能让人生子的?许是真能给你怀一个……” 裴钧听了轻咳了几声,警告地看了他一眼:“生这一个就够了,孤可不想被你日日缠着给那处上药。” “……”两人同时一静。 裴钧立刻心猿意马地移过视线,把甜甜抱到自己身上捋毛。谢晏耳朵也红了,趁着烛光黯淡,低下头往嘴里扒了几下面。 过了会,谢晏不甘心,又偷偷问道:“你当真上药了?……怎么样?” 裴钧垂眸喝茶:“什么怎么样。” 谢晏戳着碗里的面,心不在焉,自怨自怜道:“一定是不怎么样,不然怎么那么多次机会,你都没起来睡我的心思,唉……若是那里好看,只怕你早将我摁在床上、桌上、栏杆上,这样这样,那样那样……我装满了你的……像三个月一样大……你问我生不生,我说生……” 裴钧窘迫地愣了下,才回过味来他说的“三个月大”是什么,顿时呛了一口茶:“你这都是哪里学来的。” 谢晏眼中淡淡哀愁:“以前东米巷有个专讲春情话本的说书人,太学里一半儿都偷偷去听过……你没去过?” 裴钧心想这都什么东西,没好气道:“没有。你年纪轻轻的,书不好好读,去听那个干什么!” 谢晏叹了口气:“谁让他好讲一些王子世子的话本子。其实也没什么好听的,无非是那些,但那回听过后我晚上回去就做了梦,其中一人的脸换做了你,另一个脸换做我……你把我……” 裴钧不等他说完,心惊地捂住了他的嘴。 但下一刻,谢晏伸舌在他掌心舔了一下。 裴钧又立刻把手缩回去,浑身发麻,愤愤地瞪着他看。 谢晏撑着脑袋,眯起眼睛,拿脚尖勾了勾他的小腿:“所以到底怎么样啊?难道真是让人看了一点兴致都提不起来?我听说以前宫中美人们都爱用什么什么膏的,你叫人也给我开些?” “……什么药膏你就胡乱要用,哪有那种东西。你不需要用那些。”裴钧抿了抿唇,怕他接着说什么更过火的话,又怕他真的私下里去寻什么药乱用,只好硬着头皮道,“你很好,很……粉-嫩。” 谢晏不信:“真的?” 裴钧费力道:“……嗯。” 谢晏忍了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趴在桌上捂着肚子抖擞肩膀。 裴钧这才意识到,他是怕气氛沉重,故意说些没心没肺的话寻自己开心。他一面感怀谢晏的这份体贴,一面又对他这种体贴感到心中发涩……明明他来是来安慰谢晏的。 可谢晏好像总能先他一步。 裴钧恨自己愚钝,气恼地将他捉起来吻了一顿,谢晏没料到他主动来,一时被他拿捏去。结束时两人均乱了呼吸,裴钧瞥了他一眼,道:“你身体不好,别总招惹孤。” 谢晏低头捧住茶杯小口喝水,但无论怎么压都压不住裴钧的味道,虽面上乖乖地点了头,实则心里一阵窃喜。 裴钧收起不正经,言归正传道:“你放心,倘若南邺太子妃真有女遗落民间,孤一定会替你找到。到时候随你喜欢,封她个公主……” 谁知谢晏抬起头来,不满道:“她做公主,我才是侯,我见了她还要行礼,这像话吗?” 裴钧没想到他纠结这点,胡说道:“那你做公主她做侯。” 只是随口一说,岂料谢晏竟竟思索起来了,裴钧生怕他当真给自己定个公主封号出来——这事谢晏是真能干出来的——忙从袖中摸出一个纸包,拈起一物塞入他口中。 谢晏抿嘴一嘬,果然忘了公主那档子事:“好甜,你哪来的桂花糖?” 裴钧不好说是那晚夜市买的,含混糊弄了过去:“随手买的,你爱吃就好。” 谢晏当然不信他这种连甜都不爱吃的人会随手买这种东西,但心里受用,也没有点破,咯嘣咯嘣咬完了这颗,张开嘴问他要下一颗:“啊,还要……” 裴钧凝视着他的启开的唇舌,眼神飘忽。 第98章 谢晏因久久没有得到下一颗糖,困惑地哼唧了一声:“五郎?” 裴钧回过神来,忙又拿了一颗放进他嘴里。 吃过面条漱过口齿,裴钧才想起来那条泡在盆子里的亵裤,于是把甜甜放在篮子里,起身去给他揉搓,一边说道:“有一事,本来想过几天再安排的,但是西狄使团还被押在宫中,魏王那厮快扛不住了。恐怕明日或者后日,就得收拾收拾启程回京,你看……” “行,都听你的安排。” 或许裴钧不觉得给他洗脏裤子有什么不妥,可谢晏如今醒了,再不正经,也不带叫旁人给自己洗裤子的,还是沾了……那东西的。 “你别、别……我还没病到连个衣服都不能洗的份上。” 他跟着过去抢了一把,裴钧没松手,两人一东一西用力,只听“刺啦”一声。 裴钧看着好好一条蚕丝裤被撕裂了,刚好裂在当中接缝处,他几指从那裂缝里漏了出来。谢晏自然也看见了,却不知想到了什么,脸皮底下红了一下,础一下丢开了手。 “……这下好了,争来抢去的,你以后得穿开裆裤了。”裴钧嘀咕了两句,看到谢晏脸红了,才顿了一顿,似乎也意识到这话太轻浮,这手指漏出的位置太不合适,忙将布料团了团,“没、没事,再给你做一条新的。” “嗯,行。”谢晏觉得口干,晃晃地到了一边,端起水杯喝了几口。 裴钧也不自然,见谢晏端着杯子坐回到了床上:“那……那你要休息了?” 谢晏:“嗯……” 裴钧看了看他身后的床铺,将湿手在身上抹了抹:“行,那你,那你睡罢,孤还有些公文没看……” 才经过他身边,就被谢晏轻轻拽住了袖角:“这么晚了,什么公文非得现在看?” 裴钧随口道:“就是一些六部也不好定夺的,还有边疆军务什么的。北境你也知道,多少年了来来回回都是那样,但是处理不好就容易生事端。还有西狄那边,我们扣了他们的使团,消息还没传出去,西狄王庭那边问起了,宁喜不知道怎么回……再有就是东边海上……” 大晚上的,谢晏可不是为了听他说这些。 谢晏将他打断:“屋里灯快烧尽了,黑。” 裴钧没反应过来,脱口而出:“孤给你多点几盏……” 谢晏狠狠一啧舌,从他袖角一直往上拽,顺着将两臂挂在他脖子上,低声道:“你是真听不懂还是假听不懂,裴五郎,屋里灯尽了,我怕黑……我想让你留下陪我睡。”他气息喷洒在裴钧脸上,同时一只手在他背后绕着他的一缕头发,“是不是以后这种话,都要我说到这个份上,你才能听得懂?” 裴钧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 不知道怎么回事,谢晏傻时撒娇,裴钧还能应付过来,而如今的谢晏一撒娇,裴钧就浑身酥得不像样…… 裴钧控制不住这条发软的腿,很快被他搂着滚到床里去。 床幔一落下来,似乎是翻身的动静,吱嘎一声,惊醒了篮子里困顿的甜甜。 小鸭猛地翘起脖子,朝里看了看。 只瞧见残烛灯火摇曳之下,薄纱的床帐里身影浮迭,似打架一般,间或传出沉得发黏的声响,还有一人咬着牙喘息。 “不行……太医说……” “怎么不行?” “松手……” “那用嘴?” “……” 鸭鸭不解,它是鸭,看不懂人的那套把戏。 - 翌日。 整个院子里开始忙活起来了,收拾家伙事的,搬东西的,还有改造马车的——是准备启程回京了。 因裴钧等人追踪吐伏卢屾来时,都是轻装简行,快马加鞭,如今回京却需要马车。 附近城镇能买到的马车都简陋,自然需要重新装葺一番,这事便交给了良言。 谢晏听着外头哼哧哼哧的干活,自己则岁月静好地坐在案前喝着银耳莲子羹……生闷气。 裴钧是不是不行? 昨晚自己都作乱到那份上了,他还正人君子柳下惠,到了后来,终于按捺不住了,抽了发带将他双手扭在一起系上,谢晏正要大喜,却听他喘着粗气道:“不行就是不行,背点大悲咒罢!” 花前月下,耳鬓厮磨。 他捆住人手叫人背大悲咒,这是人干事吗?! 谢晏一想到这,就气得牙根痒痒。 难道是自己魅力不行?谢晏立刻上下审视自己一遍,还是裴钧喜欢那种欲拒还迎的,自己太主动了? 正托着下巴沉思怎么个欲拒还迎法,突然房门被人敲响了。 能来谢晏这屋的不是良言、狸奴,就是裴五郎了。眼下良言去督改马车,狸奴带着甜甜去洗澡了,他想也没想,呸了一声,阴阳怪气道:“哪来的不速之客啊,我庙小,可容不下清心寡欲的大佛!” 话音刚落,一声清朗温润的嗓音响起:“谢晏,好久不见。” 谢晏听着这声音有些熟悉,抬头一看,愣了下。 ……这可真是不速之客了。 竟是申紫垣。 -------------------- 作者有话要说: 燕燕:让我看看这世上有没有生子药…… 裴五郎:我不行!……不是我不行,是太医说你不行! 甜甜:鸭鸭不懂,到底谁不行? - 呜更了更了 - 感谢在2022-03-18 00:46:54~2022-03-19 23:04: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与卿知 20瓶;史迪奇不吃香菜 13瓶;发财 2瓶;明刃琢光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8章 谢晏抬头望着申紫垣, 便笑了笑让他进来坐,从头到脚将他打量了一遍,奇道:“申道长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竟不会老的吗?早知修道还有这种好处, 当年我就该拜你为师, 跟你一块去念经的。” 申紫垣知道他是说笑, 坐在了他对面,看到他桌上铺着笔墨, 道:“打扰你练字了?” 在吃银耳莲子羹前,确实闲着无聊写了几笔, 但许是多年不拿笔,痴傻时又学了不规矩的笔法, 以至于原先的笔迹也有些乱了,空有形,神和骨都消泯得差不多了。 谢晏将几张废纸压-在碗下,提起茶壶给他斟了杯茶:“哪里是在练字, 不过是随便画几笔罢了。” 申紫垣道:“侯爷颖悟绝伦, 如今不过是大病初愈,手腕上缺些力道罢了, 待身体调养好了,必能龙蛇竞走, 冠绝古今。” 谢晏听他话里有话, 不仅睨了他一眼:“道长来找我,不会是来与我讨论书法的罢?” 申紫垣握住茶盏, 顿了顿, 直言道:“与侯爷说话,我就不绕弯子了。此番侯爷能解毒苏醒, 是有大造化的。我自知作孽深重,此次回京后,便终身潜修经史,修补古籍……但我仍有一心结,想求侯爷为我解惑。” 谢晏用小勺舀着莲子羹,闻言抿唇笑了下:“你是想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知道你那则预言的?” 申紫垣一怔,自愧地低下头。 谢晏托腮道:“那晚你被先帝召见,我就在殿内。” 申紫垣一惊:“你……” 谢晏笑道:“没你想的那么复杂。你知道,先皇后向来喜爱我,那晚我受皇后所托,去御书房给先帝送她亲手炖制的药膳。但我去了后,殿中无人,左等右等,就不小心在屏风后面的坐塌上睡着了。侍卫许是轮值倏忽,竟忘了我还在殿内,也就没有跟先帝提及这件事。就这样机缘巧合的……”他搅了搅碗中的甜羹,慢慢说,“等我醒来时,便听到你们已经在说话了。” 申紫垣静了片刻,想到什么,后背一悚:“那你后来……” 谢晏唏嘘:“我知道此事隐秘,我不该听,只能装作熟睡继续闭着眼睛。但先帝多疑,发现屏风后的我后,担心我听见,曾想过是否要将我掐死。”他抬手在脖子上比了一下,“但那时南邺还没亡,他许是顾及两国和平,犹豫了,终究没有对我下手。只对我多次试探后,确信我没有醒,才命侍卫将我送回皇后宫中。之后又试了我几回,确信我没有听到,才对此作罢。” 申紫垣听得惊怕,不由坐直了身子,抽气说:“这可真是凶险。我一句预言险些毁了殿下一辈子,若再害你殒命……还好,还好。那你是那时就对五殿下……” 谢晏低声嗤笑:“怎么可能?那么小,能懂个什么。” “我只是发现,先帝常常无故责罚五郎,对他总比对旁人要严苛三分,后来,更是直接将对他的不喜挂在了脸上……我才恍惚意识到,你这句预言将意味着什么。” “我一开始是觉得,他很可怜,明明是在自己家里,却爹不疼娘不爱的,其他皇子也多以欺辱他为乐,与我有何异……我自觉与他同病相怜,看不下去,才常常为他说话,帮他出手。可你也知道,他那人性子独,看谁都像是不怀好意,从来不吃我这套,认为我是别有用心。后来……”谢晏笑了笑,“也不知怎么,跟他打打闹闹许多年下来……可能是正好情窦初开,身边又没有配得上我的,挑来拣去,就他还凑合……就看上他了。” 申紫垣哑然:“都怪我,不然你们都能好好的。” 谢晏望着碗里的浮沉的莲子思索了一会,笑着摇摇头,似乎是不以为然,但并没有多说什么。过了会,他清咳了一下,好奇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对他……” 申紫垣淡然一笑:“每年上元节后,先帝都会叫皇子轮番到双曜宫去,给祖宗们抄经祈福,抄满七天。你不是大虞皇子,是不必去的。可每年上元节一过,你总会找尽各种理由赖在我那。旁的皇子见你在,总想着与你结交,你爱答不理的,独独五皇子来了,你就搬着小案凑过去与他一块抄。夜里天寒,你自己都怕冷,还把炭炉往他那边多推几分。” “我虽修道,却也不是不通人情。怎么可能再看不出来你什么心思。” 谢晏也笑了下,自言自语:“……有那么明显?可他个呆子,却没有看出来。” 沉默片刻,申紫垣问道:“那探花筵那晚的落水是……” 他忽的想到一种可能,“不会是你——” “那晚怎么了?”谢晏打断他,弯了弯眼睛看着他,一脸天真无辜,伸手又推了一杯茶过去,“申道长,那晚什么都没有,无论以后谁问起你,那都只是一次普通的失足落水。” 虽没有言明,但申紫垣很快就明白了,他心下惊骇,立刻捂住了嘴,否则他生怕自己一个失神而失言,片刻才喏喏道:“是,我明白,不管谁问起……” 可惜晚了,他这边话音刚落,外边窗柩被人“吱呀”撞了一下。 申紫垣本就心虚,被这一声吓了一跳:“……谁!” 那身影转瞬消失。 谢晏又是一阵叹气,喃喃道:“他这样偷听的,恐怕在宫斗的话本子里都活不过第二话。”他安然地端起莲子羹,“没事,申道长,老鼠罢了。你去做自己的事情罢。” 申紫垣看他疲惫了,也不好继续留下多说,讪讪地走了出去。 谢晏喝完了莲子羹,又拿清茶压了压留在齿间的甜味,还强撑着精神写了几副字,后来甚至都趴在桌上开始乱画了……那大老鼠也没有再来惠顾。 晚膳谢晏坐在桌边守着四五个小菜,却只等来纪疏闲,一脸难色地道:“殿下说……还有些着急的公务要忙,让您先吃。不用等他。” “哦。”谢晏应了一声,在纪疏闲带上门要走时,才问,“那你跟他说,屋里黑。” 一样的伎俩,只要好用,谢晏从不怕多用几次。 不过这晚,直等到灯花烧炸了,谢晏也没等来想要的那个人,他实在太困了,没力气说话,也没力气下去找事,干脆四肢呈大字摊平,眼皮一重,睡过去了。 第99章 翌日一早,他是被良言吵醒的。 良言跟鼹鼠似的进进出出,将一应物件归类入箱。 见他醒了,还没大没小地道:“公子!你再睡,太阳晒屁股了!快起来梳洗梳洗,一会儿装好车,咱们就要出发回京了!” 窗外天光大亮,侍从们已开始往马车上搬东西,动静嘈杂。 谢晏眼也没睁,转身趴在枕头上,捂着耳朵想再眯一会,他忽的感到什么东西硌了自己一下,困顿地将手伸到眼前看了一看,眸子忽的就清亮了,猛地坐起来道:“五郎呢?” 良言想了想:“早上见了一次,说是去检查一下马车里还有什么缺项……” 话没听完,谢晏就趿上鞋跑出去了。 跑到门外,良言见他忽的一顿,又飞快地折回到桌上拿了一卷什么东西,也没看清,就又出去了。 - 谢晏找到属于他俩的那辆马车时,偷偷掀开一点帘子,看到裴钧正靠在一团软绵绵的靠垫上,似乎是在替他试试舒不舒服,手里还攥着一支九连环,像是他以前玩过的那支,可能是良言带来的。 他扒着车厢门框探出脑袋,看了好一会。 裴钧没有睡好,不知是要犯头痛,还是昨晚浇冷水又吹了山风,总觉得心中躁郁,不适地按着眉心时,一睁开眼,发现了探头探脑的谢晏,于是一怔。 可还没说话,谢晏就自己钻了上来,二话不说,捏住他的下巴将他亲住了。 裴钧惊骇,被他掐着里外占了个遍,才趁换气时偏开头,继而将他推远一点:“你别……我像是感了风寒,别过给你。” “亲都亲完了。现在再说这个也晚了。”谢晏嘟囔着,转身蹭进他怀里坐下,片刻举起左手腕,露出一条手串,“这是哪位梁上君子给我戴上的?” 那是一条金与红交织的手串,修复好的小金鸡相间穿着金珠和珊瑚红珠,用致密的红丝线绞做的手绳,尾端收紧处缀了两颗圆润雪白的东珠。 裴钧没有回答,但手却将他搂得更紧了一些,不多时,谢晏感觉到一侧肩膀一沉,是他将额头抵下来了,像是很疲累的样子。 搂着自己的手掌就算隔着薄衫,也很热,谢晏怕他当真生了病,不由担心起来,轻声道:“真的不舒服?我去叫林太医。” 还没走,人就被箍住了。 裴钧沉默了片刻,突然出声道:“谢晏,孤想了一夜,心里还是难受。我想知道那晚全部的事情,还有你……落水的事。” 谢晏正抚着他的手臂,闻言一笑:“事到如今,还提它做什么……” “孤想听。”裴钧昨日偷听谢晏与申紫垣交谈,其实已经听出了端倪,他一时失神碰到了窗柩,谢晏自然也是知道的,这件事本可以这样心照不宣地揭过去,可裴钧如自虐一般,一整晚,闭上眼都是谢晏在水里的样子,“否则这辈子,孤都不得安宁。” ……他想亲耳听到。 “别让孤去查了,孤想听你自己说。” 谢晏无奈。 侧身将他抱住。 “好。” 裴钧深吸了一口气。 “前面的事你都知道了,那我从之后讲罢。” “先帝……你父亲,生性多疑,又十分贪恋皇权。”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谢晏才松开他,长叹了一声,捡起九连环慢慢地拨弄着,“申紫垣对你的那则预言,一直让他如芒刺背,随着你越来越大、越来越优秀,这种感觉更是令他寝卧难安。” “他觉得自己还能活很多年,能长命百岁,生怕你等不及要上位,会如当年的他一样……手足相残、父子反目。” “所以他,”谢晏拨了一个环,叮当一声,“找了些术士,还有巫人什么的,总之是些鬼神道的人。我自是不信这些的,可架不住他信。起初就是想给你下些绊头,可你也知道,这种神神鬼鬼的东西哪能起效。” “后来,大皇子不知怎么揣测出了他的心思。他算是有些眼光的。”谢晏嗤笑一声,忍不住婉转地夸了夸自己的心上人,“知道其他兄弟都不够看,论及才能,唯有你是威胁。哪怕你当时并未表露出夺嫡之心,他也早就视你为眼中钉。” “大皇子用了些手段,弄来个西狄萨满,借着别人的手,以为帝王祈福的名头举荐了上去。”谢晏摇了摇头,“我起初是不知道这件事的,是探花筵前几日,我发觉大皇子的人鬼鬼祟祟,所以暗中查了查,才查出那萨满,以及他们要给你下毒的事。” “但我的举动险些引起先帝和大皇子怀疑,无法继续深入查下去究竟是什么毒。”说到这,谢晏又啧啧可惜起来,“我若知道这毒只会让人变傻,我还替你挡什么,等你傻了,我把你拐回家去,骗你是我小媳妇,让你对我予取予求……” 裴钧重重捏了他一下,责怪他胡言乱语。 谢晏只好收敛:“我虽不知是什么毒,但我知道,先帝刚允了你出征北境的奏请,你不日即将离京——他若想对你下手,只能是探花筵上。” “可我查到得太晚了,我想通这一切时,筵席马上开始了,我什么准备都来不及做。” 谢晏笑了一下:“你能如愿出征北境,我其实是很为你高兴的……” 裴钧的手颤了一颤:“为什么不与我说?” “我也想过直接警示你。”谢晏淡淡然的,过去了好多年,那时的事情已如雾里看花一般,揭开也没有那么难了,“但是,那样只会让加剧你们之间的隔阂,你只会更危险。我设想了很多种办法,最后觉得,让你当做今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趁早远走北境,是对你最安全的办法。” 裴钧闭了闭眼:“所以你那晚一反常态,挡下我的酒水,一直试图惹怒我,逼我提前离宴……” “嗯。我不知道他会把毒下在哪,只能尽量让你别碰宴会上的东西。”只这会儿功夫,谢晏已经解完了九连环,正倒着将它复位,他手腕翻动间,玉缳与腕上的金珠碰撞,“我需得将这事做的天衣无缝,不能令先帝起疑。” “所幸我在旁人眼里,本来就是那种被皇后惯得嚣张顽劣的性子,而且众人皆知你我不和。那晚我又高中探花郎,风光得意,醉酒之下,能做出当着一众大臣抢你酒水吃食的事,以至于气得你提前离宴,也不奇怪。”谢晏一笑,“恐怕当时先帝也没看出来我是故意的,大概恨得我牙痒,但面上还得做样子,只能斥我两声胡闹。” 裴钧心里紧蹙了一下。 “你气走后,我叫安插在你宫里的人暗示宁喜,让你尽早启程离京,最好一刻也别耽误。”谢晏夸赞道,“你果然没让我失望,走得利利索索,干干净净。” “可是你走了这还不算完。我想这毒肯定不会是很快发作的,否则不好收场。所以我料想,它极有可能会等你饮下,到了北境才发作……但如今你没有中毒,他得知你连夜离京,想必会在你北上的途中对你下手,又或者,等你到了北境,在军令中动些手脚。” “我自然不能让他满意。我信你很聪明,一旦到了北境站稳脚跟,很快就会发展起自己的力量。所以我得想个办法,让他不能对你动手,至少短时间内不能……” “可我只是什么都没有的质子,怎么能保一个皇子无虞。”谢晏平静道,“我等不及毒发,我得趁自己还活着,让宫中大乱,越乱越好。我走在锦鲤湖边,在想一个……最好把所有在夺嫡的皇子都拉下水、让宫中人人自危的办法。” 谢晏是什么都没有,他唯有的,只是性命而已。 让宫中人人自危,人人澄清自保,最好的办法,莫过于皇子出事。 时下诸人明争暗斗,都是心照不宣的事情,所以无论哪个皇子出了事,其他所有人都会胆战心惊,相互怀疑。最终闹得宫中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时势迫人,那个情况下,谢晏不知何时就会毒发,根本没时间也没能力去谋害个皇子。 但好在,哪怕出事的不是真正的皇子,而是“衣着身材与皇子相似”的谢晏,这事也能起效。 加上谢晏溺水过后,那么大张旗鼓地来回攀扯,喊冤一闹,其他所有人都会以为,是有人想谋害哪位皇子不成,错杀了谢晏。 皇帝为了平衡各宫,只能对各皇子安抚怀柔,更无法顾及到远在北边的裴钧了。 谢晏想要的结果也就成了。 所以他是—— 他明明都已经服了毒酒,明明以为自己不日就要毒发身亡,却还要榨干自己的最后一份价值。 “……” 裴钧不忍听下去了,环抱着谢晏的手臂一直微微颤抖。 谢晏已将最后一枚玉缳套上了银柄,话也讲完了。他松了一口气,安然地窝在裴钧怀里,恰好地压住了对方发抖的肩头,平静地道。 “所以我自己跳下去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把落水讲完了,一个燕燕角度的全部真相。 后面都是糖~ - 五郎!以后对老婆好一点啊! - 感谢在2022-03-19 23:04:35~2022-03-20 23:05: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江道 10瓶;卿卿、不加糖、打打打坏了、123. 5瓶;蛋卷卷 3瓶;包包 2瓶;月下花、白泽、yuzu臙、想要体验男孩纸的快落、仙人球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9章 其实这件事对于谢晏来说并没有什么, 即便再来一次,他的选择依然不会改变。 唯一可惜的是,谢晏当初没多讹他点东西。 以谢晏当年的脾气, 就能做出磕破了点脑袋就装失忆赖裴钧的事来, 如今自己如此大牺牲, 若是不借此赖他一辈子, 那岂不是亏大了。 以后就要吃他的用他的,还要……睡他的…… 他可是跑不了了。 ——谢晏暗自地盘算着自己那点“心机”。 只是他坦白后, 裴钧却迟迟没有说话,只在他肩头埋得更深。 没多久, 外面众人就已经装好了车,两位主子也早在车上了, 于是热热闹闹地喊着“终于可以回去了”,纪疏闲近到车前,询问是否直接启程。 裴钧没多说,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外面人哪知里面人的酸涩, 纪疏闲翻身上马, 扬手一喝:“启程——” 甚至于良言和狸奴还在车外欢呼一声:“走了走了!回家咯!” 谢晏听到“回家”二字,只觉嘴里甜滋滋的。 天气又热起来了, 随着马车穿过林荫,走上天蒸日晒的官道, 谢晏已被搂得颈侧冒出了一层薄汗, 没多会,连肩膀的薄衫都似乎湿了。 他不喜潮黏的感觉, 不禁动了一下, 嘟囔道:“不嫌热啊?汗都蹭我衣服上了,新做的衣服呢!我这雪蚕的料子, 不能碰水……” 还没转过身去,裴钧就把他掰回去了,半晌才出声,声音低沉:“孤再给你做新的……别动,让孤这么抱一会。” 谢晏当真没动,任他这样抱着。 良久,裴钧道:“痛苦吗……那药。” 好一会谢晏才明白他问的是毒酒发作的时候,他软了软身子,靠着身后的人,回忆了一会:“就像是……得了一场风寒。又像是,人年纪很大了,慢慢的就糊涂了,许多事情就会记不住。你记得吗,我以前有个从南邺带来的老嬷嬷,后来老了,常把我认成是她小儿子……我也把阿言认成过你。” 他失笑:“我就当……当我也老了,年纪大了,自然就会忘记很多事情。难得糊涂嘛!” 可渐渐地,肩膀上的湿意越来越明显,说是“大汗淋漓”也不为过了。 他起了几分诧异,往后扭头:“裴钧,你难道是……哭了?” 裴钧:“……” “是不是哭了……是不是?” 裴钧不答,避过脸去,谢晏就更是聒噪,扭到另一边追着看。 第100章 谢晏打小就觉得他生的好看,又俊又俏,长大了带些冷戾,瞥人一眼,能让谢晏的小鹿乱撞到头晕眼花。此刻谢晏偷偷看到他湿洇如墨的睫,心里又是一动,痒得想上去啄一下,嘴上还贱兮兮地问:“真的哭了啊?” 裴钧再避,谢晏直接上手去捏他的脸,让裴钧好好一腔伤心事,全被搅成一锅浆糊。 他气得一把扣住谢晏作乱的手,轻轻扭到身后去,瞪着一双微红的眼沙哑地道:“谢晏,孤心里疼得直绞,你能不能让孤好好难过一会?” 谢晏歪着头看他,没形没状的,被扭到背后的手指还故意扯了扯他垂下来的衣袖:“有什么好难过的?我这么大个活人在你面前,你多亲我一下,不比什么都强?”他轻轻道,“光阴如金,赶紧着,别错过大好时光。” “……”裴钧明知他是强词夺理,气得一噎。 但谢晏说的对,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虽然晚了一些,但至少他们两人没有错过,没有就此擦肩以至于抱憾终身。 但裴钧此时并不想亲他,只按着他的手盯着他看,想象那双风华无二的少年眉眼是如何一天天、一年年地变成了如今的模样,想自己不在虞京的那几年,他过着怎样的日子。 可一想到他遭受过的那些事情,裴钧就觉得恨。恨得满腹满腔都如装了鼎沸的岩浆。 然而这一腔怒火,裴钧却不知道该发给谁。 当年害他的人,如今都已成了一抔黄土,裴钧想报仇都不知道该找谁,便是把他们尸骨一一剖出来,磨成粉给谢晏撒着玩,也难能弥补分毫。 而自己……也是害他至此的人之一。 这是最令人难受的。 裴钧又觉得怨,怨自己是世上第一愚笨,竟一直没有察觉谢晏对他的感情。 他的谢晏,他最好的谢晏,曾经也是南邺含金握玉的皇太孙,原本该一生风光无限……谢晏自己,是否也有鸿鹄折翼之撼。 ……他欠谢晏的,大虞亦欠谢晏的,这辈子恐怕都还不尽。 不知道把自己赔给他,他会不会要? 他会不会嫌自己流着大虞皇室的脏血。 裴钧腹中如何千肠纠结,谢晏并不知道,他只觉得裴钧看他太久了,久得谢晏都难为情起来。 谢晏欲言又止了一会,眸子四下转了转,有点羞于启齿:“你别这么一直看我,都把我看热了……” 裴钧正心浮意乱地出神:“……” 真是每每酝酿起一点怜惜他的心绪,用不了多久,就会被他全盘打散。 可心里是热的。 裴钧拿过那只被他一直扭到背后的手,揉了揉。谢晏正要凑上去与他亲昵,却被他一掌捂在了唇上。 “今天的药吃了吗?”裴钧突然问起。 “……”谢晏一下子没了旖旎的心思,支支吾吾的不答。 一天两次药,吃了药都没胃口吃饭了,谁受得了啊。 看他样子就知道没吃,裴钧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胡闹。太医说了,你身子底弱,被药毒浸淫多年,需得慢慢吃药调理,方能百岁无虞。” 说罢他就推开半面窗,扬声唤人:“良言!你家公子早上的药呢?” 良言正跟狸奴打闹,闻声“哎”了一下,赶紧去拿,早上谢晏跑的急,药没喝,被他存在装水的竹筒里了。 殿下要,他立刻递了进来。 谢晏不太死心,还想狡辩什么,就听裴钧回头轻声道:“你若肯好好喝药,一顿不落,孤可以每次……”他顿了顿,“亲自喂你。” 谢晏郁闷,心想你喂的那不还是药吗,难道你喂的就比较甜了? 这心思刚转过去,谢晏怔了下,忽的再把这心思转回来,怕是自己浪荡,多想了。他没抱有太大希望的,咽了咽口中分泌的津液,微弱蚊鸣地试探问:“怎、怎么个亲自法,是……” “就是你想的那样。”没等他说完,裴钧平静道。他拨开了竹筒木塞,苦腥的药味瞬间就飘了出来。 “啊……”谢晏感叹了一下,还有些不敢相信,裴钧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想的是哪样啊,“每次都……?” 以口言心,不若以行言心。 裴钧端起竹筒喝了一口,捏过谢晏的下巴喂了过去。谢晏恍惚连咽了几下才回过神来,在这一口药将尽时,嘬住他的舌尖流连了一下。 正情不自禁抬手往上摸,裴钧立刻退开了几寸,瞪了他几眼嫌他不规矩。 谢晏气得脑仁疼,这岂不是贼喊捉贼,你这般喂药,不就是希望我“不规矩”吗?舌头不规矩和手不规矩有什么区别?! 裴钧将他两手绑住,才喝第二口、第三口去喂。 谢晏被他抵在车壁上,一番急促地吞咽后,脚不小心蹬翻了什么东西,发出咣啷一声响。 山镇购置的马车自然不比王府马车厚实,外面良言一下子听见了:“公子,什么倒了,用我进去收拾收拾吗?” 谢晏正被某人堵着嘴,直到良言问了第二遍,才被放开平息了几下。他嘴上浪,身体却少经情动,此时半仰着头雾色迷离,脸色微红,回答不得。 裴钧揩去他唇边一点药色,明明是对车外良言说的,幽邃的眸子却看到谢晏眼底去:“不必,孤已经在收拾了。” 后面良言又说了什么,谢晏就没听清了,因他又被捉到下一轮哺喂中去了。 等一筒药全部喂完,谢晏腰都发软,趴在裴钧胸口小声喘气,他半睁着眼,看裴钧摇了摇竹筒,告诉他已经没了。 谢晏抿了抿嘴,一边想不能再来了,再来舌头都肿了,一边又不舍地探头瞧了一眼,嘀咕道:“这不还有点药渣底吗,兑点水还能再喝几口……” 裴钧失笑,又一次被他的不知羞而折服。 “晚上的药能喝了吗?”裴钧问,终于解开他的手。 如果是这样喝,谢晏心甘情愿地点头,顺势就抱住他的腰:“能……” - 但晚上那顿药,谢晏终究没能如愿喝上。 因这场过分亲昵的结果是……他又发热了。 这事儿都怪裴钧。 昨夜裴钧听了谢晏与申紫垣的对话,心中烦乱。为了整理思绪,兜头猛浇了几桶冰凉的井水,又在井边坐了半宿,加上多日寝食不安,本就清减,一-夜过后就遭了风寒。 谢晏上车时,裴钧倒是觉得头有点沉痛,但也没分清究竟是因为风寒还是因为谢晏的事,加上被谢晏钻了空子一顿亲近,一时就倏忽了。 只是裴钧向来体健,这点病气根本算不上什么,稍下车走了几步出了点汗,就不药而愈。 谢晏却没这么好运气了,他本来底子就差,以毒攻毒的药更是掏空了他大半元气,被病气一过,很快就蔫了。 又恰好车队行至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晚上只得在水边停宿。 随行侍卫们燃起了小簇篝火,打了点野味烤着吃。 众人吃得大汗淋漓,甚至有光着上身直接下水洗澡的。独独谢晏与众不同地裹着毯子,恹恹地靠在裴钧肩头,抱着暖呼呼的甜甜,吃他一小条一小条喂来的烤熟的兔肉。 甜甜大约是嫌他不陪自己玩了,虽然老实地窝着,但会时不时啄一啄他的手背。 谢晏顺了顺甜甜的羽毛,小声哄道:“乖,等我好了再陪你玩。找你阿爹吃谷子去。” 甜甜一扭头,黑豆似的眼睛圆滚滚,裴钧便从另一边抓来了一把小谷子,一手喂怀里的大甜甜,一手喂大甜甜怀里的小甜甜。 因谢晏病了,那调补身体的药自然要停几天,改用林太医等人随身备来的伤风退热药丸。 先前诊脉时,林岱问及这天气温热,怎么好端端的谢晏却被传上了风寒热。 两人一阵难以言表。 林太医见两人此种难以启齿的表情,很快就明白了几分,递上退热药丸时,还着重强调了:“这药丸需得嚼服咽下才有效,不可、不可让殿下……代劳。” 说这话他都嫌臊得慌。 谢晏红着脸接过药丸嚼了两粒,裴钧低头逗他:“这回不嫌苦了?” “……”谢晏气闷地咳了一声,“还不是怪你?” “是是是,怪我。”强健的人风寒早已自愈,体弱的人却还在发热,裴钧在他飘着药香的唇边蜻蜓点水地一碰,“困了吗,回去睡觉?” 远处好像是狸奴在唱西狄的小歌儿,嗓声虽清亮柔婉,但稍显单调。不多时,就有一叶声相和,愈显悠扬。所有人的视线便都被纪指挥使的叶哨给吸引了去,包括谢晏。 裴钧看他饶有兴趣,且林太医也说天气暖和,他发热不重,没必要闷在不透气的车里,便将他用毯子盖好,拢到自己腿上:“这里舒服,可以躺会,困了就睡,孤抱你回车里。” 谢晏从善如流,枕着心上人的腿,听着狸奴的歌儿。今晚月色很好,他本想只是静静地躺一会,但或许是之前太累了,又或许是退热药的效用,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谢晏睡得不算安稳,因夜里都是梦,一个接一个。 但都是难得的好梦。 他一会儿梦到了在宫中,裴钧修好了母妃送他的那只风筝,并带来了些许做风筝所用的工具,一 一教他该如何使用,好叫他以后可以自己修补。但裴钧讲了几遍他也未曾学会,还失误弄伤了手指,有血迹滴在两人共同做的一只素皮风筝上。 最后裴钧无奈地叹了气,说,算了,以后若再坏了,我再给你修。 谢晏要的就是这句话,自然不是学不会,是压根不想学会。那只做了一半的素风筝,谢晏后来也暗自完工,滴上的血迹,他借势勾做了一朵红色的迎春花。 一会儿又梦到在双曜宫,上元节后的雪夜,他们两个披着雪裘在殿里抄经。谢晏朝他扔纸团,纸团里画着两个手舞足蹈的小人,一个冷眉冷目,一个嬉皮笑脸,一看就知道是谁。裴钧以为他捉弄自己,在纸上打了个大大的叉,还斥他“玄门清净之地,你何等聒噪”,气得谢晏与他斗嘴。 可等裴钧夜里撑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谢晏又把炭火推到他那边去。低头拨炭时,见他是偏着脸枕着胳膊睡的,谢晏蹲他身边托着脑袋看了一会,见四下无人,一时按捺不住,就…… 轻轻的、偷偷的,在他嘴边亲了一下。 本来是想亲脸颊就够,可谢晏心雄胆壮,左右他不知道,让我尝尝味道,所以才往里偏了两寸……碰到了一点点嘴角。 谢晏没亲过人,也不知道亲完该如何评价,想起话本里头男男女女都说芳唇如蜜,拿起笔杆在自己滚热的嘴上压了压,自言自语道:“……凑合罢,也不是很甜。” 事后裴钧感到脸上痒,一醒来,发现谢晏正往他脸上画猫胡子,气得两人又是在殿里一顿鸡飞狗跳。 还梦到…… 探花筵上,裴钧并非全然没一句好话。 他那晚将裴钧气得半死,还喝了很多酒,行迹放纵。裴钧愠恼离席前,恰逢其他进士们来给谢晏敬酒,这些进士出身豪门的多,自然看不惯被谢晏压一头,说是敬酒,实则是来斗酒。 那一个个都是海量,端来的杯大似碗。 谢晏来者不拒,一应笑承。 醉话间还有人暗讽他一个亡国质子,也配穿大虞红袍,真是狗续侯冠。谢晏也只当没听见。 可酒还没送到嘴里,手臂就被人拽住了。 是裴钧见状去而复返,斥散了一众不怀好意的进士,将他拉到一边灌了茶水。裴钧左右看了看,皱眉道:“我听说你这两日身体不好,别喝这么多。那都是些什么东西,也值当你跟他们斗酒?!……你跟我走,出了宫门,我让宁喜送你回侯府。” 谢晏还有事要做,自然是不能跟他走的,但心里感激这份难得的关怀。 裴钧怎么也说不动,拿他没有办法,只能作罢,但临走时,又往回倒了两步,很不习惯地道:“你不必听旁人怎么说。这身红袍,你穿……很好看,比他们都合适。” 说完,他才走的,或许是说了这话害臊,脚步都急了几分。 谢晏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欢喜,在梦里都忍不住要笑一声。 但谢晏其实很想对他说,我想穿给你的红袍,不止这一件。 第101章 - 与申紫垣交谈时,他有一言,其实谢晏并不很赞同。 申紫垣说,如果不是他的预言弄巧成拙,他们两个人应该会好好地在一起,没有那么多坎坷挫折。 其实不然…… 如果没有申紫垣这一出风波,谢晏和裴钧或许是都各自好好的,但也仅此而已。 他和裴钧,就像是两根交错而行的线,原本是毫无干系的,是一纸止战合约,让他俩有了交集。两根线因此会渐行渐近,或许表面上看似乎是汇集到一点,但其实,不过是上下平行交错,最后,终将越行越远。 谢晏这几日就一直在想这件事。 想这个预言,想自己,也想裴钧。 他想……究竟是申紫垣当真预言了裴钧毁国。还是正因为申紫垣的“预言”,让皇帝对裴钧凭空生出了忌惮,才一步步、一环环地推动了事态的发展,最后铸就了如今的现状。 而对裴钧,如果当初皇帝没有忽视他、打压他、折辱他,而是像对待其他皇子一样宽宥。 他断不会想到远赴苦寒的北境,投入兵营,也不会如此舍命打仗,想做出一番经天纬地的战绩。 他大抵会像其他皇子一样,享受着应有的荣华富贵,养出些好逸恶劳的坏脾气,最后长成一个平庸无能的高粱纨绔,就像如今的魏王,最后娶妻生子,老死封地。 可惜时势推人,他最后心有不甘,仗兵夺-权,坐上这个摄政王之位。 而对于谢晏…… 若非皇帝恐惧预言,便不会事先在裴钧杯中下毒,谢晏就不会抢喝毒酒以至溺水毒发。 若非谢晏痴傻一回,全然忘了那些阴谋算计、那些顾虑担忧,而是仗着对裴钧的喜欢,本能地赖上了他。以至于一步步地发展成了如今这光景—— 他与裴钧,说到底,其实是同一类人,面上再做风轻云淡、嬉笑怒骂,实际上都不会轻易与自己和解。如果没有这则预言所牵涉出的后来一切,或许他与裴钧此生,都不过是打打闹闹的损友而已。 谢晏心中有亡国之背负,裴钧背后亦有他的思虑,他们两个终其一生,恐怕都不可能走到一起。 一想到这,谢晏就不恨了。 眼前是山河明月,枕旁是心上挚爱。 没有什么是比这更值得珍惜的了。 - 谢晏再睁开眼时,四下寂静,只有啾啾虫鸣,许是大家都睡着了。 而他已回到了马车里,身下铺了厚厚的锦花毯,正枕着裴钧的胳膊,不晓得睡了多久。 不知道是裴钧一直没睡,还是被谢晏所扰醒。几乎是一听到谢晏呼吸声改变了,他就也跟着睁开了眼睛。 两人对着看了看。 谢晏先落下了眼睫。 裴钧替他把身上的薄毯盖好,抬手在谢晏额头摸了一把,已经退了点热。 他放心下来,声音很低,怕惊着在一旁团成雪球子睡觉的甜甜,与谢晏窃窃私语,担心地问:“睡着了眼珠还一直乱动,是做梦了?” “嗯。”谢晏往他怀里钻了钻,手从他腰间伸过去,嗓音里卷着没睡醒的惺忪,“但都是好梦。” 前所未有的好梦,谢晏已经很久没做过平和的好梦了。 谢晏安心地嗅着他衣上的淡香:“你是最好的那个。” -------------------- 作者有话要说: 燕燕:真的哭了啊.jpg 表情包 - 感谢在2022-03-20 23:05:39~2022-03-22 02:35: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5528596 10瓶;163和183的故事 5瓶;35464104 3瓶;发财 2瓶;亲亲老婆们、想要体验男孩纸的快落、月下花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0章 谢晏这一烧, 没想到拖拖拉拉病了很久。 吃了太医院的退热药丸后是能压下来,但用不了多久又会发起低烧,虽然摸着不算很烫, 人精神看着还可以, 但总这么反反复复不像回事。 裴钧对他这幅破身子有几分着急, 日日揪着林太医问病情。 倒是林岱游刃有余的, 说这并非没有好处,还建议停了退热药丸, 只饮些补气补阴的药膳茶汤,靠他慢慢自愈。 裴钧当时怒道:“停药是什么意思, 不治了?” 林岱忙道:“自然不是不治。平安侯身体里药毒虽中和了,但经年积累下来的疴疾仍在, 这也是他为何每逢阴雨便身痛低烧的原因,如今让宿疾随着这病热发散出来,也是好事。” 意思是,等这场病好了, 他之后应当就不会惧怕雨日了。 林太医的说法让裴钧有点心动, 谢晏以前在太学时就爱听雨,每逢窗外淅沥小雨, 旁人都一脸懊气地拂着雨水进来,独他心宁气和地靠在廊下, 任轻轻斜丝潲在身上, 还伸手接一捧雨。 裴钧那时恼他烦人,常常绕着他走, 却也不得不承认, 他站在那儿就像是一幅画。 自谢晏痴傻后,他甚至连湿气重一点点都会浑身酸痛, 更别提临窗赏雨了。 裴钧再三确认停药不会损害谢晏身体,这才允诺了这种治法,只苦了谢晏每逢午后便会低热反复,精神不济,都没心思跟裴钧瞎闹了。 车队已行到一座还算繁华的小镇,因马匹需要休息,随行的雁翎卫也得置办干粮,林岱等人也要去药局备药,便决定在城里暂歇两日。 他们包下了一间客栈,除了必要的守卫,其他人均得了一日半日的假,可以好好歇一歇。 天字上房里,又只剩下了谢晏和裴钧两个。 裴钧换了衣裳,按照林太医开的药膳方,点了一只红泥小炉。然后走到榻边,低头看了看睡着的谢晏,看他忽然皱了皱眉,不知是烦躁还是难受,裴钧正要起身去取安神香,手却被他拽住了。 谢晏低低嘀咕着什么,若有似无的,裴钧凑近仔细听了听,才隐约辨出他是在说梦话,好像是:“甜甜……羽毛都烤焦了……好丑……” “哪有母嫌子丑的?”裴钧笑道,他似听见一般,哼了一声。 裴钧没再离开,一边反握住他的手,一边轻轻地哼着狸奴唱过的那支歌儿。谢晏最近很喜欢那支歌,常常央着狸奴多唱几遍,裴钧听得多了,学都学会了。 谢晏果然眉头缓缓松开,继续沉睡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窗外楼下隐隐地传来些欢腾热闹的动静,他手被谢晏缠着,自然无法推窗去看。恰逢没多会纪疏闲进来送今日待批的公文书信,他问起。 纪疏闲还以为他知道,毕竟他们进城时,家家户户都已经在挂蒲艾了,讶道:“殿下怎么过糊涂了,明日就是端阳节了,外面可不热闹吗?” 裴钧愣了愣:“这么快,又到端阳了。” “可不是吗。”纪疏闲见他俩手指纠-缠,心领神会地搬来了一张小几,摆到床边,又为裴钧铺好笔墨,将那沓公文放在他方便拿阅的地方,“民间端阳是大节,这会儿百姓都在包角黍,煮菖艾了!殿下要不要也……” 见他没说话,不知道在思索什么,纪疏闲等了会,看他没别的吩咐了,兀自退了下去。 裴钧悄无声息地翻阅着公文,单手虽不便利,处理得慢些,但他更不愿放开谢晏。 因是端阳,裴钧又想起以前的事来。 宫里也过端阳,但不如民间热闹,不过是祭天祭祖、祈福辟邪那一套,到了晚上赐下御宴,与众后妃皇子相聚一堂,饮罢雄黄酒,就算过完了,朝上连个休沐日都没有。 对裴钧来说,没什么意思。 但是有一年,端午那晚,众皇子在别殿等着宴会开席,谢晏捧着一兜子的香囊跑进来了,说是今年他命中有劫,玄女娘娘托梦说需得派满一百个人的香囊,才能消灾化难。 大虞亦有端午送香囊的习俗,但因皇帝不喜,且宫中众主子仆婢若都到处送香囊,易生事端,还曾出过宫婢侍卫私相授受之事,所以宫中不兴。 但这香囊是谢晏送的,众人不好拒绝,也就收了。 裴钧自然也得了一个,本不在意,但听到旁人都在夸赞他香囊里香料芬芳,且且花样繁多,只只香味不同,也不由拿起闻了一下,结果当即打了个喷嚏。他心中瞬间警惕,偷偷打开香囊口看了眼里面的东西。 “……”裴钧暗恼,哪是什么香料,竟是满满一囊的花椒粒! 有其他皇子见他异样,凑过来问他的是什么香,好不好闻。 谢晏也跟着一脸坏水,笑嘻嘻问:“对啊,是什么香啊?” 裴钧狠狠瞪了他一眼,立刻收紧了囊口,往袖中一掖:“就是普通的朱砂香药,没什么稀奇。” 那几人讨了他个没趣,呿了一声散开了。裴钧自己坐在一旁,过了会将那香囊取出来又看了看,因在袖中放了这会儿,连新熏的衣裳都染上了花椒味,气得裴钧把香囊捏得咯吱咯吱响。 宴后回宫,他本想将这讨人烦的玩意儿丢了,可又想到谢晏说要送满一百人才能消灾化劫。他虽不信什么玄女,但谢晏打小就虔诚得很,他有点怕自己丢了这一个,万一真有玄女,害他不够百数,再当真遭了什么难。 ……也不值当的。 于是把里头熏人的花椒给倒了,香囊给留下了。 裴钧的记忆就只到这了,再往后竟想不起来那香囊收在了哪里,也不知道过了这么多年,还在不在。他的东西都是宁喜在收拾的,或许回头可以问问宁喜…… 旁边红泥小炉里咕咕地煮开了,裴钧忙回过神,压了压炉里的火,只让它微微地热着,好让谢晏一醒来就可以喝上。 他正舀起一匙尝尝甜味,看看用不用再加点红枣蜂蜜……后窗外隐约响起孩童呜呜的哭声。 没多会,又来了一童,听声音应当年长些:“你躲在这做什么?” 那哭泣的小童说:“我爹说我背不下来这篇,明天端阳就不许我到街上去玩……” 哥哥道:“哪一篇啊,我教你。” “真的?”小童抽了抽鼻子,磕磕巴巴地开始背,“就那个什么……东、东西之……办,土丘之之之……羽……” 哥哥想了好久,才噗嗤一声笑了:“是东门之枌,宛丘之栩!枌是榆树的意思,栩是柞树的意思,你连字都没记住,怎么背?不过这篇是难一些。”他带着小童,边走远了边教着背道,“东门之枌,宛丘之栩。子仲之子,婆娑其下……” “意思是啊……” 裴钧正低头笑两个小童,忽的一顿,持匙的手怔住了。 后面半句是——穀旦于逝,越以鬷迈。视尔如荍,贻我握椒。 意思是,美丽的姑娘放下手中的活计,在绿荫下起舞。在这个祭祀的吉日上,小伙子被姑娘吸引,穿过人群挡住了心上人的去路。姑娘面色淡红如荆葵花,羞答答地送了他一捧定情的花椒。 裴钧念着这句诗,才如梦初醒,明白当年谢晏到底送了他一囊什么。 那不只是一囊花椒,而是…… 谢晏被煮得淡淡飘香的味道熏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盯着床前一个朦胧身影看了好久,才慢慢清醒过来,然后感到掌心指缝热乎乎的。 他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正呆呆地眨着眼睛,便闻到米香味一浓,听裴钧问道:“谢晏,十五岁那年端阳,玄女当真托梦说你岁有大劫吗?” 谢晏刚睡醒,脑子还不大清楚,随口道:“什么托梦,什么大劫,你怎么也信那种东西了……”他微微侧了个身,只顾着把裴钧的手压-在身下,心不在焉地馋他炉子里的东西,“我周岁就摇过玄女签,她说我一辈子大富大贵的命——你在煮什么啊,好香。” 那看来赠百人香囊破劫一事,根本就是子虚乌有了。 第102章 “百合香茶粥,林太医开的药膳方。”裴钧盛了一小碗,端到他眼前,“对你的身体好,你低热好之前,可以暂且不用吃药了。” 一听可以停药,谢晏活力都有了,立刻自己坐起来,就着他手舔了一口,不烫不凉,刚好入口:“嗯,这个好喝!” 裴钧耐心地伺候他慢慢喝粥,视线在他舔过唇瓣的舌尖上凝了一凝,过了会,待他喝完一小碗,又给他去盛,仿佛无意提起道:“明日是端阳,听说有市集,想出去走走吗?还是想一块包角黍?” 谢晏也把日子过麻木了,听见都到端午了,精神便来了。 市集热闹,谢晏闷坏了,想去;可是包角黍也很好,能讨吉利。 谢晏犹豫了一下,抉择不出来:“……不能包完角黍再出去玩吗?”见裴钧不答,以为裴钧担心他病情,忙扯住对方袖口拉了拉,厚着脸皮低声软语,反正做傻晏晏时都撒娇过千万次了,“五郎,去嘛……” 裴钧暗暗勾唇,脸上却淡淡地嗯了一下,又道:“那不能白去,孤缺一只香囊。” 这不简单吗,谢晏忙不及点头:“去买去买。” 裴钧叹了口气:“可是孤想要的外面买不到。” 谢晏皱眉,此时还没有反应过来,只寻思着,什么金贵的香囊,还是复杂的香料,这么繁华的城里竟也买不到。他想着,就问出来了。 裴钧低声答:“稀世罕闻,装花椒的那种,花椒多得都能将孤腌入味了。” “……” 谢晏愣了下,随即就低头轻轻地笑起来,笑得肩膀微抖,最后笑得还咳了几声。 他终于回过神来,明白裴钧这会儿在发什么春悲秋叹。 裴钧放下碗,两手将他握住,郑重地问:“那年的花椒孤没能留住,孤想再要一捧……你还愿意给吗?” 何至于如此严肃。 但谢晏仍然敛了不正经,眼底染着未散净的笑意,凑他近前,呼吸之距,故作郑重道:“给你的,都是百里挑一的。” 纵然我送出去了一百只香囊,那九十九只再金贵奢侈,都不及这一只。 因只有这一只,每一粒花椒都是我亲手挑选,每一粒,都是我不敢说出口的情谊。 裴钧心有感怀,情不自禁与他亲昵了一会,过后俯身帮他披衣穿鞋时,情浓更难自制,恨不得现在就去信给宁喜,让他到府上去翻找翻找当年那枚香囊。 谢晏听完,神色微凝,尴尬地一笑:“应该不用那么麻烦了……别找了。” 裴钧蹙眉:“怎么?” 谢晏心虚地看向别处,抿了抿唇,吃力道:“被我剪了……稀碎,拼都拼不起来。” -------------------- 作者有话要说: 燕燕:送1个太明显,万一他不收呢,送100个,人人都有! 裴裴:哼,这可不是我舍不得丢,我这叫善良,万一丢了他遭大劫呢。 谢晏:(喝茶)对,我剪了。 - 感谢在2022-03-22 02:35:56~2022-03-24 01:18: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轩辕澔焰 21瓶;茶饭闲谈. 18瓶;163和183的故事、桃淘、月月也想吃甜筒 5瓶;小花糕、月下花、扛起彩虹大旗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1章 回想起当时是如何生气的、是如何吃自己酸醋吃得那么起劲的, 谢晏就觉丢人死了。 偏生裴钧不依不饶,非要他讲讲是怎么回事,可谢晏掐头去尾含含糊糊还没讲完, 裴钧就开始低声忍笑, 气得谢晏话也不说了, 倒头埋在枕头里, 薄毯蒙头上,不理人了。 这岂能怪裴钧忍不住笑, 实在是他有些过分可爱。 裴钧挖了两下没将这颗红薯挖出来,也没继续臊他, 嘱咐他两句先别睡,将风炉里的炭火压灭了, 再将之前处理好的公文放进匣子交给纪疏闲。然后就出门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谢晏偷偷揭开一点缝隙,正在思考他去了哪,没一刻钟,裴钧就回来了, 还端着装了热水的盆子, 谢晏一看,立刻将毯子蒙好。 裴钧就当没看见他的躲躲藏藏的小动作, 把水盆放在榻边。 天略有些闷,谢晏睡出了汗, 裴钧又不敢直接让他脱光了沐浴, 恐他再着凉,便先用热水擦擦身。 刚从毯子里挖出他一只手来擦洗, 谢晏就在底下按捺不住地鼓鼓囊囊动了一动, 却没有露头,而是闷在里面声音防备道:“是不是还在心里嘲笑我呢?” 他不提还好, 一提,裴钧嘴角就想往上勾,怕他生气才狠狠忍住了,一本正经道:“没有,怎么会呢,燕燕做的事,和你谢晏有什么关系?” 谢晏被他逗笑了,这才肯施恩露出一只眼睛。 裴钧动作利索地擦了擦他的背,便将水盆推到一旁,也揭开薄毯钻了进去,躺在他身侧,亲了亲他的鼻尖:“那谢晏还生孤的气吗?孤亲一亲谢晏的话,是不是他就不生气了?” 谢晏笑抿着唇,哼一声转过去不给他亲:“喜欢人家撒娇的时候唤人家燕燕,现在嫌人家丢人了,就叫人家谢晏,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这还做戏做上头了,裴钧将他抱回来,顺着他的戏路道,“那现在醒着的究竟是燕燕还是谢晏?”他一顿,故作惊慌,“糟了,难道是燕燕?” 燕燕娇气可爱,谢晏清矜柔和,哪一个裴钧都很爱。 谢晏不答:“燕燕很生气,要看你表现。” 然后他就闭嘴不肯多言了,也不肯转回来,就让人家猜他的心思。裴钧就直接拨开他墨瀑似的发丝,低头吻在他后颈,还咬住一点皮肉用牙齿磨了磨。 脖颈是一个人最脆弱的地方,又被他这样磋磨,很快谢晏就遭不住抬手捂住了那块。裴钧就趁机握住他手指含在唇缝吻了一会,他痒得去推攘裴钧。 两人一推一躲,一搂一抱,顺势滚做一团。 没规没矩地闹了一会,裴钧翻身在他上面,双手支在两边微微将身体撑起一些,似乎想离远一点。谢晏感到了男人身上异样的变化,那温度染到谢晏身上,令他仿佛又低热起来了一般。 谢晏虽很愿意,可自己这回是真真切切病着,以裴钧的自制力,肯定是不愿意与他…… 裴钧缓和了一会,本可以压下去,却冷不丁被谢晏一握:“……我帮你。” “别……”裴钧按住他的手,“不必,过会就好了。” 谢晏低声道:“这种事过会怎么能好?上次你就没有……你不怕它憋烂了,以后不能用了?” “……”什么叫憋烂了,这人嘴里怎么就没点好话!裴钧故意提出他软绵绵的手腕,嘲讽道,“你体力不支,用不了多久就要喊累了酸了不干了,到时候丢下半途中的孤,岂不是还得辛苦孤自己收尾?” 这话说得,谢晏腹诽,这东西又不长在我身上,自己的事情当然要自己收尾。 但谢晏还是心疼他老忍着,便折身趴着,这话要说出来还真有些不好意思:“那这样,燕燕会……你知道的。” 裴钧径直梦回春风楼的那个晚上,青年在他掌控下泪眼涟涟,情潮浮沉。 虽然他这会儿确实不发热了,但裴钧还是守住了底线,舍不得:“这样更累,你撑不住,还是算了吧。” 他翻身要下床去浇点冷水,却又被谢晏浪荡地挽留住,一双眼尾泛起桃花色,捏着他因隐忍而鼓胀的小臂。谢晏没有说话,但浮波流转的眼神已经道出了真情,仿佛是在说“我也想和你亲近”。 裴钧犹疑了片刻,没抵挡住诱-惑,喉结一滚,将他又拨着翻了个面。 两人面对面的看着,裴钧贴在耳旁轻声道:“这样也行,你躺着,不累。”他稍稍停顿了一会,“孤还能好好看着你的脸。” 谢晏想明白他的意思,饶是再浪荡,脸色也轰得红了起来。 须臾,一个吻就覆了上来…… 床帐未解,灯火明光直晃晃地映进来,谢晏想遮眼却被裴钧制止,连移开目光也不许……但是好热……谢晏不自觉地蜷紧了脚尖。 …… 裴钧确实怜惜他的身体,不似那晚折腾,结束后看着躲进自己怀里的谢晏。上次燕燕还不是很懂这件事,多半在哭,而谢晏却红着耳朵软着骨头,眼含春水,让人难能不心动。 谢晏刚想去摸被丢在一旁的衣服,就听裴钧朗声叫人进来,房门随即一响,他吓得呲溜一声把手缩回来。 其实床帐在他唤人时就放下来了,客栈的床帐很厚,一放下来什么也看不见。 只是谢晏臊得闭着眼不知道,他怕自己狼狈模样被人瞧见,愈发往裴钧怀里藏。还气他此刻唤人,连穿衣服的空档都不给,狠狠拧了拧他。 裴钧笑了一下,吩咐了下人去准备浴桶,这才把怀里的小害羞挖出来:“得先沐浴……脏了。” 谢晏一听见这两个字,脸嗖一下又红透。 裴钧本来是担心他病情才只给他擦身的,这下好了,非得沐浴不可。在等水的时候,他又下去点起风炉,好让屋里温度再热一点,省得谢晏进水出水的时候着凉。 谢晏全程被抱来抱去,在热水里泡舒服了,又上来点困意,才舒展开四肢,任裴钧握着一条手帕为他洗身。 洗到有点磨红的地方,谢晏想抗议,但裴钧伺候得实在是太周到了,他懒得动,只哼哼唧唧了几下。 洗完,裴钧用厚实吸水的大毯将他全身一裹,抱回床上,同时坐在一旁给他擦头发,待水一吸干,就立刻包上另一条干燥舒服的盖毯。 正好风炉也点起来了,裴钧就又喂他吃了些粥,漱了口,才放他躺下。 两人一并躺在床帐内,谢晏虽然什么都没干,但还是莫名觉得累,没多会就昏昏欲睡。闭上眼没多久,又想起件事,睁眼道:“角黍我要吃虾米瑶柱馅儿的,还有咸蛋黄……” 裴钧笑他困成这样了还不忘吃角黍的事,在他眉心亲了一口道:“放心罢,都吩咐好了。” 谢晏这才闭眼。 - 等谢晏一觉睡到天亮,良言他们都在准备包角黍的材料了。 裴钧没有忘记,果然给他准备了虾米瑶柱冬菇的三鲜馅料,还有咸蛋。 这世上有咸角黍也有甜角黍,这件事还是谢晏来了大虞后才知道的,不然他还以为天底下所有人都爱吃三鲜角黍。 那还是刚来大虞的第一年端阳,那时谢晏还与众小皇子们在宫里读书,皇后为了让他们多多熟悉,让众人端阳这日都带上自己爱吃的角黍,到时请御厨一起煮了分享。 谢晏带了三鲜角黍,拿红绳系着,还很是期待旁人带的是什么口味,是鲜酱笋干,还是瘦肉? 煮完整个小殿都香喷喷的是糯米味道,谢晏从一堆五彩斑斓绳子里挑了只用黑线系的,热乎乎剥开了,啊呜一口咬下去,一嚼,当即为难地皱起了眉头。 “呸!”他虽然爱吃甜食,却绝不包括黏糊糊甜腻腻的豆沙角黍! 与此同时,另一边也有一位皇子,与他同样发出了“呸”的一声。 谢晏卷起一点袖子,洗干净了手,边跟着良言他们一块包角黍,边笑着说起这件事。说到这里,因他四下去找捆角黍的丝绳而停顿了片刻,狸奴想听下文,心急地问“然后呢然后呢”? 正要张口,一旁有人将丝绳递到谢晏手上,同时也叠起几张粽叶:“然后我俩就差点打起来。因他说孤的角黍狗都不吃,孤说他的角黍只有狗才吃。” 狸奴看到新加入的人是摄政王,有点不太敢吱声了,只小声喃喃:“原来是殿下的角黍……好巧。” 谢晏噗嗤一声:“可不是巧吗,你说怎么就这么巧。”十几只角黍,他谁的都没挑中,偏偏挑中了裴钧的。 裴钧也摇了摇头,叹气道:“命中注定,孤迟早要遭你这一劫。” 谢晏笑得温和,用红丝线将角黍捆住,系成一串。裴钧似乎很默契,也特意选了黑丝线来捆他自己包的角黍。两串角黍靠在一起,一如当年那般,好似时光从未走动。 谢晏想,也许,缘分真是早有命定。 第103章 两人包了会角黍凑了热闹,因一伙人在客栈前厅有说有笑的,后来裴钧还叫未在值守的雁翎卫也都过来包上一个沾沾吉利,时间就不知不觉拉长,等真的吃上煮好的角黍,都是下午了。 其间纪疏闲一直想说什么,但碍于殿下心情颇好,便没有张口。 谢晏脾胃差些,吃了两只三鲜角黍就作罢,拉上裴钧上街游玩去了。 一来是他眼馋街上的热闹,二来,他俩在客栈里呆着,那群人也放不开,说话都小心翼翼的。 裴钧哪里不能体会到他的想法,也没说什么,默默跟上。 - 一上了街,喧闹扑面而来,人群熙熙攘攘,孩子更多,吵吵闹闹地在街上奔跑。摊贩们就扎堆在孩子们爱去的巷子口和路边,大声地吆喝着。 因为人太多了,裴钧下意识将他拢在身边,怕他走丢。 但谢晏已不是那个害怕人潮、被人流一冲散连家门都找不到的傻燕燕了,但他没有出声,眼睛微微一弯,顺从地往他怀里靠了靠。 两人走了一段,前面忽然格外热闹。 谢晏抬头看了看,发现是个糖人摊子,老师傅身边已经围了一堆孩子,手法灵活,一个个灵动鲜活的糖人就从他手中诞生,有活灵活现的牛马兔子,也有耀武扬威的持枪将军。 他其实没吃过糖人,在南邺时母妃不给买,来了大虞,怕自己吃这种东西惹人嘲笑,等长大了就更不会刻意来吃。那糖味芬芳,他不禁多看了两眼,一把拽住了裴钧。 裴钧看过去,犹豫了一下:“他拿手碰了,也不知道洁不洁净……” 没说完,谢晏已经拉着他走到糖人师傅面前了,熟门熟路地从裴钧袖里掏出银子:“劳烦,给做一支比翼鸟的。” 裴钧还想说什么,谢晏脑筋一转,忙将他手臂挽住,小声央求道:“好嘛……燕燕想要嘛……” 一盏茶后。 谢晏手里握着一支糖人,美滋滋的。 裴钧黑着脸穿过一群眼巴巴望着他的孩童。 谢晏看他模样就忍笑,心里更是早已如手上糖人一样甜了,他眯着眼睛舔了一口,点点头:“好甜,燕燕喜欢!五郎要尝尝吗?” 裴钧自持了一下,刚要勉为其难朝他手上张口,谢晏突然一个转身,指着另一边喜道:“五郎!冰酪酸梅饮子!” “……”裴钧吃了个空,被迫看去,顿时蹙眉,“这个绝对不行,对你身体不好。” 谢晏瞬间表情一蔫,霜打了似的,失望地踱了两步,忽然回头拽住裴钧的袖角,拉拉扯扯:“五郎,五郎……燕燕就是想要嘛……就尝两口,一口行不行?呜,燕燕要……” 裴钧:“……” 一刻钟后,谢晏如愿喝上了冰酪酸梅饮子,虽然冰都被裴钧挑走了。 谢晏如法炮制,先后吃到了米花糖、艾香饼,醍醐糕……还买了艾角驱蚊包,香扇,一小壶雄黄酒。索性放纵到底,完全将自己当一回任性招人疼的燕燕。 一招鲜吃遍天,裴钧明知这样不对,却拿他没有办法。 直到一条街快走到尽头。 谢晏最后买了两只香囊,还有一对五色丝线彩绳,彩绳上串了一片刻有字的辟邪骨片。 骨片上的字是谢晏自己刻的,刻时还不许裴钧多看。 谢晏将香囊挂在他腰间,又握起他手腕来,将其中一条五色丝线系在他手腕上,另一条则自己戴上。两人手腕并在一起,彩丝炫目。 裴钧仔细看了,才发现谢晏手上的骨片刻的是“钧”字,而自己手上的则是“晏”字。 裴钧摇了摇手腕,故意道:“这也是燕燕想要的?” 谢晏抿唇笑,竟不与他嬉闹了,而是静静地看着两条手绳,道:“这是谢晏给你的。谢晏想与裴钧一生快快乐乐、平平安安,也希望摄政王早日创造出舜日尧年。” 裴钧愣了一愣。 谢晏一袭白衣,立在徐徐的风中,低声道:“我知你这段日子一直照顾我,想我多在外面放松一段时日,所以刻意放缓了车队行进的速度。也知你近日公文上的事务越来越紧急,你却一直压下不复……你心中是否在动摇,在害怕,不想回京了?” 裴钧沉默了。 “五郎,你知道父亲为什么给我取名叫晏吗?” “……天清日安,宇内升平,是为晏。”他五指钻入与裴钧的手交错相握,那一枚刻着字的骨片反着淡淡的光华,“燕燕可以做你心里甜甜的小蜜饯,谢晏也可以与你并肩而行……助你,海清河晏。” 裴钧眼底闪烁了一下,他顾不得附近还有行人,也管不上旁人的眼光了。 此刻他只想吻住谢晏。 用尽一切力量。 谢晏被他猝不及防吻上来,不仅没有抗议,甚还踮了踮脚与他更紧密。 裴钧将他松开时,望着他浓如朱砂的唇-瓣,淡笑一声:“孤真是……何德何能……” 何德何能,拥有这样好的一个人。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3-24 01:18:15~2022-03-25 02:45: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木兮兮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曦 6瓶;发财 2瓶;yuzu臙、想要体验男孩纸的快落、辗转梦难寻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2章 虞京, 是个一直在吃人的地方。 它吃了母妃,吃了父皇,吃了他一众手足。 也差点吃了谢晏。 当年, 裴钧并没有多想做皇帝, 之所以仗兵夺-权, 有八成是少年人逆反之心作祟, 想报复一下多年对他不公不正的父皇。大虞瞧着烈火烹油,实则暗疮也不少, 逼迫他上位后不得不以冷厉狠绝的手段来平衡朝野。 如果没有谢晏出现,或许用不了多少年, 裴钧就会变得暴戾恣睢,最终也在皇权中迷失自己。 