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骨逢春》 第一章 冲喜新娘 红绸从屋檐之上幽幽垂下,随风而舞,高台之上,鎏金香炉里香气四溢,一双龙凤喜烛忽明忽暗,偶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谢晚宁摩挲着藏在袖中的匕首,沉默着。 她的身后,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菱花镜里看去,能清晰的看见那盖着锦被的胸膛正在急剧的起伏。 那是她今夜的冲喜夫君,许淮沅。 谢晚宁垂眼,撇了撇嘴。 病成这样还娶媳妇冲喜,小心把五脏六腑都冲出来。 “娘子……”许淮沅突然伸出手,白到几乎透明的皮肤之下,那骨头嶙峋的几乎要穿破而出,“药……” 谢晚宁盯着那只苍白的手,无声的叹了口气。 她堂堂大楚第一杀手乌鹊,竟也沦落到这个地步。 时运不济啊! 昨天她接到任务,要去刺杀燕王叶景珩,不小心失手后一众侍卫蜂拥而上,她费尽全力却仍难免肩上挨了一刀。 那些侍卫追得极紧,她东躲西藏,最终不得已才藏在破庙之中,而好巧不巧,今早那在破庙落轿的冲喜新娘刘二妮因接受不了嫁给病痨鬼夫君的事实,哭哭啼啼的念叨着自己的悲惨人生,打算自挂东南枝,谢晚宁直接一个手刀打昏了她,丢进了草堆,胡乱穿了那嫁衣替了来,这才勉强脱身。 可是现下,这病痨鬼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还不停地要药吃,实在令她有些心烦意乱。 “娘子……” “别叫了!跟招魂似的!” 谢晚宁拧着眉应了声,端起药碗。 而也是这样一抬,谢晚宁突然觉得头有点晕,接着肩上那伤口一痛,然后有温热的液体终于洇透她刚刚在轿子上包扎的布条,顺着胳膊缓缓下滑,似乎下一刻,便要流出袖口。 现下看来,自己也撑不了太久,得尽快出城。 因刚刚的眩晕,谢晚宁的手便不自觉的晃了晃,褐色的药汁顿时溅在那大红色的鸳鸯戏水的被面上,铺开一片。 她瞧着瞧着,突然勾唇—— 若这病秧子被呛死……她是不是就能脱身了? 她将那药抵在他唇边,微微用力,面上带着些甜甜的笑意,“夫君,喝药了。” 像是察觉了她的意图,许淮沅却突然攥住她正欲使劲儿的手腕。 那只手冰凉,犹如雪山之上千年不化的寒冰,然而虽冷,那力道却大得惊人,瞬间把持住了药碗。 “娘子,手要稳一点……” 谢晚宁眼睛一眯,转首看去。 你别说,这病秧子虽然体弱,生得倒是不错—— 面容硬朗,线条流畅,一双浓黑的眉飞扬出飘逸的弧度,像拭待起飞的自由雨燕,苍白的皮肤下,一双唇红得璀璨,在灯火的映衬下,波光流动,让人想起阳春三月里柳绿花红,春色潋滟。 跟他那极有力量的手一般,简直漂亮得反常。 “闹洞房啦!”一声欢快的叫喊刚刚落地,房门便被人一把推开,“闹房闹房,越闹越喜!” 谢晚宁佯装害羞,正欲起身离开,却不防被人按了一把,坐在许淮沅身边。 “哎哟!”一个贵妇人捂着脸偷笑,“少夫人怎生还害羞呢?” 谢晚宁面上还是那羞涩的笑意,然而手掌却滑腻一片——袖中血已浸到指尖,再这样下去,只怕要被人发现。 她抬眸一扫。 房门大开,外面正是宾客盈门的时候,难保里面不会有燕王的眼线,若是暴露身份,只怕现在的她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身侧,许淮沅又咳了起来,他边咳嗽,边摇摇晃晃,似乎坐也坐不稳,边咳边往她肩上靠,“娘子,借为夫靠一下……” 谢晚宁呼吸一窒。 这病秧子怎么偏往她伤口压?! 血渗出喜服,将肩膀濡湿,许淮沅……只怕现下是沾了满脸的鲜血。 按理说,常人触感有异,必然会立即抬头查看,然而,许淮沅却不动,甚至还在她肩上蹭了蹭。 谢晚宁心中一震。 他……难道是故意的? 许淮沅的脸还贴在谢晚宁渗血的肩头,终于像发现什么似的,忽然“咦”了一声,抬头,“娘子用的…咳咳…什么香?” 脸颊上一片猩红,他伸手去摸。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向谢晚宁看来。 谢晚宁突然抬首,随即伸出胳膊,将身侧的许淮沅一拉,手狠狠将他的脸摁在了自己的伤口上。 接着,隐在袖口的指尖一弹,床榻边上的烛火瞬间熄灭,室内一暗。 “哎呀,相公你咳血了?”谢晚宁声音惊恐,手劲却一点也不放松,掐着许淮沅的脖子不松手。 “我没……” “你没事?不,你明明有事!”谢晚宁语气坚定,顺手点了他的大包穴。 许淮沅呜咽一声,顿时瘫软在她肩头。 谢晚宁垂眼。 从这个角度往下看,恰好对上许淮沅的脸。 许淮沅虽然被点了哑穴又被谢晚宁摁在肩头,脸上也狼狈的蹭上了她的血,但人却是清醒的,此刻正瞪着一双眼,直勾勾的看着谢晚宁。 那眸,清醒,冷静,带着常人没有的深邃与锐利,仿佛要透过她的眼睛,直直看进内心。 谢晚宁对着那眸子注视半晌,突然抬手,抹了他一脸血。 如愿看见许淮沅嫌弃的闭上眼,谢晚宁挑挑眉,唇角一勾,手指捏着他的下巴一抬,将“咳嗽至吐血”的夫君向大家展示一番。 昏暗的烛火下,众人只见许淮沅抬头,接着满脸鲜血,然后双目紧闭,好像……咽气了? “血!新郎官儿吐血了!” 众人顿时一阵骚乱,拿帕子的,喊郎中的,去端药的,忙个不停。 待许老夫人匆匆忙忙赶来的时候,王大夫已经坐在桌上开方子了。 “老夫人放心,公子并无大碍。”王大夫捏着胡须开口,“老朽看公子脉象没有什么问题,许是刚刚激动所致,静养即可。” 闻言,许老夫人稍稍放心些许。 这是是太医院的老大夫,与许家向来熟稔,他说没事,那便是没事了。 许夫人又转头看向自己榻上的儿子,满眼心疼。 沅儿是家里独子,今年也不过十七岁,正是大好的年纪,可偏偏从两年前得了怪病,动不动便昏迷不醒,发热不下,各种药剂都进了肚也毫无起色,长此以来身子也被拖垮了。他们找遍名医都无济于事,最后不得不找了大楚最灵的青玉观的高慧道长,算出要娶刘家二妮回来冲个喜。 许家虽说是从商贾人家起来的,但好歹祖先里也有做过官儿的。所以对娶个乡野丫头回家做正妻,许老夫人本也不太愿意,可高慧道长说若是不娶她,只怕沅儿活不过明年,她才勉强点了头。 她又看向一侧正俯首认真看先生开方子的谢晚宁。 屋内喜烛高照,映得面前少女身姿窈窕,曲线动人,那手纤细修长,眼眸晶亮,被一圈细密的睫毛包裹,让人想起夏日泉水边飞舞的轻盈蝴蝶,妙姿天成。 王大夫此时刚停笔,谢晚宁十分积极的接过药方,抬腿便要去抓药。 许老夫人满意的点点头。 这乡野丫头长得不错,也懂事,这么快便知道关心夫君了。 她不知道,经了谢晚宁的手,那药方立刻便被修修改改,成了专治伤口的药方。 而真药方…… “好了。” 谢晚宁拍了拍手,看着灶膛里烧得正旺的火,抹了把汗,笑眯眯的吩咐身边的小丫鬟,“可以煮药了。” 第二章 相互试探 谢晚宁端着药回到院子里的时候,许老夫人刚刚离去,而许淮沅还是那个姿势躺在榻上,一双明亮的眸子静静的盯着她。 谢晚宁只当没看见,自顾自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 叶景珩狠辣非常,若不是遇见许家的迎亲队,现在自己怕是已经成了乱葬岗的一具尸体。 不过,今夜刺杀叶景珩不成,回去该如何向师父交代? 想起出门前师兄的叮嘱,“乌鹊,叶景珩并非表面看见的那般简单,要杀他的人不计其数,但你见哪个活着回来了?今日一定要多加小心才是。” 谢晚宁苦笑一声,叹了口气,举起药碗一饮而尽。 真苦。 还同师父交代,如今这般,自己先保证能活着回去再说吧。 身后,有淅淅索索的声音,接着便是重重的咳嗽。 谢晚宁没有回头。 许淮沅身子弱,她点穴力道便也不敢点重,算算时间,也该是解开的时候了。 “唉,刚刚也不知怎么,竟浑身一软,连声音也发不出来,”许淮沅的声音轻飘飘的传了过来,“让娘子担心了……不过,这不是为夫的药吗,娘子怎么自己喝了?” “替你试试温度。”谢晚宁面不改色。 “是吗?”许淮沅咳嗽着起身,在她旁边坐下,衣襟松散,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不过这药闻着倒与平常不同。” “王大夫调整了药方吧?”谢晚宁挑挑眉,有些心虚的伸手准备收走,“若是不喜欢,那便不喝。” 许淮沅身子一侧躲开,对她一笑,“药倒无妨,只是娘子——” 他凑近嗅了嗅,“你身上怎么有股铁锈味儿?” 谢晚宁稳如磐石,“药炉子旧了,难免有味儿。” “可好像,不是炉子的味道,”许淮沅的呼吸喷在她耳畔,“这个味道甜腥,像是……血。” 谢晚宁呼吸一窒,面上却不动声色。 果然,他已经发现了。 “夫君到底想说什么?”谢晚宁直视他那黑若深谭的眼睛,微微一笑。 “没什么,”许淮沅却突然撤回了身体,坐得端端正正,手指在药碗旁边轻轻敲击,却不着急喝。 “就是好奇,我这从乡野娶来的小娘子,怎么肩上会有伤。” 屋内一片寂静,唯有他手指那清脆的敲击声,一声又一声。 良久,谢晚宁终于出声了。 “既然被你发现了,那我也不瞒了。” 她叹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好大决心,开口。 “我肩上的伤,其实是被……我爹砍的。” “你爹?”许淮沅挑挑眉,有些疑惑的偏头,“岳丈大人怎会……” “他才不配做我爹!”谢晚宁突然义正言辞的锤了锤桌子,面上一片悲愤之色。 “他是个醉鬼,一天就知道喝酒和欺负我和娘!”谢晚宁努力回忆着从刘二妮那听到的事儿,添油加醋的胡编乱造。 “他好吃好喝又好赌,自小我没少挨他的打!而这婚事其实我并不愿意,但是他却偷偷收了你们许家十两银子,又怕毁了婚事失了银钱,所以强迫我上了花轿,说不嫁就砍了我娘。” 谢晚宁挤出几滴眼泪,哭泣道,“我不信,他便挥刀要砍,我去挡,结果没想到……呜呜呜……” 许淮沅沉默着,定定的看着她。 谢晚宁轻轻拭泪。 关于这些刘家的家事她可没撒谎—— 这些都是刘二妮自己对着那破庙里早已枯死的古树说的。 唯一不同的就是,刘爹只打了刘二妮两个巴掌,作势要拿刀砍她而已,但是现下,谢晚宁只能让他更穷凶极恶一些了。 “原来如此。” 半晌,许淮沅终于开口,长长吐出一口气,似是有些疲惫的开口,“娘子生活竟如此不易,你放心,日后我定好好对你。” 话落,便又是一阵重重的咳嗽。 “多谢夫君,妾身以后便要靠您了,”谢晚宁哭哭啼啼的扑过来,手指状似无意的搭上许淮沅的脉搏,“药冷了,要不妾身给你热一下再喝吧?” “不必了,”许淮沅却反手握住她的手腕,“一顿药,吃不吃又有什么要紧?” 谢晚宁任由他握着,对他一笑。 “夫君这般舍不得娘子?” “自然不舍,”许淮沅也笑眯眯的看着她,“为夫怕娘子此去便不回了。” “怎会?”谢晚宁笑得见牙不见眼,“我夫君病弱如斯,我还想他长命百岁……虽然要好好调教。” “很好,”许淮沅也笑,“我娘子果然舌灿莲花,东诳西骗,同我真是天生一对……不过来日方长,就看谁调教谁吧?” 谢晚宁卸着头上的珠钗,透过菱花镜去看半躺在榻上的许淮沅,咬了咬牙。 这个比狐狸还贼的家伙! 她虽没讲真话,但是这许淮沅也未必就是个干净的! 他无时无刻都咳得那般厉害,可为何刚刚自己去搭他的脉,他却瞬间躲开,还反手摁住了她的? 不是有鬼是什么? 还好她反应快,瞬间锁住了自己的真气,不然只怕便要彻底暴露了。 不过,今天这事儿也让谢晚宁发觉许淮沅这个人实在危险,万不可掉以轻心。 当务之急必是得先解决他,不过如果可以的话…… 谢晚宁眼睛一斜,扫了一眼那红木箱子里幽幽发光的金子。 她也不介意发个小财。 “夫君早点休息。” 谢晚宁“啪”一声放下手里的梳子,将鞋一甩,压着他就往榻上倒,“早睡早起才能身体好。” “咳咳咳,等下,为夫得吃……”许淮沅却突然抵住她的胳膊。 “还吃什么?”谢晚宁寸步不让,横眉冷对。 然而,许淮沅却突然羞赧起来。 “娘子……今夜是咱们洞房花烛夜,若是想圆房的话,为夫,为夫得吃一颗‘春风一度散’……” 室内顿时一片尴尬的安静。 圆,圆房? 谢晚宁呆愣的看着面前许淮沅那躲闪却兴奋的目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脚踩在榻上,一手摁着他强行往后倒的姿势,突然后知后觉地发现—— 怎么好像…… 像是自己在霸王硬上弓? 要死不死的是,许淮沅还在继续说。 “娘子放心,为夫虽然体弱,但是那处……” 谢晚宁“啪”一声将帕子甩在了他的脸上。 力气之大,大到能拽倒九牛,掀翻四海。 许淮沅的确被掀翻了,或者更准确的来说—— 是被注入谢晚宁真力的帕子砸昏了。 拍拍衣服,谢晚宁站直,目光一扫。 很好,呼吸均匀,心跳平稳,除了没死,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江湖行走多年,谢晚宁早已有了自己的准则—— 能动手就别吵吵。 她吹熄烛火,轻手轻脚的走至后窗,轻轻一推。 夜风带着凉意涌了进来,谢晚宁环顾一圈,飞身而出。 许是大婚的缘故,许府家中侍卫巡逻、侍女来往络绎不绝,谢晚宁不得已的左躲右藏,转了不知多久,最后突然惊讶的发现—— 她迷路了。 “怎么跟迷宫一样?”谢晚宁重重的叹口气,望着身后那堵围墙,决意直接飞出去。 她也的确这样做了。 然而当她脚下一点,刚刚在墙头上冒了个脑袋时,却愣了愣。 第三章 恩爱夫妻 对面,不是她想象的康庄大道,而好像是谁家后院,花团锦簇,姹紫嫣红,灯火通明时,而正好有人在廊下悠然煮茶。 那人看不清脸,躺在摇椅里微微晃动,只依稀可见他身姿修长,恍若月宫桂树,高洁傲岸,手里摇动一把蒲扇,扇起茶香四溢。 闻起来的确是壶好茶。 可是……这院里那人看着怎么那么熟悉? 她趴在墙上还在发愣,对面那人却突然抬头,“啊”了一声。 谢晚宁下意识低头,和廊下煮茶的男人四目相对时,也“啊”了一声。 这特么不就是许淮沅吗?! 可……他不是刚被自己一帕子砸晕在了婚房里? 真是阴魂不散! “娘子,”摇椅之上,许淮沅声音温润,双眸惊喜,“你怎么在这儿?” “我?”谢晚宁回答的十分自然,好像没看见许淮沅那探究的目光,笑嘻嘻的趴在墙上开口,“出来解手!” “解手?在墙上?”许淮沅也笑眯眯的扫视着她,“娘子解手的方式果然,咳咳……奇特。” “昨天吃得多,这样会轻松许多,你下回也可以试试,”谢晚宁笑意不减,目光也在他脸上来回扫视,“那夫君你呢,你在这里做什么?” “喏,这不,”许淮沅笑着扬了扬手里的茶,“也巧,为夫煮的茶通便排毒,适合你。” 谢晚宁笑了笑,索性跳下墙头,正要说话,门外却突然传来脚步声。 “大人,燕王府来人了!”管家的声音由远及近。 燕王! 谢晚宁脸色一变,下意识地便要躲开,然而腰间一紧,接着便被人按进了花丛里。 头顶上,许淮沅眸光晶亮,修长的手指压在唇边,带着些浅浅的笑意。 “嘘。” 还嘘呢? 谢晚宁充耳不闻,一把推开他。 再嘘下去,老娘小命不保! 然而,许淮沅的力气却大得惊人,谢晚宁的手被他死死按住,“想活命就别动。” 她愣了愣,然而就在这须臾之间,那脚步声却越来越近。谢晚宁屏住呼吸,突然听见许淮沅低声道:“娘子,合作一次?” “什么?” “假装我们……”他忽然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精致的锁骨,向她一笑。 “很恩爱。”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许淮沅突然揽着她的腰一扭。 天旋地转之间,谢晚宁与许淮沅就换了位置,接着她便听见身下许淮沅那骤然提高的声音—— “娘子轻点……咳咳……为夫……受不住……” 管家带着人转过回廊,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家病弱少爷被新夫人按在花丛里,衣襟散乱,满脸潮红。 空气突然安静。 什么情况? 狂野新娘大战病弱夫君? 谢晚宁沉默着看向那个躺在地上,将身子摆成“大”字的家伙,突然弯唇笑了笑。 她,谢晚宁,大楚第一杀手,这辈子什么都可以吃,但是就是不能吃亏! 她的手开始顺着那锁骨往下滑,摸摸胸口,捏捏肚子……呦,还有腹肌呢? 就在她极其猥琐的要往下拉裤绳时,一直未动的许淮沅突然按住了她。 与此同时,有人在背后轻笑。 “许大人,或许我来得不是时候。” “呀?” 似乎是才听见声音,谢晚宁一声惊呼,双颊顿时红云飞起,将脸一埋,双手握拳,娇羞的砸向许淮沅胸口。 只是,那拳头落下的方式,明显超过正常的力度。 听写头顶上许淮沅的闷哼声,谢晚宁喜笑颜开。 让你毁我名声,活该! 头顶上突然一暗,是许淮沅将外衣脱了下来,盖在了谢晚宁头上,接着才牵着她起身,满脸都是尴尬之色,“咳咳,殿下恕罪,下官不知……” 拉了拉许淮沅罩过来的衣服,谢晚宁鼻尖动了动。 这衣服质地柔软,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让人想起秋日里翻飞的枫叶落入泥土,清冷,醇厚。 果然是药罐子,这得喝了多少药,竟然连衣服上都沾染了药香。 “是我唐突了,应是我向许大人请罪才是。” 尾调轻轻上扬,慵懒,魅惑,像是一只小小的、带着刺儿的鱼钩,从耳畔钻进来,一路而过,挠的人心尖痒痒的。 大楚燕王,叶景珩。 然而,谢晚宁却并未被这样的语调所迷惑—— 她可清楚的记得,昨夜自己提剑刺向叶景珩时,他那瞬间爆发出来的极具压迫感的内力。 恐怖如斯。 她微微抬头,从衣服的缝隙里向外看去。 从她这个角度,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双绣了金纹的黑色长靴。 靴子应该用得是极好的牛皮,看上去柔软又舒适。昨天下了场雨,路上难免有些泥水,然而那靴子竟连底子也是亮的发白,想来这靴子的主人是极爱干净的,忍不得鞋子上有一丁点泥。 再往上,是一件月白色锦服。不同于大楚流行简单利落的窄袖束腿的服饰,那长袖宽大,迎风摆动,瑟瑟有声。有不知哪里的风吹过,那衣服似有金色暗纹一晃而过。 看上去,价值不菲。 谢晚宁扯扯衣服,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刹那间,有目光锋利如电,直射而来。 谢晚宁立刻觉得头顶一热,屏息凝神,垂首,低头。 “新夫人似乎对我很感兴趣?”那魅惑的声音却紧跟而来,带着些许兴味,“说起来,本王特意来贺喜,是不是也该见见这新夫人?” 谢晚宁沉默着,手指却悄悄攀上腰间的软剑。 这个距离...... 若是用尽全力的话......应该也能给他一刀! 虽不致死,但是最起码自己应该能逃出几步......可是,接下来呢? 谢晚宁咬了咬唇。 叶景珩这个人阴狠毒辣,武功超强不说又极爱用毒,若是他追来,自己便毫无胜算,若是有什么能绊住他...... 她眼睛一斜,看向身侧的许淮沅。 对了,可以把这个药罐子推出去,应该能攻对方个出其不意吧? 谢晚宁想着,伸手就往许淮沅背后摸去。 然而有一只手却先她一步。 腰上一紧,许淮沅已经将她揽在了怀里。 “内人面子薄,刚刚又......只怕现下是不方便见客了。” 许淮沅很是体贴的拍了拍谢晚宁的肩,又顺手将她刚刚伸出一半的手一拉,强行摁在自己腰间,作出一副“我娘子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 谢晚宁立马入戏,很配合的做出一副小鸟依人状,嘤咛一声。 对面,叶景珩似乎笑了笑,目光轻轻转开。 谢晚宁松了口气,然而下一秒,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第四章 孤注一掷 “许大人博学多才,真是让本王由衷佩服!” “折煞我也,”许淮沅笑着摇摇头,咳嗽几声,“燕王殿下矫矫不群,姿容绝色,咳咳咳……简直令下官……钦羡不已!” 前厅茶水已经续了不下五次,连许老夫人都被薅了起来,睡眼惺忪的坐在下首陪笑,只因刚刚叶景珩一句—— “本王可赶得上喝一杯喜酒?” 燕王发话,那自然是有的,只是这酒喝完了,他这屁股却动也不动,大家只得又上些茶水陪坐,于是便到了此时。 谢晚宁打了个哈欠,坐在屏风后面,瞧着远方逐渐发白的云朵。 这叶景珩怕常是半夜不睡觉的货,都聊了一夜竟还神采奕奕,全然没有一点疲惫之色。 身边的煮茶的小丫头实在熬不住,头似小鸡啄米般点了又点,最后一头碰在墙上,猝然惊醒才发现茶已经煮糊了。 谢晚宁正觉得眼皮沉重,却突然闻见糊味儿,一抬眼便瞧见那丫鬟吓得脸色苍白,手忙脚乱的不知如何是好。 她叹了口气,却又正听着前面叶景珩在叫茶水。 那叫小薇的丫鬟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手脚微微发抖,甚至连眼眶里都蓄了一汪盈盈的泪。 谢晚宁看得不忍,又觉得这叶景珩实在讨厌,眼珠子转了转,突然咧嘴一笑,扯了扯小薇,贴着她耳朵低语了几句。 小薇茫然无措的凑过去,听着听着眼睛却突然一亮,对谢晚宁感激的一福,便踮着脚尖偷偷从后门溜了出去,不一会儿便托着个茶壶回来了。 “多谢夫人点拨奴婢!”小薇满脸兴奋,“这茶还是温的,奴婢热一下就成了。” 谢晚宁微笑着,见小薇将那茶热好端去,便扒在屏风上,侧耳去听。 小薇端着茶走来时,许淮沅正举杯喝茶,鼻尖动了动,突然长眉一挑,转过眼,便看见屏风后谢晚宁那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他的唇角无声勾了勾,却没有说话。 “这茶好香,”叶景珩已经喝了一口,满意的点点头,“宫里发下来的茶就那么几种,我早就喝腻了……不知这是什么茶,明儿我也去备些。” 小薇带着笑意一福,“回殿下,这是少爷特意为我们夫人准备的香茶。” “唉,”叶景珩似乎颇为感慨,“如此伉俪情深,真真羡煞我也!” “咳咳咳……多嘴。”许淮沅咳嗽不止,挥了挥手,顺势阻止小薇往自己杯子里倒茶的动作,“还不下去?” 屏风后,谢晚宁却撇嘴挠了挠脸。 这个许狐狸! 她让小薇去拿的是刚刚许淮沅在后院煮的润肠通便茶,本以为能见到这二人齐齐窜稀的壮观场面,可谁知这许淮沅却不上当! 可惜了。 她百无聊赖的扣着指甲,等着叶景珩发生某种反应的时刻。 此时正是四月初春的好时节,万物复苏,风从绽开嫩绿的叶尖吹过,拂动暂且栖在枝头的鸟儿细软的羽毛,搅出一个水涡般的旋。 有些小小的羽毛从中脱落,如云般飘摇不定,忽左忽右,似是与风嬉戏,将落地而又旋起,向花厅又飘近了几米。 谢晚宁武功不错,耳力又极佳,自然对外界的声音比他人敏感许多,只是她听着听着,却突然隐隐觉得不对。 这羽毛最是轻盈,为何落地又起? 是有风吗? 可是窗边那灯笼下的流苏为何……纹丝不动? 那—— 是有人从树梢飞过! 而且是向他们这个方向而来! 这个想法升起的一瞬间,谢晚宁霍然抬头。 “咻咻咻!” 在她抬头的一瞬间,窗外突然射进数支长箭,黑光连连,森凉可怖。 然而,诡异的是,那箭十支中,三支向叶景珩,两支向许淮沅,剩下的竟通通都向她而来! 谢晚宁眯眼,快步后退。 屏风骤然断裂,有人已逼至面前。 谢晚宁抬眼。 她先看见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璀璨华美,恍若飞凤掠起,眉色深浓,让人想起天色初霁,岚气环绕的淡青色远山。 接着便是笔挺如玉的鼻下,一抹娇艳红润的唇,微笑轻启,“小心呀——” 这关心的声音低沉又慵懒,仿佛只是一句简单的叮嘱,轻轻漫了过来。 如此近,似乎就萦绕在耳畔,谢晚宁似乎都能感受到那呼出的温热气息。 前方,叶景珩打碎屏风却依旧不停,眸中含着莫名的笑意,手却直直抓向谢晚宁受了伤的肩膀,眼看便要碰上。 身后,是那正烧得滚烫的茶炉,水声鼎沸。 是退,是进? 在屏风炸开的一瞬间,谢晚宁便做好了决定。 深夜拜访的叶景珩,突然向她射来的箭,莫名其妙的提醒—— 这一切不可思议的巧合,若说不是叶景珩设计来试探她的,谢晚宁的名字倒过来写。 如今之计,怕是唯有孤注一掷的自救,才能保住自己。 她“噔噔噔”后退,躲开叶景珩那弯曲成爪的手,“砰”一声撞在身后的火炉之上,胳膊撞翻了煮得正沸的茶壶。 “哗——” 滚烫的热水顿时从肩上流下,痛得谢晚宁额头顿时冒出冷汗。 几乎是在热水滚下的那一瞬间,许淮沅便奔至她身边,将即将落地的谢晚宁一把接进了自己怀里。 “请大夫!”他眸光锐利,声音冷冽如冰,“快去!” 叶景珩负手而立,脚下是一堆散落在地的箭矢。 他垂眼,眸中神色莫辨。 此时风声已息,侍卫压着两个黑衣人从院外而来,拱手开口,“殿下恕罪,刚刚这两个云衡教的贼人躲在树上想刺杀殿下,已被我们擒获。” “许大人,”叶景珩还是那含笑的神情,眸子却毫无意外之情,“如你所见,有刺客要杀本王,不过箭射偏了,本王怕许夫人受伤,特意打碎屏风去救,不想,晚了一步。” 他又垂眼看向谢晚宁,“许夫人可还好?这次连累你了,本王会替你请宫里的太医。” 谢晚宁抬手,只觉得肩膀上已经失去了知觉。 果不其然。 这突如其来的刺杀,瞬间出现精准打击的侍卫,甚至这么短的时间就摸得如此清楚的刺客身份…… 叶景珩的侍卫,真是时刻准备着啊。 心中冷笑,然而意识却渐渐混沌,最终眼睛一翻。 她彻底昏了过去。 第五章 不破不立 叶景珩踏进自己府里时,天边那深黑色的云层里,已经冒出一抹绯红的光。 “主子,”侍卫月七快走几步,跟在后面,神色间颇为不平,“咱们就这么算了?” 他拧眉,“我们明明得知,乌鹊消失的时候,许家迎亲队伍恰好在那里停留过,咱们为什么不直接……” “直接杀上门,把许家人和一众宾客都囚禁起来盘问拷打?”叶景珩回首,唇角笑意深深,“然后群臣弹劾,说我越发无所顾忌?” 明明是笑,却毫无温度。 “属下不敢,”月七心中一紧,立马低下头,“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 叶景珩伸手,捏着身侧花园里一朵含苞欲放的花朵,凑近鼻尖嗅了嗅,“既然不甘心,为什么还敢违背我的命令?” 月七头皮一麻,“噗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属下该死!属下……属下只是想着,若那丫头真是乌鹊,不如我们多射几箭,让她插翅难飞……” 叶景珩袖口却突然荡了荡。 “啪!” 月七脸突然诡异的偏向一边,像是凭空被谁重重的打了一掌,先是浮现出五个红彤彤的指印,接着便肉眼可见的肿了起来。 “多射几箭?” 叶景珩突然一声轻笑,眸色却冷的渗人,“你知不知道,就是你这愚蠢的想法,让那她有所察觉,从而毁了我全部的计划?” 月七顾不上擦唇角溢出的血,惊愕地抬起头,“什么?可她不是……” “可她不是呆呆的撞在了茶炉上,狼狈不堪,看上去就是一个笨拙的乡野丫头?”叶景珩微微侧首,居高临下的看着月七,冷嗤一声。 “蠢货。” 摩挲着指下那细腻的花瓣儿,叶景珩斜睨一眼地上不可置信的月七,“进退两难,不破不立……她可比你聪明。” “属下该死!” “你的确该死。”叶景珩小心翼翼的摘下那朵花,细细打量,“不过,看在母妃的面子上,我不会杀你,一会儿你自己去领罚。” “是!”月七如蒙大赦,跪在地上磕头不止。 叶景珩没再去看跪在地上的月七,也没去管一旁垂首林立的侍卫,只是捏着花,站在那朝阳将升的光芒里,迎风而立。 学武之人,向来对危险最是敏锐,很多时候,脑子还未反应过来,身体便下意识地规避,可这丫头…… 想起那个不退不让的纤细身影,叶景珩眸中露出些许奇异的色彩。 能突破身体的局限,硬生生的撞过去,还顺手打翻了茶壶,掩盖了肩上的伤口,即使说是烫伤,他只怕也无从查起了。 真是个妙人啊! 第一缕阳光破云而出,耀眼夺目,叶景珩长衣飞散于风中,宽大的袖口随风发出“飒飒”之声,飞卷如云。 在一片寂静中,他静静地看向前方。 良久,跪在地上的月七突然听见什么弯折的脆响,他下意识地抬起头—— 只见叶景珩毫不怜惜的将刚刚视若珍宝的花朵捏入掌心,在他惊惧的目光中,一捻,最后手指一抬,一堆齑粉随风而飞。 抬首的月七被迷了眼,他不敢去揉,只是强忍着睁开眼睛。 一片迷茫的视线里,叶景珩已经远远的走了开去,声音似是叹息,似是遗憾,淡淡的飘散在空中。 “可惜。” —————— 谢晚宁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还是那年第一次跟着师父禾谷走进天机楼。 师父依稀还是年轻的模样,笑眯眯的摸了摸她的头,接着递来一把小小的锋利匕首。 “你无父无母,无牵无挂,与其在世间成为乞丐,不若来做一把利刃。” 利刃…… 梦中场景如水波荡漾,涟漪散去,仿佛又是年幼时刻苦钻研武艺的谢晚宁,满脸的血迹混着泥泞,在暴雨中如泪般滴落在鞋尖。 谢晚宁颤了颤。 她依稀记得,那夜师父将连她在内的十三个孩子带至一间密室,然后笑眯眯的告诉他们—— “你们所有人里,只能活着走出来一个。” 密室内所有人面面相觑,最开始并没有人对自己朝夕相处的同伴下手,甚至在那寒冷的冬日里还会相互拥抱着取暖。 直到三天后,师父端来七碗香喷喷的饭菜放在门口,一切都变了。 几日滴水未进的孩子们顿时开始焦躁不安,望着那饭菜眼中几乎要冒出绿光,然而第一个人冲上去了,才刚抓起饭吃了几口,便被人从后心捅了刀子,第二个上前,还未来得及送进口中,便被扭了脖子。 然后便是无尽的相互残杀。 血染红了门口的饭菜,腥气扑鼻,有人却视若珍宝,持刀盘踞; 有人无心争斗,只是想拾捡角落里掉下的米粒,却也被即刻抹了脖子。 那人倒在地上抽出,流出的鲜血蜿蜒绵亘,如蛇攀爬般流至脚前…… “不要……别杀……” “别杀什么?” 身侧,低沉而温柔的声音响起,与此同时,周身那压迫窒息的感觉瞬间散去,有温暖的光透过睫毛,细碎的落入谢晚宁的瞳孔。 她缓缓睁开眼,怔怔的看着面前那风神秀逸却隐隐苍白的脸半晌,接着环顾了一圈四周,有些迷糊伸手,握拳。 “咚——” 一拳打在了许淮沅的脸上。 “你个登徒子,还敢上我的床?” 声音虽微弱,气势却磅礴。 谢晚宁踹开盖在他们身上的被子,上下扫视一圈自己的衣服,发现竟然已不是原来那一身,立马火冒三丈,支着身体坐起来,满床找趁手的武器。 “妈的,死病秧子还敢趁人之危!看我不灭了你。” “用不着忙,”挨了打的许淮沅捂住鼻子,在一旁支着肘子抬头看着她,极其哀怨。 “你这一拳,就险些给为夫打归西了。” “谁让你和我同床共枕?”找了一圈也没看见什么好用的,谢晚宁索性拎起枕头便打。 “你我夫妻,为何不能?”许淮沅顺手将那枕头一抓,压在身下,目光炯炯,直视着她,“我与我娘子同榻而眠,何罪之有?” “谁是你娘子?”谢晚宁眉毛一竖,手下用力,想抽出枕头再砸,“我同意了吗?” 然而她没料到,许淮沅却突然用力一拉,使得重心不稳的谢晚宁顿时被扯得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都拜了堂,成了亲,娘子还要抵赖?那看来——” 许淮沅低低笑声响在头顶,淡淡的药香,将没料到有这一出的谢晚宁瞬间包围。 接着,她便听见他轻轻开口。 “只有今日圆了房,娘子才能认下我这个夫君?” 第六章 美色诱人 说着,他便要去解谢晚宁的衣带。 谢晚宁哪肯由着他,伸腿便踢向他跨间,然而许淮沅今日却灵巧的很,长腿一横便压制住了她那不怀好意的动作。 谢晚宁眉毛一拧,抬手又便劈向许淮沅后颈。 给爷死! 然而许淮沅却突然伸出右手一挡,顺势将她这只手按在床上,又换了左手去扯衣带。 眼看着外衣已经散开,露出月白色的里衣,谢晚宁眸中怒火更盛,左手一抬,两指弯曲成勾,直直抠向许淮沅双眼。 戳瞎你这个登徒子! 可是,等待她的并非是眼珠那湿滑的触感。 谢晚宁愣了愣。 阳光从雕花窗棂里飘下,落在许淮沅的头顶,从那墨色的发丝上飘下,衬出他眉色飞扬,目光明亮,薄唇微微打开,露出的洁白牙齿,此刻,那牙轻轻咬住了她的指尖。 不同于叶景珩那妖娆华贵,如牡丹盛放般馥郁的美丽,许淮沅像是夜空晴朗之中,悬挂在天边的皎洁月中桂树,像是冬雪飘零之中,埋在剔透冰层下的晶莹莲花。 清冷而高洁。 谢晚宁心中动了动,隐约生出些怜惜来。 这般容姿,若是没有病弱到这种地步的话…… 或许,也会是大楚姑娘魂牵梦绕的少年吧? 唉,可惜…… 谢晚宁突然睁大眼。 可惜什么可惜! 他娘的,差点被美色迷惑了! 现在是他把自己压在榻上轻薄,自己居然没出息的在这里发愣? 低头看了看,发现已经没有什么能作为武器了,谢晚宁只好恨恨开口,语言攻击,“混蛋!” 想了想犹不解恨,“登徒子!现下是我受伤了没力气,等我恢复了,定要砍了你……” 闻言,许淮沅突然微微用力,将她的指腹咬了一口,然后松开了她的手指。 像是羽毛拂过,又轻又痒,谢晚宁脸蛋顿时有些发烫,原本要骂的话顿时打了结。 “你干,干什么……” 趁她安静下来的功夫,许淮沅眨眨眼,转首看向窗外,对着她扬了扬下巴。 顺着他的目光,谢晚宁一眼便瞥见了窗外有淡黑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眸光一闪,她转首对着许淮沅眯眼,手在脖子上做了个划过的动作。 许淮沅笑着摇摇头,凑近她耳畔低声开口,“已经走了……而且,这些脏东西杀是杀不完的,不必费那个力气。” 他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畔,吹起鬓角那细小的发丝,不知怎得,谢晚宁的心跳顿时加快,下意识地偏头。 然后,瞪大了眼睛。 混蛋许淮沅,什么时候把她的衣服褪至肩膀了? 然而于此同时,身上压迫感顿时一轻,许淮沅已经翻身离开,依旧半躺在她身旁,只是不知从那里摸出来一本书看,表情淡定,十分正人君子,像是刚刚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大夫说你这伤有些重,最好这几日静养。” 她怔了怔,看了看那被包扎的紧紧的绷带之上渗出的血点,又瞧了瞧他刚刚顺手放在自己掌心的药瓶,有些不敢相信的开口,“你刚刚是想给我换药?” 许淮沅不置可否。 谢晚宁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嗫嚅着开口,“那那那……那你直接说不就是,何苦来这一遭……” “刚刚你一醒来就好像忘了自己有伤,勇猛的很,”许淮沅将书翻过一页,淡淡道,“又是锤又劈又是戳的,哪里给我机会解释了?” 谢晚宁心虚的耷拉下脑袋,伸手去解开绷带,上好药后突然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转首,“谁给我换的衣服?” “自然是小薇,”许淮沅开口,转脸看向她,挑了挑眉,“怎么,难道你很期待为夫......” 谢晚宁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重重地“呸”了一声,将衣服穿好后又开口,“话说回来,刚刚门口那个黑影是谁?” “或是许家其他几房,或者是叶景珩的人,”许淮沅又翻过一页,思索片刻,淡淡开口,“也有可能是陛下派来的。” “这么复杂?”谢晚宁惊讶的张大嘴,“你家是有什么绝世珍宝还是有什么武林秘籍啊?这么多势力汇集在一起是要上朝吗?” “谁知道呢?”许淮沅倒是淡定。 “好吧,不过我也没兴趣了解这些事,”瘪了瘪嘴,谢晚宁向他一伸手,“拿来吧。” 许淮沅动作一顿,转首。 面前那少女站在地上,微微扬起尖尖的下巴,阳光在她精致的鼻尖一点,远远的延伸出去,两道秀逸的眉下,一双墨黑的眼里满是狡黠与坚韧。 他看着伸在面前的纤细手指。 皮肤白皙,洁净修长,只是指根与虎口处微微粗糙,仔细看还依稀可见些密密麻麻的疤痕。 许淮沅垂下眼又去看书,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透出些淡淡的黑影,“什么?” “自然是我随身带着的那些。”谢晚宁上下抖了抖手,“不过你不用好奇的来询问我,一个姑娘家随身带着匕首小刀做什么,正如我刚刚所说,我是个姑娘家,而且颇有姿色,总得有些防身的武器。” 她点点头,“就是这么简单。” “哦?”许淮沅从书上抬起眼,浓密细长的睫毛,密密的遮着黝黑深邃的眸子,“依我瞧,这防身的武器你也用不到。毕竟,‘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你用的很得心应手。”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脑,谢晚宁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受伤的事。 难道这家伙看出来自己是故意撞向炉子的? 不能吧不能吧? 这个病秧子又不会武功,哪能在那么短时间就分辨那么多? 可是......若不是看出来,为什么讲出这样的话? 不过好在许淮沅倒是没有再继续。 “那些东西我替你收起来了,带在身上实在不安全,”他将书一合,直直看向谢晚宁,“你现在是大楚官员的正妻,逢年过节进宫朝圣,平日里也要参加些赏花喝茶的集会,若是不小心露出来再被有心人借此做些文章,只怕我也要受牵连。” 谢晚宁挑眉,“那些劳什子会我不去不成吗?” “随你,不过据我对这些贵妇人的了解,”许淮沅找到个舒服的姿势,斜斜靠在榻上,开口,“你越拒绝,她们就会对你越好奇,对你越好奇,到时候只怕会越发麻烦。” 见谢晚宁皱着眉头沉默下来,许淮沅才悠闲开口。 “不过,你若是实在不愿意去,我倒可以帮你推掉一些,只是......你也得替我做一件事情。” 谢晚宁抬眼,目光炯炯有神。 “比如?” “比如……帮我搞垮许家。” 第七章 不愧是你 室内一片寂静。 “我说……” 半晌,谢晚宁才率先开口。 “你的脑子是不是出问题了?” 谁不想家族日益昌盛?请人来搞垮自己家的他许淮沅倒是头一个! “哎,你实话实说,”谢晚宁突然笑了笑,眼珠子骨碌碌一转,“你是不是被抱养的,真实的身份是许家死对头的儿子?你家上一辈在许家手里吃了苦头,所以你此番打算,是要夺回原本属于你家的一切?” 许淮沅却依旧是那波澜不惊的模样,直视她的眼睛,“我觉得你当前的任务,是把脑子里那些狗血的话本子都忘掉。” 谢晚宁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既然不是,那是为什么?” “江湖传闻,杀手乌鹊接单向来不问缘由,”许淮沅轻咳两声,压低声音,“怎么,如今规矩改了?” 谢晚宁长眉一挑,目中冷意顿时涌起,许淮沅抬眼,便觉罡风奔至,颈间瞬间横上了一把小刀。 细长,乌黑,尖利。 他垂眼,看了看那发着幽幽寒光的利刃,微微一笑,“看来为夫还是不够了解,没想到娘子的发间竟也能藏下一把刀。” “你很够胆子,也很细心,不过,”谢晚宁用刀尖挑起他的下巴,甜甜一笑,“从昨天进门起你便对我百般试探,我又怎么可能不做两手准备?” 许淮沅微笑点点头,面上全然没有惧色,甚至还很大方的给予了赞赏,“不愧是你。” 什么不愧是我? 这是夸奖的时候吗? 谢晚宁对于这个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厚脸皮家伙很是愤恨,不由得刀尖递了递,“别装模作样!说,什么时候知道我的身份的?” “我虽病着,可也听得见,”许淮沅又低低咳嗽几声,“叶景珩前脚遇刺,后脚便上门试探,而你,本那么灵巧的人却突然撞了炉子。” 他掩着唇,想起那一刻谢晚宁的眼神—— 锐利狠辣,森凉决绝。 虽然那眼神转瞬即逝,但是他看得分明——那绝不可能属于一个自小在乡野间长大,未经过磨炼的十二岁少女刘二妮。 “所以呢?”谢晚宁的声音很快便传了来,“你打算揭发我?” “若是真想揭发你,”许淮沅笑了笑,“你现下应该在燕王的水牢里。” 谢晚宁沉默半晌,小刀一收,却一手揪住了他的衣服,“既然不揭发,又要同我挑明,你到底想耍什么花招?” “我刚刚说了,合作。”他任由她揪着,笑容温柔,“你有武功,我有计谋,你接单是为钱,而我可以付双倍。” 谢晚宁看着许淮沅那狡黠的眸子沉默着。 经过昨晚一事,她也知道叶景珩在怀疑自己,现下“许夫人”就是个很好的保护壳,有这个身份在,叶景珩暂时也没有什么办法把她怎么样。 再加上..... 她摸了摸自己的肩膀,想起昨夜在库房看见的各种珍奇药材也有些心动。 肩上的伤只怕是一时半会儿好不了,能有这些药材养着,说不定对自己恢复也有好处。 现下,合作或许的确是个最好的办法。 “咳咳咳......”许淮沅今日咳得倒是频繁,“所以,娘子现下还是要送为夫归西吗?” “杀你干什么?难得遇见个不怕死的,”谢晚宁松开手,一屁股坐在榻上,顺手捏了几个瓜子磕,笑嘻嘻的开口,“说说,你打算怎么个搞垮法儿?” 许淮沅好笑的盯着她半晌,突然摇摇头,“随你。” “随我?”谢晚宁挑挑眉,“喂,你要知道,我可从来不会手下留情。” “将死之人,别无所求,就爱看个好戏,”许淮沅向她一笑,苍白的脸色如玉,“整大些,整响些,为夫爱看。” 还装! 你刚刚的表现可不像是个将死之人能有的劲儿! 心中暗骂,谢晚宁脸上却笑嘻嘻的,“成交!不过,我有个条件。” “娘子请说。”许淮沅抬起头。 面前,谢晚宁笑得温婉可人,手指轻轻抚上他的脸。 “虽说我们是合作,但是......” 下一秒—— “吧嗒。” 许淮沅顿时瞪大眼。 他的下巴......被谢晚宁给卸了! “但是呢,你知道的,干我们这行的,最忌讳就是毫无顾忌的相信别人。” 得手之后的谢晚宁笑得像只偷了腥的小猫,又在头发里摸了半天,终于抓出个小药瓶来。 手一抖,她倒出一颗,顺手就丢进了许淮沅嘴里,接着手指一转,又是一声渗人的“啪嗒”声,复原了他的下巴。 “这是我的独门秘方‘秃头断肠散’,出去可别乱说话哦,”谢晚宁提起裙摆,出门前回头一笑,“每个月月初,记得找我要解药。” 她得意的笑着,消失在许淮沅的视线之中。 许淮沅坐在榻上,无声的笑了笑,手指一翻在身上轻点,接着一吐。 一颗黑色的小药丸静静落在掌心。 正是谢晚宁刚刚投进他喉咙里的什么“秃头断肠散”。 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药名,许淮沅笑着摇摇头。 这丫头,起个名字也是稀奇古怪的。 他身后,不知何时悄悄飘落一道瘦长的影子,态度恭敬,“主子,她下手太狠,也不知道她潜入许家的意图,留在您身边实在危险。” “冬生,我们要做的事路途艰险,不心狠是做不成的,”许淮沅抬首,笑意漫到眼底,“她虽狠辣又不讲道义,却……” “正适合对付那群人。” “夫人,咱们买太多了吧?”小薇左手一个鸡腿,右手一串糖葫芦,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迷茫的小仓鼠,“要不要给少爷也带点什么?” “用不着,他喝他那破药就可以活着了。”四处搜刮美食的谢晚宁又要了一碗现下馄饨,往摊子上一坐,“要是觉得没味儿,你给他换碗辣椒汤煮,保准他容光焕发,浑身有劲儿。” “夫人就爱开这种玩笑。”小薇没当回事,只是重重的叹了口气,“说起来,若不是两年前那事儿,我家少爷又怎么可能缠绵病榻这么久,到如今这个地步?” 谢晚宁眸色却突然一动,“哦?哪件事儿?” “那年冬天,少爷不知怎得掉进花园的池子里,”小薇咬着鸡腿,接过摊主递来的馄饨,含糊不清的开口,“等下人们发现的时候少爷都快断气了,是王大夫使了好大的劲儿才救了回来,但是从那以后,少爷的身子就不行了,总是莫名其妙的发热,昏迷,一直拖到今天,成了这副模样。” 谢晚宁听着听着,突然觉得有点不对。 第八章 谄媚小贼 “你家少爷身边没有跟着小厮侍卫什么的吗?”谢晚宁抬眼,“怎么会让他在水里泡这么久?” “说来那天也巧,平常一直跟着少爷的小厮发了热,其他的小厮又有别的事儿,夫人怕过病气给少爷,所以特意派了自己身边的红晓陪着。谁知后院里看园子的老头儿嫌冷,点了碳火睡着了,没看见少爷落水,红晓姐姐去救没成,自己也给搭进去了。” 小薇叹了口气,“夫人后来大怒,责问众人,可无人能说明当时的情况,就连少爷自己醒来都说不记得了,只得风风光光的葬了红晓姐姐,就此作罢了。” 谢晚宁将那馄饨吹了吹,无声的笑了笑。 先是身边平常信任的人不在,接着看园子的见证者睡着了,身边唯一跟着的丫鬟又死了,所以那天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哪里有这么巧的事儿? 她将馄饨送进嘴里细细品味了一番,决定回去问问许淮沅当时是个什么情况。 然而吃了几口,她霍然抬头,环顾一圈。 她怎么觉得,有人在看她? 然而周边街市热闹,来往人群熙熙攘攘,好像……没有谁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很久。 是错觉吗? 谢晚宁转过头,又咬了一口馄饨,猛的回头。 不对! 绝对有人在偷窥她! 是谁? 许是没料到她突然的回头,街角一个毛绒绒的脑袋顿时愣了愣,接着猛的向后一缩。 谢晚宁露出些了然的笑意,拍拍小薇的肩膀,“我去那边买些东西带给你家少爷,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小薇懵懂的点点头,“不要奴婢跟着您吗?” “用不着,我很快就回来。”谢晚宁扬眉一笑,起身向街角走去。 余光斜斜一掠,看见那个毛绒脑袋果然跟着来了,谢晚宁随意的撩了撩额角的发,拐进了一条小道。 身后脚步声窸窸窣窣。 谢晚宁冷笑。 跟得倒是执着。 她抓住墙壁,一跃。 那人转过墙角,一抬头,看着前头空荡荡的巷子愣了愣。 “咦?”他挠头嘀咕,“见鬼了?” “喂。” 一道凉飕飕的嗓音突然贴着他后颈响起,轻飘飘的,却吓得他浑身汗毛倒竖! “你找我?” 那人猛地一哆嗦,头也不回就往前窜! 然而谢晚宁比他更快,身子一扭,袖底一把匕首已经如闪电般射出,直直贴向那人后心。 “哪去?” 那人轻功不错,脚尖一弹又飞出去几步,腰一扭,硬生生躲开了她那危险的招式,他回头,对着谢晚宁挑衅一笑,“臭娘们,老子家去!有本事你追老子——” 话音未落,他脸色突然一变。 面前谢晚宁将匕首一收,从腰间摸出一条长鞭,手腕抖了抖,正阴恻恻的对他笑。 “匕首够不着,我看看这个行不行……” 那人立马调转方向,转头便跑。 这女人实在太过彪悍!惹不得! 然而谢晚宁却不给他机会,长鞭一甩便抽在那人屁股上,他“哎呦”一声哀嚎,行动不由得大了一点,衣服一扯,发出一声属于布料撕裂的沉闷声,接着露出里面暗黄色的软甲,看上去像是什么动物的皮所做,她的鞭子划过,那软甲毫发无损,甚至隐隐还有反弹的趋势,真是极其柔软又坚韧。 谢晚宁眸子一亮。 好东西! 如果没看错的话,这可是属于大楚神秘机构“鬼斧堂”制作的江湖珍品“鲛绡韧”! 全大楚不过两件,一件藏在老皇帝的宫里,另一件现在居然就在自己眼前! 时也运也,今日她势在必得! 她提起真气,手里鞭子“唰”地套上他脖子,顺势一勒,直接把他拖翻在地! “轻功不错?”她单膝压住他后背,三两下捆了他手腕,笑得明媚又危险,“可惜啊。” 那人被摁在泥里终于慌了:“女、女侠饶命!我错了!” “错哪儿了?”她揪着他后领拎起来,垂眸。 这一拎,谢晚宁顿时看清了那人的脸。 这人炸毛。 头发像只被雷劈过的蒲公英,头顶还倔强地翘着一撮呆毛,毛上还沾着乱七八糟各种草屑,耳朵像有伤,左边耳垂似乎被谁削了一点,斜斜上掠,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袖口磨得发亮,但是腰间却选了条桃红色的腰带,松垮垮挂在腰间,竟有种别样的风情。 那人滴溜溜的圆眼,眼尾下垂,看着可怜巴巴,实则转得比陀螺还快,此刻正拼命眨巴。 “女侠,求您,我只是看您出手阔绰,想偷点东西……” “再动一下,”谢晚宁点了点他缺角的耳垂,“另一块也给你修对称。” 那毛贼瞬间僵住,偷偷去勾地上木棍的手指立马收了回来,哭丧着脸。 “女侠,姑奶奶,我不该嘴欠!更不该跑!”他哭丧着脸,“您这身手,早说啊……” 谢晚宁不想听那么多,“说,你叫什么?” “小的陈三毛,家住城北,上有十八岁老猫,下有……” “我没兴趣知道那么多!”谢晚宁踢了他一脚,凑近,“给我脱衣服!” “啊不要啊姑奶奶!”陈三毛神情瞬间惊恐万分,手扯住领口不撒手,“小的不做出卖身体的买卖啊啊啊!” “去你的!搞得我好像看得上你!”谢晚宁眉毛一竖,“我要你里面那件鲛绡韧!” “哦要这个啊!”陈三毛顿时如释重负,赶紧伸手解衣服,“等着等着,我现在就给你!” 东西到手,谢晚宁摸了摸,顿时眉开眼笑。 果然是鲛绡韧! 她真是好运气。 这玩意儿传说中是由鲛人所织,连海水都浸不烂的宝贝,韧性极强,又抗穿又耐刺,简直就是行走江湖的谢姑娘必备好物! 陈三毛抖抖索索的穿好衣服,又在一旁可怜巴巴的看谢晚宁,“姑奶奶,现在我能走了吗?” 谢晚宁瞟了一眼,冷笑一声。 陈三毛顿时开悟般“哦”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个红彤彤的苹果,在身上蹭了蹭,谄媚的递上来,“姑奶奶,您吃?” 谢晚宁瞧着那苹果,“啧”了一声。 “我来削我来削!”陈三毛又赶紧摸出小刀,颤巍巍的削完,献宝似的捧上来,“姑奶奶…… 谢晚宁接过,啃了一口,“以后你……” “以后绝对不偷了!”陈三毛举手发誓,神情无比真挚,“金盆洗手,浪子回头!” “走吧!”谢晚宁一脚踢在他屁股上,“说到做到,再让我抓住……” “不会了不会了!”陈三毛溜的极快,转眼便消失在巷子里。 他们都没看见,对面楼阁之上,一人立在窗边,眼睛盯着将鲛绡韧揣进怀里的谢晚宁,红唇轻启。 “有趣。” 第九章 诱敌深入 谢晚宁踏进屋子里时,许家三房老爷许景年的声音正好传了出来。 “淮沅啊,你这身子骨……唉,许家产业这么大,总不能一直拖着吧?” 接下来是许淮沅虚弱的声音,“三叔说的是,可我父亲临终前嘱托……” 他话没说完,便被一道尖锐女声打断,“嘱托什么?你这样子,能活几年?难不成要让许家败在你手里?” “所以,三婶的意思是……” “你现在这样,子嗣只怕……但总不能让长房无人吧?”那女声又得意洋洋的开口,“不如这样,你五弟的嫡子,康安,你知道的吧?那孩子长得壮,有福气,你不如把他过继过来,若是你不成了,咱们日后也有个保障……” 谢晚宁内心冷笑。 许淮沅还没死呢,这些人算盘就打得这么响了? 她迈步,进屋。 满屋子的人瞬间齐刷刷的看了过来。 “呦,今天来客了?”谢晚宁微笑着整理了一下衣服,眸子扫过屋里的陌生面孔,“这么热闹?” “咳咳咳……”许淮沅歪歪斜斜的坐在正中间的太师椅上,咳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断气,“娘子,这是家中长辈。” 他将手一引,颤颤巍巍的对着坐在左侧的中年夫妇开口,“这是三叔,三婶。” 谢晚宁抬眼,打量了一番。 许景年看上去大概有四十多岁,国字脸上吊着一双三角眼,两撇油亮的八字胡随着说话不自觉地抖动,眉毛也粗粗的拧在一起,一双眼睛微微外凸。 看上去就是一副精打细算的模样。 再转眼,看见那许三夫人时,谢晚宁一时没绷住,险些笑了出来。 她从未见过这么诡异的妆容。 许三夫人是张瓜子脸,但或许是上了年纪,不大自信,敷的铅粉太过厚重,显得颧骨处两团胭脂像是被人硬按上去的,剃过的眉毛追求着大楚最时兴的形状,用黛石画得又细又弯,像两条扭曲的黑蚯蚓。 “见过三叔,三婶。”谢晚宁憋了笑,很是乖巧的躬了躬身,低眉顺眼,仿佛温顺的很。 许景年轻蔑的对着谢晚宁上下打量一番,接着冷哼一声,“这就是新妇?你是个乡野丫头,身份比我们许家低就当伏低做小,现下不说自己上门拜见长辈请安问候,反而留沅儿一个人在家,你出门去了,难道你爹娘没教过你,女子应当相夫教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吗?” “啊?”谢晚宁抬起头,“这个真是没教过。” “连这也不教给你?”许景年冷笑,“可见果然是乡野丫头,要规矩没规矩,要不是沅儿身体不好,哪还有你一席之地,要我说……你,你做什么?” 面前,谢晚宁突然不耐烦的掏了掏耳朵,指尖顶着一坨黄澄澄的不明物体,状似无意的一弹,那东西竟直直冲许景年那滔滔不绝的嘴巴而去。 “我说怎么一进门就这么痒,原来听了太多声狗叫,吵死了。” 许景年心中一阵恶心,立马闭紧嘴巴,生怕某些物质趁他不备落入口中。 “舒服了。”谢晚宁笑嘻嘻的拍拍手,伸胳膊去挽许淮沅,“夫君今日的药可吃了?” “吃了咳咳……”许淮沅嫌弃的瞥一眼她的手指,借着咳嗽不动声色的挪开一点,“娘子……喝茶吗?” “病秧子,那是我刚买的小米!”谢晚宁笑眯眯的低头,压低声音,“再躲,小心我抽你!” 他们二人虽在针锋相对,但落在许家族长的眼里便是亲昵恩爱,耳鬓厮磨。 许景年眸子怒色顿起,有些坐不住,然而想起谢晚宁刚刚的行径,立马把话咽了下去,转首示意身侧的许三夫人。 “啪!” 得到暗示的许三夫人立马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放肆,当着长辈的面竟如此无礼!” “哎呀,抱歉,”谢晚宁回首向她一笑,“毕竟我是个乡野丫头,要规矩没规矩……不过,你看我真照顾我的夫君了,你们又不高兴。” “你果然毫无教养,给我们做奴婢都不配!”许三夫人气得鼻翼扇动。 “呀三婶,你鼻毛露出来了!”谢晚宁像发现了新大陆般惊奇,转首去呼唤小薇,“把厨房那把杀鸡的菜刀给我拿来!那把刀趁手,刀刃锋利,见血封喉,给我三婶剪鼻毛最是合适。” 许三夫人看着谢晚宁眼里的腾腾杀气,不由得吓了一跳,后退了几步。 “别吵,别吵......”许淮沅虚弱的摆摆手,似要劝架,手却将刚刚躲开的许三夫人又往谢晚宁手里一推,“都是一家人......” “你!”许三夫人惊惧回头,想再跑却已经来不及了。 “客气什么?”谢晚宁摁住许三夫人的鼻尖,“鼻孔再撑大点,我看看能不能给它一刀毙命!” 许夫人吓得瑟瑟发抖,然而鼻子在谢晚宁指下无论如何竟也挣脱不得,只得眼含热泪的四处求救。 “你太过分了!” 许夫人身后,一个年轻人满脸愤怒,指着谢晚宁鼻子就骂。 “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冲喜的,也敢在许家撒野?!” “冲喜的也是许家正妻,”谢晚宁看着那与许淮沅有四分相似的脸,笑意不变,“不服?你嫁啊?” “我呸!”许淮滨暴跳如雷,“老子许淮滨!是许家嫡系!你个下贱外人,还不滚下去给我娘磕头赔——” “叫这么大声..……”谢晚宁突然抬手,整盏热茶精准泼进他张大的嘴里,“嗓子会哑的。” 满堂死寂中,许淮滨“咕咚”一声咽下了茶水。 “刘二妮!”眼见着自家儿子烫得满脸抽搐,夫人成了猪拱嘴,许景年终于忍不住了,“你这般忤逆不孝,就不怕许家先祖来找你问罪吗?” “正好,我也想问问许家先祖,谁家长辈不想着救治小辈,反而句句诅咒?”谢晚宁起身叉腰,目光睥睨,“有本事祠堂见?” “反了你了!”许景年怒骂一声,当先一步,“到了祖宗面前我看你还敢不敢!” “就是!”许三夫人也是横眉竖眼,“难道还能怕了你们不成?” 他们两个义愤填膺,步子迈得极快,转眼便进了祠堂,谢晚宁眼睛一瞥,突然看见跟在后面的许淮滨似乎有些犹豫。 靴尖刚蹭到祠堂门槛,他突然刹住。 “来这儿干什么?”他狐疑地往后缩,“有什么话不能在外头说……” 话音未落,一只苍白修长的手轻轻搭上他肩膀。 “哥!”许淮滨扭头见是许淮沅,顿时抱怨起来,“你这媳妇太跋扈,你也不管管——” 许淮沅微笑着垂眸,细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五弟……” 声音轻得像叹息,手上却骤然发力。 “哎,哥?” 许淮滨突然瞪大眼睛——那只看起来连药碗都端不稳的手,此刻竟如铁钳般扣住他的肩,整条胳膊瞬间酸麻。 他还来不及惨叫,许淮沅已经带着病弱又歉意的微笑,指尖在他后背重重一推—— 许淮滨一个趔趄,直挺挺跨过祠堂门槛,重重摔在祖宗牌位前。 第十章 计毁三房 “你做什么?” 许三夫人赶紧扶起儿子,抬头正要怒骂,却突然愣了愣。 面前,谢晚宁站在门外对着他们笑得见牙不见眼,她身侧,自家那个病弱侄子,正在一步三咳的将门阖上。 “你们在做什么……”她突然有种不大好的预感,待看见谢晚宁手里黄澄澄的大锁时,立马提高了声音,“你们在做什么!” 若说第一声是疑惑,第二声便是暴怒,然而回答她的只有锁扣的声音。 “啪嗒!” 虽轻,落在屋里许家三房的耳朵里却重若惊雷。 他们这是被这两个家伙锁在祠堂了? “你好大的胆子!”许景年怒喝一声,拳头重重的打在门上,“刘二妮,你诓我们在这里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啊,”谢晚宁将手里的钥匙一抛,“不是说来见祖宗吗?我这个外人地位比较低下,比不上你们嫡子嫡孙的身份高贵,所以就不进去了。” “你……你违背先祖,忤逆不孝,不怕我们让淮沅休了你?” “好吵,”谢晚宁轻轻开口,“三叔可能是肝火旺盛,这样吧——” 她转头对院子外面的丫鬟小厮道,“你们去打些冰块来,放在四周,给我们暴躁易怒的三叔去去热,省的他一会儿连祖宗都骂起来了。” “你……你无耻至极!”许景年气愤至极,透过门缝瞧见谢晚宁那无所谓的模样,立马转头对着许淮沅道。 “许淮沅,我们是你的长辈,你就这么看着这个悍妇如此违背礼教?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了吗?你怎么对得起你父亲的教导!” 许淮沅扶着门框,咳得摇摇欲坠,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气。 “三叔教训的是......咳咳……” 他咳嗽着,伸手。 许景年眸中得意之色一闪而过。 谢晚宁在一旁抱胸,挑眉微笑。 许淮沅伸手搭在门上,却没去管那锁头,只是将门轻轻一拉,与门槛对齐。 许淮沅满意的点点头,对许景年那阴沉的脸色视而不见。 “父亲生前,教育我们‘尽小者大,慎微者着’,这门没关好,是淮沅的疏忽,多谢三叔提醒,下回一定不忘。” 看着许景年那一副想骂又骂不出的模样,谢晚宁心中好笑。 许景年啊许景年,你们都上门又是说许淮沅活不长,又说他不行,想把自家孙子过继过来分一杯羹,现下还想着让他给你们开门? 简直可笑。 许淮沅却没看她,他的目光在看远方的天际。 漫天云霞如火,蔓延至远方,烧得山头一片橙黄。 黄昏了。 他记得,父亲离开那日,似乎也是这样的时辰...... 他垂下眼,“三叔一家要同许家先祖沟通三日,所以这段时间不管有任何响动,你们都不要去打扰。” 有力的回应从身后传来,谢晚宁回头便瞧见一个浓眉大眼的少年立在身后。 她想了想,依稀记得这是一直跟在许淮沅身边那个叫冬生的小厮。 可是...... 她又瞥一眼。 为什么这厮看她的时候,眼神极其不友好啊? 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自己什么地方曾得罪过他,从不内耗的谢晚宁直接选择回瞪回去。 瞪我是吧?来啊,看谁眼睛大! 那冬生见她如此,也立马不甘示弱,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怒视谢晚宁。 瞪我?你给主子下药还有理了! 待许淮沅回过头时,就瞧见自己的谢晚宁和冬生这一言不发却剑拔弩张的模样。 他了然的笑了笑,往两人中间一站,强制中断了这场无聊的比拼。 谢晚宁“哼”了一声,以示对许淮沅搅局的不满,然而下一秒,眼角却瞥见他从袖中摸出一封信,赶紧凑过去看。 “这是什么?” “三房这些年贪了族里不少银钱,私下里养了几十个铺子,可是逢年过节,修缮祖宅等用钱的时候,三房却一直哭穷,还一直中饱私囊,”许淮沅将信递给冬生,“长老们早就不满了,正愁找不出证据出来,想来此时,他们都很乐意看见这份账单。” 跟在后面的谢晚宁咋舌。 这病秧子看起来柔柔弱弱,实则还蛮狠的。 先不说许家三房被关三天,没吃没喝,就是出来了只怕族中长老们也不会放过他们。 而且,他们现在被关在这里,只怕想要转移证据也来不及了。 这一切,不是证据板上钉钉,惩罚就水到渠成的事儿? 回头同情的看了看还在祠堂里挣扎的几人,谢晚宁重重的叹了口气。 她是认识到了。 惹谁可都别惹许淮沅,这家伙狠起来,连自己家人都不放过! 大楚三年四月的那三个夜晚,是许家三房的痛苦回忆。 据当事人许淮滨的回忆,那天刚开始,他们还十分不屑,觉得家中其他族老必然会闻风而来,解救他们于水火之中,可谁知,从黄昏等到夜半十分,甚至连周围的烛火都熄了,也不曾听见半个人的脚步声。 于是他们拖着饥肠辘辘的肚子,先在门口破口大骂,没人理; 最后放下尊严,气若游丝的祈求给口水喝—— 水是有了,却是那嚣张跋扈的小厮的洗脚水。 那水从屋顶落下,浇的他们浑身湿透。大楚四月的夜晚还带着寒意,祠堂又没有地龙,三人只得瑟瑟发抖的抱在一起扛过了一夜。 第二日最大的问题便是茅房无处可上。本来无水无饭也没什么要排泄的,可被冻了一夜的许淮滨等人只想上茅房,越到后面,越觉得某处要炸开。 就地大小便吧,无数牌位在上,裤子脱一半就觉得祖宗在旁微笑盯着; 不上吧,又实在忍受不住。 最后没办法,只得捂住脸拉在了裤兜里。 如此一来,三天过后,许家三房的人像是老了十岁,眼也红了,妆也花了,个个臀部带着些许暗黄色的不明物体,恶臭无比,门一开也来不及找许淮沅算账,便飞一般的捂住脸往家奔,可还没缓过神,却又被脸色阴沉的族老们堵在府里。 当然,这是后话。 总而言之,第一个看许淮沅病弱来打了头阵的许家三房,一点好处也没讨到,反而把自己搭了进去。 多年以后,当有人谈起这在当时看来微不足道,却隐隐改变大楚政治格局的小事时,精准的概括了这件事的始末。 许家新妇,直接动手不废话,无耻又下流。 许家家主,表面劝架,实则递刀,还装病气人。 许家三房……本想“逼宫”,结果被夫妻混合双打,狼狈退场。 总结—— 这两人一个明着疯,一个暗着坏,越打越默契。她嚣张,他就纵容,甚至给她递刀! 最后感慨一句:实乃可怕也! 第十一章 吾心之志 “喂,我说——” 谢晚宁掀开帘子,望着马车外一片青绿色的乡野,目光呆滞,“这娘家是非得去不可吗?” “大楚例律,新婚夫妇三日即归宁,否则罚银二十,”许淮沅悠悠闲闲的将茶碗送到唇边,看也不看她,“若不去,这银子你掏。” “小气鬼!” 谢晚宁嘀咕一句,将帘子放下坐好,捏了几块茶点来吃,吃着吃着,突然想到什么,摸了摸脸。 “你给我做的这个脸皮不错,可是刘家那些人我不认得,若是露馅了怎么办?” “无妨,”许淮沅依旧是那副慢条斯理的模样,推过来两本书给她,“离村子还有半个时辰,你慢慢背。” 谢晚宁眼睛一亮,看清里面那密密麻麻的字后,眼前又是一黑。 “《刘氏家谱》?”她拿起另一本,“《刘二妮成长实录》?” “对,”许淮沅指尖点了点那书,“按刘二妮长大的顺序排的,你背错一个罚一两银。” 谢晚宁一口糕点噎在喉咙。 你不如直接抢。 “不愿意?” 许淮沅却突然倾身,抬手蹭掉了她唇边糕点碎屑。 谢晚宁一僵。 他的动作柔而缓,微微粗糙的指尖像一抹清风拂过,触碰至唇边那细腻的皮肤,虽带点清凉的药香,却不知怎得像点起了火,烧的谢晚宁脸颊一瞬间便红了起来。 “那换一种?比如背错一次,亲为夫一下?” 谢晚宁“啪”一声拍开他的手,“呸”了一声,顺带附送一个白眼。 “想得美!” “谁想得美?你不知道我家少爷给你写得多详细!”前面赶马的冬生不平的声音传来,“里面不仅写了具体的事件,还给人都画了像,哪怕你就是个蠢猪也能保准能会!说说,你多有福气,还不赶紧谢过我家少爷?” 谢晚宁闻言,顿时挑高一边眉毛,慢条斯理地掀开车帘,冲着冬生露出一个甜得瘆人的笑容,“哎呦,冬生啊—— 那声音,那语气! 冬生不用回头就知道谢晚宁肯定没憋什么好屁! 果不其然,谢晚宁一手支着下巴,一手在马车帘子上绕啊绕。 “哎呀,昨天晚上风好大,你听没听见啊?” 冬生脸色一变。 她眨眨眼,做出一副迷惑的样子,“哎呀,我怎么听说有人昨晚被那风声吓到,以为是鬼出没呢?” 冬生瞬间涨红了脸,手里的马鞭都抖了,“谁,谁啊?” “是啊,好难猜啊!” 看着冬生咬牙切齿的闭了嘴,谢晚宁笑眯眯地合上帘子,缩回去,窝在一旁翻开许淮沅给她的书。 反击归反击,这两本书的内容真是很详尽。每页的图画都用遒劲有力的字体做了批注,让她一看便有了画面感。 “喂,你哪里来得这么有用的东西?”谢晚宁一边看,一边调侃,“你不会是什么表面上病得不轻实则非常厉害的世外高人吧?” 许淮沅全当没听见,自顾自的饮茶。 不说话? 谢晚宁眼睛转了转,猥琐一笑,“你笔记都做这么详细……不会对姑娘我芳心暗许,有所企图吧?” 闻言许淮沅突然笑了笑,竟也不否认,身子一斜,顺势跌进她怀里,“若是如此,那娘子如何为报?” 顿了顿,他直直看进她的眼睛,语气坚定。 “我对娘子一见钟情,娘子不如以身相许,给为夫一个实实在在的名分?” 谢晚宁挑挑眉。 死病秧子又演戏! 表面上装得深情款款,然而他与她相识也不过三日,甚至他连她的真名都不知道,怎么可能真的有这种情感? 望着许淮沅的眼睛,谢晚宁笑着,伸手,指间隐约有寒光一闪,眼看要划上他那凸起的喉结。 “行啊,今晚就洞房,你若是明天还能活着,再谈名分吧。” 不待谢晚宁碰到自己,许淮沅已经坐了起来,眸中神色如常,“咳咳,为夫身子不成,下回,下回。” 谢晚宁冷笑,转过头。 还想调戏她?做梦! 世人皆道许家公子温润如玉,家财万贯,举手投足间尽是风流。即便是病成这般,很多闺秀也会为他一个回眸便失了心神,很多佳人也会因他一句温言就乱了方寸。 但是她谢晚宁不会。 她本就不是困在笼中供人观赏的金丝雀,一辈子要困于那豪门大院之中碌碌无为;她是杀手乌鹊,是踏着尸山血海走出来的罗刹,是刀尖舔血过活的亡命徒,这一生要注定在风雨中搏击,在激浪中成长,在无数次的振翅翱翔中追逐自己的活路! 许家只能是一个暂且停留的地方,这里的一切,人也好,事也罢,都不会是她前行的绊脚索。 她的道路,应该在更高远的天空。 谢晚宁垂眼,目光轻轻落在马车的角落。 阳光透过马车,被分割得细碎,落在她的侧脸上,远远看去,像是一颗被秋风打磨过的长竹。 孤独,挺立,却有种经霜之后的坚韧。 许淮沅将她的表情看在眼里,却没有说话,他掀开帘子,侧目而视,半晌才开口。 “娘子,岳丈大人……好像正扛着锄头在路边等我们呢!” 什么! 谢晚宁瞳孔一震,立马趴在窗边看去。 果然,满脸褶子的老汉在前面激动挥手。 “姑爷!” 谢晚宁僵笑着,耳边却突然传来许淮沅的轻笑声。 “第一个考验来了,”他忽然将她腰一揽,“准备好了吗,二妮妹妹?” 马车缓缓停下,刘老爹满眼激动的看过去—— 揽着二妮的公子长身玉立,气度非凡,又瞧瞧他身后马车上成堆的礼品,顿时眉开眼笑的去拉许淮沅的手—— “姑爷,可把你给盼来了——” 许淮沅却不着痕迹的躲开,“见过岳丈大人。” 刘老爹心中腹诽。 这病弱姑爷人长得好看,气质也佳,就是事多! 一回到村子里,许淮沅便被亲戚给包围得水泄不通,谢晚宁一个人茫然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还愣着干嘛?”刘老爹进门看见她,两眼一瞪,“别以为你嫁了个好人家就可以撒懒了,还不滚去帮你那个晦气的娘做饭?” 谢晚宁眯了眯眼。 他以为他是谁,敢这样和她说话? 她可不是那娇滴滴的刘二妮,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她捏了捏拳,骨头顿时发出了“咯咯咯”的响声。 她狞笑着,向刘老爹靠近。 “你,你要做什么……”刘老爹看着她,竟不由自主的后退。 然而,谢晚宁却越过他,蹲下身。 “抱柴火。”抱起门边垒好的木材,谢晚宁戏谑的瞥了他一眼。 瞧把他吓得。 待谢晚宁的身影消失后,刘老爹还站在原地发愣。 奇了怪了。 今天看见这丫头的眼睛,他竟突然有点害怕。 那眼神,一瞬间竟有些冰冷森凉,甚至隐隐带着杀气,看起来,像是…… 刘老爹拍了拍脑袋。 像镇上的屠夫! 第十二章 为你而来 对刘老爹将自己比作屠夫这件事毫不知情的谢姑娘抱着柴火刚踏进厨房,便看见了那个在灶台边弯腰忙碌的身影。 瘦小,干瘪。 刘二妮的母亲,杨氏。 她佝偻着背,粗糙的手指捏着一把豁了口的菜刀,刀刃在案板上小心翼翼地刮着半块发蔫的萝卜。 许是常年在烟熏火燎的灶台旁劳作,那围裙又灰又黄,袖口磨出了毛边,两鬓碎发被汗水黏在颧骨上,显得那张蜡黄的脸更瘦了,像一颗被风干的枣。 听见声音,杨氏立马惊恐的回头,“水,水……马上就开了……” 她突然顿了顿,目光在谢晚宁的脸上一定,接着顿时流露出万千惊喜。 “妮儿?是你!你回来了!” 她激动的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前几步时却局促起来,两眼含泪的将她上下打量,良久才开口,“夫家......没有打你吧?” 谢晚宁皱了皱眉。 她知道杨氏过得不好,但是没想到过得这么不好。在自己家里战战兢兢,对于出嫁的女儿回家,第一句也竟是“夫家没有打你吧”? 这是曾经遭受了多少痛苦? 看着杨氏那担忧又紧张的眼神,谢晚宁咬了咬唇,将本来的话咽了下去,生硬的开口,“娘,没有挨打。”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杨氏抹了把眼泪,脸上现出些幸福的微笑,“娘说过,你会比娘有福气的。” 她伸手去接谢晚宁怀里的柴火,“你去坐着歇歇,娘来就成。” 看着她那佝偻的身躯,谢晚宁重重的叹了口气。 “我来吧。”她拨开杨氏的手,“忙了一辈子,今日女儿回门,您歇歇。” 杨氏感动至极,却依旧不放松,“妮儿,你坐旁边,和娘说会儿话,娘就想给你做顿饭吃!” 她抢过柴火,强行将谢晚宁拉着坐下,像想起什么,向门口看了看,确定刘老爹不在后,立马从袖口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 谢晚宁低头。 是一颗温热的鸡蛋。 蛋不大,壳也并不干净,上面还沾着点点污渍。 “听说你要回来,这是娘今早特意从鸡窝里捡的,在袖口里藏了一早上,”杨氏笑了笑,甚至连眸色都亮了几分,“放心,你爹不知道!快吃,还热着呢。” “等娘给你做好吃的!”她熟练的架起锅铲,笑意盈盈,回头看向谢晚宁却愣了愣,“妮儿……怎么不吃?” 她伸头去看,瞥见那鸡屎,顿时有些不安,“怪娘……怪娘,你现在是贵妇人了,不能吃这样不干净的东西……” 杨氏突然愣住,瞪大眼睛看着一口将鸡蛋扒开,塞进嘴里的谢晚宁。 “别讲那些话!”她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一只偷粮的仓鼠,说话也含糊不清,“我不嫌弃……” 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闷响,谢晚宁突然脸色一变,随即整张脸瞬间涨红。 “唔……咳!咳咳咳!”她猛地捶打胸口,“水……水……” 好不容摆脱七大姑八大姨纠缠的许淮沅刚一踏进厨房,看见的就是脸色涨红的谢晚宁一边喝水一边还在顽强地咀嚼的画面。 他似笑非笑的看着谢晚宁,“娘子,你为口吃的也太拼命了。” 谢晚宁狠狠瞪他一眼,一屁股坐在灶台边,对着局促不安杨氏开口。 “娘,我来帮你看灶台。” “姑爷是贵人……” “不用管他。”谢晚宁摆摆手,“你当他不存在就成。” “那好吧!”杨氏笑了笑,眉角都是幸福的味道,“和小时候一样,娘煮饭,妮儿生火!” 一刻钟后。 “这火是怎么熄的?”谢晚宁半个头几乎都要钻进灶台里,脸上也蹭了几道黑漆漆的灰尘,“我明明都丢了柴火进来,怎么还能灭啊?” “你丢太多,空气都进不去。”许淮沅站在她身后,慢条斯理的剥橘子,“要少丢勤翻。” “你说得轻松!”谢晚宁瞪着眼睛看他,“有本事你来?” “我来就我来!” “姑爷是贵客……” “无妨,”许淮沅很有信心的拍了拍手,“您看我的吧。” 又是一刻钟之后。 “火呢?” 谢晚宁拎着根棍子在黑漆漆的灶台上一敲,瞪眼横眉,“不是少丢勤翻吗?怎么现下还是一点火也见不到?” 许淮沅神情自若,“为夫突然有点胸闷气短,不如还是请娘子来?” 忍无可忍的杨氏立马将这二人请了出去,并“砰”一声关上了门。 谢晚宁抽了抽唇角,转头对着许淮沅撇撇嘴,“这下好了,我们都被赶出来了……” 她的话突然一顿,低头。 荷包里鼓鼓囊囊—— 不知什么时候,杨氏竟又塞了一颗鸡蛋进去。 不同于刚刚那颗,这蛋干净,洁白,一看便是被水冲洗了数次。 她捏着那颗鸡蛋,想起刚刚在水缸旁忙碌的杨氏,微微愣住。 过往的十五年里,从来没有人给她塞过鸡蛋,也从来没有人给过她这样温柔细致的母爱。 她自幼父母双亡,师父禾谷将她抚养长大,可也只是抚养长大而已。 天机楼有那么多的孤儿,无人在意她有没有的吃,包括她自己,每天两眼一睁便是练功,后来终于熬出头后,每日萦绕于脑海的便是杀人杀人再杀人。 谢晚宁突然想落泪。 这些亲人之间温暖的感受,是属于刘二妮的,她不过是个小偷,偷偷占据了那属于刘二妮的母爱,而更令她恍惚的,是这份偷来的温暖竟让她不由自主的想沉沦。 “喂,被感动到了?” 瞥了一眼身旁那个像霜打的茄子一样的少女,许淮沅微微一笑。 谢晚宁呜咽一声,埋首于袖,将自己包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球。 她闷闷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来——“你是不是属蛔虫的啊,怎么什么都知道......” 许淮沅看着缩成一团的谢晚宁,眼底的笑意渐渐沉淀成一种柔软的静默。 犹豫片刻,他伸手,指尖轻轻搭在她发顶,揉了揉。 “你是偷了她的身份,”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可也是你,让她的母亲看到了希望。” 谢晚宁的呜咽声戛然而止。 “若不是你打昏了她,顶替了她的身份,或许杨氏接到的应该是刘二妮的尸体,又怎会有今日的幸福?” 有不知哪里刮过的风穿过林间,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所以,这份幸福......”他隔着衣袖拍了拍那颗“球”,语气轻柔。 “它本身就是为你而来。” 第十三章 这般智取 本身就是为我而来。 谢晚宁又一次默念了许淮沅说的这句话,转头,勉强挤出笑容。 “乖,你去自己玩一会儿成吗?” “我不嘛我不嘛!”脚下,刘家侄子拽谢晚宁袖子,嚎得震天响,“快趴下,我要骑大马!就要骑大马!” 谢晚宁忍了又忍,长出了一口气。 刚刚,就在她被许淮沅那番话安慰到之后,这个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的熊孩子便扯着她裤腿喊姑姑,又是叫,又是喊,甚至还对她拳打脚踢,非得要谢晚宁蹲下来给他当马骑。 虽然力道不大,但是惹得谢晚宁杀心四起,只得一遍遍安慰自己不要冲动。 “姑姑!我要骑大马!” 谢晚宁眉角狠狠一抽,“骑大马没有,骑棺材板你要不......唔!” 身侧,许淮沅瞬间捂住了她的嘴。 “娘子,童言无忌,咳咳,童言无忌。” 谢晚宁翻了个白眼。 那孩子见谢晚宁说不动,便又去扯许淮沅,油乎乎的手直接抓在他身上。 许淮沅眉头蹙了蹙,抚了抚袖子。 然而就是这样一抚,他的袖子里突然露出一包糖来。 那刘家侄儿顿时眼睛一亮,伸手就去抓,甚至毫不顾及的踩着许淮沅的鞋子就往上爬。 “快给我,给我!” “你要这个?”许淮沅笑了笑,从善如流的递给他,“我建议你一次少吃一点!” “要你管!”那刘家侄儿并不领情,伸脚便在许淮沅那白色的衣袖上踢了一脚,“赶快给我!” 许淮沅却并不生气,微笑着将糖递给了他。 眼见着那熊孩子欢呼着跑远,谢晚宁看了看他衣服上的鞋印和被踩塌的鞋子,深受震撼。 “你真是圣人节操,这都能忍?” 许淮沅笑了笑,修长的手指搭在眉骨,望向前方,“娘子记不记得,我们来时村口那几条狗?” “记得啊!”谢晚宁有些疑惑的顺着他看的方向看去,“怎么,你竟还要给它们投喂食物?我看那几条狗可是瘦弱不堪,估计是饿得狠了。” “不是我喂,”许淮沅摇摇头,“是那刘家侄子喂。” “他?”谢晚宁十分不信,“他能有那善心?” “或许他没有,”许淮沅这话说得云里雾里的,“但是只怕是由不得他。” 什么意思? 谢晚宁揣摩半天也没有想明白其中的意思,正准备开口询问时,突然听见那刘家侄子哭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与之相应和的,似乎还有阵阵狗叫。 谢晚宁愣了愣。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好像从狗叫声里听出了......兴奋? “少爷!”冬生从远处奔来,擦了擦额上的汗,“我那包糖不见了。” 看着谢晚宁那狐疑的神情,许淮沅无辜的笑了笑,“冬生前段时间解手困难,又嫌巴豆味道不好,于是就碾成粉,直接掺进了糖里。” 谢晚宁又被震撼了一次,“你连小孩都黑?!” “为夫体弱,只能智取。”许淮沅作势咳了咳,顺手慈爱的摸了摸膝下一直乖巧卧着的小狗头,“而且畜生不懂事,总得有人教。” 看着因为拉肚子想蹲,但是裤子都没来得及脱就被几条狗疯狂追赶的刘家侄儿,谢晚宁又一次加深了对许淮沅的认识———— 这家伙,能背后捅刀绝不正面硬刚,能诛心绝不伤皮肉。 是个狠人! —————————— 这一天过的极快,刘老爹在同乡的吹捧下兴致高涨,喝多了酒早早便瘫在了床上,谢晚宁和杨氏收拾完锅碗瓢盆,已经到了傍晚时分。 “妮儿,你们早些回去吧。”杨氏就着围裙擦了擦手,颇为尴尬的开口,“咱家太小了,姑爷又是贵人……” “好。”谢晚宁点点头,顺手从腰带里摸出几锭银子塞进杨氏手里,“这些您拿着……” “唉不要不要,”杨氏立马推拒,“你同姑爷带回来的礼品那么多,我们早都够了。” “那是许家的心意,”谢晚宁塞回去,“不是我的。” “瞧你说的,”杨氏笑了笑,“你送的和许家送的,现在还有区别吗?” 她将那银子仔细包好,又塞到谢晚宁怀里,细心叮嘱。 “孩子,你在外面,有银子才是最要紧的,家里帮不上,撑不起场面,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她抬起头,粗糙的手抚了抚谢晚宁那戴着面具的脸,眼里都是不舍。 “往后,别再回来了,娘怕……给你丢人……娘只要知道,你好好的就行……” 她手指颤颤巍巍的移开,却被谢晚宁瞬间抓住手腕。 “我带你走。” 杨氏怔了怔,睁开迷茫的眼睛,看向自己的“女儿”,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般,“什么?” “我说,我带你走。”谢晚宁下定决心,目光直直看向杨氏,“离开这个会打你的醉鬼,这忙不完的灶台和农活!” 带着杨氏离开这里,谢晚宁可以给她买个宅院,远离这一切。 只要她愿意。 她看着杨氏,在等一个回答。 杨氏却震惊的看着她,神色变幻良久,终于叹了一口气。 “我的女儿,不经意间就长这么高了,高到可以为娘遮蔽风雨了,”她似是在轻笑,又像是在感慨,“娘……很开心。” “可是,孩子,我能去哪里呢?” 她抬头,望向那油腻腻的灶台,灰蒙蒙的柴堆,摞得高高的锅碗瓢盆,眼底隐隐生出些厌恶来。 “我从懂事起开始便被告知,女子要贤德,要做家务,要听从丈夫的,不能埋怨不能哭诉,更不能和离。” 杨氏看着周身的一切,又摸了摸自己那苍老的皮肤,自嘲的笑了笑。 “我这大半辈子都在说服自己要去坚信这条准则,操劳一生,哪怕明知不对,哪怕内心再不愿意,可我不得不去做。原来曾想过,若是有另外的选择,我一定会毫不犹豫的跳出这个火坑,寻找新生,可现在有机会让我选择另一条道路了,我突然发现我做不到,我怕唾沫星子就足可以把我压死。” “更何况,出去以后,我能做什么呢?”她的眼神迷茫,“无非就是从这个地儿挪到另一个地儿罢了,我们女人的命,到哪里其实都一样。” 谢晚宁看着她,良久,垂下眼眸。 —————— 待谢晚宁他们的马车消失在夜色中,杨氏佝偻着身子转身回了屋,准备将盆里的衣服洗了。 她开门,恰好刘老爹下地小解,被冷风一吹,酒醒了一半。 他如往常般骂骂咧咧几句,待解决完后提着裤子往床上爬,突然想到什么,回头。 “我怎么觉着二妮那贱丫头,有点奇怪呢?” 第十四章 怀柔之心 刘老爹半坐在床上,眉头拧成个疙瘩,浑浊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堂屋方向。 “老子跟你说话呢!这丫头——”他清了清嗓子,粗糙的手指在炕沿上敲得咚咚响。 “之前要死要活不嫁,现在倒跟那病秧子和睦相处?老子真觉得奇怪!” 杨氏侧坐在板凳上,搓衣角的手顿了顿。屋里唯一的一只短蜡烛微弱的火光映着她半边脸,把那些细碎的皱纹照得愈发深刻。 “我也觉得......”她声音轻得像飘着的烟灰,“不过姑爷待她好,姑娘家总是会变的......” “我觉得这丫头真是有鬼,”刘老爹猛地摇摇头,“昨儿她那眼神,你是没看到,凶神恶煞的,老子那时候被她吓得险些尿了裤子!” 杨氏的后背僵了僵。 “你魔怔了......”她突然起身,佝偻着腰去够茶壶。开裂的壶嘴不小心撞在碗沿上,热水溅在手背,烫出一片红,她也不觉,“二妮现在是官夫人了,当家主母,若是没些威严,怎么管下人?” 她将茶碗塞进丈夫手里,“你之前那样逼她,她还小,没想通也是正常的,而且.....” 杨氏咬了咬唇,转过身,背对着刘老爹开口,“我是当娘的,难道自己孩子还能不认得?” 刘老爹盯着茶水里打转的劣质茶叶梗,突然嗤笑,“也是,就她那榆木脑袋,自然不知道老子的先见之明。” 他扬扬下巴,“去给老子数数今天收了多少礼!” 杨氏应声去了,待清点完回来,刘老爹已经占据了整张床,睡得鼾声震天。 她瞧了瞧自己那如死猪般的丈夫,无声的坐在了板凳上继续揉搓衣服。 然而洗着洗着,有眼泪却突然滑落,“滴答”一声坠入盆中。 她赶忙去擦,然而抬手时,门外却突然传来了一声叹息。 杨氏惶然抬头,接着下意识地“啊”了一声。 门外,月色朦胧,勾勒出那人纤细的轮廓。 “我忘了一件事。” 谢晚宁迈步进屋,靴底踏在泥地上,悄无声息。 她走向刘老爹。 刘老爹仍在酣睡,鼾声如雷,丝毫不知危险逼近。 杨氏手里的湿衣服“啪嗒”一声掉进水盆,她扑过去,拉住谢晚宁的手。 “孩子,求求您,”她声音压得极低,“他就是再混账,也是二妮的亲爹啊。” 谢晚宁垂眸看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果然,杨氏早就看出来了。 “是,我知道你不是我的女儿......二妮是从我肚子里生出来的,知女莫若母,她......她不可能不会生火,更不可能有这样的果敢和勇气。”杨氏哭的涕泪横流,却抓住她的胳膊不松手,语无伦次的祈求。 “孩子,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是以后也绝不会说出今天这些事......我知道你是好孩子,求你,别杀他,杀了他我以后怎么办呢?” 谢晚宁轻轻叹了口气,沉默片刻。 “我不杀他,”她声音很轻,“我只废他的手。” 话音未落,她的指尖有银针倏然飞出。 一声极轻的破空声,那抹银色精准擦过刘老爹的右手腕脉,却连一滴血都没溅出。 刘老爹在睡梦中闷哼一声,右手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却仍未醒。 杨氏瞪大眼睛,浑身发抖,却不敢出声。 “你放心,他的手能用,”谢晚宁收回手,语气平静,“只是再也不能打你了。” 杨氏嘴唇颤抖,眼泪无声滚落。 谢晚宁转身迈出了屋子,杨氏却如梦初醒般追了出来。 “孩子,你能不能告诉我......” 她的声音颤抖,带着无数的惶恐和痛苦。 “我的妮儿......葬在了哪里?” 谢晚宁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我总想着若是她嫁了,哪怕是守寡,也总比在这泥窝里强......谁知,那日出门时,她话里话外便向我诀别,我又怎能不知她的想法,可她爹怕我搅了他的好事,硬是不让我出来......” 杨氏自顾自的开口,眼泪也在簌簌的落下。 “我担惊受怕好久,却也没有消息传来,我不能问,也不敢问,只盼着今天......” “我只想知道......清明寒食,该往哪处烧纸......” 谢晚宁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 夜风穿过她的指缝,带着初秋的凉意,杨氏那压抑的哭声在身后断断续续,像是一根细线,勒的她呼吸发紧。 “她没死。” 杨氏的抽泣声戛然而止。 瞥了一眼那愣住的杨氏,谢晚宁转头上了马车。 “驾——” 冬生将缰绳一扯,马儿扬蹄便奔向远方,谢晚宁掀开帘子,看着杨氏由呆滞到后来喜极而泣,最后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垂下眼眸。 这是她第一次对任务之外的人动手,也是第一次,哪怕知道可能会有暴露的风险,但是也想去做的事。 “看了娘子除了做杀手,还兼管人间不平事?” 身侧许淮沅支肘在桌上,笑意盈盈,“真是业务广泛啊!” “谁叫咱们心善呢?”谢晚宁故作深沉的叹口气,“你知不知道,做个人美心善的杀手我担子很重的!” “唉,可惜,”许淮沅摇摇头,将热茶塞进她微凉的掌心,“这单生意,亏大了。” 谢晚宁啼笑皆非的抬眼,刚想调侃这位公子哥居然也沦落到谈钱的地步,却发现月光下,许淮沅眼底的笑意褪去了往日的戏谑。 他道,“不过,为夫觉得很值。” 她一时间语塞转头,望着窗外的月色。 她想起杨氏那因为操劳而佝偻的身影;想起她将鸡蛋塞进自己手里时,那欣慰幸福的神情;想起她站在门口苦苦哀求,只为知道女儿埋葬地点时的哽咽...... 谢晚宁突然觉得鼻子一酸。 她是杀手,从拿起剑的那一刻起,谢晚宁就知道自己会永远立于人群之外,永远要站在太阳照不到的阴影里。可是她还是渴望,渴望能感受到家的温暖,亲人的关怀。 那些明知而不可得,却又忍不住想要得到的渴求,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鱼刺卡在她的胸腔里,上不去,下不来,翻涌不休。 “想什么呢?”今夜的许淮沅倒是精力充沛,竟一声也没有咳嗽,“这么安静。” “没什么,”谢晚宁毫不在意的挥挥手,戏谑道,“就是在想,若是以后本姑娘不幸死了,还会不会有人想着来给我上上坟。” 马车内一瞬间的沉默,甚至连外面赶车的冬生都忍不住回头,同情的看了一眼那懒洋洋躺在车里的谢晚宁。 很久之后,久到谢晚宁几乎要睡着的时候,她突然听见身侧许淮沅那清润的声音。 “我会。” 这两个字砸在寂静里,却让谢晚宁的睫毛重重的颤了颤。 第十五章 春光乍泄 这句话一出,马车内便又陷入了寂静。 谢晚宁抬首,便瞧见许淮沅在淡定喝茶,神色自若,倒是车帘外,一直竖着耳朵偷听的冬生坐不住了,语气十分欠揍。 “少爷您错了,像鸟姑娘这样的以后肯定下地狱,您上坟烧纸只怕她也收不到哇!” 谢晚宁长眉一竖,两眼一瞪,瞬间火便冒了出来。 你才是鸟姑娘! 你全家都是鸟! 她的绰号叫乌鹊! 乌鹊懂吗?那是集尊贵与智慧于一身的神圣代表! 谢晚宁越想越生气。 她要跟这个糟糕的家伙拼了! 她撸起袖子,帘子一掀便冲了出去。 然而她却不是冲向冬生,反而身子一扭,直奔马车后而去。 她的身子极轻,像只穿行在云朵里的燕子,上一秒还是贴地而行,转瞬间已经落在了第二辆马车之上—— 刚刚冲出来的一瞬间,谢晚宁本是打算要找冬生算账的,可是耳朵一动,便听见了一声极轻的树枝断裂声从马车后方传来。 “咔嚓。” 这样轻的声音,混在辘辘车轮声中几乎微不可闻,平常人即便是听见了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但是作为顶级杀手,谢晚宁瞬间便敏锐感觉到车辆那突如其来的的重量变化,并且立马转身而来。 这辆车本是用来装许家带来的回门礼的,现下车上只有刘家给他们在地里挖的一些不值钱的野菜和乱七八糟的东西,所以那车夫也不大上心,此刻已经昏昏欲睡,然而半梦半醒之间,却抬眼便瞧见自家少夫人悄无声息的站在了自己面前,胆子险些被吓破。 他嘴刚张了张,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便被谢晚宁一掌劈昏。 将他悄无声息的放倒,谢晚宁轻轻掀开了马车帘。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 一只浑圆饱满的屁股。 谢晚宁有些不敢相信的眨了眨眼。 的确是个屁股。 那屁股撅得极高,随着主人翻找的动作微微晃动,像一只嚣张的蜜桃。 更扎眼的是一条桃红色腰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腰间,此刻正以一种极其危险的姿态缓缓下滑,露出底下雪白的肌肤。 谢晚宁倒吸一口凉气。 这熟悉的身影,熟悉的行为以及那条招摇鲜艳的桃红色腰带—— 不是陈三毛还能是谁? “什么玩意儿?怎么全是野菜?!” 陈三毛背对着她,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伸手提了提岌岌可危的裤子,继续在一堆脏兮兮的筐子里翻找。 “穷鬼投胎是吧?连个铜板都藏得这么严实?!” 那屁股随着他的动作一颠一颠,腰带又往下滑了一寸。 谢晚宁沉默了。 她现在闭眼还来得及吗? 然而那屁股的主人似乎全然不知自己春光乍泄,甚至还往下弯了弯身子。 谢晚宁有些不忍直视的转过眼。 随后赶来的冬生抬头,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幅辣眼睛的场景。 “他奶奶的,敢在本小爷面前做这样的淫荡事?” 他两眼一瞪,提起长剑便往陈三毛屁股上戳。 “给你戳个对穿看你还敢不敢?” 然而他快,陈三毛反应更快,听见声音的瞬间,身子竟然诡异的一折,硬生生从谢晚宁和冬生中间的缝隙里穿过,脚下一蹬,正好蹬在那车夫头上。 那可怜车夫刚悠悠转醒,又被这一脚蹬得白眼一翻,昏了过去。 冬生还没来得及收回剑,便觉得眼前一花,有人像风一样掠过身边,顺便还对他翻了白眼。 “你们是哪条道上的?敢抢你陈爷爷的活儿……” 话还没说完,他突然发现面前的本该飞快倒退的景物静止了。 他眨眨眼,看着自己悬空的双脚愣了愣,又向前使了使力。 还是不动! 陈三毛突然后知后觉的转过脖子。 他身侧,一个蓝衣少女坐在马车上,手里拎着一根木棍,对他一笑。 那根木棍手臂粗细,但那女子姿态轻松,悠闲地像是在钓鱼一般,用那木棍顶端伸出的两根杈子,从他后面一左一右地将自己那根桃红色裤带挑起,困住了他刚刚逃跑的脚步。 “喂,陈爷爷,哪里去?” 这目光! 这语气! 陈三毛下意识地缩了缩,然而看清那人的脸后,心中一松。 虽然光线不清晰,但是面前的女子一眼看去便觉得平平无奇,并不是那天反打劫自己的悍妇! 想起那天被迫“献出”的鲛绡韧,陈三毛的心几乎在滴血,看向几人的目光便更加不善。 “你陈小爷是你能抓的吗?”陈三毛虽然被挂在半空中,气势依旧很足,两手叉腰,“都是一条道上的,这辆车又没什么油水,非得弄得这般剑拔弩张?” 谢晚宁知道自己戴着面具,陈三毛必定不识,而且怕暴露武功,她又打昏了车夫,这难免会引得陈三毛误会他们也是来做这鸡鸣狗盗的事儿,笑了笑就罢了。 可她虽不计较,有人可不肯罢休。 “呸,谁跟你是一条道上的?”冬生闻言,立马怒道,“你打劫我们,还想拉我们自降身份?我们可是许家的!前面马车上坐的你知道是谁?那是三年前由陛下钦点的探花郎许淮沅许大人!” “许家?探花郎?”陈三毛愣了愣,“大楚第一世家许家?那个文采斐然却身子不行的探花许淮沅?” “正是!”冬生骄傲的抬起头,“现在知道了吧?我们立刻就把你送到官府,到时候……” “别别别,大人有大量,小人怕了,”陈三毛突然剧烈挣扎起来,在空中又是拱手又是作揖,“求求您了。”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谢晚宁闲闲开口,“陈三毛?” 陈三毛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般震惊,半晌才试探着开口,“女,女侠?” 谢晚宁挑挑眉,“金盆洗手?” “是要金盆洗手,”陈三毛脸皱得像个苦瓜,摸了摸鼻子。 “但是我得能找到金盆,然后才能洗手啊……” 谢晚宁暗笑他的强词夺理,眸子正巧扫过他腰间,目光一凝。 或许是吊得太久,他那松松垮垮的腰间竟慢慢滑出一块玉佩来。 那玉质地极佳,在月色下发出盈盈的柔光,温润光滑,通体雪白,只在中心有墨色微微一点,看上去好似一枚黑色棋子。 谢晚宁一震。 那是天机楼的令牌! 第十六章 夜半遇袭 谢晚宁指尖一弹,那树枝“啪”地断裂。 与此同时,那玉质令牌从陈三毛怀里滑落,又被谢晚宁甩出去的鞭子一缠拿到了手里。 触手的一瞬间,谢晚宁便清楚的看见了那令牌底部残留的斑斑血迹,顿时瞳孔一缩。 血…… 这是谁的血? “这玩意儿哪来的?”她一手捏住令牌,一脚踩在陈三毛背上,目光冰冷,“说!” 陈三毛被她突然凌厉的气势吓得结巴起来。 “偷,偷的……” “在哪儿?”谢晚宁眸色一紧,指尖发白,“一次性说完!” “就昨儿在西郊破庙,有个血呼啦擦的家伙,我从那人怀里……” 话音还未落,破空之音瞬间袭来。 “咻——” 一支长箭突然擦着陈三毛的耳畔而过,直直钉入地面。 夜枭突然惊慌鸣叫,振翅高飞,周围树影婆娑之间,有无数影子在无声围拢。 当先之人一身黑衣,已奔到十步远的距离,此刻正站在草丛里,搭弓,瞄准谢晚宁。 那铁质箭头在皎洁的月色下幽幽泛出些诡异的青色,一看便是淬了剧毒。 他拉弓,发射。 谢晚宁眸中厉色一闪,五指已紧紧扣住陈三毛咽喉,带着他身子一折,贴地而退,边退边骂,“说,是不是你叫来的!” “啊?”陈三毛早已面色惨白,浑身发抖,手一指自己鼻尖,“叫他们来杀你?我?可……可能吗?” “咻——” 那箭直直钉上马车车轮,没入三寸,尾端竟还在震颤不休。 一箭不中,那人偏了偏头,“咦”了一声,立马又摸出一支箭,瞄准。 谢晚宁拧眉,伸手将那陈三毛用鞭子绑了,丢给身侧的冬生,“给我看着他!” “凭什么听你的?”冬生一脚直接将陈三毛踢开,提刀便冲,“你可别真当自己是我家夫人了!” 眼看着远处那些灰影越来越近,脚下个个轻若云飘,一看便是武功极佳的死士,谢晚宁气得牙齿咬得“咯咯”响,几步上前,抡圆了胳膊便给了冬生一个巴掌。 “你这个时候倔他娘的哪门子?我们都在这里打,你那个病秧秧的主子要不要人保护?” 冬生被这一巴掌扇得眼冒金星,还没缓过来便被谢晚宁一脚踹回了车边。刚爬起来便看见那些影影绰绰如烟雾的灰衣人已飘了过来,立马打起精神,严阵以待。 谢晚宁堪堪躲过一支,瞧见陈三毛在地上滚了一圈,竟然挣扎着起身要跑,只得扭身回去,将那不老实的逃兵穴位一点,丢进马车。 “给我看着,别让他跑了!” 车内许淮沅依旧是那淡定的模样,只是垂眸看了一眼因为逃跑失败而生无可恋的陈三毛,便抬眼直视谢晚宁。 “小心。” 谢晚宁看进他眼底。 他眼底有冷静,有认真,有关怀,但是唯独没有紧张与害怕,谢晚宁唇动了动,刚想说什么,突然听见耳畔有风声擦过。 她目光一沉,立马沉身后仰。 “咄——” 那箭眼看着便要射中她,却突然一抖,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撞开,堪堪擦着她鼻尖过去,将刚刚还未放下的车帘一穿,狠狠的钉在了陈三毛头顶上方一指宽的距离。 谢晚宁眸光一闪,看向突然重重咳嗽的许淮沅。 是……他出的手? 可—— 那弱不惊风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会武功的。 “娘啊!” 脚下陈三毛哀嚎打断了她的注视。 “我悔过!我交代!醉仙居里的花魁云归,她那件丢了的波点小衣是我偷的,隔壁老奶奶家里养的鸡也是我夜半捉去的......但是这辈子除了做贼没做过其他坏事啊,罪不至死啊我呜呜呜......” “波点小衣你都偷?”谢晚宁转开眼,笑嘻嘻的爬起来,“你口味很独特嘛!” 她拍拍身上沾的草叶,伸手抚上一直缠在腕间的软剑,一抖,展开。 那软剑本是平平无奇,可在注入了谢晚宁真气之后,竟在暗夜之中发出了些幽幽的荧光,像是星河流聚,浩渺烂漫。 那正在搭箭的黑衣人抬眸,突然一怔,“飞星剑?” 他似是极其惊讶的后退了几步,“这是乌鹊的飞星!你……你是乌鹊?” 谢晚宁指尖一翻,“飞星”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弧,她挑眉一笑,“哟,认识啊?” 她将那剑往肩上一扛,下巴一抬,“那你应该也知道——” “见过飞星剑的,要么是我的人,要么是我的死人。” 她歪头,笑得人畜无害,“这位兄台,你选哪个?” 黑衣人握弩的手微微发抖,下意识的后退几步。 见他这样,谢晚宁叹了口气,“算了,看你手抖成这样……” 她腕间一转,剑锋寒光凛冽。 “我替你选吧。” 最后一个字才堪堪落下,她的裙摆突然动了起来。 这一动,不知道哪里吹来的风贴地而来,卷着地上无数的草叶枯枝,如礁石边冲上岸的海浪,滚动几轮,待滚在那群灰衣人脚下时霍然炸开。 “砰!” 那群灰衣人明显没料到这混合着草灰的风球竟然能有这样大的威力,毫无防备的便折损了一半。 刚砍完一个灰衣人抬头的冬生顿时吃惊的张大了嘴巴。 还没动手对方便死伤一半? 他眼睛下意识地一飘,和那同样瞪大眼睛的陈三毛四目相对,齐刷刷的吞了口口水。 这个女人,实在太彪悍了。 风球炸开的那一瞬黑衣人便霍然抬袖,挡住面门,还不待灰尘散去,他便惊讶的发现,那刚刚挡在面前的袖子竟然已经破破烂烂。 他瞳孔剧烈一缩。 那些细弱柔韧的草叶竟被裹挟着这样大的力量? 然而,还未等他缓过神,谢晚宁已经飞至面前,提剑便刺。 那黑衣人一惊,连忙抽身后退,然而还是迟了一步,那剑已直直戳向面门。 脑海中警铃大作,在危机时刻,他顺手抓起身侧的属下便推向前方,替他挡住了这凌厉彪悍,几乎难以逃脱的杀招。 “嗤——” 血肉绽开的声音骤然响起,那属下还未来得及发出声音便瞬间咽气,而黑衣人自己也被那软剑释放的真气划伤了面门。 血缓缓从额头上流出,那黑衣人抬手擦了擦,望着那一片猩红,眼底厉色一闪。 “乌鹊,别怪我们心狠,”他眯眼开口,“你知道道上规矩,有人出钱,我们收命。如今有位贵客出手阔绰,要买许夫人的性命,而这许夫人偏偏是你,我们也没办法……以后去了黄泉可别怪咱们。” “给我——” 他退后一步,手一挥。 “杀了她。” 第十七章 剑峰相击 谢晚宁嗤笑一声。 “我本想放你们一马,但你们意志如此坚定,肯定没有退的道理,”她双手一摊,“那么,来吧。” 足尖一点,谢晚宁整个人如鬼魅般掠出,剑锋未至,剑气已削断最前面的三名灰衣人的胳膊。 “啊!” 谢晚宁却充耳不闻,一脚踢飞那灰衣人的残肢,重重砸在后面又扑上来的灰衣人脸上。 “这叫礼尚往来!”她目光亮若星火,眉目飞扬,“怎么样,喜不喜欢?” 待那断手灰衣人落在地下痛苦呻吟时,谢晚宁已经旋身飞踹到了第二排。她的靴子狠狠踏在面前被砸脸的死士胸口,借力腾空,长剑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将身侧奔来的灰衣人伤了个遍。 黑衣人大惊,赶紧弯弓搭箭。 然而谢晚宁已经到了他面前。 剑光闪过,他刚搭上去的弩箭被齐刷刷削断箭头。谢晚宁凌空一个鹞子翻身,落在他肩上,双腿一绞。 “砰!” 那黑衣人瞬间被摁在了泥里,而谢晚宁则悠然的站在一旁,拍了拍手。 冬生眼睛一亮,几步上前,长剑一横。 “说,谁让你来的?” 马车之上,许淮沅正凝眸看着,面上虽毫无波澜,宽大的袖子里,那一直紧紧攥着的手指终于缓缓松开。 泥水顺着黑衣人瘦削的脸颊滑落,混着暗红的血丝,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他从泥里艰难的抬起头,重重的咳了咳,“江湖规矩,事成领钱,事败送命,动手吧。” “何必如此固执?”谢晚宁看着他,“说出雇主,我不仅饶你不死,还可以给你双倍价钱。” 那黑衣人咧开嘴笑了,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 “乌鹊,我技不如人,自然甘拜下风……”他喘息着,苦笑一声,“但你应该清楚,刺客无信,何以立足?” 他抬手,将早就藏在指尖的药丸丢进口中,狠狠一咬。 “不好!”冬生面色一变,伸手要拦,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那黑衣人嘴角顿时涌出鲜血,直直的倒了下去。 谢晚宁无声的叹口气,转开眼。 她自然知道,刺客的规矩远比性命更重要,一旦失手,要么自尽,要么被组织清理。 横竖都是死,不如死得有尊严些。 “你为什么不拦着?”眼见线索中断,冬生气不打一处来,“这让我们怎么查?” 谢晚宁抱着胸斜斜靠在树上,瞥了他一眼,冷笑一声,像没听见一样转身离去。 “喂,喂,喂!”冬生被气得跳脚,在后面喊了几声谢晚宁却头也不回的上了马车,也只得认命的叹口气,蹲在地下处理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 掀开已经被钉在马车上的帘子,谢晚宁嫌弃的“啧”了一声。 这马车,有点不太能看了。 经过刚刚一番袭击,先不说那些飞溅的血痕,单说车厢上的刀痕箭矢,轮子上卡住的灰衣人的尸体......简直就是命案现场。 若是这个惊悚的样子继续往前开,只怕不出十里,他们就会被朝廷捉进大牢严刑拷问了。 “下来,我们换个马车。”谢晚宁开口。 “前面有个小客栈,今天咱们在那将就一夜,明儿买个新的再回去吧。” “好。”许淮沅十分配合的起身,笑意盈盈,“娘子说了算。” 见他同意了,谢晚宁便向许淮沅伸手,准备扶住自己这个病歪歪的“夫君”。 然而许淮沅的目光在谢晚宁伸在半空中的手心一扫,睫毛却突然颤了颤。 月光从稀疏的树林里漏下来,照出谢晚宁向他伸出的手。 许淮沅过去的十七年里,见过无数大家闺秀的柔荑,那些手养在锦绣堆里,戴着翡翠镯子,连帕子都是熏过香的。 可这手不同—— 虽根根纤细修长,却满是细小的伤疤; 虽修剪的圆润干净,却在刚刚不可避免的沾了些许不知哪里蹭的泥土; 虽看上去美丽又柔弱,可没人能想到,它能在转瞬间取人性命。 他转过眼。 掌心一热,带着些潮湿的水汽。 谢晚宁瞪大眼睛,看着落在自己掌心的热帕子。 那帕子雪白,冒着袅袅热气,边角绣着两片青翠的竹叶。 “擦手。” 许淮沅说的简短。 谢晚宁眉开眼笑,捏着那帕子将手指都细细擦了一遍,那热乎乎的气息瞬间从指根蔓延开来,将她那刚刚紧绷的皮肤一点点放松。 “哇你真是贴心!”她笑嘻嘻的抬头,却突然发现许淮沅已经自顾自的优雅下了马车,有些惊讶的挑挑眉。 “你自己下来了?”她将那已经变黄的帕子叠了叠,凑过去,“这帕子脏了,明儿我洗干净了再……” “不用,”许淮沅的声音比风还淡,“脏了你就扔了吧。” 说完,他当先一步,往前方走去。 谢晚宁张大嘴,看着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怎么感觉许淮沅好像有点……不高兴? 一旁收拾完残局的冬生抬着下巴,轻蔑的斜视着谢晚宁,鼻孔冷哼一声。 鸟人,傻了吧? 下个马车而已,你刚刚那是什么动作? 把我家少爷当姑娘扶?这不是在挑战一个男人的自尊心是什么? 然而冷哼完看着谢晚宁手里的帕子,他突然又有点羡慕。 自己好歹也是跟着少爷这么多年了,刚忙活了半天,手上也脏了,怎么少爷也不给个帕子擦擦手? 想到这儿,冬生顿时出离愤怒了。 死鸟! 他眼睛一瞪,狠狠白了一眼谢晚宁,又是重重的“哼”了一声,转身小跑跟上许淮沅的步子。 谢晚宁看着这主仆两人的背影唇角抽了抽。 这两个男人真是莫名其妙的如此一致。 她拎起那几乎腿软的陈三毛,跟上。 然而刚走了几步,她却突然顿了顿,回头。 身后一片寂静。 眨了眨眼,谢晚宁摇了摇头。 自己出现幻觉了? 她拎着陈三毛,大步向前。 他们离开后,寂静的林中刮过阵阵的风,瞬间便将那浓郁的血腥气吹了个干净。 而有人则踩着那些枯枝败叶而来,凝视着谢晚宁的身影。 “告诉主子,乌鹊……在这里。” 第十八章 风雨杀机 “女侠,姑奶奶……” 陈三毛哭丧着脸,“我能说的都已经说了,我就是路过那破庙看见那人瘫在地上,觉得这玩意儿值钱就扒拉来了,就是还没来得及出手,就碰上你们了。” 谢晚宁眉头紧蹙,“所以照你这么说,你第二次回来想再找点值钱的东西,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是的。”陈三毛答得毫不犹豫,“当时那人还没死,突然呻吟了一声,我吓了一跳就跑了,再返回来的时候,地上只有滩血迹,那人已经不见了。” 闻言,谢晚宁陷入沉思。 今天这些事情实在有些蹊跷。 那人是谁,又为何出现在破庙? 思索片刻,谢晚宁突然想起来,转头问身侧的许淮沅,“对了,今日那死士头领说他们要杀的是许夫人,可又不知道我是乌鹊,可见只是为了这个身份而来……难道是得罪了什么人吗?” “若是说得罪人,‘许夫人’唯一也不过是得罪了三房,”许淮沅淡淡开口,“可是他们现下被族老们围攻,肯定是顾不上这边。” “那……”谢晚宁眉间跳了跳,“会不会是叶景珩?” “叶景珩……若真是他,他肯定嫌这些人麻烦,还不如他亲自动手,”许淮沅沉思片刻,“而且,最近他不知怎么,从那日从许府回去便闭门不出,听说是身体有恙,正在静养。” 身体有恙…… 谢晚宁突然想起自己那日让小薇给他上的茶,猥琐的笑了笑。 莫不是拉肚子拉虚脱了吧? “姑奶奶,女侠……”眼见着谢晚宁没有再盘问他,陈三毛立刻凑过来,脸上堆着笑开口,“您要问的问完了,小的可以走了吗?” 谢晚宁看他一眼,突然笑了笑,“自然是……” 陈三毛眼底亮出希望的光芒。 “不可以。” 看着陈三毛哀怨的抱头哀嚎,谢晚宁笑了笑,转过脸。 她还得让陈三毛帮她找到那个破庙里的人。 “前面就是客栈了,”冬生伸着脖子瞧了瞧,又望了望天空,“这天气闷的慌,怕是马上要下雨了。” 谢晚宁也抬头看了看那远处的天色。 层云堆叠,星月不见,空气中潮湿湿的,一丝风也没有。 是快下雨了。 到了客栈,许淮沅还是那副拒谢晚宁于千里之外的架势,虽然谢晚宁问什么,他还是照答,可不知怎得,他好像总是和有意无意的拉开了些距离。 谢晚宁有些郁闷,但是又实在想不通是为什么,纠结了一会儿后,向来豁达的她便只当许淮沅在犯病。 男人嘛,总有那么几天。 今日客栈没什么人,几人一商量,都决意索性住的舒服些,要了三间,一间给谢晚宁,一间给许淮沅,还有一间给怕鬼的冬生和陈三毛同住。 一进门谢晚宁便舒舒服服的洗了个澡,刚换上里衣便听得窗外雷声隐隐,似有什么从遥远的天边飞驰而来,撞破那凌厉的风幕。桌案上的油灯火苗经不住吹,不由得上下剧烈摆动,最终还是“噗”一声,灭了。 一片黑暗中,似突有狂风涌进,吹得窗户“砰”一声打开,接着小几上放的碟子接连滚落。 “哪里来的妖风!” 她嘀咕一句,拢了拢衣服,上前准备关窗。 夜里这雨似乎下得很急,窗台前已然结了一层朦胧的水雾,此刻天际黑沉似铁,狂风呼啸,一道紫色的闪电轰隆隆的划过天际,带着浓厚的水汽撞进屋里。 不远处,似有雷声贴地而来,轰隆隆的震颤不休,连带着豆大的雨滴滑落天际,有细小的灰尘被风扬起,漂浮在空中,沾染了沉重的水汽,被屋顶上细微的呼吸吹起,又瞬间被打入泥土…… 谢晚宁脚下一顿。 呼吸…… 谁的呼吸? 她站在原地,不动,目光却锁定那铜镜。 她身后,走廊里那幽幽的光芒从门缝中洒进来,铺开一条浅浅的温暖黄线,那黄线远远延伸出去,在某一处斑驳的地砖尽头乍然收束。 斑驳…… 谢晚宁垂下眼。 作为杀手,谢晚宁进来时已经习惯性的将屋子上下看了一遍,她清楚的记得,没有哪块砖有破损。 她嗅了嗅鼻子,眸光一闪。 那斑驳的影子是血! 谢晚宁手指悄悄摸向腰间。 这一摸却摸了个空。 眼睛一斜,便看见了床上的软剑。 她衣服还没穿好,自然也没来得及拿起飞星。 她这边没有动,头顶上那人似乎已经按捺不住了。 轻,柔,淡如烟雾,又无声无息,转眼便从屋梁之上翻下来。 没有丝毫犹豫,抬手便直抓向谢晚宁后心。 “噗。” 吹灭了手里的迷香,冬生看了一眼榻上已经彻底昏过去的陈三毛,便来到了许淮沅的屋子。 许淮沅脸色苍白,盖着厚厚的被子,懒洋洋的躺在床上,看上去十分脆弱。 他带进来的夜风很凉,许淮沅突然咳嗽起来,冬生颇有些担心的上前几步。 “主子……” 看着许淮沅那苍白的脸色,冬生颇为不忿。 “您今日为护那乌鹊,竟然强行运功出手,现下……” 话说一半,许淮沅突然侧目而视。 冬生立马闭了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犹豫片刻还是递了上来,“信司收到一封信……” 那信封淡雅,依稀好像带有淡淡香气,上面用娟秀的字体写着几个字: “大楚翰林院修撰许淮沅,许大人亲启。” 许淮沅却没有接,只是嘲讽的笑了笑,“你说她安排今天这暗杀又是想表达什么?” 他倦容深深,冬生看得出许淮沅身上显而易见的不耐烦。 冬生苦笑一声,“公主……许是无聊……” 说着说着,冬生也没了底气。 “她无聊?笑话。”许淮沅又咳嗽起来,摇了摇头,转开话题。 “北山如何了?” “如您所料,信司发现陛下亲批的赈灾粮果然运往了北山私仓……咱们要出手吗?” “二叔的胆子越来越大了,连赈灾粮都要挪,”许淮沅又是几声重重的咳嗽,“不必提醒他,小心打草惊蛇。” “是!” 冬生应下,正要再说什么时,突然听见隔壁谢晚宁的房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砰!” 第十九章 雨夜之争 半刻钟前。 那人的手眼看便要抓向谢晚宁后心。 谢晚宁突然转身,竟不退不让地扑了过来。 她这一扑倒扑得那人脚步下意识地一顿。 然而就是这短暂的一停顿,谢晚宁已经扑至面前,胳膊一缩,那未系腰带的衣服瞬间从她身上剥离,又因为她身影实在太快,堪堪还保留着刚刚穿在身上的形状,而她则腰身一折,从那人腰侧拧身而过。 堪堪路过那人的瞬间,谢晚宁余光一瞥,突然看见那人背上似乎背着什么东西。 圆墩墩的,不大,好像还带个盖子,好像是个……罐子? 那人愣了愣,还没应该过来面前的谢晚宁怎么瞬间消失,又疑惑身侧什么东西瞬间飞过,更没想到,面前突然一黑,带着淡淡香气的外衣瞬间从头罩下,阻隔了所有视线。 那人大惊。 视线受阻本就是大忌,何况现下他连这女子行踪都无法准确把握,如何能让他不慌? 他手忙脚乱地去扒那罩在头上的外衫,可那衣服质地丝滑,他扯来扯去,竟越扯越乱,最后完全找不到了方向。 身侧,谢晚宁微笑着看他忙个不停,见他终于气喘吁吁的停了下来,这才足尖一点,整个人凌空旋了半圈,裙摆翻飞如蝶,右腿蓄足了力道,狠狠一踹,接着极其彪悍的单手一掷—— “走你!” 她这动作那叫一个干脆利落,黑衣人只觉得屁股一痛,接着整个人便腾空而起。他下意识地在空中手舞足蹈地挣扎,却因为那衣服的束缚,无论如何也动弹不得,反而越缠越紧。 谢晚宁立在窗边,淡定的抬起一只手作极目远眺状。 她看着那黑衣人被她扔进那连串的雨幕之中。 许是知道挣扎无用,那黑衣人眼看即将落地,反应极快,眸光厉色一闪,索性不再纠结于那缠得极紧的衣服,硬是在空中极高难度的一转,用自己当肉垫,让那罐子稳稳当当落在怀里。 哐当! 他后背着地,痛苦的哼了一声。 谢晚宁脸上却突然浮现出一丝欣赏来。 先不说这人受了伤,还能完成这样极其费力的动作,就单说这份瞬间懂得取舍的果敢便十分难得。 欣赏完后,谢晚宁淡定的—— 关窗,上床,睡觉。 她又不傻。 夜半入窗的男人,还是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儿的男人。 虽然他并无杀意,但一看便是与人经过一场恶斗勉强逃出来的,再加之他躲躲藏藏的行径,估计那仇家十有八九就在后面,自己若是收留了他,只怕连她都得卷进去。 据谢晚宁过去十多年看狗血话本子的经验—— 女主角常常是善心大发的,这夜半受伤的男人是一定要救的,以后的浑水也是一定要淌的。 但是很可惜。 谢晚宁自小便知道一个宇宙真理—— 遇见什么重伤昏迷呀,生死不知呀,或者什么来历不明的受伤男人啊…… 能躲就躲。 肯定没好事儿。 她盖上被子,闭眼准备睡觉。 然而,眼睛一闭,其他器官便敏锐起来。 她听见有人从屋顶上滑下,提着的刀尖刮过屋檐,衣摆在风中飘扬,发出“飒飒”之声,而于此同时,有人冷笑开口。 “呦,这不是那个最会躲藏的贱种吗?真是让老子好找!” 风雨冷凄之中,那人满是嘲讽与轻视,“怎么一会儿不见,你就成了这幅丢人模样?” 远处又响起一阵脚步声,噼里啪啦的,和雨声混在一起,在屋内回响不休。 这客栈的屋顶也太差了吧,外面的声音都能听得如此清晰? 谢晚宁皱了皱眉,呼出一口气。 平心静气,早点休息。 屋顶上还在继续。 “果然贱种就是贱种,娼妓的儿子就是上不得台面,居然还想着什么……认祖归宗?哈哈哈哈……” 那人似在仰天大笑,震得屋顶簌簌落下些灰尘来,扑了谢晚宁满脸。 谢晚宁眉头跳了又跳,将自己心中那股突然冒出的无名火压了又压,掀开被子,起身洗脸。 一边洗,一边安慰自己。 莫生气,生出病来无人替。 洗好脸,谢晚宁余光一瞥,恰好看见透过窗纸,看见无数黑影晃动,似是落地而去。 擦干脸上的水珠,她又一次躺在了床上。 窗外的雨声渐急,混着刀剑碰撞的锐响,像一根细针,不断戳刺着她的耳膜。 “谢晚宁,这又关你什么事啊……” 她霍然坐起,床边镜子映出她眉目如画,却眉头紧蹙的模样。 窗外传来一声闷响,接着便是罐子滚动的咕噜声,在这样的夜里不知为何,传得极远。 伴着那黑衣少年嘶哑的声音,瞬间穿透雨幕,传进谢晚宁的耳中。 “别碰我娘的骨灰!” 他似乎在满地翻滚,在一阵一阵拳肉相击的声音里左躲右闪,声音凄惨至极。 “我可以任你们处置,求你们……别动我娘……” 谢晚宁的手指猛地攥紧。 她想起方才月光下,那少年宁可自己摔断骨头也要护住罐子的模样,吸了口气。 原来,那个罐子装的是骨灰。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痛呼,有人狞笑着开口,“小杂种,你是要死的,你娘骨灰也是要扬的,谁让你们不自量力,还想求得个身份……” 谢晚宁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她盯着那窗户,突然抽了自己一耳光。 “算我犯贱!” 话音未落,她右手一捞飞星,左手扯了一件衣服,披在身上的瞬间便破窗而出。 “砰!” 冷雨瞬间浸透衣服,她却毫不在意,抬眼便看见五六个壮汉正围攻着一个少年。 那脸上青青肿肿的模样以及装束打扮,必然就是那刚刚躲在她房中的黑衣人。 他奋力挣脱无果,正伸着手,目光无助,看着不远处一人抬脚就要踏上地上的青玉罐子。 “不要!求你……” 他声嘶力竭地呐喊。 “咚!” 那少年沙哑的声音顿时噎在嗓子里,瞪大眼睛。 面前那刚刚还无比嚣张,扬言要将娘亲挫骨扬灰的男人,此刻正以一种平行于地面的诡异的姿势被踢了出去。 那在空中挣扎的模样…… 他很熟悉。 那人离地,飞出去,接着露出一个身影纤细的少女,向着他冷冷看来。 “喂,”她抬眼。 “你们吵死了。” 第二十章 恩仇计较 那领头在地上翻了几个滚才堪堪停下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怒骂,“哪里来的混账东西敢踢你汪巴爷爷?你知道你爷爷是谁吗……” “王八?” 谢晚宁挑挑眉,“呦,果真是个好名字!” 汪巴拄着长刀撑着身子,看清面前的少女,他喉结动了动,那话突然就卡在了嗓子里。 雨水冲刷之下,谢晚宁湿透的衣服紧贴着凹凸有致的身体,脖颈修长白皙,雨水从领口滑入光滑的锁骨,腰肢纤细,看上去盈盈一握。 就是这脸上…… 怎么好像有个巴掌印? 谢晚宁自然也感受到了他在自己脸上停留的目光,只是勉强当没看见。 妈的,刚刚下手太重了。 感受着脸上那火辣辣的痛,她已经可以预想,一会儿这脸得肿成什么样。 明儿得敲诈点许淮沅的药膏! 对面汪巴已经制止了手下对那黑衣少年的攻击,眯起那双浑浊的三角眼,上前几步。 “仔细瞧瞧……” 他舔了舔厚重的嘴唇,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倒是个标致的小娘们儿。” 说着,用刀背轻佻地去挑谢晚宁的下巴,身上那股混合着潮气与汗味儿的浊臭瞬间扑面而来。 “爷劝你一句,别管这小杂种的闲事,跟爷回去,爷保证你会欲仙欲死,欲罢不能……” 谢晚宁斜眼看他,似笑非笑,“欲仙欲死?” “可不,”汪巴觉得有戏,“欲仙欲死!” 谢晚宁笑意更深。 “欲罢不能?” “没错!”汪巴笑得见牙不见眼,“保你欲罢不能!” 身后,那些壮汉也有些蠢蠢欲动,纷纷叫喊起来,“汪爷,别忘了我们呐!下一个让我们来啊!” 听着他们的起哄,汪巴眸子露出些贪婪之色。 他汪巴在汪家当了这么多年管事,借着这手头的权力和主子的信赖,府里上下碰过的丫头,哪怕是一个指头都数不过来,可她们都太柔弱不堪,他没遇见这样够劲儿的…… 至于得手之后的事儿嘛…… 他搓着下巴猥琐的笑了笑,眼神瞥向被按在地上的少年。 就把她和这杂种一块儿丢进乱葬岗,一把火烧了去! “那好吧。”谢晚宁从善如流,眯着眼笑得像个狐狸,“不过吧,我这人有些执拗,有些东西不送到眼前,怕是不大能信……” 她话还没说完,腰间“飞星”突然弹起,直直射向汪巴跨间。 “嗤!” 一条血线突然溅出,汪巴只觉得下身突然一热,接着一凉,最后便是剧痛。 他不敢相信的低头,竟然看见自己裤子破了一个大洞,而有些东西,至此再也不会拥有。 “啧,就这也敢夸下海口,说什么欲仙欲死,欲罢不能?” 谢晚宁托着剑嫌弃的一弹,一小截东西在雨中咕噜噜的滚开老远,“简直腥臭不可闻,别脏了我的剑。” 汪巴看着自己的宝贝瞬间远去,下意识地想去追,然而气血上涌,脚下一软,瞬间昏死过去。 谢晚宁一眼也没看他。 活该! 她就专治他这种管不住下半身的杂碎! 甩了甩剑上血珠,她抬首目光晶亮的对着其他呆愣在原地的壮汉们开口,“喂,安排好了吗,下一个是谁?” 那壮汉们看着她手里那还带着血迹的飞星剑,都觉得胯下一紧,立马松了手连连告饶,抬着那昏死的汪巴夹紧双腿便溜了。 一被松开,那少年立马伸手,够向骨灰罐。 或许是伤势太重,他刚爬起来便摔了下去,只能匍匐着向前去抱,“娘亲,别怕……” 他颤抖的手指在泥水中划出几道蜿蜒的血痕,指尖离罐子只剩几米时,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苍白的嘴唇不住地哆嗦,水珠顺着睫毛滚落,分不清是泪是雨。 谢晚宁不忍的叹了口气,弯腰,将那骨灰罐拎起来,递给他。 那少年伸手接过,在碰触到罐子的一瞬间,他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像婴孩护着最后一点温暖般,把脸贴在冰凉的罐瓷上。血水混着雨水在罐身晕开,又流走,最后混入泥里,消失不见。 一道闪电划过天空,谢晚宁看见他后背的衣衫早已破烂,露出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却仍固执地用身体为他母亲最后的容身之地撑起一方干燥。 那样的可怜,那样的痛苦。 “喂,或许,我是说或许啊……” 谢晚宁抹了一把脸,勉强睁开被雨淋湿的眼睛,“有没有一种可能,咱们别蹲在这里了对彼此都好……再淋一会儿,你娘迟早得泡水啊……” 闻言,那少年缓缓抬头,看向谢晚宁。 雨幕中,他苍白的面容像一块将碎的白玉,湿透的黑发黏在颈侧,衬得肤色近乎透明。眉骨与鼻梁的线条干净利落,一双眼里洇着水汽,眼尾一颗小痣,令人顿生怜爱之心,而长而密的睫毛被雨水压得沉甸甸的,此刻因为抬眸的原因,正轻轻一颤。 或许是雨水太凉,也有可能是伤口太痛,那唇色几乎淡得与脸色融为一体,唯有几处被咬破的地方渗出点点血珠,像雪地里突然绽开的红梅。单薄的衣服破破烂烂,领口也被拖拽的散开,露出嶙峋的锁骨,沾着泥巴草叶。 “多谢姑娘出手相救!” 那少年低声开口,抱着骨灰罐的手指关节发白,腕骨纤细,让人想起春溪边不堪一握的新生芦苇,“在下霍凌秋,今日之恩没齿难忘,来日必报!” 他犹豫片刻,又抬首试探性开口,“敢问姑娘,可否透露姓氏?” 谢晚宁笑着摇摇头,她目光越过他肩头,望向远处苍茫天色,声音清越。 “何必执着于一人之恩?今日我帮你,来日你助人,这本就是世间生生不息的道理。” 她看着霍凌秋怀中的骨灰罐,“令堂若在,想必更愿见你将这份善意传递,而非执着于一时一地的恩仇计较。” “可是……” 见他仍怔怔望着自己,谢晚宁微微一笑。 “若真要说报恩——”谢晚宁笑着转身,“以后若见他人落难,记得如今夜这般,莫要袖手旁观。” 她转身,按捺住激动的神情。 怎么样? 高尚吧?动听吧?她是不是很出尘,很世外高人? 自认为表现得十分高洁的谢晚宁回头就看见树下那个撑伞而立的身影,神情突然一僵。 第二十一章 烛影摇情 树下,许淮沅撑着伞静静立在树下,不知站了多久。 “你怎么来了?” 见他穿的单薄,谢晚宁眉头一皱,上前几步,“雨这么大,湿气重,你不怕病情加重吗?” 许淮沅没有说话,只是将手里的伞向她倾了倾。 “我不用。” 谢晚宁伸手推了回去,上下一打量,还是觉得许淮沅穿太少了,环顾一圈,直接扯下冬生身上的油衣给他披上,瞪了一眼,恶狠狠的开口。 “穿这么少……我瞧着你脸色都不大好了,若真病了,可别来烦我!” 被抽去油衣的冬生还未来得及反应,整个人便瞬间暴露在雨里。 恨恨的抹了一把脸,冬生在心中怒骂。 死鸟! 少爷若是不舒服了,不让你伺候让谁伺候?你怎么不问问我家主子为什么穿这么少出来? 刚刚那一声巨响传来,少爷连外衣都没来得及穿便冲进了这丫头的屋子,可人去屋空,只有一扇破破烂烂的窗户在雨幕中半悬晃动。 冬生想起刚刚许淮沅那瞬间变化的脸色—— 那素来深邃得看不出任何想法的眸子里,竟也有着骤然升起的担忧。 然后便听见楼下这死鸟的一句冷冷调侃。 “就这也敢夸下海口,说什么欲仙欲死,欲罢不能?” 少爷脸色变了又变,连伞都未曾拿便夺门而出,还是他又拎伞又拿衣的追了出来,可如今…… 看了看依旧固执的将伞撑在谢晚宁头上的许淮沅,又瞧瞧谢晚宁正在给许淮沅系的油衣。 冬生抹了把脸,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明明他才是准备最全面的那个,为什么只有他在淋雨? 而且,为什么自家刚刚还生气的冷脸少爷,现在看着低头正在给他系绳子的谢晚宁,笑得一脸春心荡漾? 他欲哭无泪。 搞了半天,他才是最不受关爱的那个! “你衣服都湿透了,”许淮沅将谢晚宁冰凉的手握在掌心呵气,“回去再泡泡热水,不然万一着凉了可如何是好?” “我才不用,我自小身体强健,淋雨就没有着凉的时候!” 谢晚宁非常自信的笑了笑。 “这的确是我没想到的,以往真不这样。” 又泡了个热水澡的谢晚宁脸蛋红扑扑的,有气无力的将下巴搁在桌子上,抱着手炉,吸吸鼻子,声音闷闷的,“阿嚏——” 许淮沅正端着煮好的姜茶进屋,就看见谢晚宁那半死不活的模样。 “趁热喝了。” 许淮沅垂下眼遮住那浅浅的笑意,将热乎乎的姜茶递了来,又顺手拿起架子上的帕子,很自然的将谢晚宁披散的湿发握在手中细细擦拭。 他的指尖穿过谢晚宁的发丝,动作轻柔。 谢晚宁将那姜茶一饮而尽,碗刚放下,抬首。 她怔了怔。 烛火飘摇,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在素白的墙面上晕开一片暖色的光晕。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谢晚宁低垂的发梢与许淮沅修长的手指在墙上交叠,像两株依偎的藤蔓,在光影中无声缠绕。 许淮沅伸手去擦她的发顶,那侧影也微微俯身,在墙上勾勒出一道温柔的弧度,恰好将谢晚宁的影子笼在其中。 有那么一瞬间,谢晚宁突然觉得,他如一把无形的伞,似想要为她挡去所有风雨。 谢晚宁不自觉地向后靠了靠。 她的发影与他的衣影在墙上融为一体,分不清彼此。许淮沅的手轻轻擦拭时,墙上的剪影也跟着晃动,似乎彼此的呼吸也融合交织,朦胧而勾人。 谢晚宁全身紧绷的肌肉一点点的松懈下来。 她不是那些从小长在深闺之中严守男女大防的女子,被人看了一下手脚便不得了,只要不过分了她都能接受。 毕竟自小在她的眼里只有两种人—— 活人和死人。 若是还要再细分—— 活人,活人微死,和死人。 所以,对于此刻许淮沅擦拭她头发的动作,她只在最初的诧异后便放松下来,甚至…… 隐隐还有想要沉沦的冲动。 若是她不是杀手,他们不是逢场作戏,是不是也可以在每一个黄昏,她为他做好一桌佳肴,而他为她擦干发上的水珠,举案齐眉…… “为什么不告诉他?” 身后,许淮沅却低声开口。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脑,谢晚宁想了想才明白说的是刚刚霍凌秋询问她姓名的时候。 谢晚宁转开眼。 知道名字能干什么呢? 是给她立长生牌位还是写通缉令? 她的身份,本就是见不得光的。 身在江湖,有人买命,有人卖命。那殒命的黑衣人如此,她谢晚宁也罢,都不过是无数杀人工具中的一个,来了又走,无人记得。 也不需要人记得。 她笑了笑,本有些混沌的大脑瞬间清晰,直起身子有意拉开和他的距离。 “告诉他名字还得了?”她作出一副苦恼的样子,托着腮帮子叹了口气,“本姑娘如此貌美如花,保不齐有人暗恋,若是让他知道了,到时候提亲的人摸了来,踏破咱家门槛岂不是很尴尬?罢了罢了,就这样吧。” “原来如此,”许淮沅笑了笑,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缕发丝,“可是好像,为夫也不知道娘子的芳名。” 谢晚宁神色尴尬的讪笑,“啊……你不知道吗……我记得我说过啊……” 许淮沅瞥她一眼,没有再说话。 室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呼吸可闻。 而越安静,谢晚宁却越心虚。 自己刚刚是不是太虚伪了? 好歹现在是合作关系,什么都不透露是不是太不真诚了? 要不…… 自己编一个告诉他? “那个,”谢晚宁舔了舔唇,“其实……” “好了。”头发一松,许淮沅突然起身,带起的微凉的风,顿时吹散了谢晚宁即将说出口的话,“再晾会儿头发应该就全干了。” 谢晚宁抬头,看见他站在半步之外,正低头将那擦过头发的帕子在水里清洗,然后晾在架子上。 全程看不出任何情绪。 谢晚宁默然,也转过脸去。 或许,他也只是随意提了一句,自己叫什么他也没有很想知道。 她真是自作多情了。 第二十二章 同室操戈 “咚咚咚!”有人敲了敲门。 谢晚宁抬起头,就看见冬生抱着个盒子进来。 “少爷,这玩意儿可不好找啊!” 他嗓门大的出奇,表面上是在同许淮沅说话,可那眼睛却是斜斜的瞟向谢晚宁,明显带着哀怨。 “我找了好几家,走了很远,最后还是在个酒馆的地窖里寻了些去年剩余的。” 说完,见谢晚宁依旧是那副模样,不由得加重了语气,“另外,下楼的时候,店家要咱们赔他家那被打碎的窗子,至少三两银子呢!” 谢晚宁根本懒得理他,眼皮抬都没抬一下。 “好了,”许淮沅笑了笑,接过那盒子,“忙活了半天,我让店家在炉子上给你也煮了一碗姜汤,快拿去喝了。” 闻言,冬生的眼睛“歘”的发出了万丈光芒。 他就知道! 主子绝对还是惦记他的! 看着冬生乐呵呵的下了楼,谢晚宁才伸着脖子去看那盒子里的东西。 她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么难买? 那盒子封得严实,四周还用厚实的毯子包了,许淮沅将它层层打开以后,一股寒气瞬间飘了出来。 谢晚宁瞪大眼睛。 “冰?” “对,是冰。”许淮沅捏着帕子捡了几块,又将盒子原样封上,接着抬手便将那包裹着冰的帕子贴在了谢晚宁那红肿的脸上。 “给某些狠起来连自己都不放过的人用的。” “嘶——” 谢晚宁被那冰激了一下,而后瞬间便觉得面颊那肿起来的地方不再那么火辣辣的了。 “多谢多谢,”她伸手接过,眼眸晶亮,顺势还夸了他一句,“你可真是心细如发。” 许淮沅微微一笑,而后又想起什么。 “对了,你今日得罪的是汪家的人,汪家家主汪弘心胸狭隘,却凭借一张巧嘴成了陛下身边炙手可热的人物,汪巴是自小陪他长大的,感情深厚,今夜他们怕是记恨上你了。” “记恨?”谢晚宁撩了撩耳畔的发,不在乎的开口,“那也得能知道我是谁不是?他汪巴一个外男,怎么也没机会看见我这个‘内室夫人’。” “不要掉以轻心,”许淮沅摇摇头,“汪弘这两年借着陛下的宠爱,利用皇城司的身份,积攒下来的力量不容小觑,若是他真的想找你出来,怕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么厉害?”谢晚宁啧舌,“那我岂不是惹祸了?” “现下知道怕了?”许淮沅挑挑眉,“刚刚飞出去的时候不是有气势的很吗?” “不知者无畏嘛!”谢晚宁悻悻开口,将那帕子换了个方向。 “但还不是他们先仗势欺人......不过,你知不知那个霍凌秋又是谁,怎么惹到他们了,竟连他娘亲的骨灰他们都不放过?” “霍凌秋?”许淮沅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思索片刻,“多年前我曾听过一则坊间传闻,是关于那汪家已经作古的老太爷的。这汪老太爷年轻的时候爱眠花宿柳,尤其对一个因家中获罪而沦落风尘的霍姓妓女情有独钟,两个人还生下了一个儿子。” “姓霍?”谢晚宁想起那汪巴嘴里一口一个的“小野种”,心下已然明白。 这霍凌秋,十有八九就是那汪老太爷的儿子,汪弘的亲兄弟。 “既如此,汪弘将他认回家中便是,”谢晚宁皱了皱眉,有些不解,“何苦不停追杀呢?” “同室操戈,其刃尤利,”许淮沅淡淡笑了笑,“或许正是因为霍凌秋身上有汪家血脉,所以汪弘才会不想让这个兄弟活着出现。”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谢晚宁却从中感受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她抬首,看着那静静望着窗外的许淮沅,突然想起他那一句—— “帮我搞垮许家。” 脑海里有什么突然闪过,谢晚宁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便又听许淮沅开口。 “明日回去,我怕是有许多事要忙,短时间内怕是没时间同你一起。” 他侧目看来,“我知道你带着陈三毛,自然有你的道理,但是短期来看,他的求财之道毫无底线,我怕是个隐患,再加上三房许景年一倒,其他几房也很有可能在一旁虎视眈眈......你能照顾好你自己吗?” 他的眸中有着难得的关切和担忧,谢晚宁眨了眨眼,突然笑了出来,“拜托,你可不要太小看我。” —————————— 许淮沅果然如他所说的那般,一连几日的见不着人,有的时候好不容易踏进家门,一回来便在书房彻夜忙碌,等第二日谢晚宁醒来的时候,他又早早出门上朝去了。 如此以往,今夜看着远处书房的灯头,谢晚宁难得的有点无聊。 许家家大业大,人丁却并不兴旺。这偌大的许府,许淮沅不在,家里便只剩她,许老夫人和一堆佣人。 许老夫人不爱热闹,除了偶尔派人询问谢晚宁的伤怎么样了,还需要什么药材等,便也不会上门,就躲在自己院子里赏花礼佛; 下人们忙忙碌碌,见她也是噤若寒蝉,生怕说错了话。 实在没意思的很。 谢晚宁的伤也好了个大概,心里也在计划着什么时候回天机楼向师父复命。 不过在那之前,谢晚宁最近还有一件事颇为担忧。 她睡眠浅,夜里总听得见许淮沅压抑的咳嗽声,这几日甚至隐隐有加重的趋势。 虽说在谢晚宁心里,总觉得许淮沅这个狐狸一样贼的家伙肯定没病,可有的时候听着听着,又觉得许淮沅咳得厉害,又好像真的有点问题。 手指捏了捏怀里那个青花瓷瓶,谢晚宁眉头紧锁。 她那日说是给许淮沅喂下毒药,可其实那所谓的“秃头断肠散”不过是吓唬他的,实则那是对身体有所裨益的凝神丹,里面所用的药材都极其难得,她手里也不过才七八粒,连自己受伤都舍不得吃,能分出一颗给许淮沅,纯粹是因为不想欠这个病秧子帮她隐瞒的人情—— 虽然他留她是为了搞垮许家,可她的身份一旦被发现,他许淮沅便是第一个要完蛋的。 她可不想欠他的。 然而,突然有一声怒喝划破了夜空的寂静。 “许淮沅,你这副痨病鬼的样子,也配坐在家主之位上?咳两声就吐血,怕是连剑都提不动吧?许家祖辈的威风,全让你这病秧子丢尽了!” 谢晚宁眸中厉色一闪,起身。 第二十三章 暴戾恣睢 书房内,许淮沅重重咳嗽几声,苍白指节抵着唇,那紧紧捏着的帕子上竟洇出一丝暗红。 他缓缓抬眼,目光扫过被许景山踢翻的茶案,笑了笑。 “四叔,何必动气……” “不动气?”许景山冷笑一声,竟上前几步,粗粝手指狠狠钳住许淮沅下巴,“动你这个你只会躲在书房里吐血废物吗?” “您不可对家主无礼!”冬生扑上来要拦,却被许景山亲卫一柄钢刀横在颈前。 “家主?”许景山轻蔑的笑了笑,“家主这般妇人之仁? 冬生眼底怒色顿起,伸手就要拔剑。 “冬生。” 许淮沅却轻轻开口,“不可对四叔无礼。” 冬生后槽牙咬得紧紧的,却依旧听话的退后几步。 “我问你——” 许景山轻蔑的笑了笑,转头直视许淮沅眼睛,“你身为许家家主,为何为了几个贱民,断了家族的财路?” 他压低声音,冷声开口。 “那些矿奴本就是卑贱至极,死了就死了,你倒好,又是赔银子又是请大夫,还建起义棚为他们遮风挡雨?那些贱胚子配用我许家的东西吗?” “而且,你居然这矿山交了出去,还撤了我派去驻守的私兵,你难道不知道,这矿每年可以产多少银两?你装什么菩萨心肠?” “私自开矿,四叔不会以为陛下不知道吧?” 许淮沅咳嗽几声,苍白的脸色满是疲倦。 许景山眯起眼,钢刀般的目光钉在许淮沅脸上,冷笑。 “怎么?拿皇帝吓唬我?陛下才上位不过几年,哪里管的上这些事儿?” 许淮沅轻轻摇头。 “四叔以为,那矿为何会突然出事?” 许景年瞳孔重重一缩。 是啊,他驻守的私兵一直禀报一切如常,怎会突然发生爆炸? “不可能,那里有我私兵驻守,连只鸟儿都飞不进去……” “飞不进去?”许淮沅嘲讽的笑了笑,看他的神情里竟带了淡淡的嘲讽,“十天前,有些矿工不知吃了什么腹泻不止,隐隐还有传播的趋势,您怕耽误活儿,直接将他们丢进了山谷自生自灭,又顺手在路上抓了几个壮丁来补缺。那些汉子一身肌肉,果然干活是把好手,可四叔……” 许淮沅笑了笑,偏头问他,“你可曾问过,他们家住何方,原何来此啊?” 许景年震了震,后退几步。 难道…… 他就说! 为什么那荒芜的路上会那么巧有几个路过的精壮汉子! “鸟儿飞是飞不进去,因为那是四叔您亲自送进去的。” 许淮沅看着他那了然的神色,笑了笑,嗓音低哑,字字如刃。 “陛下上位是不过八年,可能从前朝混乱的厮杀中,另开出一条血路里登上王位的他最忌世家私藏兵甲,更忌——” 他指尖在扶手上轻敲,一声接一声。 “私开铁矿,暗铸兵器。” 许景山冰冷的眼直直定在许淮沅身上,良久,才重重一推。 许淮沅后背撞上椅背,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却仍挺直脊梁。 “总之,”许景山压低声音,冷睨着他,“别忘了,你这条命也是许家给的……再敢胳膊肘往外拐,我不介意再替祖宗清理门户。” “四叔劳苦,”许淮沅唇角勾起,只是眼底毫无笑意,“父亲在世时,您也没少出力费心,如今还要您继续殚精竭虑,实在是淮沅的不是。” 烛火“啪”一声炸开,声音虽弱,却像是惊雷一般,将许景山身子一震。 他霍然回首,看向自己这个侄儿。 许淮沅苍白的脸色在烛火的映衬下倒添了些许血色,可看起来还是那么的脆弱,但是他嘴角的笑意一如孩提时那般,依旧是那个云淡风轻,掌握一切的,他最讨厌也最恐惧的弧度。 他这句话,这抹笑是什么意思? 难道…… 当年的事儿走漏了风声? 不可能! 当年参与这件事的人都死了个干净,连大嫂身边的贴身侍女都…… 难道是大哥临死前…… 他眯了眯眼,手下意识地握成拳。 若是这个病秧子的侄子真的知道些什么,自己不介意早点送他下去和大哥团聚。 他转身向许淮沅。 “砰!” 许景山的手一缩,回头。 门突然被从外面推开,谢晚宁潇洒的迈步进来,笑吟吟的开口,“夫君,我听说有客人到了,怎么也不叫我来见礼?” 目光扫过一地狼藉的茶盏碎片,她唇角笑意更深,朝许景山盈盈一拜。 “早就听闻四叔武艺超群,今日一见,”她眼波流转,“果然……” 她瞥了眼被踢翻的紫檀案几,“无比暴躁!” 许景山听了一半,还脸色如常,可听见后面半句时立马眉头皱起。 早听说许淮沅娶了个上不得台面的乡野丫头冲喜,现下看就是这个了。 他扫了扫谢晚宁,冷哼了一声。 长得倒不错,就是这出身太差,不配同他说话。 谢晚宁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指尖却不着痕迹地一弹。 许景山突然觉得膝盖一软,“砰”一声居然双膝跪在了地上。 “哎呀,使不得,使不得,”谢晚宁立马跳了起来,手忙脚乱的去扶,“四叔怎么这样客气?虽然我知道你确实仰慕我夫妻二人的高尚品德,并为之五体投地,但万不可行如此大礼啊!快起来快起来。” “你……” 许景山一张老脸涨成了酱紫色,额头青筋暴跳。 谁想跪她这个乡野丫头? 他努力想要站起来,却突然发现双膝酸软,而被身边谢晚宁看似搀扶,实则压制的手一按,更是动弹不得。 “哎呀,四叔!”谢晚宁突然惊呼一声,“别动别动,您脸上有个蚊子!” 他下意识要摸,却被谢晚宁抢先一步按住手腕。 “你……” 许景山抬眼,还没来得及说完便看见谢晚宁活动活动手腕,接着手一抬。 他愣了愣,瞳孔里反映出谢晚宁那猥琐的笑容,接着—— 一个巴掌顿时呼了过来,五根指头个个生风,“啪”的一声落在自己脸上。 “哎呀!好大一只花脚蚊子!” 许淮沅身后,冬生突然瞪大眼睛。 他没看错吧! 这丫头刚刚胳膊……抡圆了打的? 第二十四章 包藏祸心 他险些笑出声。 谁家打蚊子这么用力啊?怕是蚊子都得打成灰了吧! “大胆!” 许景山被这一巴掌打得头晕眼花,嘴里甜腥,“给我抓住她!” 那侍卫们正要发作,却见谢晚宁眨眨眼,摊开掌心。 “我是在给四叔打蚊子呢,怎么你们想看见你家主子被蚊子咬个大包?” 那些侍卫低头一看。 果然,她的掌心一晃,里面好像的确躺着一只被拍扁的蚊子,翅翼上好像还沾着星点血迹。 侍卫有些拿不准,侧头看他。 许景山狐疑地摸着微微刺痛的脸颊,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脸上也的确是被蚊虫叮咬般细微的痛感,除此之外也没别的。 “这种东西最是可恶,表面上看着人模狗样,实则包藏祸心,老是喜欢跑到别人家里嗡嗡嗡个不停,伺机吸血,最是狠毒肮脏,碰到这种脏东西,一巴掌呼上去最合适不过!” 谢晚宁笑意盈盈的对着许景山开口。 “四叔可要当心呢!” “你......” 许景山气的胸膛急剧起伏。 骂她吧,她看上去的确是在给他打蚊子; 不骂她吧,这狠厉的一巴掌和明里暗里的讽刺当他许景山是个傻子感受不出来? 不就是明摆着揍了他还要骂他一顿吗? “四叔受惊了,”旁边的许淮沅适时的开口,“冬生,快扶四叔起来。” “是!”冬生忍住笑意,上来要扶,却被许景山一把推开。 “许淮沅!”许景山怒目圆睁,“今日之事,是不是你有意为之?” 他目光如刀,扫过屋内众人,最后死死钉在许淮沅脸上。 两人视线相撞,空气仿佛凝滞。 许淮沅唇角微勾,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半晌,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才缓缓道,“四叔多心了。” “可不?”谢晚宁也笑盈盈开口,“四叔喝杯茶压压惊吧。” 她伸手拍了拍掌。 门外立马有人应声。 许景山目光一扫,便看见有人捧着茶壶迈了进来,低眉顺眼,姿态恭敬,只是—— 这小厮头发怎么像雷劈过? 许淮沅也注意到了那端茶小厮—— 不是那妙手空空陈三毛又是谁? 他眸底带着些淡淡的笑意。 这丫头带着他出场,只怕又得捞一笔了。 “来来来,这可是夫君私藏的好茶!”谢晚宁伸手捏住茶壶,为许景山斟了一杯,递上前去,“新妇敬您。” 茶汤清亮,映出许景山那怀疑的目光。 他盯着那杯茶,迟迟未接。 “四叔莫不是怕新妇下毒?” 谢晚宁也不恼,笑嘻嘻的将茶杯凑近唇边,一饮而尽。 “现下,”她眼波流转,语调拉长,故意挑衅,“您敢不敢喝?” 许景山冷哼一声,夺过茶杯一饮而尽,接着重重放下茶盏,却不知是力道过大,还是陈三毛没接稳,托盘一晃,茶水“哗”得洒了他一身。 “混账!”许景山的火瞬间包不住了,伸手便要向陈三毛脸上招呼过去,然而却打了个空。 那小厮灵活的很,他的巴掌刚到,他便恰巧一弯腰,伸手去胡乱的擦他衣摆。 “哎呦呦,大人不好意思啊,都怪小人!” 他这一擦,湿的地方立马贴在了腿上,那潮湿感觉令许景山更加心烦意乱,见他躲过了巴掌,立马又伸腿用力去踹。 “收回你的脏手!” 然而与此同时,那小厮竟极其从善如流的应了一声“是”,侧身一躲便去捡地上的茶壶。 许景山顿时睁大眼,努力想收回自己的腿。 然而来不及了。 他这次的确是如愿踹到了,不过…… 踹到了正好被他掀翻的桌角。 一声渗人的碎裂声响起,许景山额头冷汗瞬间飚出。 那正在一旁捡茶碗的陈三毛愕然抬起头,“呀,没断吧没断吧……” 他这一声顿时惊醒了那群呆住的侍卫,赶紧上前来接住已经彻底没力气的许景山,又慌乱的抬着他往外走。 “记得给我四叔请个好点的大夫啊!”谢晚宁追出来,将手里的钱塞进许景山侍卫手里,“钱我们出,放心用,不差钱!” 那侍卫接过来,低头一看,唇角抽搐。 五个……铜板? 这够买什么药啊? 他侧眸看向自家主子,“爷……” 许景山目眦欲裂,目光狠厉的看着谢晚宁的背影,后槽牙紧紧咬住。 “你去!把咱家驻守的私兵叫回来待命!我要下手最狠的那批,”他恶狠狠的开口,“今晚,我必要杀了这个混账侄子!” “是!” ———— “发了发了!”陈三毛双眼发出满怀希望的光,捧着一块剔透的扳指笑得像个傻子,“这许家就是不一样啊,连扳指成色都这么好。” 他将扳指戴在大拇指上,又摸出里面的碎银子咬了一口,看着上面的牙印笑得更欢快了。 “这东西也好,我喜欢……乌鹊姑娘,下回有这种好活儿,记得再叫我哈!” 看着他那财迷的模样,谢晚宁笑了笑。 刚刚陈三毛借着擦茶水的机会把许景山腰间一直挂着的荷包给顺了下来,现在正爱不释手的将里面值钱的东西归拢在一起,那些没用的香料啊,手帕啊却被丢在一边…… 谢晚宁眼神突然一凝。 那堆香料中间,一小块卷起来的东西是什么? 她上前一步,扒出那东西来,展开。 那是一块牛皮制成的小卷,上面用极其细小的字写了好几味药材,倒……像是个药方。 谢晚宁对药理不大感兴趣,看了一眼便觉得无趣,但是本着从许景山身上扒下来的东西总有用处,便丢给了许淮沅。 “喂,你看看这个。” 许淮沅正窝在椅子上,似是有些困倦,勉强睁开眼睛接过,眼睛一扫便拧起了眉头。 “这是什么?药?”谢晚宁看他脸色沉重,不禁开口询问,“还是毒?” “这是‘噬心散’的配方,”许淮沅将那牛皮小卷一卷,收进袖口,“剧毒。” 谢晚宁咂咂嘴。 噬心散? 她倒是听过这毒药。 传说此毒无色无味,但是一旦被人服下便会损伤心脏,让其逐渐腐烂,疼痛难忍,直至心死神灭。 “他带着这药在身上做什么?”谢晚宁颇为疑惑,又突然想起来那天想要问他的事儿。 “对了,你这病是怎么得……” 话说一半,她脸色突然一变。 “冬生!” 与此同时,她飞身上前。 第二十五章 遥以心照 面前,许淮沅突然身形一晃,方才还带着浅淡笑意的面容瞬间血色尽褪。他修长的手指无力地松开茶盏,瓷器落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冬生!” 谢晚宁厉喝一声,飞身上前,接住他倾倒的身躯。 许淮沅轻得可怕,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他苍白的脸颊贴在她掌心,竟冰凉得不像活人,唯有眉心那点青灰显露出病痛的痕迹。 这一接,她这才发现他的衣袖早已被冷汗浸透。 怎么回事? 谢晚宁手指顺势搭上他的脉搏。 接着,她眉心颤了颤,低头不可置信的看着已经昏过去的许淮沅。 那脉搏……跳动如此微弱,几乎不可觉察。 显然他方才的谈笑风生全是强撑。 正在门外的冬生闻声,飞快的跑进房间,一眼便看见许淮沅那幅模样,身子震了震。 “主子!”他赶忙上前,将许淮沅抬至榻上。 “这是怎么了?”陈三毛也吓得站了起来,“我去请大夫!” “不许去!” 冬生一声怒吼,指尖在许淮沅身上连点,“你就在这里呆着,哪也不许去!” 谢晚宁愣了愣。 为何不能请大夫? 难道…… 许淮沅这不是病? 看着榻上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许淮沅双目紧闭,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乌黑的发黏在被汗打湿的额角,衬得肤色愈发惨白,原本淡色的唇此刻泛着不祥的紫,唇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擦净的血痕。 谢晚宁的心不知怎得,竟紧紧的揪在一起。 冬生连点许淮沅几处大穴,在听见许淮沅一声闷哼后,立马停了手,扶着许淮沅半坐起来,扯过帕子一接。 “唔——” 许淮沅唇角顿时涌出一股黑血,接着“砰”一声倒在了榻上。 然而,看见那团黑血后,冬生似乎才松了口气。 他擦了擦满头的汗,转头看向谢晚宁,以及被他那一声怒喝吓得蹲在门边动也不敢动的陈三毛。 看着陈三毛那紧张的样子,他有些想笑,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最终只扯出一个比哭还丑的笑意。 “他这是怎么了?”谢晚宁看着冬生的眼睛,“为什么会这样?” “如你所见,”冬生也毫不回避她的目光,“我家少爷身体虚弱,病重吐血罢了。” “可是他刚刚吐了黑血啊,”陈三毛向他们挪了挪,探出脑袋,“按理来说,只有中了……” “陈三毛,”冬生突然开口打断他,“你在我们许家住了这些日子,顺了多少东西?” 他斜眼看去,冷声开口,“我家少爷心软,可不代表不知道,你若是再敢胡说八道,小心我把你送进衙门,割了你的舌头。” 陈三毛立刻心虚的闭了嘴。 谢晚宁看着冬生这幅模样,心中便已然有数。 许淮沅是中毒无疑。 而且,这件事还不能让人知晓。 为什么? 可是他这幅模样时日已久,她嫁进来那天,王大夫诊断之时也并未有任何异样,而且那药方自己也看了,全是温补的药材,若是王大夫知道他中毒,难道不应该给他开些独特压制毒性的药方吗? 难道说…… 心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可能性,但是因为太过大胆,谢晚宁有些不敢相信。 就在这时,床榻上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咳嗽声。 “咳咳……” 三人立马转头,只见许淮沅那苍白的指尖动了动,眉头紧蹙。 “少爷!”冬生眼底都是焦急。 他余光一瞥,突然伸手抓住谢晚宁伸过来的手腕,“你要做什么?” 与此同时,他的长剑出鞘,瞬间搁在了谢晚宁脖子之上。 谢晚宁垂眼看了看那柄长剑,笑了笑,“冬生,你应该知道,你拦不住我。” “拦不住我也要拦!”冬生目光冰冷,“说,你手心里这药丸是什么?” “自然是毒药。”谢晚宁轻笑一声,指尖一点弹开那柄剑,顺手将还要劈她的冬生大穴一点,一脚踢开。 “走远点,碍事!” 她捏着许淮沅下巴,将那药丸丢了进去。 “三毛,拿水来。” 陈三毛看了看谢晚宁,又瞧了瞧被定住的冬生,迅速的权衡利弊后,果断的决定跟着谢晚宁混,立马屁颠屁颠的送了水来。 “你要做什么?”冬生要阻止却动弹不得,急得眼泪都流了下来,“你有本事冲我来!对少爷下手算什么本事?” “对你?”谢晚宁看都不想看他,“你有什么值得我对你下手?” 看着许淮沅将那凝神丹吞下,谢晚宁终于松了一口气。 能吃进去,那就还有得救。 果然,不到半盏茶的时间,许淮沅便缓缓睁开了眼。 他慢慢的环顾了一圈周围的人,疲惫而脆弱的笑了笑,“怎么都围着我?” 他看向惊讶又喜悦的冬生,轻轻挑了挑眉,“哭了?” “喜极而泣了呗。”谢晚宁见他醒来也松了口气,刚点开冬生的穴位,他便像只熊一般冲了过来,将毫无防备的谢晚宁撞了个趔趄。 “呜呜呜呜……少爷……” 他像个孩子一样扑在榻上,将头埋进被子,放声大哭。 谢晚宁顿时好气又好笑。 这冬生,还有两幅面孔呢? 在她谢晚宁面前就是冷面侍卫,在他许淮沅这里就是纯情少年是吧? “哭什么?”许淮沅开口,声音疲倦而虚弱,“我还没死呢。” 他抬眸望向谢晚宁,苍白的唇边突然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多谢。” 短短二字,轻若柳絮,却让谢晚宁心头一颤。 为那些藏在病骨支离下的默契,那些无需宣之于口的懂得—— 她知道他读懂了她藏在嬉笑怒骂下的担忧,读懂了她每一次看似随性实则精心设计的相助。 谢晚宁有些不好意思的转开眼,挥了挥手便转身离去。 陈三毛紧跟在后面,然而走了几步,却突然发现不是回院子的路,疑惑开口。 “乌鹊姑娘,这么晚了咱们这是去哪里啊?” “你不觉得,这月黑风高,晚风舒适……” 谢晚宁背着手,十分惬意的呼吸了一下周围的空气。 陈三毛也学着她的模样闭眼轻嗅,然而还没来得及嗅出什么,便听见身侧谢晚宁轻轻开口。 “若是能够在这样的夜里放火杀人,那真乃雅事一件!” 他一抖。 这个杀星! 第二十六章 嫁祸江东 戍时八刻。 许家三房许景年又仰头喝了一杯酒。 他心中实在苦闷。 这些日子以来没有哪一刻是过的顺心的。 先是被关祠堂,冻了一夜出来就被族老们逼问,不仅既要赔银子,又在族会上公布了罪行,让他在宗族内颜面扫地,还扬言必要彻查他其他罪行。在查清之前,甚至不许他外出。 更可恶的是,无论他是去求助二哥还是四弟,那两个往日总将兄弟情谊挂在嘴上的家伙,一个说远在外地,一个直接闭门不见。 现下,他是彻底的孤立无援了。 许景年心中颇为不平。 那些贪来的钱难道都是他一家用的吗? 二哥那北仓运转,四弟那私兵用度,哪一个不要用银钱养着?现在忘记什么哥哥弟弟了,用钱的时候怎么不分清你我呢? 许景年又闷了一口酒。 或许是心情不佳,酒就显得格外浓烈,不一会儿他便觉得头晕乎乎的,眼瞅着那桂花树下好像多了一个影子。 “老爷,给您上菜来了。” 那影子慢慢走近,许景年看着是自家下人的打扮,正要伸手去接。 那人却霍然抬头,露出一张他根本不熟悉的脸来,接着从双肘之间抽出匕首,抬手便刺。 许景年大惊,转身就跑,然而因喝了酒的缘故双腿发软,他又不会武功,没跑几步便被那人抓住,一刀划在了胳膊上。 “啊!”他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这一声倒惊动了府里的侍卫,遥遥的,廊下都亮起了灯火,匆匆向他这个方向赶来。 赶在前头的侍卫刀快,划破了那人手背,见势不好,那人似乎很是慌忙,抽身便退,没注意腰间掉落一样东西来。 待其他侍卫匆匆赶到,扶起瘫在地下的许景年时,他已经吓得浑身抖成了筛子,而院子里刚刚那人已不见踪影。 “是,是,是谁要杀我啊?”他万般惊惧。 有眼尖的侍卫看见了地上散落的东西,立马上前捡起来,定睛一看。 那是一条暗红色的腰带,上面用金线绣了一座嶙峋的高山。 他将那条腰带奉上,送至许景年的面前。 “老爷,这是从那刺客身上掉下来的。” 许景年目光一缩。 这东西他可太熟悉了。 腰带上面绣着的座高山,依稀是他所提议。 “四弟名景山,名中有山,而这山一身瘦骨立苍茫,不如你私兵的标志便用作这‘山’做样吧?” 四弟欣然同意,待那腰带做好还曾送到他府上,说什么“留作纪念”。 留作纪念…… 那时谁曾想,这寄托了兄弟情谊的腰带,竟成了他自己的催命符。 为何,为何! 许景年眸子突然重重一缩。 难道……是为了那件事…… 他怕他在族老们面前说漏了嘴? 许景年抬头,看向天空那深深重重的墨色云朵,咬了咬牙。 许景山,享福的时候处处都有你,可如今兄弟落了难,你不仅不闻不问,甚至不信任昔日兄弟,还派人来杀我灭口? 他冷笑一声。 也是! 对自己亲手足下手这件事,他许景年也不是第一次做了,他能是什么好人? 怪自己曾经还是太信任他了。 那如今—— 既然你不仁,休怪我不义了! ———— 亥时三刻,许家四房内灯火通明。 “老爷,您这脸……” 许四夫人捧着药膏的手微微发抖。 许景山的右脸已肿得发亮,连眼睛都被挤成了一条缝,“这蚊子也太毒了……” “好了!”看着自己那受伤的脚,许景山有些烦闷的开口,然而就是这样轻微的动作,却扯到了肿胀的脸颊,那痛感让他顿时倒抽一口冷气。 若不是亲眼看见了那丫头掌心里的蚊子,加上大夫刚刚也看了他的伤口,确认只有蚊子的毒液,他是断然不能相信一只蚊子能毒成这样—— 脸颊发肿,舌头发麻,隐隐约约的竟还说不出话。 这样的情形他平生都还未曾见过。 看着镜子里自己肿胀的脸,他尽力张开嘴,“涂药吧。” 药刚抹在脸上,许景山突然发现那半开的窗户里突然像风筝一样,轻轻荡进一道黑影。 他瞳孔一缩,转首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厉喝。 “谁?” 亥时,五刻。 许家四房侍卫长李睿清点完手下士兵,左等右等,就是没等到许景山下令出发。 看了看天色,李睿眉角浮出一丝疑惑。 主子今日脚受了伤,身体也不适,会不会……已经歇下了? 犹豫再三,李睿还是决定去问一下。 他上前,在窗前敲了敲,“爷,兄弟们已经集结完毕,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屋内,许景山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 “有……别……” 他嘴里像含了块豆腐,含含糊糊的听不清楚。 “什么?” “进……来……” 进来? 李睿犹豫片刻,最终迈进屋子。 屋内,香气萦绕,正堂内的木质屏风后,许景山正坐在榻上,身侧许四夫人一手摁肩,一手抚脸,似乎正低头为他涂药。芙蓉纹路的窗扇半开,廊下的灯笼透过金色的篾帘筛进屋内,衬得案几上那青白釉花瓶里的海棠花鲜艳如血。 一切如常。 李睿摁在腰间的长剑微松,悄无声息的散开了一直凝聚在丹田的真气。 “主子,”他恭敬拱手,“弟兄们已经整装待发,咱们何时解决那兀那小儿?” 离得近,自然听得也就清楚了,里面许景山开口,虽依旧含糊不清,但是好歹能分辨出在说什么了。 “近……一点……” 还要近一点? 想着夫人还在里面,他不敢进入屏风之后,只得抱拳开口。 “属下告罪了!” 然后将耳朵贴在了屏风上。 似乎有些淅淅索索衣料摩擦的声音,然后似乎有人轻笑一声。 轻笑? 谁在笑? 夫人吗? 李睿瞬间觉察不对,下意识想退,然而似有什么尖锐的东西突然破开屏风,带出些粗糙的声音。 “噗。” 像是吹蜡烛般的风声一过,接着李睿的耳朵传来微微痛感,然后…… 全世界都安静下来了。 他猛的捂住耳朵渗出的鲜血,不敢相信般后退几步,然而那耳朵上那微微的痛感却在不停的向下蔓延,最终脚下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接着,从屏风后面转出一个穿着许四夫人衣服的少女来,头发高高束起,眉色深黑,飞扬向上,唇角带笑,一双眼灿若星辰。 谢晚宁谢姑娘是也。 第二十七章 以尔之矛 这是谁? 李睿大惊,看向屏风后失去支撑立马倒下的许景山,瞬间便明白过来。 好一招诱敌深入! 刚刚,那低着头的“许四夫人”看上去是在擦药,实则是在控制许景山,引自己放松警惕。 他怎么这么蠢! 意识渐渐有些模糊,李睿掐着自己,强行清醒。 不能睡! “三毛,又到了愉快的选身份的环节了!”那少女扯了扯身上的衣服,“这衣服太大,所以我选许景山。” “这两者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而且,许景山衣服不是更大?”屏风后又转出一个人,顶着一头像被炸过的头发,眼珠子滴溜溜转的飞快。 李睿呼吸急促。 还有一个? “论理,你手上的蚊子是我给你画的,很逼真,让你用银针配合那茶对许景山下毒成功;论情,你刚刚都演过许四夫人了,怎么样也该让我当个主角了吧?” “不成!你画的那蚊子逼真是逼真,但是害得我手心一团墨。” 那少女活动活动手腕,斜眼看来,“再争,打一架?谁赢了谁说了算。” 什么蚊子? 他们到底是谁? 李睿摇了摇逐渐混沌的大脑,想爬出门去求救—— 十步,八步,五步…… 李睿眼睛一亮。 马上就到门口了! 他的弟兄们就在门外,只要爬出去,就能…… 后腿突然被人一拖,李睿被硬生生的拉了回来。 “悍妇!” 身后,那炸毛少年低眉顺眼,嘴里却嘟嘟囔囔的过来解他的衣服,一抬头,对上李睿那惊恐的眼睛,“咦”了一声。 “还没晕?” 他上前,抡圆胳膊就是一巴掌。 “啪!” 这是李睿在失去意识前听见的最后声音。 一盏茶的功夫之后。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戴着许景山面具的谢晚宁坐着轮椅,被戴着李睿面具的陈三毛推了出来。 聚集在院子里的众人抬头,便看见“自家主子”一手扶着肿起的脸庞,含糊不清的说着什么,而他的身侧,“李队长”则十分配合的低头倾听,然后开口。 “所有人听令——” 群情激扬,“是!” “李队长”大手一挥,十分自然。 “把你们银子都拿出来!” 众人:? 那肿着脸的“许景山”嘴角一抽,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狠狠给了“李睿”一脚,说话清晰,果断干练,带着丝丝杀意,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开口—— “银你个蒲公英大脑袋!能不能干?不能干给老娘滚蛋!” 面具之下,陈三毛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压低声音。 “不好意思,习惯了。”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如炬地扫过台阶下众将士。 “诸位弟兄,刚接到消息,许淮沅那厮自知不敌,竟搬来了救兵。” 陈三毛声音陡然一振,十分做作的将右手握成拳头,重重捶在胸口。 “但咱们许家四房的儿郎,何曾怕过这等鼠辈?告诉我——” 他猛地抬起手臂直指苍穹,声若洪钟。 “面对强敌,尔等可有必胜之心?” “有!有!有!” 将士们顿时发出震天动地的呐喊。 陈三毛又是一挥。 “哪怕那救兵曾是我等熟悉之人,你们可能抛却昔日旧情,扞卫我们许家四房的威名?” “来人便斩!来人便斩!” 将士们举刀抬枪,寒光映月。 不错不错。 陈三毛很满意的笑了。 “那便开始吧。” 话音未落,前门突然传来一阵喧嚷,黑暗中呐喊声,厮杀声顿时传来,接着有人一马当先,踏入院里,边走边骂。 “许景山,你个混蛋!” 台阶之下,众将士正热血沸腾,抬眼一看来人竟是许家那因贪污银钱而被禁足的许家三爷许景年顿时都愣了愣。 许三爷……不是同我们爷是兄弟吗? 然而这种犹豫不过一瞬间,想起刚刚的誓言,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喊了一声。 “昔日友,今日敌!” 众人豁然开朗,醍醐灌顶。 是的,李队长刚刚都说了,许淮沅那厮请来的,有可能是我们熟悉之人—— 这许三爷不就是他们熟悉的人吗? 而且看他刚刚那架势,一看便是要对爷不利的! 也是,许淮沅可是亲侄子,咱们爷都能要杀了,亲兄弟算什么! 所以—— “你还敢踏入府中威胁我们许家四房?兄弟们,拿下他!” 许景年神色复杂。 果然在这里等着他呢! 走在这里来的路上他还起疑,想着若是错怪了许景山呢? 可当下的场面却让他不得不信了。 若非没有杀他之心,为何夜半集合私兵,摆阵于庭? 若非没有杀他之心,为何这些将士,完全不顾昔日旧情见他便砍? 可见一切都是属实的了! 许景年怒从心生,挥刀便喊,“给我杀了许景山!” 对面士兵声音更大,“杀了许景年!” 众人高喊着,一拥而上,你砍我,我砍你,彻底乱作一团。 大楚永昌三年,四月二十三,这是一个诡异的夜晚。 先是许家那被禁足的三房莫名其妙的被人刺杀,不甘心坐以待毙的他打算绝地反击,杀入了那许家四房的府里; 而那许家四房据说被蚊子咬了过敏的厉害,连说话都不清不楚,又受了伤躲在房间里被人捉了个正着。 然而四房也不是吃素的,反手给了三房一刀,两个人打来打去,你拉我扯,谁也没占到便宜,最后竟然撕扯到了祠堂,想求祖宗给个说法,可许景山话都说不明白,没讲两句便被没有耐心的许景年用香烛砸了脑袋。 而许景山摸着头上的包,越想越气,便将香灰洒进了许景年的眼睛。接着两个人又是一顿互欧,一个没注意,竟将许氏祠堂给点了起来,火光冲天。 没人知道,这对昔日友爱非常的兄弟究竟为何而反目成仇,更没人知道,挑起这一切争端的人,此刻正闲闲的躺在屋顶上,一边赏月,一边拎着壶梨花白喝得欢快。 身后人缓缓从梯子爬了上来,接着在她身边坐下。 “你伤口未愈,少喝些烈酒。不如剩下的半壶,分给为夫尝尝?” 第二十八章 往事燎原 谢晚宁笑了笑,嗅了嗅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药香,将手里的梨花白一饮而尽。 “我伤口未愈,你那病就好了?” 她侧头,以肘为枕,“喂,弄这么响,明天你怎么收场?” 身侧,许淮沅整个人都浸在月色里,虽然脸色苍白,整个人也看着有些倦懒,但那俊逸的脸庞却更加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温润谦和。 他唇边挂着淡淡的笑意,并没有着急回答谢晚宁的问题,而是将谢晚宁的手摸了出来。 待看见她手背上那道鲜红的刀口时,许淮沅的眸子几乎不可察觉般缩了缩。 接着,他将她的手握在掌心,又从袖口拿出盒药膏,指尖沾了些许,轻轻地温柔地涂在了她的伤口周围。 谢晚宁手下意识地要缩,然而却突然听得许淮沅开口。 “今夜火光冲天,御史台明天自会上报陛下,弹劾于我,”他指腹轻柔,在谢晚宁手背上轻轻打转,“疼吗?” “小伤而已,这种伤口我每天都可能会有,”谢晚宁满不在乎,“那弹劾你,你正好可以把他们推出去……” “不,”许淮沅轻轻一笑,“在他们开始互相攻击的那一刻,我的折子就已经派人送进宫里,以病弱无力管家告罪,交出家主之位。” “交出家主之位?”谢晚宁愣了愣,坐起身来,“你是要搞垮许家还是要搞垮你?” “自然是搞垮许家,我这个人向来专一,认定了事儿也好,人也罢,”许淮沅似笑非笑的瞥她一眼,“一定会追求到底。” 谢晚宁“咕咚”一声吞了口口水,躲开了他的视线。 干什么干什么! 好好说着话看她做什么? 而且这话又是什么意思?他专不专一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她这边刚转开眼,许淮沅便拿出一罐药粉,均匀的洒在了她的伤口上,谢晚宁注意力正好没有集中在这里,只觉得伤口一痛,转过头便见许淮沅已经将药粉均匀涂抹完成。 她怔了怔,闻出这是奇药“生肌花”,用它涂抹在伤口上便会好得很快且不留疤痕,缺点就是,用药时痛感会比较强。 难道,刚刚许淮沅是在分散她的注意力,让她紧张一下,以免她觉得疼痛难忍? 将谢晚宁的手包扎成个白色粽子,许淮沅很是满意的点点头,开口。 “我要交出去,但陛下必然不会同意,他最喜欢看见的,就是世家里这永无宁日的争斗。” 谢晚宁默然一笑。 也是。 如今的皇帝叶知琛登基八载,虽贵为天子,却始终被这些曾辅佐他上位的世家大族势力所掣肘。而这些世家根深蒂固,盘根错节,几乎把持了朝堂的半壁江山。 他自己下手吧,容易政权不稳; 不下手吧,他就是个傀儡皇帝。 所以,像许淮沅这种“因病弱而无力管家以至于家族日益衰微”的家主,简直就是他心头所好。 他怎么会不喜欢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让世家内部出现矛盾、再进行分裂、最后走向灭亡的局面呢? 笑过之后,谢晚宁突然想到什么,又开口,“对了,我听小薇说,你这身子之前还不错,如今这样……是什么原因导致的?” 她想了想,“和许家有关?” 许淮沅沉默片刻,半晌才开口。 “你那么聪明,肯定早就想到了。” 见谢晚宁那沉默的模样,他笑了笑,转首看向那祠堂冲天的火光,眼底神色变幻。 月光不知何时隐入云层,取而代之的是那祠堂的熊熊烈焰,那遥远的火光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十五岁以前,我一直以为我生活得很好。”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父亲早逝后,叔伯们念我年幼,悉心帮我管理族中事务,我日夜苦读,在太学名列前茅,连陛下都曾赞我‘有乃父之风’。” 有风吹过,吹起远处燃烧殆尽的火灰,他抬手接住,又在掌心碾成漆黑的粉末。 “直到那日,我在祠堂香炉之下发现了父亲的遗书。原来那场‘急病’,是有人在他茶中下了慢毒;原来我敬爱的叔伯们,早在我父亲咽气前就瓜分了他的财产。” 他语气一如往常,谢晚宁却从中听出些淡淡的苦涩。 “我不甘心,我想替父亲要个说法,可我没想到,在我发现父亲遗书后,只同母亲身边最信任的红晓说了,让她立刻告知母亲,结果她竟趁四周无人,狠狠将我推进池中,摁着我的头想将我溺死,我用尽全力拉她下水,将她作为垫脚石爬了上来。” 许淮沅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听不出半分欢愉,只有无尽的苍凉。 “我浑身湿透地站在池边,看着红晓在水里挣扎,咽气,忽然想起她曾给我熬过无数碗药,说怕我读书太累,伤了身子。” 他的指尖微微发颤,声音却平静得可怕,“怪不得我总觉得身体不知为何很是沉重,后来到那一刻才明白,原来那些药,是毒。” 夜风呜咽,吹得火星四散,像一场无声的祭奠。 “红晓是母亲的陪嫁,看着我长大,她尚且如此,那这许家,还有谁值得信任?于是,我只能再次跳进湖中,在一片寒冷中,等待别人将我捞起,然后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缓缓抬起眼,眸中映着跳动的火焰,“可每夜入睡前,我都会想,明日醒来,会不会有人在我的饭菜里下毒?会不会又有人笑着递我一杯穿肠的酒?” 谢晚宁看着他苍白消瘦的侧脸,忽然想起初见时,他对自己伤口的故意试探—— 原来,那是经历背叛与生死之后,刻进骨子里的防备。 “再后来,”许淮沅轻轻咳嗽两声,“哪怕我再小心,我的身子还是慢慢的坏了。王太医说是忧思过度,郁结于心,可我看他把脉后眼底露出的轻松便明白,从小到大,在母亲的信任之下,他给我开的‘补药’,早就一点一点蚀空了我的身体。”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谢晚宁却仿佛看见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蜷缩在床角,喟叹这人世的苍凉。 谁值得信任? 谁堪得信任? 祠堂的火焰渐渐弱了下去,远远看去,就像是燎原之后,那风吹不灭的星火。 “竟然这么惨……” 谢晚宁重重的叹口气,拍了拍许淮沅的肩。 “你放心,扳倒许家的任务,我一定帮你完成!” 第二十九章 凌空飞渡 谢晚宁在床上又翻了个身,瞪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哀叹一声坐起身来。 天杀的许淮沅! 大晚上的,给她讲什么苦情故事! 害得她想着许淮沅这悲惨的人生,越想越精神,竟夜不能寐! 而且,自己昨天在干嘛?居然非常入戏又同情的给人家拍胸脯保证,还说什么“扳倒许家的任务,我一定帮你完成?” 谢晚宁啊谢晚宁,你是脑子进水了还是失了智了,这是你该干的事儿吗? 而且,说了半天,谁给他下的毒,他可是一个字都没!有!讲! 想起晚上许淮沅听见她的保证之后,脸上浮现出的那淡淡的、狡黠的笑意—— “娘子,有你这句话,为夫欣慰多了。” 目光落向因说怕冷而一直睡在暖阁的身影,谢晚宁恶狠狠的磨了磨牙。 她现在明白了,许淮沅这厮定是在给她下套! 引着她这个真诚又心软的人一步又一步的上当受骗,为他干白活! 痛苦的抱头呻吟几声,谢晚宁决定,要改掉自己最近出现的总喜欢替别人出头的毛病。 从明天开始,她将一句话都不会多说!一件多余的事儿都不会做! 她谢晚宁要做一个冷漠无情的人! 于是第二天,当许淮沅起来的时候,就发现谢晚宁挂着两个黑眼圈哀怨的盯着所有人。 姿态高冷,爱答不理。搞得因为昨夜她英勇行为,而对她放下三分之一戒心的冬生十分莫名其妙。 这鸟人又抽什么风? 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许淮沅挑挑眉,一瞬间便猜到了她的心思,什么也没说,就是在临出门笑着放下一包鼓鼓的银子给她。 “昨日辛苦了,这些钱先当利息给你,随便花。” 待他出门后,谢晚宁颠了颠那袋钱袋子,立马眉开眼笑。 你别说,还挺重! 哎呀,这个许淮沅还是很懂事的嘛……罢了罢了,看在这袋银钱的份上……哦,不,是看在你的身体这么差的份儿上,本姑娘帮一帮也应该的。 她笑嘻嘻的将银子揣进怀里,决定一会儿出门去转转。 街上熙熙攘攘,热闹非凡。谢晚宁没逛多久就恰巧遇见早早出门“遛弯”的陈三毛正顶着一头蓬草一样的乱发,带着兴奋的目光在人群里来回穿梭。 谢晚宁挑了挑眉,看了看他身上背着的鼓囊囊的袋子,顿时觉得有点好笑。 这家伙今天看来收获颇丰啊! 远远的人群里,正四处“开工”的陈三毛刚眉开眼笑的从别人兜里掏出几吊钱,转身放进袋子里,便听见身后有人一声怒喝,“老子的钱呢?谁敢偷老子的钱?” 他心中一慌,没想到刚刚那人竟然这么快就发现了自己的行径,不由得低头加快了脚步,下意识的想躲开。 然而这一低头顿时有些慌不择路,他没看见不远处,正有一辆马车疾驰而来,当他听见声音抬头时,那马蹄竟已在眼前。 陈三毛吓得脸色一白,脚底一滑便要飞出去。 按照这个距离,他应该堪堪能躲过。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那被偷钱的人眼尖,一眼便看见了陈三毛,正好上前抓住了他的衣领。 “刚刚就是你撞了老子一下!说!是不是你偷了钱?” 他这一扯,陈三毛便没能飞出去,只得眼睁睁看着那马蹄高高扬起,下一秒便要向他落下。 我命休矣—— 心中哀嚎一声,陈三毛闭上了眼睛。 一阵疾风瞬间划过鼻尖,接着想象之中骨头碎裂的剧痛却并未传来,他小心翼翼的眯开一条缝,看清面前的景象后,顿时瞪大了那圆圆的眼睛。 面前,那高头大马之上,有人一身红衣飞身而过,身姿矫健,眸光晶亮。 是谢晚宁。 在刚刚在那马儿扬蹄的一刻,她便飞身而来。 先是一刀砍断了身旁道路之上那悬灯的铜链,借那一荡之力凌空飞渡,瞬间便到了陈三毛面前。 接着,先是一掌推开那已经呆住的车夫,一手紧紧扯住缰绳,将那马蹄瞬间拉高几寸,堪堪贴着陈三毛面门而过,然后顺手扯下他那骚包的桃红色腰带,如游龙般缠住那马儿前蹄,借着冲势,按着马儿旋身而动。 “啪!” 马蹄重重的落在陈三毛脚边大约一个手掌的距离。 这一切几乎在瞬间完成。 等到陈三毛被那马蹄落下的风吹起那乱蓬蓬刘海的时候,才发现谢晚宁已经纵身一跃,下了马。 他有些不敢置信的抬头。 朝阳沉醉在天边绯红的云朵里,将云色泼墨般的浸染了半边,面前的少女就站在这样的光影里,头发高高束起,一双眼眸亮得好像他孩童时期,在那辞旧迎新的年关,一仰头便能看见的炸开漫天的烟花,又像是在海边,看见的万千流动的星辰。 他看见风吹过她那微微垂下来的发,看见她那温柔的脸庞,看见她懊恼的捡起刚刚因为来救自己而掉在的地上的糖葫芦,然后转首对自己开口—— “死陈三毛,赔老娘刚买的糖葫芦!” 想了想,谢晚宁犹不死心的开口,“再买一个我也吃不下了,你得用原价赔!赔银子!” 唇角抽了抽,陈三毛觉得自己是疯了—— 他刚刚竟然对着这个女魔头产生了她很女人的错觉。 他转开眼,却突然看到那车毂上的宝石。 那宝石深邃,又沉淀着层层叠叠的暗影,乍看是端庄的淡紫,细看却透出妖冶的玫红,质地极佳! 很值钱! 他吞了口口水。 谢晚宁没理会陈三毛那莫名其妙的表情,转头看了看那马车,接着眼睛一亮。 刚刚她光想着救陈三毛,都没仔细看,这马竟是一匹难得的好马! 马毛光亮,通体雪白,一身腱子肉,四蹄修长有力,踏地时隐隐有金石之声,颈项高昂处生着银鬃,在日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最难得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竟似通人性般温润透亮,而鼻息喷出的白雾里,竟还带着清冽的气息。 谢晚宁行走江湖这么久,很想要一匹好马同她为伴,可这么多年了,她就是没碰见过如眼下这匹这样合她心意的好马! “你这马不错,”谢晚宁不由得赞叹一声,“真好。” 马车之内似乎有人轻笑一声,接着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指掀开,露出里面那人华贵富丽的面容来。 他向她看来,十分优雅的点点头,勾唇一笑。 “许夫人……” 那声音低沉,带着些戏谑—— “好久不见。” 谢晚宁身子一震,僵在原地。 第三十章 唯手熟尔 那人坐于马车之上,抬首向她看来。 正是四月中旬的暖和天气,万物复苏,百花竞放,然而再娇丽的花朵在叶景珩面前总是失了三分颜色—— 芍药不及他风流,牡丹输他三分媚,连最娇艳的杜鹃也少了他骨子里透出的那股慵懒妖气。 许是今日无事,叶景珩着一身天蓝色锦袍,领口松松垮垮的敞开些许,露出小片瓷白色皮肤,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流转间像是阳光下水波荡漾,粼粼生光。 “许夫人好身手,”他笑意深深,“想必那日所受的伤已经全然好了吧?” 谢晚宁的脊背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但转瞬即逝。她迅速垂下眼睫,将眸中锐利尽数掩去,换上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多谢燕王殿下关心,”谢晚宁唯唯诺诺的低着头,“早就好了,咱们农家长大的人,皮糙肉厚的,这点伤不算什么。” “那就好。”叶景珩低笑着,那声音清越,谢晚宁却从中听出几分危险的味道,“不过看许夫人刚刚的英姿,似乎对御马之术也颇为了解?” “臣妇年幼时家贫,帮人放过马,”谢晚宁依旧是那副上不得台面的模样,“无他,唯手熟尔。” “是吗?”叶景珩唇畔笑意更深,眼底却是一片寒凉。 “说起来,本王府里有一匹烈马,名为乌鹊,野性难灭,前几日这头牲畜不知发了什么疯,竟险些伤了本王,本王请了许多驯马师都不能降服,如今既知许夫人有这般手段,那改日,定要请您指点一二了。” 乌鹊? 谢晚宁咬了咬牙。 你特么真会起名字! 她单方面宣布,以后府里所有偷吃粮食的,不可教化的臭老鼠都要叫叶景珩! 然而内心虽在暗骂,谢晚宁却依旧低着头,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一副柔弱可欺的模样。 “殿下说笑了,”她声音轻颤,“臣妇这点微末伎俩,怎敢在殿下面前献丑……” “许夫人谦虚了,”叶景珩笑着点点头,“若非今日陛下召见,不可误了时辰,不然自会同你多聊几句。” 谁想同你多聊! 她微微福身,“臣妇恭送殿下!” 车帘放下,马车缓缓启动,然而不知是不是刚刚受惊过大,那车夫刚一起步,便斜斜往谢晚宁的方向而去。 “吁——”那车夫赶紧扯缰绳。 事发突然,还未来得及起身的谢晚宁只得赶紧后退半步,然而裙摆太长,她险些被自己绊倒。 “夫人小心。”马车边一个小侍卫眼疾手快,立马上前扶住谢晚宁。 谢晚宁站稳后赶紧又福了福身,“多谢这位小哥。” 那侍卫看上去很是年轻,对上谢晚宁的眼睛脸蛋一红,眼睛也飘忽不定起来,嗫嚅半天,“不,不客气。” 谢晚宁笑了笑,目光在他还放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扫来扫去,那意思,不言而喻。 那小侍卫顺着她的目光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极其不合适的搭在人家身上,瞬间“噔噔噔”倒退几步,脸色更红了,不住的弯腰道歉。 “对,对,对不住!” 谢晚宁目光戏谑的看着那少年侍卫慌慌张张的去追那已疾驰而去的马车,挑了挑眉,然后转头去同陈三毛说话。 “喂,你说这个侍卫……” 看着人来人往的大街,她半张的嘴尴尬的停在半空之中。 人呢? 陈三毛你个混蛋,惹了烂摊子让老娘给你收拾,你自己倒跑了个快! 撇了撇嘴,谢晚宁打算今天找到陈三毛后一定得好好揍上一顿方能解恨。 她转过街角。 待她身影消失之后,那赶去进宫的马车却缓缓停了下来。 叶景珩掀开帘子,垂眼。 “如何?” 他这话问得简单,却立刻有人应声。 正是那刚刚去扶谢晚宁却满脸通红的侍卫,月七。 只是现下他脸色如常,眸中带着深深的思索。 “她隐藏的很好,属下即便是伪装成被她迷惑的样子,手在腕间多搭了一刻,却依旧什么也没摸出来。” “是吗……” 他看向那深深宫廷,一笑间,像是百花齐放。 “乌鹊这只小鸟,真是警惕的很呢!不过——” 他将帘子一放。 “逃不出我的掌心。” ———— 叶景珩踏着月色从宫门出来的时候,等在马车旁的侍卫月七赶紧上前为他披上披风,“主子,夜风大。” 叶景珩伸手接过,那流光溢彩的眸子映出宫墙上那昏黄的灯火,沉沉浮浮,看不出情绪。 “一会儿收拾一下行李,陛下今日又提起北境乌州军报,说是要本王亲自去查。” 闻言,月七面色微变,“乌州路途遥远,且是云衡教那些贼人盘踞之地,若是有人设伏……” “那岂不是正合他意?”叶景珩轻笑一声,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他摊开掌心,垂眸。 一枚御赐的龙纹玉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夜风卷起那玉佩的流苏,将它们紧紧缠绕在一起,犹如皇兄那一直想套在他脖颈上的绳索,解不开,扯不松。 “或许,在他赏给我这块玉时,他就等着这一天了。” 月七握紧佩刀,“主子若推辞……” “为何要推辞?”叶景珩望向宫门内隐约可见的灯火,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皇兄既要做这局,我总得陪他演好这出戏。” 抬手将披风系紧,他转身掀开马车车帘。 车上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惊恐抬头,接着疯狂往里缩。 他这一抬头,车上悬挂的灯笼顿时照亮了他的脸。 一头炸毛乱翘的褐发,下垂的无辜眼角。 陈三毛。 月七也看见了那个蜷缩的身影,无声的冷笑。 上午,这个小贼竟敢悄悄跟随他们,想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撬马车上的宝石,被他逮个正着。本想着就地处死,偏偏主子说他还有用,所以留到了现在。 叶景珩恍若没看见陈三毛那恐惧的模样,腿一抬,便迈了上来。 他踩上陈三毛那没来得及缩进去的脚。 陈三毛那被塞住的嘴里顿时发出一阵模糊的哀嚎。 “哦,不好意思,”叶景珩轻描淡写的开口,语气轻的好像踩中的是一片树叶,“好像踩断了。” 见陈三毛额头上冷汗涔涔,叶景珩慢条斯理的坐下,才伸手取下他嘴里的麻布。 “下一个……让你哪里断了好呢?”他喃喃自语,目光在他手指上停留片刻,“手怎么样?” 陈三毛脸色惨白。 “或者,不断也可以,”叶景珩声音温柔得像是情人间的呢喃,“北境无聊至极,本王也想找点乐子,不如……你帮本王捕只鸟儿回来?” 陈三毛抬起头,目光闪烁,“鸟?” “没错,”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一敲,笑容可掬。 “一只叫乌鹊的鸟。” 第三十一章 夜半来客 “奇了怪了!” 谢晚宁在街上寻找陈三毛的足迹,来来回回好几趟,就是没看见他人; 本以为他已经回来了,可是到府里丫鬟们却说从早上出门便再没见到他。 谢晚宁想着他那一堆的赃物,可能是去当铺换银钱去了,便又派人去问了,然而各当铺里面也都说没有见过陈三毛的影子。 眼看着现下晚饭时间都过了,可平日里吃饭最积极的陈三毛还是不见踪影,这不禁让她觉得有些不对。 难道这家伙逃跑了? 不能啊,说好了自己一个月给他五吊钱,帮自己找到那个在破庙里的人。以他这种爱财如命的性格,又怎么会舍弃钱财,一声不吭的就逃跑了呢? 许淮沅今日难得回来得早了些,刚迈进院子时,便见谢晚宁正倚在窗边小榻上,单手托腮,望向天空。 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身上洒下细碎的光芒,恍若为她披了一件银色纱衣,看上去灵动而清冷。 许淮沅不由放轻了脚步。 这样毫无防备的谢晚宁实在罕见—— 平日里她虽嘻笑怒骂,做出一副很随意的样子,却总是十分警惕的绷着背脊,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刃,而此刻,或许是太过于沉浸于自己的世界之中,她像一只慵懒的猫儿,微眯着眼,缩在榻上,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流畅精致的小脸,那一头青丝未束,就这样随意的披在后背,随着穿堂而过的风吹起又落下。 他立在原地,看了很久,才迈出一步。 而这一步却突然惊醒了谢晚宁,她立刻绷直后背,指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飞星”,目光却瞬间穿过院中花木,直直向他看来。 “谁?” 待看清是他,谢晚宁那绷紧的肩线又缓缓放松下来,唇边也漾出些许笑意,“你今夜回来的倒是早。” 许淮沅怕冷,进屋将身上灰鹤锦绸披风递给身后的冬生后,便抱着手炉咳嗽了几声。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他立在烛影里,昏黄的光晕将那挺拔清瘦的身影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唇角噙着温润的笑意,那双总是含着春水的眸子此刻正专注地望着谢晚宁,眼尾微微弯起,像是月牙儿映在湖面上的浅浅倒影,“今日逛得如何?” “街上很热闹,不过,今天我碰见……” 谢晚宁话说了一半,突然门口传来声响,是管家的声音。 “大人,门外来了个黄门侍郎,说是宫里来传话的,要大人快快进宫,有要事相商。” “才回来又要去?”谢晚宁被这一打岔也就忘了刚刚自己要说的话,“这皇帝也太折腾人了吧?” 许淮沅却表现得很是淡定。 他拥着手炉,长睫微垂,不动。 “大人?”管家没有听见他的声音,不太确定的又喊了一声。 “知道了。”许淮沅轻轻叹一口气,将手炉放下,又穿上那锦绸披风,“你去回他,我就来。” “是。”管家得到应允,快步而去了。 “喂,真去?”谢晚宁的眸子闪烁着点点火光,“你不觉得有点蹊跷?” “当然蹊跷,”临出门,许淮沅又转过头对她叮嘱道,“今夜肯定并非陛下传召,但是我也不得不去,你一人在此,万事小心。” “知道。”谢晚宁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从手腕上解下她一直戴着的护腕,扯过许淮沅胳膊,为他戴上。 “朝堂之争向来复杂多变,前些日子我们动作太大,难免有些人对你也有不轨之心,这是我一直在用的暗器,摁这儿!就会有银针飞出了。” 她特意为许淮沅指了指那暗器的机关。 “不过你要小心,别打在自己身上,这银针有毒,虽不致命,但是酥麻疼痛,如万蚁啃食全身,要一个时辰才可消退,总归是不大舒服的。” 许淮沅唇角带着笑意,垂眼看着那刚好到他胸口的毛绒绒脑袋正屏气凝神认真的为他将那护腕戴上,十分温柔的开口,“好。” “进宫后冬生怕是不能伴你左右,你自己一人我总归不放心……” 谢晚宁话说一半,突然怔了怔,赶紧改口,“我是怕你死了,那我喂给你的药还没发挥出全部功效就浪费了,所以才借你这个,你可别多想。” “知道了……”许淮沅眼尾微挑,眸中似有星河流转,那含笑的一瞥如春风拂过湖面,荡起层层涟漪。 他薄唇轻启,嗓音低沉,“娘子。” 最后两个字被他含在唇齿间细细研磨,醇厚如陈年佳酿,又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尾音微微上扬,像一片羽毛轻飘飘落在心尖,偏又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人耳根发软。 明明是往日叫过无数次的称呼,今夜却硬生生被他唤出了三分醉意七分缠绵,让谢晚宁听了耳热心跳不止,赶紧转身赶人。 “滚滚滚,别在这里发春!” 她一把把许淮沅推出了门外,“砰”一声甩上了门。 许淮沅笑意更深,然而毕竟宫里来人召唤,也不能耽误太久,便带着冬生匆匆离去了。 他前脚刚走,门外便又有了响动,谢晚宁听着那脚步声渐近,挑了挑眉,拉开房门,倚着门框对着那低头迈进院子的身影开口。 “喂,你小子今儿往哪里逍遥去了?” 来人正是陈三毛,只是今夜的他有点奇怪,往日一直高昂的头颅此刻正低低耷拉着,一只脚好像也受了伤,走不大利索,听见谢晚宁的声音,他浑身一震,竟下意识地扭身便要逃。 “没,没去哪……”他的声音干涩。 眸中锐利之色一闪而过,谢晚宁直觉不对,伸手就扣住了他的肩膀。然而就在她碰到他肩膀的那一瞬间,陈三毛好似被烙铁烫了一般,瞬间哆嗦了一下。 “你的脚……” “没事!”陈三毛目光躲闪,“我,我崴了一下……” “崴了?”谢晚宁嗤笑,“你不是号称轻功绝佳,踏雪无痕吗,怎么这样轻易崴了脚?而且,你今天去哪里了,我怎么到处也找不到你?” “我,我随便逛了逛。”陈三毛咬了咬唇,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谢晚宁没有说话,却轻轻松开了他的肩膀,注视着他。 院墙外似乎有夜枭鸣叫的声音,陈三毛站在一片阴影里,脸色变了又变,最终下定决心般开口。 “那个,你要找的人,我找到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第三十二章 月下拈花 谢晚宁沉默着,没有开口。 她在看陈三毛。 按理说,她在这里这么久,一是为了养伤,二就是为了得知那破庙之人的下落,可如今这谜底将要被揭开,不知怎的,她总觉得有点不踏实。 好像……哪里不对。 他们寻找这么久,陈三毛就消失了这么半天多,回来便神色不安,说找到人了? 她有点不敢相信。 “他人在护城河边的草堆里,情况很不好,”陈三毛见她一言不发,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决意开口,“我没什么信物,只将他身上的一件东西拿了来,你可认得?” 他缓缓摊开掌心,指节上还沾着未干的泥渍,像是刚在浅滩边匆忙抓握过什么,而那手掌正中,半枚铜钱静静躺在那里。 谢晚宁瞳孔一缩。 她怎能不认得! 七年前她带十一回天机楼时,师父禾谷以不合规矩为由,一剑劈向十一,情急之下自己飞出这枚铜钱弹开他的剑,保住了十一性命,而这枚铜钱也就此断成了两半,从那以后,十一便将它一直戴在颈上,做了护身符。 十一...... 那人竟是十一吗! 是的,她早该想到! 在天机楼过往的五年里,那个被自己捡回来的十一,同她相依为命的十一,又怎能在得不到任何消息的情况下,坐看她久出不归? 谢晚宁猛地攥紧铜钱。 那……他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带我去,”她眸色深深,“现在就去。” “乌鹊姑娘……”陈三毛看着她,沉默片刻,还是开口。 “水边夜风大,多穿点。” 谢晚宁跟着陈三毛穿过护城河边的芦苇荡时,夜风卷着潮湿的腥气扑面而来,她不由得紧了紧那披风。 “还没到吗?你把人拖到哪里了?” 陈三毛背对着她,脚下很急,话却少的可怜,“就在前面了。” 谢晚宁心中一动,脚下一停。 陈三毛说,十一在草堆里,可最近都是晴天没有下雨,河滩上也干燥的很,她一路走来鞋底上也没有沾染半分泥迹,陈三毛手上的湿泥从哪里来? 而且—— 她抬眼看向前方。 前面浅滩便到头了,接着便是无边无际黑压压的丛林。 林中影影绰绰的那些是什么? 人影吗? 陈三毛又为什么明显在看到那树林后眸光一亮,加快了脚步? “就在前面!”陈三毛突然伸手来拉她,“乌鹊姑娘,你快走几步……” “三毛,”谢晚宁突然开口,扯住了他的胳膊,“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了?” “什么发生什么了?”陈三毛脸色一白,却勉强笑着开口,“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反正跟着我走……” “陈三毛!” 谢晚宁声音一提,“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我……”陈三毛嗫嚅着,眸光变幻许久,终于长叹一口气。 “唉,乌鹊姑娘,你救过我,我自然……” 话说一半,他突然一顿,接着抬起头看向谢晚宁身后,脸色顿时变得苍白。 她身后,不远处,枯树之下,有个人。 那人眉眼如画,身材高挑,风过而长袖飞舞,指尖捏着一朵不知从哪里摘下的玉兰,捏着帕子十分爱惜的擦去花瓣上的泥水,然后才贴在鼻端轻轻一嗅。 月下拈花,姿态优雅,姿态万千。 不是那位魅惑风流的燕王叶景珩又是谁? 他抬眼,对着他们微微一笑。 “我说,你们要去哪儿?” 目光一转,落在陈三毛身上时,笑容更深。 “你不是答应本王将她带到王府吗?怎么偷偷往这城外跑?想救她?” 他摇摇头,叹息一声。 “乌鹊,瞧,你身边的人和你真是一样,都不乖啊……” 最后一个字刚出口,叶景珩瞬间便飘了起来。 对,是飘。 衣摆微微一荡,他整个人便如风中飞絮,轻盈,飘逸,瞬间逼近。而且最为难得的是,他依旧保持着拈花微笑的悠然神情,在这水边月色里,看上去极其诡异。 “走!”陈三毛大喝一声,手将谢晚宁狠狠一推,自己却迎面扑了上去。 “走!快走!树林里有我给你准备的马车!往前跑,别回来!” 在他伸手一推的时候,谢晚宁已然飞也似的向前面奔去。 “不自量力。” 叶景珩含笑看着他们一人应敌,一人奔逃,并未阻止,只是轻描淡写的开口,接着伸出右手,一弹。 他这一弹很轻,似乎全然没有用力,而且,也只有一片薄薄的花瓣从指尖飞出,看上去弱不禁风,即将飘落在地。 陈三毛不知他突然弹出这花瓣有何意义,只是下意识的伸手要去推开,方便自己攻击叶景珩的肩。 他碰触到那花瓣。 接着,瞬间觉得手指剧痛—— 那看似柔弱的花瓣竟坚硬如铁,瞬间割开了他手上的皮肤。 而且最要命的是,那花瓣劲风飞射,割开手掌犹不停歇,还攀附而上,眼看便要挑断手筋。 陈三毛脸色大变。 手筋一断,他这辈子就废了! 他下意识地要退。 然而那被叶景珩踩断了脚,忍痛走了这么多路程,早已不堪重负。在他这猛然的一冲一退之间,彻底坚持不住,“啪嗒”一声,陈三毛彻底瘫软在地。 眼看那白色花瓣瞬间奔至手腕,利刃般的边缘划破皮肤,陈三毛绝望闭上了眼。 “哗!” 破空之音凌空而来,“砰”一声撞开那即将割破陈三毛手筋的花瓣,接着力道一收,将瘫软在地的陈三毛一卷。 陈三毛只觉得面前有凌厉的风声一晃而过,再睁开眼时周身景物便在疯狂倒退。 他低头,看向腰间紧紧缠着的鞭子,又顺着那鞭子看向正扛着他在山丘奔跑起伏的谢晚宁,眼眶一湿,“姑奶奶,我以后跟定您了呜呜……” “闭嘴!”谢晚宁根本没空听他那婆婆妈妈的诉衷肠,“有说话的力气就下来自己跑!” 她余光一瞥,看见叶景珩的身影已经不过几步远,胳膊一甩,便将身后挂着的陈三毛一把甩到了前面。 当然,对他被树枝刮得吱哇乱叫的声音,谢姑娘选择自动过滤。 她现在可没空听他那叽叽歪歪的声音。 耳畔,突然有人轻笑一声,带着温热而馥郁的香气。 第三十三章 美人簪花 “跑得挺快。” 谢晚宁“唰”的一声便拔出了挂在腰间的长剑,头也不回的向后一挑。 然而—— 她的剑顿时一紧,无论如何再也扯不动分毫! 身后,叶景珩依旧是那拈花浅笑的模样,两指夹住那剑身一错,对着她摇摇头。 “可惜……” “啪!”那剑身顿时碎成两半,落于泥土之中。 “力道差了些。” 谢晚宁一惊,然而眼看着陈三毛所备的马车就在前方,于是脚下一踢,铲起一阵土灰,向叶景珩一扬。 现在上马车,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哗!” 无数土石飞腾而起。 见叶景珩步子一顿,不得已抬袖挡灰,她顺势翻身而上,一刀砍断身后的车厢,扯起挂在树枝上哎呦不止的陈三毛,扬鞭就要跑。 “驾!” 然而那马却一动不动,甚至在谢晚宁等人碰触到马鞍的时候,瞬间塌了下去,接着发出“啪嗒”一声脆响。 谢晚宁脸色瞬间一变,身子扭转,扯着陈三毛便飞身而起,于此同时那马竟像被抽干了水分的蜡像,瞬间四分五裂,化为齑粉飘散飞扬。 “怎么会这样......” 陈三毛呆滞开口,又看了看周围立着的面无表情的车夫,骤然发觉那人脸上一片苍白,毫无血色。 俨然已死去多时。 陈三毛抖了抖。 车夫也好,那马也好,原来早已惨遭毒手,现下都只是维持着之前的模样,一经碰触就会如那马匹一般,彻底化为粉末。 “既然你不诚实,那就有对付你不诚实的法子,你想带着她从我眼皮子底下跑,可没那么容易。” 叶景珩轻轻拍了拍身上的灰,微笑着向谢晚宁伸出手,语气轻柔,像唤一只小狗。 “过来。” 见她不动,叶景珩笑意深深,看向陈三毛。 “不然我就杀了他。” 谢晚宁默然,环顾四周。 前方是山林断崖,后面是叶景珩,唯一的逃生工具现下已然化为泡影,刚刚她也见识过了,单论跑,她是必然跑不过的。 认命般笑了笑,谢晚宁长叹一口气,向叶景珩走去。 叶景珩眸色一闪,唇角笑意更深。 “乌鹊姑娘!”陈三毛大惊失色,伸手抓住她的袖子,“万万不可!他不是好人......” “我知道,”谢晚宁凄惨一笑,“可是没办法,杀手失败了,就是这个结局。” 她转首,扬了扬手中的半枚铜板,对着叶景珩开口,“不过死之前,我想求个明白,这个是哪里来的?” “我说了,你身边的人同你一样,”叶景珩微笑,“几天前你那不安分的跟班摸到我府里,恰好我闭关,他找不见我便非逼着我的侍卫交出你的尸首,你说,我们哪里有呢?” “后来,他虽然从侍卫手下逃了,却不小心掉下这个,”他偏头,将那玉兰花在指尖转了转,笑得温柔,“我想大抵是有用的,果不其然。” 闻言,谢晚宁沉默下来。 十一……真的找了来。 她低低的叹口气,心中酸涩。 这傻小子,为了找她弄得一身伤,现在到底在哪里呢? “瞧你,”叶景珩笑着,伸手扳起她的下巴,“哭丧着脸做什么?” 他凑近,眯着眼打量她。 谢晚宁却突然怔了怔。 说实话,她从未与人贴的这般近过,近到几乎鼻尖相贴,呼吸相闻。 而面前这人,面容真是绝佳,哪怕凑的如此之近,也不妨碍他施展自己那妖娆的美貌—— 侧脸线条流畅精致,眉色青黑,一双璀璨的眼微微上挑,看人时眸光如水波掠岸,清澈又魅惑,绯红的泪痣落于瓷白的皮肤之上,像是美人含泪而笑,娇俏,缱绻。 他扫视了一眼谢晚宁,似乎很是嫌弃的皱皱眉。 “唔,真丑。” 接着,将手里的玉兰花一挑。 “用这个装饰看看……” 他唇边含着一抹笑意,将长袖捋在一起,抬手。 月夜之下,有美相伴,鬓角簪花。 这本是极具观赏性的美景,但是叶景珩身后,本在沉默看着这一切的陈三毛突然动了动。 他看见,不远处的地上,正是谢晚宁刚刚被掰断的半只长剑。 他咬着牙,悄无声息的迈步,小心翼翼的向那断剑移动。 一步,两步,三步...... 他努力忽视着脚腕传来的剧痛,手指紧紧攥成拳。 快到了!快到了!只要能捡到这断剑,他就能趁叶景珩不备,一刀刺向他…… 正在整理那白玉兰花瓣的叶景珩,突然弹了弹指尖。 “啪!” 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席卷而来,连近在咫尺的谢晚宁都感受到了那令人窒息的内力,发丝飞扬冲天,两眼难以睁开。 然而叶景珩那宽大的衣袖却动也没动,依旧是那笑意盈盈的模样,而陈三毛则瞬间飞了出去,“砰”一声撞在树上,昏了。 叶景珩的目光从始至终都在为谢晚宁簪花这一件事上停留,神情认真,恍若没听见陈三毛那突然落地的声音。 “成了。”等终于将那玉兰花在她的鬓间找到了满意的位置时,他抚了抚掌,退后一步。 “总算比刚刚能入眼些了。” 他笑着,看向谢晚宁,“你觉得可还合适?” 谢晚宁抬眼,伸手去摸,“燕王殿下簪的花,自然是......” 她后面的话声音很小,叶景珩听不大清,微笑发问,“自然是什么?” “自然是——”谢晚宁霍然抬首,左手一把抓向叶景珩衣领,右手拎着从腰间拔出的“飞星”冷然开口。 “最不合我意的!” 她一跃而起,拎着剑刺向叶景珩胸口。 “给老娘死!” “砰!” 似有金玉相击之音骤然传来,“飞星”被撞得向下一弯,连带着剑柄都狠狠颤了颤。 谢晚宁手一颤,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小臂都失去了知觉,险些将“飞星”丢下。 她顿时有些惊讶的张开嘴。 这叶景珩练的什么门路,竟到了刀枪不入的境地? “哦,很遗憾,”叶景珩毫发无损,他依旧是懒懒笑着,甚至连谢晚宁抓在他衣服上的手都懒得去管,神情自若,闲逸的像是在御花园里悠然散步,赏一春美景。 “让老娘你失望了。” 谢晚宁咬了咬牙,又飞快得将那“飞星”抵上了他的喉咙。 他娘的! 胸口戳不进去,那喉咙总该能割开了吧? 她再次跃起,目光大盛,“现在,再在给老娘死一次!” 第三十四章 和安公主 在她暴起,用“飞星”贴颈的瞬间,叶景珩终于动了。 他先是轻轻的笑了笑,接着伸出食指,在软剑与他脖颈之间,一抵。 就是这样极轻的动作,却瞬间止住了谢晚宁的杀势。 “可惜......”叶景珩还是那淡淡的惋惜语气,“还是力量差了些。” 他伸指,轻轻一推。 那指尖修长,光滑,甲片饱满润莹如珠,带着毫不费力的惬意,毫发无伤的一推。 谢晚宁却攥紧剑柄,眉头紧紧蹙起。 叶景珩内力深厚,自己在“飞星”上灌注的真气此刻竟隐隐有被他逼着倒退的趋势,要是这样僵持下去,若是一会儿真气耗尽,又该如何? 叶景珩微笑着,看着面前少女那逐渐苍白的脸色,指尖在剑上一点。 “铮——” “飞星”肉眼可见的从他点的那处一亮,接着发出阵阵嗡鸣,飞快的奔向剑柄谢晚宁的指尖。 谢晚宁眼睛一眯,立马松手便退。 失去了真力的“飞星”紧绷的剑身瞬间一松,落入叶景珩掌心。 “不要了?”叶景珩笑着掂了掂,长袖一拂便要将谢晚宁罩入其中,“现在知道挣扎是没用的?可惜......” 他突然顿了顿。 他衣袖之下,失去了“飞星”的谢晚宁突然身子一矮,肘间不知何时竟又弹出一柄短剑,斜斜贴着他肋骨而过,“嗤”一声,竟划出一道细长的血线。 “可惜,”谢晚宁露出大牙豪迈的冲他一笑,学着他的语气开口,“匕首太短,不然给你戳个对穿!” “你倒是有趣,”叶景珩眸色深深,受了伤竟也不恼,轻笑一声,五指成爪,伸手便抓向她的脖颈,“不过爪子太利,以后得给你磨一磨。” “承让承让,”谢晚宁抽身一躲,抬腿便踢,“不过你嘴巴太碎,以后最好缝一缝。” 叶景珩眸中的笑意更深,袖子一扬,作势要去挡开她的腿。 也就是这一扬,他袖间顿时冒出一阵白色的雾气,正正撞上扑过来的谢晚宁。 谢晚宁“嘎”了一声。 先觉得鼻端浓香萦绕,接着手脚一软,再接着眼前画面竟如水般荡漾开来。 她脑海中“咚”的一声。 妈的! 叶景珩这个卑鄙小人,居然用毒! 不讲武德! 她眼睛一闭,失去了意识。 “主子。” 月七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颇为担忧的注视着他的衣裳的血迹,“您的伤......” “不碍事。”叶景珩负手而立,“时辰差不多了,都准备好了吗?” “一切收拾妥当了,”月七颔首,有些犹豫的看向谢晚宁,“她怎么处置?” “带着,”叶景珩开口,“另准备一辆马车。” “是。” 月七躬了躬身,无声退下。 月色下,叶景珩垂眼,看向地上昏过去的谢晚宁,勾唇一笑。 他没看错,这真是个有意思的玩意儿。 就留她一命,在无聊又漫长的路上,慢慢玩吧。 他们走后不知过了多久,草堆之中突然有什么动了动,接着,冒出了陈三毛那圆圆的脑袋。 他扶着剧痛的身子坐起来,长长出了一口气,待模糊的视线终于聚焦,不远处,那具马尸残骸赫然映入眼帘—— 他脸色大变,挣扎着站起来,惶然呼唤几声后,确定谢晚宁已经不在这里,整个人似乎瞬间被抽去精神。 “完了,全完了……” 他浑身发抖,“现在谁还能……” 眸中一亮,陈三毛突然站起来,踉跄向前挣扎着。 对,找许大人! 他好歹也是官老爷,想必能为乌鹊姑娘说上话! 他一瘸一拐的急急向许府而去。 可许淮沅,此刻并不在府里。 朱红色的宫墙在夜色的笼罩下又深又沉,青石甬道被宫灯拉出细长的影子,像一条蛰伏的蛇,从许淮沅的身后蜿蜒至远方。 前头引路的老太监手提羊角灯,脚步一停,昏黄的光晕在他脸上跳动,将那张堆笑的面皮照得忽明忽暗。 “许大人,请您移步,”他躬了躬身,手一引,“贵人就在里面。” “多谢公公指引。”许淮沅拱目光顺着对方示意的方向望去,唇边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只是不知这更深露重之时,是哪位贵人雅兴,竟在这御花园中召见下官?” “贵人不想被他人知晓,老奴又怎敢多嘴?”老太监笑了笑,枯瘦的手指缓缓摩挲着灯笼竹骨,“您请便是。” 许淮沅微微笑着,不动。 “许大人当真是见外,”夜色深深里,有人着一身玄色宫装,从那花团锦簇中迈步而来,环佩叮咚,语气带笑,“告诉我,你是在怕什么?” 那是一个大约十五六的少女,五官明艳,却因棱角过于分明而显得有些锋利,一双细眉如剑锋,斜飞入鬓,眼尾天然上挑,鼻梁高而直,唇薄且色艳,不点而朱。 大楚和安公主,叶菀。 见她出来,那老太监立刻弯下腰,退后几步,悄无声息的退下。 “是微臣冒昧了。”许淮沅也退后半步,借着低头行礼拉开与叶菀的距离,“我朝例律,戌时后外臣不得入内廷,下官告辞。” “好啊。”叶菀突然笑着开口,“你若此时出宫去,我便跟着你去,你猜,明日父皇会怎么做?” 她笑着走来,手指在脸颊上点了点,一双弯弯的眼睛笑意深深,“会不会为了皇家体面,让你休妻再娶?” “公主说笑了,”许淮沅脸上带着疏离的笑意,“下官病弱,如何配得上公主?” 闻言,叶菀转眼将他打量了一番,点点头,“说来也是,阿沅,你这身子怎么越发虚弱了?” “不过没关系,”不待他回答,叶菀又笑着开口,声音柔媚,缱绻,却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威严,“我明儿派人给你送些补药来,你可得好好喝了。” 许淮沅笑意不改,突然轻轻开口,“公主,今夜唤下官来,不是只为叮嘱下官喝药的吧?” “瞧,我险些忘记正经事。”叶菀恍然大悟般笑了笑,“阿沅,我给你写的信你都看了吗?” “公主知道,”许淮沅微笑着,“下官不喜欢看信。” “没关系,我猜你也没看,”她十分惬意的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不过你这样做,我总归心里是不舒服的,所以,我得惩罚你点什么……” “不如,你同我一起,”她转头,看向不置可否的许淮沅,“杀了父皇怎么样?” 第一章 金枝玉叶 四下骤然陷入死寂,似乎连风都凝滞不动,御花园锦鲤池中,一尾红鲤倏地摆尾,“哗啦”一声划破水面,荡开的涟漪瞬间搅碎了倒映的月影。 许淮沅突然笑了,“公主,您开这玩笑,是不是有点不在意下官的死活了?” “若是旁人听见我这大逆不道的话,只怕早就吓得脸色大变,浑身发抖了,”叶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还是你懂我,不愧我们这么多年情谊。” “公主金枝玉叶,下官不过寒门草芥,怎敢妄谈‘情谊’二字?”许淮沅躬身长揖,后撤几步,“若公主再无钧旨,容臣告退。” “寒门草芥?”叶菀脸色一冷,分步不让,一步一逼,“是,许家最开始是最低贱的商贾人家,不过掏空家底,用了流水般的银子送了我父皇上位,摇身一变成了功臣,可即便如此,短短几年,许家不仅赚回了本,还成了大楚第一世家……” 她死死盯着许淮沅开口,“你敢说,这其中没有你许淮沅的运作?” “公主到底想说什么?”许淮沅垂眸。 “你不明白?我喜欢你的才能,所以要你——” 她忽然旋身,直视着许淮沅的眼睛。 “休妻,尚主。” 许淮沅忽的轻笑出声,那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列,“若——” 他抬眼,直视叶菀。 “臣说不呢?” “很好。”叶菀也笑着开口,俯身在他耳畔轻声开口。 “那我就继续派人杀她,她死了,你再娶一个,我就再杀一个;你纳一个,我就埋一个,直到——” 她侧首,看向许淮沅,“你的婚书,写上我的名字。” “我看公主是疯了,”冬生一边赶车一边嘟囔着开口,“这样一比,那个鸟人虽然脾气暴躁了一点,下流无耻了一点,阴险狡诈了一点,杀人如麻了一点……但是总不像公主这样让人后背发凉。” 马车内,许淮沅脸色有些苍白,他抵着唇咳嗽几声,“可照你这么形容,她也不是什么好人了。” “本来就不是……”冬生抱怨着,看着前面那个一瘸一拐的人突然怔了怔,“咦,那不是陈三毛吗?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外面乱晃?” 陈三毛? 伸手掀开帘子,看见那满脸焦急的陈三毛,许淮沅心中突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在陈三毛看见他们的一瞬间,眼睛一亮,接着像是实在支撑不住一般,嘴唇颤抖着跪在地上,“许大人,求您救救乌鹊姑娘!” 许淮沅呼吸突然一窒。 —————————— 谢晚宁再睁开眼的时候,眼前是晃动不止的马车顶。 她眨了眨眼,支着身子坐起来,环顾了一圈四周。 这马车不大,仅能容得下她一人,除了桌上那写了“燕”字的灯笼,彰显出这辆马车的所属以外,其他便什么也没有了。 毫无疑问,她现在就是在叶景珩的“贼船”上。 见双手双脚并没有被束缚,谢晚宁盘腿,闭眼调息。 然而气行丹田,那本该奔涌的内力竟如结了冰的江河,她稍一催动便传来针扎般的疼痛。 她咬着舌尖,凭那瞬间蔓延的痛意强行提起,却发现哪怕她再努力,也只有些许真气可以催动,然而就是这少得可怜的部分,一行至膻中穴便也瞬间凝滞不前,接着又消散不见。 果然,昨夜叶景珩撒出来的药粉并不是把她迷昏这么简单,而是封住了她大部分的内力。 这时,马车缓缓停下,有人掀开帘子,光线透进,隔着眼皮骤然一亮。 咽下喉中因强行冲关而导致的淡淡血腥气,谢晚宁睁开眼。 马车之下,叶景珩负手而立在阳光里,玄色的衣袍被风吹得摆动不休。见她静静的盯着自己,叶景珩笑着对她点点头,“醒了?” 表情自然,声音轻缓,仿佛他们是一同出游的好友,而她方才只是倦极小憩了一场。 他漫步过来,修长的手指轻轻拨了拨谢晚宁额角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熟练的仿佛早已做过千百回。 谢晚宁扭头,一躲。 叶景珩唇角微扬,眼底漾开温润的笑意,只是那含笑的目光在她苍白的唇上停留一瞬,便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走了很久了,现在下来,给本王捏捏肩。” “脚麻了,下不来。”谢晚宁直接拒绝,声音带着些许沙哑,“再说了,您身边护卫那么多,真刀真枪的,我现下手无寸铁,万一他们看着我碍眼,给我一刀怎么办?” 她耸了耸肩,死狗似的往后一躺,“我惜命,还是车里安全。” “脚麻了才要动,”叶景珩笑了笑,手一挥,“至于侍卫们,我让他们都退下便是。” 眼看着跟在他身后的侍卫都散开老远,谢晚宁眸光一闪。 “来吧?” 叶景珩伸出手。 谢晚宁突然咧嘴笑了笑,起身搭上他的手,“既然你如此诚心诚意,那我就勉为其难的……” “挟持你!” 她霍然抬头,一手紧紧扣住叶景珩的脉门,另一只手从扯下头上仅剩的一根发钗,紧紧的抵在了叶景珩脖子上。 “给我解药,然后放我走!”谢晚宁眸中厉色一闪,“否则……” “否则,就杀了我?”叶景珩很是无奈的叹了口气,接着伸手,对着谢晚宁的脑门一弹。 “锁了你的真气你还不老实,看来是不是得废了你的武功你才知道臣服?” 他这一弹看着很轻,然而谢晚宁脑海里顿时“咚”一声巨响,脑浆似乎都被晃了个均匀,手脚一软,跌落在地,等她大脑终于清醒的时候,才发现眼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布置得极其惬意—— 天青色的遮阳盖下,叶景珩懒懒的支肘侧卧在一张紫檀交椅上,玄色广袖垂落如云,露出腕间一串朱砂色的珊瑚手串,他身后,两名着杏色襦裙的侍女执孔雀羽扇立在一旁,轻轻扇风,吹得他衣襟上绣的银纹微微闪动。 “看你这样只怕不会轻易低头,”他微笑着看过来,伸手一指,“这样如何——” “你若是能驯服它,本王许你自由。” 第二章 以命相搏 它? 它是谁? 谢晚宁顺着叶景珩的手指看去,一眼便瞧见了一匹马。 黑,黢黑,黢黑的发亮。 那马唯有四个蹄子雪白,如踏霜而行,肌肉线条凌厉如刀削,马鬃未经修剪,狂乱的披散在有力的脖子上,随着它的移动而飘摇飞扬,就像是一团黑色的火焰在空中不住翻滚。 马是好马,但是...... 她目光落在那马身上顿了顿,随即慢慢皱起。 这马看起来有些暴躁。 似乎是不甘心被拴在马槽前,它不停的扬蹄嘶鸣,眼中也满是凶光,连那两指粗的铁链也被拽得哐当作响。周围的马夫也都面露难色,既想让它安静下来,却又不敢近身,只有用长杆远远递来草料,期望它能安静片刻。 “这就是我同你说过的那匹马,真巧,和你同名,”叶景珩吹了吹茶盏里的茶梗,“怎么样,要不要试一试?” 谢晚宁白他一眼,然而转过头看着那匹躁动不安的马儿,沉默着攥紧了拳头。 若不去,想也想得出,等着她的必然是叶景珩那非人的折磨。 现下这或许是唯一的机会! 可...... 这马如此野性难去,倘若是平时驯服它只怕也要花好些精力,更别提现下自己全无内力,要是接了这个活儿,岂不是找死? 在一旁侍立的月七看她一眼,淡淡转开眼。 这匹马生性暴烈,不过是短短五天,它已经踢死了三个大楚顶尖的驯马师,没有人可以骑上它超过一刻,更遑论想给它套上马鞍了。 这马,即便是他一个男人也觉得驯服它会很有难度,面前这一个瘦小纤细的女子难道还能完成? 更何况她内力被锁,实在差距悬殊! 根本不可能。 叶景珩垂眸啜着清茶,看青瓷盏中一片茶梗在琥珀色的茶汤里沉沉浮浮。 沉默这么久,想必是做不到吧? 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上的冰裂纹,叶景珩眼里浮现出一丝几乎不可察的失望。 原以为她是不同的,没想到终究也不过如此。 人啊,或许就像这杯中的茶梗,再怎么翻腾,最终也逃不过沉底的命运。 可惜...... 他轻笑一声,长袖一甩,便准备放下茶碗。 “既然做不到,那......” 余光瞄见一抹红色的影子飞奔而过,叶景珩突然愣了愣,愕然抬首。 在他甩袖的一瞬间,谢晚宁便动了。 她这一动便恍若一只绯红色的兔子,瞬间离地而起。虽然没有内力加持,可是多年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的谢晚宁腿力并不弱,她一把拽住那狂乱的马鬃便翻身而上,接着用那修长的双腿死死夹住了马腹。 那马儿自然不甘别人如此轻易的降服,暴怒甩头,嘶鸣一声,双蹄高高扬起,几乎垂直地面,谢晚宁整个人悬空,却紧紧拽住马鬃不放,硬是咬着牙在这惊险万分的颠簸中纹丝不动。 “呦,脾气不小啊?”谢晚宁其实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快移了位,却咧嘴大笑,“行啊,看今天咱俩谁先趴下!” 叶景珩茶碗还未放下,眼底晦暗不明。 他注视着那马上少女。 这马实在难以靠近,故而他连马鞍辔头等一切东西全都未曾配齐,现下谢晚宁几乎是全凭那一身血肉与之抗衡。那马儿不停地跳跃甩头,后蹄次次踢起尘土飞扬,她也次次被掀的几乎倒挂,后背几次撞上一侧的围栏,马匹每一次暴烈的腾跃都让她青丝散乱,可那颗倔强的头颅始终高昂,哪怕是在倒悬之际,却依旧不怕死的猛夹马腹,逼得那畜生嘶鸣不已。 “就这点本事也配叫烈马?”谢晚宁朗声大笑,“呸”一声吐出嘴里那腥甜的血沫,“再来!” 叶景珩的眼底似有寒潭骤裂,又似有异光浮起。 他见过无数人驯马—— 王公贵族以鞭驯之,江湖侠客以内力压之,亡命之徒以刀砍之,但是他却从未见过这般......近乎野蛮的征服。 她不是在驯马,是在与之搏命。 那马每一次暴烈的腾跃,都像要把她那纤细的脊骨折断,可是她竟然还能笑,还能骂,甚至赶在倒悬之际猛然夹紧马腹!那紧绷的腰线,那死死扣住马鬃的手指,分明在告诉所有人,这具看似单薄的身躯里,藏着连烈马都能够碾碎的狠劲! 叶景珩的心,一紧。 寻常人这个时候早该被颠下马背,可她却越挫越勇,甚至好像开始享受这种痛楚。 这已不是勉强坚持,而是她那骨子里的坚韧。 当她倒挂在马上却冲他挑衅一笑时,叶景珩手一滑,突然意识到谢晚宁驯的不是马,而是在砸他的脸面。 那琥珀色的茶水已然浸透衣袖,紧紧贴着手臂,可素来有洁癖的他却浑然未觉,心底似乎有个声音在呐喊,在叫嚣—— 这个女人,若不能为他所用,那就必须死! 可......他竟隐隐对杀了谢晚宁这件事生出些抗拒来。 再让她挣扎一下吧,挣扎一下,说不定能翻出这命运的束缚...... 他身子一震,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眸中那抹欣赏瞬间褪去,换上些淡淡的嘲讽。 翻出命运的束缚...... 多可笑的想法啊! 这世间万物终归要被碾碎在权力的靴底,她今日越挣扎,来日被折断翅膀时就会越痛。 这朝堂是牢笼,江湖也是牢笼,谢晚宁这般烈性之人,飞不出这枷锁,迟早也要变成宴席上一道被驯服的珍馐。 他摩挲着那茶盏,冷笑一声。 “......不知死活……” “备箭,”叶景珩突然觉得有些无趣,淡淡开口,“一旦落下来就杀……。” “殿下,”月七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不可置信的惊讶,“您看!” 叶景珩皱眉,抬眼。 似乎是厌倦了这一人一马的无休止僵持,那马长鸣一声,竟不再疯狂跳跃,而是慢慢的踱着步子,眼底那暴戾的气息也渐渐平缓。 驯成了? 谢晚宁长出一口气,将剧痛的身子压在马上,抹去唇角的血迹,在它耳旁轻笑。 “喂,你不是很狂吗?”她瞥一眼叶景珩,眸中带着一丝狡黠,“走,我带你见见真阎王!” 她伸手解开了那束缚它的铁链,调转马头,对准叶景珩。 看着月七那巨变的脸色,谢晚宁挑眉,勾唇,抬手便给了马屁股一巴掌。 “驾!” 第三章 先发制人 失去了那铁链的束缚,马儿兴奋的拱起颈部,耳朵竖立,肌肉紧绷,很是听话的撒腿就朝着叶景珩的方向跑。 它奔跑时肩背肌肉如浪起伏,鬃毛飞扬如旌旗,马尾也甩出了漂亮的弧线,漆黑的皮毛在日光下泛出缎子般的光泽,雪白的蹄腕翻飞,落地有力,惊若雷声。 然而叶景珩好像没听见这逐渐逼近的声音,举着茶碗动也不动,微微的出神。 “殿下小心!”月七飞身而上,青锋出鞘,整个人已挡在主人身前,剑尖直指马首,怒喝一声,“大胆刺客乌鹊,竟敢行刺殿下!” 马上,谢晚宁朗声大笑,振臂一扯,猛地勒紧缰绳,那烈马长嘶而立,前蹄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后,在距离叶景珩那张交椅前几步堪堪停住。 “嗒。” 几滴泥水被它蹄子带起,溅入茶盏,在琥珀色的茶汤里晕开浑浊的涟漪。 叶景珩眼睫微微一颤,像是被这细微的声响惊醒,缓缓抬眸。 “殿下可看清楚了?”她屈指抚了抚那马鬃,笑得张扬,“该兑现承诺了吧?” 马背上的少女逆光而坐,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扬,被汗水浸湿的碎发黏在额前,却遮不住那双灼灼发亮的眼睛,那一头墨色的青丝因着刚刚的奋力搏击,大部分散乱开来,正在风中翻飞。 若是这样子被朝中那些老迂腐见了,叶景珩都能想到他们那胡子乱飞,口沫横飞的批判模样,可此刻在他看来,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比大楚那些大家闺秀总是梳的溜光水滑,一丝不苟的规矩头发,谢晚宁反而有些凌乱而富有生命力的美感。 他突然笑了。 那笑意在眼尾漾开,在微挑的凤眸中碎成粼粼波光,连带着薄唇勾起的弧度,好似都带上了些旖旎的妖娆,仿佛是江南三月,沾染雨水的桃花悄然绽放于深深宫廷,于廊腰缦回处葳蕤生香,看尽春光。 谢晚宁握住马鬓的手指,不自觉的紧了紧。 叶景珩长袖一甩,极其优雅的将那沾了泥点的茶碗一盖,“好啊!” 接着站起身。 他唇畔笑意还未变淡,广袖却突然翻卷。一道凌厉的掌风破空而出,如无形巨浪般轰向马背之上,已经反应过来正要逃跑的谢晚宁。 “砰!” 谢晚宁只觉胸腔剧震,接着整个人便被掀飞了出去,重重的摔在了地上。喉间那股甜腥终于控制不住,“噗”的一声喷洒出来,溅开好远。 她一边咳着血,缓缓撑起身子,抬眼看向叶景珩,冷笑。 “燕王殿下的承诺,难道是放屁一般,全靠吹?” “我突然后悔了,”叶景珩恍若没听见她那粗俗的话,只慢条斯理的整一整衣服。 方才出手的那只手掌,指根如玉,轻轻拍过袖口的皱褶,对着她挑挑眉,理所当然又极其无耻的反问。 “不成?” “做人嘛,凡事都要讲一个‘信’字,”谢晚宁吐出一口血沫,“你出尔反尔,如何能让人信服?” “也对,”叶景珩微笑着看她,“若是传了出去,本王名声岂不是毁于一旦?不如......我先发制人?” 他负手而立,直视着谢晚宁的眼睛,一字一顿,轻声开口。 “刺客乌鹊刚刚操纵烈马想要行刺本王,正被本王侍卫发觉——” “就地擒拿!” “叶景珩,你他......”谢晚宁张嘴就要问候叶景珩这个言而无信还要颠倒黑白的小人全家。 或许是早看着谢晚宁那嘴型不大对,月七连回应叶景珩一句“是”都来不及,几步上前便将一块布塞进了谢晚宁嘴巴,接着把她五花大绑的又丢进了马车。 然后,谢晚宁便听得叶景珩那懒懒的声音在帘外开口,“走吧,赶到云城再歇脚。” 这一路便再无人来看过她一眼。 谢晚宁眨眨眼,无声的叹了口气。 痛,她全身都痛,甚至连这粗壮的呼吸,她都能感觉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儿。 然而此刻她却已经没有力气,也没有能力去揉一揉自己那疲惫的身体了。 得想点别的什么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想点什么呢? 望着那马车顶上垂下的流苏,谢晚宁想天想地。 陈三毛也不知怎么样了,不过昨天自己看他没撞到脑子,应该没事...... 刚刚叶景珩喝得什么茶?闻着不错。 不过若说到茶...... 许淮沅泡的茶倒是极好,手法娴熟,姿态优雅,还很谦让温柔。 也不知道这个病秧子现下怎么样了,自己被这一抓,他的计划可还能顺利实施? 无声的叹口气,谢晚宁转首,透过车帘缝隙,看向车外飘摇的树影,忽然想起许淮沅煮茶时低垂的眉眼。 那人总爱在茶烟袅袅间抬眸浅笑,指尖稳稳托着青瓷盏,连递来的动作都妥帖至极,还要提醒她小心烫手。 思绪越飘越远。 他那副身子骨,咳疾发作时连药碗都端不稳,如今没了她在暗处周旋,可还撑得住那些刀光剑影的算计? 她无声的叹息,那些莫名的担忧和关怀,随着穿车而过的风,吹过树梢,吹皱湖泊,吹下太阳吹起月亮,吹至山后某处烧得正旺的篝火。 “前面就是凌渡桥,过了它依次便是安州、云城、宁州,”冬生展开手里的地图,就着火光指给身侧的许淮沅,“乌州遥远,叶景珩必然要在这几处停留。” 许淮沅低低的咳嗽几声,将那大氅又拢了拢,抬眸望向远处渐暗的天色,轻声开口。 “叶景珩多疑,路途遥远又易生变,估计今晚他宁可清醒着多走一点路,到云城才休息,我们得加快些脚步了。” 冬生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中烦闷。 前些日子三房四房火烧祠堂已经下了狱,择日腰斩,虽说早早已经向陛下请了罪,但是毕竟是许家引起的争端,作为家主,少爷也难免被陛下苛责许久。 偏殿阴冷,少爷被罚跪了一个时辰,回来时身子也越发虚弱,加上近日因为太过操劳,这身子又比以前差了许多。如今大楚都城冀京渐渐转暖,正是适合少爷调养身体的时候,他多次劝说,可少爷执意要来,不仅要来,甚至还要加快脚步,日夜兼程? 越往北境,天气便越发寒冷彻骨,少爷这身子......能受得住吗? 第四章 谁家美女 待到夕阳落山前,马车终于驶入了云城太守府。 这几日谢晚宁都被绑在马车里,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她熬到骨头都快要散架时,马车终于停了下来。而一下马车,叶景珩便提溜着她进了屋子,丢给她一身衣服,甩下一句,“把你浑身上下洗干净,别脏了本王的马车”后便不见了人。 我脏? 我能有你叶景珩心脏? 我能有你叶景珩背信弃义出尔反尔的无赖行为脏? 谢晚宁很是不平的对着他的背影“呸”了一口。 但是看见那满是花瓣,冒着香气的浴桶,本着“有便宜不占白不占,有澡不洗白不洗”原则的谢晚宁立马麻利的把自己剥了个干净,“噗通”一声扎了进去。 当温暖的热水浸泡包裹全身时,谢晚宁终于舒服的喟叹一声。 终于可以歇一下了。 水汽蒸腾,她所有的一切全部被煮成了虚无,脑子里只剩下“不想起来”四个大字,那热水像一双温暖的手,把她那紧绷的身体一点一点揉顺。谢晚宁觉得,此刻在热水里一躺,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连人生都显得好商量了。 要是能一直这样泡着,叶景珩那个混蛋不来打扰就好了...... 然而—— “咚咚咚。” 还不过片刻,甚至水都还没凉,某个混蛋就在门外敲门,声音虽不大,但是力度很重,大有“你再不出来我就要进来”的架势,气得谢晚宁狠狠打起一片水花,骂骂咧咧的又爬出来,挑起衣服就穿。 触手的一刻,她突然挑挑眉,“云锦?” 这衣服材质细腻光滑,质地轻薄,色彩丰富,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叶景珩被谁感化了?居然舍得给她穿这么好的衣服。 像是感知到了谢晚宁的心思,叶景珩的声音在门外轻轻传来。 “云城太守设宴,你当本王的侍妾陪本王同去,穿好看一点,才不会丢了本王的脸面。” “太守设宴,凭什么我陪你去?还做你那个劳什子侍妾?”谢晚宁翻了个白眼,将那衣服一丢,转头就往浴桶里爬,“想拿我试毒?门儿都没有!” “你不去也可以,”叶景珩那悠然的声音传来,“月七他们已经在前院用餐了,那就只剩你没饭吃,吃完我们就启程,你可别饿死就好。” “饿死就饿.......” 话说一半,谢晚宁的肚子突然“咕噜噜”的抗议起来,她脸色一红,赶紧捂住肚子。 “看来水温正合适,”门外叶景珩突然轻笑开口,“本王有点事要先去,你一会儿收拾打扮一下,自己过来。” 听着脚步声逐渐远去,谢晚宁狠狠磨了磨牙。 叶景珩这个混蛋! 给她泡澡看来完全是有预谋的!一路上没怎么吃东西的她此刻泡澡必然会饿,而又因为没泡太久所以还没到昏厥的地步,恰好处在“抓心挠肝想吃饭”和“虚弱无力没办法逃”二者之间,逼着她不得不跟着他的安排走。 这个老贼! 谢晚宁恨恨的穿着衣服,然而目光瞥向那梳妆台上的胭脂首饰时,眼珠一转,突然眯眼一笑。 半盏茶的时间后。 “喂,我是你们刘太守宴请的贵客,还不让我进去?”谢晚宁叉着腰,对着拦门的两个侍卫怒目而视,“怎么,非得让你们太守来请我?” 前厅门前,两个侍卫面露难色,“姑娘,不是我们拦你,您这穿着打扮,实在是,实在是......” “实在是怎么了?”谢晚宁不依不饶,摆出一副撒泼的模样,“今天不说个所以然来,我跟你们没完,没完!” 侍卫面面相觑。 实在是,实在是.......难以形容。 面前这女子穿着一身上好的粉色织花云锦,远看的确风姿绰约,气质脱俗,可走到面前他们几乎被吓了一跳。 那脸,左边抹得极白,像是谁家坟里埋了几年的尸体诈了尸,右边,不知道拿什么涂得黄里透黑,黑里又透着红; 一张小嘴本来唇形饱满,流畅自然,此刻却涂了满满的口脂,整个一副妖怪吸了血没擦嘴就跑出来的骇人模样; 那眉眼画得更是夸张,一边高到额头,一边低至粘在一起快成棍子的睫毛,眼周也不知涂了什么,红的绿的蓝的紫的,五彩斑斓,甚至因为脸太小涂不下,恨不得画到太阳穴里面去。 这整张脸,简直就是真正意义上的画皮,白天吓哭小孩,晚上吓退恶鬼,连路过的狗见了都要夹着尾巴多吠几声,以为能吓退那不干净的东西。 许是门口的吵闹声惊动了屋里,月七抱着剑走了出来查看情况,然而一看见门口那恐怖的谢晚宁,他险些从台阶上摔下来。 那丫头怎么成了这幅鬼样子? 他吸了口冷气,转身便想往回走。 他要告诉殿下,这个乌鹊又作妖了。 然而谢晚宁眼尖,一下便看见了那慌张的月七,立马扯着嗓子喊,“月七,月七!我在这里!” 月七后背一僵,敏锐的感觉到因为谢晚宁那一声,这太守府里上上下下路过的佣人们顿时将目光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 那眼神都极其怪异。 “月七!月七!” 谢晚宁还在叫,甚至声音一声比一声大。 月七知道,他要是再不把这个丫头领进去,自己今天就要被看死在这里了,只得硬着头皮转过身,“放她......进去吧。” “看见没有,这可是我家王爷的贴身侍卫!他最了解王爷!”谢晚宁得意的抬高下巴,将那两个呆住的侍卫一推,“我家王爷就喜欢我这个调调的,你懂吗你?土包子!” 这个调调...... 那两个侍卫眼神飘忽,不约而同的落在月七身上,神色也带了些嫌弃。 月七脸皮发烫,只觉得过往的面子都被丢尽了,头也不敢抬,赶紧转身就走,走的时候还不忘和谢晚宁拉开足够划清界限但又不至于丢下她的距离。 他是真怕了。 怕这个女人一会儿走丢了又要乱叫。 眼看着前厅自家燕王就在前面,月七如释重负又同情的松了口气。 主子,这是你自己要抓来解闷的,那你就自己承受这份“快乐”吧。 第五章 二人对决 月七领着谢晚宁出现在宴席上的时候,云城太守正在敬酒。 “燕王殿下亲临,简直是我刘纯的荣幸,云城百姓的荣幸!” 云城太守刘纯涨红着一张圆脸,语气谄媚,双手遥遥举着酒杯便敬,“小人今早还说呢,怎么清早起来便听见这喜鹊在枝头叫个不停,原来是应在殿下身上!您这一来,莫说这小小太守府,便是整座云城,空气中都沾染了您的贵气呢!” 谢晚宁听得白眼一翻,几乎要吐出来。 做作,太做作了。 这油嘴滑舌,谄媚至此,怕是阉了进宫,他至少是个总管太监。 “你有心了,”他对面,叶景珩眉梢眼角都未动分毫,“不过刘太守,本王只是途经此地,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他的声音浅淡如古井无波,却让刘纯举着的酒杯悬在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谢晚宁暗暗好笑。 叶景珩连个正眼都没给那谄媚之徒,酒杯都不曾碰一下,甚至浑身上下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疏离。 这种目中无人的矜贵,倒为他添了几分冷肃之意。怪不得刘纯不敢有半分不敬,只得敬酒恭维,直到现在碰了一鼻子灰。 刘纯尴尬的笑了笑,“是下官疏忽了,疏忽了。” 他转过眼,看见谢晚宁时,唇角抽了抽,接着不忍直视般转过眼。 谢晚宁挑挑眉。 她当然知道刘纯在抽什么。 清了清嗓子,谢晚宁故意夸张的扭着腰走到叶景珩身后,掐着嗓子开口。 “王爷,妾身来了!” 叶景珩早听见她的脚步声,此刻也毫不惊讶的转过头,但是,很快他就后悔了。 因为他看见了意料之外的一张......鬼脸。 他下意识地蹙了蹙眉,手掌一动便要将这个人形物体打飞出去,然而下一刻又用理智强行劝自己住了手。 他凝眸注视了搔首弄姿的谢晚宁半晌,突然轻笑一声。 “你可真丑,”叶景珩云淡风轻的转过头,脸上竟丝毫没有动怒的模样,“坐远点,别挨着本王。” “不嘛不嘛!”他不让她靠近,谢晚宁便偏要反着来,一屁股坐在叶景珩身边,紧紧挨着他,讥讽一句,“妾身虽丑,但是配王爷绰绰有余了。” 她坐下的动作太大,脸上那糊了一层的白粉顿时簌簌的往下掉,落在叶景珩面前的菜品里。 叶景珩刚松开的眉毛,不由得立马紧了紧。 “王爷,您看您,怎么还是这样,非得妾身夹的菜才吃?来来来,”谢晚宁恍若没看见自己刚刚洒落的白粉,还偏拿起筷子便夹起一块大蒜,娇笑着往叶景珩嘴边送。 “吃颗大蒜,保你以后说话算话……妾身喂你?” 手被叶景珩狠狠捉住,然而谢晚宁却也不退缩,只是依旧笑意盈盈的看着他。 “爱妃如此盛装出席,实在令本王感动,”叶景珩也夹起一只朝天椒,微笑。 “如此火辣,满桌只有此物配得上你。” “王爷先吃!” “爱妃先吃!” 二人僵持,谁也不动。 刘纯的筷子“啪”一声掉在桌上,张大嘴巴看着对面的两人。 这燕王看上去一副高冷傲物的模样,原来私下里竟然喜欢这样的丑女? 而且...... 他吞了口口水。 自己刚刚是不是听见了什么皇家密辛啊? 这叶景珩今年也是有二十了,竟然还要人喂才肯吃饭? 刘纯扫了一眼叶景珩面前那些动也没动的菜品啧舌。 怪不得不吃呢,他刚开始还以为叶景珩小心谨慎,怕人下毒,现下看来原是等这丑女来喂! 眼珠子一转,刘纯顿时想到了巴结叶景珩的好办法。 云城地处较偏远,若说这美女自然比不上都城冀京,但是若说丑女,那不是一个赛一个的丑? 他咧着嘴巴笑了笑。 今晚就送几个丑的各有特色的给这位爷送房间里去! 对面的谢晚宁并不知道自己这一举动,竟让刘纯误解到如此境地,她只知道自己现下手指酸软,眼看那辣椒便要被送进口中。 她拧着劲,感受到额头微微冒出了些虚汗。 那辣椒,闻着就让人涕泪横流不止,更别提吃进去了! 然而就在此时,刚刚退下的月七却突然出现在门口,躬了躬身。 叶景珩眸中突然闪过一丝锐利,伸手一拂便将谢晚宁的筷子扫落,接着便站了起来,对着刘纯微微一点头。 “本王吃好了,刘大人请自便。” 接着便揽着谢晚宁的腰翩然而去。 谢晚宁在他怀里大力挣扎。 混蛋你吃饱了拉我干什么? 我才刚来还一口没吃啊! 而且拉也就拉了,怎么偏偏扯着头发把我的脸拉开好远,嫌我脏了你那衣服是吧? 我偏蹭蹭蹭!看你这个有洁癖的家伙什么时候崩溃! 然而叶景珩的手臂如铸铁,无论她如何挣扎都无法靠近分毫。 豁出去了! 她直接上脚便踢向叶景珩两腿之间。 力量不够,那就技巧来凑! 吃她一记断子绝孙腿! 叶景珩挑挑眉,微笑伸手。 谢晚宁的鞋尖在离目标三寸处被他稳稳捏住。 眼见一招不成,谢晚宁毫不犹豫,立马一个鹞子翻身,屈膝去顶叶景珩的肚子。 叶景珩又是一掌拂开。 谢晚宁立马又拔下头上的钗来直戳他双眼。 “真是麻烦。” 叶景珩轻轻叹息一声,似乎对这始终不肯低头的谢晚宁有些无奈,伸手连点她几处大穴,将她一定,接着硬生生的拖了出来。 身后的刘纯自然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摸着胡子,猥琐的笑了笑。 这么着急,莫不是......春风一度去了? 哎呀哎呀,这人果然不可貌相啊! 要不,他给这位爷的爱妾也送上些好处,说不定以后自己的升迁,她也能是个门路? 门外,月七见叶景珩出来,立马恭敬的奉上一封信。 “殿下,宫里的消息。” 叶景珩伸手接过,长指一挑,看完便笑了。 “皇兄真是沉不住气,我还没到北境,他便要派人跟上来看我死没死了。” 他将那信一揉,目光一扫谢晚宁突然笑了笑,“哦,本王忘了,你刚刚没吃饭对吧?” 谢晚宁心中警铃大作。 叶景珩笑着,一手隔着帕子捏住谢晚宁的下巴,强行掰开她的嘴,将那揉成团的信丢了进去,顺手还在她背上狠狠一拍,“喏,吃点点心,别饿着。” 第六章 暖床丫鬟 “咕咚——” 谢晚宁喉头艰难地滚动着,整张脸憋得通红,好不容易把那纸团咽下去,立刻便甩了个眼刀过去,恨不得用目光在叶景珩身上戳出两个窟窿。 叶景珩你这个混账王八蛋! 叶景珩根本不在意,正要迈步,余光瞥见月七仍立在原地欲言又止,不由得挑起一边长眉,“还有事?” “有,”月七抱拳应声,却在看见自家主子怀里那个眼刀飞射的人形挂件时犹豫起来,“只是,这事儿是关于许淮沅的......” 许淮沅? 谢晚宁立马悄悄竖起耳朵。 “说。” 叶景珩语气平淡,修长的手指却突然捏住谢晚宁的耳垂轻轻一捻。 谢晚宁猛地打了个寒颤。 叶景珩的指尖很冷,凉得像昆仑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带着凛冽的寒意贴上来,激得她下意识的想退可又动不得只得任他揉捏,更可气的是这厮面上还端着那副霁月清风的模样,仿佛当众调戏人的不是他一般。 谢晚宁气哼哼的咬了咬牙,接着突然觉得有点不大对。 这周围......怎么突然这么安静? 连鸟叫声都没了? 她抬眼,愕然看见月七那嘴唇悄无声息的一张一合,接着又感受到后背叶景珩胸腔微微的震动,立马火冒三丈。 叶景珩你以后生儿子没屁眼! 封她真气就算了,点她大穴也就罢了,现下让她当阅后即焚的工具还封了她的听觉又是什么意思? 要是不想让她听完全可以别当她面说啊! “哦对了,”她这边腹诽还没结束,突然耳后穴位一松,接着便听见叶景珩那懒懒的声音,“你今日不听话,得挨罚。” ———— “哗——” 冰水如刀般劈头浇下,谢晚宁猝不及防地闭眼。 无数细小的冰碴顺着额角划过,那些尖锐的冰粒像一根根针,刺进皮肤时也带着刺骨的寒意,从头顶瞬间蔓延开来。 肺里像是被塞入了一把碎冰,她忍不住咳嗽几声,却依旧咬着牙,透过起了薄霜的睫毛,抬首,微笑。 “没洗干净,”叶景珩站在二楼的窗前,捏着酒杯侧首,似在欣赏什么极佳的美景,“再浇一桶。” 那太守府的小厮看着身侧那摞起来的水桶,又看看被绑在柱子上被冰水浇的脸色发白的谢晚宁,有些犹豫不决。 还浇? 都十桶了。 再这样下去,这姑娘不得被浇出病来? 似是看他迟迟未有动作,叶景珩那凤眸斜斜一掠,“嗯?” “听不见?”月七立马开口,在那小厮屁股上狠狠踹了一脚。 “殿下说了,她脸上的妆什么时候冲掉了你什么时候停!快浇!” 那小厮本就被叶景珩那一眼看得心跳如雷,现下又被月七这一踹,只得硬着头皮又拎起一桶,从谢晚宁头顶浇了下来。 “哗——” 冰冷的水流钻进衣领,顺着脊背往下淌,所过之处如同被钝刀刮过,先是刺骨的冷,而后是火辣辣的痛。 她咬着牙,不服输的抬头,微笑。 叶景珩眸色一凝,“再浇。” “哗——” “再浇!” “哗——” “浇!” ...... 不知浇了几桶,谢晚宁终于几乎支撑不住,低垂着头,连呼出的气息似乎都成了白色。 “嗯......好看多了。”叶景珩抚了抚掌,看着那已经彻底没力气的谢晚宁,终于制止了那小厮的动作,慢慢走下楼来,狠狠捏起谢晚宁的下巴,微笑垂眸。 “现在,求我。” 他的手掌修长而宽大,显得谢晚宁那下巴小巧精致,“求我,赏你个全尸。” 谢晚宁在他掌心挣扎着艰难的抬起头,看向叶景珩。 暗夜之中,他长发如墨,连那眸子似乎都是黑漆漆的一片,像是夜晚的古井,冰冷而寒意深深。 谢晚宁认命般的笑了笑,开口。 “我求求你了......” 叶景珩本以为她要屈服,眸中笑意还未升起,却突然听见面前少女继续开口。 “两桶一起浇行不行?” 她甩了甩头发上已经凝结的冰珠,嘴唇虽然苍白,表情却十分欠揍,“不然总浇左边,我右边的肩膀感受不到,晚上脑子对账,我很难交代的。” “真是牙尖嘴利,”叶景珩指尖一紧,看着谢晚宁下巴上骤然浮现出红印,微微一笑,“不过我就知道,你这丫头最是不服输。不过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和耐心同你耗......月七!” 月七沉默着递上一个方盒。 叶景珩伸手接过,微笑打开,拿出一条顶端带着圆环的铁链来。 在场所有人都吸了口冷气。 果然,大楚坊间流传的那句话是真的—— “宁闯阎罗殿,不遇燕王爷。” 这位燕王殿下脾气是一顶一的古怪,手段也是一顶一的狠辣。 因着想杀他的人很多,所以他专门建了个刑堂,听说那里连青砖缝都沁着血,而且里面还摆满了他自创的各种功能各异的刑具: 比如那寒铁钩,便是专挑手筋脚筋的,钩尖带倒刺,抽出来时能带出三寸血肉; 再比如那九节鞭,浸过盐水,一鞭下去,衣衫是完好无缺的,可是人内里却已经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最绝的是那笑阎罗,听说是将人钉在特制的刑架上,点一盏油灯慢慢烤脚心,受刑人又痛又痒,最后痛苦致死。 现下,这又是什么? “你瞧,这是我专为你打造的好东西,”叶景珩伸手将那圆环一捏,竟不知打开来了哪里的暗扣,在往谢晚宁的脖子上一套,微笑着看她。 “就叫......‘乌鹊环’吧?” “咔哒。” 他手一松,谢晚宁却顿觉脖子一紧。 这玩意儿估计是用玄铁打造的,又沉又冷不说,锁环内侧还带着细密的倒刺,稍一挣扎就会刮出血痕。 “松开她。”叶景珩退后半步,在身后侍卫搬来的太师椅上落座。 绳子一松,谢晚宁的手指立刻攀附上那圆环,左摸右撬,上捅下掰,然而找了一圈也没找到打开它的办法。 叶景珩似乎早料到她要挣扎一番,此刻也不急,只是一手托腮,笑意盈盈的看着。 眼见着谢晚宁终于不甘心的放下手,他才慢悠悠的开口,“小乌鹊,你冷吗?” 听那欠嗖嗖的声音,谢晚宁便知道他没憋什么好屁。 “不如眼下,本王赏你个取暖的机会。” 叶景珩懒懒抬手,那铁链骤然一收,看着谢晚宁那骤然变化的脸色,俯身开口。 “今夜,”他微笑着开口,“做本王的暖床丫鬟,让你暖和暖和,怎么样?” 第七章 冰火两重 他衣襟间沉水香的暖意,柔柔的随着呼吸拂过她结霜的睫毛。 “王爷您太客气,不过我现下实在太冷,”谢晚宁抽动鼻子嗅了嗅,转过脸,看着叶景珩,“上榻暖您怕是不成,但是放您的血来暖我的脚应该正好。” “很好,我很喜欢你这叽叽喳喳乱叫的模样,”叶景珩也不生气,手一挥,“说了这么多话也口渴了,现在你去给本王煮壶热茶来。” 谢晚宁转首,便见到几个侍卫已经在院子里架起了个炉子,旁边茶壶,茶叶,茶具,一应俱全。 谢晚宁眸中光芒跳动。 他这是又要玩什么把戏? “夜夜清辉,星河垂暮,独照影成双......” 叶景珩支肘望天,吟诗作对,“你开始吧。” 谢晚宁眯着眼看着那火许久,起身,煮茶。 “记得把茶具都烫烫,”叶景珩在椅子上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本王不喜欢脏东西。” “是。”谢晚宁今夜似乎格外乖巧。 眸中闪过一丝兴味儿,然而叶景珩却没问,他闭上眼。 “滋滋......嘶.....” 似乎是水开了。 “润茶的时候,本王要闻见茶香,”他将胳膊垫在脑袋下懒懒开口,“用沸水。” 沸水? 想烫死老娘? 谢晚宁充耳不闻。 对于这种自己根本不会采纳的建议,谢姑娘向来全当对方在放屁。 然而叶景珩却好像知道她根本不会听,于是伸出两根指头,在空中一摆,身侧侍立的侍卫立马很殷勤的上前,抬手注水温杯。 谢晚宁白眼一翻,根本不伸手。 叶景珩突然狠狠一拉,锁在脖子上的倒刺里面扎得谢晚宁脖子一阵刺痛,血簌簌的滴落而下。 她咬了咬牙,伸手。 好汉不吃眼前亏。 烫,是烫不死的,但是让他这么扯几下,只怕一会儿就得血尽人亡了。 不划算。 谢晚宁攥住杯身。 灼热的痛感瞬间从指尖窜上脊背,像无数细密的针尖扎进皮肉。她死死咬着牙,愣是没让指节松动半分,任由皮肤烫出一片刺目的红痕。 “再倒,”叶景珩十分惬意的闭眼开口,“水再热一些。” 谢晚宁眯了眯眼。 “好了。” 一套流程在叶景珩的不断刁难下终于结束,谢晚宁的手指已经红肿不堪,连蜷缩都带着火辣辣的刺痛。 “把茶端给本王。” 茶水倒好,谢晚宁突然发现身边的侍卫正转过头去放茶壶,眸色一动。 她借着衣袖的掩盖,拿起了炭挝,趁着没人看见,在那茶壶里飞快的一搅。 将那被冲洗的发亮的炭挝往身后一塞,谢晚宁神清气爽的抬起头。 叶景珩啊叶景珩,让你用热水烫本姑娘的手,现在你就好好品尝一下什么叫“炭茶”吧! 她笑意盈盈的倒茶,接着递上茶水,“您请品尝!” 叶景珩抬手接过,放至唇边,才刚抿了一口,突然顿了顿。 他皱着眉,在一众侍卫的注视下,薄唇一松,吐出了一颗..... 炭渣? 他眯着眼,抬眼看向谢晚宁。 “呦,吃土了?”谢晚宁笑着对他呲出大牙。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就当提前体验一下‘矿’世情缘了!” 叶景珩手指顿时狠狠一攥,眸中怒色渐起。 “你真是令本王头痛!”他声音冷寒,“无论怎么教你,你永远学不会低头,也永远学不乖。” “那王爷教了我这么多回,怎么还不明白,”谢晚宁针锋相对,“我可以对屋檐低头,对银子低头,但就是不会面对困难而低头。” “是吗?” 叶景珩突然冷笑一声,袖口一震。 “咔嚓!” 谢晚宁额头冷汗顿出,她身子一矮,瞬间跌了下去—— 他刚刚竟然隔空,将她膝盖与腿骨硬生生一错。 此刻隔着裙摆她都能看见自己的膝盖骨,正以一种极其畸形的方式突出来,将皮肤顶起一片。 “嘴这么硬,骨头倒是很脆。”叶景珩昂首,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来人,把她拖到书房,给她纸笔,她不写下认罪书,不许放她出来!” “是!” 屋内,侍卫将她按在了椅子上,备好笔墨纸砚,便拎着铁链站在了门外。 谢晚宁垂眼看着面前的宣纸,伸手,拿了一张,接着折了又折,最后很满意的......擦了擦额头的汗。 “乌鹊姑娘,属下给您个建议,”月七站在门口,隔着纱帘同她讲话,“殿下只给您一炷香时间,时间到了,属下就来拿。但是若是您没写完,殿下说了,您另一条腿只怕也保不住。” 谢晚宁没有应声,只是随手将那纸一团,随手一甩,“砰”一声砸在门上。 月七眉角跳了跳,自然知道谢晚宁是专门砸给他听的。 屋内,纸团一丢,谢晚宁便挑选了一只最粗的毛笔,拿身上的衣服细细的擦了擦笔杆子,一咬,又将两手扶在膝盖上。 她深呼吸一口气,眸中闪过一丝坚韧,接着,紧紧抓住那凸起的骨头,狠狠一扭! “咔哒!” 骨头那渗人的摩擦声瞬间响起,她闷哼一声,额头刚刚擦掉的汗顿时又冒了出来,她浑身发抖的伏在桌上。 接回来了。 作为杀手,骨头断裂那是常事儿,只是简单的脱臼对她来说算得了什么! 想以此拿捏她? 做梦! 门外,月七自然也听见了那声音,本能的皱眉要去阻拦,可是手刚搭在门上,便听见门口刘纯似乎带着人来拜访,出于对主子的安全考虑,他只得转身到了叶景珩身边。 月七一走,谢晚宁便挣扎着坐了起来,她瘫坐在椅子上,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冰水浸透的衣衫尚未干透,湿冷布料紧贴肌肤,寒意如毒蛇般往骨缝里钻。而方才攥过滚烫茶盏的十指,此刻却红肿发亮,仿佛皮下燃着暗火,稍一屈伸便牵起钻心的刺痛。 这滋味,当真磨人。 她在里面休养生息,月七却在外面眸色冷峻。 “你的意思是说,这些女人......” 他犹豫了片刻,眸子扫过面前那一排丑的奇形怪状,惨绝人寰的女人们,有些不确定的开口。 “是给殿下的?” 第八章 燕窝炖鳖 月七的压力有点大。 面前,刘纯表情明显是不信他所说的“殿下不近女色”的说辞,甚至捻着油腻腻的胡子,露出一副“我懂,我懂,我都懂”的模样。 好不容易将那深信“大楚殿下偏爱丑女的”刘纯好说歹说的劝回去,月七抹了把头上的汗。 还好刚刚这刘纯一踏进门,主子就极其厌恶的甩手让他看着处理,上楼沐浴去了,不然要是让主子知道这刘纯如此行径,只怕今夜太守府上就得连夜开席办丧事儿了。 眼看着那香已经快燃尽了,月七伸着脖子探头。 屋里的人似乎正拎着毛笔,低着头在认真的写着什么,不由得放下些心来。 这几日他看着,也实在觉得这少女坚韧又可怜,既希望希望她能低头服软,少受些罪,却也知道一旦她低了头,只怕主子觉得没意思便也不会让她活太久。 颇为纠结的月七觉得自己遇到了人生中难以抉择的难题—— 他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期盼着让她痛苦的活下去,还是痛痛快快的死? “叹什么气?”身后有人慵懒的声音轻轻传来,“刘纯来干什么?” “主子!”月七心神一凛,立马转身,恭敬的弯下腰来,“刘太守,他.....” 他嗫嚅着不知如何开口解释。 不过好在,叶景珩也并不想知道,只是抬手示意他不用再说了,“她写得如何了?” 见叶景珩并没有追问,月七明显松了一口气,“看上去差不多了。” 话音未落,屋内,谢晚宁拍拍手,站起身,自顾自的走了出来。 叶景珩并没有好奇她这腿如何这样快的便恢复了,只是挥手示意月七去将桌上的东西拿出来,可月七进去半天才抖着手出来,“主子......” 叶景珩挑了挑眉,接过他手里的宣纸,垂眸。 上面龙飞凤舞的写着几个大字。 上联:水浅王八多 下联:屋小燕王凶 横批:燕窝炖鳖 眉头挑了挑,没明白谢晚宁这对联是何用意。 “主子……” 他顺着月七那紧张的目光看去。 里屋那墙上挂着的是他最爱的“溪山林泉图”。 这画是他十八岁那年的得意之作,溪山林泉相映成趣,墨色晕染处,又似见云水激荡。而画中有一高士,临流而坐,衣带随风,与奔涌之水一动一静,似听松涛,又似观沧海,简直绝佳。 可是现在,那高士脚下的溪流中,一坨又一坨,圆形网格状的墨团是什么? 他凑近,眯眼。 几只黑漆漆的,伸着头的乌龟。 ——————— “咕噜噜——” 谢晚宁幽怨的叹口气,在草席上翻了个身。 饿。 好饿。 望着窗外那皎洁的月亮,谢晚宁突然想起了街上那香喷喷的煎饼。 刚出锅的煎饼,热气一烘,那香味儿简直浓郁,金黄酥脆的煎饼边儿微微翘起,油珠在上面滋滋跳动...... 她“咕咚”一声咽了一口唾沫。 那帘幔低垂的床榻之上,突然有人轻笑一声,接着叶景珩那懒懒的声音传了来。 “上来,给本王暖脚。” 谢晚宁翻了个白眼,装死。 还暖脚? 不给你剁了,你就谢天谢地吧。 然而下一秒,颈间的铁链猛地收紧,冰冷的金属勒进皮肉,突如其来的窒息感让她眼前发黑。 但是此刻,谢晚宁咬着牙,死活不动。 “三......” 叶景珩的声音轻得像在数星星。 “二......” 谢晚宁突然狠狠一扯。 她伸手抓住铁链,借着拉扯的力道猛地翻身而起,链子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弧,就在即将撞上床柱的瞬间,她突然拧腰转向,铁链“铮”地绷直,她伸手,掀开床帘。 榻上,叶景珩支肘侧卧在锦被之中,长发披散,绝美妖娆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一只手在铁链上绕啊绕,听见动静,抬头。 他眸中似有万千星火,灿烂耀眼。 “怎么,想反击?”叶景珩偏头,语气淡淡,“可是很明显,在本王面前,你就如同蝼蚁一般弱小,我劝你还是趁早低头,或许本王还能留你一个全尸。” 谢晚宁垂眼看他,突然笑了笑。 “叶景珩,你高高在上,觉得碾死所有人都同碾死一只蚂蚁一般简单,”她扬眉垂眸,俯视着他,“不过蝼蚁般的我,膝盖永远不会对你弯折。” 叶景珩的笑意顿时僵住,接着便看见谢晚宁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只火折子,对他一笑,接着松手。 他盖的锦被都是月七亲自从王府带来的,怕北境寒冷,内里填充的可都是大把的极好棉花,然而好虽好,却最是怕火,此刻被那火折子一点,火苗“呼”的一下便蹿起。 叶景珩的神色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坐起身来。 然而这样一动,他却突然发现,不知何时谢晚宁竟用锁链将他与床柱紧紧缠在了一起,动也动不得。 他冷笑一声,“你是不是忘了,铁链在我手上,我若起不来,你也会死。” 谢晚宁淡淡的理着头发,很是轻松的开口,“无所谓,反正是你先被烧成灰。” 她无所畏惧的席地而坐,神情淡定。 不过是一条命而已。 叶景珩,你胆敢拿捏我的,我便自己毁了它。 且看你还有何物可挟? 火势越发大了起来,连带着床幔也着了起来,一时间浓烟滚滚。 叶景珩眸色一沉,最终一掌打碎了床柱,拎着谢晚宁便飞身而出。 “主子!” 匆匆赶来的月七一眼就看见了叶景珩那阴沉的脸色,吓得大气不敢出。 主子很少露出这样的表情,现在看来,是真的发怒了。 目光一扫他手里拎着的那灰头土脸的谢晚宁,月七立刻就知道了原因。 这么多年以来,想刺杀主子的刺客不在少数,但是一旦落网,他们要么惧怕主子的折磨,一开始就自裁身亡; 要么主子动动手,不过几下便立马吐了个干净,像这乌鹊这样生命力极其旺盛,又死活不低头还非要反向折磨主子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果然脚刚落地,叶景珩就一把将谢晚宁丢在了地上,冷声开口。 “把她给我丢进后院的湖里去,什么时候她愿意给本王磕头认罪,什么时候再把她捞上来!” 月七眉毛微不可见的轻蹙,“主子,云城比不得冀京,况且今日相师夜观天象,夜里怕是要下雪,若是.......” 他的话没说完,便看见叶景珩危险的眯起眼睛。 月七心中一缩,立马深深低下头去。 “属下......遵命。” 相师算的很准,后半夜果然下起了纷纷扬扬的雪花。如墨的夜色里,雪粒簌簌砸在谢晚宁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冰针,刺得极痛。 月七抱着剑站在廊下,看着谢晚宁在水里瑟瑟发抖却倔强的闭紧嘴巴一言不发,又仰头看向二楼那亮着灯的窗口,重重的叹了口气。 看来……主子今夜又如往常一样,睡不着了。 然而这一口气还没消散,前院却突然传来了叫门的声音,接着有洪亮如钟的声音穿过太守府,赫然炸开在耳畔。 “原大楚翰林修撰,现翰林院学士许淮沅,求见燕王殿下!” 第九章 进退维谷 月七被这样的声音一激,立马抬起头。 二楼,叶景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负手站在窗边。 月色如银,为他那颀长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清冷的光,玄色广袖被风吹起,眉眼如画,恍若缥缈间天宫仙子降临人间。 “来得倒是快.......不过你说,”他唇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垂下眼睫看向水中目光大盛的谢晚宁,“他会不会不认得你啊?” 谢晚宁霍然抬首。 月色清寒,太守府内水榭。 因着下雪的缘故,此刻庭前石阶已然凝着一层薄薄的霜花。 叶景珩着一身白色雪氅,拥着手炉,抬眼远眺。 他身后,被点了全身穴位的谢晚宁穿着一身普通侍女的衣服与太守府的下人们一起垂首站在屏风后。 门口,脚步声渐渐靠近,她抬起头。 自那夜相别,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 许淮沅着一袭墨竹氅踏风而来,雪粒落在肩头织银的云纹上,衬得人如青松傲雪,而腰间玉珏轻响,在寂静的雪夜显得格外清晰。虽然面色略显苍白,却仍掩不住眉目间的矜贵从容,许淮沅唇角噙着淡淡笑意,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夜宴。 谢晚宁无声叹口气。 他......好像又瘦了些。 叶景珩负手立于阶上,眸色幽深如夜。 见许淮沅走近,他唇角微勾,嗓音低沉而缓。 “许大人气色倒比传闻中好,本王听闻你抱病告假,连陛下专门为你升学士而亲赐的翰林庆宴都未能列席,怎么今夜竟有精神跋涉百里,来这赏雪?莫非……是这里的景致,比御前的恩荣更得许大人青眼?” 许淮沅抬眸,笑意不减,“殿下说笑了,下官何德何能有那般福分?那庆宴是为今年科举博得头彩的几位学子而备,而我那日又偶感风寒,咳嗽不歇,何必去了扰了大家兴致?不过说起来,殿下消息灵通,身虽在云城竟也能这样关怀冀京消息,实在令下官感动不已,待回去后,自然要向陛下言明,以表殿下拳拳爱国之心。” 叶景珩眸光微闪,似笑非笑,“许大人口齿伶俐,只是不知这累年病弱之躯,可还经得起夜半奔波?” 许淮沅轻咳一声,笑意温润,“殿下多虑了,自家中娶了这娘子,身体也渐渐好转,倒是殿下,日夜操劳,不要因些许琐事伤了心神。” 接着他微微低首,语气谦和却不容拒绝,“我娘子夜深未归,家中长辈忧心,在下特来接她回府,还望您行个方便。” 两人目光相接,暗流涌动,谁也未退半分。 屏风之后谢晚宁听着二人的你来我往,唇角一勾。 她还不知许淮沅这个病秧子居然说话也是滴水不漏—— 叶景珩拿许淮沅表面告病休养,实则私自离京威胁,许淮沅便抓住叶景珩在京中留有眼线这一僭越之举来反击,甚至还不着痕迹的将话题引到了自己身上,实在是应变如神。 但是,叶景珩会承认自己在这里吗? 果然半晌后,叶景珩低笑一声,“许大人果然体贴。但是说到这儿,本王很想问问许大人,你家娘子,又怎么会在本王这里?” “殿下,”许淮沅微笑着开口,“我家娘子柔弱胆小,连外面的生人都不大敢见,但是几天前却突然失踪,在下四处找寻,好不容易有好心人指路,说见过她同您一起,所以下官这才找了来。” 叶景珩闻言眉梢微挑,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讶异。 “许大人此言差矣。本王接了陛下巡边的旨意,便急匆匆的赶往北境,何曾见过令夫人?”他抬手示意身后空荡的庭院,侧身让开一步,“大人若不信,可亲自搜寻。” 搜寻? 谢晚宁蹙了蹙眉。 叶景珩身份尊贵,许淮沅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去搜寻他下榻之处,这明显就是叶景珩故意为难许淮沅! 她抬眼,却正巧看见叶景珩那眉眼间淡淡的笑意。 心中一沉。 原来如此! 叶景珩这人阴险狠辣,怎么可能只是单单为难许淮沅? 他这算盘打得极好—— 搜府,许淮沅犯下的便是“以下犯上,不臣之心”的僭越大罪; 不搜,许淮沅毫无证据,今夜所言便是“非所宜言”,叶景珩也一样可以治他的罪! 谢晚宁心中大急。 庭中落雪簌簌,谢晚宁却觉得后背沁出一层薄汗。她绝不能让许淮沅因为她而被叶景珩治罪! 这般进退维谷的境地,现在......该怎么办? 除非......让他找到她! 可现下她身不能动,口不能言,该如何让许淮沅注意到自己? 她咬着牙,努力想将那急切的目光穿过屏风,让许淮沅注意到自己。 与此同时,许淮沅抬首,眼看便要对上她的视线。 谢晚宁心中一喜。 然而,就是这样一瞬间,叶景珩的目光突然斜斜的扫了过来。 只是一眼。 身侧的月七突然动了动,往她身前一站,彻底隔绝了她的视线。 谢晚宁心中一凉,像被人瞬间浇下一盆冷水,呆呆的立在原地。 阶下,许淮沅的目光扫过庭院,在屏风后那一群低着头的侍女身上轻轻掠过,停顿稍许,却好像并没看见那熟悉身影,只得轻笑一声,转开眼。 “殿下说笑了,”他缓缓躬身,行礼,“或许是在下误会了,殿下素来光明磊落,怎会做出强留人妻这等事?定是那指路之人看错了。” “看错了?”叶景珩声音果然开始陡然转冷,“许大人真是有胆气,一句‘看错了’便能这般唐突的闯进本王下榻之处?” 他声音犹如裹挟寒冰,沉沉压下来,“许淮沅,你该当何罪?” “臣知罪!”许淮沅垂首俯身,作势要跪,然而不知是雪地湿滑,还是体弱未曾站稳,他晃了晃。 “大人!” 他身后一直垂首而立的冬生立马上前,然而上前来的时候好像很是“不小心”的也滑了一脚,好巧不巧的踢到了阶前的酒坛,那酒坛在空中一扬,接着很是“巧合”的砸上了那屏风。 “砰!” 屏风轰然翻倒,露出后面站着的人来。 第十章 如此阴毒 屏风倒地的瞬间,许淮沅瞬间抬眼一扫。 一群着灰衣的丫鬟们瞬间尖叫着四散后退,个个脸上惊恐,而在那慌乱的人群之后,有一个丫鬟却动也不动,只是低着头站在一个侍卫身后。 许淮沅眸子在她身上定了定。 这个身影,颇为熟悉。 叶景珩见此,眸光一沉,广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薄唇一动便要开口。 然而许淮沅却抢先一步。 “冬生你实在太过放肆,”他抬手掩唇轻咳几声,苍白的面容上浮现一丝病态的红晕,“殿下仁厚,不与你计较,你就能不知分寸了?” 说着又转向叶景珩,眼中满是歉疚,“下官管教无方,还请殿下一并治罪。” 叶景珩眸子沉了沉,还没开口便见那唤作冬生的侍从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连连叩首,“小的该死!只是见大人身子不适,一时情急......” “糊涂!”许淮沅打断他的话,声音虽轻却字字诛心,“殿下难道还会亏待了我不成?你这般作态,倒像是......”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叶景珩,“倒像是担心殿下会为难于我似的。”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冬生急忙上前搀扶,主仆二人一个病弱一个惶恐,倒显得叶景珩若是追究,反倒成了心胸狭隘之人。 叶景珩看着看着,唇角却浮现出一丝笑意。 “许大人乃是我朝难得的人才,本王又怎好为难?”他挥了挥手,“给许大人倒茶!” 又对着许淮沅一引,“许大人远道而来,不如尝一尝本王的茶?” “殿下的茶自然是好茶,”许淮沅拱手躬了躬身,也不推辞上前几步,却目光向谢晚宁站的方向一瞥,“既如此,那下官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谢晚宁感受到他的注视,心中一喜。 果然! 她就知道许淮沅是不会这么轻易的被叶景珩牵制! 摩挲着手炉,叶景珩将谢晚宁那喜悦的眼神看在眼底,唇边却突然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意。 “来人啊,把本王的茶送上来!” “是!”身侧月七却突然应声,接着转头冷冷看了谢晚宁一眼。 谢晚宁那刚刚浮现还未来得及展开的笑容立刻一僵。 这眼神......什么意思? 难道说...... 月七应了声之后便从身后的丫鬟手里接过一个木质托盘,接着借着衣袖的遮掩,点开了谢晚宁的穴位。于此同时,她指尖突然一痛,接着有什么东西,从那破开的地方迅速随着血液蔓延开来,脸上竟也阵阵刺痛,发热。 谢晚宁此刻倒顾不上这些,她想告诉许淮沅自己在这儿。 然而嘴才刚张开,便发觉自己根本说不出话。 “这是殿下亲自研制的毒药,你声音已失,而容貌马上也会变,”月七将那托盘往她手里一塞,顺手将指尖的银针收进袖间,捏着开水倒茶,低声开口,“若是没有解药,三日内必然穿肠烂肚而死。” 谢晚宁一颤,下意识低头看向那茶碗。 茶汤清亮,竟映出了一张完全那陌生的面容—— 原本她那小巧的瓜子脸现下已经肿胀不堪,甚至长满痤疮,一双眼皮不知怎得竟也耷拉下来,遮住了三分之二的眸子,嘴唇厚重,脸色通红,任是她自己,也认不出这是她本人。 “现在你去送茶水,不要轻举妄动,之后殿下自然会给你解药,听明白了吗?” 谢晚宁瞳孔骤然紧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她抬眼,猝不及防地撞进叶景珩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中。 他正微微偏着头看她,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那狭长的眸半眯着,眼底浮着一层薄冰似的笑意。 像是毒蛇在吞食猎物前最后的戏弄,又像是猎人在收网时欣赏困兽徒劳挣扎的残忍快意。 谢晚宁突然醍醐灌顶,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后颈。 她终于明白了叶景珩那句“他是否能认得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个男人的城府之深,简直令人毛骨悚然——他早就知道许淮沅会冒险离京,也算准了他们每一步的反应。方才看似轻易放过许淮沅,请他上座喝茶,不过是为了让这场戏更精彩些。 叶景珩根本不屑于用那些粗浅的手段治罪。他要的,是亲眼看着她毒发时面目扭曲的丑态,是欣赏她不得不向他摇尾乞怜求得解药的屈辱,是要她在许淮沅面前露出最狼狈的模样! 何等阴毒的心计!何等可怕的掌控欲! 谢晚宁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叶景珩不是单纯的喜欢折磨他人,他是在享受将所有人当作提线木偶般操控的快感,每一个看似偶然的转折,都是他精心设计的陷阱;每一分表面的宽容,都是他残忍游戏的伪装。 叶景珩欣赏着她眼中的震惊与恍然,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挑挑眉,“愣着干什么,上茶!” 背后被人一推,谢晚宁踉跄几步,转头便看见月七那满含警告的眼。 她咬了咬唇,长出一口气,上前。 许淮沅抬起头,看向她,目光却突然凝了凝。 身影是有些熟悉,可...... 不是她的面容。 许淮沅看了一眼,便转过了头。 谢晚宁心中一凉,知道自己这样实在让人难以辨别,必须得做点什么,让许淮沅认出自己! 该怎么办? 身测,叶景珩已经注意到她这片刻的犹豫,抬眼,目光便沉沉的压了过来。 谢晚宁咬了咬牙,只得硬着头皮伸手倒茶。 然而,许淮沅不知是不小心,还是的确身体不适,突然剧烈的咳嗽一声,接着握着杯子的手抖了抖。 “哗——” 谢晚宁手里的热水顿时浇在了他的手上。 她手一颤,抬眼便看见许淮沅那手背上通红一片,下意识的掏出怀里的帕子,要抚上他的手。 许淮沅道声谢,伸手正要接过,眸子落在那帕子上突然一凝。 那帕子皱皱巴巴,看上去像是从不知哪里随意抽出来的,不过一看倒是洗过多次,颜色发白,更衬得边角绣着的两片青翠的竹叶格外突出。 这是......他那夜给她的帕子! 许淮沅霍然抬首。 第十一章 以退为进 “少爷,”身侧冬生突然惊呼一声,“这帕子……” 这一声声若洪钟,恰好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得见。 谢晚宁眸色一喜,下意识便要上前一步。 “哦?”叶景珩突然出声打断了冬生那没说出口的话,接着宽大的袖子状似无意的一拂。 “本王瞧瞧。” 谢晚宁瞬间被他这无形的内力弹出几步,接着手臂被月七一抓,硬生生定在了离许淮沅十多步远的地方。 叶景珩长指一挑,先是细细端详了一番,接着眉毛一竖,冷声开口,“混账东西,怎么这手帕会在你手里?” 他话音一落,谢晚宁便觉得脖子一沉,头被重重的压了下去,弯折成一个屈辱的弧度。 “还不跪下认罪?” 她狠狠咬住唇,站得笔直。 她说不出话,目光却透过那肿胀的眼皮,无声的与叶景珩对抗。 月七面色一冷,抬脚便踹在谢晚宁的腿弯处。 “跪下!” 谢晚宁膝盖一弯,却在将要碰地的一刻,依旧倔强的用手支住自己的身体。 不跪,宁死也不跪! 许淮沅眸色动了动。 “许大人见谅,”叶景珩转过身,脸上满是歉意,“这丫头是我身边的一个小哑巴,本王看着可怜,所以才让她跟着伺候些洒扫庭除的粗活儿,谁知她竟被我惯坏了,脾气如此倔强,手脚不大干净,竟连死囚的东西也敢偷……此行此举,实在是令本王蒙羞!” “月七!”他手一挥,冷声开口,“把这个丫头带下去,关进牢里同那刺客一起等候发落!” “刺客?”许淮沅步子一动,不准痕迹的一挡,微笑着开口,“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此行刺殿下?殿下可有受伤?” “还能有何人,自然是那难缠的乌鹊,”叶景珩笑着转过脸,直直看进许淮沅的眼睛,“这帕子,正是从她怀里搜出来的……伤,我自然是不曾有,她倒是落在了我手里,正等候发落。” 见许淮沅沉默下来,叶景珩将那帕子慢条斯理的一折,顺手丢进火盆里,才恍然想起来似的,“对了,许大人的侍卫好像……见过这帕子?” 冬生狠狠咬了咬牙。 他该怎么说? 说见过,这是自家少爷给的? 这样就坐实了夫人就是乌鹊,那少爷只怕也会陷入危险; 若是说没没见过…… 岂不是彻底失去了救出夫人的机会? 叶景珩最喜折磨人,若是不救,落在叶景珩手里,她…… 还能活下去吗? 他的呼吸急剧起伏,怒色翻涌不休。 然而对面,谢晚宁却浅浅一笑,对着他轻轻摇摇头,嘴唇对着他动了动。 冬生身子一震。 她说的是—— “别认。” 别认。 她用她自己,换了他们的平安。 喉头突然涌上铁锈味,是舌尖被咬破出了血,可他却浑然不觉疼痛,死死盯着那方被火舌舔舐的帕子。 “属下想说……” 他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这帕子……清雅……很……好看。”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一声呜咽,说完,他立马转过头,不敢再看谢晚宁的眼睛。 右腿不自觉地向前迈了半步,却又硬生生钉住—— 少爷教过的,越是绝境,越要沉住气。 不能慌。 谢晚宁心中一松,抬首傲然看向叶景珩,挑衅一笑。 她眼皮肿得像个桃核,脸皮也肿胀丑陋,可也挡不住她眼中灼灼傲意。 叶景珩,你喜欢看世人因你的算计挑拨,做出艰难抉择,从而被你玩弄于鼓掌之中。 可我偏要跳出你的桎梏。 “原来如此,”叶景珩眸中闪过一丝失望,点点头,“本王还以为,许大人同这刺客有所勾结呢!” 许淮沅却突然笑了。 “殿下说笑了,下官身为大楚官员,自然为国尽忠职守,何来与刺客有所牵扯一说?”他笑着,话锋却突然一转,“不过,即是如此胆大包天的犯人,放在殿下身边总是不安全。” 他伸手一指谢晚宁,语气慷慨激昂。 “且这丫头为何别的不拿,偏要拿那死囚的贴身之物?依下官来看,只怕她也是与那死囚有所勾连,不如请殿下将此二人交给下官带回冀京,由陛下处置!” 水榭突然安静下来。 叶景珩眸子突然一眯,直直看向许淮沅。 好一招以退为进! 他低估他了。 他说她是刺客,许淮沅便拿刺客的理由来应对,如此合情合理,让他根本无法拒绝。 叶景珩无声的笑了笑,眼底暗芒一闪而过。 看来这场游戏,倒是比预想的更有趣些。 “也好。”叶景珩笑着点点头。 “不过,今夜时辰已晚,许大人不如在此处留宿一夜,待本王写好文书,你一并带回,面见陛下也好说明缘由。”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许淮沅也微微一笑,拱手一辑,“有劳殿下。” 太守府,二楼,书房。 痛。 很痛。 痛到浑身都在发抖。 谢晚宁脸色惨白,蜷缩在角落里,“呕”一声,又吐出了一口鲜血。 面前,叶景珩坐在太师椅上,左手捏着茶盖,右手端着茶碗,轻轻吹开里面的茶叶,垂眼。 “你又不乖。”他微微叹了口气,“就这么想逃?” 他侧眸而视,华美的眸子带着晶莹的光,娇俏一笑。 “不知道你有多少血能扛得住?” “你在担心我的血不够?”谢晚宁哪怕痛得浑身发抖,抬起头来面对着叶景珩依旧是那副鄙视的模样。 “放心,不够,就用你的血来放。” “淘气。” 叶景珩毫不在意的笑了笑,呷了一口茶水,“别说本王没提醒你,容貌一恢复,便是真正发毒之时。初期先伤心肺,吐血不止;接着是五脏六腑,那疼痛会令人无法忍受,最后便是七窍流血,不待那许淮沅明日来接你,你就已经痛死了。” “无所谓,”谢晚宁朗声大笑,露出满嘴血糊糊的牙齿,就是不肯低头,“红彤彤的……多喜庆,我……喜欢。” “你说,我是该夸你执着,还是夸你执拗呢?” 叶景珩很是无奈的叹了口气,“怎么总是学不乖呢?” 谢晚宁开口想反驳,然而五脏六腑像被谁拧在一起,痛得她无法再接话,只能用头狠狠去撞身边的墙,可饶是如此,她却依旧紧紧咬住嘴唇,一声不吭。 见她这番模样,叶景珩似是心情大好,蹲在她面前,捏住她下巴。 “很痛是不是?” 他指尖摩挲着谢晚宁那已经咬破出血的嘴唇,“想要解药吗?那现在——” 他垂眸,微笑。 “求我。” 第十二章 谁求谁? 谢晚宁抬起头。 痛苦已然加剧,从胸口蔓延至五脏六腑,像被火一点点灼烧过,连再轻微的呼吸也会让她摩擦生疼。 意识逐渐混沌,眼前也好似铺上一层血红色的迷雾,耳边嗡鸣阵阵,连叶景珩的声音都变得忽远忽近。 “求我,说不定本王心情好了,就会给你解药。” 叶景珩微笑着,语气轻柔,两指捏着一只小药瓶。 “有了解药,你不用再受这样的折磨了……怎么样,是不是很划算?” 药瓶在烛光下折射出蛊惑的光晕,谢晚宁的意识几乎模糊,她睁着茫然的眼,下意识地重复,“不用受折磨………” 叶景珩笑容更魅惑,“跪下来,给本王磕头。” “磕……磕……”谢晚宁双眼无神,身子动了动,膝盖一弯,眼看便要跪下。 叶景珩却突然收了手,脸上不知怎的竟隐隐闪过一丝失望。 像是已经厌倦了再看见谢晚宁那张脸,他捏着帕子细细擦了擦手指,转身。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他身后,将跪而未跪的少女却霍然抬头。 “磕……你个脑壳!” 她眼神清冷,透露着一股狠劲儿。 她谢晚宁,什么代价都可以付出,但是绝不包括低头屈服。 尤其还是向叶景珩这个变态屈服! 身子一动,谢晚宁直直冲向书桌上那把裁纸刀,一攥便捏在手里,狠狠戳向叶景珩后心。 她下手又狠又快,几乎是瞬间便划破了叶景珩的衣服。 “嗤——” 刀锋割裂锦缎的声响格外清脆。 叶景珩眉色一冷,立刻抽身一扭,一脚踢开谢晚宁。 饶是他反应极快瞬间避开了要害,臂上依旧被那刀划出一道小小的口子。 然而只是这一道口子,他便觉得不好。 细微的麻痒感顺着伤口蔓延,像无数蚂蚁在血管里爬行,无声蔓延开来。 他垂眼,看向那掉在地上的小刀。 雪白的刀刃上,一抹绯红的血迹,看那出血量,必然不是他的。 他眸色一冷,看向谢晚宁。 谢晚宁被他这一踢多少在地上滚了一圈,靠着墙喘息未定,却突然笑了起来。 刀上有她的血,现在那刀也划破了叶景珩的皮肤,哪怕只有一个小小的口子,但是毫无疑问,他也中毒了。 摊开掌心,她勾着刚刚顺手从叶景珩身上扒下来的药瓶,在满脸阴鸷的叶景珩面前晃了晃。 “现在,换你求我了。” 叶景珩沉默着。 烛光映照下,他依旧矜贵如画中谪仙,即便此刻毒性蔓延,他仍站得笔直,连指尖都未曾颤动分毫,仿佛那蚀骨的痛楚与他无关。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泄露了一丝极淡的…… 欣赏。 他见过太多人在剧痛之下崩溃求饶,可这个丫头,她竟宁愿选择极其冒险的将他也拖下水的方式,也不愿意服软一点。 他低笑一声,手指却轻轻一搓。 指尖还依稀残留着她皮肤的触感,那么柔软,那么细腻…… 可惜了。 若她不是这般倔强,或许…… 他心中一动,却又瞬间平复下来。 “你倒是总能让人出乎意料,”抬手,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叶景珩嗓音低沉。 “可你能笃定,这瓶就是解药吗?” 谢晚宁染血的指尖一颤。 叶景珩喜怒无常,做事也向来捉摸不透,拿着一瓶没用的来诱惑自己也不是不可能…… 她抬眸,眼底渐渐生出些破釜沉舟的勇气来。 “若这不是,我也没力气再抢了,”她吐出一口血沫,将那瓶子向窗外一丢,“索性咱们都不要活了。” “倏”地一声,一抹白色的物体从她掌心中飞出。 “不可!” 一直紧张盯着的月七下意识上前一步,右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空气骤然凝固。 叶景珩闭了闭眼,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寒霜。 “你看,是不是解药试试不就知道了?”谢晚宁笑嘻嘻的张开手心,那药瓶静静躺在掌心,“月七,多谢!” 她打开,毫不犹豫的吃了一颗。 月七脸色煞白。 他看了看谢晚宁脚下那花盆里白色鹅卵石,又看看一言不发的叶景珩,最终单膝重重跪地。 “主子恕罪!” “好,很好。”叶景珩突然轻笑一声,“不愧是第一杀手。” 他没有问谢晚宁要解药,也没有惩处月七,只是深深看了一眼谢晚宁,转身离去。 待室内安静下来的时候,谢晚宁终于支撑不住,瘫在了地上。 冰凉的地砖贴着肌肤,寒意丝丝缕缕渗入身体,却意外地缓解了体内灼烧般的高热。 摸了摸滚烫的额头,她唇边扯出一抹自嘲的苦笑。 毒是解了,可今日折磨,到底还是让她发起了烧,此刻浑身滚烫,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度,偏生骨头缝里又泛着酸疼,活像被人拆了又草草拼回去似的。 “唉,”她闭了闭眼,喉间溢出一声沙哑的叹息,“真是倒霉……” 半梦半醒之间,好像有人迈步而来,带着深重的寒气上前抱起她。 谢晚宁勉强睁开眼睛想要看清来人是谁,却觉得眼皮沉重,无论如何也醒不来。 “睡吧。” 那人在她耳畔开口,声音低沉,犹如初春的溪水破冰时发出的那一声几不可闻的脆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这一声像是催眠,又像是定心丸,谢晚宁也的确是撑不住了,嘟囔两句便放任自己坠入黑暗。 看着谢晚宁那狼狈的模样,许淮沅沉默着将她放在了桌案之上,伸出手指一搭。 果然,不出他所料。 谢晚宁之前的受凉还没有好利索,就被叶景珩抓去受尽折磨,内伤未愈又中剧毒,若是不能及时调理,只怕要留下病根。 许淮沅侧首对着冬生吩咐,“守好门。” 接着指尖微动,内力如涓涓细流,自他掌心渡入谢晚宁的经脉。 起初,他的真气如春风化雨,温和地游走于她受损的经络之间,一点点抚平她体内紊乱的气息。 然而,随着余毒被逼出,谢晚宁的身体本能地抗拒着外来真气的侵入,经脉微微震颤,似在排斥。许淮沅眉头微蹙,指节稍稍收紧,将内力控制得更加细腻,如丝如缕地缠绕在她每一处受损的穴道上,缓缓修复。 直到她气息彻底平稳,他才缓缓收回内力,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他闭了闭眼,压下喉间翻涌的血气,再睁眼时,眸底已恢复沉静。 他支起身体,准备离开。 谢晚宁的指尖忽然无意识地勾住了他的衣袖,唇瓣微动,似在梦呓。 许淮沅身形一顿。 第十三章 一刻温存 谢晚宁的声音很小,那呢喃轻得像一片羽毛跌落,许淮沅却立刻俯下身。 重伤后的眩晕让他的动作有些迟缓,青丝从肩头滑落,与她的发丝纠缠在一起。他不得不撑住桌子沿稳住身形,却仍将耳畔贴近她微启的唇。 “......不认输......” 温热的气息拂过他冰凉的耳垂,许淮沅喉结微动。 此刻他本该调息疗伤,可她的呓语比任何灵药都更牵动心神。他垂眸望着她轻颤的睫毛,在烛光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很是温柔又无奈的笑了笑,指腹轻轻擦去她唇角残留的血痕。 “好,不认输。” 他低声回应,擦拭的动作轻柔而细致。 窗外,冬生的声音突然极其不和谐的传来。 “少爷,我们的人已经撑了很久了,估计很快就拖不住叶景珩了。” 许淮沅叹口气,直起身子,方才的柔情尽数化作凌厉。 在这般危险的时刻,他竟如此贪恋着这偷来的温存。 “走。” 他强压下咳嗽,声音也比往日嘶哑得多,却毫不犹豫的迈步而出。 冬生见他脸色苍白,眼里神色颇为复杂,“少爷,我们为何不趁着这个机会直接把乌鹊姑娘带走?” “现在带她回去,那不是坐实了她的身份?”许淮沅摇摇头,“我们得让她在叶景珩的手里跑掉。” “她......能吗?”冬生有些担忧,“叶景珩太难对付了。” 许淮沅回头,目光在谢晚宁那间房间的窗户上定了定,唇角不自觉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却又在冬生疑惑的注视下迅速敛去。 “少爷?”冬生忍不住又唤了一声。 “走吧,”许淮沅收回视线,“记得把人送到该送的地方。” “是。”冬生应声,抬头看了看天色。 那些该来的人或许已经到了。 谢晚宁再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无比的神清气爽。 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身子一翻竟险些掉下桌子。 她下意识的伸手去扶,却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在空中稳稳翻了个身落在了地上。 谢晚宁顿时瞪大眼。 不是吧不是吧! 她立刻闭眼调息。 气息运转一周,经脉中真气流转,竟比中毒前还要充盈! 谢晚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感知。 怎么回事?昨夜她分明还气若游丝,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眉间几乎不可见的蹙了蹙,谢晚宁突然想起来昨夜半梦半醒间鼻端闻见的冷冽香气。 是......他吗? 然而不过片刻,谢晚宁便自嘲的笑了笑。 怎么可能? 虽说他昨夜也在这太守府住下了,但是叶景珩也不是吃素的,里三层外三层的士卒暗卫,哪一个能放他进来? 再者......许淮沅那病弱的身体有没有内力都不好说,更别说帮她冲开束缚,凝实真气了。 谢晚宁挠挠脸。 难道是昨天叶景珩那毒碰巧赶上了自己发烧,两者相互斗争之下,反而因祸得福? 虽说这可能性很小,但是好像也不是不可能对吧? 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谢晚宁刚迈出屋子,却正好碰见了往他这里而来的叶景珩。 两人一碰面,动作皆是一顿。 谢晚宁咂了咂嘴。 叶景珩......这是......熬了个大夜? 叶景珩生的俊美,也向来注重自己的仪表,整个人永远是优雅尊贵的模样,可今天明显他整个人看上去有些不同—— 他凤眸之下泛着淡淡的青黑,脸上倦容深深,而且素来一丝不苟的墨发竟有几缕散落在额前,莫名流露出一种破碎慵懒的风情。 谢晚宁挑挑眉。 叶景珩这个人有极度的洁癖,穿了超过半天的衣服便不会再穿,可现下过了一夜,他身上竟还是昨夜那件被自己刮破的锦袍,而且很难得的,竟在袖口处显出了几分褶皱。 他昨夜干什么去了,竟忙得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叶景珩眸子微微一眯。 昨夜他被谢晚宁偷袭后,自然是不可能求她给药,可那解药他出门也只带了那一瓶,再炼制也来不及,索性他就去闭关调息,可谁知这个过程竟无比漫长。 按理说这点毒对他算不得什么,可是昨夜也不知怎得,先是有自称云横教的贼人来挑衅他,扰的他心绪不宁,险些走火入魔; 待他不堪其扰出手,却发现那些贼寇竟毫不恋战,眼见打不过便抽身就逃,于是叶景珩好不容易重新调好气息,准备重头开始,结果又有不知哪里的刺客上门,竟无声干掉了自己手下大部分侍卫,逼得他不得不停下逼了一半的毒出门应战。 可诡异的是,这些刺客也像是耍他玩一般,虚虚过了几招便逃了,惹得叶景珩心火旺盛,却又因那毒已经开始发作而不得不作罢。 直到今天早上,他才堪堪将那毒.逼.了出去,可是整个人也疲累不堪。 他上下一扫谢晚宁,心中一冷。 他的行踪向来诡秘,一路上也都没有任何贼人来犯,可偏偏就在那该死的许淮沅来了以后,是刺客也来了,贼人也出现了,连带着这个中毒比他还深的谢晚宁恢复也比他快,说不是这姓许的搞的鬼他都不信! “你恢复的倒是不错,”叶景珩负手开口,“不过,本王劝你还是趁早死了逃离我身边的心思。” 谢晚宁眸色一动,“哦?” “你还不知道?”叶景珩一副明知故问的模样,“许淮沅今天早上又吐了血,竟昏死过去,只剩下那个叫冬生的侍卫领了本王的文书……现下,应该已经出了云城了。” 谢晚宁心震了震。 