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千千岁》 第1章 九千千岁 作者:econgee简介:盛元二十三年,晏淮清从东宫太子、天下储君成为重刑犯,又从重刑犯成为权倾朝野的大太监李浔的狗。天启一年,李浔从人人惧怕、万人敬仰的九千岁成为重刑犯,又从重刑犯成为新帝晏淮清的亲封皇后。◆“晏淮清常常对别人讲,他能够在李浔的身上嗅到白玉兰的清香。”狠辣美人假太监攻x隐忍藏拙废太子受1v1,he,身心只有彼此一人受属于成长型的,前期不太能掌控时局◆接受适当且合理的建议,但是不接受指指点点和人身攻击。希望大家和平交流、友好看文,不喜欢退出即可。会设立一个排雷楼,请大家在精华评论的排雷楼排雷。感谢阅读!◆无意外便在每周三、周五、周日更新,偶有加更。若有要事,会置顶在评论区。◆不定期往前修文。太监攻、太子受、he第1章 【壹】逃出生天盛元二十三年十一月十八日,京都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孱弱的雪花碎片飘忽着坠下,往无尽远方看去的天都是阴沉的。晏淮清透过天字狱房的小窗看了很久的雪,眼见着绵绵的雪花变得密集,风声呼啸变大,只是忽然有些想象不到雪花坠下后堆积在地的模样。这是他进来的第十天。昔日的大晏太子、未来储君,如今的天字囚房重刑犯。他往前细数,二十多年的人生就好像是一场苍白空洞、单调乏味的梦,虚虚地浮在空中什么也没有,当他的大哥晏鎏锦在朝堂上呈上奏折细数他谋反罪证的那一瞬间,梦就碎了。牢房外火烧盆里的柴火爆出了啪啦一声,晏淮清从自己的回忆中醒过神来。却忽而听见有几道轻且稳的脚步声渐渐在靠近。眉眼低垂沉思了一会儿,那几人就从拐角处走到了他的牢房前。来人穿着一身暗红的圆领袍,胸背缀有飞鱼图案的补子,头戴三梁进贤冠。那红像是干涸了的血渍,也由此衬得他的肤色更白了,是一种了无生气的、阴沉可怖的、诡谲的艳丽。此人正是司礼监掌印大太监李浔,今上身边的红人。权如外廷元辅,其门下之生掌东厂,权如总宪。晏淮清搓了搓自己的发丝末端,藏住了眼里的不耐和厌恶。“别来无恙了,太子殿下。”李浔说着话却没有看向他,而是把目光投向了那个小窗处,似乎也在借着那窗口看雪景。晏淮清靠在了墙壁上,寒气透过他单薄的衣服沾染到皮肤上,他是畏寒的,但眼下却又没有在意。“别来无恙,李掌印。淮清如今不过罪民一个,担不起掌印的一声太子殿下。”“呵。”李浔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但没有说话。两人都沉默了,狱房里只剩下炭火燃烧时的噼啪声,而天有越来越阴的趋势。良久过后,李浔才又开了口。“重华,我带你出去。”晏淮清愣了愣,为什么李浔会知道他的小字?这连他父皇都不曾知晓,只有他母后在世时私下会喊。喉口鼓动了一下,催生出了几分恶心,不知是早时的饭菜有异,还是单纯因为眼前这个人。忍耐好一会儿后,他才反应过来对方方才在说什么。“李掌印,淮清是个谋朝篡位的死囚,废太子的诏书已下,等到新春一过便要问斩。”他说。李浔并不在意,表情还是淡淡的。“晏淮清是,但李重华不是。”晏淮清心下一惊,端坐了一些,看向李浔的眼神变了又变,心中又是惊又是惧。他知晓李浔权倾朝野,有时甚至比他这太子都要有份量得多,但也实在没想到面对一个谋朝篡位死刑犯,竟然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你什么意思?”他干脆也不虚与委蛇了,“做这些的目的是什么?”李浔并没有直接回答他,晏淮清眼看着他走近了几步,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再开口时,李浔说:“南夷昨日有信,已经启程,开春便可到京都。”“听闻南夷王子对雍和公主仰慕已久,大皇子似乎也有意与南夷王子结秦晋之好,不知道重华意下如何?”李浔口中的雍和公主是他一母同胞的妹妹晏泠河,他的母后便是在生她时血崩而薨。没有母亲的抚养自小又体弱,他父皇很是不喜这个孩子,便随意地交给了贤妃抚养。万幸贤妃是个不生事端的人,膝下也并无子嗣,故而这些年把泠河当作了生女疼爱、悉心抚养,也让泠河不至于孤苦一人在后宫中被其他皇子公主给欺负去了。而他们兄妹二人的情感,虽比不得一母抚养的热切,却也是好的。可雍和这个号,晏淮清不喜欢。因为他父皇希望晏泠河平庸又温和,做一个合格听话的无用公主,为了不落皇家的面子才改成了同音的“雍”字,多数时候晏淮清还是叫她泠河。想到这些,晏淮清颤颤地吐出了一口气。他的大皇兄,看来是真的对他们兄妹二人深恶痛绝了。“听闻年后,东宫三百多人便要问斩了,那热血溅在雪地上,也不知是何模样。”似乎是怕仅拿晏泠河压他不够,李浔又搬出了东宫三百余人的性命。倒也确实是有用的。他自己倒确实对世间也没有多少留恋了,父子兄弟之情都如过眼云烟把握不住,人生起落苦楚也尝了个遍,倘若这就是他父皇想要的结局,他可以把自己的性命拱手奉上。只是可怜他体弱的胞妹泠河、只可怜东宫三百多人、可怜朝堂上那些誓死拥护他的大臣,大抵要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就要给他陪葬。这叫他如何忍心?他在想什么,李浔自然不知,只是接着语气淡淡地说:“听闻,今夜子时京都牢房会有一场大火,也不知真假,重华以为呢?”晏淮清张了张嘴,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对方似乎也并不打算要他一个回答,说完这句话之后自顾自地转身离去了。脚步落在又干又湿的地上声音不轻不重,仿若事成与否都不痛不痒。&盛元二十三年十一月十九日子时,京都的雪下得更大了一些,城外的积雪几乎要没过人的小腿肚,如此寂静的雪夜京都牢房却不知因何起了一场大火,烧了一个多时辰才被人扑灭。横梁断了好几根,也寻得了好几具焦黑的尸体,其中一具看牢房位置和特征赫然是废太子晏淮清,狱卒大惊失色立刻上报,一时之间皇城脚下竟然混乱不堪。而恒荣街尽头的掌印府却平静如往昔,一架不起眼的马车慢悠悠地停到了侧门处也未有人察觉。不多时,侧门打开,一个模样端正的中年男人带着两个小厮出了门来,只听得那男人说:“重华公子,在下是掌印府的总管子卯,公子一路劳累了。”他话音刚落,一只素白的手就掀开了车帘,子卯身边的小厮立刻搬着长椅放到了马车边,他便踩着长椅下了来。“子卯先生客气了。”晏淮清对着子卯微微点了点头,“多有辛苦。”这子卯虽说自己是掌印府的总管,却没有自称一声奴才,料想身份并不是那样简单,晏淮清不敢轻待。“不敢当公子的一声先生,公子唤我名便可。”说着,他提着灯开始往府邸内走,给晏淮清引路。“我家老爷因公劳累一天已经歇下了,但也吩咐着我们为公子安排好了厢房,若有什么不满意之处都可与我说。”不知是不是随了主子,说话的时候子卯面上也没有太多的表情。“毕竟也是日后公子生活的地方,还是得符合您心意才行。”晏淮清听着手紧了紧,日后生活的地方?李浔这是打算让他留住在九千岁府了?皇城底下、天子脚下,李浔就那么明目张胆地把重刑犯藏在府邸当中,这个人比他想象中的更要大胆和难以捉摸。心中想了许多,但是面上却不显,他又客套了几句,余光却一直在打量着府邸。其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是意料之外的素净。李浔仗着权势大,平日里行事张扬,一个阉人日日身着飞鱼服随意地进出皇宫,实在不合规矩,只是他父皇不说,李浔自己也不知悔改。他常以为这样手握大权的人平日生活也定是奢靡的,谁曾想是这样一副模样,甚至有些地方可称得上是荒凉。“明日可否能见过掌印?”晏淮清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来做客不见过主人,到底是不符合礼数的。”“我家老爷近日公务繁忙,大抵要再过两日才能空出时间了。”子卯对他笑了笑,挑不出错处来。“况且日后这里便是公子的家,何来做客、不合礼数一说?”说这些话的功夫,已经到了李浔为他安排好的小院儿,子卯替他推开了门,西厢房的灯已经点好了,门口还站着两个健壮的小厮。“今日太过匆忙,不愿打扰公子的歇息,只得仓促地安排了两个贴身小厮,公子先用着,只待明日公子歇息好了再做安排。”他对着晏淮清半鞠了一下,没再多说什么,也没等晏淮清多说什么转身就离去了,还顺带帮他带上了门。晏淮清只多看了两眼,就收回了视线。当天晚上晏淮清睡得并不算好,睁眼闭眼都是李浔血一般的红袍,还有那日他大哥在朝堂上列举他谋反罪状与他父皇将他打入天牢的场景。等听到鸡鸣,他一个激灵便坐了过来,守在外间的小厮立刻围了过来给他披上了一件大氅。他轻轻摸了几下,对他们摆了摆手,“可否帮我烧些热水来,有劳了。”其中一个小厮得了命令就退下去,另一个便倒了杯热茶给他,晏淮清接过抿了一口,指腹在光滑的茶杯上摩挲着,心中却在盘算另一件事。“掌印今日会来吗?”这小厮被问了话,面上却什么表情也没有,低垂着眉眼就说:“奴才也不知。”作者有话说:阅读须知:*感谢大家点进此文。*此文确有参考书籍、文献等资料,但胡编乱造的成分更大,由于作者(就是我自己)文化水平不是很高、笔力或许也不足,所以可能会有不合理、不符合逻辑之处,还望大家海涵。*主角都不是完美的人,有弱点也有短处,也望大家谅解。*作者一直渴望着能创造出饱满的角色来,也希望能够赋予配角以灵魂,然而可能因为笔力不足会与理想效果产生偏差,此为本人之责。*大家在观文过程中觉得有不足之处皆可提出,会自省并加以更改,但若是行文中的大问题,可能就要放到下一本文才能进步了。(不过大家还是不可以骂我的,这个是不太礼貌的)*最后,感谢大家的阅读!若是此文无法合心意,便希望有缘能再见! 第2章 第2章 【贰】靠得太近 晏淮清仔细地看了这小厮几眼,发现他虽身形健壮,却有着一张清秀的脸,看着舒服又干净。 想着昨日子卯说的话,留在千岁府的日子还长,对身边的人可以多多了解一番。于是问他:“你可有名字?” “有名,不曾有字。”那小厮恭恭敬敬,面上没有表情,连回话时都是低垂着眉眼的。“奴才唤作小柳。” “另一个呢?叫什么名?”晏淮清指的是去打热水的那一个。 “他唤作小梅。” “你们的名字是掌印取的?还是子卯取的,可有什么寓意?”这些名字实在不像是寻常人家小厮的名字,听起来无辈分也无规矩。 “是总管赐的名。”说着,小柳摇了摇头,“不过是入府先见得什么草木,便取了什么名字,未曾有寓意。” “我省得了。”晏淮清思考了几秒钟,又对他说:“既然掌印今日事务繁忙,改日再见即可,那子卯我可见得。” 小柳又是那句话,“奴才也不知。” 此时正好小梅端着晨起梳洗的热水进来,晏淮清也就收了话头,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到了用早膳的时辰,他正心里盘算着李浔会如何对待他,子卯就领着吃食不请自来敲响了门。 “重华公子,今日的早膳来了。” 小柳和小梅听着子卯的声音,还未曾问过他,也未曾换过眼神,便立刻上前开了门,恭恭敬敬地站在了门边迎着子卯的入门。 子卯迈进厢房之后对晏淮清微微颔首,而后对门外招手,随后进来了两个提着食盒的小厮,又跟着进了四个抬着个束腰柴木八仙桌。 得了子卯的授意之后,那小厮迅速地将八仙桌在房内架好,又有序地打开食盒摆上了早晨的吃食。 一碗细肉缀葱的淡粥、一碗水引蝴蝶面、一碟玉延、一盘羹菜和一盘啜菽,外加一碟切好块的镇府浊梨。 晏淮清不动声色地看着,心中对于千岁府对自己的态度已经有了个大概。千岁府这样的家底,只备出了这样的菜色,唯一上得了台面的就是那切块了的镇府浊梨,想是把自己当作了最下等的客人看待。 方才小柳小梅未经自己允许便开门的行为,也恰好应证了这一点。 他当然也没有多看重自己,毕竟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知晓自己留在千岁府也不是来做主子的,所以心中早有了准备。 “重华公子,昨日太过匆忙,多有处理不周的地方,还望勿怪。”子卯明面上还是做足了恭敬的模样的,“两个小厮还是少了些,等公子用完早膳我便带着人来,让公子再挑三个。” 晏淮清坐到了八仙桌前,一边用膳一边应承着子卯,知晓自己不管想法是什么都不重要,挑的人是什么的也不重要,李浔他们自有安排的。 “子卯先生,不知重华何时可见着掌印?” 还在东宫的时候,最厌恶的就是李浔那张阴柔不足风流有余的脸,若不是泠河还有东宫的事情还要仰仗着他,他本无需如此奉承着这个阉人。 谁也不知道晏鎏锦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朝堂上的事情一日一变,如今他不在其中,只怕迟一日,泠河便会被晏鎏锦坑害了。 子卯却还是那句话,“老爷今日事务繁忙。” 晏淮清叹了一口气,没有再为难他。 早膳过后子卯便寻了十多个青壮的小厮过来,站成一排仍由他挑选,他没有什么盘问的心思,掌印府一定比他更了解这些小厮。所以随意挑选了三个看着不那么健壮的,怕日后成为压制自己的好手。 - 子卯说再等等,他想着不过也是这几日,李浔总是要来找他的。可谁知这一等,便是一十三天。 这一十三天,三顿膳食都是在这间厢房当中进行,事事都未能出这个小院。 这府中安静,鲜少听见有人夜话闲谈,落在院内枝桠上的雀儿也不怎么扑腾翅膀,除了风声雪声就是人踩在雪地上的嘎吱声。一落雪,掌印府看起来就更加荒凉和落败了。 晏淮清感受得到,虽然这府内小厮和婢女对他都是恭恭敬敬,院儿里该有的东西也没有落下,但态度却实在谈不上喜欢,隐隐有几个送膳食和冬衣的外院小厮婢女,似乎还对他有着不可说的厌恶。 往日倒会有些什么想法,如今,却也不是什么不能忍受的事情了。 他心中焦急着泠河的事情,却也在安生地过自己的日子,李浔不来,他便守得这份安静,开始在心中盘算着自己出去带着泠河走的事情。 哪知这个念头刚起,李浔就回来了。 李浔穿着一身红袍独自走进他的院里的时候,晏淮清正摘了两支腊梅,打算插在笔冼旁那只双耳铜瓶上,一回身便和对方对视上了。 “问李掌印安。”晏淮清对着他点了点头,把腊梅往自己的身后藏了一下。 “重华真是好兴致。”李浔又走近了一些,看着他手里的腊梅笑了一下,“能把掌印府当作了自己的家了,这是一件好事。” 晏淮清顿了顿,“托掌印的福。” 李浔没有再说话,竟然先他一步推门进了厢房,毫无顾忌地坐在了榻上给自己倒茶。 确实没规矩,也确实放肆。 看到他这一副模样后,晏淮清也不再思虑那么多,进门后将刚才摘下的腊梅插入了瓶口,用指尖沾着几滴冷茶洒了上去。 腊梅的清香一下盈满了整个厢房,带着寒气。 两人就这样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直到李浔品完了一盏茶,才悠悠开口道:“应万岁爷的意思,废太子昨日已葬于城北乱葬岗了,我念在旧日情谊,命人给废太子立了一块碑。” 晏淮清端着茶杯的手紧了紧,冷茶的寒气似乎都要钻入掌心,他将余下的茶泼出了窗外,又给自己续了一杯热茶。 “那倒是……掌印宅心仁厚了。” “呵。”李浔又是轻笑一声,晏淮清没能转身回去看他的表情。 就又听得他说:“我这几日又奉命带着东厂搜索了一遍东宫,原以为不过是走个流程,没想到,还真给我找出些什么了。” 晏淮清想到了那个东西,彼时意外发生得太突然,直接在朝堂上就被押入大牢,又哪来的时间去管顾其他。 也不知李浔说的是不是它。 “堂堂太子,一国储君,竟然会在自己的枕下藏这样的破烂东西,实在让人感到意外。” 听到这话,晏淮清转身看向了李浔,猜想他拿到的十有八九便是自己从前常常带在身边的铜铃了。 就见得李浔把手伸进了自己的大氅里,似乎在掏些什么,摸索之间发出了叮叮当当的响声,然而什么东西都没有拿出来。 “料想这东西,对废太子还是很重要的吧。”李浔笑着说。 晏淮清总觉得他长得轻浮,大抵是断了根的缘故,总是阳刚不足透着一股邪气,像极了志怪小说里的男狐狸。他这样说话时,也仿佛在下蛊引诱着什么。 其实单论铜铃,对晏淮清而言重要也不重要,但里面的东西……就算不论这些,这么多年到底晏淮清也习惯了铜铃带在身边,久而久之成为了一个念想和寄托,就这么落下还是不舍得。 看来得找个机会拿回来才行。 “莫不是太子殿下的心上人送的?”李浔又轻佻地问。 晏淮清面对这样的无赖儿实在有些难以应付。“重华不知,怕是只有城北废太子知晓了。” 他说了这话之后,李浔也没有接着问下去,而藏在袖口里的东西也没有拿出来的意思,只是猝不及防地说起了他话。 “重华。”他开口道。 “朝堂纷纷扰扰之事,我并不在乎,谁成为了新王都是一样的。万岁爷对我有恩,我这辈子唯一的念想就是尽心尽力地服侍陛下,待百年之后辞官还乡。” “我深知大皇子也好,废太子也罢,加之朝堂上的群臣对我都是不喜的,所以现在你们任何一个人坐稳储君的位置,对我都不利。” 所以李浔的话外之意就是废太子已死,但晏鎏锦却不能在今上崩逝之前成为新太子。他要晏淮清助他一力。 这话像是在剖心解意,像是在回答半旬前他在大牢里问的“为什么”,可放在眼下就实在突兀和不合时宜,晏淮清不得不警惕。 李浔端着茶杯对他笑了笑,“殿下,浔不过三尺微命,一届臣民,只想安稳无忧好好活着。” 他这话说得好像很诚恳,演得也有几分真,可乱臣贼子说自己的愿望是平安顺遂,这话实在可笑。 晏淮清疲于与他周旋,但毕竟如今还有事求他。“李掌印,废太子晏淮清已死,如今站在你面前的是掌印府的李重华。” “区区一个李重华,又如何再能去与大皇子争得什么?” 即使得到的是这样明确的否定回答,李浔的表情还是那么淡然,就仿佛这个权倾朝野的阉人,本就是这么无欲无求。 他很是懂得如何伪装情绪,这是晏淮清得出的结论,早就得出的。 “废太子已死,当然是不能再左右什么了。”他浅抿了一口茶,袖口内的东西在叮叮当当地响。“但活着的人,总是能够做些事情的。” 做些什么,要做些什么呢?或者说李浔想要让他做些什么呢? 从大牢里出来的那一刻,晏淮清就成为了李浔的局中人,走的每一步都是雾里看花,纷纷扰扰之事推搡着他往前走,但前路是什么没有人告诉他。 屋外的雪下得大了一些,轻若柳絮的雪花穿过窗口往屋内飘,坠到被地龙暖热的地面上就化成了一滩水,洇透了木料。 他看着自己刚刚摘的腊梅上坠了几朵雪花,怕折了香气,于是倒回去合上了窗。 方才李浔悉心营造的氛围似乎也被关在了窗外。 “呵。”就听李浔淡淡地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讥讽。“这同一棵树上的腊梅,其中两枝不过是被金贵的人折走了,倒是有了不同的命运。” 晏淮清权当没听见,准备回身之时,才发现李浔已经走到了自己的身后,脚步轻到他竟然没有察觉到分毫,不像个断了根的阉人该有的气态。 又是还没有反应过来,李浔竟然在他身后直接伸出了手,一把推开了方才他合上的窗。李浔的身体微微前倾,发丝荡在了他的脸上,扫到了他的唇边带走了几抹温度。 太近了。 近到他甚至可以闻到李浔身上玉兰香,粘附着地龙的暖。 可香味再好闻,他也是李浔,这样的距离让晏淮清如芒刺在背,浑身动弹不得。 “既然都是腊梅,那就得一同受寒,这风雪肆虐,到底是要让它感受一番的。”李浔说完这句把手放在了他的肩上,用着巧力把他带离了窗边。 他又坐回了榻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看着不似方才那么热了,便招呼着小柳再给他沏一壶热的。 晏淮清趁他和小柳说话的关头,重重地扫了一下方才被李浔碰过的地方。 “我也思虑过,你总守着千岁府也不行,日后总归是要去见些人的,可用什么样的身份去见人呢?这我倒是有些苦恼了。” “说是幕僚,或是小厮都可。”晏淮清以前从来不知道李浔竟然是个如此善言的人。 这半旬他日日等待,想着能得到什么消息,此刻要紧事都已说完,对方竟然还如此悠哉地坐此品茶,实在让人费解。 身份变了一个,但往日恩怨还在,对方又是如何能做到这样的自如的? “我一个阉人要什么幕僚?”李浔听着嗤笑了一声,“今日以幕僚的身份把你带出去,明日弹劾我的奏折便会呈到陛下的案前。” “但说是小厮又委屈了你,毕竟你……”李浔话还没有说完,忽而就顿住了,面上的笑意瞬间收敛,什么话都没说就站起了身往屋外走。 厢房的门被推开,离开的人头也不回地走入大雪里,没有回身关上。 晏淮清愣了好几秒。 寒风涌入厢房内,他走上前去关门,又用余光打量了一下周围,却什么也没有看到,甚至于枝桠上的积雪形状都是完好的。 于是没有再多看,他合上了门。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各位。 第3章 第3章 【叁】养老之人 李浔匆忙离去后的第三天午夜,掌印府内的寂静忽然被打破。 厢房外除了风雪声之外,有多了许多脚步声,轻重交错着,每一步都走的很急,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但细听之下又发现没有慌乱。 他即刻从床上坐了起来,睡在外间的小柳发现了他的动静,很快地进了内间,看见他坐着之后拿了大氅给他披上。 “公子,是魇着了吗?或是要沏壶热茶?” 晏淮清摆了摆手,思索了几秒说:“我听着外头似乎有些声响,便睡不着了。” 小柳没有任何犹豫和停顿,“奴才倒什么也没有听着,兴许是公子听错了。” “是嘛。”晏淮清半敛眉眼,正准备明日再旁敲侧击地打听时,厢房的门又被敲响了。 “公子歇下了吗?”是子卯的声音,还未得到回答,他又说:“老爷有请,在院里等着呢。” 晏淮清心中暗叹自己这是醒得刚好了,于是从床上下了来,打算简单地整理一下时,对方又敲了两下门说:“公子若是起来了,倒也不用如何整理,我们都是一家人,不打紧的。” 他手中的动作一顿,但还是套上了外裳和束上了发,此时小柳已经打开了门。 午夜的风雪很大,纵使披上了大氅,寒风还是钻入了皮肉里,冷气割得人生疼,晏淮清紧了紧大氅,手指已经有些发麻了。 子卯的脚步很快,于是风垂散了他的发丝,晏淮清也没空去整理。 作为掌印府的主人,李浔的院儿也没有什么生气,院里种着几棵生死随天的树,杂草处理得干净却更显得寂寥了。 “公子,老爷在厢房内等着了。”子卯站在门前叩了三下门,房门就从内被打开了。 烛火有些昏暗,打开门的一瞬间险些被风给扑灭,晏淮清借着半亮不亮的烛光进了房内,眼见着门后无人,门却自己合上了。 房内有很浓的白玉兰的味道,不刺鼻却让人有些晃神。 “进来。”他听见李浔在内间压着声音说了这两个字,听不出情绪却觉得有些阴森。 晏淮清整理了一下衣冠,把散乱的发丝都捋顺了才迈步走进去。 内间只在黄花梨的六柱架子床旁有一盏烛台,蜡烛烧成半短,只有那一处有些光亮。李浔此时只穿了红色的里衣,外裳随意地披在肩上,浅黄色的烛光扑闪着印在了他的半边脸,让他狭长的眼眸显得更薄情了些。 他算着距离停下作了个揖,“掌印。” “一声掌印可不敢当,不过是个奴才罢了。”李浔嗤笑了一声,眼睑还是懒懒地耷拉着,没有看他。 于是晏淮清就不说话了。 李浔此时此刻的情绪很好感受,讥讽且带着恶意,他深知自己今晚上来这里是得不到什么交谈正事的机会,无非就是个让李浔泄气的物件。 他藏在大氅内的手紧了紧,没有把自己情绪泄露出来。 “昨个儿不是在想你该用什么样的身份留下来?”李浔杵着床头扶额看着他,眉眼抬起来时眼里冷淡的情绪就暴露得一干二净,与他话中调笑的内容总是不同的。“我想了两日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原打算让你自个儿再选选,但你猜怎么着?”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在烛光的照射下竟然都有些泛白。 晏淮清在和他对视上的这一秒,忽而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血腥味,藏在白玉兰的香气之下,混杂在一起让人头晕目眩。 “今个儿让我遇见了个合适的。”说这一句话的时候他笑出了声,很轻很淡却十分嘲讽。“东厂那些个撺掇着我找一个小奴,叫我养了些年之后给自己养老。” “毕竟阉人嘛,没根的玩意儿,不自个儿寻又哪来的子孙?不上心,怕是百年之后连个摔盆的人都没有。” 李浔后来说了些什么,晏淮清都没有听清,“小奴”两个字跟着这晃晃荡荡的烛光一起钻进了他的心里,紧得他的心生疼,气上不来的时候胸口被堵着,怒气大抵就是这样来的。 他在心中想了好几遍泠河与东宫上下三百多人才能控制住自己。 “我想着倒也是有道理的,你也需要一个身份,这是最合情合理的。”李浔说着,伸出手对他招呼了一下。“靠我近一些。” 晏淮清憋着慢慢地吐出了一些气,踩着重重的脚步朝李浔的方向走了几步。 但对方还是不满意,微微蹙眉又招了一下手,“再走近一些,来我的床边。” 他这模样倒真的像个不能自理的老阉人,晏淮清忍着心里头的气又走到了李浔的床边。 可谁料鞋尖刚刚触碰到脚踏,李浔就快速地朝他伸出了手、一把握住了他小臂,把他往下拉,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了他的骨肉。 晏淮清不似晏泠河那般体弱,但也不是习武的身子,练了好些年,骑射才算是能够入眼,李浔这样的力道和速度,他根本无法招架,即使抵抗了也只能随着力道往下走。 可脚踏就在面前,他步子迈不开膝盖就下了去,隔着薄薄的衣物重重地跪在了脚踏上,冬夜的风把它吹得冷硬了,那寒气又透过布料穿到了他的膝盖上。 那一瞬间便想站起来,然而李浔的手又放在了他的肩膀上,施加着看着不重却又抵抗不得的力道让他起不了身。 如此一来,相当于他给这个狼子野心的阉人下了跪行了礼。 “李浔!”晏淮清二十多年未受过这样的辱,哪怕被打入大牢也是腰板挺直的,他的自尊不允许他朝除了天地长辈之外任何人下跪。“你想……” 他话还没有说完,李浔就半坐起来用另一只手点了他的哑穴,让他是有话也说不出。 “嘘夜深了,府里都睡了,别再这么大声说话。”说着,李浔把指尖轻轻地放到了他的唇边,说完这句话又开始触碰他的眉眼鼻。 目光不是低俗也不是轻浮,没有什么下流的邪念,但好似在打量一个物品,扫在面上的每一眼都是在估量他的价值如何。 这比那些龌龊心思还要让晏淮清难以忍受。 “也无需端茶敬酒告之天下,行了礼之后,对外来说你便是我的小奴了,日后我总归是要处处照顾着你的。” “我也不要什么,只要你不忘了我对你的恩就行。” 此刻李浔面上的表情还很平和,轻放在晏淮清脸上的指尖也没有施加力道,然而就在下一秒,他的脸色忽然就变了,双眉蹙起、一双薄唇抿得紧紧的。 这个时候的李浔是晏淮清最熟悉的、最不近人情的模样。 李浔放在晏淮清脸上的手也顷刻间移到了脑后,半揪着他的长发逼迫他仰起头,一字一句地说着:“李重华,你记住了,晏淮清已经死了。” 晏淮清的眸子闪了闪。 “以后你只是李浔的李重华,不是大晏的太子晏淮清。”李浔半眯起了眸子,威胁从眉目间流露出来。“属于晏淮清的最好都丢了,别再有什么其他的想法。现在能够救你、救你妹妹、救东宫上下三百人的只有我,也只能是我。” 说完这句话他还是没有放手,两人对视了良久。 直到烛光跳了一下,李浔才慢悠悠地收回了自己的双手,又半躺了回去,面上的表情变回了原先的模样,仿若方才的阴狠只是人恍惚的错觉。 他摆了摆手,说:“剪一下烛吧,重华。” 第4章 【肆】仙山赏梅 李重华回到厢房的时候唤小柳烧了一桶热水,这样腊月的寒天他在风雪里走了这么久的路,竟然也出了一身汗,热汗被冷风一吹又变凉了,于是每一寸肌肤都在发麻。 幸好屋内有地龙,进了屋那发麻的感觉才渐渐地褪去。 热水上来之后,他招呼了小柳和小梅下去,自个儿退了里衣往浴桶里坐,入了水才发现两处膝盖已经青紫了,一触碰便生疼。 看了好一会儿,他使了些力道朝着膝盖锤了几下。“不争气的东西,才这样就青紫了。” 锤了几下自个儿也觉得疼,怕落下什么病根,于是讪讪地揉了揉收回了手开始清洗身体。脸上他用方巾沾着水狠狠地擦了几遍,被李浔触碰过的肩膀也擦到发红才甘心。 人生二十多年,做了天子的嫡子,做了皇后的长子,做了东宫的太子、天下的储君,倒是头一次做一个阉人的小奴,而这阉人不过比自己年长几岁。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可再不甘又能如何呢,以晏鎏锦的行事风格,在他被关进大牢的第一天就应该开始铲除异己了,晏泠河一国公主他都想送去南夷,朝堂上其他拥护他的人想必更不好过。 而现下他在掌印府,方方面面、桩桩件件都在李浔的掌控之下,他又如何能够允许他晏淮清去重新联系旧部为他们做些什么。 不管李浔前几日对他说的那番话是真是假,但目前他不愿让他或是晏鎏锦任意二者之一登上皇位,这倒十分可信,故而他对晏鎏锦一定有所计划。 晏淮清猜想对方将他从天牢里救出来,也是李浔掣制晏鎏锦计划当中的一环。 所以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忍,不计一切代价地忍,忍到李浔暂缓晏泠河和亲一事、忍到李浔遏制住住晏鎏锦的朝堂上滋生的势力,唯有到那时他才有机会去做更多。 思虑完这些,水已经有些凉了,他草草地擦拭了一遍其他地方,穿了里衣就上床歇息去了。 - “公子,公子你醒了吗?” 头一日因为李浔熬了许久才歇下,第二天想着好好补补觉,谁知还迷迷糊糊时就被小柳在床帏外的声音给唤醒了,语气带着几分急迫。 李重华暗自叹了一口气,“怎的了?” “老爷正在外间等公子,说是要带公子去仙灵山赏腊梅呢!” “赏梅?”李重华听到李浔的名字便完全清醒了,“掌印说要与我一道去赏梅吗?” “是的,老爷正在外间等着公子。”小柳一边回答一边拿着他的外衣走近,小梅也早早地备好了梳洗的热水。 他浅抿了一下唇,又让小柳给他拿了身厚实一些的衣物。 昨晚跪在矮塌上的膝盖还在疼,似乎已经有些肿了,不知道今日李浔又打算做些什么,还是有备无患的好。 整理好出去的时候,李浔正端着热茶在品,氤氲的热气半盖住了他的脸,若隐若现中看着没有昨晚上那么阴郁和癫狂。 “好了?”他看见李重华走近之后便放下了茶盏,“好了那就先出门吧,马车上有些吃食,可以垫垫肚子。” 说着,他就起身往外走,晏淮清披上大氅跟在了他的身后。 今日的天气较之前几日要好许多,风雪不大还出了太阳,照射在人的身上滋生出几分惰意。 “这样的天气最是适合煮酒赏梅了。”李浔一身红衣在皑皑的雪地里很是晃眼,仿若滴在白旗上的血斑一点,让人移不开目光。“今日仙灵山大抵人不少,我们得赶早。” 李重华听着这句话脚下的步子一顿,想起自己这张属于废太子晏淮清的脸有些疑虑,但李浔却仿若什么事也没有。 短暂地停留了一会儿,他又跟了上去。 左右包藏重罪犯人的是李浔,他都不怕,那李重华自己也没有担忧的必要。 马车停在千岁府大门,李重华越往前院走就越感受到荣华,掌印府的宅院布局和其他大不相同。花园设在宅子的中间,与前院相连,前后两院用雪白粉墙隔着,虎皮石随着墙的走势而堆砌,唯在假山石后面有一层竹篱花障编就的月洞门。 园内假山、有一已满是枯荷的活水湖,湖中一个海棠形圆亭,岸边牵着几条采莲船。木香棚、芍药圃、攀藤树……应有尽有,只可惜冬日花草枯败,好风光见不着了,唯有几处的腊梅还开得好。 且不说后院的落败,就这布置与李浔本人的院儿相差得太多,像是为了刻意装点门面给外人看的。 停在府门口的是一辆三驾红木雕花马车,车檐坠着金铛。纵使是身为储君的时候,李重华都没有用过这等规格的。 太过奢华。 马车下没有踏脚的矮椅,李浔的步子轻且稳,三步并作两步便跨上了马车,徒留李重华一人无措,他思虑几秒准备抛下颜面往上爬的时候,李浔朝他伸出了手。 他愣了愣,把手递了过去,对方便顺着手臂揽住他的腰将他带了上去,嘴中还说着:“到了仙灵山,别人说什么都不管,你只得记住自己是李重华便可。” “我还是那句话,属于晏淮清的东西都丢了,其他的交给我。”李浔微微地勾了一下唇角,轻拍了几下他的腰。“我相信我的重华是个聪明人。” 李重华僵直了身体,手在袖中握着拳才没有把李浔推开,万幸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就松开了手,没有再继续做些什么多余的动作。 马车内比马车的外形要朴素简单得多,地上铺着厚实的兽皮毯,车内只有一个小几放着一个食盒和一壶热茶,车壁上是一格格有序的暗柜。 第4章 “垫垫肚子,掌印府离仙灵山有些路要走。”说着,李浔就半靠在了车壁上,盖着兽皮毯子随手抽出了一个柜子,从里头拿出了一本志怪小说。 李重华看了几眼,自己打开食盒将吃食拿了出来,里头也不过只有几叠糕点,他默不作声地吃了起来。 马车很稳、速度也很快,不过两柱香的时间便到了仙灵山脚下,一个茶馆讨巧地开在了那里,专设了帮人看马车的业务。 仙灵山是一座矮山,这山自从大晏开国便存在,传闻始皇被仇敌追杀到地处,遇见了仙人才绝处逢生,由此取名为仙灵山。那时候的仙灵山还是荒山一座,听闻始皇在那仙人身上嗅见了腊梅的香气,为了答谢仙人的大恩,唤人种了漫山的腊梅。 这腊梅一到冬季便是满山地飘香,由此引了不少的人前来煮酒赏梅。 他们到的时候,人已经很多了,多家的小姐夫人带着婢女随从乌泱泱地往山上走,也有不少文人骚客借此来抒发诗情。 “走吧。”李浔朝他微微地摆了一下手,却是往上山的路相反的方向走。 李重华往山路上看了一眼,没说话跟在了他的身后,也没人得空发现他们的异常。 绕着山脚下走了半圈到了后山,与前头的喧闹相比,后山的景色倒是要荒凉许多,积雪乱压在枯败的杂草上,没有一处见得着脚印。 “过来一些,重华。”李浔对他招手,“来我的身边。” 李重华往他的方向走了几步,心里想的却是昨晚上李浔的癫狂,现下膝盖还在隐隐作痛。 庆幸这一次李浔没有做出什么事情,而是在李重华靠近之后伸手圈住了他的腰,足尖借着力便开始往上去。 踏过石块、点过枝桠,他们朝着上山一点点地靠近,李重华不敢动弹,心中却早已是翻江倒海了。 他倒是知道李浔不止是个普通的阉人,知道东厂督主都是其麾下“学生”,一定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却没有想到对方身为司礼监掌印武功却如此之强,甚至轻功带他一个已经及冠的男子都毫不费力。 常言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从前他不甚了解,输给李浔也是应该。 仙灵山的山顶有一座鎏金红木雕的八角亭,亭旁的腊梅最是茂盛,就连香气都比旁的要浓郁许多,有人说那便是当年始皇遇见仙人的地方,所以才会如此不同。 不管传闻的真假,这是个煮酒赏梅的好地方倒是真,因此每年都有很多人想抢着先机到这里,这李浔的轻功一带,便直接落在了亭的旁边。 脚一落到地,李浔就放了手,轻声道:“摆上吧。” 他话音一落,不知从何处出来了几个劲瘦的男人,长发都是高高束起,穿着浅灰色的骑装,面容冷淡没有表情,这模样长相教人一点也记不住。 那几个男人抬着红泥炉、厚蒲团、兽皮毯,又提着几个食盒,迅速地处理好给泥炉升起了火,再给八角亭添了几面轻薄的帷帐。 做完这些,他们又很快隐去。 雪地上浅浅的脚印转瞬间便被刚飘下的雪掩盖,仿若从未来过。 此时此刻,李重华心中的感觉已经不单单用讶异来形容了,更像是一种无措和恐慌,还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他到底太过于狭隘,怎知他的敌人远比他认为的强大。 对方似乎一点也不怕被他发现这些,或者说就是特地在告知他这些。 下一秒,李重华和李浔对视上了,而李浔微微地勾了一下唇角。 第5章 【伍】再遇旧人 泥炉里的酒冒出了一层绿沫,扑腾间又被煮散开,李浔把八珍糕往他的方向推了推,用金匙推开泥炉里的浮沫给他自己的酒盅里添了一些。 “你若觉得无趣便再等一等。”他半倚着小几细品着酒,微醺之间眼睛半眯着,面上的红晕与身上的红衣相得益彰。“这米酒还是不敌其他有烈性,但胜在甘甜讨喜。” 李重华拿了一块儿八珍糕细细咀嚼,没有怎么喝,闻着煮出来的酒气都觉得有了些醉意,和着八角亭外腊梅的香气,确实催生人产生出惰意。 一块儿八珍糕还没有吃完,正在品酒的李浔忽然开口。“来了。” 他话音刚落,小道处就传来了散落的脚步声,还有几人应和的笑声,不过一息,那一行人就转了出来。 为首的是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髯边留着半长不短的胡须,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着直布青色长袍、外加一件镶着羊脂白玉纽扣的披风。他身边跟着一个穿着大袖圆领、桃色花冠裙袄的女人,襟上一个金镶玉的禁步,在皑皑的雪地里晃眼得很。女人牵着一个半大的孩子,身后还有两个还未出阁的女子。 除却这行主人家的,身后还有六个带着煮酒器物的小厮,还有提着食盒衣物的婢女。一行人的阵仗,不像是出来游玩的,倒像是要搬去别院长居。 这男人李重华认识,户部尚书戚永贞,大皇子晏鎏锦的人。 他身边跟着的女人是他的宠妾惠丁兰,带着的孩子是惠丁兰三年前生的儿子,至于身后的两个女子,是他的大女儿和二女儿,皆是庶出。 戚永贞还未走近,见到亭中有人便停下了脚步,李重华透过帷帐看去,他蹙着眉似乎是很不开心。 于是李重华看了李浔一眼,对方只是回了他一个带着笑意的眼神,手中的酒盅还是没有放下。 也不知戚永贞说了什么,那后头的小厮便走上了前,隔着帷帐就开始大喊:“里头的人是谁,快快离开,这八角亭是我家老爷定下的。” 亭内就他和李浔两个人,两人都没有说话,自然是无人回答那小厮。 没有得到回答,那小厮气急了,语气更重了一些。“快些离开,别不识规矩,我家老爷可是贵人,你胆敢不从?” 回答他的仍旧只有炭火烹酒发出的啪啦声。 眼见着喊了两次都没有回答,戚永贞又派了两个小厮,这次便没有说话,直接朝着八角亭而来,瞧着手的动作是要扯开帷帐。 李浔没有去阻止,所以李重华也没有动。 那小厮下手粗暴,轻薄的帷帐在他的拉扯下被撕裂成两半,又轻飘飘地往下坠,堆在地上和积雪融为一体。 “倒要看看是何胆大包天的人,竟然……”扯下之后小厮就开始怒斥,然而在看清楚八角亭内那一身红袍的人的长相之后瞬间哑然,双腿哆哆嗦嗦之下往后退了几步。 戚永贞对小厮的行为不满,低喝了一声往前走了几步,却在看清了李浔的脸之后面色也瞬间变得难看了起来,嘴角开始细微地抽动。 “李掌印,真是好巧,原来这八角亭之中的人是你啊。” 李重华记得戚永贞从前对李浔忌惮得很,恨不得避着走不触这霉头,怎料在晏淮清“死”后,他的态度变了如此之多。 事发不过一旬,已是物是人非。 “戚尚书,来一杯?”李浔把酒盏朝着戚永贞的方向举了举。 戚永贞还没有动作,他便把目光移到了被丢在了地上的帷帐上,故作惊讶地说:“尚书喜欢这纱吗?也是,你见多识广,想必已经认出那是今上钦赐的流云纱了。” 流云纱,薄如蝉翼,因被风吹拂过姿态宛若流云轻烟而得名,千金一匹、千金难遇。 上次李浔带人侦破了一起官盐走私案,皇帝龙颜大悦,将藏在国库里多年的流云纱赐给了他一匹,这点倒是没有诓骗戚永贞。 但李重华却很是肯定,这并不是那传说中千金一匹的流云纱,不过是普通的、用来做帷帐的布匹罢了。 李浔说完这话之后,戚永贞面上的表情更是难看了,“李掌印,这流云纱金贵,我又何曾能够见识到呢?怕是就在面前,也认不得是与否了。” 他这话音一落,李浔就嗤笑了一声,其中不屑未有隐藏。 端起酒盏一饮而尽,李浔没有再看戚永贞,而是冷冷淡淡地说:“眼前不就是了?戚尚书若是看不上这被丢弃在地的,可以去请求万岁爷让你去国库看一看。” “戚尚书面子薄,我也可以替你说,尚书以为何?” 李重华手里那块八珍糕还没吃完,一边细品一边看戚永贞的表情。他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握住了拳,面上崩得紧紧的,耳根处有些涨红。 这模样,确实有意思得紧。 “掌印客气了。”他作了一个略带潦草的揖,“这次是家奴行事冲动,也是在下管教无方,才让这流云纱被毁坏至此,在下深知流云纱有价无市,只得奉上千金略表歉意。” 千金,李重华听得嗤笑一声,他户部尚书确实有本事随便拿出千金来,可谁又知道那千金是不是民脂民膏。 “千金价太高,浔无意为难戚尚书。”李浔回绝得很快,像是早早地就知道了戚永贞的后话。“听闻尚书在重云山庄有座宅子……” 听到这话,戚永贞却像是松下了一口气。 “浔近日正愁无礼赠予我这新认作的小奴。”李浔把空了的酒盏递到了李重华面前。“此番多谢戚尚书割爱了。” 上马车之前对方与他说的话,李重华都记得清楚,如今实施起来还是有几分困难。 怕自己行事尚有晏淮清的作风,故而他在脑海中开始快速回想从前在东宫时,他的随身太监的小奴侍候那太监时的模样,努力地复刻践行着。 于是乎他放下了手中啃了一半的八珍糕,拿着金匙给李浔舀了一盏酒。将杯沿沾上的酒水细细擦净后,才又毕恭毕敬地递给了他。 “重华,快来见过户部尚书戚永贞戚尚书。”李浔拍了拍他的手背。 李重华得了示意立刻起身,面上扯出了一个学来的笑,朝着戚永贞作揖道:“草民李重华,见过戚尚书。” “啊!啊!”戚永贞看清了他的脸,立刻瞪大了眼睛,慌忙地边摇头边往后退了几步,最后倒在了爱妾惠丁兰的身上,“哎呀”了一声。 “老爷,老爷你怎么了?”惠丁兰着急忙慌地把戚永贞扶了起来,一边帮他顺气眼睛一边恶狠狠地盯着李重华。“老爷你没事儿吧?” 戚永贞没有理她,瞪大的眼睛也没有收回去,又颤颤地伸出手指着李重华。“你,你,你……废……你是谁?你怎么会在这里?” “草民是老爷新认的小奴,赐名为李重华。”他快速地回想相似的场面。 颇为不熟练地做出了无措的模样,手半悬在空中不知抬起还是放下,最后看向李浔,怯怯地对戚永贞说:“今日来此,是随着老爷一起来煮酒赏梅的。” “尚书,我……”忍着不适,他半跪到了李浔身边,拉住他的衣角抬着头看着他问:“老爷,是重华哪里做得不好嘛?惹得尚书嫌恶了。” “哈”李浔忽然笑了一下,上下将他打量了一番。 李浔笑着揽住了李重华的肩,狭长的眼斜瞥向戚永贞,语气淡淡地问:“戚尚书,可是对重华多有不满?或者是,对浔有不满?” “李浔,你你你,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戚永贞从方才的震惊当中回过神,现下转化为了愤怒。“他到底是谁?” 李浔面上的笑容收了起来,身子前倾将手杵到了矮桌上,正正地看着戚永贞问:“戚尚书以为我在做什么?又或者说,戚尚书以为重华是谁?” 李重华收回了扯着李浔袖子的手,不动声色地看着二人交锋。那戚永贞嘴巴哆哆嗦嗦,心中显然是有了一个想法,但就是没有说出来。 “晏淮清”三个字,如今倒是越发烫嘴了。 他嘴翕张了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李浔也是没了耐心,转回身伸出手帮李重华理了理有些褶皱的外裳,又说着:“重华像谁并不重要,毕竟这张脸,如今已是天下独一份了。” “真正重要的是,李重华是我李浔的人。” 这些话说出来像是有温度的,然而李重华细看李浔的眸子时却比往日更为冷淡。 李浔的身上总是有很多谜底,好的坏的掺在一起,越是相处李重华便觉得自己越发不了解他。 万幸李重华所求不多,对于李浔而言也并不困难。 第6章 【陆】偏好男风 戚永贞被落了一个面子,也答不上来李浔说的那些话,不再自讨没趣地要争夺这八角亭,道了一声之后带着自己的家眷又从拐角处离开。 李重华看他那模样失魂落魄的,离开之前眼睛又滴溜溜地在自己的身上转了好几圈,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但左右不是什么好事。 料想戚永贞回去之后,大皇子晏鎏锦也知道司礼监掌印李浔,收了一个和废太子晏淮清模样一般的小奴了,只是不知晏鎏锦会选择做些什么。 他离开之后,李浔也带他下了山。 重新坐回有暖炉的马车内时,李重华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虽说八角亭内垫了一层厚的兽皮垫,又有蒲团垫在身上,几旁还有一个烹酒的泥炉,但毕竟是在寒冬的山顶,冷风透过薄薄的帷帐侵蚀着人,手脚都发麻了。 “重华,倒杯茶。”李浔把空了的茶盏推到他面前。 第5章 李重华不做他声,捧起了几上的紫砂壶,触摸到壶壁的时候才发现是烫而满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沏上的茶。 见对方没阻拦,于是乎他给自己也满了一杯,暖暖手和身子。 不过半盏茶后,李浔忽然漫不经心地开了口,“你是跟谁学的?” “什么?”李重华听着险些没能反应过来,一息后才意识到对方说的是方才在戚永贞面前时,刻意摆出来的那些作态。 想到那些故作姿态的举动,他一时之间自己也有些羞赧。“往日我的贴身太监,也有个小奴。” 他看见李浔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怪异,顿了一会儿又问他。“你那随身太监多大了?那小奴又有多大了?” “与你我年岁相仿。”他不知对方在想些什么,如实说道。 “怪不得。”听到这句话,李浔露出了一个了然的表情。而后一只手杵在几上撑着自己的侧脸,一边品着茶一边斜着眉眼看着他,说:“我道是那小太监的情爹爹吧。” “你今日在戚永贞面前对我这样姿态,明日皇城内压在我李浔身上的罪状又要多一条。” 李重华听到前面那一句话面色已经不好看了,他却是从来也不知道那随身太监和自己的小奴竟然是那样的关系,也未曾有过寻常人家父慈子孝的时刻,哪里晓得那样的娇憨之态是不对的。 李浔却像是没发现他的不悦,凑得更近了一些,微凉的鼻息洒在他的面颈之处,还压低着嗓子说:“说我李浔骄奢淫逸,偏好男风。” 听到后两个字,李重华被惊了一下,立刻往后挪了一些拉开距离。 膝盖不小心碰撞到了小几的矮腿,昨日跪得青紫的膝盖今日变得有些肿,磕碰之下让他痛呼了一声,却也来不及管顾了。 李浔口中是何等荒唐之事,与一个阉人……他不敢再想,也连看都不想看向李浔,便随手往碟中取了一块儿八珍糕便送到嘴里。 万幸李浔没有再继续靠近,也没接着这个话继续说下去。 李重华看着他半靠在马车壁上,又拿出来时的志怪小说接着看时,才松下一口气,手也才得空揉了揉有些胀痛的膝盖。 得了空之后,他也开始细细地回想今日的事情,去猜测李浔这一番到底寓意何为。 戚永贞与晏鎏锦蛇鼠一窝,前者靠着后者的身为地位肆无忌惮地搜刮油水,而后者又借着前者贪赃而来的钱款发展自己的势力。 在他身为东宫太子的时候,曾数次想要将戚永贞这一脉的势力连根拔起,但怎奈何晏鎏锦不舍得丢弃自己钱兜子,胶着了很长一段时间,哪知还没有什么成果,就…… 想到这里,李重华哽了一下,又逼迫着自己跳过此桩。 总而言之,李浔今日应该是刻意将他带到戚永贞的面前的,特地让对方看到他这一张和废太子晏淮清一模一样的脸。 可明知戚永贞和晏鎏锦关系亲近,对方为什么又要这么做呢?难道不怕戚永贞回去之后转头就告诉晏鎏锦,从而今上也会知晓此事? 纵使他李浔权势再大也大不过当今天子,在府内藏着一个和废太子模样一般的人,即使治不了罪,也会在今上心中埋下一颗对于李浔怀疑的种子。 于理于情,这都不是个聪明的做法。 但李浔这样的人又怎么会让自己陷入两难的境地,去劳神费力地做无用功,所以其中一定藏着更深层次的隐情。 比如他根本就不忌惮、或者说就是有意而为之,想让晏鎏锦知道他掌印府里有一这样的人。 本还想顺着这继续往下思索几番,哪知还没开始,马车就稳稳当当地停在了掌印府的正门口。还未下车,李重华就听见了沉重的朱门打开,金制的门环碰撞发出了沉闷的声音。 李浔径直下了去,他接在后面下了马车,掀开帘子便瞧见子卯带着几个家丁站在大门口等待着,明显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老爷。”看到李浔之后他立马上前作揖,凑到李浔身边轻声说道了一会儿。 而后李重华就见李浔的步子便顿了顿,微微侧过身没有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最后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摆了摆宽袖便大步地朝府内而去。 原本站在一旁的家丁也都一同随到了李浔身后,不过几息便进了大院里。 李重华在原地怔愣了几秒,反应过来周围已经没人后,理了理自己的大氅也进了掌印府,步子迈进去的那一瞬,身后厚重的朱门又重新关上了,金制的门环发出的声音似乎更要沉闷。 “公子,热水烧好了。”小梅将热浴用的方巾挂在架上,却又不像从前般着急出去。 李重华准备解衣的手停下,转头看向了他。“怎么?” “公子,这是总管托奴拿来的,说是老爷特意准备的。”小梅恭恭敬敬地从袖口拿出了一个矮瓷罐,釉面有些粗糙,用着潦草的技法画着一枝腊梅。 “这是什么?”他没有轻易去触碰。 于是小梅又往前送了送,“说是治跌打的药膏,淤青红肿都很快能消,怕是老爷惦念着公子的膝盖没能好。” 听着这话李重华立刻转身看向了他,“你说什么?” “这是治跌打的药膏,老爷他怕……” 小梅意图再重复一遍,但却被他打断了。“是谁告诉你我的膝盖有伤的?是子卯,还是掌印?” 李重华从没有让他们近身伺候过,如若不是有人透露了那晚发生的事情,小梅又怎么会知晓他的膝盖上有伤。 “奴不知。”小梅欠了欠身,嘴里还说的这一句和小柳惯说的一模一样,面上的表情也没有变,像是根本不在意李重华现在心中在想些什么。 “不知?”李重华藏在宽袖里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心中忽而郁起了一团火,却又明白怎么都不能发出来。“怕是这掌印府上下都知了吧。” 知晓他李重华曾经贵为东宫太子,如此不过也只是李浔的鼓掌之中的棋子;知晓他人前模样端方自尊,人后不过也要朝着一个阉人下跪。 李重华知道自己如今也没有什么资格再谈其他,但当粉饰太平下的残酷现实展露出来的时候,他难免还是会觉得难以忍受。 他这些话说出来,小梅就不说话了,但还是维持着那样一个递送的姿势。 良久过后,李重华才轻颤着吞下了卡在喉口的那一口气,而后接过了小梅手中的瓷罐,凹凸不平的釉面在他的掌心摩擦着,渐渐生了一些热意。 “水有些凉了,再烧些热的来。” 小梅收回手欠了欠身,“是。” 第7章 【柒】丧生之人 纵使接下的时候心中有千百般的想法,但到底也不会和自己的身体置气。 知晓李浔这人不是可以长久依靠的,他还等待着时机一到自己救出晏泠河,去无人知晓的地方过上寻常人家的日子,所以得养好自己的身体。 这药膏的模样看着简陋,但药效却是极好的,初抹上去有些油腻,触碰到肌肤的热度之后变化为了半粘稠的水状,多揉几圈便吸收到了皮肉里,激得那一块儿有些发热,这热度又是恰好的、舒适的。 皮肉热了,也就不怎么疼了。 他暗叹了这药膏的神奇,将它藏到了床头最里处的枕头底下,自己也就着药膏催生出来的舒适睡去了。 第二日是个大雪天,李重华睁眼看着屋内还是昏黑,以为尚是半夜,小梅端了一盆热水进来,他才知晓确实是自己平日里醒来的时辰了。 “是落了一晚上的雪吗?”李重华梳洗罢,八仙桌上已经摆好早膳了,食盒上坠着几朵要化不化的雪花。 “是的。”小柳把大氅给他披上。 李重华畏寒,即使有地龙也抵挡不得。前些日子子卯让人送来的冬衣都是成衣,总有些不合身的地方,而且那几件冬衣也不怎么抵寒,所以从床上下了来,不管去哪里都总是要裹上大氅才行。小柳伺候了他这几日,也了解了这一点。 他净了净手,却先推开了案几前的雕花小窗,任由窗外的雪飘了进来,砸在了铜瓶里的腊梅上。 “今日的府里好安静。”收了手就坐回了八仙桌旁。 小柳站在桌旁给他施菜布筷,第一次做时还有些生涩,如今已经熟练得多了。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地回他的话,“老爷喜静,府里总是安静的。” “是嘛。”李重华多看了他一眼。 小柳平日里也话少,有什么吩咐就做什么事,问话也只是短短地几个字,但倘若发生了什么事情就会破绽百出地找些由头。 譬如被唤去李浔卧房那一日,又譬如今天。 但小柳不说,他也就不继续问了,关乎他的事情总是会让他知道的,不想让他知道的,这掌印府上下一条心,怎么都不会让他知晓分毫。 最后也证明,今日确是发生了些什么。 李重华的院靠近恒荣街的后街,只有一墙之隔,往日里鲜少有人从那里路过,也乐得清净,今日却在他喝了小半碗粥之后接连被丢进东西,有烂了的菜叶、沾着泥土的半截白萝卜、棱角分明的石头还有干了的牛粪。 有几个力道大的石头,穿过院子直直地向他的窗内砸来,铜瓶被砸倒在地,瓶中的腊梅花枝分离。 他端着碗的手顿了顿,干脆放在了桌上。“外头似乎有些吵闹。” “奴才也不知。”小柳直走到窗前把窗户关好了,又将地上的铜瓶拾了起来。 预料之中的没有回应,李重华习惯了这样的态度,走到了里间床头的窗前,微微打开了一些往外面看去。 这样的行为倒是没有得到阻拦。 杂乱的东西还在络绎不绝地被丢进来,被丢进雪地里混杂出一股腐烂的臭味。墙外的声音很是嘈杂,李重华细细分辨才听清了几句。 “狗阉人……偿命……蛇鼠一窝……” “死得好惨……清官大老爷……让东厂……” “……是大理寺左少卿……” 听清这些字眼,李重华便是不知道事情的始末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了,他眼前黑了片刻险些没能站稳,多亏了手攥住了窗沿才没碰撞到其他东西。 大理寺左少卿薛古,三年前寒门出身的状元榜首,为人正直为官清廉,家中仅有一妻一儿一女,还有一个年过古稀的瞽者母亲。 不过登科三年,便凭借政绩做上了正四品的大理寺左少卿。眼见得守得云开,来日也会仕途坦荡,怎料却殒命于半途,这教人如何不心痛。 东厂确实和大理寺结怨已久,但也不会如此贸然地杀了一个刚正不阿的清官,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想要借大理寺左少卿的死去敲打什么、暗示什么。 不凑巧的是,大理寺左少卿一直对废太子晏淮清尊重有佳。 也是这个时候,李重华才明白了昨日李浔在府外看他的那个眼神,也彻底明白了李浔将自己带去仙灵山见戚永贞的真正目的。 李浔根本不忌惮让晏鎏锦知道他的府中藏着一个和废太子一模一样的人,或者说这就是他的有意而为之,因为这世上晏鎏锦才是那个最不想要晏淮清存在的人。 晏鎏锦知道这件事情之后不但不会禀明圣上,还会想方设法地“帮”李浔隐瞒。 因为废太子已死,可太子党还密布在朝堂之上,哪怕只是一张一模一样的脸,都会让晏鎏锦蚕食权势的进程变得困难。 而谋反一事本就是强加之罪,一旦有人替废太子翻案,他晏鎏锦就会元气大伤。于晏鎏锦而言最好的做法,就是让所有人都遗忘废太子。 想清楚这些之后,李重华觉得周身更冷了,地龙的暖意怎么也压不过窗外的寒风,腐臭的味道吹了进来,缠住了他的四肢。 这些年李重华对薛古未有多少帮助,而薛古却要因为他李重华而死。 “公子,外头天凉,莫要受冻了。”小柳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边,微微欠身便准备帮他把窗户合上。 李重华收回了手蜷了蜷,发现好几个指头的指甲不知何时断了半截,还在往外渗血。 小柳从衣襟内掏出了一张方巾,利索地帮他把手裹上,又说:“等奴才禀报总管,要些药膏来。” 说着,他便想欠身告退去找子卯,给李重华伸手拦了下来。 “你若去了,便告诉子卯,我有要事找掌印,想在今日见上一面。”他吞咽了一下,把堵在喉口的那口气往下咽了咽,又说:“关于东宫还未搜索出来的东西。” 听到这样的字眼,小柳的眸光甚至都未闪动过分毫,只是欠了欠身说自己知道了,便迅速退去。 李重华不轻不重地咬了下自己的唇,坐回到了八仙桌旁。 - 第6章 “笃笃”不知等了多久,敲门声响起,随后就是子卯的声音。“子卯给公子送药来。” 屋内除了他没有他人,李重华立刻便自己上前去开了门,一打开只有子卯一人。 他没有进屋内,而是直接将手里的瓷罐递给了李重华,与昨日给的治跌打的药膏相似,只是罐上变成了芍药。 “这是咱们自家研制,定不会叫公子的手落下疤的。”子卯面上还是那样不出错的笑,见李重华接了过去又才继续说:“老爷在院里等着公子,说想看看公子膝盖上的伤如何了。” 李重华握着瓷罐的手紧了紧,“好,那我就去。” 这府内的人也着实有趣,明明手受伤也算得上好由头,却偏偏要提那跪出来的膝上淤青,像是在时时刻刻地提醒着什么、讽刺着什么。 子卯已经转身带路了,李重华没有再多想,从外合上门之后也随着子卯的步子朝院外走。 第8章 【捌】交出兵符 “进来。”带着懒意的声音从屋内传来,房门也就被打开了。 第二次来这里,李重华已经可以做到处变不惊,他迈入门中就径直朝着里间而去,果不其然李浔还是如上次那般斜靠在架子床上。 白日没有点灯,窗户却紧紧地关着,这里也未有地龙,屋内干冷又阴暗,李重华连李浔的脸都瞧得不仔细了。 “掌印。”他作了个揖,没有等对方说就走近了几步,站在床边。 于是他听见李浔笑了一声,对他说:“膝盖上的伤如何了?