自从谢晏出事、中毒、清醒……这一系列的变数都让裴钧患得患失, 他愈发害怕自己身体中流着的裴氏的血,会让自己渐渐变成也如先帝那样,最终成一个无情无义的人。 夜深人静之时,每每抱着谢晏虚瘦的身体, 裴钧都无数次想, 如果他们不是生在皇家就好了。 如果他俩就想曾经那个梦里那样,只是一对小屠户和小青梅, 谢晏就不会遭受这么多本不属于他的苦难,自己也不会亲情手足尽失。 天空海阔, 而他们两个不过是沧海一粟, 最不起眼,也最自由——这样是不是就会更幸福? ……这些念头作祟, 让裴钧有意无意地压制着返程的速度。 但谢晏看穿了他。 谢晏大大方方地站在他面前, 对他说:不要怕,我会与你并肩而行。 那一刹那, 连落在他眼中的日光,裴钧都觉璀璨万分。 如果有谢晏,如果身边的这个人是谢晏……裴钧想,也许真能创造出一个河清海晏的大虞,也说不定。 再次出发时,车队速度果然快了很多。 出了山脉,城镇渐密,但他们此行本就是秘密追捕吐伏卢屾,不欲叫太多人知道,以防被各方探子抓住蛛丝马迹,趁机骚扰。所以除却必要的补给外,队伍都刻意避开了繁华的城镇,选择走较为偏僻的道路。 照这个速度,应该用不了六七天,他们就会回到京城。 车队照旧选在一处湖泊旁休憩,附近还有个废弃的小码头。 谢晏的病基本好得差不多了,撑着伞下来时,雁翎卫正光着半身下水捉鱼,狸奴他们也在帮忙,但因不得要领,不小心在浅水区被水底暗藏的石块崴了脚,差点被水流冲进深湖里。 好在纪疏闲也在旁边叉鱼,见状一把将他后领提起,连着另只手里叉到的两条鱼一起拎到岸上。 谢晏看到他们两个,不自觉放慢了脚步。 这两人自前几日开始就相互冷战,谢晏还曾见狸奴红着眼睛跑回来,像是与人吵架了。 纪疏闲偏头看了下狸奴脚踝,被石块磨破了一块皮肉,流着血。 “毛毛躁躁的。”他皱了皱眉,正要躬身帮狸奴止血包扎,手才刚碰到他白而湿滑的脚背,就被狸奴赌气似的一脚踢开。 “……不要你管。” 纪疏闲盯了他一眼:“伤口需要处理,否则天热又沾了生水,容易化脓。”这都是将士在外行军的经验,他掏出常年随身携带的一瓶药粉,强行接过他的脚踝撒上去,动作麻利,不等狸奴喊疼就飞快地处理好了。 看他闷闷地撇着嘴,纪疏闲过了片刻,从腰囊中掏出一只巴掌大的小木猪,犹豫了一会才道:“前几天我心情不好,说话不好听,不小心迁怒你了。这两日行路匆急,也没什么好送你的,雕了个木猪……” 狸奴当即猫似的炸起尾巴,一巴掌打飞了小木猪:“你讽刺我又木又笨吃得多?!” “……”纪疏闲不知道他怎么想到这去,“你不是属猪……” 没说完,狸奴气得瘸着脚一拐一拐地站起来就走。 没跑几步,迎头撞上谢晏,小野猫一愣,匆匆行了个礼就跑了。 谢晏看着他背影远去,失笑地摇了摇头,走到纪疏闲面前。 伞的阴影遮蔽下来,纪疏闲正蹲下捡木猪,还以为是狸奴回来了,一抬头,一个“狸”字压-在了喉咙里,赶紧将木猪藏在身后:“……平安侯。” 但谢晏早就看见了他手上的东西,低声道:“狸奴以前跟着嘉成时,和她那群婢女一起长大,沾了些女子习性。若想求和讨好,不如送他支发钗簪子,他会更喜欢。” 纪疏闲沉默了一会,似乎听进去了,半晌才回过神来,站起来道:“可是殿下传唤?” 谢晏道:“不是,五郎被热得头昏,想睡会,我自己下来走走。”他说着往湖里张望,“顺便看看你们打上来鱼没有,我想亲手给五郎烤条鱼。” 他撑着伞遮阳,汗都是香的,瞧着娇生惯养,不像是会烤鱼的。 但纪疏闲还是没有多言,当即生起一簇火,又捡起刚捞上来的两条肥鱼,在水边杀了剖去内脏苦胆,拿回来交给谢晏。 谢晏将鱼穿在削好的木枝上,又往鱼肚子里塞了一些草药……应该是草药吧,纪疏闲只能勉强认出一两种。接着就看他用草茎捆住鱼腹,支在火上熏烤。 看了会,渐渐有鱼的热气飘出来,纪疏闲同时叉起另只鱼烤。 僵默了会,纪疏闲开口道:“多谢侯爷。” 谢晏纳闷:“谢我什么?” 纪疏闲顿了顿:“属下知道,是侯爷劝说了殿下,我们才得以尽快返京,不然……” 谢晏笑了:“他也是人,也会累,不过是想多玩几天罢了。” 纪疏闲没说话。 对于苏醒后的谢晏,纪疏闲了解不多,更多的是防备和警惕。 但经过这段时日的交往,他明白,这世上若真有人能令摄政王百依百顺,或者更进一步的,倘若有一天摄政王变得暴虐冷睢,能安抚裴钧的,恐怕只有眼前这个青年。 第104章 而且谢晏……并不似纪疏闲想象中那么难说话,相反的,这个人玲珑剔透,虽在殿下面前有些没正形,机灵古怪的,但对待旁人,永远温润而泽。 或许正是这样,才更叫人念念不忘吧…… 两人默默烤了一会鱼,在谢晏给鱼翻个面,抹上盐粉时,纪疏闲又喃喃道:“怪不得殿下在北疆时,梦里还念过你的名字。” 谢晏从烤鱼上抬眸:“什么?” “那时北疆遭遇了十年一遇的雪暴,殿下为救陷入风雪的将士,回来半夜害了高烧。他又不肯惊动军医,就自己扛着。卑职搓了雪水给殿下降温,听到他梦中唤一个人的名字。表情……”纪疏闲摇了摇头,“说不上,一会儿烦躁一会儿喜悦的。” 纪疏闲出身北境边城,并不认识京中的谢晏,只是记下了这个名字。 “等殿下醒后,我问殿下,谢晏是谁,他为何唤这个名字,可是有什么军务密信要送。”纪疏闲道,“他却一愣,半晌咬牙切齿说就是梦见了个烦人精。但我却看着,他不知为何,有些慌乱,还不许我说出去。” “后来殿下在去往京中探子的密信中,还不止一次想打听过您的情况,但每次都是在信送出的前一天、前一刻,他又反悔,将那两句涂去……我还没见过那么反复无常,对某件事犹豫不决的殿下。” 纪疏闲看了他一眼:“那时我便猜测,你可能对他很重要。” 谢晏低低一笑:“所以元宵宴那晚,你明知我那张御帖有疑,却没有派人阻拦我?” 纪疏闲怔了下,没想到谢晏连这也看出来了。 他点点头,继而又有些惭愧:“这两年,殿下行事越发乖戾暴虐,我身为下属,却也不好置喙。我看见御帖上写着你的名字,便想,或许,能令他心生犹疑的你,能稍稍转移他的注意力。” 纪疏闲承认,他曾经只当痴傻的平安侯是个珍奇的小玩意儿,摄政王喜欢逗着玩,愿意养着就养着。 养个小傻子被他折腾,总好过去折腾他们这些臣子。 他话音才落,谢晏伸出白皙的手指捏了下鱼腹,想试试熟了没有,明明被烫了一下,脸上却还挂着得意的笑容。 纪疏闲看不懂:“……你笑什么?”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没一会,鲜嫩的肥鱼就烤好了,谢晏去要了只碟子,将鱼整齐码好,抛去肚中的调味药材不要,起身道,“不然我还不知道,五郎那么早就对我起了心思。” 纪疏闲顿了下,他便兴高采烈地端着鱼走了。 回到马车里时,谢晏还悄悄的,想拿鱼香将他熏醒,没想到裴钧早已醒了,又支起一张小几在看之前没看完的公文,时不时地揉捏一下眉心。 他余光扫到谢晏脸上红扑扑的,笔一停:“不是嘱你打着伞吗,又被晒着了。” 谢晏看他还有的忙,怕烤鱼的油滴在他纸上,只好暂且将鱼放在外面前板上晾着,自己钻了进去,趴在小几的一角看他写字:“没事儿,我又晒不糙,你快看,我烤了鱼过会一起吃。” 裴钧本想停笔与他说会话,听他这么说,只好先专心干活。 谢晏窃笑了一下,这人,嘴上说着不想干了,其实还不是任劳任怨比谁都认真。 但是认真的男人……真好看。 谢晏趴着看了一会,心下微动,趁他停笔蘸墨时,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嘴唇。 裴钧一愣,还没来得及回应,他就又窝回了那一角,好似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般,拿起了他批阅过的公文信笺静静地看。 “……”裴钧看他专注,没说什么,继续低头处理公务。 过了会,裴钧遇到一桩不好处理的难事,正悬笔思考,谢晏突然又凑上来,在他唇上亲了一口。裴钧一抿唇,还没说话,谢晏指着公文上一处,道:“改水路,走青州漕运,避开汤、原二州。如此虽乍一看路程远了,但免去许多杂事,可比公文上所奏快十日抵达。” 裴钧眼睛微亮,他也有走水路的打算,只是操办此事的心中人选有数个,在犹豫究竟该交给谁。 谢晏似乎是他心里的蛔虫般:“此事可交给关南道水陆转运使。如今关南道是谁?” 裴钧几乎是十分自然地就与他商讨起来:“钱宁,你那年同榜的进士。” 谢晏仔细想了想,颔首道:“刚好,关南道水陆转运使是最适合办这事的人。且钱宁……我记得这个人是寒门出身,人刚正不阿,此事交给他,定能办好。” 裴钧略一思考,也同意他所言,挥笔在公文上做了批复,放在一旁。 谢晏则又拿起其他公文来看,裴钧看了看他,想说什么又插不上话,拧了拧眉,垂眸随手批阅了几份不是很重要的公文,再一次停笔时——谢晏又探身过来。 这回裴钧不再忍了,手一伸,把人捉在了小几上。 谢晏被他压-在案上,挣了几下,吃惊道:“你做什么?你怎么能这样?” 好一个先声夺人,裴钧把他按在桌上密密地吻了下去,一会儿,才抬头看他:“怎么,许你监守自盗,不许孤捉贼拿赃?” 谢晏抿了抿唇,笑道:“不许。我是个闲人,自然想做什么做什么,而你在处理公务,怎么能满脑子都是这些事?” 也不知道是谁先进来勾-引人的。 还一肚子歪理。 裴钧狠狠掐了他脸一下,才将他松开。 两人坐下了,谢晏看他已经开始收拾桌面,应该是不打算继续看了,才端进来那碟烤鱼,那么宽敞的马车,哪里都不坐,非要挤到裴钧怀里坐。 裴钧看着坐在自己怀里,如喝水一般自然的某人,摇头笑道:“是不是纪疏闲跟你说什么了?” “一点小事。”谢晏也没打算瞒,还想拿这事臊臊他的脸皮,于是凑到他耳旁,“就是说……”谢晏说罢嘴唇若有似无地擦过他耳朵,“我听着惊奇,原来有的人那么早就对我心怀不轨,啧啧,亏得我以为他真是个小正人君子呢。” 别的也就罢了,裴钧没想到竟是这桩陈年旧事,耳垂肉眼可见地温度升高,低声叱纪疏闲道:“多嘴!” 谢晏夹起鱼上一块,塞进他嘴里:“怎么脸还红了,吃个鱼颊肉,吃哪补哪。” 裴钧更是哭笑不得。 鱼很肥,两人分享着同一条鱼,无刺的一大块鱼腹几乎都半推半就地被谢晏喂给裴钧了。他还想喂另一面的鱼腹,裴钧回过神来,压住谢晏的筷子,专心致志地给剩下半条鱼挑刺,留出鲜嫩的鱼肉,堆在碟子一旁。 “鱼肉亦可补虚,孤吃了没用,你该多吃点。” 谢晏看着碟中雪白的一叠鱼肉,道:“我低热好了。” 裴钧说:“好了更要补一补,病气抽丝而去,身体更见空虚。” 谢晏拧了下-身子,这一动,撞歪了裴钧的筷子:“我确实空虚……”他低声道,“我房中更空虚。” 裴钧:“……” 谢晏想,可以慢慢来,但是循序渐进总要有个开始,他道:“我病好了,是不是可以继续吃林太医的那个补药了?” 裴钧还以为他要说什么惊世骇俗的浪荡之言,没想到竟然是主动吃药。 未来得及感动他对自己身体的重视,就听谢晏紧接开口。 谢晏振振有词道:“你上次答应的得作数啊,以后我顿顿不落,你得亲自喂我。且我病已经好了,你不许再阻止我动舌头……还有手!” 果然,该来的终究会来。 但裴钧却难以拒绝。 - 在不知道是谁占谁便宜的数次喂药之后。 五天后的早晨,车队前方终于远远瞧见虞京的城墙。 谢晏刚衣衫凌乱地从裴钧胸口上爬起来,抹了抹嘴,愤愤地瞪着——今日药苦,裴钧竟不许他吃蜜饯红枣,谢晏一气之下,被喂完药后,狠狠在一处不该咬的地方咬了一口。 过后看着他牙蜜色的胸膛,被自己咬得饱-满立挺,还留下了齿印的一侧…… 谢晏很满意。 裴钧微喘,抚着他的脸,指腹正往下滑。 车外有人急急地跑了过来,停在窗下,唤了声“殿下”,似有急事禀报。 裴钧深深皱眉,啧了一声,不得不拢上衣襟,以腰带飞快一束,转瞬间就恢复成冷淡凶恶、声色俱厉的摄政王。谢晏极爱他这床上热床外冷的反差,似祸国妲己似的半挂着衣衫歪他怀里,恶意撩拨他。 反正他什么也不能做。 裴钧错齿,反手扯来一块大毯,将他似蛹般卷了起来,拿谢晏自己的腰带当中一捆,摁在腿上,挑眉看他。 “……” 裴钧看他气得在自己腿上左右拧,就是不将他松开,而是将手从蛹卷缝隙里伸进去,不知揉到了哪里,惊得谢晏一个扬声,又怕外头人听见似的狠狠压下嗓音。 他飞红着眼角,忿忿地看着裴钧。 外面的侍卫听见一声尖促的呼声,一时担忧道:“殿下,没事罢?” “没事。”裴钧手下不停,还故意推开了车窗一丝缝隙,骇得谢晏更是咬着唇,趴在他腿上不敢动也不敢出声,任他施为。裴钧勾唇,手下一重,却同时朝外问道,“你说,有什么事?” 谢晏忍得张嘴咬住他大腿。 但那侍卫接下来禀报的事,让裴钧和谢晏都愣了一愣。 ——说是吐伏卢屾毒素入脑难治,太医们束手无策,他似乎疯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3-25 02:45:15~2022-03-27 03:45: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想去泰国养老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1588224、解见澜 10瓶;发财 2瓶;月下花、yuzu臙、想要体验男孩纸的快落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3章 吐伏卢屾一直被关在队末的一架四面封闭的马车里, 正如他当初拐带谢晏出京的那辆贩人马车一样。随行的太医一直在用药吊着吐伏卢屾的性命,但也不过是让他多喘几天气罢了。 他自己制作的涂在袖箭上的毒,用了数种西狄毒草, 是吐伏卢屾给自己留的退路, 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毒箭会射在自己身上, 自然也就没有配制相应的解药。 那毒凶悍, 能撑到虞京,已经是奇迹了。 听说吐伏卢屾神志失常, 乱喊乱叫,看守的侍卫不得不用布团将他嘴给堵上, 四肢也捆住。 谢晏听过只是淡淡的“哦”了一声,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关于那所谓南邺遗失在外的小公主的事,吐伏卢屾身上已经榨不出更多的消息。他的死活,对谢晏都无所谓。 倒是裴钧对此有些可惜,他还想利用吐伏卢屾一事, 在西狄与大虞的关系上做些手脚。 传话的守卫走后, 裴钧抄起一把香扇,徐徐地挥动, 扇面用艾汁等香药染过,扇动起来清香徐徐, 仿佛车中闷热都散去了几分。 谢晏怎么不能察觉到裴钧神情里那点淡淡的遗憾, 他半躺在裴钧怀里,眼睫染着刚被揉搓完未散净的情潮, 往裴钧胸口又窝了窝, 慵懒道:“疯了也一样能利用,让太医和守卫看好他, 先别让他死了……他还有价值。” 只是还没深谈,裴钧就听到怀中传来绵长的呼吸。 谢晏竟又眯着眼睛睡了。 “你真是孤肚子里的虫吗?什么都知道。”裴钧低头看着枕在自己大-腿上的青年,拿扇柄轻轻在他脸颊上戳了一下,雪白的皮肉上就陷出一个梨涡来。裴钧乐此不疲地看了会,极轻地笑道:“怎么这么懒?难道是懒虫?” 谢晏哼唧几声,挥开他烦人的手,脸颊紧紧贴上去以免他骚扰。 裴钧感到他潮湿的呼吸铺在自己腰腹上,那被熏热了一块的肌块忍不住收缩了一下。 第105章 说是睡觉,其实不过是小憩了一会,裴钧对他做的一应小动作他都知晓,只是故意没有理会。 此时京城城门下。 魏王早就接到了他们今日抵京的消息。 是故他们一行车马刚到城门,就看到一小队精兵迎在了城门下,为首的就是魏王和宁喜。两个多月没见,魏王消瘦了不少,脸颊上的肉都熬没了,反倒衬得他五官分明,眉色冷肃,与裴钧更像是亲兄弟了。 宁喜倒是没什么变化,一向的老成稳重,只是见到他们安然无恙地归来,难免眼含热泪。 但显然魏王就是个强撑在外的花架子,一瞧见裴钧从马车里钻出,立即肩膀一塌,眉眼一垂,冲上去抱住裴钧的腰,就哭道:“五哥!呜呜你可回来了!你不知道臣弟这段时日多辛苦,我都瘦了十斤了!”他低头往裴钧衣上蹭了下,“呜呜呜小七也来了,他非要来,臣弟管不住啊……” 见魏王扑上去了,宁喜再是心情激动,也不好再上前,只守在马车下等着。 裴钧听到小皇帝也来了,神情一凛,向前望去,果然看到了被精兵把守着的、做一身锦衣打扮的少年。 因是偷偷地出宫,随行不多,亦无御前仪仗。 “胡闹。”裴钧斥道。 这么点精兵,就敢私带小皇帝出宫!那小子再不顶事,好歹也是大虞帝王。 魏王一抖,委屈道:“五哥你不知道,小七他都不听我这个六哥的……” 裴钧正要令他将小皇帝怎么带来的、怎么带回去,忽的车厢阴影内传来轻轻一声,道:“五郎。” 魏王听见这声,一愣,随即想到什么,便跃跃欲试地向往内探头。但都被裴钧一巴掌给打了出去。裴钧回头,看他睁开眼睛,忙伸手将他扶着坐起:“你怎么醒了?” ……魏王嚎成那样,我能不醒吗,死人都能叫他嚎醒了。 谢晏没说,只从车窗缝隙里远远窥了一眼,对裴钧说了两句什么。 裴钧皱眉,显然不是很赞同,但仍唤人道:“宁喜。” 宁喜立刻上前。 远远的,小皇帝看到裴钧脸色不悦,还朝他的方向不满意地瞪了一眼,他心虚地垂下头,拿脚尖踢着地上的石块。没多会,眼前出现一双内监靴,是宁喜:“陛下,外面人多眼杂,天气又闷热,殿下请您上车。” 小皇帝看了看那驾车,犹犹豫豫地想问什么,没说出口,还是拽着宁喜袖子跟着过去了。 走到车前,宁喜为他掀开了一点帘子,小皇帝瞥见车内一片淡青色的衣角,他没敢细看。马车窄小,比他坐过的任何车辇都要小,他一时不知道该坐哪里,犹豫了一会,还是钻进去挨着摄政王坐了。 车内一角置着尊巴掌大的小香炉,燃起了淡淡的清凉香。 座靠上都铺了软绵的锦缎织物,四周车壁也铺了不知道什么材质的布料,摸起来凉丝丝的,后背靠上去还没有那么硬……其他的零散装饰,都不单单是华贵,诸多妙思,连小皇帝自己的座驾也未必有。 外表这么朴素的破马车,回了这趟京,肯定不会再用了,早晚要拆掉的,摄政王却也舍得在里面花这么多心思。 这些无不体现着车内人的骄矜尊贵。 可见魏王说的是真的,摄政王对这个谢晏,真的百依百顺,无不贴从。 马车轱辘辘地前行起来。 “五皇兄……”小皇帝怯怯地唤了一声。 “嗯。”裴钧应了一声,不知打哪拿出本闲书,随手翻了一页,“孤离京二月有余,陛下的尚书治要背得如何了?” 小皇帝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没想到摄政王归京的第一句话竟就是考校他的学问,他自然没有好好在读,眼观鼻鼻观心地绷着嘴-巴,沉默片刻,微若蚊鸣道:“背到尧典……” 裴钧先没发作,但周身气场不怒自威:“那孤走前给你留的那些奏章,可都看懂了?” 小皇帝干巴巴说:“……看、看是看了的……” 但是没看懂。 “啪!”一下阖书的声音。 裴钧登时心火乍起,拧眉道:“孤走前你就在学尧典,孤走了两月,还在背尧典。就那么十几份奏章,你看了半年了!你是……”还没说完,突然脚尖被人踢了一下,裴钧看了眼正淡淡盯他的谢晏,没再骂他是猪,克制着脾气,只骂道,“蠢!” 小皇帝缩着头,讷讷不言,眼看就要哭了。 裴钧真是见不得他这样,实在不知谢晏非要喊他上车来做什么,让魏王原封不动地送回去不好吗,省得见了找气受! 他才这么一想,那边谢晏不知怎么又踢了他一脚,拿眼神向外甩了一下。 那意思显而易见,是:出去! “……”裴钧看着谢晏,又看看小皇帝,不耐烦地叹口气,掀开帘子道,“宁喜,给孤牵马来!” 裴钧一看小皇帝就来气,出去就出去,干脆自己下去骑马了。 帘子一落下来,车内就只剩下谢晏和小皇帝了,两人谁也不说话。 谢晏倒是不觉窘迫,还捡起裴钧摔在地上的闲书来看,翻了翻,颇有意思,他看得入迷,就仿佛车内并无其他人一般,看到精彩处,还笑了两声。 小皇帝看了看他的衣摆,听他还在翻书,又壮着胆子往上瞧了几分。 还没看到脸,谢晏突然放下书,小皇帝吓得赶紧低头,但谢晏只是看渴了,伸手去取-乳-茶来喝。 那装-乳-茶的薄胎细颈壶浸在一只装了冷井水的容器里,谢晏一打开,有香甜的-乳-香散发出来,斟于杯中时,茶面上-乳-白胜雪,还漂浮着红彤彤的小碎果子粒,但瞧着不像枸杞。 小皇帝正在想那是什么,突然眼前递来一杯-乳-茶,还有一块甜酥糕。 他看了一眼,犹豫要不要接,对面谢晏就说话了:“陛下一大早来接五郎,恐怕没进早膳罢?一杯-乳-茶,虽不至于饱腹,好歹填填肚子。” 小皇帝确实没有吃早膳,肚子里瘪瘪的,但他不敢拿,先是看了看窗外,见骑马在外的摄政王没说什么,这才敢接过来酥糕小口啃,时而喝一口-乳-茶。 这-乳-茶真好喝,甜甜的却不腻,是宫里没有的样式,不知道御厨能不能仿出来?小皇帝开始琢磨起吃的,就是不知道上面漂着的红果子是什么,宫里有没有。 正想着,谢晏答道:“那是五味子,一种可以做药的小果子,有益气生津,补肾宁心之效,酸酸甜甜的。” 小皇帝正嚼着一颗,听他说是药,立刻绷紧眉头,不动声色把它吐回了杯子里,继而将杯子慢慢放下了。 又这时,谢晏座下突然有东西一动,像是什么活物要从座靠下面的垂布里钻出来。 小皇帝吓了一跳,人都快贴到车壁上去了,心口正跳得凶,倏忽,那东西拿脑袋顶开了垂布,往外一探头:“嘎!” 他定睛一看,松了口气,只是一只肥鸭子。 可是车里为什么有鸭子? 这鸭子好白,好干净,圆乎乎的。 谢晏把睡醒的甜甜抱起来,捋了捋羽毛,见小皇帝好奇,遂把甜甜往他腿上放去:“这是我和殿下一起养的爱-宠-,叫甜甜,你可以摸摸它,它不会咬人,很乖。” 甜甜刚睡醒,性情还算温和,被小皇帝试探地拿手指浅戳了一下,也没咋呼。 小皇帝第一次摸到这么软的还是活的小东西,到底是孩子,没多会就抱着甜甜爱不释手了,还学着谢晏的样子,从食盒里抓了一把甜甜爱吃谷粒喂它。 裴钧在窗外看到他摸自己小闺女儿,顿时啧了一声,小皇帝听见了,正在犹豫要不要放下甜甜…… 对面的谢晏就一把推上了窗缝。 裴钧:“……” 但小皇帝也不敢多摸了,默默地放下了鸭子。 谢晏自己抱起了甜甜,一边揉它的毛玩,一边继续看那本书。他眼睛落在书上,余光却注意到小皇帝不止一次地偷偷打量他,但每次谢晏抬眸时,小皇帝都立刻垂下脑袋去看鞋尖。 马车进了城后,行驶平稳,周遭响起卖早点包子馄饨的吆喝声,谢晏看小皇帝姿态拘谨,冷不丁问道:“你很怕我?不然这一大早天才刚亮,你就迫不及待追到外城门来,恐怕来接五郎是假……来看我才是真吧?” 小皇帝一颤,头垂得更低。 “让我猜猜你为什么怕我……是听魏王说,我醒了。”谢晏慢悠悠道,“宫里还有不少曾服侍过我的旧宫人,虽被打散了分到各宫去,你若想找几个问一问,应该不难。是他们跟你说了什么?” 小皇帝咬着唇,也不吱声。 谢晏看他不愿说话,也就算了。转而自己端起乳茶又喝了一杯,一边闲散地翻过一页书,一边问起另一个问题:“陛下,《尚书治要》您真的只背到《尧典》篇吗?” 小皇帝一皱眉,掀起眼皮看了他一下,见谢晏视线仍专注在书上,睫下眸光不由充满戒备,口中却道:“嗯,朕很笨……” 谢晏笑了一下,只当没看见,须臾道:“《尧典》篇是挺难背的,我当初也背了大半年呢。不着急,会背下来的。我琢磨出了一种办法,可以让人三天就背下全部的《尚书治要》。” “真的吗?”小皇帝抬起头,脸上一副期待渴望的神色,眼珠子却在滴溜溜地转。 谢晏道:“真的,你想学吗?” 小皇帝先点了头,又摇头,继而又点头,正纠结要不要说学,忽的外面宁喜传话道:“陛下,到宫门了。” 谢晏默默观察了他一会,见他听见这话,长松了一口气,几乎没等宫人来扶,就急不可待地钻出去跳下了马车。正要溜,忽的背后谢晏推开窗缝,朝他笑道:“陛下!那个法子……您若想学,臣可以教您。” 小皇帝头也没回,带着十七八个出来跪迎的小太监宫女以及仪仗们,浩浩荡荡,一路跑进了皇城。 谢晏望着他逃似的背影,喃喃自语道:“裴家的儿郎,哪有一个是真正的蠢货。”一低头,看到了不远处笑嘻嘻的朝他献殷勤的魏王,“嗯,除了魏王。” 魏王刚想冲谢晏打招呼,就被裴钧也一脚揣进了宫门。 魏王嗷嗤一声:“为什么!五哥都回来了,怎么还要臣弟在宫里啊!” 裴钧?裴钧自然是要亲自送谢晏回家的。 宁喜欢天喜地的,引着载了两位主子的车马往王府去。 - 裴钧一上车,就搂住了正抱着甜甜闭目养神的谢晏,两人黏糊了片刻,又被谢晏推开:“……热。” “你跟那小东西说什么了?”裴钧抱来小闺女儿,掀开它的翅膀和短短的尾羽看了看,底下的毛似乎又换了几根。 谢晏打在他手上:“成何体统,怎么还掀小姑娘的裙子的?” 裴钧道:“是爹,又不是旁人,怎么就不能看了?” 谢晏瞥他,又没正经地伸手摸过去:“那也让我掀你的看看?上次被我薅掉了几根毛,我也看看长出来了没有……” “……”裴钧一把抓住他的手,“光天化日,又在城里。”他握住谢晏的手按了按,又凑到他嘴角一亲,“回去给你掀。” 谢晏笑了,也没真打算掀,就靠他怀里,叫他帮自己捏捏肩膀。 裴钧顺势揽住他肩,用巧劲儿捏了一会,感到掌下关节结块了似的,许是坐了太久马车,即便车内铺得再绵软,也难免疲累。谢晏被捏得舒服的呻-吟一声,任那手滑到后背,也一块揉了揉。 没多会,裴钧瞥到一旁多了半杯没喝完的-乳-茶,而壶里却空了,他又问及那小皇帝的事,阴阳怪气的:“你叫他上车来,总不至于是喊他喝茶的吧?这乳茶合你口味,就买到这么点,孤一路上都没喝上一口。” 谢晏嘲笑他连一杯-乳-茶的醋都要吃,仰头道:“那你还来得及尝尝,我嘴里或许还留了点余味。” 裴钧不遑多让,低头深入品尝了一下:“嗯,甜。” 谢晏舔过嘴唇,这才说到正经事:“之后的事,你有什么打算吗?” 裴钧问:“你指什么,西狄?” 谢晏道:“别装傻。”他将下巴靠在裴钧肩上,从窗缝里看向那巍巍远去的皇城,眉头越皱越紧,“那个位子,你也想坐吗?如果你也想坐的话……” 如果裴钧要那皇位,那……小皇帝是留不得的。 谢晏眼底浮出一道狠绝,如果裴钧要,无论如何他都会帮他得到。 要名正言顺,还要永无后患。 第106章 裴钧如果做,自然要做千古一帝,谢晏不愿他在史书上多留哪怕一星半点的污迹。 谢晏想到一步,就习惯性地往下多想无数步。 裴钧似是感受到怀中人的气场变了,他将趴伏在自己身上的谢晏拨了个面儿,让他面朝自己枕在臂弯里,拇指从谢晏眉头抚过:“别皱眉,孤不要那些。” 谢晏一愣,大脑瞬间停摆:“……不要?” 裴钧挑眉,戳戳他的脸颊:“你也以为我想要的是那个位子?那个位子如果孤想坐,当年杀进宫城时,孤就坐上了,轮不到裴祯那小东西。” 谢晏也有点不懂了,那不然呢,你多年只做摄政王,日夜操劳,就为给他人做嫁衣裳? “皇宫里不是什么好地方。”裴钧道,“孤不想被它吞噬。而且……” 谢晏:“嗯?” 裴钧低头:“孤不想做皇帝,不想三宫六院,四妃八嫔。也不想看一堆女人为了争那几个晚上的-宠-爱,满腹阴谋诡计,斗得你死我活。那些事孤见得太多了,孤听着就恶心。” 他眸中隐隐流露出厌恶。 裴钧只是想尝尝,这所谓权力顶峰的滋味,究竟是多么迷人,引得无数人为它头破血流。 如今尝了,不过如此。 当不当这个皇帝,有何重要。 谢晏没说话,心想,他或许还在为梅妃的凄惨结局而耿耿于怀。 但是哪个宫城之中不是如此,就连一向以和睦而被传为佳话的南邺皇室,后宫也免不了那些争-宠-戏码,只不过更温和些罢了。 谢晏摸了摸他的脸,想叫他不要那么伤心。 “不过,”裴钧捉住他的手,“如果你想做皇后,孤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谢晏貌似很心动。 裴钧松开他的手,去擦他鬓角流下的一滴汗,道:“真想做?” 谢晏拂去他趁机揩油的手指,换了个凉快的方向趴着:“就我一个人,有什么意思?斗都没人跟我斗。以后你不-宠-我了,我就自己在后宫里,天天数着花瓣——他今天会来,他今天不会来,他今天会来,他今天不会来……” 裴钧:“……” “宫女见我不受宠了,给我送冷掉的饭菜,还往饭菜里吐口水。我肚子里生不出儿子来,那群大臣还会跪在宫门以死相谏,你到时候一气之下把我打入冷宫。我和甜甜父女两个,寒冬腊月,冻得瑟瑟发抖,衣服也不能穿,饭都没有,只能吃糠……你哪天气不顺了,还会拿着鞭子来抽我,骂我是不会下蛋的母鸡……” 他说的详细,那些大臣是怎么死谏的,宫女们是如何见人下菜的,糠是如何噎人的,裴钧的鞭子是如何落在他身上,打得他求饶的…… 好似他亲身经历了似的。 说到动容处,还自己翻个身,忧心忡忡地跟他商量:“唉,我吃糠没关系,没衣服穿也行。可甜甜是你宝贝闺女儿,你能不能别饿着她?” 裴钧失笑,怎么就给他吃糠了,又何时抽鞭子逼他生儿子了。 他若真能生,别说儿子不儿子,就是蛋,裴钧都好好伺候着。 谢晏想到这里,愈发长吁短叹起来,仿佛已经提前看见了自己令人绝望的未来。他看着裴钧幽深的眸子,不由喉咙吞咽了一下,轻声哀怜道:“要不先适应着,今晚开始我便不穿衣服……”他迟疑地瞥了瞥裴钧的脸色,求饶道,“就是我肉薄,容易留痕迹,你拿鞭子抽我的时候,轻一点……” 裴钧捂住他的嘴,微微眯眼:“你再说下去,孤可真忍不住想试试了。” 谢晏眼睛一亮。 裴钧吻住他:“但不是现在,此事重大,需得等你身体好全了再议。” 谢晏身体已经好了,只是体质还弱一点,可林太医也说了,这是多年积弱,急不得。 他即便一日不落地吃着太医院的药,一个月疗程也不过是让元气充足一些,不那么容易生病了而已……若要想彻底恢复成以前那样,少说也要三五年。 难道三五年内,裴钧都不打算对他……?! 谢晏心下大骇,裴钧真有可能忍得住! 他年纪轻轻,还没进门,就要守活寡吗? 谢晏愈加凄怆,忍不住坐起来,想要和裴钧好好理论理论。告诉他这事是人之常情,只要温柔些并不会对身体造成损害,没必要真等三五年…… 正想着,突然,马车一停,宁喜牵着缰绳,长“吁”一声。 宁喜望着逗留在王府阶下的一人,犹豫了一会,回头向车内道:“殿下,侯爷……” 谢晏推开窗,朝外看去,顿了一顿。 裴钧顺着他视线亦看了一眼,脸色随即沉了下来,嗤道:“阴魂不散。他又来做什么?上次找羞辱还不够?——宁喜,叫人把他扔出去,扔远点!” 宁喜正要下车喊人。 那人一身素衣,都起了褶子,估计很多天没换过了,身形也必上次见他时消瘦很多,眼睛亦熬得通红,不知在王府门前徘徊了多少日。 不等侍卫上前拿人,他朝着马车的方向扑通一跪,嗓音略显沙哑:“晏哥……平安侯!母亲重病,病里一直在念你……我知道你不愿见我,可如果不是她命在旦夕,我也没脸来叨扰你……你看在、看在她也曾养育你多年的情分上,你能不能去看看她?” --------------------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有点忙,每天都忙到很晚,导致更新稀稀拉拉的,是我的错qaq 最近差不多忙完了~ - 感谢在2022-03-27 03:45:23~2022-03-28 00:53: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花糕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universeuu 10瓶;hw、轩辕澔焰 6瓶;蛋卷卷 5瓶;月下花、想要体验男孩纸的快落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4章 听见长公主病重, 谢晏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倒不是和长公主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谢晏转头看了身旁的人一眼,下意识想征求他的意见, 但转瞬就摇头笑了——以裴钧的脾气, 定然是将段清时痛骂一顿, 管他们爱死不死, 再质问段清时,长公主府没了, 是不是也想他如今的段府夷为平地。 若是放在五年前,谢晏不理段清时也就罢了。 但如今, 谢晏也是死过一回的人了,他最是知道, 人面对死亡时,心中会无端涌出无数的彷徨踌躇。 他没必要为难一个将死之人。 一刻钟后,刚进城的马车,又一次驶向了出城前往玉泉寺的道路。 裴钧很不满意他这个决定, 一边将他搂在怀里, 一边揉着他坐得酸累的腰,倘若视线能杀人, 只怕那骑马在前开道的段清时已被他捅出了数个窟窿:“为了早日回京,你这几日都歇在马车里, 身体都吃不消了, 还跟他去什么玉泉寺!” 谢晏享受着他的按摩服务,舒服得喟叹一声, 道:“都已劳累这么多天了, 也不差这半日。去去就回。况且怎么说,她也是你亲姑姑, 你与她比我还近。” 裴钧重重地捏了他后腰肉一下,不疼,只痒,捏得谢晏愈加往他胸口钻。 裴钧和这个长公主并不亲厚,自小到大恐怕连十句话都没说够过。 长公主和谢晏的事,裴钧更不怎么清楚,只记得早年的时候,长公主是很疼爱他的,后来长大了,倒是不像以前那么亲密了。裴钧那时还不够了解谢晏,只以为是他性子越发骄矜不羁,无人约束得了,才与长公主离了心。 如今看来,也是另有隐情。 走了半道,谢晏一直躺在他腿上没再说话,但裴钧知道他没睡,怕他此行又是在强迫自己,皱眉道:“要实在不愿去,咱们就回去,没人能迫你做不愿意的事情——宁喜!” 谢晏捏住他的嘴,捏成甜甜似的扁扁一条:“别吵,我只是在想以前的事。” 裴钧张不开嘴,只能低头看他,以眼神询问:“想什么?” 谢晏睁开眼望着头顶:“想她以前也曾对我好过。” 当年谢晏入朝,不少皇亲国戚家的贵妇齐聚一堂,即便再看不上他这个弱国幼子,但为了向帝后敬忠谄媚,也都争先恐后地表示可以养育谢晏。 皇后本想亲自抚养,以示国恩,但当时长公主刚夭折了长子,日日以泪洗面,委靡不振,皇帝可怜他这个亲妹妹,便将与那早夭孩子年纪差不多大的谢晏托在她膝下。 谢晏临行前,父亲母妃都曾叮嘱,无需他为国筹谋,要他做好为人臣、为人子的本分,哪怕是装的也行,只希望他安安静静读书,平平安安地长到十六岁,南邺就会遣使接他回家。 所以一开始,谢晏确实像敬爱母妃一样,敬爱长公主,每日晨昏定省,端茶侍药,见公主苦闷,还寻来许多笑话逗公主开心。读书时写了副好字,也常常带回去给公主看。 驸马本就不喜这个皇室指婚给他的公主,长子夭折后,他与公主的情分就日益冷淡。谢晏不愿长公主难过,常常借着年纪小,不懂事,带着更小的段清时胡闹,嬉皮笑脸从中调和,让两人偶尔也能在一处相处。 公主确实一日日地好起来了,会抚着他的头发唤他“晏儿”,会在他生病时寸步不离地照看他,为他熬上半宿的芙蓉羹。还会为他亲手缝制小衣小衫,抱怨他个头长得那么快。 谢晏曾经一度沉溺在这种温情里,将他当做母亲来对待,他以为,长公主也是真的疼爱他的。 直到有一日,这些假象全被戳破。 起因是下人的一场失误,在为长公主收拾东西时,不小心翻出了一件衣物。看尺寸,二公子穿不上,仆婢便以为又是给谢晏做的新衣,便混在才浆洗过的一堆衣物里送到了谢晏院子。 “那是一件暖姜色的小袍子,绣着桂花。”谢晏道,“时逢中秋,庭院里办了家宴,我觉得它应景,便欢欢喜喜着上新衣,捧着给公主的礼物去了。” 仿佛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似的,裴钧眼中一片深沉。 谢晏自嘲一笑:“我以为她会高兴,却没想到她突然变了脸色,勃然大怒,将酒水、菜碟,以及我送她的礼物,通通砸在了我身上。她质问我是不是想取代他的儿子,是不是因为我要来,所以提前克死了她的孩子。问我接下来是不是要继续害死段清时……她拽着我的手,将我拖到一间她从不许我进的屋子,逼我给一尊牌位磕头认错。” “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我第一次见那样,那样歇斯底里的……女人。” 夏日热风拂面,裴钧却觉得肺腑冷透,他朝窗外看去,缓了片刻才能忍下心来继续听。 谢晏道:“我在那间屋子里被她关了四天,还是五天……记不清了。是后来偷偷给我送饭的嬷嬷跟我说,我才知道,那件衣裳,是她偷偷做给段清时那早夭的哥哥的,因为那个孩子最喜欢桂花……不止那一件,她给我做的每一件衣服,其实都不是给我的,她所唤的,也不是‘晏儿’,而是段清砚的‘砚’。” “她只是从我身上,看到段清砚的影子罢了。她对我的所有的好,都是想弥补那个早逝的孩子。”谢晏调整了下气息,叹气说,“此事之后,她情绪时好时坏,有时她生起气来,连段清时也会打骂,但大部分时间,她仍然是那个端庄贤淑的‘母亲’。大夫说,她许是因丧子之痛早就得了癔症,平日不显,只是这回被我激发出来了。” 裴钧看着他,声音干哑:“此事又怎能怪得了你?” 谢晏淡淡地叹气:“都知道怪不得我,可人难免会迁怒。长公主将我当做他孩子的替身,我却无意戳破了她的幻想,她怎能不怪?那之后她情绪起伏不定,时而像以前一样关爱我,可每当我想靠近她,她又突然表现得很恨我,时而拿东西砸我……一来二去的,我便不敢主动去亲近她,时间长了,再浓的感情也就淡了。” “后来驸马出事,她自请到玉泉寺清修,我就再也没见过她。” 对于这个养母,谢晏谈不上什么恨或厌恶,更多的只是唏嘘。 说到底,是两人没有母子缘分,既然做不成亲人,也就没必要戳在眼前互相折磨。 “不见是对的,你真心对她,她那样对你,有什么好见的?”裴钧突然想起一事,愠恼道,“难道也是因为这,段清时那狗东西才欺负你——” 谢晏摇头:“我和段清时,又是另一回事,和这不是一码事。” 裴钧追问:“哪码事?你和他们一家人怎么这么多事。” 谢晏去捏他鼻子:“你又吃味?” 裴钧不悦地将他手指挥开。 谢晏哄他似的,捉住他手指贴在唇边舔了舔,没个片刻,裴钧就被似顺毛的大狗,被他安抚得妥妥帖帖:“我和段清时……更没什么说头。” 第107章 但显然裴钧很想听这一节,谢晏架不住他那幽邃的眼神,这才启唇道:“长公主府吧,也就是瞧着花团锦簇。驸马整日不着家,公主时好时坏又是那个样子,自然没办法照顾好孩子。所以段清时,几乎算是我带着混大的,这小子……”谢晏顿了顿,“大约是有点雏鸟情结。” 裴钧想了想,段清时小时候确实跟屁虫似的,日日黏着谢晏,走到哪跟到那,又怂又怕人,只会躲在谢晏背后,揪着他衣裳喊“哥哥”。 他突然嫉妒起段清时来,那么小就能拥有谢晏了。 裴钧狠狠盯了他一眼。 在前骑马的段清时感到后背一凉,不禁打了个寒噤。 “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他对你……”很不想说那个词,裴钧拧紧眉,“对你有那种心思的?” 谢晏战术性揉了揉鼻子:“太学那会儿罢……” 裴钧猝惊:“那么早?!” 谢晏忙将他安抚住,怕他冲出去掐死段清时:“不早了不早了,那会儿我不对你也起了歪心思吗?”听了这,裴钧隐约觉得有道理,耐心地坐下,听他继续说。 “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不唤我哥哥了,而是叫晏哥,或者连名带姓喊我谢晏,还整日鬼鬼祟祟的……我就知道不大好,要遭。我就想着,赶紧掐断这个苗子。不然我要是再带坏了这个小儿子,长公主岂不是更恨我了?” 裴钧很快就想通了:“所以那些断袖之言,是你故意让他知道的?” 谢晏为难道:“也不是故意让他知道的,就是……” 裴钧轻轻掐住他的脸颊:“就是什么?” 谢晏讪讪:“就是我得了本……闲书。夜里看的,白天忘了收起来了,他到学宿去找我,不小心翻见了,就这么……这么不小心,被他知道了。之后我不过是顺水推舟……” 他如此吞吞-吐吐,欲言又止,不消细说,裴钧就明白过来他所谓的“闲书”能是什么好东西。 堂堂学子,未来栋梁,在太学学宿里深夜挑灯苦读…… 裴钧思绪一顿,不对,那段清时之前诸多表现,都像是早就知道谢晏会和他搅合在一起似的,那说明……裴钧将正偷偷偏头过去的谢晏掰了回来,摁在腿上:“究竟是什么书?” “……能有什么,就是闲书,”谢晏一口咬死,但语气里多少有点心虚了,“太学里不让看的那种,小情小爱……之类的。” 裴钧指腹掐在他下唇上,拷问他腿上的小嫌犯,道:“小情小爱?还是欲海情天?主人公姓甚名谁?” 嫌犯晏闭着嘴,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但不多时,那上刑的手指就撬开他嘴-巴探进去,一阵“严刑拷打”。 没一会儿,谢晏就求饶,含着他一点湿漉漉的指尖,囫囵道:“好了好了……就,庄稼汉五大郎和他的卖身葬父的燕哥儿,燕哥儿不安于室,整日伺机逃跑,被五大郎抓回去这样教训、那样惩罚……的故事。” 裴钧:“……” 怪不得段清时当初张口就骂他凶残暴戾,只会把谢晏当做玩物……段清时不会以为,那本子是他找人编的罢! 裴钧又气又笑:“你真是……每次都能令孤叹为观止,大开眼界!你自己给自己编这种故事,羞不羞?你怎么这么、这么……”他低头,贴在谢晏耳旁,说了个字眼。 谢晏瞬间脸皮微微红了,嘴上却倔道:“我夜里自己看的!自娱自乐不行啊……” “行。”裴钧宽宏大量地将他原谅了,车外已隐约听闻寺庙的钟声,空气里也多了淡淡的香火味道,他拽起谢晏坐好,从车窗远眺了一眼山上的寺宇,“还记得几段,回去给孤默一份。” 谢晏整理着衣衫形容:“……啊?” 他一愣,随即四下看了看:“佛家清净之地,你说什么呢!” 裴钧不喜寺庙,不喜段清时,更不喜长公主,关上窗啧了一声:“当做孤陪你走着一趟的酬劳。”他瞥了谢晏一眼,“不愿意?” 段清时已下马来请了,还带着个小沙弥,谢晏生怕他再说下去扰佛祖清静,赶紧捂住他嘴:“抄抄抄,回去就给你抄!” 裴钧默不作声吻了他掌心一下。 谢晏忙将手抽回,掀开帘子跳下车去,还回头恶狠狠瞪了他一记。 - 宁喜留下看车,两人跟着段清时和小沙弥,沿着一条清静小路,绕过了玉泉寺主寺区,到了后山的一处僻静竹林。 长公主说要出家,自然没人敢叫她真的入寺落发,只在竹林里僻了处院落,供她清修。每隔几日,就有大师父去为她讲经说法。 谢晏以为,段清时说重病,也有可能只是夸大其词将他骗来的一种招数。 没想到一推开门,进了门槛,浓重药味扑面而来。 还有一种类似老木即将腐朽的病气。 突然“咣啷”一声,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动静,段清时立刻加快脚步,绕进床前,急急喊了声:“母亲。您别动了,我来收拾!” 谢晏随即越过屏风,一抬眸,对上一双浑浊无神的眼。 那眼睛形如弯凤,依稀还能看出曾经的柔美来……但也只剩下一二分了。 谢晏不得不承认,这个曾经活在他记忆里的蛾眉云鬓的美妇人,确实已经老了。 -------------------- 作者有话要说: 问,那个字眼是:( ) - 感谢在2022-03-28 00:53:10~2022-03-30 01:52: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半夏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活络丹 32瓶;宇宙一级靓女 16瓶;高高兴兴 10瓶;41588224 5瓶;唉唉唉呀、发财 2瓶;小花糕、想要体验男孩纸的快落、花开宿语、月下花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5章 谢晏没有让裴钧跟进来, 让他在门外守着。 裴钧虽有些不高兴,但并没有反驳,蹙了蹙眉头, 便出去了。 有段清时在床前尽孝, 忙前忙后。谢晏并没有上前, 只默默地立在屏风旁, 看段清时收拾了地上的破碎碗盏,重新斟了茶水, 伺候长公主饮了几口,她胸口的喘促才慢慢缓解。 许是常年礼佛的缘故, 公主衣衫清素,不饰粉脂。但算起来, 公主也不过四十几许,不知是不是寺中孤寂,她鬓角已有了明显的花白。 段清时压下难过,轻声道:“母亲, 你看谁来了?” 公主缓了缓气息, 慢吞吞地看向屋中多出的一人,视线一顿, 唇瓣翕动几许。 谢晏躬身行礼,先行开口:“公主金安。” 听他如此唤自己, 公主神色黯淡了下来, 正要说什么,她喉中一阵气急, 以帕掩口猛咳了好一会, 再松开时,帕子上洇开了一片血痕。公主脸色也随这阵咳嗽而白了几分。 段清时吓坏了, 手忙脚乱从柜中取了药丸,倒了几粒送到母亲口中。 谢晏看着那帕子,也不禁皱了下眉头,道:“可请太医看过?” 段清时抽了抽鼻子:“看过了,可是……” 他没说完,就被公主抬手打断,她将染血的帕子折起,一错不错地望着谢晏的方向,将他上下观察了一遍,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你的病好了……那就太好了。” 谢晏答:“是五郎为我找到了解药。” “……解药,五郎?”公主并不愚笨,听他这么说,纵然不知全部,也能猜出几分来,她转头看了看窗外淡淡透出的一抹高大人影,点点头,“小五是个好孩子……晏儿,你坐——咳咳咳!” 她又咳几声,段清时忙抚她的后背。 谢晏一面很同情公主的遭遇,少年丧子,青年丧夫,终年被癔病磋磨;可是另一方面,他又排斥被公主这般唤他,这总让他想起那些不算愉快的往事。 但谢晏也没有忤逆她,挨着床前一只圆凳坐了,平淡道:“您是长辈,唤我平安就好。” 公主苦笑,顺了他的意思:“平安。以前是我不好,我只想着清砚,忽视了你的感受……是我自作自受,亲手斩断了咱们的母子情谊。害你在大虞孤苦伶仃一人……” 她伸手想去摸一摸谢晏的脸,但因谢晏没有动,她未能够着,只能遗憾地落下,凄苦一笑:“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都受尽了折磨。平安,我常常梦见你朝我哭诉,我很后悔,后悔把你这么好的孩子推出去了,后悔那样冷待你。” 公主痛苦地捂住胸口:“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一面了。” “母亲!您歇会再说话罢。”段清时担忧地跪在床前,一会儿端水,一会儿奉药。 谢晏看段清时又忙活了一阵,直到公主则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背,他才抹了抹眼睛,重新安静下来。 随着公主的动作,一枚木质手镯顺着她的小臂滑落下来,段清时见了,惊讶了一瞬:“母亲,这、这不是晏哥小时候……” 是谢晏十岁那年,刚迷上了雕刻技艺,他想亲手做一样东西送给公主。但是玉易碎,他总雕不好,后来实在无法,才寻来一块沉香木,雕了这只手镯。 手艺其实也很差,勉强算得上圆滑。 公主抚摸着那枚手镯:“上山以后,我常常反省,后来翻出这枚手镯,这些年来日日佩戴,在佛前忏悔……”她流泪道,“怪我以前钻牛角尖,不知道疼惜你,所以老天责罚我,让我失去了你这么好的孩子,也让清时没了这么好的一个哥哥。平安,是母亲不好。” “如今母亲身子是不行了,我在这世上没别的挂念,只有你和清时,你们哥俩要好好的……” 她说着,哽咽一顿,眼泪顺颊而下。 只听这些话,谢晏都有些动容,他起身,朝公主走了两步,但至床前又停了下来,自嘲一笑:“公主体虚病重,有清时照顾,想必会很细致。我身子也不妥帖,便不久留了。” 他一转身,公主在后急急唤了两声“平安”,还险些从床上翻下来,好在被段清时护住。 段清时见他如此无情,也有些不快,低声道:“晏哥,母亲大病,只想与你多说两句话。你、你少说两句……便顺着她些……” 谢晏回头看着这母子两人,失笑:“公主若是有所听闻,便也知道,我从阎王殿里徘徊数次堪堪救回,亦是病体沉疴,如今也是强撑精神才上山来。公主若是体恤,便该叫我早早回家休息。” 他行了个礼,调头离去。 “你怎么能这样……”段清时恼了,想他说个清楚,可又放心不下重病的母亲,一时左右为难,“谢晏,谢晏!” 裴钧在门外等候,突然背后小屋门板一响,他立刻回头,见到谢晏说完话出来了,眼中一喜:“谢晏……”可随即就看他神色疲累,扶着门框时还虚晃了两下。 他立即伸手,但想到下山而行的蜿蜒山路,抱着并不安全,于是转身半躬蹲下。 谢晏并没有拒绝,顺从地爬上了他的背,两手环住他脖颈:“五郎,我累了,回家吧。” 裴钧看了屋内一眼,也不问:“好。” 待段清时安顿好公主,再追出来时,只看到裴钧背着谢晏远去的背影。他追了两步,又听见屋中母亲在咳血,踌躇了一会,终于还是放弃。 - 裴钧将他一路背下山,步伐稳健,宁喜看见他们回来了,忙挑开帘子。 谢晏头昏脑涨地钻上车,寻了个柔-软的角落靠了下来,扯过一张薄毯盖在身上,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裴钧随即跟上来,将他拨弄到身上躺着,他也没抗拒,贴在裴钧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闭目歇了一会。 宁喜选着没有坑洼的道路,马车又快又稳地往回城的方向。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谢晏才似歇过来一般,用脸颊鼻尖蹭了蹭裴钧胸口,睁开了眼睛,静静瞧着他衣上的绣线。 过了好一阵子,谢晏纳闷:“你不问我?” 裴钧低头见他拧着眉心,不由抬手揉开了,道:“如果你不想说,孤便不问。” 谢晏抬眸,两人视线交错,沉默须臾,谢晏低声笑了:“你分明是都知道,都听见了。” 第108章 裴钧没反驳,只是将他往身上搂得更紧了些。 谢晏反手环抱住他,嘴唇微微动了动:“沉香木的镯子,若是日日佩戴,必有光华和幽幽暗香。她那镯子,颜色枯糙,气味平淡,一侧甚至有了细细开裂,可见非她所言是多年佩戴,分明是闲置多年刚刚找出来挂在手上的……” 她的那些忏悔之言,或许有几分真心,但都抵不过她为段清时找靠山后路的功利心。 段清时性格不算圆滑喜人,虽有几分文才,但也不至于称得上是文坛大家,又无从政之才。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之所以能在京中有人追捧,旁人多少是看在长公主的面子上,以后长公主没了,他少不得要吃苦头。 谢晏如今颇受摄政王-宠-爱,倘若他能照拂段清时,长公主才能走得安心。 看到那枚开裂的木镯时,谢晏就想明白了这一切。说是如何伤心,倒不至于,他反而只觉可笑:“她病入膏肓,还不忘借机找我来,利用我,哭哭啼啼的为他亲儿子谋求后路,真是个‘好母亲’。” 只是这“母亲”并不是他的。 倘若她真有忏悔,五年之久,怎么没有来看谢晏一眼?如今再佯装弥补有什么用?! 谢晏想着,难免胸口起伏。 “那咱们不理她,不理她了。”裴钧抚着他头发哄道,“以后她儿子没人疼,被人欺负了只能受着。你有人疼,有人宠着、有人惯着……气死她。” 谢晏难得一笑,仰头看着他:“以前没觉得你这么会哄人。” 裴钧无奈道:“还不是被燕燕闹的?闹着闹着,就无师自通了。”他捏了捏谢晏的脸,“那燕燕还生气吗?” 谢晏鼓起脸颊:“如果有人肯亲燕燕一下的话。” 裴钧无不依从的,低头亲了亲他的唇,安抚似的舔了两下。 - 谢晏痊愈的消息,既然长公主那边都能打听到,说明中间有人嘴不严,早晚会走漏。所以回京后,谢晏一头埋进了王府里,言称旧疾复发,闭门不出,谁也不见。 让无数向来刺探消息的宗亲贵族们的心思,都落了个空。 王府各门更是加了数层精兵守卫,连进出送菜的小偏门,都多了雁翎卫盘查把守,谢晏想说不必,但拗不过裴钧小心,也就随他去了。 回到抱朴居,谢晏的心境和之前又有不同。 对于那个傻了的燕燕,这里是他极具安全感的“窝”,对于谢晏,他抚过院中的一草一木,一窗一阑,心中涌起无限暖意,像是寒冬旅人得了一碗心心念念的热汤。 痛痛快快睡了两日,谢晏恢复了精神,出去晒了个太阳,伸了个懒腰,回头站在卧房门口,看到四周墙上还挂着自己傻时作的破字破画,不由得笑了。 裴钧从书房出来,突然在背后抱住他,问:“怎么不进去?” 谢晏吓了一跳,随即放松下来,感慨道:“一时美梦成真,有点难以置信……谁能想到,两个月前,我还在纠结三个人在床上,我睡在哪里呢!” 裴钧不提他吃那公主醋的事,却道:“三个人……也不是不行。”他带着谢晏的手指着床榻,“你睡外边,孤睡中间,燕燕睡内侧。燕燕睡觉不老实,容易掉床。” 谢晏失笑,反身掐了裴钧一下:“你想得美,还想左拥右抱,享齐人之福!” 两人正打闹,宁喜抱着洗过脚的甜甜回来了,一进门看到倒在榻上的两道人影,老脸一羞,还不忘抬手捂住甜甜的眼睛:“殿下,侯爷,天气热,宫里刚送来一批冰,奴想着,要不要做个荷花酪吃……” 谢晏:“要!” 裴钧:“不行。” 两人异口同声,僵持不下。 宁喜为难地看了看两个人,更加不知道该听谁的好,好在紧接着宫里来了个小内监,请摄政王入宫。 裴钧理了理衣服,偷偷揩了谢晏两把油,才起身向外走。宁喜和谢晏见状同时松了口气,谢晏正在背后偷偷朝宁喜使眼色,让他过会就去刨点冰来吃,谁知裴钧后脑长了眼似的,回头一瞪:“若是让孤知道,谁给他乱吃冰,一律重罚!” 谢晏当即嘴角一抿,故技重施:“啊,不要嘛……” “不许撒娇。” 谢晏:“……” 裴钧又嘱咐了下人两句,这才离去。谢晏哀求地望着宁喜,宁喜则闷头抱着甜甜,半晌才耐不住他那可怜兮兮的眼神,道:“侯爷,不是奴不给您吃,是殿下不让……” 谢晏又气又热,接过甜甜抱在怀里,一边嘀咕着他爹跋扈,一边躲到阴凉处。 宁喜不给吃,他找良言去! 结果找了一圈,阖府都串通好了似的,别说一碗冰酪,就是个冰碴子他也没舔上一口,顶多就只能喝到被井水镇凉过的冷饮子,还不能多饮。 谢晏不仅吃不到甜冰酪,还要早晚继续吃调补身体的苦药,他气坏了,抱着甜甜溜到裴钧书房,翻出上好的金星砚,磨了满满一台墨,把甜甜抱进去,记仇道:“去,闺女儿,给你爹多盖几个章!” 甜甜如今吃得肥圆,谢晏抱着都嫌沉了,肥闺女儿小时候就喜欢拿脚丫子帮他爹盖章,大了更是被溺爱得为非作歹。 如今得了谢晏首肯,两边翅膀一抬,一脚踩进砚台里,嘎嘎叫着挥舞着翅膀满地乱跑。 谢晏满意地看着地上的枫叶章,正欲翻出张纸来写一副“到此一游”来气裴钧。 但宁喜将书房收拾得很整洁,他找纸时无意翻动了头顶一只柜子,打开了竟是满满一橱子的旧公文折子,因为太多了,失去了柜门的阻挡,一下子就倾覆下来,稀里哗啦落了满地。 还有一些掉在谢晏头上,砸得他“哎呀”一声。 他随手捡起几本,翻了翻,都是往年的一些公务,有的是无关紧要所以留下了原本,有的是裴钧抄录备存的,都不算很机密,但却可以从中看出不少朝官的动向来。 不知是这一只柜门,谢晏又把其他门打开看了看——是这一面墙的柜子里,都是这些旧文。 谢晏多年未接触朝政,对如今大虞政事已不很了解了,看到这些,不免起了些兴趣,一时看入了迷,干脆席地而坐,将这些公文按年份排好,一一翻阅。 还扯了张废纸,看到关键处,时而在纸上记录两笔。 不知不觉,午饭也没吃,看到天色昏沉了也不知。 因他是偷偷猫进书房的,没人注意。外面良言他们见他不见了,起初以为他是生气吃不到冰而故意躲起来了,也没多想,后来一下午不见人影,这才晃了,一伙人四处寻找,喊他名字,翻遍了园子也没人回应。 谁也没想到他会一声不吭地躲在书房里。 宁喜怕又发生吐伏卢屾那样的事情,赶忙把在宫里处理烂摊子的摄政王请了回来。 裴钧本就被小皇帝气得上火,一听谢晏又失踪了,顿时怒从心气,一进抱朴居就厉声质问:“整个王府里三层外三层的精兵,几十个仆婢,那么大个人你们都看不住?!给孤找!京城掘地三尺,不找到人你们一个都别回来了!” 宁喜几人低着头大气不敢喘一声,赶紧吆喝上百十个家仆侍卫,分散出去找人。 裴钧习惯性地先走到书房,一推门,顿了一下,道:“回来,都别去了。” 众人一愣,宁喜试探地问:“不、不去了意思是……?” 裴钧望着书房角落里蜷缩着的人影,声音愈放低了几分:“找着了,在这呢。” 宁喜几人大惊,赶紧凑上前去看了一眼,果然看到一片昏沉中,平安侯抱膝靠在一架书柜底下,身前铺满了纸张,脑袋正垂垂靠在柜门上,似乎是……睡着了。 “这、这……平安侯怎么在这睡了?”宁喜窘迫道,“这,谁也没想到啊……” 还没再看第二眼,摄政王就瞪了他们一下,将所有人赶了出去,把门一关。 裴钧走到书房里面,看到书桌下一只打翻了的砚台,满地花嗒嗒的鸭脚印,凡是能落脚的地方,都被甜甜跑满了。用脚指头想,就知道是谁让它干的,一时又气又笑。 他悄悄走到谢晏身前,半蹲下-身,看谢晏手里松松攥着一支小狼毫,脸上好几个墨点,身周全是看过的公文折子,数十张纸凌乱地铺散在地上,上面简要地画着些图和分支。 而谢晏本人,歪着脑袋,半张的嘴角睡得都快流下口水来。 甜甜也一身糟污,雪白的羽毛裙子弄得左一片黑、又一片墨,眼下也玩累了,正缩着脑袋蜷在他爹爹身边睡觉。 这么一蹭,谢晏衣摆上也都是甜甜蹭上来的墨迹。 父女两个,花猫似的。 裴钧失笑,那颗因为担心谢晏而悬着的心落回肚子,他抽-出巾帕,在谢晏嘴角擦了擦,又一折,再去擦他脸上污迹时——谢晏倏的被惊醒,他一动,身上的各种纸张折子就哗啦啦地往下掉。 谢晏还以为是甜甜在搞乱,眼睛都没睁开就埋怨“甜甜别闹”,一边下意识地去捞身上的纸笔。 结果纸笔没摸到,反倒是摸到一只温热的大手。 谢晏这才睁开眼,看清面前的人:“唔,五郎……” 裴钧想训斥他两句,责备的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口,最后只是长长叹息:“怎么睡在这里了?”他帮着整理杂乱的纸张,捡了几份随意一扫,很快就被上面的内容吸引,皱起了眉头,“谢晏,这些……” “嗯?”谢晏还困得迷迷糊糊,打了个哈欠道,“怎么了,你别弄乱啊,我还没整理完。” 裴钧再看向他背后的柜子,柜门已尽数打开,里面的东西都被取出,排列在不远处的地上,他片刻过后才明白谢晏都干了什么,微微震惊:“这一面墙的公文和折子,你难道一下午全看完了?!” 谢晏伸个懒腰:“嗯,我多年没接触政事了,不懂如今朝政格局,也没法帮你,所以就看看这些旧文……你不介意吧?” 这岂是介不介意的事,这可是裴钧积攒备存下来的至少三四年的量! 谢晏不仅全看了,还一一分析串联了,只凭这些,他就把当下局势整理得差不多,这纸上随手记录的好几处观点,都与裴钧的思路不谋而合,有的甚至……一语点醒了裴钧困扰多时的难处! 裴钧捧着他那几十张写画潦草的纸张,如获至宝:“谢晏,你真是、真是……”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亦不知道该如何像谢晏传达心中的激越。 一时恍惚,裴钧一把将谢晏拢进怀中。 谢晏被他勒得涨红了脸,虚虚拍打着他的后背道:“喘、喘不过来了!” 裴钧这才平复几许,将他松开,又没忍住,也不管他脸上唇边还有墨迹,实实在在的吻了下去。谢晏都没反应过来,书房中便想起了湿黏亲昵的声响,连甜甜也被惊醒,呆呆地从两人之间的缝隙里仰头望着他们。 舌尖交融,唇齿相依。 谢晏被他一番深入掠夺,唇-瓣都红了,好容易叫他松开一些轻轻喘息。他舔过嘴角,嗔了裴钧一眼:“你一回来,发的什么疯?” 裴钧摸了摸他被咬肿的唇-瓣,心下情动,又贴上去亲了亲,沿着下巴摩挲到喉颈。 谢晏被迫半仰着头,慢慢才明白这男人为何激动,他喉结一滚,那抵在自己喉上肌肤的舌也跟着一滚:“……摄政王殿下,我如此辛劳,你不奖赏我点什么吗?” 裴钧捏着他后颈:“你想要什么?孤都给你。” 谢晏将手往前一伸,裴钧立刻将他捉住,低声:“这个还不行。” “……”谢晏气死,这还叫都给?他只偷偷摸了一把,就被迫收回,退而求其次,气呼呼道,“那我要吃冰,一大块冰!我快热死了!” “这个也不行。”裴钧在他颈上又一咬,重得谢晏以为裴钧是要贪婪地咬破他的喉咙、吸食他的血液,但这齿间磋磨的滋味亦令他很是难耐,“你吃不了冰,太医说会抵消药性。你若热,孤带你去泡澡。后面院子孤让宁喜收拾了一处汤池,本是打算给你泡药浴用的,昨日便灌了热汤试水,你若喜欢,这会儿便能去亲自试试。” “啊……”谢晏被他舔舐得浑身一软,“走开点,你要么别弄我,要么就真弄弄我……” 裴钧笑道:“你这话说的哪像个光风霁月的君子?” “我何时说过我是君子?”谢晏将他往外一推,又双手将他环住,贴他耳边道,“不是你说的吗,我……” 马车上那个字,他又说还给裴钧听。 裴钧耳边一热,纵是忍耐力再好,下腹也不由得一紧。 他拂开了谢晏身上的其他折子纸张,将他径直抱起,在谢晏低低一声惊呼中,唤宁喜道:“晚膳备到汤池!” 汤池前几日被宁喜带人清洗完,一直在蓄水放水试温度。 因是夏日,池里并不需要多热,裴钧抱人过去时,仆婢们立即往里兑了几桶热水,当即便能泡。汤池建在一个花树缤纷的小院子里,还围了八面屏风。 池里雾气蒸腾,裴钧问怀里的人:“你还怕不怕水?” 谢晏踢掉两只鞋,翘着脚:“不怕。” 刚说完,裴钧就将他往池里一放,他没料到这么突然,整个人往下一滑,正以为自己要吞一口水时,一只手掌托住他的腰将他推了上去。 第109章 “衣服……”谢晏道。 裴钧褪了外衫和鞋袜,手指扣在他腰带上,将他摁在池边,半张脸露出水面:“你刚才说什么?” 谢晏没懂:“什么什么,衣服?” “不是,”裴钧手指一动,一条衣带就飞出去了,挂在屏风上,“那个字。” 谢晏一想,身体很快被热水蒸出粉意,他虽不知道裴钧要做什么,但谢晏最不怕的就是撩拨他玩,于是两臂往池边一搭,泡得舒适地眯起眼睛,道:“我……,摄政王殿下,是想听这个吗?” 有一瞬间,谢晏错觉看到了一双蛇目,散发着致命而诱-人的毒性和野性。 然而下一刻,他便知道这毒是如何蚀骨。 谢晏倏忽张嘴惊叫,但又飞速紧紧抿住,但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水面下裴钧浮起的发丝。又好几次,他都觉自己发软,在往水里滑,但都被一双大手推上水面。 可恶,裴钧哪里学的,推他上水时竟然捧住他……那里。 不知多久,屏风外院门处,传来仆婢询问是否需要添热水的声音。 谢晏怕自己泄露声音,咬住了手腕,结果一紧张…… 须臾,裴钧浮出水面,谢晏吐出自己的手臂,迷迷瞪瞪地望着水面,却不见丝毫……的东西浮起,他猛地想到什么,登时扭头看向裴钧,见他舔了舔嘴角。 谢晏耳内“轰”一声,两手遮住脸:“你、你……你怎么能……” “怎么不能?”裴钧一脸无辜,凑上来与他亲昵,“好好一池水,孤还想继续泡,弄脏了不好。” 谢晏耳颊更红,臊得沉入水下,可还没在下面憋多久,就猛地想起刚才裴钧在水里干了什么,又立刻煮熟了似的凫了上来,没好气道:“这就是你给我的奖赏了?” 