不是为冬生的离开—— 她早知道叶景珩不会轻易放她走,他手下那么多人,只怕随口吩咐一句,便有人会立刻替代她成为“乌鹊”完成狸猫换太子的计策; 她担心的是许淮沅。 他的身体本就孱弱,那天看着脸色也不大好,可怎么突然竟又吐了血? 叶景珩并没在意她此刻的忧思,只是淡淡众人吩咐启程。因着昨夜自己手下很多伤员,于是刘纯便自告奋勇的送了一批守卫来护送他们。 待谢晚宁被叶景珩提溜出来时,目光突然一定。 第十四章 马车飞茶 好大一辆马车! 颤颤巍巍的掀开马车帘子,谢晚宁惊讶的张开了嘴巴。 这是她今天要坐的? 若是说她之前坐的是极简版,那这辆马车简直就是豪华中的豪华! 整辆马车坚固又宽敞,车顶悬着一盏鎏金宝石宫灯,灯罩上绘着些工笔花鸟图,宫灯正下方是一张铺着雪貂皮的软榻,看上去柔软又舒适,软榻旁,一只沉香木几上摆着整套淡青色茶具,茶烟袅袅,而地上则铺了一张西域进贡的月牙纹绒毯,毯子边缘竟还用金线锁边,沉沉压在地上不会滑动,一脚踩上去,竟像是踩进了云朵,舒适极了! “怎么,”有人在她身后漫不经心的用手指挑开车帘,先她一步迈进去,“要本王亲自请你进来?” “我也坐这辆?”谢晚宁先伸出头探头看了看,没有在队伍里发现其他车辆,顿时又探头进来,很是不自信的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尖,“你确定?” “确定,”叶景珩懒懒的在那软榻上一躺,十分惬意的俯视着她,“知道为什么吗?” 谢晚宁扁嘴,知道他后面肯定没好话,索性直接当没听见,可是叶景珩完全不给她装死的机会。 “让你开开眼,下辈子投胎也好知道,什么叫人活着的体面。” 狗贼!米缸里的蛀虫!这都是民脂民膏! 谢晚宁暗骂几声,顺脚将自己那黑漆漆的鞋底在那洁白如雪的地毯上蹭了蹭。 如愿看见叶景珩那瞬间皱起的眉头,她心情极好的往那地毯上一坐,伸手就给自己倒了杯茶,故意声音极大的嘬了一口。 “嗯,香!” 叶景珩眉头顿时抽了抽,很是嫌弃的将身子向后一挪。 “脏东西,离本王远一点!” 十分没有自觉的谢某人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身边那人痛苦的表情,挪了挪屁股,可依旧将那茶水喝得很大声。 “吸溜......啧啧......吸溜......啧啧......” 喝茶进度不同,自然那声音的高低便也不同,而随着她那喝茶的声音越来越响的时候,叶景珩那眉毛终于拧成了个结。 然而谢晚宁的声音却不知为何,突然停了。 叶景珩突然睁眼。 面前,那少女砸吧砸吧嘴,突然眉头一皱,腮帮子可疑地鼓了起来,像是含了颗酸梅似的左右蠕动。 他原本慵懒倚在软榻上的身子猛地绷直,“你嘴里......什么东西?” 谢晚宁没有回答他,只是腮帮子一鼓,嘴唇一撅。 想到某种可能性,叶景珩的脸色巨变,“你敢......” “呸!” 某件细长的物件儿如暗器般飞射而出,于空中划过一个完美的抛物线,在叶景珩那震惊的目光里,带着可疑的水光轻轻的落在了—— 洁癖患者叶景珩殿下的鞋面上。 空气瞬间凝固。 叶景珩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月七,停车!” 马车瞬间一个急刹,又将谢晚宁手里剩下的茶水一个倒扣,瞬间连汤带水的扣在了正起身要去换鞋的叶景珩身上。 “哎呀不好意思!”谢晚宁惊呼一声,抹了一把嘴,上手便要为叶景珩擦衣服,“都怪我都怪我!” 叶景珩太阳穴跳了又跳,一把将她拂开,径自下了马车,“更衣!” 他刚下马车,谢晚宁刚刚还满是歉意的表情顿时一转,手指握成拳,飞快在那地板下“砰砰砰”的一路敲击过去,直到听见一声空荡的回音,立刻顿住。 她拔下簪子,抬手便狠狠一戳。 “咔嚓。” 一声脆响顿时炸开,依稀可见马车之下的枯黄草地。 谢晚宁眸中笑意一闪而过。 她估计的没错。 为彰显皇家威严,大楚皇室的马车身大体都用了价值不菲的金丝楠木,但是其他部分又依照身份各有不同,大部分亲王车底选用了槐木来减轻重量,而槐木轻是轻,但也最是易被虫子蛀空的。 恰好,叶景珩这辆马车上的这块板子,就是被虫子蛀了一半,或许是还没到检查的时候,也或许是因为在车底所以被遗忘,总之,在她刚刚坐下来时便敏锐的感觉到了不对,此刻一试,果然如此。 她不过才带了十分之一的内力,没想到就戳出了巨大的裂缝。 弹了弹指尖的木屑,她打算把这个缝隙弄大一些。 叶景珩今日明显精神不济,等到夜里他睡了…… 然而,马车外却突然响起了脚步声,接着有人狐疑开口。 “咦,地上怎么有木屑?” 谢晚宁心顿时一颤,手一伸便将那刚刚被她掀在一边的毯子扯了过来盖住,接着抬起头。 坏了! 她本来已算好时辰,叶景珩的衣服被自己浇了个透,以他的习惯,自然是要从里到外换个遍,是不会那么快回来的,可是没想到,那些侍卫竟也如此心细,隔了那么远,自己只是掉了些木屑,便有人发现了? 脚步声渐渐逼近,听那距离,不过就是几步远。 谢晚宁垂眼,缓缓握紧了拳头。 不如……赌一把? 她内力已经恢复,不如此刻先发制人,夺了那侍卫的剑杀出去,纵使艰险,也尚有五成生机。 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总好过坐以待毙,成那砧板上的鱼肉! 她屏住呼吸,侧身躲在车帘后,准备给来人致命一击。 然而,却突然有人凑了过来,声音谄媚,隔着帘子,谢晚宁看见一个小小的个子正在马车前点头哈腰。 “估计是车轮子跑得太远了,车轴磨了,军爷放心,让小人来修!” 听那口气,应该是刘纯送来护送他们的一个小守卫。 可是,为什么她总听得这声音有点熟悉? “你?”那侍卫似乎很是不信,“你会修?” “大人放心,小人惯会做这些事儿!”那人似乎很是熟练,拍了拍车厢,“喂,里面还有人吗?烦请移步,小人得卸车轮。” 谢晚宁拧了拧眉,掀开帘子。 面前,一个穿着太守府侍卫衣服的瘦小身影正背对着她蹲在地上查看车轮,阳光洒在那人蓬松如杂草的头发上,几缕不听话的呆毛在风中倔强地支棱着,左耳上一道旧疤,在阳光下泛着浅白的痕迹。 谢晚宁呼吸突然一窒。 这人,她认得! 第十五章 美人风姿 炸毛,缺耳。 不是那陈三毛又是谁? “这车轴问题很大!” 陈三毛却像没看见她那惊讶的目光,只是专注的趴在车边,煞有其事的摇摇头,圆溜溜的眼睛瞪着,一副老实人模样,“估计用不成了!” “用不成了?”那侍卫明显不信,凑头过来,“有这么大问题?” “当然,我就是干这个的,还能有假?”陈三毛指着车轴上某一处,“喏,你看,就是这里!” “哪儿?” 那侍卫眯着眼前去看,“我怎么什么也没看见......” “没看见?”陈三毛也凑过来,声音极低,“我给你指。” 那侍卫怔了怔,下意识地偏头去看。 陈三毛露出几颗小虎牙,一手指着一道车轮上的裂缝,一手却悄悄在那侍卫的腰间一勾。 那侍卫点点头,确定那道痕迹确实可能会造成飞沫后,手却将陈三毛一推。“行了,你退下吧。” 陈三毛被他推了个趔趄,堪堪抓住车轼才勉强站住脚,气呼呼的整了整衣服,扫了一眼谢晚宁,丢下一句“军爷也不给小人个赏赐”便扭头走了。 被他这一打岔,又见谢晚宁毫发无损的站在眼前,那侍卫找了一圈也没发现什么其他异常,便随便转了转,接着站在了离马车几步远地方,极目远眺。 谢晚宁却突然吸了口冷气。 想凿开车底的想法……怕是行不通。 她看向那侍卫。 先不说越往北境去,这天气就越发寒冷,地下的草木未萌,个个枯黄一片,风一吹便是一嘴沙子,谢晚宁实在不知道有什么景色可远眺。 退一万步说,就算这侍卫口味独特一些,喜欢这荒草黄连天的景色,也喜欢这满嘴尽带泥土沙的感觉,可他眺着眺着,眼风总往她这边一瞥是做什么? 而且,这样小众的爱好,他一个喜欢也就罢了,那更远的地方,又有几个侍卫依次排开,虽然他们所处的位置不一,但是都能够彼此看见对方的身影,相互成犄角之势,还个个都作出一副远眺的模样是什么惊人的巧合? 这情形显然不对劲。 她当然看得出来,这侍卫发现木屑并非偶然。 叶景珩始终对她存了警惕心,哪怕是人不在这里,也留了眼线时时关注,一人有所动作,其他人都能够看到,只怕她这里稍有风吹草动,那些侍卫们就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谢晚宁垂下眼,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那些探究的目光,谢晚宁悄悄弯下腰,在地毯下一捡,垂眼。 一块玉质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大大的“燕”字。 独属燕王府侍卫的身份标志。 刚刚陈三毛借着查看车轮的机会从那侍卫身上勾下来,却又不好直接给她,便借着扶轼的瞬间,将这玉佩丢进了车里,接着给她使了个眼色示意。 不过……陈三毛偷这个给她干什么? 而且他怎么在这儿?又是怎么混成太守府上的守卫的? 还没等她想明白,车帘突然被人一掀,一束明亮的光从外面投进来。 谢晚宁抬眼,便从那盛茶水的白瓷壶上看见了那个蓝衣修长的倒影。 是洗漱过后,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的叶景珩。 将那玉佩不动声色的塞进怀里,谢晚宁转眼看去。 许是刚沐浴完的缘故,叶景珩长发披散,整个人也看起来恢复了往日的慵懒优雅,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魅惑。 谢晚宁砸吧砸吧嘴。 这叶景珩,长得是真不错啊。 “怎么?看呆了?”叶景珩懒懒抬眼。 “也是,像你这等粗鄙之人,怕是没见过什么叫真正的风姿。” 谢晚宁胸口一窒,方才那点惊艳瞬间碎了个干净。 她定是中了邪才会觉得这厮好看! 那嘴一张,就跟淬了毒似的,再好看的皮囊也遮不住这家伙内里的欠揍! 这一路上平安无事,只是奇怪的是,谢晚宁倒是没看见陈三毛,这不由得让一直提心吊胆的谢晚宁松了口气。 叶景珩的马车脚程很快,天黑之前居然赶到了宁州。不知道是不是叶景珩实在厌恶刘纯之辈的谄媚行径,今夜他倒是肯选择在那驿站里暂住一晚。 一下马车,叶景珩便吩咐下人烧水备衣,接着便去沐浴了。 看着叶景珩那身影急匆匆的在侍卫的护送下上了楼,谢晚宁撇了撇嘴。 不是她说,这叶景珩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照他这么频繁的洗,费不费水先不说,皮不得洗掉几层? 他身上到底有什么脏东西啊! 暗骂了几声,谢晚宁也迈腿准备下车,然而刚走几步,却突然听得身后有一道清亮却又带点沙哑的声音,“姑娘,这马要喂吗?” 是个小马倌儿。 他着一身几乎褪色的棉布长衫,微微弓着身,肩上斜挂着一卷麻绳,后腰别着把马鞭。 “喂!”叶景珩的侍卫已经将马鞭丢了过来,“喂饱些,记得用精粮。” 那小马倌赶紧躬了躬身,立刻接过缰绳。 他转身,面容在驿站那微弱的月光下被照亮,露出极淡的唇色,以及那眼尾的褐色小痣。 谢晚宁脚下一动。 “站住!” 那侍卫横臂一拦,狐疑地盯过来:“你去做什么?” “反正你家爷现在在楼上沐浴,一时半会儿用不着我伺候,”谢晚宁转首一笑,“我对喂马倒挺感兴趣,不如让我也去瞧瞧?” 侍卫眉头一皱,本能地想要拒绝,可话到嘴边又迟疑了—— 他们今日私下里议论,主子折磨这丫头这么久,却没有如以往对待其他刺客那般杀了她,今日竟然还让她与他同乘一辆马车,想来多多少少对这丫头还是有些不同的。 他没必要在这样的小事上面得罪人。 而且…… 他的目光在谢晚宁身上一扫。 这丫头虽然很是坚韧,但终究真气被主子封住,四周又有兵卒把守,这宁州已近边关,盘查格外严苛没有令牌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她又能翻出什么花来? “别乱走,”侍卫最终冷哼一声,收回手臂,“半刻钟内回来。” 第十六章 草人披衣 黑沉的夜空里,星云暗淡,月色被云翳割碎,静静的悬挂在枯死的胡杨树枝头,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风掠过荒原,像是裹挟着未化的碎冰碴,重重的扑在望楼之上,那飘摇的火把顿时颤颤巍巍,明灭起伏。 那马倌儿低着头,沉默将马牵到马棚,将那些粮草往高里堆了堆,状似无意的抬头看了一眼那驿馆上亮着的灯。 马厩位置窄小,过道幽深,一股暖烘烘的浊气迎面撞来,陈年的干草屑混着新鲜马粪的腥臊,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沉甸甸地压在肺上。 将马儿牵好后,那马倌儿突然转身,向谢晚宁扑过来。 楼上,那侍卫站在楼梯拐角,目光死死盯着谢晚宁的背影。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她半边身子。 然而片刻之后,她似乎坐在了地上,手指翻飞编着什么,草料沙沙作响,夹杂着她漫不经心的哼唱。 堆高的草料垛恰好截断了他的视线,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她只露出一截皓腕,在昏光里白得刺眼。 “爷我英俊赛潘安,可惜铜钱不赏脸……” 这调子他知道,是首坊间一首俚曲,调子懒洋洋的,仿佛她是专门为逗弄马而唱。 他垂着眼,无声的和远处的同伴摇摇头,告知他们这里暂时无事发生。 “热水来啦!” 走廊尽头却有人一声呼喊,接着那侍卫眼睛一斜便看见有个年轻的驿卒抬着个热气腾腾的木桶,摇摇晃晃的从远处而来,“小心,刚出锅的!” “混账!”那侍卫压低声音,“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还在高声叫嚷?给我安静些,当心吵到贵人!” “啊?”那驿卒顶着一头乱草似的头发,茫然的抬头,嗓门依旧大的吓人,“这不就是贵人要的热水?我怕烫着诸位,怎么就不能喊?” 侍卫觉得跟他说话实属浪费时间,转头看着谢晚宁好像依旧蹲在地上,只得抽空回头叫了几个自己人,“抬走。” “哎哎哎,”那驿卒似乎有些不愿意,抓着木桶不松手,“您瞧,天儿这么冷,小的扛上来也是很费力……” “啰嗦!” 这驿卒实在胆大,不收声就罢了,竟然还明目张胆的同他们要好处。 想他要是在冀京,只怕早就身首异处了! 虽然心中不忿,但是那侍卫也知道这天高皇帝远的地儿自有自的规矩,主子出门在外最好不生事,于是骂了一声后便也从怀里掏出了几颗碎银子,塞给他。 “滚滚滚!” “您出手真是大方!” 那驿卒喜笑颜开,又是躬身又是行礼的,甚至还声称要给他磕个头唱个响,搞得那怕惊扰叶景珩的侍卫手忙脚乱,最后险些把刀拔了出来,才逼着那驿卒离开。 经过这一出,他竟在这天气寒冷的夜里,生出了满头大汗。 然而还来不及擦,在同伴那急切的目光里,他赶紧伸头去看谢晚宁所在的地方。 还好…… 他看着那依旧铺在地上的裙摆,长出了一口气,对着同伴又摇摇头。 无事发生。 不一会儿,身后的窗户被推开,叶景珩披散着头发倚在一边,懒洋洋的抬眼一扫,眸色一暗,“她人呢?” 侍卫躬身拱手,“主子,在马厩。” “马厩?”叶景珩突然皱了皱眉,“什么时候去的?” “大概……” 那侍卫身子一震,突然惊觉—— 不对! 太久了! 而且那歌声也已经在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眼见他这幅表情,叶景珩眸子顿时冷了下来,“月七!” 话音未落,月七已经飞身而出。 暗淡的月色从茅草屋外漏进来,在摞得高高的干草堆上洒下几块银白色的光斑,角落里堆着的薄荷散发出阵阵苦香,勉强压住了空气中那骚味儿,而那草堆之后,有红色的裙摆远远铺开。 月七拔出长剑,将那遮挡视线的干草一剑挑开,露出那草堆后面的场景。 面前,谢晚宁也好,那马倌儿也好,已经全部消失不见,只剩一只歪歪扭扭的稻草人正披着谢晚宁的衣服勉强站在地上,胸前鼓鼓囊囊的......像是藏了什么东西。 月七眉毛一拧,上前小心翼翼的挑开。 两个红彤彤的……苹果。 他目光一缩,下意识的抬首去看叶景珩。 楼阁之上,叶景珩依旧倚在窗边,动也没动。 月光自他头顶上落下来,勾勒出那修长清冷的轮廓,他指尖轻搭窗棂,与檀木相叩的瞬间,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那侍卫喉结一滚,冷汗顺着衣领缝隙,迅速滑进里衣,他腿一软,“噗通”跪下。 “好,很好。”叶景珩突然轻笑,声音优雅慵懒,“能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跑出去,看来内力是恢复了。” 他身后,满室烛火骤然一暗。 月七离得远,他抬首便看见叶景珩胸口那银线绣的云纹在微微起伏—— 那是主子唯一能窥见的怒意。 他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 那侍卫舔了舔因为紧张而干裂的唇,犹自想要挽回这个局面。 “主上,属下这就去......” 话未说完,忽见叶景珩垂眸。 他身后,那薄纱窗帘无风自动,悠扬飘拂,宛若一缕将散的幽魂,在月光下轻轻摇曳。 “过来。” 这声温言让侍卫如蒙大赦,膝行至三步外猛然僵住,“主子,属下知罪!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将这狡猾女人......” “嘘......” 叶景珩忽然倾身,头顶垂下的青丝带着阵阵香气,声音轻柔,“你这双眼睛,连个人都看不住......” 他十分漫不经心的开口。 “那便剜了吧,反正......留着也是摆设。” 话音未落,他的手指突然划过那侍卫因惊恐而睁大的眼,指尖寒光一闪。 “嗤!” 有什么东西突然从他眼眶里弹了出来,在地上滚开一道鲜红的血迹。 那侍卫惨叫一声,昏了过去。 月七不忍的转开脸。 “去追,”叶景珩慢条斯理地拭手,雪白帕子掠过指缝,抬眼一扫,“把这个永远也学不乖的丫头给我找出来!至于那些帮助她逃脱的家伙——” 他将帕子一扔,转身,语气淡淡。 “就地斩杀!” 侍卫们应声散去,谁也没发现,最角落的草堆,突然动了动。 第十七章 天道轮回 草堆里先冒出个脑袋来,蓬起的头发上沾满了草叶—— 是那又扮守卫又扮驿卒的陈三毛。 “喂,听见没有,”陈三毛伏在草堆里,用胳膊肘碰了碰一旁的马倌少年,“他说抓到你的话,要就地斩杀呢。” 身侧,那少年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叶,目光睥睨的瞥了一眼他那幸灾乐祸的表情,“哦,抓到我斩杀,那敢情抓到你看来得直接剁?” 他皮肤冷白,眼尾一颗小痣若隐若现。 正是那夜谢晚宁救下的霍凌秋。 “我说,这个时候你们两个就不要吵了!”屋梁之上,谢晚宁垂下脑袋,压低声音,“喂,许淮沅有没有说下一步准备怎么办?” 刚刚借着草料的遮掩,霍凌秋已经将这一切简单的和谢晚宁解释了一番—— 许淮沅早知叶景珩不会轻易放人,于是他便先行回京,放松叶景珩的警惕,再暗中安排了霍凌秋和陈三毛混入叶景珩的必经之路。 因为之前刘纯谄媚献上丑女事件,陈三毛这一路是添油加醋的大肆宣扬,逢人就聊。 而众所周知,地处边缘的小官员们别的东西不大在乎,对于这些个茶余饭后的笑料那都是热心的很,于是在陈三毛的不懈努力之下,成功让叶景珩名声尽毁,甚至有好事者赶上时代风潮,还出了好些关于叶景珩的话本子,引起了一时风潮。 一时间对于叶王爷的审美标准的讨论喧嚣尘上,大家听取多方意见,最终一致认为: 或许在王爷看来,丑到极致便是美! 故而无论是对这些无法抑制的言论心有余悸的月七,还是本就厌恶虚与委蛇的叶景珩都不会再选择当地官员的府邸居住。 既然有了铺垫,那让霍凌秋埋伏在驿站之中,同谢晚宁搭上线便是顺理成章的事儿。 谢晚宁想着,叶景珩沐浴最多不过一时半刻,若此刻仓皇逃跑,必然逃不出多远就会被追上。与其如此,倒不如先躲在草堆里,等那些追捕的士兵误以为他们早已逃远,纷纷撤走去追那个“永远跑在前面的影子”时,再趁机脱身,岂不更加稳妥? 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这马棚低矮逼仄,常人见了她精心布置的假象,第一反应定是以为他们早已逃之夭夭,转而往别处搜寻。谁能想到,他们其实就藏在这些追兵脚边的草堆之中? “我已经打听好了,”霍凌秋绕到后面,拨开那些陈旧的草料,“此处常有劫匪出没,所以驿站的驿卒们早早便挖好了这一条逃生通道,以备不时之需,今天正好为我们所用了。” 谢晚宁伸着脖子看了看,那大小正容得一人弯腰通过。 她挑挑眉,又转头看了看叶景珩那亮着灯的窗户,猥琐的勾唇一笑。 现在,逃生路径有了,那有些事儿,是不是该算算账了? ———— 月七进门的时候,叶景珩正在站在书案旁沉思,手里捏着一支羊毫,却迟迟没有下笔,见月七迈进来,才抬了眼。 “有消息了?” “回殿下,暂时还没有。”月七咬了咬唇,却递上手里抱着的包裹,“不过,这是刚刚有个小孩儿送来驿站,说是给殿下的。” 叶景珩挑了挑眉,“给我的?是什么?” “属下看着,像是书。” “书?”叶景珩难得来了兴趣,“总算是来了个本王喜欢的了。” 他随手点了一个在旁边侍候的侍女,“你去,给本王打开拿来。” 那侍女不疑有他,上前接过,伸手就去解那结儿。 月七眸光闪了闪,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 这书来历不明,歹人送来谋害殿下的,想必其中定有什么机关,实在不得不防。 眼见着包裹外层的粗布被那侍女熟练地解开,露出里面三本装帧精美的书册,而那侍女也安然无恙,叶景珩紧绷的神经也不由得一松,“什么书?” 侍女不识字,只能将书双手奉上,叶景珩接过时,指腹在书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凝眸,眉头一皱。 第一本书名是......《大楚王爷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他将那书一扔,垂眼看下一本:《燕王:我在大楚当“审丑”先锋的日子》...... 叶景珩眯了眯眼,又是一丢,再垂眼,额角青筋微跳。 第三本书是《王爷别跑!您的丑妃又上门了》...... 月七稍稍放松的肩膀顿时又紧紧绷起。 这些市井流传的闲书,简直毁了殿下的名声!他们往日都是藏着掖着,生怕殿下看见发怒,怎么现下...... 谁的用心如此险恶竟,亲自送到殿下手上? 叶景珩吸了口气,最终决定看一看里面到底写了什么,于是随手翻开第三本凑近灯下,忽然动作一顿。 “殿下?”月七敏锐地察觉到异样。 叶景珩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将书页凑近鼻尖,轻轻嗅了嗅..... 香气,一种说不上来的香味儿......像是他昨日想用在那个丫头身上的......痒痒粉? 他俊美的面容骤然冷峻如冰,将书猛地合上,一丢。 但已经晚了。 那痒意来得极快,起初只是指尖那一点微妙的痛觉,像是有细小的绒毛轻轻扫过,但很快,那感觉便如野火燎原般蔓延开来。先是脖颈处一阵细密的刺痒,仿佛有无数蚂蚁排着队,用它们细小的足爪在皮肤上爬行。叶景珩下意识抬手去挠,却不想这一动,反倒惊醒了蛰伏在衣料下的痒意。 那痒如活物般钻进里衣,顺着脊背攀爬,所过之处激起一片战栗。不是痛,却比痛更难忍受——像是有千百只虫蚁在皮下钻营,啃咬着每一寸血肉,偏生又挠不到实处。 “该死!”他咬牙,指节紧紧攥住桌沿,眸子却紧紧锁在那书上。 这毒浸透了每一页纸,触碰不会立即发作,但翻动时毒粉会随气流散出,通过呼吸进入体内。 好精妙的手段,竟连他也不曾在第一时间觉察! “殿下!”月七脸色一变,“属下这就叫沐浴!” “不!”叶景珩咬牙摇头,“这毒我还没制出解药,但是绝对不能碰水,否则会更加痛苦!” “那如何是好?”月七急得呼吸急促,“硬抗?” 风从窗外吹进来,那书页被随意一翻到最后一页,叶景珩冷汗直流,却依旧看见那书页后那清晰无比的图案。 他眸子一缩。 月七顺着那目光看去,吸了口冷气。 一只伸着胳膊正在挠痒痒的丑龟。 第十八章 城门惊变 宁州城门。 城墙角楼的灯火熠熠,有守兵在城楼之上目光炯炯。 远处却有马蹄声奔袭而来。 那声音立刻惊动了宁州城门上的守兵,他们点起火把,一人探出头下望。 官道之上奔来两匹马。 当先的一匹是黑马。 肌肉发达,身姿矫健,在月色下竟闪着点点流动的光芒,马上骑士也一身黑衣,身姿纤细,如一道锋利的长刀,自远方破风而来,面孔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唯有双眼如点点未熄的炭火,在黑暗中耀眼夺目。 那人身后也跟着一匹白马,只是马上坐了两人,速度明显就要慢一些。 那守卫们迅速交换了一下目光,接着扯开嗓子高声叫道,“何人来此?” “快开城门!”黑衣骑士遥遥一应,将手中玉牌向那灯火一亮,“吾乃燕王殿下亲卫,奉旨出关擒拿刺客!” “燕王殿下?”城楼之上的人睁着眼睛看清那令牌上的“燕”字后,似乎吃了一惊,“不是前一队才出门……” “闲话休絮!”那黑衣骑士似乎很是不耐烦,“再耽误下去,若是刺客逃脱,尔等可担待得起?” 城上守卫立马噤声,将灯笼一收。 这不耐烦的风格...... 的确是殿下亲卫了。 有了令牌,那人所着衣服也符合殿下府里的形制,按照大楚例律,验明正身之后便要打开城门,可是...... 他抬眼看向自己身侧一言不发的队长。 这后面跟着的两个人又是怎么回事? 两人目光一撞,都在彼此眼底看出了三个字—— 不对劲! “将城门只打开一条缝,”那队长眸中闪烁着些莫名的光芒,“你带着人躲在门后,若真来者不善,我们还可一举歼灭!” “是!” 那队长要迈下楼,袖口却突然被提着灯笼的守卫一拉。 他皱着眉回头,“做甚?” 那守卫却为他整了整衣服,递上刀剑,抬首对他一笑。 “队长,小心些。” 纷乱的脚步声似乎自城楼而下,马上黑衣骑士突然挑了挑眉,回首时,眸光晶亮,璨若星河。 “喂,来人了,”谢晚宁有些头疼,“别再吵了。” 她胯下马儿也打了个响鼻,似在应和。 谢晚宁抚了抚它的鬃毛,眸中闪过一丝笑意。 谁能想到,她用痒粉报复了叶景珩后,刚走不远,就看见这匹被自己驯服的马神采奕奕的从远处跑了出来,在她身边一停,仰首弯腰。 那模样,那态度,谢晚宁觉得自己弃之而去简直就是对不起它。 于是便很自觉的收为己用了。 “谁想同他吵?”陈三毛满脸不忿地往马屁股上蹭,“你看这家伙才给我留了多大位置?再跑几步,我就要掉下去了!” “谁让你手脚不干净,顺了一裤带子的赃物!”霍凌秋眼睛一斜,“哎哟,这沉甸甸的,莫不是连人家驿站的夜壶都顺来了?” “放屁,”陈三毛立刻捂紧裤腰带,脸色涨红,“这是靠老子手艺得来的正经东西!” 他下巴一扬,用鼻孔看着前面的少年,“再说了,你娘当年顺走的男人心,可比这值钱多了!” 那霍凌秋不怒反笑,“瞧你,竟还如此下作——我娘顺的是人心,你顺的是夜壶,高下立判!” “你......” 陈三毛气急败坏的呼了几口气,刚要回嘴,霍凌秋马突然甩了甩缰绳,马儿挪了挪步子,险些将陈三毛掀下去。 “哎哟,”霍凌秋幸灾乐祸的开口,“夜壶洒了?” 谢晚宁无奈扶额。 那夜的霍凌秋看上去那么柔弱无力,可现在她才发现,这家伙都是伪装,实际上嘴巴超毒还吹毛求疵,对着陈三毛这种“大楚非正规手艺人”那简直叫一个严格要求。 “吱呀——” 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霍凌秋和陈三毛倒是很有默契的在此刻闭了嘴。 按照惯例,几个小队的守卫先是四处看了看,确保周围没有任何隐藏在暗处的敌人,这才转向那三人。 “夜深露重,”那守卫队长笑着对谢晚宁拱了拱手,眼睛却在身后的霍凌秋和陈三毛身上扫了扫,“大人一路辛苦......” 他眸中锐色一闪。 果然,现下再看更觉有异。 马上那两人,一个贼眉鼠眼紧捂裤腰,一个虽着马倌服,却颈出颈下雪白的皮肤,哪里是常年驯马之人的样子? 他一边笑着,拇指却暗暗顶开了刀鞘,眼神向门后的手下一飘—— 唤弓弩手就位。 见门后手下微微点头,那队长便放下心来,伸手一栏谢晚宁正欲前进的马身,“不过,大人今夜怕是出不了城了。” 谢晚宁神色如常,微笑着低下头,“为何?” “为何?”那队长冷笑一声,突然后退几步,“若单单是你一个,我还可能被你骗过去,可现下带着两个累赘,还想蒙混过关?” 两个累赘对视一眼,顿时都对自己这个称号十分不满意。 谁是累赘? 他们明明很有用处好不好? “喂,说完了吗?”谢晚宁坐在马上微微一笑,“说完了就让开,我赶时间。”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那队长脸色一冷,手一挥,“放箭!” 谢晚宁挑了挑眉毛,连剑都没拔,只是抱臂等着。 空气安静,月色如玉。 哪里有放箭的影子? 队长额头青筋一跳,猛地回头—— 城门不知何时已经打开一扇,刚刚还在城楼上同自己商量如何对付这群歹人的守卫对着他微微一笑,接着面色突然变得惊惶起来,开口大喊。 “守卫长,您,您怎敢对燕王殿下亲卫不敬?” “你......”守卫队长愣了愣,“你说什么......” “啊,你居然是刺客同伙?”那守卫大喊一声,似是被吓到般后退几步。 他站在门外,里面的守卫们看不见外面的一切,距离又远,只能通过门口这个守卫的言行来知晓命令,现下听见他这一嗓门顿时也都有些慌乱。 与他们朝夕相处的队长......竟是反贼? 众人有些不信,纷纷探出脑袋想看个究竟。 “放屁!”那队长暴喝一声,额角青筋暴起,抬手就将那长剑一拔,“老子何时——” “哗——” 他一怔。 有什么突然从剑鞘里飞了出来,纷纷扬扬漫天飞舞,有不怕死的守卫探出身子捡了一张回来,目光一扫,立刻脸色大变。 第十九章 谁是叛徒 “逆天革运,再造乾坤......” 那守卫念出这几个字后,声音戛然而止,手指微颤,薄薄的纸页在夜风中簌簌作响,仿佛有千斤之重。 众守卫的目光如刀,齐刷刷钉在那张纸上—— 这些话他们可太熟悉了!全是云衡教的蛊惑人心之语! 宁州苦云衡教之乱久矣。 这些年来,那些狂徒煽动暴乱、刺杀官吏,甚至屡屡买通守卫,妄图将宁州变成他们的“地上神国”。官府镇压一波,他们便如野草般再生一波,生生不息。 宁可错杀一千,也不可放过一个! 这是所有宁州守卫刻在骨子里的铁律。 而且...... 他们看向那在原地的队长,目光都变了变。 边关镇守本就寒苦,众人基本上都是吃着砂砾拌饭,咽着朔风就雪才勉强能攒下些积蓄来,可他总是以各种理由盘剥他们那本就微薄的俸禄—— 说什么“代存”却从未见还,稍有人不从他便非打即骂,派脏活重活累活来以此磋磨,甚至专挑风雪夜派实在给不出银子的兄弟去巡最险的崖; 上月老张更是凄惨,不过因咳嗽,慢了些他的应答,就被他当胸一脚,踹得咯血三日! 所以现下,他是不是云衡教重要么? “你混蛋!”队长目眦欲裂,看着众人眼底莫名的火光心里也有些恐惧,然而事到临头却只能妄想同往日一般用武力镇压,对着那指认他的守卫狠狠一骂,“待老子解决完他们,就来料理你这个叛徒!” 他转头劈向谢晚宁。 然而动作还未落,城墙上弓弦声骤响—— “嗖!”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却不是射向谢晚宁,而是径直钉在了队长脚前! 那队长愕然抬头,只见城墙上的弓弩手们的调转箭头,对准了自己。 “你们......”队长脸色煞白,握剑的手微微发抖,“是谁,谁往我刀里塞的这玩意儿,到底谁是叛徒……” “你自己做的事,旁人哪里能诬陷你?”那守卫手一挥,“拿下!” 众人上前,七手八脚的将那平日里作威作福的队长捆了,那守卫立刻转过身来,对着他们微微一礼,低声道,“少爷吩咐,请夫人尽快出关。” 谢晚宁吸了口冷气,心中虽然疑惑,却也知眼下这个时候绝非询问的时机,只点了点头,“多谢,你一切小心。” “您言重了,”那守卫嘴角含笑,目光坚定,“少爷吩咐,自然是万死不辞。” 谢晚宁不再多言,望了一眼城门内被五花大绑的队长,轻叱一声,飞奔而去。 守卫立在原地,含笑目送他们远去。直到三骑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他才缓缓收起笑容。 “关城门!” 这一夜,叶景珩的亲卫很是忙乱。 他们先是在发现那乌鹊不见的第一时间便往城门口去追,然而追了半夜几乎出城也一无所获; 接下来有人在茅厕找到了被捂嘴蒙眼的真马倌儿和驿卒,一盘问,两人拼命回忆,只记得偷袭他们的人“手重,扒人衣服很快”,此证词一出口,“啪”的便吃了燕王亲卫一记耳光。 这城里边的侍卫一无所获,那边守城的士兵倒是来报,说夜里的确有三个身份不明的家伙拿着燕王亲卫的令牌要出城,他们虽觉得不对,但是那队长执意要放,他们阻拦不过,最终只能把那队长绑了来听候发落。 燕王令牌极其珍贵,一旦丢失影响极大,侍卫长月七立马下令彻查,这才在一侍卫身上发现了出自某小贼手笔的萝卜令牌,北境寒冷,那萝卜又被白蜡糊了一层才刻的图案,手艺精妙,雕花严谨,不细看竟看不出任何不妥。 待月七将此物呈上时,因毒发浑身痒痛却无法洗澡而心情极度郁闷的叶王爷看也不看,便捏碎了那假令牌,要提审队长。 那队长来的时候已经被揍得人畜不辨,双眼无神,头摇的像个拨浪鼓,矢口否认自己放走了那三个贼人,然而满城的侍卫都一口咬定队长与贼人有私,搞得亲卫们也没什么办法,只得决定对他严刑逼供。可一进了牢狱,他便脸色惨白,待到狱卒拿起那板子,那队长便已经抖得像个筛子,说话也说前言不搭后语,没过一会儿便被吓的失了智,这事儿便彻底没了线索。 对于谢晚宁等人这一路势如破竹逃出城的事件,大楚历史上是这样记载的—— 大楚永昌三年五月,宁州城门夜变。 是夜,有贼寇持燕王符令,诈称出关,守城队长受其蛊惑,私放通行。及至事发,守城诸卒愤而缚之,然贼已远遁,追之不及。 后记此事,皆赞许氏淮沅神机妙算,运筹帷幄。 其布局之精妙,令人叹服:先以云衡教密信惑乱守军,再令亲信乔装入队,伺机策反。更借队长平日苛待士卒之怨,使其众叛亲离。一环扣一环,算无遗策,终使谢氏一行安然脱困。 然史笔如刀,却终未着墨那谋虑背后,属于一个女子的坚韧刚强。 无人提及她如何咬紧牙关,撑过叶景珩一次又一次的酷刑折磨,只为那一身铮铮的傲骨和那不肯服输的勇气。 ——不过,这又何妨? 史书工笔终究困不住真龙,未来那属于她的波澜壮阔的一生,终将从此夜而生。 至于那些鲜血与隐忍,她也本就不屑于让世人知晓。 她的路,在更远的地方。 不过现下,远不远的谢晚宁不知道,她知道再跑下去屁股倒是要麻了。 为避开追兵,他们专挑荒僻野径,连驿馆客栈都不敢多看一眼,最后只在一处不深,但足够遮蔽身形的岩洞前打算凑合一晚。 “这一路可累死我了!” 一下马,陈三毛便瘫在了地上,双眼无神,“我的腰,我的脑,我的屁股我的脚......” “没有你的夜壶?”将马栓好的霍凌秋闻言又是一声嘲讽,“你这种偷鸡摸狗的人,按律当斩!” “那叫劫富济贫!”他反唇相讥,“你这种动不动要砍人的煞星,按律该凌迟!” “歪理,”霍凌秋眉眼一竖,“你该斩!” “残暴,”陈三毛鼓起腮帮子,“你该凌迟!” 两个人乌眼鸡似的斗了好久,最终被听得不耐烦的谢姑娘一人一脚踢了出去捡柴火。 陈三毛一边捡,一边斜着眼睛准备再同霍凌秋骂上几个回合,然而还未来得及张口,突然听得耳后有兵器碰撞的声音传来。 “铮——” 第二十章 故人相逢 陈三毛呼吸一凛,抬眼同霍凌秋的视线相撞。 后山,有人! 他们两个难得默契的同时屏住呼吸,隐入黑暗之中。 于此同时,正在生火的谢晚宁也听见了那一声响动,她“噗”地一吹,面前的火苗瞬间熄灭。 几人屏息凝神。 夜色如墨,许是因为山林植被众多,总是浮动着一层银白的雾气,皎洁的月光穿过树梢,在潮湿的苔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有人突然一脚踩上那青苔。 是个少年,身形如鬼魅,手中一对玄铁短刺泛着幽蓝的寒光,好像淬了剧毒。 “滚开,”他语句简洁,音色冷冽的像是雪夜里的铁器碰撞,“再跟,杀你。” 谢晚宁突然抬眼。 “杀便杀!” 又是一个娇俏清亮的声音,只是吐字不大清晰,尾音还带着点异乡的小调。 谢晚宁听见头顶有碎石滚落的声响,接着洞口一暗,有什么瞬间打碎了月影,垂落下来。 她抬首,一眼便看见了一双靴子。 那靴子不大,高至脚踝,看上去像是柔软的鹿皮所做,轻薄贴合,鞋尖翘起,看上去俏皮又可爱,而靴子的侧面则悬挂着彩色的丝线流苏,随着此刻的前后晃动,在月色下飘扬飞舞,增添了不少灵动感。 那少女的声音近在咫尺,她好像坐就在谢婉宁头顶上,“你这个脾气,我喜欢!” “死!” 少年冷冽的嗓音突然割裂夜风,接着谢晚宁便看见夜色中黑影一闪,那独属于淬了毒的玄铁短刺,瞬间划破夜晚的霜气,声音紧紧贴着岩壁那些渗下来,传入谢晚宁耳朵。 她甚至能想象那双淬毒利刃如何在月光下划出幽蓝弧线,直取少女心窝的模样。 “叮~” 金属相击的脆响震得岩缝簌簌落灰,又好像夹杂着轻微的铃铛轻响,接着便是那少女娇俏的声音,“你这小郎君也实在太凶了,不过比那些大楚柔弱至极的其他男人要好的多,像个男人!喂,要不要喝点我酿的酒......” “闭嘴!” 她的声音还未落,那少年便立马出声打断,从那投在地上的黑影来看,那少年右手抬起,左手却向前一捅。 谢晚宁眼神一缩,眸中惊喜却陡然浮现。 右刺封喉,左刺掏心—— 这是独属于十一的招式! 那个少年是十一! 头顶上那靴子缩了回去,接着洞口月色一暗,突然铺上了一片五彩的裙裾,接着从那裙里钻出个五颜六色的脑袋来。 谢晚宁吸了一口气。 的确是五颜六色。 她深棕色的长发如瀑,发量惊人,混着五彩丝线被编成两股粗辫,微微卷曲的发尾各系着三串小铃铛——金的、银的、铜的,随着她倒挂的姿势叮铃哐啷乱响,活像一群撒欢的雀鸟; 发顶悬下的彩珠细链晃个不停,额间那颗打磨光滑的绿松石映着月色,橙红、靛蓝、鹅黄三色发带在山风里翻飞,左耳后斜插的翠蓝鸟羽更是振翅欲飞,仿佛下一秒就要载着她腾空而起。 “来呀,砍我呀——”她后背紧贴山崖,一个利落的反身倒挂,靴尖勾住岩缝,裙摆如花瓣般在风中绽开,那些发辫间的铃铛、珠串、金属片顿时各司其职—— 该响的叮呤咣啷奏起热闹乐章,该飘的扑簌簌抖出流光残影,她还故意晃了晃,抱胸笑得嚣张,“再往前一步,你就要看见人家的裙底喽!” “你!”十一似乎被气的不轻,连声音都在抖,“不要脸!” “害羞啦?”她指尖卷着一缕彩线辫子,眨眨眼,“我们草原上的姑娘可不在乎这个,倒是你个大男人,脸怎么比我阿妈锅里煮熟的羊肝还红?” 那少女得意的抱着胸转圈,“不过……” 她突然愣了愣,抬眼,就对上了一双眸子。 那眸黑得似无星无月的夜,却又透出些皎洁与晶莹来,像未出鞘的薄刃边缘的寒光,看人时带着刀刃刮过喉骨般的锋利感。 “你是谁?”那少女张大嘴,“怎么在这里?” “不好意思!”谢晚宁突然咧嘴一笑,“打扰你们了。” 话音未落,她突然伸指一弹。 “咚!” 一颗细小的石子从她指尖飞出,在那少女身上一弹。 “你......”那少女还未来得及说完,便觉得腰间一麻,“砰”一声摔了下来。 “哎呦!”她屁股着地,痛苦的哀嚎一声,眸子却亮闪闪的看过来,“你这是什么招式啊这么厉害?” 她话音未落,面前却有黑影一飘。 那少女怔了怔,看着自己追逐了许久的少年突然落在自己面前。 在刚刚谢晚宁开口的一瞬间,他身子便是一震,不过瞬间便奔至洞口,然而却在即将迈进来之前,却像不敢相信般猛的刹住。 这紧张又惊讶的模样...... 洞里的人他认得? 那少女好奇的眨眨眼。 谢晚宁收回手,吹亮火折子,抬眼。 面前,一身黑衣的少年静静的站在洞口。 他像一把未入鞘的薄刃——苍白、锋利、寂静,连衣袂翻卷的弧度都带着料峭寒意。冷白的肤色衬得眉如寒刃,眼窝处投下的阴影里,一双眸子黑得如同淬过冰的玄铁,却在看清谢晚宁面容的刹那,那眼底封冻的寂静突然裂开细纹,迸出灼灼亮光来。 谢晚宁笑了笑。 确实是十一,她视同弟弟的十一。 那少女眨了眨眼,也不要人扶,自己拍拍屁股爬起来,看看谢晚宁又看看十一,语调轻快,十分好奇的开口,“喂,你认得?” 十一看也没看她一眼。 他在看谢晚宁。 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他就这样担惊受怕的将谢晚宁从头打量到脚,直到确认连她裙角沾染的尘灰都鲜活真实,绷紧的肩线才稍稍松懈。唇瓣动了又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别过头去,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 “臭小子。” 谢晚宁笑着摇头,伸手将他被风吹乱的衣领拢正。 他僵着身子任她动作,长长的鸦青色睫毛在眼下投出些黑色的影子。 “好了。” 谢晚宁正要收回手,十一突然抓住了她那片将要飘走的袖角。 第二十一章 云羌少女 他力道很轻,像抓住一缕不敢握紧的月光,“没事?” “死不了!”谢晚宁微笑,眼风一瞥,看见从藏身之处走出来的霍凌秋那狐疑的目光,她拍了拍十一的肩,“喏,认识一下......” “这事我擅长,让我来!” 眼见着没有危险了,陈三毛不知从哪里蹦了出来,一个箭步蹿上前,左手往霍凌秋肩上一搭,右手已经摆出说书先生的架势。 然而还没开口,就被对方一巴掌拍开。 他也不恼,反倒像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块破布往地上一铺,单膝一跪,行了个夸张的江湖礼。 “诸位且听好了!” 他清清嗓子,“这位......” 手指往霍凌秋那边一戳,“就是个养马的,不重要!” 霍凌秋眉毛刚竖起来,陈三毛已经一个鹞子翻身转到另一边,不知从哪儿掏出块木牌往胸前一挂,上面歪歪扭扭刻着“天下第一巧手”六个大字。 “在下就不同了!”他极其骄傲的挺起胸膛。 “怎么个不同法儿?”接话的是那个少女,她十分自来熟的找了个地方坐下,满眼都是好奇的鼓了鼓掌,“有趣,快说!” “多谢您嘞!”陈三毛微笑着向她点点头,“在下陈三毛,江湖人称‘无影神将’,大楚永昌年间官方认证的‘最佳功勋榜’巧手类第一名!” 他扬着下巴,十分自豪的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抖了抖,“看见没?盖着官印的!” 谢晚宁定睛一瞧。 呃......通缉令? 看那背后的胶渍和发黄的程度,看来是陈三毛从某个告示栏上揭下来的...... 那少女却依旧很是捧场的伸头过来,小手在纸上点了又点,脸上却挂上了难色,“我不认得你们的文字,这上面写了这么长,是说很厉害的意思吗?” 陈三毛一甩头发,“自然是......” “自然是很不厉害的,”霍凌秋在后面冷冷开口,“喏,赏银才五两,够不到格的。” “五两还不多?”陈三毛立刻炸了毛,“你小子到底怎么回事儿,这么看不起老子,一路上就在挑老子的刺儿?” 他单手叉着腰,拍了拍胸脯,“若非没有老子的巧手,就凭你个莽夫能得到那令牌?” “那是许大人算无遗策,别在这里给自己脸上贴金了,”霍凌秋将柴火拢了拢,头也不抬,“说到底,若非你贪财,恩人如何会被那叶景珩捉去受尽折磨?” 陈三毛身子一震,脸色“唰”一下竟变得惨白。 与此同时,那一直耷拉着眼皮,有一句没一句听着的十一突然抬眼,目光锐利的直直射向陈三毛,一寸寸刮过他的脖颈、手腕、腰腹,仿佛在掂量从哪处下刀最省力,才能把这个害了谢晚宁的小贼剖个干净。 缓缓上抬的短刺却突然被人一按,十一抬眼便看见谢晚宁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他皱了皱眉,终究还是松了力道。 转首,谢晚宁看着陈三毛低垂的脑袋—— 那总是翘得老高的发梢此刻蔫巴巴地耷拉着,忽然就明白了霍凌秋这一路上的处处针对。 可这事......又怎能全怪他呢? 她张了张嘴,却发觉喉头发紧,安慰的话在舌尖转了几转,最终化作一声叹息,消散在风里。 “那该我了,”眼见着气氛不好,那少女突然开口,左脸上漾出一个甜甜的小酒窝,上前一步,“我叫阿兰若,来自云羌草原,喜欢酿酒,耍刀!” 谢晚宁被她那活泼的语调感染,也不自觉的勾了勾唇,细细打量了一番这个叫阿兰若的少女。 她大概十四五的模样,正站在月光与火光交织的地方,像是一只误入人间的小精灵,一双琥珀色的眸子亮得惊人,笑起来像只小猫,皮肤也不似大楚女子那般细腻,反而有些粗粝,被草原上那灼热明烈的阳光晒得微微发出了蜜糖的颜色。 那五彩斑斓的腰间,一边挂着一只酒囊,一边挂着一柄如新月般的弯刀,刀柄缠着褪色的红绳,末端依旧很符合她风格的挂着三枚小小的铃铛。 “喏,你们要不要尝尝我新酿的酒?”她很是热情的解下腰间的酒囊,“喝了这个保证你能闻见草原上刮过的风的味儿!” 她递给谢晚宁,谢晚宁闻着便知道那是很烈的酒,笑着摇摇头拒绝了,十一向来话少又高冷,眼睛一斜,手中短刺便要扎上来,阿兰若只得瘪瘪嘴,转头又递给霍凌秋和陈三毛。 陈三毛脸色依旧不大好,只是低着头勉强笑笑,接过酒却没喝,心急的阿兰若等不得,便一把抢了过来塞给了霍凌秋。 “你喝!” 霍凌秋被阿兰若亮晶晶的眼神盯得耳根发烫。 平日里他嘴虽毒,然而那是对男人。 自小被娘教导,对待女子一定要有礼有节,不要轻易拒绝的霍凌秋实在说不出什么不喝的话,只得硬着头皮接过酒囊,视死如归地仰头闷了一大口—— “噗——咳咳咳!” 酒液刚入口,他整张脸瞬间皱成了一团。 这哪是什么酒? 也太辣了! 辣到他感觉自己生吞了一口烧红的刀子! 那辣味从舌尖一路烧到天灵盖,呛得他眼泪鼻涕齐飞,连头发丝儿都在发抖。 “怎么样?好不好喝?”阿兰若还踮着脚凑近,睫毛扑闪得像蝴蝶振翅,脸上满是期待,“有没有尝到草原的风?” 霍凌秋此刻头重脚轻,眼前仿佛已经浮现出死去的太奶在云端朝他招手。 他踉跄着扶住身侧的石壁,从牙缝里挤出那气若游丝的回答。 “还......还行......” 话音未落,他就打了个醉醺醺的嗝。 “嗝——” 大家没听见吧? 惊觉失礼的霍凌秋赶紧捂住嘴,目光一扫。 然而这一扫,却扫出了问题。 怎么...... 面前有......八个阿兰若? 看着霍凌秋那迷茫的眼神,阿兰若挠了挠脸,“酒量这么差?” 谢晚宁看着霍凌秋那红扑扑的脸蛋顿时有些好笑,然而眼风一瞥,突然看见陈三毛低着头,悄悄向那林子里走去。 谢晚宁眸色一敛。 第二十二章 何其有幸 山林之中的夜色很静,唯有陈三毛踩在枯枝之上的声音格外清晰。 他低着头,额前散落的发遮住了眉眼,往日里总是翘得老高的发梢此刻无精打采地耷拉着,那只惯常灵活翻飞的手也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空空如也的袋子。 月光透过树影斑驳地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却又被横斜的枝桠割得支离破碎。 他脚步一顿,有些苦涩的笑了笑,“跟着我做什么,怕我寻短见吗?” “你能寻短见?”谢晚宁从树后转了出来,叼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拔下的草叶,“喂,要我说,你现在简直是业界标杆——断过腿、怕过死、还长了记性,这业务能力不去掏空那些为富不仁的家伙们的库房都可惜了!” 陈三毛看着她那含着笑意的眸子,突然想起冬生同他们讲的她遭受折磨的惨状。 “她真气被锁,受尽屈辱......” “驯烈马时被甩在围栏之上,肋骨断了两根......” “雪夜里,又被丢进冷泉泡了许久......” “她被下毒吐血,容貌尽毁......”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视线仓皇逃开,不敢再看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手指也无意识地揪住衣角,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夜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却盖不住他耳中嗡嗡的轰鸣。 那些轻描淡写带过的伤痛,此刻却化作细密的针,扎得他心口发疼。 全是因为他,因为他起了私心,偷别人的钱财,引得她出手救他,后来竟不知死活的还想去偷叶景珩马车上的宝石,彻底将她拖下水。 都怪他,都怪他! 她明明隐藏了那么久,隐藏的那么好,却因为要救他的命,一个小偷的命,在街上凌空飞渡,彻底暴露了自己。 为什么要救他?为什么! 他,明明不值得! 陈三毛越想越觉得心口堵成一团,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 这一声在夜色里无比清脆。 谢晚宁身子一顿。 看着陈三毛颤抖的背影,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缓步上前。 “三毛,”她的声音很轻,却让少年猛地僵住了身子,“今天认识了阿兰若,倒让我想起来一件事,你见过初春的云羌草原吗?” 陈三毛茫然地抬头,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谢晚宁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听说,每年开春,积雪消融时,草原上都会露出被马蹄践踏过的痕迹。可不过旬日,新草长出,那些伤痕就再也看不见了。” 她看向陈三毛,一笑,“人这一生,谁没做过几件悔青肠子的事?这些东西就如那草原,迟早会被时光磨平,你为何要如此惩罚自己?” “是我连累了你,或许,若是你没有救我,我还不会如此愧疚......”陈三毛深深呼出一口气,声音却有些哽咽,“你明明知道,救我就有可能暴露,若是重来一次......” “若是重来一次,我依然会救你。”谢晚宁淡淡开口。 陈三毛一震,突然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蹲在了地上。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我这样卑贱的人,死了就死了......” 谢晚宁一笑,目光越过树梢,望向远处的星空,“这世间最傻的事,就是用别人的错来惩罚自己。你不是该怪叶景珩这个变态吗?而且你以为是你连累了我?”她突然伸手弹了下陈三毛的脑门,“分明是我自己选了这条路。” 她蹲下身,平视着颤抖的少年。 “而你的存在本身,就值得被救赎。” 陈三毛身子一震,突然僵在原地,抬起头,含着热泪刚要开口。 面前,谢晚宁却突然皱了皱眉。 “这蚊子怎么这么多?”谢晚宁拍了拍身上沾着的草屑,站起身,转身往林外走去。 他那些饱含歉意的话突然僵在唇角。 “还愣着?”谢晚宁回头瞪眼,“等着喂蚊子啊?” 陈三毛看着谢晚宁那佯装怒意的眼眸,突然笑了。 他何尝不知,她这是在为他保留着体面。 她不需要他的道歉,更不需要他在这日复一日的愧疚下折磨自己,只得用这样笨拙的方式,表达她已然理解。 他眸中生出浅浅的暖意。 原来这世上最珍贵的,从来不是完美无缺的圣人,而是明知你满身缺点,还愿意维护你的朋友。 是的,朋友。 “对了,”陈三毛突然想起来什么,手在怀里掏了掏,拿出一样包的里三层外三层的东西来,“给你。” “什么玩意儿神神秘秘的?” 谢晚宁觉得有些好笑,伸手接过打开,看清那东西后却突然怔了怔。 月光被斑驳的树影分割,散落在她手里的包裹之上。 那是一把软剑。 剑身柔软,薄如蝉翼,好似一泓秋水悬于掌中,映着月色与她的眉眼,冷冽,剔透,仿佛连目光都能够被它无声削断。 是她那把被叶景珩收去的“飞星”。 “乌鹊嘛,必得有符合身份的东西相配!”陈三毛笑着,好像又恢复了往日的活力,“你已经从叶景珩那里顺了一匹马了,这剑再落他手里岂不是可惜?” 看着他瞬间瘪下去的衣服,谢晚宁心中震了震。 霍凌秋所说的赃物...... 就是他特意去为她偷回来的“飞星”吧? 他就这样一直揣着,面对霍凌秋的攻击却也不肯解释。 指尖抚过软剑冰凉的刃口,她心头蓦地一软。 这把“飞星”陪她闯过多少生死局,最后却陷在叶景珩的手里,她原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月光下剑身流转的寒光,映出陈三毛局促搓手的模样,谢晚宁想笑,鼻尖却有些发酸。 她不是不知道陈三毛对叶景珩的恐惧,可为替自己取回这把剑,他却可以克服。 而且,是在心狠手辣的叶景珩手里偷回这把剑,那又需要怎样的能力? 她何其有幸,能够得到这样的关心和帮助。 “三毛,”谢晚宁突然伸手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发顶,声音轻柔,“你这手艺......确实当得起‘天下第一’!” 第二十三章 洞中歌谣 夜风卷着枯叶灌进洞口,谢晚宁望着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颇为头疼地揉了揉额角—— 十一抱着短刺躺在洞口的树上,抬首望着月亮; 霍凌秋四仰八叉瘫在火堆旁,怀里还抱着阿兰若的那个酒囊,看样子是已经喝了个空,醉醺醺地嘟囔着“再饮三百杯”; 陈三毛蜷缩得像只虾米,口水流了一地,而鼾声却震天响,与洞外的那狼嚎声此起彼伏; 而最离谱的是阿兰若,这云羌少女不知何时爬到了岩壁凸起处,正翘着腿哼小调,手里把玩着那把新月弯刀,映着月光晃来晃去,直让人眼晕。 谢晚宁微微叹口气。 这洞不大,勉强容纳三个人已是极限,现下他们五个人,无论如何是塞不下了。 今夜她还是随便凑合一晚吧。 谢晚宁脚步刚动,却发现十一已经抱着短刺默默堵在了洞口,那少年单薄的身影被月光拉得老长,像一尊守护在洞口的门神。 他垂眼,脚一踢便将醉鬼霍凌秋掀开,接着,便把自己的外袍铺在了最靠近火堆的干草上。 他看向谢晚宁,言简意赅,“睡。” 陈三毛被扔过来的霍凌秋砸的瞬间惊醒,揉着眼睛坐起来的时候突然听见十一那句话,又看看那地儿,赶紧开口。 “不行!姑娘家睡风口要得风寒!”他手忙脚乱去扯霍凌秋的腰带,“我把这醉鬼捆出去,让他当门帘......” 他伸手,狞笑着去抓霍凌秋。 “别......” 霍凌秋似乎是陷入了深深的梦境,“别伤害我娘......” 陈三毛愣了愣。 地上,霍凌秋蜷缩起身子,白日里凌厉的眉眼紧闭,看上去脆弱得像个孩子,死死抱住怀里的酒囊,指节都泛了白。 “.....她只是想再见爹一面......”他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几分哽咽,额头抵在冰冷的岩壁上,“......求你们......” 酒囊被他无意识勒得变形,残酒淅淅沥沥地,混着不知他何时滚落的泪,洒了一地,月光照在他颤抖的脊背上,有一道贯穿后背的旧伤疤,狰狞外翻,格外刺目。 谢晚宁无声的叹了口气,却突然听见岩顶上的阿兰若也重重的叹口气,身子一翻便落在地上,蹲下身,轻轻抽走了霍凌秋怀里的酒囊。 怀中骤然空虚,霍凌秋伸手四处乱抓,哭声凄厉,“把我娘还给我!” 阿兰若却在他头顶一抚,“哭吧,我们草原上的狼受伤时,也会对着月亮嚎叫的。” 她难得放柔了声音,一手拍着霍凌秋的背,一边轻轻哼唱着一首谢晚宁听不懂的歌谣。 那调子柔和,悠悠地荡开,像夏日夜空之中,银河如水,虫鸣阵阵,又像柳梢拂过,搅动了一池春水的涟漪。 阿兰若微微抬着下巴,她抬首看着那洞外的月光,却又好似透过月光在看某些隐藏在心底多年的心事。 月光像一床柔软的纱,而在这样的调子里,霍凌秋的呼吸不知何时变得绵长。 “好了。”阿兰若手一收,神色又恢复了那笑意盈盈的模样,站起身时一身的银铃叮当乱响,“我不困,我在外面练刀,你们睡!” 不待谢晚宁阻拦,阿兰若已经提着弯刀纵身跃出洞口。月光下,她手腕一翻,对着灌木丛就是一阵“唰唰”乱劈,枝叶飞溅间,硬生生砍出一片空地来。 “啧,不够圆。” 她歪头打量着自己的杰作,显然不满意那歪歪扭扭的轮廓。 于是又拎着刀转向另一处,这次刀法更凶,银月弯刀舞得密不透风。 谢晚宁望着那满地残枝败叶,挑了挑眉,“你从哪儿捡来这么个......”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活泼的姑娘?” 身侧十一皱了皱眉,目光扫向那个正单脚踩在树桩上、叉腰狂笑的彪悍身影,十分不情愿的开口。 “救了我。” 在十一那惜字如金的,断断续续的表达里,谢晚宁大概知道了事情的全貌。 十一在天机楼等不到她回来,于是不顾师父禾谷的阻拦,独自一人打穿了天机楼的十八道禁制下山寻她。 他先是在叶景珩府外埋伏了三天三夜,却连半点关于她的消息都没探到。就在他准备强行闯入时,却意外发现叶景珩似是身体不佳而闭关休养—— 这个巧合让十一的短刺第一次失去了目标。 找不到叶景珩,他只能对叶景珩的侍卫们下手,可是本来从天机楼下来时他便受了伤,此刻实在抵不住那些侍卫的围攻阻拦,只得带着伤逃离燕王府,在这个过程中还弄丢了谢晚宁给他的护身符。 负伤逃离燕王府后,他昏倒在破庙里。陈三毛那双贼手在他身上翻找财物时,不慎碰到了他肋间的伤口。十一在剧痛中惊醒,误以为追兵已至,硬撑着逃进后山树林,最终因失血过多倒在了一棵野梨树下。 恰好,沉迷酿酒不能自拔的阿兰若就在这棵树上摘果子。 于是美救英雄。 但是让英雄没想到的是,这美竟然还缠上了英雄,无论如何都甩不掉。 看着十一那难得流露出来的无奈模样,谢晚宁顿时有些好笑。 怪不得呢。 刚刚在山洞里她就发现了。 阿兰若的武功只能算是高手,可完全比不上十一,刚刚若是十一真想杀她,掏出短刺的那一下,那少女应该已经身首异处了,不会给她还能垂在空中取笑他的机会。 十一本身是惜字如金的木讷性格,加上这些年来在天机楼,他除了练功就是执行任务,何曾遇到过这样明媚鲜活的生命?自然对阿兰若这样活泼开朗少女的追逐显得束手无策,既不想让她跟着,又因着救命恩情怕真伤到她,实在纠结的很。 不过,这是他们之间的事儿,谢晚宁并不打算插手。 她阖上眼眸,将心神沉入经脉之中。 被叶景珩捉去的日日夜夜虽如噩梦,却也在生死之间让她窥见了更高处的武学境界。叶景珩那力量悬殊的嘲讽,此刻化作淬火的铁锤,将她骨子里的倔强锻打得愈发锋利。 第一杀手谢晚宁,岂会如此轻易认命? 愈挫愈勇,百折不挠,才是她谢姑娘的风格。 十一凝视着她的侧脸,无声地抱起短刺,如影子般退到洞口。 他抬眼,眸中冰冷。 越界者,死。 谢晚宁的识海里,正掀起一场无声的风暴。 第二十四章 探监之夜 大楚都城,冀京,地牢。 阴森,晦暗,潮湿。 因为水汽太盛,四面墙壁上长满了乌黑的霉点,在唯一一盏油灯的照耀下显得极其可怖,四角布满青苔和蛛网,地上还随处散落着圆圆的老鼠屎,偶尔有手掌大的老鼠飞快的穿过,钻进地上的烂棉絮和稻草堆里,惊起某一间牢房内凄惨的叫声。 “吃饭了,吃饭了!” 狱卒拎着食盒,从走廊尽头慢悠悠的走过来,顺手“啪”一声丢下一碗剩饭,菜叶发黄,米粒发灰,盖在最上面的两块发霉的豆腐几乎洒落一地。 然而就是这样的饭,也有人飞快的从角落奔了出来,蓬着一头乱发,伸出黑漆漆的手飞快的将那米粒一搂,也不管其中有没有混杂草叶和那老鼠屎,便往嘴里塞。 “下贱东西!” 许景山盘坐在干草堆上,脊背挺得笔直,仿佛这样就能与周遭污秽划清界限。 他斜眼看着许景年。 “许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许景年连看他的功夫也没有,只盯着那早已被舔的溜光水滑的碗不撒手,甚至连隔壁犯人掉在地上的米粒,都能伸出手去飞快的捡了过来。 许景山恨铁不成钢似的叹了口气,似是不忍再看般转过头。 然而那地牢门口的火光突然动了动,似是有风吹进来,将那油灯吹得摇摆不息。接着那门口正喝酒猜拳的衙役似是看见了什么人来,连忙起身,开口。 “夜深了,您怎么过来了......是是是,在里面......哎呀这个不好收的......哎呀哎呀那多不好意思......多谢多谢,我们就.....” 看那样子,是有人来探监,在给那衙役塞银子行方便了。 许景山瞥了一眼那空中悬挂的明月,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看这个时候也快到了亥时,怎么还有人来? 门口那衙役已经完成了推拿大法,满意的将银子收进了袖口,接着便又是点头,又是哈腰的将人迎了进来。 牢房光线昏暗,许景山又坐得远看不大清,只能依稀瞧见似乎是两个人。 一人在前,似是个少年身形,披着烟蓝色面纱斗笠,另一人在后,孔武有力,低着头拎着一个黄花梨木食盒。 他那锐利的眼睛突然眯了眯。 这个走在前面的身影……似乎有点熟悉啊。 果然,这人脚步在他们牢房门口一停,面纱一撩。 正扒着碗的许景年身子突然一僵,他顺着停在面前的鞋面缓缓抬头向上看。 面前这少年好看是好看,可是就是这脸色吧……有点白。 那白倒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莹润,而更像是一种久不见天日,被病痛折磨的冷白。 那人眉目如画,那浅浅的笑意中却又自带了几分倦意,唇色也极淡,偏那瞳仁黑的纯粹,望着他时如古井映月,清冷冷的,透着无边的寒意。 许家现任家主,亲手把他们送进这里的侄儿,许淮沅。 许景年突然一颤。 “三叔,四叔,许久不见。”许淮沅却恍然未觉他那紧绷的身体,抬首向他们一笑。 “近来可好?” 这一声似乎像把利刃,瞬间惊到了许景年。他突然怪叫一声,浑身一抖,手脚并用想找个藏身之处。 他先躲在墙角,却突然发现还是能对上许淮沅那沉沉的目光,于是他又是一声怪叫,又钻进了破烂发馊的棉絮里,整个人颤颤巍巍的几乎抖成个筛子。 很明显,他已经精神失常了。 许淮沅只是垂眸看着,似乎对许景年的表现毫不意外。 衙役将门打开后便识趣的退下了,许淮沅笑着迈进去,十分好奇的打量了一圈。 “这环境,倒是委屈两位叔叔了。” 他轻叹一声,说出的话却像把刀直直插在许景山心上。 “不过还好,明日就是两位叔叔上路的吉日,以后就不用再住这样的地方了。” 许景山呼吸一窒,正要开口,却听见许淮沅突然抚了抚掌。 “冬生,把我们带来的东西拿上来。” 冬生沉默地上前,黄花梨食盒“咔嗒”开启的声响,在死寂的牢房里格外刺耳。 他一一拿出来,摆好。 随着他的动作,许景山的眸子也越发紧缩。 一模一样的菜色! 一模一样的位置! 桂花鱼翅摆在东北角...... 香煸冬笋紧邻着炒血鸭...... 龙井虾仁特意搁在他触手可及的位置...... 连青瓷碗边缘那道细微的裂痕,都与当年宴席上的器具分毫不差。 许景山胸膛上下起伏,思绪似乎回到了那个雨夜...... 窗外雨声阵阵,他从怀里掏出一包药粉,均匀的洒在了大哥的饭菜上...... 大哥一边吃还一边夸他手艺精巧...... 他咬着牙,看着许淮沅微笑着向他看来。 “既然明日便要上路,侄儿总该尽些孝道。” 许淮沅亲自布筷,玉白的指尖捏着乌木筷子,俯身将龙井虾仁往许景山面前推了推微笑着开口。 “这是三叔最爱的,不是吗?” 许景山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努力让他的面色看起来正常一些。 看来......他都知道了。 深深吸了口气,许景山站起身,拖着他那条还没好利索的腿一瘸一拐的走来,坐下。 许淮沅微笑着递过来一杯酒,“四叔,请?” 许景山近乎苍凉的笑了一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酒入心入胃,烧得整个人都清醒几分,他眯着眼打量着自己这个侄儿。 昏黄的烛火映着许淮沅那苍白的侧脸,病气反倒成了种锋锐的艳色,他说话时温声细语,偶尔掩唇低咳,看起来是那么的弱不禁风。 算算年纪......他不过也才十七岁而已。 才十七岁,竟然能有这样深沉缜密的聪慧心思? 犹记那年,大哥抱着这个孩子从屏风后转出来,那肉乎乎的小脚,藕节似的胳膊,怎么现下看起来,连衣带缠几圈才堪堪系住? 许景山自嘲的笑了笑,抬手又斟满酒。 他这份聪慧,只怕也是很耗费心神的吧? “沅儿,告诉四叔,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儿......”他语气慈爱得令人毛骨悚然,看向许淮沅。 “竟叫你不顾孝义,也要这样对你的叔叔?” 第二十五章 骨肉相残 许淮沅微笑,不答。 许景山嘲讽的笑了笑,“你这个孩子我从来就没看透过,总是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看起来淡淡的,心里怎么想的,从来不说出口,哪怕就是逼着你说了,那也不一定是真的。” “四叔,”许淮沅却摇摇头,“我哪里担得起您一句高深莫测呢?年少时我也曾对你知无不言的,您忘记了?” 许景山倒酒的手一顿。 “若非信任您,又怎会听了您的话,认为是在救爹爹,从而帮您偷出那封许家要还乡的文书,换上了那份求封赏的折子?” 看着许景山那骤然苍白的脸,许淮沅笑着凑近,“四叔,您说我从不肯对说出内心所想,那您呢?那日写下求陛下恩赏荫封的文书时,可曾同爹爹商量过一句,哪怕暗示过也好?” “黄口小儿,你怎么能懂我为家族壮大的心思!” 许景山“砰”的放下酒壶。 “当年许家支持陛下有多么不易!军需要钱,招兵买马要钱,连贿赂那些贪官污吏都要不少的银子!我许家多年积蓄竟像流水一般,瞬间便没了踪影!而眼看着新皇上位,他绝口不提我许家功劳,难道要我亲眼看着咱们家族就此颓败,销声匿迹吗!” 他眼底泛起血丝,仿佛又看见那些在陛下登基后,那被大哥一把燃烧的账册。 变卖祖田三千亩——充作北疆军饷...... 典当传家翡翠璧——贿赂兵部侍郎...... “你以为我愿意动那封告老文书?” 许景山嘶吼着开口,吓得缩在棉絮里的许景年又是一声怪叫,“大哥说与陛下争短长,那是与虎谋皮,要我们退居民间,凭着自己的力量东山再起,可是凭什么!凭什么我们许家不能论功行赏,凭什么我们许家出钱出力最后只换得一个家徒四壁?” 唾沫星子混着血丝喷在许淮沅面前,他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四叔,”许淮沅轻轻开口,“你押错注了。” 他这一声很轻很轻,却瞬间让狂躁的许景山安静下来,他红着眼半晌,终于苦笑一声。 “是,我们是押错注了,但是我也只是想要许家再屹立百年,”他颓然的抱住头。 “我劝了大哥,我说陛下凉薄,让他不要如此尽心尽力,多为家族考虑,寻些生财的法子,可他不愿意.....开销用度不够,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 “才在我爹的饭菜里下了毒?”许淮沅眸中冷色一闪,“只为了那些钱财,便能忍心给我爹、你的亲手足下‘噬心散’,骨肉相残,让他那样痛苦的死去?” “我没有!” 出乎意料的是,许景山突然抬头否认。 “我就是再混蛋,也不可能对你爹下这样的狠手!我不过是放了些让他身体逐渐变差的药,想让他尽快从家主的位置上退下来而已!可后来许景山,那个和我合谋找药的蠢货私下竟里同我说,你爹死的太快了,他觉得不对找人两方都验了才知道,你爹是死于‘噬心散’,甚至连药方都搜罗了来。我不知是谁的手笔,但是方子也没扔,就藏在了荷包里,可惜前段时间弄丢了,不然一定要拿出来给你瞧瞧,看看我那药罐里到底有没有这玩意儿!” 许淮沅眸子一眯。 看许景山这个样子,不像撒谎; 而许景年向来软弱蠢笨,他必然也想不到那么阴毒的方子...... 但那若不是他们,又能是谁? 许淮沅在沉默,对面许景山在打量着他。 他以为,那么多年的病弱与打压足够磨灭自己这个侄子的骄傲和志气,但现在仔细看着他那眼睛,他就知道,许淮沅还是当年的一身傲骨。 可他呢? 明日问斩,身死形灭,他得到了什么? 本来有着荣华富贵,家眷满园,万千财富,可以后都是这个许淮沅的了! 他已经输了一次,现在还要再输吗? 他不是许景年那样的软蛋,一听见是腰斩之刑,便吓得疯癫起来,他许景山哪怕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现在眼前这个侄子不就是很好的人选吗? 许家已经交到了他手里面,自己一死,他那个身子骨又能活几年? 况且,他年龄小,又如此愚昧无知,对着那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帝,只怕就如一只弱小而无力的雏鸟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 索性就是个死,还不如…… 目光一冷,他悄悄捡起刚刚许景年刚刚不小心砸碎的瓷碗碎片,向许淮沅靠近。 “沅儿......”许景山低低笑着,“对了,我有一事要交代你.....” 正沉浸在思索中的许淮沅下意识的一抬头,便看见许景山已经站在他面前,阴测测的笑着。 “你......和我一起死吧!” 面目狰狞,许景山突然扬起手中的瓷片向他的脖子划来。 他算过了,按照这个距离,站在后面的冬生肯定赶不及。 寒光已映在许淮沅颈侧。 许淮沅忽然笑了。 他的笑悲悯而苍凉,身子不动,只是伸出手来在许景山的肩上一拍。 “啪!” 声音很轻,许景山却如断线般的风筝飞了出去,滚出老远。 “噗!” 他突然吐出一口鲜血,接着不敢置信的抬起头,“你,你居然……” 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是彼此内心已然深知。 许景山喘息着。 他是练武之人,不可能感觉错! 这个看起来病得快要死的少年,竟然有如此雄浑深厚的内力! 相处多年,他竟然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他还有多少事是他......不知道的? 许淮沅似乎不愿意再看他一眼,抚了抚身上那根本不存在的灰,起身。 “四叔果真是无比暴躁。” 这句话...... 血从许景山咬破的唇角淌下,他倒在地上,突然想起了许淮沅那个上不得台面的新妇—— 那天,她好像也是这样,睁着一双晶亮的眼,对着自己开口。 脑海中似乎有什么瞬间清晰,清晰到他觉得自己的脑子从未这么明白过。 那夜里没看清脸的黑影,四弟莫名其妙的敌意...... “好手段......” 他先是低低的笑着,接着便是近乎疯狂的哭嚎。 他错了。 错得离谱。 会被蛛网缠住的,从来不是雏鸟,而是那自以为聪明的飞蛾。 第二十六章 榻上美人 从地牢出来,许淮沅似乎就有些支撑不住了,一上车便斜斜靠在车壁上,疲惫的闭起眼,“二叔那边怎么样了?” “今日信司传来消息,”冬生马车外开口,声音隐隐有些期待,“咱们的人已经潜伏进去做了个账房先生,账册已经全部誊写完成,而且您猜怎么着?他还找到了二房那位上报官员的账册,里面清楚的写着‘虫蛀霉变,就地焚毁’,谁能想到这赈灾的救命物资竟让他偷偷运去换成了银钱,成了自己的家私?” “三十万石的赈灾粮,真是喂饱了他和吏部那群豺狼,”许淮沅重重的咳了咳,语气嘲讽,“下个月初八是个好日子,吩咐下去,那天给我那二叔放几个炮仗庆祝一番。” “是!”冬生极其兴奋的点点头。 终于等到这个时候了! 他都能想到,到时候这“炮仗”一放,该是一个怎样壮观的场面! “对了,”冬生乐了半天突然想起来,又凑近开口,“除了那份信以外,今日您留给乌鹊姑娘的暗卫飞鸽传来一件事儿:她果然不出您所料,已经彻底逃了出去,而咱们的人也已经将叶景珩的行踪透露给了云衡教的教徒们,相信他们很快就会有所行动,能够牵制住燕王,这样乌鹊姑娘便彻底安全了。” 许淮沅低低的“嗯”了一声,手指轻轻摩挲着掌心捏着的护腕,“她可有受伤?” “伤倒是不曾有,只是......”冬生突然有点犹豫,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怎么?”许淮沅突然睁开眼,一双眸子在黑暗中发出夺目的光芒,“说。” 冬生咂了咂嘴,“这事吧,其实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儿......就是那啥,乌鹊姑娘身边,好像多了个......男人,而且同她似乎是旧识?反正处处关心,很是......” 车内,许淮沅的指尖突然一顿,立马有了精神,挑了挑眉,“男人?旧识?还处处关心?” 虽说是三个问句,冬生却觉得,自己似乎从中听见了满满的......醋意? 眨了眨眼,他觉得自己这个时候还是别说话的好。 “这几日处理这些事儿很耗费心神,你替我去告个假,说我病在床上不省人事就行,”许淮沅语气很是温柔,但是语速却很快,“然后你今夜收拾一下行囊,明天看完行刑,就陪我出去宁州附近游山玩水一下。” 游山玩水? 冬生唇角有些抽搐。 少爷啊,虽然你这个病秧子的身份满大楚皆知,但是你自从认识乌鹊姑娘以后,这个借口用得比往年不知频繁多少倍,这样真的可以吗? 另外,宁州苦寒,悬崖绝壁,怪石丛生,水流稀少,能有什么山可以游,有什么水可以玩啊? 您的那身体总不能想在绝壁上攀岩,在湖面上玩冰嬉吧? 许淮沅倒是没在意他那突如其来的沉默,一到府门口,他便负手下了马车,交代冬生几句要带的东西后,便准备回自己屋子。 月光自头顶落下,被斑驳的树枝割成细碎的影子,有风吹来,那点点阴影在那门半上轻轻跳动,摇曳生姿。 他伸手,推门。 “吱——” 木门在夜空中发出一声沉重的呻吟。 许淮沅的脚步却突然顿了顿,抬眼。 月光自窗棂倾泻而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泓澄澈的清辉。室内虽未掌灯,室内却亮如浸水,连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都纤毫毕现。前方床榻之上,帷幔深深低垂,无风自动,缥缈朦胧之中,有属于女子那妙曼的身姿缓缓坐起,以手支颐,露出一截皓腕,含笑向他看来。 “阿沅,你回来了?” 许淮沅挑挑眉,后退几步抬头看看门脸,确定自己没有走错,这才掩袖咳了咳,似笑非笑的开口。 “臣这寒舍简陋,下人也粗鄙不懂事,公主凤驾亲临竟也不知会一声,实在无礼!” “你这话是说给我听的,怪我不顾皇室体面夜会于你?”榻上叶菀伸手挑开帷幔,微笑开口,“不过论起无礼还是阿沅你更过分,明知女孩子脸皮薄,前日里我特意让尚宫局送来的合欢枕你为何不用?” “太香,臣闻着头晕,”许淮沅微笑着躬了躬身,“公主,夜深了,不如您早些回宫。” “许淮沅。” 叶菀难得这样连名带姓的唤他,她坐起身来,目光锐利的看向他,“你莫不是还在惦记你那个令我讨厌的娘子吧?” 许淮沅依旧是那淡淡微笑的模样,但是眼神却陡然变得锋利起来,“公主想听什么答案?” “别装傻了。”叶菀轻笑一声,站起身来,“对,归宁那日,的确是我派人去杀你那个娘子,你猜怎么着?竟让我跟去的护卫发现她身手不凡……” 她侧目冷笑,“或许,她的确是个很好的杀手,可是实在不太擅长伪装,我的护卫都能一眼看出她的不同,心细如发的你怎么可能这么长时间都不疑心她的身份?” 许淮沅只是静静的微笑的看着她,语气波澜不惊,“哦,原来那些人是公主派去的。” 看着他的模样,叶菀那尖锐的指尖瞬间掐进掌心,面上难得流露出一丝落寞。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不仅知道,还纵容她杀了自己的人! 深深吸了口气,叶菀转过脸看向窗外。 罢了,她自小便知道一个道理—— 这世间的情爱,不过是弱者给自己编织的梦,她要的,从不是他许淮沅的心,而是他的名望,他的智慧,她要他去做自己皇权路上最有用的棋子。 “休了她,我的嫁妆便是半壁江山,还有能治好你这身体的良方,”她扬起头颅,却垂眼看向许淮沅,“阿沅,你总不会愿意一辈子做个任人拿捏的病秧子吧?” 许淮沅低低笑了一声,月光在他眉骨投下一道锋利的阴影,衬得那双含笑的眼愈发深不可测。 “公主这般厚爱,倒叫臣惶恐。”他微微倾身。 叶菀沉默下来,周身浸润着落寞的空气,半晌才低低开口。 “阿沅,你知道的,这世上能与我并肩之人......本就不多。” 转身离去时,她在门口停了停,“我再来的时候,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第二十七章 内息初成 叶菀踏着月色离开许府的那刻,谢晚宁正沉浸在自己的意识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她的神识如同一尾小鱼,在经脉汇成的汪洋中自在游弋。内息是温暖的海流,托着她轻盈地穿梭于穴窍之间,那些曾经滞涩的关隘,此刻竟如退潮后的礁石,渐渐显露通路。 她清晰地感知到——曾经几次冲关都寸步难行的任脉,此刻真气如春溪破冰,虽缓慢却坚定地向前推进。每一次循环,都像是海浪轻抚沙滩,带走一粒砂砾,终塑造全新的海岸线。 待到她睁眼时,天光已经大亮。 谢晚宁想伸手挡住这突如其来,难以适应的阳光,却在视线被遮住的一瞬间,突然一僵。 如果没听错的话—— 昨夜醉的不省人事的霍凌秋好像......正在割草喂马; 陈三毛正撑着衣摆,抬头兴奋的指挥树上的阿兰若摘野果扔下来; 十一......十一似乎依旧抱着臂沉默的隐在石壁之间,双手抱胸。 谢晚宁又一次闭起眼,凭借着五感去“看”世界。 再远处—— 有山溪自高处奔下,带着力量重重撞击在岩石之上,发出阵阵脆响,仿佛就在耳畔; 林间雀鸟扑簌翅膀的震颤,绒毛抖落的轨迹似乎亲眼能见; 甚至...... 三丈外沾露的松针被晨风揉碎时,瞬间溢出的那一缕苦涩清香都可以冲进鼻端。 谢晚宁有些不敢相信的动了动手指,发现真气竟如春潮般奔涌而出。 昨夜还滞涩的经脉,此刻竟似被山洪冲刷过的河道,宽阔而通畅,哪怕只是轻轻一振衣袖,竟可以感觉到有细小的气旋在掌心凝聚! 这是......她的真力? 谢晚宁看着自己的手掌,沉默片刻。 有点...... 说不通。 身侧,十一见谢晚宁呆呆的看着自己的手掌,沉默的站起身,走到了洞外活动活动僵硬了一夜的筋骨,接着抽出短刺,转身,抬手便刺。 他的动作实在出乎众人意料,速度又快又狠,快到众人都还未反应过来,便看见一抹黑影瞬间逼至谢晚宁面前。 霍凌秋反应最快,飞身上前,抬手便要拦; 接着是陈三毛,在原地发出了尖锐的暴鸣,那声音不亚于捉奸在床的惊讶,“啊!你们在做什么做什么!” 阿兰若僵在树上,左手还捏着个果子,呆呆的看着这一切。 众人反应各异,谢晚宁却面色不变,手心一翻,“飞星”瞬间弹出,只是那色泽光亮,明显比之前要耀眼不少。 霍凌秋的脚步突然一停,似是想到什么,伸手拦下了奔过来的陈三毛。 “你拉我干什么?”陈三毛犹自挣扎,“你没看要打起来了吗,还不拦着他们?” “不是打,是练。”霍凌秋瞥他一眼,“十一应该在帮恩人试炼。” “试炼?”陈三毛咂咂嘴,此刻才发现十一的招式也的确不像是要取谢晚宁性命的,“一晚上能出什么成果,试炼什么试炼?要我说,还是早点出发,别被叶景珩那个阎王抓住才是正事......” 他突然瞪大眼睛。 面前谢晚宁只是单手持剑,轻轻一挑,竟将十一的短刺瞬间拨开老远。 眉心重重一跳,十一也有些不敢相信。 霍凌秋说得没错,多年的默契让他一眼就知道谢晚宁心中的疑惑。 少年虽寡言,却最懂她的心思,此时提起短刺,正是为了让她能够运用这股真气。 他手下力度并不算得上很轻,然而刚碰上谢晚宁的“飞星”,便觉得手臂一酸。 只是调息一夜,便能到这般境地? 十一眸光一凛,使出七分真力,那短刺瞬间带起无数霜气,竟在地面上凝出蛛网状冰痕,远远铺开去。 谢晚宁不退不惧,抬剑时,空气中似乎划出了淡青色的残影,而她足尖一点,每一步都精准踩在冰痕边缘。 十一短刺一拧,封死她所有退路,而谢晚宁却突然旋身,剑刃贴着霜气逆流而上,如春燕剪开冬雪。 “叮”一声脆响。 短刺竟被震得瞬间偏开! 十一眼中精光暴涨,双刺交错成十字向她而来。 谢晚宁却笑了。 之前还觉得那快如闪电的攻势,此刻在她眼中竟似放缓了几分,她甚至有余裕挽了个剑花,才迎着霜气最盛处一剑刺出! “轰!” 烈风扑面,陈三毛下意识闭眼,再睁开时,只见方圆几丈的落叶全部震成齑粉,而十一连退几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他抬头。 谢晚宁的剑尖已点在他喉结前。 将短刺一收,十一淡淡的点点头,“恭喜。” 语句虽简单,眼底的笑意却透露出他此刻真诚的愉悦。 谢晚宁却望着那“飞星”有些微微的发愣。 不是因为喜悦自己这一夜的进步,而是疑惑自己这一夜的进步。 她谢晚宁虽不服输,但是也对自己有着正确的认识—— 以她的内力,练到这个程度至少要三年,怎么可能一夜之间便轻松达到? 而且...... 看着“飞星”那灿烂的光芒,谢晚宁眸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思索来。 她昨夜调息时便隐隐约约感知到,身体中似乎有一股不属于她的真气在游走于各个大穴之间,帮助她提前冲开关隘,不似寻常高手的真气那般霸道刚猛,明明磅礴如海,却在流转经脉时从未灼伤她半分,像江南四月的烟雨,反而醇厚温柔。 若还将其归为中毒后误打误撞的结果,谢晚宁都要笑话自己是个蠢货。 想起那日昏迷时,鼻尖隐隐约约萦绕的药香,之前以为是在做梦,而此刻,谢晚宁脑海中蓦然浮现出了那个永远温润浅笑的身影。 轻轻的叹口气后,谢晚宁突然又愣了愣。 不对啊! 许淮沅那个病秧子怎么可能有这样强大的内力? 难道他之前都是装的? 可是...... 许淮沅那苍白如纸的面容,说话时总要停顿换气的虚弱,还有那日她亲手探过的脉象...... 这副病骨支离的模样没跑了。 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二十八章 滴水之恩 刚踏进了最近的石头城,几人第一件事便是找了个客栈歇了下来,陈三毛收拾的快,便自己去许淮沅交代的信桩传递消息去了,待到几人收拾妥当后,陈三毛正好带着信回来。 他不认识字,便直接将信交给了谢晚宁去读。 擦了擦头上的水珠,谢晚宁瞥了一眼,看见那信封上铁画银钩的字迹,会心一笑。 一看便是某人的亲笔信。 将信件挑开,眸子一扫,她“咦”了一声。 身侧十一立马看了过来,眼神询问。 谢晚宁却满脸喜色。 许淮沅的信件很是简单,却寥寥几语讲清楚了她现下已经平安的处境: 她离开后第三天,云衡教的教徒们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叶景珩的踪迹,紧咬着他不放;而太守刘纯则写了信,让手下不停歇的往叶景珩那里送丑女,而且这些女人都丑的各有特色。 这内忧外患的,搞得叶景珩手下的亲卫们应接不暇,实在没空再去寻找谢晚宁的踪迹了。 听得这个消息,几人个个脸上都带了些喜色,阿兰若虽不明白其中缘由,但是看见大家都很是高兴,便也知道必然是件好事,也跟着笑嘻嘻的。 这几日奔波的劳累被这个好消息一扫而空,又累又饿的几人便嚷嚷着要吃一顿好的。 “这里酒楼还挺多,”阿兰若站在大街上,手搭在眉沿上,“喂,你们身上都有多少钱?” 此话一出,个个脸色都有些尴尬。 经历了被绑架后逃脱的谢晚宁是肯定没钱的,连头上的钗子都因为刺杀叶景珩不成功而丢失殆尽; 霍凌秋也是一穷二白,出门前他是卖了全部家当才勉强出来寻亲,路途跋涉银子早就花了个干净,甚至连娘亲的骨灰都是许淮沅出钱帮他安葬的; 陈三毛虽然是个惯偷,但是身上竟也十分奇异的一文没有; 十一倒是有点,但是不多,估计……能买来半块饼。 阿兰若看着几人那窘迫的模样,小手一挥,十分豪迈的开口,“我请!” 接着,她拽着众人七拐八绕,那路况复杂程度一度让陈三毛疑心她要把他们带到哪家“劫财劫色的黑店”而屡次停驻不前,任阿兰若好说歹说他就是不信,最后失去耐心的她一把便将陈三毛扛在了肩上绑了来。 他一路挣扎着,直到看见店门口那口煮着什锦粉丝的老砂锅—— 他“咕咚”一声咽了口口水。 这是一家开在巷子里的小店,名叫“千味楼”,店面不大,客人却很多,店主是一对约莫四十出头的夫妻,颇为沧桑的脸上却盛满笑意。见几人落座,那妇人立刻捧来温热的茶水,店主则麻利地擦拭着本就不染纤尘的桌面。天气渐热,妇人忙碌不休,额角渗出了些汗,却立刻被高大的丈夫细心温柔的拭去,那妇人也不惊讶,回首,二人对视一笑。 他们的小女儿叫杏儿,约莫十一二岁,人如其名,杏眼桃腮,扎着两条乌亮的麻花辫,脸上带着甜甜的笑意,像只轻盈的蝴蝶般穿梭在桌椅间上菜收碗; 小儿子叫君儿,不过七八岁光景,却也极其聪慧,正踮脚往柜台上摆酱料罐,够不着高处时,还要扯着爹爹衣角奶声奶气地喊,“阿爹,举高高!” “先要个羊肉,再要个鸭掌,这是什么?肘子?来一个!大虾!素菜......” 阿兰若像是个熟客,在柜台前面目光大盛,指指这个,点点那个,“对了,把你们这里的什么香煎蟹也给本姑娘来上一份!” 陈三毛又是“咕咚”一声咽了口口水。 “好嘞!” “你不是云羌人吗,怎么知道这个地儿的?”谢晚宁打量着着周围的环境,抿了口茶,“真够偏僻的!” 阿兰若笑着要了壶酒来,无视着店里客人们对她的着装打扮那各异的眼神,大喇喇的扯过长凳,半边用来坐,半边用来踩,十分豪迈的开口。 “嗐,今天出门的时候,客栈老板那个胖乎乎的儿子正在堂下玩儿,我想他这幅身材,肯定在吃上很有权威,而咱们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道去哪里,就拿了半块糖糕问他,他就给我指了这个地儿,说他们平日里都来的。” 说话间菜已经上了个七七八八,小酒一喝,小菜一吃,几个人便打开了话匣子,边吃边聊,都互相认识了个大概,尤其是陈三毛和阿兰若,几乎从天南说到地北,又从草原说到海洋,还犹自不休。 谢晚宁微笑着看着面前的几人眉飞色舞,滔滔不绝,没注意面前什么时候突然递过来了一杯酒。 她怔了怔,顺着那酒杯看过去。 面前,霍凌秋微红着脸,正向她敬酒。 “恩人。” 杯中的酒液映着日光,也映着霍凌秋难得局促的脸。 这个平日毒舌阳光的少年,此刻耳尖通红。 “那夜我想挟持您,藏身于室内,所以才……”他颇为愧疚的开口,“对恩人多有冒犯,抱歉。” 她抬头,看着霍凌秋。 陈三毛告诉过她。 那雨夜之后,许淮沅看他可怜,便让冬生给些了银子去,而霍凌秋本就是为了完成娘亲看看汪家老太爷的遗愿,现下那老太爷既然已经作古,霍凌秋也不再执着,拿着许淮沅给的银子,选了块离那汪老太爷近的风水宝地安葬了他娘。 再后来,许淮沅登门,烛火摇曳间,他轻声道出那任谁听了都要骇然变色计划,可霍凌秋只是沉默片刻,便重重抱拳。 “但凭差遣。” 就像当年谢晚宁在雨夜中救他时那般干脆。 他不是不知道,他要做的事儿违逆皇室,大胆至极,若是一旦失败,他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但是他愿意,只为那滴水的恩情—— 救他,这对谢晚宁来说,动动手而已,没有任何难度; 对于许淮沅来说,送钱给他……反正那病秧子有的就是钱。 可这少年却并未觉得这份帮助理所当然,反而时刻记在心间,以至于肯夜半兼程,赶到边城为她豁出去一次。 “不用客气,我不是也将你一脚踢出去了吗?而且我也要感谢你来救我,”谢晚宁摇摇头,朗声一笑,杯子同他一碰。 “对了,现在你已经安葬了你娘,日后打算做什么?” “男儿在世,自然是报效家国。”霍凌秋笑了笑,眉眼间却透露出一股坚定。 “现在北方未定,我又有一身武艺,所以打算投军报国。” 谢晚宁有些惊讶,正要开口,却突然听得身后有一声巨响。 第二十九章 冤家路窄 “嘭——!” 门轴断裂的脆响炸开,整扇门板猛地向内崩飞,木屑四溅。 这一声实在太过突然,原本喧闹的酒楼瞬间陷入死寂,个个都目光惊惧。 门口,几道身影突然遮住了半边光亮。 “他娘的,青天白日的,谁让你半合着门?” 当先的一人一双三角眼,面色凶狠,踏进屋里便将腰间长刀一横,直直压在那老板脖子上。 “敢拦着爷爷的脚,不要命了?” 身侧,霍凌秋眸子突然一缩。 谢晚宁挑挑眉,回头去看。 三角眼,厚嘴唇,圆圆的身材—— 不是那夜被她用剑断了子孙根的汪巴又是谁? 真是冤家路窄! 她心中暗自冷笑,又扫了一眼汪巴身后那些人。 身材魁梧,但脚步轻盈,落地无声,且个个佩剑,只怕个个都是练家子。 她拍了拍霍凌秋那紧绷的手臂,无声做了个口型。 “别紧张。” 门口,争执还在继续。 “客官恕罪……”老板慌忙作揖,后背已抵上柜台,“这门轴前日断了,约了匠人申时来修,门口还贴着……” “放你娘的屁!” 柜台前,汪巴怒骂一声,俯身揪住老板衣领,酒臭混着唾沫星子喷了他满脸。 “老子说没看见就是没看见!再啰嗦,老子用刀给你开个新门!” “是是是……”那老板连声应下。 冷哼一声,汪巴转身目光一扫,接着一定。 “你,”他点了点那个角落里脸色已经惨白的瘦弱男人,“滚开。” 那男人被他这一点,吓的浑身发抖,愣是抬不起脚。 “走不动?老子送你一程!”汪巴抱臂冷笑,手一挥身后的几人便上前将那男人一抬,直接从窗户丢了出去。 “啊!” 一声凄惨的声音之后,便是人体重重的落地声。 接着,路上便渐渐响起了些嘈杂的声音: “哎呀,见血了,快叫大夫!” 众人的脸色都渐渐有些惊惧。 小石城地处偏远,民风淳朴,能来这里吃饭的不过也都是些平头百姓,一辈子勤勤恳恳,见过最凶残的也不过是偶尔哪两家因为些琐事而争几句嘴,哪里见过这样又是踹门,又是扔人的阵仗? 于是心生恐惧的众人各自寻着门路: 离门近的,放下银子便悄无声息的跑了,离窗近的,便衣摆一掀,翻窗一跳,总之,能出去的一定要出去,而出去的方式自然是各显神通。 不一会儿,原本热闹的店里顿时只剩下谢晚宁这桌和坐在墙角想逃也逃不掉的两桌。 汪巴好像没看见一般,施施然坐下,抬剑一挥。便将桌上的东西一把扫在了地上,对着老板便骂。 “愣着作甚?上酒!切三斤黄牛肉!” 他这一挥,桌上的盘子筷子碗顿时稀里哗啦的掉在地上,其中有一片突然弹起,划过柜台边的小板凳上正为爹娘倒茶的小孩脸颊。 他捂住脸,鲜血从指缝流了出来,但是又看着汪巴等人实在凶神恶煞,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声。只留下豆大的泪珠吧嗒吧嗒往下掉。 正巧,在后厨听见声音的杏儿来查看前厅情形,一掀开帘子,便看见自己弟弟正捂着血乎乎的脸,满眼泪花。 “君儿?”她大惊失色,赶紧上前来,将他一抱,“你怎么受伤了?” 屋里本就安静,她这一声顿时引起了汪巴的注意。 他抬起头,看见杏儿的脸,顿时眯了眯眼。 长得倒是有点意思,只不过…… 一想起自己那夜的悲惨遭遇,汪巴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股戾气。 他万万没想到那个不知来路的丫头居然那般可恶! 给脸不要脸的贱人! 他肯多看她一眼,那是她祖坟冒青烟的福分! 她居然敢……敢…… 汪巴捏紧拳头。 出了这种事儿,瞒是瞒不住的,想起周围人那同情又带着鄙夷的目光,他恨不得立刻死掉! 还好老爷体谅他,知道他现下在冀京实在难以做人,便趁着陛下要派人打探叶景珩消息的机会,将他送了出来,并叮嘱他权当散心,不要再想那些事。 但是,怎么可能? 每当深夜来临,曾经的他在女人这块儿驰骋天下,意气风发,现在的他…… 连东西都没了! 那种失落和伤感,那种空虚和痛苦,日复一日的折磨着他,也让他的恨意更加深刻—— 要是让他再遇见她,定要叫她明白,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而现在…… 汪巴将目光放在杏儿那有些气愤的眼神上,咬了咬牙。 没错,他现下是没有那引以为傲的宝贝,但是任何人都不能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尤其是女人! 他现在虽然身体残缺,但是谁也不能看不起他! “你!”他伸出指头对着杏儿一点,“过来!” 杏儿咬牙,摇头。 那人眼神冰冷,像地里的蛇眼,此时叫她过去,只怕没什么好事! 见她执拗着不肯去,汪巴带着的其他汉子立马上前就是一个耳光。 “啪!” 脆亮的耳光声炸响在堂前,杏儿被扇得跌坐在地,嘴角当即渗出血丝,却死死咬着唇,眼眶通红,硬是不肯落泪。 谢晚宁眸子突然一缩。 “杏儿!” 店主顿时红了眼眶。 他本想着做生意都是和气生财,他也不方便同客人计较,但是眼见着一双儿女接连受辱,立刻便抄起灶台上的擀面杖就要冲上前,却被汪巴的随从一脚踹中膝窝,重重跪倒在地。 “姐姐!爹!” 君儿哭喊着扑过去,却被另一个壮汉拎着后领提起来,像拎只待宰的鸡崽般晃了晃,“小崽子……啊!” 他一声惨叫,低头就看见那小孩儿一口咬在了他的手上,下意识地就将君儿甩了出去,“他娘的,还敢咬人?” “咚”的一声,君儿头着地,昏了过去,而杏儿还没从惊恐中回神,头皮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我家汪大人叫你,你听不见吗?”那壮汉拽着她的头发便拖,丝毫不在意地上的杏儿惨叫,“贱妇!” 邻桌几人攥紧了拳头,却终究没敢站起来。 谢晚宁看着看着,突然吸了口气,起身。 第三十章 将伯之助 面前突然横出一条手臂。 笔直,坚定。 “我说,”谢晚宁挑挑眉,“这事儿,你看得过去?” “闲事莫管。”少年声音比刀锋更冷,眼底却翻涌着罕见的焦灼,“你我不是菩萨。” 谢晚宁捏起根筷子将头发随意一挽,掀开他的胳膊。 “你知道的,对这种欺男霸女的事儿坐视不理不是我的性格。” 十一分步不让,反手扯住她胳膊,今日十分难得,说的话多了些。 “你武功虽有初成,但心肠太软,这次遇险不就是关心则乱的缘故?受了叶景珩那么多折磨,难道还不够?你我做好杀手即可,何必再去管他人闲事?他们折磨够了自然就……” “就什么?”谢晚宁突然打断他,“就会收手还是就会悔过?而无辜的人就该白受这份侮辱?” 十一沉默着,神情难辨。 “十一,七年前我从野狗嘴里救下你的时候,你忘了我同你说过什么吗?”谢晚宁垂眸看他,“无论你是谁,行于天地之间,有所不为,是底线;有所必为,是本性。” 十一身躯一震。 面前少女脊背如枪,太阳的光芒泼在她眉梢,那些坚定的信念从她唇齿间迸出,像淬火的刀锋劈开冻土,像燎原的星火点燃荒原,每一音都砸得地动山摇,每一字都烫得冰雪消融。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谢晚宁理了理头发,拍了拍他的肩,“但是,谁说杀手的刀只能用来杀人,不能用来救人?连叶景珩都没能让我学会低头,你凭什么觉得,这世间还有能让我装作视而不见的恶行?” 她迈步,走向汪巴。 在她和十一争执时,有些人已经忍不了了。 阿兰若眉头紧皱,“砰”一拍桌子就要站起来理论几句,袖口却同样被人狠狠一拉。 她侧头,狠狠瞪着陈三毛,“拉我作甚?” “低声些,难道不怕死吗?” 陈三毛的脸几乎皱成个包子,一手恨不得上手去捂她的嘴,另一只手急得都快戳到汪巴等人的腰牌上。 “睁眼瞧瞧!看见他们腰间的牌子吗?鎏金狴犴纹,那可是皇城司的人!” “我管他红撑死还是黄撑死,”阿兰若眉毛一竖,“反正我们草原上的规矩,欺负弱小,就得在刀下死!” “什么撑死不撑死啊?”陈三毛觉得跟她交流十分费劲,“那是皇城司!他们可是有陛下亲自朱批的‘先斩后奏’的最高诏令!” 他声音压得极低,阿兰若却越听越气愤。 “我知道,你们大楚的王法最高,管天管地!”她一掌弹开陈三毛的手,提刀起身,“但是管不了我们云羌姑娘。” 她这边刚站起来,那一直紧紧握着拳头的霍凌秋却比她还快一步。 他伸手,紧紧攥住了那壮汉的胳膊。 “松手!” “哎呦!”陈三毛眼看着事态紧张,赶紧转头向谢晚宁告状。 “你看看……” 他“呃”了一声。 面前,谢晚宁的位置空荡荡。 只有十一正低头坐在位置上,似在沉思。 陈三毛愣了愣,赶紧开口挽留,“十一,这种时刻了,你应该不会丢下我的,对吧?” 十一抬头,冷冷扫他一眼,接着—— 站起来,沉默的站在了谢晚宁身后。 陈三毛五雷轰顶。 现在,整个桌上就剩下了他一个! “疯了疯了,我看你们都疯了……” 陈三毛环顾四周,赶紧踮着脚尖溜到了另外一桌,对着桌上同样瑟瑟发抖的倒霉食客尴尬一笑。 “我们凑一桌吧,壮胆!” 他的动作很轻,所以剑拔弩张的几人此刻并没有注意到他。 手腕似被铁钳住,那壮汉动作一顿,转头便先看见一个五颜六色的少女挥刀便要砍他的手,赶紧一松,再回头对上霍凌秋的脸,他吃惊的张大嘴,上下打量一番,那些本要怒骂的话突然就噎在了嗓子里。 面前这少年生得极俊朗,剑眉下嵌着双琥珀色的眸子,眼尾一颗小痣,像落在宣纸上的墨点,给这副阳光恣意的面容添了分书卷气。 不过,他怎么觉得,这人和家主有点……相像? 但是……也没听说家主有别的亲戚啊。 其实,这壮汉不知缘由也正常。 汪家现任家主汪泓视霍凌秋的存在为耻辱,自然能将他捂得多严实就捂得多严实,除了身边亲近的汪巴知道事情的全貌以外,那夜里跟着一同捉拿霍凌秋的汉子只知道要抓人,但对于“为何抓,抓的到底是何人”这个问题是全然不知。 而且,为了以防万一,心思缜密的汪泓已经将那夜的汉子们秘密处死了,甚至死前还割了他们的舌头,让他们去到地府也无处可讲。 所以在汪泓的严防死守之中,其他人只知道汪府里的大管事汪巴大人,因为替主子办事,而失去了男人家最宝贵的物件儿,却不知道其中缘由。 此时,那壮汉唯一能做的,就是疑惑的看向汪巴。 汪巴手指已经紧紧攥成拳,掌心残留一点茶盏碎屑,正汩汩向外流血。 刚刚,在看见霍凌秋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紧紧攥住了手里的杯子。 接着,转头看见那倚着柱子对他微笑的谢晚宁,“啪”的一声,那杯子直接被捏碎。 那夜,都是因为这两个人! 胯下某处突然火烧般疼起来,汪巴不自觉地夹紧双腿,而这一夹,两腿之间空荡的感觉顿时让他仿佛又回到那个可怕的夜晚。 雨水纷飞,那女子长剑一挑…… 那简直是他这一生最痛苦的回忆! “小杂种!贱女人!” 他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早知如此,他当日就不该存着戏耍他的心思追到那该死的客栈那里,应该趁着这野种背着骨灰罐束手束脚时直接杀了他! 现在倒好,这野种倒是一切如常,招摇过市,而自己连撒尿都要像娘们似的蹲着,成了汪府里不阴不阳的笑话! 本来家主说了自己出来只负责散心,这事儿交给他亲自处理,可谁知天道好轮回,这些人竟被他在这里遇见,不是上天安排他亲自复仇又是什么? 他要先杀了这个小杂种,再好好收拾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第三十一章 青蛇烧鸡 “我以为是哪家不知死活的东西?”他鼻孔剧烈的张合,接着努力压下心头的恨意,轻蔑一笑,“原来是这上不得台面的野种和这不知死活的贱人!” “那日不曾杀了你,你居然还敢在我面前出现?”他挥退那目光惊疑的汉子,自己迈步走至霍凌秋面前,挥拳袭来,“找死!” 霍凌秋冷笑一声,猛的后撤,顺手将那地上哭泣的少女及其家人一把推到安全境地,抬手便迎敌。汪巴的拳头裹挟着风声砸来,霍凌秋侧身一让,反手扣住他手腕,垂首,字正腔圆的开口。 “现在,我要拧你的胳膊!” “什么?”汪巴一愣。 然而霍凌秋却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直接猛地一拧—— “咔嚓!” 骨节错位的脆响炸开,汪巴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但他竟不退反进,借着霍凌秋钳制的力道,猛地抬膝撞向他小腹! 霍凌秋早有防备,另一只手向下一压,硬生生抵住他膝撞,同时借力旋身,一记鞭腿横扫汪巴下盘! “现在,我要先扫你下盘,再用‘白虹贯日’打你膻中穴!” “砰!” 汪巴踉跄后退数步,后背重重撞上店铺的木柱,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他喘着粗气,眼底闪过一丝愤怒。 搞什么? 没了那背在身上的骨灰罐的束缚,霍凌秋的招式简直是大开大合,拳拳到肉,掌掌生风,偏生他又打得极其光明磊落,每一招出手前,还要告知自己的主攻方向,硬生生害得他也得跟着他的节奏打。 “你就这点本事?”霍凌秋冷笑,步步逼近,“汪家的走狗,也不过如此。” 汪巴带的其他几个壮汉眼见着汪巴落于下风,立马就要上前,然而有个少女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跳在了他们面前,一句话都不说,提起那弯刀便劈。 她弯刀极亮,手法又快,身上的衣服偏又是五颜六色花里胡哨,晃得那些壮汉左眼刚刚看裙摆一闪,右眼就瞥见那刀光已至,不得不被逼着后退。 几人眼看着离汪巴越来越远,心中着急,可面前这少女挥刀滴水不漏,一会儿劈,一会儿砍,眼看着就将他们三个大男人逼至角落,可是即便如此,她的刀势却未松半分,甚至隐隐还有更凌厉的架势。 “你们欺负弱小算什么本事?”那少女说话不大标准,带着些不知哪里的口音,“今天本姑娘就要替天行道!” 那自然是阿兰若。 “大胆!”其中一个壮汉眼看不敌,堪堪腾出手来,将腰牌一扯,赶紧递出来,“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什么?” 阿兰若挑了挑眉,刀突然一顿。 她一时没有动作,加上周围人那带着惊讶又恐惧的眼神投来,立马让那壮汉信心满满的直起身来,“现在……” 手心突然一空,他愕然的看着那象征身份与地位的腰牌被那少女伸指勾走,“你……” “看上去还不错,”阿兰若将那令牌翻来覆去的看了看,满意的点点头,“我打算腌些菜下酒,正缺一个压菜石,你奉上来的这个玩意儿我很喜欢!” 她抬头,对着那呆若木鸡的三人一笑,“虽说在云羌,这点东西算不得什么,但是本姑娘向来懂得礼数,自然也得还你点什么!” 话音未落,手里弯刀“唰”地挑开壮汉腰带,刀尖如穿花蝴蝶般上下翻飞。 众人只觉得眼前布料纷飞,接着便看见那三个壮汉“换”了一身衣服。 几人的锦袍突然变成了镂空的,胸口部分整整齐齐露出个圆形状的破洞,衣摆被削成一条斜线,最短短到大腿,最绝的还是后面,被她掏了两个洞,露出了两瓣白得发亮的屁股。 几个壮汉顿时脸色一红,捂胸也不是,捂屁股也不是,只能捂着脸蹲在角落,被阿兰若一脚踢翻。 眼见着自己身边的人指不上,汪巴脸色顿时不大好看了,他先是恨恨的咬牙,接着想到了什么,突然阴冷一笑。 “小杂种,你娘那么想让你认祖归宗,不就是想让你得到汪家的绝门暗器吗?”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短刃,在手中抛了抛,“现在,你汪爷就发个善心,就在你死之前,让你开开眼吧!” 身子一旋,那短刃顿时脱手飞出,“青蛇回风!” 短刃在空中瞬间划出弧线,霍凌秋眯眼,刚要侧移,却发现那刀刃竟在半空分裂开来,个个薄如蝉翼的飞刃瞬间封锁了他所有退路! 眸子一暗,霍凌秋只得踢起身边的桌子来挡,可那桌子毕竟能罩住的地方有限,只有七八片深深嵌了进去,还有几片却在他肩膀,腰侧,大腿狠狠划出了血线。 “这东西可不会听你报什么招式!”汪巴狞笑着,手一扯,谢晚宁隐约间看见他掌中竟有几根几乎透明的长丝,他一动,竟扯得嵌入桌面的飞刃齐齐震动,眼看就要回旋向霍凌秋颈上斩来,“去死吧!” 她挑了挑眉。 “砰!” 一声沉闷的声音顿时在汪巴后脑炸开,他被这力道冲的向前踉跄几步,手里的丝线顿时脱手,那些刀刃瞬间失去控制,噼里啪啦的掉在地上。 他愕然的摸了摸后脑勺那个瞬间凸出来的包,又看看脚下那个吃了一半的鸡腿,怒骂一声,“哪个鼠辈敢暗算我?” “怎么是暗算?”被点名的谢鼠辈并不认同,她耸了耸肩,十分温柔的一笑,“这是我谢门绝学,烧鸡砸脑,不过......” 她探头看了看,眉毛一扬,“你那条烂蛇是不是饿晕了?来来来,鸡腿分它一口......或者您吃?毕竟‘来而不往非礼也’嘛,您送他飞刃,我请您吃鸡,这很公平。” 她身后,十一沉默的接过盘子,顺便还在汪巴那阴毒的视线里,旁若无人的给谢晚宁递了帕子擦擦手。 汪巴被这个鸡腿砸得头昏脑涨,又听见谢晚宁那嘲讽的语气顿时气得浑身发抖。 是她,又是她,回回都是她! 汪巴嘶吼一声,赤手空拳的扑了上来,拳风猛烈。 可惜,他遇见的是谢晚宁。 谢晚宁冷笑,一脚踢起地上刚刚被汪巴砸碎的瓷片,恰好迎上汪巴那因嘶吼而张大的嘴,汪巴急忙闭嘴后退,可因出拳太猛,自己几乎把持不住,“噔噔”后退几步,跌坐在了地上。 谢晚宁垂首,挑眉。 “你不是我的对手,而且今日我也不愿与你纠缠,自己滚出去吧。” 第三十二章 结拜姐妹 “过瘾!” 阿兰若仰头喝下一口酒,极其兴奋的在桌上一拍,“本姑娘以后要杀尽天下贼,仗义走江湖!” “你,”她的手一指谢晚宁,笑道,“武功不错,人也仗义,本姑娘很喜欢,不如我们两个就此结拜做个姐妹!” “好!”谢晚宁十分配将酒碗与她一碰,“你我一起,从今往后,劫富济贫的活——” 阿兰若朗声开口,“我接!” 谢晚宁笑着偏头,“欺男霸女的单——” “我们一起砍!” 阿兰若将酒一饮而尽,大笑几声,眉眼间难掩豪迈。 “我们草原儿女,刀尖永远对着敌人,刀柄留给姐妹,”她伸手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抚摸片刻,向前一递,“这是我阿妈留给我的,喏,今天给你,从此以后,你就做我的姐妹!” 谢晚宁看着那匕首,又看看对面少女眼底真诚的欣赏,怔了怔。 她原以为,阿兰若是在玩笑,可眼前这双明亮的眸子,仿佛盛着草原最炽烈而真挚的朝阳,此刻正期待着看着自己。 她勾唇一笑。 江湖路远,热血未凉,少年意气,为何不可? 她伸手接过匕首,指尖触到刀柄上细密的缠绳。这些绳结里藏着多少草原的风雪,多少阿兰若这个豪迈少女的故事? 见她接过,阿兰若眼底喜悦彻底炸开,她咬了咬唇,看上去又羞涩又可爱。 “不过,”谢晚宁手腕一翻,抬首,“我们中原人结拜,得有个仪式。” 阿兰若眼睛一亮,“什么仪式?” 身侧,十一已经默默的端上来两碗热茶,一人一碗。 “以茶代酒,”谢晚宁举起茶盏,“从此——” “同生共死!”已经会意的阿兰若立刻抢着接道,仰头一饮而尽。 桌边,陈三毛却突然戳了戳霍凌秋,十分不怕死的开口。 “喂,结拜怎么能少了你?”他伸手要给他倒茶,“来来来,给他也来一碗!” “我凑什么热闹?”霍凌秋有些不解,“她们这是姐妹结义......” “那你当姐妹也行啊!”陈三毛指着他眼尾那颗小痣,“你看,你长得比她们都秀气!” 此言一出,霍凌秋眼睛一瞪,阿兰若笑容一收,谢晚宁眉毛一挑。 陈三毛突然觉得后背有点凉嗖嗖的。 他刚刚......是不是说错话了? 这时,那坐在旁边一直微笑看着他们的店主带着妻儿,起身便拜,掩袖垂泪。 “今日多谢诸位客人!” 店主的哭声让屋内剑拔弩张的气氛骤然一滞。谢晚宁最先反应过来,一个箭步上前扶起店主。 “您这是做什么?今夜您留我们白吃一顿已是客气,何必再这样呢?” “留诸位吃饭,本就微不足道,”店主却执意叩首,额头抵着青砖地面,“今日若非诸位仗义出手,小女今日就要被那恶人......” 话到此处已是哽咽难言,他身后跪着的少女更是泪如雨下。 看着这一家四口那感恩戴德的模样,几人都不是那喜爱歌功颂德的人,便安慰几句就告辞了,临走时,谢晚宁将腰带里的银子掂了掂,藏在了碗下。 月色清寒,几人说说笑笑的走在小石城的大街之上,影子被拉的修长而肆意。回到客栈,喝了不少酒的阿兰若醉的直喊热,不停的要往外跑,谢晚宁担心她,便将她拎回了自己房间照看,其他几人也都收拾洗漱后各自歇下。 夜,极静。 天边挑着一弯残月,青白的光筛过细密的枝叶,在阶前布下些斑驳的影子,院墙外偶尔掠过三两声犬吠,旋即又沉入更深的寂静中去。 就在所有人都沉入睡眠之中时,有几抹黑影却无声无息的从某些角落里飘了出来,在城中道路穿梭,最后停在一户人家门口,从那破损的大门钻了进去,接着夜空中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啊——” 然后瞬间,一切便归于平静,却有蜿蜒曲折的暗红色液体,从屋内缓缓流出,顺着石阶而下,在地面上积聚成一滩。 一双黑色的靴子轻轻踏过那份温热猩红的血液,迈出屋中,对着台阶之下那微躬着身子的人开口,“如你所愿。” “多谢护卫长大人!”那人连连作揖,声音隐隐有些兴奋,“这样的小事竟劳烦您亲自动手,实在是小人的荣光!” 屋檐下的灯笼一晃,照出他那狰狞而得意的脸。 汪巴。 灯笼昏黄的光晕下,他顺着那血液的源头看去,似乎还能看见刚刚那个叫杏儿的少女在满地血泊里挣扎惊恐的表情。 他冷冷一笑。 汪巴还记得,被霍凌秋等人被赶出酒楼时,他回头正好看见那丫头躲在爹娘身后看他的模样—— 不是恐惧,不是敬畏,而是厌恶,像看一条恶心的野狗一样,鄙夷,不屑。 她怎么能用那样的眼神看他? 他什么时候被那样的眼神看过? 于是,他便打定主意,今夜便要取了他们一家的性命给自己出出气! 这些看不起他的女人通通都该死! 目光看向面前那正细致擦手的黑衣人,他的头又极其卑微的低了下去。 今夜说来也巧。 自家家主一早便传信,说安平公主的护卫长不知怎的竟也到了这座小石城,要他好生招待一番,所以今日他才到了这家据说味道十分不错的酒楼来瞧瞧,谁知竟遇上了那个小杂种! 时也运也! 他万万也没有想到,刚刚自己不过是将那日情景描述了一番,竟误打误撞,让这位护卫长发现,那个手段很辣的女人,竟然是安平公主一直在秘密找的杀手乌鹊! 怪不得呢! 他早就听家主说过安平公主的护卫们最近好像一直在寻什么人,只不过这人被燕王似乎提前下手截了去,导致他们都失了线索。现如今又重新得知了她的踪迹,那护卫长一高兴,便亲自动手帮他把杏儿一家全都送进了地府。 “你做的很好,这是我家公主赏赐你的。” 那护卫微微笑着,将擦手的帕子一丢。 “明日我要回宫禀报公主,你留在这里看好了,不要让她跑了!” 汪巴喜色一涌,更深的弯下腰去。 “是!” 第三十三章 灭门惨案 “今日咱们从小石城出发,下一个城池怕是有些遥远了,不如买些吃食带着路上吃?”陈三毛扒着桌上的地图,伸着筷子去夹小菜,“而且要买几匹马,不然路那么远,全靠走,以后有的是罪要受。” “可以是可以,”谢晚宁点点头,挠了挠脸,“不过,咱们身上银子可没有多少,光让人家阿兰若一个小姑娘掏钱实在不大好,你去借点来。” “我哪里去借哇?”陈三毛顿时脸色一垮,“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个姓霍的狗东西今早走的时候把老子给举报了,那些衙役一大早就把老子光着屁股从被窝里捞了起来,好生敲打了一番,要不是我拿出了攒的老婆本破财消灾,今天你就得去牢里捞我了!” 他恨恨的咬了咬牙,想起那个昨夜告诉他们决意报效国家的家伙可恶的嘴脸,颇为不忿。 “你别瞧他人模人样的,平日里总把什么君子啊,德行啊挂在嘴边上,做这样下三滥的事儿居然如此手到擒来!老子当时就该趁他洗澡,把他小衣都偷出来扔大街上,看他怎么做人!” “老婆本?”谢晚宁突然斜斜的看过来,“昨天说吃饭,你不是说没钱吗?” 陈三毛立马将碗捧起来一阵“呼噜呼噜”的扒粥,装作没听见。 谢晚宁白了他一眼,骂了一句“没义气”,抬眼看了看门外的天色,“喂,阿兰若和十一是什么时候出去的?” “有半个时辰了吧!”她这一问,陈三毛也后知后觉的发现他们出门的时间是有点久了。 两人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里看见了不一样的神色。 今早阿兰若一看店里只有白粥便立马嫌弃的皱起眉,无论如何也要拉着十一陪她去买巷口那家羊肉包子,十一挣脱不得,只得不情不愿的去了。按理来说,那铺子不远,而且两人又不是拖拉的性格,不会在明知今日要启程还耽搁这么久都不回来。 难道是有什么事拖住了他们? 谢晚宁起身就要迈出门去寻。 “喂,听说了吗?”身后几个客商打扮的男子正围在一起喝茶,其中一人正神神秘秘的开口,“街头那老王家被灭门了!” 谢晚宁的身子一顿。 “哪个老王家?” “还能是哪个?就那“千味楼”的老王啊,一儿一女,夫妻恩爱,近些年生意也越发红火,不知羡煞多少人,结果不知得罪了谁,一夜之间,一家四口都死于非命,惨呐......” 全身血液似在一瞬间凝固,谢晚宁肌肉似乎僵硬般缓缓转过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是那家女儿叫杏儿,男孩叫君儿的那家?” “对对对!”那客商嗑着瓜子点点头,“没错,听说那个叫杏儿的女孩死得最惨,是血活活流干了才咽的气。” 心底一点点沉下去,仿佛压下一块重若千斤的石头,谢晚宁咬着牙,迈步。 然而门外光影一暗,有个五颜六色的人像一阵风一般瞬间席卷而来,因为速度过快,以至于经过的地方竟留下了淡淡的残影。 谢晚宁此刻心绪不宁,猝不及防被这人影“砰”一声撞开,堪堪扶住桌子才稳住身形。 “哪个这么不长眼?”陈三毛立马上前护在谢晚宁身边,拧着眉毛便骂,“你这么着急是要赶着......” 他突然怔了怔,“阿兰若?你你你怎么了?” 谢晚宁也抬起头,看向这冲进来的少女,愣了愣。 面前,阿兰若面色通红,满脸怒气与痛色,抬手便要将这拦路之人砍开,然而听见陈三毛那一声呼唤后,眼神震了震,眸子在陈三毛身上扫了扫,最终落在谢晚宁的脸上,眼眶一红。 “他们死了......昨天还好好的人……” 她这话没头没脑,却瞬间肯定了谢晚宁心中猜测,脑海中“轰”一声巨响,连带着空气似乎都沉重起来,她觉得周身犹如坠入冰窖又好像被热水灼烧,那种痛苦迅速蔓延开来,几乎让她不能呼吸。 ......都怪她!她怎么能留那手无寸铁的一家四口就那样留在家里? 她早该想到,汪巴那样心胸狭隘之人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她应该留在那酒楼里的! 四条人命,温馨的家庭,就这样被她的大意毁了! 跟在后面的十一眼看谢晚宁脸色越发冰冷,皱了皱眉,一指点上她的穴位,硬生生将谢晚宁从这痛苦的意识中摆脱出来。 “刀法不像汪巴的,”十一给她递了杯水,依旧语句简略,“还管吗?” “为什么不管?”谢晚宁抬眼,在阿兰若那悲愤的眼神中缓缓开口。 “江湖路窄,畜生挡道,你说,该不该送他们去见阎王?” 大楚永昌三年五月底,一个与以往一般如此平常的日子,大楚边疆一个苦寒的小石城,突然迎来了一场足以写入历史的故事。 事件的起因便是一家四口惨遭灭门的大案,当地的衙门差役在那屋中搜寻半日也不曾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起初还有邻居说夜里似乎听见了那杏儿的尖叫声,可等着县太爷何有德笑眯眯地领着人以查案为由上了门,不过关起门来小坐了片刻,那邻居便瞬间翻了供,直言自己记错了,全是浑说,夜里根本不曾听见任何声音。 折腾一下午,那何有德眼瞅着天色渐暗,便眯着眼睛装模作样的分析几句,惊堂木一拍便不知从哪里做出了一条令所有人都匪夷所思的结论:“那王家四口因资产分配不匀打了起来,互相砍杀导致灭门”,然后便草草结案,也不管围观百姓们那敢怒不敢言的表情,匆匆换了朝服,便从后门溜了出去,奔向小石城最大的青楼“醉仙阁”。 华灯初上,“醉仙阁”这个销金窟也是张灯结彩,在漆黑如墨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明亮耀眼,那光芒透过帘逢落在他那老态龙钟的脸上,竟看上去神奇般的年轻了几岁。 何有德的马车却绕过正门,缓缓停在角门。他才掀帘子,立马就有龟公迎了上来,笑着开口,“您老来了?今日还是点那盈盈姑娘吗?” “糊涂!”何有德立马皱起眉,“贵客来了吗?” 第三十四章 关门捉贼 “来了来了,”那龟公眼见着何有德今日面色有些严肃,赶紧低头应声,“您请的贵客在二楼雅间已经恭候多时了。” “成了,我自己上去!”何有德挥了挥手,“闲人不要上来打扰!” “是!” 何有德蹒跚着步子穿过那些莺莺燕燕,在上楼的时候,还在姑娘的腰间顺手摸了一把,换来姑娘一句娇嗔“讨厌!” 何有德挂着满脸猥琐的笑嗅了嗅手指,转身,推开了雅间的门。 门一开,他便极其恭敬的弯下腰去,“小人见过皇城司大老爷!” 屏风之后,里屋的人“嗯”了一声,“进来吧。” 何有德应了声,抬起头一扫,果然见着周围没有其他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昨夜自己睡得正香,这位皇城司的汪大人便找上了门,要他务必处理好王家那件事儿,他那时睡眼惺忪,却在看见那位大人手中的令牌后瞬间清醒,连连应下,又是拍胸脯又是磕头的保证完成任务。 今儿事了,他便迫不及待的将场子都定好,要来邀个功,可路上才得知这位汪大人不能人道,吓得他立马让手下撤下了准备好的姑娘,急匆匆赶了来。 不过...... 何有德那浑浊的眼睛闪了闪。 这不行的男人难道声音也会变吗?怎么听起来好像比昨夜要......细一点? 不过这种事自然是不好问的,问也问不出个什么名堂来,他起身,一脸讪笑的将门合上。 “您交代小人的事儿都做好了,”他讪笑着转过屏风,“您看......” 他的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看什么?” 屋内,谢晚宁一脚踩在凳子上,一手擦着手里的长剑,挑眉向他看来,“看要不要给你赏金?给你升官加爵?” 那何有德脸色一变,立马抽身后退,然而一回头才发现,门边却不知道何时站着一个清瘦的少年,双眸冷若寒冰。 他心生畏惧,于是又踉跄后退几步,转首看见谢晚宁,强鼓起勇气开口,“你们是谁?劫持朝廷官员,不要命了?” “怎么是劫持?”谢晚宁挑挑眉,“不是你自己进来我们这间屋子又是鞠躬,又是谄媚的吗?” “你浑说!”不提还好,一提起刚刚自己还对着谢晚宁如此恭敬,那何有德立马气不打一处来,瞪着眼睛,从谢晚宁束紧的腰身爬到她不施粉黛的脸,最终黏在她握剑的手上,嗤笑一声,“你是哪家的丫头?按理女子就该待在闺阁绣花,抛头露面已是失德!” 他故意掸了掸官袍前襟,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更何况持械行凶?简直伤风败俗!明日你自己投湖自尽吧,不要让本县亲自去抓你......” “自尽是要自尽的,但不是我,”谢晚宁竖起一根指头在何有德惊恐的视线中缓缓摇了摇,“但不是我。” “你身为小石城的父母官,却包庇纵容嫌犯,良心何在?” 话音未落,她突然起身,对着那何有德的下巴上就是一拳。 “砰!” “第一拳先打嘴,防止求饶。” 那何有德顿时掉了满嘴的牙,张着血糊糊的嘴说不清楚话,眼见着谢晚宁这般彪悍,抬腿便要跑; “想溜?” 谢晚宁活动活动手腕,又是一拳打在他腿上。 “第二拳打腿,防止逃跑。” 何有德“轰”一声倒地,转手却要将脚上的鞋子推下来砸谢晚宁。 “砰!” 头上顿时一热,他睁着眼睛看去,便见那刚刚立在一旁的冷傲少年缓缓收回拳头,极其厌恶的撇了他一眼开口。 “第三拳打头,防止反抗。” 赞赏的看了一眼十分会举一反三的十一,谢晚宁拖着条凳子往他面前一坐,开口。 “喂,现在和我说说,王家那个案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县衙之内,汪巴阴沉着一张脸坐在上首。 “你们家老爷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声音里压着怒意,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先递了信说在醉仙阁见面,本官去了又不见人;后来又说要我来这里,我来了他说在沐浴?”他猛地一拍桌子,“现下坐了快半个时辰了,连个人影都不见!是他泡在水里淹死了,还是要戏耍本官?” 门下侍奉的小厮吓得浑身一抖。 “回、回大人的话,”小厮声音细如蚊呐,额头渗出冷汗,“老爷他、他确实是在沐浴......” “沐他娘的去吧!” 汪巴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甩手便要离开,然而步子刚迈开,便突然听得后堂那何有德苍老的声音低低的传来,“可得藏严实点,别让他发现了!” 那声音里透着几分紧张,又带着几分得意。 汪巴的脚步顿时钉在原地,眼中寒光乍现。他缓缓转身,目光如刀般刺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藏什么?发现什么?这老东西装模作样推说沐浴,迟迟不肯露面,背地里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他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看来这县衙后院,藏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啊。 衣摆一甩,他又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抬眼便看见那何有德从后廊上来,见他时眸子一闪,赶紧作揖。 “皇城司的大老爷,久等了!” 汪巴冷笑一声。 这老头果然有事瞒着他! 看他那凌乱的头发,哪里是去沐浴的模样? 而且,眼神为何如此闪烁?那后门为何有人探头探脑,藏的又是什么人? 目光越发狠厉,汪巴却并不挑明,只是“嗯”了一声,“你这沐浴倒真是久!” “大人见笑,大人见笑!”那何有德今日不知怎的,口齿似乎不大清晰,对于自己失约这么久这件事一句带过,“小人今日有事耽搁了,以至于竟让大人久等,是小人的罪过!” “无妨,”汪巴眯着眼,手却悄悄摸在了剑柄之上,“王家的事儿,我听说了,你办的很好,放心,属于你的银子一分不会少!” 他甩袖,扔出一包鼓鼓的银子,“喏,这是你的!” “多谢大老爷!”那何有德感恩戴德的鞠了躬,伸手就上来拿银子。 他的指尖刚刚接触袋子,汪巴便瞬间跳起,长剑出鞘,一手掐住何有德的脖子,一剑劈向那后门,厉喝一声。 “滚出来!” 第三十五章 偷梁换柱 后门被“轰”一声劈开,露出个惊慌的人来。 那人一身小厮打扮,头发乱蓬蓬的,手里正拿着几张薄薄的纸,听见声响似乎被吓得一惊,伸手就要将那纸往身后藏。 汪巴眸光一凛,伸手便将那小厮一推,伸手夺过,眯眼去看。 那纸上密密麻麻的写着些小字,有些字浓些,有些淡,字迹也未干,看上去像是新写上去的,然而大部分都是些关于王家案件的文书说明。 就这些? 汪巴直觉告诉他事情只怕没有那么简单。 他伸指往后翻。 然而那纸张今天不知怎么回事,又硬又不好搓动,他一手要掐在何有德的脖子上,另一只手又要拎剑,又要翻页,实在是不好完成。 来回搓动几下,汪巴也失去了耐心,手下不自觉的便重了些,结果指腹便是一痛,被那边缘拉开一道细小的口子。 汪巴自然并不畏惧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伤口,只是低低骂了一声,正好便借着那伤口溢出的湿滑血迹,搓开了下一页。 他的瞳孔突然一缩。 这老东西果然有事情瞒着他! 面前这页虽然也是关于王家案子的结论,但是在最后几行可是细细写明了那一家无人继承的财产,光是今年足足有一百多两! 他还不知道这家居然能有这么多积蓄! “想私吞?”汪巴斜着看向手里几乎快断气的何有德,松了力气,“虽说爷也看不上这些东西,但是你居然也不上报给爷听听?” “大老爷......见......见谅......小......小人有罪!”那何有德瘫在地上不住咳嗽。 “你当然有罪!”汪巴冷笑,“现在知道该怎么办了吗?” “知道,知道了!”那何有德哆哆嗦嗦的上前捡起那些零散在地的文书,随意拢了拢便招手唤那刚刚躲在门外的小厮,“死东西还愣神,过来快点过来重新写!” 那小厮“哦”了一声,接过那些文书,抖着两条腿过来坐下,捏着笔便写。 汪巴在一旁落座,抿了一口茶,抬眼在那小厮的面上一扫而过,“怎么不唤师爷来?” 他总觉得这个小厮看起来有些许眼熟,但是一时间又想不来在哪里曾见过。 “此事事关重大,”那何有德笑得尴尬,“这是我的心腹,也识文断字,要他来拟最是稳妥!” 既是心腹,或许是那夜来衙门时见过。 汪巴“嗯”了一声,细细打量了那小厮一番,便也转开眼。 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根本不值得他费心思去想是谁。 见他不再发难,那何有德便也闭了嘴,屏息敛声的站在一旁。 夜色已深,唯有滴漏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在这空旷的堂中一点点传开,汪巴觉得有些困倦,支肘半阖了眼。 “写完了。” 汪巴睁开眼,迈步,伸手,一边喝茶一边斜眼去看。 “大楚永昌三年,皇城司汪家管事汪巴,虐杀小石城王家四口,罪大恶极,罄竹难书......” 呼吸陡然一窒,汪巴将那些纸一甩,顿时大怒,“混蛋!你找死是不是?” “怎么,是不是还不能体现你的凶狠残暴?”那小厮竟还敢伸头过来将地上的证词捡起来摞了摞,“那我再完善一下。” “你真是胆大!”汪巴声音冰冷抬剑便砍,“今天爷让你瞧瞧什么叫凶狠残暴!” 那小厮却溜得极快,脚下一点便蹿出了屋子,还能抽空回头嘲笑他,“汪爷,杀了我有什么用,那证词上你都摁手指画押了,明日送到庭上你结果还不是一样?” “放屁!老子没有!” 汪巴抬头便骂,然而正好看见那小厮特意腾出一根手指来指给他看,“喏,是您刚刚亲自印上去的吧?” 汪巴凝眸,果然在角落看见自己的指印殷红一点。 “您看您,那天在酒楼我很怂不敢露面,您不认得我到还好说,今日怎么连自己的手指印也不认得了?” 原来如此! 他几乎要吐出血来。 那是刚刚纸张太硬,自己被划破手指的血印,不过是正巧带了他带着指纹牢牢的印在了那供词下面! 可是,现下自己手指伤口早已愈合,不会再留印子了,那重新写过字的纸上血印又是哪里来的? 看着那小厮狡猾的笑容,汪巴嗅了嗅手指,脸色一变。 他明白了。 纸根本就没有换! 从始至终都是那一份! 那些字之所以会深浅不一,是因为用了五倍子水书写,一旦风干便了无痕迹,而这宣纸也预先被明矾水泡过,所以才会又硬又干,他们再故意做出一副遮遮掩掩,似乎有事儿瞒着他的样子勾起他的疑心,引得他出手夺那纸,然后手被划伤,留下血迹! 他们甚至都算到自己一定会抓着那何有德以防万一,所以只剩一只手不好翻页,便多写了几页无关紧要的东西让他不停翻页查看,尽可能的在每一页纸上都留下他那沾了血的指纹,然后挑选出最完整的一张,重新书写那夜事实,这样便成了他亲自画押的铁证! 好歹毒的手段!竟然挖了坑让他自己去跳,还堂而皇之的在他眼皮子底下完成一招偷梁换柱的计策! 幕后黑手是谁?到底是谁要这般害他! 不待他将自己这么多年得罪的人列个遍,已经有人披着一身月色,潇潇洒洒的迈步进来,笑意盈盈的开口,“喂,忏悔完了吗?完了就送你上路!” 汪巴冷眼看着那条纤细修长的身影,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果然是你!” “对,是你姑奶奶!”谢晚宁顺手从树上摘了一根长长的树枝,从袖口中摸出把匕首抬手去削,“想好怎么死了吗?” “你一个卑贱女子,竟三番四次的坏我的事,”汪巴怨毒的看着她,剑尖在地上划出难听的声音,“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闻言,谢晚宁却讥诮一笑,眯着眼睛对着月色打量了一下手里那根树枝末端的尖锐程度,“错,不是你不敢杀我,是你打不过我这个卑贱女子。” 她鼓起腮帮子,将手上的木屑一吹,在汪巴那扭曲的几乎变形的眼神里,淡定的拍拍衣服上的灰尘,起身转首。 “喂,你死之前还有遗言吗?” 第三十六章 汪巴之死 “遗言?”汪巴双目赤红,他死死盯着谢晚宁,嘴角扭曲出一个狰狞的弧度,“你留下还差不多!” “你不说,那就算你没有,”谢晚宁目光森凉而炙热,“其实正好,我也不想听!” “贱人!”汪巴怒吼一声,提剑飞身,“受死吧!” “畜生!”谢晚宁比他骂的还难听,将那匕首一丢,直直捏着那树枝便抬手去挡,“下地狱吧!” 见状,汪巴脸上闪过一丝冷笑。 这女人说她笨吧,她能设计出那一场天衣无缝的计谋骗得他上当;可若说她聪明吧,怎么会拿一根脆弱的木棍来应战? 他扬手便砍,带着气定神闲的笃定。 自己这把剑是家主特意从南山寻回来的玄铁打造的,冷硬至极,哪里是那根木棍可以抵抗的? 不自量力! 对面,谢晚宁却突然一笑,手中树枝一旋,贴着那剑刃而过,树枝外皮被削掉一半,她扭身错开。 真以为她会撞呢? 她树枝向前一戳,挑。 “啊!” 一声惨叫从汪巴嘴里发出,他颤抖着手去看。 自己的指尖竟被谢晚宁削尖的树枝给齐齐挑开一道鲜红的血痕。 “这就叫成这样?”谢晚宁冷笑一声,声音冰若寒潭,“那你杀杏儿的时候可曾想到她也是这样千百倍的疼痛?” “女人卑贱!不过就是男人的附属品,想杀便杀,”汪巴怒吼,抬手便又是一剑刺向谢晚宁胸口,“蝼蚁之命,死便死了,又有何......” 话还未说完,谢晚宁便腰肢一折,躲开那剑,却将那树枝一踢,“啪”一声打在汪巴的脸上,逼得他硬生生退后几步。 “你也配提自己是个男人?”谢晚宁起身,将那树枝顺势一扯,柱地冷笑,“若无女娲捏土造人,何来你这等少了二两肉的阉狗自称大丈夫?” “你!”汪巴捂住脸。 “你什么你!”谢晚宁树枝一转,那茂盛的枝叶直戳汪巴眼皮,疼的他不得不捂住一只眼,胸膛剧烈起伏片刻,这才冷笑开口,“你还以为别人不知道你身份?老实告诉你,乌鹊,公主殿下早就盯上你了,你死定了!” “哦?你还真知道?”谢晚宁挑挑眉,身形一顿。 “你以为天下无人奈何得了你?”汪巴得意开口,“我告诉你,最快后日,最晚三天,公主派来的杀手就要到了,到那时你......” 他脸色突然一变,“你,你做什么?” “不是你说那些来杀我的就要到了吗?”谢晚宁将树枝一丢,弹了弹手里骤然亮起的“飞星”,疑惑的抬头,“那我不是得速战速决的解决你然后逃命去吗?” “你......”汪巴一时语结。 “好了,不要你来你去,婆婆妈妈的了。”谢晚宁提剑一甩,飞身而至,“我争取三招送你重新投胎!” 汪巴还没反应过来,便觉得腹部一凉,他颤抖着低头,突然看见自己腰间渗出些鲜红的血液,接着身子便是一暖,接着便是一冷。 “这是你羞辱女子,肆意玩弄的‘奖励’!” 汪巴捂住腹部,勉强想要抬手去砍谢晚宁。 然而谢晚宁头也不回,身子却如光影一飘,反手又是一剑,瞬间划过他膝盖。 “这是你视人命如草芥,肆意虐杀的‘奖励’!” 他膝盖瘫软着跪了下去。 谢晚宁却突然停了动作,垂眼看向他,“喂,走之前要不要数数这些蝼蚁的冤魂,够不够把你那点残根烂肉啃成筛子?” “乌鹊,你未免太嚣张!”汪巴低着头,手却在怀里摸出只旗火来,对着她冷冷一笑,“你以为我会没有防备就这样来这县衙,外面可都是我皇城司的精卫!今日我虽难逃一死,但是你也别想善了!” 他点火扬手,一声尖锐的暴鸣声破空传开,接着在空中炸成红色的光,门外突然乱声迭起,声浪隐隐飘来。 “你看,开始了!”汪巴目光闪烁着兴奋又嗜血的光芒,“等他们进来,谁赢谁输还不好说呢!” 屋内,那何有德早已经颤抖着身子钻进桌案之下,只留个屁股在外面抖得像个筛子,陈三毛扮成的小厮面色凝重,同谢晚宁对视一眼。 突然有人从门外大步迈进,隔着老远声音便欢快的传了过来,“喂,我们在外面杀得好过瘾,留了一个活口,不过你们这里怎么还放礼花庆祝?” 正是阿兰若和十一。 汪巴的笑容一僵。 面前这个花里胡哨五颜六色的女人和她身后那个抱着短刺的男人是怎么进来的! 他的皇城司精卫们呢?怎么没什么声音便消失不见了? 外面......外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喂,你跪在这里倒是正好,”阿兰若见汪巴此刻的姿势顿时眼睛一亮,从怀里掏出几个牌位来,往汪巴面前一放,“我和阿毛今天下午做的,正好派的上用场!” 汪巴眸子一凝,目光扫过那一个个刻了王家姓名的牌位,身子微微颤抖。 凭什么要他跪这些贱民! 或许是自觉今日必死,也或许是不甘心跪在这些他从来瞧不起的贱民牌位之前,汪巴忽然怒吼一声,周身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他突然飞起,抬手便刺向谢晚宁脖颈,“你给我死!” 十一眸色一冷,身子一动抬手便要护住谢晚宁。 然而,谢晚宁却站在原地笑了笑,然后,脚尖一踢。 只是一踢。 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而那被她削得极尖的树枝却瞬间从地上飞起,“唰”一声,狠狠插进了汪巴的胸口。 “嗤——” 有鲜血瞬间溅出,飞的极高,无声无息的贴上殿内屋梁之上那鎏金刻成的“明镜高悬,为民除害”牌匾之上,又顺着那边框一点点滴下来,落在那无力的躺在地上的汪巴脸上,一滴接一滴。 汪巴想要咳嗽,却被那上涌的血沫糊住嗓子,哼唧几声便彻底没了气息。 谢晚宁垂眼,看着那尸体,又看看那地上的牌位,沉沉的叹了口气。 因果如称,毫厘不差。 她将“飞星”一收,准备离开,却忽然听见堂前登闻鼓响起,与之而来的,还有一道温柔的声音。 “在下许淮沅,含泪具禀:拙荆不顾结发之义,见弃病躯。药盏生尘,寒衾如铁,痛哉!” 第三十七章 暗流涌动 “咳咳咳……” 谢晚宁几乎要被这声音给呛死。 这病秧子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找到也就找到了,怎么还在外面敲登闻鼓上诉? 而且而且……那句“不顾结发之义,见弃病躯”是从哪里得来的? 还有什么“药盏生尘,寒衾如铁”,又是哪里造出的谣言? 身边,陈三毛一听见许淮沅的声音便面露喜色地奔了出去,不一会儿便屁颠屁颠的迎着人进了门。 “喂,这许淮沅又是谁啊?” 阿兰若伸着脖子去看,随即目光顿了顿。 天色将亮,朝阳欲升,许淮沅拢着狐裘逆光踏进门槛,低低咳嗽几声,抬起头很有礼貌的对屋内众人微微一笑以示问候,甚至连因为场景过于血腥而昏厥的的何有德也没放过,一并十分公平公正的扫视而过,最终在谢谢晚宁身上一定。 “许大人,您坐!”陈三毛在一旁十分殷勤的又擦椅子又倒茶,一副狗腿子效忠的模样,“请喝茶!” “多谢!”许淮沅微微一笑伸手接过,“三毛,你这些日子可还好?我看着你人精神多了。” “嗐,都是托许大人您的福,”陈三毛笑得十分灿烂,“您的身子怎么样?我虽然没在冀京,但是内心却很挂念您呢。” “喂,这人可比你长得好看多了,人也有礼貌,不过就是脸色有些苍白,是不是身体不大好啊?” 他们这边在寒暄,另一边,阿兰若伸着胳膊肘戳戳身侧的十一,小声询问,“阿毛那么恭敬,他到底什么来头?” 十一本就寡言,此刻对于自己不知道的情况更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打量着许淮沅。 刚刚他听见那声音只当是平常上诉的民众,可看着谢晚宁的表情,似乎并不是那么简单。 而且他明明感觉到,这个叫许淮沅的男人,人还未迈进来,眸光却已经越过满室尘埃,精准钉在自己身上。 为什么? 十一眯了眯眼,手却按上了那短刺,以护卫的姿态,站在了谢晚宁身侧。 许淮沅眉毛突然挑了挑,接着放下茶盏,抬眼对着谢晚宁极其温柔的一笑,忽然起身迈步,伸手替她拈去鬓角刚刚以树枝为刃时留下的树叶。 动作温柔又自然。 “瞧你,总是这样粗心大意。没有我在身边,你可怎么办呢?” 一旁,阿兰若瞬间惊掉了下巴,小嘴张得老大,眼神四处乱瞟,满脸写着“什么情况快点来告诉我一下”的好奇;而十一则“唰”的抬起头,目光如炬,重重的落在许淮沅身上,那锐利程度,几乎要在他身上掏个洞。 许淮沅微笑着转过眼,揽着谢晚宁转了个方向,手动隔绝了十一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 “娘子,你最近怎么样?可有想念为夫?” 十一的眉角重重的跳了又跳,手中的短刺捏了又捏。 “你怎么来了?”谢晚宁倒是未曾察觉身后十一的变化,只是上下打量了一番许淮沅,只觉得他仿佛又比以前更瘦了些不禁拧了拧眉,“冬生呢,他怎么不在你身边照顾着?” “娘子之前不是说了吗?每个月的月初让为夫找娘子要‘秃头断肠散’的解药,这不月末了吗,为夫不早一点寻到娘子可怎么成?” 许淮沅微笑着看向她,每一句都不落下的回答,“至于冬生嘛……路上有些事情需要他处理,暂时耽搁了,今夜他便能赶来与我们相会,娘子不必担心。” 这家伙…… 她才不信,许淮沅那狐狸般配的人,还能真的以为那是毒药? 谢晚宁笑了笑,突然想起这人刚刚在门外的状词,眉毛一竖,“不对,你刚刚在门外喊的都是什么鬼东西?” “不这样喊,怎么能引起娘子对为夫的注意?”许淮沅笑得很是温柔,理直气壮的开口,“而且不这样喊,又怎么能铺垫出来为夫的寻妻心切?” 十一眯了眯眼,再也忍不了了,短刺“唰”的出手,对着许淮沅揽在谢晚宁腰间的手便要刺。 许淮沅笑意深深,眼风转也没转,只是突然揽着谢晚宁转了个方向,直面十一。 十一的动作瞬间僵住。 “你做什么?”谢晚宁一抬眼便看见十一杀气腾腾的捏着短刺尴尬的站在原地,“怎么连武器都拿出来了?” 十一拧眉皱了又皱,最终从嘴唇里吐出两个字。 “练功。” “练功?”谢晚宁挑挑眉,“在这里?这么突然?” 十一一时语塞,看着许淮沅唇边那莫名的笑容,胸膛起伏不定,最终头一扭,直接转过脸去不答了。 许淮沅面上依旧是那副优雅又得体的笑容,“娘子,不如趁此机会,给为夫介绍一下?” “来来来,这是阿兰若,来自云羌,”谢晚宁十分大气的手一挥,“这是十一,我师弟!” “久仰久仰,”许淮沅微笑着点点头,手一揽谢晚宁的肩,“多谢几位对我娘子的照顾,许某感恩不已!” 这话包括谢晚宁在内的所有人都没觉得有什么,十一却气得眯起眼。 照顾?他凭什么说“照顾”? 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十一的心头。 他什么身份?他什么立场? 谢晚宁是曾同他提过她刺杀失败后那不得已的情况,可那不过是逢场作戏!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才将那几乎冲口而出的质问和杀意强行压了下去。 不能在这里动手,不能让她为难。 但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狠色几乎要将他搭在她肩上的手狠狠劈开。 谢晚宁也察觉到了十一那眸中翻涌的情绪,不由得怔了怔。 这小子…… 这这儿犯什么轴呢? 他身后,阿兰若看着十一那紧绷的后背和那握得发白的关节,眸中莫名的神色一闪,也若有所思的沉默下来。 然而许淮沅却不再看他,转而看向堂中汪巴的尸体,挑了挑眉。 “如此干脆利落,想必是娘子手笔。” 他抬眸,微笑,“现在你想怎么做?” “还要怎么做?”谢晚宁挑挑眉,伸手一指。 陈三毛立马呲着牙将那些印了指印的状纸对着许淮沅一展。 “犯人已经在这里了,状纸也有了,简直一个完美的人赃俱获,还需要我们做什么?” “没那么简单。” 许淮沅摇摇头。 第三十八章 沉冤昭雪 “你要知道,汪巴现在是皇城司的身份,现在他惨死在这边陲小城,只怕汪家不会善罢甘休,必然会依据律法,找出这个“戕害天子近臣”的主谋,不仅到时要翻案,只怕还会连累许多人……咳咳……” 陈三毛立马很有眼色的递上茶水,换得许淮沅礼貌的点头,“多谢。” “所以你的意思是,”谢晚宁眸色一动,似在思考,“若是想让这件事按照我们原本既定的方向发展,那就需要什么来压制他?” 许淮沅轻轻饮了一口茶水,瞥了一眼那昏过去的何有德,微笑,“我记得,你身上有块玉佩?” “有啊,”谢晚宁下意识地伸手去摸,然而目光却突然亮了亮,“你是想……” “知我心者,”许淮沅点头微笑,“娘子也!” 谢晚宁撇撇嘴,没搭理这个随时随地散发着春天气息的男人,将玉佩往汪巴怀里一塞,又大步上前,一把将那昏厥的何有德拖了出来,一个巴掌呼上去。 “贪官,醒醒!” “哎呦!” 脸上一痛,那何有德幽幽转醒,一睁眼先是看见汪巴那狰狞死去的尸体,吓得一惊,转眼走看见谢晚宁微笑着在他面前俯下身来,又是一惊,对着她便磕头作揖,“女侠饶命啊!我再也不敢做这贪污受贿的事儿了……” “你记得就好,”谢晚宁将那何有德一拎,“喂,接下来你要怎么做?” “女侠吩咐的事情一定按照您的要求,我明日便升堂翻案,只不过……”那何有德脸色有些为难,“这汪大人……哦,不,汪贼!汪贼他毕竟是皇城司的人,这小人也,也不敢擅自处理他的尸身……” “你就按照规矩,该把尸体运回去的,你便运回去,该叫我做验尸的你便验尸,”谢晚宁摆摆手,“这个我不干涉。” 何有德脸色一松,赶紧作揖,“多谢女侠,多谢女侠。” 谢晚宁却并没有起身,反而微笑着开口,“老头儿,以后能认得本姑娘吗?” “认得认得!”那何有德赶紧叩首磕头,“姑娘容貌在下一辈子也不敢忘记!” “一辈子也不敢忘记?”谢晚宁搓了搓下巴,“既然如此,那等朝廷的人来查,你不是会直接把我供出去?不如我现在连你一起杀了,以绝后患……” 那何有德脸色一白,立马摇头,“不记得不记得!小人什么也不记得!小人根本不知道姑娘长什么样……啊,不,您就没有来过这里,我们根本不曾见过。” “你倒是乖觉。”谢晚宁手一松,作出一副狐假虎威的样子来。 “不过本姑娘倒是不怕你记得,九重宫阙之中自有人护着,你要是敢乱说话,小心自己的性命不保。” “是是是!” 许淮沅看着谢晚宁在威逼利诱中完成了她的目的,微笑着转开眼。 这何有德身为一方父母官员,却为权势和钱财而曲意逢迎,昨日屈服于汪巴,今日便能屈服于他们,实在是一个不可靠的人。 而这样的人物在面对疑心深重的汪泓逼问时,就是最好的传声筒。 所以,她借着何有德这墙头草的特性,为自己捏造一个虚假的“尊贵保护伞”,配合着汪巴身上那块玉佩,顺理成章的将嫌疑转给了叶景珩。 以微力撬动千钧,凭风势直上青云;善假于物者,是为大智。 轻轻拨弄着茶碗里的茶梗,许淮沅一笑。 扫了一眼那瑟瑟发抖眼神却依旧还能往他这边时不时瞥一眼的何有德,他吹了吹茶水。 不过,有些人,只怕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王家的案子一夜之间便被翻供,作恶者竟是那从冀京来的皇城司的大官儿,一时间群民皆惊,得了消息的一大早都围在那衙门口想看个究竟。 于是待到一早升堂的时候,谢晚宁等人便看见了十分壮观的场景—— 小小的衙门口的空地上竟然密密麻麻的站满了人,地下没位置的便挤在台阶上,石狮子上,更有甚者竟然爬到了树上,个个都伸着脖子饶有兴趣的往里面看。 “我滴个乖乖!”陈三毛看着这人山人海的场景吸了一口气,在那些人身上可能藏有银子的地方上都扫了扫,眸中闪烁着些许兴奋的光芒,搓了搓手,“那啥,我......我去上个茅房,你们先你们先!” 话音未落,他人已经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谢晚宁看他那迫不及待的样子顿时有些好笑。 “人都到了,”她向那何有德挑挑眉,“开始?” “是是是!”那何有德弯腰弓背的应声,伸手来引,“女侠上座否?” “上座就不必了。”谢晚宁却直接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下,“我就在这里旁听,你上些茶水给我们就可以。” “是是是,”那何有德连声应下,唤了侍女送上茶水点心,这才理理衣裳,迈上正堂。 衙门口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来。 “快看!何有德来了!” “哎哎哎,你们说这何有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昨日那么明显的草菅人命,今日便这样一副光明磊落为民请命的做派?” “嗐,我可听说了,咱们这位何有德昨日喝花酒时被人在醉仙阁揍了一顿,有人看见他出来的时候鼻青脸肿的,好不狼狈!搞不好啊,这狗官是碰上了硬茬子!” “哈哈哈哈,这样一说倒也说得通了,只是不知是哪位有侠义之心的大人物仗义出手,为老王一家申冤?” 人群议论的声音近在咫尺,那何有德却装作未曾听见,依旧是昂首俯视的落座,惊堂木“啪”一敲。 “肃静!” 惊堂木一响,嘈杂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连树上趴着的几个闲汉都缩了缩脖子。何有德捋了捋胡须,眯眼扫视堂下,见众人噤若寒蝉,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清了清嗓子,拖长了声调道。 “带人犯!” 衙役们齐声唱喝,水火棍“咚咚”杵地,震得人心头发颤。不多时,几名差役便抬着一个盖了白布的担架,外加押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壮汉上了堂。 第三十九章 争风吃醋 刚开始,那壮汉还昂着头颅,做出一副誓死不屈的模样,无论如何也不肯开口认罪,甚至还在堂前大放厥词,从衙役威胁到何有德,又从何有德威胁到门口看热闹的群众,主打一个“再不放了他,就谁也别想活着走出小石城”的嚣张,听得何有德是心惊肉跳,而群情却激奋不止,扔菜叶的,扔臭蛋的,甚至还有泼粪水的,搞得堂前又丑又脏,又顾及其身份,不敢下令用刑。 “你们大楚人断个案子就是婆婆妈妈的让人看着着急,”眼看案件几乎焦灼,在一旁看不下去的阿兰若一挽袖子,便“噔噔噔”上前,抬手就是一个巴掌,“他们怕你我可不怕!吃我一巴掌!” 阿兰若手劲儿本来就大,又是双手轮换着去打,确保了每一巴掌都扇的十分有力且到位。 听着那清脆的巴掌声此起彼伏,何有德几乎要被吓死,可又碍于谢晚宁在场不敢出声,只能在心里叫苦连天。 按照他的身份,哪里有权利去拘禁,殴打这位皇城司的大人? 现下可怎么办? 然而那壮汉看着是一副骨头很硬的状态,那巴掌才挨了不过十下,立马便哭爹喊娘起来,将汪巴所做的坏事吐了个干净。 后续倒也顺利,最开始的时候,百姓们还在纷纷诧异这犯人怎么一夜之间便成了一具死尸,然而案情的逐渐展开,个个都义愤填膺,觉得这汪巴是死有余辜。 于是乎,在何有德那颤颤抖抖声音的宣判下,这一场案件终于落下帷幕—— 那壮汉是天子近臣,小石城的何有德实在无权捉捕,只能请专人暂时看管,他再写信上报御史台; 而汪巴因为已经身死,实在无法处理,只得派人连夜秘密送回冀京,等待仵作验尸后,再请陛下处置。 黄昏将至。 今天的晚霞十分绚丽,漫天里都是那丰富而鲜艳的色彩,远远的延伸至天边山顶,谢晚宁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长长出了一口气,感叹一声“真美啊!” “娘子,你喜欢的清蒸鲈鱼。” 碗里却突然多了一道菜。 谢晚宁眨眨眼,便看见许淮沅执筷的手指修长如玉,对她温柔一笑。“今天特意让小二去湖里网的,我看了,这鱼最是鲜嫩。” “谢......” 她正要道谢,然而余光却突然瞥见另一双筷子突然横插进来,“唰”的夹走那鱼,接着筷子一弹,将一碟清炒时蔬推至她面前,碗沿与筷子相碰,发出“咔”一声轻响。 十一仿佛没看见谢晚宁那震惊的眼神,一口就将那鱼恶狠狠的塞进了嘴里,含糊不清的开口,“腥,吃菜。” 阿兰若的筷子悬在半空,眼睛滴溜溜地在两个男人之间打转。往常话多的陈三毛,此刻也像只警觉的兔子,连咀嚼都不敢发出声音。 这氛围...... 怪,奇怪,太奇怪了。 “十一兄弟倒是很关怀娘子,知道今天天气炎热,娘子胃口不好,”许淮沅轻笑,又舀了碗百合莲子羹放在谢晚宁手边,“春季干燥伤人,多用些润肺的也好。” 十一盯着那碗乳白色的羹汤,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接着起身,转身进了后厨,片刻后在一桌人诧异的目光里端回个小瓷盅,“啪”地揭开盖子—— “哇,好香!”阿兰若目光一亮,“这是什么?” “泡椒腌萝卜?”陈三毛举着筷子垂涎欲滴,“你这小子倒是会找!” 十一脸上难得挂了些骄傲的笑意,将那红艳艳的泡椒萝卜用干净的筷子盛出来些许,满桌顿时香气四溢。 “开胃。”他硬邦邦地挤出两个字。 谢晚宁的筷子在鱼肉、时蔬与萝卜之间来回徘徊,额角隐隐作痛。 许淮沅扫了一眼她,眉眼一垂,唇边带着淡淡的笑意,然后像是被这泡椒辣到,用帕子掩唇轻咳了几声。 十一那骄傲的笑意一僵,抬眼目光锐利的看向许淮沅。 “怎么了?”谢晚宁愣了愣,“呛到了?” “没事,没事!”许淮沅咳得如弱柳扶风,左摇右摆,眼风却状似无意的扫过那碟萝卜,“娘子不用在意......” “熏到了?”谢晚宁立马反应过来,将那泡椒萝卜推远了些,又递上茶水,“怎么现下连味儿也不能闻了?” 十一看着那被推到自己面前的萝卜紧紧捏住筷子。 装货! “说起来......”碟子一推远,许淮沅似乎就好了七八分,“前日大夫说我这咳疾,需得有人帮着拍背顺气才好。” 他眼尾扫过十一绷紧的脊背,温声道,“娘子若是得空......” 他这事儿本就是小事,谢晚宁不疑有他,开口便要应下来,谁知对面的少年突然开口。 “我会。” “啊?”谢晚宁一副像被雷劈过的表情,“你会啥?” 十一仰起头,黑沉沉的眼睛不看她,却直视着云淡风轻的许淮沅,十分坚定的开口,“拍背。” 阿兰若被他这一声顿时呛住,憋得满脸通红却也不敢咳出声,陈三毛贼兮兮的目光在谢晚宁、许淮沅、十一的身上来回扫啊扫,眼神里透露着兴奋的味道。 谢晚宁终于忍无可忍,筷子重重拍在桌上,“都给我好好吃饭!” 许淮沅从善如流地夹了片青菜,却在谢晚宁看不见的角度,对十一露出个春风化雨般的微笑,而十一......捏着筷子的手青筋暴起,碗里的米饭也被他戳出好几个洞。 阿兰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和陈三毛对视一眼,两个人都缩着脖子扒饭,心里哀叹—— 唉!这顿饭怕是要消化不良了! 因为桌上的氛围太过诡异,谢晚宁吃了半碗饭便饱了,将嘴一抹丢下碗筷便飞也似的逃了出去,然而没走几步,她突然叹口气,“我去解手,你跟着我干嘛?” 身后,那个单薄又寡言的少年沉默的站着,一言不发。 “有事快说,有屁快放!”谢晚宁将手搭在眉沿上,看了看那已经染上墨黑的云朵,“我还有事要做。” 十一沉默地站在她身后三步远,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喉结滚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三个字。 “他装的。” 第四十章 一盏孤灯 谢晚宁一愣,“啊?” 十一盯着她,眉头紧锁,声音低沉又固执,像是要揭穿一个显而易见的谎言,“小心他。” 晚风掠过树梢,带起一片沙沙声,谢晚宁张着嘴呆愣在原地,一个没留神,一片枯叶随风吹进了她的嘴里。 “呸呸呸!”谢晚宁赶紧低头去吐,口腔里却已经残留了灰尘的味道。 胡乱的抹了把嘴,谢晚宁才没好气的抬眼瞪向十一,“你特意跟出来,就为说这个?” 十一拧了眉别过脸,脖颈线条绷得发硬,半晌,才突然闷声开口,“吃太少。” 谢晚宁被这跳跃的话题弄得一头雾水,“什么吃太少?” 十一却并未听她说完已经大步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她手里便转身离去。 谢晚宁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东西。 隔着油纸,棱角分明的形状清晰可辨,掌心传来暖烘烘的温度,一丝熟悉的甜香,混合着清雅的桂花与醇厚的蜂蜜气息,幽幽地钻入鼻尖…… 是城南那家老字号! 她昨日路过时不过随口赞了句“他家的酥饼闻着真香”,这小子竟记住了,还特意跑去买了回来?油纸包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怀里的体温,熨帖着掌心。 谢晚宁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却泛起一圈圈涟漪。她望着十一几乎要消失在转角、却仍透着一股僵硬倔强的背影,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这小子! 她一手抱着那糕点,一手解开绳子,捏了一块送入口中,没走几步,脚下一顿,偏头。 “喂,你又跟着我来做什么?” 几步开外,廊檐阴影里,许淮沅不知已站了多久。 他斜倚着廊柱,身姿依旧优雅闲适,仿佛只是出来赏这暮色四合。晚霞最后的余晖斜斜映在他半边脸上,勾勒出清俊的轮廓,另一半则隐在渐深的阴影里,看不真切神情。 听见谢晚宁的声音,他扬扬下巴,“你看。” 谢晚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他们上午搞得阵仗太大,为了保险起见,几人退了原来的房子,在这相对于小石城中心偏远一点的一家客栈暂住,而巧的是,这家客栈地势极高,在这里恰好能俯瞰到小石城三分之二的城貌。 此时天色渐暗,城中百姓都陆陆续续点起灯火照明,星星点点,如同洒落的碎金。 然而,在这片暖融的万家灯火之中,却有一处四四方方的地界显得格外突兀—— 那地儿似乎与其他低矮的房屋不同,高墙,大院,树木林立,整个面积几乎完全笼罩在黑暗里,只有偶尔一点微弱如萤火的光亮,在浓重的夜色中诡异地闪烁移动,正朝着后门的方向缓缓而去。 谢晚宁眉色一动。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那是小石城的县衙。 案子刚了,何有德本该在衙内处理后续文书,或者点灯“加班”以示勤勉。可如今烛火全熄,反而鬼鬼祟祟地提着个小灯笼摸黑行动?这绝非正常! 许淮沅已无声地漫步至她身边,晚风拂动他的衣袖,许淮沅那满含笑意的眸子状似不经意地从她手中捏着的半块酥饼上一扫而过,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谢晚宁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缩完突然后知后觉的发现—— 不对啊! 自己干嘛要心虚? 说的明白一些,他与她不过是利益合作的关系罢了,虽说互相都救过对方几次,但又怎能真的干涉对方的生活呢? 许淮沅将她那先是疑惑,接着又是了然的古怪神情尽收眼底,却并未再就此事讨论下去。 “去看看?”他温声提议,语气轻松得如同在问她要不要去赏月。 闻言,谢晚宁也敛了心神,斜眼看他,“你早就知道我想做什么了是不是?” 这男人果然如十一所说,要小心一些。他仿佛总能未卜先知,将她下一步的念头猜得分毫不差。 这对一个杀手来讲,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许淮沅唇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微微倾身,靠近她耳边。清冽的药香与淡淡的墨香瞬间袭来,一点一点将她包裹。他的声音压得又低又柔,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蛊惑。 “娘子想做的事,为夫自然要……提前做好准备。” 他侧头示意了一下客栈的方向,挑了挑眉。 “夜行衣、蒙面巾、火折子……还有娘子爱吃的热乎肉包子,都温在灶上了。毕竟——”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掠过她手中的酥饼,笑意更深,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 “点心凉了伤胃,夜探这种力气活儿,还是得吃些实在的垫垫底。况且,娘子方才在席间,确实没吃多少。” 谢晚宁眉间顿时重重的跳了跳。 她怎么觉得…… 最后这句话,竟是将十一之前那句“吃太少”的关心,以一种更强势、更不容拒绝的方式,重新定义并“接管”了过来? 这个病秧子竟然也有着强势的一面? 然而就是这一犹豫的功夫,许淮沅已经站直了身体,恢复了那副温雅从容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带着占有欲和掌控力的低语只是错觉。他朝着县衙那点微弱移动的灯火方向抬了抬下巴,眼中闪烁着点点莫名的微光。 “何有德这盏灯,点得可真是恰到好处,省了我们不少寻路的功夫。” 他话语轻松,却让谢晚宁也生出了一种棋逢对手的知己感。 她早知这何有德并非是个正直公正的父母官,此刻估计着他们一行人应该已经离开小石城了,自然要赶紧上报朝廷,为自己开脱。 只是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把他们供出来呢? 谢晚宁看着他从容笃定的样子,再看看县衙那点可疑的微光,将剩下的酥饼一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眼中燃起与许淮沅如出一辙的,猎手般的兴奋光芒。 “走!”她这句答得干脆利落,“我倒要看看,大晚上的,这位何有德提着灯笼想去会一会什么人!” 第四十一章 暴殄天物 夜,寂寥无声。 天边云朵如墨,已然浓稠得化不开。谢晚宁与许淮沅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伏在矮墙之上。下方,那何有德正佝偻着背,紧张地四处张望。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细长的卷轴,另一只手提着一盏光线微弱、仅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的小灯笼。昏黄的光晕映着他那张布满油汗、惊惶不安的脸,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滑稽又可怜。 “动作快点!别让人瞧见!”何有德压着嗓子,声音因恐惧而发颤,对着巷子深处一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瘦小身影催促道。 那是个穿着不起眼灰布短打的小厮,低着头,小跑着上前,恭敬地伸出双手。 何有德像甩掉烫手山芋一般,迅速将卷轴塞进小厮怀里,声音压得更低。 “快马加鞭!务必亲手交到汪家家主手里!记住,亲手!就说……就说此案虽已定论,但非我主意,实在力不如匪,请家主早日为汪家兄弟报仇!” “是,老爷。”小厮低声应了,将卷轴揣入怀中,转身就要融入更深的黑暗。 谢晚宁却勾了勾唇。 手指一弹,那握在指尖的长鞭瞬间像条飞出去的小蛇,在那小厮转身上马,半个身子落在阴影里时,无声无息对着那卷轴一缠。 动如闪电,目标明确,鞭梢如同长了眼睛,精准地卷住卷轴,猛地回缩!整个过程快得只在眨眼之间,卷轴便已落入谢晚宁手中。那小厮只觉得怀里似乎轻了一下,但那感觉实在太轻,也只当是错觉,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马蹄声哒哒响起,迅速消失在巷口,竟丝毫未察觉最重要的东西已然易主。 看着那小厮奔去的身影,谢晚宁手指一弹,将那画展开。 微弱的月光勉强照亮了纸面,上面赫然是几幅毛笔勾勒的人像,线条虽粗糙,但特征却抓得极准。 最上面一张,正是她谢晚宁飞扬的眉眼,旁边还标注着几个大字:主犯,擅使树枝为刃,极其危险! 往下翻,是许淮沅温雅含笑的侧脸,标注:身份不明,疑为同伙; 阿兰若俏丽的面容标记的是:番邦女子,力大,爱打人巴掌; 十一那张,线条冷硬、眼神锐利,下面写着:话少,爱学人,打人很疼; 陈三毛画得倒是最为贼眉鼠眼,评价也十分难听:此厮很是可恶,善演戏,喜偷盗! “呵,”谢晚宁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画得还挺传神。” 她将卷轴举到眼前,对着光仔细看了看自己的画像,嫌弃地撇撇嘴,“就是把我画丑了。” “确实。” 一个温雅带笑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许淮沅不知何时也已凑头过来,悄无声息地坐在她身侧。他微微倾身,目光落在画像上谢晚宁的脸庞,又缓缓移到她真实的、在夜色中更显生动的侧脸上,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撩人心弦的磁性,几乎是贴着谢晚宁的耳廓。 “丹青妙手,也难描娘子风姿之万一。这画上之人,不及娘子真容半分颜色,实在……暴殄天物。”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垂,谢晚宁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偏了偏头,耳根有些发烫。 这病秧子,什么时候靠这么近了?还、还说这种话! 她没好气地横了许淮沅一眼,却见他眼底笑意盈盈,仿佛刚才那句让人心跳加速的话只是随口一说。 压下那点不自在,她手腕一翻,就要将卷轴撕毁。 “等下。”许淮沅忽然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微凉,力道却不容置疑。 谢晚宁挑眉看他:“怎么,你还想留着这玩意儿当纪念?” 许淮沅轻笑摇头,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伸向卷轴,修长的手指在卷轴末端轻轻一捻,只听“刺啦”一声轻响,那几张画像竟被他干净利落地整整齐齐撕了下来。他将画像部分递给谢晚宁,“娘子随意处置这劣作便是。” 谢晚宁狐疑地接过,也没多想,指尖发力,几张画像瞬间在她手中化为无数碎片,随手一扬,碎纸片如同黑色的蝴蝶,纷纷扬扬没入巷子的黑暗深处,再无痕迹。 而许淮沅手中,只剩下那截空白的卷轴。他看也没看,手指在轴杆上某个极其隐蔽的接缝处看似随意地一按、一旋,那根看似普通的木轴竟应声裂开一道细缝。许淮沅指尖微动,迅速地从里面抽出几张折叠得极小的、写满蝇头小楷的密信纸笺! 谢晚宁瞳孔微缩,“这是……” “王县令的投名状和自保书。”许淮沅扫了一眼,便将那些东西递给谢晚宁,“连同我们的画像,一并送去汪家,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谢晚宁抬眼一扫,心中冷笑,指尖内力微吐,那几张薄薄的纸笺瞬间化为齑粉,随风飘散,比画像消失得更彻底。 她看着何有德的背影目光冰冷,“我原本想着这老家伙罪不至死,放他一马,没想到这家伙竟然毫不收敛,看来真是名如其人,毫无品德!” 正抽刀的手被人轻轻一按,她疑惑的转过脸去,却见着许淮沅对她摇摇头。 “娘子,你看你遇事就喊打喊杀,未免有失风度......” 他说话时气息温醇,带着微微的热度,轻轻的,柔柔的,低沉迷离,又一次拂在她的耳侧,于是乎谢晚宁也又一次的红了脸。 那点让人热血沸腾的红晕还没完全弥漫开来,那个刚刚还在批判她有失风度的家伙,突然漫不经心的从袖口里摸出个小纸包来。 “娘子是淑女,何必要打打杀杀的弄一身血?完全可以用最优雅的方式解决麻烦。”他将那药包递给谢晚宁,“你瞧,一杯茶的事儿,连地都不用扫。” 谢晚宁有些哭笑不得的接过,“优雅,你这是真优雅!” 优雅到运筹帷幄之中,优雅到茶里加点料! 兵不刃血,灰飞烟灭。 许淮沅下巴一点,“喏,机会来了。” 谢晚宁垂眼便看见有侍女捧着茶盏从远处而来。 “我不会武功,就不拖你后腿了,”许淮沅眼底流光溢彩,“我放哨,你下手。” 谢晚宁不疑有他,点头去了。 在她的身影没入另一片黑暗时,许淮沅含笑的眸子一转,看向那何有德的屋子,负手,飞身而下。 第四十二章 烦恼尽消 他身体极轻,像一阵风吹过树梢,悄无声息地从窗口飘进了屋子。 屋内,烛火昏黄摇曳,将墙壁上挂着的“明镜高悬”牌匾映照得扭曲变形。何有德正佝偻着背,枯瘦的手指用力杵着发胀的眉心,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算计和忧虑。 不知道,那信什么时候能到? 他在里面添油加醋地描述了汪巴“惨死”的经过,字字句句都在暗示是谢晚宁那伙人下的狠手,更隐晦地提及了皇城司那位被扣押的“大人”。 他盘算着,这封信递上去,无论哪边得势,他都能从中捞点好处—— 汪家若追究,他递了消息便是功劳;朝廷若查办那女子,他扣押皇城司的人也算“铁面无私”! 至于那枉死的百姓? 不过是他向上爬的垫脚石罢了,谁会在意蝼蚁的死活? 他浑浊的眼珠贪婪地扫过桌上一个不起眼的木匣,里面是他这些年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和下属送来的“孝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匣子上粗糙的纹路,仿佛能感受到里面金银冰冷的触感,这让他昏聩的心绪得到了一丝慰藉和满足。 老了老了,该买几房妻妾回家置地喽! 他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完全没注意到身后那无声无息出现的影子,更没察觉那影子投在墙上的轮廓,正一点点吞噬着他佝偻的身影和那象征“公正”的牌匾。 “何大人,夜深了,还在为国事操劳?” 一个清润温和的声音突兀地在死寂的房间里响起,却惊得何有德魂飞魄散! “谁?”何有德猛地转身,然而他老眼昏花,又没掌灯,只在夜色中看到一个模糊的、月白色的人影立在窗边的阴影里,面容看不真切。 “你……你是人是鬼?!” 他牙齿咯咯打颤。 那月白人影向前一步,步履无声,仿佛飘移。 “何大人莫惊。”许淮沅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关切,“在下见大人忧思过重,恐伤及根本,特来……助大人解脱一二。”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步走近。 何有德惊恐地瞪大昏花的老眼想要后退,双腿却如同灌了铅般动弹不得。 眼前这人明明笑得如沐春风,却比之前拿刀的女悍匪更让他胆寒! 他什么来头? “你……你想干什么?本官乃朝廷命官!”他色厉内荏地嘶吼,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许淮沅已行至他面前,微微俯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何有德那张因恐惧而扭曲、布满油汗的老脸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微不足道的、沾了污垢的旧物。 何有德突然睁大眼。 他认得他! 三年前,冀京科举高台之上,那惊才绝艳的…… “何大人,”许淮沅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带着一丝悲悯的叹息,“这世间烦恼,多因记性太好。” 话音未落,何有德只觉眼前一花,一只修长如玉、骨节分明的手掌,带着微凉的触感,如同情人抚慰般,极其轻柔地、毫无烟火气地印在了他汗涔涔的额头上。 那动作轻柔得像是拂去一粒尘埃。 然而,就在掌心贴上皮肤的刹那—— “嗡!” 何有德只觉自己那颗昏聩苍老的脑袋里,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又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无数纷乱的画面、声音、念头、尤其是那些他刚刚还在盘算的肮脏算计、密信内容、金银财宝,如同被投入沸水中的冰块,瞬间炸裂、翻腾、然后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冰冷霸道的力量粗暴地搅碎、揉烂! 剧痛! 难以言喻的剧痛从脑髓深处炸开! “呃……啊……”何有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球暴突,布满血丝,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口水不受控制地顺着嘴角淌下。他浑浊的瞳孔里,最后倒映着许淮沅那张依旧温雅含笑的脸,然后便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旋转的空白。 那只手轻飘飘地收了回去,仿佛只是拂过一片枯叶。 许淮沅站直身体,掏出一方雪白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方才触碰过何有德额头的指尖。他垂眸看着地上瘫软如泥、眼神彻底涣散茫然、嘴角挂着涎水的何有德,如同看着一团无用的垃圾。 “睡一觉吧,何大人。”他语气平淡无波,“明日醒来,烦恼尽消。只盼你……做个糊涂的好官。” 许淮沅擦完手,随手将那方价值不菲的丝帕向后一递。 一道影子如同自夜色中凝结,悄无声息地躬身接过。 “冬生那边如何了?”许淮沅开口,声音在寂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 “回少爷,”黑影恭敬垂首,“冬生已成功将公主遣来的尾巴引入歧途,困在百里外的迷踪谷。谷中瘴气弥漫,路径诡谲,没有十天半月,那些人休想脱身。” “做得很好。”许淮沅点点头,却不自觉的咳了咳。 那黑影见状,眼中忧色一闪,忍不住低声道:“少爷,这等琐事,乌鹊姑娘足以料理,何须少爷劳神?” 许淮沅微微一笑,“何有德的确是该死,但是连着两日,两位朝廷官员都死在小石城,消息若是传回冀京,大楚朝堂动荡,只怕就不是你我能够轻松控制的了。” “少爷考虑周全,是属下僭越了。” 那黑影恭敬的弯下身,却突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传来。 “大人,茶来了!” 许淮沅扫了一眼,依旧是极其优雅的从后窗飘出,那黑影伸手一弹,见刚刚昏过去的何有德眼皮动了动,于是也无声退后,隐入黑暗。 当谢晚宁回到原地时,墙头上,那个身姿修长的男人仰着头,似乎正在赏月。 她眸色动了动,飞身而上,在他身边一坐,“喂,说好为我放哨的,可你背对着我去的方向坐是个什么道理?” 许淮沅低低笑起来,“哦,我说怎么半天看不见娘子那俏丽的身姿,原来是为夫坐错了方向,罪过罪过!” 谢晚宁白了他一眼,提着他向客栈方向而去。待落在屋顶时,却没有着急下去,反而拽着许淮沅的袖子让他坐下来。夜风拂过两人的衣摆,瓦片间一株野草轻轻摇曳。 “喂,病秧子。”她随手揪了片草叶在指间捻着,状似随意开口,“我有点事儿问你。” 第四十三章 她的试探 许淮沅拢了拢被风吹散的衣襟,温声应道:“娘子但说无妨。” “我被叶景珩捉去以后,”她将草叶折成两段,“明明中了毒又发烧,当时胸口闷得厉害,可逃出来调息时却发现......”她突然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经脉里多了道暖流,一夜之间寒气全消,像是有人用内力替我梳理过,不仅冲开了叶景珩的封锁,护住了心脉,还提升了我的实力。” “恭喜娘子,”许淮沅睫毛微微一动,唇边笑意未变,“因祸得福,内力精进。” 谢晚宁轻哼一声,又揪了片叶。 “不过,你说巧不巧,发生这一切改变的那夜,”她指尖一弹,草叶飘落在他膝头,“我好像听见了你的声音,闻到了你身上的草药味儿?” 夜风骤然大了些,吹得两人衣袂翻飞。 许淮沅掩唇,发出一阵压抑的低咳,咳得肩膀微颤。他缓了缓,才伸手,动作极其自然地想要替她拂开被风吹乱、黏在颊边的发丝,笑意更深:“娘子竟如此想念为夫吗?连烧糊涂了,梦里都是为夫的声音和味道?” 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眼看就要碰到她的脸颊。 谢晚宁头一偏,避开了他的手,目光却紧紧攫住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若是做梦,我为何会有不属于我的内力?”她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眼神里充满毫不掩饰的怀疑,“可若是真的,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哪来那么深厚精纯的内力,能一夜之间治好我受的伤?还能在叶景珩的眼皮子底下来去自如?” 她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股压迫感,“许淮沅,你告诉我,那晚帮我的人,是不是你?你……”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寒意,“是不是有武功?” 夜风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许淮沅静静地回视着她,那双总是含着温润笑意的眼眸,此刻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仿佛平静的湖面下潜藏着难以窥测的暗流。他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唇边的笑意淡去了几分,染上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娘子,人在身体不适的时候,是会产生错觉,那日我的确想来救你,可叶景珩实在难缠……”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少了几分惯常的慵懒,多了一丝认真,“而且,我这副身子骨,哪里配练武呢?” 眼见着谢晚宁依旧是一副将信将疑的模样,许淮沅轻轻叹息一声,带着一种无奈,伸手去解衣带,“娘子既然不信,那里里外外都验看一下吧?唔,先从哪里开始呢......” 谢晚宁“咕咚”一声吞了口唾沫,眼神下意识地扫过他因衣服松散而裸露的精致锁骨,脸颊一热。 验看身体? 怎么验? 验哪里? 这死病秧子怎么又不按套路出牌! 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和那丝莫名的燥热,猛地拍开他解衣带的手,力道不小,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许淮沅!”她声音里带着被戳破心思的羞恼和强撑的凶悍,“少给我来这套!谁要看你那身排骨!解什么衣带!耍什么流氓!” 她气得几乎要跳脚,方才那股子咄咄逼人的气势瞬间被这招无耻的反击打得七零八落。为了掩饰自己那突然狂如擂鼓的心跳,她恶狠狠地瞪着他,仿佛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我问你正事!你少给我东拉西扯!转移什么话题!” 许淮沅被她拍开手也不恼,反而顺势拢了拢衣襟,遮住了那点泄露的春光。他看着她面红耳赤、色厉内荏的模样,眼底那点复杂的情绪褪去,重新盈满了惯常的、带着一丝促狭的温润笑意,甚至比之前更深了几分。 “哦?”他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无辜的疑惑,“不是娘子怀疑为夫藏私,身负绝世武功,却装病欺瞒于你吗?为夫只是想自证清白,让娘子亲眼看看,这病骨支离是真是假……何来耍流氓一说?”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委屈,“莫非娘子……是怕看了之后,发现为夫所言非虚,反倒心疼了?” “你!”谢晚宁被他这颠倒黑白,倒打一耙的本事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手指着他,“你少在这儿装可怜!谁心疼你!” 她感觉自己再待下去,不仅问不出个所以然,反而要被这狡猾的病秧子气死加羞死。她猛地站起身,衣摆带起一阵风。 “你最好藏严实点,别让我逮到马脚!”她撂下一句狠话,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足尖一点,从屋顶飞掠而下,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仓惶。 屋顶上,许淮沅独自坐在月光里,看着她那急匆匆的背影,唇边的笑意终于彻底舒展开来,带着一丝得逞后的慵懒和愉悦。他慢条斯理地将被谢晚宁拍乱的衣带重新系好,指尖拂过方才被她触碰过的手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她气恼的力道和微热的温度。 “傻瓜,”他低低地,带着笑意的叹息消散在夜风中,“这身排骨,怕是没那么容易让你逮到马脚呢。” 谢晚宁落荒而逃的那一刻,远在冀京的某间宫室里,有人于花团锦簇之中,轻轻捡起被随手扔在地上的一沓宣纸。 “你父皇好不容易来一次,你偏要同他讲政事?”菱花镜前,德妃冷着脸狠狠将那玉梳拍在桌上,胸膛剧烈起伏,“要我同你说多少次,你就是个公主,不必要去掺和那些男人们的事,到了年纪就多操心操心自己的婚事,眼看着你已经都到了二八年华,你父皇连没给你指门亲事的意思都没有,焉知不是因为你太过出格的缘故?” 叶菀沉默的垂着眼,一如往常般将那些宣纸整理好。 德妃见她依旧沉默,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尖锐,“你瞧瞧你皇姐!安分守己,温婉贤淑,早早定了门好亲事,这才是公主该有的体面!你呢?整日里……” 叶菀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刀锋,瞬间截断了德妃的喋喋不休。 “母妃。” 第四十四章 叶菀之心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不再是低垂的温顺,而是直直地、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迎上镜中德妃惊愕的视线。 “您说的对,我是个公主。”她的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森然寒意,“可正因为我是公主,我才更清楚,这深宫里的体面和好亲事,从来都是最靠不住的东西。它们不过是父王用来安抚人心、平衡朝堂的筹码,是随时可以被牺牲的玩意儿。” 她微微倾身,靠近菱花镜,镜面映出她年轻却已显凌厉的眉眼,以及德妃骤然变得苍白的脸。 “您只看到皇姐的风光,可您知道她夜里对着那驸马强颜欢笑时,心里在想什么吗?” 她冰冷的视线仿佛穿透了镜面,直刺德妃的灵魂,“她在想,为何她生来尊贵,却要像笼中金雀,连喜怒哀乐都要看驸马和他背后家族的脸色?她在想,为何她空有公主名号,却连自己宫里的管事太监都敢阳奉阴违?”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德妃耳中,“同样是父皇的子女,为何皇子们可以有机会参与朝政,名留青史;女子就得相夫教子,贤良淑德?” 叶菀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镜面,也穿透了重重宫墙,投向某个未知的、令人心悸的方向。那目光里燃烧的不再是少女的懵懂或叛逆,而是赤裸裸的、几乎要焚尽一切的野心之火。 “这深宫太小,天下才是我想要的棋局!”她直起身,脊背挺得笔直,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剑,周身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我要的,不是依附于谁的体面,而是执掌生杀予夺的权柄!我要让这朝堂风云因我而动,让这万里江山……记住我叶菀的名字!” 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镜中德妃那张因极度震惊和恐惧而扭曲的脸,仿佛在看一个被时代抛弃的可怜虫。 “所以,母妃,”叶菀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比冰更冷,“收起您那套陈腐的道理。我的路,我自己会走。挡我路者,无论是谁,都必将付出代价。” 说完,她不再有丝毫留恋,躬身行礼,转身,裙裾如翻滚的乌云,带着决绝与肃杀之气,大步向殿外走去。 身后侍女知夏紧紧跟着,“公主,这样对德妃娘娘会不会......” “会什么,会伤心?”叶菀冷笑一声,“放心,她眼里根本就没有我这个女儿,一心都是想抓住个机会为父皇再诞下个皇子,我无论说什么,做什么她都不会满意,也从来没想过指望我能为她做什么。” “娘娘或许只是关心公主......” “关心?多么可笑。”叶菀笑了起来,“在皇宫里,你同我谈关心?” 看着手里那一沓自己写得工工整整的政论,叶菀的声音也难得染上了些落寞,“她若真的关心我,就应该看得出来,我比那些草包皇兄们的才华不知要好多少倍!” 知夏望着叶菀手里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也颇为心酸。 公主自小便聪颖非常,读书作诗,比那些皇子们不知好到哪里去了,可陛下却并未因此而对公主多看一眼,表面上称赞,私下却断了给公主的一切政论书籍,只送来些《女德》《女戒》等规劝女子行为的书籍,这意思,只怕不言而喻。 她永远都忘记不了那日公主的眼神。 悲凉,沧桑,失落...... “对了,”叶菀似乎已经对这些事习以为常,不过一会儿便调整好了心态,“许淮沅那里还是没动静吗?” “回公主,”知夏摇了摇头,“咱们的人跟着许大人走了一路,可奇怪的是,一出冀京就只见到他身边那个叫冬生的侍卫,再后来无论奴婢怎样联系他们竟然都再没有回信。” “废物,又被耍了。”虽是怒骂,叶菀眼底却带着些许赞赏,“不过跟着许淮沅,不被耍倒是不正常。” 知夏环顾四周无人,又开口,“公主,汪家家主今日递上来帖子求见,奴婢看他那样子似乎是有什么急事。” “汪泓?”叶菀挑挑眉,“这个时候来找,难道是我那个皇叔有什么异动不成?” “似乎并非是燕王的事,”知夏也蹙起眉头,“但是奴婢看他那样子,但也拿不准。” 叶菀偏了偏头,眸子闪了闪,“知道了,你去告诉他,明日本宫正好要去青玉观祈福,你让他在那里侯着就是。” 翌日,青玉观。 “你就为这个事竟来找我?”叶菀冷哼一声,“你是不是觉得我出一趟宫很容易?” “公主恕罪!”打扮成道童模样的汪泓跪在地上,双目赤红,“奴才受您提携,才有机会得了这么个身份,泓誓死不敢忘记,自然也是时刻谨记,不敢与公主亲近半分生怕连累您……可,可如今巴儿惨死,他本是我府上管事,并非皇城司之人,也就无法让陛下那边为我做主,只得来求公主还巴儿一个公道。” “什么公道?”叶菀眉头一皱,“那汪巴做下的祸事可不少吧,你忙忙碌碌的为他包庇了多少,要本宫为你数数吗?” 汪泓身子一僵。 “不过,你说他身上揣的是燕王的玉佩?”叶菀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神情若有所思。 “我花了重金请天机楼派去乌鹊也不曾将皇叔杀死,你那汪巴居然能留个全尸?” “不仅如此,”汪泓赶紧补充道,“那小石城的县令派人送来了口信,说那杀人凶手很是嚣张,说宫里有人护着,那两者结合,不是燕王殿下又是谁?而且,我教过巴儿我汪家的看门本事,”汪泓立马直起身子,“说不定,他……” “别好笑了,”叶菀嗤笑一声,“你家那点功夫,在皇叔面前只怕还不够看的。” 看着汪泓那瞬间矮下去的颓废样,叶菀犹豫片刻还是开口,“罢了,看在你为我做了这么多年事的份上,汪巴的后事许你风光大办一场,后日我让人再给你挑几个俊俏的男子送来,这事儿就暂时等等吧。” 汪泓沉默着,手指紧紧抠在地面上,然而知道面前这位是个说一不二的主,再求下去只怕也无用,只得不情不愿的叩了首。 “别难过了,另外有一件事可以由着你去放手泄愤。” 叶菀起身,理了理衣服,状似不经意的开口。 “我身边的侍卫长培风前日从小石城回来,说在那里打探到了乌鹊的消息。你找些人摸过去,最好在回京之前把她给我做掉。” 她侧头,“处理干净一些。” 第四十五章 冷漠伙计 “阿嚏!” “谁这么想我?” 谢晚宁嘀咕两声,搓了搓鼻子,将湿漉漉的雨伞一收,一边拍去身上沾染的雨珠,一边迈进屋里,高叫道,“小二,住店,给爷来三间安静的。” 她盘算好了—— 她和阿兰若一间,这两日她们两个意趣很是相投,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和聊不完的八卦,今夜正好可以边喝酒边彻夜聊天; 陈三毛和十一住一间,一个话痨,一个话少,正好两人互补,屋里既不会太热闹,也不会太冷清; 至于许淮沅…… 他最近像发春一样,不停的孔雀开屏,和冬生住一间慢慢开去吧! 然而—— “没了!” 有人懒洋洋应声,却不见出现,“不好意思,今儿雨势太大,住满了。” “没了?”刚踏进屋里的陈三毛顿时一愣,“这么大的雨,要是再往前走怕是没什么客栈了,我们还能去哪里住啊?” 谢晚宁却充耳不闻,只是抬手间随便甩出了一颗碎银子。 银色的光芒在空中划过一条优美的弧线,眼看着要落在地上,柜台后却突然伸出一只手来。 许是因终日劳作的缘故,那人皮肤呈现出被阳光炙烤后健康的小麦色,掌心近指根处隐约可见些粗糙的茧子,手指却根根纤细修长,笔直一线。 那手向上一抬,瞬间掌心便将她刚刚扔出去的碎银包住,摩挲了片刻。 接着,便是一阵淅淅索索的衣料摩擦声,有人从柜台后慢悠悠的站了起来,斜着眼睛将屋里几人一盘扫。 “六个人?” 那人大概二十左右的年纪,身形也高瘦笔直,立在客栈昏黄飘摇的烛火中,让人想起清瘦的松树,高傲挺拔。 只是这态度......着实欠揍了些。 “对,”谢晚宁笑嘻嘻的开口,“要安静些......” “银子不退,全当定金,房费另付。”那人极其没礼貌的打断了谢晚宁的要求,转过头在柜台里摸了摸,掏出钥匙来,又转过头对几人皱眉。 “你,”那人看向阿兰若上下打量一番,“身上花里胡哨的东西太多,晃得人眼晕,没事不要下楼。” “啊?我?”阿兰若不敢相信的指着自己的鼻子,“我花里胡哨,我让人眼晕?” “你!”那人根本没在意她的质问,眼神又落在四处乱瞄的陈三毛身上,皱起眉头,“贼眉鼠眼,形容猥琐,你最好手脚干净些,少什么罚十倍!” “我?贼眉鼠眼?”陈三毛立马炸毛,“你别血口喷人!” 那人白了他一眼,眼神又落在许淮沅身上,颇为嫌弃的皱皱眉。 “看着病歪歪的,晚上动作安静些,不要动不动咳嗽啊,要药要水吃,吵到别人睡觉。” 许淮沅挑挑眉,倒是没有说话。 谢晚宁在一旁偷笑不止。 许淮沅许大人啊,尊贵翰林院大学士,想不到也有被乡野堂倌儿嫌弃的一天? 然而才笑了一声,便瞧见那人眼光往她身上重重一落。 “男不男,女不女的!你鞋底有泥,去外面蹭蹭。” 谢晚宁瞪大眼睛,有些不可思议的瞪着那人。 谁男不男,女不女? 她今日为了方便是把头发梳成了男子的发型,但是那不是应该更显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英俊潇洒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吗? 怎么就男不男女不女了? 而且外面在下雨啊,鞋底有泥不是很正常,而且她进屋前明明蹭的很干净好不好! 他这评价一出,刚刚被调侃的几人目光顿时往她这里一集,个个都带着些看好戏的意味。 谢晚宁太阳穴跳了跳,咬牙忍了。 乡野之中嘛,雨势很大嘛,能住到一间客房已实属不易,要是现在扭头就走了只怕今夜不好办了,今天就在这里对付一下吧对付一下吧! 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谢晚宁一边安慰自己不要生气,一边默默的蹲在门口蹭着鞋底。 我蹭我蹭我蹭!蹭死你个事精! “楼上倒是还有三间屋子,只是许久没住人了,”将几人都批评一遍,那堂倌儿这才懒洋洋的转开脸,眼皮子耷拉着,看也不看几人便迈腿往台阶上走,“你们要是不嫌弃,就在这里稍等,我去收拾收拾。” “阿嚏!” 今夜雨势太大,虽然打了伞,然而谢晚宁的裤腿还是湿了大半,此刻正贴在腿上寒津津的,身上越发冷得很。 “你叫......叫......阿嚏!阿嚏!” 谢晚宁想叫壶热水,然而这该死的喷嚏打个不断。 “小人苏若,”苏若头也不回,伸手抓了件衣服披在身上便往前走,“若是有病要抓药跑腿十文,找大夫二十五文。哦,都是单趟,有事您吩咐。” “叫壶热......” 打完喷嚏,谢晚宁转过头,看着瞬间空荡荡的屋子唇角抽了抽。 人呢? 跑这么快还说什么“有事您吩咐”?你倒是把吩咐听完再走啊! 还有还有,跑一趟就要十文二十文的,抢钱啊! 认命般的抽了抽鼻子,她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扯出自己湿透的裤腿,又伸手将桌上的蜡烛拉过来,来回的烘烤。 烛火微弱,但聊胜于无。 面前光影却突然一暗,有人在一旁坐下。 谢晚宁头也不抬。 死病秧子! 身上的药味儿都把她周围的空气污染了! 许淮沅在她身旁轻笑,声音低沉悦耳,带着点气音,撩得人耳根发痒。 他就极其自然地在她旁边的长凳上坐了下来,弯腰,伸手。 “做什么?”谢晚宁立马腿一收,“我警告你别乱来啊!” 一直抱胸看着他们二人的十一眉头瞬间紧紧蹙起,手中短刺一捏便要上手。 “喂,”身侧阿兰若眼疾手快的拉住他袖子,“你动什么手,要篡位啊?” “她不让,”十一言简意赅,“他危险。” “我真恨你是块木头!” 阿兰若扶额叹气,“他们两个是什么身份啊?夫妻啊!这不是调情是什么?你还危险上了!” 十一眸子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闭了嘴。 阿兰若撇了撇唇,转眼就看见许淮沅将手帕垫在谢晚宁的裤腿间隔绝潮气,又不知从哪里找出个火盆放在她腿边,不禁神色向往。 “唉,许大人真是贴心啊,我什么时候也可以有男人这样关怀我啊?” 第四十六章 少年幺郎 就在这时,厨房的帘子一掀,有人迈步而出,眸子将屋内一扫,对着几人先是惊讶的眨了眨眼,接着端出几个白瓷碗,伸手招呼几人。 谢晚宁有些愕然的抬眼去看,随即眼睛一亮。 氤氲的热气升腾,带着丝丝缕缕的甜香,金黄而清澈的汤汁里,几条雪白的葱丝漂浮在上。 姜汤! “多谢多谢!” 谢晚宁赶紧伸手接了,一口饮尽,立马便觉得有一股热气从胃里发散出来,周身也变得暖和起来。 “多少钱?”她将碗放下,伸手便要掏钱,“多亏你这碗姜汤,不然今日怕是要冻煞我也!” 那人却笑着摆摆手表示不要钱,收了碗后退几步。 她这一后退,恰好站在了墙上挂着的灯火下,先前隐在昏暗里的容貌便显现了出来。 他身量不高,穿着一件青色的粗布衣服,头发在头顶高高束起,皮肤白皙,脸蛋圆嘟嘟的,看上去柔软而有弹性,一双眼睫毛浓密,眨眼间便像蝴蝶挥动翅膀,此刻眉眼弯弯笑得温柔,看上去可爱极了。 好一个软糯的少年。 看着他,谢晚宁心里不知怎的,也莫名其妙的软了一块。 “收拾好了,二楼左拐最后一间,”楼梯上突然传来脚步声,谢晚宁一转眼便看见苏若慢悠悠的下楼来,还是那副眼皮耷拉的模样,漫不经心的开口,“先说好了,房间五十文,押金三十,离店退......” “行!”有了刚刚的姜汤,谢晚宁也不计较这堂倌儿的态度,手正要往袖子里伸,却突然感觉面前光影一暗,接着风声一飘,再接着便是鼻子一痛。 “诶呦!” 她捂着被撞的生疼的鼻子“噔噔噔”的后退几步,被身侧的许淮沅一扶才勉强停下,满眼泪花的抬头去看,带着浓重的鼻音哀怨开口,“你做什么突然撞我?” “幺郎!外面在下雨,你怎么又起来了?”苏若此刻温柔的好像能掐出水,一边脱下自己身上的衣服给那个叫幺郎的少年披上,一边去握他的手,语气怜惜又带着淡淡的责怪。 “你看,非要乱跑,手这么冷!我去再给你生些炭火。” 不是,这是刚刚那个态度敷衍的家伙吗?精神分裂了? 谢晚宁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向苏若。 是不是光线太暗自己认错人了? 幺郎则一边推他,一边向谢晚宁投来关心又歉意的眼神,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什么,接着苏若便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来。 对上他的眼神,谢晚宁愣了愣。 那双眸子幽暗如灯火,却带着丝丝缕缕还未消失的柔情,但是看到自己身上时便又恢复了那份冷漠与疏离,甚至还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厌恶? 他在厌恶什么? 谢晚宁有些不可置信的顺着他的目光打量了一下自己。 她明明衣着干净,头发整洁,连唯一沾了泥的鞋底刚刚也蹭了个干净,而且长得虽不说美得倾国倾城,但是最起码不丑吧? 到底是哪里让这个“客栈暴君”厌恶了啊? “哦,抱歉,”苏若还是那副眼皮子耷拉着的模样,好像看也不愿看她,“撞到你了。” 似是对他的态度并不满意,幺郎眉头蹙了蹙,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 “为表歉意,给你......”苏若看了一眼他,不情不愿的叹了口气,“赠送茶点一份......” 幺郎的手指又快速比划了几个动作,这次指向了谢晚宁湿透的裤腿。 苏若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却还是转身从柜台下取出条干燥的布巾,远远一抛。 “擦干。”他硬邦邦地丢下两个字,又补了句,“布巾押金五文。” 谢晚宁捏着布巾,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好了,你们的房间都在三楼,上去一眼就看得到。” 苏若似乎已经不想再同他们耗费时间,转头拉起幺郎的手便将他往屋里推。 “这儿冷,你身子也不好,早些睡,外面有我。” 幺郎嗔怪的看了他一眼,又对着谢晚宁等人点点头,便合了门进屋去了。 “这是你弟弟?”阿兰若笑嘻嘻的开口,“长得真可爱。” 闻言,苏若眸子神色晦暗不明,但却一言不发,往柜台后的长凳子上一缩,顺手扯了条毯子便卧下不再理人了。 很显然,他并不想谈论这个话题。 奇怪! 谢晚宁觉得这个苏若多少有些让人捉摸不透。 幺郎的确可爱啊,怎么那样的眼神?难道他还想把幺郎藏起来,怕别人发现他不成? 不过,几人疲惫非常,也没在计较这堂倌的无礼,各自分好屋子便回屋歇息了。 大堂里安静下来,苏若蜷在柜台后的长凳上,毯子半掩着脸,只露出一双半阖的眼睛盯着屋顶横梁,不知在想什么。 忽地,门外风雨声里突然传来一阵别样的声音,苏若眉头一皱,还未起身,门扉便被人猛地推开。 冷风夹着雨丝灌进来,吹得柜台上的油灯忽明忽暗。当先进来的是个黑衣劲装的男子,腰间配刀,眼神锐利如鹰隼。他身后跟着三四个人,皆是神色阴鸷,衣摆还滴着水。 “店家,两间上房。”为首的男子抛出一锭银子,砸在柜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若慢吞吞地坐起身,瞥了眼银子,又耷拉下眼皮:“没房了。” “你说什么?”男子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再说一遍?” 苏若这才抬眼看他,嘴角扯出个敷衍的笑,“客官,小店确实住满了。” “培风大人,跟他废什么话!”后面一个疤脸汉子拔刀出鞘,寒光一闪便架在苏若颈侧,“识相的就腾出两间来,不然——” 刀锋压进皮肉,一丝鲜血顺着脖颈流下,苏若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就在这时,厨房的帘子又是一动,幺郎披着件单衣走出来,见状脸色一白,急忙上前几步,手指飞快地比划着。 “幺郎!”苏若猛地站起身,顾不得颈间的刀,一把将少年拉到身后,“回去睡觉!” 幺郎却固执地摇头,从苏若身后探出身子,对着那叫培风的侍卫长比划了几个手势,又指指柜台。 那叫培风的男人却突然眯起眼,对着幺郎上下打量一番。 公主这次除了派他去寻乌鹊的足迹,还交代给他一个任务—— 为汪家那位爱男风的家主寻个漂亮的,能抹去失去管家汪巴痛苦的男子。 他寻访多日,但始终没找到几个合适的,现下他看这个…… 倒是很不错。 第四十七章 月下小酌 培风在思量,那刀疤汉子却已然不耐烦,“这小哑巴说什么?” 苏若没有理他,只是定定的看着幺郎,半晌才开口。 “他说可以腾出一间房,不过有些简陋,让你们别嫌弃,”苏若冷冷道,“我们睡柜台。” 疤脸汉子啐了一口,“一间?怎么够……” “够了。”培风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却在幺郎脸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笑,“多谢小兄弟。刀剑无眼,方才得罪了。” 幺郎抿唇摇摇头,轻轻拉了拉苏若的袖子。苏若阴沉着脸,从柜台下取出一把钥匙扔过去,“厨房过去,右转第二间。” 等那群人消失,幺郎才松了口气,赶紧踮着脚去查看苏若脖子上的伤口。 “不碍事,”苏若握住他的手,低声道,“倒是你,为什么出来?” 幺郎眨眨眼,手指在他掌心写了几个字。苏若神色柔和下来,轻叹一声,“怕我吃亏?傻不傻……” 他将毯子铺在柜台后的地上,拉着幺郎一起躺下。油灯被捻暗了,大堂里只剩下窗外渐弱的雨声。 黑暗中,苏若忽然轻声开口,“这些人来路不明,不知道会不会是……” 感受到身边那人身子一僵,他又赶紧开口,“但是也有可能不是,总之我觉得方才那个叫培风的看你的眼神不大对,明日你待在房里别出来。” 幺郎往他身边靠了靠,无声地点点头。苏若将他搂得更紧了些,眼底却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意味。 良久,大堂里终于安静下来,而三楼的柱子后面却突然冒出个人来。 谢晚宁那双清亮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闪动,视线从苏若下意识护着幺郎的手臂,缓缓移向厨房旁培风一行人刚刚消失的方向。 苏若幺郎两人的确奇怪,说是兄弟,也不像;说是主仆,也不大对……而且这幺郎相比普通男子,看起来更加柔弱,可这种柔弱却丝毫不显得做作,反而让人越看越觉得可爱,萌生怜惜。 与之相对比,那个刚来的叫什么风的那人,不知为何,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股莫名的压迫感,她一看便知此人内力深厚,绝不可招惹。 楼下柜台后,睡梦中的幺郎似乎被什么惊扰,轻轻瑟缩了一下。苏若几乎在同时动了动,无意识地将人往自己怀里拢了拢,毯子裹得更紧,下巴抵在幺郎柔软的发顶,呼吸重新变得均匀。 谢晚宁无声地“啧”了一声,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哎呀,这软糯如小年糕的哑巴少年和这个冷漠无情的客栈暴君,该不会是……一对儿吧? 她突然猥琐的笑了笑,脑补出一场大戏来。 两个少年暗生情愫却为家里不容,于是一合计,包袱款款,连夜翻墙,跟着情郎苏跑堂,一路火花带闪电,跑到这荒郊野岭开黑店……啊不是,开客栈来了! 谢晚宁像发现新大陆一般,兴奋的伸了伸脖子,然而却突然听见头顶有人轻笑一声。 谢晚宁立马眉头一竖,抬头透过天井,便看见许淮沅那清俊的脸庞,此刻正对着她柔柔一笑。 “死病秧子,”她压低声音,“这么晚还爬这么高,不怕掉下来?” 头顶上许淮沅笑着对她举了举手里的酒杯,“独赏明月总觉清冷,不若娘子陪为夫小酌?” “小酌?不怕把你酌没了?” 谢晚宁笑着白了他一眼,又怕吵醒别人,索性一个翻身便飞了上去,一落下便吃了一惊。 这病秧子实在会享受!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空气清新之中,月光如水,散播天地之间,而那本灰漆漆的屋顶不知何时已经被铺了张软垫,一旁边还摆着个红泥小炉,火焰柔柔浮动,温着上面的白玉壶酒。 许淮沅趺坐于毯子之上,月色清朗,而他衣袂飘飘,倒真有几分谪仙人的模样…… 哦当然,如果忽略他手里那碟花生米的话。 “你倒是会挑地方。”谢晚宁盘腿坐下,顺手抢过他刚剥好的花生,“病秧子半夜不睡觉,跑这儿当起梁上君子了?” 许淮沅慢悠悠给她斟了杯酒,“娘子蹲在柱子后头偷看人家小两口亲热,比我有出息?” “你也看出了点什么了不是?”谢晚宁接过来喝了一口,“这两人有点不大对。” “我与娘子果然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他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顺手又给她扒了几颗花生米,放在她掌心。 “那苏若看似对万物都倦怠,与我们说话爱答不理,却刚刚已经将每个人都放在眼底的细细打量过一番,一室之客,皆在其彀中矣。” “那这样说,”谢晚宁正在思考他说的话,一时间下意识地接过来塞进嘴里,又伸手去要更多的,“他那么警惕,要么是杀手,要么是通缉犯,你猜会是哪一个?” 许淮沅眼底带笑,又将自己扒好的放在她掌心,“我与娘子心意相通。” 谢晚宁撇撇嘴,顺手丢了两颗花生进嘴,一边思考一边开口,“不过他们两个其实都还好,那个苏若也只是警惕一些,看起来倒对我们没什么威胁,可是刚刚来住店的那个什么风,我觉得他只怕有些危险。” “娘子果然聪慧机敏。”许淮沅十分不吝啬自己的夸奖,笑着为她又斟了一杯酒,很耐心的解释起来。 “这个人名叫培风,是安平公主身边的侍卫长,专门替她做些不方便做的事儿。” “安平公主?”谢晚宁眸色一动,突然想起什么来,“汪巴死前曾说过我被公主盯上了,而且她好像还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喂,这个公主是个什么来头?” “她?”许淮沅摇了摇头,微微叹了口气,“她可不是个好对付的。” 他向后仰了仰身,目光却透过那深重的夜幕远远望去,似乎要透过这一片漆黑,看到某些陈年旧事。 “叶菀此人……若生于寻常公侯家,当是族中砥柱,可斡旋朝堂,光耀门楣。” 谢晚宁挑眉回头,“哦?你竟会夸她?” 许淮沅很坦然的笑了笑,“并非夸赞,是而陈述事实。论权术机变,她强过三皇子;论杀伐决断,她碾压五皇子;论隐忍筹谋……她比那太子更懂如何在虎狼环伺中活下来。” 第一章 冲喜新娘 红绸从屋檐之上幽幽垂下,随风而舞,高台之上,鎏金香炉里香气四溢,一双龙凤喜烛忽明忽暗,偶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谢晚宁摩挲着藏在袖中的匕首,沉默着。 她的身后,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菱花镜里看去,能清晰的看见那盖着锦被的胸膛正在急剧的起伏。 那是她今夜的冲喜夫君,许淮沅。 谢晚宁垂眼,撇了撇嘴。 病成这样还娶媳妇冲喜,小心把五脏六腑都冲出来。 “娘子……”许淮沅突然伸出手,白到几乎透明的皮肤之下,那骨头嶙峋的几乎要穿破而出,“药……” 谢晚宁盯着那只苍白的手,无声的叹了口气。 她堂堂大楚第一杀手乌鹊,竟也沦落到这个地步。 时运不济啊! 昨天她接到任务,要去刺杀燕王叶景珩,不小心失手后一众侍卫蜂拥而上,她费尽全力却仍难免肩上挨了一刀。 那些侍卫追得极紧,她东躲西藏,最终不得已才藏在破庙之中,而好巧不巧,今早那在破庙落轿的冲喜新娘刘二妮因接受不了嫁给病痨鬼夫君的事实,哭哭啼啼的念叨着自己的悲惨人生,打算自挂东南枝,谢晚宁直接一个手刀打昏了她,丢进了草堆,胡乱穿了那嫁衣替了来,这才勉强脱身。 可是现下,这病痨鬼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还不停地要药吃,实在令她有些心烦意乱。 “娘子……” “别叫了!跟招魂似的!” 谢晚宁拧着眉应了声,端起药碗。 而也是这样一抬,谢晚宁突然觉得头有点晕,接着肩上那伤口一痛,然后有温热的液体终于洇透她刚刚在轿子上包扎的布条,顺着胳膊缓缓下滑,似乎下一刻,便要流出袖口。 现下看来,自己也撑不了太久,得尽快出城。 因刚刚的眩晕,谢晚宁的手便不自觉的晃了晃,褐色的药汁顿时溅在那大红色的鸳鸯戏水的被面上,铺开一片。 她瞧着瞧着,突然勾唇—— 若这病秧子被呛死……她是不是就能脱身了? 她将那药抵在他唇边,微微用力,面上带着些甜甜的笑意,“夫君,喝药了。” 像是察觉了她的意图,许淮沅却突然攥住她正欲使劲儿的手腕。 那只手冰凉,犹如雪山之上千年不化的寒冰,然而虽冷,那力道却大得惊人,瞬间把持住了药碗。 “娘子,手要稳一点……” 谢晚宁眼睛一眯,转首看去。 你别说,这病秧子虽然体弱,生得倒是不错—— 面容硬朗,线条流畅,一双浓黑的眉飞扬出飘逸的弧度,像拭待起飞的自由雨燕,苍白的皮肤下,一双唇红得璀璨,在灯火的映衬下,波光流动,让人想起阳春三月里柳绿花红,春色潋滟。 跟他那极有力量的手一般,简直漂亮得反常。 “闹洞房啦!”一声欢快的叫喊刚刚落地,房门便被人一把推开,“闹房闹房,越闹越喜!” 谢晚宁佯装害羞,正欲起身离开,却不防被人按了一把,坐在许淮沅身边。 “哎哟!”一个贵妇人捂着脸偷笑,“少夫人怎生还害羞呢?” 谢晚宁面上还是那羞涩的笑意,然而手掌却滑腻一片——袖中血已浸到指尖,再这样下去,只怕要被人发现。 她抬眸一扫。 房门大开,外面正是宾客盈门的时候,难保里面不会有燕王的眼线,若是暴露身份,只怕现在的她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身侧,许淮沅又咳了起来,他边咳嗽,边摇摇晃晃,似乎坐也坐不稳,边咳边往她肩上靠,“娘子,借为夫靠一下……” 谢晚宁呼吸一窒。 这病秧子怎么偏往她伤口压?! 血渗出喜服,将肩膀濡湿,许淮沅……只怕现下是沾了满脸的鲜血。 按理说,常人触感有异,必然会立即抬头查看,然而,许淮沅却不动,甚至还在她肩上蹭了蹭。 谢晚宁心中一震。 他……难道是故意的? 许淮沅的脸还贴在谢晚宁渗血的肩头,终于像发现什么似的,忽然“咦”了一声,抬头,“娘子用的…咳咳…什么香?” 脸颊上一片猩红,他伸手去摸。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向谢晚宁看来。 谢晚宁突然抬首,随即伸出胳膊,将身侧的许淮沅一拉,手狠狠将他的脸摁在了自己的伤口上。 接着,隐在袖口的指尖一弹,床榻边上的烛火瞬间熄灭,室内一暗。 “哎呀,相公你咳血了?”谢晚宁声音惊恐,手劲却一点也不放松,掐着许淮沅的脖子不松手。 “我没……” “你没事?不,你明明有事!”谢晚宁语气坚定,顺手点了他的大包穴。 许淮沅呜咽一声,顿时瘫软在她肩头。 谢晚宁垂眼。 从这个角度往下看,恰好对上许淮沅的脸。 许淮沅虽然被点了哑穴又被谢晚宁摁在肩头,脸上也狼狈的蹭上了她的血,但人却是清醒的,此刻正瞪着一双眼,直勾勾的看着谢晚宁。 那眸,清醒,冷静,带着常人没有的深邃与锐利,仿佛要透过她的眼睛,直直看进内心。 谢晚宁对着那眸子注视半晌,突然抬手,抹了他一脸血。 如愿看见许淮沅嫌弃的闭上眼,谢晚宁挑挑眉,唇角一勾,手指捏着他的下巴一抬,将“咳嗽至吐血”的夫君向大家展示一番。 昏暗的烛火下,众人只见许淮沅抬头,接着满脸鲜血,然后双目紧闭,好像……咽气了? “血!新郎官儿吐血了!” 众人顿时一阵骚乱,拿帕子的,喊郎中的,去端药的,忙个不停。 待许老夫人匆匆忙忙赶来的时候,王大夫已经坐在桌上开方子了。 “老夫人放心,公子并无大碍。”王大夫捏着胡须开口,“老朽看公子脉象没有什么问题,许是刚刚激动所致,静养即可。” 闻言,许老夫人稍稍放心些许。 这是是太医院的老大夫,与许家向来熟稔,他说没事,那便是没事了。 许夫人又转头看向自己榻上的儿子,满眼心疼。 沅儿是家里独子,今年也不过十七岁,正是大好的年纪,可偏偏从两年前得了怪病,动不动便昏迷不醒,发热不下,各种药剂都进了肚也毫无起色,长此以来身子也被拖垮了。他们找遍名医都无济于事,最后不得不找了大楚最灵的青玉观的高慧道长,算出要娶刘家二妮回来冲个喜。 许家虽说是从商贾人家起来的,但好歹祖先里也有做过官儿的。所以对娶个乡野丫头回家做正妻,许老夫人本也不太愿意,可高慧道长说若是不娶她,只怕沅儿活不过明年,她才勉强点了头。 她又看向一侧正俯首认真看先生开方子的谢晚宁。 屋内喜烛高照,映得面前少女身姿窈窕,曲线动人,那手纤细修长,眼眸晶亮,被一圈细密的睫毛包裹,让人想起夏日泉水边飞舞的轻盈蝴蝶,妙姿天成。 王大夫此时刚停笔,谢晚宁十分积极的接过药方,抬腿便要去抓药。 许老夫人满意的点点头。 这乡野丫头长得不错,也懂事,这么快便知道关心夫君了。 她不知道,经了谢晚宁的手,那药方立刻便被修修改改,成了专治伤口的药方。 而真药方…… “好了。” 谢晚宁拍了拍手,看着灶膛里烧得正旺的火,抹了把汗,笑眯眯的吩咐身边的小丫鬟,“可以煮药了。” 第二章 相互试探 谢晚宁端着药回到院子里的时候,许老夫人刚刚离去,而许淮沅还是那个姿势躺在榻上,一双明亮的眸子静静的盯着她。 谢晚宁只当没看见,自顾自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 叶景珩狠辣非常,若不是遇见许家的迎亲队,现在自己怕是已经成了乱葬岗的一具尸体。 不过,今夜刺杀叶景珩不成,回去该如何向师父交代? 想起出门前师兄的叮嘱,“乌鹊,叶景珩并非表面看见的那般简单,要杀他的人不计其数,但你见哪个活着回来了?今日一定要多加小心才是。” 谢晚宁苦笑一声,叹了口气,举起药碗一饮而尽。 真苦。 还同师父交代,如今这般,自己先保证能活着回去再说吧。 身后,有淅淅索索的声音,接着便是重重的咳嗽。 谢晚宁没有回头。 许淮沅身子弱,她点穴力道便也不敢点重,算算时间,也该是解开的时候了。 “唉,刚刚也不知怎么,竟浑身一软,连声音也发不出来,”许淮沅的声音轻飘飘的传了过来,“让娘子担心了……不过,这不是为夫的药吗,娘子怎么自己喝了?” “替你试试温度。”谢晚宁面不改色。 “是吗?”许淮沅咳嗽着起身,在她旁边坐下,衣襟松散,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不过这药闻着倒与平常不同。” “王大夫调整了药方吧?”谢晚宁挑挑眉,有些心虚的伸手准备收走,“若是不喜欢,那便不喝。” 许淮沅身子一侧躲开,对她一笑,“药倒无妨,只是娘子——” 他凑近嗅了嗅,“你身上怎么有股铁锈味儿?” 谢晚宁稳如磐石,“药炉子旧了,难免有味儿。” “可好像,不是炉子的味道,”许淮沅的呼吸喷在她耳畔,“这个味道甜腥,像是……血。” 谢晚宁呼吸一窒,面上却不动声色。 果然,他已经发现了。 “夫君到底想说什么?”谢晚宁直视他那黑若深谭的眼睛,微微一笑。 “没什么,”许淮沅却突然撤回了身体,坐得端端正正,手指在药碗旁边轻轻敲击,却不着急喝。 “就是好奇,我这从乡野娶来的小娘子,怎么肩上会有伤。” 屋内一片寂静,唯有他手指那清脆的敲击声,一声又一声。 良久,谢晚宁终于出声了。 “既然被你发现了,那我也不瞒了。” 她叹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好大决心,开口。 “我肩上的伤,其实是被……我爹砍的。” “你爹?”许淮沅挑挑眉,有些疑惑的偏头,“岳丈大人怎会……” “他才不配做我爹!”谢晚宁突然义正言辞的锤了锤桌子,面上一片悲愤之色。 “他是个醉鬼,一天就知道喝酒和欺负我和娘!”谢晚宁努力回忆着从刘二妮那听到的事儿,添油加醋的胡编乱造。 “他好吃好喝又好赌,自小我没少挨他的打!而这婚事其实我并不愿意,但是他却偷偷收了你们许家十两银子,又怕毁了婚事失了银钱,所以强迫我上了花轿,说不嫁就砍了我娘。” 谢晚宁挤出几滴眼泪,哭泣道,“我不信,他便挥刀要砍,我去挡,结果没想到……呜呜呜……” 许淮沅沉默着,定定的看着她。 谢晚宁轻轻拭泪。 关于这些刘家的家事她可没撒谎—— 这些都是刘二妮自己对着那破庙里早已枯死的古树说的。 唯一不同的就是,刘爹只打了刘二妮两个巴掌,作势要拿刀砍她而已,但是现下,谢晚宁只能让他更穷凶极恶一些了。 “原来如此。” 半晌,许淮沅终于开口,长长吐出一口气,似是有些疲惫的开口,“娘子生活竟如此不易,你放心,日后我定好好对你。” 话落,便又是一阵重重的咳嗽。 “多谢夫君,妾身以后便要靠您了,”谢晚宁哭哭啼啼的扑过来,手指状似无意的搭上许淮沅的脉搏,“药冷了,要不妾身给你热一下再喝吧?” “不必了,”许淮沅却反手握住她的手腕,“一顿药,吃不吃又有什么要紧?” 谢晚宁任由他握着,对他一笑。 “夫君这般舍不得娘子?” “自然不舍,”许淮沅也笑眯眯的看着她,“为夫怕娘子此去便不回了。” “怎会?”谢晚宁笑得见牙不见眼,“我夫君病弱如斯,我还想他长命百岁……虽然要好好调教。” “很好,”许淮沅也笑,“我娘子果然舌灿莲花,东诳西骗,同我真是天生一对……不过来日方长,就看谁调教谁吧?” 谢晚宁卸着头上的珠钗,透过菱花镜去看半躺在榻上的许淮沅,咬了咬牙。 这个比狐狸还贼的家伙! 她虽没讲真话,但是这许淮沅也未必就是个干净的! 他无时无刻都咳得那般厉害,可为何刚刚自己去搭他的脉,他却瞬间躲开,还反手摁住了她的? 不是有鬼是什么? 还好她反应快,瞬间锁住了自己的真气,不然只怕便要彻底暴露了。 不过,今天这事儿也让谢晚宁发觉许淮沅这个人实在危险,万不可掉以轻心。 当务之急必是得先解决他,不过如果可以的话…… 谢晚宁眼睛一斜,扫了一眼那红木箱子里幽幽发光的金子。 她也不介意发个小财。 “夫君早点休息。” 谢晚宁“啪”一声放下手里的梳子,将鞋一甩,压着他就往榻上倒,“早睡早起才能身体好。” “咳咳咳,等下,为夫得吃……”许淮沅却突然抵住她的胳膊。 “还吃什么?”谢晚宁寸步不让,横眉冷对。 然而,许淮沅却突然羞赧起来。 “娘子……今夜是咱们洞房花烛夜,若是想圆房的话,为夫,为夫得吃一颗‘春风一度散’……” 室内顿时一片尴尬的安静。 圆,圆房? 谢晚宁呆愣的看着面前许淮沅那躲闪却兴奋的目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脚踩在榻上,一手摁着他强行往后倒的姿势,突然后知后觉地发现—— 怎么好像…… 像是自己在霸王硬上弓? 要死不死的是,许淮沅还在继续说。 “娘子放心,为夫虽然体弱,但是那处……” 谢晚宁“啪”一声将帕子甩在了他的脸上。 力气之大,大到能拽倒九牛,掀翻四海。 许淮沅的确被掀翻了,或者更准确的来说—— 是被注入谢晚宁真力的帕子砸昏了。 拍拍衣服,谢晚宁站直,目光一扫。 很好,呼吸均匀,心跳平稳,除了没死,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江湖行走多年,谢晚宁早已有了自己的准则—— 能动手就别吵吵。 她吹熄烛火,轻手轻脚的走至后窗,轻轻一推。 夜风带着凉意涌了进来,谢晚宁环顾一圈,飞身而出。 许是大婚的缘故,许府家中侍卫巡逻、侍女来往络绎不绝,谢晚宁不得已的左躲右藏,转了不知多久,最后突然惊讶的发现—— 她迷路了。 “怎么跟迷宫一样?”谢晚宁重重的叹口气,望着身后那堵围墙,决意直接飞出去。 她也的确这样做了。 然而当她脚下一点,刚刚在墙头上冒了个脑袋时,却愣了愣。 第三章 恩爱夫妻 对面,不是她想象的康庄大道,而好像是谁家后院,花团锦簇,姹紫嫣红,灯火通明时,而正好有人在廊下悠然煮茶。 那人看不清脸,躺在摇椅里微微晃动,只依稀可见他身姿修长,恍若月宫桂树,高洁傲岸,手里摇动一把蒲扇,扇起茶香四溢。 闻起来的确是壶好茶。 可是……这院里那人看着怎么那么熟悉? 她趴在墙上还在发愣,对面那人却突然抬头,“啊”了一声。 谢晚宁下意识低头,和廊下煮茶的男人四目相对时,也“啊”了一声。 这特么不就是许淮沅吗?! 可……他不是刚被自己一帕子砸晕在了婚房里? 真是阴魂不散! “娘子,”摇椅之上,许淮沅声音温润,双眸惊喜,“你怎么在这儿?” “我?”谢晚宁回答的十分自然,好像没看见许淮沅那探究的目光,笑嘻嘻的趴在墙上开口,“出来解手!” “解手?在墙上?”许淮沅也笑眯眯的扫视着她,“娘子解手的方式果然,咳咳……奇特。” “昨天吃得多,这样会轻松许多,你下回也可以试试,”谢晚宁笑意不减,目光也在他脸上来回扫视,“那夫君你呢,你在这里做什么?” “喏,这不,”许淮沅笑着扬了扬手里的茶,“也巧,为夫煮的茶通便排毒,适合你。” 谢晚宁笑了笑,索性跳下墙头,正要说话,门外却突然传来脚步声。 “大人,燕王府来人了!”管家的声音由远及近。 燕王! 谢晚宁脸色一变,下意识地便要躲开,然而腰间一紧,接着便被人按进了花丛里。 头顶上,许淮沅眸光晶亮,修长的手指压在唇边,带着些浅浅的笑意。 “嘘。” 还嘘呢? 谢晚宁充耳不闻,一把推开他。 再嘘下去,老娘小命不保! 然而,许淮沅的力气却大得惊人,谢晚宁的手被他死死按住,“想活命就别动。” 她愣了愣,然而就在这须臾之间,那脚步声却越来越近。谢晚宁屏住呼吸,突然听见许淮沅低声道:“娘子,合作一次?” “什么?” “假装我们……”他忽然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精致的锁骨,向她一笑。 “很恩爱。”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许淮沅突然揽着她的腰一扭。 天旋地转之间,谢晚宁与许淮沅就换了位置,接着她便听见身下许淮沅那骤然提高的声音—— “娘子轻点……咳咳……为夫……受不住……” 管家带着人转过回廊,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家病弱少爷被新夫人按在花丛里,衣襟散乱,满脸潮红。 空气突然安静。 什么情况? 狂野新娘大战病弱夫君? 谢晚宁沉默着看向那个躺在地上,将身子摆成“大”字的家伙,突然弯唇笑了笑。 她,谢晚宁,大楚第一杀手,这辈子什么都可以吃,但是就是不能吃亏! 她的手开始顺着那锁骨往下滑,摸摸胸口,捏捏肚子……呦,还有腹肌呢? 就在她极其猥琐的要往下拉裤绳时,一直未动的许淮沅突然按住了她。 与此同时,有人在背后轻笑。 “许大人,或许我来得不是时候。” “呀?” 似乎是才听见声音,谢晚宁一声惊呼,双颊顿时红云飞起,将脸一埋,双手握拳,娇羞的砸向许淮沅胸口。 只是,那拳头落下的方式,明显超过正常的力度。 听写头顶上许淮沅的闷哼声,谢晚宁喜笑颜开。 让你毁我名声,活该! 头顶上突然一暗,是许淮沅将外衣脱了下来,盖在了谢晚宁头上,接着才牵着她起身,满脸都是尴尬之色,“咳咳,殿下恕罪,下官不知……” 拉了拉许淮沅罩过来的衣服,谢晚宁鼻尖动了动。 这衣服质地柔软,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让人想起秋日里翻飞的枫叶落入泥土,清冷,醇厚。 果然是药罐子,这得喝了多少药,竟然连衣服上都沾染了药香。 “是我唐突了,应是我向许大人请罪才是。” 尾调轻轻上扬,慵懒,魅惑,像是一只小小的、带着刺儿的鱼钩,从耳畔钻进来,一路而过,挠的人心尖痒痒的。 大楚燕王,叶景珩。 然而,谢晚宁却并未被这样的语调所迷惑—— 她可清楚的记得,昨夜自己提剑刺向叶景珩时,他那瞬间爆发出来的极具压迫感的内力。 恐怖如斯。 她微微抬头,从衣服的缝隙里向外看去。 从她这个角度,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双绣了金纹的黑色长靴。 靴子应该用得是极好的牛皮,看上去柔软又舒适。昨天下了场雨,路上难免有些泥水,然而那靴子竟连底子也是亮的发白,想来这靴子的主人是极爱干净的,忍不得鞋子上有一丁点泥。 再往上,是一件月白色锦服。不同于大楚流行简单利落的窄袖束腿的服饰,那长袖宽大,迎风摆动,瑟瑟有声。有不知哪里的风吹过,那衣服似有金色暗纹一晃而过。 看上去,价值不菲。 谢晚宁扯扯衣服,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刹那间,有目光锋利如电,直射而来。 谢晚宁立刻觉得头顶一热,屏息凝神,垂首,低头。 “新夫人似乎对我很感兴趣?”那魅惑的声音却紧跟而来,带着些许兴味,“说起来,本王特意来贺喜,是不是也该见见这新夫人?” 谢晚宁沉默着,手指却悄悄攀上腰间的软剑。 这个距离...... 若是用尽全力的话......应该也能给他一刀! 虽不致死,但是最起码自己应该能逃出几步......可是,接下来呢? 谢晚宁咬了咬唇。 叶景珩这个人阴狠毒辣,武功超强不说又极爱用毒,若是他追来,自己便毫无胜算,若是有什么能绊住他...... 她眼睛一斜,看向身侧的许淮沅。 对了,可以把这个药罐子推出去,应该能攻对方个出其不意吧? 谢晚宁想着,伸手就往许淮沅背后摸去。 然而有一只手却先她一步。 腰上一紧,许淮沅已经将她揽在了怀里。 “内人面子薄,刚刚又......只怕现下是不方便见客了。” 许淮沅很是体贴的拍了拍谢晚宁的肩,又顺手将她刚刚伸出一半的手一拉,强行摁在自己腰间,作出一副“我娘子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 谢晚宁立马入戏,很配合的做出一副小鸟依人状,嘤咛一声。 对面,叶景珩似乎笑了笑,目光轻轻转开。 谢晚宁松了口气,然而下一秒,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第四章 孤注一掷 “许大人博学多才,真是让本王由衷佩服!” “折煞我也,”许淮沅笑着摇摇头,咳嗽几声,“燕王殿下矫矫不群,姿容绝色,咳咳咳……简直令下官……钦羡不已!” 前厅茶水已经续了不下五次,连许老夫人都被薅了起来,睡眼惺忪的坐在下首陪笑,只因刚刚叶景珩一句—— “本王可赶得上喝一杯喜酒?” 燕王发话,那自然是有的,只是这酒喝完了,他这屁股却动也不动,大家只得又上些茶水陪坐,于是便到了此时。 谢晚宁打了个哈欠,坐在屏风后面,瞧着远方逐渐发白的云朵。 这叶景珩怕常是半夜不睡觉的货,都聊了一夜竟还神采奕奕,全然没有一点疲惫之色。 身边的煮茶的小丫头实在熬不住,头似小鸡啄米般点了又点,最后一头碰在墙上,猝然惊醒才发现茶已经煮糊了。 谢晚宁正觉得眼皮沉重,却突然闻见糊味儿,一抬眼便瞧见那丫鬟吓得脸色苍白,手忙脚乱的不知如何是好。 她叹了口气,却又正听着前面叶景珩在叫茶水。 那叫小薇的丫鬟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手脚微微发抖,甚至连眼眶里都蓄了一汪盈盈的泪。 谢晚宁看得不忍,又觉得这叶景珩实在讨厌,眼珠子转了转,突然咧嘴一笑,扯了扯小薇,贴着她耳朵低语了几句。 小薇茫然无措的凑过去,听着听着眼睛却突然一亮,对谢晚宁感激的一福,便踮着脚尖偷偷从后门溜了出去,不一会儿便托着个茶壶回来了。 “多谢夫人点拨奴婢!”小薇满脸兴奋,“这茶还是温的,奴婢热一下就成了。” 谢晚宁微笑着,见小薇将那茶热好端去,便扒在屏风上,侧耳去听。 小薇端着茶走来时,许淮沅正举杯喝茶,鼻尖动了动,突然长眉一挑,转过眼,便看见屏风后谢晚宁那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他的唇角无声勾了勾,却没有说话。 “这茶好香,”叶景珩已经喝了一口,满意的点点头,“宫里发下来的茶就那么几种,我早就喝腻了……不知这是什么茶,明儿我也去备些。” 小薇带着笑意一福,“回殿下,这是少爷特意为我们夫人准备的香茶。” “唉,”叶景珩似乎颇为感慨,“如此伉俪情深,真真羡煞我也!” “咳咳咳……多嘴。”许淮沅咳嗽不止,挥了挥手,顺势阻止小薇往自己杯子里倒茶的动作,“还不下去?” 屏风后,谢晚宁却撇嘴挠了挠脸。 这个许狐狸! 她让小薇去拿的是刚刚许淮沅在后院煮的润肠通便茶,本以为能见到这二人齐齐窜稀的壮观场面,可谁知这许淮沅却不上当! 可惜了。 她百无聊赖的扣着指甲,等着叶景珩发生某种反应的时刻。 此时正是四月初春的好时节,万物复苏,风从绽开嫩绿的叶尖吹过,拂动暂且栖在枝头的鸟儿细软的羽毛,搅出一个水涡般的旋。 有些小小的羽毛从中脱落,如云般飘摇不定,忽左忽右,似是与风嬉戏,将落地而又旋起,向花厅又飘近了几米。 谢晚宁武功不错,耳力又极佳,自然对外界的声音比他人敏感许多,只是她听着听着,却突然隐隐觉得不对。 这羽毛最是轻盈,为何落地又起? 是有风吗? 可是窗边那灯笼下的流苏为何……纹丝不动? 那—— 是有人从树梢飞过! 而且是向他们这个方向而来! 这个想法升起的一瞬间,谢晚宁霍然抬头。 “咻咻咻!” 在她抬头的一瞬间,窗外突然射进数支长箭,黑光连连,森凉可怖。 然而,诡异的是,那箭十支中,三支向叶景珩,两支向许淮沅,剩下的竟通通都向她而来! 谢晚宁眯眼,快步后退。 屏风骤然断裂,有人已逼至面前。 谢晚宁抬眼。 她先看见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璀璨华美,恍若飞凤掠起,眉色深浓,让人想起天色初霁,岚气环绕的淡青色远山。 接着便是笔挺如玉的鼻下,一抹娇艳红润的唇,微笑轻启,“小心呀——” 这关心的声音低沉又慵懒,仿佛只是一句简单的叮嘱,轻轻漫了过来。 如此近,似乎就萦绕在耳畔,谢晚宁似乎都能感受到那呼出的温热气息。 前方,叶景珩打碎屏风却依旧不停,眸中含着莫名的笑意,手却直直抓向谢晚宁受了伤的肩膀,眼看便要碰上。 身后,是那正烧得滚烫的茶炉,水声鼎沸。 是退,是进? 在屏风炸开的一瞬间,谢晚宁便做好了决定。 深夜拜访的叶景珩,突然向她射来的箭,莫名其妙的提醒—— 这一切不可思议的巧合,若说不是叶景珩设计来试探她的,谢晚宁的名字倒过来写。 如今之计,怕是唯有孤注一掷的自救,才能保住自己。 她“噔噔噔”后退,躲开叶景珩那弯曲成爪的手,“砰”一声撞在身后的火炉之上,胳膊撞翻了煮得正沸的茶壶。 “哗——” 滚烫的热水顿时从肩上流下,痛得谢晚宁额头顿时冒出冷汗。 几乎是在热水滚下的那一瞬间,许淮沅便奔至她身边,将即将落地的谢晚宁一把接进了自己怀里。 “请大夫!”他眸光锐利,声音冷冽如冰,“快去!” 叶景珩负手而立,脚下是一堆散落在地的箭矢。 他垂眼,眸中神色莫辨。 此时风声已息,侍卫压着两个黑衣人从院外而来,拱手开口,“殿下恕罪,刚刚这两个云衡教的贼人躲在树上想刺杀殿下,已被我们擒获。” “许大人,”叶景珩还是那含笑的神情,眸子却毫无意外之情,“如你所见,有刺客要杀本王,不过箭射偏了,本王怕许夫人受伤,特意打碎屏风去救,不想,晚了一步。” 他又垂眼看向谢晚宁,“许夫人可还好?这次连累你了,本王会替你请宫里的太医。” 谢晚宁抬手,只觉得肩膀上已经失去了知觉。 果不其然。 这突如其来的刺杀,瞬间出现精准打击的侍卫,甚至这么短的时间就摸得如此清楚的刺客身份…… 叶景珩的侍卫,真是时刻准备着啊。 心中冷笑,然而意识却渐渐混沌,最终眼睛一翻。 她彻底昏了过去。 第五章 不破不立 叶景珩踏进自己府里时,天边那深黑色的云层里,已经冒出一抹绯红的光。 “主子,”侍卫月七快走几步,跟在后面,神色间颇为不平,“咱们就这么算了?” 他拧眉,“我们明明得知,乌鹊消失的时候,许家迎亲队伍恰好在那里停留过,咱们为什么不直接……” “直接杀上门,把许家人和一众宾客都囚禁起来盘问拷打?”叶景珩回首,唇角笑意深深,“然后群臣弹劾,说我越发无所顾忌?” 明明是笑,却毫无温度。 “属下不敢,”月七心中一紧,立马低下头,“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 叶景珩伸手,捏着身侧花园里一朵含苞欲放的花朵,凑近鼻尖嗅了嗅,“既然不甘心,为什么还敢违背我的命令?” 月七头皮一麻,“噗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属下该死!属下……属下只是想着,若那丫头真是乌鹊,不如我们多射几箭,让她插翅难飞……” 叶景珩袖口却突然荡了荡。 “啪!” 月七脸突然诡异的偏向一边,像是凭空被谁重重的打了一掌,先是浮现出五个红彤彤的指印,接着便肉眼可见的肿了起来。 “多射几箭?” 叶景珩突然一声轻笑,眸色却冷的渗人,“你知不知道,就是你这愚蠢的想法,让那她有所察觉,从而毁了我全部的计划?” 月七顾不上擦唇角溢出的血,惊愕地抬起头,“什么?可她不是……” “可她不是呆呆的撞在了茶炉上,狼狈不堪,看上去就是一个笨拙的乡野丫头?”叶景珩微微侧首,居高临下的看着月七,冷嗤一声。 “蠢货。” 摩挲着指下那细腻的花瓣儿,叶景珩斜睨一眼地上不可置信的月七,“进退两难,不破不立……她可比你聪明。” “属下该死!” “你的确该死。”叶景珩小心翼翼的摘下那朵花,细细打量,“不过,看在母妃的面子上,我不会杀你,一会儿你自己去领罚。” “是!”月七如蒙大赦,跪在地上磕头不止。 叶景珩没再去看跪在地上的月七,也没去管一旁垂首林立的侍卫,只是捏着花,站在那朝阳将升的光芒里,迎风而立。 学武之人,向来对危险最是敏锐,很多时候,脑子还未反应过来,身体便下意识地规避,可这丫头…… 想起那个不退不让的纤细身影,叶景珩眸中露出些许奇异的色彩。 能突破身体的局限,硬生生的撞过去,还顺手打翻了茶壶,掩盖了肩上的伤口,即使说是烫伤,他只怕也无从查起了。 真是个妙人啊! 第一缕阳光破云而出,耀眼夺目,叶景珩长衣飞散于风中,宽大的袖口随风发出“飒飒”之声,飞卷如云。 在一片寂静中,他静静地看向前方。 良久,跪在地上的月七突然听见什么弯折的脆响,他下意识地抬起头—— 只见叶景珩毫不怜惜的将刚刚视若珍宝的花朵捏入掌心,在他惊惧的目光中,一捻,最后手指一抬,一堆齑粉随风而飞。 抬首的月七被迷了眼,他不敢去揉,只是强忍着睁开眼睛。 一片迷茫的视线里,叶景珩已经远远的走了开去,声音似是叹息,似是遗憾,淡淡的飘散在空中。 “可惜。” —————— 谢晚宁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还是那年第一次跟着师父禾谷走进天机楼。 师父依稀还是年轻的模样,笑眯眯的摸了摸她的头,接着递来一把小小的锋利匕首。 “你无父无母,无牵无挂,与其在世间成为乞丐,不若来做一把利刃。” 利刃…… 梦中场景如水波荡漾,涟漪散去,仿佛又是年幼时刻苦钻研武艺的谢晚宁,满脸的血迹混着泥泞,在暴雨中如泪般滴落在鞋尖。 谢晚宁颤了颤。 她依稀记得,那夜师父将连她在内的十三个孩子带至一间密室,然后笑眯眯的告诉他们—— “你们所有人里,只能活着走出来一个。” 密室内所有人面面相觑,最开始并没有人对自己朝夕相处的同伴下手,甚至在那寒冷的冬日里还会相互拥抱着取暖。 直到三天后,师父端来七碗香喷喷的饭菜放在门口,一切都变了。 几日滴水未进的孩子们顿时开始焦躁不安,望着那饭菜眼中几乎要冒出绿光,然而第一个人冲上去了,才刚抓起饭吃了几口,便被人从后心捅了刀子,第二个上前,还未来得及送进口中,便被扭了脖子。 然后便是无尽的相互残杀。 血染红了门口的饭菜,腥气扑鼻,有人却视若珍宝,持刀盘踞; 有人无心争斗,只是想拾捡角落里掉下的米粒,却也被即刻抹了脖子。 那人倒在地上抽出,流出的鲜血蜿蜒绵亘,如蛇攀爬般流至脚前…… “不要……别杀……” “别杀什么?” 身侧,低沉而温柔的声音响起,与此同时,周身那压迫窒息的感觉瞬间散去,有温暖的光透过睫毛,细碎的落入谢晚宁的瞳孔。 她缓缓睁开眼,怔怔的看着面前那风神秀逸却隐隐苍白的脸半晌,接着环顾了一圈四周,有些迷糊伸手,握拳。 “咚——” 一拳打在了许淮沅的脸上。 “你个登徒子,还敢上我的床?” 声音虽微弱,气势却磅礴。 谢晚宁踹开盖在他们身上的被子,上下扫视一圈自己的衣服,发现竟然已不是原来那一身,立马火冒三丈,支着身体坐起来,满床找趁手的武器。 “妈的,死病秧子还敢趁人之危!看我不灭了你。” “用不着忙,”挨了打的许淮沅捂住鼻子,在一旁支着肘子抬头看着她,极其哀怨。 “你这一拳,就险些给为夫打归西了。” “谁让你和我同床共枕?”找了一圈也没看见什么好用的,谢晚宁索性拎起枕头便打。 “你我夫妻,为何不能?”许淮沅顺手将那枕头一抓,压在身下,目光炯炯,直视着她,“我与我娘子同榻而眠,何罪之有?” “谁是你娘子?”谢晚宁眉毛一竖,手下用力,想抽出枕头再砸,“我同意了吗?” 然而她没料到,许淮沅却突然用力一拉,使得重心不稳的谢晚宁顿时被扯得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都拜了堂,成了亲,娘子还要抵赖?那看来——” 许淮沅低低笑声响在头顶,淡淡的药香,将没料到有这一出的谢晚宁瞬间包围。 接着,她便听见他轻轻开口。 “只有今日圆了房,娘子才能认下我这个夫君?” 第六章 美色诱人 说着,他便要去解谢晚宁的衣带。 谢晚宁哪肯由着他,伸腿便踢向他跨间,然而许淮沅今日却灵巧的很,长腿一横便压制住了她那不怀好意的动作。 谢晚宁眉毛一拧,抬手又便劈向许淮沅后颈。 给爷死! 然而许淮沅却突然伸出右手一挡,顺势将她这只手按在床上,又换了左手去扯衣带。 眼看着外衣已经散开,露出月白色的里衣,谢晚宁眸中怒火更盛,左手一抬,两指弯曲成勾,直直抠向许淮沅双眼。 戳瞎你这个登徒子! 可是,等待她的并非是眼珠那湿滑的触感。 谢晚宁愣了愣。 阳光从雕花窗棂里飘下,落在许淮沅的头顶,从那墨色的发丝上飘下,衬出他眉色飞扬,目光明亮,薄唇微微打开,露出的洁白牙齿,此刻,那牙轻轻咬住了她的指尖。 不同于叶景珩那妖娆华贵,如牡丹盛放般馥郁的美丽,许淮沅像是夜空晴朗之中,悬挂在天边的皎洁月中桂树,像是冬雪飘零之中,埋在剔透冰层下的晶莹莲花。 清冷而高洁。 谢晚宁心中动了动,隐约生出些怜惜来。 这般容姿,若是没有病弱到这种地步的话…… 或许,也会是大楚姑娘魂牵梦绕的少年吧? 唉,可惜…… 谢晚宁突然睁大眼。 可惜什么可惜! 他娘的,差点被美色迷惑了! 现在是他把自己压在榻上轻薄,自己居然没出息的在这里发愣? 低头看了看,发现已经没有什么能作为武器了,谢晚宁只好恨恨开口,语言攻击,“混蛋!” 想了想犹不解恨,“登徒子!现下是我受伤了没力气,等我恢复了,定要砍了你……” 闻言,许淮沅突然微微用力,将她的指腹咬了一口,然后松开了她的手指。 像是羽毛拂过,又轻又痒,谢晚宁脸蛋顿时有些发烫,原本要骂的话顿时打了结。 “你干,干什么……” 趁她安静下来的功夫,许淮沅眨眨眼,转首看向窗外,对着她扬了扬下巴。 顺着他的目光,谢晚宁一眼便瞥见了窗外有淡黑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眸光一闪,她转首对着许淮沅眯眼,手在脖子上做了个划过的动作。 许淮沅笑着摇摇头,凑近她耳畔低声开口,“已经走了……而且,这些脏东西杀是杀不完的,不必费那个力气。” 他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畔,吹起鬓角那细小的发丝,不知怎得,谢晚宁的心跳顿时加快,下意识地偏头。 然后,瞪大了眼睛。 混蛋许淮沅,什么时候把她的衣服褪至肩膀了? 然而于此同时,身上压迫感顿时一轻,许淮沅已经翻身离开,依旧半躺在她身旁,只是不知从那里摸出来一本书看,表情淡定,十分正人君子,像是刚刚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大夫说你这伤有些重,最好这几日静养。” 她怔了怔,看了看那被包扎的紧紧的绷带之上渗出的血点,又瞧了瞧他刚刚顺手放在自己掌心的药瓶,有些不敢相信的开口,“你刚刚是想给我换药?” 许淮沅不置可否。 谢晚宁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嗫嚅着开口,“那那那……那你直接说不就是,何苦来这一遭……” “刚刚你一醒来就好像忘了自己有伤,勇猛的很,”许淮沅将书翻过一页,淡淡道,“又是锤又劈又是戳的,哪里给我机会解释了?” 谢晚宁心虚的耷拉下脑袋,伸手去解开绷带,上好药后突然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转首,“谁给我换的衣服?” “自然是小薇,”许淮沅开口,转脸看向她,挑了挑眉,“怎么,难道你很期待为夫......” 谢晚宁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重重地“呸”了一声,将衣服穿好后又开口,“话说回来,刚刚门口那个黑影是谁?” “或是许家其他几房,或者是叶景珩的人,”许淮沅又翻过一页,思索片刻,淡淡开口,“也有可能是陛下派来的。” “这么复杂?”谢晚宁惊讶的张大嘴,“你家是有什么绝世珍宝还是有什么武林秘籍啊?这么多势力汇集在一起是要上朝吗?” “谁知道呢?”许淮沅倒是淡定。 “好吧,不过我也没兴趣了解这些事,”瘪了瘪嘴,谢晚宁向他一伸手,“拿来吧。” 许淮沅动作一顿,转首。 面前那少女站在地上,微微扬起尖尖的下巴,阳光在她精致的鼻尖一点,远远的延伸出去,两道秀逸的眉下,一双墨黑的眼里满是狡黠与坚韧。 他看着伸在面前的纤细手指。 皮肤白皙,洁净修长,只是指根与虎口处微微粗糙,仔细看还依稀可见些密密麻麻的疤痕。 许淮沅垂下眼又去看书,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透出些淡淡的黑影,“什么?” “自然是我随身带着的那些。”谢晚宁上下抖了抖手,“不过你不用好奇的来询问我,一个姑娘家随身带着匕首小刀做什么,正如我刚刚所说,我是个姑娘家,而且颇有姿色,总得有些防身的武器。” 她点点头,“就是这么简单。” “哦?”许淮沅从书上抬起眼,浓密细长的睫毛,密密的遮着黝黑深邃的眸子,“依我瞧,这防身的武器你也用不到。毕竟,‘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你用的很得心应手。”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脑,谢晚宁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受伤的事。 难道这家伙看出来自己是故意撞向炉子的? 不能吧不能吧? 这个病秧子又不会武功,哪能在那么短时间就分辨那么多? 可是......若不是看出来,为什么讲出这样的话? 不过好在许淮沅倒是没有再继续。 “那些东西我替你收起来了,带在身上实在不安全,”他将书一合,直直看向谢晚宁,“你现在是大楚官员的正妻,逢年过节进宫朝圣,平日里也要参加些赏花喝茶的集会,若是不小心露出来再被有心人借此做些文章,只怕我也要受牵连。” 谢晚宁挑眉,“那些劳什子会我不去不成吗?” “随你,不过据我对这些贵妇人的了解,”许淮沅找到个舒服的姿势,斜斜靠在榻上,开口,“你越拒绝,她们就会对你越好奇,对你越好奇,到时候只怕会越发麻烦。” 见谢晚宁皱着眉头沉默下来,许淮沅才悠闲开口。 “不过,你若是实在不愿意去,我倒可以帮你推掉一些,只是......你也得替我做一件事情。” 谢晚宁抬眼,目光炯炯有神。 “比如?” “比如……帮我搞垮许家。” 第七章 不愧是你 室内一片寂静。 “我说……” 半晌,谢晚宁才率先开口。 “你的脑子是不是出问题了?” 谁不想家族日益昌盛?请人来搞垮自己家的他许淮沅倒是头一个! “哎,你实话实说,”谢晚宁突然笑了笑,眼珠子骨碌碌一转,“你是不是被抱养的,真实的身份是许家死对头的儿子?你家上一辈在许家手里吃了苦头,所以你此番打算,是要夺回原本属于你家的一切?” 许淮沅却依旧是那波澜不惊的模样,直视她的眼睛,“我觉得你当前的任务,是把脑子里那些狗血的话本子都忘掉。” 谢晚宁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既然不是,那是为什么?” “江湖传闻,杀手乌鹊接单向来不问缘由,”许淮沅轻咳两声,压低声音,“怎么,如今规矩改了?” 谢晚宁长眉一挑,目中冷意顿时涌起,许淮沅抬眼,便觉罡风奔至,颈间瞬间横上了一把小刀。 细长,乌黑,尖利。 他垂眼,看了看那发着幽幽寒光的利刃,微微一笑,“看来为夫还是不够了解,没想到娘子的发间竟也能藏下一把刀。” “你很够胆子,也很细心,不过,”谢晚宁用刀尖挑起他的下巴,甜甜一笑,“从昨天进门起你便对我百般试探,我又怎么可能不做两手准备?” 许淮沅微笑点点头,面上全然没有惧色,甚至还很大方的给予了赞赏,“不愧是你。” 什么不愧是我? 这是夸奖的时候吗? 谢晚宁对于这个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厚脸皮家伙很是愤恨,不由得刀尖递了递,“别装模作样!说,什么时候知道我的身份的?” “我虽病着,可也听得见,”许淮沅又低低咳嗽几声,“叶景珩前脚遇刺,后脚便上门试探,而你,本那么灵巧的人却突然撞了炉子。” 他掩着唇,想起那一刻谢晚宁的眼神—— 锐利狠辣,森凉决绝。 虽然那眼神转瞬即逝,但是他看得分明——那绝不可能属于一个自小在乡野间长大,未经过磨炼的十二岁少女刘二妮。 “所以呢?”谢晚宁的声音很快便传了来,“你打算揭发我?” “若是真想揭发你,”许淮沅笑了笑,“你现下应该在燕王的水牢里。” 谢晚宁沉默半晌,小刀一收,却一手揪住了他的衣服,“既然不揭发,又要同我挑明,你到底想耍什么花招?” “我刚刚说了,合作。”他任由她揪着,笑容温柔,“你有武功,我有计谋,你接单是为钱,而我可以付双倍。” 谢晚宁看着许淮沅那狡黠的眸子沉默着。 经过昨晚一事,她也知道叶景珩在怀疑自己,现下“许夫人”就是个很好的保护壳,有这个身份在,叶景珩暂时也没有什么办法把她怎么样。 再加上..... 她摸了摸自己的肩膀,想起昨夜在库房看见的各种珍奇药材也有些心动。 肩上的伤只怕是一时半会儿好不了,能有这些药材养着,说不定对自己恢复也有好处。 现下,合作或许的确是个最好的办法。 “咳咳咳......”许淮沅今日咳得倒是频繁,“所以,娘子现下还是要送为夫归西吗?” “杀你干什么?难得遇见个不怕死的,”谢晚宁松开手,一屁股坐在榻上,顺手捏了几个瓜子磕,笑嘻嘻的开口,“说说,你打算怎么个搞垮法儿?” 许淮沅好笑的盯着她半晌,突然摇摇头,“随你。” “随我?”谢晚宁挑挑眉,“喂,你要知道,我可从来不会手下留情。” “将死之人,别无所求,就爱看个好戏,”许淮沅向她一笑,苍白的脸色如玉,“整大些,整响些,为夫爱看。” 还装! 你刚刚的表现可不像是个将死之人能有的劲儿! 心中暗骂,谢晚宁脸上却笑嘻嘻的,“成交!不过,我有个条件。” “娘子请说。”许淮沅抬起头。 面前,谢晚宁笑得温婉可人,手指轻轻抚上他的脸。 “虽说我们是合作,但是......” 下一秒—— “吧嗒。” 许淮沅顿时瞪大眼。 他的下巴......被谢晚宁给卸了! “但是呢,你知道的,干我们这行的,最忌讳就是毫无顾忌的相信别人。” 得手之后的谢晚宁笑得像只偷了腥的小猫,又在头发里摸了半天,终于抓出个小药瓶来。 手一抖,她倒出一颗,顺手就丢进了许淮沅嘴里,接着手指一转,又是一声渗人的“啪嗒”声,复原了他的下巴。 “这是我的独门秘方‘秃头断肠散’,出去可别乱说话哦,”谢晚宁提起裙摆,出门前回头一笑,“每个月月初,记得找我要解药。” 她得意的笑着,消失在许淮沅的视线之中。 许淮沅坐在榻上,无声的笑了笑,手指一翻在身上轻点,接着一吐。 一颗黑色的小药丸静静落在掌心。 正是谢晚宁刚刚投进他喉咙里的什么“秃头断肠散”。 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药名,许淮沅笑着摇摇头。 这丫头,起个名字也是稀奇古怪的。 他身后,不知何时悄悄飘落一道瘦长的影子,态度恭敬,“主子,她下手太狠,也不知道她潜入许家的意图,留在您身边实在危险。” “冬生,我们要做的事路途艰险,不心狠是做不成的,”许淮沅抬首,笑意漫到眼底,“她虽狠辣又不讲道义,却……” “正适合对付那群人。” “夫人,咱们买太多了吧?”小薇左手一个鸡腿,右手一串糖葫芦,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迷茫的小仓鼠,“要不要给少爷也带点什么?” “用不着,他喝他那破药就可以活着了。”四处搜刮美食的谢晚宁又要了一碗现下馄饨,往摊子上一坐,“要是觉得没味儿,你给他换碗辣椒汤煮,保准他容光焕发,浑身有劲儿。” “夫人就爱开这种玩笑。”小薇没当回事,只是重重的叹了口气,“说起来,若不是两年前那事儿,我家少爷又怎么可能缠绵病榻这么久,到如今这个地步?” 谢晚宁眸色却突然一动,“哦?哪件事儿?” “那年冬天,少爷不知怎得掉进花园的池子里,”小薇咬着鸡腿,接过摊主递来的馄饨,含糊不清的开口,“等下人们发现的时候少爷都快断气了,是王大夫使了好大的劲儿才救了回来,但是从那以后,少爷的身子就不行了,总是莫名其妙的发热,昏迷,一直拖到今天,成了这副模样。” 谢晚宁听着听着,突然觉得有点不对。 第八章 谄媚小贼 “你家少爷身边没有跟着小厮侍卫什么的吗?”谢晚宁抬眼,“怎么会让他在水里泡这么久?” “说来那天也巧,平常一直跟着少爷的小厮发了热,其他的小厮又有别的事儿,夫人怕过病气给少爷,所以特意派了自己身边的红晓陪着。谁知后院里看园子的老头儿嫌冷,点了碳火睡着了,没看见少爷落水,红晓姐姐去救没成,自己也给搭进去了。” 小薇叹了口气,“夫人后来大怒,责问众人,可无人能说明当时的情况,就连少爷自己醒来都说不记得了,只得风风光光的葬了红晓姐姐,就此作罢了。” 谢晚宁将那馄饨吹了吹,无声的笑了笑。 先是身边平常信任的人不在,接着看园子的见证者睡着了,身边唯一跟着的丫鬟又死了,所以那天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哪里有这么巧的事儿? 她将馄饨送进嘴里细细品味了一番,决定回去问问许淮沅当时是个什么情况。 然而吃了几口,她霍然抬头,环顾一圈。 她怎么觉得,有人在看她? 然而周边街市热闹,来往人群熙熙攘攘,好像……没有谁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很久。 是错觉吗? 谢晚宁转过头,又咬了一口馄饨,猛的回头。 不对! 绝对有人在偷窥她! 是谁? 许是没料到她突然的回头,街角一个毛绒绒的脑袋顿时愣了愣,接着猛的向后一缩。 谢晚宁露出些了然的笑意,拍拍小薇的肩膀,“我去那边买些东西带给你家少爷,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小薇懵懂的点点头,“不要奴婢跟着您吗?” “用不着,我很快就回来。”谢晚宁扬眉一笑,起身向街角走去。 余光斜斜一掠,看见那个毛绒脑袋果然跟着来了,谢晚宁随意的撩了撩额角的发,拐进了一条小道。 身后脚步声窸窸窣窣。 谢晚宁冷笑。 跟得倒是执着。 她抓住墙壁,一跃。 那人转过墙角,一抬头,看着前头空荡荡的巷子愣了愣。 “咦?”他挠头嘀咕,“见鬼了?” “喂。” 一道凉飕飕的嗓音突然贴着他后颈响起,轻飘飘的,却吓得他浑身汗毛倒竖! “你找我?” 那人猛地一哆嗦,头也不回就往前窜! 然而谢晚宁比他更快,身子一扭,袖底一把匕首已经如闪电般射出,直直贴向那人后心。 “哪去?” 那人轻功不错,脚尖一弹又飞出去几步,腰一扭,硬生生躲开了她那危险的招式,他回头,对着谢晚宁挑衅一笑,“臭娘们,老子家去!有本事你追老子——” 话音未落,他脸色突然一变。 面前谢晚宁将匕首一收,从腰间摸出一条长鞭,手腕抖了抖,正阴恻恻的对他笑。 “匕首够不着,我看看这个行不行……” 那人立马调转方向,转头便跑。 这女人实在太过彪悍!惹不得! 然而谢晚宁却不给他机会,长鞭一甩便抽在那人屁股上,他“哎呦”一声哀嚎,行动不由得大了一点,衣服一扯,发出一声属于布料撕裂的沉闷声,接着露出里面暗黄色的软甲,看上去像是什么动物的皮所做,她的鞭子划过,那软甲毫发无损,甚至隐隐还有反弹的趋势,真是极其柔软又坚韧。 谢晚宁眸子一亮。 好东西! 如果没看错的话,这可是属于大楚神秘机构“鬼斧堂”制作的江湖珍品“鲛绡韧”! 全大楚不过两件,一件藏在老皇帝的宫里,另一件现在居然就在自己眼前! 时也运也,今日她势在必得! 她提起真气,手里鞭子“唰”地套上他脖子,顺势一勒,直接把他拖翻在地! “轻功不错?”她单膝压住他后背,三两下捆了他手腕,笑得明媚又危险,“可惜啊。” 那人被摁在泥里终于慌了:“女、女侠饶命!我错了!” “错哪儿了?”她揪着他后领拎起来,垂眸。 这一拎,谢晚宁顿时看清了那人的脸。 这人炸毛。 头发像只被雷劈过的蒲公英,头顶还倔强地翘着一撮呆毛,毛上还沾着乱七八糟各种草屑,耳朵像有伤,左边耳垂似乎被谁削了一点,斜斜上掠,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袖口磨得发亮,但是腰间却选了条桃红色的腰带,松垮垮挂在腰间,竟有种别样的风情。 那人滴溜溜的圆眼,眼尾下垂,看着可怜巴巴,实则转得比陀螺还快,此刻正拼命眨巴。 “女侠,求您,我只是看您出手阔绰,想偷点东西……” “再动一下,”谢晚宁点了点他缺角的耳垂,“另一块也给你修对称。” 那毛贼瞬间僵住,偷偷去勾地上木棍的手指立马收了回来,哭丧着脸。 “女侠,姑奶奶,我不该嘴欠!更不该跑!”他哭丧着脸,“您这身手,早说啊……” 谢晚宁不想听那么多,“说,你叫什么?” “小的陈三毛,家住城北,上有十八岁老猫,下有……” “我没兴趣知道那么多!”谢晚宁踢了他一脚,凑近,“给我脱衣服!” “啊不要啊姑奶奶!”陈三毛神情瞬间惊恐万分,手扯住领口不撒手,“小的不做出卖身体的买卖啊啊啊!” “去你的!搞得我好像看得上你!”谢晚宁眉毛一竖,“我要你里面那件鲛绡韧!” “哦要这个啊!”陈三毛顿时如释重负,赶紧伸手解衣服,“等着等着,我现在就给你!” 东西到手,谢晚宁摸了摸,顿时眉开眼笑。 果然是鲛绡韧! 她真是好运气。 这玩意儿传说中是由鲛人所织,连海水都浸不烂的宝贝,韧性极强,又抗穿又耐刺,简直就是行走江湖的谢姑娘必备好物! 陈三毛抖抖索索的穿好衣服,又在一旁可怜巴巴的看谢晚宁,“姑奶奶,现在我能走了吗?” 谢晚宁瞟了一眼,冷笑一声。 陈三毛顿时开悟般“哦”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个红彤彤的苹果,在身上蹭了蹭,谄媚的递上来,“姑奶奶,您吃?” 谢晚宁瞧着那苹果,“啧”了一声。 “我来削我来削!”陈三毛又赶紧摸出小刀,颤巍巍的削完,献宝似的捧上来,“姑奶奶…… 谢晚宁接过,啃了一口,“以后你……” “以后绝对不偷了!”陈三毛举手发誓,神情无比真挚,“金盆洗手,浪子回头!” “走吧!”谢晚宁一脚踢在他屁股上,“说到做到,再让我抓住……” “不会了不会了!”陈三毛溜的极快,转眼便消失在巷子里。 他们都没看见,对面楼阁之上,一人立在窗边,眼睛盯着将鲛绡韧揣进怀里的谢晚宁,红唇轻启。 “有趣。” 第九章 诱敌深入 谢晚宁踏进屋子里时,许家三房老爷许景年的声音正好传了出来。 “淮沅啊,你这身子骨……唉,许家产业这么大,总不能一直拖着吧?” 接下来是许淮沅虚弱的声音,“三叔说的是,可我父亲临终前嘱托……” 他话没说完,便被一道尖锐女声打断,“嘱托什么?你这样子,能活几年?难不成要让许家败在你手里?” “所以,三婶的意思是……” “你现在这样,子嗣只怕……但总不能让长房无人吧?”那女声又得意洋洋的开口,“不如这样,你五弟的嫡子,康安,你知道的吧?那孩子长得壮,有福气,你不如把他过继过来,若是你不成了,咱们日后也有个保障……” 谢晚宁内心冷笑。 许淮沅还没死呢,这些人算盘就打得这么响了? 她迈步,进屋。 满屋子的人瞬间齐刷刷的看了过来。 “呦,今天来客了?”谢晚宁微笑着整理了一下衣服,眸子扫过屋里的陌生面孔,“这么热闹?” “咳咳咳……”许淮沅歪歪斜斜的坐在正中间的太师椅上,咳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断气,“娘子,这是家中长辈。” 他将手一引,颤颤巍巍的对着坐在左侧的中年夫妇开口,“这是三叔,三婶。” 谢晚宁抬眼,打量了一番。 许景年看上去大概有四十多岁,国字脸上吊着一双三角眼,两撇油亮的八字胡随着说话不自觉地抖动,眉毛也粗粗的拧在一起,一双眼睛微微外凸。 看上去就是一副精打细算的模样。 再转眼,看见那许三夫人时,谢晚宁一时没绷住,险些笑了出来。 她从未见过这么诡异的妆容。 许三夫人是张瓜子脸,但或许是上了年纪,不大自信,敷的铅粉太过厚重,显得颧骨处两团胭脂像是被人硬按上去的,剃过的眉毛追求着大楚最时兴的形状,用黛石画得又细又弯,像两条扭曲的黑蚯蚓。 “见过三叔,三婶。”谢晚宁憋了笑,很是乖巧的躬了躬身,低眉顺眼,仿佛温顺的很。 许景年轻蔑的对着谢晚宁上下打量一番,接着冷哼一声,“这就是新妇?你是个乡野丫头,身份比我们许家低就当伏低做小,现下不说自己上门拜见长辈请安问候,反而留沅儿一个人在家,你出门去了,难道你爹娘没教过你,女子应当相夫教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吗?” “啊?”谢晚宁抬起头,“这个真是没教过。” “连这也不教给你?”许景年冷笑,“可见果然是乡野丫头,要规矩没规矩,要不是沅儿身体不好,哪还有你一席之地,要我说……你,你做什么?” 面前,谢晚宁突然不耐烦的掏了掏耳朵,指尖顶着一坨黄澄澄的不明物体,状似无意的一弹,那东西竟直直冲许景年那滔滔不绝的嘴巴而去。 “我说怎么一进门就这么痒,原来听了太多声狗叫,吵死了。” 许景年心中一阵恶心,立马闭紧嘴巴,生怕某些物质趁他不备落入口中。 “舒服了。”谢晚宁笑嘻嘻的拍拍手,伸胳膊去挽许淮沅,“夫君今日的药可吃了?” “吃了咳咳……”许淮沅嫌弃的瞥一眼她的手指,借着咳嗽不动声色的挪开一点,“娘子……喝茶吗?” “病秧子,那是我刚买的小米!”谢晚宁笑眯眯的低头,压低声音,“再躲,小心我抽你!” 他们二人虽在针锋相对,但落在许家族长的眼里便是亲昵恩爱,耳鬓厮磨。 许景年眸子怒色顿起,有些坐不住,然而想起谢晚宁刚刚的行径,立马把话咽了下去,转首示意身侧的许三夫人。 “啪!” 得到暗示的许三夫人立马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放肆,当着长辈的面竟如此无礼!” “哎呀,抱歉,”谢晚宁回首向她一笑,“毕竟我是个乡野丫头,要规矩没规矩……不过,你看我真照顾我的夫君了,你们又不高兴。” “你果然毫无教养,给我们做奴婢都不配!”许三夫人气得鼻翼扇动。 “呀三婶,你鼻毛露出来了!”谢晚宁像发现了新大陆般惊奇,转首去呼唤小薇,“把厨房那把杀鸡的菜刀给我拿来!那把刀趁手,刀刃锋利,见血封喉,给我三婶剪鼻毛最是合适。” 许三夫人看着谢晚宁眼里的腾腾杀气,不由得吓了一跳,后退了几步。 “别吵,别吵......”许淮沅虚弱的摆摆手,似要劝架,手却将刚刚躲开的许三夫人又往谢晚宁手里一推,“都是一家人......” “你!”许三夫人惊惧回头,想再跑却已经来不及了。 “客气什么?”谢晚宁摁住许三夫人的鼻尖,“鼻孔再撑大点,我看看能不能给它一刀毙命!” 许夫人吓得瑟瑟发抖,然而鼻子在谢晚宁指下无论如何竟也挣脱不得,只得眼含热泪的四处求救。 “你太过分了!” 许夫人身后,一个年轻人满脸愤怒,指着谢晚宁鼻子就骂。 “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冲喜的,也敢在许家撒野?!” “冲喜的也是许家正妻,”谢晚宁看着那与许淮沅有四分相似的脸,笑意不变,“不服?你嫁啊?” “我呸!”许淮滨暴跳如雷,“老子许淮滨!是许家嫡系!你个下贱外人,还不滚下去给我娘磕头赔——” “叫这么大声..……”谢晚宁突然抬手,整盏热茶精准泼进他张大的嘴里,“嗓子会哑的。” 满堂死寂中,许淮滨“咕咚”一声咽下了茶水。 “刘二妮!”眼见着自家儿子烫得满脸抽搐,夫人成了猪拱嘴,许景年终于忍不住了,“你这般忤逆不孝,就不怕许家先祖来找你问罪吗?” “正好,我也想问问许家先祖,谁家长辈不想着救治小辈,反而句句诅咒?”谢晚宁起身叉腰,目光睥睨,“有本事祠堂见?” “反了你了!”许景年怒骂一声,当先一步,“到了祖宗面前我看你还敢不敢!” “就是!”许三夫人也是横眉竖眼,“难道还能怕了你们不成?” 他们两个义愤填膺,步子迈得极快,转眼便进了祠堂,谢晚宁眼睛一瞥,突然看见跟在后面的许淮滨似乎有些犹豫。 靴尖刚蹭到祠堂门槛,他突然刹住。 “来这儿干什么?”他狐疑地往后缩,“有什么话不能在外头说……” 话音未落,一只苍白修长的手轻轻搭上他肩膀。 “哥!”许淮滨扭头见是许淮沅,顿时抱怨起来,“你这媳妇太跋扈,你也不管管——” 许淮沅微笑着垂眸,细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五弟……” 声音轻得像叹息,手上却骤然发力。 “哎,哥?” 许淮滨突然瞪大眼睛——那只看起来连药碗都端不稳的手,此刻竟如铁钳般扣住他的肩,整条胳膊瞬间酸麻。 他还来不及惨叫,许淮沅已经带着病弱又歉意的微笑,指尖在他后背重重一推—— 许淮滨一个趔趄,直挺挺跨过祠堂门槛,重重摔在祖宗牌位前。 第十章 计毁三房 “你做什么?” 许三夫人赶紧扶起儿子,抬头正要怒骂,却突然愣了愣。 面前,谢晚宁站在门外对着他们笑得见牙不见眼,她身侧,自家那个病弱侄子,正在一步三咳的将门阖上。 “你们在做什么……”她突然有种不大好的预感,待看见谢晚宁手里黄澄澄的大锁时,立马提高了声音,“你们在做什么!” 若说第一声是疑惑,第二声便是暴怒,然而回答她的只有锁扣的声音。 “啪嗒!” 虽轻,落在屋里许家三房的耳朵里却重若惊雷。 他们这是被这两个家伙锁在祠堂了? “你好大的胆子!”许景年怒喝一声,拳头重重的打在门上,“刘二妮,你诓我们在这里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啊,”谢晚宁将手里的钥匙一抛,“不是说来见祖宗吗?我这个外人地位比较低下,比不上你们嫡子嫡孙的身份高贵,所以就不进去了。” “你……你违背先祖,忤逆不孝,不怕我们让淮沅休了你?” “好吵,”谢晚宁轻轻开口,“三叔可能是肝火旺盛,这样吧——” 她转头对院子外面的丫鬟小厮道,“你们去打些冰块来,放在四周,给我们暴躁易怒的三叔去去热,省的他一会儿连祖宗都骂起来了。” “你……你无耻至极!”许景年气愤至极,透过门缝瞧见谢晚宁那无所谓的模样,立马转头对着许淮沅道。 “许淮沅,我们是你的长辈,你就这么看着这个悍妇如此违背礼教?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了吗?你怎么对得起你父亲的教导!” 许淮沅扶着门框,咳得摇摇欲坠,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气。 “三叔教训的是......咳咳……” 他咳嗽着,伸手。 许景年眸中得意之色一闪而过。 谢晚宁在一旁抱胸,挑眉微笑。 许淮沅伸手搭在门上,却没去管那锁头,只是将门轻轻一拉,与门槛对齐。 许淮沅满意的点点头,对许景年那阴沉的脸色视而不见。 “父亲生前,教育我们‘尽小者大,慎微者着’,这门没关好,是淮沅的疏忽,多谢三叔提醒,下回一定不忘。” 看着许景年那一副想骂又骂不出的模样,谢晚宁心中好笑。 许景年啊许景年,你们都上门又是说许淮沅活不长,又说他不行,想把自家孙子过继过来分一杯羹,现下还想着让他给你们开门? 简直可笑。 许淮沅却没看她,他的目光在看远方的天际。 漫天云霞如火,蔓延至远方,烧得山头一片橙黄。 黄昏了。 他记得,父亲离开那日,似乎也是这样的时辰...... 他垂下眼,“三叔一家要同许家先祖沟通三日,所以这段时间不管有任何响动,你们都不要去打扰。” 有力的回应从身后传来,谢晚宁回头便瞧见一个浓眉大眼的少年立在身后。 她想了想,依稀记得这是一直跟在许淮沅身边那个叫冬生的小厮。 可是...... 她又瞥一眼。 为什么这厮看她的时候,眼神极其不友好啊? 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自己什么地方曾得罪过他,从不内耗的谢晚宁直接选择回瞪回去。 瞪我是吧?来啊,看谁眼睛大! 那冬生见她如此,也立马不甘示弱,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怒视谢晚宁。 瞪我?你给主子下药还有理了! 待许淮沅回过头时,就瞧见自己的谢晚宁和冬生这一言不发却剑拔弩张的模样。 他了然的笑了笑,往两人中间一站,强制中断了这场无聊的比拼。 谢晚宁“哼”了一声,以示对许淮沅搅局的不满,然而下一秒,眼角却瞥见他从袖中摸出一封信,赶紧凑过去看。 “这是什么?” “三房这些年贪了族里不少银钱,私下里养了几十个铺子,可是逢年过节,修缮祖宅等用钱的时候,三房却一直哭穷,还一直中饱私囊,”许淮沅将信递给冬生,“长老们早就不满了,正愁找不出证据出来,想来此时,他们都很乐意看见这份账单。” 跟在后面的谢晚宁咋舌。 这病秧子看起来柔柔弱弱,实则还蛮狠的。 先不说许家三房被关三天,没吃没喝,就是出来了只怕族中长老们也不会放过他们。 而且,他们现在被关在这里,只怕想要转移证据也来不及了。 这一切,不是证据板上钉钉,惩罚就水到渠成的事儿? 回头同情的看了看还在祠堂里挣扎的几人,谢晚宁重重的叹了口气。 她是认识到了。 惹谁可都别惹许淮沅,这家伙狠起来,连自己家人都不放过! 大楚三年四月的那三个夜晚,是许家三房的痛苦回忆。 据当事人许淮滨的回忆,那天刚开始,他们还十分不屑,觉得家中其他族老必然会闻风而来,解救他们于水火之中,可谁知,从黄昏等到夜半十分,甚至连周围的烛火都熄了,也不曾听见半个人的脚步声。 于是他们拖着饥肠辘辘的肚子,先在门口破口大骂,没人理; 最后放下尊严,气若游丝的祈求给口水喝—— 水是有了,却是那嚣张跋扈的小厮的洗脚水。 那水从屋顶落下,浇的他们浑身湿透。大楚四月的夜晚还带着寒意,祠堂又没有地龙,三人只得瑟瑟发抖的抱在一起扛过了一夜。 第二日最大的问题便是茅房无处可上。本来无水无饭也没什么要排泄的,可被冻了一夜的许淮滨等人只想上茅房,越到后面,越觉得某处要炸开。 就地大小便吧,无数牌位在上,裤子脱一半就觉得祖宗在旁微笑盯着; 不上吧,又实在忍受不住。 最后没办法,只得捂住脸拉在了裤兜里。 如此一来,三天过后,许家三房的人像是老了十岁,眼也红了,妆也花了,个个臀部带着些许暗黄色的不明物体,恶臭无比,门一开也来不及找许淮沅算账,便飞一般的捂住脸往家奔,可还没缓过神,却又被脸色阴沉的族老们堵在府里。 当然,这是后话。 总而言之,第一个看许淮沅病弱来打了头阵的许家三房,一点好处也没讨到,反而把自己搭了进去。 多年以后,当有人谈起这在当时看来微不足道,却隐隐改变大楚政治格局的小事时,精准的概括了这件事的始末。 许家新妇,直接动手不废话,无耻又下流。 许家家主,表面劝架,实则递刀,还装病气人。 许家三房……本想“逼宫”,结果被夫妻混合双打,狼狈退场。 总结—— 这两人一个明着疯,一个暗着坏,越打越默契。她嚣张,他就纵容,甚至给她递刀! 最后感慨一句:实乃可怕也! 第十一章 吾心之志 “喂,我说——” 谢晚宁掀开帘子,望着马车外一片青绿色的乡野,目光呆滞,“这娘家是非得去不可吗?” “大楚例律,新婚夫妇三日即归宁,否则罚银二十,”许淮沅悠悠闲闲的将茶碗送到唇边,看也不看她,“若不去,这银子你掏。” “小气鬼!” 谢晚宁嘀咕一句,将帘子放下坐好,捏了几块茶点来吃,吃着吃着,突然想到什么,摸了摸脸。 “你给我做的这个脸皮不错,可是刘家那些人我不认得,若是露馅了怎么办?” “无妨,”许淮沅依旧是那副慢条斯理的模样,推过来两本书给她,“离村子还有半个时辰,你慢慢背。” 谢晚宁眼睛一亮,看清里面那密密麻麻的字后,眼前又是一黑。 “《刘氏家谱》?”她拿起另一本,“《刘二妮成长实录》?” “对,”许淮沅指尖点了点那书,“按刘二妮长大的顺序排的,你背错一个罚一两银。” 谢晚宁一口糕点噎在喉咙。 你不如直接抢。 “不愿意?” 许淮沅却突然倾身,抬手蹭掉了她唇边糕点碎屑。 谢晚宁一僵。 他的动作柔而缓,微微粗糙的指尖像一抹清风拂过,触碰至唇边那细腻的皮肤,虽带点清凉的药香,却不知怎得像点起了火,烧的谢晚宁脸颊一瞬间便红了起来。 “那换一种?比如背错一次,亲为夫一下?” 谢晚宁“啪”一声拍开他的手,“呸”了一声,顺带附送一个白眼。 “想得美!” “谁想得美?你不知道我家少爷给你写得多详细!”前面赶马的冬生不平的声音传来,“里面不仅写了具体的事件,还给人都画了像,哪怕你就是个蠢猪也能保准能会!说说,你多有福气,还不赶紧谢过我家少爷?” 谢晚宁闻言,顿时挑高一边眉毛,慢条斯理地掀开车帘,冲着冬生露出一个甜得瘆人的笑容,“哎呦,冬生啊—— 那声音,那语气! 冬生不用回头就知道谢晚宁肯定没憋什么好屁! 果不其然,谢晚宁一手支着下巴,一手在马车帘子上绕啊绕。 “哎呀,昨天晚上风好大,你听没听见啊?” 冬生脸色一变。 她眨眨眼,做出一副迷惑的样子,“哎呀,我怎么听说有人昨晚被那风声吓到,以为是鬼出没呢?” 冬生瞬间涨红了脸,手里的马鞭都抖了,“谁,谁啊?” “是啊,好难猜啊!” 看着冬生咬牙切齿的闭了嘴,谢晚宁笑眯眯地合上帘子,缩回去,窝在一旁翻开许淮沅给她的书。 反击归反击,这两本书的内容真是很详尽。每页的图画都用遒劲有力的字体做了批注,让她一看便有了画面感。 “喂,你哪里来得这么有用的东西?”谢晚宁一边看,一边调侃,“你不会是什么表面上病得不轻实则非常厉害的世外高人吧?” 许淮沅全当没听见,自顾自的饮茶。 不说话? 谢晚宁眼睛转了转,猥琐一笑,“你笔记都做这么详细……不会对姑娘我芳心暗许,有所企图吧?” 闻言许淮沅突然笑了笑,竟也不否认,身子一斜,顺势跌进她怀里,“若是如此,那娘子如何为报?” 顿了顿,他直直看进她的眼睛,语气坚定。 “我对娘子一见钟情,娘子不如以身相许,给为夫一个实实在在的名分?” 谢晚宁挑挑眉。 死病秧子又演戏! 表面上装得深情款款,然而他与她相识也不过三日,甚至他连她的真名都不知道,怎么可能真的有这种情感? 望着许淮沅的眼睛,谢晚宁笑着,伸手,指间隐约有寒光一闪,眼看要划上他那凸起的喉结。 “行啊,今晚就洞房,你若是明天还能活着,再谈名分吧。” 不待谢晚宁碰到自己,许淮沅已经坐了起来,眸中神色如常,“咳咳,为夫身子不成,下回,下回。” 谢晚宁冷笑,转过头。 还想调戏她?做梦! 世人皆道许家公子温润如玉,家财万贯,举手投足间尽是风流。即便是病成这般,很多闺秀也会为他一个回眸便失了心神,很多佳人也会因他一句温言就乱了方寸。 但是她谢晚宁不会。 她本就不是困在笼中供人观赏的金丝雀,一辈子要困于那豪门大院之中碌碌无为;她是杀手乌鹊,是踏着尸山血海走出来的罗刹,是刀尖舔血过活的亡命徒,这一生要注定在风雨中搏击,在激浪中成长,在无数次的振翅翱翔中追逐自己的活路! 许家只能是一个暂且停留的地方,这里的一切,人也好,事也罢,都不会是她前行的绊脚索。 她的道路,应该在更高远的天空。 谢晚宁垂眼,目光轻轻落在马车的角落。 阳光透过马车,被分割得细碎,落在她的侧脸上,远远看去,像是一颗被秋风打磨过的长竹。 孤独,挺立,却有种经霜之后的坚韧。 许淮沅将她的表情看在眼里,却没有说话,他掀开帘子,侧目而视,半晌才开口。 “娘子,岳丈大人……好像正扛着锄头在路边等我们呢!” 什么! 谢晚宁瞳孔一震,立马趴在窗边看去。 果然,满脸褶子的老汉在前面激动挥手。 “姑爷!” 谢晚宁僵笑着,耳边却突然传来许淮沅的轻笑声。 “第一个考验来了,”他忽然将她腰一揽,“准备好了吗,二妮妹妹?” 马车缓缓停下,刘老爹满眼激动的看过去—— 揽着二妮的公子长身玉立,气度非凡,又瞧瞧他身后马车上成堆的礼品,顿时眉开眼笑的去拉许淮沅的手—— “姑爷,可把你给盼来了——” 许淮沅却不着痕迹的躲开,“见过岳丈大人。” 刘老爹心中腹诽。 这病弱姑爷人长得好看,气质也佳,就是事多! 一回到村子里,许淮沅便被亲戚给包围得水泄不通,谢晚宁一个人茫然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还愣着干嘛?”刘老爹进门看见她,两眼一瞪,“别以为你嫁了个好人家就可以撒懒了,还不滚去帮你那个晦气的娘做饭?” 谢晚宁眯了眯眼。 他以为他是谁,敢这样和她说话? 她可不是那娇滴滴的刘二妮,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她捏了捏拳,骨头顿时发出了“咯咯咯”的响声。 她狞笑着,向刘老爹靠近。 “你,你要做什么……”刘老爹看着她,竟不由自主的后退。 然而,谢晚宁却越过他,蹲下身。 “抱柴火。”抱起门边垒好的木材,谢晚宁戏谑的瞥了他一眼。 瞧把他吓得。 待谢晚宁的身影消失后,刘老爹还站在原地发愣。 奇了怪了。 今天看见这丫头的眼睛,他竟突然有点害怕。 那眼神,一瞬间竟有些冰冷森凉,甚至隐隐带着杀气,看起来,像是…… 刘老爹拍了拍脑袋。 像镇上的屠夫! 第十二章 为你而来 对刘老爹将自己比作屠夫这件事毫不知情的谢姑娘抱着柴火刚踏进厨房,便看见了那个在灶台边弯腰忙碌的身影。 瘦小,干瘪。 刘二妮的母亲,杨氏。 她佝偻着背,粗糙的手指捏着一把豁了口的菜刀,刀刃在案板上小心翼翼地刮着半块发蔫的萝卜。 许是常年在烟熏火燎的灶台旁劳作,那围裙又灰又黄,袖口磨出了毛边,两鬓碎发被汗水黏在颧骨上,显得那张蜡黄的脸更瘦了,像一颗被风干的枣。 听见声音,杨氏立马惊恐的回头,“水,水……马上就开了……” 她突然顿了顿,目光在谢晚宁的脸上一定,接着顿时流露出万千惊喜。 “妮儿?是你!你回来了!” 她激动的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前几步时却局促起来,两眼含泪的将她上下打量,良久才开口,“夫家......没有打你吧?” 谢晚宁皱了皱眉。 她知道杨氏过得不好,但是没想到过得这么不好。在自己家里战战兢兢,对于出嫁的女儿回家,第一句也竟是“夫家没有打你吧”? 这是曾经遭受了多少痛苦? 看着杨氏那担忧又紧张的眼神,谢晚宁咬了咬唇,将本来的话咽了下去,生硬的开口,“娘,没有挨打。”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杨氏抹了把眼泪,脸上现出些幸福的微笑,“娘说过,你会比娘有福气的。” 她伸手去接谢晚宁怀里的柴火,“你去坐着歇歇,娘来就成。” 看着她那佝偻的身躯,谢晚宁重重的叹了口气。 “我来吧。”她拨开杨氏的手,“忙了一辈子,今日女儿回门,您歇歇。” 杨氏感动至极,却依旧不放松,“妮儿,你坐旁边,和娘说会儿话,娘就想给你做顿饭吃!” 她抢过柴火,强行将谢晚宁拉着坐下,像想起什么,向门口看了看,确定刘老爹不在后,立马从袖口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 谢晚宁低头。 是一颗温热的鸡蛋。 蛋不大,壳也并不干净,上面还沾着点点污渍。 “听说你要回来,这是娘今早特意从鸡窝里捡的,在袖口里藏了一早上,”杨氏笑了笑,甚至连眸色都亮了几分,“放心,你爹不知道!快吃,还热着呢。” “等娘给你做好吃的!”她熟练的架起锅铲,笑意盈盈,回头看向谢晚宁却愣了愣,“妮儿……怎么不吃?” 她伸头去看,瞥见那鸡屎,顿时有些不安,“怪娘……怪娘,你现在是贵妇人了,不能吃这样不干净的东西……” 杨氏突然愣住,瞪大眼睛看着一口将鸡蛋扒开,塞进嘴里的谢晚宁。 “别讲那些话!”她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一只偷粮的仓鼠,说话也含糊不清,“我不嫌弃……” 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闷响,谢晚宁突然脸色一变,随即整张脸瞬间涨红。 “唔……咳!咳咳咳!”她猛地捶打胸口,“水……水……” 好不容摆脱七大姑八大姨纠缠的许淮沅刚一踏进厨房,看见的就是脸色涨红的谢晚宁一边喝水一边还在顽强地咀嚼的画面。 他似笑非笑的看着谢晚宁,“娘子,你为口吃的也太拼命了。” 谢晚宁狠狠瞪他一眼,一屁股坐在灶台边,对着局促不安杨氏开口。 “娘,我来帮你看灶台。” “姑爷是贵人……” “不用管他。”谢晚宁摆摆手,“你当他不存在就成。” “那好吧!”杨氏笑了笑,眉角都是幸福的味道,“和小时候一样,娘煮饭,妮儿生火!” 一刻钟后。 “这火是怎么熄的?”谢晚宁半个头几乎都要钻进灶台里,脸上也蹭了几道黑漆漆的灰尘,“我明明都丢了柴火进来,怎么还能灭啊?” “你丢太多,空气都进不去。”许淮沅站在她身后,慢条斯理的剥橘子,“要少丢勤翻。” “你说得轻松!”谢晚宁瞪着眼睛看他,“有本事你来?” “我来就我来!” “姑爷是贵客……” “无妨,”许淮沅很有信心的拍了拍手,“您看我的吧。” 又是一刻钟之后。 “火呢?” 谢晚宁拎着根棍子在黑漆漆的灶台上一敲,瞪眼横眉,“不是少丢勤翻吗?怎么现下还是一点火也见不到?” 许淮沅神情自若,“为夫突然有点胸闷气短,不如还是请娘子来?” 忍无可忍的杨氏立马将这二人请了出去,并“砰”一声关上了门。 谢晚宁抽了抽唇角,转头对着许淮沅撇撇嘴,“这下好了,我们都被赶出来了……” 她的话突然一顿,低头。 荷包里鼓鼓囊囊—— 不知什么时候,杨氏竟又塞了一颗鸡蛋进去。 不同于刚刚那颗,这蛋干净,洁白,一看便是被水冲洗了数次。 她捏着那颗鸡蛋,想起刚刚在水缸旁忙碌的杨氏,微微愣住。 过往的十五年里,从来没有人给她塞过鸡蛋,也从来没有人给过她这样温柔细致的母爱。 她自幼父母双亡,师父禾谷将她抚养长大,可也只是抚养长大而已。 天机楼有那么多的孤儿,无人在意她有没有的吃,包括她自己,每天两眼一睁便是练功,后来终于熬出头后,每日萦绕于脑海的便是杀人杀人再杀人。 谢晚宁突然想落泪。 这些亲人之间温暖的感受,是属于刘二妮的,她不过是个小偷,偷偷占据了那属于刘二妮的母爱,而更令她恍惚的,是这份偷来的温暖竟让她不由自主的想沉沦。 “喂,被感动到了?” 瞥了一眼身旁那个像霜打的茄子一样的少女,许淮沅微微一笑。 谢晚宁呜咽一声,埋首于袖,将自己包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球。 她闷闷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来——“你是不是属蛔虫的啊,怎么什么都知道......” 许淮沅看着缩成一团的谢晚宁,眼底的笑意渐渐沉淀成一种柔软的静默。 犹豫片刻,他伸手,指尖轻轻搭在她发顶,揉了揉。 “你是偷了她的身份,”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可也是你,让她的母亲看到了希望。” 谢晚宁的呜咽声戛然而止。 “若不是你打昏了她,顶替了她的身份,或许杨氏接到的应该是刘二妮的尸体,又怎会有今日的幸福?” 有不知哪里刮过的风穿过林间,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所以,这份幸福......”他隔着衣袖拍了拍那颗“球”,语气轻柔。 “它本身就是为你而来。” 第十三章 这般智取 本身就是为我而来。 谢晚宁又一次默念了许淮沅说的这句话,转头,勉强挤出笑容。 “乖,你去自己玩一会儿成吗?” “我不嘛我不嘛!”脚下,刘家侄子拽谢晚宁袖子,嚎得震天响,“快趴下,我要骑大马!就要骑大马!” 谢晚宁忍了又忍,长出了一口气。 刚刚,就在她被许淮沅那番话安慰到之后,这个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的熊孩子便扯着她裤腿喊姑姑,又是叫,又是喊,甚至还对她拳打脚踢,非得要谢晚宁蹲下来给他当马骑。 虽然力道不大,但是惹得谢晚宁杀心四起,只得一遍遍安慰自己不要冲动。 “姑姑!我要骑大马!” 谢晚宁眉角狠狠一抽,“骑大马没有,骑棺材板你要不......唔!” 身侧,许淮沅瞬间捂住了她的嘴。 “娘子,童言无忌,咳咳,童言无忌。” 谢晚宁翻了个白眼。 那孩子见谢晚宁说不动,便又去扯许淮沅,油乎乎的手直接抓在他身上。 许淮沅眉头蹙了蹙,抚了抚袖子。 然而就是这样一抚,他的袖子里突然露出一包糖来。 那刘家侄儿顿时眼睛一亮,伸手就去抓,甚至毫不顾及的踩着许淮沅的鞋子就往上爬。 “快给我,给我!” “你要这个?”许淮沅笑了笑,从善如流的递给他,“我建议你一次少吃一点!” “要你管!”那刘家侄儿并不领情,伸脚便在许淮沅那白色的衣袖上踢了一脚,“赶快给我!” 许淮沅却并不生气,微笑着将糖递给了他。 眼见着那熊孩子欢呼着跑远,谢晚宁看了看他衣服上的鞋印和被踩塌的鞋子,深受震撼。 “你真是圣人节操,这都能忍?” 许淮沅笑了笑,修长的手指搭在眉骨,望向前方,“娘子记不记得,我们来时村口那几条狗?” “记得啊!”谢晚宁有些疑惑的顺着他看的方向看去,“怎么,你竟还要给它们投喂食物?我看那几条狗可是瘦弱不堪,估计是饿得狠了。” “不是我喂,”许淮沅摇摇头,“是那刘家侄子喂。” “他?”谢晚宁十分不信,“他能有那善心?” “或许他没有,”许淮沅这话说得云里雾里的,“但是只怕是由不得他。” 什么意思? 谢晚宁揣摩半天也没有想明白其中的意思,正准备开口询问时,突然听见那刘家侄子哭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与之相应和的,似乎还有阵阵狗叫。 谢晚宁愣了愣。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好像从狗叫声里听出了......兴奋? “少爷!”冬生从远处奔来,擦了擦额上的汗,“我那包糖不见了。” 看着谢晚宁那狐疑的神情,许淮沅无辜的笑了笑,“冬生前段时间解手困难,又嫌巴豆味道不好,于是就碾成粉,直接掺进了糖里。” 谢晚宁又被震撼了一次,“你连小孩都黑?!” “为夫体弱,只能智取。”许淮沅作势咳了咳,顺手慈爱的摸了摸膝下一直乖巧卧着的小狗头,“而且畜生不懂事,总得有人教。” 看着因为拉肚子想蹲,但是裤子都没来得及脱就被几条狗疯狂追赶的刘家侄儿,谢晚宁又一次加深了对许淮沅的认识———— 这家伙,能背后捅刀绝不正面硬刚,能诛心绝不伤皮肉。 是个狠人! —————————— 这一天过的极快,刘老爹在同乡的吹捧下兴致高涨,喝多了酒早早便瘫在了床上,谢晚宁和杨氏收拾完锅碗瓢盆,已经到了傍晚时分。 “妮儿,你们早些回去吧。”杨氏就着围裙擦了擦手,颇为尴尬的开口,“咱家太小了,姑爷又是贵人……” “好。”