教人拿过去的药膏可用了。” “已经不疼了。”李重华并不想任何人过多关注自己的膝盖,一种代表着耻辱的痕迹本来不应该存在的。“多谢掌印的关心。” “那手上的呢?”李浔又问,身子朝他的方向倾了倾。“把手伸出来给我瞧瞧,莫要留下了疤才好。” 这个并不是什么不可见人的,而手上留伤的原因也是他主动来找李浔的原因,故而很爽快地把手伸了过去。 来时匆匆,小柳给他系上的方巾还没有解开,如此伸过去着实有些滑稽。 李浔并没有在意这一点,伸出手帮他解开了那方巾,嘴中还说道:“这布料也忒粗糙,哪里能用在你的手上。” 李浔的手宽大而又干燥,有习武之人的热度,李重华与他肌肤触碰到的时候,几乎产生了灼烧感,让他不自在且心慌。 幸好对方也不是真的关心他,所以这样的触碰并没有维持多久李浔就收回了手。 “那药膏记得用着,定不会教你留下疤的,不然我掌印府可罪过了。”李浔笑了一声又靠回了床头,狭长地眼睛斜斜地看着他。“听小柳说,你好像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李重华藏在袖中的手握紧了拳,心道终于来了。 按照自己在等待那段时间里心中排演了无数次的那样,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近几步,随后对着李浔深深地鞠了一躬。“大理寺左少卿实乃清官忠臣,还请掌印给左少卿一个公道!” “哈?”李浔像是听到了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话,从床上坐了起来,手掌撑到了床沿倾身向前。一双眸子从下往上看的时候,就好像多了很多凌厉。“倒是叫你听清了。” “所以你也觉得是东厂做的?”他又问。 这个问题,李重华给出的回答是微微摇头。 但不知是不是李浔误解了他的意思,又是冷笑一声。“就算是,那他东厂做的事情和我李浔有什么关系?我不过是一个内廷太监罢了。” 这话讲与谁听都是教人不信的,名义上他李浔只是一个内廷太监,但朝堂上人人都知东厂的实际掌权人是他,不然一个内廷太监又怎会得了特例在宫外建府。 况且司礼监掌印却也不是普通阉人,多数时候要代帝披红,满朝文武有不少的人都忌惮着他。 “请掌印给左少卿一个公道!”李重华重复着这句话,身子又往下躬了躬。 看着他这模样,李浔就没有再说话了。李重华躬着身子也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得一直维持这样的姿势。 良久,才听见李浔说:“你拿什么请我做事?是人情恳求,还是权势压人?或者说,你觉得我是一个如此良善的人?” “掌印上次搜寻出来的铜铃其实是一对,另一个藏在东宫梅树下,铃内藏有一兵符,可调动北城外三千兵马。”李重华一字一句地说,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有些微微颤抖。“那是……母后留给我的。” 他话音一落,李浔就攥住了他的手臂扯他向前,力道之大、速度之快,让李重华没有反应过来,一个踉跄又跪在了脚踏上。 “晏淮清,你真是疯了。”说这句话的时候,李浔的面上没有半分往日浪荡的痕迹,狭长的眼睛半眯,宛如一条藏在暗处的毒蛇,吐着猩红的蛇信子。“为了区区一个大理寺左少卿就把兵符拿了出来。” “你的妹妹、朝堂上几多太子党,以后这些人的命,你还能拿出什么来求我救?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接了兵符,我就上了你的船,他们的生死我就会在乎了吧?” 李重华轻颤着阖上了眼,什么也没有说。 即使闭上了眼睛,他也能够感受到李浔更靠近了他一些,与体温相悖的冰凉的气息喷在他的面颊上,说:“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输,会沦落到今天的地步吗?就是因为你不够狠、太过宋襄之仁。” “蠢货一个。”而后,李浔嗤笑了一声,松开了他的手。 钳在手臂上的力道没了,李重华觉得自己周身的力气也被抽走,直不起身只得撑着脚踏微微喘息。 又是好一会儿,李浔复又说:“薛古的事情是晏鎏锦做的,我会处理。” 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李重华稍稍松了一口气,他恢复好力气之后从脚踏上站了起来,又对李浔作揖道:“多谢掌印。” 他再次直起身,才发现李浔面上的表情又恢复如常了,甚至有些几分倦意。 李浔对着他摆了摆手,“重云山庄的房契,戚永贞已经送来了。过几日带你去看雾凇,再摆个晏请些人,让大家都知道我掌印府有了你这个人。” 李重华一顿,还没有品出些什么来,就又听得李浔说:“再给大皇子也发个帖。” 他吐出了半口气,心想这李浔的打算和自己方才预料的竟然分毫不差,果不其然是要让晏鎏锦帮着一起“瞒住”他的身份。即使瞒不住,也要让全天下知道李重华不是晏淮清。 不知道说些什么,李重华干脆只是点了点头。 而李浔大抵也是根本不需要他的回复和意见的,只是说:“这几日我让子卯请人给你量身做几件冬衣,你有什么要求到时候与子卯提。” 应该是说累了,也确实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没有再留他,李浔就摆手让他离开了。 当屋外的寒风扑到脸上的一瞬间,李重华才彻底从方才的那种情绪里抽离出来,恍恍惚惚之间像是做了一场梦,一场身处悬崖的梦,稍有差池便万劫不复。 他习惯性地想要伸手去触碰袖口,却又恍然记起那里已经没有铜铃了。 子卯侯在屋外,待卧房的门关上后,他便又躬了一个身向前带路,只是走着走着问李重华道:“公子,对于冬衣有什么要求都可以与我说。” 李重华的脚步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这掌印府真是处处与他惊喜,管事和家仆能知晓主子卧房内的事情,还听得如此明晰、如此快。 他沉吟几许,说:“能否多添一些棉絮,样式倒不打紧。” 说着这些话的功夫,院儿已经到了。院儿里早晨被抛入的杂物被收拾了个干净,又覆盖上了一层皑皑的白雪,腐臭的味道不再,慌乱的痕迹就又这样被掩埋了起来。 “好的,公子。”子卯对他笑了笑,帮他开门送他进了厢房内。“明日便唤云锦阁的裁缝来。” 李重华回了一个笑,从内将房门关上。 - 说是过几日便去重云山庄请晏,可比请晏先来的是薛古一案的真相,当然也是东厂的自证。 也是这个时候李重华才真正了解到薛古死亡的细节和始末。 薛古死得离奇,尸身在京都最繁华的街靖禾街的旁道里,可那里来往的人却并不多,甚至称得上是僻静。 发现他尸体的是一个打更人,借着昏暗的月光看清了被刀钉在墙上的薛古,鲜血流了满地,和雪混在一起。钉着他的那把刀印有东厂印记,不明真相的百姓自然会认为是东厂报私仇,暗杀了他,于是第日上恒荣街来找李浔讨公道。 这些百姓也是学得聪明,知晓和李浔这样的人闹起来讨不到什么好处,所以没有跑到正面前去闹事,只是在暗地里掌印府的墙面上被泼了好几桶黑狗血,还往墙内砸了不少的臭鱼烂虾。 因为其中牵扯到了大理寺和东厂,此事也惊动了今上,故而让锦衣卫介入了其中,三方协同侦察,不过几日就将事情的真相调查了清楚。 “可要随我一同去看看?”李浔懒散地坐在榻上,手里那盏茶还冒着热气,这是他难得的询问李重华意见的时候。“薛古的妻儿和老母也在。” 李重华沉吟少许,“如果我出现不会有什么差错的话。” “自是不会。”李浔又饮了一口茶,站起了身往屋外走。“那便随我走吧,莫要耽误了时辰。” 裹上大氅之后,李重华跟在了他的身后,靠得近了一些就听到了细微的叮当声,和着李浔踩在雪地里的声音。声音不大,却震得他的耳朵疼。 第9章 【玖】她的眼光 “记得像上次面对戚永贞时一样。”李浔下了马车之后帮他扫走了大氅上坠的几朵雪,虽并无什么作用,却教围在大理寺门口的百姓一阵嘀咕。“锦衣卫可有不少是晏鎏锦的人。” 李重华知道隐瞒身份对自己并无害处,所以即使不愿和李浔有什么暧昧不清的传言,但到底也是无可奈何。 李浔此人行事张扬,直接从正门进了大理寺的案审处,大理寺卿宁渊已坐在公堂之上,左右各有一把红木圈椅。 左位坐着的是东厂督主司内、右位是锦衣卫指挥使赵磐,两人身后乌泱泱站着好些个他们各自的人。 三位正三品的官员堂前听座,堂下跪着二个反手用粗麻绳绑着的、蓬头垢面的魁梧男人。 正准备审案的宁渊看见李浔之后倏地站了起来,“掌印?” 李重华看着宁渊叫出口之后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料想对方其实也不想应付李浔这尊瘟神。 这一声出来,堂中的人都将目光投了过来,不过一息,所有人便下跪对李浔行了一个大礼。 “下官见过掌印。”这一声,几乎要穿透大理寺的砖瓦房梁。 独独赵磐一人慢了所有人一步,不知心中在思虑什么,李浔便看着他冷笑了一声。“指挥使,还不行礼?” 赵磐穿着斗牛服、身侧配着一把绣春刀,面容方厚、体型宽大。听见李浔说这话后,咬紧了牙关对着李浔行了一个叩拜大礼。“下官赵磐,见过掌印。” 待起身之后,他竟问了一声:“掌印今日何故来此?” 听得这话,李浔嗤笑一声。“我来不得?东厂被冤暗杀大理寺左少卿,百姓却将狗血泼到我掌印府门口,再不来,怕不是今日你锦衣卫做的事情都要扣我头上了?” 赵磐就不说话了,只是放在佩刀上的手紧了紧。 其他且不说,东厂督主司内又往前多走了一步,喊了一声:“师父。” 司内相貌清秀干净,今日不过一身青绿色的常服。断了根也没有太过于阴柔媚美,眉梢眼角带着几分忧郁,不着东厂督主的官服时,像个熟读四书五经的书生。 教人想不出他的师父是李浔、也教人看不出是个阉人。 李浔对司内点了点头,而后把被自己挡在身后的李重华露了出来,介绍道:“这是我新认的小奴,与你来认认。” 李重华这张脸,围在大理寺外面的百姓或许认不得,但堂前各位却见过无数次,一露出来便落得个四下寂静、无人敢语的地步。 他用余光一一看过去,发现众人神色各异。 司内的眼中是打量、大理寺卿微微蹙眉,而最有意思的莫过于锦衣卫指挥使赵磐,面上的表情惊惧交杂,也不知道晏鎏锦有无与他说过这件事情。 李重华全当没有看见,对着司内作揖道:“草民李重华,见过厂公。” “无需行此等礼,日后你我以兄弟相称便可。”司内反应得很快,面上已经带着淡淡的笑了。 李重华看了一眼李浔,对方对着他微微点头,于是他也笑着对司内回了几句。 “再来拜见各位大人吧!”李浔把宁渊和赵磐向他一一介绍,他也便跟着一一行礼。 行完礼之后,李浔也不管堂中的人是何反应,大袖一挥便唤人道:“看座、沏茶。” 第7章 堂下好些人又搬了两张红木圈椅,上头盖着一层软厚的兽皮垫,又有小吏急急忙忙地给他们俩沏了一杯热茶。 李浔却是自己将两杯都接了过去,自己将其中一杯递给了李重华。 他没有停顿便接了过来,氤氲的热气冒出扑在手上变得湿润,寒气侵蚀又让其变得冰冷。堂中无一人说话,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不少,他状似不知晓,掐着嗓子逼着自己说了声:“谢谢老爷疼重华。” 堂中如此越发沉默了。 “审吧。”李浔浅抿了一口茶,随后看了一眼堂上的宁渊。“我倒要看看是谁将脏水泼到了东厂的身上。” 他开了口,众人也不好再明目张胆地盯着李重华看,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心思各异地沉默着。 而李重华坐在他的身侧,借着他的势肆无忌惮地打量这堂内的人。 之前东厂、大理寺、锦衣卫三处已经将案件的“真相”查办出来了,如今升堂审理的不过也就是将罪案宣读一遍,让对方在众目睽睽之下认罪。 期间一切都很顺利,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晏鎏锦推出来的是两个穷凶极恶的山匪,半年之前东厂带人围剿了城北百里外清源山的山匪窝,几位当家就是在薛古的手里被判了罪行了刑。 按照他们的说辞,便是那个时候对东厂和薛古怀恨在心,故而刻意报复,没有半句提到有关晏鎏锦、哪怕是有关锦衣卫的话。 至于这二人到底是不是清源山的山匪、晏鎏锦又是如何说服他们出来定罪的,这便无人知晓。 状纸一写、手印一案,如此便算是结了案。大晏正四品大理寺左少卿薛古的一生就此划过,从此往日荣华和苦痛都不过成为了一黄土,再无需被人提起。 李重华听见宁渊的醒木一拍,浑身便一颤。 怎么会是这样的结果?不应该是这样的结果。三千私兵的兵符,要换的是薛古的一个公正,不是粉饰太平! 心跳得越来越快,袖中的手已经开始微微颤抖,不可置信夹杂着怒火一瞬便灌满了他的身心。 他伸出手扯了一下李浔的袖口,对方侧身来看他用眼神询问怎么了,而在他张了张嘴准备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忽而只听得在侧厅屏风后传来一声恸哭。 是个老妇人的声音,凄凄厉厉。 李浔多看了他一眼,转回了自己的身,随后问案上的宁渊。“是何人在恸哭?” 宁渊叹了一口气。“是薛古七十岁的母亲,他的妻儿也在。” “那便请上前来。”李浔说,也没有等着他们回答,便让人将屏风后的人带了上来。 为首的是一个二十桃李年华的女子,此妇即是薛古的妻子边映。她身后跟着两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手中还搀扶着一个拄着拐盲了眼的古稀老妇人,这老妇人便是薛古的母亲李香菊。 四人皆是粗布麻衣、戴孝之妆。 那老人脸上沟壑纵横,浑浊的泪水落下渗入沟壑里,让整张脸都变得潮湿。她的步子已经不稳了,张着无牙的嘴在大哭,她喉中挤出的声音如在一间破败的荒屋里,腐朽的门窗被寒风吹得发出不堪的声响。 “我的儿啊!我的儿啊!”她腿下一软便往下倒,边映没能搀扶住,二人就一齐倒在了地上。 “娘亲,奶奶!”身后的两个小儿跑上前去,急急地想要搀扶,乱作了一团。 李重华看着她们倒下的时候就想要站起来,却被他身前的李浔一把按住了,用着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慎行!” 他手攥成拳,却又无可奈何,于是只能又卸了力道,无力地靠在了椅背上。 “大理卿老爷要为我的儿做主啊!”李香菊被边映搀扶起来,遂又自己摸索着往宁渊的方向跪去,只是双眼看不见错跪了李浔这边。 “娘,错了,是这边。”边映的声音也哑着,想将自己的婆婆搀扶换个方向,一抬头却恰好和李重华对视上。 那一瞬间两人都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李重华不知她是否见过自己,也看不懂对方的泪眼婆娑的眸中复杂的情绪,只觉得那样的目光太炽热了,像是要把自己的神魂都烧出个洞来。 他的喉中哽住了一口气,吞不下吐不出,眼眶就被逼得发热了。 良久,又或许其实本就只有几息,边映就移开了自己的眸子,宁渊也在这个时候发了话。 “薛老夫人,方才你在屏风后想必已听全了,薛少卿的案子已经算是结了。” 李重华看向宁渊,发现他也半低着头,竟是也不敢看向她们。 “凶手是这面前的山匪二人。”宁渊的声音有些气弱,“是这二人在清源山剿匪一案后对薛少卿怀恨在心,故而蓄意谋杀。” “真的只是这二人吗?”边映却稳住她婆婆开了口。 她虽双膝跪在地,身子却是挺直的,宛若寒风中、悬崖边的一株枯瘦劲松,凌厉且坚韧。 她开口说话时语气不是质问,而是带着不染一尘的纯粹和坚定,一如她的眼神,也正因为此才教李重华无地自容。 “确是这二人。”宁渊没有开口说话,赵磐在他之前回了边映。“怎么,薛夫人是在怀疑锦衣卫、大理寺和东厂的办案能力吗?” 边映沉默了几许,转过去对赵磐磕了一个头。“妾不敢。” “如此,那妾便在此谢过大理卿宁老爷、赵指挥使、司督主,还有……”她跪着对着几人的方向一一行了个磕头大礼,最后到了李浔这边时,又深深地看了李重华一眼。“还有谢过李掌印。” “与我相公了一个公正!” 语罢,她便重重地往下磕了一个头,比前几个都要重也似乎更要虔诚,她的头抬起来之后,额上便是一道血印。 李重华藏在袖中的手颤了颤,脑中紧绷的弦锃地一声崩开,眼前似乎都模糊了几分。 他莫名想看坐在自己身前的李浔面上的表情如何,收了他的兵符、得了薛古妻儿的下跪道谢,给出的却是这样的结果,李浔会想些什么呢? 可碍于位置和周围的人,终究是不能。 “薛夫人,赶紧带着你的婆婆和孩子回家吧!”宁渊看不下去了,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这天寒地冻的,莫要受凉了。薛少卿的尸身,我们会与人给你送回去的。” 如此,边映又道了一声谢。 宁渊开了口,其余几人也没必要因此拂了他的面子,没有阻拦便由着边映她们不大符合规矩地先行离开。 离开之前边映没有再看他,只是李重华总觉得有道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重而滚烫。 “此案既然已结,不如诸位随我去后头饮杯热茶?”沉默了一会儿,终究是宁渊先开了口。 李浔便拉着李重华率先起了身,用着淡淡的眼神扫了一遍堂中的人,“不必了,即已证明此事和东厂无关、和我无关那便再无可说的。” 说着他又笑了一下,短促,让人听不出情绪。 接着李重华就感受到自己被他轻轻地揽了一下腰,随后就又听见李浔说:“今日来此,也是为了邀诸位三日后去重云山庄赴晏赏雾凇,彼时,再将我的小奴好好向各位介绍。” 第10章 【拾】太过放肆 “你是说,李浔那个阉人把那个小玩意儿带到了大理寺?”晏鎏锦斜坐在罗汉床上,手中的青花白瓷茶盏已经被他紧紧握住。 “是。”暗卫半跪着垂着头。 “呵。”他怒笑一声,把手中的茶盏狠狠地砸在了地上,茶水洒了一地。“这个没有根的阴阳人,玩得一手好计谋,他是铁了心要让大家看见这张脸了。” “他以为他把那个玩意儿带到宁渊面前、在重云山庄设宴有什么用吗?”晏鎏锦深吸了一口气,把脖颈上暴涨的青筋压了下去。“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还是上不了台面,不过就个在床上伺候人的小倌。” 他摆了摆手,在书案前的一个年轻男人过来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我看他们能翻出什么风浪来。” “不如……”那男人悠悠开了口,“还是让圣上知晓此事,解决了他们罢?” “不可!”晏鎏锦刚舒展的眉头又蹙了起来。“父皇虽对晏淮清不喜,但终究在先皇后一事上有愧,而且先皇后一族……” 他顿了顿,没有接着说下去。“晏淮清被关押入牢那段日子,他心境已有动摇,如今那样一张脸再出现对我们而言不见得是件好事。” “再者,朝堂上拥护他晏淮清的还不少,都是些难缠又古板的老家伙。”他从鼻中喷出了一口热气。“若是废太子谋反一案再被重提,只怕被找出马脚。” 男人浅笑了一下,“你倒也懂得了这些道理。” 复又说:“确是派人查清了,那当真不是废太子晏淮清?” “以我目前所知,他不是。”晏鎏锦看了他一眼,没有把话说死。“若真的是,他与李浔共事,恐也得不到什么好下场。” “嗯,再派人去查查便是。”男人正想也给自己倒一杯茶,坐在罗汉床上的晏鎏锦却忽然起身,一把揽住了他的腰将他横抱起来。 一边大步迈向里间的床,一边说:“那便叫人去查,你我还是歇息罢。” 见他们进去之后,暗卫抬头朝里间快速地看了一眼,随后退出了房内。 - 一上马车,街上的喧嚣都被车帘掩盖住了不少,内有一个小炭盆,熏得整个马车都温暖而干燥。 李重华被这热度熏得更加恍惚,堵在喉口的那股气让他四肢发麻,却又莫名催生出些力气来。李浔甫一坐下,李重华就握着拳扑向了他。 大抵是不设防,李浔被他扑倒在地,头撞了一下马车的车壁。而李重华也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拳头挥舞着照着他的脸上就是一拳。 李浔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那拳头便落在他的脸侧,擦破了唇角延出了一道血痕。 李重华知道对方反应过来大抵是没有自己的什么事儿,于是趁着这个愣神的档口又相继落了几拳,把刚才心中攒着的怒火都泄了出去。 三千兵马的兵符,换来的竟是这样的结果,甚至于没有损他晏鎏锦一兵一卒。 这让李重华如何能够接受? “李重华,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李浔反应过来之后暴怒,腰腹一用力便将二人的位置转换了。 不过一息就地覆天翻,李重华的脑袋也重重地磕了一下,那一瞬间他眼前一黑气力全无,睁着眼怔愣了好一会儿。 眼前再次变得清明时,他却又觉得气短,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李浔掐住了他的脖颈,身体还压着他的四肢,让他动弹不得。 他索性卸了力道,也不再反抗。 李浔到底是不会杀死他的,毕竟他尚且有利用价值,会意气用事的只有他,不会是李浔。 “谁给你的胆子让你对我动手的,嗯?” 李重华发现李浔真正愤怒的时候和旁人有很大的不同,狭长的眼睛半眯着,眼尾和脸颊处却微有酡红,薄唇紧绷着但又些弧度。 唇角渗出的血粘染到了他的下颌处,媚意横生又让人不自觉地胆寒。 “是不是这段日子我对你太过纵容了,所以让你产生了一种仍然可以和我分庭抗礼的错觉?”李浔俯下身靠近了他一些,二人鼻尖的距离或许只有几寸。“你也太放肆了!” 他无法回答,因为对方手上的力道一直未松,还隐隐有越来越大的趋势,这个时候他的指尖已经开始发麻了,喉管似乎要炸破,眼前的李浔的那张脸也逐渐开始变得模糊。 而后,而后他就记得不清了。 李重华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在地府门前走了一遭,故而连李浔什么时候放开他的都不知道,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半跪着捂着脖颈咳嗽。 “东宫太子已经死了。”李浔仍旧是冷着一张脸的,唇边已经干涸的血迹映衬着整张脸更白了。“记住你现在的身份。” 这些话听进耳里就像是隔了一层东西,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好一会儿李重华才有力气去回复李浔。 “我自是知道如今的身份。”喉中宛若吞下了一把粗粝的沙子,一开口说话便渗出了血腥味。“李重华不过寄人篱下、仰人鼻息、贱命一条。” “但是掌印老爷。”他笑了一下,“这条命再贱,你也是需要的。” 李重华承认自己行事不够稳重,但睁眼闭眼他看见的都是边映直挺的背和额上的血,是薛母李香菊老朽颤抖的身体。 想到这些,他就不能如常般冷静克制了。 李浔多看了他几眼,绷紧的唇勾起了一个弧度。“好,真是好极了。倒是我小看你了。” 第8章 李重华权当没有听见他话中藏着的怒气,继续说道;“掌印说得对,我确实太过宋襄之仁,也着实天真,所以才会把兵符交给你,所以才会以为你真的会给薛古一个公正。” 这些话他说得很困难,每吐出几个字就要歇一会儿,粗哑的声音有些字眼他自己都听不清。 “到底是个不仁不义的阉人。”李重华料想自己确实是气疯了,才会口不择言地说出这样的话来,也忘了去考虑听到这句话的李浔回事什么样的反应。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李浔并没有因为这句话再次勃然大怒,而是宛若卸了一口气般再次斜靠在了马车车壁上,面上紧绷的怒容不再。 这巨大的变化在李重华的眼前,也不过是几息间。 “重华,不仁不义才能够活下去。”李浔这句话说得很是随意,顶着还有血迹的面容就开始悠哉地给自己倒茶。 李重华没有动,抚着自己的脖颈小心地喘着气,仅用余光打量着李浔,就见对方在喝了一口热茶后又说:“你今日确实太鲁莽了一些,也失了风度。” “这次我便不怪罪于你了,只是做错了事情,就得有些惩罚。” 听着李浔说这些话,李重华恨不得立刻学些讥讽人的本事,并且当下便展示出来,虚伪至极的小人一个! 他艰难地挪动着自己还有些发软的四肢,转了几个姿势后也靠在了马车壁上。吐了几口气之后,问:“掌印想要施予什么责罚?” 哪知他问了出来,李浔却不继续往下说了,只是又品了一口茶盏里的茶。“且留日后再谈。” 李重华不想再和他说些什么,便把头靠在马车上,半阖上了眸子。 李浔却又不依不饶了起来,继续说道:“这么多年都没有见过你生气的模样,今日倒是长了见识了,原来学习了二十多年的帝王之道,怒极也会挥拳头。” 聒噪,李重华听着又把头往马车壁的方向偏了偏。 “结果又是为了这个薛古。”李浔大叹了一口气,这一声叹气教李重华有些不明其意。“区区一个正四品的大理寺左少卿罢了,又是拿出兵符、又是对我动手,值得吗?” “可那是一条人命!”李重华忍耐回声,又看向李浔,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又被激了起来,满脑都是边映的跪和李香菊的哭声。“一条本应不死,却又因我而死的人命!” “李掌印,边映向你下跪道谢的时候,你在想些什么呢?”他看向李浔,真的想要得到一个答案。“你真的就能够做到心无波澜吗?” 二十三年,活了二十三年李重华觉得自己的人生学的东西很多、而见到的太少、能做到的更少,所以善良就是软弱、天真变得愚蠢、坚持也是固执。 他在自己的方寸天地里面遵循着书卷上的天地道法,殊不知真实人世要更复杂、更艰难、更无情。从他的父皇以谋反之罪将他打入天牢的那一日,他就应该明白的。 但明白却又做不到真的视若无睹。 “重华,人不是我杀的、也不是东厂杀的,你希望我能有什么样的反应?”李浔的脸上总是带着轻佻的笑,亦如此刻。“晏鎏锦尾巴处理得干净,那二人又一口咬死了是他们做的,而大理寺和锦衣卫也介入了其中。” “即使东厂在里面,这水也不能强行溅在他的身上。” 李重华垂眸看着马车上盖着的墨色的兽皮毯,脑中空空的。 “你不止太天真。”他听见李浔又嗤笑了一声,“你还太过于急躁,总是迫切地想要在当下得到一个结果。” 他听得心中紧了紧,知晓自己确实如此,于是抿了一下唇还是没有说话。 “你的太傅,不太够格,这么多年竟然把你教成了这样。”说着这些话,李浔忽然凑过来给他也倒了一杯热茶,又强硬地用手掰正他的脸,逼迫李重华直面着李浔对视上。 李浔把茶盏凑到了他的唇边,笑着说:“答应你的事情,我会做到的。我确实是个不仁不义的人,但不会言而无信。” 被热茶暖温的白瓷茶盏的边缘就在他的唇上贴着,李重华也不记得这是第几次两人靠得这么近了,只知道每一次都让他胆寒且心生厌恶,而李浔次次也都带着过多的功利意味。 他顿了一会儿,还是就着李浔的手抿了一口茶。 “喝了我倒的茶,今日这一桩当作是过去了,方才说得惩罚,看作是你欠我一事罢。”李浔把茶盏放回了小几上,自顾自地安排着这些。 李重华正想回他一声,话还未吐出,马车却骤然停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李浔,你的话很多。 第11章 【拾壹】深夜来客 “何事?” 李浔开口询问的时候,李重华就微微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发现已经到了恒荣街的最里端,再往里走一小段便是掌印府,这条街确实荣华,但却越往里来往的人却也越少,不知是不是李浔在此的缘故。 由于马车的构造,他没能看清前面发生了什么事儿。 只听得车夫说:“老爷,有一披麻戴孝的妇人跪在了前头。” 听得车夫的这个形容,李重华霎时便想到了边映,心不自觉又紧了紧。李浔大抵是和他想到了一处去,回身与对他对视了一眼,才说:“是何人?” 车夫传了李浔的话,一道声音便从马车外传了进来。“妾边映,拜见掌印!” “哦?”李浔顿了顿,又看了他一眼。“薛古的那个妻?” 知晓后面那一句是问自己的,李重华点了点头。 几乎没有停顿,李浔就掀开了车帘,只是在准备下去的那一刻又回身对李重华说:“你可与我一道。” 于是李重华便立刻起了身,跟在了他的身后。 一下马车便看见边映腰背笔挺地跪在车前,单薄的孝衣被寒风吹过,似乎要将她整个人都吹碎了,即使双手冻得通红,她也还是没有动摇。 “拜见掌印。”看见他们下来之后,边映立刻对着李浔磕了一个头。 没让她起来,李浔只是问她:“所谓何事?” 李重华看向李浔,发现他的脸上也没有过于特别的表情,像是一点也不意外边映会出现在这里,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意外的,只有李重华自己。 “妾恳请掌印收留。”边映跪着看向他们二人,“妾可以只是个妇人,也可以是一把利刃。” 闻言,李重华身心一颤,大抵是外面寒风萧瑟,所以他才会觉得悲凉。 “哦?”李浔笑了一下,很淡很浅,与往常无二。“那我要你这把利刃做些什么?你夫薛古一案已结,算来算去只是那些泼在掌印府的狗血与我有关。” “掌印!”听着这样的话,边映却没有丝毫的慌张。“我夫薛古死因为何,我年过古稀的婆婆都能勘破一二,妾做不到独自为夫复仇,只得来此恳求掌印。” 说着,她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边映,请掌印收留!” 边映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分与李重华半分眼神,就像是真的不认识他,亦或是说真的确认他就不是废太子晏淮清。 可越是如此,李重华便越是觉得悲戚苦痛。 “哈。”李浔笑了一声,其中几多讥讽和自嘲。“我倒是想不到,有一日竟然会有人比我更惹人厌恶。” 这么多日,李重华也算是对李浔此人了解多了几分,他虽总是聒噪,却从不在他人笃定的时候多费口舌地明知故问,只是暗自地做些什么决断。 他说得也没有错,李重华与他相比,确实不够沉稳、不够心思缜密。 “今夜卯时,敲四下掌印府西边侧门,说是为饮雪而来。”他说着已经转身走向马车,没有再给边映过多的表情。“倒时自有人带你。” 李重华没有着急跟上去,就见边映又对着李浔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说:“谢过老爷!” 他深深地看着她,而她却匐在地上没有再抬头。 直到李浔在马车内唤了一声他的名字,李重华才如梦初醒,又匆忙地上了车。 - “我的唇角还有血迹,你怎么也不与我说。” 李重华上马车的时候,就见李浔正拿着一张绢布手帕擦拭自己的嘴角,眼神之中满是幽怨。 “这下倒好,给边映看了笑话去。” 李重华没有说话,暗自摸了一下自己的脖颈,即使不看,他也知道上面必定有一圈青紫的痕迹,毕竟方才险些没命,受寒风一吹,更是有些刺痛。 李浔自是不会有愧疚的情绪,笑了一声。“前几日子卯不是给你带了药膏?你多搽一些,不会落下痕迹的。” - 等回到厢房照到铜镜的时候,李重华才看清自己脖子上的勒痕,青紫的一圈十分明显,隐隐还能看见李浔的指痕,吞咽的时候很明显的刺痛感,可见当时对方确实是起了杀心的。 他用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痕迹,最后有些泄气地往喉结上摁了一下。 确实是不争气,确实是太鲁莽,李浔这人让人生厌,但有时从嘴中说出的话又不假。 坐在铜镜前自省了一番,好一会儿他才磨蹭去自己的枕边翻出了药膏,然后往脖子上细细地抹了一圈。 药膏融入肌肤之后开始发热,李重华被催生出些倦意,昏昏沉沉想即刻睡去。想着也没有要事,当下他便顺从自己的心意上了床。 醒来天已是昏黑,不知道是什么时辰,屋内没有点灯,小柳和小梅也不在旁。 没有唤人进来伺候,他也什么都没有想,盯着虚空的地方坐了好一会儿,觉得有些口干就准备下床去倒杯。 怎料被子都还没有掀开,就听见了这昏暗寂静的屋内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声,像是人的步子踏了下来,但声音很细,他不敢确定。 压住了呼吸静等了几秒,再没有发出类似的声音,故而并不是小柳小梅或是其他小厮进了来。 那会是谁? 他如今到不敢轻易将这些归纳为是自己的错觉。 一边想着,他一边缓慢地拿起了床边未点的甜白釉八方烛台,还未能来得及有什么其他的动作,他忽而就感受身边落了一个人,将窗棂中泄入的月光挡个大半。 李重华心下一惊,绷紧了身体,握住烛台准备先发制人时,那站着的人却忽然跪了下来。 被挡住的月光又悉数奉还,借着微薄的月色,他看清了这个人的模样。 竟然是今日才见过的边映。 “怎么……”他仅是发出了两个气音,边映就对他疯狂摇头,眼中有些慌张。 李重华一怔,立刻收了声闭了嘴。 是了,李浔必然是在周围安排着自己的暗卫的,从以往种种都可以看出,边映来此想必也是经过了他们的严防死守,他若发出声响被那些人发现了,定会让其陷于不利之境。 不能说话,他也不敢下床去案几上拿笔题字,生怕惊动了外面候着的小厮。 而边映显然是有备而来,掏出了一封信。 他顿了顿,接过拆开一看,却被里面那用簪花小楷写的几行短字给惊到了,当下便惊怕地隔着厚厚的攥住了边映的小臂。 此虽于礼不合,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边映以身饲虎,也克制不住自己心下的情绪。 薛古的命他没有保住,哪里还能教边映再涉入险地。 边映对他笑了笑,李重华在黯淡的月色下仿佛看见她的眼睑下泛着凉薄的银光,像极了十年前他母后薨逝的那个夜晚。 一样的月色、一样的冷。 于是他攥住边映小臂的力道更大了一些,对她摇了摇头。 她到底是不会听他的,强硬地把手抽了回去。边映的力气比他想象中要大很多,李重华不敢发出声音,竟然连周旋拉扯都做不到。 第9章 抽回手之后,她对他郑重地磕了一个头,起身的时候李重华借着朦胧的月色看见边映无声地喊了一声“太子殿下。” 作者有话说: 今天签到的话长佩会送2023颗海星。 如果可以,请给我送一些好吗,拜托了! 第12章 【拾贰】离奇身亡 边映出去后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厢房的门就被推开,彼时李重华还坐在床上没能从方才的情绪里抽离出来。 “怎么?” 他看着走近的小柳和小梅,语气淡淡的。 “公子。”小柳走近将他床边的烛给点亮。“方才未发生什么事儿吧?” 李重华看了他一眼, 又瞥了一眼站在后面不说话的小梅。“你们觉得能有什么事儿呢?大抵是醒来却发现贴身小厮不在?” “是奴才的错。”小柳顺承且乖巧地道歉。他与小梅二人虽然都寡言少语,但说出来的话总是要比小梅动听得多,不似对方夹枪带棒的。 小梅也跟了一句。“是奴的错。” 李重华没接着他们的话说,“给我沏壶热茶吧!” 这二人暗地里对了个眼神,不凑巧让李重华见着了,不知他们二人又在心里盘算着些什么。 而后小梅应了一声便退了下去,小柳却在屋内绕了一圈,将各处的烛台都一一点亮,也没有问过李重华的意见如何。 “我是要睡了的。”他说不得什么,便俯下身吹熄了自己床边的蜡烛。 小柳倒也没有固执到再将其点燃,只是其他地方的也没有应声熄灭,嘴中还说道:“今日府内似乎有些不太平,进了些不干净的东西,奴才怕公子夜里魇着。” “你倒是贴心的。”李重华笑了一下,等热茶上来之后啜了一口便翻身躺下了,也不再管他们二人到底打算做些什么。 这总归是掌印府,他一个外人是什么也管不了、什么也管不得的。 - 李重华夜里睡得不太安稳,半梦半醒之间就总是能看见薛古和边映的脸,最后竟然到夫妻二人齐齐对他下跪,恳请他照顾他们的那一对双生子。 如此反复,于是天还未大亮便惊醒了过来。 一觉醒来,昨晚说知错了的小梅小柳二人,还是不在身边伺候着。 屋外的风像是更大了,把窗棂上糊了一层的宣纸拍得直响,从缝隙里渗进来的风是冷的,但又是腥的,像是昨天和李浔鼻尖不过几寸距离时,对方嘴角血痕的味道。 这一次没有犹豫,他直接就下了床,而后快速地穿好外衣和大氅推开了门,院里今日竟然一个小厮也见不着。 门扉大开,那股铁锈味便越浓,缠绕在人的鼻尖怎么也散不去,比那日在李浔屋中掺和着的满屋子白玉兰还要让人发懵。 李重华顺着那味道往而去,却在后花园那竹篱花障编制的月洞门旁,看到了让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小梅被一把生了锈的铁剑穿透胸膛钉在了墙上,整面墙都是他的血迹,殷红干涸之下变成了暗红色,铺在地面上的有些被新落下的白雪掩盖住,藏不住的地方清晰可见。 他脚下的步子一乱,扶住了拱门才没能跌倒。 昨夜还眼见着活生生的、给自己沏了一壶热茶的人,如今竟然成为了一具干冷的、死相惨烈的尸体。 人生世事竟然让人唏嘘到此。 而且这情景,竟然与彼时公堂上形容的薛古死去的场景一样,都是被利器钉在了墙上。 难道还是晏鎏锦?那他大费周章地派人跑到掌印府杀一个小厮又是为何? 还未等他想出一二,那月洞门就有人气势汹汹地迈步进了来,那人赫然就是李浔,。他身后还跟着几个身着东厂服饰的太监,众人面上皆没有什么表情,即使是看到了小梅被钉在墙上这一副血腥的模样,眸光都未有片刻的闪烁。 李浔大步流星地走近,又顺理成章地和站在角落没有发声的李重华对视上,佯装讶异道:“你怎会在此?” 李重华移开了自己的眸子,又看向了已经僵直的小梅。“晨起发现他们不在,嗅到了些味道便随着出来了。” “他……”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李浔打断了。“大可不必为这样的人伤怀。” 李浔将手搭在他的肩上,不过微微一用力,李重华便被他推着转了一个方向,正是他回到自己厢房的那条路。“你能这个时辰才醒,发生了这么大的动静也不知晓,有他的功劳。” “你是说昨晚那壶茶?”李重华的步子顿了顿,回身看向李浔。“你怎么知晓?” 后面半句一说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不过说了一句没有意义的废话,这府内有他李浔不知晓的事情才是真的奇怪。 那边映她……想到这里,他的心不免提了起来。 而李浔听着那句话果不其然地嗤笑一声,直接回答了上半句。“那茶里被他下了蒙汗药,杀他的是谁你大抵也是清楚的,原本是想杀你。” 听完这些话,李重乎浑身一颤,又忍不住回身看了一眼被钉在墙上的小梅。 “掌印府不需要这样吃里扒外的东西。”说这句话的时候李浔的声音变得阴狠,两人离得很近,那阴冷的字词就钻进了李重华的耳朵里。“重华,记住了。” 二人之间没有再多说些什么,李重华快速地回到了自己的厢房内,地龙一烘烤整个人才又软了下来。 小梅被刺身亡,小柳也不知在何处,屋内的茶不知还是不是昨夜小梅沏的那壶。原本就没有什么人气的厢房内,似乎更加的死寂了,一切都像是覆盖上了一层灰。 而且京都这场雪似乎也下得太久了一些,久到飘落的雪反反复复地掩盖住了很多东西。 坐在原地无事,他便开始放空思考起昨夜的事情来。 边映来此和晏鎏锦派出刺客都在同一夜,这会是巧合吗?李浔连小梅给他沏了一壶茶都知晓,当真没有发现边映吗?而且看他来去匆匆的模样,似乎昨夜并不在府中,又是去做了些什么呢? 虽然不是东厂名义上的督主,但事实上东厂可以说在李浔的控制之中,皇帝也默认了这样的行为,所以此次他的身边带着东厂的人,大抵不是去做了私事。 那又是去做了些什么呢? 想到这里,李重华就又思索不下去了,空无一物的眼前是怎么也拼凑不出一个真相的。 如今他被锁在掌印府的后院里面,犹如井底之蛙,万般都由不得他自己,外头发生了些什么事情都无法知晓,只得从李浔口中窥得几句愿意告诉他的。 多少事如同雾里看花,如何都不清晰、如何都是错。 - 午膳是子卯亲自送来的,大抵是知道他没有用早膳,故而比平日里早了一个时辰,但还是未见得小柳的身影。 “不知小柳如今再何处?”李重华看着一如往日的菜色摆上八仙桌,状似不经意地询问着子卯。“倒是没人给我沏茶了。” 子卯对着他笑了笑,“那我便再给公子拨些机灵的人来。” 可就是没有回复小柳如今在何处。 他敛了敛心神,“那就有劳总管了。” 又说:“不如这次,就我亲自给他们取名吧,院里这么多草木,我的记性也不大好,总有弄混的时候。” 他说完这话,子卯看了他一眼,沉默少许才笑着点头。 “冬衣云锦阁已经制好了,晚些时候我将冬衣与小厮一起送来罢。”看着菜色都摆好了,子卯挥了挥手叫那些家丁下去。“那公子慢用,有需要往门外唤我一声便可。” 语罢,他也躬身退了下去。 李重华看着那扇从外被关上的门,沉思了一会儿便拿着筷子开始用膳。 申时子卯便将人和冬衣带了来,他没有先将人带到跟前,而是催着他先将云锦阁制的那些冬衣都试了一遍。 关于云锦阁,他在东宫时便略有耳闻,如今一试,果然名不虚传,即使早些时候李重华对此并没有什么期待,如今也未免有几分惊喜。 只是他发现这些冬衣的袖口都用金线绣着一个图案,乍一看像是一个纂体,但细看又并不太像,于是他试探地问了一下子卯,对方也没有隐瞒。 “这是李字的纂体,怕与他人撞上,云锦阁便给老爷改了一改,日后这便是只有老爷能用了。”见着他对冬衣没有其他的问题,子卯便唤人将这些冬衣都放到了衣橱里。“这意思,便是有这字的,都是老爷的东西。” 子卯说这些话的时候,面上仍旧是李重华看惯了的那种笑,眼睛还定定地看着他。只是伴着这样的话,这笑也变得刺眼起来,连带着身上的这间合身的冬衣,都开始如针扎般让他难受。 李浔的,东西。 然而他心中如何山崩海啸、如何地覆天翻都子卯都无从知晓,亦或者是说从未在意过。 说完那几句子卯便又把他给李重华新选的两个小厮送到了面前,“重华公子,这是我今天挑选出来的,你且看看还满意吗?” 子卯转移了话题,李重华便是如何愤怒都无可奈何,只得咽下了那口气,全当无事地也跟着看了过去。 这二人相较小柳小梅显得青涩许多,不似这府中其他人般时时刻刻都是镇定自若,即使子卯就站在旁边,眼睛还是不自觉地想要往他的身上瞥。 李重华看着他们这模样,哽住的那口气散去了不少,怕被子卯看见,只得暗地里勾了勾嘴角。 又说:“既然总管觉得尚可,那便留下吧。” “如此也好。”子卯对他行了个礼,准备离开。“其他便全由公子做主了,若有他事,再唤我便可。” 子卯带着人退下之后,李重华才终于将那口气吐了出来,他朝着二人挥了挥手。 第13章 【拾叁】后山温泉 “靠我近些。”李重华坐在榻上,桌上又有了新沏的热茶。“你们二人都多大年纪了?” “回公子,奴有十六了。”其中一个身着靛青色粗布,体型相较而言瘦小的站出来对他说,又指了另一个体型稍微高大一些的说:“他今年有十八了。” 李重华看着笑了一下,“你们早就认识了?” “都是被一个人牙子卖了的。”那瘦小些的颇有些腼腆地笑了一下,“所以多说了些话。” “好,认识也好。”他说着,眸光闪了闪。 想来小梅和小柳这番意外也让子卯等人措手不及了,才会在外头人牙子处买了两个还未被调教好的来,这倒也是便宜了他了。 “那我给你们取个名?”他撇了撇茶盏上的浮沫,低头看着茶盏内被热水泡开的茶叶。“还是说,你们原先就有的?” 尽管没有抬头,但李重华还是看见了他们二人暗地里对视了一眼。 他弯了弯唇角,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 “请公子赐名。”片刻后,两人异口同声地说着,膝盖一弯便朝着李重华跪了下来。 李重华没有让二人起身,他的目光飘到了窗外的还在纷飞的大雪,还有如落雪被吹散的梅花,也不知道春天何时会到来。 “不如你唤作雁音。”他指向了那个较之瘦弱的小厮,“而你。”又指向了健硕几分的。“便唤作遥梦吧。” 两人自然是没有什么意见,一同朝着李重华磕了一个头,齐声道:“多谢公子赐名。” 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距离在东宫中赏梅的日子,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 “起来吧。” 第10章 - 京都的这场雪似乎史无前例的久,李重华随着李浔去重云山庄那一日,又仿佛比往常都要大一些,几乎都是覆雪之路,马车走过就留下了几道深深的车辙。 炭盆源源不断地往马车内灌着热气,他却还是觉得有些冷。 颠簸之中也想着,要不要亲自向子卯提出要几个汤婆子来。 大抵是被他自己赐名了的缘故,子卯对雁音和遥梦的态度总是不大亲热,平日里也不怎么使唤他们做事,倘若有什么要传递的消息,竟然叫着初来时拨给在院里做事的那几个家丁,也不愿唤他们二人。 是自己的贴身人,所以要汤婆子这事情,李重华也不愿意他们二人受委屈。 指尖有些发凉,皮肉都冻得慌,李重华没有什么意识地搓了搓手,等到发热才觉得好了一些,然而却是不知这动作也被李浔看到了。 “怎的,冷?”李浔放下了手中那本不知看了多久的志怪小说,用似乎有些情绪但又似乎没有的眼神看着他。“不是应了你的要求,冬衣做得厚了些?” 李重华浅抿了一下唇,暗想李浔真是什么都知道。 “打小便比常人怕冷些。”他看了一眼李浔,又说:“往日里,身边的人总是会多备一些汤婆子的,揣在手上也就会有些热气了。” 李浔听得这个话笑了一声,李重华又是不太理解他笑里的情绪,只听见他说:“没想着你如此体弱,我们掌印府都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东西。” 这样的东西,李重华不满地抿了一下嘴。 李浔这话说的就好像汤婆子是个什么见不得人的玩意,不过就是比常人畏寒罢了,又哪里低人一等了呢。 “你要是想要,那我到了重云山庄叫子卯给你找几个就是了。”说着,李浔又捧起了那本志怪小说,随手翻了一页就看了起来。 - 重云山庄的地理位置高,依山傍水,周围都是高大林立的树木,后山的山崖下面有几个天然的热汤池,被戚永贞叫人用石墙围了起来,是个夏日避暑、冬日玩雪的好去处。 山庄外有片大湖,其间有座名为濯浪的亭,冬日湖面结冰便可以冰嬉。 往日里许多人都想从戚永贞手中买下这座山庄,但如何都求不得,最后倒是在李浔的威逼利诱的淫威之下,让他接手了重云山庄,这次设宴,也有不少人眼红这个。 李重华与李浔比设宴的日子早到了一天,进了庄内才发现没有什么好修整的地方,戚永贞想来也是看重,即使不住都常备着人维护打扫。 做了一些可有可无的事情,兴许李浔也觉得有些无趣了,破天荒地没有任何目的地唤他出去走一走。 “你不是畏寒?”李浔狭长的双眼轻轻一瞥,李重华便直觉他又有了什么不妥当的、不合时宜的、不会让李重华本人感到赞同的想法。 于是没有应声。 但李浔我行我素惯了,问话也不过是常规之举,并不会将他人的回答当作自己行为的参考,故而接着说:“后山的那几个热汤池,倒是可以试一试,听人说里头带些什么,泡过后可以疗养身体。” 他对着小厮招了招手,即刻便叫人去带上衣物。 “我便带你去一去吧。”说着,他便径直走出了山庄的门,背着手目标明确地朝后山的汤池而去。 李重华找不着不去的由头,纵百般无奈也只得跟在李浔的身后。 虽是后山,但通往汤池的路并不难走,戚永贞早派人修了一条羊肠小道出来,垫上了大的石块。 还没有到地方,不过是靠近了些许,李重华便闻到了汤池的硫磺味,还有扑面而来的夹杂着温热的水汽,沾在面上被寒风一吹又变得生冷。 “老爷,前头的石墙倒了几处,只有一个汤池可用了。”李重华还未产生出几分期待,往前探路的家丁便回来朝李浔报告了。 听着这话,他霎时便觉索然无味。 “只剩一个了?”李重华看到李浔听到这话后半眯起了眼睛,拇指指腹与食指指腹相贴打圈,不知在想些什么,顿了片刻才说:“一个便一个罢,我与重华也无须避嫌。” 李重华很快地看了一眼李浔胯下那处,对方也已经侧过身对他说:“重华也自然是乐得与我一起的,对吗?” 第14章 【拾肆】试试看吧 李重华没有回答好或不好,他便径直被带着进了汤池。 坍塌的那几面石墙不知因何,但尚存的却被戚永贞唤人打理得很好,墙面上没有青苔和污渍,只在表面上落着一层雪。 汤池不过是三张摇步床的大小,石墙的顶上盖了一层木质的屋顶,横梁上垂着飘飘的帷幔,和汤池上氤氲的水汽缠绕在一起,木柱上还雕刻着合欢花与迷迭香。 李重华看着这些花纹,恍惚间也觉得自己闻到了迷迭香气,掺杂着热汤池的硫磺味,因为要和李浔共浴一池而紧绷的身体,都放松了不少。 “倒是有情趣了。”李重华还在打量,就听见李浔嗤笑了一声。“到底是户部尚书,总是比寻常人要懂得人间趣味的。” 他听着这话仔细一想也确是,户部油水多,这些雕梁画栋也不知耗费了多少百姓的血汗。 只不过这么一瞬间,他便失去了兴趣。 而那头的李浔却已经在宽衣解带了,看见他的失神后颇有些戏谑和迫不及待地说:“重华还愣着做什么?是这汤池不够吸引你,还是我不够?” 李重华人生二十多年到底是没见过这样厚颜无耻之人,什么都不想对他说,故而匆匆地解了大氅、外衣,还穿着里衣就下了汤池。 整个身子都浸了进去后,贴在了汤池的石壁上,期间没有给李浔一个眼神。 “你这是做些什么?还怕被人看吗?”李浔又有了话说,但自己却也只是解了身上的外衣就下了池,艳红的里衣在汤池里被泡开,像是尚滚烫的鲜血。 一股白玉兰的味道也开始蔓延,贴着汤面缠在李重华的身上,好像很重又好像很轻。 他循着这个香气看向了李浔,对方已经惬意地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好像很远也很近。 “大晏的冬天总是很冷,自我小时便是如此。”李重华也准备闭上眼睛的时候,却忽然听见了李浔开口。“白茫茫一片的雪,看起来很干净,其实又很残忍。” 他的声音穿过渺渺的雾气,仿佛从很久远的地方传来,让李重华不免恍惚了一下。 “嗯,确实是如此的。”回过神之后,他这样回答李浔。“寒气钻入骨缝里,就像是要把人绞杀了。” “哈,大晏会冻着一国储君不成?” 李浔总爱说让他忘记从前东宫的晏淮清,只做李浔的李重华,但李浔又常常会在很多时刻提起这些来,好像不说到这些便没有办法继续把话说下去了。 他知道对方试图在刺痛他,但其实已经变成了一件没有所谓的事情了。 于是李重华对李浔摇了摇头,“我也不是生来就是太子的。” 然后对方就没有说话了。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复又靠在了石壁上闭上了双眼,在温热的水的裹挟之下,催生出了困意。 但变故却忽然发生。 - 石壁坍塌的时候李重华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汤池的水包裹着他,把他往更深的地方带,眼睛刺痛就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眼,于是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隔着温热的水,他听见李浔喊了一声。“重华!” 明明是不一样的声音,但他就是莫名地觉得像六岁那年的冬日,他不知被何人推下了御花园的活水池里,在意识快要失去之前,听到的母后焦急的声音。 李浔,像李浔这样的一个人也会产生这样的情绪吗?也会为他产生这样的情绪吗? 李重华想了想,觉得有些奇怪。 而后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因为脑后重重地撞到了什么东西,让他在霎那就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的时候,是因为有些灼烧感的热度,掺杂着浓郁的白玉兰香气。 他一睁眼就发现自己半躺在李浔的怀里,衣服上在往外冒着氤氲的白气,贴在身上的衣物都是滚烫的。 “醒了?”李浔在第一时间便发现了他的变化,但没有松开半揽住他的手。“你倒是也没有睡多久。” 李重华怔愣了少许,还没反应过来该做什么,便自然而然地缓慢抬起自己疲软的四肢离开李浔的怀抱,并且打量着周身的环境。 是一个陌生的地方,像是一个地下行宫的通道,用雕刻了不知名花纹样式的石砖堆砌而成,墙壁上用铁链悬挂着花纹繁复的铜质烛台,如今还燃着微弱的火光。 “这是哪里?”李重华开口嗓子有些发哑,清了好几遍嗓才变得好一些。“我们从热汤池里坠下来了吗?” “是你。”李浔接得很快,也放开了他。“我是见着你坠下来了,随着你一块来的,怕你在不知名的地方失了性命。” 担心是真,怕失去性命也是真,可这担心和怕是因为什么,细想便知道没有那么单纯了。然而纵使如此,李浔也确实与他一起下来了。 故而他还是郑重其事地看向了李浔,目光停留少许才一字一句地对他说:“李浔,谢谢你。” 李重华看见李浔脸上的惯以为常的笑忽然敛了起来,在与他对视了一会儿后,有些突兀地移开了视线,才说:“走吧,我们进去看看。” 语罢他便站了起来。 此刻李浔只着一身殷红的里衣,细致地贴在身上,李重华能比往日看见更多。 挺拔的背、劲瘦的腰、纤长且有力的四肢,在通道昏暗的光线下莫名少了几分诡谲轻佻、多了许多孤独疏离。 他好像不属于这里,不属于人间。 “不走?”大抵是看他许久都没有跟上来,李浔停下了脚步回身看向他。“这里不太对。” “走。”李重华回过神,用有些发酸的手臂撑着墙壁站了起来。 四肢舒展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膝盖骨头中有些难掩的疼痛,其他地方的皮肉也是说不清酸胀,他料想自己是磕碰到了,但也不好仔细查看,只得忍着痛跟在李浔后面。 这通道越往里走便幽暗阴森,凉气从石缝里透出在通道里乱窜,又粘附在他们的身上,薄薄的里衣贴在身上,李重华走着不免有些发颤了。 但环境不喜人,他也还是保持着习惯仔细打量着周围,并记在了脑中。 快走到最里端的时候,李重华才发现自己的猜想错了,这并不是所谓的地下行宫,而更像是一个墓穴。 通道的尽头是一堵石墙。 “所以有什么机关可以通往墙的那边?”两人都停下了脚步,而李浔回过身和他对视了一眼。“比如墙上有块砖可以按下去?” 他为什么要问自己?难道李浔认为他知道这座地下“墓穴”的事情? 但事实上李重华并不了解这里,然而他却又知晓几分有关于墓穴的东西。 他的母后,那个不被允许入葬皇陵的皇后,她的陵墓的图纸是他李重华尚且年幼的时候,倾尽了财力和丧尽了尊严求来的孤卷,这十多年间他反复看了无数遍,每一间暗室、每一条通道都刻在了脑袋里。 不想忘、不敢忘,也无法忘。 “应该不是。”所以他这样回答李浔,墓穴、特别是王公贵族这样陪葬品多的人的墓穴,会设置很多死路和暗路,以防止他人盗墓。 这里的设置大抵和墓穴是差不多的,一条这样的通道摆在面前,那尽头处的墙就十有八九不是正确的路。 “哦?”李浔在听到他回答的时候,脸上是几分兴趣盎然的笑,眼神轻浮地上下打量着他。“那你觉得应该往哪里走呢?” 李重华沉吟少许。 这条通道两边都是所谓“死路”,一路走来并不是敞直的,颇有些弯度在里面,悬挂在墙面上的铜质烛台却都是整齐的成双成对,一共一十三对。 那么…… 他眸光微闪,看向了李浔,有几分不确信但又有几分笃定。“或在第七对烛台那里?我们可以去看一看。” 李浔的情绪总是能够隐藏得很好,偶尔倾泻也不过是从片刻的眼神当中展现出来,一如此刻。 第11章 李重华想这么多日以来,自己对李浔还是多了几分了解的,所以能够猜的出来,这次李浔看他是带着打量和惊疑在其中的。 而对方也丝毫没有掩饰这种情绪的意思,“你还能记得有几对烛台?” 他面对着李重华,一脸我倒是小瞧你了的表情,像是有多么不可思议。 “嗯。”他不管顾李浔面上那惹人生厌的表情,“总是会多看几眼这些的。” 母后刚刚薨逝的那段日子,妹妹尚在襁褓之中被托于贤妃照料,父皇怕触景生情看到他们念及逝去的母后,所以也未曾来见过他。 用坊间的话来说,他就是一个爹不疼没娘爱的孩子,这样的一个孩子在深宫当中自然不会得到什么好的照料,几乎到了一种人尽可欺的地步。 被锁在冷宫、柴房这些地方的,漫长昏暗又寒冷的日子里,李重华最常做的一件事情就是细致地观察房屋内的布局,每个烛台的位置、每个蛛网的形状都会被他深深地记住。 过去了很多年,却也没有改变,好像已经成为了他不可忘却的一个习惯。 “哦?有意思。”李浔听到他说这些之后,又给了一个轻飘飘的、打量的眼神,而后转身朝着第七对烛台的方向而去。 李重华跟在了他的身后。 - 往回走的时候,路又好像和来时不一样了,不知道是不是烛火晕出来的热度终于熏暖了这个通道,还是其他。 这个通道本就不算太长,返回一半的距离也并没有花费太长的时间。 “你觉得有什么不一样的?嗯?”李浔站在了那一对烛台的中间,看着李重华。 眼里古井无波,但倒映着李重华模样的时候,也显得心无旁骛。 “模样倒是一致,不过或许有其他的玄机。”他迅速移开了和李浔对视上的双眼,微微抬眸看向那对烛台。“掌印以为哪一边是往里的,哪一边是往外的。” 李浔走到这个弧形通道的内圈处,手掌虚虚地贴在上面,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说:“按照常理来说,大抵是这里的,但好像这地儿也没有什么常理可言。” “所以重华,也许正确的路在我们身后对吗?”李浔又看向了他。 