裴钧怕他过会儿赧跑了,搂住他腰身,刻意蹙眉道:“这不够?你胃口也太大了。” “这不知道是给你的奖赏,还是给我的奖赏!”谢晏嘴上不同意,却趴在他怀里任他揉揉捏捏,手里挑着他一缕湿发道,“我要点实质性的。” “好啊,都学会恃宠而骄了。”裴钧笑着道,“你要什么?你要孤的宝玺,孤都给你。” 谢晏没跟他客气,立即狮子大开口:“我也不贪,先要个官儿好了。”他附耳上去。 裴钧微微眯着眼:“这还叫不贪?” 谢晏在他肩头用力咬了一口,留下个清晰的牙印,咬罢,他掬起热水一点点地淋上,眼角微红,目含春水:“我就想看看堂堂摄政王,能为我昏君到什么地步?” -------------------- 作者有话要说: 为你疯!为你狂!为你哐哐撞大墙! - 感谢在2022-03-30 01:52:09~2022-04-01 02:05: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发财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eth 104瓶;mama没有课外活动 20瓶;陈酒、不加糖、夜卫越、诗家小玄 10瓶;啦啦啦 8瓶;橘西西西西、你在和谁说话、宸色的橙子 5瓶;行槿 2瓶;月下花、唉唉唉呀、半夏、想要体验男孩纸的快落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6章 摄政王离京两月, 当时宁喜对外的说辞,是摄政王旧疾复发,需得静心调养。 前朝虽未罢朝, 但缺了摄政王, 年幼的小皇帝也无法主事, 只是走个过场便散了。京中早就流言遍飞, 有传摄政王病重不治的,有传摄政王已被毒杀只是秘不发丧的……以至于京中各股势力蠢蠢欲动。 但如今摄政王重归朝政, 不过三四日,便严惩了数名玩忽职守、结党营私的臣子, 平息了各路非议。 连带宫中也被换了一批人,只因查出几个内外勾结, 在小皇帝面前煽风点火胡说八道的宫婢内监。其中不乏有伺候了幼帝多年的,被当众杖毙,以儆效尤。 上朝时,众臣子重新体会到了摄政王初掌权那年时的狠厉, 连头也不敢抬了, 生怕说错一个字,就被拉出去砍了脑袋。 由此, 朝野内外,再无人敢多置喙一句。 还有一个愁苦之极, 不敢说话的, 就是小皇帝了。 御书房里,小皇帝闷着脑袋看折子, 都是被批阅过的, 他翻上两眼,按宁喜分门别类排好的顺序, 只在重要的折子上印个章儿就完了,时不时还惴惴不安地往左下首的大桌上瞧一眼。 “这几份折子,孤已批过。”裴钧连茶也顾不上喝,将积压的折子火速处理,交给宁喜呈上去,“洪尧的水患是急事,还有地方上奏石滦乡多户生疾,疑是热疫,此事是重中之重,孤已安排太医院着人前去验看……陛下可看看有何补充。” 被点了名,小皇帝捧着折子干巴巴道:“皇兄安排得很好,都听皇兄的……” 裴钧看了他一眼,眉头深蹙,又道:“南方诸郡报盗匪猖獗,陛下对剿匪将领可有想法?” “……”小皇帝怯怯地阖上了折子,“皇兄定就好,这些我……朕也看不懂。” 裴钧正端起一杯消暑茶,闻言“砰”一声将茶杯重重放下:“裴祯!你——” 小皇帝知道他又要骂人了,指不定还要拿折本子砸他脑袋,下意识就把头一缩。 “咳咳!”右下首突然响起几声清咳。 “……”裴钧压下眉间青筋,哼了一声,斥了声“不懂还不学”就闭上了嘴。 小皇帝等了会,也不见他发作,只听见他重重翻页、重重放笔的声音,半晌偷偷睁开眼睛,看摄政王确实压下了怒气。他微微惊讶,这才将视线转到右边,看向那一早就随着摄政王一起进宫来的男人。 对方一袭大绯色绣仙鹤的官袍,头戴玉冠,愈衬得他眉若烟云,面容俊美,此时,他正安安静静地翻着一本书看,时而在书上标记些什么。 过了半个多时辰,裴钧终于把公务全部料理完,见上首的小皇帝又是一副孺子不可教的模样,心里就恼,教了这么多年,养只猫狗都能认字了!但还没张嘴,对面书案上就又响起置笔声。 清脆而干净利落。 裴钧再不悦,也硬是憋了回去,囫囵灌了满杯消暑茶,欲言又止看了对面的人一眼,拂袖而去。 摄政王两次怒而未发,小皇帝心惊胆战,直到他带人出去了,连宁喜也没留,这才极轻地松了口气。 随即,他又凝起精神,戒备地看着那位绯袍青年。 摄政王虽冷厉严肃,但小皇帝与他好歹算是兄弟,相处多年,已经熟门熟路知道该怎么应付,而眼前这个……更令他心慌。 更不说,摄政王将他带进宫时,竟说此人是新给他安排的……太傅。 小皇帝神色复杂地盯着谢晏看了一会,不敢说话——比起摄政王,他更不想与谢晏对上。那日马车里的事,他还没忘。 谢晏在他的视线里若无其事地写着东西,仿佛他不存在一般。 小皇帝揣摩不透摄政王把谢晏留下的心思,更不敢离开,只好苦不堪言地翻开桌上的折子,佯装在看。 可等他把桌上折子都看了个遍了,谢晏也不出声,殿里却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从谢晏那里传来的沙沙的书写声,连个进来换茶的宫女都没有。 小皇帝口干舌燥,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道:“谢侯……谢卿?谢大人?”对方垂眸不应,他想了想,老老实实唤道,“谢太傅。” 谢晏这才抿唇,应下:“臣在,陛下何事,可是有看不懂的地方?” 他都如此说了,小皇帝只好翻了几本折子出来,随手指道:“这里确实不懂……” 谢晏放下笔,施施然走到御案前,低头看了看。 小皇帝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味,有些苦,但并不令人讨厌。 谢晏提笔指点了他两句折子上的事情,微一偏头,见他盯着自己看,十分紧张的样子,遂放下笔道:“陛下,难道臣脸上有字?” 小皇帝猛地回神,低下头,小手紧绷着放在膝上,犹豫了一会才问:“朕之前的太傅呢?” 谢晏笑了一下:“摄政王殿下-体恤赵太傅年迈,已允他回家享受天伦之乐。陛下更喜欢赵太傅?” 小皇帝稚嫩的脸上露出几分苦恼,抿着嘴摇了摇头。 其实哪个太傅对小皇帝来说都无所谓,反正都是摄政王安排的,但是谢晏就……他和摄政王那么亲密,只怕早就跟摄政王说了什么话,如今摄政王派他来,恐怕是以太傅之名,行监视之实。 一个摄政王就够可怖的了,如今还多个狐狸似的谢晏…… 自坐上皇位的第一天起,小皇帝就知道,这龙椅原本是不属于他的。他坐得实在是烫屁-股。刚登基那阵子,母妃抱着他夜夜垂泪,生怕不知道哪天,摄政王就把他们母子杀了。 他其实并不很想坐,如果摄政王想要,他巴不得早日还回去。 小皇帝拧起眉头。 他虽然不说话,但谢晏心里却明白这小东西在想什么。 “陛下。”谢晏想了想,微躬下腰身,“陛下害怕摄政王?害怕臣,怕臣是摄政王的耳目和奸细,恐臣和摄政王密谋,对您不利?还是有人告诉陛下,您若插手政事,摄政王终有一天会容不下你,像对待大皇子那样对待你?” 小皇帝吓了一跳,忙道:“自然没有。” 但心里显然是这样想的。 夺宫那日,裴钧浑身浴血,一手提剑,一手拽着大皇兄的人头,踏上鸣銮殿的台阶。那副血染的画面,小皇帝这辈子也忘不了。 这让他如何不害怕摄政王。 谢晏叹了口气:“有些前尘恩怨,你那时还小,并不知道。大皇子不端不仁,平日便多仗势贪赃枉法。先帝病重,他起兵逼宫,甚至派兵控制了多位皇子和半数朝臣,实非明君之选。况且大皇子一直视殿下为眼中钉,还险些毒杀殿下。两人势同水火,那日殿下若不杀他,日后死的便是殿下……这是为将、为君者必做的舍弃。” 小皇帝眉头微皱,欲言又止。 他想问,既然摄政王能舍弃大皇兄,是不是将来也会舍弃我呢。 但他不敢问。 谢晏知道小皇帝可以听懂,继续温声道:“许多人指摘殿下残暴,屠戮手足、戕害忠臣,颠倒是非。陛下,您很聪明,您仔细想想,除了大皇子,殿下当真对兄弟冷血无情吗?对待朝臣、子民,殿下又是否真如流言所说,残暴不仁?” 那场夺宫之变,只有大皇子身死,其他参与逼宫的皇子,最重就是贬为庶人,或者发配到穷山僻壤。剩下的兄弟如今都各自领了封地安居乐业。 更不说魏王这样的,死活不愿就藩,摄政王骂得倒是很凶狠,罚也罚了不少,却也没真的降罪。 这些年被杀的大臣们,虽说死法凄厉,但罪状条理清晰,无一冤错,都是该杀该罚之人。 在那个风雨飘摇的时期,摄政王用这些看似酷厉的手段,确实起到了杀鸡儆猴之效,正因为百官对他的惧怕和忌惮,才让动荡的大虞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平稳了下来。 至于那些三天两头叱骂摄政王残暴冷酷、动不动就要触柱死谏的,他们骂摄政王的嗓门,比宫外卖猪肉的都响亮了,如今还不是都好好地活在朝上。 不得不说,大虞这几年在摄政王的治理下,确实风调雨顺,蒸蒸日上。 小皇帝顺着想到这些,心下动了一动,有些动摇。 ……其实摄政王对他也不差。 尤其是那年,已身为太后的母妃得了种罕见难治的疾病,宫里太医束手无策,是摄政王遍寻名医为她诊治。 后来母妃薨逝,他哭得大病一场,是摄政王不分昼夜地照顾他,喂他吃药,还抱着他,哄他说,太后只是变成了天上的星星,回到了月亮身边。如果他思念母亲,可以向着月亮祈祷,母亲都会听见。 摄政王并不怎么会抱人,小皇帝还隐约记得,他的臂弯硬邦邦的,但很暖和。 小皇帝也记得,他开蒙后初写的第一幅字,就是摄政王握着他的丁点大的小手,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母妃原本只是一位嫔妃身边的宫女,身份低微。先帝皇子众多,并不怎么在意他们母子,他长到三岁,连父亲的脸都没有记清,更别说是来自父亲的关爱。 是摄政王如兄如父般,将他拉扯大,虽然摄政王形色严厉,寡言少语,但每遇危险,都似无坚不摧的大山一般挡在他面前。 第110章 是啊,就算旁人都说摄政王无情,他怎么可以忘了皇兄对他的那些好呢? 小皇帝愈加愧疚。 谢晏趁热打铁道:“殿下或许是脾气凶了点,但他若当真见不得你好,怕你长大夺他的权……他直接对你不管不问,让你玩物丧志,不是更好吗?或者,当初就杀了你,更简单。又何必为你请那么多名师教你功课、逼你学政。还每每因为你不好好学,而气得自己上火。” 小皇帝莫名就被他说得有些惭愧:“我……我其实都学了。” 他只是害怕摄政王,而故意装出一副憨笨的模样。 谁知道装了这么久,摄政王没有看出来,反倒让第一次见面的谢晏给一眼看穿。 天知道那日马车里,他被谢晏委婉戳穿时,后背出了多少冷汗。 毕竟他来之前找了些旧宫人打听谢晏的事,在脑海里构筑了一个多智、狡猾、奸佞的形象。等他真正见到谢晏时,潜意识就觉得,这个人不是他能轻易骗过的。 谢晏当然也知道,回京那日初见小皇帝第一面,他便知道这孩子很聪明,是个做皇帝的好苗子。 这种聪明若能有人好好引导,小皇帝将来定然很有出息。只是裴钧不擅长养孩子,又身份尴尬,不好逼迫,才被他愚笨乖巧的假象所蒙蔽。 既然谢晏都摊开说了,小皇帝也没有继续伪装的必要,但过了会,他仍忧心道:“五皇兄他……真的不要皇位吗?” 谢晏失笑,很想揉一揉小皇帝的脑袋,但手伸了一半想到他好歹也是一国之君,又收回来了:“如果他想要,便会直接抢,背后放冷箭的行为他看不上。” 小皇帝想了想,好像确实如此,以摄政王的能力,想要皇位又何必整那些弯弯绕绕。 他不做,或许是真的不想做。 “陛下。”谢晏半蹲下来,温和地握着他的小手,“臣身体不好,五郎他经年打仗,亦是一身暗伤。我们都祈盼着陛下能早日亲政,再给五郎一块山清水秀的封地,让我们白鹿青崖,逍遥自在……臣问陛下,陛下愿意做个好皇帝吗?” 小皇帝被问得一赧,有些无措,小声道:“我、我自然是愿意的……但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好,五皇兄他就做的很好……” 谢晏耐心道:“只要你愿意做,臣与五郎都会倾囊相授。我们会将一个空前兴盛太平的大虞交到您的手中,只要您想,您就是天下霸主。” 小皇帝听着他所描绘出的盛世大虞,小小的胸腔里也不由慷慨激昂起来。 他看着谢晏的眼睛,那眸子像颜色浅淡的琥珀,孩子最是敏感,他能感受到谢晏传递过来的坚定和温柔,须臾,眼睛就红了几分。 小皇帝看到谢晏眼睛弯了,似乎是在笑话他,他脸也涨红,又无处可藏,鬼使神差地就把脸凑近埋进了谢晏怀里。 谢晏任小孩子把眼泪抹在自己连夜新裁的官服上,拍了拍他的后背,笑叹道:“陛下,快快长大吧,早点为五郎分忧,好吗?” “……”小皇帝趴在他胸-前,委委屈屈地“嗯”了一声。 这块压-在小皇帝胸口的巨石,被谢晏撬开了几分后,果然成效显著。没多会,他抱着谢晏蹭够了,就揉了揉眼睛坐直了,当即拿出了一股“朕要做天下共主”的气势,精神振奋地翻开折子,认认真真地看。 小孩子还是好哄,即便他贵为皇帝,也不过是个孩子。 也就是裴钧那个狗脾气,不知道怎么带孩子,还不会好好说话,才让好端端的兄弟两个整成这幅局面。 谢晏欣慰地搬来椅子,坐到旁边,一边继续在书上做批注,偶尔解答小皇帝的疑问。 待小皇帝半知半解地把裴钧拿给他学习的折子都看完,谢晏也差不多把手上的《尚书治要》都批注完毕了。 小皇帝接过来一看,又不禁惊叹,这上面朱笔标记之处,都是十分重要的地方,而且做出的批注比之前太傅们的讲解更加清晰易懂,在有些页面,他还夹了纸片,列举了有助于理解的实例。 一本枯燥无味的治国书,顺着谢晏的批注看下去,竟多了几分趣味。 不愧是当年先帝钦点的探花郎。 据旧宫人说,谢晏有状元之才,只是碍于他尴尬的身份,才只给了个探花。否则以他的才学,将来必能拜相。 钦佩之余,小皇帝又不禁对谢晏多了几分尊敬。 - 裴钧回来时,天已擦黑,御书房早就空了。 他向宫人询问了皇帝去向,才循迹来到御花园,远远的就看到一处凉亭里,谢晏正与小皇帝在作画。亭子檐角挂着几盏八角琉璃灯,一面亭柱间还牵了细绳,上面挂着墨迹未干的画作。 裴钧原本还担心谢晏,眼下见到一大一小其乐融融,反倒是自己多管闲事了。 他踱步过去,因众宫人向他行礼,自然惊动了亭中的人。 小皇帝见摄政王回来,虽有谢晏开解在前,但对裴钧那股活人勿近的气势还是有些害怕,不由拽了拽谢晏的袖角,仰头看他,小脸皱着:“太傅……” 谢晏与他约好了,不会把小皇帝装笨蛋骗裴钧的事告诉裴钧,但小皇帝以后就要好好学政。于是安抚地拍拍他的手:“放心,咱们拉过勾的。” 小皇帝看见裴钧进来了,还是躲到了谢晏背后去。 裴钧见一下午不见,这小东西竟然学会扯谢晏当挡箭牌了,眉眼愈加犀利了几分。 谢晏瞪了裴钧一眼,低头和悦地对小皇帝笑了笑,两人一番眼神交流,看得裴钧愈加吃味。 没多会,小皇帝讪讪地从谢晏背后出来了,从桌上拿起一份纸卷,走到裴钧面前,低声道:“皇兄,我做了一份文章,请皇兄帮我看看……” 裴钧原本盯着他看,听他竟做了文章还拿给自己看,他半信半疑地接过纸卷快速一览……虽尚且稚嫩,只能算文辞通顺,但至少不是先前那些狗屁不通的东西了,不禁吃惊了一下。 不过一下午,进步委实不小。 但他与小皇帝多年的相处模式,让兄弟两个都如刺猬似的,裴钧下意识又要说出不好听的话来,谢晏立时皱起眉头看着他,裴钧想到昨日汤池里与谢晏的约法三章,只好咽下,改口别别扭扭地道:“嗯,不错。” 虽只有短短三个字,小皇帝脸上却浮起一层喜悦,他抬头看了看谢晏,又进一步,拿起一副画递到裴钧面前:“皇兄,我、我还画了副竹,是谢太傅教我的,想……想送给皇兄。” 裴钧接下画作,也夸奖地点了点头。 小皇帝更加高兴,谢晏赞赏地朝他笑了笑:“今日天色也不早了,便学到这里罢,陛下也该用膳和休息了。剩下的,臣明日再讲。” 小皇帝面色红扑扑的,飞快地道了声“谢谢太傅”,又老老实实向摄政王请个安,便带着一众宫婢太监哗啦啦地跑了。 谢晏微笑着目送小皇帝远去,转身将桌上笔墨收拾了一下,正在笔洗里涮洗毛笔,忽的后背覆上一具热烘烘的躯体,他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朝亭下左右看了看:“做什么,这是在宫里!” 裴钧从后揽着他,一手覆上他胸-前,摩挲着他官袍胸口的绣样:“一下午你都和这小子在一起,孤不悦。” 谢晏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汗味,还有马匹皮毛的腥臊气,问道:“你去校场了?” 裴钧逗着他的喉结:“孤无处可去。” “这话说得。”谢晏含-住他探上来的指尖,咬了咬,“好像是我把你赶出去了似的。” 谢晏昨日与他约法三章,以后教导小皇帝一事都交给谢晏,他不插手,也不许再对小皇帝说重话,只做好一个和善少言的兄长就行。 裴钧昨日头昏就答应了,连夜命人赶做了官袍。 虽说他先前无官无职,一跃成为天子太傅,确实有些逾矩,但裴钧不在乎,若非恐遭百官死谏,他恨不得直接给谢晏个丞相之位。甚至梦里都梦见谢晏一袭官服,立在文官之首的模样…… 那一定很好看。 今日清醒了裴钧才猛地回过神来,倘若谢晏成了谢太傅,那势必会减少与他在一起的时间。 但反悔已来不及了,官袍都做了,裴钧不满道:“谢太傅,你跟他说什么了,他这么听你的话?” 谢晏不答,笑道:“你去问他好了。” “孤不问,孤只拷问太傅……”裴钧指尖挑开他领间的两粒扣子,手向里一伸,微微眯着眼睛,意味深长地道,“谢太傅,孤早上就忍着没说,太傅穿着这身官袍,真让人心动。” 裴钧不知哪来的恶趣味,一直在他耳旁唤“谢太傅”。 太傅掌佐天子,经邦弘化,其职至重,其位尊崇。应该是全大虞最循规蹈矩、严谨正经的人。 而如今这位太傅,似孩童一般被摄政王分膝抱坐在腿上,恶意揉捏——旁人怎知,剥开这位天子之师的厚重官袍,内里是怎样一副浪荡之躯。 谢晏自然知晓这位摄政王殿下在想什么,适度配合地让他磋磨了一会,以满足他这小小变-态的欲-望,只在他还要过分下去时,才笑骂着把他手爪子提了出来:“还没摸够?臣可不想上任第一天,就被人弹劾当众勾-引摄政王。” “孤已将人都遣走了,谢太傅,解开让孤好好摸摸。” 谢晏打了下他的手背:“那也不行。” 裴钧回味了下手指上残留的那官袍衣襟内,两颗硬挺柔韧的感觉,可惜地看着“谢太傅”一本正经地将官袍系好,又恢复成清风明月似的,只脸上的薄红能流露出一点这位好太傅的本性。 他舔了舔牙齿,虽没再乱摸,但心里已在设想,等他身体彻底养好了,就逼他穿上这身官袍,这般如何、那般如何……他不是喜欢作画吗,就让他用那两颗,画梅花…… 谢晏看他那快用眼神把自己剥光的神色,便知他又没在想什么正经事,两手捧住裴钧的脸,狠狠吮了下他的唇:“想也不许想!” 裴钧叹了口气,只好将他松开,见天色已黑,便道:“这么晚了,便不回去了罢。孤已命人将你曾经住过的宫殿收拾了出来。晚膳也叫人备了,还做了冷淘。” 谢晏教了小皇帝一下午,那孩子打了鸡血似的,他多年没这般耗费过心神,也确实累了,点点头:“也好。” 晚上两人吃了冷淘,解了暑意,谢晏时隔多年重返童年旧宫,忍不住绕着小宫里散了一圈步,看着少年时种下的几棵花树已经长成了枝繁叶茂的模样,树上还被小雀儿做了窝。 正在翘着脚看窝里的蛋,便听闻殿内传出悠扬古朴的乐声。 谢晏沿着曲音走了回去,看到裴钧已简单沐浴过,正临窗吹奏一管乐器,似笛非笛。裴钧在窗内,他趴在窗外看他,待他一曲终了,才好奇道:“这是什么?” 裴钧将那比手掌稍长一些的小笛给他:“一种在北境边外流行的北笛。” 谢晏拿到唇边嘟嘟地吹了几下,没多会就找到了吹奏这种小笛子的方法,勉强能奏出断断续续的声音,但并不好听,甚至有些刺耳,惊得那窝里的小雀都扑棱棱飞了。 裴钧借着教谢晏吹笛,又不老实地折腾了一会,直到看够了,才允谢晏将这身官袍脱下,换上了宽松舒适的寝衣。 两人半靠在床上,谢晏趴在他胸口把玩那支北笛,裴钧拇指摩挲着他细腻的肩头,享受了一会这样的安宁,才道:“若能一直如此就好了。” 谢晏将手指插-进他的指缝中:“将来会的,有我在。” 将来会的,他们都知道,只是不是现在。现在,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过只要有谢晏在,裴钧心里的焦躁和暴戾总能被抚平,就像滋润他干涸心田的清泉。 “福景宫怎么样了?”谢晏突然问。 福景宫正是扣押那群西狄使团的地方。 裴钧闭着眼,想到那群人便不很耐烦:“你说要晾着他们,孤就一直没露面。按你说的,孤让守卫漏了点吐伏卢屾的消息进去,他们先时没动静,这两日却屡次想派人递话,孤也没理。西境那边得到我们放出去的微末消息,也开始急了,大概是两边都坐不住了。” “既然坐不住,那就见见罢。”谢晏突然从他胸口撑起,看着他道,“摄政王殿下,给你五十万精兵,将西部边境向外推一千里,你有几成把握?” 裴钧眉色凝重,沉默了一会,却答非所问:“用不了那么多。” 谢晏一怔,随即嗤的一声笑了:“不愧是我战无不胜的五郎。” 近年西狄皇庭愈加荒淫无道,西狄边境军受中央所累,无法自足,便被迫常常侵扰大虞边境,致西境两国百姓苦不堪言,裴钧有野心,早就想重新划分西部边境了,苦于师出无名,只能暗中积蓄力量。 别说一千里,裴钧的野心甚至直捣西狄皇庭。 只是多年来,这份雄心他无法与人轻言,即便是窥到他一线心绪的纪疏闲,听了都难免犹豫,委婉谏言是否这心太大了,担心大虞吞不下。 只有谢晏道:“五郎,你只管前行,我会助你实现所有的野心。” 翌日早朝,裴钧便吩咐下去,道七日后,宫中重开宴会,百官出席,着礼部与鸿胪寺协理,拟章程出来。 意在与西狄使团重谈和平联姻之事。 朝野内外都不由议论纷纷,想两月前摄政王显然是对西狄公主无意,如今怎么反倒突然同意联姻。更有主战派,私下愤愤揣度起是否那西狄公主有什么魅术,迷惑了摄政王。 但不知是哪里传出的风声,说西狄使团狸猫换太子,假意和亲,实乃图谋不轨。 七日间,有人眠得香,有人食不下。 风言风语堵不住,自然流进了福景宫里,坐立难安的吐伏卢柔一脚踹开了旁边房间的门,提起瘦削了一大圈的九皇子:“你究竟是谁?!” 九皇子惶惶不可终日,神色飘忽地道:“柔儿你说什么,我当然是你九哥……你难道连我也不信吗?” 第111章 吐伏卢柔也不敢妄断,这个人确实是与众皇子公主一同长大的九皇子不错,但外面的传言总不会是空穴来风。大虞人虽然好吃好喝地将他们供在福景宫里,对他们毕恭毕敬,但又不许他们离宫半步,显然是在调查什么。 自上次宫宴,宫奴落水那件事,吐伏卢柔回来后冷静下来,越想事情越是蹊跷。 直到前几日,她使金银珠宝“贿赂”了守门的侍卫,打听到一点模棱两可的消息,得知这件事可能与使臣悉罗云有关,愈加感到惊悚。悉罗云不见了,加上九皇子听闻风声之后,被什么吓破了胆似的,魂不守舍。 吐伏卢柔就算只是个不懂朝政的公主,也发觉出其中的异样来。 她不禁也开始怀疑起这个“九皇子”的身份。 只是这中间有太多秘密了,她问不出来,也想不通。身处异国他乡,她再娇蛮,再看不起九皇子,能倚仗的也只有能话事的九皇子。 如今那个摄政王传话来,七天后要重开谈和宴会,吐伏卢柔心里感到一丝希望的同时,又升起一股不安。 倘若真如流言所说,这个九皇子身份存疑…… 天知道那个杀-戮成性的摄政王会对她做什么! 只怕这场宴会是鸿门宴! 当初父皇让她来和亲,是希望她能靠美貌迷住大虞摄政王,父皇还对她说,将来裴钧定能踹掉那-乳-臭未干的小皇帝,登基为帝,到时候凭她的本事,指不定可以捞个皇后当当,再不济,也是个贵妃。 吐伏卢柔心想,她在西狄再得-宠-,最好也不过是被父皇指给某个大臣,若是不幸,说不定还要远嫁到其他部族的蛮人,用以巩固权势。她心高气傲,西狄那些脑满肠肥的臣子她一个也瞧不上,周遭的其他小国她更是嗤之以鼻。 若最终总是要嫁一个,还不如嫁到大虞,至少大虞繁荣些,大虞人也生得秀气。将来待她做了皇后或贵妃,想得到什么还不是轻而易举! 可她怎么能想到,她人才刚到大虞,摄政王连都没正眼瞧过她一眼,就出了这种事情! 吐伏卢柔气死了,狠狠踹了一脚这软弱无能的九皇子。 她一出来,就迎面遇上其他使臣,也都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众人见“九皇子”吓成了软脚虾,难免不对外界传言信了几分。 吐伏卢柔见他们这般,烦躁道:“慌什么慌,再慌我们也不能插翅从这宫里飞出去!就算真是鸿门宴,大虞人还能当众杀了我们不成?!” 话是这么说,但谁也不觉得那摄政王是个良善之辈。 不过短短七天,吐伏卢柔本就纤细的腰肢因此更愁瘦了一大圈。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4-01 02:05:07~2022-04-03 18:48: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鲜桃汁贩卖机 20瓶;51857226 15瓶;呱呱呱、肉包子、荔枝 10瓶;桃一一一一一、 5瓶;发财、yuzu臙 2瓶;陈酒、。。。。。、唉唉唉呀、包包、想要体验男孩纸的快落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7章 御书房。 小皇帝正在读史, 史籍枯燥,天气又闷,似暴雨前的低沉般, 加上殿里摆了冰鉴降温, 更催人昏昏欲睡。他翻动书页的动作越来越慢, 眼皮也越来越沉…… 直到手里的笔吧嗒摔下来, 小皇帝才霍的惊醒,他一面心惊自己竟瞌睡住了, 一面又怕被责备,立刻心虚地看向旁边书案后的太傅。 “……”那人呆呆的, 小皇帝唤道,“太傅……谢太傅?” 连唤了三声, 谢晏才啊了一声回魂般,拿起桌上的书:“陛下可是看完第三卷 了,那臣给陛下讲讲……” 小皇帝提醒道:“第三卷 是前两日讲的,今天太傅该讲第四卷了。”他看谢晏心不在焉的样子, 想了想, “太傅可是为今晚的宫宴担心?” 谢晏笑了笑:“臣有什么好担心。” 不知为什么,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大概是今日天气不好,影响了他的心绪罢, 他捧起书开始给小皇帝讲古。 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他和裴钧都安排好了,宫外鸿胪寺由西狄带来的精壮护卫也都尽在雁翎卫的掌控下。 时间匆匆过去, 转瞬就到了晚上。 今日天黑得格外早, 许是暴雨将临,空气里裹着胶黏的湿气。自从上次低热痊愈, 谢晏确如太医所说,不再惧怕雨日了,但这种鬼天气仍让他不适。 谢晏身为太傅,按品级需站在众大臣前列,随着唱喝声入殿落座。 殿内灯火辉煌。 因他拔擢过快,几乎可以说是空降的了,又不需上朝,只在宫内做教书匠。众臣子即便是听到谢太傅的风声,一会儿听说谢晏的痴傻症好了,一会儿又听说他旧疾复发,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太傅”本人。 本来众人因为这场莫名再开的宫宴而谨言慎语,在看到出现在座次前列的谢晏后,都不禁有些好奇。众人嘁喳耳语间,谈及的大都是这段时日有关“谢太傅”的风言风语。 不过一小会儿,冷冷清清的殿内就热闹了起来。 上次宫宴,谢晏满身璎珞簪佩,美则美矣,但多显滑稽,旁人多将他当做笑柄。 今日,谢晏红袍加身,举止沉稳冷淡,有人上去寒暄搭话,他也能应对自如,颇有世家风范。和之前那种怯怯懦懦的痴儿情态截然不同。 又据翰林们说,这段时日小皇帝进步颇大,似乎也都是这位谢太傅的功劳,这让众人不禁对他多了几分谨慎。 正八卦着他们这位新晋的太傅,便听殿首宁喜唱到:“陛下到!摄政王到!”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拜罢落座,谢晏看上去,正好摄政王的眼眸转过来,两厢视线撞在一处,绞缠了一会。 裴钧噙着笑,忽然抬手触了下颈边,在旁人看来或许只是衣领不舒适。但谢晏顿了顿,随后瞪了他一眼,匆匆将自己的内领往上拢了拢,遮住了一点暧昧的红痕。 昨夜裴钧不知道兴什么风作什么浪,明知今日要出席宴会,如此重要,还摁着他啃了无数口,今早起来换衣,害得谢晏只能选领子高的,这还险些就遮不住。 谢晏抿了两口酒,压下心里对他的嗔骂。但也因着裴钧这般亲昵随意的小动作,让谢晏心头那股焦躁打消了几分。 说话间,殿外就唱到:“西狄使节到——” 众臣纷纷提起精神,上首的摄政王也敛下戏谑,拧眉看向来人。 时隔两个多月再见到西狄使团,一行人形貌颓丧,头顶愁云惨淡,脸上却还得强颜欢笑,那身陷同国人质疑的“九皇子”面色发青,被人半携半扶着进到殿来,敬拜和落座时好几次都险些软倒在地。 明眼人都看得出如今局势捏在摄政王手里,瞧见这伙西狄蛮子的丧样儿,鼻中嗤笑。 副使东张西望,试图暗中联络他们此前贿赂好的宫人,谁想殿中所有宫人都很脸生,他脸色微变,低头与公主耳语了一阵。西狄公主蹙眉,但勉强撑着颜面,强作镇定,接受群臣敬酒。 忽听上方摄政王道:“前段时间我大虞宫中出了叛贼,意图行刺使团。为保使团安全,迫不得已,才安排精兵日夜守卫。不知诸位使节可还习惯宫中饮食?” 公主腹诽,哪有什么刺客,分明是你们用来软禁我们的借口!她看了眼身旁扶不上墙的烂泥九皇子,忙放下酒盅,起身代道:“感谢摄政王殿下,愿天神的光辉照耀您,我们一切安好……不知,这刺客可捉拿归案了?” “这是自然。”摄政王语气淡淡,瞥了眼瘫坐的九皇子,“孤见贵皇子面色不好,可是身体不适?可用唤太医来看看?” 虚情假意什么,公主咬牙切切:“九皇兄他……略有些水土不服,身体虚弱而已。我们的随行医官为皇兄诊治过,已无大碍,谢殿下挂念。” “没事就好,公主请。”摄政王垂下眸子,欲向她敬酒,谁知刚端起手臂,他就失力般一抖,酒水洒了大半,旁边宁喜忙上前为他擦拭。 公主下意识道:“殿下,您受了伤?” 摄政王挥了挥手命宁喜退下,语气令人捉摸不定:“无碍,只是捉拿刺客时不慎被划伤了手臂。这名刺客,手段狠厉,为捉拿他,孤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说起来,这刺客你们也认识……” 公主预感不妙,他看了眼“九皇子”,那狗东西已浑身发抖,全靠旁边西狄奴仆支撑才没瘫软下去。公主无法,只能硬着头皮接话:“不知,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竟敢在大虞皇宫行刺?” 摄政王视线淡淡扫过九皇子,冷笑道:“说来可笑,那刺客不仅混迹在你们西狄使团中,竟自称是西狄的九皇子。” 此言一出,满殿震惊,众臣交头接耳,一片喧哗。 而席上的九皇子闻言肩膀一塌,脸上血色尽褪,公主也是冷汗骤出,她暗中将瘫软的九皇子踹坐起来。但事已至此,无论裴钧捉到的人是谁,西狄也绝不能承认那人是吐伏卢屾。 旁边西狄副使自然明白此间利弊,强行哈哈大笑道:“这歹徒果然可笑!我们九皇子自小体弱多病,连弓都难拉开,这刺客冒充谁不好,竟冒充我们九皇子!哈,哈哈。” 摄政王亦笑了两声,摩挲着酒盅:“孤一开始也不信……纪疏闲,既是你的人,那便由你来说。” “是,殿下。”纪疏闲闻声出席,跪地回禀道,“之前臣府上新进了一批奴仆,其中一名小奴到狱中给臣送饭,偶然瞧见了正受审讯的刺客,竟大受惊撼,还打翻了食盒。臣心中疑虑,一问之下……这小奴竟是西狄逃奴,斩钉截铁地指证那刺客就是九皇子。” 西狄副使闻言大骇:“一派胡言!何方野奴,竟敢污蔑我朝皇子!” 摄政王不耐烦地压了压手:“是否污蔑,让他与大家当面对质,不就水落石出了?来人,带上来!” 公主咬着指甲,就看到两个宫人带着一名漂亮少年走上殿来,她瞥了一眼,见到一双碧蓝的眸子,俨然正是有西狄血统,不由眉头皱紧。 又紧接着,几名精兵又押着一人进来:“快点!进去!” 那人浑身糟污,披头散发,手腕和脚腕间缀着铁索。被人推推嚷嚷着,垂头耷脑地往前走。 公主从那脏发间看到半张面孔,霎时捂住嘴,那副使亦瞧见了——那人,那人赫然就是失踪的悉罗云! 来大虞的路上,公主便瞧这“悉罗云”不顺眼,他只是九皇子的属臣,得幸混了个微末的使节身份,只因深受九皇子-宠-信,一路上便架空了副使等人,俨然成了使团的掌事人。 连九皇子都对他言听计从。 这悉罗云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如今还连累到她! 公主面对这种场面不知所措,平日里她也就和其他姊妹争-宠-,那些小伎俩根本端不上台面,更不提如今她的对手,还是诸国国君最为忌惮的大虞摄政王! 公主已有些慌了。 两厢押到殿前,西狄小奴扑通一跪,结结实实磕了几个头。 纪疏闲厉声道:“狸奴,摄政王在上,你再仔细看看,眼前此人究竟是谁?!” 狸奴颤巍巍抬头瞧了几眼,立刻举手指着他道:“就是他,就是九皇子!化成灰奴也认得出来!” 不管这“刺客”是不是真正的九皇子,单单他是悉罗云,就足够大虞发难的了!那西狄副使脸色巨变,阔步上前就要掌掴狸奴:“混账野奴,你受何人指使?!” 狸奴吓得闭上眼。 谢晏一直没说话,因这不是他的主场,但见此情状不禁蹙眉,一膝刚要支起时,纪疏闲一步挡在了狸奴面前,一把挡住了怒气冲天的西狄副使,捏住他的手臂将他往后重重一甩。 那副使被摔得一个踉跄,还没站稳,纪疏闲回头看了眼狸奴,见他无事,冷冷问:“副使难道是想杀人灭口吗?” 那边形容狼狈的吐伏卢屾瞪着眼,喃喃道:“杀!杀……灭口!灭口!” 狸奴立刻翻身跪好:“奴没有污蔑他!奴少时与九皇子同在西狄宫廷幻戏班,亲眼见过本人!九皇子为人歹毒,被皇室认回后,心生报复,残杀了奴的师父和师兄姐们,奴与九皇子有不共戴天之仇,绝不可能认错!这个才是九皇子!那边坐着的那个是假的!” 场面一度混乱,这种惊天秘密,即便是交给西狄人来审,十天半个月内也难能得出个结论,更何况这里是大虞! 西狄使团只是受命前来谈和,顺便把公主嫁过来,这是一桩喜事,他们根本没打算与大虞闹掰,所以并没有干臣过来,只派了个擅长和稀泥的副使。 他本来就打算和和气气谈完了回去,谁想到还有这种事?! 狸奴恐众人不信,继续道:“西狄幻戏班会给每个小童在后腰刺青,以辨身份,殿下不信,可传幻戏班的掌事上殿对质,命人检查!看看他身上有没有刺青图案,或者被他自行烙去的伤痕!” 没多会,被扣住的幻戏班的掌事就被带了上来,她战战兢兢不知发生何事,听到只是让她辨认刺青,忙说确有此事,哆嗦着上前。 狸奴当众褪去衣衫,露出后腰一枚五瓣花形状的刺青,再扒开“刺客”衣物,后腰同样的位置,果然有一烙伤的疤痕,狰狞处还能看到隐约残留的刺青颜料色。 西狄多异草,幻戏班用来给小童刺青的颜料就是提取自一种特殊的花瓣,这种颜料刺入皮肤,深达肌理,体温一高,色彩便会由青转赤,十分殊丽,即便是炮烙也无法彻底消除干净。掌事一看便知。 为求证实,一瓢热水浇到狸奴和吐伏卢屾身上,那残留的颜料果不其然,变为艳丽的红色。 众人大惊,西狄使团更是深受震撼。 这些年来,关于九皇子的身世,西狄一直有些传言,只是皇室不承认,众人也就自当不提。眼下看自家丑闻被大虞人摆到明面上来揭,无异于当众打西狄的脸面。 第112章 如此大的烂摊子,又是刺客又是真假九皇子,又涉及两国邦交,副使是个软茄子,瞬间就没了主意,讪讪地看向公主。 公主心里直恨:难道我就有主意了吗?! 这个吐伏卢屾,究竟是怎么敢的,竟做出这种胆大包天的事情?! 虽天气闷热,但热水一散,加上众人如看稀罕物件的窥探眼光,狸奴一向胆小,如今身处无数目光汇集之处,微微打着抖。纪疏闲立刻捡起地上衣衫,裹在狸奴身上,低声道:“没事,起来罢。” 狸奴看了他一眼,莫名感到几分心安,默默挪到了一旁。 但是即便如此,事关西狄皇庭,也不能把他们如何,顶多是将他们关押起来送回西狄,由西狄定夺——公主正如此安慰自己。 那九皇子看到吐伏卢屾那个半死不活的模样,已吓破了胆,彻底瘫软在地上,浑身打颤,语无伦次道:“不是我,不是我……是他,是他许我荣华富贵……逼我这么干的……” 公主怒极,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你闭嘴!” 有人不打自招,这下可好了,殿内更是嚷成一团。 纪疏闲接过宫人递来的手巾,照料狸奴的时候,席间有武将趁机高声道:“殿下,这西狄使团名为谈和,实际上暗藏杀机,不仅命人假冒皇子,还意图行刺殿下!此般行为,着实不把我大虞放在眼里!” “是啊,”千载难逢的机会,立即便有人应和,“若是不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他们还当我们大虞朝中无人了!” “捆了他们,让西狄皇庭给我们个说法!” “对……捆了!” 公主匆慌道:“这、这一定是有奸人栽赃陷害我国,妄图离间我们与大虞……此人身份还有待核实,殿下,您万不可上了奸人的毒计啊!殿下,我们确实是来议和……” 没了吐伏卢屾的使团,就是一团散沙,公主的辩驳言语很快就埋没在群臣激昂之中。 摄政王单手支着头,微阖着眼,眉峰紧紧拧着,似头疼发作的模样,下面直吵了有一刻钟,他才忍无可忍似的,猛地握起案上酒盅,摔了下去:“都给孤闭嘴!再多说一个字,孤把你们全拉出去砍了!” 殿里霎时落针可闻。 众人嘴-巴虽关上了,但眼神仍刺来刺去。 公主愤愤不平时,摄政王已一把抽-出了身边侍卫的刀,起身踱了下来,命人提起那瘫软的九皇子看了看他的脸,又走到吐伏卢屾面前看了看他腰上的疤痕,阴沉着脸。 众臣讪讪不敢言语,看摄政王神色,只怕今晚必要血溅大殿了! 公主焦头烂额,慌乱间瞥见了对面一张席案,一人神色自若地抿着酒,好似这番喧闹都与他无关。直到她又瞥见那人趁人不注意,偷偷将桌上几颗冰镇葡萄塞给那跪在附近的狸奴。 狸奴快速接过葡萄塞进嘴里,还朝他笑了笑,那颐指气使的指挥使还半挡在两人面前,为他们做掩护! 旁人都关注着这场惊天丑闻,只有他们就跟来游乐一般,轻松自在。 谢晏抬起眼眸扫过西狄公主,隔着熠熠灯火,他神色无喜无悲,只是淡漠。 公主才突然醒悟过来——是他,一定是他,这一切都和他有关! 可她猜到也没有什么用了,场面已经混乱,她既没有扭转局面的能力,也没有带众人杀出重围的兵力,说到底,她只是个被西狄皇庭拿来交换和平的女人罢了! 而且他们被大虞扣押了两个多月,西狄竟没有一点动静,难道父皇也怕了大虞,不要她这个女儿了吗。 公主深感凄凉,一生荣华,竟都毁在大虞、毁在这个九皇子手上! 她恨得咬牙切齿却无计可施,一想到西狄皇庭的不管不问,眼睛都红了。可她还不想死,时至今日,她还想能否先勾住摄政王,哪怕是到他身边做个妾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公主正飞快地思索着自救之法,突然窗外一声惊雷! 霎时一道白电火龙般划破夜空。 纪疏闲惊喊:“——殿下小心!” 就在电光骤灭的一刹那,那疯疯癫癫的吐伏卢屾突然撞开了身侧两名精兵,衬众人被闪电晃了眼睛的刹那,两手夺过了摄政王的刀,疯笑一声,向他刺去! “轰隆——!” 白光又一下骤亮,映在殿中所有人脸上都如灰白,公主见到面前变数,瞬间两手捂住嘴。 “哈哈哈哈哈,杀!杀了!都杀了,我都杀了!”凶徒狂笑,“你们都去死,哈哈哈……” 暴雨倾盆而下。 摄政王缓缓向后倒退,宽大衣袖随着步伐而发出轻微拂动的声响,他捂着肩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深深插-进自己血肉的一段刀锋。 不过须臾,他咬住牙,一把握住刀柄,猛地抽-出——霎那鲜血四溅。 他一个踉跄,就被箭步上前的纪疏闲接住。 谢晏本还坐着,直到纪疏闲不知道怎么回事,竟没有把摄政王接住,而是被摄政王带得一起倒在地上。发冠摔落在脚边,青丝散开,还有血色从他指尖流下来。 “五郎!”谢晏脸色一变,霍然推开面前桌案,夺步冲了上去,一把抱住了裴钧。 殿内涌进大批士兵,有平稳局面、控制喧哗的,有护送小皇帝离开的。宁喜他们终于注意到这边的情况,有人也跑了过来,朝着谢晏说了什么,但谢晏没有听进去。 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裴钧在流血。 这血是温的,热的,沾在谢晏手上、脸上,极其鲜艳。 他为什么在流血? 不应该这样。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宁喜惊慌去叫人:“传太医,快!” “拿下……” 谢晏喃喃出声,眼内斥满血丝,一股狠毒涌上心头,他眼神骤然凌厉,冷声道:“把西狄使团全部拿下!有抵抗者,杀无赦!” 他本想拿使团和公主去和西狄做些交换,但现在,他什么也不想要了。 他只想他们死。 这种时候,不知是没人计较,还是御军也吓傻了,听见发号施令的是平安侯,一时间竟无人违抗,士兵们立即行动起来,精甲利剑,将所有西狄使团尽数捉拿。 有胆敢反抗逃跑的,径直一枪穿心。 裴钧欲稳住身体,但稍一动,肩头的伤口就往外汩汩冒血,但他不顾疼痛似的,固执地想去握谢晏的手。 “别动,别动五郎。”谢晏不管殿内是如何混乱,也不去看地毯都被使团的血染红,在撕下自己一大块内衫的时候,他手都在颤-抖,将团成一团的布结结实实按在裴钧伤口。 血很快将布团洇红了,谢晏只得再摁上去一只手,可如此一来,他就腾不出手来让裴钧握住,只能低头把自己的脸贴上去:“别怕,太医马上来了。你不会有事的。” 但他终究没有碰到谢晏的脸颊,不过顷刻,他就双手一松,昏死过去。 -------------------- 作者有话要说: 裴:甜文,没事,我很好。 - 感谢在2022-04-03 18:48:45~2022-04-05 18:27: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04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竹小眯 110瓶;萌牙 40瓶;25528596、艾果果、04 10瓶;此棠非彼糖 6瓶;35464104、鹤不归西 5瓶;陈酒、橘西西西西、想要体验男孩纸的快落、博肖福气 3瓶;发财、深水静默 2瓶;jingpin、唉唉唉呀、we0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8章 西狄使团全被下了大牢, 就连公主也没能得到半分优待。 吐伏卢屾就是个疯子,在御军拿他时,竟自己疯癫大笑着撞上了刀口, 被人拖走时, 血流了一路。那假九皇子见到这场景, 当即吓得湿了裤子。 一众人哭天喊地。 鸿胪寺那边不知怎的走漏了风声, 一众西狄护卫兵听闻连公主都下狱了,不肯坐以待毙, 欲挟持鸿胪寺官员冲杀出来,纪指挥使正带着人去平乱。不过是百十人负隅顽抗罢了, 不足为惧。 永熙宫,谢晏的寝殿。 谢晏听着宁喜向他汇报这些, 眼睛也没眨一下,只蹲坐在脚榻上握着裴钧的一只手。 太医们一刻也没耽误,麻利给摄政王做了包扎,末了面面相觑着退到一旁, 商讨着其他用药。 谢晏看着他肩膀缠着的层层白纱, 想去摸一摸,又怕会触疼他, 只得忍下,只捏这巾帕轻轻沾一沾裴钧额角的汗, 红着眼睛问太医:“殿下如何了?” “殿下他……”太医满头冷汗, 欲言又止。 谢晏质问:“说!” 众人打了个寒噤,最后推来让去, 仍是与谢晏打交道最多的林太医被同僚们“请”了出来。林太医轻咳了两声, 亦有点为难,语声低微道:“殿下他只是皮肉外伤, 应该没有大碍……” “应该?”谢晏捉到这稀罕字眼,蓦然提高了嗓音,“什么叫应该?应该没有大碍,那怎么就这么一个伤口,血也止了,药也上了,都一个时辰了殿下还不醒?!” “这……”林太医硬着头皮道,“这微臣也不知,按理说不该如此,但看脉象,殿下确实并无大碍,也没有中毒。许是失血过多……”他见谢晏脸色不好,忙道,“我们这就给殿下开些补血疗伤的药,或许睡上一夜,明日殿下便醒了!” 谢晏压着火,烦躁着令众太医散了,又命宁喜跟着去煎药。 众人退下后,寝殿内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了。 谢晏一手握着裴钧,另只手拿起那把刺伤了裴钧的刀检查了一遍。 是真刀,而非事先商量好的,特意命宫内巧匠打造的幻戏刀。 不错,今晚这场当众刺杀,本是谢晏与裴钧安排好的戏码,本来这刀应该是根据狸奴所说的专门打造的机关刀,两侧刀片内有中空,贮鸡血,用时触及裴钧身体时,刀锋会自动弹缩回去,同时喷溅出血水来。 这是幻戏术里常见的把戏。 不过如此宴会,当时场面,必然群情混乱,足够以假乱真。 而事先,裴钧便专门命人调配了西狄皇族常用的一种香料,那是只许王与太子才能戴的香,只不过其中又另添了些能激人血性、让人疯狂的药粉。 吐伏卢屾因出身,早就恨极西狄皇庭,裴钧拎着刀围他走时,神志疯癫的吐伏卢屾自然将他当做西狄王怒而攻之。加之裴钧有意松手,那刀自然轻而易举便会送到吐伏卢屾手上。 如此一来,加上真假皇子疑云,便坐实了西狄人图谋不轨,当众刺杀大虞摄政王一事。西狄使团便是有八百张嘴,也说不清楚。 但如今……裴钧却从假伤变成了真伤! 谢晏丢开刀,拧紧眉头,究竟是谁走漏了风声,将刀换成了真刀? 这计划中的每一环,他一 一捋过去,但无论是谁他都不愿怀疑,那都是他与裴钧的心腹,倘若这些人都不能信任……谢晏不愿想,他想得头疼。 宁喜熬了药回来,见平安侯摁着脑袋蜷缩在榻边,忙上前:“侯爷,您、您怎么了,您也头疼?” 他立刻取了药丸,倒了一粒,谢晏接过含在口中,片刻就舒服了许多。谢晏谢过宁喜,又看了看他将药瓶放回袖中的动作,不禁问道:“你随身带着?五郎经常头痛吗?” 宁喜点头:“以前是常痛,一遇政事不顺心,就疼得厉害,发作起来又骂人又砸东西……不过您来了以后就好多了,殿下有了您,心情都好了。” 第113章 谢晏想起他与良言讹到王府时候的事,自嘲道:“那是心情好了吗,那是被我气过劲儿了,都来不及头疼。” 宁喜讪讪。 谢晏叫他把药端来,碗周用冰块镇了镇。 宁喜正想去拿个专门喂药的能将齿关撬开的长匙,宫里给病重的贵人们喂药都是用那个,结果人还没起身,谢晏就接过药碗,自己饮了一口,俯身过去,嘴对嘴的哺了进去:“不用那么麻烦。” “……”宁喜看得愣了愣,喃喃,“是……这样确实不麻烦……” 谢晏耐心地喂完了,擦了擦彼此的嘴角,问道:“下次药是什么时辰?” 宁喜忙回答:“太医说,两个时辰一次。” 谢晏点点头:“那你歇罢,下次药煎好了你叫人直接拿给我就是。” 宁喜本想说,要不还是奴来照顾殿下,但视线瞥见两人交握的手,又慢慢咽回去了。今日若是平安侯病倒在榻上,殿下也肯定是不愿离身的,这两人……罢了。 两个时辰一次的药,谢晏哺了四次,裴钧仍没有醒。 太医说了明日,结果明日明日复明日。 人不仅没有醒,反而呼吸越加薄弱。 前来伺候的宫女还未进门,便听殿内平安侯大发雷霆:“明日明日明日,这是第几个明日了!你们再治不好殿下,你们就别想有明日了!” 一众太医灰溜溜地滚了出来。 裴钧不醒,偌大个朝廷无人料理,谢晏只能替他暂且看顾着。那夜刺杀一事的风声已经都传出去了,各方情报和有关各国动向的密报如雪花般飞来,谢晏亦得处理。 摄政王病倒,诸事都没有做事先安排,折子,谢晏还得替他批。 每隔两个时辰,谢晏还准时回到寝殿喂裴钧吃药。 喂完了再去该干什么干什么。 摄政王一倒,宁喜即刻封锁了宫门,一律不许出入,就连魏王等人也都挡在了外面。朝会自然也停了,百官原本不当什么大事,毕竟摄政王树大招风,哪年不招几回刺杀、不受几回伤啊,结果这次竟然闹这么大动静。 太医院最近愁云惨淡,一提起摄政王的伤势就讳莫如深。加上那与摄政王形影不离的平安侯,也是一副不吃不喝的模样,可见摄政王这回是真的伤重。 这下,就算百官不愿多想,也不行了。 于是各种流言甚嚣尘上。 到了第四日,宁喜实在看不下去了,低声劝道:“侯爷,您都几天没合眼了,您稍吃些东西,休息会儿罢,这也不是个办法。”他见谢晏又要拒绝,忙补充说,“您的身体可是殿下心上的头等大事,殿下先前养好您的身体也不容易,您就是为了殿下这点心血,也得好好照顾自己啊……” 谢晏蹙眉沉默了一会,终于肯放下那些公务,到一旁小阁歇会,吃点正经膳食。 只是说是歇着,其实膝头仍铺着一张舆图,正看着,小皇帝抱着一沓折子来了。 走到门口,少年仰头看了看宁喜,宁喜朝他点点头,他小步嗒嗒地跑了进去,凑到谢晏身旁,将用小龙袍兜着的十几份折子哗啦啦全压-在他的舆图上面:“太傅,朕也想为你分忧,这些是朕努力批的折子……” 军情大事,小皇帝自然不敢乱做主张,他批的都是宁喜筛选过的,可以拿来给他学政练手的事。 谢晏的思路一下子就被打断,只好收起舆图,翻起他的折子看,都不是什么大事,小皇帝批复的也算得当,他欣慰道:“陛下最近学会了不少。” 小皇帝受了夸奖,乖乖地坐在一旁,献宝似的拿出几块糕点给谢晏吃,都是他极爱吃的。 谢晏不好拂了小皇帝的意,便接过来慢慢地啃。 来小阁之前,小皇帝已经去看过摄政王了,还小声喊了几声皇兄,但摄政王并没有回应。他坐在小榻上晃了晃脚,又冒出了一点孩子本性,担忧道:“太傅,皇兄他会醒吗?” 谢晏吃东西的动作顿了顿,又继续看折子:“会的。殿下只是太累了,所以要多睡一会。” 小皇帝听他如此笃定,心里的不安减少了几分,他看看谢晏眼下挂着的乌青,攥拳道:“我会好好学政的,以后再也不叫皇兄和太傅这样操劳了!” 谢晏朝他笑了笑。 小皇帝雄心壮志地走了,大抵是要回去挑灯苦读,熬油夜战。谢晏也没劝,毕竟如今他与裴钧如此心力交瘁,为的都是他们裴家江山,小皇帝凭什么可以不辛苦。 但是裴钧,裴钧……你又凭什么可以这样睡着,什么事都不管?! 谢晏烦恼了一阵,不知怎么竟觉得头脑昏沉。 他转头瞥了一眼计时的沙漏,约莫快到喂药的时辰了,便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回到了隔壁寝殿。还强撑着精神帮裴钧擦了身上的薄汗,擦完盯着他看了一会,悄悄道:“五郎,以后我再也不与你闹脾气了,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谢晏俯首,在他淡色的唇上吻了吻,起身时忽觉头晕目眩,须臾就一头栽下,失去了意识。 一觉醒来,已是翌日清晨。 揉了揉沉重的脑袋,又转头看到身旁的男人,谢晏忽的意识到什么,猛地坐起,翻身下床,边拢着衣领边唤道:“宁喜!滚进来!” 宁喜正好来送药,立刻滚了进来,隔着几步距离跪在一旁,一脸心虚:“侯爷……” 谢晏被气得发晕,真是佩服:“昨日糕点里,给我下蒙汗药了是不是?” “是是是……”宁喜坦白从宽,供认不讳,掐着小手指尖尖,“就一点点,这不是想让您好好睡一觉吗,您别生气,奴自己去领板子。” 他不等谢晏继续发火,放下药刚要退下,谢晏忽的将他叫住:“等会。” “我被迷晕的时候,你们动过我吗?我……我怎么睡到这儿来的?” “啊?”宁喜茫然,实话实说道,“我们下的药不多,就是让人发困……您、您是自己走来的啊,不少宫人都看见了。夜里奴来按时喂药的时候,您就已经躺在床上了,奴也没敢惊醒您,给殿下喂了药就出去了。怎么,是有什么不对?” 谢晏捏着自己衣领看了看,挥挥手:“没事,你们都退下罢,我觉得还是有点困,想再睡会,没吩咐不要进来打扰。” 宁喜心想他终于想开了,忙颔首:“是。” - 宁喜走后,谢晏慢慢踱回了榻前,歪着脑袋打量了床上的男人一会。 他嗤笑一声,走到一旁,在水盆里拧了巾帕,回来坐到榻边,给裴钧擦了擦脸,然后顺着他衣襟将衣带缓缓地挑开了。浸了冷水的帕子避开了他捆绑纱布的地方,一路往下。 冷的水珠沾在热的身躯上,激起汗毛无数。 巾帕在腰间特意停留了一会,微凉的一角从左滑到右,又从右划到左。擦过该擦的地方,谢晏一用力,扯开他松垮的腰带,帕角再往下…… 正是一日之晨,天光初亮,谢晏都没怎么刻意照顾,小五郎就…… 他盯着看了一会,突然弹了一下:“啧,殿下真是龙精虎猛,一大早就这么有精神。合该让大虞子民们都看看,他们有如此如金似戈的摄政王,乃是大虞兴旺之福啊……” 谢晏微微眯着眼,见腹上数个肌块微微动了下,又迅速定住。 看他还能绷住,谢晏不禁气笑了,将手里帕子往盆里一扔,重新拧了一遍,连人带“物”都那么晾着。只低头慢慢擦着自己的手指。 就这么大喇喇、凉飕飕敞着,也太不雅了,裴钧的眉头微不可及地跳了一下。 屋内又响起布料摩挲的声音,裴钧以为他拧了冷水帕子又要擦哪里,正要忍住,忽的一种有违巾帕的温热触感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那触感是温热的,还会动…… “谢晏!”裴钧再也忍不住了,恼羞成怒,一把扯过盖身的薄毯子,将埋首在腰际往下的谢晏也一块盖在了底下,“你你你知不知羞,你亲的是个什么正经地方?!” 不多时,谢晏就顺着毯子从他胸口钻出个脑袋来,抿了抿唇道:“你管我,你都昏迷了,我想亲哪里亲哪里!……怎么,刚醒?” 裴钧含混“嗯”了一声。 “哦。那看来是我误会你了。”谢晏点点头,指尖划着他的肌理沟-壑,“昨夜必然是我自己色-欲熏心,踹了鞋,爬上了你的床,还钻进了你的被窝。” 裴钧眼珠向别处一转。 “嗯,那也是我半夜梦游,把你胳膊拽到我那边,非要枕着的了。” 裴钧轻轻咳嗽了两声。 谢晏缓缓道:“那这么说,我睡着以后,领子自然也不可能是你解的了。” 裴钧眼神闪烁,只他还没来得及解释,一下重重的巴掌拍在了自己胸口,他本能躬身,一下子牵到了肩头的伤口,疼得扯了扯嘴角:“嘶——别别别,疼!” “你还知道疼?怎么没疼死你?!”谢晏气疯了,起身就走。 只还没迈出半步,手就被人拉住了,谢晏刚一挣扎,就听裴钧疼得倒吸一声,他顿时紧张道:“扯到伤口了?” 裴钧拧着眉,似疼得话都说不出了,谢晏忙坐回他身旁低头查看肩头的纱布,见洇了点血,还好不严重,嘴里不禁念叨了他两句,正骂他不知好歹,一抬眸,看到裴钧笑吟吟地望着自己。 谢晏不知道此时自己眼中尽是血丝,脸色也很差,蒙汗药药翻的终究比不上踏踏实实的睡觉。裴钧抬起未伤的左手,摸了摸他的眼下,虚弱道:“这几天辛苦你了,孤好心疼。” “虚情假意。”谢晏垂首,将脸托在他手心里,未束的墨发锦缎似的垂在颊边,“你早醒了,却要看我笑话。” 裴钧承认是有那么一丁点逗他的想法……那时在山镇,谢晏就曾装睡骗自己,自己不过是小小报复回来一下。 可抬起谢晏的脸时,看他眼眶红了,强忍着眸底的湿意,以至于睫毛直打颤。 裴钧一顿,哪还有那些心思,忙将他拉下来搂在怀里,低声安慰:“不是,真是昨夜才醒的,孤刚一睁眼,就看你直挺挺砸在孤胸口。孤看你累坏了,好心把你弄到床上来……孤一只手,使不上劲,折腾完你也没力气了,就跟着睡了。今早也是你叫宁喜时,孤才醒来的。” 谢晏趴在他胸口,轻轻地抽鼻子。 怪委屈的。 裴钧哄他已是得心应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孤这不是好好的吗?你再哭,泪就浸湿孤的纱布了。好了好了宝贝,不哭了,不哭了啊。” “……”谢晏一凝,抬头问,“你叫我什么?” 裴钧抿唇:“……宝贝?” 谢晏嘴角翘了翘,又压下,似漫不经心地轻哼了一下。 回味了一下,他这才高兴点了,爬起来去端了药碗,把裴钧扶起来,用勺子小口喂他。这药苦,裴钧却就着他的手喝得怡然自得,见他皱着眉,低声道:“……没事,刺得不深,孤心里有数,养几日便痊愈了。” 谢晏吹着药汤,听到这句,他觉得哪里不对:“裴钧,那刀是你自己动了手脚?!”他瞪着裴钧,才慢慢回过味来,“所以根本没有什么机关刀鞘,一开始就是骗我的。” 裴钧眼神有些心虚,无奈道:“西狄人再蠢,也不至于蠢到那个份上。不见点真血,西狄人怎么会信?各路安插在宫里的探子又怎么会信……且太医院里,也未必就全都是我们的人。假伤固然瞒得过其他人,能瞒得过太医吗?” 谢晏压着火:“那昏迷……” 裴钧低声解释:“只是向申紫垣讨了点特制的迷-药,淬在了刀锋上,可做出昏迷假象。这样显得孤伤得重一些。” 谢晏:“……” 所以这大骗子连他都骗进去了,白让他担心了这么久!他日夜无人时,趴在枕边向裴钧诉的那些情,倾的那些爱……甚至于那些向诸天神佛的乞求,都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实际上,这人就是中了迷-药单纯睡了几天而已!! 可以,真的可以,裴钧给自己下迷药,宁喜给他下迷药,主仆两个不愧是一家子出来的! 谢晏揉了揉眉心,气得怒火攻心:“那你也不该瞒着我,你知不知道我——” ……我看到你受伤,我也会怕。 怕你醒不了,怕你离开我。怕我一切的算计,倒头都是一场空。 见谢晏脸色倏的沉了下来,裴钧忙捉住他的手,气息虚喘地咳嗽了几声,脸上血色就往下褪了几分。他松松紧紧地捏着谢晏的指头,迟疑了片刻:“跟你说的话,你肯定不允孤这么做……” 谢晏当然不可能同意!不仅不同意,说不定还会推翻此前两人商议的所有计划。 裴钧干巴巴道:“再者说,孤真没想到申紫垣这药劲这么大,孤以为睡上一天一-夜的就会醒……” 没说完,谢晏猛地一抬手,裴钧自知理亏,也不敢挡,伸着脑袋给他打。 第114章 “你、你……!”谢晏手抬了半天,看他缠满纱布的肩膀,到底是不忍心打下去,低头在他颈侧狠狠地咬了一口,直到尝出淡淡的血丝了,才气急败坏地松开牙关,“你一声不吭这样倒了,就不怕刀剑无眼,不怕宫里大乱?!” 裴钧任他发泄了心中怒气,莞尔:“这不是有你么,且孤宴前已暗中传了手谕给御军统领和诸城门驻防军统领,见你如孤亲临。若有急情,你有一切调度之权。” 这话令谢晏愣了一下,心旌微动:“你还记不记得,我乃南邺人。你这道军令一下,虞京中门大开,我若想造反复国,你哭都来不及!” 裴钧一笑,手掌偷偷伸进了他衣襟:“那你要反吗?我的太孙殿下。” 肩上被人捅了个血洞,还能有精神乱摸,真不愧是大虞的北境战神。谢晏抽-出了他的手,居高临下地静静看了他一会,挑眉道:“听起来不错,可以试试。” 谢晏起身,立在床前整理衣衫,大红的袍子往身上一披,还真有几分逆王权臣般的皮囊色相,又像是刚从宠妃床上下来的昏君。 靠着床头凝望他的裴钧心中一动,眯起眸子,一副为人所虏的脆弱模样,低声道:“那你要将孤如何?” 谢晏怨气未消,系好顶上的一粒扣子后,回首,一膝抵在他腰间,将他上下打量了一圈,掐住他的下巴啧啧两声:“大虞战神啊,姿色还不错,那就锁起来……金,屋,藏,娇。以后,衣也不用穿了,伺候本王就行。” 裴钧演不下去了,笑得咳起来。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4-05 18:27:22~2022-04-06 02:10: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38768674、姜汁儿 20瓶;鹤不归西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9章 摄政王遇刺后半月, 近日虞京出了两样大事。 一是摄政王养伤所在的永熙宫,一日突然传出宫女惊叫,还端出数盆染了血色的污水来, 紧接着第二天, 永熙宫外就多了重兵把守, 连前去探望的小皇帝也都被拒之门外, 更不说其他想要探听情况的臣子们。 摄政王生死不明,朝堂群龙无首, 更令人忧心的是,小皇帝竟也十分倚仗谢晏, 当起了甩手掌柜,如今朝政和印玺都把持在平安侯手里。 二是, 宫中突发急令,要将西狄使团押到祈天坛祭天,为摄政王祈福。群臣哗然,直道此事涉及两国邦交, 不可轻率, 陈情利弊,在鸣鸾殿外跪了一-夜, 拿人祭天一事才被暂且搁置。 但雁翎卫指挥使并几名朝中老臣,因言语过激, 触怒了平安侯, 被关押下狱。代理雁翎卫事务的指挥使同知,叫方锦, 行事谨慎, 有了前车之鉴,更是唯平安侯马首是瞻。 御书房里。 “侯爷, 还有件事……”新任的指挥同知还很年轻,他微微挑起眼皮窥了下上首的红袍青年,又看了看垂首随侍在一旁的宁喜公公,咽了咽口水,欲言又止,“宫外不知怎么,突然涌出不少流言,民间都在传、传……” 谢晏笔锋抿墨,脸色低沉:“传什么?” 方同知四下张望了一下,上前两步,沉声道:“传您十年含垢忍辱,卧薪尝胆,都是为了如今……密谋复国。”他说完,听到宁喜呵斥一声“放肆”,吓了一跳,忙道,“自自自然我们是不信的!已抓了好几个乱嚼舌根的刁民!” 平安侯将手上折子重重一阖,脸上不辨喜怒:“你办得很好,退下罢。” “下官告退。”方锦拜了一拜,也不敢多说什么,讪讪地离开了。 方锦走后没多久,外面就又来了一名宫人,将宁喜请到门口说了两句什么,看表情,支支吾吾的。 永熙宫封宫之后,宫人全都换成了可靠的自己人。谢晏认出她来,是在永熙宫伺候裴钧的。 谢晏撑着脑袋,指尖在书案上嗒嗒地敲了一会,看到宁喜一脸难色地回来了,不用想,便知道那宫人是来做什么的了。他压下笑意,混不在乎地问道:“这回是头疼得满地打滚,还是热得睡不着觉?” 宁喜哂道:“说是心悸得厉害,吃不下饭。” 谢晏抿了抿唇,总算是感受到了当初自己痴傻时,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动不动就不肯吃药、不肯吃饭,非要殿下回来陪他时,裴钧的心情是怎样的了。 只是裴钧更过分,明明一个时辰前,谢晏才刚喂他吃过药,从永熙宫出来。 谢晏来回奔波也很费脚,他翻开一卷公文:“不吃就饿着。一点儿都离不开人是什么毛病?不能总惯着他。” 宁喜顿顿点头,也觉得最近自家殿下着实有点不懂事了,平安侯这幅身板,日日替他操劳,他却动不动就叫人来回跑:“是,惯着不好,今儿吃不下饭,明儿睡不着觉,这哪像话?” 谢晏无言了一阵,您究竟是谁的奴才,向着谁啊,片刻迟疑道:“可是心悸也不是件小事,万一当真很严重……” “……”宁喜一愣,见他神情不对,忙又改口,“啊……对!可不是吗,心悸是大事,严重的也能出人命!看看,得去看看。” “你说得对。”谢晏从善如流。 - 裴钧等了一炷香的功夫,寝殿外就传来了宫人行礼请安的声音。 