谢晚宁点点头,顺手从腰带里摸出几锭银子塞进杨氏手里,“这些您拿着……” “唉不要不要,”杨氏立马推拒,“你同姑爷带回来的礼品那么多,我们早都够了。” “那是许家的心意,”谢晚宁塞回去,“不是我的。” “瞧你说的,”杨氏笑了笑,“你送的和许家送的,现在还有区别吗?” 她将那银子仔细包好,又塞到谢晚宁怀里,细心叮嘱。 “孩子,你在外面,有银子才是最要紧的,家里帮不上,撑不起场面,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她抬起头,粗糙的手抚了抚谢晚宁那戴着面具的脸,眼里都是不舍。 “往后,别再回来了,娘怕……给你丢人……娘只要知道,你好好的就行……” 她手指颤颤巍巍的移开,却被谢晚宁瞬间抓住手腕。 “我带你走。” 杨氏怔了怔,睁开迷茫的眼睛,看向自己的“女儿”,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般,“什么?” “我说,我带你走。”谢晚宁下定决心,目光直直看向杨氏,“离开这个会打你的醉鬼,这忙不完的灶台和农活!” 带着杨氏离开这里,谢晚宁可以给她买个宅院,远离这一切。 只要她愿意。 她看着杨氏,在等一个回答。 杨氏却震惊的看着她,神色变幻良久,终于叹了一口气。 “我的女儿,不经意间就长这么高了,高到可以为娘遮蔽风雨了,”她似是在轻笑,又像是在感慨,“娘……很开心。” “可是,孩子,我能去哪里呢?” 她抬头,望向那油腻腻的灶台,灰蒙蒙的柴堆,摞得高高的锅碗瓢盆,眼底隐隐生出些厌恶来。 “我从懂事起开始便被告知,女子要贤德,要做家务,要听从丈夫的,不能埋怨不能哭诉,更不能和离。” 杨氏看着周身的一切,又摸了摸自己那苍老的皮肤,自嘲的笑了笑。 “我这大半辈子都在说服自己要去坚信这条准则,操劳一生,哪怕明知不对,哪怕内心再不愿意,可我不得不去做。原来曾想过,若是有另外的选择,我一定会毫不犹豫的跳出这个火坑,寻找新生,可现在有机会让我选择另一条道路了,我突然发现我做不到,我怕唾沫星子就足可以把我压死。” “更何况,出去以后,我能做什么呢?”她的眼神迷茫,“无非就是从这个地儿挪到另一个地儿罢了,我们女人的命,到哪里其实都一样。” 谢晚宁看着她,良久,垂下眼眸。 —————— 待谢晚宁他们的马车消失在夜色中,杨氏佝偻着身子转身回了屋,准备将盆里的衣服洗了。 她开门,恰好刘老爹下地小解,被冷风一吹,酒醒了一半。 他如往常般骂骂咧咧几句,待解决完后提着裤子往床上爬,突然想到什么,回头。 “我怎么觉着二妮那贱丫头,有点奇怪呢?” 第十四章 怀柔之心 刘老爹半坐在床上,眉头拧成个疙瘩,浑浊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堂屋方向。 “老子跟你说话呢!这丫头——”他清了清嗓子,粗糙的手指在炕沿上敲得咚咚响。 “之前要死要活不嫁,现在倒跟那病秧子和睦相处?老子真觉得奇怪!” 杨氏侧坐在板凳上,搓衣角的手顿了顿。屋里唯一的一只短蜡烛微弱的火光映着她半边脸,把那些细碎的皱纹照得愈发深刻。 “我也觉得......”她声音轻得像飘着的烟灰,“不过姑爷待她好,姑娘家总是会变的......” “我觉得这丫头真是有鬼,”刘老爹猛地摇摇头,“昨儿她那眼神,你是没看到,凶神恶煞的,老子那时候被她吓得险些尿了裤子!” 杨氏的后背僵了僵。 “你魔怔了......”她突然起身,佝偻着腰去够茶壶。开裂的壶嘴不小心撞在碗沿上,热水溅在手背,烫出一片红,她也不觉,“二妮现在是官夫人了,当家主母,若是没些威严,怎么管下人?” 她将茶碗塞进丈夫手里,“你之前那样逼她,她还小,没想通也是正常的,而且.....” 杨氏咬了咬唇,转过身,背对着刘老爹开口,“我是当娘的,难道自己孩子还能不认得?” 刘老爹盯着茶水里打转的劣质茶叶梗,突然嗤笑,“也是,就她那榆木脑袋,自然不知道老子的先见之明。” 他扬扬下巴,“去给老子数数今天收了多少礼!” 杨氏应声去了,待清点完回来,刘老爹已经占据了整张床,睡得鼾声震天。 她瞧了瞧自己那如死猪般的丈夫,无声的坐在了板凳上继续揉搓衣服。 然而洗着洗着,有眼泪却突然滑落,“滴答”一声坠入盆中。 她赶忙去擦,然而抬手时,门外却突然传来了一声叹息。 杨氏惶然抬头,接着下意识地“啊”了一声。 门外,月色朦胧,勾勒出那人纤细的轮廓。 “我忘了一件事。” 谢晚宁迈步进屋,靴底踏在泥地上,悄无声息。 她走向刘老爹。 刘老爹仍在酣睡,鼾声如雷,丝毫不知危险逼近。 杨氏手里的湿衣服“啪嗒”一声掉进水盆,她扑过去,拉住谢晚宁的手。 “孩子,求求您,”她声音压得极低,“他就是再混账,也是二妮的亲爹啊。” 谢晚宁垂眸看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果然,杨氏早就看出来了。 “是,我知道你不是我的女儿......二妮是从我肚子里生出来的,知女莫若母,她......她不可能不会生火,更不可能有这样的果敢和勇气。”杨氏哭的涕泪横流,却抓住她的胳膊不松手,语无伦次的祈求。 “孩子,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是以后也绝不会说出今天这些事......我知道你是好孩子,求你,别杀他,杀了他我以后怎么办呢?” 谢晚宁轻轻叹了口气,沉默片刻。 “我不杀他,”她声音很轻,“我只废他的手。” 话音未落,她的指尖有银针倏然飞出。 一声极轻的破空声,那抹银色精准擦过刘老爹的右手腕脉,却连一滴血都没溅出。 刘老爹在睡梦中闷哼一声,右手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却仍未醒。 杨氏瞪大眼睛,浑身发抖,却不敢出声。 “你放心,他的手能用,”谢晚宁收回手,语气平静,“只是再也不能打你了。” 杨氏嘴唇颤抖,眼泪无声滚落。 谢晚宁转身迈出了屋子,杨氏却如梦初醒般追了出来。 “孩子,你能不能告诉我......” 她的声音颤抖,带着无数的惶恐和痛苦。 “我的妮儿......葬在了哪里?” 谢晚宁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我总想着若是她嫁了,哪怕是守寡,也总比在这泥窝里强......谁知,那日出门时,她话里话外便向我诀别,我又怎能不知她的想法,可她爹怕我搅了他的好事,硬是不让我出来......” 杨氏自顾自的开口,眼泪也在簌簌的落下。 “我担惊受怕好久,却也没有消息传来,我不能问,也不敢问,只盼着今天......” “我只想知道......清明寒食,该往哪处烧纸......” 谢晚宁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 夜风穿过她的指缝,带着初秋的凉意,杨氏那压抑的哭声在身后断断续续,像是一根细线,勒的她呼吸发紧。 “她没死。” 杨氏的抽泣声戛然而止。 瞥了一眼那愣住的杨氏,谢晚宁转头上了马车。 “驾——” 冬生将缰绳一扯,马儿扬蹄便奔向远方,谢晚宁掀开帘子,看着杨氏由呆滞到后来喜极而泣,最后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垂下眼眸。 这是她第一次对任务之外的人动手,也是第一次,哪怕知道可能会有暴露的风险,但是也想去做的事。 “看了娘子除了做杀手,还兼管人间不平事?” 身侧许淮沅支肘在桌上,笑意盈盈,“真是业务广泛啊!” “谁叫咱们心善呢?”谢晚宁故作深沉的叹口气,“你知不知道,做个人美心善的杀手我担子很重的!” “唉,可惜,”许淮沅摇摇头,将热茶塞进她微凉的掌心,“这单生意,亏大了。” 谢晚宁啼笑皆非的抬眼,刚想调侃这位公子哥居然也沦落到谈钱的地步,却发现月光下,许淮沅眼底的笑意褪去了往日的戏谑。 他道,“不过,为夫觉得很值。” 她一时间语塞转头,望着窗外的月色。 她想起杨氏那因为操劳而佝偻的身影;想起她将鸡蛋塞进自己手里时,那欣慰幸福的神情;想起她站在门口苦苦哀求,只为知道女儿埋葬地点时的哽咽...... 谢晚宁突然觉得鼻子一酸。 她是杀手,从拿起剑的那一刻起,谢晚宁就知道自己会永远立于人群之外,永远要站在太阳照不到的阴影里。可是她还是渴望,渴望能感受到家的温暖,亲人的关怀。 那些明知而不可得,却又忍不住想要得到的渴求,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鱼刺卡在她的胸腔里,上不去,下不来,翻涌不休。 “想什么呢?”今夜的许淮沅倒是精力充沛,竟一声也没有咳嗽,“这么安静。” “没什么,”谢晚宁毫不在意的挥挥手,戏谑道,“就是在想,若是以后本姑娘不幸死了,还会不会有人想着来给我上上坟。” 马车内一瞬间的沉默,甚至连外面赶车的冬生都忍不住回头,同情的看了一眼那懒洋洋躺在车里的谢晚宁。 很久之后,久到谢晚宁几乎要睡着的时候,她突然听见身侧许淮沅那清润的声音。 “我会。” 这两个字砸在寂静里,却让谢晚宁的睫毛重重的颤了颤。 第十五章 春光乍泄 这句话一出,马车内便又陷入了寂静。 谢晚宁抬首,便瞧见许淮沅在淡定喝茶,神色自若,倒是车帘外,一直竖着耳朵偷听的冬生坐不住了,语气十分欠揍。 “少爷您错了,像鸟姑娘这样的以后肯定下地狱,您上坟烧纸只怕她也收不到哇!” 谢晚宁长眉一竖,两眼一瞪,瞬间火便冒了出来。 你才是鸟姑娘! 你全家都是鸟! 她的绰号叫乌鹊! 乌鹊懂吗?那是集尊贵与智慧于一身的神圣代表! 谢晚宁越想越生气。 她要跟这个糟糕的家伙拼了! 她撸起袖子,帘子一掀便冲了出去。 然而她却不是冲向冬生,反而身子一扭,直奔马车后而去。 她的身子极轻,像只穿行在云朵里的燕子,上一秒还是贴地而行,转瞬间已经落在了第二辆马车之上—— 刚刚冲出来的一瞬间,谢晚宁本是打算要找冬生算账的,可是耳朵一动,便听见了一声极轻的树枝断裂声从马车后方传来。 “咔嚓。” 这样轻的声音,混在辘辘车轮声中几乎微不可闻,平常人即便是听见了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但是作为顶级杀手,谢晚宁瞬间便敏锐感觉到车辆那突如其来的的重量变化,并且立马转身而来。 这辆车本是用来装许家带来的回门礼的,现下车上只有刘家给他们在地里挖的一些不值钱的野菜和乱七八糟的东西,所以那车夫也不大上心,此刻已经昏昏欲睡,然而半梦半醒之间,却抬眼便瞧见自家少夫人悄无声息的站在了自己面前,胆子险些被吓破。 他嘴刚张了张,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便被谢晚宁一掌劈昏。 将他悄无声息的放倒,谢晚宁轻轻掀开了马车帘。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 一只浑圆饱满的屁股。 谢晚宁有些不敢相信的眨了眨眼。 的确是个屁股。 那屁股撅得极高,随着主人翻找的动作微微晃动,像一只嚣张的蜜桃。 更扎眼的是一条桃红色腰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腰间,此刻正以一种极其危险的姿态缓缓下滑,露出底下雪白的肌肤。 谢晚宁倒吸一口凉气。 这熟悉的身影,熟悉的行为以及那条招摇鲜艳的桃红色腰带—— 不是陈三毛还能是谁? “什么玩意儿?怎么全是野菜?!” 陈三毛背对着她,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伸手提了提岌岌可危的裤子,继续在一堆脏兮兮的筐子里翻找。 “穷鬼投胎是吧?连个铜板都藏得这么严实?!” 那屁股随着他的动作一颠一颠,腰带又往下滑了一寸。 谢晚宁沉默了。 她现在闭眼还来得及吗? 然而那屁股的主人似乎全然不知自己春光乍泄,甚至还往下弯了弯身子。 谢晚宁有些不忍直视的转过眼。 随后赶来的冬生抬头,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幅辣眼睛的场景。 “他奶奶的,敢在本小爷面前做这样的淫荡事?” 他两眼一瞪,提起长剑便往陈三毛屁股上戳。 “给你戳个对穿看你还敢不敢?” 然而他快,陈三毛反应更快,听见声音的瞬间,身子竟然诡异的一折,硬生生从谢晚宁和冬生中间的缝隙里穿过,脚下一蹬,正好蹬在那车夫头上。 那可怜车夫刚悠悠转醒,又被这一脚蹬得白眼一翻,昏了过去。 冬生还没来得及收回剑,便觉得眼前一花,有人像风一样掠过身边,顺便还对他翻了白眼。 “你们是哪条道上的?敢抢你陈爷爷的活儿……” 话还没说完,他突然发现面前的本该飞快倒退的景物静止了。 他眨眨眼,看着自己悬空的双脚愣了愣,又向前使了使力。 还是不动! 陈三毛突然后知后觉的转过脖子。 他身侧,一个蓝衣少女坐在马车上,手里拎着一根木棍,对他一笑。 那根木棍手臂粗细,但那女子姿态轻松,悠闲地像是在钓鱼一般,用那木棍顶端伸出的两根杈子,从他后面一左一右地将自己那根桃红色裤带挑起,困住了他刚刚逃跑的脚步。 “喂,陈爷爷,哪里去?” 这目光! 这语气! 陈三毛下意识地缩了缩,然而看清那人的脸后,心中一松。 虽然光线不清晰,但是面前的女子一眼看去便觉得平平无奇,并不是那天反打劫自己的悍妇! 想起那天被迫“献出”的鲛绡韧,陈三毛的心几乎在滴血,看向几人的目光便更加不善。 “你陈小爷是你能抓的吗?”陈三毛虽然被挂在半空中,气势依旧很足,两手叉腰,“都是一条道上的,这辆车又没什么油水,非得弄得这般剑拔弩张?” 谢晚宁知道自己戴着面具,陈三毛必定不识,而且怕暴露武功,她又打昏了车夫,这难免会引得陈三毛误会他们也是来做这鸡鸣狗盗的事儿,笑了笑就罢了。 可她虽不计较,有人可不肯罢休。 “呸,谁跟你是一条道上的?”冬生闻言,立马怒道,“你打劫我们,还想拉我们自降身份?我们可是许家的!前面马车上坐的你知道是谁?那是三年前由陛下钦点的探花郎许淮沅许大人!” “许家?探花郎?”陈三毛愣了愣,“大楚第一世家许家?那个文采斐然却身子不行的探花许淮沅?” “正是!”冬生骄傲的抬起头,“现在知道了吧?我们立刻就把你送到官府,到时候……” “别别别,大人有大量,小人怕了,”陈三毛突然剧烈挣扎起来,在空中又是拱手又是作揖,“求求您了。”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谢晚宁闲闲开口,“陈三毛?” 陈三毛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般震惊,半晌才试探着开口,“女,女侠?” 谢晚宁挑挑眉,“金盆洗手?” “是要金盆洗手,”陈三毛脸皱得像个苦瓜,摸了摸鼻子。 “但是我得能找到金盆,然后才能洗手啊……” 谢晚宁暗笑他的强词夺理,眸子正巧扫过他腰间,目光一凝。 或许是吊得太久,他那松松垮垮的腰间竟慢慢滑出一块玉佩来。 那玉质地极佳,在月色下发出盈盈的柔光,温润光滑,通体雪白,只在中心有墨色微微一点,看上去好似一枚黑色棋子。 谢晚宁一震。 那是天机楼的令牌! 第十六章 夜半遇袭 谢晚宁指尖一弹,那树枝“啪”地断裂。 与此同时,那玉质令牌从陈三毛怀里滑落,又被谢晚宁甩出去的鞭子一缠拿到了手里。 触手的一瞬间,谢晚宁便清楚的看见了那令牌底部残留的斑斑血迹,顿时瞳孔一缩。 血…… 这是谁的血? “这玩意儿哪来的?”她一手捏住令牌,一脚踩在陈三毛背上,目光冰冷,“说!” 陈三毛被她突然凌厉的气势吓得结巴起来。 “偷,偷的……” “在哪儿?”谢晚宁眸色一紧,指尖发白,“一次性说完!” “就昨儿在西郊破庙,有个血呼啦擦的家伙,我从那人怀里……” 话音还未落,破空之音瞬间袭来。 “咻——” 一支长箭突然擦着陈三毛的耳畔而过,直直钉入地面。 夜枭突然惊慌鸣叫,振翅高飞,周围树影婆娑之间,有无数影子在无声围拢。 当先之人一身黑衣,已奔到十步远的距离,此刻正站在草丛里,搭弓,瞄准谢晚宁。 那铁质箭头在皎洁的月色下幽幽泛出些诡异的青色,一看便是淬了剧毒。 他拉弓,发射。 谢晚宁眸中厉色一闪,五指已紧紧扣住陈三毛咽喉,带着他身子一折,贴地而退,边退边骂,“说,是不是你叫来的!” “啊?”陈三毛早已面色惨白,浑身发抖,手一指自己鼻尖,“叫他们来杀你?我?可……可能吗?” “咻——” 那箭直直钉上马车车轮,没入三寸,尾端竟还在震颤不休。 一箭不中,那人偏了偏头,“咦”了一声,立马又摸出一支箭,瞄准。 谢晚宁拧眉,伸手将那陈三毛用鞭子绑了,丢给身侧的冬生,“给我看着他!” “凭什么听你的?”冬生一脚直接将陈三毛踢开,提刀便冲,“你可别真当自己是我家夫人了!” 眼看着远处那些灰影越来越近,脚下个个轻若云飘,一看便是武功极佳的死士,谢晚宁气得牙齿咬得“咯咯”响,几步上前,抡圆了胳膊便给了冬生一个巴掌。 “你这个时候倔他娘的哪门子?我们都在这里打,你那个病秧秧的主子要不要人保护?” 冬生被这一巴掌扇得眼冒金星,还没缓过来便被谢晚宁一脚踹回了车边。刚爬起来便看见那些影影绰绰如烟雾的灰衣人已飘了过来,立马打起精神,严阵以待。 谢晚宁堪堪躲过一支,瞧见陈三毛在地上滚了一圈,竟然挣扎着起身要跑,只得扭身回去,将那不老实的逃兵穴位一点,丢进马车。 “给我看着,别让他跑了!” 车内许淮沅依旧是那淡定的模样,只是垂眸看了一眼因为逃跑失败而生无可恋的陈三毛,便抬眼直视谢晚宁。 “小心。” 谢晚宁看进他眼底。 他眼底有冷静,有认真,有关怀,但是唯独没有紧张与害怕,谢晚宁唇动了动,刚想说什么,突然听见耳畔有风声擦过。 她目光一沉,立马沉身后仰。 “咄——” 那箭眼看着便要射中她,却突然一抖,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撞开,堪堪擦着她鼻尖过去,将刚刚还未放下的车帘一穿,狠狠的钉在了陈三毛头顶上方一指宽的距离。 谢晚宁眸光一闪,看向突然重重咳嗽的许淮沅。 是……他出的手? 可—— 那弱不惊风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会武功的。 “娘啊!” 脚下陈三毛哀嚎打断了她的注视。 “我悔过!我交代!醉仙居里的花魁云归,她那件丢了的波点小衣是我偷的,隔壁老奶奶家里养的鸡也是我夜半捉去的......但是这辈子除了做贼没做过其他坏事啊,罪不至死啊我呜呜呜......” “波点小衣你都偷?”谢晚宁转开眼,笑嘻嘻的爬起来,“你口味很独特嘛!” 她拍拍身上沾的草叶,伸手抚上一直缠在腕间的软剑,一抖,展开。 那软剑本是平平无奇,可在注入了谢晚宁真气之后,竟在暗夜之中发出了些幽幽的荧光,像是星河流聚,浩渺烂漫。 那正在搭箭的黑衣人抬眸,突然一怔,“飞星剑?” 他似是极其惊讶的后退了几步,“这是乌鹊的飞星!你……你是乌鹊?” 谢晚宁指尖一翻,“飞星”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弧,她挑眉一笑,“哟,认识啊?” 她将那剑往肩上一扛,下巴一抬,“那你应该也知道——” “见过飞星剑的,要么是我的人,要么是我的死人。” 她歪头,笑得人畜无害,“这位兄台,你选哪个?” 黑衣人握弩的手微微发抖,下意识的后退几步。 见他这样,谢晚宁叹了口气,“算了,看你手抖成这样……” 她腕间一转,剑锋寒光凛冽。 “我替你选吧。” 最后一个字才堪堪落下,她的裙摆突然动了起来。 这一动,不知道哪里吹来的风贴地而来,卷着地上无数的草叶枯枝,如礁石边冲上岸的海浪,滚动几轮,待滚在那群灰衣人脚下时霍然炸开。 “砰!” 那群灰衣人明显没料到这混合着草灰的风球竟然能有这样大的威力,毫无防备的便折损了一半。 刚砍完一个灰衣人抬头的冬生顿时吃惊的张大了嘴巴。 还没动手对方便死伤一半? 他眼睛下意识地一飘,和那同样瞪大眼睛的陈三毛四目相对,齐刷刷的吞了口口水。 这个女人,实在太彪悍了。 风球炸开的那一瞬黑衣人便霍然抬袖,挡住面门,还不待灰尘散去,他便惊讶的发现,那刚刚挡在面前的袖子竟然已经破破烂烂。 他瞳孔剧烈一缩。 那些细弱柔韧的草叶竟被裹挟着这样大的力量? 然而,还未等他缓过神,谢晚宁已经飞至面前,提剑便刺。 那黑衣人一惊,连忙抽身后退,然而还是迟了一步,那剑已直直戳向面门。 脑海中警铃大作,在危机时刻,他顺手抓起身侧的属下便推向前方,替他挡住了这凌厉彪悍,几乎难以逃脱的杀招。 “嗤——” 血肉绽开的声音骤然响起,那属下还未来得及发出声音便瞬间咽气,而黑衣人自己也被那软剑释放的真气划伤了面门。 血缓缓从额头上流出,那黑衣人抬手擦了擦,望着那一片猩红,眼底厉色一闪。 “乌鹊,别怪我们心狠,”他眯眼开口,“你知道道上规矩,有人出钱,我们收命。如今有位贵客出手阔绰,要买许夫人的性命,而这许夫人偏偏是你,我们也没办法……以后去了黄泉可别怪咱们。” “给我——” 他退后一步,手一挥。 “杀了她。” 第十七章 剑峰相击 谢晚宁嗤笑一声。 “我本想放你们一马,但你们意志如此坚定,肯定没有退的道理,”她双手一摊,“那么,来吧。” 足尖一点,谢晚宁整个人如鬼魅般掠出,剑锋未至,剑气已削断最前面的三名灰衣人的胳膊。 “啊!” 谢晚宁却充耳不闻,一脚踢飞那灰衣人的残肢,重重砸在后面又扑上来的灰衣人脸上。 “这叫礼尚往来!”她目光亮若星火,眉目飞扬,“怎么样,喜不喜欢?” 待那断手灰衣人落在地下痛苦呻吟时,谢晚宁已经旋身飞踹到了第二排。她的靴子狠狠踏在面前被砸脸的死士胸口,借力腾空,长剑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将身侧奔来的灰衣人伤了个遍。 黑衣人大惊,赶紧弯弓搭箭。 然而谢晚宁已经到了他面前。 剑光闪过,他刚搭上去的弩箭被齐刷刷削断箭头。谢晚宁凌空一个鹞子翻身,落在他肩上,双腿一绞。 “砰!” 那黑衣人瞬间被摁在了泥里,而谢晚宁则悠然的站在一旁,拍了拍手。 冬生眼睛一亮,几步上前,长剑一横。 “说,谁让你来的?” 马车之上,许淮沅正凝眸看着,面上虽毫无波澜,宽大的袖子里,那一直紧紧攥着的手指终于缓缓松开。 泥水顺着黑衣人瘦削的脸颊滑落,混着暗红的血丝,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他从泥里艰难的抬起头,重重的咳了咳,“江湖规矩,事成领钱,事败送命,动手吧。” “何必如此固执?”谢晚宁看着他,“说出雇主,我不仅饶你不死,还可以给你双倍价钱。” 那黑衣人咧开嘴笑了,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 “乌鹊,我技不如人,自然甘拜下风……”他喘息着,苦笑一声,“但你应该清楚,刺客无信,何以立足?” 他抬手,将早就藏在指尖的药丸丢进口中,狠狠一咬。 “不好!”冬生面色一变,伸手要拦,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那黑衣人嘴角顿时涌出鲜血,直直的倒了下去。 谢晚宁无声的叹口气,转开眼。 她自然知道,刺客的规矩远比性命更重要,一旦失手,要么自尽,要么被组织清理。 横竖都是死,不如死得有尊严些。 “你为什么不拦着?”眼见线索中断,冬生气不打一处来,“这让我们怎么查?” 谢晚宁抱着胸斜斜靠在树上,瞥了他一眼,冷笑一声,像没听见一样转身离去。 “喂,喂,喂!”冬生被气得跳脚,在后面喊了几声谢晚宁却头也不回的上了马车,也只得认命的叹口气,蹲在地下处理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 掀开已经被钉在马车上的帘子,谢晚宁嫌弃的“啧”了一声。 这马车,有点不太能看了。 经过刚刚一番袭击,先不说那些飞溅的血痕,单说车厢上的刀痕箭矢,轮子上卡住的灰衣人的尸体......简直就是命案现场。 若是这个惊悚的样子继续往前开,只怕不出十里,他们就会被朝廷捉进大牢严刑拷问了。 “下来,我们换个马车。”谢晚宁开口。 “前面有个小客栈,今天咱们在那将就一夜,明儿买个新的再回去吧。” “好。”许淮沅十分配合的起身,笑意盈盈,“娘子说了算。” 见他同意了,谢晚宁便向许淮沅伸手,准备扶住自己这个病歪歪的“夫君”。 然而许淮沅的目光在谢晚宁伸在半空中的手心一扫,睫毛却突然颤了颤。 月光从稀疏的树林里漏下来,照出谢晚宁向他伸出的手。 许淮沅过去的十七年里,见过无数大家闺秀的柔荑,那些手养在锦绣堆里,戴着翡翠镯子,连帕子都是熏过香的。 可这手不同—— 虽根根纤细修长,却满是细小的伤疤; 虽修剪的圆润干净,却在刚刚不可避免的沾了些许不知哪里蹭的泥土; 虽看上去美丽又柔弱,可没人能想到,它能在转瞬间取人性命。 他转过眼。 掌心一热,带着些潮湿的水汽。 谢晚宁瞪大眼睛,看着落在自己掌心的热帕子。 那帕子雪白,冒着袅袅热气,边角绣着两片青翠的竹叶。 “擦手。” 许淮沅说的简短。 谢晚宁眉开眼笑,捏着那帕子将手指都细细擦了一遍,那热乎乎的气息瞬间从指根蔓延开来,将她那刚刚紧绷的皮肤一点点放松。 “哇你真是贴心!”她笑嘻嘻的抬头,却突然发现许淮沅已经自顾自的优雅下了马车,有些惊讶的挑挑眉。 “你自己下来了?”她将那已经变黄的帕子叠了叠,凑过去,“这帕子脏了,明儿我洗干净了再……” “不用,”许淮沅的声音比风还淡,“脏了你就扔了吧。” 说完,他当先一步,往前方走去。 谢晚宁张大嘴,看着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怎么感觉许淮沅好像有点……不高兴? 一旁收拾完残局的冬生抬着下巴,轻蔑的斜视着谢晚宁,鼻孔冷哼一声。 鸟人,傻了吧? 下个马车而已,你刚刚那是什么动作? 把我家少爷当姑娘扶?这不是在挑战一个男人的自尊心是什么? 然而冷哼完看着谢晚宁手里的帕子,他突然又有点羡慕。 自己好歹也是跟着少爷这么多年了,刚忙活了半天,手上也脏了,怎么少爷也不给个帕子擦擦手? 想到这儿,冬生顿时出离愤怒了。 死鸟! 他眼睛一瞪,狠狠白了一眼谢晚宁,又是重重的“哼”了一声,转身小跑跟上许淮沅的步子。 谢晚宁看着这主仆两人的背影唇角抽了抽。 这两个男人真是莫名其妙的如此一致。 她拎起那几乎腿软的陈三毛,跟上。 然而刚走了几步,她却突然顿了顿,回头。 身后一片寂静。 眨了眨眼,谢晚宁摇了摇头。 自己出现幻觉了? 她拎着陈三毛,大步向前。 他们离开后,寂静的林中刮过阵阵的风,瞬间便将那浓郁的血腥气吹了个干净。 而有人则踩着那些枯枝败叶而来,凝视着谢晚宁的身影。 “告诉主子,乌鹊……在这里。” 第十八章 风雨杀机 “女侠,姑奶奶……” 陈三毛哭丧着脸,“我能说的都已经说了,我就是路过那破庙看见那人瘫在地上,觉得这玩意儿值钱就扒拉来了,就是还没来得及出手,就碰上你们了。” 谢晚宁眉头紧蹙,“所以照你这么说,你第二次回来想再找点值钱的东西,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是的。”陈三毛答得毫不犹豫,“当时那人还没死,突然呻吟了一声,我吓了一跳就跑了,再返回来的时候,地上只有滩血迹,那人已经不见了。” 闻言,谢晚宁陷入沉思。 今天这些事情实在有些蹊跷。 那人是谁,又为何出现在破庙? 思索片刻,谢晚宁突然想起来,转头问身侧的许淮沅,“对了,今日那死士头领说他们要杀的是许夫人,可又不知道我是乌鹊,可见只是为了这个身份而来……难道是得罪了什么人吗?” “若是说得罪人,‘许夫人’唯一也不过是得罪了三房,”许淮沅淡淡开口,“可是他们现下被族老们围攻,肯定是顾不上这边。” “那……”谢晚宁眉间跳了跳,“会不会是叶景珩?” “叶景珩……若真是他,他肯定嫌这些人麻烦,还不如他亲自动手,”许淮沅沉思片刻,“而且,最近他不知怎么,从那日从许府回去便闭门不出,听说是身体有恙,正在静养。” 身体有恙…… 谢晚宁突然想起自己那日让小薇给他上的茶,猥琐的笑了笑。 莫不是拉肚子拉虚脱了吧? “姑奶奶,女侠……”眼见着谢晚宁没有再盘问他,陈三毛立刻凑过来,脸上堆着笑开口,“您要问的问完了,小的可以走了吗?” 谢晚宁看他一眼,突然笑了笑,“自然是……” 陈三毛眼底亮出希望的光芒。 “不可以。” 看着陈三毛哀怨的抱头哀嚎,谢晚宁笑了笑,转过脸。 她还得让陈三毛帮她找到那个破庙里的人。 “前面就是客栈了,”冬生伸着脖子瞧了瞧,又望了望天空,“这天气闷的慌,怕是马上要下雨了。” 谢晚宁也抬头看了看那远处的天色。 层云堆叠,星月不见,空气中潮湿湿的,一丝风也没有。 是快下雨了。 到了客栈,许淮沅还是那副拒谢晚宁于千里之外的架势,虽然谢晚宁问什么,他还是照答,可不知怎得,他好像总是和有意无意的拉开了些距离。 谢晚宁有些郁闷,但是又实在想不通是为什么,纠结了一会儿后,向来豁达的她便只当许淮沅在犯病。 男人嘛,总有那么几天。 今日客栈没什么人,几人一商量,都决意索性住的舒服些,要了三间,一间给谢晚宁,一间给许淮沅,还有一间给怕鬼的冬生和陈三毛同住。 一进门谢晚宁便舒舒服服的洗了个澡,刚换上里衣便听得窗外雷声隐隐,似有什么从遥远的天边飞驰而来,撞破那凌厉的风幕。桌案上的油灯火苗经不住吹,不由得上下剧烈摆动,最终还是“噗”一声,灭了。 一片黑暗中,似突有狂风涌进,吹得窗户“砰”一声打开,接着小几上放的碟子接连滚落。 “哪里来的妖风!” 她嘀咕一句,拢了拢衣服,上前准备关窗。 夜里这雨似乎下得很急,窗台前已然结了一层朦胧的水雾,此刻天际黑沉似铁,狂风呼啸,一道紫色的闪电轰隆隆的划过天际,带着浓厚的水汽撞进屋里。 不远处,似有雷声贴地而来,轰隆隆的震颤不休,连带着豆大的雨滴滑落天际,有细小的灰尘被风扬起,漂浮在空中,沾染了沉重的水汽,被屋顶上细微的呼吸吹起,又瞬间被打入泥土…… 谢晚宁脚下一顿。 呼吸…… 谁的呼吸? 她站在原地,不动,目光却锁定那铜镜。 她身后,走廊里那幽幽的光芒从门缝中洒进来,铺开一条浅浅的温暖黄线,那黄线远远延伸出去,在某一处斑驳的地砖尽头乍然收束。 斑驳…… 谢晚宁垂下眼。 作为杀手,谢晚宁进来时已经习惯性的将屋子上下看了一遍,她清楚的记得,没有哪块砖有破损。 她嗅了嗅鼻子,眸光一闪。 那斑驳的影子是血! 谢晚宁手指悄悄摸向腰间。 这一摸却摸了个空。 眼睛一斜,便看见了床上的软剑。 她衣服还没穿好,自然也没来得及拿起飞星。 她这边没有动,头顶上那人似乎已经按捺不住了。 轻,柔,淡如烟雾,又无声无息,转眼便从屋梁之上翻下来。 没有丝毫犹豫,抬手便直抓向谢晚宁后心。 “噗。” 吹灭了手里的迷香,冬生看了一眼榻上已经彻底昏过去的陈三毛,便来到了许淮沅的屋子。 许淮沅脸色苍白,盖着厚厚的被子,懒洋洋的躺在床上,看上去十分脆弱。 他带进来的夜风很凉,许淮沅突然咳嗽起来,冬生颇有些担心的上前几步。 “主子……” 看着许淮沅那苍白的脸色,冬生颇为不忿。 “您今日为护那乌鹊,竟然强行运功出手,现下……” 话说一半,许淮沅突然侧目而视。 冬生立马闭了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犹豫片刻还是递了上来,“信司收到一封信……” 那信封淡雅,依稀好像带有淡淡香气,上面用娟秀的字体写着几个字: “大楚翰林院修撰许淮沅,许大人亲启。” 许淮沅却没有接,只是嘲讽的笑了笑,“你说她安排今天这暗杀又是想表达什么?” 他倦容深深,冬生看得出许淮沅身上显而易见的不耐烦。 冬生苦笑一声,“公主……许是无聊……” 说着说着,冬生也没了底气。 “她无聊?笑话。”许淮沅又咳嗽起来,摇了摇头,转开话题。 “北山如何了?” “如您所料,信司发现陛下亲批的赈灾粮果然运往了北山私仓……咱们要出手吗?” “二叔的胆子越来越大了,连赈灾粮都要挪,”许淮沅又是几声重重的咳嗽,“不必提醒他,小心打草惊蛇。” “是!” 冬生应下,正要再说什么时,突然听见隔壁谢晚宁的房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砰!” 第十九章 雨夜之争 半刻钟前。 那人的手眼看便要抓向谢晚宁后心。 谢晚宁突然转身,竟不退不让地扑了过来。 她这一扑倒扑得那人脚步下意识地一顿。 然而就是这短暂的一停顿,谢晚宁已经扑至面前,胳膊一缩,那未系腰带的衣服瞬间从她身上剥离,又因为她身影实在太快,堪堪还保留着刚刚穿在身上的形状,而她则腰身一折,从那人腰侧拧身而过。 堪堪路过那人的瞬间,谢晚宁余光一瞥,突然看见那人背上似乎背着什么东西。 圆墩墩的,不大,好像还带个盖子,好像是个……罐子? 那人愣了愣,还没应该过来面前的谢晚宁怎么瞬间消失,又疑惑身侧什么东西瞬间飞过,更没想到,面前突然一黑,带着淡淡香气的外衣瞬间从头罩下,阻隔了所有视线。 那人大惊。 视线受阻本就是大忌,何况现下他连这女子行踪都无法准确把握,如何能让他不慌? 他手忙脚乱地去扒那罩在头上的外衫,可那衣服质地丝滑,他扯来扯去,竟越扯越乱,最后完全找不到了方向。 身侧,谢晚宁微笑着看他忙个不停,见他终于气喘吁吁的停了下来,这才足尖一点,整个人凌空旋了半圈,裙摆翻飞如蝶,右腿蓄足了力道,狠狠一踹,接着极其彪悍的单手一掷—— “走你!” 她这动作那叫一个干脆利落,黑衣人只觉得屁股一痛,接着整个人便腾空而起。他下意识地在空中手舞足蹈地挣扎,却因为那衣服的束缚,无论如何也动弹不得,反而越缠越紧。 谢晚宁立在窗边,淡定的抬起一只手作极目远眺状。 她看着那黑衣人被她扔进那连串的雨幕之中。 许是知道挣扎无用,那黑衣人眼看即将落地,反应极快,眸光厉色一闪,索性不再纠结于那缠得极紧的衣服,硬是在空中极高难度的一转,用自己当肉垫,让那罐子稳稳当当落在怀里。 哐当! 他后背着地,痛苦的哼了一声。 谢晚宁脸上却突然浮现出一丝欣赏来。 先不说这人受了伤,还能完成这样极其费力的动作,就单说这份瞬间懂得取舍的果敢便十分难得。 欣赏完后,谢晚宁淡定的—— 关窗,上床,睡觉。 她又不傻。 夜半入窗的男人,还是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儿的男人。 虽然他并无杀意,但一看便是与人经过一场恶斗勉强逃出来的,再加之他躲躲藏藏的行径,估计那仇家十有八九就在后面,自己若是收留了他,只怕连她都得卷进去。 据谢晚宁过去十多年看狗血话本子的经验—— 女主角常常是善心大发的,这夜半受伤的男人是一定要救的,以后的浑水也是一定要淌的。 但是很可惜。 谢晚宁自小便知道一个宇宙真理—— 遇见什么重伤昏迷呀,生死不知呀,或者什么来历不明的受伤男人啊…… 能躲就躲。 肯定没好事儿。 她盖上被子,闭眼准备睡觉。 然而,眼睛一闭,其他器官便敏锐起来。 她听见有人从屋顶上滑下,提着的刀尖刮过屋檐,衣摆在风中飘扬,发出“飒飒”之声,而于此同时,有人冷笑开口。 “呦,这不是那个最会躲藏的贱种吗?真是让老子好找!” 风雨冷凄之中,那人满是嘲讽与轻视,“怎么一会儿不见,你就成了这幅丢人模样?” 远处又响起一阵脚步声,噼里啪啦的,和雨声混在一起,在屋内回响不休。 这客栈的屋顶也太差了吧,外面的声音都能听得如此清晰? 谢晚宁皱了皱眉,呼出一口气。 平心静气,早点休息。 屋顶上还在继续。 “果然贱种就是贱种,娼妓的儿子就是上不得台面,居然还想着什么……认祖归宗?哈哈哈哈……” 那人似在仰天大笑,震得屋顶簌簌落下些灰尘来,扑了谢晚宁满脸。 谢晚宁眉头跳了又跳,将自己心中那股突然冒出的无名火压了又压,掀开被子,起身洗脸。 一边洗,一边安慰自己。 莫生气,生出病来无人替。 洗好脸,谢晚宁余光一瞥,恰好看见透过窗纸,看见无数黑影晃动,似是落地而去。 擦干脸上的水珠,她又一次躺在了床上。 窗外的雨声渐急,混着刀剑碰撞的锐响,像一根细针,不断戳刺着她的耳膜。 “谢晚宁,这又关你什么事啊……” 她霍然坐起,床边镜子映出她眉目如画,却眉头紧蹙的模样。 窗外传来一声闷响,接着便是罐子滚动的咕噜声,在这样的夜里不知为何,传得极远。 伴着那黑衣少年嘶哑的声音,瞬间穿透雨幕,传进谢晚宁的耳中。 “别碰我娘的骨灰!” 他似乎在满地翻滚,在一阵一阵拳肉相击的声音里左躲右闪,声音凄惨至极。 “我可以任你们处置,求你们……别动我娘……” 谢晚宁的手指猛地攥紧。 她想起方才月光下,那少年宁可自己摔断骨头也要护住罐子的模样,吸了口气。 原来,那个罐子装的是骨灰。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痛呼,有人狞笑着开口,“小杂种,你是要死的,你娘骨灰也是要扬的,谁让你们不自量力,还想求得个身份……” 谢晚宁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她盯着那窗户,突然抽了自己一耳光。 “算我犯贱!” 话音未落,她右手一捞飞星,左手扯了一件衣服,披在身上的瞬间便破窗而出。 “砰!” 冷雨瞬间浸透衣服,她却毫不在意,抬眼便看见五六个壮汉正围攻着一个少年。 那脸上青青肿肿的模样以及装束打扮,必然就是那刚刚躲在她房中的黑衣人。 他奋力挣脱无果,正伸着手,目光无助,看着不远处一人抬脚就要踏上地上的青玉罐子。 “不要!求你……” 他声嘶力竭地呐喊。 “咚!” 那少年沙哑的声音顿时噎在嗓子里,瞪大眼睛。 面前那刚刚还无比嚣张,扬言要将娘亲挫骨扬灰的男人,此刻正以一种平行于地面的诡异的姿势被踢了出去。 那在空中挣扎的模样…… 他很熟悉。 那人离地,飞出去,接着露出一个身影纤细的少女,向着他冷冷看来。 “喂,”她抬眼。 “你们吵死了。” 第二十章 恩仇计较 那领头在地上翻了几个滚才堪堪停下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怒骂,“哪里来的混账东西敢踢你汪巴爷爷?你知道你爷爷是谁吗……” “王八?” 谢晚宁挑挑眉,“呦,果真是个好名字!” 汪巴拄着长刀撑着身子,看清面前的少女,他喉结动了动,那话突然就卡在了嗓子里。 雨水冲刷之下,谢晚宁湿透的衣服紧贴着凹凸有致的身体,脖颈修长白皙,雨水从领口滑入光滑的锁骨,腰肢纤细,看上去盈盈一握。 就是这脸上…… 怎么好像有个巴掌印? 谢晚宁自然也感受到了他在自己脸上停留的目光,只是勉强当没看见。 妈的,刚刚下手太重了。 感受着脸上那火辣辣的痛,她已经可以预想,一会儿这脸得肿成什么样。 明儿得敲诈点许淮沅的药膏! 对面汪巴已经制止了手下对那黑衣少年的攻击,眯起那双浑浊的三角眼,上前几步。 “仔细瞧瞧……” 他舔了舔厚重的嘴唇,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倒是个标致的小娘们儿。” 说着,用刀背轻佻地去挑谢晚宁的下巴,身上那股混合着潮气与汗味儿的浊臭瞬间扑面而来。 “爷劝你一句,别管这小杂种的闲事,跟爷回去,爷保证你会欲仙欲死,欲罢不能……” 谢晚宁斜眼看他,似笑非笑,“欲仙欲死?” “可不,”汪巴觉得有戏,“欲仙欲死!” 谢晚宁笑意更深。 “欲罢不能?” “没错!”汪巴笑得见牙不见眼,“保你欲罢不能!” 身后,那些壮汉也有些蠢蠢欲动,纷纷叫喊起来,“汪爷,别忘了我们呐!下一个让我们来啊!” 听着他们的起哄,汪巴眸子露出些贪婪之色。 他汪巴在汪家当了这么多年管事,借着这手头的权力和主子的信赖,府里上下碰过的丫头,哪怕是一个指头都数不过来,可她们都太柔弱不堪,他没遇见这样够劲儿的…… 至于得手之后的事儿嘛…… 他搓着下巴猥琐的笑了笑,眼神瞥向被按在地上的少年。 就把她和这杂种一块儿丢进乱葬岗,一把火烧了去! “那好吧。”谢晚宁从善如流,眯着眼笑得像个狐狸,“不过吧,我这人有些执拗,有些东西不送到眼前,怕是不大能信……” 她话还没说完,腰间“飞星”突然弹起,直直射向汪巴跨间。 “嗤!” 一条血线突然溅出,汪巴只觉得下身突然一热,接着一凉,最后便是剧痛。 他不敢相信的低头,竟然看见自己裤子破了一个大洞,而有些东西,至此再也不会拥有。 “啧,就这也敢夸下海口,说什么欲仙欲死,欲罢不能?” 谢晚宁托着剑嫌弃的一弹,一小截东西在雨中咕噜噜的滚开老远,“简直腥臭不可闻,别脏了我的剑。” 汪巴看着自己的宝贝瞬间远去,下意识地想去追,然而气血上涌,脚下一软,瞬间昏死过去。 谢晚宁一眼也没看他。 活该! 她就专治他这种管不住下半身的杂碎! 甩了甩剑上血珠,她抬首目光晶亮的对着其他呆愣在原地的壮汉们开口,“喂,安排好了吗,下一个是谁?” 那壮汉们看着她手里那还带着血迹的飞星剑,都觉得胯下一紧,立马松了手连连告饶,抬着那昏死的汪巴夹紧双腿便溜了。 一被松开,那少年立马伸手,够向骨灰罐。 或许是伤势太重,他刚爬起来便摔了下去,只能匍匐着向前去抱,“娘亲,别怕……” 他颤抖的手指在泥水中划出几道蜿蜒的血痕,指尖离罐子只剩几米时,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苍白的嘴唇不住地哆嗦,水珠顺着睫毛滚落,分不清是泪是雨。 谢晚宁不忍的叹了口气,弯腰,将那骨灰罐拎起来,递给他。 那少年伸手接过,在碰触到罐子的一瞬间,他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像婴孩护着最后一点温暖般,把脸贴在冰凉的罐瓷上。血水混着雨水在罐身晕开,又流走,最后混入泥里,消失不见。 一道闪电划过天空,谢晚宁看见他后背的衣衫早已破烂,露出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却仍固执地用身体为他母亲最后的容身之地撑起一方干燥。 那样的可怜,那样的痛苦。 “喂,或许,我是说或许啊……” 谢晚宁抹了一把脸,勉强睁开被雨淋湿的眼睛,“有没有一种可能,咱们别蹲在这里了对彼此都好……再淋一会儿,你娘迟早得泡水啊……” 闻言,那少年缓缓抬头,看向谢晚宁。 雨幕中,他苍白的面容像一块将碎的白玉,湿透的黑发黏在颈侧,衬得肤色近乎透明。眉骨与鼻梁的线条干净利落,一双眼里洇着水汽,眼尾一颗小痣,令人顿生怜爱之心,而长而密的睫毛被雨水压得沉甸甸的,此刻因为抬眸的原因,正轻轻一颤。 或许是雨水太凉,也有可能是伤口太痛,那唇色几乎淡得与脸色融为一体,唯有几处被咬破的地方渗出点点血珠,像雪地里突然绽开的红梅。单薄的衣服破破烂烂,领口也被拖拽的散开,露出嶙峋的锁骨,沾着泥巴草叶。 “多谢姑娘出手相救!” 那少年低声开口,抱着骨灰罐的手指关节发白,腕骨纤细,让人想起春溪边不堪一握的新生芦苇,“在下霍凌秋,今日之恩没齿难忘,来日必报!” 他犹豫片刻,又抬首试探性开口,“敢问姑娘,可否透露姓氏?” 谢晚宁笑着摇摇头,她目光越过他肩头,望向远处苍茫天色,声音清越。 “何必执着于一人之恩?今日我帮你,来日你助人,这本就是世间生生不息的道理。” 她看着霍凌秋怀中的骨灰罐,“令堂若在,想必更愿见你将这份善意传递,而非执着于一时一地的恩仇计较。” “可是……” 见他仍怔怔望着自己,谢晚宁微微一笑。 “若真要说报恩——”谢晚宁笑着转身,“以后若见他人落难,记得如今夜这般,莫要袖手旁观。” 她转身,按捺住激动的神情。 怎么样? 高尚吧?动听吧?她是不是很出尘,很世外高人? 自认为表现得十分高洁的谢晚宁回头就看见树下那个撑伞而立的身影,神情突然一僵。 第二十一章 烛影摇情 树下,许淮沅撑着伞静静立在树下,不知站了多久。 “你怎么来了?” 见他穿的单薄,谢晚宁眉头一皱,上前几步,“雨这么大,湿气重,你不怕病情加重吗?” 许淮沅没有说话,只是将手里的伞向她倾了倾。 “我不用。” 谢晚宁伸手推了回去,上下一打量,还是觉得许淮沅穿太少了,环顾一圈,直接扯下冬生身上的油衣给他披上,瞪了一眼,恶狠狠的开口。 “穿这么少……我瞧着你脸色都不大好了,若真病了,可别来烦我!” 被抽去油衣的冬生还未来得及反应,整个人便瞬间暴露在雨里。 恨恨的抹了一把脸,冬生在心中怒骂。 死鸟! 少爷若是不舒服了,不让你伺候让谁伺候?你怎么不问问我家主子为什么穿这么少出来? 刚刚那一声巨响传来,少爷连外衣都没来得及穿便冲进了这丫头的屋子,可人去屋空,只有一扇破破烂烂的窗户在雨幕中半悬晃动。 冬生想起刚刚许淮沅那瞬间变化的脸色—— 那素来深邃得看不出任何想法的眸子里,竟也有着骤然升起的担忧。 然后便听见楼下这死鸟的一句冷冷调侃。 “就这也敢夸下海口,说什么欲仙欲死,欲罢不能?” 少爷脸色变了又变,连伞都未曾拿便夺门而出,还是他又拎伞又拿衣的追了出来,可如今…… 看了看依旧固执的将伞撑在谢晚宁头上的许淮沅,又瞧瞧谢晚宁正在给许淮沅系的油衣。 冬生抹了把脸,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明明他才是准备最全面的那个,为什么只有他在淋雨? 而且,为什么自家刚刚还生气的冷脸少爷,现在看着低头正在给他系绳子的谢晚宁,笑得一脸春心荡漾? 他欲哭无泪。 搞了半天,他才是最不受关爱的那个! “你衣服都湿透了,”许淮沅将谢晚宁冰凉的手握在掌心呵气,“回去再泡泡热水,不然万一着凉了可如何是好?” “我才不用,我自小身体强健,淋雨就没有着凉的时候!” 谢晚宁非常自信的笑了笑。 “这的确是我没想到的,以往真不这样。” 又泡了个热水澡的谢晚宁脸蛋红扑扑的,有气无力的将下巴搁在桌子上,抱着手炉,吸吸鼻子,声音闷闷的,“阿嚏——” 许淮沅正端着煮好的姜茶进屋,就看见谢晚宁那半死不活的模样。 “趁热喝了。” 许淮沅垂下眼遮住那浅浅的笑意,将热乎乎的姜茶递了来,又顺手拿起架子上的帕子,很自然的将谢晚宁披散的湿发握在手中细细擦拭。 他的指尖穿过谢晚宁的发丝,动作轻柔。 谢晚宁将那姜茶一饮而尽,碗刚放下,抬首。 她怔了怔。 烛火飘摇,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在素白的墙面上晕开一片暖色的光晕。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谢晚宁低垂的发梢与许淮沅修长的手指在墙上交叠,像两株依偎的藤蔓,在光影中无声缠绕。 许淮沅伸手去擦她的发顶,那侧影也微微俯身,在墙上勾勒出一道温柔的弧度,恰好将谢晚宁的影子笼在其中。 有那么一瞬间,谢晚宁突然觉得,他如一把无形的伞,似想要为她挡去所有风雨。 谢晚宁不自觉地向后靠了靠。 她的发影与他的衣影在墙上融为一体,分不清彼此。许淮沅的手轻轻擦拭时,墙上的剪影也跟着晃动,似乎彼此的呼吸也融合交织,朦胧而勾人。 谢晚宁全身紧绷的肌肉一点点的松懈下来。 她不是那些从小长在深闺之中严守男女大防的女子,被人看了一下手脚便不得了,只要不过分了她都能接受。 毕竟自小在她的眼里只有两种人—— 活人和死人。 若是还要再细分—— 活人,活人微死,和死人。 所以,对于此刻许淮沅擦拭她头发的动作,她只在最初的诧异后便放松下来,甚至…… 隐隐还有想要沉沦的冲动。 若是她不是杀手,他们不是逢场作戏,是不是也可以在每一个黄昏,她为他做好一桌佳肴,而他为她擦干发上的水珠,举案齐眉…… “为什么不告诉他?” 身后,许淮沅却低声开口。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脑,谢晚宁想了想才明白说的是刚刚霍凌秋询问她姓名的时候。 谢晚宁转开眼。 知道名字能干什么呢? 是给她立长生牌位还是写通缉令? 她的身份,本就是见不得光的。 身在江湖,有人买命,有人卖命。那殒命的黑衣人如此,她谢晚宁也罢,都不过是无数杀人工具中的一个,来了又走,无人记得。 也不需要人记得。 她笑了笑,本有些混沌的大脑瞬间清晰,直起身子有意拉开和他的距离。 “告诉他名字还得了?”她作出一副苦恼的样子,托着腮帮子叹了口气,“本姑娘如此貌美如花,保不齐有人暗恋,若是让他知道了,到时候提亲的人摸了来,踏破咱家门槛岂不是很尴尬?罢了罢了,就这样吧。” “原来如此,”许淮沅笑了笑,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缕发丝,“可是好像,为夫也不知道娘子的芳名。” 谢晚宁神色尴尬的讪笑,“啊……你不知道吗……我记得我说过啊……” 许淮沅瞥她一眼,没有再说话。 室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呼吸可闻。 而越安静,谢晚宁却越心虚。 自己刚刚是不是太虚伪了? 好歹现在是合作关系,什么都不透露是不是太不真诚了? 要不…… 自己编一个告诉他? “那个,”谢晚宁舔了舔唇,“其实……” “好了。”头发一松,许淮沅突然起身,带起的微凉的风,顿时吹散了谢晚宁即将说出口的话,“再晾会儿头发应该就全干了。” 谢晚宁抬头,看见他站在半步之外,正低头将那擦过头发的帕子在水里清洗,然后晾在架子上。 全程看不出任何情绪。 谢晚宁默然,也转过脸去。 或许,他也只是随意提了一句,自己叫什么他也没有很想知道。 她真是自作多情了。 第二十二章 同室操戈 “咚咚咚!”有人敲了敲门。 谢晚宁抬起头,就看见冬生抱着个盒子进来。 “少爷,这玩意儿可不好找啊!” 他嗓门大的出奇,表面上是在同许淮沅说话,可那眼睛却是斜斜的瞟向谢晚宁,明显带着哀怨。 “我找了好几家,走了很远,最后还是在个酒馆的地窖里寻了些去年剩余的。” 说完,见谢晚宁依旧是那副模样,不由得加重了语气,“另外,下楼的时候,店家要咱们赔他家那被打碎的窗子,至少三两银子呢!” 谢晚宁根本懒得理他,眼皮抬都没抬一下。 “好了,”许淮沅笑了笑,接过那盒子,“忙活了半天,我让店家在炉子上给你也煮了一碗姜汤,快拿去喝了。” 闻言,冬生的眼睛“歘”的发出了万丈光芒。 他就知道! 主子绝对还是惦记他的! 看着冬生乐呵呵的下了楼,谢晚宁才伸着脖子去看那盒子里的东西。 她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么难买? 那盒子封得严实,四周还用厚实的毯子包了,许淮沅将它层层打开以后,一股寒气瞬间飘了出来。 谢晚宁瞪大眼睛。 “冰?” “对,是冰。”许淮沅捏着帕子捡了几块,又将盒子原样封上,接着抬手便将那包裹着冰的帕子贴在了谢晚宁那红肿的脸上。 “给某些狠起来连自己都不放过的人用的。” “嘶——” 谢晚宁被那冰激了一下,而后瞬间便觉得面颊那肿起来的地方不再那么火辣辣的了。 “多谢多谢,”她伸手接过,眼眸晶亮,顺势还夸了他一句,“你可真是心细如发。” 许淮沅微微一笑,而后又想起什么。 “对了,你今日得罪的是汪家的人,汪家家主汪弘心胸狭隘,却凭借一张巧嘴成了陛下身边炙手可热的人物,汪巴是自小陪他长大的,感情深厚,今夜他们怕是记恨上你了。” “记恨?”谢晚宁撩了撩耳畔的发,不在乎的开口,“那也得能知道我是谁不是?他汪巴一个外男,怎么也没机会看见我这个‘内室夫人’。” “不要掉以轻心,”许淮沅摇摇头,“汪弘这两年借着陛下的宠爱,利用皇城司的身份,积攒下来的力量不容小觑,若是他真的想找你出来,怕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么厉害?”谢晚宁啧舌,“那我岂不是惹祸了?” “现下知道怕了?”许淮沅挑挑眉,“刚刚飞出去的时候不是有气势的很吗?” “不知者无畏嘛!”谢晚宁悻悻开口,将那帕子换了个方向。 “但还不是他们先仗势欺人......不过,你知不知那个霍凌秋又是谁,怎么惹到他们了,竟连他娘亲的骨灰他们都不放过?” “霍凌秋?”许淮沅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思索片刻,“多年前我曾听过一则坊间传闻,是关于那汪家已经作古的老太爷的。这汪老太爷年轻的时候爱眠花宿柳,尤其对一个因家中获罪而沦落风尘的霍姓妓女情有独钟,两个人还生下了一个儿子。” “姓霍?”谢晚宁想起那汪巴嘴里一口一个的“小野种”,心下已然明白。 这霍凌秋,十有八九就是那汪老太爷的儿子,汪弘的亲兄弟。 “既如此,汪弘将他认回家中便是,”谢晚宁皱了皱眉,有些不解,“何苦不停追杀呢?” “同室操戈,其刃尤利,”许淮沅淡淡笑了笑,“或许正是因为霍凌秋身上有汪家血脉,所以汪弘才会不想让这个兄弟活着出现。”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谢晚宁却从中感受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她抬首,看着那静静望着窗外的许淮沅,突然想起他那一句—— “帮我搞垮许家。” 脑海里有什么突然闪过,谢晚宁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便又听许淮沅开口。 “明日回去,我怕是有许多事要忙,短时间内怕是没时间同你一起。” 他侧目看来,“我知道你带着陈三毛,自然有你的道理,但是短期来看,他的求财之道毫无底线,我怕是个隐患,再加上三房许景年一倒,其他几房也很有可能在一旁虎视眈眈......你能照顾好你自己吗?” 他的眸中有着难得的关切和担忧,谢晚宁眨了眨眼,突然笑了出来,“拜托,你可不要太小看我。” —————————— 许淮沅果然如他所说的那般,一连几日的见不着人,有的时候好不容易踏进家门,一回来便在书房彻夜忙碌,等第二日谢晚宁醒来的时候,他又早早出门上朝去了。 如此以往,今夜看着远处书房的灯头,谢晚宁难得的有点无聊。 许家家大业大,人丁却并不兴旺。这偌大的许府,许淮沅不在,家里便只剩她,许老夫人和一堆佣人。 许老夫人不爱热闹,除了偶尔派人询问谢晚宁的伤怎么样了,还需要什么药材等,便也不会上门,就躲在自己院子里赏花礼佛; 下人们忙忙碌碌,见她也是噤若寒蝉,生怕说错了话。 实在没意思的很。 谢晚宁的伤也好了个大概,心里也在计划着什么时候回天机楼向师父复命。 不过在那之前,谢晚宁最近还有一件事颇为担忧。 她睡眠浅,夜里总听得见许淮沅压抑的咳嗽声,这几日甚至隐隐有加重的趋势。 虽说在谢晚宁心里,总觉得许淮沅这个狐狸一样贼的家伙肯定没病,可有的时候听着听着,又觉得许淮沅咳得厉害,又好像真的有点问题。 手指捏了捏怀里那个青花瓷瓶,谢晚宁眉头紧锁。 她那日说是给许淮沅喂下毒药,可其实那所谓的“秃头断肠散”不过是吓唬他的,实则那是对身体有所裨益的凝神丹,里面所用的药材都极其难得,她手里也不过才七八粒,连自己受伤都舍不得吃,能分出一颗给许淮沅,纯粹是因为不想欠这个病秧子帮她隐瞒的人情—— 虽然他留她是为了搞垮许家,可她的身份一旦被发现,他许淮沅便是第一个要完蛋的。 她可不想欠他的。 然而,突然有一声怒喝划破了夜空的寂静。 “许淮沅,你这副痨病鬼的样子,也配坐在家主之位上?咳两声就吐血,怕是连剑都提不动吧?许家祖辈的威风,全让你这病秧子丢尽了!” 谢晚宁眸中厉色一闪,起身。 第二十三章 暴戾恣睢 书房内,许淮沅重重咳嗽几声,苍白指节抵着唇,那紧紧捏着的帕子上竟洇出一丝暗红。 他缓缓抬眼,目光扫过被许景山踢翻的茶案,笑了笑。 “四叔,何必动气……” “不动气?”许景山冷笑一声,竟上前几步,粗粝手指狠狠钳住许淮沅下巴,“动你这个你只会躲在书房里吐血废物吗?” “您不可对家主无礼!”冬生扑上来要拦,却被许景山亲卫一柄钢刀横在颈前。 “家主?”许景山轻蔑的笑了笑,“家主这般妇人之仁? 冬生眼底怒色顿起,伸手就要拔剑。 “冬生。” 许淮沅却轻轻开口,“不可对四叔无礼。” 冬生后槽牙咬得紧紧的,却依旧听话的退后几步。 “我问你——” 许景山轻蔑的笑了笑,转头直视许淮沅眼睛,“你身为许家家主,为何为了几个贱民,断了家族的财路?” 他压低声音,冷声开口。 “那些矿奴本就是卑贱至极,死了就死了,你倒好,又是赔银子又是请大夫,还建起义棚为他们遮风挡雨?那些贱胚子配用我许家的东西吗?” “而且,你居然这矿山交了出去,还撤了我派去驻守的私兵,你难道不知道,这矿每年可以产多少银两?你装什么菩萨心肠?” “私自开矿,四叔不会以为陛下不知道吧?” 许淮沅咳嗽几声,苍白的脸色满是疲倦。 许景山眯起眼,钢刀般的目光钉在许淮沅脸上,冷笑。 “怎么?拿皇帝吓唬我?陛下才上位不过几年,哪里管的上这些事儿?” 许淮沅轻轻摇头。 “四叔以为,那矿为何会突然出事?” 许景年瞳孔重重一缩。 是啊,他驻守的私兵一直禀报一切如常,怎会突然发生爆炸? “不可能,那里有我私兵驻守,连只鸟儿都飞不进去……” “飞不进去?”许淮沅嘲讽的笑了笑,看他的神情里竟带了淡淡的嘲讽,“十天前,有些矿工不知吃了什么腹泻不止,隐隐还有传播的趋势,您怕耽误活儿,直接将他们丢进了山谷自生自灭,又顺手在路上抓了几个壮丁来补缺。那些汉子一身肌肉,果然干活是把好手,可四叔……” 许淮沅笑了笑,偏头问他,“你可曾问过,他们家住何方,原何来此啊?” 许景年震了震,后退几步。 难道…… 他就说! 为什么那荒芜的路上会那么巧有几个路过的精壮汉子! “鸟儿飞是飞不进去,因为那是四叔您亲自送进去的。” 许淮沅看着他那了然的神色,笑了笑,嗓音低哑,字字如刃。 “陛下上位是不过八年,可能从前朝混乱的厮杀中,另开出一条血路里登上王位的他最忌世家私藏兵甲,更忌——” 他指尖在扶手上轻敲,一声接一声。 “私开铁矿,暗铸兵器。” 许景山冰冷的眼直直定在许淮沅身上,良久,才重重一推。 许淮沅后背撞上椅背,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却仍挺直脊梁。 “总之,”许景山压低声音,冷睨着他,“别忘了,你这条命也是许家给的……再敢胳膊肘往外拐,我不介意再替祖宗清理门户。” “四叔劳苦,”许淮沅唇角勾起,只是眼底毫无笑意,“父亲在世时,您也没少出力费心,如今还要您继续殚精竭虑,实在是淮沅的不是。” 烛火“啪”一声炸开,声音虽弱,却像是惊雷一般,将许景山身子一震。 他霍然回首,看向自己这个侄儿。 许淮沅苍白的脸色在烛火的映衬下倒添了些许血色,可看起来还是那么的脆弱,但是他嘴角的笑意一如孩提时那般,依旧是那个云淡风轻,掌握一切的,他最讨厌也最恐惧的弧度。 他这句话,这抹笑是什么意思? 难道…… 当年的事儿走漏了风声? 不可能! 当年参与这件事的人都死了个干净,连大嫂身边的贴身侍女都…… 难道是大哥临死前…… 他眯了眯眼,手下意识地握成拳。 若是这个病秧子的侄子真的知道些什么,自己不介意早点送他下去和大哥团聚。 他转身向许淮沅。 “砰!” 许景山的手一缩,回头。 门突然被从外面推开,谢晚宁潇洒的迈步进来,笑吟吟的开口,“夫君,我听说有客人到了,怎么也不叫我来见礼?” 目光扫过一地狼藉的茶盏碎片,她唇角笑意更深,朝许景山盈盈一拜。 “早就听闻四叔武艺超群,今日一见,”她眼波流转,“果然……” 她瞥了眼被踢翻的紫檀案几,“无比暴躁!” 许景山听了一半,还脸色如常,可听见后面半句时立马眉头皱起。 早听说许淮沅娶了个上不得台面的乡野丫头冲喜,现下看就是这个了。 他扫了扫谢晚宁,冷哼了一声。 长得倒不错,就是这出身太差,不配同他说话。 谢晚宁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指尖却不着痕迹地一弹。 许景山突然觉得膝盖一软,“砰”一声居然双膝跪在了地上。 “哎呀,使不得,使不得,”谢晚宁立马跳了起来,手忙脚乱的去扶,“四叔怎么这样客气?虽然我知道你确实仰慕我夫妻二人的高尚品德,并为之五体投地,但万不可行如此大礼啊!快起来快起来。” “你……” 许景山一张老脸涨成了酱紫色,额头青筋暴跳。 谁想跪她这个乡野丫头? 他努力想要站起来,却突然发现双膝酸软,而被身边谢晚宁看似搀扶,实则压制的手一按,更是动弹不得。 “哎呀,四叔!”谢晚宁突然惊呼一声,“别动别动,您脸上有个蚊子!” 他下意识要摸,却被谢晚宁抢先一步按住手腕。 “你……” 许景山抬眼,还没来得及说完便看见谢晚宁活动活动手腕,接着手一抬。 他愣了愣,瞳孔里反映出谢晚宁那猥琐的笑容,接着—— 一个巴掌顿时呼了过来,五根指头个个生风,“啪”的一声落在自己脸上。 “哎呀!好大一只花脚蚊子!” 许淮沅身后,冬生突然瞪大眼睛。 他没看错吧! 这丫头刚刚胳膊……抡圆了打的? 第二十四章 包藏祸心 他险些笑出声。 谁家打蚊子这么用力啊?怕是蚊子都得打成灰了吧! “大胆!” 许景山被这一巴掌打得头晕眼花,嘴里甜腥,“给我抓住她!” 那侍卫们正要发作,却见谢晚宁眨眨眼,摊开掌心。 “我是在给四叔打蚊子呢,怎么你们想看见你家主子被蚊子咬个大包?” 那些侍卫低头一看。 果然,她的掌心一晃,里面好像的确躺着一只被拍扁的蚊子,翅翼上好像还沾着星点血迹。 侍卫有些拿不准,侧头看他。 许景山狐疑地摸着微微刺痛的脸颊,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脸上也的确是被蚊虫叮咬般细微的痛感,除此之外也没别的。 “这种东西最是可恶,表面上看着人模狗样,实则包藏祸心,老是喜欢跑到别人家里嗡嗡嗡个不停,伺机吸血,最是狠毒肮脏,碰到这种脏东西,一巴掌呼上去最合适不过!” 谢晚宁笑意盈盈的对着许景山开口。 “四叔可要当心呢!” “你......” 许景山气的胸膛急剧起伏。 骂她吧,她看上去的确是在给他打蚊子; 不骂她吧,这狠厉的一巴掌和明里暗里的讽刺当他许景山是个傻子感受不出来? 不就是明摆着揍了他还要骂他一顿吗? “四叔受惊了,”旁边的许淮沅适时的开口,“冬生,快扶四叔起来。” “是!”冬生忍住笑意,上来要扶,却被许景山一把推开。 “许淮沅!”许景山怒目圆睁,“今日之事,是不是你有意为之?” 他目光如刀,扫过屋内众人,最后死死钉在许淮沅脸上。 两人视线相撞,空气仿佛凝滞。 许淮沅唇角微勾,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半晌,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才缓缓道,“四叔多心了。” “可不?”谢晚宁也笑盈盈开口,“四叔喝杯茶压压惊吧。” 她伸手拍了拍掌。 门外立马有人应声。 许景山目光一扫,便看见有人捧着茶壶迈了进来,低眉顺眼,姿态恭敬,只是—— 这小厮头发怎么像雷劈过? 许淮沅也注意到了那端茶小厮—— 不是那妙手空空陈三毛又是谁? 他眸底带着些淡淡的笑意。 这丫头带着他出场,只怕又得捞一笔了。 “来来来,这可是夫君私藏的好茶!”谢晚宁伸手捏住茶壶,为许景山斟了一杯,递上前去,“新妇敬您。” 茶汤清亮,映出许景山那怀疑的目光。 他盯着那杯茶,迟迟未接。 “四叔莫不是怕新妇下毒?” 谢晚宁也不恼,笑嘻嘻的将茶杯凑近唇边,一饮而尽。 “现下,”她眼波流转,语调拉长,故意挑衅,“您敢不敢喝?” 许景山冷哼一声,夺过茶杯一饮而尽,接着重重放下茶盏,却不知是力道过大,还是陈三毛没接稳,托盘一晃,茶水“哗”得洒了他一身。 “混账!”许景山的火瞬间包不住了,伸手便要向陈三毛脸上招呼过去,然而却打了个空。 那小厮灵活的很,他的巴掌刚到,他便恰巧一弯腰,伸手去胡乱的擦他衣摆。 “哎呦呦,大人不好意思啊,都怪小人!” 他这一擦,湿的地方立马贴在了腿上,那潮湿感觉令许景山更加心烦意乱,见他躲过了巴掌,立马又伸腿用力去踹。 “收回你的脏手!” 然而与此同时,那小厮竟极其从善如流的应了一声“是”,侧身一躲便去捡地上的茶壶。 许景山顿时睁大眼,努力想收回自己的腿。 然而来不及了。 他这次的确是如愿踹到了,不过…… 踹到了正好被他掀翻的桌角。 一声渗人的碎裂声响起,许景山额头冷汗瞬间飚出。 那正在一旁捡茶碗的陈三毛愕然抬起头,“呀,没断吧没断吧……” 他这一声顿时惊醒了那群呆住的侍卫,赶紧上前来接住已经彻底没力气的许景山,又慌乱的抬着他往外走。 “记得给我四叔请个好点的大夫啊!”谢晚宁追出来,将手里的钱塞进许景山侍卫手里,“钱我们出,放心用,不差钱!” 那侍卫接过来,低头一看,唇角抽搐。 五个……铜板? 这够买什么药啊? 他侧眸看向自家主子,“爷……” 许景山目眦欲裂,目光狠厉的看着谢晚宁的背影,后槽牙紧紧咬住。 “你去!把咱家驻守的私兵叫回来待命!我要下手最狠的那批,”他恶狠狠的开口,“今晚,我必要杀了这个混账侄子!” “是!” ———— “发了发了!”陈三毛双眼发出满怀希望的光,捧着一块剔透的扳指笑得像个傻子,“这许家就是不一样啊,连扳指成色都这么好。” 他将扳指戴在大拇指上,又摸出里面的碎银子咬了一口,看着上面的牙印笑得更欢快了。 “这东西也好,我喜欢……乌鹊姑娘,下回有这种好活儿,记得再叫我哈!” 看着他那财迷的模样,谢晚宁笑了笑。 刚刚陈三毛借着擦茶水的机会把许景山腰间一直挂着的荷包给顺了下来,现在正爱不释手的将里面值钱的东西归拢在一起,那些没用的香料啊,手帕啊却被丢在一边…… 谢晚宁眼神突然一凝。 那堆香料中间,一小块卷起来的东西是什么? 她上前一步,扒出那东西来,展开。 那是一块牛皮制成的小卷,上面用极其细小的字写了好几味药材,倒……像是个药方。 谢晚宁对药理不大感兴趣,看了一眼便觉得无趣,但是本着从许景山身上扒下来的东西总有用处,便丢给了许淮沅。 “喂,你看看这个。” 许淮沅正窝在椅子上,似是有些困倦,勉强睁开眼睛接过,眼睛一扫便拧起了眉头。 “这是什么?药?”谢晚宁看他脸色沉重,不禁开口询问,“还是毒?” “这是‘噬心散’的配方,”许淮沅将那牛皮小卷一卷,收进袖口,“剧毒。” 谢晚宁咂咂嘴。 噬心散? 她倒是听过这毒药。 传说此毒无色无味,但是一旦被人服下便会损伤心脏,让其逐渐腐烂,疼痛难忍,直至心死神灭。 “他带着这药在身上做什么?”谢晚宁颇为疑惑,又突然想起来那天想要问他的事儿。 “对了,你这病是怎么得……” 话说一半,她脸色突然一变。 “冬生!” 与此同时,她飞身上前。 第二十五章 遥以心照 面前,许淮沅突然身形一晃,方才还带着浅淡笑意的面容瞬间血色尽褪。他修长的手指无力地松开茶盏,瓷器落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冬生!” 谢晚宁厉喝一声,飞身上前,接住他倾倒的身躯。 许淮沅轻得可怕,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他苍白的脸颊贴在她掌心,竟冰凉得不像活人,唯有眉心那点青灰显露出病痛的痕迹。 这一接,她这才发现他的衣袖早已被冷汗浸透。 怎么回事? 谢晚宁手指顺势搭上他的脉搏。 接着,她眉心颤了颤,低头不可置信的看着已经昏过去的许淮沅。 那脉搏……跳动如此微弱,几乎不可觉察。 显然他方才的谈笑风生全是强撑。 正在门外的冬生闻声,飞快的跑进房间,一眼便看见许淮沅那幅模样,身子震了震。 “主子!”他赶忙上前,将许淮沅抬至榻上。 “这是怎么了?”陈三毛也吓得站了起来,“我去请大夫!” “不许去!” 冬生一声怒吼,指尖在许淮沅身上连点,“你就在这里呆着,哪也不许去!” 谢晚宁愣了愣。 为何不能请大夫? 难道…… 许淮沅这不是病? 看着榻上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许淮沅双目紧闭,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乌黑的发黏在被汗打湿的额角,衬得肤色愈发惨白,原本淡色的唇此刻泛着不祥的紫,唇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擦净的血痕。 谢晚宁的心不知怎得,竟紧紧的揪在一起。 冬生连点许淮沅几处大穴,在听见许淮沅一声闷哼后,立马停了手,扶着许淮沅半坐起来,扯过帕子一接。 “唔——” 许淮沅唇角顿时涌出一股黑血,接着“砰”一声倒在了榻上。 然而,看见那团黑血后,冬生似乎才松了口气。 他擦了擦满头的汗,转头看向谢晚宁,以及被他那一声怒喝吓得蹲在门边动也不敢动的陈三毛。 看着陈三毛那紧张的样子,他有些想笑,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最终只扯出一个比哭还丑的笑意。 “他这是怎么了?”谢晚宁看着冬生的眼睛,“为什么会这样?” “如你所见,”冬生也毫不回避她的目光,“我家少爷身体虚弱,病重吐血罢了。” “可是他刚刚吐了黑血啊,”陈三毛向他们挪了挪,探出脑袋,“按理来说,只有中了……” “陈三毛,”冬生突然开口打断他,“你在我们许家住了这些日子,顺了多少东西?” 他斜眼看去,冷声开口,“我家少爷心软,可不代表不知道,你若是再敢胡说八道,小心我把你送进衙门,割了你的舌头。” 陈三毛立刻心虚的闭了嘴。 谢晚宁看着冬生这幅模样,心中便已然有数。 许淮沅是中毒无疑。 而且,这件事还不能让人知晓。 为什么? 可是他这幅模样时日已久,她嫁进来那天,王大夫诊断之时也并未有任何异样,而且那药方自己也看了,全是温补的药材,若是王大夫知道他中毒,难道不应该给他开些独特压制毒性的药方吗? 难道说…… 心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可能性,但是因为太过大胆,谢晚宁有些不敢相信。 就在这时,床榻上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咳嗽声。 “咳咳……” 三人立马转头,只见许淮沅那苍白的指尖动了动,眉头紧蹙。 “少爷!”冬生眼底都是焦急。 他余光一瞥,突然伸手抓住谢晚宁伸过来的手腕,“你要做什么?” 与此同时,他的长剑出鞘,瞬间搁在了谢晚宁脖子之上。 谢晚宁垂眼看了看那柄长剑,笑了笑,“冬生,你应该知道,你拦不住我。” “拦不住我也要拦!”冬生目光冰冷,“说,你手心里这药丸是什么?” “自然是毒药。”谢晚宁轻笑一声,指尖一点弹开那柄剑,顺手将还要劈她的冬生大穴一点,一脚踢开。 “走远点,碍事!” 她捏着许淮沅下巴,将那药丸丢了进去。 “三毛,拿水来。” 陈三毛看了看谢晚宁,又瞧了瞧被定住的冬生,迅速的权衡利弊后,果断的决定跟着谢晚宁混,立马屁颠屁颠的送了水来。 “你要做什么?”冬生要阻止却动弹不得,急得眼泪都流了下来,“你有本事冲我来!对少爷下手算什么本事?” “对你?”谢晚宁看都不想看他,“你有什么值得我对你下手?” 看着许淮沅将那凝神丹吞下,谢晚宁终于松了一口气。 能吃进去,那就还有得救。 果然,不到半盏茶的时间,许淮沅便缓缓睁开了眼。 他慢慢的环顾了一圈周围的人,疲惫而脆弱的笑了笑,“怎么都围着我?” 他看向惊讶又喜悦的冬生,轻轻挑了挑眉,“哭了?” “喜极而泣了呗。”谢晚宁见他醒来也松了口气,刚点开冬生的穴位,他便像只熊一般冲了过来,将毫无防备的谢晚宁撞了个趔趄。 “呜呜呜呜……少爷……” 他像个孩子一样扑在榻上,将头埋进被子,放声大哭。 谢晚宁顿时好气又好笑。 这冬生,还有两幅面孔呢? 在她谢晚宁面前就是冷面侍卫,在他许淮沅这里就是纯情少年是吧? “哭什么?”许淮沅开口,声音疲倦而虚弱,“我还没死呢。” 他抬眸望向谢晚宁,苍白的唇边突然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多谢。” 短短二字,轻若柳絮,却让谢晚宁心头一颤。 为那些藏在病骨支离下的默契,那些无需宣之于口的懂得—— 她知道他读懂了她藏在嬉笑怒骂下的担忧,读懂了她每一次看似随性实则精心设计的相助。 谢晚宁有些不好意思的转开眼,挥了挥手便转身离去。 陈三毛紧跟在后面,然而走了几步,却突然发现不是回院子的路,疑惑开口。 “乌鹊姑娘,这么晚了咱们这是去哪里啊?” “你不觉得,这月黑风高,晚风舒适……” 谢晚宁背着手,十分惬意的呼吸了一下周围的空气。 陈三毛也学着她的模样闭眼轻嗅,然而还没来得及嗅出什么,便听见身侧谢晚宁轻轻开口。 “若是能够在这样的夜里放火杀人,那真乃雅事一件!” 他一抖。 这个杀星! 第二十六章 嫁祸江东 戍时八刻。 许家三房许景年又仰头喝了一杯酒。 他心中实在苦闷。 这些日子以来没有哪一刻是过的顺心的。 先是被关祠堂,冻了一夜出来就被族老们逼问,不仅既要赔银子,又在族会上公布了罪行,让他在宗族内颜面扫地,还扬言必要彻查他其他罪行。在查清之前,甚至不许他外出。 更可恶的是,无论他是去求助二哥还是四弟,那两个往日总将兄弟情谊挂在嘴上的家伙,一个说远在外地,一个直接闭门不见。 现下,他是彻底的孤立无援了。 许景年心中颇为不平。 那些贪来的钱难道都是他一家用的吗? 二哥那北仓运转,四弟那私兵用度,哪一个不要用银钱养着?现在忘记什么哥哥弟弟了,用钱的时候怎么不分清你我呢? 许景年又闷了一口酒。 或许是心情不佳,酒就显得格外浓烈,不一会儿他便觉得头晕乎乎的,眼瞅着那桂花树下好像多了一个影子。 “老爷,给您上菜来了。” 那影子慢慢走近,许景年看着是自家下人的打扮,正要伸手去接。 那人却霍然抬头,露出一张他根本不熟悉的脸来,接着从双肘之间抽出匕首,抬手便刺。 许景年大惊,转身就跑,然而因喝了酒的缘故双腿发软,他又不会武功,没跑几步便被那人抓住,一刀划在了胳膊上。 “啊!”他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这一声倒惊动了府里的侍卫,遥遥的,廊下都亮起了灯火,匆匆向他这个方向赶来。 赶在前头的侍卫刀快,划破了那人手背,见势不好,那人似乎很是慌忙,抽身便退,没注意腰间掉落一样东西来。 待其他侍卫匆匆赶到,扶起瘫在地下的许景年时,他已经吓得浑身抖成了筛子,而院子里刚刚那人已不见踪影。 “是,是,是谁要杀我啊?”他万般惊惧。 有眼尖的侍卫看见了地上散落的东西,立马上前捡起来,定睛一看。 那是一条暗红色的腰带,上面用金线绣了一座嶙峋的高山。 他将那条腰带奉上,送至许景年的面前。 “老爷,这是从那刺客身上掉下来的。” 许景年目光一缩。 这东西他可太熟悉了。 腰带上面绣着的座高山,依稀是他所提议。 “四弟名景山,名中有山,而这山一身瘦骨立苍茫,不如你私兵的标志便用作这‘山’做样吧?” 四弟欣然同意,待那腰带做好还曾送到他府上,说什么“留作纪念”。 留作纪念…… 那时谁曾想,这寄托了兄弟情谊的腰带,竟成了他自己的催命符。 为何,为何! 许景年眸子突然重重一缩。 难道……是为了那件事…… 他怕他在族老们面前说漏了嘴? 许景年抬头,看向天空那深深重重的墨色云朵,咬了咬牙。 许景山,享福的时候处处都有你,可如今兄弟落了难,你不仅不闻不问,甚至不信任昔日兄弟,还派人来杀我灭口? 他冷笑一声。 也是! 对自己亲手足下手这件事,他许景年也不是第一次做了,他能是什么好人? 怪自己曾经还是太信任他了。 那如今—— 既然你不仁,休怪我不义了! ———— 亥时三刻,许家四房内灯火通明。 “老爷,您这脸……” 许四夫人捧着药膏的手微微发抖。 许景山的右脸已肿得发亮,连眼睛都被挤成了一条缝,“这蚊子也太毒了……” “好了!”看着自己那受伤的脚,许景山有些烦闷的开口,然而就是这样轻微的动作,却扯到了肿胀的脸颊,那痛感让他顿时倒抽一口冷气。 若不是亲眼看见了那丫头掌心里的蚊子,加上大夫刚刚也看了他的伤口,确认只有蚊子的毒液,他是断然不能相信一只蚊子能毒成这样—— 脸颊发肿,舌头发麻,隐隐约约的竟还说不出话。 这样的情形他平生都还未曾见过。 看着镜子里自己肿胀的脸,他尽力张开嘴,“涂药吧。” 药刚抹在脸上,许景山突然发现那半开的窗户里突然像风筝一样,轻轻荡进一道黑影。 他瞳孔一缩,转首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厉喝。 “谁?” 亥时,五刻。 许家四房侍卫长李睿清点完手下士兵,左等右等,就是没等到许景山下令出发。 看了看天色,李睿眉角浮出一丝疑惑。 主子今日脚受了伤,身体也不适,会不会……已经歇下了? 犹豫再三,李睿还是决定去问一下。 他上前,在窗前敲了敲,“爷,兄弟们已经集结完毕,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屋内,许景山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 “有……别……” 他嘴里像含了块豆腐,含含糊糊的听不清楚。 “什么?” “进……来……” 进来? 李睿犹豫片刻,最终迈进屋子。 屋内,香气萦绕,正堂内的木质屏风后,许景山正坐在榻上,身侧许四夫人一手摁肩,一手抚脸,似乎正低头为他涂药。芙蓉纹路的窗扇半开,廊下的灯笼透过金色的篾帘筛进屋内,衬得案几上那青白釉花瓶里的海棠花鲜艳如血。 一切如常。 李睿摁在腰间的长剑微松,悄无声息的散开了一直凝聚在丹田的真气。 “主子,”他恭敬拱手,“弟兄们已经整装待发,咱们何时解决那兀那小儿?” 离得近,自然听得也就清楚了,里面许景山开口,虽依旧含糊不清,但是好歹能分辨出在说什么了。 “近……一点……” 还要近一点? 想着夫人还在里面,他不敢进入屏风之后,只得抱拳开口。 “属下告罪了!” 然后将耳朵贴在了屏风上。 似乎有些淅淅索索衣料摩擦的声音,然后似乎有人轻笑一声。 轻笑? 谁在笑? 夫人吗? 李睿瞬间觉察不对,下意识想退,然而似有什么尖锐的东西突然破开屏风,带出些粗糙的声音。 “噗。” 像是吹蜡烛般的风声一过,接着李睿的耳朵传来微微痛感,然后…… 全世界都安静下来了。 他猛的捂住耳朵渗出的鲜血,不敢相信般后退几步,然而那耳朵上那微微的痛感却在不停的向下蔓延,最终脚下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接着,从屏风后面转出一个穿着许四夫人衣服的少女来,头发高高束起,眉色深黑,飞扬向上,唇角带笑,一双眼灿若星辰。 谢晚宁谢姑娘是也。 第二十七章 以尔之矛 这是谁? 李睿大惊,看向屏风后失去支撑立马倒下的许景山,瞬间便明白过来。 好一招诱敌深入! 刚刚,那低着头的“许四夫人”看上去是在擦药,实则是在控制许景山,引自己放松警惕。 他怎么这么蠢! 意识渐渐有些模糊,李睿掐着自己,强行清醒。 不能睡! “三毛,又到了愉快的选身份的环节了!”那少女扯了扯身上的衣服,“这衣服太大,所以我选许景山。” “这两者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而且,许景山衣服不是更大?”屏风后又转出一个人,顶着一头像被炸过的头发,眼珠子滴溜溜转的飞快。 李睿呼吸急促。 还有一个? “论理,你手上的蚊子是我给你画的,很逼真,让你用银针配合那茶对许景山下毒成功;论情,你刚刚都演过许四夫人了,怎么样也该让我当个主角了吧?” “不成!你画的那蚊子逼真是逼真,但是害得我手心一团墨。” 那少女活动活动手腕,斜眼看来,“再争,打一架?谁赢了谁说了算。” 什么蚊子? 他们到底是谁? 李睿摇了摇逐渐混沌的大脑,想爬出门去求救—— 十步,八步,五步…… 李睿眼睛一亮。 马上就到门口了! 他的弟兄们就在门外,只要爬出去,就能…… 后腿突然被人一拖,李睿被硬生生的拉了回来。 “悍妇!” 身后,那炸毛少年低眉顺眼,嘴里却嘟嘟囔囔的过来解他的衣服,一抬头,对上李睿那惊恐的眼睛,“咦”了一声。 “还没晕?” 他上前,抡圆胳膊就是一巴掌。 “啪!” 这是李睿在失去意识前听见的最后声音。 一盏茶的功夫之后。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戴着许景山面具的谢晚宁坐着轮椅,被戴着李睿面具的陈三毛推了出来。 聚集在院子里的众人抬头,便看见“自家主子”一手扶着肿起的脸庞,含糊不清的说着什么,而他的身侧,“李队长”则十分配合的低头倾听,然后开口。 “所有人听令——” 群情激扬,“是!” “李队长”大手一挥,十分自然。 “把你们银子都拿出来!” 众人:? 那肿着脸的“许景山”嘴角一抽,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狠狠给了“李睿”一脚,说话清晰,果断干练,带着丝丝杀意,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开口—— “银你个蒲公英大脑袋!能不能干?不能干给老娘滚蛋!” 面具之下,陈三毛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压低声音。 “不好意思,习惯了。”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如炬地扫过台阶下众将士。 “诸位弟兄,刚接到消息,许淮沅那厮自知不敌,竟搬来了救兵。” 陈三毛声音陡然一振,十分做作的将右手握成拳头,重重捶在胸口。 “但咱们许家四房的儿郎,何曾怕过这等鼠辈?告诉我——” 他猛地抬起手臂直指苍穹,声若洪钟。 “面对强敌,尔等可有必胜之心?” “有!有!有!” 将士们顿时发出震天动地的呐喊。 陈三毛又是一挥。 “哪怕那救兵曾是我等熟悉之人,你们可能抛却昔日旧情,扞卫我们许家四房的威名?” “来人便斩!来人便斩!” 将士们举刀抬枪,寒光映月。 不错不错。 陈三毛很满意的笑了。 “那便开始吧。” 话音未落,前门突然传来一阵喧嚷,黑暗中呐喊声,厮杀声顿时传来,接着有人一马当先,踏入院里,边走边骂。 “许景山,你个混蛋!” 台阶之下,众将士正热血沸腾,抬眼一看来人竟是许家那因贪污银钱而被禁足的许家三爷许景年顿时都愣了愣。 许三爷……不是同我们爷是兄弟吗? 然而这种犹豫不过一瞬间,想起刚刚的誓言,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喊了一声。 “昔日友,今日敌!” 众人豁然开朗,醍醐灌顶。 是的,李队长刚刚都说了,许淮沅那厮请来的,有可能是我们熟悉之人—— 这许三爷不就是他们熟悉的人吗? 而且看他刚刚那架势,一看便是要对爷不利的! 也是,许淮沅可是亲侄子,咱们爷都能要杀了,亲兄弟算什么! 所以—— “你还敢踏入府中威胁我们许家四房?兄弟们,拿下他!” 许景年神色复杂。 果然在这里等着他呢! 走在这里来的路上他还起疑,想着若是错怪了许景山呢? 可当下的场面却让他不得不信了。 若非没有杀他之心,为何夜半集合私兵,摆阵于庭? 若非没有杀他之心,为何这些将士,完全不顾昔日旧情见他便砍? 可见一切都是属实的了! 许景年怒从心生,挥刀便喊,“给我杀了许景山!” 对面士兵声音更大,“杀了许景年!” 众人高喊着,一拥而上,你砍我,我砍你,彻底乱作一团。 大楚永昌三年,四月二十三,这是一个诡异的夜晚。 先是许家那被禁足的三房莫名其妙的被人刺杀,不甘心坐以待毙的他打算绝地反击,杀入了那许家四房的府里; 而那许家四房据说被蚊子咬了过敏的厉害,连说话都不清不楚,又受了伤躲在房间里被人捉了个正着。 然而四房也不是吃素的,反手给了三房一刀,两个人打来打去,你拉我扯,谁也没占到便宜,最后竟然撕扯到了祠堂,想求祖宗给个说法,可许景山话都说不明白,没讲两句便被没有耐心的许景年用香烛砸了脑袋。 而许景山摸着头上的包,越想越气,便将香灰洒进了许景年的眼睛。接着两个人又是一顿互欧,一个没注意,竟将许氏祠堂给点了起来,火光冲天。 没人知道,这对昔日友爱非常的兄弟究竟为何而反目成仇,更没人知道,挑起这一切争端的人,此刻正闲闲的躺在屋顶上,一边赏月,一边拎着壶梨花白喝得欢快。 身后人缓缓从梯子爬了上来,接着在她身边坐下。 “你伤口未愈,少喝些烈酒。不如剩下的半壶,分给为夫尝尝?” 第二十八章 往事燎原 谢晚宁笑了笑,嗅了嗅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药香,将手里的梨花白一饮而尽。 “我伤口未愈,你那病就好了?” 她侧头,以肘为枕,“喂,弄这么响,明天你怎么收场?” 身侧,许淮沅整个人都浸在月色里,虽然脸色苍白,整个人也看着有些倦懒,但那俊逸的脸庞却更加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温润谦和。 他唇边挂着淡淡的笑意,并没有着急回答谢晚宁的问题,而是将谢晚宁的手摸了出来。 待看见她手背上那道鲜红的刀口时,许淮沅的眸子几乎不可察觉般缩了缩。 接着,他将她的手握在掌心,又从袖口拿出盒药膏,指尖沾了些许,轻轻地温柔地涂在了她的伤口周围。 谢晚宁手下意识地要缩,然而却突然听得许淮沅开口。 “今夜火光冲天,御史台明天自会上报陛下,弹劾于我,”他指腹轻柔,在谢晚宁手背上轻轻打转,“疼吗?” “小伤而已,这种伤口我每天都可能会有,”谢晚宁满不在乎,“那弹劾你,你正好可以把他们推出去……” “不,”许淮沅轻轻一笑,“在他们开始互相攻击的那一刻,我的折子就已经派人送进宫里,以病弱无力管家告罪,交出家主之位。” “交出家主之位?”谢晚宁愣了愣,坐起身来,“你是要搞垮许家还是要搞垮你?” “自然是搞垮许家,我这个人向来专一,认定了事儿也好,人也罢,”许淮沅似笑非笑的瞥她一眼,“一定会追求到底。” 谢晚宁“咕咚”一声吞了口口水,躲开了他的视线。 干什么干什么! 好好说着话看她做什么? 而且这话又是什么意思?他专不专一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她这边刚转开眼,许淮沅便拿出一罐药粉,均匀的洒在了她的伤口上,谢晚宁注意力正好没有集中在这里,只觉得伤口一痛,转过头便见许淮沅已经将药粉均匀涂抹完成。 她怔了怔,闻出这是奇药“生肌花”,用它涂抹在伤口上便会好得很快且不留疤痕,缺点就是,用药时痛感会比较强。 难道,刚刚许淮沅是在分散她的注意力,让她紧张一下,以免她觉得疼痛难忍? 将谢晚宁的手包扎成个白色粽子,许淮沅很是满意的点点头,开口。 “我要交出去,但陛下必然不会同意,他最喜欢看见的,就是世家里这永无宁日的争斗。” 谢晚宁默然一笑。 也是。 如今的皇帝叶知琛登基八载,虽贵为天子,却始终被这些曾辅佐他上位的世家大族势力所掣肘。而这些世家根深蒂固,盘根错节,几乎把持了朝堂的半壁江山。 他自己下手吧,容易政权不稳; 不下手吧,他就是个傀儡皇帝。 所以,像许淮沅这种“因病弱而无力管家以至于家族日益衰微”的家主,简直就是他心头所好。 他怎么会不喜欢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让世家内部出现矛盾、再进行分裂、最后走向灭亡的局面呢? 笑过之后,谢晚宁突然想到什么,又开口,“对了,我听小薇说,你这身子之前还不错,如今这样……是什么原因导致的?” 她想了想,“和许家有关?” 许淮沅沉默片刻,半晌才开口。 “你那么聪明,肯定早就想到了。” 见谢晚宁那沉默的模样,他笑了笑,转首看向那祠堂冲天的火光,眼底神色变幻。 月光不知何时隐入云层,取而代之的是那祠堂的熊熊烈焰,那遥远的火光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十五岁以前,我一直以为我生活得很好。”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父亲早逝后,叔伯们念我年幼,悉心帮我管理族中事务,我日夜苦读,在太学名列前茅,连陛下都曾赞我‘有乃父之风’。” 有风吹过,吹起远处燃烧殆尽的火灰,他抬手接住,又在掌心碾成漆黑的粉末。 “直到那日,我在祠堂香炉之下发现了父亲的遗书。原来那场‘急病’,是有人在他茶中下了慢毒;原来我敬爱的叔伯们,早在我父亲咽气前就瓜分了他的财产。” 他语气一如往常,谢晚宁却从中听出些淡淡的苦涩。 “我不甘心,我想替父亲要个说法,可我没想到,在我发现父亲遗书后,只同母亲身边最信任的红晓说了,让她立刻告知母亲,结果她竟趁四周无人,狠狠将我推进池中,摁着我的头想将我溺死,我用尽全力拉她下水,将她作为垫脚石爬了上来。” 许淮沅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听不出半分欢愉,只有无尽的苍凉。 “我浑身湿透地站在池边,看着红晓在水里挣扎,咽气,忽然想起她曾给我熬过无数碗药,说怕我读书太累,伤了身子。” 他的指尖微微发颤,声音却平静得可怕,“怪不得我总觉得身体不知为何很是沉重,后来到那一刻才明白,原来那些药,是毒。” 夜风呜咽,吹得火星四散,像一场无声的祭奠。 “红晓是母亲的陪嫁,看着我长大,她尚且如此,那这许家,还有谁值得信任?于是,我只能再次跳进湖中,在一片寒冷中,等待别人将我捞起,然后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缓缓抬起眼,眸中映着跳动的火焰,“可每夜入睡前,我都会想,明日醒来,会不会有人在我的饭菜里下毒?会不会又有人笑着递我一杯穿肠的酒?” 谢晚宁看着他苍白消瘦的侧脸,忽然想起初见时,他对自己伤口的故意试探—— 原来,那是经历背叛与生死之后,刻进骨子里的防备。 “再后来,”许淮沅轻轻咳嗽两声,“哪怕我再小心,我的身子还是慢慢的坏了。王太医说是忧思过度,郁结于心,可我看他把脉后眼底露出的轻松便明白,从小到大,在母亲的信任之下,他给我开的‘补药’,早就一点一点蚀空了我的身体。”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谢晚宁却仿佛看见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蜷缩在床角,喟叹这人世的苍凉。 谁值得信任? 谁堪得信任? 祠堂的火焰渐渐弱了下去,远远看去,就像是燎原之后,那风吹不灭的星火。 “竟然这么惨……” 谢晚宁重重的叹口气,拍了拍许淮沅的肩。 “你放心,扳倒许家的任务,我一定帮你完成!” 第二十九章 凌空飞渡 谢晚宁在床上又翻了个身,瞪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哀叹一声坐起身来。 天杀的许淮沅! 大晚上的,给她讲什么苦情故事! 害得她想着许淮沅这悲惨的人生,越想越精神,竟夜不能寐! 而且,自己昨天在干嘛?居然非常入戏又同情的给人家拍胸脯保证,还说什么“扳倒许家的任务,我一定帮你完成?” 谢晚宁啊谢晚宁,你是脑子进水了还是失了智了,这是你该干的事儿吗? 而且,说了半天,谁给他下的毒,他可是一个字都没!有!讲! 想起晚上许淮沅听见她的保证之后,脸上浮现出的那淡淡的、狡黠的笑意—— “娘子,有你这句话,为夫欣慰多了。” 目光落向因说怕冷而一直睡在暖阁的身影,谢晚宁恶狠狠的磨了磨牙。 她现在明白了,许淮沅这厮定是在给她下套! 引着她这个真诚又心软的人一步又一步的上当受骗,为他干白活! 痛苦的抱头呻吟几声,谢晚宁决定,要改掉自己最近出现的总喜欢替别人出头的毛病。 从明天开始,她将一句话都不会多说!一件多余的事儿都不会做! 她谢晚宁要做一个冷漠无情的人! 于是第二天,当许淮沅起来的时候,就发现谢晚宁挂着两个黑眼圈哀怨的盯着所有人。 姿态高冷,爱答不理。搞得因为昨夜她英勇行为,而对她放下三分之一戒心的冬生十分莫名其妙。 这鸟人又抽什么风? 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许淮沅挑挑眉,一瞬间便猜到了她的心思,什么也没说,就是在临出门笑着放下一包鼓鼓的银子给她。 “昨日辛苦了,这些钱先当利息给你,随便花。” 待他出门后,谢晚宁颠了颠那袋钱袋子,立马眉开眼笑。 你别说,还挺重! 哎呀,这个许淮沅还是很懂事的嘛……罢了罢了,看在这袋银钱的份上……哦,不,是看在你的身体这么差的份儿上,本姑娘帮一帮也应该的。 她笑嘻嘻的将银子揣进怀里,决定一会儿出门去转转。 街上熙熙攘攘,热闹非凡。谢晚宁没逛多久就恰巧遇见早早出门“遛弯”的陈三毛正顶着一头蓬草一样的乱发,带着兴奋的目光在人群里来回穿梭。 谢晚宁挑了挑眉,看了看他身上背着的鼓囊囊的袋子,顿时觉得有点好笑。 这家伙今天看来收获颇丰啊! 远远的人群里,正四处“开工”的陈三毛刚眉开眼笑的从别人兜里掏出几吊钱,转身放进袋子里,便听见身后有人一声怒喝,“老子的钱呢?谁敢偷老子的钱?” 他心中一慌,没想到刚刚那人竟然这么快就发现了自己的行径,不由得低头加快了脚步,下意识的想躲开。 然而这一低头顿时有些慌不择路,他没看见不远处,正有一辆马车疾驰而来,当他听见声音抬头时,那马蹄竟已在眼前。 陈三毛吓得脸色一白,脚底一滑便要飞出去。 按照这个距离,他应该堪堪能躲过。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那被偷钱的人眼尖,一眼便看见了陈三毛,正好上前抓住了他的衣领。 “刚刚就是你撞了老子一下!说!是不是你偷了钱?” 他这一扯,陈三毛便没能飞出去,只得眼睁睁看着那马蹄高高扬起,下一秒便要向他落下。 我命休矣—— 心中哀嚎一声,陈三毛闭上了眼睛。 一阵疾风瞬间划过鼻尖,接着想象之中骨头碎裂的剧痛却并未传来,他小心翼翼的眯开一条缝,看清面前的景象后,顿时瞪大了那圆圆的眼睛。 面前,那高头大马之上,有人一身红衣飞身而过,身姿矫健,眸光晶亮。 是谢晚宁。 在刚刚在那马儿扬蹄的一刻,她便飞身而来。 先是一刀砍断了身旁道路之上那悬灯的铜链,借那一荡之力凌空飞渡,瞬间便到了陈三毛面前。 接着,先是一掌推开那已经呆住的车夫,一手紧紧扯住缰绳,将那马蹄瞬间拉高几寸,堪堪贴着陈三毛面门而过,然后顺手扯下他那骚包的桃红色腰带,如游龙般缠住那马儿前蹄,借着冲势,按着马儿旋身而动。 “啪!” 马蹄重重的落在陈三毛脚边大约一个手掌的距离。 这一切几乎在瞬间完成。 等到陈三毛被那马蹄落下的风吹起那乱蓬蓬刘海的时候,才发现谢晚宁已经纵身一跃,下了马。 他有些不敢置信的抬头。 朝阳沉醉在天边绯红的云朵里,将云色泼墨般的浸染了半边,面前的少女就站在这样的光影里,头发高高束起,一双眼眸亮得好像他孩童时期,在那辞旧迎新的年关,一仰头便能看见的炸开漫天的烟花,又像是在海边,看见的万千流动的星辰。 他看见风吹过她那微微垂下来的发,看见她那温柔的脸庞,看见她懊恼的捡起刚刚因为来救自己而掉在的地上的糖葫芦,然后转首对自己开口—— “死陈三毛,赔老娘刚买的糖葫芦!” 想了想,谢晚宁犹不死心的开口,“再买一个我也吃不下了,你得用原价赔!赔银子!” 唇角抽了抽,陈三毛觉得自己是疯了—— 他刚刚竟然对着这个女魔头产生了她很女人的错觉。 他转开眼,却突然看到那车毂上的宝石。 那宝石深邃,又沉淀着层层叠叠的暗影,乍看是端庄的淡紫,细看却透出妖冶的玫红,质地极佳! 很值钱! 他吞了口口水。 谢晚宁没理会陈三毛那莫名其妙的表情,转头看了看那马车,接着眼睛一亮。 刚刚她光想着救陈三毛,都没仔细看,这马竟是一匹难得的好马! 马毛光亮,通体雪白,一身腱子肉,四蹄修长有力,踏地时隐隐有金石之声,颈项高昂处生着银鬃,在日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最难得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竟似通人性般温润透亮,而鼻息喷出的白雾里,竟还带着清冽的气息。 谢晚宁行走江湖这么久,很想要一匹好马同她为伴,可这么多年了,她就是没碰见过如眼下这匹这样合她心意的好马! “你这马不错,”谢晚宁不由得赞叹一声,“真好。” 马车之内似乎有人轻笑一声,接着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指掀开,露出里面那人华贵富丽的面容来。 他向她看来,十分优雅的点点头,勾唇一笑。 “许夫人……” 那声音低沉,带着些戏谑—— “好久不见。” 谢晚宁身子一震,僵在原地。 第三十章 唯手熟尔 那人坐于马车之上,抬首向她看来。 正是四月中旬的暖和天气,万物复苏,百花竞放,然而再娇丽的花朵在叶景珩面前总是失了三分颜色—— 芍药不及他风流,牡丹输他三分媚,连最娇艳的杜鹃也少了他骨子里透出的那股慵懒妖气。 许是今日无事,叶景珩着一身天蓝色锦袍,领口松松垮垮的敞开些许,露出小片瓷白色皮肤,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流转间像是阳光下水波荡漾,粼粼生光。 “许夫人好身手,”他笑意深深,“想必那日所受的伤已经全然好了吧?” 谢晚宁的脊背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但转瞬即逝。她迅速垂下眼睫,将眸中锐利尽数掩去,换上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多谢燕王殿下关心,”谢晚宁唯唯诺诺的低着头,“早就好了,咱们农家长大的人,皮糙肉厚的,这点伤不算什么。” “那就好。”叶景珩低笑着,那声音清越,谢晚宁却从中听出几分危险的味道,“不过看许夫人刚刚的英姿,似乎对御马之术也颇为了解?” “臣妇年幼时家贫,帮人放过马,”谢晚宁依旧是那副上不得台面的模样,“无他,唯手熟尔。” “是吗?”叶景珩唇畔笑意更深,眼底却是一片寒凉。 “说起来,本王府里有一匹烈马,名为乌鹊,野性难灭,前几日这头牲畜不知发了什么疯,竟险些伤了本王,本王请了许多驯马师都不能降服,如今既知许夫人有这般手段,那改日,定要请您指点一二了。” 乌鹊? 谢晚宁咬了咬牙。 你特么真会起名字! 她单方面宣布,以后府里所有偷吃粮食的,不可教化的臭老鼠都要叫叶景珩! 然而内心虽在暗骂,谢晚宁却依旧低着头,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一副柔弱可欺的模样。 “殿下说笑了,”她声音轻颤,“臣妇这点微末伎俩,怎敢在殿下面前献丑……” “许夫人谦虚了,”叶景珩笑着点点头,“若非今日陛下召见,不可误了时辰,不然自会同你多聊几句。” 谁想同你多聊! 她微微福身,“臣妇恭送殿下!” 车帘放下,马车缓缓启动,然而不知是不是刚刚受惊过大,那车夫刚一起步,便斜斜往谢晚宁的方向而去。 “吁——”那车夫赶紧扯缰绳。 事发突然,还未来得及起身的谢晚宁只得赶紧后退半步,然而裙摆太长,她险些被自己绊倒。 “夫人小心。”马车边一个小侍卫眼疾手快,立马上前扶住谢晚宁。 谢晚宁站稳后赶紧又福了福身,“多谢这位小哥。” 那侍卫看上去很是年轻,对上谢晚宁的眼睛脸蛋一红,眼睛也飘忽不定起来,嗫嚅半天,“不,不客气。” 谢晚宁笑了笑,目光在他还放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扫来扫去,那意思,不言而喻。 那小侍卫顺着她的目光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极其不合适的搭在人家身上,瞬间“噔噔噔”倒退几步,脸色更红了,不住的弯腰道歉。 “对,对,对不住!” 谢晚宁目光戏谑的看着那少年侍卫慌慌张张的去追那已疾驰而去的马车,挑了挑眉,然后转头去同陈三毛说话。 “喂,你说这个侍卫……” 看着人来人往的大街,她半张的嘴尴尬的停在半空之中。 人呢? 陈三毛你个混蛋,惹了烂摊子让老娘给你收拾,你自己倒跑了个快! 撇了撇嘴,谢晚宁打算今天找到陈三毛后一定得好好揍上一顿方能解恨。 她转过街角。 待她身影消失之后,那赶去进宫的马车却缓缓停了下来。 叶景珩掀开帘子,垂眼。 “如何?” 他这话问得简单,却立刻有人应声。 正是那刚刚去扶谢晚宁却满脸通红的侍卫,月七。 只是现下他脸色如常,眸中带着深深的思索。 “她隐藏的很好,属下即便是伪装成被她迷惑的样子,手在腕间多搭了一刻,却依旧什么也没摸出来。” “是吗……” 他看向那深深宫廷,一笑间,像是百花齐放。 “乌鹊这只小鸟,真是警惕的很呢!不过——” 他将帘子一放。 “逃不出我的掌心。” ———— 叶景珩踏着月色从宫门出来的时候,等在马车旁的侍卫月七赶紧上前为他披上披风,“主子,夜风大。” 叶景珩伸手接过,那流光溢彩的眸子映出宫墙上那昏黄的灯火,沉沉浮浮,看不出情绪。 “一会儿收拾一下行李,陛下今日又提起北境乌州军报,说是要本王亲自去查。” 闻言,月七面色微变,“乌州路途遥远,且是云衡教那些贼人盘踞之地,若是有人设伏……” “那岂不是正合他意?”叶景珩轻笑一声,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他摊开掌心,垂眸。 一枚御赐的龙纹玉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夜风卷起那玉佩的流苏,将它们紧紧缠绕在一起,犹如皇兄那一直想套在他脖颈上的绳索,解不开,扯不松。 “或许,在他赏给我这块玉时,他就等着这一天了。” 月七握紧佩刀,“主子若推辞……” “为何要推辞?”叶景珩望向宫门内隐约可见的灯火,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皇兄既要做这局,我总得陪他演好这出戏。” 抬手将披风系紧,他转身掀开马车车帘。 车上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惊恐抬头,接着疯狂往里缩。 他这一抬头,车上悬挂的灯笼顿时照亮了他的脸。 一头炸毛乱翘的褐发,下垂的无辜眼角。 陈三毛。 月七也看见了那个蜷缩的身影,无声的冷笑。 上午,这个小贼竟敢悄悄跟随他们,想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撬马车上的宝石,被他逮个正着。本想着就地处死,偏偏主子说他还有用,所以留到了现在。 叶景珩恍若没看见陈三毛那恐惧的模样,腿一抬,便迈了上来。 他踩上陈三毛那没来得及缩进去的脚。 陈三毛那被塞住的嘴里顿时发出一阵模糊的哀嚎。 “哦,不好意思,”叶景珩轻描淡写的开口,语气轻的好像踩中的是一片树叶,“好像踩断了。” 见陈三毛额头上冷汗涔涔,叶景珩慢条斯理的坐下,才伸手取下他嘴里的麻布。 “下一个……让你哪里断了好呢?”他喃喃自语,目光在他手指上停留片刻,“手怎么样?” 陈三毛脸色惨白。 “或者,不断也可以,”叶景珩声音温柔得像是情人间的呢喃,“北境无聊至极,本王也想找点乐子,不如……你帮本王捕只鸟儿回来?” 陈三毛抬起头,目光闪烁,“鸟?” “没错,”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一敲,笑容可掬。 “一只叫乌鹊的鸟。” 第三十一章 夜半来客 “奇了怪了!” 谢晚宁在街上寻找陈三毛的足迹,来来回回好几趟,就是没看见他人; 本以为他已经回来了,可是到府里丫鬟们却说从早上出门便再没见到他。 谢晚宁想着他那一堆的赃物,可能是去当铺换银钱去了,便又派人去问了,然而各当铺里面也都说没有见过陈三毛的影子。 眼看着现下晚饭时间都过了,可平日里吃饭最积极的陈三毛还是不见踪影,这不禁让她觉得有些不对。 难道这家伙逃跑了? 不能啊,说好了自己一个月给他五吊钱,帮自己找到那个在破庙里的人。以他这种爱财如命的性格,又怎么会舍弃钱财,一声不吭的就逃跑了呢? 许淮沅今日难得回来得早了些,刚迈进院子时,便见谢晚宁正倚在窗边小榻上,单手托腮,望向天空。 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身上洒下细碎的光芒,恍若为她披了一件银色纱衣,看上去灵动而清冷。 许淮沅不由放轻了脚步。 这样毫无防备的谢晚宁实在罕见—— 平日里她虽嘻笑怒骂,做出一副很随意的样子,却总是十分警惕的绷着背脊,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刃,而此刻,或许是太过于沉浸于自己的世界之中,她像一只慵懒的猫儿,微眯着眼,缩在榻上,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流畅精致的小脸,那一头青丝未束,就这样随意的披在后背,随着穿堂而过的风吹起又落下。 他立在原地,看了很久,才迈出一步。 而这一步却突然惊醒了谢晚宁,她立刻绷直后背,指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飞星”,目光却瞬间穿过院中花木,直直向他看来。 “谁?” 待看清是他,谢晚宁那绷紧的肩线又缓缓放松下来,唇边也漾出些许笑意,“你今夜回来的倒是早。” 许淮沅怕冷,进屋将身上灰鹤锦绸披风递给身后的冬生后,便抱着手炉咳嗽了几声。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他立在烛影里,昏黄的光晕将那挺拔清瘦的身影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唇角噙着温润的笑意,那双总是含着春水的眸子此刻正专注地望着谢晚宁,眼尾微微弯起,像是月牙儿映在湖面上的浅浅倒影,“今日逛得如何?” “街上很热闹,不过,今天我碰见……” 谢晚宁话说了一半,突然门口传来声响,是管家的声音。 “大人,门外来了个黄门侍郎,说是宫里来传话的,要大人快快进宫,有要事相商。” “才回来又要去?”谢晚宁被这一打岔也就忘了刚刚自己要说的话,“这皇帝也太折腾人了吧?” 许淮沅却表现得很是淡定。 他拥着手炉,长睫微垂,不动。 “大人?”管家没有听见他的声音,不太确定的又喊了一声。 “知道了。”许淮沅轻轻叹一口气,将手炉放下,又穿上那锦绸披风,“你去回他,我就来。” “是。”管家得到应允,快步而去了。 “喂,真去?”谢晚宁的眸子闪烁着点点火光,“你不觉得有点蹊跷?” “当然蹊跷,”临出门,许淮沅又转过头对她叮嘱道,“今夜肯定并非陛下传召,但是我也不得不去,你一人在此,万事小心。” “知道。”谢晚宁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从手腕上解下她一直戴着的护腕,扯过许淮沅胳膊,为他戴上。 “朝堂之争向来复杂多变,前些日子我们动作太大,难免有些人对你也有不轨之心,这是我一直在用的暗器,摁这儿!就会有银针飞出了。” 她特意为许淮沅指了指那暗器的机关。 “不过你要小心,别打在自己身上,这银针有毒,虽不致命,但是酥麻疼痛,如万蚁啃食全身,要一个时辰才可消退,总归是不大舒服的。” 许淮沅唇角带着笑意,垂眼看着那刚好到他胸口的毛绒绒脑袋正屏气凝神认真的为他将那护腕戴上,十分温柔的开口,“好。” “进宫后冬生怕是不能伴你左右,你自己一人我总归不放心……” 谢晚宁话说一半,突然怔了怔,赶紧改口,“我是怕你死了,那我喂给你的药还没发挥出全部功效就浪费了,所以才借你这个,你可别多想。” “知道了……”许淮沅眼尾微挑,眸中似有星河流转,那含笑的一瞥如春风拂过湖面,荡起层层涟漪。 他薄唇轻启,嗓音低沉,“娘子。” 最后两个字被他含在唇齿间细细研磨,醇厚如陈年佳酿,又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尾音微微上扬,像一片羽毛轻飘飘落在心尖,偏又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人耳根发软。 明明是往日叫过无数次的称呼,今夜却硬生生被他唤出了三分醉意七分缠绵,让谢晚宁听了耳热心跳不止,赶紧转身赶人。 “滚滚滚,别在这里发春!” 她一把把许淮沅推出了门外,“砰”一声甩上了门。 许淮沅笑意更深,然而毕竟宫里来人召唤,也不能耽误太久,便带着冬生匆匆离去了。 他前脚刚走,门外便又有了响动,谢晚宁听着那脚步声渐近,挑了挑眉,拉开房门,倚着门框对着那低头迈进院子的身影开口。 “喂,你小子今儿往哪里逍遥去了?” 来人正是陈三毛,只是今夜的他有点奇怪,往日一直高昂的头颅此刻正低低耷拉着,一只脚好像也受了伤,走不大利索,听见谢晚宁的声音,他浑身一震,竟下意识地扭身便要逃。 “没,没去哪……”他的声音干涩。 眸中锐利之色一闪而过,谢晚宁直觉不对,伸手就扣住了他的肩膀。然而就在她碰到他肩膀的那一瞬间,陈三毛好似被烙铁烫了一般,瞬间哆嗦了一下。 “你的脚……” “没事!”陈三毛目光躲闪,“我,我崴了一下……” “崴了?”谢晚宁嗤笑,“你不是号称轻功绝佳,踏雪无痕吗,怎么这样轻易崴了脚?而且,你今天去哪里了,我怎么到处也找不到你?” “我,我随便逛了逛。”陈三毛咬了咬唇,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谢晚宁没有说话,却轻轻松开了他的肩膀,注视着他。 院墙外似乎有夜枭鸣叫的声音,陈三毛站在一片阴影里,脸色变了又变,最终下定决心般开口。 “那个,你要找的人,我找到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第三十二章 月下拈花 谢晚宁沉默着,没有开口。 她在看陈三毛。 按理说,她在这里这么久,一是为了养伤,二就是为了得知那破庙之人的下落,可如今这谜底将要被揭开,不知怎的,她总觉得有点不踏实。 好像……哪里不对。 他们寻找这么久,陈三毛就消失了这么半天多,回来便神色不安,说找到人了? 她有点不敢相信。 “他人在护城河边的草堆里,情况很不好,”陈三毛见她一言不发,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决意开口,“我没什么信物,只将他身上的一件东西拿了来,你可认得?” 他缓缓摊开掌心,指节上还沾着未干的泥渍,像是刚在浅滩边匆忙抓握过什么,而那手掌正中,半枚铜钱静静躺在那里。 谢晚宁瞳孔一缩。 她怎能不认得! 七年前她带十一回天机楼时,师父禾谷以不合规矩为由,一剑劈向十一,情急之下自己飞出这枚铜钱弹开他的剑,保住了十一性命,而这枚铜钱也就此断成了两半,从那以后,十一便将它一直戴在颈上,做了护身符。 十一...... 那人竟是十一吗! 是的,她早该想到! 在天机楼过往的五年里,那个被自己捡回来的十一,同她相依为命的十一,又怎能在得不到任何消息的情况下,坐看她久出不归? 谢晚宁猛地攥紧铜钱。 那……他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带我去,”她眸色深深,“现在就去。” “乌鹊姑娘……”陈三毛看着她,沉默片刻,还是开口。 “水边夜风大,多穿点。” 谢晚宁跟着陈三毛穿过护城河边的芦苇荡时,夜风卷着潮湿的腥气扑面而来,她不由得紧了紧那披风。 “还没到吗?你把人拖到哪里了?” 陈三毛背对着她,脚下很急,话却少的可怜,“就在前面了。” 谢晚宁心中一动,脚下一停。 陈三毛说,十一在草堆里,可最近都是晴天没有下雨,河滩上也干燥的很,她一路走来鞋底上也没有沾染半分泥迹,陈三毛手上的湿泥从哪里来? 而且—— 她抬眼看向前方。 前面浅滩便到头了,接着便是无边无际黑压压的丛林。 林中影影绰绰的那些是什么? 人影吗? 陈三毛又为什么明显在看到那树林后眸光一亮,加快了脚步? “就在前面!”陈三毛突然伸手来拉她,“乌鹊姑娘,你快走几步……” “三毛,”谢晚宁突然开口,扯住了他的胳膊,“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了?” “什么发生什么了?”陈三毛脸色一白,却勉强笑着开口,“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反正跟着我走……” “陈三毛!” 谢晚宁声音一提,“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我……”陈三毛嗫嚅着,眸光变幻许久,终于长叹一口气。 “唉,乌鹊姑娘,你救过我,我自然……” 话说一半,他突然一顿,接着抬起头看向谢晚宁身后,脸色顿时变得苍白。 她身后,不远处,枯树之下,有个人。 那人眉眼如画,身材高挑,风过而长袖飞舞,指尖捏着一朵不知从哪里摘下的玉兰,捏着帕子十分爱惜的擦去花瓣上的泥水,然后才贴在鼻端轻轻一嗅。 月下拈花,姿态优雅,姿态万千。 不是那位魅惑风流的燕王叶景珩又是谁? 他抬眼,对着他们微微一笑。 “我说,你们要去哪儿?” 目光一转,落在陈三毛身上时,笑容更深。 “你不是答应本王将她带到王府吗?怎么偷偷往这城外跑?想救她?” 他摇摇头,叹息一声。 “乌鹊,瞧,你身边的人和你真是一样,都不乖啊……” 最后一个字刚出口,叶景珩瞬间便飘了起来。 对,是飘。 衣摆微微一荡,他整个人便如风中飞絮,轻盈,飘逸,瞬间逼近。而且最为难得的是,他依旧保持着拈花微笑的悠然神情,在这水边月色里,看上去极其诡异。 “走!”陈三毛大喝一声,手将谢晚宁狠狠一推,自己却迎面扑了上去。 “走!快走!树林里有我给你准备的马车!往前跑,别回来!” 在他伸手一推的时候,谢晚宁已然飞也似的向前面奔去。 “不自量力。” 叶景珩含笑看着他们一人应敌,一人奔逃,并未阻止,只是轻描淡写的开口,接着伸出右手,一弹。 他这一弹很轻,似乎全然没有用力,而且,也只有一片薄薄的花瓣从指尖飞出,看上去弱不禁风,即将飘落在地。 陈三毛不知他突然弹出这花瓣有何意义,只是下意识的伸手要去推开,方便自己攻击叶景珩的肩。 他碰触到那花瓣。 接着,瞬间觉得手指剧痛—— 那看似柔弱的花瓣竟坚硬如铁,瞬间割开了他手上的皮肤。 而且最要命的是,那花瓣劲风飞射,割开手掌犹不停歇,还攀附而上,眼看便要挑断手筋。 陈三毛脸色大变。 手筋一断,他这辈子就废了! 他下意识地要退。 然而那被叶景珩踩断了脚,忍痛走了这么多路程,早已不堪重负。在他这猛然的一冲一退之间,彻底坚持不住,“啪嗒”一声,陈三毛彻底瘫软在地。 眼看那白色花瓣瞬间奔至手腕,利刃般的边缘划破皮肤,陈三毛绝望闭上了眼。 “哗!” 破空之音凌空而来,“砰”一声撞开那即将割破陈三毛手筋的花瓣,接着力道一收,将瘫软在地的陈三毛一卷。 陈三毛只觉得面前有凌厉的风声一晃而过,再睁开眼时周身景物便在疯狂倒退。 他低头,看向腰间紧紧缠着的鞭子,又顺着那鞭子看向正扛着他在山丘奔跑起伏的谢晚宁,眼眶一湿,“姑奶奶,我以后跟定您了呜呜……” “闭嘴!”谢晚宁根本没空听他那婆婆妈妈的诉衷肠,“有说话的力气就下来自己跑!” 她余光一瞥,看见叶景珩的身影已经不过几步远,胳膊一甩,便将身后挂着的陈三毛一把甩到了前面。 当然,对他被树枝刮得吱哇乱叫的声音,谢姑娘选择自动过滤。 她现在可没空听他那叽叽歪歪的声音。 耳畔,突然有人轻笑一声,带着温热而馥郁的香气。 第三十三章 美人簪花 “跑得挺快。” 谢晚宁“唰”的一声便拔出了挂在腰间的长剑,头也不回的向后一挑。 然而—— 她的剑顿时一紧,无论如何再也扯不动分毫! 身后,叶景珩依旧是那拈花浅笑的模样,两指夹住那剑身一错,对着她摇摇头。 “可惜……” “啪!”那剑身顿时碎成两半,落于泥土之中。 “力道差了些。” 谢晚宁一惊,然而眼看着陈三毛所备的马车就在前方,于是脚下一踢,铲起一阵土灰,向叶景珩一扬。 现在上马车,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哗!” 无数土石飞腾而起。 见叶景珩步子一顿,不得已抬袖挡灰,她顺势翻身而上,一刀砍断身后的车厢,扯起挂在树枝上哎呦不止的陈三毛,扬鞭就要跑。 “驾!” 然而那马却一动不动,甚至在谢晚宁等人碰触到马鞍的时候,瞬间塌了下去,接着发出“啪嗒”一声脆响。 谢晚宁脸色瞬间一变,身子扭转,扯着陈三毛便飞身而起,于此同时那马竟像被抽干了水分的蜡像,瞬间四分五裂,化为齑粉飘散飞扬。 “怎么会这样......” 陈三毛呆滞开口,又看了看周围立着的面无表情的车夫,骤然发觉那人脸上一片苍白,毫无血色。 俨然已死去多时。 陈三毛抖了抖。 车夫也好,那马也好,原来早已惨遭毒手,现下都只是维持着之前的模样,一经碰触就会如那马匹一般,彻底化为粉末。 “既然你不诚实,那就有对付你不诚实的法子,你想带着她从我眼皮子底下跑,可没那么容易。” 叶景珩轻轻拍了拍身上的灰,微笑着向谢晚宁伸出手,语气轻柔,像唤一只小狗。 “过来。” 见她不动,叶景珩笑意深深,看向陈三毛。 “不然我就杀了他。” 谢晚宁默然,环顾四周。 前方是山林断崖,后面是叶景珩,唯一的逃生工具现下已然化为泡影,刚刚她也见识过了,单论跑,她是必然跑不过的。 认命般笑了笑,谢晚宁长叹一口气,向叶景珩走去。 叶景珩眸色一闪,唇角笑意更深。 “乌鹊姑娘!”陈三毛大惊失色,伸手抓住她的袖子,“万万不可!他不是好人......” “我知道,”谢晚宁凄惨一笑,“可是没办法,杀手失败了,就是这个结局。” 她转首,扬了扬手中的半枚铜板,对着叶景珩开口,“不过死之前,我想求个明白,这个是哪里来的?” “我说了,你身边的人同你一样,”叶景珩微笑,“几天前你那不安分的跟班摸到我府里,恰好我闭关,他找不见我便非逼着我的侍卫交出你的尸首,你说,我们哪里有呢?” “后来,他虽然从侍卫手下逃了,却不小心掉下这个,”他偏头,将那玉兰花在指尖转了转,笑得温柔,“我想大抵是有用的,果不其然。” 闻言,谢晚宁沉默下来。 十一……真的找了来。 她低低的叹口气,心中酸涩。 这傻小子,为了找她弄得一身伤,现在到底在哪里呢? “瞧你,”叶景珩笑着,伸手扳起她的下巴,“哭丧着脸做什么?” 他凑近,眯着眼打量她。 谢晚宁却突然怔了怔。 说实话,她从未与人贴的这般近过,近到几乎鼻尖相贴,呼吸相闻。 而面前这人,面容真是绝佳,哪怕凑的如此之近,也不妨碍他施展自己那妖娆的美貌—— 侧脸线条流畅精致,眉色青黑,一双璀璨的眼微微上挑,看人时眸光如水波掠岸,清澈又魅惑,绯红的泪痣落于瓷白的皮肤之上,像是美人含泪而笑,娇俏,缱绻。 他扫视了一眼谢晚宁,似乎很是嫌弃的皱皱眉。 “唔,真丑。” 接着,将手里的玉兰花一挑。 “用这个装饰看看……” 他唇边含着一抹笑意,将长袖捋在一起,抬手。 月夜之下,有美相伴,鬓角簪花。 这本是极具观赏性的美景,但是叶景珩身后,本在沉默看着这一切的陈三毛突然动了动。 他看见,不远处的地上,正是谢晚宁刚刚被掰断的半只长剑。 他咬着牙,悄无声息的迈步,小心翼翼的向那断剑移动。 一步,两步,三步...... 他努力忽视着脚腕传来的剧痛,手指紧紧攥成拳。 快到了!快到了!只要能捡到这断剑,他就能趁叶景珩不备,一刀刺向他…… 正在整理那白玉兰花瓣的叶景珩,突然弹了弹指尖。 “啪!” 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席卷而来,连近在咫尺的谢晚宁都感受到了那令人窒息的内力,发丝飞扬冲天,两眼难以睁开。 然而叶景珩那宽大的衣袖却动也没动,依旧是那笑意盈盈的模样,而陈三毛则瞬间飞了出去,“砰”一声撞在树上,昏了。 叶景珩的目光从始至终都在为谢晚宁簪花这一件事上停留,神情认真,恍若没听见陈三毛那突然落地的声音。 “成了。”等终于将那玉兰花在她的鬓间找到了满意的位置时,他抚了抚掌,退后一步。 “总算比刚刚能入眼些了。” 他笑着,看向谢晚宁,“你觉得可还合适?” 谢晚宁抬眼,伸手去摸,“燕王殿下簪的花,自然是......” 她后面的话声音很小,叶景珩听不大清,微笑发问,“自然是什么?” “自然是——”谢晚宁霍然抬首,左手一把抓向叶景珩衣领,右手拎着从腰间拔出的“飞星”冷然开口。 “最不合我意的!” 她一跃而起,拎着剑刺向叶景珩胸口。 “给老娘死!” “砰!” 似有金玉相击之音骤然传来,“飞星”被撞得向下一弯,连带着剑柄都狠狠颤了颤。 谢晚宁手一颤,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小臂都失去了知觉,险些将“飞星”丢下。 她顿时有些惊讶的张开嘴。 这叶景珩练的什么门路,竟到了刀枪不入的境地? “哦,很遗憾,”叶景珩毫发无损,他依旧是懒懒笑着,甚至连谢晚宁抓在他衣服上的手都懒得去管,神情自若,闲逸的像是在御花园里悠然散步,赏一春美景。 “让老娘你失望了。” 谢晚宁咬了咬牙,又飞快得将那“飞星”抵上了他的喉咙。 他娘的! 胸口戳不进去,那喉咙总该能割开了吧? 她再次跃起,目光大盛,“现在,再在给老娘死一次!” 第三十四章 和安公主 在她暴起,用“飞星”贴颈的瞬间,叶景珩终于动了。 他先是轻轻的笑了笑,接着伸出食指,在软剑与他脖颈之间,一抵。 就是这样极轻的动作,却瞬间止住了谢晚宁的杀势。 “可惜......”叶景珩还是那淡淡的惋惜语气,“还是力量差了些。” 他伸指,轻轻一推。 那指尖修长,光滑,甲片饱满润莹如珠,带着毫不费力的惬意,毫发无伤的一推。 谢晚宁却攥紧剑柄,眉头紧紧蹙起。 叶景珩内力深厚,自己在“飞星”上灌注的真气此刻竟隐隐有被他逼着倒退的趋势,要是这样僵持下去,若是一会儿真气耗尽,又该如何? 叶景珩微笑着,看着面前少女那逐渐苍白的脸色,指尖在剑上一点。 “铮——” “飞星”肉眼可见的从他点的那处一亮,接着发出阵阵嗡鸣,飞快的奔向剑柄谢晚宁的指尖。 谢晚宁眼睛一眯,立马松手便退。 失去了真力的“飞星”紧绷的剑身瞬间一松,落入叶景珩掌心。 “不要了?”叶景珩笑着掂了掂,长袖一拂便要将谢晚宁罩入其中,“现在知道挣扎是没用的?可惜......” 他突然顿了顿。 他衣袖之下,失去了“飞星”的谢晚宁突然身子一矮,肘间不知何时竟又弹出一柄短剑,斜斜贴着他肋骨而过,“嗤”一声,竟划出一道细长的血线。 “可惜,”谢晚宁露出大牙豪迈的冲他一笑,学着他的语气开口,“匕首太短,不然给你戳个对穿!” “你倒是有趣,”叶景珩眸色深深,受了伤竟也不恼,轻笑一声,五指成爪,伸手便抓向她的脖颈,“不过爪子太利,以后得给你磨一磨。” “承让承让,”谢晚宁抽身一躲,抬腿便踢,“不过你嘴巴太碎,以后最好缝一缝。” 叶景珩眸中的笑意更深,袖子一扬,作势要去挡开她的腿。 也就是这一扬,他袖间顿时冒出一阵白色的雾气,正正撞上扑过来的谢晚宁。 谢晚宁“嘎”了一声。 先觉得鼻端浓香萦绕,接着手脚一软,再接着眼前画面竟如水般荡漾开来。 她脑海中“咚”的一声。 妈的! 叶景珩这个卑鄙小人,居然用毒! 不讲武德! 她眼睛一闭,失去了意识。 “主子。” 月七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颇为担忧的注视着他的衣裳的血迹,“您的伤......” “不碍事。”叶景珩负手而立,“时辰差不多了,都准备好了吗?” “一切收拾妥当了,”月七颔首,有些犹豫的看向谢晚宁,“她怎么处置?” “带着,”叶景珩开口,“另准备一辆马车。” “是。” 月七躬了躬身,无声退下。 月色下,叶景珩垂眼,看向地上昏过去的谢晚宁,勾唇一笑。 他没看错,这真是个有意思的玩意儿。 就留她一命,在无聊又漫长的路上,慢慢玩吧。 他们走后不知过了多久,草堆之中突然有什么动了动,接着,冒出了陈三毛那圆圆的脑袋。 他扶着剧痛的身子坐起来,长长出了一口气,待模糊的视线终于聚焦,不远处,那具马尸残骸赫然映入眼帘—— 他脸色大变,挣扎着站起来,惶然呼唤几声后,确定谢晚宁已经不在这里,整个人似乎瞬间被抽去精神。 “完了,全完了……” 他浑身发抖,“现在谁还能……” 眸中一亮,陈三毛突然站起来,踉跄向前挣扎着。 对,找许大人! 他好歹也是官老爷,想必能为乌鹊姑娘说上话! 他一瘸一拐的急急向许府而去。 可许淮沅,此刻并不在府里。 朱红色的宫墙在夜色的笼罩下又深又沉,青石甬道被宫灯拉出细长的影子,像一条蛰伏的蛇,从许淮沅的身后蜿蜒至远方。 前头引路的老太监手提羊角灯,脚步一停,昏黄的光晕在他脸上跳动,将那张堆笑的面皮照得忽明忽暗。 “许大人,请您移步,”他躬了躬身,手一引,“贵人就在里面。” “多谢公公指引。”许淮沅拱目光顺着对方示意的方向望去,唇边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只是不知这更深露重之时,是哪位贵人雅兴,竟在这御花园中召见下官?” “贵人不想被他人知晓,老奴又怎敢多嘴?”老太监笑了笑,枯瘦的手指缓缓摩挲着灯笼竹骨,“您请便是。” 许淮沅微微笑着,不动。 “许大人当真是见外,”夜色深深里,有人着一身玄色宫装,从那花团锦簇中迈步而来,环佩叮咚,语气带笑,“告诉我,你是在怕什么?” 那是一个大约十五六的少女,五官明艳,却因棱角过于分明而显得有些锋利,一双细眉如剑锋,斜飞入鬓,眼尾天然上挑,鼻梁高而直,唇薄且色艳,不点而朱。 大楚和安公主,叶菀。 见她出来,那老太监立刻弯下腰,退后几步,悄无声息的退下。 “是微臣冒昧了。”许淮沅也退后半步,借着低头行礼拉开与叶菀的距离,“我朝例律,戌时后外臣不得入内廷,下官告辞。” “好啊。”叶菀突然笑着开口,“你若此时出宫去,我便跟着你去,你猜,明日父皇会怎么做?” 她笑着走来,手指在脸颊上点了点,一双弯弯的眼睛笑意深深,“会不会为了皇家体面,让你休妻再娶?” “公主说笑了,”许淮沅脸上带着疏离的笑意,“下官病弱,如何配得上公主?” 闻言,叶菀转眼将他打量了一番,点点头,“说来也是,阿沅,你这身子怎么越发虚弱了?” “不过没关系,”不待他回答,叶菀又笑着开口,声音柔媚,缱绻,却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威严,“我明儿派人给你送些补药来,你可得好好喝了。” 许淮沅笑意不改,突然轻轻开口,“公主,今夜唤下官来,不是只为叮嘱下官喝药的吧?” “瞧,我险些忘记正经事。”叶菀恍然大悟般笑了笑,“阿沅,我给你写的信你都看了吗?” “公主知道,”许淮沅微笑着,“下官不喜欢看信。” “没关系,我猜你也没看,”她十分惬意的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不过你这样做,我总归心里是不舒服的,所以,我得惩罚你点什么……” “不如,你同我一起,”她转头,看向不置可否的许淮沅,“杀了父皇怎么样?” 第一章 金枝玉叶 四下骤然陷入死寂,似乎连风都凝滞不动,御花园锦鲤池中,一尾红鲤倏地摆尾,“哗啦”一声划破水面,荡开的涟漪瞬间搅碎了倒映的月影。 许淮沅突然笑了,“公主,您开这玩笑,是不是有点不在意下官的死活了?” “若是旁人听见我这大逆不道的话,只怕早就吓得脸色大变,浑身发抖了,”叶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还是你懂我,不愧我们这么多年情谊。” “公主金枝玉叶,下官不过寒门草芥,怎敢妄谈‘情谊’二字?”许淮沅躬身长揖,后撤几步,“若公主再无钧旨,容臣告退。” “寒门草芥?”叶菀脸色一冷,分步不让,一步一逼,“是,许家最开始是最低贱的商贾人家,不过掏空家底,用了流水般的银子送了我父皇上位,摇身一变成了功臣,可即便如此,短短几年,许家不仅赚回了本,还成了大楚第一世家……” 她死死盯着许淮沅开口,“你敢说,这其中没有你许淮沅的运作?” “公主到底想说什么?”许淮沅垂眸。 “你不明白?我喜欢你的才能,所以要你——” 她忽然旋身,直视着许淮沅的眼睛。 “休妻,尚主。” 许淮沅忽的轻笑出声,那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列,“若——” 他抬眼,直视叶菀。 “臣说不呢?” “很好。”叶菀也笑着开口,俯身在他耳畔轻声开口。 “那我就继续派人杀她,她死了,你再娶一个,我就再杀一个;你纳一个,我就埋一个,直到——” 她侧首,看向许淮沅,“你的婚书,写上我的名字。” “我看公主是疯了,”冬生一边赶车一边嘟囔着开口,“这样一比,那个鸟人虽然脾气暴躁了一点,下流无耻了一点,阴险狡诈了一点,杀人如麻了一点……但是总不像公主这样让人后背发凉。” 马车内,许淮沅脸色有些苍白,他抵着唇咳嗽几声,“可照你这么形容,她也不是什么好人了。” “本来就不是……”冬生抱怨着,看着前面那个一瘸一拐的人突然怔了怔,“咦,那不是陈三毛吗?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外面乱晃?” 陈三毛? 伸手掀开帘子,看见那满脸焦急的陈三毛,许淮沅心中突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在陈三毛看见他们的一瞬间,眼睛一亮,接着像是实在支撑不住一般,嘴唇颤抖着跪在地上,“许大人,求您救救乌鹊姑娘!” 许淮沅呼吸突然一窒。 —————————— 谢晚宁再睁开眼的时候,眼前是晃动不止的马车顶。 她眨了眨眼,支着身子坐起来,环顾了一圈四周。 这马车不大,仅能容得下她一人,除了桌上那写了“燕”字的灯笼,彰显出这辆马车的所属以外,其他便什么也没有了。 毫无疑问,她现在就是在叶景珩的“贼船”上。 见双手双脚并没有被束缚,谢晚宁盘腿,闭眼调息。 然而气行丹田,那本该奔涌的内力竟如结了冰的江河,她稍一催动便传来针扎般的疼痛。 她咬着舌尖,凭那瞬间蔓延的痛意强行提起,却发现哪怕她再努力,也只有些许真气可以催动,然而就是这少得可怜的部分,一行至膻中穴便也瞬间凝滞不前,接着又消散不见。 果然,昨夜叶景珩撒出来的药粉并不是把她迷昏这么简单,而是封住了她大部分的内力。 这时,马车缓缓停下,有人掀开帘子,光线透进,隔着眼皮骤然一亮。 咽下喉中因强行冲关而导致的淡淡血腥气,谢晚宁睁开眼。 马车之下,叶景珩负手而立在阳光里,玄色的衣袍被风吹得摆动不休。见她静静的盯着自己,叶景珩笑着对她点点头,“醒了?” 表情自然,声音轻缓,仿佛他们是一同出游的好友,而她方才只是倦极小憩了一场。 他漫步过来,修长的手指轻轻拨了拨谢晚宁额角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熟练的仿佛早已做过千百回。 谢晚宁扭头,一躲。 叶景珩唇角微扬,眼底漾开温润的笑意,只是那含笑的目光在她苍白的唇上停留一瞬,便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走了很久了,现在下来,给本王捏捏肩。” “脚麻了,下不来。”谢晚宁直接拒绝,声音带着些许沙哑,“再说了,您身边护卫那么多,真刀真枪的,我现下手无寸铁,万一他们看着我碍眼,给我一刀怎么办?” 她耸了耸肩,死狗似的往后一躺,“我惜命,还是车里安全。” “脚麻了才要动,”叶景珩笑了笑,手一挥,“至于侍卫们,我让他们都退下便是。” 眼看着跟在他身后的侍卫都散开老远,谢晚宁眸光一闪。 “来吧?” 叶景珩伸出手。 谢晚宁突然咧嘴笑了笑,起身搭上他的手,“既然你如此诚心诚意,那我就勉为其难的……” “挟持你!” 她霍然抬头,一手紧紧扣住叶景珩的脉门,另一只手从扯下头上仅剩的一根发钗,紧紧的抵在了叶景珩脖子上。 “给我解药,然后放我走!”谢晚宁眸中厉色一闪,“否则……” “否则,就杀了我?”叶景珩很是无奈的叹了口气,接着伸手,对着谢晚宁的脑门一弹。 “锁了你的真气你还不老实,看来是不是得废了你的武功你才知道臣服?” 他这一弹看着很轻,然而谢晚宁脑海里顿时“咚”一声巨响,脑浆似乎都被晃了个均匀,手脚一软,跌落在地,等她大脑终于清醒的时候,才发现眼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布置得极其惬意—— 天青色的遮阳盖下,叶景珩懒懒的支肘侧卧在一张紫檀交椅上,玄色广袖垂落如云,露出腕间一串朱砂色的珊瑚手串,他身后,两名着杏色襦裙的侍女执孔雀羽扇立在一旁,轻轻扇风,吹得他衣襟上绣的银纹微微闪动。 “看你这样只怕不会轻易低头,”他微笑着看过来,伸手一指,“这样如何——” “你若是能驯服它,本王许你自由。” 第二章 以命相搏 它? 它是谁? 谢晚宁顺着叶景珩的手指看去,一眼便瞧见了一匹马。 黑,黢黑,黢黑的发亮。 那马唯有四个蹄子雪白,如踏霜而行,肌肉线条凌厉如刀削,马鬃未经修剪,狂乱的披散在有力的脖子上,随着它的移动而飘摇飞扬,就像是一团黑色的火焰在空中不住翻滚。 马是好马,但是...... 她目光落在那马身上顿了顿,随即慢慢皱起。 这马看起来有些暴躁。 似乎是不甘心被拴在马槽前,它不停的扬蹄嘶鸣,眼中也满是凶光,连那两指粗的铁链也被拽得哐当作响。周围的马夫也都面露难色,既想让它安静下来,却又不敢近身,只有用长杆远远递来草料,期望它能安静片刻。 “这就是我同你说过的那匹马,真巧,和你同名,”叶景珩吹了吹茶盏里的茶梗,“怎么样,要不要试一试?” 谢晚宁白他一眼,然而转过头看着那匹躁动不安的马儿,沉默着攥紧了拳头。 若不去,想也想得出,等着她的必然是叶景珩那非人的折磨。 现下这或许是唯一的机会! 可...... 这马如此野性难去,倘若是平时驯服它只怕也要花好些精力,更别提现下自己全无内力,要是接了这个活儿,岂不是找死? 在一旁侍立的月七看她一眼,淡淡转开眼。 这匹马生性暴烈,不过是短短五天,它已经踢死了三个大楚顶尖的驯马师,没有人可以骑上它超过一刻,更遑论想给它套上马鞍了。 这马,即便是他一个男人也觉得驯服它会很有难度,面前这一个瘦小纤细的女子难道还能完成? 更何况她内力被锁,实在差距悬殊! 根本不可能。 叶景珩垂眸啜着清茶,看青瓷盏中一片茶梗在琥珀色的茶汤里沉沉浮浮。 沉默这么久,想必是做不到吧? 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上的冰裂纹,叶景珩眼里浮现出一丝几乎不可察的失望。 原以为她是不同的,没想到终究也不过如此。 人啊,或许就像这杯中的茶梗,再怎么翻腾,最终也逃不过沉底的命运。 可惜...... 他轻笑一声,长袖一甩,便准备放下茶碗。 “既然做不到,那......” 余光瞄见一抹红色的影子飞奔而过,叶景珩突然愣了愣,愕然抬首。 在他甩袖的一瞬间,谢晚宁便动了。 她这一动便恍若一只绯红色的兔子,瞬间离地而起。虽然没有内力加持,可是多年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的谢晚宁腿力并不弱,她一把拽住那狂乱的马鬃便翻身而上,接着用那修长的双腿死死夹住了马腹。 那马儿自然不甘别人如此轻易的降服,暴怒甩头,嘶鸣一声,双蹄高高扬起,几乎垂直地面,谢晚宁整个人悬空,却紧紧拽住马鬃不放,硬是咬着牙在这惊险万分的颠簸中纹丝不动。 “呦,脾气不小啊?”谢晚宁其实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快移了位,却咧嘴大笑,“行啊,看今天咱俩谁先趴下!” 叶景珩茶碗还未放下,眼底晦暗不明。 他注视着那马上少女。 这马实在难以靠近,故而他连马鞍辔头等一切东西全都未曾配齐,现下谢晚宁几乎是全凭那一身血肉与之抗衡。那马儿不停地跳跃甩头,后蹄次次踢起尘土飞扬,她也次次被掀的几乎倒挂,后背几次撞上一侧的围栏,马匹每一次暴烈的腾跃都让她青丝散乱,可那颗倔强的头颅始终高昂,哪怕是在倒悬之际,却依旧不怕死的猛夹马腹,逼得那畜生嘶鸣不已。 “就这点本事也配叫烈马?”谢晚宁朗声大笑,“呸”一声吐出嘴里那腥甜的血沫,“再来!” 叶景珩的眼底似有寒潭骤裂,又似有异光浮起。 他见过无数人驯马—— 王公贵族以鞭驯之,江湖侠客以内力压之,亡命之徒以刀砍之,但是他却从未见过这般......近乎野蛮的征服。 她不是在驯马,是在与之搏命。 那马每一次暴烈的腾跃,都像要把她那纤细的脊骨折断,可是她竟然还能笑,还能骂,甚至赶在倒悬之际猛然夹紧马腹!那紧绷的腰线,那死死扣住马鬃的手指,分明在告诉所有人,这具看似单薄的身躯里,藏着连烈马都能够碾碎的狠劲! 叶景珩的心,一紧。 寻常人这个时候早该被颠下马背,可她却越挫越勇,甚至好像开始享受这种痛楚。 这已不是勉强坚持,而是她那骨子里的坚韧。 当她倒挂在马上却冲他挑衅一笑时,叶景珩手一滑,突然意识到谢晚宁驯的不是马,而是在砸他的脸面。 那琥珀色的茶水已然浸透衣袖,紧紧贴着手臂,可素来有洁癖的他却浑然未觉,心底似乎有个声音在呐喊,在叫嚣—— 这个女人,若不能为他所用,那就必须死! 可......他竟隐隐对杀了谢晚宁这件事生出些抗拒来。 再让她挣扎一下吧,挣扎一下,说不定能翻出这命运的束缚...... 他身子一震,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眸中那抹欣赏瞬间褪去,换上些淡淡的嘲讽。 翻出命运的束缚...... 多可笑的想法啊! 这世间万物终归要被碾碎在权力的靴底,她今日越挣扎,来日被折断翅膀时就会越痛。 这朝堂是牢笼,江湖也是牢笼,谢晚宁这般烈性之人,飞不出这枷锁,迟早也要变成宴席上一道被驯服的珍馐。 他摩挲着那茶盏,冷笑一声。 “......不知死活……” “备箭,”叶景珩突然觉得有些无趣,淡淡开口,“一旦落下来就杀……。” “殿下,”月七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不可置信的惊讶,“您看!” 叶景珩皱眉,抬眼。 似乎是厌倦了这一人一马的无休止僵持,那马长鸣一声,竟不再疯狂跳跃,而是慢慢的踱着步子,眼底那暴戾的气息也渐渐平缓。 驯成了? 谢晚宁长出一口气,将剧痛的身子压在马上,抹去唇角的血迹,在它耳旁轻笑。 “喂,你不是很狂吗?”她瞥一眼叶景珩,眸中带着一丝狡黠,“走,我带你见见真阎王!” 她伸手解开了那束缚它的铁链,调转马头,对准叶景珩。 看着月七那巨变的脸色,谢晚宁挑眉,勾唇,抬手便给了马屁股一巴掌。 “驾!” 第三章 先发制人 失去了那铁链的束缚,马儿兴奋的拱起颈部,耳朵竖立,肌肉紧绷,很是听话的撒腿就朝着叶景珩的方向跑。 它奔跑时肩背肌肉如浪起伏,鬃毛飞扬如旌旗,马尾也甩出了漂亮的弧线,漆黑的皮毛在日光下泛出缎子般的光泽,雪白的蹄腕翻飞,落地有力,惊若雷声。 然而叶景珩好像没听见这逐渐逼近的声音,举着茶碗动也不动,微微的出神。 “殿下小心!”月七飞身而上,青锋出鞘,整个人已挡在主人身前,剑尖直指马首,怒喝一声,“大胆刺客乌鹊,竟敢行刺殿下!” 马上,谢晚宁朗声大笑,振臂一扯,猛地勒紧缰绳,那烈马长嘶而立,前蹄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后,在距离叶景珩那张交椅前几步堪堪停住。 “嗒。” 几滴泥水被它蹄子带起,溅入茶盏,在琥珀色的茶汤里晕开浑浊的涟漪。 叶景珩眼睫微微一颤,像是被这细微的声响惊醒,缓缓抬眸。 “殿下可看清楚了?”她屈指抚了抚那马鬃,笑得张扬,“该兑现承诺了吧?” 马背上的少女逆光而坐,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扬,被汗水浸湿的碎发黏在额前,却遮不住那双灼灼发亮的眼睛,那一头墨色的青丝因着刚刚的奋力搏击,大部分散乱开来,正在风中翻飞。 若是这样子被朝中那些老迂腐见了,叶景珩都能想到他们那胡子乱飞,口沫横飞的批判模样,可此刻在他看来,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比大楚那些大家闺秀总是梳的溜光水滑,一丝不苟的规矩头发,谢晚宁反而有些凌乱而富有生命力的美感。 他突然笑了。 那笑意在眼尾漾开,在微挑的凤眸中碎成粼粼波光,连带着薄唇勾起的弧度,好似都带上了些旖旎的妖娆,仿佛是江南三月,沾染雨水的桃花悄然绽放于深深宫廷,于廊腰缦回处葳蕤生香,看尽春光。 谢晚宁握住马鬓的手指,不自觉的紧了紧。 叶景珩长袖一甩,极其优雅的将那沾了泥点的茶碗一盖,“好啊!” 接着站起身。 他唇畔笑意还未变淡,广袖却突然翻卷。一道凌厉的掌风破空而出,如无形巨浪般轰向马背之上,已经反应过来正要逃跑的谢晚宁。 “砰!” 谢晚宁只觉胸腔剧震,接着整个人便被掀飞了出去,重重的摔在了地上。喉间那股甜腥终于控制不住,“噗”的一声喷洒出来,溅开好远。 她一边咳着血,缓缓撑起身子,抬眼看向叶景珩,冷笑。 “燕王殿下的承诺,难道是放屁一般,全靠吹?” “我突然后悔了,”叶景珩恍若没听见她那粗俗的话,只慢条斯理的整一整衣服。 方才出手的那只手掌,指根如玉,轻轻拍过袖口的皱褶,对着她挑挑眉,理所当然又极其无耻的反问。 “不成?” “做人嘛,凡事都要讲一个‘信’字,”谢晚宁吐出一口血沫,“你出尔反尔,如何能让人信服?” “也对,”叶景珩微笑着看她,“若是传了出去,本王名声岂不是毁于一旦?不如......我先发制人?” 他负手而立,直视着谢晚宁的眼睛,一字一顿,轻声开口。 “刺客乌鹊刚刚操纵烈马想要行刺本王,正被本王侍卫发觉——” “就地擒拿!” “叶景珩,你他......”谢晚宁张嘴就要问候叶景珩这个言而无信还要颠倒黑白的小人全家。 或许是早看着谢晚宁那嘴型不大对,月七连回应叶景珩一句“是”都来不及,几步上前便将一块布塞进了谢晚宁嘴巴,接着把她五花大绑的又丢进了马车。 然后,谢晚宁便听得叶景珩那懒懒的声音在帘外开口,“走吧,赶到云城再歇脚。” 这一路便再无人来看过她一眼。 谢晚宁眨眨眼,无声的叹了口气。 痛,她全身都痛,甚至连这粗壮的呼吸,她都能感觉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儿。 然而此刻她却已经没有力气,也没有能力去揉一揉自己那疲惫的身体了。 得想点别的什么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想点什么呢? 望着那马车顶上垂下的流苏,谢晚宁想天想地。 陈三毛也不知怎么样了,不过昨天自己看他没撞到脑子,应该没事...... 刚刚叶景珩喝得什么茶?闻着不错。 不过若说到茶...... 许淮沅泡的茶倒是极好,手法娴熟,姿态优雅,还很谦让温柔。 也不知道这个病秧子现下怎么样了,自己被这一抓,他的计划可还能顺利实施? 无声的叹口气,谢晚宁转首,透过车帘缝隙,看向车外飘摇的树影,忽然想起许淮沅煮茶时低垂的眉眼。 那人总爱在茶烟袅袅间抬眸浅笑,指尖稳稳托着青瓷盏,连递来的动作都妥帖至极,还要提醒她小心烫手。 思绪越飘越远。 他那副身子骨,咳疾发作时连药碗都端不稳,如今没了她在暗处周旋,可还撑得住那些刀光剑影的算计? 她无声的叹息,那些莫名的担忧和关怀,随着穿车而过的风,吹过树梢,吹皱湖泊,吹下太阳吹起月亮,吹至山后某处烧得正旺的篝火。 “前面就是凌渡桥,过了它依次便是安州、云城、宁州,”冬生展开手里的地图,就着火光指给身侧的许淮沅,“乌州遥远,叶景珩必然要在这几处停留。” 许淮沅低低的咳嗽几声,将那大氅又拢了拢,抬眸望向远处渐暗的天色,轻声开口。 “叶景珩多疑,路途遥远又易生变,估计今晚他宁可清醒着多走一点路,到云城才休息,我们得加快些脚步了。” 冬生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中烦闷。 前些日子三房四房火烧祠堂已经下了狱,择日腰斩,虽说早早已经向陛下请了罪,但是毕竟是许家引起的争端,作为家主,少爷也难免被陛下苛责许久。 偏殿阴冷,少爷被罚跪了一个时辰,回来时身子也越发虚弱,加上近日因为太过操劳,这身子又比以前差了许多。如今大楚都城冀京渐渐转暖,正是适合少爷调养身体的时候,他多次劝说,可少爷执意要来,不仅要来,甚至还要加快脚步,日夜兼程? 越往北境,天气便越发寒冷彻骨,少爷这身子......能受得住吗? 第四章 谁家美女 待到夕阳落山前,马车终于驶入了云城太守府。 这几日谢晚宁都被绑在马车里,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她熬到骨头都快要散架时,马车终于停了下来。而一下马车,叶景珩便提溜着她进了屋子,丢给她一身衣服,甩下一句,“把你浑身上下洗干净,别脏了本王的马车”后便不见了人。 我脏? 我能有你叶景珩心脏? 我能有你叶景珩背信弃义出尔反尔的无赖行为脏? 谢晚宁很是不平的对着他的背影“呸”了一口。 但是看见那满是花瓣,冒着香气的浴桶,本着“有便宜不占白不占,有澡不洗白不洗”原则的谢晚宁立马麻利的把自己剥了个干净,“噗通”一声扎了进去。 当温暖的热水浸泡包裹全身时,谢晚宁终于舒服的喟叹一声。 终于可以歇一下了。 水汽蒸腾,她所有的一切全部被煮成了虚无,脑子里只剩下“不想起来”四个大字,那热水像一双温暖的手,把她那紧绷的身体一点一点揉顺。谢晚宁觉得,此刻在热水里一躺,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连人生都显得好商量了。 要是能一直这样泡着,叶景珩那个混蛋不来打扰就好了...... 然而—— “咚咚咚。” 还不过片刻,甚至水都还没凉,某个混蛋就在门外敲门,声音虽不大,但是力度很重,大有“你再不出来我就要进来”的架势,气得谢晚宁狠狠打起一片水花,骂骂咧咧的又爬出来,挑起衣服就穿。 触手的一刻,她突然挑挑眉,“云锦?” 这衣服材质细腻光滑,质地轻薄,色彩丰富,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叶景珩被谁感化了?居然舍得给她穿这么好的衣服。 像是感知到了谢晚宁的心思,叶景珩的声音在门外轻轻传来。 “云城太守设宴,你当本王的侍妾陪本王同去,穿好看一点,才不会丢了本王的脸面。” “太守设宴,凭什么我陪你去?还做你那个劳什子侍妾?”谢晚宁翻了个白眼,将那衣服一丢,转头就往浴桶里爬,“想拿我试毒?门儿都没有!” “你不去也可以,”叶景珩那悠然的声音传来,“月七他们已经在前院用餐了,那就只剩你没饭吃,吃完我们就启程,你可别饿死就好。” “饿死就饿.......” 话说一半,谢晚宁的肚子突然“咕噜噜”的抗议起来,她脸色一红,赶紧捂住肚子。 “看来水温正合适,”门外叶景珩突然轻笑开口,“本王有点事要先去,你一会儿收拾打扮一下,自己过来。” 听着脚步声逐渐远去,谢晚宁狠狠磨了磨牙。 叶景珩这个混蛋! 给她泡澡看来完全是有预谋的!一路上没怎么吃东西的她此刻泡澡必然会饿,而又因为没泡太久所以还没到昏厥的地步,恰好处在“抓心挠肝想吃饭”和“虚弱无力没办法逃”二者之间,逼着她不得不跟着他的安排走。 这个老贼! 谢晚宁恨恨的穿着衣服,然而目光瞥向那梳妆台上的胭脂首饰时,眼珠一转,突然眯眼一笑。 半盏茶的时间后。 “喂,我是你们刘太守宴请的贵客,还不让我进去?”谢晚宁叉着腰,对着拦门的两个侍卫怒目而视,“怎么,非得让你们太守来请我?” 前厅门前,两个侍卫面露难色,“姑娘,不是我们拦你,您这穿着打扮,实在是,实在是......” “实在是怎么了?”谢晚宁不依不饶,摆出一副撒泼的模样,“今天不说个所以然来,我跟你们没完,没完!” 侍卫面面相觑。 实在是,实在是.......难以形容。 面前这女子穿着一身上好的粉色织花云锦,远看的确风姿绰约,气质脱俗,可走到面前他们几乎被吓了一跳。 那脸,左边抹得极白,像是谁家坟里埋了几年的尸体诈了尸,右边,不知道拿什么涂得黄里透黑,黑里又透着红; 一张小嘴本来唇形饱满,流畅自然,此刻却涂了满满的口脂,整个一副妖怪吸了血没擦嘴就跑出来的骇人模样; 那眉眼画得更是夸张,一边高到额头,一边低至粘在一起快成棍子的睫毛,眼周也不知涂了什么,红的绿的蓝的紫的,五彩斑斓,甚至因为脸太小涂不下,恨不得画到太阳穴里面去。 这整张脸,简直就是真正意义上的画皮,白天吓哭小孩,晚上吓退恶鬼,连路过的狗见了都要夹着尾巴多吠几声,以为能吓退那不干净的东西。 许是门口的吵闹声惊动了屋里,月七抱着剑走了出来查看情况,然而一看见门口那恐怖的谢晚宁,他险些从台阶上摔下来。 那丫头怎么成了这幅鬼样子? 他吸了口冷气,转身便想往回走。 他要告诉殿下,这个乌鹊又作妖了。 然而谢晚宁眼尖,一下便看见了那慌张的月七,立马扯着嗓子喊,“月七,月七!我在这里!” 月七后背一僵,敏锐的感觉到因为谢晚宁那一声,这太守府里上上下下路过的佣人们顿时将目光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 那眼神都极其怪异。 “月七!月七!” 谢晚宁还在叫,甚至声音一声比一声大。 月七知道,他要是再不把这个丫头领进去,自己今天就要被看死在这里了,只得硬着头皮转过身,“放她......进去吧。” “看见没有,这可是我家王爷的贴身侍卫!他最了解王爷!”谢晚宁得意的抬高下巴,将那两个呆住的侍卫一推,“我家王爷就喜欢我这个调调的,你懂吗你?土包子!” 这个调调...... 那两个侍卫眼神飘忽,不约而同的落在月七身上,神色也带了些嫌弃。 月七脸皮发烫,只觉得过往的面子都被丢尽了,头也不敢抬,赶紧转身就走,走的时候还不忘和谢晚宁拉开足够划清界限但又不至于丢下她的距离。 他是真怕了。 怕这个女人一会儿走丢了又要乱叫。 眼看着前厅自家燕王就在前面,月七如释重负又同情的松了口气。 主子,这是你自己要抓来解闷的,那你就自己承受这份“快乐”吧。 第五章 二人对决 月七领着谢晚宁出现在宴席上的时候,云城太守正在敬酒。 “燕王殿下亲临,简直是我刘纯的荣幸,云城百姓的荣幸!” 云城太守刘纯涨红着一张圆脸,语气谄媚,双手遥遥举着酒杯便敬,“小人今早还说呢,怎么清早起来便听见这喜鹊在枝头叫个不停,原来是应在殿下身上!您这一来,莫说这小小太守府,便是整座云城,空气中都沾染了您的贵气呢!” 谢晚宁听得白眼一翻,几乎要吐出来。 做作,太做作了。 这油嘴滑舌,谄媚至此,怕是阉了进宫,他至少是个总管太监。 “你有心了,”他对面,叶景珩眉梢眼角都未动分毫,“不过刘太守,本王只是途经此地,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他的声音浅淡如古井无波,却让刘纯举着的酒杯悬在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谢晚宁暗暗好笑。 叶景珩连个正眼都没给那谄媚之徒,酒杯都不曾碰一下,甚至浑身上下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疏离。 这种目中无人的矜贵,倒为他添了几分冷肃之意。怪不得刘纯不敢有半分不敬,只得敬酒恭维,直到现在碰了一鼻子灰。 刘纯尴尬的笑了笑,“是下官疏忽了,疏忽了。” 他转过眼,看见谢晚宁时,唇角抽了抽,接着不忍直视般转过眼。 谢晚宁挑挑眉。 她当然知道刘纯在抽什么。 清了清嗓子,谢晚宁故意夸张的扭着腰走到叶景珩身后,掐着嗓子开口。 “王爷,妾身来了!” 叶景珩早听见她的脚步声,此刻也毫不惊讶的转过头,但是,很快他就后悔了。 因为他看见了意料之外的一张......鬼脸。 他下意识地蹙了蹙眉,手掌一动便要将这个人形物体打飞出去,然而下一刻又用理智强行劝自己住了手。 他凝眸注视了搔首弄姿的谢晚宁半晌,突然轻笑一声。 “你可真丑,”叶景珩云淡风轻的转过头,脸上竟丝毫没有动怒的模样,“坐远点,别挨着本王。” “不嘛不嘛!”他不让她靠近,谢晚宁便偏要反着来,一屁股坐在叶景珩身边,紧紧挨着他,讥讽一句,“妾身虽丑,但是配王爷绰绰有余了。” 她坐下的动作太大,脸上那糊了一层的白粉顿时簌簌的往下掉,落在叶景珩面前的菜品里。 叶景珩刚松开的眉毛,不由得立马紧了紧。 “王爷,您看您,怎么还是这样,非得妾身夹的菜才吃?来来来,”谢晚宁恍若没看见自己刚刚洒落的白粉,还偏拿起筷子便夹起一块大蒜,娇笑着往叶景珩嘴边送。 “吃颗大蒜,保你以后说话算话……妾身喂你?” 手被叶景珩狠狠捉住,然而谢晚宁却也不退缩,只是依旧笑意盈盈的看着他。 “爱妃如此盛装出席,实在令本王感动,”叶景珩也夹起一只朝天椒,微笑。 “如此火辣,满桌只有此物配得上你。” “王爷先吃!” “爱妃先吃!” 二人僵持,谁也不动。 刘纯的筷子“啪”一声掉在桌上,张大嘴巴看着对面的两人。 这燕王看上去一副高冷傲物的模样,原来私下里竟然喜欢这样的丑女? 而且...... 他吞了口口水。 自己刚刚是不是听见了什么皇家密辛啊? 这叶景珩今年也是有二十了,竟然还要人喂才肯吃饭? 刘纯扫了一眼叶景珩面前那些动也没动的菜品啧舌。 怪不得不吃呢,他刚开始还以为叶景珩小心谨慎,怕人下毒,现下看来原是等这丑女来喂! 眼珠子一转,刘纯顿时想到了巴结叶景珩的好办法。 云城地处较偏远,若说这美女自然比不上都城冀京,但是若说丑女,那不是一个赛一个的丑? 他咧着嘴巴笑了笑。 今晚就送几个丑的各有特色的给这位爷送房间里去! 对面的谢晚宁并不知道自己这一举动,竟让刘纯误解到如此境地,她只知道自己现下手指酸软,眼看那辣椒便要被送进口中。 她拧着劲,感受到额头微微冒出了些虚汗。 那辣椒,闻着就让人涕泪横流不止,更别提吃进去了! 然而就在此时,刚刚退下的月七却突然出现在门口,躬了躬身。 叶景珩眸中突然闪过一丝锐利,伸手一拂便将谢晚宁的筷子扫落,接着便站了起来,对着刘纯微微一点头。 “本王吃好了,刘大人请自便。” 接着便揽着谢晚宁的腰翩然而去。 谢晚宁在他怀里大力挣扎。 混蛋你吃饱了拉我干什么? 我才刚来还一口没吃啊! 而且拉也就拉了,怎么偏偏扯着头发把我的脸拉开好远,嫌我脏了你那衣服是吧? 我偏蹭蹭蹭!看你这个有洁癖的家伙什么时候崩溃! 然而叶景珩的手臂如铸铁,无论她如何挣扎都无法靠近分毫。 豁出去了! 她直接上脚便踢向叶景珩两腿之间。 力量不够,那就技巧来凑! 吃她一记断子绝孙腿! 叶景珩挑挑眉,微笑伸手。 谢晚宁的鞋尖在离目标三寸处被他稳稳捏住。 眼见一招不成,谢晚宁毫不犹豫,立马一个鹞子翻身,屈膝去顶叶景珩的肚子。 叶景珩又是一掌拂开。 谢晚宁立马又拔下头上的钗来直戳他双眼。 “真是麻烦。” 叶景珩轻轻叹息一声,似乎对这始终不肯低头的谢晚宁有些无奈,伸手连点她几处大穴,将她一定,接着硬生生的拖了出来。 身后的刘纯自然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摸着胡子,猥琐的笑了笑。 这么着急,莫不是......春风一度去了? 哎呀哎呀,这人果然不可貌相啊! 要不,他给这位爷的爱妾也送上些好处,说不定以后自己的升迁,她也能是个门路? 门外,月七见叶景珩出来,立马恭敬的奉上一封信。 “殿下,宫里的消息。” 叶景珩伸手接过,长指一挑,看完便笑了。 “皇兄真是沉不住气,我还没到北境,他便要派人跟上来看我死没死了。” 他将那信一揉,目光一扫谢晚宁突然笑了笑,“哦,本王忘了,你刚刚没吃饭对吧?” 谢晚宁心中警铃大作。 叶景珩笑着,一手隔着帕子捏住谢晚宁的下巴,强行掰开她的嘴,将那揉成团的信丢了进去,顺手还在她背上狠狠一拍,“喏,吃点点心,别饿着。” 第六章 暖床丫鬟 “咕咚——” 谢晚宁喉头艰难地滚动着,整张脸憋得通红,好不容易把那纸团咽下去,立刻便甩了个眼刀过去,恨不得用目光在叶景珩身上戳出两个窟窿。 叶景珩你这个混账王八蛋! 叶景珩根本不在意,正要迈步,余光瞥见月七仍立在原地欲言又止,不由得挑起一边长眉,“还有事?” “有,”月七抱拳应声,却在看见自家主子怀里那个眼刀飞射的人形挂件时犹豫起来,“只是,这事儿是关于许淮沅的......” 许淮沅? 谢晚宁立马悄悄竖起耳朵。 “说。” 叶景珩语气平淡,修长的手指却突然捏住谢晚宁的耳垂轻轻一捻。 谢晚宁猛地打了个寒颤。 叶景珩的指尖很冷,凉得像昆仑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带着凛冽的寒意贴上来,激得她下意识的想退可又动不得只得任他揉捏,更可气的是这厮面上还端着那副霁月清风的模样,仿佛当众调戏人的不是他一般。 谢晚宁气哼哼的咬了咬牙,接着突然觉得有点不大对。 这周围......怎么突然这么安静? 连鸟叫声都没了? 她抬眼,愕然看见月七那嘴唇悄无声息的一张一合,接着又感受到后背叶景珩胸腔微微的震动,立马火冒三丈。 叶景珩你以后生儿子没屁眼! 封她真气就算了,点她大穴也就罢了,现下让她当阅后即焚的工具还封了她的听觉又是什么意思? 要是不想让她听完全可以别当她面说啊! “哦对了,”她这边腹诽还没结束,突然耳后穴位一松,接着便听见叶景珩那懒懒的声音,“你今日不听话,得挨罚。” ———— “哗——” 冰水如刀般劈头浇下,谢晚宁猝不及防地闭眼。 无数细小的冰碴顺着额角划过,那些尖锐的冰粒像一根根针,刺进皮肤时也带着刺骨的寒意,从头顶瞬间蔓延开来。 肺里像是被塞入了一把碎冰,她忍不住咳嗽几声,却依旧咬着牙,透过起了薄霜的睫毛,抬首,微笑。 “没洗干净,”叶景珩站在二楼的窗前,捏着酒杯侧首,似在欣赏什么极佳的美景,“再浇一桶。” 那太守府的小厮看着身侧那摞起来的水桶,又看看被绑在柱子上被冰水浇的脸色发白的谢晚宁,有些犹豫不决。 还浇? 都十桶了。 再这样下去,这姑娘不得被浇出病来? 似是看他迟迟未有动作,叶景珩那凤眸斜斜一掠,“嗯?” “听不见?”月七立马开口,在那小厮屁股上狠狠踹了一脚。 “殿下说了,她脸上的妆什么时候冲掉了你什么时候停!快浇!” 那小厮本就被叶景珩那一眼看得心跳如雷,现下又被月七这一踹,只得硬着头皮又拎起一桶,从谢晚宁头顶浇了下来。 “哗——” 冰冷的水流钻进衣领,顺着脊背往下淌,所过之处如同被钝刀刮过,先是刺骨的冷,而后是火辣辣的痛。 她咬着牙,不服输的抬头,微笑。 叶景珩眸色一凝,“再浇。” “哗——” “再浇!” “哗——” “浇!” ...... 不知浇了几桶,谢晚宁终于几乎支撑不住,低垂着头,连呼出的气息似乎都成了白色。 “嗯......好看多了。”叶景珩抚了抚掌,看着那已经彻底没力气的谢晚宁,终于制止了那小厮的动作,慢慢走下楼来,狠狠捏起谢晚宁的下巴,微笑垂眸。 “现在,求我。” 他的手掌修长而宽大,显得谢晚宁那下巴小巧精致,“求我,赏你个全尸。” 谢晚宁在他掌心挣扎着艰难的抬起头,看向叶景珩。 暗夜之中,他长发如墨,连那眸子似乎都是黑漆漆的一片,像是夜晚的古井,冰冷而寒意深深。 谢晚宁认命般的笑了笑,开口。 “我求求你了......” 叶景珩本以为她要屈服,眸中笑意还未升起,却突然听见面前少女继续开口。 “两桶一起浇行不行?” 她甩了甩头发上已经凝结的冰珠,嘴唇虽然苍白,表情却十分欠揍,“不然总浇左边,我右边的肩膀感受不到,晚上脑子对账,我很难交代的。” “真是牙尖嘴利,”叶景珩指尖一紧,看着谢晚宁下巴上骤然浮现出红印,微微一笑,“不过我就知道,你这丫头最是不服输。不过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和耐心同你耗......月七!” 月七沉默着递上一个方盒。 叶景珩伸手接过,微笑打开,拿出一条顶端带着圆环的铁链来。 在场所有人都吸了口冷气。 果然,大楚坊间流传的那句话是真的—— “宁闯阎罗殿,不遇燕王爷。” 这位燕王殿下脾气是一顶一的古怪,手段也是一顶一的狠辣。 因着想杀他的人很多,所以他专门建了个刑堂,听说那里连青砖缝都沁着血,而且里面还摆满了他自创的各种功能各异的刑具: 比如那寒铁钩,便是专挑手筋脚筋的,钩尖带倒刺,抽出来时能带出三寸血肉; 再比如那九节鞭,浸过盐水,一鞭下去,衣衫是完好无缺的,可是人内里却已经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最绝的是那笑阎罗,听说是将人钉在特制的刑架上,点一盏油灯慢慢烤脚心,受刑人又痛又痒,最后痛苦致死。 现下,这又是什么? “你瞧,这是我专为你打造的好东西,”叶景珩伸手将那圆环一捏,竟不知打开来了哪里的暗扣,在往谢晚宁的脖子上一套,微笑着看她。 “就叫......‘乌鹊环’吧?” “咔哒。” 他手一松,谢晚宁却顿觉脖子一紧。 这玩意儿估计是用玄铁打造的,又沉又冷不说,锁环内侧还带着细密的倒刺,稍一挣扎就会刮出血痕。 “松开她。”叶景珩退后半步,在身后侍卫搬来的太师椅上落座。 绳子一松,谢晚宁的手指立刻攀附上那圆环,左摸右撬,上捅下掰,然而找了一圈也没找到打开它的办法。 叶景珩似乎早料到她要挣扎一番,此刻也不急,只是一手托腮,笑意盈盈的看着。 眼见着谢晚宁终于不甘心的放下手,他才慢悠悠的开口,“小乌鹊,你冷吗?” 听那欠嗖嗖的声音,谢晚宁便知道他没憋什么好屁。 “不如眼下,本王赏你个取暖的机会。” 叶景珩懒懒抬手,那铁链骤然一收,看着谢晚宁那骤然变化的脸色,俯身开口。 “今夜,”他微笑着开口,“做本王的暖床丫鬟,让你暖和暖和,怎么样?” 第七章 冰火两重 他衣襟间沉水香的暖意,柔柔的随着呼吸拂过她结霜的睫毛。 “王爷您太客气,不过我现下实在太冷,”谢晚宁抽动鼻子嗅了嗅,转过脸,看着叶景珩,“上榻暖您怕是不成,但是放您的血来暖我的脚应该正好。” “很好,我很喜欢你这叽叽喳喳乱叫的模样,”叶景珩也不生气,手一挥,“说了这么多话也口渴了,现在你去给本王煮壶热茶来。” 谢晚宁转首,便见到几个侍卫已经在院子里架起了个炉子,旁边茶壶,茶叶,茶具,一应俱全。 谢晚宁眸中光芒跳动。 他这是又要玩什么把戏? “夜夜清辉,星河垂暮,独照影成双......” 叶景珩支肘望天,吟诗作对,“你开始吧。” 谢晚宁眯着眼看着那火许久,起身,煮茶。 “记得把茶具都烫烫,”叶景珩在椅子上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本王不喜欢脏东西。” “是。”谢晚宁今夜似乎格外乖巧。 眸中闪过一丝兴味儿,然而叶景珩却没问,他闭上眼。 “滋滋......嘶.....” 似乎是水开了。 “润茶的时候,本王要闻见茶香,”他将胳膊垫在脑袋下懒懒开口,“用沸水。” 沸水? 想烫死老娘? 谢晚宁充耳不闻。 对于这种自己根本不会采纳的建议,谢姑娘向来全当对方在放屁。 然而叶景珩却好像知道她根本不会听,于是伸出两根指头,在空中一摆,身侧侍立的侍卫立马很殷勤的上前,抬手注水温杯。 谢晚宁白眼一翻,根本不伸手。 叶景珩突然狠狠一拉,锁在脖子上的倒刺里面扎得谢晚宁脖子一阵刺痛,血簌簌的滴落而下。 她咬了咬牙,伸手。 好汉不吃眼前亏。 烫,是烫不死的,但是让他这么扯几下,只怕一会儿就得血尽人亡了。 不划算。 谢晚宁攥住杯身。 灼热的痛感瞬间从指尖窜上脊背,像无数细密的针尖扎进皮肉。她死死咬着牙,愣是没让指节松动半分,任由皮肤烫出一片刺目的红痕。 “再倒,”叶景珩十分惬意的闭眼开口,“水再热一些。” 谢晚宁眯了眯眼。 “好了。” 一套流程在叶景珩的不断刁难下终于结束,谢晚宁的手指已经红肿不堪,连蜷缩都带着火辣辣的刺痛。 “把茶端给本王。” 茶水倒好,谢晚宁突然发现身边的侍卫正转过头去放茶壶,眸色一动。 她借着衣袖的掩盖,拿起了炭挝,趁着没人看见,在那茶壶里飞快的一搅。 将那被冲洗的发亮的炭挝往身后一塞,谢晚宁神清气爽的抬起头。 叶景珩啊叶景珩,让你用热水烫本姑娘的手,现在你就好好品尝一下什么叫“炭茶”吧! 她笑意盈盈的倒茶,接着递上茶水,“您请品尝!” 叶景珩抬手接过,放至唇边,才刚抿了一口,突然顿了顿。 他皱着眉,在一众侍卫的注视下,薄唇一松,吐出了一颗..... 炭渣? 他眯着眼,抬眼看向谢晚宁。 “呦,吃土了?”谢晚宁笑着对他呲出大牙。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就当提前体验一下‘矿’世情缘了!” 叶景珩手指顿时狠狠一攥,眸中怒色渐起。 “你真是令本王头痛!”他声音冷寒,“无论怎么教你,你永远学不会低头,也永远学不乖。” “那王爷教了我这么多回,怎么还不明白,”谢晚宁针锋相对,“我可以对屋檐低头,对银子低头,但就是不会面对困难而低头。” “是吗?” 叶景珩突然冷笑一声,袖口一震。 “咔嚓!” 谢晚宁额头冷汗顿出,她身子一矮,瞬间跌了下去—— 他刚刚竟然隔空,将她膝盖与腿骨硬生生一错。 此刻隔着裙摆她都能看见自己的膝盖骨,正以一种极其畸形的方式突出来,将皮肤顶起一片。 “嘴这么硬,骨头倒是很脆。”叶景珩昂首,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来人,把她拖到书房,给她纸笔,她不写下认罪书,不许放她出来!” “是!” 屋内,侍卫将她按在了椅子上,备好笔墨纸砚,便拎着铁链站在了门外。 谢晚宁垂眼看着面前的宣纸,伸手,拿了一张,接着折了又折,最后很满意的......擦了擦额头的汗。 “乌鹊姑娘,属下给您个建议,”月七站在门口,隔着纱帘同她讲话,“殿下只给您一炷香时间,时间到了,属下就来拿。但是若是您没写完,殿下说了,您另一条腿只怕也保不住。” 谢晚宁没有应声,只是随手将那纸一团,随手一甩,“砰”一声砸在门上。 月七眉角跳了跳,自然知道谢晚宁是专门砸给他听的。 屋内,纸团一丢,谢晚宁便挑选了一只最粗的毛笔,拿身上的衣服细细的擦了擦笔杆子,一咬,又将两手扶在膝盖上。 她深呼吸一口气,眸中闪过一丝坚韧,接着,紧紧抓住那凸起的骨头,狠狠一扭! “咔哒!” 骨头那渗人的摩擦声瞬间响起,她闷哼一声,额头刚刚擦掉的汗顿时又冒了出来,她浑身发抖的伏在桌上。 接回来了。 作为杀手,骨头断裂那是常事儿,只是简单的脱臼对她来说算得了什么! 想以此拿捏她? 做梦! 门外,月七自然也听见了那声音,本能的皱眉要去阻拦,可是手刚搭在门上,便听见门口刘纯似乎带着人来拜访,出于对主子的安全考虑,他只得转身到了叶景珩身边。 月七一走,谢晚宁便挣扎着坐了起来,她瘫坐在椅子上,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冰水浸透的衣衫尚未干透,湿冷布料紧贴肌肤,寒意如毒蛇般往骨缝里钻。而方才攥过滚烫茶盏的十指,此刻却红肿发亮,仿佛皮下燃着暗火,稍一屈伸便牵起钻心的刺痛。 这滋味,当真磨人。 她在里面休养生息,月七却在外面眸色冷峻。 “你的意思是说,这些女人......” 他犹豫了片刻,眸子扫过面前那一排丑的奇形怪状,惨绝人寰的女人们,有些不确定的开口。 “是给殿下的?” 第八章 燕窝炖鳖 月七的压力有点大。 面前,刘纯表情明显是不信他所说的“殿下不近女色”的说辞,甚至捻着油腻腻的胡子,露出一副“我懂,我懂,我都懂”的模样。 好不容易将那深信“大楚殿下偏爱丑女的”刘纯好说歹说的劝回去,月七抹了把头上的汗。 还好刚刚这刘纯一踏进门,主子就极其厌恶的甩手让他看着处理,上楼沐浴去了,不然要是让主子知道这刘纯如此行径,只怕今夜太守府上就得连夜开席办丧事儿了。 眼看着那香已经快燃尽了,月七伸着脖子探头。 屋里的人似乎正拎着毛笔,低着头在认真的写着什么,不由得放下些心来。 这几日他看着,也实在觉得这少女坚韧又可怜,既希望希望她能低头服软,少受些罪,却也知道一旦她低了头,只怕主子觉得没意思便也不会让她活太久。 颇为纠结的月七觉得自己遇到了人生中难以抉择的难题—— 他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期盼着让她痛苦的活下去,还是痛痛快快的死? “叹什么气?”身后有人慵懒的声音轻轻传来,“刘纯来干什么?” “主子!”月七心神一凛,立马转身,恭敬的弯下腰来,“刘太守,他.....” 他嗫嚅着不知如何开口解释。 不过好在,叶景珩也并不想知道,只是抬手示意他不用再说了,“她写得如何了?” 见叶景珩并没有追问,月七明显松了一口气,“看上去差不多了。” 话音未落,屋内,谢晚宁拍拍手,站起身,自顾自的走了出来。 叶景珩并没有好奇她这腿如何这样快的便恢复了,只是挥手示意月七去将桌上的东西拿出来,可月七进去半天才抖着手出来,“主子......” 叶景珩挑了挑眉,接过他手里的宣纸,垂眸。 上面龙飞凤舞的写着几个大字。 上联:水浅王八多 下联:屋小燕王凶 横批:燕窝炖鳖 眉头挑了挑,没明白谢晚宁这对联是何用意。 “主子……” 他顺着月七那紧张的目光看去。 里屋那墙上挂着的是他最爱的“溪山林泉图”。 这画是他十八岁那年的得意之作,溪山林泉相映成趣,墨色晕染处,又似见云水激荡。而画中有一高士,临流而坐,衣带随风,与奔涌之水一动一静,似听松涛,又似观沧海,简直绝佳。 可是现在,那高士脚下的溪流中,一坨又一坨,圆形网格状的墨团是什么? 他凑近,眯眼。 几只黑漆漆的,伸着头的乌龟。 ——————— “咕噜噜——” 谢晚宁幽怨的叹口气,在草席上翻了个身。 饿。 好饿。 望着窗外那皎洁的月亮,谢晚宁突然想起了街上那香喷喷的煎饼。 刚出锅的煎饼,热气一烘,那香味儿简直浓郁,金黄酥脆的煎饼边儿微微翘起,油珠在上面滋滋跳动...... 她“咕咚”一声咽了一口唾沫。 那帘幔低垂的床榻之上,突然有人轻笑一声,接着叶景珩那懒懒的声音传了来。 “上来,给本王暖脚。” 谢晚宁翻了个白眼,装死。 还暖脚? 不给你剁了,你就谢天谢地吧。 然而下一秒,颈间的铁链猛地收紧,冰冷的金属勒进皮肉,突如其来的窒息感让她眼前发黑。 但是此刻,谢晚宁咬着牙,死活不动。 “三......” 叶景珩的声音轻得像在数星星。 “二......” 谢晚宁突然狠狠一扯。 她伸手抓住铁链,借着拉扯的力道猛地翻身而起,链子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弧,就在即将撞上床柱的瞬间,她突然拧腰转向,铁链“铮”地绷直,她伸手,掀开床帘。 榻上,叶景珩支肘侧卧在锦被之中,长发披散,绝美妖娆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一只手在铁链上绕啊绕,听见动静,抬头。 他眸中似有万千星火,灿烂耀眼。 “怎么,想反击?”叶景珩偏头,语气淡淡,“可是很明显,在本王面前,你就如同蝼蚁一般弱小,我劝你还是趁早低头,或许本王还能留你一个全尸。” 谢晚宁垂眼看他,突然笑了笑。 “叶景珩,你高高在上,觉得碾死所有人都同碾死一只蚂蚁一般简单,”她扬眉垂眸,俯视着他,“不过蝼蚁般的我,膝盖永远不会对你弯折。” 叶景珩的笑意顿时僵住,接着便看见谢晚宁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只火折子,对他一笑,接着松手。 他盖的锦被都是月七亲自从王府带来的,怕北境寒冷,内里填充的可都是大把的极好棉花,然而好虽好,却最是怕火,此刻被那火折子一点,火苗“呼”的一下便蹿起。 叶景珩的神色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坐起身来。 然而这样一动,他却突然发现,不知何时谢晚宁竟用锁链将他与床柱紧紧缠在了一起,动也动不得。 他冷笑一声,“你是不是忘了,铁链在我手上,我若起不来,你也会死。” 谢晚宁淡淡的理着头发,很是轻松的开口,“无所谓,反正是你先被烧成灰。” 她无所畏惧的席地而坐,神情淡定。 不过是一条命而已。 叶景珩,你胆敢拿捏我的,我便自己毁了它。 且看你还有何物可挟? 火势越发大了起来,连带着床幔也着了起来,一时间浓烟滚滚。 叶景珩眸色一沉,最终一掌打碎了床柱,拎着谢晚宁便飞身而出。 “主子!” 匆匆赶来的月七一眼就看见了叶景珩那阴沉的脸色,吓得大气不敢出。 主子很少露出这样的表情,现在看来,是真的发怒了。 目光一扫他手里拎着的那灰头土脸的谢晚宁,月七立刻就知道了原因。 这么多年以来,想刺杀主子的刺客不在少数,但是一旦落网,他们要么惧怕主子的折磨,一开始就自裁身亡; 要么主子动动手,不过几下便立马吐了个干净,像这乌鹊这样生命力极其旺盛,又死活不低头还非要反向折磨主子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果然脚刚落地,叶景珩就一把将谢晚宁丢在了地上,冷声开口。 “把她给我丢进后院的湖里去,什么时候她愿意给本王磕头认罪,什么时候再把她捞上来!” 月七眉毛微不可见的轻蹙,“主子,云城比不得冀京,况且今日相师夜观天象,夜里怕是要下雪,若是.......” 他的话没说完,便看见叶景珩危险的眯起眼睛。 月七心中一缩,立马深深低下头去。 “属下......遵命。” 相师算的很准,后半夜果然下起了纷纷扬扬的雪花。如墨的夜色里,雪粒簌簌砸在谢晚宁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冰针,刺得极痛。 月七抱着剑站在廊下,看着谢晚宁在水里瑟瑟发抖却倔强的闭紧嘴巴一言不发,又仰头看向二楼那亮着灯的窗口,重重的叹了口气。 看来……主子今夜又如往常一样,睡不着了。 然而这一口气还没消散,前院却突然传来了叫门的声音,接着有洪亮如钟的声音穿过太守府,赫然炸开在耳畔。 “原大楚翰林修撰,现翰林院学士许淮沅,求见燕王殿下!” 第九章 进退维谷 月七被这样的声音一激,立马抬起头。 二楼,叶景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负手站在窗边。 月色如银,为他那颀长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清冷的光,玄色广袖被风吹起,眉眼如画,恍若缥缈间天宫仙子降临人间。 “来得倒是快.......不过你说,”他唇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垂下眼睫看向水中目光大盛的谢晚宁,“他会不会不认得你啊?” 谢晚宁霍然抬首。 月色清寒,太守府内水榭。 因着下雪的缘故,此刻庭前石阶已然凝着一层薄薄的霜花。 叶景珩着一身白色雪氅,拥着手炉,抬眼远眺。 他身后,被点了全身穴位的谢晚宁穿着一身普通侍女的衣服与太守府的下人们一起垂首站在屏风后。 门口,脚步声渐渐靠近,她抬起头。 自那夜相别,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 许淮沅着一袭墨竹氅踏风而来,雪粒落在肩头织银的云纹上,衬得人如青松傲雪,而腰间玉珏轻响,在寂静的雪夜显得格外清晰。虽然面色略显苍白,却仍掩不住眉目间的矜贵从容,许淮沅唇角噙着淡淡笑意,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夜宴。 谢晚宁无声叹口气。 他......好像又瘦了些。 叶景珩负手立于阶上,眸色幽深如夜。 见许淮沅走近,他唇角微勾,嗓音低沉而缓。 “许大人气色倒比传闻中好,本王听闻你抱病告假,连陛下专门为你升学士而亲赐的翰林庆宴都未能列席,怎么今夜竟有精神跋涉百里,来这赏雪?莫非……是这里的景致,比御前的恩荣更得许大人青眼?” 许淮沅抬眸,笑意不减,“殿下说笑了,下官何德何能有那般福分?那庆宴是为今年科举博得头彩的几位学子而备,而我那日又偶感风寒,咳嗽不歇,何必去了扰了大家兴致?不过说起来,殿下消息灵通,身虽在云城竟也能这样关怀冀京消息,实在令下官感动不已,待回去后,自然要向陛下言明,以表殿下拳拳爱国之心。” 叶景珩眸光微闪,似笑非笑,“许大人口齿伶俐,只是不知这累年病弱之躯,可还经得起夜半奔波?” 许淮沅轻咳一声,笑意温润,“殿下多虑了,自家中娶了这娘子,身体也渐渐好转,倒是殿下,日夜操劳,不要因些许琐事伤了心神。” 接着他微微低首,语气谦和却不容拒绝,“我娘子夜深未归,家中长辈忧心,在下特来接她回府,还望您行个方便。” 两人目光相接,暗流涌动,谁也未退半分。 屏风之后谢晚宁听着二人的你来我往,唇角一勾。 她还不知许淮沅这个病秧子居然说话也是滴水不漏—— 叶景珩拿许淮沅表面告病休养,实则私自离京威胁,许淮沅便抓住叶景珩在京中留有眼线这一僭越之举来反击,甚至还不着痕迹的将话题引到了自己身上,实在是应变如神。 但是,叶景珩会承认自己在这里吗? 果然半晌后,叶景珩低笑一声,“许大人果然体贴。但是说到这儿,本王很想问问许大人,你家娘子,又怎么会在本王这里?” “殿下,”许淮沅微笑着开口,“我家娘子柔弱胆小,连外面的生人都不大敢见,但是几天前却突然失踪,在下四处找寻,好不容易有好心人指路,说见过她同您一起,所以下官这才找了来。” 叶景珩闻言眉梢微挑,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讶异。 “许大人此言差矣。本王接了陛下巡边的旨意,便急匆匆的赶往北境,何曾见过令夫人?”他抬手示意身后空荡的庭院,侧身让开一步,“大人若不信,可亲自搜寻。” 搜寻? 谢晚宁蹙了蹙眉。 叶景珩身份尊贵,许淮沅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去搜寻他下榻之处,这明显就是叶景珩故意为难许淮沅! 她抬眼,却正巧看见叶景珩那眉眼间淡淡的笑意。 心中一沉。 原来如此! 叶景珩这人阴险狠辣,怎么可能只是单单为难许淮沅? 他这算盘打得极好—— 搜府,许淮沅犯下的便是“以下犯上,不臣之心”的僭越大罪; 不搜,许淮沅毫无证据,今夜所言便是“非所宜言”,叶景珩也一样可以治他的罪! 谢晚宁心中大急。 庭中落雪簌簌,谢晚宁却觉得后背沁出一层薄汗。她绝不能让许淮沅因为她而被叶景珩治罪! 这般进退维谷的境地,现在......该怎么办? 除非......让他找到她! 可现下她身不能动,口不能言,该如何让许淮沅注意到自己? 她咬着牙,努力想将那急切的目光穿过屏风,让许淮沅注意到自己。 与此同时,许淮沅抬首,眼看便要对上她的视线。 谢晚宁心中一喜。 然而,就是这样一瞬间,叶景珩的目光突然斜斜的扫了过来。 只是一眼。 身侧的月七突然动了动,往她身前一站,彻底隔绝了她的视线。 谢晚宁心中一凉,像被人瞬间浇下一盆冷水,呆呆的立在原地。 阶下,许淮沅的目光扫过庭院,在屏风后那一群低着头的侍女身上轻轻掠过,停顿稍许,却好像并没看见那熟悉身影,只得轻笑一声,转开眼。 “殿下说笑了,”他缓缓躬身,行礼,“或许是在下误会了,殿下素来光明磊落,怎会做出强留人妻这等事?定是那指路之人看错了。” “看错了?”叶景珩声音果然开始陡然转冷,“许大人真是有胆气,一句‘看错了’便能这般唐突的闯进本王下榻之处?” 他声音犹如裹挟寒冰,沉沉压下来,“许淮沅,你该当何罪?” “臣知罪!”许淮沅垂首俯身,作势要跪,然而不知是雪地湿滑,还是体弱未曾站稳,他晃了晃。 “大人!” 他身后一直垂首而立的冬生立马上前,然而上前来的时候好像很是“不小心”的也滑了一脚,好巧不巧的踢到了阶前的酒坛,那酒坛在空中一扬,接着很是“巧合”的砸上了那屏风。 “砰!” 屏风轰然翻倒,露出后面站着的人来。 第十章 如此阴毒 屏风倒地的瞬间,许淮沅瞬间抬眼一扫。 一群着灰衣的丫鬟们瞬间尖叫着四散后退,个个脸上惊恐,而在那慌乱的人群之后,有一个丫鬟却动也不动,只是低着头站在一个侍卫身后。 许淮沅眸子在她身上定了定。 这个身影,颇为熟悉。 叶景珩见此,眸光一沉,广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薄唇一动便要开口。 然而许淮沅却抢先一步。 “冬生你实在太过放肆,”他抬手掩唇轻咳几声,苍白的面容上浮现一丝病态的红晕,“殿下仁厚,不与你计较,你就能不知分寸了?” 说着又转向叶景珩,眼中满是歉疚,“下官管教无方,还请殿下一并治罪。” 叶景珩眸子沉了沉,还没开口便见那唤作冬生的侍从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连连叩首,“小的该死!只是见大人身子不适,一时情急......” “糊涂!”许淮沅打断他的话,声音虽轻却字字诛心,“殿下难道还会亏待了我不成?你这般作态,倒像是......”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叶景珩,“倒像是担心殿下会为难于我似的。”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冬生急忙上前搀扶,主仆二人一个病弱一个惶恐,倒显得叶景珩若是追究,反倒成了心胸狭隘之人。 叶景珩看着看着,唇角却浮现出一丝笑意。 “许大人乃是我朝难得的人才,本王又怎好为难?”他挥了挥手,“给许大人倒茶!” 又对着许淮沅一引,“许大人远道而来,不如尝一尝本王的茶?” “殿下的茶自然是好茶,”许淮沅拱手躬了躬身,也不推辞上前几步,却目光向谢晚宁站的方向一瞥,“既如此,那下官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谢晚宁感受到他的注视,心中一喜。 果然! 她就知道许淮沅是不会这么轻易的被叶景珩牵制! 摩挲着手炉,叶景珩将谢晚宁那喜悦的眼神看在眼底,唇边却突然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意。 “来人啊,把本王的茶送上来!” “是!”身侧月七却突然应声,接着转头冷冷看了谢晚宁一眼。 谢晚宁那刚刚浮现还未来得及展开的笑容立刻一僵。 这眼神......什么意思? 难道说...... 月七应了声之后便从身后的丫鬟手里接过一个木质托盘,接着借着衣袖的遮掩,点开了谢晚宁的穴位。于此同时,她指尖突然一痛,接着有什么东西,从那破开的地方迅速随着血液蔓延开来,脸上竟也阵阵刺痛,发热。 谢晚宁此刻倒顾不上这些,她想告诉许淮沅自己在这儿。 然而嘴才刚张开,便发觉自己根本说不出话。 “这是殿下亲自研制的毒药,你声音已失,而容貌马上也会变,”月七将那托盘往她手里一塞,顺手将指尖的银针收进袖间,捏着开水倒茶,低声开口,“若是没有解药,三日内必然穿肠烂肚而死。” 谢晚宁一颤,下意识低头看向那茶碗。 茶汤清亮,竟映出了一张完全那陌生的面容—— 原本她那小巧的瓜子脸现下已经肿胀不堪,甚至长满痤疮,一双眼皮不知怎得竟也耷拉下来,遮住了三分之二的眸子,嘴唇厚重,脸色通红,任是她自己,也认不出这是她本人。 “现在你去送茶水,不要轻举妄动,之后殿下自然会给你解药,听明白了吗?” 谢晚宁瞳孔骤然紧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她抬眼,猝不及防地撞进叶景珩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中。 他正微微偏着头看她,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那狭长的眸半眯着,眼底浮着一层薄冰似的笑意。 像是毒蛇在吞食猎物前最后的戏弄,又像是猎人在收网时欣赏困兽徒劳挣扎的残忍快意。 谢晚宁突然醍醐灌顶,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后颈。 她终于明白了叶景珩那句“他是否能认得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个男人的城府之深,简直令人毛骨悚然——他早就知道许淮沅会冒险离京,也算准了他们每一步的反应。方才看似轻易放过许淮沅,请他上座喝茶,不过是为了让这场戏更精彩些。 叶景珩根本不屑于用那些粗浅的手段治罪。他要的,是亲眼看着她毒发时面目扭曲的丑态,是欣赏她不得不向他摇尾乞怜求得解药的屈辱,是要她在许淮沅面前露出最狼狈的模样! 何等阴毒的心计!何等可怕的掌控欲! 谢晚宁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叶景珩不是单纯的喜欢折磨他人,他是在享受将所有人当作提线木偶般操控的快感,每一个看似偶然的转折,都是他精心设计的陷阱;每一分表面的宽容,都是他残忍游戏的伪装。 叶景珩欣赏着她眼中的震惊与恍然,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挑挑眉,“愣着干什么,上茶!” 背后被人一推,谢晚宁踉跄几步,转头便看见月七那满含警告的眼。 她咬了咬唇,长出一口气,上前。 许淮沅抬起头,看向她,目光却突然凝了凝。 身影是有些熟悉,可...... 不是她的面容。 许淮沅看了一眼,便转过了头。 谢晚宁心中一凉,知道自己这样实在让人难以辨别,必须得做点什么,让许淮沅认出自己! 该怎么办? 身测,叶景珩已经注意到她这片刻的犹豫,抬眼,目光便沉沉的压了过来。 谢晚宁咬了咬牙,只得硬着头皮伸手倒茶。 然而,许淮沅不知是不小心,还是的确身体不适,突然剧烈的咳嗽一声,接着握着杯子的手抖了抖。 “哗——” 谢晚宁手里的热水顿时浇在了他的手上。 她手一颤,抬眼便看见许淮沅那手背上通红一片,下意识的掏出怀里的帕子,要抚上他的手。 许淮沅道声谢,伸手正要接过,眸子落在那帕子上突然一凝。 那帕子皱皱巴巴,看上去像是从不知哪里随意抽出来的,不过一看倒是洗过多次,颜色发白,更衬得边角绣着的两片青翠的竹叶格外突出。 这是......他那夜给她的帕子! 许淮沅霍然抬首。 第十一章 以退为进 “少爷,”身侧冬生突然惊呼一声,“这帕子……” 这一声声若洪钟,恰好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得见。 谢晚宁眸色一喜,下意识便要上前一步。 “哦?”叶景珩突然出声打断了冬生那没说出口的话,接着宽大的袖子状似无意的一拂。 “本王瞧瞧。” 谢晚宁瞬间被他这无形的内力弹出几步,接着手臂被月七一抓,硬生生定在了离许淮沅十多步远的地方。 叶景珩长指一挑,先是细细端详了一番,接着眉毛一竖,冷声开口,“混账东西,怎么这手帕会在你手里?” 他话音一落,谢晚宁便觉得脖子一沉,头被重重的压了下去,弯折成一个屈辱的弧度。 “还不跪下认罪?” 她狠狠咬住唇,站得笔直。 她说不出话,目光却透过那肿胀的眼皮,无声的与叶景珩对抗。 月七面色一冷,抬脚便踹在谢晚宁的腿弯处。 “跪下!” 谢晚宁膝盖一弯,却在将要碰地的一刻,依旧倔强的用手支住自己的身体。 不跪,宁死也不跪! 许淮沅眸色动了动。 “许大人见谅,”叶景珩转过身,脸上满是歉意,“这丫头是我身边的一个小哑巴,本王看着可怜,所以才让她跟着伺候些洒扫庭除的粗活儿,谁知她竟被我惯坏了,脾气如此倔强,手脚不大干净,竟连死囚的东西也敢偷……此行此举,实在是令本王蒙羞!” “月七!”他手一挥,冷声开口,“把这个丫头带下去,关进牢里同那刺客一起等候发落!” “刺客?”许淮沅步子一动,不准痕迹的一挡,微笑着开口,“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此行刺殿下?殿下可有受伤?” “还能有何人,自然是那难缠的乌鹊,”叶景珩笑着转过脸,直直看进许淮沅的眼睛,“这帕子,正是从她怀里搜出来的……伤,我自然是不曾有,她倒是落在了我手里,正等候发落。” 见许淮沅沉默下来,叶景珩将那帕子慢条斯理的一折,顺手丢进火盆里,才恍然想起来似的,“对了,许大人的侍卫好像……见过这帕子?” 冬生狠狠咬了咬牙。 他该怎么说? 说见过,这是自家少爷给的? 这样就坐实了夫人就是乌鹊,那少爷只怕也会陷入危险; 若是说没没见过…… 岂不是彻底失去了救出夫人的机会? 叶景珩最喜折磨人,若是不救,落在叶景珩手里,她…… 还能活下去吗? 他的呼吸急剧起伏,怒色翻涌不休。 然而对面,谢晚宁却浅浅一笑,对着他轻轻摇摇头,嘴唇对着他动了动。 冬生身子一震。 她说的是—— “别认。” 别认。 她用她自己,换了他们的平安。 喉头突然涌上铁锈味,是舌尖被咬破出了血,可他却浑然不觉疼痛,死死盯着那方被火舌舔舐的帕子。 “属下想说……” 他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这帕子……清雅……很……好看。”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一声呜咽,说完,他立马转过头,不敢再看谢晚宁的眼睛。 右腿不自觉地向前迈了半步,却又硬生生钉住—— 少爷教过的,越是绝境,越要沉住气。 不能慌。 谢晚宁心中一松,抬首傲然看向叶景珩,挑衅一笑。 她眼皮肿得像个桃核,脸皮也肿胀丑陋,可也挡不住她眼中灼灼傲意。 叶景珩,你喜欢看世人因你的算计挑拨,做出艰难抉择,从而被你玩弄于鼓掌之中。 可我偏要跳出你的桎梏。 “原来如此,”叶景珩眸中闪过一丝失望,点点头,“本王还以为,许大人同这刺客有所勾结呢!” 许淮沅却突然笑了。 “殿下说笑了,下官身为大楚官员,自然为国尽忠职守,何来与刺客有所牵扯一说?”他笑着,话锋却突然一转,“不过,即是如此胆大包天的犯人,放在殿下身边总是不安全。” 他伸手一指谢晚宁,语气慷慨激昂。 “且这丫头为何别的不拿,偏要拿那死囚的贴身之物?依下官来看,只怕她也是与那死囚有所勾连,不如请殿下将此二人交给下官带回冀京,由陛下处置!” 水榭突然安静下来。 叶景珩眸子突然一眯,直直看向许淮沅。 好一招以退为进! 他低估他了。 他说她是刺客,许淮沅便拿刺客的理由来应对,如此合情合理,让他根本无法拒绝。 叶景珩无声的笑了笑,眼底暗芒一闪而过。 看来这场游戏,倒是比预想的更有趣些。 “也好。”叶景珩笑着点点头。 “不过,今夜时辰已晚,许大人不如在此处留宿一夜,待本王写好文书,你一并带回,面见陛下也好说明缘由。”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许淮沅也微微一笑,拱手一辑,“有劳殿下。” 太守府,二楼,书房。 痛。 很痛。 痛到浑身都在发抖。 谢晚宁脸色惨白,蜷缩在角落里,“呕”一声,又吐出了一口鲜血。 面前,叶景珩坐在太师椅上,左手捏着茶盖,右手端着茶碗,轻轻吹开里面的茶叶,垂眼。 “你又不乖。”他微微叹了口气,“就这么想逃?” 他侧眸而视,华美的眸子带着晶莹的光,娇俏一笑。 “不知道你有多少血能扛得住?” “你在担心我的血不够?”谢晚宁哪怕痛得浑身发抖,抬起头来面对着叶景珩依旧是那副鄙视的模样。 “放心,不够,就用你的血来放。” “淘气。” 叶景珩毫不在意的笑了笑,呷了一口茶水,“别说本王没提醒你,容貌一恢复,便是真正发毒之时。初期先伤心肺,吐血不止;接着是五脏六腑,那疼痛会令人无法忍受,最后便是七窍流血,不待那许淮沅明日来接你,你就已经痛死了。” “无所谓,”谢晚宁朗声大笑,露出满嘴血糊糊的牙齿,就是不肯低头,“红彤彤的……多喜庆,我……喜欢。” “你说,我是该夸你执着,还是夸你执拗呢?” 叶景珩很是无奈的叹了口气,“怎么总是学不乖呢?” 谢晚宁开口想反驳,然而五脏六腑像被谁拧在一起,痛得她无法再接话,只能用头狠狠去撞身边的墙,可饶是如此,她却依旧紧紧咬住嘴唇,一声不吭。 见她这番模样,叶景珩似是心情大好,蹲在她面前,捏住她下巴。 “很痛是不是?” 他指尖摩挲着谢晚宁那已经咬破出血的嘴唇,“想要解药吗?那现在——” 他垂眸,微笑。 “求我。” 第十二章 谁求谁? 谢晚宁抬起头。 痛苦已然加剧,从胸口蔓延至五脏六腑,像被火一点点灼烧过,连再轻微的呼吸也会让她摩擦生疼。 意识逐渐混沌,眼前也好似铺上一层血红色的迷雾,耳边嗡鸣阵阵,连叶景珩的声音都变得忽远忽近。 “求我,说不定本王心情好了,就会给你解药。” 叶景珩微笑着,语气轻柔,两指捏着一只小药瓶。 “有了解药,你不用再受这样的折磨了……怎么样,是不是很划算?” 药瓶在烛光下折射出蛊惑的光晕,谢晚宁的意识几乎模糊,她睁着茫然的眼,下意识地重复,“不用受折磨………” 叶景珩笑容更魅惑,“跪下来,给本王磕头。” “磕……磕……”谢晚宁双眼无神,身子动了动,膝盖一弯,眼看便要跪下。 叶景珩却突然收了手,脸上不知怎的竟隐隐闪过一丝失望。 像是已经厌倦了再看见谢晚宁那张脸,他捏着帕子细细擦了擦手指,转身。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他身后,将跪而未跪的少女却霍然抬头。 “磕……你个脑壳!” 她眼神清冷,透露着一股狠劲儿。 她谢晚宁,什么代价都可以付出,但是绝不包括低头屈服。 尤其还是向叶景珩这个变态屈服! 身子一动,谢晚宁直直冲向书桌上那把裁纸刀,一攥便捏在手里,狠狠戳向叶景珩后心。 她下手又狠又快,几乎是瞬间便划破了叶景珩的衣服。 “嗤——” 刀锋割裂锦缎的声响格外清脆。 叶景珩眉色一冷,立刻抽身一扭,一脚踢开谢晚宁。 饶是他反应极快瞬间避开了要害,臂上依旧被那刀划出一道小小的口子。 然而只是这一道口子,他便觉得不好。 细微的麻痒感顺着伤口蔓延,像无数蚂蚁在血管里爬行,无声蔓延开来。 他垂眼,看向那掉在地上的小刀。 雪白的刀刃上,一抹绯红的血迹,看那出血量,必然不是他的。 他眸色一冷,看向谢晚宁。 谢晚宁被他这一踢多少在地上滚了一圈,靠着墙喘息未定,却突然笑了起来。 刀上有她的血,现在那刀也划破了叶景珩的皮肤,哪怕只有一个小小的口子,但是毫无疑问,他也中毒了。 摊开掌心,她勾着刚刚顺手从叶景珩身上扒下来的药瓶,在满脸阴鸷的叶景珩面前晃了晃。 “现在,换你求我了。” 叶景珩沉默着。 烛光映照下,他依旧矜贵如画中谪仙,即便此刻毒性蔓延,他仍站得笔直,连指尖都未曾颤动分毫,仿佛那蚀骨的痛楚与他无关。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泄露了一丝极淡的…… 欣赏。 他见过太多人在剧痛之下崩溃求饶,可这个丫头,她竟宁愿选择极其冒险的将他也拖下水的方式,也不愿意服软一点。 他低笑一声,手指却轻轻一搓。 指尖还依稀残留着她皮肤的触感,那么柔软,那么细腻…… 可惜了。 若她不是这般倔强,或许…… 他心中一动,却又瞬间平复下来。 “你倒是总能让人出乎意料,”抬手,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叶景珩嗓音低沉。 “可你能笃定,这瓶就是解药吗?” 谢晚宁染血的指尖一颤。 叶景珩喜怒无常,做事也向来捉摸不透,拿着一瓶没用的来诱惑自己也不是不可能…… 她抬眸,眼底渐渐生出些破釜沉舟的勇气来。 “若这不是,我也没力气再抢了,”她吐出一口血沫,将那瓶子向窗外一丢,“索性咱们都不要活了。” “倏”地一声,一抹白色的物体从她掌心中飞出。 “不可!” 一直紧张盯着的月七下意识上前一步,右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空气骤然凝固。 叶景珩闭了闭眼,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寒霜。 “你看,是不是解药试试不就知道了?”谢晚宁笑嘻嘻的张开手心,那药瓶静静躺在掌心,“月七,多谢!” 她打开,毫不犹豫的吃了一颗。 月七脸色煞白。 他看了看谢晚宁脚下那花盆里白色鹅卵石,又看看一言不发的叶景珩,最终单膝重重跪地。 “主子恕罪!” “好,很好。”叶景珩突然轻笑一声,“不愧是第一杀手。” 他没有问谢晚宁要解药,也没有惩处月七,只是深深看了一眼谢晚宁,转身离去。 待室内安静下来的时候,谢晚宁终于支撑不住,瘫在了地上。 冰凉的地砖贴着肌肤,寒意丝丝缕缕渗入身体,却意外地缓解了体内灼烧般的高热。 摸了摸滚烫的额头,她唇边扯出一抹自嘲的苦笑。 毒是解了,可今日折磨,到底还是让她发起了烧,此刻浑身滚烫,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度,偏生骨头缝里又泛着酸疼,活像被人拆了又草草拼回去似的。 “唉,”她闭了闭眼,喉间溢出一声沙哑的叹息,“真是倒霉……” 半梦半醒之间,好像有人迈步而来,带着深重的寒气上前抱起她。 谢晚宁勉强睁开眼睛想要看清来人是谁,却觉得眼皮沉重,无论如何也醒不来。 “睡吧。” 那人在她耳畔开口,声音低沉,犹如初春的溪水破冰时发出的那一声几不可闻的脆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这一声像是催眠,又像是定心丸,谢晚宁也的确是撑不住了,嘟囔两句便放任自己坠入黑暗。 看着谢晚宁那狼狈的模样,许淮沅沉默着将她放在了桌案之上,伸出手指一搭。 果然,不出他所料。 谢晚宁之前的受凉还没有好利索,就被叶景珩抓去受尽折磨,内伤未愈又中剧毒,若是不能及时调理,只怕要留下病根。 许淮沅侧首对着冬生吩咐,“守好门。” 接着指尖微动,内力如涓涓细流,自他掌心渡入谢晚宁的经脉。 起初,他的真气如春风化雨,温和地游走于她受损的经络之间,一点点抚平她体内紊乱的气息。 然而,随着余毒被逼出,谢晚宁的身体本能地抗拒着外来真气的侵入,经脉微微震颤,似在排斥。许淮沅眉头微蹙,指节稍稍收紧,将内力控制得更加细腻,如丝如缕地缠绕在她每一处受损的穴道上,缓缓修复。 直到她气息彻底平稳,他才缓缓收回内力,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他闭了闭眼,压下喉间翻涌的血气,再睁眼时,眸底已恢复沉静。 他支起身体,准备离开。 谢晚宁的指尖忽然无意识地勾住了他的衣袖,唇瓣微动,似在梦呓。 许淮沅身形一顿。 第十三章 一刻温存 谢晚宁的声音很小,那呢喃轻得像一片羽毛跌落,许淮沅却立刻俯下身。 重伤后的眩晕让他的动作有些迟缓,青丝从肩头滑落,与她的发丝纠缠在一起。他不得不撑住桌子沿稳住身形,却仍将耳畔贴近她微启的唇。 “......不认输......” 温热的气息拂过他冰凉的耳垂,许淮沅喉结微动。 此刻他本该调息疗伤,可她的呓语比任何灵药都更牵动心神。他垂眸望着她轻颤的睫毛,在烛光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很是温柔又无奈的笑了笑,指腹轻轻擦去她唇角残留的血痕。 “好,不认输。” 他低声回应,擦拭的动作轻柔而细致。 窗外,冬生的声音突然极其不和谐的传来。 “少爷,我们的人已经撑了很久了,估计很快就拖不住叶景珩了。” 许淮沅叹口气,直起身子,方才的柔情尽数化作凌厉。 在这般危险的时刻,他竟如此贪恋着这偷来的温存。 “走。” 他强压下咳嗽,声音也比往日嘶哑得多,却毫不犹豫的迈步而出。 冬生见他脸色苍白,眼里神色颇为复杂,“少爷,我们为何不趁着这个机会直接把乌鹊姑娘带走?” “现在带她回去,那不是坐实了她的身份?”许淮沅摇摇头,“我们得让她在叶景珩的手里跑掉。” “她......能吗?”冬生有些担忧,“叶景珩太难对付了。” 许淮沅回头,目光在谢晚宁那间房间的窗户上定了定,唇角不自觉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却又在冬生疑惑的注视下迅速敛去。 “少爷?”冬生忍不住又唤了一声。 “走吧,”许淮沅收回视线,“记得把人送到该送的地方。” “是。”冬生应声,抬头看了看天色。 那些该来的人或许已经到了。 谢晚宁再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无比的神清气爽。 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身子一翻竟险些掉下桌子。 她下意识的伸手去扶,却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在空中稳稳翻了个身落在了地上。 谢晚宁顿时瞪大眼。 不是吧不是吧! 她立刻闭眼调息。 气息运转一周,经脉中真气流转,竟比中毒前还要充盈! 谢晚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感知。 怎么回事?昨夜她分明还气若游丝,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眉间几乎不可见的蹙了蹙,谢晚宁突然想起来昨夜半梦半醒间鼻端闻见的冷冽香气。 是......他吗? 然而不过片刻,谢晚宁便自嘲的笑了笑。 怎么可能? 虽说他昨夜也在这太守府住下了,但是叶景珩也不是吃素的,里三层外三层的士卒暗卫,哪一个能放他进来? 再者......许淮沅那病弱的身体有没有内力都不好说,更别说帮她冲开束缚,凝实真气了。 谢晚宁挠挠脸。 难道是昨天叶景珩那毒碰巧赶上了自己发烧,两者相互斗争之下,反而因祸得福? 虽说这可能性很小,但是好像也不是不可能对吧? 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谢晚宁刚迈出屋子,却正好碰见了往他这里而来的叶景珩。 两人一碰面,动作皆是一顿。 谢晚宁咂了咂嘴。 叶景珩......这是......熬了个大夜? 叶景珩生的俊美,也向来注重自己的仪表,整个人永远是优雅尊贵的模样,可今天明显他整个人看上去有些不同—— 他凤眸之下泛着淡淡的青黑,脸上倦容深深,而且素来一丝不苟的墨发竟有几缕散落在额前,莫名流露出一种破碎慵懒的风情。 谢晚宁挑挑眉。 叶景珩这个人有极度的洁癖,穿了超过半天的衣服便不会再穿,可现下过了一夜,他身上竟还是昨夜那件被自己刮破的锦袍,而且很难得的,竟在袖口处显出了几分褶皱。 他昨夜干什么去了,竟忙得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叶景珩眸子微微一眯。 昨夜他被谢晚宁偷袭后,自然是不可能求她给药,可那解药他出门也只带了那一瓶,再炼制也来不及,索性他就去闭关调息,可谁知这个过程竟无比漫长。 按理说这点毒对他算不得什么,可是昨夜也不知怎得,先是有自称云横教的贼人来挑衅他,扰的他心绪不宁,险些走火入魔; 待他不堪其扰出手,却发现那些贼寇竟毫不恋战,眼见打不过便抽身就逃,于是叶景珩好不容易重新调好气息,准备重头开始,结果又有不知哪里的刺客上门,竟无声干掉了自己手下大部分侍卫,逼得他不得不停下逼了一半的毒出门应战。 可诡异的是,这些刺客也像是耍他玩一般,虚虚过了几招便逃了,惹得叶景珩心火旺盛,却又因那毒已经开始发作而不得不作罢。 直到今天早上,他才堪堪将那毒.逼.了出去,可是整个人也疲累不堪。 他上下一扫谢晚宁,心中一冷。 他的行踪向来诡秘,一路上也都没有任何贼人来犯,可偏偏就在那该死的许淮沅来了以后,是刺客也来了,贼人也出现了,连带着这个中毒比他还深的谢晚宁恢复也比他快,说不是这姓许的搞的鬼他都不信! “你恢复的倒是不错,”叶景珩负手开口,“不过,本王劝你还是趁早死了逃离我身边的心思。” 谢晚宁眸色一动,“哦?” “你还不知道?”叶景珩一副明知故问的模样,“许淮沅今天早上又吐了血,竟昏死过去,只剩下那个叫冬生的侍卫领了本王的文书……现下,应该已经出了云城了。” 谢晚宁心震了震。 不是为冬生的离开—— 她早知道叶景珩不会轻易放她走,他手下那么多人,只怕随口吩咐一句,便有人会立刻替代她成为“乌鹊”完成狸猫换太子的计策; 她担心的是许淮沅。 他的身体本就孱弱,那天看着脸色也不大好,可怎么突然竟又吐了血? 叶景珩并没在意她此刻的忧思,只是淡淡众人吩咐启程。因着昨夜自己手下很多伤员,于是刘纯便自告奋勇的送了一批守卫来护送他们。 待谢晚宁被叶景珩提溜出来时,目光突然一定。 第十四章 马车飞茶 好大一辆马车! 颤颤巍巍的掀开马车帘子,谢晚宁惊讶的张开了嘴巴。 这是她今天要坐的? 若是说她之前坐的是极简版,那这辆马车简直就是豪华中的豪华! 整辆马车坚固又宽敞,车顶悬着一盏鎏金宝石宫灯,灯罩上绘着些工笔花鸟图,宫灯正下方是一张铺着雪貂皮的软榻,看上去柔软又舒适,软榻旁,一只沉香木几上摆着整套淡青色茶具,茶烟袅袅,而地上则铺了一张西域进贡的月牙纹绒毯,毯子边缘竟还用金线锁边,沉沉压在地上不会滑动,一脚踩上去,竟像是踩进了云朵,舒适极了! “怎么,”有人在她身后漫不经心的用手指挑开车帘,先她一步迈进去,“要本王亲自请你进来?” “我也坐这辆?”谢晚宁先伸出头探头看了看,没有在队伍里发现其他车辆,顿时又探头进来,很是不自信的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尖,“你确定?” “确定,”叶景珩懒懒的在那软榻上一躺,十分惬意的俯视着她,“知道为什么吗?” 谢晚宁扁嘴,知道他后面肯定没好话,索性直接当没听见,可是叶景珩完全不给她装死的机会。 “让你开开眼,下辈子投胎也好知道,什么叫人活着的体面。” 狗贼!米缸里的蛀虫!这都是民脂民膏! 谢晚宁暗骂几声,顺脚将自己那黑漆漆的鞋底在那洁白如雪的地毯上蹭了蹭。 如愿看见叶景珩那瞬间皱起的眉头,她心情极好的往那地毯上一坐,伸手就给自己倒了杯茶,故意声音极大的嘬了一口。 “嗯,香!” 叶景珩眉头顿时抽了抽,很是嫌弃的将身子向后一挪。 “脏东西,离本王远一点!” 十分没有自觉的谢某人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身边那人痛苦的表情,挪了挪屁股,可依旧将那茶水喝得很大声。 “吸溜......啧啧......吸溜......啧啧......” 喝茶进度不同,自然那声音的高低便也不同,而随着她那喝茶的声音越来越响的时候,叶景珩那眉毛终于拧成了个结。 然而谢晚宁的声音却不知为何,突然停了。 叶景珩突然睁眼。 面前,那少女砸吧砸吧嘴,突然眉头一皱,腮帮子可疑地鼓了起来,像是含了颗酸梅似的左右蠕动。 他原本慵懒倚在软榻上的身子猛地绷直,“你嘴里......什么东西?” 谢晚宁没有回答他,只是腮帮子一鼓,嘴唇一撅。 想到某种可能性,叶景珩的脸色巨变,“你敢......” “呸!” 某件细长的物件儿如暗器般飞射而出,于空中划过一个完美的抛物线,在叶景珩那震惊的目光里,带着可疑的水光轻轻的落在了—— 洁癖患者叶景珩殿下的鞋面上。 空气瞬间凝固。 叶景珩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月七,停车!” 马车瞬间一个急刹,又将谢晚宁手里剩下的茶水一个倒扣,瞬间连汤带水的扣在了正起身要去换鞋的叶景珩身上。 “哎呀不好意思!”谢晚宁惊呼一声,抹了一把嘴,上手便要为叶景珩擦衣服,“都怪我都怪我!” 叶景珩太阳穴跳了又跳,一把将她拂开,径自下了马车,“更衣!” 他刚下马车,谢晚宁刚刚还满是歉意的表情顿时一转,手指握成拳,飞快在那地板下“砰砰砰”的一路敲击过去,直到听见一声空荡的回音,立刻顿住。 她拔下簪子,抬手便狠狠一戳。 “咔嚓。” 一声脆响顿时炸开,依稀可见马车之下的枯黄草地。 谢晚宁眸中笑意一闪而过。 她估计的没错。 为彰显皇家威严,大楚皇室的马车身大体都用了价值不菲的金丝楠木,但是其他部分又依照身份各有不同,大部分亲王车底选用了槐木来减轻重量,而槐木轻是轻,但也最是易被虫子蛀空的。 恰好,叶景珩这辆马车上的这块板子,就是被虫子蛀了一半,或许是还没到检查的时候,也或许是因为在车底所以被遗忘,总之,在她刚刚坐下来时便敏锐的感觉到了不对,此刻一试,果然如此。 她不过才带了十分之一的内力,没想到就戳出了巨大的裂缝。 弹了弹指尖的木屑,她打算把这个缝隙弄大一些。 叶景珩今日明显精神不济,等到夜里他睡了…… 然而,马车外却突然响起了脚步声,接着有人狐疑开口。 “咦,地上怎么有木屑?” 谢晚宁心顿时一颤,手一伸便将那刚刚被她掀在一边的毯子扯了过来盖住,接着抬起头。 坏了! 她本来已算好时辰,叶景珩的衣服被自己浇了个透,以他的习惯,自然是要从里到外换个遍,是不会那么快回来的,可是没想到,那些侍卫竟也如此心细,隔了那么远,自己只是掉了些木屑,便有人发现了? 脚步声渐渐逼近,听那距离,不过就是几步远。 谢晚宁垂眼,缓缓握紧了拳头。 不如……赌一把? 她内力已经恢复,不如此刻先发制人,夺了那侍卫的剑杀出去,纵使艰险,也尚有五成生机。 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总好过坐以待毙,成那砧板上的鱼肉! 她屏住呼吸,侧身躲在车帘后,准备给来人致命一击。 然而,却突然有人凑了过来,声音谄媚,隔着帘子,谢晚宁看见一个小小的个子正在马车前点头哈腰。 “估计是车轮子跑得太远了,车轴磨了,军爷放心,让小人来修!” 听那口气,应该是刘纯送来护送他们的一个小守卫。 可是,为什么她总听得这声音有点熟悉? “你?”那侍卫似乎很是不信,“你会修?” “大人放心,小人惯会做这些事儿!”那人似乎很是熟练,拍了拍车厢,“喂,里面还有人吗?烦请移步,小人得卸车轮。” 谢晚宁拧了拧眉,掀开帘子。 面前,一个穿着太守府侍卫衣服的瘦小身影正背对着她蹲在地上查看车轮,阳光洒在那人蓬松如杂草的头发上,几缕不听话的呆毛在风中倔强地支棱着,左耳上一道旧疤,在阳光下泛着浅白的痕迹。 谢晚宁呼吸突然一窒。 这人,她认得! 第十五章 美人风姿 炸毛,缺耳。 不是那陈三毛又是谁? “这车轴问题很大!” 陈三毛却像没看见她那惊讶的目光,只是专注的趴在车边,煞有其事的摇摇头,圆溜溜的眼睛瞪着,一副老实人模样,“估计用不成了!” “用不成了?”那侍卫明显不信,凑头过来,“有这么大问题?” “当然,我就是干这个的,还能有假?”陈三毛指着车轴上某一处,“喏,你看,就是这里!” “哪儿?” 那侍卫眯着眼前去看,“我怎么什么也没看见......” “没看见?”陈三毛也凑过来,声音极低,“我给你指。” 那侍卫怔了怔,下意识地偏头去看。 陈三毛露出几颗小虎牙,一手指着一道车轮上的裂缝,一手却悄悄在那侍卫的腰间一勾。 那侍卫点点头,确定那道痕迹确实可能会造成飞沫后,手却将陈三毛一推。“行了,你退下吧。” 陈三毛被他推了个趔趄,堪堪抓住车轼才勉强站住脚,气呼呼的整了整衣服,扫了一眼谢晚宁,丢下一句“军爷也不给小人个赏赐”便扭头走了。 被他这一打岔,又见谢晚宁毫发无损的站在眼前,那侍卫找了一圈也没发现什么其他异常,便随便转了转,接着站在了离马车几步远地方,极目远眺。 谢晚宁却突然吸了口冷气。 想凿开车底的想法……怕是行不通。 她看向那侍卫。 先不说越往北境去,这天气就越发寒冷,地下的草木未萌,个个枯黄一片,风一吹便是一嘴沙子,谢晚宁实在不知道有什么景色可远眺。 退一万步说,就算这侍卫口味独特一些,喜欢这荒草黄连天的景色,也喜欢这满嘴尽带泥土沙的感觉,可他眺着眺着,眼风总往她这边一瞥是做什么? 而且,这样小众的爱好,他一个喜欢也就罢了,那更远的地方,又有几个侍卫依次排开,虽然他们所处的位置不一,但是都能够彼此看见对方的身影,相互成犄角之势,还个个都作出一副远眺的模样是什么惊人的巧合? 这情形显然不对劲。 她当然看得出来,这侍卫发现木屑并非偶然。 叶景珩始终对她存了警惕心,哪怕是人不在这里,也留了眼线时时关注,一人有所动作,其他人都能够看到,只怕她这里稍有风吹草动,那些侍卫们就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谢晚宁垂下眼,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那些探究的目光,谢晚宁悄悄弯下腰,在地毯下一捡,垂眼。 一块玉质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大大的“燕”字。 独属燕王府侍卫的身份标志。 刚刚陈三毛借着查看车轮的机会从那侍卫身上勾下来,却又不好直接给她,便借着扶轼的瞬间,将这玉佩丢进了车里,接着给她使了个眼色示意。 不过……陈三毛偷这个给她干什么? 而且他怎么在这儿?又是怎么混成太守府上的守卫的? 还没等她想明白,车帘突然被人一掀,一束明亮的光从外面投进来。 谢晚宁抬眼,便从那盛茶水的白瓷壶上看见了那个蓝衣修长的倒影。 是洗漱过后,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的叶景珩。 将那玉佩不动声色的塞进怀里,谢晚宁转眼看去。 许是刚沐浴完的缘故,叶景珩长发披散,整个人也看起来恢复了往日的慵懒优雅,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魅惑。 谢晚宁砸吧砸吧嘴。 这叶景珩,长得是真不错啊。 “怎么?看呆了?”叶景珩懒懒抬眼。 “也是,像你这等粗鄙之人,怕是没见过什么叫真正的风姿。” 谢晚宁胸口一窒,方才那点惊艳瞬间碎了个干净。 她定是中了邪才会觉得这厮好看! 那嘴一张,就跟淬了毒似的,再好看的皮囊也遮不住这家伙内里的欠揍! 这一路上平安无事,只是奇怪的是,谢晚宁倒是没看见陈三毛,这不由得让一直提心吊胆的谢晚宁松了口气。 叶景珩的马车脚程很快,天黑之前居然赶到了宁州。不知道是不是叶景珩实在厌恶刘纯之辈的谄媚行径,今夜他倒是肯选择在那驿站里暂住一晚。 一下马车,叶景珩便吩咐下人烧水备衣,接着便去沐浴了。 看着叶景珩那身影急匆匆的在侍卫的护送下上了楼,谢晚宁撇了撇嘴。 不是她说,这叶景珩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照他这么频繁的洗,费不费水先不说,皮不得洗掉几层? 他身上到底有什么脏东西啊! 暗骂了几声,谢晚宁也迈腿准备下车,然而刚走几步,却突然听得身后有一道清亮却又带点沙哑的声音,“姑娘,这马要喂吗?” 是个小马倌儿。 他着一身几乎褪色的棉布长衫,微微弓着身,肩上斜挂着一卷麻绳,后腰别着把马鞭。 “喂!”叶景珩的侍卫已经将马鞭丢了过来,“喂饱些,记得用精粮。” 那小马倌赶紧躬了躬身,立刻接过缰绳。 他转身,面容在驿站那微弱的月光下被照亮,露出极淡的唇色,以及那眼尾的褐色小痣。 谢晚宁脚下一动。 “站住!” 那侍卫横臂一拦,狐疑地盯过来:“你去做什么?” “反正你家爷现在在楼上沐浴,一时半会儿用不着我伺候,”谢晚宁转首一笑,“我对喂马倒挺感兴趣,不如让我也去瞧瞧?” 侍卫眉头一皱,本能地想要拒绝,可话到嘴边又迟疑了—— 他们今日私下里议论,主子折磨这丫头这么久,却没有如以往对待其他刺客那般杀了她,今日竟然还让她与他同乘一辆马车,想来多多少少对这丫头还是有些不同的。 他没必要在这样的小事上面得罪人。 而且…… 他的目光在谢晚宁身上一扫。 这丫头虽然很是坚韧,但终究真气被主子封住,四周又有兵卒把守,这宁州已近边关,盘查格外严苛没有令牌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她又能翻出什么花来? “别乱走,”侍卫最终冷哼一声,收回手臂,“半刻钟内回来。” 第十六章 草人披衣 黑沉的夜空里,星云暗淡,月色被云翳割碎,静静的悬挂在枯死的胡杨树枝头,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风掠过荒原,像是裹挟着未化的碎冰碴,重重的扑在望楼之上,那飘摇的火把顿时颤颤巍巍,明灭起伏。 那马倌儿低着头,沉默将马牵到马棚,将那些粮草往高里堆了堆,状似无意的抬头看了一眼那驿馆上亮着的灯。 马厩位置窄小,过道幽深,一股暖烘烘的浊气迎面撞来,陈年的干草屑混着新鲜马粪的腥臊,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沉甸甸地压在肺上。 将马儿牵好后,那马倌儿突然转身,向谢晚宁扑过来。 楼上,那侍卫站在楼梯拐角,目光死死盯着谢晚宁的背影。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她半边身子。 然而片刻之后,她似乎坐在了地上,手指翻飞编着什么,草料沙沙作响,夹杂着她漫不经心的哼唱。 堆高的草料垛恰好截断了他的视线,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她只露出一截皓腕,在昏光里白得刺眼。 “爷我英俊赛潘安,可惜铜钱不赏脸……” 这调子他知道,是首坊间一首俚曲,调子懒洋洋的,仿佛她是专门为逗弄马而唱。 他垂着眼,无声的和远处的同伴摇摇头,告知他们这里暂时无事发生。 “热水来啦!” 走廊尽头却有人一声呼喊,接着那侍卫眼睛一斜便看见有个年轻的驿卒抬着个热气腾腾的木桶,摇摇晃晃的从远处而来,“小心,刚出锅的!” “混账!”那侍卫压低声音,“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还在高声叫嚷?给我安静些,当心吵到贵人!” “啊?”那驿卒顶着一头乱草似的头发,茫然的抬头,嗓门依旧大的吓人,“这不就是贵人要的热水?我怕烫着诸位,怎么就不能喊?” 侍卫觉得跟他说话实属浪费时间,转头看着谢晚宁好像依旧蹲在地上,只得抽空回头叫了几个自己人,“抬走。” “哎哎哎,”那驿卒似乎有些不愿意,抓着木桶不松手,“您瞧,天儿这么冷,小的扛上来也是很费力……” “啰嗦!” 这驿卒实在胆大,不收声就罢了,竟然还明目张胆的同他们要好处。 想他要是在冀京,只怕早就身首异处了! 虽然心中不忿,但是那侍卫也知道这天高皇帝远的地儿自有自的规矩,主子出门在外最好不生事,于是骂了一声后便也从怀里掏出了几颗碎银子,塞给他。 “滚滚滚!” “您出手真是大方!” 那驿卒喜笑颜开,又是躬身又是行礼的,甚至还声称要给他磕个头唱个响,搞得那怕惊扰叶景珩的侍卫手忙脚乱,最后险些把刀拔了出来,才逼着那驿卒离开。 经过这一出,他竟在这天气寒冷的夜里,生出了满头大汗。 然而还来不及擦,在同伴那急切的目光里,他赶紧伸头去看谢晚宁所在的地方。 还好…… 他看着那依旧铺在地上的裙摆,长出了一口气,对着同伴又摇摇头。 无事发生。 不一会儿,身后的窗户被推开,叶景珩披散着头发倚在一边,懒洋洋的抬眼一扫,眸色一暗,“她人呢?” 侍卫躬身拱手,“主子,在马厩。” “马厩?”叶景珩突然皱了皱眉,“什么时候去的?” “大概……” 那侍卫身子一震,突然惊觉—— 不对! 太久了! 而且那歌声也已经在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眼见他这幅表情,叶景珩眸子顿时冷了下来,“月七!” 话音未落,月七已经飞身而出。 暗淡的月色从茅草屋外漏进来,在摞得高高的干草堆上洒下几块银白色的光斑,角落里堆着的薄荷散发出阵阵苦香,勉强压住了空气中那骚味儿,而那草堆之后,有红色的裙摆远远铺开。 月七拔出长剑,将那遮挡视线的干草一剑挑开,露出那草堆后面的场景。 面前,谢晚宁也好,那马倌儿也好,已经全部消失不见,只剩一只歪歪扭扭的稻草人正披着谢晚宁的衣服勉强站在地上,胸前鼓鼓囊囊的......像是藏了什么东西。 月七眉毛一拧,上前小心翼翼的挑开。 两个红彤彤的……苹果。 他目光一缩,下意识的抬首去看叶景珩。 楼阁之上,叶景珩依旧倚在窗边,动也没动。 月光自他头顶上落下来,勾勒出那修长清冷的轮廓,他指尖轻搭窗棂,与檀木相叩的瞬间,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那侍卫喉结一滚,冷汗顺着衣领缝隙,迅速滑进里衣,他腿一软,“噗通”跪下。 “好,很好。”叶景珩突然轻笑,声音优雅慵懒,“能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跑出去,看来内力是恢复了。” 他身后,满室烛火骤然一暗。 月七离得远,他抬首便看见叶景珩胸口那银线绣的云纹在微微起伏—— 那是主子唯一能窥见的怒意。 他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 那侍卫舔了舔因为紧张而干裂的唇,犹自想要挽回这个局面。 “主上,属下这就去......” 话未说完,忽见叶景珩垂眸。 他身后,那薄纱窗帘无风自动,悠扬飘拂,宛若一缕将散的幽魂,在月光下轻轻摇曳。 “过来。” 这声温言让侍卫如蒙大赦,膝行至三步外猛然僵住,“主子,属下知罪!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将这狡猾女人......” “嘘......” 叶景珩忽然倾身,头顶垂下的青丝带着阵阵香气,声音轻柔,“你这双眼睛,连个人都看不住......” 他十分漫不经心的开口。 “那便剜了吧,反正......留着也是摆设。” 话音未落,他的手指突然划过那侍卫因惊恐而睁大的眼,指尖寒光一闪。 “嗤!” 有什么东西突然从他眼眶里弹了出来,在地上滚开一道鲜红的血迹。 那侍卫惨叫一声,昏了过去。 月七不忍的转开脸。 “去追,”叶景珩慢条斯理地拭手,雪白帕子掠过指缝,抬眼一扫,“把这个永远也学不乖的丫头给我找出来!至于那些帮助她逃脱的家伙——” 他将帕子一扔,转身,语气淡淡。 “就地斩杀!” 侍卫们应声散去,谁也没发现,最角落的草堆,突然动了动。 第十七章 天道轮回 草堆里先冒出个脑袋来,蓬起的头发上沾满了草叶—— 是那又扮守卫又扮驿卒的陈三毛。 “喂,听见没有,”陈三毛伏在草堆里,用胳膊肘碰了碰一旁的马倌少年,“他说抓到你的话,要就地斩杀呢。” 身侧,那少年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叶,目光睥睨的瞥了一眼他那幸灾乐祸的表情,“哦,抓到我斩杀,那敢情抓到你看来得直接剁?” 他皮肤冷白,眼尾一颗小痣若隐若现。 正是那夜谢晚宁救下的霍凌秋。 “我说,这个时候你们两个就不要吵了!”屋梁之上,谢晚宁垂下脑袋,压低声音,“喂,许淮沅有没有说下一步准备怎么办?” 刚刚借着草料的遮掩,霍凌秋已经将这一切简单的和谢晚宁解释了一番—— 许淮沅早知叶景珩不会轻易放人,于是他便先行回京,放松叶景珩的警惕,再暗中安排了霍凌秋和陈三毛混入叶景珩的必经之路。 因为之前刘纯谄媚献上丑女事件,陈三毛这一路是添油加醋的大肆宣扬,逢人就聊。 而众所周知,地处边缘的小官员们别的东西不大在乎,对于这些个茶余饭后的笑料那都是热心的很,于是在陈三毛的不懈努力之下,成功让叶景珩名声尽毁,甚至有好事者赶上时代风潮,还出了好些关于叶景珩的话本子,引起了一时风潮。 一时间对于叶王爷的审美标准的讨论喧嚣尘上,大家听取多方意见,最终一致认为: 或许在王爷看来,丑到极致便是美! 故而无论是对这些无法抑制的言论心有余悸的月七,还是本就厌恶虚与委蛇的叶景珩都不会再选择当地官员的府邸居住。 既然有了铺垫,那让霍凌秋埋伏在驿站之中,同谢晚宁搭上线便是顺理成章的事儿。 谢晚宁想着,叶景珩沐浴最多不过一时半刻,若此刻仓皇逃跑,必然逃不出多远就会被追上。与其如此,倒不如先躲在草堆里,等那些追捕的士兵误以为他们早已逃远,纷纷撤走去追那个“永远跑在前面的影子”时,再趁机脱身,岂不更加稳妥? 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这马棚低矮逼仄,常人见了她精心布置的假象,第一反应定是以为他们早已逃之夭夭,转而往别处搜寻。谁能想到,他们其实就藏在这些追兵脚边的草堆之中? “我已经打听好了,”霍凌秋绕到后面,拨开那些陈旧的草料,“此处常有劫匪出没,所以驿站的驿卒们早早便挖好了这一条逃生通道,以备不时之需,今天正好为我们所用了。” 谢晚宁伸着脖子看了看,那大小正容得一人弯腰通过。 她挑挑眉,又转头看了看叶景珩那亮着灯的窗户,猥琐的勾唇一笑。 现在,逃生路径有了,那有些事儿,是不是该算算账了? ———— 月七进门的时候,叶景珩正在站在书案旁沉思,手里捏着一支羊毫,却迟迟没有下笔,见月七迈进来,才抬了眼。 “有消息了?” “回殿下,暂时还没有。”月七咬了咬唇,却递上手里抱着的包裹,“不过,这是刚刚有个小孩儿送来驿站,说是给殿下的。” 叶景珩挑了挑眉,“给我的?是什么?” “属下看着,像是书。” “书?”叶景珩难得来了兴趣,“总算是来了个本王喜欢的了。” 他随手点了一个在旁边侍候的侍女,“你去,给本王打开拿来。” 那侍女不疑有他,上前接过,伸手就去解那结儿。 月七眸光闪了闪,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 这书来历不明,歹人送来谋害殿下的,想必其中定有什么机关,实在不得不防。 眼见着包裹外层的粗布被那侍女熟练地解开,露出里面三本装帧精美的书册,而那侍女也安然无恙,叶景珩紧绷的神经也不由得一松,“什么书?” 侍女不识字,只能将书双手奉上,叶景珩接过时,指腹在书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凝眸,眉头一皱。 第一本书名是......《大楚王爷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他将那书一扔,垂眼看下一本:《燕王:我在大楚当“审丑”先锋的日子》...... 叶景珩眯了眯眼,又是一丢,再垂眼,额角青筋微跳。 第三本书是《王爷别跑!您的丑妃又上门了》...... 月七稍稍放松的肩膀顿时又紧紧绷起。 这些市井流传的闲书,简直毁了殿下的名声!他们往日都是藏着掖着,生怕殿下看见发怒,怎么现下...... 谁的用心如此险恶竟,亲自送到殿下手上? 叶景珩吸了口气,最终决定看一看里面到底写了什么,于是随手翻开第三本凑近灯下,忽然动作一顿。 “殿下?”月七敏锐地察觉到异样。 叶景珩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将书页凑近鼻尖,轻轻嗅了嗅..... 香气,一种说不上来的香味儿......像是他昨日想用在那个丫头身上的......痒痒粉? 他俊美的面容骤然冷峻如冰,将书猛地合上,一丢。 但已经晚了。 那痒意来得极快,起初只是指尖那一点微妙的痛觉,像是有细小的绒毛轻轻扫过,但很快,那感觉便如野火燎原般蔓延开来。先是脖颈处一阵细密的刺痒,仿佛有无数蚂蚁排着队,用它们细小的足爪在皮肤上爬行。叶景珩下意识抬手去挠,却不想这一动,反倒惊醒了蛰伏在衣料下的痒意。 那痒如活物般钻进里衣,顺着脊背攀爬,所过之处激起一片战栗。不是痛,却比痛更难忍受——像是有千百只虫蚁在皮下钻营,啃咬着每一寸血肉,偏生又挠不到实处。 “该死!”他咬牙,指节紧紧攥住桌沿,眸子却紧紧锁在那书上。 这毒浸透了每一页纸,触碰不会立即发作,但翻动时毒粉会随气流散出,通过呼吸进入体内。 好精妙的手段,竟连他也不曾在第一时间觉察! “殿下!”月七脸色一变,“属下这就叫沐浴!” “不!”叶景珩咬牙摇头,“这毒我还没制出解药,但是绝对不能碰水,否则会更加痛苦!” “那如何是好?”月七急得呼吸急促,“硬抗?” 风从窗外吹进来,那书页被随意一翻到最后一页,叶景珩冷汗直流,却依旧看见那书页后那清晰无比的图案。 他眸子一缩。 月七顺着那目光看去,吸了口冷气。 一只伸着胳膊正在挠痒痒的丑龟。 第十八章 城门惊变 宁州城门。 城墙角楼的灯火熠熠,有守兵在城楼之上目光炯炯。 远处却有马蹄声奔袭而来。 那声音立刻惊动了宁州城门上的守兵,他们点起火把,一人探出头下望。 官道之上奔来两匹马。 当先的一匹是黑马。 肌肉发达,身姿矫健,在月色下竟闪着点点流动的光芒,马上骑士也一身黑衣,身姿纤细,如一道锋利的长刀,自远方破风而来,面孔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唯有双眼如点点未熄的炭火,在黑暗中耀眼夺目。 那人身后也跟着一匹白马,只是马上坐了两人,速度明显就要慢一些。 那守卫们迅速交换了一下目光,接着扯开嗓子高声叫道,“何人来此?” “快开城门!”黑衣骑士遥遥一应,将手中玉牌向那灯火一亮,“吾乃燕王殿下亲卫,奉旨出关擒拿刺客!” “燕王殿下?”城楼之上的人睁着眼睛看清那令牌上的“燕”字后,似乎吃了一惊,“不是前一队才出门……” “闲话休絮!”那黑衣骑士似乎很是不耐烦,“再耽误下去,若是刺客逃脱,尔等可担待得起?” 城上守卫立马噤声,将灯笼一收。 这不耐烦的风格...... 的确是殿下亲卫了。 有了令牌,那人所着衣服也符合殿下府里的形制,按照大楚例律,验明正身之后便要打开城门,可是...... 他抬眼看向自己身侧一言不发的队长。 这后面跟着的两个人又是怎么回事? 两人目光一撞,都在彼此眼底看出了三个字—— 不对劲! “将城门只打开一条缝,”那队长眸中闪烁着些莫名的光芒,“你带着人躲在门后,若真来者不善,我们还可一举歼灭!” “是!” 那队长要迈下楼,袖口却突然被提着灯笼的守卫一拉。 他皱着眉回头,“做甚?” 那守卫却为他整了整衣服,递上刀剑,抬首对他一笑。 “队长,小心些。” 纷乱的脚步声似乎自城楼而下,马上黑衣骑士突然挑了挑眉,回首时,眸光晶亮,璨若星河。 “喂,来人了,”谢晚宁有些头疼,“别再吵了。” 她胯下马儿也打了个响鼻,似在应和。 谢晚宁抚了抚它的鬃毛,眸中闪过一丝笑意。 谁能想到,她用痒粉报复了叶景珩后,刚走不远,就看见这匹被自己驯服的马神采奕奕的从远处跑了出来,在她身边一停,仰首弯腰。 那模样,那态度,谢晚宁觉得自己弃之而去简直就是对不起它。 于是便很自觉的收为己用了。 “谁想同他吵?”陈三毛满脸不忿地往马屁股上蹭,“你看这家伙才给我留了多大位置?再跑几步,我就要掉下去了!” “谁让你手脚不干净,顺了一裤带子的赃物!”霍凌秋眼睛一斜,“哎哟,这沉甸甸的,莫不是连人家驿站的夜壶都顺来了?” “放屁,”陈三毛立刻捂紧裤腰带,脸色涨红,“这是靠老子手艺得来的正经东西!” 他下巴一扬,用鼻孔看着前面的少年,“再说了,你娘当年顺走的男人心,可比这值钱多了!” 那霍凌秋不怒反笑,“瞧你,竟还如此下作——我娘顺的是人心,你顺的是夜壶,高下立判!” “你......” 陈三毛气急败坏的呼了几口气,刚要回嘴,霍凌秋马突然甩了甩缰绳,马儿挪了挪步子,险些将陈三毛掀下去。 “哎哟,”霍凌秋幸灾乐祸的开口,“夜壶洒了?” 谢晚宁无奈扶额。 那夜的霍凌秋看上去那么柔弱无力,可现在她才发现,这家伙都是伪装,实际上嘴巴超毒还吹毛求疵,对着陈三毛这种“大楚非正规手艺人”那简直叫一个严格要求。 “吱呀——” 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霍凌秋和陈三毛倒是很有默契的在此刻闭了嘴。 按照惯例,几个小队的守卫先是四处看了看,确保周围没有任何隐藏在暗处的敌人,这才转向那三人。 “夜深露重,”那守卫队长笑着对谢晚宁拱了拱手,眼睛却在身后的霍凌秋和陈三毛身上扫了扫,“大人一路辛苦......” 他眸中锐色一闪。 果然,现下再看更觉有异。 马上那两人,一个贼眉鼠眼紧捂裤腰,一个虽着马倌服,却颈出颈下雪白的皮肤,哪里是常年驯马之人的样子? 他一边笑着,拇指却暗暗顶开了刀鞘,眼神向门后的手下一飘—— 唤弓弩手就位。 见门后手下微微点头,那队长便放下心来,伸手一栏谢晚宁正欲前进的马身,“不过,大人今夜怕是出不了城了。” 谢晚宁神色如常,微笑着低下头,“为何?” “为何?”那队长冷笑一声,突然后退几步,“若单单是你一个,我还可能被你骗过去,可现下带着两个累赘,还想蒙混过关?” 两个累赘对视一眼,顿时都对自己这个称号十分不满意。 谁是累赘? 他们明明很有用处好不好? “喂,说完了吗?”谢晚宁坐在马上微微一笑,“说完了就让开,我赶时间。”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那队长脸色一冷,手一挥,“放箭!” 谢晚宁挑了挑眉毛,连剑都没拔,只是抱臂等着。 空气安静,月色如玉。 哪里有放箭的影子? 队长额头青筋一跳,猛地回头—— 城门不知何时已经打开一扇,刚刚还在城楼上同自己商量如何对付这群歹人的守卫对着他微微一笑,接着面色突然变得惊惶起来,开口大喊。 “守卫长,您,您怎敢对燕王殿下亲卫不敬?” “你......”守卫队长愣了愣,“你说什么......” “啊,你居然是刺客同伙?”那守卫大喊一声,似是被吓到般后退几步。 他站在门外,里面的守卫们看不见外面的一切,距离又远,只能通过门口这个守卫的言行来知晓命令,现下听见他这一嗓门顿时也都有些慌乱。 与他们朝夕相处的队长......竟是反贼? 众人有些不信,纷纷探出脑袋想看个究竟。 “放屁!”那队长暴喝一声,额角青筋暴起,抬手就将那长剑一拔,“老子何时——” “哗——” 他一怔。 有什么突然从剑鞘里飞了出来,纷纷扬扬漫天飞舞,有不怕死的守卫探出身子捡了一张回来,目光一扫,立刻脸色大变。 第十九章 谁是叛徒 “逆天革运,再造乾坤......” 那守卫念出这几个字后,声音戛然而止,手指微颤,薄薄的纸页在夜风中簌簌作响,仿佛有千斤之重。 众守卫的目光如刀,齐刷刷钉在那张纸上—— 这些话他们可太熟悉了!全是云衡教的蛊惑人心之语! 宁州苦云衡教之乱久矣。 这些年来,那些狂徒煽动暴乱、刺杀官吏,甚至屡屡买通守卫,妄图将宁州变成他们的“地上神国”。官府镇压一波,他们便如野草般再生一波,生生不息。 宁可错杀一千,也不可放过一个! 这是所有宁州守卫刻在骨子里的铁律。 而且...... 他们看向那在原地的队长,目光都变了变。 边关镇守本就寒苦,众人基本上都是吃着砂砾拌饭,咽着朔风就雪才勉强能攒下些积蓄来,可他总是以各种理由盘剥他们那本就微薄的俸禄—— 说什么“代存”却从未见还,稍有人不从他便非打即骂,派脏活重活累活来以此磋磨,甚至专挑风雪夜派实在给不出银子的兄弟去巡最险的崖; 上月老张更是凄惨,不过因咳嗽,慢了些他的应答,就被他当胸一脚,踹得咯血三日! 所以现下,他是不是云衡教重要么? “你混蛋!”队长目眦欲裂,看着众人眼底莫名的火光心里也有些恐惧,然而事到临头却只能妄想同往日一般用武力镇压,对着那指认他的守卫狠狠一骂,“待老子解决完他们,就来料理你这个叛徒!” 他转头劈向谢晚宁。 然而动作还未落,城墙上弓弦声骤响—— “嗖!”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却不是射向谢晚宁,而是径直钉在了队长脚前! 那队长愕然抬头,只见城墙上的弓弩手们的调转箭头,对准了自己。 “你们......”队长脸色煞白,握剑的手微微发抖,“是谁,谁往我刀里塞的这玩意儿,到底谁是叛徒……” “你自己做的事,旁人哪里能诬陷你?”那守卫手一挥,“拿下!” 众人上前,七手八脚的将那平日里作威作福的队长捆了,那守卫立刻转过身来,对着他们微微一礼,低声道,“少爷吩咐,请夫人尽快出关。” 谢晚宁吸了口冷气,心中虽然疑惑,却也知眼下这个时候绝非询问的时机,只点了点头,“多谢,你一切小心。” “您言重了,”那守卫嘴角含笑,目光坚定,“少爷吩咐,自然是万死不辞。” 谢晚宁不再多言,望了一眼城门内被五花大绑的队长,轻叱一声,飞奔而去。 守卫立在原地,含笑目送他们远去。直到三骑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他才缓缓收起笑容。 “关城门!” 这一夜,叶景珩的亲卫很是忙乱。 他们先是在发现那乌鹊不见的第一时间便往城门口去追,然而追了半夜几乎出城也一无所获; 接下来有人在茅厕找到了被捂嘴蒙眼的真马倌儿和驿卒,一盘问,两人拼命回忆,只记得偷袭他们的人“手重,扒人衣服很快”,此证词一出口,“啪”的便吃了燕王亲卫一记耳光。 这城里边的侍卫一无所获,那边守城的士兵倒是来报,说夜里的确有三个身份不明的家伙拿着燕王亲卫的令牌要出城,他们虽觉得不对,但是那队长执意要放,他们阻拦不过,最终只能把那队长绑了来听候发落。 燕王令牌极其珍贵,一旦丢失影响极大,侍卫长月七立马下令彻查,这才在一侍卫身上发现了出自某小贼手笔的萝卜令牌,北境寒冷,那萝卜又被白蜡糊了一层才刻的图案,手艺精妙,雕花严谨,不细看竟看不出任何不妥。 待月七将此物呈上时,因毒发浑身痒痛却无法洗澡而心情极度郁闷的叶王爷看也不看,便捏碎了那假令牌,要提审队长。 那队长来的时候已经被揍得人畜不辨,双眼无神,头摇的像个拨浪鼓,矢口否认自己放走了那三个贼人,然而满城的侍卫都一口咬定队长与贼人有私,搞得亲卫们也没什么办法,只得决定对他严刑逼供。可一进了牢狱,他便脸色惨白,待到狱卒拿起那板子,那队长便已经抖得像个筛子,说话也说前言不搭后语,没过一会儿便被吓的失了智,这事儿便彻底没了线索。 对于谢晚宁等人这一路势如破竹逃出城的事件,大楚历史上是这样记载的—— 大楚永昌三年五月,宁州城门夜变。 是夜,有贼寇持燕王符令,诈称出关,守城队长受其蛊惑,私放通行。及至事发,守城诸卒愤而缚之,然贼已远遁,追之不及。 后记此事,皆赞许氏淮沅神机妙算,运筹帷幄。 其布局之精妙,令人叹服:先以云衡教密信惑乱守军,再令亲信乔装入队,伺机策反。更借队长平日苛待士卒之怨,使其众叛亲离。一环扣一环,算无遗策,终使谢氏一行安然脱困。 然史笔如刀,却终未着墨那谋虑背后,属于一个女子的坚韧刚强。 无人提及她如何咬紧牙关,撑过叶景珩一次又一次的酷刑折磨,只为那一身铮铮的傲骨和那不肯服输的勇气。 ——不过,这又何妨? 史书工笔终究困不住真龙,未来那属于她的波澜壮阔的一生,终将从此夜而生。 至于那些鲜血与隐忍,她也本就不屑于让世人知晓。 她的路,在更远的地方。 不过现下,远不远的谢晚宁不知道,她知道再跑下去屁股倒是要麻了。 为避开追兵,他们专挑荒僻野径,连驿馆客栈都不敢多看一眼,最后只在一处不深,但足够遮蔽身形的岩洞前打算凑合一晚。 “这一路可累死我了!” 一下马,陈三毛便瘫在了地上,双眼无神,“我的腰,我的脑,我的屁股我的脚......” “没有你的夜壶?”将马栓好的霍凌秋闻言又是一声嘲讽,“你这种偷鸡摸狗的人,按律当斩!” “那叫劫富济贫!”他反唇相讥,“你这种动不动要砍人的煞星,按律该凌迟!” “歪理,”霍凌秋眉眼一竖,“你该斩!” “残暴,”陈三毛鼓起腮帮子,“你该凌迟!” 两个人乌眼鸡似的斗了好久,最终被听得不耐烦的谢姑娘一人一脚踢了出去捡柴火。 陈三毛一边捡,一边斜着眼睛准备再同霍凌秋骂上几个回合,然而还未来得及张口,突然听得耳后有兵器碰撞的声音传来。 “铮——” 第二十章 故人相逢 陈三毛呼吸一凛,抬眼同霍凌秋的视线相撞。 后山,有人! 他们两个难得默契的同时屏住呼吸,隐入黑暗之中。 于此同时,正在生火的谢晚宁也听见了那一声响动,她“噗”地一吹,面前的火苗瞬间熄灭。 几人屏息凝神。 夜色如墨,许是因为山林植被众多,总是浮动着一层银白的雾气,皎洁的月光穿过树梢,在潮湿的苔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有人突然一脚踩上那青苔。 是个少年,身形如鬼魅,手中一对玄铁短刺泛着幽蓝的寒光,好像淬了剧毒。 “滚开,”他语句简洁,音色冷冽的像是雪夜里的铁器碰撞,“再跟,杀你。” 谢晚宁突然抬眼。 “杀便杀!” 又是一个娇俏清亮的声音,只是吐字不大清晰,尾音还带着点异乡的小调。 谢晚宁听见头顶有碎石滚落的声响,接着洞口一暗,有什么瞬间打碎了月影,垂落下来。 她抬首,一眼便看见了一双靴子。 那靴子不大,高至脚踝,看上去像是柔软的鹿皮所做,轻薄贴合,鞋尖翘起,看上去俏皮又可爱,而靴子的侧面则悬挂着彩色的丝线流苏,随着此刻的前后晃动,在月色下飘扬飞舞,增添了不少灵动感。 那少女的声音近在咫尺,她好像坐就在谢婉宁头顶上,“你这个脾气,我喜欢!” “死!” 少年冷冽的嗓音突然割裂夜风,接着谢晚宁便看见夜色中黑影一闪,那独属于淬了毒的玄铁短刺,瞬间划破夜晚的霜气,声音紧紧贴着岩壁那些渗下来,传入谢晚宁耳朵。 她甚至能想象那双淬毒利刃如何在月光下划出幽蓝弧线,直取少女心窝的模样。 “叮~” 金属相击的脆响震得岩缝簌簌落灰,又好像夹杂着轻微的铃铛轻响,接着便是那少女娇俏的声音,“你这小郎君也实在太凶了,不过比那些大楚柔弱至极的其他男人要好的多,像个男人!喂,要不要喝点我酿的酒......” “闭嘴!” 她的声音还未落,那少年便立马出声打断,从那投在地上的黑影来看,那少年右手抬起,左手却向前一捅。 谢晚宁眼神一缩,眸中惊喜却陡然浮现。 右刺封喉,左刺掏心—— 这是独属于十一的招式! 那个少年是十一! 头顶上那靴子缩了回去,接着洞口月色一暗,突然铺上了一片五彩的裙裾,接着从那裙里钻出个五颜六色的脑袋来。 谢晚宁吸了一口气。 的确是五颜六色。 她深棕色的长发如瀑,发量惊人,混着五彩丝线被编成两股粗辫,微微卷曲的发尾各系着三串小铃铛——金的、银的、铜的,随着她倒挂的姿势叮铃哐啷乱响,活像一群撒欢的雀鸟; 发顶悬下的彩珠细链晃个不停,额间那颗打磨光滑的绿松石映着月色,橙红、靛蓝、鹅黄三色发带在山风里翻飞,左耳后斜插的翠蓝鸟羽更是振翅欲飞,仿佛下一秒就要载着她腾空而起。 “来呀,砍我呀——”她后背紧贴山崖,一个利落的反身倒挂,靴尖勾住岩缝,裙摆如花瓣般在风中绽开,那些发辫间的铃铛、珠串、金属片顿时各司其职—— 该响的叮呤咣啷奏起热闹乐章,该飘的扑簌簌抖出流光残影,她还故意晃了晃,抱胸笑得嚣张,“再往前一步,你就要看见人家的裙底喽!” “你!”十一似乎被气的不轻,连声音都在抖,“不要脸!” “害羞啦?”她指尖卷着一缕彩线辫子,眨眨眼,“我们草原上的姑娘可不在乎这个,倒是你个大男人,脸怎么比我阿妈锅里煮熟的羊肝还红?” 那少女得意的抱着胸转圈,“不过……” 她突然愣了愣,抬眼,就对上了一双眸子。 那眸黑得似无星无月的夜,却又透出些皎洁与晶莹来,像未出鞘的薄刃边缘的寒光,看人时带着刀刃刮过喉骨般的锋利感。 “你是谁?”那少女张大嘴,“怎么在这里?” “不好意思!”谢晚宁突然咧嘴一笑,“打扰你们了。” 话音未落,她突然伸指一弹。 “咚!” 一颗细小的石子从她指尖飞出,在那少女身上一弹。 “你......”那少女还未来得及说完,便觉得腰间一麻,“砰”一声摔了下来。 “哎呦!”她屁股着地,痛苦的哀嚎一声,眸子却亮闪闪的看过来,“你这是什么招式啊这么厉害?” 她话音未落,面前却有黑影一飘。 那少女怔了怔,看着自己追逐了许久的少年突然落在自己面前。 在刚刚谢晚宁开口的一瞬间,他身子便是一震,不过瞬间便奔至洞口,然而却在即将迈进来之前,却像不敢相信般猛的刹住。 这紧张又惊讶的模样...... 洞里的人他认得? 那少女好奇的眨眨眼。 谢晚宁收回手,吹亮火折子,抬眼。 面前,一身黑衣的少年静静的站在洞口。 他像一把未入鞘的薄刃——苍白、锋利、寂静,连衣袂翻卷的弧度都带着料峭寒意。冷白的肤色衬得眉如寒刃,眼窝处投下的阴影里,一双眸子黑得如同淬过冰的玄铁,却在看清谢晚宁面容的刹那,那眼底封冻的寂静突然裂开细纹,迸出灼灼亮光来。 谢晚宁笑了笑。 确实是十一,她视同弟弟的十一。 那少女眨了眨眼,也不要人扶,自己拍拍屁股爬起来,看看谢晚宁又看看十一,语调轻快,十分好奇的开口,“喂,你认得?” 十一看也没看她一眼。 他在看谢晚宁。 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他就这样担惊受怕的将谢晚宁从头打量到脚,直到确认连她裙角沾染的尘灰都鲜活真实,绷紧的肩线才稍稍松懈。唇瓣动了又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别过头去,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 “臭小子。” 谢晚宁笑着摇头,伸手将他被风吹乱的衣领拢正。 他僵着身子任她动作,长长的鸦青色睫毛在眼下投出些黑色的影子。 “好了。” 谢晚宁正要收回手,十一突然抓住了她那片将要飘走的袖角。 第二十一章 云羌少女 他力道很轻,像抓住一缕不敢握紧的月光,“没事?” “死不了!”谢晚宁微笑,眼风一瞥,看见从藏身之处走出来的霍凌秋那狐疑的目光,她拍了拍十一的肩,“喏,认识一下......” “这事我擅长,让我来!” 眼见着没有危险了,陈三毛不知从哪里蹦了出来,一个箭步蹿上前,左手往霍凌秋肩上一搭,右手已经摆出说书先生的架势。 然而还没开口,就被对方一巴掌拍开。 他也不恼,反倒像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块破布往地上一铺,单膝一跪,行了个夸张的江湖礼。 “诸位且听好了!” 他清清嗓子,“这位......” 手指往霍凌秋那边一戳,“就是个养马的,不重要!” 霍凌秋眉毛刚竖起来,陈三毛已经一个鹞子翻身转到另一边,不知从哪儿掏出块木牌往胸前一挂,上面歪歪扭扭刻着“天下第一巧手”六个大字。 “在下就不同了!”他极其骄傲的挺起胸膛。 “怎么个不同法儿?”接话的是那个少女,她十分自来熟的找了个地方坐下,满眼都是好奇的鼓了鼓掌,“有趣,快说!” “多谢您嘞!”陈三毛微笑着向她点点头,“在下陈三毛,江湖人称‘无影神将’,大楚永昌年间官方认证的‘最佳功勋榜’巧手类第一名!” 他扬着下巴,十分自豪的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抖了抖,“看见没?盖着官印的!” 谢晚宁定睛一瞧。 呃......通缉令? 看那背后的胶渍和发黄的程度,看来是陈三毛从某个告示栏上揭下来的...... 那少女却依旧很是捧场的伸头过来,小手在纸上点了又点,脸上却挂上了难色,“我不认得你们的文字,这上面写了这么长,是说很厉害的意思吗?” 陈三毛一甩头发,“自然是......” “自然是很不厉害的,”霍凌秋在后面冷冷开口,“喏,赏银才五两,够不到格的。” “五两还不多?”陈三毛立刻炸了毛,“你小子到底怎么回事儿,这么看不起老子,一路上就在挑老子的刺儿?” 他单手叉着腰,拍了拍胸脯,“若非没有老子的巧手,就凭你个莽夫能得到那令牌?” “那是许大人算无遗策,别在这里给自己脸上贴金了,”霍凌秋将柴火拢了拢,头也不抬,“说到底,若非你贪财,恩人如何会被那叶景珩捉去受尽折磨?” 陈三毛身子一震,脸色“唰”一下竟变得惨白。 与此同时,那一直耷拉着眼皮,有一句没一句听着的十一突然抬眼,目光锐利的直直射向陈三毛,一寸寸刮过他的脖颈、手腕、腰腹,仿佛在掂量从哪处下刀最省力,才能把这个害了谢晚宁的小贼剖个干净。 缓缓上抬的短刺却突然被人一按,十一抬眼便看见谢晚宁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他皱了皱眉,终究还是松了力道。 转首,谢晚宁看着陈三毛低垂的脑袋—— 那总是翘得老高的发梢此刻蔫巴巴地耷拉着,忽然就明白了霍凌秋这一路上的处处针对。 可这事......又怎能全怪他呢? 她张了张嘴,却发觉喉头发紧,安慰的话在舌尖转了几转,最终化作一声叹息,消散在风里。 “那该我了,”眼见着气氛不好,那少女突然开口,左脸上漾出一个甜甜的小酒窝,上前一步,“我叫阿兰若,来自云羌草原,喜欢酿酒,耍刀!” 谢晚宁被她那活泼的语调感染,也不自觉的勾了勾唇,细细打量了一番这个叫阿兰若的少女。 她大概十四五的模样,正站在月光与火光交织的地方,像是一只误入人间的小精灵,一双琥珀色的眸子亮得惊人,笑起来像只小猫,皮肤也不似大楚女子那般细腻,反而有些粗粝,被草原上那灼热明烈的阳光晒得微微发出了蜜糖的颜色。 那五彩斑斓的腰间,一边挂着一只酒囊,一边挂着一柄如新月般的弯刀,刀柄缠着褪色的红绳,末端依旧很符合她风格的挂着三枚小小的铃铛。 “喏,你们要不要尝尝我新酿的酒?”她很是热情的解下腰间的酒囊,“喝了这个保证你能闻见草原上刮过的风的味儿!” 她递给谢晚宁,谢晚宁闻着便知道那是很烈的酒,笑着摇摇头拒绝了,十一向来话少又高冷,眼睛一斜,手中短刺便要扎上来,阿兰若只得瘪瘪嘴,转头又递给霍凌秋和陈三毛。 陈三毛脸色依旧不大好,只是低着头勉强笑笑,接过酒却没喝,心急的阿兰若等不得,便一把抢了过来塞给了霍凌秋。 “你喝!” 霍凌秋被阿兰若亮晶晶的眼神盯得耳根发烫。 平日里他嘴虽毒,然而那是对男人。 自小被娘教导,对待女子一定要有礼有节,不要轻易拒绝的霍凌秋实在说不出什么不喝的话,只得硬着头皮接过酒囊,视死如归地仰头闷了一大口—— “噗——咳咳咳!” 酒液刚入口,他整张脸瞬间皱成了一团。 这哪是什么酒? 也太辣了! 辣到他感觉自己生吞了一口烧红的刀子! 那辣味从舌尖一路烧到天灵盖,呛得他眼泪鼻涕齐飞,连头发丝儿都在发抖。 “怎么样?好不好喝?”阿兰若还踮着脚凑近,睫毛扑闪得像蝴蝶振翅,脸上满是期待,“有没有尝到草原的风?” 霍凌秋此刻头重脚轻,眼前仿佛已经浮现出死去的太奶在云端朝他招手。 他踉跄着扶住身侧的石壁,从牙缝里挤出那气若游丝的回答。 “还......还行......” 话音未落,他就打了个醉醺醺的嗝。 “嗝——” 大家没听见吧? 惊觉失礼的霍凌秋赶紧捂住嘴,目光一扫。 然而这一扫,却扫出了问题。 怎么...... 面前有......八个阿兰若? 看着霍凌秋那迷茫的眼神,阿兰若挠了挠脸,“酒量这么差?” 谢晚宁看着霍凌秋那红扑扑的脸蛋顿时有些好笑,然而眼风一瞥,突然看见陈三毛低着头,悄悄向那林子里走去。 谢晚宁眸色一敛。 第二十二章 何其有幸 山林之中的夜色很静,唯有陈三毛踩在枯枝之上的声音格外清晰。 他低着头,额前散落的发遮住了眉眼,往日里总是翘得老高的发梢此刻无精打采地耷拉着,那只惯常灵活翻飞的手也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空空如也的袋子。 月光透过树影斑驳地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却又被横斜的枝桠割得支离破碎。 他脚步一顿,有些苦涩的笑了笑,“跟着我做什么,怕我寻短见吗?” “你能寻短见?”谢晚宁从树后转了出来,叼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拔下的草叶,“喂,要我说,你现在简直是业界标杆——断过腿、怕过死、还长了记性,这业务能力不去掏空那些为富不仁的家伙们的库房都可惜了!” 陈三毛看着她那含着笑意的眸子,突然想起冬生同他们讲的她遭受折磨的惨状。 “她真气被锁,受尽屈辱......” “驯烈马时被甩在围栏之上,肋骨断了两根......” “雪夜里,又被丢进冷泉泡了许久......” “她被下毒吐血,容貌尽毁......”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视线仓皇逃开,不敢再看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手指也无意识地揪住衣角,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夜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却盖不住他耳中嗡嗡的轰鸣。 那些轻描淡写带过的伤痛,此刻却化作细密的针,扎得他心口发疼。 全是因为他,因为他起了私心,偷别人的钱财,引得她出手救他,后来竟不知死活的还想去偷叶景珩马车上的宝石,彻底将她拖下水。 都怪他,都怪他! 她明明隐藏了那么久,隐藏的那么好,却因为要救他的命,一个小偷的命,在街上凌空飞渡,彻底暴露了自己。 为什么要救他?为什么! 他,明明不值得! 陈三毛越想越觉得心口堵成一团,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 这一声在夜色里无比清脆。 谢晚宁身子一顿。 看着陈三毛颤抖的背影,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缓步上前。 “三毛,”她的声音很轻,却让少年猛地僵住了身子,“今天认识了阿兰若,倒让我想起来一件事,你见过初春的云羌草原吗?” 陈三毛茫然地抬头,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谢晚宁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听说,每年开春,积雪消融时,草原上都会露出被马蹄践踏过的痕迹。可不过旬日,新草长出,那些伤痕就再也看不见了。” 她看向陈三毛,一笑,“人这一生,谁没做过几件悔青肠子的事?这些东西就如那草原,迟早会被时光磨平,你为何要如此惩罚自己?” “是我连累了你,或许,若是你没有救我,我还不会如此愧疚......”陈三毛深深呼出一口气,声音却有些哽咽,“你明明知道,救我就有可能暴露,若是重来一次......” “若是重来一次,我依然会救你。”谢晚宁淡淡开口。 陈三毛一震,突然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蹲在了地上。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我这样卑贱的人,死了就死了......” 谢晚宁一笑,目光越过树梢,望向远处的星空,“这世间最傻的事,就是用别人的错来惩罚自己。你不是该怪叶景珩这个变态吗?而且你以为是你连累了我?”她突然伸手弹了下陈三毛的脑门,“分明是我自己选了这条路。” 她蹲下身,平视着颤抖的少年。 “而你的存在本身,就值得被救赎。” 陈三毛身子一震,突然僵在原地,抬起头,含着热泪刚要开口。 面前,谢晚宁却突然皱了皱眉。 “这蚊子怎么这么多?”谢晚宁拍了拍身上沾着的草屑,站起身,转身往林外走去。 他那些饱含歉意的话突然僵在唇角。 “还愣着?”谢晚宁回头瞪眼,“等着喂蚊子啊?” 陈三毛看着谢晚宁那佯装怒意的眼眸,突然笑了。 他何尝不知,她这是在为他保留着体面。 她不需要他的道歉,更不需要他在这日复一日的愧疚下折磨自己,只得用这样笨拙的方式,表达她已然理解。 他眸中生出浅浅的暖意。 原来这世上最珍贵的,从来不是完美无缺的圣人,而是明知你满身缺点,还愿意维护你的朋友。 是的,朋友。 “对了,”陈三毛突然想起来什么,手在怀里掏了掏,拿出一样包的里三层外三层的东西来,“给你。” “什么玩意儿神神秘秘的?” 谢晚宁觉得有些好笑,伸手接过打开,看清那东西后却突然怔了怔。 月光被斑驳的树影分割,散落在她手里的包裹之上。 那是一把软剑。 剑身柔软,薄如蝉翼,好似一泓秋水悬于掌中,映着月色与她的眉眼,冷冽,剔透,仿佛连目光都能够被它无声削断。 是她那把被叶景珩收去的“飞星”。 “乌鹊嘛,必得有符合身份的东西相配!”陈三毛笑着,好像又恢复了往日的活力,“你已经从叶景珩那里顺了一匹马了,这剑再落他手里岂不是可惜?” 看着他瞬间瘪下去的衣服,谢晚宁心中震了震。 霍凌秋所说的赃物...... 就是他特意去为她偷回来的“飞星”吧? 他就这样一直揣着,面对霍凌秋的攻击却也不肯解释。 指尖抚过软剑冰凉的刃口,她心头蓦地一软。 这把“飞星”陪她闯过多少生死局,最后却陷在叶景珩的手里,她原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月光下剑身流转的寒光,映出陈三毛局促搓手的模样,谢晚宁想笑,鼻尖却有些发酸。 她不是不知道陈三毛对叶景珩的恐惧,可为替自己取回这把剑,他却可以克服。 而且,是在心狠手辣的叶景珩手里偷回这把剑,那又需要怎样的能力? 她何其有幸,能够得到这样的关心和帮助。 “三毛,”谢晚宁突然伸手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发顶,声音轻柔,“你这手艺......确实当得起‘天下第一’!” 第二十三章 洞中歌谣 夜风卷着枯叶灌进洞口,谢晚宁望着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颇为头疼地揉了揉额角—— 十一抱着短刺躺在洞口的树上,抬首望着月亮; 霍凌秋四仰八叉瘫在火堆旁,怀里还抱着阿兰若的那个酒囊,看样子是已经喝了个空,醉醺醺地嘟囔着“再饮三百杯”; 陈三毛蜷缩得像只虾米,口水流了一地,而鼾声却震天响,与洞外的那狼嚎声此起彼伏; 而最离谱的是阿兰若,这云羌少女不知何时爬到了岩壁凸起处,正翘着腿哼小调,手里把玩着那把新月弯刀,映着月光晃来晃去,直让人眼晕。 谢晚宁微微叹口气。 这洞不大,勉强容纳三个人已是极限,现下他们五个人,无论如何是塞不下了。 今夜她还是随便凑合一晚吧。 谢晚宁脚步刚动,却发现十一已经抱着短刺默默堵在了洞口,那少年单薄的身影被月光拉得老长,像一尊守护在洞口的门神。 他垂眼,脚一踢便将醉鬼霍凌秋掀开,接着,便把自己的外袍铺在了最靠近火堆的干草上。 他看向谢晚宁,言简意赅,“睡。” 陈三毛被扔过来的霍凌秋砸的瞬间惊醒,揉着眼睛坐起来的时候突然听见十一那句话,又看看那地儿,赶紧开口。 “不行!姑娘家睡风口要得风寒!”他手忙脚乱去扯霍凌秋的腰带,“我把这醉鬼捆出去,让他当门帘......” 他伸手,狞笑着去抓霍凌秋。 “别......” 霍凌秋似乎是陷入了深深的梦境,“别伤害我娘......” 陈三毛愣了愣。 地上,霍凌秋蜷缩起身子,白日里凌厉的眉眼紧闭,看上去脆弱得像个孩子,死死抱住怀里的酒囊,指节都泛了白。 “.....她只是想再见爹一面......”他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几分哽咽,额头抵在冰冷的岩壁上,“......求你们......” 酒囊被他无意识勒得变形,残酒淅淅沥沥地,混着不知他何时滚落的泪,洒了一地,月光照在他颤抖的脊背上,有一道贯穿后背的旧伤疤,狰狞外翻,格外刺目。 谢晚宁无声的叹了口气,却突然听见岩顶上的阿兰若也重重的叹口气,身子一翻便落在地上,蹲下身,轻轻抽走了霍凌秋怀里的酒囊。 怀中骤然空虚,霍凌秋伸手四处乱抓,哭声凄厉,“把我娘还给我!” 阿兰若却在他头顶一抚,“哭吧,我们草原上的狼受伤时,也会对着月亮嚎叫的。” 她难得放柔了声音,一手拍着霍凌秋的背,一边轻轻哼唱着一首谢晚宁听不懂的歌谣。 那调子柔和,悠悠地荡开,像夏日夜空之中,银河如水,虫鸣阵阵,又像柳梢拂过,搅动了一池春水的涟漪。 阿兰若微微抬着下巴,她抬首看着那洞外的月光,却又好似透过月光在看某些隐藏在心底多年的心事。 月光像一床柔软的纱,而在这样的调子里,霍凌秋的呼吸不知何时变得绵长。 “好了。”阿兰若手一收,神色又恢复了那笑意盈盈的模样,站起身时一身的银铃叮当乱响,“我不困,我在外面练刀,你们睡!” 不待谢晚宁阻拦,阿兰若已经提着弯刀纵身跃出洞口。月光下,她手腕一翻,对着灌木丛就是一阵“唰唰”乱劈,枝叶飞溅间,硬生生砍出一片空地来。 “啧,不够圆。” 她歪头打量着自己的杰作,显然不满意那歪歪扭扭的轮廓。 于是又拎着刀转向另一处,这次刀法更凶,银月弯刀舞得密不透风。 谢晚宁望着那满地残枝败叶,挑了挑眉,“你从哪儿捡来这么个......”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活泼的姑娘?” 身侧十一皱了皱眉,目光扫向那个正单脚踩在树桩上、叉腰狂笑的彪悍身影,十分不情愿的开口。 “救了我。” 在十一那惜字如金的,断断续续的表达里,谢晚宁大概知道了事情的全貌。 十一在天机楼等不到她回来,于是不顾师父禾谷的阻拦,独自一人打穿了天机楼的十八道禁制下山寻她。 他先是在叶景珩府外埋伏了三天三夜,却连半点关于她的消息都没探到。就在他准备强行闯入时,却意外发现叶景珩似是身体不佳而闭关休养—— 这个巧合让十一的短刺第一次失去了目标。 找不到叶景珩,他只能对叶景珩的侍卫们下手,可是本来从天机楼下来时他便受了伤,此刻实在抵不住那些侍卫的围攻阻拦,只得带着伤逃离燕王府,在这个过程中还弄丢了谢晚宁给他的护身符。 负伤逃离燕王府后,他昏倒在破庙里。陈三毛那双贼手在他身上翻找财物时,不慎碰到了他肋间的伤口。十一在剧痛中惊醒,误以为追兵已至,硬撑着逃进后山树林,最终因失血过多倒在了一棵野梨树下。 恰好,沉迷酿酒不能自拔的阿兰若就在这棵树上摘果子。 于是美救英雄。 但是让英雄没想到的是,这美竟然还缠上了英雄,无论如何都甩不掉。 看着十一那难得流露出来的无奈模样,谢晚宁顿时有些好笑。 怪不得呢。 刚刚在山洞里她就发现了。 阿兰若的武功只能算是高手,可完全比不上十一,刚刚若是十一真想杀她,掏出短刺的那一下,那少女应该已经身首异处了,不会给她还能垂在空中取笑他的机会。 十一本身是惜字如金的木讷性格,加上这些年来在天机楼,他除了练功就是执行任务,何曾遇到过这样明媚鲜活的生命?自然对阿兰若这样活泼开朗少女的追逐显得束手无策,既不想让她跟着,又因着救命恩情怕真伤到她,实在纠结的很。 不过,这是他们之间的事儿,谢晚宁并不打算插手。 她阖上眼眸,将心神沉入经脉之中。 被叶景珩捉去的日日夜夜虽如噩梦,却也在生死之间让她窥见了更高处的武学境界。叶景珩那力量悬殊的嘲讽,此刻化作淬火的铁锤,将她骨子里的倔强锻打得愈发锋利。 第一杀手谢晚宁,岂会如此轻易认命? 愈挫愈勇,百折不挠,才是她谢姑娘的风格。 十一凝视着她的侧脸,无声地抱起短刺,如影子般退到洞口。 他抬眼,眸中冰冷。 越界者,死。 谢晚宁的识海里,正掀起一场无声的风暴。 第二十四章 探监之夜 大楚都城,冀京,地牢。 阴森,晦暗,潮湿。 因为水汽太盛,四面墙壁上长满了乌黑的霉点,在唯一一盏油灯的照耀下显得极其可怖,四角布满青苔和蛛网,地上还随处散落着圆圆的老鼠屎,偶尔有手掌大的老鼠飞快的穿过,钻进地上的烂棉絮和稻草堆里,惊起某一间牢房内凄惨的叫声。 “吃饭了,吃饭了!” 狱卒拎着食盒,从走廊尽头慢悠悠的走过来,顺手“啪”一声丢下一碗剩饭,菜叶发黄,米粒发灰,盖在最上面的两块发霉的豆腐几乎洒落一地。 然而就是这样的饭,也有人飞快的从角落奔了出来,蓬着一头乱发,伸出黑漆漆的手飞快的将那米粒一搂,也不管其中有没有混杂草叶和那老鼠屎,便往嘴里塞。 “下贱东西!” 许景山盘坐在干草堆上,脊背挺得笔直,仿佛这样就能与周遭污秽划清界限。 他斜眼看着许景年。 “许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许景年连看他的功夫也没有,只盯着那早已被舔的溜光水滑的碗不撒手,甚至连隔壁犯人掉在地上的米粒,都能伸出手去飞快的捡了过来。 许景山恨铁不成钢似的叹了口气,似是不忍再看般转过头。 然而那地牢门口的火光突然动了动,似是有风吹进来,将那油灯吹得摇摆不息。接着那门口正喝酒猜拳的衙役似是看见了什么人来,连忙起身,开口。 “夜深了,您怎么过来了......是是是,在里面......哎呀这个不好收的......哎呀哎呀那多不好意思......多谢多谢,我们就.....” 看那样子,是有人来探监,在给那衙役塞银子行方便了。 许景山瞥了一眼那空中悬挂的明月,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看这个时候也快到了亥时,怎么还有人来? 门口那衙役已经完成了推拿大法,满意的将银子收进了袖口,接着便又是点头,又是哈腰的将人迎了进来。 牢房光线昏暗,许景山又坐得远看不大清,只能依稀瞧见似乎是两个人。 一人在前,似是个少年身形,披着烟蓝色面纱斗笠,另一人在后,孔武有力,低着头拎着一个黄花梨木食盒。 他那锐利的眼睛突然眯了眯。 这个走在前面的身影……似乎有点熟悉啊。 果然,这人脚步在他们牢房门口一停,面纱一撩。 正扒着碗的许景年身子突然一僵,他顺着停在面前的鞋面缓缓抬头向上看。 面前这少年好看是好看,可是就是这脸色吧……有点白。 那白倒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莹润,而更像是一种久不见天日,被病痛折磨的冷白。 那人眉目如画,那浅浅的笑意中却又自带了几分倦意,唇色也极淡,偏那瞳仁黑的纯粹,望着他时如古井映月,清冷冷的,透着无边的寒意。 许家现任家主,亲手把他们送进这里的侄儿,许淮沅。 许景年突然一颤。 “三叔,四叔,许久不见。”许淮沅却恍然未觉他那紧绷的身体,抬首向他们一笑。 “近来可好?” 这一声似乎像把利刃,瞬间惊到了许景年。他突然怪叫一声,浑身一抖,手脚并用想找个藏身之处。 他先躲在墙角,却突然发现还是能对上许淮沅那沉沉的目光,于是他又是一声怪叫,又钻进了破烂发馊的棉絮里,整个人颤颤巍巍的几乎抖成个筛子。 很明显,他已经精神失常了。 许淮沅只是垂眸看着,似乎对许景年的表现毫不意外。 衙役将门打开后便识趣的退下了,许淮沅笑着迈进去,十分好奇的打量了一圈。 “这环境,倒是委屈两位叔叔了。” 他轻叹一声,说出的话却像把刀直直插在许景山心上。 “不过还好,明日就是两位叔叔上路的吉日,以后就不用再住这样的地方了。” 许景山呼吸一窒,正要开口,却听见许淮沅突然抚了抚掌。 “冬生,把我们带来的东西拿上来。” 冬生沉默地上前,黄花梨食盒“咔嗒”开启的声响,在死寂的牢房里格外刺耳。 他一一拿出来,摆好。 随着他的动作,许景山的眸子也越发紧缩。 一模一样的菜色! 一模一样的位置! 桂花鱼翅摆在东北角...... 香煸冬笋紧邻着炒血鸭...... 龙井虾仁特意搁在他触手可及的位置...... 连青瓷碗边缘那道细微的裂痕,都与当年宴席上的器具分毫不差。 许景山胸膛上下起伏,思绪似乎回到了那个雨夜...... 窗外雨声阵阵,他从怀里掏出一包药粉,均匀的洒在了大哥的饭菜上...... 大哥一边吃还一边夸他手艺精巧...... 他咬着牙,看着许淮沅微笑着向他看来。 “既然明日便要上路,侄儿总该尽些孝道。” 许淮沅亲自布筷,玉白的指尖捏着乌木筷子,俯身将龙井虾仁往许景山面前推了推微笑着开口。 “这是三叔最爱的,不是吗?” 许景山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努力让他的面色看起来正常一些。 看来......他都知道了。 深深吸了口气,许景山站起身,拖着他那条还没好利索的腿一瘸一拐的走来,坐下。 许淮沅微笑着递过来一杯酒,“四叔,请?” 许景山近乎苍凉的笑了一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酒入心入胃,烧得整个人都清醒几分,他眯着眼打量着自己这个侄儿。 昏黄的烛火映着许淮沅那苍白的侧脸,病气反倒成了种锋锐的艳色,他说话时温声细语,偶尔掩唇低咳,看起来是那么的弱不禁风。 算算年纪......他不过也才十七岁而已。 才十七岁,竟然能有这样深沉缜密的聪慧心思? 犹记那年,大哥抱着这个孩子从屏风后转出来,那肉乎乎的小脚,藕节似的胳膊,怎么现下看起来,连衣带缠几圈才堪堪系住? 许景山自嘲的笑了笑,抬手又斟满酒。 他这份聪慧,只怕也是很耗费心神的吧? “沅儿,告诉四叔,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儿......”他语气慈爱得令人毛骨悚然,看向许淮沅。 “竟叫你不顾孝义,也要这样对你的叔叔?” 第二十五章 骨肉相残 许淮沅微笑,不答。 许景山嘲讽的笑了笑,“你这个孩子我从来就没看透过,总是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看起来淡淡的,心里怎么想的,从来不说出口,哪怕就是逼着你说了,那也不一定是真的。” “四叔,”许淮沅却摇摇头,“我哪里担得起您一句高深莫测呢?年少时我也曾对你知无不言的,您忘记了?” 许景山倒酒的手一顿。 “若非信任您,又怎会听了您的话,认为是在救爹爹,从而帮您偷出那封许家要还乡的文书,换上了那份求封赏的折子?” 看着许景山那骤然苍白的脸,许淮沅笑着凑近,“四叔,您说我从不肯对说出内心所想,那您呢?那日写下求陛下恩赏荫封的文书时,可曾同爹爹商量过一句,哪怕暗示过也好?” “黄口小儿,你怎么能懂我为家族壮大的心思!” 许景山“砰”的放下酒壶。 “当年许家支持陛下有多么不易!军需要钱,招兵买马要钱,连贿赂那些贪官污吏都要不少的银子!我许家多年积蓄竟像流水一般,瞬间便没了踪影!而眼看着新皇上位,他绝口不提我许家功劳,难道要我亲眼看着咱们家族就此颓败,销声匿迹吗!” 他眼底泛起血丝,仿佛又看见那些在陛下登基后,那被大哥一把燃烧的账册。 变卖祖田三千亩——充作北疆军饷...... 典当传家翡翠璧——贿赂兵部侍郎...... “你以为我愿意动那封告老文书?” 许景山嘶吼着开口,吓得缩在棉絮里的许景年又是一声怪叫,“大哥说与陛下争短长,那是与虎谋皮,要我们退居民间,凭着自己的力量东山再起,可是凭什么!凭什么我们许家不能论功行赏,凭什么我们许家出钱出力最后只换得一个家徒四壁?” 唾沫星子混着血丝喷在许淮沅面前,他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四叔,”许淮沅轻轻开口,“你押错注了。” 他这一声很轻很轻,却瞬间让狂躁的许景山安静下来,他红着眼半晌,终于苦笑一声。 “是,我们是押错注了,但是我也只是想要许家再屹立百年,”他颓然的抱住头。 “我劝了大哥,我说陛下凉薄,让他不要如此尽心尽力,多为家族考虑,寻些生财的法子,可他不愿意.....开销用度不够,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 “才在我爹的饭菜里下了毒?”许淮沅眸中冷色一闪,“只为了那些钱财,便能忍心给我爹、你的亲手足下‘噬心散’,骨肉相残,让他那样痛苦的死去?” “我没有!” 出乎意料的是,许景山突然抬头否认。 “我就是再混蛋,也不可能对你爹下这样的狠手!我不过是放了些让他身体逐渐变差的药,想让他尽快从家主的位置上退下来而已!可后来许景山,那个和我合谋找药的蠢货私下竟里同我说,你爹死的太快了,他觉得不对找人两方都验了才知道,你爹是死于‘噬心散’,甚至连药方都搜罗了来。我不知是谁的手笔,但是方子也没扔,就藏在了荷包里,可惜前段时间弄丢了,不然一定要拿出来给你瞧瞧,看看我那药罐里到底有没有这玩意儿!” 许淮沅眸子一眯。 看许景山这个样子,不像撒谎; 而许景年向来软弱蠢笨,他必然也想不到那么阴毒的方子...... 但那若不是他们,又能是谁? 许淮沅在沉默,对面许景山在打量着他。 他以为,那么多年的病弱与打压足够磨灭自己这个侄子的骄傲和志气,但现在仔细看着他那眼睛,他就知道,许淮沅还是当年的一身傲骨。 可他呢? 明日问斩,身死形灭,他得到了什么? 本来有着荣华富贵,家眷满园,万千财富,可以后都是这个许淮沅的了! 他已经输了一次,现在还要再输吗? 他不是许景年那样的软蛋,一听见是腰斩之刑,便吓得疯癫起来,他许景山哪怕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现在眼前这个侄子不就是很好的人选吗? 许家已经交到了他手里面,自己一死,他那个身子骨又能活几年? 况且,他年龄小,又如此愚昧无知,对着那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帝,只怕就如一只弱小而无力的雏鸟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 索性就是个死,还不如…… 目光一冷,他悄悄捡起刚刚许景年刚刚不小心砸碎的瓷碗碎片,向许淮沅靠近。 “沅儿......”许景山低低笑着,“对了,我有一事要交代你.....” 正沉浸在思索中的许淮沅下意识的一抬头,便看见许景山已经站在他面前,阴测测的笑着。 “你......和我一起死吧!” 面目狰狞,许景山突然扬起手中的瓷片向他的脖子划来。 他算过了,按照这个距离,站在后面的冬生肯定赶不及。 寒光已映在许淮沅颈侧。 许淮沅忽然笑了。 他的笑悲悯而苍凉,身子不动,只是伸出手来在许景山的肩上一拍。 “啪!” 声音很轻,许景山却如断线般的风筝飞了出去,滚出老远。 “噗!” 他突然吐出一口鲜血,接着不敢置信的抬起头,“你,你居然……” 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是彼此内心已然深知。 许景山喘息着。 他是练武之人,不可能感觉错! 这个看起来病得快要死的少年,竟然有如此雄浑深厚的内力! 相处多年,他竟然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他还有多少事是他......不知道的? 许淮沅似乎不愿意再看他一眼,抚了抚身上那根本不存在的灰,起身。 “四叔果真是无比暴躁。” 这句话...... 血从许景山咬破的唇角淌下,他倒在地上,突然想起了许淮沅那个上不得台面的新妇—— 那天,她好像也是这样,睁着一双晶亮的眼,对着自己开口。 脑海中似乎有什么瞬间清晰,清晰到他觉得自己的脑子从未这么明白过。 那夜里没看清脸的黑影,四弟莫名其妙的敌意...... “好手段......” 他先是低低的笑着,接着便是近乎疯狂的哭嚎。 他错了。 错得离谱。 会被蛛网缠住的,从来不是雏鸟,而是那自以为聪明的飞蛾。 第二十六章 榻上美人 从地牢出来,许淮沅似乎就有些支撑不住了,一上车便斜斜靠在车壁上,疲惫的闭起眼,“二叔那边怎么样了?” “今日信司传来消息,”冬生马车外开口,声音隐隐有些期待,“咱们的人已经潜伏进去做了个账房先生,账册已经全部誊写完成,而且您猜怎么着?他还找到了二房那位上报官员的账册,里面清楚的写着‘虫蛀霉变,就地焚毁’,谁能想到这赈灾的救命物资竟让他偷偷运去换成了银钱,成了自己的家私?” “三十万石的赈灾粮,真是喂饱了他和吏部那群豺狼,”许淮沅重重的咳了咳,语气嘲讽,“下个月初八是个好日子,吩咐下去,那天给我那二叔放几个炮仗庆祝一番。” “是!”冬生极其兴奋的点点头。 终于等到这个时候了! 他都能想到,到时候这“炮仗”一放,该是一个怎样壮观的场面! “对了,”冬生乐了半天突然想起来,又凑近开口,“除了那份信以外,今日您留给乌鹊姑娘的暗卫飞鸽传来一件事儿:她果然不出您所料,已经彻底逃了出去,而咱们的人也已经将叶景珩的行踪透露给了云衡教的教徒们,相信他们很快就会有所行动,能够牵制住燕王,这样乌鹊姑娘便彻底安全了。” 许淮沅低低的“嗯”了一声,手指轻轻摩挲着掌心捏着的护腕,“她可有受伤?” “伤倒是不曾有,只是......”冬生突然有点犹豫,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怎么?”许淮沅突然睁开眼,一双眸子在黑暗中发出夺目的光芒,“说。” 冬生咂了咂嘴,“这事吧,其实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儿......就是那啥,乌鹊姑娘身边,好像多了个......男人,而且同她似乎是旧识?反正处处关心,很是......” 车内,许淮沅的指尖突然一顿,立马有了精神,挑了挑眉,“男人?旧识?还处处关心?” 虽说是三个问句,冬生却觉得,自己似乎从中听见了满满的......醋意? 眨了眨眼,他觉得自己这个时候还是别说话的好。 “这几日处理这些事儿很耗费心神,你替我去告个假,说我病在床上不省人事就行,”许淮沅语气很是温柔,但是语速却很快,“然后你今夜收拾一下行囊,明天看完行刑,就陪我出去宁州附近游山玩水一下。” 游山玩水? 冬生唇角有些抽搐。 少爷啊,虽然你这个病秧子的身份满大楚皆知,但是你自从认识乌鹊姑娘以后,这个借口用得比往年不知频繁多少倍,这样真的可以吗? 另外,宁州苦寒,悬崖绝壁,怪石丛生,水流稀少,能有什么山可以游,有什么水可以玩啊? 您的那身体总不能想在绝壁上攀岩,在湖面上玩冰嬉吧? 许淮沅倒是没在意他那突如其来的沉默,一到府门口,他便负手下了马车,交代冬生几句要带的东西后,便准备回自己屋子。 月光自头顶落下,被斑驳的树枝割成细碎的影子,有风吹来,那点点阴影在那门半上轻轻跳动,摇曳生姿。 他伸手,推门。 “吱——” 木门在夜空中发出一声沉重的呻吟。 许淮沅的脚步却突然顿了顿,抬眼。 月光自窗棂倾泻而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泓澄澈的清辉。室内虽未掌灯,室内却亮如浸水,连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都纤毫毕现。前方床榻之上,帷幔深深低垂,无风自动,缥缈朦胧之中,有属于女子那妙曼的身姿缓缓坐起,以手支颐,露出一截皓腕,含笑向他看来。 “阿沅,你回来了?” 许淮沅挑挑眉,后退几步抬头看看门脸,确定自己没有走错,这才掩袖咳了咳,似笑非笑的开口。 “臣这寒舍简陋,下人也粗鄙不懂事,公主凤驾亲临竟也不知会一声,实在无礼!” “你这话是说给我听的,怪我不顾皇室体面夜会于你?”榻上叶菀伸手挑开帷幔,微笑开口,“不过论起无礼还是阿沅你更过分,明知女孩子脸皮薄,前日里我特意让尚宫局送来的合欢枕你为何不用?” “太香,臣闻着头晕,”许淮沅微笑着躬了躬身,“公主,夜深了,不如您早些回宫。” “许淮沅。” 叶菀难得这样连名带姓的唤他,她坐起身来,目光锐利的看向他,“你莫不是还在惦记你那个令我讨厌的娘子吧?” 许淮沅依旧是那淡淡微笑的模样,但是眼神却陡然变得锋利起来,“公主想听什么答案?” “别装傻了。”叶菀轻笑一声,站起身来,“对,归宁那日,的确是我派人去杀你那个娘子,你猜怎么着?竟让我跟去的护卫发现她身手不凡……” 她侧目冷笑,“或许,她的确是个很好的杀手,可是实在不太擅长伪装,我的护卫都能一眼看出她的不同,心细如发的你怎么可能这么长时间都不疑心她的身份?” 许淮沅只是静静的微笑的看着她,语气波澜不惊,“哦,原来那些人是公主派去的。” 看着他的模样,叶菀那尖锐的指尖瞬间掐进掌心,面上难得流露出一丝落寞。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不仅知道,还纵容她杀了自己的人! 深深吸了口气,叶菀转过脸看向窗外。 罢了,她自小便知道一个道理—— 这世间的情爱,不过是弱者给自己编织的梦,她要的,从不是他许淮沅的心,而是他的名望,他的智慧,她要他去做自己皇权路上最有用的棋子。 “休了她,我的嫁妆便是半壁江山,还有能治好你这身体的良方,”她扬起头颅,却垂眼看向许淮沅,“阿沅,你总不会愿意一辈子做个任人拿捏的病秧子吧?” 许淮沅低低笑了一声,月光在他眉骨投下一道锋利的阴影,衬得那双含笑的眼愈发深不可测。 “公主这般厚爱,倒叫臣惶恐。”他微微倾身。 叶菀沉默下来,周身浸润着落寞的空气,半晌才低低开口。 “阿沅,你知道的,这世上能与我并肩之人......本就不多。” 转身离去时,她在门口停了停,“我再来的时候,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第二十七章 内息初成 叶菀踏着月色离开许府的那刻,谢晚宁正沉浸在自己的意识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她的神识如同一尾小鱼,在经脉汇成的汪洋中自在游弋。内息是温暖的海流,托着她轻盈地穿梭于穴窍之间,那些曾经滞涩的关隘,此刻竟如退潮后的礁石,渐渐显露通路。 她清晰地感知到——曾经几次冲关都寸步难行的任脉,此刻真气如春溪破冰,虽缓慢却坚定地向前推进。每一次循环,都像是海浪轻抚沙滩,带走一粒砂砾,终塑造全新的海岸线。 待到她睁眼时,天光已经大亮。 谢晚宁想伸手挡住这突如其来,难以适应的阳光,却在视线被遮住的一瞬间,突然一僵。 如果没听错的话—— 昨夜醉的不省人事的霍凌秋好像......正在割草喂马; 陈三毛正撑着衣摆,抬头兴奋的指挥树上的阿兰若摘野果扔下来; 十一......十一似乎依旧抱着臂沉默的隐在石壁之间,双手抱胸。 谢晚宁又一次闭起眼,凭借着五感去“看”世界。 再远处—— 有山溪自高处奔下,带着力量重重撞击在岩石之上,发出阵阵脆响,仿佛就在耳畔; 林间雀鸟扑簌翅膀的震颤,绒毛抖落的轨迹似乎亲眼能见; 甚至...... 三丈外沾露的松针被晨风揉碎时,瞬间溢出的那一缕苦涩清香都可以冲进鼻端。 