说来也是很奇怪,位高权重的司礼监掌印,在平日的生活里并不像李重华曾经以为的那样,不可一世、目中无人,并且于此恰恰相反。 但李浔毕竟是李浔,即使是询问都带着成竹在胸的气质,仿佛说出来的不是问题,而是带着考验的反问。 “嗯,我猜确实如你想的一般。”李重华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自己的眼神,又补了一句。“但是我不能保证。” “所以我们试试看。”李浔朝他靠近了一些,昏暗的通道里,对上了他幽深的眸子。 第15章 【拾伍】密室阵法 李浔在准备拉下那盏被悬挂的烛台之前,又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李重华就确实看不出什么情绪了。 铜制的烛台被拉下来的时候,锁链碰撞的声音在幽深的通道里响起,又在和石壁的碰撞之下,荡出了幽幽的回响。这些声音教人能够分辨出来,这条锁链并不短。 往下拉了一段,眼看着还没有拉完之后,李浔索性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几步,而在走到李重华的身边时,竟然展臂圈住了他的腰。 “感觉不对劲。”李重华看去才发现李浔面上的笑容已经收了起来。 “嗯。”即使和对方这样接触多有不适,李重华也没有任意妄为地躲开,毕竟眼下确实有什么危险。“确实如此。” 如果这是正确的机关,是不会发出这样巨大而又混乱的声响的,毕竟这不是真正的墓穴,尚要考虑到进出的人的便利。 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们猜错了。 “那就随手再拉一个好了。”李浔忽然开口,随后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下了身后另一个烛台,锁链碰撞的声音不过短促一下,身后的石墙忽然就侧开了一个缝隙。 李重华愣了愣,侧着头往后看去,李浔和他短短地对视了一下。 石墙展露出来的缝隙并不大,堪堪好能正身进入一个男子,里头是幽暗一片,吹出来的细风带着浑浊的暖。 “哦?”他听见李浔短促地笑了一下,“是我们聪明反被聪明误了吗?” 一边说着,李浔便一边带着他闪进那个缝隙里,两人一齐挤入那并不宽敞的地方,挤压得距离更近了。 而李重华无心关心这些,因为在彻底进入、石门再次关闭之前,他看到对墙也缓缓地打开了一道缝隙,尘土和腥气穿过通道扑在了他的脸上。 是血腥气。 “李浔,那边……”他的手不过微微抬了一下,还未做出什么动作,李浔就攥住他的手腕逼他收了回来。“……好像有什么。”他怔愣着补完了后半句话。 “嗯,我闻到了。” 李浔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所以常日里的轻佻和无谓就少了很多。“估计不少日子了。” 他说的应该是对墙血腥气的来源,李重华想。 “是因为走错路了?”他给出了李浔一个自己的猜想。 “不重要,我们先把这里弄弄清楚。”李浔松开了圈住他腰的手,但也没有急着挪开,而是虚虚地悬在之上,大抵怕出现什么意外。“这个地方,比我想象的要有意思。” 他心中想的是另外一件事情,这句倒没有隐藏,直接便说:“戚永贞比我想象中要大胆。” “哈,可不一定是他大胆。”李浔语气中的轻蔑又回了来。 李重华顿了顿。 李浔此言也对,不是戚永贞,就是晏鎏锦。他们二人沆瀣一气,私底下不知做了多少腌之事、手里沾染上了多少人的鲜血,如今在重云山庄底下弄一个这样腥臭味的密地,也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只是这些飘荡在地下行宫的亡灵,到底无辜…… “怕是不知又有多少无辜之人丧生于此了。”想到方才嗅到的血腥气,李重华叹了一口气。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李浔看了他一眼,不过一息之后又说:“走吧。” - 密室内的味道很浑浊,让人细分不清里面都包含着些什么,待的时间越久,李重华便觉得自己呼吸越发沉重,原本就酸疼的身体更加得疲乏了。 而且这里很昏暗,只能贴着墙壁走缓慢地往前摸索着。好一会儿也没有见到一个可以点灯的地方,他的夜视能力实在算不上好,只能默默地跟在李浔的身旁。 是一个随时可以伸手够到对方的距离,是一个对方随时可以揽住他腰的姿态。 又贴着墙壁走了一小段之后,李重华感觉到他们正又在通过一个狭小的通道,与方才进来这件暗室时宽度相仿。 待到他们快速地通过之后,身后的石壁又忽然发出了声响,转瞬便落下了一堵墙。 “怎么……”他话还没有说完,眼前骤然亮起了一座灯。 顷刻出现的亮光让他有些忍受不得,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只感受到李浔虚虚悬在他腰上的手收紧了,等再次睁开时,与面前景象一同被他感受到的,还有扑鼻而来的腥臭味。 待看清楚面前的一切后,一股抑制不住的恶心感蔓延了起来。 “这是什么东西?”李重华喉头攒动了一下,艰难地把不适感给驱逐掉。 原是他们通过那个通道之后,来到了一个圆饼样的密室,砌成墙壁的石砖上仍旧是繁琐且不知名的花纹。 密室的正中心有一个高挺的烛台,镶嵌着不知为何物的东西,那东西泛出橘黄色的光,是暖的模样,却没由来地让人发冷。石壁上繁琐的花纹在这光的照射之下,也产生出了诡谲的阴森感。 密室的地上挖出了浅浅的沟壑,线条交错相连之下像是一个上古的秘法术阵,而沟壑被暗红色的液体填满着。 根据整间密室腥臭的味道来判断,李重华觉得那是血。 是这些,却又不仅仅只是这些,在这个秘法术阵的最外围,摆放了一圈人大腿高的瓦坛,用泥土朱砂黄符层层封着。 密室处处都透露出诡异之感来。 “看来有的人,不仅仅只是胆大而已。”李浔说。 听见李浔说话李重华就看向了他,就见他半眯着眼环视了一圈周围。 李重华也皱紧了眉头,“我未曾见过如此场面,怕是那些坛子里也封着些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呵。”李浔轻蔑地笑了一下,“那就打开看看。” 李重华还来不及说出阻止的话,李浔就伸手打碎了身边最近的那一个坛子,用不知道什么时候捡的小石块。 坛子破碎的那一刹那,李重华怔愣了一会儿,而后快速地转过了自己的头,闭着眼睛屏住呼吸颤颤地吐出了一些气。 人生二十多年从未见过如此血腥残暴的场景,即使闭上了眼,刚才那一幕也还是在他的脑中不停地出现。 坛子破碎的霎时,与坛内腥臭的污水一齐出来的,是一个被砍掉了四肢、剜去了双眼的人彘。 在长期浸泡之中,那人彘的脸已变得肿胀模糊,伤口之处开始溃烂腐变,污水浑浊不堪,大抵是尸水和血水的混合。 这个密室当中绕了一圈这样的坛子,料想其他的也与这个被打碎的一样,都是“制作不当”的人彘。 再次压下泛起的恶心,李重华猜测此刻自己面色是泛白的。 “见不得这样的场面?”李浔倒还笑得出声,这样的时刻还有闲情逸致来侃笑他。“不过也确实恶心了些。” 最难受的时刻过去后,李重华长舒一口气,眉头却不住地紧皱着,说话也还带着颤音。“晏鎏锦和戚永贞他们竟然敢!竟然敢!” 他说完之后,李浔即刻接道:“你以为他们有什么不敢?”而后又嗤笑一声。“况且,我倒是认为这些也不一定就是他们做的,或者说,只是他们做的。” “你的意思是?”李重华顿了顿,刹那间脑中想过了许多,最后却空空的没有办法落在实处。“其后还有他人?” 晏鎏锦身为一国皇子,能站与他身后于他权利做这些事情的还能有谁呢? 李重华不敢猜、也不愿猜。 他还没有多说多做些什么,李浔忽而就将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说:“重华,身后之人也并不是只有一种可能,无需钻牛角尖。” 这话说得温情动人,但也说得奇怪,因为是从李浔嘴中说出来的,而且是对李重华说的。 他愣了好一会儿,而后状似不经意地看了几眼李浔,发现他脸上并没有产生什么怪异的表情,于是往前走了一小步躲开了他的手,就说:“也确实如此,是我狭隘了。” “那掌印以为,这阵法和人彘坛都有何用?” 他自认为自己这话问的也没有什么问题,李浔却嗤笑了一声。“我倒是如何知晓?不过……” 顿了少许,李浔边说就边在这方寸空地上踱步左右相看。“不过这地方,倒不像是荒废了的。” “嗯。”这个李重华也发现了,外面通道那灯盏上的灯油尚未燃尽,料想上一次来人便是不久之前的事情。 他垂眸有些不快地抿了抿唇,“他们倒也不怕被我们发现了。” 这话说出来的一霎时,他便顿住了,而李浔也在顷刻间没了反应停下了脚步,原本就鬼气森森的密室内,顿时变得更加死寂,两人的呼吸声交错着落在这里,似乎很重又似乎很轻。 几息过后,两人都移动着自己的视线,随后顺利成章地对视上。 李重华在他的眼中看到了凝重、惊疑和怒火,他料想自己的双眸中大抵也是有着一些相似的情绪在其中的,否则又怎么会觉得对方的情绪映衬着他自己的心情。 “怕就是打算让我们发现吧。”李浔终于还是把这话说出了口。 但这个也应该确确实实是当下两人都在想的。 两人的这个猜测并非没有依据,戚永贞倘若真的害怕这个地下密宫被发现,又怎么会不好好地修整在其上的汤池,又如何会在将房契交给李浔之后还没有准备措施或者匆忙搬离。 戚永贞此人确实谈不上城府多深,但也绝对不是一个没有半分智谋的酒囊饭袋,更何况他的身后还有一个幕僚众多的晏鎏锦在。 第12章 纵观以上,最大的可能就是这是一个瓮,来引诱他和李浔入局。 “那我们……”李重华确实猜出了这些,但对于如何做却尚未形成一个清晰的计划。 是继续往里面走,看清这个引他们入的瓮里都藏着什么诱饵,还是及时止损离开这个陷阱,到了外面之后再从长计议。 李重华思索着,都有些犹豫。 而且离开,又要从哪里才能够离开呢。 “先走,左右重云山庄在我们的手里。”在他还在思索的时候,李浔忽而开了口。“不管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总归都是要回来看的,彼时我们在暗他们在明。” 即使都已经勘破了今日的真相,但与他的犹豫不同,李浔在短短的时间内就做出了决定,并且安排好了后续应该做的事情。 这是他所没有的果断和决绝。 李重华敛了敛眉眼,没有说话。 第16章 【拾陆】他的异样 决定好了下一步便是离开这个地方,但仍旧有个难关摆在二人的面前,即该如何离开? 李重华先是回身打量起方才二人进来的那个通道,却惊讶发现缝线与石砖之间的缝隙契合在了一起,他甚至找不到何处是门。 再靠近一些细细观察,也没能发现什么端倪,这行宫之中或许处处都是机关,他也不敢去伸手触碰。 看不出什么后,他就移开了自己的目光,打算再将这间密室观察一番,怎料回身之时,李浔就大步流星地朝着阵法中间照亮了整间密室的烛台而去。 “李浔!”他惊呼一声,眼看着对方毫不在意地踩过了浅沟壑之中的赤色的液体,淌了一地,也不知是血还是其他。 他也眼看着对方伸手准备去触碰那个烛台。 “你莫要冲动,万一……”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李浔就回过了身朝他招招手,说:“重华,到我的身边来。” 见他当下没有动作,李浔就又说:“有我在,总是能够护着你的。” 这话的分量很重,李重华不知道自己该信还是不该信,但又认为此刻自己就算是不信也没有办法了,毕竟李浔是那样一个一意孤行、蛮横独断的人。 所以他还是避开了那些沟壑去到了李浔的身边。 “莫怕。”李浔说,手实实地落在了他的腰上。 话音一落,那烛台就被他用力地往下摁,往下沉了沉之后,发出了“叮”的清脆一声,像是玉碎之音,而后密室内的光亮骤然消失。 还没等李重华有些什么反应,整个密室就开始晃动,脚下这个雕刻着的秘术法阵有了动静,直直地拔地而起,将石壁和人彘坛抛在了原地。 这个机关做得巧妙而又干净,除了一些声音之外,甚至都没有碎石从周围坠落,料想是从前也使用过不少次。 “所以这并不仅仅只是为了引诱我们而做的陷阱。”李重华当下就想到了这些,于是在动荡之中凑到了李浔的耳边对他说了这些。 由于无法视物,唇好像碰到了什么微凉的东西,但因为很快,他也没有在意。 彼时他根本就没有其他多余的、不该存在的想法,只是碍于一种迫切想要分享的冲动,才靠得那么近,他很能如此肯定。 而且李浔放在他腰上的手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那就是这样的距离是没有关系的,是不会被责怪的。 可谁知回复他的不是李浔的看法,而是他极其不自然地拉开了自己的脸。 脚下的阵法还在晃动发出声响,李重华却莫名地觉得此刻很是寂静,似乎能够听见他不均匀的呼吸,还有近在眼前的、李浔颈侧跳动的脉搏。 他抿了抿唇,低下了头。 - 脚底下的那个圆盘阵法并没有突破直升到地面上,而是缓慢地停在了一个黢黑的地方。 光线十分暗,看不清什么东西,但是李重华却能够嗅到一股潮湿的气味,夹杂着青苔特有的青涩味道,扑在人的脸上带着尘土的呛。 由此他猜测,他们现在应该已经离开了那个地下行宫,又到了某一个没有经过规模休整的通道当中。 而李浔,停稳之后就迅速地收回了自己的手,在并不算宽敞的地方努力地拉开着距离。 白玉兰的气味变得淡了很多。 李重华觉得奇怪,也觉得不快。 但做出这样事情的是李浔,李重华也就没有什么办法了。 犹豫少许,他忍着心中的别扭还是与对方说了话,“许是到了一个不规整的小道里,掌印是如何打算的。” 说完他就闭了唇,也不愿再去转向对方的方向。 “倒也在我的预料之中。”李浔说出的话,总是要比他做出的事情坦荡许多,无谓的语气像是未有过方才的那一番奇怪行径。“我感受到了细风,顺着这个风走,大抵就会看见出口。” “跟在我的身后。”他又对李重华这样说。 话音一落,这个通道当中就响起了李浔轻而稳的脚步声,像是落在水面上的一片枯叶,泛起涟漪但又沉不到湖底。 李重华顿了顿,跟在了他的身后。 往前走了不过几步,迈出了那个秘术阵法之后,他就感受到自己脚下变成了湿润的泥地,一落下就沾了满鞋的泥,步子落的不稳的地方,还会有滑腻之感。 越顺着这个通道往前走,湿气也就越重,黏腻地沾附在人的身上,在这样寒冬腊月里,对仅着了一身里衣的李重华而言,是不太舒适的。 又一阵风拂来,他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李浔却开了口。“冷了?”而后李重华就感受到身前的风变小了一些,不知是不是对方帮他挡了一些。“大抵要到了。”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 接着就没有人再说话了。 - 李浔的猜测并未出现差错,那个烛台确实是离开密室的机关点,而这个通道的方向也确实是通往出口的。 前面的路尚且昏暗,但走到后半段的时候,和寒气一起涌进来的就是丝丝缕缕的光,逐渐逐渐地把这个潮湿的通道照亮。 直到能够看到外面山林模样的缝隙后,李重华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重华,你过来。”走了许久,李浔才又终于肯开口对他说话,也还对他招了招手。“我即刻带你出去。” 李重华犹豫片刻,还是走到了他的身边。 已经这样接触过很多次,两人都有算是有了经验,也极为自然地给彼此都找到且适应了一个距离,但这次李浔率先做了改变。 还是那样的一只手放在他的腰上,只隔着两层薄薄的里衣,对方偏热的温度都是那么清晰,只是脸和脸不相对就显得刻意了些。 也离得远了些。 李重华终于产生了几分不满的情绪,他读不懂李浔到底是怎么了,又到底要做些什么。 这种莫名其妙的、突如其来的、没有缘由的情绪,无端的让两人之间的氛围变得奇怪,也这样纷乱的挑动着他的情绪。 李浔总是这么自我的,不管他人如何。 所以干脆他也直接就偏过了头,眼不见心为静,不愿再看到对方。 - 说是将他带上去,其实也不是什么想要的机关和陡峭的崖壁,就是一个不算规整的向上通道。 李承华自己也可以上去,但结局必定是要有些狼狈的。 从通道当中上去,看见满山皑皑的白雪、枯黄的枝芽,感受到凛冽刺骨的风缠绕包裹在身上时,他才终于有一种重见天日,复又活了过来的感觉。 在上去的那一刹那,李浔就放开了手,往旁走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当做没看见,也没说些什么。 而是自顾自的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这周围的环境看起来荒凉,枯燥堆砌着长满了青苔的乱石,此刻上面正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而他们上来的那个通道,正是在乱石堆当中出现的一个隐蔽的夹缝。 这缝隙从外而看十分隐蔽,特别是在还有积雪和枯草的冬季,让人几乎发现不了什么端倪。 李重华猜测这只是一个单向的出口通道,并不能够进入,故而就算有人发现了这个缝隙并且误入其中,也不用担心会闯入到地下的那个行宫里。 如此看来,这个布局者还算是缜密小心。 李重华还在细细地观察周围的地势,甄别是不是有什么线索被遗漏了,半分心思都没有分到一旁站着的李浔身上,谁料等一转身,就看见他的身边站了几个削瘦的暗卫,皆半垂着头。 烟灰色的短打紧贴在身上,与模糊的、看不清的脸相映衬,仿佛是没有生息的傀儡烟云,一阵风就可以把他们吹散了。 他的回身并没有对这些暗卫和李浔之间的交流,产生任何影响。 李浔的嘴快速地动了几下,李重华就看见那几个暗卫的头微微地晃荡了几下,仿若是被这寒风吹得摇摆了,又不过是在一息之间,那些暗卫就以极快的速度从原地消失,隐入了山林当中。 一阵烟,如此又不见了。 “已经安排好了。”李浔难得地对他说出了一句这样的话,“现在我们下山,你别染了风寒。” 李浔说完转身就走,一身红衣的他复又走在雪地里,宛如重回人间的诡谲阴魄,比方才在地下行宫是要阴气沉沉得多。 李重华默不作声地多看了几眼,便准备提着步子跟在他的身后,眼神流转再一次匆匆地扫过那个缝隙时,却意外地在夹角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图案。 第17章 【拾柒】什么身份 “公子,可是夜里太冷了?”雁音端了一盏灯,点燃了架子床旁的烛台,掀开了一半的床帐。“不如奴再去要一床被子吧。” “这几日倒暖和了些。”李重华对他摇了摇头,手肘撑着半坐了起来靠在床架上,又耐不住揉了揉自己的头。“给我倒杯热茶来吧。” 雁音“诶”了一声就出了里间。 不是子卯他们亲手带出来的人,总归和掌印府还是有很大差别的,没有那么阴郁、没有那么唯李浔命是从,就连应答的声音都要鲜活许多。 一座死气沉沉的宅子,一个诡谲狠辣的主子,由此整个府里的人都成为了一潭死水。 小梅和小柳的脸,他似乎都要记不清了。 “这是遥梦新泡的,摸着茶盏都有些烫手,公子小心些。”雁音拿着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团扇,对着扇了扇才递给他。“他做事总是不够细心的。” 李重华听着笑了笑,也难得起了些打趣的心思。“是是,总是不敌我们雁音来得细致的。” “嘿嘿嘿。”雁音并不羞于接受这些,总是别人怎么夸赞他就怎么收下的。“待明日我去找管事要些助眠的熏香来。” 李重华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想到了另一件事情。“熏香倒没什么所谓,你去打听打听这重云山庄有无藏书阁。” “我……”他说着顿了顿,抬眸轻轻地瞥了雁音一眼,对方垂着头在剪烛,并没有发现。沉吟少许后,他才又说:“什么事都不做,这日子就有些无趣了。” “喔,那我明一早就去打听打听。”雁音擦干净剪子,脸上挂着的是干净的笑。 李重华看了两眼就收回了自己的眼神。 第13章 - 这一觉他睡得不太安稳,天光刚大亮,厢房的门就被敲响了。 他半睁着眼,迷迷糊糊就听见遥梦开了门询问,又听见几道陌生的声音说:“来为重华公子上妆。” 这话一钻入耳中,他就彻底清醒了,撑着身体从床上坐了起来,雁音瞧见了,就立刻将冬衣拿过预备伺候着他穿上。 低声说:“公子你醒啦?” 他嗯了一声,却心道自己真是有些恍惚了,竟然把重云山庄设宴这样要紧的事情给忘了,今日要应付的人可是不少,而且身份还是…… 也不知道李浔那边如何了,想到昨日对方突如其来的态度,他便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屋外……”他的话还没有说出口,那几道陌生的声音就在外间响了起来,还有瓷罐当啷撞壁的声音。 “公子,应老爷的吩咐,我们来给公子上妆了。”这声音的调扬得高,不像是府里人会有的习惯,单称一个“我”也不是应该会被教出来的规矩。“时间紧,公子耽误不得。” 好一个耽误不得。 没有得到应允,竟然就直接闯入了外间,太没有规矩了一些。 李重华敛了敛眉眼,没有回他们的话,而是在雁音的伺候下套上了外衣,又朝刚刚进来的遥梦招了招手,让他打盆热水来让自己梳洗。 这些个大抵不是掌印府内的人,又不知从哪听得了几句闲言碎语,倒是胆大的直接与他这样的行事态度。 他自知自己寄人篱下、有求于人,确实应该伏低做小,但也不真的就是一个软柿子,可以任人拿捏。更何况雁音和遥梦二人在此,若想以后这二人真正地为他所用,除却恩惠之外,他还得建立起自己的威严。 恩威并施,方为上策。 “公子?”外间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似乎带着几分不耐烦了。“我可以进来吗?怕是好时辰要被耽误了。” 李重华还是没有说话,给了遥梦一个眼神,让他拦着不让人进来,慢条斯理地开始梳洗。 那厮也着实是胆大,期间产生了几次想要硬闯进来的想法,虽都一一被拦下了,但说话时的语气也一次比一次要猖獗放肆。 “李……”那人张嘴似乎想直呼他的姓名,李重华切了他的话说道:“遥梦,将人放进来罢。” 那句未说完的话也就被那厮吞了进去,而后瓷罐当啷的声音就越来越近,那人也走进了里间来。 李重华将视线放在他的身上,没有顾及地上下打量了一番,发现确实不是一张熟悉的面孔,脂粉气有些浓,大抵不是内院的人。 看完这几眼,他就坐在了铜镜前。“来吧。” 他半垂着眸子,虚虚地看着被磨得圆滑光亮的铜镜,又想起了自己那一对还在李浔身上的铜铃。 是应该要找个机会拿回来的,即使对方已经拿走了那个兵符。 “都已经这样的时辰了,公子倒是不着急。”黄花梨的木箱放在了台上,箱内的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我们都已经……” “我们?”李重华又一次打断了他的话,“倒是有人教过你说这样的词,不是生来就是奴籍吗?” 他抬眸斜斜地看过去,发现那小厮的脸色变了变。 “可是掌印府的人?在哪做事,叫做什么?”他又问。 那小厮皱了一下眉,颇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地说:“是,是老爷养的戏班子里的,唤做小梨。” “喔,算也不算。”他笑了一下,“如此便说得通了,否则子卯怎么会教出这样没规矩的东西来。” “还以为,你是公子我是奴呢。” 他话还没说完,小梨就涨红了半张脸,狠狠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是委屈的模样,支支吾吾什么都说不出来。 拿奴籍说事,这是很羞辱人的做法了。往日里他很是不耻,如今却又不得已而为之,成为了拿强权身份压人的人。 也着实卑劣。 李重华浅抿了一下自己的唇,很快收回了自己视线,又是那样一副冷漠的模样。 “好了。”他又淡淡地吐出了两个字,“你不是怕耽误了好时辰?那还站着做些什么?” 被训斥了一番之后,小梨没有再做出什么多余的事情、说什么不合身份的话,小心翼翼地开始在李重乎的面上施粉摸脂。 不知是用什么调配出的脂粉,里头带着浓郁的玉兰香,轻薄的粉盖在面上的时候,恍惚之间像李浔的鼻息扑在了脸上,让他产生了几分目眩神迷之感。 大抵也是这么一瞬间的失神,才让他没有阻挡住小梨往自己的多扑的脂粉,等回过神,已经发现自己的面色比往日里白了许多,一眼便是有些腻味了。 他看得不耐,盖了这么一层东西也觉得自己脸似乎都被糊住了,忍不住想要去擦拭,但被拦了下来。 “公子。”小梨面上还带着那股子变扭劲,说话的时候也扭捏着的。“这是老爷想要的。” 李浔想要的。 李重华听得顿了顿,又只能耐着把手放了下来。 看来对方是想要将他以身侍主这个传闻坐实,让全京都的人都知道,有一个顶着和废太子晏淮清一样脸的人自甘堕落成为大太监李浔的塌下男宠。 对方到底是想要“护住”现在的他,还是羞辱曾经的他,其实都混在一起说不清了。 “既然是……是老爷想要的,那就如此吧。” 他说完之后,小梨又往他的唇上抹上了一层殷红的唇脂,如春三月里灼灼的桃花,与白面相映衬,产生了几分原本他只在李浔身上感受过的艳色。 他不愿多看,移开了自己的目光,忍不住舔了舔自己的唇。唇脂的味道又是有些奇怪的,馥郁的香气粘附在上面,又甜又腻。 “公子莫要多舔,唇脂这东西留不住的。”小梨把那一个装着唇脂的天青色瓷罐放到了镜台上。“若是掉了,可以再补一补。” “嗯。”李重华看了一眼那瓷罐,但没有伸手去够。 小梨看他没有动作,讪讪地把其他的东西收回了木箱里。 原是今早的一切到这里就应该结束了,然而他还没有让小梨退下,外间就传来了李浔的声音。“准备如何了?” 这声音落下不过一息,他就走了进来。 屋内的几人给他行了一个礼,李重华全然忘了这一遭,只下意识地想要将头扭到一旁,不让他看到,却教李浔给喝止住了。 随后对方又不着调地说:“动什么?坐直了好叫我仔细看看,看看能不能一宴名动京都。” 名动京都。 用什么名,去如何动? 李浔这么说着,也真的朝他走近了,到了不过半步远时,弯下了腰偏生要与他双目对视上。并且面上还带着隐晦又轻佻的笑,用一种宛若目不转睛的方式打量着他。 彼此的呼吸都是很浅的,但留在对方身上的目光似乎又是很深的。 被盯着看了良久,李重华终于是无法忍受,抿了抿唇就偏开了自己的头,嘴上又不愿意示弱。“掌印以为何?” “不错不错。”李浔轻快地大笑了几声,直了身子。“今日赴宴之人,都要夸我李浔一声好福气。” 这话说起来没意思,听的人也就更不会觉得有意思了。 他就此短暂地神游了几息,拢回自己思绪的时候却听见李浔变了一种态度,似乎在发怒,带着说不尽的威严感,于是抬头朝着方向看去。 发现他在训斥小梨。 “你倒是好大的胆子。”李浔鲜少有双眉紧蹙的时候,所以不笑便算作是怒容了,大抵是身上带着的阴沉让他如此。“我倒是不知掌印府有如此不守规矩的人。” 李重华看见小梨浑身一颤、双腿一软便跪了下去。“是奴的错,奴知错了。” 那么一瞬,就是满面的泪痕了。 “既是不会好好说话,那便再去学学规矩。”他甩了一下袖子,殷红的云锦划过冰冷的空气,发出轻微又有力的声响,外间忽而就进了两个人,将跪在地上的小梨请了出去。 倒也是真的请,甚至都没有触碰到,不过是走近,跪在地上的小梨便抹着眼泪站了起来,而后随着他们往外走。 李掌印,好大的威严。 李重华坐在镜台前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又最后沉默地看了一眼李浔的背影,却在还没有来得及收回的时候,与恰好转身的李浔对视上了。 对方向他勾了勾嘴角,接着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等着伺候的雁音和遥梦,说:“你们先退下。” 那二人没有即刻应承,而是看向了李重华,得到了他眸中的肯定之后才退出了厢房内。 由此,房内就只剩了他和李浔。 又或者还有其他藏在暗处的暗卫,只是他不知道也找不见罢了。 屋外一阵寒风拍了过来,紧闭的窗被吹得作响,两人皆沉默了一会儿,直至李浔又朝他走近了几步。 “重华。”李浔说,手上也有了动作,绕到了李重华的脑后攥了一把他的发往下拉,逼迫着他不得不抬头对视。“到底是晏家人,到底流着天皇贵胄的血。” 此时此刻,李重华已经在李浔的脸上,找不见半分方才笑的影子了。 “即使如今被唤作李重华,也不会忘了自己曾经高高在上的身份。” 说着,李浔的手又用力了一些,他感受到了疼痛,身体摇摇欲坠有向后仰倒的感觉。 “但你现在是什么身份啊?”李浔问他。 第18章 【拾捌】笼中之雀 什么身份? 娈童、男宠、玩物……随便什么身份,总之就不是一个上得了台面的身份。 李重华承认这一点,当然也额外且再次地承认自己的天真。 头发被他人用力的攥着,从头一直到腰腹部,都有一种疼痛到发麻的感觉,对方问出的话很羞辱、这样的姿势也很狼狈,但往日里最在意这些的他却难得没有产生什么感觉。 他看着眼前的这张脸,是如此得冷淡又如此得艳丽,像是一支开在凌冽寒冬里、高崖峭壁上的血色梅花,带着即将坠落的破碎和高悬不落的孤傲。 但所有的一切都被掩盖,被看向他时眼中的不耐和厌恶所掩盖。 对于他,李浔在厌恶什么呢? 这么浓这么重的厌恶都可以有那么亲那么近的接触吗?附在他耳边轻声叫他“重华”,伸出手指抚摸他脸侧,环抱着腰隔着一层衣物的皮肉相贴…… 这是厌恶李浔的晏淮清无法做到的,但是同有如此情绪的李浔做的却轻而易举。 偶尔恍惚间,李重华会以为对方其实是不讨厌自己的。 到底是个错觉。 “嗯?”李浔又往下俯了俯,半眯起了眼睛,那种不快反而倾泻得更多了。“你说呢?” 靠得更近,白玉兰的香气也就越浓郁,他不知道是扑在面上脂粉的、还是对方身上的。 李浔在逼迫他回答,以此来羞辱他。 李重华知道这一点。 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儿,直到他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发酸了,才说:“李重华,不过一条丧家之犬罢了。” 第14章 是他太轻举妄动、太着着急着去做些什么了,所以才会一时无论在哪里他的一举一动都是在李浔的掌控之下的,也是他太容易被一些假象所欺瞒,才会误以为对方会给自己立威的自由。 说完后,他往下咽了咽堵在喉口的东西。 这个回答似乎让李浔很满意,因为他明显地感受到揪住自己发丝的力道变小了一些,那种刺痛也缓和了不少。 李重华勾了勾唇,露出了一个自己也不知道缘由的笑。 “丧家之犬这个词儿用得不好。”方才还面无表情的李浔忽然就笑了,彻底松开了他的发,转而盖在了他的头上揉了揉,又道:“掌印府就是你的家。” - 李浔送帖邀人来赏重云山庄的雾凇,然而摆宴这日却是难得的晴天,枝桠上却被日光照得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下,唯独是枯黄的树枝。 湖面上的冰也薄了不少,不宜冰嬉。更枉论后山的汤池了,石壁坍塌了好几处,能用的只剩下了一座。 这样的情况着实有些不妥,但偏生设宴的人是李浔,即便是毫无美感可言的光秃秃的树枝,他也能够把宴桌摆上,叫人硬着头皮去赏,再吟出几句酸腐的诗来。 身为司礼监掌印,李浔擅长于给自己做排场。 为了能够应付好今日的宴席,李重华被迫早起扑上了一层粉面,然而事实上他们真正出席的时候已经是巳时,宴上宾客都已落座,位上只有一叠果盘,连酒都还没有上。 待客之道,堪称没有。 除了东厂的人之外,几乎所有人的面色都不太好看,故而李浔一迈步到他们的视野之中,汇聚起来的眼神都是幽怨的。 但到底也是敢怒不敢言。 李重华在主位的屏风后隐藏着,借此遮挡肆无忌惮地去打量在座的人,见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包括不少当初支持他的老臣。 而戚永贞、锦衣卫指挥使赵磐、大理寺卿宁渊、东厂督主司内也赫然在列。但今日筵席的另一重要人物晏鎏锦,却并不在其中。 是没有来,还是没有进来? 想着这个,忍不住看了李浔一眼,而对方也恰好在这个时候侧身看向他。 于是就又这样对视上了。 “等等。”李浔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对他说,随后又正过了身子,高声对外头的人说:“大皇子为何还未入席?可是遇见了什么事儿了?” 此声一出,众宾客哗然。 但李浔并不在意,“快快唤人去大皇子的马车旁询问一番,莫不要发生意外。” 惺惺作态、惯会伪装。 他话音不过一落,席上了站起了好几个东厂之人,朝着李浔躬了一身,眼见着准备去大门处喊人,怎料他们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动作,门口就传来了晏鎏锦的声音。 “李掌印真是让我们好等啊。” 说着,他的身影就从门后出来,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常常会有一种与世无争的淡然感,又好像其实这个世间根本没有什么是他在乎的。 与十年前在冷宫斑驳宫门外,轻声叫他弟弟时的模样,并未有何不同。 若不是李重华见过他面目狰狞的模样,险些成为过他贪欲和恶念之下的亡魂,大抵真的会被他这外表所欺瞒。 他在屏风之后眨了眨眼睛,眸中的情绪又被隐去了。 “大皇子又是说得哪里的话。”李浔嗤笑了一声,懒懒地靠在了屏风上。“浔还以为大皇子出了什么不得了的意外,甚是担忧。” “既然无事,还是快快落座吧。” 一个中宫大太监,对当朝大皇子说出这样不敬的话来,然而在座的所有人都已经习以为常,包括晏鎏锦本人。 晏鎏锦面上的表情没有怎么变化,也没有多说,再看了几眼李浔就落了座。 “既然人都已经到齐了,那就上酒吧。”李浔摆了摆手,很是随意地说。 李重华看得在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此人也太过没规矩了一些,虽然李浔臭名在外,此番设宴目的也确实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但这样凭着心意想到哪就做哪,终究是不合体统的。 想必今日一过,李浔传在外的名声只会是更难听。 与他一条船上的自己,怕也是会被殃及池鱼。 想到这里,又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李浔自己是任性肆意惯了,但掌印府里的人行事还是干净利落的,甫一发下了命令,酒和菜肴都有秩地上了来,一一地布上了所有人的桌上。 等差不多之后,才又懒懒地从屏风上站直了身体,把原先一直藏在屏风后的李重华拉了出来,手也就顺着往下滑圈住了他的腰。 两人的距离一下又变得很近。 “今日设宴,除了想邀诸位来重云山庄赏雾凇之外,其实还有一事……”他的尾音拉得很长,仿若极力在设置一个悬念,钓足当场所有人的胃口,然而事实上这是不必要的。 因为李重华这张脸早已说明了一切,不管他是以什么样的身份站在李浔的身边,都已经不重要的。 一从屏风后出来,宴上就变得死寂,如此多的人聚在一起,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清。就连晏鎏锦这样的人,面色都是变了又变,几近失态。 高悬的孤日往下洒着灼灼的光,李重华站在众人的眼前,觉得有片刻的眩晕。 “就是向诸位介绍一下我的……”李浔说着又把他往怀里带了带,轻快地笑了一下。“介绍一下我新认作的小奴。” 李重华以为众人在看到了他这张脸之后,听到什么都不会再有任何反应的,他原以为。 但是在李浔说完之后,原本死寂的宴上忽然一阵哗然,宛若打翻了灶台上的各色调味料,混在了一锅正沸腾的汤中,在薪火的烘烤之下散出各色的味道,吵闹又怪异。 他不自觉地看向了晏鎏锦,发现对方的表情也十分隐秘。 李浔好像并不在意自己的话掀起了多大的波澜,继续说:“我赐他名为,李重华。” 叫做什么,到底是没有那么多人在意了,众人还停留在方才的讨论中,整个筵席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金笼,叽喳吵闹的雀儿蹦在其中,却只有声音传出了笼外。 李重华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然而没有人去试图阻挡这些笼中雀,毕竟吵闹或许也是养雀人的乐趣之一。 好一会儿,或许很久,又或许不过是几息的时间,才逐渐地安静了下来。 晏鎏锦终于有了动作。 他直接拍案而起,桌上盛酒的玉壶被打翻洒了一桌的佳酿,醇厚的酒气开始往外散,温润的玉壶滚了几圈后,不堪重负坠在了地上,成为了碎片。 而晏鎏锦面上的表情比凌乱的桌更加的丰富和精彩。 是带着愤怒和不可置信的,一张平和的脸眉毛紧皱了起来,嘴角的肌肉在微微的颤抖,眼中却含着几滴热泪。 大抵是因他而生的,李重华想。 但这又是假的,他也知道。 “李浔!你知道你在做些什么吗?”面上的表情做了一会儿,晏鎏锦就开始咆哮,与他寻常的模样有很大的差别,但不了解的人自是不会觉得有怪异的地方,毕竟发生了这样荒谬的事情。 李重华将此称为荒谬。 “你,你,你……”晏鎏锦伸出手指着李浔,颤抖着说:“你怎么能够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真是丧心病狂!” “他可是,他可是……” “他可是什么?”李浔接过了晏鎏锦本就没有打算说完的话,算是与他一起配合演这场给天下人看的戏。“大皇子想要说什么?” “在大皇子心中,他像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李浔说着就侧了个身,李重华知道该是自己说些什么、做些什么的时候了。“重要的是,他是我的贴心人。”后半句话,李浔补完。 李重华与他对视着,学着记忆中那些小倌露出了一个笑,而后侧着头往对方的肩膀上靠了靠。 那一霎,李重华感受到李浔僵了僵。 第19章 【拾玖】玉兰花开 李重华没有办法脱离出去看自己现在的模样,但他知道此刻的自己必定是矫揉造作的,又或许带着令人不耻的媚俗和讨好。 “怎么会,怎么会……”晏鎏锦不可置信地往后退了几步,边说边摇头。“怎么会不是呢。” 戏到这了,李重华觉得有些太多余了。 晏鎏锦刻意做出的反应,并不像是看到了死去的、疼爱的弟弟的模样,更像是发现自己的妻子与他人有了私情。 这是不恰当的,不准确的。 看得觉得有些腻烦,李重华索性偏了一下头,把自己的脸埋到了李浔的肩窝处。 虽然同为阴毒的伪君子,但起码如今李浔想要让他生,也站在他的身边。如此一想,也就自然而然地能够靠近了。 “大皇子到底想说些什么?”李浔忽然开口打断,语气里头藏着不少的不耐,料想也是没有耐性再看晏鎏锦装下去了。“莫不是,你也想要个小奴给你养老了?还是说你看上了我的?” “你你你……”晏鎏锦颤颤地伸出手指着李浔,“你真是不可理喻!” “好了,大皇子也不想耽搁好风光吧?”李浔偏过了头,“再将大皇子的酒给满上!” 语罢,门后随时准备伺候的小厮又端了一玉壶佳酿而上,又跟随了一对不知何时请来的百戏班子,不消说些什么,自顾自地开始演起了杂耍。 一场近似于儿戏的闹剧就又在李浔的一声令下之下被强硬地结束了,一同他强硬地挑起了这场争端一样。 肆意妄为、不讲道理。 晏鎏锦哑了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若是借此发作,怕是会毁了他平日里悉心经营的人设,最后只得作罢,借着重新上酒的这个槛,自己恢复了原状,沉默地坐在席上。 也不管这百戏合不合此刻的气氛和景色,这筵席上一热闹,其余的声音都被淹没下去,东海黄公眼花缭乱的特效杂耍下是众人窃窃私语之声,讨论的是什么他和李浔都不在乎。 左右今日过后,晏鎏锦会想方设法地帮着李浔一起瞒住当今圣上这世间有一人和废太子晏淮清有着一张一样的脸。 而他也会坐实了,李重华不过一娈宠而已,和晏淮清大有不同,担不得大任,让朝堂之中的老臣死心。 被从天牢里救出改名为李重华时、被李浔羞辱让自己做他的小奴,做他的狗时、被攥着头发质问是什么身份时……李重华最大的情绪都只是愤恨和羞愧,但此刻竟然有了不同。 像是一把他自己没有磨利的钝刀,生生劈开他自己的灵与肉,逼迫他彻底丢弃掉过往的一切。 李重华闭着眼往喉中灌了一杯烈酒,又装作手中不稳往地下洒了一杯。 也算做,祭奠过了。 “公子,奴已经打听到了,这重云山庄确实有个藏书阁。”雁音偷偷摸摸地靠近他,凑到耳边压着声音说这些,袖口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碰撞时还有叮当的响声。 “只是这戚嗯嗯不喜欢看书,所以也没唤人去打理照料,听说坏了不少呢。”他又靠近了一点。“咱们老爷也没在意这个,现在还没什么人看守。” 听到雁音最后说的几个字,李重华心下一颤,不自觉地用余光往周围看了一圈。 没见到什么异样,但还是佯怒敲了一下雁音的脑袋。“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像是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不过就是看几本书打发时间罢了。” 说完这几句,他才稍觉安心了一些,又说:“你这袖口又是哪里捡来的东西?” “嗷,这您都发现啦。”雁音吐了吐舌头,他掏出来了一个折好的小方帕,打开之后赫然是席上那个被晏鎏锦打碎的玉壶。 第15章 李重华怔了怔,“你为何将这东西带回来?” “这壶虽然碎了,但毕竟……”说到这里,雁音面上有些羞赧之色。“但毕竟也是玉做的,这些角料也车出些碎珠子,我想着以后遇见了……姑娘是可以用上的。” 说着便自己红了脸,他这模样实在有趣,李重华看着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知道雁音这事做得不太合规矩,他也不想去制止了,到底天真就那几年,哪里能够无情去摧残。 夜里他宽衣正准备歇下,被子甫一掀开,厢房的门就被敲响了。 应付地响了两下,便传来了李浔的声音。“重华,开门。” 门其实也无需他去开,对方说这句话也不是询问的意思,尾音刚落就自顾自地打开了门,大步流星地朝里间而来。 李重华即刻又将脱下的外衣穿上了。 “准备歇下了?”李浔说着,竟然一弹指将床头的烛火给碾熄了。“是该到歇息的时间了。” “这……”骤然变暗让李重华有些无措,想说些什么又想到了对方今早上的所作所为,于是吞下了准备吐出的字词。 “今日便与你一起歇在这里。” 李重华看不清,但也听到了李浔边说边宽衣解带的声音,以及靠近架子床的脚步声。 他忍不住往后退了几步。 “慌什么?”对方笑了一下,很是轻佻。“今日不还主动投怀送抱,将脸埋入我的怀中?” 他偏过头,不想回答。 “呵。”他的沉默换来对方的一声嗤笑。“你便是放心,我倒也不会饥不择食,不过今日晏鎏锦必定会派人过来查探。” 李浔的人又不是拦不下,他心中暗自骂道。 “我也不是拦不下,只是不想拦,也没有必要拦。”对方好像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下一句开口便说到了这个。 “房中秘事,他爱看,便让他看看也未尝不可。” 李重华听得这些话咬了咬牙。 且不说,他们根本就不是那样的关系,就说倘若是这种事情有哪里是能够让人想看就能看的呢? 这种完全被轻视,被当做可有可无不痛不痒小玩意儿的感觉,时至今日他还是不能够忍受。 思及此,他带着几分愤恨和不满,不由地看向了李浔胯下几寸之地,又不过停留了一顺便收了回来。 一个断了根的阉人,倒也不怕提及这样的事情。 “看我做什么?”哪知那样轻飘飘的一瞥都被发现了,李浔压着声音问他。“在看什么地方?” 让人听不出是否不满,只觉得有几分危险。 男人没了根也多少没有了自尊,身为一个太监,那样的地方被他人打量定是不悦的,于是李重华矢口否认道:“没有看些什么。” “哦?”李浔发出了一个高扬着的音,似乎带着几分质疑的意味在其中。 李重华就不说话了,他没有想到对方竟然如此得敏锐。 昏暗的房内由此变得安静了,只剩下了彼此的呼吸声,又好像能够听见窗外晚风晃动干枯枝桠的声音,交织混合在被地龙暖热的房内,似乎变得粘稠了许多。 方才的那一声,明明应该要是剑拔弩张的氛围的,为何变成了这样,他也不知道。 只是忽而之间觉得自己的面上有些发烫、手脚有些发软,那股白玉兰的气味又变得浓郁了起来。 这样的时刻,李重华很没有理智的、没有克制住自己地问出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他说:“李浔,是玉兰花开了吗?” 那一霎那,李重华听见房内响起了什么被撞倒的声音,随后是李浔略显凌乱的喘息声,在安静的房内突兀且怪异。 他知道自己是说错了话也问错了人。 不合时宜且不合身份,头一次如此懊恼了起来,像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凭着心意、任着性子就来,这是寄人篱下的他不应该做出来的事情。 “还不到玉兰开的时候。”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了李浔恢复如初的声音,呼吸又变得轻而绵长了。“还要等些时候。” 他垂眸回复道:“嗯,原是我记错了。” 说完这句之后,房内又陷入到了怪异的沉默里,良久,才又是李浔打破了这样的氛围。“早些歇息,我让雁音抱一床锦被在床中间放着,也让你安心。” 李重华抿了抿唇,心道他李浔什么都没有,本就是让他安心的。 但安心也换不来舒适,料想今夜定是个不眠夜了。 第20章 【贰拾】夜半私语 “你想看些什么书?”这是两人共躺一张床上时,李浔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很平静,李重华恍惚之间觉得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觉得不过在耳边。 怔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李浔在说些什么。 不出他的意料,李浔确实是注意到了这件事情,而他在房中和雁音的对话也确实被听了去,万幸当时他逗笑般的回了话,否则被发现……那又是一桩麻烦的事情,不知大李浔又会对他做出些什么来。 “什么都行。”他稳着自己的呼吸,尽量不让自己展现出半分慌乱来。“有些什么便看些什么。” “这冬日夜里漫长,总想做些什么来打发打发时间。” 李浔听得却哼笑了一声,也说不上带着讥讽的意味,却还是让李重华心下一紧,生怕对方察觉到了什么。 提心吊胆了一小会儿,只听得这样说:“那你便去吧,只是这藏书阁我也没让人修整过,落得灰多。” 得了应允也没全然松下一口气来,深知自己看书的时候也会被监视着的,还是得万分小心。 睁着眼睛望着床顶的帷帐好一会儿,李重华才又重新下定了决心,侧过身子对床外侧的李浔说:“其实,我还是有些想看的书的。” 李浔没有翻身,还是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哦?是什么?” “我见那汤池下的行宫奇怪,处处都透露出来不简单,还有那个密室中的阵法和人彘……”他细数了一下自己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又说:“总之我思来想去,又觉得不是引我们入局的瓮。” “那你觉得是什么?”李浔问。 他轻微地晃了晃脑袋,“我也不知道。” 李重华无法说清那种怪异的感觉,桩桩件件缠绕在一起,是误入或是设的局,都说得通也都说不通,于是他就觉得,或许又更深一层次的东西在里面。 或许是他和李浔都从未设想过的。 “正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想去找些书来看看,倘若了解清楚了那个阵法和人彘的作用,或许会有些眉目。”这话,他说出来倒是不假的,也确实是这样想的。 只是……还是要为自己做些打算的。 他看着躺在自己身边咫尺远的李浔,在昏暗的房中不过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一个触碰不得的影子。 “哦?如此吗?”李浔笑了一下,很快。“那你去便是,我原也没有打算阻挠你,只是藏书阁,便要劳累你自己收拾了。” “嗯。”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李重华就又翻了回去平躺着。“我省得了。” - 李重华原以为今夜是个不眠之夜,可谁料伴着那股馥郁的玉兰香气,他这一觉睡得很是安稳,甚至睡前心中不停盘算的事情,半分也没有出现在梦中,疲软的四肢彻底得到的放松,这是一种久违的轻松。 以至于李浔什么时候离开的,他都不知道。 “公子,你醒啦?”甫一从床上坐起来,在外间的雁音就匆匆地进了来,后面跟着端着热水的遥梦。“热水早就备好了,等着公子梳洗呢!” “掌印是何时离开的?”他套上了外衣,坐在镜台前任由雁音给自己梳发。 李浔留宿于此,怎么想都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弄得两人之间的关系也不清不楚了,但难得雁音和遥梦二人都是有分寸的,也没有就此展露半分多余的神色来,这让李重华觉得轻松不少。 雁音嘿嘿笑了几声,“卯时就走了呢!” “这么早?”他惊了一下,难不成又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也确实不出他所料。 雁音即刻就说:“是啦,因为山庄里头出了点事。”但说着这些的时候,面上又没有半分凝重的神色,反而带着说不清的幸灾乐祸。 他看了一眼较为沉稳的遥梦,发现他面上也并不严肃,心下对此也就没有那么紧张了。 “发生了什么?我倒是半分也不知。” “公子你还睡着当然不知啦,若不是去打扫的人见着了,我们所有人都不知呢!”雁音捂嘴笑了下,凑李重华近了些。“这大皇子啊,昨儿夜里竟然偷偷带了暗娼入庄,妓子小倌都有。” 李重华听得愣了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荒唐事。 “今儿个,那场面啊!”雁音说得啧啧称奇,“实在不堪入目呢,那味道也真是……” 听他越说越离谱,简直要把别人床上那些事都事无巨细地说来,李重华伸手拍了一下雁音。“噤声。” “小小年纪,真是不害臊。” 雁音被骂了也不知羞,嘿嘿地笑了几声。 李重华没再管他,一边梳洗一边开始思量起此事来。 晏鎏锦确实是个手段不入流的人,但到底也会伪装,不然他也不能那么多年都没有识破对方的真面目,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明目张胆地把人带入庄子里做此等事情。 所以…… 极有可能是李浔下的手。 昨夜知晓晏鎏锦会派人来窥探房中之事,于是看似妥协地进了他的厢房,其实转头便给对方送了一个这样的大礼。 到底是怎么可不会让自己吃亏、落了下风的司礼监掌印。 “那现在……”他停下了手中的事,又转头去看雁音。“那现在事态如何了,大皇子他可还在庄里,掌印呢?” “奴才哪里晓得那么多。”雁音说,“不过倒是没有听说大皇子离开了,老爷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也是,连他都没法儿知道这些事情,更何况他房中的两贴身小厮。 李浔不想让他知道的事情,是如何都不会让他知道的。 权威不可挑战,李重华早体会过了。 但这件事情他又确实想知道,毕竟这件事情一闹大,闹到今上那里去,晏鎏锦少不了的一顿罚,朝堂上也必然会有些参他的奏折呈上。 弯弯绕绕牵扯之下,不定还会与李浔和他相关。 李重华正在思虑如何才能探听一二,厢房的门就被敲响了,赫然是子卯的声音。 “公子,老爷有请。” 听到这话,他蹙了一下眉,心中却十分笃定是李浔唤他去是为了晏鎏锦一事。 又或许方才在房中谈论的这些事情,早就传入了李浔的耳中,在他短暂的思量之下,决定把李重华请到他的身边去。 第16章 “好,就来。”快速地净了净手,在床边随手拿了一件金丝滚边的淡红色披风,套上去后就开门。 他看见门外的子卯,在见着他的霎时不明显地顿了顿,但又很快恢复了原状。 李重华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确认没有什么不合礼之处,于是也就随他去了,毕竟李浔的部下也与其本人一样心思变化莫测、难以揣测,常常会做出让常人匪夷所思之事,又常常会以其他去掩盖。 “那我们这就走?”他反问了一句,子卯才点了点头。 “好的,公子随我走吧!” 他也就不说话了,像往常许多次一样跟在子卯的身后。 只是随他而行的雁音和遥梦,面上的表情也似乎有些怪异,然而现下子卯在身边,是不适合询问的。 重云山庄虽顶着个山庄的名,但事实上并不敌掌印府大。当初李浔出宫建府是今上亲批 的,说是方方面面都依着最好的去,也从国库中批了不少的银子。 重金打造的掌印府自然是要胜过这座转手了多人的旧宅子了。 当初建造掌印府具体是如何布置的,李重华也无从得知了,只是住在其中切身感受过之后,倒是觉得重云山庄要比掌印府有生气的多。 起码个个院儿里的草木打理的都是极好的,耐寒的在残雪中也显得葳蕤。 掌印府的怪异就和李浔这人一般,金碧辉煌的外壳下藏着数不清的断井颓垣和枯草荒木,于是整座宅子和整个人都显得空荡荡,虚无地飘在半空中。 让人够不着也落不到实处。 而在想着这些的功夫,子卯就已经将他带到了地方,是昨夜晏鎏锦歇息的院儿。 院儿门口泾渭分明地站着东厂和锦衣卫的人,锦衣卫面上表情严肃,而东厂的太监们倒显得轻松自在许多。 毕竟出事的不是他们的主子。 “李管事。”那些个东厂的,在见着子卯之后都对他点头打了声招呼。 李重华看着心下一惊,他原以为子卯不过只是个掌印府的管事,没想到和东厂的人关系都如此密切,也不知私底下是不是还有其他的身份。 他又斜了斜眼睛看向旁边站着的锦衣卫,发现他们并没有露出惊骇之色来。 难道是早就知道子卯身份不简单?还是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内幕? 看来这京都,他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从前且当作白活。暗自把这桩事情藏在心中,也收拾控制着自己面上的表情,尽量不让子卯看出他在盘算着。 子卯也应声点了点头,“诶,好。” 打完招呼之后,他们的眼神在李重华的身上转了一圈,张了张嘴又什么都没有说就把眼神收了回去,也不知道司内可有吩咐过,或是吩咐过些什么。 没人来寻他说话,李重华也就没擅自开口。 子卯带着他进入院中没有被锦衣卫拦下,想来是早就打点商量好了,雁音和遥梦被留在了院外。 被领着径直进入了厢房,李重华才切身地体会到雁音说的混乱,到底有多混乱。 男人的、女人的衣物混杂随意地丢在地上,隐隐能够看出被撕裂的痕迹,烛台、摆饰和书卷散落一地,掺和着未吃完的糕点和水果。 气味更是混杂难闻,有宿醉过后的酒气、有甜腻的脂粉气、还有房事过后产生的糜烂的腥臭味。 从卯时到巳时已过去了约莫两个时辰,这房中的一切还是这样一副模样,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其他,更不知晏鎏锦和李浔是如何忍受得了的。 此时此刻房内是一种怪异的安静,李浔斜坐在榻上喝着茶,手里捧着那一本走哪带到哪的志怪小说,晏鎏锦坐在太师椅上盘着手里的檀香木佛珠。 “来了?”李浔先发现他与子卯进屋,而后晏鎏锦也看了过来,面上很是平静。 说完,李浔就对他招了招手,说:“到我的身边来,重华。” 李重华知晓在外人面前戏还是要做够的,应了一声就快步走到了李浔的身边,又就着对方拉他手的力道坐在了李浔的身边。 而子卯退了出去,房内能看见的,也就剩下了他们三人。 “睡得可还好?”李浔将掌放与他的肩上,透过衣物穿进的温度都是灼热的,让李重华恍惚的时候会觉得那一块肌肤要融化了。“身体有无难受之处?” 拿腔作势的那一套李重华现在做得要比以前好很多了,“都是好的,没有难受的地方。” “那就行,可别累着我的重华了。”李浔笑了笑,带着几分登徒子的轻佻。 约莫着是二人刻意做给旁人看的旁若无人的举动终于让晏鎏锦看不下去了,他开腔说了话。“李掌印,房中之事还是放在房中说为好。” 这一声落下,厢房内就静了一会儿。 李重华佯装羞赧,往李浔的怀里躲了躲,将半张脸都埋了进去,这一次对方倒是没有出现身体僵硬这样的情况,比上次自然得多。 “大皇子说得是,是浔忘了礼数了。”李浔带着歉意地笑了笑,又话锋一转问晏鎏锦道:“那不知大皇子决定如何处理今日……” 他顿了顿又说:“哦不,是昨夜之事呢?” “浔自然是不介意这些事情了,食色性也,人之常情嘛!”李浔说得是很慷慨随意的,好像做出一大早就来别人房中坐着这样的事情的人不是他。