内室放了一鉴冰,还燃着清凉香,谢晏顶着烈阳一进来,顿觉室内清爽无比。他一路走来,晒得脸颊微红,却还要在诸宫人面前摆出一副清冷孤傲的模样,冷冷地“嗯”了一声。 但进了寝殿,关上门,他一改脸色,立刻便往下扒那身厚重的官服。 一只胖乎乎的雪团子从冰鉴旁跑出来,往谢晏腿上撞。 正是他们的小闺女儿,是谢晏怕某人养伤无聊,前几日特意叫宁喜从宫外偷渡进来的。 谢晏仅着薄软中衣,将甜甜抱起,热得跑到冰鉴前,先揪了一串在其中冰镇着的葡萄吃,还趁机偷偷吃了一小块冰。 裴钧正靠在凭几旁与自己对弈,听到他的动静,抬起头,不禁唇角含起一抹笑:“谢侯爷如今大权在握,痛快吗?” 谢晏盯他看:“不是心悸吗,我看你倒是惬意得很。” 裴钧随手又下了一子,轻描淡写道:“我重伤在身,又为人所俘,囚于这殿中。余事不敢想,只盼这微末姿色能入得侯爷的眼,只想能好好伺候侯爷,好叫侯爷留我一命。侯爷不来看我,我自然心悸无比。” 这都是先前与他逗着玩时说的话,不过他说的倒也不错,他们要利用裴钧遇刺一事做诱饵,来钓西狄那边的动静,裴钧眼下不能出去见人。 谢晏忍着笑,掐着一串葡萄过去坐在他腿上,推开棋盘:“自己对弈有什么意思,知不知道外边人都在怎么说你?” 裴钧无奈地看着被弄乱的棋局,揽住他的腰身:“怎么说?” 谢晏对上他的眼睛,伸出一只手慢慢抚过这张俊俏的脸,道:“说昔日罗刹,一着不慎,沦为我的阶下囚。我卧薪尝胆十年,装疯卖傻忍辱负重,如今得势,必然将你日夜折磨报复。” “还用链子把你栓在地上爬,把你摧残得满床都是血……哎呀。”谢晏慨叹,“听得我都觉得可怜。” 裴钧单衣松垮,配上略显苍白的脸色,低垂的墨睫,柔弱得还真有那么几分意思了。 谢晏忍不住多捏了一会。 “你若想用链子……”裴钧露出一只腕,勉为其难道,“也可。” 谢晏眼中带了几分戏谑,嘴角勾起:“这要看殿下服侍得好不好,若能讨我开心,倒也不必非要上链子。”他挑了挑手上的葡萄,又舔舔唇,“殿下明不明白?” 他那点心思,裴钧怎么不明白,于是垂眸审视了一下,“屈辱万分”地咬下一颗葡萄叼在口中。 因谢晏坐在他膝上,自然便有了高低之差,他若去看谢晏,需得稍仰起头。如此一来,他便像是弱势的哪一方似的。 喂葡萄这种事,狎-昵得很,更何况对方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 谢晏没动,好整以暇地观察他。 葡萄上的冷气凝做水珠滴下来,谢晏看他墨眸闪烁,当是从没做过这种小意讨好的事,耳根都微微地红了。刚想饶他一次,还没说出,那颗葡萄便凑上来,紫红的小果压在谢晏唇上。 谢晏一愣,松了齿,裴钧就用舌将葡萄顶了进来,两厢追逐时,汁水一下炸开,顺着唇边缝隙流了一线出来。 谢晏唔了一声,两手不由攀住了他的肩膀,又顾及他刚愈合的伤口,不敢捏得太紧。 葡萄被蹂-躏着吞下,裴钧舔去他唇边晶莹,低声问:“不知孤服侍得……谢侯满不满意?” 谢晏一面与他耳鬓厮磨,一面不甚满足地评价道:“尚可。技巧有待练习。” 裴钧自然如他的愿,多多练习了几次。 两人腻了好大一会,谢晏都快出汗了,才从他腿上下来,翻到床内去躺着。床帐里还是有些闷,他没多会就解开了中衣的衣带,微敞着点胸口拿手掌扇风,打了个哈欠。 裴钧去端了解暑的荷叶茶,谢晏就着他的手咕咚咕咚饮完,凉快了会儿,谢晏躺得舒服了,略过这段,慢吞吞道:“我们这样折腾,西狄快坐不住了罢?” 裴钧揪起薄毯的一角想给他搭肚子:“西狄王生性谨慎,只怕还会再观望一阵。鸿胪寺不是还关着些西狄小官吗,待外面流言再发酵几日,找机会放走一两个。” “嗯。”谢晏应下,“纪疏闲和蒋将军也已经先暗中去往昌州了。此事只有你我知,只怕直到打起来,西狄还都以为咱们的大将军被我关在牢里吃糠。” 裴钧点点头,手臂才抬起几分,就轻轻吸了一口气。 谢晏拧眉,忙叫他放下手臂,顺着筋脉揉了揉:“怎么还疼?不是都好得差不多了吗。” 裴钧想说没事,只是坐得太久僵到了。但见谢晏如此体贴温柔,心里发软,低声真心道:“谢晏,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谢晏眨着眼睛,玩笑道:“真被我关傻了?” 裴钧深深凝视着他,怜惜他眼下熬出的淡青色:“若是没有你,这些事,孤都不知该托付给谁。从小到大这些年,你如此帮我,我也不知还能用什么回报你。” 谢晏心头酸了下,回抱住他,真心诚意地道:“不用很多回报,我很好打发……出征前睡我一次就行。” 裴钧:“…………” “林太医都说我好了,可以……那个了。”谢晏巴望着眼,目不转睛,期盼地看着他,“真的。” 大白天的,不等他再说第二句话,裴钧就吃力地抽出一只手,把他兜头摁在了软绵的枕被里。 “知点廉耻罢,谢平安!” 谢晏笑了笑,顺势躺倒下去,片刻才侧出半张脸来,偷偷把衣领往下扯了扯,问道:“你真的不想吗?等你出征,再想可就没机会了。我这么白,这么干净,这么香……可以都被你弄脏,沾上你的味道。” 本来是不怎么想的,被他这么一说,还真有点心动了。 裴钧看着他那一小片肩头,笑了下,慢慢低下头去。 一面舐过他耳尖,手指一寸寸地,将他里衣给解开了:“那今日,就随你。” 谢晏仰起头,任他从露出的肩头吻向喉颈。 再往下,裴钧知他哪里最受不起挑拨,不由又想起上次画梅花的事,便刻意照顾了那里。许是太舒服,谢晏慢慢闭上眼睛。 床帐内指发纠-缠,传出令人耳红面赤的声响。 谢晏眉头蹙起,渐觉不适,手指摩挲进一握青丝间,不自觉将他往心口又压了压。分明一笔未落,画布上就已经十分艳丽了。 裴钧呼吸紧促许多,微松开齿关,声音发紧:“谢晏……” 就在这旖旎缱绻,魂牵梦萦之际。 回应他的却是谢晏的:“嗯……呼……” 裴钧:…… 谢晏竟然睡了。 他居然……睡着了。 这人衣襟大开,胸口数枚斑驳红痕,他千思万想日夜渴盼之事,马上就能实现了,此等关键时刻,他竟能睡着。 “谢晏?”裴钧向上移到他面前,面色复杂地看了他一会,期间还试探地唤了他两声,“阿晏?” 谢晏敷衍地嗯唔两声,他实在是太累了。 这段时间,为了尽快将政务都安排妥当,加上暗中布置一些事情,每日几乎只睡两三个时辰,在一开始被裴钧吮得舒舒服服的时候,就迷糊地睡了过去。 第115章 纵然事行半途,裴钧兴致正浓,但对着一动不动的人,他有没有那种特殊癖好,实在做不下去,只得暂且中止。 而且晴光正好,天色还亮,他一沾枕头就能睡过去,可见是真的累极了。 裴钧怎忍心再折腾他。 叹了口气,裴钧将他衣领拢好,并下床去取了块巾帕,用热水浸泡拧得半干,轻轻蒙在了谢晏眼上。 温和的热气熏着,缓解了谢晏疲累酸胀的眼眶,他软绵绵说起梦话:“五郎,抱抱我嘛……” 裴钧侧身躺下,将薄毯往他身上扯了扯,搂住他的腰,低低哄道:“抱住了,睡罢。” 谢晏窝在他颈窝,乖乖巧巧的。 算了,这种事,以后还有机会。 只不过,等有的人醒来,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只怕是要哭天抢地,悔不当初了。 裴钧一想到他的表情,以及他得知后,要如何缠着自己厮磨,竟坏心地隐隐期待起来。 -------------------- 作者有话要说: 燕:(歇斯底里)为什么!难道我睡了,你就不能睡我了吗?! - 感谢在2022-04-06 02:10:32~2022-04-08 02:52: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花糕、川芎 10瓶;桃一一一一一 8瓶;51857226 5瓶;不能再可爱了、发财、35464104 2瓶;想要体验男孩纸的快落、月下花、唉唉唉呀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0章 案上叠了一些折子, 是一大早宁喜奉命送来的,裴钧已批了大半。 谢晏靠在案边,支着脑袋看正为新毛笔开笔的男人, 他微微松了松衣服, 感到又红又热, 缓缓地皱起眉头:“我觉得我昨天错过了什么。” 昨日将人撩拨起来的是谢晏, 裴钧刚起了兴致,就又被谢晏晾到一边。这人睡得混事不知, 最后苦了兴到半路的自己。他不上不下的,又不能出面传人进来备冷水, 不得已下只能自己解决。 只是他后来一时没忍住,起了坏心, 握着熟睡中的谢晏的手,帮了帮忙。 虽说自己占着三分理,但趁人睡觉借人家的手,属实有些过分, 裴钧难免有些心虚, 他观察着笔锋,平淡道:“并没有。” 谢晏迅速解开衣领, 摆事实讲证据:“那为什么两边不一样。” 裴钧自当没看见,放下笔, 转而坐到另一边, 从果盘中掐了颗葡萄来吃:“只是你的错觉,也可能是上火了。” 好一个上火, 谢晏眯起眼睛:“这个齿印也是上火上出来的?” 裴钧细细回味了一下, 把手边一碟葡萄推到了谢晏面前,一颗一颗地喂给谢晏:“吃点葡萄, 除烦去火。而且,”他视线扫过确实不太一样的两边,“香甜,劲道。” 谢晏被他塞了一肚子葡萄,不知想到了什么,竟没有继续纠-缠,而是轻轻地:“哦。” 裴钧觉得稀奇,不符合他的性子,抬头瞥他一眼。 静了一会,谢晏掐下一颗葡萄,慢慢剥下葡萄皮,露出汁水甜腻的果肉:“这世上没有一模一样的两片叶子,也没有味道一模一样的两颗葡萄,你说是不是?” 裴钧不知道他想说什么,颔首:“自然。” “哎呀。”谢晏一失手,那剥了皮的葡萄砸在了身上,又滚进衣服里了,裴钧的视线在所难免地追踪了一下那颗葡萄,这时,谢晏捏起一颗小葡萄:“你只吃了一颗葡萄,又怎么知道别的葡萄香不香,甜不甜?” 裴钧看着他指上的葡萄,不禁轻咳了两下:“那是自然……不知道的。” “那是不是……”谢晏顿了顿,话都点到这,他再是脸皮厚,耳根也微微变热,声音也越来越小,“是不是得尝尝?不是说,能清热去火吗?” 一点赧色落在谢晏眸上。 他也不是天生就自甘轻贱,只是对着裴钧心甘情愿地放下那点清高罢了,可他都剥了皮邀请人吃葡萄了,等了半天却不见裴钧说话,哼了一声:“不吃算……”没说完,谢晏的尾音就消泯了。 裴钧凑上去,吃了葡萄。 放下床帐吃葡萄,和光天化日吃葡萄,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谢晏不禁面颊微热,一边喂他吃葡萄,一边别开视线,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正品尝葡萄的鲜美滋味,外间殿门突然一响,谢晏如惊弓之鸟一把推开了裴钧,他那一巴掌正好摁在裴钧刚好的伤口处,那伤内里还脆弱,被他用力一推,裴钧也没有防备,直接向后跌在地上,捂住肩头。 同时倒吸一口气的还有谢晏。 因他突然推人,裴钧没能及时松口,葡萄被扯疼了。 谢晏来不及谴责他,一脸羞愤地系紧衣服,直系到脖颈,端坐起来看向无召自入的宁喜:“咳,急急忙忙的何事?” 宁喜看了看脸色发红的平安侯,又看了看坐在地上的摄政王,隐约觉得自己可能鲁莽了,但事大,他只好硬着头皮禀报道:“王府上捉到个探子,自称有密事请奏平安侯,且说……此事可助您成就百年基业,望与您一见……” 谢晏挑起眉梢:“一个探子,到王府自投罗网,还指明要见我。”他朝裴钧笑了下,“看来想让摄政王殿下不好过的,可不止我一个。” 裴钧无奈地耸了下肩膀。 谢晏玩着手心里一颗葡萄,道:“暗中将他带来。” - 当晚,永熙宫别殿,桌上随便放着一把滴着血的匕首。 谢晏用巾帕擦着手,好整以暇地看着面前以掌抵在左胸,屈身敬拜的探子,顺手将一块染血的巾帕扔在了桌上,嗤道:“你是西狄皇庭的人?” 此人虽生的是一副大虞人的样貌,行的却是西狄的拜礼。 谢晏看他盯着那块巾帕和匕首看,笑了笑:“别在意,刚到手个不太听话的奴隶,稍稍教训了一下。” 探子联想到不知死活的摄政王,且来时那领路的公公收了他大把的银票,微微透露了一点永熙宫的近况,说是每晚都有隐约的鞭打声传出来,他自然以为这血是裴钧的,不由心下一喜:“是,奴隶不听话,自然是得好好教训。” 谢晏端起茶:“不知西狄皇庭来使,是……” 探子立刻屈身跪下,满脸严肃地捧出一份羊皮卷:“我家主子听闻阁下-身体痊愈,本想亲自向您贺喜,奈何我朝皇庭内务冗杂,实在不得抽身,这才特命属下前来,向您献礼恭贺。” 谢晏皱了皱眉,用匕首远远地挑起羊皮卷上的细绳:“噫,什么东西,一股子西边老羊的骚味。” 木质屏风后,光明正大偷听的裴钧无声一笑。 探子脸上难堪了一下,但迅速掩饰下来:“阁下才名远播,我家主子仰慕多时,他说,他与阁下处境相同,同病相连,应该可以做个朋友。这份礼,就是我家主子的一点心意。” 谢晏提着细绳,将羊皮卷扫了一下,看清其上内容后,不由多看了几眼。 探子看他有所心动,忙趁热打铁道:“阁下虽然病愈,可您身边群狼环伺,阁下根基远不如经营多年的裴钧。您若想彻底掌控虞京,恐怕阻碍重重,否则您也不会瞻前顾后,将那‘奴隶’留至今日……” 谢晏危险地蹙起眉。 探子怕踩到他的痛点,及时止住口,彻底展开羊皮卷,往前捧了捧:“但有了我家主子相助,您大可不必担忧,只要您将那‘奴隶’送到西边战场上……”他在颈间比了个手势,随后就恭恭敬敬道,“这些就都是您的。您看不顺眼的人,我们也都会替您除去,绝不会留下丝毫把柄。” 能开出这般条件,想必这探子的主人是西狄的某位皇子。 谢晏抿了口茶,问:“这么厚的礼,我总不能白受,不知道你家主子想要什么回礼?” 探子见有戏,忙低声道:“只要伦溧三州……就是大虞口中的昌州等三地,回归母国怀抱。”他观察着谢晏神色,往前近了半步,改了称呼,压低声音道,“殿下,您原本也该为一国之君的,可恨这大虞人手段卑劣,强占了您的国土不说,还欺辱您多年……您卧薪尝胆,其中艰辛苦楚我家主子都能体会,如今您大业将成,岂能止步于此?!故而我家主子愿替您分忧。” “区区三个不算富裕的边境州府,对您来说只是割舍了一点贫瘠的土地,换您除去心头大患、换南邺重焕辉煌!对您来说应该很划算。事成之后,我家主子还可同您签下和约,皇庭三代以内,绝不侵扰南邺国半步!” 他说着又从胸口掏出一沓小像:“您看看,这是皇庭十四岁以上所有公主的画像,您若有看中的,事成之后,我家主子立刻给您送来,随您享乐。” 谢晏盯着羊皮卷没有说话。 而屏风后的裴钧却重重拧起眉头,此等条件,别说是谢晏,连他自己都有所心动。 有哪个皇族子嗣,面对近在眼前的复国可能,而能毫不动摇? 而条件只是大虞摄政王的头颅,和三座边境小州。 简直是一本万利的好事。 谢晏敲了敲桌面,半信半疑道:“这么大的事,你家主子能做主吗?据我所知,西狄王并不想与大虞起兵戈。即便我答应你们可以退让三座城池,你们若不出兵,此事也难成。” 听这意思,此事八成能成,探子喜上眉梢,立刻拜道:“我家主子早已布置好一切,您若不信,只等月底,听西狄皇庭传来的消息。” 谢晏思考了一会,抬眸看向对方,伸手接过了羊皮卷。 探子大喜过望,郑重地朝他磕了个头:“愿西狄与南邺比邻和睦,恭祝南邺天子千秋万代。” 不多时,宁喜将那满脸喜气的探子送了出去。 而别殿内,裴钧缓缓走出屏风,看到谢晏坐回贵妃榻上,一边擦着匕首,一边将羊皮卷铺在案上细细看。方才他们二人对话,裴钧都听见了,但还是低头扫了一眼,自嘲道:“三座边陲州城加孤这一颗头,竟然值三座银矿,三座盐矿。” “还有一支五百人只效忠于我的死士,还能出兵扶植我登基为帝,替我暗杀那些不听话的大虞重臣……”谢晏补充道,诸多好处,竟一时无法说尽,他又哦一声,“还有年轻貌美的公主,供我享乐。” 他把裴钧拉到身旁坐下,一字铺开那些小像:“你帮我看看,这几个哪个好?这个怎么样,娇美水灵。哎,这个也不错,媚色天成。不,还是这个好……啧,我若是都要了,不知道他肯不肯给啊?” 谢晏越说越过分,没注意到身旁男人的眼神愈发幽深。 他正说到左拥右抱的美事,突然被裴钧一下摁倒在铺满小像和羊皮纸的案上,看向他的眸中好似要烧出火来。不等谢晏推拒,裴钧就伏身,俯首,谢晏未做防备,失声叫了出来。 咬住牙关片刻,裴钧才抬起头,声音微显沙哑:“公主如何,公主会吃葡萄么?吃得有孤这般好么?” “……”谢晏低低喘叹了一下,歪靠在一边,半晌给气笑了,“人家要的是你人头,你却只在乎葡萄!” 裴钧捉住他又来回吃了几颗,直到他喊着葡萄皮要破了,还架起匕首来威胁人,才犹嫌不足地退后半尺:“你若想要孤的人头,孤给你便是,但这葡萄只能是孤的,别人休想染指半分。” “你的你的,都是你的。”谢晏坐起,见他视线胶着,立刻紧紧拉紧衣服,失声道,“别吃了!留得葡萄在,不怕没甜吃啊!” 裴钧盯着他看了一会,这才唇角微弯,坐到一旁,端起他喝了一半的茶水一饮而尽,点点头道:“是有种淡淡的乳甜。” 谢晏:“……” 谢晏不想继续跟他讨论葡萄的归属问题,将他踹到一边去坐,轻咳了一下,言归正传:“此事你怎么看,他既然急匆匆来接触我,还许下如此条件,想必西狄皇庭里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变故。” 裴钧握住他踹来的脚,包在手心里揉揉捏捏:“嗯,若是孤猜的不错,西狄王可能已经薨逝,只是消息戒严,尚未传出来。这位……未来新王,可能是用了某种手段,名不正言不顺,所以亟需一些功绩来稳固自己的统治。” 谢晏没把自己的脚丫抽出来,还将另一只也塞他怀中:“十几年前,先帝打下昌州等三州,此事在西狄皇庭一直是莫大的耻辱,新王夺位不正,想立威名,重新夺回三州是最好的契机。西狄向来以强为尊,老狄王都拿不回的三州,他却夺了回来,若再加上大虞战神的一颗人头……那更是了不得。想必到时候皇庭也无话可说。” 裴钧:“嗯。” 谢晏拎起羊皮卷:“银矿盐矿,虽听着心动,可这矿山又不能长脚自己跑进大虞境内,说是给我们,还不是得让我们派兵到他的地界上去暗中开采。能不能采得到,还得另说。矿山地势复杂,采矿中若是出了什么塌方渗水,虫蚁毒蛇……还不是他们一句话就能推脱的事?到头来反而是我们赔了夫人又折兵,哼,这阴贼的狄蛮子,真当我傻?” 裴钧沉默不语。 谢晏揉了揉太阳穴,沉吟道:“不过这倒是提醒我了,昌州三州地处关隘,乃是西境重镇,又是多族聚居,以后得派信得过的人镇守……”他一顿,眯眸抬起,“摄政王殿下,你干什么呢,我跟你说话呢?” 在他思考的这会儿功夫,裴钧已由揉他的脚,变成一只手已沿着裤腿伸了上去,被他发现,更是肆无忌惮地捏了一把,名为按摩,实为揩油:“你说的都对。明日,你以帝师身份重开朝会,探探众臣口风。孤给你列个名单,朝后你将这些人秘密留下,孤要与他们见一面。西狄有此变故,我们正可以顺水推舟,但朝中诸事,孤要为你安排好,才能放心西行。” 谢晏心中微热,点头:“好。” “好了,不谈这些……今日辛苦,孤为你松一松。” 第116章 谢晏感到那只手愈发不规矩,遂抬起一条腿,似笑非笑地附耳上前:“行啊,不过我需要松一松的不是这儿,而是……” 明明刚喝过一盏茶,裴钧觉得又口渴了些。 他盯着谢晏笑眯眯的眼,趋近到咫尺距离,但并未深入,只是若有似无地舔舐着他的唇,勾得他仰头享受,正等着下文…… 殿外宁喜急慌慌喊道:“侯爷,侯爷!大事不好了!” 谢晏、裴钧:“……” 怎么回回好事,都要被打断! 西狄探子觐见,他都不慌,眼下还能有什么事让他急成这样?! 谢晏只能暂且放下欲要去勾往裴钧脖颈的手,扬声问道:“又怎么了!!” 有了早上的鲁莽,宁喜这回不敢擅入了,只能隔门急道:“真的大事不好了,小郡主掉水里去了!” “……”谢晏没好气道,“它是个鸭子!鸭子掉水里还能淹死不成?!捞出来不就行了吗?” 宁喜急的团团转,窘迫道:“可是、可是……小郡主掉的是一锅热水……” “什么?!”谢晏一听甜甜掉锅里去了,哪还有心思与裴钧亲昵,将身上男人一把推开,塞回屏风后面去,拢上衣襟快步向外跑去,怕别人发现裴钧,还顺手将殿门一锁,“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掉锅里去了?不是叫人看着它了吗?” 宁喜忙跟上他,也道:“是啊,可小郡主顽皮,一眨眼功夫就溜了,不知怎的就跑进了小厨房。宫人哄它下来,它不肯,逃跑时扇着翅膀飞了一段,结果大概是吃得太沉,没飞起来,一屁股扎热锅里去了。还好宫人手快,把它捞出来了……” 两人赶到时,甜甜正眼泪汪汪的泡在一盆冷水里,见到谢晏来了,一头扎进他怀里,嘎嘎大叫。 谢晏拨开它白羽毛看了看,小脚都烫肿了,屁-股附近的羽毛烫秃了一块,他心疼死了,忙叫宁喜去传林太医来,自己则抱着可怜的甜甜回到寝殿,用巾帕包裹上冰块,轻轻地冰凉甜甜的脚。 他也不知道鸭子烫伤和人烫伤是不是一回事,也不敢乱来。 林太医提着药箱火急火燎地来到时,还以为是平安侯烫伤了,进来看到谢晏正对着鸭子温声细语地哄,心里一块巨石落下的同时,又有些一言难尽。 他上前去查看郡主的屁-股。 谢晏趴在一旁,提着心问道:“没事罢,不会烫熟了罢?毛还能长回来吗?我家甜甜还没有找郡马呢。” 林太医沉默了片刻:“熟是没有熟,就是这一块毛都烫没了。臣先为郡主上点药,观察观察。”他打开药箱,挑了半天,也不知道人用的烫伤膏对鸭子管不管用,但也只能拿出来,“侯爷放心,郡主的屁股……圆润饱满,即便没有毛也很好看,不耽误郡主找郡马……” 谢晏点点头,看着甜甜眼睛周围湿了一圈,叹了口气道:“没事啊,甜甜乖。郡马要是嫌你丑,爹爹就把它做了,做成红烧鸭!” 林太医:“……” 甜甜烫了脚和屁-股,也很疼,不停闹腾,林太医要给它上药,它都扑闪着翅膀到处乱啄。 一番折腾,等好容易给甜甜上了药,又喂它吃了点谷子,看它歪在窝里睡着,已经是半夜了。 谢晏被一只小鸭折磨得昏昏欲睡,等他在甜甜窝边撑着脑袋重重一点头,摔下来,他忽然一个激灵,想起一件事来。 ——甜甜另个爹,还被他关在别殿里出不来。 谢晏一拍脑袋,赶紧颠颠地跑到别殿。 一打开锁,突然一道黑影袭卷上来,将他捂住嘴拐了进去,双手摁在墙上。 谢晏面朝墙,什么也看不见,只感觉到一片昏暗里,有人从后袭上来了,他微微挣扎了一下:“唔唔,唔唔唔……” 后背的人贴着他的耳畔,低沉道:“两个时辰了,你又将孤撩到一半……” 谢晏心下想笑,又顾及他的尊严,忍住了,只好吻他的指缝。 裴钧手指颤了一下,稍稍松开一些,却没彻底放开他。 “真不是故意的。”谢晏讨好地一只只亲过去,半晌道,“那继续?” 被晾了两个时辰,裴钧早已冷静下来了,见他起了兴致,反而哼了一声,折身走回到贵妃榻边,淡淡道:“不了,没兴致了,起不来。改天罢。” 谢晏皱了皱眉,紧随而来,半跪在他膝边,撩起他衣摆:“我不信,我得亲自证实。” “你不信也——” 黑暗中,裴钧突然浑身一僵,没来得及拒绝,谢晏已经在“证实”了。 事实证明,非也。 裴钧用力地攥住手边木几的桌角,手背青筋都几乎绷起,他努力克制自己,又想把谢晏推开。他为谢晏做此事是一回事,从未想过让谢晏为他也…… 他总觉得,这是在折辱谢晏。 他不愿,也不想清风明月似的人沾惹一点污秽尘埃…… 只他忍住自己不失理智已很艰难,偏生谢晏不能体会他的良苦用心,竟握起他另只手放在了后脑上,还带着他的手往下压了压。 裴钧铮的一声,一道弦崩断了。 两刻钟后,谢晏猛地咳嗽起来,月光下,他白皙脸庞咳得通红。裴钧眸底散开了片刻,才恍惚回过神来,忙伸手抓来案几上茶盏,倒了一杯递给谢晏:“喝点水……” 谢晏捧着茶喝了两口,又呛着了。 裴钧赶紧将他抱起来,搂在怀里,顺着脊背抚了抚:“没事罢?不舒服?” 谢晏摇摇头,将脸伏在他胸口,平复了会才小声道:“还好。” 他嗓音都嘶哑了,说话沉沉的,裴钧一时懊悔,又倒了杯水送到他嘴边,心疼道:“……是孤不好。还难受吗?” 屋里漆黑,他看不见,殊不知谢晏那股子浪荡劲早消了,此刻脸皮滚烫地窝在他怀里。谢晏不说话,也不敢再大口喝水了,就就着他的手慢慢抿着。 咽水的时候,脑子里又闪过一些事,谢晏不禁摸了摸自己喉颈,有点怯意,又有点得意,愈加往他怀里挤了挤。 外面的宫人在谢晏来时就被他散去了。 裴钧抱着谢晏回寝殿后,将他放在床榻上,谢晏还腻在他身上不肯下来。裴钧无法,只好也脱了鞋袜上了床,低头在他唇上吻了吻,便靠在床头将他抱伏在胸-前。 好一会,裴钧还听他时不时地轻咳两声,忧心道:“会不会破了,要不传林太医来看看。” 若不是这人力气重,自己好端端的又怎么会这么不经折腾?谢晏忙摁住他的手,恼羞成怒,声音愈加沙哑,连大声说话也不敢了:“他来了怎么看?” 裴钧下意识道:“自然是看看你喉咙……” 谢晏抬头瞪他。 这种伤,是个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让林太医来是不太妥,裴钧消了音,抱着他静了一会,又不放心道:“那让孤看看。” 谢晏抿唇:“你看得出吗?” 裴钧挑来一支明烛。 谢晏张开嘴让他照亮看,好半天,灯火烤得他口干舌燥,看没看出什么谢晏不知道,反倒是某些人把自己的耳颊给看红了,直到蜡油流下来滴在手上,才深呼吸着回过神来。 裴钧勉力从他殷红的嘴唇,和同样殷红的喉口移开视线,眼神闪烁道:“是、是有点红了……” 谢晏也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哦。” 裴钧下床去放烛台,还险些将它打翻,回来的几步路,看到床帐内已侧躺下的线条起伏的身影,不知怎的,心口微微乱了几拍。他挑起床帐,靠着他钻进被窝。 他躺进来,长臂一揽,不多会,谢晏又感到难以忽视的热源。 谢晏难耐地往后蜷动了一下,低声道:“不然我们就……” “别动,不用管它。”裴钧将额埋在他后颈上,“只是抱一会,你明天还要早起上朝。” 谢晏不愿他忍着难受,闷声说:“上朝就上朝,你轻一点就好了……” 裴钧沉声:“第一次,孤肯定轻不了。” 他抬手握在了谢晏脖子上,“而且明日上朝,百官指不定要为难你,你还得留着嗓子舌战群儒。你现在都这样了,要是……你话都说不出来。” 谢晏半天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不由侧脸在枕上压了压,散散热意,但还是嘴硬:“我可以不出声。” 裴钧闻言轻轻笑了一下:“你忍得住吗?汤池那次你都忍不住。” 谢晏刚平静的脸又础得红了:“……” 裴钧吻他的脖颈,不怀情-欲的安抚式的亲-吻,将他一点点地吻困了,才将他轻轻搂着:“睡罢。” 谢晏从没有这样恨过上朝。 但他说的是对的,若是今晚真……那明天肯定起不来,会耽误正事。谢晏以大局为重,枕着他手臂睡了,等裴钧都散了心思,渐入黑曚了,谢晏又突然醒来,不甘心,非要把裴钧给推攘醒了。 裴钧睁开眼睛,看着面前黑濯濯一道影子,手里还拿着一张纸:“怎么了?” 谢晏郑重道:“你给我签字画押,等散了朝,你就同我行、行……行那个事!” “什么?”裴钧被他强行推醒,还没明白,但未及细想,就感到指腹微微一下刺痛,紧接着就被谢晏捏住了拇指,在那纸上使劲摁了一下。 谢晏把纸吹干了,折好掖在衣襟里,想了想,又怕出汗洇花了墨,转而取出放在随身的香囊中。 这才满意地爬上床里面,枕着裴钧没伤的那条手臂,又将他右臂拽过来搭在腰上。这回终于舒坦了,抬头在他下巴上甜甜地亲了一口,奖赏似的道:“好了,这下不能抵赖了,睡吧!” 他似梦游一般,折腾了一番,躺下就睡着了。 裴钧一头雾水,只得搂着他继续睡了。 翌日,裴钧半披着里衣,靠在床头皱眉看着拇指指腹上的一个针孔,等他前后捋顺,想明白那不是个梦,而是谢晏又干了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蠢事时,谢大人已经早早跑去上朝了。 裴钧看着指腹,不由也有点期盼下朝后的事情。 但他被金屋藏娇,能做的只有等待。 一整日,不管是习字、作画,还是与自己对弈,裴钧都心不在焉的,门口稍一点风吹草动,他就忍不住抬头看看。 看到不是谢晏,又有些失落。 等裴钧霍然意识到自己这种情态,和那盼着在外打拼的丈夫早些回家的小媳妇没什么两样时……天色都已渐暮。 他不动声色地期待着这纸“债务”,可实际上,等他再见到谢晏,已经是好几天之后了。 -------------------- 作者有话要说: 裴:孤的葡萄呢? - 感谢在2022-04-08 02:52:55~2022-04-10 02:27: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房子里的人 22瓶;鬼鬼爱看书 10瓶;桃一一一一一 8瓶;烟锁池塘柳 5瓶;发财、霡霂轻汐、123. 2瓶;一条翻车鱼、唉唉唉呀、月下花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1章 并非是谢晏不愿回来讨-债, 而是他实在抽不出身。 第117章 重开朝会,自然如裴钧所言,不少官员为难谢晏, 但这还好, 谢晏早有心理准备, 也能轻松应付, 更何况还有小皇帝为他执言,没出什么大乱子。 众臣要求面见摄政王, 均被谢晏以王爷受伤需静养为由给拒了。 昔日那些看不上裴钧的,如今倒是念起摄政王的好了, 反而看向谢晏这个异族权臣的视线,倒像是能把他活剥了。还有人痛骂他“非我族类, 其心必异”。 谢晏不觉得恼,还挺有意思。 看来不论是一国,还是一家,顺遂久了都容易涣散, 若想拧成一股绳, 就还得是给他们找点刺激。 如今谢晏就是那个刺激,是鱼箱里的那条鲶鱼。 朝事不提, 倒是有一事,绊住了谢晏的脚。 是那一支被派出南下寻南邺小公主的雁翎卫, 他们传回消息, 说寻到了公主及其现在的养父母一家,正在护送上京。 这事说来, 还是与朝事有关。 今夏格外炎热多雨, 南方多地都突发水患,尤其以洪尧县为重, 河堤破溃几乎淹了小半座城。先前裴钧已批过折子,派了治水钦差过去。然而洪尧县官商勾结,欺上瞒下,用于修堤的砖泥是掺了沙的,钦差未能及时察觉,以至于工程过半,河堤第二次崩溃,淹死了十几名壮丁。 这些壮丁都是县衙临时从各家各户里抓的,百姓对官府早有积怒,出事后,衙门仍不痛不痒拿点钱打发。二次崩堤一事成了导-火-索,引发民怨,百姓被人挑拨,竟在短短十日内就集结出一只千人的乱民军,强占了衙门。 钦差确为治水的一把好手,但奈何是文官,不擅口舌和武艺,又被当地贪官拖了后腿,百口莫辩,推攘间被乱民推进了水里,险些祭了河。 幸得那支雁翎卫经过洪尧县,将钦差等人解救了出来,并持令牌调动了些人手过来,镇压了乱民,捉住了为首暗中挑拨百姓的几名奸人。 钦差上了折子回报此事,请调赈灾物资和抚恤银钱,并将几名恶首押解回京受审。 其余乱民都是受挑唆的百姓,教育了一顿释放了,其中便有个男人,出狱时听到几位雁翎卫大人在打听一个人,是一名兴元十四年,即南邺灭国那年生人的孤女,今年约十三四岁,身边有一个老婆婆,孤女走失时,唯一的信物是一块绣着鸾鸟的襁褓布。 男人当即便认出他们要找的是自家养女,便领着雁翎卫回家看人,并将那块珍藏多年的襁褓布拿给他们验看。 只是那先前照料丫头的老嬷嬷早已病逝。 雁翎卫看年纪对得上,经历对得上,襁褓也对得上,便当即派一人带话回去,其余人等将这一家人接回虞京。 谢晏散了朝刚在御书房召见了裴钧指明的若干臣子,听到雁翎卫带回的消息时,心情激动,听说那一家人刚已行至延阳,因为小姑娘生了病实在赶不了路,便耽搁在客栈养病。 延阳距虞京不过三日路程,谢晏哪里还等的下去,衣裳也来不及换,当即兴冲冲牵了匹快马,直奔延阳而去。 谢晏一心想见妹妹,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跑得马儿都鼻喷虚气,硬是只用了一日一夜就抵达了延阳落脚的客栈。 守卫的雁翎卫见到他来,纷纷行礼。 因那小姑娘极有可能是南邺小公主,雁翎卫不敢怠慢,故而包下了整间客栈。此时,客栈大厅里坐着个男人,一脚踩着凳子,一身并不很合身的锦服,正挽起袖子那手抓着红烧蹄膀,吃得满嘴流油。 谢晏被晒得头有点晕,下了马,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就被门外的一名雁翎卫拉到一旁。 对方微吃惊道:“侯爷,您怎么穿着官服便来了?” 不过这不重要,雁翎卫努一努嘴,万分嫌弃地低声道:“侯爷,里头那男的就是小公主养父,跋扈得很,就是个地痞流氓!一路上没把我们折腾死,若不是看在他是——”他赶紧住嘴,“总之,您过去要小心点。” 谢晏看了那人一眼,问:“那小姑娘呢?” 雁翎卫指一指楼上:“与她母亲……养母,在楼上歇息。养母人还行,是个老实的。” 谢晏点了点头,掏出只装满了金银珠子的囊袋:“辛苦你们了,这些拿着,过会儿去打些酒菜,好好歇歇腿。” “这这哪成!”雁翎卫受-宠-若惊,推辞了几句没推掉,便乐颠颠地接过钱囊。刚要去与兄弟们分享,又被平安侯给叫住。 谢晏扶了扶发冠:“你看我、我这衣裳,头发,可还整洁?” 雁翎卫上下一扫:“俊俏!侯爷俊俏得很!” 谢晏抿唇笑了一下,挥挥手叫他去了,自己站在客栈门外深呼吸了几次,又揉了揉自己的脸,这才鼓起勇气迈进去。 岂料他刚一靠近,一块蹄髈骨就顺手扔了下来,刚好落在他的靴边,谢晏往旁撤了半步。 官制皂靴样式都差不多,那男人余光瞥见一双黑靴,便以为是雁翎卫,舔着油腻腻的手指吆五喝六道:“官兵大人,我要的酒呢,没有酒喝我们一家子可走不动路啊!”他说着打了个酒嗝,“这油蹄髈不、不错!再来一个!” 谢晏看到他桌上,已经倒了两只酒坛,就这,他还要酒喝。 怪不得雁翎卫提起此人,会是那样一副厌恶的表情。 谢晏清咳了一下。 男人吃完蹄髈,正用手去抓宣软的大馒头,听见这声,不耐烦地瞥了下头,结果赫赫然看到一袭大红袍。他就算是个布衣白丁,光听话本说书,也知道穿大红袍的都是贵人。 他吓得一个激灵,咣啷一声,连滚带爬跪在了地上,磕头道:“哎哟官官官老爷!” 手里的馒头砸在了谢晏脚上,他磕了头,还要拿油腻的手去擦谢晏脏了的鞋,被谢晏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你不必拜我。” 男人见如此,也没有再靠近,自己个儿爬了起来,滴溜溜转着一双吊梢眼,将谢晏偷偷打量了一下,随即露出一口黄牙,殷勤地去拖旁边的宽凳子:“大老爷!草民叫古贵。大老爷可是来接我那丫头的?” 谢晏没来得及出声,男人已朝上面喊道:“婆娘!让丫头下来!大老爷来接她了!” 片刻,楼上才传来回话:“……知道了!” 既如此,谢晏只好按捺住心绪,他看了眼已抹上了男人油印手掌的凳子,抿了抿嘴,挪到另一条凳子坐了。他夙夜赶路,正是口渴,可看到桌上茶壶,再见男人吃相,再渴也忍住了,淡淡道:“不急,若是姑娘不舒服,可让她先歇着。” 古贵咧着嘴笑:“不碍事不碍事!这就来。” 不多时,楼上客房吱呀一响,一名布衣妇人领着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下来,小姑娘穿着干净却朴素的布裙子,但瘦骨嶙峋的,怀里抱着一块锦缎,大半个身子往母亲身后一躲,几乎就看不见了。 谢晏见到那块绣布,心里噗通一跳,下意识站了起来,但想着不能失态,便只静静地观察了一会。 才下了楼,古贵就一把扯出了女儿,把她往谢晏面前推了推,谄媚道:“大老爷,这就是那个孤女。” 小丫头按年岁,应该十三了,可个头却矮上一截,瘦瘦弱弱的,仿佛风一吹就倒,脸色也不好看,又黄又黑。被古贵推出来后,她怕得想去抓母亲的手,但没有抓到,只能胆怯地垂着头,跟着叫了声“大老爷”。 谢晏躬下腰,接过那块绣布仔细看了看,上面的绣纹确实是母妃的手艺,眼睛不由得一酸,别开视线冷静了片刻,才回过头来温声细语道:“别怕,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头抬眼看了他一下,许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好看的人,愣了片刻,才匆匆低下眼睛:“小妹……” 古贵在背后偷偷掐了她一下。 小丫头忙改口:“小名叫……团圆。” 古贵笑道:“对对对,团圆。” 谢晏皱了下眉,命人隔开了古贵,只将小丫头领到身前坐着,怕惊到她似的温柔道:“以前是不是有个老嬷嬷照顾你?她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或者给你留下什么东西?” 小丫头先转头看了下古贵,又看了看母亲,小声道:“她、她说,我有个失散的哥哥,在北边,让、让我去找他。我有一块,一块布,她说是我娘留给我的……还说我哥哥在,在……”她又看了看古贵,“在京城做大官。” 那名妇人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但终究没有说话,不安地望着小丫头。 古贵点点头,朝谢晏咧嘴,搓着手笑道:“对对对,就是这么回事,大老爷。” 谢晏眼睛尖,并没有错过妇人一瞬间的表情,眸色刹那沉下来:“本侯允你说话了吗?拖下去。” 古贵不知怎的就有了这种变故,脸色一变,一声“大老爷”还没喊出口,就被雁翎卫塞住嘴给拽了下去。妇人见家里男人被绞着手拖走了,神色大变,立刻跪了下来,战战兢兢地求谢晏开恩。 小丫头见状也跪在了地上。 谢晏闭了闭眼,那点好脾气顷刻散尽,只觉得疲累,冷声道:“说!再有一句谎话,拔了你们一家的舌头。” 地上的妇人吓得脸色发白,抖了一下,连连磕头道:“大人,这孩子确实不是您要找的人。民妇知道您要找的那个丫头,民妇确实养过她两年,但她、她……她早几年就被那杀千刀的给卖了……” “什么?说清楚!”谢晏拍案而起。 妇人忙拉过丫头,母女两个一色儿的惊惶不安,做母亲的擦了擦泪道:“这个是我亲闺女儿,叫小妹。我男人在南邺一役里死了,我带着小妹逃难,靠给人浆洗为生,后来在一个村子里遇见了个老嬷,她也带着个差不多大的姑娘,叫团圆,那姑娘生得白嫩漂亮,我当时便觉得是哪户大户人家逃难的小姐。” “那老嬷有点好东西都会娇养着团圆。当时我与她们是邻居,我家小妹也常和那姑娘一起玩儿。可是那老嬷年纪很大了,一身的病,临死前将团圆托付给我,嘱我待团圆大了,便将襁褓布交给她,让她到虞京寻亲哥哥。” 谢晏听到这,指甲攥在手里紧了紧。 妇人眼睛给哭红了:“我带着两个姑娘一直往北走,可是我们那村子到虞京千里迢迢。我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妇人,才走了两个月,就把盘缠花光了,我实在养不起两个孩子……那时候,就遇上了古贵,他答应我能照顾孩子们,还会带团圆到京城来,我一时信了他的话,就改嫁给他,谁想到他、他竟是……” 小妹在一旁抱住了母亲的手臂,小声说:“他坏,每天喝酒,他打阿娘,打我还打团圆……” 谢晏神色骤冷。 妇人搂住了女儿,抽了抽鼻子道:“一不顺他的意,他就扬言要杀了我们,他是真能干得出来啊!” 她撸起袖子,给谢晏看身上的那些瘀斑,“那襁褓布我藏得好好的,谁知他翻箱倒柜找钱的时候给翻出来了,逼着我说哪来的好料子,我不说,他就要打死我们娘仨……大人,我是真的没有办法,才说了团圆的身世,但我说的不多,真的!” 谢晏不想听这些,沉声问道:“团圆现在在哪?” 妇人哽咽道:“几年前,我那日出门去做浆洗的活,回来时便见古贵在屋里数钱,我问他那么多钱是哪来的,他说、说,养两个赔钱货没用,想把俩姑娘都卖了,结果那人牙子没看上小妹,只看中了水灵漂亮的团圆……我也找过团圆,可是我真的找不到,那伙人牙子早走了,团圆也不知道被卖到了哪里去。” 她一顿:“前阵子您派人去寻亲,古贵听说了,觉得京中来的人都是非富即贵,他心生贪念,竟逼小妹冒领团圆身份来认亲。我是不敢的,小妹也不愿意,可他拿刀逼着我们,我们也实在是被打怕了……” “我心里愧啊,那老嬷待我们娘俩极好,还把小姐托付给我,我却弄丢了。”妇人神色凄哀,将脑袋往地上重重一磕,“我对不起您,大人,您要杀要剐,民妇都认!只求您放小妹一条生路,此事和她没有关系……” 小丫头看母亲把头都磕破了,也一直呜呜地哭。 谢晏睫毛颤了下,心里隐处酸楚涩痛,他才刚刚得到一点血亲的消息,有了些希望,而这微薄的希望,就被……一个地痞无赖,一个卑鄙无耻的小人,狠狠粉碎。 那母女还在哭,谢晏闭上眼:“……别哭了。”他听得懊恼,该哭的都还没有哭,她们凭什么哭,怒上心来,拂袖扫下手边杯盏,落地一片片碎瓷,“闭嘴!” 母女刹那间惊恐地捂上嘴,守门的雁翎卫也蜂拥而入:“侯爷?” “把她们带下去。”谢晏累了,他站起来,身形晃了一下,“给我找间房,我想、我想睡会。” 雁翎卫被他猩红的眼睛吓着了,心里莫名发寒,但不敢言语,默默将这母女带回了房间看押起来。 这一路的颠簸,得到一个这样的结果,谢晏觉得,自己的每根骨头好似都在喊痛。 雁翎卫扶他上了楼,他往床上一倒,便睡了过去。 梦里胸口像是有蛛网在爬,细细密密的,缠在他的心脏上,让他只能攥紧了心口衣襟才能略微缓解。 炎炎夏日,他却觉周身冰凉,隐约的,好像还听见母妃唤他的声音,母妃站在一池雾水里,满身是血地质问他:国破了,为什么你活着,却没有保护好妹妹? “我不知道,母妃……对不起,对不起……” 在他湮没在噩梦中,难受得呼吸都困难时,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地抚在了他的发顶,温柔地揉了揉。 又有一道声音,低沉的,和缓的,在他耳畔道:“不是你的错……你还要睡吗,都睡了这么久了,醒一醒罢。” 嗓音如涓涓细流,又柔-软又温暖。 谢晏蜷开身体,挨着抚摸他的手掌蹭了蹭,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身边多了个人影,他抬起沉重的眼皮,正好对上一双男人的深邃眼眸。 男人坐在床边,一只手轻轻打着扇,也不知这样坐了多久。 一顶幕篱扣在桌上,一小盅茶炉在旁边咕噜咕噜着。 大概是噩梦散了,他眉间拧起的竖纹也松开了,看他醒了,男人起身去倒了一杯茶水,往杯子里沉了块冰,端到他唇边。 谢晏还有点迷瞪,一动,感觉浑身跟散架了一样,借着对方的手才往上蹭着坐起,低头咬着杯壁喝了点水。咽了一口,他皱起眉头,苦中回甘,带着点淡淡的草药味,但他实在是渴极了,大口吞完,才将深思凝起,看向喂他喝水的男人:“……五郎?” “你怎么在这。我是在……”谢晏头有点疼,有点分不清自己在哪里了。 “在延阳。”裴钧替他揉了揉,“你都睡了两天了,饿不饿?” 谢晏一懵:“两天?” 第118章 裴钧看了他一会:“大夫说你是急火攻心,又顶着烈日奔波纵马,被暑气伤着了。又做了噩梦,一直魇着不醒。”他又去倒了杯加冰的味道怪怪的茶水,“消暑茶,再喝点。” 谢晏闷头一饮而尽,茶里凉丝丝的,有种沁人心脾的回味,将蒙在头上的那种沉甸甸的感觉扫去了几分。 他靠累了,想抬腿换个姿势,又觉骑马的内侧有点火辣辣的,他一蹙眉,眼里多了点窘迫。 裴钧想责备他的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口了,最后改为淡淡的一声叹息,他俯身将谢晏揽在怀里,沉声道:“有什么事不能先与孤商量一下再来?你知不知道孤有多担心你。” 他得到雁翎卫消息,后快马赶来时,听到谢晏做着噩梦、说着梦话,明知谢晏很难过,他却没有办法时,心里有多难受。 谢晏知道自己此行草率,但是:“我,我心急……” 当他听到妹妹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怎么忍得住不来? 裴钧不提那一家子的破事,帮他骑马磨损的地方上药,等谢晏反应过来,衣裤已被他掀开了。 谢晏身娇肉贵,多年不骑射,这次骤然连骑了一日夜快马,此时酸疼得动也不想动,即便膝盖被他拨开了,也是忍着羞臊,任他将冰冰凉凉的药膏涂在了皮肤上。 谢晏看着一丝不苟为自己上药的男人,轻声问道:“你就这样不管不顾出宫来了?不怕被探子发现吗?” 裴钧斜眼瞥他,手下责罚似的一重,疼得谢晏腿部肌肉一颤:“那有什么办法,比起那些,还是你更重要。” 谢晏哑然,默默看着他涂完了药,将一条手巾铺在自己腰上。 裴钧也没睡罢,眼下都有了疲惫的弧度。 半晌,谢晏垂眸沮丧道:“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抱歉,下次我不会这样冲动了。” 大局当前,这次是他做得不对。 他不该一听到有团圆的消息,就不管不顾失去判断力。 裴钧很快就要帅军出征西疆,若自己这般容易失去理智,怎么能让他放心将虞京大后方交给他? 沉默了一会,裴钧放下药膏,走过来在他发间轻吻了一下:“是孤该跟你说抱歉。” 裴钧按着他紧绷的肌骨,似乎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你已经做得很好,很厉害了。不是这世上所有的事,都得你来承担。而且,”他手指灵活地揉过谢晏后背的一串骨珠,“你永远都不是孤的麻烦。但是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跟孤说一声,别让孤担心,好吗?” 谢晏心里一动,受用地靠在他身上:“嗯。对不起。” “至少我们知道,团圆是真实存在的。”裴钧轻吻他的额头和脸颊,心疼地将他拥在怀里,低声承诺,“孤保证,不管天涯海角,一定会把她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不提还好,一提,谢晏鼻子就忍不住发酸,抬眼看他时,眼尾也慢慢变红。 “好了,孤出都出来了,你难道还能让孤一眨眼就飞回去吗?”裴钧放轻松捏捏他的脸,带些笑道,“饿了吗?吃些东西吧,听说延阳的藕节不错。” 谢晏抿着嘴点点头。 裴钧觉得,自己大概上辈子欠了谢晏的大恩没有还,所有此生被罚将所有耐心和柔情都还给谢晏。放在几年前,他难以相信,自己这样的人有一天竟然会如此款语温言地对待另一个人。 但只要他心情能稍好些,裴钧做什么都愿意,当下便向外去叫人:“孤去取饭菜。” 谢晏心口微热,视线一直追踪着他看,直到他端着几道菜回来,眼睛还黏在他身上。因他之前中暑,所以备的都是清爽可口、容易克化的夏日消暑菜。 两人凑在一桌吃了,饭后,谢晏一边听裴钧讲他密诏那几位大臣的事,又得幸吃了一小碗的酸梅冰酪,胸口暑气的烦闷才彻底散开。 谢晏把脸埋在他胸口歇了会,心情渐渐平复了,知道该解决的事还是得解决。便抬头问:“那个古贵,能交给我处置吗?”他眼中透出森森的寒意,尽力压着胸中怒火,“他打过团圆。” 裴钧揽着他单薄的肩膀:“自然。” 两人收拾停当,裴钧照旧带上他掩人耳目的幕篱,跟着谢晏来到了关押古贵的柴房。 “五郎。”谢晏攥着手,指甲嵌在掌心,但对着裴钧,该撒的娇还是要撒,“一会儿不管五郎在外面听见什么,别害怕啊……我平常不会这么凶的。” -------------------- 作者有话要说: 裴:一不留神,老婆就跑了 - 感谢在2022-04-10 02:27:21~2022-04-11 02:06: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有西、是喜欢娇娇的 10瓶;陈酒 3瓶;发财 2瓶;想要体验男孩纸的快落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2章 屋内的惨叫直响了一个多时辰才停歇。 裴钧抱臂靠在檐下, 透过幕篱的薄纱窥探太阳,因太热了,他低下头, 看到一队出来觅食的蚂蚁, 沿着廊下阴阳界限往前跑, 直到为首的撞到一滩猩红的液体。 蚂蚁们往后退了退, 另寻出路。 但液体还在往外流,流出了那一小片阴影, 沿着地砖的缝隙渗了下去,旁边一朵指尖大的野花也被它染红。 门再次打开时, 扑面而出的是混着腐旧木柴味道的血腥味,夹杂着难言的臊味, 令人作呕。谢晏走出来,鸦黑的睫下压着幽暗冰冷的情绪,一点血迹落在那张向来风姿润泽的脸上,如诡艳的泪痣。 那种情绪裴钧再熟悉不过了, 是恨不得将人剖肉碎骨的戾气。 屋内的雁翎卫闷声收拾着残局。 谢晏在阳光下站了一会, 像是从九泉重返彼岸,需得吸收会人间阳气似的, 半晌,听到脚步声, 才挪动眼珠看向来人。见对方定定地盯着自己看, 他深吸一口气,慨叹道:“看到我亦有会吃人的一面, 很吃惊罢。” 裴钧先不答, 只是从袖中抽-出巾帕,慢条斯理地擦拭去溅在他脸上的血点, 之后将脏了的帕子随手一丢,撩开幕篱的垂纱,将他一并罩了进来:“不会。你这个样子孤也很喜欢。” 就算是柔软的人,也生有锋利的尖牙,只是善于隐藏罢了。 半开的柴房门内,守卫提了水桶,哗一声泼在地上,腥臭更浓。 一只手在拖动间摔下来,刚好被裴钧余光掠到,那手上光秃秃的,没了手指,掌心的肉都被人剜去,露着森森白骨。 “他卖了团圆二十五两。”谢晏厌恶道,一个有手有脚、身强体健的男人,却靠吃女人和孩子的肉、喝他们的血烂活于世,他要那手脚何用,“可惜人只有十根手指,十根脚趾。” 拷问时,古贵哪里受过这些大刑,吓得尿了裤子,什么都往外说。 年纪小点的女孩子是最贵的,南邺太子与太子妃俱是龙章凤姿,团圆七八岁时美貌就初现端倪,那古贵是个色胚,若非害怕毁了身子卖不出价钱,早就对团圆下手了。 他想对团圆不规矩,但小丫头性子拗,宁愿挨打挨饿没饭吃,也不肯让他碰一下,一边往外跑,一边拿手边一切能拿到的东西砸他的头。他吃了几回亏,又怕邻居听见,只能恨恨忍下。 既然吃不到嘴里,那么想赶紧把团圆卖了的念头就越来越重。但他婆娘看两个丫头看得紧,几乎天天随身带着,直到那日,他趁婆娘到一位富人家里做工,没法带两个姑娘同去,这才寻着机会,引了人牙子到家里“看货”。 他甚至将团圆模棱两可的身世拿出来一番说兑,暗示她是大户人家走失的小姐,得多给钱。 人牙瞧“货”确实满意,同意二十五两买团圆,古贵喜上眉梢,这个价钱几乎称得上是天价了。 这两年那个名叫小妹的丫头也长开了,反正不是自己的种,他本是打算先尝了鲜,再把小妹卖到青-楼。狗东西仗着小妹不敢乱说,平日里便对小妹动手动脚……若不是横插了乱民和寻亲这些事,古贵还用得着小妹,这件事才没有得逞。 畜生。 谢晏想起便觉得反胃,命人割了他那孽根,混着如注血流塞他自己嘴里,让他好好尝尝自己的恶果。 倘若谢晏当年能得知哪怕一点消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把妹妹接回来,又怎么会让南邺最尊贵的小公主流落到被人当做货物卖来卖去! 他咬住唇,想到从古贵口中拷问出的那些话,手就禁不住颤-抖。直到裴钧用手指轻轻蹭在他的脸上,揩去了什么,又低头下来吻他。 谢晏仰起头,眼前微微模糊,才发现自己在流泪。 亲了一会,谢晏忍住眼眶的酸涩,与他说了古贵招供的话,又道:“他也说不清楚那支贩人的商队会把团圆卖到哪里,只是隐约听见他们交谈,可能会往西边去。团圆身世不明,他们不敢就地转手。” 裴钧一只手就将他圈住,点点头:“好,我会叫人留意……你也别太担心,听他话里的意思,团圆也不是个傻姑娘,想必会同你一样聪明,说不定过得很好。” 明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但谢晏忍不住如他说的那样祈盼着,希望真能如此罢。 谢晏冷静下来,即便躲在裴钧的幕篱底下,仍觉外面日光毒辣,他刚要说回房间,便听身后传来一声惊叫,而那短促的一声又迅速截断在嘴边。 清理柴房的雁翎卫并没有因为这声尖叫而停止动作,仍有条不紊地洗刷着地板。 谢晏挑开幕篱,恹恹看去,见是被人拦下来的那名妇人。 妇人看到尚未清洗干净的血水,吓得两腿发软。听拦人的雁翎卫过来说,她是因为女儿治病的药不足了,想请求守卫大哥为她弄些药来,雁翎卫看她头都磕破了,不知该允还是不允,这才带她来拜见。 谢晏让她过来,便看妇人颤颤巍巍地绕着地上血水,目不敢斜视地跪在地上。他懒得与她拐弯抹角,直接说道:“古贵永远不会回去了。他害了我妹妹,我要让他下九泉。” 妇人恐惧地抖了抖,扑在地上不敢动。 谢晏沉默片刻,看在她母女是被古贵逼迫,又好心待过团圆,也算是可怜人,即便有些过失,也罪不至死,便放她们一马。 他示意裴钧拿些银两出来,裴钧问也不问就取出几张银票:“这些足够你们母女生活,就当我替妹妹还了你几年的养育之恩。你们是愿意回原籍,还是隐姓埋名随便去哪里,种田还是开铺子,都随你们。想好了就跟门口的守卫说一声,他们会送你们去处理手续。” 妇人听他还能饶自己和女儿一命,不敢相信,好一会才感激涕零地朝他二人磕头。 谢晏没再多说,与裴钧回了房间,便脱力地往下一倒。 裴钧将他抱住,一面吩咐人烧水准备沐浴的浴桶,一面解了谢晏弄脏的官袍,把他送到床上,轻柔地安抚地拍着他的背,递水扇风,无微不至。 浴桶来时,谢晏想要自己洗,但裴钧不肯放他独处,小小的屏风后用来沐浴的空间,被两人一桶挤得满满当当的。谢晏越过他去抓旁边擦身的帕子,手从他面前滑过时,被他一把握住。 谢晏没能抽回,攥紧的指头被他一一舒展开。裴钧哪怕看出来了,但是亲眼见到他细嫩白皙的掌心内,有星星点点的指甲掐出来的血痕,也还是眉头一凝。 “没事,过两天就好了。”其实没什么,就是为了多清楚一些团圆被卖的细节,那个古贵每说一句话,谢晏得忍着恶心听着,不知不觉手里力气就重了点。 裴钧起身拿了药膏回来,坐在浴桶旁为他涂药。 谢晏惊疑他竟如此安静,沿着浴桶边缘往他那边游了下,靠着桶壁道:“此间事了,我们明日便回宫罢?” 裴钧动作停了一下,道:“先不回去了。可以陪你在延阳待几日避暑。” 谢晏皱眉:“为什么?” 裴钧用丝帕把他手擦干净,再挑起药膏轻轻敷上,继而吹了吹,才握着谢晏的指尖与他对视半晌,才坦白道:“谢晏,孤……得去西境前线了。” 其实朝会那日的晚上,裴钧就接到了消息,本想与谢晏说此事的。奈何又出了延阳这件事,裴钧才又多压下了几天。 到今日,实在拖不得了。 谢晏一愣,慢吞吞道:“这么快,那西狄探子不是说要等月底吗?” 裴钧道:“也差不了几天了,昨日纪疏闲新得的消息传回来,西狄皇庭宫变,老西狄王无故暴毙,原太子一系在宫变中落败,如今是三皇子一派控制了皇庭。同样落败的七皇子带着人马逃到了边境图岭附近,极有可能想屠过边境,挑起两国战火。” “我们不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谢晏想了想:“那与我接触的,是他们的三皇子,新王?” “应该没错。”裴钧也是这么想的,遂点了下头。 谢晏很快便想明白,那落败的七皇子是想置死地而后生。 他知道昌州是大虞重镇,便绕到防备较弱的图岭,从图岭屠起。图岭虽不富裕,但也是大虞疆土,为守住国家脸面,大虞也不可能任着他屠戮百姓,必然出兵回击。 西境将领都是血性子,可分不清他们西狄的那些势力和皇子,一旦战火烧起,便很难控制得住。 即便西狄新王与谢晏私下有“交易”,但也仅限于谈好的三州,若是打起来过了火,他也不可能稳坐钓鱼台,势必只能出兵迎战。 第119章 一旦新王的兵马与大虞对上,那七皇子便能趁中央空虚之际,突袭皇庭。 这个西狄七皇子,恐怕是打着事后稍作割地赔款,再送两个公主过来,或者干脆将事情都推到老三头上,将兄弟的人头送过来,平息大虞怒火,就又能相安无事的主意。 真是有够愚蠢的。 只是两国交锋,变数太多了。况且西狄就算内乱,也是瘦死的骆驼,边境还有不少悍不畏死的猛将,一旦开战,大虞未必能讨到便宜,需得早做准备。 他在虞京与西狄新王斡旋,同时昌州那边做好一切迎战准备,是最万无一失的。 裴钧捧起他另一只手来上药:“纪疏闲已领了四千人马至图岭周旋。粮草也已上路,孤需得速往昌州,暗中坐镇。虞京距昌州路途遥远,所以……” 谢晏都知道,他明明都明白,而且这些日子他们所做的所有努力和计划,都是为了西疆一战。 但是当离别真的摆在了眼前时,谢晏又开始舍不得了。 裴钧打过无数胜仗,飞沙风雪都难能阻挡他的战旗,其威名在北境甚能止小儿夜啼。谢晏应该相信他的,信他是战无不胜的常胜将军……但心里有一块,却隐隐地害怕起来了。 但他不能说,他不能再让他本就肩负重担的大将军,再添心事了。 手心里的药还没干透,谢晏便反手一握,故作轻松地问道:“那,什么时候走?” 裴钧攥紧了他的手指,任苦腥的药味融化在两人的指缝里,沉声道:“最多三日。宫里孤都安排好了,也给你留了些人,名单上的那些臣子都会帮你。” 谢晏点了点头。 还好,三日能做的事情还很多。 “谢晏,我,”裴钧顿了顿,有些欲言又止,又感到些许愧疚,他也不想气氛继续凝重下去。见水有些凉了,便不提此事,“水凉了,还是先出来罢,仔细一会儿再着凉生病。”转而去取了浴衣与干巾,把他抱出浴桶。 “哎我自己长脚了……” 自打进了这个房间,谢晏就一直被他抱来抱去,他反抗不成,便干脆摊平随他摆布。 裴钧最近很喜欢玩他的脚,此时又借着给他擦脚的机会,将他带着水汽的双足抱在怀里揉捏。谢晏低头系着浴衣宽松的衣带,便觉得脚上一热。 谢晏抬眼一看,耳根红了……这人恶癖忒多,吃葡萄不够,竟然,竟然吃上他的脚尖。 他感到微微发麻,理智觉得应该缩回来,但身体说,就不。 裴钧吃了会,谢晏正飘飘然时,突然面前多了一道阴影——他又要来亲。 “噫!”虽然那是自己的脚,谢晏还是嫌弃地别了下脸,一只手挡住嘴,“这不能混着吃!” 裴钧看着他微红的耳缘,眼底有更浓郁的情绪翻过,他掰开谢晏的手,蜻蜓点水地上去碰了一下:“都是香的,怎么不能?”不等谢晏恼羞成怒,他低低地道,“谢晏,等孤凯旋,我们就——唔。” 谢晏面色一变,两只手一块死死地捂住他的嘴。 “不管你要说什么,”谢晏瞪着他,气鼓鼓道,“别说!太不吉利了!” 裴钧:“……” 簌簌一声,裴钧垂眸,看到他因两手抬起,拦腰的衣带开了,宽松的浴衣松松垮垮,料子是滑溜溜的,他皮肤又细,留都留不住。裴钧眼神一闪,饶有兴趣地欣赏了两眼,含混地说了几个字,“唔唔唔唔。” 但谢晏领悟到了,他是在说:熟了,葡萄。 眼看就要全掉下去了,谢晏赶紧去抓,同时抬脚将他往后蹬了一下。 去拢衣的时候,脚又被他控制住了,真是管得上管不得下,谢晏累得气喘吁吁,终是又被他吃到了葡萄。 “没出息,就知道摘葡萄。”谢晏其实很经不起被裴钧培育葡萄,一到这时候,脾气就软得一点都抬不起来,只是不想落了下风,所以屡屡嘴上格外不饶人,“你……呜,有本事把一整块田都耕了……” 他受不住,就又咬自己的手。 但他这幅模样,让裴钧眸底颜色更深,更想好好锄一锄这块地:“你说的有道理,孤欠债买的田,摁了手印画了押,都不知道是旱地还是水田。临走了,这不得验一验?省得来日回家,认不出自家的田。” “……什么水田旱田。”谢晏被他的说法羞恼得耳尖发烫。 裴钧顺势倾身上前,将他别到一边的脸拨回来,手摁到一旁,望着他琥珀色雾气朦胧的眼睛,沉声道:“债欠多了容易利滚利,万一血本无归,你岂不是亏大了……时间宝贵,孤赶紧着,能还点是点?” -------------------- 作者有话要说: 裴:打完这场仗,我就回老家结婚() - #耕到了耕到了,别骂了 - 感谢在2022-04-11 02:06:12~2022-04-12 02:02: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35464104、发财 2瓶;想要体验男孩纸的快落、唉唉唉呀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3章 两人目光融汇, 谢晏先垂下眸,心口的纷杂随后被尽数吞进了温热的唇齿间。 薄衣软透,床幔半垂, 午后日光半遮半掩。 谢晏耳热面赧, 正被裴钧亲得晕晕乎乎, 不知所以时, 忽然瑟缩了一下,眼眸随即睁大, 颤声道:“你……” 低下头,看到浓黑的发顶。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匆匆抓起毯子一角遮在脸上,做掩耳盗铃之举。 但一点漂亮的绯色还是从颊边泛起。 榻上的人青丝全散了开来, 鸦黑地铺在枕上,带着点没擦净的水汽,但因是夏日,也不怕会受了寒。与发梢同样水淋淋的还有他一双从毯角后偷偷探出的眼睛, 颜色秾艳。 日光透过窗柩, 落在若含秋水的眸中,晕成炫目的虹光。 那光线像是雨日的雷闪, 闷了多日忽的炸开,继而像是要将一切烤干似的, 热烈地晒着。 谢晏用舌尖顶住齿内上颚, 油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羞耻感。 恍惚,一道轻轻的笑声。 裴钧不知何时凑上来, 亲他通红的耳朵, 放低声:“……很肥沃,是水田。” 谢晏觉得, 被他们雁翎卫里烧红的烙子印在身上,都没有听他说这句话热。 裴钧拨了拨他的头发:“探花郎文采斐然,孤有句诗,你替孤解一解?”他慢条斯理地吻在谢晏唇边,“山半飞泉鸣玉佩,回波倒卷月粼粼。流泉得光一溪雪,四顾苍山一径深……” 不等他念完,谢晏羞愤地去抓毯子,而那供他障目的东西却被某个混蛋提前扔到了一旁,紧接着他想到裴钧的嘴嘬了什么,下意识避了避,愈加觉得丢脸。 “嫌孤的诗做的不好?”裴钧又凑近亲他,“那你做。” 谁想做这种诗,谢晏不做,他就把他脸扭过来,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谢晏又焦急又难耐,明明他眼底也已暗藏波涛,却还偏偏捉弄人:“没有嫌,你做……” 裴钧深深地看他一眼,不依不饶:“你想孤怎么做?” 谢晏抿了抿嘴唇:“随便你做……” 裴钧轻轻摩挲他的脸颊,心下一动:“随便……当真?孤诗兴大发,可就不客气了。” “都说了……”那是诗兴吗,谢晏这么满嘴跑马车,不正经的人,都难得害臊了,转身要坐起,“再问田地就卖给别人,葡萄也不给你种了!” 裴钧又笑了一声,当然不给他反悔的机会,须臾就将他困住,肆无忌惮地咏起云-雨。 为了护送公主,掩人耳目,选的这处客栈地处偏僻,而随着裴钧的到来,这里里外里更是都换成了自己的亲信。哪怕他们大白天不关门,也不会有人多看多听一句。 只不过再偏僻也是在城中,窗外依稀有货郎叫卖经过。 小间不大,床头紧挨着窗头,只隔着数层床幔。 卖冰饮子的吆喝声仿佛很近似的。 