谢晚宁有些不敢相信的动了动手指,发现真气竟如春潮般奔涌而出。 昨夜还滞涩的经脉,此刻竟似被山洪冲刷过的河道,宽阔而通畅,哪怕只是轻轻一振衣袖,竟可以感觉到有细小的气旋在掌心凝聚! 这是......她的真力? 谢晚宁看着自己的手掌,沉默片刻。 有点...... 说不通。 身侧,十一见谢晚宁呆呆的看着自己的手掌,沉默的站起身,走到了洞外活动活动僵硬了一夜的筋骨,接着抽出短刺,转身,抬手便刺。 他的动作实在出乎众人意料,速度又快又狠,快到众人都还未反应过来,便看见一抹黑影瞬间逼至谢晚宁面前。 霍凌秋反应最快,飞身上前,抬手便要拦; 接着是陈三毛,在原地发出了尖锐的暴鸣,那声音不亚于捉奸在床的惊讶,“啊!你们在做什么做什么!” 阿兰若僵在树上,左手还捏着个果子,呆呆的看着这一切。 众人反应各异,谢晚宁却面色不变,手心一翻,“飞星”瞬间弹出,只是那色泽光亮,明显比之前要耀眼不少。 霍凌秋的脚步突然一停,似是想到什么,伸手拦下了奔过来的陈三毛。 “你拉我干什么?”陈三毛犹自挣扎,“你没看要打起来了吗,还不拦着他们?” “不是打,是练。”霍凌秋瞥他一眼,“十一应该在帮恩人试炼。” “试炼?”陈三毛咂咂嘴,此刻才发现十一的招式也的确不像是要取谢晚宁性命的,“一晚上能出什么成果,试炼什么试炼?要我说,还是早点出发,别被叶景珩那个阎王抓住才是正事......” 他突然瞪大眼睛。 面前谢晚宁只是单手持剑,轻轻一挑,竟将十一的短刺瞬间拨开老远。 眉心重重一跳,十一也有些不敢相信。 霍凌秋说得没错,多年的默契让他一眼就知道谢晚宁心中的疑惑。 少年虽寡言,却最懂她的心思,此时提起短刺,正是为了让她能够运用这股真气。 他手下力度并不算得上很轻,然而刚碰上谢晚宁的“飞星”,便觉得手臂一酸。 只是调息一夜,便能到这般境地? 十一眸光一凛,使出七分真力,那短刺瞬间带起无数霜气,竟在地面上凝出蛛网状冰痕,远远铺开去。 谢晚宁不退不惧,抬剑时,空气中似乎划出了淡青色的残影,而她足尖一点,每一步都精准踩在冰痕边缘。 十一短刺一拧,封死她所有退路,而谢晚宁却突然旋身,剑刃贴着霜气逆流而上,如春燕剪开冬雪。 “叮”一声脆响。 短刺竟被震得瞬间偏开! 十一眼中精光暴涨,双刺交错成十字向她而来。 谢晚宁却笑了。 之前还觉得那快如闪电的攻势,此刻在她眼中竟似放缓了几分,她甚至有余裕挽了个剑花,才迎着霜气最盛处一剑刺出! “轰!” 烈风扑面,陈三毛下意识闭眼,再睁开时,只见方圆几丈的落叶全部震成齑粉,而十一连退几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他抬头。 谢晚宁的剑尖已点在他喉结前。 将短刺一收,十一淡淡的点点头,“恭喜。” 语句虽简单,眼底的笑意却透露出他此刻真诚的愉悦。 谢晚宁却望着那“飞星”有些微微的发愣。 不是因为喜悦自己这一夜的进步,而是疑惑自己这一夜的进步。 她谢晚宁虽不服输,但是也对自己有着正确的认识—— 以她的内力,练到这个程度至少要三年,怎么可能一夜之间便轻松达到? 而且...... 看着“飞星”那灿烂的光芒,谢晚宁眸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思索来。 她昨夜调息时便隐隐约约感知到,身体中似乎有一股不属于她的真气在游走于各个大穴之间,帮助她提前冲开关隘,不似寻常高手的真气那般霸道刚猛,明明磅礴如海,却在流转经脉时从未灼伤她半分,像江南四月的烟雨,反而醇厚温柔。 若还将其归为中毒后误打误撞的结果,谢晚宁都要笑话自己是个蠢货。 想起那日昏迷时,鼻尖隐隐约约萦绕的药香,之前以为是在做梦,而此刻,谢晚宁脑海中蓦然浮现出了那个永远温润浅笑的身影。 轻轻的叹口气后,谢晚宁突然又愣了愣。 不对啊! 许淮沅那个病秧子怎么可能有这样强大的内力? 难道他之前都是装的? 可是...... 许淮沅那苍白如纸的面容,说话时总要停顿换气的虚弱,还有那日她亲手探过的脉象...... 这副病骨支离的模样没跑了。 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二十八章 滴水之恩 刚踏进了最近的石头城,几人第一件事便是找了个客栈歇了下来,陈三毛收拾的快,便自己去许淮沅交代的信桩传递消息去了,待到几人收拾妥当后,陈三毛正好带着信回来。 他不认识字,便直接将信交给了谢晚宁去读。 擦了擦头上的水珠,谢晚宁瞥了一眼,看见那信封上铁画银钩的字迹,会心一笑。 一看便是某人的亲笔信。 将信件挑开,眸子一扫,她“咦”了一声。 身侧十一立马看了过来,眼神询问。 谢晚宁却满脸喜色。 许淮沅的信件很是简单,却寥寥几语讲清楚了她现下已经平安的处境: 她离开后第三天,云衡教的教徒们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叶景珩的踪迹,紧咬着他不放;而太守刘纯则写了信,让手下不停歇的往叶景珩那里送丑女,而且这些女人都丑的各有特色。 这内忧外患的,搞得叶景珩手下的亲卫们应接不暇,实在没空再去寻找谢晚宁的踪迹了。 听得这个消息,几人个个脸上都带了些喜色,阿兰若虽不明白其中缘由,但是看见大家都很是高兴,便也知道必然是件好事,也跟着笑嘻嘻的。 这几日奔波的劳累被这个好消息一扫而空,又累又饿的几人便嚷嚷着要吃一顿好的。 “这里酒楼还挺多,”阿兰若站在大街上,手搭在眉沿上,“喂,你们身上都有多少钱?” 此话一出,个个脸色都有些尴尬。 经历了被绑架后逃脱的谢晚宁是肯定没钱的,连头上的钗子都因为刺杀叶景珩不成功而丢失殆尽; 霍凌秋也是一穷二白,出门前他是卖了全部家当才勉强出来寻亲,路途跋涉银子早就花了个干净,甚至连娘亲的骨灰都是许淮沅出钱帮他安葬的; 陈三毛虽然是个惯偷,但是身上竟也十分奇异的一文没有; 十一倒是有点,但是不多,估计……能买来半块饼。 阿兰若看着几人那窘迫的模样,小手一挥,十分豪迈的开口,“我请!” 接着,她拽着众人七拐八绕,那路况复杂程度一度让陈三毛疑心她要把他们带到哪家“劫财劫色的黑店”而屡次停驻不前,任阿兰若好说歹说他就是不信,最后失去耐心的她一把便将陈三毛扛在了肩上绑了来。 他一路挣扎着,直到看见店门口那口煮着什锦粉丝的老砂锅—— 他“咕咚”一声咽了口口水。 这是一家开在巷子里的小店,名叫“千味楼”,店面不大,客人却很多,店主是一对约莫四十出头的夫妻,颇为沧桑的脸上却盛满笑意。见几人落座,那妇人立刻捧来温热的茶水,店主则麻利地擦拭着本就不染纤尘的桌面。天气渐热,妇人忙碌不休,额角渗出了些汗,却立刻被高大的丈夫细心温柔的拭去,那妇人也不惊讶,回首,二人对视一笑。 他们的小女儿叫杏儿,约莫十一二岁,人如其名,杏眼桃腮,扎着两条乌亮的麻花辫,脸上带着甜甜的笑意,像只轻盈的蝴蝶般穿梭在桌椅间上菜收碗; 小儿子叫君儿,不过七八岁光景,却也极其聪慧,正踮脚往柜台上摆酱料罐,够不着高处时,还要扯着爹爹衣角奶声奶气地喊,“阿爹,举高高!” “先要个羊肉,再要个鸭掌,这是什么?肘子?来一个!大虾!素菜......” 阿兰若像是个熟客,在柜台前面目光大盛,指指这个,点点那个,“对了,把你们这里的什么香煎蟹也给本姑娘来上一份!” 陈三毛又是“咕咚”一声咽了口口水。 “好嘞!” “你不是云羌人吗,怎么知道这个地儿的?”谢晚宁打量着着周围的环境,抿了口茶,“真够偏僻的!” 阿兰若笑着要了壶酒来,无视着店里客人们对她的着装打扮那各异的眼神,大喇喇的扯过长凳,半边用来坐,半边用来踩,十分豪迈的开口。 “嗐,今天出门的时候,客栈老板那个胖乎乎的儿子正在堂下玩儿,我想他这幅身材,肯定在吃上很有权威,而咱们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道去哪里,就拿了半块糖糕问他,他就给我指了这个地儿,说他们平日里都来的。” 说话间菜已经上了个七七八八,小酒一喝,小菜一吃,几个人便打开了话匣子,边吃边聊,都互相认识了个大概,尤其是陈三毛和阿兰若,几乎从天南说到地北,又从草原说到海洋,还犹自不休。 谢晚宁微笑着看着面前的几人眉飞色舞,滔滔不绝,没注意面前什么时候突然递过来了一杯酒。 她怔了怔,顺着那酒杯看过去。 面前,霍凌秋微红着脸,正向她敬酒。 “恩人。” 杯中的酒液映着日光,也映着霍凌秋难得局促的脸。 这个平日毒舌阳光的少年,此刻耳尖通红。 “那夜我想挟持您,藏身于室内,所以才……”他颇为愧疚的开口,“对恩人多有冒犯,抱歉。” 她抬头,看着霍凌秋。 陈三毛告诉过她。 那雨夜之后,许淮沅看他可怜,便让冬生给些了银子去,而霍凌秋本就是为了完成娘亲看看汪家老太爷的遗愿,现下那老太爷既然已经作古,霍凌秋也不再执着,拿着许淮沅给的银子,选了块离那汪老太爷近的风水宝地安葬了他娘。 再后来,许淮沅登门,烛火摇曳间,他轻声道出那任谁听了都要骇然变色计划,可霍凌秋只是沉默片刻,便重重抱拳。 “但凭差遣。” 就像当年谢晚宁在雨夜中救他时那般干脆。 他不是不知道,他要做的事儿违逆皇室,大胆至极,若是一旦失败,他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但是他愿意,只为那滴水的恩情—— 救他,这对谢晚宁来说,动动手而已,没有任何难度; 对于许淮沅来说,送钱给他……反正那病秧子有的就是钱。 可这少年却并未觉得这份帮助理所当然,反而时刻记在心间,以至于肯夜半兼程,赶到边城为她豁出去一次。 “不用客气,我不是也将你一脚踢出去了吗?而且我也要感谢你来救我,”谢晚宁摇摇头,朗声一笑,杯子同他一碰。 “对了,现在你已经安葬了你娘,日后打算做什么?” “男儿在世,自然是报效家国。”霍凌秋笑了笑,眉眼间却透露出一股坚定。 “现在北方未定,我又有一身武艺,所以打算投军报国。” 谢晚宁有些惊讶,正要开口,却突然听得身后有一声巨响。 第二十九章 冤家路窄 “嘭——!” 门轴断裂的脆响炸开,整扇门板猛地向内崩飞,木屑四溅。 这一声实在太过突然,原本喧闹的酒楼瞬间陷入死寂,个个都目光惊惧。 门口,几道身影突然遮住了半边光亮。 “他娘的,青天白日的,谁让你半合着门?” 当先的一人一双三角眼,面色凶狠,踏进屋里便将腰间长刀一横,直直压在那老板脖子上。 “敢拦着爷爷的脚,不要命了?” 身侧,霍凌秋眸子突然一缩。 谢晚宁挑挑眉,回头去看。 三角眼,厚嘴唇,圆圆的身材—— 不是那夜被她用剑断了子孙根的汪巴又是谁? 真是冤家路窄! 她心中暗自冷笑,又扫了一眼汪巴身后那些人。 身材魁梧,但脚步轻盈,落地无声,且个个佩剑,只怕个个都是练家子。 她拍了拍霍凌秋那紧绷的手臂,无声做了个口型。 “别紧张。” 门口,争执还在继续。 “客官恕罪……”老板慌忙作揖,后背已抵上柜台,“这门轴前日断了,约了匠人申时来修,门口还贴着……” “放你娘的屁!” 柜台前,汪巴怒骂一声,俯身揪住老板衣领,酒臭混着唾沫星子喷了他满脸。 “老子说没看见就是没看见!再啰嗦,老子用刀给你开个新门!” “是是是……”那老板连声应下。 冷哼一声,汪巴转身目光一扫,接着一定。 “你,”他点了点那个角落里脸色已经惨白的瘦弱男人,“滚开。” 那男人被他这一点,吓的浑身发抖,愣是抬不起脚。 “走不动?老子送你一程!”汪巴抱臂冷笑,手一挥身后的几人便上前将那男人一抬,直接从窗户丢了出去。 “啊!” 一声凄惨的声音之后,便是人体重重的落地声。 接着,路上便渐渐响起了些嘈杂的声音: “哎呀,见血了,快叫大夫!” 众人的脸色都渐渐有些惊惧。 小石城地处偏远,民风淳朴,能来这里吃饭的不过也都是些平头百姓,一辈子勤勤恳恳,见过最凶残的也不过是偶尔哪两家因为些琐事而争几句嘴,哪里见过这样又是踹门,又是扔人的阵仗? 于是心生恐惧的众人各自寻着门路: 离门近的,放下银子便悄无声息的跑了,离窗近的,便衣摆一掀,翻窗一跳,总之,能出去的一定要出去,而出去的方式自然是各显神通。 不一会儿,原本热闹的店里顿时只剩下谢晚宁这桌和坐在墙角想逃也逃不掉的两桌。 汪巴好像没看见一般,施施然坐下,抬剑一挥。便将桌上的东西一把扫在了地上,对着老板便骂。 “愣着作甚?上酒!切三斤黄牛肉!” 他这一挥,桌上的盘子筷子碗顿时稀里哗啦的掉在地上,其中有一片突然弹起,划过柜台边的小板凳上正为爹娘倒茶的小孩脸颊。 他捂住脸,鲜血从指缝流了出来,但是又看着汪巴等人实在凶神恶煞,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声。只留下豆大的泪珠吧嗒吧嗒往下掉。 正巧,在后厨听见声音的杏儿来查看前厅情形,一掀开帘子,便看见自己弟弟正捂着血乎乎的脸,满眼泪花。 “君儿?”她大惊失色,赶紧上前来,将他一抱,“你怎么受伤了?” 屋里本就安静,她这一声顿时引起了汪巴的注意。 他抬起头,看见杏儿的脸,顿时眯了眯眼。 长得倒是有点意思,只不过…… 一想起自己那夜的悲惨遭遇,汪巴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股戾气。 他万万没想到那个不知来路的丫头居然那般可恶! 给脸不要脸的贱人! 他肯多看她一眼,那是她祖坟冒青烟的福分! 她居然敢……敢…… 汪巴捏紧拳头。 出了这种事儿,瞒是瞒不住的,想起周围人那同情又带着鄙夷的目光,他恨不得立刻死掉! 还好老爷体谅他,知道他现下在冀京实在难以做人,便趁着陛下要派人打探叶景珩消息的机会,将他送了出来,并叮嘱他权当散心,不要再想那些事。 但是,怎么可能? 每当深夜来临,曾经的他在女人这块儿驰骋天下,意气风发,现在的他…… 连东西都没了! 那种失落和伤感,那种空虚和痛苦,日复一日的折磨着他,也让他的恨意更加深刻—— 要是让他再遇见她,定要叫她明白,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而现在…… 汪巴将目光放在杏儿那有些气愤的眼神上,咬了咬牙。 没错,他现下是没有那引以为傲的宝贝,但是任何人都不能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尤其是女人! 他现在虽然身体残缺,但是谁也不能看不起他! “你!”他伸出指头对着杏儿一点,“过来!” 杏儿咬牙,摇头。 那人眼神冰冷,像地里的蛇眼,此时叫她过去,只怕没什么好事! 见她执拗着不肯去,汪巴带着的其他汉子立马上前就是一个耳光。 “啪!” 脆亮的耳光声炸响在堂前,杏儿被扇得跌坐在地,嘴角当即渗出血丝,却死死咬着唇,眼眶通红,硬是不肯落泪。 谢晚宁眸子突然一缩。 “杏儿!” 店主顿时红了眼眶。 他本想着做生意都是和气生财,他也不方便同客人计较,但是眼见着一双儿女接连受辱,立刻便抄起灶台上的擀面杖就要冲上前,却被汪巴的随从一脚踹中膝窝,重重跪倒在地。 “姐姐!爹!” 君儿哭喊着扑过去,却被另一个壮汉拎着后领提起来,像拎只待宰的鸡崽般晃了晃,“小崽子……啊!” 他一声惨叫,低头就看见那小孩儿一口咬在了他的手上,下意识地就将君儿甩了出去,“他娘的,还敢咬人?” “咚”的一声,君儿头着地,昏了过去,而杏儿还没从惊恐中回神,头皮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我家汪大人叫你,你听不见吗?”那壮汉拽着她的头发便拖,丝毫不在意地上的杏儿惨叫,“贱妇!” 邻桌几人攥紧了拳头,却终究没敢站起来。 谢晚宁看着看着,突然吸了口气,起身。 第三十章 将伯之助 面前突然横出一条手臂。 笔直,坚定。 “我说,”谢晚宁挑挑眉,“这事儿,你看得过去?” “闲事莫管。”少年声音比刀锋更冷,眼底却翻涌着罕见的焦灼,“你我不是菩萨。” 谢晚宁捏起根筷子将头发随意一挽,掀开他的胳膊。 “你知道的,对这种欺男霸女的事儿坐视不理不是我的性格。” 十一分步不让,反手扯住她胳膊,今日十分难得,说的话多了些。 “你武功虽有初成,但心肠太软,这次遇险不就是关心则乱的缘故?受了叶景珩那么多折磨,难道还不够?你我做好杀手即可,何必再去管他人闲事?他们折磨够了自然就……” “就什么?”谢晚宁突然打断他,“就会收手还是就会悔过?而无辜的人就该白受这份侮辱?” 十一沉默着,神情难辨。 “十一,七年前我从野狗嘴里救下你的时候,你忘了我同你说过什么吗?”谢晚宁垂眸看他,“无论你是谁,行于天地之间,有所不为,是底线;有所必为,是本性。” 十一身躯一震。 面前少女脊背如枪,太阳的光芒泼在她眉梢,那些坚定的信念从她唇齿间迸出,像淬火的刀锋劈开冻土,像燎原的星火点燃荒原,每一音都砸得地动山摇,每一字都烫得冰雪消融。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谢晚宁理了理头发,拍了拍他的肩,“但是,谁说杀手的刀只能用来杀人,不能用来救人?连叶景珩都没能让我学会低头,你凭什么觉得,这世间还有能让我装作视而不见的恶行?” 她迈步,走向汪巴。 在她和十一争执时,有些人已经忍不了了。 阿兰若眉头紧皱,“砰”一拍桌子就要站起来理论几句,袖口却同样被人狠狠一拉。 她侧头,狠狠瞪着陈三毛,“拉我作甚?” “低声些,难道不怕死吗?” 陈三毛的脸几乎皱成个包子,一手恨不得上手去捂她的嘴,另一只手急得都快戳到汪巴等人的腰牌上。 “睁眼瞧瞧!看见他们腰间的牌子吗?鎏金狴犴纹,那可是皇城司的人!” “我管他红撑死还是黄撑死,”阿兰若眉毛一竖,“反正我们草原上的规矩,欺负弱小,就得在刀下死!” “什么撑死不撑死啊?”陈三毛觉得跟她交流十分费劲,“那是皇城司!他们可是有陛下亲自朱批的‘先斩后奏’的最高诏令!” 他声音压得极低,阿兰若却越听越气愤。 “我知道,你们大楚的王法最高,管天管地!”她一掌弹开陈三毛的手,提刀起身,“但是管不了我们云羌姑娘。” 她这边刚站起来,那一直紧紧握着拳头的霍凌秋却比她还快一步。 他伸手,紧紧攥住了那壮汉的胳膊。 “松手!” “哎呦!”陈三毛眼看着事态紧张,赶紧转头向谢晚宁告状。 “你看看……” 他“呃”了一声。 面前,谢晚宁的位置空荡荡。 只有十一正低头坐在位置上,似在沉思。 陈三毛愣了愣,赶紧开口挽留,“十一,这种时刻了,你应该不会丢下我的,对吧?” 十一抬头,冷冷扫他一眼,接着—— 站起来,沉默的站在了谢晚宁身后。 陈三毛五雷轰顶。 现在,整个桌上就剩下了他一个! “疯了疯了,我看你们都疯了……” 陈三毛环顾四周,赶紧踮着脚尖溜到了另外一桌,对着桌上同样瑟瑟发抖的倒霉食客尴尬一笑。 “我们凑一桌吧,壮胆!” 他的动作很轻,所以剑拔弩张的几人此刻并没有注意到他。 手腕似被铁钳住,那壮汉动作一顿,转头便先看见一个五颜六色的少女挥刀便要砍他的手,赶紧一松,再回头对上霍凌秋的脸,他吃惊的张大嘴,上下打量一番,那些本要怒骂的话突然就噎在了嗓子里。 面前这少年生得极俊朗,剑眉下嵌着双琥珀色的眸子,眼尾一颗小痣,像落在宣纸上的墨点,给这副阳光恣意的面容添了分书卷气。 不过,他怎么觉得,这人和家主有点……相像? 但是……也没听说家主有别的亲戚啊。 其实,这壮汉不知缘由也正常。 汪家现任家主汪泓视霍凌秋的存在为耻辱,自然能将他捂得多严实就捂得多严实,除了身边亲近的汪巴知道事情的全貌以外,那夜里跟着一同捉拿霍凌秋的汉子只知道要抓人,但对于“为何抓,抓的到底是何人”这个问题是全然不知。 而且,为了以防万一,心思缜密的汪泓已经将那夜的汉子们秘密处死了,甚至死前还割了他们的舌头,让他们去到地府也无处可讲。 所以在汪泓的严防死守之中,其他人只知道汪府里的大管事汪巴大人,因为替主子办事,而失去了男人家最宝贵的物件儿,却不知道其中缘由。 此时,那壮汉唯一能做的,就是疑惑的看向汪巴。 汪巴手指已经紧紧攥成拳,掌心残留一点茶盏碎屑,正汩汩向外流血。 刚刚,在看见霍凌秋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紧紧攥住了手里的杯子。 接着,转头看见那倚着柱子对他微笑的谢晚宁,“啪”的一声,那杯子直接被捏碎。 那夜,都是因为这两个人! 胯下某处突然火烧般疼起来,汪巴不自觉地夹紧双腿,而这一夹,两腿之间空荡的感觉顿时让他仿佛又回到那个可怕的夜晚。 雨水纷飞,那女子长剑一挑…… 那简直是他这一生最痛苦的回忆! “小杂种!贱女人!” 他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早知如此,他当日就不该存着戏耍他的心思追到那该死的客栈那里,应该趁着这野种背着骨灰罐束手束脚时直接杀了他! 现在倒好,这野种倒是一切如常,招摇过市,而自己连撒尿都要像娘们似的蹲着,成了汪府里不阴不阳的笑话! 本来家主说了自己出来只负责散心,这事儿交给他亲自处理,可谁知天道好轮回,这些人竟被他在这里遇见,不是上天安排他亲自复仇又是什么? 他要先杀了这个小杂种,再好好收拾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第三十一章 青蛇烧鸡 “我以为是哪家不知死活的东西?”他鼻孔剧烈的张合,接着努力压下心头的恨意,轻蔑一笑,“原来是这上不得台面的野种和这不知死活的贱人!” “那日不曾杀了你,你居然还敢在我面前出现?”他挥退那目光惊疑的汉子,自己迈步走至霍凌秋面前,挥拳袭来,“找死!” 霍凌秋冷笑一声,猛的后撤,顺手将那地上哭泣的少女及其家人一把推到安全境地,抬手便迎敌。汪巴的拳头裹挟着风声砸来,霍凌秋侧身一让,反手扣住他手腕,垂首,字正腔圆的开口。 “现在,我要拧你的胳膊!” “什么?”汪巴一愣。 然而霍凌秋却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直接猛地一拧—— “咔嚓!” 骨节错位的脆响炸开,汪巴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但他竟不退反进,借着霍凌秋钳制的力道,猛地抬膝撞向他小腹! 霍凌秋早有防备,另一只手向下一压,硬生生抵住他膝撞,同时借力旋身,一记鞭腿横扫汪巴下盘! “现在,我要先扫你下盘,再用‘白虹贯日’打你膻中穴!” “砰!” 汪巴踉跄后退数步,后背重重撞上店铺的木柱,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他喘着粗气,眼底闪过一丝愤怒。 搞什么? 没了那背在身上的骨灰罐的束缚,霍凌秋的招式简直是大开大合,拳拳到肉,掌掌生风,偏生他又打得极其光明磊落,每一招出手前,还要告知自己的主攻方向,硬生生害得他也得跟着他的节奏打。 “你就这点本事?”霍凌秋冷笑,步步逼近,“汪家的走狗,也不过如此。” 汪巴带的其他几个壮汉眼见着汪巴落于下风,立马就要上前,然而有个少女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跳在了他们面前,一句话都不说,提起那弯刀便劈。 她弯刀极亮,手法又快,身上的衣服偏又是五颜六色花里胡哨,晃得那些壮汉左眼刚刚看裙摆一闪,右眼就瞥见那刀光已至,不得不被逼着后退。 几人眼看着离汪巴越来越远,心中着急,可面前这少女挥刀滴水不漏,一会儿劈,一会儿砍,眼看着就将他们三个大男人逼至角落,可是即便如此,她的刀势却未松半分,甚至隐隐还有更凌厉的架势。 “你们欺负弱小算什么本事?”那少女说话不大标准,带着些不知哪里的口音,“今天本姑娘就要替天行道!” 那自然是阿兰若。 “大胆!”其中一个壮汉眼看不敌,堪堪腾出手来,将腰牌一扯,赶紧递出来,“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什么?” 阿兰若挑了挑眉,刀突然一顿。 她一时没有动作,加上周围人那带着惊讶又恐惧的眼神投来,立马让那壮汉信心满满的直起身来,“现在……” 手心突然一空,他愕然的看着那象征身份与地位的腰牌被那少女伸指勾走,“你……” “看上去还不错,”阿兰若将那令牌翻来覆去的看了看,满意的点点头,“我打算腌些菜下酒,正缺一个压菜石,你奉上来的这个玩意儿我很喜欢!” 她抬头,对着那呆若木鸡的三人一笑,“虽说在云羌,这点东西算不得什么,但是本姑娘向来懂得礼数,自然也得还你点什么!” 话音未落,手里弯刀“唰”地挑开壮汉腰带,刀尖如穿花蝴蝶般上下翻飞。 众人只觉得眼前布料纷飞,接着便看见那三个壮汉“换”了一身衣服。 几人的锦袍突然变成了镂空的,胸口部分整整齐齐露出个圆形状的破洞,衣摆被削成一条斜线,最短短到大腿,最绝的还是后面,被她掏了两个洞,露出了两瓣白得发亮的屁股。 几个壮汉顿时脸色一红,捂胸也不是,捂屁股也不是,只能捂着脸蹲在角落,被阿兰若一脚踢翻。 眼见着自己身边的人指不上,汪巴脸色顿时不大好看了,他先是恨恨的咬牙,接着想到了什么,突然阴冷一笑。 “小杂种,你娘那么想让你认祖归宗,不就是想让你得到汪家的绝门暗器吗?”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短刃,在手中抛了抛,“现在,你汪爷就发个善心,就在你死之前,让你开开眼吧!” 身子一旋,那短刃顿时脱手飞出,“青蛇回风!” 短刃在空中瞬间划出弧线,霍凌秋眯眼,刚要侧移,却发现那刀刃竟在半空分裂开来,个个薄如蝉翼的飞刃瞬间封锁了他所有退路! 眸子一暗,霍凌秋只得踢起身边的桌子来挡,可那桌子毕竟能罩住的地方有限,只有七八片深深嵌了进去,还有几片却在他肩膀,腰侧,大腿狠狠划出了血线。 “这东西可不会听你报什么招式!”汪巴狞笑着,手一扯,谢晚宁隐约间看见他掌中竟有几根几乎透明的长丝,他一动,竟扯得嵌入桌面的飞刃齐齐震动,眼看就要回旋向霍凌秋颈上斩来,“去死吧!” 她挑了挑眉。 “砰!” 一声沉闷的声音顿时在汪巴后脑炸开,他被这力道冲的向前踉跄几步,手里的丝线顿时脱手,那些刀刃瞬间失去控制,噼里啪啦的掉在地上。 他愕然的摸了摸后脑勺那个瞬间凸出来的包,又看看脚下那个吃了一半的鸡腿,怒骂一声,“哪个鼠辈敢暗算我?” “怎么是暗算?”被点名的谢鼠辈并不认同,她耸了耸肩,十分温柔的一笑,“这是我谢门绝学,烧鸡砸脑,不过......” 她探头看了看,眉毛一扬,“你那条烂蛇是不是饿晕了?来来来,鸡腿分它一口......或者您吃?毕竟‘来而不往非礼也’嘛,您送他飞刃,我请您吃鸡,这很公平。” 她身后,十一沉默的接过盘子,顺便还在汪巴那阴毒的视线里,旁若无人的给谢晚宁递了帕子擦擦手。 汪巴被这个鸡腿砸得头昏脑涨,又听见谢晚宁那嘲讽的语气顿时气得浑身发抖。 是她,又是她,回回都是她! 汪巴嘶吼一声,赤手空拳的扑了上来,拳风猛烈。 可惜,他遇见的是谢晚宁。 谢晚宁冷笑,一脚踢起地上刚刚被汪巴砸碎的瓷片,恰好迎上汪巴那因嘶吼而张大的嘴,汪巴急忙闭嘴后退,可因出拳太猛,自己几乎把持不住,“噔噔”后退几步,跌坐在了地上。 谢晚宁垂首,挑眉。 “你不是我的对手,而且今日我也不愿与你纠缠,自己滚出去吧。” 第三十二章 结拜姐妹 “过瘾!” 阿兰若仰头喝下一口酒,极其兴奋的在桌上一拍,“本姑娘以后要杀尽天下贼,仗义走江湖!” “你,”她的手一指谢晚宁,笑道,“武功不错,人也仗义,本姑娘很喜欢,不如我们两个就此结拜做个姐妹!” “好!”谢晚宁十分配将酒碗与她一碰,“你我一起,从今往后,劫富济贫的活——” 阿兰若朗声开口,“我接!” 谢晚宁笑着偏头,“欺男霸女的单——” “我们一起砍!” 阿兰若将酒一饮而尽,大笑几声,眉眼间难掩豪迈。 “我们草原儿女,刀尖永远对着敌人,刀柄留给姐妹,”她伸手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抚摸片刻,向前一递,“这是我阿妈留给我的,喏,今天给你,从此以后,你就做我的姐妹!” 谢晚宁看着那匕首,又看看对面少女眼底真诚的欣赏,怔了怔。 她原以为,阿兰若是在玩笑,可眼前这双明亮的眸子,仿佛盛着草原最炽烈而真挚的朝阳,此刻正期待着看着自己。 她勾唇一笑。 江湖路远,热血未凉,少年意气,为何不可? 她伸手接过匕首,指尖触到刀柄上细密的缠绳。这些绳结里藏着多少草原的风雪,多少阿兰若这个豪迈少女的故事? 见她接过,阿兰若眼底喜悦彻底炸开,她咬了咬唇,看上去又羞涩又可爱。 “不过,”谢晚宁手腕一翻,抬首,“我们中原人结拜,得有个仪式。” 阿兰若眼睛一亮,“什么仪式?” 身侧,十一已经默默的端上来两碗热茶,一人一碗。 “以茶代酒,”谢晚宁举起茶盏,“从此——” “同生共死!”已经会意的阿兰若立刻抢着接道,仰头一饮而尽。 桌边,陈三毛却突然戳了戳霍凌秋,十分不怕死的开口。 “喂,结拜怎么能少了你?”他伸手要给他倒茶,“来来来,给他也来一碗!” “我凑什么热闹?”霍凌秋有些不解,“她们这是姐妹结义......” “那你当姐妹也行啊!”陈三毛指着他眼尾那颗小痣,“你看,你长得比她们都秀气!” 此言一出,霍凌秋眼睛一瞪,阿兰若笑容一收,谢晚宁眉毛一挑。 陈三毛突然觉得后背有点凉嗖嗖的。 他刚刚......是不是说错话了? 这时,那坐在旁边一直微笑看着他们的店主带着妻儿,起身便拜,掩袖垂泪。 “今日多谢诸位客人!” 店主的哭声让屋内剑拔弩张的气氛骤然一滞。谢晚宁最先反应过来,一个箭步上前扶起店主。 “您这是做什么?今夜您留我们白吃一顿已是客气,何必再这样呢?” “留诸位吃饭,本就微不足道,”店主却执意叩首,额头抵着青砖地面,“今日若非诸位仗义出手,小女今日就要被那恶人......” 话到此处已是哽咽难言,他身后跪着的少女更是泪如雨下。 看着这一家四口那感恩戴德的模样,几人都不是那喜爱歌功颂德的人,便安慰几句就告辞了,临走时,谢晚宁将腰带里的银子掂了掂,藏在了碗下。 月色清寒,几人说说笑笑的走在小石城的大街之上,影子被拉的修长而肆意。回到客栈,喝了不少酒的阿兰若醉的直喊热,不停的要往外跑,谢晚宁担心她,便将她拎回了自己房间照看,其他几人也都收拾洗漱后各自歇下。 夜,极静。 天边挑着一弯残月,青白的光筛过细密的枝叶,在阶前布下些斑驳的影子,院墙外偶尔掠过三两声犬吠,旋即又沉入更深的寂静中去。 就在所有人都沉入睡眠之中时,有几抹黑影却无声无息的从某些角落里飘了出来,在城中道路穿梭,最后停在一户人家门口,从那破损的大门钻了进去,接着夜空中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啊——” 然后瞬间,一切便归于平静,却有蜿蜒曲折的暗红色液体,从屋内缓缓流出,顺着石阶而下,在地面上积聚成一滩。 一双黑色的靴子轻轻踏过那份温热猩红的血液,迈出屋中,对着台阶之下那微躬着身子的人开口,“如你所愿。” “多谢护卫长大人!”那人连连作揖,声音隐隐有些兴奋,“这样的小事竟劳烦您亲自动手,实在是小人的荣光!” 屋檐下的灯笼一晃,照出他那狰狞而得意的脸。 汪巴。 灯笼昏黄的光晕下,他顺着那血液的源头看去,似乎还能看见刚刚那个叫杏儿的少女在满地血泊里挣扎惊恐的表情。 他冷冷一笑。 汪巴还记得,被霍凌秋等人被赶出酒楼时,他回头正好看见那丫头躲在爹娘身后看他的模样—— 不是恐惧,不是敬畏,而是厌恶,像看一条恶心的野狗一样,鄙夷,不屑。 她怎么能用那样的眼神看他? 他什么时候被那样的眼神看过? 于是,他便打定主意,今夜便要取了他们一家的性命给自己出出气! 这些看不起他的女人通通都该死! 目光看向面前那正细致擦手的黑衣人,他的头又极其卑微的低了下去。 今夜说来也巧。 自家家主一早便传信,说安平公主的护卫长不知怎的竟也到了这座小石城,要他好生招待一番,所以今日他才到了这家据说味道十分不错的酒楼来瞧瞧,谁知竟遇上了那个小杂种! 时也运也! 他万万也没有想到,刚刚自己不过是将那日情景描述了一番,竟误打误撞,让这位护卫长发现,那个手段很辣的女人,竟然是安平公主一直在秘密找的杀手乌鹊! 怪不得呢! 他早就听家主说过安平公主的护卫们最近好像一直在寻什么人,只不过这人被燕王似乎提前下手截了去,导致他们都失了线索。现如今又重新得知了她的踪迹,那护卫长一高兴,便亲自动手帮他把杏儿一家全都送进了地府。 “你做的很好,这是我家公主赏赐你的。” 那护卫微微笑着,将擦手的帕子一丢。 “明日我要回宫禀报公主,你留在这里看好了,不要让她跑了!” 汪巴喜色一涌,更深的弯下腰去。 “是!” 第三十三章 灭门惨案 “今日咱们从小石城出发,下一个城池怕是有些遥远了,不如买些吃食带着路上吃?”陈三毛扒着桌上的地图,伸着筷子去夹小菜,“而且要买几匹马,不然路那么远,全靠走,以后有的是罪要受。” “可以是可以,”谢晚宁点点头,挠了挠脸,“不过,咱们身上银子可没有多少,光让人家阿兰若一个小姑娘掏钱实在不大好,你去借点来。” “我哪里去借哇?”陈三毛顿时脸色一垮,“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个姓霍的狗东西今早走的时候把老子给举报了,那些衙役一大早就把老子光着屁股从被窝里捞了起来,好生敲打了一番,要不是我拿出了攒的老婆本破财消灾,今天你就得去牢里捞我了!” 他恨恨的咬了咬牙,想起那个昨夜告诉他们决意报效国家的家伙可恶的嘴脸,颇为不忿。 “你别瞧他人模人样的,平日里总把什么君子啊,德行啊挂在嘴边上,做这样下三滥的事儿居然如此手到擒来!老子当时就该趁他洗澡,把他小衣都偷出来扔大街上,看他怎么做人!” “老婆本?”谢晚宁突然斜斜的看过来,“昨天说吃饭,你不是说没钱吗?” 陈三毛立马将碗捧起来一阵“呼噜呼噜”的扒粥,装作没听见。 谢晚宁白了他一眼,骂了一句“没义气”,抬眼看了看门外的天色,“喂,阿兰若和十一是什么时候出去的?” “有半个时辰了吧!”她这一问,陈三毛也后知后觉的发现他们出门的时间是有点久了。 两人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里看见了不一样的神色。 今早阿兰若一看店里只有白粥便立马嫌弃的皱起眉,无论如何也要拉着十一陪她去买巷口那家羊肉包子,十一挣脱不得,只得不情不愿的去了。按理来说,那铺子不远,而且两人又不是拖拉的性格,不会在明知今日要启程还耽搁这么久都不回来。 难道是有什么事拖住了他们? 谢晚宁起身就要迈出门去寻。 “喂,听说了吗?”身后几个客商打扮的男子正围在一起喝茶,其中一人正神神秘秘的开口,“街头那老王家被灭门了!” 谢晚宁的身子一顿。 “哪个老王家?” “还能是哪个?就那“千味楼”的老王啊,一儿一女,夫妻恩爱,近些年生意也越发红火,不知羡煞多少人,结果不知得罪了谁,一夜之间,一家四口都死于非命,惨呐......” 全身血液似在一瞬间凝固,谢晚宁肌肉似乎僵硬般缓缓转过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是那家女儿叫杏儿,男孩叫君儿的那家?” “对对对!”那客商嗑着瓜子点点头,“没错,听说那个叫杏儿的女孩死得最惨,是血活活流干了才咽的气。” 心底一点点沉下去,仿佛压下一块重若千斤的石头,谢晚宁咬着牙,迈步。 然而门外光影一暗,有个五颜六色的人像一阵风一般瞬间席卷而来,因为速度过快,以至于经过的地方竟留下了淡淡的残影。 谢晚宁此刻心绪不宁,猝不及防被这人影“砰”一声撞开,堪堪扶住桌子才稳住身形。 “哪个这么不长眼?”陈三毛立马上前护在谢晚宁身边,拧着眉毛便骂,“你这么着急是要赶着......” 他突然怔了怔,“阿兰若?你你你怎么了?” 谢晚宁也抬起头,看向这冲进来的少女,愣了愣。 面前,阿兰若面色通红,满脸怒气与痛色,抬手便要将这拦路之人砍开,然而听见陈三毛那一声呼唤后,眼神震了震,眸子在陈三毛身上扫了扫,最终落在谢晚宁的脸上,眼眶一红。 “他们死了......昨天还好好的人……” 她这话没头没脑,却瞬间肯定了谢晚宁心中猜测,脑海中“轰”一声巨响,连带着空气似乎都沉重起来,她觉得周身犹如坠入冰窖又好像被热水灼烧,那种痛苦迅速蔓延开来,几乎让她不能呼吸。 ......都怪她!她怎么能留那手无寸铁的一家四口就那样留在家里? 她早该想到,汪巴那样心胸狭隘之人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她应该留在那酒楼里的! 四条人命,温馨的家庭,就这样被她的大意毁了! 跟在后面的十一眼看谢晚宁脸色越发冰冷,皱了皱眉,一指点上她的穴位,硬生生将谢晚宁从这痛苦的意识中摆脱出来。 “刀法不像汪巴的,”十一给她递了杯水,依旧语句简略,“还管吗?” “为什么不管?”谢晚宁抬眼,在阿兰若那悲愤的眼神中缓缓开口。 “江湖路窄,畜生挡道,你说,该不该送他们去见阎王?” 大楚永昌三年五月底,一个与以往一般如此平常的日子,大楚边疆一个苦寒的小石城,突然迎来了一场足以写入历史的故事。 事件的起因便是一家四口惨遭灭门的大案,当地的衙门差役在那屋中搜寻半日也不曾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起初还有邻居说夜里似乎听见了那杏儿的尖叫声,可等着县太爷何有德笑眯眯地领着人以查案为由上了门,不过关起门来小坐了片刻,那邻居便瞬间翻了供,直言自己记错了,全是浑说,夜里根本不曾听见任何声音。 折腾一下午,那何有德眼瞅着天色渐暗,便眯着眼睛装模作样的分析几句,惊堂木一拍便不知从哪里做出了一条令所有人都匪夷所思的结论:“那王家四口因资产分配不匀打了起来,互相砍杀导致灭门”,然后便草草结案,也不管围观百姓们那敢怒不敢言的表情,匆匆换了朝服,便从后门溜了出去,奔向小石城最大的青楼“醉仙阁”。 华灯初上,“醉仙阁”这个销金窟也是张灯结彩,在漆黑如墨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明亮耀眼,那光芒透过帘逢落在他那老态龙钟的脸上,竟看上去神奇般的年轻了几岁。 何有德的马车却绕过正门,缓缓停在角门。他才掀帘子,立马就有龟公迎了上来,笑着开口,“您老来了?今日还是点那盈盈姑娘吗?” “糊涂!”何有德立马皱起眉,“贵客来了吗?” 第三十四章 关门捉贼 “来了来了,”那龟公眼见着何有德今日面色有些严肃,赶紧低头应声,“您请的贵客在二楼雅间已经恭候多时了。” “成了,我自己上去!”何有德挥了挥手,“闲人不要上来打扰!” “是!” 何有德蹒跚着步子穿过那些莺莺燕燕,在上楼的时候,还在姑娘的腰间顺手摸了一把,换来姑娘一句娇嗔“讨厌!” 何有德挂着满脸猥琐的笑嗅了嗅手指,转身,推开了雅间的门。 门一开,他便极其恭敬的弯下腰去,“小人见过皇城司大老爷!” 屏风之后,里屋的人“嗯”了一声,“进来吧。” 何有德应了声,抬起头一扫,果然见着周围没有其他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昨夜自己睡得正香,这位皇城司的汪大人便找上了门,要他务必处理好王家那件事儿,他那时睡眼惺忪,却在看见那位大人手中的令牌后瞬间清醒,连连应下,又是拍胸脯又是磕头的保证完成任务。 今儿事了,他便迫不及待的将场子都定好,要来邀个功,可路上才得知这位汪大人不能人道,吓得他立马让手下撤下了准备好的姑娘,急匆匆赶了来。 不过...... 何有德那浑浊的眼睛闪了闪。 这不行的男人难道声音也会变吗?怎么听起来好像比昨夜要......细一点? 不过这种事自然是不好问的,问也问不出个什么名堂来,他起身,一脸讪笑的将门合上。 “您交代小人的事儿都做好了,”他讪笑着转过屏风,“您看......” 他的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看什么?” 屋内,谢晚宁一脚踩在凳子上,一手擦着手里的长剑,挑眉向他看来,“看要不要给你赏金?给你升官加爵?” 那何有德脸色一变,立马抽身后退,然而一回头才发现,门边却不知道何时站着一个清瘦的少年,双眸冷若寒冰。 他心生畏惧,于是又踉跄后退几步,转首看见谢晚宁,强鼓起勇气开口,“你们是谁?劫持朝廷官员,不要命了?” “怎么是劫持?”谢晚宁挑挑眉,“不是你自己进来我们这间屋子又是鞠躬,又是谄媚的吗?” “你浑说!”不提还好,一提起刚刚自己还对着谢晚宁如此恭敬,那何有德立马气不打一处来,瞪着眼睛,从谢晚宁束紧的腰身爬到她不施粉黛的脸,最终黏在她握剑的手上,嗤笑一声,“你是哪家的丫头?按理女子就该待在闺阁绣花,抛头露面已是失德!” 他故意掸了掸官袍前襟,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更何况持械行凶?简直伤风败俗!明日你自己投湖自尽吧,不要让本县亲自去抓你......” “自尽是要自尽的,但不是我,”谢晚宁竖起一根指头在何有德惊恐的视线中缓缓摇了摇,“但不是我。” “你身为小石城的父母官,却包庇纵容嫌犯,良心何在?” 话音未落,她突然起身,对着那何有德的下巴上就是一拳。 “砰!” “第一拳先打嘴,防止求饶。” 那何有德顿时掉了满嘴的牙,张着血糊糊的嘴说不清楚话,眼见着谢晚宁这般彪悍,抬腿便要跑; “想溜?” 谢晚宁活动活动手腕,又是一拳打在他腿上。 “第二拳打腿,防止逃跑。” 何有德“轰”一声倒地,转手却要将脚上的鞋子推下来砸谢晚宁。 “砰!” 头上顿时一热,他睁着眼睛看去,便见那刚刚立在一旁的冷傲少年缓缓收回拳头,极其厌恶的撇了他一眼开口。 “第三拳打头,防止反抗。” 赞赏的看了一眼十分会举一反三的十一,谢晚宁拖着条凳子往他面前一坐,开口。 “喂,现在和我说说,王家那个案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县衙之内,汪巴阴沉着一张脸坐在上首。 “你们家老爷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声音里压着怒意,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先递了信说在醉仙阁见面,本官去了又不见人;后来又说要我来这里,我来了他说在沐浴?”他猛地一拍桌子,“现下坐了快半个时辰了,连个人影都不见!是他泡在水里淹死了,还是要戏耍本官?” 门下侍奉的小厮吓得浑身一抖。 “回、回大人的话,”小厮声音细如蚊呐,额头渗出冷汗,“老爷他、他确实是在沐浴......” “沐他娘的去吧!” 汪巴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甩手便要离开,然而步子刚迈开,便突然听得后堂那何有德苍老的声音低低的传来,“可得藏严实点,别让他发现了!” 那声音里透着几分紧张,又带着几分得意。 汪巴的脚步顿时钉在原地,眼中寒光乍现。他缓缓转身,目光如刀般刺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藏什么?发现什么?这老东西装模作样推说沐浴,迟迟不肯露面,背地里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他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看来这县衙后院,藏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啊。 衣摆一甩,他又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抬眼便看见那何有德从后廊上来,见他时眸子一闪,赶紧作揖。 “皇城司的大老爷,久等了!” 汪巴冷笑一声。 这老头果然有事瞒着他! 看他那凌乱的头发,哪里是去沐浴的模样? 而且,眼神为何如此闪烁?那后门为何有人探头探脑,藏的又是什么人? 目光越发狠厉,汪巴却并不挑明,只是“嗯”了一声,“你这沐浴倒真是久!” “大人见笑,大人见笑!”那何有德今日不知怎的,口齿似乎不大清晰,对于自己失约这么久这件事一句带过,“小人今日有事耽搁了,以至于竟让大人久等,是小人的罪过!” “无妨,”汪巴眯着眼,手却悄悄摸在了剑柄之上,“王家的事儿,我听说了,你办的很好,放心,属于你的银子一分不会少!” 他甩袖,扔出一包鼓鼓的银子,“喏,这是你的!” “多谢大老爷!”那何有德感恩戴德的鞠了躬,伸手就上来拿银子。 他的指尖刚刚接触袋子,汪巴便瞬间跳起,长剑出鞘,一手掐住何有德的脖子,一剑劈向那后门,厉喝一声。 “滚出来!” 第三十五章 偷梁换柱 后门被“轰”一声劈开,露出个惊慌的人来。 那人一身小厮打扮,头发乱蓬蓬的,手里正拿着几张薄薄的纸,听见声响似乎被吓得一惊,伸手就要将那纸往身后藏。 汪巴眸光一凛,伸手便将那小厮一推,伸手夺过,眯眼去看。 那纸上密密麻麻的写着些小字,有些字浓些,有些淡,字迹也未干,看上去像是新写上去的,然而大部分都是些关于王家案件的文书说明。 就这些? 汪巴直觉告诉他事情只怕没有那么简单。 他伸指往后翻。 然而那纸张今天不知怎么回事,又硬又不好搓动,他一手要掐在何有德的脖子上,另一只手又要拎剑,又要翻页,实在是不好完成。 来回搓动几下,汪巴也失去了耐心,手下不自觉的便重了些,结果指腹便是一痛,被那边缘拉开一道细小的口子。 汪巴自然并不畏惧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伤口,只是低低骂了一声,正好便借着那伤口溢出的湿滑血迹,搓开了下一页。 他的瞳孔突然一缩。 这老东西果然有事情瞒着他! 面前这页虽然也是关于王家案子的结论,但是在最后几行可是细细写明了那一家无人继承的财产,光是今年足足有一百多两! 他还不知道这家居然能有这么多积蓄! “想私吞?”汪巴斜着看向手里几乎快断气的何有德,松了力气,“虽说爷也看不上这些东西,但是你居然也不上报给爷听听?” “大老爷......见......见谅......小......小人有罪!”那何有德瘫在地上不住咳嗽。 “你当然有罪!”汪巴冷笑,“现在知道该怎么办了吗?” “知道,知道了!”那何有德哆哆嗦嗦的上前捡起那些零散在地的文书,随意拢了拢便招手唤那刚刚躲在门外的小厮,“死东西还愣神,过来快点过来重新写!” 那小厮“哦”了一声,接过那些文书,抖着两条腿过来坐下,捏着笔便写。 汪巴在一旁落座,抿了一口茶,抬眼在那小厮的面上一扫而过,“怎么不唤师爷来?” 他总觉得这个小厮看起来有些许眼熟,但是一时间又想不来在哪里曾见过。 “此事事关重大,”那何有德笑得尴尬,“这是我的心腹,也识文断字,要他来拟最是稳妥!” 既是心腹,或许是那夜来衙门时见过。 汪巴“嗯”了一声,细细打量了那小厮一番,便也转开眼。 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根本不值得他费心思去想是谁。 见他不再发难,那何有德便也闭了嘴,屏息敛声的站在一旁。 夜色已深,唯有滴漏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在这空旷的堂中一点点传开,汪巴觉得有些困倦,支肘半阖了眼。 “写完了。” 汪巴睁开眼,迈步,伸手,一边喝茶一边斜眼去看。 “大楚永昌三年,皇城司汪家管事汪巴,虐杀小石城王家四口,罪大恶极,罄竹难书......” 呼吸陡然一窒,汪巴将那些纸一甩,顿时大怒,“混蛋!你找死是不是?” “怎么,是不是还不能体现你的凶狠残暴?”那小厮竟还敢伸头过来将地上的证词捡起来摞了摞,“那我再完善一下。” “你真是胆大!”汪巴声音冰冷抬剑便砍,“今天爷让你瞧瞧什么叫凶狠残暴!” 那小厮却溜得极快,脚下一点便蹿出了屋子,还能抽空回头嘲笑他,“汪爷,杀了我有什么用,那证词上你都摁手指画押了,明日送到庭上你结果还不是一样?” “放屁!老子没有!” 汪巴抬头便骂,然而正好看见那小厮特意腾出一根手指来指给他看,“喏,是您刚刚亲自印上去的吧?” 汪巴凝眸,果然在角落看见自己的指印殷红一点。 “您看您,那天在酒楼我很怂不敢露面,您不认得我到还好说,今日怎么连自己的手指印也不认得了?” 原来如此! 他几乎要吐出血来。 那是刚刚纸张太硬,自己被划破手指的血印,不过是正巧带了他带着指纹牢牢的印在了那供词下面! 可是,现下自己手指伤口早已愈合,不会再留印子了,那重新写过字的纸上血印又是哪里来的? 看着那小厮狡猾的笑容,汪巴嗅了嗅手指,脸色一变。 他明白了。 纸根本就没有换! 从始至终都是那一份! 那些字之所以会深浅不一,是因为用了五倍子水书写,一旦风干便了无痕迹,而这宣纸也预先被明矾水泡过,所以才会又硬又干,他们再故意做出一副遮遮掩掩,似乎有事儿瞒着他的样子勾起他的疑心,引得他出手夺那纸,然后手被划伤,留下血迹! 他们甚至都算到自己一定会抓着那何有德以防万一,所以只剩一只手不好翻页,便多写了几页无关紧要的东西让他不停翻页查看,尽可能的在每一页纸上都留下他那沾了血的指纹,然后挑选出最完整的一张,重新书写那夜事实,这样便成了他亲自画押的铁证! 好歹毒的手段!竟然挖了坑让他自己去跳,还堂而皇之的在他眼皮子底下完成一招偷梁换柱的计策! 幕后黑手是谁?到底是谁要这般害他! 不待他将自己这么多年得罪的人列个遍,已经有人披着一身月色,潇潇洒洒的迈步进来,笑意盈盈的开口,“喂,忏悔完了吗?完了就送你上路!” 汪巴冷眼看着那条纤细修长的身影,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果然是你!” “对,是你姑奶奶!”谢晚宁顺手从树上摘了一根长长的树枝,从袖口中摸出把匕首抬手去削,“想好怎么死了吗?” “你一个卑贱女子,竟三番四次的坏我的事,”汪巴怨毒的看着她,剑尖在地上划出难听的声音,“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闻言,谢晚宁却讥诮一笑,眯着眼睛对着月色打量了一下手里那根树枝末端的尖锐程度,“错,不是你不敢杀我,是你打不过我这个卑贱女子。” 她鼓起腮帮子,将手上的木屑一吹,在汪巴那扭曲的几乎变形的眼神里,淡定的拍拍衣服上的灰尘,起身转首。 “喂,你死之前还有遗言吗?” 第三十六章 汪巴之死 “遗言?”汪巴双目赤红,他死死盯着谢晚宁,嘴角扭曲出一个狰狞的弧度,“你留下还差不多!” “你不说,那就算你没有,”谢晚宁目光森凉而炙热,“其实正好,我也不想听!” “贱人!”汪巴怒吼一声,提剑飞身,“受死吧!” “畜生!”谢晚宁比他骂的还难听,将那匕首一丢,直直捏着那树枝便抬手去挡,“下地狱吧!” 见状,汪巴脸上闪过一丝冷笑。 这女人说她笨吧,她能设计出那一场天衣无缝的计谋骗得他上当;可若说她聪明吧,怎么会拿一根脆弱的木棍来应战? 他扬手便砍,带着气定神闲的笃定。 自己这把剑是家主特意从南山寻回来的玄铁打造的,冷硬至极,哪里是那根木棍可以抵抗的? 不自量力! 对面,谢晚宁却突然一笑,手中树枝一旋,贴着那剑刃而过,树枝外皮被削掉一半,她扭身错开。 真以为她会撞呢? 她树枝向前一戳,挑。 “啊!” 一声惨叫从汪巴嘴里发出,他颤抖着手去看。 自己的指尖竟被谢晚宁削尖的树枝给齐齐挑开一道鲜红的血痕。 “这就叫成这样?”谢晚宁冷笑一声,声音冰若寒潭,“那你杀杏儿的时候可曾想到她也是这样千百倍的疼痛?” “女人卑贱!不过就是男人的附属品,想杀便杀,”汪巴怒吼,抬手便又是一剑刺向谢晚宁胸口,“蝼蚁之命,死便死了,又有何......” 话还未说完,谢晚宁便腰肢一折,躲开那剑,却将那树枝一踢,“啪”一声打在汪巴的脸上,逼得他硬生生退后几步。 “你也配提自己是个男人?”谢晚宁起身,将那树枝顺势一扯,柱地冷笑,“若无女娲捏土造人,何来你这等少了二两肉的阉狗自称大丈夫?” “你!”汪巴捂住脸。 “你什么你!”谢晚宁树枝一转,那茂盛的枝叶直戳汪巴眼皮,疼的他不得不捂住一只眼,胸膛剧烈起伏片刻,这才冷笑开口,“你还以为别人不知道你身份?老实告诉你,乌鹊,公主殿下早就盯上你了,你死定了!” “哦?你还真知道?”谢晚宁挑挑眉,身形一顿。 “你以为天下无人奈何得了你?”汪巴得意开口,“我告诉你,最快后日,最晚三天,公主派来的杀手就要到了,到那时你......” 他脸色突然一变,“你,你做什么?” “不是你说那些来杀我的就要到了吗?”谢晚宁将树枝一丢,弹了弹手里骤然亮起的“飞星”,疑惑的抬头,“那我不是得速战速决的解决你然后逃命去吗?” “你......”汪巴一时语结。 “好了,不要你来你去,婆婆妈妈的了。”谢晚宁提剑一甩,飞身而至,“我争取三招送你重新投胎!” 汪巴还没反应过来,便觉得腹部一凉,他颤抖着低头,突然看见自己腰间渗出些鲜红的血液,接着身子便是一暖,接着便是一冷。 “这是你羞辱女子,肆意玩弄的‘奖励’!” 汪巴捂住腹部,勉强想要抬手去砍谢晚宁。 然而谢晚宁头也不回,身子却如光影一飘,反手又是一剑,瞬间划过他膝盖。 “这是你视人命如草芥,肆意虐杀的‘奖励’!” 他膝盖瘫软着跪了下去。 谢晚宁却突然停了动作,垂眼看向他,“喂,走之前要不要数数这些蝼蚁的冤魂,够不够把你那点残根烂肉啃成筛子?” “乌鹊,你未免太嚣张!”汪巴低着头,手却在怀里摸出只旗火来,对着她冷冷一笑,“你以为我会没有防备就这样来这县衙,外面可都是我皇城司的精卫!今日我虽难逃一死,但是你也别想善了!” 他点火扬手,一声尖锐的暴鸣声破空传开,接着在空中炸成红色的光,门外突然乱声迭起,声浪隐隐飘来。 “你看,开始了!”汪巴目光闪烁着兴奋又嗜血的光芒,“等他们进来,谁赢谁输还不好说呢!” 屋内,那何有德早已经颤抖着身子钻进桌案之下,只留个屁股在外面抖得像个筛子,陈三毛扮成的小厮面色凝重,同谢晚宁对视一眼。 突然有人从门外大步迈进,隔着老远声音便欢快的传了过来,“喂,我们在外面杀得好过瘾,留了一个活口,不过你们这里怎么还放礼花庆祝?” 正是阿兰若和十一。 汪巴的笑容一僵。 面前这个花里胡哨五颜六色的女人和她身后那个抱着短刺的男人是怎么进来的! 他的皇城司精卫们呢?怎么没什么声音便消失不见了? 外面......外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喂,你跪在这里倒是正好,”阿兰若见汪巴此刻的姿势顿时眼睛一亮,从怀里掏出几个牌位来,往汪巴面前一放,“我和阿毛今天下午做的,正好派的上用场!” 汪巴眸子一凝,目光扫过那一个个刻了王家姓名的牌位,身子微微颤抖。 凭什么要他跪这些贱民! 或许是自觉今日必死,也或许是不甘心跪在这些他从来瞧不起的贱民牌位之前,汪巴忽然怒吼一声,周身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他突然飞起,抬手便刺向谢晚宁脖颈,“你给我死!” 十一眸色一冷,身子一动抬手便要护住谢晚宁。 然而,谢晚宁却站在原地笑了笑,然后,脚尖一踢。 只是一踢。 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而那被她削得极尖的树枝却瞬间从地上飞起,“唰”一声,狠狠插进了汪巴的胸口。 “嗤——” 有鲜血瞬间溅出,飞的极高,无声无息的贴上殿内屋梁之上那鎏金刻成的“明镜高悬,为民除害”牌匾之上,又顺着那边框一点点滴下来,落在那无力的躺在地上的汪巴脸上,一滴接一滴。 汪巴想要咳嗽,却被那上涌的血沫糊住嗓子,哼唧几声便彻底没了气息。 谢晚宁垂眼,看着那尸体,又看看那地上的牌位,沉沉的叹了口气。 因果如称,毫厘不差。 她将“飞星”一收,准备离开,却忽然听见堂前登闻鼓响起,与之而来的,还有一道温柔的声音。 “在下许淮沅,含泪具禀:拙荆不顾结发之义,见弃病躯。药盏生尘,寒衾如铁,痛哉!” 第三十七章 暗流涌动 “咳咳咳……” 谢晚宁几乎要被这声音给呛死。 这病秧子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找到也就找到了,怎么还在外面敲登闻鼓上诉? 而且而且……那句“不顾结发之义,见弃病躯”是从哪里得来的? 还有什么“药盏生尘,寒衾如铁”,又是哪里造出的谣言? 身边,陈三毛一听见许淮沅的声音便面露喜色地奔了出去,不一会儿便屁颠屁颠的迎着人进了门。 “喂,这许淮沅又是谁啊?” 阿兰若伸着脖子去看,随即目光顿了顿。 天色将亮,朝阳欲升,许淮沅拢着狐裘逆光踏进门槛,低低咳嗽几声,抬起头很有礼貌的对屋内众人微微一笑以示问候,甚至连因为场景过于血腥而昏厥的的何有德也没放过,一并十分公平公正的扫视而过,最终在谢谢晚宁身上一定。 “许大人,您坐!”陈三毛在一旁十分殷勤的又擦椅子又倒茶,一副狗腿子效忠的模样,“请喝茶!” “多谢!”许淮沅微微一笑伸手接过,“三毛,你这些日子可还好?我看着你人精神多了。” “嗐,都是托许大人您的福,”陈三毛笑得十分灿烂,“您的身子怎么样?我虽然没在冀京,但是内心却很挂念您呢。” “喂,这人可比你长得好看多了,人也有礼貌,不过就是脸色有些苍白,是不是身体不大好啊?” 他们这边在寒暄,另一边,阿兰若伸着胳膊肘戳戳身侧的十一,小声询问,“阿毛那么恭敬,他到底什么来头?” 十一本就寡言,此刻对于自己不知道的情况更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打量着许淮沅。 刚刚他听见那声音只当是平常上诉的民众,可看着谢晚宁的表情,似乎并不是那么简单。 而且他明明感觉到,这个叫许淮沅的男人,人还未迈进来,眸光却已经越过满室尘埃,精准钉在自己身上。 为什么? 十一眯了眯眼,手却按上了那短刺,以护卫的姿态,站在了谢晚宁身侧。 许淮沅眉毛突然挑了挑,接着放下茶盏,抬眼对着谢晚宁极其温柔的一笑,忽然起身迈步,伸手替她拈去鬓角刚刚以树枝为刃时留下的树叶。 动作温柔又自然。 “瞧你,总是这样粗心大意。没有我在身边,你可怎么办呢?” 一旁,阿兰若瞬间惊掉了下巴,小嘴张得老大,眼神四处乱瞟,满脸写着“什么情况快点来告诉我一下”的好奇;而十一则“唰”的抬起头,目光如炬,重重的落在许淮沅身上,那锐利程度,几乎要在他身上掏个洞。 许淮沅微笑着转过眼,揽着谢晚宁转了个方向,手动隔绝了十一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 “娘子,你最近怎么样?可有想念为夫?” 十一的眉角重重的跳了又跳,手中的短刺捏了又捏。 “你怎么来了?”谢晚宁倒是未曾察觉身后十一的变化,只是上下打量了一番许淮沅,只觉得他仿佛又比以前更瘦了些不禁拧了拧眉,“冬生呢,他怎么不在你身边照顾着?” “娘子之前不是说了吗?每个月的月初让为夫找娘子要‘秃头断肠散’的解药,这不月末了吗,为夫不早一点寻到娘子可怎么成?” 许淮沅微笑着看向她,每一句都不落下的回答,“至于冬生嘛……路上有些事情需要他处理,暂时耽搁了,今夜他便能赶来与我们相会,娘子不必担心。” 这家伙…… 她才不信,许淮沅那狐狸般配的人,还能真的以为那是毒药? 谢晚宁笑了笑,突然想起这人刚刚在门外的状词,眉毛一竖,“不对,你刚刚在门外喊的都是什么鬼东西?” “不这样喊,怎么能引起娘子对为夫的注意?”许淮沅笑得很是温柔,理直气壮的开口,“而且不这样喊,又怎么能铺垫出来为夫的寻妻心切?” 十一眯了眯眼,再也忍不了了,短刺“唰”的出手,对着许淮沅揽在谢晚宁腰间的手便要刺。 许淮沅笑意深深,眼风转也没转,只是突然揽着谢晚宁转了个方向,直面十一。 十一的动作瞬间僵住。 “你做什么?”谢晚宁一抬眼便看见十一杀气腾腾的捏着短刺尴尬的站在原地,“怎么连武器都拿出来了?” 十一拧眉皱了又皱,最终从嘴唇里吐出两个字。 “练功。” “练功?”谢晚宁挑挑眉,“在这里?这么突然?” 十一一时语塞,看着许淮沅唇边那莫名的笑容,胸膛起伏不定,最终头一扭,直接转过脸去不答了。 许淮沅面上依旧是那副优雅又得体的笑容,“娘子,不如趁此机会,给为夫介绍一下?” “来来来,这是阿兰若,来自云羌,”谢晚宁十分大气的手一挥,“这是十一,我师弟!” “久仰久仰,”许淮沅微笑着点点头,手一揽谢晚宁的肩,“多谢几位对我娘子的照顾,许某感恩不已!” 这话包括谢晚宁在内的所有人都没觉得有什么,十一却气得眯起眼。 照顾?他凭什么说“照顾”? 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十一的心头。 他什么身份?他什么立场? 谢晚宁是曾同他提过她刺杀失败后那不得已的情况,可那不过是逢场作戏!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才将那几乎冲口而出的质问和杀意强行压了下去。 不能在这里动手,不能让她为难。 但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狠色几乎要将他搭在她肩上的手狠狠劈开。 谢晚宁也察觉到了十一那眸中翻涌的情绪,不由得怔了怔。 这小子…… 这这儿犯什么轴呢? 他身后,阿兰若看着十一那紧绷的后背和那握得发白的关节,眸中莫名的神色一闪,也若有所思的沉默下来。 然而许淮沅却不再看他,转而看向堂中汪巴的尸体,挑了挑眉。 “如此干脆利落,想必是娘子手笔。” 他抬眸,微笑,“现在你想怎么做?” “还要怎么做?”谢晚宁挑挑眉,伸手一指。 陈三毛立马呲着牙将那些印了指印的状纸对着许淮沅一展。 “犯人已经在这里了,状纸也有了,简直一个完美的人赃俱获,还需要我们做什么?” “没那么简单。” 许淮沅摇摇头。 第三十八章 沉冤昭雪 “你要知道,汪巴现在是皇城司的身份,现在他惨死在这边陲小城,只怕汪家不会善罢甘休,必然会依据律法,找出这个“戕害天子近臣”的主谋,不仅到时要翻案,只怕还会连累许多人……咳咳……” 陈三毛立马很有眼色的递上茶水,换得许淮沅礼貌的点头,“多谢。” “所以你的意思是,”谢晚宁眸色一动,似在思考,“若是想让这件事按照我们原本既定的方向发展,那就需要什么来压制他?” 许淮沅轻轻饮了一口茶水,瞥了一眼那昏过去的何有德,微笑,“我记得,你身上有块玉佩?” “有啊,”谢晚宁下意识地伸手去摸,然而目光却突然亮了亮,“你是想……” “知我心者,”许淮沅点头微笑,“娘子也!” 谢晚宁撇撇嘴,没搭理这个随时随地散发着春天气息的男人,将玉佩往汪巴怀里一塞,又大步上前,一把将那昏厥的何有德拖了出来,一个巴掌呼上去。 “贪官,醒醒!” “哎呦!” 脸上一痛,那何有德幽幽转醒,一睁眼先是看见汪巴那狰狞死去的尸体,吓得一惊,转眼走看见谢晚宁微笑着在他面前俯下身来,又是一惊,对着她便磕头作揖,“女侠饶命啊!我再也不敢做这贪污受贿的事儿了……” “你记得就好,”谢晚宁将那何有德一拎,“喂,接下来你要怎么做?” “女侠吩咐的事情一定按照您的要求,我明日便升堂翻案,只不过……”那何有德脸色有些为难,“这汪大人……哦,不,汪贼!汪贼他毕竟是皇城司的人,这小人也,也不敢擅自处理他的尸身……” “你就按照规矩,该把尸体运回去的,你便运回去,该叫我做验尸的你便验尸,”谢晚宁摆摆手,“这个我不干涉。” 何有德脸色一松,赶紧作揖,“多谢女侠,多谢女侠。” 谢晚宁却并没有起身,反而微笑着开口,“老头儿,以后能认得本姑娘吗?” “认得认得!”那何有德赶紧叩首磕头,“姑娘容貌在下一辈子也不敢忘记!” “一辈子也不敢忘记?”谢晚宁搓了搓下巴,“既然如此,那等朝廷的人来查,你不是会直接把我供出去?不如我现在连你一起杀了,以绝后患……” 那何有德脸色一白,立马摇头,“不记得不记得!小人什么也不记得!小人根本不知道姑娘长什么样……啊,不,您就没有来过这里,我们根本不曾见过。” “你倒是乖觉。”谢晚宁手一松,作出一副狐假虎威的样子来。 “不过本姑娘倒是不怕你记得,九重宫阙之中自有人护着,你要是敢乱说话,小心自己的性命不保。” “是是是!” 许淮沅看着谢晚宁在威逼利诱中完成了她的目的,微笑着转开眼。 这何有德身为一方父母官员,却为权势和钱财而曲意逢迎,昨日屈服于汪巴,今日便能屈服于他们,实在是一个不可靠的人。 而这样的人物在面对疑心深重的汪泓逼问时,就是最好的传声筒。 所以,她借着何有德这墙头草的特性,为自己捏造一个虚假的“尊贵保护伞”,配合着汪巴身上那块玉佩,顺理成章的将嫌疑转给了叶景珩。 以微力撬动千钧,凭风势直上青云;善假于物者,是为大智。 轻轻拨弄着茶碗里的茶梗,许淮沅一笑。 扫了一眼那瑟瑟发抖眼神却依旧还能往他这边时不时瞥一眼的何有德,他吹了吹茶水。 不过,有些人,只怕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王家的案子一夜之间便被翻供,作恶者竟是那从冀京来的皇城司的大官儿,一时间群民皆惊,得了消息的一大早都围在那衙门口想看个究竟。 于是待到一早升堂的时候,谢晚宁等人便看见了十分壮观的场景—— 小小的衙门口的空地上竟然密密麻麻的站满了人,地下没位置的便挤在台阶上,石狮子上,更有甚者竟然爬到了树上,个个都伸着脖子饶有兴趣的往里面看。 “我滴个乖乖!”陈三毛看着这人山人海的场景吸了一口气,在那些人身上可能藏有银子的地方上都扫了扫,眸中闪烁着些许兴奋的光芒,搓了搓手,“那啥,我......我去上个茅房,你们先你们先!” 话音未落,他人已经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谢晚宁看他那迫不及待的样子顿时有些好笑。 “人都到了,”她向那何有德挑挑眉,“开始?” “是是是!”那何有德弯腰弓背的应声,伸手来引,“女侠上座否?” “上座就不必了。”谢晚宁却直接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下,“我就在这里旁听,你上些茶水给我们就可以。” “是是是,”那何有德连声应下,唤了侍女送上茶水点心,这才理理衣裳,迈上正堂。 衙门口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来。 “快看!何有德来了!” “哎哎哎,你们说这何有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昨日那么明显的草菅人命,今日便这样一副光明磊落为民请命的做派?” “嗐,我可听说了,咱们这位何有德昨日喝花酒时被人在醉仙阁揍了一顿,有人看见他出来的时候鼻青脸肿的,好不狼狈!搞不好啊,这狗官是碰上了硬茬子!” “哈哈哈哈,这样一说倒也说得通了,只是不知是哪位有侠义之心的大人物仗义出手,为老王一家申冤?” 人群议论的声音近在咫尺,那何有德却装作未曾听见,依旧是昂首俯视的落座,惊堂木“啪”一敲。 “肃静!” 惊堂木一响,嘈杂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连树上趴着的几个闲汉都缩了缩脖子。何有德捋了捋胡须,眯眼扫视堂下,见众人噤若寒蝉,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清了清嗓子,拖长了声调道。 “带人犯!” 衙役们齐声唱喝,水火棍“咚咚”杵地,震得人心头发颤。不多时,几名差役便抬着一个盖了白布的担架,外加押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壮汉上了堂。 第三十九章 争风吃醋 刚开始,那壮汉还昂着头颅,做出一副誓死不屈的模样,无论如何也不肯开口认罪,甚至还在堂前大放厥词,从衙役威胁到何有德,又从何有德威胁到门口看热闹的群众,主打一个“再不放了他,就谁也别想活着走出小石城”的嚣张,听得何有德是心惊肉跳,而群情却激奋不止,扔菜叶的,扔臭蛋的,甚至还有泼粪水的,搞得堂前又丑又脏,又顾及其身份,不敢下令用刑。 “你们大楚人断个案子就是婆婆妈妈的让人看着着急,”眼看案件几乎焦灼,在一旁看不下去的阿兰若一挽袖子,便“噔噔噔”上前,抬手就是一个巴掌,“他们怕你我可不怕!吃我一巴掌!” 阿兰若手劲儿本来就大,又是双手轮换着去打,确保了每一巴掌都扇的十分有力且到位。 听着那清脆的巴掌声此起彼伏,何有德几乎要被吓死,可又碍于谢晚宁在场不敢出声,只能在心里叫苦连天。 按照他的身份,哪里有权利去拘禁,殴打这位皇城司的大人? 现下可怎么办? 然而那壮汉看着是一副骨头很硬的状态,那巴掌才挨了不过十下,立马便哭爹喊娘起来,将汪巴所做的坏事吐了个干净。 后续倒也顺利,最开始的时候,百姓们还在纷纷诧异这犯人怎么一夜之间便成了一具死尸,然而案情的逐渐展开,个个都义愤填膺,觉得这汪巴是死有余辜。 于是乎,在何有德那颤颤抖抖声音的宣判下,这一场案件终于落下帷幕—— 那壮汉是天子近臣,小石城的何有德实在无权捉捕,只能请专人暂时看管,他再写信上报御史台; 而汪巴因为已经身死,实在无法处理,只得派人连夜秘密送回冀京,等待仵作验尸后,再请陛下处置。 黄昏将至。 今天的晚霞十分绚丽,漫天里都是那丰富而鲜艳的色彩,远远的延伸至天边山顶,谢晚宁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长长出了一口气,感叹一声“真美啊!” “娘子,你喜欢的清蒸鲈鱼。” 碗里却突然多了一道菜。 谢晚宁眨眨眼,便看见许淮沅执筷的手指修长如玉,对她温柔一笑。“今天特意让小二去湖里网的,我看了,这鱼最是鲜嫩。” “谢......” 她正要道谢,然而余光却突然瞥见另一双筷子突然横插进来,“唰”的夹走那鱼,接着筷子一弹,将一碟清炒时蔬推至她面前,碗沿与筷子相碰,发出“咔”一声轻响。 十一仿佛没看见谢晚宁那震惊的眼神,一口就将那鱼恶狠狠的塞进了嘴里,含糊不清的开口,“腥,吃菜。” 阿兰若的筷子悬在半空,眼睛滴溜溜地在两个男人之间打转。往常话多的陈三毛,此刻也像只警觉的兔子,连咀嚼都不敢发出声音。 这氛围...... 怪,奇怪,太奇怪了。 “十一兄弟倒是很关怀娘子,知道今天天气炎热,娘子胃口不好,”许淮沅轻笑,又舀了碗百合莲子羹放在谢晚宁手边,“春季干燥伤人,多用些润肺的也好。” 十一盯着那碗乳白色的羹汤,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接着起身,转身进了后厨,片刻后在一桌人诧异的目光里端回个小瓷盅,“啪”地揭开盖子—— “哇,好香!”阿兰若目光一亮,“这是什么?” “泡椒腌萝卜?”陈三毛举着筷子垂涎欲滴,“你这小子倒是会找!” 十一脸上难得挂了些骄傲的笑意,将那红艳艳的泡椒萝卜用干净的筷子盛出来些许,满桌顿时香气四溢。 “开胃。”他硬邦邦地挤出两个字。 谢晚宁的筷子在鱼肉、时蔬与萝卜之间来回徘徊,额角隐隐作痛。 许淮沅扫了一眼她,眉眼一垂,唇边带着淡淡的笑意,然后像是被这泡椒辣到,用帕子掩唇轻咳了几声。 十一那骄傲的笑意一僵,抬眼目光锐利的看向许淮沅。 “怎么了?”谢晚宁愣了愣,“呛到了?” “没事,没事!”许淮沅咳得如弱柳扶风,左摇右摆,眼风却状似无意的扫过那碟萝卜,“娘子不用在意......” “熏到了?”谢晚宁立马反应过来,将那泡椒萝卜推远了些,又递上茶水,“怎么现下连味儿也不能闻了?” 十一看着那被推到自己面前的萝卜紧紧捏住筷子。 装货! “说起来......”碟子一推远,许淮沅似乎就好了七八分,“前日大夫说我这咳疾,需得有人帮着拍背顺气才好。” 他眼尾扫过十一绷紧的脊背,温声道,“娘子若是得空......” 他这事儿本就是小事,谢晚宁不疑有他,开口便要应下来,谁知对面的少年突然开口。 “我会。” “啊?”谢晚宁一副像被雷劈过的表情,“你会啥?” 十一仰起头,黑沉沉的眼睛不看她,却直视着云淡风轻的许淮沅,十分坚定的开口,“拍背。” 阿兰若被他这一声顿时呛住,憋得满脸通红却也不敢咳出声,陈三毛贼兮兮的目光在谢晚宁、许淮沅、十一的身上来回扫啊扫,眼神里透露着兴奋的味道。 谢晚宁终于忍无可忍,筷子重重拍在桌上,“都给我好好吃饭!” 许淮沅从善如流地夹了片青菜,却在谢晚宁看不见的角度,对十一露出个春风化雨般的微笑,而十一......捏着筷子的手青筋暴起,碗里的米饭也被他戳出好几个洞。 阿兰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和陈三毛对视一眼,两个人都缩着脖子扒饭,心里哀叹—— 唉!这顿饭怕是要消化不良了! 因为桌上的氛围太过诡异,谢晚宁吃了半碗饭便饱了,将嘴一抹丢下碗筷便飞也似的逃了出去,然而没走几步,她突然叹口气,“我去解手,你跟着我干嘛?” 身后,那个单薄又寡言的少年沉默的站着,一言不发。 “有事快说,有屁快放!”谢晚宁将手搭在眉沿上,看了看那已经染上墨黑的云朵,“我还有事要做。” 十一沉默地站在她身后三步远,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喉结滚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三个字。 “他装的。” 第四十章 一盏孤灯 谢晚宁一愣,“啊?” 十一盯着她,眉头紧锁,声音低沉又固执,像是要揭穿一个显而易见的谎言,“小心他。” 晚风掠过树梢,带起一片沙沙声,谢晚宁张着嘴呆愣在原地,一个没留神,一片枯叶随风吹进了她的嘴里。 “呸呸呸!”谢晚宁赶紧低头去吐,口腔里却已经残留了灰尘的味道。 胡乱的抹了把嘴,谢晚宁才没好气的抬眼瞪向十一,“你特意跟出来,就为说这个?” 十一拧了眉别过脸,脖颈线条绷得发硬,半晌,才突然闷声开口,“吃太少。” 谢晚宁被这跳跃的话题弄得一头雾水,“什么吃太少?” 十一却并未听她说完已经大步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她手里便转身离去。 谢晚宁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东西。 隔着油纸,棱角分明的形状清晰可辨,掌心传来暖烘烘的温度,一丝熟悉的甜香,混合着清雅的桂花与醇厚的蜂蜜气息,幽幽地钻入鼻尖…… 是城南那家老字号! 她昨日路过时不过随口赞了句“他家的酥饼闻着真香”,这小子竟记住了,还特意跑去买了回来?油纸包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怀里的体温,熨帖着掌心。 谢晚宁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却泛起一圈圈涟漪。她望着十一几乎要消失在转角、却仍透着一股僵硬倔强的背影,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这小子! 她一手抱着那糕点,一手解开绳子,捏了一块送入口中,没走几步,脚下一顿,偏头。 “喂,你又跟着我来做什么?” 几步开外,廊檐阴影里,许淮沅不知已站了多久。 他斜倚着廊柱,身姿依旧优雅闲适,仿佛只是出来赏这暮色四合。晚霞最后的余晖斜斜映在他半边脸上,勾勒出清俊的轮廓,另一半则隐在渐深的阴影里,看不真切神情。 听见谢晚宁的声音,他扬扬下巴,“你看。” 谢晚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他们上午搞得阵仗太大,为了保险起见,几人退了原来的房子,在这相对于小石城中心偏远一点的一家客栈暂住,而巧的是,这家客栈地势极高,在这里恰好能俯瞰到小石城三分之二的城貌。 此时天色渐暗,城中百姓都陆陆续续点起灯火照明,星星点点,如同洒落的碎金。 然而,在这片暖融的万家灯火之中,却有一处四四方方的地界显得格外突兀—— 那地儿似乎与其他低矮的房屋不同,高墙,大院,树木林立,整个面积几乎完全笼罩在黑暗里,只有偶尔一点微弱如萤火的光亮,在浓重的夜色中诡异地闪烁移动,正朝着后门的方向缓缓而去。 谢晚宁眉色一动。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那是小石城的县衙。 案子刚了,何有德本该在衙内处理后续文书,或者点灯“加班”以示勤勉。可如今烛火全熄,反而鬼鬼祟祟地提着个小灯笼摸黑行动?这绝非正常! 许淮沅已无声地漫步至她身边,晚风拂动他的衣袖,许淮沅那满含笑意的眸子状似不经意地从她手中捏着的半块酥饼上一扫而过,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谢晚宁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缩完突然后知后觉的发现—— 不对啊! 自己干嘛要心虚? 说的明白一些,他与她不过是利益合作的关系罢了,虽说互相都救过对方几次,但又怎能真的干涉对方的生活呢? 许淮沅将她那先是疑惑,接着又是了然的古怪神情尽收眼底,却并未再就此事讨论下去。 “去看看?”他温声提议,语气轻松得如同在问她要不要去赏月。 闻言,谢晚宁也敛了心神,斜眼看他,“你早就知道我想做什么了是不是?” 这男人果然如十一所说,要小心一些。他仿佛总能未卜先知,将她下一步的念头猜得分毫不差。 这对一个杀手来讲,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许淮沅唇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微微倾身,靠近她耳边。清冽的药香与淡淡的墨香瞬间袭来,一点一点将她包裹。他的声音压得又低又柔,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蛊惑。 “娘子想做的事,为夫自然要……提前做好准备。” 他侧头示意了一下客栈的方向,挑了挑眉。 “夜行衣、蒙面巾、火折子……还有娘子爱吃的热乎肉包子,都温在灶上了。毕竟——”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掠过她手中的酥饼,笑意更深,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 “点心凉了伤胃,夜探这种力气活儿,还是得吃些实在的垫垫底。况且,娘子方才在席间,确实没吃多少。” 谢晚宁眉间顿时重重的跳了跳。 她怎么觉得…… 最后这句话,竟是将十一之前那句“吃太少”的关心,以一种更强势、更不容拒绝的方式,重新定义并“接管”了过来? 这个病秧子竟然也有着强势的一面? 然而就是这一犹豫的功夫,许淮沅已经站直了身体,恢复了那副温雅从容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带着占有欲和掌控力的低语只是错觉。他朝着县衙那点微弱移动的灯火方向抬了抬下巴,眼中闪烁着点点莫名的微光。 “何有德这盏灯,点得可真是恰到好处,省了我们不少寻路的功夫。” 他话语轻松,却让谢晚宁也生出了一种棋逢对手的知己感。 她早知这何有德并非是个正直公正的父母官,此刻估计着他们一行人应该已经离开小石城了,自然要赶紧上报朝廷,为自己开脱。 只是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把他们供出来呢? 谢晚宁看着他从容笃定的样子,再看看县衙那点可疑的微光,将剩下的酥饼一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眼中燃起与许淮沅如出一辙的,猎手般的兴奋光芒。 “走!”她这句答得干脆利落,“我倒要看看,大晚上的,这位何有德提着灯笼想去会一会什么人!” 第四十一章 暴殄天物 夜,寂寥无声。 天边云朵如墨,已然浓稠得化不开。谢晚宁与许淮沅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伏在矮墙之上。下方,那何有德正佝偻着背,紧张地四处张望。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细长的卷轴,另一只手提着一盏光线微弱、仅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的小灯笼。昏黄的光晕映着他那张布满油汗、惊惶不安的脸,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滑稽又可怜。 “动作快点!别让人瞧见!”何有德压着嗓子,声音因恐惧而发颤,对着巷子深处一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瘦小身影催促道。 那是个穿着不起眼灰布短打的小厮,低着头,小跑着上前,恭敬地伸出双手。 何有德像甩掉烫手山芋一般,迅速将卷轴塞进小厮怀里,声音压得更低。 “快马加鞭!务必亲手交到汪家家主手里!记住,亲手!就说……就说此案虽已定论,但非我主意,实在力不如匪,请家主早日为汪家兄弟报仇!” “是,老爷。”小厮低声应了,将卷轴揣入怀中,转身就要融入更深的黑暗。 谢晚宁却勾了勾唇。 手指一弹,那握在指尖的长鞭瞬间像条飞出去的小蛇,在那小厮转身上马,半个身子落在阴影里时,无声无息对着那卷轴一缠。 动如闪电,目标明确,鞭梢如同长了眼睛,精准地卷住卷轴,猛地回缩!整个过程快得只在眨眼之间,卷轴便已落入谢晚宁手中。那小厮只觉得怀里似乎轻了一下,但那感觉实在太轻,也只当是错觉,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马蹄声哒哒响起,迅速消失在巷口,竟丝毫未察觉最重要的东西已然易主。 看着那小厮奔去的身影,谢晚宁手指一弹,将那画展开。 微弱的月光勉强照亮了纸面,上面赫然是几幅毛笔勾勒的人像,线条虽粗糙,但特征却抓得极准。 最上面一张,正是她谢晚宁飞扬的眉眼,旁边还标注着几个大字:主犯,擅使树枝为刃,极其危险! 往下翻,是许淮沅温雅含笑的侧脸,标注:身份不明,疑为同伙; 阿兰若俏丽的面容标记的是:番邦女子,力大,爱打人巴掌; 十一那张,线条冷硬、眼神锐利,下面写着:话少,爱学人,打人很疼; 陈三毛画得倒是最为贼眉鼠眼,评价也十分难听:此厮很是可恶,善演戏,喜偷盗! “呵,”谢晚宁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画得还挺传神。” 她将卷轴举到眼前,对着光仔细看了看自己的画像,嫌弃地撇撇嘴,“就是把我画丑了。” “确实。” 一个温雅带笑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许淮沅不知何时也已凑头过来,悄无声息地坐在她身侧。他微微倾身,目光落在画像上谢晚宁的脸庞,又缓缓移到她真实的、在夜色中更显生动的侧脸上,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撩人心弦的磁性,几乎是贴着谢晚宁的耳廓。 “丹青妙手,也难描娘子风姿之万一。这画上之人,不及娘子真容半分颜色,实在……暴殄天物。”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垂,谢晚宁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偏了偏头,耳根有些发烫。 这病秧子,什么时候靠这么近了?还、还说这种话! 她没好气地横了许淮沅一眼,却见他眼底笑意盈盈,仿佛刚才那句让人心跳加速的话只是随口一说。 压下那点不自在,她手腕一翻,就要将卷轴撕毁。 “等下。”许淮沅忽然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微凉,力道却不容置疑。 谢晚宁挑眉看他:“怎么,你还想留着这玩意儿当纪念?” 许淮沅轻笑摇头,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伸向卷轴,修长的手指在卷轴末端轻轻一捻,只听“刺啦”一声轻响,那几张画像竟被他干净利落地整整齐齐撕了下来。他将画像部分递给谢晚宁,“娘子随意处置这劣作便是。” 谢晚宁狐疑地接过,也没多想,指尖发力,几张画像瞬间在她手中化为无数碎片,随手一扬,碎纸片如同黑色的蝴蝶,纷纷扬扬没入巷子的黑暗深处,再无痕迹。 而许淮沅手中,只剩下那截空白的卷轴。他看也没看,手指在轴杆上某个极其隐蔽的接缝处看似随意地一按、一旋,那根看似普通的木轴竟应声裂开一道细缝。许淮沅指尖微动,迅速地从里面抽出几张折叠得极小的、写满蝇头小楷的密信纸笺! 谢晚宁瞳孔微缩,“这是……” “王县令的投名状和自保书。”许淮沅扫了一眼,便将那些东西递给谢晚宁,“连同我们的画像,一并送去汪家,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谢晚宁抬眼一扫,心中冷笑,指尖内力微吐,那几张薄薄的纸笺瞬间化为齑粉,随风飘散,比画像消失得更彻底。 她看着何有德的背影目光冰冷,“我原本想着这老家伙罪不至死,放他一马,没想到这家伙竟然毫不收敛,看来真是名如其人,毫无品德!” 正抽刀的手被人轻轻一按,她疑惑的转过脸去,却见着许淮沅对她摇摇头。 “娘子,你看你遇事就喊打喊杀,未免有失风度......” 他说话时气息温醇,带着微微的热度,轻轻的,柔柔的,低沉迷离,又一次拂在她的耳侧,于是乎谢晚宁也又一次的红了脸。 那点让人热血沸腾的红晕还没完全弥漫开来,那个刚刚还在批判她有失风度的家伙,突然漫不经心的从袖口里摸出个小纸包来。 “娘子是淑女,何必要打打杀杀的弄一身血?完全可以用最优雅的方式解决麻烦。”他将那药包递给谢晚宁,“你瞧,一杯茶的事儿,连地都不用扫。” 谢晚宁有些哭笑不得的接过,“优雅,你这是真优雅!” 优雅到运筹帷幄之中,优雅到茶里加点料! 兵不刃血,灰飞烟灭。 许淮沅下巴一点,“喏,机会来了。” 谢晚宁垂眼便看见有侍女捧着茶盏从远处而来。 “我不会武功,就不拖你后腿了,”许淮沅眼底流光溢彩,“我放哨,你下手。” 谢晚宁不疑有他,点头去了。 在她的身影没入另一片黑暗时,许淮沅含笑的眸子一转,看向那何有德的屋子,负手,飞身而下。 第四十二章 烦恼尽消 他身体极轻,像一阵风吹过树梢,悄无声息地从窗口飘进了屋子。 屋内,烛火昏黄摇曳,将墙壁上挂着的“明镜高悬”牌匾映照得扭曲变形。何有德正佝偻着背,枯瘦的手指用力杵着发胀的眉心,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算计和忧虑。 不知道,那信什么时候能到? 他在里面添油加醋地描述了汪巴“惨死”的经过,字字句句都在暗示是谢晚宁那伙人下的狠手,更隐晦地提及了皇城司那位被扣押的“大人”。 他盘算着,这封信递上去,无论哪边得势,他都能从中捞点好处—— 汪家若追究,他递了消息便是功劳;朝廷若查办那女子,他扣押皇城司的人也算“铁面无私”! 至于那枉死的百姓? 不过是他向上爬的垫脚石罢了,谁会在意蝼蚁的死活? 他浑浊的眼珠贪婪地扫过桌上一个不起眼的木匣,里面是他这些年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和下属送来的“孝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匣子上粗糙的纹路,仿佛能感受到里面金银冰冷的触感,这让他昏聩的心绪得到了一丝慰藉和满足。 老了老了,该买几房妻妾回家置地喽! 他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完全没注意到身后那无声无息出现的影子,更没察觉那影子投在墙上的轮廓,正一点点吞噬着他佝偻的身影和那象征“公正”的牌匾。 “何大人,夜深了,还在为国事操劳?” 一个清润温和的声音突兀地在死寂的房间里响起,却惊得何有德魂飞魄散! “谁?”何有德猛地转身,然而他老眼昏花,又没掌灯,只在夜色中看到一个模糊的、月白色的人影立在窗边的阴影里,面容看不真切。 “你……你是人是鬼?!” 他牙齿咯咯打颤。 那月白人影向前一步,步履无声,仿佛飘移。 “何大人莫惊。”许淮沅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关切,“在下见大人忧思过重,恐伤及根本,特来……助大人解脱一二。”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步走近。 何有德惊恐地瞪大昏花的老眼想要后退,双腿却如同灌了铅般动弹不得。 眼前这人明明笑得如沐春风,却比之前拿刀的女悍匪更让他胆寒! 他什么来头? “你……你想干什么?本官乃朝廷命官!”他色厉内荏地嘶吼,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许淮沅已行至他面前,微微俯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何有德那张因恐惧而扭曲、布满油汗的老脸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微不足道的、沾了污垢的旧物。 何有德突然睁大眼。 他认得他! 三年前,冀京科举高台之上,那惊才绝艳的…… “何大人,”许淮沅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带着一丝悲悯的叹息,“这世间烦恼,多因记性太好。” 话音未落,何有德只觉眼前一花,一只修长如玉、骨节分明的手掌,带着微凉的触感,如同情人抚慰般,极其轻柔地、毫无烟火气地印在了他汗涔涔的额头上。 那动作轻柔得像是拂去一粒尘埃。 然而,就在掌心贴上皮肤的刹那—— “嗡!” 何有德只觉自己那颗昏聩苍老的脑袋里,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又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无数纷乱的画面、声音、念头、尤其是那些他刚刚还在盘算的肮脏算计、密信内容、金银财宝,如同被投入沸水中的冰块,瞬间炸裂、翻腾、然后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冰冷霸道的力量粗暴地搅碎、揉烂! 剧痛! 难以言喻的剧痛从脑髓深处炸开! “呃……啊……”何有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球暴突,布满血丝,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口水不受控制地顺着嘴角淌下。他浑浊的瞳孔里,最后倒映着许淮沅那张依旧温雅含笑的脸,然后便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旋转的空白。 那只手轻飘飘地收了回去,仿佛只是拂过一片枯叶。 许淮沅站直身体,掏出一方雪白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方才触碰过何有德额头的指尖。他垂眸看着地上瘫软如泥、眼神彻底涣散茫然、嘴角挂着涎水的何有德,如同看着一团无用的垃圾。 “睡一觉吧,何大人。”他语气平淡无波,“明日醒来,烦恼尽消。只盼你……做个糊涂的好官。” 许淮沅擦完手,随手将那方价值不菲的丝帕向后一递。 一道影子如同自夜色中凝结,悄无声息地躬身接过。 “冬生那边如何了?”许淮沅开口,声音在寂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 “回少爷,”黑影恭敬垂首,“冬生已成功将公主遣来的尾巴引入歧途,困在百里外的迷踪谷。谷中瘴气弥漫,路径诡谲,没有十天半月,那些人休想脱身。” “做得很好。”许淮沅点点头,却不自觉的咳了咳。 那黑影见状,眼中忧色一闪,忍不住低声道:“少爷,这等琐事,乌鹊姑娘足以料理,何须少爷劳神?” 许淮沅微微一笑,“何有德的确是该死,但是连着两日,两位朝廷官员都死在小石城,消息若是传回冀京,大楚朝堂动荡,只怕就不是你我能够轻松控制的了。” “少爷考虑周全,是属下僭越了。” 那黑影恭敬的弯下身,却突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传来。 “大人,茶来了!” 许淮沅扫了一眼,依旧是极其优雅的从后窗飘出,那黑影伸手一弹,见刚刚昏过去的何有德眼皮动了动,于是也无声退后,隐入黑暗。 当谢晚宁回到原地时,墙头上,那个身姿修长的男人仰着头,似乎正在赏月。 她眸色动了动,飞身而上,在他身边一坐,“喂,说好为我放哨的,可你背对着我去的方向坐是个什么道理?” 许淮沅低低笑起来,“哦,我说怎么半天看不见娘子那俏丽的身姿,原来是为夫坐错了方向,罪过罪过!” 谢晚宁白了他一眼,提着他向客栈方向而去。待落在屋顶时,却没有着急下去,反而拽着许淮沅的袖子让他坐下来。夜风拂过两人的衣摆,瓦片间一株野草轻轻摇曳。 “喂,病秧子。”她随手揪了片草叶在指间捻着,状似随意开口,“我有点事儿问你。” 第四十三章 她的试探 许淮沅拢了拢被风吹散的衣襟,温声应道:“娘子但说无妨。” “我被叶景珩捉去以后,”她将草叶折成两段,“明明中了毒又发烧,当时胸口闷得厉害,可逃出来调息时却发现......”她突然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经脉里多了道暖流,一夜之间寒气全消,像是有人用内力替我梳理过,不仅冲开了叶景珩的封锁,护住了心脉,还提升了我的实力。” “恭喜娘子,”许淮沅睫毛微微一动,唇边笑意未变,“因祸得福,内力精进。” 谢晚宁轻哼一声,又揪了片叶。 “不过,你说巧不巧,发生这一切改变的那夜,”她指尖一弹,草叶飘落在他膝头,“我好像听见了你的声音,闻到了你身上的草药味儿?” 夜风骤然大了些,吹得两人衣袂翻飞。 许淮沅掩唇,发出一阵压抑的低咳,咳得肩膀微颤。他缓了缓,才伸手,动作极其自然地想要替她拂开被风吹乱、黏在颊边的发丝,笑意更深:“娘子竟如此想念为夫吗?连烧糊涂了,梦里都是为夫的声音和味道?” 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眼看就要碰到她的脸颊。 谢晚宁头一偏,避开了他的手,目光却紧紧攫住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若是做梦,我为何会有不属于我的内力?”她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眼神里充满毫不掩饰的怀疑,“可若是真的,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哪来那么深厚精纯的内力,能一夜之间治好我受的伤?还能在叶景珩的眼皮子底下来去自如?” 她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股压迫感,“许淮沅,你告诉我,那晚帮我的人,是不是你?你……”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寒意,“是不是有武功?” 夜风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许淮沅静静地回视着她,那双总是含着温润笑意的眼眸,此刻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仿佛平静的湖面下潜藏着难以窥测的暗流。他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唇边的笑意淡去了几分,染上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娘子,人在身体不适的时候,是会产生错觉,那日我的确想来救你,可叶景珩实在难缠……”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少了几分惯常的慵懒,多了一丝认真,“而且,我这副身子骨,哪里配练武呢?” 眼见着谢晚宁依旧是一副将信将疑的模样,许淮沅轻轻叹息一声,带着一种无奈,伸手去解衣带,“娘子既然不信,那里里外外都验看一下吧?唔,先从哪里开始呢......” 谢晚宁“咕咚”一声吞了口唾沫,眼神下意识地扫过他因衣服松散而裸露的精致锁骨,脸颊一热。 验看身体? 怎么验? 验哪里? 这死病秧子怎么又不按套路出牌! 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和那丝莫名的燥热,猛地拍开他解衣带的手,力道不小,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许淮沅!”她声音里带着被戳破心思的羞恼和强撑的凶悍,“少给我来这套!谁要看你那身排骨!解什么衣带!耍什么流氓!” 她气得几乎要跳脚,方才那股子咄咄逼人的气势瞬间被这招无耻的反击打得七零八落。为了掩饰自己那突然狂如擂鼓的心跳,她恶狠狠地瞪着他,仿佛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我问你正事!你少给我东拉西扯!转移什么话题!” 许淮沅被她拍开手也不恼,反而顺势拢了拢衣襟,遮住了那点泄露的春光。他看着她面红耳赤、色厉内荏的模样,眼底那点复杂的情绪褪去,重新盈满了惯常的、带着一丝促狭的温润笑意,甚至比之前更深了几分。 “哦?”他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无辜的疑惑,“不是娘子怀疑为夫藏私,身负绝世武功,却装病欺瞒于你吗?为夫只是想自证清白,让娘子亲眼看看,这病骨支离是真是假……何来耍流氓一说?”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委屈,“莫非娘子……是怕看了之后,发现为夫所言非虚,反倒心疼了?” “你!”谢晚宁被他这颠倒黑白,倒打一耙的本事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手指着他,“你少在这儿装可怜!谁心疼你!” 她感觉自己再待下去,不仅问不出个所以然,反而要被这狡猾的病秧子气死加羞死。她猛地站起身,衣摆带起一阵风。 “你最好藏严实点,别让我逮到马脚!”她撂下一句狠话,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足尖一点,从屋顶飞掠而下,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仓惶。 屋顶上,许淮沅独自坐在月光里,看着她那急匆匆的背影,唇边的笑意终于彻底舒展开来,带着一丝得逞后的慵懒和愉悦。他慢条斯理地将被谢晚宁拍乱的衣带重新系好,指尖拂过方才被她触碰过的手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她气恼的力道和微热的温度。 “傻瓜,”他低低地,带着笑意的叹息消散在夜风中,“这身排骨,怕是没那么容易让你逮到马脚呢。” 谢晚宁落荒而逃的那一刻,远在冀京的某间宫室里,有人于花团锦簇之中,轻轻捡起被随手扔在地上的一沓宣纸。 “你父皇好不容易来一次,你偏要同他讲政事?”菱花镜前,德妃冷着脸狠狠将那玉梳拍在桌上,胸膛剧烈起伏,“要我同你说多少次,你就是个公主,不必要去掺和那些男人们的事,到了年纪就多操心操心自己的婚事,眼看着你已经都到了二八年华,你父皇连没给你指门亲事的意思都没有,焉知不是因为你太过出格的缘故?” 叶菀沉默的垂着眼,一如往常般将那些宣纸整理好。 德妃见她依旧沉默,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尖锐,“你瞧瞧你皇姐!安分守己,温婉贤淑,早早定了门好亲事,这才是公主该有的体面!你呢?整日里……” 叶菀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刀锋,瞬间截断了德妃的喋喋不休。 “母妃。” 第四十四章 叶菀之心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不再是低垂的温顺,而是直直地、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迎上镜中德妃惊愕的视线。 “您说的对,我是个公主。”她的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森然寒意,“可正因为我是公主,我才更清楚,这深宫里的体面和好亲事,从来都是最靠不住的东西。它们不过是父王用来安抚人心、平衡朝堂的筹码,是随时可以被牺牲的玩意儿。” 她微微倾身,靠近菱花镜,镜面映出她年轻却已显凌厉的眉眼,以及德妃骤然变得苍白的脸。 “您只看到皇姐的风光,可您知道她夜里对着那驸马强颜欢笑时,心里在想什么吗?” 她冰冷的视线仿佛穿透了镜面,直刺德妃的灵魂,“她在想,为何她生来尊贵,却要像笼中金雀,连喜怒哀乐都要看驸马和他背后家族的脸色?她在想,为何她空有公主名号,却连自己宫里的管事太监都敢阳奉阴违?”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德妃耳中,“同样是父皇的子女,为何皇子们可以有机会参与朝政,名留青史;女子就得相夫教子,贤良淑德?” 叶菀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镜面,也穿透了重重宫墙,投向某个未知的、令人心悸的方向。那目光里燃烧的不再是少女的懵懂或叛逆,而是赤裸裸的、几乎要焚尽一切的野心之火。 “这深宫太小,天下才是我想要的棋局!”她直起身,脊背挺得笔直,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剑,周身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我要的,不是依附于谁的体面,而是执掌生杀予夺的权柄!我要让这朝堂风云因我而动,让这万里江山……记住我叶菀的名字!” 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镜中德妃那张因极度震惊和恐惧而扭曲的脸,仿佛在看一个被时代抛弃的可怜虫。 “所以,母妃,”叶菀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比冰更冷,“收起您那套陈腐的道理。我的路,我自己会走。挡我路者,无论是谁,都必将付出代价。” 说完,她不再有丝毫留恋,躬身行礼,转身,裙裾如翻滚的乌云,带着决绝与肃杀之气,大步向殿外走去。 身后侍女知夏紧紧跟着,“公主,这样对德妃娘娘会不会......” “会什么,会伤心?”叶菀冷笑一声,“放心,她眼里根本就没有我这个女儿,一心都是想抓住个机会为父皇再诞下个皇子,我无论说什么,做什么她都不会满意,也从来没想过指望我能为她做什么。” “娘娘或许只是关心公主......” “关心?多么可笑。”叶菀笑了起来,“在皇宫里,你同我谈关心?” 看着手里那一沓自己写得工工整整的政论,叶菀的声音也难得染上了些落寞,“她若真的关心我,就应该看得出来,我比那些草包皇兄们的才华不知要好多少倍!” 知夏望着叶菀手里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也颇为心酸。 公主自小便聪颖非常,读书作诗,比那些皇子们不知好到哪里去了,可陛下却并未因此而对公主多看一眼,表面上称赞,私下却断了给公主的一切政论书籍,只送来些《女德》《女戒》等规劝女子行为的书籍,这意思,只怕不言而喻。 她永远都忘记不了那日公主的眼神。 悲凉,沧桑,失落...... “对了,”叶菀似乎已经对这些事习以为常,不过一会儿便调整好了心态,“许淮沅那里还是没动静吗?” “回公主,”知夏摇了摇头,“咱们的人跟着许大人走了一路,可奇怪的是,一出冀京就只见到他身边那个叫冬生的侍卫,再后来无论奴婢怎样联系他们竟然都再没有回信。” “废物,又被耍了。”虽是怒骂,叶菀眼底却带着些许赞赏,“不过跟着许淮沅,不被耍倒是不正常。” 知夏环顾四周无人,又开口,“公主,汪家家主今日递上来帖子求见,奴婢看他那样子似乎是有什么急事。” “汪泓?”叶菀挑挑眉,“这个时候来找,难道是我那个皇叔有什么异动不成?” “似乎并非是燕王的事,”知夏也蹙起眉头,“但是奴婢看他那样子,但也拿不准。” 叶菀偏了偏头,眸子闪了闪,“知道了,你去告诉他,明日本宫正好要去青玉观祈福,你让他在那里侯着就是。” 翌日,青玉观。 “你就为这个事竟来找我?”叶菀冷哼一声,“你是不是觉得我出一趟宫很容易?” “公主恕罪!”打扮成道童模样的汪泓跪在地上,双目赤红,“奴才受您提携,才有机会得了这么个身份,泓誓死不敢忘记,自然也是时刻谨记,不敢与公主亲近半分生怕连累您……可,可如今巴儿惨死,他本是我府上管事,并非皇城司之人,也就无法让陛下那边为我做主,只得来求公主还巴儿一个公道。” “什么公道?”叶菀眉头一皱,“那汪巴做下的祸事可不少吧,你忙忙碌碌的为他包庇了多少,要本宫为你数数吗?” 汪泓身子一僵。 “不过,你说他身上揣的是燕王的玉佩?”叶菀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神情若有所思。 “我花了重金请天机楼派去乌鹊也不曾将皇叔杀死,你那汪巴居然能留个全尸?” “不仅如此,”汪泓赶紧补充道,“那小石城的县令派人送来了口信,说那杀人凶手很是嚣张,说宫里有人护着,那两者结合,不是燕王殿下又是谁?而且,我教过巴儿我汪家的看门本事,”汪泓立马直起身子,“说不定,他……” “别好笑了,”叶菀嗤笑一声,“你家那点功夫,在皇叔面前只怕还不够看的。” 看着汪泓那瞬间矮下去的颓废样,叶菀犹豫片刻还是开口,“罢了,看在你为我做了这么多年事的份上,汪巴的后事许你风光大办一场,后日我让人再给你挑几个俊俏的男子送来,这事儿就暂时等等吧。” 汪泓沉默着,手指紧紧抠在地面上,然而知道面前这位是个说一不二的主,再求下去只怕也无用,只得不情不愿的叩了首。 “别难过了,另外有一件事可以由着你去放手泄愤。” 叶菀起身,理了理衣服,状似不经意的开口。 “我身边的侍卫长培风前日从小石城回来,说在那里打探到了乌鹊的消息。你找些人摸过去,最好在回京之前把她给我做掉。” 她侧头,“处理干净一些。” 第四十五章 冷漠伙计 “阿嚏!” “谁这么想我?” 谢晚宁嘀咕两声,搓了搓鼻子,将湿漉漉的雨伞一收,一边拍去身上沾染的雨珠,一边迈进屋里,高叫道,“小二,住店,给爷来三间安静的。” 她盘算好了—— 她和阿兰若一间,这两日她们两个意趣很是相投,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和聊不完的八卦,今夜正好可以边喝酒边彻夜聊天; 陈三毛和十一住一间,一个话痨,一个话少,正好两人互补,屋里既不会太热闹,也不会太冷清; 至于许淮沅…… 他最近像发春一样,不停的孔雀开屏,和冬生住一间慢慢开去吧! 然而—— “没了!” 有人懒洋洋应声,却不见出现,“不好意思,今儿雨势太大,住满了。” “没了?”刚踏进屋里的陈三毛顿时一愣,“这么大的雨,要是再往前走怕是没什么客栈了,我们还能去哪里住啊?” 谢晚宁却充耳不闻,只是抬手间随便甩出了一颗碎银子。 银色的光芒在空中划过一条优美的弧线,眼看着要落在地上,柜台后却突然伸出一只手来。 许是因终日劳作的缘故,那人皮肤呈现出被阳光炙烤后健康的小麦色,掌心近指根处隐约可见些粗糙的茧子,手指却根根纤细修长,笔直一线。 那手向上一抬,瞬间掌心便将她刚刚扔出去的碎银包住,摩挲了片刻。 接着,便是一阵淅淅索索的衣料摩擦声,有人从柜台后慢悠悠的站了起来,斜着眼睛将屋里几人一盘扫。 “六个人?” 那人大概二十左右的年纪,身形也高瘦笔直,立在客栈昏黄飘摇的烛火中,让人想起清瘦的松树,高傲挺拔。 只是这态度......着实欠揍了些。 “对,”谢晚宁笑嘻嘻的开口,“要安静些......” “银子不退,全当定金,房费另付。”那人极其没礼貌的打断了谢晚宁的要求,转过头在柜台里摸了摸,掏出钥匙来,又转过头对几人皱眉。 “你,”那人看向阿兰若上下打量一番,“身上花里胡哨的东西太多,晃得人眼晕,没事不要下楼。” “啊?我?”阿兰若不敢相信的指着自己的鼻子,“我花里胡哨,我让人眼晕?” “你!”那人根本没在意她的质问,眼神又落在四处乱瞄的陈三毛身上,皱起眉头,“贼眉鼠眼,形容猥琐,你最好手脚干净些,少什么罚十倍!” “我?贼眉鼠眼?”陈三毛立马炸毛,“你别血口喷人!” 那人白了他一眼,眼神又落在许淮沅身上,颇为嫌弃的皱皱眉。 “看着病歪歪的,晚上动作安静些,不要动不动咳嗽啊,要药要水吃,吵到别人睡觉。” 许淮沅挑挑眉,倒是没有说话。 谢晚宁在一旁偷笑不止。 许淮沅许大人啊,尊贵翰林院大学士,想不到也有被乡野堂倌儿嫌弃的一天? 然而才笑了一声,便瞧见那人眼光往她身上重重一落。 “男不男,女不女的!你鞋底有泥,去外面蹭蹭。” 谢晚宁瞪大眼睛,有些不可思议的瞪着那人。 谁男不男,女不女? 她今日为了方便是把头发梳成了男子的发型,但是那不是应该更显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英俊潇洒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吗? 怎么就男不男女不女了? 而且外面在下雨啊,鞋底有泥不是很正常,而且她进屋前明明蹭的很干净好不好! 他这评价一出,刚刚被调侃的几人目光顿时往她这里一集,个个都带着些看好戏的意味。 谢晚宁太阳穴跳了跳,咬牙忍了。 乡野之中嘛,雨势很大嘛,能住到一间客房已实属不易,要是现在扭头就走了只怕今夜不好办了,今天就在这里对付一下吧对付一下吧! 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谢晚宁一边安慰自己不要生气,一边默默的蹲在门口蹭着鞋底。 我蹭我蹭我蹭!蹭死你个事精! “楼上倒是还有三间屋子,只是许久没住人了,”将几人都批评一遍,那堂倌儿这才懒洋洋的转开脸,眼皮子耷拉着,看也不看几人便迈腿往台阶上走,“你们要是不嫌弃,就在这里稍等,我去收拾收拾。” “阿嚏!” 今夜雨势太大,虽然打了伞,然而谢晚宁的裤腿还是湿了大半,此刻正贴在腿上寒津津的,身上越发冷得很。 “你叫......叫......阿嚏!阿嚏!” 谢晚宁想叫壶热水,然而这该死的喷嚏打个不断。 “小人苏若,”苏若头也不回,伸手抓了件衣服披在身上便往前走,“若是有病要抓药跑腿十文,找大夫二十五文。哦,都是单趟,有事您吩咐。” “叫壶热......” 打完喷嚏,谢晚宁转过头,看着瞬间空荡荡的屋子唇角抽了抽。 人呢? 跑这么快还说什么“有事您吩咐”?你倒是把吩咐听完再走啊! 还有还有,跑一趟就要十文二十文的,抢钱啊! 认命般的抽了抽鼻子,她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扯出自己湿透的裤腿,又伸手将桌上的蜡烛拉过来,来回的烘烤。 烛火微弱,但聊胜于无。 面前光影却突然一暗,有人在一旁坐下。 谢晚宁头也不抬。 死病秧子! 身上的药味儿都把她周围的空气污染了! 许淮沅在她身旁轻笑,声音低沉悦耳,带着点气音,撩得人耳根发痒。 他就极其自然地在她旁边的长凳上坐了下来,弯腰,伸手。 “做什么?”谢晚宁立马腿一收,“我警告你别乱来啊!” 一直抱胸看着他们二人的十一眉头瞬间紧紧蹙起,手中短刺一捏便要上手。 “喂,”身侧阿兰若眼疾手快的拉住他袖子,“你动什么手,要篡位啊?” “她不让,”十一言简意赅,“他危险。” “我真恨你是块木头!” 阿兰若扶额叹气,“他们两个是什么身份啊?夫妻啊!这不是调情是什么?你还危险上了!” 十一眸子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闭了嘴。 阿兰若撇了撇唇,转眼就看见许淮沅将手帕垫在谢晚宁的裤腿间隔绝潮气,又不知从哪里找出个火盆放在她腿边,不禁神色向往。 “唉,许大人真是贴心啊,我什么时候也可以有男人这样关怀我啊?” 第四十六章 少年幺郎 就在这时,厨房的帘子一掀,有人迈步而出,眸子将屋内一扫,对着几人先是惊讶的眨了眨眼,接着端出几个白瓷碗,伸手招呼几人。 谢晚宁有些愕然的抬眼去看,随即眼睛一亮。 氤氲的热气升腾,带着丝丝缕缕的甜香,金黄而清澈的汤汁里,几条雪白的葱丝漂浮在上。 姜汤! “多谢多谢!” 谢晚宁赶紧伸手接了,一口饮尽,立马便觉得有一股热气从胃里发散出来,周身也变得暖和起来。 “多少钱?”她将碗放下,伸手便要掏钱,“多亏你这碗姜汤,不然今日怕是要冻煞我也!” 那人却笑着摆摆手表示不要钱,收了碗后退几步。 她这一后退,恰好站在了墙上挂着的灯火下,先前隐在昏暗里的容貌便显现了出来。 他身量不高,穿着一件青色的粗布衣服,头发在头顶高高束起,皮肤白皙,脸蛋圆嘟嘟的,看上去柔软而有弹性,一双眼睫毛浓密,眨眼间便像蝴蝶挥动翅膀,此刻眉眼弯弯笑得温柔,看上去可爱极了。 好一个软糯的少年。 看着他,谢晚宁心里不知怎的,也莫名其妙的软了一块。 “收拾好了,二楼左拐最后一间,”楼梯上突然传来脚步声,谢晚宁一转眼便看见苏若慢悠悠的下楼来,还是那副眼皮耷拉的模样,漫不经心的开口,“先说好了,房间五十文,押金三十,离店退......” “行!”有了刚刚的姜汤,谢晚宁也不计较这堂倌儿的态度,手正要往袖子里伸,却突然感觉面前光影一暗,接着风声一飘,再接着便是鼻子一痛。 “诶呦!” 她捂着被撞的生疼的鼻子“噔噔噔”的后退几步,被身侧的许淮沅一扶才勉强停下,满眼泪花的抬头去看,带着浓重的鼻音哀怨开口,“你做什么突然撞我?” “幺郎!外面在下雨,你怎么又起来了?”苏若此刻温柔的好像能掐出水,一边脱下自己身上的衣服给那个叫幺郎的少年披上,一边去握他的手,语气怜惜又带着淡淡的责怪。 “你看,非要乱跑,手这么冷!我去再给你生些炭火。” 不是,这是刚刚那个态度敷衍的家伙吗?精神分裂了? 谢晚宁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向苏若。 是不是光线太暗自己认错人了? 幺郎则一边推他,一边向谢晚宁投来关心又歉意的眼神,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什么,接着苏若便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来。 对上他的眼神,谢晚宁愣了愣。 那双眸子幽暗如灯火,却带着丝丝缕缕还未消失的柔情,但是看到自己身上时便又恢复了那份冷漠与疏离,甚至还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厌恶? 他在厌恶什么? 谢晚宁有些不可置信的顺着他的目光打量了一下自己。 她明明衣着干净,头发整洁,连唯一沾了泥的鞋底刚刚也蹭了个干净,而且长得虽不说美得倾国倾城,但是最起码不丑吧? 到底是哪里让这个“客栈暴君”厌恶了啊? “哦,抱歉,”苏若还是那副眼皮子耷拉着的模样,好像看也不愿看她,“撞到你了。” 似是对他的态度并不满意,幺郎眉头蹙了蹙,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 “为表歉意,给你......”苏若看了一眼他,不情不愿的叹了口气,“赠送茶点一份......” 幺郎的手指又快速比划了几个动作,这次指向了谢晚宁湿透的裤腿。 苏若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却还是转身从柜台下取出条干燥的布巾,远远一抛。 “擦干。”他硬邦邦地丢下两个字,又补了句,“布巾押金五文。” 谢晚宁捏着布巾,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好了,你们的房间都在三楼,上去一眼就看得到。” 苏若似乎已经不想再同他们耗费时间,转头拉起幺郎的手便将他往屋里推。 “这儿冷,你身子也不好,早些睡,外面有我。” 幺郎嗔怪的看了他一眼,又对着谢晚宁等人点点头,便合了门进屋去了。 “这是你弟弟?”阿兰若笑嘻嘻的开口,“长得真可爱。” 闻言,苏若眸子神色晦暗不明,但却一言不发,往柜台后的长凳子上一缩,顺手扯了条毯子便卧下不再理人了。 很显然,他并不想谈论这个话题。 奇怪! 谢晚宁觉得这个苏若多少有些让人捉摸不透。 幺郎的确可爱啊,怎么那样的眼神?难道他还想把幺郎藏起来,怕别人发现他不成? 不过,几人疲惫非常,也没在计较这堂倌的无礼,各自分好屋子便回屋歇息了。 大堂里安静下来,苏若蜷在柜台后的长凳上,毯子半掩着脸,只露出一双半阖的眼睛盯着屋顶横梁,不知在想什么。 忽地,门外风雨声里突然传来一阵别样的声音,苏若眉头一皱,还未起身,门扉便被人猛地推开。 冷风夹着雨丝灌进来,吹得柜台上的油灯忽明忽暗。当先进来的是个黑衣劲装的男子,腰间配刀,眼神锐利如鹰隼。他身后跟着三四个人,皆是神色阴鸷,衣摆还滴着水。 “店家,两间上房。”为首的男子抛出一锭银子,砸在柜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若慢吞吞地坐起身,瞥了眼银子,又耷拉下眼皮:“没房了。” “你说什么?”男子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再说一遍?” 苏若这才抬眼看他,嘴角扯出个敷衍的笑,“客官,小店确实住满了。” “培风大人,跟他废什么话!”后面一个疤脸汉子拔刀出鞘,寒光一闪便架在苏若颈侧,“识相的就腾出两间来,不然——” 刀锋压进皮肉,一丝鲜血顺着脖颈流下,苏若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就在这时,厨房的帘子又是一动,幺郎披着件单衣走出来,见状脸色一白,急忙上前几步,手指飞快地比划着。 “幺郎!”苏若猛地站起身,顾不得颈间的刀,一把将少年拉到身后,“回去睡觉!” 幺郎却固执地摇头,从苏若身后探出身子,对着那叫培风的侍卫长比划了几个手势,又指指柜台。 那叫培风的男人却突然眯起眼,对着幺郎上下打量一番。 公主这次除了派他去寻乌鹊的足迹,还交代给他一个任务—— 为汪家那位爱男风的家主寻个漂亮的,能抹去失去管家汪巴痛苦的男子。 他寻访多日,但始终没找到几个合适的,现下他看这个…… 倒是很不错。 第四十七章 月下小酌 培风在思量,那刀疤汉子却已然不耐烦,“这小哑巴说什么?” 苏若没有理他,只是定定的看着幺郎,半晌才开口。 “他说可以腾出一间房,不过有些简陋,让你们别嫌弃,”苏若冷冷道,“我们睡柜台。” 疤脸汉子啐了一口,“一间?怎么够……” “够了。”培风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却在幺郎脸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笑,“多谢小兄弟。刀剑无眼,方才得罪了。” 幺郎抿唇摇摇头,轻轻拉了拉苏若的袖子。苏若阴沉着脸,从柜台下取出一把钥匙扔过去,“厨房过去,右转第二间。” 等那群人消失,幺郎才松了口气,赶紧踮着脚去查看苏若脖子上的伤口。 “不碍事,”苏若握住他的手,低声道,“倒是你,为什么出来?” 幺郎眨眨眼,手指在他掌心写了几个字。苏若神色柔和下来,轻叹一声,“怕我吃亏?傻不傻……” 他将毯子铺在柜台后的地上,拉着幺郎一起躺下。油灯被捻暗了,大堂里只剩下窗外渐弱的雨声。 黑暗中,苏若忽然轻声开口,“这些人来路不明,不知道会不会是……” 感受到身边那人身子一僵,他又赶紧开口,“但是也有可能不是,总之我觉得方才那个叫培风的看你的眼神不大对,明日你待在房里别出来。” 幺郎往他身边靠了靠,无声地点点头。苏若将他搂得更紧了些,眼底却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意味。 良久,大堂里终于安静下来,而三楼的柱子后面却突然冒出个人来。 谢晚宁那双清亮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闪动,视线从苏若下意识护着幺郎的手臂,缓缓移向厨房旁培风一行人刚刚消失的方向。 苏若幺郎两人的确奇怪,说是兄弟,也不像;说是主仆,也不大对……而且这幺郎相比普通男子,看起来更加柔弱,可这种柔弱却丝毫不显得做作,反而让人越看越觉得可爱,萌生怜惜。 与之相对比,那个刚来的叫什么风的那人,不知为何,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股莫名的压迫感,她一看便知此人内力深厚,绝不可招惹。 楼下柜台后,睡梦中的幺郎似乎被什么惊扰,轻轻瑟缩了一下。苏若几乎在同时动了动,无意识地将人往自己怀里拢了拢,毯子裹得更紧,下巴抵在幺郎柔软的发顶,呼吸重新变得均匀。 谢晚宁无声地“啧”了一声,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哎呀,这软糯如小年糕的哑巴少年和这个冷漠无情的客栈暴君,该不会是……一对儿吧? 她突然猥琐的笑了笑,脑补出一场大戏来。 两个少年暗生情愫却为家里不容,于是一合计,包袱款款,连夜翻墙,跟着情郎苏跑堂,一路火花带闪电,跑到这荒郊野岭开黑店……啊不是,开客栈来了! 谢晚宁像发现新大陆一般,兴奋的伸了伸脖子,然而却突然听见头顶有人轻笑一声。 谢晚宁立马眉头一竖,抬头透过天井,便看见许淮沅那清俊的脸庞,此刻正对着她柔柔一笑。 “死病秧子,”她压低声音,“这么晚还爬这么高,不怕掉下来?” 头顶上许淮沅笑着对她举了举手里的酒杯,“独赏明月总觉清冷,不若娘子陪为夫小酌?” “小酌?不怕把你酌没了?” 谢晚宁笑着白了他一眼,又怕吵醒别人,索性一个翻身便飞了上去,一落下便吃了一惊。 这病秧子实在会享受!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空气清新之中,月光如水,散播天地之间,而那本灰漆漆的屋顶不知何时已经被铺了张软垫,一旁边还摆着个红泥小炉,火焰柔柔浮动,温着上面的白玉壶酒。 许淮沅趺坐于毯子之上,月色清朗,而他衣袂飘飘,倒真有几分谪仙人的模样…… 哦当然,如果忽略他手里那碟花生米的话。 “你倒是会挑地方。”谢晚宁盘腿坐下,顺手抢过他刚剥好的花生,“病秧子半夜不睡觉,跑这儿当起梁上君子了?” 许淮沅慢悠悠给她斟了杯酒,“娘子蹲在柱子后头偷看人家小两口亲热,比我有出息?” “你也看出了点什么了不是?”谢晚宁接过来喝了一口,“这两人有点不大对。” “我与娘子果然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他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顺手又给她扒了几颗花生米,放在她掌心。 “那苏若看似对万物都倦怠,与我们说话爱答不理,却刚刚已经将每个人都放在眼底的细细打量过一番,一室之客,皆在其彀中矣。” “那这样说,”谢晚宁正在思考他说的话,一时间下意识地接过来塞进嘴里,又伸手去要更多的,“他那么警惕,要么是杀手,要么是通缉犯,你猜会是哪一个?” 许淮沅眼底带笑,又将自己扒好的放在她掌心,“我与娘子心意相通。” 谢晚宁撇撇嘴,顺手丢了两颗花生进嘴,一边思考一边开口,“不过他们两个其实都还好,那个苏若也只是警惕一些,看起来倒对我们没什么威胁,可是刚刚来住店的那个什么风,我觉得他只怕有些危险。” “娘子果然聪慧机敏。”许淮沅十分不吝啬自己的夸奖,笑着为她又斟了一杯酒,很耐心的解释起来。 “这个人名叫培风,是安平公主身边的侍卫长,专门替她做些不方便做的事儿。” “安平公主?”谢晚宁眸色一动,突然想起什么来,“汪巴死前曾说过我被公主盯上了,而且她好像还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喂,这个公主是个什么来头?” “她?”许淮沅摇了摇头,微微叹了口气,“她可不是个好对付的。” 他向后仰了仰身,目光却透过那深重的夜幕远远望去,似乎要透过这一片漆黑,看到某些陈年旧事。 “叶菀此人……若生于寻常公侯家,当是族中砥柱,可斡旋朝堂,光耀门楣。” 谢晚宁挑眉回头,“哦?你竟会夸她?” 许淮沅很坦然的笑了笑,“并非夸赞,是而陈述事实。论权术机变,她强过三皇子;论杀伐决断,她碾压五皇子;论隐忍筹谋……她比那太子更懂如何在虎狼环伺中活下来。” 第四十八章 此刻心事 “如此人才,为何这么多年我都未曾听过?”谢晚宁有些讶然,“大楚太子与几位皇子的才名天下皆知,偏她这般明珠,倒被那老皇帝深锁重帷?” “娘子,你要明白,在朝堂之中,男人是当然的主人,而作为女子,特别是一个才华俱佳且不甘于平庸的女子就会极其艰难。” 许淮沅摇摇头,“她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一句‘牝鸡司晨’便足以万劫不复。” 谢晚宁沉默片刻,“我之前听说汪泓因一张巧嘴讨得陛下欢心而得了这皇城司的好差事,现下看来,只怕这位公主也在其中有所牵连?或者说,汪家实际上是在为她办事?” “朝堂之间本就盘根错节,而且她想要的又不可能轻易得到,自然得有些自己的准备。” 谢晚宁微微叹口气。 不知怎得,她竟对这素未谋面的女子竟产生了些许淡淡的怜惜。 因为是女子,所以她的野心被解读为不安分,她的能力被刻意低估,她的果决手段则被放大为妇人之毒或歇斯底里。男性君主同样的行为可能被视为雄才大略,在她身上却成了不可饶恕的罪过! 谢晚宁胸口似乎有些闷,仰头喝了一口酒,烈酒烧喉,却浇不灭心头那股无名火。 凭什么女子就该温婉贤淑,低眉顺目,就该困于后宅相夫教子? 这世间何曾给过女子堂堂正正的路? “许淮沅,我想会有一日,”谢晚宁抬起头直直看向他的眼底,“女子们会把这天捅个窟窿,让光照进来。” 许淮沅抬眸。 他没有为谢晚宁这番世人听起来大逆不道的言论而惊讶,他只垂眼,看进她眼底。 那眸底晶亮,深如寒潭,却又似燃着熊熊可燎原的暗火。 许淮沅突然一笑。 “娘子,若真有那一日,我愿为你执灯,看你剑破九霄的第一道天光。” 二人对视,谢晚宁却愣了愣。 夜风清凉,不知从哪里吹来了些不知名花的馥郁香气,对面许淮沅衣袖在空中轻轻飞舞,修长的手指为她轻轻扒着花生的外壳,眼底满是认真与赞赏,“不过,这条路必然是艰难困苦的,若是有需要为夫的,记得随时告诉我。” 他微笑着,将那些花生递在她掌心,剥去外壳的花生光洁润朗,在夜色下发出些晶亮的光。 她捏着那些被细心处理过的,饱含爱心的果实,心里突然颤了颤,接着开口。 “许淮沅,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到底为什么要救我?” 一瞬间的沉默。 “先前你我勉强算是盟友,我在许家替你做事,你也替我隐藏了身份,但是我被叶景珩捉去,你本可以不管,我们也两不相欠。可你却来了,也明知道这件事情对你百害而无一利,”谢晚宁没有看他,只看着那花生,像是想从上面看出个一二三四五来。 “我想知道,究竟是为什么。” 许淮沅剥花生的动作微微一顿。 那枚刚剥出的花生米在他指尖停留了片刻,圆润饱满,像一颗凝固的琥珀,在夜色下发出幽幽的光芒,恰如此刻心中那些莫名的情绪。 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晃动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远处隐约的虫鸣远远的传来。 终于,他指尖微动,将那粒花生轻轻放入谢晚宁掌心,与之前那些堆叠在一起。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另一颗带壳花生,指腹摩挲着粗糙的外壳,仿佛在掂量着某种无形的重量。 “为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声音比夜风更轻,带着一丝惯常的、仿佛因体弱而生的飘忽感,却又异常清晰。 “娘子,”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了方才谈论叶菀时的洞悉世情,也没有了允诺执灯时的激越,只剩下一种近乎刻板的认真,“你我既拜天地,结发为夫妻,便有了名分。这‘名分’二字,在世人眼中,便是一道无形的枷锁,也是一份责任。”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的准确度。 “你在许家替我做事,我为你遮掩身份,这是盟友之谊,是交易,是各取所需。交易结束,两不相欠,道理上确实如此。”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但当你身陷囹圄,落入叶景珩之手时,情况便不同了。” “你是我的妻子。”他清晰地吐出这几个字,字字分明,没有任何旖旎,只有陈述事实般的冷静。 “无论这‘夫妻’之名是源于利益、权宜还是其他,只要它存在一日,在外人眼中,你谢晚宁便与许淮沅绑在了一起。你若出事,伤的不仅是你自己,更是我许淮沅的脸面,是许家的声誉。” 他轻轻咳了一声,声音依旧平稳,“世人会如何看待一个连自己妻子都无法庇护的翰林学士?一个让妻子落入敌手而袖手旁观的男人?这无关情爱,关乎的是信义与体统,我立足朝堂的根本。” “更何况,”他目光一转,“叶景珩行事狠辣,落在他手中,后果难料。若你遭遇不测,后续的麻烦只会更多。于我而言,救你出来,避免更大的风波,平息潜在的隐患,是权衡利弊后最有利的选择。” 他再次看向她,眼神坦荡得近乎无情,“娘子聪慧,当明白这个道理。救你,非关私情,实为公义、颜面与止损。这便是我的理由。” 他说完了,重新低下头,专注于手中的花生,仿佛刚才那番关乎“责任”、“颜面”、“止损”的解释,与剥开一颗花生的外壳一样,都是他份内该做的、无需过多思量的事情。 谢晚宁捏着掌心里那堆光洁的花生米,指尖能感受到他残留的、微凉的体温。心头的悸动似乎被这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解释浇熄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 有一点点的,空落落的失望? 责任,颜面,止损。 多么符合他翰林学士身份,多么符合他许家嫡子身份的理由。 理智,清醒,无懈可击。 她扯了扯嘴角,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慢慢咀嚼着,顺手却又给自己斟了杯酒。那原本清甜的味道,此刻尝在嘴里,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这样最好......不是吗? 第四十九章 夫妻名分 那壶酒很快便被谢酒鬼喝了个空,她眼神迷离的盯着那天上的月亮,大着舌头摇摇头。 “不可能啊......姑奶奶我一向酒量极佳,这,这什么酒?怎么能一壶就把我放倒?” 然而话还没说完,她眼睛一闭,便陷入了深深的昏睡之中。 许淮沅依旧坐在一侧,微笑着拍了拍手上的皮屑。屋脊之上,冬生的身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他身后,“啧”了一声。 “这阿兰若姑娘酿的酒是真猛啊!连这个霸王星都能一壶放倒,实在是牛!” “云羌草原夜晚寒冷,不喝些烈酒怕是无法抵御风寒,”他拢了拢衣服,咳嗽几声,“下去吧。” “不过,”冬生看着他这模样,有些疑惑的开口,“少爷今日何必用夫妻名分搪塞乌鹊姑娘?” 许淮沅挑挑眉,“她问了,我答了。有何不妥?” “您为何不告诉她,您有武功,她功力精进是您的内力,”冬生叹了口气,突然想到某种可能性,压低声音,“您怕她拒绝?” 许淮沅忽然轻笑一声,“我是怕她答应。” 冬生怔住,“啊?” 许淮沅站起身,伸手将谢晚宁抱起,听得怀中那个满脸酡红的人儿呢喃一声,唇角微勾,“她现在对我,是好奇,是不甘,是亏欠。若因感动或愧疚应了我,与施舍何异?” 冬生长出了一口气,又有些为许淮沅不值,“您吐血也是真的,现下勉强支撑也是真的,难道……您就甘心当一辈子名义上的丈夫?” 许淮沅沉默许久,才开口。 “等有一天,她看着我的眼神不再有怀疑……等她把‘许夫人’这个头衔,也真正当成自己的所拥有的……” 手里的灯笼“倏”地被风吹灭,一片黑暗里冬生抬起头,借着月光看见他眼底终于泄露一丝炽热。 “那时候,我会亲手拆开所有伪装,让她看看,这颗心从前到底裹了多少层谎,也让她自己去选,要不要,陪我走以后的路。” 谢晚宁是被一声尖叫吵醒的。 “哪个混蛋偷了老娘的酒?!” 揉了揉眼,谢晚宁刚扶着头坐起身来就看见一道五颜六色的影子在屋里跳脚,“这可是我的自留款啊!用了云羌的各种珍奇药材泡了七七四十九天,对身体有极大的好处,哪怕是逢年过节我都舍不得大口喝,是谁一夜就给我喝空了!” “酒?什么酒?”谢晚宁打着哈欠爬起来,脑子还昏沉着,宿醉的钝痛让她一时没反应过来,“你的酒被人喝了?” “快跟我去抓贼!”阿兰若猛地转过头,一双杏眼瞪得溜圆,“我怀疑……” 她话说一半却突然停下,鼻尖微动,像只嗅到猎物气味的猫儿,直勾勾地盯着谢晚宁,“你身上什么味道?” 她三两步凑近,几乎要贴到谢晚宁脸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身上有酒味!”她斩钉截铁的开口,牙齿咬的咯咯响。 谢晚宁一愣,下意识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果然一股醇厚的酒香幽幽飘出。 哪里来的味道? 她眨了眨眼,昨晚的记忆碎片一点点拼凑起来—— 许淮沅递来的酒壶、入口的辛辣、晕乎乎的月光、还有……她一头栽倒前那句“姑奶奶酒量极佳”的豪言壮语。 死病秧子! 她的表情瞬间僵住,眼神飘忽了一瞬,随即强作镇定地干笑两声,“啊哈哈……是吗?可能是昨晚路过酒窖,不小心沾上的?” 阿兰若眯起眼,狐疑地打量着她,“你确定?” 谢晚宁被她盯得后颈发凉,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被角,眼神四处乱飘,她清了清嗓子,故作轻松地摆手,“那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 话音未落,阿兰若忽然伸手,一把捏住她的脸颊,凑近又闻了闻,随即冷笑一声。 “你放屁!连呼吸里都是我酿的酒的味道,你还敢狡辩?” 谢晚宁:“……” 完了,被逮个正着。 她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声音也低了几分,“那个……我就喝了一小口……” “一小口?”阿兰若咬牙切齿,“你是什么深渊巨口一小口就喝干了?” 谢晚宁咽了咽口水,试图挣扎,“……或许有没有可能,这酒我喝的时候并不知情?” “不知情你还喝这么多,知情还了得?”阿兰若眉毛倒竖。 谢晚宁彻底蔫了,肩膀一垮,小声嘀咕:“……好吧,是我喝的。” 阿兰若气得直跺脚,“你知道这酒多珍贵吗!我——” 她话还没说完,谢晚宁突然捂住头,“哎哟”一声倒在床上,演技浮夸地呻吟。 “头好痛……我是不是中毒了?这酒不会有问题吧?” 阿兰若:“……”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忍无可忍地抓起枕头砸了过去。 “臭乌鹊!你别给我装死!还我酒来!” 房内的大战持续了半盏茶的时间,因昨夜实在喝太多的谢晚宁手脚确实无力,只能被彪悍的阿兰若摁在地上摩擦,实在受不了折磨的谢晚宁当即发誓,一定陪阿兰若回趟云羌,亲手帮她找到这些药材酿酒再给尊贵若女王豪饮,以平复若女王此刻痛不欲生的心情。 坚信万事都要有证据的若女王立刻逼着谢晚宁白纸黑字的将誓言写了下来,最后摁着她大拇指画了押才算完。 经此屈辱一战,谢晚宁一边洗漱一边出离愤怒了! 她捏着拳头在空中重重一锤。 她要复仇! 她要报复昨夜欺骗她,陷害她,勾引她的许淮沅! 于是从哪里被摁下,就从哪里爬起来的谢晚宁飞快的洗漱完,身子一弹便冲出了屋子,一脚踹开许淮沅的门—— “狗贼!给你姑奶奶受死!” 门自然是很好踢开的,只是楼下瞬间传来了苏若那讨人厌的声音。 “踢门?罚铜板五十。” 谢晚宁恶狠狠转头,正对上楼下抱胸抬头的脸。 “一会儿下来结账。”苏若还是耷拉着眼皮,斜斜一瞥她,留下一句“没素质”便去忙活了。 谢晚宁更气了,于是决定找罪魁祸首算完账,一定要把这个目中无人的家伙胖揍一顿! 她转头踏进屋里,却在看见许淮沅的瞬间,险些流出鼻血来。 天杀的,谁家好人大早上脱,脱光了沐浴啊? 第五十章 客栈惊心 室内热气氤氲,正中放置了一只半人高的木桶,许淮沅正背对着她露出半个身子,直直的坐在浴桶之中。 听见声响,许淮沅头也不回,只是淡淡笑了笑,“娘子……怎么一大早就这样着急找为夫?” “谁着急找……”话说一半,谢晚宁顿觉不对,立马改口,“还不是你干的好事儿!我问你,昨天那酒是哪里来的?” “娘子想知道?”许淮沅偏了偏头,“那帮我关下门,谢谢。” 谢晚宁头也不回,一脚将门踢合,抱胸看着他,“快说。” “昨天,阿兰若顺手将那壶酒放在了楼下的桌上忘了拿,于是我就借花献佛,邀请娘子共饮了。” 水波一荡,许淮沅似乎要缓缓起身,见谢晚宁依旧站在原地,挑了挑眉,“怎么,娘子要继续看下去?” 谢晚宁耳根一热,却故意扬起下巴。 她此刻要是出去了岂不是很没有气势? 她就看!而且不仅要看,还要追着看! 十分善于自我安慰的谢晚宁立马挺起腰板。 是的,看一眼是表示尊重,一直看就是是一直尊重,追着看是对他的最大尊重!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今天看定了! 许淮沅见她梗着脖子直挺挺的站在那里,眸中荡起一抹笑意。 他胳膊一撑,眼看就要在水波荡漾中站起身来。 谢晚宁鼻腔却一热,她赶紧抹了一把。 不会吧不会吧…… 她看着掌心一滩红色的血迹眼神呆滞。 她谢晚宁,大楚第一杀手,居然对着这个病秧子,流鼻血了? 再一抬头,发现许淮沅似乎已经半直起身子,露出光洁如玉的后背来。 她脸“轰”一下红了,手背对着汩汩冒血的鼻子一抹,转头就要跑,然而慌不择路间忘了自己刚刚关了门,“砰”一声撞在了门上,顿时头晕目眩。 与此同时,身后的许淮沅闷哼一声,接着便是水花四溅的声音。 “撞的是我,你哼什么?”谢晚宁揉着额头十分不满的抱怨一声,刚转过头看见满地溢出的水花,突然愣了愣。 许淮沅人呢? 想到了某种可能性,谢晚宁顿时大惊,也顾不上自己那还在肆意横流的两股鼻血,抢上前,趴在那木桶边伸手一捞。 果然捞出个人来。 许淮沅面色惨白,双目紧闭,连那眉头也是紧紧锁住,仿佛只是刚刚起身的一瞬间他便昏了过去,栽在了这桶中。 “喂,病秧子你怎么了?醒醒!”看他脸色不好,谢晚宁有些紧张,又推又喊,然而许淮沅却依旧一动不动。 她静了静心,颤抖的伸出手去。 手指一碰许淮沅的脉搏,谢晚宁心中便轰然一声巨响—— 他体肤冰凉,腕脉竟安静毫无跳动的痕迹! 她不死心的将指尖移向他颈侧,这下彻底脸色一白。 连颈动脉也一片死寂! 怎么回事? 她下意识的手一松,许淮沅便又顺着那桶壁缓缓的滑了下去,谢晚宁赶紧又伸手将他捞起。 这一捞,她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这一桶并非是普通的热水,整桶都黑漆漆的,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药香。 他刚刚竟是在药浴? 难道说…… 他那毒又发了,所以需要这东西来勉强每日的精神? 怪不得自己刚见他时,他一副只有进的气,没出的气的样子,不过这些时日便看起来恢复许多! 她谢晚宁不是迷信之人,向来不信什么命理之说,自然不会天真的认为这一切都是自己来冲喜的缘故,所以便只当是他装病而已,可是时好时坏的身体却让她也好奇非常,现下来看,许淮沅也是尽力维持着这一切罢了。 可是……按理来说,自己给他的凝神丹能管至少半年,现下距离上次喂他吃下也没有多久,为何这么快便又再次毒发? 谢晚宁知道,若是练武之人中了毒,妄动真气那必然会加速毒性发作,可这许淮沅明明说自己不会武功,他一个病弱书生,这么快发病的诱因能是什么?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谢晚宁用着自己的真力去探他的脉象。 许淮沅或许是亏空的厉害,他的内里竟一片虚无,一片迷茫里,谢晚宁用尽全力才隐隐约约探出些微弱如风中残烛的生机。 谢晚宁面色一喜。 只要有生机,那就没死,只要没死,那就好办! 心中稍定,她赶紧摸出凝神丹要给他喂下,然而许淮沅的唇闭得极紧,无论怎样也送不进去药,谢晚宁又气又急,索性一巴掌拍在他脸上,顺便又一次卸了他的下巴,将药丢了进去。 然而水却从一侧流了出来,许淮沅根本咽不下去。 谢晚宁拧了眉,十分阎王的将水又倒进他嘴里,接着将他下巴又装回去,听着似乎滑下去了,然后又卸掉,倒水,再装回去。 “咳咳咳咳……” 不知是被这无限循环的卸下巴、装下巴的折磨给拉了回来,还是被那不停往下灌的水呛到了,许淮沅终于有了反应,不停地咳嗽几声,眼皮转了转,人虽然还没醒,却终于又有了呼吸。 谢晚宁长出一口气,顿时觉得经过这么一遭紧张的折磨,自己也有些脱力。 她将许淮沅捞起坐直,也怕自己看见什么不该看的长针眼,所以不敢彻底将他抬出来,两人就这样,一个在里面泡着,一个在外面瘫着。 稍作休息,谢晚宁还是决定找人来将许淮沅从盆里弄出来,然而门才刚刚拉开一条缝隙,楼下却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叫喝—— “奉票查人!众人休走!” 谢晚宁目光顺着三楼栏杆的缝隙看下去,便瞧见几个官差打扮的男子提着剑进了门,目光一扫便展开手里的画像开始比对,剩下的公差只抬头瞧瞧,便往二三楼而来。 谢晚宁无声的将门阖上,转眼看向还没清醒的许淮沅。 此地离冀京已然不远,她无法确定这群公差是否认得他。 若是不认得还好,匆匆一眼便能过关,可若是认得…… 本应在府里养病的翰林院学士出现在这客栈里,消息传回去,他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冬生此刻也不知道跑哪去了,她手头也没有面具,现下如何是好? 谢晚宁目光一扫,最终在木桶上一定。 与此同时,房门被重重拍响—— “开门,公差办案!” 第五十一章 剑拔弩张 “开门!” 门口公差唤了几声,见得无人应答,几人对视一眼,皆嗅到一丝不寻常,为首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不耐地低喝一声:“撞开!” “砰!” 门栓断裂,两扇门板猛地弹开,屋内的景象瞬间撞入众人眼帘。 水汽氤氲未散,皂角混合着湿木的气息扑面而来。一个身形略显单薄的少年背对着门口,正手忙脚乱地系着腰间束带。他身上松松垮垮套着一件男子的青色外袍,衣襟尚未拢严,露出一截白皙的颈项。湿漉漉的墨色长发胡乱贴在脸颊和脖颈上,水珠顺着发梢滚落,在微敞的衣襟上洇开深色水痕。地上一个半满的木盆兀自晃荡,水迹蜿蜒,旁边散落着湿布,俨然是匆忙结束沐浴的模样。 破门巨响和厉喝声惊得少年猛地转身,脸上血色褪去又迅速涌上,交织着恰到好处的惊惶与被冒犯的薄怒。 那人正是女扮男装的谢晚宁。 她脸颊因水汽与惊吓染着绯红,一双清亮的眸子睁得圆圆的,睫羽上似还沾着水汽。 “官、官爷?”她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受惊后的微颤,努力稳住身形,“这是何意?小生……小生方才正在沐浴更衣,衣衫不整,是以未能及时开门,还望官爷恕罪!”她一边说着,一边慌乱地将衣襟拢得更紧,手指因紧张而微微发抖,整个人看起来手足无措。 领头的公差目光如鹰隼,在她身上只略微一扫便移开,锐利地扫视着这间狭小得几乎一览无余的屋子:一床、一桌、一柜,加上那水盆和湿布,确似刚沐浴完的光景。 “搜!”他沉声下令,毫无通融之意。 身后几名公差立刻如狼似虎地扑向屋内,翻箱倒柜,桌下床底,无不仔细查验,却一无所获。领头的公差的视线最终牢牢锁定了屋内那个散发着草药气息的木桶。桶中水色浑浊漆黑,尚有余温,浑浊得看不清底部。 “屋里……只你一人?”他手按腰间剑柄,状似随意地踱近一步,目光却紧锁木桶,“哪里人?作甚营生?” “回大人的话,”谢晚宁垂首,姿态恭顺,“小人冀京人氏,出门做些小本买卖。” “哦。”那公差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眼神骤然一厉,右手猛地一抬—— 呛啷! 寒光乍现,长剑出鞘!凌厉的破空声裹挟着森然杀意,竟毫不留情地朝着那浑浊的木桶狠狠刺下! 噗嗤!剑身直没水中,激起浑浊的水花四溅! 谢晚宁心脏猛地一缩,硬生生压下本能反应,脸上瞬间堆满惊恐,踉跄着连连后退数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您……您这是作甚?!小、小生……” 长剑在桶底搅动数下,只传来沉闷的搅水声和桶壁的触感,并无意料中血肉或硬物的阻滞。那公差眉头拧紧,这才猛地将剑拔出,带起一片污浊的水帘,他厌恶地甩了甩剑身上的水珠。 就在这剑拔弩张、水珠滴落的死寂时刻—— “哒哒哒哒!” 楼梯上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公差气喘吁吁地奔上来,目光扫到那汉子,立刻凑上前,压低声音在他耳边急促地说了几句。 公差脸色瞬间一沉,眼中戾气翻涌,怒斥道:“混账!怎么不早报!”话音未落,已不再看谢晚宁和那木桶一眼,转身便带着手下如潮水般涌下楼去,目标明确地冲向一楼某间紧闭的房门。 听着脚步声远去,谢晚宁紧绷的神经才敢稍松,立刻扑到窗边,“哗啦”一声推开紧闭的窗户。 “喂!” 窗棂之下狭窄的屋檐阴影里,许淮沅正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坐着。他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渗着细密的冷汗,听到呼唤,才艰难地抬起眼皮望上来。 方才千钧一发之际,谢晚宁刚想将他塞进那桶伪装成草药汁的浑水里,他却骤然转醒。 藏身水下终究是险棋,既然醒了,窗外这方寸之地反倒成了更稳妥的藏身之处。谢晚宁当机立断推开窗,将他连拖带拽地塞了出去,刚做完这一切,门就被撞开了。 “你怎么样?”谢晚宁探出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担忧看向他苍白的脸和明显虚弱的坐姿,“这群鹰犬像是在查什么大案,此地凶险,我们得赶紧走!” 许淮沅费力地摇摇头,他勉力抬手指了指楼下,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现在怕是不是时候。” 谢晚宁顺着他所指的方向凝目望去。 楼下,那间被公差围住的房门打开,身形挺拔、怀抱长剑的培风率先昂首走出,神情冷峻,紧随其后的是一位身着常服、目光锐利如鹰隼的中年男子,气质沉稳威严,而方才搜查她屋子的那个满脸横肉的公差头子,此刻正躬着身,一脸谄媚地在那中年男子面前说着什么,态度与方才的凶悍判若两人。 “培风身后的那人是冀京总捕头秦少锐,我曾与他打过几次交道。”许淮沅的声音带着喘息,每一个字都像是费了大力气,“此人刚正不阿,却也极认死理,若是让他看见我,只怕明日御史台便能将弹劾我的奏折送到陛下桌上了。” “所以他们在查什么,可同你我有关?”谢晚宁皱了皱眉,“你现下刚醒,总不能一直在外面吹风吧?” “他最近接手了一起诱拐案,估计现下是得到线索了。” 诱拐案? 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然而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谢晚宁便又听许淮沅开口。 “娘子,那培风武功只怕还在你我之上,现下我这样的身体,实在拖累,”许淮沅低低咳嗽几声,“不如……” “你要是想说让我丢下你自己跑这种话,就闭嘴吧。” 谢晚宁翻了个白眼,解开腰间的鞭子将许淮沅一缠就拉了上来。 许淮沅眼底笑意一闪,很识相的闭了嘴。 然而安静下来以后,他突然觉得下巴有些酸痛,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 “娘子,你刚刚给为夫喂药的时候……” “我去让陈三毛打探一下消息,”谢晚宁头也不回的迈步出去,“你就乖乖呆在这里不要走动。” 看着她那落荒而逃的背影,许淮沅哑然失笑。 这丫头,怕是又对自己使用了某些暴力手段吧? 第五十二章 樊笼真相 半个时辰后,陈三毛带着刚八卦完兴奋的表情钻进了屋子。 众人目光顿时齐刷刷的看向他。 陈三毛骄傲的挺胸抬头。 “打探到了,你们知道这秦少锐为什么在这儿吗?”他给自己倒了杯茶,一仰头喝了个干净,“巴州,就是离这里大概有一百多里的地方,那儿可出了件新鲜事!” “快说快说!”阿兰若早就准备好了瓜子水果,拎着板凳便坐在他旁边,“早就等不及了!” 陈三毛十分受用,故意卖起了关子,“要说这事儿啊,那可是说来话长……” 十一有些不耐烦的蹙了蹙眉,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匕首来,指尖弹了弹,抬眼看向陈三毛。 他没说话,但是眼神里大有“再啰嗦我就把你的舌头削下来”的意图。 陈三毛咽了口口水,赶紧正襟危坐,开口。 “他们这次来,是因为巴州那里出了个案子,当地的大家族,柳家最小的女儿,本来要嫁给张家老爷的姑娘被一个叫苏若的教书先生拐走了!” “啊这么可恶?”阿兰若已经沉浸其中了,“怎么会……等会儿?” 她突然瞪大眼,声音也高了八度,“那个教书先生叫什么,苏若?那那个幺郎就是柳家姑娘?她是女的?” “小声些!秦少锐他们还没走呢,别把他们引来!”陈三毛赶紧去捂她的嘴,“你没发现,从这些官差出现的那一刻,苏若他们就不见了吗?” “我早就说这人不是个好的!”阿兰若在他手底下含糊不清的开口,脸上也立刻浮现出对“人贩子”的鄙夷,“说话也不中听,看着人模狗样,背地里干这种勾当?柳姑娘肯定是被强迫的吧?早知道我们昨夜就该把他拿下交给官差!” 一直靠在软榻上的许淮沅,闻言抬了抬眼皮,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轻轻咳了一声。 谢晚宁一看他那个表情,便知道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 而且…… 回想起昨夜的场景,她总觉得二人并非是简单的诱拐这么简单。 那边陈三毛连忙摆手,“哎哟阿兰若姑娘,您听我说完啊!这‘拐跑’其实是柳家和张家给自己找的遮羞布!这事儿,根本就不是表面上看见的那样!” 他舔了舔嘴唇,压低了些声音,“柳姑娘跟那苏若,其实是打小一块儿长大的青梅竹马!情分深着呢!苏若是个读书人,也用功努力,可运气差了些,前年科举落了第,就在巴州那边的私塾里教书,人老实本分。本来两人郎情妾意的,柳家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为柳姑娘安排了张家的婚事,那张老爷已经七老八十的,不过是有些权势,可柳姑娘根本不愿意嫁,全是被她那个狠心的继母逼的!” 阿兰若瞪大了眼睛,“逼嫁?为了攀附张家?” “可不是嘛!”陈三毛一拍大腿,“那姑娘性子也烈,被逼得没法子,差点就寻了短见……” 沉默的十一动作一顿,也难得主动开口,声音低沉短促,像石子投入深潭,“后来?” “后来没死成!万幸啊,她是被那苏若救下了!”陈三毛赶紧解释,“可救下来也没用啊,不仅婚期照旧,连对着救下他们女儿的苏若一句感谢都没有,反而被柳家家丁狠狠打了一顿后扔出了门。结果邪门儿的事儿来了!就在出嫁那天,花轿还没出柳家门呢,那张老爷,自个儿腿脚不稳当,从他那来接亲的、气派的大马车上,‘噗通’一声栽了下来!脑袋正磕在石头上,当场就……就咽了气儿了!” “摔死了?!”阿兰若惊得手里的瓜子都掉了。 “千真万确!”陈三毛点头如捣蒜,“可您猜怎么着?张家和柳家那些人,还有看热闹的,不说那老东西自己摔死的,反口就说柳姑娘是‘丧门星’、‘克夫命’!硬说她还没过门就把人克死了!张家的人当场就把花轿拦下,把柳姑娘关进了柴房,柳家连个屁都不敢放!” 谢晚宁眼神冷了冷。 丧门星? 好一顶现成的帽子。既能推卸那张老朽自己失足的责任,又能将怨气一股脑儿倾泻给无力自保的弱女子,省了休妻文书,还显得自家占理。 “那柳家呢?自家女儿被如此污蔑,总该护着点吧?”阿兰若神色激动,脸上也带了几分急切。 陈三毛脸上却露出混杂着愤怒和鄙夷的神情,“护?您可太高看他们了!柳家,尤其是那继母和她那软蛋爹,怕死这‘丧门星’的名声了!怕连累家里其他姑娘小子,怕坏了柳家的门风!他们……他们干了一件丧尽天良、猪狗不如的事!” 他声音有些几乎不可察觉的发颤。 阿兰若急切地追问,“他们干了什么?” 连十一也微微侧目,紧盯着陈三毛。 “你们不是看见了吗?幺郎不会说话。”陈三毛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他们……他们怕柳姑娘哭喊、辩解,怕她以后乱说话……竟然……竟然狠心给她灌了哑药!生生把一个才十三四岁、如花似玉的大姑娘,给毒哑了!然后像丢破布一样把她关在屋里,任其自生自灭!” “砰!” 阿兰若猛地站起来,小凳子被她带倒,桌上的果盘也震得跳动。 她脸色气得通红,拳头捏得咯咯响,“灌哑药?!他们还是人吗?!那是她亲爹啊!畜生!畜生不如的东西!就该……” 她说不下去了,眼眶微红。 谢晚宁叹了口气,看向陈三毛,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寒意,“然后呢?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十一手中的匕首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他垂着眼,周身的气息却比刚才更沉凝压抑。 “原来柳张两家的计划是在张老爷下葬之日就将柳姑娘沉塘,”陈三毛立刻开口,“是那个苏若!他真是个情种,也是个有种的!不知道他怎么打听到柳姑娘的惨状,硬是拖着一身伤,偷偷翻墙进了柳家,硬是把那已经说不出话,只剩一口气的柳姑娘给背出来了,才逃到了这里做些生意糊口,可偏偏前些日子被从巴州来的人认了出来,这才有了今天这事儿。” 第五十三章 不眠之夜 许淮沅轻轻咳嗽了两声,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冷漠和悲凉,“倒是难得。带着一个被家族毒哑、又被世道判为丧门星的女子亡命天涯……这前路,比他那科举之路更难行百倍。柳家和张家,想必正义愤填膺地追捕这对拐带私奔的奸夫淫妇吧?” 陈三毛连连点头,“许大人料事如神!那两家都出了悬赏,明里暗里派了不少人手追查,说苏若拐走了柳家女儿,败坏门风!秦少锐他们就是冲着这事儿来的。” 房间里一时陷入了死寂,只有阿兰若急促的呼吸声和许淮沅压抑的低咳声,十一则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唯有紧抿的唇线泄露了一丝情绪。 阿兰若胸口剧烈起伏着,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怒火。 “拐跑?败坏门风?他们怎么有脸说!那柳姑娘只想活命!只想跟她喜欢的人在一起!她做错了什么?苏若又做错了什么?他只不过想救他心爱的人!这世道……这人心……怎么就能脏成这样!毒成这样!”她气得将那弯刀一抽,抬腿就往楼下冲,“他奶奶的,我要把那群混蛋杀个干净!” “兰若!”谢晚宁出声唤住她,摇了摇头,“现在杀了他们无济于事,反而会更加不利他们现在的处境。” “那现在怎么办?”阿兰若紧锁眉头,“他们那两个只怕也不是能跑得快的样子,难道要我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成为刀下亡魂?” 身侧,许淮沅含笑看来,脸色温柔,眼神笃定。 谢晚宁勾唇一笑,伸出手指在空中晃了晃,“你听没听过,移花接木?” 阿兰若愣了愣。 今夜月色深深,今夜惠风和畅,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眼看着快到子时,客栈前两盏红色灯笼在夜色中发出些幽幽的光芒,在地上投下一片圆形的红色光圈,旋转摇摆间,喝得醉熏熏的秦少锐迈步而出,一摇三晃的对着身后向送出来的人拱了拱手。 “培风大人,多谢款待啊,来日我请!” 培风站在光影之下,笑意却不达眼底,“您我本是同乡,何必客气?好走,不送。” 秦少锐躬了躬身,转身带着公差离去,身影逐渐隐入黑暗。 培风也懒懒的打了个哈欠,转首吩咐身后的几人,“今日实在疲累,大家都早些休息吧,明日还得早起赶路呢。” 身后众人低声应下,顺手将那客栈的门儿关了起来。 夜很静,只有窸窸窣窣的虫鸣此起彼伏,天上星子闪烁不定,月色笼罩之中,那巷口却突然浮现出一个人来。 他瘦高笔直,头上带着长长的斗笠。那人很是警惕,几乎是一步一停顿,直到悄悄走到了客栈的后门,也没有立刻推门,只是侧耳细听了片刻,直到确定客栈内的人都睡下后,才慢慢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贴着门缝进去,去挑那门闩。 那匕首似乎有些年头,刀柄被使用的已然光滑发亮,同那刀刃一般,在月色下发出幽幽的寒光。 似乎是夜晚光线不好,那人一时摸不准自己的位置对不对,于是准备从门缝中去看看。 他低头,眯眼。 月色从后院的杂草堆上倾泻而下,将那石子路上笼罩的寒气也映得晶莹玉润,远远的看上去,空气中像是起了一片潮湿的水汽,将院内一切笼罩的看上去并不真切。 那人没做多想,在门缝里打量片刻,伸出匕首,准备去勾那门闩。 突然有不知哪里而来的风,轻轻一吹,那雾气将将散开些许,空气中弥漫的水珠瞬间像被注入了些强大的力量,将他的匕首一弹。 月色在那森凉的刀刃上瞬间划过,映出斗笠下那人震惊又惊惶的脸—— 苏若。 他后退几步,抬眼看向墙边不知何时出现的人影,目光冰冷。 此刻正是皎月当空,清辉如练,将那少年的剪影拉得颀长。 那少年一袭红衣如烈焰灼灼,斜倚墙头,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身后,硕大无朋的皎月泼洒下清冷银辉,将他与墙垣勾勒成剪影。一手懒懒拎着酒壶,另一手却倏然抬起,修长食指轻抵唇畔——对他无声地、神秘地做了个“嘘。 苏若无声的皱起眉。 客栈之内。 本说着早早睡下的培风此刻却衣着完整的端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咦,怪事儿,”窗边负责侦查的汉子挠了挠头,“不应该啊,他动作怎么停了呢?” “是不是你的机关被人发现了?”内室走出一人来,双眼锐利的透过窗户扫向后门,眉头紧锁。 竟是那刚刚酒醉离去的秦少锐! 那汉子撇撇嘴,对着这去而复返的小小捕快提出的疑问十分不屑,连回答都懒得答。 开玩笑,他可是公主殿下身边的侍卫,这些东西那自然是顶尖的,这秦少锐真是分不清大小王了,他们能看在是培风大人同乡的份上帮这个忙,他都该跪下来磕头感谢,此时竟然还敢质疑他的机关有无问题? “你且放心,我们的机关绝对极隐蔽,那苏若虽心细,却没有武功,不会看出来,”闭着眼的培风突然开口,“他今天逃的匆忙,金银细软一样未带,他肯定是要回来拿的,不要急。” 秦少锐喉结滚了滚,目光却看向那后门。 隐隐约约的,门缝中似乎有衣角一闪,接着月光便照出一条细细的银色光路。 “不好!”他顿时大喝一声,伸拳就打飞的窗户飞身而出,直直抓向木门。 因为门后有人,所以光线才会被遮挡,此刻那人已经不在门后,所以月光才能穿过门缝投射到院子里! 这一声厉喝瞬间惊破了沉静的夜,随即客栈各处便瞬间亮起火把,将黑沉沉的天空照亮。 所有人的动作都很快,快到让人无比惊讶—— 本来空旷的院子里瞬间冒出好些衣着整齐的公差,各自出现在各自该出现的位置,屋内捕快个个清醒敏捷,袍子纽扣一颗不错,此刻目标清晰,方向明确,都以极快的速度冲向后门。 秦少锐冲在最前面,翻身越过围墙,一眼便看见了那戴着黑斗笠的男人似乎正在发呆。 他冷笑,伸手去抓。 “还不快束手就擒?” 第五十四章 以我之力 面前的那人似乎才被他这一声惊得回过神,立马转身就跑。 “想逃?”秦少锐看着那身形,想着必然是那奸夫苏若了,眸中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信心,“没门!” 他脚下发力,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微响,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射出,带起一股劲风。两人一前一后,在狭窄的巷道、低矮的屋檐下展开了一场无声的疾驰。 然而这苏若今日灵活的很,每一次看着好像堪堪触手可及,一个转身却又咫尺天涯—— 秦少锐的手指几乎要碰到黑衣人飘起的后襟,对方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一个矮身,灵活地从一堆倾倒的竹筐缝隙中钻了过去,秦少锐不得不急刹变向; 眼看一个飞扑就能将人按倒,苏若又猛地撞向旁边一户虚掩的门板,门板“哐当”一声反弹回来,直砸秦少锐面门,虽被他险险格开,却阻了这雷霆一扑; 再转过一个急弯,秦少锐五指成爪,带着劲风直抓苏若肩胛,指尖甚至能感受到布料粗糙的触感,可那苏若竟在不可能的角度诡异地一扭腰,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衣角“嗤啦”一声从秦少锐指缝间溜走,只留下几缕布丝。 身后的捕快早已被这灵活的走位甩的老远,只有秦少锐执着的跟随着,然而他也被这一次又一次毫厘之差激得心头火起。 恰在此时,前方巷口阴影处,突然从巷子里走出一道纤细的身影——看上去是个穿着竹青色裙裾的少女。 那少女低着头似乎在等人,脚尖在地上磨来磨去,此刻听见声音抬头,看见苏若眸中一喜,竟迎面向他们跑来。 秦少锐眸光一闪,心想这大概就是那淫妇了,心中冷笑—— 来的好!本来他还想着抓住这苏若后再将这丫头挖出来,现在不用费力了! 他提气,转脸伸手转向那柳姑娘。 先抓住一个最弱的,另一个也跑不掉! 苏若却身子一折,毫不犹豫地朝少女的方向折去。两人汇合,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演练过无数次,极其默契地拐进旁边一条更幽暗、堆满杂物的岔路。 秦少锐紧追不舍。前方的两人身形飘忽,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穿梭。他们时而并肩疾行,时而一前一后拉开又迅速合拢,像两条游鱼,总能在他即将形成合围的刹那,从缝隙中溜走。 秦少锐越发觉得不大对。 这苏若只是个教书先生,在外面最多做过帮人搬运些东西的重活儿,而这柳家的也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女子,两人怎么能比他一个常年练武的人跑得还要快? 他脚步一缓,抬头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于一条死胡同里。 秦少锐眯了眯眼,目光锁在前方停下的“苏若”和“柳姑娘”身上,沉声道:“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人?” “苏若”嘿嘿一笑,一把摘下斗笠,露出张俏丽的脸来,“秦捕快,有件事得请您帮个忙。” 秦少锐冷哼一声:“尔等伪装逃犯,将我诱骗至此,竟还妄想我出手相助?简直荒谬!”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长刀已然出鞘,寒光直指那假苏若,“我看你们与那逃犯也脱不了干系!不如一同随我回去受审!” 刀锋破空,却被斜刺里伸出的兵器堪堪架住。秦少锐目光一凝,只见那“柳姑娘”也已转过身来,一张带着异域风情的俏脸对着他,眉头狠狠一蹙:“旁人都道你秦少锐正直,怎地今日一见,竟连话都不容人说完就要动手拿人?” 她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些浓重的口音表达着自己的不满,“你们大楚人,连冤案都不问问就判罪吗?” 秦少锐目光一缩,“冤案?” “秦捕快,外面人多热闹,咱们也是没什么办法了才出此下策,将您引至此处,您若愿意,不如听听当事人是如何说的?” 那假苏若微微侧了侧身,露出边上一扇小门来,然后做了个请的动作。 秦少锐眸光闪烁,然而犹豫片刻,还是推门,抬脚迈了进去。 门一开,屋内的人顿时警觉的站起身来,一手将榻上的人护在身后。 秦少锐目光一扫,便立马认出屋里二人正是他要通缉的正主。 身后,那假扮苏若的谢晚宁和假扮幺郎的阿兰若也迈了进来,顺手点亮了蜡烛,露出苏若那满脸戒备的脸来。 他身后,幺郎正闭着眼,呼吸均匀,似乎是睡着了。 “她睡着了,我们出去说,”苏若给幺郎压了压被子,神色复杂的看了一眼刚刚提醒他免于触动机关,又顶替他将秦少锐引来的谢晚宁,难得语气软了些,“你们帮我照顾一下她,劳驾。” 谢晚宁欣然同意,透过窗,看着眸光闪烁不定的秦少锐跟着苏若出去,二人先是沉默,秦少锐负着手,冷眸而视,然而听着听着,那手渐渐放下,后来似乎是听见什么震惊的消息,秦少锐霍然抬头,目光越发惊讶,最后,他沉思半晌,竟伸手拍了拍苏若的肩。 “乌鹊姐姐,你说这个秦少锐……真能帮到咱们吗?”阿兰若语气里满是怀疑,“依我看,何必费这么大周章?把这些人杀个干净,他们不就安全了?” “你想得太简单了,”谢晚宁摇摇头,“杀一个小捕快容易,你能杀尽天下所有追查此案的捕快吗?案子不翻,他们就永远背着污名。逃亡会变成他们人生的全部,日夜惊惧,永无宁日。” 榻上,幺郎似乎睡得并不安稳,皱着眉头动了动。 谢晚宁怕吵醒她,便起身吹灭了桌上的蜡烛,室内顿时沉入更深的幽暗,只有窗外漏进的些许月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她重新坐下,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那两个低声交谈的身影上,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穿透黑暗的清醒。 “兰若,死亡看似斩断了一切绳索,却也是最深的枷锁,它锁住的不是身体,而是真相。这世上最沉重的牢笼,不是铁窗高墙,而是人心所铸的偏见与冤屈。它如影随形,囚禁灵魂于方寸之地。杀人,不过是让这牢笼彻底焊死。翻案,才是真正砸碎枷锁的钥匙。让阳光照进来,让真相说话,他们才能……堂堂正正地行走在日光之下,不必再回头看自己的影子是否扭曲。” 谢晚宁的目光变得悠远,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透彻。 “我们引秦少锐至此,非为求他一人之助,而是想借他之手,撬动那名为‘定论’的顽石。哪怕只撬开一丝缝隙,透进一缕光,也好过让他们在永恒的黑暗里,背负着不属于自己的罪孽,直至生命尽头。人活着,总得有个清白,哪怕……来得晚些。” 第五十五章 动人真情 阿兰若在浓稠的黑暗中凝视着谢晚宁模糊的轮廓,忽然静默下来。 那一瞬,她眼底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冲破禁锢——痛苦、无奈、悲伤……那些被对方话语骤然勾起的记忆碎片,在她心头无声地搅动。 谢晚宁对此自然无从知晓。 夜色太黑沉,在此刻竟是阿兰若最好的掩护。 阿兰若长长吁出一口气,倏然起身,“屋里太闷,我出去透透气。” 话音未落,她已推门而出,背影几乎是仓惶地消失在门外。 谢晚宁望着那近乎逃离的身影,一时怔忡,不明白往日里这个永远性格如她衣着一般灿烂热烈的少女,怎么突然带着一股深重的…… 忧愁? 思绪还未理清,目光便被窗外月色下的一幕攫住—— 秦少锐负手而立,似乎对苏若说了句什么,然后从袖口中摸出了个青花瓷瓶递给他,随即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屋内,竟转身离去。 苏若独自伫立月下,良久,终是轻叹一声,推门进来,在幺郎身畔坐下。 “如何?”谢晚宁压低嗓音,“可有希望?” “秦大人说,这件事虽是有违人道,”苏若的声音不高,伸手将幺郎耳畔被汗浸湿的发丝轻轻拨开,“但是口说无凭,加上毕竟是父母之命,实在难办,不过他倒是可以给我们几日回乡去寻着证据,到时候在庭审之上,或许会对我们有些利处。” 谢晚宁长出了一口气。 她知道这件事艰难,也想过秦少锐若是不肯为他们提供帮助,她也不介意提刀为幺郎他们砍出一条血路,现下听见苏若这样说,她心里也稍微松了松。 总归是比逃亡有希望了些,不是吗? “那我同你们一起去巴州,”谢晚宁心情很好,语气也飞扬起来,“说不定可以有什么可以帮助你们。” 苏若却缓缓抬头,看向谢晚宁。 不是初见的审视,也不是莫名的厌恶,而是深深地感激和淡淡的欣赏。 “这位姑娘,多谢你为我和幺郎谋划,若非是你刚刚在客栈对我的提醒,只怕现下我已经被他们捉去,准备下狱了,而且……” 他拿出刚刚秦少锐递给他的瓶子,十分珍惜的放在桌上。 “幺郎自小有哮喘之症,金银细软倒是次要,只是这丸药昨日未带,那位秦大人对待像我们这样的逃犯竟也有关怀之心,将药揣在怀里带来,”他语气轻柔,整个人似乎也褪去了初见时那隔绝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此刻整个人沉在黑暗里,言语却越发的温和礼貌,“第一次见你时,我以为你只是那寻常的纨绔子弟,所以对你……抱歉。你们对我们的大恩,我苏若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谢晚宁却突然愣了愣。 这些日子她一直以男人的形象出现,虽说她长得也的确不如正常男人那般豪迈粗犷,但是只见过几面的苏若为何敢这样肯定自己是个姑娘? “你不必这样惊讶,是幺郎告诉我的,”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疑惑,苏若在黑暗中轻轻笑了笑,“她自小便心细如发,同我逃出那樊笼时也吃了不少苦头,知道女子在外的不易,或许就也对那些同她一样扮做男人的女子,有某种感应吧。” 说话间,幺郎也动了动,似是睡得不安稳即将要醒来,苏若立马伸手在她被子上轻轻拍了拍,声音温柔而低沉,“没事,放心睡吧,我在身边。” 似是听见熟悉的声音,幺郎没有再动,安稳的又睡了下去。 谢晚宁已经无声的退了出去。 这样温馨的场景,她再呆下去就不合适了。 她双手抱着剑,在一片朦胧的月色里,踢着路上的石子。 苏若和幺郎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啊。 想起初见时,苏若那一副整个世界都欠了他的模样,谢晚宁突然“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然而笑意刚刚漾开,她又觉得心中沉重。 为了幺郎,他剥去了那层冷硬的壳,露出内里的坚韧、担当和刻骨的温柔。他能在幺郎濒死时救下她,能在她遭受非人折磨后不顾一切地将她救出樊笼,甚至在这前路未卜、强敌环伺的逃亡路上,还能如此细致地守护着她片刻的安宁。那句“我在身边”,不仅仅是安抚,更是他用生命许下的沉重诺言。 这份情意,实在令谢晚宁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这世间真情本就稀少,而能在如此绝境中依然不弃不离,将对方置于自己安危之上,更是凤毛麟角。苏若和幺郎,就像狂风暴雨中两只相互依偎取暖的孤鸟,羽毛凌乱,伤痕累累,却死死地靠在一起,用微弱的体温对抗着整个世界的严寒与恶意。 可这条路,太难走了。 就算秦少锐肯给他们机会去取证,希望也渺茫如风中之烛。回到巴州,无异于自投罗网,柳家和张家的势力在那里盘根错节,想要在他们眼皮底下找到翻盘的铁证,简直是虎口拔牙。苏若一个文弱书生,带着一个无法自保的哑女……谢晚宁几乎能想象到他们将面临的明枪暗箭,步步惊心。 所以,她刚才脱口而出要同去巴州,此刻想来,并非只是一时冲动。她见过太多黑暗,深知单凭他们两人,几乎没有胜算。她手中的刀,或许能斩开追兵的围堵,为他们做那把斩断追索、劈开黑暗的刀。 月光树梢上跃下,映衬出她那飞扬的眉眼。谢晚宁无声地呼出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去,一脚踢开路上的石子。 这趟巴州,她去定了! 不为别的,只为这黑暗中一点微光般的情谊,不该被如此轻易的碾碎。 然而这一脚,似乎踢在了不该踢的地方。 “嘶!” 有人在黑暗处吸了口冷气,声音颇有些哀怨,“我只知道娘子手劲儿大,原来这脚下也是有力的很啊!” 谢晚宁顿时眉开眼笑,转头果然看见许淮沅正站在街边揉着膝盖,衣摆下方一点漆黑的污渍,看上去依稀是刚沾上了泥点—— 正是谢大姑娘刚刚飞踢一脚的杰作成果。 “死病秧子你怎么在这里?”打定了主意的谢晚宁心情大好,胳膊一伸便将许淮沅一垮,“说,三更半夜不睡觉,出来鬼混什么了?” 第五十六章 她的心思 “自然是来为我娘子送衣服。”许淮沅在她胳膊底下艰难的探出个头,举了举臂弯上搭着的披风,“你出门忘了穿,我给你送来。” 谢晚宁这才注意到他拎着的衣服,哈哈大笑几声,夺过来便自己穿在了身上,“多谢多谢。” 许淮沅在一旁微笑着看她系好带子,接着轻轻牵住她的手,两人在月色下慢慢向客栈走去。 青石铺就的小径上,如水的月华自天穹倾泻而下,将他们的影子温柔地拉长,又亲密地交叠在一起,在身后无声地跟随着。白日里的喧嚣与尘土仿佛被这清辉涤荡干净,只留下夜的宁静与安详。 晚风带着夜露的微凉,轻轻拂过。谢晚宁披风上柔软的细毛随风轻颤,像笼着一层朦胧的光晕,她嗅了嗅,依稀闻见那衣服上淡淡的药香—— 毕竟是药罐子的衣服嘛,有药香一点也不奇怪。 身侧,许淮沅的手掌温暖而干燥,稳稳地包裹着她的,指腹无意识地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路旁疏朗的竹影摇曳,在地上投下斑驳的碎银。月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他们身上脸上跳跃流淌。谢晚宁忍不住侧头看向身边的人。 月光勾勒着他清俊的侧脸轮廓,鼻梁挺直,唇角带着尚未散去的浅淡笑意,眼底映着月亮的清辉,显得格外温柔专注。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也偏过头来,四目相对,无需言语,那笑意便更深地漾开,如同石子投入平静的心湖。 “今晚的月色真好。”谢晚宁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喟叹。 “嗯,”许淮沅应着,声音低沉悦耳,“比昨日更清亮些。”他微微收紧手指,将她牵得更牢靠些,突然开口,“娘子,对于苏若他们的事儿,你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没啊。”谢晚宁笑着转过脸,“这事儿简单,用不着你出场。” “不用我吗?”许淮沅也没有看她,只是目视前方开口,“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四周只有夜虫低低的絮语和风吹竹叶的沙沙轻响,交织成一首温柔的夜曲。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犬吠,更衬得这方天地远离尘嚣。 谢晚宁却突然沉默下来。 对于打算跟着苏若他们去巴州的事儿,她不知道该怎么对许淮沅讲—— 照实说吧…… 他专门为接她回冀京而来这么一趟,要是现在再提出来去巴州的想法,以许淮沅的性子,肯定是要担心她,同她一起去的。 谢晚宁倒不是不想带他一起。 这两天她亲眼看见冬生忙忙碌碌进进出出,有时还同许淮沅两个关起门来嘀嘀咕咕的,似乎在准备着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若是他跟着她往巴州奔波,再耽误了自己事情,那她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许淮沅已经帮了她很多,此刻再因为这事儿再为他添麻烦,谢晚宁自己也会想要狠狠抽自己一巴掌。 再者,谢晚宁其实很不想遇事就习惯性的去依赖谁。她自小独立惯了,也早早计划好了,等到在天机楼满了十年报答完师父的养育之恩,她便要周游天下的。这曾经一路上走来的风风雨雨,和以后将要面对的一切,都是要自己去经历的,她没有理由也没有可能去指望谁可以一直与她同行替她遮挡。 唯有实力,掌握在自己的手中的实力,才会是她不断前行的根本。 那便不告诉他吧,说了还平添烦扰。 “倒也没什么打算……哦对了,”谢晚宁很是不心虚的摇摇头,然后装作才想起来的样子,开口,“你那边政事怕耽误不得,我倒喜欢这里,想多呆两日,你不如先走一步,等我呆够了就回家找你。” “是吗?”许淮沅笑了笑,月光将他那浓密睫毛在眼底画出浅浅弧影,“冀京人事繁杂,娘子在这里多呆几日也好……不过,明日动身之前,可不可以一起吃早饭?” “当然可以。”谢晚宁立刻拍拍胸脯,“不见不散啊!” 许淮沅点点头,接着便沉默下来,而谢晚宁倒开始有些不安。 撩了撩耳边的发,她趁机去偷瞄他的神色,却什么也没看出来。 然而,虽然许淮沅一切如常,可是谢晚宁就是觉得,这个男人似乎有些不大高兴。 回到客栈,谢晚宁便问了陈三毛,得知阿兰若已经先回来了而且还十分有力的啃了两个大肘子,这才放下心来,转头要同许淮沅说话时却突然发现这人已经很是反常关门熄灯就寝了。 讨了个没趣的谢晚宁只好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灰溜溜的回了屋子。 屋内,阿兰若坐在窗边的灯火下似在出神,听见她进门的声音这才转过脸,眸子在她身上一扫,立马狭促一笑,“啊呀有人来接就是不一样啊,短短一截路,你们两个硬是走半天。” 谢晚宁白她一眼,十分嘴硬,“谁说我有人来接?我自己走回来的。” “是是是,”阿兰若帮她去解披风,“这衣服也是凭空变出来的?唉,可惜了某些人半夜路边的守候喂了狗……” “好你个阿兰若,”谢晚宁立马回身就去挠她腰侧,“现在连我都调侃?” 阿兰若笑嘻嘻的去躲,抽空还能双手捧心,做出一副十分羡慕的模样,“我这个可怜的娃无人来爱。” “没人爱?我帮你叫个人来!”谢晚宁立马很配合的转头推窗,“十……” 嘴顿时被人捂住,阿兰若难得的红了脸,“别乱叫了……我怕了你还不成?” “喂,这可不是你的个性,”谢晚宁有些诧异的挑挑眉,“你们云羌儿女不是不追到手就不会轻易放弃吗,怎么现在连让他听见都不敢?” 阿兰若像个泄气的皮球一样趴在桌上,两眼无神的看着房梁,“他最近总躲着我走,而且,本来他就是个闷葫芦,现在更是同我能不说就不说,两只眼睛反而天天盯着许大人,要不是他气质不符,我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对许大人有想法……唉,真是一言难尽……” 谢晚宁刚开始听着听着险些笑出来,然而后面却突然觉得有点不对。 十一盯着许淮沅做什么? 他向来是个清冷的性子,闲杂事件他才不屑于去管,怎么最近偏偏就和许淮沅杠上了? 第五十七章 幺郎失踪 阿兰若却已经陷入了另一种自怨自艾的境界,唉声叹气半天,拎着又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酒壶便闷了一口,“其实我很羡慕你。” “羡慕我?”谢晚宁只当她在开玩笑,也没当回事儿的摇摇头,“羡慕我什么?” “我听过你从那个什么燕王手里逃出来的事迹,”阿兰若似乎有些醉意,声音也有些幽远起伏,“我很佩服你,能够在那样的境地中毫不屈服……所以那药酒你喝便喝了,我也就罢了。” 谢晚宁顿时有些好气又有些好笑。 这丫头,三句话离不开她那酒。 她转眼正要调侃阿兰若,却突然听见那少女磨了磨牙,语气颇有些不服气。 “不过你知道我那药酒泡了多久吗?哼,说什么不小心,别以为我不知道。许大人偷去了药酒,并非是无意!那天我只是掀开盖子,他坐的近,不过闻了闻,便立刻知道这东西对练武之人最有益处,于是没过一盏茶的功夫,这酒就去了你的肚子……唉,我什么时候能有你这样的福气啊!” 谢晚宁去拉她的手一顿。 说实话,她这几日也觉得自己有些许变化。原来那股不知名的真力虽然温和,但是终归是外来的力量,总是隐隐约约的偶尔独立于自己的驱使之外,害得她几次险些乱了气息。然而自从那夜喝了阿兰若的酒之后,她的确感觉自己的内力变得更加醇厚了,提气调息时也越发得心应手,那股真气好像完全与她融为一体,再也分不出你我来。 这一切,难道都是许淮沅有意为之的吗? 阿兰若还在一旁嘀嘀咕咕的,然而没过一会儿便也唠叨累了,闭上眼直接睡着了。 谢晚宁默了默,将睡死的阿兰若抱回了榻上,之后自己也睡着了。 第二天,她是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那敲门声无比急促,像一柄裹着粗布的重锤,一下下狠狠凿在谢晚宁紧绷的神经上。昨夜与阿兰若那些关于药酒、许淮沅的低声絮语和猜测,瞬间被这粗暴的声响砸得粉碎。 她猛地睁眼,窗外天色才刚透出一点灰白,而阿兰若蜷在一旁,几乎将所有被子都卷走,睡得人事不省,听见了那敲门声还咂了咂嘴,嘟囔了一句模糊的话。“哪个混蛋这么早……” 谢晚宁轻轻掀开她,翻身下榻,动作快得像一道无声的阴影,几步便到了门边,门一开,她顿时惊讶皱起眉头。 门外站着苏若。 这个昨夜还因心上人得救而勉强维持着书生仪态的青年,此刻竟然像被狂风暴雨彻底摧折的芦苇。 他的脸色灰败得吓人,嘴唇干裂颤抖,眼底布满骇人的红血丝,几乎要沁出血来。整个人都在筛糠似的抖,手指死死抠着门框,仿佛那是唯一能支撑他不倒下的东西。 “姑娘,”苏若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带着一种濒死般的绝望气息,“她………她不见了!幺郎不见了!” 谢晚宁心头猛地一沉,昨夜那点因内力融合而生的暖意瞬间冻结。“怎么回事?” “就……就一盏茶!就一盏茶的功夫!”苏若有些语无伦次,却也知道这样无用,于是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将事件完整叙述出来,“不知道是不是白天惊吓过度的原因,昨夜幺郎突然开始发病,直到天快亮了她才好些睡下,我也才敢稍稍合眼。然而就在刚刚,她又醒了,比划着说饿……饿得心慌……” 他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我就想着,赶紧去街角那家刚开门的早点铺子,买碗热粥,再买两个素包子……幺郎以前最喜欢吃他家的素馅儿了……” 他的声音哽咽破碎,“我一路跑着去的……就怕她等急了!害怕有坏人盯上……来回绝不超过一盏茶!等我端着吃的回到房里……房里空了!窗户开着……人……人就这么没了!” “窗户开着?”谢晚宁眼神锐利如刀,“可有挣扎痕迹?血迹?或者留下什么东西?” 苏若拼命摇头,泪水终于滚落,“没有!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就像被一阵风刮走了!可那窗户对着窄巷,外面是死胡同啊!幺郎她不会自己跑的!她哑了,身上也没力气,更没有银子……” “死胡同?”谢晚宁重复着,心中警铃大作。她立刻转身,一把将榻上酣睡的阿兰若摇醒。 “兰若!醒醒!出事了!” 阿兰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对上谢晚宁寒冰般的眼神和门口苏若那副惨状,残留的睡意瞬间吓飞了九成九,“啊?草原上的狼来了?” “幺郎不见了。”谢晚宁言简意赅,同时飞快地抓起自己的外袍和佩剑,“我们现在就去看看!” 谢晚宁有些着急。 此事蹊跷,幺郎不会不告而别,那抓走她的是谁,又为何抓她? 幺郎又柔弱不堪,又不会说话,去晚一步她都怕会让那个娇柔的少女受到伤害。 于是心里装着很多事情的谢某人风风火火的出了门,完全忘记了昨夜似乎有人约了她一起吃早饭,也忘了自己曾拍着胸口保证“不见不散”。 于是,当许淮沅派人来叫谢晚宁吃饭的时候…… “乌鹊姑娘她不在房里。” 陈三毛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看样子好像是一早就出了门。” 许淮沅坐在石凳上,身上裹着一件稍显厚重的月白锦袍,衬得他本就清癯的脸庞更添几分苍白。 晨光熹微,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石桌上布着精致的早点和两副碗筷,而他面前那碗温热的杏仁粥,已渐渐失了热气,凝起一层薄薄的脂皮。 他身后,冬生悄无声息地侍立在三步之外,目光不时扫过庭院入口那条铺着青石板的小径,又担忧地落在自家少爷单薄的肩背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庭中只有风吹过树叶的细微声响和许淮沅压抑着的、几不可闻的轻咳。 冬生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少爷,卯时三刻了。您……先用些吧?” 第五十八章 悲情丈夫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今天一早少爷特意叫人将后院打扫布置出来,还早早准备了这些饭菜,谁想到夫人竟早已将她与少爷的约定忘得一干二净,此刻人都不知道去哪里了,真是白瞎了少爷的一番苦心。 许淮沅抬起眼,目光掠过对面空荡荡的座位,又望向通往内院的那扇月洞门。他的眼神平静,深处却似有深潭,藏着不易察觉的波澜。他没有动筷,只是伸出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指,轻轻拂过自己面前那碗粥的碗沿,指尖沾上一点凉意。 “再等等。”他的声音温润依旧,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桌上的点心彻底凉透,连热气都散尽了。晨光已变得明亮,穿过稀疏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冬生再次开口,这次语气更急了些,“少爷,巳时初了。”他深知自家大人身体底子弱,经不起饿,更经不起长时间的枯坐在这寒风之中。 许淮沅终于缓缓站起身。锦袍下摆拂过石凳,带起一丝凉风。他动作有些微的迟滞,大约是坐得太久,或是晨露寒重,冬生立刻上前虚扶了一把。 许淮沅的目光最后在那空着的座位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失落,有理解,还有一丝自嘲。 他轻轻挥开冬生的手,示意自己无碍。 “罢了。”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像叹息。他转身,向停在不远处青石板路上的马车走去,冬生连忙跟上,替他打起车帘。 就在许淮沅一只脚踏上马车踏板时,他微微侧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叠叠的院墙,望向那个他明知此刻不会出现的人所在的方向。晨光勾勒出他清俊却带着病容的侧脸轮廓,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接着,他转过头,同冬生道,“把暗卫都留给她,不过没到紧要关头不要出手,让她自己处理。” “少爷?”冬生顿时瞪大眼睛,“我们回冀京以后,只怕时局会更加艰难,您身边不可以不留人……” “此事我自有安排。”许淮沅语气温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他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院墙,落在那个让人放心不下的人身上,“她天生一副古道热肠,偏生招惹的尽是些凶险事端,留些人在她身边我也放心一点。” 冬生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却突然听见他极轻地,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她大事儿不要我帮忙……” 话音微顿,似有无尽怅惘,随即,他像是给自己找到了一个支撑点,唇角牵起一个极淡、极无奈的弧度,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续道,“那有些能够为她做的小事儿,或许我还是可以效劳的吧。” 这话没头没尾,冬生却心头一紧。 今儿夫人又对那幺郎牵肠挂肚的,连少爷都晾在了一边,看来在她心中,幺郎的安危远重于同少爷这个夫君的约定。然而,少爷他依旧依然愿意默默地在自己的位置上,做他能做的事—— 无论是身为翰林学士的权力,还是……作为她名义上的丈夫,所能给予的微不足道的包容和等待。 许淮沅不再言语,弯腰坐进了车厢。车帘落下,隔绝了他苍白的面容。 “启程吧,”车厢内传来他平静的吩咐,听不出太多情绪,“我约了翰林院几位大人议事,再不动身就真晚了。” “是,大人。”冬生沉声应道,利落地跳上车辕,一抖缰绳。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响,载着这位身体羸弱、心思深沉的翰林学士,渐渐驶离了寂静的客栈,只留下石桌上那两副未动的碗筷,在渐盛的朝阳下,显得格外清冷。 当然,对于客栈里发生的这一幕,谢晚宁是全然不知道的,她此刻正在细细的查看另一间屋子。 昨夜光线太暗,她也没对周围环境多做打量,此刻迎着朝阳将窗户推开,一眼便能看见窗外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般的死胡同,两侧是高大厚实的青砖墙,尽头是一堵同样高耸的墙,墙上布满湿滑的青苔,几乎无处着手攀爬。 谢晚宁站在窗口,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尺子,一寸寸丈量着下方狭窄的巷弄和两侧斑驳的墙壁。清晨微凉的空气里,弥漫着巷子深处特有的潮湿霉味和隐约的污水气息。她屏住呼吸,调动起全部感官。 阿兰若也凑在旁边,皱着鼻子用力嗅了嗅,忽然眼睛一亮,扯了扯谢晚宁的袖子,压低声音,“你闻!是不是……有股很淡很淡的,马厩草料混着皮革油的味道?还有点……铁器味儿?” 谢晚宁瞳孔微缩。 阿兰若对气味有着近乎野兽般的敏锐,这是她常年与各种药材、酒糟打交道练就的本事,谢晚宁自己并未捕捉到,但她绝对信任好友的鼻子。 “马厩草料……皮革油……铁器……”谢晚宁脑中迅速闪过那个雨夜在楼梯口看见的那个沉默如岩石、眼神锐利、腰佩制式长刀的侍卫——培风。 他身上,就带着这种长期与马匹、兵器为伴的独特气息! “是培风。”谢晚宁的声音冷得掉渣,“公主的人。” “啊?!”阿兰若惊得差点跳起来,“哪个公主?她抓柳姑娘做什么?这事儿又关她什么事儿?” 她想起昨夜秦少锐那点微薄的希望,顿时觉得荒谬又愤怒,“难道她一个深宫之中高高在上的公主也要为这等小事儿为难他们?” 苏若闻言,也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脸色比死人还难看,“公主的人?为什么?幺郎她只是个乡下姑娘,她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不是问为什么的时候。”谢晚宁打断他,目光如电,再次扫过窗台边缘和下方狭窄的巷底。这一次,她的视线精准地钉在窗台外侧靠近墙角的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凹陷处。那里的青砖颜色似乎比其他地方深了一点点,像是被某种沉重的硬物用力磕碰过,留下一个浅浅的、近乎菱形的印痕。印痕边缘,沾着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深褐色的碎屑。 她眼底一亮。 第五十九章 他好男风? 谢晚宁探出身,指尖极其小心地捻起一点碎屑,凑到鼻尖。一股极其微弱的、铁锈混合着皮革的腥气钻入鼻腔。 “靴印,”她眯了眯,“而且是特制的硬底官靴。” 谢晚宁目光一扫,基本上已经得知了他的行动路径—— 他必然是自下而上,凭借惊人的腰力和轻功,在狭窄的巷壁间借力腾挪,瞬间突入窗口,制服了毫无反抗之力的幺郎,再带着她,同样迅捷地原路离开。 干净利落,只留下这点微不可查的痕迹。 “那要是这样说,那人岂不是好快的身手……”阿兰若咂舌,随即又急道,“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估计他们已经不在客栈里了。” “肯定不在,哪有人抢了别人还傻乎乎的待在原地呢?”谢晚宁摇头,目光沉静,“但是事发突然,时间距离也不久,估计他们跑不了太远。” 她转向苏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留在这里。哪里也别去!秦少锐若来寻你,告诉他情况有变,请他务必稳住,切莫轻举妄动打草惊蛇。我和兰若去探探路。” 苏若还想说什么,但看着谢晚宁那双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冷静眼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能用力点头,眼中满是绝望的祈求。 ———— 城持以西,约莫十里地,有一片荒废的河滩地。乱石嶙峋,半人高的芦苇在夜风中起伏如浪,发出沙沙的呜咽。一座早已废弃、只剩下巨大木架轮廓的水车歪斜地立在河边,在惨淡的月光下投下狰狞的怪影。 谢晚宁如同一只贴着地面疾飞的夜枭,无声地掠过芦苇丛。 找了一天,终于在这夜里让她发现了培风的踪迹。 绕过几块巨大的卧牛石,前方出现一个半塌的土坯房,像是废弃的渡口小屋。没有火光,但谢晚宁清晰地感知到里面有两道呼吸——一道微弱绵长,几乎难以察觉;另一道则沉凝厚重,带着一种磐石般的警觉,正是培风! 小屋没有窗,只有一扇破败的木门。小屋外,几个汉子正抱着剑,一脸警觉的放哨,而不远处一团篝火生得正旺,有人割下横亘在火堆上的兔肉,端着恭敬地敲了敲门。 “进!”屋内,一道冷冽的声音传来。 谢晚宁眼底映着那跳动的篝火,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游上屋顶,找到一处朽坏的缝隙,指尖内力微吐,无声地扩大,凑眼望去。 角落的干草堆上,幺郎蜷缩着,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不正常,显然被下了强效的迷药。而培风,如同一尊铁塔,抱臂靠在对面的墙壁上,双目微阖,但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侧耳倾听的姿态,表明他处于一种随时可以暴起的警戒状态。 “培风大人,肉烤好了。”那人将肉放下,瞥了一眼地上的幺郎,“这小子是个哑巴,又没甚武功,我们带着他实在是拖累……” 培风睁开眼,目光在幺郎身上不经意的一瞥。 秦少锐同他是同乡,那日喝酒时无意间提起在抓捕两个涉及人命的逃犯,而其中之一竟是他那日看见的小堂倌儿幺郎。 他问了一句,秦少锐却嘴巴严得很,关于案情是一点不肯透露,只拜托他借自己两个能工巧匠设下机关,让他的抓捕顺利些。 培风自然无所谓—— 他其实也不是很想知道这幺郎犯了什么罪,反正自己本就计划着抓这个叫幺郎的少年走,如今他却逃得不知所踪,借秦少锐个人让他替自己去抓,省的自己费事儿,他只需要派个人跟着秦少锐,等到时机成熟,把人从他手里抢过来就是。 反正都是要抓,在秦少锐的手里和在他培风的手里,能有什么区别? 但是有些事情他的确没有想到,比如秦少锐为什么辛苦追到了他们,却又没有就地抓捕? 因为没有了解到事情的全貌,所以培风的意识里也只当这幺郎是个年轻貌美的男子,其他的倒也没有多想,只一心考虑着把他连同其他自己收集到的男子,一同送给那好男风的汪泓,完成公主交代的任务。 “你急什么?等明日让肖明带着我们收集好的人一起都送回冀京去,供那汪泓自己挑选。” “说起来,”那人笑了笑,“自从那汪巴死后,这汪泓精神一日不如一日,我听说他这几日屡次在殿上面前神思恍惚,陛下已经发了好几次脾气了,若是再这样下去,只怕他的位置也保不住了。” “所以现下给他寻些能替代汪巴的男子才是当务之急,”培风蹙了蹙眉,“他若不得力,公主便要重新培养新人,岂不耗时耗力?” 他斟酌了一下,又开口,“这样,明日你交代肖明,带到汪府前先带这些人去趟冀京最有名的象姑馆,学习些伺候人的法子去,别到时候让他看不上,又要耽误我们的正事儿。” “是。”那人恭敬的应下,转出门去了。 他没注意到,阴影里,谢晚宁眼神一缩。 又是汪泓! 而且他居然同汪巴是……那样的关系? 之前她杀死汪巴,本以为这件事儿就已经了了,可没想到,居然今天这场乱子居然还是因为这家伙! 眸子一垂,看向那正吃肉的培风,谢晚宁眯了眯眼。 果然之前猜的不错。 汪家和那安平公主叶菀确实有所牵连,汪家看似是陛下提拔,实则是那叶菀的棋子。 屋内,幺郎哼了一声。 谢晚宁神情一凝。 现下救人是第一要务,但是她没有选择强攻,因为硬拼绝非上策,尤其是在对方实力可能高于自己的情况下。 她目光扫过屋顶的结构,最终落在支撑屋顶的一根横梁上,接着屏住呼吸,将身体缩到最小,如同没有重量的羽毛,顺着那缝隙滑入屋内,足尖精准地落在横梁之上,没有激起一丝灰尘。 整个过程快如鬼魅,无声无息。 培风似乎毫无所觉,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 谢晚宁如同灵猫般沿着横梁移动,悄无声息地落在幺郎上方的屋顶椽子上。她指间捻着一枚细小的石子,看准培风身后墙角的一个破瓦罐,屈指一弹! 第六十章 来杀我啊 “啪嗒!”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培风霍然抬首,眼底精光四射,身体瞬间绷紧,长刀呛啷一声半出鞘,锐利的目光如电般射向声音来源! 就在他心神被吸引的刹那,谢晚宁动了!她如同捕食的鹰隼,从椽子上一跃而下,目标直指草堆上的幺郎,下落的过程中,她手臂舒展,精准地揽向幺郎的腰肢!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及幺郎衣衫的瞬间—— “谁?”一声冰冷的低喝炸响! 培风的身影竟以比谢晚宁预想中快得多的速度回旋!他根本就没被那石子完全吸引,刚才的姿态竟是诱敌!长刀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匹练,带着沉雄无匹的劲风,后发先至,直斩谢晚宁揽向幺郎的手臂!刀锋未至,那股凌厉的罡气已刺激得谢晚宁皮肤生疼! 好快!好强! 谢晚宁瞳孔骤缩,心中警铃大作。她救人的动作硬生生止住,揽向幺郎的手瞬间变为在草堆上重重一按!身体借着反推之力,如同被强弓弹射的箭矢,猛地向后倒翻! 嗤啦! 刀锋险之又险地擦过她的袖口,将一片布料斩落! 谢晚宁落地,踉跄一步才站稳,心头凛然。这培风的实力,绝对在她之上!刚才那一刀,无论是速度、力量还是时机把握,都堪称恐怖。 门外的汉子们闻声而动,破门而入,培风则持刀而立,站在人群之中,高大的身躯堵在门口,月光从破门洞照进来,勾勒出他岩石般冷硬的轮廓。他看着谢晚宁,眼神如同在看一只自投罗网的猎物,“哪里来的不知死活的东西?来送死吗?” “送死?”谢晚宁甩了甩被刀风割得发麻的手臂,脸上却绽开一个极其灿烂、又带着浓浓挑衅的笑容,“你这开场白也太老套了。本姑娘是来收债的,你偷了我家幺郎,还给她下药,这账,咱们得好好算算!”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着痕迹地挪动脚步,试图寻找培风防守的空隙,目光始终不离昏迷的幺郎。 “哪里来的女人?”有人突然开口,声音尖细,尖细到一听便让人觉得鸡皮疙瘩纷纷竖起,而偏偏那人的腔调还带着些挑衅的意味,听上去更是让人难以忍受,“敢和我们培风大人这样说话,你知道他是什么身份吗?” 谢晚宁听着这声音就觉得十分不舒服,一转头便看见说话的是一个身材中等、穿着与培风同款青色劲装、但气质截然不同的汉子,他一脸痞气,眼神轻佻,手里也拎着刀,显然是培风的手下。 见她目光看来,肖明不屑的冷笑。 他这几日颇为郁闷,本来说好这次出来要捉那乌鹊立功的,可偏偏老大要他去送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野男人,简直是大材小用,所以刚刚一进门就看到了这丫头,又看到自家老大提着刀步步紧逼,他顿时觉得表现的机会来了,这才挤开同伴,大步流星地走到前面。 “你就是肖明?”谢晚宁挑挑眉,对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嘲讽一笑,“哎,听我一句劝,你不用送那些男人给汪泓了,你这种本就是汪泓喜欢的风格,声音又尖又细,很有太监的感觉。” “你个女人……”肖明面色一怒,叉着腰,指着谢晚宁,声音里充满了不知死活的嚣张,“老子手里的刀可不认人!你还嚣张?有本事你就来,有本事你就把老子杀了!老子站这儿让你砍,眨一下眼老子跟你姓!” 他身后的几个手下也跟着哄笑起来,觉得肖明这话说得又解气又威风,完全没把眼前这个纤细瘦弱的女人放在眼里。 肖明更是得意地挺了挺胸膛,仿佛自己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 谢晚宁越听他那声音越烦躁,她缓缓地,极其不耐烦地转过头,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探照灯,精准地锁定了那个还在叉腰叫嚣的肖明。 “吵死了。”她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刺穿了哄笑声。 肖明被她看得心里莫名一突,但嚣张气焰不减。“怎么?怕了?不敢动手?没那本事就别……” “哦?”谢晚宁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冰冷、极其邪气的弧度。 她话音未落,身体却如同鬼魅般动了! 不是冲向培风,而是原地一个不可思议的、几乎违反人认知的拧身旋转! 速度快到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淡淡的残影! 没有人看清她用的是什么,也许是那把一直藏在袖中的短匕,也许是腰间另一把更快的武器,反正只觉眼前寒光一闪! 那道寒光,快!准!狠!如同暗夜中骤然劈下的闪电,带着一种决绝的、不容置疑的速度! 目标直直冲向肖明那还在喋喋不休的脖子!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利刃割断骨肉筋腱的声音响起。 时间仿佛凝固了。 肖明脸上那嚣张的、准备继续嘲讽的表情瞬间僵住。他甚至没感觉到痛,只觉得脖子一凉,视野突然开始天旋地转。他看到了月光,看到了不远处摇晃的篝火,看到了自己身后几人惊骇欲绝、仿佛见了鬼的表情,最后……他看到了自己那具穿着青色劲装、依旧保持着叉腰挺胸姿势的无头身体,脖颈处正喷涌出温热的血泉。 “咚!” 那颗表情凝固在嚣张和茫然之间的头颅,重重地砸在屋里的泥土上,滚了几滚,沾满了沙尘。而那具无头尸身,在原地僵立了足足两秒,才“噗通”一声,直挺挺地向前栽倒。 全场死寂! 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那无头尸体脖颈处血液汩汩流淌的细微声响。 谢晚宁站在原地,仿佛从未动过。只有她手中那柄薄如蝉翼、刃口滴血不沾的飞星,在月光下反射着幽幽寒光,证明了刚才那一击的真实。她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和头颅,目光重新投向培风,语气平淡的开口。 “谢邀,已杀。” 那几个肖明带来的手下,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脸色煞白如纸,牙齿格格打颤,握着刀的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别说上前,连呼吸都忘了,裤裆瞬间湿了一片。 唯有培风眼神却突然一震,他盯着谢晚宁手里的飞星,带着一种残忍的笑意开口。 “乌鹊?” 第六十一章 杀机四起 这一声不是猜测,不是试探,带着深深的笃定。 刚刚一直冷眼旁观的培风,在谢晚宁那快如鬼魅的一刀斩出的瞬间,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不是震惊于谢晚宁的速度,也不是愤怒于手下的死亡,而是一种……终于找到猎物的、混合着冰冷杀意和恍然大悟的锐利光芒! 一个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代号,那一刻,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原来是你。”培风的声音低沉得如同闷雷滚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他手中的长刀嗡鸣震颤,指向谢晚宁,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凝练的杀气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压得那几个吓傻的手下几乎窒息。 他嘴角扯出一个冰冷至极的笑容,一字一顿。 “踏破铁鞋无觅处……四处寻你寻不到,你今日居然主动送上门来了。” 谢晚宁仿佛听到了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还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抱怨道:“唉,你看,人太出名就是这点不好,走哪儿都有人惦记。” 然后她才抬眼看向培风,脸上带着一种极其无辜又欠揍的表情。 “啊,你说乌鹊啊?好说好说,正是在下。怎么?你也是慕名而来,想找我砍头的?” 她故意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可惜,想被我啥的人排着队呢,你,得等。” “牙尖嘴利。”培风面无表情,脚步一错,长刀斜指,“束手就擒,或死。” “啧,两个选项都挺没劲。”谢晚宁话音未落,身影骤然暴起!这一次,她没有冲向幺郎,而是直扑培风!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匕,化作数点寒星,直取培风咽喉、心口、手腕!快!狠!刁钻! 她要以攻代守,逼培风露出破绽! “雕虫小技!”培风冷哼一声,手中长刀如同活了过来!刀光瞬间暴涨,仿佛在他身前织就了一片密不透风的银色光幕! 叮!叮!叮!叮! 密集如暴雨打芭蕉的金铁交鸣声在小屋内炸响!火星四溅! 谢晚宁的攻势如同撞上了一堵铜墙铁壁!她的匕首每一次刺击都被精准地格挡开,每一次刁钻的角度都被对方更浑厚的力量和更精妙的刀法化解!培风的刀,沉重如山,却又灵动如蛇,守得滴水不漏,偶尔的反击更是势大力沉,逼得谢晚宁连连后退,气血翻腾。 砰! 谢晚宁被培风一记势大力沉的刀背横扫狠狠砸中肩头!剧痛传来,她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撞在土坯墙上,震得尘土簌簌落下。 “咳……咳咳……”她扶着墙站起,嘴角溢出一丝血迹,肩膀火辣辣地疼,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 培风持刀一步步逼近,眼神冷漠。 “我说过,你不是对手。” “哈!”谢晚宁抹去嘴角的血迹,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燃烧起更炽烈的战意和不屈,“力气大就了不起啊?本姑娘骨头硬着呢!刚才那下,也就给我松松筋骨!”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感受着体内那股融合后越发醇厚圆融的内力在奔腾流转,仿佛在修复着伤痛,也带来新的力量。 “再来!”她低喝一声,身形再次扑上!这一次,她的身法更加飘忽,不再硬拼,而是围绕着培风高速游走,匕首如同毒蛇吐信,专攻培风的下盘、关节、以及长刀挥舞时转圜的细微空隙!她将杀手的诡变和刁钻发挥到了极致。 “冥顽不灵!”培风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刀势陡然变得更加狂暴!长刀卷起呼啸的狂风,刀光如同怒涛拍岸,将谢晚宁所有的攻击路线全部封死!力量上的绝对差距再次显现! 嗤!又是一道刀光闪过!谢晚宁胸前的夜行衣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肤被割破,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襟! 剧痛让谢晚宁的动作一滞。培风抓住机会,刀势如影随形,带着千钧之力劈头斩下!这一刀,避无可避! 生死关头,谢晚宁眼中厉色一闪!她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刀锋,身体以一种近乎扭曲的姿态向侧前方滑去!同时,她空着的左手猛地一挥! 咻!咻!咻! 三道细微的破空声响起!不是暗器,而是她刚才撞墙时抓在手里的三块尖锐土坯碎片!分取培风的面门和握刀的手腕! 这完全是搏命的打法! 培风显然没料到对方如此悍不畏死,刀势微微一滞,长刀回旋,叮叮两声磕飞了射向面门的碎片,但射向手腕的那一块,角度太过刁钻,他只能微微偏转手腕。 噗!碎片擦过他的手腕,带起一道血痕! 虽然只是皮外伤,但足以让培风的动作出现一丝微不可查的迟滞! 就是现在! 谢晚宁强忍着胸前剧痛,如同离弦之箭,将全部内力灌注双腿,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她不再攻击培风,而是化作一道残影,从培风因为格挡碎片而露出的那一丝微小空隙中,硬生生挤了过去!目标直指草堆上的幺郎! 她手臂伸直,再次探出! 这一次,终于让她触到了! 她一把抄起昏迷的幺郎,将她护在怀中,借着前冲的势头,用肩膀狠狠撞向小屋那早已腐朽不堪的土坯墙! 轰隆! 土墙应声破开一个大洞!尘土飞扬! “休走!”培风的怒吼声在身后响起,凌厉的刀风紧追而至! 谢晚宁抱着幺郎,毫不犹豫地从破洞中翻滚而出,跌入屋外冰冷的月光下!她甚至来不及站起,抱着幺郎就势在满是碎石的地上一滚! 唰! 一道雪亮的刀光几乎是贴着她的后背斩落,在地上劈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咳咳……”谢晚宁抱着幺郎,半跪在河滩的乱石中,狼狈不堪,胸前伤口血流不止,染红了幺郎的衣襟,但她抬起头,看着提刀追出的培风,脸上却露出一个染血的、张扬无比的笑容。 “喂,追女孩子可不是这么追的!下手这么狠,活该你单身一辈子!” 第六十二章 收你利息 培风脸色铁青,显然被这女人死到临头还嘴硬的功夫气得不轻。他提刀一步步逼近,眼神杀机毕露,“油嘴滑舌!今日必斩你于此!” “斩我?”谢晚宁抱着幺郎,挣扎着站起来,月光照在她染血的脸上,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狂傲,“本姑娘的命硬得很!阎王爷请我喝酒都得排队!想留下我?行啊。” 她细眉一拧,“得加钱!” 培风怒色顿时上涌,“找死!” 谢晚宁笑着立在原地,眼神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在培风因极度愤怒和恨意而气势达到顶峰的瞬间,目光瞬间飘向了他身后那几个手下! 硬拼必死,带幺郎直接跑会被追上。她必须得制造一个让培风不得不分心、甚至可能受伤的绝对混乱! 他们就是最好的混乱源! “你的债,先收点利息!”谢晚宁突然厉喝一声,声音灌注内力,刺破夜空!同时,她抱着幺郎的身体猛地向侧后方靠近芦苇丛和歪斜水车的方向急退! 但就在她后退的瞬间,她空着的左手快如闪电般探入怀中掏出的是一把淬毒的细针,头也不回的向后一甩。 她没有射向培风——培风速度快,武力强,谢晚宁有自知之明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自己很难命中,而是用漫天花雨的手法,灌注内力,朝着那几个挤在一起、试图逃跑的手下激射而去! “啊!!” “救命!”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爆发。毒针覆盖面广,那几个手下武功平平,距离又近,顿时有数人中针倒地,痛苦翻滚,伤口迅速发黑!没中针的也吓得魂飞魄散,完全失去了组织,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甚至慌不择路地撞向同伴或培风! 而培风不愧是高手,反应极快,在毒针射向手下的瞬间,他下意识地分了一丝神去判断暗器轨迹和威胁,伸刀去拦住了身侧近的几个手下免于受伤。 他眉头蹙了蹙,抬眼看向谢晚宁。 就在毒针出手、惨叫声响起的同一刹那,谢晚宁后退的脚步精准地踩中了河滩上几块松散、湿润的鹅卵石!她故意用力一蹬,身体带着幺郎向后滑倒,脚后跟极其隐蔽地、重重地踢在了一块半埋在泥沙里、布满锈迹的废弃的铁链环上! 培风目光一缩。 不好! 这铁链环连接着旁边那座巨大歪斜的木质水车,她这一脚只怕要坏事儿! 果不其然,下一秒—— “咔嚓!” 一声金属断裂的声音在夜空中响起,声音极轻,却令正在哀嚎的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他们抬头,眼底倒映出那腐朽的全靠这锈蚀铁链勉强维持最后一点平衡的巨型水车,呻吟着,不可逆转地加速倾倒! 而目标……正是培风和他那群混乱手下所在的位置! “全都躲开!” 头顶传来的巨大阴影和恐怖的断裂声让培风不得不咬牙立刻放弃追击谢晚宁,长刀化作一片光幕护住头顶,同时身体一扭,爆发出极限速度向侧方闪避! 接着不过一瞬间,那巨大的水车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轰然砸下! 轰隆—— 木屑、碎石、泥沙、河水被砸得冲天而起,烟尘弥漫,几个反应稍慢的手下直接被砸成了肉泥,侥幸躲开的也吓得肝胆俱裂! 就在这烟尘弥漫、巨响轰鸣、培风被逼退闪避的绝对混乱瞬间,谢晚宁抱着幺郎,如同一条滑溜的泥鳅,没有选择向开阔地逃跑,猛地扎进了旁边茂密、一人多高的芦苇丛深处! 而且在冲入芦苇丛的前一刻,她手指一弹,一枚火星精准地射向了水车砸落后散落一地的沾满了废弃水车轴承油脂的碎木屑。 轰! 火苗瞬间窜起,借着河风,迅速蔓延,暗红色的火影飞起落入附近干燥的芦苇,又点起新的一落火源,火势在混乱中急速扩大,浓烟滚滚中,刚刚好不容易躲开水车踉跄倒地的培风缓缓站起。 火光和浓烟不仅遮蔽了他的视线,更制造了巨大的混乱和恐慌,彻底切断了自己立刻追击的路径和视线! 他捏紧了拳头,眯起了眼。 谢晚宁在茂密的芦苇丛中穿行,速度极快,利用芦苇的摇摆完美掩盖身形轨迹。 胸前的伤口剧痛无比,抱着幺郎的手臂也开始发麻,但她咬着牙,依旧勉强提起精神。直到一处水流湍急有着小小回水湾的深水区,她毫不犹豫,抱着幺郎,深吸一口气,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的河水中。 耳畔都是水流与芦苇在夜色中拂动的声音,谢晚宁将幺郎的头小心托出水面,自己则完全没入水下,凭借着超强的闭气能力,顺着湍急的水流和深水区的掩护,如同一条水蛇,向下游无声潜去。河水和浓烟,彻底抹去了她们最后的踪迹。 下游数里外,一处隐蔽的河汊。 平静的水面突然动了动,冒出一个湿漉漉的脑袋。 谢晚宁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抱着浑身也湿透的幺郎爬上岸,确认身后无人追踪,才精疲力竭地靠在一块大石后喘息。她看着昏迷的幺郎,又摸了摸胸前被河水泡得发白的伤口,染血的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冰冷的笑意。 “看着挺瘦,怎么死沉……”谢晚宁龇牙咧嘴地嘟囔,一手却扯下两条袖子,牙齿咬住一端,将自己的伤口简单包扎一下,却突然听见左侧茂密的树林深处,传来三声极轻微、有节奏的窸窣。 “呜咕咕——呜咕咕——呜咕咕——” 像是夜枭啼鸣,却让她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差点瘫软下去。 是十一! 她立刻回应了两声稍长的窸窣。 树林中顿时有人影一飘,接着高过头顶的芦苇被无声分开,十一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滑到她身边。他黑沉沉的眼睛在月光下掠过地上昏迷的幺郎,没有丝毫停顿,像掠过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下一秒就牢牢锁在谢晚宁惨白的脸和她胸前那片刺目的暗红上。 那眼神瞬间变得极其锐利冰冷。 “伤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只剩气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逼问的急切,仿佛地上躺着的幺郎根本不存在。 第六十三章 他的感谢 “挨了培风一刀,小事死不了。”谢晚宁喘着气,试图扯出笑容,却疼得嘴角直抽,“幺郎没事,就是迷……” “药!” 十一根本没听她后面那些对他来说无关紧要的话—— 在他眼里除了谢晚宁,其他人是死是活无所谓。 他目光死死钉在她胸前那片濡湿的暗红上,手里的动作也快得惊人,直接从怀里摸出个扁瓷瓶,拔开塞子,不由分说地塞进谢晚宁手里,眼神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喝!” 谢晚宁被他噎得翻了个白眼,但也知道他的脾气,只得仰头把苦涩的药粉倒进嘴里。 “嘶……难吃死了!”她整张脸皱成一团。 十一见她喝了药,紧绷的下颌线才微微松动一丝。 然后似乎才想起地上还有个人,他极其迅速地解下自己干燥的外衫,手法谈不上轻柔,甚至有些机械,像完成一件必须的流程,三两下把幺郎裹了个严实,确保不会掉下来。然后,他看也没看被裹成卷的幺郎,直接半蹲在谢晚宁面前,背脊挺直,声音硬邦邦地砸出来。 “走。背你。” 谢晚宁看着少年单薄却挺直的脊背,又看看地上被裹得只露个脑袋的幺郎,有点哭笑不得,“那幺郎怎么办?难道你背我,我背她?” “一起。”十一头也不回,语气斩钉截铁,毫无商量的余地。仿佛带幺郎走这件事的唯一意义,就是因为它和带谢晚宁走绑定了。 谢晚宁被他这逻辑噎住,叹了口气,知道跟这头犟驴讲不通。她吸了口气,攀上他的背,尽量避开自己的伤口。 “轻点轻点!疼!” 十一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托住她腿弯的手臂力道放轻了些,但依旧稳固如山。他站起身,背上驮着谢晚宁,胸前挂着用布带草草固定住的幺郎卷,动作却依旧迅捷如风。他如同最精准的猎豹,一头扎进芦苇荡深处,步伐轻盈迅捷,巧妙地利用地形和水声掩盖行踪,速度快得惊人,所有的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如何让背上的谢晚宁更平稳、如何更快脱离险境上。 至于胸前那个“包袱”是否难受......完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 客栈内。 眼看着天都快亮了,苏若双眼赤红,手里紧紧攥着幺郎睡前捏过的一小块素色帕子,在屋里来回踱步。 “别转了,”阿兰若没好气地往嘴里塞了块硬邦邦的干粮,腮帮子鼓鼓囊囊,“你放心,我乌鹊姐姐本事大着呢,说了会把人带回来,就一定会带回来!你消停会儿,转得我头都晕了!” 陈三毛蹲在墙角,贼兮兮的眼睛滴溜溜转,“就是就是,稍安勿躁嘛。咱老大出马,一个顶俩!那培风算个什么东西?保管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话音未落,门外就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苏若眸中精光暴涨,飞快拉开门,急切开口,“幺郎?” 最先进门的自然是十一,他根本没看苏若一眼,径直走进屋内。 他先是极其小心地将背上的谢晚宁卸下,扶着她坐到墙边的凳子上,动作轻柔仔细。然后,他才像处理一件物品,把胸前挂着的幺郎“卷”解下来,随手往旁边铺着干草的地铺上一丢。 “你受伤了?”阿兰若惊呼着扑过来查看谢晚宁的伤势。 十一没理会阿兰若和苏若围着幺郎的焦急,也没看紧张地站起来的陈三毛。他默默走到角落拿起水囊和干净布巾,沾湿了后直接走到谢晚宁面前,递给她擦脸。 做完这些,他就抱着短刺,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紧挨着谢晚宁坐着的凳子,靠在了墙边,眼神锐利地扫视着门口和窗外可能存在的威胁,身体微微侧倾,将谢晚宁护在自己和墙壁之间。至于地铺那边苏若颤抖着探幺郎鼻息的动作,阿兰若焦急的询问,仿佛发生在另一个世界。 “幺郎她……”苏若的声音带着哭腔。 “迷药,没受伤。”谢晚宁喘着气,言简意赅,“培风的人干的,想抓她送人。十一在芦苇荡接应上了我们。”她省略了细节,目光扫过屋内,“这里怕是不能久留了,秦少锐那边有信儿吗?” 苏若听到幺郎无恙,紧绷的肩膀才垮下来一点,但眼底的痛色更浓,“留了口信。秦大人已启程回冀京,同时他也会派人暗中查访柳张两家逼婚、灌哑药的确凿证据。” “官府的人只怕有些消息不好打探到,我们最好自己去一趟,正好也躲一躲培风。”谢晚宁打断他,声音带着力度,目光扫过伙伴。当她的视线掠过紧挨着自己的十一时,发现少年的目光正落在她胸前包扎处渗出的新鲜血渍上,眉头拧得死紧。 “饭要一口口吃,账要一笔笔算!”谢晚宁提高了声音,既是说给苏若听,也像是说给身边这个只关心她死活的少年听,“千万不要急。” 阿兰若用力点头,陈三毛则搓着手,“老大说得对!” 苏若看着谢晚宁苍白却坚毅的脸,再看看周围,对着谢晚宁深深一揖:“苏若……代幺郎,谢过乌鹊姑娘!” 他的感谢只提了谢晚宁。 因为他很清楚,旁边那个抱着短刺、眼神只落在乌鹊伤口上的沉默少年,救幺郎的唯一原因,仅仅是因为要救面前这个叫乌鹊的少女。 苏若想的很对。 对于他的感谢,十一眼皮抬也没抬,他只沉默的站在谢晚宁身边,如同一道只为她存在的影子,牢牢钉在了她的身侧,目光依旧停留在谢晚宁胸前那片刺目的红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短刺冰凉的柄。 在他的世界里,只容得下她的安危,其他一切,包括感谢,都无关紧要。 谢晚宁无奈地叹了口气,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那里层叠的山峦轮廓,正预示着他们即将踏上的、充满荆棘却也必须前行的路。 看来巴州,她必须得去一趟了。 第六十四章 她的追逐 谢晚宁伏在前往巴州的马车窗户上,满脸郁闷和无奈。 郁闷的原因之一自然是同她那倒霉夫君有关—— 那天她忙活一天又受了伤,回来忙着收拾行李准备连夜赶路,直到包袱都背在了身上才突然想起来: 好像……有人约了她吃早饭? 后知后觉的谢晚宁赶紧去寻许淮沅,想同他道个歉,可等待她的自然是人去屋空的场景,连跟在她身后的陈三毛都难得有些埋怨的开口。 “你是不知道许大人等你多久,我看这回算是完了,他肯定对你失望透顶了。” 她重重的叹了口气。 “转过来,”阿兰若皱着眉头轻轻踢了她一脚,“换药呢。” 谢晚宁赶紧收声,坐正。 “喂,我说,”阿兰若一边给她上药,一边开口,“你就这样偷偷跑巴州去,万一许大人找你找不到可怎么办?” 谢晚宁又是长长出了一口气,双眼无神,“能怎么办?速战速决回去再负荆请罪喽。” “其实要我说,你就是个没心没肺的,我要是有个人能这样对我,做梦都得笑醒。”给她换好药,阿兰若重新包扎了伤口,一边拾着染血的布条和小药瓶,嘴里还在碎碎念。 “说回来,我那药酒劲儿多大你又不是不知道,许大人自己都病歪歪的,还巴巴儿地偷来给你喝,图什么呀?图你挨刀的时候血能流得慢点?” “你三句话不离你那壶酒,这事儿这么难忘啊?”谢晚宁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回嘴,“再说了,谁稀罕他偷了?” “嘿!你这人!”阿兰若气结,把手里的药瓶往桌上一顿,“不识好人心!许大人那心思,瞎子都看出来了,就你揣着明白装糊涂!他肯定是看你被叶景珩折磨得功力不稳,才想法子给你固本培元!不然他那破身子骨,能扛得住你几拳头?” 谢晚宁心里微微一滞,接着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行了行了,烦不烦?管他图什么,等事了了,我赔你十壶八壶更好的!” 阿兰若白了她一眼,偷偷瞄了一眼车窗外那个沉默挺直的背影,直接掀了帘子下了马车,接着谢晚宁便听见她清脆的声音在外面传来。 “十一,我和你一起骑怎么样?” 回答她的是马蹄骤然远去的声音。 谢晚宁抱着胸,看着垂头丧气的阿兰若又灰溜溜的回来坐下,不禁笑出声,“喂,你委婉一点行不行?” “要你管?”阿兰若闷闷的把脸埋在胳膊上,“我们云羌女子,都是草原的雄鹰,追男人还要委婉?我才做不到!” 谢晚宁懒得理这个嘴硬的家伙,正好困意上涌,她索性闭眼小睡一会儿。 马车吱呀呀地前行,离巴州地界越来越近。 另一辆车厢内,苏若抱着依旧昏睡的幺郎,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和远处隐约可见的柳家高墙飞檐,脸色复杂难辨。那眼神里有刻骨的恨意,有深沉的痛楚,也有一丝近乡情怯的茫然。 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 迷药还没过的幺郎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在他怀中不安地动了动,长睫颤抖着,却终究没能睁开眼,眉头蹙得更紧。 马车一停,谢晚宁率先跳下车,胸前的伤被颠簸得隐隐作痛,她咧了咧嘴。 妈耶,好痛。 十一早已无声地立在车辕旁,目光习惯性地先扫过谢晚宁落地时微微蹙眉的动作,确认她无碍后,才淡漠地移开。 几人要了两间相连的僻静客房安顿下来。幺郎被安置在里间床铺上,苏若寸步不离地守着,阿兰若则忙着给谢晚宁换药,重新包扎。 “行了,死不了。”谢晚宁活动了下肩膀,“我出去转转,摸摸情况。” 她起身,动作间还是牵到了伤口,轻轻吸了口气。 “我跟你去吧!”阿兰若立刻放下药瓶。 “不用,”谢晚宁摆摆手,“人多眼杂,我一个人方便。你留下照看幺郎,而且……” 她看了一眼旁边十一的房间,狭促向阿兰若挤了挤眼,“比跟着我去,有些事或许更有意义?” 阿兰若挑挑眉,顿时了然的笑了笑,立马很听话的点点头。 谢晚宁哈哈笑了笑,转身离去。 看着谢晚宁下了楼,阿兰若抽出身上的小刀,将桌上的苹果切好,鲜艳的果肉在白瓷盘里码放整齐,像朵盛开的花,她甚至还很用心的摆了盘。 “这够委婉了吧?” 深吸一口气,云羌儿女的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带着草原特有的直率与勇气,阿兰若理了理裙摆,让那抹亮色衬得她更加明媚,然后毫不犹豫地走到隔壁房门前,抬手,敲门。 门几乎是应声而开,十一的身影出现在门后,依旧是那副沉默冷硬的模样,眼神平静无波地看着她。 阿兰若的心跳得飞快,像草原上撒欢的小马驹,她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将手中的果盘递过去,声音清脆。 “喏,刚切的,甜着呢!尝尝?” 十一的目光落在果盘上,又抬起,定定地看着阿兰若热情洋溢的脸。他没有接,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示意她可以进来,但动作间依旧是疏离的屏障。 阿兰若端着盘子走进去,十一的房间和他的人一样,简单冷清,几乎没有多余的东西。她将果盘放在屋内唯一的小桌上,转过身,背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面向他。阳光勾勒出她挺直的脊背和修长的脖颈。 “十一,”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却更清晰,带着云羌人特有的坦荡和不容置疑,“我有话跟你说。” 十一静静地站着,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等着她的下文。 阿兰若迎着他淡漠的目光,毫不退缩。她往前踏了一小步,缩短了两人之间那无形的距离,眼神灼灼,像草原上最亮的星辰。 “我说过,你是条顶天立地的汉子。我阿兰若,云羌草原的女儿,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从不藏着掖着!” 她顿了顿,胸膛微微起伏,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所以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不一样。你话不多,冷得像块石头,可你的刀快,心也正!跟你在一起,就算不说话,心里也踏实!我想跟你走,天涯海角都行!” 第六十五章 表白被拒 这番表白,如同草原上最嘹亮的牧歌,直白、热烈,带着不顾一切的勇气,充满了生命的野性和纯粹。 她说完,定定地看着十一,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期待和燃烧的情愫,脸颊因为激动和羞赧染上了红晕,像天边的晚霞。 阿兰若虽豪放不羁,但这毕竟是她第一次对着男人说明心意,所以难免有些紧张。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闹的声音。 十一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一丝波动。那深邃的眸子里,依旧是一片沉寂的寒潭。 他沉默了数息,久到阿兰若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平缓,没有丝毫情绪起伏,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阿兰若滚烫的心湖。 “你救过我。”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阿兰若脸上移开,落在那盘鲜艳的苹果上,仿佛那才是值得关注的东西。 “我很感激,仅此而已,没有其他。” 最后四个字,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阿兰若所有的勇气和期待。 阿兰若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变得有些苍白。她眼中的火焰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雪水,骤然熄灭,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愕然和被刺伤的痛楚。 骄傲,属于阿兰若的骄傲,瞬间在她挺直的脊梁里升腾,压过了心口蔓延开的尖锐疼痛。 她娘的! 居然敢拒绝她这个云羌明珠? 阿兰若猛地吸了一口气,下巴高高扬起,抚了抚自己五颜六色的裙摆,又理了理自己那五彩斑斓的头发,顺便将眼底那点愕然和痛楚被飞快地压下。 然后,抬眼又扫了扫十一。 “哼!”一声清脆的冷哼从她鼻子里发出,“我现在觉得你也没有那么好。” 她二话不说,转身就要走,脚步踩得地板咚咚响,充分表达着她的不满。 然而刚走到门口,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桌上那盘精心摆好的苹果——那是她专门切好,带着满心欢喜送过来的! 不行! 不能便宜了这个不识好歹、眼睛脑子都有问题的冰块疙瘩! 念头一起,阿兰若脚步猛地刹住,她倏地转身,在十一惊愕的眼神里,动作快得像一阵草原上的小旋风,几步就冲回桌边,一把抄起那盘鲜艳欲滴的苹果,紧紧地护在怀里,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看什么看!”她冲着十一扬了扬下巴,语气又冲又娇蛮,“这果子,现在不是给你吃的了,你想都别想!” 她抱着盘子,转身就走。 “等乌鹊姐姐回来,我们一起吃这又香又甜的好东西,给某些眼睛不好使、脑子也不开窍的人吃,简直是暴殄天物!浪费……” 说完,她再次气哼哼地转身,抱着她的“宝贝”苹果,迈着六亲不认的步子就往门口冲。这次她走得格外用力,裙摆都甩了起来,浑身上下都写着“本姑娘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就在阿兰若的手已经搭上门栓,准备大力拉开然后摔门而去,好好发泄一下心中的憋闷时,她没看见,身后一直如同雕塑般沉默的十一,眼神骤然一凝! 他猛地抬眼,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瞬间扫过阿兰若抱着的果盘,又迅速扫向门外——刚才阿兰若进来时,门口并没有谢晚宁的身影! “她出去了?”十一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波动,不再是平铺直叙的冰冷,而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急切。他一步上前,几乎是瞬间就跨到了阿兰若身侧,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阿兰若被他突然的动作和语气吓了一跳,抱着盘子的手都紧了紧,下意识地回答,“当、当然,她说一个人方便,去摸情况了!关你……”她本想呛声“关你什么事”,但十一根本没听完她的话。 “多久了?往哪个方向?”十一的语气又快又急,目光已经穿透阿兰若,锐利地投向门外走廊,似乎在捕捉空气中残留的任何一丝关于谢晚宁去向的线索。他脸上的漠然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警惕和一丝……担忧? 阿兰若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紧张弄得有点懵,下意识回道:“就……就我刚切好苹果的时候……方向?她没细说啊,就说出去转转……” 话音未落,十一的身影已经化作一道迅疾的黑影! 因为速度过快,风吹得阿兰若的头发瞬间飞起,又乱七八糟的落下 阿兰若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抱着盘子傻傻地站在门内,透过凌乱的头发看着十一的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冲下楼梯,瞬间消失在客栈后门的方向,只留下一阵疾风。 阿兰若低头看看盘子,又看看空无一人的楼梯口,刚才那股子气恼和骄傲还没完全消散,此刻又添上了满满的错愕和茫然。 “搞什么啊?”她喃喃自语,小脸上表情复杂,“对她就这么上心?对我就是没有其他?” 她站在走廊上,愣神许久,才恍然大悟般开口,“十一,你个大混蛋眼睛果然有问题!” 她气鼓鼓地对着空荡荡的走廊又哼了一声,抱着她的苹果,转身“砰”地一声,重重关上了自己房间的门,把所有的委屈、气恼和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都关在了门内。只是关门的声音……远没有十一撞门时那么有气势。 对于客栈内发生的一切,在街上蹲守的谢晚宁自然是一无所知。 她现在正蹲在街角,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那高高的漆黑牌匾之上。 柳府。 苏若曾说过,柳家继母做事狠辣仔细,幺郎的哑药是分了好几家,混在不同的药材里带进来的,若是问外面的药坊只怕太过繁杂找不到什么证据,唯有从这柳家入手—— 柳家既然要配药,必然会有药方,退一万步讲,哪怕药方没了,小厮每日采买的记录也足够她好好研究一下了。 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谢晚宁决定从后院翻进去瞧瞧。 然而,墙角却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阁下若再动手,霍某便要还击了!下一招,会取你左肩!” 第六十六章 天真无邪 这声音,这语气,这赤裸裸又直截了当的攻击路数…… 除了霍凌秋,还能有谁? 谢晚宁转过墙角,探头望去,果然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只是…… 谢晚宁颇有些疑惑。 霍凌秋不是投军去了吗,怎么今天还能在这里遇见他? “少给老子唧唧歪歪!”对面,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中为首的那个,狠狠推搡了霍凌秋一把,冷笑道,“一个烟花柳巷的妓女之子,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也配在这儿跟我们叫嚣?” 他抬脚,用脚尖点了点自己脏污的鞋面,神情轻蔑至极,“今儿撞上爷爷们,算你祖坟冒青烟!把这鞋面舔干净,就放你滚蛋。” “不可能。”霍凌秋斩钉截铁,声音冷硬,“让开。否则……” “否则怎样?还想攻击我左肩?”那男人仿佛听见了天大的笑话,满脸讥讽,“竖子还敢夸口,小心……” 话音未落,霍凌秋动了。 他的身影如疾风掠过,瞬间欺至男人面前,身形骤停,双腿一叉,稳稳扎下马步。 男人愣了愣,“你做什么……” 他话还没说完,霍凌秋右拳已如闪电般击出! “砰!” 一声闷响,他的拳头结结实实砸在那人左肩之上。 男人呆在原地。 霍凌秋这一拳离得很近,出拳速度也并不快,甚至他都能看清这少年近乎白玉般的指尖以及撞向肩头时,自己衣服瞬间扬起的那一抹细碎的灰尘。 这样近的距离,这样慢的速度,对他们练武的人来说,应该是不足挂齿,可偏偏这一拳却让他动也动不得,只觉得先是动也动不得,接着便有股剧烈的疼痛从肩膀处蔓延开来,令他瞬间瘫软在地。 “你们得了汪家授意,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实在令人不齿……”霍凌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他微微垂着眼睑,看着地上因为剧痛而蜷缩呻吟的为首者,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拂去了衣袖上的一点尘埃。 剩下的几个喽啰脸色煞白,看着自家老大瞬间被废,又惊又惧,刚才还气焰嚣张的推搡和辱骂,此刻全变成了沉默,他们下意识地后退,眼神惊恐地交换着,再没有半分上前挑衅的勇气。 “还不快滚?”霍凌秋扬眉。 那几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架起瘫软在地的同伴,连句狠话都不敢留,仓惶地消失在巷子深处,只留下几缕扬起的尘土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惊恐气息。 巷子里瞬间恢复了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市井喧闹传来。 霍凌秋缓缓收回目光,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刚刚出拳的右手腕骨。接着,他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倏地转头,锐利的目光精准地投向谢晚宁藏身的墙角。 四目相对。 谢晚宁还维持着微微探头的姿势,猝不及防地撞入那双熟悉的、此刻却因为惊愕而骤然睁大的眼睛里。 “恩人?”霍凌秋又惊又喜,上前两步,“真的是你?” “叫什么恩人,听上去怪怪的。”谢晚宁摆摆手,笑嘻嘻的上前,“反正我的身份在你们这里已经不是秘密了,叫我乌鹊就行。” “好的,”霍凌秋笑得很是开心,“乌鹊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这话倒该我问你,”谢晚宁耸耸肩,“你不是投军去了吗,怎么此刻还在这里乱晃?” 霍凌秋面色一暗,眼中明亮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嘴角那抹重逢的喜悦还未完全展开,便凝固成一个苦涩的弧度。 “投军……”他低声重复,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现实碾磨过的沙哑。 在他的叙述里,谢晚宁大概明白了他们分别之后他的遭遇。 那日见他们安全之后,霍凌秋的确是怀着一腔热血投了军。他身手矫健,弓马娴熟,很快在演武场上崭露头角,甚至得了校尉几句口头嘉许。 然而,“霍”这个姓氏,以及他那张酷似汪家某位主子的面容,终究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很快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于是那些属于汪家的势力很快找上了门。 一夜之间刁难与排挤接踵而至: 原来对他无比赞许的长官像变了个人,不仅不再对他有所夸奖,而且分配给他的永远是最脏最累的营务; 昔日那些和睦相处的同袍开始孤立冷眼,克扣他的粮饷,甚至对他进行了莫须有的“违反军纪”指控…… 他很多次不服气,想要试图据理力争,可换来的只是更高层级军官意味深长的警告和更露骨的打压—— “小子,你还是太年轻了,头顶上皇城司的大人也敢得罪?” 人言铸就黄金狱,困死英雄不废兵。最终,一纸轻飘飘的“性情桀骜,不堪造就”的评语,便将他逐出了刚刚燃起希望之火的军营大门。他离开时,甚至没能带走那身崭新的论衣,只余下满腔被碾碎的抱负和一路追着来不停羞辱他的汪家走狗。 “所以,现在是无处可去了?”谢晚宁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目光却扫过他紧握的拳头和眉宇间压抑的愤懑。 霍凌秋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脊背,试图找回那份阳光下的骄傲,“天大地大,总有容身之处。只是没想到,汪家手眼竟能遮天至此!” 他语气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甘与对世道不公的控诉,“但是我相信,当今圣上明察秋毫,总有一日能够辨别如此奸臣,恢复我大楚朝风朗气清之政。” 谢晚宁唇角抽了抽。 她怎么觉得这个孩子怎么有种…… 近乎天真的执拗? 这时,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巷口的阴影里,脚步极轻,像一只无声移动的黑猫,瞬间接近二人,只是在接近谢晚宁时,故意放重了些脚步。 谢晚宁转头,一眼就看见 十一抱着他那对标志性的玄铁短刺,眼神淡漠地扫过霍凌秋,好像对于这个久别重逢的家伙并没有什么欣喜,反而落在谢晚宁身上,一扫。 “咦,你怎么来了?”谢晚宁好奇的挑挑眉,下意识的向他身后看去,却并没有看见那五颜六色张扬的少女身影,“阿兰若呢?” 难道她的攻势又失败了? 第六十七章 王法公道 十一皱了皱眉,似乎并不想谈论这件事情,直接岔开话题。“一起。” 看他这个样子,谢晚宁心里有数了,但是也没有再问。 十一不愿意说的事儿就是把刀按在他脖子上也不会说一个字,她没必要在这件事情上浪费时间。 转过头,看向一脸诧异的霍凌秋,抬手指了指巷子尽头那扇高耸、紧闭、透着一股森严气的朱漆大门,谢晚宁笑着开口。 “正好,我们要去拜访一下这家,找点线索,索性你闲着无事不如一起?” 霍凌秋顺着她的手指望去,眉头立刻拧紧,“拜访?你们打算如何拜访?翻墙而入?” 他眼中流露出明显的不赞同,“此乃私闯民宅,触犯律法!不妥,万万不妥!” 谢晚宁几乎要笑出声来,她挑眉看着眼前这个被现实狠狠教训过却依旧天真得可爱的少年,“哦?那依霍少侠高见,该如何‘妥当’地拜访一位可能藏着罪证、且绝不会欢迎我们的人?” 霍凌秋神情严肃,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自然是依礼而行!写好拜帖,言明来意,堂堂正正上门求见。若对方心怀坦荡,自会配合;若其心虚推诿,再寻他法禀明官府查证不迟。当今陛下励精图治,朝堂清明,岂会坐视冤屈不理?我相信王法自有公道!” 这番掷地有声的“正道宣言”,听得谢晚宁和十一都沉默了。 十一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下撇了一下,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写着两个字—— “蠢货。” 谢晚宁则饶有兴致地抱起手臂,唇角似笑非笑,“好一个‘王法自有公道’。霍少侠言之有理,令人钦佩。那不如就请你去试试这‘堂堂正正’的法子?” 霍凌秋被她这态度激得胸中一股正气翻涌,“试就试!”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襟,大步流星地走向那扇紧闭的朱门,仿佛要去叩开的是正义之门。 谢晚宁撇嘴挑眉,十分惬意的往身后的大树上一靠,身侧,十一很是有眼色的从怀里摸出些包好的果脯肉干来,递给谢晚宁。 谢晚宁接过来,用微笑鼓励那个不知人世险恶的天真少年,伸手去敲。 那边,霍凌秋自然很是不负她期望的抬手,用力叩响了门环。 沉重的铜环撞击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 许久,旁边的小门“吱呀”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满是横肉的脸,不耐烦地吼道,“敲什么敲?你是谁?又找谁?” 霍凌秋挺直腰板,朗声道,“在下霍凌秋,有要事求见贵府主人,事关人命冤案,请代为通传……” “滚滚滚!”门房没等他说完,就像驱赶苍蝇般挥手,“什么阿猫阿狗也敢来打扰我家老爷清静?还人命冤案?晦气!再不走,放狗咬你!”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小门重重关上,那力度,那速度。若是霍凌秋再往前一步,只怕那门立刻就能够夹住他的鼻尖。 霍凌秋僵立在紧闭的门前,俊朗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那扇冰冷厚重的门,仿佛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抽打在他信奉的“堂堂正正”和“王法公道”之上。门内隐约传来门房骂骂咧咧的嘟囔:“哪里来的无名小辈?怕是来打秋风的吧,你们盯着,若是他再敢敲门,不用跟他客气,直接给我打出去……” 树下,谢晚宁轻轻嗤笑一声,摇了摇头,将手里的肉干吃完,上前几步,拍了拍呆怔在原地的霍凌秋。 “喂,傻了?”谢晚宁哈哈大笑着越过他。 “有些路,光明正大是走不通滴;有些门,彬彬有礼也是敲不开的哦。” 高墙之下,十一则已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黑豹,无声地等待着行动的信号。霍凌秋慢慢转过身,走回他们身边,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难堪和挫败,但他琥珀色的眸子里,那簇名为“相信朝廷、相信陛下”的火焰,虽然被门缝里吹出的冷风扑得摇曳不定,却仍未彻底熄灭。 他抿了抿唇,低声道,“定是这恶仆欺上瞒下!待我寻到证据,定要上告有司,还这朗朗乾坤一个公道!” 谢晚宁看着他那固执而明亮的眼神,“啧”了一声。 这傻小子。 先被汪家碾出军营,刚刚被门房像狗一样轰走,竟还能坚信头顶那片天是“朗朗乾坤”? 她现在真不知是该说他赤子之心,还是该说他……天真的可笑。 不过—— 人生歧路,该撞的南墙终是无法避免的功课,非有亲历其痛,方解其中真味。 “你若是不去就留在此地,帮我们放个哨。” 谢晚宁留下一句便不再多言,只对十一使了个眼色。两道身影如同鬼魅,瞬间融入了高墙的阴影之中,只留下霍凌秋站在原地,望着那高墙,又望了望紧闭的正门,眉头紧锁,内心关于“正道”与“手段”的天平,在现实的冰冷撞击下,第一次剧烈地摇晃起来。 ———— 墙内,柳府。 谢晚宁与十一如同两道没有重量的影子,在亭台楼阁、假山池沼间无声穿行。 许是远离冀京的缘故,这柳家府邸戒备远不如他们往日执行任务时那些高门大户家森严,所以不一会儿,两人便很顺利的摸到了管事房外。 侧耳倾听片刻,确认无人,十一指尖微动,一枚薄如柳叶的刀片滑入门缝,轻轻一挑,门闩应声而落。 谢晚宁在一旁微笑。 他们两个配合多次最是默契,而开门这种事儿向来都是十一的活儿,她负责的是其他的重头戏,比如,找找那日管家采买的账本。 屋内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墨锭的气息,靠墙立着几排高大的柜子,分门别类码放着厚厚的账册。谢晚宁目标明确,直奔存放采买记录的区域。她手指快速而精准地掠过一册册账本,最终停在标记为“采买册”的一本上。 “呦,这么快便找到了。”她压低声音,迅速翻开。 第六十八章 心如擂鼓 泛黄的纸页上,蝇头小楷记录着柳家每月的采买明细。谢晚宁的目光锐利如鹰,飞速扫过粮油布帛、山珍海味,最终定格在“药材”一项。她指尖滑过其中几行,“四月初七,购入‘石菖蒲二两’、‘远志三钱’、‘辰砂一钱’……还有……” 她声音一沉,“生半夏,半钱。这东西分量虽小,但这几个月的单子里竟雷打不动的出现过。” 这些药材组合,尤其是极其罕见且药性霸道的半夏,指向性已经非常明确——正是当年折磨幺娘致哑的所需的主药,柳家每月固定采购,绝非偶然。 “抄录。”谢晚宁言简意赅,从怀中抽出早备好的纸笔。 两人动作极快,十一负责警戒,谢晚宁则借着窗外透入的最后一丝天光,将关键的药材名目、分量、采购日期一一誊写下来。墨迹未干,她便小心地将纸折好收起。 就在她准备将账册原样放回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账册最后一页的角落。 那里用更小的字,似乎作为某种备注或随笔,记录着另一个药方。药方名称未写全,只留下“镇元”二字,后面跟着几味药材: “取百年老参须三钱、赤血藤胶二钱、冰魄莲子心一枚,以烈酒为引,急火煎煮一炷香。此药服下后,可压制诸般奇毒。然此方药性反噬甚烈,大损寿元,服用者恐难活过而立之年……” 谢晚宁的视线微微一顿,在这几味药材上停留了一瞬—— 这方子有点邪乎。 里面的药材虽然都是极其珍贵的,可药性相冲得厉害,而且那冰魄莲子心,本身就是剧毒之物,居然不仅要用,还要用烈酒煎之,这是怕人死的不够快? 可见药力虽霸道,但如饮鸩止渴,压得一时,反噬起来只怕更凶险百倍。 这方子,常人避之唯恐不及,傻子才用! 她撇撇嘴,只当是柳家某个管事或主子搜罗的偏方,并未深究。迅速将账册合拢,按照原样位置塞回柜中,不留一丝翻动痕迹。 “走。”谢晚宁示意十一。 两人正欲退出管事房,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灯笼的光亮,伴随着管事的吆喝,“快点!老爷催着要上月的总账,赶紧去库房再清点一遍!” 脚步声由远及近,竟是朝着管事房而来。 十一反应极快,一把拉住谢晚宁手腕,两人身影如狸猫般缩回屋内最深的阴影。几乎就在同时,管事带着两个小厮推门而入,点亮了屋内的油灯。 “快!去拿采购册,我记得放这排了……”管事的声音带着急切。 谢晚宁和十一屏住呼吸,紧贴墙壁,与黑暗融为一体。管事就在几步开外的柜子前翻找,其中一个位置,离他们藏身的角落仅隔一层薄薄的纱帘。油灯的光晕扩散开来,映出影影绰绰的人影。 十一的手无声地按在了短刺之上,眼神冰冷,做好了瞬间格杀的准备。 再进一步,那便死! “咦,怎么没有?”管事没找到,手伸向了谢晚宁刚刚放回账册,顺手要拉开纱帘,“难道是掉下去了?” 他的手眼看就要掀开上纱帘。 十一眯眼,手指一紧。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外面突然传来另一个小厮的喊声,“管事,库房那边说总账找到了,在二老爷书房压着呢!” 管事伸出的手一顿,明显松了口气,骂骂咧咧地转身,“一群废物!害老子白跑一趟!走!”他带着人匆匆离去,油灯也被带走,屋内重新陷入黑暗。 危机解除。 谢晚宁长长出了一口气。 她今天心情好,不想杀人,还好这家伙没掀开帘子。 “走运。”她低语,声音里带着纯粹的庆幸,立刻开始评估撤离路线。 是从窗户走呢,还是从那没被关好的正门儿走呢? 她想着想着,打算撑起身体从这冷硬的墙上起来,然而十一却动也没动。 谢晚宁愣了愣。 直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十一居然还没松开她? 为了完全融入角落最深沉的阴影,十一几乎是将她整个人严丝合缝地护在了身后与墙壁之间。他的手臂如同铁箍,横亘在她身前,宽阔的后背紧贴着她的脊背,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传来的、沉稳而有力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一下,又一下,撞击着她的背脊。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属于夜晚行动特有的、混合着屋内墨香与尘土的气息,还有一丝干净的皂角味,清晰地萦绕在她鼻端。 是十一衣服上的气味。 不同于许淮沅身上那淡淡的药香,十一虽是杀手,却极其厌恶血腥味儿,所以每一次执行任务以后,他都要蹲在水盆前,用皂角将那衣服搓上一遍又一遍,来遮挡那些让他讨厌的味道,故而,无论他拿出哪一件衣服,都是萦绕着干净清新的味道。 而此刻,伴随着那味道,十一微微转过头,那灼热的呼吸,不可避免地拂过她颈后散落的碎发,带来细微的痒意。 谢晚宁倒是对这种极近距离的接触习以为常。 任务、训练、无数次生死相依,比这更近的接触也有过,所以她只将这视为同伴间必要的掩护,是十一作为她同伴的本能反应,她甚至下意识地评估了一下这个位置对突发状况的应对效率—— 很好,很安全。 可是,就在她刚刚身体放松、准备示意撤离的瞬间,谢晚宁清晰地感觉到身后的身体骤然僵硬了! 那是一种极其突兀、如同岩石瞬间冻结般的僵硬。 横在她身前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如铁石,紧接着,那原本沉稳的心跳声,毫无预兆地、猛烈地加速起来! 咚咚!咚咚咚! 如同急促的战鼓,在寂静的黑暗中擂响,声音之大,几乎盖过了他自己刻意压低的呼吸声。 那心跳的震动透过紧贴的背脊,清晰地传递过来,带着一种失控的、陌生的节奏。 第六十九章 怪异十一 谢晚宁微微一怔,第一反应是警戒,“十一?” 她压低声音询问,带着一丝探询。 难道他发现了自己没察觉的危险? 还是方才过于紧张导致的脱力? 她本能地侧耳倾听四周。 然而就是这样轻轻的转头,她那些细小的碎发随风一吹,悄然搭上十一的颈间,痒痒的绒绒的,令十一那紧绷的身体顿时一僵。 谢晚宁没有察觉他这细小的变化,只是手指无声地搭上了袖中的暗器。 可是周围一切……没有异常。 只有身后那具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心跳声狂乱得毫无章法。那拂过她颈后的呼吸也变得异常灼热和紊乱,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感。 谢晚宁有些困惑。 十一向来冷静自持,即便是生死关头也鲜少失态。 这反应……不像是发现了危险,倒像是…… 身体不适? 她皱眉,快速回想刚才的行动难道有疏漏导致他受伤了? 就在她思考的短暂瞬间,十一像是终于从某种桎梏中挣脱出来。 他猛地收回了横在她身前的手臂,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丝微风。同时,他整个人以一种近乎仓促的姿态,向后急退了半步——虽然极力控制了幅度,但在如此近的距离下,这半步的分离感异常清晰。 空间骤然开阔了些,那令人窒息的心跳声和灼热的气息也随之远离了一点。 谢晚宁心中的疑惑更深了。她转过身,在浓稠的黑暗中只能勉强勾勒出他轮廓的剪影。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极力压抑却依旧汹涌的……混乱气息,是紧张后的余悸,还是真的身体有恙? “你……”她刚想开口询问。 十一却在她转身的刹那,仿佛被她的目光烫到,迅速地将头偏向一边,避开了她的注视。 他知道谢晚宁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还是下意识的转过脸,用一种近乎生硬的、比平时更加沙哑低沉的声音,短促地打断她,“无事。走。”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力维持的平静,却掩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谢晚宁挑挑眉。 虽觉奇怪,但此刻脱身要紧,只得压下心头的疑问,果断点头。 “好,撤。” 她不再耽搁,身形如灵猫般滑向门口,动作干净利落。 身后,十一站在原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平复下那几乎要冲破胸腔的心跳和脸上滚烫的热意。 黑暗中,他用力闭了闭眼,将方才那瞬间因她靠近而掀起的、足以淹没理智的惊涛骇浪狠狠压回心底最深处。他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极轻地拂过刚才紧贴她后背的衣襟位置,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不属于他的温度和微不可查的馨香。随即,他用力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一丝刺痛强迫自己清醒。 再次睁眼时,那短暂的混乱已被强行抹去。他重新变回那个沉默、冰冷、只专注于任务的影子,无声地跟上谢晚宁的步伐,融入更深的夜色之中。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狂乱的心跳声,还在无人听见的胸膛里,兀自回响。 她和十一没有丝毫耽搁,如同两道轻烟,迅速从原路退出管事房,借着越发浓重的夜色掩护,翻过高墙,轻盈落地。 墙外,夕阳早已坠入西山。霍凌秋却依旧蹲在原地,只是姿势从靠着墙变成了抱膝蜷缩。 听到动静,他猛地抬头,看到两人平安归来,眼中先是闪过如释重负,随即又被更深的迷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取代。 “拿到了?”他声音有些干涩。 谢晚宁扬了扬手中那张誊写着关键证据的纸,月光下墨迹清晰,“柳家每月固定采购噬心散所需药材,账册为证,铁证如山。” 霍凌秋看着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又看了看眼前这两个刚刚从律法定义的“私闯民宅”中满载而归的人,再想想自己方才被拒之门外的狼狈,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和认知的撕裂感攫住了他。 张了张嘴,他嗫嚅着,“即便如此,也不该……” 可话到嘴边,却渐渐变成了颓然的沉默。 王法…… 真的能如此轻易地让恶仆挡道,让冤屈深埋吗? 谢晚宁将他眼中的挣扎看得分明,拍拍他的肩,语气带着点过来人的戏谑。 “喂,看到了?这就是你要的堂堂正正和我们的旁门左道的区别。有些公道,等衙门的老爷们按部就班,黄花菜都凉了。路嘛,走多了就知道哪条能到地儿。” 她收起证据,招呼十一,“走了,我们现在回客栈休息,这玩意儿得保存好,明天还得去收集新的证据。” 十一只是瞥了她一眼,“嗯”了一声转头就走。 低头看了看呆呆的霍凌秋,谢晚宁双手背后微笑看向他,“喂,要一起就跟上。” 霍凌秋默默站起身,看着谢晚宁毫不犹豫转身离去的背影,又回头望了望柳府那扇在暮色中更显威严紧闭的大门。他低头,用力攥紧了拳头。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某种决心,快步追上谢晚宁,声音不大,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 “等等……乌鹊姑娘,”他顿了顿,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难堪红晕,但眼神却异常执拗,“下次……再有这种拜访,能不能……带上我?我想学。” 他声音渐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学学你们的路该怎么走。” 谢晚宁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眼中惊讶一闪而过,随即化作一丝了然的笑意。 她没说话,只是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跟上来。 然而一转头,她有些怔愣的看着那个大步向前的人。 人依旧是沉默的,短刺也依旧是抱着的,但却很是反常的没有如以往般等谢晚宁,那步子迈的又大又快,远远的同她拉开距离,她几乎是眼看着十一那清瘦的身影融入了更深的夜色,然后将他们越甩越远。 谢晚宁摸了摸下巴。 奇怪了,十一今天怎么了? 第七十章 二人对决 冀京,六月初七。 远处,麟德殿灯火辉煌,丝竹管弦与宴饮谈笑声隐隐传来,如同隔着一层暖昧的薄纱,模糊了喧嚣。近处,太液池水在月色与宫灯映照下,泛着幽暗沉静的波光,倒映着岸边垂柳的婆娑暗影,将一艘小小的画舫衬得格外孤寂。 画舫内,只点了一盏琉璃风灯,光线昏黄摇曳。 叶菀斜倚在铺着锦垫的船栏边,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冰凉的湖水。她今日着一身繁复的宫装,金线刺绣在幽光下流转着暗芒,美得极具侵略性。 “今夜皇后娘娘千秋之宴,你在席上要应付这么多官员肯定很难受吧?”叶菀笑着推开窗,让凉风吹进来些,“出来透透风,总好过在那受折磨。” 她对面,许淮沅半阖着眼,苍白的面容在光影交界处显得愈发清瘦脆弱,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他吹散。 许淮沅低咳几声,微微侧首,避开叶菀过于直接的视线,声音带着久病的沙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公主费心了。只是这池上风寒,臣这身子,实不宜久待。不如靠岸?” 叶菀轻笑一声,收回拨水的手,拿起温在红泥小炉上的白玉酒壶,姿态优雅地为他面前的空杯斟满。 “阿沅总是这般谨慎。宫宴喧嚣,酒气熏人,我不过是想寻个清净地儿醒醒神,顺道邀你一同赏赏这月下池景。怎么,连这艘小船,也成了龙潭虎穴不成?” 她将酒杯推近些许,目光灼灼,“尝尝,新贡的雪里春,温润不烈,最是养人。” 许淮沅并未去碰那杯酒,只将铜炉抱得更紧了些,目光落在幽暗的水波上,语气平淡无波,“公主厚爱,臣心领。只是臣素来畏寒,更不胜酒力,这份雅意,恐要辜负了。清净难得,公主自便便是。”他再次将话题引回靠岸,姿态谦恭,却透着不容置喙的距离感。 叶菀眸色微沉,指尖在光滑的杯沿缓缓划过。许淮沅这副油盐不进、拒人千里的模样,既让她恼火,又更激起她心底那股强烈的征服欲。 “阿沅,”叶菀忽然倾身向前,风灯的光在她精致的眉眼间投下摇曳的阴影,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刻意的亲昵与试探。 “你总是这般避世。可这朝堂风云,当真避得开吗?前日吏部考功司员外郎出缺,听闻父皇属意寒门出身的陈文敬,此人虽有才名,但根基浅薄,骤然拔擢,恐非社稷之福。阿沅以为如何?” 许淮沅眼睫微抬,视线依旧落在虚处,仿佛在欣赏水波间破碎的月光,又仿佛只是单纯地放空。“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慧眼如炬,用人自有其深意。臣乃闲散之身,病体支离,于朝堂之事,不敢妄议。” “不敢妄议?”叶菀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身体靠回椅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可我怎么听闻,这位陈文敬,当年在青州任县令时,曾得一位隐于民间的无名先生指点,方能在灾年稳住局面,政绩斐然?更巧的是,这位陈大人,似乎还曾在冀京听竹苑旁听过几场颇有名士之风的清谈?” 她刻意加重了“听竹苑”三字,目光如钩,直刺许淮沅。 许淮沅拨弄铜炉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第一次真正地、平静地迎上叶菀审视的目光。湖面幽光映入他深潭般的眸底,无波无澜,却仿佛能吸纳一切窥探。 “公主消息灵通。”他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天下之大,有才之士如同池中之鱼,或潜于渊,或跃于渊,皆有其道。有人偶得机缘,闻道解惑,亦属常理。至于听竹苑,不过是臣病中无聊,与一二好友煮茶论道、消磨时光的所在,清谈而已,当不得名士之风的谬赞。陈大人若曾路过驻足,听过几句闲话,那也是他的缘法。” 他四两拨千斤,将培养轻描淡写为偶得机缘与清谈消遣,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却又隐隐承认了与那无名先生及听竹苑的关联。 叶菀的心跳,在许淮沅那平静无波却暗藏机锋的话语中,漏跳了一拍。她看着他苍白清俊的侧脸,看着他眼底深不可测的平静,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赏与更深的占有欲如藤蔓般疯狂滋生。 她果然没看错! 他不是只会咳血的病秧子!他就是那个隐于幕后,执棋落子的高手! 他不动声色间,竟已在寒门士子中悄然布下了如此暗线!这份心机,这份隐忍,这份于无声处听惊雷的掌控力……正是她叶菀最渴望、也最需要的力量! “好一个缘法!”叶菀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湖面上显得有些突兀,却又带着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她再次俯身逼近,幽香几乎笼罩了许淮沅,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与毫不掩饰的欣赏,“阿沅,你这消遣,可真是消遣得妙啊。我真是越来越好奇了......你这病弱的躯壳里,究竟还藏着多少令人惊喜的东西?你这样的人,困于病榻,实在可惜。这天下,需要最锋利的刀,也需要最懂得用刀的人,你能明白吗?” 许淮沅微微蹙眉,似乎被她的靠近和气息所扰,再次偏过头去,掩唇低咳了几声,语气带着一丝疲惫的疏离,“公主醉了。夜露深重,臣实在支撑不住了。烦请靠岸吧。” 叶菀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炽热、探究,又充满了势在必得的决心。她终于直起身,扬声对外吩咐,“靠岸。” 冬生在宫门口接到许淮沅的时候,他脸色已经十分苍白,冬生看着心头发紧,伸手去搀扶,触碰到的却是许淮沅那冰冷的手指。 冬生心头一颤,连忙用自己温热的手掌紧紧裹住许淮沅冰冷的手指,试图传递一点温度,“少爷……” “药带了吗?”许淮沅却突然打断他,声音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虚弱和急促,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伴随着压抑不住的细碎的咳嗽,“给我。” 冬生的脸色瞬间变得比许淮沅还要苍白。 第七十一章 北山之爆 他当然带了药。 那枚用羊脂玉瓶精心封存的暗红色药丸,此刻就在他怀中贴身的内袋里,但他伸向怀中的手,却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少爷......”冬生几乎是哀求地开口,“您能不能不吃?它虽能暂时压制您体内的毒,让您看起来如常人一般行动片刻,可那是以燃烧本元精血为代价!每服一次,便如同剜心剔骨,折损寿数!上次您为乌鹊姑娘逼毒疗伤后服下,已是大伤元气,这才过了多久?您的身子经不起……” “冬生,”许淮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厉,打断了冬生的话。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此刻不再平静无波,而是翻涌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和沉沉的疲惫。 他直视着冬生,苍白的面容在宫灯幽暗的光线下,竟透出一种玉石将碎的脆弱与刚硬交织的奇异美感。“我的话,不说第二遍。” 冬生被他眼中那不顾一切的决绝刺得心头剧痛,嘴唇翕动着,还想再劝,却在对上那双眼睛时,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那眼神太沉,太重,压得他喘不过气。他颤抖着手,终于还是从怀中掏出了那个小小的羊脂玉瓶,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几乎要将瓶子捏碎。 许淮沅劈手夺过,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冷风。他甚至没有半分犹豫,拔开瓶塞,倒出那枚色泽暗沉、散发着奇异苦涩气息的药丸,看也不看,便直接送入口中,喉结艰难地滚动一下,硬生生咽了下去。 药丸入腹,如同投入冰湖的一块炽炭。一股霸道灼热的气息瞬间在他冰冷的经脉中炸开,蛮横地驱散着盘踞四肢百骸的阴寒死气。他那苍白如纸的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涌起一层病态的红晕,连带着冰凉的指尖也似乎恢复了些许暖意。方才那摇摇欲坠的虚弱感被强行压下,挺直的脊背也重新找回了一丝支撑的力量。 然而,这“恢复”的代价清晰可见。他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被冬生死死扶住。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苦,但转瞬便被更深的、磐石般的意志所覆盖。 冬生看着他脸上那不正常的红晕,看着他强行挺直的脊梁,心如刀绞,声音哽咽,“您这又是何苦……” 许淮沅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翻涌的血腥气,目光投向远处依旧喧嚣的麟德殿,又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望向更遥远、更沉重的所在。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寒意和洞悉世情的苍凉。 “何苦?这具身体……”他低头,看着自己苍白修长、此刻却因药力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像是在嘲讽命运,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接受的事实,“它本就是这谋局中的一部分。病弱是它的表象,也是它的武器。只要它还能动,只要它还能撑到最后一刻,便不能倒下。”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清醒,仿佛刚才那片刻的痛苦只是幻觉。 “此刻更不能倒,我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许淮沅支起身子,上了马车,抬眼看向天边深重的云朵,“走吧,要下雨了。” “轰——” 刚过子时,一道巨大的紫色闪电瞬间劈开天空,接着便哗啦啦的下起雨来。 “动作快些!”北山驻守的将领眼看雨势越发大了起来,眉头紧锁,手里的鞭子一抽那些光着膀子的下人,“把老爷最喜欢的茶花淋坏了,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他这一鞭子下去,那人背上便是一道红色的血痕,但他只是闷哼一声,利落的将那油布展开,扯好盖在那花圃之上。 雨势太大,几乎砸进他的眼里,漾出深深的痛感,然而他只抹了一把脸,依旧咬着牙上前。 面前这花据说是从北狄运来的稀有品种,叫什么“金玉盏”,价格昂贵,枝条却纤细的很,若是任它淋着,只怕两下便被雨点儿砸断了。 “做的还算利索。”那将领站在廊下,扫了扫肩上不存在的灰,看着他动作麻利,随手扔下两个铜板,“行了,赏你的。” “啧,还算有点用。”将领站在廊下避雨,扫了一眼,随手摸出两个铜板,漫不经心地扔到那人脚边的泥水里,“行了,赏你的,滚吧。” 那人浑身湿透,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他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立刻弯腰去捡那沾满泥污的铜钱。 然而就在他俯身,将领转身的刹那,那人却突然借着雨幕和夜色的掩护,看似被雨水冲得脚步踉跄的右脚轻轻踢在了花圃边缘那条用来引水的浅沟渠的青砖之上! 只是一脚,那本厚实的青砖竟瞬间碎裂,有细小的水流从缝隙中涌出,漫上后面那松软的泥土,再缓缓的向后山那仓库蔓延而去。 那人表情依旧木讷,只是抬眼看了看那丝毫没发现问题的将领,微微一笑,“多谢爷赏赐。” 那将领眼皮子都懒得抬,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地儿消遣去了。 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没有人看见随着水流越发的汇聚一起,那青砖竟被缓缓冲开,接着底下松软的泥土瞬间崩塌,原本规整的沟渠被豁开一个巨大的口子,积蓄在花圃高处的雨水,如同找到了宣泄的洪流,裹挟着泥浆和碎石,疯狂地涌向那条被改变方向的沟渠,朝着后山汹涌奔腾而去! 