“只是外界……总归是有些话要说的。” “大皇子是何等高风亮节、端方如玉的人,怎么能染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污名呢?” 说到这里,他又笑了一声,这一声便让人听不出什么情绪来,只是说:“这些也都罢了,那要是被冠上的污名传到了陛下耳中……你说说、你说说……” “那该如何是好啊?” “大皇子也不愿意陛下对大皇子你产生什么不必要的误会吧?” 作者有话说: 妇女节快乐! 第21章 【贰拾壹】分庭抗礼 李浔这话说得虚伪又虚假,任凭谁都听得出里头的所谓的关心是惺惺作态,但其实这样的关系和这样的事情,去探究真假也没有必要,这一点大家都心知肚明。 李重华抬起了埋在他怀里的头,收敛了几分面上的神色。 “李掌印,你这是在威胁本皇子吗?”晏鎏锦还是那样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但说出来的话已经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了。 他就看见李浔适时地做出了惊讶的表情,“哎呀,大皇子怎么能这样恶意揣测浔呢?” “何况,这是大皇子自己做出来的事情。”加了这句之后,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在其中。“可没人强迫。” 李浔这话说出口,晏鎏锦面上的表情才有了明显的变化,额上的青筋都跳动了起来,几度张嘴都没有说出话来,想必是忍了又忍。 李重华承认李浔是有些嘴上不饶人的本事在身的,能够把惯会伪装的晏鎏锦都气成这番模样,也不仅仅是颠倒黑白能够做到的。 “李掌印,公道自在人心。”憋了半天,晏鎏锦还是只放出了一句这样的话,像是小儿搔痒,留不下一点的疤。“事情的真相到底是怎样的,你心中清楚。” “哈哈哈。”李浔难得这样笑,仿佛真的被逗开怀了。“大皇子说得对,事情的真相到底是怎么样的,各自心中都很清楚。” “话说得太明白,也就没有什么意思了。” “大皇子以为呢?” 于是晏鎏锦彻底地板起了脸,那些云淡风轻都不再维持,可也没有冲动说出什么话来彻底捅破窗户纸。 厢房内又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气氛僵持着,彼此都不愿意相看,李重华也就不愿意再维持这样的姿势了,轻缓地挪了挪身子,拉开了一些和李浔的距离,垂着眸开始思量起来。 这一整件荒唐事情的原委,他也算是知晓了个大概,期间发生的这些事情也多少能够联系起来,只是他原以为李浔这么做是睚眦必报的蓄意为之,但听他方才说的那些话,似乎他还打算拿这个去求点什么。 那所求又是为何物? 李浔此人工于心计,必然不会求一个晏鎏锦给不起也不愿意给的,那在此等价值之间,李浔想要的又能有什么呢? 李重华掸了掸披风上沾染上的糕点碎屑,还没有想清楚,手腕却忽然被李浔攥住,力道不大却还是让他发麻了一瞬。 他一愣,抬头看向对方,却发现李浔面上的表情有些隐秘。 “怎么了?”他张嘴无声地询问,没有发出声音打破这样凝滞的氛围。 李浔没有说话,而是伸出另一只手捻起他身上的披风搓了搓,带出了几点细微的皱褶,放下之后又被李浔自己给抹平了。 而后就见他也张嘴无声地对李重华说:“我的。” 他的?李重华在心中跟着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那片刻还没理解对方说的是什么,又在下一瞬明白了李浔表达的意思。 李浔说自己身上这件淡红色的披风是他的! 昨晚两人同榻而眠,料想是今早李浔起得急将披风落在了厢房内,而他又见得眼熟所以无知无觉地套在了身上。 怪不得今日子卯见着他的时候错愕了一瞬,也怪不得雁音和遥梦面上是那样的表情。 知道了真相之后,一切都在顷刻间变得怪异起来,如此一件披风弥漫出绵绵的玉兰香气,而这些香气如有实质般包裹着他,似乎还带着灼热感,仿佛就像是被李浔给环抱住了。 又或者真的是此刻李浔靠得太近了一些。 李重华如坐针毡,从尾椎一直到颈后产生出细密的麻,他觉得呼吸都疲重了很多,但面上还得强撑着不让对方看出来自己的失态。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无声开口道:“你落下了,我也看错了。” 李浔笑看着他,慢悠悠地晃了晃脑袋,似乎有些说不出来的得意,也不知道因为什么。 殊不知两人的举动悉数被晏鎏锦看了去,冷不丁地说了句:“掌印真是好兴致。”又是冷哼一声,“顶着这样的一张脸,也倒能有兴致。” “正是这样一张好看的脸,才能有兴致。”被抓了个现行,李浔也没有松开握住他的手,李重华抽了抽,没有抽出来。 “大皇子以为呢?” 晏鎏锦淡淡地将李重华扫了一圈,又是准备再开口,哪知李浔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淡笑了一声,又说:“怕是大皇子,也对这张脸……” “李浔!”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打断了,晏鎏锦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衣摆带动了周身的东西,洒落了一地,让厢房变得更加的杂乱。 他皱起了眉,大抵是不悦的情绪到达了最高峰,沉吟半响后咬着牙道:“是非公道自在人心,这件事情本皇子不会就此作罢。” “在李掌印的重云山庄发生的事情,总归掌印要给本皇子一个交代的。” 李重华听得惊了一下,心想晏鎏锦确实是气糊涂了,所以才会口不择言地对李浔说出这样类似威胁的话来。 近些年皇帝疲敝,下放了不少的权力,而李浔作为可以代帝披红的司礼监掌印,同时又暗中监掌东厂,握着内外多少大权,若非必要,鲜少有人会去与他正面交锋。 何论李浔还是一个睚眦必报、工于心计的真小人。 但转念一想,他又能够理解一二了。 废太子晏淮清已死,后宫这些皇子的年岁因为某些辛秘相差又过大,除却晏鎏锦和晏泠河之外,最大的四皇子也不过十二,皇帝的身体大不如前,想要等到四皇子懂得人事还需撑很多年,思来想去如今也就晏鎏锦能担大任。 而晏鎏锦母族背靠兵部尚书,祖父被封为昭勇将军,如今他手握户部、兵部和锦衣卫,看起来也确实有可以和李浔抗衡的实力。 再论朝中的局势,除却一些保皇党、废太子党外,无非就是李浔的人,和倒向晏鎏锦一边的。保皇党和废太子党自然不会掺和进二人的纷争,朝堂之中也就只剩二人你来我往的交锋了。 如此,也怪不得晏鎏锦不似从前般小心翼翼了。 “正如大皇子所说,是非公道自在人心。”晏鎏锦失了态,李浔却还是那样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若根本就不将对方放在眼里。“大皇子想要什么交代?” “倘若大皇子真想从浔这里讨要些什么,不如自己去寻好了。” 第17章 讨要,这二字羞辱的意味远大于阐述。 “哼。”晏鎏锦冷笑了一声,“那就试试看好了。”语罢,他一甩衣袖便大步走出了厢房,门扉大开也没有再关上。 等待寒风吹入,将屋内浑浊的气味卷动起来的时候,李重华才恍然发现今日的天气又差了起来,复又坠起了小雪。 也不知道这场雪什么时候会停,而玉兰花又什么时候会开。 晏鎏锦走了之后,二人也没有再留在那里的必要,杂乱的房和难闻的气味,多待一会儿就多一分的不适。 到了院儿门口的时候,发现锦衣卫尚未离开,想来是晏鎏锦做给李浔看的态度,李浔看见之后笑了笑,挥手让守着的东厂之人离开。 此下无事也无书,李重华没有这样和李浔相处的经验,原打算找个由头回自己的院儿里,却又教对方的一句话给拦下了。 “今日天气好,随我逛逛这个园子。” 李重华看了眼欲压山庄的黑云,低嗯了一声,跟在了李浔的身侧。 重云山庄内有个腊梅园,园内也立有一座八仙亭,除却辽阔的视野之外,和仙灵山的景色其实也相差无几,不知道戚永贞当时为何要选择抛下这里去了仙灵山。 不知他知晓在仙灵山会遇见李浔,而后赔了夫人又折兵,会不会有半分的懊悔。 “今日打算做些什么?”李浔拉下了一根结满了腊梅的枝桠,直到不能再往下后才松开,落上去的新雪就被掸开了,随着腊梅的花瓣落了一地。 李重华偏了个身,躲开了那些落梅,却还是染了一身的香。“原是打算去藏书阁找些书来看的。” “喔。”李浔重复着方才的行为,偏生要让枝桠秃败才甘心。“原是打算,那此刻又是如何打算的呢?” “先陪着掌印赏完花,再做其他的打算。”李重华答。 他想着这也不过是个很寻常的回答,毕竟李浔这个人我行我素且不容违逆,他是没有擅自说要先离开做别的事情的资格的,哪知李浔却回头用一种十分隐秘的表情看着他。 “你倒是……”李浔说着,又顿了顿。“你倒是和我从前以为的要不一样许多。” “嗯,我知晓的。”李重华此刻无事,竟然也被李浔带着伸出了手去碰那些腊梅,但也不似对方般辣手摧花,只是轻柔的抚动着。“宋襄之仁、太过天真和心急,但我……” “但我的太傅是学识渊博的,不过重华朽木。” 这些都是李浔对他有过的评价,他字字句句都记得清楚,因为对方字字句句说得都中肯且正确。 见过了李浔和晏鎏锦之后,才明白他到底有多天真,而天真实在是一味致命的毒药。 怎料他说完这些之后,李浔却哈笑了一声。 李重华看懂也听懂了这声笑里面的某些情绪,有些不可置信又有几分细微的愤怒。 这是怪异的情绪。 “你倒是记得清楚。”李浔放下了手中的枝桠,转身正对看着他。“又对你多了一些认识,原是一个如此记仇的人。” “不是记仇,只是……”这下李重华明白了对方情绪的由来,下意识想要解释,但又不知从何说起,并且觉得没有那么有必要。 “喔。”李浔大抵也是不想听的,只是说:“但我说的也不是这样的不一样。” 李重华听着沉吟少许,“那是什么?” 那还能是什么呢?是指他身上带着的那些秘密吗?比如藏在铜铃里面的兵符、比如对于地下墓穴行宫有那么一二分的了解……或者是其他更多? 他问出来之后,李浔就不像方才那样很快地再说了,只是垂眸沉沉地看着他。 而他也抬眸与李浔对视着。 作者有话说: 谢谢给我投海星的大家! 第22章 【贰拾贰】玉壶之谜 “没有什么。”良久,李浔才给出了这样一个回答。 李重华知道他是不想说了,也就没有继续问,故而收回了自己的视线,转到了身侧的腊梅上,没有由头地说了一句。“玉兰花香被腊梅盖住了。” “你喜欢玉兰花的味道?”李浔问他。 他还没有来得及回答,这梅园之中就卷起了一阵风,从低矮之处吹进,卷起了地上的落梅一路往前,直到撞到了两人的身上便又往上。 于是衣袍和发丝都被卷动,花香和落梅也扑了满怀。 被这风吹过,李重华闭了闭眼睛,风停了才说:“嗯,喜欢。” 而后他听见李浔叹了一口气,很轻,但被他听见了。 “喜欢的话,这披风你就拿回去吧。”李浔说,“还没到玉兰花开的时节,但披风上留着玉兰的味道。” “嗯。” - 结果最后披风还是被他拿了回去。 明明刚知道身上穿的是李浔的披风时是那样的抵触,但听到对方说出那样的话,却还是想不起该如何拒绝。 后来又一想,李浔是不容拒绝的,所以也就不再责怪自己了。 带回去了,但也一定不会再继续穿下去,于是只得好好地收拾起来,雁音这个不着调的,还特地翻出了一个黄花梨的小衣匣。 李重华认为他太小题大做了,然而又想到如果不这样好好保存李浔给的东西的话,对方知道了也会又会做出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所以还是费心劳神一些比较好。 “我是打算日落之后去藏书阁找些书来看的。”他转头看向窗外,日头也正好,距离太阳落山还有些时辰。“你给我准备一身不怕脏的衣服吧,怕是落了很多灰。” “日落?”雁音闻言立马就准备了起来,但嘴上还是问出了声。“为何要等到那时候,怎么看得清字呢?” 他要的就是等日落看不清字再去,这样也能阻了几分藏在暗处监视他的暗卫,免得自己看些什么都在第一时间让对方看了再禀报李浔去。 李重华看了他一眼,暗道自己确是要教他们一些规矩的,有些东西能问但有些东西却是不能的。 “想多歇一会。”他懒懒地靠在了榻上,“看不清便看不清吧,也不是就要在那里看了,再说拿了烛台也都是一样的。” 雁音也并不如何在意他的回答,左右都是要遵循的,拿出了自己刚找的衣服就给李重华看。“喔,那公子你看这一身如何?” “嗯,可以的。”他看了一眼点点头,正准备闭目养一会儿神,脑中却恍然闪过了什么,又忽地坐了起来。 站在他不远处自顾自收拾的雁音被惊了一下,立马走了过去。“公子,怎么了?” 李重华定定地看了雁音一会儿,开口道:“你昨日捡的那个碎了的玉壶呢?” “在奴的屋子里放着,怎么啦?”雁音立刻就变得有些局促不安,“是老爷不允许吗,那奴……” “不是。”他立马否定道,沉吟少许又说:“只是忽而想到了,就想问问你打算打什么样的簪子。” “啊?”雁音愣了愣,大概是不理解为何他会突然这样问,可还是如实回答道:“奴还没有什么计划呢,在这山庄里也无人可问。” “是嘛。”李重华又顿了顿,“左右我也无事,不如你将它拿过来,我看看能不能描出些花样来,届时再找个匠人刻出来。” 这些话他说得很慢,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寻常,教人找不出异样来。而事实上,此时此刻的他早已心跳如鼓,几乎震耳欲聋。 就在闭目的那一瞬,从今早知晓此事开始而留出的那几分空白就被填满晏鎏锦作为一个还算是小心谨慎且又善于蛰伏的人,为何会着了李浔的道,做出这样有违理智的事来。 最大的可能就是吃食里面被下了药。 可明知这是李浔设的一场宴,对方又怎么会不设防?故而他的防备也定是一并在李浔的算计之中。 将这些合在一处,就难免让李重华想到了昨夜被打碎在地的那一壶酒。 李重华以为那是一场意外、宴上的诸位宾客以为那是异常意外,就连晏鎏锦本人或许也认为那是一场意外,但万一那不是呢? 但万一李重华的出席、众人的讶异、晏鎏锦的夸张行径都在李浔的安排与计划当中呢? 只要算准了这些东西,又在酒壶上做一些手脚,让它变得不稳极其易倒,再引得众人在他出席之前哪怕抿那么一小口酒,李浔的计谋就可以成功了。 事后哪怕晏鎏锦回过神想起了这一遭,也是查无可查,毕竟“不做贼心虚”的掌印府有什么理由去保留一个在宴席上被不慎摔碎的玉壶呢? 只要没有证据,那么晏鎏锦的一切关于李浔是幕后主使的猜想,都可以被算作污蔑。 一切都是有预谋的,一切又都在李浔的预谋之中。 再说回来,如今能够被称得上是证据的东西,就是雁音昨夜因为那点小心思捡回来的玉壶碎片了,李浔大抵也是知道这件事情的,但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找他要回来,这李重华就不得而知了。 他只知道这东西是万万不能继续留在雁音手上的,于公于私都是如此。 当然,也定不会交到李浔手中,就算要交,也不会将此交予。 将这些都捋了一遍后,李重华深吸了一口气,用力且快速地闭了闭眼睛,又定定地看着雁音,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真的嘛?”雁音并不知道他内心如翻山倒海般想了如此多的东西,尚停留在话语最表面的那一层。“奴这点私事,又哪里可以麻烦公子啊,我……不是,奴惶恐。” 大抵是真的惶恐和惊喜的,所以自称都险些没能反应过来。 “这又哪里算得上是事呢?”李重华安抚性地对着雁音笑了笑,此时此刻真正论起来,更应该惶恐的人是他才对。 毕竟要在李浔的眼皮子底下做这些事情,还是头一遭。 他又说:“左右我也无事。” 话都说到这里了,雁音也没有了推拒的理由,笑得眉眼弯弯连忙道谢。 “那你现在便拿过来吧。”李重华心下还是有几分着急,这东西总归抓在自己手中才是最让人安心的。 雁音应了几声就退出了厢房。 等待总是难熬的,这样的难熬胜过一切,即使这时间并不算长。 他斜靠垂眸在榻上,却又时时关注着厢房外的脚步声,怕李浔比雁音更早来,又怕雁音途中会出什么意外,实际心中也没有想好这东西拿到手之后到底该怎么做,只是有了一个虚虚的想法。 各种混乱的想法将他的脑中塞满,思绪就放得很远很远了,雁音推门进来的时候,门扉开合的声响将他吓得一颤,坐了起来,呼吸急促了片刻。 “公子。”这点异样没有被雁音发现,对方将手里层层叠叠的小包袱递了上来。“这是昨日奴捡的碎片,您小心些,别伤着手了。” “好,好。”李重华应了两声,接了过来,克制住自己险些展露出来的急不可耐,慢慢地打开。 拈起最大的一块儿,他凑近细细地观察,看碎片的成色和模样,确实是昨夜那一只没有错,还有未消散的酒气。 “还未清洗过么?”一边将碎片放回原处,一边状似不经意地询问。 雁音点了点头,“嗯,还没来得及呢,都在公子身边伺候着,要奴先去清洗下吗?” “不用。”李重华复将包袱弄好,“到时候刻花样再洗也是一样的。” “这碎片大,可以做出个漂亮又出新的样子来,你容我再想想。”他将包袱递回给了雁音,“你将它放到我的柜子里,等我想好了再给你。” “好的好的,奴是不着急的。”雁音笑嘻嘻地接过,遵守着李重华的吩咐放到了柜中。 红漆的黄花梨雕花木柜做得沉,合上总是免不了地发出些厚重的声音,往日也听惯了,这一次却让李重华觉得心安。 第18章 有问题的玉壶已经拿到手了,剩下的,就是找个时机狸猫换太子了。 - 藏书阁确实没有收拾过,不管是戚永贞还是李浔,甫一推开门就扬起了一堆灰,在空中飘飘扬扬了好一会儿,最后裹满了他的身,不自觉地让李重华咳嗽出声。 “公子,没事儿吧?”雁音也捂着口鼻,声音闷闷地问他,遥梦没有说话也显然被呛到了。 李重华摇了摇头,“我无事,你们在外面等我吧,过几日天晴我们来收拾一下。” 雁音看着漆黑又漫着一股尘土味的藏书阁迟疑了少许。 “把烛台给我,我自己进去找就行。”知道自己这么做或许有些怪异,也或许会让暗卫起疑,但上次跟李浔那样解释过,想必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往前走了几步,他忽而又想起了什么,回身对遥梦说:“帮我提一壶热酒来吧,这里没有地龙,我又是有些畏寒的。” “要昨日宴上的佳酿吧,我尝着那个是刚好的。” 他沉思少许,觉得自己这么说是没有问题的,若是李浔问起,又问得更多,他便说是自己想着那些人彘有些害怕,饮几杯酒壮壮胆。 “是。”遥梦对他的决定和吩咐向来是没有什么疑义的,他不似雁音那么活泼,话总是很少、情绪似乎也很少。 说完他就转身离开了,李重华站在门口等着他。 倒也没有等多久,遥梦的速度很快,玉壶送到他手上的时候壶壁上还带着灼人的烫意,像是刚刚热好的。 李重华小心接过,又吩咐他们二人在外面守着之后,便转身进了这似乎透不进半缕光的藏书阁,去触碰那些许久为见过人世的灰尘,和一个秘而不宣的谜题。 第23章 【贰拾叁】嗜血寒鸦 藏书阁很大,李重华不过是举着烛台走了一小段,就看到了不少孤本和遗本,不少拿出去都是重金难求的,想来都是重云山庄最初的主人收集留下的。 作为户部尚书的戚永贞爱钱如命,竟然也没有考虑到这一点。不知该说是他太不爱书,还是无所谓这点钱。 但这也刚好方便了他。 说是要来找些书,但事实上具体是哪些书,李重华自己也没有太大的头绪,只知道地下行宫的阵法和人彘应该是某种禁术秘法,所以连带着行宫旁一切意有所指的东西都应该与此相关才对。 原先他打算去找寻些秘法的书籍,直到看到了通道出口看见的那个类似金乌的图腾,他改变了主意。 那一日李浔唤他离开,他不语应答,却在转身的时候眸光瞥见了那乱石堆砌的通道口,被一些斑驳的浅痕刻出了一个像是金乌的图腾。 这个图腾刻得很巧妙,并不在任何一块儿石头上,刻下的人将其拆分为不同的部分,每一部分都在不同的地方,只有站在特定的角度和特定的光下才能够看得清楚。 倘若石块儿被人搬走了其中之一,那这金乌的图腾也就成为一个尘封的秘密。 金乌其实并不少见,前朝十分崇尚于此,在帝王的衣袍和祭天的器具上都刻有这样的图案,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力,和前朝对于太阳的崇敬。 然而,那些到底都是前朝的旧事了。 前朝的崇拜到了后来成为了一种不可违逆的戒律,不少的人都丧生于此,而前朝的末代皇帝又实行暴政,终究是气运走到了头,衔日的金乌也庇佑不了了。 本朝始皇于乱世当中揭竿而起,带着新的信仰推翻了前朝,与金乌有关的一切也随着前朝一同被埋葬了。 在本朝见到前朝的遗物,而且刻痕看起来也并不老旧,确实是一件值得深思的事情。 或许……藏着更多的秘密,远比他和李浔想象中的多。 一边想着一边找寻,他将可能相关的书都抽了出来,但当看到某个积满了灰尘的角落的某本书时,他产生了某种不可名状的感觉,此书名为《密诡簿》。 借着烛台摇摆跳动的光,他看到了被书虫啃食过的泛黄的纸页,在这个布满尘土味的藏书阁中,散发着独有的腐朽的味道。 李重华搓了搓手指,将这本书慢慢地抽了出来,因为年岁太久又无人保养而被被书虫啃食,抽出的过程中掉了一些渣滓,也沾了他满手,但是他并没有在意。 直到整本书都躺在了他的手中,李重华才又闻到了更多。 一股似有若无的腥臭味漫了出来,混杂着淡淡的墨香,二者掺和在一起是一种直冲印堂的恶心,他觉得贴在书页上的肌肤都有些发麻了。 然而《密诡簿》展现的越是奇怪,李重华也就越觉得它能够解答自己的疑惑。 就像李浔这个人,越是难测,便越是让他觉得强大。 李重华没有着急翻开,而是捧在掌心、拎着酒壶和烛台找了一个靠近窗口的位置,窗户紧合着也不知道多久没有被打开过了,窗台下落满了灰。 他用脚把肉眼可见的灰踢了踢,将东西都放在了地上后推开了窗子。 在无数的时日中被腐蚀成为朽木的窗被打开了,窗外薄薄的月色洒进了藏书阁里,仍旧没有人气,多添了几分凉薄。 做完这些之后,李重华靠着窗户坐在了月光最盛的地方,在月色和灯火的交映之下,能够看得更清晰了。 翻开《密诡簿》之前,他顿了顿,还是端起了原先没打算喝的那壶酒,现在已经变了有些凉了。 其实李重华的酒量实在算不上是好,常常一盏不到就会有微醺的感觉,这样的状态算是舒适但又不太会像清醒时那样完全受自己的控制。 如今寄人篱下,酒是能不喝就不喝的。 不过……他看了看手中这本书,虽说渴望着早日谜题得到解答,却难免会产生惧怕感。在阴森的冷宫中待了那么长的时日,并没有让他变得胆大更多,反而更是害怕那些藏着未知的诡谲角落。 一如同这本《密诡簿》。 拎起酒壶往嘴中倒了几口酒,仍觉不够又多喝了两口,直到感受到身体发热、手脚微微发软他才停下。 到了这样的状态,对于外界的感知就弱了许多,从窗口吹进来的风似乎都没有那么凉了,于是便有了胆子翻开这本书。 长久的遗忘让《密诡簿》的纸张变得脆弱,他需万分小心,缓慢而又轻柔的掀开到下一页。 然而纵使提前做好了准备,书写在书中第一页的内容还是险些让他把手中的书丢了出去。 上面不知是用朱砂还是什么,画了一个猩红的图案,在长久的年岁里也没有褪色。大抵是未干的时候被剐蹭到了,痕迹磨满了整张纸,线条变得模糊,宛若没有理性的血迹。 是一个不算复杂的图案,但乍然一看却像是一只不瞑目的眼睛。 在这样的惊吓之中,李重华的心剧烈地跳动着,手都有些微微发颤了,又往嘴中灌了几口酒,才慢慢地恢复了过来。 多看了几眼,只觉得这图案陌生看不出些什么,故而往后翻了一页。 只见那再翻开的一页赫然写着:阴阳顺逆妙难穷,二至还归一九言。若能了达阴阳理。天地都来一掌中…… 李重华看着愣了愣,这不是《烟波钓叟歌》吗?所以《密诡簿》也与奇门遁甲有关? 此刻他心下又惊又疑,对于这本书的态度也就越发的郑重了,一边往后翻着一边独酌,可越往后翻他便越觉得可怖,字与字之间的缝隙都透露出森森的阴气。 不是因为阴阳相隔的鬼怪,而是莫测难料的人心。 与其说《密诡簿》是记录了一些奇门遁甲之术,不如说是在奇门遁甲的基础上改换过的邪术,鲜血、人皮、白骨……这些都是其中最常见的阵引,还记录了不少制作人皮傀儡、坛子人的方法。即使是用乌墨写下的字,李重华都能闻见其中腥臭腐烂的味道。 又想到了充满臭味的地下行宫,他顿感背脊发凉。 这世间腌的事情远比他想象中要多得多。 为了一己私欲便草菅人命,那些被残害的生灵又是何其无辜! 忍着这样的不适,李重华继续看了下去,却发现《密诡簿》的后半部分有不少残页,有些大抵是年岁长了变成了碎纸,有些却是被人刻意撕下的痕迹。 他抚摸着因为撕页不齐而留下的那些斑驳碎纸,脑袋有些空。 腐坏的人彘坛子、用鲜血画的阵法、诡异亮起的烛台……这些东西都和《密诡簿》中记录的东西十分相像,那股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的腥臭味又更是相似。 那残缺的几页,记录的会不会就是地下行宫的那个密阵?又是被谁拿走了?那个密阵又有什么用?幕后之人到底想做些什么? 摆在眼前的一切都是未知的,而一切未知的都是应该要了解的。 李重华脑中绕着这些问题,一个接着一个轻撞着他,让他变得有些头昏脑胀,而吸入身体的那些带着尘土的浑浊气体也似乎在对他步步紧逼,让他慢慢地产生着窒息感。 他伸出手握住窗沿,想要借着这样的力道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谁知那经年腐朽的木窗却应力碎了一块儿,发出了这寂静无声的夜里一阵突兀的响。 “嘎噶噶” 也不知道是惊动了藏在哪里的寒鸦,纷纷扇动墨色的翅膀凄厉厉地嘶叫飞出,朝着他的方向扑腾而来。 那鸦的喙和利爪被月光盖上了薄薄的一层,似乎发着寒光,李重华一惊,还未站稳就往后退去,玉壶被撞倒在地,已经凉了酒倾倒出来浇在了积满尘土的地上,什么也没有激起。 骨碌滚了几下,那玉壶落了一个台阶应声而碎,尖锐之处也偷了几分月色。 李重华被那台阶绊了一下,脚下步子一空便摔倒在地,手一松烛台和书都坠落在地,而烛光瞬间熄灭。玉壶的碎片刺入了他的腿股处,殷红的鲜血不过一息就打湿了衣物,而头也重重地撞在了厚重的书架上。 那一刻他只觉得眼前的景物变得不清明了,原本就无光的藏书阁中更是昏暗。 恍惚了片刻,又往窗口看去时,发现那腐朽的窗台上站了一排方才被惊扰的寒鸦,此时它们已经镇定了下来,用晦暗不明的、豆大的眼珠一动也不动地盯着李重华。 他的呼吸又变得急促了起来,被刺伤、撞伤的疼痛后知后觉地来,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也没有力气站起来。 一阵无名的风从窗外吹进,寒鸦的落羽被卷起,而落在台阶上的《密诡簿》被翻乱,左右摇摆了片刻停在了第一页那糊成一团的、鲜红的图案上。 染上月色,也像是在沉沉地看着李重华,落泪血泪看着他。 他呼吸一滞,不敢多看,移开目光再一次看向那排寒鸦时,才发现那寒鸦脖上的那圈原应该是白色的羽翼,是赫然的猩红。 如此,他便脑袋变空,什么都无法思考了。 也不知呆坐了多久,久到他身体有些发凉发麻、久到他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久到窗台上的那一排寒鸦变得蠢蠢欲动似乎有靠近的趋势,藏书阁就骤然传来了一声巨响。 窗台上的寒鸦被再次被惊扰到,慌不择路地扑扇着羽翼离开。 好一会儿李重华才反应过来,是有人把门给踹开了。 “李重华,你是死了不成?”接着就是在靠近的、李浔的、带着怒气的声音。 他张了张嘴想回应,但发现自己嘴唇发干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维持着原先的姿势半坐着。 对方的声音落下没多久,又是几声脚步就出现在了李重华的眼前,仍旧是一身张扬跋扈又轻浮的红衣,是与烛台上的烛火一般热烈的红。 又是一阵劲风从窗外吹进,李浔的红衣被吹得猎猎作响,浓烈得让人无法忽视。 李重华与李浔对视上,费力地喊了一声:“李浔。” 作者有话说: 大家想要给一些评论吗? 第24章 【贰拾肆】在意生死 “我瞧你这模样,离死也是不远了。”李浔的语气实在算不上是好,整张脸都是紧绷着的,眉头微蹙,似乎真的怕他死在这里找晦气。“不知道自己受了伤流着血吗?” 说出的话不好听,但做出的事却还是顾及着李重华身上的伤的。 他轻手轻脚地抬起了李重华压在玉壶碎片上的腿,往袖口上撕下了几条绑住了正往外汩汩流血的地方。 做完这些后手伸到李重华的脑后摸了一下,“这里撞到了?” “嗯。”看了李浔一会儿,李重华就不愿意看了,因为很累,他昏昏沉沉实在没有力气了。 第19章 感受到对方在他脑后轻轻抚摸的手,那种碰撞后的疼痛也减轻了不少,他半闭着眼睛松软了身体。 “你别睡。”李浔低喝了一声,“别死在我这里了。” 李重华费力地回答他,“嗯,不死。” “哈。”回应他的是李浔的一声轻笑,但对方也没有再多说些什么。 在确认好他的伤势之后,转而将李重华打横抱起,小心地避开了他腿股处被碎片割伤的地方。 方才一直缠绕在周身的腥臭味终于不见,李浔身上的味道让他安心了不少,答应好了不睡却还是被那样带着暖意的气息催生着困倦又疲乏,他又往对方的臂弯处挪了挪,彻底闭上了眼睛。 先睡一下,不死就好,李重华这样想着,渐渐放空了意识。 - 再次醒来,睁眼入目的是他房中床上的帷帐,身上盖着绵软的锦被,房内似乎还点了熏香,檀香木的味道缠绕在身上,是能够让人心静的。 李重华吞咽了一下,想要撑坐起来,动了动身子才发现头和腿都已经包扎好了,被割伤的腿股处被层层包裹着,药的清香泄露而出。 但他也由此行动不便,而且身体仍旧乏力,做不出太大的动作来。 “公子,是公子醒了吗?”外间的雁音大抵听见了些什么声音,立刻走了进来,眼见着已经醒了的李重华,眼眸之中流露出了几分欣喜,匆忙走近。“啊呀,真的醒了!” 又对着外间喊道:“遥梦,你快去打些热水来!” “公子是要喝水吗?”雁音将他扶了起来,让他半靠在床上,往上拉了拉被子。 “嗯。”李重华点头,“给我倒杯热茶吧。” 嗓子没有受损,是说得出话来的,但偏生没有什么力气说得大声些,仿佛什么病重之人。 “好嘞。”雁音听着就立马去倒茶,“这茶我们一直都热着的,就是怕公子醒来热得不及时,但您流了那么多血呢,大夫说了醒来可不能多喝,只能抿一小口。” 小啜了一口,润了润嗓子之后,李重华才觉得好了很多,终于恢复了些精气神了。 “是掌印把我送回来的吗?”喝完之后,李重华靠在床上细细地喘气,这会儿子觉出点疼痛来了,但脑子里想的却是另外的事情。 那《密诡簿》怪是挺怪的,看完之后发生了那么多不祥的事情,但谜题未解,他心里头也放不下这件事情。 雁音有些兴奋地应了一声,“嗯,是老爷把公子送回来的,抱着送回来的呢。” “公子你是不知道当时老爷有多着急,步子迈得又快又稳,都像是要跑起来了,还勒令大夫必须得把您给看好了,说什么名贵的药材都可以找来。” “依奴来看啊,老爷这是在意公子呢!” 雁音说得又快又急,像是倒豆子一般将这些内容说出来,讲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还挑着眉对李重华做了一个暧昧不清的表情。 李重华没有急着应声,而是慢慢地抬眸、沉默不语地看向雁音的脸。 看到他是这样的反应,雁音面上的表情也在霎时收了起来,变得有些不安和无措,张合了几下嘴就跪在了地上,对着磕了几个头。“是奴的错,是奴的错,是奴多嘴了!” “你这是做什么?”李重华没看多久,立刻让他起来,“我只是有些没力气,还没来得及说话做表情罢了。” 跪着匍在地面的雁音抬起了半边身子,转着脑袋看向他,这个时候李重华已经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确实是有些疲惫的笑。 看到这个笑之后,雁音像是放心了,从地上起了来。 一边拍着胸脯吐气一边说:“吓死奴了,吓死奴了。” “没料到是个胆小的。”李重华笑出了声,“不过这些话你以后还是少说为好,要是被掌印听见了,那我到时可帮不了你。” “嘿嘿,奴省得了!” 两人这样说了一会儿有的没的,如此算说完后,他又将话带回了题中。 “我睡了多久了?” 雁音思索了一会儿,“与摸着有十三四个时辰了。” 李重华一惊,“原来已经这么久了,那掌印他……” 他原先想问问李浔是如何叫人去打理染了血的藏书阁,又有无将他落在那里的《密诡簿》带出来,但话还没有说出口,雁音就一拍脑袋。 “嗨呀,老爷说公子醒了的话,要唤人去告与他,我把这茬给忘了。”他说着步子就想往外迈,“奴现在就去叫人。” 雁音如此做法,李重华又沉默了。 怎么行事是越来越没有规矩,心也越来越向着他人?难道是他没有立好威,才让雁音如此胆大? 他还没有想出个什么结果,雁音也没有走出房门,外间就传来了李浔的声音。“不用了,我已经到了。”说着,他走了进来,又对雁音摆了摆手。 “你出去罢,把门给我们带上。” 雁音应了声,看了一眼还坐在床上的李重华,对他吐了吐舌头后就出去了,从外合上了门。 床旁没有椅子,李浔看了两圈径直坐到了床尾,和李重华隔着一个架子床的长度相看,又将他上下打量了一圈之后说:“叫你别睡也不听话,唤你名字没得到回应的时候,还以为你死了。” “我……”李重华哑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现在是没有死的。” 李浔大抵是被他的回答给逗笑了,扶着额摇了摇头,像是拿李重华很没有办法一样。“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对方的笑在很多时候都带有值得解读的深意,李重华看着偶尔会觉得有刺眼的时候,因为那个时候的李浔不真诚、不可琢磨、无法触碰,但此时此刻,即使被笑话的人是自己,他都觉得好像也没有什么。 毕竟李浔是没有恶意且是真实的。 “除却有些乏力外,也没有什么了。” “那就行。”李浔的手放进了袖口里,“那日我去寻你,见你被碎片割伤了流了一地血,但坐在地上一动也不动,险些以为你要死了,着实吓了我一跳。” 李重华听得有些无奈,对方怎么总喜欢把死这样的字眼挂在嘴边。 “你的那个贴身小厮不也告诉你,我把你抱进房的时候慌慌张张,还勒令大夫必须得把你给医好了?”这些话是李浔刻意说的,像是在告诉李重华,看看他多在意他的生死、多关心他的安危,可其实很轻浮、也很无所谓。 他的不在意让李重华松了一口气,但他的虚假让李重华不喜。 可话还是要回的,“他不大懂规矩,多嘴了,晚些时候会好好教导的,掌印勿怪。” 李浔笑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算作肯定了他的做法,总之两人也没有再继续提这件事情,也就算作是过了。 沉默了少许,李浔忽然从袖口抽出了一个东西。 李重华定睛一看,原来是那日他落在藏书阁中的《密诡簿》,他正想找个机会问问对方有关于此的,没想到对方就先他一步拿了出来。 比起那夜在昏暗烛光下的诡谲,青天白日里,这处处透露出不祥的《密诡簿》却失了上次的神采,光看外表不过是普通书册的模样。 “这是你那日看的书不是?”李浔将书摆在了李重华的眼前,却又举在手上没有给他。 他点了点头,“是,当时还拿了一些其他。” “你都看见了什么?在这书里。”李浔忽然又这么问,但他理应是翻过的,所以话里话外都笃定李重华肯定看到了更多他没看见的。 “失态摔倒是因为它吗?被刺伤流血也仿佛感受不到是因为它吗?” 李重华什么都没有说,李浔就好像什么都知道了,但问出来的话又似乎并不了解太多。 事实上李浔一直派着暗卫跟在他的身边的,事实上问出来的这些问题李浔都应该知道的,所以为什么还要问? 李重华在心中这样问,问自己也问李浔。 他沉默了一会儿,李浔就仿佛又读懂了他心中所想的,放轻放缓了声音说:“我并不是什么都知道得那么多,偶尔也要歇一歇。” 这句话得言外之意,他听懂了。 让暗卫歇一歇,让李重华也歇一歇。 所以那一夜在藏书阁中,其实暗卫并没有全程都在盯着他,或者说,很多他不知道的时刻都是如此。 作者有话说: 如果我明天再更新一章的话,大家会愿意给我一些海星和评论吗? 第25章 【贰拾伍】是九千岁 “嗯?”李浔发出了一个音节,似乎在催促着他快些回答。 李重华看了他一眼,在脑中快速地思考要不要将此事的原委详细地告诉对方,最后也快速地得到了答案。“嗯,大抵也算是。” 李浔对这个回答似乎毫不意外,只说:“那你跟我说一说,都发生了些什么。” “好。”他应声道,思索了一会儿,从让遥梦给他拿酒开始说起。 前面是一段很冗长的废话,但因为李重华想让被碎了的玉壶刺伤这件事情看起来不那么突兀,所以觉得很有必要“多此一举”地详细讲述。 不过偶尔李浔的耐性会很好,愿意多花一些时间在他的身上,这是李重华慢慢琢磨出来的一点。 他详细地说了这些,却刻意地隐去了金乌图腾,还有自己关于前朝的一些猜想。 李浔并不事事都让他知晓,而他也理应这么做,毕竟他们不是挚友、不是同僚,是住在同一屋檐下日夜相处的敌人。 并且只有比李浔知道得更多,最后才能反将一军。 “所以你为什么独独翻开了这一本?”在他说到自己翻开《密诡簿》看的时候,李浔给出了这样的回应。“当时你的手里应该拿着好几本。” 李重华顿了顿,开始回忆。 发现确实如李浔所说,当时他的手里好有几本书,都是关于秘术、奇闻的,记录前朝旧事的还没有来得及去寻找。然而最后他的注意力都放在《密诡簿》上了,其他的书最终如何都不太清楚。 “我不知道。”他如实回答李浔,“我见着它的时候,只觉得和其他的不一样,便是不翻开都觉得鬼气森森的。” 李浔想的总是会和别人不一样,就像李重华觉得此时的重点应该是“不一样”,但李浔却问:“都这样了,你害怕还要翻开?” 他确实是害怕的,但不喜欢被别人口无遮拦地说出来。 因为这很不像一个男人,很不像一个储君,他应当是无畏的、是以睥睨之姿的、是仁爱果敢的、是有勇有谋的,但绝对不会是会感到恐惧的。 父皇从前常常这样训斥他,他也常常这么告诫自己。 想到这些的时候,李重华恍惚了好一会儿,在乏力疲惫的喘息之间,仿若又看见了从前的自己。 日升日落不过三旬,便又换了人间。 但很快,李浔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他就又回到了眼前。 “你走神了?”李浔说这话的时候有些不满,但不是那种会发作的、让氛围变得剑拔弩张的不满。 李重华从鼻腔中发出了一个闷着的音,就算是回答了对方的问题,而后又接着继续说下去。 说到《密诡簿》中的内容和因它发生的诡异的事情时,他讲得要比先前更为详细,甚至一并说出了当时自己的感受。 “有残页?”认真的时候,李浔就可以很快地抓住事情最要紧的点。“你的意思是……”他半眯起了眼睛,狭长的双眼让人看不清情绪。 “嗯。”李重华点头,“而且那《密诡簿》中所记录的东西,越到后面便越是奇异越是涉及得多,偏生那残缺的几页又是在最后那几处。” 所以关于重云山庄地下那个阵法到底是不是《密诡簿》残缺的那一个,法阵的作用是何,他们都不敢妄下定论。 第20章 但倘若要给出一个猜测,李重华便猜是,其余却不敢多说。 “我是有些担心的。”重云山庄虽然是建在城外,但也并不偏僻,不远处也有几个散落的村庄。再者李重华和李浔二人都不敢笃定这里就是阵眼,这个密阵只有他们看见的这么大。 既是残页,那谁都不知道做这个阵法的人到底在想做些什么,也不知道这个阵法的全貌,怕则怕会对无辜的百姓不利。 “你担心也是应该的。”李浔难得说出一句类似于此,却并没有任何讽刺意味的话。“如此一来,我倒不觉得这像是晏鎏锦会做出的事情了。” “嗯?”听到李浔这样说,他多少有些惊疑。 在地下行宫之时,李重华还认为这件事情十有八九便是出自晏鎏锦之手,毕竟这人城府极深且未达目的不择手段,然而看到那个金乌图腾之时,他又隐隐改变了主意。 到底是本朝之人,便是如何想夺权夺势,也不会傻到在自己的和前朝余孽有纠葛,这无异于与虎谋皮、将晏家江山拱手让人。 晏鎏锦坏,但不蠢。 就算他拎不清,他的母妃淑妃、他的祖父也不会任由他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除非,这是他有意而为之,为的就是彼时事情败露好脱身。 然而用这样得方法脱身却也不是一个万全之策,若是洗不干净便是和前朝余孽勾结改换本朝江山,此等重罪可是连周旋的余地都没有。 可以顶罪的人多得是,这太过冒险。 如此思索下来,李重华便觉得其后另有他人、这人又另有其他打算。 这些都是李重华根据金乌图腾和地下行宫种种做出的猜测,倒也勉强算得上是有理有据,但前者李浔不知,所以又是如何得出那样的结论的? “哈。”只听得李浔轻笑一声,“这东西我翻了一遍,都是些损人利己的邪术,但也像你说得一样,越是到后面越是阴邪,几乎癫狂。” “残页在最后,怕不是要毁天灭地。” 他把手中的《密诡簿》放在了李重华的手上,又说:“晏鎏锦所求不过是权势地位,倘若大晏不再,那所求自然也不再。” 确实如此,李重华心想,虽然两人是依据不同的东西而进行的猜想,但却又不约而同地给出了一样的结果。 偶尔他们也还算有默契。 “不过到底是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还是被人哄骗得弄出了这个,那就不知了。”李浔说到这里又笑了一下,有些轻蔑。 话里的内容说是不清楚,李重华却认为李浔更偏向第二种可能。 “确实,那就不得而知了。”他说。 于是莫名的,他也想笑,所以跟着勾了勾嘴角。 不过上扬的一瞬,就与李浔对视上了双眼,是那样纯粹地望着彼此,没有多余的、不该出现的其他情绪。 这一刻是那样得平静,像是一片玉兰花瓣悠悠地坠落在湖面上,泛起了圈圈涟漪,但好像又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 李重华眨了眨眼睛,这一霎时就过去了,情绪也随之散去,再让人难以捕捉到。 - 眼下二人都认为此事并非仅由晏鎏锦一人做出,那谜题解开了一道,摆在面前的也就换成了另外一道。 他还没有来得及开口,李浔就先问了他。“那你觉得会是谁,或者……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这话说出来本来是没有什么的,但偏偏李重华心中藏了些其他,又偏偏问出这话的人是李浔,所以他难免在顷刻间产生了些紧张的情绪。 他浅抿了一下唇,佯装镇定地说:“兴许是恨着大晏的人吧。” 因为回答的时候低垂着双眸,所以看见李浔的食指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瞬弹了弹,于是他又抬头看向了对方。 “但其实,真相到底是什么终究都还不知晓。”他将走远的思绪和猜想又拉了回来,落在了眼前、此刻。“且不说幕后主使,甚至不说这个阵法是做些什么的,我们连这个是不是引我们入局的瓮都还无法下定论。” 他说这些,李浔就不说话了,面上的表情让人看不出喜怒和想法。 怕被对方发现自己有什么异样,李重华沉吟少许又说:“重云山庄毕竟建造已久,地下行宫是前朝山庄之主建造的,也不无可能。” “哈哈。”李浔忽而笑了两声,俯身靠近了他些。 两人的视线再次交错在一起,李浔说:“你说得也有道理,眼下还是把眼下的事情先弄清楚才对。”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压低了一些,却并不带有安抚性质,反而挑逗的意味更足,连带着他勾起殷红的唇的笑,和微微上挑的狭长的双眸,都是轻浮的,甚至是庸俗的。 这是从前李重华见过的、大多时候的李浔,然而他却想到了另外一个场面。 是晏淮清第一次见到李浔的那一天。 着一身血色的飞鱼服站立于城墙上,身后是厚重阴沉的天,吹过的是湿润凶狠的风,土腥味被卷起又散开,李浔在风中的墨色的眸子和苍白的脸,都教人看得清也看不清。 跪在他身边、城墙下的是乌泱泱的人,齐声高喊拜见九千岁,声音响彻云霄,又随着风传了很远。 作者有话说: 明天是还有的。 第26章 【贰拾陆】腌旧事 李重华也一如那天般,没有看多久就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话都已经说到了这里,该谈论的也谈论得差不多了,似乎再说些什么都可以算作多余,况且当下的氛围也实在不能是愉快。 率先提出要走的还是李浔,他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倏地从床上站了起来。 “过会儿再叫大夫来看看,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尽管唤你的贴身小厮与子卯说,掌印府自然会满足你该满足的要求的。”这番话,李浔是背对着他说的,让李重华无法看见他的表情。 莫名的、不合时宜的,李重华觉得即使此刻他们只有几丈近,却又如隔着千山万水般远。 李浔抬脚准备离开的时候,他才又回过神来,急急地叫住了对方。 “怎么?”李浔停下了步子,侧了半个身看向他。 李重华顿了顿,“即使眼前的这些都无法确定,但事关生民社稷,还是不可忽略的,有劳……有劳掌印循着这个方向派人搜索一番?” 李浔轻笑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让李重华拿不准他的意思,而他也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抛下这个似是而非的回答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李重华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儿,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李浔不开心了。 - 来重云山庄也就是为了设宴而来,宴席结束之后也没有继续留下的必要,毕竟皇帝那边离不开李浔,不能歇息太多日。 然而因为李重华受伤,回掌印府的事情到底是耽搁了,李浔竟然也没有先回去的打算,就日日乘着马车下山入城进宫,又乘着马车回到山庄。 对方的日程一紧,二人见面的时间也就变得更少了。 李重华一边养伤一边研究那日在藏书阁中找出来的书,无人来打扰,也乐得清闲,《密诡簿》终究是不敢再翻开了,只等伤好之后再说。 日子一天天过去,等回到掌印府时已经是十二月,雪下得比半旬之前更重更厚,掌印府的门口即使有人清扫,却也还是堆了厚厚的一层。 说来也是奇怪,盖上雪之后,这座空洞了无生机的宅子,竟然多了几分烟火气,到底还是套离不开这个人世间的风霜雪雨。 李重华回到院子的时候,看到了一张久违了的脸,不过半旬过去,似乎就恍如隔世了。 原先正在清扫原子的小柳,在看到李重华之后,立刻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对他行了一个大礼,“拜见公子。” 他惊了一下,让对方赶紧起来,又感慨地说道:“小柳,倒是很久没有见着你了。” “奴……奴前些日子领了些其他的事儿。”稳重的小柳难得在说话的时候会有停顿的时刻,“没能好好伺候公子,教公子劳累了。” 李重华不知道他这话里时真心还是假意,毕竟他和李浔一样让人难以揣测,但听到这样的话还是难免会唏嘘,特别是他身边已经有了雁音和遥梦。 还没能给出一个回答,站在他身后的雁音就开了口。“公子,这天冷着呢,有些什么话还是进屋里说吧,你的身体哪能受寒啊!” 小柳像是才发现李重华身边跟着两个陌生的人,一直淡然的脸上怔忪了片刻,才说道:“是奴的错,一时忘了公子畏寒了。” 身上披着厚厚的狐皮披风,是受伤之后李浔叫人送来的,手里也捧着一个汤婆子,虽说他刚刚伤势痊愈也不抵寒,但也不至于话都说不了几句。 他看了一眼雁音,也没有就此说些什么,只对着小柳道:“这会儿子天冷,让大家都先不急着扫雪,我索性也不出门,大家都歇一会儿吧。” “你,你吩咐完就进屋吧,外面天冷。” 小柳的真心假意先不谈,但也毕竟有服侍过他的情分在,况且子卯没有对小柳做些什么,又让回了他的院子里,就说明这个人的心还是向着掌印府的。 如今也不好把事情弄得太尴尬。 “诶,好。”得了吩咐,小柳似乎比方才要有精神了些,放下了扫帚就去招呼院儿里其他正在打扫的小厮。 李重华多看了几眼他的背影,觉得他与从前不一样了。 “公子,那小柳是谁呀?”进了厢房,没了不熟悉的人,雁音的话就又多了起来。“瞧着公子和他是旧相识呢!” 他接过遥梦倒的热茶,抿了一口。“你们没来之前,是他一直伺候着。” “从前伺候公子的只有一个人吗?这哪里能做得妥当呢,怪不得他要说伺候不当了。”雁音跺了跺脚。 李重华顿了顿,没有把小梅的事情说出来,算是默认了只有一个人伺候的事情,但又觉得没有必要去编排小柳些什么,起码站在李浔的角度而言,小柳已经做得很好了。 只是道不同,跟的人不同罢了。 于是他说:“他做得很好了,我也要不了那么多人伺候,不过前些日子子卯吩咐了些事情给他罢了。” 他都开口这么说了,雁音自然也不能再说些什么,嘟囔了几声就作罢。 李重华看着他那模样,笑着摇了摇头。 忽而他又想起了什么,“那个黄花梨的雕花木柜可拿回来了?”他说得不经意,做出了几分漫不经心。“我记着你的玉壶碎片还放在里头呢。” “前些日子说要给你画个花样,怎知就受了伤,也就耽搁了,如今回了掌印府,倒是有时间了。” “带是带来了。”雁音指了一下里间,“只是这样显得奴也太不懂事了一些,公子的伤才刚刚好呢。” “还是算了,反正也不急着用。” 李重华低垂着自己的眉眼,刮去了茶盏中的浮沫。“不打紧的,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左右也是无事做,在重云山庄找的那些书都看得差不多了。” “那行,那就有劳公子了。”雁音笑了几声。 两人的话说到这里,小柳便敲了门,遥梦给他开了门。就见他肩上落了几片雪,站在门口扫净之后才进了房。 - “公子,今天怎么没见着小柳啊?”雁音和遥梦二人将晚膳从食盒中拿出,一一摆在八仙桌上。 遥梦沉默惯了,而雁音做着事情嘴也没有停。 李重华顿了顿,回想了一下,今日确实没有见着对方,但也没有太过在意。“大抵是子卯又给他吩咐了些其他的事情。” “喔,他很被管事器重嘛。”雁音吐了吐舌头,将最后一道菜摆上了桌,理了理菜摆放的位置,忽然又开口说了句。“怎么掌印府给公子的吃食,日日都是这么简单的几道,和别的……” “和别的什么?”雁音的话还没有说完,门外就传来了李浔压得很低的声音,仿佛是从喉中挤出来的低吼。 话音刚落下,门就被强行地打开,木制的门承受不住李浔的力道,重重地往两边砸去,屋外的风雪和凛冽的风一齐灌入,与李浔的怒气一起扑了李重华满身。 第21章 这是李重华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李浔,不用看清脸,就可以如此直观地感受到情绪。 雁音早就被吓得行了一个跪礼,伏在地上连声道歉。“是奴失言了,是奴一时糊涂,请老爷责罚。” “一而再再随意编排府内的事,你是该罚,而且要重罚。”李浔冷笑了一声,“但是现在你们先给我滚出去。” 他带上了遥梦。 遥梦无措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了李重华,似乎是有些担心。 李重华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他先带着雁音出去。 房门从外被遥梦关上,冷风终于被隔绝在了门外,而他们走了之后,厢房内就只剩下了他和一个愤怒阴沉的李浔。 一人站着、一人坐着,两人都没有说话,于是氛围就仿若在严寒之下渐渐地冻成了教人难以喘息的死物。 他不喜欢这样,犹豫了一会儿张嘴说道:“掌印,你要……” “砰”他话还没有说完,李浔忽然伸手将桌上的吃食都扫到了地下,盛着菜肴的瓷碟应声而碎,散落一地。 李重华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倏地站了起来,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去接些什么,却还是失败 了。 伸出去的手被李浔顺势抓住,倾注在掌中的力道极大,似乎要将他的腕骨瞬间捏成齑粉,他承受不住地低吟了一声。 但他的痛苦似乎正是李浔想要的东西. “接什么,你不就是喜欢这些碎东西吗?”李浔凑近了他一些,压着声音冷冷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李重华觉得对方扑在自己面上的鼻息似乎都是冷的,让他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哦,不对。”说着,李浔笑了一下,媚意横生。“你是喜欢碎玉,不是这些碎瓷片。” 碎玉。 听见这两个字李重华一愣,就在这短短的一息当中,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沿着他的皮肉往上爬,钻进他的骨髓里。 李浔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但吐出第一个字就卡住了。 “晏淮清啊晏淮清,真的是我小瞧你了。”李浔握住他的手更用力了一些,“没想到你竟然把我骗得团团转,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就能做出和晏鎏锦私相授受的事情来,真是好本事!” “私相授受?”李重华一愣,什么叫做私相授受?还是和晏鎏锦。 他不过就是将玉壶的碎片藏了起来而已,这又哪里和晏鎏锦有交流了。 “我没有,我……” “你还在狡辩?”听到他的否定回答,李浔似乎更加生气了,攥着他的手将他往旁边狠狠地一甩。 这力道太大,李重华步子不稳就摔倒在了地,露在外面的手脚被磨破发出火辣辣的痛。 李浔却还在继续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晏鎏锦的那些腌事?” 第27章 【贰拾柒】其主李浔 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李重华听到这些立刻扭头看向李浔,用着不可置信地眼神看着对方。“你说什么?什么腌事,我与他有什么?” “需要我细致地说?”李浔走近了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用看蝼蚁一样的眼神。“细致地说说废太子晏淮清和大皇子晏鎏锦,是怎么当着他们父皇的面暗度陈仓搅和在一起的?” “或者是细致地说说你们在房中的秘事?” 李浔一字一句,却又字字伤人,李重华听得有些头昏脑胀,眼前的景物都变得模糊了起来,难以呼吸。 “但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一个蠢货,晏鎏锦为了权势都将你送进大牢了,你还这样偏向他。”李浔蹲下身,抓住了他的领口,将他拉过去对视上。“我将你从牢中救出,给了你新的一条命和新的名字,你还是为了他背叛了我!” “晏淮清,你说你该死不该死?” 李重华没有说话,李重华说不出话。 “你那个体弱多病的妹妹,那些在朝堂上追随你的忠臣,东宫三下三百口,这些人的命你是不要了吗?” “还有那个死去的薛古,那个被晏鎏锦用刀钉在墙上的清官薛古,你当时不是跪着求我给他一个公道吗?” “现在这么快就变卦了?” 李浔将他的软肋和罪状一桩桩一件件地摆出,似乎是要坐实了他的背叛和愚蠢,但李重华却实在不明白。 不明白私藏碎片变成了私相授受、不明白兄弟仇敌成为了背德情人,不明白李浔骤然改变的态度和滔天的怒意。 他也不明白自己。 “晏淮清,既然你忘记了,那我就再对你说一遍。”李浔的另一只手捏住了他的后颈,托着他的头上抬,非得让他看清那双狭长双眸里的怒意、轻蔑和鄙夷。 “现在能救你的,还把你当人看的,只有我李浔。” “不是你的父皇、不是你的晏鎏锦,也不是这天下任何一个人。” 掷地有声,但又荒谬不已。 临到头,李重华又觉得自己在做梦。 往前细数,作为皇后嫡长子的童年是梦、作为大晏储君的十多年是梦、在掌印府被唤作李重华当做李浔小奴的这段日子也是梦。 这些梦不总是甜蜜的,却总是虚幻易碎的,打碎梦境的都是难以抵受的痛苦和无法自抑的悲伤。 这人世间就像是一场巨大的谎言骗局,除了痛苦悲伤这样的情绪之外,什么都是假的。 然而他太容易相信这样的谎话了,就像这段日子以来他也会逐渐地认为,其实他与李浔并没有什么你死我活的恩怨,有的只是一段情谊纠葛累加的缘分。 但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只有晏淮清一个人、只有李重华一个人相信了。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觉得眼前的李浔似乎变得有些模糊了,哽在喉口的东西让他难以呼吸却怎么也吞不下。 但他还是逼自己说出了话。 “李浔,你在救我吗?”他说,又说:“李浔,你把我当人看了吗?” “把我从天牢里带出来是有条件的吧?交易和救,你不会分不清吧?” “更何况我妹妹如何、我东宫上下三百口如今如何、那些朝堂上向我之人如何,我是一概也不知。” 憋在心中已久的话终于说出了口,他却不觉得轻松,那股寒气怎么也散不去,浑身都在微微颤抖,即使现在他火辣辣的疼。 “我晏淮清是李重华,是你李浔的小奴,是你李浔的娈宠,甚至是你李浔的狗,但独独就不会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听不见外面的声音,看不见外面的人,他们是死是活我都只能从你这里知晓,什么也做不了。” “李浔,你告诉我,这就是你的救吗,这就是你所谓的把我当人看了吗?我到底是什么,又算得上什么?” 把他从天牢中救出来的时候,说的是让他与晏鎏锦周旋,不让其登上储君之位,然而这么久以来却没有哪一件与此有关。 那到底是为什么? 或者他只是一个摆件吗,奴役曾经的废太子、看着他寄人篱下、苟延残喘、垂死挣扎、颜面尽失,李浔就会感觉到快乐吗?他于李浔,只能有这样的用处吗? 李重华本来很肯定些什么,但现在什么都不敢说了。 他说完这些之后,李浔沉默了一会儿,怒意不再那么灼人,只是用一双眸子沉沉地看着他。 似乎在打量一个从素未谋面过的人。 李重华看不清李浔眼里的情绪,就像看不清梦碎之后的去路,由此他徒然觉得自己的心口有些疼,绞着让他吐不出气来。 “晏淮清,你配跟我谈这些吗?”沉默了许久,李浔只说出了这样的一句话。“你现在还能这样与我置气,都源于我将你从牢房中救了出来,重新给了你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不然……” 又是一样的话,但后面对方说了些李重华都没有听清,因为满脑子都是李浔问他配吗。 而李浔的话其实也没有说完,说到一半后骤然停止,做出了一个不屑的、讥讽的表情,恶劣极了。 只说:“你说得对,你晏淮清现在早已不是大晏的储君了。” “你是李重华、是我的小奴、是我的娈宠、是我的狗。” 话是自己说出去的,但是从李浔嘴里得到了类似肯定的回答,李重华还是会有片刻的不可置信。 但李浔显然想做的不仅是这些。 不过是刚落下最后那个“狗”字,他就被李浔攥着领口提了起来,掐着后颈拖着到了书案旁。东西被一扫而尽,散落满地,随后他被摁着跪趴在了空无一物的案上。 凉意钻入脸颊里,冻得他几乎要做不出任何的表情了。 接着双手被李浔往后拉扯扣在了背后,腰带被扯下当作了束缚住自己手腕的工具。 在衣服被扯开之前,李重华不知道原来这天竟然真的有这么冷了,寒气沾在肌肤上就要往骨髓里钻,不过是几息,他就开始微微发颤。 他的脸贴到桌案上,看不清身后的李浔在做些什么,只是忽而听见窗边铜瓶坠地的声音,紧接着,就感受到了有韧性的枯枝抽在身上的疼痛。 “唔” 他闷哼一声,却没有让李浔的动作停止,一道又一道地往下落,刚开始甩在背上和腰间,最后落在了身后肉最多的地方。 但也更痛了。 李重华的人生实在算不上顺遂,但也没有吃过太多皮肉之苦,这样被抽打还算是头一回。 看不见落在上面的伤是怎样的,只知道和方才摔倒在地时的擦伤一起烧着疼,尽管上半身不着一缕,但在这样的寒冷之下还是冒出了冷汗。 “李重华,做狗就好好做狗。”李浔冷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随着枯枝一起落在李重华的身上。“而不听话的狗,作为主子,就应该好好惩罚。” 真的很痛,但又不止是痛。 于是他说:“那作为娈宠呢?”李重华如今倒是有些佩服自己了 ,这样的时候还能笑着说出挑衅对方的话。“你一个没根的太监,还能对我做些什么?” 娈宠和狗都是对外说的,李浔要坐实了他是狗,那他就偏要问娈宠这一说。 “哈。”李浔听着他的话笑了一下,撕下了袖口的一块布堵在了他的嘴里,手里的枯枝狠狠地甩了一下。 “啊”李重华忍不住痛呼出声,他这才知道方才对方都是收着力道的,毫不留情的时候,便给人要皮开肉绽的感觉。 “你会知道一个没根的太监,能对你做些什么的。”李浔掐着他的后颈,俯下身凑在他的耳边说。 带着凉意的衣服垂着贴在了李重华的身上,但没有李浔的温度。 说完这句话之后,枯枝没有再往他的身上落,李重华以为李浔对他的酷刑终于要结束的时候,又听到了对方在翻找什么的声音。 还没等他想清楚,就感受到了方才还被抽打过的背上,被什么带着凉意的、湿漉漉的东西沾上,等那东西在游走的时候,李重华才后知后觉是一支毛笔,而空气中也漫起了染料的味道。 那染料是特制的,是鲜艳的朱砂红,不易脱色。 猜到了李浔想要做什么,李重华挣扎了起来。“唔”他绝不允许,自己被这样羞辱。 第22章 然而李浔若不想要他挣脱,那任凭他做些什么都是不能的,只能被摁压着四肢,掐着后颈,无力地感受着那笔尖被自己的体温感热,又在重新沾上染料后变凉,随后在自己身上游走。 每落下一笔,李重华都觉得自己内心崩塌了一处,直至成为齑粉。 等到结束,他已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自己的身体都被冻得麻木了,又在麻木地打着颤。 李浔放下笔之后又凑到了他的耳边,揪着他的头发让他的头向后仰,问他:“你知道我写了什么吗?” “其主李浔。” 一字一字,说得慢而有力。 作者有话说: 骂他就行。 第28章 【贰拾捌】碎片之谜 李浔是什么时候走的,李重华不知道,只知道门没有被关上。屋外的雪被风卷着吹了进来,落在被地龙烘暖的房内,很快就化成了一滩水。 一沾上了冷,身上的伤也就没有那么疼了,于是让他有了多余的力气去一点点回忆方才发生的事情。 在想到李浔和不屑和身上落下的那些字之后,李重华头一次感受到了无以言表的无助和迷茫。 睁着眼睛但眼前的东西就还是慢慢开始变模糊,直到他什么都看不清,这让他头昏脑胀,所以不得已选择偏了个头,将额头抵在桌面上。 而后和身体温度相反的、滚烫的东西滚落出眼眶,一点点打湿他还跪趴着的桌案,他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身体却还是在颤抖。 但呜咽声藏不全,在他每一次呼吸之间都会不经意地泄露出来。 李重华在想,也许他早就已经死在了第一场大雪落下的时候,所以京都这场雪才会怎么也不会停。 - 再一次听见的声音,是子卯对他说:“公子,你这又是何苦呢。” 而后一件厚厚的狐皮披风就盖在了他的身上,上面还带着暖意和新熏上的香气。帮他将衣服盖好之后,子卯又帮他将手腕解开,扶坐了起来。 “公子,这又是何苦呢?”子卯再说了一遍。 李重华没有说话,低垂着自己的头,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满脸泪痕狼狈的模样,他的尊严易碎,但他仍旧苦心地去维系着。 否则,就真的谈不上作为一个人了。 子卯往他的手中塞了一张锦帕,一边收拾旁边散落的东西一边说:“公子,有些话雁音和你们都是没有说对的。” “这掌印府你也看见了,是不喜奢靡那一套的。” “所以……”说到这里他又顿了顿,不知所以地叹了一口气。“算了,这些事原本也不是我该说的。” “公子日后便会知晓了。” “他说我与晏鎏锦私相授受。”李重华不想听子卯说这些,但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已经如此嘶哑了。 子卯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顿,看向他。“老爷他……” 李重华看见子卯的嘴张合了几下,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只在这房中又留下了一声叹息。 “公子或许是要受几日苦头的,这几日好好照料自己。”子卯临走之前说了一句这样的话,又放了一罐药膏在他的桌上。 - 子卯说得没有错。 李重华在想,用睚眦必报这个词去形容李浔或许算是贴切,他对自己的惩罚也远远不止那一天做得那么多。 往后几日他都没有再能出得了房门,甚至房外的景色都看不见,好几把旧锁将门窗锁住,像是牢房般,还配了好些个看守的人。 期间雁音和遥梦试图来看他,但远远的就被拦下,厉声喝止住不准上前,连遥遥相望对话都不被允许。 地龙不再烧,汤婆子和炭盆也无人添,甚至热茶都不再有人沏,只是每到了用膳的时候有人送来一壶,倘使饮尽了,也自然是无人管顾的。 之前雁音还说膳食比不上其他的大户人家,如今倒是只有一碗结成了块的冷面,没了再挑剔的空间。 然而事实上,这再李重华眼中算不得什么惩戒,许多年前,他在冷宫中以这样的方式度过了很长一段无人在意的日子。 况且,哪里抵得上那一日的痛。 沉湎于悲伤中好几日,他渐渐地从那样恍惚的状态之中脱离出来,逼迫自己再次去回忆关于那日发生的所有事情,而后从中抽丝剥茧地分析出到底发生了什么。 反复好几遍后,他才算是捋清楚了一些。 李浔一来便是打碎了桌上的东西,又说出了那样的话,想来确实是和重云山庄设晏时的玉壶碎片有关。 但是他的日常生活基本都是在暗卫的监视之下,连雁音平日里说了些什么话都能传到他的耳朵里,所以对方不可能不知道玉壶碎片在他手里。 私相授受、私相授受。这个对方强调了好几遍的词,李重华是怎么也不敢忘,如今静下来再回想,猜想这才是让对方那样愤怒的根源。 这话的意思就是,李浔怀疑他将玉壶碎片私下里交给了晏鎏锦? 想到这里,李重华倏地站了起来,忍着身上的痛快速走到了那个黄花梨的雕花木柜旁,费力地开了锁撑开盖子,翻找了几下之后看到了装着玉壶碎片的包裹。 他看了几眼,提了出来。 包袱被一点点打开,被包裹在其中的东西慢慢地展露出来,在昏黄摇晃的烛光之下映透出温润的光泽,即使尖锐之处也没有什么寒光。 是玉壶的碎片,还是玉壶的碎片! 李重华攥着布皮的手紧了紧,方才的清明的头脑一瞬间又变得混沌了起来。 玉壶的碎片还在,那李浔又何来他与晏鎏锦私相授受一说,难道是其他的东西? 不,不可能。 且不说那日李浔的话那样有指向性,就是说如果是其他,那又有什么东西可以交给晏鎏锦,并且能够惹怒李浔呢? 李重华仔细地回想了一下,并没有在自己的记忆当中找到有关于此的任何事物。 那这到底是什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李浔和晏鎏锦有交流了些什么? 一如同从前很多次,知道的线索实在太少,任凭李重华怎么努力都无法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事情来,也最终无法知道李浔震怒的原因。 挫败感再次席卷而来。 还没有在这样的情绪当中沉浸多久,床后的一个偏僻小窗忽然发出了很细微但又很有规律的响。 顿了顿,发现那声音还没有消失之后,他拖着脚步轻轻地走到了那个窗子旁,叩响窗棂回以三声响。 而后就听见了雁音的声音,“公子,是我,雁音。” “公子,奴给您带了些吃的。” 多日不见,李重华听着对方的声音竟然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犹豫了片刻,还是轻声说:“这窗子是打不开的。” “不打紧的。”雁音嘿嘿笑了几声,“奴被卖以前,学过些撬锁,这锁老旧,很容易打开的。” 李重华愣了愣,随后窗外传来了悉悉索索的细碎响声,等待了一会儿,就发出了清脆的一声响。 “公子,你推开窗吧,奴把吃的给你。” 他尝试着推了推,果不其然没有了阻碍,于是将窗子推开至可以伸进一只手的大小。 “公子?”那缝隙之中忽而露出了雁音笑着的半张脸,薄薄的月色洒在他的脸上,带着少年人的天真和狡黠。“公子想我了吗?” 雁音也没有等李重华回答,而后从缝隙当中递进了一包吃食,还不断递往外散着热气。“不是些什么精贵的吃食,公子莫要嫌弃,但总归是热的。” 话没有说全,李重华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想来是自己这几日吃的冷面都被他们看在了眼里。 是的,不管是什么,总归是热的,总归是比这几日吃得要好的。 “嗯,好。”他伸手将东西接了过来,垂眸看着这包东西,拇指指腹轻而缓地抚摸着。“我会吃完的。” “现在吃吧,公子,待会儿就冷了。”雁音又往前凑了凑,催促着他。 李重华抵不住他,还是打开了油纸包,那一瞬热腾腾的香气扑了他满脸,是新做好的火腿饼,澄黄的油将外层的饼面灌得满满的。 他抿了抿唇,拈了一块儿放进嘴里,火腿的咸香盈了满嘴。 是好吃的,不仅仅是因为热的。 恍惚之间,李重华想起了十多年前的某一天,于是又顺理成章地想到今日的苦楚大多都是因为那人而起的,所以又不想了。 将剩下的往狐皮披风之下藏了藏,他又透过缝隙看向雁音,忍不住问:“不是有人看守?你……你这样太危险了。” “奴趁着他们换班偷偷溜进来的,这一处算是死角了,而且遥梦帮忙看着的呢。”雁音说得很无所谓,好像给李重华送东西、让他填饱肚子才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情,其他都不值一提,哪怕是自己的安危。 “公子还要吃些什么吗?” 李重华摇了摇头,“李浔总不能让我去死,你们还是别来了。” 雁音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皱了皱鼻子,没有反驳他的话。 “咕咕咕”院外骤然传来了一声鸟叫。 “啊!”雁音惊了一下,颇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公子,奴得走了,这是遥梦在提醒奴呢!” 他拉了拉嘴角,也算是做出了一个笑。“嗯,去吧,小心些。” “真是的,那小柳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几日都不见人,若是他也帮忙看着,奴也能和公子多说几句话。” 李重华听着这话忽而想起了什么,正想开口问,那鸟叫又响起,似乎是在催促着雁音。 他知晓事情紧急不能再说了,于是只得先关上了窗子。 咔的一声,又落上了锁。 第29章 【贰拾玖】共用晚膳 小柳,小柳。 李重华在心中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最先想起的却不是小柳的那张脸,而是被钉在墙上,落了满地血的小梅。 两人的脸说相似也并不相像,可都是一样的寡淡和一样的容易令人遗忘。 想着想着,小柳和小梅竟然混成了一个人了。 他吃完了所有的火腿饼,觉得冷了许久的身子被这饼给烘热了不少,产生了几分困倦之意,但脑子又不太想就此睡去。 想到李浔震怒那一日,雁音还在问一日不见小柳,他人去了哪里,可还没来得及去寻人,李浔就怒气冲冲地进来打断了一切,而后又发生了这么些事情,便更没有心思去管顾了。 谁知今日雁音竟说,小柳这段日子都没有出现过。 第23章 一个忽然出现的人,又忽然地离开了,那这确实可以说得上是奇怪了。 再想到那一日他和雁音在厢房中谈论玉壶碎片,恰好谈完小柳便恰好敲了门,肩上坠落的雪片昭示着站了有好一会儿。 彼时他们所有人都没有在意。 如今再谈及此事,不免会多想一些,所以那会是小柳站在门口听完了他们的对话吗? 李重华不知道,也不敢妄加断言。 可所有的线索在这里似乎就汇在了一起,事情的真相仿佛指向到了眼前这个呼之欲出的答案上小柳和小梅一样起了叛心,消失的这段时间内不知做了什么,但也许也和晏鎏锦暗中有了联系。重云山庄晏鎏锦中招过后,便指示小柳将碎片拿回。小柳也确实这么做了。 而晏鎏锦,拿回碎片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在李浔面前招摇。 李浔知道碎片在他的手中,却没有来得及想到这背后的弯弯绕绕,所以第一时间就认为是自己背叛了他。 一切都是如此恰到好处地拼凑在了一起,从哪里看都是合理的,似乎这就是整件事情的真相了。 可不对,不对! 李重华站了起来,在房中踱步,总觉得有什么被自己遗漏了。 在看到房中那个黄花梨的雕花木柜的时候,他骤然想了起来那个玉壶的碎片还在!方才他还拿了出来看。 既然碎片还在的话,又谈何小柳将碎片给了晏鎏锦呢? 他盯着那个地方看了半响,忽而又想到自己曾经尝试过再打碎一个替换掉原先的,便是狸猫换太子将假的交给李浔这一事。 这不是什么高明的手段,他能想到这一点,别人必然也能。 小柳自然也能。 方才断开的线如今又连了起来,好像这就是事实真正的真相了。 可是不对,还是不对! 李重华坐回了床上,用锦被包裹住了自己,想要留下更多热度在自己的身上。地龙不烧的话,这间房未免也太冷了一些。 他扶额轻轻地揉着在跳动的额角,满脑子都是几日前再见到小柳时对方的模样。 和以前不大一样了,锐气少了些、人气多了些,说话的时候似乎带着几分怯意和歉意, 整个人都和身后阴郁的天融在了一起。 这也的变化,难免让李重华觉得唏嘘和感慨,但也由此不敢相信对方会做出投敌这也的事情来。 但不是小柳,还会是谁呢? 他不知道了,也猜不出了,现有的线索实在太少,除非李浔…… 想到这个名字,李重华的心颤了颤,觉得背后被染料写了字的地方在发凉也在发烫,片刻后不由自主地产生了几分恶心的感觉,让他吞吐不下。 实在是难受,李重华不想自己刚刚吃进去的、热乎的火腿饼被浪费掉,干脆就躺下歇息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被褥中终于产生了些热意。 - “公子,醒了吗?” 第二日李重华还在睡梦中,就被敲门的声音给闹醒了,与之一起的,还有子卯唤他的声音。 “公子?” 他慢慢悠悠地睁开了眼睛,但被暖意催生得懒洋洋的,不太想要应答。 这下子离开的话,又不知道要花多少个时辰才能够暖热了。 “公子,你醒了吗?老爷让我来问问你身上的伤,又说邀你一起用膳。” 李重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提着力气应答着:“醒了,是死不了的,他让我去的话,那我当然是无法回绝的。” 子卯也不知道听没听清,总之站在门外好一会儿没有应答。 最后也像是叹了一口气,又或许是李重华的错觉,随后说:“那公子你好好休息,晚上我来接你。” “嗯。”李重华看着顶上的帷帐低应了一声,觉得自己是应该要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思考一下晚上见李浔时会发生些什么事情的。 毕竟李浔此人阴晴不定,经过此次他也无法像以前一样笃定,笃定对方不会要他的性命。 可他却提不起什么精力,左右都觉得这事做得没滋没味。 所以干脆什么都不想了。 等到子卯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才又翻了个身,继续睡去。 - 李重华原先只打算随意拿一身衣服,但临到准备换上的时候又改了主意,将云锦阁送来的那一身、没打算穿的绯红色的立领大襟衫套上了,复又披上了那一身狐皮披风。 然而赌的这口气,在子卯展露出片刻诧异的时候就泄了。 藏在大袖当中的手锤了锤腿,暗恨自己的愚蠢。他这又是在做些什么呢,又不是十多岁时候的了,怎么还这么的稚气、这么的傻! 若不是多做些什么只会显得自己更怪异,李重华都想即刻转身回去将身上的这件换下来。 万幸子卯的视线并没有停留多久,对他笑了笑。“随我走吧,公子。” 如同第一次带李重华走进掌印府一样,子卯提着灯走在他的前面,暖色的烛光破开了深夜的风雪,踩在雪上细碎的声音似乎比耳边的风声还要大。 不过走神了这么片刻,就到了李浔的院子。 和前几次来时一样昏暗,整个院儿都没有点几盏灯,檐下的灯笼被风一吹就开始晃,不过戌时,便有了子时的寂静,阴森森的没有什么人气。 “老爷已经等候多时了。”子卯请着他往小厅走,又说:“都是些老爷平日里吃的菜,想着公子不是外人,便没有多做其他了,望公子莫要嫌弃。” 李重华看了子卯一眼,只觉得他说这话奇怪,说的话是这个也奇怪。 子卯平日不是个会多说这些的人,更何况李浔是这掌印府的主子,吃得自然要比旁人好得多,他这几日连口热乎的饭菜都没有,哪里能嫌弃教他去嫌弃呢? 走入厢房的小厅,架了个有些年岁的屏风,上面的花鸟工笔有些粗糙,八仙桌就架在屏风后,旁边还放了两个炭盆。 整个小厅内,除了风声雪声,就是炭火燃烧时劈里啪啦的声音。 李浔正端坐在桌旁,没有等着他一起用膳,手里已经捧着一碗热汤在啜饮了。 “老爷,到了。”子卯走到李浔跟前躬了躬。 这个时候李浔像是才发现他们到了,慢悠悠地把碗放在桌上,汤匙碰撞瓷壁发出叮当的响声。而后用细长的双眸瞥了一眼他们,眼神在李重华的衣上停留片刻,而后从鼻中发出了“嗯”的一声。 虽说有些故作姿态之意,但面上的神色是平和的,不见当时的暴怒了。 子卯勾了一下嘴角,“那老爷和公子慢用。”而后就退了出去。 整个小厅就只剩下了二人。 任由风声呼啸了一会儿,李浔才开口道:“坐,唤你一同来用晚膳的,站着算什么,不知晓的内情的,还以为我们掌印府虐待了你了。” “嗯。”李重华应了一声,挑了一个离李浔最远的位置坐下。 等拿起筷子准备夹些什么的时候,他才看清桌上的菜品,悬在半空的手顿了顿。 一份茸割肉胡饼、一盘肉醋托胎衬肠、一碗白渫和一碗汤骨头,主食不过是玉棋子,外加一碟决明兜子作小食。 这些实在不像是会出现在一个权如外廷元辅的司礼监掌印的桌上的菜品,更像是有些家底的百姓会做出来的寻常饭菜,街边小茶馆,卖的无非也就是这些。 和李浔的比起来,他的那些虽然也寻常,但显然是下过些功夫做的。 李重华看了一眼对面神色如常喝着汤的人,又想到了那日雁音说的那些话,他心中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有些酸、有些涩,混杂在一起又让人难受得紧。 “吃吧。”李浔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开口道:“你总是要吃惯这些的,掌印府的厨子不过宫里头的那些珍馐佳肴。” 知道对方又是误解了自己,但李重华也不想去解释了,直接落了筷子夹了一道清淡些的白渫。 彼此都沉默着吃了一会儿,发生过了那样的事情,彼此都有些疙瘩,不说话氛围也就慢慢地怪异了起来,教人不由得有些坐立难安。 李浔吃了半碗玉棋子,擦了擦嘴才又开口道:“那一日下了早朝,晏鎏锦就喊了个小太监去拦下我,说是有些东西要给我看。” 李重华也顿了顿,咽下了嘴中那口后将碗放在了桌上。 “我原是没有什么兴致的,这人我看得厌烦,而且和皇子走得太近了,陛下也会有些话要说。” “只是他说到了废太子晏淮清,又说到了我府中的小奴李重华,那我就多了些心思。” 李重华都听到了耳里,料想晏鎏锦把李浔唤了去之后,就是给把玉壶碎片拿了出来。 “他倒也是个话多的人,顾左右而言他地说起了和废太子的一些旧事。”李浔很短促地笑了一下,李重华没能听出情绪来。 但一想到晏鎏锦说的这些旧事是什么,那股恶心感又涌了上来,喝了一口热汤才勉强压下去。 晏鎏锦到底是如何臆想出来的这些,又到底为什么要杜撰这些,编排和自己亲弟弟的腌事,倒也真的做得出来。 李浔接着说:“说了很多,大多都是我不爱听的,毕竟这些话听着也没有意思。” “说得差不多了,他就拿出了一些东西。” 第30章 【叁拾】失踪之人 虽然已经猜到了晏鎏锦拿出来的东西是什么,但李浔说到这里的时候,还是难免会怪异地产生几分紧张的情绪。 “他拿出了一包袱的玉壶碎片给我看。”李浔不出所料地说。“问我看着眼熟不眼熟。” “我看着那东西,觉着他这话说得好生奇怪,我掌印府的东西,怎么会不眼熟呢?” “但想了想又觉得不对,掌印府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他的手上?” 装腔作势、故作姿态,李重华对方才说出那样一番话的李浔做出这样的一个评价。 “你觉得呢?重华。”李浔问他。 他抿了抿唇,觉得有些疲乏,不太想回答,但还是长叹了一口气说:“掌印觉得是我交给他的对吗,毕竟那玉壶的碎片理应在我那里的,如今到了他手上,不是我给的又能是谁呢。” “我不该这么认为吗?”李浔反问道。 李重华被这话哽了一下,又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李浔当然可以这么认为,但李浔又怎么能够这样认为。 大抵是也感受到了氛围的不对劲,李浔又接着自己的话继续说:“一开始我确实是这么认为的,但后来又觉得此事并没有那么简单。” “且不论他和废太子之间的事情如何,只说你,他必然是没有机会和你有些什么交流的。” 这些话李重华听得出藏着的那几分意思。 李浔如今说这话,并不是出于冷静下来之后对他的信任,而是源自对自己暗卫以及掌印府监管能力的自信。 第24章 而且,对于他和晏鎏锦之间的关系,李浔还是固执己见,听信着那些流言。 他抿了抿唇,没有选择回话。 “再者……”李浔瞥了他一眼,轻飘飘的,似乎带着几分朦胧的笑意。“那碎片就是拿到手了又能如何呢,总不能将我打入天牢的。” 李重华觉得最后那几个字意有所指。 “毕竟都不是什么胸无点墨的酒囊饭袋,宁可暴露这层隐秘关系,也要给我一个不痛不痒的报复,任是三岁稚童也做不出这样愚蠢的事情来。” 但偏偏当时的李浔就是相信了这样愚蠢的事情,李重华不免在心中补了一句。 “由此种种可见,此事另有隐情。”说到这里,李浔又撑着下巴,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看向他,问他:“重华,你以为呢?” 李浔费劲功夫和心力的出来的这个结论,李重华当然比任何人都要知道,所以他觉得对方这么问很没有意思。 问他又是为什么呢?给他一个辩白的机会、一个诉诸委屈的机会吗? 不像。 更像是强硬地把一个台阶摆在了彼此的面前,逼迫得李重华不得不下,随后这件事情以及与这件事情相关的、发生的种种也就这样过去。 因为误解而产生的愤怒,因为愤怒而驱使做出的打压他、伤害他、羞辱他的事情也一并当作没有发生。 李浔是这样的意思,李重华觉得自己读懂了。 然而他不愿意,不想顺着这个台阶下,那些从李浔嘴中吐出的冰冷字词在很多时候都会堵在他的喉口、心头,让他食不下咽、几欲作呕。 可又因为这个人是李浔,他权倾朝野、不可违逆、我行我素,所以李重华必须遵守。 炭盆的热度似乎有些高的,灼烧得他的肌肤刺疼,因而又让他有那么片刻的头昏脑胀。 他想,这人世间细数起来,怎么如此多的无可奈何之事。 “多谢掌印明察秋毫,还重华清白。”李重华站起了身,对着李浔作揖、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说这些话,原是带着几分刺意的,但却忽略了对方厚颜无耻的程度。 李浔呵呵笑了几声,道:“你倒是清白了,可怜我被人污蔑,又何时才能够教人看见我的真心呢?” 李重华看了他一眼,权当没有听见这些话。 “我知晓你是有些什么想法的,对于此事。”他没回答,李浔就没有再说了,而是转回了正事上面。“你对我说说罢,碎片不抵什么事儿,但叛徒还是要解决的。”说到这里,他眯了眯眼,狭长的双眸中流露出了几分狠戾。 比起突生的事端,李浔似乎更加厌恶身边人的背叛。李重华得出了这样的一个结论。 他沉吟少许,最终还是决定将昨日在房中的猜想告诉李浔,倒也不是两人就此毫无芥蒂了、可以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了,而是留一个心向外的叛徒在自己的身边,确实危险。 李浔听着面色也渐渐凝重了起来。“所以,你是怀疑小柳?” “嗯。”李重华点了点头,但也没有做出十分笃定的神色来。 李浔打量了他一会儿,问:“所以……还觉得其中有怪异之处吗?” 李重华没有隐瞒这一点,“对,可我一时又找不出些什么来。” “小柳不见的这些日子,都是去做了些什么?”他问,心中却不怎么期待着得到回答,毕竟这些话即使李浔不告诉他,也不会对李浔本人造成任何影响,只是李重华知道的、能参与的事情又少了那么一桩。 谁知这一次却有些出乎他的意料,李浔没有隐瞒。“小梅出了事,与外人私联勾结,结果害人不成自己惨死府中。这事是小梅叛了心,但让你喝了下了药的茶,也算是小柳的失职。” “这样的差错出现了一次,却不能有第二次,受点罚才能长记性。” 李重华当然不会觉得对方担心自己的安危,不过是在意死活罢了,毕竟一个已死之人毫无利用价值。所以对方话里的那些内容并没有怎么听进去。 “那这一次呢?”他问,“这一次也因为我而正在受罚吗?” “这一次?”李浔反问了一遍。 两人顿了顿,对视上的时候在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惊疑。 “你是说小柳不见了?”李浔倏地站起了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晦暗不明的情绪在闪烁。 李重华不知道这些情绪是不是因自己而起,但还是点了点头。“从你找我那一日,就没有见过他的身影。”这些内容方才还没说到,如今倒像是平地一声惊雷,炸得人措手不及。 也像是坐实了小柳的罪行。 “那倒是稀奇。”李浔面色沉沉,对着虚空之处抬了抬手。 不过片刻之后,子卯匆匆赶来,对着李浔行了个礼却未敢直起身子,大抵是知道发生了些什么了。 李浔问他,“人呢?” “我已经派人去找了。” “真是好本事。”李浔嗤笑了一声,“这么大的一个人就从掌印府消失了,竟然一点也没有察觉,我掌印府养你们是做什么用的?” 子卯顿了顿,单膝跪在了地上。“是属下的失职,请老爷责罚。” “你是该罚了,掌印府接二连三地出事,想来是安逸太久掉以轻心了。”李浔朝着子卯摆了摆手,“下去,先把人给我找到了再说。” “是。”子卯应了一声,又匆匆地退了下去。 子卯离开之后,李浔立马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李重华,对他说:“你早应该告诉我的,耽搁了这么多天,小柳不知是死是活。” 李重华本想回一句是对方早应该见他的,但又觉得此时最要紧的是小柳的生死,争辩这些没有什么意义,于是沉默应对。 这桩事情讲到这里也就暂歇了,没找到人之前,再说下去也无意义。 李浔又坐回了位置上,捡起筷子继续吃已经凉得差不多的晚膳,咀嚼时神色竟然也无异样。 不知该做些什么,李重华索性也继续吃饭。 但没吃几口,李浔又开了口。“晏鎏锦那日说的话虽是颠三倒四的,却也说了几句有用的,他是承认了你如今的身份的。” 即掌印大太监李浔小奴的身份。 “这几日我便寻几个人在坊间放出些不足道的风声,待时机成熟你便可以出门了。” 李重华愣了愣,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你说什么?” “我说日后,你就可以出门了。”李浔像是根本没觉得自己说出来的话,会让李重华产生大多的反应,还在悠悠哉哉地喝汤。 “出掌印府的门吗?”他还是多问了一句。 “嗯。”李浔终于放下了碗,直直地看着他。“原也没打算让你一直待在府中,我一年俸禄不过那么些,不养闲人。” 于是李重华就不说话了,因为李浔又让他弄不懂了。 “先前我就说,你总是太急躁,急着要一个答案、急着得到一个结果。” “但是重华,人生哪有那么多恰如其分,很多谜底都在谜题摆出的许久之后才浮出水面。” 李重华敛了敛眉,没有回应其他。 - 一顿饭吃完都不知过了多久,烛火似乎都要燃尽了,炭盆是添了又添。 厅外的雪是片刻也没有停,李重华却觉得自己出了一身的汗,是一种没有由来的热。 李浔站起了身,准备往房中走。“我们还有些话没说完,但晚上不是个说话的好时候,改日找个时辰再聊聊。” “你先回去吧。” “嗯。”李重华拭了拭额上沁出的汗珠,呼出了一口热气。 怎么会如此之热? 子卯忙去了,屏风外也就没有了提着灯的引路人,他打算凭着记忆走回院子里,却在步子落在雪上的那一刻脚下一软。 真的好热,他想。 作者有话说: 天气热了就会热了吧。 第31章 【叁拾壹】鸳鸯蛊虫 “李重华,你在做什么?” 恍恍惚惚之中,李重华又听见李浔在呵斥他,似乎还带着几分无奈。 他不明白,这个人怎么又生气了。 随后双手就被箍住了。 “你给我安分一点!” 由此他也生气了,明明什么都没有做,怎么就又要被惩罚了。 这是不公正的、不合理的,即使那个人是李浔,也应该在某些时候遵守一些世俗定下的道理和规矩。 但是到后面,李重华就没有心思再去想这些了,因为灼烧般的热几乎要吞噬了他,肌肤都感受到了刺痛,仿佛正置身于燎原的烈火当中。 “好热。”他对李浔说。 却又不仅仅只是热而已,皮下仿佛还有什么在耸动着,像是有毒虫在他的静脉当中游走,啃食着他的血肉。 “好痛。”他又对李浔说。 接着便听到了李浔叹了一口气,回复他说:“我知道了。” 再接下来,李重华便迷迷糊糊什么也不知了。 …… 李重华浑身一颤,有股寒意从尾椎骨一路攀附到头顶,寒意流窜过的地方都在发麻,他瞬间睁开了眼睛,又倏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甚至连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他便“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大口血。 血腥味散开来,掩盖住了房内石楠花的气味。 他抖了抖,慢悠悠地看向坐在自己身边,正源源不断散发着热气的人,脑袋空空的,只是凭本能地喊了一声“李浔”之后,又两眼一黑失去了意识。 - “砰”铜瓶坠地的闷响将李重华吵醒,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看着头顶这个陌生的帷帐,和被褥上陌生而又熟悉的玉兰香。 忽而听见外间李浔的一声怒斥,“你就是这么看管掌印府的?” “好,好,真是好极了!”李浔的声音明显是带着怒意的,“我竟然不知掌印府养的都是一群酒囊饭袋!” “属下知错,请老爷责罚。” 等到子卯的声音响起的时候,李重华才知道李浔这又是在训人了。 第25章 随后他又用了很短的时间去分析为什么会如此,也才慢慢地想起来自己昏迷之前发生的事情,陡然的晕厥和从心中逼出来的一口血。 也想起那种置身于炉火之中的、焚烧的灼热感。 这是怎么了?是身体有异,还是饭菜有异? 他动了动手指,想要起来喝杯热茶将喉口又漫上来的腥甜压下去,却发现自己此刻连强撑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灵与肉似乎分离了。 最终泄了力气,张嘴大喘了两口。 由是这个时候,李重华才发现自己好像连裤子也没有穿。 这又是怎么回事?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挣扎着想要起来的声音让外间的李浔听见了,对方停终于止了训斥,转而进到了里间。 “你醒了?”李浔蹙着眉,明显的心绪不佳。 “嗯。”李重华费力地回应了一声,但声音竟然小到连自己都险些没能听清。 对方看了他几眼,倒了一盏热茶走到了床边,直接凑到了他的唇边。“你昏迷了三四个时辰了。” 茶水有些烫,躺着不免会有滚落到脖颈上的,李重华忍着抿了几口润了润喉,茶香压下了血腥味后才觉得舒服不少。 可说出来的话还是近似气音,“是因为什么?” “蛊虫。”剩下的热茶,李浔打开窗子泼了出去。 这个词太陌生了,以至于李重华一时之间没能够反应过来,只呆呆愣愣地说:“我当时觉得好热。” 李浔顿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放回茶盏后才回复道:“这个蛊虫,确实会让人这样。” “那是什么蛊虫呢?”一句话他说得断断续续的,落下最后一个字便要费力地吸一口气,仿若即将气绝之人。 “叫鸳鸯蛊吧。” 蛊虫二字尚且不熟悉,更何况是鸳鸯蛊。 他抬眸看向对方,等待着对方能予他几分解释。 与他双眸对视上了,但李浔的面上的神情却似乎有几分的不自在,移开后才慢慢地解释道:“这蛊虫有一雌一雄的一对,会……”李浔顿了顿,又改换了一个说法。“种在两个不同的人的身上,则会让两人生死绑在一起。若其中一人出事,另一人也无法独善其身。” “竟是如此。”李重华短促地轻叹一口。 也不怪李浔会勃然大怒,在重重监管之下被种下了蛊虫,无异于昭告全府:掌印府已立于危墙之下,而他李浔的人不过如此。 是威胁、也是挑衅。 自己的性命自己在乎,他还是多问了一句,“那另一只蛊虫……” “这东西是前朝遗物,本朝建国至今已多少年没有见过了,你若问这些,我便也只能答你一句不甚了解。”李浔看着他,情绪很淡。 李重华看着那张脸,也变得兴致淡淡了。 不过“前朝遗物”这几个字却又点醒了他。重云山庄是前朝遗物、金乌图腾是前朝遗物、《密诡簿》是前朝遗物,如今又骤然出现了一个蛊虫,还是前朝遗物。 这教人不得不多想。 是晏鎏锦就真的愚不可及到与前朝之人勾结了,还是这桩桩件件事情背后,站着一个前朝逆贼在试图操弄全局。 想到这些,不免会有胆战心惊之感。 他思绪万千,不知该不该将金乌图腾的事情与李浔讲。 “你倒也不用惧怕。”不知道是不是会错了他沉默的意,李浔忽然开口。“那人选择下蛊而不是下毒,便说明他暂时不会要了你的性命。” 李重华听着不禁笑了一下,他以为李浔早就看出他不怕死了,否则也不会屡次三番在对方震怒之时还做出挑衅之事来。 他只是,大事未成,能不死就不死。 最后李浔对于此事给出了一个结论,“大抵是为了要挟我。” “要挟便要挟吧,我也不是给不起什么。”这个时候李浔才将泼茶时开的窗合上,满城的风雪被关在了窗外。“只是要看看,他有没有本事从我手中拿了。” 地龙烘烤的暖意聚在房中,将玉兰香蒸得浓郁,李重华听着李浔得声音,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 李重华睡得踏实没做些什么梦,醒来脑子清明了不少,就想到了些事儿。 “李浔!”这一叫,才发现身体得了不少力气,声音也没那么虚了。 他听见案牍被放下的细微响声,接着就是李浔问:“怎么?”问着,也走到了李重华的身边,点燃了床边的烛台后,站定在床边垂眸看着他。 “碎片和蛊虫,大抵是一个人的。”李重华抬眸看去。 他思来想去,觉得这两桩事情看着没太大联系,但又着实不像是分开两个人做的。密不透风的掌印府钻进了一个蛀虫已让人意外,哪里能够放任这么多人在眼皮子底下蹦呢。 或许小梅那件事情,也有些与此有关的蹊跷。 况且,他自己也并非一点提防之心都没有。 如此算来算去……李重华垂下了眉眼,不免叹了一口气。 “嗯,我知道。”李浔坐到了床边,“都是想让你受些罪,都想挑起些你我争端,不是倒奇怪了。” “掌印唤人去我的房中将那碎片拿过来可好?” 李浔颔首,抬手在空中轻轻地比划了一下,问他:“你又想到了什么?” “要等碎片拿来了才能知晓。”他没有即刻就说,心中难免带着几分侥幸。 想着哪里就会有像他这样不幸的人呢,人间予他的温情总是假的。 他看见李浔没有说话却半眯了一下狭长的双眸,由是他立刻产生了几分无所遁形之感。让他不敢多看,迅速地移开了自己的目光。 暗卫的速度很快,或许连半盏茶的时间都没有,装着碎片的包袱就呈在了李浔的手上。 李浔摆了摆手,又让那暗卫退去了。转而将包袱放在了李重华的身侧,“说吧。” 李重华没有立刻就回答。 他憋着一口气将自己撑着半靠在了架子床上,而后慢慢地打开了包袱,玉壶的碎片在碰撞中发出脆耳的叮当声,干瘪又单薄的酒气漫出了几分。 “这是好酒。”嗅着这几分酒气,李浔笑着说了一句。 好酒也伤人,用水洗过的酒更是,李重华心道。 他一块块拈起,又一块块举着细致地看,烛光透过碎玉,那光晕又温又润,实在不像是杀人的利器。 这事情做得枯燥无味,李浔也不打断他,斜靠在床尾默不作声地看着。 此时此刻,大抵彼此都是读懂了对方的。 直到举起了某一块儿不过拇指大小的碎片,李重华才不再放下拿起其他,而是有些麻木地、不知所以然地反复在烛光下转着。 良久才说了句,“是这样的。” 作者有话说: 我有一个vb账号,会分享一些东西这样的。 第32章 【叁拾贰】事情真相 “哪样的?”李浔问他。 他也终于肯放下了手,将碎片送到了李浔手里,说:“若你仔细看,是能看见些血渍的。” 对方接过后,也学着他方才的模样细致地看着,但李重华却不敢多视了。 垂着头说自己在醒来那一瞬才想通的事情,“掌印府用的都是瓷器,这玉壶也只在重云山庄那日才被摆上了宴,底下还刻着云锦阁给你做的“李”字画。” 所以拿到了碎片的晏鎏锦,才能够笃定地说这是李浔的东西。 “小柳是不大对劲的,但他又没有去重云山庄,从哪里拿得到替换原来碎片的玉壶?” 小柳是什么确切的时候不见的,子卯不清楚,但小柳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在哪里出现的,这一点没有理由不记得。 毕竟再回到掌印府之前,小柳在子卯手底下受罚。 如此看来,这碎片之谜,大抵和小柳是无关的了。 “我先前只觉得奇怪,整件事情总有连不上来得一点,却又偏生把这一点给忘记了。”李重华自嘲地笑了笑,又是叹了一口气。 洗清了小柳的嫌疑,似乎这件事情又要变成一桩无头案从头开始查了,但方才细看了那些碎片之后,他又觉得不用了。 “这玉壶一共有多少只,又打碎了几只,库房大抵都是记得清清楚楚的。”而且玉壶贵重,不似瓷器什么窑烧的都可以摆上桌。“若是那人选择自己打碎一只,怕是难以脱身,所以……” 李重华哽了哽,抿了下唇。“所以,大有可能是借着别人的东风了。” 便是借着他那日藏书阁打碎玉壶的东风。 “你说得不错。”李浔将手中的那枚碎片放回了包袱中,与其他的又堆在了一起。“那日藏书阁来得惊险,我也没记着当下就唤人去打扫。” “倒是你身边那两个小厮要热切得多,给你收拾好了书、也清理好了藏书阁的血渍。” 李重华还没来得及说的、说不出的那些话,被李浔说了出来,用这样云淡风轻的语气。 宛若一道不知年岁、无人管顾的沉疴烂疮被忽然发现,又被蛮力撕开,却也才明白,伤口从未结痂,血肉已经腐烂成泥了。 “嗯,是。”他眨了眨眼,佯装无事地回复道:“他们总是这样热切的。” 然后他就又想到了两日前,雁音避着守卫给他送火腿饼的场景,一回忆,那咸香的味道似乎又盈满了他的口喉。 “那日,也就是你唤我去共用晚膳的前一日,雁音给我送了几块儿火腿饼。”这话他本不想说的,但雁音如何逃脱守卫的监管又是一桩重要的事,得告与李浔。“说是趁着换班的躺儿溜了进来,窗子上的锁是拿铁丝撬开的。” 他眼见着李浔的脸色越来越沉,最后仿若凝成了一滩死水。 “你倒也真的信他说的这些话。” 李重华抿了抿唇,心道自己确实不应该去信的。 也是真的傻、也是真的天真,怎么就真的相信了两个卖给人牙子的穷苦人家的孩子,能有这么大的本事,瞒得过掌印府精心培养的守卫呢。 而且也不是第一次被这样骗了。 但他好像在这一点永远也学不会吃一堑、长一智,这么多年了,还是会被这样虚假易碎的关怀给欺瞒住,进而忘记了这些事情背后的不合理之处。 李浔站了起来,打开了窗户。 窗外的风雪似乎比李重华睡之前大了许多,雪片飘忽地砸在窗棂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动手。”李浔压着声音吐出了两个字,一息后,院中的枯枝似乎颤动一下,但很快又归于了平静。 任凭风雪肆虐,寒风灌满整间屋子,在地龙的暖都被卷走之后、在李重华轻颤了一下之后,李浔才又关上了窗。 第26章 也就是同一时刻,门被敲响了,传来了子卯的声音。 “老爷,人找到了。” 李浔倒了一杯热茶给李重华,又倒了一杯给自己,才说:“带进来。” 李重华摩挲着茶盏光滑的瓷壁,感受着茶的热度透过瓷壁灼烫着自己的手,有些不知痛。他看着李浔一手举茶盏、一手背负着站在他的面前,高大的身形将烛光挡了个大半。 门打开,小柳被子卯带了进来,身上披着厚厚的大氅,但面色被冻得青紫,浑身还在不住地打颤。 “老爷!公子!”走近之后,小柳倏地跪下磕了几个响头。“多谢老爷公子救奴才一条性命。” 子卯在一旁解释道:“是在城郊绿河桥下发现的,被绑在桥墩上,河面破了个冰洞,半个身子都浸在河水中。” 竟是如此。 李重华看着小柳这模样,心下说不出的难受。 “几日前在哪?又是如何不见的。”李浔问着,没让地上的小柳起来,却又将那壶热茶递了过去给小柳。 小柳接过又叩谢了一番,“雁音说公子要寻个会雕玉的师傅,叫奴才去打听打听,后来就听人说城郊有一个老匠人,做了几十年了,十分稳妥。” “于是……”他抬头看了一眼李浔,又很快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于是奴才就自作主张地去寻了,谁知那就是个骗局,一进屋子便没了意识,再醒来就被绑在桥墩上了。” “你倒是大胆,私自做这些事情不往上报。”子卯听着难得皱了眉,开口训了两句。 小柳又急匆匆地磕了头,“是奴才的错,是奴才的错。” “被绑了几个时辰?”李浔打断了小柳,沉着声音问。 “约莫着有六七个时辰了。” “六七个时辰。”李浔嗤笑了一声,“倒是算得正正好好啊。” 李重华听着这个也是心下一惊,这时间算起来,不正好是他因为蛊虫发作昏倒的时候吗? 想来是每一步、每一步都被算好了的,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是个聪明的家伙。”李浔给出了这样的评价。 这边刚与小柳把话说得差不多,那边的暗卫也将人带了过来,雁音和遥梦被五花大绑着,又被暗卫从窗口丢了进来,扑倒在地。 “公子,公子,为什么要绑我们啊,公子?”雁音一落下就开始大叫。 没有堵住嘴,许是暗卫检查过,他们的口中都没有藏毒囊。 李重华看着那张脸,觉得有些混沌和荒谬,于是偏过了自己的头不和对方对视上。 “小柳?”雁音看到一旁的小柳之后,面上浮现出了几分狰狞的神色。“你怎么在这里,你前几日都去了哪里,是不是你害了我们家公子?” “为什么我们会被绑着,是不是你当着老爷和公子的面编排我们了?” 听着这些尖锐的、咄咄逼人的声音,李重华产生了几分恍惚之感,在他的印象中,这个不过十多岁的少年是明媚的、是稚气未脱的,不应该这样狰狞可怖。 不过他的感觉都是错误的,李重华知道。 小柳不是个能言善辩的人,被这样破开大骂也只会沉默不语来应对。 不知是不是骂累了、装累了,还是终于明白不管他说些什么,都没有人去回应他,或者是终于后知后觉自己做出的恶事都露了马脚,这般伪装不过是跳梁小丑。 总之,雁音也住了嘴,面色淡淡地半跪半坐在地上。 “说吧。”李浔把玩着手中已经空了的茶盏,漫不经心地吐出了两个字。 “说什么?”不再伪装之后,雁音的声音也失去了往日的那种狡黠。 李浔瞥了雁音一眼,“说蛊虫是什么时候下的、怎么解开。” 听着他说这话,雁音浮夸地张大了自己的嘴,咯咯笑了几声。“我还以为李掌印要问我怎么进的掌印府,怎么和晏鎏锦勾结上的,怎么换的玉壶碎片呢?” “原来你也是在意着我们公子的生死的啊!” 这话乍一听似乎在替李重华报不平,却又怎么品都能品出一股嘲讽的意味来。 “你不是晏鎏锦的人?”李浔半眯了一下眼,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雁音。“倒是稀奇了。” 雁音面上的表情凝滞了一瞬,很快又笑了起来。“我是,我怎么会不是呢?” 李浔轻哼了一声,“再给你一次说实话的机会。” “哎哟,我好怕哦,哈哈哈哈哈”雁音笑着笑着扭动了起来,神色疯癫。“李掌印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我能进你的掌印府还会怕你的人?” “不过有些话告诉你也没什么,那个蛊虫我放到了火腿饼里,可不是我强迫的,是他李重华自己吃下去的哦!” 李重华听得手一抖,茶盏没能握稳坠在了地上,应声而碎。 细数过往,竟然温情种种都是假。 这一声惊动了其他人,纷纷将目光投在了他的身上,雁音又怪笑着开腔。“公子,你别怕,雁音是真的喜欢公子的,还是第一次有人给我取一个这样好听的名字呢!” 李重华抬眸看向雁音,将对方怪异扭曲的模样尽收眼底。 “李浔一定告诉公子这是什么蛊了,但是公子放心,雁音下这个蛊都是为了公子好的!”说着,雁音往他的方向爬近了一些。“雁音不会让别人杀死公子的!雁音死之前,不会让公子死的!” “你……”李重华忽而觉得头昏脑涨,想说什么都说不出。 “你这个疯子!”一直没有开口的小柳忽然骂了一声,对着雁音狠狠地啐了一口。“你算是什么东西,做的又是什么事情,敢说为公子好?” “我不是谁是?”雁音扭过头瞪大眼睛看着小柳,“这个老阉人吗?” 忽而,他又甩头看向了李浔,看了片刻,窝在胸前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只是那一瞬,变故就突生。 第33章 【叁拾叁】人皮傀儡 原先束缚在雁音身上的麻绳骤然炸裂开,而那个在李重华的记忆里,一直有些纤细的少年竟然展现出了让所有人都不可置信的力量与速度,冲着李浔而去。 “李浔!”李重华喊了一声,脑袋在霎那间变得一片空白。 由是也忘了李浔是强大的、是可靠的,即使他不出手,也常常可以轻松地将问题给摆平。 也就是那么一瞬的事情,一直没有说话的子卯迅速地掐住了雁音的后颈,接着狠狠地将雁音摁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李重华颤颤着松下了一口气,然而却事情到这里却远没有结束。 被反压着的雁音居然咯咯笑了几声,脸紧贴在地上,身体却用一种诡异的的姿态反转了过来,而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利刃。 这是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毕竟常人的身体无法折成这般模样。 子卯一时不察,顿了片刻才有动作,于是在躲避之下那泛着寒光的利刃堪堪从他的腰侧擦过,也因此钳制着雁音的手有些松动。 雁音趁此机会翻身立了起来,刀尖没有对准身前离自己半步远的李浔,而是偏向了一直半坐在床上的李重华。 李重华很难说清那个时候自己在想些什么,身体只凭着本能在周遭寻着能够抵挡的东西,但是床榻之上也就只是软绵的被褥了。 传入耳中的声音很混杂,有小柳、子卯的焦急的惊愕之声,有被堵住嘴的遥梦的呜咽,有利刃划破冷气的猎猎之响。 李浔,李浔的或许是没有的。 直到听到了瓷壶坠地时的清脆声响,李重华才从那种恍惚的状态当中抽离。 他发现此刻自己手中紧紧攥着一个玉枕,已经做好了反击之姿,而其实雁音也没能真正地靠近他的床边,因为在半途就被忽然爆发的小柳撞歪了。 但小柳不是子卯,更不可能是李浔。 身形怪异的雁音能从子卯的掌控中溜走,也就可以很轻易地给小柳这个坏事之人一个惩罚。 那利刃从小柳的脖颈处划过,不过是轻轻一下,便留下了一道堵不住的血口,殷红的、滚烫的、象征着生命力的鲜血喷溅而出,沾染在了李重华的脸上。 他这才意识到,这匕首比他想象中要更加得锋利。 “小柳。”他叹息着、颤抖着喊出了对方的名字,伸手想要去接住那迅速变得孱弱的身体,哪知对方却先他一步瘫软在了地上。“小柳!” 李重华又不懂了,他又开始变得不明白了。 一炷香前他知晓了残酷的真相,知晓了与雁音的过往纯真的温情不过都是一种欺瞒的假象,就在他准备将世间一切类似于此的情感都判为骗局后,小柳用性命护住了他。 于是他妄自批判的行为变得刻薄。 忽而,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小柳时的情景,对方微垂着头站在外间门侧,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看见自己即将要伺候的李重华,就像看见一个街头巷道中的路人。 人生世事,让人唏嘘至此。 此处他翻江倒海,李浔与子卯却冷静非常,李浔不知用力什么方法地将雁音手中的匕首给甩了出去,正掐着对方的脖颈抵在了墙上。 子卯则是从怀中掏出了金疮药洒在了小柳的伤口处,血很快凝住,小柳神色却不见好转。 “哈哈哈哈”被掐着脖颈,几近窒息的雁音还能笑得出来,身体都在跟着微微的扭曲。“真是一出好戏,真是主奴情深。” “李浔要是也跟小柳一样护着我们家公子就好了!” 李重华见李浔微微蹙眉,大抵是不理解雁音为何这个时候还要提及此事,但变故不过在一瞬之间。 雁音紧实的皮肉下忽然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每一寸静脉都似乎有了自己的生命,白皙的肌肤上映出了皮下经脉的模样,如狰狞虬扎的老树根。 一双透黑的眼睛迅速被黑雾笼罩,见不到半分的白。 这样的变化来得太快,几乎只是眨眼之事,随后雁音半张的嘴中忽而流出了如浓浆般的黑水,散着一股腐烂的腥臭之味。 李浔反应得比常人都快了,但那黑水还是坠了一滴在他掐在雁音脖颈的手上。 任凭谁都能看出这黑水的怪异之处,不敢轻怠,只是在李浔准备擦拭干净之时,那黑水以众人都意想不到的速度变为了一只蠕动的虫子,并且往皮肉中钻。 “啧。”李浔不耐,另一只手去碰那黑虫未钻完进去的尾巴,捏在手中的却又变成了那粘腻的黑水。 如此看来,倒像是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李浔目光沉沉地看着雁音,“蛊虫?”掐住对方脖颈的手却越收越紧。 “你不是想知道那鸳鸯蛊另外一只在哪里吗?”即使面色已经因为窒息而发红发胀,经脉鼓动似乎要炸裂,但雁音的声音却仍旧没有什么改变。 他嘿嘿嘿地笑了起来,嘴中又开始呕出粘稠的黑水。 有了前车之鉴,李浔哪还能让自己沾染上,拧着雁音的脖颈就将他甩在了地上,身体微微一偏,便从架子床的床头之处抽出了一把剑身满饰花纹的光剑,那剑的剑镡镶嵌着一颗暗红的玉石,近镡处有铭文几个。 李重华离得远,看得不清。 即使屋内只有轻微摇曳的、昏黄的烛光,但那剑芒还是灼了李重华的眼。 李浔单手执剑,剑尖直指雁音的喉,垂眸看着地上那个正在怪异发颤的人,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雁音将方才未说完的话补完,“就在刚刚,那蛊虫进到了你的身体里,哈哈哈哈。” “公子,公子啊!”他不再看李浔,而是将目光投在了坐在床上的李重华的身上,嘴巴张合之间便是一股股的黑水流出,沾透了他自己的衣裳。“你明白雁音的用心良苦了吗?” 第27章 “从今天开始,他李浔的命就和你的绑在一起了,他再也不敢轻怠你了!” 李重华听清了他在说些什么,却又有些听不明白。 雁音狂笑时大张的嘴就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几乎要将他们都吸入其中,再也见不了天日。 像是知道雁音这副模样再也说不出些有用的东西了,于是李浔手中的剑一转,对着雁音的胸口刺了下去。 他的剑比方才的匕首要锋利得多,划破皮肉的声音很短促但又很清晰,但雁音却没有发出什么痛呼。 李重华跟着颤了颤。 被利剑划破,却没有从体内流出殷红的鲜血来,雁音的身体宛若一个被掏空了的人皮鼓,渐渐地涨起气来,鼓胀成了另外一个样子,然而那尖锐刺耳的笑声却没有停下,胡乱地叫着李重华的名字。 “哈哈哈哈” “公子,公子,雁音喜欢公子。” 最后那人皮鼓不堪重负,从内炸开来,崩开的不是皮肉筋骨,而是方才从他口中流出的黑色的浆水。 李浔拔出了剑往后退了几步,堪堪躲开了那些腥臭的东西,在床下的其他几人却不能幸免,多少溅到了几分,却是没有再变成蛊虫的模样往皮肉里钻,仍旧是一滩烂泥的姿态。 也算是万幸。 李浔看了一眼自己的剑,不耐地啧了一声。 “人皮傀儡。”又转向李重华说道,“《密诡簿》中有记,这个是喂了蛊的。” 李重华对此保有记忆,毕竟《密诡簿》也算是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过去,但现在他却并不想分太多的心神在这上面,因为小柳越发孱弱,连呼吸都变得微不可察了。 不知道是不是体内蛊虫在作祟,他难以聚力,光是爬到床边看着倒在床边、被子卯半抱在怀中的小柳就已经耗费完了所有的力量,额上沁出了些微小的汗珠。 “小柳。”他从床上垂手去抚摸,有些鼻酸地叫名字。 小柳艰难地张了张嘴,从嘴中吐出了好几口暗色的血沫。 李重华看着觉得眼也开始酸了。“你这又是何苦呢,掌印……”他哽了哽,“掌印是会拦下他的。” 毕竟今时今刻,他于李浔而言尚有利用价值,对方哪能眼见着让他做雁音刀下亡魂。 小柳又何必如此呢? “奴才看着……看着那刀……也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每一字都像是从小柳的喉中挤出的,透过被利刃划破的脖颈处时,似乎还露了几个音。 “别说了,留些力气。”李浔打断了他们,“子卯,去宫中请个太医来。” 子卯难得即刻动身,只微微扯下了些绑在小柳伤口处的布条。“老爷!这匕首上淬了毒。”只见那伤口赫然发黑,流出的鲜血也带着几分腐臭的味道,方才被金疮药与布条挡住才看得不清楚。 就见李浔蹙了蹙眉,仍旧是那样不可违逆的语气。“请个太医来。” “是。”子卯这次不再多说,将小柳轻轻地放下,又脱下了大氅给他披上,只是即将离开的时候又被小柳扯住了衣摆。 “老爷。”小柳又呕出了一口血,“小柳自个儿……心中知晓,怕是……怕是药石无医了。” 李重华心中一颤,将床上的锦被扯了下去给小柳盖上,又垂着手摸了摸对方的脸。 很冷。 而李浔就像是没有听见那番话,又对子卯说了一遍“去!” 