谢晏挣脱出手,又咬在嘴里,他不敢不咬点东西,因为一不留神,便会有不大好的声音溜出来。 但裴钧非要戏弄他:“孤上次说什么来着,你忍不住。”视线晃动了一下,谢晏呜咽一声,他又多嘴,“没事,外面听不见。” 在自家汤池也就罢了,在外面客栈……谢晏羞愤欲死。 …… 直到房间内外的温度都慢慢降下来时,天色已晚。裴钧未起身,只出声命亲卫准备粥汤和热水,过了会,亲卫来送时,刚走到门口,便听见房间内传出说话声,其中一个带着一点鼻音,另一个在哄。 须臾,就听摄政王道:“不用进来,放门口便是。” 有鼻音的那个突然咬唇哼了一下。 亲卫隐约明白了什么,瞬间面红耳赤,放下东西赶紧跑得远远的。 腻歪了一会,裴钧才伸腿迈下来,将门外东西拿进来,用热水拧了帕子帮他擦干净,这才打开食盒盛出一碗碧玉粥。回过头,看到谢晏正伸手捞落在地上的里衣。 “吃点汤粥?”裴钧不动声色地踢开了地上的衣物,坐他身旁,“补充力气。” 谢晏一听,变了脸色,嗓音带着那事独有的沙哑:“还不能睡?” 裴钧故意道:“这才到哪。” 谢晏震惊,他不行了,刚才一度他都觉得自己快死了。裴钧看他不吃,便放下汤碗又要上-床,谢晏吓得抱住一团被子,只他还没想出什么好辙,那门外的亲卫忽然去而复返,说是有事情要禀报。 此时有事,想来很重要。 裴钧微微抿起唇,不大愉悦,“……楼下等。”帮谢晏盖上薄毯,低头在他唇上依依不舍地亲了一下,才起身而去。 谢晏大松一口气,他估计裴钧一时半会,又或者有大半夜不会回来了,就立刻倒在枕上睡觉。闭上眼前还红着脸嘀咕,他实在是困得不行了,裴钧怎么那么有精力。 他别不是专门吃药了吧? 夜色昏暗下,谢晏身上只松松垮垮披着半角毯子,琢磨着这个匪夷所思的问题沉沉睡去,但不知多大一会,他又被人折腾醒了。他不知道其实已过去快两个时辰,只觉得还没睡够,美梦一闪而过。 谢晏迷迷糊糊被人抱在腿上,睁开眼看到是裴钧,还闻到他身上有鸽子的鸟毛味道,可能是才放了飞信。 “这么快……”谢晏小声抱怨了一下,软绵绵的,构不成任何威胁,“事情谈完了?”他将脑袋懒懒地依偎在裴钧颈边,描摹他俊美的眉眼,比起抱怨,更像撒娇。 裴钧“嗯”了一声。 谢晏瞳孔骤缩,猛地睁大双眸,但及时狠狠咬住了裴钧的肩膀,还是伤痊愈的那侧。 但那瞬间不察而漏出的声音,还是惊走了夜半宿在他们檐下的雀鸟。 谢晏愤愤,他怎么能、怎么能突然就…… “别……”但是那点愤然很快碎了一地,谢晏展臂搂住他的腰,带着哭腔说了两句什么,又沉溺下去。 直到烈日再一次升起。 第120章 …… 日上三竿,裴钧与亲卫统领交谈罢,命他将带来的二百亲卫在城外隐蔽处暂歇。之后带着食盒回到卧房,掀起幔帐,看到谢晏已经醒了,只是还迷瞪着,盯着头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裴钧试了试他身上温度,问道:“发什么呆?” 谢晏缓缓地,像是生锈的机轴一样,转过了眸子,看见裴钧,便想起昨日昨夜连绵不绝的荒唐,哑然道:“我是发呆吗,我是被你……傻了。” 中间那个字他咬得极轻,又带点切切,但裴钧还是听见了,借着把人从被子里挖出来,贴在耳畔道:“尽兴吗?” “……” “那就是不尽兴了。” 谢晏不肯说话,他作势又要去掀被子,骇得谢晏立刻哑着嗓子求饶:“尽了尽了,好哥哥!一整晚不让我睡,你便是吃了药也不能这样欺负人,先让我歇会罢!” 裴钧昨天其实很小心待他了,之后也有用心擦洗,看他现在还有精神说笑,便知问题不大,便端来新煮的蜜酥粥,用勺子搅了搅,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吃点东西?甜的,你喜欢。” 谢晏抬了下手,又夸张地龇牙咧嘴地放下,张嘴:“……没力气。” 裴钧失笑,一勺一勺地喂到他口中,还配上一点清爽软烂的小菜,待他慢慢咽下,再喂第二口,极富耐心。反倒是谢晏嫌吃的慢了,要就碗直接喝,反被裴钧不赞同地打了下手。 吃完谢晏还是觉得身上不舒坦,想重新洗个澡,也是被裴钧半强迫着抱着去的。 那母女一早便走了,沐浴时裴钧提了一嘴,谢晏表示知道了,也没再深问。 一天折腾下来,在照顾谢晏这件事上,摄政王殿下不辞辛劳,事事亲力亲为,恨不得饭都能替他吃。实在不能亲力亲为的,他也寸步不离地跟着。若非谢晏实在臊得慌,把他推出去,只怕解手更衣他都要盯着看。 后来谢晏想明白了,他其实不是体贴自己体虚无力,只是单纯地想腻着自己,便索性懒得与他争辩,权当自己是他的挂件,到哪都让他抱着走。 谢晏说想到后院去散散,结果全程脚就没沾过地。 一帮年轻的亲卫们看见他们两人连体似的进进出出,时不时就低头亲一下碰一下,还会红脸。后来看习惯了,甚能做到目不斜视,连裴钧揽着他一块议事,都能面不改色。 怪丢人的,谢晏不好意思地低着头,喝自己的茶。 议完事,小小客栈也实在没什么乐趣,天气又闷热,两人凑在一处,让裴钧给他念书听。书是亲卫在外面随手买来的,内容没什么有趣,但是念书的人的声音很好听,谢晏枕着他肩膀,等听困了,缠着他又睡了一觉。 裴钧低头吻他的眉心、鼻峰和嘴唇,亲吻他的手指。 时间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流走。 转眼就到了第三日。 这夜裴钧一改之前温柔,不顾谢晏尚未恢复好的身体,从背后圈住他,揭了毯子,将春.情直接燃成一把烈火。 暂歇时,他隐约感到裴钧拿出了什么亮闪闪的东西,但是实在管不了那么多了。火势太大,到后来谢晏开始放空自己。 他想怎样,谢晏都由着他。 最后谢晏不知道是怎么睡过去的,睁开眼时整个人昏昏沉沉,他下意识翻个身,无意中觉察到一个奇怪的东西在被子里。 谢晏微微一怔,低头检查了下,脸色唰的红了。 那是一条细金链,上面挂着……同心锁?! 不是,为什么会有人把同心锁挂在这里啊?! “醒了?不是孤不给你解,是你自己不许孤解。”裴钧拿着一套新衣服,推门进来,看到谢晏正一脸惊悚地摆弄着那条锁链,“孤以为你很喜欢,便留着了。” 谢晏一言难尽地抬头:“……钥匙呢?” 裴钧将衣服放在他床头,抬起手腕,袖口簌簌滑下,露出腕上一条细细的金手链,上面挂着一把小小的钥匙。 “你、你、你……” 他明明知道,自己……那什么的时候,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的,这人怎么能当真!谢晏气他坏透了,上去抢了两下,没有抢到。反而把自己老腰给累酸了。 裴钧看着他,想象到这个万中无一的美人儿,表面上官服英挺,其实内里却隐秘地戴着一个只属于自己、只能由自己解开的枷链,裴钧心底就不由得浮起一些卑劣的愉悦。 “不如就戴着,为孤守节。待孤打了胜仗回来,再给你解开。”说着,裴钧一本正色地将钥匙收入了袖中,并没有要给他的意思。 谢晏:??? 在谢晏当真以为要如此,甚至都开始思考自己戴着这件小饰物该如何生活时……就听裴钧忍声一笑,坐到了身边,低低咬耳朵道:“是不是真想了?” “…………”谢晏咬牙,“你真是……!” 裴钧将他逗弄够了,这才拨过那把小小精致的同心锁,露出侧面一个不太起眼的机关扣,只听咔哒一声:“一个小玩具罢了,不用钥匙也能开,拨一下这个弹片就行。” 同心锁连着金链,哗啦落在褥上。 他说罢,抬手抚过谢晏耳缘,吻了吻,带着点促狭说:“不过你戴着很好看。” 谢晏悄悄伸手,把锁链藏了起来,耳朵却红了。 “时间不早了罢,你怎么不叫醒我?”谢晏转过话题,看到他已换上了方便赶路的骑装,格外俊朗飒爽,才想起今日要事,匆匆爬起来梳洗,“等我一下,我送你出城。” - 时间是不早了。 今日裴钧该出发,只是谢晏醒得晚了点,为了等他,才推迟了两个时辰。 昨夜欢愉结束时,其实还早,但谢晏被折腾累了,睡得很沉。裴钧为他擦过身子后,就没有再阖眼,就这样靠在旁边盯着他看了一整夜,直至天光乍破,提醒着他……时间到了。 裴钧也很不喜欢离别的场面,又看他困成这个样子,本想不扰他清眠了,留个字条便上路。 但人走到门口,一只脚都迈出了客栈门槛…… 又回来了。 他怕自己不告而别,谢晏醒来后找不到他,再看到空空如也的客栈,可能真的会哭。 谢晏的泪,他是见识过的。 随便两滴就能让人心碎。 若是真把他气哭了,裴钧在战场上都不能良心安宁。 裴钧看着正咬着一端发带,抬着酸累的手臂束发的谢晏,叹了口气,起身走过去,五指穿过他绸缎似的发,帮他将满头青丝扎了起来,发尾落在肩上。 两人并肩行到城外亲卫暗中驻扎的密林,只是牵着手,一路无话。 二百亲卫已经整装待发,那匹跟着裴钧征战八方的墨马也戴上了精甲辔鞍,已经雄姿勃勃地候着主人。 “天热日晒,回去罢。” 谢晏目光所及,便已觉出威严气势,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半晌,才倾身拥住了身旁的男人,缓缓道:“我在家里等你凯旋。” 他会替裴钧守住虞京,会守住两个人的家,让裴钧没有后顾之忧。 裴钧眸光微动,将他颊边一绺碎发拨到耳后,继而手掌落下与他十指相扣,徐徐应下:“好。” “出发——”裴钧走到墨马身旁,握住缰绳,下令。 “五郎!”与此同时,谢晏又忍不住唤了一声。 裴钧一回眸,迎面就被谢晏小跑两步扑了上来,被他一把揪住衣襟,用力地亲了上来。他犹嫌自己呆木似的抵开了唇缝,裴钧旋即搂住他腰,更深地吻下去。 高大墨马的身躯遮挡下,两人紧密无间地纠-缠了片刻。 谢晏贪恋地在他胸口磨蹭了一会,才依依不舍地从怀中退出,轻声道:“五郎,早点回来……一定要回来。” 裴钧深深看他一眼,郑重许诺:“孤答应你,会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你身边。” 谢晏眼里带上淡淡笑意,点点头退后了几步。裴钧忍住再抱一抱他的冲动,旋身上马,一声斥令,策马向昌州而去。 -------------------- 作者有话要说: 好田,我嘬。 裴:(发律师函)在此声明,没有吃药。 - 为了庆祝裴老汉庄稼丰收,今天给大家发红包~ - ps.以下诗词皆是化用,对不起了各位大贤们,我知道错了,下次还敢。 山半飞泉鸣玉佩,回波倒卷月粼粼。——半飞泉鸣玉佩,回波倒卷粼粼。《临江仙·山半飞泉鸣玉佩》宋·叶梦得; 流泉得光一溪雪——流泉得月光,化为一溪雪。《夜泉》明·袁中道; 四顾苍山一径深——森森古木覆苔阴,四顾苍山一径深。 《祥符寺避暑》 鲍深 - 感谢在2022-04-12 02:02:48~2022-04-13 01:49: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与卿知 20瓶;180°ov、是喜欢娇娇的 10瓶;想要体验男孩纸的快落、月下花、唉唉唉呀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4章 六月廿八, 大暑,摄政王领二百亲卫秘密奔赴西境。 谢晏直看到他们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才不舍地转身回去。 三日来, 两人食髓知味不知节制, 谢晏又非要起身相送, 眼下裴钧走了, 连续贪欢的恶果才显露出来,一股异样疲累从骨缝里慢慢泛起。谢晏回到客栈后, 强撑的力气卸去,倒头便睡, 连个梦都没能做,一觉醒来已是暮色四合。 这一觉睡得他脑袋发懵, 睁开眼后谢晏想拿床头的水来喝,结果手竟酸得抬不起来,浑身没劲儿,尤其是腰以下。 “嘶……”他倒吸一口气, 随即一只手伸过来, 帮他将水杯拿来了。 谢晏眼睛下意识亮了一下,但在看到手的主人是良言时, 又自嘲地笑了笑,慢慢把自己靠回床头——怎么可能是那个人呢, 他已走了, 去开拓他心中的未来。 渴得喝完一杯水,发了会呆, 才看向趴在床边给他揉腿的良言:“唔, 你怎么来了?” 良言小声道:“是方锦方大人带我来的,林太医也来了, 正在厨房盯人烹制药膳。”他担忧地指着谢晏脚踝上的绳索痕迹,以及旁边的一点指痕淤青,“公子,您是被人打了吗?” 谢晏:“……” 这是爱之索痕,隐秘之趣,销魂蚀骨,你懂个甚。 良言扁了扁嘴。 谢晏看向客栈房门,门外隐隐约约守着一个挺拔的身影,想起纪疏闲被调往西边,如今是方锦暂为统领京中的雁翎卫。 之前纪疏闲暂缺,调方锦上来时,裴钧还讲了在北境的一些事,说方锦从少年时便跟着他上阵厮杀,看着面白斯文,像个文人,其实很能打,发起狠来连纪疏闲都得甘拜下风,是个深藏不露的狼崽子,在北境为他立过不少功。 第121章 裴钧偷偷摸着他的手心,说:“以后他听你差遣。” 那时谢晏与他亲昵,没有多想这背后的话外之音,此时想来,裴钧给他留的,不仅仅是一个方锦,而是整个如臂使指的雁翎卫。 裴钧还意有所指地说,方锦有一样好处,就是交付他的命令无论天崩地裂,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一定会好好完成。 谢晏想到了什么,让良言把方锦叫进来。 方锦平日话不多,正着手安排带来的人,居高临下地环视整间客栈的守卫程度,听见良言叫他,不知何事,进去后还是跪下恭敬地唤了声平安侯。 谢晏问道:“摄政王还给你下了别的命令,是什么?” 方锦没想到他是问这个。 审时度势一番,摄政王也没有说这件事不能说,且摄政王叫他跟着平安侯,以后便是平安侯的人了。方锦思考了一会,便点头道:“殿下说,无论西境战事如何,虞京如何,殿下如何,都让属下保您性命无忧。即便……”他略顿一下,“即便有一天,您与他刀兵相向。” 谢晏其实能猜到,但是亲耳听到方锦这么说,还是觉得心口生热。裴钧待他之珍重,竟至这般。他让方锦起来:“放心罢,我永远不会与他刀兵相向、做他的敌人。” 方锦大松一口气,见他没有别的吩咐,揖了一下,退出去了。 他刚一出门,林太医便带着精心调配的药膳进来了,他放下食盒,为谢晏把了脉,眉头习惯性地皱了皱。 食盒里有爽滑可口的豆腐鸡汤,谢晏闻得发饿,左手接过良言盛的一碗,好笑道:“林太医看出什么来了?” 林太医收回把脉的指头,不去看他手腕手臂上掐出的各色各样的暧-昧红痕,谨慎道:“侯爷,血气方刚是好事,但是今时不同往日,您如今该明白,两个男人就是再……努力,也怀不上的。” 谢晏被鸡汤呛了一下,他镇定地拿帕子擦了擦嘴,干笑道:“这,这你得跟他说……是他非要临时抱佛脚……” 林太医似是上心了,还掏出脉方簿郑重地记了一笔。 谢晏:“……” 他尽量让自己别在意这厮在脉方簿上都写了什么玩意。不过他若是知道这些脉方簿以后都要收入医署编册,供后来人研习,只怕现在当即就会抢过来撕了。 只是眼下谢晏没那个精气神,被良言伺候着吃了几口药膳后,又喝了解暑的药茶,送走林太医后,便又躺下补眠。 夜里骤雨突降,谢晏被噼里啪啦的雨声吵扰,他睁开眼看了一眼,突然问:“雨好大,五郎带伞了吗,要给他送伞……” 守夜的良言被惊醒,轻手轻脚过来一看,原来只是梦呓。 良言把被他无意蹬掉的薄被重新盖好,哼哼唧唧地嘀咕了两句:“别说是伞,他把公子您的魂儿都带走了!” 肩头被薄被压得微微一沉,床上的人睫毛轻动,还在喃喃送伞的事。 良言只好哄他说“送了送了”。 谢晏这才安分下来,“唔”了一声消停了。 - 天亮后,谢晏彻底歇了过来,待雨一停,便带着良言和方锦,以及暗中跟随的一众雁翎卫回虞京。 但他并没有回宫,而是回了王府。 没有了裴钧的皇宫,与他而言只是一座冰冷的囚笼。谢晏并不喜欢那里,所以叫宁喜将之前在永熙宫用惯的小物件收拾出来,一并挪回了抱朴居。 小院里的葡萄藤经过几场夏雨浇灌,枝叶得绿油油的,争气的几支已经冒出了豆子大的雏果。还有院子里的秋千也擦拭的干干净净,新洗的兔毛垫子铺在上面,远远一看就让人觉得蓬松松,软绵绵的。 他和裴钧住在宫里的这段时间,家里有狸奴在打理,虽不足宁喜老道稳重,但胜在心细,且喜好用花花草草装点院子,比宁喜主理时更添了几分烟火气。 现在宁喜乐得自在,大半时间是替谢晏留在宫里,监督小皇帝背书。 小皇帝明白皇兄出征是为了大虞,又时不时被谢太傅灌鸡血,满肚子雄心壮志,只恨上阵杀敌的不是自己。他也不愿拖后腿,最近格外刻苦,常常读书到深夜。 至于朝中,几名得力干臣在摄政王出京前,得到秘密召见,听了前后缘由,知晓此前两人不和之相皆是做戏。他们受摄政王的嘱命,答应帮托谢晏。 但当着摄政王的面应承下来是一回事,背地里还是对谢晏有所防备。 不少人都私下认为,谢晏这样诡谲多端的人,难保不会趁摄政王出征之际,挟年幼天子,把控朝政,鸠占鹊巢。 但事实上,自打摄政王离京,谢晏除却隔三差五地进宫为皇帝讲学,以及到内阁听众臣辩政,时而提出一些建议外,平日里就只窝在王府上,养养鸭,种种花。谁来递帖子也不见。 有时连例行早朝都不去,逼着小皇帝自己面对众臣诘难,常常被那些老顽固气得回宫直哭。 宁喜每次回王府时,都拿此事跟谢晏逗乐子,学小皇帝抱着他的腰是如何哭诉“做皇帝太难了”的。 谢晏自己从汤池里泡了个澡,因没人提醒,险些睡着滑下去淹了水。他屏息埋在池下,想到上次汤池里,裴钧为他做过的事,忍不住自己弄了一回。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已经同裴钧有了更……深的交流,又或者自己身子有了某种难以启齿的变化,总之,提不起多大欢娱来,唯想着那三日的颠倒疯狂,才略能得兴。 谢晏把手背遮在眼上,想象这包裹着他的池水是裴钧的温度。 他想裴钧了。 ……各方面都想。 回到抱朴居,摸着两人曾经用过的物品和一张一个人睡略显宽大的床铺,谢晏愈加感到心里空落落的。他已经习惯了夜里有人把他抱在怀里,习惯那具并不算很柔-软,但是热乎乎,能听到心脏搏动的胸膛。 没有裴钧,谢晏竟不知道一个人要做些什么才好了。 只能找些公务,让自己忙起来,才能不那么在意心口缺失的那一块。 此时谢晏靠在美人榻上,一边听着宁喜鹦鹉学舌,一边翻着他带来的一些需过目的折子,看到内阁批复的不妥处,两道秀眉微微一蹙,良久温吞道:“这才哪到哪,以后还有的是让他烦的。” 他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后颈,“宁喜,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宁喜看了他一眼,昨儿才问过:“……十一,前儿刚过了二伏。估摸着,若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应该到了。” “七月了……”谢晏目色放空,眼神逐渐幽怨,“十几天了,他为什么不给我写信?昌州的姑娘是不是穿得跟西狄人似的,泼辣豪放?脚上还戴着银铃铛,走路都会响?” 这都是哪跟哪,宁喜斟酌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许是才歇脚,还没来得及。又或者是在路上了……” “难道要我先写才行?”谢晏把下巴抵在案几上,垂头丧气又委屈的样子,像是被人冷落的小猫,谁看了不心里挠得慌。 从摄政王走后,宫里和王府都冷清许多,连往日一向很有活力、惯会折腾人玩儿的平安侯都没精神了。是狸奴变戏法都哄不好的那种程度。他一蔫儿,阖府上下都跟着长吁短叹。 若是能办到,宁喜都恨不能即刻按住摄政王的手,叫他赶紧写点什么寄回来。 最好开头就是:卿卿吾爱,思汝如狂…… -------------------- 作者有话要说: 谢晏:呜,想钧钧的第一天。 - 宁喜:裴老汉儿你会不会?不会让咱家来! - 感谢在2022-04-13 01:49:00~2022-04-14 01:25: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24466081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雲雨人間未了 280瓶;川芎、考拉 10瓶;51857226、桃一一一一一、123. 5瓶;发财 4瓶;陈酒 3瓶;云开不见月 2瓶;想要体验男孩纸的快落、月下花、唉唉唉呀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5章 两日前, 夜黑风高。 值守昌州城的守卫正挑着火把进行后半夜的换防,忽然隐约听见有奔腾的马蹄声,紧接着看到密密麻麻百余人出现在城下。守卫心中警惕, 立刻遣人去通知驻守此城的将军, 一边执戟喝问:“何人夜闯昌州!” 为首的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 半边身形隐没在夜色里, 但亦看得出身姿挺拔英武,闻声收紧缰绳, 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扔了过去。城门下的守卫小心翼翼地将令牌勾过来,待一看清, 再举亮火把,打量了马上男人的身形面容, 登时大骇俯首。 忙打开半扇城门,迎他们进去。 男人一夹马肚,默不作声地进到城内,一双眼眸鹰隼似的四下环视了一周城门防备, 那领路的守卫后背汗湿, 心惊胆战地引他往昌州军衙,生怕他看哪里不顺心, 朝自己发难。 好在没走多远,听闻消息的蒋将军便披着衣服赶至, 男人下马, 两人低声说了几句话,随即, 他所带来的二百精锐亲兵便各自散去, 如溪入海般迅速消失得无踪无迹。 不一会,两人牵马走到军衙后门, 蒋将军左右观察无人,将男人迎了进去,命小吏将墨马牵下去好生照料饲喂。 此时与城中的静寂不同,军衙主厅内灯火通明,一众军将正围着沙盘争论不休,刚又要为此动手,门口便出现一青年。身披夜露,高大俊朗,军将们一怔,纷纷跪拜:“殿下。” 裴钧阔步进入主厅,解了身上夜行的黑衣,微微颔首便自然行到主位,扫了眼沙盘形势:“城外如何?” “看着安静,但据探子报,西狄的西境驻防军调动频繁,还换过数次统领,恐怕不日便会有所行动。西狄内乱,我们昌州还好,但吉州那边的西狄兵痞无人约束,有小股军兵在边境上游掠。”其中一名年轻将领禀道,回过话,他抬起眼近乎直辣地观察着裴钧。 西境军只是听过北境战神的威名,除却京中调来的几位大将们,余下的将军统领多是本地提拔上来的,大多数都未见过裴钧上阵杀敌,如今亲眼见到此人,难免好奇。 裴钧未在意他们肆无忌惮打量的眼神,又低声询问了些其他三州的驻防情况。听到图岭那边,纪疏闲的人马已经数次与西狄七皇子的先遣兵做了交锋,各有损失,才微微皱了下眉。 “吉州先不必理会,他们若是过界,便打回去,但莫要深追。再派五千擅长林间作战的精锐到图岭,听纪疏闲指挥。图岭夏日多雾瘴,叫两个精通瘴毒的医官随行。”裴钧略微安排了一下,沉思几许,又将沙盘上的代表我方人马的旗帜拨动了几下,“余下就按这样部署,去罢。” 军将们领了命,纷纷散去,回到各自军营整兵备战。 裴钧揉捏着眉头,蒋将军凑上来道:“昌州不比虞京,殿下来得比预想中快了一些,这、这府邸还未收拾好,殿下要不然……” 还没说完,裴钧就抬起一只手止住他的话:“不必,孤行迹不易张扬,在军衙寻个清静房间,暂歇即可。” 蒋将军讪讪称是,赶紧叫人去收拾了间僻静的房间,领他过去。 昌州气候干燥,即便是夏日雨水也不多,夜空并不是虞京那般蔚蓝,而是泛着淡淡的土色。裴钧松解了骑装,靠在桌边看军报,突然门前滴滴当当老鼠似的响。 他放下军报抬头一看,就见一个个头不算高壮的兵吏端着些简单夜宵小菜过来,在门口颤颤巍巍,徘徘徊徊。 裴钧凝目辨认了一下,才想起他来,嗤笑:“蒋小公子,还活着呢?”他侧目看了眼蒋小公子身上衣着,“都已是副尉了。” “……”被认出来的蒋旭光肩膀一抖,在雁翎卫的大牢里遭了一难,现在他一看见裴钧就跟鸡崽子似的,白着脸把夜宵端进来,磕磕巴巴地说,“是,是,承蒙殿下开恩,前段时间跟着杀了几个侵扰边境的西狄小头目……” 裴钧面不改色地翻着军务:“自己杀的?别不是旁人恭维你,五花大绑送到你面前给你杀的罢?” “不是!”蒋旭光胀红了脸辩解,“是、是村巷交战,他先要杀我,我反击保命才、才……” 裴钧这才瞥了跪在地上的蒋旭光一眼,微微俯身问:“杀人的感觉如何?” 回忆起这个,蒋旭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不太好,血溅在脸上,滑腻腻的,又腥又臭,我、我回来还……吐了。” 见识了真正的打战,感受过敌人喉间热血,知道边境将士们为守国门都过着怎样的生活……再回想起自己当初在京中为非作歹、招猫逗狗的日子,不免觉得有些抬不起头来。 对以前对谢晏做的那事,更是十分惭愧。 而且来到昌州的几个月,他还结实了几名新的朋友,都是当地军户家的子女,各个儿英姿豪爽重义气,骑马射箭样样都行,比在京城时有意思多了。在西境磋磨了几月,人都结实了许多。 没多会,蒋旭光升起一点点自豪,“论功时统领说我英勇,杀得多,提了我做副尉。” 军营容易激发少年热血,看来是真的。 但裴钧却像是听到鸡崽说“我会破壳了厉不厉害”似的,淡淡嘲笑了一下。 裴钧自己在蒋旭光这个年纪,在北境战场上割来的敌方头颅,都能摞满蒋小公子的金丝大床。 第122章 蒋旭光似乎也明白,自己这点小功小绩在大虞战神面前来说算不得什么,很快就低下头去,他抿了抿嘴,抱拳振振道:“殿下,我本来是编在先锋军里的,但是我爹……蒋大将军来了以后,就把我扔去了后勤,我知道您来昌州,是为了打西狄蛮子的,我……我也想上阵杀敌!以前的事是我不对,我知道错了。殿下能不能劝劝大将军,把我调回去?不是前锋也行,做什么都行!” 他一口气说完,脖子都梗红了一片。 “……”裴钧嗤道,“怎么,不过杀了几个游兵,还上瘾了?你见过大军交锋、尸横遍野吗,知道前锋有几个能活着回来,你这细胳膊细腿,经得起西狄的几下砍马刀?蒋益川就你们两个宝贝疙瘩,送你上前锋,不就是叫你去死?” 裴钧随意吃了两口夜宵,一张嘴,便又是夹枪带棒:“你若是直接被砍死了还好说,孤照例发点抚恤就行。你若是少个胳膊少个腿回来,孤还得费心安抚你们蒋家,又送银子又送药,少不得还得亲自探望,得不偿失……算了罢。” 蒋旭光被讥讽得满脸通红,半天没辩出来一个字,最后只能邦邦磕了两个头,置气道:“我、我会证明给您和爹看的!” 也没等摄政王说起身,就刷的站起来,气鼓鼓跑出去了。 这时的裴钧并不知道,自己一番刻意嘲讽对蒋小公子尚且稚嫩的心灵造成了多大的伤害,以至于未来几年,这位风度翩翩、年少风-流的小公子,为了证明自己,在一番苦训严操之下,练成了一身扞格不入,能把敌人撕成两半的腱子肉…… 话归此时,刚一出门,蒋旭光就听背后裴钧道:“站住,回来。” 蒋旭光心下一喜,以为他回心转意,同意调自己上前线,忙溜溜地迈回来,泥腿子似的笑道:“殿下!” 岂料裴钧却指着一盘菜道:“这是什么?” 蒋旭光看了一眼,纳闷道:“奶豆腐啊。我是吃不惯的,不过西狄人常吃,昌州原属西狄,保留了些他们那边的一些习惯,不过口味更偏咱们这边,更香甜浓厚。配茶配奶都行……” 裴钧眉眼凝重:“能保存多久?” 蒋旭光见他如此严肃,便以为此物对打仗大有用处,立刻板正了小脸道:“这……若是用厚油纸层层包好,下面铺些吸水的盐石稻草,放在冰鉴里,或许经得起路上十来天……” 裴钧颔首,拍了拍蒋旭光的肩膀,郑重道:“确有一事交给你做。” 蒋旭光眼睛一亮。 - 七月十五,天微阴,风疏云低。 谢晏终于收到了来自昌州八百里加急的第一封信……并一个沉甸甸的冰鉴匣子。 王府一伙仆婢,包括刚从宫中回来的宁喜,几人将冰鉴里的东西取出,研究了一会。直到良言忍不住了,捏着鼻子开口问道:“这什么?” 宁喜咳了一下:“奴也没见过,但放在冰鉴里的,应该是能、能吃的罢?” 良言大惊小怪:“这能吃?这都酸了!” 谢晏坐在一旁圈椅里,抚摸着千里迢迢送回来的书信,封纸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吾晏亲启”的字样,心里又是欢喜又是局促,摸得爱不释手,似要把上面这几个字给摸活过来。连周遭几人吵吵闹闹的声音也不觉烦了。 只是裴钧话本来就不算多,平日都是谢晏逗着他,才能多言几句,如今薄薄两纸信笺,更是盛不下许多话。尽是些一切都好、勿贪凉、多加饭之类的,直快看到末尾,才从字缝里扒出几个字来:“昌州日长,余暇时皆在想你。” 谢晏并未去过昌州,却从书上听说,西境之地夜短,白日比京城要长很多。 长出来的时辰,刚好可供思念。 谢晏的眼尾已经弯弯勾起。 第二页信笺更琐碎一些,介绍了几句昌州的风物,又说吃到一种当地特色的-乳-制食物,入口香浓,想到谢晏喜吃乳甜果子,料想他可能喜欢此物,便派人随信一起送了回来,想他尝尝。 千里之迢,送这么两块吃食,真真是一骑红尘妃子笑了。好在眼下尚未开战,否则此事若叫诸位大臣御史知晓,指不定要如何骂谢晏妖-媚祸国呢。 谢晏压了压要翘起的嘴角,将信笺折了折贴在怀里。 那边良言还在与几名仆婢讨论那两块奶白方块是什么东西,谢晏出声道:“五郎信上说,叫奶豆腐,可以吃,说是西狄传来的。”说着抽-出水果小匕,切了一块下来放入口中,面含微笑,“嗯,香甜可……呕!” 良言:“……”吓得赶紧去端了一杯水。 谢晏脸色白了一白,镇定道:“别慌,许是我吃法不对。” 宁喜急道:“那殿下信上可说要怎么吃?这闻着味儿不对啊,是不是路上耽搁太久,馊了?” “……”谢晏神情更加复杂,“未说的这么详尽。可他千里老远送两块豆腐,总不至于给我送馊的……” 良言灵机一动:“这既然是西狄传来的吃食,那或许狸奴知道?狸奴呢?” 宁喜犹豫说:“狸奴……这不是前两日嘉成县主偷跑回来了,说是对他父亲相看的郎君不满意,躲到了京里来,现下住在京外川水谷的庄子上。狸奴原先那些一块伺候的小姊妹,便想着来都来了,就喊他去川水谷钓虾子……奴想着,府上事也不多,就准他假了。昨儿个一早,县主的马车便将他接走了。” 出京到川水谷,一来一回少说要两日,这东西此时闻着都有点酸,恐怕等狸奴回来,都酸透了。 “……” 三人大眼瞪小眼地盯着这两块“豆腐”看,谢晏一狠心:“不是说是豆腐吗,豆腐怎么做,它就怎么做……拿去煲汤、炒肉、拌凉菜!” 一炷香后。 三个人围着一桌看着就很兵荒马乱的“豆腐宴”,面面相觑,一道道像是白泥糊住了碗碟,卖相奇丑,实难下箸。 厨娘看他们脸色一个塞一个难看,难为得满头大汗,讪讪道:“这、这,这外邦豆腐奴婢也第一次见,谁想它切着硬当,一下锅,就全化了!就成了这……糟烂样。不然,”她推了推唯一一道还能看出豆腐形状的,声音愈小,“凉拌松花豆腐?” 宁喜往后退了退,原本一脸期待的良言也默默把筷子藏进了袖口,低头看脚。 谢晏重重咽了下唾沫,几番犹豫,终于微颤着夹了一块凉拌豆腐,松花蛋的诡香加上豆腐的酸馊干涩,一口为之失魂,两口为之升仙,三口立地成佛。 旁边良言看他脸色变了数变,捧着漱口的小盂道:“公子,不能吃就……别吃了罢?” 谢晏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咽下了,用力压下反上来的怪味,艰难道:“尚可。” 良言心道:可您这表情,不像是尚可的样子。 没人吃这东西,谢晏一个人全吃了,当天晚上,就因为一口气吃了太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肚子疼了半宿,还吐了两回。好端端的俊脸,这下子面如金纸。 良言拿着巾帕帮他擦脸,心疼道:“让您非要吃他的馊豆腐!” 谢晏吐得眼前发花,虚弱地躺在枕上。额头铺了条凉手帕,伸手在怀里的信上摸了摸,脸色才好些了,嘴还硬:“不,你不懂,五郎的豆腐不可能馊……”话没说完,他翻起又干呕了两下。 良言忙拿来小盂,叹气:“是,殿下的豆腐没馊,殿下的人要馊了!” 谢晏还笑,莫名冒着傻气。 夜里谢晏翻来覆去睡不着,挑起灯来又把裴钧信上的“想你”看了许多遍,可恶这男人,只说想,也没说具体是如何想。谢晏捏着信笺神游半晌,不知想到了什么,倒在榻上打了几个滚儿,拧得毯子被子一团糟。 左右没有困意,想到那驿使还在等回信,他又爬起来给裴钧写回信。 直到铺好纸来,才发觉此事并不简单,纠结了好大一会,他才提起笔来一丝不苟地写:“五郎,见字如晤,我一切都好,亦甚想你……” 可是才写了几个字,他便又犹豫起来。 想问问他昌州天气是否炎热,他初到西境,水土是否服合,又想告诉他,豆腐收到了,很……不错。还想跟他说,甜甜屁股上的羽毛长回来了——想说的话太多,只怕百十页也盛不下。 直拖到桌上的半根烛头快烧完了,天际翻出了鱼肚白,谢晏揉碎了十几张写废的纸,删删减减诸多念叨,才堪堪写好。 “……海天在望,不尽依依。”谢晏顿了顿笔,耳根浮起一点绯色,抿唇继续写道,“同心之锁,唯君可解,望君珍重,念念。” 末尾他又加上一句,东西路途遥远,五郎当以军务为重,可不必急着回信或送东西。 他飞快落了款,在角落里画了柴火小人和一只胖鸭子,还把熟睡的甜甜抱起来,按它脚掌在图画旁边盖了个“枫叶章”,这才把信封口。 天一亮,他便将信交给驿使,可即便回信里写着让裴钧静心公务,不必着急给他写信。但实际上,信才送出去没有半个时辰,谢晏就开始盼着回信了。 然而,回信还没盼来,先盼来的却是一封西狄传来的密信。 准确的来说,不是一封,而是两封。 *** 不及裴钧出手,西狄先乱了。 西境三州,分别是吉州、昌州、邕州,虽说只有三州,但这三地边境狭长蜿蜒,与西狄接壤甚多,且有丘陵谷壑以及雾瘴,是阻碍大虞西进的天然屏障。早年三州归属西狄时,先代西狄王在三州之地上建盖了十几座瞭望塔,以监视大虞境地。 如此门户重地,也无怪乎先帝非要将它们打下来。 现在三州在大虞手上,形势骤转,成了西狄王的心头大患。 如今西狄内乱,新王吐伏卢冲无诏登基,本就惹来非议无数。新王意图怀柔废太子一党,不想西狄废太子于软禁中无病而亡,原太子一党认为是新王鸩杀废太子,柱国将军吹动了朝中近半数武将,揭竿而起。 两方在西狄尔什湖附近起了一战,死伤严重,如今已落得不死不休的境地。 原太子一党的军将救出太子遗孤,带领麾下人马南下,途中又策反了十数州府,与避至邕州图岭附近的三皇子一派联手,公然反叛新王,自立太子遗孤为王,称西狄正统。 如此一来,西狄兵力四分五裂,各自为营,而西狄引以为豪的、令人闻风丧胆的铁骑军几乎都成了反军,剑指新王。 西狄局势愈加动荡,南有数十万反军,东有大虞,更不说其他周遭小国亦蠢蠢欲动,新王腹背受敌。而且反军一脉在邕州附近屯兵,大虞却视若无睹,实在令人寝食难安。 这两封密信,一封便是新王吐伏卢冲的。 新王坐不住了,恐反军先与大虞联手,挥兵西伐,于是连夜密信谢晏,请谢晏出兵相助,助其一统西狄。 吐伏卢冲在密信中言,事成之后他可再退一步,放弃西境三州,并将之前提及的盐矿、银矿所在的地方整个割让给“南邺国”,且大虞军队战时搜刮的钱财,他可不过问。 而另一封,自然便是来自叛王,三皇子吐伏卢敏。 吐伏卢敏原听说裴钧病重,他便能伺机拿下邕州,结果与纪疏闲交手几次,很快明白其人难缠,自知邕州吃不下了,便主动向谢晏求好。 信中真真切切,所言与新王大差不离,亦是希望大虞能与他们联手,最差也是望大虞按兵不动,当然条件也很丰厚。 如此好事,谁不心动,谢晏模棱两可地忽悠了两边密使一顿,转手将两封信快马加鞭,原封不动地递到了裴钧的案头。 随之带去的还有一张纸条。 昌州军衙。 裴钧身披精甲,翻开随信而来的一张薄笺,其上笔走龙蛇地写着:“打可以,别在自家门口打!”他笑了一下,看到信笺背后似乎还有字,不禁翻过来看了一眼。 却是一行簪花小楷:“还有,万事小心,今天也很想你。” 裴钧唇角微勾,拇指温柔地挲了挲手腕上隐隐露出的一条金链,将上面挂着的小钥匙收进袖中,绑上护腕。这才敛正神色,拿起案上的护面盔甲,喝道:“整军!” *** 平宁三年,夏历七月末,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西狄两军正式开战。 双方交战数次,于八月下旬在泾河对峙。 皇庭大帐,新王吐伏卢冲来回踱步,听到远处擂鼓轰鸣,杀声震天,面上焦色愈显。他心急难耐,刚撩开帐帘,便看见一男人行来。那人铁甲银盔,身形颀长,大半张脸亦覆在铁面之下,守军见到他,称道:“贾将军。” 这人一点头,便阔步迈进皇帐,吐伏卢冲神色阴沉,手边攥紧了利剑:“怎么回事,战场上为何会出现虞军?!谢晏莫非一珠多投,这狗东西——” 男人猛地一抬眼,眸色锋锐,沉声道:“陛下,慎言。” “……”吐伏卢冲被他阴寒的视线镇住须臾,不由住了嘴,摸到手边剑柄,才回神自己已不是任人拿捏的三皇子了,而是一言九鼎的西狄王,立刻举剑逼近,“姓贾的!他若对我不仁,也休怪我对他不义!到时候你们这些虞人,也休想活着走!” 男人面具下淡淡笑了一声:“慌什么,对面的虞军不过是障眼法罢了。我们主子谁也不想得罪,便糊弄了些人假意与叛王结盟,都是些弱民疲兵,实则还是心向您的。我带来的人陛下也看到了,都是大虞百里挑一的精锐,岂是对面比得上的。” 吐伏卢冲半信半疑,但又实在挑不出问题来,毕竟自打谢晏派了这人来后,皇庭军队确实赢下了不少战役。叛王的数十万大军,竟没从他手中讨到半分好处。 但是这个人……让人看不透,吐伏卢冲又不敢全信。 当时这人单枪匹马来到皇帐,自称贾仁,是谢晏手下爱将。 不知是不是吐伏卢冲的错觉,那时这人身跨高头大马,身形威严俊穆,即使面对自己,态度依然不卑不亢,只是屡屡提及谢晏,便满眼忧喜,处处维护,容不得旁人说那南邺质子半句不好。 尤其是每次夜宴,向西狄将士介绍自己时,都一口一个“谢晏爱将”,饮了酒,还刻意追问两句:“爱将你们懂吗,你们不懂没关系,我可以解释一下,就是心爱的、宠信的,非我莫属的……” 第123章 众西狄将士:“……”莫名觉得这酒都变得酸溜溜的。 吐伏卢冲总觉得怪怪的,但是说不上来,只当他当真是谢晏心腹,是谢晏狂热的追崇者。 不过话说回来,若不是他实在忌惮叛王手里的铁骑,也不会被迫向谢晏借兵,与虎谋皮。 约又候了一个多时辰,帐子里水都喝尽了,一只雕鸮脚捆战报冲进帐内,盘旋落在吐伏卢冲肩头,他一把取下竹筒,取出纸卷一看,当下大喜:“对面退了!还生斩柱国将军头颅,夺下一城!好!” 柱国将军一死,老三就失了左膀右臂,真是大快人心! 吐伏卢冲一时高兴地在男人肩膀上拍了拍,露出笑容:“此一役,你功不可没,虽你并非我狄人,但若有什么想要的奖赏,大可与朕直言!” 男人眼神微动:“陛下此话当真?” 吐伏卢冲:“朕一国之君,自然一言九鼎!” *** 平宁三年,九月廿日,天日渐转凉。 虞京。 谢晏收到了一尊一人多高的暖玉树。 此树千枝缤纷剔透,摆于室内,满堂生辉,而且冬暖夏凉。 随树附信一封,纸面笔势豪纵,可窥其人恣意,但是内容却欠打得很:“吐伏卢冲说是西狄重宝,孤瞧着也就凑合,送你玩玩。孤下次看看还有什么好东西,一并抢了给你。” 放下信一抬眼,良言正拉着狸奴,高高兴兴地往树杈上挂琉璃灯,谢晏哭笑不得。 吐伏卢兄弟俩还是年轻啊,丝毫没继承到老西狄王的谋虑谨慎,打到现在还没觉察,这仗打来打去,死的都是西狄人,虞军左右通吃,倒是掠走了不少好东西,军资愈加充盈。 叛王那边,纪疏闲本来就不是等闲之辈,将一群人忽悠得团团转。 更谁能想到,他们最为忌惮的、以为此刻命不久矣的大虞摄政王,竟敢改名换姓,堂而皇之地在皇帐里与新王称兄道弟。 “……老奸巨猾,两边骗,也不知道这都是跟谁学的。” 良言拿着小帕子擦拭玉树,闻言嘀咕起来:“还能跟谁,您呗!” 狸奴也跟着嘻嘻地笑,因他还收到了纪疏闲特意留给他的一对宝石小镯,挂在皓白的腕子上,异彩流光。 随即一条抹布飞了过去:“……擦你们的树去!” 良言两人嗷嗤一声躲开。 谢晏扔罢抹布,无奈失笑,只怕等西狄回过神来,裴钧和纪疏闲这两人,早将他们皇庭骗得一个铜板不剩了。 -------------------- 作者有话要说: 贾仁·晏之使徒·西狄征服者·被爱选中的人·五郎:在下不才,燕燕的爱将罢了。爱将爱将,重点在这个爱字上,这很重要,我给你们详细表表…… 西狄:…… - 裴:好耶,出差在外,得给老婆抢点……不是,整点纪念品回去! 纪:俺也是。 燕燕:豆腐不要了,谢谢你啊。不过如果是别的豆腐的话……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 感谢在2022-04-14 01:25:04~2022-04-15 00:37: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江停的小宝贝 15瓶;陈酒 2瓶;唉唉唉呀、月下花、此棠非彼糖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6章 这一仗断断续续打了几个月, 寒意愈盛。 偶尔林太医过来请脉,还让谢晏多出去走走,晒晒太阳。 但天一冷, 谢晏就更加什么都不想做, 早早就披上了氅衣, 喝起了热茶。 他觉得哪里都阴凉凉的, 更是怀念五郎字号的人形暖炉了,最近开始降温, 他匀出一部分折子给内阁和小皇帝后,整日便窝在暖玉树旁的美人榻上, 抱着甜甜闲散度日。 直把林太医的话当耳旁风了。 除却镇守虞京,整饬政务, 谢晏还派了人手去查当年拐走团圆的那伙商队,线索断断续续,至今也没有确切的消息。他也想明白了,这件事年岁太久, 急不得, 得耐心探听。 虞京倒还好,小皇帝不藏拙后, 近日进步很大,在诸位老臣的带领下, 已经开始学着处理基本的政务了。边疆的喜讯倒是一件件地传来, 有了虞军在中间搅混水,西狄内耗严重, 数名大将折戟沙场, 前线逐渐移入西狄腹地。 战事越加胶着,信件的传送也越来越慢。 距离上一次裴钧来信, 已不知过去了多久。 上一封信,还是谢晏听说他们打到西狄的敦霍尔城,听说敦霍尔城盛出美女,他便玩笑地问裴钧,是否行军寂寞,抢了敦霍尔城里的哪家貌美小妾侍奉。 裴钧一直没回,谢晏想,他该不会是生气了罢?不过是开个小玩笑。 但三日五日十日过去,远远超过往日既定的来信时间时,谢晏又忍不住胡思乱想,他会不会受伤了而不好意思说。 谢晏只能从接连的军报中揣测他的动向。 军报上听着热闹,但这热闹的背后,都是由虞军的伤亡数字铸成,率军的将领更是首当其冲。谢晏向昌州驻军打听情况,但西境大军都被裴钧整治得如铁板一块,对谢晏都是报喜不报忧的。 他们说的越是轻松顺利,谢晏心里就越是不安,尤其是这日,听到老臣们谈起刚到的军报,说两军交锋激烈,西狄新王战退至一个叫鬼哭峡的地方,叛王紧跟其后,恐有至关重要的一战。 打过鬼哭峡,便是较为平坦的平原,几乎等于西狄皇庭的西大门敞开。 此事不论对于叛王,还是对于大虞,都是利好消息。 几位前来密事的重臣听闻这个消息,都不禁心中热血沸腾,整个御书房充斥着大虞即将杀进西狄皇庭,成为天下霸主的暗喜。连不是很懂鬼哭峡意味着什么的小皇帝,见到几位老臣的欣喜脸色,都深受鼓舞。 唯有谢晏手心微冷,眉头紧皱。 小皇帝敏锐地窥了旁边男人一眼,轻轻放下笔,问道:“太傅脸色不好,是在为皇兄担心吗?” 谢晏朝他笑了笑:“殿下洪福齐天,必能旗开得胜。” 但说不担心,是假的。 鬼哭峡是拱卫西狄皇庭的一道险要屏障。周遭山岭连绵起伏,峡谷内地形复杂,道路狭长蜿蜒,且多毒草毒虫,易守难攻,真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必争之地。 打过了鬼哭峡,虞军便可长驱直入,直捣皇庭。 可若是大军当真要在鬼哭峡兵戎相见,一有不慎…… 离开御书房,回到王府,谢晏随便吃了些东西,便躺在小榻上打了个盹。 结果不知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是那人在梦里向他求救……谢晏霍然惊醒,颈后出了一片冷汗,他握起案上茶杯喝了两口,眼前还萦萦盘绕着梦里那些血肉狼藉的画面。 他压下噩梦惊喘,看着桌上柜上零零散散摆着这几个月来裴钧派人送来的西狄珍宝,心神越发不宁,他说不上那感觉,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在牵动自己的神魂。 谢晏起身,靠到暖玉树下,抱着一只匣子,里面装的是这几个月裴钧与他往来的书信。他反复看了几遍,又去铺纸研墨,提笔又开始写信。 良言端着一碗安神汤进来伺候谢晏安寝的时候,就见他盯着洇了一大团墨的宣纸失神。 谢晏心里不安,直到良言用抹布来擦流到桌上的墨汁,弄出声响,他才回过神来,放下笔,匆匆道:“阿言,我有些事,离京一趟,你和宁喜帮衬着点,就说我劳累过度、生病发烧,需要在府上静养……十天半个月我就回来。” “啊?”良言一头雾水,“突然的您这是说什么呢,您要去哪啊?而且夜都深了,明日再去不行吗?” 谢晏说话间已利索地换了猎装,到衣橱里拿了些厚衣裳和盘缠:“去西疆。” “哦……啊?!”良言原以为他不过是去个京畿,没想到竟是西疆,大吃一惊,赶紧放下木盘,“公子!这怎么行!这不行的,宁喜公公也不会让您去的!” 谢晏手下不停地收拾了包袱:“朝政之事我基本安排得差不多了,我离京个把月不会出大乱子,余下小事让内阁和宁喜一块看着办,我去去就回。不然我心里总有一块悬着。” 良言急得团团转,刚拦在门口,就被谢晏神色清冷地瞪住了:“让开,良言,这是命令。” “……”良言伺候着与他一块长大,甚少听他以命令要求自己,但唯有的几次,后果都很严重。良言一时被他唬住了,将门让开了一条缝。 谢晏刚一出去,良言焦急地追了两步,忽的从房顶上翻下来一道人影,落在二人面前。 定睛一看,却是方锦,良言似见了救星,赶紧凑上去道:“方副使,你快拦拦我们侯爷啊!西疆天长路远,我们侯爷怎么去得啊?” 谢晏微微眯起眼睛:“你也拦我?” 方锦半跪颔首,将雁翎刀往前一横:“属下与您同去。如若不然,您就得先迈过属下的尸体。” 良言急了:“方大人,你怎么也乱来——” 谢晏想到西境舆图他虽牢记在心,但未曾去过实地,若方锦同去,自然是好的,便开口道:“好,起来,即可出发。你需准备什么东西,给你一刻钟的时间。” 方锦立马起身,抱拳道:“属下什么都不需准备,一匹马足够。” 良言傻眼了。 待宫中的宁喜得知这个消息时,谢晏与方锦已经手持令牌奔驰出城许久了。 …… 西境,鬼哭峡。 日淡有晕,天际荡着波纹般的云。 新王吐伏卢冲所率领的御军在叛王手上吃了亏,向后退兵。 鬼哭峡地势险峻,叛王先时还有所犹豫,但纪疏闲以大虞援军担保,一顿花言巧语,暗示他一旦进了鬼哭峡,援军一到,必将吐伏卢冲赶尽杀绝。到时候皇位他唾手可得。 加上帐中也有几名好大喜功的将士应和了两声,还说要为柱国将军报仇,叛王被胜利冲昏头脑,决定乘胜追击,大军追着吐伏卢冲进入了鬼哭峡地界。 此时,两边人马皆是疲惫不堪,比之刚开战时兵马锐减。 好在鬼哭峡之所以有此名,便是在于峡谷幽长,一有风过,便左右回声如鬼哭一般。如今喊打喊杀起来,声浪层叠,也没差了气势。 吐伏卢敏一刀砍下一人头颅,横刀马前:“吐伏卢冲!你弑父杀兄,穷凶极恶,为千夫所指!今日-你若束手就擒,陛下念及血肉亲情,或可能饶你一命,否则——” 他口中的陛下,自然不是指吐伏卢冲,而是他们拥立的太子遗孤。 吐伏卢冲啐道:“哪里来的叛臣逆子,在这里狺狺狂吠?!吐伏卢敏,你跪下好好磕几个头,朕便留你们这群人一条全尸!” 一旁叛王大将倍感侮辱,挥刀喝道:“殿下,跟他废什么话!——杀!” 两军在峡谷蜂腰处兵戎相接,杀声震天。 一时间鲜血四溅,吐伏卢冲杀破对方数次包围,浑身分不清是谁的血,眼看要落了下风——突然,峡谷入口处腾起雷鸣般的马蹄声,卷起烟尘无数,人数之多,连地面都轰轰震动。 吐伏卢冲大喜,一脚踢开面前杂兵,扯缰大喊:“援兵到了!杀——得叛王头颅者,赏金千两!” 第124章 话音刚落,形势骤变,吐伏卢冲低头看向持刀围向自己的精兵,面色一变。那厢吐伏卢敏极好笑地鼓了鼓掌,道:“赏金千两,王弟可真是大手笔,不过要让王弟失望了,这援兵可不是来救你的。” 一黑马银盔的将军自茫茫烟尘之中出现,驭马停在了吐伏卢敏身旁。 吐伏卢冲见到熟悉的此人,顿时勃然大怒,目眦尽裂:“贾仁!!你,竟然是你……”他一顿,突然意识到什么,窥透了真相一般仰天大笑几声,看着得意洋洋的王兄,凄笑道,“吐伏卢敏!你难道以为,这援军就是你的吗?” “王弟。”吐伏卢敏只当他败局已定,还在负隅顽抗,嗤了一声,“怎么都开始说胡话了。” 吐伏卢冲可笑地摇头:“蠢笨如猪的东西,你还不明白,我与我一样,皆是为他人做嫁衣!” 吐伏卢敏怒火中烧:“吐伏卢冲!死到临头还逞嘴上功夫,你——呃!” 一口鲜血从吐伏卢敏嘴中涌了出来。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银光一闪,他身体向前一倾,又是更多热流从口中奔出,径直染红了胸前盔甲。 一旁的银盔将军淡淡地抽-出麂布,擦拭起饮血的刀锋,他取下脸上护面,露出内里真容,漆黑的乌瞳里映照着吐伏卢敏缓缓滚下马背的画面。 那张卓越俊逸的脸庞上,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他悠悠收起刀:“果然是,蠢笨如猪。” 虞军很快涌入峡谷,将入口封死,便在一声军号下冲杀上来,吐伏卢敏一死,他的人马群龙无首,很快乱作一团,被虞军不费吹灰之力便赶杀殆尽。 吐伏卢冲眼睁睁看着老三倒下,心中一悸,但轮不得他多思考,趁乱砍死了身边包围住他的吐伏卢敏的人,阴恻恻地盯着对面的“贾仁”后,立即翻身上马,喝令将士掩护自己撤退,并带一众亲兵向鬼哭峡的另一端狂奔! 暂时撤退并不可耻,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只要他能活着离开鬼哭峡…… 虞军一名首领驱马上前,行到银盔将军面前,远远望着西狄御军的背影,颔首道:“殿下,吐伏卢敏在峡外的军营已尽数被我军掌控,峡内残兵也收拾差不多了。那吐伏卢冲……” 裴钧淡淡“嗯”了一声,冷眉微挑,低声吩咐了两句。 那名首领,便是纪疏闲,中气十足地振臂一呼:“摄政王殿下有令——捉拿西狄新王吐伏卢冲者,不论生死,赏金千两!” 摄政王……赏金千两…… 声音在峡谷内悠悠传远,远处马背上的吐伏卢冲听到“摄政王”三字,脸色骤地一白——大虞摄政王裴钧!可他不是重病濒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 吐伏卢冲霍然醒悟:谢晏!谢晏这个狗狐狸,与裴钧早就结盟,他们是一伙的! 是他小看了谢晏! 吐伏卢冲唯一没有想到的是,谢晏在大虞受苦多年,竟没有复国之意,反而与那个裴钧沆瀣一气!更没想到,裴钧身为一国统帅,竟然舍王都不顾,远走西疆! 他难道不怕谢晏在虞京翻浪?! 吐伏卢冲自然不知道谢晏与裴钧的关系,否则,只怕还要为此吐血三斤。 但此时多想已无用,虞军已经追了上来。紧接着一声嗖鸣,吐伏卢冲猛地捂住肩头,咬牙拔-出了射中的箭,握紧缰绳,就着箭头往马臀上狠狠一扎! 胯-下马儿剧痛嘶鸣一声,更是不要命地往前狂奔。 但再是催逼,他们都是与叛王一军厮杀多日,人疲马乏,比不得杀意正锐的大虞军队,若是这样交锋,吐伏卢冲自知必败无疑。 眼看着护卫自己的亲兵倒下得越来越多,身后虞军的喝喊声越来越近,吐伏卢冲痛喝一声,又是一箭,射在了他的小腿上:“呃啊——” 吐伏卢冲后牙咬出碎裂声,心中一片不甘。 ……难道他筹谋多年,却要败在这里,让大虞人捡了便宜? ……难道西狄,就要亡于自己手中了吗? 不过片刻,虞军就将他包围。 吐伏卢冲看着周遭狰狞嗜血、看着他好似看着一块黄金赏钱的虞兵,眸底尽是凄怆,他一口银牙咬碎,心中恨想:即便要死,也要战至力竭而死!绝不能被裴钧虏去做阶下囚,任他侮辱! 他握紧了胯边的砍马刀,仰天长喝,正要挥刀力战—— 突然! 脚底一声轰鸣,大地竟开始震动,地心深处似有万马奔腾! 众人包括虞军和吐伏卢冲在内,都不由被这串震动惊骇住,忘了动作。连众人身下马匹,都不安地引蹄长嘶,甚还有掀翻马上之人,兀自逃窜的。 随即不过须臾,天昏地暗,山岭咆哮,一块块巨石从头顶断裂、砸落下来,巨大的山体似被天斧劈砍开了一半,整个往下滑坡,瞬间掀起滚滚泥沙飞尘,无情地扑向人群。 众军谁也管不得是谁,纷纷四散逃命,混乱中不知是谁喊道:“地动!地动了——” 裴钧立刻下令各自疏散,性命为上,尽快退出峡谷,然而众人马匹均受了惊,不听使唤。纪疏闲这面刚一把拉出了一名快被泥土吞噬的将领,却听将士惊恐大喊:“殿下!” 纪疏闲猛地回头,却见一块足足有一栋屋宇那么大的巨石从天而降,阴影直逼摄政王! 顷刻间,“轰隆——”一声! -------------------- 作者有话要说: 快了,快完结了。 有什么番外要点播的,请大家畅所欲言~ - 感谢在2022-04-15 00:37:49~2022-04-18 02:21: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是喜欢娇娇的 15瓶;鬼鬼爱看书 10瓶;发财 4瓶;月下花、唉唉唉呀、考拉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7章 日夜马不停蹄地往西境去, 沿途连驿站都很少住,多是行至疲累就裹上氅衣找个避风的地方就地一睡,如此草行露宿, 连方锦一个武夫都快吃不消了, 谢晏却撑着一口气坚持着。 直到远远的看到一片巍峨城墙, 墙头上迎风猎猎着“虞”字旗, 城上守卫林立整齐,身形笔挺高昂, 城下百姓们进出有序,并无颓像, 谢晏才微微松开这口气。 西境似乎才下过一场大雨,地上还有未干的水迹。 紧赶慢赶刚进了昌州城, 方锦朝守城门卫出示了令牌,不多时,军衙上就来了人迎接。 来人是名参军,姓高, 长了一张面善的脸, 见到谢晏规规矩矩揖道:“竟是平安侯长途跋涉而来,有失远迎, 万望恕罪……昌州这几日天凉,侯爷快随卑职到衙上换身衣裳, 用点热食!” 先前摄政王在昌州时, 丝毫不掩饰对平安侯的爱护之情,高参军自然知道该如何对待谢晏。 “不必客气, 我是来看望殿下的。”谢晏牵马随他走, 见他一路闷着头,又问道, “殿下行军至何处了,近日可会返回昌州休整?我给他带了些厚衣,不知能不能交到他的手上?” 高参军脸上表情凝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寻常,笑道:“这怪不巧的,殿下自然是在苍岭大营,前线诸事还需殿下坐镇,恐怕近日是不得回昌州来。您可将东西交给卑职,随两日后的粮草车一起送到苍岭大营……” 谢晏没再多言,随他进了军衙后,见他领自己走的路线不算偏僻,路上却一个小吏都没遇见。高参军一路侃侃而谈,皆是介绍昌州水土风物,凡问及苍岭之事,皆含混过去。 谢晏拧起眉头,突然一住脚步:“离京前,殿下曾来信让我带一密旨给昌州驻军统领,军务紧急,你先带我去见他罢。” “驻军统领?这……”高参军支支吾吾,眼神躲闪,“统领他……这几日亦不在城中,侯爷您不妨先到后面歇息……” “偌大个昌州重地,又是战时,驻军统领却不在城中守备?”谢晏厉声,见他吞吞吐吐,心下蓦的一重,扭头往军衙议事的前厅走去,“让驻军统领立刻滚来见我!” 高参军急忙阻止,却被方锦横刀威慑了一下,他捂着差点被削掉的手讪讪让开,只得推胸顿足地跟在谢晏身后,一脸为难地跟他闯进了议事厅。 议事厅里正争执得热火朝天。 驻军统领猛地一拍桌子:“不能等了,我这就带八百人进山搜寻,就算把地一寸寸翻过来,也得找着人!” 一旁参将嘴上燎着泡,呼呼地扇着风:“你去、去罢!苍岭大营那么多人在找,就差你这八百人了?” 驻军统领咬牙:“那你说怎么弄?那平安侯都已经进城了,若问起此事来,你我怎么交代?!” 参将憋了憋,没主意,把嘴闭上了。倒是对面的一个方脸壮汉道:“这不是还有高参军吗,他能说会道的,先把人安抚住了,带着在城里逛逛,指不定就这两天,人就找着了。” “你说得那么轻巧,那万一人死——” 话音未落,议事厅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众人惊骇而起,而他们口中的高参军则擦着冷汗跟在后头,难为情道:“各位同僚,这,他……唉。”他手心手背一拍,朝他们使了眼色,声若蚊呐道,“拦不住啊!” “继续说。”谢晏厉声质问,“苍岭大营到底发生了何事!” 一屋子人闷头不语,跟锯嘴葫芦似的,最后还是最藏不住话的驻军统领破罐子破摔,先开口道:“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谢侯,实话跟你说了罢!三日前苍岭突发地动,整个鬼哭峡都震塌了,大军未来及全部撤出,殿下也……至今没有找到。” 谢晏心里一慌,脸上血色也褪了几分。 之前的噩梦成真了。 高参军怕他怒急攻心,赶紧道:“侯爷您也先别急,大营那边正日夜搜寻……只是才下了雨,路有点不好清理。不过必是能找到的!” 他只说下了雨,刻意隐瞒下了几次余震的事。 但安抚的话是这么说,苍岭地动遮天蔽日,被埋在鬼哭峡里没来得及撤出的士兵有上千之数,虞军、西狄军都有,大营传来消息,清理山石搜救时,几乎每块石头下面都有断肢残骸,见者可怖。 而据说地动发生时,摄政王头顶正落下一块巨石…… 如今人心浮动,都在担心摄政王若有个三长两短,这仗还打不打,怎么打,谁指挥。 众人见平安侯身形单薄,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生怕他倒下,高参军正抓耳挠腮地思索如何安慰他,连方锦都做好了随时接住他的准备。就见谢晏闭了闭眼,异常镇定道:“我知道了,高参军,给我换匹快马,再准备水囊、火折子、白饼、毛毯和糖块盐块。” "你们守好昌州即可。"谢晏扫过众人的脸,笃定道,“殿下会回来的。” 几人一愣,看着谢晏坚定的眼神,心里莫名也有了信心,高参军忙叫上几名小吏,去牵了匹日袭千里的快马,准备好谢晏需要的那些东西,用牛皮袋装好挂在马背上。 谢晏一刻未留,上了马,便奔前线而去。 - 谢晏没有去苍岭大营,又花了半天日程直接到了鬼哭峡,下马时,只见满地泥泞,峡口支了一片简易帐篷,不少兵戈堆在一处,诸人灰头土脸的,肩上靠着铲子锄头等农具,正吆喝着换岗进山。 纪疏闲完全没想到谢晏会来,他帮一名被落石砸伤的士兵包扎伤口,一抬头,见到谢晏,脸色一变,忙起身道:“您、您怎么来了?此处危险,时不时还有落石和泥石流,臣先送您回大营……” 谢晏按住他:“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可找到了他的……”他一顿,“尸体。” 纪疏闲见再怎么也瞒不住,也不可能将他劝回,只好道:“还没有,只是峡谷地势复杂,又连日下雨,搜寻困难。如今突发天灾,我又怕西狄残军会伺机反扑,未敢调用太多兵力来搜山。” “嗯。”谢晏知道他是对的,这种情况,如果自己是西狄人,即便不率兵来攻,至少也会派上一支游击军过来骚扰大营后方,若是能趁机烧了粮仓更是好,“我也进山搜寻,我小时南邺偶有地动,懂些援救之法。” 纪疏闲知道拦也没用,便交给他一支发信号用的响箭,扣了只结实的头盔在他脑袋上,让他跟着这波进山的搜寻兵一起,嘱咐他万事小心。 - 进了山,谢晏才知这场地动如何惨烈,峡口还好,尸体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但越往里进断肢越多,破碎的石块上还沾染着红红白白之物。 搜寻兵们已经看麻木了,尸块之多,都来不及收拾,大多就是翻开脸来看看是不是他们要找的人,如果不是便随手拖到一边。若是虞军,他们还会把尸首上的军牌收下,收进一只口袋里,以便将来按身份发放抚恤。 直到一处岔路,方锦还要跟,谢晏四下看了看,道:“你去那边罢,多找些地方就多一些机会。没事,我心里有数。” 方锦犹豫了一下,见四周并无大危险,终于还是点点头,只是郑重道:“您需得答应属下,天黑之前,无论如何都要原路返回。”见谢晏点头应下,才抿了抿唇到了另一边岔路去。 谢晏带着把铁锹,一路翻撬石块,刨挖泥沙,倒是翻出不少尸体,但都不是裴钧的。他这心提起放下、提起放下,时刻紧绷着,倒是完全不觉得疲累了。 第125章 搜了一个时辰,周遭人迹罕至,再往里马匹就进不去了,谢晏将马背上的牛皮袋解下,挂在自己背上,便徒步翻爬碎石。 走了不知多久,天色渐暗,地上尸块少了许多,谢晏又试探深入了一段,见已完全没有人迹,只有些许动物尸体,许是已经超出了当时战场的范围。 周遭山壁略陡峭,还有岩石从山上断裂的痕迹,当是地动将一座丘陵的偏角给削开了,脚下也愈加湿润,像是一条新汇成的水痕,一路绵延到深处。 头顶暗得不寻常,似又要下雨,地动之后多有暴雨过境,很有可能冲垮本就疏松的山层,泼下泥石流来。谢晏手边无灯,纵然心急如焚,但冷静沉思了片刻,还是选择先回去。 纪疏闲带人连搜了三日的山,至今都没有搜到裴钧的尸体,或许这便意味着他还活着,只是被困到了某处。 谢晏指甲掐在掌心攥了攥,刚要折身返回,突然脚下踢起一物。 那东西半截埋在泥里,半截细碎地折出淡淡的金色。 谢晏一怔,一把拨开泥土,将那东西拿出来仔细一看,瞳孔登时缩紧! 这是……裴钧的那条钥匙手链!只不过断了。 谢晏握住手链,四面环视了一圈,没有看到能藏身,或者像是埋了人的地方,那唯一的可能,便是它是被从别的地方顺着泥石冲出来的。 泥石,水痕…… 谢晏眉头紧蹙,犹疑了片刻,终究还是一咬牙:“抱歉了方锦!”有裴钧线索在眼前,他又怎能甘心这样回去。 于是便将牛皮袋往肩上颠了颠,顺着脚下的水痕,继续一路往里。 大雨冲刷而下,谢晏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好在临行前纪疏闲扣了个头盔在他头上,能些微遮蔽一些雨水,但是身上湿透是在所难免的了,他将装有糖盐和饼子那一面的牛皮袋紧紧扎好,护在胸前,以防雨水渗进去。 直走到三面峭壁,无路可行,雨幕笔直地浇下来,浇得谢晏浑身发凉。 