仅仅过了不到半刻钟—— “轰隆!” 一声远比惊雷更加狂暴、更加沉闷的巨响,猛然撕裂了暴雨的帷幕,从后山仓库的方向炸开,大地剧烈地颤抖,如同沉睡的巨兽被惊醒!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连环的爆炸! 金红色的火球裹挟着浓烟,在漆黑的雨夜中冲天而起!爆炸的冲击波将沉重的仓库顶棚瞬间掀飞,碎裂的木板、燃烧的麻袋如同炮弹般四散飞射! 第七十二章 天降惩罚 巨大的爆炸声在这个雨夜传的极远,火光冲天。 “是地火!老天的惩罚!” 不知从哪里冒出一声尖锐的,带着惊恐的喊声,令听见声音瞬间奔出来的众人瞬间反应过来,开始四散奔逃。 “不许乱说!”匆匆赶来的将领一来便听见这声音顿时长鞭一抽,“哪个敢妖言惑众?” 他的怒吼声虽大,但在震耳欲聋的爆炸余音和瓢泼大雨中却显得苍白无力。他挥舞着长鞭,试图抽散人群中弥漫的恐慌,鞭梢带起的风声被更大的喧嚣淹没,而回应他的,是更加汹涌的骚乱和绝望的嘶喊。 “就是地火!是地火喷出来了!” “天罚!是天罚啊!贪了赈灾粮,老天爷发怒了!快跑啊!” “贪污灾民的救命粮,我就说老爷这样会遭天谴的……” 火光照亮了士兵们惨白惊恐的脸,也照亮了将领自己眼中无法掩饰的慌乱。这里的兵卒早已被这“天罚”般的景象吓破了胆,有的跪地磕头,有的丢盔弃甲,只想逃离这片被神明诅咒的土地。雨水混合着汗水、泥浆,冲刷着他僵硬的脸。他想维持秩序,想封口,想压下这动摇根基的妖言,可面对滔天的火光、刺鼻的焦糊味、以及人群发自肺腑的对“天谴”的恐惧,他所有的威压和命令都如同投入沸水的雪花,瞬间消融。他只能徒劳地站在暴雨和混乱的中心,眼睁睁看着象征着自家老爷滔天罪证的赃粮在“天火”中焚烧、暴露,听着那一声声“天罚”如同丧钟般敲响,脸色灰败,狼狈不堪。 远处那映红天际的火光,透过雨幕和摇晃的竹木窗帘,在许淮沅苍白平静的脸上投下明灭的光影。 他微微侧首,对窗外的冬生吩咐,声音不高,却穿透雨声,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去金鳞阁,告诉掌柜,北山地火惊了粮市,米价又该涨了,”他顿了顿,指尖在微温的铜炉上轻轻一点,“翻三倍。” 冬生心神领会,眼中闪过一丝凛然,“是,少爷!” 金鳞阁,正是他们暗中掌控的粮行龙头。米价暴涨,粮荒恐慌,这把火,将从天罚蔓延至人间。 许淮沅的目光投向御史台方向,仿佛穿透重重雨幕,“另外记得再去张御史府上。弹劾许景川‘欺君罔上,私吞国帑,致天降灾异’的折子,想必张大人早已拟好。请他……即刻递上去吧。” 他轻轻咳了两声,苍白的脸上因药力泛起的不正常红晕更盛,声音却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悲悯,“待陛下震怒,若问及处置……你便说,我虽病骨支离,闻此族中丑事,痛心疾首,然念及血脉亲情,不忍见亲叔父血溅刑场。恳请陛下网开一面,流放三千里。” 冬生神色没有什么变化。 流放,而非斩立决,不是少爷心软,而是路上还有更残忍的在等着二老爷。 这么多年了,他们早就明白斩草需除根的道理。 冬生听着这平静却杀机四伏的安排,看着少爷强撑病体、不惜自损也要完成这致命一击的模样,心中剧痛,却只能躬身领命,“冬生明白!” 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伴随着那凄切的风雨声,点点渗入竹帘之中。许淮沅闭上眼,有些无力的浮在桌子上,体内那强行催发的药力与毒素激烈冲撞带来的痛苦,被眉宇间那一抹尘埃落定的冷漠彻底压下。 —————— 几天后,北山“天火焚仓”、许家二老爷许景川因贪渎赈灾粮遭天谴、被御史弹劾下狱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传遍了大楚的大街小巷,自然也传到了谢晚宁耳中。 “好大的手笔。”谢晚宁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听完陈三毛唾沫横飞、添油加醋的转述,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又是天火,又是粮荒,最后还来个病中求情……啧,许淮沅这病秧子,下手还是这么又黑又准。” 她虽不在局中,却对那人的行事风格了如指掌。这环环相扣、借势造势的手段,除了他,还能有谁?感慨之余,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悄然滑过心底——他那样破败的身子,经得起这般殚精竭虑的折腾吗?得尽快解决这边的事,回去看看了。 不过她这几天也没闲着,陈三毛最擅长打探消息,在他不停地在酒馆和茶肆来回奔波的不懈努力之下,他们终于在一个偏僻的牙行角落里,找到了被发卖后吃尽苦头的粗使丫鬟绿荷。 那绿荷年纪不大,一见到幺娘,抱着她哭得肝肠寸断,又将那日的情形更加的细致的吐露出来。 比如什么幺郎本名柳幺娘啊,再比如她看见了幺娘被柳夫人强行灌下哑药的经过,以及柳家为了攀附张家、掩盖丑闻将她“暴毙”发卖的狠毒……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柳家毒哑幺娘、攀附张家。然而,当谢晚宁的目光再次扫过苏若提供的、关于张老爷“暴毙”当夜的零星记录时,一个巨大的疑点却如同冰锥般刺入她的脑海。 “太轻松了……”谢晚宁低声自语,眉头紧锁,“掉下马车,摔破头……可是这张老爷年纪虽大,可是手脚却比较利索,既然能够骑马来接幺娘。又怎么会连柳家门儿都没来得及出,就众目睽睽之下从马上跌下来摔死了呢?” “这有什么奇怪?”陈三毛摇摇头,“比这还要巧合的事儿谁也不是没有,我看那柳姑娘就是命不好,最终担了一个扫把星的名声。” 疑云重重。柳家固然可恨,但这张老爷的死,恐怕另有蹊跷!幺娘和苏若,甚至整个柳家,都可能只是被推到台前的替罪羊!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谢晚宁心中成形。 “今晚,月黑风高,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们……”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十分天真无邪的对着瞪大眼睛不知道她下一句要说什么的众人幽幽开口。 “去刨坟?” 第七十三章 月下刨坟 午夜的张家祖坟安静得诡异,除了一点风声游荡,连周围树上的夜枭都哑了口,平日里随处可听见的秋虫轻鸣的声响,此时也不再闻。 一轮碎裂的月光从斑驳的树枝上射下来,将几人的影子长长投射在地上,陈三毛抱着洛阳铲,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颤。 “真……真的刨?”他圆圆的眼珠子惊恐地扫过周围影影绰绰的荒坟残碑,夜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像无数冤魂在低语,几簇幽绿色的磷火在不远处的坟头跳跃,忽明忽灭,映得人脸上鬼气森森。 “不然呢?等着张老爷托梦告诉你他是怎么死的?”谢晚宁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裹紧了身上的夜行衣,但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其实说实在的,她天不怕地不怕,但是对这种阴森森的地方也有点发怵,总觉得后颈凉飕飕的。 强作镇定地踢了踢脚边的工具,谢晚宁开口,“赶紧的,洛阳铲、撬棍、绳子都备齐了!苏若,你负责望风,盯着点有没有巡夜的。” 苏若立在一侧,脸色比陈三毛好不了多少。 他一个读书人,平生最是敬鬼神而远之,如今却要在这乱葬岗里挖人祖坟,只为给自己和幺娘洗刷冤屈。 他有些犹豫,但是一想起幺娘那可怜的模样,咬咬牙,硬着头皮点了点头,眼神却死死盯着远处那几点飘忽的鬼火,身体绷得像根拉紧的弓弦。 “怕什么!”阿兰若声音洪亮地给自己壮胆,手里紧紧攥着自己从不离身的那把弯刀,“我们云羌的勇士,连雪山上的雪鬼都不怕!区区几个坟包子……” 她话没说完,一阵阴风卷着几片枯叶“啪”地打在她脸上,她“嗷”一嗓子跳了起来,手里的刀差点脱手,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向后窜去,好巧不巧,一头撞进了身后十一的怀里。 十一纹丝不动,只是垂眸冷冷地扫了她一眼,然后像拂开一片落叶般,毫不留情地把她从自己身上推开。 阿兰若被推得一个趔趄,又羞又恼,脸涨得通红,对着十一的背影挥了挥拳头,却也不敢再大声嚷嚷了,只小声嘟囔,“木头!冰块!活该你打一辈子光棍儿!” 陈三毛见阿兰若都怂了,更是吓得腿肚子转筋,哆哆嗦嗦地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黄符,嘴里念念有词。 “天灵灵,地灵灵,过往神仙快显灵,保佑弟子平安无事,回头一定给您烧高香……”一边念,一边把符咒往自己脑门、胸口、甚至屁股上都贴了几张。 谢晚宁看得又好气又好笑,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洛阳铲,“行了!指望你还不如指望这铲子!十一,你眼神好,找找张家的坟头,据说新埋的,应该不难认。” 十一没说话,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在起伏的坟包和残破的墓碑间扫过。很快,他抬手指向东北角一个明显比其他坟包高些、土色也较新的坟冢,旁边还歪斜地插着一块简陋的木牌,上面模糊写着“张公讳守财之墓”。 正是那位倒霉的张老爷。 “就是它了!”谢晚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毛毛的感觉,“开工!” 挖掘的过程充满了“惊喜”。 陈三毛负责铲土,每铲一下都伴随着他牙齿打架的声音和含糊不清的祈祷; 阿兰若负责把土扒拉到一边,动作僵硬得像在拆炸弹,时不时被突然窜出的田鼠或虫子吓得尖叫,引来十一冰冷的眼刀; 苏若站在稍高的土坡上望风,背影僵硬,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他惊得差点跳起来,总觉得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们…… 最淡定的只有十一。 他接过谢晚宁递来的撬棍,找准棺材盖板的缝隙,双臂肌肉贲张,猛地发力! “嘎吱——咔!” 令人牙酸的木头断裂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瘆人。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泥土和腐朽气息的恶臭猛地从棺木缝隙中喷涌而出! “呕——!”陈三毛第一个没忍住,捂着嘴跑到一边吐得天昏地暗,阿兰若也脸色发青,强忍着翻腾的胃液,苏若远远闻到味道,脸色更是白得像纸。 谢晚宁屏住呼吸,强忍着恶心,凑近棺木。十一已经利落地将撬棍卡死,用力一掀! 沉重的棺盖被彻底掀开,月光惨白地照了进去,映出一具裹在已经开始腐烂的寿衣里的尸骨。皮肉已经大半腐化,露出森森白骨。 “我的娘嘞……”陈三毛吐完了,腿软地爬回来,只看了一眼就差点又晕过去。 谢晚宁打起火折子,细细去看,接着了然的挑挑眉。 她没猜错。 这张老爷尸身虽然腐烂的差不多,但是可以很明显的看出头骨是完整的,颈椎那里虽然有些弯曲,但是纯属年纪大了导致的弯腰驼背,那骨头可是完整的很,可以完全肯定,这张老爷的死因绝不是因为坠下马摔死的。 “十一,搭把手,把他翻过来。”谢晚宁的声音异常冷静,之前的恐惧被探究的欲望所取代。她戴上准备好的厚布手套。 十一毫不犹豫,伸手抓住尸骨的肩胛部位。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面朝上的尸骨翻转过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尸骨的后背。 在胸椎与腰椎的连接处附近,几根肋骨呈现出不自然的断裂和移位,而在断裂的中心,一个清晰无比、边缘锐利的圆形孔洞赫然出现在脊柱上!那孔洞穿透了脊椎骨,直指胸腔内部,显然是致命伤! “嘶……”阿兰若倒抽一口冷气,捂住了嘴。 苏若也踉跄着走近,看到那贯穿伤,眼中爆发出震惊和愤怒的光芒。 “这不是摔的!这是被人从背后用利器刺穿的!” 陈三毛也忘了害怕,凑过来仔细看,“没错!这骨头茬子多锋利,像是被什么尖锐的锥子或者特制的枪头一下子捅进去的!摔跤怎么可能摔出这种伤?除非他后背着地摔在了一根竖着的铁矛上!可那天是在柳家门口,哪来的铁矛?” 谢晚宁蹲下身,用一根小木棍小心地拨弄着伤口周围的骨骼碎片和残留的织物纤维,眼神锐利。 “伤口位置精准,力道极大,一击毙命。凶手不仅心狠手辣,而且武功不弱,或者…是趁张老爷不备,从背后下的黑手。” 第七十四章 风云突变 这一夜实在是耗费体力,所以几人回到客栈后几乎倒头就睡,连早饭也没有一个愿意爬起来吃。 幺娘托着腮帮子,看着那一扇扇紧闭的房门,想起昨夜疲惫不堪的众人,心中既感动又愧疚。 微微叹了一口气,她轻轻推醒在一旁打盹的绿荷,用手势急切地比划着,示意她悄悄去街角那家有名的烧饼摊买些热乎的早点回来,给大家垫垫肚子。 绿荷看不懂她复杂的手势,只以为她是要买些女儿家的胭脂水粉,所以揉着惺忪睡眼,似梦似醒的点点头,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清晨的巴州街道行人不多,大部分的摊子还没有出来。绿荷找了一圈儿,没有看到卖这些的摊主,索性蹲在墙角低头数着铜板去等,却没留意手缝一松,一个铜板“咚”一声落在地上,骨碌碌的向远处跑去,直到不远处酒楼里摇摇晃晃走出来的一个人脚下。 绿荷赶紧去捡,一边吹灰一边赶紧将那铜钱放进荷包,抬头的一瞬间突然愣了愣。 面前那人似乎是昨夜宿醉未醒,眼神迷离,正骂骂咧咧地抱怨着酒水掺假,正巧低下头看向这个突然跑到自己脚边的瘦小身影,也愣了愣。 “绿荷?” 绿荷的脸色顿时一白,转头就跑。 “哪去?”那人忽然像醒悟过来,眼神瞬间凌厉起来,“给我追上这个贱婢!” 身后跟从的小厮们立马应声而上,几步就将绿荷按在了地上,她不断挣扎着,脸上泥水混为一谈,勉强抬起头看向来人,“张公子……张少爷……求求您放过奴婢吧……” 这人正是那暴毙的张老爷张守财的儿子,张彪。 那日张老爷出事,柳幺娘带来的一切嫁妆佣人,都是由张家这唯一的儿子亲手处置的,而这绿荷容貌清丽,他当时还多看了几眼,所以很有印象。 张彪负手站在原地,垂眼看着地上的绿荷。 “你不是被发卖了?怎么会在巴州?” 绿荷哭哭啼啼的不敢说话。 “哦,你逃了?”张彪挑眉冷笑,“你应该知道我大楚的例律,逃奴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死……” “奴婢,奴婢不是逃出来的……”绿荷吓得瑟瑟发抖,赶紧澄清,“奴婢是被小姐赎回来的,他们要翻案……” 这句话一出,绿荷突然间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 “小姐?” 张彪眸子顿时一缩。 她嘴里的小姐能是谁? 这柳幺娘好大的胆子! 居然还敢回来,甚至还妄想翻案? 酒意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隐秘的恐慌和恨意瞬间冲上头顶,张彪眼中迸射出狂喜和怨毒的光芒。 既然敢有这种想法,那就别怪他了! 想到这儿,张彪突然笑了笑,蹲下身抓起绿荷的头发,看进她的眼睛。 “绿荷,你想不想恢复自由身?” —— 谢晚宁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阿兰若还在一旁睡得四仰八叉,陈三毛的呼噜声隔着门板都清晰可闻。十一的房门虚掩着,没人。 谢晚宁知道他习惯早早起身,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是幺娘的房门也开着,里面却空无一人。 谢晚宁眉头微蹙,走到大堂,只见苏若正站在柜台前同那伙计讨价还价。 “怎么要这么多,你莫要蒙我,喏,这笔,从哪里来的?”苏若的声音不高,带着晨起的微哑,却字字清晰,透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执拗劲儿。他修长的手指正点着柜台上摊开的账簿,指尖落在一行墨迹未干的支出项上。 那伙计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此刻额头见汗,眼神闪烁,强撑着辩解,“客官,这怎么叫蒙呢?昨儿夜里您几位风风火火回来,又是要热水,又是要干净的布巾,还有那位爷,”他朝陈三毛房间的方向努努嘴,“说饿了,后厨半夜起来给他煮了碗面,还加了两个蛋!这不得算钱?还有这新添置的文房四宝,您看这笔,可是上好的湖笔……” “热水、布巾,是客栈本分,入夜后伺候客人理所应当,顶多算些炭火柴薪钱。一碗面加两个蛋,值几何?撑破天几十文。”苏若不疾不徐地打断他,手指精准地戳向那“文房四宝”的条目,“至于这笔墨纸砚……我们几人中,除了在下偶尔写几个字,谁还用得着这个?昨夜我并未吩咐过要这些物件。这笔,墨痕新沾,分明是你自己记账所用,或是新添置的私物,怎地也算到我们房钱里?” 伙计被他问得语塞,脸涨得通红,“这、这……许是掌柜的吩咐添的,方便客官取用……” “哦?”苏若眉梢微挑,嘴角似笑非笑,“那烦请你把掌柜的请来,我当面问问他,是何时吩咐的,又为何偏偏添在我们这几位行色匆匆、只求歇脚的客人房里?还是说……” 他故意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是你看着我们昨日回来得晚,又都疲惫不堪,料定我们今日无暇细查账目,便想浑水摸鱼,多捞几个铜板?” “那肯定不是……这账……”他眼神慌乱地在账簿上扫来扫去,嗫嚅半天却没说出个所以然,最终破罐子破摔一般,“退你就是。” 苏若却没罢休,目光转向账簿上另一处,“还有这押金。昨日入住时,我们明明给了你一张十两的银票做押金。如今账上记着我们房钱、饭食钱、马料钱,杂七杂八加起来不过五六两银子。扣除这些,押金余款至少还有三两,这钱呢?” 那伙计脸抽了抽,长长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认命般地拿起笔,在账簿上划掉了几行墨迹,重新计算。手指拨弄算盘的速度快了许多,带着点赌气的意味。 片刻后,他嘟囔着,声音含混不清,透着十二分的不情愿,“算好了,都退您。” 他动作粗鲁地从柜台下的钱匣里抓出几串铜钱和一角碎银,“啪”地一声拍在柜台上,看也不看苏若,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损失。 苏若也不计较他的态度,伸手将钱币拢到面前,一枚一枚、不紧不慢地数清。确认无误后,才将钱收入袖中,淡淡道:“有劳。” 他的目光扫过伙计那副如丧考妣的脸,微笑着转过脸,就看见谢晚宁抱着胸站在楼梯上一脸看好戏的样子。 第七十五章 公堂之上 “啧啧啧,”谢晚宁抱着胳膊踱步过来,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调侃。 “你这算盘打得可真精,一分一毫都不放过,想当初在客栈第一次见面,你可是狮子大开口,从我这儿借走不少银子呢。怎么,那时就不觉得不该算了?” 苏若闻言,脸上并无窘迫,只是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坦荡。他看向谢晚宁,眼神清澈,“彼一时,此一时。谢姑娘可知,那时我为何锱铢必较,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谢晚宁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幺娘身患身子弱,有哮症,她一直需要服用药物调养,”苏若的声音低沉了些,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疼惜,“那药方难得,药材更是金贵。我孑然一身,身无恒产,又要时刻注意追兵,挣的也不过是些微薄钱财,每一文都恨不能掰成两半花。一分一毫,都得精打细算,攒起来给她买药。”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地迎上谢晚宁带着讶异的眼神,“那时初见谢姑娘,观你衣着气度,出手阔绰,便知是富贵中人。我心中……确存了从你这等纨绔子弟身上多捞一笔的心思,好解幺娘药费的燃眉之急。此乃我之私心,亦是无奈之举。如今既知谢姑娘侠义心肠,是可信赖之人……” 他说着,竟真的从刚收回的袖中钱袋里,仔细数出当初从谢晚宁那里“借”走的数目,递到她面前,“这钱,理当归还。苏某在此致歉,也致谢。” 谢晚宁看着苏若手中那几块碎银和铜钱,又抬眼看看他清俊面容上那份郑重其事,心中那点调侃之意瞬间烟消云散,反而涌起一阵复杂的动容。原来那看似市侩的贪财背后,竟藏着这样一份沉重而温暖的责任。 她轻轻抬手,却并非去接钱,而是坚定地将苏若的手推了回去。 “不必了。”谢晚宁的声音柔和了许多,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那钱,本就是我自愿给的,岂有收回的道理?更何况,你这钱是用在幺娘身上买药的钱,我出了,不心疼。” 她顿了顿,眼神明亮,“也只当是我为幺娘尽的一份心。” 苏若拿着钱的手悬在半空,看着谢晚宁眼中真挚的光芒,嘴唇动了动。 面前这女子目光晶亮真诚,实在容不得他再推拒。 默默将钱收回袖中,苏若对着谢晚宁深深一揖,“苏某……代幺娘谢过姑娘高义。” 谢晚宁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解决了这段“旧账”,她环顾四周,这才想起最初下楼的疑惑,眉头又蹙了起来。 “对了,幺娘呢?还有绿荷,怎么不见人影?我刚看她房门开着,里面没人。” 提到幺娘,苏若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宠溺的笑意。 “一大早就闹了个笑话。幺娘见大家昨夜辛苦,都没起来用早饭,便想让人去买些热乎的烧饼回来垫垫肚子。她比划着托腮、揉肚子、又指着街角的方向,结果绿荷那丫头睡得迷迷糊糊,根本没看懂。她只看到幺娘托着腮,又指指点点,还以为是让她去买女儿家用的胭脂水粉呢!” “啊?”谢晚宁失笑,“所以绿荷真去买胭脂水粉了?” “可不是么。”苏若点头,“绿荷出去转了一圈,没找到卖烧饼的摊子——大概太早了还没出摊——倒是真找着了卖胭脂水粉的。她买了好些回来,拿给幺娘看。” 谢晚宁几乎能想象到幺娘看到一堆胭脂水粉时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 苏若继续道,“幺娘一看就急了,又气又无奈。她性子急,等不得绿荷再慢慢猜,索性自己拉着绿荷,亲自出门去买了。喏,你看,”他指了指柜台角落放着的一个小布包,里面露出几个花花绿绿的胭脂盒,“这些就是绿荷买回来的‘早饭’。” 谢晚宁看着那堆显然不是食物的东西,忍不住笑出了声。笑过之后,她随口问道,“说起来,幺娘的比划,只有你能完全看懂?” 苏若点点头,眼神柔和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嗯。这手势都是我们俩之间慢慢摸索、约定俗成的。旁人也只能猜个大概意思,常常会错意。像今天早上这种误会,也不是第一次了。只有我,”他顿了顿,语气笃定,“能完全明白她想说什么。” 谢晚宁感动的同时也有些难过。 若是这样说,其实幺娘没有办法同除了苏若以外的人交流? 那要是就她自己的时候又该如何生活? 正想着,阿兰若推开门顶着一头鸡窝般的乱发走出来,“正午了都,今天我们吃什么啊?” “幺娘去买烧饼了,”苏若笑着起身,“你们先洗漱,我去接她。” 他这一去不仅没有带回幺娘,反而传来了二人双双被捕的消息。 谢晚宁等人站在堂下,眉头紧锁。 公堂之上,幺娘被两个衙役粗暴地按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单薄的身子在瑟瑟发抖,清秀的小脸毫无血色,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和无助。 不远处,同样被铁链锁住按跪在地上的自然是苏若,她脸色苍白,嘴唇紧抿,额角青筋暴起,却时刻看向幺娘,眼底充满了深深的担忧。 县令赵川高坐堂上,脸色阴沉,带着一种刻意的、令人窒息的威压。他下首坐着脸色铁青、眼中喷火却又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紧张的张彪,以及神色复杂、带着心虚和强装镇定的柳夫人。 “柳幺娘!”赵县令的声音拖长了调子,如同钝刀刮骨,“张彪告你乃不祥之人,克死其父张守财在前,后又与人私奔,败坏纲常!按律,此等大案,需得当事人亲口供述或亲笔具结!你,有何话说?” “大人!幺娘她口不能言,更不会写字,如何能辩驳?”苏若在镣铐的哗啦声中挣扎着抬头,“我可代为言明!” “你?”赵川冷笑一声,捋了捋胡须,“同为阶下囚,你的言论有用吗?” 第七十六章 女子无才 “大人!”苏若还要再辩,却立刻被赵川打断。 “放肆!”赵川一拍惊堂木,浓眉一竖,“公堂之上,岂容你在这里置喙?你先前的秀才身份因为你是逃犯的缘故,皆已报了学政给你消了去,不觉耻辱反而还敢在这里给本令拿谱?来人,给我掌嘴!” 立刻便有官差应声,下去对着苏若便是啪啪几巴掌。 谢晚宁心中重重一缩。 狗官!简直欺人太甚! 幺娘浑身剧颤,巨大的恐惧和冤屈瞬间淹没了她。她急切地张开嘴,喉咙里发出急促而破碎的“嗬……嗬……”声,如同离水的鱼,拼命地摇头,泪水汹涌决堤。她双手焦急地比划着,指向自己的喉咙,又拼命指向跪在一旁的苏若,最后指向地上,做出挖掘的动作。 她在试图说出哑药的真相、苏若的无辜,然而,她的手势再急迫,在满堂心怀鬼胎的人眼中,也只是绝望无助的挣扎,是“哑巴”无意义的动作。 “竟做些什么鬼动作?”他锐利的目光如同毒蛇,死死钉在幺娘身上,带着恶意的刁难伸手去抽长签,一丢。 “若是没有话说,那便是默认!来人啊,先把这个不守妇道的女人打……” “嗖!” 不知哪里来卷来一阵风,带着破开空气的震音,从人群中飞出,赵川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只看见寒光一闪,接着那本来该落地的长签瞬间飞起,紧紧贴着自己的鬓角飞了出去,“咚”一声钉在了身后檀木屏风上。 赵川愣了愣,看了看贴着官服滑下的发丝,又扭头去看身后那被匕首钉住的签子,这才反应过来,身子一缩,便往桌下钻。 “来人啊,有刺客要行刺本官!” 然而还没等衙役动起来,乱糟糟的人群里谢晚宁突然迈步而出。 她的脚步很轻,落地无声,却将身边一切来阻拦的人无声推开,无论如何也近不得她的身。 她无视那瑟瑟发抖的赵川,十分豪迈的便往堂上走,拔下那钉在屏风上的匕首,顺手又将那定罪的长签往签桶一插,这才低头很是惊讶的看着那赵川。 “呀,县令大人,您怎么趴在桌子底下?” 然而不等他回答,谢晚宁便立马很贴心的帮他想好了理由。 “您这个习惯好。当县令嘛,自然要多接地气!” “哪里来的贱人竟敢当堂行刺,还如此嚣张?”眼见着谢晚宁是个女子,赵川有些狼狈的从桌下爬出来,很是不屑的扫了一眼,立马就要唤人将她拿下。 “真是放肆,你是哪家的丫头这样不知事儿?如此抛头露面,毫无姑娘家该有的脸面体统,像你这样的女子合该沉塘……” “抛头露面就该沉塘?”谢晚宁拨开挡路的闲汉,跟逛自家后花园似的踱到堂前,抱着胳膊,下巴微抬,一双凤眼似笑非笑地睨着又爬回座位,强作镇定的赵县令。 “我又不是见不得人,凭什么不能出门?” 赵川被她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惊堂木拍得震天响,试图用官威压人。 “放肆!伶牙俐齿!律法虽无明文,然圣人教化,女子当以贞静为要,无才便是德!你如此狂悖,毫无闺阁体统,在此公堂之上大放厥词,成何体统?简直……简直……” “哟呵,无才便是德?”谢晚宁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夸张地掏了掏耳朵,“赵大人,您这圣贤书读得可真够活学活用的啊!” 她上前一步,气势陡然凌厉,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公堂,带着刺骨的嘲讽。 “敢情在您赵大人的治下,女子就该是个木头桩子,杵在家里当摆设,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被人污蔑了也得乖乖认命,最好连喘气都别出声儿,这才叫有德?您这德的标准,可真够别致!您是怕这世上的女子但凡有点脑子,有点骨气,就能把您这样脑子里灌了陈年浆糊的糊涂官给比下去吧?” “你!你强词夺理!妖言惑众!”赵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谢晚宁的手指都在颤,脸色由红转青再转紫。 他想骂,却一时找不到更犀利的词来反驳; 他想打,又忌惮刚才那神出鬼没的飞刀。 这死丫头,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 “我说赵大人,大清早的,火气别这么大嘛!”谢晚宁语气调侃,“气大伤身哦!” 赵川被她这混不吝的态度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惊堂木拍得山响:“放肆!你是何人?敢在公堂上嬉皮笑脸?!” “小女子姓梅,名啼童,”她笑嘻嘻地拱了拱手,动作敷衍得像在赶苍蝇,“路见不平,专治各种不服,尤其是这种睁眼说瞎话、欺负哑巴的戏码!” 梅啼童?没体统? 赵川顿时一噎。 当他听不出来吗? 公堂之上,竟被一个女子堵得哑口无言,赵川觉得自己一张老脸算是丢尽了。 “反了!反了天了!来人!给我就地拿下!” “谁敢?” 突然有人从拨开人群,飞身而来,一人二话不说,手中短刺一掣,凌冽之气三丈外便森寒透人,惊得上前准备拿人的衙役下意识后退。 然而退了两步,又见身后不知何时又立了几人: 一人负手而立,正气凌然,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摆好起手式,一看便是练家子; 另一人个子不高,头发炸起,一条粉红色裤带松松垮垮的系着摇摇欲坠的裤子,手持板凳作势要砸; 另还有一个五颜六色的少女手持弯刀,不知从哪里跳了出来,“唰唰唰”几下便砍开幺娘身上的绳索将她扶了起来,顺带还白了赵川一眼。 “看不起女人的都不是好东西!” “你,你们!”赵川大怒,手指对着众人指指点点,“哪里来的匪徒作乱?还敢擅自给犯人卸绳索?反了!都反了!本官定要……” “定要如何?” 一个清越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沙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赵川的咆哮,穿透了整个喧嚣混乱的公堂。 这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原本剑拔弩张、人声鼎沸的公堂瞬间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循着声音来源望去。 公堂门口,不知何时已静静停了一顶素雅的青布小轿,帘子此刻被一只骨节纤长的手轻轻掀开。 第七十七章 关于因果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只手的主人微微蹙起的眉头,仿佛被这堂上的污浊空气所扰。接着,那身着月白锦衣的身影,在侍卫的搀扶下,缓缓步出。 日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过分清瘦的轮廓。他的脸色是久病之人特有的苍白,唇色浅淡,甚至能看清皮肤下淡青的血管。 似乎有些不胜这正午的暑气,亦或是方才那声清喝牵动了旧疾,以袖掩唇,低低地咳了几声。那咳嗽声很轻,却带着胸腔深处细微的共鸣,听着便让人揪心,仿佛下一秒这如玉般的人儿就要碎成块儿落下来。 然而当放下掩唇的衣袖,抬起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眸子望向堂上时,方才那点病弱之气瞬间被一种无形的威仪所取代。 他站得并不挺拔,甚至有些微微倚靠着旁人,可那眼神平静无波,深邃得仿佛能洞穿人心。他没有看谢晚宁等人,目光径直落在惊魂未定、犹自色厉内荏的赵川脸上。 “赵大人,”许淮沅开口,声音依旧不高,甚至带着一丝病后的虚弱感,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心上。 “好大的官威。” 仅仅五个字,语气平淡无波,却让赵川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他自然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大楚新任翰林院学士,皇帝面前的新贵,许家那位深居简出、却让整个冀京都不敢小觑的年轻家主,许淮沅! 抖着几乎是发软的腿,赵川赶紧走下位置,弯腰俯身,“下官不知许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许淮沅没有理会他,目光缓缓扫过堂上。 他先看到被官差打得脸颊红肿、嘴角带血的苏若,然后看见被阿兰若扶着浑身颤抖的幺娘,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站在公堂中央,谢晚宁的身上。 那少女手持匕首、凤目含煞、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般热烈鲜活的立在堂上,然而在看见他的一刻先是惊讶,而后便目光躲闪。 谢晚宁……的确有点心虚。 先不说她不大好解释自己是怎么突然出现在巴州的,更别说自己这会儿这张扬的模样更衬得对面那人虚弱不堪,然后再一想到自己那日居然爽了同这个病成这样的家伙的约,她就觉得内心有愧的很。 看着某个明显气焰逐渐低迷的心虚家伙,许淮沅唇角不由得勾出一丝浅淡的笑意。 这样,很好。 “本官途经此地,听闻县衙正在审一桩奇案。赵大人,你自行审案便是”许淮沅在冬生的搀扶下坐了,也不看他自顾自开口,“至于这位姑娘……” 他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也不看谢晚宁,垂眸吹了吹茶叶,“也没有什么过激行为,便罢了吧。” “是是是。” 赵川赶紧点头哈腰又往座位上爬,“嫌犯苏若,拐带张家妇人,柳家幺娘,不守妇德与他人私奔,伤风败俗,罪大恶极……” “等下!” 赵川眉头跳了又跳,几乎是咬着牙看向一旁的谢晚宁,“你又有什么高见?” “高见谈不上,只是有因必有果,大人不了解一下事情的起因吗?” “我管他起因是什……” 话说一半,赵川直觉不对,赶紧改口,“二人奔逃之事已确凿无疑,起因还重要吗?” 谢晚宁立马挑眉瞪眼,“不重要?那万一找原因的过程中又发现些许冤情呢?比如说你以为的私奔实际上是逃命,那大喜之日去世的张老爷或许并非是……” “你这丫头未免太过出格!” 堂中,本一直冷眼旁观的张彪突然一震,起身对着谢晚宁便骂,“你眼里还有没有人?公堂之上,还能容得了你一个女人再三质疑?” 谢晚宁冷笑一声,头也不回随手一拍,“啪”的扇了那张彪一个耳光。 “质疑就说明有问题啊蠢货。” 张彪被这一耳光扇的眼冒金星,转了几圈才堪堪伏在椅子上,口齿不清的询问,“你,你为何打我?” “打都打了,原因还重要吗?”谢晚宁耸了耸肩,十分真诚的看向赵川,“对吧,赵大人?” 赵川气的胸膛急剧起伏,然而冷眼看着许淮沅正似笑非笑的看过来,似乎并没有制止的意思,也不好再轻易动怒,便强行压下火气,开口。 “这位姑娘,本官并不是不想问一问这起因究竟如何?只是你自己看。” 他手点了点苏若,“此乃贼子,他的证词断不可信。” 手指一转,又点点柳幺娘,更是摇了摇头,“此女只怕天生聋哑,又不会书写文字,就是想问也问不出来。” “天生聋哑?”谢晚宁笑了笑,“大人受蒙蔽之深呐,这柳家姑娘之前可是个能言善道的女子。” 赵川愣了愣,眸中光芒一闪,“不是天生聋哑,难道还是后天所致?” 他凝神思考片刻,不相信的笑道,“闺阁之中的女子,向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又是怎知她是不是天生聋哑呢?有何证据?” “证据在这儿!” 谢晚宁伸手一抖,将那日在柳家抄录的药方一甩,重重落在那县令案头,“这个方子是在柳家书房里抄录的,赵大人若是不信,现在完全就可以派些人去柳家搜一搜,也可以找个大夫过来看一看,这些药方会不会使人从此失去发声的能力。” 屏风之后,柳家夫人顿时眉毛紧紧一皱,眼风示意身后跟着的丫头去通风报信,接着冷喝道。 “好你个狡诈恶徒,居然偷溜进我家中做这些鸡鸣狗盗之事?赵大人!这难道不判她的罪?” “有理!”赵川赶紧放下那药方便要开口,“你要还他们公道也不能这样,我们自会……” “有些公道,等衙门的老爷们按部就班,黄花菜都凉了。路嘛,走多了就知道哪条能到地儿。” 他的话瞬间被人打断,接着一个抖抖嗖嗖的侍女被霍凌秋拎了上来。 “对了柳夫人,您这丫头好像迷路了,怎么您在这里她还往外跑啊?” 柳夫人定睛一看,发现正是自己刚刚要她去报信的百合,脸色一白。 谢晚宁看看那丫头,又看看一脸严肃的霍凌秋顿时有些好笑。 这不是她的原话吗?这小子记得倒是不错! 眸色一凛,她转过脸,看向赵川。 “赵大人,现在可以瞧瞧那方子了吗?” 第七十八章 暗度陈仓 赵川脸色铁青,恨不得用眼神把她戳穿,然而碍于许淮沅在场,也实在不好就地发作,只得命人将那县衙内侯着的医官唤上来。 那医官一接到方子便细细的看了一遍,接着才开口道,“大人,这药方中每一味看似都是寻常的补药,但是偏偏每一剂中都带了些生半夏及其他的成分,这些东西量虽小,可若是日积月累的攒起来,会致人口不能言。” 闻言,张彪皱着眉隔着屏风看向柳夫人,果然见她脸色一白,赶紧开口,“那又怎能证明是柳家的方子?我还怀疑你这是假冒的呢!” “你的怀疑很合理!”谢晚宁对他这份嘴犟却丝毫不生气,两手轻轻一拍,“秦大人!” 门外有人大刀阔斧的走进来,一手拿着柳家那本采买册,一手拎着个人,随意的行了个礼,便将那采买册奉了上来,“赵大人,在下冀京捕快秦少锐,这是从柳家搜出来的物证,您可进行核对,另外,此人乃是柳家曾经负责采买的小厮,是柳家的家生子,自从柳姑娘消失后,这小子便被送回了庄上,我们已经盘问过了,他承认柳家的确吩咐过他偷偷分开买些能致人失声的哑药。” 看着那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的证人,赵川不用拷问也知道必然是真的了,然而此刻,他一时间有点不好开口。 这事儿有点难办。 按照大楚例律,哪怕是自家闺女,也绝不可如此虐待,致人残疾,这可是重罪,他得判; 可要是真的判的话...... 眼睛微微向那张彪斜了一斜。 张家和柳家都是当地有身份有势力的大家族,这许淮沅虽然官阶比他们大不知多少,但是毕竟天高皇帝远的,若是自己此刻逢迎他,等他拍拍屁股一走,只怕自己要有的受了。 想到这儿,赵川不着痕迹的向张彪打了个眼色,双眼微微一阖,似是困倦般向后倚了倚。 “哑药又如何,比得上我爹被这贱妇克死,大喜的日子失了性命吗?”得到暗示的张彪立马跳了出来,“按照规矩,克死夫君的女人,她本该沉塘的!” 早就看清二人这暗度陈仓戏码的谢晚宁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你倒是跳得欢快,”她微微一笑,“别急,柳家的事儿到这儿,你的事儿我们还没说呢。” “我?我能有什么事?”张彪顿时有些好笑,“我堂堂正正的好男儿,你诬陷我也总得拿出证据来吧?” “证据?好说!”谢晚宁一拍手,眼神扫过张彪和柳夫人,像是在看两只关在笼子里还拼命扑腾的傻鸟,“咱们就一样一样掰扯清楚,省得有人脑子不清醒,总觉得自己能一手遮天!” 她这一拍手,倒是吓得张彪下意识后退几步,生怕那一巴掌又呼在自己脸上,然而脚下这一动顿时又觉得自己在这个众目睽睽之下,竟在这个丫头面前失了面子实在不妥,赶紧站直身体,试图找回自己的场子。 “掰扯便掰扯,你说,我有何事?” “你的事儿可大了!”谢晚宁踱到张彪面前,啧啧两声,“张公子,令尊大人死得壮烈啊,大喜之日,众目睽睽之下,那样突然摔下马,啪叽一声头着地,对吧?按说这脑袋瓜子要是真跟西瓜似的摔开了瓢,那场面,啧啧,得多有看头啊!” 张彪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你......你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啊,”谢晚宁很是自然的眨眨眼,却刻意压低声音,慢慢踱步至张彪身后,在他后颈子处幽幽开口,“就是昨夜,我梦见了你爹......他说他可有点......想他的好大儿呢......” 张彪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谢晚宁的语气森凉,连呼出来的气息似乎也是带着丝丝寒意,一下子就让他想起坟茔之上那潮湿的泥土和冰冷的空气。 他想跑,双腿却跟灌了铅一般不知怎的,无论如何也动不了。 身后,谢晚宁居然要死的还在继续。 “张老爷说他死得好惨啊......让我问问你......他一世英武,真的是从马上掉下来,窝囊摔死的吗......” 许淮沅在一旁听着,借着喝茶的机会勾唇一笑。 这丫头,几日不见倒是越发会装神弄鬼了,看把那张彪吓得,整个人都快尿裤子了。 不过...... 他顺便在谢晚宁那纤细的腰间扫了一眼。 怎么看上去好像比之前要细了好些? 唔......他一会儿得找个机会量一量。 他这边看的正认真,却突然觉得脖子上有道冷冽的目光投了来。许淮沅挑挑眉,十分惬意的向后靠了靠,斜眼瞥向那个站在角落里的少年。 正是发觉到他那落在谢晚宁身上目光后,非常不满的十一。 要死不死的家伙,眼睛看哪里呢? 十一拧着眉,冷冷盯着他,眸中威胁意味十分明显。 再看,眼珠子挖出来喂狗。 许淮沅不避不让,目光直直的迎上去,甚至在对视的那一刻,还很优雅的向他点点头,一笑。 这个家伙有点碍事啊...... 一会儿用个什么方式把他弄走比较好呢...... “啊!” 张彪那边在谢晚宁的身临其境的讲述大法中,实在是支撑不住了,一声尖叫便喊了出来,“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呦,好尖锐的爆鸣声。” 谢晚宁已经早早跳开,避开那声音的侵扰,“怎么像个会打鸣的公鸡一样吵?” 高台之上,赵川实在装不了,只得坐直身体,睁开眼睛准备呵斥一下谢晚宁,“你......” 然而谢晚宁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指尖一弹,正中他睡穴。 你不是爱装睡吗?那就闭嘴睡吧。 谢晚宁很是无所谓的转过脸,看也不看瘫在座位上的赵川。 反正说的话她也不爱听,自己马上要干的事儿这狗官要是醒着肯定也不同意,那不如安静一点,别影响她发挥! 拍了拍身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谢晚宁大大咧咧的一脚踩在门槛之上,十分豪迈的一挥手。 “来人,上尸体!” 第七十九章 疑难杂症 话音刚落,门口便有人嚷嚷着开口,“让一让,尸体来了!” 这一声语调欢快,几乎让人有种自己现在身在酒楼落座,正等待小二上招牌菜的错觉,然而转眼便看见两个脏兮兮的乞丐抬着个盖着白布的木担架上了堂,往地上一放,笑嘻嘻的开口,“抬来了,给钱吧!” 落地时,那担架一震,正露出里面的半张还未腐烂的人脸,刚缓过来神的张彪气还没喘匀乎,一转眼便对上那空洞的眼神,吓得又是一声尖叫,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后立马大怒,“混账!你居然敢掘我父亲的坟?” 他转过头,对着那赵川叩首,“大人!如此出格的行为,您不管教这贱人?” 案台之上,赵川闭眼睡得正香。 “大人?大人!” 大人咂了咂嘴,顺便还打了个呼噜。 张彪不可置信的愣住。 这是......睡着了? 怎么回事,他竟然在这个时候真睡着了? 那要是由得了他们抬上来,发现了那个伤口...... 张彪恨恨的咬了咬牙。 老东西! 早不睡晚不睡,这会儿睡他个头啊! 那两个乞丐离得远,不知道赵川是个什么状况,只见县太爷反正也没说话,只当默许,顺口还聊了一句,“这是张家那位老爷,尸身保存的完整的很呢,老爷子那颗脑袋瓜子,圆溜溜,光溜溜,别说裂了,连道缝儿都没有!比咱们这磕碜脑门儿还光滑!我们刚挖出来就抬了来,片刻都没耽误!” 张彪脸色瞬间一白,门外那些围观的群众也开始窃窃私语。 “不对啊,不是说这张老爷是从马上跌下来摔死的吗,怎么头还圆圆的,没有裂痕?” “是啊,这案子相关的可都是从这张老爷摔死开始的,要是说他不是摔死的,这柳家的和苏先生是不是其实也不算罪大恶极?” “来来来,给你们的劳苦费!”该说的话说完,陈三毛就很是时候的钻出来了,将手里的铜板给两个乞丐手里一塞,“辛苦了!” 两个乞丐千恩万谢的离开了,只剩下一脸阴郁的张彪立在原地,阴冷的看着谢晚宁。 “你到底想干什么?” “尸体都上了,你觉得能干什么,总不能只为了让重见光明的你爹出来透透气吧?”谢晚宁挑挑眉,觉得这人八成是个傻子,于是很是嫌弃的转过脸,看向在一旁胆战心惊的师爷。 “喂,仵作呢?你去叫他出来验尸了!看看这张老爷是不是练的铁头功,这样头都没事儿!” 那师爷有些紧张。 不过也是,任谁被谢晚宁那锐利的像刀一样的眼神盯着,都会感到紧张,更何况他坐的近,一开始就见证了谢晚宁出刀也罢,扇耳光也罢的速度和力度,自然不愿意招惹这个女煞星,但是他毕竟身份在那里,也不敢就这样听从这来路不明的丫头的话,只得抬眼试探性的看向自己头顶的赵川。 可是任他如何努力,目光如何急切地去看自己那酣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顶头上司,最终发现在他那苍老的脸上找不出一丝可以意会的暗示后,只得将恳求的目光投向堂中那官位更高的许淮沅。 大人......现在咋办? 说是来听案子却全程注意力只在茶水上的许大人此刻终于抬起头,目光将屋子内的尸体轻轻一扫,这才淡定开口。 “哦,那便验尸吧。” “是!”那师爷应下,赶紧撒腿往后堂跑。 好了,现在他解脱了。 不一会儿,仵作便也上了堂,在众人好奇的目光洗礼下,细细检查了这张守财的尸身,然后“咦”了一声。 谢晚宁此刻站累了,正找了个座儿,掏掏耳朵,伸指一弹。 案台后,赵川悠悠转醒,正赶上仵作开口下结论—— “张老爷之死并非是外界传言那般坠马而死,他头上并无致命伤口,不过奇怪的是他背后,居然有个一指宽的创伤,像是短箭所致,正中脊梁。” “不过这点伤倒不致命,”那仵作将白布合上,又开口,“张老爷应该是从背后中了箭,落下马撞到头昏迷,若是能及时得到救治问题肯定是不大的,但是不知为何......守灵的时候没人发现他还活着吗?竟活活叫他失血过多而死。” 赵川心跳顿时如雷,刚刚睁开一半的眼睛立马又紧紧闭上。 我的个天爷啊!这干得是什么事啊? 怎么偏偏这个时候让他醒来听见这个结论? 谢晚宁假装没看见赵川那不停乱颤的眼睫毛和紧张的发抖的肌肉双手一背,一边提高音量,一边向赵川而去。 “赵大人,您觉得呢?” 她这一声实在洪亮,令假装睡着还没醒来的赵川险些憋不住,然而哪怕是身体被吓得抖了抖,依旧装死不睁眼,想蒙混过关。 他眼睛闭着,手却在桌案下对着那师爷比划。 暂且休堂,明日再审! 那师爷见了,立马会意,赶紧装作一副紧张的样子上前来打圆场,“哎呀,老爷!您怎么晕倒了!” “您操心民生也得有个头啊,这样耗着,您的身体怎么吃的消啊!”他十分痛心疾首的扑过来,悲戚戚的转头,“诸位,不如明日再......” 然而话还没说完,嘴突然被人用惊堂木一塞,那木头恰好卡在他上下牙之间,上不上下不下,憋的他赶紧松开去扶赵川的手,转头去抠。 谢晚宁微笑的看着自己的杰作,十分淡定的转头,阴测测的开口。 “晕了?简单,我最会治这种病了!” 面前光影一暗,赵川便知不好,再一听谢晚宁的声音已经近在咫尺,吓得此刻无论如何也不敢再装,赶紧睁开眼,“本官醒......” 然而来不及了。 “啪!” 那声音又脆又响,震得整个公堂都静了一瞬。赵川只觉得左半边脸先是麻木,随即一股火辣辣、针刺般的剧痛猛地炸开,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连带着脑袋都跟着晃荡了一下。 “哟,醒了?” 谢晚宁甩了甩手,“赵大人,您这晕厥之症来得急,去得也快,真是奇哉怪也。不过没关系,我专治各种疑难杂症,尤其是这种装聋作哑、选择性昏睡的官场老毛病!” 第八十章 致命一击 “你......你大胆......”赵川又惊又怒又怕,“殴打官员......” “殴打?”谢晚宁眉毛一扬,一脸无辜,“您可冤枉我了!我这是在给您治病啊!您刚才那症状,分明是急火攻心,痰迷心窍,再不施以物理疏导,怕是要当场厥过去!您看看,这一巴掌下去,气血是不是通畅了?脑子是不是清醒了?连带着耳朵都灵光了吧?仵作刚才的话,您可听清楚了?” “混蛋......” “看来赵大人这病还没好透,气血还是有点淤堵。” 谢晚宁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脸上再次露出那种医者仁心的微笑,“没关系,我这巴掌药力足,见效快,疗程也灵活。一巴掌不够,那就再来一巴掌,包您药到病除,思路清晰!” 话音未落,她那只刚刚甩完的手又高高扬了起来! “别!别打!听清楚了!听清楚了!”赵川魂飞魄散,也顾不得官威了,双手死死捂住两边脸颊,身体像筛糠一样抖了起来,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本官......本官醒了!真的醒了!思路清晰!非常清晰!” 他猛地转向还在地上努力抠惊堂木的师爷,几乎是吼出来的,“还愣着干什么!快!快把张守财的案子卷宗都拿来!验尸结果记清楚!快啊!” 他又急又怕,生怕慢了一秒,谢晚宁那“包治百病”的巴掌就又招呼过来。 师爷被吼得一哆嗦,终于把那惊堂木从嘴里抠了出来,也顾不上恶心,连滚带爬地就往后面档案房跑。 谢晚宁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放下手,仿佛刚才那个暴力神医不是她。踱步回到自己刚才找的椅子旁,她施施然坐下,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对着惊魂未定、脸肿得像猪头的赵川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笑容。 “这就对了嘛。赵大人,有病就得早治,讳疾忌医可不行。您看,我这妙手回春,效果是不是立竿见影?是不是包治百病,让您瞬间痊愈?” 赵川捂着脸,疼得龇牙咧嘴,对上谢晚宁那笑吟吟的眼神,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他只能含含糊糊又屈辱万分地点头。 “是......见效......见效很快......” 堂下,张彪看着自己最大的倚仗——县太爷赵川,被谢晚宁像教训孙子一样当众抽耳光,还被迫承认这一切,脸色已经从煞白变成了铁青,最后一片死灰。他看向谢晚宁的眼神,充满了怨毒,却也夹杂着深深的恐惧。 事情已经有些失控了。 而一直端坐旁观的许淮沅,此时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盏。他微微侧头,看着谢晚宁那副气定神闲、仿佛刚才只是拍死了一只苍蝇的模样,又看了看捂着脸狼狈不堪的赵川,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低一笑。 嗯,包治百病,见效确实很快。 谢晚宁却并未就此作罢。 “既然现在张老爷的死因搞清楚了,请问赵大人,,这柳家姑娘克死新婚夫君的污名和这苏先生助纣为虐的冤屈,是不是该当堂洗清了?” 赵川唇角抽了抽,本下意识地装作没听见糊弄过去,然而想起谢晚宁那个令他记忆犹新的大巴掌,还是没敢再装死。 “照理说,若是她与张老爷的死无关,那自然是该为她昭雪的……” 一直跪在堂下瑟瑟发抖的柳幺娘猛地抬起头,视线穿过模糊的泪光,死死钉在赵川那肿胀却不得不开口的嘴唇上。 长久以来压在心口的巨石,那名为“克夫”的污名,那足以将她压垮、碾碎、打入十八层地狱的枷锁……竟在这一刻,被硬生生劈开了? 她微微张着嘴,那双绝望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巨大的惊喜让她几乎晕厥,她想要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冲刷着脸上的污痕。 旁边的苏若也猛地一震,仿佛从一场漫长而窒息的噩梦中惊醒。他先是茫然地看向柳幺娘,看到她脸上那失而复得的光彩,又猛地看向堂上,确认赵川的话语并非幻听。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忘了礼数,竟踉跄着站起身,想去扶住摇摇欲坠的柳幺娘,口中喃喃道:“清白了……” 清白了。 从此不必再以逃犯的身份躲躲藏藏,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站在阳光下了。 那些生命里的痛色,在这一刻终于逐渐消退,可是某些留存在心头的感谢,永远不会消除。 他向着谢晚宁的方向跪下去,俯首。 谢晚宁震了震。 那个清高孤傲的少年,那个身姿永远挺拔的少年,此刻,丢去了傲骨,只为跪在地上,向她矮下身子,俯首道谢。 他在哽咽,声音也几乎破碎,颤抖的肩头,有卸下千斤重担的虚脱,有重获尊严的激动,更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感恩。 铭感此萍水相逢之际,慨然拔刀之义,更撼佩她一介女子之身,如此勇敢而机智的站出来。 此等恩义,此等风骨,纵九死亦难报。 公堂内外顿时也一片哗然。 “真的平反了!” “我就说柳家姑娘看着面善,不像克夫的人!” “苏先生也是被冤枉的!” “那张老爷原来是被人害死的!谁这么狠心?” 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来,每听到一个字柳夫人和张彪的表情便难看一份。 尤其是张彪,他双眼赤红,死死盯着柳幺娘和苏若,那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凝成冰。 “大人!就算…就算我爹的死与她无关!但这贱人与苏若私通,意图在成亲之日私奔!这总是不争的事实!” 张彪突然转向赵川,状若疯狂。 “这是对我张家的羞辱!是对我爹的亵渎!他们必须受到惩罚!” “哦?私奔?”谢晚宁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张彪听来却无比刺耳。 她缓缓站起身,踱步到张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他肮脏的灵魂。 “张公子,如果我说他们不是私奔,而是保命呢?毕竟可有人曾经想要你这个未过门的继母的命啊。” 张彪被她看得心头发毛,“你……你休要胡言乱语!他们早有私情……” “笑话,”谢晚宁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数九寒冰,“张彪,就是私情他们两个开始的时候也认命了,而你呢的私心呢?只怕还没消吧?” “什么?”张彪愣了愣,“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好,那我就说明白一点。”谢晚宁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你的私心,让你能准备好短弩,守在你父亲迎亲的必经之路上!” 张彪如遭雷击,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 “你……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谢晚宁冷笑,“那支射中你父亲脊背、导致他落马昏迷的一指宽短箭,弩机小巧,射程不远,非军中制式,倒像是富家公子打猎把玩的玩意儿,或者用来防身?张公子,你腰间挂着的那个空了的精致皮套,看着很眼熟啊?” 张彪下意识地用手去捂,然而却抓了个空。 张彪脸色顿时一白。 被坑了! “没抓到?”谢晚宁好笑的看着他,手却一扬,将那套子扔在他脚下,“哦,我忘记了,做贼心虚嘛,你怕被人发现,所以早早将它扔进了你父亲的棺材里,很不巧,被我们一起挖了出来。” 他的神态,那下意识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所以当张彪再抬起眼时,就看见周围众人了然的神色。 不! 不可以就这样认了! “不是我!你血口喷人!”张彪声音尖利,充满了恐惧,还想挣扎一下。 “血口喷人?” 谢晚宁步步紧逼,“那我就再说的准确些,你爹就是死在你的手上!” “轰——!” 整个公堂内外彻底炸开了锅!杀父?!这简直是惊天的逆伦大罪! “你胡说!我没有!”张彪目眦欲裂,疯狂地嘶吼着,额头上青筋暴起。 谢晚宁根本不为所动,她的声音清晰而冰冷,穿透所有的喧嚣,将血淋淋的真相一层层剥开。 “你恨你爹续弦,更怕他!怕这个比你大不了几岁的新娘一旦生下儿子,你张家的万贯家财,就不再是你张彪一个人的了!你要断了你爹这个念头,所以,你想在大喜之日,神不知鬼不觉地,让新娘子意外死在路上!这样,既绝了你爹的念想,又能把脏水泼给所谓的克夫命,甚至还能以此为借口,吞掉柳家的嫁妆!你计划得可真好啊,张公子!” 张彪身子一晃。 “可惜啊,”谢晚宁的声音带着一丝残酷的嘲弄,“你太紧张了。第一次亲手谋划杀人,手抖得厉害。那支本应射向花轿的短箭,阴差阳错,竟然射中了你策马前行的父亲!他落马昏迷,你以为他死了,正中你下怀!你假意悲恸,将一切归咎于柳幺娘,顺理成章地把她关起来,只等秋后问斩,你就能高枕无忧地独占家产了!” “然而,老天有眼!” 谢晚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万钧之势,“那夜,灵堂之上,只有你一人守灵。你万万没想到,你爹,张守财,他根本没死透!他只是重伤昏迷,他醒过来了!” 张彪的瞳孔骤然放大,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景象,他猛地抱住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别说了!” 这声惨叫,无异于承认! “你害怕事情败露,万贯家财,滔天富贵,都将化为泡影!于是你扑上去,用你的手,死死地捂住了你亲生父亲的口鼻!你以为你捂死了他!你以为这样就天衣无缝了!” 公堂内外,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这骇人听闻的真相震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惊恐地看着状若疯魔的张彪。 “可是,”谢晚宁的声音带着冰冷的鄙夷,“你从来没杀过人,你不知道重伤昏迷的人有多脆弱,也不知道生命有多顽强!你根本就没能彻底捂死他,你只是让他再次陷入了更深的昏迷!等到他被草草下葬,在那漆黑绝望的棺材里,他又一次醒了过来!” “啊!”张彪涕泪横流。 谢晚宁的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寒风,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躺在冰冷的棺材里,感受着泥土的挤压和窒息的绝望。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生命的尽头,用他尚未凝固的鲜血在那棺材板上,写下了凶手的名字——” “张!彪!” “是鬼!是鬼写的!”张彪彻底疯了,他指着虚空,语无伦次地嘶吼着,“他来找我了!他来找我索命了!爹!爹!别过来!别过来啊——!” 他在地上疯狂地翻滚、抽搐,仿佛真的看到了索命的厉鬼。 此刻,真相大白! 柳幺娘和苏若紧紧相拥,泪流满面,是沉冤得雪的激动,也是对这惨绝人寰真相的惊骇与悲悯。 赵川瘫坐在椅子上,面无人色,浑身肥肉都在颤抖,仿佛自己也刚从棺材里爬出来。 许淮沅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场闹剧般的崩溃,修长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眼底深处一片冰寒。 他微微抬手,声音不高,却带着绝对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的混乱。 “来人,拿下弑父罪人张彪,打入死牢,听候发落。” “是!” 待神志不清的张彪被拖下去后,赵川处理案件的速度明显快了很多,先是惩治了柳家毒哑幺娘的罪行,判处柳家继母“不睦之罪,流放边地做苦役”,正好柳家家主匆匆赶来,听见这一判决险些晕过去,然而晕之前还不忘发誓要保全门楣,当场就休了妻。 结果,因为要表明立场的柳家家主说话多了一点,所以他还没来得及晕,那受到重重打击的柳夫人倒是赶在他前面晕了过去,然后就被人随意的抬了出去,待她醒来之后,会是个什么场面,那就不得而知了。 这些……谢晚宁倒是不操心,她现在只有一个疑问—— 谁知道这种一生气就不爱理人的病秧子…… 该怎么哄? 第八十一章 病秧子与心眼子 谢晚宁站在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前,深吸一口气,努力扯出一个自己觉得最甜的笑容,抬脚迈步。 “不好意思,我家少爷睡下了。” 冬生一脸正气的站在门口,下巴高抬,“您请回吧。” 谢晚宁笑容一僵。 “睡下了?”她难以置信地指了指天边那刚刚爬起来的明晃晃的太阳,“这才堪堪辰时,你家少爷是属猫头鹰的吗?晚上不睡白天补?” 她严重怀疑这主仆俩是商量好了的。 冬生眼皮都不抬一下,语气平板无波。 “少爷体弱,觉浅,何时睡何时醒,自有道理。您请回。” 说完,还微微侧身,把门口挡得更严实了。 谢晚宁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磨了磨后槽牙。 行,辰时不行是吧?我午时来! 午时,日头正烈。 谢晚宁顶着大太阳又来了,不仅来了,手里还捧着个瓷白汤盅,一路上香气飘得老远。 “冬生,劳烦通传一声?”她笑得见牙不见眼。 “少爷在静养,忌打扰。”冬生连眼皮也不抬一下。 “和你家少爷说,我还特意炖了汤赔罪。”谢晚宁还不死心,笑着上前几步,“好喝的很呢。” 冬生却寸步不让,“少爷脾胃虚,忌油腻。” “我这是清炖老母鸡!滋补不上火!”谢晚宁据理力争。 “少爷吩咐了,所有物品,一概不收。”冬生面无表情地传达许皇帝的圣旨。 谢晚宁沉默了。 好你个许淮沅!故意难为我是吧? “行,那我晚饭后再来看他。” 她瞥了一眼那紧紧闭着的门,转头就走。 对于谢晚宁来说,放人鸽子这事儿的确是有愧疚的,尤其还是放了那么个病得好像没几天好活的家伙的鸽子,她多多少少是想弥补一下的,可是连着两次吃了闭门羹之后,谢晚宁那点不多的了愧疚很快便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不服输的较劲儿。 许淮沅不见她,那她还偏要见! 正门不让走,本姑娘还不会翻墙爬窗吗? 她找了个枝叶茂盛、正对着许淮沅卧房窗户的位置,将那汤一放,接着谢晚宁便手脚麻利地攀上墙头。 遥遥的,她似乎看见许淮沅的窗户半开。 得意地笑了笑,谢晚宁准备来个潇洒的“燕子穿帘”。 她脚尖一动,飞身而上。 没想到吧许大人,我可以从天而降哦! 然而就在她即将落在窗边,眼看只需要一步就可以迈进屋中的时候—— “咔哒!” 谢晚宁得意的笑容一僵。 早不关晚不关,居然在这个时候,那窗户“砰”的阖上了,而且更过分的是,因为离得近,她甚至听见了那窗户从里面闩上的声音! 谢晚宁从树上翻下来,本打算直接落入屋中,然而实在没防住这点变故,而目之所及,窗台过窄,已然没有半点可立足的地方,一怔之间,提起的真气已竭,呃的一声,“咚”一声栽进了窗下的灌木丛。 围墙外,有人轻笑了一声,却又怕谢晚宁听见,赶紧捂住嘴,鬼鬼祟祟的端起地上的鸡汤便偷偷溜走了。 谢晚宁自然是没听见外面的动静的,此刻她正狼狈的顶着一头沾了草叶的乱发爬起来,十分愤恨的对着那窗台一拍。 “啪!” 那窗台应声而裂。 但是亏虽然吃了,谢晚宁却依旧不死心,又蹑手蹑脚溜到房门口,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半天——里面静悄悄的,只有极轻微的翻书页的声音。 她环顾一圈,目光大盛。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冬生那尊守门神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那岂不是天助我也? 谢晚宁心头一喜,屏住呼吸,手上运起巧劲,准备无声无息地把门推开一条缝,先把她放进去表表诚意再说…… “吱呀——”门轴发出细微的声响。 成了!谢晚宁心中一喜,猫着腰,贼头贼脑地就往里探。 她好像能看见屏风后,许淮沅那洁白的衣角…… “咚!” 门推开的一瞬间,头顶上似乎有什么动了动,谢晚宁一僵,瞬间觉得不好,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哗!” 突然有什么瞬间泼下,从头浇到脚,谢晚宁只觉得一股冰凉的液体兜头罩下,瞬间将她浇了个透心凉! 这水虽黑,却并不脏,还带着点淡淡的草木清气。 谢晚宁保持着那个弯腰探头、鬼鬼祟祟的姿势,僵在了门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她额前的碎发、鼻尖、下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迅速浸透了她的衣衫,勾勒出狼狈的曲线。她甚至能感觉到一片小小的东西粘在了她的睫毛上。 她眨眨眼,细细的辨别了一番—— 那白的好像是……白芷? 黑的是什么……看着像薄荷?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与此同时,屋内终于“咦”了一声,接着脚步声响起,有人转过屏风,浅笑盈盈又十分“惊讶”的看着她。 “娘子你……”将她那狼狈的模样收入眼底,许淮沅捏着手中的书掩唇而笑,“怎么弄成这样?” 谢晚宁拳头捏得“嘎嘎”响。 混蛋! 许淮沅纯粹是个混蛋! 然而骂他的话还没说出口,她自己便很是不雅的打了个喷嚏。 “进来吧,我屋里有炭火,你可以顺便换一身衣服,”许淮沅转身,一边走一边开口。 “这儿野猫多,总是窜来窜去的,想进屋子,冬生怕它们打翻,所以把为我准备好的药浴,放高了些,没想到竟然让你淋了一身。” 谢晚宁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服,自知这样回去肯定会着凉,索性也不纠结,大步迈进屋子,目光一扫,就湿淋淋的直接往他那铺了狐毛的洁白毯子上一坐,翘着二郎腿看许淮沅打开柜子,拿出一身干净的衣服。 当许淮沅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转过身,就见谢晚宁顶着一头湿漉漉、还沾着药渣的乱发,像只被惹毛又淋了雨的野猫,傲然地昂着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房梁,仿佛在研究那上头的雕花有多名贵。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将那叠衣服轻轻放在她旁边的矮几上,声音温润依旧,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 “娘子今天是来参观我这屋顶的?” 谢晚宁被他一噎,收回目光,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下巴抬得更高。 “我那天爽了你的约,本来有点愧疚,想来道个歉的。现在……” 她抬手抹了一把顺着鬓角滑下来的水珠,指尖还粘着点黑乎乎的薄荷碎叶,动作带着点破罐破摔的粗鲁,“被你这从天而降的药汤一浇,浇得透心凉,那点愧疚也冲没了,只剩下满肚子火气,现在是来兴师问罪的!” “哦?兴师问罪?”许淮沅挑了挑眉,仿佛听到了什么新鲜事,非但不恼,眼底那点笑意反而更深了些。他慢悠悠地踱到一旁,姿态优雅地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过于苍白的侧脸,“娘子要问什么罪?” “你还能不知道?”谢晚宁被他这副云淡风轻、还倒打一耙的无赖样儿气得差点跳起来,手指着他,“许淮沅你就是故意的!你心眼比那莲藕上的窟窿眼还多!” 许淮沅抿了口茶,没接她这茬,只是目光落在矮几那叠衣服上,轻轻点了点。 “湿衣裹身,易感风寒。娘子还是先换身干爽的吧,若真病倒了,这罪岂不是问不成了?” 谢晚宁这才气哼哼地低头去看那衣服。 料子是上好的素锦,触手温软,颜色一如许淮沅这个冷淡的性格,是清雅的月白色。 不过……这款式? 她狐疑地拎起一件抖开——窄袖收腰,裙幅轻盈,是女子的衣裙? 谢晚宁挑挑眉。 “哟,许大人这屋子里,怎么还备着女人的衣服?怎么,是早有相好的了?还是……”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神在他身上扫来扫去,“许大人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癖好?” 许淮沅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缓缓放下杯子,抬眼迎上谢晚宁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醋意的目光,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甚至带着点……受伤的落寞? 他沉默了片刻,方才那点刻意逗弄的轻松消失无踪,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这衣服……原是那日,想邀娘子吃早饭时就备下的。想着娘子嫁入我家,操劳多日,还没有合宜的衣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仿佛在回忆那日的空等,语气越发轻缓,却字字敲在谢晚宁心上。 “可惜……娘子贵人事忙,大约是觉得那日小事无趣,又或是觉得我这病秧子无趣,转头便忘了。” 他自嘲般地勾了勾嘴角,那笑容苍白又勉强,看得谢晚宁心头那点刚冒头的酸意和怒火“噗”一下全灭了,只剩下沉甸甸的愧疚和心虚,像块湿透的棉布堵在胸口。 “我……”谢晚宁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又觉得任何解释在对方这平静的控诉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当时……确实是把他忘得一干二净,光想着找幺娘去了。 “罢了,”许淮沅似乎不想再听,轻轻挥了挥手,背过身去,走了出去,留给她一个清瘦孤寂的背影,“屏风后有热水和布巾,娘子自便吧。我就在门外,不会偷看。” 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和疲惫。 谢晚宁看着他,再看看手里这件承载着对方善意却被自己辜负的衣裳,心里五味杂陈。 谢晚宁啊谢晚宁,你看你,多少有点不知好歹了! 明明是你有错在先,怎么非要和他争个高下呢? 一会儿还是道个歉吧…… 默默地抱着那叠衣物,谢晚宁垂头丧气地挪到了屏风后面。 门一关,许淮沅脸上那点落寞和受伤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精光,廊下,冬生正抱着个盒子,眼里全是兴奋的光芒。 “少爷,快喝,热乎的,闻着真香。” 他将盒子一开,里面赫然藏着那个眼熟的瓷白汤盅。 冬生这小子,手脚够快!许淮沅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小心翼翼地端起汤盅,揭开盖子。 浓郁的鸡汤香气瞬间弥漫开来,还带着点微烫的温度。他拿起旁边早就准备好的一把小银勺,动作优雅又迅速地舀起一勺汤送入口中,满足地眯了眯眼,哪里还有半分“脾胃虚、忌油腻”的样子?他一边无声地喝着偷来的汤,一边侧耳听着屋内的动静,估算着时间。 屋内,谢晚宁换上了那身月白色的衣裙。 她转了转身体,有些惊讶。 这衣服裁剪得极其合身,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衬得她多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清丽温婉。 低头看着这身明显精心准备的衣服,又想起许淮沅刚才那受伤的语气,她心里的愧疚感更深了。 换好衣服,她整理了一下头发,走了出来。 院里,许淮沅正坐在树下的石桌旁,手里拿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恰到好处的欣赏,随即又恢复了温润平和。 “可还合身?” “嗯,挺合身的。”谢晚宁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衣角,避开他的目光,“那个……” 忽然,她想起自己那罐费了老大劲炖的鸡汤还在窗外放着呢!外面日头那么大,别晒坏了! “哎呀,我的汤!”谢晚宁低呼一声,也顾不上别扭了,转身就快步朝门口走去,想赶紧把汤拿进来。 许淮沅看着她匆匆的背影,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击了一下,眼底的笑意深了些。 嗯,腰身果然是细了。 这衣服他丈量过尺寸,估摸着比之前细了半寸? 谢晚宁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院外,老远就看见了自己的那盅汤。 “这么短的时间应该还好,让那病秧子尝尝我的手艺……” 上前,兴奋的抱起那个眼熟的瓷白汤盅—— 她突然皱了皱眉。 怎么这么轻? 谢晚宁心里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狐疑地掀开盖子…… 里面空空如也! 别说鸡肉了,连一滴汤渣都没剩下!罐壁倒是干净得反光,像是被什么舔过一样! 谢晚宁捧着空罐子,彻底僵在了原地,头顶几乎要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和怒火! 她的汤呢? 第八十二章 她的驸马? 谢晚宁趴在厨房油腻腻的木桌上,将脸埋在臂弯里,长长地、哀怨地—— “唉……” “别叹了别叹了!” 旁边被临时抓来当苦力的陈三毛痛苦地捂住耳朵,“我说你都叹了快半个时辰了!不就是……” 他觑着谢晚宁的脸色,赶紧把后面那句“反正这种事儿你也没少干”咽了回去,改口道。 “咳,不就是又让许大人失望了一回嘛?许大人不也没真生气?人家还给你台阶下了,特意邀请你一起吃晚饭呢!不至于,真不至于把自己愁成这样。” 谢晚宁猛地抬起头,额发都蹭乱了几缕,脸上满是憋屈。 “你懂什么!那罐汤……我辛辛苦苦炖的老母鸡汤!连味儿都没让他闻着,就没了,而且还被他撞见我端着个空罐子傻站在那儿,你知道有多尴尬吗?” 她想起许淮沅当时那副模样就想叹气——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许淮沅慢悠悠从院子里踱出来,看见她手里的空罐,好看的眉毛微微一挑,那双总是带着点笑意的眼睛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然后十分惊讶的开口。 “咦?娘子的汤……这是……被野猫叼走了?” 他语气无辜,甚至还带着点替她难过的意思,“真是可惜了。娘子一片心意,下回可要放好些……” 谢晚宁羞愧低头。 “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新换的月白衣裙,“这身衣裳娘子穿着倒极合身。这样啊,娘子若不嫌弃我这病秧子的粗茶淡饭,不如今天晚上,一起用饭?就当……为我今日未能尝到娘子的手艺,弥补一二?” 他那神情,那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落寞和期盼,活脱脱一个被辜负了心意又强装大度的可怜人。 谢晚宁一肚子的气愤和憋闷被他这几句软刀子戳得烟消云散,只剩下沉甸甸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愧疚感—— 自己爽约在前,人家还好心准备了合身的衣服,现在连道歉的汤都没了,他不仅没怪罪,还主动邀请吃饭! 谢晚宁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只得点头应下然后落荒而逃,只丢下一句。 “晚饭我给你做点点心带来,算是赔罪!”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一幕: 她趴在厨房桌案上长吁短叹,而自觉本该在江湖上大展身手的“天下第一巧手神偷”陈三毛,此刻正苦着脸,用他那双能开天下锁,能解百宝匣的“神偷妙手”,极其不情愿地捻着一颗颗滑溜溜的豌豆皮。 “我的姑奶奶,”陈三毛看着自己沾满豆腥味的手,悲从中来。 “我这双手,那可是摸过前朝玉玺、探过千年古墓的!现在倒好,早上拔鸡毛,下午捻豆子!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这要是传出去,我陈三毛在江湖上还怎么混?人家到时候岂不是要说我巧手神偷变巧手厨娘了?” 他越想越委屈,忍不住哀嚎,“我这手艺,全被你糟蹋了!” “闭嘴!少啰嗦!”谢晚宁没好气地踢了他坐的矮凳一脚,“能让你这双神偷妙手参与制作给许大人的赔罪点心,那是你的荣幸!赶紧干活!豆子捻快点!耽误了我的大事,仔细我拆了你的招牌!” 陈三毛被她踢得一个趔趄,差点把一盆豌豆打翻在地,手忙脚乱地稳住盆子,嘴里嘟嘟囔囔。 “行行行,你是老大你说了算……赔罪点心赔罪点心……也不知道那病秧子……啊不,许大人,哪辈子修来的福气……” 他一边捻,一边抬眼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这种娘们儿干的事儿怎么不叫阿兰若那丫头来帮忙?她捻豆子肯定比我利索。” “别提了。”谢晚宁撇撇嘴,总算暂时把许淮沅带来的郁闷压下去一点,“我找了一圈,人影都没见着,不知道她又跑哪里去了。” “阿兰若姑娘去后山了。”霍凌秋抱着柴火从外面进来,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木头理了理,开口,“她不知从哪里听说城外西郊那片野林子,最近结了好些野莓子、山葡萄,甜得很,最适合酿酒。她馋虫犯了,一大早就央着十一兄弟陪她采果子去了,不到天黑怕是回不来。” “采野果酿酒?”陈三毛嗤笑一声,“那咱们可要注意了,她最近好像执着于让大家品鉴她的新酒,昨天傍晚苏若就喝了一小杯,你瞧,现在人还没醒呢。” 他捻起一颗豆子,手法笨拙地剥着皮,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戏谑又有点提醒的意味说:“不过话说回来,姑奶奶,你最近风头可盛得很呐,出门还是小心点好。” “嗯?”谢晚宁正琢磨点心怎么做,闻言一愣,“什么风头?” “啧,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陈三毛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就几天前,你在公堂上,许大人说……那叫什么……哦哦,舌战群儒!把那个欺压良善的狗官和张家柳家骂得狗血淋头,替那对苦命鸳鸯讨回了公道这事儿可传遍了!虽然大多数人不知道你的大名,但‘那位一身红衣、敢在公堂上为民请命的烈性姑娘’,可是名声在外了!”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促狭。 “好些个自诩风流的公子哥儿,还有那等附庸风雅、想娶个奇女子回家装点门面的豪绅,都在四处打听你呢!我今儿个在茶楼还听见有人拍着胸脯说:‘此等刚烈聪慧、侠肝义胆的奇女子,合该为我之妻!’啧啧,那架势,恨不得掘地三尺把你找出来呢!” 谢晚宁听得目瞪口呆:“啊?” “这的确是真的。”霍凌秋难得没有反驳陈三毛,也在一旁点点头,“这两日总有些好事者在多处宣扬姑娘的事迹,甚至有些人还以您的行踪、相貌为赚钱的资本,标价出卖……虽说他们打的都是些敬仰钦佩之名,但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您毕竟是一个女子,哪怕武艺再高,最好还是多加小心些。” 谢晚宁目光呆滞。 乖乖。 她只是觉得此事颇有不平,看不下去出了个头而已,至于这般宣扬吗? 而且…… 谢晚宁心里有些隐隐约约的担忧。 先不说那培风肯定不会这么轻易的放弃追杀自己,单说天机楼信徒众多,消息广泛,如果此事被他们探听到了…… 谢晚宁微微攥紧了自己的手指。 只怕吃不了还要兜着走。 “在想什么?” 耳畔,轻柔的声音响起,瞬间便将谢晚宁的思绪拉了回来,她抬头,看见面前许淮沅那询问的眼神突然有些恍惚,这才想起自己从坐在座位上时已经发了半天呆了。 “没什么。”谢晚宁笑了笑,将自己手边的盘子向许淮沅推了推,“这是我做的豌豆奶糕,香甜软糯的很,你尝尝。” 许淮沅“嗯”了一声,优雅的擒着筷子夹了一块送入口中,然后眼底微微漾出些许笑意,“很好吃。” “就没了?”谢晚宁挑挑眉,“这么简单的夸奖?” 她拎着筷子,随意捡了一只卤鸡爪便往嘴里塞,含糊不清的开口,“不真诚……我要听更全面的评价。” 许淮沅看着她那被鸡爪塞的不规则的腮帮子,眼底笑意点点漾开,点了点头,“好。” 谢晚宁抬眼,正好看见许淮沅又去夹那奶糕,她怔了怔。 许淮沅……真优雅啊。 他先放下手中原本执着的细瓷调羹,修长而略显苍白的手指转而伸向搁在一旁的乌木镶银箸,那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极其优雅的姿态,箸尖轻轻落在最边缘的一块奶糕上,竟未碰触到旁边任何一块,精准得如同细细丈量过。 他手腕微抬,那块奶糕便稳稳地、轻盈地被夹起,没有一丝晃动,更不曾掉落半点碎屑。昏黄的烛光透过薄薄的青瓷碟,在他执箸的手指上投下温润的光泽,更衬得那指节分明,却缺乏血色。 奶糕被送至唇边,他却没有立刻入口,而是微微垂眸,似在欣赏其色泽与质地,鸦羽般的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眸底深处的情绪,接着,他才启唇,那动作极小,只微微张开一线,雪白的奶糕便被轻轻咬下极精巧的一小口。 谢晚宁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她见过他运筹帷幄的锐利,见过他装模作样的“病弱”,也见过他不动声色坑人时的狡黠,却从未如此刻般,如此清晰地感知到他身上那份属于世家贵胄的、深入骨髓的矜贵与优雅。这优雅并非刻意表演,而是经年累月、浸润在骨血里的习惯,与这暮色,灯火,精致的菜肴浑然一体。 他细嚼慢咽,下颌的线条随着咀嚼而微微起伏,喉结偶尔轻轻滚动一下,吞咽的动作都显得格外斯文,那点心的香甜气息似乎也因为他这份从容不迫的仪态,而变得更加清雅起来。他吃东西时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唇齿间只有极细微的、几乎被晚风拂过荷叶的沙沙声掩盖的动静。 谢晚宁有些呆滞,下意识地咬牙,“咯噔”一声咬下了鸡爪的筋儿。 她平日里风风火火惯了,吃东西也是大口爽快,何曾见过这样精细到近乎艺术的吃法?仿佛对面那人品尝的不是一块寻常点心,而是什么稀世珍馐。 她甚至不自觉地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碟子—— 瓷白的盘子上淋着星星点点的卤汤,几根被大卸八块的鸡骨头被丢在一旁,看上去残忍而暴力…… 她不由得“啧”了一声。 怎么感觉自己……像是头在吃高贵牡丹花的野牛? 对面,许淮沅终于将那一小口奶糕咽下,抬眸看向她,眼底果然漾开一抹清浅却真实的笑意,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真的好吃。”他声音温润,带着一丝品鉴后的满足,“清甜不腻,豆香与奶香交融得恰到好处,入口即化,娘子的手艺果然极好。” 他放下筷子,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目光诚挚地落在谢晚宁脸上:“多谢娘子费心。” 谢晚宁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又想起自己方才的“豪迈”吃相,脸颊微微发热。她掩饰性地端起手边的清茶抿了一口,含糊道:“你喜欢就好。” 目光却不经意扫过他碟中那块奶糕——只缺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小块,边缘依旧整齐光滑,仿佛被最锋利的刀刃切割过,与她碟子里那狼藉的点心碎屑形成了鲜明对比。 优雅,真优雅。 谢晚宁心里嘀咕,这病秧子,吃饭都跟画画似的,都让她有些自惭形秽了。 “对了,”谢晚宁清了清嗓子,试图驱散那点不自在,也顺便转移话题,“我听说你那边最近搞得动作很大?你二叔的仓房炸了,影响还蛮大的,不过我怎么没听见皇帝处理你二叔的决定?” 许淮沅执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开浮沫,动作依旧从容。 他抿了一口清茶,才缓缓道。 “二叔与三叔、四叔不同。他虽未入朝为官,但多年来与朝中不少官员暗通款曲,利益勾连盘根错节。粮仓一案,表面是许家私库起火,实则烧出的是蛀蚀国本的硕鼠。那些空仓、霉粮,背后牵涉的岂止是许家二房?户部、漕运,乃至地方州府,怕都有人牵扯其中。” 他放下茶盏,烛光映着他沉静的侧脸,带着一丝洞悉世事的了然。 “所以,陛下必定会斟酌再三。仓促动手,只会打草惊蛇,让真正的幕后大鱼脱钩。此案牵连甚广,需得布网收口,将那些盘踞的势力连根拔起,方能彰显天威,也才能……真正伤及二叔的根基。” “也是。”谢晚宁点点头,又想起什么,赶紧开口询问,“对了,那个叫培风的上次我同他交过手,他果然武功高强,但是说实话,我很不理解,我同他主子无冤无仇,为何要专盯着我来杀?” 此话一出,对面许淮沅的神情突然有些怪异,“你真的想知道?” 废话! 谢晚宁白了他一眼。 人都开始追杀自己了,他居然还问她想不想知道原因? 这不是搞笑嘛? “好吧” 对面,许淮沅看她的神色,幽幽叹了口气。 “她要我做她的驸马。” 第八十三章 我谋划的,是你这个人 “噗——” 谢晚宁刚喝进去的酒瞬间喷了出来,“驸马?” “是。”许淮沅的脸色在灯火下到显得没那么苍白,眼神温润,含着笑意,“吃醋了?” 谢晚宁白了对面自我感觉良好的男人一眼,立马想通了一切。 公主的驸马,是不可能有妻子的,所以她必须消失,这就完美解释了为什么那些杀手的目标都是所谓的“许夫人”,而非她乌鹊。 接过许淮沅的帕子擦了擦嘴,谢晚宁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不是。 她是乌鹊诶,大楚第一杀手诶,这个名号不是比杀“许夫人”更有价值和意义一点? 谢晚宁莫名有种嫁了人就被降低身份的憋屈感。 擦了擦嘴,将帕子一丢,谢晚宁目光一亮。 “我突然想到一个好办法!你可以这样啊,我假死,你娶她,她给你银子我们对半花!这不是双赢是什么?” 许淮沅挑了挑眉,有些惊讶的开口,“你是要为夫……出卖色相?” “什么叫出卖色相?多难听!”谢晚宁拍拍他的肩,做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俗话说得好,‘色字头上一把刀’,但是,你,许淮沅,肯定得能挨几刀是几刀,这才是铁骨铮铮的大楚儿女。” “你啊……”许淮沅笑了笑,放下了筷子,整了整衣袖,对她微微一笑,“我吃饱了,走吧,散散步。” 谢晚宁虽然没吃多少,但是实际上也不饿,加上自己刚刚那“倾世一喷”,基本桌上没有哪道菜没有她的口水了,索性也推开碗筷,起身跟着许淮沅往树林里走去。 他们离开巴州之后,许淮沅便不大愿意在客栈居住了,说自己正巧在此处有间宅子,不如大家到这里住下岂不是舒服又方便? 毫无疑问,也毫无意外的,除了十一是谢晚宁去哪他去哪儿,其余众人都不是不喜欢占便宜的人,最多正人君子如霍凌秋,也不过是念叨了几句“叨扰,麻烦”之类古板的话后,便拎着剑抢先占了陈三毛看上的屋子,惹得两人又是一场好斗,而其他那几个自然是本着“不花钱就是赚到钱”的基本原则欢喜入住。 所以,现在当许淮沅提出去转转的时候,谢晚宁完全不想拒绝—— 许淮沅家大业大,有的就是钱,这一处那一处的,他买,自己负责逛就对了。 光走路,自然有些沉闷,谢晚宁的话题又不自觉地引到了叶菀身上。 “不过话说回来,叶菀也不在意你这病秧秧的身体,还依旧对你如此看重,真是用情颇深,”她伸头去看许淮沅,“喂,你不动心?” “动心?”许淮沅笑了笑,伸手掀开面前吹拂的柳枝,偏头看她,“娘子觉得……我应该动心?” “我觉得你最起码可以考虑一下,”谢晚宁认真的分析起来,“反正你我之间本也是名义上的夫妻,对你来说,娶谁其实不都差不多?叶菀手里有权力还有能力,我觉得很可以。” “是吗?” 他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玩味的探究,目光却并未移开,反而更深地锁住了谢晚宁。 谢晚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嘴上依旧逞强。 “人家可是金枝玉叶的公主,权势、地位、财富,甚至能许诺你健康……哪一样不是常人求之不得?对你又如此情深义重,这都不动心,除非你是块石头。” 许淮沅唇边的笑意淡了下去,并未立刻反驳。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那眼神不再是平日里温和的、带着书卷气的温润,而是像沉静的深潭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一圈圈复杂难辨的涟漪。 月色不知何时已隐在枝头,一片漆黑里,更衬的他的眸光深遂,在摇曳的树影和远处灯笼的微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幽邃,那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嘲讽,一种沉甸甸的疲惫,难以言喻的……受伤? 谢晚宁自然也注意到他眼底浓烈的近乎审视的专注和难以忽视的灼热。 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温度,穿透她故作轻松的表象,直抵她内心深处那点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理清的、因“驸马”二字而起的微妙酸涩,但是她却不躲不避,迎着他视线看进他的眼底。 几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在他那双漂亮的凤眸里沉浮、碰撞,最终化为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复杂漩涡,那眼神不再温润如玉,反而像淬了寒冰又裹着暗火的利刃,既冷又烫,充满了无声的控诉和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 谢晚宁被他看得心头猛地一悸。 她从未见过许淮沅露出这样的眼神。那里面蕴含的东西太多、太重,让她本能地感到一丝慌乱和无所适从。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一步,避开这过于炽烈和复杂的注视,仿佛再看下去,自己心底某些被刻意忽略的东西也会被这目光点燃、灼烧。 “我不喜欢。” 许淮沅突然开口,难得的带了些浅淡的怒气,“我不喜欢你用那种近乎推销的方式,将我与他人配对。” 谢晚宁难得见他如此,张了张嘴,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对视,却发现自己喉咙有些发干。 许淮沅却在这时,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却像羽毛般拂过紧绷的弦,眼中的复杂情绪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重新覆上了一层她熟悉的、温和却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她,转而望向远处黑黢黢的树影,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越,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疏离和淡淡的倦意。 “权势地位……健康……” 他低声重复着谢晚宁的话,唇边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在夜色中几乎看不真切。 “有些东西,比命还重。若要用它们去换,即便是唾手可得的康健,也显得肮脏不堪。” 他没有明说那“东西”是什么,但话语中的决绝和鄙夷,清晰至极。 晚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良久,许淮沅似乎从那种情绪中缓了过来,又叹了一口气,伸手牵起她的手,默默向前。 谢晚宁有些沉默的跟着,脑子里有一搭没一搭的乱想。 似乎和她在一起以后,这病秧子叹气的次数一次比一次多了? 前面,树影斑驳,月光摇曳,虫鸣声声。许淮沅紧紧牵着她的手,向前走去。 谢晚宁抬起头,看见前面一片碎星般的光芒,骤然发现前面是片湖。 拉她到湖边做什么? 难道是怪她刚刚乱说话要趁着月黑风高,淹死自己这个讨厌的家伙? 谢晚宁汗毛竖起。 环顾周围,果然见空无一人,连平日里紧跟着的冬生都不见踪影,不由得警觉起来。 “怎么不见冬生?” “月色朦胧,同娘子相处之时,何须他人打扰?”许淮沅没有回头,牵着她的手更紧了些,“我有个礼物送你。” 谢晚宁心头猛地一震。 什么礼物? 送她上天堂吗? 她下意识的捏紧袖子。 她平日里对这病秧子放下了些许防备,连贴身的匕首都没带,若是一会儿他动手…… “娘子。” 许淮沅脚步一顿。 谢晚宁下意识的抬起头,“嗯?” 然后便愣在了原地。 眼前并非预料中的漆黑湖面,而是铺展到视野尽头的、一片柔光荡漾的海洋。一朵朵素白的花灯,静静地泊在水上,莲瓣舒展,剔透如最上等的羊脂玉。它们挨挨挤挤,无声地盛放,将整个镜泊湖都点亮了。暖黄的光晕自每一盏花灯里透出来,倒映在平滑如镜的水面上,上下交辉,宛如天上揉碎的星子,尽数倾倒在了这一泓碧水之中。幽微的暖光映着夜露,湖面浮起一层薄纱般朦胧的雾气,每一盏莲灯都像被雾气托举着,悬浮在梦境与现实的边界。 谢晚宁沉醉在这一片光影里,她伸手想去捞,然而距离太远,她的指尖只够点起点点水花。 然而水落,连涟漪都未曾远远漾开的时候,水畔那些不起眼的竹笼忽地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笼门瞬间开启,一点、两点、十点……无数细碎幽碧的光点猛地喷涌而出! 起初只是细小如豆的微芒,很快便汇聚成束,盘旋着、飞舞着升腾起来,像骤然挣脱束缚的绿色星河,轻盈地掠过低垂的柳枝,在莲灯暖黄的光晕间穿梭游弋,留下明明灭灭、蜿蜒流转的光痕。方才静止的星海,瞬间活了过来,流淌成一条条碧光闪烁的溪流,织就一张流动不息的光之罗网,将整个湖畔温柔地笼罩其中。萤翅振动的微响,细密如落雪簌簌,是这无声光幕里唯一的背景音。 “萤火虫!” 谢晚宁惊喜的欢呼。 身后,许淮沅倚靠在树边,微笑着看着她,缓缓开口。 “今夜七夕,这满湖的灯火,便是我送你的礼物。” 谢晚宁转首,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流萤萦绕在他身侧,如同无数细小的、活着的星辰,将他簇拥在光的中央。 “我这个人,”许淮沅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自幼体弱,心思便比旁人多绕了几个弯。习惯了谋算,习惯了权衡,习惯了在不动声色间落子布局。世人皆道我许淮沅温润守礼,是大楚世家里的清贵君子。” 他自嘲地弯了弯嘴角,“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副皮囊下,藏着多少算计和不甘沉寂的野心。”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身影刻入眼底。 “我算计过人心,算计过朝局,也算计过如何在那云城太守府里,把一个倔得像石头、却又亮得像火的姑娘,从叶景珩那龙潭虎穴里捞出来。”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谢晚宁心上。 “我也算计过,”他微微前倾,离她更近了些,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她的额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磁性,“如何让那个放了我鸽子、让我在傻等了许久的小没良心,能对我多一点点愧疚,多一点点在意。” 谢晚宁呼吸一窒,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猛地松开,狂跳起来。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浓烈的情愫,脑子一片空白。 “我甚至算计过,”许淮沅突然抬手,抚上她的鬓角。 “这支簪子,该配什么样的衣衫,才能衬得你……”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越发沙哑,“像此刻这样好看。” 头上一重,又一轻,谢晚宁下意识抬手去摸,却摸到一支光滑圆润的玉钗。 她低头,就着湖面那微弱的光,看向自己模糊的倒影。 水波晃动,倒影模糊不清,如同一个晕染开的水墨梦境。但就在那摇曳的、不甚分明的光影里,她看到了自己朦胧的轮廓。 一支玉簪斜斜簪在乌发间,简洁的线条在幽暗的水光中勾勒出一抹温润的亮色。簪首似乎是一朵半开的玉兰,或是别的什么极简雅致的花样,看不太真切,却恰到好处地点缀了那散乱的云鬓。 月光吝啬地洒下清辉,落在簪子上,又折射入水中,仿佛在她模糊的倒影鬓边,缀上了一颗小小的、会呼吸的星辰。那一点清冷的光,竟奇异地压住了她眉宇间惯有的英气,平添了几分未曾有过的柔婉与……说不出的动人。 她怔怔地望着水中那个模糊的自己,还有鬓边那抹温柔的光点,一时竟忘了言语。晚风似乎也温柔了几分,轻轻拂过脸颊,带着湖水的凉意,却吹不散心头那缕骤然升起的、陌生的暖意和悸动。 许淮沅忽然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 动作轻柔得像羽毛,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然后,他没有收回手,而是顺势用指尖,极其温柔地,将她那缕不听话的发丝,轻轻别到了耳后。 指尖不可避免地,极其短暂地,触碰到了她小巧、滚烫的耳垂。 谢晚宁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一下脖子。 许淮沅看着她这副手足无措、羞窘至极的模样,却没有退开,反而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微微垂眸,视线落在她红透的耳廓和紧张得微微颤抖的睫毛上。 “所以,”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又无比清晰地响在她耳边,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 “我算计了这么多,谋划了这么久,不是为了看你穿着我送的衣服,坐在这里陪我吃一顿饭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锁住她慌乱躲闪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告。 “我谋划的,是你这个人。” 第八十四章 旖旎心事 晚风似乎都停滞了,只剩下两人清晰可闻的心跳声。琉璃灯的光晕柔柔地笼罩着他们,将这一刻的悸动与甜蜜无限拉长。许淮沅的手指还停留在她耳畔,没有收回,仿佛在无声地宣告一种温柔的占有。 谢晚宁感觉自己的心快要跳出胸膛,血液都在沸腾。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掩饰这汹涌而来的、陌生又甜蜜的慌乱,比如“谁要你谋划了”或者“你少自作多情”,可对上许淮沅那双有她倒影的眼睛,所有逞强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最终只是红着脸,飞快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眼前的鞋尖,仿佛上面的花纹很值得研究。 “许淮沅,你……你真是……” 是霸道,是突然,还是别的什么,谢晚宁想了又想,也找不出来一个合适的形容词,于是索性安静下来,注视着那一片灿烂的光芒。 她没有再说,许淮沅也很默契的没有再问。 他只是看着她低垂的、泛着红晕的颈项,听着她这近乎撒娇的嗔怪,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彻底松开,涌上无尽的满足和柔软。他低低地笑开,胸腔微微震动,终于收回了手,却没有拉开距离,只是温柔地凝视着她。 琉璃灯的光线似乎变得更加粘稠暧昧。许淮沅的目光缓缓描摹过谢晚宁线条冷硬的侧脸,掠过她紧抿的、缺乏血色的唇瓣,最终停留在她因戒备而微微绷紧的颈项线条上。那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是无数次生死搏杀淬炼出的结果,此刻在柔光下却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 他微微倾身,靠得更近了些。身上那股清苦的药香混合着淡淡的墨香,强势地侵入谢晚宁的感官。谢晚宁的背脊瞬间挺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右手的手指在袖中无声地蜷起,肌肉绷紧,做好了随时可以拧断对方脖颈或抽出袖中短刃的准备。可诡异的是,身体里那个冷酷的杀手在疯狂预警,心口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不受控制地塌陷。 许淮沅今夜的眼神专注得惊人,带着一种探究,一种欣赏,还有一种毫不掩饰的、直白的渴望。 那目光流连过她低垂的颈项,扫过她微微泛红的耳尖,最后停留在她因为紧张而轻抿着的、花瓣般柔软的唇上。 谢晚宁的心跳骤然失序。 她想躲开这过于炽热的目光,却又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动弹不得。 太奇怪了,奇怪到她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 按照她以往看的话本子来说,这个时候是不是应该那个什么一下? 她的视线飞快的掠过许淮沅的唇,脸皮瞬间变得又红又涨。 许淮沅的呼吸似乎也重了一分。他看着她羞窘无措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却沉淀为更浓稠的墨色。他喉结微动,缓缓地、极近地,向她低下了头。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得极近,近到谢晚宁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长睫,近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带来一阵令人心悸的痒意。他的目光沉沉地锁住她的唇,那无声的邀请和压迫感,让谢晚宁瞬间忘记了呼吸,只觉得天地万物都模糊褪色,只剩下眼前这张不断放大的俊颜和他身上强烈的存在感。 他靠得更近了,鼻尖几乎要触碰到她的。 谢晚宁下意识地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如蝶翼剧烈颤动。她能感觉到他温热的鼻息喷洒在脸颊上,预想中的触碰仿佛下一秒就要降临,空气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弦,蓄满了甜蜜又令人窒息的期待。 然而—— “少爷!” 一声突兀的、带着急促喘息的高呼,如同冰冷的刀锋,骤然劈开了湖边旖旎! 声音来自远处回廊的,带着不容忽视的焦急。 “紧急军报。” 许淮沅的动作猛地顿住,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温柔缱绻瞬间被锐利和被打断的不悦取代。他几乎是本能地直起身,将谢晚宁往身后不着痕迹地挡了挡,宽阔的肩膀瞬间形成一道保护的屏障。周身那股迫人的、令人心跳加速的暧昧气息,也在刹那间收敛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上位者的冷冽与警惕。 而这一声也瞬间唤醒了谢晚宁的理智,她瞬间抽身后退,动作迅捷又精准,不带丝毫犹豫。 许淮沅看着上一刻还沉浸在羞窘慌乱中的少女,此刻身影已如鬼魅般向后滑开三尺,微微叹了口气。 “你总是这样警觉。” “警觉,是活着的资本。”谢晚宁微微一笑,刚刚的窘迫似乎只是一场梦境,已然恢复了往日吊儿郎当的模样,“尤其是在你身边。” 许淮沅笑了笑,只是那笑里不知是嘲弄还是别的情绪,“其实……” 然而谢晚宁却打断了他。 “这个七夕,很不同。” 谢晚宁的目光转向亭外沉沉的夜色,又落回亭内那盏依旧散发着暖黄光晕的琉璃灯上。灯影在她清冷的眸子里跳跃,映出一点不同于杀伐之气的柔和光点。她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少了些锋锐。 “我这一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她看着那光,仿佛在对着灯说话,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见过无数个比这更深的夜,见过比这琉璃灯火更刺目的、足以灼瞎双眼的烈焰,但是都不如今天。” 是的,不如今天。 过往十五年,她从没体会过一个人指尖停留在耳畔的温度,似乎能烫得血液都似要沸腾的感觉; 从没见过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清晰到盖过所有杀伐的本能; 更没见过……灯火映照下,自己低垂的颈项,竟会因一个人的目光而泛起那样脆弱又惊心动魄的红晕,仿佛淬炼了千百遍的钢铁,在暖光里无声地融化成水。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亭内精心布置的彩灯,最终落回许淮沅脸上,飞快地一瞥,又移开。 “今天……很美,谢谢你。” 流萤缓缓随风散去,许淮沅笑了笑,伸手接过侍从呈上的薄薄军报,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字迹。琉璃灯下,他修长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那封带着火漆印记的军报便被送上树上的灯笼里,化为灰烬。 他站直身体,方才被打断的旖旎与此刻凝聚的凝重在他身上交织,声音低沉却清晰。 “娘子,南境毗邻的戎狄诸部生乱,集结重兵叩关。事态紧急,我需即刻启程,先行赶回冀京。” 谢晚宁瞳孔微缩,几乎是脱口而出,“戎狄?那岂不是要打仗了……” 两军交战,无论对谁来说都是关乎性命的大事儿。虽然这对正暗中筹划“衰落”以避朝廷锋芒的许淮沅来说不是一个好消息,但是她也知道,即便如此,许淮沅不会,也不能坐视不理。 许淮沅抬手,安抚地虚按了一下她的肩,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力量。 “戎狄诸部看似臣服,实则野心勃勃。二叔这般嚣张的背后就有他们活动的影子。我料到他们迟早按捺不住,只是没想来得这般快。放心,我们经营多年,并非全无准备,只是我需亲自回去主持大局。” 谢晚宁看着他苍白却异常镇定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原本就该坐镇冀京,统筹全局的是不是?局势如此微妙,你却赶了来……” 许淮沅侧首看她,琉璃灯的光芒落在他眼底,漾开一片深邃而温柔的流光,他唇角微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只做我觉得值得的事儿,而且或许我也不是全无收获。” 他向前走了两步,似要离开这承载了短暂甜蜜的湖边,却又停住,回身深深凝视着她。夜风撩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承载了太多心事的眼睛。 “娘子,”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我但望我是那种能抛下一切、只追随你身侧逍遥快活的少年郎,但是很抱歉,我做不到。” 家族的责任,身后亲人的安顿,这沉甸甸的担子早已刻入他的骨血。 谢晚宁迎着他的目光,那双惯于审视危险的眼眸里,此刻却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没有丝毫闪躲。 “病秧子就少说漂亮话了,”她微微扬起下巴,语气是惯有的桀骜,却又透着一股异乎寻常的理解与坚定,“有担当的男人,才是真男人。这担当,可不仅仅是对着一个人,家、族、祖业,国家皆在其中。婆婆妈妈才没意思。” 许淮沅眼底瞬间翻涌起复杂而深沉的情绪,有惊叹,有动容,还有更深沉的爱怜。他低叹一声,声音里满是感慨。 “你总是这般……让我惊叹。娘子,你总觉得自己满身血腥,不配寻常温情,却不知你随意流露的这份通透与担当,对我而言,就是这世间最无可抗拒的光芒。” 谢晚宁不置可否。 许淮沅低低的笑了笑,伸手将她揽在怀里,倏地在她额角落下一吻,“娘子,请答应我。” “什么?” “早点回来,不要轻易丢下我。” 微凉的夏风吹拂过湖边的垂柳,将这一夜旖旎心事悄然吹散,也吹皱了倒映着琉璃灯影的湖面。同一片清辉之下,在远离这温柔乡的后山之上,唯有单调而沉重的破空声,一遍遍撕裂沉寂的夜。 “妈的!” 阿兰若狠狠抹了一把脖子上肆意横流的汗水—— 这汗一半是累的,一半是气的。 瞪着不远处那群刚擦完剑,此刻正整齐划一地开始做伸展运动的黑衣人,她感觉肺管子都要炸了。 “哪里蹦出来的夯货!大七夕的拦着老娘约会,你们是月老派来捣乱的吗?” 她活动着几乎僵硬的胳膊,关节咔吧作响。 有没有搞错! 今天一早,她可是从那位“病弱无害”的许淮沅许大人那儿,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套出“今儿是大楚七夕”的消息! 这情报金贵啊!她立刻连哄带骗、威逼利诱—— 其实主要是前者,毕竟对着十一那张冰山脸,威逼效果约等于零。 反正不管怎么样,总之,她总算把这块木头从客栈里撬了出来,而且她连剧本都想好了: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虽说这城里没有绿油油的草场,但月亮总归还是那个月亮吧? 于是她特意磨蹭到黄昏,就等着气氛到位,跟十一来个“草原式”的深情对望,最好能让他开个金口,说点比“嗯”和“好”更长的句子。 结果呢? 月亮刚露个脸,这群煞风景的黑衣人就跟地里长出来的蘑菇似的,“唰”一下冒了出来!二话不说就开打,打法还极其诡异——不拼命,不突围,就专门堵路,像一群不知疲倦的、穿夜行衣的拦路石! 阿兰若一刀逼退一个试图绕后的家伙,喘着粗气冲旁边沉默挥刀的十一喊,“这帮家伙跟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这都打了快一个时辰了!他们不累,老娘的手腕子都要断了!” 十一手中短刺一闪,干净利落地格开两柄刺来的长剑。他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那群又排好队形、虎视眈眈的黑衣人,薄唇微启,终于吐出了今晚最长的一句话,语气平板无波,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凉意。 “许淮沅的人。” “啥?”阿兰若没听太清,“谁的人?” 十一没再说话,只是手腕一翻,短刺“锵”一声狠狠戳进地面几寸,表达了他此刻绝对算不上愉快的心情。 他这几日一直盯着这个病秧子,生怕他对谢晚宁行不轨之事,然而居然今天这样着了他的道! 不远处的马车里,冬生正在悠闲喝茶。 拦路?当然是为了给你们创造宝贵的‘实战提升’机会啊。 他毫无心理负担地给自己找着冠冕堂皇的理由。 少爷说了,十一这身手,当个沉默杀手还行,要贴身保护那不省心的乌鹊,应对未来的风浪,还欠点火候。阿兰若嘛,性子太躁,正好磨磨。 更重要的是…… 冬生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七夕佳节,良辰美景……闲杂人等,尤其是某些木头疙瘩,还是离我家夫人远点比较好。 提升武功嘛,自然要付出点代价,比如……错过今晚的约会? 啧,一举多得,我真该给自己记一功。 第八十五章 一场夜战 这一夜过的极其短暂却又极其漫长。 短暂是对于谢晚宁来说的,她这一夜思绪实在有些繁多,只觉得还没来得及睡,天怎么就亮了。 当然,她这一夜的难免不单单是关于许淮沅,而是同幺娘那令人揪心的遭遇有关,更多的则是由此引发的,那些盘旋在她心头已久的念头。 像柳幺娘这样口不能言、身不由己的女子,在这世道里,绝非个例。 谢晚宁行走江湖多年,刀光剑影中瞥见过太多无声的悲剧—— 有的是同幺郎一样,被至亲毒哑,锁在不见天日的樊笼; 有的是天生缺陷,在懵懂与孤独中挣扎; 更多的是寻常妇人,因着“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枷锁,虽然能够发出声音,但是却不被人听见,连基本表达诉求都成了奢望。她们像被剪去翅膀的鸟雀,困在方寸之地,受了委屈无处诉说,遭了欺凌只能默默咽下,最终落得个凄凉收场,连名字都湮没在尘土里。 每次想到这些,谢晚宁胸中就似堵了一团灼热的炭火,而就在前几天她突然萌生了一个想法—— 能否为这些哑女创一套共通的手语?让她们无需言语,也能跨越地域和经历的鸿沟,用指尖的舞动传递心声?哪怕只是最基础的表达,至少也能让她们的苦痛被人“听见”,让她们的诉求不再石沉大海。 另一个更宏大的设想也随之翻涌——兴办一座女子武堂。不教那些花拳绣腿,只授最实用的防身之术,最狠辣的搏命之法。让那些被视作弱质的女子,也能拥有撕开命运罗网的利爪尖牙,能在面对不公平,不公正时,有底气喊一声“不”,有力量挥出那一拳! 她见过太多阿兰若这般性情如火、本应如草原雄鹰般翱翔的女子,却被世俗的牢笼困得束手束脚,实在可惜。但是,若能给她们一把刀,教她们如何握紧…… 会不会也能保护许多人? 谢晚宁目光亮了亮,然而随即又暗淡了下去。 想法她现在虽然有了,但是想实际操作起来,却十分的困难。 首先是身份。这是横亘在眼前的第一座大山。 “乌鹊”这个名字,如今在大楚的通缉榜文上怕是挂了号,朝廷追捕先不说,自己任务失败,却又没有回到天机楼,还带着十一也逃了出来,只怕师父此刻正在四处找寻自己,而且,叶景珩和安平公主叶菀只怕也对自己虎视眈眈,欲除之而后快。 她自身尚且是泥菩萨过江,在暗影中潜行,如何能大张旗鼓地兴办学堂、广收门徒?只怕武堂的牌子刚挂出去,官府的铁蹄和皇城司的鹰犬就闻风而至,不仅自己插翅难逃,更会连累那些满怀希望而来的无辜女子。她不能因为自己的一腔热血,就将她们推向更大的火坑。 另外,抛却身份,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东西还没解决,那就是师资!这是另一重难以逾越的关隘。 她谢晚宁一身功夫是杀人技,虽能自保甚至克敌,但如何系统地教导从未习武的弱女子?这需要的是循序渐进的法门,是懂得因材施教的耐心。她自己行踪不定,身份敏感,根本不可能长期坐镇。而放眼大楚,愿意抛头露面、打破“女子习武不雅”的陈规,且有真才实学能教授他人的女子武师,简直是凤毛麟角!去哪里寻?又如何请得动?若招些寻常武师,且不说他们是否愿意屈尊教导女子,单是男女大防这一关,就足以让世俗的唾沫星子将这武堂彻底淹死。阵仗太大,稍有不慎,便是千夫所指,寸步难行。 谢晚宁烦躁地翻了个身,牵动了胸前的伤口,痛得她“嘶”了一声。黑暗中,她仿佛看到无数双像幺娘那样无助的眼睛望着她,又看到无数道世俗鄙夷的目光和森冷的刀锋交织成网,一层一层的向她压来。 “唉……” 谢晚宁无声地叹了口气。 理想丰满,现实却骨感得硌人。这些念头,如同黑暗中微弱的火种,想要燎原,却偏偏遇上四面透风的绝壁和倾盆而下的冰雨。 难啊! 看着天边渐亮的天色,她原想同阿兰若商量一下,可这丫头一夜不见人影,不知道同十一到哪里去了。 谢晚宁捻着被角,坐起身子。 阿兰若心直口快,敢想敢做,或许能碰撞出些不一样的火花,或者泼她一盆冷水让她彻底清醒也好。 该……怎么去做呢? 她沉默的思考着。 当然这一夜对阿兰若和十一来说,实在有些太过漫长。 漫长到足以让草原雄鹰般的女子变成落汤鸡,让最沉默的石头也磨掉一层皮。 阿兰若打得头发披散气喘吁吁,一身五颜六色的装饰也掉得七零八落,耳后羽毛乱飞,裙摆也沾上了黢黑的泥水,实在支撑不住了,索性将弯刀一丢,直接躺在地上,有气无力的开口。 “来吧来吧,直接杀了我吧。”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群人并不是要她和十一的命,而是单纯的折磨他们来了。 这一晚她和十一对着这群黑衣人从月亮升起打到太阳升起,早就疲惫不堪,而这群混蛋目光毒辣,打十招必然要专攻一次她和十一的短处,逼得他们不得不在奋起反抗的同时,还要努力找到自己武功的破绽。 实在扛不住的时候,这群家伙反正也不强攻,饿了给他们饭,渴了给水,困了居然还能让他们眯一会儿,但是就是不让他们走。 一旁,激战了整整一天的十一也没好到哪里去,在同一个黑衣人的对战时终于手软,短刺被瞬间挑飞,深深扎入不远处的树干之中,他也支撑不住,单膝半跪在了软泥之中。 远处,一声尖利的哨音传来,那群黑衣人似乎得到了什么指令,瞬间便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了树林之中。 十一没有执着的去追,只是抬眼看向那些人消失的方向,汗水从他额角流下,他抬肘擦去。 尽管依旧沉默,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除了疲惫,似乎也多了一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打到后来,他若有所悟,开始逐渐学会在对战中找寻自己的弱点,而且经此一夜,渐渐便觉得运气充足。 虽然狼狈,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一夜被迫的高强度“切磋”,让他的身法和出手时机的把握,隐隐有了一丝突破的迹象。 休息片刻,十一沉默的拎起死狗一样耍赖的阿兰若,这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回走,进门的时候恰巧碰见打着哈欠出来撒尿的陈三毛。 天色已大亮,陈三毛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推开客栈后门,准备找个墙角解决一下“人生大事”。他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迷迷糊糊地往外走,嘴里还哼哼唧唧。 “哎哟,憋死三爷了……” 刚一抬头,朦胧的视线里就撞进两个几乎不成人形的身影—— 一个一身黑漆漆的,满身是泥,手里还拎着一团五彩斑斓又灰扑扑的东西,此刻听见响动,两个头颅慢慢扭动,向他看来! 晨起眼皮还被眼屎糊住的陈三毛只觉得那两张脸上,看不清五官,看不见容貌,只剩四只充满了红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他。 “娘诶——” 陈三毛的哈欠瞬间被吓飞,原地蹦起三尺高,一嗓子嚎得惊天动地,响彻整个后院,“鬼啊!有鬼啊!乌鹊老大——救命啊——!彩色的泥鬼抓人啦——!” 他这一嗓子,堪比平地惊雷。 谢晚宁本就因心事睡得不沉,加上胸前的伤正在结痂的时候,翻动间总会蹭到,所以此刻她虽然有些迷糊,但是精神却格外警醒。陈三毛那凄厉的“鬼啊”刚钻进耳朵,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床上一跃而起,抄起床边的飞星就冲了出来,连外袍都没顾上披,只穿着一身雪白色中衣,瞬间拉开门冲了出来。 “怎么回事?!”她厉声喝问,眼神锐利如刀,瞬间锁定了后门处那两个引起骚动的“源头”,然后愣了愣。 哪里来的这两个……泥娃娃? “谁是鬼啊……”一声极其微弱的声音传来,瞬间让陈三毛发觉这声音有些熟悉,赶紧上前几步,“阿兰若?” 他再抬头,“十一?” 待看清是十一抱着几乎不成人形的阿兰若时,他脸上的紧张瞬间化为愕然和担忧,“真的是阿兰若和十一?你们……你们这是去捅了马蜂窝还是掉进泥潭了?” 十一拎着阿兰若走到廊下,准备轻轻将她放下,然而阿兰若脚一沾地,腿就一软,差点又坐下去,只得又抱住十一的腰阻止自己身体的下滑。 十一皱了皱眉,难得没有推开她,反而伸手将她提了提,用自己胳膊的力量支撑着她的身体。 这是阿兰若期盼已久的靠近,但是此刻她已无力再去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幸福,她勉强抬起那张沾着泥点、头发乱得像鸡窝的脸,对着谢晚宁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也嘶哑得厉害。 “乌鹊……姐姐……昨天简直一言……难尽……我要洗澡……我要睡觉……杀了我……也……别……再……叫……我……”她说完,整个人就像被抽了骨头,顺着十一的身体就要往下滑。 谢晚宁赶紧上前一步扶住她,入手只觉得她身体滚烫又虚软,显然是累脱了力。她一边支撑着阿兰若,一边看向同样一身尘土、汗水浸透劲装、脸色疲惫却眼神依旧锐利的十一,“你们怎么回事?遇到培风的人了?” 十一摇了摇头,目光在谢晚宁略显苍白的脸和眼下淡淡的青影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他没有回答阿兰若的遭遇,反而开口,声音带着一夜激战后的沙哑,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他呢?” 简短的两个字,指向性却无比明确——那个能指使得动冬生,有本事也有动机把他们俩困在外面操练一夜的人。 谢晚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谁,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许淮沅?他……昨晚就走了,说是冀京有事,要赶回去处理。” 十一闻言,黑沉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几乎难以察觉。 他还以为姓许的支开自己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儿呢,结果居然在七夕的时候自己也没留下? 十一自己没有察觉到,当他得知许淮沅已走,内心隐隐竟也隐含着一丝“你也不过如此,只能背后搞小动作,最后还不是得先走”的少年心性的较劲。 冷笑一声,他已经打定了主意。 这次算许淮沅那个装货跑的快,等下次见面,自己可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报仇的机会了。 他没有再多言,仿佛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对其他的也不甚关心,只是对着谢晚宁略一点头,甚至没再看软泥似的阿兰若一眼,便径直转身,朝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依旧挺直,脚步带着疲惫后的沉稳,仿佛卸下了一个无形的包袱。 谢晚宁看着自己这个师弟,微微叹口气。 十一一夜不见,不问别的,偏问许淮沅,只怕这两人这幅模样同许淮沅那个家伙是脱不了干系了。 只是谢晚宁有点想不明白,十一和许淮沅两个人明明其实都是很好相处的人,怎么偏偏遇见了总是一副搞不到一起去的模样? 谢晚宁看着昏昏欲睡、嘴里还在碎碎念“要洗澡,要睡觉”的阿兰若,和陈三毛在晨光中面面相觑。 “那咋办?”陈三毛被这样一打岔,尿意全无,摸了摸鼻子,往后堂而去。“我去烧水吧。” 谢晚宁看着十一紧闭的房门,又低头看看怀里这个累到神志不清还念叨着“洗澡睡觉”的“彩泥鬼”,再想想自己那堆关于哑女手语和女子武堂的想法……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唉……”她认命地叹了口气,架起阿兰若,“走吧,姑奶奶,先伺候你这位落难彩雀沐浴更衣去!” 第八十六章 云羌往事 灶膛里的未熄灭的火苗舔舐着锅底,映得阿兰若的眸子亮晶晶的。见谢晚宁也坐下来,她捧着碗一笑,很是满足地嗅着碗里的香气,接着眸子一亮。 “好香!” 她将筷子在桌上一对,然后便低头去吃,吸溜面条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慢点吃!”谢晚宁怕她烫着,“刚出锅的还热着呢!“ 阿兰若却摇摇头,只顾往嘴里塞,吃得两颊鼓鼓,像只贪食的小松鼠。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下肚,她满足地长舒一口气,向后靠在椅背上,拍了拍肚子。 “真香!”她眯着眼笑,颊边的小酒窝若隐若现,“感觉我像在草原上放羊累了吃上一碗羊肉面,真舒服!” 谢晚宁看她吃得欢快,唇角也微微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你们云羌也有面条?” “你少看不起人!”阿兰若撇撇嘴,“当然是有了!我们云羌人是很会做面的,家家户户都有一块绑在马背上的狭长的木板,可以用来擀面,还有和面揉面醒面的一大块厚布。一般来说。这一块厚布会跟随这家的女主人很久,常常很美丽,展开有各种花纹,很漂亮的。” 她的目光透过火苗,像是回忆起了某些久远的故事。 “我阿娘就是做面的一把好手。有时候她会放一点葱花,或者碎洋葱……从前在游牧的路上,可以捡到野葱、野韭菜,那些味道也十分鲜美……面条呢,最好是手擀面,现擀开,徐徐放进慢火滚开的清水里,煮好再捞进肉汤里,切上肉块。” 她砸吧砸吧嘴,像是真的吃到了家乡的美味,“一碗云羌面条,其实是藏着很深的情谊。可是我们云羌儿女常常不会说破,只会很是热情的让你多吃一些,多吃一些,我们就很开心。” 谢晚宁看着她的神情,知道面前这个少女是在思念家乡,于是也安静下来,静静听她讲。 “你知道吗?我刚刚看你在灶台前忙活,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那样,我蹲在炉火边,慢慢地等待肉汤有了漩涡,面汤一遍一遍滚沸起来,看面团一点一点变成一把一把好看的面条。就好像,阿妈还在,她还在锅边忙着一样。” “阿兰若,”谢晚宁伸手,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柔,摸了摸她蓬松微卷的辫子,“是不是想家了?” “当然想,我离开家已经八年了,”阿兰若笑了笑,转过脸看她,火光在她年轻的脸庞上跳跃。“其实啊,昨天是你们大楚的七夕,在我们云羌草原,它还有个名字叫星落节,而第二天……就是我的生辰。” 谢晚宁微微一怔,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生辰?这个昨日还在为追男人跳上跳下、今日却只能蹲在墙角啃冷馒头的姑娘,竟是在自己的生辰夜里如此度过? 一种混杂着怜惜和歉疚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阿兰若的声音幽幽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往年这时候,草原上的星星亮得能当灯使,阿爹阿娘会给我煮好大一碗长寿面,上面卧着金灿灿的荷包蛋,阿娘说那是摘下来的小太阳,吃了能照亮一整年……”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眼神飘向厨房简陋的窗外,仿佛穿透了黑暗,落在那片遥远而辽阔的、缀满星辰的夜空,“族人们会围着巨大的篝火跳舞唱歌,烤全羊的香气能飘出几里地去……热闹得很。” 谢晚宁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捏紧了搁在膝上的衣角。她看着火光映照下阿兰若的侧脸,那总是充满活力、甚至有些莽撞的眉眼间,此刻清晰地笼罩着一层深重的、与年龄不符的落寞。这层落寞像冰凉的露水,瞬间打湿了谢晚宁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 她从未想过,这个像小太阳一样燃烧着生命力的少女,心中竟藏着这样深沉的思念与孤寂。 “今天是你生辰?”谢晚宁的声音放得更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怎么不早说?” 她倏地站起身,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生辰总要有个蛋的,我去给你煎一个。”她转身就朝碗柜走去,步履间带着一丝急切,仿佛这样就能弥补些什么。 “别!别麻烦了!”阿兰若猛地坐直身子,慌忙摆手,脸上瞬间又绽开那熟悉的、灿烂到近乎灼眼的笑容,试图驱散刚才弥漫开来的伤感阴云。 “有这碗面就够了!真的!特别特别好!比我一个人啃冷馒头强多啦!”她用力拍了拍自己微鼓的肚子,语气极其真诚,“谢谢你给我煮面,还愿意听我唠叨。在外面跑了这么久,能遇到你们,能在生辰夜里吃到这碗热乎乎的面,还有人陪着说说话,我已经……很满足,很开心了。” 谢晚宁的动作停在碗柜前,背对着阿兰若,灶膛里跳跃的火光在她挺直的脊背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阿兰若的笑容,像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她心上。她微微吸了口气,转过身,声音放得极柔。 “兰若,若是想家了,我明天让十一陪你回去看看吧……总该回去看看的。”她试探着提议。 阿兰若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清脆的笑声在寂静的厨房里回荡,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豁达,却又莫名地让人心头发酸。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眼睛亮晶晶地眨了眨,“多谢你的好意。不过我想,十一那个木头疙瘩,肯定不愿意离开你身边半步……而且……”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容依旧明媚,只是那琥珀色的眼底深处,沉淀着一种历经风霜后的平静,像草原深处历经暴风雪后依旧挺立的顽石。 “而且,我家……早就没有人还等着我回去了。” “怎么回事?”谢晚宁的心重重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阿兰若,喉咙有些发紧,预感到接下来要听到的,绝不会是轻松的故事。 阿兰若的语气依旧平缓,像是在讲述别人的事,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 “八年前,云羌一场突如其来的草原大火,烧红了半边天,也吞噬了我们赖以生存的宝贵草场和成群的牛羊。灾难降临,总要有人负责。我阿姐她性子孤僻,总喜欢研究些草药、星象,行为在族人看来有些古怪,平时就少不了被人指指点点。大火之后,她竟意外成了众矢之的,被几个平日里就看不惯她的人诬陷,指控是她‘故意纵火’,要引来天神降罚……” 阿兰若的声音没有哽咽,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悲伤与愤怒。 “在恐慌和失去家园的绝望愤怒中,没有人愿意听我阿爹阿娘的辩解,也没有人去细查真相。部族的长老们匆匆审判,我阿姐就被他们用最粗的绳索捆着,用长矛钉死在了部族的耻辱柱上。” 她说到“钉死”二字时,放在桌上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谢晚宁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握着碗柜边缘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 耻辱柱……钉死……她几乎能想象那惨烈的景象。她看着阿兰若,这个才十几岁的少女,当年不过是个孩子,是如何亲眼目睹这一切的? 阿兰若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沉重的记忆压下去,继续道。 “我阿爹……他疯了一样冲上去想救阿姐,被那些红了眼的人用石头砸中了眼睛。他流了好多血,跌跌撞撞地想回家……可是,眼睛看不见了,回来的路上……失足掉进了深不见底的冰川裂缝里……”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随即又被她强行压住。“我阿娘……她抱着阿姐冰冷的身体哭了一天一夜,又等不到阿爹回来……一个月后,她……她就跟着去了。她说,草原的风会带她去找他们……” 厨房里陷入一片死寂。灶膛里的火苗发出微弱的噼啪声,仿佛也在为这残酷的往事叹息。谢晚宁站在那里,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她经历过无数生死,见过人间至暗,但此刻听着阿兰若用这样平静甚至带着点倔强的语气讲述至亲惨死、家园尽毁的过往,那种巨大的悲怆和无力感,依旧像冰冷的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看着眼前这个笑容依旧灿烂、眼底却沉淀着无尽荒凉的少女,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感受到她那份蓬勃生命力下,是靠着怎样一种惊人的坚韧在支撑。 她终于明白,为何阿兰若总是那样热烈地活着,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因为她早已在至暗时刻淬炼过灵魂,她的“满足”和“开心”,是真正从绝望废墟里开出的花。 阿兰若抬起头,对着谢晚宁努力扬起一个更大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落寞,只剩下一种洗尽铅华的、纯粹的坚强,像暴风雨后草原上顽强挺立的小花。 “所以后来我离开了云羌,反正那里也没有人再欢迎我,”她的声音清亮起来,带着云羌儿女特有的爽朗和韧性,“我带着阿妈留给我的刀,阿爹的酒囊以及阿姐收集的鸟儿羽毛和珍惜的饰品,这样他们好像就在我身边。” 谢晚宁看向她那五颜六色的装饰,心中五味杂陈。 她原以为她只是小姑娘心性,爱打扮了些,无论如何也没想过,这竟是阿兰若对家人那最深切的思念。 阿兰若却笑了笑,托腮看着墨蓝色的天空,“现在一个人,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追谁就追谁,也挺好的!活着,就有好事发生,对吧?比如,今天不就吃到了你煮的长寿面嘛!这可比草原上的烤全羊还让我高兴!” 她端起碗,将最后一点面汤也喝得干干净净,满足地咂咂嘴,仿佛那碗普通的清汤面,真的是世间最珍贵的琼浆玉露。 谢晚宁望着她,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最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默默地走回桌边坐下,看着阿兰若那双在火光映照下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心中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是痛惜,是敬佩,更有一种深深的动容。 这个少女,用她看似没心没肺的笑容和永不低头的姿态,在无声地告诉所有人:即使命运给予最深的伤痛,生命本身,依旧值得最热烈的拥抱。 然而阿兰若却没有任她打量,目光反而落在谢晚宁身上,带着一种纯粹的羡慕和真诚的感慨。“喂,你知道吗其实我挺羡慕你的。” 谢晚宁挑眉,有些不解,“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有人惦记着啊!”阿兰若托着腮,眼神晶亮,“比如许大人。” 像是想起什么,她顿时来了精神,凑近了些嗅了嗅,压低了点声音,“喂,你昨天是不是淋了桶药汤?黑乎乎的那个?” 谢晚宁狐疑的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那可不是普通的药哦,”阿兰若神秘兮兮地,“那是许大人特意托我找的药材!这药对愈合陈年内伤特别管用,尤其是胸口受过重创的旧伤,能拔除寒气,疏通经络。只是不能用太久,不然对身体不好……咳咳咳……” 她的表情突然有点心虚,“我听冬生说,他还为你准备了衣服,所以提议不如淋你身上,反正效果是一样的,还能让你们两个增进感情……” 谢晚宁愣了愣,等反应过来立马便要抓住阿兰若揍。 “原来是你这个家伙……” “哎呀我不是故意的嘛!” 阿兰若溜得比兔子还快,早早就已经将一只脚伸在了门槛外,此刻见谢晚宁扑过来,立马便逃之夭夭了,只剩下谢晚宁在厨房咬牙切齿。 这群家伙!个个都害她不浅! 阿兰若跑了,厨房里洗碗收拾的活儿就又落在了倒霉蛋谢晚宁身上,一边感叹自己此生悲催,一边收拾完厨房剩余的事儿,天色已经很晚了。 昨夜没怎么睡,今天实在有点熬不住了,谢晚宁打着哈欠,勉强打起精神锁了厨房门,正准备回屋睡觉,却突然感觉到什么,脚步一顿。 院墙外,有人! 第八十七章 暗器与少年 谢晚宁垂眼,打量着面前的阴影。 月光从屋顶打下来,那些细小的,随风摇动的自然是树枝,树枝后,高耸又嶙峋的是假山,假山后面,墙头之上……那个圆圆的东西……是什么? 人的脑袋? 谢晚宁微微蹙了蹙眉。 来人会是什么人? 是培风追来了? 还是天机楼的人? 心下这样想着,可谢晚宁的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还装作困倦的打了个哈欠,抬袖掩唇的瞬间,恰到好处地将她眼底骤然凝聚的寒光一掩,然后,抬眸一扫。 果然,有个圆圆的脑袋正低低的伏在墙上,那黑色的头发在月色下发射着淡淡的光芒,似是察觉到她一瞬间的迟疑,那脑袋瞬间又低了低。 谢晚宁眸光一闪,依旧维持着懒散疲惫的姿态,仿佛毫无察觉,只是走向房间的脚步稍稍偏离了直线,脚步也向那墙边转了转。 一步,两步……距离在悄然缩短。 就在她即将走到墙根阴影最深处,身形几乎要被暗影完全吞没的瞬间—— “咻!” 没有半分预兆,一道雪亮的寒芒撕裂夜色,快如电闪雷鸣,直刺墙头! 那是她袖中滑出的“飞星”软剑,灌注了精纯内力,剑尖所指,正是那伏在墙头窥探之人的头顶! 这一剑,狠、准、快! “叮——!” 一声极其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炸响,火星四溅! 然而,谢晚宁心中却是一凛! 不对! 剑尖传来的声音实在极其古怪,听上去绝非刺入血肉,更像是击中了某种极其坚硬的金属物质,而更让她心中警铃大作的是,就在她剑尖点中的刹那,那墙头的身影竟诡异的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瞬间化作数道模糊不清的残影。 “嗡——!” 像是什么挣脱了束缚,瞬间有刺耳的机括弹射声紧随其后,接着那被击中的“身影”猛地爆开,化作漫天细如牛毛的银针,向谢晚宁飞来,而且诡异的是,那银针并非直射,而是在空中急速旋转、交织,形成一张闪烁着致命寒光的立体罗网,铺天盖地般向谢晚宁当头罩下,那些针尖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显然淬有剧毒。 谢晚宁心中一震。 好精妙的障眼法,好狠毒的机关! 这样的手法不会是培风手下的人——他们讲究武力蛮拼,且机关要术实属一般; 也不会是天机楼的人——天机楼培养杀手,要的就是快准狠,迅速解决杀人目标。对这种需要花时间来制作且耗费精力的东西向来不大感冒。 那……对面会是什么人? 心中虽有疑问,但是谢晚宁自知面对此阵绝不可马虎,她反应也快到了极致,脚尖猛地一点地面,身形如鬼魅般向后急掠,同时手中“飞星”瞬间化作一片银色的光幕,护住周身要害! “叮叮叮叮叮——!” 密集如骤雨打芭蕉般的脆响瞬间充斥了整个小院,无数银针被“飞星”精准地磕飞、绞碎,激射在院墙、地面、甚至厨房的门板上,留下细密的孔洞。谢晚宁的剑舞得密不透风,身形在狭小的空间内辗转腾挪,快得只留下一道道残影,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的飞针之阵! 毒针的攻势终于稍歇。 谢晚宁持剑而立,气息微喘,眼神锐利如鹰隼,死死盯着那处爆开机关的墙头。烟尘与碎裂的机关零件缓缓飘落,露出了其后…… 空无一物? 她皱了皱眉。 这难道是障眼法? 那真正的人会在哪儿呢? 就在她心神被那空墙头吸引的那一刻—— “嗖!” 一道更加刁钻、更加凌厉的破空之声,竟是从她身侧不足三尺的阴影死角里发出!这次不再是毒针,而是一枚小巧玲珑、形如燕尾的乌黑梭镖,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取她持剑手腕的筋脉!角度之刁钻,时机之精准,拿捏得妙到毫巅! 谢晚宁汗毛倒竖! 对方不仅机关厉害,身法隐匿之术更是登峰造极!她刚才的注意力完全被那爆开的假身和漫天毒针吸引,竟未能第一时间察觉这近在咫尺的致命偷袭! 电光火石间,她已来不及完全格挡或闪避! “哼!” 谢晚宁冷哼一声,手腕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猛地一翻,竟是用“飞星”那柔韧的剑身侧面,硬生生去“贴”那枚乌梭! 既然不能躲避,那就迎难而上! “滋啦——!”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乌梭被剑身侧面黏住,巨大的冲击力带着剑身猛地一沉!谢晚宁顺势旋身卸力,同时左手如闪电般探出,两根手指精准无比地夹住了梭镖的尾部! 梭镖入手冰凉沉重,尾部刻着一个极其精巧的燕子图案。 “好手段!” 谢晚宁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梭镖射来的方向——墙角那丛茂密的芭蕉叶阴影深处! “藏头露尾!给我出来!” 话音未落,她夹着梭镖的手指猛地一甩!那枚乌梭竟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裹挟着她灌注的内力,化作一道乌光,撕裂空气,直射芭蕉丛! “噗!” 梭镖深深钉入芭蕉树干,尾羽兀自震颤不休。与此同时,一道纤细灵巧的身影如同被惊起的夜鸟,从那片阴影中猛地弹射而出! 那人身形瘦长纤细,穿着一身利落的夜行劲装,脸上也蒙着黑巾,看不清容貌,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谢晚宁丢回来的乌梭惊讶又赞赏的“咦”了一声。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谢晚宁挑挑眉,没有回答他。 刚刚不过是一眼,她便看出这个人看起来年纪不大,武功也几乎没有,对于练武之人所拥有的敏锐毫无所知,只凭借着这一身的暗器机关来对敌,而且尤其是那眼神,懵懂又无知,看起来全然没有恶意。 既然不是有危险的人,谢晚宁便觉得困了,甩了甩剑,准备抽身回去。 见谢晚宁不理自己,那少年又开口“啧,”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少年意气,虽刻意压着,却难掩一丝清亮。 “你居然不躲?”他赶紧追上来,上下打量着谢晚宁,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丝被抢了风头的不爽,“小爷还以为这一下至少能逼得你退三步呢!看来巴州城里传的彪悍丫头,倒也不全是吹嘘?喂,我没想到你不仅会文,还会武?敢不敢同小爷我切磋切磋?” 那语气,三分是挑衅,三分是惊讶,还有四分是“勉强承认你有点本事”的别扭劲儿。 谢晚宁看也没看他,将飞星揣进怀中,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你是什么人?”她声音清冷慵懒,虽然是漫不经心的开口,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深夜窥探,又用这等歹毒暗器,意欲何为啊?” “歹毒?” 那蒙面人立马直起身子,声音也陡然拔高,带着浓浓的不服气。 “小爷这燕回旋光明正大!是你自己没本事躲开!再说了……” 他挺了挺单薄的胸膛,语气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骄矜,“小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还用得着跟你解释?开玩笑!” 谢晚宁不理他,自顾自往前走。 “哎哎哎,你这人怎么这样不理人啊?” 那少年赶紧又追上来,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一转,又亮了起来,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 “不过呢,既然我们撞上了,正好!听说你在巴州为了个哑巴新娘敢硬刚府衙的人,名声远扬,小爷在冀京都知道了你的名号,喂,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竟如鬼魅般再次揉身扑上,这一次,双手指缝间寒光闪烁,赫然又是数枚形态各异的精巧暗器! 谢晚宁眉头一挑,这少年身法诡异灵动,暗器更是刁钻狠辣,层出不穷,招招都奔着关节要害,却又似乎留了三分余地,确实像是在“试招”。但那股子骄纵蛮横、目中无人的劲儿,实在让人手痒。 “有病!”谢晚宁低喝一声,“飞星”剑光再起,直接……拍飞了他。 “你!”那人被这一拍掀在了地上,又怒气冲冲的爬起来,连屁股上的灰也来不及拍,便气急败坏的从怀里掏东西,“等着吧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话音未落,谢晚宁却突然动了。 不再是被动的防守,而是化作一道游龙,她主动迎了上去! 那少年一怔,立马加快速度,随手一掏,便扔出一堆寒光闪闪的东西。 谢晚宁抬剑。剑光与暗器寒芒瞬间交织在一起,叮当之声不绝于耳。那蒙面人身法滑溜至极,每每在剑光及体的瞬间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开,同时必有更刁钻的暗器从意想不到的角度袭来。 两人在小院中兔起鹘落,身影快得几乎看不清。谢晚宁的剑沉稳凌厉,大开大合中带着致命的精准;那蒙面人则灵巧诡变,依靠精妙的身法和层出不穷的机关暗器周旋,像一只在刀尖上跳舞的燕子。 “嗤啦!”一声轻响,谢晚宁的剑尖擦着蒙面人的肩头掠过,带起一小片黑色的布料,露出了底下一点莹白的肌肤。 蒙面人动作猛地一滞,像是被点了大穴,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慌乱和羞恼。 谢晚宁也看清了那抹刺眼的白,目光如电般扫过对方过于纤细的脖颈和此刻因羞愤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心中瞬间了然。 “原来是个姑娘。”谢晚宁收剑而立,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了然和淡淡的揶揄,“你是哪家的?怎么跑到我这里来撒野?”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那蒙面少女立马怒喝一声,声音再也压不住,露出了原本清脆的少女音调,带着气急败坏的羞怒,“谁……谁是姑娘!小爷堂堂……” 她下意识地想反驳,但看到谢晚宁了然的眼神和地上那片被挑开的布料,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只剩下脸颊在面巾下迅速升温。 “哼!”她重重一跺脚,仿佛要把所有的尴尬和恼火都踩进地里,“是个姑娘又怎样?你难道看不起女子吗?” 她一把将脸上的黑布一扯,接着将腰一叉,做出一副泼辣的模样来,“本姑娘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你给我听清楚。” 她挺了挺腰板,十分骄傲的开口,“我乃冀京汪家,汪雪昭是也!” 汪雪昭? 谢晚宁不得不转过脸,正眼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女子。 这个名字,她听过。 她姓汪,自然同那汪泓是一家兄妹,但谢晚宁知道她的名字但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很久以前,她便听说过,汪家有位特立独行的小姐,不爱女工,不爱胭脂水粉,更不爱琴棋书画一系列女儿家喜欢玩弄的东西,反而对什么机关啊,暗器啊颇为感兴趣。 当然,作为大楚的名门闺秀,汪雪昭的闺阁行为自然并不会人尽皆知,谢晚宁知道这些事情不过是因为某一次师兄正好收集上来大楚世家的家族情报,自己瞥了一眼,颇觉此女新奇,所以留了印象而已,如今一见,果然同想象中的差距不大。 她身形纤细,裹在一身裁剪极为合体的玄色夜行劲装里,布料显然是价值不菲的上等货色,低调中透着世家底蕴。窄袖束腕,露出一截同样纤细却线条紧实的手腕。 眼型是漂亮的杏眼,瞳仁是纯粹的墨黑,让人想起山林间自由的小鹿,活泼晶亮;眉形并非时下闺秀流行的弯月柳叶,而是带着几分少年气的英挺剑眉,此刻正因为不服输而微微蹙起,更添几分倔强。 汪雪昭额头光洁饱满,有几缕不服帖的乌黑碎发从束发的黑色布巾中逃逸出来,被夜风吹拂着,轻轻扫过额角,平添几分灵动;她的鼻梁很挺,在面巾下勾勒出秀气又带着点执拗的线条。 而且……她的站姿也带着一种矛盾的傲气。明明身形纤巧,却刻意挺直了腰背,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努力维持着一种“小爷我很厉害”的架势。 谢晚宁眨眨眼。 真是难得一见的骄矜又莽撞的鲜活气息啊! 第八十八章 俏厨娘 汪雪昭是个直性子,眼见着谢晚宁油盐不进,打定主意不跟她动手,那股子跃跃欲试的劲儿就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 她鼓着腮帮子,对着月亮嘀嘀咕咕了几句,大概是在抱怨谢晚宁“不识货”、“不懂欣赏小爷的机关妙术”云云。 “别啰嗦了,大门在那儿!”谢晚宁挥挥手,“好走不送。” 闻言,汪雪昭眼珠子一转,立刻理直气壮地开口。 “这深更半夜的,外面黑灯瞎火,你让一个小姑娘家自己回去,万一遇到歹人怎么办?江湖险恶懂不懂?你有没有同情心?有没有伦理道德?有没有人与人最基本的关怀与爱?”她叉着腰,下巴抬得老高,“现在,小爷我要勉为其难的在你这里将就一晚,快给我安排个房间!要干净的!” 谢晚宁被她这倒打一耙的无赖逻辑噎了一下。 她没有同情心? 她没有伦理道德? 她没有人与人最基本的关怀与爱? 这姑娘是在说梦话吗?梦到哪句说哪句? 她转过头,准备同这个丫头好好说说,然而看着汪雪昭那双小鹿般晶亮的眸子,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化为一声无奈地叹息。 罢了,跟这骄纵又跳脱的大小姐较真,纯属自找没趣。 “东厢最边上那间空着,自己收拾。”谢晚宁随手一指,懒得再多言,转身就回了自己屋子,几乎是沾枕即眠,一夜无梦。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懒洋洋地洒在谢晚宁脸上。她刚慢悠悠地洗漱完,正对着铜镜将一头墨发随意挽起,房门就“砰”地一声被人大力踹开! 谢晚宁眉间顿时跳了跳。 好家伙! 一个个的都当这是土匪窝了,能用武力解决的连最基本的礼貌都没了? 敢脚踢谢晚宁房门的自然只有阿兰若。 她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一屁股坐在桌边,抓起桌上的茶壶就给自己倒了一杯,咕咚灌下,然后抹了抹嘴,眼睛晶亮。 “喂!我说你从哪里挖来的宝贝厨娘?这也太神了吧!” “厨娘?”谢晚宁手上动作一顿,簪子差点插歪,满脸困惑,“什么厨娘?我们这儿哪来的厨娘?” 她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 陈三毛? 那家伙能坚守自我,不偷吃偷拿就不错了; 十一? 让他生火估计厨房都得炸; 霍凌秋? 他……看着也不像; 那能是谁? “就外面啊!”阿兰若激动地比划着,“一大桌子!香得能把隔壁的狗都馋哭!蒸的、煮的、炸的、煎的……还有我没见过的点心!花花绿绿的,好看极了!” 谢晚宁心中升起某种奇怪的预感。 快步走出房门,穿过小小的庭院,刚到饭厅门口,她就被一股浓郁诱人的混合香气撞了个满怀。 只见那张原本空荡荡的旧木桌上,此刻琳琅满目,摆满了各色早点。 莹白如玉的小笼包在蒸笼里冒着袅袅热气; 金黄酥脆的油条躺在竹筐里; 碧绿的菜粥盛在粗瓷碗中; 小巧玲珑的水晶虾饺皮薄透亮; 还有几碟颜色鲜艳、造型别致的糕点,有做成小兔子模样的豆沙包,有撒着芝麻的酥饼,甚至还有一碟晶莹剔透、点缀着桂花蜜的凉糕! 桌子中央,一个纤细的身影正忙活着。 不是汪雪昭又是谁? 她换下了那身夜行劲装,不知从那里摸出一身浅碧色的棉布衣裙,袖口挽到肘部,露出两截雪白的小臂,腰间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调皮地垂在颊边。 此刻她正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碗撒着翠绿葱花、卧着溏心荷包蛋的阳春面放到桌上,动作麻利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 听到脚步声,汪雪昭抬起头,脸上还沾着一点面粉,看到是谢晚宁,那双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带着点小得意,下巴习惯性地微微一扬。 “醒了?算你有口福,尝尝小爷的手艺!保证比你们这穷乡僻壤的破馆子强百倍!” 这反差……实在太大了! 昨夜还是暗器凌厉、骄纵蛮横的“小爷”,今晨就变成了围着灶台转、满脸烟火气的俏厨娘? 谢晚宁一时有些恍惚,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 这时,其他人也被香气勾引了过来。陈三毛吸溜着口水,眼珠子都快黏在桌子上了;十一沉默地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满桌食物,又落在汪雪昭沾着面粉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霍凌秋也走了进来,看到满桌佳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哇!你这也太厉害了!”阿兰若已经欢呼着扑到桌边,毫不客气地抓起一只小笼包就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还不忘竖起大拇指,口齿含糊不清的夸赞,“唔!好次!太好次了!” 汪雪昭看着阿兰若那满足的样子,脸上那份小得意更明显了,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众人落座,这顿早饭吃得是前所未有的热闹和满足。 汪雪昭的手艺确实精湛,每样东西的味道都恰到好处,连最挑剔的十一都默默添了一碗粥。 看着大家吃得香甜,尤其是阿兰若那风卷残云的架势,汪雪昭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饭毕,汪雪昭兴致勃勃,拉着众人就要“互相认识认识”。 “我叫汪雪昭!冀京汪家行三!最擅长机关暗器和……嗯,做饭!”她自我介绍得相当响亮,带着点江湖儿女的豪气,又透着世家小姐的底气。 轮到阿兰若时,她大大方方,“阿兰若!云羌来的!喜欢酿酒和耍刀!” 汪雪昭眼睛一亮,立刻就要拉着她讨论起草原的景色。 而十一自然是保持着他一贯的特色,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十一”便再无下文。 汪雪昭也不介意,反而对他那身冷冽气质颇感兴趣地多看了两眼。 陈三毛搓着手,嘿嘿一笑,“陈三毛,江湖人称‘无影神将’,巧手类第一……”话没说完就被霍凌秋嗤笑一声打断,他也不恼,只是挠头。 轮到谢晚宁时,她只是淡淡地说,“我姓谢”,并未提及名字。 汪雪昭撇撇嘴,用胳膊肘轻轻撞了她一下,调侃道,“啧,还神秘兮兮的?行吧,谢姑娘就谢姑娘,反正小爷记住你了,跑不了!”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霍凌秋身上,神色动了动。 不知为何,她从看见这个少年的第一眼,便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是在哪里见过吗? 汪雪昭悄悄打量了霍凌秋一番。 而且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他们……好像有点相像? 霍凌秋在她自我介绍“汪家行三”时,身体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握着筷子的指节微微发白。此刻被汪雪昭明亮的目光注视着,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沉默了几息,才用略显低沉的声音道。 “霍凌秋。” “霍凌秋?”汪雪昭重复了一遍,歪着头想了想,似乎想在记忆里搜寻这个有点耳熟的名字,但她想了又想,也没想起来到底在哪里曾依稀听过,索性很快便放弃了,只当是个普通江湖人,爽朗一笑,“好名字!凌霜傲秋,有气魄!” 她全然不知,眼前这个被她称赞“有气魄”的少年,正是她同父异母、被亲哥哥汪泓视为耻辱并欲除之而后快的兄长。 霍凌秋听到她的评价,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又冰冷的弧度,没有回应,只是将碗里最后一点粥喝干净,起身离了席。 阿兰若没心没肺,丝毫没察觉异样,拉着谢晚宁的袖子,眼睛放光地继续昨晚的话题。 “谢姐姐!你昨天说的那个女子武堂,我觉得特别好!凭什么只有男人能学武?我们云羌姑娘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弯刀使得不比男人差!要是真能在冀京开起来,我第一个报名当教头,教她们耍刀!” 谢晚宁也正想打破这微妙的沉默,闻言点头,“正是此意。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让女子有自保之力,有安身立命之本,才是根本。” “女子武堂?”一旁的汪雪昭耳朵尖得很,立刻凑了过来,那双灵动的眸子瞬间被点亮,充满了兴奋和赞同,“这个主意妙啊!太妙了!你们是不知道,冀京那些所谓的闺阁规矩,能把人憋屈死!凭什么姑娘家就只能绣花弹琴?我从小就想学我爹的机关术,可他们总说那是男孩子学的玩意儿!气死我了!”她越说越激动,仿佛找到了知音。 “要我说,这武堂要开,就得开得轰轰烈烈!名头一定要响!最好找个德高望重,有能力,又真心为女子着想的人来牵头!” 她这一番话倒是说在了谢晚宁的心坎里,不由得对这少女多看了几眼。 这丫头……倒也是个性情中人。 汪雪昭眼睛滴溜溜一转,突然猛地一拍桌子,“有了!找我阿姐啊!我阿姐汪华棠!冀京城里谁不知道‘棠华君子’的名号?她为人最是公正无私,学问好,声望高,连陛下都称赞她‘女中君子’!而且她最看不惯那些欺负女子的腌臜事!由她出面号召,保管一呼百应,那些酸腐文人也不敢轻易嚼舌根!” “汪华棠?”谢晚宁心中一动。 这个名字她听说过,汪家嫡长女,才名远播,品性高洁,在冀京士林和百姓中都颇有清誉。 若真能请动她出面,确实事半功倍,能省去无数麻烦和阻力。 只是……汪家…… 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窗边霍凌秋那孤寂僵硬的背影。 汪雪昭没注意到谢晚宁的迟疑,还在兴奋地规划。 “我阿姐最疼我了!我回去就跟她说!包在我身上!” 她拍着胸脯保证,脸上洋溢着自信的光芒,仿佛事情已经成功了大半。 谢晚宁看着汪雪昭那纯粹的热情和信心,又想到女子武堂若能成事的意义,心中的天平渐渐倾斜。 汪华棠的为人,她亦有耳闻,与其兄汪泓截然不同,或许……值得一试。 “好。”谢晚宁思量片刻,终于点头,“若能得汪大小姐相助,自然是再好不过。此事,便有劳汪三姑娘代为转圜了。” 为了更大的目标,她只能决定暂时按下对汪家的复杂观感。 汪雪昭见谢晚宁采纳了她的建议,高兴得眉飞色舞,拉着阿兰若就开始畅想武堂开起来后的盛况,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午后阳光正好,小院里的气氛因着女子武堂的憧憬而显得轻松又充满希望。阿兰若拉着汪雪昭去后院看她新得的几味泡药的野果子,陈三毛则溜达着不知去了哪里,十一则如影子般守在谢晚宁附近。 “我们……”谢晚宁挑挑眉,“去看看他?” 十一抬眼,不用猜测就知道谢晚宁说的是谁,眉头微微一蹙,“你变了很多。” “啊?”谢晚宁十分诧异的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我变什么了,我怎么不知道?” “有人情味儿了。”十一盯着她的眼睛,眸子里都是不认同,“你知道,这样很危险。” 谢晚宁怔了怔,明白了他的意思。 作为一个杀手,谢晚宁在过往的十五年里,只要她的利益最大化就可以,何曾管过别人的想法,可现在…… 谢晚宁嘲讽的笑了笑,迈出门去。 “或许,这也不一定是件坏事儿,对吧?” 十一没有再回答她,只是默默的跟着她。 谢晚宁与十一并肩而行,穿过庭院,来到霍凌秋房前。房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并未传出任何声响。 她刚想抬手敲门,动作却顿在了半空之中。 透过门缝,她看见的不是颓然独坐的身影,而是霍凌秋在逼仄房间内辗转腾挪的身影。 他手中握着的,并非平日惯用的武器,而是一柄三尺青锋。剑光在略显昏暗的室内闪动,如寒潭乍破,流泻出一片凛冽的清辉。 霍凌秋的动作极快,剑锋划破空气,发出沉闷的呜咽,裹挟着浓得化不开的戾气与不甘。 他身形翻腾,剑招时而大开大阖,带着玉石俱焚般的决绝;时而又刁钻诡谲,剑尖颤抖着,如同淬毒的蛇信,直指空处,仿佛那里站着某个不共戴天的仇敌。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黏在紧绷的额角,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纯真和笑意的眸子,此刻却燃烧着冰冷的火焰,专注得可怕,却也空洞得骇人。 十一的眉头一锁,下意识地侧身半步,隐隐将谢晚宁护在身后。 霍凌秋此刻的状态……太不稳定了。 第八十九章 风云涌动 然而谢晚宁却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推开了门。 “吱呀——” 门一开,霍凌秋的动作瞬间一顿,转首看向门口的谢晚宁。 他显然没料到有人会在这时闯入,尤其是谢晚宁。 汗水沿着他绷紧的下颌线滑落,砸在微尘浮动的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他急促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握着剑柄的手指因为强行中断招式而指节发白,整条手臂都带着难以抑制的微颤。 “我……”他犹豫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压抑后的沙哑,更像是一种徒劳的辩解,“我只是想练武罢了。” 谢晚宁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弥漫开时—— “哈哈哈哈!汪丫头,你这手可太巧了!这小兔子豆沙包捏得跟真的一样!” “那当然!小爷我这点本事算什么?改天让你见识见识我做的‘百鸟朝凤’酥!” 阿兰若爽朗的大笑和汪雪昭带着得意的小爷腔调,隔着庭院,毫无阻碍地穿透门窗,清晰地传了进来。那笑声充满了纯粹的快乐和对美食的满足,与这屋内压抑、危险、濒临崩溃的气氛形成了刺耳又荒谬的对比。 霍凌秋的身体猛地一震,如同被那笑声狠狠抽了一鞭子。 汪家,嫡女,无忧无虑的“小爷”,与他这个被视作污点、被亲兄追杀的霍凌秋……天壤之别。 多么好笑。 他不是不渴望看见自己的手足,想看看娘亲死前还念念不忘的父亲到底是个什么样,于是他怀揣着无限的期望与好奇,来到汪家,渴望着与亲人重逢,可谁知却被那样狼狈的追杀,若非谢晚宁出手,只怕要命丧黄泉; 后来,他明明放弃了与亲人相认的机会,也不再提起自己是汪家人,打算凭借自己去搏出一番天地,可是那些与他血脉相连的人却不肯放过他,偏偏处处作梗,让他连理想抱负也无处施展。 霍凌秋不是没想过算了,这些日子他也在努力的平复自己的心绪,可如今看见她,那样活泼而明媚的汪雪昭,他明明知道心里不该埋怨,不该敌视,可是却控制不住的想起过往那些悲惨的,挥之不去的经历,接下来便是对汪家铺天盖地的恨。 同样是汪家的血脉,为何他便悲哀凄惨,而他们则高高在上? 这命运实在不公! 那个姓氏像淬了毒的针,每一次提及都刺得他鲜血淋漓。 他猛地抬头,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几乎要将理智焚毁,“他们都该死!” 那“该死”二字出口的瞬间,他握剑的手猛地抬起,剑尖不再指向地面,而是带着一股毁灭一切的冲动,似乎下一刻就要冲出这狭小的房间,将外面那刺耳的欢笑连同整个令他憎恶的世界都一并斩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谢晚宁动了。 她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恨意和狂暴的杀气,再次向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彻底封住了霍凌秋可能冲出的路径。她的动作依旧平稳,眼神却锐利如出鞘的冰刃,直直刺入霍凌秋翻涌着血色的眼眸深处。 “汪泓该恨,汪家某些人,也确实该死。”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酷,清晰地盖过了窗外模糊的欢声笑语,也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地浇在霍凌秋熊熊燃烧的恨火之上,“他们的恶行,罄竹难书。这点,或许我比你更清楚。” 霍凌秋的动作猛地一滞,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他没想到谢晚宁会如此直接地认同他对汪家的恨意,这突如其来的认同,反而让他狂暴的杀意出现了一丝凝滞。 谢晚宁捕捉到这一瞬的凝滞,语速加快,话语如同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向他认知的盲区。 “但汪雪昭该死吗?” 她的目光锐利地逼视着他,不容他回避。 “她知晓你的存在吗?她知道汪泓对你做过什么吗?她享受过你未曾拥有的,那是她的错吗?还是说——” 谢晚宁的声音陡然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嘲讽,直指霍凌秋内心最不愿面对的角落,“你恨的,其实是你无法拥有的那份明亮?你恨她,不过是因为她映照出了你所谓的不公?” 霍凌秋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谢晚宁的话像一把锋利的解剖刀,毫不留情地剖开了他恨意之下隐藏的嫉妒与不甘。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双燃烧着恨意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动摇和一丝狼狈的茫然。 “汪泓追杀你,污蔑你,将你视作耻辱,是他卑劣、狭隘、恐惧。” 谢晚宁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近乎无情的平静,却字字清晰,砸在霍凌秋心上,“可你若因此,便将这滔天恨意无差别地泼向每一个姓汪的人,尤其是那个对此一无所知的女孩……” 她微微停顿,“你让他的卑劣,彻底扭曲了你自己的路!” 最后一句,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霍凌秋的心上。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重重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谢晚宁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风暴平息,只剩下茫然和沉重的疲惫。她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也不需要。她只是用她特有的、近乎残酷的方式,在他即将坠入深渊被仇恨彻底吞噬时,狠狠地拽了他一把。 她转身,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攥着恨意不放手,如同攥着淬毒的刀柄,伤人前,必先伤己。” 她的声音随着离去的背影传来,“路怎么走,选择权在你。但别让‘汪’这个姓,成了困死你自己的囚笼。那才真是……输得彻底。” 有人在进行心理斗争,可有的人却在煮茶对弈。 堂上灯火如豆,将水晶珠帘摇曳的光影投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明明灭灭。鎏金雕花的小香炉里,一缕清雅的苏合香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盘旋、弥散,给这华贵的静室蒙上一层朦胧的纱。 叶菀端坐于一侧,素手纤纤,指尖夹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凝神片刻,终于轻轻落下。 另一侧却有人轻笑,指尖一弹,“呦,我赢了。” 叶菀摇摇头,抬起眼,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看向对面,“不愧是我皇叔,棋艺……永远是高菀儿一筹。”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缓慢而清晰。 对面,一张宽大的紫檀木雕花软榻上,慵懒地倚着一个身影。 他一身云锦常服,松垮地系着,领口微敞,露出一段线条优美的锁骨。墨色长发并未束冠,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几缕,其余随意披散在肩头,更添几分风流。那张脸,当真是造物主的偏爱,眉飞入鬓,眼尾微微上挑,天然带着几分勾魂摄魄的慵懒笑意,鼻梁高挺,薄唇如染朱砂。 此刻,他一手支着额角,另一手随意把玩着一枚莹润的黑玉棋子,指尖的动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 叶景珩。 听到叶菀的话,他低低笑了一声。 “菀儿这话,听着像是夸赞,细品嘛……”他眼波流转,那慵懒的笑意更深,“倒像是在埋怨皇叔我,没让你赢得更痛快些?” 叶菀面上的笑容不变,亲手执起一旁温着的紫砂壶,姿态优雅地为叶景珩面前的空杯斟上清茶,茶汤碧绿,热气氤氲。 “皇叔说笑了。”她放下茶壶,声音温软,“能得皇叔指点棋艺,已是菀儿的福气。只是这盘棋下得,倒是让菀儿想起些旁的。” 她顿了顿,目光似无意地扫过叶景珩随意搭在榻边的、骨节分明的手,“听说皇叔此番巡边,路途遥远,甚是辛苦。边关……似乎不太平?” 叶景珩端起茶杯,修长的手指衬着青瓷,赏心悦目。他轻轻吹了吹浮沫,并未立刻饮下,只是抬眸,那双含笑的桃花眼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光。 “辛苦?”他尾音拖长,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比起京城的风花雪月,边关的风沙,倒是别有一番滋味。至于不太平嘛……”他啜了一口茶,放下杯盏,发出一声轻响,“小打小闹,总有些不知死活的东西,以为天高皇帝远,就能翻出浪花来。” 他身体微微前倾,靠近棋枰,那股慵懒的气息中陡然掺入一丝无形的压迫感,目光灼灼地锁住叶菀。 “倒是菀儿你,年纪轻轻,又是金枝玉叶,陛下竟舍得让你也出来奔波?这巡边的差事,风吹日晒的,可委屈了我们这位才名满京华的公主殿下。” 叶菀迎着他的目光,笑容依旧得体,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反而沉淀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和不甘。 “父皇圣心独运,自有考量。能为国分忧,是菀儿的本分。”她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棋子上摩挲了一下,“只是,这天下之大,能真正施展抱负之地,未必只在深宫后院。菀儿虽为女子,却也愿效仿古人,略尽绵薄之力。可惜……” 她轻轻叹息一声,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这世道,有时女子之身,便成了最大的桎梏。纵有凌云志,也难免寸步难行。” 她这话,明着自谦,暗里却锋芒毕露,既是对自身处境的感慨,却也是一种试探。 她想知道,这位深不可测的皇叔,对女子涉政,究竟是何态度。 叶景珩静静听着,脸上那抹慵懒的笑意始终未变,只是眼底的光芒更深邃了些。 他自然听出了叶菀的弦外之音。 “桎梏?”他轻轻重复了一遍,仿佛在品味这个词的滋味,随即又勾起唇角,那笑容妖娆,“菀儿此言差矣。真正的桎梏,从来不在外,而在人心。”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沿,“想做的事情,总归有法子去做。比如这次边关之行……”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如刀,直刺叶菀眼底深处。 “路上虽遇到些‘意外’,有人不知天高地厚,买来只鸟儿在我耳旁聒噪了几声,但终究本王还是平安的坐在这里。可见,只要自己不想被困住,总有路可走。菀儿如此聪慧,想来……也深谙此道?” 叶菀的心猛地一跳,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知道是自己找来的乌鹊想要置他于死地? 眯了眯眼,叶菀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知道又如何? 想要他叶景珩命的又不止她叶菀一个! 生在帝王之家,谁不是拼了命的想要把那些有威胁的人除个干净?谁又能比谁干净高贵? 她抬眼看向对面自己这个皇叔。 灯火摇曳,将叶景珩俊美无俦的侧脸映在珠帘上,光影交错间,那慵懒的姿态下,是令人心悸的深沉与危险。 只要叶景珩活着一天,父皇也好,她也罢,都无法睡安稳一天,所以才有了无数次的暗杀,甚至连出使云城这件事,难保父皇心里所想到底是巡边还是解决这个心头大患…… 叶菀也曾细细想过。 父皇这些年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人也糊涂了许多。看那样子只怕没有几年能撑了,皇室之中那些草包兄弟她都不担心,唯独这位皇叔实在让她有点寝食难安—— 她屡次招揽许淮沅不得,其他那些大臣又迂腐至极,若是父皇殡天,有叶景珩在,只怕朝中说什么也不会轻易同意自己继位,还不如自己提早下手。 叶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迎上叶景珩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缓缓露出一个更加端庄、却也更加疏离的笑容。 “皇叔开玩笑了。”她微微颔首,姿态恭谨,眼底却再无半分晚辈的亲近,只剩下属于公主的矜持与皇族之间的疏远防备,“其实,此次父皇派菀儿来,除了巡边,还有一事要告知皇叔。” 叶景珩慵懒地靠回软榻深处,仿佛刚才那锐利的锋芒只是错觉。他抬手,轻轻拨弄了一下垂下的水晶珠帘,叮咚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哦?”他低笑,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目光却越过珠帘,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眼底深处,是毫不掩饰的野心与冰冷的算计,“皇兄不会是让我该回哪儿便回哪儿去吧?” “果然是皇叔,未卜先知。”叶菀笑着递出袖中圣旨,“京城的风浪再大,总得有人去瞧瞧,不是吗?” 叶景珩却没有接,只是转过头看着窗外的夜色。 若是要回去了…… 那他的小乌鹊会在冀京吗? 第一章 天才少女 眼看着马上就要到了冀京,谢晚宁一路上悬着的心终于松了松。 这几日不知怎么回事,她心里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安,像是预感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一般,然而细细想来,却也想不大明白,此刻随着熟悉的冀京城郭轮廓在远处显现,那种不安也淡去了几分。 谢晚宁暗自摇头,许是连日赶路疲惫,加上京中局势未明,才让她这般心神不宁吧。 不过,她这厢心事重重,旁边的汪雪昭与众人混熟了之后,这位“小爷”的骄矜气褪去不少,却像只脱了笼的百灵鸟,一路上那张嘴就没个消停的时候。 “这鬼天气,怎么这么热?”汪雪昭抹了一把汗,甩去手背上晶莹的水珠,“不行不行,再这么下去,小爷我非得被烤熟了不可!” 说着她便翻身下马,利落地去翻身后那个不起眼的灰布包。 众人都被她这咋咋呼呼的样子吸引了目光。阿兰若也擦着汗,好奇地问:“你又翻腾啥宝贝呢?这大太阳底下,还能变出凉风来不成?” “嘿!算你猜对了一半!”汪雪昭头也不抬,语气里带着得意,很快从布包里掏出一个物件。 那东西乍一看,像个稍大的扁平青铜香炉,约莫两个巴掌大小,呈规整的八边形。通体是打磨光滑的古朴青铜色,边缘镶嵌着几颗不起眼的、颜色各异的细小晶石。底座厚实,似乎内有乾坤,上面则是一个同样青铜材质的、半镂空的盖子,盖子中心微微隆起。 “凉风?”陈三毛凑近了些,狐疑地打量着这个既无扇叶,也无明显出风口的香炉,“汪三小姐,你这玩意儿……看着可不像能扇风的样子。” 汪雪昭白了他一眼,懒得解释。她小心翼翼地将这青铜盒子放在旁边一块还算平整的大石头上,又从灰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牛皮水囊。 “看着啊!”她语气兴奋,如同要展示心爱玩具的孩子。 只见她拧开水囊,将里面的清水小心翼翼地注入青铜盒子侧面的一个极其隐蔽的绿豆大小孔洞中。那孔洞仿佛有无底洞,足足倒了小半囊水进去才停下。 接着,汪雪昭伸出纤纤食指,对着旁边一个钥匙形状的长条拧了几圈,盒子里便传来“卡嚓卡嚓”的声音,似乎是有什么机关吃上了劲儿,正蓄势待发。 做完这一切,汪雪昭对着盒子顶盖中心那个微微隆起的部位,用力按了下去! “咔哒!” 一声清脆悦耳的声音顿时响起! 紧接着一阵低沉而稳定、如同蜂群振翅般的声音从盒子内部传出,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就在众人疑惑之际,异象突生。 那青铜盒子上半部镂空的盖子边缘,骤然亮起一圈柔和的白光,镶嵌其上的几颗细小晶石也随之亮起,闪烁着不同颜色的微光。更神奇的是,那盖子中心隆起的部分,如同莲花绽放般,无声地向四周裂开、翻转,露出了内里一个正在高速旋转的、晶莹剔透的……水晶轮盘? 谢晚宁怔了怔,细细打量了一番。 那轮盘由无数细密到肉眼难辨的又薄如蝉翼的透明晶片层叠而成,在内部某种力量的驱动下,旋转得几乎看不清实体,只留下一片模糊的、散发着丝丝寒气的白色光晕,而随着水晶轮盘的高速旋转,一股肉眼可见的、带着淡淡白色水汽的凉风,猛地从盒子裂开的中心喷涌而出! 那凉风并非散乱,而是形成了一道清晰、凝聚的扇形气流,瞬间覆盖了前方数尺的范围! “嘶……好凉快啊!”站在正前方的阿兰若首当其冲,忍不住打了个激灵,惊喜地叫出声。那风带着一种沁人心脾的凉意,完全不似自然风,仿佛夹杂着冰雪的气息,瞬间驱散了周身燥热,甚至让她裸露的皮肤都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谢晚宁离得稍远,但也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清凉湿润的气流扑面而来,如同瞬间步入了山涧清泉旁,将烈日带来的烦闷一扫而空。 她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这还没完! 那高速旋转的水晶轮盘似乎产生了某种吸力,将汪雪昭之前注入的水分瞬间雾化!细密到极致的白色水雾被强劲的冷风裹挟着喷射出来,在阳光下折射出细小的七彩光晕,如同瞬间在众人面前展开了一道微型的、流动的彩虹雾帘! 水雾触碰到皮肤,带来极其舒适、清凉湿润的触感,瞬间缓解了烈日的灼烤,而空气中也渐渐弥漫开一股清新湿润的气息,仿佛置身于雨后的竹林。 “天老爷!这……这是仙家宝贝吧?”陈三毛目瞪口呆,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感受那带着彩虹水雾的凉风,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这小小的盒子,竟能化水为冰雾,凭空造风? 霍凌秋站在稍远处,目光落在那个散发着寒气和彩虹水雾的青铜盒子上,又看了看汪雪昭那张因为得意而微微泛红、神采飞扬的脸,眼神复杂难辨。 他听娘说过,汪家祖传便是绝门暗器,可他曾见过汪巴等人的实力,并没有如此优秀的能力。 而这个汪雪昭的实力…… 竟已到了如此匪夷所思的地步? “怎么样?这可是我研究出来的好东西——水风轮!够不够灵?”汪雪昭叉着腰,下巴抬得老高,享受着众人震惊的目光,像一只骄傲的小孔雀。 “注入清水就能转,风力大小还能调!” 她说着,手指在盒子侧面几个微小的凸起上拨弄了几下。 嗡鸣声的节奏果然随之改变,喷出的凉风和水雾也变得更加细密柔和。 “怎么样?”她双手抱胸,十分得意的开口,“今天就让你们开开眼,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巧夺天工!” 然而话音未落,那水风轮却突然水势一弱,接着便无力的“噗噗”几声,吐出几口水沫便歇了菜。 “这……”阿兰若还没享受够,此刻瞪大双眼十分不满,“就结束了?” 汪雪昭有些尴尬的咳了咳,赶紧将那水风轮收起来,“可能还得上发条……那个时长……我再研究研究……” 众人刚感受完凉风习习,此刻骤然一停顿时都有些不适应,眼巴巴的看着汪雪昭能不能再拿出些什么解暑的东西来。 而汪雪昭果然不负众望,又掏出一件看上去就闪闪发光的衣服来,“若是穿上这件衣服……” “啊不是吧?”陈三毛第一个举手后退,“这天气已经够热了,还要加一件衣服?捂痱子啊?” 阿兰若自然也赶紧摇头。 那衣服虽然看起来布料华美又珍贵,可是一看便觉得厚实的很,若是在这样的天气里穿上它,只怕真的要热的中暑过去。 汪雪昭见众人都不买账,顿时眉毛一拧,对着一直蹲在树下的霍凌秋便是一指,“喂你,刚刚我的水风轮你也没试试,那现在就来试一下我的冷热衣吧!” 说完,不待霍凌秋拒绝,伸手就将那衣服甩在了他身上。 霍凌秋脸色一变,刚想拒绝,却突然动作一顿。 他没感觉错吧? 这衣服穿上怎么……还有点冷? 观察到他那诧异的表情,汪雪昭哈哈大笑几声。 “你们都觉得这衣服穿上会热,对不对?瞧,我在这里可是有个小巧思的。” 她扯开那衣服的领口给众人一一展示,“这衣料我用的是亲自处理过的冰蚕丝,质地柔软,触感冰凉,虽然看起来厚重,但实际上是因为里面我添置了一些冰水袋,恰好可以将这温度稳定在大衣之中不至于发散出去。当然啦,聪明如我,自然想到了衣服可以有多面性,”她将领子一翻,去扯那衣摆,“若是你想冬天保暖自然也做的到,可以将衣服内里的冰蚕丝卸下,水袋中灌入热水,一样可以保暖,不过这个……” 她有些尴尬的笑了笑,“说实话,我还没有测试过温度能维持多久。” “你简直是个天才!”阿兰若震惊了,“怎么会有你这样厉害的人物?这是你家祖传的吗?” 闻言,汪雪昭脸上先是极其骄傲的一笑,接着在听见阿兰若的后半句话时,脸色却突然有些尴尬和落寞,她有些沉默的收紧了手指。 看她这般模样,一旁的谢晚宁立马同十一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个人都很默契的猜出,只怕汪雪昭这份天赋技能,不仅不是家族传下来的,很有可能还遭受到了家族的打压。 微微叹了口气,谢晚宁有点为汪雪昭不平。 在大楚,若是谈起谁的能力大,武功高,那么提名者必然是男人们,可是她也曾亲眼见识过号称“大楚第一机关要术”的安平公主叶菀手下的那些侍卫的机关暗器,同汪雪昭相比实在是提不上台面。可就是这样他们依旧被人们称为能工巧匠,反而像汪雪昭这样的人物,却因身处深闺之中,无人能知她的巧思,无人能识她的灵感。 无论是高贵如叶菀,还是出身名门世家的汪雪昭,亦或者乡野之中那默默劳作的杨氏……她们的身份好像就只有两个字——“女人”,除此之外,在这个世上好像就不配拥有姓名,哪怕有再好的才能,再多的能力,也只能为他人做嫁衣。 那边,汪雪昭因为有些失神,所以没注意稍微用力过猛了些,竟将那冰袋扯破了一个,水缓缓从衣服内里流淌,最后竟顺着霍凌秋的腋下渗了出来。 “咦~”陈三毛自然不会放弃诋毁死对头的机会,立马嫌弃的捏着鼻子退后几步,阴阳怪气的开口,“霍凌秋你是出汗还是漏水啊?我怎么感觉空气都臭臭的了?” “呀!”汪雪昭最先反应过来,赶紧手忙脚乱的去扯,“对不起对不起,这衣服我还得再加固一些,它还是有点太脆弱了……” 她有些着急,不知是为了掩盖刚刚的一瞬间的失神,还是因为这衣服给霍凌秋造成了尴尬的场面,于是扯的时候便有些慌不择路,竟不小心扯住了霍凌秋本来穿着的外衫,“哧啦”一声,霍凌秋的衣摆顿时破了一层皮儿。 汪雪昭有些尴尬的看看手里的衣料,又瞧瞧震惊的霍凌秋,嗫嚅着开口,“那个……我……” 她的话突然一顿,目光在霍凌秋腰间一凝,接着神情先是疑惑,接着是好奇,最后便为震惊,“你……你腰上的玉佩……” 霍凌秋本不打算同她计较,然而听见“玉佩”两个字脸色顿时变了变,转身就走。 “等下!”汪雪昭却突然伸手去抓他,“你先说清楚,你腰上的玉佩是哪里来的?” “我凭什么要告诉你?”霍凌秋躲开她的手,声音冷冽,“你不是我对手,我劝你最好不要问太多。” “我偏要问!”汪雪昭并不放弃,左手抓不住,右手便去扯,“你腰间带的是只有我们汪氏本家弟子才能有的玉佩,你是什么身份,居然能有这个?” 此刻,众人都被这一瞬间突然的变故吓到,尤其是陈三毛,他本意其实只是想调侃霍凌秋,但是没想到居然因为他的一句话导致了两个人爆发出了争吵,顿时有些尴尬的想上前去劝和。 “算了算了,都不容易……” “滚开!”霍凌秋甩开他的手,因为力度实在有些大,陈三毛有些没料到,一个没站稳竟向汪雪昭跌去,而汪雪昭更是不客气,竟一巴掌挥在了他的鼻子上推开他,又伸手去抓霍凌秋。 “哎呦!” 陈三毛捧着哗哗哗冒血的鼻子郁闷的蹲在一旁。 好好好,只有他受伤的世界达成了是吧? 他再也不劝架了呜呜呜呜呜呜…… 而汪雪昭却像想到了什么,目光一亮,“我知道了,我听说父亲曾经有个外室……姓什么来着……哦,姓霍,和你一样的姓……你就是那个外室的儿子对不对?” 霍凌秋身影微微一僵。 “原来是你!我说怎么总觉得你我相像呢!”汪雪昭还在继续,声音竟隐隐带了些喜悦,“喂,你为什么不回汪家,我们兄妹也好早日团聚不是……” “唰!” 长剑出鞘的声音。 汪雪昭的声音顿时消失。 第二章 夜半来信 汪雪昭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缓缓低头,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架在自己颈上的长剑,“你……你要杀了我?” “霍凌秋!”阿兰若也吃了一惊,赶紧上前去扯他的胳膊,“大家聊天而已,你这是做什么?” 然而,霍凌秋的手臂却坚若磐石,毫不动摇。 “你们都知道我和汪家的关系,也知道我遭受了怎样的委屈,”霍凌秋目光直视前方,不进不退,脸色也十分不好,“汪雪昭你听好了,我姓霍,同你们汪家没有任何联系,什么兄妹情深,团聚幸福的戏码不必拿到我面前来演。” 汪雪昭看见他的眼神,惊得下意识后退一步,然而却忘记了脖子上面还架着霍灵秋的剑。就这样因为恐惧从剑身旁擦了过去,这一擦便划出一道细长的血痕。 “霍凌秋,”谢晚宁立马大喝一声,“收剑。” 她话音刚落,霍凌秋的剑也随即一弹,急急撤开,这才避免了汪雪昭被瞬间割破喉咙的惨剧。 霍凌秋有些迟疑的看着汪雪昭脖颈上那道血痕,皱了皱眉,然而还是没说什么,转身就要走。 “等下!”汪雪昭却犹不死心,见他要走,立马顾不上脖子上的血淋淋的伤口,又向前一冲,伸手去扯霍凌秋的衣袖,“父亲当年在外面的事情……我并不知情,只是隐约听阿姐说过……或许……但是……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你同我回去,我们找大哥问个明白!” “回去找你大哥问个明白?”她不提汪泓还好,一提汪泓霍凌秋便顿时冷笑一声,“那怕是要让我死个不明不白了!” “这怎么会……我大哥他向来……” “向来什么?向来亲爱手足,关怀同胞?”霍凌秋侧了侧脸,整张脸上犹如寒冰凝结,冷意深深,“汪三小姐,那是对你,不是对我。” 汪雪昭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看见霍凌秋径直转身,冷冷留下一句,“汪三小姐,我提醒你一句,你若是再妄想提起什么兄妹团聚,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拉过还在呆愣的汪雪昭,谢晚宁看她的伤口并不深,只是破了些皮,也知道霍凌秋本意本没有真正要伤害她的意思,又看着霍凌秋那决绝的背影,谢晚宁叹了口气。 她知道霍凌秋自从从军的梦想覆灭后整个人便有些郁郁寡欢的,加上汪雪昭的刺激,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踏进汪家的门槛,对于他来说,可能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可以暂时留在汪家管控之外的机会。 如今,也好。 有些心绪,总得自己平复了,才好往前走。 眼神示意身旁的十一跟上去看看,然而十一皱了皱眉,竟然很是反常的仰头望天,假装没有看见。 谢晚宁磨了磨牙,只好示意还流着鼻血的陈三毛跟上去。陈三毛哀怨的看着她良久,本想着也同十一一样无声拒绝—— 毕竟他本来就同那家伙不对付,加上现在霍凌秋情绪不稳定,自己去了万一成他出气的沙袋怎么办? 然而拒绝的眼神还没使出来,谢晚宁的眼刀便飞了过来,吓得他只好抖着两条腿,抹了抹血糊糊的脸跟上去了。 于是一行人的队伍便瞬间少了两个,而且经此一事,最爱说话的汪雪昭也闭了嘴,整个人怏怏不乐的坐在马车上发呆,顿时让周围的氛围变得有些沉闷,不过好在,他们很快便进了冀京城,汪雪昭也很快下了马车,说关于他们商量的那些事儿,自己要回去先问下阿姐的意思,接着约定了下一次见面的时间地点,便自己往汪府的方向去了。 谢晚宁知道她此刻回去要问的只怕不仅是那女子武堂,更多的还有霍凌秋的故事,不由得有点担心。 照汪泓那个性子,这汪雪昭要是问了,下一次还能出来吗? 不过此时操心也都是多余的,毕竟事情还没有发生,她也没有必要万事都做最坏的打算,所以便将这件事暂时搁下,带着十一和阿兰若回到了许府。 因为谢晚宁失踪这件事情事关女子清誉,所以对外许淮沅只是声称自家夫人去山上礼佛小住些日子,此时她回来自然也不敢太过张扬,只叫马车绕至许府后院的小门处,而那里早有望眼欲穿的小薇在守候了。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夫人……你可回来了。”小薇哭的几乎成了个泪人,“您怎么一夜之间就不见了呜呜呜呜呜呜,奴婢吓得半死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好了,进去说。”谢晚宁觉得有些好笑,帮她抹了一把眼泪,“你家夫人我奔波劳累,现在需要休息了,你总把我卡在这门口,不让我进去是怎么个道理?” “呜呜呜呜呜呜,小薇有罪呜呜呜呜……”小薇呜个不停,却赶紧让开身子,扶着谢晚宁进来,然而眼风一飘,看见后面跟着的阿兰若和十一顿时又警惕的直起身来。 “你们!”她叉着腰,立在门口,“做什么的?” 小薇将二人上下细细打量一番。 女的长得还行,但是看上去打扮的太过花里胡哨,不像个正经人; 男的看上去像块冰,一副生人勿近的架势,自己说话时他耳朵动了动,明显听见了,可眼皮抬都没抬,明摆着不愿意搭理自己。 “小薇,他们是我的朋友。”谢晚宁拍了拍她的手,“你帮忙安排两间房子给他们住就是。” 小薇有些疑惑的皱起眉。 奇怪了。 前些日子那个陈三毛,不过是个市井混混,夫人也愿意收留他,现在这两个又是什么情况,夫人虽出身乡野,但是听说也是读过书的,怎么总是同这样的人结交? 然而疑惑归疑惑,谢晚宁的命令小薇还是听的,立马就安排了两间客房给二人住下,接着便打来热水要伺候谢晚宁沐浴。 “不用你麻烦了,”谢晚宁制止了在挽袖子的小薇,“我习惯自己洗澡。” 小薇知道她的脾气,于是也没有强求,将东西放下便退了出去。 很快,谢晚宁便洗好澡,顺便换上了一身舒适的素色寝衣,用布巾绞着湿漉漉的长发。奔波多日的疲惫被热水洗去大半,只剩下一种归巢后的松散。她看着窗外天色已完全暗沉下来,府中各处都点起了灯火。 “小薇?”她唤了一声。 “夫人,您洗好了?”小薇应声推门进来,手里还捧着一碟新切的瓜果。 “许淮沅还没回来?”谢晚宁状似随意地问道,目光却留意着小薇的神色。 小薇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和担忧。 “还没呢,夫人。管家方才来回过话,说大人遣人回来说,他那边积压的几桩要紧公案还没厘清,怕是又要熬到后半夜了。” 她叹口气,小心翼翼地将瓜果放在桌上,“大人自从升了官儿,一天比一天忙,吃的药也是一天比一天怪,我前些日子还看见冬生侍卫用酒给大人煎药吃,悄悄少爷吃了果然身体好些了,实在是奇怪……” 用酒煎药? 谢晚宁觉得有什么从脑海里瞬间划过,然而却不甚清晰。 她怎么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说过这个法子? 奇怪,在哪里看见过呢…… 然而还没等她想明白,小薇又开口,打断了她的思路。 “对了,大人已经知道夫人回来了,说让您不用等他,早些休息。” “知道了。”谢晚宁点点头,“你去歇着吧。” “是,夫人。您也早些安寝。”小薇福了福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谢晚宁坐在桌案前,将前几日和幺娘苏若沟通后,记录下来的手势及代表的意思整理了一下,摆放整齐,准备等许淮沅回来了同他也商量一下。 这个人鬼精,肯定有好主意。 做完这一切,夜已经很深了,揉了揉酸涩的脖颈,谢晚宁突然觉得有点饿了。 要不做点吃的,说不定许淮沅回来了也能吃? 念头一起,便再难压下。谢晚宁起身,随意将头发松松绾起,便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熟门熟路地摸到了后厨。 夜深人静,厨房里只有灶膛的余烬散发着微弱的红光。她赶紧趁着火苗未熄又将炉子点了起来,挽起袖子,动作麻利地开始忙碌。 她选了几样清爽易消化的食材:新鲜的河虾,嫩绿的菜心,一小块嫩豆腐。 东西虽清淡,但是晚上吃最好,不涨肚子。 她手指一挑,一把小匕首便干净利落的剥去了虾壳,挑去了虾线;菜心洗净切段,豆腐也被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块,而无一例外的,那手法快准狠,十分具有第一杀手做派。 她还找到一锅高汤,将它倒入锅中烧开,再依次放入虾仁、豆腐块,待汤滚虾仁变色,再放入翠绿的菜心,最后调入少许盐和几滴香油。一碗清爽鲜香的虾仁豆腐羹便成了。怕不够吃,她又快手快脚地煎了两个荷包蛋,金黄酥嫩,配上一小碟腌制的酱黄瓜。 简直完美。 看着桌上摆好的菜品,虽简单,却热气腾腾。谢晚宁满意地擦了擦手,给许淮沅留了一半将饭菜温在灶上的蒸笼里,自己解决完另外一半。 做完这一切,倦意终于如潮水般涌上。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本想等许淮沅回来告诉他自己做了些吃的,然而眼皮却越来越沉。烛火摇曳,温暖的光晕仿佛带着催眠的魔力。她支着额头,意识渐渐模糊,不知不觉竟伏在桌上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有规律的敲门声将谢晚宁从浅眠中惊醒。 “谁?”她猛地坐直身体,眼中瞬间恢复清明,带着一丝被打扰的警觉。 “夫人,是老奴。”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犹豫,“打扰夫人安歇了。方才……有人从角门递进来一样东西,指明要交给您,说是十万火急。” 十万火急? 谢晚宁心下一凛,快速整理了一下微皱的寝衣,走到门边打开门。 管家垂手站在门外,双手捧着一个用普通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扁平物件,约莫书本大小,上面没有任何署名。 “送东西的人呢?”谢晚宁接过包裹,入手微沉,触感坚硬。 “回夫人,是个面生的半大孩子,放下东西,就一溜烟跑了,老奴没追上。”管家如实禀报,脸上也带着疑惑和凝重。 “知道了,你下去吧,此事勿要声张。”谢晚宁语气平静,但眼神已然锐利起来。 “是,夫人。”管家躬身退下。 谢晚宁关上房门,回到桌边,油纸包裹在烛光下显得平平无奇。她指尖运上巧劲,轻易地拆开了包裹。里面露出的,赫然是一个巴掌大小、材质非金非木的深黑色方盒。盒子表面光滑冰冷,没有任何缝隙或锁孔,只在正中央,刻着一个极其微小、却异常清晰的图案——墨色微微一点,像个个棋子般贴在正中。 正是天机楼的独门标志! 谢晚宁的呼吸微微一滞。 看来……他们还是找到她了! 凝神静气,谢晚宁指尖在黑色方盒表面几个特定位置以一种特定的顺序和力道快速点过。只听极其细微的“咔哒”一声轻响,如同精密机括的咬合,盒盖如同莲花瓣般无声地向四周旋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没有信纸,没有文字。 盒底静静躺着一枚鸽卵大小、通体漆黑的蜡丸。蜡丸表面同样刻着那个微缩的棋子徽记。 谢晚宁拿起蜡丸,入手温润,却带着一丝冰冷的沉重感。 她毫不犹豫地捏碎。 一股极其淡雅的、带着点苦味的异香瞬间弥漫开来,但这并非重点。碎裂的蜡壳中,露出一张被卷得极细、近乎透明的丝帛。 她轻轻展开,上面的字迹极小,却清晰异常,是用一种特殊的、近乎透明的药水书写而成,只有在烛光下特定的角度才能看清。 谢晚宁将丝帛凑近烛火,凝神细看。 “令:乌鹊、十一,接信即刻启程,速归总楼。违者,视为叛楼,格杀勿论。” 第三章 宫闱之中 申时二刻,翰林院大门终于缓缓开启。 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此刻夜风如铁,那蹄声瞬间踏碎门前惨白的月色,奔至青石长街,接着当先的骑士振臂一扯,那马蹄霎时间离地高抬,接着重重的落在地面,马上骑士却身如磐石,淡淡的黑影落于地面,一动不动。 门内,那侍从见其来势汹汹,本就存了几分敬畏的心思,此刻见他停下,赶紧打着灯笼上前几步,扯着嗓子询问,“来者何人?” 那骑士却不答,只是向着那侍从的灯火,森然亮出了一面金黄色的令牌。 那侍从定睛一看,顿时吃了一惊,赶紧将腰更深的弯了弯,“原来是皇城司的大人,只是不知这么晚了,您……” “陛下有旨,”那骑士将令牌一收,沉声道,“要许淮沅许大人速速随我进宫。” 那侍从闻言怔了怔,下意识地开口,“今夜翰林院公务属实繁忙,许大人病弱,刚刚才忙完手里的活儿……” 马上骑士瞬间转过脸,目光沉沉压下来,“嗯?” “小人立马去请,请大人稍候!”见势不妙,那侍从立马见风使舵的躬身,转头就往里面跑,不一会儿便带着许淮沅重新出现在了门口。 马上骑士目光一扫,跳过那点头哈腰的侍从,直直落在了许淮沅身上。 月色朦胧的光晕下,许淮沅着一身略显单薄的白色锦袍,脸色比那月光更显苍白,唇色浅淡,身形在夜风中显得有些伶仃,唯有一双眼眸沉静依旧,如同古井深潭。 整个人从上到下,都是一片白色。 马上骑士看着他,却依稀想起来,似乎许淮沅这人不爱那些浓墨重彩的颜色,他每次见到他,他总是穿的都是浅淡的服饰,淡如清水,实属无趣。 这样的人,为何公主偏偏对他情有独钟? 然而不等他的思虑终结,许淮沅却已经抬头,对着马上的汪泓微微颔首,“汪大人。” 是的,马上骑士正是汪泓,端坐马上,居高临下地将他这副病骨支离却偏要强撑的模样尽收眼底,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扯了扯,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管他的呢,反正不关他什么事。 汪泓面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客套笑意,声音放得和缓了些,“许大人辛苦。深夜叨扰,实非得已。陛下急召,还请大人即刻随我入宫一趟。” 语气虽客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催促。 许淮沅咳嗽两声,以袖掩唇,缓了缓才抬眼问道,“不知陛下夤夜召见,所为何事?可是有紧急政务需臣草拟?” 汪泓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说出来的话却圆滑得像抹了油。 “圣心难测,咱家岂敢妄加揣度?许大人到了御前,自然就明白了。请吧,莫让陛下久等。” 他侧身让开道路,露出身后的一辆马车。 “请。” 深宫内苑,夜色浓得化不开。皇帝的寝宫养心殿此刻门窗紧闭,往日里据守在门前的太监宫女都十分反常的远远躲开去,在廊下穿梭,偶尔来来回回地为那屋里顶了天的主子端茶点灯,却个个都寂静无声,做完应做的事立马便低头退下,丝毫不敢流连迟疑,所以,人虽多,却只有偶尔掠过屋檐的风,在墨黑色的瓦片上刮出些细碎的声响。 屋内,重重帷幕低垂,隔绝了外界的清冷月光,只余下殿角几盏宫灯,散发出昏黄而摇曳的光,将殿内陈设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如同蛰伏的巨兽躲在阴影里,狰狞可怖,似乎要在某一时刻扑出来,将来人性命无声收割。屋内空气也不大清新,处处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龙涎香,两种气息交织,却形成一种沉滞而压抑的氛围,几乎令人窒息。 汪泓只带许淮沅到了宫门口,便有太监上前引着许淮沅悄无声息地穿过层层珠帘帷幔。 那太监名叫荣安,算得上是陛下的家生子,年纪已经大了,走路不大利索,可以说两人的脚步不算轻,可落在厚厚的地毯上,却几近无声。 荣安驼着背,最终停在最内层一顶明黄色的九龙盘云帐幔前,帐幔厚重,隐约可见其后倚在龙榻上的模糊人影,却看不清面容。 “陛下,”荣安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极其的恭谨,“许大学士到了。” 帐内沉默了片刻,才传出一个略显沙哑低沉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仿佛每一个字都耗费了极大的力气。 “……终于来了?爱卿!近前些说话。” 那声音透过帐幔传来,更添几分飘忽与威压。 “臣,许淮沅,叩见陛下。”许淮沅撩袍跪落,动作间牵动气息,又是一阵压抑的轻咳。 “咳……你身子不好,快起来吧。赐座。”皇帝的声音顿了顿,带着沉重的喘息。 “朕……近日也是圣体违和,总觉心神不宁,夜不能寐。这满朝文武,能替朕分忧解难的,竟似找不出几个……” 许淮沅谢恩起身,在荣安搬来的锦凳上虚虚坐了半边,垂眸恭敬道。 “陛下乃真龙天子,自有上苍庇佑。龙体违和,当静心调养才是。朝中诸事,自有各部大臣为陛下分劳。” “分劳?” 帐内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若真能分劳,朕也不必深夜召你前来了。淮沅啊……” 皇帝的声音陡然转沉,像是未经打磨的砂纸,刮过寂静的殿宇。 “北境……近来颇不太平,燕王也快回京了……” 许淮沅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 “臣亦有耳闻。燕王殿下戍边劳苦,回京述职亦是常理。” “是啊,”皇帝长叹一声,似是陷入某种回忆,“朕这个弟弟啊,真是让朕为难……你知道吗?他肯定是恨朕的……” 许淮沅眉头微微一簇,果不其然便听见皇帝的声音缓缓传来。 “他当年是个多么可爱的孩子啊,总是跟在朕后面‘哥哥哥哥’的喊……直到那年淑妃娘娘不知怎得居然想不通,做了那事……结果被父皇厌弃,落得个一碗毒酒赐死的下场……唉,我还劝了父皇……咳咳……但是奈何父皇不听啊,所以后来啊,我这个弟弟再也没唤我一声‘哥哥’了……” 殿内气氛骤然紧绷,空气仿佛凝固。而荣安侍立在侧,眼观鼻,鼻观心,面对如此皇家密辛冷静的如同泥塑木雕,似乎什么也没有听见。 许淮沅沉默片刻,对这本不该他听见的内容绝口不提,声音也依旧平稳。 “陛下多虑了。燕王殿下忠君体国,乃国之柱石。陛下待其恩重如山,殿下必感念于心。” “恩重如山?”皇帝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讽刺,“但愿如此吧!他现在越长越大,心思也越发难猜了……朕……朕的身子最近不适,所以需要一个明白人,替朕……好好看着他!” 他顿了顿,语气中的威压如同实质般倾泻而下。 “淮沅,你许家这些年,桩桩件件……朕心里都清楚。若非念在你父亲的份上,念在你尚有几分才学,还算懂事……你以为,你还能安稳地坐在翰林院那把椅子上吗?” 这番敲打,赤裸裸,沉甸甸,将帝王心术的冷酷展现得淋漓尽致。旧事重提,既是警告,也是筹码。 许淮沅立马起身,跪伏于地,“臣该死。” “起来起来,”皇帝似乎有些不耐烦,“朕今夜叫你来,不是要听这个‘死不死’的话。” “是。”许淮沅这才缓缓起身,又坐回凳子之上。 “爱卿啊,你是聪明人,”皇帝的声音缓了下来,却带着更深的寒意,一字一句,清晰地穿透帐幔,“我这几个子女之中,论才能,其实没有人能比得上我那个野心勃勃的女儿,但是就可惜,她是个女儿。” 似乎是累了,皇帝咳了咳,缓了缓,这才继续开口。 “后宫女子,公主也罢,后妃也罢,再有才华,也与国计民生无用。菀儿饱读诗书,擅长音律,若是以此陪伴她未来的夫君,令她的夫君开心,便已是最大的用处了。可是她偏偏妄想像文武大臣一样献策杀敌,实在是令朕头疼。” 许淮沅垂眸,不答。 “所以你看,朕身边的子女兄弟,都让朕考虑颇多……咳咳……” 剧烈的咳嗽之后,皇帝的声音这才缓缓传来。 “朕对你,已是天恩浩荡。如今,该是你……替朕分忧的时候了。淮沅,你……懂朕的意思吧?”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如同千钧重锤,悬在许淮沅头顶。昏黄的灯光映着他苍白的侧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深沉的阴影,遮住了眸底瞬间翻涌又迅速归于沉寂的暗流。殿内死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帐内皇帝沉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许淮沅缓缓抬起眼帘,望向那隔绝了视线的明黄帐幔,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唯有那份恭敬依旧。 “陛下苦心,臣……明白了。” 帐内再无言语传出,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皇帝的声音才从帷幕后传来,“朕乏了,你跪安吧。” 许淮沅沉默的俯下身,行礼,然后又在荣安的指引下无声的退了出去。 “陛下许久未曾这般开怀了。” 两人走在寂静的甬道里,荣安的声音裹着蜜糖似的,脚步也刻意放慢半拍,“还得是许大人,三言两语,便解了万岁爷心头郁结。” 许淮沅掩唇低咳,长长的睫毛垂下,看不出去任何情绪。 “荣公公谬赞了。陛下圣心独照,只怕心中早已有数,今日怕只是同微臣聊聊天,解解闷罢了。” “您这真是谦虚,”荣安手指在那拂尘之上轻轻摩挲片刻,笑着开口,“您是陛下钦点的探花郎,要文采有文采,要样貌有相貌,可惹得冀京女子们的喜爱呢。” 许淮沅也笑着摆摆手,“荣公公何必打趣我?” “怎么会是打趣?”荣安的表情隐藏在宫灯之下,看不真切,却依稀能听出他似乎带着笑意缓缓开口,“咱家可是听说,那些爱慕的女子可不少,连咱们安平公主也多次称赞您的才能呢。” “荣公公真是折煞我了。”许淮沅重重的咳嗽几声,“公主的称赞不过是欣赏罢了,再者,先不说我已娶亲,就单单说我这身子骨,怎么能够配得上公主这般金枝玉叶?” 荣安沉默片刻,顿了顿,他又笑着调侃道,“许大人自谦了……对了,咱家听闻您已经娶了娘子冲喜,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瞧着您近日可精神多了。” “荣公公,”许淮沅笑了笑,脚步却慢了下来,指了指前方,笑着拱手,“前面就出宫门了,您不必再送。” “呦,瞧咱家,和许大人谈天论地的,都不知不觉的走到了,”荣安也拱了拱手,“那就请许大人慢走?” “多谢荣公公相送。” 荣安点点头,笑眯眯的看着许淮沅那清瘦的越走越远,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消失,他在原地沉思片刻,转头又回到了养心殿。 “怎么样?”皇帝依旧隐于帷幔之中,只是与刚刚不同,声音带了无限疲惫。 “许大人的身子……的确是不大好。” “朕要他不大好吗?”皇帝的呼吸似乎有些起伏,“你不是说那药一年内必取其性命吗?为何他还能苟延残喘至今?” 荣安脸色一白,“奴才……” “朕的时日不多了,”皇帝叹了口气,“若是咽气前还不能把这些世家大族一一扳倒,只怕后患无穷……” 他咳嗽起来,良久才又开口,“还有呢?” “奴才试探了一下许大人的看法,”荣安斟酌了一下语言,“他似乎……对安平公主别无他想。” “还算他识相!我这个女儿野心可大着呢,别以为朕不知道她存的什么心思!若是那许淮沅真生了不该生的想法……” 皇帝冷笑一声,接着便重重的喘息起来。 荣安有些忧心,“陛下,奴才去传汤药来……” “不用,朕自己知道,这幅身子只怕喝什么也没用了!”皇帝长出一口气,颇为忧虑的开口,“你记得,在断气前,朕要将这一切牢牢握在手里。” 荣安叹了口气,深深的俯下身子。 “是。” 第四章 她的隐瞒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在寂静的夜色中发出单调的辘辘声。许淮沅靠在车厢内壁,闭目养神,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倦意与深藏的思虑。冬生知道少爷在宫里必不轻松,也不敢多言,只专心驾车。 回到府邸,已是后半夜。冬生轻手轻脚地推开书房的门,刚想送许淮沅进屋,然而一抬眼,看见里面的景象,他微微一怔。 昏黄的烛光下,谢晚宁没有回房,而是趴在外间的紫檀木圆桌上,脑袋枕着手臂,似乎睡着了。桌上放着一个食盒,盖子半开,里面是几碟精致的还微微冒着热气的小菜。 显然,她等了他许久。 冬生怔了怔,回首看了看许淮沅。 许淮沅立在门后,看着伏在桌上的谢晚宁,又扫过桌上那几碟饭菜,本满是疲惫的眸子竟也染上了些许淡淡的温柔。 冬生自然明白,于是识趣地退了出去,走之前还轻轻地带上了门。 许淮沅脚步放得极轻,走到桌边,细细打量自己这个小妻子。 烛光柔和地勾勒着谢晚宁沉睡的侧脸,平日里飞扬的眉梢此刻放松下来,带着一丝难得的恬静。 他的目光又落在食盒上,心头微暖,然而眼神一瞥,却在梳妆台上瞧见了一个精致的木盒,木盒正中央,一点墨色,恍若棋子。 他的眉头微微一沉,眼底又被更深沉的复杂情绪覆盖。 谢晚宁睡觉时本就轻,此刻也是因为好不容易回到自己熟悉地方才稍稍放松些许,此刻察觉到了动静,眼睫颤了颤,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看见是许淮沅,她揉了揉眼睛,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嘟囔。 “回来啦?怎么这么晚?饿不饿?我给你留了吃的。” 她没有客套,没有问候,只是边说边伸手去掀食盒盖子,动作自然,仿佛两人只是早上刚见过一般。 “嗯,陛下召见,耽搁了。” 许淮沅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将温热的汤羹推到自己面前。汤羹的香气弥漫开来,带着家的暖意,冲淡了些许宫闱带来的寒意,“怎么没去睡?” “等你啊。”谢晚宁托着腮,烛光映在她眼底,亮晶晶的,“怕你饿着。宫里那地方,能有什么好吃的?尝尝,对了,这汤是怕你不够吃,我在厨房刚温的。” 她语气随意,眼神却若有似无地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扫过,又盯着他捏着鸡汤的勺子,眸中有什么一闪而过,速度很快,无人能看清。 许淮沅舀起一勺汤,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熨帖了疲惫,然而也才喝了一勺,他突然眉头一簇。 “怎么了?”谢晚宁有些疑惑,“不好喝吗?” 许淮沅却没有回答,似是在细品,又好像是在组织语言,他深深的看了一眼谢晚宁,眸子深邃而复杂,“你在汤里……放了什么?” “就普通的鸡汤啊……”谢晚宁一怔,心跳如雷,“许淮沅,是不是你吃的药里有什么同鸡汤药性相冲?快放下,别喝了……” 许淮沅的身子却晃了晃,似乎是坐不稳,直直便向她倒来,“娘子,这汤不太对……” 谢晚宁赶紧伸手接住他,神色有些焦急,“你现在是什么感受?” “唔,”许淮沅躺在她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好热……” “怎么会热……” 等下? 热? 而且……这人的声音怎么这么娇媚可人? 谢晚宁愣了愣,低头看向怀里某人,接着就看见当朝向来端重自持的许大学士对着她一边扯着领口,一边坏笑着开口。 “娘子你给我下了什么?为夫现在好燥热……” 许淮沅,你大爷! 谢晚宁默了默,一巴掌将某个发春的男人扇了出去。 然而许淮沅却弯腰一躲,却又坐回了位置,一手托腮,抬眼看她,唇边勾起惯常的温和笑意。 “既然你吃了就犯病,我就全倒了喂巷口的大黄!”被戏耍了的谢晚宁霍然起身,准备收拾碗筷,“老娘都要看它热不热。” 然而才刚起身,袖口却被人一拉,她气鼓鼓的甩开,而那人却很有耐心的又扯住,她再甩,那人再扯。 “味道很好,娘子有心了。” 许淮沅声音温醇,如同上好的酒酿,目光专注地锁着她,“娘子的手艺,总是这般恰到好处,暖胃,更暖心,为夫刚刚只是同娘子开个玩笑而已,不要生气了。” 他的语气认真而诚恳,听得谢晚宁的心顿时软下来,收拾碗筷的动作也一顿。 许淮沅见状,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趁她分神,修长的手指已灵巧地夺下了她手中的汤匙,反手便将她那只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稳稳握住。 他的手微凉,带着夜露的寒气,却异常坚定地包裹住她的。 谢晚宁微微一怔,几乎是本能地就要抽手—— 她的手,不是闺阁小姐的柔荑。 指节因常年握兵器而略显分明,掌心覆着一层薄茧,手背上甚至横亘着几道浅淡却清晰的旧疤,是无数次生死边缘留下的印记。这双手,沾过血,握过杀器,她自己都很少细看,更遑论被他人如此仔细地触碰。 然而,她刚一用力,许淮沅握得更紧了。 谢晚宁抽不出,只能气鼓鼓的瞪着他。 这个男人总能预判她的预判。 许淮沅笑着迎上她的目光,指腹却没有犹豫,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探索,轻轻抚过她指节上那层薄茧,又顺着她手背上那道最显眼的疤痕,缓缓地、温柔地摩挲着。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又像是在描摹一幅隐秘的地图。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和那细微的摩擦,让谢晚宁心头一颤,仿佛有细小的电流顺着他的指尖窜入她的血脉。 “别动。”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温柔,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也格外撩人。他抬起眼,目光不再是平日里的温雅浅笑,而是沉沉的、专注的,如同深潭,要将她吸进去。 “娘子的手……”他顿了顿,指腹依旧流连在那道疤痕上,眼神里没有一丝嫌弃或畏惧,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灼热的欣赏与疼惜。“确是与别的女子不同。” “没有养尊处优的柔腻,却蕴含着能握紧命运、劈开荆棘的力量。这每一道茧,每一处痕,”他的指尖再次轻轻划过那道疤痕,动作带着无限怜惜,“都像是一枚独一无二的徽章,刻着你的坚韧,你的过往,你的……独一无二。” 他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温热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指尖,也拂过她的心湖。 “为夫欣赏这双手的力道与担当,欣赏它历经风霜却依旧能为我捧来暖汤的温度……”他凝视着她的眼睛,声音更轻,却字字敲在她的心上,“却也怜惜它承受过的风刀霜剑。这双手……不该只有冰冷和伤痕。” 他忽然将她的双手合拢,用自己的掌心完全包裹住,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和她微凉的指尖。烛光跳跃在他深邃的眼底,漾动着难以言喻的情愫。 “我可能是个矛盾的人,”许淮沅苦笑着摇摇头,“也希望日后能暖着它,护着它,让它多沾些烟火气,可是,却也期盼日日归家,皆有娘子一盏热汤慰藉,这样温暖而简单的幸福。” 谢晚宁完全怔住了。 手上的疤痕和薄茧,是她刻意忽视的过往,是她身份的烙印,是她与那些闺阁女子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从未有人这样看过它们,更从未有人用“徽章”、“力量”、“怜惜”、“想暖着它”这样的词来形容它们。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暖流同时冲上她的鼻尖和眼眶,让她一时忘了言语,只能任由他温暖的手掌包裹着自己的,感受着他指尖传递过来的、令人心悸的怜惜与滚烫的暧昧。 他欣赏她的强大,却也心疼她的伤痕。这份矛盾而深沉的情感,透过指尖的温度和低沉的嗓音,毫无保留地传递过来,比任何直白的情话都更让她心弦震颤。 喝了一碗鸡汤,许淮沅的倦意再也压不住。 “快去歇着吧,明日还得应付那些朝堂上的事儿呢。” 谢晚宁帮他理了理微皱的衣襟,动作带着一种不自觉的亲昵。 许淮沅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言,顺从地回了内室。 听着内室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谢晚宁脸上的轻松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她迅速换上一身利落的夜行衣,熄灭了书房的烛火,转头深深看了一眼榻上似乎陷入沉睡的许淮沅。 那鸡汤……她的确是放了东西。 接到天机楼那不容置疑的传令,谢晚宁知道自己非去不可。 可这一趟是归途还是绝路,她无法预知,更无法给出任何保证。 她太了解许淮沅,若他知晓自己刚归便要涉险离去,以他的性子,定会追问缘由,甚至可能不顾病体执意跟随或阻拦。可她即将面对的腥风血雨,又如何能对他明言? 所以,她索性给他下了足够分量的迷药,让他安安稳稳地睡过这一夜。 若她能活着解决楼中的麻烦,自会归来;若不能……这安稳的一觉,也算是她最后能给予的慰藉。 谢晚宁最后看了一眼那沉睡的身影,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旋即被决绝取代。她毫不犹豫地转身,推开窗棂,身影如一道融入夜色的轻烟,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出,朝着天机楼的方向疾掠而去,瞬间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她不知道,就在她的身影彻底融入黑暗的那一瞬间,榻上那“平稳”的呼吸声微妙地停顿了一下。紧接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在寂静的室内响起。 许淮沅缓缓坐起身,月光照亮了他清俊却毫无睡意的脸庞,眼底一片清明,哪有半分被迷药侵袭的混沌? 这丫头,真是高估他了。 他这副病骨支离的身躯,早已被经年累月的汤药浸透。寻常的迷药毒物,对他这具被“千锤百炼”过的身体而言,效力早已大打折扣。从她将那碗汤推过来,眼神中那一闪而过的挣扎与刻意避开的视线,他便已了然于心。她下的药,他并非不知晓。 然而,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喝了下去。 “少爷,”冬生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窗边,看着谢晚宁消失的方向,神情复杂,“要不要带人跟上去?” “不用了。”许淮沅的目光依旧凝望着窗外那片吞噬了她身影的黑暗,声音低沉而平静,带着无奈的纵容,更有洞悉一切的清醒。 “你还不清楚吗?她要做的事情,谁也拦不住。而且有些人,会比我们更合适跟去。”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另一个更沉默、更冰冷的身影,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从院角最浓重的阴影里无声地浮现。十一一身融入夜色的黑衣,眼神锐利如鹰隼,朝着谢晚宁消失的方向,毫不犹豫地疾射而出,转瞬也消失在夜色里。 许淮沅看着那两道先后消失的身影方向,深邃的眸中情绪翻涌,如同夜色下暗流汹涌的海。担忧、了然、一丝被隐瞒的涩然,最终都沉淀为一种深沉而复杂的光芒。 冬生看着主子沉默的侧影,忍不住再次开口:“可天机楼凶险莫测,夫人她……” 许淮沅微微抬手,止住了冬生的话。 他缓缓收回目光,望向窗外那轮清冷的孤月,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映照出一种近乎神性的通透与悲悯。 他轻轻开口。 “有时,真正的守护并非攥紧手心,而是学会在恰当的时机,松开指尖,任她去飞。信任她手中的剑,更信任她的能力。纵然前路荆棘密布,那也是她必须独自走过的淬炼。我能做的,只是在暗影里,为她留一盏归家的灯,静待破晓。” 冬生怔在原地,咀嚼着主子这番话中的分量,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许淮沅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坐在榻边。 窗外,夜色沉沉。 第五章 天机楼 这样苍凉的夜色下,谢晚宁正在狂奔。 她近日内力运用的越发纯熟,故而一口气奔出数里也不觉得累。 值了一夜勤的士兵们早已困顿不堪,个个东倒西歪,哈欠连天,眼皮沉重得仿佛粘了胶,交接的短暂混乱,正是精神松懈的一刻,谢晚宁看准时机,身子一飘便趴在了高高城门阴影之中。 然后,等。 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鱼肚白,夜风从身侧呼啸着刮过,虽是夏季,但高处不胜寒,四面沉沉的风裹挟着森然冷意盘旋而上,直透骨髓。谢晚宁趴伏的时间太久,连浓密的睫毛上都凝结了一层湿漉漉的细小水珠,在微熹的晨光中泛着微芒。她一动不动,像一块融入城砖的冰冷岩石,只有那双锐利的眼睛,透过睫毛上的水汽,牢牢锁定着下方巨大的门闩和那些呵欠连天的守卫。 终于,厚重的城门内传来沉闷的机括转动声和士兵疲惫的吆喝。 “时辰到!开——城——门——喽——!” 伴随着一声悠长拖沓、带着浓浓睡意的号令,那两扇沉重无比的包铁城门,在刺耳的“吱嘎——嘎——”声中,被士兵们费力地、缓慢地向内拉开一道缝隙!清晨微弱的曦光从缝隙中争先恐后地挤入,照亮了门洞内飞扬的尘土,也照亮了守卫们睡眼惺忪,毫无戒备的脸庞。 就在这城门开启,光线涌入,而守卫们精神最为涣散,恰巧视线被光线和扬尘短暂模糊的刹那! 谢晚宁动了! 她一直蓄势待发的身体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地从高处的阴影中弹射而出,没有半点声响,甚至带起的风声都被城门开启的巨大摩擦声完美掩盖。她的身影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残影,像一缕被强风骤然撕裂的轻烟,速度极快却又毫无痕迹,精准又轻盈地擦着那道刚刚开启,尚不足一人宽的缝隙边缘,疾掠而过! 守卫们只觉得头顶似乎有一阵极其微弱的风一瞟,速度快得让他们以为是错觉。一个士兵下意识地揉了揉困涩的眼睛,抬头望去,只看到城门上方空荡荡的阴影和灰蒙蒙的,刚刚亮起的天空。 “刚才……好像有只大鸟飞过去?”另一个士兵打着哈欠,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我咋感觉有风?” “大清早的,鸟还没醒呢,眼花了吧你!”旁边的同伴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继续费力地推动着沉重的城门,“别给老子耍懒,赶紧推!” 而此刻,谢晚宁的身影早已彻底融入了城外那片尚被黎明前最后一丝黑暗笼罩的莽莽苍苍山林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她从未在那里停留过,只留下城门口士兵们困倦的抱怨和那扇还在缓缓洞开的沉重城门。 然而她跑了不远,却在一处僻静的巷口骤然停下。 她没有回头,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清晰响起。 “出来吧。跟了一路了,不累吗?” 十一的身影从她身后的屋檐阴影中缓缓走出,沉默地站定,黑沉沉的眸子看着她,没有丝毫被点破的窘迫。 “我要回天机楼,”谢晚宁看着他,语气平静,“你确定要跟着?” 十一没有回答,只是向前迈了一步,用行动表明态度。 她去哪儿,他就去哪儿。 反正他不在乎地点,也不在乎她夜奔的理由,只在乎她的安危。 谢晚宁无奈地摇摇头,知道一旦被发现,注定是甩不掉这块“木头”的,索性不再多言。 “跟紧点,别被发现了。” 两人一前一后,在夜色中朝着城郊那座隐匿于山林间的天机楼疾行。 天机楼,顾名思义,是一座隐于山谷高楼,它建在高崖半中央,高墙之阔超过一般城墙,而入口处怪石嶙峋,机关重重。 谢晚宁两人穿过一道看似天然的石缝,眼前才豁然开朗,抬首,灯火通明的楼阁依山而建,肃杀之气弥漫。 刚踏入前院,一道清雅的身影便迎了上来。 来人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一身古法炮制的淡蓝色锦衣,上面绣着矫健的飞鹤,身姿挺拔如修竹,而那人面容也很是清俊,气质温润,眉宇间虽带着书卷气,但一双杏眼虽带着笑意,眼神却清澈明亮,隐含锋芒。 正是天机楼的大师兄,苏扶盈。 “晚宁!”苏扶盈看到谢晚宁,眼中先是闪过一丝真切的惊喜,随即又被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取代。他快步上前,目光快速在她身上扫过,确认无碍后才低声道。 “你可算回来了!一去这么久,音讯全无,师父他老人家……已经问过好几次了。” 他语气温和,但那份关切下的责备之意也清晰可辨,“你是怎么搞的?任务失败了就应该立即回来禀告才是,竟然生生在外面拖了这么久!若非我们的人寻到了你的消息,你打算在外面呆一辈子不成?我说真的,你要是再不回来,只怕师父的怒火,师兄我也替你兜不住了。” 谢晚宁扯了扯嘴角,“大师兄,我这不是回来了嘛。这些日子不过是有些事情耽搁了罢了。” 不知怎得,对于外面发生的事儿,谢晚宁直觉不想讲的太细,于是一句话便含糊带过。 苏扶盈倒是没有再追问,只是目光随即落在谢晚宁身后一步之遥,如同影子般沉默的十一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冷笑一声。 “你小子居然还敢就这么站在这里?” 十一充耳不闻。 “天机楼的规矩,没有师父同意,任何人不得随意出楼,”苏扶盈抬起下巴看着他,“你那日不顾我等阻拦,打破我天机楼的十八道禁制,随意下山,已经犯了楼中规矩,你可知错?” 十一不耐烦的转过头,看也不看他。 “你……” 苏扶盈十分生气。 这小子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个鬼样子! 自己每一次和他说话,他都是这种要死不活,一言不发的模样,真是令人讨厌! “师兄,不要同他计较了。”谢晚宁眼见着苏扶盈要发火,赶紧圆场,“我们先去见师父要紧。”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天机楼弟子服饰的少年匆匆跑来,对着苏扶盈和谢晚宁恭敬行礼:“大师兄,晚宁师姐,楼主有令,请二位即刻去‘砺锋堂’见他。” 苏扶盈与谢晚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砺锋堂,那是禾谷考校弟子武功的地方,去那里,只怕不费点力气是不好回来了。 谢晚宁深吸一口气,对十一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留在外面,便跟着苏扶盈朝堂内走去。 砺锋堂内灯火通明,四壁挂着各种兵器,地面外围是坚硬的黑曜石打磨而成一个巨大的空心圆圈,武堂中间却采用了防滑的石板。 而刺客堂中央,一个身影负手而立。 他个子不高,甚至有些矮小精瘦,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灰布短褂,头发花白稀疏,随意被一根木钗挽着。 似乎是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扫过来时,一股无形的强大压迫感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让人呼吸都为之一窒。 天机楼主,禾谷。 “师父。”苏扶盈和谢晚宁同时躬身行礼。 禾谷的目光直接越过了苏扶盈,钉在谢晚宁身上,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喜怒。“舍得回来了?” “徒儿知错。”谢晚宁垂首。 “错?”禾谷很是慈爱的笑了笑,“孩子,告诉我,是什么把你绊住了?” 那道目光沉沉压在谢晚宁的背上,她只觉仿佛背负千斤重的石头,压得她几乎挺不起腰来,“徒儿……没有完成任务……被叶景珩捉去所以耽搁……” “哦?”禾谷依旧微微笑着,“那为何为师的人是在那许家找到了你的踪影?我听说……” 他向前迈了几步,“你同那位当朝的大学士成婚了?” 此言一出,苏扶盈却愣了愣,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谢晚宁。 那眼神颇有些复杂。 “不过是权宜之计。”谢晚宁被禾谷无形中释放的内力压得冷汗直流,却依旧咬着牙强撑,“那日徒儿……被叶景珩追杀……不得已才借着那冲喜新娘的身份摆脱……可谁知后来还是被识破……几经辗转才回到天机楼……” “是吗?”禾谷若有所思。 “徒儿不敢欺瞒。” “也罢,回来就好。”话音一落,他的内力顿时一收,又恢复了往日的状态,手向她伸开,“起来吧,让为师看看……” 周身一松,谢晚宁长呼一口气,然而却听得禾谷后面的话,脸色一变。 “让为师看看,你在外面这许久,本事长了多少!” 话音未落,枯枝般的手掌已如鬼魅般探出,直抓谢晚宁肩头! 这一抓看似平平无奇,却快如闪电,角度刁钻,更带着一股撕裂空气的尖锐劲风! 谢晚宁瞳孔一缩,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做出反应,她脚下步伐一错,身法比之以往更加飘忽灵动,如同风中柳絮,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凌厉一抓。同时,她并未一味闪躲,手腕一翻,并指如剑,竟带着一股圆融凝练的内劲,反点禾谷手腕要穴! “咦?” 禾谷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他能感觉到谢晚宁这一指蕴含的内力不仅更加深厚,而且运转间圆融无碍,收发由心,与她离开前那略显浮躁的根基判若两人! 惊讶归惊讶,禾谷手下却丝毫未停。他变抓为掌,掌风如排山倒海般压下,招式狠辣老辣,招招直逼要害,显然并非简单的考校,而是带着几分逼压与试探,甚至隐隐动了真火!谢晚宁虽然功力大进,但面对师父那深不可测的修为和浸淫数十年的杀伐经验,顿时左支右绌,压力陡增。几次险象环生,凌厉的掌风擦过她的衣襟,留下道道裂痕。 就在禾谷一记凌厉掌刀带着开碑裂石之势,毫不留情地斩向谢晚宁颈侧,眼看她已避无可避的刹那—— 一道黑影如同撕裂夜空的闪电,以超越极限的速度猛然从门外冲入砺锋堂! 十一眼中是骇人的血丝与不顾一切的决绝,他竟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撞向禾谷那雷霆万钧的掌刀轨迹! “砰!” 一声闷响!十一如遭重锤,整个人被禾谷那沛然莫御的掌力震得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冰冷的黑曜石墙壁上,又重重摔落在地。 他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却咬着牙,挣扎着想爬起来,目光死死锁在谢晚宁身上,满是焦急与守护。 整个砺锋堂瞬间死寂。 禾谷缓缓收回手掌,浑浊的老眼第一次真正地,带着审视与玩味地看向地上挣扎的少年。 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十一从里到外看个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有点意思。”禾谷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毫不掩饰的轻蔑,“这些日子不见,你这野路子的功夫,倒是精进得邪门。” 他踱步到十一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如同看着一只误入猛兽领地的蝼蚁。 “不过,谁给你的胆子,敢闯我天机楼的砺锋堂?嗯?你算什么东西?” 禾谷的目光冰冷地扫过十一痛苦却倔强的脸,最终落回脸色微白的谢晚宁身上,带着一种刻意的羞辱,慢悠悠地开口。 “不过是个靠着攀附我徒儿,才在这江湖上勉强有片瓦遮头,苟且偷生的野狗罢了。离了她,你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钢针,狠狠扎进十一的心里,更扎在谢晚宁的心上。 十一的身体猛地一僵,抓着地面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坚硬的地面。 屈辱,愤怒,不甘如同毒火般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束缚。他能感觉到谢晚宁投来的担忧目光,那目光让他更加痛苦。 最终,他死死咬住了下唇,浓重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漫。他强迫自己松开紧握的拳头,低下头,生生咽下了喉头翻涌的血沫和所有沸腾的情绪。 第六章 将功补过 谢晚宁胸口剧烈起伏,刚想反驳,然而嘴才刚刚张开,身侧十一突然按住了她的手。 谢晚宁带着怒气的眼神扫过去,却看见那少年对着她摇了摇头。 目光相撞,谢晚宁也看清了他眼底那淡淡的隐忍和安慰的神色。 她怔了怔。 突然想起七年前在雪地里救下十一的那天。 那日,她完成任务带着一身血腥走过落了满地白雪的小巷,就看见那个被野狗追逐着倒在脚前的少年。 彼时正是闹饥荒的年份,易子而食,野狗啃食尸骨也是常有的事,所以谢晚宁并不打算管,然而那少年抬头的瞬间,那眼神却让她生了恻隐之心。 明亮,冰冷,不服输。 什么时候……他也有了这样的柔软? 她也沉默下来。 然而,这样令人窒息的沉默却被禾谷的一声冷哼打破。 他看着十一低垂的头颅,又瞥了一眼旁边脸色发白,拳头紧握的谢晚宁,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掌控全局的满意。 羞辱的目的已达到,这个他向来不喜欢的少年暂时不足为虑。 “罢了,”禾谷挥了挥枯瘦的手,仿佛驱赶一只苍蝇,声音带着施舍般的不耐,“一条不懂规矩的野狗,还不值得老夫费神。” 他不再看十一,目光重新锁定在谢晚宁身上,那份压迫感再次弥漫开来。 “谢晚宁,”禾谷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冰锥,“上一个任务——杀了燕王叶景珩,你不仅失手被擒,更泄露了天机楼的踪迹,惹来皇城司的追查,此乃大过!” 谢晚宁心头一紧,垂首道,“徒儿知错,甘愿受罚。” “罚?” 禾谷嗤笑一声,“罚你又有何用?天机楼的损失,岂是区区皮肉之苦能弥补的?” 他踱步到兵器架旁,枯槁的手指随意敲击着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发出令人心悸的轻响。 “不过眼下,便有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禾谷转过身,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冷酷的精光,“接了这个任务,前事一笔勾销。若再失手……哼,后果你清楚。” 他袖袍一抖,一个密封的细长铜管滑落掌心。他并未直接递给谢晚宁,而是随手抛给了旁边侍立的大师兄苏扶盈。 苏扶盈恭敬接过,双手捧着,走到谢晚宁面前,眼神复杂地递给她,低声道,“晚宁,接令吧。” 谢晚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忐忑,伸手接过那冰冷的铜管。指尖微动,旋开机关,抽出一张薄薄的纸笺。 当她的目光触及纸上那用朱砂勾勒出的、无比熟悉的清俊面容时,仿佛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开! 纸上赫然写着一个大大的红字:杀! 下方是一行小字: 翰林院学士,许淮沅。 限期:半月。 她浑身血液瞬间冰凉,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几乎捏不住那张薄薄的纸。 身侧,十一也看见了那纸条,脸色也是巨变,神情颇为复杂的看向谢晚宁。 谢晚宁却没有看他。 此刻,震惊,难以置信,巨大的荒谬感如同巨浪般几乎将她淹没。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禾谷,脱口而出,“师父!这……” “怎么?”禾谷的声音如同淬了毒的冰,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和残忍的诱惑,打断了她的话,“觉得不可能?还是……下不了手?” 他缓缓走近两步,那矮小的身影此刻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晚宁,你入我天机楼时,老夫便与你有约。”禾谷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重锤敲在谢晚宁心上,“十年,十年之内,为我楼中利刃,所接任务,不得失手。十年期满,还你自由身,天高海阔,任你逍遥。你当时,可是跪着应下的。” 谢晚宁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嘴唇紧抿,那十年的约定,如同无形的枷锁,是她一直咬牙坚持的动力,也是她渴望挣脱的牢笼。 禾谷浑浊的老眼紧紧盯着她,捕捉着她眼中每一丝挣扎和动摇,声音带着一种魔鬼般的蛊惑,缓缓抛出致命的诱饵。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这个任务,你若成了……” 他刻意停顿,加重了语气,“老夫即刻便焚毁你的契书,抹去你在楼中一切痕迹。从今往后,你与天机楼再无瓜葛,是生是死,是贫是富,皆随你意,彻底自由!” 然而,禾谷的声音紧接着又沉了下去,如同冰水浇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 “若不成……”他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那你这辈子,就老老实实做天机楼的鬼,至死方休!再无‘自由’二字可言!” “自由”二字,如同最炽热的火焰,瞬间点燃了谢晚宁沉寂已久的心。那是她梦寐以求的东西!是支撑她在血雨腥风中活下来的终极目标! 这么多年,她不愿意透露给别人自己的真实姓名,就是想要离开这里后,可以重新开始。 可现在…… 是选自由?还是许淮沅? 十年的枷锁?还是那个在寒夜里给她暖汤、心疼她手上疤痕,狐狸一样狡猾的男人? 杀了他!杀了他!左右他本身也没有几年可以活命,何必用他这残破之躯,为自己换得一方自由的天地? 内心在这样叫嚣,可她却无论如何也不能下定决心。 他温柔,体贴,对自己处处照顾,也救过她的性命。人可以不图报,但不可不知感恩,自己怎么能够如此自私? 谢晚宁的目光死死盯着纸上许淮沅的名字,又猛地抬眼看着禾谷那洞悉一切、冷酷无情的脸。 她的心如同被两只巨手狠狠撕扯,巨大的矛盾和痛苦让她几乎无法呼吸。目光在纸笺和禾谷之间游移不定,如同风中残烛,摇曳挣扎。最终,那对自由的极度渴望,以及十年契约的沉重压力,如同冰冷的铁钳,暂时扼住了心中翻涌的情愫。她死死攥紧了那张纸,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几乎要将它捏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徒儿……接令。” 另一边,许府。 许淮沅如常上朝,朝堂之上依旧是暗流涌动,关于燕王回京的议论甚嚣尘上,皇帝的目光也越发深沉难测。他应对得体,心思却有一半飘向了府中那个清晨消失的人影。 下朝归府,刚踏入书房,便见谢晚宁已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似乎在出神。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却驱不散她眉宇间那一抹化不开的沉重与疲惫,脸色也比昨日苍白许多,整个人像一株失了水分的花。 许淮沅脚步微顿,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他没有问“早上去了哪里”,仿佛昨夜她未曾离开,清晨也未曾消失过。他只是如同最寻常的归家,温声道:“回来了?可用过早饭了?”语气自然得仿佛她一直就在那里。 谢晚宁抬起眼,对上他平静温和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探究,只有全然的接纳。她心头微微一颤,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涩然,也有一种奇异的安心。她摇了摇头,低声道,“还不饿。” 许淮沅点点头,没有追问。他走到书案后坐下,拿起一份卷宗,仿佛不经意地提起。 “对了,你之前提过的,关于为聋哑及不便与外男接触的女子创制一套专用文字的想法,我仔细思量过,也查阅了些古籍。觉得可行。或许可称之为‘女书’?我已草拟了章程,想与娘子再商讨些细节。” 这个话题瞬间吸引了谢晚宁的注意力。她打起精神走到书案旁,两人就女书的符号设计、传播方式、教授人选、以及如何避开世俗阻挠等细节,展开了细致的讨论。 许淮沅引经据典,思路清晰,提供了许多切实可行的建议和强大的官方资源支持。谢晚宁也渐渐投入进去,眼中重新燃起专注的光芒,那沉重的阴霾似乎被这有意义的事情驱散了些许。 商讨渐近尾声,许多细节都已敲定。许淮沅看着眼前专注而充满生气的女子,看着她为那些素不相识的弱势女子谋划出路时眼中闪烁的光彩,心中柔软一片。他放下笔,目光深邃地凝视着她,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娘子,推动这女书,让它惠及天下需要它的女子,这很好,是真正的大功德。但你不必总是借着‘许夫人’的名头去行事,也不必将它视为‘杀手乌鹊’之外的另一种身份寄托。”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如同在揭示一个重要的真理: “你完全可以拥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光芒,虽然我不知你真实姓名,但我相信,它足以承载你的善意,你的力量和你想要改变世道的决心。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成为你自己想成为的人,不为任何身份所缚。你的价值,在于‘你’本身,而非任何前缀。” 这番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谢晚宁心中激起层层涟漪。她怔怔地看着许淮沅,看着他眼中那份真诚的鼓励和毫无保留的信任。长久以来,她习惯了“乌鹊”的冰冷,也渐渐习惯了“许夫人”的暖意,却几乎忘记了“谢晚宁”这个本名所代表的自己。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夹杂着酸涩涌上心头,让她喉头微哽。她动了动嘴唇,那句“我本名……”几乎就要冲口而出,但禾谷冷酷的面容和那张写着杀字的纸笺瞬间在脑中闪现,如同冰冷的锁链,将她即将出口的话语生生锁住。 最终,她只是深深地看着他,眸中情绪翻涌,千言万语化作一声低低的。“谢谢。” 在许淮沅不遗余力的推动和谢晚宁暗中的奔走下,“女书”如同星星之火,开始在大楚的土地上悄然蔓延。 起初,它只是隐秘地流传于深闺后院、尼庵静室之间。那些生来无声或被礼教禁锢了声音的女子,第一次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秘密文字。她们用这种独特的符号,在布帛、纸张、甚至扇面上,倾诉着无法宣之于口的悲欢离合、家长里短、对自由的向往和对知识的渴望。小小的字符,承载着千斤重的心事,连接起一颗颗孤独而渴望交流的心。 渐渐地,一些开明的书香门第和官宦人家,开始默许甚至支持家族中的女子学习女书。因为它既能满足女子识文断字的需求,又不至于让她们接触外界的“男书”而“移了性情”。女书成为了闺阁之内传递消息、记录生活、甚至创作诗词歌赋的工具。 影响更为深远的是在乡野民间。一些识得女书的女子,自发地担任起“女先生”的角色,在祠堂、在绣房、在田间地头的树荫下,悄悄地教授那些渴望识字的聋哑女子、寡妇、或被夫家苛待的妇人。当第一个聋哑女孩用树枝在沙地上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并指着自己露出灿烂笑容时;当一位饱受婆家欺凌的寡妇,终于能用女书写信向远方的娘家姐妹倾诉苦楚时;当一群素不相识的女子,通过交换绣着女书诗句的手帕而成为知己时……一种无声却强大的力量,正在最底层、最被忽视的群体中悄然滋生。 女书,不仅仅是一种文字,更成为了一种联结、一种慰藉、一种在无声世界和森严礼教夹缝中顽强生长的希望之光。它改变不了她们既定的命运轨迹,却给了她们一个宣泄的出口,一个彼此理解的桥梁,一份在黑暗中触摸到同类的温暖。谢晚宁的名字并未公开与女书相连,但她穿梭于这些女子之间,看着她们眼中因识字而焕发的光彩,感受着那份隐秘却蓬勃的生命力,心中那因刺杀任务而蒙上的厚重阴霾,似乎也被这微弱却坚韧的光芒刺穿了一丝缝隙。 然而,每当夜深人静,抚摸着袖中那冰冷的、刻着“许淮沅”名字的任务铜管,再看着暖榻上熟睡的男人谢晚宁便有些睡不着觉。 自由触手可及,代价却是亲手熄灭这盏为她点亮,也试图为无数女子点亮的心灯。 她叹了口气。 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进来,一半落在她写满女书推广计划的纸张上,一半落在她藏着致命任务的袖口,泾渭分明,如同她此刻撕裂的人生。 第七章 皇恩浩荡 冀京城西,泰丰楼。 谢晚宁踏进这间不算大却极其热闹的酒楼时,一股混合着酒肉香气与喧闹的吆喝声扑面而来。阳光透过糊着素白窗纸的格子窗,洒在屋内,披着白巾子的小二在堂内来回穿梭,忙个不停。 “你来啦?”一个身影如同欢快的小鸟般迎了上来,正是阿兰若。“喂,今天人可真多,看来能赚不少。” 老早听说苏若他们的新店今日开业,阿兰若便十分仗义的要来帮忙,顺带还带上了她酿的酒,时刻准备着找个酒友。 谢晚宁笑了笑,看了看满屋的客人挑挑眉,“你今日找到酒友了吗?” “没有。” 一说这个,阿兰若顿时有点挫败的低下头,不过很快,她又兴致勃勃的开口,“虽然没有,但是苏若说肯定会有人喜欢我酿的这种烈酒,为了不错失机会,所以他给我专门开了个柜台,就等着有缘人来了。” 顺着她的手指,谢晚宁一抬头就看见柜台前摆着一个酒坛子,上面用红纸贴了,上面还写了几个黑漆漆的大字—— 云羌烈酒。 字迹清晰,位置显眼,确保每个进店的客人都可以一眼看到。 正说着,厨房门帘被人一掀,有人从屋里出来,一抬头看见谢晚宁顿时跳起来,冲她招了招手。 谢晚宁看着柳幺娘的神情,不由自主的也笑起来。 柳幺娘,有点不一样了。 此刻,她脸上带着真切的、毫无阴霾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完全不复当初被毒哑时的死寂与惊惶。她无法说话,动作却无比利落,快步走了出来,拉着谢晚宁的手笑嘻嘻的比划半天,谢晚宁看着看着,终于第一次看懂了柳幺娘的话。 她说—— “你来啦,这地方怎么样?我和苏若都很想你!” 她的动作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喜悦和亲昵。 谢晚宁看着那纤细的手指上下飞舞和柳幺娘脸上生动的表情,心头一暖,“幺娘越发漂亮了,人也更精神了!” 柳幺娘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脸颊泛起红晕,又低头比划着,“多亏了姐姐教我的女书!原来不大好记的东西,根据那些手势反推倒还印象深刻些。我现在能记账,能写信,还能看懂好多书呢……苏若他都说我是酒楼的女掌柜!” 她比划完,骄傲地挺了挺胸脯。 这时,苏若从里间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摞账本正和身后的伙计说着什么。他穿着干净的青色布衫,眉宇间虽然还带着些许风霜磨砺的痕迹,但眼神平和,精神焕发。看到谢晚宁,他先是一怔,接着便是满脸喜色,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放下书册,对着谢晚宁深深一揖。 “姑娘大恩,苏若与幺娘没齿难忘!”他声音不高,却充满感激。 谢晚宁却后退两步,躲开了他的躬身感谢。 “不必如此,看到幺娘这样好,我也开心。” 苏若直起身,看着正和一位女客交流女书、笑容明媚的柳幺娘,眼中满是温柔。 “是啊,是女书给了幺娘新的翅膀。她现在打理账目,招呼女客,比我还在行。” 谢晚宁看着这个依旧沉稳的淡淡叙述的男子,恍然想起他也不过才二十的年纪,竟已如此老成。 谢晚宁不禁有些可惜。 若是他能入朝为官…… “你不用为我感到可惜。” 似是察觉到了谢晚宁的目光,苏若微微一笑。 他语气坦然,提及科举之路断绝,并无多少遗憾,“功名富贵,原就是虚妄。能凭自己的本事,与幺娘在这京城一隅安稳度日,看着她的笑容,这日子,比什么都强。” 他顿了顿,看向谢晚宁,带着商量的口吻,“乌鹊姑娘,书斋生意尚可,我想着在隔壁再盘个小铺面,专门售卖女书相关的笔墨纸砚和绣品,还有教授女书。只是这本金……” 谢晚宁立刻会意,爽快道。 “这是好事!本金我出,算我入股。”她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递过去,“说实在的,你有经商之才,而幺娘心灵手巧,这生意定能红火。赚了钱,记得给我分红就好。”她语气轻松,带着朋友间的打趣将那荷包递了出去。 苏若接过荷包,没有过多推辞,只是郑重道。 “乌鹊姑娘放心,苏若定不负所托!” 与此同时,柳幺娘也看了过来。三人相视而笑,酒楼内顿时充满了温暖融洽的气氛。阳光正好,映照着柳幺娘捏着毛笔在宣纸上飞舞的女书,也映照着苏若眼中对未来的希望。 然而,这份温馨并未逃过阴暗处的窥视。 书斋斜对面茶楼的二楼雅间,窗户开着一道缝隙。培风一身不起眼的常服,冷冷地注视着书斋内谈笑风生的三人,尤其是——谢晚宁。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闪烁着猎人锁定猎物般的精光。 “终于找到你了,乌鹊。” 他低声自语,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击着,“和两个逃犯搅在一起?真是自寻死路。” 他回头对身后一名同样便装的手下吩咐道:“去,查清楚那个哑女每天的必经之路和习惯。还有,准备好‘千丝网’和‘迷魂散’。今日公主已经回京了,这次,我定要让她插翅难飞,亲自把这丫头送到公主手上!” --- 皇宫,御书房。 厚重的殿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龙涎香的气息浓郁得有些沉闷。皇帝叶知琛高踞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之后,明黄的龙袍衬得他面色有些晦暗不明。 下首,坐着刚刚风尘仆仆赶回冀京的燕王叶景珩和安平公主叶菀。 叶菀一身华服,仪态端庄,汇报着一些无关痛痒的“祈福”见闻。叶知琛听得心不在焉,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叶景珩身上,带着一种审视和不易察觉的阴鸷。叶菀敏锐地察觉到了父皇的敷衍,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恭谨,很快便识趣地结束了汇报。 “嗯,菀儿一路辛苦,下去歇息吧。”叶知琛挥挥手,语气平淡得如同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宫人。 “儿臣告退。”叶菀对此早已见怪不怪,只是低下头躬身行礼,然而转身离去时,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冰冷的恨意与不甘。 敷衍。 又是敷衍。 她这个父皇,眼里何曾有过她这个女儿? 他不知她辛苦,不问她有何不便,更不想了解一点自己女儿到底想要什么。 或许对于叶知琛来说,自己不过是个用来平衡朝堂、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罢了。 她脚步一顿,微微侧首看向身后那富丽堂皇的皇宫,眼底划过一丝冷冷的嘲讽。 既如此,那就别怪她狠心了。 御书房内只剩下叶知琛与叶景珩两人,气氛陡然变得更加压抑。 “皇弟戍守北境,劳苦功高,此番回京,定要好生休养。”叶知琛的声音带着一种虚假的关怀,目光却锐利如刀,在叶景珩身上扫视,“朕听闻……途中遭遇了些宵小之辈?可曾受伤?”他刻意加重了“宵小之辈”几个字,仿佛真的只是关心。 叶景珩端坐如松,面色平静无波,只是脸色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他懒懒散散地倚坐在紫檀木圈椅上,姿态闲适得仿佛在自己王府书房,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声音也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倦意。 “劳皇兄挂心……些许毛贼,已被臣弟护卫击退。”他微微抬了抬眼皮,对上叶知琛审视的目光,笑容加深,带着点自嘲的意味,“托您的福,臣弟只是受了些轻伤,并无大碍。” “轻伤?”叶知琛眉头一皱,语气陡然变得“关切”起来,身体也微微前倾,“北境苦寒,刀剑无眼,岂能大意?你是我大楚的柱石,万不可有失!”他一边说着,一边抬手示意侍立一旁的荣安。 荣安立刻心领神会,躬身从御案上那个雕龙画凤的精致玉盒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枚龙眼大小、通体赤红、散发着奇异幽香的丹药。那丹药甫一暴露在空气中,那股甜腻得近乎诡异的香气便无声地弥漫开来。 “此乃宫中秘制的‘枕中丹’,对治疗内伤、固本培元有奇效。”叶知琛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怀”,目光灼灼地盯着叶景珩。 “快,服下它,让朕安心!” 荣安端着盛放丹药的玉碟,迈着无声的小碎步,恭敬地送到叶景珩面前,尖细的嗓音带着催促。 “王爷,陛下隆恩,请您即刻服用。” 叶景珩垂眸,目光落在那枚赤红如血的丹药上。它静静地躺在白玉碟中,散发着诱人又致命的幽香。他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副慵懒随意的模样,仿佛只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玩物,修长的手指甚至闲适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枕中丹? 多么动听的名字! 这幽香,这颜色,甚至这递药的方式……都与他记忆中无数次被迫吞咽下去的“恩赐”何其相似。 那些名字各异的“灵药”——九转还魂丹、玉露凝华丸、甚至更早时候孩童吃的“糖丸”…… 哪一个不是包裹着皇恩浩荡的糖衣,内里却淬着蚀骨焚心的剧毒? 龙椅之上,他的皇兄叶知琛微微倾身,眼神殷切,脸上挂着无比“真挚”的担忧,俨然一副心疼幼弟的好兄长模样。可叶景珩看着这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看着他眼底深处那抹无法掩饰的对药效的期待和掌控欲,一股冰冷的混杂着滔天恨意与巨大荒谬感的洪流,几乎要冲破他多年筑起的心防。 过往的二十年,一幕幕不堪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中闪现: 幼时,他被温柔地抱在皇兄膝上,哄着吃下一颗“甜甜的糖丸”,随后便是撕心裂肺的腹痛,蜷缩在冰冷的地砖上抽搐,而皇兄在一旁“焦急”地踱步,却暗中记录着他的反应。 少年时,他在演武场受了点皮外伤,皇兄“心疼”地送来“金疮圣药”,结果伤口非但没好,反而溃烂流脓,高烧不退,险些丢了性命。 成年后,每一次召他进宫,无论他是否真的受伤,都“恰巧”赶上皇兄新得了“强身健体”或“疗伤圣品”的秘药,必须当场“恩赐”服用…… 每一次“恩赐”,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酷刑,每一次吞咽,都是对他生命极限的残酷压榨! 他叶景珩,堂堂大楚燕王,世人眼里的罗刹,在龙椅上这位血脉相连的皇兄眼中,不过是一件体质特殊,最适合用来试炼其长生之梦与控心之毒的活体药炉。 龙椅上的叶知琛似乎等得有些不耐,又催促了一声。 “皇弟?” 叶景珩猛地抬起眼,脸上那慵懒的笑意瞬间变得清晰而锐利,如同出鞘的寒刃,直直对上叶知琛看似关切实则冰冷的视线。 他伸出手,动作依旧带着那份刻意的散漫,指尖拈起那枚赤红的“枕中丹”。 “臣弟……”他的声音异常平稳,甚至带着点笑意,“谢皇兄厚赐。”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毫不犹豫地将丹药送入口中,喉结滚动,咽了下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仿佛吞下的真是救命的灵丹妙药。 二十年的药人。 这个沉甸甸的、浸满血泪与屈辱的身份,在这一刻,于无声的吞咽中,被再次残忍地确认。 多年来,他表面上是大楚唯一的尊贵亲王,是皇帝信任的皇弟。可暗地里,自他幼时起,就被这位皇兄视为最隐秘的药人。 叶知琛痴迷于炼制长生丹药和掌控人心的奇毒,却又疑心极重,不敢轻易以身试险。于是,血脉相连、体质强韧的叶景珩,就成了他绝佳的试药工具,每一次重伤,每一次恩赐灵药,背后都是冰冷的算计和无尽的折磨! 丹药入腹,一股灼热霸道、带着撕裂般痛楚的药力瞬间在四肢百骸炸开!叶景珩强忍着剧痛,面色依旧平静,甚至对着叶知琛再次躬身,“谢皇兄隆恩!” 叶知琛满意地看着他服下丹药,脸上虚假的笑容更深了。 “好!这才是我叶家的好儿郎!你且回去好好休养,明日记得进宫来,朕要与你详谈边事。” 他挥挥手,微笑着看着叶景珩,“现在,你退下吧。” 第八章 小巷遇袭 傍晚时分,天边的云朵红的热烈,在远山之上泼洒出浓烈的光芒,一点金黄透过其中,将冀京的街巷镀上一层金红的暖光。 谢晚宁独自走在回许府的小巷,打了个酒嗝。 今天泰丰楼的生意好,苏若在忙碌中又单独为谢晚宁等人专门开了一席,连带着这几日窝在客栈不肯出来的霍凌秋也被陈三毛带了来,几人热热闹闹的吃了一顿饭。 席间,阿兰若说自己酿的酒香,非要给众人满上,大家都知她那酒厉害,不肯喝,偏偏这丫头鬼精,让小二替换了本来给大家上的梨花白,彻底把众人放了个翻,而平日里并不怎么喝酒的十一,最近又因为谢晚宁迟迟不对许淮沅下手而总有些心事重重,所以毫无防备的多喝了几口,结果成了所有人里醉得醉厉害的一个。 看着已经昏睡不醒的十一,谢晚宁只好将他留在泰丰楼拜托给苏若照顾,自己摇摇晃晃的回家去。 许是今日高兴,她喝得有点多,也有可能是阿兰若的酒实在太烈,谢晚宁总觉得头有些昏昏沉沉的,眼前的景物也颇有些缥缈。 她甩甩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而巷口拐角处隐隐飘来些糖炒栗子的甜香,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许。 不如买点栗子回去今晚和病秧子一起吃? 她向那摊子走去,顺便瞟了一眼巷口。 快到了。 踏出巷口,就可以汇入相对宽敞的、通往许府后巷的街道,大概一刻钟就能到。 卖栗子的是个和蔼的大爷,听见谢晚宁要买栗子一边微笑着装袋,一边随手递来一杯凉茶,“姑娘,解解暑。” 谢晚宁笑嘻嘻的接过,嗅了嗅,“好香的茶。” “粗茶而已,不值钱。”那大爷笑着将栗子称好递过来,“你的栗子。” 谢晚宁“哦”了一声,低头去找银子。 那大爷笑眯眯的看着她,“不妨事,你坐在那里喝了茶,再慢慢找也是可以的……” 谢晚宁“呀”了一声,突然扬手一泼,“没带多余的银子,那你的茶便还你吧!” 那茶水泼出去的瞬间,本和蔼可亲的大爷瞬间变了脸色,藏在桌下的右手一抬,一柄长刀瞬间砍向谢晚宁,“居然发现了?去死吧!” 然而谢晚宁反应比他还快,一掌便劈翻了那家伙。 开玩笑。 这茶里迷药的气息那么浓也敢递出来,真当她喝醉了失去味觉? “咻!” 一道细微却尖锐的破空声却突然从后而来。 还有人? 谢晚宁瞳孔骤缩,身体向左后方猛旋。 与此同时,一枚乌黑无光,细如牛毛的钢针擦着她的鬓角飞过,“笃”地一声钉入身后青砖墙缝,针尾兀自震颤不已。 “反应很快,”一个阴冷的声音带着戏谑从侧上方传来,“乌鹊。” 谢晚宁猛地抬头,只见培风一身暗青色劲装,正斜倚在街边一座茶楼的飞檐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培风。 谢晚宁心头一凛,面上却扬起一个略带嘲讽的弧度,声音清脆响亮,“安平公主刚回京,你这狗腿子就迫不及待出来咬人了?怎么,叶菀是怕我跑了?” 她一边说着,右手已悄然滑向腰间软剑。 “放肆!”培风眼睛一眯,提剑揉身而上,“公主的闺名尊贵非常,岂是你这样的卑劣人物能随口唤的?” 谢晚宁早有防备,手腕一抖,“呛啷”一声,腰间软剑精准地格开了这致命一击。 两剑相交,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溅起几点火星。培风剑势刁钻狠辣,内力更是雄浑霸道,刚一接触,谢晚宁便觉手臂一震,一股沛然巨力顺着剑身传来,震得她虎口发麻,脚下不由自主地“蹬蹬蹬”连退几步。 培风得势不饶人,提剑一甩,刹那间化作漫天寒星,剑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谢晚宁全身要害尽数笼罩!剑风凌厉,将周围树叶扫落一地。 谢晚宁看着,眉头挑了挑。 她上次试过,硬打肯定是打不赢的,或许有别的办法? 她脚尖一点,身形如风中柳絮,在狭小的巷子内闪转腾挪,软剑或点或挑,或缠或引,将其特性的精妙发挥到极致,不求硬拼,只求以柔克刚,借力打力。她甚至脚尖一挑,勾起地上一根插满糖人的草靶子,猛地朝培风面门砸去! 培风冷哼一声,剑光一闪,草靶子连同上面的糖人瞬间被绞得粉碎,糖稀四溅。 “雕虫小技!” 他攻势更急,剑招连绵不绝,一招紧似一招。 谢晚宁竭力抵挡,但终究内力逊色一筹,加上培风招招狠辣,不留余地,很快便有些支撑不住。 “嗤啦!” 一道剑光掠过,谢晚宁肩头的衣衫被划开一道口子,雪白的肌肤上瞬间沁出一道血线。紧接着,培风一脚踹在她格挡的手臂上,谢晚宁闷哼一声,只觉一股大力涌来,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 她人在半空,强提一口真气,试图稳住身形。然而培风早已算准她的落点,狞笑一声。 “看你往哪跑!” 手腕一翻,竟从袖中抖出一张银光闪闪,细密如蛛丝的大网! 网口张开,带着一股腥甜之气,兜头便朝谢晚宁罩下! 眼看避无可避。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谢晚宁倒飞的身影不偏不倚,狠狠砸在街角刚刚驶来的一顶低调奢华的墨蓝色软轿顶上,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结实的轿顶砸穿了一个窟窿。 “哗啦——咔嚓!” 木屑纷飞,锦缎撕裂! 谢晚宁只觉得身下一软,伴随着一声压抑的闷哼,她整个人跌入了一个充斥着浓郁药味和血腥气的狭小空间里。轿内光线昏暗,她狼狈地摔在一个人的身上。 “咳咳……”身下传来剧烈的咳嗽声,那声音压抑着极致的痛苦,却带着一股渗入骨髓的阴冷,“什么人……找死?” 谢晚宁浑身剧痛,挣扎着抬头,借着轿帘缝隙透入的最后一点天光,看清了身下之人的脸。 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俊美却因剧痛而扭曲的脸,那双熟悉的如同淬了寒冰的凤眸正死死盯着她,眼底翻滚着暴戾的杀意和噬人的痛楚。 谢晚宁顿时觉得有点头疼。 今天是不是不适宜出门啊!真是冤家路窄! 此刻给她做肉垫的不是别人,正是她刺杀失败、后来残忍折磨过她的男人——燕王叶景珩! 真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轿外的培风也是一愣,显然没料到会有此变故。他自然认出这是燕王府的轿子,但抓“乌鹊”是公主的死命令,此时若是放过她,下回岂不是又要费力气? 他眼中凶光一闪,竟不管不顾,手中千丝网依旧朝着破开的轿顶狠狠罩下,同时厉喝道。 “王爷恕罪!卑职捉拿朝廷钦犯,惊扰王爷了!” 这是铁了心要连人带轿一起拿下! 轿内,叶景珩毒发正到最凶险的时刻,五脏六腑如同被无数烧红的钢针反复穿刺搅动,眼前阵阵发黑。为了不使自己昏厥,他正捏着匕首刺在大腿内侧,努力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谢晚宁的突然闯入,更是如同在烈火上浇了一桶油。