于是子卯抽出了被小柳攥住的衣摆,再看了一眼后就步履匆匆地走出了门。 “公子回府那日……”小柳这次没有听话地噤声,“和雁音说的那些话……小柳都听见了,公子是个……是个心善的人。” “小柳其实……其实做得不好。” 这话只让李重华听得羞愧,不过是一句这样对着雁音说出的搪塞之话,便让小柳甘心地挨了一刀。 李重华问心有愧。 “你做得很好。”他说,但李浔几乎是同时与他说了出来。 李浔的声音稳而有力,与他自己的混在一起,变得更沉更重了。 听着这话,小柳笑了一下,与往日的笑不同,这次是眉眼弯弯。只是呕出的黑血沾了半张脸,又浸湿了锦被。 他说:“老爷和公子,都是很好的人。”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是小柳视角的人生回顾,按需订阅即可! 第34章 【叁拾肆】浮生若梦(小柳视角) 小柳的命不好,打小便没娘,只有一个好酒烂赌爱揍人的爹,家里有好几个兄弟姊妹,他是最小的一个,但也算不得亲近,因为都各有各的心思,想尽着办法想要从彼此身上拿到些什么东西。 他自小便体弱,由是总被那些哥哥姐姐欺压,指使着做这做那。 反抗不得,就只能应从。 小柳也不是没有想过要逃,只是户籍在他爹的手里,逃到哪里都不算逃,去到哪里都不算活。 十六岁的时候,他爹觉着家里头没有个人伺候,一个人过得实在无趣,便想着再找个续弦,只是他爹的臭名声十里八乡都知道,哪里有人愿意再嫁给他。 于是便盘算着从人牙子手中买一个老实能干的来,贱籍拿在了手中,还比寻常的听话。 这算得上是一个好法子,只是那买人的钱要从哪里来? 他爹急着要,但一大家子也没法儿一下凑出来,算来算去便把主意打在了他的身上把儿子卖了去换一个媳妇来。 但小子不如姑娘好卖,并且谁家会要一个瘦弱的小厮来伺候呢? 这是小柳见他爹十六年来办事办得最迅速稳妥的一次,他爹找着了一个新开的南风馆,正是要人的时候,什么客都揽也就什么小倌都收,给的钱还大方。 小柳没能反抗得了。 其实听到这个消息的当晚他就收拾好了行李,只是墙还没有翻出去,就被他的大哥逮住了。 “小弟,你肯定不希望你的兄长姐姐们被卖了吧?” “牺牲你一个就让我们都可以享福,你是不是要懂事点啊?” 这是他大哥对他说的话。 “小弟,你怎么能够一个人就离开啊?你要跟我们一起留在这里的,你身上流着跟我们一样的血,你怎么可以离开的啊?” 这是在他仍旧想要离开的时候,他大哥对他说的话。 那个时候小柳才知道,与他一母同胞的大哥只想要将他一同拉入深渊当中,然后一起堕落、一起腐烂。 不,不止他的大哥,是那个家中所有的人。 后来他被绑了回去,吊在横梁上被蘸着辣椒水的辫子狠狠地抽打,饿了三天之后被卖入了南风馆。 浑身是伤,那龟公该给的钱还是给了他爹。 龟公也是个会管教的,见他身上有伤接不了客要修养一段时间,便顿顿都不让他吃饱,没了力气就没有办法逃,直到皮肉都养好了。 第一次接客的那天是个阴雨天,小柳记得很清楚。 那也是他第一次遇见老爷的那天。 那个客人是同村同姓的本家大叔,家中有个妻子,还有两个孩子,平日夫妻感情甚是和睦,待人也算是友善,只是没想到私底下还会来南风馆逍遥。 那大叔将他认了出来,但也没因为他是本家的侄子就系紧裤腰带,而是挺着东西将他步步紧逼,非得做些什么。 小柳什么都顾不上了,从窗子里跳了出去,想着一了百了也算是解脱。 但上天也还是眷顾着他的,他正正好好地砸在了下江南办事的东厂的人身上。 东厂的刀架在了脖子上,小柳又忽然想活了,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把什么都说了。 老爷叫人收了刀,说砸伤了他东厂的人,是要赔的。 小柳说自己第一次接客就寻了死,身上一分钱也没有。 于是老爷又说,让他进掌印府做工还债。 他答应了。 入府的第一天,绵绵的柳絮糊了他满脸,于是子卯便给他取了一个新的名字小柳。 - “小柳,过几日府里会来个贵人,日后你便和小梅一同伺候着他。” 子卯与他说这话的时候,小柳正在清扫着飘进廊中的雪,听得这话愣了愣。“诶,好的。” 小梅他有些印象,在后厨跟着一起做事,这来来回回也见过几面,只是脾气如何倒是不知晓了。 至于子卯说的那个贵人,他倒是不太在意。 这府里头唯一的贵人就是掌印老爷,那个给了他们地方住、给了他们东西吃、给了他们名字好好活的人,若要再多说一个,也就是管事了,其他都不重要。 他随着子卯去到了后院最北的无名小院儿里,因为无人居住也无人打理,故而长满了杂草,看起来甚是败落。 老爷随着朝堂上的规矩,会给他们休沐的日子,也由他们出府。小柳认识了几个人,也是在大户人家里头做小厮,聊着才发现别家和掌印府是有不同的。 掌印府的院儿都没名、掌印府的膳食都不讲排场、掌印府的对家丁小厮总没有苛刻的规矩。 而且……掌印老爷的名声不大好,朝堂内外总没有多少人喜欢他,都在骂乱臣贼子、斥阉臣当道、说蛇蝎心肠。 只是小柳不这么觉得,他们家老爷救他于水火、改换他在南风馆的贱籍为良籍、给他吃给他穿给他住,其实是个顶好的人。 “你们跟着一起打扫一下,再去库房找几件能用的摆件,做得也好看一些。”子卯站在门口吩咐着,又将小梅与他介绍。 小柳对于小梅笑了笑,对方回了一个,如此也算是认识了。 院子打扫得差不多了,子卯又将他和小梅拉到一旁多说了几句。 “这贵人从前是锦衣玉食的,我也说不好脾气如何,倘使不太好便稍微忍耐些,只管做自己本分的事情就好。” “若他拿身份压人也不用怕,谁都是肉做的,谁也都不是生来就要为奴为婢的,老爷都没有苛责过你们,没有理由让一个外人欺负去了。” 小柳没说话,也说不出话来,只能是听着子卯说。 “实在做了过分的事情就与我说,自会是护着你们的。”子卯笑了笑,“这也不是我托大,而是老爷就是这样与我说的。” “自称一声奴才是规矩,却没意味着你们就真的是下等人。” 他知道的。 从前他不是人,进了南风馆算是下等人,入了掌印府得了新名字才能算是成了真正的人。 小柳是知道的。 第28章 - 见到公子的第一面,他便明白管事说的“贵人”是什么意思了。 真真是个矜贵的人。 小柳没有读过书,找不出什么词来形容,只知道浑身上下的气度是常人不能比的,便是在一个普通的小院儿里,也像是站在金玉满堂的宫殿上。 只是那贵人的脸色苍白,神色恹恹。 惊叹过了,也就算了,说来算去也不过是个外人,小柳不在意外人的事,只想做好了自己的事、过好了自己的日子。 不过在屋里伺候了几日,发现公子的脾性也是好的,问了他们的名之后也没有其他,不对他们这些下人颐指气使,常常是坐在案前失神地看着窗外。 直到院儿里的那棵腊梅开了,才像是终于有了些兴致,问他们能不能摘两枝插在铜瓶里。 折花的那日,老爷也来了。 - 老爷受了伤,小柳才知道这贵人的身份不简单,不单单是掌印府的外人,也算得上是掌印府的敌人。 毕竟老爷,是因为他受的伤。 说是公子的旧部异动,在老爷回府的途中设了埋伏,闹市难防,箭矢擦过了手臂留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伤不重,小柳却对那贵人产生了些许的厌烦,老爷好吃好喝地对待着他,却是没想到他的旧部害得老爷受了伤,由是平日里也没有那么上心了。 但疏忽大意就总会做错事情的。 - “小柳,公子被老爷叫去狠狠地教训了一番呢!”公子出了老爷的院儿之后,小梅凑在他的耳边,颇为神气地说。 他心下奇怪,“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听到的。”小梅模样不以为意,“老爷并没有防着我们不是?” “但老爷的院儿我们总是进不去的,你从哪里听到的?”老爷确实没有对他们严防死守,但也并不会事事都让他们知晓,小梅说这样的话他便会觉得奇怪。 “你别管我怎么听到的,总之我就是听到了。”小梅拧着嘴,又说道:“总之公子就是被老爷狠狠地教训了,在老爷的床前跪了好些时候。” 小梅不多说,他也知道不了什么,索性也就不问了。 而那日公子沐浴时似乎对小梅发了一通哑火。 第二日是大雪,公子还未醒的时候他与小梅便被子卯唤去听吩咐了,说是府外出了些事,迟些可能会闹到掌印府来,让他们静着心,守着公子。 又说若是公子有什么事要找他或是老爷,都务必传达。 等到那些烂菜叶子砸进院儿的时候,小柳才知晓发生了什么事情大理寺左少卿薛古被刺,死相惨状。百姓们认为是东厂之罪,是司礼监掌印李浔之错。 他听人说过,这是个清官。 但别人不知,老爷是个好人。 公子和薛古大抵是有什么情谊在的,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木屑断在手中流了满手的血也不知,苍白着脸立在风雪飘忽的窗前,摇摇欲坠。 小柳见不得这模样,便关上了窗。 - 大理寺左少卿薛古案子结了的那天晚上,府里进了刺客,十分有目的地寻着公子的厢房而去,那是小柳第一次见到老爷派的暗中保护少爷的暗卫。 穿的衣服和影子一样黑、身形和风一样快,像一阵烟就轻飘飘地跟在了刺客的后面。 再多他也看不清了。 来了刺客,他理应要待在厢房中护着公子的,只是小梅却忽然出了些意外,急匆匆地喊着让他救命,他想着不过离开一会儿,刺客也被引开了,应该没事儿的。 只是这样的侥幸险些酿成了大祸。 算是不幸、但也也万幸。 小梅被破刀钉在墙上的时候,他看到了。 小柳这辈子还没有见过这么多的血,像是人身上的流干了、流透了,血腥味漫着连园儿里的花香都盖住了。 昨儿个还与他逗趣儿的人,今儿个就面色灰白、面目狰狞地成为一具死尸了,小柳难免惶恐。 但子卯与他说,他才知道小梅这是叛了心,不知道什么时候与府外的人勾结上了想要对付府内的人,首当其冲就是公子。而昨夜的呼救就是小梅为了引开他做的局。 只是不知道为何小梅自己受了这个害。 所以他不同情了,因为小梅贪图钱财背叛了救他于水火、给了他新生的老爷,这样的狼心狗肺之人没有必要同情。 一想到如果不是老爷掌控着局势,那被钉在墙上的就是府中的贵人,小柳便晓得自己做错了事,该要受罚了。 又因为自己的疏忽和侥幸,感到愧疚和难安。 子卯带着他进了戒规楼,而后一旬多都未能再见到公子。 - 从戒规楼出来的时候,老爷和公子还在重云山庄未归,与府内的其他人交谈了一番,才知晓是改换了日月一般,又发生了许多的事情。 也才知晓老爷和公子之间,并非剑拔弩张。 小柳说不清自己那个时候是什么感觉,只想着从前自己做错了事,这一次不能再犯。 公子回来的前一夜大雪,院儿里积得满满的,他便带着人一起扫雪,不过扫到一半公子便带着自己新寻的两个贴身小厮回了来。 贵人还是贵人,站在漫天的大雪里如玉塑的佛像,淡漠而又悲悯,只是面色比第一次见的时候要更加的苍白了。 “小柳。”公子这样叫他,后来又说:“倒是很久没有见着你了。” 他原以为公子是会责怪自己的,毕竟因为自己的疏忽险些让他丢了性命,就算是不责怪也定有微词,小柳已经做好了被冷待的准备,却没想到是如此的寒暄。 在他准备敲响厢房的时候,又听见了里头的谈话声。 公子说:“他做得很好了。” 小柳说不清那个时候自己到底都有些什么样的感觉,只是心口又满又涨,还有些发酸。 说来道去,他觉得问心有愧。 因着这些愧疚和难安,就拼命地想要去做些什么,只是最后又发现弄巧成拙,再次让人利用了成为对付老爷和公子的棋子。 实在愚蠢。 - 小柳用了很短的时间去回忆过往的一切,公子贴在他面上的手和放才老爷给他的茶壶一样,是带着暖意的,大抵因为十六岁之前是吃不饱穿不暖的,所以这暖意又是让他贪恋的。 他不免开始想,倘使见到公子的第一面,他能笑得更真切些,会不会这温热来得不会这么晚。 但太迟了,人生没有倘若,他明白的。 “公子,小柳其实……其实做得不好。”他说。 “你做得很好了。”却是公子和老爷两人一同回答的、掷地有声。 莫名,他开始回想十六岁之前那些孤寂而又漫长的岁月,回想那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日子,回想一次又一次的辱骂与拳脚相加。 最后回到了此刻,眼前。 他笑了一下,却实实在在想哭。 不想死,真的不想死,小柳这个时候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一同从南风馆破窗而出却发现自己还活着的那一霎那。 人间多美好啊。 但也不是次次都能死里逃生的,而且这一次比那一次值得。 小柳深深地、用力地再看了公子和老爷一眼,再看了这个人世间一眼,用尽最后的气力刻在了骨髓里。 因为他要带着去到下辈子,因为他要再来这人间一趟。 他又说出了最后的一句话。 “老爷和公子,都是很好的人。”他说。 第35章 【叁拾伍】南疆巫术 小柳的尸身被烧成了灰,装到了一个瓷罐子里。 那瓷罐子和子卯给李重华装药膏的小罐儿成色如出一辙,上头画着棵有些粗糙的柳树,用淡绿色的锦布裹着盖儿。 李浔说,他在江南遇见的小柳,理应让他回到江南去。家乡的父兄对不起他,但故土终究养育了他。京都是个是非之地,是人是鬼都不适合留在这里。 李重华一想也确实,京都是一座繁荣的巨城,全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人就在这里,但说到底谁都不属于这里,来来往往都只是过客而已。 然后李浔又说,等来年清明,就带小柳回去。 他说,好。 - 那日慌慌张张发生了很多让人始料未及的事情,致使众人都忘了遥梦的存在。 遥梦本就是个不爱说话的性子,常常闷声做吩咐下去的事,未曾有过怨言,事情也做得都很好。 但李重华已经不相信这种很好了,便由着李浔派人将遥梦拘禁了起来。遥梦像是被吓傻了似的,被关押起来也没有什么反抗,李浔的人问什么便答什么,较之从前多了几分木讷。 顺着当初卖他们的人牙子这个线往下搜寻了几天,发现其实雁音和遥梦的身份都并非凭空捏造,村子确实有那么个村子,名也确实叫那么个名。 从遥梦嘴里说出来的那些话和在当地问的并无二致。 只是雁音的那边便咀嚼出了些从前未在意的东西。 人牙子说雁音进掌印府之前其实被带进过其他的宅子,不过用了几天就退了回来,那边说是雁音的性子跳脱又瘦弱,想选个沉稳健壮些的。 这原本也没有什么,这么些年这样的事情遇见过不少,人是完完整整的也赔了不少的钱财,此事也就算是和和美美地解决了,故而当时掌印府要人时,人牙子也没有刻意将这个提出来。 也因着这事还算稀疏平常,所以第一次调查到这里的时候没有人过度在意。但当他们再往外扩着查的时候,就发现了其中的一些端倪。 事确实不是大事,但和这事相关的人却不是简单的人。 那个将雁音退回来的府邸,原来竟是戚永贞的一个私宅外院,外院里住的是他的一个不受宠的小妾和庶女,早些年和当家主母发生点矛盾,被驱逐到了那里,这些年也没有太多交流。 于是自然而然地被忽略了。 放在从前确实不值一提,眼下出了这样的事情却不得不在意了。 “你可还记得那日我将剑刺入时,雁音的模样?”李浔手里拿着棉布反复擦拭着自己的剑。 第29章 “嗯,记得。” 自那日的事情发生到现在已过去了五六日,每次李重华来到李浔的房中,就只见得对方做这一件事情了,尽管上面的污秽已不再。 是个喜净的人,他想。 擦拭了一会儿,大抵是对自己的努力还算满意,李浔放下了布,从床头的矮柜中拿出了那本《密诡簿》,对他说:“我说那是人皮傀儡,这里头有记,不知这你还记得不记得?” “嗯,这也是记得的。”李重华下意识伸出了手,李浔便那么递给了他。 他多看了对方一眼,接过之后凭着记忆翻到了关于人皮傀儡的那一页。 【大州之南曰南州。其南有洲曰南疆,临于南海之上,多桂,多金玉……有巫术焉,练活人于巨瓮,剜其骨、卸其筋、放其血……毛用苏合香、丁香、荼芜香为料……悬皮于午时曝晒七日……又阵法祭出……其名曰人皮傀儡。其状如人,能语、能行……终与常人有异。】 每见一次都能教他毛骨悚然,人心竟可怖至此。 不过当日雁音身上的异动,确实与其中记载的并无太大差别,但也仅限当日。 他吐出了一口气,问:“所以你是认为,雁……那个人皮傀儡是在戚永贞的私宅当中做的?” “不,或许不仅仅只是那一个。”李浔轻晃了一下自己头。“更甚那是一个制造人皮傀儡的工坊。” 确实不无这样的可能,毕竟更匪夷所思的事情他们都已见过了,但现在他更关心另一件事情。“这且另说。” “你且细看,虽说那日的异动是一致的,但他之前的行径却并不像一个无意识的傀儡娃娃,反倒是……”李重华眨了眨眼,“反倒是聪明异常。” “难不成就那几日被换成了这个人皮傀儡?” 怎料李浔与他想的却是不同。“许是有什么蛊虫或是秘法在其中控制。” “从何说起?”都是猜想,但相较而言,李浔的要显得更诡谲一些。 “你说那日他躲开了我的暗卫给你送了火腿饼?” “是有此事不错。” 李浔勾了一下嘴角,多少有些讥讽的意味在其中。“且不说藏在暗处的暗卫,就是那些门外院儿里的守卫,也是常人难以躲掉的。” “上次小梅一事之后,我又放了一个暗卫在你身边,他能捕活人的气息,无一失误。守卫会交班,但暗卫不会,那个东西能躲掉,除非……” 除非他根本就不是人,不会吐息。 李重华在心中补完李浔没有说完的后半句,又陷入了沉思中。 如此一来的话,李浔方才那个看似不太符合现实的猜想才是最符合逻辑的,看来这个幕后之人掌握的秘术,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多,也比他想象中的要更难缠。 “南疆之人避世多年,南疆巫术也许久未现世,终究不是你我可以解决得了的。”说到这里,李浔握着手中的剑挽了一个剑花,剑芒在开合之间忽闪,绯红的衣袍掀动之时宛若滚动的血。“但那人想要玩这些,就找个人陪他们玩罢。” 而后李重华见得李浔起身,将利剑推入床头悬挂的刀鞘之中,恍惚之间,他听见了从久远处传来的剑鸣。 于是李重华自然而然地想起了与之相关的另一事,“鸳鸯蛊虫,掌印以为真假?” 问出这个问题之后,他明显地感受到李浔的呼吸有那么一霎的凝滞,但又不知因为何。但又很快就想通了,毕竟蛊虫一下,那两人生死都绑在了一起,日后不免更要对他李重华的性命上心。 怕是一日不解决这个蛊虫,即使李浔大业已成,也不能取他性命。 如鲠在喉,确实应当苦恼。 “或真或假。”李浔说,“大抵是真。” 不管这蛊虫对李浔如何,对他李重华而言终归是利大于弊,暂时留着也未尝不可,于是试探地问:“掌印有能人能看出这蛊虫,或许那人有解决之法?” 第36章 【叁拾陆】一庶长子 闻言,李浔转身看向他,带着几分薄薄的笑。“是我从前见过一次罢了。”这么说着,就似乎要把李重华心中所想给看穿了。 “这蛊虫不是什么好的,也不仅仅只是将两人的性命绑在一起而已。” 李重华缓慢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心料自己所想果然被知晓了。 他不与对方对视了,李浔自然也不会再看着他,拾起方才擦剑的帕子便丢在了铜盆当中,溅出了几滴水,坠在被地龙烘热的地上,不过片刻就只剩下了一个水印。 又说:“重华不用怕。” 怕什么李浔没有继续说,但两人彼此都是心知肚明的。 李重华其实不怕,生老病死便是躲也躲不过的事情,只是他还不想,毕竟他的妹妹、他东宫上下三百口、朝堂上的忠义之士……他还没能给出一个交代。 所以他对李浔笑了笑,说:“重华不怕。”顿了顿又说:“那这蛊虫可会发作?发作后人又会如何?” 南疆巫蛊之术他不算太懂,早些年却也读过几本志怪小说和游记,多少写了一些与此相关的东西,知晓各个蛊虫有各个的作用,发作起来也各不相同。 李浔没有即刻回答他。 屋内静了下来,窗外呼啸的风声便声声入耳,把人的心都吹得寒了。 “掌印?” “嗯。”李浔应了一声,“我也不知,不甚了解。” 语气有些硬,李重华隐约觉得有几分奇怪,却也找不到什么错处,嘴张合了几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这事先放一放,待我将人请来再说。”大抵是也觉得自己说的那几句话有些生硬,于是李浔又补了一句。所谓请人,请的自然便是前头所说的,精通南疆巫蛊之术之人。 “好。”李重华应道。 这桩事情说到这里便是收了尾,暂且封存,算是过去了。 两人也终究不是什么至交好友、亲密无间,更何况早先还因为晏鎏锦谈及玉壶碎片一事,闹了那样的矛盾,不知李浔心中如何看待此事,李重华到底是过不去的。 于是彼此都不说话的时候,终究是会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在其中。 实在有些坐不住了,打算告辞回到自己小院儿的时候,李浔又忽然地开了口。“大皇子昨个儿得了个庶子,陛下龙颜大悦,虽说不是嫡生,但毕竟这也算得上是陛下的皇长孙,于是决定这几日在宫外寻个庄子设个宴。” 话说到这里,李重华又把自己预先准备迈开的腿收了回来。 思虑片刻,他还是没忍住反问了一句,“庶长子?” “哈哈。”听到他的话,李浔莫名地笑了一声。“对,庶长子,一个没名没份的妾室生下的儿子。”没名没份几个字吐出的有些刻意。 “没名没份。”他喃喃着重复了几遍,心中有些说不出来的感觉。 “陛下总是不太在乎这些的。”李浔像是发现了他心中所想,又像是没有,轻飘飘地便吐出了好些字词。“什么嫡子庶子,总归都是自己的孩子,总归不耽误喜欢一个孩子。” 李重华吸了一口气,不过吸到一半便哽在了胸口,吞吐不下。 庶长子,好一个庶长子。 他想到了那个所谓的大哥晏鎏锦,想到了常年独守深宫的母后,想到了宫柳郁郁、宫门重重。 实在荒唐和可笑! 到底是恨极了、怨极了、厌极了自己的正妃,才会做出让庶子先于长子而生这样的荒唐事来。 “掌印说的是,庶子嫡子都不耽误喜欢一个孩子。”正是因为喜欢他大哥,才会取鎏锦如此的名字吧。 李浔忽而走到了他的身边来,灼热的掌在他的肩上轻抚了一下,短暂地留下了几分温度。 李重华不觉得这是一种安慰,毕竟先挑起这个话题的人是对方,并且话里话外都带着几分戏谑之味。 “大皇子仁厚,不记前些日子在重云山庄的那些不快,给我也发了帖。”李浔微微俯身,凑近了些。“你知道的,做什么事情,我都总是惦念着重华的。” 李浔的意思他懂了。 “大皇子的大喜事,雍和公主自然也是会去的。” 这话落在了地上,也落在了李重华的心里,他没有能沉住气倏地站了起来。“掌印要带着重华一起?” “自然。”李浔对他笑了一下,“日后事事都会带着重华一起的。” 他听着心中如此想,没有意识到已经说出了声。“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总得向你证明,我是把你当人看的。”说这几句话的时候,李浔的声音放得很轻很缓,于是沾染上了几分蛊惑之意。“重华,我说过,我是来救你的,不会害你的。” 李重华侧了个头,与李浔对视上,看着对方眼中的自己,恍惚了一霎。 不过也只有那么一刹。 谎言比实话要动听,如今他已深谙此理。 - 庆贺得了一个庶长子,晏鎏锦造的声势摆的宴要比李重华想象中大,请了朝中不少的文武大臣,还将都城最大的戏班子请了去。 设宴的地方是他母族的一个空宅,在恒荣街中段的一个巷道里,位置不太晃眼,却是十分富丽堂皇,不像是常年无人居住之地。 陛下早早地便唤中宫之人送了贺礼来,其本人便并未到场而贺。于情是欢欣的,但于礼终究不合,毕竟只是一个庶长子而已。 按照李浔的脾性应当会在众人都入席的时候才姗姗来迟,只是今日却提早去了不少。 晏鎏锦在后院的园儿里搭了个戏台子,众人也就不着急入宴,绕着后院赏花的赏花、听曲的听曲。《墙头马上》《东墙记》应和着而唱了几折,似乎在给自己的庶子正名,唱到尾了,又开始唱着那几个听倦听厌了的《劝善金科》《升平宝筏》。 李浔唤人搬了几张椅子在红氍毹下,拉着李重华一起大剌剌地坐着。 彼时赴宴的人还不算多,落在李重华身上的目光也就稀疏几个,算不上难受。但这些戏宫廷之中年年都唱,他早听厌了。 心中惦念着自己的胞妹晏泠河,这氍毹左右也看不见什么,便想着绕着园儿走走看看。 “坐不住了?”李浔大抵看出了他难掩的焦躁,逗弄着笑了。“你若想赏赏花便去吧,虽然比不上咱们掌印府的,但也有得看。” 掌印府能有什么花,几树的腊梅还倔强地开着罢了,不多时也会败。 不过这是在外头,他也知晓李浔为何如此做派。 果不其然耳边传来几声低低的嘘声,他分出了几分视线瞥去,发现一群人混在一起根本分不出是谁发的。 李浔并不在意那些人,又说了一遍。“你想去便去,我总是会在这里的。” 意思便是让他无需忌惮晏鎏锦的人,也无需担忧自己的安危,派在他身边的暗卫是会护着他的,猜透了这些,李重华起身就走了。 这园儿里确实没种些什么,但许是为了让气氛更热闹些,晏鎏锦搬了不少耐寒的花草来,没有什么美感地堆砌在路边,一簇簇推搡着,令人眼花缭乱。气味也纷杂地混合在一起,说不上好闻。 看了一会儿、找了一圈,没有看见晏泠河,他便没有了什么兴趣。 想找个安静些的地方喘两口气,于是转到了一个假山堆后,挤着进去坐在了一个被挡住了角落。 哪知刚刚坐下,就听到了粗重的喘息之声。 第37章 【叁拾柒】窃听之疑 “啊冤家,你轻一点,你弄疼人家了。” 第30章 “轻一点你会喜欢吗,啊?” 隐隐约约之中,李重华听到了几句断断续续的对话,刚开始还没能反应过来,等意识到那两人在做些什么之后,他僵直在了原地。 这,这光天化日之下,怎么能够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简直是有辱斯文、伤风败俗! 可如今他是坐也不是,走也不是,生怕发出了什么动静惊动了这一对野鸳鸯,也怕教人家误会了自己是刻意在这里偷听的。 只是对方未免太张扬了一些,淫词浪语便是张嘴就来。 然而听着听着,便听出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来。 “你家大皇子在前头摆宴,你在后头跟我快活,倒是让你两头都占了好。”那个男人调笑着说,气都喘不匀却说得了这么一段长话。 女人娇叫了一声,“前头那个不关我的事,只有和哥哥你的,才是真的。” “怎么不关你的事?没准昨夜还睡你的屋里头呢!” “你说这话,就是存了心要来气我的。”女人不太开心,“你明知道我对你是不一样的,却总还说我与别的男人如何如何,他都多久没来我的房里了。” “你对我再不同,大皇子也毕竟是你的夫。” 李重华听得一愣,这在假山石旁颠鸾倒凤之人,竟然有一是晏鎏锦后院的妾室? 这可真真是让人意外。 “我可不是他的妻!”女人冷哼一声,“哪怕是皇子妃,都不像是他的妻。” “怎么就不是了?那可是他正正的皇子妃。” 听着男人说的这话,女人似乎有些生气,两人媾和时皮肉相撞的声音变小了,说话的声音清晰不少。 “你们男人总和我们想得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了?” 女人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闷闷的,像是被一块又湿又热的方巾盖了脸上。“你们总以为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就是妻了,可是哪知心不相悦,就与没有俸禄的臣没什么区别。” “若大皇子真将皇子妃当作妻,又哪里会容许生出个庶长子来,狠狠地落了皇子妃的面子?” 心不相悦,就与没有俸禄的臣没有区别。 这句话狠狠地撞了一下李重华的心。 确实如此,确是如此。 “教你这么说,这天底下就没有多少对真正的夫妻了?”男人问她。 “本来就是如此,多的只是风流的男人和可怜的女人。” “哦?”男人大笑了起来,却总有几分淫邪的意味。“那现在是怎么算呢,大皇子的人却在这后院与我风流快活,说起来,你我就是风流的女人和可怜的男人了?” 也不知他做了些什么,惹的那女人惊叫一声,佯怒骂了一声讨厌,随后又响起了那些不堪入耳的声音。 李重华靠在假山石上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园儿里搭的戏台,那青衣的声音传到了此处,衬得周遭又闹又静的。他心道自己不该为了舒口气跑到如此僻静之地来,平白无故地遭了罪受。 过了许久那快活的两人才停了下来,悉悉索索地整理完衣物,各自也没和彼此多说几句话就匆匆离去了。 这地儿太黑,李重华也不好让他们发现自己,于是只看到了两人在夜色中模糊的背影。 他长舒一口气,正准备回到李浔身边的时候,又听见了几声轻却凌乱的脚步声,不像是习武之人的气态,像几个瘦弱的女子。 果不其然,还没等他有什么动作,就又听见了妇人的低泣之声。 堪堪抬起的身体又坐了回去,他轻轻地挪动了一下自己的脚,换了一个姿势。 “小姐,别哭了,别伤了身子,你还在月子里。”一道略有年纪的声音响起,语气中尽是无奈。“最主要可千万别被大皇子听见了,这样大喜的日子里。” “养娘,这算得上是大喜的日子吗?”那个养娘口中的小姐开了口,声音有些虚弱。“我的儿不过刚生下几日,就要被抱走认作他人母,这算得上是大喜的日子吗?” 李重华一怔,原是那庶长子的生母,原是晏鎏锦那个没名没份的外室。 “嘘”养娘噤若寒蝉,不敢教那小姐再说下去。“小姐,这些话可不能再说了!你一朝入宫门,就该想到有今日的。” “养娘,这不是我想的,不是我想的啊!”那小姐大声反驳了几句,便大声地抽泣起来,每吸的一口气都发出呲呲的声音,像是喉口就裂了一道缝。 竟是这样的性子吗?李重华听着,漫起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以为晏鎏锦的皇子妃是可怜的,毕竟妻不似妻、宠不敌妾,却没想到,后院儿里的原来个个都这么可怜。 那养娘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别哭了小姐,别的养娘都不管,但小姐的身子养娘是在意的,你还在月子里啊,穿得这么少,以后落下病根了可怎么办?年轻的时候总不懂得这些的。” “那就让我死了算了!” 说死这样的话,那小姐说的都不算惨烈,带着几分凄凄惨惨的孱弱。 “别胡说,小姐你……” “是谁在那里!?”养娘的话没有说完,不远处忽而传来了巡府侍卫的声音。“好像有些声音。” 晏鎏锦装模作样地让这些侍卫穿上了甲胄,逼近之间就发出了碰撞的清脆声响,在这夜里十分得清晰。 养娘和那小姐慌里慌张地开始逃,“走,快走。” 李重华又在这无尽的苍茫夜色中见到了两个匆忙离去的背影,还是没能看得清脸。 思虑了片刻,他没有起身离开,而是坐着动了动自己发麻的腿。 那就帮一帮她们又能如何。 那几个侍卫提着灯靠近,搜索片刻便发现了他。“你是何人?在此地做些什么?”又拔出了佩剑之向了李重华。“快些出来,饶你不死。” 恢复了些力气,他慢慢地走出了那假山石,垂眸看着那些侍卫,冷声说道:“好大的胆子,贵府设宴就是这样招待客人的?怎的,这假山石之处可是来不得了?” 大抵是见他如此坦荡,那几个持剑的侍卫也有些犹豫了,支支吾吾说不出个什么好话来。 “大皇子仁厚,竟然教出了这样鲁莽的侍卫来,倒也真真是让我意外。”李重华冷哼一声,甩了下自己的衣袖,也不再管原地站着的侍卫就朝着氍毹的方向去。 那侍卫却还是叫住了他,“站住,你……” “嗯?”他回身又借着那灯的光看向侍卫,“方才之事,我会亲自与大皇子说的。”语罢,不再管顾也不再回头,大步地离开了这里。 也无人再拦无人跟上。 李重华心中暗道,李浔这一派作风也确实是好用。 又百无聊赖地绕着园儿里走了一圈,等身子微微热了些,他才循着记忆回到了李浔的身边。 彼时已是人多,氍毹旁已围着不少的人,太师椅拉着放了几排,东厂督主司内坐在了李浔的身边,两人也没说话,就赚足了旁人的目光。 他还未走近,李浔就开了口。 “哟,我的重华回来了?”这一开口,众人的目光便都投在了他的身上。 有些在重云山庄已见过,有些却还没有,见到他这张脸的时候便又是一副惊愕的模样,沉不住气的便失态了。 他们可以,但是李重华不能。 只能权当没看见,悠悠地走到了李浔的身边,低声说:“老爷,重华回来了。” “嗯,玩得可好?都赏着了些什么花?”李浔握住了他的手将他拉着坐下了,只是坐下之后手却一直没有放开。 他垂眸看了一眼,李浔的手宽大却又白皙,总带着灼人的热度,如今将他的手都包裹了进去。 “花是好看的,只是……”说着李重华又自顾自地摇了摇头,作出有些勉强的笑。“也没有只是了,玩得就是好的。” “有什么话说便是,师父总是会帮着你的。”坐在一旁撑着下巴看着他们的司内忽然开了口,笑得眉眼弯弯,带着几分稚嫩的书生气。“而且都是自家兄弟,东厂也总是会帮着你的。” 这声一出,一众哗然。 莫名的,李重华没能扮得很好,没忍住地笑了笑。 这感觉倒是稀奇得很,虽说不带几分真情在其中,却也难得感受到了背后有人撑腰的仗势欺人之感。 “我……”由是话临到头了,就有些说不出了。 “没事儿的,嗯哼?”司内又靠近了一些,散出了几分和李浔如出一辙的蛊意。“大皇子宅心仁厚,在他府中出了什么事儿,他也不会不管顾的。” 李浔推了一下司内的肩膀,“多大的人了,离我远些。” 司内像是想说些什么,但却未开口,只是顺应地往后退了退。 李重华刚想顺着这个坡将话说了出来,只是晏鎏锦就不知从何地出了来,又插了他的话。“司厂公说得对,可是生了什么事儿?” 晏鎏锦今日穿得喜庆,面上是掩盖不住的红润喜色,像是真的有多喜欢这个儿子。 众人起身对他行了个礼,李重华随着李浔不大不小地躬了一下身子,晏鎏锦也没有显出在意来,笑着让他们免礼。 “重华,可是生了什么事儿?”晏鎏锦又问了一遍。 听到对方这么叫自己,李重华微微蹙眉,看了一眼李浔,发现对方没有什么表情才迟迟地回话。 “多谢大皇子关心,大皇子仁厚。”他作了个揖,清了清嗓子。“不过是方才被贵府的侍卫拿剑指着吓了一跳,没回过神来。草民不过一普通百姓,哪里见过这样锋利的剑刃。” “哦?还有这样的事儿?”晏鎏锦还没有说话,司内就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站了出来。“这侍卫真是有违大皇子的教导,竟这样的没有规矩!” “诶”李浔又漫不经心地开了口,抬手让司内噤声。“大皇子朝中事务繁忙,近日又喜得贵子,哪里能处处都管顾得到,是那侍卫自个儿没有学好规矩罢了。” 这师徒两人一唱一和便给侍卫定了罪,每一句都似乎在为晏鎏锦辩白,可如此一来也令晏鎏锦无法为侍卫开脱些什么。 “是本皇子教导无方了。”晏鎏锦应得很快,笑得也很温和。“待今日过后定要好好得责罚一番,给重华和掌印一个交代。” 李重华半抿了一下唇,决心今日有人撑腰,那有些气撒出来也没有什么。“草民没有读过什么书,只能说大皇子是个顶好的人,即使我们这样的无名小卒都是挂念着的。”他看着晏鎏锦,“哪怕是上次重云山庄大皇子失手打碎的那个玉壶,都记了许久。” 晏鎏锦面上的笑意敛了敛,一时没有说话。 眼见着氛围有些怪异,李浔就轻笑了一声,对着他招了招手,说:“重华,被吓着了话怎就变多了?” “大皇子,老爷。”李重华又行了一个礼,“是重华失言了。” 晏鎏锦这才又开了口,“哪里的话。”而后轻咳一声,扫了一圈周围来赴宴的人。“上次重云山庄错过了,今日便借着我的喜宴再给诸位介绍一遍。” “这位是我们李掌印找的贴心小奴李重华。” 小奴,小奴,这两个字晏鎏锦咬得也重,倒是比李浔更想坐实了他的身份。 他听得有些愤恨却又无可奈何。 这天底下除了皇帝之外的,最有权势的两人都承认了李重华而今的身份,那其他人便是不认都不行了,自此哪怕顶着这张脸,谁也都不能再想起废太子晏淮清了。 “哈哈哈,有劳大皇子了。”李浔还是那样漫不经心的笑,“只是今日是大皇子庶长子的喜宴,浔还是不喧宾夺主了。” 晏鎏锦说着赔礼,又请人送了好些珍稀的瓜果过来。他与李浔两人又互相客客气气地托了几句,这件事情也算谈完了。 李重华一直站在一旁听着,说完后忽而李浔将他拉近了一些,对他说:“如今大皇子来了,这位子你可是再坐不得了,要让给大皇子的。” 第31章 这个让字,倒是用得巧妙,他心想。 “你可再去园儿里逛逛,瞧着这个时辰能不能再遇见些什么想见的。那些侍卫得了教训,定不会再吓着你了。” 他眸光一闪,心下明白了李浔在说些什么,便急急地告了声退。 作者有话说: 原先的称呼朝代不太对,改了一下。 第38章 【叁拾捌】已逝旧魂 李重华说不清有多久没有见到晏泠河了,想要往回算的时候,过往的那些日子就变得模糊起来,记忆里的人也就成为了一个看不清的影子。 但最后所有的一切又都汇在了眼前人的身上。 他的妹妹似乎变得更加的瘦弱了,也不知这段时间都经历过些什么,是不是知道了晏鎏锦有意将她推给南夷和亲,又或者因为已死的废太子在伤神,或者是其他。贤妃将她照料得好吗?可身上的月华裙似乎有些旧了,头上的花簪也不是时兴的样子,是不是又被宫里那些奴才欺辱了…… 他有太多太多想说的话了,可如今已经没有身份再开口。 “你是谁?”晏泠河却忽而转身问他,不远的烛光映在她的脸上,让她半张脸都带着暖意。 “我……”李重华张了张嘴,又什么都说不出。 他怎么能,怎么能对自己的妹妹说出,他是李浔小奴这样的话呢? “喔。”她走近了几步,似乎将暖意带到了他的身上。“我认出来了,你是李掌印身边的人,方才大皇兄向众人介绍的时候,我也在角落听着。” “是,我是。”听着这话,李重华心中泛起了些苦涩。 “但你叫什么名字我没听清,你可否再与我说一遍?” “重华。”他应当是叫晏重华,却只能说:“李重华。” 晏泠河微微垂眸,薄薄地吸着气,像是在这雪夜里颤抖。“重华,这是一个好名字。” 是他们的母后取的小字,确实是个好名字,然而他却不得不说:“是老爷取的。” “嗯。”晏泠河轻轻地笑了一下,“李掌印是有大才的。” 李重华却笑得有些勉强了,“那你呢?你又是谁?” “我叫晏泠河,他们都唤我雍和公主。”说到自己的名字的时候,她很平静。“泠河是我母后给我取的名,雍和是父皇给我赐的号。” 他知道此时此刻自己应该要是一副惊讶的模样,而后慌忙地行礼。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但半途便被晏泠河拦了下来。 “这里又没有别的人,你为什么要这么客气?”她说,像是根本就不在意这些虚礼。 两人都不是善言、活泼的性子,往日里相处也只是寒暄过后自个儿做自个儿的事儿。不过亲兄妹,这样坐着也是得当又舒适的,如今的身份却难免有些凉了场的尴尬。 好一会儿后,晏泠河才又说:“有没有人与你说过,你长得像一个人?” “老爷没说过,其他人也就不说了。”李重华觉得有些疲乏,承受不住般靠在了一旁的梅树上,兜了一大帽的梅花。“不过,兴许很多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哈哈。”她忽而笑出了声,有些快活。“这下倒是不像了。” “嗯?” “他总是小心翼翼的、总是克己复礼的。”说着,她忽而摘了几朵旁树上的梅花,不过轻轻揉搓了一下,花瓣就成了花泥,于是索然无味地丢弃在了地上。“但这些礼教总是会让人变得不开心的。” “是,是这样的。” “所以我说你和他不像了,因为你比他要开心。” 开心吗?李重华自己说不出来,他没有办法回答。 “不过也可能是我不够了解你。”晏泠河又补了一句,“但我是希望你要比他开心的。” 李重华也希望晏泠河开心,一天比一天过得更开心。但留在宫里、被卷入这些风波之中就不会安宁,所以他才要留在李浔身边,做奴做狗都好,只需尽了全力地让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晏泠河当然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是继续问:“你不问我他是谁吗?” “不问了吧。”李重华摇了摇头,“如果我该知道,老爷会与我说的。” “说的也是。”她喃喃道,忽而又抬头问他。“那你不问我他现在在哪里吗?” 这个倒也没什么,无非就是死了的回答,所以他顺着意问:“那他现在在哪里呢?” “他死了。”果然,晏泠河如此回复他。但又继续说:“我原先是很难过的,可如今我又想得明白了,这深宫重重,只有死了,才能活着。” “所以我决定不要再想他了,都说活人的念想会拖着死人不愿投胎,那就让他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永远都不要再回来了。” 他听得浑身一颤,靠在梅树上的身体有些发麻,让他无法动弹。 晏淮清是死了,可李重华还活着。 李重华逃不了、走不远,也回不去了。 “公主,草民听不太懂。”借着大帽的阻挡,他闭上了自己的眼睛,艰难地吞下了堵再喉口的东西。“草民听不太懂。” 晏泠河没有说话,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李重华第一次看不懂这个妹妹眼神当中的情绪,很空、很泛,但又很复杂。 良久,她才开口道:“喔,听不懂也没关系,毕竟说给他听的。” 园儿里的锣鼓声响了起来,是要开宴了的意思,他得在此之前回到李浔的身边去。于是有再多的话也都不能再继续说下去了,一个已死之人还能见到生前的亲人,算是一种幸运与恩赐了。 李重华撑着树扶直了自己的身体,浅浅地叹了一口气。“公主,草民得回到老爷的身边去了。” “好,你去吧。”晏泠河倒是不急,还站在原地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他又再多看了几眼,却在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听到了她细微的咳嗽声。 可是感染了风寒?这天也确实太冷了,京都今年有违常理地下了一场很大的雪,怎么也不停。 纠结了片刻,他还是没忍住回身说了一句:“公主应当好好注意身体,莫要贪凉。” 晏泠河似乎轻颤了一些,又似乎没有,大抵是李重华的错觉。 她只说:“好,我这就回去了。” 开了宴李重华才知道晏泠河说的回去是回宫里去,他扫遍了整个宴上都没能见着她,难免产生几分失落。 却也因此发现,晏鎏锦的皇子妃和生了庶子的外室都不再场,前者他不知,可后者今日分明来了此地,这又是何故呢? 待到晏鎏锦将那庶长子抱了出来与他们看,李重华就没有再想了。 - 今夜注定不是一个太平之夜,早先靠在假山石边上躲懒的时候,就听了不少辛秘的话,如今开宴不过是刚吃了几口热饭,后院又闹哄哄地生了事儿。 宴上众人都放下了筷子,静了一会儿才听清从园儿里传来的声音在说些什么。 “救命啊,救命啊!死人了,来人啊!” 这下,便是谁都没有办法继续吃下去了,就连晏鎏锦的脸色都不可避免地变了变。 李重华转头看向李浔,确定一下是不是对方生出的事端,为了给晏鎏锦一个不快。而此时对方也恰好转头看向他,似乎明白他心中所想,对着挑了挑眉以示自己的清白。 宴上的人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动作,就有一个侍女急匆匆地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慌里慌张地给晏鎏锦磕了好几个响头。“大皇子,不好了不好了,园儿里出事儿了!您快去看看吧!” “殿下,这事儿听得紧急,可是耽误不得啊!”那侍女的话音一落,李浔就率先地站起了身,扫了扫自己的衣摆,对着单挑了一下眉。“不如我们一起去看看?” 这么一出给闹得不上不下,晏鎏锦就算是想派人过去先应付着,等筵席散了再去解决也是不能了,最后只得带着一众宾客跟着侍女一起去了事发的园儿里。 走了一段李重华觉得这路眼熟,后来才知竟是走向他方才歇息过的假山石处的。 那山石附近有个不大不小的池塘,寒冬腊月里的只有枯荷的残枝,没有可以赏的景自然也没有挂着灯笼引人来此。所以也方便了方才那些人做的辛秘之事。 还未靠近,李重华就嗅见了淤泥的腐臭味,不知发生了什么将沉底的淤泥又翻了起来。 绕过了那块假山石,就是荷塘了。一众小厮打着灯笼将荷塘围了一圈,骤然光亮。而尤为僻静的地方一下挤进了如此多的人,也变得喧闹了起来。 他这才看到塘边躺了一个人。 那人穿了一身淡青的竖领袄裙,浑身已经沾满了塘底的淤泥,头发也散乱地遮住了面容,仔细瞧也瞧不出胸脯还有起伏。 大皇子设的宴上死了一个人,这个认知让周遭的众人哗然,有好事者已经和身旁人低语了起来。 而晏鎏锦的面上变得更不好看了,两条眉毛是怎么努力都摆不平。他挥手唤了一个贴身小厮去查探,在那躺着的人的颈侧摸了摸后,回身摇了摇头。 确实是死了。 李重华看这一幕看得心紧。 又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这是何人?又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晏鎏锦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盯上了方才闯入筵席的侍女,指了一下她。“你喊的救命,便你来说说看。” 李重华侧过身子看向了站在自己右侧的、也沉默着观望的李浔,不想开口被其他人觉察,于是便扯了扯李浔的袖口,只动着嘴问:“怎么了?” 李浔顺着袖口反握住了他的手,将两人的距离拉近了一些,凑在他耳边轻声说:“你倒是以为我事事都会知晓。” “你不知?”他反问。 倒不是真的就觉得李浔无所不能了,只是这毕竟是晏鎏锦设的宴,李浔与晏鎏锦正是针锋相对的时候,怎么可能不设防,又怎么可能会一点都不去探寻。 他问完,李浔就笑了一下,“也不是全然不知。” “那……” 李重华正想多问一些的时候,李浔忽而伸出了右手食指轻碰在了他的唇上,说:“你先看。” 他眨了眨眼,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了对方灼热的指腹,又把视线放在了那具死尸的身上,但被李浔牵着的手却没能如愿地抽出来。 “是……是……”那侍女跪在晏鎏锦的身前,不知道因为恐惧还是其他,浑身不停地颤抖,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看到晏鎏锦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大抵是在压制怒火。“是什么?你无需害怕,说便是了。” 那侍女又是了几句,忽然之间抽搐着昏了过去。 晏鎏锦叫着人去把她唤醒,又派着侍卫去将周遭搜查一遍。 只是那侍女也不知为何,泼了两桶凉水上去还是昏迷。晏鎏锦无他法,只得亲自走近去看那躺在地上的死尸。 李重华就着两人牵着的手,也把李浔带着走近了一些。 因为他看着那具尸体,有些说不出来的眼熟。 第39章 【叁拾玖】口舌之争 第32章 “将她的头发拨开,让本皇子看看她的脸。”晏鎏锦在尸体半步远的地方站定,背着手没有任何情绪地看着地上的死尸。 一直在他身边的小厮得了命令,哆嗦了两下还是蹲下去用手拨开了那尸体的头发。 “大皇子,是,是个上了些年纪的妇人。” “哦?”晏鎏锦惊疑一声,将那妇人上下打量了一遍,而后点了点头。“确实是有了些年纪了。” 李重华心下一怔,心中有了个不太妙的猜想,忽而知道为什么这人会让他觉得眼熟了。 那边晏鎏锦也下定了结论,“倒不像是哪家的夫人,更像是谁家的家人媳妇。”说完,看了一圈,问:“是谁家的,谁家带来了?看看有没有眼熟的?” 这么一问,如平地一声雷,众人又闹闹哄哄起来了。 “我兴许知道是谁了。”李重华侧过身子,凑在李浔的耳边轻声地说着。 李浔便半眯了一下眸子,“哦?” 李重华叹了一口气,“是个可怜的。”但除了这句,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怕与李浔说了太多的话,惹得旁人注意到此,多生不必要的事端。 众人议论纷纷也没一个上前去认领,事情又陷入僵局的时候,却忽而从人群后面挤进了一个瘦弱娇小的身影。 那身影见到死尸之后一个趔趄,快跑几步后颤抖着扑在了尸体旁边,身子狠狠地抖动了几下,从嗓子中逼出了一声撕裂的哭号。 “这是妾的养娘,妾的养娘啊!”她穿得单薄,或许是刚生完孩子没多久,面上仍旧是苍白的,于是整个人都像是寒夜里的一张碎纸钱,飘飘荡荡地落在了无人墓旁。 事情发生这么久,晏鎏锦的眉头终于还是紧皱了起来。“你的养娘?” 因为歇斯底里的恸哭,她已经无法开口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了,胡乱地对着晏鎏锦点头。 “许萍,你的养娘怎么会来这里的?谁准许她来的,莫不是你将她带过来的?你又是怎么能与她联系上的?”晏鎏锦仿若并没有看到自己刚刚生产完的妾室跪在地上,而她正因为巨大的悲伤而浑身不住地颤抖。他找到了她言语和行事上的漏洞,以为抓住了这世间的道法天机,于是步步紧逼。 “大皇子殿下。”站在李重华身边的李浔忽而开了口,神色淡淡,在笑但没有什么笑意。“这死的人是谁要紧,但怎么死的也同样要紧不是?” 经李浔这么一开口,晏鎏锦似乎也反应过来自己方才那一番有些咄咄逼人了,于是很快转换了面上的表情。 “掌印此言有理。”说着,晏鎏锦招来了一个侍卫。“快去大理寺请个仵作过来。” “再将宁寺卿也请来。”李浔跟在他的声后补了一句。 晏鎏锦此次宴请了不少的文武大臣,但多有推脱者,最主要是听闻李浔也会赴宴,便不愿在针锋相对之中惹得一身腥,故而此次来得大多数都是大皇子一党和亲缘较近的。 他心有不满是真,但毕竟只是一个庶子,人推辞不来也不好借此发作。 大理寺卿宁渊便是未赴宴中的一人。 那侍卫的脚顿了顿,没有立刻应答,转而看向晏鎏锦。 “哈。”李浔笑了一下,“殿下以为何?” 这并不是一个无礼的要求,在众人面前晏鎏锦自然是不好拒绝的,勉勉强强地勾起了一个笑。“应当如此。” 那侍卫领了命令也就匆匆离去了。 看见晏鎏锦无可奈何却还是不得不做的模样,李重华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从高喊出事、发现死尸开始,晏鎏锦一直在避重就轻、竭力地想要将这件事情压到最小,甚至几度打算草草了结作罢。请仵作、请大理寺卿这样寻常人下意识会做的事情,他都刻意跳过了。 人不一定是他的人杀的,只是人命在晏鎏锦心中到底是什么都不算的。 为了颜面,死一个人又算得了什么呢。然而他百般想要避开的,却还是被李浔点破了,逼得他不得已而为之。 也算作是恶人只有恶人磨了。 “呀呀呀,这天寒地冻的,令夫人还刚生产不过几日,哪里能这样久跪伤身体呢?”李浔一挥手,“来人啊,将夫人请起来。” 在晏鎏锦的宴上,哪里有能让李浔使唤得动的侍女小厮,总不能让司内上去扶。 只是他这么开了口,晏鎏锦就多了几分假仁假义负心郎的意味,忙不慌地喊着自己人将自己那外室扶了起来。 又给自己找补道:“见着有人丧生难免悲痛,是被皇子疏忽了。” 许萍原先不太肯远了自己的养娘,挣扎着要扑回去,但在月子礼的力道定是不敌几个粗活做惯了的侍女的,无奈越拉越远。 李浔笑了一下,没有就此为难,只说:“在殿下的喜宴上发生了一桩这样的命案,那凶手真是穷凶恶极,也不知道宁寺卿来此能不能镇得住。”他一边说一边摇头叹息。“这样吧,司内,请东厂的人来一趟,帮一帮宁寺卿和大皇子。” “有劳掌印了。”锦衣卫的指挥使赵磐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方才竟然也是沉得住气,一句话也没有说。“这件事情,我们锦衣卫来做就行。” 赵磐开口,司内也就接上了话。“哪里算得上麻烦呢?东厂职责所在。” “死了人,身上又带着腥臭的淤泥,这怎么也是一桩粗活脏活,这样的事情,由我们这些粗男人来做就行,哪里要劳烦东厂?” 赵磐这句话一出来,全场都噤了声,偏生他自己还没有什么知觉,晏鎏锦也没有即刻厉声喝止。 李重华斜斜地看了一眼李浔的那处,又抬眸看向李浔的脸,发现对方这下是彻底没了笑。 “赵指挥使这话说得有意思。”司内冷笑了一声,“倒是教人听出了些别的意思来。”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和李浔如出一辙。 “司厂公以为是什么意思?”赵磐也跟着笑,却笑得很不屑。 从前李重华没有太多的记忆,这样特设的特务机构他的父皇没有给他太多接触的机会,于是对赵磐仅有的印象也只是停留在那钦赐的飞鱼服和绣春刀上,后来李浔换上了那一身,为了避讳,飞鱼服赵磐也都没有再穿了。 李重华知道做一个太子,他做得很失败,不过到底是头一回,所以连失败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不过与其说是一种失败,毋宁说说是一种悲哀。 于是此时此刻他才彻底明白,原来赵磐是这样一个鲁莽冲动又自负的人,还有些愚蠢。 虽说晏鎏锦和李浔能算得上是分庭抗礼,但为了维持在文武百官、在皇帝、在百姓之中端方仁厚的形象,到底不会在大众面前和李浔撕破脸皮产生争端。 可晏鎏锦又哪里会让自己受尽了李浔的冷嘲热讽还默默往下吞呢,这股恶气也就只能借着赵磐的嘴出、这个恶人也就只能让赵磐替他做了,偏生赵磐自己还乐在其中。 如此又怎么算不上是蠢呢? 司内垂下了眸,与赵磐相比像个被欺辱文弱的书生,让人不免产生几分怜惜,轻声说道:“我倒是觉得没有什么意思,东厂的人也是人。” 话说到这里理应要结了这个话头,赵磐却不依不饶地说出了更过分的话。“没根的男人也算是男人?” “呀”一众哗然。 这话说得太难听、难听得太直白,即便赴宴的不少都是晏鎏锦的人,也得不了多少的认同。何况东厂行事阴狠,没有多少人想在晏鎏锦能一击制敌之前就和他们撕破脸皮。 “赵指挥使。”李浔出声截住了赵磐接下来想说的话,淡淡地从嘴中飘出了一句:“赵指挥使是想知道没根的男人算不算男人吗?” 李重华正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场闹剧,忽而感受到大帽被什么东西触碰了一下,顺着看去,才发现是说着话的李浔。 对方从他帽檐之处拾了一片不知什么时候挂上的小叶。 后见李浔将那小叶夹在了右手食指与中指之间,微微往赵磐的方向递了递,接住了方才自己的话。“浔好成人之美,东厂自会相助。”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面上是没有表情的,但李重华却仿佛见到了谈及玉壶碎片、将他按在岸上用枯枝抽打的那一日的李浔。 不同却是,如今是一种隐而不发的、暗中熊熊燃烧的怒意。 没再多看,李重华转而看向了对面的赵磐,见到方才还盛气凌人的赵指挥使往后退了一步,偏开了自己的头憋住了话。 他在害怕。 但这样的李浔,是应该让人感到害怕的。 “诶!都为人臣子,何故要如此剑拔弩张呢?”眼见着再任由场面发展会到无可挽回之地,一直未有作为的晏鎏锦才开了口。“赵指挥使的话没有说对,不想劳累东厂是好心,却偏生听者有意教人生了误会。” “司厂公和李掌印也莫要多想伤了和气,确实是赵指挥使是把话说得太直白了一些。” 这话听得好笑,李重华也确确实实地笑出了声。 他理应不如此,却还是如此做了。 作者有话说: 重华:,吵起来了。 第40章 【肆拾】浮尸之谜 原本就因为司内和赵磐你来我往的针锋相对,周遭的氛围变得凝滞,晏鎏锦开口之后并没有因此变好,也只是让周围更安静了,李重华这么一笑,即使不算是刻意,也足以让所有人都听见,并且将视线投在他的身上。 更何况,他就是刻意而为之的。 所有人都知道晏鎏锦拉偏架、话里有话,但李重华就偏偏想要落了他的面子。 果不其然,晏鎏锦的脸色在那一瞬变得无比难看,不过眨眼又恢复了原状。皮笑肉不笑地问李重华,“重华是遇见了什么乐事吗?不妨与我们说说,毕竟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只是觉得殿下这话说得有趣罢了。”他很不理智地、很不圆滑地、很不合时宜地说出了这样的话。“没想到高坐明堂,饱读诗书的殿下也会用错字呢!” 李重华很难说清自己那个时候到底在想些什么,或许从他问晏鎏锦玉壶碎片那个时候起,就已经是说不清了。 有一种莫名的、冗杂的、繁芜的情绪在催动着他去做这些事情,让李重华又变成了一个不稳重的、不成熟的、不圆滑的人。 或许是因为见到了许久未见的胞妹、或许是听到了无人知晓的辛秘,又或许是其他,仅凭李重华自己是说不清的,因为他是局中人。 “嗯?”晏鎏锦大概是没有想到他真的这么胆大,笑出了声还不做任何伪装。“不知是哪些字用错了引得重华发笑了,或是重华认为本皇子说得不对?” “重华哪里敢这样认为!大皇子仁厚,及时出来阻止了指挥使和督主之间的争端,自然是好事一桩。”他刻意地将及时二字咬得重了些。“只是……” “哦?”晏鎏锦几乎是咬着牙反问的。“只是什么?” “只是这直白二字。”他装作没有看出对方的愤怒,“不了解大皇子的,还以为殿下是站在赵指挥使这边拉偏架呢!” 李重华看见晏鎏锦嘴角跳了跳,还是继续说:“不过今儿赴宴的,都是了解大皇子的,定不会产生这样的误会。” 到这里,他的话就说完了。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李重华……”常年身居高位的晏鎏锦哪里被这样对待过,且不说这只是一个废太子长相一样的小奴,纵使是从前的太子,他都没有被如此对待过。 “哎呀呀!”站在李重华身边的李浔终于开了口,当下了打断了晏鎏锦的话。“这里又哪里轮得到你说话了?” 