他拿铁锹撑住半边身体,垂眸苦笑了两声,任冰凉雨水顺着脸颊流下来:“五郎,别闹了,出来罢……” 当谢晏以为自己又一次走投无路时,他视线一转,看到旁边沙泥中有一抹颜色格外深的地方,雨水一打,那浓色还顺着扩散了一些。 谢晏打起精神,蹲下捻起一点泥水,放在舌尖抿了抿。 ……是血。 - 夜色越来越深,裴钧靠在一块石壁上,一旁干燥的石面上铺着一块足足臂长方块的布帛,边缘并不整齐,像是从哪块衣服上撕下来的。 他眼皮又热又重,屡次要阖上,每次闭至一线时又强迫自己睁开。 若是此时睡了,错过了有人救援的声音,那只怕是要困死在这里,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撑倒是还能撑些时日,虽腹中空空,但不至于饿到发狂,以前在北境行军时,冬季天寒地冻常常数日没有一口像样的食物,靠着吃苔藓喝雪水也能活。 实在不济,裴钧看向深处……还有储备粮。 只希望这储备粮永远也不要用上。 裴钧以前从不畏死,有时居于庙堂之高,望着朝下赫赫百官跪拜,甚至觉得了无生趣。但他如今不同了,他已经有了牵挂,一想到自己若是死了,别的倒还好说,什么江山社稷万里山河,他都不觉得遗憾。 唯有一样,他不甘心。 他这二十啷当岁,才尝过一回鱼水滋味,都没有彻底尽兴,就死了。 裴钧昏沉地想,人要俏,一身孝,谢晏要是戴孝,也怪好看的。 但随即他就皱起眉头。 那谢晏年纪也不大,正是风华正茂,他又那么……那么,浪,都不知道自己在床上有多招人。这样的年纪,才开了荤,就死了男人,即便头两年能忍住为他守孝,可京城俊俏儿郎那么多,觊觎他的也不少,就比如、比如那个段清时,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只怕盼着他裴钧能早点死,他好天天“哥哥、哥哥”地凑上去,日日嘘寒问暖,添衣加被。 谢晏那么心软,一年两年的不心动,难道十年还不心动?就算过了十年,谢晏也才三十岁露头,既有未褪的青嫩,又有成熟的魅力,最是男人韵味正浓的时候。 裴钧一想到,谢晏有可能将自己亲手栽种的两颗大葡萄,转头就喂到别的男人嘴里。 他能气得从地里爬出来,夜夜挂在他俩床头吹阴风。 再万一,他死了,旁人又以为谢晏没了靠山,像五年前那样欺辱他,那良言也不是个能护住食儿的,到时候人家把他家里搬空,一个铜板都不留。他饿得没饭吃,只能左边一家求点,右边一家借点。 吃得多了,还不起,人家就逼他卖身。 他呜呜咽咽,哭哭啼啼,嘴里喊着“五郎救我”,旁人也不会怜惜他分毫,只会嘲笑他有个早死的无能男人。 “……”裴钧霍然瞪开布满血丝的双眼。 不行,他死不瞑目! 于是这几日,裴钧一发困,就咬破手指,用涌出的指血在布帛上写遗书,从留的府邸、钱财、奴仆,到名下的诸多产业商铺,还有城外的庄子之类,都给谢晏。 谢晏一个人在京里不安全,干脆封个王,给他块有食邑的富饶的小封地,让他即便什么都不做也能过得顺遂。还有丧事不用大操大办,省下的钱都留给谢晏花销,他虽吃得不算很多,但是挑剔,如果饭菜不精细,他宁愿不吃也不愿意动一口,难养得很。 钱少了他怕谢晏饿着。 裴钧写一会歇一会,想到什么就赶紧写上,省得哪时眼睛一闭就来不及了。 对,还要让谢晏守孝,这个也得写上……先守个十年的罢,不够再加。 裴钧写完,头靠在石壁上沉默了一会,又睁开眼,咬了咬手指把守孝那句给涂掉了。 算了……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葡萄,如果是自己的,终究是自己的,如果不是,强扭来的也不甜。他裴钧都成一抔花泥了,还管得了葡萄喜欢哪支藤架,就让它去罢。 裴钧脑子里混乱,高热令他有些神志不清。 恍惚中,外面轰隆一声,分不清是雷声还是什么。 一串水珠从上方落下来,滴在裴钧脸上,又滑到唇边,他伸舌尖抿了抿,湿润了一下干涸的唇-瓣。他以为是石缝里漏水了,便想着要把血书收起来,若是淋坏了,到时候字迹辨不清就糟了。 他积攒了一点力气,收动着手臂攥紧血书,同时缓缓睁开眼睛。 裴钧:“……?” 他竟看见一张日思夜想的脸。 裴钧愣了一下,这是什么,难道是幻觉,还是死前托梦?他倒是在一些志异杂书上读到过,若是一个人执念够深,临死前便能魂凝不散,飘至故乡,千里入梦。 裴钧一错不错地看着面前这张脸,他生怕自己一眨眼,这梦就散了。 他死死地盯着谢晏,突然单手捧住他的脸,亲了上去,用尽全身力气闯入齿关,狠狠在他口中一番搜刮,还重重咬了一下,直如饿极的猛兽般尝到腥甜,才尽兴而归。 “孤反悔了……”裴钧看着他被咬得殷红的嘴唇,恨恨地伸手,警告,“谢晏,不许你把葡萄给别的男人吃!你、你脱,孤要给孤的葡萄打上记号!” 捂着被咬破嘴的谢晏:“…………” 他低头,看了看揉在自己衣襟上的手,记、记号? 现……现在? 这人是把脑子烧坏了么? 下一刻,谢晏再抬头,某个临死还色心大发的男人已经昏过去了。 谢晏:“……” -------------------- 作者有话要说: 燕:临死还不忘吃nei,你可真行(拇指) - 感谢在2022-04-18 02:21:44~2022-04-19 02:42: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沁慕mio 13瓶;we0 6瓶;唉唉唉呀、月下花、想要体验男孩纸的快落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8章 谢晏试了下鼻息, 确信他只是昏迷过去了。 裴钧潮湿而凌乱的发丝下依旧是那张俊美的面孔,只是此时没有了血色,显得有些可怜。身上盔甲已没了, 不知是被他自己脱去还是如何。 谢晏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一片滚烫。 外面大雨瓢泼, 即便放了响箭搜救兵也看不到, 而不清楚裴钧状况,谢晏也不敢擅自动他, 恐怕只能得雨停后,再放响箭联络纪疏闲他们。 裴钧被困住的这个地方, 是个山缝,形状狭长, 又昏暗潮湿。 入口被地动震下了一堆落石,从里面单凭一人之力极难推动,但从外面好些,耐心一块块地撬, 倒是被谢晏撬开了一个可供一人钻进钻出的洞口。 谢晏想他身上或许有伤口, 所以才高烧,但在解他衣服前, 谢晏先从撬开的那个洞口钻出去,去捡些柴火。 这个天气几乎没有干柴, 谢晏沿着峭壁摸了一圈, 从山壁的缝隙裂缝里好歹捡了一些勉强能用的,捆紧了拿衣服一遮, 快步钻回来, 擦去了表面水迹,混着些草茎叶子点燃了一小堆。 山缝里很快亮了起来, 谢晏粗略看了一下,山缝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大大小小震碎的石块和泥土。他视线移到山缝的深处,突然看见个人形躺在那里,吓了一跳。 拿着一小只火把过去看了看,谢晏微微惊讶,竟是那个许久未见的蒋家小公子。他的状况比裴钧差很多,已经不省人事,但他身上虽狼狈,严重的伤口却只有腿上一处。 ——蒋旭光的左小腿断了,此时已被人简单做过处理,断腿用只剑鞘当做硬物固定住了。应该是裴钧的手笔。 见他暂时死不了,谢晏喂他吃了粒药,就回到裴钧身边去了,没功夫管他为何也出现在这里。 谢晏从牛皮袋里取出小毛毯和干净衣物,一边用火堆烤着。一边打开水囊自己含了一口,然后扶起裴钧的脑袋,凑上去喂他。喂了几口湿润他的嘴唇后,又将头盔倒过来当容器,往水里融了点糖和盐,继续喂他。 喂了约有一碗的量,谢晏才开始解他衣服,大概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 就算小的伤口忽略不计,他这身上深深浅浅的伤痕足够令人触目惊心。左手有两片指甲整个翻起,露出了鲜红的甲床,连带从手背到肘间,是一大片的擦伤,像是刮了层皮下来似的。 最重的是他的肋间,皮肉一片狰狞,伤口外翻,血大半已经止住,只是还时不时往外渗血。谢晏怀疑肋骨断了,还不知道有没有伤及里面脏腑,他不敢大挪动裴钧,只将他稍微调整了一个舒服的角度。 幸好谢晏事先牛皮袋里准备了很多东西,他用纱布沾着水清理了伤口附近的脏污,勉强把沙泥冲干净了,却也同时冲开了刚结住的血痂,空气里一下又弥漫起血腥的味道。 他喂裴钧吃了两粒止痛疗伤的药丸,又将金疮药粉洒在伤口,疼痛让昏迷中的裴钧皱了皱眉,但并没有醒来,谢晏立刻用纱布将这处伤口包扎好。 弄完这些,他扔了血污的布,到洞口借着雨水洗了洗手,回来后将烤得差不多的毛毯搭在裴钧身上,又把自己衣服也拿过去烤,只穿了里衣,换了一块帕子继续清理裴钧的手。 那药丸是昌州军衙给他的保命圣药,很是管用,谢晏捧着他的手低头认真观察的时候,裴钧就慢慢睁开了眼睛。 外面暴雨瓢泼,洞里却燃着橘黄的火苗,光晕笼罩下有种莫名的温馨平静。 裴钧不知道是梦境还是什么,盯着面前一小截雪白而精致的脸颊:“你还在……” 谢晏松了口气:“你醒了,醒了就好。先别乱动,我把这擦一下。” 裴钧脑子里嗡嗡的,听他说话是有半句无半句,身上也阵阵发冷,而谢晏的手却暖得很,擦过他的皮肤,能感到鲜活的热意。他不知是自己高烧的缘故,只想着人死了是会冷的。 第126章 谢晏穿了一身白。 是在给自己整理遗容了吗…… 裴钧忍着疼痛,虚弱地开口:“孤脸上不想涂粉,再给孤画一双剑眉,陪葬不用很多,就一件你贴身穿过的小衣就行。”不知道梦里的“谢晏”听见没听见,他焦心地胸口呼扇抽痛,“一件……小衣都……不行吗……” 谢晏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怕他挣坏了刚包好的伤口,赶紧道:“……行行行。” “谢晏,答应孤。”裴钧目光停留在谢晏修长的手指上,一想到这双手以后不知道抱着谁,心中更郁郁难平,他微微侧开脸,言语之中带着几分怨怼,“你和你新欢,再是情难自已,干柴烈火……也别在孤的灵堂上就……行吗。” 谢晏:“……” 谢晏忍了忍。 谢晏忍不了了,手臂上的纱布缠了几圈后,重重地一勒。疼得裴钧嗷嗤一声。真是枉费轻手轻脚地怜惜这人,结果这人脑子里都在想什么糟七糟八的东西。他愤愤地将纱布打了个结:“知道疼,这回醒了吗?” 裴钧疼过这个劲儿,反应过来后,怔在原地。 竟然是真的谢晏。 谢晏看他眸光越来越亮,不似刚才那般死气沉沉,冷笑一声:“还胡说我和别人情难自已,干柴烈火吗?” 裴钧老实地摇了摇头。 “还在灵堂上,亏你想得出来,当别人都跟你似的,龌龊!”谢晏腾出一只手,撕一截干净纱布沾水擦擦他的脸,瞪了他一眼,“还要我的小衣吗!” 裴钧眼神微微一动,竟敢有点犹豫:“小衣可以不要,那葡萄总能……” “葡什么萄!”谢晏气结。 “你这两片指甲已经留不得了,伤口里都是脏东西。我先暂时给你处理一下,否则血肉会脓坏。等明天回到大营,再让军医帮你拔了。”谢晏拿起水囊,咬开塞口,“水冲完还得给你上药。能忍疼吗?忍不了你就咬我这只手罢。” 裴钧哪里舍得咬他,侧了侧脸:“不用,你直接来罢。” 这种事越是慢腾腾的,就越是疼,谢晏利索地清理了伤处,洒上止血的药粉,用纱布轻轻一包,省得他动作间再碰着手。一套下来,裴钧竟真一声没吭,只是脸色更加虚白了几分。 伤处都处理得差不多了,谢晏又将带来的白面饼子泡软了,喂他吃了一些,再喝些水。裴钧恢复了一点力气,在谢晏将烤好的干净衣服拿过来帮他换时,他凑上去用唇-瓣蹭了下谢晏的脸。 裴钧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谢晏摸了摸脸,沉下终于感到疲累的身体,挨着裴钧旁边坐下,报复道:“我上次写信,问你有没有在敦霍尔城召妓买妾,你不回我,我越想越不对,所以来捉奸来了。” 裴钧信誓旦旦地保证:“孤守身如玉,洁身自好!身边别说是女人,连只母马都没有,烤肉都从来不吃母兔子。帐外-遇见母蚂蚁,孤都是绕着走的。” 谢晏被他逗得抿唇笑了一下,又顿了片刻,才正经道:“就是做了个噩梦,梦见你满身是血向我求救,我放心不下,就来了。”他补充道,“京城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我刚到昌州,就听说发生了地动。就直接过来了。”谢晏心有余悸,还好来了。 只是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噩梦? 裴钧心脏缺了一跳,想抬手摸摸谢晏,结果两只手都被他拿纱布卷起来了,只能偏脸过去用唇-瓣继续蹭他:“谢晏……孤真的好喜欢你,被困等死的时候,孤越发觉得喜欢你喜欢得发狂。” “……”谢晏按住那只被包成个锤子还往衣襟里伸的手,都被他粗粝的纱布给搓红肿了,“说归说,别动手动脚。万一扯到伤口。” 外面大雨的腥潮,加上里面泥土混着血的味道,并不好闻,裴钧也不觉得,还一直看着他笑。 篝火烤得周围一小片暖烘烘的,谢晏实在是没精力和他周旋了,抱着手臂发困,突然想起问道:“蒋家小公子怎么在这?都发生了什么?” 裴钧向里看了一眼:“这小子偷上战场。不过也多亏他,落石的时候他猛地把孤撞出去了,自己的腿被砸了一下。慌乱之间,孤背着他四处躲避。后来,可能是泥石流……记不太清了,总之醒来就在这附近了。” 他停顿了一下,无奈道:“我把这小子拖进来后,就发生了余震,洞口就堵死了。”他语气委屈,“还落了不少碎石,砸在孤头上……” 谢晏闻言忙抱着他脑袋,拨开头发仔细检查了下,果然发现了几个小伤口和红肿,心疼问:“还疼吗?” “嗯,外面疼。”裴钧凑过去,让他帮自己吹一吹,“里面也疼。” 谢晏柔柔地吹了几下,忽然才觉得不对。这人肋骨断了指甲翻了两只直接撒药粉都没吭一声,头上这几个包却哼哼唧唧的。他眼神抬了下,道:“嗯,幸亏是发现的早,不然都要愈合了。” 裴钧似笑非笑。 谢晏不理他了,靠在石壁旁闭上眼睛:“歇会罢,我弄不动你们两个,我身上只有一支响箭,只能等雨停了再去放。” 而且他太困了,自出京就没怎么歇过。 “嗯。”石壁咯人,天气又湿冷,裴钧想将他拨到自己肩膀上,声音放轻,“你睡。雨停了孤叫你。” 谢晏不高兴地将他按回去,毯子往上扯好,又试了试他的温度:“不许动,身上伤口不想好了?” “不动。”裴钧郑重承诺,老老实实呆好。 但是谢晏知不知道呢,不动并不会让伤口变好。 可如果谢晏肯让他抱着,那会好得快点,或者再能以葡萄入药……他可能好的更快。 但裴钧自然是不敢说的。 没多会,谢晏就没声儿了。 裴钧试探了几次,见他是真困了,怎么戳弄都没有醒过来,于是行为开始嚣张,用牙咬开了右手的纱布,偷偷把谢晏搂了进来,用身上的毯子罩住他的肩。 男人的嘴,向来是骗人的鬼。 谢晏应该早就明白此事。 夜里本来就冷了,西境疏旷,此处又在山岭之间,比虞京还更冷一些。谢晏为了搜山行动方便,没有披氅衣,又淋了雨,一静下来身上的热气就往外散。谢晏睡熟了感到冷,迷迷糊糊的,就往身边发着烧的热盈盈的裴钧怀里靠。 篝火温吞地燃着,显得他整张面孔细腻精致,裴钧拨弄着他的睫毛,蝶翅似的挠得心里直痒。 因不堪其扰,谢晏将脸朝向里面,藏进裴钧的颈窝里,轻细的呼吸就打在男人皮肤上,很快将那一小片蒸得比发烧还要热几分,这让裴钧觉得比什么止痛疗伤药都管用。 即便肋间的纱布被压得明显感觉渗出了热流,裴钧也不想管。 那不是血,那是汹涌奔流的欢喜,是不远万里的相聚。 大雨在凌晨的时候就停息了,但谢晏并没有被如约叫醒,等他自己醒转时,洞口外面已经大亮,篝火都已经烧完了。他这一觉睡得很沉,但并没有感到湿凉和冷硬,暖和得仿佛还在虞京的美人榻上一般。 直到睁开眼,才发现他睡的不是美人榻,而是真正的美人。 他枕着裴钧胸膛睡了一-夜。 谢晏不知道这是裴钧干的,还以为是习惯使然,夜半自己爬进来的。他拆开洇血的地方检查,看到血色不太鲜艳了,像是伤势发生了恶化,一时懊恼无比。 就连裴钧凑上来同他亲昵,他也没拒绝,主动地献上唇舌,任男人毫不费力地从舌尖索到舌根。 亲也亲了,摸也摸了,谢晏重新帮他包扎了一遍,还给他擦了脸,才匆匆忙忙钻出洞口放了那支响箭。回来后又想起还有个蒋旭光,见人还在昏迷,便又给他喂了一颗药:“纪疏闲他们找过来还有一阵,我先弄些东西吃。” 手又让谢晏给包起来了,裴钧并没有辩解右手其实没事,那些伤是自己写血书咬的。 他不仅不说,甚至还仗着发烧未褪,靠在石壁上无力地喘了两声:“头昏……没力气……孤可能要不行了……不浪费吃食了,你留着自己吃罢……” 他想让谢晏用嘴为他吃东西。 “别说胡话!”谢晏果然是关心则傻,见他自暴自弃不愿张口,焦急了片刻,竟真咬着一块烘软的饼子过来喂他。 裴钧这才勉为其难地被他抵开一线唇缝,异常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微笑。 喂他吃了点东西,喝了热水,谢晏脸颊浮起淡淡的红晕,浅色的唇面上泛着一点水光,他抬起手背蹭了两下:“行了,嘴都麻了。” 裴钧眸光黯了些许,又虚弱地说冷,困,眼睫半睁半阖……盖了毯子、生了更旺的火堆还是冷得发抖。 谢晏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知道战场上有的士兵被生锈的刀枪砍伤,过后就会打颤。地动翻起的泥土也很脏污,他担心裴钧也染上此病,可他总不能去扒蒋旭光的衣服。 思来想去,谢晏只能解开自己衣襟钻进毯子里,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伤口,紧紧贴住他滚烫的身体,想用自己的身体为他取暖:“没事,很快就不冷了。”他抬头亲着裴钧下巴,“睁开眼看看我,别睡。” 裴钧压下眼底的窃喜,刚要偷偷抬起手臂抱住他:“谢晏,我……” 洞口外突然一阵嘈杂。 是看见了响箭的纪疏闲,带着两队精兵赶来了,一群人远远喊着:“殿下!侯爷!还活着吗!你们在哪?!” 裴钧还没摸到,怀里的人就迅速拢好了衣襟,飞快地钻出去了。 “在这!快点快点!五郎不太好……” 裴钧:“……” 早不来晚不来,就这会儿来,他是不太好。 众人一番清理乱石,将两人抬上担架,出了峡谷也未敢多逗留。 裴钧本来还能喘口气,等被马车颠簸完一路,那点精神气儿也耗空了,在见到苍岭大营的虞字旗时,许是心头撑着的那口气得以松懈,终于坚持不住,睡过去了。 -------------------- 作者有话要说: 裴:(惊恐)等我死了,你和你姘头会不会灵堂y 燕:……你可以死了试试。 - 裴:giegie~我发烧了,好冷,好疼,好孤单~需要giegie亲亲才能好起来 - 感谢在2022-04-19 02:42:39~2022-04-20 01:45: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发财 6瓶;月下花、唉唉唉呀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9章 大营门口, 蒋大将军早已心急如焚地等着了,他是地动过后大军撤回营中,清点人数时, 才发现蒋旭光不见了的。 这小子非要上前线, 蒋将军拗不过他, 虽允他来了, 却也只是安排他守营。不想这小子竟然违抗军令,偷偷混在了队伍里。 看到昏迷的蒋旭光被抬下来, 蒋将军老眼瞬间就红了,说不出话来, 谢晏让安排了一个军医去给蒋旭光处理断腿。蒋将军朝他颔首感谢,扶着儿子的担架先过去了。 营地原本应该是西狄叛王的军营, 只是被虞军占下后,简单收拾了一下。因谢晏还能看到大帐内不少西狄的特色装饰,比如宝蓝色的织花地毯,连床都是精雕工垂幔。 西狄人打仗还带着如此沉重华贵的床, 怪不得会输。 被抬进帐篷的时候, 裴钧还睡得很沉。在谢晏要剪开纱布,让军医为他彻底清理伤口的时候, 裴钧似是听见刀剪的声音,猛地睁开眼, 一把扭住了他的胳膊。 随即看到面前的人是谢晏, 松了口气:“……是你。” “醒了好,省得过会疼醒。”谢晏除去了他的衣物和纱布, 将伤处袒露出来, 并拿来一块叠好的帕子,“咬住这个, 接下来军医要剪去你伤口周围的坏肉,还得把那两片指甲拔了。” “孤不想咬这个。”裴钧抬眸道,“孤想咬着你。” 谢晏先是拧眉看向军医,又回过头来用眼神无声地谴责裴钧,奈何男人将眼一闭,一副“疼死我算了”的沮丧表情。 “……”候在一旁的军医呆住,眼观鼻鼻观心,只管在烛火上烤着刀剪,当自己不存在。 第127章 谢晏咬唇,出去净了几遍手,回来用那块帕子将水擦净,重新跪坐上-床边。 半天没动静,裴钧心虚,闭着眼心想他是不是生气了,正要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岂料一张口,两根手指抵着唇边伸了进来,手上还有淡淡的皂角香。 裴钧一愣,下意识含-住,舌尖抵在他的指腹上。谢晏飞快偏过头,尽量保持心情平和,十分得体地对军医道:“抱歉啊韩大夫,殿下他……脑子烧坏了,您多担待。您是见多识广的,这很寻常……” 军医看了摄政王一眼,震惊于眼前所见,心想这种世面我是真没见过,他立刻收回视线,干巴巴道:“是,是很寻常……那就开始了。” 谢晏点点头,看着军医将烤好的刀剪伸到伤处,找到发白的坏肉,仔细地箭除下来。 裴钧喉间一哼,咬在谢晏指关的力度重了几分,但并不很疼,先前谢晏都做好了让他咬下一块皮肉的准备。 如果不是看到裴钧额侧和颈间绷起的青筋,以及他淋漓而出的冷汗,仅从他咬自己的力气上来看,谢晏几乎都要以为军医医术高超,连剜肉都能做到毫无痛感了。 单是听这一下一下的剪声,谢晏都觉得心惊肉跳,更别说那丢到污盘上的一块块血布,他拿帕子擦着裴钧的冷汗,低声道:“疼你就使劲咬我。” “好。”裴钧疼得嗓音沙哑,眼底布满血丝,“你别害怕。” 谢晏道:“我害怕什么。” 裴钧竟还能笑得出来,只是笑声里带着点痛颤:“那你的手抖什么?难道是在给孤的舌头按摩?” 谢晏蹙眉,怫然用两指夹住他舌尖扯了一下,裴钧不遑多让,咬住磨了磨。 军医除净了肋间的坏肉,擦净血,上了药包扎好。又转而去看他翻翘起来的指甲,老军医摇了摇头,这情况确实是保不住了,不如拔了让它重新长来得快,于是拿起一把医钳:“殿下,得罪了。” “——呃!”裴钧只顾着盯谢晏看,不妨他突然下手,没有控制好牙关力度,狠狠在谢晏手上咬了一口。 军医动作利落,下手稳准,很块就听咣啷两声,他将医具和坏甲丢进污盘,上了药将手包扎好。 另只手的咬伤,他也当做寻常伤口一起包了:“好了,殿下。十日内不要碰水,不要用力,这药每日换一次。平日忌酒忌辛,多休息,可以小心行走。殿下素体康健,问题不大,身上的伤会好的快些,指甲要重新长出来得三四个月。” 军医又留下退热的药,交代他用法。 谢晏听到这些,心里才放松下来,忙谢过军医,将他送出大帐。 帐外还围了不少军将,都等着进来问候摄政王,全被谢晏赶回去了,只留下了纪疏闲带来的一名打杂伺候的少年小兵。少年机灵,帮忙端来热水,在帐子里起了盆炭火后,见两人之间眼神绵绵,似有话要说,便自觉地退到毡帘外面去了。 帐子里,因提前生了炭盆,帐里并不冷。谢晏揭开裴钧身上的毯子,又除去了他下-身脏了的衣物。他有伤在身,不能洗澡,就拧了热水帕子,认真仔细地帮他擦身,是一寸寸地擦过去。 裴钧坦荡荡地躺着,直到谢晏的手略微一动,提起一物,“等——”话没说完,热帕子已经一丝不苟地擦过去了,然后他又把东西放下……裴钧艰难地偏过头去,微微红了耳根。 出来打仗本是想挣出一片天地回去向谢晏炫耀,结果却被地动山石砸得抱头鼠窜,如今还只能躺在床上被他伺候。 裴钧觉得有点丢人,没话找话道:“你的手疼吗?” 谢晏这才想起来,抬起手看了看,指根上有一圈鲜艳的齿痕,深处有些破皮,但还好:“不疼。” 他擦完身,丢下帕子,趴在裴钧床头小声道:“五郎吹一吹就不疼了。” 谢晏说的温柔缱绻,裴钧情不自禁地在他手上吻了吻。 “好了,你该睡觉了。”谢晏蜷起手指,抚着他的头发道,“要多休息才会好得快。”然后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谢晏皱了皱眉,“你头发都馊了,多久没洗过了?” 裴钧脸色微变,想自己闻闻,但手被谢晏按住了没得逞。他使劲吸吸鼻子,也没闻见馊味,倒是谢晏身上淡淡的清香飘进鼻中,像是空谷幽兰,他越发自愧:“也不是很久,不过六七八-九天而已……军营都是糙汉子,过得没那么仔细。”他解释了两句,“不好闻?那你离孤远点。” 谢晏看他往里面避了避,心下失笑,在山缝里脏得跟个老鼠一样还一个劲儿往自己身上蹭,这会儿知道害臊了。 他起身褪了脏衣,用剩下的热水快速擦了个身,便屈膝往床上钻:“那正好。我也有六七八-九天没洗澡了。一个馊了的你,应当不嫌弃一个臭了的我。” 裴钧从枕上一回头,他已钻进毯子里来了,面对面地朝他笑:“嫌弃吗?” 裴钧笑了,与他贴着额头:“不敢嫌弃。” 怎么敢嫌弃,这世上恐怕再无第二个人,只因为一个噩梦放心不下,就不远千里而来。 别说谢晏只是几天没洗澡,就是以后一辈子都不洗澡,身上能搓出泥球儿来,裴钧也不嫌弃,照样下得了嘴。 谢晏捏住他胡说八道的嘴:“你才是泥球儿!” 裴钧看着他了露出的一小截锁骨,很白,一整个夏天竟都没有晒黑:“嗯,你不是泥球儿,是雪球儿……”他低头,手上了药不能动了,嘴就为非作歹。 谢晏担心他伤势,想让他老实一点。 但裴钧低生求道:“哪里都别去,今晚就在孤身边……一步也不要离开,让孤一醒来就看到你,好吗?” 谢晏眉心一颤,慢慢将手放下了,落在他的颈后,顺着后脑的发丝一下下地安抚:“不走,睡罢。” - 有了谢晏的陪伴,裴钧一-夜安宁,早上醒来时神清气爽。 晌午时分,用过午饭,纪疏闲听说他能起身了,便整理了一些紧急的军报与他商讨。毕竟余战未平,主将别说只是被山石砸伤了,便是还剩最后一口气,就得起来干活。 他急吼吼地走到大帐门口,突然停住脚,小心翼翼地左右观察了一下,又从毡帘的缝隙里向内窥视。 里面人突然道:“要进就进来,老鼠似的看什么呢?” 纪疏闲讪讪地掀开毡帘钻了进来,环视一圈,试探地问:“平安侯不在吧?” “他煎药去了。”裴钧奇怪,“你怕他做什么?” 纪疏闲啧了一声,将手拢在嘴边,低声说:“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是不知道啊!您问问现在大营里,哪个不怕他,从早上开始就吃了呛药似的,把一群将领说得还不上嘴,就差指着属下鼻子骂废物了。” 裴钧拨了拨肩上的乌发,语气淡淡:“那是怪废物的,你们百十人找了三天没找到人,他一来就找到了,可不是废物吗。” 纪疏闲:“……” 得,这俩人分明是沆瀣一气,狼狈成奸。招了这个,就等于是惹了那个。 纪疏闲抿了抿嘴,看摄政王用唯剩的几根完好的没有被包扎的手指头,拿着把战利品牛角梳,把头发从上梳到下,从左梳到右,梳掉了一两根还会捡起来痛惜一会,怪里怪气的,他犹豫了一会,问道:“殿下,您可是有……脱发的烦恼?” “……”裴钧看了他一眼,微微侧过身,状若不经意间提起,“孤觉得,你头发忒毛躁了,不够顺滑柔亮,孤瞧着那底下都分叉了。你是不是从不好好洗头发?” 头发分叉的纪疏闲:“……” 头发分叉这个理由,怎么感觉在哪里听过。 裴钧继续又道:“这不行,头发就是男人的第二张脸,马虎不得。成大事者,头发分叉是大忌……” 纪疏闲怀疑他脑子真的烧坏掉了……不是,怎么就第二张脸了,怎么就大忌了。 裴钧清咳两声:“要不要孤简单教你几招洗头之法?” 纪疏闲赶紧俯首:“请殿下示下。” 接下来的一刻钟,裴钧从如何打水、如何浸发,如何用皂角揉出泡,等等,进行了详细的解释。纪疏闲听完,愈是云里雾里,他不是没听懂,可就是……这步骤和平常洗头没什么区别啊。 裴钧见他一副彷徨表情,叹息摇头:“回去好好悟一悟,毕竟也不是人人都像孤一样,能用这个办法洗头。你没人疼,是还不知道这个办法有多好……” 纪疏闲还没蠢笨到极点,终于听出他话里话外的得意。 这哪是要教人洗头妙招,这就是在炫耀! 他两只手包得粽子似的,总不能是自己洗的头,肯定是谢晏给他洗的——这就破案了。 纪疏闲十分上道地说:“是,我们这种粗人,哪有殿下有福气。平安侯洗的这头就是和别人不一样,乌黑油亮的,特别衬殿下的肤色!” 裴钧暗暗压了下唇角,状若几分埋怨地道:“孤都说了可以自己来,他非要亲自为孤洗,他一片好意,孤也没法拒绝……” 纪疏闲连声称是,一番阿谀,裴钧终于舒坦了,梳着长发问:“你有什么事?” 终于切入正题,纪疏闲忙将军报奉上,将西狄的动向跟他说了。 那吐伏卢冲命大,竟也没在地动里丧命,而是砸烂了一条胳膊,被部下给救出去了,如今退至皇庭内养伤,有传言他伤重,活不久了,皇庭御军士气低迷。 叛王那边,吐伏卢敏已死,大营又被虞军给占了。余下几万人见势不妙,带着那个太子遗孤张慌南下,逃到了伏西江南边,看样子是想借天堑自成南狄,与吐伏卢冲划江而治,偏安一隅。 那估计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派人来与大虞接触,或许到时候便可不费一兵一卒,让这个“南狄”小皇庭俯首称臣。 裴钧听完点点头,这个攻入西狄皇庭的好机会他自然不想放过,只是眼下虞军也遭受了地动天灾,不少人都受了伤,需要休整几日。 更重要的是……谢晏好容易来一趟,他都几个月没见到谢晏了,实在是想得很,不舍得与他有片刻分离。 那就再让吐伏卢冲多苟延残喘一阵好了,总之是逃不过他的掌心。 这么想着,他稍加安排了一下,叫纪疏闲派人盯好皇庭和小皇庭,一有动静就来向他禀报。 纪疏闲一一记下。 裴钧把事情都吩咐好,又捏起梳子,非要再提一提头发的事儿:“你头发都打绺了,真的该洗了。” “……”纪疏闲一言难尽地出去了。 不多时,又有别的将领过来探望摄政王,一进毡帘,就看见他在梳头…… - 等谢晏从医营煎好药回来,途径几个帐篷,看到一群五大三粗的将士们,正凑成一团叽叽喳喳、窃窃私语,见到他走过来,还躲闪了一下,神色怪异。 他觉得纳闷,于是绕过一顶帐篷后面,偷偷听了一听。 这一听不要紧,谢晏脸上的表情渐渐风干凝固。 “……哎,我听说,谢侯为殿下沐发时,引来了上千蝴蝶!那蝴蝶乃是仙蝶,落到谁头上,就能让谁重返青春!你们没瞧见吗,昨儿个殿下还伤成那样,今儿就容光焕发了!就是因为蝴蝶飞进了殿下的帐子!” “哪来的蝴蝶,你听岔了!……我听的是啊,谢侯会一种按摩术,在头上这么轻轻一按,殿下的伤就好了!” “……可我怎么听说,是殿下得了秃病,平安侯会一种洗发秘方,不仅能令白发反黑,还包治秃头!” “你们都不对,我是听副将军说的,是侯爷乃是谪仙下凡,他通过为殿下洗头而赐福,洗过的头发能自带幽香,千日不散……” “谢侯洗的头发乌黑浓密……” “谢侯洗的头发永不分叉……” “我们是没福气了……” “没福气没福气。” “…………”谢晏深吸一口,抚着胸口靠在帐篷背面大喘气。 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裴钧可真行啊,他就稍微离开不到一个时辰,全营帐的人都知道他给裴钧洗头的事了。 不过是受不了他头发上的灰尘,平平无奇洗个头而已,他还能编出这么多版本广为宣传。 怎么,洗个头很值得炫耀吗? 洗个头就搞得人尽皆知,他还有什么脸面在营地行走? 谢晏捧着药罐子,避着人,没走几步,低头看向罐子里的药,水面上都能浮起裴钧那张得意忘形的脸来,他气得肩膀微微抖动:“我怎么洗的时候没把你头发薅光呢!” 但是转念一想,他就算是真薅光了,裴钧也有可能大肆宣扬: “这是平安侯薅的,你们真可怜,没这个福气。” -------------------- 第128章 作者有话要说: 裴:你们看,这是我老婆给我洗的头!你们有头……不是,你们有老婆吗? 燕:别人有没有老婆我不知道,但你的头可能要没有了(微笑)。 - 感谢在2022-04-20 01:45:26~2022-04-22 02:02: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鬼鬼爱看书、江眠总是睡不饱 10瓶;123.、24466081 5瓶;发财 2瓶;月下花、唉唉唉呀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0章 谢晏本想去好好教育裴钧一顿, 可进了大帐,看到男人颤颤巍巍地想去拿桌上笔杆,但因伤口作痛而不慎打翻, 他懊丧气急, 一把将旁边茶杯扫落在地上。 紧接着砰的一声, 他包着纱布的拳头砸在桌上, 泼洒的茶水将他纱布洇湿。 谢晏心里怨气瞬间消散,连忙上前护住他的手。 裴钧见到是他, 眸中黯然失色,往回抽了抽手, 落寞道:“……军医已经跟孤说了,孤这身伤虽然不致命, 但耽搁了几日,血肉腐坏,以后会留下疤不说,还要落下暗疾。” 谢晏大惊, 可昨天军医才说没什么大事, 怎么今天就突然要残疾了,他倏的站起:“我去叫军医来。” 裴钧脸色微变, 立刻猛咳几声,自嘲一笑:“你走罢, 走得远远的, 回虞京,回邺京……反正孤一个废人……” 谢晏没出两步, 听他这么说, 似乎有自暴自弃之意,纠结了片刻, 只能折返回来,半蹲在他腿边,先帮他将湿了的纱布换掉,好生温柔地道:“没事的,你只要好好吃药换药,会和以前一样。再说了,你变成什么样子,都是我的五郎。” 裴钧眸子一动,又不动声色地压了压,扭开头说:“等孤骑不了马、拿不动剑,笔都握不住,甚至连多走两步都喘得厉害,连澡都没法给自己洗,每天都臭烘烘的时候,你就不这么说了。” 谢晏将下巴搁到他膝头,猫似的仰起脸望他:“怎么会呢,你握不住笔,我帮你写;你想去哪里,我背你;你没办法洗澡,我帮你洗……我永远不会嫌弃你的。” 安抚了裴钧一阵,趁着他心情变好一点,谢晏端来药:“把药喝了罢,一会就凉了。” 裴钧被他一勺勺喂完了药,想亲他一下,但在想往里伸舌时,却被谢晏因药苦而躲开了。 不想他这小小的动作,对裴钧的伤害极大,男人眼里的光瞬间就消失了,嗤笑道:“还说不嫌弃……算了。” “……”谢晏沉默片刻,放下空碗,凑上去吻了他,这回主动分开了唇瓣,叫他为所欲为了一番,直到谢晏由主动被逼为被动,憋得脸红气喘才松开。 嘴里满是被他传上的药苦,谢晏怕裴钧又多想,没敢当即灌水压下苦味,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裴钧看着他,从后摸出个小纸包来,不等谢晏看清,他就拈了一粒白色的东西塞进了谢晏嘴里。 谢晏品了品,甜甜的,还带着-乳-香。 裴钧道:“缴来的西狄牛-乳-糖,甜吗?” 谢晏点头,他很喜欢这个味道,和大虞买的那些糖都不一样,不知道以后仗打完了,能不能互商时多弄些这个糖到虞京来。 他正思考着买糖的事,就听裴钧又唉声叹气道:“孤也想尝尝。”谢晏不解,一低头却看到那个小纸包里是空的了,裴钧揉烂了纸团,面似沉水,“可惜此物稀少,是最后一块了。罢了,孤还是回床上睡觉罢。” 谢晏一下觉得嘴里的糖也不那么甜了。 裴钧强撑着身体回到床边,刚坐下,谢晏就追过来了,轻轻按住他肩膀,与他一同“品尝”了这唯一一块糖的甜味。 “……甜吗?” 裴钧眸子一暗,一把掀开谢晏手臂,将人揽过来扔在了床上。 他现下阴晴不定的,谢晏也不好继续刺激他,又怕伤到他患处,只能由着他胡来了一会。不过他有心无力,总不能真的“浴血奋战”,亲昵了一会就放弃了。 谢晏陪他躺了一会,好容易将人哄好,想到他此前想拿笔,似乎有公务要处理,便坐起来为他念军报。 裴钧口述着,谢晏提笔替他写在公文上。裴钧半靠在床头,视线落在他劲瘦纤细的腰线,馋了一会,还是忍不住伸手过去,慢慢搂住了。 谢晏持笔的手一顿,低头看了一眼,但并没有责怪,先继续书写。等十几份文书全部处理完,腰间的一层衣物已经被他扒拉得皱皱巴巴,因他能用的手指没几根,才不至于失态。 见他放下笔,揉了揉手腕,裴钧突然神色一凝,拽他手过来仔细看:“你的手……” 翻过来,只见指尖和掌心都破了皮,还有水泡挑破的痕迹,伤处淡淡地发红,与白皙手掌格格不入。 谢晏蜷了蜷:“没事,被石块磨破而已,过两日就好了。” 裴钧张了张嘴,又闭上。 还有什么好问的,一定是在鬼哭峡时,翻石挖土弄伤的,那些石块坚-硬无比,他扛着铁锹在山里挖了几个时辰,还要徒手搬开碎石……他是写文作画的手,何曾做过这种粗活。 而且这不只是翻山导致的,还有裴钧很熟悉的,马匹缰绳的磨痕。 自己只顾着贪恋他的照料,却忘了他也是快马加鞭而来,连歇都没歇过就又挖了几个时辰的山。甚至早上还叫他带着手上的伤口为自己洗头……还闹着要他帮自己干这个,替自己做那个。 太可恨了。 谢晏看他沉下脸,低声道:“真的没事,你不提我都给忘了。” 裴钧脸色凝重,托着他的掌心吹了吹:“军医看过了吗,可上过药?” 谢晏没说话,只想把手缩回去。 裴钧就知道,谢晏根本不会怜惜自己的身体!他不知是气谢晏有伤不说,还是气自己没有早留意,面色不善地要下床出去找军医给他看手。 谢晏拗不过他,只能把韩军医叫到帐子里来,在裴钧的眼皮子底下亲手上了回药,他这才安生。 到了傍晚,谢晏想起他今日闹腾的事,怕他又自怨自艾自己又臭又脏,是个残废,还想去端盆热水来帮他擦身。但水端来后,裴钧不仅不高兴,反而脸拉的比驴还长。 谢晏实在搞不懂,真是男人的脸,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最后不知道怎么回事,最终泡在热水盆里的,却成了自己的脚。但好说不说,疲惫多日,泡上脚确实挺舒服,等水泡得差不多快凉了,谢晏抬起脚要去泼水,却见裴钧把脚伸了进来。 “别,这是我洗过的……” 裴钧蹭了蹭:“你洗过的也是香的。” “……”谢晏心里受用了一下,但很快发觉出异常,狐疑地看着他,“不对,你今天不对劲。白天还摔东砸西的,这会儿就这么老实献殷勤,有诈。” 裴钧咽了咽口水,心虚地往床内一倒,捂住胸口:“……疼。” 他装的像,连额间青筋都是戏,谢晏很快又上当,上下摸了摸:“哪里疼,这么又疼了?” 裴钧将他手摁在心口,虚弱地叹息:“就是这里……疼,心悸,难受。” 谢晏想去找军医,一时不慎又被裴钧拉进了怀里。 裴钧顶了顶被子,将两人一起罩住:“天晚了,别打扰军医了,不是什么大事,你陪孤歇会就好……不如给孤讲讲故事,什么都行。孤听着听着就不疼了。” 谢晏半信半疑,却也没再出帐子,而是扯来枕头抱着:“那好吧,你想听什么……” 裴钧道:“你的事,都行。” 谢晏却犹豫了,他的人生其实乏善可陈,想来想去也没有太多好事可说,只能讲起小时候在南邺时的一些乐子,但再是能说会道,这些也很快就讲完了,讲到后面,他开始胡编起来。 裴钧听出是假的,年份都对不上,但还是配合地笑了几声。 再到后来,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裴钧在讲,而谢晏轻轻枕在他未伤的一侧胸口发困。 裴钧讲起北境的白雪,和雪原上空绚丽多彩的五色光,还有五色光下奔跑的雪貂,它的皮毛柔-软而洁白无瑕,样貌可爱亲人。 说鹿鸣猎场的那只雪貂,就是以前从北境带回的一只,被宫人训练得会转尾、起立,同人握手,可惜那时谢晏没有看到。还说到,等以后四海平定,就亲自捉一只回来给他养着玩。 裴钧低头:“那雪貂娇憨可爱,机灵多变,同你甚像。” 谢晏不服,混沌地道:“你才像只貂……你胡茬扎人,你还不如貂……” 裴钧忙摸了摸下巴,好像确实许久没打理,冒出不短的一截了。 他低头在谢晏脸颊蹭了几下:“还说不嫌弃孤,睡糊涂了终于说出真心话了罢!” 气得谢晏撇过头去,冷哼一声。 睡了不知多久,谢晏迷迷糊糊的,又突然出声,瓮声瓮气的:“要……会握手的雪貂……” 裴钧笑了一声:“好,以后给你捉。” 他低头看着谢晏的睡颜,不知是不是梦里梦见了雪貂不听话,嘴唇微微撅着,一时间让裴钧想起了谢晏失忆时的事……其实,如果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那样子才是谢晏的本性吧。 会撒娇,会耍小机灵,喜欢和讨厌都摆在脸上,捅了娄子搞不定了就用眼泪博人心软,等人原谅他了,他又故技重施、旧态复萌,继续没心没肺地惹人生气还不自知,记吃不记打。 真是让人……又气又爱又怜。 裴钧抬手摩挲着他俊朗出尘的脸,揉开他一直微微皱着的眉心:“不要总皱眉,老的快。” 谢晏似乎很不满他说自己老,挥手打开了他烦人的手指头,侧个脸继续睡。 …… 但是这样的温馨平和并没有持续很久。 因为第三天谢晏去为裴钧准备饭食,伙头有事出去还没回来,他便在旁边储物的帐子里避了避风,无意间就发现了一大箱子牛-乳-糖。 看帐篷的小兵说,这糖是西狄民间最常见的,因为之前驻守此营的西狄大将们都有些姬妾随行,这糖是姬妾们做零嘴的,虞军占领营地后,缴来一大箱子,男人们又不爱吃,就都堆在此处。 谢晏:“……” 转头又正好遇见韩军医也过来领饭,谢晏又问了问裴钧的病情。 韩军医一脸愤愤地道:“殿下就那点伤,瞧着严重,比之以前在北境战场上受的伤轻多了!怎么会落下残疾?我跟随殿下出征多年,怎么可能弄错殿下的伤?!谢侯您莫要辱没我的医术!您若不信,我们到殿下面前对质——” 谢晏恼得眼前七荤八素:对质?好啊,不知真去对质,到底谁先心虚! 害得自己那般为他担心! 但他终究没有带着军医去戳穿某人的把戏。 只是在某人的粥汤里多加了一罐子的老醋和苦菜,还放了一颗牛乳糖在上面。 那厢裴钧殷殷切切等着心上人来喂他吃饭,做足了柔弱不能自理的架势,结果只等来一碗颜色诡异的东西。他看见粥上面漂浮着的糖,便大概猜到谢晏都知道了。 定是韩军医走漏了风声!早晚杀了他祭旗! 谢晏笑眯眯地将勺子戳到他嘴上,道:“五郎,该喝粥了。” 裴钧感到后颈阴风周旋,他主掌审罚刑讯这么多年,手下酷吏无数,还从没有像此刻这样觉得可怖。这勺子里的东西闻起来就不像是人能吃的,怕是拿去逼供都可以了! 谢晏情意绵绵地唤:“五郎,张嘴,啊……” 裴钧欲哭无泪,他不过是撒撒娇,卖卖惨,谢晏不至于炖这样一碗毒汤来谋杀亲夫罢! 他以前朝自己撒娇的时候,自己可都是有求必应,极尽体贴温柔的! 怎么轮到自己撒娇,就是一碗鸩汤?! ……不过,如果这样能叫谢晏高兴,别说是黑暗料理,便是真正的毒-药,他也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咽下去。裴钧视死如归地闭上眼,张开嘴。 第129章 勺子递进来,他尝也不敢尝一口吞下。 “……?”裴钧品了品后味,这,还挺好喝? 听见谢晏一声冷哼,他睁开眼一看,却见越来是他食盒里还藏了一碗,那晚“下毒”的只是吓他做做样子。 裴钧才松了口气,就见谢晏又拿起一把匕首。 “腿还疼吗?”他冷声问,眼神刀锋似的在裴钧身上剐了一遍。 裴钧不敢胡诹,乖乖摇头:“不疼……” 谢晏:“手,举起来。” 裴钧讪讪照做:“有话好好说,别动刀动枪的,危险……” 只见那匕首上银光一闪,裴钧还没来得及抵抗,便感到腿上多了一份沉甸甸的重量,他凝神定心,却见谢晏双膝分开,坐在了自己腿上,一手捏住他下巴,一手握住匕首凑近来。 然后开始给他刮胡子。 裴钧:“……” 裴钧:“下次这种事,可以提前说一下的,怪骇人的。” 谢晏瞪他,捏起他下巴抬高,专心致志地剃着胡须:“说什么,说了等下次你再拿病情的事来骗我吗?给你长个教训!再有这种事,我割的就不是这毛,而是你下边的……” 他低头扫过一眼。 裴钧感到寒风下沉,不禁并了并腿,但规矩了没片刻,就心猿意马地朝上顶了下膝盖:“你舍得吗?” 他这么一动作,害得谢晏失手,险些在他脸上划破了相。 裴钧注视着他略微气恼的眼睛,半仰着头,沉声道:“谢晏,你不是都问过军医了吗,孤已经没大事了,能不能让孤……你看看,孤难受得紧……” 谢晏看都不用看,便已经感觉到了,他更是一阵无言:“你是牲口吗,大白天的,伤成这样还有精力!” 裴钧去扯他衣摆。 “你……”谢晏一不留神,就被他得逞。 冷风从毡帘缝隙钻进来,西境的风像砂纸一般打磨着人的皮肤,但好在因为裴钧受伤,为了上药方便,所以帐内燃着徐徐的炭火。 裴钧眼神炽热,比炭火更甚,认真地看着谢晏道:“行吗……孤都想好几个月了。” 还问做什么…… 谢晏瞄了一眼,尽管见过很多次了,但还是忍不住觉得眼热,他心口烫得快要化了,小心翼翼地瞥了眼帐子的毡帘门口:“我说不行,你难道就能把他收回去了吗……” “不会。”所以裴钧就当他答应了,“那你匕首可握紧了,别把孤的脸刮破。” 谢晏刚攥紧匕首,就低低惊叫一声,睫毛瞬间就湿润了。 帐外秋意深重,风凉草黄,但帐子里裴钧看着面前的人,总觉他无论何时,都像是带着露水的兰花,清芳宜人。 不过今日这兰,从枝叶根部就染上了一通绯色。 裴钧的力气有点大,谢晏好不容易从破碎中挣脱出一点神志,便立刻注意到他身上手上的纱布。 谢晏不知怎么想的,大概是真的头昏了,千方百计制止裴钧的动作,甚至为此使了些端不上台面的小把戏……大抵是裴钧也没有想到,险些就丢了人,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会。 “你的手,还有身上的伤口……”谢晏断断续续地道,“你不能动,伤口会裂开……” 裴钧感到好笑:“孤不能动,那怎么办?……这样僵着?” 他咬了咬谢晏的下巴。 但下一刻,谢晏就向他展示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裴钧是没有想到谢晏会如此,一时愣住,但随后心头热意更盛,几乎疯狂地盯着他看,似乎他的每一个表情都不想错过。 帐外风声簌簌而过,还屡有巡逻士兵经过。 咣啷一声,谢晏握不住小匕首,将它丢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裴钧揽住他的腰。 谢晏狠狠地似被人欺负了似的瞪着他:“你不许动!” 裴钧抿笑:“孤没想动,只是怕你跌下去。” “……”谢晏闷声了,但耳根愈加红得滴血,接下来的动作也赌气似的,更加杂乱无章。 …… 但后来裴钧还是帮忙了几下。 代价是,请他吃了两颗大葡萄。 谢晏从没想过这件事这么累人,他虚脱似的趴在裴钧肩头,动也不想动。 裴钧亲了亲他,想起身去拿帕子。 谢晏酸累极了摁住他,虽然不想这样说,但实在是想就这样歇一会,只得烫嘴般的恳求:“别,别出去。” 裴钧也像是被这话烫到了,喉咙上下滚动了几回,缓缓地应:“嗯。” 谢晏休息了一会,待那股躁动平复回心底。有件事,他一直不想说,可看裴钧有如此精力,想来是该说的时候了,他摸着裴钧的耳朵,又蹭了蹭他的唇角,哑声道:“五郎,我可能该回去了。京城只有宁喜他们,很多事毕竟不敢做主,难以万事周全。” 裴钧狭长俊美的眸子里渐渐敛下了一点笑意,抚着怀里人铺满背的青丝,点点头:“好,回去罢。” 谢晏不高兴道:“我以为你会留我。这还没拔……呢,就无情了。” 岂是不想留,而是不能留。 裴钧摸了摸他的脸颊:“你留在这里,只会更危险。回去罢,用不了多长时间,下雪之前,孤一定班师回朝。” 谢晏掐着手指头算下雪的日子,算来算去,都觉得那是好长好长的一段光阴。 这种时候,他便想,自己还不如做个小傻子,至少对时间流逝没有那么敏感,吃吃喝喝一眨眼,或许裴钧就回来了。 他不放心地道:“你这伤的也不算轻,一个月内不可再上战场了。那吐伏卢冲已经不足为惧,其他将领又不是吃干饭的,大可以率军攻打皇庭。你就给我好好坐在大帐里养伤!” “好,答应你。”裴钧心里有数,他也不是每战都要亲征,而且眼下局面,纪疏闲他们完全可以领兵。 谢晏想了一圈,把七七八八有的没的全部叮嘱了一遍。 裴钧一一应下。 最后,谢晏从袖口拿出一条金链,之前断了,但他偷偷修好了,还是系回在裴钧手腕上,抿唇道:“钥匙别弄丢了,一把钥匙只能开一扇门。你回去时若是带错了钥匙,我可就不给你开门了……” 裴钧惊讶他竟然把它捡回来了,抬起手腕晃了晃,轻声哄道:“好,孤这辈子,就只开你这一扇门。” 谢晏沉吟片刻,睫毛一眨,似乎还有什么话,他蹙着眉很认真地在想。 但裴钧突然发出一声低笑。 谢晏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你便是要走了,又不是即刻就出发。”裴钧拨了拨藤蔓似的缠在自己身上的人,压低声音对他说:“你确定剩下的话要这样……”他一动,“说完?” 谢晏瞬间红了脸。 -------------------- 作者有话要说: 唔。 - 感谢在2022-04-22 02:02:01~2022-04-24 04:48: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yuzu臙 5瓶;we0 2瓶;月下花、唉唉唉呀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1章 谢晏来时是悄无声息, 回时也不声不响。 只是走前,裴钧亲手往他的马后的箱奁行囊里塞了无数好物,多是虞京难得一见的西狄特产, 谢晏爱吃的糖自然不在话下, 甚至还有一盏千金的冰山雪燕一大盒。若非实在装不下了, 被谢晏好说歹说卸掉了一些用不上的, 千里良驹都能被他所塞行囊压得口吐白沫。 裴钧道行路风冷,还将一件从吐伏卢敏的私库里缴获的雪狐裘披他身上。 谢晏将下巴从毛茸茸的裘边探出来, 依依不舍地告别了裴钧,再次同方锦踏上回程的路途。 进了十月, 虞京的天气就一天不如一天,头上云彩少得可怜, 看着是碧空如洗,远眺山脉依然苍青如黛,实则近处早已是冷风潇潇,透皮渗骨, 马蹄下的落叶一层摞了一层。 但唯有大虞人喜热闹的心境依然如昔, 越往东行,人烟越是密集, 偶尔还能遇到城镇集市。回到京城的那天,就正好赶上是每月的大夜市, 街上灯火通明, 游人如织,彻夜不息。 谢晏打发方锦回去歇息, 自己也径直回到了王府。 良言宁喜他们早就得了消息, 正担忧着,见他披着暖和的狐裘进来, 神色虽疲惫但并不低落,便也跟着松了口气。良言迎上去,接过他的东西道:“汤池里备了热水,公子要过去泡泡吗?” 谢晏路上虽也住过店,但毕竟比不上家里,点点头,解了狐裘抛给良言,便阔步向汤池去。 汤池的摆设与上次与裴钧同泡时没有什么变化,池边早早熏起了舒筋活骨的香丸,热池里也泡了同样的药材。只是天冷了,便在四周立了遮风的幔帐,还备了点心和一壶暖身的小酒。 许久未见的甜甜被宁喜几人养得愈发油光水滑,整只鸭胖了一圈不止,正摇摇摆摆地在池边巡视,似乎是嫌池子里太热而不敢下去。只发觉谢晏来了,才立刻飞奔过去撞在他腿上,让他抱。 谢晏两手才把这只胖闺女抱起来,还叫人用大木盆打了冷水放在汤池里,给甜甜泡着扑棱玩。自己才褪了外袍沉入水中,舒服地喟叹了一声,挠着甜甜的脖子道:“你阿爹这么久不回来,是不是都忘了他长什么样了?没事,等他回来了,你就叫他裴叔叔。” 甜甜自然听不懂他的自言自语,歪着长脖子“嘎”了一声,翅膀一扑,扇了谢晏满脸水珠。 隔着屏风,宁喜在一边向他汇报这段时日虞京发生的事,以及一些政务,间或还穿插几句对他兀自突然离京的担心和责怪。时不时还旁敲侧击问问殿下过得好不好。 谢晏千里奔波,此时听他说话如念经一般,喝了口热酒暖和后,便有一答没一答地搭腔。 直到宁喜说到近日小皇帝也对他颇为挂念,想请谢太傅进宫讲学,都被宁喜找借口拖延了,问及谢晏哪日可以入宫时……却等了许久没有得到回应。 宁喜狐疑了一下,以为他嫌烦了,正要退下,忽的听见池里哗啦一声。那小鸭子也扑棱棱地飞起来,打得盆仰马翻。 他心生戒备,立刻绕过屏风跑进去,只见汤池里哪还有人,只有水面上咕噜噜冒起一串泡泡。 “哎呀奴的侯爷!”吓得宁喜脸色大变。 …… 被捞上来的谢晏躺在抱朴居的床榻内,昏昏然地哼唧,良言在一旁削了水果喂到他嘴里,抱怨道:“您说您,这么大人了,没吃东西又困又饿,就去泡汤池子,好在这回是宁喜公公离得近,他要是不在呢?他要是……” “你是鹦鹉吗?”谢晏捂上耳朵,“就是喝了两口洗澡水,你都念叨了半个时辰了。让我睡觉罢小祖宗!” 良言看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将手里最后一瓣苹果塞在了他嘴里:“好好好,吃完这个您就睡吧!” 谢晏机械地咀嚼了果肉咽下,向里一翻身,抱着厚实软绵的兔枕,几乎是一闭眼就睡了过去。这一觉,因大家都得了吩咐没去打扰,他昏昏沉沉、断断续续,睡了一天一-夜才睡饱。 第130章 醒来时正是黎明,虞京的天亮得开始晚了,但下人们却是早早就起来干活。 良言几人为了能第一时间得知他醒了,搬了工具在院子里舂米,在做糯米糕,谢晏远远就闻到了香喷喷的糯香味。 他睡得饥肠辘辘想去讨点现成的东西吃,刚推开门,抬手遮了遮头顶的阳光,便忽的听到门房急切切的嚷嚷声,一溜烟地往抱朴居这边来。 良言盯着脸颊上的糯米粉,叉腰问:“大早上的喊什么喊什么,被窝里进大耗子了?!” 那门房一脸兴奋,扶着月门嘻嘻道:“小言管家,大耗子可比不上这事儿喜气!” 其他人被勾起好奇,忙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 门房也不卖关子,张扬道:“是捷报!一大早城门一开,就有背着金羽箭的驿兵八百里加急骏马入城!殿下率六千兵马突袭西狄邰城大营,以少博多,将邰城打了个措手不及!邰城主将无一逃还,如今殿下的征西大军已入驻邰城!” 旁的人不知道邰城如何重要,正在筛米的狸奴闻言惊了一跳:“邰城?!这么快就到邰城了!” 大家一窝蜂地涌上狸奴身边,让他讲邰城是个什么地方,难道很重要? ……何止重要。 狸奴将筛米的簸箩当做沙板,在米层里圈了几个圆圈和线条,道:“这里是西狄皇庭,这个地方就是邰城。非要说的话,大概就像是延阳对于虞京,是拱卫京城的一处重要城池……” 众人呜哇地接连感叹。 裴钧拿下邰城后,就相当于是断了皇庭最重要的一条的粮道。除非吐伏卢冲事先囤积了巨量粮草,否则他被围困其中,必会捉襟见肘,而他再想征粮,便只有从南面强征。 可如今,南面的地盘被自立为王的小皇庭占据,能不能征上粮来都是两说。 裴钧都不需要多做什么,等吐伏卢冲弹尽粮绝,他便可不费吹灰之力直捣皇庭。 谢晏听到这个好消息也先是一喜,但随即他眉头轻凝,郁郁不平起来。 睡饱了的好心情,因为这一条可喜可贺的捷报而一扫而空。 众人兴奋地想象着前线将领们的英姿,尤其是自家殿下的英武神勇,叽叽喳喳地交谈着,把正事都忘了做。 唯有谢晏阴沉着脸。 良言抽出脑袋来,这才发现谢晏醒了,忙端了一碟做好的糯米糕跑过去,巴巴地给他尝。只是瞧公子表情,有点闷闷不乐的样子,良言踌躇道:“公子,殿下打了大胜仗,您不高兴吗?” ……打了胜仗自然是好事。 可是……他明明答应得好好的,一个月内不动刀兵,好好养伤! 但看这势头,分明就是谢晏前脚离开昌州,裴钧那边后脚就拔营起寨,直奔邰城而去了!西狄战将凶悍,都是以一当十的猛士,就算是突袭成功,那也是要动真刀真枪的,怎么可能一点伤都不受? 裴钧身上伤患还没好全,不知道这下子又添了多少新伤上去! 谢晏抿了抿嘴,捏起一块糯米糕重重咬了一口,撕下糕点一角的愤恨模样,就像是撕下了裴钧的耳朵。 ——这个轻诺寡言的狗男人! 他甚至能想象到裴钧会如何狡辩。 说不定会一边可怜巴巴地捂着心口,一边哀怜凄楚地解释:“这是形势迫人,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你看看孤的胸口,好疼哦,你给孤揉揉……” 谢晏跺脚。 呸,他以后再信裴钧的狗话,他就是能上树的母猪! -------------------- 作者有话要说: 裴·拆了对手家的大狗·钧:(摇尾巴)宝,你真的要生我的气吗? 燕燕:呵,男人信得住,母猪能上树。甜甜,我们回娘家。 甜甜:这个男的是谁,哎,这不是我隔壁家的裴叔叔吗 - 今天是短小君把我夺舍了() - 感谢在2022-04-24 04:48:46~2022-04-25 00:46: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竹小眯 20瓶;素惜、123. 5瓶;不加糖 4瓶;月下花、唉唉唉呀、不能再可爱了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2章 邰城失守, 皇庭粮道被截,吐伏卢冲大发雷霆,掀起手边药碗就砸得面前禀事的人头破血流。他还习惯性地想再多添一脚, 下意识掀开身上的被子, 一阵恶臭散发出来。 吐伏卢冲脸色难看, 抖着手将被子压下:“裴狗呢?” 底下人颤颤巍巍地跪起, 道:“据探子回报,说是在邰城……与众将士饮酒作乐……” 吐伏卢冲咬牙切齿:“去迎战的如罗哲部呢!” “如罗将军在邰城外叫阵七日, 那些大虞人并不理会,还、还在城头上……” 吐伏卢冲狠狠一瞪眼:“干什么, 说!” 那人声若蚊鸣:“……在城头上烤羊腿,问如罗将军要不要来一串……” “可恶!欺人太甚!”吐伏卢冲猛地一拍床榻, 吓得众人瑟瑟发抖,“告诉如罗哲,三日内强攻邰城!务必给朕收复邰城,否则让他提头来见!” 下头人一片面面相觑。 收复?怎么收复? 那守城的可不是大虞什么不中用的将领, 那可是从无败绩的大虞战神。 西狄已多年未有过大的战事, 养着的兵马数量虽多,但这些年缺乏操练, 内斗也就罢了,真与裴钧带出的那些罗刹兵们遇上, 实在是吃亏。 鬼哭峡一役, 就足以说明,若非是突发地动, 他们这位新陛下可就葬身裴钧刀下了! 放在柱国将军们年轻力盛时, 或许还能与此人一战。可如今几位柱国老的老,死的死。小皇庭分裂出去后, 还带走了不少猛将,如今的皇庭勇士可以说是……青黄不接。 新王一派与南边的小皇庭已呈不死不休之势,想来短期内不可能联手。 吐伏卢冲自然也想到了这些,目光扫过这群人彷徨犹豫的脸,不由大骂:“一群废物,朕就不信,偌大皇庭找不出一个能击退裴狗的人!滚……都滚!” 他发怒间,那股难闻的味道有若有若无地飘散出来,殿内跪着的诸人或多或少都闻到了,众人神情变化几许,都不敢言语,默默退下。 因他打翻了药,随侍在侧的皇后忙另去端了一碗来,小心翼翼地侍奉着,喝完药,给他腿上换药时,一揭开缠腿的纱布,那臭味就涌出来。 皇后忍着恶心去擦流出的脓血,可尽管已经用了最软薄的纱罗手帕,那伤口附近的肉还是一碰就烂。且整个患处都已腐坏,呈现出青黑色。 皇后与吐伏卢冲虽是少年夫妻,但只是政治婚姻,并没有多深厚的感情,能够任劳任怨地照料他也是看在两人一同长大的份上,见这伤势愈加恶化,忍不住担心道:“要不就听御医的,截了这腿罢,不然恐怕……” 吐伏卢冲勃然大怒,一巴掌将皇后扇了出去:“蠢妇!你是不是也见不得朕坐这皇位?!” “吐伏卢冲!你——”皇后摔在地上,不可置信地捂着脸,她亦是出身西狄豪族,性情泼辣,往日哪里受过这等打骂,脸色白了又青,也没了好脾气,站起来恨恨道,“这腿不截,你就等死吧你!” 说罢整理了仪容拂袖而去。 吐伏卢冲气得随手扔了东西过去,但并没有砸中。 他逼宫夺位,皇庭本就有不少人反对他,好在西狄以强为尊,凭他手里兵权和军中人脉,才弹压得住局面。 如今他被地动乱石砸碎了右侧小腿的骨头,虽暂且侥幸捡回一命,但御医说骨头已碎得难以拼合,伤势还会逐步恶化,若想保命,需得截肢。可若是截去一腿,他便落了残疾,还如何能坐稳皇位?! 现在腿还没有养好,邰城又破了,南方还有小皇庭落井下石……难道上天真要与他作对不成! 吐伏卢冲自己取了药粉一股脑撒在腿上,用纱布紧紧缠住,裹进被子里,恨恨地道:“朕的腿能好,能好……谢晏、裴钧,朕定要将你们千刀万剐!” 睡下半夜,吐伏卢冲又一次被腿伤疼醒,他出声唤道:“——来人!” 殿外守卫闻声入内:“陛下……” 守卫看他半靠在床头,面色惨淡,瞬间明白了,俯首问道:“陛下可是需传清音班来?” 这段时日,他们都知,附骨之疽令这位陛下痛苦万分,只能靠日益加量的止痛药丸勉强支撑,屡屡伤痛惊醒就再难入眠。好在陛下潜邸时曾养了一支清音班,能弹些虞人的曲子。 虞人的清曲轻柔婉转,不似西狄歌舞那般活泼热烈,有助眠之效。 陛下夜深难眠时,常唤一两名清音班的琴女来献艺,想必今夜又是如此。 “去传。”吐伏卢冲冷汗淋漓地挥了挥手。 “是。”守卫应声退下。 - 与此同时,邰城,军署。 裴钧嘴里咬着绷带的一头,另只手简单粗暴地撒上药粉,不等渗出的血将药粉浸湿,就快速将伤口缠紧。之前落石所伤已经愈合得差不多,只剩内里骨头还有些隐痛,新伤是攻打邰城时留下的。 他低头看了看,总觉得不如意,不如谢晏包扎的。 谢晏手巧心细,缠得绷带都整整齐齐,打的结平坦好看,穿在盔甲里也不觉硌人。 裴钧一想到自己攻下邰城的消息传回虞京,谢晏还不知道气成什么样子,心里莫名有些心虚。 不过这也是时机所迫,当时他确实是想修养一段时日再徐徐图之,不过谢晏刚出发,派出去的斥候就回来了,打探到皇庭正在暗中押送粮草至王都,还从各部族频频调集兵马…… 天气渐寒,西狄境内更是入冬早,粮草是最重要的东西。虞军西征千里,辎重运输本就慢人一步,若是让吐伏卢冲韬光养晦,将兵马粮草备齐,那虞军将面临的又是无数苦战。 裴钧擅长打快战,向来喜欢未雨绸缪,先人一步,当即便决定速攻邰城,既是为了截断皇庭粮道,也是为己方军资运输抢下先机。 不过那邰城主将确实比裴钧意料中的勇猛一些,他虽突袭得手,但也受了不轻的皮肉伤。 想着谢晏在京中可能气急败坏的样子,裴钧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过又想到临行前的那场缠-绵——谢晏是刀子嘴,豆腐心,到时候就先让谢晏骂一顿,待骂完后,他再脸色虚白地呼疼喊痛,说都是因为想他想得紧,才出兵神速,想早点回家见他…… 裴钧用力地给自己打了个简单粗陋的结,嘴角勾起一抹阴险笑容。 到时候谢晏肯定舍不得,会一边帮他包扎伤口,一边自己动…… 裴钧咽了下口水,压下一些不合时宜的混蛋念头,坐起披了件厚氅,提笔写了封认错的信,语气乖实,反复衡量别有再招谢晏生气的字眼后,才装入信封命人送出。 然后继续掏出一副这几日一直在完善的画作,仔细斟酌。 