他本想顺手将这人拍死,然而当看清谢晚宁的脸,瞬间浇醒了他一丝濒临崩溃的神智! “是你?”叶景珩嘴角咧开一个狰狞而冰冷的弧度,又看看培风正欲罩下的网,眼中暴戾之气暴涨。 他此刻痛不欲生,满心都是毁灭一切的疯狂,管他是谁,敢在他头上动土,都得死! 于是,就在千丝网即将落下的刹那—— “滚!” 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从轿中炸响! 叶景珩不知哪来的力气,左手猛地将压在他身上的谢晚宁粗暴地推到轿厢角落,撞得谢晚宁又是一阵眼冒金星,右手快如闪电般探出,竟徒手抓住了罩下的千丝网边缘! 嗤嗤嗤! 坚韧无比、能轻易割断牛筋的千丝网瞬间割破了他苍白的手掌,鲜血淋漓!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五指如铁钳般死死扣住网缘,手臂肌肉贲张,猛地向下一拽! 轿外的培风猝不及防,被一股狂暴巨力扯得一个趔趄。 与此同时,叶景珩的右脚裹挟着全身最后的力量和狂暴的怒气,狠狠踹向轿厢侧壁! “轰隆!” 那由上好硬木打造、异常坚固的轿厢侧板,竟被他一脚生生踹得爆裂开来,碎木如箭矢般激射而出! 培风刚稳住身形,就见无数碎木迎面袭来,夹杂着一股狂暴的劲风! 他脸色大变,慌忙挥剑格挡。然而就在他剑势被碎木阻隔的瞬间,一道快得几乎看不清的寒光,如同毒蛇般从爆裂的轿厢缺口处电射而出。 是谢晚宁! 她虽被撞得七荤八素,但生死一线的战斗本能让她瞬间捕捉到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在叶景珩踹破轿厢,培风分神格挡碎木的刹那,她手中的软剑已化作一道银色闪电,直取培风握剑的手腕,这一剑,刁钻、狠辣、迅疾无比! 培风惊骇欲绝,再想变招已然不及! “噗嗤!” 血光迸现! “啊——!”培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右手手腕被软剑挑开一道口子,血线连同他紧握的佩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剧痛瞬间淹没了培风,他左手死死捂住喷涌鲜血的手腕,看向从破碎轿厢中踉跄站起脸色苍白,却眼神冰冷的谢晚宁,又惊又怒又惧。 谢晚宁拄着剑,大口喘息,肩头的伤口和方才的撞击让她浑身剧痛。她冷冷地看着因剧痛而面容扭曲,步步后退的培风,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嘲弄。 “可惜……本来可惜让你断一只手的。” 培风怨毒无比地瞪了她一眼,又惊惧地瞥了一眼轿内依旧散发着恐怖余威的叶景珩,心知今日事已不可为。他捂着手腕,踉跄狼狈奔逃,身影迅速远去。 谢晚宁松了口气,然而想到身后那个男人只怕更麻烦,于是捏紧了剑,准备回头奋力一博。 大不了今天就…… 嗯? 她疑惑的挑了挑眉。 轿厢内,叶景珩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昏了过去,脸色灰败,而且嘴角竟还溢出点点黑血,向来干净的衣摆上血迹斑斑,看上去华美异常的袍子也不知道被什么划破了好些口子,他那只抓住千丝网的手依旧紧握着,鲜血顺着银丝滴滴答答落下,触目惊心。 这……真是一个杀人的好时机! 谢晚宁唇角溢出一丝冷笑,提剑放在了叶景珩的脖子上。 现在只需要轻轻一割…… “你要杀你的救命恩人?” 谢晚宁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勉强睁开眼的叶景珩,“燕王殿下真是警觉,都昏过去了还能感受到杀意?” “不若这样我早死了。”叶景珩声音极弱,抬起头直视谢晚宁的眼睛,“我救了你,现在你送我回去。” 谢晚宁冷笑,转头就走。 然而走了几步,脚步一顿,回头果然看见叶景珩已经倒在了破败的马车之中。 她认命般的叹了口气,回身。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阴狠毒辣的男人,刚刚却在剧毒缠身、神志不清的状态下,的确为她拽开了致命的网,甚至创造了一个让她反杀的机会。 “麻烦!”谢晚宁低咒一声,眉宇间满是烦躁。她一点也不想管这男人的死活。 但……她谢晚宁恩怨分明。刚才那一下,无论叶景珩出于何种原因,客观上确实救了她一命。 看着叶景珩气若游丝、明显是剧毒反噬的模样,谢晚宁咬了咬牙,最终还是一脸嫌弃地弯下腰,费力地将昏迷不醒的叶景珩从破碎的轿子里拖了出来。 “嘶……看着不胖,死沉死沉的!”她忍着肩伤和浑身的酸痛,将叶景珩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脖子上,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几乎是用扛的姿势,将这个曾经令她恨之入骨的燕王殿下,踉踉跄跄地朝着许府后门的方向拖去。暮色四合,将两人狼狈又诡异的身影拉得很长。 “叶景珩,你最好给我撑住!老娘的人情可不是那么好欠的!”她喘着粗气,对着毫无知觉的男人恶狠狠地嘀咕道,身影消失在许府后巷的阴影里。 第九章 他的武功 “送到燕王府。” 谢晚宁拍了拍手,随意将昏迷的叶景珩丢上马车,“不必同门房的多事多舌,直接把人丢到门口就行。” 许家的小厮应声而去,谢晚宁将手搭在眉骨上,看了看天色。 看这时候也不早了,许淮沅还没有回来,怕是又要晚了,那自己今晚先吃点什么垫垫肚子呢? 戍时。 今夜没有月光,天边也阴沉沉的压着,唯有马蹄声踏碎一片寂静,载着许淮沅的马车碾过翰林院门前的青石路,朝着许府方向驶去。 冬生坐在车辕上,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夜色更深,雾气渐浓,将周围那些悬挂的灯笼也模糊成一片猩红的光晕。 行至一处僻静的巷口,两侧高墙耸立,道路上模糊的光芒几乎被完全遮蔽,只余下车前灯笼昏黄摇曳的光,勉强照亮前方丈许之地。 这环境……不太对。 冬生心头警兆骤生,猛地一勒缰绳! 几乎同时,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自墙头,檐角无声落下,冰冷的兵刃在昏暗中划出森然寒光,直扑马车而来,没有呼喝,只有衣袂破空和利刃出鞘的细微锐响,杀意陡然而来。 冬生怒喝一声,提刀而上,“谁人如此胆大?” 车内,许淮沅正闭目养神,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马车骤停的瞬间,他长睫微颤,缓缓睁开了眼。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眸子里,没有惊惶,只有一片洞悉一切的冰凉。 车外,冬生已拔刀格挡,刀锋相撞迸出几点火星,对方人数不少,且身手矫健狠辣,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冬生虽勇,一时也被逼得手忙脚乱,一个没注意间,险象环生,一个刺客觑得空隙,短匕毒蛇般刺向车厢门帘! 就在匕尖即将刺破布帘的刹那—— 一只苍白修长、骨节分明的手,自帘内倏然探出。 那动作看似不快,却精准非常。食指与中指如同铁钳,轻描淡写地夹住了那淬毒的匕刃,使其再难寸进。 刺客眼中刚闪过惊骇,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已顺着匕身传来,他甚至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扯得离地飞起,狠狠撞向旁边的石墙。“ “砰!” 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那刺客软软滑落在地,再无生息。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许淮沅的身影已如一片无重量的流云,飘然落在马车之前。他依旧穿着那身略显单薄的白色锦袍,夜风吹拂,衣袂翻飞,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如纸。他甚至微微蹙眉,以袖掩唇,低低咳嗽了两声,仿佛刚才那雷霆一击耗费了他极大的力气。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剩下那些因同伴瞬间毙命而惊疑不定的刺客时,那眼神却冷得如同亘古不化的寒冰,带着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 “咳咳……各位,”他声音不高,带着病弱的沙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刺客耳中,如同催命的符咒,“请问一下,是何人要我性命啊?” 剩余几个黑衣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答。 “好吧,看来你们不大好说。”许淮沅很是贴心的摇摇头,“那我就不问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却突然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鬼魅般的速度与精妙到毫巅的控制。在昏黄摇曳的灯笼光晕下,那抹白色身影仿佛化作了一道模糊的残影。他出手如电,或指、或掌、或袖拂,每一次动作都轻描淡写,却精准地落在刺客的要害之上——咽喉、心脉、太阳穴。 骨骼碎裂声、闷哼声、身体倒地的扑通声,在寂静的窄巷中接连响起,又迅速被浓重的夜色吞没。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冬生甚至只来得及看清自家少爷几个飘忽不定的动作轨迹,围攻马车的数名刺客便已尽数倒地,再无一丝声息。 巷中重新恢复了死寂,浓重的血腥味悄然弥漫开来,与冰冷的夜雾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许淮沅静静立在原地,月光终于艰难地穿透雾气,落在他身上,映照着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他长出一口气,微微喘息着,面上虽没有什么表情,然而额角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刚刚他动作虽快而凌厉,然而那番看似轻松写意的杀戮,真的耗尽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 他低头,目光落在自己方才夹住匕首的右手袖口。一点暗红的血渍,如同雪地里绽开的梅花,赫然沾染在洁白的锦缎上——那是第一个刺客撞墙时溅上的。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少爷,”冬生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声音带着后怕和担忧,“您的身子……” “无妨。”许淮沅打断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只是气息仍有些不稳。他掏出一方素白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仿佛上面沾染了什么脏污的尘埃。 “处理干净,不要留下任何痕迹。”他抬眼看了看四周高耸的墙壁和深沉的夜色,“莫惊动了旁人。” “是!” 冬生神色一凛,立刻领命,挥了挥手。 有黑衣人瞬间从暗处出现,着手清理。 他们跟随许淮沅多年,自然知道“处理干净”意味着什么——这些尸体,连同他们身上的所有东西,都必须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在此地出现过。 许淮沅扫了一眼不再多言,转身,脚步略显虚浮地重新登上马车。帘子垂下,隔绝了外面弥漫的血腥与杀机。他靠回车厢内壁,疲惫地闭上眼,只有指尖无意识地在沾染了血渍的袖口处轻轻摩挲了一下。 马车再次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声响。冬生沉默地驾车,心中却翻江倒海。他知道公子身怀武功,却极少见他出手,更从未见过如此……干净利落又冷酷的杀伐。今天他的每一次出手,都只为致命。 回到许府,已是后半夜。 府内一片寂静,只有值夜的下人提着灯笼在廊下无声走动。许淮沅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卧房内还点着一盏小小的烛灯,光线昏黄温暖,谢晚宁正坐在灯下,捏着一方帕子在擦一把匕首,神情若有所思。指尖拂过刃口时,动作带着一种行云流水的熟稔。 许淮沅看着她那模样,唇边不自觉地带了些笑意,然而那点笑意还没来得及漾开,他突然觉得胸口气血上涌,一股甜腥几乎要喷出喉咙。 他赶紧掩袖低咳。 “咳咳……” 听到咳嗽声,谢晚宁抬起头,看见许淮沅推门进来。 烛光映着他比平日更显苍白的脸,眉宇间是掩不住的疲惫,连那身标志性的白袍都似乎沾染了夜露的寒气,显得有些沉重。 “回来了?” 谢晚宁放下匕首,起身迎了上去,动作自然地接过他脱下的外袍。 “脸色怎么比纸还白?翰林院的文书真能吸人精血不成?” 她语气带着惯常的调侃,目光却在他脸上细细逡巡。 许淮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惯常的温和笑意,带着点无奈。 “积压的案牍如山,又逢陛下垂询……咳咳,是有些乏了。” 他抬手掩唇轻咳,动作间,那截雪白的袖口不经意地扬起。 谢晚宁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袖口上那一点刺目的暗红—— 新鲜,尚未完全干涸,在素白的锦缎上如同雪地里绽开的红梅,带着一丝不祥的铁锈气息。 她的动作微微一顿,挑了挑眉。 “这是什么?” 她抬起手,指尖精准地点向那处血迹,声音依旧平稳,却少了刚才的调侃,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翰林院的墨,现在改成朱砂色了?还是说……” 她抬眼,对上许淮沅那双深潭般的眸子,“许大学士夜审卷宗,审出了血光之灾?” 许淮沅顺着她的指尖低头看去,似乎这才注意到袖口的污迹。他面上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恍然”和“懊恼”,随即又化作淡淡的无奈。 “咳……让娘子见笑了。” 他伸出左手,随意地晃了晃,指尖光洁,并无伤口。 “想是回来的路上,巷子昏暗,车辕颠簸,袖口不小心蹭到了墙角的陈年污垢。翰林院那地方,偏僻角落多的是。” 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目光坦然地看着谢晚宁,“倒是你……” 他话锋一转,带着点探究的意味,视线扫过她刚放下的匕首,又落回她脸上,唇边噙着一抹温和的,狐狸般的笑意。 “这么晚了还在擦刀?今日娘子……又去行侠仗义了?还是说,府里的瓜果蔬菜不够锋利,需要娘子亲自动手磨刀霍霍?” 谢晚宁心头一跳。 叶景珩那张失血过多、昏迷不醒的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她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扬了扬下巴,露出一个比他更无辜,更灿烂的笑容,顺手将那染血的锦袍丢到一边的衣架上。 “许大学士说笑了。” 她拿起桌上的匕首,手腕一翻,寒光在空中挽了个漂亮的刀花,动作潇洒利落。 “不过是在院子里削了个果子,觉得刀刃钝了,随手擦擦。怎么,许大人管天管地,还管夫人我夜里擦个刀解闷?” 她刻意加重了“夫人”二字,带着点挑衅的意味。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烛火在许淮沅深邃的眼眸中跳跃,映照出洞悉的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谢晚宁的笑靥如花,眼底深处却藏着刀锋般的警惕和滴水不漏的掩饰。 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硝烟,却又奇异地缠绕着一种心知肚明的默契。 他们都清楚地知道,对方的话里掺了沙。 那袖口的血迹绝非陈年污垢,那擦刀的举动也绝非为了削个果子。一个刚从一场隐秘的厮杀中归来,气息未平;另一个则刚处理掉一个烫手的山芋,指尖犹带血腥。 然而,谁也没有戳破。 许淮沅唇边的笑意加深,带着点“娘子说什么就是什么”的纵容,又夹杂着一丝深沉的探究,“娘子喜欢便好。只是夜深了,动刀兵终究伤神。早些歇息吧。” 他声音温醇,仿佛真的只是在关心她劳神擦刀。 谢晚宁也笑得眉眼弯弯,仿佛刚才的试探从未发生。 “许大学士才是该歇息的那个,一副风吹就倒的模样,看着就让人担心明天还得去翰林院给你送饭。” 她收起匕首,上前一步,自然地替他理了理微皱的内衫领口,动作间带着一种奇异的亲昵,“下次再‘蹭’到这么脏的东西,记得告诉我,我好带上菜刀去帮你‘清理’干净。” 她这话半真半假,既是调侃他蹩脚的借口,又隐隐透着一股护短的狠劲儿。 许淮沅垂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感受着她指尖无意擦过颈侧皮肤的微凉触感,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低低“嗯”了一声,声音带着点疲惫的沙哑,和一丝更深沉的东西。 “好。” 一个简单的字,却仿佛承载了千言万语。 两人相视一笑。 笑容里,有未尽的试探,有刻意的隐瞒,有彼此心照不宣的谎言,却也有一份奇异的、在刀锋与迷雾中滋生的、带着暖意的信任,烛光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纠缠在一起,如同这夜色中各自背负秘密,却又互相靠近的两颗心。 而远处,墙头之上,培风抱着剑冷眼看着那投在窗纸上的身影,沉默不语。 “大人,公主召您进宫。” 他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个身影,躬身行礼。 “知道了……”培风点点头,又看看手里的一摞女书,有些犹疑的开口,“你刚刚说,这女书的创始人是这乌鹊?能确定吗?” “小人敢肯定,”那人很是笃定的开口,“虽说关于这女书的发起人众说纷纭,但是小的去查了,最开始出现是冀京一家书斋,而那家店,正属于许家的产业,而且那乌鹊正巧那段时间去的很勤。” 培风目光复杂的看向手里的女书,又看看自己腕上的伤口,神情不知怎得竟有些隐隐的欣喜。 “或许……公主终于能有一个与她同行之人了……” 第十章 野心勃勃 皇宫,安平公主寝殿——琼华殿。 殿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一种深沉的寂静。 不同于其他宫殿的富丽喧闹,琼华殿的陈设典雅中透着疏离,书架上典籍浩繁,墙上挂着疆域图,案几上铺陈着未写完的策论和几张绘制精密的图稿,若是说唯一有能同女子闺阁相联系的,就是那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冷冽的熏香气息。 叶菀已换下繁复的宫装,只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常服,长发松松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颈项。身侧侍女知夏捏着银剪,正伸着脖子去剪灯花,让叶菀的光更亮些。 “公主累了吧,缓缓眼睛。” 叶菀摇摇头,随口问道,“对了,许家那个二房怎么样了?” “那个许景川?”知夏想了想开口,“那个家伙真是狡猾,知道许淮沅在暗中找他,咱们这边前脚安排他秘密回京,他后脚就派人伪装成他的模样往反方向走,非得做个万全的准备。” 叶菀笑了笑,没有抬头,她端坐于案前,手指划过面前的图纸,眼神专注而锐利,仿佛能穿透纸背,洞悉其运转的每一个精妙环节。 “咄咄咄。” 那关阖的雕花门被人轻轻敲响,叶菀神色未变,似乎完全没听到,而一旁的知夏则立马放下手里的东西,将门拉开一条只容胳膊粗细的缝隙,接过那小太监递来的包裹,立马又将门阖上,抱着东西走了进来。 “公主。” 叶菀没有回头,指尖依旧停留在图纸上,抬首却在疆域图上寻找某个地点,声音清冷无波。 “说。” “是培风大人递了信来,”知夏将手里的信整理一下,递了上来,“这是第一封。” 叶菀收回停留在疆域图上的视线,伸手接过信函随意扯开,目光一扫便冷笑出声。 “这么多年了,我这眼瞎心盲的父皇终于复明了?” 她指尖一松,那窥探到帝王意志的薄纸便如枯叶般飘落一旁,“不过,现在才想起我这个女儿,是不是太晚了些?” 侍立一旁的知夏低垂的眸子飞快扫过地上的信笺。 虽未细看全貌,但“指婚”、“边塞”、“领主之子”几个刺目的字眼已足够让她心头火起。她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 “陛下他……他怎能如此糊涂!” 知夏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饱含着替主子不值的愤懑,“和亲?!还是嫁给那种边陲蛮荒之地的领主之子?那是什么地方?风沙苦寒,言语不通!您是金枝玉叶,陛下对您不闻不问也就罢了,如今竟是要把您当作弃子一般远远丢开,去填塞那帮化外之民的胃口不成?这简直是折辱!” 叶菀静静地听着知夏的控诉,脸上那抹冰冷的笑意并未散去,反而更深了几分。她甚至优雅地抬手,理了理自己没有丝毫褶皱的袖口,动作从容得仿佛在欣赏一件无关紧要的趣事。直到知夏的愤慨稍稍平复,她才缓缓抬眸,那眼神如深潭古井,不起波澜。 “折辱?”叶菀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慵懒,却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刺破了室内的空气,“知夏,你说得对。父皇他,确实糊涂了太久,以至于忘了……” 她微微一顿,目光转向窗外那片被宫墙分割的天空,语气陡然变得清晰而冷硬。 “忘了他的女儿,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搓圆捏扁的小丫头了。”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却带着千钧之力。知夏心头猛地一跳。 叶菀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知夏脸上,那眼神平静无波,下达命令的口吻如同在吩咐一件寻常小事。 “去告诉培风,手段不计,痕迹不留。父皇的美意,本宫消受不起。”她的指尖在冰冷的桌面上轻轻一点,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我要那个所谓的领主之子,活不到圣旨抵达边塞的那一天,我要他,永远走不到冀京。” 叶菀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仿佛已经宣判了那个遥远边塞青年的死刑,“除了死讯,本宫,不想再听到关于此人的任何消息。” 烛火在她深不见底的眸中跳跃,映出一片冰冷的杀伐之意。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那无声的命令在回荡,宣告着一位蛰伏已久的公主,终于亮出了她锋利的爪牙。 “是。”知夏应声,又拿起一封信递了上来,“这是培风大人送上来的第二封。” “怎么不一起呈上来?”叶菀皱了皱眉,接过。 “培风大人在外许久,要汇报的事儿多也是正常的。” 知夏笑了笑,帮她续上茶水,抬头时看见叶菀神色微微一变,立马小心翼翼的开口,“公主?” 然而叶菀却没有回应她,只是目光一凝,快速看完又回头看了一遍,她将那些字眼盯得紧紧,似要一个字一个字吞进心里,半晌目光才移开。 “好,很好。” 知夏有些好奇。 以往公主这样说,总是怒极反笑时,可如今看公主的神色,不像是不高兴,倒像是有些兴奋? 她偷偷斜着眼睛瞄了一眼,依稀看见上面写着“乌鹊”两个字。 乌鹊? 那个天机楼的第一杀手? 她又与公主大业有何关联? 叶菀没有理会知夏的疑惑,只是微笑着,指节轻轻弹了弹那薄薄的信纸,发出清脆的声响,眼底的光芒锐利如星芒乍现。 “你看,知夏,”她唇角勾起一抹真切的、带着棋逢对手般快意的弧度,“上天终究还是待我不薄的。在我需要最锋利的刀时,它便将‘乌鹊’送到了我面前。” 知夏屏住了呼吸,她知道公主极少如此直白地表达对一个人的赞赏,尤其是对一个……杀手。 叶菀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月光勾勒出她清瘦却挺拔的背影,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敲打在知夏心上,带着一种剖析珍宝般的冷静与狂热。 “我本来以为,她只是一个杀手。”她转过身,目光灼灼。 “毕竟,去年深秋,三皇子最倚重的那位‘智囊’,户部侍郎王墨明,在重重护卫之下,于自家书房暴毙,仵作查不出丝毫外伤毒迹,只道是急症突发。可没人知,那是我派去乌鹊让他死的悄无声息,而他一死,三皇子在江南盐税上的布局,瞬间成了一盘散沙,为我们省去了至少半年的谋划纠缠。” 知夏听得心头剧震,她隐约知道王崇明死得蹊跷,却从未想过是这般精妙绝伦的手段。 “还有今年开春,”叶菀继续道,指尖无意识地在窗棂上划过,仿佛在复盘那惊心动魄的棋局,“北境军镇守将刘莽,手握重兵,桀骜不驯,是父皇安插在那里的钉子,也是我们北进计划最大的绊脚石。他死在巡营归途,坐骑‘意外’受惊坠崖,连同他身边八名亲卫,无一活口。所有人都认为是意外,是那匹烈马终于失控……” 叶菀的笑容更深,带着一种棋手看到精妙杀招时的叹服,“意外?那是乌鹊用了三天时间,精准计算了刘莽每日必经的山道、风向、马匹习性,甚至提前在崖边最脆弱的一块石头上做了手脚。时机、地点、方式,分毫不差。一个意外,便拔掉了我们最难啃的一颗钉子,让北境军权顺利易手。这份耐心、这份算计、这份执行,堪称艺术!” 她走回案前,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所以我派她去杀皇叔,很遗憾她让我失望了,可又很幸运的是,正因如此,我看见了除武功外,她的勇气和智慧。” “培风在信中说,乌鹊此人,心思缜密更胜最精密的机括,出手狠辣不留余地,可我却从中看见了她的勇气和执着,她是杀手,却能为弱小无助的女子出头,甚至她创立的女书,都是在为自己,为所有女子杀出一条血路,或许……从本质上我们是一样的人。” 叶菀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如刀锋的笑意。 “真是好一把……被埋没的利刃。”她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带着奇异的回响。 “那奴婢同培风大人去说,”知夏听闻也隐隐有些兴奋,“让他替我们招揽这位乌鹊,说不定……” “不急。” 出乎意料的是,叶菀几乎是在瞬间就拒绝了她的提议。 是的,识人之能让她瞬间看清了谢晚宁的价值—— 武能护身甚至杀人,文能创制文字、组织网络、洞察人心。更重要的是,她行事不拘一格,既有杀手般的狠厉果决,又有谋士般的深沉布局,且目标明确的去推动“女书”惠及弱势女子,这本身就显示出一种超脱世俗眼光的格局和……隐隐的叛逆?这简直是上天送到她叶菀面前,最完美的、尚未被任何人发现的棋子! 然而,这份识人之能带来的并非全然的欣喜,随之升腾而起的是更深的、源于身份与处境的戒心。 她……所求为何? 仅仅是为了那些女子,还是背后另有图谋? 推动“女书”是她的本心,还是某种更宏大布局的掩护? 一个拥有如此能力的人,甘心只做许淮沅的“冲喜夫人”? 另外,她的忠诚只怕难控。此女性情显然独立不羁,绝非易于掌控之辈。她连独创文字、组织网络这等大事都做得悄无声息,可见其心志之坚,行事之密。招揽她,无异于驯服一头危险的孤狼。她能为自己所用,焉知他日不会反噬? 再者,自己多次试探许淮沅,现在只知许淮沅大概也知这乌鹊身份,但是其他这些事情,他知不知道? 以她对许淮沅的了解,若他知晓,那这盘棋就更深了。 最后,若是这乌鹊不能收为己用,那么的存在本身就是巨大的威胁。 她的能力,她的“女书”,一旦被敌对势力……比如她那位疑心深重的父皇,或者虎视眈眈的世家,察觉并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叶菀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的木窗。清冷的夜风灌入,吹动她鬓边的发丝。她望着宫墙外沉沉的夜色,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要穿透这重重宫闱,锁定那个素未谋面却已经让她颇为感兴趣的女子。 “告诉培风,”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继续盯着她,不要打草惊蛇。” 叶菀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凉的窗棂,“摸清她的日常行踪,接触的人,特别是……她与许淮沅之间,究竟是何种关系。查清楚她背后的一切。” “是。”知夏福了福身,领命。 “至于泰丰楼和那个女书铺子……”叶菀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暂时不必动。那哑女和苏若,是她的软肋,也是观察她的窗口。看看她如何经营,如何应对可能的麻烦。必要的时候……可以给她制造一点小麻烦,看看她的反应和手段。” “奴婢明白。”知夏心领神会。 叶菀挥挥手,知夏便点了点头,娇小的身影无声地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叶菀独自站在窗边,夜风吹拂着她素净的衣袍。她看着窗外那轮被薄云遮掩的冷月,唇边那抹冰冷的笑意再次浮现。 乌鹊…… 她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如同在掂量一柄绝世名剑的分量。 有能力搅动风云的刀,自然锋利无匹。但越是锋利的刀,用起来越要小心,既要防止它割伤自己,更要确保它能精准地刺向敌人。 父皇视女子如玩物,朝堂被世家把持如同死水。她叶菀空有凌云之志,却困于这金丝牢笼,处处掣肘。 如今,这把意外出现的“刀”,或许就是她破局的关键。但收服这把刀,需要耐心,需要智慧,更需要……绝对的掌控力。 “是明珠蒙尘,还是祸水暗藏?” 叶菀低语,声音几不可闻,只有冰冷的夜风掠过窗棂,发出细微的呜咽,仿佛在回应她心中的盘算。 “且让本宫……好好看看你这把刀,最终该握在谁的手里。” 第十一章 风味独特 今日天亮得很早,谢晚宁昨夜睡了个好觉,难得也早早醒来。晨光熹微中,她兴致颇高,索性拎了剑在院子里练起功来。 她身形灵动,剑随身走。时而如穿林乳燕,剑尖轻点,带起几片翻飞的落叶;时而似青松迎风,步法沉稳,剑势却凌厉破空。皓腕翻转间,剑光在熹微的晨光里划出一道道清冷的弧线,衣袂随动作翩跹,带起细微的风声。一套剑法行云流水,将一夜好眠积蓄的精力挥洒得淋漓尽致。 正练到兴头上,剑招一个利落的回旋收势,眼风不经意扫过院墙一角,却见十一不知何时已站在墙角的树下,正抱着胸,倚在墙边看她。他站得随意,只是明显脸上的神色颇有些不自然。 “什么时候回来的?”谢晚宁挽了个剑花,顺势将剑一收,笑嘻嘻开口,“怎么样,在苏若他们那里睡得好吗?” 十一皱着眉,抬眼看看她身后披着衣服迈步而出的那个清瘦身影,冷声开口,“还没杀?” 谢晚宁“呃”了一声,眼风瞥见许淮沅遥遥的带着微笑的目光,顿时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孩子……有的时候也太直接了吧? “杀什么?”许淮沅今天听力似乎很好,慢慢踱步过来,“十一兄弟要杀谁?” 十一眯了眯眼,手指动了动。 这个距离……捏上他的脖颈一扭,应该不是问题…… “杀鸡!”谢晚宁赶紧隔开两人,谄媚的干笑着拉着十一就走,“十一说他看你太瘦了,要杀只鸡给你炖炖!” 十一皱着眉刚想反驳,却被谢晚宁在手背上狠狠掐了一把,只好边走边梗着脖子冷冷盯着许淮沅。 许淮沅还是那副单纯模样,而不远处目睹一切的冬生望着那逐渐远去的背影,则有些犹豫的开口。 “少爷,我总觉得……” “你觉得没错。”许淮沅整了整衣服,看着冬生愕然的表情微微一笑,“他的确是想杀我。” 冬生瞳孔骤然一缩,“您也察觉到了是不是?可自从您授意我去提升他武功后,他似乎对您敌意没有那么强了,这次又是为何?难道是因为夫人的缘故?” 他左手握成拳,重重在右掌心一捶,颇为不忿的开口,“早知如此,咱们何必留这个祸患?” 许淮沅看着他那义愤填膺的模样顿时有些好笑。 “冬生,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十一这突然的转变不是因为那简单的男女之情?” “啊?” 冬生愣了愣,“可明显那个十一对夫人的一切都不大寻常……” “他的不同寻常不是因为简单的吃醋,”许淮沅笑了笑,“他们背后的组织只怕要对我下手了,十一怕是……想要替犹豫的娘子出手。” 另一边。 “我说你怎么回事?”谢晚宁一边捏着匕首,一边抓着刚从后院抓来的肥鸡利落的一刀放血,然后很是轻车熟路的烫毛拔毛,“我们不是说好了,此事容我想想吗?” “你什么时候做这种事要想一想?”十一并不买她的账,“而且你只有半月之期,难道要等他们来追杀你吗?” 谢晚宁叹了口气,正准备再说什么时,却看见许淮沅正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清茶,姿态优雅地斜倚在厨房门口,“娘子,这可有为夫能帮上忙的?” “没有,”谢晚宁很是决绝的拒绝了他,顺手从缸里捞出一条鱼丢进筐里,“现在你可以消失了。” 然而她话音刚落,那捞起来的鱼却不肯就犯,在盆里一阵噼里啪啦的翻滚,从盆里翻到台面,又从桌面翻到地上,谢晚宁赶紧伸手去抓,然而那鱼滑溜溜的,怎么也抓不住。 看着里面那个正与锅碗瓢盆进行“殊死搏斗”的身影,许淮沅唇角勾起一抹看好戏的弧度。 冬生在一旁也有些好笑。 谁能想到啊,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乌鹊”,此刻正系着一条明显小了一号、绣着歪歪扭扭小花的围裙——据说是这是阿兰若姑娘“友情赞助”的,头发也被她胡乱用一根筷子挽在头顶,偏偏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沾了面粉的颊边。 好不容易抓了那鱼给它开了膛破了肚,那本来该死透的鸡却突然挣扎了一番,扑腾着翅膀满地乱跑了转一圈。 谢晚宁眉头紧锁,表情凝重。 今天是怎么回事儿?各个都被阎王爷消了名字是吗? “我说……娘子,”许淮沅慢悠悠地呷了口茶,声音带着笑意,“需不需要为夫略尽绵薄之力?比如,帮你把这只英勇就义的鸡……再超度一下?” 谢晚宁懒得理他,一把抓住那垂死挣扎的鸡往案板上一丢,头也不回,手里的菜刀“哐哐哐”地剁在砧板上,气势惊人,鸡块四处飞溅。 “闭嘴!区区一只鸡,还能难倒本姑娘?等着瞧!今天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秘制炭烤……呃,香烤鸡块’!” 她原本想说“炭烤”,却觉得炭烤一听这个名字就觉得菜黑漆漆的,于是临时硬生生改了口。 许淮沅看着她手起刀落、杀气腾腾的架势,默默地把想提醒她“鸡块好像切得有点大”的话咽了回去,转而关心道。 “娘子小心手,这双手本该执剑,不该执铲……” “少废话!难道要我用剑给你切?” 谢晚宁把一堆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鸡块丢进一个盆里,开始豪迈地倒酱油、料酒、以及各种她认为“香”的调料,动作之迅猛,仿佛在调配某种杀伤性武器。 “你,去把那个炉子……对,就是那个会冒火的铁盒子,给我点着!火要大!” 许淮沅从善如流地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走过去生火。他动作倒是娴熟,只是那火……自然是生不起来的。 他咳了咳,眼风一瞥,冬生便很是懂事的赶紧上前,又是加柴又是吹气,很快,炉膛里便燃起了旺火。 谢晚宁信心满满地将她那盆“秘制”鸡块一股脑倒进烧得滚烫的油锅里。 “滋啦——” 一声清脆却激烈的声响伴随着浓烟瞬间腾起,油星四溅,喷射四周,谢晚宁反应极快,一个鹞子翻身就往后跳,险险躲开“攻击”,手里的锅铲还下意识地摆出了防御姿势。 “咳咳咳……失策失策!” 她被烟呛得直咳嗽,挥舞着锅铲试图驱散浓烟,“火……火好像太大了点?” 许淮沅早就退到了安全距离,一边用袖子优雅地扇着飘过来的油烟,一边忍俊不禁。 “娘子这‘秘制’鸡块,气势果然不同凡响。这烟雾缭绕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为夫在厨房炼丹呢。” 他们两个人自然退的远,十一见许淮沅来了便也早早离开了厨房,只是可怜了生火的冬生跑不脱,只能蹲在灶台后面一边咳嗽,一边抹着呛出的眼泪调整火力。 浓烟稍散,锅里的景象显露出来—— 一半鸡块顽强地呈现出焦炭般的漆黑,倔强地粘在锅底;另一半则顽强地保持着生肉的粉嫩,在残余的油汤里“泡澡”。 谢晚宁看着这“冰火两重天”的杰作,小脸垮了下来,沾着面粉和油渍,显得可怜兮兮又有点滑稽。她拿着锅铲,对着那锅“杰作”戳了戳,仿佛在确认它们是否还有抢救的可能。 不是……她平常的水平真不是这样的啊…… 许淮沅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他走上前,极其自然地接过她手里那根“饱经风霜”的锅铲,另一只手掏出一方干净的帕子,温柔地替她擦去脸上的面粉和溅到的油星。 “好啦好啦,”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笑意和宠溺,“娘子今日神功盖世,这鸡块想必已被你的内力震得外焦里嫩,达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境界。这等神物,还是让为夫来以身试毒吧。” 说着,他竟真的拿起筷子,面不改色地夹起一块看起来相对不那么焦黑的……尝了一口。 谢晚宁瞪大了眼睛。 “喂!你……你别真吃啊,这谁知道能不能吃……” 她想去抢筷子。 许淮沅优雅地咀嚼着,眉头都没皱一下,甚至还煞有介事地点评。 “嗯……火候独特,焦香中带着一丝……嗯,原始的野性风味,确实别具一格。娘子的‘秘制’配方,果然名不虚传。” 说完,又夹了一块。 谢晚宁眨眨眼。 名不虚传…… 这厮为何还一副以身试毒的悲壮表情? 谢晚宁看着他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再看看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配上那好笑的模样,终于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之前那点挫败感烟消云散。 她锤了他肩膀一下,“许淮沅,你故意的是吧,这玩意儿一看就难吃死了!” 许淮沅顺势握住她砸过来的小拳头,拉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她沾着油渍的手背,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 “只要是娘子做的,砒霜为夫也甘之如饴。更何况……”他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这鸡块,其实……挺有嚼劲的,锻炼牙口。” “你!”谢晚宁又气又笑,耳朵尖却悄悄红了。她抽回手,故作凶狠地瞪他。 “油嘴滑舌!罚你……”她眼睛一转,看见这一地的狼藉,立马眼睛亮了亮,“罚你把厨房收拾干净!” “遵命,娘子大人!” 许淮沅笑着应下,挽起袖子,动作利落地开始收拾残局,那熟练程度,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活了。他一边收拾一边悠悠道,“不过娘子若真想犒劳为夫,不如……改日亲手泡壶茶?这个,为夫觉得娘子定能胜任。” 在一旁偷听的冬生“噗嗤”笑出声来。 少爷真是机智。 毕竟,泡茶总不会把茶壶烧穿吧? 谢晚宁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再看看自己那双“适合执剑”的手,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高高翘起。 行吧,泡茶就泡茶!总比炸厨房强。 她转身去拿扫帚,准备加入“战场”,心里盘算着下次一定要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嗯,或许可以先从煮个不会糊的白粥开始? “这边不用你了。”许淮沅微笑着接过她手里的扫把,将她往外一推,“去外面呆着吧,屋里油烟很重,你是我娘子,做你擅长的即可,有些事情若是不会,不用这样勉强。” 谢晚宁看了看许淮沅认真的表情,心中微微一颤,赶紧避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周围乱七八糟的东西。 “不过这些……”谢晚宁扫了一眼,有些挫败的开口,“太浪费了……” “交给厨娘吧,”许淮沅笑着开口,“她们最是灵巧,这些东西有的是办法处理,肯定会弄出出乎我们意料的菜肴。” 谢晚宁有些无话可说,只得悻悻的溜出了厨房,往后院走去。 然而走了一半,她回头看向许淮沅边咳嗽边收拾地面的身影,神情颇有些思索。 然而她只是站在原地片刻,便回到了自己屋子。 阿兰若这几日的关注点都在推销她的烈酒之上,故而已经将她的行囊全搬到了泰丰楼,每天两眼一睁就是找酒友; 陈三毛陪着还在别扭的霍凌秋也住在泰丰楼,汪雪昭回汪家以后便了无消息,所以此刻谢晚宁在屋里呆了一会便也觉得无聊的很,喝了几杯茶便觉得困了,看着时辰也还早索性便往榻上一倒,想趁着这个空闲时间再补个回笼觉。 她这入眠很快,一下子便沉入了梦乡,然而终究睡得极不踏实,一会儿梦见禾谷冷冷看着她的脸,一会儿梦见十一说要下手,再过一会儿竟梦见许淮沅自己撑不住了,突然吐血倒地没了气息,那场景如此真实,竟吓得她瞬间醒了过来。 一睁眼,窗外日头已经高高升起,小薇在一旁打着盹,听见她醒来,揉了揉眼睛,“夫人,您醒了?” 谢晚宁眉毛微微一蹙。 她今天竟睡得这么沉吗,连小薇何时进来都不知道? “少爷刚刚守着您呆了半天,打算同您一起吃早饭,只是刚刚有人送信来,说二爷的人来了,所以少爷便去前厅了,要奴婢伺候您先吃。”小薇一边布菜,一边开口,“夫人,打算吃白粥还是……” “二爷?”谢晚宁突然开口,“哪个二爷?” 第十二章 步步紧逼 “就是本家的二爷啊,”小薇答得很自然,“二爷犯了事儿,听说回冀京的途中掉进了河里,生死未卜,但是我估计……现在他们上门估计是商量二爷的身后事儿吧……哎,夫人你去哪儿?不吃饭了吗?” 谢晚宁摆了摆手,往花厅走去。 她之前听许淮沅说过,许景川不同于许景山和许景年那般好对付,传来生死不明的消息只怕也是掩人耳目,其真实意图多少有点令她猜不透。 她得去看看,万一那许景川想拼个鱼死网破,许淮沅这个身体岂不是会吃大亏? 她步履匆匆,赶到了前厅。 今日许淮沅休沐,于是冬生也难得在家里,此刻他正守在门外,一抬眼见她到来,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惊讶。 “夫人……您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压得有些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谢晚宁此刻的心思全在厅内,并未留意冬生眼底的异色。她脚步未停,人还未踏进门槛,便听见里面传来对话声。 许淮沅依旧是那惯常温雅却略显虚弱的声音,只是屋内多了一个醇厚温和、带着笑意的男声,那声音听上去从容不迫,带着几分长者的亲和力。 “……淮沅贤侄说的是,此番北山矿场之事,确实是我一时不察,用人不当,才酿成如此大祸,连累家族清誉受损,更是给贤侄你添了不少麻烦。每每思及,深感愧疚啊。” 谢晚宁心头一凛,脚步停在门口。 冬生神色复杂的看了她一眼,提高了声音禀报,“少爷,夫人来了。” 厅内话音一顿,谢晚宁则掀帘而入。 只见厅内主位上,许淮沅靠坐着,脸色依旧苍白,但神色还算镇定。客位上,坐着一位身着素色云纹锦缎长衫的中年男子。此人约莫四十许年纪,面容清癯,眉眼温和,嘴角噙着一抹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气质儒雅,仿佛饱读诗书的教书先生。 然而,谢晚宁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瞬间捕捉到他指节分明的双手沉稳地搭在膝上,呼吸绵长均匀,眼神看似温和,深处却沉淀着一种久经风浪的沉稳与内敛——此人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许淮沅见谢晚宁进来,眸光微动,低咳一声,声音温和地为她介绍。 “娘子,这位是……家中二叔……他近些日子不大方便透露身份……” 谢晚宁眉毛一挑。 果然如她所料,这就是二房许景川。 心中却明了,她却低眉顺眼的点了点头,“妾身明白。” 见谢晚宁乖巧的模样,许淮沅又转过身,“二叔,这是内子。” 许景川闻言,立刻站起身,对着谢晚宁拱手一礼,姿态放得极低,脸上满是恰到好处的歉意与温和。 “原来是侄媳……真是惭愧,本该早日登门拜访,却因一些俗务缠身,加上前些日子北山那边出了些岔子,焦头烂额,一直未能成行,怠慢之处,还请侄媳海涵。” 他的态度落落大方,毫无被追缉者的狼狈或心虚,反而显得磊落而真诚。 “二叔言重了。”谢晚宁福了福身,目光平静地回视着他,心中警铃却大作。此人谈吐不凡,气度从容,面对她这个初次见面的“侄媳”,竟能如此自然地表现出长辈的关切和愧疚,这份心性和伪装功夫,远非许景山、许景年之流可比。 许景川又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小匣子,双手递给谢晚宁。 “这是我家夫人特意为侄媳挑选的一点心意。本想着早些送来贺侄媳与淮沅新婚之喜,可惜……唉,阴差阳错,竟拖到了今日,实在失礼。如今物归原主,也算全了我夫妇二人一点心意,还望侄媳莫要嫌弃。” 匣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对水头极足的羊脂白玉镯,温润剔透,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谢晚宁心中冷笑。好一个“物归原主”。 这礼物选得既贵重又体面,既全了长辈初次见面的礼数,又隐晦地将他“逃亡”的狼狈转化为“俗务缠身”的无奈,还点出了“本应早些送来”的“情分”,手段着实高明。 她面上不露声色,接过匣子,“二叔和二婶费心了,侄媳谢过。” 许景川见她收了礼,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显得愈发温和可亲。他重新落座,目光转向许淮沅,神情却变得凝重起来:“贤侄,方才所言之事……关乎家族根基,非同小可。如今我已是戴罪之身,许多事不便出面,更需避嫌。思来想去,族中年轻一辈,唯有贤侄你心思缜密,深得圣心,此事……恐怕还得烦请贤侄多费心思,看看能否寻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化解此番危机,保住许氏一族的体面。” 他言辞恳切,将一副将家族重担托付给后辈的无奈与期盼演绎得淋漓尽致。 许淮沅掩唇低咳了几声,声音带着病弱,却依旧沉稳。 “二叔言重了。淮沅身为许家子弟,自当尽力。只是此事牵连甚广,牵一发而动全身,还需从长计议,仔细斟酌。” “是是是,贤侄所言极是。”许景川连连点头,“此事急不得,也万不能操之过急。贤侄身体要紧,莫要太过劳神。今日贸然来访,已是叨扰,这便告辞了。” “二叔何必如此见外?”谢晚宁上前几步,“府里人少,房间岂不是有的是?” “何必如此麻烦呢?”许景川眸中笑意深深,“我身份特殊,实在不好住在此处,别连带着你们也受累。” 他起身,再次对谢晚宁和许淮沅行礼,姿态谦恭有礼,毫无破绽。 许淮沅也不再强留,点点头示意冬生送客。许景川在冬生的引领下,步履从容地离开了前厅,那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仿佛真的只是一位来拜访亲戚的普通长辈。 厅内只剩下许淮沅与谢晚宁二人。 方才那股温和儒雅的气息仿佛随着许景川的离去而消散,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无形的凝重。 谢晚宁走到许淮沅身边,目光锐利如刀。 “你这个二叔有点深藏不露啊。” 许淮沅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冷意。 “岂止是深藏不露。他能躲过重重追缉,隐匿得如此之深,连我的人都难以捕捉确切踪迹,今日却能如此恰到好处地出现在我面前……背后必有高人相助,且能力不小。” 他睁开眼,看向谢晚宁,眸色深沉,“更奇怪的是,他明知自己身份敏感,所涉之事更是如同火炭,此刻却主动现身,将烫手山芋递到我手中……他究竟意欲何为?是试探?是祸水东引?还是另有所图?” “无论他图什么,此人绝对是个大麻烦。”谢晚宁眉头紧锁,“他方才那番话,看似恳切托付,实则步步为营。礼物是敲门砖,示弱是障眼法,最后将难题抛给你,自己置身事外……真是好手段!” 许淮沅微微颔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二房这根刺,远比我想象的要难拔得多。” 他抬眸,望向谢晚宁,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关切与凝重,“接下来的日子,只怕风波更甚。你……务必小心。无论是我这府里,还是外面,都要多留个心眼。” 谢晚宁看着他苍白脸上掩饰不住的倦意和眼中那份真切的担忧,点头道,“放心,我知道轻重。你也……顾好自己。” 两人目光交汇,无需再多言语,彼此眼中的凝重与警惕已说明一切。许家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而风暴的中心,已然笼罩在他们头顶。 回到自己房中,谢晚宁心头那股因许景川而起的凝重感尚未散去。她走到桌边,想倒杯茶冷静一下,指尖刚触到冰凉的茶壶,动作却猛地顿住。 菜肴还在冒着热气,小薇怎么不见了? 她瞳孔骤缩,霍然转身。 窗边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立着一个身影。来人一身淡蓝色锦衣,身姿挺拔如修竹,面容清俊温润,正是大师兄苏扶盈。而他脚边不远处,侍女小薇歪倒在地上,双目紧闭,显然已被放倒。 “大师兄?”谢晚宁心头一沉,声音带着冷意,“你这是何意?” 苏扶盈缓步从阴影中走出,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温和的笑意,眼神却锐利如针,直直刺向谢晚宁。 “晚宁,你让我好等。”他目光扫过她略显苍白的脸,“看来许府的日子,过得颇为精彩?连许家那位下落不明的二爷都亲自登门拜访了?” 谢晚宁抿紧了唇,没有回答。 苏扶盈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声音压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玩够了吗?晚宁。师父给你的半月之期,已过去大半。许淮沅的人头,你打算何时取来?” 他微微倾身,温润的气息拂过谢晚宁的耳畔,话语却冰冷刺骨,“任务拖得越久,变数越大。你该知道,失手的后果是什么。天机楼的规矩,从来不是儿戏。” 谢晚宁袖中的手指悄然握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抬眼,迎上苏扶盈审视的目光,语气平淡。“我自有分寸。” “分寸?”苏扶盈轻笑一声,他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而复杂,声音也沉了下去,带着一种严厉的警告。 “谢晚宁,你看着我回答!你是不是对那许淮沅动心了?” 他向前逼近一步,目光紧紧锁住谢晚宁的眼睛。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天机楼的利刃乌鹊!是行走在暗夜里的杀手!而他是什么?是朝廷命官,是翰林院的大学士!你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他那种病秧子,那种活在阳光下的世家子弟,他的温柔、他的体贴,不过是世家子弟惯用的伎俩,是困住你的金丝笼!你清醒一点!”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在谢晚宁的心上,也清晰地传到了门外。 门外廊下,十一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那里。他原本只是路过,却被苏扶盈那陡然拔高的严厉质问声吸引。 那双总是沉寂如寒潭的黑眸,在阴影里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阵踉跄的脚步声和浓烈的酒气从回廊另一头传来。阿兰若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脸颊酡红,脚步虚浮,显然是刚从泰丰楼回来,醉得不轻。 “嗝……十一?你在门口做什么?”阿兰若醉眼朦胧地看着十一,大着舌头问,“看我给你们带什么好吃的回来了!苏若今天……嗝……新出的菜式……” 十一的目光,从紧闭的房门,缓缓移到了阿兰若手中那个还冒着丝丝热气的食盒上。他眼底翻涌的激烈情绪,在瞬间归于一种近乎死寂的冰冷。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缠绕上他的心头。 他不能让晚宁再犹豫下去了。苏扶盈的话虽然刺耳,但点醒了他。晚宁的犹豫,只会将她拖入更危险的深渊。天机楼的追杀,远比许淮沅的“温柔”可怕百倍。既然谢晚宁下不了手……那这个恶人,由他来做! “这是给我们的?”十一难得主动接话,伸手接了过来,“嗯,看着还不错。” 他今天这般主动,阿兰若顿时有些受宠若惊,但是因为实在喝得有点多,头也昏昏沉沉的,所以只欣喜了片刻便觉得困意上涌,决意下回再对十一出击。 “你们一起吃啊。对了,我给你特意装了个鸡腿,你一定要自己吃……” 十一低低的“嗯”了一声,“知道了,你快去休息吧。” 阿兰若摆摆手,踉踉跄跄的往屋里走。 见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内,十一一手稳稳地托着食盒,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探入自己怀中,拿出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近乎透明的蜡丸。他指尖微一用力,蜡丸无声碎裂,露出里面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他掀开食盒盖子的一角,那粉末如同尘埃般,被他精准而迅速地抖落在食盒内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菜肴深处。粉末遇热即融,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做完这一切,十一将食盒盖子盖好,随手叫了个下人,将食盒递了出去。 “你,亲自送去给你们许大人。”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就说……是夫人特意为他准备的。” 第十三章 推宫换血 那被唤来的下人是个洒扫的小丫头,不过十来岁年纪,懵懵懂懂地接过食盒,脸上还带着点没睡醒的迷糊。但抬眼看见廊下立着的十一,那眼神冷得像块冰,她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大半。 她自然认得这位十一爷,知道他是夫人身边极亲近的人,又想到这些日子但凡替夫人跑腿传话给少爷的,总能得些不错的赏钱,心里便把这当成了个美差。当下不敢多问,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脆生生应了句。“您放心,奴婢这就给少爷送去!”说完,拎着那沉甸甸的食盒,迈开小短腿,一溜烟地朝着许淮沅的书房方向跑去。 十一立在原地,廊檐的阴影将他大半身形吞没。他沉默地看着那抹小小的、雀跃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那双总是沉寂如深潭的黑眸里,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飞快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旋即又沉入更深的冰冷和决绝之中。他转身,身影无声地融入更深沉的暗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内,许淮沅正对着堆积的卷宗蹙眉沉思,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偶尔压抑的低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冬生侍立一旁,眉宇间满是忧色。 “少爷,看了许久了,您该歇一会儿了……”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怯生生的通报。 “少爷,奴婢奉命,给您送夫人特意准备的吃食来了。” 许淮沅闻声抬头,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被温和的笑意取代。他放下手中的笔,对冬生示意。 “让她进来。” 小丫头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将食盒捧到书案上,声音细细的,“这是夫人特意为您准备的。” “哦?”许淮沅眉梢微挑,唇角的弧度更深了些,带着一种了然又纵容的意味,“知道了,放下吧。替我……谢谢夫人。” 他语气温和,特意在“夫人”二字上微微加重了些许,随手甩了一把赏钱过来。 小丫头眉开眼笑的接了,接着便很有眼色的放下食盒退了出去。 冬生上前一步,打量了一番那食盒里的饭菜,调侃一句。 “少爷,夫人今日倒是很有心啊……” 许淮沅笑了笑,却已抬手打开了食盒盖子。一股混合着酒香和菜肴热气的浓郁香味顿时弥漫开来,看上去倒是泰丰楼的手艺。 他看着里面几样精致的小菜,还有一小壶温好的酒,眼神柔和下来,似乎透过这食盒看到了谢晚宁别扭又别扭的关心。 他拿起银箸,夹起一块看起来颇为诱人的水晶肴肉,没有丝毫犹豫地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味道不错。”他低声评价了一句,又夹了几筷,甚至端起那杯温酒,浅浅啜饮了一口。冬生见他神色无异,又吃得香甜,心头那点疑虑也暂时压了下去。 时间在寂静的书房里流淌。 “几时了?”许淮沅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书,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到酉时了。”冬生看了看天色,“正好您早上说要和夫人一起用晚膳,厨房那边刚传来话说已经备好了,是否开席?” “开,我去叫她一起……”许淮沅正欲起身,突然面色白了一白。 一股难以言喻的、如同无数钢针在五脏六腑内疯狂搅动的剧痛毫无征兆地爆发。 他猛地捂住胸口,脸色瞬间由苍白转为骇人的青灰,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一口滚烫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鲜血“噗”地喷溅在面前的卷宗上,染开大片刺目的暗红! “少爷!”冬生魂飞魄散,凄厉的惊呼声撕裂了黄昏的宁静。 许淮沅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直直地向后倒去,双目紧闭,气息在瞬间微弱得几近于无! 冬生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少爷”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全府。 谢晚宁自然也听见了声音,心脏狂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甚至来不及披上外衫,她赤着脚,如一道离弦之箭般冲向书房。 书房的门敞开着,血腥味浓烈得令人窒息。冬生跪在许淮沅身边,徒劳地试图将他扶起,脸上涕泪横流,眼神里是绝望的疯狂。 看到谢晚宁冲进来,他猛地抬头,赤红的双目如同噬人的野兽,带着滔天的恨意和质问,嘶吼道。“是你!是你叫人送来的食盒!是你害了少爷!” 谢晚宁愣了愣,“什么食盒?” 她下意识地扫过案几上那个敞开的,散发着食物香气的精致盒子,又看到许淮沅唇边、衣襟上刺目的血迹和他那灰败死寂的面容,一个冰冷的名字瞬间浮上心头—— 十一! 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她手一搭上许淮沅脉搏便呼吸一窒。 许淮沅的脉搏微弱得几乎消失,气息更是若有若无,危在旦夕。 “闭嘴,让开!”谢晚宁厉喝一声,一把推开几近崩溃的冬生,扑到许淮沅身边。她指尖飞速搭上他的腕脉,又翻看他的眼睑,探其鼻息,心猛地沉到了谷底。那毒霸道无比,已侵入心脉,寻常药石根本来不及起效! 时间就是命! 谢晚宁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猛地撕开许淮沅胸前的衣襟,露出苍白的胸膛。同时,她手腕一翻,数枚细如牛毛、闪烁着幽蓝寒光的银针已夹在指间。 “点灯!越多越好!再取烈酒、火盆、干净的布巾!快!”她的声音冰冷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冬生被她的气势所慑,看了看谢晚宁,还是选择了相信谢晚宁,跳起了来跌跌撞撞地去准备东西。 灯火瞬间被挑亮,映照着谢晚宁凝重到极致的脸庞。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带着残影,快如闪电地将银针刺入许淮沅胸前数处大穴。针尖入体,许淮沅毫无知觉的身体竟本能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谢晚宁并指如刀,指尖凝聚着精纯的内力,以一种极其繁复诡异的手法,重重按在许淮沅的心口膻中穴上,内力如同涓涓细流,却又带着千钧之力,强行护住他仅存的一丝心脉生机。 但这远远不够! 那……只能那样了。 心中一沉,谢晚宁眼中血色弥漫。 她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一股腥甜涌入口腔,剧痛让她精神瞬间高度集中,她双手十指翻飞,如同穿花蝴蝶,又似在弹奏一曲无声的绝命之曲,狠狠拍击在许淮沅周身数十处要穴之上。 每一次拍击,都伴随着她身体细微的颤抖和内力疯狂的流逝。 这是天机楼秘传的禁术——推宫换血。以施术者自身精血为引,强行逆转血脉,将中毒者体内的剧毒引渡至自身,再以秘法封存化解!此法凶险至极,稍有不慎,施术者与被救者皆会血脉逆冲,爆体而亡! 汗水如同小溪般从谢晚宁额角淌下,浸湿了鬓发。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甚至透出一种灰败的死气。但她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反而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许淮沅的身体随着她的拍打剧烈地起伏着,更多的黑血从他口鼻、甚至被银针刺破的皮肤处汩汩渗出。而谢晚宁的指尖,也开始泛出不正常的乌青。 冬生捧着火盆和烈酒回来,看到这一幕,惊骇得几乎窒息。他从未见过如此惨烈又诡异的救人场面。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谢晚宁最后重重一掌拍在许淮沅的后心! “噗——!”许淮沅猛地喷出一大口浓稠如墨的浓血。同时,谢晚宁也“哇”地一声,喷出一小口带着乌黑之色的鲜血,身体晃了晃,几乎软倒。 冬生慌忙扑过去扶住许淮沅,只见少爷虽然依旧昏迷,脸色依旧苍白,但胸口却开始有了微弱的起伏,那丝几近断绝的气息,终于艰难地续上了。 “少爷有气了!”冬生喜极而泣,声音都在发抖。 谢晚宁却连看都没看冬生一眼,她扶着桌案,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胸腔撕裂般的疼痛,眼前阵阵发黑,仿佛整个灵魂都被抽空。她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抹去嘴角的血迹,那双布满血丝、带着浓重疲惫却燃烧着冰冷怒火的眼睛,死死盯向门外无边的黑暗。 她甚至不需要思考,拖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踉跄却坚定地朝着十一所在的偏院走去。每一步,都踩在自己流失的生命力上。 偏院寂静无声,只有夜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十一如同石雕般立在院中,仿佛早已在等待。看到谢晚宁出现在院门口,他冰冷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震惊——她此刻的样子太过骇人! 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灰败,脚步虚浮,周身气息微弱紊乱,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那分明是元气大伤、甚至根基受损的征兆! “谢晚宁!” 十一下意识地疾步上前,伸手想要搀扶她。 “滚开!”谢晚宁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掌拍开他伸来的手!那一掌软绵无力,却带着滔天的愤怒和冰冷的决绝。她抬起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锁住十一,声音嘶哑。 “是不是你?那毒……是不是你下的?” 十一被她眼中的恨意和绝望刺得心头剧痛,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谢晚宁摇摇欲坠的身体,看着她嘴角尚未擦净的乌黑血渍,再联想到她此刻的状态…… “你…你用了推宫换血?” 十一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为了他?你不要命了?” 谢晚宁根本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死死盯着他,重复着,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 “回答我!是不是你!” 十一沉默了片刻,迎着谢晚宁那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目光,下颌线绷紧,最终,他缓缓地、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是。” 他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痛苦、不解、偏执,最终化为一种孤注一掷的冰冷。 “是我下的毒。你醒醒吧!许淮沅他根本不值得你如此,也并非你看到的那副病弱无害的模样!” 十一上前一步,声音压抑而急切,试图撕开许淮沅的伪装。 “我观察他很久了!他心思深沉如海,你以为许家是怎么做到今天的地步?你以为他一个病秧子凭什么在朝堂上立足?他手里掌握着一支极其隐秘、行事狠辣的暗卫!他们替他处理所有见不得光的勾当!就在今夜,就在这府里,就在你为救他耗尽心力的时候,他的暗卫正在悄然集结,不知又要去执行什么秘密任务!而且……” 十一的语气斩钉截铁,“他绝非手无缚鸡之力!我亲眼见过他出手,虽然只有一瞬,但那速度和力量,绝非普通人能有。他一直在伪装,他在骗你,他处心积虑地接近你,利用你的同情,编织这温柔的牢笼困住你,让你忘记自己的身份,忘记你的任务!半月之期将到,你再不动手,死的就会是你!我只是……不想看你被他骗得尸骨无存!” 十一的话语如同惊雷,在谢晚宁疲惫混乱的脑海中炸开。 暗卫? 伪装? 深藏不露? 这些信息太过震撼,与她朝夕相处的那个病弱、狡猾却又在某些时刻显得格外真实的许淮沅形成了强烈的冲击。她内心掀起惊涛骇浪,震惊、怀疑、混乱交织在一起。 然而,身体的极度虚弱和精神的巨大消耗让她此刻无法去深究这些信息的真假。她只是感到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冰冷的愤怒。 她看着眼前这个自诩为她好却差点亲手杀死她拼尽全力才救回来的人,又在此刻抛出如此惊悚指控的十一,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十一,”谢晚宁的声音带着一种透支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地响起,“我的事,我自己会做决定。” 她深深地看了十一一眼,那眼神里有震惊后的余波,有深深的失望,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无论许淮沅是什么人,无论他藏着什么秘密……该如何做,何时做,由我来判断,由我来动手。不需要你……替我出手,更不需要你替我决定!” 第十四章 各怀心思 十一突然沉默下来,看着她良久,久到谢晚宁拖着疲惫的身体,即将要将门关上时,他终于开口。 “你觉得,你现在还能下的了手吗?” 十一那句冰冷的质问,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在谢晚宁摇摇欲坠的心房上。 你觉得,你现在还能下的了手吗? 能吗? 门轴发出轻微的呻吟,门扉在她指尖下即将合拢却骤然一顿。 谢晚宁的动作停在原地,扶着门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 疲惫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肢百骸席卷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身体被推宫换血掏空的虚弱感尖锐地提醒着她方才的凶险与代价。脑海中,许淮沅灰败濒死的面容,他偶尔流露出的狡黠温柔,他谈论“女书”时眼底闪烁的光芒、还有十一那掷地有声的指控—— “暗卫”、“伪装”、“处心积虑”…… 无数碎片在她混乱的思绪里激烈碰撞、撕扯。 下手? 对那个她刚刚用半条命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下手? 对那个让她内心第一次生出“或许可以不一样”的荒谬念头的人下手? 一股深沉的、混杂着无力、愤怒和巨大悲哀的情绪在她胸腔里翻涌,冲撞。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撕裂感,仿佛灵魂正被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狠狠拉扯: 一边是十年枷锁、触手可及的自由、天机楼冰冷的铁律; 另一边……是许淮沅微弱却重新开始搏动的心跳,是她自己也无法完全否认的、那丝不该存在的牵绊。 时间在死寂的沉默中流逝,只有夜风穿过回廊的呜咽。十一站在门外,隔着将合未合的门缝,固执地等待着她的答案,眼神执着而坚定。 终于,谢晚宁缓缓抬起眼。那双曾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此刻布满血丝,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但深处,却燃起一点近乎冷酷的寒光。 她没有看十一,目光仿佛穿透了门板,投向了更远、更黑暗的虚空。 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胸腔里艰难挤出,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疑的、铁石般的决绝: “该做的事……我一定会做。” 她顿了顿,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如同在立下血誓。 “必要的时候……我会亲手了结。”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不再有半分犹豫,猛地用力,“砰”地一声将门彻底关上。沉重的门扉隔绝了内外,也仿佛隔绝了她内心那场无声的风暴。 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缓缓滑落,最终无力地跌坐在地,将脸深深埋入膝盖,肩膀无声地剧烈颤抖起来。只有那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手,泄露着那誓言背后无法言说的巨大痛楚。 书房内,灯火依旧通明,却驱不散那股浓郁的血腥与药味混合的沉重气息。 许淮沅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如同濒死的蝶翼,挣扎着,终于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帐顶承尘,还有冬生那张写满狂喜与后怕,涕泪纵横的脸。 “少爷!少爷您醒了……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 冬生扑到榻边,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许淮沅的视线模糊而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身体的剧痛虽然褪去大半,但残留的虚弱感如同跗骨之蛆,让他连转动一下眼珠都感到费力,喉间干涩灼痛,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微弱的气音。 冬生立刻会意,小心翼翼地用银匙沾了温水,润湿他干裂的嘴唇。 “少爷……您……您吓死我了……”冬生一边喂水,一边心有余悸地低语,“您不知道,您刚才……刚才吐了好多血,气息都没了……是乌鹊……是乌鹊她……” 许淮沅吸了口气,缓了缓微笑着开口,“怎么……又叫……她……乌鹊了?” 冬生声音猛地顿住,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愤怒。 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带着哭腔说了出来。 “没错,刚刚是乌鹊她……拼了命,用了不知道什么法子,才把您……把您从阎王殿里抢回来的!可是……可是少爷,有些事情我不得不说……” 冬生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悲愤和不平。 “那毒……那几乎要了您命的毒!就是……就是夫人特意送来的食盒里的!是她……是她要杀您啊!” 冬生几乎是吼出了最后一句,仿佛要将心中积压的恐惧和怨恨全都倾泻出来。 许淮沅静静地听着,那双刚刚恢复一丝清明的眸子,在听到“夫人特意送来的食盒”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 没有震惊,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片深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寂静。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冬生几乎以为他又昏睡过去。然而透过那薄薄的锦被,冬生看见许淮沅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偶尔眨动的眼睫。 这一切都证明他还清醒着。 “少爷……”冬生有些担忧的开口,“还喝水吗……” 许淮沅摇摇头,沉默许久,他终于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然后缓缓的闭上眼睛,浓密的长睫在他苍白得透明的脸上投下两道疲惫而沉重的阴影,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在无声地咀嚼着这冰冷而苦涩的真相。一滴冷汗,无声地沿着他瘦削的鬓角滑落,没入散乱的乌发之中。 公主府,琼华殿深处,一处更为隐秘的暗室。 烛火幽微,将叶菀端坐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石壁上,如同蛰伏的猛兽。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指尖无意识地,一下下敲击着紫檀木扶手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许景川跪伏在地,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额头紧贴着冰凉的地面。他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和自责。 “公主息怒!草民罪该万死!未经公主允准,擅自联系天机楼,对许淮沅下达刺杀令,实乃草民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请公主重重责罚!” 叶菀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了。她微微俯身,声音不高,却如同冰冷的毒蛇钻进许景川的耳朵。 “哦?一时糊涂?许二爷,你可不是会一时糊涂的人。说吧,为什么?” 许景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他深吸一口气,依旧保持着跪伏的姿态,声音却带上了一丝破釜沉舟的悲凉。 “公主明鉴!草民……草民实在是怕了!许淮沅……他绝不会放过草民的!”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恐惧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求生欲,“当年……当年他父亲,许景礼,根本不是病死的!是……是宫里那位,觉得他碍事了,暗示要除掉他……是草民……是草民亲手将那无色无味、能诱发心疾的药,下在了他的餐食里!” 叶菀指尖一顿。 许景川喘着粗气,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 “许淮沅那时虽然年幼,但他太聪明了!这些年,他一直在查!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可我两个弟弟,景年和景山,是怎么倒的?他们当年也是知情者,是帮凶!景年虽是不成器了些,但若非许淮沅暗中推波助澜,怎会闹到满门抄斩的地步?景山更是被他一步步引入死局,最终落得个身败名裂,畏罪自尽!下一个……下一个就轮到草民了!公主,他是在清算!他要把他父亲死前所有沾过手的人,一个一个,全都送下去陪葬啊!” 叶菀静静地听着,面上依旧不动如山,仿佛在听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快、极冷的精光。 许淮沅父亲的死因,竟牵扯如此之深? 这倒是意外之喜。 许景川的恐惧和指控,让她对那位看似病弱的探花郎,有了更深一层的忌惮。 许景川见叶菀沉默,以为她动容,连忙继续表忠心。 “草民深知罪孽深重,但草民对公主,对殿下的大业,忠心耿耿,绝无二心!草民只是想……只是想先下手为强,除掉这个隐患,绝无他意啊!” 叶菀缓缓站起身,踱步到许景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的影子完全笼罩了跪在地上的男人。 “忠心?”叶菀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你的忠心,就是背着本宫,动用本宫都未必能轻易驱使的天机楼,去杀一个朝廷命官?许景川,你好大的胆子。” 许景川吓得浑身一颤,再次重重磕头。“草民该死!草民该死!求公主开恩!” 叶菀没有立刻让他起来,反而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探究。 “本宫记得,许淮沅年少时身体康健,甚至有些武学天赋。后来突染怪疾,缠绵病榻至今……这病,来得蹊跷。与你……可有关系?” 许景川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拼命摇头。 “公主明察!此事与草民绝无干系!许淮沅那病……来得确实古怪,草民也曾疑心,但绝非草民所为!草民当时自顾不暇,哪里还敢再对他下手?再者,那病……更像是某种积年的、缓慢侵蚀的毒,非一日之功。草民……草民没有那个本事,也没有那个耐心。” 叶菀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的真伪。最终,她淡淡地挥了挥手。 “起来吧。念在你尚有几分用处,此事暂且记下。记住,你的命,是本宫给的。再敢擅作主张……” 她没有说完,但话语中的冰冷杀意,已让许景川遍体生寒。 “是!是!草民谨记!谢公主不杀之恩!”许景川如蒙大赦,连连磕头,冷汗早已浸透了后背。 另一处,燕王府,幽静的别院深处。 紧闭了数日的精铁密室门,终于在沉闷的机关转动声中缓缓开启。一股浓烈的,混合着药味与某种奇异腥甜的气息扑面而出。 叶景珩缓缓迈出门,抬头看向深蓝色的夜空。 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股因剧毒缠身而挥之不去的阴鸷与虚弱感已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洗尽铅华的清冷与锐利。 几日不眠不休的闭关逼毒、以身试药,耗尽了他的心力,却也成功地破解了叶知琛这次赐下的新毒。 月七如同石雕般守在门外,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焦急和疲惫。看到叶景珩出来,他眼中爆发出狂喜,立刻单膝跪地,“殿下!您终于……” 叶景珩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他深深吸了一口室外清冷的空气,仿佛要将肺腑中残留的毒气彻底涤荡干净。 “这几日,府外如何?”他的声音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目光投向远处庭院中覆着薄雪的青松。 月七连忙禀报。 “回殿下,府内外一切如常。只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那日您毒发昏迷在街边,是……是乌鹊,将您送回来的……将您交给门房后便匆匆离开了。属下事后去查,才知是她。” “乌鹊……”叶景珩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极其奇异的神采,如同深潭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层层复杂的涟漪。 他想起那日在破碎轿厢中,她如豹子般警惕又决绝的眼神,想起她面对自己时悍然出剑的狠辣,更想起那日模糊中,她将自己这个曾折磨过她的“仇人”费力拖走的背影……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月七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叶景珩突然叹了口气。 远处,一片枯叶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下,又被风吹走。 叶景珩的目光追随着那片落叶渐渐飘远,最终,薄唇微启,吐出两个轻得几乎被风吹散的字,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怅惘和深深的惋惜。 他目光投向许府的方向,那深邃的凤眸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极轻的叹息。 “可惜。” 第十五章 青玉观 许府这几天笼罩在一片劫后余生的压抑中。 十一下的是天机楼最毒的药之一,若是身体康健的人受了这毒,只怕也是损害颇多,更别提像许淮沅这样病弱不堪的了。所以现下他虽然已经醒转,但元气终究大伤,连日的汤药灌下去,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起身行走几步便虚汗涔涔,低咳不止,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老夫人不知内情,只以为是儿子旧疾复发,然而转眼见原本气血充足,满面红光的谢晚宁这几日也是脚步虚浮,面色苍白,于是整个人忧心忡忡,整日里便将自己关在屋里念经拜佛。 这样的状况持续到了第二天,老夫人实在坐不住了,在午饭后便将谢晚宁唤了来。 谢晚宁站在屋内,悄悄打量着这间屋子。 虽是一天中最明亮的时候,但经过佛堂的光线还是被滤成了昏黄,唯有一线天光自高窗缝隙挤入,斜斜地劈开昏暗,正好落在佛龛之上。龛内供奉一尊玉观音,通体洁白,然而在幽暗中,那玉质却渗出几分凉意来。观音面容低垂,眉目间似乎凝着一缕悲悯,却更似一种无可言说的淡漠,无声地俯视着香案前那方被岁月磨得塌陷的丝绒蒲团。 供桌是紫檀木的,沉重如墨,其上纹理早已被光阴之手与无数拂拭的衣袂打磨得柔滑圆润,只在边缘处还残留着坚硬而清晰的木纹,如同老者手上蜿蜒的筋络。桌面上,几卷经书被锦缎包裹,缎面早已黯淡,边角处绒毛微卷,显露出被反复翻阅的痕迹。三足铜炉立在中央,炉腹饱满,炉壁映着微光,却将炉内堆积的厚厚香灰衬得愈发灰白沉重。 老夫人就坐在这一张桌子后,腕上缠着一串佛珠,满是忧心的开口。 “二妮啊,淮沅这次病势汹汹,我这心里实在不安……这样吧城外青玉观的送子娘娘和药王真人最是灵验,香火鼎盛。如今这样的情况……我怕是不求你们能为我许家传递香火,但是最起码能让沅儿的身子再好一些,不如你们……明天上午就去拜一拜,求个平安符回来,也当是散散心,或许……或许能沾点仙气,祛祛病气。” 她说着,将一对早已准备好的沉甸甸的钱袋子塞进谢晚宁手里,再三叮嘱。 “这是香油钱,务必心诚些。” 谢晚宁看着老夫人殷切又忧惧的目光,拒绝的话堵在喉咙里。 她瞥了一眼不远处窗下,从这里正好能看见被冬生搀扶着喝药的许淮沅。 她眸子动了动。 他瘦削的侧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脆弱,仿佛一尊精美的薄胎瓷器。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低声道,“是,母亲。” 许淮沅得知此事,并未反对,反而温声道,“也好,出去走走,娘子也透透气。” 他看向谢晚宁的目光,依旧带着那份熟悉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温柔,仿佛那夜书房的血腥,冬生的指控,十一下的毒都未曾发生。 于是第二天,用过早饭,许家的马车便缓缓驶向城外的青玉观。山路蜿蜒,绿树成荫。车内,许淮沅体贴得令谢晚宁几近心虚—— 他虚弱地靠坐着,却不忘将软枕仔细垫在谢晚宁腰后; 茶水总是试过温度才递到她手边; 偶尔颠簸,他会下意识地伸手虚扶她的手臂,指尖虽冰凉,但很坚定。 他甚至强打精神,指着窗外掠过的景致,声音低缓地给她讲些山野趣闻或道观典故,试图驱散她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凝重。 他的温柔如同细密的网,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来。谢晚宁沉默地承受着,心却如同在滚油里煎熬。她看着他苍白脸上努力维持的笑意,看着他因压抑咳嗽而微微颤抖的肩头,看着他偶尔失神望向窗外时眼底深藏的疲惫…… 谢晚宁颇有些动摇。 是不是有些事情,可以就当它根本不存在? 然而,每当这种想法升起来的时候,就在她几乎要沉溺在这虚假的温情里的时候,又被心底冰冷的任务和誓言狠狠拽回现实。 青玉观距离并不近,许淮沅的身子也经不起马车长时间的颠簸,到了青玉观已是傍晚,于是为了许淮沅的身体着想,谢晚宁便决定夜宿在青玉观附近一处清幽的客舍暂时歇脚。 夜晚,山间清凉,万籁俱寂。 谢晚宁心中有事,睡得很浅。 半夜,隔壁房间传来一阵压抑到极致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那咳嗽声断断续续,带着一种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痛苦,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刺耳。 她心头一紧,几乎是立刻翻身下床,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到许淮沅房门外。门虚掩着,透出昏黄的烛光。 不知怎得,她没有推门,反而透过门缝看去—— 许淮沅背对着门,坐在桌边,单薄的身影在烛光下微微佝偻着,肩膀因剧烈的咳嗽而不住耸动。他一手死死捂着嘴,指缝间赫然渗出刺目的鲜红,而另一只手中,正紧紧攥着一个小巧的白玉药瓶。他费力地拔开瓶塞,倒出几粒颜色暗红、形如凝固血珠的药丸,看也不看便仰头吞下。 谢晚宁鼻子抽了抽。 这什么药,怎么她闻着……好像有一股酒味儿? “药不多了,”似是咳嗽太久,许淮沅沙哑的声音传来,他对着虚空开口,“去再煎一些来。” 虽没看见人,却有人立马应声,“是。” 接着便是衣袂翻飞的声音。 谢晚宁心跳骤然加速。 十一曾说……他手里掌握着一支极其隐秘、行事狠辣的暗卫…… 难道这事儿是真的? 对真相的渴望让谢晚宁立刻飞身而上,悄无声息的飘上屋顶,接着果然看见一道黑影正在奔向山下。 她屏息,跟上,然后沉默的拍了拍那黑影的肩。 那黑影大惊,回头便看见月光下有人对着他一笑,接着白得发亮的大牙一闪,最后颈子一痛,便晕了过去。 谢晚宁看着被自己一个手刀劈昏过去的暗卫,开始对着他不停摸索。 她此刻心中有个大胆的念头急需验证。 果然,在那暗卫袖口中,谢晚宁翻出了一张纸。 她展开那纸,掏出火折子用牙咬住,低头去看。 百年老参须三钱、赤血藤胶二钱、冰魄莲子心一枚,以烈酒为引,急火煎煮一炷香……趁热服下…… 谢晚宁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让她浑身血液都几乎冻结! 竟然真的如她所料,许淮沅服下的…… 正是镇元散! 正是那日在柳幺娘家中,她曾经亲手翻出那本记载着药方的书,也清楚的记得里面写写的那极大损耗寿元、如同饮鸩止渴的霸道药方! 许淮沅……他一直在吃这个? 他不要命了? 谢晚宁突然觉得,许淮沅可能真的骗了她。 就是用脚指头想也能知道,许淮沅绝对不可能是为了搞垮许家而这样做! 那是为了什么? 到底是什么样的执着,让他宁愿提前透支自己的性命也要去完成?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被彻底愚弄的愤怒瞬间淹没了谢晚宁。她呼吸陡然一乱。 然而,几乎就在那一刹。 “嗖!嗖!嗖!” 数道凌厉的破空之声撕裂了夜的宁静,点点寒星穿透窗纸,直射屋内的许淮沅!与此同时,七八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客舍四周的阴影中暴起,刀光剑影带着冰冷的杀意,直扑许淮沅所在的房间。 目标明确,配合默契,显然是蓄谋已久的刺杀! 谢晚宁心中警铃大作,本能地拔剑出鞘!身体却猛地一沉!前日推宫换血强行救回许淮沅所导致的元气大伤和根基震荡,在此刻凶猛地反噬上来,内力运转滞涩无比,丹田处传来阵阵针扎似的剧痛,身形竟比平时慢了不止一筹! “叮叮当当!”她勉强挥剑格开射向自己的几枚暗器,手臂被震得发麻。眼看两名刺客已冲破窗户,刀锋直指刚刚因剧咳和服药而显得毫无防备、甚至有些恍惚的许淮沅后背。 “小心!”谢晚宁目眦欲裂,不顾自身反噬,强行提气,想要扑过去救援,但脚步虚浮,气血翻涌,一口腥甜涌上喉咙,动作终究慢了半拍! 就在那森冷的刀锋即将触及许淮沅衣袍的瞬间—— 一直佝偻着咳嗽的身影,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快到极致的残影! 许淮沅仿佛只是随意地轻描淡写地旋身抬手。他那只刚刚还捂着嘴咳血、苍白修长的手,此刻却如同穿花拂柳般精准地探出,食指与中指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轻轻一弹! “叮!” 一声清脆到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 那柄精钢打造的锋利长刀,竟被他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地从中弹断,断刃激射而出,深深钉入墙壁! 那刺客眼中刚露出骇然欲绝的神色,许淮沅的手掌已如鬼魅般印在了他的胸口。 “噗!”一声闷响。那刺客连惨叫都未及发出,身体如同被千斤巨锤击中,炮弹般倒飞出去,撞碎窗棂,重重砸在院中,再无生息。 而另一名刺客的刀锋已至许淮沅颈侧,许淮沅甚至没有回头,只是身体以一个违背常理的微小角度侧滑半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致命一刀,同时,他垂在身侧的左手随意地向后一拂袖! 那看似轻柔无力的一拂,袖袍却仿佛灌入了千钧之力,带着一股沛然莫御的阴柔劲风。 “砰!”第二名刺客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气墙,整个人被这股柔中带刚的巨力狠狠掼在墙壁上,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软软滑落在地。 兔起鹘落,电光火石! 仅仅两个呼吸间,两名冲在最前的精锐刺客,便如同蝼蚁般被轻易碾死,干净利落,狠辣无情,哪里还有半分病弱咳血的模样? 剩下的刺客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攻势不由得一滞。 许淮沅缓缓转过身。烛光摇曳,映照着他依旧苍白如纸的脸,嘴角甚至还残留着一丝未擦净的血迹。然而,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冰冷沉凝如同深渊般的气息,却让房间里的温度骤降至冰点。他微微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剩下的刺客,那眼神,漠然得如同在看一群死物。 他甚至还对着门口因震惊而僵立当场的谢晚宁,习惯性地牵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如往常般安抚性的,温和的微笑。仿佛刚才那雷霆般的手段,只是拂去了肩头的尘埃。 然而,他嘴角的笑意尚未完全绽开,便彻底凝固在了脸上。 一点冰冷的,带着凛冽杀意的锋锐,精准地抵在了他脆弱的咽喉之上。 谢晚宁不知何时已欺身近前。 她的脸色比许淮沅更加惨白,握剑的手甚至因脱力和内心的巨大冲击而微微颤抖,但那柄名为“飞星”的软剑,剑尖却稳如磐石,死死抵住他的咽喉。 剑身之上,寒光流转,映照出她那双布满血丝,充斥着滔天怒火,震惊以及一种近乎被彻底背叛后绝望的眼睛! 她看着他嘴角那抹凝固的、虚假的微笑,看着他眼底残留的试图维持的温和假象,看着他手中那个还未来得及收起的装着“镇元散”的白玉药瓶……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温情,都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 烛火噼啪作响,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以及那柄抵在咽喉,随时可以夺命的剑所散发出的、令人窒息的冰冷杀意。 屋外的刺客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慑,一时竟忘了进攻。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的压力让每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许淮沅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感受着颈间那点致命的冰凉。他脸上的温和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带着一丝无奈和了然的了然。 他看着谢晚宁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娘子……你这是何意啊?” 第十六章 两心之战 冰冷的剑锋紧贴着咽喉最脆弱的肌肤,谢晚宁能清晰地感受到许淮沅喉结细微的滚动。月光滑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映着他嘴角那抹试图维持温和的笑意,显得格外刺眼和虚假。 “何意?”谢晚宁的声音因压抑的怒火和巨大的失望而嘶哑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她死死盯着他手中那个还未收起,散发着淡淡血腥酒气的白玉药瓶。 “许淮沅,你告诉我这是什么?是镇元散!你在吃镇元散!” 她手腕微微用力,剑尖刺破了他颈间的皮肤,渗出一线细小的血珠。 “还有刚才,那是什么?弹指断刀,拂袖杀人!这就是你翰林院大学士该有的身手?什么病弱不堪,什么命不久矣……都是假的!你一直都在骗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巨大的被愚弄感和之前积压的愧疚挣扎瞬间爆发,让她几乎控制不住剑势。 屋外剩余的刺客被这突如其来的内讧惊住,一时竟忘了动作。 许淮沅看着谢晚宁眼中燃烧的火焰和深切的痛苦,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只是眼底依稀闪过一丝近乎解脱的疲惫。 他没有看颈间的剑,目光越过她,扫向门口蠢蠢欲动的黑影,低低叹息一声,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娘子,稍安勿躁,容为夫……先处理几只聒噪的苍蝇。” 话音未落,他动了! 快!快得超乎想象! 那只沾着他自己血迹的手,快如鬼魅般抬起,并非格挡剑锋,而是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在谢晚宁持剑的手腕上轻轻一拂! 一股阴柔却沛然莫御的巧劲瞬间透入。 谢晚宁只觉手腕一麻,如同被电击,蓄满力道的手臂竟不由自主地被带偏,抵在他咽喉的“飞星”软剑瞬间被这股力量推开寸许!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间隙—— 许淮沅的身影已如一道白色的流云,骤然从她身侧掠过,直扑门外。他看似虚弱踉跄的步伐,实则蕴含着惊心动魄的速度。门外刺客只觉眼前一花,那道白影已如鬼魅般切入他们之间! 没有呼喝,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指、掌、袖的翻飞,带着一种极致的精准与冷酷的效率。 “咔嚓!”一名刺客的脖颈被看似随意的一指点中,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斜。 “噗!”另一名刺客胸口被轻飘飘一掌印上,整个人如遭重锤,口喷鲜血倒飞撞墙。 “嗤啦!”袖袍拂过第三名刺客的咽喉,留下一条细细的血线,那人捂着脖子嗬嗬倒地。 不过是呼吸之间,剩余的几名刺客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收割的麦草,连像样的反抗都未能做出,便已尽数毙命。尸体横陈在狭窄的门口,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许淮沅的身影停在院中,背对着谢晚宁。月光清冷地洒在他单薄的白袍上,袍角沾染了点点暗红的血迹。他微微喘息,抬手掩唇,又是一阵压抑的低咳,肩膀在月色下轻轻颤抖。方才那雷霆般的杀戮,似乎耗尽了他强提的最后一口气力。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是病态的苍白,嘴角甚至又溢出一丝鲜血。他看向身后持剑僵立,脸色比他更白的谢晚宁,眼神复杂难辨,有歉意,有无奈,更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现在……”他声音低哑,带着咳后的喘息,一步步向她走来,步履虚浮得仿佛随时会倒下。 “娘子,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绝不隐瞒……” 他走得很慢,目光恳切地锁住谢晚宁,带着一种试图安抚和解释的姿态。 谢晚宁心中却瞬间警铃大作! 不对! 果然,就在许淮沅踏入门槛,距离她仅剩三步之遥的瞬间,他眼底那抹虚弱骤然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封般的锐利与决绝。 他那只掩唇的手闪电般探出,五指成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取谢晚宁持剑的右肩胛,目标明确,要废她持剑之手! “许淮沅!”谢晚宁惊怒交加,厉喝出声。 她早有防备,足尖猛点地面,身形如受惊的雨燕般向后急掠,同时手腕一抖,“飞星”软剑瞬间绷直,化作一道银虹,反削他探来的手腕。 “叮!”剑爪相交,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谢晚宁抬眼便看见许淮沅腕间寒光一闪,心中颤了颤。 那是她曾经担忧他的安全,亲手给许淮沅戴上的护腕。 谁能想到,昔日的关怀竟成了自己进攻的阻碍。 多么可笑,多么愚蠢! 谢晚宁想笑,然而巨大的反震之力让她气血翻腾,丹田处因前日强行救他而受损的隐痛骤然加剧,最终脸色一白,强压下一口翻涌的腥甜。 月华如水,倾泻在连绵的屋顶,将青灰色的瓦片镀上一层冷银。两人相对而立,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为什么?”谢晚宁剑指许淮沅,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被彻底背叛的痛楚,“你一直在骗我!装病弱,装深情……你到底图什么?” 许淮沅站在屋脊高处,月光勾勒出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影,他脸上再无半分温润,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图什么?”他轻轻重复,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图一个安稳的身份,图一份……麻痹对手的假象。至于深情……呵,娘子,你又何尝不是带着目的而来?” 他话音未落,身形已动,脚踏星位,步法诡谲,整个人仿佛融入了月下的阴影,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白影。双掌翻飞,掌风阴柔绵密,却又暗藏刚猛杀机,如同无形的蛛网,层层叠叠地向谢晚宁笼罩而去! 谢晚宁银牙紧咬,压下丹田剧痛,“飞星”剑光暴涨!她剑走轻灵,身法展开到极致,在狭窄起伏的屋脊上腾挪闪避,软剑时而如毒蛇吐信,刁钻狠辣地刺向许淮沅周身大穴;时而化作绕指柔丝,缠、绞、卸,化解那阴柔霸道的掌力。剑光掌影在月光下交织碰撞,发出密集的“噼啪”脆响,剑气掌风激荡,震得脚下瓦片寸寸碎裂! 谢晚宁的内力终究因前日耗损根基而大打折扣,动作比巅峰时慢了一丝。许淮沅的攻势却如同潮水,一波猛过一波,招招致命,毫不留情,他眼中再无半分往日的温情,只有一片冰冷的杀伐之意,仿佛要将眼前这个知晓他秘密的人彻底抹除! “嗤啦!”许淮沅一掌拍在谢晚宁格挡的左臂上,阴柔的掌力透体而入。 谢晚宁闷哼一声,左臂瞬间酸麻无力,身形踉跄后退,脚下踏碎一片瓦砾,险些从倾斜的屋顶滑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许淮沅眼中厉色一闪,五指如钩,带着撕裂一切的劲风,直抓谢晚宁的心口。 这一抓若是抓实,必是穿心之祸! 生死关头,谢晚宁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没有后退,反而将残存的内力尽数灌注于“飞星”之上。软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剑身瞬间绷直如钢,剑尖一点寒芒凝聚到极致。 她不避不让,以攻对攻!长剑如白虹贯日,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直刺许淮沅抓来的掌心。 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许淮沅瞳孔骤缩。 他显然没料到谢晚宁会用如此搏命的招数,抓向她心口的手掌在最后关头硬生生一偏,五指擦着她肩头的衣衫划过,留下五道血痕。 而谢晚宁的剑尖,却已稳稳穿过空气,精准无比地抵在了他的咽喉之上! 冰冷的剑锋再次紧贴肌肤。这一次,位置更深,力量更沉。 两人身形凝固在屋脊之上,喘息声清晰可闻。月光下,谢晚宁肩头衣衫破裂,鲜血渗出,脸色惨白如纸,握剑的手却稳如磐石,眼神冰冷地锁着许淮沅; 许淮沅的指尖还残留着划破她肩头的血迹,喉间被剑锋压出一道血线,他静静地看着她,眼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谢晚宁不想再去看他,微微闭了眼,心中的声音骤然叫嚣起来。 杀了他! 杀了他就能完成任务,获得自由! 杀了他,这个欺骗她、利用她的男人! 杀了他,一切就都结束了! 谢晚宁的心在疯狂呐喊,握着剑柄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只需手腕轻轻一送,一切就都结束了……自由唾手可得。 然而……他最后关头那偏移的一抓……他此刻眼中那复杂难辨的情绪……过往那些或真或假的温柔片段……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中闪过。 她的剑尖微微颤抖。 最终,谢晚宁眼中翻腾的杀意如同潮水般褪去,只余下一片深沉的疲惫和荒凉。 “呵……”谢晚宁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无尽嘲讽的嗤笑,接着手腕一翻,“呛啷”一声,“飞星”软剑瞬间收回腰间。 她没有再看许淮沅一眼,仿佛他只是一团令人厌恶的空气。 足尖在屋脊上一点,谢晚宁身影如同折翼的孤鸿,决绝地投入下方沉沉的夜色,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山林之中。 自始至终,她没有再回头。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破碎的瓦砾。 许淮沅依旧站在原地,保持着被剑指咽喉的姿势,一动不动,目送着那抹身影彻底融入黑暗。直到再也看不见一丝踪迹,他挺直如松的背脊才猛地佝偻下去! “噗——!” 一大口滚烫的、粘稠的鲜血如同压抑了许久般,猛地从他口中喷溅而出,星星点点洒落在青灰色的瓦片上,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妖异的暗红。他再也支撑不住,单膝重重跪倒在屋脊上,一手死死捂住剧痛翻腾的胸口,一手撑住碎裂的瓦片,身体因剧烈的咳嗽和痛苦而剧烈颤抖,脸色瞬间灰败下去,比之前任何一次病发都要骇人。 冬生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侧,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带着惊惶和哽咽:。 “少爷!少爷您怎么样?您这是何苦啊!明明可以……” 许淮沅喘息着,艰难地摆了摆手,阻止冬生的话。他抬起沾着血的手,抹去嘴角的血迹,望着谢晚宁消失的方向,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痛楚与了然的释然。 “无妨……”他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这样也好……” “好?”冬生难以置信,“好在哪里?” “她被人逼迫,只怕正处于两难的境地……”许淮沅又咳出一口血沫,断断续续地说,眼中闪烁着洞察一切的光芒,“她下不了手……心里煎熬……与其让她为难……不如……由我来……撕破这假象……逼她离开……” 他艰难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破碎的五脏六腑。 “我要做的事……已到关键……这副身子……撑不了多久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迹、微微颤抖的手,嘴角扯出一个苦涩至极的弧度,“何必……再拖着她……让她……看着我死?不如……让她恨我……走得……干净些……” “少爷!”冬生虎目含泪,心痛如绞。 许淮沅疲惫地闭上眼,任由冬生将他背起,声音低微得如同呓语,消散在冰冷的夜风里:“走吧……该做的……还没完……” --- 另一边,谢晚宁如同受伤的野兽,在漆黑的山林中发足狂奔。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想离那个地方,那个人越远越好!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愤怒、失望、被欺骗的屈辱、还有那最后关头莫名涌上的巨大悲伤…… 种种情绪交织撕扯,几乎要将她逼疯。 林间枝叶刮过她的脸颊和手臂,留下细小的血痕,她却浑然不觉。肩头的伤口因剧烈的奔跑而再次崩裂,鲜血染红了衣衫。内力反噬的剧痛和心口的绞痛交织在一起,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她心神激荡、力竭恍惚之际—— “咻咻咻!” 数道凌厉的破空之声撕裂夜的寂静,淬毒的弩箭如同毒蛇般,从不同方向的黑暗树影中激射而出,角度刁钻狠辣,封死了她所有闪避的空间! 有埋伏!而且不止一人!是冲着心神失守,状态极差的她来的! 第十七章 林中小轿 谢晚宁瞳孔骤缩,求生的本能瞬间压过了所有纷乱的情绪。 她强行提聚丹田残存的内力,身体以一个极其狼狈却有效的姿势猛地向侧前方扑倒。 “笃笃笃!” 几支弩箭深深钉入她刚才位置的地面和树干上,还有两支擦着她的后背和小腿飞过,带起一片火辣辣的疼痛。 她在地上一个翻滚,顺势抽出腰间的“飞星”,剑光护住周身要害,然而,对方显然预判了她的动作。 “嗖嗖嗖!” 第二波弩箭紧随而至,比第一波更加密集。同时,四道黑影如同捕食的猎豹,从藏身的树干后、灌木丛中无声地扑出,手中兵刃寒光闪烁,带着必杀的决心,从不同方向向她合围而来! 谢晚宁旧伤未愈,新伤添痛,内力不济,面对这蓄谋已久、配合默契的围攻,瞬间陷入绝境。 她咬紧牙关,“飞星”剑光舞成一团,拼命格挡闪避,却左支右绌。肩头的剧痛让她动作变形,一个不慎,后背又被一柄短匕划开一道长长的血口。 她痛哼一声,动作一滞。就在这瞬间,一柄淬着幽蓝寒光的弯刀,如同死神的镰刀,带着凄厉的风声,直劈她的天灵盖。 避无可避!谢晚宁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避无可避! 谢晚宁眼中闪过一丝绝望,随即却被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然彻底取代! 剧痛、疲惫、内伤反噬、心碎如绞……所有的负面情绪在这一刻都被一股熊熊燃烧的、不甘受戮的怒火点燃。 她谢晚宁,天机楼第一杀手“乌鹊”,纵横江湖,手上染血无数,岂能如同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死在这帮宵小伏击之下! “想杀我?!你们也配?!” 一声厉啸,带着血沫,撕裂了林间的死寂,她眼中再无半分惧色,只有一片燃烧到极致的疯狂与冰冷彻骨的决绝。 就在那淬毒弯刀携着凄厉风声即将劈开她天灵盖的刹那,谢晚宁做出了一个让所有围攻者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非但没有徒劳地举剑格挡反而猛地将手中“飞星”软剑狠狠插入地面,以此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同时,她那只未曾受伤的左手快如闪电般探向腰间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扣!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的机括弹响。 紧接着—— “嗤嗤嗤嗤——” 无数道细若牛毛、闪烁着幽蓝寒光的乌芒,如同炸开的死亡蜂群,以谢晚宁为中心,瞬间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出!覆盖范围极广,速度更是快到了极致!这是她压箱底的保命暗器,威力绝伦,发动时不分敌我,乃是同归于尽的绝杀手段! “小心暗器!” “该死!” 围攻的四名黑衣刺客脸色剧变!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密集的攒射,他们根本来不及完全躲避。距离最近、挥刀下劈的那人首当其冲,幽蓝的细针瞬间刺入他的面门、咽喉、胸膛。他连惨叫都未能发出,身体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软倒下去,脸上还凝固着惊骇欲绝的神情。另外三人也纷纷中招,惨叫着翻滚躲避,攻势瞬间瓦解。 然而,这份爆发也彻底耗尽了谢晚宁最后一丝力气。暗器匣子脱手飞出,她再也支撑不住,单膝重重跪倒在地,拄着插入地面的“飞星”才勉强没有倒下。强行催动内力引动暗器,让她丹田如同被千万根钢针反复穿刺,眼前阵阵发黑,喉头腥甜翻涌,一大口鲜血“哇”地喷了出来,溅在身前的落叶上,触目惊心。 够了…… 都结束了…… 看着眼前刺客的惨状,感受着体内生机如同退潮般急速流逝,谢晚宁心中一片冰冷死寂。 许淮沅的欺骗与背叛…… 任务的枷锁…… 天机楼的追杀…… 此刻刺客的围剿…… 这重重叠叠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自由? 活着? 还有什么意义? 与其落入敌手受尽屈辱,或是被天机楼抓回去处以极刑,不如……自己了断!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决绝。她眼中最后一点光芒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暗。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拔起插入地面的“飞星”软剑!剑身沾满了泥土和她的鲜血,在微弱的月光下反射着凄冷的光。她没有再看向那些挣扎的刺客,也没有望向任何方向,只是将冰冷的剑锋,毫不犹豫地横在了自己纤细脆弱的颈项之上。 既然如此,那便由她自己来结束这一切。 然而,就在那锋利的剑刃即将割破肌肤,终结一切的瞬间,从远处突然弹出一颗石子,精准的打在了谢晚宁的胳膊之上。 她本就力竭,被这样带着内力的石子骤然一打,手上一阵酸麻,只能恨恨的看着“飞星”从自己掌心划过,落在地上。 滔天的不甘如同毒火燎原,瞬间烧尽了那点死志。她五指狠狠抠进冰冷的泥地里,枯枝碎石刺破掌心也浑然不觉。剧痛让她涣散的目光重新凝聚,带着淬了血般的恨意,猛地抬头循着石子来处望去。 林间阴影处,培风抱着手臂斜倚在树干上,暗青色的劲装几乎融入夜色。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冷硬的光,如同盯住猎物的鹰。 “呵……”谢晚宁扯开染血的嘴角,发出一声沙哑至极的冷笑,声音破碎却字字清晰,带着刻骨的嘲弄,“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条忠心耿耿的狗。叶菀的狗鼻子,倒是灵得很……专挑人咽气的时候,来闻血腥味么?” 她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撕扯出来,目光却死死钉在培风脸上,毫不退缩。 培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并未因她的辱骂动怒。他并未接话,只是缓缓站直了身体,方才抱臂的姿态收敛,右手无声地垂落身侧,目光却越过谢晚宁狼狈的身影,投向了她身后更深沉的黑暗。 他微微侧身,对着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以一种近乎虔诚的恭敬姿态,垂首,无声地让开了道路。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凝滞。 “叮——” 一声清脆悠扬如同玉石相击的铃声,突兀地穿透了林间的血腥与死寂,由远及近,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那铃声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清冷、空灵,瞬间打破了林间凝重的死亡气息。 紧接着,一点柔和的光芒在密林深处的幽暗小径上亮起,缓缓移动。 夜晚,林间,小径深处,那点昏黄柔和的光晕无声地亮起,如同黑夜中悄然睁开的眼睛,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两盏素纱宫灯,被提着灯的人稳稳地托着,驱散了小径前方丈许的黑暗,也照亮了提灯人脚下精心刺绣的云履。 宫灯的光晕并不刺眼,却足以勾勒出被簇拥在中间那个轿子的轮廓。 那是一顶极其小巧精致的素色软轿,由四个身形矫健、气息沉凝、穿着同色劲装的轿夫抬着,正不疾不徐地朝着这修罗场行来。轿子四角悬挂着小小的银铃,随着轿夫的步伐轻轻摇曳,发出那清越的铃声。轿帘低垂,看不清内里,唯有一股极其淡雅、却沁人心脾的冷冽梅香,随着夜风悄然弥漫开来,瞬间冲淡了林间的血腥气。 软轿在距离战场数丈之外停下。铃声止歇,林间陷入一种死寂般的沉默,只剩下夜风的呜咽和伤者粗重的喘息。 一只素白得近乎透明的手,缓缓自轿帘内伸出。那手指纤长优美,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的贵气,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感,轻轻撩开了轿帘一角。 月光如水,恰好照亮了轿中人的半张侧脸。 肌肤如冷玉,下颌线条优美而冷冽。虽只露出半面,但那通身的气度,却如同九天寒月,清冷孤高,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漠然与掌控一切的威严。她的目光,透过帘幕的缝隙,平静地落在浑身浴血、失魂落魄跪坐在地的谢晚宁身上,那眼神深邃如同寒潭,仿佛能洞穿人心最深处的秘密与脆弱。 一个清冷、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穿透力、如同冰泉流淌的女声,在寂静的林间响起,清晰地传入谢晚宁的耳中。 “乌鹊。” 她顿了顿,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却足以让空气凝结的弧度。 “本宫亲自来接你,这份见面礼,”她的视线再次扫过地上的狼藉,语气平淡无波,“倒是……别致,不过……” “本宫准你死了么?”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的绝对权威。那三名侥幸未死的黑衣人见她,身体抖如筛糠,连滚带爬地后退,匍匐在地,头都不敢抬起。 轿中人似乎完全无视了那些蝼蚁,目光牢牢锁在谢晚宁身上,唇边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 “乌鹊。” 她稳稳坐在轿子里,从上而下的看着地上狼狈的谢晚宁,语气笃定,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了然。 “你的剑,不该折在这种地方,更不该……折在自己的手里。你的血,若只为这点儿女情长、阴谋算计而流尽,未免太过可惜。” 她顿了顿,轿帘又掀开些许,露出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眸,那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谢晚宁混乱的心底。 “本宫能给你的,许淮沅给不了,天机楼更给不了。一个……真正能让你施展抱负,让你所创的‘女书’不再是闺阁秘语,而是惠及天下、让万千女子握笔发声,掌控自身命运的舞台,如何?” 如何? 谢晚宁眸中动了动。 这两个字如同带着魔力的钩子,狠狠拽住了谢晚宁几乎沉沦的心。女书……幺娘眼中识字时的光芒,苏若书斋里那些用女书传递心事的女子……那是她心中仅存的一点微光,是她在这污浊世道里,试图为同类凿开的一线天窗。 叶菀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人心的力量,如同在绝望的深渊边缘投下了一根带着荆棘的绳索。 “这世间污浊,但并非没有改变的可能。与其带着一身才华和不甘就此陨落,不如……随本宫去看看,看看这乾坤,究竟能否被你我这样的女子翻覆?” 月光,冷香,神秘的软轿,清冷孤高的公主,直指她隐秘身份和内心最深野望的招揽……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又充满致命诱惑的画面。谢晚宁拄着地,喘息着,肩头和后背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体内更是翻江倒海。她看着轿中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听着那如同魔咒般的话语,死寂的心湖被投入巨石,掀起了滔天巨浪。前路是万丈深渊,身后是破碎的过往,而眼前这顶神秘的轿子,似乎指向了一条……布满荆棘却通往未知高峰的险径。 叶菀的提议,是一个巨大的、未知的赌局。赌注是她自己,筹码是那渺茫的希望——改变女子命运的愿景。 这愿景,此刻成了她溺毙前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她艰难地抬起沾满血污和泥土的脸,望向轿中的叶菀。四目相对,一个带着审视与招揽,一个带着不甘与最后的挣扎。 终于,谢晚宁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翕动,沙哑的、几乎耗尽了她最后一丝气力的声音,艰难地挤出一个字。 “好。” 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轿帘之后,叶菀那完美无瑕的,如同冷玉雕琢的唇角,终于缓缓地、清晰地向上弯起,勾勒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带着掌控与满意弧度的笑意。那笑意在她清冷孤高的脸上绽放,如同冰原上骤然盛开的雪莲,惊艳,却更显其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威仪。 “明智的选择。”叶菀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培风。” “属下在!”培风立刻躬身。 “带上她。回宫。” 软轿调转方向,宫灯引路,铃声再次清脆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节奏,融入了深沉的夜色。 第十八章 宫女乌鹊 烛火摇曳,将病榻上许淮沅苍白的面容映照得愈发透明。他并未躺在枕上,而是半倚着引枕,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却依旧掩不住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意与虚弱。冬生垂手立在榻边,将密林中惊心动魄的一幕幕,连同谢晚宁最后的选择,一字不漏地禀报完毕。 “……夫人她……同意了公主的招揽,现已随软轿入宫。”冬生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目光紧紧锁在许淮沅的脸上。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以及许淮沅压抑又沉闷的咳嗽声。 他闭着眼,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微微颤抖着。冬生禀报时,他放在锦被外的手指曾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此刻却又缓缓松开,指节因用力而泛出的白痕慢慢褪去。 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的惊涛骇浪已然平息,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潭,带着一种洞悉一切后的疲惫与难以言喻的涩然。 “知道了。”他的声音比烛火还要微弱,却异常平稳,仿佛只是在听一件寻常的公务汇报。然而,那声音里透出的沙哑和气息的短促,却暴露了他此刻身体的极度不适。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仿佛要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深处。 “以叶菀的手段和地位,”他再次开口,声音低缓,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又像是在说服自己那颗悬起的心,“天机楼……暂时动不了她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涌上喉头的腥甜,“她在琼华殿,至少……性命无虞。” 冬生看着主子苍白如纸的脸颊和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痛色,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道,“少爷,您的身子要紧!夫人那边……我们是否……” “按兵不动。”许淮沅打断他,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微微阖上眼,似乎在积蓄力气,片刻后才重新睁开,眸光锐利而清醒。 “叶菀此时带走她,绝非一时兴起,必有深意,或是利用,或是试探,或是……她真的看中了她的才能。我们若贸然动作,无论是营救还是联系,都只会将她置于更危险的境地,甚至可能激怒叶菀,让她失去这暂时的庇护。” 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捻过锦被边缘,动作带着一种虚弱的迟缓。 “天机楼……绝不会善罢甘休,”许淮沅的声音带着冰冷的寒意,“那追杀令,就是悬在她头上的剑。但叶菀的皇城司,深宫壁垒,还有她本身深不可测的手段,是天机楼暂时啃不动的硬骨头。这皇宫,此刻反而是她最安全的藏身之处。” 他再次望向窗外,目光悠远。 “她需要时间养伤,”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和心疼,“也需要时间……看清一些东西。看清叶菀,看清这深宫,也看清……她自己选择的路。”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了然,“而叶菀……会给她这个舞台的。” 许淮沅的目光缓缓移回冬生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至于我们……静观其变。等。” 他重复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盯紧宫里的消息,盯紧天机楼的动向。若有危及她性命的变故……再议。” “是,少爷!”冬生深知主子的判断,纵然心中焦虑万分,也只能躬身领命。 许淮沅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挥了挥手。冬生无声地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室内重新陷入寂静。许淮沅靠在引枕上,胸口的憋闷和撕裂般的疼痛再也压制不住,一阵剧烈的咳嗽猛地爆发出来,他慌忙抓过枕边的素帕掩住口唇,咳得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待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喘终于平息,他缓缓移开帕子,雪白的丝绢上,赫然绽开几朵刺目的猩红。 他看着那抹红,眼神晦暗不明,最终只是将那方染血的帕子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要捏碎所有的担忧与无力。烛火摇曳,将他孤独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琼华殿,次日清晨。 晨光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棂,洒在琼华殿的书房内,驱散了些许清冷。谢晚宁换上了一身宫中侍女统一的素色衣裙,布料柔软,剪裁合体,却掩不住她眉宇间那份与宫廷格格不入的锐利和苍白。她肩背的伤口已被宫中御医仔细处理过,敷上了清凉的灵药,内息虽仍紊乱,但总算不再有性命之忧。 叶菀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依旧是一身月白常服,气质清冷如月。她手中拿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站在下首的谢晚宁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 “昨夜休息得可好?”叶菀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谢公主关怀,尚可。”谢晚宁垂眸,回答得中规中矩。她能感觉到叶菀的目光如同实质,在她身上来回扫视,带着评估一件工具价值的冷静。 “本宫说过,这里能给你别人给不了的东西。”叶菀放下书卷,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女书’之事,本宫已知晓。能在闺阁之中,为无声者开辟一条发声之路,这份心思和胆魄,确非常人能有。”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赞赏,但谢晚宁心中警铃大作。叶菀绝不会无缘无故提起女书。 “公主谬赞。不过是些微末小技,聊以慰藉罢了。”谢晚宁谨慎地回答。 “微末小技?”叶菀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能让那些被礼教束缚、被世俗剥夺了声音的女子,拥有属于自己的文字,传递心事,记录生活,甚至……互通消息,这岂是微末小技?乌鹊,你太小看你自己了。”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谢晚宁面前,距离不远不近,恰好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本宫很好奇,”叶菀的目光直视着谢晚宁的眼睛,锐利得仿佛要刺入她的灵魂深处,“你创立女书,是真心想为她们做点什么,还是……另有所图?比如,编织一张属于自己的,隐秘的情报网?” 谢晚宁心头猛地一跳! 叶菀果然在怀疑她! 她强迫自己迎上叶菀的目光,眼神坦荡,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自嘲。 “公主多虑了。乌鹊不过一介武夫,杀人或许在行,这编织罗网、掌控人心的本事,实在欠缺。创立女书,最初只是机缘巧合,想帮一个被毒哑的可怜女子,后来……不过是觉得,她们需要一点光罢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于情报……公主觉得,一群困于深闺后院、连自身命运都难以掌控的女子,能传递什么有价值的情报?” 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既点出了女书的初衷,又坦承了自己的局限,更点明了女书使用者的弱势地位,来试图打消叶菀最深的疑虑。 叶菀静静地看着谢晚宁,眼神深邃,似乎在判断她话语中的真伪。 书房内一时陷入微妙的沉默。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训练有素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内侍总管荣安那特有的、尖细却带着不容置疑穿透力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燕王殿下驾到——” 这声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书房内的凝滞。 叶菀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冰冷的厌烦与警惕,快到几乎无法捕捉,但面上瞬间如同覆上了一层完美的面具,恢复了无可挑剔的恭谨与温顺。她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本就不见丝毫褶皱的衣袍,快步迎向殿门。 谢晚宁也迅速收敛心神,退到角落阴影处,垂首肃立,将自己缩成一个毫无存在感的背景。 殿门被两名小太监无声地推开,皇帝叶知琛身着明黄龙袍,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他身后半步,跟着一身墨蓝亲王常服、脸色依旧带着几分病态苍白的燕王叶景珩。皇帝身后,是低眉顺眼、亦步亦趋的荣安,以及数名屏息凝神的宫女太监,阵仗不大,却自带一股无形的皇家威压,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福金安。”叶菀屈膝行礼,姿态优雅标准,声音清冷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菀儿平身。”叶知琛的声音带着一种浮于表面的慈爱,他虚扶了一下,目光却并未在女儿身上过多停留,而是缓缓扫过整个书房。他的视线掠过墙上的疆域图,案几上摊开的兵书策论和未完成的机关图稿,最终落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堆积的卷宗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随即又舒展开,化作一声听不出喜怒的轻叹。 “这琼华殿,倒是收拾得……越发清雅了。” 他的目光落在叶菀身上,带着审视。 “朕听闻你昨夜秉烛夜读,怎么今日也不多歇息歇息,反倒又摆弄起这些舆图策论了?” 他指了指书案,“这些玩意儿,自有翰林院那些饱学之士去操心。你贵为公主,金尊玉贵,该学着调脂弄粉,赏花品茗,做些雅致之事,方不负这天家气象。整日浸淫于此,岂非辜负了韶华?” 叶菀垂着眼帘,长睫如同蝶翼般覆盖住眸底翻涌的冰冷暗流。她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带着无可挑剔的恭顺。 “父皇教训得是。儿臣愚钝,只是闲来无事,翻看些杂书解闷罢了。让父皇忧心,是儿臣的不是。” 叶知琛似乎很满意她的懂事,脸上露出些许笑容。 “你能明白就好。你年纪也不小了,该多想想终身大事。朕为你挑选的那门亲事,可是费了不少心思。北境边塞虽远,但那领主之子亦是青年才俊,你嫁过去便是王妃,身份尊贵。闲暇时抚琴作画,相夫教子,这才是正经公主该有的体面生活。这些……” 他再次扫了一眼书案上的卷宗舆图,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终究不是女儿家的本分。”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叶菀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然而藏在宽大袖袍中的手指却骤然收紧。 父皇竟已如此直白地将那如同流放般的“亲事”提了出来!而且,他口中的“体面生活”,对她而言,无异于金丝牢笼的死刑宣判。 叶知琛的目光又状似随意地扫过角落垂首肃立的谢晚宁。 “这丫头看着倒是伶俐,是新来的?” 叶菀立刻敛去所有情绪,恭敬回答,“回父皇,是儿臣新添的侍女,名唤鹊儿。手脚还算勤快。” “嗯,鹊儿……”叶知琛随意地点点头,显然对一个侍女毫无兴趣,目光很快又转回叶菀身上。叶景珩则安静地站在一旁,仿佛一尊沉默的玉雕,目光偶尔掠过谢晚宁低垂的侧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皇帝又“训导”了几句,这才在荣安的搀扶下,带着人施施然离去,仿佛真的只是“路过”关心一下女儿。殿门合上,那无形的皇家威压才如潮水般退去。 琼华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比之前更加浓重的压抑和屈辱感,几乎令人窒息。 叶菀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直到皇帝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远处回廊尽头,她才缓缓地直起身。她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那番裹着糖衣的羞辱从未发生,只是那紧抿的唇线透出一丝倔强的苍白,那双清冷的眼眸深处,仿佛有万年不化的寒冰在无声燃烧。 她沉默了片刻,才转过身,目光投向依旧垂首侍立的谢晚宁,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却比刚才面对皇帝时更冷了几分。 “你去御药房替本宫取些安神的香料来。” “是,公主。”谢晚宁自然知道她是想独自消化这份屈辱与愤怒,于是应声悄然退出了书房。 关门时,她看见叶菀一直挺直的后背微微一松,不由得叹了口气。 皇帝的每一句话都像裹着天鹅绒的软刀子,刀刀不见血,却刀刀致命。而叶菀那份隐忍到极致的平静,更让她感到一种深沉的寒意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共鸣。 谢晚宁拿着叶菀的令牌,沿着宫中小径前往御药房。秋季的御花园,草木凋零,显出几分萧瑟。 刚转过一处嶙峋的假山,一个高大的身影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小径前方,挡住了去路。 墨蓝的亲王常服,苍白的脸色…… 不是燕王叶景珩还能是谁? 第十九章 谁堪信任 他似乎在此处等候多时,目光沉沉地落在谢晚宁脸上,带着审视和一丝玩味,如同猫打量着爪下无处可逃的鼠。 谢晚宁脚步猛地一顿。 她立刻垂首,屈膝行礼,声音刻意放得平稳无波。 “奴婢参见燕王殿下。” 姿态恭谨,眉眼低垂,让人挑不出错处。 叶景珩却没有立刻叫起,只是好整以暇地踱步上前,拉近了二人的距离。他身上那股独特的、混合着昂贵药香与冷冽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带着无形的压迫感。他微微俯身,阴影笼罩下来,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也带着一丝危险的探究。 “抬起头来。” 谢晚宁心中暗骂,却不得不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带着宫女该有的恭谨与恰到好处的茫然,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初次面见亲王,有些惶恐的普通侍女。 叶景珩的目光却像最精细的刻刀,在她脸上细细描摹。从她光洁的额头,到挺秀的鼻梁,再到那张紧抿着、透着一丝倔强的唇……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她脖颈处那道被衣领遮掩了大半的旧伤痕上,眼神微微一暗,随即又浮起更深的玩味。 他忽然轻笑出声,笑声低醇悦耳,却带着一丝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鹊儿?啧……”他微微摇头,仿佛在品味一个有趣的笑话,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又像情人间的耳语,却字字如冰珠砸落。 “这名字,可配不上你这只差点啄瞎本王眼睛的乌鹊。” 他刻意放慢了“乌鹊”二字的发音,尾音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危险的暧昧。 “那天在燕王府后门,丢下本王就跑的家伙,今日倒是收起爪子,扮起温顺的侍女了?”他微微倾身,距离近得谢晚宁能清晰地看到他长睫投下的阴影,和他眼中那抹深不见底的幽光,“怎么?许家那病秧子的后院装不下你了?还是说……他满足不了你,让你跑到这深宫里来找刺激?” 这番话说得极尽轻佻风流,言语间充满了暗示与侮辱,却又被他用优雅从容的姿态和悦耳的声线包裹着,形成一种强烈的反差,更显其病态的危险。 谢晚宁心头怒火翻腾,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强压下反击的冲动,眼神却瞬间冷了下来,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直直刺向叶景珩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声音同样压低,带着冰碴般的反击。 “殿下说笑了。奴婢不过是听从公主差遣。倒是殿下您……” 她刻意停顿,目光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扫过,唇角勾起一抹同样带着讽刺的弧度,“那日又是得罪了哪路神仙,竟落得那般连路都走不稳,需要人‘捡’回来丢在门口的可怜境地?这刺激……可还够味?” “伶牙俐齿!” 叶景珩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出更浓的冰冷。他猛地抬手,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啪!” 并非攻击,却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他的手掌重重撑在谢晚宁耳侧的假山石壁上。 冰冷的石屑簌簌落下,有几粒甚至溅到了她的脸颊,他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下来,将她彻底困在他与冰冷的假山石之间。 距离近得二人鼻尖依稀可闻,他温热的气息带着药香拂过她的额发和敏感的耳廓。 谢晚宁身体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眼神锐利如刀,蓄势待发。 这死叶景珩离她这么近做什么? 然而,叶景珩却并未有进一步动作。他那双深邃的凤眸近距离地凝视着她,目光如同实质般在她脸上逡巡,从她因紧张而微微颤动的长睫,到紧抿的唇线,再到……她肩头衣料下隐约透出的包扎痕迹。 他修长的手指甚至缓缓抬起,带着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危险的暧昧,似乎想触碰她脸颊上被石屑溅到的地方,以及那道脖颈上的旧疤。 他记得,那是自己为她套上乌鹊环时留下的伤疤。 然而,就在指尖几乎要触碰到皮肤,谢晚宁即将拔刀相向的刹那,他停住了。 昨夜昏迷前模糊的感知碎片涌入脑海。 冰冷颠簸中的一丝暖意,浓重血腥气里夹杂的,属于她的清冽气息…… 是她把他从那破铜烂铁里拖出来,是她让人把他丢回了王府门口…… 尽管粗暴,却让他活了下来。 这份认知,与他记忆中那个狠辣狡猾的杀手形象,以及眼前这个被他困在咫尺,眼神倔强如小兽般的苍白女子,奇异地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强烈的矛盾感,像投入油锅的火星,点燃了一种更扭曲、更复杂的情绪—— 一种混合着暴戾、占有欲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被这矛盾特质所吸引的兴味。 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晦暗不明,撑在石壁上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却又在下一秒奇异地放松了力道。那股迫人的杀气仿佛被一层更黏稠、更危险的东西所取代。 他忽地又低笑起来,笑声带着一种病态的愉悦和洞悉世事的冰冷。他微微偏头,薄唇几乎要贴上谢晚宁的耳廓,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肌肤上,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用只有她能听到的气音,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却又字字淬毒。 “看在你那天……‘捡’了本王一次的份上,本王发发善心,提醒你一句。”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和毫不掩饰的恶意,“这深宫里的水,比你那杀手生涯的刀光剑影,可要肮脏浑浊百倍。无论是琼华殿那位看似清冷孤高的小公主,还是龙椅上那位慈爱的陛下……” 他微微拉开一点距离,近距离地凝视着谢晚宁警惕的眼睛,那双凤眸里闪烁着如同毒蛇般冰冷而妖异的光,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吐出最后的警告。 “皇家的人,骨子里流的都是毒。一个,都不可信。” 说完,他猛地收回手,动作干脆利落。 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骤然消失,谢晚宁眯了眯眼,抬头。 面前叶景珩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墨蓝色的袖口,仿佛刚才那番充满威胁、调戏与冰冷告诫的对话从未发生。他最后瞥了谢晚宁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带着尚未散尽的危险兴味、一丝警告,以及某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也未曾完全理解的东西。 “好自为之吧,小乌鹊。”他留下这句轻飘飘却意味深长的话,转身,迈着从容不迫的步子,施施然离去,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凋零的秋色之中,只留下那若有似无的药香在空气中飘散。 谢晚宁拿着从御药房取回的安神香料,脚步轻缓地回到琼华殿。殿门紧闭,知夏正守在门外,看见她回来,立刻迎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公主刚歇下,吩咐了不许任何人打扰。” 谢晚宁点点头,没有多言,抱着装有香料的锦盒,默默退到廊下,找了个靠近廊柱的石阶坐下。 深秋午后的阳光带着微薄的暖意,透过雕花的廊檐,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谢晚宁靠在冰凉的柱子上,闭上眼,试图梳理这短短一日内发生的剧变。从许府的迷惘与背叛,到密林中的生死一线,再到被叶菀带入这波谲云诡的深宫,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之上。叶菀的试探,皇帝的贬斥,叶景珩的警告…… 这一切都如同无形的蛛网,将她紧紧缠绕。 就在她心神恍惚之际,一阵略显急促、环佩叮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刻意拔高的,带着几分娇嗔与不满的女声传来。 “菀儿呢?本宫听说陛下刚来过?她怎么也不派人去通传本宫一声?” 谢晚宁睁开眼,只见一位身着华丽宫装,妆容精致的美妇人在几名宫女的簇拥下快步走来。她看起来约莫四十上下,保养得宜,风韵犹存,眉宇间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虑和算计。 正是叶菀的生母,德妃。 德妃一眼就看到了廊下坐着的谢晚宁和她怀里的锦盒,眉头立刻蹙起,语气不善。 “你是哪个宫里的?杵在这里做什么?公主呢?” 知夏听见她的声音便从屋里跑了出来,连忙上前行礼,恭敬回道,“回禀德妃娘娘,公主方才歇下了。这位是新来的侍女鹊儿,刚替公主取了香料回来。” “歇下了?”德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和恼意,“陛下难得来一趟琼华殿,她怎么不想法子多留陛下坐坐,就这么让陛下走了?她是不是又只顾着看那些没用的书,怠慢了陛下?” 她越说越气,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向紧闭的殿门,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里面不争气的女儿。 “菀儿这孩子,从小就性子倔,一点不像本宫!”德妃的抱怨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对着知夏和谢晚宁这些“下人”也毫不避讳,“陛下日理万机,能抽空来看她是多大的恩典?她倒头就睡?她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妃?知不知道本宫在这深宫熬着有多不易?她不替自己争,也得替本宫想想啊!眼看着新人换旧颜,本宫……” 德妃喋喋不休地数落着叶菀的“不懂事”,言语间充满了对自身处境的焦虑和对女儿未能替她争宠固位的强烈不满。 谢晚宁坐在廊下,听着德妃尖刻的抱怨,看着她那副只知怨天尤人,将希望完全寄托在女儿“争宠”上的模样,心中那股压抑的烦躁和对叶菀处境的微妙共鸣,终于冲破了理智的束缚。 就在德妃又一次痛心疾首地抱怨叶菀“不知抓住机会”时,谢晚宁抱着锦盒,缓缓站起身。她并未看德妃,目光平静地落在庭院中一株凋零的秋菊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打断了德妃的喋喋不休。 “娘娘息怒。公主殿下并非怠慢陛下,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罢了。”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继续道,“况且,与其费尽心思去留一个心不在此处的人,不如想想如何让自己立得更稳些。靠旁人施舍的恩宠,终究是镜花水月,风一吹就散了。握在自己手里的,才叫本事。” 这番话如同冰水,兜头浇在德妃头上,她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瞪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宫女,“你放肆!你算什么东西?竟敢教训起本宫来了?!” 谢晚宁这才微微侧身,对着德妃福了福身,姿态无可挑剔,眼神却依旧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觉得,公主殿下心性坚韧,自有她的路要走。娘娘与其寄望于公主去争那虚无缥缈的圣心,不如……好好保重自身。毕竟,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唯有自己,才是最后的倚仗。” 她的话直白得近乎残忍,彻底撕开了德妃赖以生存的幻梦。德妃被她那平静却字字诛心的眼神和话语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指着她“你……你……”了半天,最终气得浑身发抖,狠狠一跺脚。 “反了!反了天了!琼华殿的下人竟敢如此忤逆!本宫……本宫定要告诉皇后娘娘,治你的罪!” 她色厉内荏地丢下狠话,再也待不下去,带着一腔怒火和难堪,在宫女的搀扶下愤然离去,环佩撞击声都透着一股狼狈。 廊下重新恢复了安静。知夏看着谢晚宁,眼神复杂,有惊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同。 厚重的殿门内,叶菀并未真的睡着。 德妃那尖锐的抱怨和谢晚宁冰冷而直白的反驳,一字不漏地透过门缝传了进来。 当德妃数落她“不懂事”、“不争气”时,叶菀闭着眼,藏在锦被下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又是这样! 永远都是这样! 她的母妃,永远只看到自己的委屈和失宠的恐惧,永远只把她当作争宠固位的工具,何曾真正关心过她想要什么?何曾理解过她心中的抱负与不甘? 第二十章 揽月楼 然而,就在她心中戾气翻涌之际,谢晚宁那清晰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残酷真理的声音响起了。 “靠旁人施舍的恩宠,终究是镜花水月……握在自己手里的,才叫本事。”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唯有自己,才是最后的倚仗。”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敲击在叶菀的心上。 处于深宫之中,她见过太多的阿谀奉承,也听过许多的委婉劝解,但是像这样赤裸裸地,一针见血地撕开了这深宫女子最可悲的宿命,也道出了她叶菀内心深处最坚定的信念的……还是第一次。 德妃的抱怨是庸俗的噪音,而谢晚宁的话,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心头的阴霾,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和……共鸣。 是的,共鸣。 叶菀微微笑了起来。 乌鹊,这个她原本只是当作一把锋利武器招揽的杀手,竟能如此精准、如此犀利地看透这深宫的本质,说出她压抑在心底却无法宣之于口的话! 她不仅懂她的处境,甚至懂得她的挣扎与不甘。 那份因被生母苛责而产生的冰冷戾气,渐渐被一种奇异的暖流所取代。 那是一种遇到同类,遇到知己的震动。 叶菀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清冷的眸子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被理解的震动,有对谢晚宁胆识的欣赏,更有一种棋逢对手般的兴奋。 她原本只是需要一个得力的工具。但现在,她意识到,谢晚宁或许远不止于此。她的见识,她的胆魄。她那份看透世情的清醒,甚至比自己想象中更有价值。 殿外,脚步声远去,德妃的哭闹声终于消失。 叶菀坐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脸上的疲惫和脆弱一扫而空,重新恢复了那副清冷孤高的模样,但眼底的光芒却比之前更加锐利和明亮。 “知夏。” 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奴婢在。”知夏立刻推门进来。 “让鹊儿进来。” 谢晚宁抱着香料走进殿内,垂首而立,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仿佛刚才廊下那场惊心动魄的顶撞从未发生。 叶菀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重视。 “香料放下吧,”叶菀淡淡道,“方才外面的话,本宫都听见了。” 谢晚宁心头微动,面上依旧平静,“若是觉得我僭越,你尽管责罚便是。” “你怎么能同公主这样说话?”知夏在一旁皱起眉毛,“公主殿下是千金之躯……” “知夏,”叶菀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计较这些,唇角也勾起一抹极淡却温柔的弧度,“责罚?不。你说得很好。”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凋零的庭院,声音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量,“唯有自己,才是最后的倚仗。这话,深得本宫之心。”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谢晚宁,不再掩饰那份欣赏和即将托付重任的意味:“乌鹊,本宫现在有件事,需要你去办。这件事,非心思通透、胆大心细、且明白这‘唯有自己’道理之人不可为。” 她走到书案旁,拿起一个小巧的密封铜管,管面光滑,上面没有任何标记。 “三日后,城南,揽月楼,天字三号雅间。” 叶菀将铜管递给谢晚宁,眼神锐利,“你要将此物亲手交给里面的人。记住,必须是亲手交到那人手上,不能经任何人之手。若里面的人问起,你便说是替揽月楼主送一份修补古籍的旧稿。” 谢晚宁眸子闪了闪,接过那枚带着叶菀指尖微凉温度的铜管,入手微沉。 她知道,这既是叶菀对她的第一次考验,也是她踏入叶菀核心圈子的第一步。 “好。”她将铜管小心收好,声音沉稳。 叶菀看着她平静接受任务的模样,心中那份“此人可用,且值得一用”的感觉更加强烈。她走到妆台前,取下一个不起眼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微缩的宫灯图案。 “拿着这个,”她将木牌也递给谢晚宁,“若遇紧急情况,可凭此牌去西华门外墨韵斋找一位姓秦的掌柜,他会帮你。” 谢晚宁接过木牌,入手温润,显然不是凡木。她知道,这不仅是信物,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或者说是叶菀对她价值的一种投资。 “知道了。”她将那些东西揣进怀里,“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叶菀看着她,清冷的眸光深处,掠过一丝真正意义上的期许。 “你去吧。本宫等着你的好消息。” ———— 揽月楼矗立在冀京城南最繁华的朱雀大街尽头,背靠着一脉舒缓的南山余脉。楼高五层,飞檐斗拱层层叠叠,远远望去,如同欲揽九天明月入怀,故得此名。 白日里,它是文人墨客吟诗作对、品茗清谈的雅致去处;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时,又成了达官显贵、富商巨贾设宴密谈的绝佳场所。楼内格局精巧,回廊曲折,雅间隐秘,檀香与墨香常年交织萦绕,轻易便能掩盖掉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今日,暮色四合。 揽月楼华灯初上,丝竹管弦之声隐隐透出,门前车马粼粼,衣着光鲜的客人络绎不绝。 谢晚宁正隐在后厨通往顶楼雅间的狭窄通道阴影里,身上的粗布短褐沾着洗不掉的茶渍和油污,头发用一块灰扑扑的布巾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刻意涂得蜡黄,眉眼低垂的脸。 她肩上搭着一条半旧的抹布,手里稳稳托着一个红木茶盘,盘里是一壶新沏的雨前龙井,几碟精致的茶点。她走路的姿态微微佝偻,脚步放得又轻又稳,完全融入了这楼里无数不起眼的仆役之中,连呼吸都收敛得几不可闻。只有那双藏在阴影下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机括,冷静地扫视着每一个转角,每一扇门扉的动静。 天字三号雅间在顶楼最僻静的角落。她端着茶盘,垂首敛目,轻轻叩响了雕花的木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一个面容冷峻、太阳穴微鼓的护卫探出头,鹰隼般的目光在她身上刮过,带着审视的寒意。 “何事?”声音低沉而警惕。 “回爷的话,”谢晚宁的声音压得沙哑,带着几分讨好和惶恐,“小的奉茶。掌柜的特意嘱咐,天字房的贵客,需上刚到的雨前龙井,配新制的四色茶点。” 那护卫目光在她蜡黄的脸上和粗陋的衣着上停留片刻,又扫了一眼她托盘里热气袅袅的茶壶和精致的点心,紧绷的神色似乎松动了一丝,侧身让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进去吧,手脚麻利点,别东张西望!” “是,是。”谢晚宁连连躬身,小心翼翼地侧身挤了进去。 雅间内布置清雅,燃着上好的沉水香。窗边,一个身着宝蓝锦缎常服、身形略显富态的中年男子背对着门口,正负手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只能看到一个保养得宜的后脑勺。他身后两步,还站着另一个气息内敛、目光如电的护卫。 谢晚宁目不斜视,脚步放得更轻,如同真正的仆役般,将茶盘无声地放在中央的紫檀木圆桌上。她动作熟练地摆好茶盏,提起茶壶,滚烫的水流注入杯中,碧绿的茶叶在水中舒展沉浮,氤氲出清冽的香气。 就在茶香弥漫开来的瞬间,她借着放回茶壶的动作,身体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的气音快速说道,“揽月楼主,派小的送一份修补古籍的旧稿。” 话音落下的同时,那枚光滑微沉的铜管,借着袖袍的掩护,已如同变戏法般,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那中年男子垂在身侧的宽大锦缎袖袋之中。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自然流畅,仿佛只是她摆放茶具时一个不经意的靠近。 那中年男子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但并未回头,也未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依旧维持着看窗的姿势,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 成了? 谢晚宁虽然觉得今日这任务完成的颇快,但也并未多想,心中微定,立刻垂首后退,如同完成了任务的下人,准备悄然退出。 然而,就在她即将退到门口,那王大人正将那铜管拿出来时,雅间厚重的门帘突然被人猛地从外面掀开,一股浓烈的酒气混杂着脂粉香风扑面而来,一个喝得满脸通红,脚步踉跄的锦衣公子,在几个同样醉醺醺的随从簇拥下,硬生生挤了进来,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嚷着。 “王……王大人!哈哈,果然是你!躲……躲这清净来了?让小弟好找!来来来……换个地方继续喝!揽月楼的酒……嗝……哪有隔壁醉仙楼的够劲!” 那被称为“王大人”的中年男子手一抖,满脸惊愕,铜管“砰”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骨碌碌的向那公子哥滚去。 王大人脸色一变。 很显然,他没料到会在此刻被人撞破。 那公子哥自然也看见了,“咦”了一声,正要低头去看。 谢晚宁心念电转,在那醉醺醺的公子哥撞过来的瞬间,她“哎呦”一声,像是被撞得站立不稳,手中托着的空茶盘“哐当”一声摔落在地,茶水点心溅了一地,一片狼藉。她自己也顺势踉跄着往旁边倒去,恰好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痛呼,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挡爷的路?弄脏了爷的袍子,你十条贱命也赔不起!” 那醉酒的公子哥被溅起的茶水烫了一下,勃然大怒,顾不上地上的铜管,抬脚就朝倒在地上的谢晚宁踹去! 电光石火间,谢晚宁眼底寒芒一闪而逝。她蜷缩着身体,抱着头,用最卑微的姿态承受着踹过来的力道,同时发出一连串惊恐万分的告饶:“爷饶命!爷饶命啊!小的该死!小的该死!这就滚!这就滚!” 她借着被踹的力道,手脚并用地往门外爬,动作狼狈不堪,涕泪横流,瞬间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被无妄之灾吓得魂飞魄散的可怜下人。 混乱,是最好的掩护。那王大人立马反应过来,眼睛一扫,身侧的侍卫顿时动了动,脚尖一扫便将那铜管收入自己衣摆之下,接着便无声无息的捡了起来。 “滚!给老子滚远点!” 那公子哥嫌恶地挥挥手,注意力完全被地上的狼藉和谢晚宁吸引过去,没注意那铜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不见。 谢晚宁连滚爬爬地“逃”出雅间范围,直到拐过一个回廊,确认脱离了所有人的视线,她才猛地停下。脸上的惊恐卑微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般的冷静。她迅速直起身,扯掉头上的灰布巾,反手塞进怀里,同时脚下发力,如同狸猫般轻捷地闪入旁边一条堆满杂物的、通往楼后更僻静小院的狭窄通道。 她必须立刻离开! 刚才的交接虽然完成,但那个醉酒公子哥的闯入太过突兀巧合,难保不是有心人的试探或搅局。而且,雅间里一旦被发现异常,追查起来,她这个送茶的仆役首当其冲。 揽月楼的后院连接着一条窄巷。谢晚宁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翻过矮墙,落入巷中。巷子漆黑一片,只有远处主街的灯火透来些许微光,映照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 她脚步不停,贴着墙根疾行,呼吸平稳悠长,将所有的声息都压到最低。 然而,就在她即将抵达拐角,伸手就能触到那扇通往自由的窄门时—— “站住!” 一个尖锐高亢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通道内沉闷的空气,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谢晚宁脚步猛地一滞。 “就是你,那个站在门口的,给三楼地字房送些茶点上来!” 谢晚宁皱了皱眉,有心想当听不见,可身后那声音的主人却不依不饶,“喂喂喂,聋子啊你?怎么回事?有没有人管啊?” 她的声音极大,周围的人几乎都看了过来,一时间谢晚宁倒成了目光中心,只得咬了咬牙,转过身。 该死! 第二十一章 逼婚现场 她缓缓转过身,脸上重新挂上那副卑微惶恐,惊魂未定的表情,腰弯得更低,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 “姑……姑娘是在叫小的?” 通道另一头,一个穿着水绿色比甲,梳着双丫髻的丫鬟正叉腰站着,下巴抬得老高,满脸的颐指气使。她上下打量着一身粗布短褐、脸上蜡黄的谢晚宁,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和优越感。 “废话!不是叫你叫谁?这通道里除了你这晦气鬼还有谁?” 丫鬟的声音又尖又利,像刀子刮过瓷盘,“聋了还是傻了?叫半天才应!三楼地字房,赶紧去打盆干净的温水来!听清楚,我要温的,不能烫手也不能凉!再拿条新帕子,手脚麻利点!我家小姐等着净面呢!” 谢晚宁心头火起,但面上却愈发惶恐,连连点头哈腰。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这就去……” 她心里飞快盘算。 此时若强行离开,这跋扈丫鬟的尖叫声足以引来所有人,暴露行踪风险太大。不如顺势而为,去后厨水房,那里人多眼杂,正好可以拿了水盆作掩护,寻个僻静处翻墙出去! 打定主意,她佝偻着腰,脚步“慌乱”地朝着后厨方向小跑而去。 后厨此刻正是忙碌的时候,水房蒸汽弥漫,人声鼎沸,没有人注意到什么时候又迈进来个不起眼的打水的丫头,所以谢晚宁很快打好一盆温度适宜的清水,又拿了条干净的棉布帕子搭在盆沿,没有惊动一个人便又从后厨走了出来。 她端着水盆,低着头,混在来往仆役中,不动声色地朝着记忆中一处靠近外墙,堆放废弃桌椅的角落挪去。 她来的时候看过,记得那里有个小天井,翻上屋顶就能出去! 眼看就要接近目标角落—— “喂!端水的!这边!” 又是那个刺耳的尖嗓子,“路都认不清楚吗?” 谢晚宁暗骂一声,循声望去,只见那绿衣丫鬟正站在不远处一间房门口,不耐烦地朝她招手,“磨蹭什么!还不快端进来?对了,你先把屋里换下来的脏水端出去倒了!” 谢晚宁无奈,只得端着水盆走过去。那丫鬟嫌恶地侧身让开,一指虚掩的房门,“进去,动作快点!别让脏水味儿熏着我家小姐!” 谢晚宁低着头,端着水盆,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 刚一踏入,一股浓郁的,混合着脂粉香和淡淡药味的暖香便扑面而来。房间布置华丽,与外间通道的简陋截然不同。靠窗的小几上,甚至还摆放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和一只插着粉桃花的白瓷瓶,看上去显然是特意布置了一番。 不过,与屋内的温馨氛围截然不同的是,桌前空无一人,不知哪里传来了轻微的响动,接着一声压抑又紧绷的啜泣声传来,然而仅仅是一声,便又瞬间止住。 谢晚宁皱了皱眉,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室内。外间无人,只有一架精美的屏风隔开了内外。屏风后,隐约可见两个人影。 一个女子垂首,似乎正低低地,压抑地啜泣着。 “我只想知道……” “不必多言。” 又是一声男子的声音骤然响起,瞬间打断了她的话。 谢晚宁眉头微蹙,竟觉得那女子的声音有几分莫名的熟悉,似乎在哪里听过。 而另一个属于男子的声音,在短暂的沉默后似乎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再次开口,语气看似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和隐隐的怒意。 “……莫要任性了。今日是你生辰,大哥特意带你出来散心,不是让你这般哭哭啼啼的。那等腌臜不堪,玷污门楣之人,提他作甚?你忘了祖父的禁令了?以后这种话不要再提。” 男子的声音刻意压低,却字字清晰,充满了警告的意味。 “可是大哥,”屏风后传来少女的声音,带着浓重鼻音委屈又倔强的反驳,声音带着些许的虚弱沙哑,却又执拗的响起来,“他……他明明也是……凭什么……” “住口!”男子的声音陡然拔高,瞬间压过了那少女的啜泣,如同淬了冰的刀锋,带着毫不掩饰的震怒和一丝被触犯禁忌的森然,“三妹,我看你是被关糊涂了!那等连名字都不配提的野种,也配让你在生辰之日为他落泪?还敢质疑长辈的决定!那日我让你禁足思过,看来是罚得太轻了!” 屏风后那少女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喝吓住了,啜泣声猛地一停,只剩下压抑的抽气。 不一会儿,那男子的声音又强行压回温和,却更显虚伪冰冷,“今日是你生辰,本是开心的日子,也让你出来透透气,可你偏偏要提那档子事儿!既如此,我也顺便告诉你,我已为你定下了李尚书的嫡次子。那李家公子才貌双全,家世清贵,这才是你的良配!那桩婚事,是你天大的福分,你日后就好好准备出嫁的事宜,至于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和无聊的杂事就不要再想了!” “哥!” “此事容不得你再胡搅蛮缠!给我收拾好心情,待会儿还要见客,莫要丢了我的脸面!” 谢晚宁端着水盆的手几不可察地一紧,心中瞬间了然! 好家伙!这不就是明摆着妙龄少女被家族安排嫁人的经典桥段吗?另外,还有些许属于他们的家族密辛,也不幸的被自己听了去。 若是没听见便也罢了,现在既然听见了,她谢晚宁怎么样也要路见不平一声吼的! 她不动声色,目光快速扫过屏风旁地上一个盛着半盆污水的铜盆。她佯装要去端那脏水盆,脚步却故意放重了些,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屏风后的抽泣声和那男子冰冷的训斥声戛然而止! “谁?!”那男人警觉而饱含怒意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被打扰的极端不悦。 谢晚宁心念电转,立刻用惶恐的声音应道:“回……回爷的话,是送水的……姑娘让小的进来换水……”她一边说,一边作势要去端地上的脏水盆。 “换水就换水,动作轻点!没规矩!”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斥责和烦躁,显然并未将这“仆役”放在眼里,更厌恶此刻被外人,哪怕是下人窥见家丑。 他顿了顿,沉声道:“行了,这里不用你伺候了,把脏水端出去倒了就滚!没眼力见的东西!” “是是是……”谢晚宁连声应着,弯腰去端那铜盆。 就在这时,屏风后传来那少女带着绝望哭腔、不顾一切的低喊:“大哥!我不嫁!我死也不嫁那个李……” “放肆!”男人显然怒极,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彻底撕破了伪装的平静。他似乎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看你是迷了心窍,冥顽不灵!” 他说完,似乎再也无法忍受,猛地一甩袖,带着一身狂暴的怒气,转身就从屏风后大步走了出来! 谢晚宁正端着沉重的脏水盆,低着头。那男人带着一身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怒火,步履沉重而迅疾,几乎是撞开她肩膀地朝门口冲去,看也没看这个“卑微碍眼”的仆役一眼。 谢晚宁顺势踉跄后退一步,两人在门口处打了个极短的照面。 然而就是这一面,谢晚宁的眸子突然一凝。 从这个角度,她的视线只及匆匆而来的男人腰间那枚象征着家族嫡系身份的蟠龙玉佩和紧握成拳、青筋毕露的手。 若是没看错…… 那是独属于皇城司汪家的玉佩! 谢晚宁挑了挑眉。 她大概知道为何那少女的声音如此熟悉了。 那屏风后倔强的低声啜泣的少女,不就是多日未见的汪雪昭吗?那日她回家说去询问后相见便一直没了消息,如此听来,竟是因为过生辰才能被解除禁足出来散心;而那个正在“安抚”实则威胁她的男人,应该就是那汪家嫡长子汪泓。汪雪昭显然是在这“喜庆”的生辰宴上,再次提起了被家族视为禁忌的霍凌秋,触怒了汪泓,引来了更严厉的斥责和逼婚! 谢晚宁瞬间明白了那丫鬟为何如此跋扈—— 汪家的丫鬟,自然有跋扈的底气。 她这边因为入神,所以有些微微发愣,而身侧,汪泓的目光则完全掠过了她蜡黄的脸和粗陋的衣着,仿佛她只是一团碍事的空气,手一推那个在他眼里纯粹是站在路中间碍事的“粗笨下人”,径直冲了出去,门被他“砰”地一声狠狠掼上,巨大的声响震得门框嗡嗡作响,连墙壁都似乎跟着一颤。 屋内瞬间只剩下谢晚宁和屏风后死寂般的沉默。但那沉默里,压抑着巨大的悲伤、愤怒和无助。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过后的冰冷和少女无声的绝望。谢晚宁端着那盆脏水,却没有立刻出去。她看着那扇还在轻微震颤的房门,又听着屏风后那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来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一股强烈的义愤和同情涌上心头。这丫头骄矜却也赤诚,今日是她的生辰,却被家族视为耻辱的私生子哥哥如此羞辱逼迫,要葬送一生的幸福? 路见不平…… 自然是要一声吼的! 谢晚宁眼神一冷,瞬间做出了决定。她迅速放下脏水盆,悄无声息地疾步走到屏风旁,探头向内间望去。 只见汪雪昭正瘫坐在绣墩上,背对着门口,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双手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她身上华美的生辰新衣与此刻的狼狈脆弱形成了刺眼的对比,精心梳理的发髻彻底散乱,几缕发丝被泪水粘在苍白的脸颊上。桌上那象征生机的粉桃花,在她身后显得格外讽刺。 谢晚宁不再犹豫,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清晰而快速地吐出一句话。 “汪雪昭!想摆脱汪家,不想嫁给不认识的人,就现在!跟我走!” 汪雪昭的呜咽声猛地一窒!她如同被雷击中般,惊骇欲绝地转过头—— 四目相对! “你是谁?” 汪雪昭下意识地直起身,隐去方才的狼狈,摆出冀京世家贵女的高贵模样,然而当那双哭得红肿,布满血丝,写满绝望和震惊的眼睛,在看清谢晚宁那张刻意涂得蜡黄、却无比熟悉的脸庞轮廓时,瞬间瞪得如同铜铃! 她的嘴巴无意识地大大张开,仿佛白日见鬼,所有的悲伤和愤怒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不可能出现在此地的身影带来的巨大冲击所冻结! “啊!你?居然是你?居然是你!你……你怎么……”一声短促而充满了极致震惊和难以置信的轻呼,不受控制地从她颤抖的唇间逸了出来。 谢晚宁心头也是一凛!她没想到汪雪昭会如此失态地直接叫破她的身份! 她刚刚的声音,太大了。 而此刻,门外走廊上,立刻传来了那个绿衣丫鬟疑惑又警惕的声音,伴随着快速接近的脚步声,“小姐?您怎么了!您在和谁说话?奴婢进来了!” 谢晚宁瞳孔骤缩!暴露只在瞬息之间! 她当机立断,不再有任何犹豫!身影如同鬼魅般瞬间前冲,在汪雪昭还处于极度震惊、目瞪口呆的状态下,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同时另一只手闪电般扣住她的手腕,巨大的力量不容抗拒地将她整个人从绣墩上猛地拽起! “唔?”汪雪昭被捂得几乎窒息,眼中全是惊恐和难以置信,下意识地挣扎。 “想活命就别出声!跟我走!”谢晚宁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寒冰刮过汪雪昭的耳膜,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丝急迫的杀伐之气。这股气势瞬间镇住了汪雪昭的挣扎,让她僵硬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被拖着踉跄后退。 与此同时,房门已经被大力推开! “小姐!”绿衣丫鬟冲了进来,目光锐利地扫向内间看向屏风方向—— 那里空空如也,只有仍在晃动的厚重帷幔一角。 “小姐?小姐您没事吧!”丫鬟的心猛地一沉,疾步冲向屏风后! 然而,屏风后只有翻倒的绣墩和散落在地的几块点心,哪里还有汪雪昭的人影? 第二十二章 不想嫁人 狭窄阴暗的后巷迷宫。 汪雪昭被谢晚宁拽着,在堆满杂物,弥漫着馊水味的巷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她华美的衣裳被尖锐的木刺和粗糙的砖墙刮得破烂不堪,精心保养的指甲在攀爬时折断,手心被磨破,火辣辣地疼。精心梳理的发髻彻底散乱,脸上蹭满了灰尘和蜘蛛网,混合着未干的泪痕,糊成一片,狼狈到了极点。 “咳咳……呼……呼……” 汪雪昭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肺里像着了火,喉咙干涩发痛,但她不敢停下,身后的追捕声如影随行,只得又得加快步伐。 “喂……我说谢丫头……”她喘着粗气,声音嘶哑,“你……你怎么会……” “闭嘴!省点力气跑!”谢 晚宁头也不回,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的岔路,寻找着最隐蔽的逃脱路径,“不想被你哥抓回去就跟着我!快!他们追上来了!” 汪雪昭听到“被抓回去”,身体猛地一颤,恐惧瞬间压倒了疲惫。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跟上谢晚宁的步伐。 两人拐进一条更窄、更阴暗的死胡同。谢晚宁迅速扫视,发现一侧堆着高高的破旧箩筐和废弃门板。她二话不说,拉着汪雪昭就钻了进去,用破烂的门板勉强遮挡住身形。箩筐散发出的霉味和尘土呛得汪雪昭直想咳嗽,又被谢晚宁严厉的眼神制止,只能死死捂住嘴。 沉重的脚步声和刀鞘碰撞声由远及近,几个汪府侍卫的身影出现在巷口,警惕地四处张望。 “分头搜!她们跑不远!” “仔细点!三小姐肯定被那贼人胁迫了!” “别闹出声音,小心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 脚步声在附近徘徊,沉重的呼吸声近在咫尺。汪雪昭吓得浑身僵硬,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侍卫粗重的呼吸。她下意识地紧紧抓住谢晚宁的手臂,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谢晚宁则如同蛰伏的猎豹,眼神冰冷锐利,屏息凝神,一只手已悄然按在了腰间的软剑上。若被发现,唯有血战! 万幸,侍卫在胡同口张望了一下,大概觉得这堆垃圾后面藏不了人,骂骂咧咧地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追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 “呼……”汪雪昭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整个人如同虚脱般瘫软下来,靠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大口喘息,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出来,混合着脸上的污迹流下,“呜……吓死我了……”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谢晚宁压低声音,语气依旧冷硬,但看着汪雪昭这副惊魂未定、灰头土脸的模样,眼神也缓和了一丝,“你哥为什么关你?就因为你问霍凌秋的事?” 提到这个,汪雪昭的委屈和愤怒瞬间爆发,她猛地抬起头,脸上糊满黑灰也掩不住那份屈辱。 “何止是问!我那天刚回府,连阿姐的面都没见着,就被大哥的人堵在了偏厅!明明我留了丫头伪装着我的样子去了寺庙上香,他不知怎得发现那不是我,便说我私自出门结交不明不白的人,还打听那等……那等‘污秽之事’,败坏了汪家的门风,根本不容我分辨,就把我关进了后院的静思堂!除了送饭的哑婆,谁也见不到!你知道吗,他居然连我的窗户都被钉死了!今天是生辰,他才假惺惺地带我出来‘散心’,结果……结果就是为了告诉我,要把我嫁给那个什么李尚书的儿子!”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恨意,“他根本就是故意的,他怕我去找霍凌秋,怕我把事情闹大!他就是要堵住我的嘴,把我当成一件货物嫁出去!什么生辰散心,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关押罢了!” 汪雪昭越说越激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谢晚宁看着她眼中燃烧的愤怒和不甘,心中了然。汪泓的手段果然狠辣,直接釜底抽薪,将汪雪昭彻底囚禁隔绝。 “所以,你现在还想回去吗?”谢晚宁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汪雪昭猛地摇头,眼神从未有过的坚定,“不!死也不回去!我宁可跟你亡命天涯,也不要回去做他们联姻的棋子!” 她看着谢晚宁,眼中充满了破釜沉舟的决绝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谢姐姐,你……你带我走吧!去哪里都行!我……我不想嫁人!” 谢晚宁沉默片刻,看着汪雪昭狼狈却倔强的脸,点了点头,“好。但跟着我,可没有汪家的锦衣玉食,风餐露宿是常事,甚至可能丢了性命,你受得了?” “我能!”汪雪昭毫不犹豫地回答,眼神亮得惊人,“只要不回去,我什么都受得了!我……我会做机关,能帮上忙的!我……我不怕吃苦!”她急切地表态,生怕谢晚宁丢下她。 谢晚宁看着她这副样子,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她拍了拍汪雪昭沾满灰尘的肩膀,“行,记住你这句话。现在,先想办法离开这里,找个地方把你这一身……处理一下。” 她指了指汪雪昭那身已经看不出原色的华服。 两人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确认巷子里暂时安全。谢晚宁拉着汪雪昭,继续在迷宫般的后巷中穿行,目标直指泰丰楼的方向——那里人多眼杂,或许能暂时藏身。 然而,就在她们即将拐出这片贫民区、踏上相对开阔些的街道时,前方巷口突然闪出两个持刀的身影,正是之前追捕她们的汪府侍卫,他们显然也看到了谢晚宁和汪雪昭! “三小姐在那里!抓住那个挟持小姐的贼人!”侍卫厉声喝道,提刀便冲了过来。巷子的另一端也传来了脚步声,显然是被惊动的其他追兵正在包抄! “糟了!被堵死了!”谢晚宁眼神一凛,瞬间将汪雪昭护在身后,软剑“呛啷”一声出鞘,寒光映着她冷肃的脸庞。汪雪昭吓得尖叫一声,下意识地往谢晚宁身后缩去,手忙脚乱地摸索着身上,似乎想掏出什么防身的机关,却在极度的恐惧和慌乱中什么也摸不到。 千钧一发之际—— 一辆看似普通、却由两匹神骏黑马拉着的墨蓝色马车,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从旁边一条更宽的巷子里驶出,恰好横亘在了谢晚宁汪雪昭与那两名冲来的侍卫之间!马车看似低调,但车身木料沉厚,纹饰古朴内敛,车帘低垂,遮得严严实实,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威压。 侍卫被这突然出现的庞然大物阻挡了去路,不由得脚步一顿,惊疑不定地看着这辆明显不属于这片区域的马车。 “什么人?!汪府办事,闲杂人等速速退开!”为首的侍卫色厉内荏地喝道,试图绕开马车。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自车帘内倏然探出,轻轻撩开了帘子的一角,一张俊美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露了出来,凤眸微眯,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目光随意地扫过场中剑拔弩张的众人,最后落在谢晚宁和她身后瑟瑟发抖的汪雪昭身上。 谢晚宁吸了口气,有些惊讶竟然会在这里遇见燕王叶景珩。 而且这厮怎么看起来隐隐约约有一种…… 精神不济的感觉? 似乎是感受到了谢晚宁的打量,叶景珩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目光在谢晚宁沾着灰尘和油渍、略显狼狈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种“又见面了”的玩味。随即,那慵懒的目光转向汪府侍卫,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浸入骨髓的寒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汪府?呵……好大的威风,连本王的路也敢挡?” “王……王爷?!”侍卫看清了叶景珩的脸,瞬间如遭雷击,脸上的凶悍瞬间化为惊惧,手中的刀都差点拿不稳。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这位煞神!汪家虽势大,但在皇亲贵戚面前,尤其还是以手段狠辣着称的燕王面前,根本不够看。 “卑、卑职参见燕王殿下!”两个侍卫慌忙单膝跪地,额头冷汗涔涔,“惊扰王爷车驾,罪该万死!只是……只是我家三小姐被贼人挟持……” 他指着谢晚宁,试图解释。 “挟持?”叶景珩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笑话,低低地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眼神却愈发冰冷锐利,如同淬了毒的冰棱,直刺那侍卫,“本王倒觉得,这位姑娘……是在救你家小姐于水火。”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汪雪昭那身破烂不堪、沾满污迹的华服和惊惶失措的脸,意思不言而喻。汪府囚禁自家小姐的事情在冀京上层并非绝密,只是无人敢管罢了。 “这……”侍卫语塞,冷汗流得更凶,根本不敢抬头。 “滚。”叶景珩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寒冬腊月的冰风,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回去告诉汪泓,他的家务事,本王没兴趣管。但若再让本王看到汪家的狗在这市井之中吠叫扰民……本王不介意替他清理门户。” “是!是!卑职告退!谢王爷开恩!”侍卫如蒙大赦,哪里还敢多言,连滚带爬地招呼着后面赶来的同伴,狼狈不堪地迅速消失在巷子尽头。 “头儿,咱们就这么走了?”有侍卫犹且不甘心,颇为犹豫,“咱们回去怎么交代?” “那你还想怎么着?你敢在燕王头上动土?”领头的侍卫啐了一口,“回去如实禀告就是。” 直到侍卫的身影彻底消失,巷子里只剩下马车轮毂的轻微声响和汪雪昭劫后余生的粗重喘息,叶景珩的目光才再次落回谢晚宁身上。 谢晚宁紧绷的神经并未完全放松,她握着剑,警惕地看着马车里的男人。她可不认为这位阴晴不定,睚眦必报的王爷会无缘无故地出手相助。 叶景珩似乎看穿了她的戒备,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深了。他目光扫过她紧握软剑的手,又掠过她身后惊魂未定,正用袖子拼命擦脸的汪雪昭,最后停留在谢晚宁沾着灰土的脸上,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病态的沙哑和不易察觉的嘲弄。 “我说……看来你最近,很热衷于捡些麻烦回去?先是本王,如今又是汪家这位娇贵的三小姐?”他顿了顿,目光在谢晚宁和汪雪昭之间流转,带着一种看戏般的兴味,“怎么,改行了?我听说你还在我那侄女那儿呆着,怎么,同许家那位还没谈好?” 谢晚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对着叶景珩抱了抱拳,语气尽量平静,“多谢王爷解围。”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反驳他刻薄的言辞。 反正……跟这个人多说无益。 叶景珩对她的道谢不置可否,只是懒洋洋地放下车帘,隔绝了视线,只留下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车内传出, “不必。本王只是……恰好路过,嫌吵罢了。” 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这冀京城的路,真是越来越难走了。”伴随着一声压抑的轻咳。 墨蓝色的马车不再停留,车轮缓缓滚动,碾过巷子湿漉漉的石板路,悄无声息地驶离了这片混乱的角落,很快便消失在暮色渐沉的街巷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巷子里浓郁的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证明着刚才那短暂却惊心动魄的交锋。 谢晚宁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难辨。 汪雪昭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喃喃道,“吓、吓死我了……那是燕王?他……他为什么帮我们?” “谁知道呢?”谢晚宁收回目光,拉起惊魂未定的汪雪昭就往前走,“别管为什么了,趁现在没人,赶紧走吧,泰丰楼就在前面了。” 她没看见,身后的汪雪昭只是“哦”了一声,却忍不住回头去看那辆马车,目光竟隐隐有些痴迷。 第二十三章 各自为谋 许府书房。深夜。窗外细雨敲窗,烛火摇曳,映照着许淮沅苍白却异常专注的侧脸。桌案上堆满了卷宗、账册和几封密信。冬生侍立一旁,神情肃穆。 许淮沅放下手中一封用特殊密语写就的信笺,指尖无意识地在信尾那个隐秘的标记上摩挲了一下—— 那是他父亲生前惯用的私印暗纹。他微微闭上眼,似乎在平复心绪,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冰寒。 “冬生,”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病弱的沙哑,却清晰有力,“城南那三家挂着‘隆庆’招牌的绸缎庄,查实了吗?” “回少爷,”冬生立刻躬身,声音压得极低,“查实了。明面上东家是外乡客商,实际背后操控的正是二爷许景川的心腹管事李茂。他们利用许家老字号‘瑞锦祥’的渠道和信誉,以次充好,压低价格倾销,不仅扰乱了冀京布匹行市,更暗中将大量劣质布匹混入供应给北境边军的冬衣订单中,中饱私囊,罔顾将士性命!” 许淮沅眸中寒光一闪,指尖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边军冬衣……二叔的手,伸得可真长,也够狠。” 他语气平淡,却蕴含着刺骨的冷意。 “证据呢?” 冬生从怀中掏出一叠厚厚的纸张,“人证、物证俱在。包括李茂与边军采买小吏往来的书信抄本、隆庆庄的暗账副本、以及……几件混入劣质棉絮的样品冬衣。瑞锦祥负责此事的两个管事,一个已被二爷灭口,另一个被我们的人秘密保护起来了。” 许淮沅接过证据,快速翻阅,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的冰霜越来越厚。 “很好。这李茂……我记得他有个嗜赌成性的儿子?” “是,少爷。欠下了西城‘黑虎帮’一大笔印子钱,利滚利,已经是个无底洞了。” 许淮沅唇角勾起一丝极淡、近乎冷酷的弧度,“那就让黑虎帮的人,去找李茂‘聊聊’。告诉他,要么立刻还清他儿子的赌债,要么……就把他在隆庆庄做的好事,连同他儿子欠债的凭据,一并送到京兆尹的案头。他儿子是死是活,在他一念之间。” 这招釜底抽薪可是够狠,直逼李茂背叛许景川。 “是!”冬生眼中闪过钦佩,笑盈盈的点头。 “另外,”许淮沅拿起另一份卷宗,“二叔在漕运上安插的那个仓大使,私放官船夹带私盐、勒索商船的事,证据链补全了吗?” “已经补全。御史台赵大人,是您暗中联络的,与先大人有旧交的清流,他那边表示,只等少爷一个信号,便可上本弹劾。只是……” 冬生犹豫了一下,“这仓大使似乎与安平公主府的一个外管事有些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属下担心……” 许淮沅轻轻咳嗽了两声,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公主殿下?”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忌惮,也有更深沉的算计。“无妨。公主殿下要的是能做事、能带来利益的人。一个惹上贪腐重罪、即将被朝廷严办的仓大使,对她而言,不过是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更何况,我们弹劾的是仓大使本人,并未牵涉公主府。公主殿下是聪明人,懂得壁虎断尾的道理。只要证据确凿,她不会为了这样一个小卒子,公然与法度和清议作对。”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雨丝如织。“告诉赵大人,三日后的大朝会,便是信号。务求一击必中,让那仓大使再无翻身之地。断了二叔在漕运上的这条臂膀,他私运的那批‘紧俏货’,就该在河道上搁浅了。” “属下明白!”冬生领命。 许淮沅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桌案上一个不起眼的、被摩挲得十分光滑的紫檀木镇纸,那镇纸样式古朴,看上去并非他惯用的物件。 他低声问道,“父亲留下的那本手札……关于冀州盐引旧案的部分,可有什么新的发现?” 这句话问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众多事务中的一件。 冬生神色一凛,声音压得更低,“回少爷,还在查。当年经手盐引的几位老吏,要么已故,要么不知所踪。不过,我们顺着二爷近些年突然暴富、尤其是插手盐业的轨迹去查,发现有几笔巨额不明财源的流入,时间点正好与盐引案爆发,老爷……老爷心力交瘁、病情加重的那段日子吻合。”冬生没有明说“许父之死可能另有隐情”,但话中的指向性已经非常明显。 许淮沅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镇纸,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刻骨的恨意与沉痛,但转瞬又被强行压了下去,只余下更深的冰冷和坚定。 “继续查。”他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盐引案是父亲心中至死未解的大结,也是我许家基业动摇的根源。二叔当年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我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这不仅是为了家族,更是为了……父亲的遗愿。” 他声音虽弱,语气却坚定,尤其在“遗愿”二字上重重一落,虽此时语焉不详,只将其与“盐引案”和“家族基业”捆绑在一起,但冬生知道,这件事是少爷这么多年哪怕要损害寿元也要达成的目的。 许淮沅松开镇纸,想了想,拿起笔,在一份关于整顿家族内部田庄账目的文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清隽有力,不像他那病弱的身体,个个龙飞凤舞,力透纸背。 “告诉下面的人,清查田庄的事,不必顾忌二叔的面子。凡有侵吞族产、欺压佃户者,无论是谁的人,一律按家规处置,该逐的逐,该送官的送官。我要让所有人看清楚,如今的许家,是谁在做主。蛀虫,该清一清了。” 敲山震虎,清理门户,削弱许景川在家族内部的影响力这一步,终于要迈出来了。 “是!少爷!”冬生看着自家少爷在烛光下显得愈发清瘦却无比坚毅的侧影,心中充满了敬畏。少爷就像一张无形的网,正一点点收紧,将二爷的势力困在其中。那些看似分散的打击,绸缎庄、漕运、田庄……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目标—— 彻底瓦解许景川的根基,为最终清算盐引旧案、完成老爷遗愿铺平道路。而这一切,都在少爷看似病弱、不动声色的谋划之中。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仿佛在为这无声的权谋战场增添肃杀的背景音。许淮沅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沉沉的黑暗,眼神锐利如刀,仿佛穿透了雨幕,看到了那个隐藏在公主羽翼之下、却已摇摇欲坠的身影。 二叔。 你我之间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安平公主叶菀的琼华殿内殿,烛火通明,却带着一丝清冷。 叶菀端坐于书案后,正执笔批阅着什么,神情专注而疏离。谢晚宁一身夜行衣未换,风尘仆仆地站在下首,脊背挺直如青松,脸上没有丝毫完成任务后的轻松,反而带着一丝冷硬。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良久,叶菀才缓缓放下笔,抬眸看向谢晚宁。那目光如同深潭,平静无波,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审视。 “回来了?”叶菀的声音清冷,听不出喜怒,“汪家那场生辰宴的‘热闹’,本宫略有耳闻。乌鹊,你似乎……很乐于助人?” 她刻意在“乐于助人”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谢晚宁迎上叶菀的目光,眼神没有丝毫闪躲,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属于顶尖杀手的冷冽:“回殿下,顺手而为。汪雪昭有用,她的机关术独步冀京。让她陷在汪家的泥潭里联姻,是浪费。救她出来,日后或可成为殿下手中一把趁手的工具。” 叶菀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近乎没有温度的弧度。她身体微微后靠,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 “工具?”叶菀轻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有些飘忽,“你很聪明,懂得用价值来衡量行动。但……你似乎忘了自己的身份,也低估了‘顺手而为’可能带来的麻烦。” 她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同淬了寒冰的针,直刺谢晚宁:“你是我手中的刀,最锋利的刀。刀,只需要在需要的时候,精准地刺向目标。不需要有自己的喜好,更不需要有……多余的善心。” 叶菀站起身,缓步走到谢晚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同重锤敲在谢晚宁心上。 “在这座吃人的皇城里,善心是最无用的奢侈品,也是催命符。你以为你救的是一个人?不,你很可能在救她的同时,把自己和她一起拖入更深的漩涡。汪泓是什么人?皇城司的实权人物,睚眦必报!你在他眼皮底下带走了他用来联姻的妹妹,这是打他的脸,更是打汪家的脸!他会善罢甘休?他会查不到蛛丝马迹?” 叶菀微微俯身,气息拂过谢晚宁的耳畔,带着一种冰冷的告诫。 “记住,棋子妄动善念,下场往往比弃子更惨。因为弃子尚有置之死地的可能,而妄动的棋子,只会被执棋者亲手碾碎,以免乱了整盘棋局。” 谢晚宁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不服和冷意。她明白叶菀说的残酷现实,但她骨子里的骄傲和对自己判断的坚持,让她无法完全认同这种冰冷的“棋子论”。 叶菀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直起身,恢复了那份高深莫测的平静。她转身走回书案,拿起一份薄薄的卷宗,又拎起一张画像随手丢给谢晚宁。 “罢了,此事本宫替你暂时压下。但下不为例。”叶菀的声音恢复了清冷,“现在,去做你该做的事。老本行。” 谢晚宁抬手稳稳接住卷宗,并未立刻打开。 叶菀看着她,唇边那抹冰冷的笑意再次浮现,带着一丝洞悉的残忍,“目标叫,李承嗣,是一个绸缎庄的少东家。此刻,他应该正在西城最大的地下赌坊‘千金窟’里醉生梦死。” “本宫得到消息,有人……似乎想让这位公子成为指证某些人的关键。呵,真是天真。” 她轻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李承嗣这种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活着就是最大的变数。若他不死,只怕某些人就要利用他这根软肋,去撬动一些不该撬动的石头了。到时候,水搅浑了,对我们可没好处。” 叶菀的目光落在谢晚宁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丝深意的试探,“所以,让他消失。干净利落,看起来像一场赌徒应有的意外。明白吗?” “意外”二字,叶菀咬得格外清晰。 谢晚宁打开那画像扫了一眼,微微颔首,声音毫无波澜。 “明白。” 她将那画像和其他的东西收进怀里,没有问这么一个小人物何须高高在上的公主关注,接着无声离去。 看着她那挺直清秀的背影,知夏皱了皱眉,颇为不满,“她也实在嚣张,在宫里这么多天了,在您面前出现也好,告退也罢,怎么也不知道行礼?” 叶菀却不在意地笑了笑,轻轻摇头,“知夏,你看人还是太流于皮相。礼数周全者未必堪当大用,倒是那毫无礼数之人,往往不拘一格,心思纯粹。这深宫之中,循规蹈矩者众,能破局者寡。她这份不羁,或许正是能成大事的根骨。” 知夏皱了皱鼻子,“可是由着她这般,岂不是丢了公主的脸面……” 叶菀放下手中的书卷,抬眸看向知夏,“傻丫头。” 她声音温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本宫的脸面,若需靠他人战战兢兢的跪拜来维系,那也太不值钱了。” “史书留名者,谁在意过他们初见时是否行全了礼数?看重的,不过是胸中丘壑与掌中乾坤罢了。”她目光转向窗外,那挺直的背影早已消失不见,“她不行礼,是本宫允的。本宫允她这份‘无礼’,是想看看这份‘无礼’背后,藏着的究竟是莽撞无知,还是……一块值得本宫亲自打磨的‘璞玉’。急什么?真金不怕火炼,这深宫,就是最好的熔炉。” 第二十四章 任务失败 西城,“隆庆”绸缎庄后巷。恰是傍晚时候,天色昏沉,李茂烦躁地在狭窄的后巷里来回踱步,油腻的脸上满是焦虑和恨铁不成钢的怒火。他终于等到那个熟悉又让他头疼的身影从赌坊的方向摇摇晃晃地走来。 “承嗣!”李茂几步冲上去,一把揪住李承嗣的衣领,压低声音咆哮,“你个孽障!又去‘千金窟’了?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现在这种情况刀都快架在你爹脖子上了!你竟然还去赌?” 李承嗣被父亲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酒气熏天的脸上闪过一丝心虚,随即又被惯有的混不吝取代。他用力甩开李茂的手,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爹……你、你瞎嚷嚷什么!小、小爷我……手气正旺呢!再、再去两把,保准把……把之前输的连本带利赢回来!”他眼神涣散,满脑子只有骰子翻飞的幻影,“再给我拿些钱,快点,那边还等着我呢!” “赢回来?拿什么赢?”李茂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儿子,“家里的钱都快被你败光了……” “少来瞒我!”一听说没钱,李承嗣立马眉毛一竖,“你不是常在家里吹牛,说自己是什么显贵爷的心腹?我可听说他的银子捞的不少,能不连带着给你赚些?说实话,那些钱不明不白的,他已经犯了事,你以为你这边又能放多久?要我说,你都存着做什么呢,生不带走死不带去的,小心哪日还被别人搜刮了去,这么着还不如给你唯一的儿子我拿去做些营生,总好过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 “你……你……”李茂被他这话堵得顿时气急,“混账东西……” “再者,”李承嗣对父亲的气愤熟视无睹,“你别打量着我不知道,你手里除了绸缎庄,可还有别的呢,怎么着?除了我以外你还有其他的儿子要养?” “你……你……”李茂气得几乎要翻白眼,“你这个逆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东西是咱们能染指的吗?那是……” 他想起主子许景川那狠厉的手段和隐隐感知的无声压力,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绝望,“你知不知道你再这样下去,我们全家都要给你陪葬!听爹一句,收手吧!现在就跟我回去!找个地方躲起来!” “躲?躲什么躲!”李承嗣不耐烦地推开李茂,踉跄着后退两步,“爹你老糊涂了!谁敢动我?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可是……嗝……许二爷的人!谁敢动我?让开!别挡着我发财!” 他完全无视父亲眼中的恐惧和哀求,一把推开李茂,带着一身酒气,脚步虚浮却目标明确地再次朝着那千金窟的方向走去。 李茂看着儿子消失在巷口昏暗光线里的背影,绝望地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老泪纵横。他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今夜,怕是要大祸临头。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四周沉沉的暮色,总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们父子。 李承嗣完全没发觉,在他摇摇晃晃走向“千金窟”时,一道融入暮色的纤细身影,如同幽灵般不远不近地缀在了他身后。 西城地下赌坊,千金窟。 空气自然是一如既往地污浊的,声音自然是一如既往地震耳欲聋的,人群自然也是一如既往地癫狂。 谢晚宁穿着一身油腻腻的粗布衣服,脸上用特制药膏抹得蜡黄粗糙,头发也特意弄得油油腻腻的贴在额角,眼神麻木,神情不耐烦,完全是一副在赌场忙碌许久的油滑小厮模样。 “让一让,让一让!”她端着一个盛满劣质酒壶的破托盘,在赌徒中穿梭,一边走一边叫,“热汤来了,小心烫着!” 赌徒们刚开始自然都是充耳不闻,然而听见来的是热汤,再看见谢晚宁那摇摇晃晃的模样顿时自觉的收腰侧身让开了路。 所以,谢晚宁不费吹灰之力的便在混乱的人群里精准地锁定并接近了自己的目标——李承嗣。 他正挤在骰宝台前,身边围满了同样亢奋的赌徒。 她唇角勾出一抹冷笑。 这活儿怕是好做。 看李承嗣那脸红脖子粗的激动模样,头也拼命的向前伸着想看清骰子点数,正好,露出了后颈一个极其隐蔽,能瞬间诱发心脉骤停的致命死穴。自己只需轻轻一刺,带着点细微的毒针入体,李承嗣几个呼吸间便会引发类似极度亢奋后猝死的症状,完美符合叶菀“意外”的要求。 她端着托盘的手一动,正准备下手,然而有人却正好向前一步,挡住了她的视线。 谢晚宁皱了皱眉,突然注意到,在李承嗣身后半步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突然出现了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宽大的、洗得发白的灰色斗笠,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个身形。他双手拢在袖中,看似随意地站着,却隐隐将李承嗣护在了一个相对不易被偷袭的角度,隔绝了部分拥挤的人流。 护卫? 还是……别的? 谢晚宁眯了眯眼。 叶菀给她的卷宗里写得模糊却也说明李承嗣身边也有些人在保护。而且她也知道——那是放在明面上的两个汉子,刚刚已经被自己放倒扔在了猪圈里,而面前这个斗笠人,气息内敛,站姿看似随意实则暗含章法,绝非普通护卫。 面前赌局正酣,骰盅摇动,赌徒们声嘶力竭地呐喊,气氛达到顶点。李承嗣尤其亢奋,他刚刚小赢了一把,此刻满脸涨红,唾沫横飞,挥舞着手臂,整个人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大!开大!一定是大!老子这把全押!全押!” 就是现在! 谢晚宁端着托盘,不愿再错过这个机会,索性假装被拥挤的人潮推搡着,踉跄着“恰好”靠近了李承嗣身后。她左手稳稳地托着托盘,遮挡住右手极其隐蔽的动作。一根细如牛毛、淬了剧毒的乌木针,悄无声息地滑入她的指间。 她的动作快如闪电,指尖带着死亡的寒意,精准地刺向目标! 就在针尖距离李承嗣皮肤毫厘之差的瞬间! 一股沛然却极其柔和、带着引导卸力意味的内劲,如同无形的潮水般,猛地从侧面撞在她托着托盘的手肘上! 谢晚宁猝不及防,手肘被这股力道一引,托盘上沉重的酒壶顿时失去平衡,朝着李承嗣旁边的赌徒倾倒下去! “哗啦——” “哎呦!他妈的!没长眼啊!” 热水泼了旁边赌徒一身,虽然经过刚刚的波折已经失去了烫人的触感,但是那热气依旧瞬间引发了小范围的混乱和叫骂。 李承嗣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跳,下意识地回头,正好看到那小厮手忙脚乱地扶托盘,一脸惶恐地道歉。他只当是意外,骂了句“晦气”,又转头狂热地盯着即将揭开的骰盅。 谢晚宁的心猛地一沉!她稳住托盘,迅速抬眼,锐利的目光如同刀子般扫向刚才内劲袭来的方向——果然是那个戴着灰色斗笠的身影! 那人依旧安静地站在那里,帽檐低垂,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是个高手。 谢晚宁眼中寒光暴涨。 不管如何,她今天的任务必须完成。 没有丝毫犹豫,趁着李承嗣注意力再次被骰盅吸引,身体因激动而微微前倾的刹那,她脚下一踢,将地上的杂物顺势向那斗笠人一扬,与此同时右手再次闪电般探出,这一次,速度更快,角度更刁钻,无声无息,直刺死穴。 然而,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及李承嗣皮肤的刹那—— 一只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如同鬼魅般从灰色斗笠的袖中探出,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格挡在谢晚宁的手腕内侧。动作看似轻柔,却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粘滞力量,瞬间封死了她所有发力的路径。 居然丝毫没有在意她那暗含内力的一脚,抓住时机将她拦下。 谢晚宁心中警兆狂鸣,她手腕一翻,如同灵蛇般试图挣脱对方的钳制,同时指尖的毒针变刺为划,攻向对方手腕脉门。 这是近身搏杀中最凶险的寸劲较量。 斗笠下的身影似乎也微微有些惊讶对方反应之快、手法之狠辣。他手腕同样极其灵活地一旋一压,巧妙地化解了谢晚宁的毒针攻势,同时一股更加精纯柔和的内力涌出,如同无形的绳索,再次缠向谢晚宁的手腕,试图将她彻底制住。 两人的动作快如电光石火,在拥挤狂热的赌徒身边无声地进行着最致命的博弈,手臂衣袖快速交错,外人看去只以为是拥挤中的推搡。谢晚宁心中惊怒交加,此人武功路数极其精妙,内力绵长而凝练,竟让她一时难以摆脱! 就在这贴身缠斗、手臂衣袖再次交错的瞬间! 谢晚宁的目光猛地一凝! 她清晰地看到,在对方格挡的手腕处,灰色粗布衣袖被动作带起了一小截,露出了里面一截质地温润、样式古朴的深褐色皮制护腕。 那护腕的边缘,用极其细密的银线,绣着一圈不易察觉的、首尾相连的流云纹! 轰! 谢晚宁的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开!所有的动作瞬间停滞! 这护腕……她认得! 这不是那夜,许淮沅接诏入宫,自己担心时机不利,亲手给许淮沅防身用的那条吗? 是他……许淮沅! 这个戴着斗笠、气息内敛、武功高绝、阻止她杀李承嗣的人,竟然是许淮沅本人? 时隔多日再次相逢,谢晚宁不知内心做何感受。 是震惊,是愤怒,是不解、是荒谬感,甚至还有一丝莫名其妙的怒气瞬间淹没了她。 他竟然亲自来了?为了保下这个纨绔人证?他那身体本就是强弩之末,为何非要在李承嗣这样的废物上浪费自己的生命? 斗笠下的许淮沅似乎也察觉到了谢晚宁那一瞬间的僵硬和目光的落点。他格挡的手腕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一股更强的内劲涌出,不再是缠斗,而是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推力,将谢晚宁的手腕连同她整个人,轻柔却坚定地推离了李承嗣身边。 同时,他另一只手闪电般在李承嗣后颈某个无关紧要的穴位上看似随意地拂过。正全神贯注盯着骰盅的李承嗣只觉得后颈微微一麻,像被蚊子叮了一下,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困倦感猛地袭来,亢奋的情绪如同潮水般退去,身体晃了晃。 “开!开!开!” 骰盅揭开。 “小!” “妈的!又输了!”人群爆发出巨大的喧哗和咒骂。 李承嗣被这巨大的声浪和突如其来的困倦弄得头晕眼花,烦躁地骂了一句,也没心思再赌了,只觉得浑身乏力,只想找个地方躺下。 “妈的……今天真他妈的背……”他嘟囔着,在许淮沅不着痕迹的引导下,晕乎乎地朝着门口的方向挤去。 谢晚宁被那股推力推得后退两步,撞在一个赌徒身上。待她稳住身形,再抬眼时,只看到那个灰色的斗笠身影已经护着昏昏欲睡的李承嗣,巧妙地融入了混乱的人群,很快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她站在原地,手中还捏着那枚冰冷的毒针,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赌场的喧嚣仿佛瞬间离她远去,耳边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许淮沅最后推离她时那不容置疑的内劲。 任务失败了。 叶菀要的“意外”,被许淮沅亲手阻止了。 她看着那消失的方向,眼中翻涌着冰冷的怒意和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 许淮沅…… 你究竟想做什么? 到底是什么竟让你不管不顾自己的性命,赌上自己的一切也要做这些不符合你身份的事儿? 你知不知道,你保下的这个人,叶菀是必杀之而后快的!你这是在……与虎谋皮,还是……在向我宣战?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腾的思绪,将毒针无声无息地收回袖中。脸上重新恢复了那个麻木小厮的神情,端着空了大半的托盘,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赌坊后门更加浓重的黑暗之中。 第二十五章 谁不坦诚 夜色如墨,笼罩着冀京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僻静院落。这里表面上是某个商贾的库房,实则是许淮沅安置“关键人证”李承嗣的秘密地点之一。经历了赌坊的惊魂,李承嗣被灌了安神汤,此刻正躺在里屋的硬板床上鼾声如雷,门外守着两个神情紧绷的护卫。 谢晚宁如同融入夜色的壁虎,悄无声息地伏在对面屋脊的阴影里。她换回了利落的夜行衣,眼神比这寒夜更冷。赌坊的失手并未让她放弃任务,对于一个杀手来说,命令是铁律,李承嗣今天必须死。 既然“意外”不成,那就强杀! 她已摸清此处守卫布置,避开明哨暗桩,解决那两个护卫,再给李承嗣一个“睡梦中突发恶疾”的结局,并非难事。 她身形微动,正准备如鬼魅般滑下屋檐—— “咳咳……” 一声压抑的轻咳,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谢晚宁动作骤停,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另一处更高的屋脊上,一个清瘦的身影静静伫立。月色勾勒出他略显单薄的轮廓,依旧是白日里那身墨蓝色的锦袍,外面松松披着一件挡风的斗篷,帽檐下露出的半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正是许淮沅。 他显然来了有一会儿,甚至可能目睹了她探查的全过程。他并未刻意隐藏气息,那声咳嗽,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我知道你来了。 谢晚宁眼中寒芒暴涨,杀意瞬间凝聚。她不再隐藏,足尖轻点,身影如离弦之箭,几个起落便稳稳落在许淮沅对面的屋脊上,与他隔着几片青瓦遥遥相对。夜风吹动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 “许大学士,”谢晚宁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锋,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深夜不在翰林院批阅文折,也不在府中养你那风吹就倒的身子,倒有雅兴来那等腌臜之地看人赌钱,又来这里赏月?怎么……是专程来护着你那宝贝人证的?” 许淮沅抬手掩唇,又低低咳了两声,才抬眼看她。月光落在他深邃的眸子里,映照出复杂的情绪——有疲惫,有无奈,更有一丝被逼到墙角的锐利。 “娘子,”他低低开口,声音带着病弱的沙哑,却异常清晰,“收手吧……李承嗣,不能死,最起码现在不能死。” “不能死?”谢晚宁冷笑一声,向前逼近一步,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气,“这种人活着,除了用来搅浑水还能做什么?再者,叶菀要他的命,你保不住!你凭什么保?就凭你藏在斗笠底下那身深藏不露的武功?” 她刻意加重了“深藏不露”四个字,目光如刀,狠狠剜向他,“许淮沅,好演技!瞒得天下人好苦!一副病骨支离的模样,骗过了所有人,连我都……” 她的话戛然而止,胸中翻涌着被欺骗的怒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 许淮沅静静地看着她,面对她咄咄逼人的质问,眼中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武功?”他轻轻重复,唇边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不过是为了在这吃人的漩涡里,勉强苟延残喘的保命伎俩罢了。若非如此,我许淮沅,早已不知死了多少次。”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谢晚宁,声音陡然转沉,带着一丝被压抑的质问,“那么你呢,娘子?” “你又对我敞开了几分心扉?你的真实姓名是什么?你的过往是什么?你为何会成为乌鹊?你腰间藏着的、刻着那徽记的任务铜管里,下一个目标又是谁?”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伪装,直刺她心底最深的秘密,“娘子,你连一个真实的名字都吝于给我,却要质问我为何隐瞒这身……连自己都厌恶的功夫?” 许淮沅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谢晚宁心上,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他向前一步,夜风吹得他身形微晃,但他站得笔直。 “我们都在黑暗中行走,戴着不同的面具。你指责我隐瞒武功,可你隐瞒的,何尝不是关乎性命,关乎立场的全部?”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你为叶菀杀人,不问缘由,不问对错。我护李承嗣,自有我的不得已与必须完成的局。你告诉我,我们之间,究竟是谁……更不坦诚?”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谢晚宁心头。她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反驳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许淮沅说得对,他们之间,隔着身份的对立,立场的冲突,以及各自背负的无法言说的秘密。 信任? 坦诚? 在这刀锋上行走的两人之间,何其奢侈!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对峙中—— 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蝙蝠,悄无声息地落在谢晚宁身侧。十一一身黑衣,沉默如磐石,冰冷的眼神扫过对面的许淮沅,随即垂手侍立在谢晚宁身后一步之遥。 许淮沅的目光在十一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回谢晚宁脸上,看到她并未阻止十一的跟随,眼中最后一丝微弱的期冀也彻底熄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冰冷。 “看来,话已至此,多说无益。”许淮沅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雅,却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 “李承嗣,我保定了。你若执意要杀,你我二人便真正的对立了。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着她,“望你动手之前,再想想,你手中之剑,究竟为谁而挥?叶菀……真的值得你如此效命吗?” 说完,他不再看谢晚宁,转身,步伐虚浮却异常坚定地朝着李承嗣藏身的院落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屋檐的阴影里。那清瘦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也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谢晚宁站在原地,夜风吹得她浑身冰凉。许淮沅最后的话如同魔咒般在她脑中盘旋。为谁而挥?叶菀……值得吗? 然而,杀手的本能和责任瞬间压倒了所有纷乱的思绪。任务就是任务! 然而,她缓缓抬起的剑却被人轻轻一按。 “你……想好了吗?” 十一竟出乎意料的拦住了她。 谢晚宁转首,看向那自小便跟在自己身边少年沉默半晌才苦笑开口,“十一,这难道不正合你意吗?” 面对谢晚宁这难以回答的提问,十一神情难得有些犹豫,“或许有的事情……” “别再婆婆妈妈的了。”谢晚宁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若是还想跟着我,那么现在就听我的。” 十一皱了皱眉,最终还是松开了扯住她衣袖的手。 谢晚宁神色不变,眼中寒光一闪,对身旁的十一开口,“动手!制造混乱!” 十一没有犹豫,瞬间扑向院落!他并未直接攻击护卫,而是以鬼魅般的身法在院中急速穿梭,故意踢翻杂物,制造出巨大的声响! “什么人?!” “有刺客!保护人证!” 院内的护卫瞬间被惊动,厉喝声、刀剑出鞘声响成一片,纷纷朝着十一制造混乱的方向追去!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谢晚宁的身影如同真正的夜枭,悄无声息地从另一侧潜入李承嗣所在的房间!屋内,李承嗣被外面的喧嚣惊醒,刚迷迷糊糊地坐起身,还没来得及喊叫,一道冰冷的寒光已精准地划过他的咽喉! “呃……”李承嗣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和茫然,便软软地倒回了床上,鲜血瞬间染红了粗陋的床褥。 谢晚宁看也不看结果,一击得手,毫不留恋,转身便从后窗翻出,与制造完混乱、摆脱护卫纠缠的十一汇合。两人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轻烟,迅速消失在重重屋宇之间。 院落里,护卫们扑了个空,只看到十一留下的几处迷惑性的痕迹。当他们终于意识到不对,冲回李承嗣的房间时,只看到一具尚带余温的尸体。 “人……人死了!” “快!禀报大人!” 混乱的呼喊声在死寂的院落里响起。而此刻,许淮沅刚刚走到院门口。他看着院内惊慌失措的护卫和那间透出死亡气息的屋子,脚步猛地顿住,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他突然想起那烛火摇曳的厨房里,她系着那条绣着小花的围裙,手忙脚乱地与一只扑腾的活鸡“搏斗”,脸上沾着面粉,气鼓鼓地瞪着他。 那样鲜活生动,带着烟火气的温暖,曾是他病骨支离的生命里,最贪恋的一抹亮色。 还有她端着那碗温热的虾仁豆腐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说“怕你饿着”。那一刻,他几乎真的以为,那寒夜归家的一盏灯火,那带着暖意的汤羹,便是他余生可以握住的真实。 可此刻……那曾与他笑闹、让他心生暖意的娘子,此刻站在了与他截然相反的立场,执行着足以摧毁他布局的致命一击。 棋盘之上,再无夫妻,只剩对手。 娘子……你终究……还是选择了站在我的对立面。 --- 数日后,琼华殿。 叶菀听着培风低声的汇报,关于李承嗣之死的“意外”详情,以及谢晚宁最终干净利落的处理手段。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知道了。”叶菀淡淡开口,“李茂那边,可以收网了。丧子之痛下,他会是个很好的突破口。”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下首垂手而立的谢晚宁。 此刻的谢晚宁,已经换上了一身束腰窄袖的墨色劲装,长发用玉冠高高束起,脸上未施脂粉,眉宇间带着一股逼人的英气和冷冽。经过李承嗣一事,她身上最后一丝属于“许夫人”的温软似乎也被彻底剥离,只剩下属于“乌鹊”的锋利与沉静。 叶菀的目光在谢晚宁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她缓缓起身,走到谢晚宁面前。 “乌鹊,”叶菀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托付的意味,“冀京的棋盘太小,格局也定了。真正的风浪,在北境。” 她拿起桌上一枚玄铁打造的、刻着飞鹰徽记的令牌和一份通关文牒,递到谢晚宁面前。 “收拾行装,明日启程。以‘谢云’的身份,去北境军镇。” 叶菀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里鱼龙混杂,有流寇,有边军,有异族的探子,也有……心怀鬼胎的自己人。本宫要你去历练,去扎根,去用你的眼睛看清楚那边的局势,用你的手段……建立属于你的耳目。” “女扮男装,这是你的新身份。”叶菀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北境苦寒,危机四伏,但也是淬炼锋芒最好的熔炉。本宫要的,不是一把只会在京城阴影里杀人的匕首,而是一柄能在千军万马中开疆拓土、洞悉全局的利剑!” 她微微倾身,气息拂过谢晚宁的耳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残酷的期许,“活下来,然后……让本宫看到你的价值,超越‘乌鹊’的价值。” 谢晚宁双手接过令牌和文牒,入手冰凉沉重。她抬眸,迎上叶菀深邃的目光,眼中没有任何犹豫或畏惧,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坚定和属于强者的锋芒。 “属下,领命。”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冀京城外,十里长亭。 谢晚宁已是一身利落的男装打扮,墨色劲装勾勒出挺拔的身姿,玉冠束发,眉目英朗,腰间悬着一柄古朴长剑,俨然一位气质冷峻的年轻侠士。十一如同沉默的影子,牵着两匹神骏的骏马等在一旁。 她最后回望了一眼笼罩在晨雾中的冀京城,目光复杂。这座城里有太多的纠葛、秘密和未解的恩怨。许淮沅……这个名字在她心头划过,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随即被她强行压下。 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她不再犹豫,一抖缰绳。 “驾!” 骏马嘶鸣,四蹄翻腾,卷起一阵烟尘,朝着北方苍茫的地平线疾驰而去。十一紧随其后,两道身影很快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就在他们身影消失不久,长亭后方的山坡上,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静静停驻。车帘被一只苍白的手微微挑起一角,露出许淮沅沉静却难掩憔悴的面容,“派人保护着。” “是。” 他望着她的背影许久,最终放下帘子,“走吧。” 风起尘扬,掠过苍茫四野。而有些故事,本应同泡影碎于青史长河之畔,却因一个女子力量和勇气,终将书写出一代骄傲的传奇。 第二十六章 边关之夜 凛冽的北风如同裹着冰碴的刀子,刮过灰黄色的、一望无际的荒原。残破的“镇北关”城楼矗立在寒风中,斑驳的城墙诉说着岁月的沧桑与战争的残酷。关隘之内,气氛却比关外的寒风更加肃杀凝重。 谢晚宁风尘仆仆,终于抵达了目的地。她一身墨色劲装,外罩御寒的深灰色狼裘,玉冠束发,眉目英挺,身姿挺拔如修竹,虽刻意收敛了属于女子的柔美,但那过于精致的眉眼和略显单薄的身形,在边关这群糙汉眼中,依旧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谢晚宁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跟着的几人,叹了口气。 就在几天前,不知道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这几人终于赶在到达边关前追上了她: 霍凌秋依旧沉默寡言,抱剑而立,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陈三毛缩着脖子,搓着手,嘴里嘀咕着“冻死爷了”;阿兰若则好奇地东张西望,身上裹着厚厚的皮袄,腰间鼓鼓囊囊,显然塞满了她那些瓶瓶罐罐;十一如同影子般紧贴在谢晚宁身后一步,目光只锁定她一人。 守关的士卒验看了叶菀亲赐的玄铁令牌和通关文牒,脸上却毫无恭敬之色,反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轻蔑。 “谢云?”一个满脸络腮胡、身材魁梧如铁塔的校尉大步走来,声如洪钟,目光如同打量货物般在谢晚宁身上扫过,尤其在看到她那略显“瘦弱”的身板时,毫不掩饰地嗤笑一声,“就凭你这细胳膊细腿的,也配拿着公主的手令来军前效力?莫不是哪家勋贵塞进来镀金的绣花枕头吧?我们镇北关,可不是冀京的戏园子!” 他身后的士卒也发出一阵哄笑,眼神充满了不信任。 谢晚宁面色平静,眼神却冷了下来。她将令牌和文牒收回怀中,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寒风,“配不配,校尉试过便知。” “哟呵?还挺硬气?”那络腮胡校尉牛眼一瞪,蒲扇般的大手一挥,“行!老子张猛就喜欢硬气的!来,让老子掂量掂量你这特使有几斤几两!” 说罢,他竟是不讲规矩,猛地一拳就朝谢晚宁面门砸来。拳风刚猛,带着破空之声,显然是想给这个“小白脸”一个下马威! 周围士卒都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 然而,就在张猛的拳头即将触及谢晚宁鼻尖的刹那,谢晚宁突然动了! 她并未硬接,脚下步伐如同鬼魅般一错,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侧滑,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势大力沉的一拳。同时,她左手闪电般探出,并非击打,而是如同灵蛇般缠上了张猛粗壮的手腕,指尖精准地扣住了他腕部的麻筋! 张猛只觉得一股又酸又麻的奇异力道瞬间从手腕窜遍整条手臂,力道顿时泄了大半,他心中一惊,刚想变招,谢晚宁的右手已并指如剑,快如疾风般点向他肋下软肋! “呃!”张猛闷哼一声,半边身子瞬间酸麻,高大的身躯竟不由自主地踉跄后退数步,一屁股跌坐在地,激起一片尘土。 全场死寂! 刚才还哄笑的士卒们,此刻一个个目瞪口呆,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张猛可是关内有名的猛将,力能扛鼎,竟然……被这个看起来风吹就倒的“小白脸”一招放倒了?而且用的还是如此诡异、刁钻的手法! 谢晚宁收回手,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看着挣扎着爬起来的张猛,淡淡道,“承让。” 张猛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羞愤交加,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骇。他揉着依旧酸麻的手臂,看着谢晚宁的眼神终于变了,收起了全部的轻视,多了一丝凝重和微小的佩服。至少,这身手是实打实的。 “哼!有两下子!”张猛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算是认可了谢晚宁的实力,但眼神深处那份对于她体魄和“身份”的疑虑并未完全消除。其他士卒也是如此,身手好是身手好,但打仗可不是单打独斗,这“谢云”看起来还是太单薄了些,能扛得住边关的血雨腥风? 怕不是个银样镴枪头。 谢晚宁一行人被安排在了军营边缘一处简陋的营房。边关苦寒,条件艰苦,众人倒也无甚怨言,只是陈三毛对于边军的态度颇为不满,不过也只是嘀咕几句便十分投入的和同期进来的小兵谈天说地去了,阿兰若则兴致勃勃地开始研究起边关特有的毒虫毒草,想着用它们来泡个药酒会不会有延年益寿的功效。 谢晚宁看着几人各有安排,又看看远处黄昏下燃起的篝火,双手抱膝坐在草垛子上微微出神。 “想什么呢?”阿兰若提着小酒壶爬上来,酒壶里哗啦啦的,一听就知道今天她的收获颇丰,“不会是想男人吧?” 谢晚宁哑然失笑,“你怎么在大楚这么久了,说话还是如此直接?” “想男人怎么了?这不是正常的情感吗?像我,我就说我天天想十一,想着什么时候能把他骗到我床上去,”阿兰若瞪大眼睛,十分不解的开口,“亏得我还觉得你是个不一样的,谁知道你居然也是这样古板?” 一旁,正要过来叫谢晚宁吃饭的十一闻言,立马皱了皱眉,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 谢晚宁看着这个大大方方表达自己爱意的丫头,突然有些羡慕她的直白,“兰若,我有的时候真的很佩服你这样的勇气。” 阿兰若眼睛笑成了一条缝,“佩服本姑娘就对啦,我和你讲,正视自己的情感没什么丢人的,成便成,不成我就追,实在不成就拉倒,反正人长了嘴,不用来表达自己岂不是亏了?” 也是。 谢晚宁颇为认同的点点头。 “对了,”阿兰若突然想到什么,神秘兮兮的凑过来,“喂,我听十一说,你和许大人……闹掰了?” 谢晚宁顿时噎了噎。 这个十一!什么时候这么大嘴巴了? 然而阿兰若此时却已经摆出一副过来人的姿态开口,“你们两个都是奇怪,明明能携手同心的,却非要分崩离析。一个自认为隐瞒是对对方好,一个内心防备,总是下意识地揣测对方的动机……你们这样对吗?” 谢晚宁愣了愣,“什么……” “我之前听十一说过你的故事,虽然他说的不多,但是我也很佩服,我觉得你是一个懂得借力打力的人:天机楼是你成长的地方,你在这里活下去,但是它却并非你最终想依靠的地方;就连那劳什子公主麾下,包括这里,这军营,都是你为了摆脱天机楼追杀同时成就自我的地方吧?” 远处,夕阳渐落,篝火昏黄的光在阿兰若的脸上跳动,她的神情难得有些老成持重,“我佩服你,你靠自己的同时还学会了借力与共生,能调配周围一切可利用的资源,去稳稳地托举自己……那么为什么不试试,用这种智慧,放下那么一些些防备,让你自己获得幸福?” 谢晚宁吸了口气,然而那口气却梗在喉咙口,半晌没能吐出。 她抬眼看向阿兰若。 篝火昏黄的光线在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天真烂漫、甚至有些咋咋呼呼的脸上跳跃,此刻却奇异地勾勒出一种近乎陌生的深邃轮廓。 这个她一直视作心思单纯、甚至有些幼稚直白的姑娘,此刻的眼神却像沉静的深潭,映着跳动的火光,也映着她谢晚宁自己都未曾完全看清的心绪。那些话——关于天机楼的利用、关于公主麾下和军营的算计、关于她“借力打力”的生存之道——竟然如此精准,如此透彻地从阿兰若嘴里说了出来。 那个只会缠着十一问东问西、一知半解、时常闹些无伤大雅笑话的阿兰若,什么时候拥有了这样洞悉人心的眼光? 是十一告诉她的?不,十一虽然知道些,但绝不可能剖析得如此深入骨髓。 这是阿兰若自己的……领悟? 而这些话,像一把淬了冰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插进了她层层设防的心锁。 那些她以为隐藏得天衣无缝的算计、那些支撑她在绝境中攀爬的冰冷法则、那些她用来隔绝伤害也隔绝温暖的智慧,就这样被阿兰若用一种近乎悲悯的佩服语气,赤裸裸地摊开在了篝火的光晕下。 “放下那么一些些防备,让你自己获得幸福?” 这句话像一根尖锐的刺,猛地扎进了她刻意忽略的、早已麻木的某个角落。 防备……这几乎是她刻进骨血的本能。 从天机楼的血雨腥风里爬出来,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每一次信任都可能万劫不复。她习惯了揣测,习惯了权衡,习惯了把真心裹上层层算计的硬壳。这难道不是活下去、并且活得更好的唯一方式吗?她一直如此坚信。 可阿兰若说,这是错的?至少,在她和许淮沅之间……是错的? 她想起那个人的眼神,有探究,有关切,或许也曾有过被拒之门外的受伤?她一直以为自己的隐瞒是保护,是避免将对方拖入自己的泥潭,是……一种自以为是的“好”。而对方那些她曾解读为试探、为不信任的举动,原来在她下意识的“防备”视角下,早已被扭曲了本意?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溅起,又迅速湮灭在夜色里。谢晚宁怔怔地望着阿兰若,那张在火光映照下显得异常沉静甚至有些“老成持重”的脸,第一次让她感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压力。 当然这压力不是来自武力或权势,而是来自一种洞穿灵魂的、带着温度的审视。 阿兰若的每一句话,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底激起一圈又一圈混乱的涟漪。那些她赖以生存的法则,那些她构筑坚固的心理堡垒,在阿兰若这突如其来的、直指核心的“通透”面前,似乎开始发出细微却令人心惊的裂响。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然而城墙之上,凄厉的号角声骤然撕裂了夜晚的宁静,如同滚雷般传遍整个镇北关! “敌袭——戎人来了——” 城楼上瞬间警钟长鸣!守军如同被惊动的蚁群,迅速涌上城墙。 谢晚宁神情一凛,立马抛开了刚刚的话题,冲向城墙之上。登上城楼望去,只见关外黑压压一片,尘土飞扬,旌旗招展,数不清的戎人骑兵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来,粗犷的呼喝声和战马的嘶鸣声汇成一股令人心悸的声浪。为首一员戎人大将,身材异常魁梧,骑着一匹神骏的黑马,手持一柄巨大的狼牙棒,在阵前耀武扬威,正是戎人此次的主将,以凶悍闻名的塔拉卓! 镇北关守将,一位头发花白、满脸风霜的老将军,看着城下气势汹汹的敌军,面色凝重无比。关内兵力不足,精锐又被抽调了一部分去协防他处,面对戎人如此规模的进攻,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 “紧闭城门!死守!弓箭手准备!滚木礌石!”老将军嘶哑着嗓子下令,声音带着决绝。 激烈的攻城战瞬间爆发!箭矢如飞蝗般交织,滚木礌石带着呼啸声砸下,惨叫声、喊杀声、兵器碰撞声响彻云霄。戎人悍不畏死,攻势如潮,塔拉卓更是亲自督战,挥舞着狼牙棒咆哮连连,极大地鼓舞了戎人的士气。守军拼死抵抗,伤亡惨重,城头几度险象环生。 眼看着戎人如同附骨之疽般不断攀上城头,守军将士浴血奋战,体力渐渐不支,士气也开始动摇。老将军急得双眼赤红,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毕露,却苦无良策。出城野战?兵力悬殊,无异送死! 就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刻! 一直沉默观察战局的谢晚宁,目光死死锁定了在城下耀武扬威、不断呼喝指挥的塔拉卓。擒贼先擒王! 她猛地转身,对老将军抱拳,声音清越而坚定,穿透了战场的喧嚣:“将军!末将请命,出城斩杀敌酋塔拉卓!” 此言一出,城头一片哗然! 第二十七章 独闯敌营 谢晚宁那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城头,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喊杀和号角。 “什么?出城?你疯了?!”阿兰若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就凭你?去送死吗?” 陈三毛更是吓得脸都白了,他缩在女墙后面,只探出半个脑袋,声音尖利地叫道,“我的姑奶奶!您可千万别想不开啊!戎人铁骑就在下面!乌泱泱一眼望不到头!你一个人冲出去,瞬间就被踏成肉泥了!连个响儿都听不着!咱、咱再想想别的辙行不行?守城!咱死守!” 他语无伦次,手指哆嗦着指向城外那黑压压、杀气冲天的戎人大军,仿佛那铁蹄下一刻就要碾碎谢晚宁渺小的身影。 “小子不可莽撞!”连一向沉稳的张猛都忍不住出声劝阻,他看着谢晚宁年轻却决绝的脸,眼中是老兵对后辈的担忧,“谢特使,老夫佩服你的胆气!但此举太过凶险,无异于飞蛾扑火!塔拉卓身边亲卫如林,你根本近不了身!白白送命而已!” 他经历过太多厮杀,深知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是何等渺茫的希望。 老将军的眉头也拧成了死结,看着谢晚宁那双在烽烟与血光中依旧沉静锐利如寒星的眼睛,心中剧烈挣扎。死守下去,城破只是时间问题,城破之后,满城百姓……或许……这年轻人真有什么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奇策?那眼神里的自信和决绝,不似作伪。 “好!”老将军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和孤注一掷的光芒,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开侧门!谢特使,务必小心!若能成功,本将为你记首功!若……”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沉重如铁,“本将亲自为你收尸!” 命令下达,立刻有士兵奔向侧门绞盘。 就在这决定性的瞬间—— “唰!” 一道冰冷刺骨的剑风毫无征兆地自身侧袭来!目标并非谢晚宁,而是直指她身前通往垛口的道路! 是十一! 他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到了谢晚宁身侧一步之遥的位置,手中那柄从不离身的漆黑长剑已然出鞘半尺,剑锋所指,正是所有试图阻拦谢晚宁、或者意图比她先冲出去的方向。他没有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压抑得极轻,但那周身散发出的凛冽杀意和孤绝气息,比城外的寒风更刺骨。 他的眼神死死锁在谢晚宁身上,那不再是平日里的沉默寡言或偶尔流露的关切,而是翻涌着一种近乎狂暴的愤怒。 阿兰若和陈三毛被十一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骇人的气势惊得瞬间噤声,连张猛都下意识地握紧了腰刀。 谢晚宁心尖猛地一颤。 她太了解十一这个眼神了。 七年前雪地里那个被野狗追逐的少年,就是用这种濒死的、孤狼般的眼神看着她。此刻,这眼神里除了绝望和愤怒,更添了深入骨髓的恐惧——恐惧再次被独自抛下,恐惧眼睁睁看着她走向毁灭。 然而时间紧迫,侧门正在缓缓开启,发出沉重的“嘎吱”声,城外戎人的喧嚣仿佛瞬间放大了数倍。 若是再犹豫,只怕她还没出去,戎人便要进城了。 谢晚宁猛地转身,不是冲向垛口,而是直接面对十一。她动作快如闪电,没有去碰十一的剑,而是直接伸出了手——不是推拒,而是用沾着血污和尘土的手,重重地按在了十一紧握着剑柄,指节已然发白的手背上! 触手一片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 “十一!”谢晚宁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十一耳中,盖过了周围的嘈杂。她的目光如炬,牢牢锁住他那双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睛。 “看着我!”她命令道。 十一的身体剧烈一震,那双死寂中燃烧着火焰的眸子被迫与她对视。 “活着回来,这是我给你的承诺。”谢晚宁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十一心上。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刺破十一眼中的绝望迷雾:“但是,若我回不来,你活着,才能替我杀了塔拉卓,替我报仇,替我守住这座城!明白吗?” 十一眼中的狂暴和绝望如同被投入冰水的熔岩,剧烈地翻腾、挣扎,最终在那双坚定眼眸的逼视和那不容置疑的“命令”下,一点点凝固、沉淀,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的寒潭。 他明白了她的意思。她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而是在下达最后的指令。 握着剑柄的手,那绷紧到极限的指关节,在谢晚宁手掌的温度和压力下,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松开了。那半出鞘的黑剑,“咔”的一声轻响,被他死死地按回了剑鞘之中。 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谢晚宁,仿佛要将她的身影烙印进灵魂深处。那眼神里,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无声的告别和等待。 谢晚宁知道他懂了。她深深地看了十一最后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信任、嘱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然后,她猛地抽回手,再不犹豫! “开门!” 随着老将军一声厉喝,沉重的侧门终于打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城外震天的喊杀声、马蹄声、箭矢破空声如同潮水般汹涌灌入! 霍凌秋想跟上,却被她一个眼神制止。谢晚宁的身影如同一道离弦之箭,又似一只扑向烈火的飞蛾,在众人惊骇、担忧、敬佩交织的复杂目光中,在十一那双死寂却仿佛燃尽了一切、只余灰烬的眼眸注视下,决然地冲出了那道象征着生与死界限的城门,瞬间被城外弥漫的烽烟和滚滚铁蹄洪流所吞噬! 城门在她身后轰然关闭。 谢晚宁翻身上马,摸了摸胯下的踏雪的耳朵。 “喂,从叶景珩那里把你拐过来到现在,这算是我们第一次并肩作战,你行不行?” 踏雪对此嗤之以鼻,并且扬了扬蹄子,让谢晚宁吃了一嘴沙子。 “那好,我们……”她深吸一口气,猛地一夹马腹! “出发!” 战马长嘶,如同离弦之箭,瞬间从狭窄的门缝中电射而出! 城外的戎人显然没料到这时候竟然还有人敢单枪匹马冲出城来,一时间都有些愣神。等他们反应过来,谢晚宁已经策马冲到了战场边缘,并且……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举动! 她猛地勒住战马,高举双手,用略显生硬但足够清晰的戎语大声喊道,“别放箭!我投降!我有重要军情禀报塔拉卓将军!” 投降? 城楼上的守军傻眼了,戎人也愣住了! “投降?!” “他……他说什么?投降?!” 城楼之上,死一般的寂静瞬间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无法置信的惊呼和炸开的愤怒!所有亲眼目睹谢晚宁冲出去的士兵,包括阿兰若、陈三毛、张猛乃至老将军,都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僵立当场! “他娘的!老子就说这小子靠不住!”张猛第一个爆发出怒吼,他本就反对谢晚宁出城,此刻更是目眦欲裂,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城下那个高举双手的身影,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狗贼!细作!老子瞎了眼刚才还信他!”他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垛口上,指骨瞬间渗出血迹。 “他会戎语……他真会说戎语!”陈三毛的声音都变了调,“她叛变了,怎么不带咱们?” 此话一出,就遭到了霍凌秋和阿兰若赤裸裸的鄙视眼神。 老将军的脸色在瞬间变得铁青,仿佛瞬间老了十岁。他按在剑柄上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那双饱经风霜、看透世情的眼睛死死盯着城下被戎人围住的身影,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 有被愚弄的暴怒,有决策失误的懊悔,有对城破在即的绝望,更有一丝难以置信的痛心! 他今天才告知他那密道的事,本想为自己人在危难时留出一条希望的路,谁知竟成了他的敲门砖? 刚刚还寄予厚望、甚至赌上全城命运放出去的“希望”,转眼间就成了卑躬屈膝的投降者? “将军!下令放箭!射死这个叛徒!”有士兵双目赤红,嘶声力竭地高喊,已然将谢晚宁视作比城外戎人更可恨的敌人。 “对!放箭!射死他!不能让他把密道说出来!”更多的士兵反应过来,惊恐慌乱的情绪如同瘟疫般蔓延。他们亲眼看着谢晚宁冲出,又亲耳听到她喊出“投降”和流利的戎语,这铁一般的事实,让他们瞬间将之前的敬佩和担忧化作了滔天的恨意和恐惧。他们纷纷拉弓搭箭,冰冷的箭头颤抖着指向城下那个“叛徒”,只等将军一声令下。 “混账东西!老子砍了你!”张猛更是怒吼着就要冲下城楼,仿佛要去亲手将谢晚宁碎尸万段。 城墙上瞬间群情激愤,一片混乱。绝望和背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刚刚因“孤勇出城”而燃起的那一丝微弱希望。所有投向城下的目光,都充满了刻骨的仇恨、鄙夷和即将面临灭顶之灾的恐惧。谢晚宁的“投降”行为,不仅将她自己钉在了叛徒的耻辱柱上,更沉重地打击了守军本已摇摇欲坠的士气,让整个镇北关笼罩在更深的绝望阴霾之中。 而在这片混乱,愤怒和绝望的声浪中,十一就那样静静的站着。 他沉默的看着这一切,眼中毫无波澜。 他知道,她不是投降的人。 对面,塔拉卓正在阵前指挥,听到喊声,饶有兴致地看向这个突然冲出来投降的“小将”。见对方身形瘦弱,面容清秀,确实不像什么厉害角色,而且孤身一人,也翻不起浪。更重要的是,“重要军情”几个字勾起了他的兴趣。 “带过来!”塔拉卓挥了挥狼牙棒,粗声命令。几个戎人骑兵立刻上前,将谢晚宁围住,卸了她的佩剑,押着她来到塔拉卓马前。 塔拉卓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谢晚宁,眼中带着轻蔑和审视,“汉人小子,你有什么军情?说出来,若是真的,饶你不死!” 谢晚宁低着头,做出畏惧颤抖的模样,声音也带着“恐惧”,“是……是……将军,我知道镇北关粮草辎重的秘密仓库所在,还有一条通往关内的密道……” “哦?”塔拉卓眼睛一亮,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快说!在哪里?” 他身体微微前倾,急切地追问。 就在塔拉卓和他的几个心腹将领注意力完全被“密道”吸引,放松警惕的刹那! 低着头的谢晚宁,眼中寒光骤然爆射!如同沉睡的猛兽苏醒! 她一直被反剪在身后的双手猛地一挣,那看似坚韧的牛筋绳索在她恐怖的内力下寸寸断裂。与此同时,她如同鬼魅般腾空而起,速度快到极致!一直藏在袖中的、薄如蝉翼的淬毒匕首“飞星”已然滑入掌心! “噗嗤!” 一道细微却致命的寒光闪过,如同毒蛇吐信! 塔拉卓只觉得咽喉处一凉,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麻痹感和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如同杀神降临的“小将”,巨大的狼牙棒“哐当”一声脱手坠地!他身边的两个副将同样捂着飙血的咽喉,连惨叫都发不出,便栽下马去! 谢晚宁神色未变,抽剑顺势往周围一挑。 电光火石之间,三员戎人主将,瞬间毙命! 一切发生得太快,周围的戎人骑兵完全没反应过来,只看到他们的主将和副将莫名其妙地就倒下了! “将军!” “有诈!杀了他!” 戎人这才如梦初醒,惊怒交加,挥舞着兵器疯狂地扑向谢晚宁! 然而谢晚宁早已算准了时机,她在空中一个灵巧的翻身,脚尖在塔拉卓倒下的马鞍上一点,借力再次腾空,如同大鹏展翅般朝着旁边早已趁无人看管而悄悄踱步过来的踏雪身上落去。 第二十八章 入阵杀敌 同时,她手中匕首一挥,精准地割下了塔拉卓那颗兀自圆睁着惊骇双眼的头颅,落在马鞍上的一瞬间便立刻调转方向。 “驾!”谢晚宁抓住缰绳,双腿猛夹马腹,踏雪一声嘶鸣,扬蹄狂奔。 它本就是一匹好马,只是在叶景珩手里还未得到驯服便被谢晚宁收入麾下,此刻得到号令,它猛地发出一声穿云裂石般的激昂长嘶,强健如龙的后腿肌肉瞬间贲张,前蹄高高扬起,几乎人立而起,下一刻,四只碗口大的雪白铁蹄重重踏落在地,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离弦的黑色闪电,猛地向前激射而出! 快!太快了! 这瞬间的爆发力堪称恐怖!仿佛一道黑色的疾风掠过战场,速度之快,甚至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淡淡的残影,那些围拢过来的、最近的戎人亲卫骑兵,只觉得眼前一花,劲风扑面,那刚刚割下他们主帅头颅的煞神,竟已如鬼魅般从他们合围的缝隙中硬生生挤了出去,将他们甩在了身后。 谢晚宁将塔拉卓血淋淋的头颅高高挑起,将那人头随意在马上一拴,一手提着飞星,一手挥舞着夺来的戎刀,如同煞神附体,朝着镇北关的方向猛冲。 “挡我者死!” 她厉喝一声,气势如虹,飞星的寒光与戎刀的锋芒交织,所过之处,试图阻拦的戎人骑兵竟被她那凌厉无匹的杀气所慑,加上主将突然暴毙带来的巨大混乱,阵型瞬间大乱,竟被她硬生生杀开了一条血路! 城楼之上,刚刚被谢晚宁英勇牺牲的精神所感动,目送她出城的将士们此刻还沉在一片死寂和极度的惊疑之中。 守军将士们眼睁睁看着谢晚宁冲入敌阵,转眼间就被汹涌的戎人骑兵彻底淹没。紧接着,就看到她那纤细的身影似乎被戎人围住,然而因为距离太远,根本看不清也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然后……那个人影竟然在戎人的“簇拥”下,调转马头,朝着镇北关的方向冲了回来? 这是闹得哪一出? 有胆大看得远的,遥遥便看清谢晚宁手中挥舞赫然是一柄戎人的弯刀,她的身上似乎也沾染了更多血迹,而之前冲出去时携带的守城将士分发的佩剑早已不见踪影! “他……他投降了!他真的投降了!”有士兵突然喊起来,声音带着悲愤和绝望,指着城下尖叫,“他拿了戎狗的刀!他在帮戎狗打我们!” “狗贼!叛徒!”张猛目眦欲裂,怒火瞬间冲垮了理智。他亲眼看着谢晚宁“投降”被带过去,现在又拿着戎刀冲回来,这还能是什么? 这分明是诈降不成,被识破后,戎人派他来诈城!或者……他就是戎人安插的细作,此刻要里应外合! 他奶奶的!当他们都是傻子不成? “放箭!快放箭!射死这个叛徒!绝不能让他靠近城门!” 张猛狂吼着,一把夺过旁边一名弓箭手的强弓,搭箭上弦,弓如满月,冰冷的箭簇带着刻骨的仇恨和恐惧,死死锁定了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对!放箭!射死他!”许多士兵也被这“铁证如山”的一幕彻底激怒和恐惧支配,纷纷拉弓,无数箭矢寒光闪烁,齐齐指向了城下浴血归来的谢晚宁! “住手!都给我住手!” 老将军心头剧震,他隐隐觉得不对,但眼前的情形实在太过诡异,谢晚宁手持戎刀冲锋的样子,冲击力太大。他厉声喝止,但混乱和恐惧已经蔓延,尤其是张猛等悍将带头,弓箭手们的手指已经扣在了弓弦上! “谁敢放箭?” 一声冰冷的厉喝骤然炸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冻结灵魂的杀意,瞬间压过了城头的喧嚣。 是十一! 在所有人将弓箭对准谢晚宁的刹那,十一动了,他的身影如同鬼魅,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目标不是别人,正是手持强弓、箭在弦上的张猛! “唰!” 剑未出鞘,但十一的手已经如同铁钳般死死扣住了张猛拉弓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张猛这个边关猛将都感觉腕骨欲裂,强弓瞬间脱手! 与此同时,十一另一只手快如闪电,在电光火石之间,猛地一拨、一抓! “噗!”“啪!” 一支已经离弦的劲箭,被他硬生生用手臂格开,箭头擦着他的小臂带出一道血痕!另一支射向谢晚宁战马前蹄的箭,则被他凌空抓住箭杆,生生折断! 他如同磐石般挡在垛口前,背对着城下冲锋的谢晚宁,面朝着城上所有惊骇的守军。那双漆黑的眼眸此刻不再是死寂,而是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暴戾和绝对的守护意志。他周身散发出的凛冽杀意,让所有试图再次拉弓的士兵都感到头皮发麻,手指僵硬! “再动,死!”十一的声音如同冰珠砸落,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他的目光扫过张猛,扫过每一个弓箭手,那眼神明确地告诉他们,谁敢再对城下那人射出一箭,他手中的剑,会先一步割断那人的喉咙! “诸位此时事态并未明朗,还请耐心下来,”霍凌秋也上前制止住几个情绪明显激动的士兵,“谢姑……谢特使不是这样的人。” 阿兰若也反应过来,虽然她也有着满心疑惑,但对于谢晚宁的了解让她知道事情可能并非表面那样。 她猛地抽出短刀,护在十一身侧,对着周围士兵厉喝,“都住手!看清楚再说!” 城头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僵持。张猛捂着手腕,惊怒交加地看着十一,又看看城下越来越近的身影,心中惊疑不定。 见此场景,老将军皱了皱眉,厉喝一声,“混账,你们是要内讧不成?” “将军!”霍凌秋排开众人,大步走到老将军面前,他的脸色同样凝重,但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着城下越来越近、手持戎刀的身影,语速极快地说道,“将军息怒!张将军与诸位将士激愤,皆因护城心切,情有可原!但此刻万不可冲动行事!” “将军请看!谢特使单人独骑,身陷万军之中,若她真已投敌,此刻戎人为何不紧随其后?为何不放她入城后再里应外合?反而任她孤身冲在最前,承受我城头箭雨?这岂非自断臂膀?” 他目光如炬,扫过那些已经拉满弓弦、杀意凛然的士兵,声音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诸位兄弟!想想看,若她真是叛徒,此刻最该做的,是躲在戎人阵中指挥攻城,或是拿着塔拉卓的令牌来诈开城门!而非像现在这样,一人一骑,直冲我箭矢所指之处!这分明是取死之道!一个刚刚投降的叛徒,会如此不惜命吗?” 霍凌秋深吸一口气,转向老将军,言辞恳切,却又字字如重锤敲在众人心上,“将军!此刻若下令放箭,一箭射杀谢特使事小,但万一她并非叛徒呢?” “将军!”霍凌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为可能错杀英雄而产生的后怕,“若真如此,我等今日之举,岂不是自毁长城,亲手扼杀了挽救镇北关的希望?更将一位单骑破阵、斩将夺旗的绝世功臣,冤杀于自家城门之下?此等大错,我等万死难赎其罪!镇北关军民的血仇,又将向谁去讨?” 他上前一步,几乎是恳求地看着老将军,话语掷地有声,“将军!末将恳请将军暂息雷霆之怒!下令暂缓放箭!待谢特使再近百步,看清她手中之物,再做决断不迟!若她真怀异心,靠近城门时再射杀亦不为晚!但若她真是携功而返的英雄……我等此刻的箭,射穿的就是我大楚边关的脊梁,寒的是天下忠勇之士的心啊!请将军三思!” 老将军看他许久,沉默片刻,接着便挥了挥手,“都不准放箭!违令者斩!” 士兵们被十一的杀气所慑,又被将军严令压制,此刻听的有理,所以那弓箭虽然还指着下方,却无人敢再扣动弓弦。 就在这时,谢晚宁已经冲到了距离城门不足百步的距离,城上的守军终于能看得更清楚一些了。 她浑身浴血,墨色的劲装几乎被染成了暗红色,脸上也溅满了血污,狼狈不堪。但……她手中挥舞的戎刀,刀锋上正滴着敌人的血!而她另一只手…… “她……她手里抓着什么?”一个眼尖的士兵突然失声尖叫,声音充满了极度的震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只见谢晚宁那只没有握刀的手,并非空空如也,而是死死地抓着一大把……头发?头发下面连着的……一颗人头! 距离更近了!那颗人头随着战马的奔驰而晃动着,面容狰狞扭曲,双目圆睁,充满了临死前的惊骇和难以置信——正是戎酋塔拉卓! “是……是塔拉卓!是塔拉卓的头!”老将军第一个认出来,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难以置信而剧烈颤抖! “天啊!她……她不是投降!她是去杀了塔拉卓!”张猛如遭雷击,看着那颗血淋淋、无比熟悉的敌酋头颅,再看看城下那个如同从地狱血海中杀回来的瘦小身影,顿时怔在原地。 “开门!快开城门!接谢将军!快啊!”老将军几乎是嘶吼出来,激动得老泪纵横,声音都变了调。 “开城门!迎接谢将军!”城头上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所有的怀疑、恐惧、愤怒,在这一刻被那血淋淋的敌酋首级和眼前这单骑破阵、斩将夺旗的绝世风采彻底碾碎!只剩下无与伦比的震撼和劫后余生的狂喜! 沉重的侧门以最快的速度轰然打开! 谢晚宁一人一骑,如同浴血的修罗,带着一身煞气和塔拉卓那狰狞的头颅,在无数道从惊疑到震撼再到无比敬畏的目光注视下,如同凯旋的君王,冲回了镇北关。 城门在她身后再次轰然关闭。 谢晚宁勒住战马,在关内死一般的寂静和无数道几乎要将她灼烧的炽热目光中,猛地将手中那颗血淋淋的头颅,朝着老将军和张猛等人所在的方向,重重地抛了过去! 头颅“咚”地一声砸在地上,滚了几圈,塔拉卓那双至死都充满惊骇的眼睛,仿佛还在瞪着这片他再也无法征服的土地,也像是在无声地嘲讽着城楼上片刻之前的猜疑。 全场死寂! 唯有谢晚宁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战马的响鼻声清晰可闻。