装模做样地呵斥了一下他后,李浔才乐呵呵地对晏鎏锦道歉,“是浔管教无方了,这小子仗着我的宠爱便没了规矩,回去之后会好好管教的,还望殿下莫怪。” 也是这个时候他才发现,李浔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反握住了他的手,灼热的温度几乎要将他烫伤,忽而嗅见了许久都没有谋面过的玉兰香了。 晏鎏锦张嘴仍想回话,李浔没有给他那个机会。“大皇子殿下,仵作和宁寺卿已经到了。”他的语气产生了几分不耐烦,似乎在对晏鎏锦下最后的通牒,让对方就此停嘴。“先关心一下令夫人的养娘吧。” 这场宛若小儿斗嘴的闹剧就在宁渊等人的到来中宣告结束了。 宁渊对着李浔和晏鎏锦行了个礼,而后验尸官带着仵作开始匆匆验尸,大理寺的差役又很快地围住了这个小塘,将围了一圈的人往后退了退,井然有序地开始搜寻现场。 “别太紧张。” 李浔握住他手的指尖轻轻地跳了跳,李重华才恍然回神,也意识到自己确实有些紧绷,随即卸了气放松了身体。 也不知是李浔的手太热还是其他,他发现自己的手心不知在什么时候沁出了粘腻的汗水。于是他有些不自然地抽了出来,轻轻地甩了两下。 这是他第一次与人如此交锋,竟被潜移默化至此,沾染了不少李浔的脾性。但感受却不算坏,大抵是知道晏鎏锦也不能将他如何,他现在的身份也无需维持无所谓的颜面。 就如晏泠河所说,晏淮清和李重华是不一样的。 第33章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写写画画了许久的验尸官终于躬身对宁渊道:“寺卿,是溺死的不假。” “身上可有其他的痕迹?除了溺死之外有无其他的伤?都一一为我们道来。” “确有其他。”验尸官点头,吩咐仵作隔空指着与众人一一详说。 “且看她面色微赤,且口鼻内有水沫、塘中淤泥,或有些小淡色血污,面上还有擦损之处。再看腹肚微胀,肚内有水。此种种可知,真是淹水身死。” 仵作每向众人指出一点,那被好几个侍女架住的许萍就会狠狠地颤抖一下,悬在眼中的泪水是挡也挡不住,张着嘴从喉口之中发出嘶嘶的声音,是想嚎啕也无力做得了。 众人都不甚在意,李重华却总也移不开放在她身上的目光,想到今夜听到她对自己养娘说的“不是她想要的”,又想到她不过才刚生产完几日,心中不免悲怜混杂,。 最主要又让他想起了泠河,这天底下怎会有如此多的女人身不由己。 宁渊颇有耐心,待仵作说完之后再问:“那其他呢?” 仵作接着话,开始为众人一一讲述那养娘身上的其他痕迹。“她额上有青紫的一块儿肿,是生前有过碰撞。” 掀开了她杂乱的发丝之后,这是众人都能看见的痕迹。 “至于身上其他之处还有没有这样的瘀伤,不太好在此探查。”此处人多眼杂,在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直接宽了那养娘的衣细查,而晏鎏锦等人又急着要一个结果,只能暂时作罢。 验尸官顶了话头,“但下官却是可以确认,并无刀剑之伤,也没有见血。” “好。”宁渊点头表示理解,让验尸官和仵作继续。 而后仵作又用将那养娘的手抬了起来,因为溺亡有了一个多时辰,指尖发皱了,但仵作明显不是让众人看向那里。“这甲缝之中有些皮肉的碎屑在其中。” 离得太远了,甲缝看得并不清晰。 “诸位老爷许是看不清,寺卿老爷可上前一看。”仵作往旁边让了一下,留出了一个空位,宁渊上前细看了几眼,对着众人点了点头。 那空位还未被填上,李重华看见李浔轻拍了一下司内的小臂,后者也没有回身询问,立刻上前去补上了宁渊看完后空出来的位置。 一边走一边说:“且让我看上一看。” 他这么一做赵磐哪里还站得住,也挤了上去说着要看,司内也没有再和他争辩,让出了半个身子的空位。 “确是如此,甲缝中的皮肉已被水泡得泛白了,仵作好眼力。”看完后司内毫不吝啬地夸奖了一句仵作。 赵磐略有不满,轻哼了一声。“不过贱民而已。” 司内对着仵作安抚地笑了一下,也没有再回到两人的身边去,只是又侧身看了李浔一眼。李重华见着李浔为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若不是还算做有几分了解,他都要以为李浔只是轻轻地晃了晃脑袋。 得了肯定后,司内正身状似不经意地与宁渊聊道:“如此说来,便不是夜黑失足坠入了塘中了。” 这话一出,李重华立马看向了许久未说话的晏鎏锦,对方的面上还是惯以为常的浅笑,但他能看见对方的后槽牙紧了紧。 意外,这是晏鎏锦从此事避无可避开始就一直想要引去的方向。若说是他的人下的手倒也不大可能,否则百般遮掩、避重就轻就会成为欲盖弥彰,这不是他的行事作风。 毋宁说在自己的筵席上发生这样的命案会让他颜面尽失,多少被人在身后说一句治府无方,落得几分无能的坏名声。 看了一眼李重华就不再看了。 “倒是可以这么说,督主,我们且再看。”宁渊没有把话说得太满,这么多年大理寺一直夹在锦衣卫和东厂的中间,早已让他养成了个谨慎圆滑的性子,必不会如司内或是赵磐一般决断。 司内点头。“再看。” 仵作便继续给众人讲解,他微微地将那养娘的交领挑开一些,“此处,有几道痕迹,像是人留下的抓痕,这些痕迹都是新鲜。” 这次宁渊、司内、赵磐三人一齐上前看了个清楚。 “小人不敢断言是否失足,不过却可确认此妇人在坠塘之前有与人过一番厮打。”仵作放下了手中的东西站了起来,对着他们三人行了一个跪礼。“这便是小人此时能看见的所有了。” 宁渊拍了拍仵作的肩,“好,辛苦。”说完便让他下了去。 而此时搜寻周围的大理寺差役也有了结果,隔着绢布托上了一个东西。“老爷,在那假山石后的乱草中发现的。” 李重华定睛一看,是个女人常用的禁步的尾穗,还带着一颗血红的珊瑚珠。 那珠不是凡品。 “哦?”宁渊也细看了一会儿,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又问道:“可还发现了其他的东西?” “不曾再有其他物什。”那小吏摇摇头,“但那乱草以及塘边都能发现人行过的痕迹,且见着不止一人。” 宁渊沉吟少许,隔着绢布接过了那个尾穗,托到了赵磐和司内的中间。“司督主,赵指挥使,这是我大理寺小吏在假山石后的乱草中寻得的。” 赵磐抬了一下手,宁渊往后退了半步,司内便插了进去,隔在了赵磐和宁渊的中间,面上还若无其事地说:“我瞧着,像女人身上的饰件。” “司厂公不识女人,还是让我来看罢。”赵磐冷笑了一下。 又是这样的话,李重华看着那张脸越发觉得腻味和厌烦了,怎么能有这样的一人,总爱拿他们东厂断了根来说事,倒显得他自己多了那么二两肉了。 是好肉、是坏肉,还说不清呢。 司内没有落了下风,只说:“不识女人,还不识物?莫不是赵指挥使将这些死物当作了女人了?” 赵磐还想说话,宁渊浅皱着眉头急急地插了话进去,“确是女人身上的饰件,只是不知是谁落下的,又是什么时候落下的。” “昨夜京都仍在落雪,这宅子从前也没住人,许是今日落下的。”司内答。 两人一人一句地说了起来,方才的两小句争端也过了去,赵磐自知再说也是自讨无趣,只冷哼了一声表达自己的不满,但无一人管顾他的情绪。 那边将事情说得差不多了,李重华就感受到身边的李浔指尖微动,衣摆掀起了几声轻细的响,如此,他就知道李浔是要说话了。 果不其然,只听得说:“殿下以为呢?” “应是如此。”晏鎏锦轻飘飘地往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仿佛在方才的那些时间里已经想好了不再为此事苦恼。“他们三人说得有理。” “喔,可以一查?” “自然是要查的。” 晏鎏锦话音一落,月洞门之后就进入了一群东厂之人,迅速地将在场之人围了个遍。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里的话就想写一篇关于仵作的了。 第41章 【肆拾壹】梅香之语 “李掌印,你这是什么意思?” 东厂的人不请自来,还如此大张旗鼓,无异于再一次狠狠地落了晏鎏锦的面子,让他在如此多的人面前难堪。 李浔对晏鎏锦的愤怒视若无睹,“办案的意思,殿下也不希望令夫人的养娘,在殿下的喜宴上成为冤魂一个吧?且不说为殿下分忧,就说缉拿审问犯人,也是东厂之职。” 这话说的是半分错也没有的,东厂之权在锦衣卫之上,有审问、缉拿、监察之权,甚至是随意监督缉拿臣民之权,还有特属于东厂的监狱。东厂只对今上负责,无需听令于任何其他组织。 平日里晏鎏锦还可以与李浔周旋一二,赵磐也能“以下犯上”地去讥讽身为东厂督主的司内,但一关乎谈及到案件的时候,李浔要硬着来,晏鎏锦也是半分办法都没有。 这江山的主,到底还是今上。 “自然。”晏鎏锦咬着后槽牙说。“不过这事,也并非悬案疑案,大理寺应可解决的,真是有劳李掌印和司厂公了。” “诶哪里的话。”李浔哼笑一声,“在殿下宴上发生之事,便是大事。” 李浔的话音一落,司内就接了话。“诸位,外边儿的天冷着,找个院儿喝喝茶先吧。”说着,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正好,也与我们东厂的人好好谈谈。” 东厂的名声并不太好,宦官当道,自是会背负上举世的骂名,因为李浔,在李重华还是晏淮清的时候对东厂并没有什么好印象。 锦衣卫的父皇都不曾让他有过太多接触,何论是为皇帝心腹的东厂。故而薛古一案,在大理寺时是李重华第一次见到司内,与传闻很不一样,像个饱读诗书的温润书生,不像是杀人不眨眼的阴狠阉人。 而今再听到司内说这番话时,传闻中的司厂公才变得具体些了。 笑语之间,确有几分不寒而栗,与其师父李浔,一脉相承。 司内说完之后,1东厂之人应声而上,众人便如同鸟兽般轰然散开,又在东厂的引导之下离开了这个小塘,不知要被带到哪个院子里。 如今再调锦衣卫自然是是来不及了,李重华见着晏鎏锦对赵磐使了一个眼色,后者点头后跟着众人一块儿去了,还带走了几个晏鎏锦的贴身侍卫。 李浔想必也是看见了,但没有阻止。 “那殿下、掌印。”宁渊迟迟地上来行礼,“这死尸可需我们带回大理寺,再细细查验一番?” 李浔抬手止其话,“这天寒地冻,哪里劳累你们跑那么远呢?”说着,他看向了晏鎏锦。“殿下方才不是说,也算不得什么大案子嘛?那不如今日事发,便今日结案好了。” 这话一说,宁渊面上产生了几分迟疑,没立刻接话。 “放心放心,东厂自会相助的。”李浔抬手拍了拍宁渊的肩膀,“东厂办案,宁寺卿放心罢。” “来, 我们也喝茶去?” 宁渊当下立刻摇了摇头,“还是掌印与殿下一同吧,今日下官是以寺卿身份前来查案的,自当竭力处理公务。” 他都如此说了,李浔当然也不会强求,只是晏鎏锦居然也借口推脱,这倒是让李重华有些意外。 “幼子尚在襁褓,今日出了这样的事情,怕惊扰到了他,想去看看。”说这句话的时候,晏鎏锦面上的表情倒变得平和许多,紧张与担忧的情绪不似作伪。 不免让李重华多看了几眼,确实是疼爱自己的孩子的吗? 他不知道,也不好说道。 如此四人便各有各的事儿,分道而行了。 李浔说是要找个地方喝杯热茶,步子却往园中走,左右张望着不知在寻找什么,李重华别无他法只得跟在他的身后,亦步亦趋地走着。 却不知为何,这夜里虽还是寒气满满,但没有那么冷了。 一边走着,他一边在自己的心中盘算着事情,最后眼见着李浔停在了某棵树下,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声。“掌印,按理说不应如此劳神费力的。” 李重华代指的自然就是此次刘萍养娘溺死一案,死的人与李浔无关、死的地点与李浔无关,怕则怕这最后的凶手也与李浔是不相关的。大理寺的断案能力不差,把宁渊请了过来就已经是解决了大半了,那哪里又值得大张旗鼓地请东厂的人过来呢? 他想不通,也总是读不懂李浔的。 “重华,你看看你方才靠的是不是这棵树?”李浔却答非所问。 暗自叹了一口气,他顺着李浔的话看去,细看之后发现确实是自己与泠河对话时,因为失了力道而靠上去的那棵。 一时不免心中一惊、背脊一寒。 可是当时说了什么理应李重华不该说的话,教那暗卫告与了李浔了,如今来秋后算账? 盘算了一小会儿,也还是如实地回答道:“是,确是这棵。” “哈,我在你大帽上见着了坠上去的花瓣,总觉得这梅花长得与其他的不大一样。” 李重华观察了一番,觉得无平常的无二。 “不过你让我细说,又说不出个一二来了。”李浔忽而抬手摘下了一朵带着细枝的,随后走近了他抬手在他的大帽上动作了一下,再次放下时手中已不见了那朵梅花,李重华才知道对方是将那花插在了自己的大帽上。 像是很满意,李浔将他打量了一番,说:“方才走近时我就觉得,这是最好看的那一朵,也算是刚好了。” 这话听得李重华气息乱了一瞬,心下泛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是陌生的、是始料未及的、是令人惊慌失措的。 第34章 李浔忽而又开口说起了其他的,“左右我和他关系也就只能如此了,多落几次他的面子也没什么,吃了亏、失了颜面也不能将我如何。” 好一会儿,李重华才反应过来那个他是谁,而对方是在回答自己方才的那个问题,那个他以为不会被回答了的问题。 “你今日鲁莽了些。”李浔又说,但语气没有什么责怪的意味,眼角的笑意教李重华莫名品出了几分的纵容。“他不会对我如何也不能对我如何,但还是能在你身上撒气的。 “我能护你不死,却不能保证他会使什么阴狠的手段。 “干脆事情做到这里,让他以为你的言行都是我的授意好了。 “他总是不能对我如何的。”李浔又说了一遍。 李重华张了张嘴,觉得周身萦绕着梅与玉兰混合的香气,但其实梅花味淡、李浔又离他算不得近,那这股味道是从哪里来的呢?他不知道,他说不清。 “掌印……我……” 李浔在为他“顶下罪名”,最后李重华才得出了这样的一个结论。 但其实有些荒谬。 因为这不像李浔,这个被保护的人也不应该是李重华。 “重华,我说过……”李浔终于凑近了一些,这个时候李重华才敢说玉兰是对方身上传来的味道了。 但也不算太近,声音却压得很低,仿若从那具名为李浔的躯体深处传来的灵魂震鸣。“我总是会担忧着你的。” 李重华气息又是一乱,很快地失了神。 直到身后“啪”的一声,他才如梦初醒地往后急退了几步,应和如鼓的心跳声狠狠地喘了几口气。 再看向李浔时,对方已然直起了身子,看着他身后的位置,冷冷地问:“何人在此?” 还有其他人在这里,这个事实非但没让李重华提起心,反而是松下了一口气。他转身看向方才声音传出来的方向,定睛一看才发现树影后有一个人。 “是……是妾。”那人急急地走了出来,在路间跪着行了一个大礼。“妾见过李掌印与这位公子。” 当她听到李浔说免礼站起身的时候,李重华才认出这是晏鎏锦那个没名没份的外室许萍。 她身上的披风换了一件,许是方才抱着养娘恸哭时沾湿了,被人带着下去换了一身,但还是单薄,仿若还在寒夜里微微地颤抖。 堂堂大晏的大皇子,竟然连一身合适的冬衣都不给自己庶长子的生母吗? “你是大皇子那位夫人?”李浔问。 面上没有太多的表情,李重华在对方脸上看不到事情被打断之后的愤怒,或是方才交谈之时残留的情绪,当下便彻底地放松了下来。 或许只是花的香气醉了人,才让他有些头昏脑胀,产生了些不合时宜的并且怪异的情绪。 “不敢不敢……”许萍像是很惧怕李浔口中的那个称呼,连忙地回绝了。“不是什么夫人,只是……只是服侍殿下的……罢了,哪里敢这样叫!” 李浔笑着回应,多了些情绪。“诶你是他庶长子的生母,切勿妄自菲薄。” 又问她:“可是大皇子有什么要紧的事儿?” “不曾有的,不曾有的。”许萍半垂着头,但李重华还是看见了她勉强又苍白的笑。“妾……不曾有的,殿下也不曾有的。” 李浔仿若恍然大悟,道:“喔,那夫人便是路过此处了?” “正是如此。”许萍又颤颤地行了个半礼,“是妾叨扰了掌印与公子。” “哪里的话,这路谁人都是走得的。”李浔拉了一把李重华,两人便侧着身子站在了路边,给许萍让了一个宽路出来。“是我们碍着夫人了,请吧。” 许萍终于抬了头看向他们,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妾谢过掌印。” 说着便向迈着近似于小跑般的步子准备离开。 李重华看着许萍那瘦弱的身子与苍白的脸,仿若一张被狂风卷起飘忽不坠的纸钱,于是便叫停了她。 “许小姐,你且等等!” 许萍一颤,哆哆嗦嗦地回了身看向他们,眼中似乎带着惧怕和惊恐,蓄起了泪水。“公……公子?” 他卸下了身上的狐青裘,递给了许萍。“许小姐,夜里风寒,你刚生产不久受不得冻,还是披上吧。莫要落下了病根。” 这些话,许萍的养娘也说过的,他听见了。 她怔怔地看了他许久,眼中终于滚下了两行热泪来,接过了他手里的狐青裘后哽咽着说:“许萍谢过重华公子。” 作者有话说: 虽然不知道是哪位读者朋友,但是很感谢将今日长佩送的100颗海星都送给了我,这样像是被深深地喜欢着!粥会继续努力的! 第42章 【肆拾贰】想要什么 李重华目送着许萍离开,看着她走得每一步似乎都算难,披上狐青裘之后变得更娇小了。 然而他却在想自己方才看到的,猜疑来猜疑去又什么结果都没得到。 直到李浔扯着他的帽链,把他拉着往前走了几、拉着两人的距离拉近了几寸,李重华才回过了神,重新将注意力放在了眼前。 “什么?”他开口问,因为方才恍惚听到了几个字眼。 帽链还被李浔握在手中没有松开,“我说你倒是个懂得借花献佛的,我送给你的狐青裘,你却给了她了。” “我……”李重华眨了眨眼,心中这才记起这一茬来,这确实是重云山庄之后前对方给自己的,但到底是狐青裘,这样品阶的裘衣,他也想不到对方是特地送给自己的,便也没有在意。 “以物换物,你总得还我些什么来。”李浔俯下身,又凑近了一些。 李重华则微微侧头,没敢和对方对视上。 这李浔不是个寻常的阉人,许是学过些和南疆巫术、奇门遁甲相似的秘法,特别是精修过蛊惑人的手段。 哪怕是他这样心中别无他法的人都难以抵抗。 但还是回答了李浔的问题,“掌印想要些什么?” 李浔附在他的耳边说了两个字,像一团没有任何形状的云雾,扑在他的耳侧又迅速飘散,什么都无法捕捉到。 “什么?” 由此他迫不得已看向了对方,“掌印说了什么?” 但李浔却没有再复述,只是看着他勾起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说:“你待日后,便会知晓了。” 他微微蹙眉,还没想透,身后小径就匆匆忙忙地来了一个提着灯的东厂番役,径直走到了李浔的跟前行了个礼。 “掌印,督主那边儿查出了些东西,请您去看看。” “这次倒是快,较之从前,有些长进了。” 李重华觉得李浔这话说得老成,但仔细想想司内还要唤他一声师父,又觉得如此也正常了。 “走吧,去看看都查出了些什么东西来。”李浔终于松开了李重华大帽的帽链,迈步走在了前面。“又是一场好戏听,这可比今夜的《升平宝筏》有意思得多了。” 帽链的珠玉是暖的,李重华握了一下,很快又放开了。 司内找的盘问人的院儿离后园儿不远,出了月洞门拐几个弯就到了,只是那条路静得让人心里发慌,月色变得越发地稀薄,所以地上也只有模糊的树影。 许久未住人的宅子,外头饬着再好,这些无人踏足的小院儿也是枯败的。进了院儿门,一股湿气混杂着陈木的气味钻进李重华的鼻中,呛得他打了个喷嚏,扰得歇在枯枝上的雀儿被惊走了。 “殿下,殿下,妾是冤枉的,妾是冤枉的啊!” 甫一靠近正厅,李重华就听见了一妇人凄厉的哭喊声,如此大的声音,他在院儿外竟然半分也没有听见。多听了几耳之后,竟然觉得这个声音有些耳熟。 李浔甩了甩袖进了厅,“呀,这是怎地了?怎哭得如此凄惨?” 一开口,厅内嘈杂的声音也就都停了。 “问殿下安。”李浔行了个潦草的礼,惹得其他人倒是给他躬了身。 李重华后脚跟了进去,才发现几乎所有人都挤在了这一个算不得大的正厅当中,呼出的气将这片地儿都暖热了。 晏鎏锦已经坐在了主位,司内、赵磐和宁渊都未落坐,毕竟周围的都是自己的同僚,虽说官阶大小各有不同,但到底不太合适,而这小小的地方也摆不下那么多椅子,不如一同站着。 这些人情世故,李浔自是不必遵守的,甚至没问过晏鎏锦的意见。 “来人,看座。”他走到了下位,就有东厂的太监给他搬了一张太师椅来,这次李重华倒是没能得这个利。 而厅下正跪着一个发丝散乱、满脸泪痕的女人,被扯坏的步摇散落了一地。 “怎么,见着我来了,冤也不喊了?”李浔手肘撑着扶手上,拖着自己的下巴懒懒地看着那个女人。“还是见着我了,就没冤了?” 经这么一说,那女人才像是如梦初醒般,嚎啕着往李浔这边跪着走了几步。“掌印,掌印,妾……” “诶”李浔抬手止住了她的话,看向了司内。“你说说,这是什么人啊?又搜查出了些什么了?” “李掌印。”大抵是对李浔自作主张、反客为主的行为不满,晏鎏锦微微蹙眉开口想打断。 李浔难得又寻常地再次落了其面子,“怎么,殿下是想代替司内来解浔的惑吗?哪里能劳累殿下呢?还是司内说。” 李重华眼尖地发现晏鎏锦的眉尾抽了抽,也敏锐地感知到李浔的心情莫名又变差了些。 明明入院儿之前还是好好的。 “这位夫人是大皇子殿下的妾室,名叫荣兰。” 司内这话一出来,李重华便明白了方才那种熟悉感是从来的了,眼前跪地求饶的荣兰,不就是今夜在假山石边和宫外的男人苟合的女人嘛? 又是晏鎏锦的妾室,还是晏鎏锦的妾室。 他忍不住看了坐在主位的晏鎏锦一眼,对方倒像是并不在意这个外室的生死、也并不关心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眼神暗中朝李浔的方向瞥了好几眼。 怕被李浔看见又产生什么不该有的联想,李重华也不多看,很快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哦?又是我们殿下的夫人?”李浔哼笑一声,转着脑袋看向了晏鎏锦。“殿下好福气啊。” 不管那人是什么身份,李浔都总爱唤作她们夫人。李重华却关注到了这个。 “掌印说笑了。”像是终于找着了话头,晏鎏锦又开始暧昧不清地转移话题。“若掌印喜欢……” “诶”李浔装模做样地客套起来,“浔是个阉人,哪来这样的福气?何况……” 他狭长的眸子转了一转,停留在了赵磐的身上,半眯的眼中什么情绪也没有,起码李重华没有看见。 “何况赵指挥使方才不是也说,没根的男人算什么男人,浔也就不自讨没趣了。”也只是那片刻短暂地停留,他又看向了荣兰。“还是解决眼下的事情要紧,毕竟是人命一条呢。” 司内和赵磐发生争执的时候他没说太多,一个动作就将赵磐乖乖制住了,临到这个时候又挑出来讽刺一二,赵磐还是什么都不敢说。 “继续,发现了什么?” “在荣夫人的身上,发现了个断了穗的步摇。”司内很快地接了话,几乎没有给晏鎏锦说话的机会。“与在小塘旁拾到的一对比,也确实是整一件的。” 不让说也好,李重华也不喜欢听到晏鎏锦的声音。 李浔只是反问,“所以你认为她是凶手?” “妾不是,妾不是啊!”荣兰听到李浔的反问急急地应答,已经跪扑到了李浔的脚步。“妾这辈子都没杀过生,哪里敢杀人啊?” 第35章 “求求掌印还妾一个清白,求求掌印!” 晏鎏锦的妾室,求李浔还她一个清白,这场面李重华看得只觉得荒谬又可笑。 人世间的荒唐事,也确实太多了。 “夫人要是没做过,东厂和大理寺自是会还夫人清白的。”李浔直直地与荣兰对视了一眼,“夫人莫怕。” 荣兰的情绪莫名就被他这一句话安抚到了,渐渐地从方才那样惊恐、慌张的状态中趋为平静。 她又看了李浔一眼,李重华也跟着看了一眼。 而后她就重新跪到了厅的正中间,捋了捋自己有些散乱的头发,努力稳着还有些颤抖的声音说:“妾是冤枉的。” “冤枉?你……”晏鎏锦又准备开腔。 但再次被李浔打断,“宁寺卿,审案吧。” 李浔不开心,李重华这次能够肯定了,因为半分面子也没有给晏鎏锦留了。 按理说今日围在厅上的都是大皇子一派的,但偏偏李浔这样的做派他们也没有敢站出来说些什么的,中看不中用罢了。 怕是今日之后他们都又要承受晏鎏锦的一番怒火了。 但不开心的不仅是晏鎏锦,李重华看见司内的嘴角也抿着往下压了压,气弱了几分。 暗自将周围的人都看了一遍之后,宁渊也开始审起荣兰来了。 “按大皇子所说,你今夜不应在此的,那又为何会来此?” “得了皇子妃的特令,想凑个热闹的,都可以来。”荣兰回答得算是不卑不亢,“许萍也是的。” 宁渊审案问话的时候面上没有表情,但和李浔不同,是个公正宽厚的长相,故而让人不会惧怕。“你认得许萍?” “她为殿下生了个庶长子,大家都是认识的。” “那你也认得她的母亲了?也就是今日溺死的那个。” 荣兰几乎是不暇思索地回答道:“她的母亲,那不是她的养娘吗?” 厅内沉默了一瞬。 仅仅是这一瞬,就又让情绪平复下来的荣兰变得慌张了起来,但宁渊还在面无表情,也还在问。 “所以你认识她的养娘?” “我,我……”荣兰看向了李浔,可李浔比面无表情的宁渊更为冷淡,只是托着下巴淡淡地看着。 “听人说,你与许萍争论过几次,因为什么?” 荣兰支支吾吾回答不出。 “你曾使过些手段,让她险些滑了胎,是这样吗?” 她还是回答不出。 “你也曾威胁过,要弄死她为最在意的养娘,可有这回事儿?” 宁渊这一句一出来,荣兰便又崩溃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世界读书日,大家最近都在读什么书呢? 第43章 【肆拾叁】自证陷阱 “是,我是说过这些话、也做过这些事情,但这并不代表我杀了人!”荣兰说的这句话,几乎是从嗓子中挤出来的、魂魄的一半。 这一半脱离了她的肉体,被她狠狠地掷在了地上,但留存在肉体中的另一半却和摔在地上那一半一齐破碎了。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那为何会在假山石旁有你步摇的尾穗?”晏鎏锦没有展现出荣兰半分的怜悯,他只要真相,一个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温度的真相。 又或者其实他有情绪,只是这个情绪是不满、是厌恶、是不耐,因为今夜发生的这些荒唐事情都与他相关,由此他苦心经营的颜面不再干净。 一问到这个,荣兰就又哑了火,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我……我是……” “是什么?”晏鎏锦问她,面上的表情有些阴冷。 “今夜你确实去过那地,是与不是?”宁渊没让晏鎏锦继续问,他常常要比其他的人冷静和客观。 荣兰躲开了晏鎏锦的问题,也躲开了他的眼神,转而回答后者。“是……” “为何会去到那里?” 那地方无光无景的,这样热闹的筵席和寒冷的天,去到那里确实没什么道理。 但李重华也去了,很没有道理地去了,所以他比寻常人都觉得这个问题好回答,但荣兰没有回答好。 因为荣兰确实心虚。 “妾,妾是去了……听人说小塘那边有荷花……啊,不是。“荣兰慌不择言地说了一些不应该说的话。“只是我想赏花,走着走着就到了那。” 她说话一着急,便顾不得什么自称的规矩了,但索性此时也无人在意。 “人是你杀的?”晏鎏锦又很不合时宜地开了口。 自把案件交给宁渊审以来,李浔都在扮演一个合格的旁听者,即使这个时候东厂有权越过大理寺去做些什么。 然而晏鎏锦做得很差,频繁地插话、频繁地挑弄起荣兰的情绪,仿佛对这个寻找真相的过程厌烦至极了,只想快点结束,于是草草定罪。 “我没有,我没有!” “那你说你去那里是做了什么?谁又能证明你就真的没有杀人了?毕竟你的步摇穗在那里。“像是忽而反应过来自己的态度与平日里展现在大家面前的不太相符,晏鎏锦终于多说了几句找补的话。”你知道的,阿兰,本皇子比旁人都希望你没有,毕竟……” “告诉本皇子,谁能证明你没有杀人?在场的各位有能证明的吗?” 听到这一句,李重华才茅塞顿开,他霎时明白了为什么晏鎏锦会如此急迫地逼荣兰认罪。将事情简单地归纳为对方好面子、怕麻烦,是他的自满也是他的无能,当初他输也确实应该。 晏鎏锦与其母妃蛰伏了那么多年,怎么可能是一个蠢才,从一开始,从发现许萍养娘的尸体开始,晏鎏锦就打算将李重华拉下水。 他的侍卫不知死的是谁、凶手是何人,但能证明他李重华去过那里。 晏鎏锦确实不需要真相,他要的只是达成目的。 如今看似是在给荣兰一个机会,事实上这是一个将李重华拉下水的陷阱。 但晏鎏锦为什么可以肯定荣兰见过自己?或者说,晏鎏锦哪来的底气认为对方会指认自己。 不过是下一瞬,晏鎏锦就用言行给了他答案。 “重华今夜好像是去过那里,你可见着他了?”这些话是对荣兰说的,但视线却放在了晏鎏锦的身上。“若是你见着了重华,说不定便能洗脱嫌疑了。” 一个被逼到了绝处的、即将背负上杀人凶手恶名的女人,如今给了一个洗脱嫌疑的机会,她便会疯狂地抓住,进而忽略了这是一个陷阱。 到底也做过几日夫妻,晏鎏锦却在荣兰最绝望的时候不加掩饰的利用,不知是说他心太狠,还是根本就没有对她有过什么情与爱。 此次是他没能及时察觉到晏鎏锦的手段,但反应过来之后李重华也不大慌张,这事情经不起推敲,估计对方也只是顺手推舟做的局。最多给他泼点脏水,不过现在的他,反正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而且说是泼到他身上的脏水,其实名声会更臭的还是李浔。 李重华没什么所谓。 但荣兰的反应却出乎了他的意料,她没顺着晏鎏锦的话往下说。 “妾没能见着重华公子。”她说,“妾今夜是去了小塘边,但当时什么人也没有的,妾去之前还见着许萍那个养娘了,就在园子里,和许萍一起!” 得到了这个回答,晏鎏锦脸色难看了许多,最终却又不能发作。 而那头的宁渊听到了与案件相关的,旋即开了口。“什么时辰?” “酉时三刻左右。” “酉时三刻……”宁渊沉吟片刻,“那又是何时走的?” “戌时二刻左右。” “离开了小塘之后都做了些什么?” “在园儿里的小桌上吃饭,殿下的侍卫和婢女也都看到了,他们都看到了!” “后来可有再见过她的养娘?” “没有了。”荣兰回答,但又觉得自己这个回答也许会将自己陷入不利之地,她又急急忙忙地开口道:“但我真的没有杀她,在小塘的时候也没有见到过她!” 晏鎏锦再次揪着这个点开了口,“谁能证明?” 他偏生要将这池子水搅浑,拼了命地想要把脏水往李重华身上带。 但事实上李重华确实能够证明,可他不能说,且不说会和前头荣兰解释的矛盾,就说彼时他所看见的、听见的东西就是不合适的。 “无人可以证明?”晏鎏锦笑了一下,蹙着的眉头展开了,带着暖意。 从天牢里面出来之后,李重华尝试过去客观地评价晏鎏锦这个人。 平心而论,晏鎏锦长了一张很温和俊秀的脸,即使蹙眉发怒的时候都并不吓人,他总像是能够包容关于这个世间一切的吵闹,给予一个人最坚定不移的支持。哪怕是今日他对荣兰和许萍的不耐,也几乎没有给旁人一种他在咄咄逼人的感觉。 但假象永远是假象,精心掩盖的恶毒会从一颦一笑之间泄露。 “阿兰,你和阿萍我总不好偏爱哪一个的,所以即使是你,杀人也要偿命,知道吗?” 荣兰直起了上半身,朝着宁渊的方向跪走了几步。“宁寺卿,仵作不是可以验尸吗?他一定可以知道许萍的养娘是什么时辰死的,对不对?” 而后又想起了什么,“那个婢女呢?那个发现了浮尸的婢女呢?她一定知道什么的,她一定也是知道妾是冤枉的。” 可她的话音一落,就有小厮匆匆跑进厅中,跪在地上喊道:“殿下,殿下,出事儿了!那昏厥的婢女,昏着昏着就死了!” “哦?”李浔终于开了腔,瞥了一眼坐在正位上的晏鎏锦。“殿下,可真是巧事一件呢!” “怎么死的?”宁渊紧皱着眉头。 那侍卫被吓得磕了几个头。“奴才不知啊!” “司内,带着东厂的人去请仵作,尸体都带回东安门去。”李浔终于直起了自己的身子,舒了口气之后站了起来。“一条人命接着一条人命,哈看来这件事情今日是解决不了了。” 人要被带走,等同于严查,那天下尽知他的喜宴发生了此等事,晏鎏锦自然不愿意。“掌印什么意思?” “当然是查案的意思。” 李浔说着微微躬身,对着晏鎏锦行了个四不像的礼。“今日夜已深,浔就不叨扰了。” 话音一落,他也没等晏鎏锦同意就自顾自地转身出了这小厅,李重华再转眸看了晏鎏锦一眼,便也跟着走了出去。 出府的路上李浔都没有再开口说话,衬得这座宅邸更为死寂了,明明不久前还欢闹地宴宾客。 第36章 上了马车,喝到了味道熟悉的热茶,李重华才终于又听见了李浔的声音。 “还以为今夜有什么好戏。”他不耐地啧了一声,“一群蠢货而已。” 李重华听着没说话,确实蠢,包括他自己,也是蠢。 李浔还在表达着他对这些愚笨行为的不满,“弄死了废太子之后,晏鎏锦越来越不能看了,或许原来也就不够格,所以握住这么点东西都用了这么多年。” 他一边说一边慢慢地摇头。“看了听了这么久,好生没意思。” “掌印以为……是谁杀的?”李重华无意接那些话,他还是在乎事情真相的。 李浔抬眸看了他一眼,半耷拉着的眼睑泄出几分困倦的懒意。“不知道,但不是荣兰。” 李重华一怔,忽而想到了今夜自己看到的那个痕迹,心中有了一个让他又惊又怕的猜想。 “为什么掌印会认为不是?” “哈”李浔手撑在了小几上,身体微微朝李重华的方向倾斜了一些,用那带着笑但又不是笑的眸子看着李重华。“你知道为什么的。” 话说到这里,马车忽而停下了,马夫靠近车帘说了句:“老爷,是司督主。” 李浔半挑了一下眉,直起身子掀开车帘出了马车。 李重华犹豫不过一瞬,就提着气往车边挪了挪,但听得还是不真切。 “蠢……让她自证?……哈……”李浔的不满却在这几个字之间听得清楚。 他知道他们是在说荣兰的事儿,然而听到这些词,李重华却没由来地想到了自己。 自证,自证。 念着念着他笑了一下,心下却不免觉得悲凉。 想着今夜发生的这么多事情,又想到了自己不计后果、极其不理智的落晏鎏锦面子的行为,这又何尝不是他在李浔面前的一种自证呢。 他无意识地用这些拙劣的方法证明自己和晏鎏锦没关系,其实在隐秘地期盼李浔往后的不误解。 但事实上听信谣言的是李浔,布错了局的也是李浔,他何苦要陷入这样的自证情绪里?让自己变得冲动、蠢笨、滑稽。 李重华又开始变得不理解自己了,心和身体仿若属于两个人,常常有其一不听他自己的号令,凭着不知道什么情绪做一些不知道什么的事情。 李浔想必也看出来了,所以才会多做那么多无用的事情,实则一言一行都在让李重华更深地陷入陷阱。 李浔实在,太懂得操控他人的情绪。 无力地靠在了马车壁上,李重华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今天签到的话,就是会有一个头像框的。 ps:下一章,打算写掌印的视角,让大家看看他在想什么。 第44章 【肆拾肆】玉兰低语(李浔视角) “师父。” 李浔掀开车帘站在车辙上,就看见司内立在马车下,垂着头不敢看他,月白色的立颈让司内看起来很单薄,不像那个声名远扬的司厂公。 “做什么?”他说。 “司内知错了。” 于是李浔就问他,“错在哪了?”但司内答不出来,他常常答不出来。 这是李浔见惯了的模样,也产生不了什么情绪。“那番子来唤我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有了些长进。” 说到这里司内就抬头了,用在李浔眼中很天真的语气说:“也确实是查出了些什么的,所以我才想着唤你过去看看了。” 在这样深静、幽暗、无人的巷道里,司内的模样就和平日里的有很大不同,他不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司督主。他不文弱、不温润、不狠辣、不风流,他什么也不是,身上什么也没有。 李浔站着车架上垂眸看着他,觉得其实司内这么多年什么都没有学到、什么都没有改变,还是和第一次见到一样。 不像是一个活人、也不像是一个死人。 展现在外人眼中的嬉笑怒骂都是假的,是从李浔身上,从子卯身上,从玉龙关、神医谷、京都这些地方的人身上学来的,不是他自己的。 司内只是会学别人,但学不成自己。 “那我不在呢?”于是他问。 “师父你会不在吗?” “司内,别说这样的蠢话逗我笑。”李浔半眯着眼睛勾了勾嘴角,“我跟你说过,你可以什么都不懂,但你最好别让人觉得你是个蠢货。” 看他笑了,司内脸上终于多了些表情,是有些不解。 “你做事情太想当然了,这很不好。”他不再看司内,转而垂眸看向自己的指尖,又开始发烫了。“没有把事情真相握在手里,就什么都不要做。” 司内躬身行了一个礼,“司内受教了。” 李浔知道自己说的话对方都会记下,但记下并不等同于理解了。司内只懂得处事,却并不明白什么是为人。 但他还是会说,“让荣兰自证,你不应该让这个的场景出现。” “司内明白。”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李浔也不愿意在此地久留,指腹也开始越来越烫,身上玉兰的香气变得浓烈了一些,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你先回去。” 司内是了解他的,心下猜到了什么,蹙着眉走近了两步。“师父……” 李浔抬手止住了对方的话,“回去。” 厉声喝止,司内最终无奈还是翻身上了马,但临走之前还要回身对他补一句。“师父,司内还是有些长进的。”随后一溜烟便不见了踪影。 他看着那个背影也忍不住,还是笑了一下,但很快地就收了起来,蜷了蜷手之后掀开车帘进了去。 进去的时候,李重华正闭着双眸靠在车壁上,眉头皱着像是很不开心,发现他进来旋即睁开了双眼,与他正正好好对视上了。 李浔一直觉得李重华很好被看懂,好懂的简直不像是一个习过帝王之道的太子。譬如此刻,他的眼中写着提防、不甘和悲伤。 看来是发现了。 他心中难免有了几分赞扬,还不算无可救药。 “不舒服?”他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又半倚在了小几上。 方才的茶已经有些凉了,似乎还掺和上了炭火的味道,但李浔不太在意,于是又灌进了肚子里。 李重华离他离得远远的,“没有的,只是有些倦了。” “倦了?”他勾着唇做了一个惯用的笑,但看着李重华那模样也确实会觉得有趣。“倒是难为你了,今夜生了这么多的事儿。” “嗯。”李重华只应了一声,半阖上眼睑像是在假寐,实则在拒绝与他的对话,李浔知道。 但那又怎么样呢?他没有什么自讨无趣的概念,于是又往小几上趴了趴,托着自己的下巴细细地打量了会儿眼前这个人。 还是那么苍白、还是那么瘦弱、还是那么蠢。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李重华大帽上的那朵梅花上,看着那些已经有些蔫儿巴了的花瓣,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李重华疑惑地睁了眼,于是他就说:“是我平日里做得不够细致,如今一看,才发现你身上竟这么的素。” 李重华不知他在想些什么,竟然还回到道:“很是好了。” 他笑着摇摇头,“不不不,还是得置办些什么的,别教人说我掌印府苛待了你。” 说完这些话,就已经到了府。 那李浔也无意再多说些什么,反正有的是时间逗弄这个玩意儿。他直起身子,掀开帘子就下了车,提灯的小厮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了。 往里走了几步,他又想起了什么,回身看向迟迟下马车的李重华,笑着补了一句:“那裘衣,我再给你寻一件来。” “重华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换了。”李重华做不出什么受宠若惊的表情,只会干巴巴地说一些客套话。 但这也是李重华微不足道的有趣之一,李浔乐于接受、也愿意为此耗费一些没什么所谓的精力。 “这次不用,你畏寒,我总是担心着你的。”说完,他也不再看李重华是什么表情,瞬间就敛了笑转身入了府。 走到一半,他便打发着提灯的小厮休息去了。这路上没有种什么东西,原就是平坦的,何况他已经走了这么多年,即使没有灯也走得清路。 自个儿睡得迟,也无需让谁来陪着一起熬。 进了院儿、入了房,他即刻摸到了架子床床头的暗柜,从里头拿出了一个素白小瓷瓶。 这瓷瓶被他握在手中转了转,灼热的指尖在上面摩擦着,瓷瓶的凉透给了他,他又将热还了进去。 最终也只是拿在看了看,什么都没做,看得差不多了之后又放进了暗柜里。 手里变得空荡荡的了,李浔就坐在床上走了一会儿神,期间也什么都没有想。好一会儿他才对着虚空之处开了口。“去子卯那领些银钱吃酒去吧。” 没人回答他,但凌冽的风中似乎有什么划过的声音,只存在了那么一瞬。 李浔垂眸看着自己的手,又忍不住蜷了蜷手指,低声骂了一句。“废物。” 暗卫走了,他也没准备歇下,李浔的觉总是比较少的,有时是睡不着、有时是睡不好。睡不好睁眼闭眼都是某些场景,也就会变得睡不着了。 想了一会儿,他起身走到了案前,自个儿给自个儿研了墨,抬起笔就开始写名字。 第一个是刘梅,是许萍那养娘的名字。 第二个是侍菊,是那个死了的婢女的名字。 写完之后吹干墨又翻了一页在背面写起了往生咒。“南无阿弥多婆 夜……”慢慢的,一张宣纸上落满了字,他提着在空中荡了荡。墨迹干了就引了火,放在那个没怎么使过的炭盆上,随它燃烧。 就那么一点火星,沾上之后逐渐变成烈焰,迅速地吞噬干净了他落下的那些字,灰烬被荡起又不堪重负地落在了炭盆里。 很快所有都燃烧殆尽了,就像那两条命,无可奈何地死去。 把李重华从天牢里带出来的时候,有些话他是没说假的,他从来就不想荣登宝位,成为那个站在权力顶峰的人。说是无人之上万人之巅,但那位置其实没什么意思。 但外人有些话其实也没说错的,他不是菩萨心肠,人死了也就死了,他能怎么样呢?他要怎么样吗?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李浔没想过手握皇权,也没想过济世救民,所以按理说这天下任何一个人跟他其实都没什么关系的。 然而那些孱弱且无力的生命就死在了他的眼前,他还是会有几分情绪在的。 毕竟寻常之人如草芥浮萍,富贵不由己、生死也不由己。由是说,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都是可怜人。 焚尽了宣纸之后,他起了身,将那几分怜悯随着灰烬都抛掷于身后了。 第37章 可怜过了,就行了,这天底下谁不可怜,有些事情不会因为可怜就不做。 “老爷!” 李浔甫一坐到床上,门就被敲响了,子卯的声音从门外传入。于是他又起身出到了外间,坐到了罗汉床上。 “进。” 得了令,子卯推开了门,站在门口扫了扫肩上的雪后才进了门。“走到半路忽而就下起了雪了,京都的天气比玉龙关还要莫测。” “坐吧。”李浔没想接子卯的话,偏头让对方坐到另一边,倒了一杯冷茶给自己。“有什么事儿?” “巫医师回了信,说已经启程,不日便会到京都。”子卯坐下之后也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一杯。 “喔。”这个消息说不上让李浔开心,“他来了又有得闹了,聒噪。” 子卯笑了几声,“巫医师确实是个性子活泼的人。” “老爷,今夜喜宴上出了些事儿?” 李浔看了他一眼,“不是大事儿。” 与他们没什么关系,只是李重华今日恰好也去了那小塘边,沾染到了几分腥,而晏鎏锦也闻着味想要嘬两口血,所以一桩那么简单的案件才会闹腾那么久。 原先还有几分性子愿意看看热闹,听到后面说来说去也都是那么几句,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与我们无关了?”子卯问,这才是他所关心的。 “无关。”李浔摇摇头又叹叹气,“不过几眼就可以看出凶手了,一群人一人一句倒让事情变得麻烦。” 没什么关系的事情他也不愿多说,转而说到了另一件事。“雁音的事情接着往下查一查,往前朝查。” “前朝?” “嗯。”他半眯着眼,又灌了两口冷茶入肚,指尖在小几上敲打着。“重云山庄桩桩件件都可以指向前朝。” “晏淮清这个人,蠢,但又蠢得让人想发笑。” “老爷的意思是……” “他在地下行宫的时候大抵是看到了什么,却又故作聪明地瞒下了这些事情,以为我看不出来。呵,我也无需知道瞒了些什么,看他做事就知道关于什么了。” 子卯失笑,摇了摇头。 “老爷你何苦这样逗弄他呢,让我这样年纪的人都还要在他面前去演戏,那几日说的那几句话,教那些个暗卫笑了我几日。 “别的倒也不说了,就那日那一句‘公子你这又是何苦呢’,我想起都觉得有几分牙酸。” 李浔已经想象得到那场面了,笑得也有几分开怀。“这生活多无趣啊,就得有意思的人来调剂调剂。” “如今来看,这些虚话,他倒是……当了真。”子卯又说。 这话李浔不直接接,撑着下巴半眯着眼睛慢悠悠地晃着头,“我从前读过一本书,书里写过这样的一句话:‘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这话第一眼看上去就觉得有意思,细品更是妙趣横生。 “到底人生就应当如此,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掺和在一起,谁与谁都不能清醒着死去。” 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什么都是真的、什么都是假的。 李重华当真了也好,当真才能让这场大戏唱得更好,当真了才不会让他这么多年付之一炬。 作者有话说: 写的时候是有点犹豫要不要写的,上卷就写这两章吧。 第45章 【肆拾伍】玉兰耳语(李浔视角) 再吩咐了些任务,聊了聊穿插下去的棋子的现状,他也就让子卯回去休息了。 子卯的身体不算太好,早些年在玉龙关受了好些苦,一身的功夫也被废了,李浔给他讨了些药来,才让他夏日不怕热、冬天不畏寒,能有个还算是健康的身体,但想恢复到从前,也是不行了。 李浔偶尔会想,如果第一次离开的时候就把子卯带走了,现在会是怎样。但常常想到一半也就不想了,因为除了自寻烦恼外没有什么意义。 又坐在床边抽出希声擦了擦,不知为什么,他总能在上面闻到细弱的血腥气,熏得人作呕。 擦了好几遍,直到发现确实再无事可做之后,李浔终于打算睡下了,怎料正准备吹了灯,门就被敲响了。 “老爷,重华公子说有要事。” 李浔微微蹙眉,心下猜到了李重华是因为什么事儿,估计是今晚上见到了那个体弱的妹妹,又见识了晏鎏锦得理不饶人的一面,所以夜不能寐来求他来了。 这事儿他心中有些盘算了,但也没打算今天就做,哪知对方如此沉不住气。 不过对方提了,他也没有继续往后拖的必要。“你唤人把他请来,你先去睡罢。” “还是等着公子来吧,晚睡一会儿也不要紧的。” 他无法,叫子卯进了来,别在外面吹寒风。 进了屋,子卯第一件事情就是唤人去沏热茶、点炭盆。 子卯虚长李浔一轮,在玉龙关的时候就事事都爱操心,来了客就想方方面面都做得周到,不管那客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将他带来了京都本想让他住个小院儿过快活的日子,却又自己揽了个府内的总管的活。 掌印府大大小小这么多事情,他倒也乐在其中,总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哟,有件事儿险些忘跟您说了。”收拾着,子卯忽然一顿。 李浔靠在架子床上,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什么事儿啊?” “就是薛夫人那件事儿。” “你说边映?薛古都死了,你还喊她薛夫人做什么。”他半阖上了眸子,想起了前段时间边映趁夜色了溜进府里那件事情。“她应该已经成功了吧。” “嗯,想说的正是这个。”子卯乐乐呵呵的,从自己的袖口中抽出了一张小纸,递给了李浔。“您看看。” 他伸手接过,是边映的字,一手公正的簪花小楷。 上头不过是几个字:事已成,不日入宫。 “呵。”他勾了一下唇,引了火丢进了炭盆里。“她给李重华递了吗?” 子卯摇了摇头,“这倒是没有。” “也罢,随他们去闹吧,闹得越大越好,我倒是想看看能做出些什么事情来。”李浔伸腿将炭盆踢远了一些。 因为从前的那些破烂事,他身体总要比旁人热一些,控制不住的时候甚是像是要烧起来了。而玉兰的气味也会在灼热之中变得浓郁,甚至腻味。 李浔难免对此感到厌烦。 说完了这几句,李重华也到了。 门被领路的小厮轻轻地叩响,他与子卯对视了一眼,而后对方就去开了门,将李重华带进来后也从外带上了门。 李浔看着李重华一步一步走近自己,房内只点了两盏烛灯实在算不上明亮,对方的身影似乎随着这烛火一起荡。 他偶尔会觉得李重华很奇怪,不像是大晏太子、不像是晏家人,一个无病无灾顺利长大的太子储君,竟然是这样一副孱弱的模样,仿佛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轻轻松松地将他捏在手里。 虽然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掌印。”李重华到了他的跟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 然后李浔就笑了,“夜如此深了,重华还有事寻我?莫不是今日见着了一具死尸,心中害怕了?” “不是。”李重华看着摇了摇头。 看着他这一副模样,李浔又在想,对方是不是不知道自己脸上写满了欲言又止。 “那是什么?”他笑了一下,靠在床边朝着对方招了招手,等到李重华犹犹豫豫地走近的时候,他才替对方开了口。“是因为晏泠河?” 这个名字一说出来,剩下的那几步李重华就不愿意走了,面上多了几分提防,像是害怕他会对晏泠河做些什么似的。 那草木皆兵的模样实在有趣。“怎么,又不需要我帮了吗?”说着,他又对着招了招手。“来我的身边。” 这么一说,对方就没有办法了。走近了之后,李浔让对方坐在了脚踏上,背靠在了床边。他自己则是俯身凑近了少许,伸手挑起了对方的一缕乌发。 很轻很软。 他感受到李重华的身子僵了僵,这很正常,他第一次被对方这样近的触碰时也很是不适,但逐渐也在这样的皮肉相贴之间,感受到了几分逗弄的乐趣,他总是可以很快地适应的。 而且李重华畏寒,肌肤就常常是冷的,这对于体热的李浔而言算得上舒适。 但显然,李重华没能与他一样习惯。 不过这正是乐趣所在。 “你希望我怎么做呢,重华?”李浔暗自喟叹了一声,声音不再刻意地扬起。 对方也不再遮掩,就着这样或许有几分怪异,但李浔本人并不在乎的别扭姿势开始说自己的诉求。“重华恳请掌印,能遣一人护着泠河,一人就好!” “哈”李浔大抵是有几分夸张地笑了一下。 其实他猜到了,但仍然要笑,因为要李重华觉得他在讥讽和惊讶、要李重华知道这不是动动嘴皮子就可以应允的事情,而后他以此来换得什么。 李浔比任何人都懂得权衡利弊,在玉龙关的时候,他就开始学习这些了。 果不其然,李重华垂下了眸子,颤动的睫毛显示出了几分不安和焦躁。 “是今夜晏鎏锦吓着你了?” 今夜接连丧生了两人,且同为女子,李重华联想到自己的亲妹妹也是正常。再细想,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了晏鎏锦的喜宴上,大晏的大皇子,或许还是未来的储君的喜宴都能出这样的事,晏泠河一个不受宠的公主别人或许更不会忌惮。 “泠河……”李重华张了张嘴,应该是在思考自己如今这么称呼还合不合适,可最终也没有改。“她自幼体弱,贤妃不能事事照料,今年京都的雪又总也不停,重华……难免忧虑。” 不够坦荡、不够大方,李浔暗自摇了摇头。 习了这么多年的帝王之道,只学会了谨小慎微地活着,拿不出半分作为上位者的威严和气度,对世事总抱有不切实际的天真,所以他说太子太傅不合格,但这话李重华不爱听。 不爱听李浔也说了。 他希望李重华能变得聪明些,在这肮脏龌龊的人世间更有手段些,否则就太没有意思了。 “那这次,你打算拿什么跟我换呢?”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上一次为了给薛古一个公正,对方给自己的三千精兵的兵符,有些受不了地笑了一下。“难道重华还在别处养着些什么?” 李重华就不说话了 ,靠在床边有些无力,比来的时候仿佛又孱弱了一些。 李浔很有耐心,对方不说话他也不开口,只是慢悠悠地把玩着手中的发丝。原本它被寒风浸得冰凉,如今已经被他的温度给染热了。 “掌印,我有一……” “嘘”等到李重华开口的时候,李浔便抬手用指腹印住了对方的唇。“有了些长进,但不多。” 起码比上一次要沉得住气,懂得权衡了一些,但还不够。 第38章 “这一次你就给了我,下一次还能给什么呢? “这一次只是求我遣个人去护着晏泠河,那下一次若是要求我救她的命呢? “别把底牌早早地拿出来,不然就没意思了。” 他的指腹在李重华的唇上轻轻地点了几下,“你自己,不也可以拿来跟我换?” 说完这些话,李重华有些失态地回过身看向了他,眼中有几分惊愕。不知是因为意识到李浔已经猜到了他会拿什么交换,还是因为那一句拿他自己也可以。 又或许都有,但李浔没什么所谓对方会怎么想。 “还有……”李浔扬起了一个自认为很温和的笑,把放在李重华唇上的指抬起,而后整个手掌盖在了对方的眸上。“成大事者,理应喜怒不形于色,别让别人从你的眼睛看出你在想什么。” 另一只手也有了动作,轻轻地搭在了对方的肩上,于是身体就俯身靠得更近了一些,“刚刚说的,我知道你会同意的,但不是现在。” 计划还没到那一步,现在只需要李重华是李重华就好,日后和晏淮清相像的李重华,便日后再说。 “现在……回去睡吧。”搭在对方肩上的手微微用力,就把人推着半站了起来。“夜已经深了。” 李重华顺着他的力道就开始往前走,没有其他动作也没再说话,门被打开又被合上。 如此这般,李浔就不再想猜对方的情绪了,反正该说的话都已经说了。 待对方出去之后,他便下了床换了一身衣服,又捞起铜盆中已经冷了的水细致地洗了个手。 作者有话说: 又记错更新时间了,以后还是定时发布好了,明天还有的。 第46章 【肆拾陆】荒唐梦境 被屋外的冷风一吹,李重华才意识到自己整个身体都在发麻,他撑在墙边狠狠地喘了两口气,把腻在喉口的玉兰香气吐了出去,但感觉周身仍旧萦满了这个味道。 李浔知道,什么都知道。 知道晏淮清有什么,知道李重华有什么,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这是李重华不知道第几次被李浔给惊讶到,而这些惊讶又会演变成几分不可抗力的恐惧。对方就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无孔不入地侵入他的人生,让他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现在他开始怀疑,小梅、小柳、边映、地下宫殿、玉壶碎片……这桩桩件件的事情是不是都在对方的掌控之中,更甚都是对方设的一个局,所有人都在配合着演出,唯独一个叫做李重华的傻子被蒙在鼓里。 李浔到底想要做什么? 李重华猜不透,真的猜不透。 不行,不行。 他在心中反复地说着这两个字,脑中的那个自己已经摇头摇到让他头昏脑胀了。 不可以就这样坐以待毙、仰人鼻息地过下去了,李浔的心思太过于变化莫测了,跟着对方的脚步走他永远也不能明白地活着,只有主动才能破局。 “公子,可是身体不适?”子卯忽然出现在他的身边开了口。 李重华被惊了一下,心猛地跳了几下,让他脚下更虚浮了一些。他退了半步靠在了墙上,喘了几口气平复自己的气息。 但也还在回答子卯的话,“是有一些的,掌印房中的花香气有些浓。” “噢?”像是听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子卯面上的笑终于真切了一些。“老爷是这样的,玉兰香气满身。” “嗯。”指尖还在微微发麻,但身体已经好了很多,他直起了身子。“今夜有劳总管了,夜已深便不再多叨扰,重华认得路了,自己回去就行。” 他这么说,子卯也没跟他客气,互相再托了几句之后,就分道而行了。 - 夜里李重华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睁眼闭眼仿佛李浔灼热的手还盖在他的眸子上,似乎都透出了一些热气来。 但脑里想的却又是其他的东西,有他第一次把兵符拿出来时,李浔骂他宋襄之仁;有他因为薛古一案怒而动手时,李浔怒斥他急于求成、不懂审时度势;有今夜他想将那东西拿做交换时,李浔婉言他沉不住气……还有很多。 从前李重华觉得自己可怜,自幼丧母、无人管顾、在冷宫长大。后来觉得自己可悲,父母、兄弟之间的情谊一个也握不住,在做了二十多年的皇子之后竟然做了一个大太监的狗。 现在他只觉得自己可气,愚蠢的可气。 二十多年确实什么都没有学会,读了些个纸上的圣贤书,将那些忠义道理奉为圭臬,然而从未出过宫门、从未见识过真实的人世。 是他错得彻底了。 这些混混乱乱的东西塞满了他的脑子,直到熬到了后半夜才又有了一些困意,翻滚了一会儿后迷迷糊糊地睡去了,但睡得又不算安稳,做了有一个有些可怖的梦。 梦中还是在晏鎏锦的喜宴上,是那个他见了泠河的梅树旁。 李浔与现实中一样,摘下了一朵梅花别在了他的大帽上。但不一样的是,这一次没有许萍、番子的出现,帽链被李浔很自然地握在了手里,他也很自然地被对方拉近。 还是那样一双狭长的、带着笑意的眸子,但不知因为什么眉梢眼角也染上了几分绯红,宛若坠入了情欲的海,殷红的唇张合说着话,声音低、带着几分哑意。 李浔说:“你自己,不也可以拿来跟我换?” 这声音一出,李重华就浑身一颤,熟悉的头晕目眩又再次出现。 