副将纪疏闲推门进来,给他送些热水热食,见他还在不慌不忙地画画儿,不禁啧声:“殿下好有闲心……城外如罗哲派人叫阵,都喊了好几天了,您倒是憋得住,净天儿摆弄笔墨。这都半夜了,还不歇息。” 那些西狄蛮子粗野猖狂,叫阵骂得难听至极,纪疏闲涵养好些都险些没忍住,像是蒋大将军那几个武人,只差没冲下去与对方厮杀了。但因殿下说了不必理会,众人才只得按捺住。 如今深更半夜,那群蛮子还不歇,一天十二个时辰轮番地换人辱骂,扰得人不得安眠。 纪疏闲正是从城头巡防回来,见房内烛火明亮,才顺道拿些夜宵看看殿下伤势。 “啧!”裴钧被他擅自入内的声响所扰,险些画错。 第131章 “殿下画什么呢,都画了好几天了。”纪疏闲放下食碟,凑上去看了一眼,眉头拧起,“这是……侯爷?” 画上只有张脸,隐约能看出眉眼与谢晏相似。 纪疏闲啧舌:“外面喊声震天,您就躲在小屋里画心上人。不过,您这个……” 摄政王的画工不比谢才子。 谢晏的字画,纪疏闲是见过的,风骨卓绝,工笔写意都是极致,听说当年他的字画在京中就备受文人追捧。相比之下,殿下的画……实在难能称得上是佳作。 纪疏闲委婉评价道:“神态倒是有个五分像了,就是柔媚气重了点,年纪也画的有点小了……您难道是画了侯爷少年时的样貌?” 裴钧问道:“你觉得凭这个,海捕寻人的话能不能找到谢晏?” 纪疏闲想了下,说不好:“六七成吧。” 这样的眉眼容貌,便是只画个五分像,也能称得上是出众了,想找个相似的都难得,若是当海捕画像发下去,下头官差们见了类似的人,肯定一个不落地捉回来供主子辨认。 裴钧将画轴卷起,交给他:“既如此,你去安排人手,去探查有没有人见过一个与这张画像上人相似的女人。别太明显,若能提供消息者,可赐赏钱。” “女人?”纪疏闲困惑片刻,才突然想起来,平安侯似乎说过,他有一个流落民间的妹妹可能被拐到了西边。不过一路走来,一直没有打听到消息。 邰城这个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因为地处枢纽,所以城中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且西狄还没有废止奴隶买卖,城里买人卖人甚至都发展成了一样生意兴隆的行当,在这里,奴隶与猫狗货物一样,是能随意打杀的。 就像当初的狸奴,就是在很小的时候就被人牙卖到西狄王都为奴,后来又因生得玉雪可爱,被选入宫廷幻戏班。 杀死几个奴隶,对西狄人来说,就像杀鸡宰羊一样简单。而这在大虞,即便是签了死契的仆从,被随意打杀也是要论罪处刑的。 当年的人贩明知拐了一位身份可能不低的女孩儿,定是想卖出个好价钱,可是越往西走越不富裕,能出的起高价的人也就越少。除非一直往西,过了国境,进西狄。 素年来,大虞有贵族喜欢风姿绰约的西狄少女,府上好养些西狄舞女。那西狄自然也有人钟爱虞人的温婉清丽,听说近几年,西狄流行养大虞来的茶奴琴奴,互相攀比。 如此说来,那位“小公主”被拐到奴隶盛行的西狄再卖掉……也不是不可能。 “是。”纪疏闲领命。 刚接下画轴,裴钧又开口了,这回却是终于提到了正事。 “如罗哲虽年轻,却是西狄将领里少见有勇有谋、能耐得住性子的。只是吐伏卢冲骤失邰城,有在地动里身负重伤,一定心急如焚,见如罗哲扎营城外,却一直不攻,迟早会疑心他没有尽力,只怕这两日便会下令如罗哲强攻城门。” 纪疏闲早就想痛打他们了,闻言神情一奋:“那殿下的意思是……可以迎战了?” “你与蒋大将军率军迎战,小心应对,以保邰城不破为上,若能活捉如罗哲最好。不能也不强求。”裴钧嗯了一声,端起他带来的馄饨夜宵,“……此战孤就不去了。” 纪疏闲惊奇:“罕见啊殿下,您也有不亲身上阵的时候?” 毕竟他跟了殿下多年,裴钧这人,向来是只要没有断手断脚,大小战役都是身先士卒,从不畏缩。有殿下厮杀在前,军队士气豪壮,无人能挡。凶得很。 也因此,他年纪轻轻,就成了北境关外闻之骇然的罗刹煞神。 裴钧垂下眼眸,摸了摸身上纱布,眼神躲闪:“咳,孤若再上阵被他们写进军报里,等回了虞京,只怕他三年都不再让孤进屋睡……” 纪疏闲自然了然殿下口中那个“他”是谁,不禁低笑:“您也有害怕的人……” 被裴钧没好气地瞪了一眼,纪疏闲立刻敛起嬉皮笑脸,清了清嗓,郑重道:“殿下放心罢,我等必拿下皇庭!撬下他们龙椅上的夜明珠,给咱们王妃带回去做生辰贺礼!” 听说西狄皇庭大殿的龙椅上,镶嵌了一颗世所罕见的大夜明珠,足足两手才能托起,其光华如银似雪,若皎洁明月,能令满室盈辉。 裴钧狠狠地心动了。 谢晏最喜爱那些漂亮闪耀的稀奇物件儿。而且他信奉玄女,是最敬仰月亮的。那硕大的夜明珠,要是悬在树梢檐下,岂不是真如月华一般? 那无论一年四季、风雨霜雪,他便都能看到月光了。 裴钧心道,如果为他摘一颗“小月亮”回去,不知道他会不会少生一点气,让他少睡两天院子…… 一顿,裴钧道:“你刚才说什么?” 纪疏闲:“我等必拿下皇庭——” 裴钧抬了抬眼:“不是这句,后面一句。” 纪疏闲愣了下:“撬了他们的夜明珠……” 裴钧还是摇头。 纪疏闲拧紧眉头,仔细回忆:“给王妃做生辰贺礼?” 裴钧勾唇:“这称呼着实不错,孤以前怎么没想到呢……等回去了,孤就……” 纪疏闲:“……” 看殿下嘀嘀咕咕,自言自语,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纪疏闲犹豫了一会,试探道:“殿下的想法着实妙,不过依属下之见,咱们这位南邺小皇孙、天子太傅、谢探花、谢侯爷,恐怕会更喜欢别的……” 裴钧挑眉:“什么?还有比这更好的?” 难道是皇后? “更好倒是谈不上。”纪疏闲讪讪道,“就是得翻个面儿……比如,侯夫人。” 裴钧一瞬间没明白,待沉吟思考了片刻,恍然大悟翻个面儿的意思,抄起桌上镇尺要揍人时,纪疏闲早已风似的溜出门外了。 “算你跑得快。”他冷哼一声放下镇尺,视线扫及旁边画废的一张谢晏画像。 纸上人眉眼温和地望着自己。 裴钧手指压在纸面上,动作愈显轻和,仿佛是在温柔抚摸他的脸颊。 如果谢晏真的喜欢,他倒也不是不可以…… -------------------- 作者有话要说: 没跑路,更了更了。 - 感谢在2022-04-25 00:46:11~2022-04-26 01:06: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云容容兮 45瓶;秃头咩咩 28瓶;35464104 3瓶;唉唉唉呀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3章 又过了三日, 裴钧在邰城军署研究军情沙盘,亲卫统领便带来了两个消息。 一是如罗哲强攻邰城不成,反被蒋大将军与纪疏闲联手围剿, 虞军追出城外七十里, 终在罗赫河边将其截杀。 二是之前派出去按画像寻的人有了回音。 是一名老鸨上门领赏, 说两年前在一次奴隶交易会上, 见过与画像上极为相似的一名少女,那少女生得闭月羞花, 且会得一手好琴,温婉知礼, 比之大家闺秀也是不差的。 其前主人急需用钱,才忍痛割爱将其拿出拍卖, 奈何这少女身价极高,老鸨虽也看上了她,但财力不足,未能拍下。此种遗憾, 叫老鸨一直惦记了两年都没忘。 最终拍得的那人, 身穿贡缎,出手阔绰, 连那交易会的老板都对他毕恭毕敬的,想来并非西狄一般豪族。听说, 那人四处搜集擅弹虞音的琴姬歌姬, 事后有人看见他们一行人的马车往王都的方向去了。 老鸨偷偷瞄了上位人一眼,搓了搓手:“大人, 小的就知道这么多了。您看……” 裴钧听罢皱了皱眉头, 指尖一点:“赏。” 旁边人拿了一袋金,扔给老鸨, 待那喜笑颜开的老鸨离开军署,裴钧沉吟:“……去了王都。” 正巧纪疏闲打了胜仗回来,虽负了些轻伤,脸上尽是血污,但笑容满面的,正提着敌将人头来复命,便听说了此事。 他思索一会,低声道:“殿下,身着贡缎还有此财力的,极有可能是受-宠-的王室宗亲。老西狄王有十几个儿子,大半都是风-流孽债,他恐怕连姓名模样都分不清,剩下的,还喜好附庸风雅的,左右也不过那几人。之前逼宫之变时,都死的差不多了。不过……” 裴钧问:“不过什么?” 纪疏闲道:“倒是听说,老三是最喜爱大虞风物的,还专门修葺了一所曲水流觞的虞风园林,用来养一班清音歌女,这是他的得意之作,常常在兄弟们间炫耀。” “老三。”裴钧拨弄着桌上熏炉,嗤道,“吐伏卢冲。” 如今吐伏卢冲已入主皇庭,如果那群歌女未被遣散,或许也被带入了皇庭中。 裴钧焚了一大把香,还是觉得屋中气味怪异,他抬头一看,见一双血红的死人眼珠瞪着自己,愣了一瞬,一言难尽道:“你抱着个头干什么,跟孤邀功?” 今日一来击溃了如罗哲部,二来寻获美人踪迹,这可是双喜临门。 如今虞军陈兵罗赫河边,攻破王都指日可待。 纪疏闲把头扔了出去,观察了摄政王一会,面露悲伤道:“属下战马受了伤……” 他早就瞧上那几匹从西狄人手里缴来的宝马了,只是那些宝马价值千金,一直没好机会开口。纪疏闲叹了口气:“骑着伤马,不知来日到皇庭里为殿下抢美人时,跑不跑得过那群西狄蛮子……” “……”裴钧扫他一眼,但嘴角的弧度可见心情不错,“没出息。马厩里有几匹西狄纯血赤骥,自己去挑。” 纪疏闲喜不自禁,顶着满脸血痕笑开了。 “既如此,择日不如撞日。”裴钧将一柄红色旗插进沙盘上的皇庭里,抄起剑来,“走,跟孤去抢人!” 纪疏闲单膝跪地,抱拳颔首:“是!” - 十一月中旬,天气已冷到骨子里了。 谢晏坐在窗边做灯笼,手边是一盏热气腾腾的茶。 他目光定定看着手中的竹条,脑海里都是裴钧的事,想那人在西狄是否穿得暖,有没有好好养伤。裴钧有头痛,常常在冬日发作,西狄的风那么大,盔甲冰凉,他懂不懂得在头盔内裹一层绒布以御寒,省得勾起病根。 听说前线又打起来了,已经攻过了罗赫河,信件就更难往回传。 上一封信,还是裴钧就骗了他一事的道歉。 谢晏气得差点吃了信封。 等茶凉透,谢晏鼻尖手指也都没了温度,动作都变得僵硬起来,他不得不放下冰凉的匕首,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阿言,给我温一壶酒吧。” 话音刚落,刚呵了口热气到掌心,肩上就被搭上一件狐裘。 他一回头,却是宁喜,良言不知又和狸奴他们到哪里玩去了。 宁喜看了眼他桌上的竹条、蒙纸和一些画好的花样,将窗掩上,往他手中塞了手炉,这才往小火炉上热起一壶清酒:“爷,您怎么又在做灯笼,您看,这藤下树梢都挂不下了。” 谢晏随着他的手指看出去,葡萄藤已经蛰冬,光秃秃的架子下挂着大大小小许多灯笼。院中的树也未能幸免,正有下人搬来梯子,攀到高处去挂他昨日新做的那盏。 宁喜道:“天快黑了,您若是受累伤了眼睛,殿下回来要责罚我们的。” 谢晏收回视线,暖和了一会继续削着竹条:“做个灯笼而已,哪里用得着多少眼力。都是功夫活儿,等真落雪了再做就来不及了……这些灯笼,等皑皑白雪时全部点起来,好看。” 这还不到腊月呢,虞京哪有那么快落雪。但宁喜没说出来,默默斟来一杯温好的酒:“侯爷您身体一向畏寒,还是多穿点,别染了寒气。” 第132章 窗掩上后,屋内火炉的温度渐渐上来了,淡淡的酒香也蒸了出来。 谢晏这才放下匕首,将自己整个人依偎进一簇虎皮绒毯里,这是裴钧前阵子从西狄送回来的,躲进里面就像躺进了男人的怀抱,柔-软又厚实。饮了几杯酒暖身子,将脸埋在皮毛中,没多会便觉得困了:“宁喜……你说怎么还不下雪呢……” “快了。”宁喜轻声应了,又往他身上盖了一层,“就快了。” 宁喜知道,摄政王答应了他,落雪的时候就会回来。所以入冬以后,他每天都在窗边等雪。 但雪哪有那么好下,就像王都也没有那么好攻。 谢晏渐渐闭上眼睛,迷糊道:“一炷香后叫我,这盏灯笼今天一定要做完的……” “好。”宁喜躬身将炉中炭火拨旺一些,嘴上答应了一声,却在出门时就将门掩上,朝那些在院中忙碌挂灯笼的下人们散去,“嘘,都小声点,别闹出动静。谁吵醒了谢侯睡觉,仔细扒了谁的皮!” 众仆立刻将嘴一封,蹑手蹑脚地收拾了东西往外走,刚到了月门,突然一人闯了进来。 “急报!急报!”一声嘹亮的大喊,传遍半个王府。 宁喜捂了捂耳朵,还未开口,屋内谢晏已经听到动静睁开了眼,他连忙推开窗:“快讲!” 来者身披薄甲,肩背信羽,他面带喜色地跪在地上,双手奉上一份军报:“是西征大军的喜讯!” 谢晏一听,来不及披狐裘,飞快出来从信使手中接过了信,展开来匆促阅过一遍,嘴角也不禁弯起:“好,太好了!他攻下王都了。” 自陈兵罗赫河后,大虞军队就相当于是兵临王都了。只是因为城池坚固,极尽防御之事,才一直未能攻破。但城内已经缺衣少粮,西狄又落了暴雪,豪族贵胄都忍不住弃城而逃。 裴钧便兵分两路,一路由他亲自带领,一路则由蒋将军领兵,由王都西和北两个城门强攻而入。 王都已成溃散之势,到处都是四散奔逃的人。杀入皇庭时,西狄王吐伏卢冲腿脚病疽,无法快行,宫卫将他背出一段后,因惧怕被虞军发现而遭连累,将其抛弃在了青砖地上。 等虞军发现,吐伏卢冲已身披厚雪,冻得几乎僵死,而他那些亲卫早就跑没了影。 至于皇后,早就在虞军开始攻城那时,就带着金银细软和贴身小婢们,随着父兄逃出城去了。 西狄已彻底败亡。 宁喜匆匆取了狐裘出来将他裹上,听了这话,也忍不住喜极而泣,眼含热泪道:“这下您可以放心了!” 谢晏终于松了口气,心情也难掩激动,脸上少见地露出了高兴神色,他忙扶了信使起来,问道:“那大军何日归朝?” 信使躬着背,犹豫了一下:“恐怕先回不来……” 谢晏蹙眉:“怎么?” 信使迟疑道:“殿下带人杀进王都后,将皇庭翻了个底朝天,似乎是要找什么人,只是没有找到。殿下盛怒,勒令纪将军全城搜捕,说找不到就不回来……” 谢晏纳闷:“什么人值得如此?” 信使只是听令传送军报,自然接触不到更机密之事,只是潦草听了几句流言,他踌躇了一会,不知该说还是不该说。见平安侯脸色沉了下来,他一番斟酌,跪地道:“好像是为了一位……美人。” 谢晏:“……” 此事一直是纪大人秘密在做,但要找人,就难免会四处探寻,自然会流露出风声。 上次平安侯千里奔袭至鬼哭峡,不顾生死深入地动险境,将摄政王救出的事,全军营都知晓。后来平安侯更是没日没夜地照料摄政王起居,此间情谊之重,众人但凡长了眼睛,都能看得出来。 平安侯待人亲切,有他在时,连一向冷面冷心的摄政王都变得温柔许多。而且平安侯对军政内务等事也颇有见解,在殿下伤重修养的那几日,都是平安侯代殿下议事,众将士都说其见地不凡,对他颇有好感。 而且朝中的几位王爷都是不堪大用的,这也是摄政王隐忍多年未下定决心西征的最大原因。因为摄政王一旦西征,虞京空虚,无能臣监国,朝政必然混乱。 几位将领营间共饮时,曾感叹过,殿下如今能够放心出征,乃至攻破王都,一偿夙愿,是因为身后无忧。 而摄政王身后的,是监国平安侯。 大虞政务冗繁,都是平安侯代为打理,且他事同监国,原本可以趁机掌握大权,走到朝堂前列,做万人之上的权臣。然而他并未居功,而是甘愿隐于幕后。还倾心教导小陛下,助陛下早日临朝亲政。 最重要的是,平安侯身为南人,却能放下芥蒂一心为虞,更是难能可贵。 这桩桩件件,他都是大虞的功臣。 比起那不知哪里冒出来的美人,大家自然更心向这位平安侯。 小信使年纪也不大,十五六岁,是因为马术好擅长千里奔袭,才昨了信使官。他每回来王府传信,平安侯都会为他备下热水热菜,之前一回,他无意提到家里妹妹生病,平安侯还专门派了大夫为他妹妹看病下药。 在他心里,平安侯就同恩人一般亲了。 他想到那些传言,愈对谢晏感到不平不公,也不敢抬头,开始倒豆子般告状:“听说在邰城时,殿下就与这美人惊鸿一瞥,记挂上了,便一直叫人秘密寻找,想金屋藏娇。结果谁知,西狄王也看上了这美人,将她掳到了皇庭,殿下听了,怒发冲冠,当晚就下令强攻皇庭,非要找到美人不可……” 谢晏深吸一口气:“……什么样的美人。” “说是倾国倾城,善歌善舞,还温柔似水,小意可人,女人见了自惭,男人见了心动。”信使抬手在前后身材处比划了个曲线,愤愤道,“不过是仗着年轻还前凸后翘,有什么好的。还不知是用了怎样见不得人的手段!哼,真是个可恶的狐媚子——唔唔!” 宁喜闻之大骇,忙一巴掌捂住信使的嘴,朝谢晏讪讪道:“侯爷明鉴啊,这一定是传言传漏了!殿下可不喜那样的!” 信使被堵住嘴,两手还停滞在胸前,比了个傲人的弧度。 “哦?”谢晏扫了一眼那弧度,压了压眉梢,“你了解他,那他喜欢什么样的?” 宁喜看他面皮未动,只嘴角勾起,阴森瘆人得很,不禁打了个激灵,将信使的手摁下后,硬着头皮说了几点,譬如什么身姿高挑、面如冠玉,文采卓著,总之都是按着谢晏的模样来说。 磕磕巴巴说着,宁喜的冷汗就落了一滴下来。 谁知道摄政王殿下到底在西狄搞什么,竟传回这样的风-流话回来! 谢晏闭着眼听完,嘴角那抹诡异的弧度越拉越大,末了冷哼一声,竟什么都没说,拍了门回房去了。 宁喜与小信使两人面面相觑。 信使张张嘴,还要说话,被宁喜提着后颈皮拖了出去:“闭嘴罢你。” 谢晏回到美人榻上,睡意全无,盘膝又做了会灯笼,突然刺啦一声,把竹条削断了。他握着匕首往木桌上用力一扎:“呵,怪不得爱吃葡萄。好啊,你在西狄吃个够罢!” - “阿嚏!” 千里之外,裴钧重重打了个喷嚏。 殿下正开大宴,一半坐着虎视眈眈的虞将,一半坐着缩头缩脑的西狄降臣。 众臣似听见巨-龙嗤气一般,不禁打起哆嗦。 皇庭初占,虞人就在西狄的议政大殿内开庆功宴,众人席下的地毯上还凝涸着攻破皇庭时泼溅上的血迹。这厢在割羊腿肉,那厢甚至还有宫人在收拾尸首。 这哪是宴会,这是阎王殿下见小鬼。 裴钧已褪了甲,一身黑金裘袍靠在龙椅上,脚下踩着一箱从吐伏卢冲寝宫里搜出的珠宝。 西狄大臣们战战兢兢地望着上首沉默不言的裴钧,见他气势如虹,面硬如铁,一双凤眸冰冷地注视着一盏酒水。 裴钧自然不知,他这般模样落在下头人眼里,是一副要赐毒酒的恶鬼面。而实际上,裴钧却只是望着杯中波动的酒液,眼前好似浮现起一人面孔,心想:“……接连打了数个喷嚏,一定是他想我了。” 这此时,纪疏闲风-尘仆仆而来,附耳向裴钧道了几句话。 裴钧眼神微亮,倏的起身,吓得下面一群人身形战栗。 他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从宝箱里挑选了一副头钗,这才离开大殿。向附近一处重兵把守的方向走去,走到一处房门前,从外面看,里面灯火俱灭,头顶只有银白月华笼罩下来。 裴钧挥挥手,命重兵退下,推门而入。 这是所小偏殿,房内无比安静,却有着淡淡的药味,且越往里,药味越浓。走至最浓处,裴钧沿着桌边坐了下来,见到桌上还摆着新鲜的小菜酒水,他以手背碰了一下,还是暖的。 纪疏闲办事确实牢靠,连热酒菜都备好了,该赏。 “你……”斟了两杯酒,裴钧刚端起一盏,话还没来得及说,蓦然一道袖风裹着银光从背后刺来,他偏头一让,余光瞥向颈边——是一把女红用的小剪。 他翻手打落,岂料对方随即就拔下一支雕花的银簪。 裴钧数次侧身,躲着那一道道毫无章法的锋芒,不过七八回力气便弱下去了,那簪也屡屡撞在桌上而被撞弯。 后来对方竟弃了簪,直接抄起一只瓷瓶向他砸来。裴钧皱了下眉,不得不还手挡下,不轻不重地在对方腕间麻筋按了一下,那危险的瓷瓶应声摔落,砸在地上。 “……”微微的累喘响起。 “小丫头气性怎么这么大,话都不让人说完。”裴钧松开她的手,又低头嗅了下杯中的酒水,闻到一股铁锈苦味,“酒里还给孤下药了?” “……” “这么重的药味,不会是耗子药罢?”裴钧重新将桌上烛灯点起,殿内徐徐亮起,终于照亮了这位“刺客”的面容。那是个十来岁的少女,所有发丝单扎成一束马尾,落在肩上,颇是飒爽。 倘若某人小时候也穿过裙子,或许就与她一模一样。 “你叫什么?”裴钧心情莫名好了起来,即便是被刺又被毒,“我是说你现在的名字。” 小姑娘不说话,只戒备地盯着他。 “不会说话,还是不想说?”裴钧道,“难道方才领你来的人没有告诉你些什么?” 橘火盈室,落在她淡色的瞳眸上,她摇了摇头,眼底映出一点柔弱,一点瑟然,一点胆怯……看得人心生忧怜。 ——当然,如果她的手没有偷偷去摸另一只瓷瓶的话,就更好了。 若是当真对她放下戒备生了爱怜,只怕下一刻,脑袋就要被她砸开花了! 裴钧望着脚边一支歪头银簪,一地碎瓷片,还有桌上一壶毒酒,心里真是五味杂陈。他嘱咐了纪疏闲,带人来时要客气,要礼貌,要懂礼数,想必纪疏闲是不敢搜身的。 可谁能想到,这年纪不大的小小丫头,竟然藏着这么多利器毒-药。 纪疏闲到底跟她有没有说明白? 不然怎么下手这么狠!也不知道是像谁! 裴钧看着面前这张有几分熟悉的脸,不由叹了口气,神色不觉也温和了下来。再狡黠,还不是要受着。他从袖中取出那副嵌了宝石的金钗,向她递过去:“银簪是用来戴的,不该用来杀人……这个送你。” 他一起身,对方就警惕地朝后一躲。 裴钧只好坐了回去,但递金钗的手却一直举着,见她眉色锋锐,抱紧了那只用来防身的瓷瓶,不禁笑道:“你不会以为用那只瓶子能砸死孤?别害怕,孤不是来欺负你的。” “孤不知道你记得多少,也不知道你记不记得还有个哥哥……”裴钧轻声唤道,“团圆。孤是替你平安哥哥,来接你回家的。” 话音刚落,少女眼睛微微睁大,抱着瓷瓶的手也抖了一抖,似乎是僵愣住了。 看样子,她还记得。 裴钧乘机将瓶子取出放到一边,转而把金钗放她手中,展开她冰凉手掌时,看到她指尖布满了血丝,不由得拧起眉头:“你这手是怎么……” 正准备唤军医来,一抬头,却见小姑娘定定望着他,睫下蒙满了湿漉漉的雾气,正汇聚成一滴一滴往下掉。 “……”裴钧视线凝滞了一会,解下了身上黑裘氅衣披在她身上,良久,忍不住又叹气,“你同你哥哥……真的很像。” 都一样能哭,只是面上故作顽强。 这么多年背井离乡,想必也很不容易,可细细算来,她也不过十四岁。 “你哥哥并不是故意不来找你,而是他也才知晓你的存在……别怨恨他,好吗?” 团圆以手遮面,摇了摇头。 裴钧取了袖中丝帕拭了拭她眼角湿气,就递给了她:“好了,不哭了。你若哭肿了眼睛,回头你哥哥知道了,定以为是孤欺负了你。到时候都不用你动手,他能拿花瓶子将孤脑袋砸了。” 第133章 “你叫什么?”待她哭了一小会,裴钧才问。 “阿蘅……阿娘没来得及给我取名,是养我的婆婆取的。” 谢蘅接过帕子揉了下眼睛,她还有很多问题想问,譬如面前人的身份,她都还不知道,那领她来的人只说主子要见她。她听说虞军打进来了,还以为是那些兵痞头子要寻欢作乐 “大人,您究竟是……” “阿蘅。不必如此生疏。”对谢晏的亲妹妹,裴钧自然要竭尽能力提前讨好,他尽量亲切地笑了一下,“孤同你哥哥关系非同一般,已经是一家人了。” 谢蘅愣了下,没有太明白:“一家人……?” 裴钧眯起眸子:“按我与你哥哥的关系来论的话,孤当是你大嫂。” 谢蘅:“…………” -------------------- 作者有话要说: 接小姨子回家。 - 感谢在2022-04-26 01:06:19~2022-05-03 20:20: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探路、篱木木 20瓶;发财 6瓶;。。。。。、35464104、夜卫越 5瓶;蛋卷卷 3瓶;36552363 2瓶;考拉、明刃琢光、兰舟在哪呢、唉唉唉呀、月下花、we0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4章 谢蘅还没消化得了这混乱的关系, 就眼前发黑,身体一软倒了下去,当是体力不支。 据纪疏闲所说, 找到她时, 她正死命护着几名清音班的小姐妹, 几人躲在司醴苑的地下酒库里, 三天没有吃喝。同躲在酒库里的,还有不少皇庭奴隶。纪疏闲带人下到酒库时, 她以为是兵匪,还挺身而出想要保护他人。 也是个讲义气的小姑娘。 裴钧瞬步上前将她抱住, 用黑裘遮了风,并让人将皇庭内其他被掳来的女子们都遣散。 他抱着昏睡的谢蘅一路走出皇庭, 近处有残门断瓦,远处有火舌凌空,这座传承了数百年的华丽皇庭几乎毁了。 但却并非毁在裴钧之手。裴钧虽有莫大的野心,但却从未想过将西狄毁净。自裴钧掌兵, 虞军自有铁律, 除却攻城必要的破坏,他已严令禁制虞军在城中作恶, 尽量勿扰百姓民生。 皇庭如此凄凉下场,多半是宗族和宫人们奔逃时趁机抢掠造成的。有的甚至还放了火, 以掩盖那些见不得人的秘密。 裴钧将谢蘅交给营中军医, 又托人去置办些女子衣物,煮上养胃的热粥, 还找出了一封以前与谢晏的亲笔书信, 其中曾提到过团圆妹妹的,叠好放在了谢蘅枕边, 以防她醒来惊慌。 待军医施过脉告退,裴钧挑着帘幔,看了眼床上瘦弱苍白的少女,一时有些欣慰。 这下谢晏应该会开心了罢,他真恨不能立刻扎了翅膀飞回虞京,可惜山水万重,裴钧燃上了一炉安神香,才放下幔帐离去。 经昨夜一场鸿门宴,众人皆知,西狄气数已尽,无力回天。 翌日,西狄的大宰执便代百官之言,宣告西狄国破,并于大殿奉上印玺,众臣皆降。 至于南方的小皇庭,也自知无力抵抗,在王都城破第七日,便遣使送上国书,甘愿成为大虞藩属,岁奉岁币,只求偏安一隅,延续西狄皇族血脉。 一方面,那点巴掌大的国土和兵力对大虞构不成什么威胁,且留下一点火种,以让后来帝王能够居安思危,也是必要的。另一方面,裴钧也不想继续打下去了,否则周遭小国若是联合起来反抗大虞,又是经年苦战,属实令人头疼。 所以对于小皇庭的归附国书,裴钧允了。 从此,西狄百二山河尽归大虞。 两国交接之事冗杂繁多,西狄面上强盛,其实内里朽败,尾大不掉。老西狄王晚年纵-情声乐,连加苛政,还为其宠爱的美人建宫造庙,以至于民生多艰。吐伏卢冲夺宫上位后,又起兵戈,百姓苦不堪言。 裴钧占狄后,第一件事便是废除了奴隶制度,替为家仆长工等身份,如有豪族富胄不从者,立斩。并立即下令停止各地未建造完成的庙宇,连发二十二道国令,省徭役,薄赋敛,劝农桑,利民惠。 贵族高层经过一轮清洗,余下忌惮裴钧手段,无不俯首帖耳。百姓们更是每天齐聚衙门的公示栏前,听着懂文识字的书生们一遍遍念着上面张贴的惠民告示,欢呼雀跃,高呼虞王万岁。 一时间,西狄风向大变,大虞皇帝成为民心所向。 - 待西狄这边事情处理得差不多,已经是十二月初,一年之末了。 诸事初定,裴钧留下了蒋老将军父子暂主皇庭,主持大局,待回京与众臣商议后,再决定州郡分省、以及百官派遣之事。 腊月初十,大军终于得以返程回朝。 其实本不必如此急迫,但裴钧实在等不住了。 因为小年夜那天是谢晏的生辰。当初再逢谢晏,是元宵日,刚好错过了上一个生辰。而谢晏的二十二岁生辰,裴钧不想再错过。 裴钧从外面回来,西狄的寒风把骨头都要冻裂了,他拎了壶浑酒,翻上草垛,畅快灌了一口。 想起他曾经也为谢晏庆祝过生辰,那还是他十五岁。 可能那也不算叫做庆祝。 那回夜色浓深,裴钧刚好从鸿胪寺坐差回来,路遇一队官差抓捕采-花贼,他左右无事,便跟上帮忙。那贼秃对大街小巷极为熟稔,腿脚飞快,为抄近路一把跃上了墙头。 裴钧紧跟其后,正想往下跳,听见隐隐丝竹声响和欢声笑语,才发现这是春风楼的后院。 此时前院开了歌舞,众人齐聚,后院便显得格外安静,他翻身跃下,四下环顾寻找贼人踪迹之时,看到背后廊下的阴影内坐着一个少年。 ……谢晏? 他穿着绯色的圆领暖袍,扣子开了半边,脖颈上裹着一圈绒边,抱着酒壶,正将脑袋靠在廊柱上睡觉。 裴钧对于他会出现在这里,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本没想管他,可走了数步,一停,又皱了下眉回来了,拍了下他的肩膀:“喂,醒醒。” 谢晏不满地支吾两声,头一栽,从廊柱上扎进了裴钧怀里,额头顶着他的胸口:“裴、裴五郎……你,你怎么在这里啊……” 他大半重量靠在自己身上,裴钧没法动,硬着头皮道:“我帮衙门捉采-花贼,路过此地……你起来。” 谢晏强撑起脑袋,仰头看他,慢吞吞问:“那,抓到了吗?” 裴钧看了下这张醉醺醺的脸,心想若不是怕你睡在寒风里冻死,岂会停步。他哼道:“……跑了。” 谢晏听着笑了一声,竟伸手捉住了他的袖口,把他往身旁的长椅上拽:“那我捉到了,不许走……” “我还有事,你别无理取闹。”裴钧挣了下,却反被谢晏蛮不讲理地塞进一壶酒,他却腾出手来将自己整条臂膀都抱住了,醉昏了的脑袋往他肩头一靠。 “……”裴钧无论怎么推怎么扯,都弄不开他,气得头昏。再低头看他,却见他半敞着的那截领口灌了风,起了一片鸡皮疙瘩,他衣上还有很浓的脂粉香气,怕是抱了姑娘。 裴钧拧眉:“今天是小年夜,你不在家里,跑这里来做什么?” 谢晏痴痴抬手指了指远处:“我生辰……别处无趣,他们邀我来长长见识。” 他口中的“他们”无非是京中那些五陵少年,纨绔子弟。这些人晓事早,有的十三四岁刚能人道,便开始碰姑娘,被酒色财气迷昏眼,哪里还有君子之风。 裴钧更觉荒唐:“爱来这里的都是些什么人!你以后喜欢什么样的没有,何故到这里消磨青春!” “我喜欢的……哪能轻易得到。”谢晏笑着去摸酒壶,“这里的,花钱就行。” 裴钧想到春风楼里那些扭腰掐肢的女子,各个儿坦着大半胸脯臂膀,又惊又呆,瞪着谢晏看了一会,问道:“你才多大!那你、你……你碰那些女子了?!” 谢晏抬起眼:“喝酒算吗,喂我喝酒来着……” “你看着啊。”谢晏在身上一顿摸索,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翻了半天,才从袖内摸出一只不知何时塞进去的薄胎酒杯,抢过酒壶泼泼洒洒地倒了一杯,“就是这样……” 他将酒杯一面叼在口中,另一面向裴钧凑去,摇摇晃晃间,酒液浸过他的唇齿。 直到那薄凉的瓷壁贴在了自己唇上,近得裴钧无法聚焦面前这张面庞,只嗅到谢晏鼻尖脸颊淡淡的香药味。 不是楼里的脂粉香,好像是谢晏惯常会熏的清香。 裴钧呆了一瞬,猛地往后一撤,谢晏喂了个空,酒液尽数倾洒在他衣摆上。 “谢晏!你、你这成何体统!”裴钧遮了下嘴,恼羞成怒地拂着衣服上的酒渍,“寡、寡廉鲜耻,厚、厚颜——” 谢晏把他嘴一捂:“别骂了,我又没喝。” 裴钧:“……” “我没有碰那些姑娘,不然我会自己溜出来在这吗?”谢晏哂笑,两手支着长椅往他那边凑了一下,“我喝没喝,你紧张什么?” 裴钧又往后靠了一下,后脑梆一声撞在后面的廊柱上,他疼得倒吸一口气,反引得谢晏捧腹而笑。 “既然不喝,就赶紧走罢。”裴钧揉了下脑袋,看到远处走过几名纨绔子弟,年纪也都不大,怀里却搂了姑娘。那几人认识他,与他不对付。 他来此地若被人看见,只怕明日殿上就会被人参到父皇面前,裴钧赶紧起身躲了一下,“天寒地冻的,这又不是什么好地方。你莫要在此处空耗身体……我要走了!” 谢晏一把抓住他手腕,又倒了杯酒递给他:“你来都来了,今日是我生辰,却不敬我杯酒吗?” 那几人搂着姑娘往这来,还一边喊着“谢兄,去哪了啊”。 谢晏听见了,却只当没听见,只歪头朝裴钧眨了一下,大有不喝这杯酒他就闹起来,绝不让裴钧好走的架势。 眼见那几人越走越近,裴钧躲都快躲不住,只好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又用同一只酒杯满上,递给谢晏:“祝你福慧双增,六时吉祥!” 谢晏眯着眼睛也不接,那群人已经发现了裴钧,只是众人酒气上头,且裴钧背对着,才没有第一时间认出他来,只高声询问谢晏正与谁说话。 “我……唔!”谢晏刚张口,就被裴钧一掌堵住,将他推到廊柱背后。 谢晏被禁锢在一副身躯与廊柱之间,只有狭小余地可供挣扎,他戏谑地眨了眨睫。 裴钧急了,勒令他不许出声,同时一手抄到他颈后护住,一手端起那杯酒硬递到他唇边,半喂半迫地叫他仰头喝下,飞快说道:“再祝你好运连连,诸事顺利!” 一缕酒液顺着嘴角流下。 谢晏舔了一下,低声咳道:“你这太粗鲁了五郎,要是楼里姑娘都像你这样喂人酒,招牌都要砸了。” 裴钧瞪着他那双弯弯欲笑的眼,气得飞快道:“今日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许再说!否则……” 他威胁谢晏,但却没想好否则如何,实际上,他也委实不能把谢晏怎样。 谢晏背靠廊柱,又眨了下眼,擦去颊边酒液,没有继续耍诈:“好呢,裴郎。” 一阵冷风卷过,谢晏拢了拢衣领。 “某郎”这般的称呼是楼里姑娘们惯爱叫的,显得亲昵。裴钧总觉得哪里不舒坦,像掉进了狐狸窝一样。但他无法深究,看着谢晏拢衣领的动作,烦躁地解下身上的厚披风,往他头上一扔,随即就一个折身翻上墙头,先行跑了。 过了几条巷子,直到春风楼的歌声都听不见了,他感到手里还攥着东西,低头一看,竟无意把酒杯带出来了。 最可恶的是,翌日太学,谢晏上着课就团了纸团扔他桌上。 裴钧拆开一看:“殿下昨日抢了我吃过的酒杯,打算何时还?” “……”裴钧抬头,却见他裹着昨日好心留给他别冻死的披风,正托腮笑着看自己,下一刻,又一个纸团扔了过来。他再打开。 “殿下要是喜欢,留着也行。” 裴钧:“……” 第134章 他正想说那我的披风你也没还,可还没来得及写,第三个纸团扔了过来:“披风很暖和,就当殿下送我的生辰礼物了。” 紧接着第四个纸团:“殿下不会是想要回去罢?不会罢不会罢?” 裴钧气得把几个纸团一起撕得粉碎,谢晏噗嗤一声笑了,结果这笑声被正在讲史的老先生听到。先生大怒,将他们两个一起赶出课堂,丢到门外罚站。 两人因此散了太学后又打了一架。 …… 坛中浑酒喝净,裴钧望着远处正围着篝火撕烤肉腿,以酒相歌,热烈地讨论着凯旋归朝的将士们。 以前行军,他从不觉孤楚寂寞,这回却总想起往事。 “殿下。” “殿下……” 裴钧看到眼前竟是谢晏在唤他,正欲伸手,忽的回过神来,才发现面前的并不是谢晏,而是谢蘅。他将空坛子置于身旁,跳下草垛:“你身体恢复好了?” 谢蘅点点头,她看了看这个一身威严,却自称是她“大嫂”的奇男子,斟酌了片刻,道:“多谢殿下救助清音班的那些姐妹,还准许她们同我回京。我……无以为报。” 裴钧摆摆手:“不必报,来日若见了你哥哥……”多多为孤美言几句。 “说到哥哥。”谢蘅踌躇起来。 自醒后,她也在军营中听说了一些关于平安侯谢晏的事情,但未见真人,总如梦里看花。她对于哥哥唯一的记忆,是养她的婆婆抱着她,婆婆很老了,一边颤-抖着手为她梳头,一边说:你的哥哥一定是世上最好的哥哥,将来长大了,就去找他……记着,他叫谢晏。 谢晏。 她将这个名字深深记在心里。 可惜她未及长到那么大,就被迫远离故土。后来辗转来到了西狄,千万里山水难跨越,她曾经一度以为,可能这辈子都无法回家了。 直到裴钧来了,他迈过战火而来,告诉她,哥哥一直在找她。 她才有了一点点的触动:原来,婆婆没有骗她,那不只是个名字,不只是梦里一个泡影,她是真的有哥哥的。 此刻谢蘅怀里还藏着那封裴钧拿给她看的信,她两手攥在身前,微微局促:“殿下能否跟我说说……哥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晏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很真问住裴钧了。 裴钧还从未仔细想过这个问题,谢晏此人,有时狡诈得令人牙痒,有时又直白得让人无措,有时冰冷,有时温柔,更多时候是连裴钧也琢磨不透。对于裴钧自己,谢晏……是他无法忘怀的梦里人。 纠纠-缠缠这么多年,他深陷其中,已无法跳脱出来,用一句话形容尽谢晏。 他就像是一块原玉,每切开一面,就会发现一面的光彩。也许要花上几十年,裴钧才能探进这块玉石深处,窥见最好最美的那一块。 沉思了良久,裴钧笃定道:“你见了便知,他会是天下第一的好哥哥。” 与谢蘅交谈过后,不知怎的,他更思念谢晏了。 像是喝下的酒都烧起来,非要谢晏这泉清池才能解。 然而大军行进缓慢,过州府,又有无数官员夹道迎接,此乃举国同贺的大喜,将士们辛劳奋战这么久,实在不好勒令急速行军,可真要这样走下去,恐怕得走到开春去。 腊月十六,裴钧褪下耀武扬威的戎装,换上一袭暗金黑袍,连夜将一路诸事安排停当,写做公文留下,并在帐内给纪疏闲留了封信,嘱他按章办事即可,便骑马夤夜而去。 马背上的人一-夜无眠,但眸中却愈显光华。 那股睥睨一切的杀伐之气,在阵阵尘土飞扬的马蹄声中,逐渐剥裂开来,变化为恣意纵-情。 宛如鲜衣怒马少年时。 一人一马一路奔驰,至暗蓝天幕破碎,金丝天光浮游而上。 天亮了。 - 营地中。 今日继续拔营前行,周遭数地官员为显礼数,早早就赶到了必经之路上,恭候摄政王尊驾。远远看去,黑压压一片,阵仗看上去比上朝还壮观。 纪疏闲只好来到大帐前,做足样子,奉请摄政王整装拔营……结果请了三次未见其声。 他心觉不对,这几日摄政王就是一副烦不胜烦的表情,昨日更是连官员的贺拜都懒得应对。纪疏闲赶紧进到帐中,果然发现摄政王跑了,案上的茶壶底下压着一沓公文和一封书信。 信有两页,但是纸窄字大,龙飞凤舞,可见写信之人的急不可耐: 第一页上书:“思晏如焚,先行一步!” 第二页更是嚣张:“帮孤照顾好孤的小姨子!” 纪疏闲捏紧信纸,眉角微搐:“……” 正主跑了,外面百十大小官员,过会儿拜谁?!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2-05-03 20:20:06~2022-05-05 02:31: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红豆炒年糕 2个;24466081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啦啦啦 6瓶;we0 2瓶;唉唉唉呀、月下花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5章 转眼就到了小年夜。 按例宫里是要办宴会的, 尤其因为边疆的这场胜仗,今年的小年夜的宫宴办得更加盛大。头两天开始,宫人们就开始悬彩灯、挂丝绦了, 一盏盏的八角琉璃宫灯将冷寂的宫墙辉映出一片红火。 宫里主子不多, 为了显热闹, 尚在京中的王子和王孙郡主们, 也都邀了来一同赏乐。嘉成县主同他父亲也进京来了,据说是千挑万选, 终于相中了一位能文能武的英俊儿郎,此番便是乘机请小皇帝的赐婚旨意的。 宫内已经很久没有如此鲜活热闹过, 宴会之处,更是炭暖炉香, 金纱如雾,宛如瑶山仙宫。 谢晏跟着贺了前半程,他瞧众臣把酒言欢,喜意正浓, 还有趁着这个机会相互攀说结亲家的, 看样子得闹到深夜去。他渐觉兴致缺缺,感到有些困倦, 便叫身边宫人跟宁喜知会了一声,寻机会悄然从侧门离去。 走出宫门坐上马车时, 听远处噼啪一阵声响, 他探头一看,是一朵窜上夜空的烟花, 炸开来如瀑布飞龙, 但很快就碎落下去了,大抵是哪家的富户小姐们在取乐。 今日格外冷, 谢晏抱着手炉都觉得不够暖和,下巴也缩进了裘领里。 走了一会,马车停了一下,许是撞上了外出戏耍的人流,不得不避让,还有孩童惊奇地喊了一声:“阿娘快看,下雪了!” 谢晏睁开眼,推开车窗往天上看去,深蓝缎子似的夜空果然飘起了细碎的盐粒,雪不大,落在掌心很快就融化成水珠。他发了会呆,才缩回冻僵的手,皱眉道:“……骗子。” 半晌,谢晏才注意到窗外的景色不对,这并非是回王府的路,反倒是越走越僻静。 他取出压-在座椅下面防身的刀,握在手中,问道:“刘伯,顺路去趟圆宝斋罢,我想买些桃花酥。” 驾车的“刘伯”只低低嗯了一声,就未再多言。 谢晏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后路,想到底是哪边的人劫持了他的马车,是西狄人吗,还是北境的蛮子,亦或者虞京旧派?思考的功夫,马车停在了一处独门小院前。 他挑开帘子下来,发现“刘伯”不见了,而这小院半敞着扇门,显然是邀请他入内。院子不大,越墙而出一簇簇的碧竹,漫漫小雪撒在竹叶上,半白半翠。 谢晏一手攥着刀,向内探了两步,刚过了门槛,大门吱呀一声突然阖上。 “……刀太危险,不如交给我。”一声沉甸甸的笑声自背后响起。 谢晏瞬间惊起,可还没找到人在哪里,腰就被人从后紧紧抱住了。刀也被对方轻而易举地缴去,打对方手里轻巧地转了个花儿,就斜掷进了一旁的竹丛中。 男人放肆地搂着他,一双大手肆无忌惮地在腰身胸前流连,鼻尖甚至凑到他颈边深深吸了一口,轻佻张狂地道:“是这个味道,梦里想了无数次……还是这么香。” 谢晏一掌劈去,对方巧妙化解,两人简单过了几招,谢晏很快力弱不敌,被推往一簇竹边。他眼疾手快捉住了对方衣襟,将他带得一同栽了过来。 簌簌的薄雪抖落下来,扬在两人发顶肩头。 今夜有雪无月,但人的眸子比夏日灿阳还要灼烈。 男人心神隐漾,低头下来想要亲-吻,却在此时变故骤生。只见寒光一闪,一柄小巧而锋利的匕首就抵在了他的颈边。几乎是再往前送一寸,就要划破他的皮肉。 他侧目看了一眼匕首:“带刺毒花,我亦喜欢。” 谢晏褐眸滚动,刃光在他脸上扫了一遍,用近在耳旁的低音说道:“你这张嘴,若是亲过别人,我可就不要了。不如割下来,做红烧鱼唇。” 裴钧轻笑一声,抬手将他垂落下来的青丝拢到耳后,似乎是丝毫不惧怕颈边冰凉的刀刃,他盯着谢晏因寒冷而色淡的唇看了一会,“亲没亲过别人,你试试就知道。若不满意,这段脖颈就随你割砍。”他说罢,径直低头咬了上去。 齿关被撬开,舌尖也被狠狠缠住。谢晏屏息住,手亦抖了一下,但仍紧紧握着匕首没有松。 竹节险被压塌,裴钧单手贴在他的背后,将他扶住,口中却仍如虎噬狼吞一般,让那两瓣浅色的唇染上从内向外的艳丽,抹上不该属于他的水光。 直到那匕首再握不住,摔落在雪里,谢晏也快喘不上气来,忍不住揪着他的衣领微微战栗,目色微有失神。 裴钧终于罢休,将他抱过来,搂进自己怀里:“试过了,可有尝出旁人的味道?” 谢晏振振有词:“谁知你在外面都养了哪些莺莺燕燕。便是有什么味道,也早被你遮盖过去了。” “没良心的。我披星戴月,才赶在第一场雪时回来见你。你却疑心我与旁人花前月下。你若还不信,拿匕首剖了我的心,看这颗心里里外外刻的都是谁的名字。” 裴钧摸他身上开始发冷,便赶紧将他带进烧了暖炉的小轩内,抱在腿上掐了掐他的脸,又转而很轻地揉,抱怨道,“亏得我紧赶慢赶才弄好这一桌菜,没错过你的生辰,还到安陵为你买了一壶华堂春。” 谢晏看到桌上陈了七八道家常小菜,已有些不可思议,再听他说买了华堂春,更是惊诧。 华堂春是南邺名酒,柔和细腻,回味甘甜。但是南邺国灭后,会酿华堂春的酒匠也少了很多,如今只有安陵盛产,但窖藏也并不多。 从西狄皇庭到安陵,再到虞京,并不顺路,只能专门取道南下再折回。 而且关键的是……谢晏道:“可是华堂春不是每年腊月就封窖了吗?你如何买到。” 裴钧道:“自然是天寒地冻守在门外,求他们卖我一坛。” 谢晏嗤笑:“你堂堂摄政王,也会求别人?” 裴钧露出一副神伤的表情:“怎么不会?我这不是就在求你吗?”他低头凑前,用鼻尖摩挲他白皙的耳缘,半亲半吻,“……求你疼一疼我。” 谢晏微偏着头,被男人在颈侧一顿啃咬,还有不规矩的手已经企图去摘葡萄了。他喉结滚动了几许,压着不甚平稳的呼吸道:“怎么今日不称‘孤’了?” “今日没有君臣。”裴钧一粒一粒地解他的扣子,“只有你我。” 他低头,才嘬了一口,就听见下方传来“咕咕”两声。 谢晏略尴尬地捂住肚子:“……它饿了。” 裴钧只好将才解开的扣子暂且系回去:“知你在宫宴上吃不好,先吃饭罢。” 谢晏拿起筷子尝了几口,只是家常小菜,并没有什么特殊,而且裴钧多年从军虽擅长烤肉,却并不长于下厨,恐怕这些并不是他亲手所做。 他正要讥讽两句,生辰便拿这些来糊弄他,就见裴钧起身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里端着一只大白瓷碗。 第135章 裴钧将碗放在他面前:“菜虽不是我做,但这碗长寿面却是我辛苦学了很久所得……你尝尝?” 谢晏愣了一愣,挑起一根苗条放入口中,眼眶渐有些热。 裴钧见他如此,不由有些慌:“可是面没有煮透?” 他伸手去拿回,碗却被谢晏及时抱住:“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长寿面了。” 谢晏一口不剩地将一整碗面吃得精光,似乎是怕被嘲笑般,一直垂着头。裴钧看他吃完,才轻轻挪到他身边,以手碰着他的脸颊,唤他的名字:“以后的每一年,我都亲手为你做长寿面。” 裴钧一直轻轻地抚着他的发丝,谢晏嫌丢人,将脸埋在他臂弯里,好一会,才慢慢地点了下头。 两人依偎了一会,谢晏伤怀褪-去,便又突然计较起别的事来,他抬头盯着裴钧:“等下,你这院子是什么回事?” 裴钧:“什么怎么回事。” 谢晏左右看了一圈,竹轩雪景,画墨临窗。他起身四处翻开看了看,试图找出什么痕迹:“这是准备金屋藏哪个娇?你把肚兜藏哪了?” 裴钧一头雾水:“什么肚兜……你若是想穿肚兜,我倒是……” 谢晏掐住他的脸,满腹怨气地问:“西狄那个丰-满袅娜的美人呢?不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吗,领回来见见呗,你这嘬葡萄的手艺,难道是跟她练的?” 裴钧微微皱眉,刚刚还气氛正好,缱绻温柔,怎么眨眼间又回到这件事上来了!哪里有女人了! 真是谢晏心,海底针! “除了你这对葡萄,孤一口旁人的葡萄都没有嘬过!”一顿,他又补充,“见都没见过!” 谢晏眯起眼睛:“心虚什么,不是今日没有君臣吗,怎么又称起孤来了?” 裴钧:“……” 谢晏将那小信使带来的流言,以及近日在大虞流传的一首英雄救美的打油诗念给他听,然后就静静地看着他笑。 “……?” 裴钧只觉后背一阵恶寒,不等谢晏继续胡思乱想、乱扣帽子,就指天发誓道:“孤不知哪里传来这种流言!孤置办这间小院,是想着旁人都不知晓此处,这里只有一室二人三餐,是你我的爱巢!并没有其他女子来过!孤若是碰过其他女子一根手指头,让孤这辈子都不能人道——” 他话音猛地一住。 裴钧:“……”不对,他还真碰过。 可是拯救心碎小姨子的事,怎么能叫别的女人呢! 而且他一直没提这件事,是想着大军回朝的那天,给谢晏一个惊喜,究竟是哪个大嘴巴子把这件事传成这样!这不是杀人害命吗! 谢晏自然发觉出他这一瞬的不自在来,眼神瞬间凌厉起来。 一把匕首已经悄悄爬上了他的咽喉。 谢晏:“既然不能人道了,留着无用,不如一会儿切了做我的下酒菜。” 裴钧悄悄咽了下口水:“孤可以解释。她不是外人,她……” “哦?她已是内人了。”谢晏将匕首往前一提,“那意思是我是外人了呗?” 裴钧:“冷静,你自然也是内人。” 谢晏用匕首尖挑起他下巴:“你还想享齐人之福?!” 裴钧被迫仰起头:“她是咱妹妹!” “谁跟你是咱……”谢晏一怔,“什么?” 裴钧无奈地按住锋芒,只好将来龙去脉和盘托出,包括他只是抱着昏过去的妹妹回营帐看军医,并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情:“……就是这么回事,咱团圆妹妹,叫谢蘅。孤找到她了,就在西狄的皇庭里。” 谢晏愕然,好半天没有回过神来,直到裴钧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将匕首扔到一旁。 “本想给你个惊喜……也不知怎么被人传成这样。”裴钧叹了口气,“你不要着急,等大军回来,你便能见到她了。” 谢晏还在出神,似乎一时间还没有理解这天大的喜讯。 裴钧哪里肯让他有闲暇发愣,已倾身贴覆上去,将他衣扣重新解开,往下看了看,喉结微微动了下,道:“既是你错怪了我,现在是不是该解决解决我的事了?” 谢晏恍惚回神,身体却早已习惯性地偏了偏,以方便裴钧动作,他皱眉道:“你能有什么事……” “刚才我发了重誓,不知老天会不会责罚我……”裴钧无辜道,将他衣衫又解开了一些,“你快帮我看看,我还能不能人道了?” -------------------- 作者有话要说: 爱巢塌了。 - 感谢在2022-05-05 02:31:53~2022-05-06 01:29: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桃一一一一一 5瓶;月下花、唉唉唉呀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6章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渐渐在台阶上积成了一张白毯。 冬竹傲雪凌风,沙沙地摇晃。但小轩内却温暖如春, 菱花窗一闭, 地龙的温度透过毡毯, 蒸得一室都暖溶溶的, 再饮了浓醇香洌的酒,热得让人舌燥。 “那是得好好检查检查, 万一真的无用了,我也好去找别人……”谢晏端起他的酒杯, 将剩的半杯喝下,手指一勾, 男人肩上的裘氅就顺势滑下,紧接又被一袭暗金织纹的衣衫所覆盖,期间裴钧一直盯着他看,“看我做什么?” 裴钧伸手一挑, 谢晏头上的玉冠便松落, 满肩青丝如瀑。 谢晏下意识接了一下玉冠,反被裴钧扣住手指, 拽到了他怀里去。下一瞬,就感觉到了腰间的滚烫和唇间的湿暖。他呼吸不由得一窒, 但仍故意板起脸, 推开男人,重重一口咬在他颈边皮肉上。 裴钧眉心动了下, 揽住腰的手一点点收紧力道, 他的眼睛从来如墨,此刻更是幽深:“再咬重一些。” 谢晏恍惚感到自己许是咬了一匹狼兽, 奔流的血脉烧着了一样烫着自己的唇。他一用力,牙尖磨破了这张被西狄沙雪吹得略显粗糙的皮肤,渗出一点腥甜味道。 “你不要以为我不敢……”谢晏眯了眯眼睛,但话还没有说完,猝不及防的力道将他扳倒在绒毯上。 高大俊美的男人垂首,像是狼王镇慑着他必得的猎物。他拂去谢晏嘴角染上的血红,向外一抹,似一道绯艳的口脂:“孤浑身血肉,都恨不得让你吃下。但你吃了孤的血,便是孤一个人的,即便以后孤真的不能人道了,你也休想去碰别的人……” “是么?”谢晏一个翻身,两人换了位置,他覆着刚才的牙印又咬了一口,“先证明自己有用再说罢!” “这可是你说的。”裴钧倏然一笑,“孤的血肉可全都给你。” 谢晏感到危险,扭身要远离时,脚踝就被人突然握住。紧接着裴钧就将他一把擒抱起来,纤细的衣带呲一声断作两截,三步并作两步往小轩内唯一的一张宽大软塌上一扔。 雪白的人陷落在深色的锦褥里,不知是烛光辉映,还是热欲熏染,他身上笼起一层淡淡的粉色。 床榻软得不像话,谢晏虽没摔疼,但还是懵了一下,待回过神来,手脚已被人轻而易举地束缚。 同时裴钧则好整以暇地去捡褪下的外袍,拎起来一阵摸索,取出了一样东西。等谢晏看清那是什么,并想到它的用处,气息便更是焦愤滞涩。 这家伙显然是蓄谋而来。 裴钧折返回来,顺势还拿了酒壶,渡了数口酒水与他,很快令谢晏的脸颊染上晕红。 直到快被他吻得晕了过去,谢晏才恍惚听见空酒壶砸在地毯上的声音,闷闷的一道响。他随即一闭眼,就被人擒在了掌心。猎物终被拖回兽巢。 他确实吃到了裴钧的血肉,一口一口,毫无余地。 片片雪打在菱花窗上,被轩内热气融成点点水痕,未及滑落,便被骤来的料峭寒风凝成朵朵冰花。但很快,冰雪风声就被另一种若有若无的、无法抑制的声音所遮覆。 香篝熏素被,飞雪带春风。 一只手探出帘幔,扣紧了床沿,绷起的手背间浮现出淡淡血管颜色。随即,又一只更为修长有力的手追了出来,一根根撬开了前手的指缝,令他再也无法攀援任何外物,只能与他十指相扣。 忽然间,风雪骤作。 修剪圆润的指尖透着淡红,深深陷进另一只手的手背中,掐出一个个月牙形的深印。 “真的很香。”男人的声音喑哑低沉,缠-绕在耳旁,“冬天的葡萄怎么会这么香甜?” “这是你……”谢晏动了一下,又很快闭嘴。 是他先前拿出的那个东西的味道。 那东西有颜色,应是用来捣汁入药的花瓣原本的颜色,像是淡淡的胭脂红。虽然它遇水即溶,一抹就掉,但架不住裴钧心思不正,总要将其浪费在额外的地方。 裴钧极轻地勾了一下唇:“这葡萄是不是长大了一点?孤想喝点葡萄汁……” 谢晏几度失神,闻言忍不住也思索了一会,待略微清醒一些,便气得拿膝盖顶他:“没有……” 但才来得及发出半个声儿,就又被他吻住。 短暂浮现的月辉又一次没入云层后头,鹅毛大的雪花再次席卷整个虞京,屋外雪深泥滑。 而屋内地龙却烧得炙热,热得人满是汗痕,睫毛更是被泪水打湿。 …… 窗外的风雪不知是何时停的,日魄金辉拂开云头后,菱窗上的冰花已经凝结了数层。屋内的熏炉早已燃净,但檀麝之味却彻夜挥之不散。 裴钧醒来时,整个虞京已经银装素裹。 一睁开眼,看到的便是正慢慢披衣,要从榻上下去的美人。 谢晏一袭雪衣,着白狐裘,似风雪凝成的精魄。 他伸手将人拦腰抱回,摁在怀中,揉着他浮出浅色缚痕的手腕:“还有力气?做什么去?” “松开我。”谢晏被迫回到一面滚热的胸膛里,狐裘也落了半个肩头,昨夜实在是昏了头,由着这人任性乱来。 裴钧睁眼看他,谢晏对上他的视线,不由回忆起一些画面,将目光火速移开,沙哑道:“我渴……想喝水。” 懒静了一会,裴钧折身坐起,“你躺好。”以外袍在腰间一围,光着上身便去为他斟水。 谢晏裹在被子里,眼神又不由自主追上去,看到他结实而薄覆肌肉的后背,上面陈着数道已经愈合的伤痕,但疤痕还算新鲜。夜里攀附他背的时候,谢晏其实就摸到了,只是夜太深,灯火不足,没有仔细看清。 ……原来是这么多的伤。 裴钧已经温好了水,端来给他。 谢晏于是又看到,他胸前也有一道,从胸前贯到右腹,只是好得差不多了,与周围肌肤几乎融为一体,只是颜色有差。他莫名觉得自己也痛了起来,情不自禁沿着伤痕的方向摸过去。 手底下肌肉一跳,裴钧握住他的手:“你再摸下去,我可又忍不住了。” 围在腰间的外袍果真气势惊人。 谢晏也知道,行军打仗,受伤是在所难免的,他身为一军之将,更是需要一往无前。只是这伤痕看得他心涩,加之裴钧如此故意撩拨,显然是体会到了他的想法,不想让他继续因此伤怀。 “呵。”谢晏也不愿气氛陷入低谷,凑上去喝了他手中的水,抬起眼睛,在那新鲜的疤痕末端咬了一下,神色潋滟地笑,“我都还有力气要下床喝水,看来殿下果真是没大用了,难道天咒已经应……” “……”裴钧眸中旋即燃火。 第136章 话没说完,被面朝下摁进了锦褥。 一点逞强,换来一场乾坤颠倒的荒谬。 - 二十二岁的生辰,结果他压根就没能从某人身上下来过。 谢晏懒成一汪春水,困得不行,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摄政王殿下的伺候。沐浴后,裴钧煮了点香米酥茶,还买了谢晏爱吃的小花糕,强硬地将他叫醒:“吃点东西才能睡。” “……不要。”谢晏闻到了浓郁的奶香,喉间微动,但他精力都被耗尽,便拖长音耍赖,“睡完再吃。” 其实这都算是谢晏的老坏习惯了,他好睡懒觉,若是没人管,宁愿不吃也不想起来。自裴钧去打仗后,更加没人管得住他,有时一天只吃一顿饭都是常有的。 裴钧一回来就摸到他瘦了。 他将一只温热的小花糕抵在谢晏唇上,往下扫了眼:“真不吃?那我就只能让你用别的办法吃……先喝酥茶,再喂你吃糕。”他凑近附在谢晏耳旁,压低声音,气息洒在他耳道内,“你能吃几个?” “……?!”谢晏瞬间睁开了眼。 终于还是老老实实起来,用正常的方式吃了糕。 吃完谢晏生怕裴钧又起什么兴致——这人实在是太有精力了,而且连绵的征战将他身躯锤炼得更加结实精壮,实在是让人有点难以应付——所以一直抱着被子警惕他的动作。 谁知裴钧放下食具后,只是端来清茶与他漱了漱口,便抱着他一起躺下了。 “困了便睡罢,不欺负你了。” 谢晏被他折腾得不行,屋内各处都留下了两人胡来的痕迹,他突然罢休,倒还叫谢晏有点不信。 但裴钧确实没了动作,把手臂搭在他腰上后,就率先沉沉睡去。 大概是真的累了,毕竟数日内就从西狄赶回来,本就疲乏,没能好好休息一场,就作天作地的把精力全部挥霍在这档子事上。 听着他的呼吸声,谢晏反而没了睡意。 等了一会,谢晏偷偷睁开眼,一边近距离地观察他的睡颜,一边用手指偷偷描摹他的眉眼。果然小别胜新婚,这会儿看他,怎么看怎么觉得英俊。连额间垂落的一根碎发都让人心生爱慕。 他指尖正从挺拔的鼻骨划到唇峰,裴钧微微动了下。 裴钧不堪其扰地捉住谢晏微凉的手,一同带进温暖的被子里,彼此额头相抵。 两人的呼吸都很轻,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这是一阵难得的宁静,能隐约听到窗外风摇动竹叶,抖下簌簌积雪的声音。 手被人揉在掌心,将酸楚疲累一点点揉尽。 裴钧突然郑重道:“谢晏,我喜欢你。” “……”谢晏怔了一下,睫毛抖开又阖下,笑了笑问,“突然间的,是怎么了?” 裴钧道:“没什么,就是想到我好像从来没有对你说过这话。我并没有想玩弄你,也没有将你当做——宠——侍禁脔。我只想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我在边疆,每天都想你……我怕我不说,你就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他嘀嘀咕咕间,倾尽亲昵之语。 “傻子。”谢晏凑过去亲了他一下,“你说过了,地动时的山洞里,你就说过了。” “是吗……”裴钧回忆了片刻,那时他重伤在身,发着高热,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全凭本能,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谢晏目光柔和:“嗯。” 裴钧松了口气,仿若梦呓:“……那就好。” 很快,他又陷入深眠。 谢晏呼吸着他的呼吸,感受着他的温度。 良久,轻声呢喃:“我也喜欢你,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了。” 谢晏满心欢喜。 两人窝在小竹轩里,无人打扰,着实过了一段如胶似漆的日子。小院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且都铺了地龙,人在其中如春天一般暖和,即便光脚踩下,也有厚实的毡毯铺垫。 在这小小的一方天地里,两人相拥看雪、临窗作画,突然兴致起了,便不拘时候、不拘地方,随性而为。小竹轩内但凡所见之处,无不遭了殃……尤其是那方画桌。 笺笺白纸,翩翩墨梅,一枝潇洒斜照水。 总之谢晏的一身才子清骨,都尽数折在上面了。 以至于日后提起这所小院,谢晏想起的都是各种让人羞于提及的凌乱画面。 但清闲日子总有尽头,终于在一年之末,年节之前,城外传来了大军即将抵京的消息。众将士奔波千里,越近京城便越是激动,于是紧赶慢赶,终于赶得上回来过年。 这日,谢晏神情靡艳,懒洋洋地支着手,让裴钧帮他穿戴衣物。 绯色官服浆洗得英挺板正,但同时也意味着并不柔软舒适。扣上衣扣,束紧衣带时,谢晏被磨得难受,难耐地吸了一口气。 衣领紧紧地扣到脖颈,围上一圈带绒领的披风,将昨夜的暧-昧痕迹都遮掩住。裴钧扫了眼他的胸口,忍不住去含他的唇,低声笑道:“孤的谢大人,用不用孤特赦免你出城跪拜?” 谢晏抬起尚未着袜的脚,踹进裴钧怀里,瞪了他一眼:“怪谁?” 裴钧接住他踹来的脚,狎昵地揉了几把,才不舍地松开,取来软袜套上:“若真不舒服便不要去了。百官跪迎,又不差你一个,有孤在,谁还敢说你的不是?” 眼见他穿个袜子又穿出歹意,手直顺着裤腿往上窜,谢晏赶紧收回脚:“别自作多情了,我又不是去看你的。” “……”裴钧手里一空,遗憾道,“果真是没良心。” 他捉过谢晏厮磨了一会,盯着他吃过早膳,直到时辰差不多,实在拖不下去了,裴钧才抱怨着离开小院,一路避人耳目回到了凯旋大军中,在纪疏闲早就备好的马车内换上摄政蟒服。 等谢晏踩着点儿来到城门,与百官恭迎王驾回京时,抬头再见——那一个时辰前还与他温存缠-绵,喂他吃小花糕的情郎,此刻正骑在高头大马上,剑眉星目,煊赫威严。 “恭迎殿下回京!殿下千岁——” 百官俯首而拜,敬贺之声此起彼伏。远处还有挤在城门附近,围观大军凯旋的百姓,黑压压的一片,说是万人空巷也不为过。 “咴——!”战马长嘶一声,停在候驾的百官面前。 摄政王抬手示意百官免礼,视线冷冷地扫过时,在脱尘而出的谢晏身上略微停了一下。谢晏同时也没忍住,偷偷抬头朝他看,对上那双冷峻凶狠,锐如刀锋,像是能剥开人皮囊的眼神。 这幅与私底下截然不同的气势,让谢晏不由夹了夹腿。 裴钧下马,走章程对几位重臣安抚表彰了几句,左右不过是那些无足轻重的场面话。过会进了宫,还要按例向小皇帝述职,然后还有庆功的宫宴,以及将军们的封赏。 走到了平安侯面前,他又是一停,亲手将跪在地上的谢晏扶起。 他看了平安侯一会,凑前,低声说了句什么,并拍了拍他的肩头。 如今虽未昭示天下,但众臣皆心知肚明,这位平安侯才是真正的监国大臣。王驾凯旋,对平安侯有所优待是正常的,别说是扶他起来,便是邀他共乘一架马车,都没人敢说什么。 众人只当摄政王是君臣情厚,说了些体贴慰劳、将来必予以重任等等的话。 但众人所不见之处,谢晏羞愤地瞪了他一眼,就将视线飞快落下。 裴钧笑了一声,仍翻身上马,挥手令使队伍继续前进入城。 留下谢晏随百官退让开一条道,压了压微微发热的脸颊,耳边还回荡着男人酥沉的嗓音,却是传达着极不端庄的含义:“谢爱卿,回去官服别脱,等孤回来。” ……这混蛋! -------------------- 作者有话要说: 爱巢没塌。 - 感谢在2022-05-06 01:29:41~2022-05-07 21:14: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烧烧 8瓶;桃一一一一一 5瓶;we0、月下花、唉唉唉呀、陈酒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7章 随着嘹亮悠长的一声号角, 虞京城门洞开,城墙上数十大鼓齐齐雷动,响彻云霄。 虞京甚少有如此声势浩大的热闹可看, 听说这回是摄政王领兵返京, 楼上楼下的百姓们听到这震耳欲聋的庆祝鼓声, 纷纷涌出, 不少姑娘凭栏遥望,想一窥威名赫赫的摄政王的真容。 民间对摄政王的形容数不胜数, 有说他青面獠牙、臼头深目的,也有说他长得尖嘴猴腮、寡情刻薄的, 但更多的是说他肌肉暴突,面黑如炭, 一拳能锤死一头恶狼。 但真的见到了,便知这些形容都做不得准。 