她身上溅满了敌人的鲜血,脸上也沾染了血污,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寒夜中最亮的星辰,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锐利和冰冷。 她环视一周,目光扫过那些曾经对她充满轻视、刚才更是险些向她射出致命箭矢的边关将士,最终落在张猛那羞愧难当的脸上,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彻在寂静的城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冰冷的傲然。 “戎酋塔拉卓首级在此!犯我疆土者,死!” 短暂的死寂后,城头上猛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万胜!万胜!” “谢将军!谢将军!” 所有的轻视、所有的疑虑,在这一刻,都被那血淋淋的首级和眼前这单骑破阵、斩将夺旗的绝世风采彻底碾碎,只剩下发自内心的震撼、狂热的崇拜和无比的敬畏。 张猛看着地上塔拉卓的头颅,又抬头看着马背上那个浑身浴血、却如同战神般的身影,脸上火辣辣的,随即涌起一股巨大的羞愧和由衷的佩服!他猛地单膝跪地,抱拳高喝,“末将张猛,服了!谢将军神勇!末将心服口服!” 老将军也是激动得老泪纵横,大步上前,亲自解下自己的酒囊,双手奉到谢晚宁面前,“好!好!好!壮哉!谢将军!老夫代镇北关万千军民,谢将军救命之恩!请满饮此酒!” 谢晚宁接过那沉甸甸的、带着边关粗犷气息的酒囊,拔掉塞子,仰头痛饮。辛辣的烈酒如同火焰般滚入喉咙,灼烧着肺腑,也点燃了胸中翻腾的热血。 十一只在远远看着,唇角慢慢溢出一丝微笑。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谢云”这个名字,将在这片以血与火铸就的北境边关,真正地扎下根来。 第二十九章 当堂赐药 镇北关的夜,从未如此喧嚣而明亮。 巨大的篝火在关城中心的校场上熊熊燃烧,跳跃的火光将一张张饱经风霜、此刻却洋溢着劫后余生狂喜的面孔映照得通红。空气中弥漫着烤全羊的浓郁焦香、烈酒的辛辣气息,以及将士们粗犷豪迈的笑声、划拳声。 庆功宴,一场为英雄谢特使举行的、毫无保留的庆功宴,众将士兴奋的围着谢晚宁问东问西,提了好多问题。 “您快讲讲,到底是如何单枪匹马在敌营里取下那塔拉卓首级的?” 对于凸显自己神勇无敌的这一方面,谢晚宁向来从不怯场—— 若是自己都不吹嘘一下自己,旁人怎么能够了解到自己的光辉事迹? 所以是她大吹特吹,神乎其神的吹,看着身边将士们那越来越佩服的目光,谢晚宁觉得自己飘得不行。 哎呀,这种被无限崇拜目光看着的感觉真是太美好了。 她这边刚讲完,立马就有新的问题出现。 “您怎么会的戎语?是专门学过吗?” 有个年纪不大的小将士眨巴着眼,从人群中探出脑袋来,目光殷切地看着她,“难道您也在边疆呆过?” 谢晚宁“呃”了一声,眼风却瞥见十一在一旁那幸灾乐祸的神情,顿时有些尴尬的挠了挠脸。 会戎语这件事…… 实在有点不大好解释。 她总不能说,这是因为在天机楼的时候,某一次执行任务时,要杀的就是巡视边疆的一位钦差。而那钦差谨慎的很,常人根本近不得他几步。然而,再谨慎的人却往往也会有那么一点点漏洞,而这位钦差大臣不爱财不爱权,偏偏就爱异族美人。边疆的官员打听到他的这份癖好,便四处寻找美丽的戎人女孩,她学了三个月,才会些简单的戎语,扮作出门采买的落单戎人姑娘,十分“偶然”地出现在了那些寻找异族少女来讨好钦差大臣的鹰犬走狗面前,装作不情不愿的样子被捉了去,这才有机会近得那钦差的身,一刀了结了他。 当然,这些事是不能告诉这些将士的,于是她打了半天哈哈,又正巧看见张猛从远处端着酒过来,有些尴尬的站在人群之外,谢晚宁眼睛嘟噜噜一转,立马结束了这个话题。 “张将军,过来坐!” 人群之外,张猛本还有些不好意思,正斟酌着该如何开口,却不曾想这位谢特使居然主动的呼唤了他,而且脸上还挂着如此温和又真诚的笑容,他顿时有些无地自容。 “谢将军!俺张猛是个粗人……先前有眼不识泰山,还差点……差点铸成大错!” 张猛端着一个粗瓷海碗,里面是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的烈酒。他黝黑的脸膛涨得通红,一半是酒意,一半是巨大的羞愧和由衷的敬佩。他走到被众人簇拥在中央的谢晚宁面前,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碗酒,俺敬你!一是赔罪!二是谢谢你对百姓的贡献,若非你今日的英勇行为,我们镇北关现下如何只怕……三……三敬你单骑破阵、斩将夺旗的盖世神勇!俺张猛,服了!心服口服!”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仰头,“咕咚咕咚”将那一大海碗烈酒喝了个底朝天,末了,将碗重重往地上一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这粗犷的举动,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能表达他此刻的心情。 周围的将士们一见到如此情景,个个都振臂起哄。 “好!张将军痛快!” “谢将军!你也要满饮此杯!” 听着周围顿时爆发出更热烈的叫好声和劝酒声,谢晚宁脸上也带着笑意。 今日单枪匹马进入敌营确实耗费了她不少的精力,然而此刻那疲惫却被这热烈的气氛冲淡了些许。她端起自己的酒碗,里面同样是烈酒,对着张猛和周围敬酒的将士们微微颔首。 “张将军言重了。守土安民,分内之事。诸位兄弟浴血奋战,才是真英雄!”她也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热,也点燃了胸中激荡的热血。火光在她明亮的眸子里跳跃,映照着将士们一张张真诚、炽热的脸庞。 晚上,阿兰若兴奋地拉着她,讲着城头惊险的一幕,陈三毛则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十一如何如同煞神般挡箭、震慑全场的英姿。十一坐在稍远些的阴影里,沉默地擦拭着他的剑,目光偶尔扫过被众人簇拥的谢晚宁,确认她安然无恙后,便又垂下眼帘,仿佛周遭的热闹与他无关。霍凌秋则与老将军等人围坐一桌,低声讨论着后续的布防,目光不时投向谢晚宁,带着深思。 然而,在这片震耳欲聋的欢呼和喧嚣中,谢晚宁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了跳跃的篝火,越过了巍峨的关墙,投向了南方那片沉沉的、被浓重夜色笼罩的远方。 冀京……许淮沅。 那里没有震天的喊杀,没有浴血的豪情,只有波谲云诡的朝堂和……那个拖着病骨支离之躯,在旋涡中心挣扎的人。 她嘴角的笑意微微敛去,明亮的眼眸深处,悄然蒙上了一层难以察觉的忧色。塔拉卓的头颅换来了镇北关的喘息,却换不来千里之外那个人的片刻安宁。她的战场在明处,刀光剑影;而他的战场在暗处,无声却同样致命。胜利的喜悦如同这篝火,炽热却短暂,而远方那人所承受的寒意与重压,却如同这北境深沉的夜,无边无际。 --- 千里之外,冀京,紫宸殿。 金碧辉煌的大殿,蟠龙柱巍峨耸立,金砖墁地光可鉴人。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沉郁的气息,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抑。 早朝。 高踞龙椅之上的皇帝叶知琛,面色比前些日子更加晦暗,眼袋深重,带着一种强撑的威严和掩饰不住的疲惫。他微微眯着眼,看着下方如同泥塑木雕般分列两班的文武大臣。 “咳咳……”一阵压抑的、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来的剧烈咳嗽声,打破了殿中死水般的寂静。 声音的来源,是文官队列前端,那个一身素白锦袍的身影——翰林院学士,许淮沅。 他身形比数月前更加清瘦,宽大的官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颧骨处因方才剧烈的咳嗽泛起两抹不正常的潮红。他用一方素白的丝帕紧紧捂着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肩膀随着咳嗽声微微颤抖。 这咳嗽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许爱卿,”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和审视,“龙体欠安,就该在家好生将养。朝堂之上,如此失仪,成何体统?” 满朝文武闻言,个个都立马垂下眼睑,一言不发。 陛下近些日子来似乎是对着许大人颇有不满,往日许大人但凡身子欠安,陛下总是慈祥的要他多加休息,可今日,任谁都能听出来,陛下那话语似是关切,实则敲打,只怕许家有些危险了…… 许淮沅勉强压下咳意,放下染了点点淡红血丝的丝帕,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出列,躬身行礼。他的动作依旧优雅,却透着一股力不从心的虚弱,声音也带着病后的沙哑,“臣……死罪。扰了陛下清听,实乃……咳咳……旧疾复发,御前失仪,请陛下责罚。” 许淮沅低着头,也并未辩解,直接了认罪,姿态放得极低,到让皇座之上的叶知琛眯了眯眼。 自己若要是真为了这事儿治了他许淮沅的罪,他都能够想到,今日在场的史官将会用何种笔法来描述他这一行为。 叶知琛眼风微微一瞥,立马便有人心领神会。 “哼,”武将队列中,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将领冷哼一声,正是与汪家交好、素来看不惯许淮沅的兵部侍郎李贽。 他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许学士身子骨如此金贵,风一吹就倒,不如告老还乡,安心养病去!何必在此强撑?免得哪天在朝堂上……若是……真出了什么意外,倒显得陛下苛待臣子了!” 他虎目圆睁,长得也颇为正派,可是话语恶毒,直指许淮沅病弱,不堪为官。 “李侍郎此言差矣!”一位年老的御史忍不住出言,“许学士忠心体国,抱病上朝,其心可嘉!岂能因身体微恙便……” “忠心体国?”李贽嗤笑一声,打断老御史的话,矛头直指许淮沅,“忠心体国就是整日里抱病在家,对北境战事、国库空虚这等大事毫无建树?还是说,许学士的忠心,都用在结交边将、替夫人那劳什子的‘女书’张目上了?” 他刻意将“夫人”二字咬得极重。 谁不知道,许家那位不喜出门的夫人最爱搞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听说这位夫人出身乡野,行为举止与大家闺秀颇为不同,有传言称巴州的那个哑女案就是她拳打不公法律,脚踢昏聩贪官,就连前些日子兴起的女书也有她的手笔,让平日里本安分守己,珍贵持重的各位夫人小姐,竟都生了些外心,妄想着同外界交流,学习男人们才有资格的东西,简直是异想天开!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面前这个男人的妻子,实在是他治家不严,才有如此让他们头疼的场面! 此言一出,大殿内气氛瞬间变得微妙。不少官员的目光都聚焦在许淮沅身上,有担忧,有审视,更多的则是冷漠和幸灾乐祸。 皇帝的目光也沉沉地落在许淮沅身上,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许淮沅低垂着眼睑,掩去了眸中一闪而逝的冷光。他并未立刻反驳李贽的污蔑,只是再次躬身,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李侍郎忧国忧民,拳拳之心,臣感佩。然臣之病躯,确已不堪驱策,蒙陛下天恩,忝居翰林,唯尽心修书撰史,以报万一。至于边事、国政,自有枢密院、户部诸位大人运筹帷幄,非臣一介书生所能置喙。至于内子……妇道人家些许微末小事,竟劳李侍郎挂齿,实乃臣之过也。” 他避重就轻,以退为进,将李贽的攻讦轻描淡写地推了回去,更点明对方格局太小,竟关注妇人小事。 李贽被他这软钉子碰得脸色一沉,正要再言,龙椅上的皇帝却忽然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关切”。 “好了。许爱卿抱恙在身,忠心可鉴。李爱卿也是心系国事。” 皇帝轻描淡写地将争执按下,目光却牢牢锁在许淮沅苍白的面容上,话锋一转,“不过,许爱卿这病,缠绵日久,总不见好,朕心甚忧。荣安——” 侍立一旁的荣安立刻躬身上前,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明黄色锦缎包裹的小盒子。 一侧,本站在一旁眯着眼睛打瞌睡的叶景珩突然睁开了眼,目光扫了扫那盒子,唇角露出一丝冷笑。 老东西!他说今日叶知琛怎么如此反常的在殿上就攻击开来,果然别有用心。 没有人比他清楚这些“恩赐”背后意味着什么了。 叶知琛心思深沉,早些年不受宠继位无望,便将心思放在了求仙问道上,所以也学了些制药术,后来登上帝位,便喜欢用这药来控制别人,而每一次他送来的“灵丹妙药”,都是在叶景珩身上亲自试验效果,满意了才会赐给官员达到他各种目的。 而今天才在他身上新试好的药,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拿来对付许淮沅了? 而且,这药可毒的很呐,他这是迫不及待要送许淮沅去死了? 有意思。 “此乃太医院新进献的‘九转护心丹’,对固本培元、滋养心脉有奇效。朕赐予许爱卿,望你安心服用,早日康复,也好为朕分忧。” 皇帝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威压。 那明黄色的盒子,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许淮沅却恍然未觉,只是缓缓抬起头,迎向皇帝那看似关切,实则冰冷探究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丝恭敬的弧度,深深拜下。 “臣谢陛下隆恩!陛下体恤臣下,天恩浩荡,臣感激涕零,必当……尽心调养,以报天恩。” 第三十章 戎人夜袭 散朝的钟磬声沉闷地回荡在宫阙之间,宣告着又一场不见硝烟的厮杀暂告段落。文武大臣们如同退潮般涌出紫宸殿宏伟的殿门,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方才朝堂上的风波,目光或明或暗地扫过那个走在人群边缘、几乎要被宽大官袍淹没的素白身影。 许淮沅步履缓慢而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方才殿上强压下去的咳意此刻如同汹涌的潮水,猛烈地冲击着他的喉头。他一手紧握着那个明黄色、象征着“天恩浩荡”的锦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扶住了冰冷的汉白玉宫墙,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他急促地喘息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比方才在殿上更加惨白,几乎与身上素白的锦袍融为一体。 “啧啧,许大学士这身子骨……真是让人瞧着都心疼。”一个带着浓浓戏谑和冷意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许淮沅微微侧首,只见燕王叶景珩不知何时已踱步到他身旁,正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双凤眸里没有半分同情,只有毫不掩饰的嘲讽和一丝……洞悉一切的玩味。 叶景珩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许淮沅紧握的锦盒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冰珠砸落。 “‘九转护心丹’?呵,名字倒是好听。本王奉劝许学士一句,”他微微倾身,靠近许淮沅耳边,气息冰冷,“这‘护心’的玩意儿,本王刚替皇兄尝过滋味……那感觉,啧啧,仿佛有千百根烧红的钢针在五脏六腑里跳舞。许学士这弱不禁风的身子,怕是……消受不起啊。” 他话里的恶意和警告,毫不掩饰。 许淮沅低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掩去了眸底翻涌的情绪。他并未因叶景珩的威胁而动容,只是极其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嘴角,仿佛在回应一个无关紧要的笑话,声音依旧带着病弱的沙哑,却异常平静。 “王爷说笑了。陛下天恩,赐药体恤,是臣的福分。臣……感激涕零,自当……尽心服用。” 他将“尽心服用”几个字说得极慢,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 叶景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冷意。这许淮沅,比他想象的更能忍。 说话间已经到了宫门前,叶景珩老远就看见自家侍卫月七守候在马车边,于是躬了躬身准备敷衍一下就告别离去,然而就在此时,有人轻呼一声。 “夫君!” 一声带着急切和担忧的清脆女声传来。只见一个身着浅碧色衣裙、梳着妇人发髻的女子,正提着裙摆,脚步匆匆地从宫门外小跑进来。她面容清秀温婉,正是众人熟悉的“许夫人”谢晚宁的模样。 叶景珩突然皱了皱眉。 她快步跑到许淮沅身边,极其自然地伸手扶住了他微微颤抖的手臂,声音里充满了关切。 “夫君!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可是又……”她似乎才注意到旁边的叶景珩,连忙敛衽行礼,姿态恭谨,“臣妇见过燕王殿下。” 叶景珩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探针,瞬间扫过这位“许夫人”。 她的面容、衣着、发饰,甚至那份恰到好处的担忧神情,甚至那种淡淡的倔强都能轻易的感知到,这一切似乎都毫无破绽。 然而,他能肯定,面前这女人,绝不是她。 叶景珩的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更加意味深长的冷笑。 事情似乎变得更有意思了。 他没有理会“谢晚宁”的行礼,目光依旧牢牢锁定在许淮沅脸上,仿佛要穿透他那层平静的伪装。 “许学士好福气,夫人如此体贴。只是……”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这深秋的风寒,夫人也要当心才是。本王……告辞了。” 说完,他不再看两人,带着一身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玄色的蟒袍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许夫人”扶着许淮沅,看着他虚弱的样子,低声道。 “大人,马车就在外面,我们快回去吧。” 她搀扶着许淮沅,小心翼翼地向外走去,然而许淮沅却没有动,只是侧首深深看了一眼叶景珩的背影便皱起了眉。 “大人?”见他不动,那女子愣了愣,投去疑问的目光。 “他看出来了。” 许淮沅这话说得简短,可身边那女子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微微一变,“怎会如此,属下明明是按照夫人……” “叶景珩是什么样的人物?”许淮沅冷笑一声,“在他面前,你伪装的再好,他也能看出来。” “属下该死。”那女子冷汗直流,“那现在怎么办?” “叶景珩虽然看出了端倪,但是据我所知,他同陛下向来不是一条心的,这事儿不会轻易被别人知道,”许淮沅终于转过头,缓缓向马车移动,“今日起你不要再出门了,就待在家里不要走动。” “是。” 宫门外,燕王府的马车旁。 叶景珩并未立刻上车,他负手站在萧瑟的秋风中,目光幽深地望着许淮沅被“夫人”搀扶着、缓缓走向自家马车的背影,直到那辆朴素的青帷马车驶离宫门大道,消失在街角。 一直侍立在他身后、如同影子般的侍卫月七,这才上前一步,低声询问,“殿下,有何吩咐?” 他跟随叶景珩多年,深知主子方才那声冷笑绝非无缘无故。 叶景珩缓缓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蟒袍绣纹上摩挲了一下,声音低沉而笃定,带着一丝猎物脱钩后的兴味和冷厉。 “那个女人……绝不是乌鹊。” 月七瞳孔微缩,眼中露出惊疑,“殿下的意思是……” “虽然面容、声音、举止都模仿得极像,几乎可以乱真……” 叶景珩的声音如同淬了冰,“但乌鹊是什么人?她是天机楼最锋利的刀,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星!她的眼神,她的气息,她骨子里透出的那股凌厉和警觉,是刻在骨血里的东西,寻常人根本模仿不来!方才那女子,眼神温顺有余,锐利不足;气息平稳,毫无杀伐之气;扶人的动作更是温柔体贴,生怕碰碎了那病秧子……呵,真正的乌鹊,扶人只怕是像提麻袋,哪来这般细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而且,乌鹊若真在冀京,以她的性子,绝不会让许淮沅独自一人拖着这副破身子在朝堂上被人如此刁难羞辱,更不会在宫门外才姗姗来迟地‘关切’!她要么直接杀进紫宸殿,要么早就暗中料理了李贽那蠢货!” 月七恍然,心中对主子的洞察力佩服不已,“属下明白了。那王爷的意思是?” 叶景珩的目光转向北方,仿佛要穿透重重关山,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去查!掘地三尺也要给本王查清楚!乌鹊……她现在究竟在哪里?本王要知道她的确切行踪!许淮沅这出‘夫人深居简出’的戏,唱了这么久,也该……露馅了!” “是!属下立刻去办!”月七躬身领命,身影迅速消失在街角的阴影中。 叶景珩独自立于风中,玄色的衣袂翻飞。他望着北方的天际线,嘴角那抹冷笑渐渐化为一种深沉而危险的期待。许淮沅身边那个是假货,那真正的乌鹊去了哪里? —————— 谢晚宁现在城墙之上向远方眺望,寒风吹动着她的衣摆,发出瑟瑟的响声。 巍峨城池隐没在一片厚重的夜色里,偶尔有几处灯火在这暗色里影影绰绰。远处,山势在苍茫大地上绵延起伏,将不知从哪里刮来的风砍的支离破碎。云色暗沉深重,而极远处的天际,一抹橙黄色的光浸染,正在慢慢晕染铺开。 这一抹光微弱却又璀璨,无声的告诉所有人—— 天将亮。 她静静地看向前方,良久,微微一叹。 这段时间有些太安静了,安静到让她觉得反常。 戎人由多个部落组成,这次来犯大楚边境是结成了联盟一起进攻,她虽消灭了塔拉卓,但天生好斗的戎人绝不会善罢甘休,必然还要反攻而来,只是她不知道这一天到底什么时候到。 “谢将军,您一夜没睡了,快去歇一会吧,”守城的将士在一旁开口,“这边我们看着就是了。” “好。”谢晚宁点点头。 她此刻的确也有些困意,从城墙之上下来,对身边跟随的小兵吩咐一句,“盯紧些,今天要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那小兵还是个半大的孩子,一双圆圆的眼睛晶亮,笑眯眯的摇摇头,“保家卫国嘛,这是我们身为男儿的责任!” 谢晚宁闻言,不由得认真看了看那少年,“好孩子,真英雄!” 那小兵突然得了夸奖,顿时有些羞涩,嘿嘿笑了笑便转身回了城楼之前坚守岗位去了,谢晚宁笑了笑也回了自己的屋子,准备歇一歇。 夜,寂寥无声,只有望楼之上飘摇的灯火微微晃动。 远处,似乎是虫鸣声起,遥遥的在远方的树林中彼此呼应,接着似乎有夜枭飞过,发出些许悲怆的声响。 “呜——呜——呜——” 守城的士兵却突然皱了皱眉。 这声音……不大对! 果不其然,下一秒,凄厉得如同地狱恶鬼哭嚎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寂静的夜空,紧接着,是大地沉闷而密集的震动,如同无数巨兽在黑暗中奔腾! 他脸色一变。 “敌袭!戎人夜袭!” “上城!快上城!” 凄厉的警钟和士兵的嘶吼瞬间响彻整个镇北关!刚从短暂休憩中惊醒的守军,仓促间抓起武器扑向城头。 然而,太迟了! 这一次戎人显然吸取了教训,不再盲目冲锋,而是由数个部落联合,以绝对的兵力优势,如同汹涌的黑色潮水,从多个方向同时猛扑而来,他们放弃了笨重的攻城器械,取而代之的是数不清的、顶端绑着浸油麻绳和铁钩的简陋长梯! “放箭!快放箭!”老将军须发皆张,嘶声力竭地怒吼。 箭雨倾泻而下,在黑暗中带起一片片凄厉的惨嚎。但戎人悍不畏死,前仆后继!更多的长梯如同嗜血的毒蛇,狠狠搭上了城垛! “滚木!礌石!砸下去!”张猛挥舞着战刀,声音早已嘶哑。 沉重的滚木礌石带着死亡的呼啸砸落,将攀爬的戎人连人带梯砸得粉碎。然而,更多的戎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红着眼向上攀爬。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残酷、最血腥的肉搏阶段! 城头瞬间化作了绞肉场,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怒吼声、惨叫声、兵刃撞击声、骨骼碎裂声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死亡的交响乐!滚烫的鲜血泼洒在冰冷的城砖上,瞬间凝结成暗红的冰壳,又被新的热血覆盖。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汗臭味。 谢晚宁如同鬼魅般在城头各处穿梭。她的墨色劲装早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手中的戎刀已经砍得卷刃,被她随手丢弃,又夺过一柄戎人的弯刀继续劈砍!她的动作简洁、狠辣、高效,每一次挥刀都必然带起一蓬血雨,精准地收割着攀上城头的敌人性命。 “左边!左边梯子上来了!” “火油!火油呢?!快浇下去!” 混乱中,谢晚宁的吼声成了最清晰的指令。她不仅是个杀神,更在混乱中本能地观察着战场态势,指挥着身边的士兵填补缺口。 “谢将军!火油……火油快用光了!”一个满脸血污的士兵带着哭腔喊道。 谢晚宁一刀劈翻一个刚冒头的戎人百夫长,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血,环顾四周,守军死伤惨重,滚木礌石也所剩无几,戎人的攻势却一波猛似一波,如同永无止境的海啸。 “他娘的!”她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扫过城下密密麻麻如同蚁群的敌人,又瞥见远处黑暗中影影绰绰、似乎是指挥所在的位置……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瞬间在她脑中成型。 第三十一章 边关大捷 “张猛!霍凌秋!”谢晚宁厉声喝道,声音穿透震天的喊杀,“带人!把剩下的火油,还有能找到的烈酒、甚至伙房的菜油!全给老子集中到西侧那段看起来快塌的城墙下面!动作快!” 张猛一愣:“西侧?那边敌人攻得不算最猛啊?而且……快塌了?放火油干嘛?烧自己墙根?” 谢晚宁咧嘴一笑,在火光映照下,那笑容沾着血污,显得既狂野又带着点痞气:“哪来那么多废话!听我的!我的原则就是——没有原则!能坑死敌人就是好原则!快去!” 张猛和霍凌秋对视一眼,虽然满心疑惑,但谢晚宁连日来建立的威信让他们毫不犹豫地执行命令。 很快,士兵们将最后几桶火油、搜刮来的烈酒,甚至几坛子伙房用来点灯的劣质菜油,全都倾倒在西侧一段因之前投石机轰击而显得摇摇欲坠的城墙根下。浓烈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谢晚宁亲自点燃了一支火把,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奋力将其掷向那堆混合着油脂的地面! 轰——! 一道巨大的火龙瞬间腾空而起!炽热的火焰贪婪地舔舐着城墙根基,浓烟滚滚! 城下正在猛攻这段城墙的戎人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火烧得鬼哭狼嚎,纷纷后退。 “成了!戎狗被烧跑了!”有士兵惊喜地喊道。 “跑?”谢晚宁冷笑一声,眼中闪烁着狡黠而冷酷的光芒,“这才刚开始呢!阿兰若!十一!跟我来!其他人死守!把戎狗的注意力,都给老子吸引到这边来!越热闹越好!” 她招呼一声,带着阿兰若和十一,如同三道轻烟,趁着城下戎人被大火吸引、阵型稍乱的瞬间,利用钩索,悄无声息地滑下了城墙,迅速消失在城墙根浓重的阴影和混乱之中。 他们的目标,是黑暗中那个隐约可见的、被众多亲卫簇拥着的戎人指挥旗帜! 城头的守军虽然不明所以,但看到谢晚宁亲自带人潜出,顿时士气一振,更加卖力地吼叫、放箭,制造出主力仍在死守西侧城墙的假象,将戎人的注意力牢牢钉在了那片火光冲天的区域。 谢晚宁三人如同幽灵般在混乱的战场边缘穿行,巧妙地避开大队人马,直扑那面在黑暗中招展的狼头大纛! 近了!更近了! 已经能看清被亲卫簇拥在中央的,是一个身材异常魁梧、披着华丽皮裘的戎人将领,正挥舞着弯刀,气急败坏地指挥士兵扑灭城墙根的大火,并喝令其他方向加强进攻。 “就是现在!”谢晚宁低喝一声,眼中寒光爆射! 十一如同离弦之箭,第一个扑出!他的目标不是主将,而是那些外围警戒、反应最快的亲卫!剑光如同黑色的闪电,无声而致命,瞬间割开了两名亲卫的喉咙! 阿兰若的毒针如同毒蛇的信子,悄无声息地射向另外几个试图示警的亲卫!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谢晚宁的身影已如同鬼魅般穿过短暂出现的空隙,手中淬毒的匕首带着死亡的寒光,直刺那魁梧戎将的后心! “噗嗤!” 匕首精准地刺入皮甲缝隙,深深没入! 那戎将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带毒刀尖,巨大的身躯轰然倒下! “敌酋已死!尔等还不速降!”谢晚宁一脚踏上戎将的尸体,拔出匕首,高高举起,用戎语厉声大喝!声音在混乱的战场上如同惊雷炸响! 周围的戎人亲卫瞬间惊呆了!主将……又被刺杀了?! “又是你!卑鄙的汉人!”一个离得最近的戎人千夫长目眦欲裂,认出谢晚宁就是刺杀塔拉卓的人,他悲愤地怒吼,“两军交战!你竟敢再次刺杀我军主帅!你……你违背了草原的规矩!违背了勇士的荣誉!你无罪?!” 他吼的是戎语,充满了被“无耻”手段反复算计的愤怒和控诉。 谢晚宁闻言,非但没有丝毫愧疚,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站在敌酋的尸体上,浑身浴血,脸上却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甚至带着点痞气的笑容,用字正腔圆的戎语,对着那悲愤的千夫长以及周围惊怒交加的戎人,朗声回应道,声音清晰地盖过了战场的喧嚣: “规矩?荣誉?哈!” 她嗤笑一声,扬了扬手中滴血的匕首,姿态狂放不羁: “老子知道你没罪!但是——” 她故意拉长了语调,环视着周围那些恨不得生啖其肉的戎人,笑容陡然转冷,带着一种“老子就是不讲理”的蛮横和宣告: “谁跟你讲那些玩意儿?老子是蛮夷也!” “我乃蛮夷也!” 这五个字,用戎语吼出来,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无赖和睥睨一切的狂傲! 跟你们这群入侵者讲规矩?讲荣誉?老子偏不!老子就用你们最痛恨、最不齿的“卑鄙”手段,杀你们的主将!怎么着?! “你……”那千夫长气得浑身发抖,一口血差点喷出来,指着谢晚宁,手指哆嗦着,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周围的戎人也被这极度“无耻”又极度嚣张的宣言震得目瞪口呆,士气瞬间跌入谷底! “撤!快撤!”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本就因主将再次被杀而陷入混乱的戎人军队,在谢晚宁这句“我乃蛮夷也”的终极嘲讽和十一、阿兰若趁机制造的混乱下,终于彻底崩溃!如同退潮般,丢下无数尸体和哀嚎的伤兵,仓惶地向黑暗深处逃去。 城头上,看着如同潮水般退去的敌人,听着风中隐约传来的那句“我乃蛮夷也”的嚣张宣言,张猛等人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震天的狂笑和欢呼! “哈哈哈哈!谢将军!高!实在是高!” “蛮夷!对!老子也是蛮夷!杀光这群狗娘养的!” 火光映照着谢晚宁站在敌酋尸体上、浑身浴血却傲然而立的身影。她看着溃退的敌军,听着城头震天的欢呼,嘴角勾起一抹疲惫却畅快的弧度。 冀京,紫宸殿。 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瞬间在死水般的朝堂上激起了滔天巨浪! “……臣镇北关守将赵崇武泣血拜表:戎酋塔拉卓余孽纠结数部,趁夜大举围攻。关城危殆,将士浴血!幸赖陛下洪福,天佑大楚!有义士‘谢云’,年未弱冠,勇冠三军!先于万军之中,效法古之荆轲,诈降近身,复斩敌酋于帐下!更于城破之际,智焚危墙,诱敌深入,亲率死士潜行,再刺新酋于阵前!临敌之际,戎将斥其无信,谢云昂然对曰:‘吾乃蛮夷也!’其气概之豪烈,智勇之绝伦,闻所未闻!戎贼丧胆,溃退百里!镇北关赖此得以保全……” 当值殿太监用尖细却难掩激动的声音,将这封沾染着北境风霜与血腥气的捷报高声宣读完毕。 短暂的死寂之后,整个紫宸殿如同被点燃的油锅,轰然炸响! “天佑大楚!陛下圣明!” “壮哉!谢云!真乃国士无双!” “万胜!镇北关万胜!” “哈哈哈!‘吾乃蛮夷也’!痛快!太痛快了!对付戎狗,就该如此!” 文臣武将,无论派系,此刻都难掩脸上的激动与震撼!两次刺杀敌酋,智勇双全,更在阵前喊出如此解气又霸道的宣言,这“谢云”的事迹,简直如同传奇话本里的英雄活生生走到了眼前!尤其是那句“吾乃蛮夷也”,更是被武将们反复咀嚼,引为痛快淋漓的经典! 龙椅之上,皇帝叶知琛浑浊的眼睛里也爆发出异样的光彩。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扶手,脸上露出难得的、带着一丝真切的赞许笑容。 “好!好一个‘谢云’!好一个‘吾乃蛮夷也’!”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中气不足,却异常清晰,“江山代有才人出!此子智勇,不逊古之名将!传朕旨意:擢升谢云为镇北关副将,赐金甲一副,良驹百匹,黄金千两!待其班师,朕要亲自召见,重重封赏!镇北关守军,一体有功,着兵部、户部议功行赏,不得有误!” “陛下圣明!”满朝文武齐齐躬身,山呼海啸般的颂扬声几乎要掀翻殿顶。 许府,书房。 浓重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许淮沅裹着厚厚的裘氅,靠在软榻上,脸色苍白如纸,正剧烈地咳嗽着,一方素白的丝帕掩在唇边,很快便洇开点点刺目的猩红。 冬生侍立一旁,眼中满是忧色。 这时,一个不起眼的小厮快步进来,在冬生耳边低语几句,将一份誊抄的军报简报递上。 冬生接过,匆匆扫了一眼,脸上瞬间涌起巨大的惊喜!他几乎是冲到许淮沅榻前,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少爷!少爷!镇北关……大捷!谢……谢特使她……她又立下不世奇功了!阵斩敌酋,力挽狂澜!陛下龙颜大悦,重赏擢升!” 许淮沅的咳嗽声猛地一顿。他抬起眼,那双因久病而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眸中,瞬间爆发出璀璨夺目的光彩!他一把抓过冬生手中的简报,目光急切地扫过上面的文字——“诈降近身”、“再刺新酋”、“智焚危墙”、“吾乃蛮夷也”……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簇火苗,点燃了他眼底的笑意和无法言喻的骄傲!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身影,在血与火的战场上,是如何的狡黠如狐,是如何的勇猛如虎,是如何在绝境中爆发出令天地失色的光芒!那句“吾乃蛮夷也”,更是让他几乎能想象出她当时那副气死人不偿命的痞帅模样。 “咳咳……好……好……”许淮沅放下简报,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形成一个极其温柔又骄傲的弧度。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他用手帕紧紧捂住嘴,肩头剧烈耸动,但那弯起的眉眼,却盛满了星辰般的光亮。他低声笑骂了一句,声音带着宠溺和无限的自豪: “这个小……骗子……干得……真漂亮……” 燕王府,书房。 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书房内只点着一盏昏暗的羊角灯。叶景珩负手站在巨大的北境舆图前,目光如同鹰隼般锁在“镇北关”三个字上。 月七垂手立在一旁,低声汇报,“……确认无误,王爷。阵斩塔拉卓余孽新推首领的,就是那个‘谢云’。手法干净利落,与之前刺杀塔拉卓如出一辙。那句‘吾乃蛮夷也’,更是……嚣张至极。镇北关上下,已视其为战神。” 叶景珩的手指缓缓划过舆图上镇北关的位置,最终停在代表冀京的地方。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玩味的笑意,如同终于锁定了猎物的猛兽。 “谢云……乌鹊……”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名字,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好一个金蝉脱壳!好一个瞒天过海!许淮沅啊许淮沅,你藏得好深……也藏得好妙!” 他猛地转身,玄色蟒袍在昏暗的光线下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月七,备马!本王要亲自去一趟镇北关!这只搅动北境风云的‘乌鹊’,本王……要定了!” 琼华殿。 安平公主叶菀正对镜梳妆,铜镜中映出一张清丽绝伦却带着一丝疲惫的脸庞。侍女知夏脚步轻快地走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低声将镇北关大捷和“谢云”的事迹细细禀报。 当听到“诈降近身”、“再刺敌酋”、“智焚危墙”以及那句石破天惊的“吾乃蛮夷也”时,叶菀执簪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一抹极其明亮、极其真切的欣喜笑容在她唇边绽放开来,如同冰山上骤然盛开的雪莲,照亮了整个内室。 “好!好!好!”叶菀连说了三个好字,眼中闪烁着激赏和棋逢对手般的快意,“本宫果然没有看错人!乌鹊……不,现在是谢云了……她当真是上天赐予本宫最锋利的刀,最意外的惊喜!” 她放下玉簪,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外沉沉的天空,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激动和即将破茧而出的决绝。 “知夏,你看到了吗?她在那等绝境之中,尚能翻云覆雨,以弱胜强!这份智勇,这份不羁,正是本宫最需要的力量!”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知夏,“我们在朝中的布置,在宫内的经营,已近完备。如今,只差一股能搅动乾坤、足以震慑那些老顽固和边军悍将的外力!” 她指向北方,指尖仿佛带着无形的锋芒:“谢云,就是这股外力!她在北境的声望,她手中的兵权,她那份不受世俗礼法拘束的‘蛮夷’之心,都将成为本宫手中最有力的筹码!有了她,本宫这盘棋……才算真正活了!” 叶菀的眼中燃烧着野心的火焰,声音却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告诉我们在镇北关的人,不惜一切代价,暗中襄助谢云,助她稳固地位,更要让她明白,谁才是她真正的同道之人!这大楚的江山,是该换一种颜色了!” 史官阁。 墨香萦绕,竹简铺陈。数位白发苍苍的老史官,正伏案疾书,将今日震动朝野的镇北关大捷,郑重地录入青史。 笔锋落下,力透竹背。 “永昌五年初冬,戎酋余孽复寇镇北关,势如潮涌,关城几殆。有义士谢云者,年未及冠,勇毅绝伦。先效专诸之志,诈降刺酋于万军;复行孙膑之谋,焚墙诱敌,潜行再毙新酋于阵前。当戎将斥其无信,谢云昂然曰:‘吾乃蛮夷也!’其声震四野,戎贼为之夺气,遂溃。云以匹夫之怒,挽狂澜于既倒,其智勇兼备,不羁于俗,世所罕见。帝闻之,大悦,擢为副将,厚赏三军。 山河之固,在德不在险,在民心不在金汤。然当豺狼环伺,社稷倾危之际,亦有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蛮夷’之语,非礼也,然其气贯长虹,其志慑敌胆,岂非‘大礼不辞小让,大行不顾细谨’之谓乎?谢云之横空出世,如流星划破长夜,虽其行迹诡谲难测,然其功在社稷,利在生民,青史斑斑,功过自有后人评说。唯叹:民心所向,即为长城。” 笔锋停驻,墨迹未干。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古老的竹简上,将那些记载着血火、智勇与不羁的文字,镀上了一层永恒的金辉。历史的长河奔涌不息,而“谢云”这个名字,连同那句惊世骇俗的“吾乃蛮夷也”,已然化作其中一朵最耀眼的浪花,注定将被后世反复提及、咀嚼与评说。 第三十二章 狐皮大衣 镇北关的朔风似乎永不停歇,卷着细碎的冰碴,抽打在斑驳的城墙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庆功宴的喧嚣早已散去,留下的是战后特有的疲惫与紧绷。谢晚宁站在城头,望着远处被风沙模糊的地平线,眉头微锁。戎人的溃退是暂时的,他们像草原上的狼群,舔舐伤口后必会卷土重来,只是不知何时,不知以何种方式。 不过现在,最让她头疼的不是戎人的事儿……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带着一种与边关粗犷截然不同的、属于上位者的从容气度。谢晚宁不用回头,那股若有若无的冷冽气息,还有那几乎能穿透皮肉的审视目光,她太熟悉了。 “燕王大驾光临,这苦寒的边关,怕是委屈了王爷的金贵身子。” 谢晚宁转过身,脸上挂着一丝客套又疏离的笑意,眼神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打量着风尘仆仆却依旧难掩矜贵的叶景珩。他仅带着月七等几名心腹亲卫,玄色劲装外披着厚重的墨狐裘,衬得那张俊美到近乎妖异的脸庞在寒风中更显苍白。 叶景珩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微微一笑。 这女人还别说,穿上一身铠甲倒是英姿飒爽。 朔风卷过镇北关的城头,带着哨音,吹得旌旗猎猎作响。谢晚宁站在垛口前,墨色的长发被风吹乱,几缕碎发拂过她线条分明的下颌,她却恍若未觉,只凝神眺望着关外苍茫的荒野。 她身上,已非寻常的墨色劲装,而是换上了一身专为她打制的精铁甲胄。 这身甲胄并非寻常将领那种厚重如山、覆盖全身的板甲,而是更注重灵活与防护的均衡。甲片细密,泛着沉沉的玄青色冷光,如同深海之鳞。肩吞是两只造型简洁却凶戾的狻猊兽首,护住她略显单薄的肩头;胸甲贴合着身躯的曲线,虽不似男子那般魁伟,却勾勒出一种矫健而充满力量的轮廓,护心镜被打磨得光可鉴人,映着灰蒙蒙的天空。甲叶延伸至腰腹,被一条镶嵌着暗色云纹的牛皮革带紧紧束住,更显腰肢劲瘦有力。 臂甲包裹住她的小臂,铁质的护腕一直延伸到指关节,将袖口牢牢收束,露出她握着剑柄的、骨节分明的手。下身是同样玄青色的腿裙甲片,随着她的步伐发出细碎而清脆的金铁摩擦声,行动间丝毫不显滞涩,反而更添几分战场特有的、带着杀伐之气的韵律。 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一缕光线恰好落在她肩头的狻猊兽首上,冰冷的金属反射出刺目的寒芒,也照亮了她线条流畅的侧脸。那身沉重的、象征着力量与杀戮的甲胄,穿在她身上,非但没有压垮那份属于女子的纤细感,反而形成了一种奇异的、极具冲击力的反差。 铠甲赋予了她山岳般的沉稳与不可侵犯的威严,仿佛一道移动的钢铁壁垒;而甲胄之下包裹的身形,以及那双在冰冷护颊映衬下愈发显得晶亮如墨玉、锐利如鹰隼的眼眸,又清晰地透露出属于她本身的、难以磨灭的灵秀、狡黠与那份近乎睥睨的狂放。 叶景珩就这样看着,开口,“谢将军好威风,那句‘吾乃蛮夷也’,真是掷地有声,气贯长虹。听得本王在冀京都热血沸腾,忍不住想来看看,是怎样的英雄人物,能说出这般痛快话来。” 谢晚宁扯了扯嘴角,没接他这茬,反而意有所指地问道,“王爷身份尊贵,陛下竟也放心让您来这兵凶战危之地?” 叶景珩闻言,轻笑一声,那笑声在风中散开,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冷意。他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空,语气平淡。 “他?”叶景珩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他不配知道本王的行踪。” 谢晚宁一噎。 果然。 这些位高权重、心思深沉的人,哪个不是狡兔三窟?替身、伪造的行程、秘密的渠道……手段层出不穷。叶景珩能在朝堂漩涡和皇帝猜忌中活到现在,自然有他的门道。 撇了撇嘴,谢晚宁才懒得管这事儿,只是叶景珩出现在这里,实在是有些麻烦。 “王爷高兴就好。” 谢晚宁移开目光,重新投向关外,“只是此地简陋,又值战时,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王爷海涵。” 叶景珩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视线也随着她望向远方,仿佛真的只是来观风望景,“无妨。本王倒觉得,这关外的风,比冀京那潭死水,要清爽得多。” —— 那珍贵而熟悉的平静并未持续多久,数日后,戎人果然再次集结,规模虽不及上次夜袭,却狡猾异常。他们不再强攻,而是仗着骑兵迅捷,分成数股,如同草原上最令人头疼的鬣狗,不断袭扰粮道、袭击外围哨卡、焚烧草料,打一下就跑,绝不纠缠。谢晚宁派兵去追,对方便利用熟悉地形,将追兵引入预设的陷阱或伏击圈,几次下来,守军疲于奔命,损失不小,士气也受到了打击。 “这帮狗崽子!滑不留手!”张猛一拳砸在案几上,气得胡子直翘,“正面打不过,净使些下三滥的阴招!” 霍凌秋眉头紧锁,在地图上比划着,“他们这是想耗尽我们的精力,拖垮我们的补给。若粮道长期被袭,关内支撑不了多久。” 谢晚宁盯着地图上被反复标注的几条粮道和遇袭地点,眼神锐利。 戎人的战术让她想起了天机楼里某些最难缠的对手——不与你硬拼,专挑软肋下手。她必须想个办法,要么揪住他们的主力狠揍一顿,要么彻底掐断他们袭扰的可能。 营帐内气氛凝重。谢晚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脑中飞快运转着各种方案,却又被现实条件一一否决。兵力有限,分兵把守各处粮道根本不现实,主动出击又容易被牵着鼻子走…… 就在这时,帐帘被掀开。叶景珩裹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手里随意把玩着一柄镶嵌宝石的精致匕首。他仿佛没看到帐内凝重的气氛,自顾自地走到火盆边烤火,目光扫过摊在桌上的地图,停留片刻。 “啧,”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啧,然后开口,“月七!” “是!” “本王这衣服有些旧了,你带你去捉草原上的沙狐给本王做件新衣。” 月七犹豫了片刻,“主子,那家伙狡诈得很,只怕……” “瞧你,”叶景珩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点评,“对付这种滑溜的猎物,光追着尾巴跑可不行。要么,设个它不得不钻的套子,要么……让它自己把要害送到刀口下。” 他抬起头,对上谢晚宁若有所思的目光,微微一笑,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谢将军,你说,是也不是?” 说完,他不再多言,仿佛只是随口感慨了一句,便转身施施然走了出去,留下帐内众人面面相觑。 谢晚宁的心脏却猛地一跳。她当然知道叶景珩不会发神经突然跑来说什么做衣服的事儿,刚刚那番话让她瞬间想到了办法。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地图上一处关键隘口。 鹰回涧。 那是几条重要粮道的交汇点,也是戎人多次袭扰的必经之路,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以往为了避免被伏击,运粮队都尽量绕开那里,宁可多走远路。 或许…… “张猛!霍凌秋!”谢晚宁猛地站起,眼中精光爆射,之前的凝重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猎人发现猎物踪迹的兴奋,“传令!明日开始,所有粮队,改走鹰回涧!给老子大张旗鼓地走!” “啊?”张猛和霍凌秋都愣住了,“将军,那地方可是……” 谢晚宁嘴角勾起一抹和叶景珩方才如出一辙的、带着点痞气的冷笑,“放出风去,就说我军粮草不济,急需补给,冒险走鹰回涧是迫不得已!把风声给老子吹到戎人耳朵里去!” “然后,”她手指重重戳在鹰回涧的位置,“在涧口两侧高地,埋伏下所有能抽调的强弓硬弩!涧内狭窄,骑兵施展不开,老子要让他们进来多少,就变成刺猬多少!再派一支精骑,绕到涧后,堵死他们的退路!这次,老子要关门打狗,把这只沙狐的皮,给扒下来!” 接下来的行动如同谢晚宁所料。风声放出,戎人果然上当。他们以为抓住了守军粮道这个致命的弱点,集结了一股颇为精锐的骑兵,准备在鹰回涧狠狠咬下一块肥肉。 当戎人骑兵呼啸着冲入看似防备空虚的鹰回涧时,迎接他们的是两侧山崖上倾泻而下的密集箭雨!狭窄的山涧瞬间成了死亡陷阱,人仰马翻,惨嚎震天。试图后退,又被早已埋伏在出口的精锐堵住,一场精心策划的围歼战,干净利落。 消息传回镇北关,全军振奋!困扰多日的袭扰阴霾被一举扫清,还重创了戎人一股主力。 庆功的喧嚣中,谢晚宁却独自走向叶景珩暂居的营房。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若无他那看似不经意却直指核心的“点拨”,她未必能在短时间内想出这招“引蛇出洞,关门打狗”的狠棋。 走到营房门口,却见月七神色凝重地守在门外,见到她,欲言又止。 “王爷呢?”谢晚宁问道。 “王爷……王爷他……”月七声音有些艰涩。 谢晚宁心头一沉,猛地推门而入。 营房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一股奇异的寒意。叶景珩倒在地上,蜷缩着身体,衣襟半敞,露出一片青灰色的皮肤,额头上冷汗涔涔,呼吸微弱而急促。他牙关紧咬,似乎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身体偶尔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 这场景……如此熟悉! 她立刻上前,探了探叶景珩的脉搏,紊乱而微弱,一股阴寒霸道的气息在他经脉中乱窜。 “毒发?” 谢晚宁皱了皱眉。 这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跟毒药杠上了?一个病秧子,一个毒罐子! 她立刻吩咐月七守住门口,不许任何人打扰。自己则盘膝坐在叶景珩身后,双掌抵住他后背心俞穴,精纯的内力缓缓渡入,小心翼翼地引导着那股狂暴的阴寒之气,护住他的心脉要害。她的内力如同坚韧的丝线,在叶景珩混乱的经脉中穿行,强行梳理、压制那肆虐的毒性。 时间一点点过去。谢晚宁的额角也渗出细密的汗珠。叶景珩体内的毒性极其顽固霸道,每一次压制都耗费她巨大的心力。直到天色微明,叶景珩脸上那层骇人的青灰色才缓缓褪去,呼吸也逐渐平稳下来。 他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那双凤眸里带着毒发后的虚弱和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痛楚,但看到身后盘坐调息、脸色同样有些苍白的谢晚宁时,瞬间恢复了清明,随即浮起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 “多谢,”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你又救我一次。” 谢晚宁收回手掌,调匀自己的气息,没好气地看着他,“你这金尊玉贵的人,怎么内里也跟筛子似的?什么毒这么霸道?” 叶景珩撑着坐起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凉薄,“金尊玉贵?呵……不过是笼中鸟雀,砧板鱼肉罢了。这身子,早就被各种‘补药’浸透了,看着光鲜,内里早就千疮百孔。不定什么时候,哪一副‘补药’的药性就压不住了,就像今天这样。” 他没有明说是什么毒,但那“补药”二字,咬得极重。 谢晚宁愣了愣,下意识地开口,“谁这么大胆子,敢对当朝亲王下此毒手?” 叶景珩抬眼,那双深邃的凤眸直直看向谢晚宁,里面翻涌着冰冷的恨意和一种洞悉世情的讥诮。他没有回答,只是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你猜,还有谁,能让一个亲王活得如此毫无尊严,连自己的身体都做不了主?” 营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第三十三章 名正言顺 叶景珩的反问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谢晚宁心湖。 营房内死寂蔓延,唯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撕扯着凝滞的空气。 答案在此刻已是不言自明—— 除了那位高踞龙椅、以“父慈子孝”粉饰太平的帝王,还有谁能将一位亲王,一位血脉相连的亲弟弟,豢养成试药的毒蛊,活得如此屈辱而毫无尊严?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谢晚宁心头,不知是替他悲哀还是感到可笑。 她见过许淮沅在病榻上咳血的脆弱,那脆弱背后是智计百出的坚韧; 而眼前这位燕王,看似矜贵跋扈,内里却早已被至亲之人侵蚀得千疮百孔…… 他们虽立场不同,命运却都如风中残烛,被玩弄于股掌之间。这份同病相怜的沉重感,让她对叶景珩那刻骨的恨意与凉薄,生出了一丝真切的同情。 “这真是……”她声音低沉,想说什么,然而开了口却不知道说什么,最终沉默良久,只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这冀京,当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泥潭。” 叶景珩倚着冰冷的墙壁,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冰凉的锦缎,“泥潭?那怕是龙潭虎穴!从我记事开始,我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每一口呼吸似乎都带着毒。” 他顿了顿,凤眸瞥向谢晚宁,带着一丝探究,“不过,谢将军似乎倒是很看好我那‘雄心勃勃’的侄女?认为她能趟过这潭浑水,甚至……改天换日?” 话题猝不及防地转向了叶菀。谢晚宁微微一怔,随即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安平公主有胆魄,有手段,更有不甘雌伏之心。她既敢布下这盘大棋,招揽我这样‘蛮夷’之辈为其所用,为何不能更进一步?谁说女子便只能困于深宫,做那点缀江山的金丝雀?这至高之位,男子坐得,女子为何坐不得?” “坐不得?”叶景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讥讽与悲凉,“谢大将军,你是在北境杀伐久了,脑子也被戎人的弯刀劈傻了不成?还是被叶菀那点小恩小惠和‘同道中人’的许诺迷了眼?” 他坐直了些,眼神锐利如刀,直刺谢晚宁,“你可知大楚立国至今,宗法礼教、朝堂格局、天下人心,早已根深蒂固?叶菀?一个不受宠的公主,一个靠着几分小聪明和好不容易才寻得那点微末人脉,以求在夹缝中求存的女子,她想撬动这铁桶一般的江山?想坐上那张龙椅?” 他嗤笑一声,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现实砸下来。 “痴人说梦!她连最基本的根基都没有!朝中那些老狐狸,哪个不是浸淫权力几十年的老饕?谁会真心臣服于一个女人?边关悍将,如镇北关那位老将军,他们效忠的是‘叶’姓皇权,而非一个可能颠覆祖宗成法的公主!她叶菀有什么?有点钱?有点安插在宫里的耳目?还有你这个……‘蛮夷’将军?”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如愿以偿的看见谢晚宁皱起了眉头。 “就凭这些,她便想改天换日?她连第一步——如何名正言顺地出现在那张龙椅的角逐场上,都迈不出去!宗室亲王尚在,皇子虽年幼却也非死绝!她拿什么去争?靠你谢大将军在北境喊几句‘吾乃蛮夷也’来震慑朝堂吗?笑话!那是取死之道!” 叶景珩的话语如同淬了冰的鞭子,狠狠抽打在谢晚宁对叶菀的认知上。 她并非天真之人,深知前路艰险,但叶景珩将血淋淋的现实如此赤裸地剖开,让她心头也不由得一沉。然而,骨子里的那份从来不肯低头的逆反也被激了起来。 “根基?人心?规矩?”谢晚宁站起身,玄青色的甲片在昏暗光线下折射出冷硬的光泽,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叶景珩,眼神同样锐利,“这些东西,从来都不是靠别人施舍,而是靠拳头打出来的!是靠脑子算计出来的!是靠像今日鹰回涧那般,把敌人引入死地,再关门打狗打出来的!”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规矩是人定的,就能由人来改!人心如水,可覆舟亦可载舟!安平公主或许现在势弱,但她懂得借势,懂得隐忍,更懂得寻找如我这般不在规矩之内、不惧祖宗成法的‘刀’!王爷,您身陷泥潭,被毒药蚀骨,便觉得天下人都该如您一般认命吗?可我偏不信这个邪!女子又如何?只要手段够狠,智谋够深,拳头够硬,凭什么不能站在最高处,执掌这生杀予夺的权力?” 两人目光在空中激烈碰撞,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剑,互不相让。营房内刚刚因疗毒而滋生的那点微妙同情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立场与信念的尖锐对立。叶景珩看着谢晚宁眼中燃烧的、近乎狂热的火焰,那是对叶菀野心的认同,更是对她自身力量与道路的坚信。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也有些……莫名的刺眼。 “呵,”他最终只是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移开了目光,重新倚回冰冷的墙壁,闭上了眼,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和一丝疏离,“道不同,不相为谋。谢将军既认定了明主,那就祝您……前程似锦,武运昌隆。本王累了,将军请便吧。” 这逐客令下得干脆。谢晚宁看着他紧闭双眼下那掩不住的青灰疲惫,心头那股争辩的火气也渐渐冷却。她知道再争论下去毫无意义。她深深看了叶景珩一眼,转身,甲胄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大步离开了营房。 门外寒风凛冽,吹散了帐内压抑的气息,也吹不散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鸿沟。 ———————— 冀京,许府,书房。 炭盆烧得正旺,驱散着深冬的寒意,却驱不散许淮沅眉宇间凝结的霜色。他裹着厚厚的裘氅,靠在软榻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翻阅密信时,那双深邃的眼眸偶尔闪过鹰隼般的锐光。 “少爷,汪家那边,线已经埋下去了。”冬生低声道,将一份誊抄的账目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三年前那批‘损耗’的军械,走的是汪家二爷汪明礼的私库,经手人叫钱老六,如今在汪家京郊的庄子上做管事。他有个姘头,是南风馆的琴娘,嘴不太严,尤其喝了酒之后。” 许淮沅指尖在账目上划过,落在“钱老六”这个名字上,咳了两声,声音沙哑却清晰。 “告诉夫人,让她准备一下,后日去护国寺上香祈福。记得要‘偶然’路过南风馆后巷,‘恰好’听到那琴娘与人吃酒诉苦,再‘无意间’提及钱管事曾吹嘘过替主家办过天大的事,见过‘会咬人的铁家伙’。” 冬生心领神会,“是。定会安排得‘自然’,让该听到的人‘恰好’听到。” 许淮沅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另一份密报,是关于北山爆炸案的后续,“那夜驻守北山的私兵死的死,被抓的抓,只是个个嘴巴都严的很,吐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了,可是我听说有个侥幸逃脱的小兵,刚到那北山不久,对许景川还没那般忠心,这个人找到没有?” “找到了,一直隐姓埋名在江南织户家做苦工。我们的人已暗中接应,三日内可秘密抵京。”冬生回道,“二老爷当时为压下此事,亲自派了府中得力护卫去‘善后’,其中一人叫赵三,好赌,年前刚被二老爷寻了个错处赶出府,如今在城南赌坊混迹,欠了一屁股债,对二老爷怨气不小。” “好。”许淮沅眼中寒芒一闪,“让赵三‘意外’得知那逃匿小兵即将抵京的消息,再给他指条‘明路’……” 他向后仰了仰身子,接过侍女递来的药碗一口饮尽,顿了顿才开口,“告诉他,想活命,想还债,就去向能扳倒许景川的人‘告密’。引他去寻……安平公主府外负责采买的管事,想来后面怎么做,不用你我再操心。” 冬生点点头。 这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驱虎吞狼的绝杀。 许景川一旦得知有漏网之鱼抵京,且可能威胁到他,以他狠辣多疑的性子,必会再次出手准备灭口! 而安平公主叶菀,经过上次的事儿,早已对许景川这条不听她话、又试图左右逢源的毒蛇心生不满,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时机和把柄将其彻底拔除。如今,一个现成的、涉及人命和阴私的铁证,一个被仇恨驱使的告密者,主动送上门来,叶菀岂会放过? “汪家军械案是引子,让汪家自乱阵脚;北山旧案是刀,直刺许景川心窝。”许淮沅的声音冷得像冰,“叶菀要立威,要清除异己,更想走好这条迈向权力之巅的大道,那么有些事情她一定要去做。那么,这把递到她手里的刀,她也就一定会用,而且会用得又快又狠。” 布局环环相扣,利用人性的贪婪、恐惧和野心,将对手一步步引入死局。许景川以为自己在朝堂之中,在与许家,或者说与叶菀之间游刃有余,却不知早已成了多方博弈中一枚注定被舍弃的棋子。 冬生看着自家少爷苍白瘦削的侧脸,心中凛然。 少爷的病躯之下,是算无遗策的冷酷心智…… 只是这他这幅身体…… 又还能撑多久呢? 三日后。 正如许淮沅所料,那藏匿起来的小兵秘密抵京的消息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立马便有人有了动作。 夜沉而静。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打破了这寂静的夜里,有人拉开门,透过细小的门缝确认来人后才扯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口子,侧身让开。 “二爷睡了吗?” “没呢!”门后那人锁上大门叹了口气,“爷正烦着呢。” 来人遥遥看去。 白日里精心打理的花木在浓重的夜色里只剩下幢幢黑影,夜风穿过回廊,发出呜咽般的低鸣,更添几分阴森。书房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压抑。 他叹了口气,赶紧走入书房。 屋内,许景川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边是一杯早已凉透的雨前龙井。他脸上惯常挂着的温和笑容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如深潭的平静。烛光在他保养得宜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眼睛,此刻却深不见底,如同两口冰封的古井,只有偶尔跳动的烛火映照下,才闪过一丝极快、极冷的厉芒。 “二爷!” 许景川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极其细微地缩了缩。他端起那杯冷茶,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虚假的镇定。 “进。”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温和,仿佛只是寻常的深夜议事。 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夜行衣、如同影子般的身影闪了进来,迅速反手关好门。 这人正是许景川身边的侍卫齐天。 许景川却没有说话。 他拿起案上的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把件,在掌心缓缓摩挲着,动作轻柔,仿佛在安抚躁动的情绪。玉的温润触感似乎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丝。 “消息确认了?”许景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确认了。”齐天的声音毫无波澜,“人藏在南城‘福来’织坊后院,由两个生面孔护着,很谨慎。织坊是安平公主府一个远房管事表亲开的,不过那管事本人并不知情。” “安平……”许景川摩挲玉件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的寒意更甚。他沉吟片刻,脸上甚至缓缓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仿佛在惋惜一件麻烦事,“唉,这丫头……终究是长大了,心思也野了。这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何必揪着不放呢?”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语气温和得如同在谈论一个不懂事的晚辈。然而,他下一句话出口,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平淡。 “既是麻烦,就该清理干净。手脚要利落,就像……从未有过这个人一样。连同有干系的,一并处理掉。” 第三十四章 百药无医 他抬起眼,看向齐天,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织坊那边,也烧了吧。天干物燥,走水……也是常有的事。” “意外”和“走水”这两个词,从他温和的语调中吐出,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随意。 “是。”齐天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仿佛只是接到了一个寻常的指令。 “去吧。”许景川挥了挥手,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玉件上,仿佛刚才只是吩咐了下人明天采买些什么。 齐天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书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室内又恢复了寂静。许景川脸上的那点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封般的冷漠。他放下玉件,拿起案上的一柄银质小剪,慢条斯理地剪着烛台上有些过长的烛芯。 “嗤……” 烛芯被剪断,烛火猛地跳跃了一下,映得他半边脸忽明忽暗。跳跃的火光落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却点不亮半分暖意,只映照出那潜藏在平静表象下的、毒蛇般的阴冷与决绝。他必须立刻、彻底地抹掉这个隐患,绝不能让它成为叶菀或者其他政敌攻击自己的把柄。任何挡在他前面的障碍,都必须无声无息地消失,就像从未存在过。 这深沉的夜色,正是为那些见不得光的“意外”,准备的最好的帷幕。许景川看着稳定下来的烛火,嘴角又习惯性地勾起一丝温和的弧度,只是这笑容,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森然。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这一夜很多事情似乎并未如他所愿。 首先是他派去的齐天,刚踏入院门便被直接拿下,待齐天被摁在地上的时候才恍然发现,叶菀的人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人赃并获; 与此同时,汪家军械贪墨的线索也被“有心人”捅到了都察院一位素以刚直着称的御史案头。 朝堂之上,两份惊天的弹劾奏章同时引爆! 人证,有了赵三、被捕的心腹齐天、以及那小兵; 物证,有军械账目、灭口凶器…… 可以说要什么有什么,一应俱全,铁证如山! 金銮殿上,面对叶菀一系官员的穷追猛打和铁一般的证据,许景川面如死灰,百口莫辩。汪家为了自保,第一时间与其切割,反咬一口,指责其贪得无厌,构陷汪家。 彼时,皇帝端坐于王座之上,看着这个涉及多方利益让他也颇为难做的男人,沉默许久,最终叹口气宣布。 “许景川身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草菅人命,勾结外官,贪墨军资,罪无可赦!着革去一切官职爵位,打入天牢,交三司会审!其罪行之恶劣,当昭告天下,以儆效尤!” 一锤定音。 许景川被如狼似虎的侍卫拖下殿时,扫过文官队列前端那个孱弱咳嗽的身影。 许淮沅。 他不是不明白,自己落得如此下场,背后那只翻云覆雨的手,或许正是这个他一直视为病弱无能、不足为虑的侄子。 许淮沅低垂着眼睑,用素白的丝帕掩住唇,压抑着剧烈的咳嗽,仿佛殿上的雷霆风暴与他毫无干系。只有在他抬眸的瞬间,那眼底深处一闪而逝的、冰冷如渊的寒光,才透露出这场血腥棋局的真正执棋者的锋芒。 叶菀舍弃了许景川这颗毒棋,赢得了朝堂上关键的一局,也向所有人展示了她的狠辣与决断。而这一切,都在许淮沅病骨支离的身影背后,悄然落定。北境有谢晚宁以“蛮夷”之姿破阵斩将,冀京则有许淮沅于无声处听惊雷,运筹帷幄间,樯橹灰飞烟灭。 冀京,天牢,死囚区,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血腥气和绝望的气息,混合着劣质灯油燃烧的呛人烟雾。甬道幽深,两侧是粗如儿臂的铁栅栏,昏黄的油灯在石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光影,如同鬼魅起舞。水滴从湿冷的穹顶渗出,砸在石板上,发出单调而令人心头发紧的“滴答”声。 最深处的单间囚室,比别处更显阴森。曾经锦衣玉食、风度翩翩的许家二老爷许景川,此刻穿着肮脏的囚服,蜷缩在铺着薄薄一层发霉稻草的石板床上,形容枯槁,头发散乱,脸上再不见半分温润笑意,只有被彻底打落尘埃后的灰败与刻骨的怨毒。 铁链哗啦作响,沉重的牢门被狱卒打开。 许景川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勉强聚焦。逆着甬道入口处微弱的光,他看见一个裹在雪白狐裘里的身影,在侍卫的簇拥下走了进来。那身影清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在昏暗污浊的环境里,白得刺眼,也干净得刺眼。 是许淮沅。 许景川喉咙里发出一声嗬嗬的怪笑,如同夜枭啼鸣,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瘆人。“我的好侄儿……来看二叔最后一眼了?”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还是……来看二叔如何替你父亲偿命?” 许淮沅在离牢门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他并未看许景川,目光似乎落在囚室潮湿的墙壁上,又似乎空无一物。 这味道……真是熟悉啊…… 他掩唇轻咳了几声,声音在空寂的牢房里回荡,带着病弱的沙哑。 “二叔言重了。”许淮沅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侄儿只是……有些疑惑,想请二叔解惑。” “解惑?”许景川挣扎着坐直了些,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许淮沅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你想问什么?噬心散?对,那是我下的……” 他看着许淮沅那苍白的脸色“哦”了一声,似笑非笑的又开口。 “还想问是谁指使我毒死大哥?问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看着我们许家兄弟阋墙,自相残杀?” 许淮沅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但依旧没有看他。 许景川见状,笑声更加尖利刺耳,带着一种报复般的快意。 “哈哈哈……我的傻侄儿!你爹,我那好大哥,他一生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一步,玷污了他‘许氏家主’的清名!他以为这样就能保家族平安?笑话!天大的笑话!” 他猛地向前探身,枯瘦的手指抓住冰冷的铁栅栏,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毒蛇吐信:“真正想要他命,想要我们许家万劫不复的,从来就不是我们这些争权夺利的兄弟!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是我们的‘好’陛下!” 许淮沅的身体似乎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叶知琛!当年夺嫡,若无我许家倾尽家财,他拿什么去收买人心,贿赂官员?拿什么去养他的私兵?”许景川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可他一登基,就视我们这些世家为眼中钉,肉中刺!他怕我们功高震主,怕我们尾大不掉!他想把所有的世家连根拔起,却又怕史官笔伐,落个‘忘恩负义、鸟尽弓藏’的千古骂名!” “所以呢?”许淮沅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凝结。 “所以?所以他用尽了手段!”许景川的声音充满了怨毒与嘲讽,“对那些跋扈张扬的,他罗织罪名,构陷下狱!对你爹这种谨小慎微、几乎无懈可击的‘完人’呢?他找不到把柄,就只能用更阴毒的法子!他故意在父亲面前流露出对大哥的不满,暗示我们其他几房……父亲老了,大哥身体看着康健,许家这棵大树,该换换枝叶了……” 许景川喘息着,仿佛在回忆那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他冷眼看着我们几房为了那点可怜的家产和虚无缥缈的圣眷斗得你死我活!他乐见其成!他甚至默许了某些便利!那碗要了大哥命的参汤里的毒药……你以为没有他的手眼通天,那些要了他命的各种毒药,会那样顺利的出现在他的案头,又在他死后没一个人察觉?哈哈哈……他就是要借我们的手,除掉他心头这根最难拔的刺!他就是要看着我们许家自己把自己撕碎!我们……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是替他手上不沾血就能清除障碍的刀!” 囚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许景川粗重的喘息和许淮沅压抑的、低低的咳嗽声。 “所以,我爹……还有我……”许淮沅缓缓抬起头,第一次正视许景川那双疯狂的眼睛,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冰珠砸在铁板上,“都是他‘清理’的目标?” “没错!”许景川狞笑着,眼中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恶意,“大哥死了,他以为许家完了。可他没想到,他眼中这个年幼无知的稚儿,竟然硬生生把许家又撑了起来,一步步走到了今天。你说,他怎么能容忍?所以他故技重施!你这些年缠绵病榻,百药无医,真以为是天意吗?哈哈!我的好侄儿!你日日服用那王太医精心配制的‘补药’,里面……可都掺着好东西呢!是陛下‘恩赐’给你的!他要你像你爹一样,被这‘病’活活拖死!一点一点,看着自己油尽灯枯!他要你死得‘合情合理’,死得无声无息!” 他死死盯着许淮沅,想从那张苍白的脸上看到崩溃、看到绝望、看到愤怒。 “现在你知道了?你忠心侍奉的君主,你殚精竭虑想保全的许家,其实从头到尾,都是他要铲除的目标!你的命,你爹的命,都是他亲手断送的!可笑!真是可笑啊!哈哈哈……” 许景川癫狂的笑声在牢房里回荡,充满了报复的快感。 然而,他预想中的崩溃并未出现。 许淮沅静静地听着,脸上甚至没有太大的波澜。直到许景川的笑声渐渐嘶哑,他才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悲伤的笑容,也不是愤怒的笑容。那笑容极其浅淡,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天真无害的纯澈。就像雪后初晴的阳光落在新雪上,干净得不染尘埃。 可这笑容落在许景川眼中,却让他心头猛地一悸,狂笑戛然而止,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梁骨! “二叔……”许淮沅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少年人般的温软,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您说的这些,侄儿其实,早就知道了。” 许景川瞳孔骤缩! “而且,”许淮沅的笑容加深了些,那双深邃的眼眸清澈见底,却映不出半分光亮,只有一片冰冷的、深不见底的寒潭,“这有你们的许家我可一点都没想着保下来。” 他顿了顿,微微歪头,那姿态甚至显得有些无辜,说出的话却如同九幽寒冰,瞬间冻结了许景川全身的血液。 “另外,侄儿侍奉的,是血仇啊。杀父之仇,灭家之恨,还有这蚀骨噬心的毒害之怨。” 许淮沅轻轻抚了抚自己裘氅下瘦削的胸口,仿佛在安抚那被毒药侵蚀的脏腑,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平静。 “所以,二叔您放心上路吧。至于那位陛下……”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牢顶,望向了紫宸殿的方向,唇角的笑意天真而残忍。 “侄儿自然会去找他好好‘报答’这份‘恩情’。” “你……你疯了!”许景川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向后缩去,撞在冰冷的石壁上,枯瘦的手指颤抖地指着许淮沅,脸上充满了极度的惊骇和难以置信! “你要弑君?你敢弑君?” 他以为许淮沅会愤怒,会绝望,却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病弱无害的侄子,骨子里竟然藏着如此疯狂、如此大逆不道的念头!而且如此平静地说出来! 许淮沅却不再看他。他拢了拢雪白的狐裘,仿佛这阴冷污秽的牢房弄脏了他的衣角。他转过身,对着狱卒微微颔首,动作优雅从容。 “走吧。”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平静,仿佛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话语从未出口。 冬生沉默地跟上。那道白色的身影在昏暗的甬道里渐渐远去,只留下身后铁栅栏内,许景川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般瘫软在地,双目圆睁,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茫然。 第三十五章 借刀杀人 冀京,深宫。 皇帝叶知琛的身体如同秋末的残烛,在太医院无数珍奇药材的熏蒸下,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越发衰败。浑浊的眼眸时常失焦,枯瘦的手连朱笔都握不稳,剧烈的咳嗽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终于,在又一次朝会上咳得昏厥后,他下旨休朝,令太子叶承稷监国理政。 太子叶承稷,年近而立,相貌端正,却因常年养尊处优而显得有些虚浮。骤然手握大权,初时还有些谨小慎微,事事请教几位老臣。然而,权力的滋味如同最醇的酒,很快便让他熏熏然起来。他身边迅速聚集了一批善于逢迎、急于攀附的官员,阿谀之声不绝于耳。 此时,叶菀倒是没露出什么不快的神色,反而在太子监国后,姿态放得前所未有的低。她每日必至东宫请安,言语间对太子这位“储君”的“英明睿智”推崇备至,处理宫务更是事事请示,恭敬有加。她甚至主动将自己安插在户部、工部等要害位置的一些“得力”人手,以“避嫌”为由,调往不甚紧要的闲职,美其名曰“为太子殿下铺路”。 太子叶承稷对这位“识大体”的妹妹甚是满意,言语间也多了几分亲近与信任。他哪里知道,叶菀献上的人手,本就是些能力平庸、甚至有些贪鄙之辈,调走他们非但无损叶菀的核心布局,反而让太子身边环绕的尽是些溜须拍马之徒。 这夜,紫宸殿的灯火一如往常,又是彻夜的亮着,太子叶承稷正扶着额头对面前的奏折苦恼。 “皇兄,”叶菀从殿外而来,带着一身的寒气,“都三更天了,明日还得上朝,早些休息吧。” 她目光扫过案上狼藉的奏折和太子铁青的脸色,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随即被浓浓的担忧取代。 她走到御案旁,动作轻柔地将一盏热腾腾的参汤放在太子手边。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精致的眉眼,更显得温婉无害。 叶承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疲惫地叹了口气,指着那些奏折,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怨气。 “菀儿,你瞧瞧!孤殚精竭虑为国库开源,为父皇分忧,这些庸臣!不仅不体谅孤的苦心,反而处处掣肘,口诛笔伐!说什么与民争利?简直是鼠目寸光!江南富庶,取之些许以济国用,有何不可?前朝亦有旧例可循!” 他的语气充满了委屈和不甘,叶菀心中冷笑,面上却满是理解与认同。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真诚。 “皇兄莫要动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这些老臣……唉,终究是暮气沉沉,只知守成,不解皇兄励精图治的雄心壮志。” 叶承稷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他猛地抬头看向叶菀,仿佛找到了唯一的知音。 这正是他最渴望被认可的品质! 叶菀迎着他的目光,语气更加恳切,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不平。 “江南盐茶丝帛,乃天下财富所聚。加征些许‘平准税’,既可解燃眉之急,充盈国库以固边防、奉养父皇,更可向天下彰显皇兄锐意革新、勤勉治国的决心!此乃一举多得之良策!那些反对之人,不过是怕触动他们固有的利益,或是……嫉妒皇兄初掌国政便能有此魄力罢了!” 她的话语如同最甜美的毒药,精准地浇灌在叶承稷那棵名为“虚荣”的幼苗上。太子脸上的阴霾瞬间被一种被理解的兴奋和“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自得所取代。 是啊!他是太子!是未来的天子! 他做的是励精图治的大事!怎能被这些迂腐之言所困? “菀儿所言极是!”叶承稷一扫颓态,挺直了腰背,眼中重新燃起被点燃的雄心,“孤意已决!此策必须推行,孤倒要看看,谁还敢妄议!” 他重新抓起朱笔,这一次落笔毫不犹豫,带着一种被鼓舞后的魄力,在几份言辞最激烈的反对奏章上批下“毋庸再议”、“着该员闭门思过”等字样。 叶菀垂眸,看着太子那意气风发又带着点虚张声势的侧影,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弧度转瞬即逝,当她再次抬眼看向太子时,眼中只剩下纯粹的关切与温柔。 “皇兄英明。只是……”她适时地流露出担忧,“推行新策,阻力难免。皇兄还需保重身体,莫要太过操劳。这参汤快凉了,您趁热喝了吧。”她将参汤往太子手边又推了推。 叶承稷看着善解人意,处处为自己着想的妹妹,心中暖意更甚,烦躁也去了大半。他端起参汤,一饮而尽,仿佛喝下的是定鼎江山的雄心壮志。 然而这政令推行不过几天,商贾怨声载道,地方官叫苦连天,执行过程中更是弊端丛生,层层加码,民怨迅速积累。很快,弹劾太子“与民争利”、“苛政扰民”的奏章如同雪片般飞向御前,连带着太子身边那几个力主此策的宠臣也被扒出了不少贪赃枉法的旧账。太子焦头烂额,在皇帝病榻前被斥责“浮躁少谋”,声望大损。 他垂头丧气的回到自己的东宫,却突然听见有婢女在假山后聊天。 他本对女人聊的这些事情漠不关心,但是东宫的规矩体统还是要的,挥了挥手,叶承稷示意后面的侍卫将这几个婢女捉去惩戒,抬脚便要回屋,然而下一秒,他的动作一顿。 只因假山后,传来的对话。 “…..啧啧,你听说了吗?太子爷今儿个又在紫宸殿发了好大的火,听说把砚台都摔了呢!”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侍女立马制止,“嘘!小声点!不要命了!主子的事也是我们能议论的?快走快走!” 然而又有人带着开口,声音带着天真和好奇,“哎呀,怕什么嘛,这又没人。哎,姐姐,你说太子爷推行那个什么税,闹得这么大,江南那边都快造反了,是真的吗?” 第一个出声的侍女笑了笑,“可不嘛!听说弹劾的折子堆得比山还高!连陛下都惊动了!啧啧,这下太子爷的面子可丢大了......” 那年纪稍长的侍女立马制止,“住口!再说真要被拖去打板子了!” 假山后默了默,听起来最年轻的那个又开口:“可是……太子爷为什么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啊?加税不是得罪人吗? 第一个侍女声音神秘兮兮地压得更低,却刚好能让不远处的叶承稷勉强听清:“这你就不懂了吧?我听说啊……这事儿,太子爷是被人当枪使了!” 叶承稷身子顿时一僵,与此同时,山后也传来震惊的声音。 “啊?谁这么大胆子? “还能有谁?宫里都传遍了!说是有人眼红太子爷得了监国的大权,心里不痛快,让他栽个大跟头,在陛下面前失宠!” 叶承稷一怔,便听见假山后年长侍女开口,声音带着恐惧。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这种话也敢乱说?要是让主子们知道.…… “我怎么胡说了?你没看这些天三殿下、五殿下那边走动得多勤快?连七殿下母家的人都往御史台跑了好几趟了!他们安的什么心?不就是想看着太子爷倒霉,自己好有机会吗?听说那个最先提议加税的陈御史,以前就跟三殿下府上的门人喝过酒呢!这不明摆着.……. “够了!”年长侍女厉声打断她,带着哭腔,“快闭嘴!你们想死别拉上我!” 接着是拉扯和仓促的脚步声。 声音戛然而止。 叶承稷僵在原地,挥出去示意抓人的手还停在半空。他脸上的怒容凝固了,随即被一种更深的阴霾取代。侍卫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上前。 他沉默的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按理来说,他不该信这些浅显女子的话,可不知怎么的,这些话入耳入心,吹得他脑海里似乎有什么在疯长。 若说此话不真…… 那这些从不出宫的女子为何能知晓这些? 是了…… 他说为何自己这些兄弟最近这般安静,原来是在给他背后捅刀子! 叶承稷紧紧捏住拳头,目光由震惊到惊疑不定,最后尘埃落定,甩手就走。 你们既如此无情,那便别怪我心狠。 叶承稷不知道,在他离开后,那三个让他心绪不宁的侍女悄悄转过东宫,来到湖边。 叶菀正悠闲的坐在湖边的小亭子里喝茶。 “如何?” “殿下自然是听见了,脸色不大好。” “你们做的不错。” 叶菀微微一笑,顺手赏了些银子下来,“放心,日后还有你们的好处。” “多谢公主!”那三人千恩万谢的退了下去。 “公主,”知夏有些不放心,压低声音道,“这些人可不可靠?万一她们出去乱说……” “乱说什么?说是我指使的?”叶菀吹了吹茶叶,“那不是也证明了他们的不忠?放心,她们虽是粗使丫鬟,在这里拼死拼活的一年,都拿不到我们刚刚赏赐的那些银钱,先不说家里还有亲人要靠她们养活,就单单讲这宫里哪个贪财的不惜命?” “再者,叶家的子嗣个个都多疑,父皇如此,皇兄也如此,他此时根本没空验证这件事的真假,毕竟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嘛!” 知夏默了默,看着叶菀摊开桌上的画卷,目光冷冷地扫过那几个可能威胁她道路的兄弟。 “你猜,我皇兄会先从谁开始呢?” 不多日,三皇子叶承泽便出了事。 他虽年长些,但好色无谋,母族是军中旧勋。某日在街上遇见了一个与陛下宠妾容貌有七分相似的烟花女子,三皇子爱不释手,欲罢不能,将其秘密安置在外宅。不久后,这女子便“意外”暴毙,死状凄惨,身上还藏着一封“遗书”,字字泣血控诉三皇子“强抢民女”、“虐杀无辜”。同时,三皇子府中一个不得志的幕僚不知怎得,竟“义愤填膺”地向御史台“揭发”了三皇子在军粮采买中收受巨额贿赂的旧事。人证物证俱在,三皇子百口莫辩,皇帝虽在病中,却耳目犹存,大发雷霆直接将其圈禁了宗人府。 接着便是五皇子叶承钰。他年幼体弱,但其生母丽妃出身清流,颇得一些文臣好感,是“立嫡立长”规矩下潜在的备选。 然而,自从三皇子出事后,身体越发不适,于是太子便很是贴心地送去自己的太医,要他细心照料。那太医看上去温和良善,可谁不知,他在五皇子日常调理身体的药膳中,加入了一味极难察觉的、药性相冲的寒凉之物。剂量极小,短期无害,但长此以往,会悄然败坏便开始频繁低热、咳嗽,病情反复缠绵,他只道是先天不足,需长期静养,彻底绝了其参与朝政的可能。丽妃忧心如焚,日夜侍疾,再无暇他顾。 七皇子叶承锐,年岁最小,性情跳脱,无心政事,但其母族财力雄厚。叶承稷倒是没有直接针对他,而是利用一场精心设计的“意外”,让七皇子在皇家猎场“误伤”了一位老勋贵的孙子,虽然伤势不重,但那老勋贵在军中威望极高,且极其护短。加上叶菀在暗中煽风点火,将事情渲染成七皇子“骄纵跋扈”、“草菅人命”。老勋贵联合一群旧部向皇帝施压,皇帝为了平息众怒,不得不将七皇子遣往偏远贫瘠的封地“思过”,等同于流放。 短短数月,叶菀如同最高明的猎手,不动声色间便借助叶承稷的手,将几个潜在的竞争对手一一剪除或废黜。她的手段狠辣精准,却又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随着皇子们接连出事,太子因为做的太多而被皇帝及众臣猜忌,朝堂之上,宗室之中,一种微妙的气氛开始弥漫。 一些敏锐的官员和宗亲开始将目光投向这位一直以来低调隐忍、却又在关键时刻总能“明事理”、“顾大局”的安平公主。她开始从深宫的阴影中,缓缓走向权力的前台。 第三十六章 如此暧昧 这一日,琼华殿的暖阁内,炭火烧得暖融融的,驱散了深冬的寒意。窗外几株老梅开得正好,暗香浮动。 叶菀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知夏在门口守着。她今日未施浓妆,只着一身淡雅的月白色宫装,青丝松松挽起,少了几分平日的雍容华贵,却多了几分罕见的清丽与脆弱,她看着坐在下首、裹着厚厚裘氅、脸色依旧苍白的许淮沅,眼中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与情意。 “阿沅,”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倒像是寻常的关切,“你脸色还是这般差……我给你送的那些药,可还在用?” 许淮沅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复杂。 “劳殿下挂心,尚在用。” “你这身子实在让我担心。”叶菀叹了口气,“这么多药下去,怎么就是不见好呢?” 许淮沅笑了笑,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公主殿下近日公务繁忙,还能分出心来关心微臣,实在令微臣惶恐不安。” “旁人这样说便也罢了,你这样调侃我,实在令我寒心。” 叶菀摇了摇头,起身走到他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小心翼翼地递给他。 那卷轴,不用细看便知,必然是圣旨。 “本宫……我今日冒险召你前来,是有一件万分紧要之事。”叶菀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后怕,“昨日我去父皇榻前侍疾,他精神恍惚间,竟对荣安吩咐……要尽快寻个由头,将你……将你处置了!他说你心思太深,留着必成后患!” 她的眼圈微微泛红,仿佛因这个消息而惊惧不已。 许淮沅接过圣旨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却依旧是那副病弱平静的模样。 “我……我心中大乱!” 叶菀的声音带着哽咽,眼中泪光盈盈,情真意切,“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去求太子哥哥!我告诉他,北境镇北关大捷,但戎人余孽未清,需派一得力心腹重臣前往宣慰、督军,并暗中查探边军虚实,以防拥兵自重。太子哥哥如今正需要人替他分忧,更需要在军中安插眼线,他……他信了!这是他以监国太子之权,签发的巡边圣旨!” 她看着许淮沅,眼中充满了恳求与不舍。 “阿沅,往日里我总是想着让你留在我身边做我的驸马,可现下这般情况,我只求你能平安。你拿着它,立刻动身离京,去北境,那里天高皇帝远,又有谢云在,总能护得你一时周全!离开这龙潭虎穴,或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情意绵绵地凝视着他,仿佛将所有的希望和牵挂都系在了他身上,“答应我,一定要平安!等……等这边尘埃落定,我……” 她的话语未尽,但那份欲语还休的情意,那份冒着巨大风险为他谋取生路的深情,足以令人动容。 许淮沅握着手中尚带体温的圣旨,感受着那明黄绸缎的分量。他抬起头,对上叶菀那双含泪带情、仿佛盛满了整个星河的眼眸。他苍白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眼神深处那万年不化的寒冰,仿佛被这灼热的“情意”融化了一角,流露出些许复杂的、近乎动摇的光芒。 他缓缓起身,对着叶菀,深深一揖,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 “殿下……救命之恩,维护之情,微臣……铭记于心。此去北境,定不负所托。”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深深地看了叶菀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 是感激?是信任?还是那一丝被精心撩拨起来的、若有似无的情愫? 他拢紧裘氅,将那卷象征着生路,也象征着更多未知旋涡的圣旨小心收好,转身,一步一步,踏着琼华殿内温暖的地毯,走向殿外凛冽的寒风之中。 叶菀站在原地,目送着他清瘦孤寂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脸上那泫然欲泣、情意绵绵的神情瞬间褪去,如同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冷静与一丝掌控全局的漠然。她抬手,轻轻抚过鬓边那朵开得正艳的梅花,指尖冰凉。 “公主,那个乌鹊就在北境,您将许大人送去,不怕他们……”知夏有些担忧,“您这样以退为进,能行吗?” 叶菀笑了笑,端起茶杯。热气氤氲,模糊了她那璀璨的眸子,她难得没有回答自己这个一直信任的婢女的疑问。 北境,将是另一盘棋的开始。而许淮沅,这枚她既想握在手中,又不得不谨慎提防的棋子,终于被她亲手送上了棋盘最关键的落点。至于那几分“情意”……不过是乱局之中,最有效也最廉价的筹码罢了。 —————— 镇北关,将军府议事厅。 窗外是北境特有的、刀子般的寒风,裹挟着雪粒子抽打着窗棂,发出沙沙的声响。厅内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一股无形的紧绷。 谢晚宁一身玄青铠甲未卸,风尘仆仆地刚从关外巡防回来。她大步踏入厅内,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目光如电扫过厅中众人,准备布置接下来的防务。然而,当她的视线触及那个端坐在客位首座的身影时,脚步猛地一顿,仿佛被无形的冰锥钉在了原地。 那人裹着一件簇新的银狐裘,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清俊,仿佛一尊易碎的玉雕。他正微微垂眸,安静地听着老将军赵崇武介绍关防情况,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侧脸线条在炭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刺眼。 她眼花了? 怎么在这里好像看见了许淮沅? 揉了揉眼睛,她再次睁开发现面前这人真真切切的坐在那里时顿时脸色一黑。 这个混蛋怎么在这? 谢晚宁的心猛地一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抗拒瞬间攫住了她。北境的寒风和血腥似乎还残留在铠甲缝隙里,而眼前这个人,连同他背后那些冀京的算计,还有那些她不愿深究的过往,都像一张无形的网,让她只想立刻转身逃离。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听见动静的许淮沅已经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她的身上,还微笑着点了点头示意。 这个人…… 谢晚宁觉得他那笑容实在讨人厌,索性直接无视。 她径直走向主位,铠甲摩擦发出铿锵的声响,声音刻意拔高,带着战场淬炼出的冷硬,“赵将军,戎人斥候的动向如何?” “暂时没有异动。”赵崇武说完,转头想介绍许淮沅,“谢将军,这位……” 然而谢将军根本不给他机会,“鹰回涧伏击后,他们可有异动?” 老将军赵崇武一愣,显然没料到谢将军会如此直接地略过远道而来的钦差特使,又觉得这个问题和刚刚谢将军问的好像实在没什么差别,然而看着谢晚宁一本正经的模样,下意识地觉得是不是自己说的不够完整,连忙起身回禀。 “回将军,斥候回报,戎人残部退至黑风谷一带,暂时未见大规模集结……” 谢晚宁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铺在桌上的地图,眼神锐利,仿佛全身心都投入在军情之中,将那个角落里的白色身影彻底屏蔽在外。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温和却带着穿透力,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如芒在背。她挺直了背脊,将铠甲挺得更硬,试图用这冰冷的金属外壳隔绝所有不该有的情绪。 正准备起身的许淮沅见状笑了笑,又缓缓坐下。 厅内的气氛因她的刻意忽视而显得有些尴尬。老将军和几位副将交换着眼神,都有些不明所以。许淮沅依旧安静地坐着,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几分慵懒戏谑的声音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 “你今日倒是精神不错。” 叶景珩斜倚在厅门框上,不知何时来的。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墨狐裘,俊美到妖异的脸上带着惯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这么远的距离,许大人这样的身子骨,竟没躺着让人抬进来,实在出乎本王的意料。” 此话一出,许淮沅还没什么变化,他身后的冬生立马脸色一变,握紧腰间佩剑,“燕王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叶景珩似乎并不太愿意同冬生浪费时间,敷衍的回答一句,无视了厅内微妙的气氛,目光直勾勾地落在谢晚宁身上,仿佛欣赏一件稀世珍宝,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味和一丝刻意的亲昵。 “喂,那天晚上你走的太急,你也太累了,大衣落在我榻上了,我瞧着那天我们……弄脏了些许……我已经叫人给你洗好晾干了,喏,给你。” 那天晚上? 哪天晚上? 他毒发自己帮他运功那天? 谢晚宁想了想,依稀想起来自己似乎的确有件鼠皮大衣最近找不到了,那既然脏了…… 不是! 等下! 什么我也太累了? 什么大衣落他榻上了? 什么他们弄脏了些许? 反应过来的谢晚宁险些被自己的吐沫呛死。 这个混蛋叶景珩,说话就说话,搞这么暧昧做什么? 叶景珩无视她那要杀人的眼神,踱步进来,玄色的大氅在身后划出一道潇洒的弧线,径直走到谢晚宁身侧,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她铠甲上散发的寒气。 “你还衣服就还衣服,说那么暧昧做什么?”谢晚宁脸上勉强挂着笑容,对着一旁神色各异的众人的微笑,“什么叫我太累了?” 叶景珩挑挑眉,微微倾身,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清、却又足以让厅内其他人侧目的音量,带着点暧昧的调侃低语。 “为我运功排毒,你不累吗?” “那什么叫我们弄脏了些许?” “哦,那个啊,”叶景珩狭促的笑了笑,眼睛弯弯像只狐狸,“我打翻了茶杯,弄到你衣服上了,就这么简单。” 谢晚宁气急败坏,恨不得抽他两个耳光,“你看他们的眼神,不怕别人认为你我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本王怕那个?”他挑挑眉,突然扬声道,“对了,本王新得了几坛上好的烧刀子,晚上给你庆功?顺便……暖暖身子?”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她沾染了霜雪的鬓角,语气亲昵得仿佛两人是多年至交。 谢晚宁身体瞬间绷紧,眉头紧锁。 叶景珩这混蛋!明知她和许淮沅之间气氛不对,还故意来火上浇油!她猛地侧头,狠狠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充满了警告:“王爷自重!军中议事,岂容儿戏!” 她的声音冷硬,带着战场煞气,试图逼退他。 叶景珩却浑不在意地挑了挑眉,反而更近了一步,几乎要贴上她的臂甲。他抬手,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拂去她肩甲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冰冷的金属,动作轻佻又带着一种宣告般的占有欲。 “儿戏?”他轻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本王关心一下劳苦功高的将军,怎么就是儿戏了?谢将军莫不是……害羞了?”他尾音拖长,带着点促狭的笑意,目光却挑衅似的瞥向客座上的许淮沅。 许淮沅依旧端坐着,脸上甚至维持着那副温和病弱的平静。只是,当叶景珩的手指“无意”擦过谢晚宁肩甲时,他握着暖炉的手指骤然收紧,指骨根根分明,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他低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随即抬起,目光平静地看向叶景珩,又缓缓移向谢晚宁。 那目光,不再有之前的探寻和复杂,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沉寂,如同暴风雪来临前最后一丝平静的夜空。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要将眼前这刺眼的一幕刻入眼底。 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炭火噼啪作响,寒风呼啸。老将军和副将们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一边是手握重兵的边关煞神,一边是身份尊贵的亲王,还有一个是手持圣旨、代表中枢的钦差特使……这局面,太要命了! 第三十七章 谁的追逐 谢晚宁被叶景珩的刻意暧昧和许淮沅那沉寂的目光夹在中间,只觉得一股邪火在胸腔里乱窜,烧得她理智濒临崩溃。她猛地拂开叶景珩还停留在她肩侧的手,力道之大,让叶景珩都微微踉跄了一下。 “叶景珩!”她连尊称都省了,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压低声音,“看在你上次给我出谋划策的份上,我提醒你,你再敢动手动脚,信不信老子把你扔出关外喂狼!” 叶景珩站稳身形,非但不恼,反而抚了抚被拍开的手腕,看着谢晚宁气得发亮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得逞般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啧,脾气还是这么爆。”他耸耸肩,目光却再次飘向许淮沅,带着毫不掩饰的胜利者姿态和浓浓的挑衅,“许学士,你看,这北境的风雪,不仅养人,还养脾气。谢将军这性子,比在冀京时……可野多了。” 许淮沅终于缓缓站起身。他身形依旧单薄,裹在厚重的狐裘里,脸色在炭火映照下白得近乎透明。 他对着谢晚宁的方向,极其标准、也极其疏离地躬身一礼,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谢将军军务繁忙,是下官打扰了。巡边旨意已传达,关防要务也已了结。下官告退。” 他没有再看谢晚宁一眼,也没有理会叶景珩那充满恶意的目光,转身,步履平稳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虚浮,一步一步,走向厅外呼啸的风雪之中。那抹素白的身影,很快便被漫天的风雪吞噬,仿佛从未出现过。 谢晚宁看着那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闷得发疼。叶景珩那得意的笑容和刺耳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让她烦躁得想杀人。她猛地一拳砸在铺着地图的桌案上! “砰!” 厚重的实木桌案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笔架上的朱砂笔都跳了起来。 “都滚出去!老子要静一静!”她低吼道,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处发泄的暴戾。 厅内众人如蒙大赦,包括老将军在内,都慌忙行礼退了出去。叶景珩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背对着众人、肩甲起伏、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煞气的谢晚宁,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 他低低地嗤笑一声,接着拢了拢大氅,也踏入了茫茫风雪之中。 议事厅内,只剩下谢晚宁一人。炭火依旧噼啪作响,映照着她紧绷的侧脸和紧握的拳头。窗外的风雪声更大了,仿佛要将这小小的厅堂彻底淹没。 重逢的修罗场,没有硝烟,却比任何战场都更让她心力交瘁。叶景珩的挑衅像毒刺,许淮沅的沉寂像冰锥,而她自己…… 那无法控制的逃避和烦躁,更是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不要这种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被动! 她要拿回主动权! 就在这时,帘子被人一掀,寒风裹挟着雪花飞进帐中,阿兰若迈进来,朗声开口,“喂,我这次酿的酒绝对……” 她话还没说完,嘴“啪”的一声被冲出去的人带起的一摆抽的一顿。 “妈呀!” 她尖叫一声,认出那风一般的女子正是谢晚宁,十分惊讶的眨了眨眼,然而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拿着酒壶的手一空,接着便听见谢晚宁那冷硬的声音。 “借用一下。” 然后便看见谢晚宁大步流星的拎着酒壶,接着十分利落的翻身骑上踏雪,马蹄哒哒哒的飞奔而去。 “这啥事儿这么急……” 她有些尴尬的转过身,却不想看见慵懒斜倚在一旁树边的叶景珩。 阿兰若皱了皱眉。 她听陈三毛提过谢晚宁之前的遭遇,所以实在对面前这个表面优雅妖媚,实则狠辣的王爷没什么好感,每次遇见恨不得离得越远越好。 今天她也打算如此。 然而叶景珩却先开了口。 “她去寻她那个病弱夫君了。” 闻言,阿兰若倒是怔了怔,“你怎么知道?” 想了想,她突然觉得这个问题自己问得很蠢,立马眉毛一竖,重新问道,“那你在这里干什么?窥探他们?你又安的什么心?” 叶景珩却斜斜瞥她一眼,似乎懒得同这样一个黄毛丫头多费口舌,他仰头,看天。 此刻,风雪渐大,细密的雪粒子被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如同无数细碎的银屑,从铅色的云层中纷纷扬扬地洒落。 叶景珩唇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尚未完全敛去,却悄然染上了一丝近乎纯粹的、孩童般的好奇。玄色的墨狐裘衬得他肤色愈发苍白,如同上好的冷玉。他缓缓抬起手,动作优雅而随意,那只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的手,便伸向了漫天飞舞的雪幕。 雪花无声地落下,有几片轻盈地、调皮地落在了他摊开的掌心。 阿兰若立在原地,目光也顺着那雪花落下,落在他掌心。 叶景珩的掌心纹路清晰,却显得粗糙,反而带着一种常年养尊处优的细腻。那些冰凉的雪花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瞬间便融化成一点微不可察的水渍,带来一丝沁人的凉意。叶景珩的指尖微微蜷曲,仿佛在感受那转瞬即逝的冰冷触感,又像是在试图挽留那脆弱易逝的晶莹。 安的什么心…… 想起那个少女近些日子思虑重重的模样和总是乌青的黑眼圈,不知怎得,他有种莫名的冲动。 自己要做什么能让她变回那个坚韧讨厌的乌鹊?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叶景珩看的很明白,她与他,或许需要的是坦诚相待,开诚布公的聊一场。 所以有了今日那些充满暧昧的挑衅。 他在想,或许,有了他这次的推波助澜,她能够解开那些困住彼此的束缚,做回那个永不言败的女子? 想到这里,叶景珩挑了挑眉。 唉呀,这可真是他叶景珩人生中难得做的好事一桩啊! 可…… 既然是好事,为何他心里总有点不大舒服? 他更不明白,自己明明已经走远了,又为何要返回来,执着的守在原地,就为了心中一直萦绕的声音—— 她会追出去吗? 虽然那答案早就在心中,可自己总是抱着一丝侥幸。 若是她不去呢? 若她不去,那便是真正放弃了许淮沅,那么是不是自己也可以…… 他眸光涌动,却终于归于平静。 可是结果,显而易见。 也是,像她那样的女子,怎会遇到困难就真的这样低头放弃? 他垂眸,专注地凝视着掌心那一点迅速消失的湿痕,以及偶尔停留片刻、还未来得及融化的完整雪瓣,自嘲般的笑了笑。 他这幅模样落在阿兰若眼里,不由得让她吸了口气。 她虽是云羌女子,可也听说过叶景珩的绝世荣光,但往日里因为对他厌恶,所以从不曾细细打量,今日一看…… 其实真的很不错。 他现在那姿态,像极了拈花的神只,又带着点审视珍稀玩物的慵懒。风雪吹拂着他额前几缕散落的墨发,拂过他线条优美的下颌,他整个人仿佛融入了这片苍茫的雪景之中,构成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玄色狐裘是浓重的底色,苍白的面容是清冷的月光,修长的手指是承接天地的桥梁。而那纷纷扬扬、脆弱冰冷的雪花,便是这天地间最短暂也最纯净的点缀。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风雪拂面,任由雪花在掌心消融。方才厅内那剑拔弩张的戾气、那刻意为之的暧昧挑衅,似乎都被这漫天风雪洗涤干净,只剩下一种近乎遗世独立的孤寂与一种掌控着冰寒的、沉静的妖异之美。 不过,她怎么从这厮的身上看出了那么一点…… 忧伤的气质? 叶景珩这边倒是没有注意到阿兰若对他的打量,只是盯了那化水的雪花许久,然后低低地、近乎无声地嗤笑了一下,仿佛在嘲笑那雪花的徒劳。指尖轻轻一弹,将那最后一点湿意弹开,他拢了拢宽大的墨狐裘,转身,踏着积雪,身影很快也消失在风雪深处,只在身后留下一串浅浅的、很快便被新雪覆盖的足迹。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密集的雪粒子,如同冰刀般劈头盖脸地砸来!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关隘之中已是白茫茫一片,厚重的积雪早已覆盖了镇北关内外的路径,天地间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漫天狂舞的、混沌的白色。 谢晚宁策马奔腾而来时,守城的士兵正忙着将护城河上的吊桥放下来,遥遥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有些错愕的回过头,便见谢晚宁一身戎装振臂将缰绳一扯,冷声开口,“人呢?” 哪个人? 那士兵不知所以,面面相觑,都以为面前这位谢将军急着找的是哪个小兵,然而在彼此晶亮的眼珠里看到自己那清澈又愚蠢的模样后,便知道这事儿不大可能。 有稍微机灵些的立马反应过来,赶紧开口,“将军说的可是那许淮沅许大人?他刚刚出关去了。” 这么快? 谢晚宁眉心一拧,“开门。” 众将士心中疑惑。 这许大人刚出去,桥他们都还没来得及放下,怎么这谢将军就立马来问,甚至要追出去? 而且而且,看谢将军那模样……似乎还很急? 难不成……这许大人有问题? 他是不是窃取了咱们镇北关的军情? 这个念头一起,众将士立马有劲儿了。 不成! 绝对不成! 今天是谁也不能抢走镇北关一点点情报! 于是个个喊着号子,手脚麻利的放吊桥,比平日的速度快了不知多少。 谢晚宁现下自然没功夫计较他们此刻莫名其妙的干劲儿,她得趁着敌人还没来攻打的这短暂的平静里,弄清楚那些困扰自己的问题。 军情不可耽误,她的心绪也必须平复下来,今日趁此机会解决一切,便是最好的方式! 于是,吊桥一落,谢晚宁便抬眸去扫许淮沅的身影。 然而雪花纷纷扬扬,一片白茫茫里,那个熟悉的身影并不大显眼。 “驾!” 谢晚宁猛扯缰绳,飞一般的冲了出去,并冷声开口,“立刻升起吊桥,全员一如往常,戒备!” “是!” 身后,将士们立马听令,只是将吊桥升起来后,个个驻守的士兵的眼神便粘在了谢晚宁的身上。 他们得看着谢将军如何去捉住那许大人的! 风雪之中,谢晚宁目光如炬,急切地在茫茫风雪中搜寻。铠甲沉重,在寒风中更加冰冷,马蹄深陷在没过脚踝的积雪里,踏雪的每一步都异常艰难,落地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而冰冷的雪片则钻进她的颈窝,粘在睫毛上,模糊了视线,但她不管不顾。 终于,在风雪帘幕的缝隙中,她看见那熟悉的马车。 踏雪仿佛通晓她的心意,瞬间加快了步伐,超过了许淮沅的马车后便回身一侧,挡在了马车前方。 “吁——” 驾车的冬生显然没预料到这么突然的挡路,赶紧扯住了缰绳让马儿停了下来,接着定睛一看,待见到谢晚宁那熟悉的眉眼时张了张嘴。 “你,下去。” 谢晚宁言简意赅。 冬生不可置信的眨了眨同样满是冰雪珠子的眼睫毛。 这么霸道? 难道不是应该同他好声好气的商量一下吗? 然而,不过是犹豫了半刻钟,谢晚宁便皱起眉头,不悦的开口,“要我帮你?” 冬生立马乖乖的爬了下去。 这丫头在军营也没多久啊,怎么这压迫感现在这么强? 冬生满怀同情的看了一眼那风雪中孤零零的马车和一甩衣袖便大步跨进去的谢晚宁,顿时哀叹了一声。 他家少爷这柔弱的小白花,能受得住这位女霸王的摧残吗? 冬生是这样担心的,然而车内确实另一幅光景。 谢晚宁的确是很风光的一脚踏进了马车,然后大马金刀的了落了座,然而对面的男人似乎并不买她的帐,只是垂着眼,拢着手炉一言不发,甚至连动都没有动。 谢晚宁有些尴尬的“呃”了一声。 这个场景的确是她没有想到的。 刚刚气血上头她便不管不顾的追了出来,可现在两个人面对面的坐在这里,她突然觉得有点尴尬。 第三十八章 一吻传情 说点什么呢? 说她其实早就想通了? 说自己的确也对许淮沅有所欺瞒,而且许淮沅骗自己会武功一事,的确……也不是什么大事? 还是问起他最近是不是又不顾一切的吃了那透支生命的药丸,毕竟他比之前的确又清减许多? 还是问到底是什么让他如此执着一定要做到这般? 可…… 她几次开了口却又最终安静了下来。 马车内空间不大,炭炉散发着微弱的热气,与谢晚宁带进来的凛冽寒气交织,形成一种奇特的、令人窒息的氛围。许淮沅依旧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握着暖炉的手指骨节分明,透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和疲惫。 谢晚宁只觉得胸口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被他这沉默的抵抗激得更加烦躁。她目光扫过车厢角落,一眼就看到了自己手里还拎着的、阿兰若那壶据说是新酿的“好东西”。 管他呢! 她一把拔开软木塞,浓烈而奇异的酒香瞬间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带着云羌特有的草药辛辣和一丝果子的甜腻。谢晚宁看也不看许淮沅,仰头就对着壶嘴狠狠灌了一大口。 “咳……”辛辣的酒液如同烧红的刀子,从喉咙一路烧灼到胃里,呛得她眼泪都差点出来,但那股灼热也奇异地冲散了部分僵硬和尴尬。北境的寒风、叶景珩的挑衅、许淮沅的沉寂……种种憋闷似乎都在这烈火的灼烧下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她抹了抹嘴角,又灌了一口。 几大口下去,酒意迅速上涌。 阿兰若这酒果然霸道,后劲绵长。 谢晚宁只觉得脸颊发烫,眼前的景象微微有些摇晃,许淮沅那张清俊却写满疏离的脸,在昏暗的光线和酒意的熏染下,似乎也变得不那么刺眼了,甚至……有点好看? 许淮沅身子微不可察地一僵,终是抬起了眼。 映入他眼帘的,是谢晚宁染着醉意飞霞的脸颊。那双平日如寒星般锐利清明的眸子,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层江南水乡的薄雾,带着迷蒙的水汽,正一眨不眨地、直勾勾地凝望着他。那目光里的坦荡和微醺的茫然,像细小的钩子,轻轻扯动了他心底最深处紧锁的弦。 眼见她抬手又要去碰那酒壶,许淮沅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心底那声压抑已久的叹息终究还是逸出了唇边。他伸出手,动作看似寻常,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力道,轻轻覆上了她握着酒壶的手腕。指尖触到她微烫的肌肤,那热度仿佛顺着他的指尖一路灼烧进心口。 “别喝了,”他的声音低沉,比平时更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极力压抑着翻涌的情绪。那话语里没有责备,只有深切的忧虑与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心疼,“再喝……明日就该难受了。” “许淮沅……”谢晚宁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和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她往前倾了倾身体,带着一身冰冷的铠甲和浓烈的酒气凑近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淡色的、形状优美的唇瓣。 那两片薄唇正微微开合着,似乎在说着什么。 说什么呢? 解释? 指责? 还是那些该死的、永远也说不清的算计? 管他的,反正她一个字都不想听! 那些弯弯绕绕的念头,那些猜忌防备,此刻都被浓烈的酒意和一股更原始、更冲动的情绪挤到了九霄云外。她只觉得那张开开合合的嘴,像是最诱人又最恼人的东西。 堵住它,是不是就能堵住所有让她心烦意乱的东西? 念头一起,身体比脑子更快。 “闭嘴!”她含混地低吼一声,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在许淮沅惊愕的目光中,她猛地伸出手,却不是推开他,而是精准地扣住了他线条优美的下颌!冰冷坚硬的护腕边缘抵着他温热的皮肤,带来一阵刺痛般的凉意。 下一秒,带着浓烈酒气和灼热气息的吻,重重地、毫无章法地印在了许淮沅微张的唇上! “唔——” 许淮沅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瞬间僵硬如铁。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唇上那滚烫、霸道、带着酒味和属于谢晚宁独特气息的触感,无比清晰又无比震撼地冲击着他的感官。他手中紧握的暖炉“哐当”一声掉落在铺着厚毯的车厢地板上,里面的炭火滚落出来,明灭不定。 震惊! 难以置信! 这是什么情况…… 那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在朝堂上隐忍筹谋、却对他避之唯恐不及的乌鹊,他那名义上的娘子? 她竟然……强吻他? 最初的僵硬和震惊只持续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当谢晚宁带着酒意的莽撞和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凶狠,笨拙地试图撬开他的齿关时,许淮沅心底那层厚厚的、由算计、防备和自以为是筑成的冰壳,仿佛被这滚烫的吻狠狠撞碎! 他压抑了太久、隐藏了太久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理智堤坝。 什么朝堂倾轧,什么血海深仇,什么性命之忧……在这一刻,统统变得苍白无力。 他几乎是本能地反客为主,一手猛地扣住谢晚宁的后颈,将她更紧地压向自己,另一只手紧紧环住了她冰冷的、覆盖着铠甲的腰背,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的身体里。 不再是谢晚宁单方面的索取,而是狂风骤雨般的回应与纠缠。 此刻,一吻传情。 冰冷的铠甲与温热的狐裘紧密相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浓烈的酒香、清冽的药香、还有彼此的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疯狂交织。谢晚宁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热烈回应惊得酒醒了几分,她微微睁大了迷蒙的眼睛,对上许淮沅那双此刻燃烧着惊人火焰、不再有丝毫掩饰和疏离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浓烈到化不开的情欲、痛苦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占有欲。 唇齿间的攻城略地激烈而缠绵,带着一种要把对方灵魂都吸走的力度。谢晚宁只觉得肺里的空气都要被抽空,头晕目眩,却又有一种奇异的、从未有过的安心感。她不再试图主导,而是顺从地放松了身体,任由许淮沅带着她在这惊涛骇浪般的吻中沉浮。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外面的风雪声似乎都远去了,久到车厢里的炭火几乎熄灭,许淮沅才喘息着,极其艰难地、一点点松开了她。两人的额头抵在一起,呼吸灼热地交织着,胸口都在剧烈起伏。 谢晚宁的酒意被这激烈的一吻冲散了大半,眼神清亮了许多,脸颊却依旧绯红。她看着许淮沅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尚未褪去的汹涌情潮和深沉的痛楚,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许淮沅……”她的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你混蛋!”她抬手想捶他,手在半空中却被他紧紧握住。 “是,我混蛋。”许淮沅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疲惫和释然,他紧紧握着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因常年握剑而略带薄茧的指节,“娘子,对不起……是我混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直视着她清亮的眼眸,不再有丝毫闪躲。 “我不该瞒你武功之事,更不该……故意让你发觉然后,自以为是地替你做决定,推开你。我总想着,我身陷泥潭,背负血海深仇,所做之事……一旦不成,便是诛灭九族、万劫不复的下场。这条路太黑,太冷,我看不到尽头,更看不到生路。我怎么能……怎么敢把你拖进来?”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痛楚和恐惧,“你如今是名震北境的谢云,是力挽狂澜的英雄,你该站在阳光之下,受万人敬仰,成就你的一世英名,而不是……不是陪着我这个注定要沉沦的人,一起坠入深渊,背负骂名,甚至……陪我赴死。我宁愿你恨我、忘了我,也好过让你……跟我一起万劫不复。” 谢晚宁静静地听着,心头的火气在他剖心泣血的话语中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疼惜和更深的愤怒——对他这种自我牺牲式保护的愤怒。 “我本想将这副身体做筹码,叶菀也好,皇帝也罢,无所谓如何,只要能达目的,”他握住她的手,在谢晚宁指尖落下一吻,“可我现在后悔了。” 闻言,谢晚宁反手用力回握住他的手,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指骨,声音却异常清晰而坚定。 “许淮沅,你给我听好了!” “第一,谢云也好,乌鹊也罢,那都是我!是站在世人面前,还是隐在暗处杀人,都是我自己的选择!轮不到你来替我决定什么是一世英名,什么是该走的路!我行事,只问本心,不惧世人眼光,更不怕什么深渊骂名!那句‘吾乃蛮夷也’你没听见吗?我本就是离经叛道之人,何曾在乎过那些狗屁规矩名声!” “第二,”她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他眼底的恐惧,“你的命,不是拿来糟蹋的!更不是拿来慷慨赴死的!你说你看不到生路?那我们就一起杀出一条生路!你说你看不到尽头?那我们就一起走到尽头看看!我要的不是你推开我独自去承担什么狗屁宿命,我要你活着!长命百岁,从此无忧!”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许淮沅,你给我记住,无论你要做什么,弑君也好,覆朝也罢,哪怕是翻天覆地、与世为敌……我都陪你。生,我陪你一起生;死,我陪你一起死。这深渊,我陪你一起坠!这骂名,我陪你一起担!你休想再把我推开!”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许淮沅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灼灼、气势逼人的女子。她的话,如同惊雷,炸响在他早已冰封绝望的心湖深处,掀起了滔天巨浪。那长久以来背负的沉重枷锁、那深入骨髓的孤独与恐惧,似乎在这一刻,被这滚烫的誓言、被这蛮横不讲理的“我陪你”,狠狠击碎。 他眼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动容、狂喜、还有深不见底的后怕和一种被彻底点燃的、沉甸甸的归属感。仿佛在无边黑暗中跋涉了太久,终于抓住了一束光,一束滚烫的、足以焚尽一切阴霾的光。 他喉头滚动,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是猛地用力,将谢晚宁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冰冷的铠甲硌得他生疼,他却毫不在意,仿佛要将她融入自己的骨血。他把脸深深埋进她带着风雪气息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那股鲜活、坚韧、仿佛能驱散一切阴寒的生命力。 终于……又一次拥抱住你了。 不再是镜花水月,不再是遥不可及的仰望,不再是深夜里暗自的思念…… 她这鲜活的生命力,这驱散他人生中无边黑暗的暖意,此刻,就真真切切的拥在怀里。 “好……”一声沙哑到几乎破碎的回应,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如释重负的颤抖,从他紧贴着她颈项的唇间溢出,“我答应你……不再糟蹋自己的身体,长命百岁,从此无忧……我们……一起。” 风雪依旧在车外呼啸肆虐,小小的马车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然而车厢内,相拥的两人却仿佛拥有了对抗整个世界的勇气。冰冷的铠甲与温暖的狐裘紧紧相贴,隔绝了外界的严寒,也隔绝了那些纷扰的算计与沉重的宿命。 谢晚宁感受着怀中男人身体细微的颤抖和那一声“好”里蕴含的千钧之诺,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缓缓松开。她闭上眼,回抱住他清瘦却不再显得脆弱的身躯,唇角勾起一抹满足而释然的弧度。 冰释前嫌,前路虽险,但从此并肩。 第三十九章 前尘往事 镇北关外,雪原之上。 刚刚那肆虐的狂风暴雪已然止息,万物静籁之中,一片灿亮的奔卷平铺过来,天地一色,银装素裹,无垠的雪原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碎钻般的光芒,一直延伸到远处苍灰色的天际。 谢晚宁和许淮沅并肩坐在一处背风的高坡上。 “这里真干净,”她轻声开口,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冷风中,“像被重新洗过一遍。” 许淮沅为她拢了拢衣服。 “是啊,干净得能让人暂时忘了那些污浊。” 谢晚宁抬眼。 远处是冬生等人牵着马守在一旁,再远,则是那银白的巍峨雪峰,光彩皑皑,像是凭地而起的一柄长刀,竖在天地之间。 谢晚宁看着看着,突然回忆起自己过往的那些染血的岁月。 其实她从未想过,自己的身份能够从见不得光的杀手变成守护一方的将军,也从孑然一身到有了牵挂。 大楚这片土地,承载了她的血与火,她的荣光与“蛮夷”之名,可也见证了她此刻身边这个男人深埋骨血的家仇国恨与孤绝理想。 沉默了片刻,她终于还是开口询问,“许淮沅,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让你……” 顿了顿,谢晚宁斟酌着用词。 然而许淮沅却了然的笑了笑,“你想问我,为何不顾性命也要完成的事是什么,对吗?” “是。”谢晚宁点点头,“我想知道究竟是什么让你如此执着。” 阳光浅浅一蹙,薄云如纸,映得雪地处处发出玉白色的碎光,雪地散着淡淡清冷香气,偶尔被风卷起些晶莹的雪花,落在二人的身上。 旷野里风有些大,吹得人衣袂鼓荡,他们两个人相互依靠着,看这片深邃和广袤里,永无止尽的遥远、寂寞、和荒芜。 许淮沅抬起眸子,目光就那样穿越平坦而明亮的雪原,像是透过这片光影,看到某些尘封在记忆里的旧事。 “娘子,你有过执念吗?” 谢晚宁很诚实的点头,“有啊,还很多。做孤儿的时候我希望能抢到粮食活下去;做杀手的时候希望在对抗中获得胜利成为第一;现在做将军了,总是希望能够护住这一方天地里的百姓免遭战火。当然,现在我最大的希望就是你能好好的活下去。” “谢谢你,”许淮沅笑了笑,抚了抚她的发顶,“我会努力的。” “那你呢,”谢晚宁挑挑眉,“有吗?” “我也有。”许淮沅仰起头,看向高远的天空,“但是我的执念似乎永远只有那一件事。” “那年,我家族正是鼎盛,父亲身体康健,常常要我在他身边读书写字,但是他因操心国家大事,时常也无暇顾及我的学问。我记得那是一个夏季的午后,蝉鸣阵阵,热浪袭人,正是困倦的时候,我写完一日功课后便昏昏欲睡,趴在桌案上睡着了,再醒来,父亲正拎着我写的字站在一旁沉思。” “那时我怕极了,怕父亲责怪我的倦怠与懒惰,然而父亲只是摸了摸我的头,说了一句,‘不要太辛苦,要我秉持初心,日后报效家国’,便又匆匆离去。” “是同你那字有关?”谢晚宁直觉那纸上文字必然不简单,“你写了什么?” “我写了八个字,”许淮沅笑了笑,“江山社稷,家国大义。” 谢晚宁叹了口气,“老大人应该是个很注重家国大义之人。” “的确如此。”许淮沅点点头,“他这一生都在为家国而努力,他渴望大楚遇明君,百姓得幸福,可偏偏还未见到这一天便早早离去。” 谢晚宁叹了口气,握住他的手,许淮沅却笑着摇摇头。 “我爹……走的那天,其实很清醒。” 时光回溯,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午后,父亲躺在病榻上,胸口微弱的起伏着,窗外阳光明媚而灿烂,花儿开的正好,可屋内却压抑低沉。 “他将众人遣散,只留下我在身边,拉着我的手,对我说:‘淮沅……爹不行了。爹知道是谁动的手……也知道为什么。’” 谢晚宁的心猛地揪紧。 “他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哀。”许淮沅的声音带着颤抖,“那个时候,这偌大的许家,早已被蛀空,成了别人砧板上的鱼肉。他心痛如绞却再也无力回天,向来他这一生谨小慎微,求一个清白名声,到头来……也不过是他人棋局里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 “然后……他死死盯着我,用尽最后的气力告诉我,他将这一切已经写了下来,谁可用,谁要除,便看时机如何,但是别光想着报仇,更别想着振兴许家!因为那是个无底洞,是个枷锁!他只是求我……求我把眼光放出去!看看这疮痍的江山,看看这苦难的黎民!去……去振兴这个国家!让它……让它好起来!这才……这才是我应该做的事!” “我答应了他,无论如何,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也要让大楚走向鼎盛,他这才含笑而去。” “振兴国家……而非家族……”许淮沅低低地重复着,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这就是我爹……临终前的嘱托,也是那之后,我执着于此的唯一道路,也有了这么多年来的功名半纸,风雪千山。”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 谢晚宁清楚的看见,水汽湿润了他的眼睫,同那些剔透的雪花融合在一起,一时间竟分不清哪个更晶莹。 她突然觉得心中似酸似苦,实在难熬。 权臣少年时写下的“江山社稷,家国大义”,成为日后朝野上最后的顾念,也成了他这一生奉行的圭臬; 而浮沉半生后的一句“功名半纸,风雪千山”则在刃上磨炼出的锋利斩断了除初心外的每一寸情义,一身铁骨铮铮在权力漩涡的巅峰站稳脚跟。 这八个字,道尽了其中艰辛。这么多年,他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因为知道,走错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复。 这人生,何曾容易? 谢晚宁开了开口,想劝他,想宽慰他,想开解他,然而张了张嘴,实在觉得不知如何劝慰。 劝他放弃这? 可那是他一生的执念,早已深刻在血液和灵魂中,完全丢弃谈何容易? 说自己会帮他一起? 但此事谈何容易? 谢晚宁叹口气。 这大义,究竟是照亮前路的明灯,还是束缚灵魂的枷锁? 为了它,斩断情义,磨砺心志,一身铁骨立于漩涡之巅值得吗? 书到用时方恨少,谢晚宁此刻便觉得自己读的书还是太少了,实在用不上什么经典的句子,只能咬着唇颇为担忧的看着他。 似是感受到了她的注视,许淮沅捏了捏她的手,长眉一挑,“怎么,心疼为夫了?” 他目光流转光彩如星河烂漫,欺身凑近,“那不若补偿一下为夫?” 他身上淡淡的药香顿时笼罩而来,然而今日混合着凌冽的雪香,气息温醇却又清新,矛盾中却又和谐得像个令人迷失的美梦,让谢晚宁一瞬间便想起温暖三月里刮过那齐放的百花的春风,又或者幽深山间里,不知名莲池里荡漾一池幽香的碧水,柔软、魅惑、而又无处不在。 他的唇离她如此近,让谢晚宁瞬间就想到了刚刚他们两人在那样狭小的马车上那灼热的,轻软湿润而又细腻的口勿,她僵着背不敢动弹,嘴里却娇娇软软的开口,“补偿你……什么?” 然而话一出口直觉不对。 这不是明揣着答案发问吗?他许淮沅若是说什么什么的,那自己岂不是羊入虎口了? 于是谢晚宁赶紧清了清嗓子。 “谁心疼你了?” “没有吗?”许淮沅笑了笑,唇在她颤动不歇的睫毛上落下一口勿,“那你抖什么?” “我……我抖着玩的。”谢晚宁犹自嘴硬,“你管我。” 然而下一秒,温热的唇便覆上她的,如蜻蜓点水般一落。 “你……”谢晚宁脸红了,心跳如雷,“读过书没?非礼勿亲懂不懂?” “读过,但是我也吻着玩的,”恍惚里听见那人声音低低响在耳侧,带着微微笑意,“你管我呢。” 流氓! 谢晚宁自知说不过这人,推开他准备起身回营,然而就在此时。 “呜————” 凄厉、尖锐、撕裂长空的号角声,猛地从镇北关城楼的方向传来!那声音穿透了雪原的宁静,带着十万火急的肃杀,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两人耳边! 接着,似乎有马蹄声从山后奔袭而来。 谢晚宁的身体瞬间绷紧。 戎人又来了! 她得回去。 谢晚宁下意识地将手指捏成环,一声呼唤,遥遥看见踏雪扬蹄嘶鸣一声,便甩开冬生的手,向她飞奔而来。 她此时距城门不远,以踏雪的速度定然能在戎人到达之前赶回…… 只是…… 她回头,看向许淮沅,眼神复杂,有歉意,有无奈。 “许淮沅……我……” “不必多言。”许淮沅打断了她,脸上那片刻的温柔与脆弱也早已收敛。 他站直了身体,虽然依旧单薄,眼神却沉静而坚定,甚至带着一种理解与支持的力量。 “你的战场在那里。” 他指了指号角传来的方向,声音清晰而平静,“去吧。做你该做的事。守护好这座关隘,守护好……你拼杀出来的一切。” “好。”谢晚宁不再犹豫,翻身上马,深深看了他一眼,“你的车马太慢,不要赶回城,找地方隐藏起来,不要受伤。” 说完,也再没等他的回话,扬鞭而去。玄色的披风在身后猛地扬起,卷起一片雪雾。 她骑在马上,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号角长鸣的镇北关,朝着她的责任与战场,义无反顾地疾驰而去,许淮沅看着她的身影在辽阔的雪原上迅速变小,最终化作一个坚定的黑点,融入那巍峨的关城之下。 冬生走近,“少爷……” 他现在不知怎得突然有种错觉,夫人似乎是顶梁柱,自家主子似乎变成了小媳妇儿,就这样可怜兮兮的守在家里,等人回来…… 那自己岂不是那小媳妇儿身边的……大丫鬟? 叹了口气,冬生真想感叹一句。 作孽啊! 谢晚宁在戎人到来的前一刻进了城,还未来得及喘息片刻,她便登上了城楼,接着眉毛便紧紧蹙起。 城墙之下,大片大片在铠甲上披着厚重羊皮御寒的戎人,自远方的山腹里涌出,高大威猛,双臂刺青,执着明晃晃的刀剑而来,如乌云般覆盖了整座洁白的山脉。 今天,怕是要打一场硬仗了! “喂!城楼上的楚军听着!” 戎人的军队汇聚城下,今日却并不着急开攻,在离城门约两百步远的地方,一小队人马脱离了庞大的军阵,缓缓向前推进。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魁梧、披着半身甲的虬髯大汉,他骑在一匹壮硕的高头大马上,身旁是四名高举着几乎能遮蔽全身的巨大木橹的重甲步兵,将他严密地护在中间。大汉手中紧握着一个黄铜打造的、类似漏斗的简易扩音筒,抬首喊话。 “我乃先锋官乌丸寨卡!北戎王师已至,尔等困守孤城,内无粮草,外无援兵,何必负隅顽抗,徒增死伤?” 谢晚宁手指一紧。 怪不得呢! 她就说这几日戎人怎么安静的像只鸡似的,原来就在等这场可以困住他们的大雪! 身后,叶景珩不知什么站了过来,眉头也是难得的紧锁,“镇北关城内面积不大,又赶上寒冬,冰雪封地,粮食供给不足,若是此刻被他们围困,只怕食物很快便会短缺。” “我们派去采买的官员,估计也该回来了吧?”谢晚宁咬了咬牙,“若是可以拿到粮草,我带人杀出一条血路,大家还是能再支撑一阵子的。” 叶景珩摇了摇头,“他们本该是在前日回来,可不知是不是下雪的原因……” 他突然顿了顿,眸中惊疑之色一闪,而谢晚宁突然想到某种可能,两人一对视,脸色都是一白。 难道……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们的猜想,城楼之下乌丸寨卡突然挥了挥手,“为表诚意,我们先送你们一份大礼!” 他身后立刻有人拎着些布袋子骑马而来,随手一丢,鲜血在地上沥了一条长线。 赫然是几个人头! 第四十章 死得其所 人头在洁白无瑕的雪地中滚开,鬓发散乱,满面伤痕,看眉目赫然是她派出去采买的官员。 众人脸色顿时都有些微妙的变化。 他们自然认得自己朝夕相处的伙伴们,此刻见到他们的首级就这样血淋淋的被丢在地上,第一反应便是愤恨,接着便明白那些属于镇北关的粮草必然已经归属敌人。 乌丸寨卡似乎很满意城墙之上众将士那瞬间变化脸色,他顿了一顿,目光穿透垛口,扫视着每一个城头士兵紧张的脸庞。 “尔等抬头看看,”他指向身后黑压压、望不到尽头的军阵,以及远处林立的攻城器械,“十万雄兵,铁壁合围,破城槌、云梯车俱已备齐!破尔弹丸之城,只在旦夕之间!” “不过呢,我主上将军仁德,念尔等士卒、城中百姓皆受逆首谢云裹挟蒙蔽,不忍玉石俱焚!特开一面,晓谕尔等:速速开城献降,跪迎王师!我主承诺:降者免死!不伤百姓!有功者赏!” 接着,乌丸寨卡的语气又刻意放缓,带着一丝诱惑。 “当然,若能擒得谢云首级来献者,赏千金,封万户侯!若开城门者,官升三级,赏赐无算!” “但是,倘若执迷不悟,妄图螳臂当车!待我大军破城之日——” 他猛地停顿,抬眼扫过城楼上的将士,然后一字一顿地吼道。 “鸡犬不留!满城屠尽!尔等三思!” 他坐在马上,趾高气扬的抬头,目光蔑视,“怎么样,你我力量悬殊,不如……” “嗖!” 话音未落,他突然一窒。 只是这那惊电般的刹那,远处白光一点,穿云而来。 乌丸寨卡大惊,只得急急提马后撤,窜出三丈,然而饶是如此依旧慢了一步,一片静寂里只听“嚓”的一声轻响,那片白芒瞬间穿过他的肩骨,一朵硕大的血花,在他纹了狼头的肩上灿烂绽开一片血雾。 马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一跳,乌丸寨卡费了一番力气才勉强让它安静下来,接着便顺着插进自己肩头那半臂长的羽箭,抬眼向城楼上看去。 雪光闪耀之间,有一人立在城头最中央,一身暗红色的披风正随风飘扬。 那人看上去也不过是个少年模样,眉毛弯弯,眼眸晶亮,此刻正弯弓搭箭,对着他一抬。 乌丸寨卡眯了眯眼,看着这少年人虽单薄,气势却磅礴,便料定此人定是那位威震边疆的谢将军了。 他冷笑一声,将肩头长箭折断,抬眼旁观。 “众将士听令!” “在!” 将士们喊声震天。 “敌人在此,若能擒得乌丸寨卡的首级来献者,赏千金,封万户侯!若有动摇私开城门者,立刻处死!” 声音有力而坚定,却让乌丸寨卡呛了呛。 这不是他的话吗,怎么擒获的主角成了自己? 这小子这么无耻,基本内容改都不改就用? 他怒从心起,却也不敢轻举妄动,眼神往身后一飘。 对伍正中,一位披坚执锐的汉子正骑在匹棕色的马匹之上,目光如炬。 正是今日征战的主将,北戎大王的三王子,呼延灼。 “王子……” 乌丸寨卡策马转身,询问着他的意见,“您看……” 呼延灼却干脆利落的一挥手,“攻!” 这一声令下,战争顿时打响,尘土飞扬,号声震天。 “柔弱的大楚小子,把你的脖子洗干净,准备受死吧!” 眼看着眼前护城河就在前方,而自己所带领的戎人已奔至城下,最前面的乌丸寨卡满脸得意冲她挑衅,谢晚宁冷笑一声,冲他勾了勾手指。 “来啊!” 那样从容淡定,令乌丸寨卡顿时愣了愣,还诧异这小子是不是吃北境的风雪粒子吃芍了,居然到了这个时候了还敢这样得意,然而下一刻突然听见耳畔传来此起彼伏的“哎呦哎呦”的痛呼声。 他一震,这才发现前方的路不大对。 城楼之上,谢晚宁冷笑一声。 开玩笑! 你们安静如鸡的时候,姑奶奶我可忙的热火朝天! 在之前她已经近城的这片土地上布置好了许多障碍物,比如满地扎脚的铁蒺藜、带着尖尖的鹿角木,还有拒马桩、又宽又深的陷马坑之类,还特意做了伪装和隐藏,若非他们熟悉地形的大楚自己人,谁来了也得吃不了兜着走,而现下果不其然,这些东西将冲在最前面的戎人士兵给折损了一半。 “给我看着些!”乌丸寨卡颇为着急,振臂高呼,“脚下有埋伏,绕开!” 闻言,还没到这里的士兵们下意识地慢下脚步,低头去看自己脚下,然而就在他们速度降下来的时候,漫天的箭雨忽至,一片哀嚎声里,戎人士兵又是死伤一片。 “多谢啊老兄,”城墙之上,霍凌秋笑嘻嘻的手一挥,“刚刚距离太远,你们速度又太快,我们弓箭手瞄不准,多谢你刚刚路见不平一声吼,这才给我们送来了不少人头!” 乌丸寨卡眼睛几乎要瞪出血来。 这群人简直了,纯粹都是混蛋! 一个比一个的无耻混蛋! 大战就在眼前,他戎人已经在这里折损一匹,而对方还几乎只是些皮毛伤,实在令他心中愤恨。 “给我们掩护!”乌丸寨卡大手一挥,顺手将身边的将领一推,“去,给老子把护城河填了,老子要进去杀光这群王八蛋!” 将领领命带着一队人马带着云梯去了,而身后的戎人立刻推着霹雳车向着城墙之上投石,果然分散了一部分火力。 眼看着云梯已经架好,乌丸寨卡面色一喜,立马冲上前方。 “无耻谢家小儿,老子马上就把你的头割下来挂在腰上当装饰!” 他兴奋的走到半路,然而一抬头,突然发现城楼之上弹出两个圆圆的脑袋。 一个炸着毛,像个飞散的蒲公英;一个头上也五颜六色,像只翻飞的花蝴蝶,两个人扒在城楼之上,先是扫视一圈,最终将目光定在了他身上,咧嘴一笑。 他又是愣了愣。 哪里来的这两个妖怪? 而且…… 他们笑什么呢? 答案还没想出来,他便看见“花蝴蝶”拎着一只胖肚子的大坛子来摇了摇,表情十分不舍的叹了口气,“可惜了……” 那坛子看起来很沉很重,然而那姑娘拎起来似乎毫不费力。 “别废话了!”接话的自然是“蒲公英”,他一手将那坛子一推,冲着他大笑。 “喂,那个叫什么乌鸡还是乌龟的家伙,这可是我们云羌姑娘最爱的好东西,送给你尝尝鲜!” “啪!”那坛子落下,炸开一地的水渍,乌丸寨卡嗅了嗅,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 这是……酒? “好笑!”他嘲讽的摇摇头,“就凭你这么一点东西,还想烧了我这云梯?笑话!” 然而,接下来是一阵又一阵的“噼里啪啦”的声音。 “哎呀跟你说你酿的这么烈的酒留着我们根本没人喝,你改进一下工艺,下回再别弄那么辣了不就成了?”楼上“蒲公英”一边喋喋不休的安慰沮丧的“花蝴蝶”,一边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数十个坛子,此刻正不停往乌丸寨卡这边丢,丢也就罢了,竟然还顺手将城墙上那燃烧的火把扯了下来,向酒渍扔来。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犹豫。 “这也算他们死得其所了。” “轰!” 火苗顿时蹿了起来,那根燃烧的火把如同坠落的流星,带着灼热的气息和呼啸的风声,朝着下方被烈酒彻底浸透的庞大云梯,狠狠砸了下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火把翻滚着,橘红色的火焰在冰冷的空气中拉出一道刺目的轨迹。 乌丸寨卡脸上的嘲讽凝固了,瞳孔中倒映着那急速放大的火点,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窜遍全身! 若说单单是酒便也罢了,可这些清亮如泉、又烈如火的酒液,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云梯的骨架、踏板、绳索,肆意地流淌、泼溅、浸润!原木贪婪地吸吮着这致命的燃料,兽皮被浸透得颜色深重,空气中弥漫的酒气浓郁得几乎一点就着! 橘红色的火焰如同被压抑了千万年的凶兽,瞬间挣脱了束缚!它不再是柔顺的火苗,而是狂暴的、咆哮的烈焰之龙,沿着被烈酒浸透的每一寸木头、每一根绳索、每一块兽皮,疯狂地向上、向四周、向每一个角落,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轰然席卷、蔓延、吞噬! 蓝色的焰心在最底部一闪而逝,那是烈酒燃烧后最美的颜色,紧接着便是冲天而起的、几乎要舔舐到城垛的巨大橙黄色火浪,浓烟滚滚,带着木材、兽皮和浓烈酒液被焚烧的焦糊气息,瞬间遮蔽了大片天空! 有些士兵躲闪不及,落入布满尖刺的护城河之中,连尖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成为了一滩再也动不得的血肉,乌丸寨卡跑的快,抽身后退间鼻端萦绕着皮肉烧焦的味道。 他几乎是狼狈不堪的从火焰中爬了出来,而身后,那云梯则被烧得断成几截,再也不能使用。 他抬起头,目光闪动。 城楼之上,“蒲公英”和“花蝴蝶”扒着垛口,看着下方那壮观的景象。 那“花蝴蝶”捂着心口,一脸肉痛,“我的酒啊……我的好酒啊……” 而“蒲公英”则拍了拍她的肩膀,望着那冲天的火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耀眼。 “看,我说死得其所吧?这火烧得多旺!多带劲儿!” 死得其所…… 究竟是谁死得其所? “我们的乌丸寨卡大人,”城楼之上,谢晚宁嘲讽的声音传来,“不是要我洗干净脖子等着吗?怎么你自己反倒弄成这样黑了?” 此时乌丸寨卡没有回嘴,他转过头,看向自己的主帅呼延灼。 呼延灼依旧坐在马上,那双深邃的眼隔着那硝烟滚滚,看向城楼之上的谢晚宁,眼底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有意思。 “乌丸寨卡,你退缩了?难道你忘了,我们戎人本就是不可被招降的民族,我们是上天挑选的最健壮的儿子。” 呼延灼开口,骄傲的扬起下巴,“不怕牺牲,不怕死伤,我要你们继续攻城,直到将城楼之上那小子,抓到我跟前祭旗,你,听懂没有?” 呼延灼虽年纪不大,但是作为多年上位者,声音却极具压迫性,就这样沉沉压下来,压得乌丸寨卡不得不弯下腰。 “是!” 于是,又是一轮又一轮的进攻,从白天攻到了黑夜,终于戎人攻破了城门。 谢晚宁眉头紧锁。 她没想到,这戎人居然这样能熬,本以为他们损伤如此惨重,怎么着也得休息一下吧,可这群家伙居然越挫越勇。 乌丸寨卡冲在前面,首先攻入翁城,一边欢呼一边叫嚣,“姓谢的,还不出来受死?” 然而,回答他的竟然是一阵噼里啪啦的机械运动的声音。 乌丸寨卡又收了胳膊一愣。 这是什么声音? 听起来好像是……关门声? 他们……关门做什么? 此刻,戎人军队似乎才察觉不太对。 太安静了,安静的像是没有人在。 接着,便听见瓮城之上,四侧女墙上似乎有声音“咔哒咔哒”在响。 不好! 乌丸寨卡率先反应过来,立马振臂高呼,“有埋伏,快退快退!” 然而饶是他有八条腿,此刻也跑不掉了,城门已关的严严实实的,只剩下戎人颓然的在四处慌乱的摸索拍打,月色朦胧中,映出他们那脸色如纸般苍白。 接下来,自然是从墙垛上伸出了无数黑漆漆的弩台不停歇的攒射,戎人士兵哀嚎一片,死伤无数,乌丸寨卡奋力挥刀,然而终究肩上有伤,且苦战一天眼看着不敌,索性随手抓住身边的小兵往自己面前一扯。 “给我挡着!” “啊!” 那小兵还没来得及挣扎便被弓弩射中脖颈,眼睛一翻便魂归故里。乌丸寨卡却还不放手,只将那同伴的尸体紧紧罩在自己面前,往边缘缓缓移动,最终缩在了角落里。 ? ?今天这章终于……写完了,累麻了(??﹏??) ? 好久没有感谢给票票的各位了,但是你们投的票票我都看到啦,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四十一章 关门打狗 终于等到箭声渐渐停歇,乌丸寨卡这才小心翼翼的抓住身前被扎成筛子的小兵尸体,屏住呼吸探出头来。 面前已是一片尸骸遍地的狼藉。 乌丸寨卡吸了口气,有些庆幸自己刚刚的决策机智—— 若非自己刚刚眼疾手快,现在只怕也要落在这一片血色之中了。 将那小兵轻轻的放在一旁,扯下了他腰间悬挂的狼头挂件,乌丸寨卡右手握成拳,将那挂件抵在胸口,默哀。 不是悔恨。 对于戎人来说,战死并不可怕,尤其是能够在战场上替同族更有价值的死。所以乌丸寨卡并没有因为自己在那一瞬间,自作主张的剥夺了这个少年可能活下来的机会而有半分波澜,他只为这小兵能有这样的机会而骄傲。 作为戎人来说,死后入土为安是最好的归宿,但是乌丸寨卡很清楚,在这地方,只怕带他回去埋葬几乎已是妄想,而且他也没有打算为了一具尸体而大费周章,所以,他只需要选择他能带回的,最简单方便的方式。 而这个狼头挂件便是最好的物件,轻便不碍事。 他向北戎天神保证,他乌丸寨卡一定会将这东西代替这个小兵回到家乡,入土为安! 默哀不过半刻钟,乌丸寨卡知道此刻也不是墨迹的时候,目光一扫剩下的士兵,整了整衣服,做出一副很有信心的模样来。 “就这?”他轻蔑的拍拍刚刚专注躲藏而蹭到的灰,“我看大楚人也不过如此!” 看着戎人士兵们那不大自信的眼神,乌丸寨卡挺了挺胸。 “听着,现在留下的,都是我们精锐之师,是能扛得住大楚利刃的!现在,他们怕是已经使尽所有的花招了,让我们……” 话还没说完,他突然又怔了怔。 东边那个城门那里…… 怎么好像有声音? 像是…… 有繁多而复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的奔来,行动之间隐约还似有兵甲的撞击声传来…… 乌丸寨卡心如擂鼓,脸色巨变。 不是吧…… 怎么总是在他最得意的时候搞这一套? 专跟他对着来? 然而就是再愤恨,乌丸寨卡也知道此刻肯定不是该发火的时候,扬臂高呼,“快给我退,快给我退!” 可这四周城门紧闭,哪里有可退的地方?自然是你挤我我挤你,最后搞得戎人手忙脚乱,撞了又撞,一副狼狈的模样。 乌丸寨卡气得脸色铁青,赶紧又挥手,“别退了,警戒!警戒!” 然而回答他的,是一声高亢而清朗的笑声。 “乌丸先锋,别害怕啊!” 东城门突然爆发一声大响,随之呐喊声如潮水般涌来,当先的将领一手拎着红缨长枪,身着玄铁铠甲,眉目清秀,眼下一点绯红小痣,正是先前在城楼上指挥弓箭手放箭的霍凌秋。 霍凌秋朗声大笑,带上内力的声音远远传来,“我刚刚怎么听着你着急要走?现在既然来了我们镇北关,那不好好感受一下我们大楚人的待客之道怎么行?” “你们大楚人,卑鄙!”乌丸寨卡恨不得将牙都咬碎,“既然说是什么待客之道,为何将城门紧闭,畏畏缩缩的蹲在门后面?难道是不敢与我等正面交锋?” 霍凌秋却哈哈哈大笑,“我说乌丸寨卡,原先听说你也是在大楚人呆过些日子,怎么这个‘关门打狗,瓮中捉鳖’的道理还不懂?” “你!” 乌丸寨卡气得胸膛起伏不定。 “别生气啊。” 将手里的长枪掂了掂,霍凌秋挑眉开口。 “对于你们这些不请而来的不速之客,这招最是有用。” 话音未落,他突然飞身出去,身后早就摩拳擦掌,整装以待的大楚士兵更是迫不及待,将这群在翁城里遭受重创的戎军再次毫不留情的重创了一番。 乌丸寨卡等人咬着牙奋力猛扛,简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好不容易逃了出去,最后一清点,四千骑兵进去,出来的时候只剩得两千不到。 经此一役,本趾高气扬,嚣张无比的戎军顿时灭了气焰,尤其是最喜欢振臂高呼的乌丸寨卡改变最大,再也不愿意在得意的时候大声说话了,就怕噩梦重现。 当然,天性好斗而不肯认输的戎人自然也不肯就此放弃,反正要休整,他们索性在城下安营扎寨,将截获的原来属于镇北关楚军的粮草全部填进了自己的肚子,将镇北关围了起来。 这一围,便围了半个月。 谢晚宁站在城头之上,遥望着远处那热烈的篝火,鼻端萦绕着戎人们烤羊肉的香气,眉头紧锁。 她手上现存的粮食已经不多了,那是镇北关城内的百姓节衣缩食才勉强凑出来的。 镇北关守城的士兵都是些精壮的汉子,加上此地天气寒冷,消耗又大,若是他们倒下,这镇北关只怕也就废了,所以谢晚宁每日也就领了个窝窝头来啃。十一见她如此,便将自己的粮食偷偷省下来要给谢晚宁,自己跑去外面挖野菜,被谢晚宁拒绝后依旧我行我素,直到将城根底下的野菜挖了个干净,露出暗黄色的地皮也不说,前天被偷偷跟着的阿兰若发现饿昏在了草丛里。 想起十一那面黄肌瘦的模样,谢晚宁叹了口气。 这样下去不成啊。 饶是他们再节省,也不过才半个月,这些食物便已经见了底,而这戎人不退,还在外面喝酒烤肉,这些天香味儿传来,她明显感觉到大楚士气低迷,戎人士气越发高涨。 他们若是再次交战,只怕她可以预见那将会输得多惨。 谢晚宁烦躁的揉了揉头发。 也不知道许淮沅那边到底怎么样了。 那日分别,谢晚宁便忙于战事,早将雪原高坡上那个家伙抛在了脑后,待到事情都处理完成,再想起许淮沅的时候,已是第二日黄昏。 就在满怀愧疚却已经无法再轻易出城的谢晚宁焦躁不安的时候,陈三毛鬼鬼祟祟的从门外送进来一封信,说这是许淮沅的信鸽在战争即将结束的间隙送来的。 谢晚宁拆开一看,顿时又愧疚又欢喜。 愧疚的是许淮沅自己本身就是个病秧子,还时刻关心她的身体,而且十分大度的理解她的忙碌,让她不要挂心自己,他自会找到安全的地方躲避敌人,不要来回奔波,照顾好自己最要紧; 惊喜的是,许淮沅预料到这场战争并不会这样结束,于是决定向距离此地最近的八十里小城雁门郡请求援兵,前来支援。 怀揣着这份复杂的情感,和焦急的期盼,谢晚宁等了又等,看了又看,却直到今日还没等到援军的影子。 叹了口气,谢晚宁转身准备下城楼。 转过楼角,心事重重的谢晚宁没注意远处站着个人,直到那人犹豫着开口。 “谢将军……” 谢晚宁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握紧腰间的长刀,然而抬眼借着跳动的火光,认出了那是将领张猛。 “张将领,怎么是你?”谢晚宁松了一口气,“我记得今天不是你的值守,有事吗?” 她心事重重,想着粮草和援军的事儿,就没注意张猛脸上那有些古怪的表情。 “谢将军……” 张猛犹豫了一下,这才斟酌着语录开口,“您知道,城里的粮食不多了,这样下去……该怎么办呢?” 谢晚宁瞥见不远处有几个眼尖的士兵已经听见动静看了过来,刚到嘴边的怕动摇军心,只得安抚道。 “张将领,我昨日又派出几个身手矫健的士兵向周围城池请求支援,也向朝廷写了文书,想来援军不日就到……” “那又要到什么时候?”张猛突然怒吼一声,“您是不是以为我们不知道,那些派出去的士兵都是有去无回,说是请求援军,可谁知他们是半路跑了还是被那群戎狗给杀了?” 谢晚宁被他这一声吼震得皱起眉头,这才发现张猛眼神狂乱,脸色也有些不正常的潮红。 按理说饿了许久的人,连说话都没什么力气,这张猛是怎么了? “张猛!” 老将军赵崇武从一边奔来,见此情景面上一惊,赶紧来拉他,“别在这里叫喊,不要动摇军心……果儿她……她还不一定……” 果儿? 谢晚宁直觉此事怕是有点不简单。 她知道张猛在镇北关多年,也就在此地寻了个老实人家的女儿做娘子,听说在她来之前,多年未有子嗣的张猛两口子刚生了个可爱的女儿,取名果儿,两人欢天喜地的将这个女儿视作掌上明珠,宠得不得了。 那孩子……怎么了? “还不一定什么?”张猛猛的甩开赵崇武的手,目眦欲裂,“还不一定哪天死吗?” 谢晚宁的心猛地一沉。 老将军赵崇武被甩得一个踉跄,脸上满是痛惜与无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周围的火把噼啪作响,映照着张猛那张因极度痛苦而扭曲的脸。 “果儿……我的果儿……” 张猛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哽咽着。 他高大的身躯佝偻下来,仿佛被无形的巨山压垮,粗壮的手指死死抠进自己胸口的皮甲里,似乎想要把那撕心裂肺的疼痛抠出来。 “她才那么小……还没学会叫爹爹……她娘……实在没奶水了……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就剩一口气吊着……小脸蜡黄蜡黄的,闭上眼睛……就跟……就跟没了呼吸一样……” 他的话语凌乱不堪,却字字泣血。 谢晚宁身子晃了晃,闭了眼。 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在冰冷的围城中,正被活活饿死。 “我张猛!镇守边关十几年!砍过戎狗的头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突然猛地捶打自己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我自问对得起朝廷!对得起这身铠甲!可我现在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身为父亲,我空有一身武力,却连一口奶水,一口米汤都无法为自己骨肉寻来!我算什么爹!我算什么男人!” 他的声音充满了滔天的怨愤和不甘,猛地指向城外戎人营地的方向。 “将军!您看看!看看外面那些狗娘养的!他们围着我们!断我们的粮!是要把我们活活困死在这里啊!他们不仅要杀我们这些当兵的!他们连几个月的孩子都不放过!” 他又猛地指向城内,手指颤抖,“还有朝廷!援军呢?粮草呢?文书送出去多少了?石沉大海!他们是不是早就把我们忘了?是不是要等我们全都饿死在这里,变成一堆白骨,才想起来这里还有个镇北关?” 他那布满血丝、盈满泪水的眼睛猛地钉在谢晚宁身上,那眼神里有质问,有哀求,更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将军……您告诉我!怎么办?再这样下去,果儿……果儿她就要……就要饿死了啊!我等不了了!我真的等不了了!” 他几乎是吼出了最后几个字,然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猛地蹲了下去,双手抱住头,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那哭声沉闷而绝望,从一个铁塔般的汉子身上发出,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心酸窒息。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张猛那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呜咽在夜风中飘散。每一个听到的士兵都低下了头,攥紧了拳头,脸上浮现出兔死狐悲的哀戚和对未来的深深恐惧。 谁家没有父母妻儿? 张猛女儿的今天,或许就是他们家人、甚至他们自己的明天! 谢晚宁站在原地,只觉得手脚冰凉。 张猛每一声哭诉都像鞭子抽打在她的心上。 粮草……援军…… 这些她日夜忧思的问题,此刻以一个最残酷、最具体的方式血淋淋地展开在她面前。 她看着蹲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仿佛瞬间老了十岁的张猛,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所有的解释、所有的安抚,在一位父亲濒临崩溃的绝望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寒风卷过,带着刺骨的冷意。 沉默良久,谢晚宁闭了眼,再睁开时目光坚定。 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第四十二章 夜袭戎人 大楚永昌五年,腊月初八。 黑沉的夜空里,星云暗淡,月色被云翳割碎,静静的悬挂在枯死的胡杨树枝头,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风掠过荒原,像是裹挟着未化的碎冰碴,重重的扑在望楼之上,那飘摇的火把顿时颤颤巍巍,明灭起伏。 老将军赵崇武踩着火把月色迈步而来,绕过排成月牙形状的牛皮营帐,一眼便看见那抹黛色的身影。 更准确来说,那是一人一马。 那马浑身漆黑,四蹄却白得发亮,一身鬃毛在月色的沐浴下仿佛披了一身碎银,随着马儿的呼吸轻轻流淌。 肌肉匀称,线条流畅,是匹不可多得的好马。 马旁少年一身铁甲,在月色下看起来好像泛着点点青光,袖口被铁质护腕紧紧收束,看上去精悍又利落。左手执干草,右手抚摸着马的额头,精致的下颌微微扬起,被那遥遥的火光勾勒出一个流畅的弧度,身形纤细却不瘦弱,秀长的眉下,一双黑如玛瑙的眼晶亮。 大楚将军,谢晚宁。 “将军,”老将军赵崇武拱了拱手,“大军已整顿完毕。” “知道了。”谢晚宁笑着回头,“听说那些戎狗今夜开庆功宴,有酒有肉,正巧,又是腊八,让咱们兄弟带着肚子去,今晚好好饱餐一顿。” 谢晚宁这一笑,老将军赵崇武本有些紧张的心情顿时也放松了些许。 是啊,有谢将军在,怕什么呢? 曾经他们看着那人高马大又力量非凡的戎人,自度胜算不大,也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可谢将军来了以后就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骁勇、善战、彪悍、果敢,他带着他们这些大楚好男儿将这些蛮横的戎人打得屁滚尿流。 本来昨日张猛那不管不顾的闹了那一场,他本来还担心动摇军心,谁知谢将军竟在当场做出了一个令大家都无比惊讶却也无比振奋的消息—— 夜袭戎人,抢夺他们的粮食! “要粮食,只能等援兵顺路带来,可顺路哪有顺手快?” 谢将军如是说。 于是,为了让食物更丰盛一点,谢将军昨夜以身犯险,一人出了城门挑衅,最后还假意不敌逃走,骗得那本就逐渐高傲自大的戎人以为终于大胜了谢将军,于是又是宰羊又是烹牛的庆祝,晚上探子来报时,他看见将军的唇角随着胡人庆功宴清单上食物的丰富而越来越弯。 说实在的,这谢将军刚刚踏入军营的那一刻,包括赵崇武在内的所有士卒都不约而同的在心里升起一个念头—— 大楚,完蛋了! 接着便是—— 怎么派这么一个豆芽菜到战场上来? 上一任在这里作战的将军威武雄壮,经验丰富都尚且不敌,被那残忍凶狠的戎人拖在马后成了一堆血肉模糊的碎块,面前这豆芽儿细到风一吹好像就能倒,这玩意儿能打仗?给戎人加菜还差不多! 然而谁知,这位他们曾极其不屑的豆芽菜竟将敌方的前锋乌丸寨卡打成了屁滚尿流抱头鼠窜的玩意儿。 就是这样愣神的一时间,谢晚宁已经翻身骑上马背,在马上对着他朗声一笑。 “喂,赵老将军,再发一会儿呆你只有啃骨头的份了!” 接着双腿一夹,从腰间抽出长剑,飞身而去。 “月黑风高夜,正是打劫好时机!” 谢晚宁那高亢又坚定的声音飘散在风里,“全军出击!” 大楚军营这边整装待发,胡戎军营却在载歌载舞。 戎人统领呼延灼坐在上首,对周围的戎人美女冷眉相对,而左侧乌丸寨卡左手揽着一个戎人美女,右手捏着一块牛肉就往嘴里送,已经喝得迷离的双眼满是骄傲与喜色。 “咱们就说那个大楚将军是个没用的吧!”座下戎人推杯换盏,恭维之声如流水般的往乌丸寨卡耳朵里送,“之前是他运气好,所以咱们让了他几次,如今大运走完了,你看,在乌丸寨卡的攻击下逃跑了吧?” 乌丸寨卡脸上喜色更甚,放下羊腿举杯,“诸位,咱们昨日一雪前耻,把那大楚弱鸡打得回家找他娘去了……” 座下戎人粗狂嚣张的笑声震天响。 待面色通红的戎人停下来时,乌丸寨卡又开口。 “今日既是庆功宴,也是出征的号角!多亏咱们三王子领导有方!” 呼延灼抬眼,神色没什么变化,微微颔首,举杯。 乌丸寨卡美美的笑着。 昨日那谢家小子前来挑衅,他本还有些紧张,生怕那家伙又来搞些什么让他措手不及的偷袭,然而谁知那小子不知怎得,跟喝了假酒一般,还没交战几个回合便落下阵来。 若非他当时太过吃惊,让那小子抓住机会跟个老鼠一般飞快的逃回了城,今日他还能更兴奋! “明日,我要乘胜追击,先踏破那谢家小儿龟缩的镇北关,然后一路北上,杀进大楚都城冀州,把他们这些中原人的头都拿来祭奠咱们那伟大的巴图里天神,保我戎人一族世代昌盛!” 底下戎人又是一阵欢呼雀跃。 乌丸寨卡听着,将手中酒水一饮而尽,接着便打了个酒嗝,发胀的肚子让他有些不适,于是推开身边的美女,向呼延灼请示了一下。 “三王子,我……” 呼延灼没有抬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不要走远,派人跟着你。” 乌丸寨卡有些不满。 撒个尿而已,跟着他做什么? 一个男人,掏家伙事的时候还有两个人跟着看那是什么道理? 然而心中虽然有些不满,乌丸寨卡还是恭敬的低下头。 “是!” 随即提起裤子往旁边走去。 身侧的两个戎人士兵脚步一动,跟着他走了几步,眼看着脱离了呼延灼的视线范围,乌丸寨卡立马回头道。 “别跟着。” “可是王子说……” “滚!” 乌丸寨卡挥了挥手,怒骂一声,“再跟着老子挖了你们的眼睛!” 两个戎人面面相觑,有些难做,本想跟着,可此刻乌丸寨卡风头正盛,他们不好抵触,而对于一泡尿的事儿实在也没法儿正儿八经的禀报王子,只得悻悻的停下脚步,留在了原地。 乌丸寨卡见他们停了下来,满意的哼了一声,接着迈步至一棵梭梭树下,找了个相对昏暗的阴影里,岔开腿,伸手去解裤带。 身后,好像有淅淅索索的脚步声。 “又来?都说了别跟着我!”乌丸寨卡酒气上涌,怒从心起,“老子撒泡尿而已!” “唔,挺短。” 身后有人突然开口,带着点点嘲讽的笑意,“不过这祭祀你们那什么巴图里天神我看正合适!” 短? 什么短? 低了低头,在地上那还冒着热气的晶莹里,他突然看见身后有寒光在月色下发出幽幽的光芒。 那是……什么在发光…… 刀吗? 突然反应过来的乌丸寨卡大惊,裤带都来不及系就伸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大喊: “大楚人来了!” 这一声像惊雷般瞬间炸醒了那些酒醉之中的胡人,呼延灼目光如炬,酒杯一丢便提起腰间的弯弓,搭箭便射,而其他的戎人则没那么警惕了,他们仓皇的丢掉酒杯,想要爬起来找武器,然而却突然发现身边不知什么时候竟围上了一群无声无息的黑影,个个手持武器,正对他们无情围剿。 乌丸寨卡眼见着不远处的慌乱,脚下一软,然而刚爬起来,却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声音。 “嗤!” 那剑,快准狠。 恰如它的主人。 乌丸寨卡低头,顺着那剑繁复的花纹看上去,落入一双乌黑却冰冷的眼睛中。 这眼睛,他认得。 是那个昨天才被他打得丢盔弃甲落荒而逃的大楚将军的眼。 谢云。 “没错,是我们,你们的大楚兄弟!”谢晚宁收回长剑,又顺手砍死几个冲上来的胡戎士兵,朗声大笑。 “喂,给你们的大楚兄弟奉牛羊者全尸,加赠美酒者可赏战俘待遇哦!” “戒备!戒备!”戎人乱作一团。 然而回应他们的只有大楚人的手起刀落。 “嗤……” 刀刃划破身体的声音在惨淡的月色下听起来格外渗人,有机警的戎人也早已拿起武器,然而很快就发现这种抗争毫无作用,只得各自骑马奔逃而去。 这场仗,不过一个时辰,结束。 “锅碗瓢盆,粮草汤羹,干的也好,湿的也罢,一个不剩,全部带走!” 谢晚宁坐在马上,目光如炬,“动作要快,十五里之后的山头就是戎人的大本营,他们随时会打回来。” “是!” 士兵行动利落,脚步铿锵有力,个个眸子里都闪耀着兴奋的光芒。 谢晚宁看在眼里,心中松了口气。 这粮草的问题,虽然不治根本,但总算解决了些许了。 有了这些东西,想来大家肯定可以支撑的更久的一点,而果儿应该也能够恢复健康了! 其实抢粮这个想法在她心头盘旋已久,但是一直没有下定决心——毕竟此举实在太危险,她自己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一定能够成功。 可昨日看见张猛那痛苦的模样,谢晚宁立刻便下定了决心。 去做! 哪怕不成,总得努力一下不是? 于是向来不按照常理出牌又极其无耻的谢将军立马就瞄上了对方那些鲜美的食物—— 抓活的,处理费力,烹饪费火,不如直接抢熟的! “将军,已经准备就绪。”老将军赵崇武打马而过,“是否回城?” “回!”谢晚宁扬手,“我断后!” 她扯进缰绳,转过身,目光却突然一凝。 不对,有人! —————— 大楚冀京,皇宫,琼华殿。 夜色已深,殿内却依旧灯火通明,只是不似别处的喧嚣,这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静谧。叶菀刚刚沐浴完毕,披散着头发倚靠在凭几上。 今日她面前难得没有那堆积如山的书籍,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素雅的天青釉长颈瓶,和散落在银盘里的几支白菊,那花朵尚未完全绽放,花瓣细长蜷曲,是那种最纯粹,不染一丝杂色的白,在宫灯柔和的光线下,泛着清冷如玉的光泽,却也透着一股子拒人千里的寒凉。 “死了?” 叶菀一边调整花朵的高度,一边漫不经心的开口,“比我预想的要慢些。” 知夏在一旁将那些剪落的花瓣收集起来,轻声开口,“这也费了培风大人不少力气,您可不知道那领主之子的身子有多壮实!” 叶菀笑了笑,纤细白皙的手指拈起一支白菊,慢条斯理地修剪掉多余的叶片,动作优雅。她的目光专注地落在花朵上,长睫低垂,掩去了眸中所有情绪。 “不过公主,永寿宫那边传来消息,德妃娘娘很是难过,”知夏的声音带着小心,“娘娘身边的嬷嬷说她一直念叨着他与您的这门亲事,说可惜了……” 叶菀修剪花枝的动作未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她只是极轻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 “可惜?”她的声音慵懒而淡漠,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可惜那个家伙没福气死得更早些,免得耽误本宫另择高枝?还是可惜她德妃眼看着失了这门姻亲,怕父皇不喜?” 她将修剪好的白菊插入瓶中,调整着角度,“告诉她,人死不能复生,让她节哀。与其哭那短命的未婚女婿,不如想想怎么在自己身上下下功夫。” 知夏噤了声,不敢再接这话茬。 殿内又只剩下剪刀修剪花茎的细微“咔嚓”声。 过了一会儿,知夏像是想起什么,又低声道:“殿下,还有一事……北境镇北关那边,八百里加急又至,仍是催要粮草辎重。言说关内存粮已不足半月之用,军民……恐生变乱。” 她顿了顿,补充道,“谢将军的奏报,言辞极为恳切焦急。” “老规矩,”叶菀拈起最后一支白菊,放在眼前细细端详,“告诉下面的人,镇北关的粮草照发不误,但是他们也知道,这正逢年关,山匪也多了起来,有的时候那粮草能不能到他们手里,本宫也不知道。” 第四十三章 相互利用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粮草照发,可又安排劫匪去抢…… 知夏的动作顿了顿,实在有些想不通自家主子此举何为。 按理来说,这乌鹊是公主派去镇北关的,为何要蓄意扣她粮草? 而且……镇北关若真有失,戎人铁蹄南下,后果不堪设想,公主……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许是她在原地发愣的时间长了那么一会儿,叶菀抬眸便看见这个自小跟在自己身边的丫头正站在灯下呆呆的站着,挑了挑眉。 “怎么,想知道我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 知夏一惊,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的失态,“奴婢该死!” 叶菀摆了摆手,示意知夏在自己面前不必如此小心又谨慎。她看向镜中自己模糊的倒影,也看向身后惊慌的知夏。宫灯的光在她深邃的眸子里跳跃,却照不进底色的幽寒。 “你想知道为什么?”她的声音依旧云淡风轻,甚至唇角还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镇北关城高池深,虽有戎人围困,但对她来说,区区粮草短缺,岂能轻易击垮她?她在江湖多年,全然是个杀手的性情,对我们争权夺利这一套并不在意,所以对我的号令只怕也并不能完全忠心。但我既然要用她的才能,那就需要用她最在意的东西掌控她。” “你想,无论是在哪里,她做过的那些事,无一不是匡扶正义,救人于水火之中的。所以,她虽冷情,却也是个极重情义的。我要的,就是让她在极致的困难中做出抉择,让她建立对百姓的体恤与温情,而这些也将是日后我拿捏她的东西。边疆艰苦,战事吃紧,正好……也磨磨她的性子。” “可若是不成,那……” “那就当本宫看错了她。”叶菀云淡风轻的开口,“没用的人在我这里没有活下去的必要,战死是她最高的荣誉,而我自会找人接替这个位置,不会让那些戎人进入大楚。” 知夏觉得后背微微发凉,不由得脚下向火盆挪了挪,待那温暖的气息烘烤着后背才觉得缓过来些。 “那……”知夏斟酌了一下,小心翼翼的开口,“奴婢还有一事不明……” “你是想问,既然知道乌鹊在镇北关,为何本宫还要把许淮沅送去吗?”她放下白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娇嫩的花瓣,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 “本宫将许淮沅送去北境,你真以为只是让他去避祸,或是替太子巡视边关?” 知夏屏住呼吸。 叶菀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 “许淮沅此人,心思深沉如海。表面上对本宫恭敬顺从,实则……他心里根本没有本宫半分位置。往日种种,不过是虚与委蛇,相互利用罢了。” “可那日,”知夏回忆着,有些不解,“您将那份圣旨交给许大人的时候,奴婢看他的眼神里分明对您……” “分明对我有情?原来你也被骗过了不是?”叶菀红唇一勾,眨了眨眼,“那日我本也是做此想法,以为经过这么长时间对他的关心,他心中终于能有些我的位置了。” “那日,他和我说‘谢殿下关怀’,声音比平日还要软和。我替他谋划生路,将巡边的圣旨递给他,言语间皆是‘担忧’与‘不舍’,他甚至……甚至还对我说‘铭记于心’。” 叶菀的语调平缓,却像在一点点剥开一个华丽却内里早已腐烂的果实,“那一刻,琼华殿暖香氤氲,他白衣胜雪,弱不胜衣,眼神似乎真的有那么一点……不同。我几乎就要信了,信我这数月来的心血没有白费,信这块寒冰终被我焐热了一角。” “可冷静了几日之后,我突然发觉……”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知夏,眼中的那点恍惚迷离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淬冰般的锐利和清醒,“我发觉他自始至终,都站得离我三步之遥,我发觉他接参茶时,指尖绷得极紧,那不是悸动,是忍耐。” “我发觉他耳根那点红,不是羞赧,是咳疾发作时气血上涌的憋闷!” “我发觉他说‘铭记于心’时,眼神看的不是我,是我手中的圣旨!那里面是他的生路,是他能去北境见乌鹊的机会!” “我甚至回想起来,他垂眸时那看似柔顺的姿态,不是动容,而是为了彻底掩去眼底可能泄露的、一丝一毫的不耐与冰冷。” 叶菀的语气越来越快,越来越冷,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砸碎自己之前那可笑的幻想。 “什么情意?什么动摇?全都是我自作多情的错觉!是他许淮沅精心计算好的表演!他早就知道自己的处境,也早就利用了我的关心,顺理成章地接下了那份能让他脱身去北境的圣旨!” 知夏愕然,想不到这背后的一切竟是如此出乎意料。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么这位许大人也太深不可测了吧…… “不过他算计我,我未必没有算计他。”叶菀又笑了起来,“派他去镇北关,一则是担心他在朝中的确会受到牵连;二则,我需要用这一次让他彻彻底底的站在我们这一边。” “他向来冷静克制,低调谦和,有无限实力,却不肯轻易的展现在他人面前。但如今,不同了。”叶菀的指尖猛地收拢,几乎要掐断那脆弱的花茎,“镇北关有乌鹊,那个让他牵肠挂肚、甚至不惜忤逆我的意思也要维护的女人。” “镇北关周围所有的城池,都是归属太子的人,这些日子太子对我也多加防范,那么这一些人对于我推举去边关的谢云,近期战功赫赫的谢云,又能有什么样的帮助呢?” “换做旁人面对此情此景,如果是求援兵不成,除了惋惜痛心,自然也不会赌出身家性命来相救一个小小的谢云,”她的目光转向北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片风雪肆虐的土地,“但是许淮沅不同,你说,当许淮沅亲眼看着他心爱的女子陷入绝境,看着她在缺粮少援中苦苦挣扎,看着她的心血、她的将士、她守护的关隘因为后方的无能而濒临崩溃……他会如何?他许淮沅还能像以前那样,对本宫冷眼旁观、置身事外吗?” “他会用尽全力去救,”叶菀自问自答,语气笃定而残忍,“但巧的是,这些人并不会给他提供任何帮助,更何况本宫还在其中加了一把火……他要达到救乌鹊的目的,那就只有一个结果。” 知夏心头一跳,有些紧张的抬起头。 “杀了太子的人,自己做主调兵,但是那样,若是不想死,他就只能站在太子的对立面,也就是本宫这里。” “所以去镇北关的人也只能是他。” 她将那一瓶白菊调整顺序,摆放成自己喜欢的模样,然后笑着开口,“哎呀,我这样是不是太残忍了?” 知夏低着头,浑身发冷,再不敢多发一言。 “不过,像我们这样在阴谋诡计之中摸爬滚打多年的人,怎么可能把真心二字看的那么重要?左右本宫要的,从来就不是他的真心。” 叶菀的声音温和而清晰,却带着掌控一切的漠然,“本宫要的是他不得不站在本宫这边,不得不认清——只有依附于本宫,他才能真正护住他想护的人!唯有如此,他和他那份脑子,才能彻底为本宫所用!” 琼华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瓶中那几支孤傲清冷的白菊,也映照着叶菀那张绝美却毫无表情的脸庞。花香清寒,却远不及她话语间那为达目的、不惜以边关将士和黎民百姓为棋子的冷酷之心令人胆寒。 “去吧,将这瓶花连带着我那可怜的未婚夫的画像一起拿到东北角去,烧了。” 叶菀懒洋洋的放下手,拢起暖炉,叮嘱道,“小心些,别让别人看见。” ———————— 谢晚宁有些头疼的看着头顶上这个满脸脏兮兮的人形物体,重重叹了口气。 “我说雪昭啊……” 面前,大树之上,那个抖抖嗖嗖的少女,不是汪雪昭又是谁? 浓密的树冠遮住了几乎所有的光,将她的身形巧妙遮掩了大半。而汪雪昭正以一种极其别扭又惊险的姿势,颤巍巍地跨坐在一根不算粗壮的枝干上。她整个人几乎要趴伏在树干上,两只手死死攥着身下粗糙的树皮。 “先别说了我求求你了!”她的声音带着点哭腔,又怕引人注意,只得气声哼哼,“快……快想想法子把我弄下去!我……我腿都麻得没知觉了,这树枝硌得人生疼,再……再待下去我怕是真要掉下去了!” 谢晚宁顿时又好气又好笑,飞身上来将汪雪昭一抬便下了树。 “你不是有些武功吗?怎么自己还下不来?” “还不是因为那些戎人一直守在这里!”汪雪昭时落地几乎站都站不稳,“我听苏若说你们都去边疆打仗了,我想着呆在冀京除了帮苏若他们的忙,还得防着我哥他们找到我,躲躲藏藏的也实在没意思,怎么着也不如来这里有趣。于是紧赶慢赶,三天前的夜里就赶到了这里,可是这群家伙在这里安营扎寨的,我来的时候还险些被他们发现,亏得我机智立马爬到了这树上,又恰逢有只被惊吓的野兔跑了出来,这才安全的度过了这么久。” 她揉了揉发麻的腿,看见谢晚宁的马就想往上跨,“撑不住了,让我回去吃点东西躺着先……” 谢晚宁赶紧拉住她。 这匹她拼了全力驯服又诱拐的马儿踏雪性格高傲,脾气炸毛,除了谢晚宁以外一切闲杂人等休想近身,一旦靠近,则不出三秒必踹之。 此地不宜久留,谢晚宁招手唤来个稍微瘦弱点的小兵,又挑了个瘦的,让他们两人暂时委屈一下同乘一马,空出来的给汪雪昭,然后一行人飞快的向城内而去。 一路上汪雪昭的嘴就没停过,虽然嘴巴已经被疾风吹得腮帮子鼓鼓露出牙龈,但是一路上她打探的情况倒是一句没落。 首先是冀京。冀京现在情况有些复杂,老皇帝叶知琛病得越发重了,只是偶尔清醒些,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昏睡中度过。而朝堂之中,现下炙手可热的只有名正言顺的太子和那最近的新起之秀安平公主叶菀。 不过,叶菀并未像太子那般急于在明面上发号施令、彰显权威。但是不知怎得,都察院里,几位原本地位不高却笔锋犀利、以“清流”自居的御史,忽然变得活跃起来。他们不再漫无目的地攻击所有看不惯的现象,而是精准地将矛头指向太子一系官员的错漏—— 比如什么太子某位宠臣的族亲强占民田旧案被翻出啦;某位力主加税官员家中奢靡无度的生活被详细奏报啦,甚至连太子门下负责具体推行“平准税”的官员在江南的粗暴行径,都被描绘得绘声绘色,直达天听,恰好病中的皇帝偶尔清醒时仍会过问几句,听见这些引经据典,措辞激烈,看似维护法纪,实则处处戳向太子的痛处和用人不明软肋的奏折,又将太子叫来骂了个狗血淋头; 另外自家哥哥又升职了。 皇宫禁卫军副统领,太子本想安插自己奶兄的儿子,此人有勇无谋,易于控制。然而叶菀却向病中的皇帝“无意”提及自家哥哥的负责认真,称其“忠勇可嘉,颇有其父遗风”,更能震慑宫中“某些不安分的心思”。皇帝在病中格外念旧且多疑,闻言当即准允。 反正诸如此类的事情还有很多,总之,这些日子,叶菀将自己摘得干净,赢得了“识大体、顾大局、恤民情”的美名。不少原本中立的官员和宗亲,开始暗暗向她靠拢。 谢晚宁听着,似是想到什么,眉头紧蹙。 她原来就很疑惑,冀京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居然连粮草都无法保障,现下看来,似乎隐隐同这些权力的斗争有些许关系?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儿我在路上听说的,不知道准不准确,”进城下了马,汪雪昭拍了拍衣服,漫不经心的开口。 “我听说,前面的营垒那里前几日好像死了个从冀京来的个官儿。” 第四十四章 是否是他 谢晚宁愣了愣,“什么?” “似乎是,但是我也不确定,就是听打柴的百姓说的,说那官儿似乎有什么急事,连夜跑了许久,结果车夫困倦,又赶上山里雪崩,连人带车给埋了进去。” 汪雪昭倒是不以为意,眼见着熟悉的陈三毛等人喜不自胜,立马转开了话题,“阿毛,果然你们都在这里!” 他们几个人的热闹却并未传递到一旁的谢晚宁这里,她将目光投向城外,有些心事重重。 汪雪昭说的这件事让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然而有些事情谢晚宁此刻并不敢深入的去想。 那个官员应该不会…… 这个念头才刚出来,谢晚宁便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想什么呢? 肯定不会! 给自己做完心理暗示,谢晚宁便刻意将此事丢在脑后不再去想,只是…… 她龇牙咧嘴的伸手。 这一巴掌落下,脸上顿时红了一片,她抚摸着肿起来的脸“嘶”了一声。 不是,她这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啊?怎么总做这种伤害自己的事儿? 以后万万不能,这个习惯要改! 有人却突然在身后嗤笑一声。 谢晚宁听见了,但实在懒得搭理,大踏步的头也不回向前走。 这种带着优雅又慵懒,隐隐约约还有那么一点点讥讽嘲笑的意思,除了咱们大楚尊贵的燕王殿下还能有谁呢? 见谢晚宁不理自己,叶景珩也不恼,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跟在后面。 他今日穿了一件墨蓝色的大氅,领口和袖口用墨狐毛点缀,更衬得他眉眼慵懒妩媚。 “我说谢将军,你的脸本就圆如烧饼,再打,怕所有镇北关医馆的消肿药膏合起来,也不够涂你那张大脸的。” 谁的脸圆如烧饼? 谁的脸大? 谢晚宁被噎的怒从心生,回首怒目而视,“对对对,就你脸不圆,尖嘴猴腮的一副猥琐相,丑得龇牙又咧嘴,三分像人,七分像鬼!” 被她这样一骂,叶景珩眨了眨眼,盯着她上下看了看,看到谢晚宁几乎要拔刀相对的时候,他倒像是很神经错乱一般突然仰头朗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谢晚宁满脸黑线。 有病啊这人? 是不是浑身痒痒了今天来找骂的啊? “叶景珩你是专程到我面前大笑,来展示你那几颗大牙的?”谢晚宁摸了摸自己的微微发烫的脸,准备绕过他离开,“要是这样我已经都验看过了,很有光泽,不用再笑了。” 叶景珩收了笑意,将她一扯,身子却转至她面前,狐毛领子沾着细雪,微笑开口,“我说……你宁可抽自己耳光,也不肯问一句‘是否是他’吗?” 那些被压下的心事突然起伏不定,谢晚宁猛地抬头瞪他,“说的轻松,我问谁去?难不成要我溜出去抓那些砍柴的百姓问一问到底是……” 她那激愤的话还没说完,忽觉眼前一暗,接着是点点香气骤然袭来,叶景珩那几乎完美的脸已经压了下来,红唇轻勾,又浓又密的长睫在她脸上一扫,眸中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这是……什么……情况…… 事发突然,谢晚宁一时间僵在那里忘记动弹,接着脸上微微一痛,接着是一股浓郁的药香。 谢晚宁怔了怔,下意识要挣脱。 “别动!” 叶景珩突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不容拒绝。谢晚宁垂眸,却见他不知何时,另一只手已从怀中取出一个莹白小巧的瓷瓶,用牙咬开了红布塞子,难得的是,他嘴里叼着东西,说话还十分清晰,“小心掉你嘴里,毒死你。” 谢晚宁顿时有些好笑。 不动便不动呗,居然还“毒死她”? 这叶景珩怎么有的时候有点孩子气的幼稚? “喂,叶景珩,你出门怎么还随身带着这玩意儿?”她指了指刚刚瞥见的叶景珩袖口里那些晶莹玉润的瓶瓶罐罐,谢晚宁颇为疑惑的开口,“你这样的身份出门还会和别人打架吗?” 叶景珩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自己袖中若隐若现的瓷瓶,唇角那抹惯有的笑意淡了几分。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将那些药瓶塞了回去,然后才开口。 “哦,这个啊?”他语气轻松,“年少时不懂事,总在外头野,磕了碰了是常事。宫里……太医们架子大,请一趟麻烦得很。” 他顿了顿,神色却一如往常,“不如自己备着,省事。” 谢晚宁挑挑眉。 叶景珩年少的时候就这么张狂了吗? 叶景珩却已转了话头,指尖弹了弹那瓷瓶,发出清脆的微响,“况且,本王这般的容貌,若是留了疤,岂不是暴殄天物?” 他挑眉看她,眼波流转间又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哪像你,大饼脸,对自己下这般狠手?”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更密集了些,吹得他墨蓝色的大氅猎猎作响。他不再看她,将目光投向远处灰蒙的天空,侧脸线条在雪光中显得有些冷硬,仿佛刚才那一瞬间流露出的些许沉郁,只是她的错觉。 谢晚宁被他这样自恋的话气的实在无语,索性转过脸不搭理他了。 “这就对了。”见谢晚宁不再挣扎,叶景珩挑挑眉,语气依旧懒洋洋的,眼神却专注起来,“不涂药,谢将军想顶着这巴掌印招摇过市,让满城人都猜你为何事自抽耳光?” 冰凉的药膏带着清冽的薄荷气息触上她火辣的脸颊。他指尖的温度透过药膏传来,动作意外地轻柔,一圈圈将药膏揉开,与方才放肆大笑的模样判若两人。 “砍柴百姓那里能知道些什么信息?不过是道听途说罢了。”叶景珩嗤笑,手下动作却不停,“前方的确有雪崩埋的也的确是你那位许大学士的马车。” 谢晚宁呼吸一窒,不由自主的抓紧了衣角。 叶景珩敏锐的感知到她的变化,眸中光彩暗了暗,长长的睫毛一垂,然而不过片刻又恢复如常。 “但是,车里坐的可不是他。” 谢晚宁心中一松,然而立马怒气便涌了上来,“那你不能一次性说完吗?大喘气做什么!” 叶景珩笑了笑,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便看见谢晚宁又皱了皱眉。 “不对啊……他的马车不坐着他,那又能坐的谁?” “你倒是反应挺快,”叶景珩挑挑眉,“就是不够聪明。” 谢晚宁:…… 这个人是不是不在言语上攻击一下别人他就会难受死? “尸体。”不过好在,叶景珩下一刻便回答了她的疑问,“一个无关紧要的,想夺他性命的尸体。” “什么?有人要伤害他?是谁要夺他性命?”谢晚宁心中警铃大作。 “关心则乱这话,原是说给聪明人听的。”叶景珩倒是没管她那要杀人的眼神,又用指尖沾了点药膏来涂,自顾自的解释道,“你被围困,他岂会坐视不理?但是边关缺粮又敌情紧张的时候,冀京便也罢了,你觉得周边的城池难道一点风声都没得到?” 自然不会。 这也正是谢晚宁所疑惑的。 镇北关周边远近大大小小十三城,这边战争激烈如斯,难道他们真就聋得听不见你被围困的风声?瞎得看不见狼烟? 可想而知,当大家都不为所动的开始集体装死的时候,有人突然来叫门,叫你去睁眼看,你是让他直接闭嘴还是硬着头皮,冒着生命危险争当那吃螃蟹的第一人? 答案显而易见。 “如今这局面才最可笑——仿佛全天下都突然聋了瞎了,直到你家那位豁出前程不要,奔走救援,你猜会不会有人要他闭嘴?” 叶景珩斜斜看她一眼,眼底满是讥诮,“不过放心吧,凭我对他的了解,咱们许大学士可不一般,他既选择踏进这场风雪,就不会轻易被埋在那处山坳。” 也是。 谢晚宁逐渐放下心来。 许淮沅心细如发,很多时候又对危险具有很强的敏锐性,可能……他早就察觉到了什么吧。 不过…… 谢晚宁眼睛一斜,“叶景珩,你又是从哪里得到消息的,莫不是……” 叶景珩却突然挑了挑眉,指尖一偏,擦过她的唇,接着凑近她耳畔,富有磁性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 “我突然……想尝尝你这小嘴儿的味道……” 谢晚宁眉毛一竖,伸脚就往叶景珩两腿之间踹。 想尝她嘴?先吃一腿! 叶景珩侧身一躲,顺势收回手,指尖一弹,竟将瓷瓶塞进她掌心。 “每日三次。”叶景珩退后两步,神情又恢复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再打自己耳光,这瓶玉容膏可经不起糟蹋——三十两银子,记你账上,一会儿给我送来。” 汪雪昭这次来可让陈三毛等人欢喜了好一阵子,几人有说有笑的半日,汪雪昭是肚子也不饿了,腿也不麻了,就拉着自己熟悉的伙伴们讲冀京的趣事儿,也实在给这几日笼罩在大家心头的阴霾带来了一抹亮色。 等谢晚宁和叶景珩走进来时,汪雪昭正扮作一个酒醉的客人耍酒疯,在一片嘻嘻哈哈的笑声中,没注意脚下,身子一歪便要往地上倒,她有些惊慌失措,下意识地想要抓住些什么稳住身形,然而周围什么可抓的也没有,眼看要倒地,眼风却突然瞥见门口有人迈步进来,她也没有思考的时间,下意识地伸手一抓。 光滑,温暖。 汪雪昭愣了愣,只觉得手腕一紧,一股清冽的松香混杂着冰雪的气息瞬间涌入鼻腔。 她跌入一个看似坚实却意外透着疏离的怀抱,墨蓝色的锦缎冰凉地贴着她的侧脸,领口那圈墨狐毛搔得她鼻尖发痒。 她惊魂未定地抬头,正对上自己刚刚抓住的那人低垂的眼眸。那双总是含着几分慵懒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清晰地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耐与……嫌弃? 汪雪昭的脸“轰”一下烧得通红,心脏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是燕王殿下! 她竟然……竟然倒在了他怀里! 天啊!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窃喜或是羞涩,抓着他前襟的手腕便是一痛。叶景珩几乎是毫不留情地抽身而出,力道之大让本就脚下虚浮的汪雪昭彻底失去了平衡,“哎哟”一声重重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摔得尾椎骨生疼,刚刚的害羞与窘迫瞬间醒了大半。 叶景珩甚至看都未多看她一眼,只皱着眉,极其自然地抬手掸了掸大氅前襟被她抓过的地方,仿佛那里沾了什么不洁的灰尘。随即从袖中抽出一方雪白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刚扶过她的那只手。 “……” 汪雪昭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这一连串行云流水、充满厌弃意味的动作,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变得煞白,眼眶瞬间就红了,羞窘得无地自容。 整个大堂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叶景珩这才仿佛刚注意到地上的她似的,唇角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声音依旧懒散。 “抱歉,手滑。” 谢晚宁立马上前扶起几乎要哭出来的汪雪昭,顺道白了一眼这个明显是故意将人推出去的男人,然而叶景珩仿佛根本没看见她的眼神,只是随意找了个上首的位置,眼神一瞥,看见月七立马从一旁迈步过来,拎出块帕子将座位细细的擦拭一番,这才缓缓落座,自顾自的端着茶杯来喝。 谢晚宁知道,同他这样的人实在没什么话好讲,便索性回头安慰起汪雪昭,“没事吧?有没有哪里摔痛了?” 汪雪昭含着泪摇摇头,“我没事,没事……” 看着她一副泫然若泣的模样,谢晚宁顿时有些心疼。 虽然她与汪雪昭相识不久,但是也看得出来,汪雪昭这个小姑娘年纪虽不大,但是内心还是比较坚韧的,一般不会露出这样受伤的表情,定是那叶景珩推得太狠了,让她自尊心受了伤害! 都怪那个讨厌的家伙! 谢晚宁叹了口气,决定说些汪雪昭感兴趣的事儿来哄一哄这个小姑娘,于是拉着她的手,开口。 第四十五章 发明创造 “许久未见,你可又有什么新玩意儿给我们瞧瞧?” 说起这个,汪雪昭脸上的表情倒是渐渐恢复了些,“自然是有的。” 她在刚刚自己落座的椅子上拿起一个简单的小包袱,拎起来时那小包袱顿时发出一阵叮铃咣当的声音,像是有什么金属在里面互相碰撞。 谢晚宁有些疑惑的凑过去。 这个包袱汪雪昭是从哪里摸出来的?刚刚她怎么没注意这丫头还带了行李? “要先等一下。” 汪雪昭打开包袱,谢晚宁一眼便看见里面是一堆乱七八糟的金属物品,有圆筒状物体,有长有短,有胖有瘦,只是相同的几乎都是两端中空,还有些乱七八糟的小包裹,汪雪昭没打开,她也不知道是什么。 汪雪昭也不介意她的打量,大大方方的埋头在一堆东西里翻找,组装,调试,不一会儿,眼神晶亮的开口,“成了!” 众人都好奇的围上去看。 “喏,先看看这个!” 她率先拿起一个黄铜制成的圆筒状物件,这东西的两端镶嵌着打磨得极薄的透明物体,谢晚宁贴近了看了看,发现竟是纯度极高,成色极好的的水晶片,而筒身还带着几个可旋动的齿轮,用手拨动时还能听见“咔哒咔哒”的响声。 “这是?”谢晚宁十分好奇。 “这个我叫它‘千里眼’,能看清极远处的东西!比你们军营里用的那种笨重单筒了望镜轻巧多了,调整距离呢也方便。” 她献宝似的递给谢晚宁,“你对着窗外试试?” 谢晚宁将信将疑地接过来,依言凑到眼前对着窗外望去,片刻后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这简直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她此刻距离城楼怎么说也有许多距离,可此时城楼上的旗号她竟看得一清二楚,她甚至能看清守城士兵头盔上的缨穗在随风晃动。 这玩意儿居然这般神奇,她苦练多年才得到凭借内力去感知远处的气息,这竟比她所得还要简单些! 看见谢晚宁那震惊的眼神,汪雪昭嘿嘿一笑,又拿起另一件东西。 “还有这个!” 她又拿起一个约莫手掌大小的玩意儿,阿兰若一见便眼神发亮,“小鸟儿!” 她快走几步,然而行至跟前,才发现这不过是一只形似鸟雀的铜制物体,只是外面用羽毛粘了,阿兰若好奇的用手指敲了敲,便听见指尖传来了清脆的金属声音。 她眨了眨眼,仔细的观察。发现这鸟儿翅膀和身体由纤细的铜丝和薄如蝉翼的金属片构成,腹部有个小小的卡槽。 “精致倒是很精致,看起来也像一只真鸟。可……这又能有什么用?”阿兰若有些疑惑了,“总不能摆着看吧?” “我做的自然不是摆着看的东西!”汪雪昭闻言,眼睛一斜,十分骄傲的开口,“我叫它‘鹞哨’。把它用力往天上一抛,里头的机簧能让它滑翔出一段距离,关键是飞的时候,翅膀摩擦风会发出一种很尖锐又特别的哨声,能传得很远!” 说完,她来到门边,掀开门帘,随手将这东西往天上一抛,“听着。” 众人期待的仰头。 那鸟儿冲力极猛,“唰”一声便飞上天空,接着便发出一声尖锐的暴鸣: “嘎嘎嘎嘎嘎哈桀桀桀桀桀……” 众人顿时石化在原地。 这啥声音…… 怎么听上去像……一只杀不死的鸡? 汪雪昭也有点尴尬,略显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嗯……如你们所见,这个呢,就是,就是……声音还不太好听,有点像被掐住脖子的野鸡叫……” 话刚说完,她立马又急急开口,“但我试过了,在山谷里,这种声音能传得比号角更远,而且不容易被风雪声完全掩盖。或许……或许可以用来在特定的时候,远距离传递简单的信号?比如一声代表‘安全’,两声代表‘警戒’?嗯……这个可能有点难度……” 她越说声音越小,似乎也觉得这想法有点异想天开。 没等众人评价,她又飞快地拿起另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厚实的牛皮口袋,袋口用绳子紧紧扎着。 “怎么不打开?”这次问话的是陈三毛,他在一旁看得十分有趣,此刻见还有物件没展示,有些迫不及待的开口,“这里面看上去倒像是个软软糯糯的东西,是吃的嘛?” “这个……”汪雪昭咂了咂嘴,有些犹豫不决的开口,“你们要看吗?” “别啰里啰嗦的了!”陈三毛上前几步,兴奋的搓了搓手,“要不让我帮你开?” “不用不用!”汪雪昭立马挡住他前进的步伐,眼神犹豫了一下,这才开口,“那你们最好捂住鼻子,不要猛的呼吸哦……” 说着,她便解开绳子。 一瞬间,一股淡淡的、有些刺鼻的气味飘了出来。谢晚宁伸头看了一眼,里面是一种黑乎乎的、黏稠的膏状物。 “这个……是我试着熬煮石漆、松脂和别的几种东西弄出来的,”汪雪昭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些,“一点就着,烧起来很难扑灭,粘在东西上还能持续烧一会儿。我管它叫‘不灭火膏’。”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有些低,“我想……守城的时候,从城头倒下去,或者涂在箭头上射出去,应该……有点用吧?” 她飞快地补充道,像是怕因为这些缺点而被大家责怪。 “不过就是味道太难闻了,而且不太稳定,有时候烧得特别旺,有时候又差点意思……我还得再琢磨琢磨配比和保存的法子。” 汪雪昭的话音刚落,屋子里先是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只能听到那牛皮口袋被重新扎紧的细微摩擦声。 “天爷!” 首先发声的自然是陈三毛,“你啥时候鼓捣出这些宝贝的?” 陈三毛一个箭步冲过来,想摸摸这一堆宝贝却又不敢,生怕给摸坏了,只能围着桌子直搓手,“这要是给斥候兄弟们配上,岂不是能把敌人的胡子有几根都数清楚?” “那会叫的铁鸟儿也好!他们在行兵作战,有时候隔着山谷,喊破了嗓子都听不见!要是用这个……” 众人七嘴八舌,兴奋之情溢于言表,看着汪雪昭的眼神彻底变了,从看一个偶尔会闯祸、有点小聪明的小姑娘,变成了看待一个令人惊奇的宝贝。 谢晚宁眼中也满是惊叹与赞赏。 “雪昭,你总是能弄出些让人目瞪口呆的东西来,这些东西在战场上,可大有用处!” 被众人灼热的目光和毫不吝啬的赞美包围着,汪雪昭方才的窘迫早已烟消云散,脸颊红扑扑的,这次却是源于兴奋和羞涩。 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脚尖蹭着地:“也、也没什么啦……就是瞎琢磨……还有很多毛病呢……” 她眼神有意无意的向叶景珩瞥了瞥,见他此刻似乎并没有注意自己,有些失望的垂下眼。 “你这么厉害,一定是家族有什么秘传吧?”陈三毛猥琐笑着凑上来,“好歹带带兄弟,兄弟不贪心,只学个一两招就够我吃遍天了!” 陈三毛那带着几分谄媚和试探的话音刚落,汪雪昭脸上兴奋的光彩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将手里的东西攥紧了些,随即强扯出一个笑容,胡乱地将桌上的东西往包袱里一塞。 “笑话,哪有什么秘传!都是我瞎捣鼓的,上不得台面!”她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刻意的轻快,迅速转移了话题,“哎呀,光顾着说这些没用的了,饿死了饿死了,陈三毛,你不是说有酒有肉吗?还不快拿出来!小爷我啃了一路干饼子了,必须吃点什么好东西打打牙祭!” “你还打牙祭?”陈三毛不可置信,“就这么些东西都是今天我们去抢的,百姓们战士们稍微分一分,能有碗带油花的汤给你就不错了,还想着有酒有肉?” 两个人就这样推推搡搡的从屋里打打闹闹的走了出去,众人则只当她是害羞或被夸得不好意思,笑闹着也就被带偏了话题。 谢晚宁的眼底却掠过一丝疑惑的光。 是夜,月凉如水。 今日从那戎人那里抢来的粮草和物资很多,足够大家再撑个十天左右,所以个个面上都喜气洋洋的早早歇下。待世界都安静下来以后,汪雪昭却独自蹲在城中她所住后院角落的柴火堆旁,抱着膝盖,仰头望着天边那轮清冷的月亮,轻轻地叹了口气,瘦小的身影在月光下缩成孤零零的一团。 “哟,我们的大发明家,不去琢磨改进你那‘掐脖子野鸡叫’,怎么在这儿对月伤怀呢?” 谢晚宁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拎着一小坛米酒,挨着汪雪昭蹲了下来,递过去一碗,“怎么想家啦?” 汪雪昭接过碗,抿了一口,甜涩的酒液入喉,她沉默了一会儿,才低低的“嗯”了一声,开口,“我离家出走已经很久很久了……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不懂事?” 谢晚宁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小口小口喝着酒。 正好,此刻的汪雪昭也并不需要她的回应,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沉浸在自己回忆里,声音闷闷的。 “我……原来也不想家的,可今天陈三毛问我,我突然想起来以前的很多事。” 她一手托腮,仰头望着月亮。 这里的月亮,与汪雪昭记忆中江南水乡那轮朦胧温润的玉盘截然不同。 此刻的它巨大,冰冷,锐利,散发着一种近乎蛮横的清辉。 夜风掠过旷野,卷起细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更衬得这月下的世界空旷、孤寂而神秘。偶尔有夜枭或不知名的野兽在极远处发出一声长嚎,声音穿透清冷的月色传来,显得格外凄厉而悠远。而周围的空气稀薄而干净,使得那月光仿佛也带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她们在身上,在这样的寂静中,使皮肤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汪家……确实以机关要术立足。那些精巧的暗器、守城弩、甚至宫里一些奇巧的机关,很多都出自汪家工匠之手,而大家也一直认为,汪家,就是最好的机关制作家族。”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可是,所有这些,‘传男不传女,传嫡不传外’。那是家主才能深研的东西,其他人根本没有涉及的机会,即便偶尔能接触,也是只得个皮毛,不可能有任何的机会深入了解。” “可我从小叛逆,就对这些感兴趣,他们不让我学,我便蹲在工匠坊外头悄悄看,在捡他们不要的边角料自己偷偷琢磨其中的原理……可父亲每发现一次,就打我一次手心,骂我不务正业。” 她伸出手,对着月光下晃了晃,仿佛时隔多年,还能看到掌心浅浅的旧痕。 “我记得,他说女孩子就该学女红针织,像长姐那样温婉贤淑,当然也不可以读太多,知道太多心就野了,将来就不好嫁人了。我不肯认同他,他就罚我跪祠堂,不给饭吃……” 谢晚宁心颤了颤,伸手抚了抚她的背。 “阿姐心疼我,每次都偷偷藏着点心溜进来给我。” 说到姐姐,汪雪昭的声音柔软了些,带着浓浓的思念,“哥哥……哼,汪泓那个闷葫芦,他嘴上从来不说,但每次我被罚跪,他总会找借口在祠堂附近晃悠,我跪多久,他便守多久,大概是……怕我一个人害怕吧?” 望着天边那轮冷寂的边塞月,谢晚宁心中一片芜杂。 月光像一道无情的刻刀,将她记忆里的汪泓割裂成两个模糊而矛盾的影子。 一个是外人眼中冷酷决绝的汪家家主汪泓——对血脉相连的弟弟霍凌秋都能那般赶尽杀绝,手段凌厉,不留余地。这个名字提起来,都仿佛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和寒意。 可另一个,却是汪雪昭口中严厉,却也慈爱的哥哥。 这份爱,沉默,却又无处不在。 这两种形象在她脑海里撕扯,让她无法得出一个简单的好坏定论。她无法将那个会对汪雪昭流露出些许温情的汪泓,与那个对霍凌秋狠下杀手的汪家家主完全重叠在一起。 第四十六章 立斩无赦 谢晚宁站在墙头上,看着城墙之下虎视眈眈的戎人大军重重叹了口气。 这几天她过的不是很顺遂。 首先便是粮食的问题。那日她抢来的粮草虽解了燃眉之急,可并不能够持续的供应。现下很多士兵分不到足够的粮草,饿的只能去啃树皮; 再是汪雪昭,不知道是在树上待的太久,还是那夜同她聊天受了凉,回去便病了,小脸烧的通红,甚至还不停的说着胡话,还好城中粮食虽不多,药材却还有,谢晚宁特意请了城中有经验的老大夫来给她抓了草药,今日汪雪昭才勉强能坐起来; 最后便是城楼下这群让人头疼的戎人,那夜自己带人抢了他们的粮后,戎人便发现了自己围困镇北关的漏洞,调来了更多的士兵围守,无论从哪个方向来看都是黑压压的一片。 现下镇北关被包围的就像一个铁桶一般,只怕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而且若单单是围困便也罢了,这几日戎人从四面不停的发动着大大小小的突围,虽然并没有让戎人占到便宜,可这不分昼夜的激烈战争让谢晚宁等人也十分疲惫。 遥望着远处的雪原,谢晚宁内心沉重。 她内心很明白,这样下去也并不是个办法。 镇北关依处边地,地势又高,现下不过是腊月的天气,已经寒冷刺骨,战士们不似土生土长的戎人,他们大多随军调遣而来,不适应本地气候,加上又缺衣少粮,城中水源也结了冰,水源几乎被切断,全靠自己背冰化雪,水源紧张,城墙上的士兵大多面黄肌瘦,战力大大减弱。 若是再不能破城,等待她的只怕是……必死的结局。 “喂,大楚人!” 城楼之下,戎人又在喊话,“是不是没粮食了?” 城楼之下一阵哄笑声,谢晚宁皱了皱眉,低头去看。 最前面的骏马之上,坐着的正是那夜被谢晚宁一剑刺中的乌丸寨卡,此刻正抬着头,用挑衅的目光看着谢晚宁。 按理来说,谢晚宁出手是不会有活口的,可或许是他命不该绝,又或是冥冥之中那个曾经护他性命的士兵再一次保护了他,总之好巧不巧,他怀里揣着的恰好就是他那天在翁城抓过来替自己挡箭的士兵身上的狼头挂件,谢晚宁那一剑暗含真力,隔着厚厚的兽皮也将那挂件给戳出了个洞,而乌丸寨卡他自己却保住了命。 看着城楼之上那抹黛丽的纤细身影,乌丸寨卡又想起那夜自己裤子都没来得及提上的窘迫和狼狈,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愤恨。 若非谢晚宁当时急着要运粮并未补剑,那夜自己早就不存在了,还能有这样坐在马上的机会? 所以巴图里天神让他乌丸寨卡侥幸活下来,必然是有意义的! 他觉得,那意义之一就是杀了这个姓谢的小子! 想到这里,他侧了侧头,眼神轻蔑的开口,“没有粮食了,你们还能撑几天?我还是那句话!” 他弹了弹裤子上的灰尘,懒洋洋的开口。 “你我僵持多日,再拖下去实在无聊。我大军今日便要破你们镇北关!尔等士卒、城中百姓良善,不过皆受逆首谢云裹挟蒙蔽,不忍玉石俱焚!特开一面,晓谕尔等:速速开城献降,跪迎王师!我主承诺:降者免死!不伤百姓!有功者赏!” “当然……”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却不小心扯到伤口,顿了顿才开口,“若能擒得谢云首级来献者,赏千金,封万户侯!若开城门者,官升三级,赏赐无算!都听清楚了吗?” 说完,他还故意沉默了一下。 城楼之上,谢晚宁神色倒是没什么变化,可她身后的十一却突然心头一紧。 若是早前,无论乌丸寨卡说什么,他并不会有任何的感觉,可自从粮食吃完之后,他隐隐约约的感觉到城中似乎有一股暗流。不平、怨恨、愤怒…… 十一不知道这种消极的负面情绪是从何而来,但是她知道,此时此刻,乌丸寨卡这些话就好像是在看似平静,实则紧张的湖水里丢下了一颗石子,必然会搅动起一片风云。 疲惫,饥饿,前路渺茫的时候,人心最经不起揣测。 城楼上依旧寂静,只有呼啸的风声掠过垛口。但这份寂静之下,某种压抑的、危险的暗流开始涌动。 谢晚宁身后,一些士兵下意识地避开了彼此的目光,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冰冷僵硬的弓弩或是刀柄。 这么长的时间,被围困、受饥饿、忍寒冷,以及那无论如何也看不到希望的苦守,早已像蛀虫般悄无声息地啃噬着他们的意志。 刚刚,乌丸寨卡那句“赏千金,封万户侯!若开城门者,官升三级,赏赐无算”实在太有诱惑力了,就好像是沙漠中几乎脱水许久的人看见那远处的湖水,明知道不能够轻易去喝,却忍不住的想向那个方向迈出步子。 十一敏锐地感觉到身后气氛的异样,他握紧了刀柄,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熟悉的同袍,却发现有些人的眼神闪烁不定,甚至不敢与他对视。 他心中“咯噔”一声。 若是城中发生巨变…… 他必须得先带谢晚宁走! “谢将军!” 突然,城墙拐角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一个面黄肌瘦的老兵猛地扔下了手里的长矛,声音嘶哑地哭喊起来。 “我守不住了!真的守不住了!我家里还有老娘和孩子……我不想死在这里啊!” 这一声哭喊如同点燃了引线。 紧接着,又一个年轻的士兵红着眼睛,颤抖着指向谢晚宁的背影,对身旁的人低吼道。 “都是他!要不是她杀了戎人,抢了他们的粮,戎人怎么会发疯一样攻城?我们本来也许还能多撑几天……说不定……说不定就是他激怒了戎人!” “对!凭什么要我们为了他陪葬?” “开城门吧……也许……也许戎人真的会守信呢?” “千金……万户侯……”有人喃喃自语,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谢晚宁纤细却挺直的背影,眼神变得复杂而贪婪。 窃窃私语声如同瘟疫般在城墙上传开,虽然大多数人依旧沉默地坚守着岗位,但那股怀疑、怨恨、恐惧的情绪却如潮水般弥漫开来,又像是散在空气中,逐渐凝聚成一股冰冷的暗流,悄然涌向那个独自站在墙头的身影。 谢晚宁依旧没有回头。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城楼下乌丸寨卡那张得意而挑衅的脸,仿佛身后那些即将爆发的背叛与指责都与她无关。 只有她微微收紧的、负在身后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乌丸寨卡显然也听到了城楼上的骚动,他脸上的笑容更加猖狂,扬声添了最后一把火:“谢云!你看,民心所向啊!不如你自己打开城门,用你一个人的命,换全城人的活路,如何?我乌丸寨卡以巴图里天神起誓,只要你自裁谢罪,我立刻退兵百里,绝不伤城中任何一人!” 这话恶毒至极,瞬间将所有的压力和矛头都赤裸裸地引向了谢晚宁一人。 城楼上瞬间一静,所有的目光,无论是怨恨、犹豫、挣扎还是绝望,都聚焦在了那抹黛色的身影上。 短暂的沉默后,人群中突然不知是谁低低开口。 “其实我觉得吧,这个办法也不是不行……” “放肆!”老将军赵崇武闻言立马站了出来,双目赤红,看着那些动摇的士兵满脸痛恨,“你们!你们都是畜生吗?都在胡说什么!没有谢将军,我们早就饿死了!他抢粮是为了谁?” 赵崇武手指向刚刚那几个抱怨的士兵,啐了一口,“是,粮是谢将军提议去抢的,但是谢将军抢来的肉你没吃?酒你没喝?” 他又转向那刚刚出声的角落,怒喝一声,“我不知道是哪个混账刚刚放的屁,我只知道,谢将军是冒着生命危险一人出关的时候,是做了必死的准备的!他是在为我们打算,为城中百姓打算的!你们喝酒吃肉,为这场胜利庆祝的时候,可曾想到他面临的生死时刻?可曾知道他一直以来都啃的是干硬的馒头,那些酒肉一口没吃!凭什么?就因为他是主帅?” 城墙之上,突然安静下来。 “好男儿保家卫国,我们舍了小家,为的就是能有千千万万个小家不受戎人的伤害,我们并肩作战这么久,难道在面对这样的抉择时,就要违背自己的初心吗?”赵崇武声音哽塞,几乎要落下泪来。 “再者,兄弟们,戎人的话也能信?他们杀了我们多少兄弟,又曾经屠过多少次城,侮辱了多少妇女,你们……应该都比我清楚。请你们冷静下来,不要被他们的话迷惑了!” 赵崇武一番话掷地有声,让不少刚刚有些动摇的士兵面露愧色,纷纷低下了头,然而,还没等赵崇武松口气,立马又有人开口。 一个站在后排,脸上带着刀疤的男人却梗着脖子,嘶声喊道,“赵将军!您说得都对!谢将军是大英雄!我承认,可英雄能当饭吃吗?能让我们活下去吗?” 他昂起头,目光如炬。 “我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就是为了守城死了,谁知道老子姓甚名谁!守下去是死,投降……万一戎人守信了呢?万一就能活呢?” “对!活下来!我们要活下来!”又有几个声音跟着附和起来,虽然不大,却异常清晰。 “你,你们……” “赵老将军!” 就在赵崇武气得脸色铁青,还要再斥责时,一直沉默背对着众人的谢晚宁,忽然动了。 她缓缓转过身。 没有众人预想中的愤怒或悲恸,她的脸上甚至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极度疲惫后的冰冷与沉寂,那双眸子黑得吓人,像是结冰的深潭,映不出丝毫光亮。 她看向那个最先开口的刀疤脸,以及他身边那几个眼神闪烁、蠢蠢欲动的士兵。 “你,”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风声和所有杂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寒意,“还有你们几个,站出来。” 那刀疤脸被她的目光钉住,心里莫名一虚,但仗着人多,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跨了一步,“你,你要怎样?” 谢晚宁却没搭理他,只是又扫了一眼,“还有谁?一并站出来吧。” 人群中动了动,又出来几个小兵。 “呸!叛徒!”赵崇武愤恨的骂了一句。 谢晚宁却没有任何波动,只是微笑着点点头。 “好,很好!” 接着,她突然动了。 似是一阵风刮过,又好像鸟儿煽动翅膀,总之众人只觉眼前寒光一闪,接着谢晚宁的身影如鬼魅般掠过,刀锋划破冷空气,发出凄厉的锐响。 然后,没有任何多余的招式,只有干净利落的一斩! 噗嗤—— 血光迸现! 那刀疤士兵脸上的桀骜还未褪去,头颅却已冲天而起,温热的鲜血如同喷泉般从颈腔里狂涌而出,溅了旁边那几个煽动者满头满脸!剩下的瞪大眼,还没来得及尖叫自己脖子便也一热,接着飞上天空。 只一刀。 那几颗头颅咕噜噜滚到一边,眼睛兀自瞪得滚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 整个城墙之上,瞬间死寂! 谢晚宁甩了甩剑上的血珠,然后缓缓抬起眼,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 “还有谁,想用我的人头,去换戎人的赏钱?” “还有谁,”她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那些刚刚心生动摇的面孔,“觉得开城投降,是条活路?” 无人敢应答。 只有寒风卷着血腥气,呜咽而过。 “咚!” 是那几具无头的尸身像是被这风惊扰,晃了晃,这才重重栽倒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吓的众人一跳。 “既然无人应答,那好,都给我听清楚了。” “守城,或许九死一生……” 她转过身,重新面向城外黑压压的戎人大军,背影单薄却笔直如松,声音清晰地传遍城墙。 “但叛国投敌,蛊惑军心,动摇根基者——” “立斩无赦。” 第四十七章 鸡犬不留 这一瞬间,天地之间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怔怔看着立在最前面的谢晚宁。 远处雪山洁白,晴朗的日光下,那少年长发用一根黑色的长绳高高束起,剩下那飘逸的末端此刻与黛衣飘飞。 谢晚宁抬头,众人这才骤然发觉,他原来本就尖尖的下巴此刻已经瘦的好似只剩骨头支着,原本那精致而流畅的弧度早已消失。此刻她眼底含着讥诮的笑意,威严而淡然的环视着众人,虽然安静却于无声之处,听见惊雷隐隐。 有些先前内心动摇过的士兵,在谢晚宁目光扫过来时,都不由自主向后缩了缩。 “好,既然无人再有这般想法,那我就顺便再告知大家一件事!” 谢晚宁扬眉,左手高高举起,接着指缝一松,一张被揉得略显褶皱,边缘却依稀可见暗纹的绢帛飘落而下,恰好被刚刚怕出乱子,站在她身边保护的张猛眼疾手快的接住。 张猛展开绢帛,只扫了一眼,瞳孔便猛地一缩,脸上瞬间涌上难以置信的狂喜,他猛地抬头看向谢晚宁,嘴唇激动得有些颤抖。 谢晚宁却没有看他,她的目光扫过城楼上所有屏息凝神的将士,声音清越,穿透寒风,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念!” “是!” 张猛兴奋的吼了出来,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激动,用尽全身力气高声诵读,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 “镇北关谢将军亲启:臣,燕州都督,奉密旨率飞骑营、朔风营并陇右援军八万,已破戎人黑水峪阻截,昼夜兼程,即日可达!望将军固守待援,届时内外合击,尽歼丑虏于城下!此谕!” 绢帛末尾,一个清晰的朱红印灼灼醒目! 援军! 八万援军! 即日可达! 这四个字如同最强劲的力量,瞬间炸响在每一个几近绝望的士兵心头! 城楼上那死一般的寂静只持续了一瞬,随即便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狂喜欢呼。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 “八万!是我们大楚人自己的兵马!” “听到了吗?即日可达!我们有救了!镇北关有救了!” “杀光这些戎狗!” “朝廷没有放弃我们!没有放弃镇北关!” 方才的阴霾也好,恐惧也罢,以及那些盘旋于心头多日的猜疑,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希望和喜悦冲刷得干干净净。士兵们激动得满脸通红,用力挥舞着手中的兵器,眼中重新燃起了熊熊战火和生的渴望。 就连方才那些心生动摇的士兵,此刻也羞愧又激动地跟着呐喊起来,仿佛要将之前的懦弱一并吼出去。 杀!杀!杀! 赵崇武老将军热泪盈眶,猛地抱拳单膝跪地。 “天佑大楚!将军算无遗策!想不到,谢将军您早已暗中联络好援军。” 谢晚宁却没有应声,迎着众人狂热的目光,缓缓收回视线,再次望向城下。乌丸寨卡显然也听到了城楼上的欢呼,脸色变得惊疑不定。 她微微抬起下颌,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足以稳定人心的强大力量,顺着风传开。 “都听到了?我们的援军就在路上!陛下没有放弃我们,大楚没有放弃镇北关!”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出鞘利剑。 “现在,收起你们无用的眼泪和恐惧!拿起你们的刀枪,守住你们的位置!让城下的戎人看看——” “我镇北关,没有一个孬种!想要破城,除非从我大楚将士的尸体上踏过去!” “杀——”震天的怒吼回应着她,士气前所未有的高涨! 谢晚宁却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的地平线,那里依旧白雪茫茫。 城楼之下,乌丸寨卡的脸色大变。 不用回头,他也感觉得到,身后那些戎人那震惊而又敬佩的目光。 他本来算好了日子,这镇北关一座小城而已,那些粮草肯定早就吃完了,所以此时正是动摇军心的好时候。加上这么多日也不见大楚军队前来救援,连做样子的都没有,所以他算准了这座边陲小城,估计早就被大楚人所放弃了,所以哪怕城中那个让人讨厌又强悍的家伙抵死不降,他也有恃无恐,可不想,谢云这厮居然比他想象中还要冷酷果断,居然一刀便震慑住了那些有些许动摇的士兵,还顺便提升了他们自己人的士气,不由暗恨自己先前为什么要嘴贱,直接攻城就是,哪里能出此奇变? “那就不要废话了。” 身后,有人用戎语开口,声音又冷又硬,“攻城,除了那个谢云,鸡犬不留。” 正是戎人三王子呼延灼,他说完,似乎又是不放心般,侧头直直盯着乌丸寨卡重复了一遍。 “记住,谢云要活的。” “是!” 乌丸寨卡立马应声,两只像狼一般的眼神闪着嗜血的光芒。 他不在意为何王子执意要这谢云,反正对乌丸寨卡来说,攻克敌人就是他至高无上的荣誉。 于是他猛的一挥刀,“勇士们,给我冲!” “呜——呜——呜——” 号角声骤然响起,顿时撕裂了那短暂的寂静,那声音响彻天地。对于很多战士来说,那是前进的号角,更是来自地狱的召唤。 他们看得见,镇北关那坚固而厚实的城门之外,黑压压的戎人大军如同决堤的黑色潮水,瞬间奔涌而至。 这一战,定生死,安家国。 “弓箭手!准备!” 谢晚宁依旧矗立在墙头之上,她的声音依旧冷静,没有一丝波澜,仿佛面前扑来的并不是那凶狠残忍的戎人士兵,而是一场最平常不过的演习。 哪怕她知道,经过几日的奋战,城中守军的箭矢早已所剩无几。 但是她不能退。 她看着稀疏的箭雨从城头倾泻而下,看着每一支都显得弥足珍贵的箭簇扎入冲锋的戎人身体,溅起血花,好不容易放倒几个,但下一秒便会有更多的敌人踩着同伴的尸体,嚎叫着继续冲锋。 他们举着粗糙的木盾,顶着城上零星的攻击,迅速逼近城墙。 “滚石呢?檑木呢?”赵崇武声嘶力竭地吼着,“拿来啊!” 士兵们奋力将早已准备好的、所剩无几的巨石和滚木推下城墙。沉重的撞击声,骨骼碎裂的可怕声响,戎人凄厉的惨叫瞬间交织在一起,城墙下瞬间化作一片血腥的修罗场。残肢断臂和破碎的盾牌四处飞溅,浓重的血腥味几乎要凝成实质,冲天而起,令人作呕。 然而……戎人实在太多了…… 他们仿佛无穷无尽,前面的倒下,后面的立刻补上,疯狂地向上攀爬!云梯被一次次架起,尽管守军拼死推开、用叉竿抵倒,仍有悍不畏死的戎人士兵咬着弯刀,手脚并用地向上猛爬! “守住!一定给我守住垛口!” 霍凌秋双目赤红,挥舞着战刀,将一个刚从垛口冒头的戎人脑袋狠狠劈开,那些温热的红白之物溅了他一身。他看也不看,反手又是一刀,将另一个试图跳进来的戎人砍翻下城; 十一紧紧护在谢晚宁身侧。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个从来擅长用短刺的少年,已经悄然换成了一柄效率更高的长剑,而那剑光如练,每一次闪烁都必然带起一蓬血雨,却能精准地格开射向谢晚宁的冷箭,斩杀任何试图靠近的敌人。 “殿下,看这个样子……只怕镇北关是顶不住了。” 月七有些忧心忡忡,“咱们何必搅这趟浑水?不如属下带着您先走……” “走?”叶景珩站在城里最高的窗边,双手拢在暖袖里,目光却落在城墙之上,那个纤细的身影之上,“你看本王像是那种会狼狈逃跑的人吗?” “属下该死!”月七赶紧低头认错,“只是如今战局如此惨烈,朝中又不肯拨粮草和援军来……咱们在这里待着也于事无补啊。” “谁说的?”叶景珩竟难得的俏皮一笑,顺手丢出个东西来,“喏,拿着这个,一会儿去叫人来。” 叶景珩扔出来的东西,月七自然是不敢怠慢赶紧伸手去接,然而那东西到了手里,目光一瞥,脸色顿时变了又变。 “殿下……这是娘娘留给您的……不是说不到万不得已……” “此刻就是万不得已的情况。”叶景珩却不以为意,下巴向谢晚宁那里努了努,“你瞧本王养的小宠物……对,就是那只小鸟儿,你看她如此柔弱可怜,再这样下去,若是她死了,你觉得本王会开心吗?” 月七怔了怔,下意识的向谢晚宁看去。 城楼之上,谢晚宁目光如鹰隼,夺过身旁一名牺牲士兵的弓,搭箭、拉弦、射击,远远将一个戎人钉死在了城墙之上。 “给老子死!” 月七“咕咚”咽了口口水。 真是“柔弱可怜”! 行吧……可能自家主子对于这四个字有着独特的,不同于常人的理解。 可…… 犹豫了一会儿,月七还是决定劝一下叶景珩。 “殿下,我们为了那件大事已经准备多年,如今您短暂离开冀京,不就是为了避开夺位风波的吗?朝中形势尚未明朗,日后无论是太子还是安平公主,哪一位在这场战争中胜出,等待我们的都将是一场恶战。可能比今天这场战争还要残酷百倍。这是我们手中的底牌。若是此刻这般轻易的亮出来,只怕……” 他将那些字眼盯得紧紧,似要一个字一个字吞进心里,半晌目光才移开。 屋内顿时静默了下来,静得有些诡异。 “你是在教我做事?” “属下不敢,但还请殿下三思!” 月七默然跪倒,俯下身去。 他明知此举定会惹得叶景珩不快,但是事到如今,他又怎能看主子提前亮剑,功亏一篑? 叶景珩突然沉默下来,目光微微下垂,良久,终于叹了口气。 “月七,你跟在我身边许多年,应该知道我这么多年只求能够摆脱那种痛苦。” 那种痛苦…… 他虽未明说,可月七立马便明白了。 那些沉溺在宫廷之中的旧事,关于爱恨,关于痛苦,关于想救而不能救,关于被命运所摆布…… 月七心中苦涩。 叶景珩苍然一笑,“如今,时隔多年,我终于有能力去救我想救之人,难道……你还要拦着我吗?” 月七心中一震,心潮翻涌,最终只是磕了个头,领命而去。 城下,战争还在继续。 大楚士兵依旧在抵抗,但饥饿和寒冷极大地消耗了他们的体力,面对如狼似虎、养精蓄锐已久的戎人,镇北关的守军实在是太疲惫了,太虚弱了,那本坚固的防线终于开始出现松动。 “啊!”一声惨叫,一处垛口终于被突破,一名浑身是血的戎人悍卒跳了进来,狞笑着挥舞弯刀砍向附近的守军。虽然立刻被围上来的士兵乱刀砍死,但缺口一旦打开,便再难合拢! 越来越多的戎人顺着云梯爬了上来,城头上陷入了惨烈的短兵相接!刀剑碰撞的刺耳声、怒吼声、惨叫声、垂死者的呻吟声彻底淹没了一切。城墙化为了一个巨大的血肉磨盘,疯狂地吞噬着每一条生命。 守军士兵们瞪着血红的眼睛,凭借着最后一股血性和求生的意志,与敌人殊死搏杀。有人抱着冲上来的戎人一起滚下高高的城墙,有人肠子流了出来仍死死咬着敌人的耳朵,有人断了手臂还在用身体撞向敌兵…… 谢晚宁的黛色衣袍早已被鲜血浸染得看不出原本颜色,有敌人的,也有她自己的—— 一道冷箭擦过她的手臂,留下了深可见骨的伤口,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依旧面无表情地指挥、挥剑。 她看到赵崇武老将军挥舞着卷刃的战刀,须发皆张,如同愤怒的老狮,却被三个戎人壮汉围攻,险象环生; 她看到张猛背上插着几支箭矢,兀自咆哮着将一名戎人百夫长拦腰斩断; 她看到十一为了替她挡刀,肩胛被狠狠劈中,踉跄几步…… 城楼之下,乌丸寨卡看着这惨烈无比的攻城战,看着不断有勇士冲上城头却又被拼死挡住,脸色越来越阴沉。 身后,呼延灼冰冷的声音再次传来。 “乌丸寨卡,我不想等到天黑。” 第四十八章 浴血奋战 谢晚宁心头一沉。 看这样子,乌丸寨卡要亲自带队冲锋了。 此刻城墙之上的压力不小,乌丸寨卡虽有伤,但是力量也不容小觑,只见他带着一队精锐小兵如同恶鬼般扑来,又展开了新一轮攻势。 “谢云,此时不降,更待何时啊?” 谢晚宁一刀砍翻一个戎人士兵,懒得搭理他,倒是身边一直浴血奋战的阿兰若有些支持不住,她勉强撂倒两个敌人,趁机靠近谢晚宁,气息急促,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焦虑。 “你那密信上写的‘即日可达’具体是什么时候可达?” 然而,阿兰若等了许久也没听见谢晚宁的回答。 “喂,听见我说话了吗?” 阿兰若的实力不如谢婉宁,打了太久,胳膊几乎抬不起来,不过就靠着一股劲儿在勉强支撑着,没听见谢晚宁的回复,便又追问了一句,“那信上写了即日可达的话……今天能到吗?或者……或者明天到?” 谢晚宁紧咬着下唇,刀刃格开一记重劈,震得虎口发麻,却依旧沉默着。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阿兰若。 因为,那封所谓的密信,根本就是她伪造的! 朝廷并未派来一兵一卒,没有任何援军的消息。这一切,都只是她预料到军心可能崩溃,而提前备下的一招险棋,一剂强心针。 阿兰若久久等不到回应,看着谢晚宁凝重的侧脸和那双映着烽火却深不见底的眼眸,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一个可怕得让她浑身冰凉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又被她拼命摁了下去。 难道…… 她手一软,险些将向来趁手的弯刀丢下。 阿兰若虽然往日里总是大大咧咧的,但是并不傻,此刻看她的表情大概也就明白了几分。 有些事,不能再问了。 或许……答案已经清楚了。 “你真是……” 真是什么,阿兰若没有再说,只是胸口急剧起伏,恍然间好像突然明白为何谢晚宁在拿出那封密信、激起全军士气之后,独自望向远方雪原的目光,会是那般苍凉。 她是不是也在等,等一个可能根本等不到的希望? 她竟然敢? 她怎么敢! 然而,最初的惊骇与恐惧过后,阿兰若望着眼前这个血染长袍、身影依旧挺得笔直的女子,心底竟猛地翻涌起一股截然不同的、汹涌的情感—— 佩服。 五体投地的佩服。 这得需要何等的胆魄、何等的急智,才敢在这等万军围城的绝境下,撒下这样一个弥天大谎,硬生生为所有人编织出一个希望,撑住这即将彻底崩溃的局面? 危机关头又有多少人能够拥有这样的勇气和随机应变的能力? 她阿兰若,此生为能有这样一位朋友而感到骄傲和自豪。 至此,她倒也不再坚持询问,反而生出了一种看穿生死的淡然。 罢了罢了,就当为国捐躯了。 说不定日后,史书上也能有自己的名字…… 她重新提刀,又冲了上去。 此时,城墙之上两军的攻防战已达到白热化。戎人如蚂蚁般攀爬而上,城头大楚面黄肌瘦的将士根本不是对手,很多人坚守不住,被砍成一堆血肉,眼看着就要失手。 “将军!西南角!”赵崇武老将军嘶哑的声音响起,他正奋力用千里眼观察敌情,“戎人集中攻那里了!” 谢晚宁目光一凛,立刻下令,“张猛!带你的人补上去!十一,弩箭掩护!” “得令!”张猛怒吼一声,带着一队精锐扑向西南角。他身上早已血迹斑斑,可似乎恍然未觉,只是依旧奋斗其中,哪怕战刀卷刃了,便抡起拳头砸,完全是用拳头来对抗敌人,十一则无声地潜行至垛口后,他肩胛受伤,拉不开强弓,却精准地掷出汪雪昭改进过的小型弩箭——这些弩箭箭头淬了毒,见血封喉,虽数量不多,但每一支都精准地带走一名试图指挥冲锋的戎人十夫长,有效地迟滞了敌人的攻势组织。 然而,戎人实在太多,乌丸寨卡亲自带队猛攻,巨大的冲击力让西南角防线摇摇欲坠! “顶住!给老子顶住!”张猛口鼻溢血,他已不知受了多少内伤,却兀自死战不退。 就在这最危急的时刻—— 呜——呜——呜——咿—— 一阵极其尖锐、怪异,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野鸡般的哨声,突然从城墙中央最高的望楼响起,穿透了战场的厮杀和喧嚣! “鹞哨”! 谢晚宁愣了愣,眼风突然瞥见望楼之上,一个瘦弱的身影摇摇欲坠,却坚定的看向她。 是汪雪昭! 哪怕病才刚刚好些,她却强撑着爬上了望楼,用尽了全身力气吹响了它! 这怪异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立刻引起了所有守军的注意! 他们事先约定过,这种声音代表最紧急的指令! 几乎同时,谢晚宁看到了汪雪昭在望楼上拼命打出的手势——那是她们私下演练过的,代表“火攻”和“集中”! 谢晚宁瞬间明悟! “赵将军!左翼滚石全部集中砸向西南角云梯根部!张猛!带你的人后撤三步!快!”谢晚宁厉声下令。 虽然不解其意,但出于对谢晚宁的绝对信任,赵崇武立刻指挥左翼所有剩余滚石轰然砸下,精准地砸断了西南角几架主要云梯的根部!正在攀爬的戎人惨叫着跌落,张猛也毫不犹豫,带着血战余生的士兵猛地后撤三步! 就在这短暂清空出来的一小片城墙区域,望楼之上,汪雪昭突然弯弓,搭箭。 “嗖!” 戎人抬起头,正好看见汪雪昭的动作,惊愕之余不禁嗤笑。 这人傻了吧? 那箭看上去虽然是比平常常用的箭粗些,可也就一支而已!他们还煞有其事的后退,当真打算用一支箭打退他们千军万马呢? 然而下一刻,他们便又发觉自己高兴早了。 那箭飞出来时的确是一支,可不知怎得,居然在半空中噼里啪啦的分解开来,变成了数百支小箭。 若说单单只是百支小箭便也罢了,偏偏那些小箭似乎带着什么脏污之物,个个腥臭不可闻,飞过之处臭气熏天,粘在身上黏黏糊糊的扒也扒不下来。 就在此时,几名守在垛口后的士兵立刻点起数支火箭精准地射向他们! 噗!轰—— 黑色的、粘稠的膏状物四溅开来,一遇火星瞬间爆燃!而令戎人恐惧的是,那些火焰并非普通的橘红色,而是带着诡异的幽蓝和浓黑烟雾,粘稠地附着在一切接触到的东西上——戎人的皮甲、头发、云梯的木架……疯狂地燃烧着,却又极其难以扑灭! “啊——救命啊……” “这是什么火!扑不灭!啊!” “这是巴图里天神发怒了!” 城下瞬间化作一片火海地狱!被火焰沾身的戎人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疯狂地翻滚却无法阻止那些紧紧贴在自己身上的燃烧! 浓烟和焦臭味冲天而起,戎人凶猛的攻势为之一滞,阵型大乱! 这突如其来、诡异恐怖的火焰,极大地打击了戎人的士气,也给了守军宝贵的喘息之机! “杀——!”谢晚宁抓住战机,长剑一指! 守军士气大振,趁着敌人混乱,再次将攀上城头的残敌斩杀殆尽! 乌丸寨卡被亲兵拼死从火场边缘拖回,须发都被燎焦,看着城头上那抹浴血却依旧挺立的身影,眼中又一次露出了惊惧之色。 呼延灼王子远远望见那诡异的黑烟和蓝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城头之上,汪雪昭力竭地瘫软在望楼里,看着自己那不甚完美的发明竟真的发挥了奇效,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虚弱的、却无比欣慰的笑容。 还好,自己改进了一下…… 这样果然更好用一些了…… 张猛拄着卷刃的刀,看着城下的戎人,咧嘴想笑,却咳出一口血沫。 赵崇武放下千里眼,看着下方火海,老眼之中满是后怕与庆幸。 十一默默回到谢晚宁身边,警惕地守护着,眼神复杂。 谢晚宁深吸一口气,压下手臂伤口传来的剧痛,目光再次投向远方。 烽火与黑烟直冲天际。 战争……还没有结束。 谢晚宁深吸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冰冷空气,举剑指向天空,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嘶哑却决绝的呐喊: “死战——” 残存的守军们如同濒死的困兽,发出了最后的回应: “死战——” 然而命运的眷顾总是那么的短暂,汪雪昭的发明虽一时奏效,但“不灭火膏”已然用尽,“鹞哨”再也吹不响,“千里眼”所能看到的,只是更多如潮水般涌来的戎人。 守军的体力与意志都已逼近极限,西南角防线也终于被彻底的突破,凶悍的戎人士兵也终于源源不断地从缺口冲上城头,与守军展开更加惨烈的肉搏。 张猛浑身是血,一条胳膊无力地垂着,仍兀自死战,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已强弩之末;赵崇武老将军身边亲兵尽数战死,他自己也身中数刀,全靠着一股气力支撑;十一护在谢晚宁身前,剑招已见散乱,每一次格挡都牵动着肩胛的重伤,脸色苍白。 谢晚宁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将士,看着远处依旧黑压压不见尽头的戎人大军,一颗心越发沉重。 她深吸一口气。 乌丸寨卡已经登上了城头,狞笑着挥刀砍杀,直朝她所在的方向冲来。 绝不能落到他手里! 谢晚宁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厉色。 她可以战死,但绝不能被俘,绝不能用自己来威胁大楚,更不能受辱于戎人! “十一,”她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平静,“带剩下的人,护着城中百姓,尽量后撤……这里,我能守一刻,是一刻。” 十一猛地回头,看到她眼中那种熟悉却又令人心悸的决然,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不可!” 谢晚宁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染血的脸庞上显得异常凄艳而坚定。她猛地一推十一,将他推向后方,自己却反身迎向汹涌而来的敌潮! 长剑如虹,瞬间带走两名戎人的性命,但也将她自己彻底暴露在了敌人的刀锋之下。 十一急着要赶到她身边,却被冲上来的戎人士兵挡住,等他解决了这些麻烦,回头时,心中突然一惊。 面前谢晚宁且战且退,方向却不是往日下城楼的地方,而是城墙最高的那处垛口,那里,曾悬挂过大楚的战旗,如今旗杆已断,只剩残破的基座。 她要自尽! 与此同时,乌丸寨卡也看出了她的意图,嚎叫着加速冲来。 “拦住她!王子要活的!” 无数戎人蜂拥而上! 谢晚宁挥剑格挡,身上又添数道伤口,血染衣袍。她离那垛口只剩几步之遥。 这距离……足够自己一会儿抹完脖子掉下去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浴血奋战的土地,看了一眼那些仍在拼死抵抗的将士,眼中掠过一丝决绝,紧了紧手里的剑。 飞星啊飞星,跟着我,辱没你了。 现在,用你来结束我的生命,也算是我们合作的最后一场了。 她举起了手中的剑,冰凉的剑锋转向自己秀白的脖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天际尽头,骤然响起一声穿透云霄、尖锐至极的鹰唳! 紧接着,地平线上,一道黑色的潮线以惊人的速度漫涌而来,与之而来的,还有滚雷般的马蹄声和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愣了愣。 什么声音? 接着,他们便看见远处山坳之间,一面巨大的、猩红的战旗在队伍最前方迎风猎猎展开,旗面上狰狞图腾张牙舞爪,仿佛要吞噬一切! 是大楚军旗!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城头上,一个眼尖的士兵用尽最后力气嘶声狂吼,“他们终于来了!” 所有残存的守军都猛地抬头望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支庞大的军队如同神兵天降,以摧枯拉朽之势,狠狠地撞入了戎人大军的侧后方!铁蹄践踏,长矛如林,瞬间将戎人整齐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当先一人银甲白袍,远远的,霍然抬首,向她看来。 第四十九章 反客为主 那人身披银甲,外罩一件略显宽大的白色狐裘大氅,脸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薄唇紧抿。他骑在一匹神骏却同样疲惫的白马上,身形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风雪吹落马下。 许淮沅。 他清淡雅洁眉宇间,一抹笑意浅淡温凉,无声告诉她。 我来了。 飘飘扬扬的雪花自天际落下,伴着周身苍凉激烈的刀刃声飞旋落下,素净通透的落在谢晚宁乌黑的眉睫,一片鸭青之上悄然覆了翩然的白蝶,再无声融化,湿了那一小片细腻感怀的心情。 夕阳,城关,援兵,遥望。 她望向那遥远的人,回忆起当日初见,她伏在高墙之上,穿过一片花团锦簇,姹紫嫣红看见他在廊下悠然煮茶。 那些悠然而遥远的往事,如今俱化作飘过边戍城关荒草之上的飞雪,又在他们眉眼之间悄然融化。 此刻,她在城内,一手执剑抵在颈间,满身血迹回身而望,他在城外,亦是一身奔波千里之外的灰尘,她在城内,漫天飞雪里静静仰首,在扑面的雪花里感慨万千,看天地苍茫共成一色,望着那个唇色总是淡若早樱的男子;他在城外,忽视自己的危难,为她奔走求援,终于在这样的危机关头赶到城下。 她没想过,从相互算计到舍身相救,竟已过了这么久。 这些患难与共,此生难替的日子。 那些朝夕相伴,执手扶持的险程。 落雪渐密,天地皆白,万军厮杀的飞雪之中,有人一身霜白的骑在马上,夕阳浅淡的雪花里,有人执剑凝视。 外界喧嚷而激烈,他们两人却无声相对。 谢晚宁突然想笑,笑意未出又有点想哭,结果她没笑也没哭,气一泄,眼睛一翻,直接晕了。 她落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叶景珩看着她那苍白的脸色,以及几近微弱的呼吸,立马搭上她的脉搏,却发现除了有些营养不良的虚弱和疲惫外,并没有什么大碍。 他微微松了一口气,抬眼看向城楼之下那个雪白的身影。 他挑了挑眉。 叶景珩一直密切注视着谢晚宁这边的动向,见她一直退后便已察觉不对,飞身而来准备阻止谢晚宁,然而他正要出手,她却突然看见了他。 距离虽远,但是叶景珩时刻关注着谢晚宁,自然也看见了她的神情,瞧见了远处许淮沅的身影,挥手将妄想靠近的戎人士兵一把丢下城墙,同跟在身后的月七使了个眼色。 那意思就是,自己的人可以不用出现了。 月七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为这些隐藏多年的势力不用过早的暴露在冀京那些人面前而欣喜万分,立马点点头退了下去。 此时战争已经呈现出一边倒的架势,守城士兵见来了救兵,士气大振,配合着援军将那戎人打得里应外合,屁滚尿流,将城楼之下的呼延灼看得脸色越发冰冷,最终决定鸣金收兵。 叶景珩将昏过去的谢晚宁抱起,垂眼看向城楼下的许淮沅。 在这般危难的情形之下,他骑着一匹高大白马,带着救兵自远方雪原而来。 这出现的时机倒是计算的恰到好处。 风很凉。 风里有冬日清冷的雪香。 谢晚宁在这一片清冷的气息里幽幽转醒,然而却没有立刻睁眼,只是闭着眼摸索身侧,她的手掌在缝补多次的粗糙被褥中一点点的抚摸过去,触手冰凉…… 没摸着期望中的温暖。 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是梦吗? 刚刚自己在城楼上那样深情而又遥远的对视,那个让他日思夜想却又不得不埋藏于心底的身影,难道……终究只是一场梦吗? 她有些失望的叹口气,准备抽回自己的手起床,然而下一秒,手背突然一热,接着有人带着温热的气息在耳旁轻笑一声。 “怎么不继续摸了?” 谢晚宁瞬间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熟悉的略显陈旧的营房屋顶,似乎屋里如往常般点了一盏油灯,此刻正跳动着微弱的火苗,将室内晕染成一片暖黄。 她吸了口气,微微偏头,视线下落。 首先看到的,是搭在她手背上那只修长却苍白得几乎毫无血色的手。每根指甲晶莹玉润,如最好的珍珠,指节分明,优雅依旧,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虚弱,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他的指尖一如往常,带着一丝凉意,但掌心贴着她手背的那一小片肌肤,却传来那熟悉的的点点温热。 她的目光顺着那只手向上移。 许淮沅就坐在她床榻边的矮凳上,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沾染了风尘与些许暗色血渍的银甲,外面松松垮垮地罩着那件白色狐裘大氅,似乎因为来的太急而还没来得及换下。他微微倾着身,另一只手的手肘撑在膝上,以手托腮,微笑着看着谢晚宁。 四目相对。 “你怎么就知道往床里面摸?”许淮沅笑着眨眨眼,语气轻松,“你的夫君最是守礼之人,怎会不经娘子同意贸然登上娘子的香榻呢?” 这话被他说的风流,就好像街上那些无所事事的纨绔弟子调戏小娘子时所说的那般油腻腻的话,然而他眉宇之间又是朗月清风,毫无猥琐之意,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让人又觉得他一本正经的好像真的只是在论述这件事情的不可为罢了。 谢晚宁却盯着他,一言不发。 “怎么了?”许淮沅微笑着开口,“还有没有哪里不适?” “有。”谢晚宁答的很坚定。 “哪里不适?”听见她的回答,许淮沅那风流轻浮的模样,立刻认真起来,“告诉我。” 谢晚宁却一把绕上他的后颈,将他拉了下来。 屋内景象顿时天旋地转,那破旧的床榻似乎是经不起这般折腾,顿时发出一声暧昧的“吱呀”声,然而谢晚宁却恍若未闻,只是压着许淮沅,低头。 两人柔软的唇碰撞在一起的瞬间,许淮沅愣了愣,还没反映过来面前的家伙到底哪里不适就被强口勿了,然而不过片刻他便明白过来。 喟叹一声,他揽住她的腰,将她收紧至自己怀里,然后反客为主的加深了这个口勿。 缠绵悱恻,辗转来回,将这些日子的思念尽数倾注于此刻,像天涯海角繁花纷繁,飘落如雪,又似月夜星来长风拨弦,而幽深的溪流边,青翠柳枝繁丝飘摇,飘入更远沉静春山,在茸茸碧草间如水起伏。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许淮沅却突然一顿,睁开眼,皱眉拉起了面前的谢晚宁。 接着,他愣了愣。 灯火幽幽,面前这个从来坚韧如蒲草的少女,此刻第一次在他面前泪流满面。 “为什么哭了?” 他额头抵着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是为我吗?” “你遭遇暗算,若是无事为何不肯给我来信?”谢晚宁抹了把泪,勉强忍着那眼泪开口,“你明知我会……” 许淮沅似乎对她没说完的话很是感兴趣,目光晶亮,直直看进她眼底。 “会什么?” “会扭断你的脑袋!” 谢晚宁咬牙,狠狠白他一眼,一把推开他,转头就要找鞋下床,“我还有事,得去看看外面怎么样了。” 爱说不说! 老娘不伺候了! “你怎么越发粗鲁了,”许淮沅却低低笑起来,声音透露出无限愉悦,伸手又将某个倔强又嘴硬的家伙又拉了回来,收入自己怀中。 “外面的事儿不用你操心,燕王殿下自会处理的。” “他?”谢晚宁有些将信将疑,“他管这些事儿?” 不是她质疑叶景珩的能力,只是叶景珩那厮一来就是留了心眼的,战争如此激烈的时候,除了赵崇武等见过他的高级将领以及自己带来的人,叶景珩都根本没同任何人提过自己的身份,众人虽也好奇,但也不曾过问,现在一切尘埃落定了,他还能暴露自己身份不成? 似乎看出了谢晚宁的疑惑,许淮沅微微一笑,“我这样的身份,见了燕王殿下,必然要行礼问候一下的,那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认也得认了。那现下你晕了,我官小,那负责这一切的只能是他了。” 谢晚宁眨眨眼,有些狐疑的开口,“以叶景珩那狡猾的性格,他能愿意?” 许淮沅挑挑眉,十分纯洁而天真的微笑,“我想,他这样的身份,在这里呆了这么久,做了那么长时间的甩手掌柜,此刻也该他出出力了,有他在,还来麻烦你做什么?他应该的。” 谢晚宁朗声笑了笑,眉眼间都是愉快的气息。 不用想也知道,这个病秧子肯定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说了让叶景珩也没办法推脱的话,将叶景珩架在了那里。 的确是。 应该让叶景珩这个家伙也操操心了,每天自己如此沧桑,这家伙却打扮精致跟来看戏一般,回想起来实在令她气愤不已。 她想的不错,许淮沅的确是给叶景珩戴了高帽,迫使他不得不在寒冷的雪地里咬牙切齿的负责一切。 然而…… 许淮沅垂下眼睫。 谁让他刚刚那般亲密的抱着她的? 谁让他刚刚对自己露出挑衅般的眼神的? 那就去干活吧。 劳动使人思想进步,忙起来了就不会像只苍蝇一般围绕在她身边了。 谢晚宁那边笑了半天,瞥见许淮沅还十分乖巧的垂着眼,立马想起来自己刚刚的问题,赶紧拍了他胸口一巴掌。 “别岔开话题!快说,为什么也不给我来个信?” “都是为夫的错。”许淮沅被她这一巴掌拍的咳嗽起来,吓得谢晚宁赶紧从他身上下来,又扶起许淮沅给他递了杯茶,这才发现他脸色其实很差,刚刚她没有发现,不过是因为油灯的光晕柔和了他过于苍白的脸色,此刻许淮沅坐起来,那眉宇间掩盖不住的倦怠与那抹挥之不去的病气便展露在面前。 他的唇色依旧很淡,如同被雪水浸染过的早樱花瓣,此刻因方才的咳嗽微微喘息着,更显脆弱。唯有那双望向她的眼睛,深邃如古井。 “那日我在原野之上,窥见戎人军队便知大事不好……” 他边说,边下意识地想收回抵着唇的手,似乎想掩饰那不适,却又因动作稍急,引来一阵更压抑的闷咳,不得不再次握拳抵住唇瓣,侧过脸去,咳得眼尾都泛起了一抹薄红。 谢晚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酸涩得厉害。 他这般强撑着,那会儿在城楼下那般决绝冲锋我做什么? 又陪她刚刚瞎闹什么? 万千情绪堵在喉间,一时间不禁有些自责。 她怎么忘了,自己这一巴掌实在有力,这病秧子身体素来孱弱,又为她奔波劳累,怎么能受得住? 她下意识地反手,轻轻回握住他那只冰凉的手,试图用自己的温度去暖他,“算了,你休息一下,等身体好了再说吧……” 许淮沅感受到她指尖的力道和暖意,咳嗽声渐渐平息下来。他转回脸,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微微怔了怔,随即眼底那抹温凉浅淡的笑意又慢慢漾开,只是比往日更添了几分疲惫。 “无妨,”他像是看穿了她的担忧,轻声安慰,声音依旧低哑,“老毛病了,歇一歇便好。” 他顿了顿,目光细细描摹过她的眉眼,确认她真的无恙,那紧绷的肩线才几不可查地松弛下来一分。 “对了,你……饿不饿?灶上一直温着清粥。” 他勉强压着喉间快要溢出的咳嗽,开口,“我带了粮食来,现下粮食不紧缺了,我看着你……又瘦了好些,今日开始得慢慢补回来。” 室内烛火摇曳,将他病弱却依旧挺直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安静地守护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外面还有战后收拾残局的隐约声响,但在此刻,都被隔绝在了这温暖的静谧之外。 谢晚宁摇摇头,突然莫名其妙的觉得很幸福。 见她不吃,许淮沅点点头,便继续说了下去。 “可你已经进城,情况危急,戎人此举如此大阵仗,定不会善罢甘休,所以我便决定向附近的城池救援。” “可谁知……”许淮沅抬眼,看向那飘摇的油灯,“那夜,突然有人扣响了我的房门。” 第五十章 此毒无解 谢晚宁听得认真,向前凑了凑,“是谁?” 许淮沅起顺势将她拦进怀里,“是距镇北关最近城池,昌州的守城将领。” 谢晚宁听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襟,“昌州守将?他怎敢对你下手?” 许淮沅感受到她的担忧,将她圈得更紧了些,轻轻安抚,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随着他说话而微微颤动,声音平稳,却透着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疲惫。 “他自然敢。陛下病重,朝廷党争激烈,现下早已蔓延至边陲。有人不愿见镇北关得救,有人希望能从这场战役中获得利益,更有人不愿见我,哦,或者说我所代表的势力活着回到冀京。” 谢晚宁听着这话,心中似乎有什么突然划过,然而因为速度太快,什么都没来得及抓住,接着便听见许淮沅继续开口。 “那夜雪大风急,眼看着天色不好,他却假意殷勤,非要引我入帐同他饮酒。可笑的是,酒过三巡,他便露出了马脚。”他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讥诮,“我本想将计就计,可谁知不知是不是常处边关,他那迷药实在下得拙劣,味道刺鼻,想不察觉都难。” 谢晚宁觉得有些好笑,脑海里顿时浮现出许淮沅那时无奈却又不得不配合他演戏的模样,仰起脸想同此刻的许淮沅对比,指尖无意识地抚上他消瘦的脸颊,愣了愣。 他……怎么瘦得脸上都没什么肉了? 许淮沅顺势捉住她的手,攥在手心,接着便听见怀里的少女开口,“然后呢?他们用强了?” “岂止用强。”许淮沅握住她的手指,贴在自己微凉的脸侧,语气淡然,却字字惊心,“那昌州将领眼见迷药不成,便动了刀兵。帐外伏了数十好手,欲行围杀之事,只等将我解决,丢进雪地,伪造成雪崩的意外罢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谢晚宁却能想象那是何等凶险的局面。他这般病体,如何应对得了数十精锐的围杀? “那你……” 她的声音带上了颤音。 “所幸冬生机警,提前有所布置。”许淮沅避重就轻,省略了其中血腥搏杀的细节,“只是突围时,竟真遇上了雪崩,马车毁了,只得弃车乘马,连夜冒雪奔往下一个据点。”他微微蹙眉,似是被勾起了某些不适的回忆,“风雪甚大,路径难辨,咳咳咳……有几段路,几乎是摸着黑过来的,所以难免慢了些。” 谢晚宁的心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呼吸困难。她可以想象,在那样的风雪之夜,他拖着病体,颠簸在马背上,是如何的艰难痛苦。 这一路……他经历了什么样的苦,许淮沅不提,她却明白。 “到了据点,才知昌州将领竟早早布下一切,他虽埋身雪地,他的副将却恶人先告状,发出了海捕文书,诬我勾结戎人,叛出大楚。”许淮沅的声音冷了几分,“沿途关卡严密盘查,皆是为我而设。不得已,我们只能绕行险峻小道,翻越落鹰崖……” “落鹰崖?”谢晚宁失声惊呼,“那是连猎户都不敢轻易攀爬的绝壁!你怎能……”她的目光落在他即使此刻仍略显急促的呼吸上,后面的话哽在喉间,化作一片酸涩。 许淮沅却只是笑了笑,抬手拭去她眼角不自觉溢出的湿意,语气温柔下来。 “无妨的。你看,我不是好好回来了?还带来了你急需的援兵。”他略一沉吟,又道,“只是终究延误了些时日,让你……受苦了。” 他将千难万险,生死一线,最终只化作一句轻飘飘的“延误了些时日”。 谢晚宁再也忍不住,将脸深深埋进他带着冷冽药香的怀抱里,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身,仿佛一松手,他便会如幻影般消失。 原来,她等在绝望深渊里的每一刻,他都在披荆斩棘,浴血搏命,只为奔赴与她共同的生死之约。 半个月的时间,他从镇北关到昌州,路程至少要3天,更别提落入崖底,可他偏偏冒着危机与杀招,为她风雪兼程,最终赶来送给她这救命的援兵。 这是何等的辛苦与付出? 似乎是感受到怀中人儿那瞬间的僵硬与愈发用力的拥抱,似乎有什么无声渗入他衣襟,湿热而温柔。他没有再多说,只是更紧地回拥住她。 谢晚宁将脸深深埋在他胸前,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草药味,那香气混杂着风雪的凌冽气息,耳边隔着胸膛,是他略显急促却真实的心跳声。 此刻于她而言,胜过世间一切安稳的承诺。 她想起自己站在城头,明知不会有援军,望着茫茫雪原时的绝望; 想起那夜独自一人伪造密信时,那份孤注一掷的沉重; 想起刀刃贴上脖颈时,那刺骨的冰凉…… 原来,在她每一次濒临绝境的时刻,都有人正为她披荆斩棘,浴血而行。 可他却说的那般轻巧,仿佛这些事情不过是举手投足那般简单。 昌州将领的背叛、数十高手的围杀、毁车乘马的颠簸、风雪迷途的艰难、海捕文书的诬陷、险峻绝壁的攀越…… 任何一环稍有差池,她此刻等来的,便不会是这样一个带着体温和心跳的怀抱。 而他拖着这样一副病骨,究竟是如何撑过来的? 谢晚宁的心底一抽,一种陌生的疼痛将她骤然席卷,这个向来骄傲清冷的坚刚少年,在衣袖内攥紧了手指。 此刻,心尖是那样的痛,细细密密的,那疼痛里似乎还裹挟着滔天的后怕、难以言喻的心疼,以及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让她承受不住的感情。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温润如玉、时常病弱的男子,竟藏着这般惊人的韧性与力量。 这一路走来,他与她相互利用,却又相互保护,直到今天,也从未对她许诺过什么山盟海誓,却在此刻,用最沉默也最决绝的方式,跨越生死险阻,艰难而坚定的将生的希望带回了她的身边。 这世间万千言语,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只是更紧地抱住他,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温度、所有的力量都传递给他,声音闷在他怀中,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 “许淮沅……”她唤他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滚过,“谢谢你。” 谢谢你活着回来。 谢谢你没有倒在那些阴谋与风雪里。 谢谢你……终于来到了我身边。 余下的话,她未曾出口,却已尽数融在了这近乎窒息的拥抱里。 许淮沅感受到了她未曾言明的万千心绪,心中一片温软酸胀。他低下头,微凉的唇轻轻贴了贴她的额角,低哑的嗓音里蕴着无尽的疲惫,却又带着无比的安稳。 “嗯,我回来了。” 他有些疲惫的向后靠了靠,闭上了眼。 谢晚宁也有些倦意。 虽然叶景珩已经同她讲过许淮沅不大可能出事,但是没有亲眼看见,她总归是不放心的,甚至疑心在那城上遥遥望去的一眼是否是临死前的幻觉。 她从昏迷到醒来,心中总是绷着一根弦,记挂着外面的情况,而此刻,伏在他怀里,心中突然起了难得的静谧和宁静。到镇北关以来的一系列事端,那些杀人流血,进攻守城,风烟血色的闯过来,她一直提着一股劲,如今却突然觉着了累,有一种疲乏从血脉里被唤醒,瞬间遍布全身。 是因为这个人吗? 他回来自己便安心了? 谢晚宁自嘲般的笑了笑,也伏在他身边,闭上了眼睛。 不知睡了多久,总之谢晚宁一直沉沉浮浮的在做梦,一会儿梦见自己在战场上厮杀,她十分潇洒而勇猛的一刀砍去敌人的首级,正得意的朗声大笑,然而低头一看手上拎着的怎么又成了许淮沅的面容,依旧是苍白如纸,眉眼如画的模样,还对她浅浅微笑。 谢晚宁大惊,“啊”的一声,手一扬便要将那头颅扔出去,然而不知是那一声尖叫,还是因为动作幅度太大,她把自己晃醒了。 眼睛刚睁开,她下意识的便去看身边的许淮沅。 还好还好,许淮沅的头还在。 谢晚宁松了一口气,接着便听见了“咚咚咚”的敲门声。 “来了。” 她理了理自己乱七八糟的头发,又整了整自己的衣服,从床下找出鞋子一脚蹬上,这才去拉开门。 然而,看见面前那张幽怨的脸时,谢晚宁着实吃了一惊。 面前,叶景珩脸色极其郁闷,像是谁欠了他百八十万似的,往日虽然虚伪但是摆在面上的优雅微笑也不见了踪影,整个人高昂着头颅,垂眼,从眼缝里去看谢晚宁,一副极其高傲的样子。 “你……”谢晚宁挑挑眉,对着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有些摸不着头脑,“是要剪鼻毛?” 叶景珩顿时噎了一噎,将头微微低了点。 “你刚刚鬼叫什么?” “什么鬼?叫什么?” 谢晚宁下意识的重复了一遍,接着立马便反应过来,叶景珩说的是自己刚刚睡梦之中叫的那一声。 “哦,刚刚做了个噩梦,不要紧。”谢晚宁摆了摆手,正准备关门儿,打发走面前这个男人,却突然想起来一件比解释更重要的事情。 “你怎么知道我刚刚叫了一声?” “你刚刚叫的那么难听,吵到本王的耳朵了。”叶景珩冷哼一声,看着谢晚宁那怀疑的怪异眼神,立马拧起眉,“你最好不要有那些龌龊的,污蔑本王的想法。本王不是那下三滥之人,只是恰好路过罢了,再说了,像你这样……”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谢晚宁,“啧”了一声,十分嫌弃的开口。 “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要腰没腰的彪悍女人……本王并不稀罕。” “你才是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要腰没腰的猥琐男人!”谢晚宁狠狠翻了个白眼,“我稀得你稀罕我?” 她抬手便要将门甩上,给这个今天莫名其妙傲娇的男人以生命中的尊严痛击,然而门却被叶景珩的大手一挡。 “干什么?”谢晚宁十分欠揍的挑衅,“你要向我认错?” 叶景珩却皱着眉,“他也在里面?” 谢晚宁自然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 “废话,他不在这里难道在你屋里?”谢晚宁觉得今日同他啰嗦实在是没什么意思,甩开他的手就准备关门,“去去去,一边玩去。”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与礼不合。”叶景珩今天不知怎得有些执拗,“你出来,或者他出来。” “你今天吃错药了?”谢晚宁也有些不耐烦了,“首先这是我的屋子,我凭什么出去?再者,他现在睡着了,请你不要吵他。” “睡着了?”叶景珩的神色突然有些怪异,耳朵动了动,四是在倾听什么,“你确定……他是睡着了?” 这话问的蹊跷,谢晚宁皱了皱眉,刚想反驳,却突然怔了怔。 接着,便立马转身,飞身至许淮沅身边,伸手搭脉。 这一搭不要紧,到让谢婉宁出了一身冷汗。 又是心跳静止,全无呼吸。 “许淮沅!”她声音发颤,双手用力按压他的胸腔,试图像上次一般以内力催动他的心脉,又努力渡气过去,可无论她如何使劲儿,这副身躯依旧冰冷沉寂,毫无反应。 想到刚刚的那个梦,谢晚宁浑身冰凉。 上一次他这般“假死”,尚且有微弱气息,可这一次…… “没用的。” 叶景珩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一种罕见的凝重。他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蹲下身,毫不客气地拨开谢晚宁徒劳无功的手,三根修长的手指精准地搭在了许淮沅的腕脉上。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眉头越蹙越紧,那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笑意的脸上,此刻笼罩着一层阴霾。 谢晚宁屏住呼吸,紧紧盯着他的表情,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 良久,叶景珩才缓缓收回手,抬眼看向谢晚宁,眼神复杂难辨。 “他这不是睡着了,”叶景珩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是毒发了。”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许淮沅毫无血色的唇瓣,继续道。 “看这情形,他中毒绝非一日两日,毒素早已侵入肺腑心脉……此次接连奔波、劳心劳力,又屡动真气,加之边关苦寒,才到了这般地步。” 谢晚宁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那……那怎么办?如何才能救他?” 叶景珩沉默下去。 帐内,烛火噼啪轻微爆响。 他抬眼,目光直直看向谢晚宁,一字一句道:“此毒……无解。” 第五十一章 突生变化 谢晚宁脸色瞬间煞白,牙齿咬得咯咯响,手指在他身上连点几处大穴,对叶景珩这话置若罔闻,头也不回道。 “先别废话了,我知道你可以让他醒过来。” 叶景珩皱了皱眉,“你让本王干这样的杂活就这样的态度?” 谢晚宁理都没理。 叶景珩叹了口气,看着她那脸色,终究还是上前几步,从袖口摸出几根银针来,在许淮沅的身上几处落针,又摸出一个白玉小瓷瓶倒了一粒出来,给许淮沅喂下。 果然,药丸入口,许淮沅慢慢有了呼吸。 谢晚宁又把脉又探鼻息,确定许淮沅从昏迷中转醒,悬着的心这才缓缓放下。 她坐在他床边,沉默许久,直到天色已然沉沉暗下来,终于开口。 “这个毒……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至少,据我所知无解。这毒素已与他的心脉纠缠太深,每一次发作,都是在消耗他最后的生机。依他眼下这状况……” 叶景珩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忍,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怕是……最多只有三个月的寿命了。” 三个月……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狠狠劈在谢晚宁心头,炸得她耳鸣目眩,几乎坐不稳。 竟只有这样短的时间吗? 低头看着榻上如同沉睡般的许淮沅,看着他此刻安静得近乎脆弱的眉眼,想起他这一路奔波的艰辛,想起他强撑病体为她带来援兵,想起他方才还温声安抚她……巨大的悲痛与绝望如同潮水般灭顶而来,瞬间将她吞没。 怎么会……这样? 他们这一路走来,跌跌撞撞,从相互试探算计到如今,好不容易此刻战事停歇,终于看见一丝未来的希望,触碰到一些真实的温度。 而且……他们好不容易才看清彼此的心意,还未曾好好感受这劫后余生以后的平凡相守,未曾好好看一看这塞外难得的晴空,甚至……她连一句真切的心意都未曾好好向他诉说。 过往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心头—— 初见时他对她那满怀深意的试探,廊下煮茶时他皎然若桂树的身姿,寻找被叶景珩捉去时他坚定瘦弱的背影,城下遥望时他疲惫却炽热的眼神…… 那些她曾以为来日方长、可以慢慢细品的瞬间,此刻都变成了扎在心口的细针,密密麻麻地疼起来。 是不是他每一句云淡风轻的“无妨”背后,都藏着这样蚀骨焚心的痛楚和逼近终局的倒计时? 原来他拖着这样的病体残躯,为她争来的不是属于他们二人的未来可期,而是他自己生命最后时刻的燃烧。 她忽然想起他方才那几乎止不住的咳嗽,想起他越发苍白的脸色,想起他那骨瘦如柴的身体,想起他轻描淡写略过的,那些因为杀机与计谋而被迫延误了的时日……每一个细节都化成了此刻凌迟她的小刀,一刀刀割在肉上,痛入骨血。 三个月……九十日……两千一百多个时辰…… 对于漫长的一生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可对于他们,却像是命运施舍的最后一点可怜时光,每一刻仿佛都要踩着倒计时来过。 这种感觉像一张巨大的网,瞬间当头罩下,密密严严的将她裹起来,谢晚宁的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而沉重。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水汽迅速凝聚,却又被她死死逼了回去。 不行。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昂起头看向叶景珩,原本盈满泪光的眼眸此刻像是被天山之上最纯净的冰雪洗涤过,透亮而清醒,隐约从中可以窥见一种近乎偏执的清醒和坚定。 “三个月……”她重复了一遍,眯了眯眼,“也就是说,还有时间。” 还有时间去找解药,去找名医,去找任何一丝可能挽回的希望。 哪怕希望渺茫如星火,她也绝不会放手。 叶景珩皱了皱眉,“你还不肯放弃?这毒如此狠辣,不是你想的那么好解决的,别到时候费了时间,费了精力,最后却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试试怎么知道?”谢晚宁却并不在意他说了什么,摇了摇头,“你应该知道的,轻易认输不是我的性格。” 叶景珩呼吸一滞。 是啊,他该知道的。 他绑了她,他那样折磨她,羞辱她,可……最终呢? 她依旧高昂着头颅,永远不曾放弃。 他垂下眼,目光轻轻的落在自己的指尖,那里一点殷红。 这是刚刚听见她不肯放弃救治许淮沅时,自己不慎用银针扎到了手。 叶景珩轻轻将那点血珠抹开,长长的叹了口气。 他怎么忘了,她是乌鹊,那个从来不惧风雨磨难,愿意展开羽翼击碎她人生中遇见的一切苦难疼痛,她刚强而坚韧,独立又自信,总之,永远不会同任何人,任何事,作出被迫的妥协。 沉默许久,叶景珩终于还是开了口。 “我听说,大楚和云羌的交界之处,有一座名叫天游峰的高山,里面有位紫阳高人在此修行,他那里有很多的灵草仙方,说不定对许淮沅这毒,能有解决的办法。” 天游峰? 谢晚宁眼睛顿时一亮。 “你先不要高兴的太早。”叶景珩皱着眉头沉声道,“先不说天游峰凶险无比,常有各类野兽出没,你能不能活着找到那位紫阳高人都是未知数,就是你勉强突围,我也不敢保证那位紫阳高人有没有法子救他。” 然而,这一盆冷水泼下去,谢晚宁眼中的光亮并未有半分熄灭,反而因为有了新的方向而亮的更厉害,仿佛在眼底点起了一束火光。 她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榻上面无血色的许淮沅,最终定格在叶景珩带着几分忧色的脸上。 “野兽出没如何?高山险峻又如何?” 她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永远不变的勇气,“只要有一线希望,别说是那天游峰,便是刀山火海,幽冥鬼府,我也要闯上一闯,探上一探。” 她微微扬起下颌,那尖瘦的下巴高昂,勾勒出流畅的弧度,连日征战的风霜疲惫似乎在这一刻被某种强大的意念驱散,显出一种近乎锐利的光彩。 “紫阳高人有没有法子,总要亲眼见了,亲口我问了才知道。坐在这里空想,等来的只有最坏的结果。” 她说的轻快,却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三个月……足够了。我现在就上书请求回京述职,顺便去天游峰走一个来回。” 叶景珩看着她,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凤眼里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似是无奈,似是心疼,又似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他扯了扯嘴角,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轻嗤。 “啧,真是……拦不住的找死。” 话虽如此,他却并未再出言反对。 “呸!晦气!” 谢晚宁笑骂一句,不再看他,转身走回榻边,俯身仔细地替许淮沅掖好被角,动作轻柔。 她的指尖在他冰冷的眉眼间停留了一瞬,低声呢喃,既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许淮沅,别死,你得先好好活着。” 你既从阎王手里抢时间赶来救我,我便绝不会让你就这么轻易又匆忙的结束这一生。 无论如何,我一定会找到救你的法子。 —————————— 冀京,琼华殿。 “抗住了?”叶菀捏着茶碗吃惊的抬起头,“你是说,许淮沅带人来了?” “的确如此。”知夏点点头,“据探子来报,许大人的确带着几城将士赶了来,救下了镇北关。” 她沉思片刻,带着些笑意开口,“说起来……奴婢真觉得许大人实在厉害,那昌州的将领本想暗杀他,却被他反杀,甚至还给那将领安排了“雪崩时还坚持巡逻边地,以至于英勇牺牲”的故事,不仅让太子殿下无从发难,还让其他几城的将领看见他的仁义,甚至竟能以一人之力,说动他们供他驱使,实在不简单。” “的确难得。”叶菀也骄傲的笑了笑,“不过,他和乌鹊都是……这样吧。” 她手指点了点面前的信件,“乌鹊这件事做的很好,她不是上书请求回京述职吗?父皇这几日精神倒好,我下午就去禀告父皇,让她即日回京,顺便给她求个冀京的官职,以后就不要去到边关那样的苦寒之地了。你就替我告知培风,给她准备些有用的人马做她的亲兵,让她亲自训练,为以后本宫以后的大业做准备。” “是!” 叶菀笑着,将茶杯凑到唇边,门外却突然传来小太监的声音。 “公主!” 她皱了皱眉,直觉不是什么好事。 “做什么慌慌张张的?”知夏向前迈了一步,厉喝一声,“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容得你大呼小叫?公主还在这里,你也敢这样没规矩!实在该打!” “小人该死!”那小太监慌张的很,顾不上知夏的斥责,跌跌撞撞的往叶菀脚下爬。 “公主,不好了!” 叶菀皱了皱眉,示意知夏不用在意,放下茶碗。 “怎么了,好好说话!” 那小太监浑身抖得厉害,勉强抬起头开口。 “陛下……病危了!” 叶菀眼眸一缩。 待叶菀匆匆赶到叶知琛寝宫的时候,还未到殿门,便见外面黑压压跪了一地的妃嫔,皇子公主以及朝中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气氛极其压抑,仿佛空气在此处消失殆尽,令人窒息。 叶菀与众人一一见礼后,目光一扫,便看到了跪在前排,正拿着绢帕不住拭泪的德妃。 她微微皱了皱眉。 果然不出她所料,德妃见到叶菀赶来,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伸手拉住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惊惶与泪痕。 “菀儿……你怎么才来……”德妃的声音带着哭腔,手指冰凉,紧紧抓住她的手腕,“陛下……陛下怎么会突然就……这往后可怎么办才好啊!” 她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你……你的婚事还没个着落,若陛下有个万一,这守孝三年……可如何是好?我看你以后少不得得求求太子,让他日后……” 德妃的话语零碎而慌乱,却让叶菀心中烦躁更甚。 她勉强压下火气,安抚德妃。 “母妃慎言!父皇洪福齐天,定会无恙的。您先安心在此等候,儿臣去看看情况。” 她拨开人群向前,却被殿门外两排身着铁甲、手持兵刃的侍卫毫不客气地拦了下来。 “太子殿下有令,陛下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擅入惊扰!” 为首的侍卫统领面色冷硬,语气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叶菀脸色一沉。 “放肆!本宫是父皇的亲女,为何不能进去探望?让开!” “公主殿下恕罪,末将只是奉命行事!” 就在这时,寝殿的门从里面被打开,太子叶承稷走了出来。 他一身明黄常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戚与疲惫,眼神扫过殿外众人,最终落在叶菀身上,微微蹙眉。 “安平,父皇刚服了药睡下,御医吩咐绝不能打扰,你有什么要事要在此喧哗?” 叶承稷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刻应以父皇的龙体为重,莫要在此搅扰。” 叶菀看着他这副俨然以主人自居的姿态,看着他身后那些完全听命于他的侍卫将父皇的寝殿把守得如铁桶一般,心中那股不安与怒火交织攀升。 她强压下怒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皇兄,臣妹只是忧心父皇,想进去看一眼,绝不会出声惊扰……” 太子却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训诫的意味。 “安平,你看你!说得像是为兄不近人情一般!实在是御医再三叮嘱,父皇此刻最忌惊扰。你我身为儿女,当以父皇的安康为第一要务。你若真有心,便在此安静等候,待父皇醒转,为兄自会派人通传。”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令叶菀完全没有办法反驳。 她咬了咬唇,一言不发。 太快了! 父皇病危这件事发生的太快了…… 快到有点蹊跷! 第五十二章 自请巡边 父皇的病危,不知是真的油尽灯枯了,还是自己这位哥哥抢先下了手,而无论如何,显然叶承稷并不想让任何人,尤其是她,接触到真实的状况。 现在这种情况,看来她是完全无法进入殿中看到父皇的具体情况了。 现在起事并非最佳时机,但是看现在这种状况,若是再拖下去只怕要被这太子叶承稷占尽先机。 叶菀袖中的手紧紧攥起,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真是该死! 她明明暗中吩咐了汪泓,让他给父皇进献了些能维持着清醒状况的丸药到她起事,父皇……到底吃了没有? 只可惜现下面前的叶承稷实在讨厌,不然她一定要进去看看。 目光落在叶承稷那高挑的身上,叶菀眸中不自觉的带了些怨恨。 只因他是太子,她便要俯首称臣,听从调遣。 她比叶承稷,就只差个名分。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锋,无声的硝烟弥漫开来。一边是手握大义名分、全面掌控局面的储君,一边是心急如焚却被强行阻隔在外的公主。 良久,叶菀率先垂下了眼。 她知道,硬闯是绝无可能的。此刻,她只能忍。 缓缓吸了一口气,将心中的不平之气微微疏解,接着掩去眸中所有情绪,微微屈膝。 “皇兄教训的是,是臣妹思虑不周了。臣妹……就在此等候。” 太子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面前这个妹妹,似乎满意了她的“懂事”,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又回到了殿内,沉重的殿门再次缓缓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叶菀站在原地,听着身后嫔妃们压抑的低泣和周围纷杂的议论,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突然想到了什么眯了眯眼,回首,凌厉的目光一扫。 地上跪着的皆是些或惊惶,或算计的脸。 “怎么……” 叶菀突然微微一笑,“没看见我那位皇叔呢?” 身后的知夏闻言,立马抬头,目光也环顾一圈后的确没发现叶景珩的影子,想了想,这才开口。 “奴婢似乎听说燕王殿下病了,连陛下那里都告了假,日日流水般的药往燕王府送去呢。” “病这么重?”叶菀却一反常态的笑了笑,眸中闪烁着莫名其妙的光,“那我们……去探探病?” “探病?”知夏愣了愣,有些不可置信的重复了一遍,下意识地开口,“您是说现在这个关头,咱们去探病?” “没错,就这个关头,我们去探病。”叶菀笑着点点头,“传话给乌鹊,让她延缓回京,另外,你再帮我呈封书信给太子,说我自请巡边,请他允准。” 前一个命令还好,后一个命令知夏默默在心中重复一遍后立马大惊失色。 “什么?自请巡边?” 她急急开口,似乎是想确定一下叶菀这话的真实性,“公主,我们不是探病吗?怎么巡边去了?再者……” 知夏压低声音,颇为着急,“此刻冀京风云变幻,陛下这里……谁知会有什么变化?咱们不守在这里,万一让太子捷足先登,咱们多年筹谋岂不是化为泡影?” 叶菀却摆了摆手,示意知夏不必再说,同德妃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后便回去了。 知夏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只觉得此刻自家主子做的事情是越发的晦涩难懂了,可叶菀已经吩咐下来,她又不得不从,只好按命行事。 冀京这边众人各怀心思明争暗斗时,谢晚宁等人却没等到叶菀那封要她暂缓回京的命令。 眼看着容忍已经溃不成军,短期内不会再发动大规模的战争,于是谢晚宁处理好镇北关相应的事宜,便将镇北关交给了赵老将军暂管,带着依旧昏迷不醒但最起码呼吸平稳的许淮沅悄悄往那传说中的天游峰而去。 然而本来谢晚宁的出行计划就是他们两个人,最多再带上一个十一搭把手。可阿兰若一听说他们要去的地方,又看着十一也要跟随,说什么也要跟着,美名其曰:回家看看。 于是众人便分成两路—— 一路跟着谢晚宁前去天游峰寻找那位紫阳高人寻求解药;而另一路,则以霍凌秋为首,陈三毛,汪雪昭等人留在镇北关继续抵抗戎人。 本来这个安排众人都是没有异议且认同的,但是第二天不知怎么的,队伍里突然多了个人。 “我说这位大哥……” 谢晚宁生无可恋的看着面前优雅剃着鱼骨头的男人,深深叹口气,“那是我的。” “哦,是吗?那真不好意思。”叶景珩微笑着道歉,手里的烤鱼却并没有放下的意思,“我以为这是给我烤的。” 谢晚宁很是无语。 叶景珩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前一天晚上还对着众人冷嘲热讽,今天就跟个鬼一样,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抢了她烤了半天的鱼不说,还很理所当然的指挥着众人给他端茶送水。 看着叶景珩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谢晚宁气得几乎要笑出来。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讲道理。 “燕王殿下,您不是应该在镇北关主持全局吗?我听说赵老将军可有一堆要事等着您处理,您却跑到这荒郊野岭来抢我的烤鱼?这要是传出去,怕是名声尽毁了吧?” 叶景珩慢条斯理地剔下最后一块鲜嫩的鱼肉,送入唇中,优雅地咀嚼咽下后,才用绢帕擦了擦手,抬眸看她,眼神慵懒中带着惯有的讥诮。 “本王在哪儿坐镇,需要向你汇报?镇北关有你留下的霍凌秋就很不错,那小子是个可用的人才,本王很看好他,自然要他多多锻炼,”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眉头几不可查地一蹙,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明显的嫌弃,“再者,某些人太过聒噪,眼神也实在碍事,躲个清静罢了。” 这话意有所指,别人不懂,谢晚宁却很清楚这个某些人是谁。 这几日汪雪昭病一好,那少女怀春的心思几乎藏不住,一会给叶景珩送个鸡汤,一会儿在叶景珩必经之路上徘徊,十分刻意的做出一副偶遇的偶遇,任谁看了也明白她现下是个什么样的状态。 谢晚宁心里微微叹口气,却也不点破,只是没好气道。 “那您这清静躲得可够远的,都躲到我们去寻医的路上了。” “路是你们开的?”叶景珩挑眉,反问得理直气壮,“本王恰好也对此地风光心向往之,顺路同行而已。怎么,谢将军如此小气,连路都不让旁人走了?” 他嘴上说着顺路,眼神却状似无意地扫过一旁马车——许淮沅正昏睡其中。那目光极快,快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但谢晚宁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凝重。 “再说了,”叶景珩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刻薄起来,他上下打量着谢晚宁,摇了摇头,“就凭你们几个?一个病秧子拖累,一个莽撞丫头,还有……” 他眼神瞥过十一,“一个木头疙瘩,再加上你这个……看起来就不太聪明的。真遇上山崩野兽或是宵小之辈,怕是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还妄想找什么高人求药?别到时候人没救成,反倒把自己也搭进去,那才真是笑话。” 他对面,木头疙瘩十一没有什么表情,手却悄悄拎起了长刀。 这人看着碍眼…… 不如剁碎了喂狼吧。 叶景珩对十一的动作置若罔闻,顺手接过月七递来的茶水,优雅的喝了一小口。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谢晚宁暗戳戳的骂了一句,刚想反驳,却见叶景珩忽然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却做工极其精致的银质哨子,随手抛给她。 “喏,拿着。” 他语气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仿佛丢给她的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小玩意。 “这荒山野岭的地方,树木众多,你揣着的信号弹白天只怕未必好用。这哨子声音特别,真遇上解决不了的麻烦,吹响它,方圆十里内本王的人或许能听见——当然,也可能听不见,看运气吧。” 谢晚宁接住哨子,触手冰凉,上面雕刻着繁复的燕羽纹样,一看便知并非凡品。 她突然想起来,汪雪昭之前将自己关在屋子里,花了好几天的时间做发明,听阿兰若说,她特地改良了工艺,做出个可以联络的哨子,可这最后的成果谁也没见到,原来竟被直接送到了叶景珩这里。 谢晚宁握紧哨子,抬头看向叶景珩。 他依旧是一副慵懒散漫,百无聊赖的样子,甚至对着挽起裤腿在河里捞鱼的阿兰若开始挑剔,让她抓些没刺的鱼,他下一顿可不想挑刺,气的阿兰若五官乱飞,恨不得将手里的鱼叉直接戳在叶景珩那两张薄唇上。 “白吃枣还嫌核儿大呢!”阿兰若立马用好不容易学会的大楚俗语骂了回去,“我们云羌女孩儿可不受你那份气,有本事自己下来捞,不然就闭嘴!” 叶景珩哼了一声,没再搭理她,转而指挥起十一将架子上的捞鱼翻个面,自己一会儿还要再吃一条,那副大爷模样,仿佛他才是这支队伍真正的主人。 谢晚宁看着他那嚣张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虽然这个家伙嘴硬心软,但是这样嚣张,要是被打了一顿也算是情有可原。 她打了个哈欠,起身准备去看看许淮沅。 今天他们赶了一天的路,直到月色朦胧才停在这块安静又隐蔽的垭口,周围树木丛生,繁茂浓密,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野兽在夜里出没,所以谢晚宁打算把许淮沅拖回他们刚刚藏身的山洞里。 林中寂寂无声,冬季的夜寒冷异常,空气中似乎起了淡淡雾气,将周围的一切都笼罩其中,身侧的树干上泛起冰清的露珠,触手潮湿而晶莹。 月色细如柳叶,光影蒙昧,谢晚宁登上马车时,正好隔着马车那狭小的窗户望见阿兰若。 此时她离谢晚宁不过几米的距离,一边将捉到的鱼儿丢上岸,一边忙着指挥十一收拾今夜的被褥行李,似乎还顺便忽悠着叶景珩,企图让他睡在风口去。 她笑了笑,觉得阿兰若这个想法实在有点异想天开。 叶景珩那样狡猾的家伙,能这样乖乖的听她的话? 她低头,看向许淮沅。 他的呼吸依旧平稳,眼睛偶尔在薄薄的眼皮下转来转去,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似乎亟待挣脱某种痛苦束缚然后就此醒来,可最终是徒劳的挣扎,累了一般又归于寂静。 谢晚宁叹口气,伸手摸出个药丸来,塞进许淮沅口中。 这是从叶景珩那里搜刮出来的药丸。不知道是许淮沅毒性积累太多,还是对自己的药已经适应,她的凝神丹早就对许淮沅失去了作用,所以那日她见到这东西似乎还能管用以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叫陈三毛当天夜里便偷了来。 想到这儿,谢晚宁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那天,活蹦乱跳的陈三毛一听这个任务立马蔫了下来。 “我说姑奶奶,我知道您胆子大,但是也不知道您胆子居然这么大啊!” 他蹲在墙角,紧紧攥着裤带,脸皱成一团,“你真……真要让我偷那位的东西?他的武力你我都见识过,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我就怕到时候镇北关城门前多了两颗脑袋当灯笼,左边是你的,右边是我的......” “呸,少给我讲这种晦气话!”谢晚宁抱着剑斜斜倚在墙上,垂眼看他,“你去不去?” “去,但是提前说好,”陈三毛悲催的叹了口气,“我只负责偷这药瓶,其他的我可不管啊!” “其他的也要不到你管,”谢晚宁不知从哪里薅了一根野草叼在唇边,“放心吧,事成之后,许诺你的钱肯定一文不少。” 钱,陈三毛自然是不会少要的,只不过那夜拿了钱的陈三毛难得露出些奇异的神色。 “这位燕王殿下很是古怪的,他怎么夜里像怕黑一般?我等了他一夜,他先是不睡,后面困的不行还勉强支撑着,直到实在支撑不住了才缩塞在墙角,害得我腿都蹲麻了。” 第五十三章 诡异雾气 想到这里,谢晚宁有些好笑。 谁能想到那样一个傲娇又武功高强的男人,不怕毒不怕死,就只怕黑? 她将许淮沅放下,准备向他们的栖身之处而去。 刚刚该铺的垫子她都铺好了,也让火烤了好一会儿,这会儿应该暖和了,正好,让许淮沅去休息。 她扯动缰绳,马儿打了个响鼻,向前迈开蹄子。 山林间的夜色沉静得近乎诡异。冬日已至,虫鸣早绝,只偶尔有几声倦鸟的啼鸣从不知名的角落传来,微弱得像幻觉,旋即又被无边的寂静吞没。头顶一弯残月细如银钩,洒下朦胧的清辉,给地面铺上一层宛若蒙尘积雪的惨淡银灰色,周围不知何时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伴随着马车外马蹄哒哒声,没来由的让谢晚宁心中隐隐约约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觉。 就在这时,有声音穿透浓雾飘来,依稀是阿兰若的嗓音。 “……快转一下,烤焦了……” “好香……留点给我……” 谢晚宁猛的扯住了缰绳。 这声音……飘忽不定,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与她记忆中阿兰若清脆的嗓音截然不同。她们方才分明相隔不远,怎会顷刻间变得如此模糊而遥远? 自己什么时候走远了? 谢晚宁警觉起来,一手扯住缰绳,一手握住腰间的飞星。 此地……怕是有些古怪。 谢晚宁沉默片刻,将许淮沅捞了起来,抽出腰带便将他绑在自己背上,索性跳下车,牵着马走。 这样万一有什么意外,自己可以在第一时间带着许淮沅跑掉。 然而,就在她牵着缰绳准备回头重新往原来的方向移动时,突然看见身侧的雾气动了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接着前方突然冒出个黑影来。 那个模糊的黑影看不清是什么,谢晚宁依稀觉得,那东西在前方雾气的深处缓缓凝聚,轮廓扭曲不定,正无声无息地向她靠近。 那是什么? 是蛰伏于此、等待猎物的凶兽?还是……别的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谢晚宁的心脏骤然缩紧,几乎跳到嗓子眼。她握紧“飞星”,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全身的肌肉都进入了临战状态,蓄势待发。 那黑影移动得缓慢而诡异,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仿佛漂浮而来。随着距离的拉近,雾气的遮掩似乎薄了一些,那轮廓也逐渐清晰…… 一身利落的黑衣,挺拔的身形,以及那熟悉的、如长刀般凛冽的眉峰…… 不是十一又是谁? 她松了口气,有些欢欣的开口,“十一!” 许是为了缓解刚刚自己紧张的情绪,谢晚宁笑了笑,自顾自的又开口,“你来这里做什么?刚刚你隐在雾里遥遥的看去,很像是传说中那吃人的熊瞎子!” 然而诡异的是,她与十一的距离此刻不过是十步之遥,按理来说十一应该是能够听见她的声音的,可十一目光动也没动,甚至头也不曾偏一下,恍若什么也没听见似的,径直向前走,看那模样似乎是在寻找些什么。 谢晚宁脚步一顿。 奇怪,太奇怪了! 十一明显是来找她的,不可能听见她的声音而不理! 一定是有什么东西阻隔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会是什么? 她与他明明那么近,却好像……他们之间隔着一堵无形的,可以隔绝声音的墙…… 是了! 谢晚宁猛地抬头环顾四周—— 是雾气!是这不知何时升起,而此刻愈发浓重的诡异雾气! 这雾来得实在蹊跷,颜色惨白,在空中的流动也带着说不出的粘滞感,吸入肺腑间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甜腥气,初时不觉,此刻细辨,竟让她头脑微微发晕。 是这雾有问题! 它不仅能扭曲人视线,让人辨不清方向,恐怕……还能麻痹人的听觉! “十一!” 谢晚宁不死心,又提高声音喊了一次,同时谨慎地向前迈了一小步,挥动手臂。 十一却依旧毫无所觉,他甚至朝着另一个方向仔细看了看,那专注的侧耳倾听的模样,显然是真的什么也没听到。 他继续向前,谢晚宁脸色却突然一变。 十一前面是悬崖! 而他就跟看不见一般还在向前! 谢晚宁身子一动,立马就要飞身上前拉住十一,然而脚下一动,突然发现周围的雾气似乎又浓了些,此刻连她也看不清那悬崖的具体方向。 这雾居然像有感应一般? 谢晚宁立刻屏住呼吸,不再乱动,以求尽量减少吸入这可疑的雾气,同时飞速思考此时的对策。 既然声音无法传递,那么只能靠其他方式引起十一的注意。 她目光锐利地扫视地面,迅速弯腰捡起几块棱角分明的小石子,掂量了一下,瞄准十一脚边不远处的空地,用力将一颗石子掷了过去! 噗! 石子落入枯叶堆,发出了一声沉闷却清晰的声响。 十一的脚步猛地一顿,几乎是瞬间就警惕地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锐利的目光扫视着那片地面和周围的雾气,眼神充满了戒备。 有效! 谢晚宁心中一喜,不敢耽搁,立刻又掷出第二颗石子,这次更精准地落在十一前方一步远的地方。 十一的目光立刻锁定了石子落点,他缓缓拔出佩刀,身体微弓,做出了防御姿态,眼看着慢慢离开了谢晚宁记忆中悬崖的方向,谨慎地朝着石子投来的方向慢慢前进。 谢晚宁大喜。 按照这样来说,自己只要继续用石子为他引路,一颗接一颗,在寂静的雾林中制造出细微却足以引起警觉的动静,那么就能一步步将十一引向自己所在的方向。 总之,两个人并肩作战总比她一人困在这雾气中要好,更何况她身后还有一个昏迷着的许淮沅! 事不宜迟,说干就干。谢晚宁低头准备再丢石子来吸引十一,然而这时候才发现脚下居然除了一堆枯枝烂叶以外,竟再没有一颗石子。 “他奶奶的!”谢晚宁骂了一句,只得抬首看向更远的地方。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扫视一圈,终于在一棵已经枯死的大树底下发现一颗大石头。 那石头看起来润盈而光滑,通体深黑,许是因为天气寒冷,在石头的表面凝结了成片的晶莹露珠,此刻正在月色下闪耀着一片璀璨耀眼的莹光,如玉琢如冰雕,别有炫目之美。 不过谢晚宁可不是来欣赏它的,她也向来没有那审美的情操。 只见她一个箭步上前,飞起一脚。 走你! 按照这个石头的大小,按照此刻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踢出去落在十一旁边,十一绝对就可以看见她了。 她抱着美好的想法伸脚去踢,可是—— 那石头竟纹丝未动,甚至隐隐约约的谢晚宁觉得脚下似乎…… 晃了晃? 是错觉吗? 她退后,低头。 不低头不知道,她这一低头才发现那石头与泥土相接处竟还有石体,而自己刚才看到的,不过是这石头冒出地面的一个尖儿而已。 谢晚宁惊讶的吸了口气。 “这石头这么大?” 然而刚吸完她立马心中一慌,直叫不好。 该死…… 自己刚刚大意了,怎么将那有毒的雾气吸了那么大一口? 不会有什么不良反应吧…… 然而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谢晚宁觉得有些头晕眼花,面前的景物似乎也有点不大清晰,只依稀可以看见十一还站在原地,似乎在等待着她下一个指引。 谢晚宁强行压下去那些不适,咬牙抬头。 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体越发无力,这该死的诡异雾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散去,若是再等下去,只怕会害了十一也耽误了自己。 她动,雾气也动,她不动,雾气也会隐藏此刻已经失去力气的自己,那不如此刻拼上一把,看准十一的方向冲过去,说不定还能同他汇合! 谢晚宁咬紧牙关,将背上许淮沅的束带又勒紧几分,强忍着阵阵袭来的眩晕与四肢百骸不断加剧的无力感,目光死死锁住十一那道在雾中若隐若现的黑色身影。 就是现在! 她用尽最后力气,猛地朝十一的方向冲去! 然而,她还是高估了自己。 她的身体早已不听使唤,脚步虚浮得如同踩在棉花上,刚迈出两步,便膝下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 不好! 她心中一片惶然,下意识地想蜷缩身体护住背后的许淮沅,然而却连做这点动作有些难以完成。 可是预想中撞击地面的疼痛并未传来。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猛地从雾气里伸出,紧紧地攥住了她的胳膊,硬生生止住了她下坠的趋势,将她提溜了起来! 谢晚宁惊魂未定地抬头,模糊的视线中,映入一张俊美却写满嫌弃的脸。 叶景珩? 他怎么会在这里? “你做什么呢?”叶景珩眉头紧锁,“不是去牵马吗?怎么马也不见了,这个半死的人你还背着他?” 谢晚宁刚想说话,却觉得嘴巴发麻,呜咽了半天也没说出来一个字。 叶景珩看着她,又看了看周围的雾气,眸中厉色一闪,便立刻明白了此刻谢晚宁的窘境。 他用一只手从袖中摸出一个白玉小瓶,倒出一粒赤红色的小药丸,动作甚至有些粗鲁地直接塞进了谢晚宁的嘴里。 “吞下去!” 啊? 干啥? 谢晚宁的大脑已经不太清晰了,此刻听他的声音也仿佛从水下传来,模糊不清,只是依稀感觉到叶景珩往自己嘴里塞了东西,而那玩意儿入口即化,瞬间一股辛辣炽热的感觉涌入喉管,随即如同烧红的铁丝般窜向四肢百骸。 那强烈的刺激感让谢晚宁猛地一个激灵,本混沌的大脑瞬间像被扯掉了一层朦胧的纱布,眼前的景物似乎清晰了不少,耳鸣声也减弱了些,虽然浑身依旧酸软,但那股致命的眩晕和麻木感正在快速消退。 “……叶景珩?”她终于能发出声音,虽然沙哑得厉害,“你怎么……找到我的?” 叶景珩瞥了她一眼,确认她暂时无碍,才松开手,语气是一贯的嘲讽。 “我看你许久不回,那个木头疙瘩觉得你去太久出来找你,却对你视而不见,而你先是越走越远,接着又是喊叫又是扔石头的,看你们两个蠢样,本王想装作听不见都难。” 动静? 谢晚宁一愣。 “你……能听见?” 她有些难以置信,“我跟你说,这雾气是有毒的,好像能够麻痹人的听觉,你确定你是听见了我的声音吗?” 谢晚宁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大可能,“你小心一点,别是吸的太少,还没中毒。” 叶景珩嗤笑一声,眼底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漠然。 “这点小把戏,也想放倒本王?” 他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你要是从小也被当成药人,泡在各种毒药罐子里试炼,你也会变得百毒不侵的。” 药人?试炼? 谢晚宁心头猛地一震,看向叶景珩的眼神瞬间复杂起来。 他这话说得轻松,背后却不知藏着多少血腥与痛苦。 这个尊贵的王爷,到底经历了什么? 叶景珩却似乎不愿多谈,目光扫过她背上依旧昏迷的许淮沅,又看向不远处因失去指引而再次变得警惕茫然的十一,皱了皱眉,“别发呆了,先过去汇合,这鬼地方不宜久……” 他的话还没说完—— 轰隆隆!! 脚下的大地毫无预兆地猛烈震动起来,如同有巨兽在地底翻身,发出沉闷而恐怖的轰鸣!枯枝落叶簌簌震跳,周围的树木剧烈摇晃。 “地动了!” 叶景珩脸色骤变,一把拉住谢晚宁的手臂想稳住她。 谢晚宁也脸色苍白起来,目光不自觉的瞥向那一块儿石头。 似乎这个震动就是从自己刚刚踢到那块石头开始的…… 还未来得及细想,这震动立马变得猛烈而突然,谢晚宁本就脚下虚软,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惊呼一声,朝着震动最剧烈的方向倒去! 而此时,她的身后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条巨大的裂缝。 第五十四章 我敢光,你敢看吗? 那裂缝宽又深,几乎看不见底。 “抓住我!” 叶景珩反应极快,伸手便拉住了谢晚宁,然而地面晃动不止,连叶景珩也不能稳稳站住,连带着他脚下立足之地还在不断塌陷。 谢晚宁抬首,目光黝黑而晶亮。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现在她背上背着许淮沅,脚下也毫无着力点,上面的叶景珩…… 她能感觉到他此刻紧攥的手指,以及掌心滑腻的汗水,甚至连额头的青筋都在突突跳动。 叶景珩尚且自身难保,拉她肯定也拉不上来,偏偏他又不肯松手,再这样下去,只怕他们都得掉下去! 电光火石之间,谢晚宁翻转身体,猛地解开了束带,将背上的许淮沅用力推了出去! “接住他!” 接着指尖瞬间戳向叶景珩关脉。 那个练武之人最怕别人袭击的地方。 果然叶景珩也下意识的松手去挡,然而手刚松开,便觉不好。 果然,他目光一垂,立马看见许淮沅那如风中落叶般的身子被谢晚宁推出飞向自己,然后就是谢晚宁身影一闪,瞬间掉落入地缝之中。 这个女人又一次耍了他! 叶景珩眼眸里瞬间浮上如网的血丝,居然没去接,只是头也不回的也一声大喝,“接住!” 然后将许淮沅随手一甩,纵身一跃。 他也瞬间消失在地面。 叶景珩这一声实在突兀,然而却有脚步声瞬间传来,接着手一伸便将险些坠地的许淮沅拉起,然而那人看清许淮沅脸后却有些惊讶的“嗯”了一声,然后抬头。 眸光寒冷,一身黑衣。 正是十一。 他本是来寻谢晚宁的,然而刚刚不知怎的,自己似乎到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听不见任何声音,全凭迷雾之中不知何人扔来的石子之路。 他虽不知对方何意,可是也能感觉对方并无恶意,正当他全神贯注跟着时,那石头没扔几个便断了,十一还不知道怎么回事,接着便地动山摇,他本也站立不稳,却又发现地动之时,那该死的迷雾竟也消失不见,而与此同时,自己竟也瞬间听见了叶景珩的声音。 “接住!” 接住什么? 十一下意识的便觉得是接住谢晚宁,于是不做他想,立马赶来,余光只来得及瞥见叶景珩那飞扬的衣角,接着便看见有什么飞向自己,便揽在怀里,可低头一看却发现并不是谢晚宁,再抬头时那条裂缝已经被泥土填住,彻底失去了踪迹。 周围渐渐归于平静,远处传来同样被这场震动波及的阿兰若等人的呼叫,十一却充耳不闻,他拎着昏迷不醒的许淮沅,站起身,脸上血色尽褪,死死盯着这一片狼藉的地面。 “这是怎么回事?” 松软的泥土中突然冒出谢晚宁那脏兮兮的脑袋来,她一边剧烈的咳嗽,一边从泥土里爬出来,边咳边吐。 “呸呸呸呸呸……” 她吃了一肚子的沙子。 谢晚宁的武功已经精进不少,所以刚刚在半空之中便看清地下似乎并非虚空,反而隐隐约约露出些平整的地面,几乎是一瞬间,她便做好了决定—— 反正上也上不去,谢晚宁索性将不经摔的许淮沅丢上去,自己下来说不定还能找到另外一条生路。 可是谁能想到,这的确有新的生路,可这沙子又细又小,自己在被掩埋的过程中被迫吃了不少,现在嗓子里都感觉毛毛的。 吐了半天也没吐干净嘴里的泥渣,谢晚宁决定要找点水漱漱口,于是撑着身子坐起,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亮。 的确如她所料。 这里似乎是一处极为宽敞的地下空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泥土气息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味道,像是香烛又像是热酒,淡淡的散在空气中。 脚下是泥土,周围墙壁却似乎是某种巨大的石头,不知是什么材质,竟在黑暗中也能发出些微弱的莹光,谢晚宁凑近摸了摸,这才发现它们似乎并非天然形成的岩壁,而是某种打磨过的、规整的石砌结构,上面似乎还雕刻着繁复模糊的图案。 “咳……真是……什么鬼地方……”一个熟悉而带着明显嫌恶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让谢晚宁一怔,接着挑了挑眉,循声望去。 身后,叶景珩果然正慢条斯理地从一堆松软的泥土中站起身,只是…… 模样实在有点狼狈。 他那一身价值不菲的墨蓝色锦袍此刻彻底遭了殃,下摆和袖口糊满了深褐色的泥浆,看那样子还是湿答答的,一半贴在腿上,看上去便觉得难受;领口那圈象征着矜贵优雅的墨狐毛领更是惨不忍睹,原本蓬松油亮的毛发被黏成一绺一绺的,胡乱地耷拉着,看上去像是一堆淋了雨贴着皮的狗毛,甚至里面还沾着几片枯叶和细小的碎石,看起来又脏又乱。 而叶景珩的脸色也比平时更加苍白,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眉头也死死拧着。那双总是含着慵懒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嫌恶与崩溃。他站起身后,第一时间不是查看环境,而是极其僵硬地伸直了双臂,尽可能让污糟的衣料远离自己的身体,仿佛身上爬满了毒虫。 他试图拍打身上的泥土,但手指刚一碰到那湿黏的污渍,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指尖微微颤抖,脸上露出一副几欲作呕的表情。试了几次,终究无法下手,只得放弃般地垂下手,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本王很脏,很想死”的强烈怨念。 “他甚至不敢大幅度转头,只能用眼角的余光极其嫌弃地扫视自己身上的惨状,每多看一眼,脸色就更白一分,那表情痛苦得像是正在遭受什么酷刑。 他就那样僵立着,微微仰着头,仿佛这样就能离自己身上那摊泥泞远一点,与周遭这脏污的环境划清界限。那副平日里睥睨众生、优雅矜贵的王爷派头,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泥浴”冲刷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一股子强撑着的、滑稽又可怜的别扭劲儿。 谢晚宁“噗嗤”一声笑出来,却瞬间接收到叶景珩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赶紧憋了回去,开口。 “你怎么也下来了?我不是把你推开了?” 叶景珩睨了她一眼,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嫌弃,“本王乐意,你管得着?倒是你,寻死觅活的方式倒是别致,专往地底下钻。” 谢晚宁被他一噎,没好气道,“谁寻死觅活了?我那是情急之下……” “情急之下戳本王关脉?”叶景珩打断她,梗着脖子开口,火折子的幽光和那不知名的微光勾勒出他略显苍白的侧脸,“恩将仇报的本事见长啊。” “那许淮沅怎么办?”谢晚宁眉毛一竖,“我不是让你接住他?” “又不是美女,本王对接男人没有兴趣!反正那个蠢货十一在后面,他自然会管你那个病秧子夫君。”叶景珩似乎懒得讨论这个话题,“现在你过来,给本王更衣!” 闻言,谢晚宁微微松了一口气。 将许淮沅推给叶景珩本就是无奈之举。 叶景珩心思深沉,若是起了歹心,嫌许淮沅麻烦随手丢下可怎么是好?刚刚若非实在无奈,她才不会出此下策。 现下正好,许淮沅在十一那里,十一虽然沉默寡言了些,但是极有责任心,绝对能够照顾好许淮沅,她也能放心。 “更衣!”见她若有所思的模样,叶景珩眯了眯眼,又催促道,“本王不想说第三遍。” “你当我是你王府的粗使丫鬟?”谢晚宁骂了一句,却也知道叶景珩这男人洁癖极重,今天自己不把那一身脏衣服给他脱下来,这男人只怕能在这里站成干尸。于是,她顺手将火折子在石缝里找了个地儿卡住,上前几步。 两人靠得近了些,谢晚宁似乎闻到了一丝极淡的、不同于尘土的铁锈味。 她动作一顿,刚想分辨一下这是什么味道,便听见头顶上叶景珩开口。 “你一会去找找哪里有水。” 谢晚宁嗤笑一声,“我说尊贵的燕王殿下,您不会是要沐浴吧?” 叶景珩皱了皱眉,却没有回答。 “先不说这里有没有水可以让您沐浴,”谢晚宁将那大衣给他脱下,顺手将刚刚摸到的那沉甸甸的钱袋子揣进自己怀里。 “就是有,您沐浴完穿什么?总不能还是这身脏衣服吧?若是不穿,难道……” 她上下扫了扫叶景珩,十分猥琐的开口,“光着?” 终于脱离了那让他厌恶的脏大衣的桎梏,叶景珩长出一口气,身体也好不容易放松下来些许,瞥了她那欠揍的表情一眼,唇边突然露出一抹风流的笑意,“我敢光,你敢看吗?” 他伸手,手指落在腰带上,似乎要去解开,“本王就怕你把持不住啊……” “你敢脱,本姑娘我还怕长针眼呢!”谢晚宁见他居然顺杆就爬,赶紧往后跳了跳,反唇相讥,“话说回来,要不是你死拉着不放,我们至于都掉下来?早知道你这么不要脸,我就该早点踹开你。” “呵,”叶景珩轻笑一声,目光在她身上扫过,最终落在地面,“踹开我,好让你一个人在这鬼地方玩泥巴?” 谢晚宁有些气急败坏的呸了他一声,转身伸手准备去拿那被她别在墙缝里的火折子,“玩泥巴怎么了,本姑娘就爱玩泥巴!” “咯噔!” 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光滑圆润的东西,那声音听起来也很是清脆,谢晚宁皱了皱眉,弯腰捡起一块硬物,擦去上面的浮土,凑近火折子去看。 那似乎是一片残破的玉器碎片,晶莹玉润,触手生凉,上面还有些凹凸不平,谢晚宁用袖子去上面包裹的泥巴细沙,这才看出那玉上用刻刀勾勒出了奇异的飞鸟纹样,而且奇怪的是,那鸟儿还用红色的朱砂勾勒,完全是一副即将浴火飞翔的模样。 虽然只有半块,却依稀看出其工艺精湛,绝非寻常人家之物。 “你看这个。”她将碎片递给叶景珩。 叶景珩接过,指尖在纹样上摩挲了一下,眼神微凝:“朱绘祭鸟纹……这是晋国贵族墓室里常用的纹饰,他们信奉凤凰,崇尚玉石陪葬。” “晋国?”谢晚宁挑眉,“这不是被你们叶家推翻的前朝?” “没错,正是前朝苏家,不过看这周围的模样,怕是也有几百年的时光了,”叶景珩将碎片丢还给她,目光再次投向幽深的黑暗深处,“看来,我们掉进的不是地缝,是不知道哪个倒霉蛋的坟包里了。” 他的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慵懒和嘲弄,但谢晚宁却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向上,破土而出只怕已经不可能,现在他们唯一的出路便是向前而行。 可是前面…… 谢晚宁顺着叶景珩的目光望去,借着那越来越清晰的微弱莹光,她看到前方似乎有一条宽阔的、向下延伸的甬道,甬道两侧似乎整齐地排列着什么东西,影影绰绰,看不真切。而那莹光的源头,似乎就在甬道的尽头。 “那光……”谢晚宁眯起了眼。 “嗯,”叶景珩淡淡应了一声,率先朝那条甬道走去,“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去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死了几百年还弄出这么大动静请人做客。” 他走得似乎很随意,然而转过身时脸色却瞬间白了白。 “怎么了?”谢晚宁几乎是瞬间便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叶景珩偏过头,看向谢晚宁。 此刻周身光影暗淡,唯有火折子那微黄的光在黑暗中闪耀出些希望的光,身侧的女子虽狼狈却依旧挡不住那纤细而起伏的身材,那光照上她的脸,一片娇嫩明艳的暖色。 只是此刻,她的眼底似乎有些许……担忧? 叶景珩心中颤了颤。 这担忧……是为他而起的吗? 她一向神情淡定,万事似乎都藏在心底,哪怕是当日落在自己手里,他还从未见过她露出这般近乎焦虑担忧的神色。 而此刻,她正为他而担忧。 心中思绪起伏,叶景珩偏过头,放下了刚刚一直抵在腹部的手,摇摇头,一言不发的迈步走了出去。 谢晚宁见他不答,走路也似乎没什么问题,暗中松了口气。 若是这里真是墓穴,只怕处处是机关,此刻局势不明,也不知他们处在墓室哪一处,最好两人相互扶持,若是叶景珩受了伤,无疑会加大他们出去的难度。 不过现在看起来似乎是她多虑了。 将这份担忧抛之脑后,谢晚宁快步跟上,与他并肩而行。 第五十五章 机关重重 前方空间较为开阔,两人越靠近甬道,那莹光越盛,借着那光芒,谢晚宁也终于看清了甬道两旁排列的是什么。 那是一尊尊真人大小的陶俑武士,身披石甲,手持长戟,依次排开一队,个个面部表情肃穆而诡异,此刻在幽光的映照下,个个散发着阴森冰冷的气息。 而他们所守护的,也就是甬道的尽头,是一座巨大的、白玉雕砌而成的门楼,门上十分豪气的镶嵌着无数颗夜明珠,个个翠绿,在漆黑的光线里发出些幽幽的荧光。而门楼上方,用古老的文字刻着几个大字。 叶景珩驻足,抬头辨认了片刻,缓缓念出,“明武……皇帝……地宫……” 谢晚宁挑了挑眉。 明武皇帝? 那不是前朝那位以武立国、战功赫赫,却又在晚年时突然沉迷方术、追求长生,最终死得不明不白的开国太祖吗? 据史书记载,百年之前,这位皇帝起于微末,硬是凭借一身悍勇和过人韬略,在乱世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开创了大楚之前的中原王朝——晋国。其一生征战沙场,平定四方,武功极盛,故谥号“明武”。 然而这般人物,按理来说应是名垂千古,成为后世典范,可偏偏在他晚年的时候颇为昏聩。人一上年纪,总想着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而像明武皇帝这样的人中龙凤更是如此,于是便开始笃信道教方术,还广招术士炼丹求药,耗费巨资寻求长生不死之法,以至于朝政日渐荒废。 可他终其一生也未寻得仙法,最终还是在一次服用“仙丹”后直接暴毙于宫中,不知是这丹药惹得祸还是自己身体不适,总之是引得朝野震动,他的十几位皇子为了龙椅杀得血雨腥风,国力大大衰退,而最终八皇子胜出,花了多年才稳定了局面,经三代皇帝励精图治才勉强恢复当年盛世局面。 正史未曾记录其死因,那野史传闻便更是光怪陆离了。有说他其实早已被炼丹的汞毒侵蚀疯了,有说他是在寻求长生时触怒了鬼神,还有说他根本没死,而是抛下皇位羽化登仙了……种种传言,真伪难辨。 说实话,谢晚宁刚刚看见这队人俑便觉得这怕不是普通贵族的坟包,再抬头看见那么多的夜明珠,便知这样豪华的阵仗必然属于哪个皇亲国戚的,只是她的确没想到,这竟会与这位充满传奇和争议的前朝帝王有关? 那像他这样追求长生的人,会不会在自己的地宫里,也收藏了许多药方?这其中,有没有可能会有解许淮沅身上毒性的方子? 想到此处,谢晚宁眸光大盛。 本来前面便是必经之路,现下更觉得动力十足。 “小心一点,”叶景珩却突然开口,眼底透露着无限警惕,“这毕竟是皇陵,虽已过多年,但其中机关只怕并不会因此而减弱,你我两个人,只怕要多加防备。” 谢晚宁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对着他点点头,也没有贸然去推那玉门,只是对着那门楼打量些许。 门楼堆砌的很高,玉石质地极佳且之间不知用什么链接,几乎没有任何缝隙,严严实实的拔地而起,直达甬道顶部。 硬推肯定是不行的,这等规格的皇陵,门后必有千斤闸或者触发式的毁灭机关,若是贸然行动,只怕不过片刻,自己便会变成一摊肉泥。 谢晚宁的目光上移,落在那些镶嵌在门楼上那些散发着幽幽绿光的夜明珠上,然后盯着其中最大的几颗,向叶景珩眨了眨眼。 这些夜明珠…… 好像有点奇怪啊…… 身侧,叶景珩也似乎发现了这些夜明珠并非杂乱无章地镶嵌,勾唇一笑。 这些珠子的排列,简直同北斗七星的方位惊人地吻合。 南斗主生,北斗主死,但求长生者,皆向北斗。 谢晚宁目光一扫,目光便落在了七星勺柄指向的那颗略小的珠子上。 那颗珠子,表面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样,只是颜色并非纯粹的翠绿,而是中心隐约透着一丝极淡的金芒,若不细看,极易忽略。 莫非……它便是关键? 谢晚宁伸手,准备去碰碰运气。 “等下。”叶景珩突然开口,将她的袖口一拉,“触碰一颗珠子,风险太大,若是陷阱……” 此话倒是有理,可是…… 谢晚宁眉头一皱,收回手,“要是不碰,那我们怎么开门?” “或许……未必需要触碰。” 叶景珩目光扫过门楼前的地面。 谢晚宁顺着他的目光低头。 这地面不同于门口,是由青石板铺就,许是因为年久失修,也有可能是他们刚刚落下的土石太多,此刻正积着一层厚灰。 叶景珩难得没有嫌弃这泥土,直接蹲下身来用手抚开,仔细查看,接着便发现正对那颗特殊明珠下方的地面上,有几块石板的磨损程度似乎与周边略有不同,而这份磨损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 “地下还有机关。” 叶景珩用指尖敲了敲那几块石板,谢晚宁立马便听见了一阵空洞的声音在甬道中传开老远。 “传言中,明武皇帝晚年痴迷方术星象,你说会不会……” 叶景珩话音未落,谢晚宁忽然拉了拉他的衣袖,指向门楼两侧那排沉默的陶俑武士。 “你看他们的戟尖所指的方向!” 叶景珩顺势望去。 离门最近的那队武士,手中长石戟虽尖锐,但却并非垂直向下,而是各自微微倾斜,最终戟尖围成一圈,不约而同地都指向了那颗散发着微金光芒的夜明珠正下方的青石砖。 “看来,怎么安全开门,秘密就在这块石头下面了。” 叶景珩缓缓起身,还没来得及站直身体,后背一僵,然而等谢晚宁的视线看过来时,立马装作若无其事的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 “但是我们现在距离这砖有些距离,若是踩错顺序或位置,恐怕立刻会有机关伺候。” 谢晚宁本觉得他脸色不大好,然而被他这一句话打岔立马回想起看过的零星杂书野史,脑中灵光一闪。 “明武皇帝笃信道教,追求长生,尤重‘紫气东来’、‘脚踏七星’。或许……我们需要按北斗七星的步法,依次踏过对应方位的石板,这样就能够安全打开大门?” 第五十六章 如此报答 叶景珩挑眉,看向她。 “懂得倒不少。不过,谁去试?万一一步踏错,可就变成刺猬了……我胆子可是很小的。” 谢晚宁白了他一眼。 叶景珩这个人有的时候真的嘴很贱。 就两个人,他问这种问题,明摆着不是就让自己去冒这个险? “自然是我去。你……” 谢晚宁的目光扫过他依旧嫌弃着自身污糟的那副模样,嘲讽道,“燕王殿下您金尊玉贵,拜托站远一点,小心一会儿灰尘扑你一脸。” 叶景珩嗤笑一声,却当真后退了半步,抱臂倚在墙边,一副“请开始你的表演”的看好戏姿态。 谢晚宁深吸一口气,回忆着北斗七星的方位与顺序,目光锁定那几块特殊的地砖。她提气凝神,身影如燕,足尖飞快而精准地在七块石板上依次点过——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每一步落下,都像一根轻巧的羽毛,毫无痕迹。 当她最后一步,稳稳踩在代表“摇光”星、正对那颗特殊明珠的石板上时——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机括转动声从脚下传来。 紧接着,头顶那颗散发着微金光芒的夜明珠,突然轻轻向内一陷! 随即,一阵沉闷的“扎扎”声响起,那扇原本严丝合缝、看似浑然一体的巨大白玉门楼,竟从中缓缓裂开一道缝隙,向着两侧无声滑开,露出后面幽深漆黑的通道,一股更加阴冷、带着陈腐岁月气息的风从中涌出。 门,开了。 “走吧,”谢晚宁将腰间的飞星一弹,捏在手中,率先迈步,“胆小鬼。” 叶景珩倒并未因为她的调侃而动怒,相反的,他眼底则闪过一丝赞赏。 悟性高,武功强,很嚣张。 不愧是他看中的女人。 他们两人都是习武之人,自然步子很轻,可是在这样安静而空旷的地方,再轻的动静也能远远传开去,所以每走一步,便能听见二人的足音在幽深的地道中空洞的回响,再在远处反弹回来,悠长,阴森。 明明是密闭的地下,却不知道哪里吹来一阵冷风。谢晚宁觉得有些冷意。 她今夜本来在洞内铺床,为了方便,她将厚重的衣服已经脱去,加上火堆旁温暖而又舒适,许淮沅近在咫尺,所以她也没有穿太多便出了来,想着速战速决倒也不碍事。 可谁曾想竟遇见了这一遭。 她刚刚在雾气上涌时已经觉得浑身发冷,此刻在阴暗潮湿的地宫之中更觉得牙齿打颤,不自觉地紧了紧衣服,然而下一刻,身上一暖。 她看着突然落在自己身上那价值不菲的外袍,挑了挑眉。 “做什么?” “不做什么,”虽然只穿着一身中衣,叶景珩却依旧优雅自信,神色自若的活动活动手腕,丝毫没有对自己此刻模样有任何的窘迫之情,目视前方,双眸含笑,“穿的少,一会儿好抢财宝。” 财宝? 谢晚宁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眸子顿时亮了亮。 前方,依稀可见明武皇帝的地宫在眼前逐渐袒露,现出些隐隐约约灿烂的诱人金光。 这么远便如此耀眼,不用想,前方肯定是满地的金银珠宝。 可谢晚宁却嗤笑一声,自然知道叶景珩不会傻到没有脑子真的想去抢那些玩意儿—— 明武皇帝长眠地下已有百年之久,不可能没有盗墓贼起过觊觎之心。而直到今天,他的陪葬品至今依旧能剩这么多还在那里能闪闪发光,只怕本身便是一种致命诱惑。 前方的路,看似开阔,只怕并不好走。 谢晚宁也不是矫情的人,听明白叶景珩话外之音后便利落的将那外袍穿上。 这人的衣料不知比她的要厚实多少倍了,少穿一件也冻不死,而自己再这样下去只怕撑不了多久,正好这家伙能给她衣服取暖,谢晚宁觉得自己万万没有拒绝的道理。 叶景珩的个子高,身形修长,衣服自然也大了些,不过谢晚宁并不在意,哼着歌去解决一系列阻挡她行动的问题,袖口长了便挽起来;下摆长了,便翻到腰带里……主打一个发挥奇思妙想,看着一侧的叶景珩顿时有些好笑。 这衣服这么一扎……怎么让这个丫头穿出了一种可爱而蓬松的异域风? 不一会儿,谢晚宁便完成了自己的“杰作”,得意的向叶景珩扬扬下巴,“怎么样?” 叶景珩十分配合的点头抚掌。 “嗯,很丑。” 野猪吃不了细糠! 谢晚宁暗骂一句,翻了个白眼,懒得再理他,转头向墓室伸出而去。 因长年累月的密闭,墓道之内处处弥漫着一股污浊的味道,甬道阴沉幽长,青墙壁之上长明灯熠熠闪烁着缥缈的光芒,而灯与灯之间,各有一只翡翠巨兽沉默相望,在此刻看来面目狰狞,十分可怖。地面倒是也与之前不同,此刻换成了防滑的宽阔巨石,远远的铺开来,每隔五步,便在脚下呈现出一颗巨大的黑色圆形。 不知为何,谢晚宁总觉得这个图案有些莫名的熟悉。 然而再低头细细打量以后,又摇头觉得自己有些大惊小怪了。 这图案不过是普通的圆形,想想看也是随处可见,完全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或许是这么长时间以来的小心警惕,让自己想太多了。 越往前走,那金光便越盛,耀眼的金黄从墓室直冲而出,璀璨夺目,几乎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谢晚宁也被那愈发炽盛的金光晃得眼花缭乱,眼前几乎只剩下黄登登的一片迷茫。她不得不抬起手臂遮在额前,眯着眼,仅凭脚下感觉和另一只手触摸着冰凉潮湿的墙壁,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 可奇怪的是,那金光仿佛具有魔力,尽管她已经将面前挡住了大部分,可不知为何,地面也好,墙面也罢,似乎也都在此刻反射出了无尽的光芒,不仅刺眼,更搅得谢晚宁头脑阵阵发晕,脚下虚浮,对周遭环境的感知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迟钝。她全神贯注地抵御着强光带来的不适,浑然未觉脚下的地面正在发生极其缓慢、几乎难以察觉的变化。 就在她感觉金光最盛、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刹那—— “小心!” 叶景珩带着一丝急促的声音骤然在耳边响起,与此同时,一股大力猛地攥住她的手臂,将她狠狠向后一拽! 谢晚宁猝不及防,踉跄着跌入一个坚实的怀抱。 被这一撞,她皱了皱眉,本混沌的大脑顿时清醒了些。 低头,谢晚宁吸了口冷气。 这明武皇帝的地宫设计的真是阴险。 她就说为什么觉得这光无处不在,原来这随着她步伐,这墙和地面也在悄无声息的变化,越来越薄,越来越亮,到最后几近透明,所以那光经过反射,让她恍若处在镜子之中,无处不在。 而也在这样的光芒中,饶是她再警觉,也不会发现刚才即将迈出脚步的地面,哪里还有什么坚实的巨石青砖,那里已然是一片令人心悸的虚空,如同地狱张开的诱惑之口,一不小心变会坠落深渊。 而从他们这个角度,可以看见那黑黝黝的地面之下,竟密密麻麻的布满了晶莹玉润的白色玉石,而这些玉石,全是庞大高耸,柱状尖头,顶端被打磨的锋锐如剑,偏偏又倾斜交错,像无数丛生的杂草,又像无数挺立的竹林,就沉默的矗立在地底。 地面距离这些尖头玉石说高也高,说矮却也不矮,总之距离正好,让人在掉下去的时候还未反应便能直直落入这玉石剑林,穿在这些美丽的巨大玉石之上,成为明武皇帝这百年墓葬之中永恒的祭品。 而在这片玉石丛林的西北角,确实也有几具白骨,姿态各异却又极其诡异而统一的保持着挣扎的痛苦姿势被穿在玉林之尖,谢晚宁猜想,这大概是很多年前的盗墓贼,打了盗洞下来,却倒霉的被这光晃晕,掉下来穿成了人干。 早在她被这光晃得头晕眼花,浑身难受又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这地面竟然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更让她脊背发凉的是,她此刻低头才清晰地感觉到,脚下所站的这一段通道地面,并非水平,而是以一种极其细微、难以立刻察觉的坡度,缓缓地向那断崖般的裂隙倾斜。 刚刚,若非叶景珩及时拉住她,她方才在强光眩晕下,只怕会顺着这倾斜的地面,直接滑落深渊。 谢晚宁舔了舔唇,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 哪怕就是她的轻功已经提升不少,处在这样短的距离与充满迷惑性的斜坡地面,若是掉下去也不敢保证自己能不能上来,要不是叶景珩刚刚一拉,只怕也会成为这万千尸体中最新鲜的那一具。 叶景珩紧紧握着她的手臂,确保她站稳,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的断层和脚下倾斜的石板,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种实在迷惑人,”他沉声道,语气肯定,“利用极致的财宝光芒扰乱视线,让人忽略脚下地面的微妙变化。这倾斜的角度,加上金光的干扰,足以让任何大意的人自投罗网。” 他的目光落回谢晚宁略显苍白的脸上,嘴角习惯性地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但眼底却无丝毫笑意,“看来这明武皇帝,不仅喜欢长生,还很喜欢请君入瓮……谢将军,要不是本王眼疾手快,你现在已经成了这地宫的新陪葬品了,你要怎么感谢我?” “出去以后给你找个美娇娘,”谢晚宁十分随意的笑了笑,“包你满意。” 叶景珩挑挑眉,“那我要个胸大屁股翘的。” “成,回头就给你物色头十里八乡最俊俏的小花猪,那身段——前凸后翘,绝对符合您的要求。”谢晚宁语气无比诚恳,接着拍了拍叶景珩还揽在自己腰间的手。 “现在,放开你谢将军吧,谢谢。” 叶景珩笑了笑,手顺势一滑松开了她,“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前面是断头路,后面又堵死了,咱们要是想过去只怕有些难度。” “谁说要过去了?”谢晚宁将叶景珩刚刚的衣服脱下来拿在手里,“哗”一声抖了抖展开铺在地上,舒舒服服的躺下来,“哎呀,在皇陵里睡觉,这可有点意思。” “你打算在这里睡觉?”叶景珩见她和衣躺下,顿时有些啼笑皆非,“现在?” “对,现在。”谢晚宁打了个哈欠,“我困了,反正现在也过不去,先睡一觉再说吧。” “那本王怎么办?”叶景珩扫视一圈,实在没在这甬道里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空气太冷,地面太脏,本王根本没办法坐下来。” “那就是您的事儿了。”谢晚宁美美的翻了个身,“谁让您有洁癖呢?不过没关系,我只是小憩片刻,你站一会儿,就当为我护卫了。” 说完,她便阖了眼,呼吸也逐渐均匀起来。 叶景珩看着面前这个突然不安常理出牌的女人,一时间有些搞不清楚她那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但是也看出来谢晚宁此时此刻是绝对不会再移动分毫。 他沉默片刻,伸脚,踢。 正闭目养神恰到好处的谢晚宁瞬间觉得罡风拂面,下意识地便翻身而起,向后面安全的地方弹跳,然而待她落地回头后,看见悠悠然整理衣襟,已经优雅落座的叶某人顿时大怒。 “你无耻!”她黑着脸指责某个使了调虎离山之计的某人,“我刚刚才躺暖和的……你居然使阴招?” “是吗?”叶景珩却微微一笑,十分不在意的躺了下去,“每个人对品德的标准不同,你要是真的这样认为,那我尊重你的看法。” 谢晚宁牙齿咬的“咯咯”响。 怎么自己之前没看出来,这个混蛋居然这么厚脸皮? 不知道叶景珩是不是累了,他闭着眼,不一会儿便传来了他均匀的呼吸声。 谢晚宁倚靠在墙壁上,对他的脑壳此比划了一下。 要是现在把他推下去…… 邪恶的臆想了半天,谢晚宁最终还是搓着胳膊,认命般的长长叹口气。 第五十七章 墓室石桥 她这一声叹息悠怨而绵长,声音像是投入静谧湖心的石子,在地宫中一层一层的远远传开去。 谢晚宁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睛却没有离开过这墓葬下面的地沟,手指在墙上有节奏的轻轻敲着,耳朵也始终留意着墓室深处的动静,在心中默默计算着时辰。 二十,十九,十八……四……三……二……一! “动!”谢晚宁突然打了个响指,眸光大盛,与此同时—— “咔哒!”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响动,听起来不过就像是水滴突然间从空中坠落,在地面上打起了一个不起眼的水花罢了,却瞬间有了牵一发而动全身之感,那些玉石石柱缓缓下沉,而那甬道斜坡却在无声无息之间缓缓抬升,直直铺向远方。 谢晚宁很是满意的笑了笑。 这设计果然巧妙的很。 她先前观察那金光变幻与地面倾斜的规律时,便隐约察觉到这机关似乎与时辰相关,而并非死路,尤其是在那玉石剑林西北角的上方穹顶,在她刚刚险些坠落时,骤然瞥见了一个不甚起眼、却与周围奢华格调格格不入的简易沙漏装置,而其中红色的沙粒正悄然滑落。 墓室里,放个沙漏做什么? 而且这沙漏不大,看起来也不像能运转百年之久的样子,为何今日还能保持流动? 那就说明一件事—— 这沙漏会定时翻转,它便是这地宫墓室里计时的工具。 只不过谢晚宁没有机关设计的经验,只能推翻出来大概,并不知道这沙漏对应的机关到底是好是坏,索性在这进退两难的时候,决定不如停下来观察一番,说不定能收获意外的惊喜,现下看来果然有用。 刚刚她假意睡觉,一是为了麻痹可能存在的其他机关感应,二来也是为了等待沙漏流尽,开启新的通路。叶景珩这混蛋虽然抢了她的“暖铺”,倒也阴差阳错地让她更能集中精神计算时间。 眼看着那青石砖已经铺成一道狭窄的桥梁,谢晚宁自然知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道理,于是便伸手准备叫醒地上还在睡觉的家伙,然而不知是地宫里空气稀薄导致更易深睡,还是周围实在安静的适合睡觉,总之地下原本呼吸均匀的叶景珩却突然有了异动。 他依旧闭着眼,但眉头紧紧锁起,额角也渗出细密的冷汗,搭在身前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绷紧。 梦魇了? 谢晚宁推了推他的胳膊,“喂,起来出发了!” 然而叶景珩却似乎失去了往日的警醒,哪怕是谢晚宁这样推他也并未醒来,平日里那总是带着嘲弄与慵懒的俊美面庞,此刻竟流露出一种近乎痛苦的挣扎神色。 “……别……”一声极轻的,几乎是从齿缝间溢出的呓语从他的唇边溢出。 谢晚宁微微一怔,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这家伙,天不怕地不怕,嘴贱又能打,居然也会做噩梦? 不过现在不大是好奇的时候。 她抬眼看了一下那沙漏,又看了看前面已经铺出来的那一条唯一通道。 翻转至这边,那沙漏的漏速便变得极快,而那条小道看起来又窄又长,若是再慢一会儿,等那沙漏漏尽,他们要是过不去,等待他们的只怕还是会是那可怖的玉石剑林。 “叶景珩,醒醒。”谢晚宁皱着眉头掐了他一把,“现在不是做梦的时候。” 然而她这一掐,叶景珩不仅没醒,反而适得其反,叶景珩状况却变得更加糟糕。 他像是坠入了某种回忆的深渊,身体竟也开始微微颤抖,呼吸也变得急促而压抑,仿佛正被无形的巨手扼住咽喉,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沉而破碎的呜咽。 “……不是我母妃……啊,我要杀了父……” 更多的碎片词语逸出,带着一种深切的惊惧与委屈。 谢晚宁心头一动,不再迟疑,伸手就对着叶景珩那张俊脸就是一耳光。 “叶景珩?给老娘醒醒!” “啪!” 这一巴掌听上去又响又亮,多少是带了一些私人恩怨的。 被这样一巴掌呼在脸上,叶景珩终于睁开了双眼。 然而睁眼那一刹那,他眼中没有任何刚醒时的迷茫,只有一片未及收敛的,几乎要冰封千里的狠厉与惊惧,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孤狼,带着嗜血的杀意直刺而来,那目光锐利至极,让谢晚宁的手下意识地缩回了一半。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 叶景珩瞳孔骤缩,显然是认出了她,那骇人的戾气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快得仿佛只是她的错觉。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狼狈与自嘲,随即又被惯有的慵懒模样所覆盖。 “吵什么?”他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抬手揉了揉眉心,动作自然地掩饰了方才的失态,“你这个女人实在是多事。连本王睡觉都要管?” 谢晚宁盯着他,没有错过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她想起他之前提起“试毒”时那轻描淡写下的冰冷,再结合方才那声“母妃”…… 这位看似玩世不恭的燕王殿下,童年远非外人想象的那般富贵逍遥。 “谁想管你?”谢晚宁压下心中的探究,决定暂时不戳破,只是撇了撇嘴,指向墓室深处,“我是想告诉你,再睡下去,咱们就真得在这里长眠了。”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墓室深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与之前“扎扎”声截然不同的“咔嗒”脆响。 两人同时转头望去。 只见那令人眩晕的金光不知何时已悄然减弱,而在那片原本是致命陷阱的玉石剑林上空,穹顶竟无声地滑开了几道缝隙,数块巨大的、与周围墙体颜色一致的厚重石板,正沿着看不见的轨道,缓缓延伸、对接,最终在那片死亡陷阱之上,已经完全形成了一座横跨裂隙、通往对面主墓室的悬空石桥。 叶景珩眸子一缩。 桥面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但在幽暗的光线下,这似乎是唯一的生路。 “没那么多时间了!” 谢晚宁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看见那沙漏几乎漏尽,“再不过去,桥塌了可别怪本姑娘没等你。” 第五十八章 苦中作乐 话音未落,谢晚宁已经飞身而起,纤细的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凌空而去,瞬间踏上那狭窄的石桥。 “莽撞。” 叶景珩笑骂一声,动作却丝毫不慢,紧随其后,就是起身时,眉头一皱,动作微微停滞,然而不过片刻,他便又恢复如常,快步跟上。 “莽撞有的时候不一定是坏事,”谢晚宁头也不回,“但是真躺在那里等机会,那便是坐以待毙。” 叶景珩笑笑,不置可否。 两人身影轻盈如燕,速度极快,偶尔脚尖踩在狭窄的桥面上一点,飞速掠过桥下那森然林立的夺命玉林,幽冷的光泽倒映出二人的身影,直直奔向前方。 眼看已行至桥心,距离对面仅有数丈之遥。 “咔嚓!” 不知道从哪里突然间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响动,谢晚宁和叶景珩都也算是大楚练武之人中的翘楚,故而听力极佳,自然也听见这一声,两人面色都是轻微的一变。 “不好!” 谢晚宁瞥见那沙漏已然漏尽,立刻飞身拼命向对岸冲去,“快跑,桥要翻了!” 话音刚落,整座石桥便是剧烈的一震,随即竟开始从中段缓缓翻转,原本平坦的桥面瞬间开始倾斜,两人的脚趾哪怕使劲抠住地面也无济于事,更要命的是,翻转的桥体正要将他们抛向下面缓缓升起的尖锐玉石。 谢晚宁在异动发生的瞬间已做出反应。 她内力灌注双脚,死死吸附住光滑的石面,但桥面翻转的力量太大,身形依旧不受控制地向侧面滑去,眼看就要跌落下去。 妈的,真倒霉! 谢晚宁暗骂一声,认命的闭上眼。 一会儿扎上去的时候,希望自己不要姿势太难看。 然而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温热的手掌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止住了她那骤然下坠的趋势。 “小心!” 谢晚宁一怔,抬头。 面前正是叶景珩。 刚刚他厉喝一声,在桥面倾斜的刹那,足尖猛地发力,身形拔高尺余,同时手腕一抖,将腰带一展,灌入了内力的腰带顿时坚硬如铁,“锵”地一声刺入尚未完全翻转的桥体边缘,这才借此稳住身形,现在他正单臂挂在腰带上,另一只手死死拉住了她。 “抓紧!”他声音因用力而紧绷,手臂肌肉贲张,承受着两人下坠的巨大力量,而那腰带虽然质量极佳,可此刻承受着不该承受的重量,加上与石桥不停摩擦,几乎要抽丝断裂,全靠叶景珩一腔真力勉强维持。 “你看今天这事儿闹的。”谢晚宁苦笑一声,“竟然让我们燕王爷又脱衣服,又解腰带的……” “别废话了。”叶景珩实在想不通这女人竟然到这个时候还能有这调侃的心思,“你居然还能笑的出来。” “苦中作乐,懂不懂?” 谢晚宁摇摇头,借着他这一拉之力,腰肢一拧,另一只手“飞星”短剑出鞘,同样狠狠刺入桥体,“这样分散一下力量,我们应该都还可以多撑一会儿。” 此刻两人如同风中飘萍,悬吊在持续翻转的石桥之下,身下便是致命的玉剑尖峰。 “这鬼皇帝!”谢晚宁咬牙骂道,抬头看向上方还在缓慢翻转的桥体,“他是不想任何人过去吗?” “你看对面!”叶景珩急促道。 只见对岸的墓室墙壁上,随着石桥的翻转,竟也悄然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谢晚宁目光一亮。 没错,那才是真正的入口! “我数三声,一起荡过去!”叶景珩当机立断。 “好!” “一!” “二!” “三!” 两人同时收手,借助身体下坠和之前积蓄的摆动之力,如同两只灵巧的雨燕,险之又险地向着那道缝隙扑去! “噗通!” “噗通!” 几乎是前后脚,两人狼狈地滚入缝隙后的空间。就在他们进入的刹那,身后的缝隙迅速合拢,将那翻转的石桥和恐怖的剑林彻底隔绝在外。 劫后余生,两人都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谢晚宁感觉自己的心脏还在狂跳,手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真是一次愉快的合作啊,燕王殿下。”她侧过头,看向同样气息未平的叶景珩,扯出一个略带疲惫的笑容。 叶景珩不知怎得脸色竟隐隐有些发白,只瞥了她一眼,没说话,接着抬手抹去额角的汗珠,起身打量着周围。 谢晚宁有些奇怪的挠了挠脸。 不对呀! 这家伙怎么脸都白了? 在她的印象里,叶景珩好像没有这么弱啊! “看来这就是主墓室了。”叶景珩观察一圈后,沉默片刻才开口,“我们得找一找,看看这里有没有出去的办法。” 谢晚宁也爬起来,撅着个屁股到处敲敲打打。 这里似乎是一间巨大的圆形墓室,比外面更加恢弘。穹顶高悬,到处镶嵌着夜明珠,隐约让人想起深夜抬头看见的满天繁星;四周墙壁上刻满了壁画和古老的铭文,密密麻麻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懂,而墓室中央,是一座高高垒起的白玉祭台,上面摆放着一具巨大的雕刻着龙纹的青铜棺椁。棺椁周围,散落着无数金银玉器,宝石珍玩,之前诱人的金光,大半来源于此。 “这上面写的什么?”谢晚宁看向叶景珩。 叶景珩闻言走上前,凝神细看,半晌才缓缓念道。 “朕,承天受命,统御八荒……然生死轮回,天地至理。肉身虽朽,神魂不灭。今暂眠于此,待星移斗转,紫气东来之日,便是朕神魂归位,重临人间之时……故留此往复之桥,通天之途,以待朕归……” 他念到这里,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原来如此。这位明武皇帝,到死都做着长生不死、灵魂回归的美梦。他认为死亡只是灵魂暂时出窍,总有一日会归来,所以在他的陵墓里,不仅要有一条进来的路,还要留一条‘出去’的路,方便他的‘神魂’归来。这翻转的石桥,并非绝杀之局,而是一条考验,亦是一条为他‘归来’预留的通道。真是……痴心妄想。” 谢晚宁听完,也不禁哑然。 这位皇帝的执念,真是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人死如灯灭,经历百年,只怕他的肉身都已经腐烂成灰,哪里还能有什么东西能承受他所谓的灵魂回归? 不过,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谢晚宁的目光急切地在棺椁周围的陪葬品中搜寻。 按照记载,明武皇帝晚年沉迷炼丹求药,他的陪葬品中,很可能就有各种珍稀药材和成药。 运气再好一点,说不定…… 听令哐啷的翻找了一堆,忙碌半天的谢晚宁眼睛终于一亮,在一个不起眼的玉盒旁,她发现了几卷保存完好的帛书,以及几个密封的玉瓶。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玉瓶,拔开塞子,一股清冽奇异的药香顿时溢出,令人精神一振。 但是更让她欣喜的是,那瓶身上刻着三个小字—— “噬心散解。” 正是许淮沅所中之毒的解药! 谢晚宁紧紧握住玉瓶,心头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等她带着这瓶药回去…… “贪财的女人,”叶景珩的声音从墓室另一侧传来,“喂,看这里。” 谢晚宁翻了个白眼,将那瓶药在怀中放好,循声望去,只见叶景珩正站在一幅巨大的星象图壁画前。 壁画上,星辰罗列,其中北斗七星的位置尤为突出。而在“摇光”星的位置,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凹槽。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叶景珩指着那凹槽,又指了指穹顶上模拟的星空,“当外面的天光通过特定孔洞照射进来,与这星象图某一时刻吻合时,就能触动机关,或许这里就是出口。” 谢晚宁回想了一下之前在外面破解北斗七星机关的经历,以及明武皇帝对“星移斗转”、“紫气东来”的执念,赞同的点点头。 现下,就要做一件事。 等。 等待正确的时机。 不过谢晚宁心中倒不觉得沉重。 反正现在已经找到了救许淮沅的解药,又有了出去的线索,现在要做的不过就是在这神秘而危险的明武皇帝地宫中,耐心等待那个“正确时机”的到来而已,这也没什么难的。 第五十九章 她看上他什么? “我说……” 叶景珩突然向她挑了挑眉,莫名其妙的开口道,“你不会真以为,这一百年前的药还能用吧?” 他的神情颇有些怪异,谢晚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自己刚刚揣的药瓶不知在什么时候露了出来,赶紧尴尬的向里面推了推。 “就算是没用,带回去研究研究也是好的。” “就怕等你出去了,那个病秧子头七都过了。” 叶景珩讥笑一声,“照我看,他可撑不了那么……” “啪!” 话还没说完,突然一阵腥风扑面而来,叶景珩赶紧抽身躲开,垂眼看去竟是一坨黏糊糊的泥巴。 “再咒他,小心我让你吃泥巴!” 谢晚宁声音又冷又硬。 叶景珩哑然失笑。 沉默良久他才开口。 “喂,乌鹊,我真的很想知道,你是看上他什么了?” 闻言,谢晚宁突然沉默下来。 她看上他什么? 许是他与她坐在屋顶谈起往事看见的坚韧,许是他同她步步为营,日久生出的温柔,再或许,是他千里寻她,算好一切的运筹帷幄? 或许更早,在那个雨夜他温柔的为她擦拭头发,摇动的烛影是否也是自己那波动的心绪? 是了。 她谢晚宁,风里来雨里去,江湖飘荡这么久,遇见他,仿佛找到了一个心灵的港湾。 或许,自己看上的,是他那“算无遗策”的头脑,能为她指引方向,化解她武力无法解决的困局; 或许她看上的,是许淮沅“蒲草韧如丝”的心志,在绝望中依然不放弃的生命力; 再者,她看上的,是许淮沅“看见并接纳全部的她”的温柔,在他面前,她可以不做杀手,只做自己。 她看上的,是那种“唯你不同”的特殊待遇,他对全世界清冷疏离,唯独将仅有的温暖和算计都给了她。 她没有将此刻心事讲给叶景珩听,因为有些情感,不必所有人知晓,而且她谢晚宁,也没有那么强的倾诉欲。 她没有讲话,叶景珩也没有执着去问。 他转开脸,目光落在那些古老的星象图案上。那些线条蜿蜒,如同他此刻理不清又斩不断的愁肠。 他何尝不知,有些话自己不该说,也没必要问。 可胸腔里那颗心,却像被无形的丝线层层缠绕,每一次搏动都牵扯出细密而清晰的痛楚。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她为何爱他的答案。 他只是在那一瞬间,鬼使神差地,想窥探一下自己到底在哪里不如那个病秧子。 他看着她为那人奔波拼命,看着她因那人喜悲,那份毫不掩饰的坚定与炽热,像灼灼的烈日,刺得他眼眶发酸。 从来没有人能为他做这些。 以前没有,以后……更不会有。 哦或许曾经有过,比如……母妃? 可母妃也早已离他而去。 叶景珩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妃宫里那株他小心翼翼呵护的昙花。 那花儿脆弱,他自得了那花便丝毫不敢懈怠,早也看,晚也瞧,等了那么久,盼着它绽放,可就在它即将吐露芬芳的前夜,一场突如其来的风雨,将所有的期盼打得七零八落。 从此他便知道,有些美好,或许生来就与他无缘。 他这一生,似乎总在失去。 母妃温暖的怀抱,父皇偶尔的垂怜,安稳无虞的童年,甚至一个干净的自己…… 那些美好的东西都如同指间流沙,攥得越紧,流失得越快。 这么多年来,他早已习惯了在阴谋与毒药中挣扎求生,习惯了用玩世不恭和尖酸刻薄来伪装自己,仿佛这样,就能掩盖那深入骨髓的荒芜与冰冷。 他叶景珩并非没有勇气。 他敢不怕伤不怕死,疯狂报复曾经给予他伤害的人,敢在刀光剑影中谈笑自若,敢与命运博弈争一线生机,敢将那些来自各方的杀手用最残忍的方式杀死来威慑众人,敢同自己那阴狠毒辣的皇兄暗中争斗…… 可他独独没有勇气,去捧出自己这颗早已千疮百孔、浸满寒意的心,给那个自己这一生唯一一次心动女子去看。 他怎么敢呢? 许淮沅像一轮清辉朗月,纵然病弱,但也是干净的,自有其皎洁清华,能堂堂正正地照进她的生命。 而他呢?他像是从深渊里爬出来的脏虫,每一处都透着血腥与阴暗。他曾伤害她,他曾侮辱她,待到这一刻,他不禁问自己,要拿什么去争?又凭什么去争? 他从不后悔自己曾经的心狠手辣,却面对谢晚宁那坚韧的模样又忍不住后悔与心痛。 他何必如此?他为何如此? 这些问题问出来,他又冷静下来。 他与许淮沅之间,差的从来不是先来后到,也不是权势地位。 他怕自己满身的戾气与算计会玷污她的纯粹,怕自己过往的污秽与不堪会让她徒增烦忧,更怕……她那双清澈的眼眸里,会映出怜悯或是嫌弃。 罢了吧。 他宁愿就这样,用插科打诨的方式待在她身边,做那个她可以随意笑骂、无需顾忌的“混蛋”,也好过袒露真心后,连这片刻的“近”都失去。 有些心动,注定只能止于唇齿,掩于岁月。 就让它烂在心里吧。 叶景珩微微仰起头,闭上眼,压下心中翻涌的所有酸涩与不甘。 他终究,还是那个连渴望都不敢宣之于口的胆小鬼。 谢晚宁不知道叶景珩此刻内心的争斗,只是寻了处相对干净平整的地方坐下,准备耐心等待那“星移斗转”的正确时机。 墓室中寂静无声,只有夜明珠散发着恒定而清冷的光辉。然而安静的久了,谢晚宁的注意力不自觉地落在了对面的叶景珩身上。 他依旧站在那幅星象图前,背影挺直,但不知为何,谢晚宁总觉得他那份惯常的慵懒从容下,透着一股强撑的僵硬。 “喂,叶景珩,”她出声打破沉寂,“别杵在那儿了,过来坐着等吧。谁知道那鬼时机什么时候才到。” 叶景珩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移动。 就在谢晚宁觉得奇怪,想再开口时,却见叶景珩的身形几不可查地晃了晃,随即,他猛地抬手扶住了旁边的墙壁,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你怎么了?”谢晚宁立刻警觉地站起身。 叶景珩缓缓转过身,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唇色也失了血色,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他试图扯出个惯有的嘲讽笑容,却显得有些无力。 “没事,这地宫里空气不太流通,所以本王……” 话音未落,他身体一软,竟沿着墙壁滑倒在地! 第六十章 他在发烧 “叶景珩!” 谢晚宁大惊,立刻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他坠落下来的身体。然而触手竟然是一片滚烫! 他在发烧? 谢晚宁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那阵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儿,又想起之前石桥翻转时,他为了救她,单臂悬挂承受了两人重量,后来又强行发力荡到对岸…… 那之后,他的脸色便不大好了。 皱了皱眉,谢晚宁立马对着叶景珩浑身上下一阵摸索。 “做什么……” 叶景珩的声音已经虚弱到几乎无力,语气却一如既往的欠揍,“想不到,你竟这般馋本王的身子……” “闭嘴!” 谢晚宁将他的里衣解开,顺手丢在他脸上,刚一低头便吸了口冷气。 衣服一掀开,浓厚的血腥气便立马冲入鼻端,接着映入眼帘的便是一道狰狞的,皮肉翻卷的伤痕,他右腹上方像是被什么钝器贯穿而过,长着一张黑漆漆的血口。此刻血依旧在流,伤口周围也又红又肿,靠近肋骨的位置,有一片极大的淤青,颜色深紫,甚至隐隐透着黑气,肿胀得老高,与周围白皙的皮肤形成骇人的对比。 看这受伤的程度,只怕受伤的时间并不短,是什么时候呢…… 是了! 谢晚宁猛然想起,在地面裂开他们一同坠落时,他为了护住她,似乎硬生生撞开了什么…… 也许就在那个时候! 后来他表现得若无其事,她竟完全没有察觉! “真是不好意思,”叶景珩将脸上的衣服往下扯了扯,只露出一双妖娆妩媚的眼睛,弱弱的开口,“就这样被你看光了。” “少来这套。”谢晚宁怒气冲冲,“你伤的很重知不知道?” “掉下来的时候没想到那石头那么硬……拖你后腿了。”叶景珩依旧是那副模样,只是声音明显又弱了几分,“无妨,你完全可以把我丢在这里。” “好啊!”谢晚宁立刻从善如流的点头,“既然你都开口了,我怎么能不答应?不过留下你估计你也是个死,不如死得有价值一些?比如……替我试试药?” 叶景珩看着她从怀里掏出的药瓶,突然笑了。 他本就长的妩媚多姿,此刻半张脸虽被衣服遮住,可照样一笑容色鲜妍,那本有些憔悴的气色瞬间被那琉璃般的眼神掩去,满目中皆是流光溢彩灼灼之华,亮得谢晚宁不适应的眯了眯眼。 可惜那惊艳的笑容一现又隐,下一瞬,叶景珩又恢复他那冷淡中带点锋利的气质,道。 “你要知道,吃了这药丸我也不一定能保证恢复如初,还不如你自己留着,说不定……” “说不定我可以在危机关头用到?”谢晚宁挥了挥手,气壮山河的将那药丸往他嘴里一塞,“燕王殿下,您放心,我可没你那么孱弱!” 药丸入口,叶景珩自然也没有再吐出来的道理,便从善如流的吞了下去,不过,他也没撑一会儿便迷迷糊糊的在谢晚宁给他包扎伤口时睡了过去。 他闭着眼,难得不再跟舌头上长了刺一般说话难听,整个人看上去似乎也柔和了不少,谢晚宁一边扯着叶景珩的袖口,一边想着后面该怎么办。 叶景珩这伤有点重,又忍了那么久,现下气血两虚,一会儿口渴发热,烦躁不安,甚至神志不清都是可能的,谢晚宁有些为难的瞅着潮湿的青石地面,心想在这墓室里面,阴寒之气很重,让他这样席地而睡万一情况更严重的怎么办?要不要……把他吊起来? 想着想着,手下不自觉的便重了些,昏迷中的叶景珩似乎感受到了刺激,身体微微痉挛,眉头紧紧皱起,发出模糊的呓语。 “……冷……好冷……” 果然,已经开始了。 谢晚宁叹了口气,将自己身上那件原本属于他的、此刻也有些破损的外袍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他的颤抖稍稍平复,但热度依旧未退,意识显然陷入了更深的混沌。 忽然,他猛地抓住谢晚宁正在为他整理衣襟的手,人虽未醒,力气却极大,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双眼紧闭,睫毛剧烈地颤抖着,破碎而痛苦的词语从干裂的唇间溢出。 “……母妃……别跪着……这不是您的错……” 谢晚宁动作一顿,屏住了呼吸。 “……不是那样的……是叶知琛……是他陷害……那香囊不是母妃的……” 他的声音带着孩童般的惊惧和哭腔,与平日里那个毒舌矜贵的燕王判若两人。 “……为什么不信……父皇……为什么不信母妃……” “……血……好多血……母妃……别丢下珩儿……” “……冷……地窖好黑……母妃……珩儿怕……” 断断续续的呓语,竟渐渐拼凑出一个残酷的宫廷秘辛。 谢晚宁叹了口气。 她不是不知道,自古以来的后宫争斗同他们江湖儿女的本质都差不多,争的从来都是个生存,其中那些阴谋算计,你死我活都是常事,可不知怎得,看着那样的叶景珩,她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谢晚宁仿佛看见幼年时期的那个孩童,抱着自己小小的身躯,看着与自己最亲近的母亲被另一个人下令处死,可偏偏,那人又是同自己血脉相连的父亲。 他要如何接受这个结局?又要如何释怀这段经历? 良久,谢晚宁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另一只手则轻轻拭去他额头冒出的冷汗。 “都过去了。” 她低声说。 “想哭,你就哭出来吧。” 叶景珩似乎听见了,身子微微一震。 良久,他那长睫之下,竟缓缓流出些微微反光的水滴。 不知过了多久,叶景珩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些,但抓着她的手依旧没有松开,仿佛那是他在这无尽黑暗和冰冷中,唯一能抓住的温暖。 谢晚宁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穹顶的星空,又看了看身旁昏迷不醒,难得流露出脆弱的叶景珩,轻轻叹了口气。 现在,带着一个重伤发烧的病号,在这百年皇陵里,情况可不太妙。 第六十一章 往事梦中 打了个饱嗝,又溜到外面抽了根烟,这才拍拍屁股,往周琳琳的办公室过去。 鹿知知道悦仙楼的确有滥做保人的前科,但还不至于居心不良。这回只想吓吓曲安,不想闹大。万一惊动了陈松海和陈柳川,惹得秋岚出面,最终免不了三哥收场,要嫌他做事鲁莽。 自然,那都是从买家的角度来看。作为变卖珍藏的人,心里总归不那么好受,想不出那些公道的话来。 刚刚想要与他商量自己的法宝双枪的改造工作,谁想杀风景的事情马上到了,很简单,白宫来人了,正是为水寒而来。 风千想自己去找徐广或者徐虎,但是想想还是算了,他虽然来过徐府,但是对这里也不是特别熟悉。 龙啸说完,转身向帅府而去。逃是逃不了的,龙杰也只得带着千千跟了过去。此时的边城街道上,三步一人,五步一哨,可见龙啸防范的非常严密。当然,他这样做不仅是要拦住龙杰二人,还要防范无孔不入的聂无争。 的确是那个家伙居然卡在了一个墙角里动不了了,这还真的是很奇怪。 无论是什么修为的存在,只要触碰到那至高法则所形成的毒圈,就必死无疑。 这样狼狈过这样的境遇也完全刺激了阿隆索的斗志,凭借着同样顽强的防守,再加上叶枫在这次尝试中的有些操之过急。雷诺赛车又一次险险地挡在了威廉姆斯赛车之前,朝着第六弯奔去。 “您这是怎么了?”驻守此处的今井兵部见少主去而复返又一脸落魄之色连忙关切问道。 我愣了一下,那个房间空了有半年多了,巫婆不是一直都不舍得给被人用的么难道是因为唐熙的关系,特别关照我,既然如此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刘胜男心思敏锐,自然在第一时间发现了李通玄和秦秋兰的互动,眸子中诧异之色涌动间,还隐藏着一丝担心之色。 下次再见面时。看到我送给你的礼物。你是不是就会开心了呢。奕少卿如是想着。 这四处,除了相思楼,其他几处大多江湖人是不敢招惹的,而现在多了一处,焚情宫,到底是正是邪到底是医人还是害人这,确实是不太好定义。不过今日,大多有名的门派都收到了焚情宫的请柬。 蓝星儿的无视让君墨轩的心情顿时一落千丈,但这是在赴约的路上,自然是不能上前追问原因,但心里似乎又有些气不过蓝星儿对自己的冷漠,一时间让他的内心烦躁不已。 奇怪了,难道两人之间的默契竟好到了这样的地步还是范颖始终是两人间的一根刺,不曾真正祛除,只待着时机来临便生成粗檩亘隔他们之中 自己如果去了那种地方,不亚于掉进了魔窟,苏茜见此,抬脚便跑,但光头佬的手下们,早就将她包围了起来。 昨晚的赶路也有了成效,还没有到正午,陈虎便看到的那条蜿蜒的大河分出了一条岔流,他眼睛一亮,立刻顺着走了下去。 尽管心中颇有微辞,但顾客是上帝的真理她还是明白的,最重要的是没有谁会跟钱过不去。 他们两个下了飞船,身上被换了一身蓝色的制服,不过是最低等的制服。 白天的极光夹杂着太阳光变得更加炽烈起来,尤其是到中午只要一出去强烈刺眼的光芒让人眼睛难受…。 龙大的前身不过是一具化神境的尸体,化龙境的魂魄,以及一些还算宝贵的药材。 姜有为考虑再三,不打算继续撩拨亚月菜斋,而是默默地查看魂灵收容器。 “这”林雨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口中吱吱呜呜,却不知说些什么。 随后,她脸色轻微的变化,但还是忍下了心中的怒气将丹药收好。 弥生实在没招了,只能比较着记忆里对焰马尾的印象,尝试逆推。 “世间万物,皆是缘分牵引,我受命运牵引来到此处,而江叔又在命运的指引下,冲我一跪,让这份缘,有了继续下去的理由。 突然里面洗衣液的货架上传来一阵嘻嘻索索的声音,林夏锦皱眉,手里紧紧握着武士短刀。 詹姆士感觉头大,不过姜有为能买到这里的别墅,貌似不是一般人,他也不好严厉阻止,只能等两人打赌分出胜负在继续前进。 可偏偏这蛋壳就是一点一点地裂开,林烨又不敢贸然的上前去帮忙,只能等它自己完全裂开从里面出来。 “喂~林影彬!”龙迹也伴随着林影彬的脚步一头扎进了迷雾之中。 他的仇家,不断的上门寻仇,想要杀聂政,以及聂政的母亲和姐姐来报仇雪恨。 幸亏缝纫之神对于罗毅感觉不错,这次只给他一个教训,这要是换做其他人敢这么做,估计早就被弄死了。 就在罗毅警惕的望着黑暗神官时,突然,黑暗神官一脸疯狂的将手中的大剑刺向自己,好像,此刻他刺的不是自己,而是罗毅一般,那疯狂的样子,让人不禁为之一寒。 等到俩人都认可后,白羽一行人离大蓝洞也就一里的距离了。“问题很简单,就是海为什么是蓝色的。”白羽自己都有点想笑了,但是还是忍着。这个问题对于夏耀荣应该不难。果然。 不过,考虑到法师脆弱的防御,用霸体去和敌人硬钢显然是不现实的。 从豪华的限量版跑车到手工定制的晚礼服,各种古玩和玉器就更是数不胜数了。 这次八长老身边带的人都杀气十足,一看就是长年在刀口舔血的人,不知道他们的手上有多少的冤魂,有多少的枉死者。 “吓人哼,她吓人的地方可多着呢。倘若,往后真让她当了当家主母,你们一个个的,可得留神了。”柴氏的语气略带嘲讽,心里还是有些介意,她刚刚对沈月尘的赞美之意。 第六十三章 棋局将定 叶景珩吐了半天,几乎要将肝胆都吐个干净,直到最后吐无可吐了,这才堪堪停住,下意识的想拿帕子擦擦嘴,然而刚举起一半,又想起这帕子上的液体来源不明,只得嫌恶的丢掉,对着自己那袖子沉默半晌,最终抬起胳膊,勉为其难的擦了擦嘴。 然而一转头,就看见谢晚宁双目含笑,靠墙而立的模样,那眼底全然都是调侃之意,顿时反应过来,眯起眼睛。 “你敢耍我?” 他这话带着怒气,声音不自觉地拔高,气息也随之急促。然而这一急一怒之下,胸口那股盘踞不散的滞涩感,竟像是被冲开了一道口子,随着这声质问猛地一畅。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调节了一下内息,有些不确定的看向谢晚宁,“你故意气本王,是为了让本王淤堵的气血……恢复运行?” 谢晚宁没有没空理他这个后知后觉的家伙,只是挥了挥手,就地坐了下来。 他们被困在这里不知多久了,外面的情况如何?十一若是亲眼见他们落入此地,只怕不会安心照顾许淮沅,那只能交给阿兰若了,那个丫头大大咧咧的,手脚又重,许淮沅那个病秧子不知道能不能扛得住? 她这边想的入神,也就没注意头顶之上,隐约有银光一闪。 “咚咚咚!” 大楚,冀京。 “你是说,许淮沅一行人失去了消息了?”叶菀立在宫内的秋水湖边皱起眉头,“连叶景珩也不知去向?” “是……” 知夏看着自家主子若有所思的模样,斟酌着开口,“据咱们的探子讲,许大人近日身体每况愈下,奴婢想,会不会是……” “不会!”叶菀立刻打断了她的话,很是决然的开口,“父皇给他下药多年,他都如此顽强的撑着,去边关这么短的时间怎么会生命垂危?再乱讲,小心本宫对你不客气。” 闻言知夏立马闭了嘴,然而瞥见叶菀那因为搭在栏杆上几乎发白的指尖,却在心中悄悄叹了口气。 公主嘴上虽说着不可能,实际内心还是担忧许大人的吧? 作为一个奴婢,她尚且知道陛下为了给未来新皇铺路,早已对许淮沅暗中下手多次,而边境地区苦寒异常,对许大人的身体百害而无一利,若说他突然暴毙也不是没有可能,公主运筹帷幄,冰雪聪明,又怎会参不透这其中的道理? 只不过是不肯相信罢了。 唉…… 想想也是无趣,贵为公主享的已是富贵之极,可即便如此,面对生老病死,也同那普通人别无二致。 看来世事无常,纵然天家贵胄亦不能免…… 知夏正想着,却突然瞥见不远处,太子叶承稷正一脸疲惫的从秋水湖的另一侧小径而来,她立马轻轻咳了咳,低声提醒:“公主,太子殿下过来了。” 叶菀自然也注意到了对面那个人影,瞬间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搭在栏杆上的手指松开,恢复了惯常的端庄持重,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 在这里吹了这么久的冷风,等的就是他。 她转过身,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妹妹对兄长的浅淡关怀。 “皇兄。”叶菀微微颔首。 叶知琛停下脚步,揉了揉眉心,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倦怠,连那身明黄常服都似乎黯淡了几分。他看了眼叶菀,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 “是皇妹啊,在此赏景?” 叶承稷也不是傻瓜,对面前这个扮猪吃虎的妹妹防备非常,看见她便立马生出了十二万分的警惕。 “这秋水湖的冷风,竟也比得上你宫中的暖阁了?” “不过是心中烦闷,出来透透气。”叶菀语气平和,目光关切地落在叶知琛脸上,“倒是皇兄,脸色似乎不太好,可是政务太过繁忙,也要多加注意休息才是。” 叶承稷心中警惕更甚,敷衍道,“劳皇妹挂心,不过是些寻常琐事……”他话音猛地一顿,转而道,“只是这些不省事的外敌,频繁犯我大楚边境,总得用心一二,多加费心罢了。” 叶菀心中冷笑,面上却适时地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忧虑,顺着他的话轻声接道,“是啊,这国事繁杂,处理起来最是伤身。想来父皇往日也是如此夙夜忧叹,忧心不已……哦对了,父皇年事已高,龙体近日可还安泰?我们做儿女的,现在也无法得见父皇,也总不免多忧心几分。” 她面上一片关怀之色,似乎是单纯关心自家年迈的老父亲身体状况,然而这幅模样落在叶承稷眼底却让他冷笑一声。 别以为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妹妹打得什么主意。 她表面人畜无害,实则心狠手辣,父皇病倒的这些日子,宗室之中正值壮年的子弟们莫名其妙的死的死,伤的伤,再远一点的要么名声扫地,要么突染怪疾成了残废,总之除了自己和那远赴边疆的叔叔叶景珩以外,基本上都因为种种原因,同坐上大楚的皇位没了关联。 说实话,他本是乐见其成的,毕竟自己是太子,地位稳固的很,可是这些日子以来,他突然发现自己似乎也有些岌岌可危,于是暗中派人去查,结果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这才发现这一切都同自己这个妹妹脱不开干系,而且最令他害怕的是,做了这些事儿叶菀似乎完全没有隐藏证据的意思,甚至还微笑着将证人送到了自己面前,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皇兄要查这些事情?那便查吧,这是证人,喏,别走偏了。” 叶承稷觉得叶菀简直是疯了。 自古以来,身为这宫中的女人,若是能得宠,那最好的结局便是在冀京给她找个人品好,家境优的达官子弟嫁了,若是不得宠,那就是政治棋子,送到某个偏远的不听话的小国家那里做个筹码便也算发挥余热。 所以,哪一个公主不安分守己,听着父皇和自己的话,只求许个好人家,不必吃尽苦头远嫁一方,可她倒好,偏要同自己对着干! 怎么?难道她就这么想扶持皇叔叶景珩上位? 他们什么时候成一队的了? 若是让叶菀知道此刻叶承稷的想法肯定要嗤笑出声。 叶承稷的想法还是过于保守了,他不知道,叶菀根本不屑于做垫脚石,她的真实意图是自己稳坐龙椅,而其他人皆是她脚下泥。 然而此刻,叶承稷本想直接拒绝回应叶菀这话,然而余光一瞥,突然看见父皇几位妃子正划船从湖面而来,遥遥看见他们,便撑停了船,差了小太监来问叶承稷皇帝的病情如何了。 叶承稷顿时有些头大。 他今天真是倒霉,怎么偏偏要从这女人们最爱来的秋水湖边过? 面前这些妃子虽年轻,却正是朝中几位重臣之女,看她们那模样,只怕也是听见了自己同叶菀的对话的,若是自己若不回应反倒显得心虚,似乎是被她这话拿住,只得对着小太监含糊几句算是交差。 “父皇……自有太医精心调理,你只消告诉娘娘们不必忧心即可。” 他试图就此打住,那小太监闻言也立马点点头,正准备躬身应下,却突然听见叶菀开口。 “娘娘们也是关心父皇,”叶菀却像是没听出他的回避,微微蹙眉,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太医调理自是尽心,只是我前日恍惚听人提起,似乎父皇夜间有些……睡不安稳?甚至对皇兄你也颇为不满,多次斥责?唉,但愿是讹传才好。皇兄常在御前,若真如此,还需劝父皇以龙体为重……而且有些事,既然已定下章程,皇兄你也要多加留心,也免得下面的人胡乱揣测,徒增烦忧。” 小太监刚躬下的腰立马抬起一半,似乎要听着叶承稷的应答才好复命。 叶承稷几乎要把大牙咬碎。 这个女人! 她的话听起来句句都是在关心父皇、体恤兄长,却字字戳在自己和那些妃子最敏感的心事上—— 谁不想知道有关皇位继承和朝局稳定的大事儿? 而且,听她这一番话像是自己这个太子之位已经坐不稳了一般! 叶承稷本就因皇帝病重、朝局暗流涌动而心力交瘁,此刻被叶菀这番“体贴入微”的关怀搅得心烦意乱,那根紧绷的弦在“定下章程”和“胡乱揣测”的刺激下,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烦躁,脱口而出,“太医院都已束手,父皇谁人不骂?他时清醒时糊涂,连……” 话一出口,他猛地惊醒,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后面“连人都认不清”这几个字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他惊疑不定地看向叶菀,却见她只是一脸愕然与恰到好处的悲伤,仿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震惊了。 “皇兄……此话当真?父皇他已经不大清醒了吗……” 叶菀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演得情真意切。 叶承稷懊悔得几乎要咬碎牙齿,他再不敢多待一秒,生怕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匆匆打断她,只对那小太监道,“你只对娘娘们说一切安稳无恙便是,若是惊吓到她们,小心我要你好看!” “是。” 看那小太监慌慌张张的走了,叶承稷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还有要事,先行一步” 便立马拂袖而去,连基本的礼节都顾不上了。 叶菀毫不在意的站在原地,望着叶承稷远去的背影,脸上的浅笑一点点冷却,最终化为一片冰封的沉静。秋水湖的微风吹拂着她的裙摆,却吹不散她眼中骤然凝聚的风暴。 父皇看来……大限将至。 若是连神智都不清醒的话,只怕也就一两个月的光景…… 她原先还想着等乌鹊回来了再来起事,可现下看来时间,不多了。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垂手侍立的知夏,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知夏,你去联系天机楼的人。告诉他们,本宫有笔大生意要和他们做。” 知夏心头一凛,立刻应道。 “是。奴婢即刻去办。只是……公主,天机楼向来认钱不认人,这事儿是国本大事,若要他们全力相助,代价恐怕……” 叶菀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掌控一切的自信和一丝为达目的不惜一切的狠绝。 “告诉他们,只要他们这次办事漂亮,助本宫成事,本宫登基之后,不仅许以重金,还会送他们一份……梦寐以求的大礼。” “大礼?”知夏忍不住好奇,低声问道,“公主指的是……” 叶菀微微侧首,目光投向遥远的天际,那里云卷云舒,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 她轻轻吸了口气,红唇轻启,吐出的名字却让知夏瞬间屏住了呼吸—— “乌鹊。” “他们寻了那么久都没找到的家伙,若是此刻得知在我们手里,会不会显得我们很有诚意?唉,虽然有些可惜,乌鹊在边疆的成功,为本宫这个推举者在冀京谋了不少利,她的价值还没完全利用完……对了,你去告诉他们,他们如果想,本宫会告诉他们,乌鹊的确切踪迹。” 知夏瞳孔骤缩,心中骇浪滔天。 她一直都明白,公主为了那个位置,已经准备押上一切,甚至连曾经或许有过些许情分的“自己人”,也能毫不犹豫地作为交易的筹码,但是没想到,这一天竟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突然。 乌鹊是公主欣赏不已的优秀女子,可如今为了投诚,竟也能毫不犹豫的献出去,那……像自己一样的卑贱的奴仆呢? 会不会下场更惨? “奴婢……明白了。” 知夏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悸,躬身领命,迅速退下去安排。 叶菀独自立于湖边,风吹动她的衣袂,猎猎作响。她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已经穿透了宫墙,看到了那至高无上的权力宝座。 棋局,已到了最后落子的时刻。而她,绝不会手软。 第六十四章 因祸得福 地宫之中,接连几声的脆响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压抑的沉寂,也让谢晚宁从纷乱的思绪中猛地回过神来。 她抬起头,恰好对上叶景珩同样锐利起来的目光。 两人隔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十分有默契的点点头—— 看来,他们一直在等待的时刻终于到了! 脆响过后,便是片刻的沉寂,然而谢晚宁并不着急,她知道这肯定是机关启动的声音,索性悠闲的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尘,抬眼。 头顶上,那幅巨大的星象图壁画中,“摇光”星位的凹槽果然已被银光充盈,落下一道闪耀的光芒,接着平平无奇的墙面上,竟无声地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谢晚宁伸着脖子瞧了瞧,咋舌,“乖乖,竟然还有一条小道……这是又要去哪?” 她之所以会发出如此感叹,只是因为缝隙后并非她想象中的密室,或者是通往外界的大门,而又是一条向下倾斜、幽深不知通向何处的小径,与此同时,一股更加古老、陈腐的难闻气息从中弥漫而出。 “走!” 叶景珩倒是没有犹豫,当先一步,侧身从缝隙中挤了进去。看着他那决绝的背影,谢晚宁叹了一口气,只得紧随其后。 石门在他们身后悄然阖上,隔绝了身后的一切光芒这里的小径没有灯,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墓穴中回荡。 谢晚宁吹亮了火折子,一抬眼便发现两侧石壁打磨的比之前的还要光滑,不由得凑近看了,接着“咦”了一声。 “怎么了?”叶景珩脚步一顿,回首好奇又警惕的看向她。 “可有什么不妥?” “倒是没什么不妥……” 谢晚宁摇摇头,打着光凑近了些,又用指腹摸了摸那墙壁,感受着上面凹凸不平的痕迹。 “有人在这里刻了字。” 叶景珩挑挑眉,不由得也凑近了些,这才发现那整块的黑曜石打磨而成的墙面上的确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与图案,但是其书写倒是与大楚文字不同,谢晚宁不怎么看得懂。 借着火折子微弱的光芒,两人凝神细看。 “喂,你看的明白吗?上面写的什么?” 谢晚宁摸了半天也没明白在说什么,只得转头看向叶景珩,“你读书多应该知道吧。” 墓道小径,距离本就狭窄,二人又因为一同观看着文字,所以离得极近,叶景珩本在专心看那些文字图案,没防备谢晚宁突然转头,瞬间少女身上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混杂在四周腐朽衰败的气味之中,不知怎的令他有些心神荡漾。 原来世上还有这么好闻的味儿。 他下意识的也转过头去,想闻见更多让他动心的味道。 然而不过片刻,那香气便转瞬即逝,谢晚宁已经直起身子,抬手将那快灭的火折子吹了又吹。 “好家伙,差点给弄灭了……”谢晚宁鼓起腮帮子,将那火折子吹得旺了些,这才抬头,“喂,问你话呢,看出来没有?” 她笑的坦荡而自然,像是一轮明月映照空中,衬得叶景珩心中刚刚浮起的旖旎瞬间变得不那么上的了台面。 他咬了咬牙,转过头去。 “这是前朝最早时期的文字,后来被废除了,所以你看不懂……我年幼时偶然在藏书阁里瞧见过,也只认得些许,不一定能读全。” 叶景珩开口,一边看一边为谢晚宁翻译。 二人边走边说,这才发现原来这些文字记载的,都是前朝晋国的兴衰史,从开国太祖如何于乱世中崛起,平定八荒,到历代君王的文治武功,甚至一些宫廷秘辛,皆有涉猎。 然而最令二人感到心惊的是,在一块相对完整的壁刻上,刻着这样一段铭文,大意是: “……国运有数,盛衰有时。朕,承天命而起,亦知天命终有尽。后世苏氏子孙若逢国破家亡、血脉凋零之际,可循天机,开启宝库,内有金帛如山,神兵利器,以期我朝东山再起!” 谢晚宁吸了一口冷气。 原来前面那些数不清的金银财宝,竟是前朝皇室遗留的战备资金和复国资本! 不过还有一件事,谢晚宁不大理解。 “这老皇帝倒是挺有先见之明的,他早已预见王朝难以万世一系,故倾举国之力,暗藏复国火种,以待苏氏血脉崛起……不过这人也太奇怪了,”谢晚宁咋舌,“你说他给后世子孙留的财宝埋在他的墓里,这么多年过去,他的子孙还能知道有这件事吗?” “谁知道呢……” 话音未落,叶景珩突然面色一变。 轰隆隆!!! 整个地宫突然毫无预兆地剧烈震动起来,比之前石桥翻转时更加猛烈,仿佛天倾地陷,头顶的石块也都开始不停开裂,碎石如雨般砸落。 “不好!地宫要塌了!”叶景珩厉声喝道,一把拉住谢晚宁就想向前奔去。 然而,更大的危机接踵而至,只听“哗——”的一声巨响,冰冷又带着浓郁腥气的地下水,不知从何处岩层裂缝中疯狂涌入,瞬间就淹没了脚踝,并且还在以惊人的速度上涨! 谢晚宁眉头一蹙。 这么突然……他们是不是在哪里触动了机关? “走!” 叶景珩再也顾不得其他,紧紧抓住谢晚宁的手腕,逆着汹涌的水流,拼命朝着前方冲去。 但水流的力量超乎想象,瞬间便没过了他们的腰间,强大的冲击力几乎让人站立不稳,而没走几步转眼水位激涌,已经迫及颈项。 “到这里来!” 叶景珩的声音在咆哮的水声中显得模糊不清,谢晚宁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却突然觉得胳膊一紧,然后就被扯入了叶景珩怀里,接着两双结实有力的臂膀便将她紧紧圈了起来。 “混蛋!你敢吃老娘豆腐?受死吧咕噜噜……” 谢晚宁眉头一竖便要抽刀,然而嘴张太大,水瞬间涌了过来,让她后面的话模糊不清起来,在叶景珩听来便是一阵咕咕噜噜的气泡音,他皱了皱眉,不知道谢晚宁在说什么,不过此刻他很明显也并不想知道—— 那个女人能有什么好话等着他? 于是叶景珩索性将谢晚宁的头一摁,紧紧的按在自己怀里。 “混蛋咕噜噜噜噜…… 她只来得及发出这一声,下一秒水势突然变得猛烈起来,她和叶景珩瞬间便被水流冲得撞上墓道之内那刻满字的黑曜石墙壁,撞得她皮痛肉痛到处痛。 就在她以为就要这样漂流着不知去哪里的时候,运气极好的他们突然撞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被水流激烈的冲刷半晌早已摇摇欲坠,此刻被他们两个一撞,竟生生撞出一个大洞,于是两人便被这大水推着,旋转着,碰撞着滚了下去。 在这个过程中,叶景珩始终将她的头按在他怀中,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抵挡一切的碎石水波的断骨冲力,无论被天地之力的巨大水流冲成怎样的狼狈的姿势,冲得如何天旋地转不辨方向,他始终神奇的将谢晚宁抱在他心口上方。 最后一刻,一股巨大的浪头迎面拍来,彻底吞没了两人的身影。强大的水流裹挟着他们,如同狂风中的落叶,在黑暗的甬道中横冲直撞。谢晚宁只觉得天旋地转,饶是叶景珩护着,然而水势太大,还是有冰冷的水不断灌入口鼻,肺叶如同火烧般疼痛,意识也开始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几乎要窒息昏迷之时,身体猛地一轻,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抛飞出去! “噗通!”“噗通!” 刺眼的阳光取代了地宫的幽暗,新鲜的空气涌入胸腔。两人重重摔落在一条湍急的山溪之中,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叶景珩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呛入的河水。谢晚宁也趴在溪边的石头上,大口喘息,惊魂未定。 他们竟然……被地下水直接从地宫里冲了出来! 谢晚宁趴在石头上,翻了个身,看着天边正升到头顶的太阳,傻乎乎的笑了起来。 出来了…… 总算从那个鬼地方出来了…… 一旁的叶景珩咳嗽半天,勉强支起身体,靠在最近的一颗树上疲惫的喘息着,身上湿漉漉的,到处是泥巴和这地上的落叶,但是此刻他已经完全没有力气再去收拾自己了,只是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少女。 不远处的地上,谢晚宁一副死狗状,将自己摆成了一个“大”字,毫不顾忌形象的躺在地上傻笑,身上脸上也没有比他好到哪里去,总之到处是脏兮兮一片,可唯有那一双眼晶亮,亮得肆无忌惮收敛不住,仿佛这世上所有的难事都不重要,天地之间只有此刻欣喜。 他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不知想到了什么时候也微微笑了起来。 谢晚宁倒是没注意到某人那专注而温柔的眼神,傻笑完了她便支起胳膊,回头向后望去。 他们此刻正在一座山峰的峭壁上,周围树木茂密,而环顾周围,只有几道新的裂缝正在汩汩涌出水流,哪里还有地宫的出口? “这墓穴倒是奇怪,”谢晚宁酸溜溜的开口,“把我们弹出来,自己就悄悄阖上了,这下好了,百年皇陵,前朝秘辛,无尽的财宝线索……都随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崩塌与洪水,再次被深埋于地底,我们岂不是又那“藏苏之库”失之交臂了?” 谢晚宁抹去脸上的水渍,望着那奔流的溪水,心中突然有些后知后觉的五味杂陈。 银子啊,珠宝啊,无数的灵方妙药啊…… 唉,应该偷偷揣一点出来的…… 看着她颇为痛心疾首的模样,叶景珩哑然失笑,刚想调侃她几句,抬头却看见不远处形状奇特的山峰,眸子闪了闪,“我倒觉得……我们运气不错。” “哪里不错?你是说在墓穴里被冲得七荤八素的运气不错?”谢晚宁又重新趴下,双眼无神的看着面前的大树,“这运气给你你要不要?” “我是说……” 叶景珩眯着眼细细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山峰,确定是自己心中所想,这才开口,“这场水竟然把我们冲到了你最想来的地方。” “我最想来的地方?”谢晚宁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的开口询问,“我最想来哪里……” 话说一半,她的眼睛蓦然睁大,撑着身子爬了起来,目光灼灼的看向叶景珩。 “你是说,这里是……天游峰?” “没错,”叶景珩很是肯定的点点头,“传说古时候曾有天神下凡,在此游览时发觉凡间疾苦,所以便留了下来在此救助百姓,后仙法耗尽化为仙石,却依旧立在山顶俯瞰大地,天游峰也因而得名。你看,前面那座山峰的山顶不就像一个神仙背手而立吗?我以前来过几次,不会认错,前面就是天游峰的主峰了。” 谢晚宁回头,果然看见前面山峰之上有一个人形石像,姿态傲然,负手而立,虽是由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而成,然而却莫名给人一种仙气飘飘之感。 果然像个神仙。 谢晚宁顿时又惊又喜。 按照原计划,他们离天游峰实际上很有些路程,谁知道在这明武皇帝的古墓里经历了一场大水,居然就把他们这么快的送到了天游峰脚下,简直是因祸得福。 “那还等什么?”谢晚宁瞬间弹了起来,觉得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手一挥。 “让我们去爬它,征服它,轻松拿捏它!” 叶景珩挑挑眉,不置可否。 半个时辰后。 “我承认我刚刚说话大声了一点。” 谢晚宁又一次趴下了。 不过与刚刚不同的是,刚刚谢晚宁是趴在地上,现在她是趴在树上垂着的藤蔓上。 “谁能想到这山居然这么难爬,连个石阶也没有,这小路又这么的滑,山体又这么的笔直……我感觉我要飞升了。” 叶景珩在前面一手攀着藤蔓,一手扣着石壁,颇有些艰难的回头道,“应该就这一截了,前面的路就好走一些了。” “好吧……” 谢晚宁长叹口气,正准备继续向前,突然听见头顶上有脚步声传来,听那声音,似乎还是个练家子! 第六十五章 平安无恙 二人屏息凝神,不敢妄动。 此刻他们正悬挂于峭壁之上,全身的重量都依托于面前的这一根手腕粗的藤蔓,而头顶上方树枝浓密,灌木丛生,根本无法辨别此刻来的是敌是友,这深山老林之中,若来的是淳朴善良的樵夫便也罢了,就怕是心术不正,打家劫舍的剪径小贼,那他们二人此刻便危险了。 虽然二人武功已在大楚属于数一数二的人物,但毕竟是多事之秋,此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所以二人对视眼便都很默契的停下了动作,不再发出来任何声音。 头顶之上那人似乎也没想到在他脚下这样方寸之地竟然悬挂着两个大活人,没有丝毫犹豫,脚步声也在逐渐远去。 谢晚宁松了一口气,正打算放松一下紧张的心情时,却在下一秒又屏住了呼吸。 面前依旧是那手腕粗的藤蔓,只是不知何时,转出了一条粗粗长长的条状物体。 扁头,灰褐色,生着点淡绿的斑纹,混在山石那满处的断枝落叶中,竟可以假乱真。 那是一条健壮的毒蛇,此刻正用它那阴黄的眼盯着叶景珩,细长的蛇信子在空中微微一露,接着飞快的一收,而叶景珩因为角度问题,对他面前的危险浑然未觉,只侧耳听着那脚步声逐渐远去,竟抬手准备继续往上爬。 眼看着他就要抬手将那毒蛇的身体当做藤蔓捏住,而那蛇也微微抬起身体,瞄准叶景珩的脖颈,蓄势待发。 “头拿开!” 就在叶景珩抬手的一瞬间,谢晚宁厉喝一声,突然抽出“飞星”,抬手对着那已经探出半个身子,露出尖锐毒牙的灰褐色毒蛇便是狠狠一劈,接着一挑。 叶景珩在谢晚宁出声提醒的那一刻,便察觉到了危险,只是不知前方到底是什么,但是还是下意识的选择了相信,此刻他双手悬挂于藤蔓之上,只得仰面倾身向后浅浅倒去,正好躲开那毒蛇攻击的同时,给了谢晚宁可操作的空间,那毒蛇刚刚展开半个身子便被谢晚宁一剑劈成了两半。 接着,叶景珩便觉得有什么冰凉柔滑的东西擦过了他的脸,咝咝一响,随即兜在了他那被谢晚宁撕扯过后,略显狼狈的衣襟里。 他低头,正巧与那蛇眼对视,立马反应极快的抽出一只手来,将那腰带一抽,连惊讶都没有,一脚将那半截蛇尸踢下了悬崖。 “你倒是镇定,”谢晚宁调侃了一句,“一般人不应该是稍微惊讶一下,感慨一下吗?” “你若是像我一样,年幼时曾被丢进过蛇窟之中,任万蛇啃噬,你也会像我一般镇定的。” 叶景珩答的云淡风轻,“再者这蛇头虽然被砍了下来,但还是有一定的咬人几率的,我若是因为在那里惊讶一下,感慨一下,若是被咬了,岂不完蛋?” 谢晚宁愣了愣,看着一脸淡然的叶景珩,实在没有想到,他竟然还有这样的童年经历。 骗人的吧? 被丢进蛇窟之中,受万蛇啃噬,这是想想都觉得可怕的事情,他哪怕童年生活过得再不幸福,也好歹是个金尊玉贵的皇子,怎么会有如此遭遇? 但是…… 看叶景珩这模样,又不像说谎的样子。 那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皇室家族,竟能让他有如此可怕而又残忍的遭遇?他这狠辣的性格,会不会也跟他童年的生活有关系? 谢晚宁还没想多久,接着脸色便是一沉。 因为此刻毒蛇虽然除去,可头顶上那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却因为刚刚自己情急之下的一声厉喝而瞬间一顿,接着便向后一转,“沙沙沙”的穿花拂叶之声骤然响起,那脚步声又向他们这个方向走来。 谢晚宁目光一闪,眸中厉色一现。 她并不后悔刚刚自己出声提醒,毕竟那时情形紧急,若是晚了一分一秒,叶景珩便要被那毒蛇吻上,到那时情况只怕会比现在更糟糕。所以在短暂的权衡利弊之下,谢晚宁早已做好了与头顶上那人对抗的准备。 即便那真是剪径的恶人,那与之周旋也好,奋力拼杀也罢,总有那么一线生机,她相信自己和叶景珩的实力。 捏紧手中的“飞星”,她目光如炬,侧耳倾听。 在那脚步声逐渐逼近,将将要到正前方时,谢晚宁突然手一松,飞身而起,一脚踏在叶景珩的肩膀上,接着提气凝神,抬剑便往来人的脖子上架。 她打算来个先发制人。 周身草木被她这骤然一飞而震得瑟瑟作响,而早有防备叶景珩的也不曾料到谢晚宁居然会踩着自己肩头飞身而上,满脸郁闷的看着自己肩上那脏兮兮的鞋印,顿时有些头大。 这个女人,什么时候能够温柔贤淑一点? 然而他这个念头还没转过一个弯儿,便看见飞身而上的谢晚宁在空中姿势非常潇洒的提剑一甩,接着便十分惊讶一般,“啊”了一声,整个人像失去了重心一般,连剑也忘记收回来,又开始迅速的下坠。 怎么回事? 叶景珩眉头一蹙,顾不得许多,也只好松了手,脚尖在石壁上重重一点,飞身而上胳膊将谢晚宁的腰肢一揽,顺势扯住藤蔓,再狠狠一荡,借助那力量,堪堪的落在了那悬崖之上的地面。 接着他抬起头,待看清来人时也有些惊讶。 “主子!” 面前,身着锦衣的少年满脸惊喜的扑过来,不是叶景珩的贴身侍卫月七又是谁? “主子……您怎么成这副模样了哇?” 月七目光在叶景珩身上转来转去,顿时吸了口冷气。 先不说主子那珍贵的墨狐锦衣去了哪里,也不必说为何主子只着单衣一件,还腰带未束,露出精壮的胸腹来,单说主子那向来洁白如雪的衣服上为何有一只脏兮兮的脚印?又为何领口处似被人撕扯过,凌乱不堪? 他们尊贵的燕王殿下,什么时候有过如此狼狈的模样? 月七看着看着,眼睛不自觉地瞥向一旁的谢晚宁,目光鄙夷。 主子失踪三日,身边只有乌鹊这个女人,那毫无疑问,这一切定是她所作所为! 自己早就有点疑惑了,主子长得极美,又有这么好的身体摆在她面前,第一天,她可以不动心,第十天她也可以不动心,可她憋的过初一,月七才不相信她能憋得过十五! 你瞧这可不是正如他所料的那样吗,一到这种没人的地方,这女人的本性便暴露出来了! 于是,月七越看谢晚宁便越觉得不顺眼,越看叶景珩便越觉得自责与愧疚。 都是他一时疏忽,才让这女人对主子伸出了邪恶的毒手! 看那衣襟的模样,主子定是狠狠挣扎过的! “属下该死!属下竟迟了这么久才找到您……” 这话说到最后,月七竟隐约带了些哭腔。 他这副表现着实让谢晚宁和叶景珩二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至于吗…… 不过谢晚宁的注意力没有在他身上放多久,她的目光越过月七的肩头,看向了他身后的另一个少年。 不远处,那人虽着一身黑衣,然而越发衬得皮肤冷白,面容清俊,俊秀挺拔,像一把未入鞘的薄刃,锋利、寒冷,却在看见谢晚宁的那一刹那,眼底疲惫尽消,连眼窝处那片青黑色的阴影似乎也在那一瞬间淡了些许。 十一。 他没有说话,就那样静静的站着,隔着浓密的灌木丛,安静的望着谢晚宁。 此刻,他们距离不远,头顶碧云天,脚踩黄叶地,他的眸子倒映她神采奕奕,满面惊喜。 还好,她平安无恙。 他没有讲当自己亲眼看见谢晚宁被地缝吞噬,在消失在他面前时那无法言喻的心慌与绝望;也没有讲自己磨破了双手,带着淋漓的鲜血依旧执着的翻掘地面,只为找到她的痕迹;更没有讲自己连夜的奔波,只为曾经谢晚宁提到过,她要去天游峰。 去看看,去看看。 心底有这样的一个声音,一直在叫嚣—— 她武艺这般高强,人又良善,上天定然怜惜她,会给她活下来的机会,那么如果她活下来,一定就会去天游峰,为许淮沅寻求药引! 如果她活着,如果她活着…… 怀揣着这样的念想,他日夜兼程,连水都不肯多喝一口,只为赶着时间来到这里等她,而如今,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他等到了平安的她。 然而日夜的期盼化为现实,当看见谢晚宁的那一瞬间,巨大的惊喜过后,十一的心中突然涌上一股说不上是什么的滋味。 她平安之后的第一件事情,果然是为那一个男人寻求活下去的良方。 “十一!” 谢晚宁十分惊喜的上前几步,拍了拍他的肩膀,“刚刚我还以为是强盗,准备先行拿下,没想到隔空看见是你,我真是又惊又喜。不过你怎么在这里?莫不是你我多年默契,心有灵犀?哈哈哈哈哈哈……” 话还没说完,谢晚宁便十分得意而开心的笑了起来,她的笑坦荡而光明,如同被月光淘洗过,是那般的纯洁而又洁净。 犹如当年初见。 惨如人间炼狱般的小巷里,下满了厚厚的雪,却有那鲜红的未干的血迹,在那样洁白的雪地里冒着热气。 彼时,瘦弱不堪的他被五花大绑视为案板上的鱼肉,被人就这样毫不留情的拖拽在那混合了泥沙与血腥气的雪地中,他挣扎不得,想向人求助,然而视线所及,也只有自己那饿得皮包骨头的亲生父母看着那交换而来的孩子而露出的贪婪的目光。 他懂易子而食,本就是这残忍世道里,保留下来的最后一丝人性。可他不甘心就这样成为别人腹中的食物,于是就在那刀横在自己颈间准备放血的时候,他趁其不备,将那人撞进了水煮得正沸腾的热锅里,然后,起身,逃命。 他只听见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接着便是肉被水烫熟的恶心味道,然后便是一阵纷乱的脚步声。 他不敢回头,也不敢去想后面会发生什么惨烈又血腥的故事,他只知道向前逃命,不能停下来的逃命。 然而太久没吃到东西的他最终还是无力的倒在了雪地里。 她救了他,带他回了天机楼,从此他们二人相依为命,时间久了,他也便动了心,只是他看的明白,她从未有过这般心思。 那便不提吧。 将那些心事隐入心底,或许他们还能是彼此的亲人。 十一淡淡一笑,竟难得幽默的接了话,“可不。” 谢晚宁的笑“嘎”一声噎在嗓子里。 她怎么觉得这家伙有点怪怪的? 然而并没有细想的谢晚宁立马将注意力放在了另一件事上。 “许淮沅呢?他怎么样?” 接着谢晚宁便惊讶的得知,他们两个竟然在地宫中被困了三天,而这三天里,许淮沅完全没有苏醒的迹象,反而又吐了几次血,脉象已是极弱,阿兰若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将她从云羌带来的草药胡乱塞给许淮沅吃了,竟也勉强提起了些许他的气息,所以现在许淮沅正由阿兰若照看着。 谢晚宁闻言心中十分着急,立马便要去寻那紫阳真人,然而还没有所动作便被众人拦下,只因天色渐晚,夜间正是众多猛兽的出没时间,加上晚上视线不好也看不清方向,偏偏天游峰以山势险峻着称,若是仅仅迷路便也罢了,可若是不小心掉下悬崖,只怕得不偿失,不如今夜先寻一处背风之地养精蓄锐,明日早早起来再做打算。 谢晚宁虽然心急如焚,却也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道理如此,便也没执拗着非要出发,可毕竟此事同许淮沅的性命攸关,这天游峰又这么大,那紫阳真人又不知到底在何处修行,许淮沅也不知道能不能挺得那么久。 于是这一夜她心绪繁杂,几乎无眠,两只眼睛直愣愣的看着外面,眼巴巴的瞅着月亮什么时候能下去,太阳什么时候能爬上来,好让她即刻启程。 而就在天将亮的时候,不远处的树林却突然动了动。 第六十六章 三试诚心 “嘿——山有木兮木有枝,半是枯柴半是痴!欲问前路何方是,且看盘中局中子!” 谢晚宁一个激灵,再也按捺不住坐起身来。 这山里还有人! 会不会是那传说中的紫阳高人? 她这一动,身边本也睡得不熟的叶景珩等人也起了身,几人侧耳倾听了片刻,确定了那歌声的方向,于是立刻循声而去。 穿过草木繁茂的小径,谢晚宁的心越发激动,不到片刻,便找到了唱歌的主人。 只见一个穿着破烂麻衣、满脸络腮胡的老樵夫,正坐在一块大青石上,身后堆着一摞刚砍的柴火。然而他年纪虽大,行为却乖张的很,一脚踩在石头上,而另一脚则随意垂下,半跻着鞋子晃来晃去,露出黢黑粗糙的后脚跟,嘴里还叼着半根不知哪棵树上纤细的枝子。 “老人家……” 月七才刚开口,就被那老樵夫一个眼刀杀了回去,“后生如此无礼!看不到老夫正在思考吗?打扰到老夫解不开这棋局,小心老夫让你好看!” 谢晚宁这才注意到,他面前摆着一副残破的木质棋盘,上面星罗棋布。 只是……那棋子虽满,却是黑白子纠缠在一起的“死局”。 可那老樵夫却好似浑然不觉,说完话,便再看也不看他们,依旧自顾自地哼着歌,打量着那棋局。 谢晚宁见状,便上前恭敬询问,“老人家,我们是过路的,问完就走……请问您可知紫阳高人仙居何处?” 老樵夫却将眼皮一翻,对着谢晚宁上下打量许久,这才懒懒的转过眼,接着又指了指棋盘。 “路?路就在这儿,你们若是有本事,那就走走试试吧。” 月七先被这樵夫抢白一顿,又见这人如此无礼,顿时有些生气。 他平日里是身份尊贵的燕王第一侍卫长,哪里有人敢同他这样说话? “老人家,你莫不是在戏耍我们?” “耍你?老夫没那个功夫。”那老樵夫正眼都没给他一个,“要摆架子就滚远点,不要吵到老夫!” “你!” “月七!” 月七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有些不甘心的退后几步,回到了叶景珩身后。 “这才对嘛,剑拔弩张的做什么?” 那老樵夫得意洋洋的开口,“年轻人总是脾气暴躁,以后多修身养性吧!” 接着他将目光又投在了谢晚宁身上,再次开口,“破了这局,老夫便指给你们真正的路。破不了,从哪里来,回哪里去,莫要扰了山神清静。” 叶景珩扫了一眼棋盘,便知是故意刁难,冷笑道,“此局分明是死局,黑白互相绞杀,无气可生,无眼可做,如何能破?” 老樵夫嘿嘿一笑,“都说它是死局,它便是死局了?年轻人,眼界放开阔些。” 谢晚宁凝神细看那棋盘,她于棋道不算精通,却心思灵动。她注意到棋盘边缘,有几处看似无关紧要的落子点,极其微妙。 不过,她倒是没有贸然动手,而是观察着老樵夫的神态。 那老樵夫意态悠闲,神情自得,仿佛预料到她根本解不开。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渐渐的,那老樵夫看着依旧沉思的谢晚宁也逐渐没了耐心,“我说年轻人,解不开就回去吧,何必为难自己?” 这世上人人皆有所求,可是大部分人却少了那份悟性,只懂得向云外伸手,却少有人懂得仰望的姿势。那纵将机缘送至眼前,看不懂的依旧只是块顽石。 何必来? 他“呸”一声吐掉那树枝,一边哼歌一边穿好鞋子,准备背着柴火离开,然而眼神不经意的向棋盘上一瞟,身形却突然顿住。 “你……” 谢晚宁微微一笑。 她并不去动那些纠缠的棋子,而是伸手,将棋盘旁边一块当做凳子的小石头,拿起,轻轻放在了棋盘一个完全无关、甚至不算格子的角落空地上。 “前辈,”她朗声道,“路,未必只在棋盘之内。此‘棋’既然无解,不如跳出棋枰,另辟蹊径。此石虽非棋子,置于此地,可算‘破局’?” 老樵夫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不一样的光彩,他盯着谢晚宁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笑声洪亮,震得林鸟惊飞。 “好个‘跳出棋枰’!小丫头有点意思!罢了,往东三里,有一处寒潭,你们前去那里碰碰运气吧!” 他随手一指,再也没有同几人说话,只是背着柴火依旧哼着歌儿离开了。 谢晚宁松了口气,转头看向那老樵夫所指的方向。 云雾缭绕。 几人依言向着那樵夫所指之处而去,路程不远,不一会儿便果然见到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那潭水色幽碧,恍若一块品质极佳的翡翠,然而翠绿之中,却又寒气逼人,令几人不自觉地都紧了紧衣裳。 然而,令人没想到的是,饶是这潭水如此寒冷,潭边却坐着一个戴着斗笠的渔夫,衣着单薄,姿态端正,正优哉游哉地垂钓,可若是细细看去,就能发现那鱼钩竟是直的。 谢晚宁挑挑眉。 平日里倒是听说过有奇人爱不加鱼饵钓鱼,只是用这直钩…… 她倒是从没听过如何能钓到鱼。 十一皱了皱眉,伸手拉住了谢晚宁,“此人颇有些古怪,要小心些。” 谢晚宁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 “老人家,请问您知道紫阳真人现居何处吗?” 那渔夫却头也不回,慢悠悠道。 “你们寻人,有缘自会相见。想要问路?可以,帮老夫钓起这潭中的冰魄银鳞鱼,老夫便告知你们答案。” “这山里怎么都是些怪人?”月七嘀咕一声,“今天遇见的这两个人,不是要下棋,就是要钓鱼,怎么问个路还要做这些事情?” 叶景珩闻言,眸中光芒一闪,然而却一言未发。 “好,那……” 谢晚宁话刚说一半,十一却突然向前迈了一步。 “不可轻信,我疑心其中有危险,你且退后。”十一将她一挡,沉声开口,“捉鱼是吧?我来。” 话音刚落,他便运力于掌,接着手一抬拍向水面,尝试用内力震鱼,然而刚刚聚集在一起的鱼儿受惊四散。 叶景珩眸色一动,手指微微一弹,正想用暗器射中几条,然而那渔夫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立刻开口。 “老夫刚刚说的很清楚了,是钓鱼,不是用内力震鱼,更不是使用暗器!若是再动这歪心思,你们就永远别想知道紫阳在哪儿了。” 十一与叶景珩皆是一顿,目光交汇片刻,叶景珩则上前一步。 他负手观察着渔夫的神态和那直钩,又看了看幽深的潭水,沉思片刻,“只要钓到鱼即可?” 那渔夫斩钉截铁的开口,“钓到鱼即可。” 叶景珩闻言,手便向谢晚宁一伸,“水囊,拿来。” 谢晚宁有些疑惑,但是还是顺从的将水囊取了下来,“你要喝吗?里面的水怕是不多了。” “无妨。” 叶景珩伸手接过,走到渔夫身边,并未去动鱼竿,而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然后从怀中取出水囊,将里面仅剩的清水倒入潭中。 他此举实在怪异,连那渔夫也有些好奇的伸着脖子转头来看。 叶景珩等了片刻后,躬下身子伸手去捞,那潭水寒冷刺得他双手通红,他却恍若未觉,不到一会儿挥了挥袖口,轻声道。 “前辈垂钓,意不在鱼。我等寻人,心在于诚。这清水虽陋,聊表敬意。不知晚辈这份诚意,可能换来前辈一指?” 渔夫缓缓转过头,斗笠下的目光锐利如鹰,他看了看叶景珩,又看了看那倒入潭中的清水,忽然将鱼竿一提,那直钩上竟凭空挂着一片晶莹剔透、形如鱼鳞的冰片! 此鱼非鱼,却亦是鱼。 “呦,你悟性倒是不错。诚意到了,‘鱼’自然就来了。”他朗声一笑。 “喏,往西,过一线天,自有分晓。” 穿过狭窄的一线天,在一片毒瘴弥漫的山谷入口,他们又遇见了一个背着药篓、步履蹒跚的老妪,正对着几株色彩斑斓、一看便知有剧毒的草药唉声叹气。 “哎呀,这‘七星海棠’和‘腐骨灵花’相伴相生,药性相冲,老婆子我想取它们的花蕊入药,可一碰这海棠,灵花便谢;一触那灵花,海棠便枯。难啊,难啊!” 老妪看到他们,像是看到了救星,“你们几个年轻人,帮老婆子我想想办法?若是成了,老婆子我就告诉你们这山里一个天大的秘密!” 又来? 月七愁眉苦脸。 饶是他再笨也知道这只怕是见到紫阳真人的各种考验,可这没完没了的,实在让他有些头疼。 叶景珩皱眉,觉得这要求荒谬,谢晚宁更是有点摸不着头脑。 然而十一却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两株剧毒之物。 “你可以吗?” 谢晚宁压低声音,“这玩意儿只怕不好搞。” “放心吧,”十一点点头,“阿兰若除了酿酒,也最善草药,我与她接触这么久,多少也认得些。” 话说到这个份上,谢晚宁自然也不会阻止,只叮嘱他“小心些”便退至一旁。 十一专心致志的观察着那些花,思考片刻,倒是没有试图去分离它们,而是从袖中取出峨眉刺,小心翼翼地刮下一点“七星海棠”的叶片粉末,又刮下一点“腐骨灵花”的花粉,然后将两者混合在一起,置于一片宽大的树叶上。 既然相伴相生,药性相冲,何不使其相克相激?此混合之物,或许本身便是一种全新的药引,而非非要取其纯净花蕊。 以毒攻毒,正是破解之道。 老妪坐在一边安静的看着,见他所做所为,又看着那混合的粉末,眼中精光爆射。 她盯着几人,声音不再苍老,反而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清明。 “好!好一个‘以毒攻毒’!你们三人不仅有心,有诚,更有胆识和急智,如此团结协作,未来可期!罢了,看来你们确与紫阳真人有缘。顺着这山谷出去,我半山腰有间木屋,或许能暂时歇歇脚。” 她挪动步伐,准备转身回去。 然而,前方的路却被一道纤细的胳膊一拦。 老妇人抬首,“小姑娘,你这是何意啊?” “老人家,多谢您收留之恩。”谢晚宁笑嘻嘻开口,“不过我观您处理药材的手法精妙,可是精通医理?” 老妇人抬了抬眼皮,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是沙哑道,“山里人,讨生活的手艺罢了。” 说完她绕开谢晚宁,准备离开。 谢晚宁却丝毫不动,拦在她面前,不再迂回,目光灼灼地直视着她。 “前辈,戏弄了这么久,也该现身了吧?” “什么意思?”那老妇人似是不明白她在说什么,眨眨眼,“什么戏弄,什么现身?” “您便是紫阳真人,”谢晚宁见她还在伪装,只得苦笑一声,“樵夫也好,渔民也罢,都是您所扮,若非如此,又怎么在我们还未开口时便知我们要去寻紫阳真人?” 那老妇人明显一愣,接着脸上露出一丝懊悔的神情,接着结结巴巴的开口,“啊,那是因为……因为……” “前辈,晚辈知道您目的不过是想要考验我们是否真心实意,可……” 想到许淮沅如今的处境,谢晚宁心中颇为难过,她不由得上前一步,语气恳切。 “若是为己便也罢了,可如今并非是晚辈心不诚,意不坚,只是晚辈怕……要救助的那人等不到我们一关又一关的接受您的考验……还请您出手相助。” 老妇人身形一顿,缓缓直起腰。那一刻,她周身那股平凡、甚至有些佝偻的气质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渊渟岳峙的沉稳,浑浊的眼睛变得清亮而深邃。 “小丫头,眼力倒是不差。不错,老夫便是紫阳。没错,那些指错的路,不过是筛掉些心不诚、缘不够的庸人罢了,可是……” 他看着谢晚宁,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话音一转,“老夫凭什么要帮你?” 第六十七章 先礼后兵 紫阳真人雪白的眉毛微微扬起,枯瘦的手指拂过那银色的头发,一掀,竟连头到颈都扯下一层皮来,露出张完全不一样的脸。 他随手将面具拢入宽大的袖中,接着拢起长长的袖子,立在院子正中,半侧身斜挑眉望过来。 不同于刚刚几张脸的沧桑之感,紫阳真人露出的真实容貌,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的实际容貌看起来出乎意料的年轻。 谢晚宁听叶景珩说过,这紫阳高人年事已高,她想他山中修行多年,好一点也便是仙风道骨,差一点风餐露宿的便早早沧桑,可……面前这人完全看不出真实年龄。 他皮肤光滑紧致,仿佛上好的羊脂玉,泛着健康的莹润光泽,毫无褶皱,一双圆而大的眼睛如春雨般光泽潋滟,唇色是自然的嫣红饱满,若非那眼神中沉淀着与外表年龄截然不符的深邃与淡漠,简直会让人误以为是哪个刚刚弱冠、不识愁滋味的翩翩少年郎。 “这天下每日垂死之人何止万千,”紫阳真人开口,声音清越,却带着一种浸透世事的淡漠,与这张年轻的脸形成奇异而强烈的反差,“若每个找上门来的都要老夫相救,老夫岂不是要累断这把……年轻的骨头?” 他甚至略带戏谑地自嘲了一句,但眼神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前辈!” 潭边不知何时弥漫起稀薄的雾气,缠绕在他月白色的衣袂间,使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飘渺不定,声音也在这雾气中显得格外空灵而疏离。 “给老夫一个不得不破例的理由。”他目光扫过面露急切的谢晚宁,带着审视,“若说得通,老夫即刻救人;若说不通——” 他广袖随意一甩,带起一阵微寒的山风。 “你们就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谢晚宁心急如焚,上前一步,将所有焦灼与恳求都写在了脸上。 “前辈!医者父母心!今日晚辈所求不过是救一男子,他一生为国为民,恪守道义,鞠躬尽瘁!如今年纪轻轻却遭遇毒手,命悬一线!求前辈垂怜!” 紫阳真人看着她,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漫不经心开口,“丫头,我问你。你今日要救之人是布衣百姓还是簪缨世族?” “是大楚翰林院学士许淮沅,”谢晚宁眸子一亮,仿佛看见了希望,赶紧开口回答,“前辈,医者仁心,晚辈恳求您,救救他!无论什么代价,我们都愿意承担!” 她言辞恳切,几乎声泪俱下。 然而,紫阳真人只是静静听着,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他甚至微微歪了歪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探究,仿佛在欣赏一场与己无关的悲情戏码。 “小丫头,”他淡淡打断她,声音依旧平稳,“情深义重,感人肺腑。然,老夫早年发过誓,不救朝堂之人。规矩既然已经立下,便是用来遵守的。更何况,这么多年来,那些朝堂之人,为了一己之私纷争不断。救一人,或许害百人。老夫避世已久,不愿再染因果。你的道理,动不了老夫的铁石心肠。” 谢晚宁眼底刚刚亮出的光瞬间一点点熄灭下去,绝望如同冰水,一点点浸透谢晚宁的四肢百骸。她身形微晃,几乎要支撑不住。 “回去吧!”紫阳真人看了看已经暗黄的天色,伸了个懒腰,“时候不早了,我就不留你们了……诸位,请自便。” 他一挥袖子,拍了拍衣服,起身准备离去。 “前辈!” 却有人突然叫住了他。 “休再啰嗦!”紫阳真人颇有些不耐烦的转过头,“我知道你们的确是人中龙凤,但是……” 他的话一顿,皱了皱眉。 只因面前的谢晚宁突然跪了下去。 她跪在那松软的泥土之上,直直挺着腰,向着几步之遥的自己,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然后她伏于尘埃,脸贴着那满是泥泞的土地,在天游峰那彻骨的寒风和寂静中,低声,却平静的道。 “请您救许淮沅。” 请救许淮沅。 四面无声,一旁树木之上,枯黄的叶子悠悠降落。 十一突然转过头。 这个长到十七八岁,别说软过膝盖,便是脖子也没软过的少女,突然就在这平常茅庐前,尘埃里,对着这样一位老者跪了下去。 只为那个人。 叶景珩也在看,向来潋滟的眸子波光闪动。 他想到了许久之前,他将她捉来百般折磨,只为让她低头服软,可饶是如此,这个向来坚韧的女子别说对他了,甚至就是面对命运,也从未有低头的意思。正是她,也让他知晓,世界上有另一种女子,刚强坚韧,独立自信。 可如今,这个无比骄傲的,毒舌的,坚韧刚强的少女,竟为许淮沅跪下向陌生人哀恳?为那个男人跪倒在泥泞肮脏的地面之上? 叶景珩心一阵阵紧缩,缩得热血上涌头晕眼花。 紫阳真人看着她的目光里,也有了几分动容,然而最终还是转过脸。 你有什么资格要求我?”紫阳真人淡淡看着远方逐渐昏暗的山色,“而且你跪在这里是做什么,威胁我?” 谢晚宁急急辩白,“自然不是……” “既然喜欢跪,那便随你吧!”紫阳真人却好像失去了听她说完的耐心,自顾自的甩了甩袖,进屋去了。 紫阳真人说到做到,他忙忙碌碌,一会儿看花,一会儿做饭,就是没有再理会院子里的几人。 终于到了夜色降临的时候,一弯铁青的月,镶嵌在臧蓝的天幕上,月色森冷,照得山林一片幽翠。 谢晚宁依旧倔强的跪在原地,哪怕睫毛和发丝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霜气。 叶景珩终于叹了口气,“你这样又是何必?” “但凡有一线生机,我自然不会放弃。”谢晚宁答得坚定,目光晶亮的直视着那茅庐窗户射出来昏黄的灯光。 “他若是还不肯呢?”叶景珩看着她那有些苍白的脸色,有些不忍,“你难道还要继续跪下去?” “想得倒是美……” 谢晚宁笑着磨了磨牙,后面的话说得匪气十足。 “俗话说‘先礼后兵’,我好歹也是大楚第一杀手,一直跪着我不要面子的?放心若是过了今日他还不同意,那我也等不及了,直接把他一刀敲昏了带走。” 叶景珩沉默了。 好吧,这个女人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彪悍。 可是…… 他抬头看向山间逐渐上升的寒气。 山中不比他处,跪这么一晚上,她的身体能受得了吗? 想到这里,叶景珩与一直沉默守在谢晚宁身后的十一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个人在彼此眼底都看见了相同的顾虑。 于是,叶景珩袖口突然动了动,接着谢晚宁的身子便晃了晃。 头…… 怎么有点晕? 还没等谢晚宁细想,就觉得浑身一软,失去意识前,她看见叶景珩那张俊美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立马明白过来。 这个狗贼! 居然又暗中放毒! 可惜,谢晚宁还没来得及怒骂出口,便昏了过去。 她落在了十一的怀里。 两个本互相看不惯对方的男人,在此刻因为担忧谢晚宁,竟生出了难得默契。 “她这几日奔波劳累,你带她好好休息一下吧。”叶景珩淡淡开口。 “知道。”十一答的简单,“只是她醒来怎么办?” “我自有办法。” 说完,叶景珩又看了一眼昏睡的谢晚宁,抬脚向那茅屋而去,抬手,敲门。 无人应答。 叶景珩锲而不舍,抬手,再敲。 “滚滚滚!” 屋内,紫阳真人不耐烦的声音传来,接着“哗啦”一声拉开门,怒骂。 “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紫阳真人前辈。” 叶景珩躬身一礼,“晚辈有样东西想给您看看。” 紫阳真人不耐烦的抬眼,却在看见叶景珩的脸时明显愣了愣,然而很快便恢复如常。 “老夫不看,赶紧拿走!” 叶景珩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抬起手,伸向自己胸前贴身的内袋。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缓慢与郑重,指尖再伸出时,已经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玉佩,顶上的络子已经褪去原本的颜色,显得又沉又旧,那玉的质地也算不得顶好,却异常温润,显然常年被人贴身佩戴,蕴养出了独有的光泽。 玉佩上刻的花纹样式也极其古朴,似乎是繁复的缠枝莲纹,工艺精湛,但在莲纹缠绕的中心,却镶嵌着一枚小小的、颜色深紫近黑的奇异图形,形似一朵灵芝,却又有些不同—— 那正是极其罕见、只在医家秘典中才有记载的“紫玉芝”图样。 叶景珩没有递出去,只是将它静静托在自己掌心,微微向紫阳真人的方向倾斜,他的目光低垂,落在玉佩上,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什么东西也敢在老夫面前……” 紫阳真人话说一半,那原本如同古井无波的眼神在接触到那枚玉佩的瞬间,却骤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猛地踏前一步,原本闲适的姿态荡然无存,那双潋滟的眸子死死锁住玉佩,锐利得几乎要将其洞穿! 他年轻的脸庞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那是极度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被瞬间唤醒的、沉埋已久的剧烈情绪。 “……缠枝莲……永结同心……还有这……‘紫玉芝’……” 他声音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喃喃出声。 他记得多年前,那个女子说最喜欢这紫玉芝的图案,于是他便雕了这东西送她,只不过,那时他还是个师门学艺的小弟子,买不起什么好玉,只能用这样的东西来替代。 这是他这一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送给她的东西…… 太久远了……久远到他几乎遗忘了那一段青葱年少的记忆…… 不过,这东西为何……会在这年轻人手里? 紫阳真人突然震了震。 他霍然抬头,目光如电射向叶景珩,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探究,有追忆,更有一种深切的、几乎无法承受的痛楚。 “这玉佩……你……你究竟是谁?” 叶景珩终于抬起眼,迎上紫阳真人那锐利如刀的目光,俊美的脸上是一片化不开的沉寂与哀凉,他声音低沉而清晰。 “我母亲的遗物。她名……淑媛。临终时,唯此物紧握在手,不肯松开。” “淑媛……淑媛……阿媛!” 紫阳真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巨力击中,身形猛地一晃,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旁边的木门才堪堪稳住。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眸中所有的冷漠、疏离、玩世不恭都已褪去,只剩下满满的沉痛与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恍然。 “难怪……难怪初见时便觉眼熟……你这眉眼神情……竟是像极了当年的她……” 默了默,紫阳真人又一次开口,这次语气不再傲慢,也不再拒人于千里之外,反而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哀伤。 “你母亲……走时可有遗憾?” “自然是有。”叶景珩唇边突然扯出一个极具讽刺的笑。 “她这一生想嫁的人为道不为心,推开她便也罢了,还自私的认为富贵至极便是最好的去处,于是便将她拒之于千里之外,以至于她含恨而终,被一碗毒药送了性命,你说,她有没有遗憾?” 紫阳真人怔怔的站着,没有看叶景珩,听得前半句,他笔直的身姿突然有些微微佝偻,然而听到“被一碗毒药送了性命”时浑身一震,连退几步,大惊抬头。 “你说什么?阿媛她……她是……” “没错,是被人毒死的。”叶景珩冷笑开口,“那药真毒啊,不让她立死,却她痛苦挣扎多日,才勉强咽了气。” “那你为何不来寻我?”紫阳真人目光中满是恸色,“阿媛应该知道,只要有口气在,我都能救活……” “你当我没找过你?”叶景珩笑意森凉,“可你得知是我来寻,恨不得逃出三座山头,可有给我机会?” 第六十八章 往事依依 紫阳真人周身一震,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整个人顿时塌了下去。 “我那时……并不知道……” 回应他的只有灯花在火中“啪”一声绽开的声音,如同多年前。 在山中苦寻草药以求通过师门考核的他,怎么也找不见那最重要的芫花,眼看就要到约定时期,他不由得在一处潭水边灰了心。 淑媛就是在那时出现的。她从他身后走来,不小心踢起一颗石子,激起的水花四溅,溅了他一脸。他抬头,便见浅绿衣衫的少女立在身后冲他歉意的挥着手。 那正是一个人最好的年纪,那盈盈的笑意,那比月中桂树还要轻俏的身姿,还有那将晨间轻雾都照薄了几分眸子,令他的心狠狠颤了颤。 为表达她的歉意,也为了能同她多呆一刻,鬼神神差的,年轻的紫阳真人便答应了带着她一起去寻那芜花,两个血气方刚的少年爬了两个山头,芜花自然是没有找到的,反而一路上的相互照顾,却让彼此的感情升了温,甚至不善雕琢的他,还情不自禁的买了那玉石,连夜雕刻出她最爱的花朵,送给了她。 虽然两个人谁都没有提,却彼此心知肚明,而这份情谊也让久不见紫阳归门特意寻来的师尊一眼便看了出来。 于是便有了一夜的促膝长谈。 年轻的淑媛自然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只知道那天月亮从东山迁到西山再到朝阳升起,一路上默默关心她的俊郎少年便再也不愿见自己。 想及当年,紫阳真人苦笑一声,闭上了眼,遮住了心底无尽的感伤。 其实见到师尊那一刻,他便早已料到,师门严谨,而自己又出身药家名门,无论是师父还是父母,都不可能允许自己同一个乡野之中的粗野女子有所瓜葛。他的夫人,将来无论在朝堂还是民间,必然也是有身份地位的,容貌才学,药学天赋,缺一不可。 与其等到他们出手,让淑媛“不声不响的消失在他面前”,还不如他自己放手,趁着感情还不深,彼此还未不可分离,让这一切结束。 至少,还可以保住她的性命。 于是他便推她于千里之外,借口她命富贵,定有机缘嫁入富贵人家,自己不敢高攀,只求她以后能幸福安康。 说这话时,他不敢看她那双几乎不敢置信的眸子,也不敢瞧那落地即破碎的泪珠,只知道自己这样做,或许对两个人都有好处。 只是他没有想到,师尊竟然能做的那样绝—— 为了以绝后患,他竟将迷昏的淑媛,送至来师门作客的皇帝房中,将生米煮成了熟饭,至此二人再也没有续前缘的机会。 紫阳想起那天自己双目猩红的看着淑媛带着泪痕坐上回宫的轿撵,想起自己与师尊决裂,叛出师门自成一派,这么多年同山野为伴来压抑内心痛苦的思念,他抬起头。 说什么为道不为心,其实他又何尝不是为了自己的心? 他也想过做闲云野鹤的游医,等此间事了,便可永远默默陪在她身侧,可命运弄人,将她推上那锦绣玉围的皇宫,用高高的宫墙束缚掉他追逐她的自由。 他曾想这样也好,以后她可以享尽人间奢侈,总好比他能给她的不过是最简单的爱。 于是不知是无法直视内心的情感,还是终究对她有愧,总之他是越发的抗拒见她,也抗拒听见她的消息,就此一过便是半生。 然而此刻,这样一个平凡的夜里,她的儿子就这样平静的告诉他—— 她死于一碗毒药,死于他本可以救她的那个时候。 他震惊,他惶恐,他不能拒绝的听见凝冰化冻的声音。 很久很久以后。 他仰起头,闭上眼。 月光勾勒出他精致的下颌。 勾勒出长睫之下,细细流下,微微反光的水滴。 就在这片死寂的哀伤中,一直沉默如磐石的叶景珩,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刃,淡淡的,轻轻的,却透着无尽寒意。 “可是你现在知道了。” 紫阳真人猛地睁开眼,猝然撞进叶景珩那双与他母亲肖似,却冷彻骨髓的眸子里。 叶景珩向前一步,身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他垂眸,那双凤眸一转,静静落在他的身上。 “当年你为保她性命而放手,是第一次错;得知她入宫却选择避而不见,是第二次错;听见我来寻你避而不见,这是第三次错。而现在,你手握救人之术,却因沉溺于过往的自责而犹豫——这是要将当年的错误,延续成第四次、永无可赎的大错吗?” 他每说一句,紫阳真人的脸色便白上一分。 “这是我欠你们母子的,”紫阳真人声音发抖,“你只消告诉我,是谁给她下了毒,我定要……” “定要什么?” 叶景珩嘲讽的笑了笑,“我母亲已经死了,死在那座吃人的宫墙里!你现在流的每一滴泪,说的每一句悔恨,她都听不见,也救不回!用你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所以,我母妃的仇现在用不到你了,我自己会报,”叶景珩将那玉佩小心收好,“不过,你欠我的现在就可以还。” 紫阳真人霍然抬头,顺着叶景珩的目光向外看去。 院子里,谢晚宁正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卧在十一为她铺好大衣的石桌上安然入睡。 紫阳真人沉默片刻,开口,“那个丫头同你……总之,她不是个平常的姑娘……” “我自然知道。”叶景珩闻言,突然笑了起来,眼神中不知怎得竟带了些骄傲。 “但很多事情,或许正因如此才有意义。” “什么?” 谢晚宁“唰”的站起身来,因为太过震惊,面前的茶杯都险些被她掀翻,“紫阳真人真的同意和我们下山去救许淮沅?” “你慢些,不怕烫到?”叶景珩替她将水杯推得远了些,开口,“我说的话还能有假?自然是千真万确的。” “我被你迷昏了过去一夜,他就这样同意了?”她犹豫了一下,对着叶景珩上下打量一番,有些不敢相信的开口,“我看那家伙是个顽固的,这么多年也没有什么妻子儿女作伴,你不会是……牺牲了些什么吧……” “噗——” 一旁的月七刚喝进去的茶水瞬间喷了一半出来,还没来得及擦就看见自家主子的脸瞬间一垮。 “你在浑说些什么?” 叶景珩气的眉毛倒竖,“信不信本王……” 话还没说完,感受到他阴恻恻杀意的谢晚宁已经缩头跑远了。 紫阳真人果然同叶景珩说的一样,今日早饭刚过,他便飘飘然出现,同他们一起下了山。几人紧赶慢赶,终于同一直守候在城内客栈的阿兰若汇合。 阿兰若眼下挂着乌青的黑眼圈,整个人看起来也是疲惫不堪,见到几人自然喜不自胜,了解前因后果后立刻同紫阳真人交代了自己这些日子用了什么草药,许淮沅各有什么反应,而时隔几日,再见许淮沅的谢晚宁心绪也颇为复杂。 许淮沅比以往更瘦了许多。 他躺在客栈那简陋的床榻上,整个人看起来又瘦又长,衬得那床榻仿佛宽若黄河,身上盖着一层厚厚的被子,几乎看不出身体的轮廓,薄得如同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露在外面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皮肤也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隐隐泛着一种不祥的青灰色,仿佛……生命力正从他体内一点点流逝。 往日里那双总是盈着温润清亮的眼眸也无力至极的闭着,浓密的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两弯深重的阴影,整个人像是个了无生气的玩偶。 他的唇瓣毫无血色,只有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气息,证明他还活着。可即使如此,那气息也轻浅得如同冬日即将熄灭的最后一缕残烟,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断绝。 阿兰若在一旁红着眼眶低声道,“这几日,喂进去的汤药多半都吐了出来,你们若是再不回来,我只怕也没办法了……” 紫阳真人面色凝重,一言不发地走到榻前。他并未立刻把脉,而是先轻轻掀开许淮沅的眼皮看了看瞳仁,又凑近探了探他唇边微弱的气息,眉头越皱越紧。 接着,他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许淮沅瘦削得几乎只剩骨头的手腕上。他的指尖冰凉,落在许淮沅同样冰凉的皮肤上,许久都没有动静,仿佛在感受着一种极其微弱、难以捕捉的脉动。 室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紫阳真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紫阳真人的脸色越来越沉,那双年轻的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前所未有的严肃。他搭脉的手指甚至几不可查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终于,他缓缓收回手,站起身,目光扫过充满希冀又带着恐惧的谢晚宁、面色沉凝的叶景珩,以及焦急的阿兰若和十一,声音低沉得仿佛压着千钧重担。 “情况……比老夫预想的还要凶险百倍!” 他深吸一口气,指向榻上的许淮沅。 “‘噬心散’之毒,已非仅仅侵入心脉,而是……已然与他的神魂生机纠缠在了一起!毒性正在吞噬他最后的生命本源!” 他的话语如同冰锥,刺入每个人的心底。 “他中这毒已经太久了,寻常解毒之法,已无力回天。若强行用药驱毒,恐怕毒未清,他这盏本就油尽灯枯的性命之火,便要先行熄灭了!” 紫阳真人目光锐利地看向谢晚宁和叶景珩,一字一句道,“如今,只有一个法子,或许能搏一线生机,但……九死一生!” “那也要救。” 谢晚宁立刻开口,声音急切,“请真人放心,若是可以救活他,我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他这毒即使要驱,只怕时间也要久一些,这里人员太过繁杂,多有不便,绝非治疗他的好地方……喂,把他衣服脱了,”紫阳真人开口,顺手打开自己随身携带的针袋,使唤着十一,“我先施针暂时压制住他的毒性,然后带他回天游峰。” 十一沉默着上前,顺道白了一眼紫阳真人。 若非为了谢晚宁,他才不会对紫阳真人这样言听计从。 然而紫阳真人可不管这些,权当没看见,写了一份药方后,吩咐人立刻抓药去熬,接着认真的往那榻上一坐,开始做自己的事儿。 怕打扰他,几人默默退了出来,只留了叶景珩和自告奋勇的月七在里面帮忙。 救治过程漫长而艰难。在熬药的间隙,或是在施针后的疲惫时刻,紫阳真人偶尔会看着叶景珩的侧影出神,那双年轻的眼眸中,翻涌着无人能懂的、关于过去岁月的复杂情愫。而叶景珩,则始终保持着沉默,仿佛那枚玉佩所揭开的一切,又被他深深地埋回了心底。 “兰若,这些日子……真的多谢你了。”谢晚宁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却充满了感激,“若不是你,只怕我们就算请来了紫阳真人,也……” 阿兰若挑挑眉,“哎呀,跟我说这些客气话做什么?许大人他也是我的朋友,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再说了——” 她顿了顿,目光在谢晚宁明显清减了的脸上扫过,语气软了下来,“你这一趟,肯定也吃了不少苦头。” 谢晚宁摇了摇头,刚想说话,却见阿兰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猛地一拍自己的额头。 “哎呀!你看我这脑子!光顾着担心许大人,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她在衣服里东摸西摸,最后才从不知道哪里掏出略微有些褶皱的两封信来,颇有些尴尬的捋了捋,见那皱纹怎么也去不掉,只好放弃挣扎。 “这有两封信来说是给你的,我不认得大楚文字,又怕搞丢了,所以特意贴身带着,谁知道还是弄得有点皱了……” “皱便皱了有什么要紧?” 谢晚宁正想笑她这模样实在可爱,低头一见那信的落款脸色顿时一变。 第六十九章 宫中夜谈 信有两封,一封笔迹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纸张是现下冀京最流行的云蓝笺—— 自然是叶菀的手书,要她立刻启程回冀京; 然而此刻,她的心神全然系在身后那扇紧闭的房门内,系在那个气息奄奄的人身上,根本顾不上叶菀这要她立刻启程的书信。 所以谢晚宁一刻也没犹豫,指尖一松,那封信笺便如同失去生命的蝶,轻飘飘地落在一旁的桌案上,然后她立马拆开另一封。 而另一封信是许家管家写给许淮沅的,不像叶菀那般出手便是名贵的纸张,不过就用了平常的信纸,写了几个大字: “老夫人病重,请少爷速回。” “老夫人……” 谢晚宁低声念出这三个字,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位慈祥的老人面容。 说实话,她同许老夫人相处的时间并不多,最多也就是个在许家那些日子晨起晚睡时请个安说两句话罢了,感情并不深,可许淮沅自幼失父,是许老夫人含辛茹苦将他抚养成人,教他诗书,育他成才,是他在这世上最亲厚的长辈。可现在,许淮沅这种情况…… 谢晚宁叹了口气。 看来,这冀京哪怕不想因为叶菀回,也得替许淮沅回去一趟了。 只是这里留谁呢…… 阿兰若是个女子,毕竟不方便;叶景珩虽然此刻看起来不像是会抽风对许淮沅下手的样子,但是自己没在她身边看着,谁知道这个向来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会不会突然之间恶向胆边生? 看来,似乎只有十一最适合…… 只是,该怎么开口同这个向来一直追随自己的少年说呢? 思考片刻,一转头,谢晚宁便看见那立在不远处的少年。 天色将暗,夕阳从门窗缝隙中温柔的落下,将他倚着树干的身影勾勒得笔直而刚劲,似一棵寒雪侵压中依然傲立不倒的孤松。 就是在这样淡淡的余晖里,十一眼底眸光明灭,那些意味,说不清,道不明。 谢晚宁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同十一相处七年,从未在哪一刻如现在这般,莫名其妙的感觉到了一种难以开口的尴尬。 而为什么会觉得尴尬,她有些想不通。 “许淮沅这边不能没有人陪着……我想……我是最适合留下来的那个人。” 谢晚宁愣了愣,没想到十一居然主动请了缨,而愣神的同时,她突然发现,这些日子,这个向来寡言少语的少年,似乎说话变的更多了。 “你不用这样看着我。” 或许是她的神情太过惊讶,也或许是为了缓解这份尴尬,十一突然笑了笑。 “冀京那个地方不适合我,我就喜欢这闲云野鹤的日子,而且我的武功最近退步很多,正好需要在天游峰这样的地方再精进精进,左右你也不放心叶景珩,不如让他跟你一起回冀京去,有的时候他那王爷身份,或许,还能护住你。” 他说的很多,又很快,谢晚宁听着,又去看他的脸色。 还好,十一看起来一切如常。 于是,她也不由得放下心来。 “也好,毕竟留你在这里我还是放心一些。”她松了口气,拍了拍十一的肩,“那个紫阳真人怕不是个好相处的,阿兰若肯定会愿意同呆在你一起,那一会儿我问下她,若是她也愿意留下,你们两个也好有个说话的伴儿。” 闻言,十一默然站着。 他向来喜欢穿一身黑衣,此刻眉目沉在落日余晖的暗影里,只看见那消瘦却坚毅的轮廓,可那眸子依旧光芒闪烁,逼人的亮在一色模糊的黑里。 他转头,看向谢晚宁。 那目光仿佛能直达人心底,让谢晚宁顿时有些心虚的转开脸,咳了咳。 她的确是想着借此机会给十一和阿兰若一点单独相处的时光。毕竟十一这傻小子涉世未深,对什么情感一事单纯的很,到底对人家阿兰若是什么情感只怕也没搞清楚,不如就留下来好好想想,别一天天只顾着她谢晚宁的事儿,耽误了后半辈子的幸福。 可是刚刚十一这眼神,怎么倒好像有点嫌自己多管闲事一样? 十一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开口。 “好的,阿姐。” 谢晚宁挑挑眉。 阿姐? 这个称呼她可努力了许久都没让他叫出口,今天倒是巧了,居然能在此刻听见这一声期盼已久的呼唤? 十一却没有过多解释,只是立刻又皱起眉催促着她去收拾行李。 看着那个鲜活明亮的身影转身离开,十一终于默默垂下了眼。 是的,阿姐。 我们都是自私的世人,爱着自己所爱,可以为之付出一切。 而我的爱,不过是不想你为难。 冀京,许府。 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当谢晚宁风尘仆仆地赶到许府时,已是几日后的黄昏。许府门前不似想象中那般慌乱,反而透着一股深宅大院特有的宁静,只是门楣上悬挂的灯笼似乎比往常黯淡了几分。 那管家见到她,先是惊愕,随即老泪纵横,激动得语无伦次,“少、少夫人!您……您怎么回来了?” 他又伸着脖子向外望,“少爷呢?” “你家少爷有事耽搁了,暂时还没回来。”谢晚宁不敢直接将真相告知,只得打个哈哈,将话题转开,一边问一边快步向内院走去“老夫人怎么样了?” “老夫人她……前些日子确是染了风寒,加之思念少爷,心中郁结,病了一场。不过这两日用了药,已然好转许多,只是精神头还不太足,总是念叨着少爷……” 听到“已然好转”,谢晚宁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些许。她示意福伯不必通传,自己放轻脚步,走进了许老夫人所居的“静心斋”。 屋内药香袅袅,许老夫人半倚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盖着锦被,正望着窗外渐沉的夕阳出神。她确实清减了些,鬓边的白发似乎也多了几缕,但脸色并非病入膏肓的灰败,更多是一种难以排遣的寂寥与担忧。 “母亲。”谢晚宁走到榻前,柔声唤道。 许老夫人闻声缓缓转过头,当看清来人是谢晚宁时,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佛注入了光彩。她挣扎着想坐起身,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天,居然是二妮回来了?你不是在那山上修行吗?快,快过来让我瞧瞧!” 二妮…… 好久远的名字。 她之前被叶景珩捉去,许淮沅怕许老夫人担心,便借口说她在山上的尼姑庵中礼佛修行,为许家祈福,令许老夫人大为感动,后来为了不让许老夫人怀疑,许淮沅带着谢晚宁的替身还时不时在许老夫人面前出现一下,讲的也全是谈经论道的事儿,故而直到今天,许老夫人都一直以为,谢晚宁从未离开过冀京,而不在家的时候都是住在了尼姑庵里。 谢晚宁连忙上前扶住她,顺势在榻边坐下。 许老夫人紧紧握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着她,心疼地摩挲着她明显瘦削了的脸颊和带着奔波劳顿痕迹的眉眼,“瘦了,也黑了……这些日子山上怕是冷了吧?我本是打算去看你,可这身子竟又病了……唉,你不知道,沅儿他被派去了边关,虽有书信来说一切都好,可你也知道他那身子……眼看着过了这么久也不见回,不知道他在那边可好,有没有受伤……” 一连串的问题,句句不离许淮沅,许老夫人越说越伤心,不自觉流下了泪来。 谢晚宁心头一酸,强压下翻涌的情绪,面上努力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您放心,夫君他……一切都好。我来时还收到信,边关军务繁忙,他一时脱不开身,心里又实在惦记您,所以特意让我先回来替他看看您。他让我告诉您,他很好,让您千万保重身体,等他忙完这阵子,就回来看您。” 她不敢说出许淮沅中毒垂危的真相,怕这沉重的消息会彻底击垮这位刚刚好转的老人。 “好,好……他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许老夫人喃喃着,似乎松了口气,但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虑并未完全散去。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本以为他活不了太久了……还好当初娶了你进门,我瞧着他的身体也是渐渐好了起来,也多亏你有心,这些日子都在山上祈福祷告……好孩子,以后我们家不会亏了你。” 她拉着谢晚宁的手,絮絮叨叨地说起了许淮沅小时候的趣事,说他如何聪慧,如何懂事,又如何倔强……说着说着,眼角便湿润了。 谢晚宁安静地听着,适时地递上茶水,为她掖好被角,偶尔还聊聊冀京之中贵女们的趣事。 许老夫人渐渐的也有了精神头,看着她,仿佛就看到了远方的儿子,脸上的笑容渐渐多了起来,精神也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当晚甚至多用了半碗粳米粥。 好不容易忙活完,刚伺候老夫人睡下的谢晚宁,回到自己久未居住的院落,还未及换下沾满风尘的衣裳,叶菀的人便到了。 来的是一名面容肃穆的女官,手持叶菀的令牌,言简意赅,“公主殿下听闻姑娘已经回京,那便请即刻入府,有要事相商。” 谢晚宁坐在马车上,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赶马的侍卫是个年纪很轻的少年,许是太无聊,一边赶车,一边对着那天空自言自语。 “一会儿还出来吗?若是再用车,可得提前通知咱们一声,今夜怕是要下雨呢。” 谢晚宁听见了这话,抬眼看去。 天边,云朵又沉又厚,似乎果真要下雨了。 她喃喃开口。 “好像真的要变天了……” 跟随女官穿过重重宫禁,夜色中的皇宫显得格外幽深肃穆,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终于在御花园深处一座临水的暖阁中,谢晚宁见到了叶菀。 叶菀并未穿着繁复的宫装,只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未施粉黛,长发简单地绾起,正凭栏望着墨色的湖水。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但那双凤眸依旧锐利,如同暗夜中的寒星。 “你终于回来了。” 叶菀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挥退了左右,暖阁中只剩下她们二人。 “公主殿下。” 谢晚宁微微躬身,准备行礼。 “你我之间,不必多礼。” 叶菀抬手虚扶,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许老夫人……情况如何?” “劳殿下挂心,只是偶感风寒,加上思念成疾,如今已无大碍。” “那就好。” 叶菀点了点头,其实也并不是真的关心这件事,立马开口迫不及待的说起了正事儿。 “你在边关许久,不知如今这冀京城内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你来看。” 她走到桌案前,指了指上面堆积如山的奏折和密报。 “父皇病重,昏迷之时多,清醒之时少。太子叶承稷与其母族,联合朝中部分勋贵,动作频频,逼宫之势已显。他们甚至暗中调动了部分京畿卫队,只等父皇……便要将这皇城,乃至整个大楚,彻底掌控在手,可是……” 叶菀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本宫绝不允许他们得逞!这不仅是为了皇位,更是为了大楚的江山社稷。你说,叶承稷那个蠢货,哪里配坐上那个位置?” 她看向谢晚宁,目光灼灼。 “乌鹊,你在边关做的很好,本宫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不仅需要你的武力,更需要你的胆识和你在军中的声望。” 谢晚宁眉头微微一簇,已然明白了叶菀的部分意图。 “殿下需要我做什么?” “明日大朝会,”叶菀一字一句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随本宫一同上朝。” 谢晚宁瞳孔微缩,即便心中有所预料,亲耳听到还是感到一阵惊愕。 女子上朝? 这在大楚历史上,几乎是闻所未闻之事! 叶菀似乎看出了她的震惊,唇角勾起一抹奇妙的弧度。 “乌鹊,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规矩,本就是人定的。不要慌,明日,你只需站在本宫身边即可。” 第七十章 朝堂之上 翌日,清晨。 随着老太监一声尖锐的呼喊,朱红色的宫门缓缓开启,身着朝服的文武百官按品级鱼贯而入,一如往常般抬起因为起太早而略显沉重的眼皮,看向在晨曦中沉默矗立着的巍峨的金銮殿,然后再抬脚迈上散发着冰冷的光泽的白玉台阶。 龙椅上自然是空无一人的,只有太子一身华服,缓缓从后殿而来。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又有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 “和安公主殿下驾到——” 这声音不知为何,竟似乎有点底气不足,尾音也颤颤巍巍的,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殿门。 不同于那声音的不自信,叶菀的步伐又快又稳。 她盛装而来。 头上戴着华美凤冠,身穿玉绣锦衣,庄重典雅的朝服将她衬托得威仪万千,每一步都带着皇家独有的优雅与气度。然而更让满朝文武瞠目结舌的是,在公主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竟跟着一名女子! 那女子脸生,着一身利落的玄色女官服,头戴纱帽,不佩钗环,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清丽,却不知怎得,竟好像带着战场才能磨砺出的锐气与杀意。而在这样多的目光注视下,她神色平静,目光澄澈,坦然迎着四面八方投射来的或惊愕或质疑,甚至鄙夷的视线。 正是谢晚宁。 “这……成何体统!” “女子岂能踏入金銮殿?” “那女官模样的又是谁?” “此乃议政重地,和安公主来此何意?” 短暂的死寂后,低沉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在百官中蔓延开来,尤其是那些崇尚古礼的迂腐老臣,更是皱紧了眉头,面露不悦。 太子叶承稷站在百官之首,看着踏入金殿的叶菀和谢晚宁,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但并未立刻发作,只是嘴角噙着一抹冷嘲的弧度,静观其变。 叶菀对周围的议论置若罔闻,径直走到御阶之下,遥遥对着皇位一礼,接着站定。谢晚宁则依着昨夜商议好的,沉默地立于她身侧后方。 待殿中稍稍安静,叶菀环视全场,开口。 “诸位大人,父皇多日圣体欠安,未能临朝。然,国事不可废弛。”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面色各异的群臣,最终微微一笑,声音陡然提高,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今日,本宫欲向朝廷举荐一位栋梁之才。” 原是荐才! 众人这才了然,然而眼巴巴向外望了半天也没看见这个所谓的“栋梁之材”。 “皇妹,你对我大楚的拳拳之心真是令本宫感动。” 叶承稷在前面皮笑肉不笑的开口,“也罢,那人才呢?带上来吧。也让大家瞧瞧,是什么样的人竟让你冒着违反祖制的风险也要做出这一步。” “皇兄,我举荐的人就在殿中。” 叶菀仿佛没听见他那阴阳怪气的话,微笑着开口,“就是我身边的这位。” 什么! 举荐一个女子? 众人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荒谬”两个字。 叶菀却不理会这些,她朗声道。 “本宫身旁这位,名为谢云。” 众人又是一阵哗然。 谢云! 原来她就是谢云? 提起她在边关所为,想必无人能否认其功绩。 戎人围困镇北关,粮草断绝,援军无望之际,是她,率孤军深入敌后,奇袭戎人大营,焚其粮草,夺其军资,解了镇北关燃眉之急; 是她,在守城战中,身先士卒,凭借过人武勇与智谋,多次击退戎人猛攻,稳定军心; 更是她,在边军群龙无首之际,稳定局势,与将士同甘共苦,直至援军到来! 这些他们每一个人都曾听过,甚至有的人还曾大肆赞扬过她的功绩,可…… 众人的目光又一次聚焦到了谢晚宁身上。 从没人说过,这谢云是女流之辈啊! “谢云以一介女子之身,于国难之际,挺身而出,智勇双全,忠义无双,立下如此赫赫战功!” 叶菀的声音高亢,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试问,如此功臣,难道只因她是女子,便只能囿于后宅,使其才华埋没,令其功绩蒙尘吗?” 她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面露不忿的老臣。 “古有女王商好披甲征战,辅佐帝王;近有前朝云溪替父从军,流传千古!我大楚立国,靠的是文治武功,选贤举能!何时变得如此迂腐,竟以男女之别,来断定一人之才德功绩?”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心头。 谢晚宁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仿佛说得这一切都同自己没有关系。 “可……可我朝没有女子为官的先例啊……” “没有先例,那便由你我,来开这个先河!女子的功绩,值得被人看见,而大楚的未来,更需要打破陈规的勇气!” 说罢,叶菀深吸一口气。 “故此,本宫以大楚和安公主之名,正式向朝廷举荐谢晚宁,授其‘靖安司都尉’之职,掌京城部分戍卫稽查之权,协理军务咨询,望其能继续为国效力,护卫京畿安宁!” 众人目光一变。 靖安司都尉! 虽然并非位极人臣的要职,但却是实实在在的,拥有兵权与执法权的武职官位! 今天,竟要授予一个女子? 朝堂之上,瞬间哗然,有激烈反对者—— “不可!万万不可!” “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女子为官,国之将亡啊!” “此例一开,礼崩乐坏,纲常何在?” 更有苦苦哀求者—— “公主三思!” “公主若是想要嘉奖这女子,不如厚赏其夫家,给个官职罢了,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以太子太傅周谨为首的一批老臣更是当即出列,情绪激动,恨不得以头抢地,就地撞死在大殿上。 周谨须发皆张,指着谢晚宁,对叶菀厉声道。 “殿下!此女……此女若老臣没记错,乃是许淮沅之妻!不在家中相夫教子,已属不该,如今竟妄图踏入朝堂,简直荒谬!谁知道她在边关那些所谓功绩,是否沾了她夫君的光,亦或是用了什么……哼,妇人之术,蛊惑军心,欺世盗名!” 这话极其恶毒。 不仅否定了谢晚宁的一切,更是将脏水泼向了至今生死未卜、为国尽忠的许淮沅! 一直沉默立于叶菀身后的谢晚宁,猛地抬起了头。 她可以忍受对自己的非议,但绝不能容忍有人如此玷污许淮沅的清白。 那双原本澄澈平静的眸子里,瞬间燃起了压抑不住的怒火。 叶菀正欲开口驳斥,却见谢晚宁一步踏前,竟越过了她! 谢晚宁今日虽依制换上了叶菀提前为她准备的象征品阶的玄色女官服制,但动作间依旧是那份属于江湖与战场的利落与悍勇。在满朝文武惊愕的目光注视下,她身形如电,瞬间欺近周谨身前。 “老匹夫!安敢辱我夫君!” 一声清叱,伴随着清脆响亮的耳光声! “啪!啪!” 左右开弓,正反两下,又快又狠!谢晚宁含怒出手,力道何其之大,周谨被打得眼前金星乱冒,踉跄着向后倒去,头上的官帽都歪到了一边,脸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个金銮殿再次陷入死寂!谁都没想到,这个看似清冷的女子,竟敢在朝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下,对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动手! 疯了疯了! 周谨被打懵了,刚张开嘴想喊“放肆”,谢晚宁却根本不给他机会!她眼神冰冷,顺手抄起旁边一名吓呆了的官员手中握着的象牙笏板,手腕一翻,用那光滑的板面,朝着周谨的脖颈侧面精准地一敲! 周谨闷哼一声,眼睛一翻,肥胖的身躯软软地瘫倒在地,竟是被她直接打晕了过去。 殿内一片倒吸冷气之声,刚开始还举臂高呼跳的最欢的几个顿时噤若寒蝉,低着头藏进了人群。 最前面,叶承稷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怒,随即化为更深的阴沉,而支持叶菀的官员们亦是面面相觑,虽觉解气,但也觉得此举太过惊世骇俗。 故而一时间竟无人敢说话。 谢晚宁丢开笏板,仿佛今日所为不过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环视全场,声音清亮而冰冷,带着冷冷的杀伐之气。 “我行事,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而我夫君许淮沅,为国戍边,呕心沥血,容不得半分污蔑!谁再敢妄加揣测,口出恶言——” 她手一指,“便如此獠!” 她目光冰冷,所及之处,一些原本想喊侍卫的文官竟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被她此刻的气势所慑。 叶菀看着这一幕,眼中非但没有责怪,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赏。 她适时上前,开口。 “周大人年事已高,一时激动,昏厥过去。来人,扶周大人去偏殿休息,传太医好生照料。” 众人同情目光顿时投向那位“年事已高,一时激动昏厥”的周大人。 好家伙,这是被动昏厥了。 而太子叶承稷此刻终于忍不下去了,冷声道,“皇妹!此女如此桀骜不驯,在我大楚朝堂之上都敢公然对命官行凶,咱们又岂能给她授予官职,执掌兵权?这明明是目无法纪……” 叶菀却淡然一笑。 “皇兄,非常之时,需有非常之人。谢都尉性情刚烈,正是护我京畿安宁所需之魄力。况且,是周大人言语失当,辱及功臣在先。此事,本宫自有分寸。” 经过谢晚宁这一番“武力震慑”和叶菀的强势掌控,朝堂上的反对声浪虽然依旧存在,但气势上明显弱了下去。最终,关于谢晚宁任命的议题,在激烈的争吵和未达成明确共识的情况下暂告段落,陷入了僵持。但这对叶菀来说,其实已然足够。 退朝时,叶菀与谢晚宁并肩走出金銮殿。阳光洒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有些刺眼。 谢晚宁虽说是女子,但是今天这样一闹,自然有很多双眼睛盯着,她也不愿意留在宫里太久,便早早出了宫。 而回到琼华殿,只剩下叶菀和知夏二人时,叶菀便亲自给倒了自己一杯茶,轻饮一口。 “今日,倒是做成一件大事,”叶菀目光深邃,“你是不是也觉得,我逼她太甚,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 知夏很自然的为她续上茶水。 她确实觉得此事操之过急,但既然公主要这样做,必然有她的打算。 “奴婢不敢。只是……今日之举,恐怕树敌众多。” 叶菀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运筹帷幄镇定。 “树敌是必然的。但我带她上殿,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有三重考量。” 她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暮色渐合的皇城。 “其一,自然是为她正名,争取一个足以匹配的功绩,也能让她在未来拥有话语权和自保能力的身份。靖安司都尉虽官职不算顶尖,但手握实权,是关键一步……我不能让功臣寒心。” “其二,”叶菀转过身,目光灼灼,“我是要做给天下人看,尤其是给那些被礼教束缚、空有才华却无处施展的女性看!我要让她们知道,我叶菀,重视才干,不拘一格!只要有能力,女子一样可以登堂入室,参与国政!今日之举,便是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必将激起千层浪。会有更多隐藏于闺阁、市井的女性英才看到希望,她们会来投奔我,这将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她走到知夏面前,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开创历史的雄心。 “而这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为我自己。” “父皇时日无多,叶承稷虎视眈眈。我若想在那把龙椅上坐稳,仅靠现有的支持者和权谋平衡是远远不够的。我需要打破常规,树立一个全新的、锐意进取的形象。力排众议,擢升女子为官,正是向天下宣告,我叶菀,与那些固步自封的兄长、与那些墨守成规的老臣,截然不同!我有魄力打破千年桎梏,有能力引领大楚走向新的方向!这,才是帝王应有的气度与格局!” 第七十一章 谁的皇嫂 夜色如墨,衬得冀京城内越发安静。 谢晚宁回到许府后又去同暗自担心的老夫人说了半天话才让忧心一片的老人安定下来,待回到自己院子里时已是一片寂静,只有巡夜家仆偶尔走过的脚步声和更夫遥远的梆子声,打破了这片沉寂。 她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想起曾经和许淮沅相处的日子,有些忧郁的揉了揉眉心。 果然,人上了年纪就开始感慨和怀念往昔了…… 年芳十八的谢老太感叹完便没有多沉溺于其中,疲惫的伸了个懒腰便迈进了屋子。 她今日的确有些累了。 昨天自己奔波一天赶回冀京,夜里便被叶菀唤进宫里,一夜没有休息好,今日起的又早,在朝堂之上先掌掴老臣,后又放下狠话,早已是身心俱疲惫。 夜深了,潮气开始慢慢上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庭院花草的、极淡的腥气。 院中那棵极其茂盛的老槐树在夜风吹过时,树叶沙沙,似乎掩盖了某些几乎不可闻的……呼吸声。 谢晚宁眼神一凛,唇角却勾起了抹冷峭的弧度。 这群人动作倒是快。 朝堂上的风波才刚来了个头,转眼夜幕降临,就有人送人头来了。 她佯装毫无察觉,缓步走向窗户,作势要关,然而就在手指即将触碰到窗户的瞬间,身后两道凌厉的劲风骤然袭来! 一左一右,配合默契,直取她后心与脖颈要害。 很显然,这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谢晚宁仿佛背后长了眼睛,身形猛地一矮,比那最灵巧的猫儿还要敏捷,身子一压,腿一弹,便向侧前方滑开半步,跳出窗去,恰好避过了左右两方的夹击。 与此同时,她甚至没有回头,反手向后一弹! “唰——” 那两人大惊,赶紧抽身后退。 然而已经迟了。 一声凌厉的鸣声划破夜空,黯淡的月光下迅速漾开了一抹盈盈翠绿的光,那速度之快,快到甚至他们都还没看清那到底是个什么暗器,便觉得那光已经奔至眼前。 “噗嗤!” 利器入肉的闷响传来,伴随着一声压抑的痛哼。 左边那名杀手显然没料到她的反应如此之快,连暗器也使得如此之狠辣,他低头一看,便见自己持刀的右臂竟被齐腕削断,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而那断臂旁边,只有两片血淋淋的槐树叶子躺在一旁。 另一名杀手见状,眼中闪过一丝骇然,但攻势未停,手中短匕改刺为划,也冲了出来,抬手便要抹向谢晚宁的腰腹。 他带着必死的杀招而来,一副打定主意“今天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架势。 可谢晚宁却并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她足尖一点,手腕顺势在腰间一抽,再转身过来时,“飞星”已在手中完全展开,抬手便将那匕首一挑丢了出去。 然而那人却也不甘示弱,眼见匕首并不奏效立刻又从后背掏出柄长刀来砍。 “咚!” 武器相撞的声音此起彼伏,在这黑沉的夜里火星四溅。 短短一盏茶的时间,两人已过了十余招。 谢晚宁的剑法是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出来的,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简单直接的杀戮技巧,快、准、狠,于是当对方露出一个微小的破绽,她的飞星顿时缠绕而上,精准地刺穿了那名杀手的咽喉。 先前被断腕的杀手见状,心胆俱裂,再也顾不得任务,捂着断臂处,踉跄着就想翻墙逃走。 “想走?” 谢晚宁冷哼一声,抬脚便追了上去,“不留点什么下来?比如……谁派你来的?” “呃……” 杀手身形突然一僵,竟径直从墙头掉了下来,接着再无声息。 院落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浓郁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谢晚宁持剑站在原地有些尴尬的抽了抽唇角。 就这么死了? 她现在功力已经这么强悍了吗? 就是随便怒喝一声,竟能将这些家伙活活……震死?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有人隔着门压低声音,“夫人,可需要帮忙?” 听声音,是许淮沅留给她的暗卫。 他们得过嘱咐,主要任务是保护谢晚宁,但是能让她自己解决的事情,一般不会出手。 “自然需要。把他们收拾干净。”谢晚宁应声,顺便将飞星收了起来,“另外,替我好好查查他们的来历。” “是,夫人!” 门外,暗卫首领恭敬应声。 与此同时,皇宫。 皇宫之内一如既往地烛火通明,某个角落里,却有侍女提着精致的红木饭盒穿过花廊快步而行,走到一处灯火较暗的地方,她突然脚步一顿,环顾一圈后,竟将食盒放下,打开盒子。 接着,鬼鬼祟祟的掏出一个小纸包,抖了抖,一点几近无色的粉末,从她指尖滑落,融入了那晶莹剔透的羹汤之中。 她将那纸一团,刚盖上食盒的盖子,突然从身后传来一声厉喝。 “什么人!” 廊下突然转出一队巡夜的侍卫,伸手将她一拦,“你是哪个宫里的?” “还请大人们行个方便,”那侍女被吓了一跳,赶紧开口,“奴婢是琼华殿的云晓,咱们公主要喝玫瑰露,所以特意派奴婢去取来的。” 那领头的侍卫同云晓是同乡,闻言便提起灯笼照了照,果然看见是云晓那张略微有些蜡黄的小脸,这才放下心来,开口。 “果然是你这个丫头……赶紧回去吧,太子殿下前些日子才规定了宵禁的时候,你家主子居然这个时候还敢让你在外面乱跑,不怕你被抓住受罚吗?” 云晓苦笑着开口,“咱们做奴婢的,这几时去做什么活儿,哪有的选……” “行了,快回去吧,”那侍卫笑着挥挥手,“再晚就进不去宫门了。” 云晓赶紧应声,拎着食盒一路小跑而过。待她走后,侍卫群里却有人突然发现了什么,开口。 “咦,地上那是什么?” 侍卫长低头,顺着那人的手指看去,见地上丢着被揉成一团的小纸团,挑了挑眉。 “一个纸团罢了,大惊小怪!”他一脚将那纸团踢开,手一挥,“继续巡逻!” 琼花殿内。 “公主,玫瑰露来了。” 一进殿门,云晓便轻轻开口。 “嗯,”叶菀头也未抬,“放下吧,我等会吃。” “是。” 云晓应声,将那盅散发着清甜香气的玫瑰露轻轻放在叶菀手边的案几上。 “殿下可别用太晚,”云晓的声音细若蚊蚋,“这露刚做出来,还热乎呢,凉了怕伤胃。” 叶菀恰好此时抬起头,目光随意地扫过云晓,觉得有些眼生,顺口问了一句。 “怎么是你送来的?知夏呢” 云晓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僵,连忙躬身回道。“回殿下,知夏姐姐突然肚子不适,怕耽误了殿下用羹,奴婢……奴婢便自作主张替她了。” 叶菀凤眸微眯,打量了她一眼,就在云晓有些胆战心惊的时刻,叶菀挥了挥手,“下去吧。” “是。”云晓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恢复了寂静,叶菀独自坐在案前,烛火跳跃,映得她面容明暗不定。 她伸出手,指尖在温热的盅壁上轻轻摩挲,却没有动。 不一会儿,琼花殿内,宫灯次第熄灭,琼华殿的主殿很快陷入一片黑暗与寂静,仿佛主人已经安然入睡。 后半夜,东宫。 寂静的夜里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和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便是侍卫们的高声呼喝。 “有刺客!” “抓刺客!” “别让刺客跑了!” 东宫的门被猛的拉开,叶承稷衣着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极其清醒的迈步而出。 他负手立在院内,看东宫侍卫们乱哄哄地举着火把、持着刀剑,到处追捕那个身形飘忽,如同鬼魅般的黑影。 那“刺客”身手好像极为敏捷,不停的在亭台楼阁间穿梭,时而出现,时而消失,引得侍卫们东奔西跑,喊杀声震天,眼看就要捉住,却又在一个不经意的瞬间让他逃脱。 混乱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从前院蔓延到后院,又从后院波及到内院。侍卫们被那“刺客”有意无意地引导着,喊打喊杀声越来越近,最终,竟直直地朝着与东宫相邻的、叶菀所居住的琼华殿方向涌去。 叶承稷脸上露出些意味不明的笑容。 “保护公主!快!刺客往琼华殿去了!” 叶承稷微笑着,立刻带着心腹侍卫,摆出一副关切紧张的模样,也跟着人群冲向琼华殿。 “你们先走几步,务必保证皇妹安全!” 叶承稷高声喊道,语气焦急。 “是!” 一转眼,众人已经涌到琼华殿外,可就是闹出这样大的声音,那殿门依旧紧闭,里面一片漆黑,连看守的侍女此刻也不见踪影。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寂静中,一些耳力好的侍卫,似乎隐约听到了从殿内传来…… 女子压抑的娇喘和男子粗重急促的呼吸声? 这声音在万籁俱寂的深夜,显得格外清晰而暧昧。 他们颇有些尴尬的看向姗姗来迟的太子殿下。 叶承稷却好像没看见,还带着众人向前走了几步,直到那声音完完全全落在众人耳朵里,这才停住了脚,与此同时脸上也适时地露出了“震惊、愤怒与痛心”交织的复杂表情。 “什么声音……” 他指着殿门,声音颤抖,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鼓激动。 “这……这成何体统!这可是皇宫之中啊……皇妹她……她怎能如此不顾皇家颜面……” 众人面面相觑。 “唉……父皇病重,皇妹这里又出这样的事儿……”叶承稷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诸位大人,为了皇室清誉,今日说不得,本宫也要僭越一回了!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他身边早有安排好的官员和侍卫立刻附和。 “殿下,此事关乎皇家体统,绝不能姑息!” “打开殿门,一看便知!” “对!打开殿门!” 群情“激愤”之下,叶承稷仿佛被迫无奈,上前一步,用力推开了琼华殿紧闭的殿门! “砰!” 殿门洞开,里面的情形瞬间暴露在众人火把的亮光下。 只见殿内烛火不知被谁点燃了几盏,光线昏黄暧昧。而床榻之上,锦被凌乱,听见动静的男人惊慌失措地从榻上滚落下来,手忙脚乱地抓扯着衣物试图遮掩那赤裸的身体。 而榻上,隔着帘幕,隐约可见一名云鬓散乱的女子香肩半漏,似乎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和人群惊吓到,发出一声尖叫,慌忙用锦被裹住自己。 叶承稷心中狂喜。 “叶菀!你竟敢在宫中行此苟且之事,淫乱宫闱,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这时,一个清冷而带着戏谑笑意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皇兄这是在找我?深更半夜,带着这么多人闯我琼华殿,所为何事?” 叶承稷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只见叶菀穿着一身整齐的常服,披着件斗篷,在知夏和几名侍卫的陪同下,脸上带着淡淡的得体笑容,从殿外另一侧的回廊转角处走了出来。 “你……你怎么会……” 叶承稷舌头打结,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屋里,脑子顿时一片空白。 叶菀……不是应该在殿内吗? 那她在这里,榻上的女人又是谁? 叶菀不理会他,径直走到殿门口,目光扫过殿内那狼狈不堪的男子和榻上瑟瑟发抖的女子,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哟,本宫这殿里,何时多了两位不速之客?” 她掀开帘子,目光落在那榻上女子脸上,惊呼一声。 “咦?这……这不是皇嫂吗?” 皇嫂? 谁的皇嫂? 她叶菀的皇嫂不就是…… 仿佛有一声惊雷,顿时炸响在叶承稷耳边! 他猛地扭头,死死盯住榻上那女子。 此刻那女子也恰好抬起头,露出了那张他熟悉无比、此刻却写满惊恐与羞愧的脸—— 正是他的正妃,太子妃李氏! 轰隆! 叶承稷眼前一黑,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几乎要站立不稳。 “殿下!” 第七十二章 夜半诈尸 待人群散去,知夏这才端着新做好的甜羹放在叶菀的案头。 “公主,今日闹了一天了,您吃了这甜羹好歹睡一会儿,再这么熬下去,天都要亮了,您的身子金尊玉贵,哪能受得住天天如此?” 叶菀却满面红光,毫无困意。 “知夏,你可看见刚刚叶承稷的脸色?” 她笑意深深,顺手端起甜羹来,用小瓷勺搅和几下便送入口中。 “就凭他也来想害我?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想起刚刚因为太过震惊而昏死过去的叶承稷那被搀扶出去的颓废模样,叶菀便觉得好笑,摇摇头,觉得今日这碗甜粥也分外香甜,不自觉又多喝了几口。 “不过说来也怪,你正巧不在,那丫头竟能抓住时机,如此巧妙的将那碗下了药的玫瑰露送进来……他们准备的还真是充分,要不是我存了一层警觉,倒还真中了他们这下三滥的招数!” 知夏浑身一震,立马跪下磕头道,“奴婢该死,都是奴婢今日贪嘴,竟让公主陷于如此境地……” “我不过是随口一说,你怎么还跪下了?”叶菀漫不经心的笑了笑,将那甜羹一饮而尽,“你现在也越发小题大做了……起来起来,本宫也乏了,你伺候更衣吧。” “是。” 知夏赶紧起身照顾叶菀,待忙完一切,自己则在榻边坐下,抱着膝盖透过窗户那繁复的花纹,抬起头望着那漫天的繁星,良久,长长的叹了口气。 东宫,寝殿内。 瓷器碎裂的声响伴随着男子暴怒的咆哮,瞬间冲破了夜的沉寂。 “混账东西!愚不可及的蠢妇!” 太子叶承稷面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跳,昔日维持的温文儒雅早已荡然无存,他指着瘫坐在地,钗环散乱的太子妃李氏,恨不得狠狠抽她几个巴掌。 “说!你这么晚进宫干什么去了?” 李氏抽抽噎噎,“殿下!妾也没有想到……妾冤枉!今夜妾本已准备安歇,结果有一个小太监急匆匆来传信,说殿下您有紧急要事唤臣妾即刻入宫……” “放屁!”叶承稷怒从心头起,连言语举止都顾不得了,“你是猪脑子吗?别人让你进宫你就进宫?让你去琼华殿你就去?你的脑子呢?被狗吃了吗?” 李氏泪水涟涟,万分委屈地辩解道。 “臣妾……臣妾起初也疑心,可想到您今夜确实宿在东宫,之前又隐约听您与谋士们商议说今日要做件大事……臣妾怕误了您的正事,这才……这才慌慌张张跟着那太监来了……路上臣妾还想着,是不是……是不是父皇他……已然龙驭上宾,传位给您,需要臣妾在场……谁曾想……谁曾想那轿子七拐八绕,竟把臣妾抬到了琼华殿那边,里面黑灯瞎火的,臣妾还没反应过来,就……就被那污秽之人拉扯……然后你们就……” “需要你在场?你有什么用?”叶承稷反唇相讥,“还有,什么天黑看不清路?这等拙劣的借口也说得出口!你分明就是存心要毁了孤!毁了孤的大业!” 叶承稷重重的甩了甩袖子,恨恨的坐下,喝了一口冷茶,这才慢慢冷静些许。 其实事已至此,叶承稷心里早已明白这怕不是偶然之事。 叶菀这个女人果然够狠,居然将计就计,连消带打,不仅破了他的局,还反手将污水扣在了他的正妃头上! 然而…… 明白归明白,这口恶气却如何能咽得下? 他苦心布局,不仅没能扳倒叶菀,反而让自己成了整个皇宫、乃至即将传遍天下的笑柄! 一想到明日朝堂之上,那些大臣们会如何看他,史官会如何记载今晚这荒谬绝伦的一幕,他就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就算如此!你进了宫,难道不会分辨方向吗?琼华殿与东宫装扮甚是不同,你竟毫无察觉?你就是蠢!蠢钝如猪!” 叶承稷刚被压下的怒火又冲了起来,口不择言。 “那男人本是给叶菀准备的!你倒好,自己送上门去!如今满朝文武、皇宫内外都看见你衣衫不整的与野男人共处一室!孤的脸面,皇家的颜面,都被你丢尽了!就算……就算日后孤能顺利登基,这件事也会是孤永远洗刷不掉的污点!” 李氏起初还在伏地哭泣,然而听到那句“那男人本是给叶菀准备的”时,猛地抬起头。 “催情香……琼华殿……” 李氏喃喃自语,又想起那偶然间听自家夫君说什么要办的大事,脑海中有什么东西似乎在逐渐清晰起来。 “殿下……您说的大事……是不是就是……就是设计陷害和安公主?用这等……这等下作手段?” 叶承稷正在气头上,被她这般质问,更是怒火中烧,想也不想便厉声承认。 “是又如何?你们此等妇人,名声毁了就完蛋了,饶是她叶菀再有通天的本事,以后也是个身败名裂的结局……只恨你这蠢妇坏事!如今这番布局全完了!你让孤成了所有人的笑柄!你怎么不去死?” 李氏身形剧烈的晃了晃,眼神却陡然变得锐利而悲愤。 “好,好啊……” 她望着叶承稷,声音因愤怒和失望而微微颤抖。 “叶承稷,你和你那好妹妹叶菀,当真是一脉相承!为了权力,什么肮脏龌龊的手段都使得出来!你们兄妹斗法,为何偏偏要拿我做棋子?我做错了什么?” 她越说越悲愤,“我李氏一族兢兢业业辅佐于你……我自嫁入东宫,恪守妇道,操持内外,何曾有过半分懈怠?到头来……到头来竟是我成了你们权力倾轧下的牺牲品!如今,你居然还要我死?凭什么?” 她声声泣血,句句诛心,而叶承稷则被她骂得哑口无言,脸上阵红阵白,想要反驳,却发现任何语言在铁一般的事实和太子妃这滔天的冤屈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恼羞成怒,却又无法面对李氏那悲愤欲绝的眼神,最终只能狠狠一甩袖袍,色厉内荏地吼道。 “放肆!孤懒得与你这疯妇多言!” 然后几乎是逃般大步冲出了寝殿,将李氏绝望的哭泣与咒骂隔绝在身后。 空荡华丽的寝殿内,只剩下太子妃李氏瘫软在地,望着那摇曳的烛火,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彻底熄灭。 翌日,朝堂之上。 尽管叶承稷勉强打起精神,做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试图维持住大楚这位储君的威仪,可他那泛青的眼圈,微微颤抖的指尖,以及偶尔流露出的烦躁,都逃不过底下那些老狐狸们的眼睛。 于是乎,今日大臣们奏事时,眼神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叶承稷,那目光复杂难言,有同情,有鄙夷,有探究,更有甚者,带着一丝隐秘的幸灾乐祸。 那种窃窃私语声音虽小,听得不大真切,却更让叶承稷心烦意乱,坐立难安。 他想起今日乘着马车路过街头,隐约听到那些极低的议论声: “听说……太子妃那般,是因为太子殿下他……咳咳,力有不逮,闺房失和已久啊……” “嘘……慎言!不过……空穴不来风,若非如此,太子妃何至于……” “真是……皇室不幸啊……” 这些荒诞不经的流言,如同毒蛇般钻入叶承稷的耳中,让他气血翻涌,几乎要当场失控。 他紧紧攥着拳,指甲深陷入掌心,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他知道,哪怕这消息流传再快,也不可能一夜之间满城皆知,定是有人故意散播谣言,要彻底将他钉在耻辱柱上! 这个人除了自己那位好妹妹叶菀,还能有谁? 好容易熬到散朝,叶承稷几乎是逃离了金銮殿。回到东宫,他立刻将自己反锁在书房内,砸了所有能砸的东西,咆哮着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然而,清静并未持续多久。不到一刻钟,书房外便传来了急促的叩门声和李氏的亲生父母—— 李尚书及其夫人悲切焦急的声音。 叶承稷自然是不见的,阴沉着脸打发小厮去说自己身体不适,而不久之后小厮便回来禀告,说那李尚书夫妇不过是想女儿了,想接她回去小住几天。 叶承稷懒得理他们,现在只恨不得将李氏这个丢尽脸面的包袱赶紧丢掉,于是几乎是想也没想便同意了,于是,又过了约莫半刻钟,头发花白的李尚书夫妇两人颤颤巍巍搀扶着自己那遮的严严实实的女儿出了门。 可这一去,李氏便再也没回来,没有人知道回到李家的太子妃经历了什么,只知道到了半夜,李府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和李尚书夫人一声凄厉的哭喊: “我的儿啊——” 然后半盏茶的功夫,一辆小马车从李府的后门鬼鬼祟祟的出来,一路上风驰电掣,直直驶进了太子府邸的后门,有人透过那扬起的马车窗帘,隐约看见太子妃李氏那不正常的惨白的脸色,随即,一切复归于沉寂。 接着,消息便传了出来—— 当夜,太子妃李氏“因深感愧对殿下与皇家,无颜苟活于世”,在李府偏殿“自愿”悬梁自尽。 消息传出,冀京哗然。 茶馆酒肆之中,平民百姓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太子妃没了!” “哎呦,怎么就想不开了呢?那事儿……虽说丢人,但也不至于……” “你懂什么?那可是皇家!脸面比命重要!她不‘自愿’死,难道等着被赐死?那更难看!” “我看啊,那李氏死得冤!分明是太子和他妹妹斗法,拿自己老婆填了坑!” “嘘!小声点!不要脑袋了?不过……这话在理,那李氏也是高门贵女,落得这个下场,啧啧……” “听说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呢……” 人人都知道李氏死得蹊跷,死得不甘,但事已至此,她的死成了平息这场风波的唯一方式,也是维护皇家那摇摇欲坠的颜面最后一块遮羞布。 然而,皇家的“体面”并未维持多久,便又掀起了波澜。 因着夜半被捉奸的缘故,李氏的葬礼办得极其低调仓促,甚至可以说是潦草,堂堂的太子正妃,她的灵堂竟只是设在太子府一个偏僻冷清的角落里,一切相应的排场全无,只是临时搭了个简陋的小棚子,除了两个被指派来守夜且满脸不情愿的仆从,府内甚至连大门都未曾悬挂白幡,仿佛死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下人,只等七日后停灵结束,便准备草草发丧了事。 而这种明目张胆又刻意为之的轻慢与冷漠,却更加坐实了外界的种种猜测,一时间各种言论也喧嚣尘上,让太子府内外弥漫着一股不安且浮躁的气息。 停灵第三日的深夜。 负责守夜的两个家丁一如往常般缩在灵堂外的角落里,紧紧抱着手臂,听着风吹过破旧窗棂发出的“呜咽”声,只觉得脖颈后面凉飕飕的。 天越发冷了。 然而就在他们两个围着火盆取暖时,突然听见灵堂之内,“咯噔”一声微弱,接着像是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在木板上划过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指甲? 两个家丁齐刷刷的抖了抖。 那声音还在继续,甚至越来越大。 “喂……你……你听见什么声音没有?” 其中一个哆嗦着问道。 “别……别自己吓自己!哪有什么声音?”另一个强自镇定,但声音也有些发颤,“这世上……哪有什么鬼!” 安慰自己的话自然谁都会说,可那两人控制不住的脸色惨白,头也不敢抬,只得装作听不见,那纸钱不停的往火里面扔。 然而灵堂内,那口薄棺突然发出了“吱嘎——”一声轻响。 两个仆人浑身一僵,惊恐地互望一眼。 紧接着,“砰”的一声闷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棺材里不断撞击着棺盖! “鬼呀——” 两个仆人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其他,连滚带爬地冲出灵堂,一边跑一边撕心裂肺地尖叫。 “有鬼啊!太子妃诈尸了!闹鬼了——” 第七十三章 一场法事 凄厉的喊叫声划破太子府的夜空,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底的恐惧。 当叶承稷匆匆忙忙赶过来的时候,那两个家丁早已吓破了胆,被人摁在地上神情恍惚,嘴里不停的念叨着什么“冤有头债有主”,什么“死去的太子妃心中有怨气,化成厉鬼了要索命呢”。 叶承稷虽然不信这李氏能有这么大的能耐,但是架不住那两个家丁不停重复这些充满诡异气氛的话,夜风呼啸之中隐约还是觉得有些怕,于是立刻派了几个胆子大的壮汉去瞧了,然而没过一会,那几个壮汉便回来了,在叶承稷惊疑不定的眼神里摇了摇头,示意在灵堂里什么都没看见。 叶承稷这才放下心来,先将这两个造谣生事的家丁打了一顿,又派了两个胆子大的去灵堂烧纸,然后便摆了摆手,回屋睡觉去了。 然而,他真没想到,这一夜过得并不平静。 才刚刚入睡,叶承稷又被一声尖叫吓得从榻上滚了下来,他气恼的在侧妃的搀扶下起身,搜着自己磕碰的发青的膝盖,唤来了贴身的小厮,这才得知,那后派去的两个此刻比刚刚两个叫的更凶,跑的更快,原因竟然是他们遭遇了比之前更恐怖的事情。 “奴才看的真真的,”其中一个率先开口,抖如糠筛,“那棺材板被太子妃一把掀开,她就那样披头散发的站在那里,盯着我们看……” “正是正是!”另一个吓得面色惨白,双眼无神,“她还说冤呢,要……要找您评评理……” “混账!” 叶承稷被他最后这一句吓得汗毛倒竖,根本不敢再听下去,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让他们闭了嘴,接着又勉强撑着体面开口。 “再乱说,小心割了你们的舌头。” 然而说归说,叶承稷这一晚上可谓是翻来覆去,胆战心惊。但凡听到一点动静,都疑心是那太子妃李氏的鬼魂来寻他了,吓得他连脚趾头都不敢伸出被窝去。 待到天色将明,鸡叫了三遍以后,叶承稷实在支撑不住才勉强睡去,然而在梦中却又梦到了李氏那惨白的脸色以及她向自己伸出的僵硬的手指。 “我——命——好——苦——还——我——命——来——” 于是太子府中又发出了第三波凄厉的惨叫。 自此,太子府闹鬼的传言如同野火燎原,迅速传遍了冀京的大街小巷。市井坊间衍生出无数个版本: 有说太子妃冤魂不散,不能投胎,所以夜夜坐在自己的寝殿里哭泣; 有说看到她一身白衣,在灵堂附近飘荡,逢人就露出自己因为上吊而收不回去的那长长的舌头; 更有甚者,说那晚棺材板是自己掀开的,李氏就坐在棺材里,瞪着流血的眼睛…… 流言愈演愈烈,逼得叶承稷焦头烂额、颜面扫地。于是为了稳定人心,也为了证明自己心中无鬼,更是为了摆脱自己连夜的噩梦,他只得硬着头皮,下令从宫外请来了几位“得道高僧”入府做法,驱邪镇鬼,时间也专门请师傅算了,就定在二月初二的夜里。 “这叶承稷胆子真是小。” 谢晚宁笑着摇摇头,“那夜里我只不过蹲在棺材里挠了挠棺材板,吓了他们一下,他自己便噩梦连天……你说他对自己那个无辜枉死的太子妃是不是还是有愧疚啊?” “愧疚……我不知道他有没有,但是心虚肯定是有的,反正你把他吓得不轻,前几日上场我瞧着他,整个人都快瘦脱相了,而且总是一副惊弓之鸟的模样,生怕来人是那李氏厉鬼所化,找他索命的。” 对面叶景珩一手托腮,一手捏着颗黑棋落在棋盘之中,唇色如樱,“该你了。” 谢晚宁瞥了一眼,随意的落下了一颗白棋。 自从回到冀京之后,叶景珩便时常以各种名义来拜访。许淮沅不在,谢晚宁按照冀京中“内阁女子不见外男”的惯例次次给拒了去,直到今日,二人在街上相遇,叶景珩二话不说,直接将她掳上马车,带到了这所郊外的他的小别院里,美名其曰:“切磋棋艺”。 谢晚宁自然懒得理他,本想着唤来踏雪逃之夭夭,可叶景珩却顺带着告诉她了许淮沅近日的消息—— 紫阳真人已经带他回了天游峰,好消息是山中正好有解这噬心散的草药且许淮沅隐隐有清醒的迹象; 坏消息是因为许淮沅实在中毒太深且毒性复杂,紫阳真人还未曾尝试这草药效果如何。 谢晚宁听后心情复杂。 开心的是许淮沅终于有救了,然而这份开心之后却又隐隐有些不安和紧张。 她知道许淮沅这身体被毒药浸润已久,不可能不留有后症,那紫阳真人的药若是能够根治便罢,可若不能,只怕许淮沅的以后也会过得痛苦十分。 可说到底,她再担忧,再紧张此刻也是无济于事。毕竟现下最要紧的事情是让许淮沅活着,其他的事情…… 总有办法的吧? 所以从叶景珩这里得到了最想知道的消息的谢晚宁有点不好意思卸磨杀驴,索性也就坐下来敷衍了一下,顺道聊了聊冀京城里最近发生的事儿,这不正好就聊到了叶承稷和他那府邸闹鬼的故事。 “我倒是真没想到,他居然会吓成这个样子。”谢晚宁耸了耸肩,“本来按照叶菀的意思是,只要让他府里的下人们信以为真,这消息很快就会传的满城风雨,而为了避免这种现象继续扩大,叶承稷必然要想想办法,那时我们就可以借机让他身败名裂,可是现在他既然想要找些高僧来府里,简直就是天赐良机。” 叶景珩笑了笑,懒懒推了推棋子,似乎一瞬间也有些兴趣缺缺。 “这不是正中了叶菀的下怀?我手下的人探听到,叶菀这些日子已经精心挑选了几名身手矫健、胆大心细的心腹死士,命他们混在受邀前来驱邪的法师队伍之中,顺利进入了戒备看似森严、实则因闹鬼传言而人心惶惶的太子府,也就是叶承稷那个蠢货被自己吓得紧张兮兮的,竟连这些也不曾发觉。” 话说一半,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谢晚宁,“对了,那天晚上你也要去吗?” “哪天晚上?” 谢晚宁愣了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然而看见叶景珩那瞬间鄙夷且仿佛写着“自然是所谓驱邪那日的晚上啊,真是蠢笨如猪”的目光后,立马反应过来,讪讪笑了笑。 “自然是要去的,我可是肩负重任。” 叶景珩皱了皱眉,思量片刻还是开口道,“其实,我近些日子总觉得不大妥当……虽说此刻叶菀大事未定,但若是此事能成,只怕离她举大事之日也不远了。我与她相处多年,明白她这个人最是阴险狡诈,现在既然已经知晓你真实身份,且最是需要助力的时刻,难免会出卖你换取更大的利益,现下既然用的到你,你便是安全的,可那之后呢?你自己万事得多留个心眼。” 二月初二,龙抬头。 是夜,法事正在进行。 太子府的小别院内烛火通明,映得人影幢幢。暗黄的桌面上摆着数十盏长明灯,灯芯也噼啪微响,吐出缕缕青烟,与殿角紫铜蟠螭熏炉中逸出的檀香交织缠绕,氤氲满室。那香气浓得化不开,沉甸甸压在人胸口,混合着纸钱焚化的焦糊气,形成一种奇异又窒闷的氛围。 十数名身披赤金袈裟的僧人跌坐蒲团,低眉垂目,手捻念珠,梵唱之声如同潮水般低低涌起,嗡嗡然弥漫开来。那诵经声初听庄严肃穆,久了却只觉得千篇一律,单调而绵长,配上那沉闷的木鱼“笃、笃”敲击,一下下,仿佛不是敲在木鱼上,而是敲在人的心尖上,催得人昏昏欲睡,又莫名烦躁。 叶承稷一身素服,端坐于主位紫檀扶手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光滑的椅臂。 他已经问过了带头做这法事的高僧,说今夜仪式一做,超度完成,那李氏便再也不可能来纠缠于他了。按理来说,他正是应该放心才对,可今夜不知怎的,总是觉得心里隐隐约约有种不安感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 他不由得微微倾身,视线越过僧人们光亮的头顶,投向别院外沉沉的夜色。 父皇今日难得的清醒了些许,可是不知道哪个多嘴的竟然将他府中发生的事情告诉了父皇,令那位久居上位的老人看他的目光竟隐隐约约有了些意味深长的意味。 叶承稷好歹也是在宫中长大,经历过权力的斗争,自然看得出来父皇这是动了换太子的心思,内心颇有些惶恐。 不过好在,清醒不过是一会儿的功夫,吃了药后,父皇便又沉沉的睡过去了。看着苍老的叶知琛的脸庞,叶承稷竟隐隐约约有了个大逆不道的想法—— 要是他就这样睡过去,再也不醒来就好了…… 然而这个念头还没转完,他便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赶紧退了出去,而且因为内心太过紧张与惶恐,出门前居然还被门槛绊了一下,十分的狼狈。 叶承稷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或许只要自己坚持够久,只要父皇没有下令废掉他这个太子,他就是有希望登上皇位的。 不是他自负,而是现下叶氏皇族一脉也只有他还算是有钱有势且身体健康的,虽然因为郑妃李氏的事情让他名声有些狼藉,但是长远来看,唯有他可以担起这大任! 他想着入神,也就没有发现就在这看似肃穆的法事队伍中,几名身形略显魁梧、低垂的眼帘下眸光偶尔锐利闪动的“僧人”,正随着众人一起诵念,宽大的袖袍之下,指节却微微绷紧,悄然按向了藏于僧袍深处的冰冷硬物。 直到—— “拿命来!” 突然,混在法师中的一名死士瞅准时机,猛地从宽大的法袍下抽出短刃,如同猎豹般扑向叶承稷。 这一下变起肘腋,所有人都惊呆了! 叶承稷被这一声吓得一个激灵,赶紧从他那继承大统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他本身也有些武艺傍身,下意识地侧身闪避,同时拔出了腰间的佩剑一挡。 “铛!” 兵刃相交,火星四溅。 “哪里来的刺客?竟敢借机在我府上生事?” 他怒目圆睁,怒骂道,“看来你是真不想活了。” 然而那人却冷笑一声,接着叶承稷脸色便是一变。 那刺客身后竟然又冒出几个持刀的家伙,飞身而来。 该死!他竟是如此大意,把这群人放到了府里,而且还离他这么近! “有刺客!保护太子殿下!” 侍卫们这才反应过来,慌忙上前。 那几名假扮法师的死士目标明确,武功竟也颇为高强,将叶承稷的侍卫逼得节节败退,眼看就要将刀架在叶承稷的脖子上。 “一群废物,不知道我养你们是做什么用的!” 叶承稷眼见着自己的侍卫根本指不上,又是一声怒骂,被迫又拿起刀剑来自卫。 然而奇怪的是,今夜他的武功似乎格外的好,平日里总觉得晦涩沉重的身体此刻却觉得身轻如燕,一刀挥下去一个死士便倒了下去。 叶承稷有些惊讶,然而还没等他想明白,下一个死士又扑了上来,然而他却格外的轻松,又是几招便将那死士放倒。 这两人的死亡让叶承稷内心大喜。难道是因为自己这几日辗转反侧,不思饮食,所以身轻体健? 没有想到这件事情竟然因祸得福,对自己的武功有所助益。 他信心大涨,居然主动扑了出去。 可是那群死士却并不恋战,转身就向府外逃窜。 叶承稷正在兴头上,眼见刺客要逃,冲动彻底吞噬了理智。 “给孤追!格杀勿论!一个不留!” 他赤红着眼睛,亲自提剑追了上去。 刺客们身手极好,对冀京城的地形似乎也颇为熟悉,并不直线逃离,而是引着叶承稷及其侍卫在街巷中绕圈,时而现身挑衅,时而隐匿踪迹。叶承稷追得火起,越是追不上,那股被戏弄、被羞辱的怒火就越是旺盛,想要将他们捉住,千刀万剐的心也越发的强烈。 第七十四章 夜半逼宫 叶承稷追着那几个刺客出了太子府。 他骑着矫健的高头大马,提着长刀飞驰而出,只觉得浑身上下充满了力气,于是越发的斗志昂扬,一路上又是呼喝又是高喊,眼看着那些来刺杀他的死士几乎都倒在他的剑下,叶承稷只觉得心头畅快,盯着那最后一个逃窜的刺客目露凶光。 前些日子实在是让他压抑的很,朝里朝外对他议论纷纷,甚至竟隐隐约约的有些流言蜚语传出来,说什么父皇其实早已对他不满,有意废除他这个太子而另立他人。 刚听闻此事时叶承稷自然是不屑置辩。 父皇身子早就不行了,这么多年来宫中早就没有新生下来的皇子了,而他那些兄弟们这些日子莫名其妙的死的死,伤的伤,残疾的残疾,拎出哪一个也不符合新太子的条件。 可如今父皇看他的眼神让他恐慌不已,突然想到旁支还有父皇的亲手足,他的亲叔叔燕王叶景珩! 无论是身份,地位,甚至是智商,这位燕王殿下都在自己之上,难保父皇不会动心! 不清楚叶知琛同叶景珩之前恩怨的叶承稷顿时压力极大,大到这股压力让他连在床榻之上都有些力不从心,现下好不容易有了这般力气,他今日定要好好展露一下自己! “殿下,您是尊贵之躯,这样追一个刺客实在不妥。” 却有人在这时出言阻拦,言辞恳切。 “不如您回去,剩下的交给属下们来,定会将那奸人首级割下送至殿下面前!” 叶承稷眉头一皱,低头看向那拦路之人。 正是跟在他身边许久的侍卫邹科。 跟在他身边这么久,居然如此不明白他的心思! 抬眼,叶承稷便看见那刺客正欲翻越墙头,眼瞅着便要消失在面前。 他有些着急,立刻准备策马去追。 然而邹科还很没眼色的还在劝叶承稷,甚至往他面前一挡。 “殿下应自重身份,夜深如此,策马奔腾实属……” “闭嘴!” 叶承稷实在听不下去了,怒喝一声,看向这个废话连篇的属下,一鞭子抽了出去,“再同孤废话,那刺客都要跑没影了!” 邹科话还没说完,却被这样厉喝一声,吃惊中正要抬头却结结实实的迎面挨了一鞭子,痛得他“啊呀”一声捂住脸,下意识往旁边一滚。 接着,脸上便起了火辣辣的痛意,有什么温热的液体缓缓救下,黏腻温暖,混杂在飞扬的尘土里逐渐模糊了邹科的视线。 他咬着牙,抬头努力的想辨别叶承稷的方向,却只听见自己跟随多年的主子一句冰冷的命令。 “不许管他,驾!” 接着是马蹄声声,逐渐而去。 叶承稷现在觉得自己胜券在握。 刚刚他一鞭子抽开了邹科,面前再无阻挡,立马便狠夹马腹,向那刺客的方向追去,一边追,一边搭弓射箭,将那即将要爬上墙去的刺客给射了下来。 于是那仅剩的刺客似乎有些慌不择路,开始像个无头苍蝇般乱蹿,见哪里有路就往哪里跑,七拐八拐的,竟离太子府越来越远。 叶承稷有几次即将要捉到他,甚至箭都射在他身上了,可这家伙不知怎得,浑身滑的跟个泥鳅似的,刀枪不入,自己眼睁睁的看着那箭头飞出又被弹开,最后颓然的落在地上。 这家伙,是不是穿了鲛绡韧啊,不然怎么这样难杀? 然而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好笑—— 这不过是个小小的不知名刺客,哪里能得来这样的宝物? 这样想着,他便继续去追,可那刺客却跟故意挑衅一般,速度开始一会儿慢,一会儿快,偶尔还回头给他个极其轻蔑的眼神。 叶承稷出离愤怒了。 他今日不捉住这刺客将其剥皮啃肉便是他无能! 于是他追的越发起劲儿,甚至到了连路都不看的境地。 叶承稷周围的近侍隐隐觉得不大对—— 看着那刺客意态悠闲,且似乎在不断将他们引去……皇宫方向? 众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彼此眼底看出了不安和紧张。 可没有一个人敢开口去劝。 如今殿下面色潮红,神情也不大对,明显是要与这刺客不死不休,而且刚刚只不过出言相劝一两句的邹科是什么下场,他们可是亲眼所见! 所以,实在没必要再去犯这个险。 于是,完全被愤怒支配,浑然不觉自己已被一步步引向了皇宫的方向的叶承稷就在自己作死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直到,那刺客终于停留在了那扇紧闭的朱红色大门前。 “孤看你往哪里逃……” 叶承稷兴奋的一挥剑就准备下令,“给我拿下……” “殿下!” 身后侍从突然出声,“这似乎是……” 似乎是什么? 话说了一半便没有了下文。 叶承稷疑惑的抬头,却在看见那熟悉的大门的时候,心里“咯噔”一声。 他怎么……来宫门前了? 而与此同时,城楼之上,那守卫已经厉喝出声,“什么人敢夜闯宫门?” “是孤……” 叶承稷愣了愣,正欲讲出自己的身份,却突然看见那刺客停下脚步,转过头。 那眸子灿若星辰。 那是专属于谢晚宁的眼睛。 城楼之上,那些守卫听见叶承稷的声音皆是疑惑不已。 “太子殿下?” 然而疑惑归疑惑,打着灯笼也看的清楚,城楼之下也的确是这位太子爷,本着陛下重病,就叶承稷最大的心理,守卫们立马下城楼去开门。 就在此时,谢晚宁突然回头,对着叶承稷笑了笑。 叶承稷呆坐在马上,看她缓缓抬起手,对着自己的衣服一扯,竟露出了里面暗黄色的盔甲。 他的眸子重重一缩。 那是他府上亲兵的服饰! 怎么会穿在这个刺客的身上? 他深夜引自己来此,到底想要干什么? 有些问题突然串成线,叶承稷就是再笨也觉得今夜这事儿多有蹊跷。 于是,他赶紧扯开嗓子去阻止: “别开宫门!” 然而已经迟了。 谢晚宁露出暗黄色铠甲的那一瞬间便伸手放出了一枚信号弹,接着不知从哪里竟涌出黑压压一片的穿着自己府上亲兵的侍卫,向着那已经半开的城门而去,手持利刃,目标明确。 与此同时,那刚刚与他纠缠许久的刺客,也就是谢晚宁也提起长刀,对着天空一竖,高喊出声—— “陛下蒙尘,乾坤昏昧!奸佞蔽日,祸乱朝纲!吾等太子亲卫,今日奉太子殿下之令,清君侧,正朝纲,誓死扞卫大楚国本!” 叶承稷脸色顿时惨白。 什么“陛下蒙尘”?什么“祸乱朝纲”?奉哪个“太子”的命令? 那些打开宫门的守卫闻言脸色瞬间也变了。 什么意思? 这……这是要逼宫? “混蛋!”叶承稷怒不可遏,策马便追,“孤今日定要将尔等鼠辈斩于马下!” 谢晚宁却微微一笑,抬脚便踹开身侧一个准备偷袭的守门侍卫,大剌剌的迈进了宫门。 夜色深沉,马蹄声、呼喝声、兵刃破风声在寂静的皇城中显得格外刺耳。 谢晚宁等人一边在前面杀,一边高喊太子口号,叶承稷在一边后面追,一边应对着那些信以为真扑上来反攻他的禁军。 追逃之间,一行人竟冲破了几道原本不算森严的宫禁守卫,直逼皇帝寝宫——养心殿! 叶承稷心神大震,决意此刻一定要将谢晚宁捉住,或许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然而等他再抬起头,在人群中到处搜索那个身影时,突然发现谢晚宁不见了。 不知是在经过宫中那片秋水湖时便失去了踪影,还是在某个拐弯处钻进了某条小路,总之,就在这养心殿门口,那个领头的家伙,不见了! 那他怎么证明自己的清白? 他环顾一圈,突然发现那些穿着自己亲兵衣服的家伙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被捉了大半,有的被刀架在脖子上蹲在角落里,有的被刺了个对穿丢在地上,而更要命的是,他看着他们的脸,竟然真的是自己亲手培养出来的手下! 是谁通知他们来的? 明明在宫门口的时候还不是这群人! 他想不明白! 叶承稷满身血迹,手持滴血长剑,呆愣在养心殿外的广场。 他突然感觉到有一股冷气,直直的从脚底升起,窜遍全身。 他看到的,是殿门缓缓开启,灯火通明处,被内侍搀扶着、勉强坐起身的老皇帝叶知琛。 老皇帝显然是被外面的喧哗惊动,刚刚清醒过来,此刻他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但那双看向叶承稷的眼睛里,却充满了极致的震惊、愤怒与冰冷的失望。 “太子!你这是做什么?” 叶承稷呼吸一窒,整个人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双腿一软,“咚”一声跪了下来。 “皇兄?” 就在此刻,有人从那树林阴翳的小径中快步而来,声音柔软而娇媚,却在扫过这一片血腥的场面时,惊讶的“啊”了一声。 “这是……怎么了?” 正是叶菀。 她一身华服,神色惊讶,转头看向叶知琛的那一刻眼眶一红。 “父皇!皇兄说为不打扰您养病,不让众兄弟姐妹来打扰您,孩儿许久未见父皇,如今再见竟……恍若隔世……” 她擦了擦泪,向前几步又猛的停住,声泪俱下,“您身子可还好?” 还没等叶知琛回答,她又转过头,“夜里我本都睡下了,却听得宫中如此喧闹,担心父皇安危才匆匆赶来,谁知竟是……” 她看向叶承稷,眼底皆是不赞同,“皇兄,你……你也太心急了些!” 叶承稷愤然看向她。 这个叶菀,一句话便给自己定了性! 可…… 他怎么反驳? 叶承稷跪在地上,看着龙榻上那不敢置信望着自己的父皇,再看看自己手中染血的长剑,以及身后那些同样手持利刃、气喘吁吁追来的侍卫…… 突然明白了! 自己中计了! 这是叶菀那个女人设下的死局! 她故意派人激怒他,引他持械闯入宫禁,直逼父皇寝宫!在任何人看来,他这副模样,分明就是逼宫弑父的反贼! 她这计划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在听说自己要请高僧来太子府的时候? 不对,或许更早! 早到了在自己设计她的时候她就想到了今天! 叶承稷如遭雷击。 这个妹妹,居然心狠手辣,心机深沉到了如此地步了? “父……父皇……” 叶承稷嘴唇哆嗦着,想要解释。 然而,已经晚了。 “逆子——” 老皇帝叶知琛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伸手指着叶承稷,声音嘶哑凄厉,充满了被背叛的痛楚。 “你……你竟敢……竟敢持械逼宫……欲要弑父……来人!给朕拿下这个逆子!” 早已埋伏在周围的、忠于叶菀的禁军侍卫一拥而上,瞬间将失魂落魄、无力反抗的叶承稷及其少数亲信侍卫制服在地。 叶承稷被粗暴地按压着,脸颊贴着冰冷的地面,他努力抬起头,看向那宫殿之中,烛火照不到的阴影处。 那里,叶菀缓缓步出,她衣着整齐,面容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悲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如同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完了……全完了…… 叶承稷眼中最后一点光芒熄灭,彻底瘫软下去。 “逼宫弑父”,证据确凿,众目睽睽。叶承稷的太子之位被当即废黜,打入天牢,永无翻身之日。 而经此巨变,众人皆知,老皇帝叶知琛本就油尽灯枯的身体更是雪上加霜,几乎一病不起。 更有消息传言,和安公主叶菀早已暗中布局,借着之前清理太子党羽和此次事件,将其他有可能威胁皇位的宗室子弟或贬黜、或构陷、或监控,几乎扫清了所有障碍。 这天,阳光明媚,正适宜出行。 清醒的叶知琛被叶菀派来的小太监抬着出了门,放在背风的地方晒太阳。 他眯着眼睛,老态龙钟的缩在厚实的锦被里,看着一旁正为他盛药的女儿。 “你现在可称心如意了,”叶知琛开口,咳了咳,“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他顿了顿,看向叶菀。 “杀了朕?” 第七十五章 如愿以偿 “您这是什么话?” 叶菀神色并未有什么变化,依旧是那笑意盈盈的样子,连盛药的动作都不曾犹豫一分,还很贴心的将那滚烫的汤药送到唇边吹了吹,才送到叶知琛嘴边。 “儿臣自然希望您能长命百岁的活着。” “有你在,朕怕是没几日好活……咳咳咳……” 叶知琛没有喝那勺药,只是微微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来。 一边咳,他一边用他那几近浑浊的眼珠定定地看着叶菀。 他虽苍老而虚弱,可那目光却依旧具有着强烈的威严与力量,好像能穿透叶菀那完美无瑕的笑容,直抵她的内心深处。 叶菀没有动,依旧抬着胳膊,很有耐心的举着勺子等着。 良久,叶知琛终于停了下来,喘息稍定,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与冰冷。 “朕的子嗣中,唯有你那哥哥还成器些……可如今他做出这样的事,自然是不会再有机会……除了庸碌不堪,实在难当大任的还能勉强保住一条命,其他那几个,竟然在短短的时间内极其巧合的或死或残……菀儿,你告诉父皇,这背后,有多少是你的手笔?” 叶菀端着药碗的手稳如磐石,脸上那抹温婉的笑意丝毫未变,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变得幽深而锐利。 她叹了口气,轻轻将药碗放回一旁的矮几上,勺子和碗边一碰,发出些许清脆的磕碰声。 “父皇既然问了,儿臣自然不敢隐瞒。” 她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优雅的慵懒。 “您看,我那些兄弟们,要么志大才疏,要么懦弱无能,可偏偏就仗着自己是个男儿的身份常常在我面前大放厥词,自觉高人一等。您说,被这样的人挡了路,儿臣怎么能容忍呢?” “你的路?”叶知琛猛地抬眼,目光如鹰隼般攫住她,“你的什么路?牝鸡司晨之路吗?” “您和您那些老臣一样,总是喜欢讲这些没有意义的词。” 叶菀摇了摇头,并未被这尖锐的质问激怒,反而整了整自己的衣袖,然后缓缓站起身,阳光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耀眼光晕,她微笑着转过脸,温柔的看着自己这位老父亲。 “父皇,这条路,不是儿臣自己想走的,是您,是这世道,是叶家列祖列宗留下的规矩,逼着儿臣走的。” 许是这样说话太累,她索性转过身,直视着缩成一团叶知琛,那双凤眸中燃烧着毫不掩饰的野心与冷静。 “您扪心自问,若非儿臣将这些障碍一一清除,您哪怕病得神志不清,即将殡天,会想到将皇位传给您唯一的,这家族里还算成器的女儿吗?” 叶知琛眸光一闪,却没有出声。 叶菀了然一笑,也没有等叶知琛回答,直接替他做了决定。 “您看,您自己也知道肯定不会。按照您的想法,只要还有一个流着您血脉的儿子健康的活着,哪怕他是个废物,这皇位也会优先考虑他,不是吗?” 叶知琛嘴唇翕动,勉强开口。 “男儿……总归是比女儿强些……” “哦?强在哪里?”叶菀挑挑眉,“谈诗书礼乐,他们比不过我;论才能头脑,他们愚钝粗鲁;就连算计弑杀,竟也不如我一个女子心狠手辣!父皇你告诉我,他们到底强在哪里?” 叶知琛想要反驳,却发现无言以对,只得冷哼一声转过脸,不再说话。 叶菀却并不在意,她走近两步,微微俯身,声音压低。 “我的父皇,如今情况不同了。您的儿子们,死的死,废的废,剩下的……总是不堪大用。而皇位,总需要有能力的人来坐。不然,江山易主总是常事,您难道愿意,将它拱手让给您的好弟弟,我的亲叔叔,燕王叶景珩吗?” 叶景珩这个名字,如同一根毒刺,瞬间扎中了叶知琛最敏感的神经。 他与叶景珩之间的旧怨,是皇族内部最深沉的伤疤,涉及权力、猜忌甚至……不可言说的那些隐秘的过往。 叶菀自然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恐惧与憎恶,她轻笑着直起身子,带着一丝胜券在握的得意。 “您看,您也不愿意,而我也是。那么,剩下的选择还有谁?是那些早已疏远的旁支,还是……您眼前这个,流着和您同样血脉、有能力、有手腕,并且绝不会将叶家江山让给仇敌的女儿?” 她姿态优雅地理了理衣袖,仿佛刚才那番大逆不道的话只是寻常闲聊。 “父皇,儿臣不喜欢‘牝鸡司晨’这个词语,以后您还是尽量少说。另外,儿臣只是要拿回本该属于有能力者的东西。这大楚的江山,交给儿臣,比交给任何一个平庸的皇子,或者心怀叵测的皇叔,都更稳妥。儿臣可以向您保证,叶家的天下,在儿臣这个女儿的手中,只会更加强大。” 叶知琛死死地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半晌,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瘫软在锦被中,闭上了眼睛。 叶菀深深看了他一眼,行了一礼,转身离去,步伐沉稳而坚定。 听着女儿的脚步声消失在殿外,叶知琛才缓缓睁开眼,望着雕梁画栋的屋顶,眼神空洞。 “陛下,公主她……” “你也看出来了是不是?”叶知琛苦笑一声,对侍立在一旁的大太监荣安喃喃道。 “朕养了这么多儿子,脾气秉性都各不相同,朕悉心教导,格外关怀,然而这么多年来,今日才知,最了解朕心思的,最像的朕,竟是她,也只有她。”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意味。 荣安听着,似乎从中品味到了震惊,悲哀,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够冷酷,也够聪敏……朕当年,也是如此啊……” 不久,旨意下达。和安公主叶菀,记于已故元后名下,加封为“和安嫡公主”,享双倍食邑,仪仗同太子。又半月,在老皇帝“病重”无法理政,朝臣“再三恳请”之下,叶菀正式册封叶菀为“皇太女”,入主东宫,监国理政。 一时间,叶菀风头无两,成为了大楚王朝前所未有的、最接近权力巅峰的女子。 另一边,以一己之力促成那场宫变的最大功臣谢晚宁,更多的心思早已飞到了天游峰。 现下许淮沅的身体才是她最大的牵挂。 她一手托腮,一手在桌上无意识的敲来敲去。 这些日子她也颇为忙碌。从叶菀那夜唤她入宫,将她的身份公之于众后,许老夫人便知晓了谢晚宁这些日子真正的去向,她沉默了许久,最后看着执着跪在门外一天,决心请罪的谢晚宁,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询问起了事情的真相。 谢晚宁自然不敢再瞒—— 当然还是瞒了些,比如自己的真实身份,再比如许淮沅病重的事儿。 除此之外,谢晚宁将这一切讲了出来,许老夫人越听越紧张,越听越气,本打算将谢晚宁这个撒谎瞒她,且同她理念里贤良淑德十分不符的儿媳妇打出去,然而话说一半,想到自己当日冲喜,谢晚宁能嫁来已是许家的福气,再者儿子也是因着娶了面前这个丫头才能活到今日,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最终还是没能狠下心,只罚了谢晚宁从此以后不许出门,只许在佛堂抄写佛经。 然而对于谢晚宁来说,不出门自然是不可能的,今日是叶景珩传给自己许淮沅消息的日子,她总得来一趟,至于佛经—— 就拜托小薇那个小丫头替她抄写一下了。 叶景珩还没来,谢晚宁有些无聊,她望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思绪不由的乱飘,一会儿回忆起许淮沅曾经的模样,一会儿回忆起宫变那夜的场景,想着想着,她突然就想起自己这些日子一直疑惑的一件事。 那夜宫变时,虽一切按照计划十分顺利,但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只因在混乱的禁场景中,她瞥见了一个极其熟悉的身影—— 清瘦,带着一丝阴郁的江湖气。 那人似乎认得她一般,在那夜那样混乱的情况下,竟然目光直直的穿过人群,重重的落在她身上。虽然只停留了一瞬便立马转开,可还是让谢晚宁起了莫名的疑惑和担忧。 那人……真的很像她天机楼的那位的师兄,鬼面苏扶盈。 但……当时情况紧急,那人影也是一闪即逝,她无法确定是否是自己眼花。 谢晚宁心中颇有些紧张,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还好,那夜自己也带了面具,就算那人是苏扶盈,只怕也不能在人群中一眼认出自己。 自己没完成师父的命令,也置他的消息不顾,此举算是彻底背叛了天机楼,按照天机楼的规矩,只怕现下江湖上都是针对自己的追杀令。 现在虽然暂时看起来风平浪静,只不过自己向来小心警惕,去哪里都戴着面具,也不肯暴露真实身份,可现下“谢云”身份一出,只怕会让有心人注意到她,那天机楼找到她也是迟早的事。 她虽不怕应战,但是也知道对待目标,天机楼那不死不休的纠缠架势,加上如今这多事之秋,谢晚宁总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总不要被他们发现才好……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就在她心神不宁之际,对面突然传来了叶景珩的声音。 他今日来得晚了些,却很自然又毫无愧疚的在她对面落座斟茶,语气一如既往的欠揍,“本王来了都没有起身迎接?” “还接你?”谢晚宁白了他一眼,手一伸,“赶紧给我。” “这么直接?”叶景珩挑挑眉,“连口茶都不让本王喝?” “哪有那闲工夫?”谢晚宁有些心烦,“家里小薇一个人能抄多少经文,我还得赶回佛堂去平心静气呢……” 想到那些晦涩难懂的佛经,谢晚宁就头疼,语气也颇为急切,“快给我!” “给你?”叶景珩笑了笑,目光流转间就抬手去解衣带,语气戏谑。 “好吧,既然你如此着急的要本王,那本王只好从了你了……” 他这话说得绵长柔软,挑逗意味十分的明显。 按照正常的情况来说,对面的女子必然会满脸通红,羞涩非常。 可他遇见的是非正常的,且极其不解风情的谢晚宁。 听见他那死不要脸的话,谢晚宁直直的将他浑身上下扫了扫,接着冷笑一声,手一甩便用内力将门窗“啪”一声推开,使叶景珩暴露在众人面前。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索性大家一起看燕王脱衣啊!” 叶景珩无趣的抽了抽唇角,只好将信掏了出来,丢在了桌上。 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拿过信,打开,面色一喜。 好消息。 紫阳真人用秘法为许淮沅祛毒,已初见成效,毒素清除近半,许淮沅的身体有了明显好转的迹象,虽仍虚弱,但至少性命无虞。 这个消息让谢晚宁欣喜若狂。 现在眼看冀京大局已定,自己也是时候向已是皇太女的叶菀辞行,前往天游峰去陪伴许淮沅了。 她的请辞传入宫中的时候,叶菀正坐在龙椅上看着成堆的奏折,听着知夏的汇报,她沉默许久,最终放下正在批阅的朱笔。 “替我转告谢将军,请她暂留几天,三日后,本宫要在宫中设下私宴为她饯行。” 想了想,叶菀又补充道。 “记得告诉她,没有外人,只有我们二人。” “是。” 时间很快到了三天后,谢晚宁被叶菀用一架灰布小马车低调的接进了宫中。 席面就设在琼华殿,没有铺张的排场,也没有严格的礼仪限制,只用了一张圆桌,摆了一桌子的菜。 待酒菜上齐,叶菀便屏退了众人,只留她们二人对酒共饮。 酒过三巡,烛火摇曳。两人聊局势,聊宫变那夜的计划,难得脸上都带了笑意。 就在那酒即将见底时,叶菀看着谢晚宁,突然开口。 “你可知,我有时很羡慕你。” 第七十六章 夜半遇袭 “你可知,我有时很羡慕你。” 叶菀说这话的时候殿内烛火通明,却只照亮了她们若所处的这一方临水的暖阁。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偶有几点宫灯的光晕在远处的湖面上摇曳,如同模糊的星子,更衬得周围一片静谧。 谢晚宁抬起眼,看向她。 叶菀今日并未穿着白日里那身彰显身份的明黄宫装,只着一身湖蓝色常服,头发也随意的放了下来,只用了一根乌玉发簪松松垮垮的挽着。她面前精致的菜肴几乎未动,酒却已饮过数巡,故而叶菀那白皙的脸蛋上,一坨红晕浅浅抹开。 谢晚宁没有说话,因为她不知道叶菀突然冒出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 许是看出谢晚宁的疑惑,叶菀笑了笑,放下酒杯缓缓开口。 虽说人已显示出醉酒后的迷离,可她的声音十分平稳,甚至还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我想……你的路,很有趣。” 谢晚宁抬眸望去,对上叶菀那双即使在放松时也依旧清亮锐利的凤眸。 “持剑江湖,快意恩仇,不受繁文缛节束缚,天地为席,爱憎分明,”叶菀的语调没有什么起伏,像是在分析一件有趣的物事,神情却突然有些向往,“不用勾心斗角的去算计那些属于自己的利益,只要有实力,就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得到……真是令人羡慕啊……” “殿下的路不也是很有趣?”谢晚宁微笑开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世上有多少女子终其一生都不可得,这般辛苦,如今终可得硕果。” 叶菀闻言笑了笑,垂眸看向谢晚宁,嘴角微勾,“乌鹊,你不必敷衍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的自由,是用你自己手中的武器斩断牵绊得来的。很痛快,不是吗?” 她不等谢晚宁回答,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她眼底投下深邃的阴影,话语却清晰如刀。 “而我的路,从一开始,目标就只有那一个——至高无上的权力!深宫不是囚笼,而是我的猎场。我要的,是亲手攫取,是让所有人,包括那些自以为是的男人,都跪伏在我的脚下。” 她的目光扫过窗外无边的夜色,如同扫视她即将完全掌控的版图,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灼热的冷静。 “每一步算计,每一次出手,甚至每一个笑容和眼泪,都是我最得意的武器。这过程本身,就令人沉醉。” 她终于看向谢晚宁,眼中没有任何脆弱,只有纯粹的、燃烧的野心。 “世人指责我不顾君臣道义,枉顾父母亲情,日后必然会落得个孤家寡人的结果,可谁知道站在峰顶,俯瞰众生的这种感觉,足以抵消一切!而我早就知道,孤独本就是权力的点缀,根本不值一提。” 谢晚宁沉默地听着,她能感受到叶菀话语里毫不掩饰的渴望与强大自信。 叶菀的的确确是当代里不可多得的奇女子。 她坚强,独立,勇敢,上进,自信……似乎从没有什么能难倒她。 握了握手中的酒杯,谢晚宁敬佩又欣赏的看着叶菀,片刻后,她才缓缓开口,清晰回应。 “殿下选择的道路,非常人所能及。” “当然。” 叶菀坦然接受这份评价,带着理所当然的傲然。 “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只是……”她话锋微转,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对一件稀有藏品的好奇,“偶尔看看你这样的活法,倒也别致。若你我不是身处如今位置,或许我能更耐心地……欣赏你的故事。” 谢晚宁举起酒杯,澄澈的酒液映出她平静的面容。 “敬殿下。”她的声音平稳,“愿殿下得偿所愿,握紧您想要的一切。” 她目光晶亮,看向叶菀满是真诚。 这份祝愿是美好的,她看清了叶菀的本质,并尊重这份强大的野心。 叶菀笑了,那笑容带着胜利者的雍容和一丝对过往合作的认可。 她举杯,与谢晚宁的轻轻一碰,声响清脆,如同定下一个无言的契约终点。 “我也愿你……”叶菀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更像是一种程序式的告别,“此去一路顺风。至于你和许淮沅……”她顿了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意味,“但愿这江湖,能容得下这般长久的安稳。” 这话从她口中说出,不像祝福,更像一句带着隐忧的判词。 两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气氛微妙,有过往并肩的一丝情谊,有对彼此道路的认知,更有对未来可能成为对手的潜在警惕。 她们彼此心照不宣,这或许是最后一次,能如此近距离地和对方坐在一起。 明日之后,她依旧是君临天下的皇太女,执掌江山社稷;她则是回归江湖的奇侠,为她守护一方天地。 道路已然分明,下一次相见,身份或已不同。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蕴藏着无尽的未知。 第二日清晨,叶菀亲自送谢晚宁出城。 城外长亭,杨柳依依。谢晚宁翻身上马,对着叶菀抱拳一礼,“殿下留步,就此别过。” 叶菀站在亭中,一身明黄色宫装,雍容华贵,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保重。” 谢晚宁点头,调转马头,轻叱一声,骏马迈开四蹄,沿着官道向前奔去。 谢晚宁没看见,就在她转身策马,将后背毫无防备地暴露出来的那一刻,叶菀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变得冰冷而锐利。 她垂在袖中的手微微一动,身旁的知夏立刻会意,将一把造型精巧、泛着幽蓝光泽的短弩无声地递到她手中。 那箭头一看便有剧毒。 叶菀抬起手,弩箭的准星稳稳地对准了谢晚宁越来越远的后心。 她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微微用力,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杀了她。 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叫嚣。 谢晚宁能力太强,她知道太多秘密,她与许淮沅情深义重,而许淮沅……自己没有得到,那未来未必可控。 谢晚宁聪慧过人,且又有着一往无前的勇气,只怕并非能长久受制于人,那么,今日她能助自己登顶,来日若立场相左,便是心腹大患!还不如趁其不备,永绝后患,毕竟帝王之路,不容任何潜在的威胁。 阳光照射在淬毒的箭镞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叶菀眯着眼睛,手指慢慢缩紧。 这个距离,此箭一射出,必定能取了她性命! 可不知怎得,她的眼前,突然闪过与谢晚宁并肩作战的画面,闪过昨夜酒宴上她那句“愿殿下得偿所愿”,闪过她提及许淮沅时眼中毫不掩饰的光亮……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真的要杀了她吗? 这个唯一让她觉得有些许同类气息的女子?这个曾与她一起,在这吃人的世道中奋力挣扎过的盟友? “殿下?” 知夏看着谢晚宁逐渐远去的背影,疑惑的转过头看向叶菀,急急开口,“再不出手她便要离开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叶菀却一言不发,直到谢晚宁的身影在官道上变得越来越小,渐渐融入远处的青山绿树之中。 紧绷的肩膀骤然松弛下来,叶菀扣在扳机上的手指缓缓松开,最后软软垂下。 她终究,没能射出这一箭。 叶菀长长地、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将短弩递还给知夏,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淡漠。 “通知天机楼,乌鹊现在从皇城出发,我给她了通关符,她今夜必定要在云边驿倒换才能得到出关令,他们派人在这那里守着就成。” 知夏看了一眼那已经远去几乎不可见的谢晚宁背影,低头应道。 “是。” 叶菀最后也望了一眼谢晚宁消失的方向,神色淡淡,不知在想什么,厚重披风上那精致而艳丽的狐毛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她就这样站了很久才转身,登上了回宫的凤辇。 知夏跟在她身后,一抬眼便看见那金色的阳光洒在她明黄色的背影上,显得这位大楚唯一的皇太女尊贵无比,却也好像……孤独无比。 离冀京三十里的云边驿。 虽然名字里带个“驿”字,可其实云边驿只是个小城市,最早的名字是叫蓝城。前朝曾在这里设立过全国最大的驿站,特意取了“云边驿”这个听起来就很浪漫的名字,而也不负期望的是,这里来往的商旅军民络绎不绝,极大的促进了经济的发展,而大楚建朝后,为了留住人口,也为了延续经济发展的期望,也将这个名字保留了下来,还要求所有出冀京的民众都在在这里换取出关令才可顺利出京。 不同大楚都城冀京的庄严古朴,作为出冀京城的最后一个小城,这里各民族众多,无论是走街串巷的簪花少女,还是水边浣衣的老人,个个衣着打扮随意恣肆,有穿尖头俏皮长靴当街跳舞的,亦有着草鞋木屐对墙题诗者,街边人来人往,酒旗飘摇,处处弥漫着繁华而悠然的气息。 “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 谢晚宁着一身男装,将头发高高扎起,飞扬的眉下一双眼亮如水晶,她一脚刚跨进门槛,眼尖的小二便凑了过来,一手拉着挂在肩上的洁白毛巾,一手引着谢晚宁往里走。 “住店,要安静的屋子。” 她顺手丢给小二一块碎银子,“再送些酒菜来!” “好嘞!您这边请。” 那小二捏着银子咬了咬,望着那明晃晃的几个牙印笑得十分殷勤,立马给谢晚宁安排了整个客栈最僻静的房间,还送来了几盘小点心,顺便极其热情地为她介绍了这里可以去游玩的地点,走的时候还贴心的为她关了房门。 听见小二脚步声走远了,谢晚宁才用胰子洗了手,坐在窗边的美人榻上,迎着晚风喝酒吃菜。 此时黄昏,漫天红霞如火,烧得远方绚烂一片,然而周身的光线却渐渐暗淡下来,近处几间房屋轮廓也渐渐模糊,有的人家偏爱明亮,早早便点了灯火,那盈盈跳动的火焰映上稍显粗糙的窗布,显得越发缥缈无依。 这里的夜晚景色极美,而美景向来下饭,不知不觉间,送来的酒菜已然见了底,唯有那点心因太过甜腻,谢晚宁吃了两口便将它推在了一旁。 她打算带着明儿路上吃。 晚风还是有些寒意,热酒下肚时还未觉得,眼看夕阳已沉下山头,街边灯火接连亮起,谢晚宁也有些受不住的“嘶”了一声,顺手将身边的窗户虚掩起来,接着点起桌案上的油灯,又从怀里掏出一份油皮纸包裹的地图,慢慢展开,食指在某一处轻轻点了一点。 明日换了通关令,按照她的脚程,不用多久就可以到天游峰了。 她心情颇好,想着很快就能见到许淮沅,奔波的疲惫也减轻了许多。 简单的洗漱过后,谢晚宁准备熄灯入睡,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响动。 她浑身一震,警觉地握住了枕边的短刃。 门外……似乎有人! 谢晚宁向来机警,想到这里便身子一飘,轻盈的像张纸片一般悄无声息的倒挂于房梁之上,然后盯着那门。 果不其然,那月光中间,房门之上,不知在什么时候竟无声无息的出现了一个黑衣的人影,静静的立在那里。 谢晚宁心中一震,直觉来者不善,顿时提起十二万分的注意力去探听对方的虚实,然而门外那人不出声也不移动,无论她怎样努力也探察觉不到一点对方的能力。 奇怪! 谢晚宁疑惑的皱起眉,想了想,只好吸了一口气,轻轻一吹。 她想通过这种办法感知一下对方的气息。 闭上眼,谢晚宁感受着自己那股真气在空气中飘远,又从门缝中钻出去,似乎接近了那人身边,微微一绕,接着…… 居然直直穿过那人的胸膛,在空中散开! 谢晚宁霍然睁眼,顿时闭住气息。 不对! 门外的不是人! 是个迷惑自己的稻草人! 然而下一秒,她顿时感觉不好。 第七十七章 落入虎口 夜半,门外,草人。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怎么看怎么诡异。 而且,这个时候在她门口放个草人做什么? 谢晚宁心中顿时一跳。 学武之人,除了面对面过招探听对方虚实之外,最常用的便是耳听和送气。 耳听是在对方动起来的时候最适宜,通过听脚步呼吸等便可直接判断;而学武之人身上多有真气,送气则是通过真气相撞探听虚实。 对方看来是十分了解她的习惯,特意放了此物在这里迫使她不得不运气试探。 可…… 这样做有什么用意呢? 脑海中突然灵光一现。 是气! 她送气去探,必然要重重吸气! 试着调了一下内息,谢晚宁顿觉不好。 胸口像被什么堵住运行不畅,而此刻她才发现,屋内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竟从门缝和窗隙中冉冉升起一股异香,那味道极淡,却又无处不在,隐约中还让人觉得甜腻中带着一丝腥气,直冲脑海。 谢晚宁心道不好,立刻屏住呼吸,但刚刚为探得门外虚实,已然吸入少许,此刻不动还好,一闭气顿时觉得头晕目眩,四肢发软。 真是狡猾! 现下之计,只怕唯有强撑着拼上一把…… 谢晚宁强撑着想要破窗而出,然而此刻,房门却“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几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入房中,为首之人,身形清瘦,脸上带着一张熟悉的、表情僵硬的鬼面具,只露出一双深邃难辨的眸子。 正是她天机楼师兄,苏扶盈。 “师妹,别来无恙?” 苏扶盈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 别来无恙? 以前有没有恙她不知道,现在她只怕是没恙也得有恙了。 谢晚宁想开口,却发现自己连说话的力气都在迅速流失,视线也开始渐渐模糊。 她死死盯着苏扶盈。 苏扶盈却微微一震,避开她的目光,挥了挥手。 身后两人上前,用特制的绳索将无力反抗的谢晚宁迅速捆缚结实,又用黑布蒙上了她的眼睛,堵住了她的嘴。 “带走吧。” 苏扶盈的声音低沉,“师妹,分别许久,师父……在天机楼等你。” 谢晚宁在一片黑暗和无力感中,感觉自己被抬了起来,迅速离开了客栈。她最后的意识里,是苏扶盈那双在黑暗中,似乎带着一丝不忍与挣扎的眼睛。 天机楼……终究,还是找上门了。 谢晚宁是在一阵刺骨的冰寒与窒息感中恢复意识的。 眼皮沉重得掀不开,蒙眼的黑布并未取下,剥夺了她唯一的视觉。最先感知到的是无处不在的冷水,粘稠、腥锈,带着陈年污垢和苔藓的腐败气息,瞬间包裹了她全身。水并不深,刚及胸口,却冰冷得如同千万根细针,穿透湿透的衣衫,直刺骨髓,让她控制不住地牙关打颤。 她试图移动,却发现双手被反剪在身后,用冰冷的金属锁链紧紧缚住,链条另一端沉甸甸地坠在身下的水里,连接着不知何处的固定物。双脚脚踝同样被镣铐锁住,活动的范围极小,稍稍一动,便能听到铁链刮过石壁的沉闷摩擦声,在这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绝望。 空气湿冷沉重,弥漫着浓郁的水汽和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血腥与腐烂的恶臭。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了粘稠的冰雾,肺部火辣辣地疼,偏又带着透心的凉。水波微微荡漾,时不时漫过她的下巴,呛入鼻腔,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却因为嘴被堵住,只能发出沉闷痛苦的呜咽,每一次挣扎都让锁链哗啦作响,消耗着她本就不多的体力。 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边的黑暗、蚀骨的寒冷和死寂。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仿佛也被这冰冷的污水冻结。意识在模糊与清醒之间挣扎,身体的热量在快速流失,四肢逐渐麻木,仿佛不再是自己的。唯有胸口那股因迷药和寒冷双重作用下的滞涩闷痛,提醒着她还活着。 她想起了《九阴真经》里提及的几种酷刑,水牢便是其中磨灭意志的极致手段之一。不需要鞭打,不需要拷问,只是将人置于这绝望的环境里,让寒冷、孤寂和缓慢侵蚀的窒息感,一点一点地摧毁人的神智和求生欲。 天机楼……师父……苏扶盈…… 他们费尽心机将她掳来,绝不仅仅是为了让她在这水牢里自生自灭。这更像是一种下马威,一种精神上的折磨,意在摧毁她的锐气,让她在真正的“见面”之前,先品尝够无能为力的滋味。 思绪如同沉入水底的石头,越来越沉。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无边的黑暗和寒冷吞噬时,一丝微不可闻的、仿佛来自很远地方的滴水声,钻入了她的耳膜。 滴答……滴答…… 极其规律,极其缓慢。 这微弱的声音,在这片死寂中,竟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与外界尚存联系的锚点。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去听那滴水声,用尽全部意志去对抗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寒冷和昏沉。 不能睡……不能失去意识…… 许淮沅还在天游峰等她…… 她必须撑下去。 冰冷的污水再次漫过唇鼻,她闭上被蒙住的眼,艰难地调整着几乎冻僵的呼吸,将那微弱的滴水声,当成了此刻唯一的战鼓。 黑暗依旧,寒冷刺骨,但那双被掩盖在黑布下的眼眸深处,一点不屈的火焰,在绝望的深渊里,顽强地,重新燃起。 水牢的门在沉重的“嘎吱”声中被拉开,突如其来的光线对于久处黑暗的谢晚宁来说有些不适,哪怕她双眼被紧紧蒙住,也依旧觉得这光刺目得如同利剑。 她下意识地闭紧被蒙住的眼睛,即便如此,眼前仍是一片血红的光晕。 有脚步声由远而近的传来,接着她眼前的黑布和口中的布团被人粗暴的一扯,新鲜的空气顿时涌入肺部,这骤然的变化,让谢晚宁一阵剧烈的咳嗽。 她听见自己那冰冷黏腻紧贴在身上的衣服正滴滴答答地落着水,在寂静的石室里发出清晰的回响,而在这样的声音里,有人轻轻一笑。 “乌鹊,我这可爱的孩子,真是好久不见呐!让为师想一想,你什么时候这样狼狈过?” 那声音温和而从容,像是许久不见的老朋友见面时那温馨的问候,又好似一位优雅而尊贵的老者,谆谆教导着面前的小辈。 谢晚宁抬头,艰难地适应着眼前的光线,看清了站在她面前的人。 说话的自然是师父禾谷。他一如往常,穿的是一身朴素的灰色长袍,面容清癯,眼神温和,仿佛还是那个教导她武功、给予她些许温暖的老人。 而另一位自然是将自己带回来的师兄苏扶盈。苏扶盈沉默地站在禾谷身后半步的位置,脸上依旧戴着那张鬼面具,只是眼神复杂地落在她身上,带着难以言喻的挣扎。 “你看你,这是何苦呢?”禾谷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惋惜,“天机楼养育你、教导你,给你安身立命之所,你为何总要想着逃离?莫非真以为,凭你一己之力,就能挣脱这既定的命数?” 谢晚宁笑了笑,湿透的黑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嘴唇冻得发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配上她此时此刻的笑意,不知怎的,竟让人觉得有些惊悚。 “命数?什么是命数?” 因为在水里泡了太久,寒冷和虚弱让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谢晚宁扯了扯嘴角,尽量让自己的话说的完整些,清晰些。 “师父口中的命数该不会是指总是不自量力,妄想去做一些改变不了的事情吧?” “你瞧,你这不是很懂吗?”禾谷微笑着点点头,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样,“真不愧是我的好徒儿。” “师傅谬赞,徒儿只不过都跟师傅学的罢了。”谢晚宁笑的十分欠打,“毕竟螳臂当车的可不止我一个,您瞧,天机楼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培养了这么多顶级杀手,不就是要为我们的前朝太子殿下苏扶盈,清扫障碍,铺平复国之路吗?” 水牢之中,骤然安静下来。 苏扶盈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向前半步,面具下的眼神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就连一直喜怒不形于色的禾谷,脸上的温和也瞬间凝固,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锐利的光芒,虽然转瞬即逝,但那片刻的凝滞已足以说明一切。 石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谢晚宁身上滴落的水声,滴答,滴答,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谢晚宁微笑着,看着他俩。 良久,禾谷才缓缓抬手,止住了似乎想有所动作的苏扶盈。 “你……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他脸上的惊诧褪去,重新挂上了那副和蔼可亲的面具,甚至语气更加温和,仿佛在询问一个顽皮的孩子。 “为师倒是好奇得很。” 谢晚宁看着他那副虚伪的模样,心底冷笑更甚。她知道自己赌对了,这份离谱到说出去别人都会觉得是个笑话的猜测,竟是真的。 “机缘巧合,我曾经掉进过那前朝古墓之中,”谢晚宁毫不避讳,“在那里我看见了熟悉的东西。” 她看向苏扶盈腰间那枚玉佩。 那玉质地极佳,一如往常般散发着那盈盈的柔光,温润光滑,通体雪白,只在中心有墨色微微一点,看上去好似一枚黑色棋子。 “这枚黑白交织的棋子图案,当时我觉得眼熟无比,却未曾深想。后来才记起,天机楼内,无论是任务卷轴的暗纹,还是执行任务的令牌,都带有这棋子的形状。” 她顿了顿,呼出些胸腹之中的寒气,继续道。 “天机楼,势力如此庞大,接的任务却耐人寻味。所杀之人,皆是朝中要员,有清正廉明的忠臣,也有结党营私的佞臣。从前我只当是拿钱办事,各凭运气。如今想来,恐怕没那么简单。那些‘该死’的忠臣,或许是发现了你们秘密,或是阻碍了你们安插人手;而那些被铲除的佞臣,或许只是你们借刀杀人,清除异己,甚至方便你们的人取而代之,一步步蚕食朝堂。” 她抬起眼,目光如炬,直视禾谷。 “以杀手的身份,行朝堂倾轧之实,暗中编织势力网……师父,你们这盘棋,下得可真大。表面杀人,实则是借刀,为他日复国做准备。我说得可对?前朝国师大人?或者说,苏扶盈太子殿下的……亚父?” “哈哈哈哈哈……” 禾谷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在屋内回荡,打破了之前的死寂。他抚掌赞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好!好!好!不愧是我禾谷最看重、最喜欢的弟子!心思缜密,观察入微,仅凭蛛丝马迹,便能串联出如此真相!乌鹊,你之聪慧,远胜寻常男子!” 他的夸赞发自内心,却更让人心底发寒。因为这欣赏的背后,是更深的算计与利用。 笑罢,禾谷收敛了神色,目光变得深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不过既然你已知道,那为师便不再与你绕圈子了。乌鹊,你是大楚第一杀手,是我天机楼最利的刃,如今,为师需要你这把刃,为我们复国大业再出一份力。” 他微微前倾身体,语气带着蛊惑,命令道。 “杀了叶菀。” 谢晚宁眸光一闪。 “这个女人,野心勃勃,能力不凡,她若稳坐皇位,必将成为我们复国路上最大的绊脚石。现在她根基未稳,正是动手良机!” 谢晚宁突然笑了笑。 “不可能。” 她声音虚弱,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心。 “叶菀虽有野心,亦有手段,但如今大楚刚经历动荡,她若身死,朝局必将再乱,届时各方势力角逐,战火重燃,受苦的只是黎民百姓。天下初定,不能再起波澜。” 禾谷眼神一冷,沉默片刻,又开口。 “既如此……那便换个目标吧。听说你同叶景珩已然熟识……” 他斜眼看来,“去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