那高头大马上的男人一袭煊赫蟒袍,虽面若冰霜让人敬怕,但气宇轩昂, 英俊威武, 是女儿家们梦中情郎的模样。若非是他身上隐隐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势,满城少女掷的绢花都能将他埋没。 女子们不敢拿花扔裴钧, 但其他年轻将军们却是免不了这一劫,无数艳丽的绢花从小楼上抛下。有将士将绢花别在肩头鳞甲上, 其他人便有样学样, 也红着脸将接住的花儿别在身上,又是引得姑娘们一阵调笑。 伴着百姓们的欢呼, 将冬日肃杀闹成了一片绢花海洋。 谢晏跟在百官人流之中, 望着前方那张笔直英挺的脊背,想到这样俊朗的男人是属于自己的, 嘴角也忍不住轻轻勾起。 大军的车马围着虞京内城走了一圈后,众将军们带着几支先锋队伍入宫论功行赏,皇宫的金红巨门依次洞开,迎接这些赤胆忠心的英雄儿郎,连往日只许銮驾通过的正门都彻底打开,可见小皇帝对凯旋大军的重视。 而在大军的末尾,无人注意到一架精致小巧的马车悄悄偏离了队伍,驶向王府。 马车内坐着的,正是谢晏素未谋面的妹妹,谢蘅。 虽然在小竹轩的那几天,谢晏缠着裴钧给他讲了许多有关妹妹的事情,知晓了一些她的辛苦经历,自觉至少见面后能说得上话,不会冷场。可等真的要相见时,谢晏又觉得紧张。 ……妹妹会喜欢他吗? ……这些年她吃了许多苦,她会怨恨自己这个做哥哥的吗? 谢晏思来想去,在王府门前踱步,直到在路口踮脚张望的良言匆匆地跑回来,喜气洋洋地喊道:“公子!来了来了!小姐的马车来了!” 一瞬间,那些想好的说辞都化成了一片空白,谢晏两手紧紧交握着深呼吸,被一声马蹄惊醒,才发现车已停在了面前。薄窗内隐隐透出一抹纤细人影,以及几声女子的笑声。 良言赶紧去搬马凳。 同样局促紧张的又何止是谢晏一人,马车内的谢蘅也紧张得不敢露面,与她同坐的是几个在西狄认识的小姐妹,一边推攘她快出去,一边取笑她。 “阿蘅这样飒爽的人,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一名圆圆脸的姑娘笑道,“愣什么,快下去呀!” 谢蘅小声:“可我还没想好要说什么……” 圆脸姑娘嗔怪道:“有什么好想的!又不是旁人,亲哥哥呢,我们想要都没有。” “就是!”另一个瓜子脸少女也凑热闹,偷偷推开车窗缝隙朝外看了看,故意哎呀一声,“阿蘅,你这哥哥可是好看得紧,你要不要?你若不要,我可下去认哥哥了!” 她作势要往外冒头,圆脸姑娘便嬉笑着与她拉扯,谢蘅不得不挪地方以防被她俩波及。 打闹间,不知谁推攘到了谢蘅,她没有防备,一个踉跄向车帘外栽去,随着女孩儿们的一声惊呼,一双手稳稳接住了谢蘅。 一道温润的嗓音响起:“小心,手给我。” 众女孩儿瞬间收了声,几人正是少年慕艾的年纪,不由端详起这位玉面郎君。还偷偷地拿胳膊你戳我一下、我戳你一下,眼神里流露着看热闹的欣喜。 第137章 谢蘅也愣了一愣,呆了好一会才怔怔地将手递给谢晏,被他扶着下了马车。 还没想好如何开口,等再回过神来,已被他领进了府中。 良言是最不见外的,早已经忙开了,张罗着这个去煮茶,那个去端点心,脸上的笑容就没散开过。他因为很小就被选做谢晏的书童伴侍,被太子妃抚养过一阵,所以对太子妃感情很深厚。 这世上对他最好的除了谢晏,便是太子妃了。 如今太子妃的女儿找回来了,他爱屋及乌,比谁都开心。 在良言他们忙活的时候,谢晏与谢蘅坐在新收拾出来的小暖阁里,手边汩汩地煮着香茶。谢晏揭开壶盖观了观茶色,便投进了几颗红枣桂圆,提起给她斟了一杯:“路上很冷罢,先喝点热茶暖暖身子,以前母妃冬天是最爱喝这个的。” 谢蘅沉默了一下。 抚养她的老嬷嬷去世的时候,她其实已经记得点事了。婆婆老了,但仍将服侍过太子与太子妃当做荣耀,朝她念叨的话日日都是那些,从小教导她的礼仪,也都是按照宫廷的标准。 所以谢蘅是知道自己身世的,尽管她不太理解,尽管,她根本没有见过父亲娘亲,也没有经历过婆婆口中那个南邺盛世。母妃……这个字眼对她来说,还有些陌生。 谢蘅捧过茶暖了暖手:“……是吗,我都没有见过阿娘。阿娘她,是什么模样?” 谢晏:“……”我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顿了顿,谢晏才鼓起勇气正眼看向面前的小姑娘,望着她的眉眼,一时竟有些恍惚:“你与母妃很像。” 看到这张面孔,谢晏就知道她是自己如假包换的亲妹妹——她实在是与母妃太像了,或许过几年长大了会更像。谢晏曾经见过父亲藏在书房中的太子妃少年时的小像,与她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谢蘅笑了下:“婆婆也这么说过,不过那时候还小,哪能真看出什么像不像的。” 谢晏想了下,她口中的婆婆,大抵就是那个抱着襁褓逃出南邺皇宫的老嬷嬷。 谢蘅从袖中取出了一条手帕,说是手帕可能也不太对,因为上面还有修补的痕迹。但是谢晏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块残缺的绣纹就是来自那块襁褓锦布。 她叹息一声:“当时离开古家时,那个人以为这很值钱,与我争抢。我匆忙见只剪下了这一小块,便缝做了帕子,做个纪念……剩下那大半绣着团圆二字的锦布,也不知道被那个人卖到了哪里。” 正说着,面前窸窸窣窣一阵,谢晏就拿出了那块布,是当时从那个冒名顶替的古贵手里留下的:“没有卖掉,在我这里。” 谢蘅见到幼时旧物,仿佛那些儿童岁月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她双手接过,与自己那一角手帕拼凑在一起,角落里的“团圆”两个字的绣线已经磨损得有些黯淡。 但终究是完整的一张绣纹了。 就像分离多年,又终能再次聚首的兄妹一样。 谢晏坐到她身边,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都好了,现在回家了,以后有哥哥在,你就不再是一个人了。” 这么多年,谢蘅孤身一人辗转于天地间,听了这话一时有些眼热,不禁低下头拭了拭眼角:“嗯。”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这个明明从未见过,却莫名觉得亲切的青年,良久,唤道:“……哥哥。” 从今以后,他们都不再是一个人了。 说话间,良言也弄好了宣软可口的点心来,他不知是故意的还是兴奋过头,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两人之间的凝重气氛。一进来便迫不及待地向小姐介绍这些好吃的,还用临时抱佛脚从狸奴那里学来的小戏法逗乐子。 但因为是新学的,还没有熟练,上来就失败了几次,懊恼得良言面红耳赤,直说:“小姐小姐,再给我一次机会吧!这次一定成功!” 谢蘅一下子破涕为笑,被逗的一直乐个不停。 有了良言在其中插科打诨,气氛一下子就热络起来,两人一边吃一边说了会话。 时隔十四年的亲人相聚,他们实在是有太多的话可聊,包括谢蘅不知道的那些南邺风华,以及谢晏未了解过的大漠风沙……虽然两人都刻意回避了那些并不愉快的事情。 这么一聊,竟从日头正盛,聊到了华灯初上。 府上的小婢们已经四处游-走开始点灯了,暖阁里一直炉火未歇,微闭的小轩窗内时不时传出谢蘅的笑声,以及良言故作夸张的“真的吗,小姐真厉害”的惊叹:“那小姐你再讲讲,西狄那个拜神节,真是让男子去扮女神在花车上跳舞?为什么呀?小姐小姐,还有那个……” 谢晏抱着手炉,一直无奈地含笑摇头。 到后来,良言喝多了水,终于忍不住跑出去了,暖阁里才能得片刻宁静。 小泥炉里煮好了润喉的莲子银耳汤,谢晏盛出一碗来,抱歉道:“喝点银耳汤润润嗓子,阿言平常话没有这么多……今天大概是太兴奋了,他见了你也很高兴。” 谢蘅摇摇头,小口抿着银耳汤,半晌小声道:“哥哥,我也很高兴……” 若非谢晏耳尖,那声音都快被小炉子里的汤沸声盖过去了。 “团圆……”他欣慰地笑了笑,“以后就把这里当做家罢,没有人会再欺负你了。” 谢蘅仍然固执地摇头。 良久,她才开口说道:“我……我想过几天,出去住。我也攒了一些积蓄,我与姐妹们在路上商量好了,我们几个凑一凑钱,来日开间绣坊,招收那些无家可归的女子,教她们手艺,也能一起赚钱。我们姐妹几个到时候买个院子一块儿住,日子也能过好……” 这件事在返京的路上,她们几个就商议很多遍了,钱财也凑得差不多。相对于突然多出来的“哥哥”,虞京对她们来说,更象征着未来全新的生活,和自由自在的日子。 谢蘅先是兴致勃勃地说着,在发觉谢晏安静得过分后,才慢慢地抿上了嘴。 是了,谢晏出身贵胄,是南邺倾全朝之力培养的皇太孙。在大虞,他也是侯爷,如今听说更是监国大臣。比起她这个名不符其实的,一天华贵日子都没过过的,所谓的“南邺公主”,谢晏才是真正的钟鸣鼎食。 或许在他眼里,自己这点微不足道的,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粗俗的想法,是很丢人的吧…… 或许他希望的,是自己能够像其他小姐一样,穿着锦衣华服,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 ……可这并不是她想要的,谢蘅慢慢放下了手里的汤碗。 当碗底与桌面发出微弱的一声碰撞时,谢蘅突然听到了一声很淡的笑声。 “阿蘅。”谢晏又摸了摸她的头,“这很好。你的绣坊若真开起来了,能算我入一份股吗?”他收回手,撑着下巴琢磨道,“哥哥虽然没什么大用,不过可以给你画画绣样,提提门匾……你觉得呢?” 谢蘅错愕地看着他,似乎是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 直到谢晏摸遍了全身上下,只搜出了几块寒酸的碎银子,尽数推到她面前:“身上先只有这些,都入了!待哥哥晚上挣了回来再都给你。等生意好了,你八我二就行!” “……”谢蘅疑惑看着这几块银子,“挣?你,你晚上还要出去做工?” 谢蘅一直以为,像是他这般的贵胄,出手便都是一个大金锭子。毕竟在西狄时,那些皇亲贵族都是那样豪横的,吃顿饭的赏钱都比饭菜本身的价值都多。 而谢晏浑身上下却只有这点碎银子。大虞的侯爷要沦落到这个份上吗? 还是那个摄政王瞧着人模狗样的,实则却在虐待他,不给他饭吃,让他只能大半夜偷摸地晚上去挣钱糊口? “不可说。”谢晏眨了眨眼,“哥哥有点来钱的小秘密。” 谢蘅:“……” 这世上当然谁都有秘密了,谢蘅也算是小小年纪就混过江湖的了,自然懂事地没有再问。在反复确认了谢晏没有诓骗她,是真心实意地想入股绣坊以后,便不客气的将那几块碎银子拢进自己的衣袋。 待婢子们将灯笼都点起来,两人也聊累了,谢蘅随着引路的婢女去沐浴更衣。临走前,谢晏还送她一盒可以泡进汤池里的小鸭子木头玩具,说是照着他小闺女的模样雕的。木都是浸过药材的香木,放在水里对身体也好。 小闺、闺什么? 谢晏道:“甜甜今天不知道跑去哪玩了,明日再介绍你认识。” 泡进汤池里的时候,谢蘅两手捧着香木小鸭子,不禁迷茫起来。 她的哥哥……好像有点非同一般。 - 而此时还在宫里庆功宴上消磨时间的摄政王殿下,并不知道宫外的兄妹两人已经开始谋划挣钱大计了。 今日众将归朝,大喜之至,可想而知这场宴会会开到很晚,也因此,裴钧早早就吩咐免去了谢晏的座次,体恤他昨夜辛劳,放他回家去与亲人团聚。 谢晏能不参加,可裴钧却是逃不掉,今日他是主角。 但没了谢晏作陪,一场宴会寡淡无趣,裴钧扶着脑袋麻木地灌下酒水,满桌的珍馐都味同嚼蜡。 谢晏,谢晏…… 他满脑子都是谢晏,恨不得这辈子都黏在谢晏身上。 等好容易捱过了宫宴,他火速婉拒了小皇帝让他留宿宫中的邀请,匆匆便往宫外走,可路上又难免遇到醉酒非要与他攀谈片刻的官员们,又少不得看在面子上寒暄两句。 等真正出了宫回到小竹轩,已经过了亥时,虞京的街道上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更夫困顿地打着哈欠游走。 裴钧只是来看看,因为都这么晚了,或许他压根没来,又或者即便是来了也已经睡下。 才走到院子外,远远地就瞧见门前檐下挂上了两盏煦煦的灯笼,照得门前一小片都是温馨的橘光。灯笼下缀着竹叶形状的挂坠,是防止灯笼被风吹翻的。但裴钧早上走时,还没有这两个小玩意。 可见是有人来过,特意加上去的。 此时夜风稍起,灯笼微微地摇,就像是招着手唤他快些过来一般。 裴钧身上的酒气被寒风吹散了大半,他抬手摸了摸那小坠子,才发现这一对坠子上还刻了字,两边凑在一起,就是“欢迎回家”四字。 在宫里沉闷了一天的嘴角,此刻终于再次勾了起来。 谢晏总是在这样细枝末节处讨人欢喜。 裴钧按捺心情,绕过竹子近到小轩前,注意到一旁画室的窗纸上映出了一道淡淡的人影,他推开门走进去,迎面而来就是一阵热浪,待适应片刻,见到的便是一袭红袍的谢晏坐在书案前,面前铺着一些红纸,正握着笔刀刻些什么,似乎是窗花或者福字。 听到了脚步声,谢晏抬起眼来,面带微笑地看过来:“五郎。” 一盏烛灯,映着他的脸温泽如玉。他放下笔刀,大抵是想站起来迎接,但因全神贯注坐了太久,膝盖一下又酥又麻。裴钧眼疾手快冲上前去,一揽一抱,就让他坐在了自己腿上。 谢晏低头闻了闻:“喝了不少酒?” 裴钧终于触到了这幅心心念念的身体,一手在肩,一手在膝,揉个不停,颇有些心猿意马地点头:“庆功酒,没法推辞。”他目光热烈地从上往下扫过,“真就没脱……?官服。” 谢晏扭头红了脸,清了清嗓子:“脱了,是沐浴后重新穿、穿上的。” 裴钧的目光一下更加炽热,因他也觉察到了,这官服底下竟…… 怪不得这屋里烧了这么足的炭火。 裴钧闭上眼与他腻了一会,待皮肤泛起红晕,他睁开眼,蹙眉,似乎不太确认地多试探了几遍。随即,他眼里带了点隐晦的笑意:“你还戴上了这个……” 谢晏耳朵都红了,原本是想主动些花样叫他高兴高兴,如今却只能倚在他身上,气息不稳:“你够没够?” “不够。这怎么够?”裴钧将手放在他膝盖上,用了些力,声音很轻,“孤还想看看,看仔细一点……谢爱卿,知道该怎么做吧?” “你……”谢晏被他一句话就挑拨得来了感觉,但又不愿就此落下阵来,“你别得寸进尺。” 裴钧却不急,也不逼迫,好整以暇地摸着自己手腕上带着的那条金色小钥匙,他一晃动手腕,小钥匙就撞着金链子发出叮当的声响。 谢晏吞咽了几下,一边暗自羞恼自己作茧自缚,一边按照他心中所想的,慢慢分至极限,然后自己…… 他何曾做过这种事情,还是当着人的面。倘若视线有温度,谢晏该感觉自己要被烧穿一个洞了。 一盏茶的功夫,谢晏就要解开同心锁,但裴钧不许他碰。他知道裴钧想听什么,便只能遂他的意,红着脸用那些匪夷所思的词语唤他,求他将钥匙拿来,为他解开,一边胡乱地索吻:“五郎,求你,让我……” 裴钧早已情动,只是想与他玩会,见他着实难受了才解下金色小钥匙。 谢晏囫囵抓了去解锁,可怎么也对不准那个锁孔,呜咽道:“五、五郎,我看不见,你帮帮我……” 裴钧再忍不住了,抱起他大步流星回到榻边,往床上一扔,飞快解了锁扣。 玄衣男人还衣冠楚楚,只是解开了必要的衣带,而红袍青年却是青丝凌乱,官服挂肘,解锁后令他变得鲜美非常不可言喻。裴钧眼睛一红,便要蛮干,谁知如此关键时分。 谢晏从失神中回神,伸手遮住了必须的部分。 “……殿下今、今日,”谢晏缓了下呼吸,“今日要给钱。” 裴钧:“……??” 第138章 裴钧没懂这又是什么新鲜玩法,但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谢晏伸出一根手指:“十、十两。” “才只要十两?”裴钧不由想起当初元宵宴上,谢晏痴痴傻傻问他要十两银子岁禄的事情,笑了一声,很快顺着入戏,“那包夜谢大人也怪便宜的。” 但接下来他的话,让裴钧大为震服。 谢晏面不改色道:“一下十两。” -------------------- 作者有话要说: 晏晏:哥哥我去挣个外快。 裴老汉:?? - 摄政王:10两可以,但是你要自己数噢,数不清就重来。 燕燕:?? - 下章或下下章完结。 - 感谢在2022-05-07 21:14:04~2022-05-09 23:01: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祁愿 5瓶;唉唉唉呀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8章 翌日, 谢蘅目瞪口呆地望着院子里足以照花人眼的数箱金银,再回过头,看到正指挥着下人将更多箱子搬进院中的摄政王, 一时有些不解:“殿下, 这是……” 裴钧脸色说不上是喜是恼, 尽量平和道:“这是你好哥哥为你挣的。” “……这也太多了, 做什么可以挣这么多钱?”谢蘅惶恐,这哪是开店, 这是一-夜暴富啊,买下京城一整条街都绰绰有余。但她更怕谢晏是为了筹钱, 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哥哥他, 还好吗?” 伤天害理倒不至于,裴钧薄唇抿成一线,只是有点伤身体。 但他自然不能当着小姑娘的面说这种没羞臊的话,只轻轻咳了一声, 镇定道:“无妨, 你哥哥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既然是送你的, 你收着便是,好好筹划。京城开店不比别处, 处处打点也需要不少花费。” 谢蘅受-宠-若惊, 还想亲去面见哥哥表示感谢,只是被摄政王给拦了下来。 别说此时谢晏压根不在府上, 便是在, 他那副样子……也见不了人。 裴钧为难道:“他……一宿没睡,很是辛苦。孤刚去看望过, 他才歇下,让他睡会罢。” 谢蘅一听,恍然确应如此,哥哥辛劳一-夜理应让他好好休息,便福了福身子:“殿下想得周到,多谢殿下照顾哥哥了。殿下,我能借用一下府上的厨房,给哥哥煮些粥汤吗?” 裴钧颔首同意了。 待谢蘅感激万分地跑走,裴钧便立刻扭头出府,回到了小竹轩,一推门而入,便见青年身披白衣,挣扎着起身喝水。他腿脚酸软,还未走到桌边就踉跄了一下。 裴钧阔步上前将他搂住:“怎么自己起来了?” 怀里人没有应答,齿尖死死咬着唇-瓣,耳边红艳几欲滴血,他抬起眼仓惶地看了裴钧一眼,长睫便又如蝶翼般翕翕落下,然后蚊鸣般嘀咕了一句。 裴钧没有听清,只得低头仔细辨认,视线无意间扫到地上。 他脚腕处沾着一点暧-昧不明的…… 床边的小绒毯上的绒毛也染了三两滴湿意,倒伏了几簇。 裴钧恍然明白了什么,促狭地往他后腰间一按。谢晏肩膀微微战栗,当即变了脸色,将整张脸都埋在了裴钧的肩头,他控制不住那种异样的感觉,只能失态地任由莹润水色流淌。 屋中檀麝味更浓。 裴钧单掌捧起他的脸,凑到他唇边:“这可怪不了孤,实在是你贵得出奇。”他低笑,“为了与你共度良宵,孤半副身家都挥霍出去了,若是再不努力一点,怎么能回本?” 为了十两又十两,裴钧可是将他欺负惨了。 “再说了,孤不也给你优惠了吗?”裴钧手指探入他口中,模拟了一下昨夜,“买十送一,童叟无欺。” 有这么送的吗?! 谢晏眼角都红透了,还有些微微的肿色,他生气地咬了裴钧手指一口,留下个浅浅的牙印,哑声道:“我要沐浴。” 热水早就备好了,因裴钧走时谢晏脱力昏过去了,才没有叫醒他。 可明明是谢晏要沐浴,裴钧却也褪了衣物,但他实在无力反抗。不过进了浴桶,没等裴钧做什么,温暖热水包裹上来,谢晏后脑靠在裴钧肩头,很快就昏睡着了。 最后一点感觉,好像是比热水更炽热的指尖,大概裴钧在帮他清洗。 他这一觉径直睡到了第二天,等再睁开眼睛时,就是在抱朴居的床上,应该是裴钧抱他回来的,他实在是太累了,竟对此毫无知觉。 谢晏一身清爽,却懒得起,又翻个身眯了一会。 没过多会儿,就好像听见了窗外叽叽喳喳的喧闹声,似乎是在争执灯笼要挂在哪,这个说太高了,那个说太矮了。间或夹杂着狸奴跑来跑去问新熬的浆糊被谁偷吃了。 谢晏才突然意识到,今天是年三十。 时间过得真快,一不留神又到了年节。想到去年这时候,他还与良言几个窝在连炭火都不足的平安侯府,清清冷冷地过年。那时候,谁能想到,他的未来会与裴钧有如此深的牵绊呢。 正这么感念着,后背突然贴覆上来一具火-热的身躯。 谢晏闻到了熟悉的熏衣香味,往后贴去。背后人摸了摸他的脸,又试了试身上,才放心道:“孤进来这么久你都没动静,还以为你发烧烧糊涂了……在想什么?” 谢晏侧脸在他掌心蹭了蹭,本想腻歪腻歪,但很快他就皱起眉头:“……在想,你的手放在哪里?” 裴钧毫无愧疚,继续碾着葡萄玩了一会,才收回手:“只是看看坏了没有。” “……”谢晏不由反思,以前裴钧也是这样无赖吗。 但他没反思多久,就被裴钧抬起下颌吻住了,并没有多深入,只是安抚的蜻蜓点水一般的亲-吻厮磨,脸颊和唇角都被他轻柔地照顾到,让谢晏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沉溺其中。 吻罢,裴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悠悠然地揶揄道:“喜欢这样?” 谢晏心跳蓦的漏掉一拍,他将裴钧推了一推,矢口否认:“不喜欢。” 裴钧将他禁锢在怀里:“孤喜欢。别动,让孤抱一会。” 谢晏心里柔-软,挣扎了一下,就没再动了,但裴钧也没有继续再作乱,确实只是抱了一会,像是从他身上吸足了力量一般,良久将他放开,允他起身:“今日又落了雪,他们正在外头堆雪人呢……孤记得,你也很喜欢雪,你不去玩玩吗?” 是很喜欢,因为南邺虽也下雪,但都不足以铺成白茫茫的雪被,没多久就会化掉。谢晏看了眼窗外的雪景,眼神还瞟着,嘴上却道:“还小么,非要玩雪,弄一身湿。” 裴钧看他慢吞吞地穿好了衣服,笑他口是心非:“那孤想堆雪人,你陪陪孤,总行罢?” “……”谢晏回头,看他懒洋洋地斜靠在床上,勉为其难道,“真拿你没办法。还不起来?” 裴钧忍俊不禁,拿起狐裘系在他肩头,带好毛茸茸的兜帽。又不知从哪摸出了早就准备好的皮手套叫他戴上,还拿出了铲雪的小铲子。便牵住他的手,将房门一推。 霜雪风寒刹那间倒灌而入。 谢晏一瞬被屋外的白雪眯了眼,偏头避了一下,再抬起头来,一只雪球扑簌砸在了兜帽上,碎雪哗啦啦地往下掉。远处有人哎呀笑道:“公子!怎么就砸中公子了!狸奴,你看着点啊!” 狸奴无辜道:“可、可又不是我砸的!” 好像人间的热闹都涌了进来。 “良言!”谢晏弯腰抓起一握雪,团一团,“给我站住!” 他握着两团雪球追了出去,似只白狐狸融进了雪景里,良言见状抱头躲藏,反倒是牵连了狸奴替他平白挨了无数下。雪球扔完了,谢晏气呼呼地跑回来,盯着裴钧告状:“他欺负我没有雪球了。” 裴钧无奈地摇头,卑躬屈膝地给谢晏团雪球。 良言远远大喊:“不能让殿下替你做雪球!公子耍赖!” 谢晏抱着裴钧给他团的数个雪球,笑吟吟道:“本公子何时讲过道理?” 他扬起手臂,抡了几圈霍地扔出去,良言见那雪球大得吓人,砸身上一定很疼,一边嚎着“狸奴帮我!”,一边抱头鼠窜。狸奴未反应及时,嬉闹间被良言一扯,就对上那飞来的雪球。 大雪球迎面飞来,狸奴闭上眼。 只听“啪”一声,狸奴诧异于自己竟没觉得凉。 待睁开眼,便看到不知何时出现的纪疏闲挡在了自己面前,那雪球正正中中拍在他脖颈。他先时还挺身而出,帅气得很,不过片刻,就被融化的雪水冰得原地跳脚。 “纪大人?”狸奴愣了一愣,赶紧帮他扫去其他碎雪,“您怎么在这啊?” “里面里面,掉进去了!”纪疏闲倒吸气,来不及与他多说,扯开领子让狸奴赶快掏雪,“冻死我了!” 纪疏闲比他高大很多,狸奴只能翘着脚扒着他领子往里看,也因此额头贴到了纪疏闲的下巴。纪疏闲的嘴唇若有似无地蹭过狸奴的额头,他不由吞咽了一下,下意识将下巴抬高些。 但他越是太高,狸奴就越是看不清冰碴滚到了哪里,只能更高地踮脚。 如此便成了恶性循环,直到狸奴踮得站不住了,险些滑倒,被一双手及时揽住,他气得用力扯了下纪疏闲的衣襟:“你站这么高我能看见个什么?蹲下!” “……” 吼罢,狸奴才恍惚意识到腰间多出了一只手,而自己正姿势不堪地贴在纪疏闲身上。他一下收了声,沉默了片刻,耳颊微微红起,倏地从他身上下来,站到了一旁。 纪疏闲笑了一声。 谢晏抱着一堆雪球悄悄地回到裴钧身边,将还在团雪球的男人拽了拽:“不是要堆雪人吗,这里雪都没了,我瞧花园里的雪挺好,走了走了。” 两人蹲在花园的小角落,静静收集雪块的时候,裴钧透漏了几嘴,谢晏才知道,在他昏睡的时候,朝廷对将士们的封赏,以及西狄那边的官员调令已经下来了。 偌大的西狄疆土归入大虞,需要尽快排遣得力的官员前去坐镇,纪疏闲便在其中。 如今,朝廷商议,将西狄由北到南划分三块,分别设立北庭、西庭和南庭都护府。此番得胜,纪疏闲功不可没,按绩封为安定将军,兼封西庭都护,即是原先的王都及周遭地区。 西庭都护府是统治育化西狄百姓最重要的地方,必须交给信得过的人。按例本该是让皇室宗亲前去,但这一代宗室子没几个出类拔萃的,裴钧用不惯,自然还是纪疏闲能者居之。 同时,他还将西庭一块的封地也给了魏王,叫他别再无所事事,同去坐镇帮衬纪疏闲,也好好历练历练。 此前奋战英勇,还为救裴钧一命而断了腿的蒋小公子,也得了封赏,原本是要将他调回东边州府来任职的,可蒋小公子死活不愿,非要留在西域为国建业。 裴钧瞧他难得生出一腔热血,便将他也留给了纪疏闲调用。 安排好了官员西行后,大虞一下子就人手不足了,裴钧下旨春季开恩科,既是为了选拔人才,也是为了笼络西狄的文人们。各地才子听闻,俱是热烈拥护……不过这些皆是后话。 当下重点是,大虞一下子多出这么大一块疆域,官员必须尽快赴任,以免地方生变,所以原定过了这个除夕就立刻出发,纪疏闲也不例外。但路途漫漫,此一去西域赴任,再归京不知要多少年。 他此时出现在府上,并不是无故来闲逛,恐怕是来告别的。 裴钧团出一个大的雪球,用力压实了,一边问谢晏:“你猜,他何时来朝孤要人?” “怎的他要人就要允?”谢晏吭哧吭哧滚来一个比他面前稍小一点的雪球,“八字都没一瞥呢,你怎知人家就愿意跟他了?……我猜他能憋至少两个时辰才开口!” 第139章 “怎么没有一撇,战时纪疏闲信里那个肉麻的劲儿,礼物可也没少送……啧,孤就赌半个时辰。”裴钧帮他继续团雪球,“赌吗?” “赌就赌,输了的人……”谢晏犹豫了一下,“我还没想好。” 裴钧笑了笑:“那你继续想。” 可谢晏暂时没什么想要的,一时还真想不出讹点什么。想了会,还是决定暂且放下,先嗒嗒地跑到厨房,从一众热火朝天的厨娘手里讨到了萝卜煤块等物,还拿来了旧围巾来,用来装饰雪人。 直到风雪在两人肩头积下了薄薄一层白霜,谢晏发梢都湿了,虽然带着皮手套,里面的手还是冻得冰凉,嘴唇都淡淡发青时。裴钧不许他再玩了,将他抱到了旁边早早燃起炉火的小暖亭。 裴钧把他身上的冷裘衣解下,换上熏热的新披风,并将他冰凉凉的手护在自己掌心,一边揉搓一边呵着热气。 谢晏正在这片温暖中晕晕然陶醉,暖亭的小帘就被人轻轻拨动。 出乎意料的是,还没为那个赌约想出好的赌注,两个赌徒就齐齐一败涂地。 因为来的人竟不是纪疏闲,而是狸奴。 狸奴穿着小雪袄,腕子上套着对宝石金钏,他脸蛋圆润了一些,愈加衬得他娇俏可爱。进来后,他一双碧波般的眼睛眨啊眨,才懦懦道:“侯爷,我、我想……我想和纪大人去西庭……”他解释道,“西狄与大虞不同,民风彪悍,他、他若是不知当地风俗,很容易挨打。西狄还到处都是毒花毒草,纪大人也不认得,万一……” 谢晏:“……” 越是解释,越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裴钧笑笑地看了谢晏一眼,也不说话,只闷头饮茶。 谢晏没出息地朝狸奴挥挥手,端起茶来:“去吧去吧,别让毒虫咬了你家纪大人!记得常回来看看。” 狸奴心下一喜,随即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他还想辩驳两句“不是我家的”,可抬起眼来,平安侯刚好被热茶烫了嘴,委屈地哼唧了一下,摄政王毫不避讳地掐着他的下巴,看他烫红的舌头:“谁让你看都不看,就喝这么快的?” 两人越来越近……狸奴红着脸退了出来,没走几步,一头撞上了跟过来的纪疏闲。 纪疏闲一把扶住惊慌的狸奴:“你急急忙忙的,可撞疼……” 许是方才所见到的平安侯与摄政王的亲昵举措,也令狸奴生出了一些畅想,他看着纪疏闲一张一合的嘴-巴,突然打断他道:“我想家了。” 纪疏闲一愣:“什么?” “我生在西狄。”狸奴抬起头,碧眸里添了几许笃定,“纪大人,你带我回家罢。” 纪疏闲原本是没打算带狸奴西行的。 并非是对狸奴没有感觉,之所以忍下不提,只是因为西狄路远,这个季节又是苦寒,此去诸事繁多,狸奴跟着他难免会吃苦,不如留在平安侯身边更安稳。 而且,他有点摸不准狸奴对他到底…… 但纪疏闲没有想到,狸奴会主动提出。 狸奴看他不说话,扁了扁嘴:“不愿算了。” “……”纪疏闲僵愣住,半晌恍然回过神来,一把抄住狸奴的腰,抱起来原地转了几个圈,语无伦次地高兴,“好、好,走,咱一块儿回家!” 狸奴羞恼地捶打他的肩膀,叫他放自己下来,可纪疏闲哪里听得进去,就这么将小小一只漂亮野猫给拐走了。 晚上的除夕宴,便定在了王府中。宁喜忙得里里外外不停歇。 宫中旧规是该办宫宴的,可是宫里只有小皇帝一人,这宫宴办起来也没什么意思,谢晏便出主意,将小皇帝暗中一块接到了府上。毕竟摄政王做东,谁也不敢多嘴说什么。 小皇帝并没有穿龙袍来,一身喜庆的锦衣披风,只如寻常贵族子弟一般,还带来了谢晏爱吃的御膳点心。一进来,便甩脱了数名小太监尾巴,扑到谢晏身上:“谢太傅!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 裴钧以前对小皇帝恨铁不成钢,意见很大。此番出征回来,小皇帝进步却很大,不仅是文史功课,连骑射都像模像样的,考校起寻常政事,他也能对答上来……令裴钧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 而且这其中还少不了谢太傅辛勤教导的功劳,裴钧想到这,对他脸色好看了许多。看他缠着谢晏不放,虽然面上不愉,也难得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 王府上下灯火通明,灯笼高挂,此前谢晏闲来无事做的各色灯笼也混在其中,平添了几许顽皮乐趣。还有先前剪的红纸福字,更是被良言他们瓜分干净,张贴在了王府醒目处。 裴钧因为张口晚了一步,竟连一张福字都没能要到,亏得他还暗自将自己床头擦抹得干干净净,只等着亲手贴一张谢晏剪裁的福字,这下好了,连个纸茬儿都不剩。 他气得脸色铁青,还是谢晏笑他幼稚,答应再亲自给他剪一个,旁人都没有的那种,裴钧才以狠狠嗦了谢晏舌头为代价,暂且原谅他们了。 随着宁喜一声“上菜了上菜了”的吆喝,婢子们鱼贯而入,将新鲜热乎的琳琅菜品摆满了一桌子。大家不分-身份贵贱,团团在一张大圆桌旁坐了。良言抱来了刚在雪地里打了个滚的胖甜甜,一下没有抓住,鸭子上了桌,踢翻了酒杯,泼了谢晏一身。 谢晏严肃地去捉它:“裴琼华!你给我下来!” 在纷乱四起的“甜甜!”“小郡主!”“裴琼华!”的叫喊声中,鸭鸭四处逃命,最后一头撞进谢蘅怀里,大概是谢蘅身上很香很软,它扑棱了两下,竟老实不动了。 谢蘅低头看着掉进怀里的胖鸭,通体雪白,倒是跟哥哥送她的那盒子木鸭玩具十足相像。 这下众人偃旗息鼓……总不能到谢蘅怀里捉它吧? 裴钧抽出丝帕,擦着谢晏身上的酒渍。谢晏则没好气地指着甜甜:“裴琼华,你是个小闺女!你羞不羞臊!往小姑娘怀里钻?!” 谢蘅只是听说哥哥养了只小鸭,没想到小鸭还有这么正经的大名,一时忍俊不禁。 到良言绘声绘色地讲起“裴琼华”的由来……谢蘅先时还惊讶谢晏与摄政王的关系竟是如此,后来仔细前后一想,便觉两人其实早有端倪了——摄政王对哥哥实在是好过头了。 若是这种关系……她便能理解了。 谢蘅浪迹民间时,被人收养过,也做过琴姬,形形色-色的男女都见过,并不觉得他们这样惊世骇俗,反而是瞬间想通了一些关节,更是放下了一些担心,掩齿笑了起来。 谢晏看她并不在乎这些,也不由松了口气,重新叫人拿了酒来斟上:“来来来!都愣着干什么,养鱼呢?!” 酒坛一启,醇香四溢,满席欢颜。 刚吃上没几口,魏王风风火火地来了,像是在家就饮了几杯壮过胆子,一进来就抱着裴钧大-腿哭诉,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不想去西边苦地做封王。 直到狸奴劝说,西狄王都繁华比之虞京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且满大街都是披着薄纱、碧蓝眼睛的异族美女,十分热情奔放。魏王被唬的一愣一愣的,心思动了一动,捉着狸奴的手叫他多说一点,还眼丝如波地望着狸奴:“她、她们都如你这般好看么?” 话音未落,就被纪疏闲咬牙切齿地隔开了:“魏王殿下自重,野猫儿已是有主的了。” 野猫儿起先是两人信件来往时的戏称,后来变成了两人之间的小昵称。他当着大家的面这样说,岂不就是在宣告主权。狸奴抽回被魏王捏着的手,不好意思地抿唇转到一旁,默默喝酒。 魏王醉眼迷蒙:“啊?怎么好看的人都有主啊……有主也不怕,不能松松土吗?”他转头突然看到一个从未见过的漂亮姑娘,眼睛一亮,“那这位姑娘,可有心上人了?” “心上人没有。”一道低沉声线幽幽响起,“嫂子却是有一个的,你可想认识认识?” 魏王醺醺然转过去:“嫂子?谁啊——” 一抬眼,迎面撞上摄政王的冷脸,瞬间清醒许多,他看了看谢蘅的脸,又看了看谢晏的脸,怪不得这样像!这大嫂子他可惹不起啊,魏王讪讪地往后蹭:“啊哈,啊哈哈哈!嫂、嫂子好啊,嫂子过年好!” 众人被他逗得一阵发笑。 裴钧提着魏王领子教训了一顿,到底还是允许他上桌吃饭,叫宁喜给多加了一双碗筷。 按谢晏的话说,这是家宴,自然要一家人一起,轻轻松松,热热闹闹的。 一家人……这个词,裴钧以前想都不敢想。 酒过三巡,谢晏已喝得有些醉了,但仍固执地要同大家一起守岁。良言和狸奴、纪疏闲、魏王他们在一旁玩叶子戏,谢晏抱着酒壶凑过去看,看了两把,他正取笑魏王是臭牌篓子,才忽然发现有个人不见了。 抬起头来四处寻找时,才看到临景的窗边,裴钧正低头和小皇帝说什么。 大抵是关于他的事情,因为小皇帝期间数次朝他瞄来,又迅速敛回,神色似有为难。 待两人说完话,小皇帝支支吾吾地走了,过了会,他还不回来,只一个人站在窗边吹风。谢晏才晃晃悠悠地凑了过去,喊了声“五郎”。 裴钧下意识抱住了他,没叫他被脚下的椅子腿给绊住:“小心点,怎么喝了这么多?” “过年高兴,便与他们多饮了一些,不妨事的。”夜风将酒意吹散了一些,谢晏趴在窗边,望着檐外窸窸窣窣落下的雪花,“你站在这里不冷?” 裴钧沉默了几许:“只是有些不习惯罢了。” 谢晏伸手接了几片雪花,背后就忽然爆发出一阵笑声。他回头看了一眼,也笑道:“五郎,你府上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吧?” 裴钧早就料到今晚酒不会少喝,提前备好了醒酒的腌梅,他往谢晏口中塞了一颗,然后才扫过打闹的人群,语气软下来:“他们能聚在此处,都是因为你。” 如果不是有谢晏,裴钧恐怕这辈子也就那样了。 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成为众人口中那个冰冷残酷、杀伐无情的摄政王,被众臣惧怕,被皇帝忌惮。最后的结局,或者是杀了无能年幼的皇帝,成为一朝暴君;或者是在皇帝亲政之变中死去,成为被史官口诛笔伐的罪人。 又或许,这些都不是。等到裴钧将“摄政王”做腻了,便抛下一切,什么都不管了,管它大虞江山会变成如何。说到底,裴钧其实并不是一个心怀天下的人。 “孤做这个摄政王,”裴钧道,“只是想尝尝这至尊的权力,究竟是什么滋味。” 是谢晏,让他这颗早已被寒冰冻僵的心腔,渐渐地暖和了起来。 谢晏顺势靠在了裴钧肩上:“怎么样,什么滋味?” 裴钧低头去亲谢晏,忍不住又想欺负他了:“没有你的滋味好。” 谢晏笑了,回应时,天边突然炸开了一朵烟花,像是无数流星划破夜空。紧接着无数朵绚烂烟花齐齐冲上夜空,绽放出姹紫嫣红,大街小巷的炮竹声也响起来——原是到了子时。 “过年好,五郎。”谢晏道,“新年的第一个时辰、第一句话,一定要说。” 裴钧眼神温柔:“过年好。” 这是他们一起过的第一个年,但一定不是最后一个。 院中宁喜也挑着长杆出来,杆上缠着几匝红鞭炮,喜气洋洋地喊道:“殿下!炮竹破岁!福寿迎春咯!” 正在嬉闹的众人闻声都凑了出去,各自捡了些小炮仗去玩。连小皇帝难得出来放松一次,也抢了一根要自己放,小太监们恐他受伤,追着他担惊受怕。院子里又是一番热闹,大家乘着酒意,没人注意到有两个人不合群地躲在了窗下。 窗外是炮竹声响,屋内是酒酣饭足,一切都这么刚刚好。 谢晏转头看着身旁人俊美的面容,凑上去鼻尖蹭了蹭他的脸,在他唇边亲-吻。 他唇的形状看起来薄而锋利,其实亲起来很软,温暖潮湿。 裴钧突然被他按在窗沿底下亲,一时竟喘不上气来,可是外面还有众多亲朋,他又不能对谢晏如何,只能伸手将他往身前搂了搂,低声问:“又有什么坏心思?” 谢晏压在他胸口,不服气地捏了捏他鼻子:“我难道天天都有坏心思?” 裴钧挑了挑眉。 谢晏冲他笑了笑:“之前那个赌注,我想好是什么了。” “……”可那个赌约都无法成立了,更遑论是赌注,裴钧眼含无奈地看向谢晏,知道这人已经懒得找什么借口,开始明目张胆地讹诈自己了,可这有什么办法呢,还不是要纵容他,哄他高兴。 “好罢,你想要什么?”裴钧问。 谢晏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勾唇道:“我想要元宵灯楼最顶上的那盏琉璃宝灯。” 裴钧:“……” 元宵灯楼是民间的风俗乐子,说是风俗,其实只是富商们为了赚文人的钱而设的噱头罢了,只是年岁久了,渐渐的成了百姓间约定俗成的一样乐趣。 元宵夜市上,“花焰七枝”“六街鼓歌”和“琉璃灯楼”是最值得看的虞京三大景。 元宵节这日,夜市通宵达旦,而夜市的最中心会建起一座高达数层的灯楼,每一层都挂满了彩灯,每盏灯都代表一个灯谜、或者一个诗引,十个铜板便可参加一次。 每对上一盏灯的灯谜、或做出诗引要求的诗来,便可摘得彩灯,得到相应的彩头。 这夜,无数才子佳人齐聚灯楼下,一展文才。 这些彩头倒是无足轻重的小玩意,只是谁若是能过关斩将,一层层地赢到最顶上,摘得唯一的那盏琉璃宝灯,才是稀罕事。越往上,题目便越难,因此也并非年年都有人能摘灯。 只不过重要的不是那盏灯本身,而是哪年若是有谁提着这宝灯走在夜市上,便会引来旁的无数羡慕目光。甚还能在京中传成一段佳话。 每年都有无数才子为博佳人欢心,为这盏琉璃宝灯争破头。 第140章 只是谢晏想要的,哪里是那盏琉璃灯,裴钧用脚指头都能想得到,他就是想看自己为他在虞京夜市上大出风头。他过后好提着那盏琉璃宝灯,在街上沾沾自喜,四处炫耀,让满城的人都来羡慕他。 他堂堂摄政王,竟然要和一众民间书生争花灯,来讨美人开心…… ……还说没有坏心思。 谢晏眸底映衬着男人为难的表情,他戏谑地眨了眨眼睛,环着裴钧的颈轻轻晃了晃,用无比柔软的语气痴缠道:“哥哥,好哥哥,你难道不行吗……” 裴钧:“……” 还能怎么办呢,他都叫好哥哥了。 这谁抵得住。 -------------------- 作者有话要说: 果然是下章完结。 - 感谢在2022-05-09 23:01:30~2022-05-12 02:32: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50381259 4个;岩浆牌葱花鱼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哈尔 46瓶;24466081 10瓶;游雾、鬼鬼爱看书、景瑜的虎牙杀 5瓶;唉唉唉呀、we0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9章 除夕那日谢晏冒着寒风堆雪人, 晚上又喝酒熬夜,放纵的结果,就是第二日谢晏就脑袋昏昏沉沉的, 说话都有鼻音。 只是有点得病的兆头, 没等这病发起来, 晚上裴钧灌了他一碗驱寒的鸡汤, 又辛勤耕耘了一夜,谢晏被折腾出了一身汗, 这病不药而愈了。 但裴钧却仍不放心。 谢晏此前清理身体余毒时,就不爱吃药, 林太医开的调养药他也吃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裴钧不知听了谁的闲话,总担心他这样会体质亏虚, 有损阳寿,就想着药不肯吃,食补总能补些,遂日日命人烹制药膳。 但谢晏吃饭嘴挑, 还怕苦, 饭菜里稍有一点药味就皱眉头,但是看在裴钧的面子上, 硬着头皮吃了。 到元宵节,虞京的雪断断续续的就没彻底停过, 接连下了几日后, 整个城池就成了一座琉璃世界。 而且初二那天,纪疏闲就带着狸奴一同西行了, 谢晏送他们的东西多到需要额外用两辆马车来装。一行浩浩荡荡, 宛如从王府出嫁一般。良言还舍不得狸奴这个好玩伴,直送到出城, 抹了两滴泪花。 狸奴走后,又少了个热闹,谢晏更懒了。 裴钧前几日就被留在宫中,说是有些着急的政务需要处理,小皇帝搞不定,已好几天了无法回府。 他和小皇帝最近怪怪的,也不知道在密谋些什么。但他不愿说,谢晏也懒得考究,只不过,谢晏还没来得及拍手欢呼裴钧不在这件事,看着饭菜,人又蔫儿了—— 裴钧人虽然不在,药膳却没有停,这几日府上大补的药材开支很大,大得离谱。 死人都能让他补活了。 外面落雪,屋里却烧得很热,谢晏就开始犯困,做什么都慢吞吞的,白天睡多了后,晚上便睡不着,常常看闲书看到凌晨,整一个日夜颠倒。 最关键的一个不愿起来的原因是,他是真的不想吃这些大补的药膳。 此时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倚在榻上,看谢蘅绣荷包。 说来谢蘅与他性子相似,生了一副温婉模样,其实有的是韧劲,不服输。要不也不能这些年流落天南海北间不仅没有自怨自艾,还学了一身本事,琴棋书画、女红样样都好,最近更是闲着没事就与小姐妹一起到街上去物色吉铺。 不过几天,她就和众人打成了一片,府上人原本遇事只能找宁喜公公解决,还要惶惶恐恐担心宁喜训斥他们。如今他们倒是学会了有了难事,就找谢小姐出主意。 小姐脾气好,也有过做仆婢的经历,所以对他们格外体贴。 这也是谢晏此时被迫坐起来,撑着眼皮强打精神的原因——他不愿起床,饭也不吃,谁不知道摄政王最在乎的就是平安侯的身体,下人们怕饿坏了他而被摄政王责罚,请了小姐出面。 而如今,谢晏最怕妹妹的唠叨。 谢蘅绣了个花蕊,看了他一眼,叹气道:“哥哥,你起来动动。你不动怎么会饿?不饿怎么吃东西?不吃东西怎么才能长肉,身体怎么会健壮起来?你身体不健壮,殿下怎么会高兴呢?” 谢晏支吾两声,裹紧了小毯子,仍咸鱼一样靠在那里,但眉头渐渐蹙起。 乌拉哇啦,老和尚念经。 谢蘅穿了两针,见他连翻面都懒得翻,不由放下手上的荷包,与他讲道理:“难道殿下不回来,你就不吃饭了么?不吃饭有很多坏处。正所谓天食人以五气,地食人以五味,脾胃是后天之本,水谷精微润化人身,一顿不吃气衰,一日不吃气少。久而久之气血亏虚,到时候不仅头发会枯黄,连牙齿也掉得很早……” 谢晏被迫睁开了眼:“……你是在念经念死我么?” 谢蘅问:“那你起来么?” “……”谢晏被迫从小毯子里露出脑袋,端过汤,发现今天是燕窝,“你今日不用出去选铺子吗?竟有闲工夫在这里盯着我。”他瞧谢蘅低着头穿针引线,没工夫监视他,便喝了两口后放下了,继续发困。 谢蘅选了根丝线,手指翻飞下一朵雪白梨花便跃于荷包之上:“今日十五,人家都过节呢。而且小铃她们已差不多选好了,只等出了正月上门去与人谈价钱。” 小玲她们就是她的几个姐妹。 谢晏唔了一声,点点头,继续破罐子破摔。 谢蘅抬头,忽然看到门口无声地迈进一角暗金袍子,她站起来正想说什么,却被对方抬手示意了一下。谢蘅看了看来人,又看了看惫懒得不像话的哥哥,抱起自己的针线篮儿,福了个礼,悄悄地走了。 谢晏神游天外,半梦半醒间忽的听见一点动静,还未来得及做什么,他就连人带毯子都被抱进了一个略带凉意的怀里。 一睁开眼,就是一张俊美无俦的脸庞。 “你回来了?” 裴钧端起桌上的瓷碗,尝了一下试了试温度,正好,便皱眉问道:“听说专门给你熬的补身体的汤,你都不肯吃。这碗燕窝,是孤亲手一点点挑的,一根细毛都没有,怎么也不吃?” 他说着,勺子已经抵在谢晏唇边,谢晏无法开口说话,只能顺着他的手迷迷糊糊将一整碗燕窝吃了。吃完裴钧拿丝帕按了按他嘴角,将他挪到腿上来抱着。 谢晏趴在他肩头,不满道:“今天是燕窝,昨天是参汤,前天是十全大补汤。连牛乳里都炖了虫草鹿茸!你这么补,是要补死我么?”他小声哼唧了一下,“而且补完了你又不在……” 裴钧抚过他的脊背,手法娴熟,闻言低沉笑了一声:“原是欲求不满……这怪孤。”他抓了几根白皙手指到唇边亲-吻,“孤也是。” 谢晏顺着他暗示视线向下。 裴钧只是逗弄逗弄他,其实没想怎么着,但谢晏往旁边挪了挪,一阵窸窣后,湿热的亲吻就触到了他。 “不必……” 裴钧倒吸一口气,而谢晏已经扯过毯子蒙在了头上,隔着羊绒的毛毯,他听见谢晏含混小声的声音,“别、别动。” 一炷香后,谢晏披着毯子坐起来。 裴钧凑上去看他,他捂着嘴不让看,裴钧手指便顺着下巴滑到了喉咙,热乎乎的掌心贴上去揉了揉,“你……” 谢晏狼狈地红了脸。 裴钧看他欲盖弥彰地抱住了毛毯,低头一笑,意有所指地问道:“不喜欢吃药膳,就喜欢这个是不是?” 谢晏被臊得不说话,唯有耳垂貌若滴血,他难耐地推了推裴钧,却反被裴钧揪住了衣摆。 “那孤也……” 谢晏怪不好意思的,光天化日的两个就窝在房里这样,他瞥过裴钧还未来得及整理的衣摆,心下感慨也不知道吃了补药的究竟是谁。他折过身子背对,两臂搭在美人榻的靠背上,声音微哑:“你若还想,其实可以……” 话音未落,他就被裴钧将面孔拨了回去。 “今日元宵节,晚上不是还要出门逛夜市吗?你若起不来出不了门可不行。”裴钧轻声,人已经低下去了,“你尝过了,孤也想尝尝……怎么,不愿意给孤尝?” 下一刻,谢晏抬手遮住了发烫的眼睛。 …… 待谢晏被他品尝过,又磨磨蹭蹭地腻歪了一会,裴钧再喂他吃了点东西果腹,已经华灯初上。 裴钧亲手给他穿好衣物。 门外宁喜询问道:“殿下,马车已经备好了。” 裴钧脸上则带着点惬然的笑意,看起来心情很不错,他压下谢晏环绕脖颈的一圈毛领,亲了亲他的唇-瓣:“补药确实有些成效,孤声音都哑了。嗯,再接再厉。” 谢晏视线扫过他格外艳丽的唇色,觉得没眼看。 直到钻上马车,跟着晃晃悠悠到了东华街,谢晏脸上的温度怎么也消不下去。 裴钧要领他下车的时候,谢晏才从温柔乡里恍惚回过神来,忙按住裴钧,隔着车帘命人买了两张面具回来。裴钧见这面具貌若恶鬼,不由蹙眉挡了一下。 “百姓见过你了。”谢晏不由分说扣在他脸上,只露出一双形状锋利的眼睛。 那日大军凯旋,京中万人空巷,多少人都见过了。他这张脸又如此招摇,出现在夜市中,若不遮掩一二,只怕会引起不小的轰动。 这张恶鬼面狰狞夸张,但莫名显得有些滑稽,谢晏隔着面具亲了他一下,违心笑道:“面具也挡不住你的英俊。” 谢晏也给自己买了面具,只是才下车没多久,路遇街口卖炒花生的担郎,他便嘴馋买了一兜,一边走一边吃,那面具自然碍事,被他推到了头顶斜斜戴着。 夜市热闹极了,两街旁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四十里灯火不绝,吆喝声此起彼伏,人群熙来攘往。 谢晏很少这样放下一切出来游玩,故而兴致勃勃,摊子铺子里摆卖的分明只是些寻常物件儿,他仿若没进过城般拉着裴钧这里看看,那里看看。越往里进,越是衣香鬓影,笑语盈盈,多了不少同带着面具怕人认出的贵族少年和闺秀们。 他看见一处卖糖葫芦的,刚买了一串还没吃,就被裴钧突然拽到身侧,还将他头顶的面具扯下来戴好。谢晏举着糖葫芦埋怨吃不到,却听男人酸溜溜地说:“很多人在看你。” “这么多人,哪有人闲工夫来看我……”身旁游人如织,谢晏左右看了一圈,也没发现有谁在盯着自己看,最后归结于一定是裴钧在吃飞醋。 裴钧并不解释。 今日谢晏专门打扮了一番,连衣袍都是新做的,青衫白狐裘,墨发结起一束简单地挽了一下以玉簪固定,大半散在肩后。面孔可以遮掩,气质却掩盖不住,他行走人群之中,如松如玉,任谁都难免要多看他一眼。 诡异的面具更让人对他的真容凭空多了几分遐想。 突然间,一群赶着去看杂耍的孩童跑过去,将两人撞在了一起。 裴钧怕他被人流冲散,拽住了他的手臂,又没走出多远,那手就渐渐下滑,不动声色地分开他的五指,钻进去将他握住了。谢晏自然感觉到了,但因两人都带着面具,并未避讳,大方地反将他扣住。 周遭摩肩擦踵,玉壶光转,两人十指紧扣走在其中,只如一对寻常眷侣。 直到热闹声中,有人遥遥喊了一嗓子:“快看!灯楼点灯了!” 箫鼓声响起,奏着欢快的曲调,两人牵着手慢腾腾走到时,热闹已经开始有一会了。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正被人围在当中讲解登灯楼的规矩。一旁两名小厮已经摆开了收银的桌子,吆喝着十个铜板一次猜谜的机会。 七层火树云生暖,烛龙桂影照苍穹。 谢晏抬头,看到今年灯楼的顶端,是一盏并蒂莲的琉璃宝灯,灯芯点燃后,四周花瓣因热气蒸腾而缓缓旋绕,灯火被琉璃折射出片片绚光,当真是流光溢彩。 灯楼并不真是一座楼,而是由木头一层层搭建起来的骨架,每一层间都打了木梯子以供攀爬。 已有书生才子先行一步开始攀楼了,最快的那个紫衣公子已经遥遥领先,手中数张已破解的灯谜纸条,正得意洋洋地朝下面观战的佳人们挥手。 谢晏唤道:“五郎!” 话音刚落,收银小桌上便多出了一粒碎银,紧接着一声拂袖风声,在旁人还在扶着梯子小心翼翼往上爬的时候,一道身影已经踏着木架潇洒飞了上去,随手摘下了一盏灯下挂着的谜题。 第141章 前面几层,他都对答如流,很快就追上了领先的紫衣人。 此时,那紫衣公子正垂头苦思手上的题目,还未想出,就听身旁传来一声笑声。 他蹙眉抬头,只见木架伸出去的一截枝杈上,靠坐着一名带着恶鬼面具的男人。下面就是凌空高崖,他却闲散至极,怡然地望着下面某处,扬声喊道:“哪一盏?” 灯楼上每个灯笼都是有编号的,对应不同的题目。 谢晏仰着头,双手拢在嘴边:“二五六!就要二五六!” 二五六?紫衣公子一愣,这不就是自己手上的这个题目吗! 他虽也觉得这个题目他恐怕对答不出,可一面不服输,一面又嫉妒这个面具人盖过了他的风头,不怀好气地对裴钧道:“这题目可不太容易,灯楼规矩,摘了谜题若答不出便只能止步,我劝你还是好好想想。” 面具下裴钧将唇一勾,从他手里接过纸条,不过略加思考,便朝下面的记录官说出了答案。 紫衣公子已在这题面前徘徊多时了,见楼下记录官先没动,便嗤笑裴钧道:“我就说这道题没这么容易,这下好了,你——” 还没说完,记录官便这盏灯对应的彩头,是一块玉坠。同时道:“二五六已作答!请李公子下楼!” 此时谢晏身上已经挂满了各色小彩头,如一只花孔雀,接过玉坠后仍然不嫌累赘地往脖子上一挂,原地蹦跳了一下,朝上喊道:“五郎真厉害!!” 李公子便是那位紫衣公子,他脸都气青了。 裴钧很少见到谢晏如此活泼闹腾的样子,隔着面具仿佛都能感受到他那双璨若星辰的眸子,裴钧也心中愉悦,脚踏木架借力一跃,便又往上翻了一层。 随着记录官的报数声,越来越多人败下阵来,答到最后,除了下面几层有刚入局的新人跃跃欲试外,高处就只剩下裴钧一人了。到了上面,谜格越加复杂,不仅要解题,还要用谜底来赋诗一首才算过关。 裴钧文采虽及不上谢晏,但好歹也是太学出类拔萃的,作诗并不能太难倒他,不多时,他就攀到了顶处。 天上又开始落雪了,但并不凌厉,只柔柔地飘着细细的小雪花,给数不清的花灯平添了几许雅致意境。夜风拂过,吹动得灯楼顶端男人的衣袍猎猎翻飞,琉璃宝灯映衬在他身上,霞光彤幢。 这会儿便没人看谢晏了,都去看上面那个戴着面具,却难掩飒踏风姿的公子。 此时楼下已经聚集了无数看热闹的人,还有少女以扇掩着半张脸,壮着胆子打量裴钧,相互嬉闹着。 “这是哪家的公子?不知他过会儿会把宝灯送给谁?” “我今日穿得这般漂亮,他说不定会送给我呢?” “你这是在做梦,快醒醒。” 一群女孩子们打打闹闹,笑语间不知谁嚷嚷了一句:“他下来了下来了!那宝灯可真漂亮啊,不知道别处有没有卖的,我买一盏也好啊……哎哎,他朝我们这儿走过来了!” 人群不由自主分开一条通路。 雁头提手下并蒂莲的彩灯辉映着柔和绚丽的光芒,其中灯火明灭,花舞旋转。灯下缀着一堆玉珠,风吹拂过时,两颗珠子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悦耳响声。 裴钧婉拒了半途上前朝他塞香囊、手帕的少女,“抱歉,我已有心上人了。” 他提着这盏万众瞩目的琉璃宝灯,施施然走到了他的心上人面前,递了过去:“给,送你,我赢来了。” 众人安静了片刻,他这位满身彩头,穿戴得花枝招展的心上人……怎么看,都是男子。 谢晏接过花灯,拂去他肩头落的碎雪,笑了一声:“哥哥果然厉害。” 旁人一阵肉麻,恰这时,数道烟花窜上天,在飘雪的夜空“砰”的一声炸开来,无数花火在墨蓝的夜色幕布上汇聚、散开,绘成了一幅幅丽景,一会儿如牡丹,一会儿如金菊,一会儿又变幻成瑶池仙桃……美不胜收。 不过是一个抬头低头间,那两人便已提着花灯远去了,很快融入人潮之中。 谢晏提着并蒂莲灯,笑吟吟地欣赏灯火-热气旋转着琉璃花瓣。 只是两人并不低调,因为走到那里都有人认识这盏宝灯。更不说谢晏牵着他的手,哪里人多哪里走,路遇一只啃骨头的小狗,都停下来问问它灯好不好看。 狗:“汪汪!” 谢晏满意地买了肉干喂它:“真识货!” 他又提着灯去买糯粉圆子吃。 一个烧着热水的摊子,两面小桌,几把木凳,因为过于寒酸,并没有人来光顾。所以他们两个衣锦着缎的贵人坐下时,着实把摊主吓了一跳。 谢晏托着腮问:“有芝麻莲子馅儿的吗?” 摊主不好意思道:“有芝麻,却没有莲子……” 谢晏把灯摆在桌上,遗憾道:“怎会没有莲子,吃着莲子馅儿的糯粉圆子,观赏我这盏并蒂莲宝灯,才是真滋味儿啊……” 摊主见了宝灯,立马连声恭喜。 谢晏“哦”了一声:“你也认得这盏宝灯?”他摇了摇头,无奈道,“这灯实在是引人瞩目,走到哪里都被人看个不停。那边的七层火树花楼你知道罢?可是他执拗,非要为我去摘灯……” 摊主自然听说了灯楼上的事,讪讪笑说:“这宝灯着实华贵耀眼!公子高才!” 谢晏看了他一眼,把灯转了个向,认真道:“那这灯上的字你认得?——花开并蒂,两影情深……” “两碗芝麻圆子就行,谢谢。”裴钧制住谢晏的话头,拯救了并不认得字的摊主,“少煮一些,他胃不好,吃不得太多糯粉。” 摊主得救后忙去煮圆子,煮完端上来,见两人微微掀开一点面具,你一只我一只,两碗并做一碗分吃着圆子,毫不避人,新婚夫妇大抵都没有这样腻歪的。他并没有看清两人的脸,仍觉牙根酸麻,便匆匆去忙活别的事了,不敢再往这靠近。 等再过来收拾时,碗已经空了,只剩下一粒阔绰的银子躺在桌面。 两人离开元宵摊子后,漫无目的地逛了会,直到谢晏的虚荣心得到了大大的满足,两人才在酒肆里买了一小葫芦热黄酒,渐看渐逛,走到了一处无人的沿河小堤边。 不算太深的河面上漂浮着星星点点的祈福河灯。 远处有人撑着小船,敲破水面的碎冰,好让河灯能够顺流而下。隐约的,能看到近边河灯上许下的愿望。谢晏弯腰,将一盏写着“心心相印,百年好合”却撞在了石块上卡住的灯推回了水中。 那等随着水波绕了几圈,终于顺遂地渐渐远去。 裴钧摘下面具,喝了一口黄酒,低头看着坐在河堤石块上的青年,他尽力压了压嘴角:“炫耀一路了,开心了?” “嗯。”谢晏晃了晃腿,眼中的笑意都藏不住了,他嘻嘻哈哈地说,“这下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了。” 裴钧看着他的侧影,他面具下是一截雪白而单薄的脖颈。 可是今晚闹得再厉害,就算整个夜市都传开了,大家也只知道主角是两个面具人。谢晏闹了一晚上,却连面具也不肯拿下,得到的只是这一-夜短暂而并不真实的快乐。 到了明日,谁也不知道,七层火树花楼,为心上人摘走并蒂莲灯的人,是裴钧和谢晏。 到了明日,对于世人来说,又只剩下摄政王和平安侯了。 裴钧叹了口气,又仰头饮了一口有些涩口的黄酒,而后眸光定定落在谢晏的身上,“谢晏。”他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两个之间,就只能这样了?只是高兴这一晚上,你就满足了?” 谢晏一愣神,并不太明白他的话。 不过转头间,裴钧已俯身下来。谢晏看着他慢慢凑近,直到身边莲花宝灯的琉璃彩光落入他的眸中——他伸手,将谢晏的面具轻轻摘下。 他新含一口温酒,渡进了谢晏口中,两人唇舌纠-缠,呼吸更是交织在一处。 “孤不满足。”裴钧从他口中退出,却并未远离,他一声声唤着谢晏的名字,眼神灼热专注,像是要将他拆吃入骨一般,“谢晏……” 他还不满足,自己已经全都给他了,他还想怎样? 不过少顷,裴钧垂眸再抬起,又恢复成一腔浓情,直让谢晏感到快要坠-落进去。不知为何,明明已看了这个人无数次,谢晏微仰着头,还是能轻而易举被他捕获。 谢晏难耐地主动上去吻他,可是却没有得逞,因为裴钧微微侧开了一点。谢晏不自觉拽住他的袖子,语气不安分了一点:“别躲啊……亲我。” 裴钧笑了一声,用指腹慢慢描摹着他唇-瓣的形状,用无比温柔的嗓音,突然道:“我们成亲罢。” 谢晏睁大眼睛,还没有亲到,牙关微颤,竟把自己舌尖给咬了。 他半张着嘴,眼泪汪汪地看着裴钧。 裴钧凑近他,就着琉璃宝灯的光看了看嘴里面,还好只是红肿了一点,并没有咬破:“你看着洒脱,实则顾虑实在太多。既然要炫耀,自然是要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遮遮掩掩、抠抠索索不是孤的性格。” 谢晏眨眨眼,伸出的一点痛胀的舌尖,被裴钧吹了吹。 裴钧眯起眼睛:“你不说话,是不想要孤?你若不要孤,那这赐婚旨意便扔河里算了罢。” 雪落下来,天幕花火璀璨,恍若明灭白昼。 谢晏如梦初醒,忙两手一展,撞进他怀里抱住,两人胸口紧贴,压住了那一角刚被扯出的明黄绢。他舌头还疼,含混地抬起头道:“要!” 灯火耀进他漂亮的眉眼。 裴钧心头砰然一动,就这么定定地看了他一会。 周遭的吵闹仿佛渐渐褪-去,繁华世界只剩下他与谢晏二人。 在他愣神时,谢晏已偷偷从他衣襟内抽-出了那张御绢,一边展开一边小声嘀咕:“原来这几日泡在宫里是为这件事。娶我可不便宜,我看看有多少聘礼,少说也得有十两银子……” 突然一声巨响。 “……!”谢晏吓了一跳,下意识躲到男人怀里。 裴钧捂住他的耳朵。 紧接着便是一长串响声,轰得人胸腔都阵阵震动,原是附近小楼上有人挑着竹竿在放鞭炮。那炮竹红纸炸得漫天乱飞,谢晏没多会抬起头来看时,只见他和裴钧彼此的头上肩上都落了不少红屑。 像是提前预演了成亲的红爆竹。 裴钧笑道:“你要我,该是我带嫁妆嫁给你才对。” 雪越下越大,两人不得不从河堤边回到亭子里,裴钧帮他擦着发尾上沾的雪,递给他还没凉透的黄酒暖暖身子。等雪稍小一点,回去的路上,他们没有再戴面具,而是沿着河堤慢慢地走。 不知不觉间,两人手指又交缠在一处了。 雪停了,云头终于露出一点银光。 裴钧拂去他头顶没弄干净的红纸屑,嘴角弯了起来。 谢晏抿唇:“你笑什么。要嫁我了,这么开心?” “只是觉得恍惚一回头,你我已经认识十六年了。”裴钧道。 “其实第一次见你时,孤就觉得,”裴钧低头,亲了亲他的眉心,“你笑起来很甜……孤躲在后面一直盯着你看,可你一直在看其他皇子。” “可是……”谢晏换上一副天真纯良的表情,无辜道,“这么甜的我,现在却是你的了。” “你真是赚大了,我都羡慕你。” 很快,谢晏听到他克制的闷笑声。 走了一段,裴钧状若不经意地提起:“其实还有个礼物要送给你。” 谢晏好奇:“什么?” 裴钧说:“一块封地。” 谢晏拧眉:“你的封地?” 裴钧沉吟了片刻:“虽名义上是我的,但食邑却拨给你。去年元宵御宴,你不是千方百计一直管孤要岁禄吗,这回都一并给你。而且你身体怕冷,应该到暖和的地方住。再者说,你既然不嫌弃娶孤,孤合该跟你回家。” 华灯若乎火树,炽百枝之煌煌。 裴钧的声音起起伏伏在一片片的灯海和烟花里。 他说了很多,但谢晏晕晕乎乎的,却只听到了一个字。 第142章 ——家。 谢晏心里一跳,隐约有了猜测,但仍按捺住了:“家在哪里?” 裴钧道:“邺京。” 砰,砰砰。 谢晏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花灯下的缀珠叮叮当当地摇曳,谢晏蝶翼似的睫毛也微微颤动,一抹湿雾在睫毛下晕染开了。裴钧伸出手指在他睫上描摹过去,扫过微红的眼睛,滑过鼻峰,落在唇上。 那里轻轻咬着,但都被裴钧揉开。 连带一起揉化的,还有谢晏那颗摇摇发抖的心脏,像是扑通一声,落进了温柔潭。 裴钧嗓音柔缓,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慢,却很清楚:“十六年了,回家罢,谢晏。” 火树银花布虞京,明月如霜,照人如画。 裴钧低下头来,将他吻住。 只听叮当一声,谢晏松开了手上的花灯,在一片灯影浮动中,踮脚环住裴钧脖颈,加深了这个吻。 春到人间人似玉,灯烧月下月如银。 谢晏慢慢闭上眼,满大街的热闹都没能填满的心腔,此时在这个吻里,荒芜尽褪,骤生繁花。 “五郎。”他唤了一声。 “嗯。”裴钧应道,“我在。” 此后人生,无论春夏,我都一直在你身边。 白首不相离。 -------------------- 作者有话要说: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