也是对方话音落下的那一霎,两人的那几寸距离彻底没有了,没有比那贴得更近的时候,鼻息都交缠在了一起,是灼热的、潮湿的、香气腻人的。 一个怪异的想法在他的脑中产生李浔的唇是不是也是那样的滚烫。 只差一点,只差半分半毫,他屏住了呼吸,可就在即将触碰到的前一刻,他从中惊醒,坐在床上继续地喘着气,耳边还是那句话。 “你自己,不也可以拿来跟我换?” 是的,在回绝了他想要拿做交换的东西之后,李浔说过一句这样的话,只是当时有让他更为震惊的事情,才会忽略了这个。 临了在梦中又被迫想起了这一遭了,而且那是一个怎样的骇人的梦境啊!竟然……竟然梦到了那样污秽、肮脏的事情。 且不说那是一个断了根的阉人,就说那人竟然还是李浔! 光是这一点就可以将此梦境判定为恐怖。 “真是……”李重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但李浔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呢,拿他作为交换去换取一个护卫守在泠河的身边。 对方需要他去做些什么呢? 想来想去左右都不太明白,困倦又涌了上来,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一个身,想着总不能真的是那种交换、那档子事情吧,或是对方试图更进一步地羞辱他? 即将睡去的时候,他又想,那李浔一个阉人还能用这样的方式羞辱他吗?莫不是对方是想要他去…… 想着想着,也就又睡着了。 - 李重华睡到了日上三竿,用了午膳之后子卯就唤人来敲了门。 不知道是哪个院里的小厮,长得人高马大、肌肉虬扎,露在外面的皮肤黝黑,笑起来却是一口白牙。天色暗些,估计只能看到那双亮闪闪的眼睛和牙齿,是个没有见过的生面孔。 “公子,这次是奴才来接您。” “好,有劳……”因为不知道名字,他顿了顿。“有劳你了。” “嘿嘿。”那小厮摸了一把自己的头,“奴才叫做小虎,是府里的家生子,我爹富康就是给老爷赶马车的。” “哦。”对方这么一说,李重华就有了点印象了,眉宇之间确实有些像富康。“原是如此。” 小虎性子活泼,一路上话也没怎么停,走到无人的地方时,却忽而停下了脚步,左右张望了一些,颇有些偷偷摸摸的意味,压低声音对李重华说:“其实公子,这次是我主动请那什么来着,来找你的。” 李重华浅抿了一下嘴,往后退了半步,雁音的叛变还历历在目,虽说是家生子,但也不得不防。 “主动请缨来找我的?” “诶对对对,就是这个。”小虎憨笑了几声,像是没发现李浔的异样。 他却心下紧了紧,“是有何要事吗?” “前些日子公子身边不是有俩小厮嘛,一个叫做遥梦、一个叫做雁音。” 李重华脸上彻底没有了笑。 不过小虎看不出来他的心思,还在往下说:“奴才只跟着老爷给我们请的教书先生读过几日书,识的字不多,长这么大还没有听过这么好听的名字呢! “管事也不大爱给我们费神取名字,我爹的还是他自己取的呢。我也不想叫小虎,但又左右都想不出个好的来。 “上次听人说我们府里有叫这样名字的小厮,奴才都惊呆了!” 小虎手舞足蹈的,说话的时候肌肉虬扎的手臂跟着一起挥舞,像一头莽熊,有几分滑稽、但又有几分纯真。 李重华笑了一下,但也只是笑了一下,到底是不敢再对一个人的品性下定论、轻易地去相信了。 “所以……嘿嘿。”小虎又憨笑了几声,“奴才就找着个机会,厚着脸皮来求公子也给奴才取一个好的名字。” “你爹和总管能应允?” 小虎猛地点头,“管事其实不会管着我们这些的,我爹要是知道是公子取的,肯定也很高兴的!” 话说到这里,他已经被引着带到了掌印府的正门口,马车早已停好,小虎的爹富康正坐在车架上牵着缰绳,大抵李浔也已经坐上去了。 “好。”李重华停下了脚步,笑着拍了拍小虎的肩。“我仔细想想,待我回来再告诉你。” 小虎一下又乐得拍了两下手,赶忙把他送上马车中。 他掀开车帘,果不其然李浔已经在里头了,与从前一样,懒懒地趴伏在小几上,手里捧着一卷游记。 见着他进去之后,抬眸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李重华只敢对视片刻,而后迅速地移开了自己的眸子。不敢多看,生怕会想起昨日那荒唐的梦境,只是这一眼耳根都有些发烫了。 他没有分桃断袖之癖,哪怕是李浔雌伏在他的身下,那也是万万做不到的,只能在心中暗自祈祷是他误解了对方的意思了。 “继续去听昨晚没听完的大戏。”李浔开了口,但面上的表情却没有什么期待,反而是不耐。“晏鎏锦这厮,又整出了幺蛾子。” “什么?”他应和了一句。 李浔啧了一声,“他像是非得弄死荣兰不可,急急忙忙地找了些什么证据来指认就是她做的,去看看就知道了。” 李重华不妄论晏鎏锦的心思了,因为李浔他猜不对、晏鎏锦也常常猜不对。如今多看、多听才是真,否则永远都无法真正地了解他人。 于是他问:“掌印觉得荣兰不是吗?” “你不是知道吗?”李浔这样反问他。 他眸光一闪,“我……”有些说不出话来了。 但李浔也显然没有细说的意思,继续举着那本游记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第39章 第47章 【肆拾柒】血泪斑斑 这是李重华第一次来到属于东厂的衙署,东安门威武庄严,宫门后面就是他生活了几十年的深宫,但只是看了一眼他就不再看了。 衙署门上挂着一块儿“朝廷心腹”的牌匾,一进门便看见了一块儿书写着“流芳百世”的牌坊,不过走了转身走了几步,就看见了供奉着的岳飞塑像。 走近堂中的时候只听见吵吵闹闹的,还连带着女人的哭喊声,与昨夜喜宴上不枉多让。 他看见李浔皱了一下眉,显然是有点不喜这样的场景。 昨夜李浔都没有给晏鎏锦面子,来到东厂自家地儿就更不会给了,腿一迈进去就乌泱泱的一群番子对他跪着行李,免了礼之后太师椅也搬了过来,不可谓不周到。 而放才的哭喊吵闹声,就是被压在堂中的荣兰发出的,晏鎏锦赫然一个审判者,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曾经的枕边人。 司内脸上的表情很淡,并没有阻止的意思,仿若一点都不在乎他人将如此严肃的公堂搅和的不成体统。 赵磐和宁渊今日却意外都没来。 “我有人证!我有!”也不知道前头都发生了些什么,荣兰绝望地开始哭喊。“淬祥楼的掌柜可以为我作证,我真的没有杀了许萍的养娘!” “淬祥楼?”晏鎏锦咀嚼了几遍这三个字,似乎有点想不通怎么又和一个酒楼扯上了关系。 但司内在荣兰话音落下的时候就拍了拍手,几个番役得了指令立刻往堂后走,不多时就押了一个男人上堂来,那男人头戴四方平定巾,灰青短衣,腰上挂着一个淬祥楼的木牌,想必就是荣兰口中的掌柜了。 只是他面色铁青,两股战战,瞧不出个可靠来。 “恩郎!”看到刘恩上来,荣兰的情绪似乎变好了一些,“恩郎你说我是清白,我……” 她还想在说些什么,就被晏鎏锦没有表情地看了一眼,荣兰像是害怕了立刻了噤声,只在脸上写着个欲言又止。 “淬祥楼掌柜刘恩?”司内扬着声音问。“堂前听令。” 刘恩哆哆嗦嗦地跪了下去,高喊着:“草民在!” “昨夜大皇子喜宴浮尸一案你可知?” “知,知道。”那刘恩哆嗦得更厉害了,“不过不是草民干的啊,草民连杀鸡都不敢,怎么敢杀人啊?而且我一个酒楼的掌柜,哪里能认识到别家夫人小姐的养娘,哪里能结仇啊!” 司内蹙眉瞥了刘恩一眼,“回答你该回答的就行,别的话,不需要你多说。” “是,是,是。”刘恩被吓得磕了几个头。 即使声音在打颤,李重华也听出来了,这是昨夜和荣兰在假山石处媾和的男人,彼时两人野鸳鸯一对,也算是恩爱缠绵。 但自打被带上来后,这刘恩却是一眼也没有看过在他身侧的、情绪几近崩溃的荣兰,也不知是因为贪生怕死还是其他。 “疑犯荣兰说你可以证明她昨夜未行凶,可有此事?又如何证明?”像只是例行公事做给晏鎏锦看一样,司内的语气懒懒的。 李重华猜想这一夜他们必然是调查出了些什么,也暗自筹划好了要做些什么,他想到了昨夜司内拦下马车,也不知那个他和李浔都说了些什么。 不过是轻飘飘的一问,谁知那刘恩却急急忙忙地失口否认道:“没有没有,我怎么能证明呢!”只是说这些话时不敢看着身边的荣兰。“我不过是个酒楼的掌柜、不过是个送菜的,哪里能做其他的事情啊!” “刘恩!”身边的荣兰十分震惊。“你怎么能……怎么能这样说呢?你昨夜明明……” 她话还没来得及说,就被刘恩慌里慌张地抢了话头。“更何况草民根本就不认识荣兰啊!我怎么会……我不过是一介草民,怎么会认识宫里头的大人物呢……而且她还是大皇子的妾室。” “你倒是巧,不认识她,竟然知道她的闺名。”李浔忽然开了口,嘲讽的意味挺足,李重华无需细细分辨都能听出。 李重华发现李浔在面对这些事情的时候,情绪倒算得上是真实的。关于始乱终弃、关于恩将仇报,他总是厌恶与讥讽更多。 刘恩被一下戳破,慌慌张张口不择言了起来。“我…我,草民……只是听别人说的,草民不认识啊,怎么会认识呢?今儿个是草民第一次见着她啊。” 他是不知,他说的每说一句话都会让荣兰粗粗地喘几口气,直到最后那几句不认识彻底击溃了她,她呼喊着朝刘恩扑过去,像是什么都管顾不上了。 “你这个过河拆桥、狼心狗肺的狗东西!你居然说不认识我,你怎么会不认识我啊!”大抵是真的伤透了心,李重华看见她的双眼不过瞬间便红透了,发丝在厮打之间变得散乱。 “泼妇!泼妇!”刘恩一直在抵挡,即使面对的一个绝望的女人,一个背信弃义的男人也总是不会有任何爱与同情的,他忘了此刻的处境竟然直接给了她一巴掌。“你现在就像一个疯子一样。” 荣兰被那力道甩在了地上,“哈哈哈”她捂着自己的脸一边笑一边哭,“对,我就是一个疯子,我就是一个疯子!” 说着,她慢慢地从地上爬着站了起来,似癫似狂地用手指一一指过在场的所有人,“可你们和我一样,不都是疯子吗?”指尖最后又落在了晏鎏锦的身上,“特别是你,自私虚伪的伪君子!” 晏鎏锦当然不会和刘恩一样暴怒反驳,他比刘恩要更懂得维持人前的形象,可面上的表情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扯出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笑,“阿兰,你……” “你闭嘴!”荣兰抵喝一声。 这大抵是她人生唯一一次敢喝止晏鎏锦,但个中情绪早是无法细说。 她哽咽着、抽搐着,用尽了全力从自己的嗓子当中挤出了声音,神魂似乎随着她的声音在颤抖。“大皇子,你不是想让我认罪吗?好,我认!” “人是我杀的,许萍那个贱人的养娘就是我杀的。” 李重华听着这个话抿住了唇,有些无力地闭上眼睛,想叹气却怎么也叹不出来。 “来啊,让我偿命吧!不过这事也不是我一个人做的。”荣兰抽泣了一下,扯住了身旁刘恩的衣服。“这个狗东西也干净不到哪里去,他也在骗你们。” “大皇子啊大皇子,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那天晚上我为什么会去那里吗?” 李重华倏地睁开了眼睛,手紧紧地握住了太师椅的扶手。 这些话万万不能说,不说还有生的希望、还有周旋的机会。但荣兰要是说了,按照晏鎏锦的性子,那他为了保全自己的面子,就一定会坐实了她的罪,并且让她再也开不了口。 谁知一直坐在他身旁未开口、也未有动作的李浔,这个时候忽然抬手摁在了他的手上。 他转头看去,只见对方朝着他轻摇了一下头。 李重华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又知晓自己再次心急了,便努力地泄了一口气,靠回了椅背上。 而那边荣兰仰着头大笑了几声,可见的是立领下的脖颈是那样的脆弱,仿佛轻轻一用力就能被折断。“因为我在那里和这个男人行夫妻之事!” “荣兰!”晏鎏锦显然没有想到是这样的回答,彻底维持不住那半分面子了,直接怒而站了起来。 “颠鸾倒凤、好不快活,哈哈哈哈”一滴接着一滴的泪从她的脸侧滑下,滚进了衣襟里又消失不见了。“那是大皇子不能带给我的,带给不了的!” 晏鎏锦狠狠地喘了几口气,若不是在东厂的地方,保不准会做些什么。 “之所以把那个女人杀了,是因为她发现了我和刘恩的私情。背叛了大皇子,这可是好大的一个罪名啊,我怎么能放过她呢?怎么能呢! “我怕,这个狗东西也怕啊。 “所以他就哄着我,一起把许萍那个贱人的养娘推下了小塘里,溺死了她! “这就是真相,这就是大皇子你想要的真相,好不好?你满意了吗?你们满意了吗,我和这个男人媾和被发现了,所以杀了人!够了吗?!” “荣兰,你在发什么疯?”刘恩听到荣兰说这样的话,顿时慌张地左右张望,祈求得到点帮助。“我什么时候和你做过那样的事情?什么时候杀了人!” 说完又对司内和晏鎏锦几人磕了几个响头。 “草民没有,草民没有啊!”他颤颤地举起了指头指向了荣兰,“是她在污蔑草民,是她恨草民没有帮她说话,是她想要找个替死鬼啊!” “没有?刘恩,你对天发誓说你没有和我有过夫妻之实,你发毒誓啊!” 刘恩回头恨恨地看了一眼荣兰,掷地有声地说:“草民刘恩对天发誓,没有与荣兰有过任何私情,否则五雷轰顶、横死街头!” “你……”荣兰踉跄了一步,闭了一下眼睛,蕴在眼眶中的泪就都落了下来,整张脸都湿了。 “好,好,好哇。”她冷笑一声,睁开眼睛低吼一声撕开了自己衣领,彻底将藏在领后的脖颈裸露了出来,上面藏着星星点点的痕迹,泛着青紫。 是暧昧的、也是痛苦的。 “刘恩,这是你留下的,你认得出吗?你认得出吗?” 这是最无力的、最无用的证据。 李重华偏过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却觉得自己也在跟着荣兰发颤,喉口哽着了什么东西,让他吞不下也吐不出。 荣兰笑着嘶吼出来,“看啊,各位老爷看啊,这是他昨夜留下的痕迹,这是我与他媾和的证明,就是因为这些东西,我杀了许萍的养娘,快看啊!” 听着这些话李重华是再也坐不住了,他站起身快步走到了荣兰的面前,解下了自己身上的裘衣披在了对方的身上。 风被裘衣掀起,翻动之间扑向了他们,带着刺骨的凉意。 怎么京都的雪还不停,怎么暖春还没到,怎么那庙中的佛像不肯睁眼看看这人世间。 “啊”荣兰嘶吼了一声,扑在了李重华的怀里,揪着他胸前的衣服放声痛哭。 李重华感受不到她身上的温度,她冷的像一块儿冰、薄的像一张纸。 晏鎏锦忽然开了口,“荣兰,你可知罪?”声音仿佛从很久远的地方传来,与拂过耳边的风融在了一起,轻飘飘地就钻进了人的耳朵里,缠绕着人的脖颈,教人喘不过气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伏在他身上的荣兰似癫似狂地笑了起来,颤抖着抬头倏地看向了晏鎏锦,那双眼睛里面除了泪什么都没有,空洞洞的。 变故又在霎那发生,随后她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地跑向了旁边的番子,用极快的速度抽出了那番子腰间的刀。 等李重华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迟了。 滚烫的血溅了他满脸,砸进了他的眼里,闭眼睁眼之后眼前的一切都是血红的,唯独荣兰是苍白的。 那具孱弱的身体软在了他的怀里,明明托不住的往下坠,但他还是觉得轻。 从她喉口伤口处源源不断流出的鲜血,一点点浸透了他的衣服,让他变湿变重了。 李重华抱着她的手在不停地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一口气也吸不进。 而只剩下了半口气的荣兰攥住了他的衣袖,艰难地张嘴与他说:“我恨啊,恨啊。”吐出一个字便吐出一口血沫,话说完了,气也尽了。 李浔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到了他的身前,拈着袖口帮他擦拭面上的血迹,神情严肃,让人看不懂情绪。 李重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热泪就带着溅入眼睛中的血流了出来。 第48章 【肆拾捌】离开京都 荣兰死了,堂上的氛围一下坠了下去,刘恩已经被吓昏了过去,躺在地上不知进出气有多少。 “恶徒刘恩溺死许小姐养娘、绞死侍女销毁认证、脱罪不成怒而刺死荣小姐,罄竹难书,压入大牢,按大晏律法从重处罚。”把李重华从地上拉起来之后,李浔淡淡地开了口。 刘恩还没醒,他的罪名已判。 李浔又拈着袖子帮李重华擦干净了面上的血泪,看着晏鎏锦说:“大皇子,可满意了?” 这是最好的结果,腥臭半点沾染不到他大皇子的身上,反倒死的人都是他的人,能赚足了不知情人的同情,晏鎏锦自然不会有任何不满的地方。 再托了几句词,晏鎏锦终于面色平和地离开了东厂的地方,可还是没有多给荣兰半个眼神。 荣兰是正六品昭信校尉荣开樯的庶女,在她被送入宫中成为了晏鎏锦的妾室之后,荣开樯便被升授为承信校尉了。 可最后她的尸体是司内唤番子请的一母同胞的庶弟荣竹来收的,他的弟弟年纪并不算大,像是还没及冠。 看到自己亲姐姐的尸身,他先是愣了好一会儿,大抵是太久没见一时没有认出来,而后抱着那已然没有任何温度的身体嚎啕痛哭了起来,最后抬眸用充分了恨意、悲伤、愤怒的眸子看着浑身血污的李重华。 李浔把荣兰自刎的那把刀收入了鞘中,从番子身上卸了下来,殷红的鲜血沾满了刀身和刀鞘,但他没有擦。 “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们,害死你姐姐的不是我们。”李浔说,随即用刀鞘推着荣兰弟弟的脸,逼他转身看向后面。 第40章 他的力道大,荣竹没有抵抗的机会,迫不得己地挪了半个身子。“看到了吗,那些黑云。” 李重华顺着李浔说的那个方向看去,那里是欲压城的黑云、是欲摧树的狂风,是红墙碧瓦、是深宫重重。 谁都知道人不是荣兰杀的,但谁都没有能让荣兰活下来。 他什么都没有开口说,他问心有愧。 “你的姐姐是拿这把刀自刎的,现在我把它给你。”李浔蹲了下去,与荣竹的视线平齐,他的面上早已没有半分往日的嬉戏和轻佻。 对视了一会儿后,他横刀将手中的刀递了过去。 荣竹愣了一会儿接过了,可垂着头没有再发出声音,也没有再看向他们。 接着李浔把李重华和司内带到了后堂,那个少年后续会如何,李重华到底是不知了。 “把证据都毁了,让刘恩认罪。”到了没人的地方之后,李浔只对司内说了一句这样的话。 司内脚步顿了一下,躬身说了一句:“是司内的错。” 李浔没说话,抬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几下。 而后李重华就感受到自己的腰被虚虚地揽了一下,且听见李浔在他的耳边说:“走吧,回府。” 路上的积雪还没化,踩下去的时候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可李重华已经没有心思打量东厂的地方了,身上浓重的血腥味让他头昏脑胀。 走到僻静的无人之地时,他开了口。“掌印,刘恩……”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李浔接了。“我不信什么仁义公正,我只要因果报应。”说这些话的时候,李浔面上带着几分讥讽。“这是他该得的。” 该得的,确实是该得的,李重华心想。 但他又忍不住想得更多,李浔是早先就决定让事态演变成这样的,还是临时改变的主意。荣兰的命呢?在他的计划当中吗?他原先打算怎么做呢? 李重华猜不透,李重华向来都猜不透。 于是他问:“荣兰,就不能活着吗?” “重华,我还是那句话,不让荣兰活着的不是我、不是司内、也不是东厂。”李浔抬手指了指天,“是你头顶的这个天。”又指了一下李重华的身后。“是你身后的那些人。” “你以为晏鎏锦真的蠢,一晚上过去了都没有查出来人到底是谁杀的?但那个凶手是他庶长子的生母,他就不能让自己有利用价值的第一个儿子染上些不干净的名声。” 果然,李浔是知道事实的真相的。 他知道,他什么都是知道的。 李重华颤颤地吐出了一口气,“所以是他要荣兰死吗?” “他不仅想要荣兰死,他还想要许萍死。”李浔看着他,“他还想要你死、还想要我死、还想要这天底下所有与他作对的人死。” “荣兰,何其无辜。”片刻前还鲜活的生命,几息过后就在他的怀里绝了气,滚烫的鲜血洒了他一身,李重华做不到无动于衷。 “哈无辜。”谁知听到这句话,李浔却冷笑了一声。“这天底下有多少无辜的人,你知道吗?你坐在那个明堂上,能听见这人世间的哭嚎吗?你是晏家人、是天潢贵胄、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储君,你能理解黎民之苦吗?” “我能。” 李重华怎么不能呢,死去的薛古、小柳、雁音,孱弱的像旧纸钱的许萍,无可奈何、歇斯底里的荣兰,这些苦苦挣扎、命不由己的人就在他眼前,他怎么不能呢? “晏淮清。”李浔勾着唇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这让李重华好一阵恍惚,已经有很久没有听见过别人这样叫过自己了。 “你们晏家人,不配。” 李浔说得很轻,被拂过的冷风一下就吹散了。但又好像很重,那几个字在耳里荡啊荡,压得他喘不过气。 确实不配,李重华想,他从未真正入世,何谈怜悯众生。 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坐上的马车、怎么回的府,直到子卯迎了上来开口,他才迟迟地回过神来。 “老爷,许小姐在厅里喝上热茶了。” 他偏头看向身边的李浔,对方低嗯了一声,侧眸给了他一个眼神,他心下了解,便跟在了他们的身后到了正厅里。 步子不过刚刚迈入,许萍就急急地起了身,扑通一声跪在了他们的面前,分别朝着他们二人磕了一个头,再起身的时候已经是落了满面的泪了。 “许萍谢过掌印、公子之恩。”然而她的声音当中听不出半分的喜悦,反而有些痛哭。“谢过掌印和公子的救命之恩。” 李浔应了一声,对着她说:“坐吧。” 李重华也跟着落了座。 而待她上座之后,李浔才开了口。“所以你为什么要杀了你的养娘?” 听到这个话,许萍仿佛有些不堪承受,茶盏中的热茶撒出去了一半,扶着太师椅的扶手狠狠地喘了两口气。 好一会儿之后她才能够回话。“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想带回我的冬儿,我想带冬儿走,但是养娘不许,她不许。” 听到陌生的名字李重华顿了顿,而后才反映过来那个冬儿应该是她的孩子,即晏鎏锦那个庶长子。 “我们就争执了起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像是疯了一样,我真的不想这样的!真的。”说着,许萍陷入到了那样的情绪里,身体又开始微微颤抖了。“养娘掉下了水里,我去救她,但是没有救到。 “我拼命地喊人,可没有人去那里,没有人听见我的声音。 “然后我就想去人多的地方,人多的地方一定有人的,可是我回来之后养娘就死了,她就死了! “那是我的养娘啊,我的生母早亡,她与我的母亲并无差别,并无差别 啊!”许萍哽着颤了一下,眼睛里面除了泪水还有很多其他的情绪,可是李重华数不清。“可冬儿是我的儿子,我怀胎十月、拼了命生下的儿子,教我如何能够甘心啊!” 李重华不忍看见许萍的模样,只得逼自己去想一些正事。 许萍与养娘的争执大抵是在他离开不久之后发生的,毕竟仵作的验尸也表明就是在酉时到戌时,彼时已经开宴了,自然没人听见许萍的呼救声。 在她急急忙忙、神志不清地往外呼喊想要找人去救养娘的时候,不知为何去了小塘的侍女发现了那个尸身,所以高喊出事,将宴上的她们引了过去。 对了,那个侍女呢?又是因何而去、为何而亡的? 想到这些,他便开口问了出来。“那个死去的侍女你可认识?” 不知是不是他插了这么一句话,许萍就从那样的情绪当中抽离出来了,眼睛眨巴了几下恢复了些许的清明,有些无措地看向了他。“不曾认识。” 难道只是一个意外? 李重华知道凶手是谁,但对于这个侍女却是什么头绪也没有,于是下意识地看向了李浔。 对方没有侧目,却仿佛感受到了他的视线,倦倦地开了口:“她看见了。” 听到这话的瞬间,李重华与许萍一同惊呼出声。“什么?!” “她想找个地方偷闲,便走到了小塘处,谁知看见了你将你的养娘推下了小塘。”李浔看着许萍,又将原委细说了一遍。“她藏在暗处就不敢出声,也不敢做事,直到你跑走了才凑近小塘,可一看发现人已经死了,所以才匆匆忙忙地去宴上呼救。” “那她是……”许萍神情恍惚。 李浔接着继续往下说:“将人引过去之后,大皇子盘问她,她却不愿将你托出,于是装晕不醒。” “不愿……将我托出吗?”许萍面上有些茫然。 “嗯。”李浔收回了自己的眼神,垂眸看着手中的茶盏。“她看见你将沾有小塘淤泥的衣物换了,又看见了你来找我们。” 仿佛有些不可置信自己做的一切都被她人看在了眼里,她惊愕不已。“她都看见了?” “都看见了。”李浔应答道,“她问我的人,你为什么要把养娘推下去,我的人说你大抵是病了。她说你为了孩子,病了也是理解,于是借着换衣之名自缢在了横梁之上。” “自缢?”许萍睁大着眼睛偏了一下头,热泪从眼眶当中滴滴坠落。“她是自缢的?” “韩厥自刎、侍菊自缢,皆是英烈。” 李浔再次抬头看向了许萍,郑重其事地说:“记住,她叫侍菊。” 关于喜宴上发生的事情,能和许萍说的也就这么多了,李浔转了一个话题。 “你无需再回宫里。”他抬了抬手,就有小厮举了一个托盘走上来,将盖在上面的锦布掀开,上头放着一小叠银票。“拿着这些,离开京都,重新过吧。” 他这一番行为,李重华与许萍都惊了惊。 在李重华的记忆里,李浔应该是冷酷无情的、应该是笑里藏刀的、应该是阴狠毒辣的,但不会是如此体谅周道。 过往仿若被蒙上了一层烟纱,盖住了从前的李浔和现在的李浔。 “掌印,我的冬儿,我……”许萍站起身扶着太师椅,半跪不跪,抽泣之间还是放不下自己的儿子。“怀胎十月啊!” “他不是你的儿,是晏鎏锦借你肚子生下的一个伥鬼。”李浔给的回答近乎无情,“他已经生下来了,你就没有利用价值了。” “所以我说,离开京都。” 许萍顺着椅子无力地跌落在了地上,还是接受了这个残忍的现实。 “皇子妃是个温良的人,你无须担心。”最后还是李重华不忍心,补了一句近似于安慰的话。“你的养娘也希望你好好活着。” “是,是的。”许萍闭着眸点了几下头,还是爬着给李浔和他磕了好几个头。“许萍谢过掌印的再生之恩,谢过掌印。” 第49章 【肆拾玖】指点一二 李重华不知道李浔会如何安排,才能让许萍这个人顺理成章地消失在京都,但他知道对方总是有办法的。 位高权重者,让人生、让人死都易如反掌。 许萍回了暂歇的地方收拾东西,这件事情按理说就该告一段落了,但李浔还悠悠哉哉地坐在椅子上喝半冷不热的茶,没有让他回去的意思,仿若闻不见他满身的血腥气。 啜饮了一口,对方才开口问他:“你是如何发现凶手是许萍的?” 他一顿,没想到对方会问自己这个问题,斟酌了一下,觉得没有隐瞒的必要,或许还能顺便问出对方是怎么知道的,于是如实回答道:“原先也是不知道的,不过将狐青裘给她的时候,见着了她藏在立领下的抓痕。” “哦?”李浔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彼时也没想着与我说?” 李重华一哽,又立刻给自己找了个由头。“她那么的害怕,我总是不忍的,何况那是她的养娘,我想着会有什么隐情。”说来也算不是是借口,当时也确实有几分是这样想的。 “除了这些还知道什么?”李浔又问他。 他摇了摇头,“除了这些,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喔,那你……” 知道李浔下一句话就是让自己回去,他赶忙打断了话。“掌印!” 对方看向了他。 “那掌印又是如何,如何……”李重华一时之间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词,仿若世间事事李浔都能成竹在胸,不管遇见什么似乎都运筹帷幄。 他知道对方肯定掌握了什么,却没有想到几乎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李浔像是盖在这天上的一张大网,他以为自己从网中侥幸钻出,其实尚在对方的圈定之内。 看他如何都说不出了,李浔帮他补完了后半句。“如何将这些事情摸得一清二楚?” “哈”轻笑一声,李浔说:“那就要问问我们的大皇子,明明是他的人,为什么有什么事都来跟我说了。” 第41章 这不算回答,李重华抿了抿嘴,他不想知道这些,他要明白李浔如何思考、如何布局,只有这样才能从中学习。 李重华不能再固步自封,不能再步晏淮清的后尘。 明明什么也没说,李浔却仿佛是从他的表情读懂了,对着他抬了抬下巴,漫不经心地说:“给我奉杯茶。” 李重华愣了一下,虽不明白对方为何忽然如此,但还是做了。 茶已经冷了,但李浔总是不太在意这些,所以没有让人沏一壶新的来。故而李重华握着茶盏的时候,只觉得自己的指腹冰凉,凉的皮肉都有些发麻。 李浔接过了他手中的茶盏,浅浅地抿了一口,但好像没有什么要喝的意思。 “跟在你身边的暗卫,你看到的东西他们自然也看到了,或许没有你看到的真切,但那些也够用了。” 是,这是一点。 这么久以来,李重华也注意到了这些,李浔对于事物的掌控,有很大一部分来源于他庞大的线人暗网,由此才能及时且准确地知道很多信息,毕竟即使一个人智多近妖也没有办法凭空臆想出事实来。 他垂眸沉思了片刻,觉得以自己现在处境很难完成这一点。 但是……他可以借李浔的嘴知道这一点。 这些日子,他也算是发现李浔对他的态度有了一定的转变,比他还是太子时的剑拔弩张要好了许多,起码能做到心平气和地交流了。 又或者说,其实是他自己对李浔的想法产生了某些改变。 原来他不是那么的不近人情、原来他不是那么腌狠毒、原来他不是那么两面三刀,他总有他的柔软在其中。 可厚墙倒塌了,他们也始终是站在河两岸的人,看得再清,还是终究隔着一道汹涌的水,谁也无法迈过去。 李重华记得这一点,一直都会记得。 “我离开之后,他们还在吗?”他问。 “你走了,他们自然也会一起走。”李浔答,“我也是去了小塘之后才推出结果的。” “掌印如何推?”李重华自己是根据那个抓痕才得出的猜想,但李浔在那个时候应该是没有看到这些的,准确而言,或许李浔一直都不知道许萍身上有。 “看一件事情的时候,不要被情绪裹挟住。”李浔对他说,“有人死了,那在场所有人都是凶手、也都不是凶手,包括你我。 “她是怎么死的、在哪里死的,你要先看这些,然后再想想如果你是那个凶手,你要如何做才能让她在那样的地方那样的死去。 “千百种人有千百种杀人的手法,可放到眼下的场景里,千百人都会有避无可避的必须要做的事情。 “你要想到这个。” 李浔说得很详细、很直接,李重华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许萍的养娘是在小塘被害的,其模样是非常典型的溺死的状态,所以并非是抛尸入塘。 小塘旁边有很宽的一圈泥地,原先是用来种着花花草草的,闲置了许久自然无人打理,那地设宴也用不上,就无人管顾了。 雪化了之后泥地就变得泥泞,有什么人走上前去都会沾染上。 而不管是在其他地方弄晕的再丢入塘中,还是直接在塘边厮打后推入塘中,都无可避免地要踩到泥地上,否则无法成功。 彼时李重华带着情绪下意识地去怀疑晏鎏锦等人,也自然不会怀疑哭得那么歇斯底里的许萍,所以自然而然地忽略掉了这些信息。 许萍后来也肯定是反应过来了这点,所以才会去换了一身衣服。 而这个行为,想必也让李浔更加坚定了她是凶手的想法。 不,不对。 李重华一顿。 早在之前许萍和她的养娘就去过那里,也可以说是那个时候沾上的,李浔也知道这一点,如果仅凭这一点就下定论的话,未免太不严谨。 于是他也这么问了,“掌印知道的,她们起先在那里密语,沾上一些泥土理应也正常。” “确是如此。”李浔笑了一下,带着几分微不可查的赞赏。“所以我也没有仅凭这一点就判定。” “任何时候都不应该这样。” 李浔终于托着茶盏灌了一口茶进去,那茶或许已经凉透了,沾染上了这寒冬的凌冽。 “重华,一个人的眼睛能够告诉你很多事情。”李浔喝完了那口茶,忽然就靠近了他。 茶是冷的,但鼻息是热的。 听着这个话,李重华不自觉地收回自己的眼神闪躲了一下。那现在呢,现在对方又是否能够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什么来。 临到头,李浔的话锋又一转。“当然,有些人惯会伪装,也不要太相信你的眼睛。 “不过当时许萍姗姗来迟、头发散乱,她直冲着刘梅而去,此处可疑。 “她神情惶恐、悲伤又无措,情绪复杂值得思虑。而她来了之后侍菊的模样有变,最后竟然昏厥了过去。” 李重华皱了皱眉,李浔说得东西有些悬浮,不是可确切用来证明的东西,难免会代入个人的臆想在其中。 他这么想的也就这么问出了声。 哪里晓得李浔听完之后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这不过是第一时间的推测罢了,又不是要断案,无需你拿出人证物证。 “不要太相信你的眼睛,也不要太不相信你的眼睛。 “我要做的是得出一个假想猜测,而后思虑下一步该怎么做、再下一步该如何布局。至于断案,那就在番子搜集完证据之后交由宁渊,或是司内。” 李重华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但心中仍有顾虑。“倘使猜错了呢?”猜对了就是李浔如今的运筹帷幄,猜错了又当如何? “所以在你猜的时候,就要想好猜错了要如何。”李浔答道,“倘若真的不是许萍,我会如何呢?” 李重华张了张嘴,没说出些什么。 李浔也没有要他的回答,“不是你,不是我,不是东厂,那就不会如何。 “猜对了、捋清了,我可以救许萍一命。猜不对、捋不清,或许调查清楚我还可以救她一命。 “但不管对或者错,你与我都不会有什么损失,这就是我能承受的结果。” “此事确实如此。”李重华细想了李浔的话,发现确实如此。 “不,不仅此事。”李浔慢悠悠地摇了摇头,“做任何事都是如此,大胆地去猜,想清楚了后果就不要怕失败。” “若生死攸关之事猜错了呢?” “所以就要小心去做!”李浔这句话语气轻飘飘的,但又掷地有声。“猜了是许萍之后,我就唤人去查,查今夜她都做了些什么、见了什么人,查刘梅为何来此、与何人有恩怨,又催着晏鎏锦把宁渊和仵作请了过来。” “还有……”李浔看着他,“当事情发生的时候,你可以说话,但不能参与争执,你永远都要站出来,作为局外人才能看得清楚,也才有时间去做些什么。”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李重华刹那间悟了。 在司内和赵磐争吵的时候,李浔一直没有说话,他原以为是对方不愿意自降身份去做这样的事情,现在才知道对方是在布局。 后来东厂的番役来得那么快,想必也是他在那个时候暗中下达的命令,以至于后来能够掌控住全场,先晏鎏锦一步调查出来真相。 “所以掌印一开始就打算救许萍的命?”他却想到了这个。 李浔摇了摇头,“不,其实一开始打算救荣兰的命。” 只是没想到许萍竟如此凄苦,没想到荣兰又被逼到如此境地。终究还是有算不到的事情。 李重华愣了一下,在心中补完了对方的话。 “大胆去猜,小心去做。”李重华起身对李浔行了一个礼,“多谢掌印,重华受教了。” 作者有话说: 重华该唤一声老师吗? 第50章 【伍拾】婚配年纪 回到厢房之后,他才发现房内竟然已经有了一桶热水,氤氲的热气灌满了整间房,和地龙一起烘得人身体发暖。 李重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满了血污的衣袍,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对这样的腥臭味麻木了。 但麻木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所以他很快地将衣服脱了下来,几乎是站在浴桶旁就将自己弄了个一丝不挂,而后快速地进了热水里。 热气晕着就将干涸的血腥气又熏了出来,漫在空气里又钻进了他的鼻中,让人作呕。荣兰死时不甘的脸又出现在了他的眼前,而后是东正门后昏黑的天。 胰子的香气很好闻,玉兰混杂着其他的花香,李重华抓着在自己身上打了很多遍,才堪堪将那臭味盖下去。 快速又细致地给自己洗了一个澡,换上了干净柔软的衣裳,他躺上了床。没有睡的意思,只是这样会让他感觉到温柔和舒适,少了许多如履薄冰的紧绷感。 而后在脑海当中复盘了一下自己这几日的表现,李重华发现自己很多地方都做得不够好,特别是下意识为了向李浔证明自己和晏鎏锦没关系,于是大出风头那一段。 太拙劣、太儿戏。 想必李浔早也发现了这些,所以才会在梅树下做那样的事情来故意逗弄他。 “李重华啊李重华,你真是……” 猜出了这一点后,他有些怒已不争,又有些不自在,伸出冰凉的手压了压自己面上的热度。 不过他心中想着,既然已经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再翻着想了一遍,不如再顺着日子把从天牢出来之后的所有事都捋一趟,也好看看自己都做了哪些蠢事。 而他惊奇地发现,时至今日也不过才过去一旬多,可这人间一旬却像是人生一世了。 薛古惨死、小梅叛变、地下行宫、重云酒宴、雁音设计、鸳鸯蛊虫、新生喜宴……竟然已经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且桩桩件件都不是可以轻拿轻放的。有几件姑且可以算作解决了,但还有一些是悬案、疑案,尤其地下行宫和人皮傀儡这几件事情,极有可能危及到黎明百姓,绝不能掉以轻心。 在床上翻滚了一会儿后,他再也躺不住了,依依不舍地从温热的被褥里钻了出去,披上了裘衣坐到了案前。 泼了些许热茶在砚台上,研出了带着茶香的墨,他放好镇纸就开始落笔,把这桩桩件件的事情都写了下去。 最后沾着朱砂将地下行宫和人皮傀儡圈了起来,又在旁边批了一些小字。 起先落笔要斟酌一二,可写了几个字之后,他想到了方才李浔教导他的那些。 “大胆去猜、小心去做。”他又低声默念了几遍,才由着自己的心提笔写下了一些猜想。 地下行宫与雁音一事,很难不说没有联系,毕竟那些装在坛子里的腐坏人彘和爆出腥臭粘液的人皮傀儡都在《密诡簿》中有记。所以与其说这是巧合,毋宁说是其中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但是谁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李重华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在行宫的那个狭小出口,他偶然看见的那个金乌图腾,那个代表着前朝荣光与信仰的图腾。 巧的就是,重云山庄建成在前朝、《密诡簿》成书也在前朝,所以很难不说这件事情不是前朝的遗党做的。 倘使真的是,那他们的目的也好猜,即反晏复乾。 但是,这些前朝遗党又绝对不能单独拎出来说,因为重云山庄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戚永贞的手中,并且雁音还将玉壶碎片拿与了晏鎏锦。 第42章 所以他们的人必定如绵密的针穿插在了很多地方,很多他们知道、或者不知道的地方。 可要说晏鎏锦主动和前朝勾结,这一点李重华却又觉得不然,于理于情对方都不会做这样百害而无一利的事情,毕竟晏鎏锦也不是什么酒囊饭袋。 越往深处想他便越觉得这些事情混乱,每件事情都被拆碎了打散了混杂在一起,前头的事情还没有解决完,后头也紧接着生了其他的事情,好些都攒在了一起也没有个下文。 那么现在最主要的,就是找到能够将这些联系起来的东西或者事情,作为这一堆乱麻的突破口,否则只会越积越多,最后无可奈何之下不了了之。 李浔呢?李浔是怎么想的,又是决定要怎么做的? 他尝试从李浔的视角去分析这些事情,却又因为无法像李浔一样掌握大量的内幕消息而作罢。 废了好些纸墨,炭盆里丢进去了好些个纸团,李重华才忽而灵光一闪,想起了彼时雁音和遥梦出事,李浔给出的搜查结果戚永贞养了外室的一个别院,极有可能是做人皮傀儡的工坊。 起码当时雁音从那里转过一圈出来。 倘使那地儿真的是,那么地下行宫和人皮傀儡一事没准可以更进一步,如果戚永贞和晏鎏锦能够因此获罪,那薛古的血仇又何愁没有办法得报呢? 想到这里,李重华觉得自己的心跳微微加速,血似乎变得滚烫了一些,连带着指尖都有些细密的麻意。 “大胆去猜,小心去做。”他又念了一遍。 接着开始估量如果自己猜错了会有什么后果,却在细数了之后发现,最坏不过是废了些时间和精力,却又回到了事情的原点,即回到当下的这个节点,不存在打草惊蛇、也不存在再结仇敌。 这无异于是百利而无一害。 他细细地喘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有些躁动的心。 那么,现在要考虑的就是如何去做了。 仅凭他自己肯定是无法做到的,毕竟此事危险重重,而他如今又换了个身份寄人篱下,从前的人都不再能用。如果贸然再去联系,惹得李浔生疑了也不好,说来说去还是得依靠着李浔才行。 李重华叹了一口气。 不过片刻之后又振奋了起来,他沾着墨水涂黑了金乌图腾几个字,随后整了整被自己画得乱七八糟的纸,如此便是一刻也坐不住了。 他现在就要去找李浔。 - “过来坐吧。”李浔懒懒地躺在罗汉床上,端着杯热茶啜饮,看见他进去之后似乎有些无奈地吐出了一口气。“你倒是一刻也闲不住。” 李重华抿着唇笑了一下,走近之后把那一团糟的纸递了过去。 “这是方才我……我想了想的,临时起意写的,不大规整,掌印将就着看。” 李浔接过,单挑着眉瞥了他一眼,而后垂眸扫了几遍他写的东西。“倒是有了一些长进了。” 听到这句类似于夸奖的话,李重华的心莫名重重地跳了一下,面上有些说不出的发热。 “所以你现在想怎么做?”李浔将那一沓东西放下,又端起了茶盏。 李重华一顿,“我想怎么做吗?” “对,你想怎么做。”李浔勾着唇淡淡地笑了一下,话语里面似乎有几分纵容。“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把我的话听进去了。” 每次到了这样的时候,李重华就会在想,蛊惑人心是李浔与生俱来的天赋,还是后天修行而成的道行。他常常会因为对方的某一个眼神、某一次浅笑而失神恍惚。 而后就会在那些再平常不过的行为中,品味出几分不同寻常的情感。 即使被那样悉心教导,他还是不敢大胆地去猜李浔本人。 李浔像是一团迷雾、一场噩梦、一抹游魂,朦胧、冷淡、惊惧、勾魂摄魄皆是他,所以李重华就不敢去猜了。 不属于人间的东西,也不应该用人间的法则去圈定。 “好。”李重华蜷了蜷自己的指头,将掌心沁出的汗水不自然地抹去。“我想,调查戚永贞的那个别院。” “从哪里开始?”李浔又问。 “从他那个庶女开始。”李重华答。 “怎么开始?”顿了顿,李浔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说:“他的庶女,大抵到了要婚配的年纪。” “是,但……”但这和他们所谈的又有什么关系? 只听得李浔又继续说:“你觉得从此处下手如何?” 李重华愣了一下,“这……是否有些卑劣了?” “对卑劣的人使不光彩的手段,这也没什么。”李浔的指尖在黄花梨的小几上敲了敲,声音沉闷又清脆。“那么……谁去做那个少年郎呢?” 李重华就不说话了。 还没想好,他就感受到李浔敲打在几上的指尖敲在了他的手背上,又听得李浔说:“你去吧。” “我?”李重华一怔,“可我这……我这模样……” “哈哈哈。”不知为何,李浔忽然开怀地大笑起来,面上有的是真快活。“你这样怎么了?晏鎏锦都有儿了,你不也该想想自己的婚事?难道也不会想想哪家的小姐?” 晓得自己是被打趣了,李重华也有些臊得慌。忙不迭地说:“重华日日与掌印在一起,又如何能想别家小姐了?” 哪曾想听到这句话后,李浔的笑忽然敛了敛,轻飘飘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后端起茶盏一饮而尽了。 看着对方这怪异的模样,李重华莫名想到了那一夜,对方说可将他自己作为交换。思及此,他没由来地也觉得,自己方才说的那句话有些不合时宜了。 方才还轻松的氛围,一下就变得粘稠了起来。 第51章 【伍拾壹】一对荷包 是屋内的窗子骤然被寒风吹开,那些不自在才被吹散了。 李重华被吹得一激灵,即刻起身去关上,手碰到冷得刺骨的窗棂,又忍不住问李浔。“掌印,公主那事……” “已经派人过去了。”李浔很快地回答了他。 他终于放下了心,紧紧地锁住了窗子。 坐回到罗汉床上,方才莫名被丢下的话又让他给接了起来,“所以别院一事,我们该如何是好?” 李浔抿了一口茶,对这一件事情看不出什么在意不在意来。“我唤人再循着她们母女二人仔细查查,查出了些什么都说与你听,你自个儿看看有哪些是能用的,再觉得怎么用。” “由我来?”方才还以为对方是说笑的,没想到又再肯定地提了一遍。 “是,这一次就由你来。” 李重华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觉,只是指尖又开始微微发麻了,他知道,这是一种兴奋的表现。 没在这样的情绪里沉浸多久,忽而砰的一声,他抬头看去,原来是李浔将茶盏放在了小几上,而此刻正垂眸看着自己的手。 也不过是看了一小会儿,李浔就又恢复了正常,声音淡淡地对他说:“好了,你先回去吧,等着消息就好。” “嗯,省的了。”李重华站起微微躬了一下身,理了理衣袍后就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视线在那个形同虚设的炭盆上停了一会儿,里头与边上都散了一些纸燃尽后的灰烬,轻飘飘地沾着。 也不过是看了那么一眼,他就推开门走了出去。 - 许萍准备离开那天,京都又下了一场大雪,李重华烦不胜烦,可还是没忍住跟到了门口,藏在厚重的大门后看着这一切。 他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却还是被许萍发现了身影,对方冲着他招了招手。 他犹豫了一会儿,走了出去,没有被拦下。 “重华公子。”许萍对他行了一个礼,身上披着他给的狐青裘,面上的气色终于好了许多。“许萍多谢了。” “受之有愧,其实没做些什么。”看着她的模样,他也放心不少。“都是掌印在其中周旋。” “妾省得了。”她淡淡的笑了一下,神色有几分倦倦的。“掌印倒是……与传闻中不大一样,流言似虎,是我从前误解了。” 听着这话,李重华愣了一下。“我原以为你早有不同的看法,那夜才会来寻我们的。” 许萍摇了摇头,“那日能主事的除了……就是掌印了,妾也是没了法子,而且……”她抬眸看向了他,眼中的情绪有些说不出来的复杂,李重华读不懂。 “而且什么?” “而且……”许萍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垂眸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公子长得像我认识的一个故人,他是个好人。” 故人,又是故人。 他的呼吸颤了颤。 如今有关过去的一切,都会让李重华觉得不堪重负,那是一段愚昧的、天真的、固执的、虚假的岁月,是一场美梦、噩梦交织而成的谎言,是再也回不去的晏淮清。 故人已逝,往日的一切都不属于他,也不必再提了。 然而这些都不能与许萍说,他只得勉强地笑了笑。“原来如此,记得从前也有人与我说过这样的话。” “不过好人却没得个好结局。”许萍也将面上的怅然掩去了,笑着对他说:“公子心善,定能富贵长寿的。” “噢,对了!”她说着,忽而转身在自己的包袱里摸索着什么,不一会儿拿出了一对荷包来。 “这几日妾无事,就捡起了针线做了些东西,女红妾还是做得很好的。”说到这些的时候,她面上红润了些许。“妾的娘亲是江南有名的绣娘。” 一只绣着玉兰、一只绣着腊梅,针脚细密,样子栩栩如生,比掌印府画在瓷瓶上的蹩脚工笔画不知好了多少。 “救命之恩难报,妾如今什么也做不了,只会些小玩意儿了,原先还犹豫着要不要拿出来。”她拿着往前递了递,“还望公子和掌印莫要嫌弃。” 李重华抿唇笑了一下,有些局促地接过了那一对荷包,指腹不自觉地在玉兰上轻轻地抚摸过了一遍。 许萍重新将包袱收拾好,扶上了车架。“公子,妾要走了,掌印是有安排的。” “好。”他握着荷包藏入了袖中。“路上当心,莫要再挂念京都的任何事,离开了这里你就不是从前的许萍了。” 她垂眸,睫毛颤了颤,许久才挤出了一句“好”。 入马车之前,她转身补了一句。“公子,我去找你,还因为那晚我看见了你替我和养娘应付了侍卫,我想向你告罪,又想你救我。”说完,她就钻入了马车当中。 马鞭一甩,车辙就动了起来,积雪被压出了两条辙线。马匹上坠了一个铜铃,叮叮当当的声音也响了起来,最后越驶越远,最后直至消失不见。 李重华在风雪当中站了一会儿,落了一肩的雪才转身回到了府中。 话本中不常说巧合,但人生在世就偏偏有这么多。 - 上午许萍刚走,下午东厂的大狱里就传来了消息刘恩好端端地就暴毙在了牢房中。 将来往的人和吃的饭菜查了个底朝天,都没有发现有什么端倪,又请了仵作来验尸,也说十有八九是染了急病,眼见着什么都查不出来了,也就只能盖棺定论。 李重华听着这个消息,想到的却是那日在东厂衙署,刘恩发着毒誓说和荣兰没有半分关系的模样。 算是因果报应吗?或许是。 第43章 但李重华还是觉得这样的惩戒太轻了,倘使刘恩能够坚定地站在荣兰这一边,那她还会在绝望之下选择自刎吗?或许就能等到李浔的拯救了吧。 又想起那日在假山石旁刘恩与荣兰的交谈,他们说这世间多的是风流的男人和可怜的女人。李重华倒是觉得,其实大多是忘恩负义、虚情假意的男人,与无可奈何、不得自救的女人。 - “查出了一些东西,你且来听听。”李浔斜靠在小几上对着他招了招手,嘴里嚼着什么东西,说话却也没有含糊不清。“这一家子,看起来倒不像是有问题的。” 李重华一坐上去,李浔就从小几下端上来了一碟炒瓜子仁,往他的手中塞了一把。 “尝尝。”说着,李浔也往自己的嘴里丢了几颗。“子卯这几日无事,被小虎拉着去做了些小食,说是新年快到了,备些年货。” “新年?”瓜子仁炒得干而脆,握在手中都能闻到油润的咸香,他拈了几粒丢在自己的嘴中,细细地咀嚼了一下。这是很市井但又很能满足口欲的东西。 从前他几乎没有怎么吃过。 他笑了笑,端着茶润了一下嘴。“也是,新年快到了。” 原来过去了这么久了,竟然不过也只有这么久。 “上次小虎不是嚷嚷着让你给他取个好听的名?想好了没有。”没有半分窥探了他人谈话的不好意思,李浔说得很自然。就好像他本来就可以知道其他所有人的交流,这是与生俱来的天赋,所以直接地说出来也无妨。 幸好李重华就算白长二十多年,没有学到什么真正有用的东西,也还是会有优点在身上,比如懂得习惯与适应。 故而时至今日他也不会觉着被冒犯到了。 听着对方这番话,他顿了顿。“因着荣兰与许萍她们……倒是让我忘了这件事儿了。”他垂眸凝思了一会儿,才又说:“不如唤作念生,掌印以为何?” 念生、念生。 李浔低声地重复了几遍这两个字,忽而笑了起来,上扬的眼尾随之染上了几抹绯红,与殷红的唇相衬,就产生了几分流于俗世却又高于俗世的美。 但李重华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笑。 不过李浔显然没有解释的意思,很快地收起了这样的笑。“好了,来说正事吧。” 作者有话说: 如果我明天偷偷告诉大家他们聊了什么,大家会给我一些评论吗? 第52章 【伍拾贰】总学不乖 “这母女二人过得算得上是清贫,被送到外院之后,戚永贞也没有怎么管顾过,每年给点银子就算是打发了。” 李浔的语气总是没有怎么变过的,但李重华却听不出个情绪来,像是很正常地在说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情,且此事与他们无关。 “清贫?”李重华一顿。 但李浔没有着急回答他的话,而是继续说:“平日里会做些绣品、香囊送到云锦阁,也算是以此为生了。 “除了做这些事情之外,她们便不太出门,与邻里也没有太多的往来。 “问隔院儿的,就说常常能闻到她们的院儿里传出药材、草木的气味,不算难闻也就没有去阻挠过。” 这些话乍一听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但与上次追查雁音时查出的东西一结合,就可以看出不少怪异之处。 “哈哈”李浔笑着摇了摇头,“想必你也看出了些问题来。” “嗯。”李重华垂眸,掌心炒干了的瓜子仁被他捏成了一块儿一块儿的。“若要真有说的这么清贫,哪来的银两去请小厮。而且,当真就真的没有与人来往过吗?” 云锦阁专做权贵人家的生意,纵使从前他生活在深宫里,也多少听说过有关于他们的事情。说是有不少的绣娘,都是花了大价钱养出来、签下了死契的,绣工都是一顶一的好。 既然如此,又哪里会要她自个儿在家做出来的东西呢?何况还是香囊这样的小玩意儿。 所以要不然就是李浔的人探听到的信息有误,要不然就是有人为她们母女二人从中周旋。 但不管是哪一种情况,都指向了一种结果她们母女二人并不如展示出来的那么简单。 而且,经过了如此多的事情,也无需再说第一种可能了。 “当然是假的了。”李浔往自己的嘴中丢入了几颗炒瓜子仁,面上的笑终于带上了几分情绪,是不屑。“破绽百出。” 这句话相当于是肯定了李重华的想法,由此他也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那我们现在……” 他话还没有说完,李浔就伸出指尖在他的唇上轻轻地敲了一下。“是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李浔常常做出这样的行为,从不顾忌场合和身份,只要是他想,那就可以做。按理说李重华早应该习惯了这样,并且应该不再受到影响。 但是这一次,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对方的手上沾染着炒瓜子仁的咸香,他竟然伸出舌尖轻轻地舔舐了一下那个压在唇上的指腹。 李浔的指尖比他舌上的温度还要高,卷回去时品尝到的不是炒瓜子仁的味道,而是淡淡的玉兰香气。 奇怪,真是奇怪。 他奇怪,李浔也奇怪。 因为李浔问他:“这是何故?”而后指腹重重地摁在了他的唇上,目光幽幽地看着他。 记得往常也发生过一些与此类似的事情,总之李重华将一切他无法处理的、有关于李浔的、怪异的事情都归纳为此。但那些时候李浔都会很自然且妥当地处理完成。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让彼此都难为情又难堪。 摁在唇上的指腹越来越烫,几乎要灼伤了他,李重华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好让这件事情赶紧过去。 “我……唔……” 他不过刚开口说了一个字,李浔就把那指头伸进了他的嘴里,压住了他半抬起来的舌头。 无奈嘴只能微微张开,他的牙磕在对方的指头上,不敢用力也不敢动。 好烫,为什么李浔的手会这么烫? 李重华什么都想不了了,他觉得自己仿佛是檐下的一雪,此刻要被对方的温度烫化,化成一滩水,融在李浔的手心里。 却还不仅仅于此,李浔忽而伸出了另外一只手,从后圈住了他的脖颈,把他一把拉近了,两人鼻尖的距离缩短到了不过几寸,微凉的、和灼热的鼻息交缠混合在了一起。 “总是学不乖。”这一句话,李浔是一个字接着一个字慢而缓地说出口的,接着话音的是一声轻笑。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压在李重华舌上的指头也搅弄了一下。 李重华的心乱了,眼眶被逼出了一些热气,身体微微发颤不住地喘息。 李浔看着轻叹一口摇了摇头,“模样真可怜。”接着终于慢慢地把指头抽了出去,粘连着的濡湿擦到了李重华的领口,离开的时候还摁了一下他滚动的喉结。 “好了,既然说不出什么就别说了。”说着,李浔站起了身,“过几日随我去云锦阁看看,现在先别打草惊蛇。” 说完,他就推门而出离开了他自己的房,又从外关上了门。 李浔走了,这没有地龙的屋子一下就变冷了些,李重华有些不堪承受地颤抖着吐出了两口气,又觉得自己的身上似乎还带着李浔身上的温度,面颊也在发烫。 怎么事情变成了这样。 - 云锦阁在恒荣街往外几条最繁华的太平街上,人来人往不仅有贩夫走卒,还能见着奇装异服的异国他邦人。 因为赚得都是名门望族、达官显贵的钱,所以云锦阁造得富丽奢华,檐下大剌剌地坠着几个模样精致的雕花金铃,檀香气从店内漫出,沾染了过路行人的身。 李浔的马车有的是人认得出,甫一停下周围的人就散得远远的了,免得遭了晦气。 他自个儿也不在意这些,大抵是早就习惯了。 李重华跟在他的身后进了云锦阁的大门,也没多听周围人的议论。 “草民拜见九千岁!”那云锦阁的掌柜原先还在拨算盘,见着是李浔就急急忙忙地带着店小二行了个大礼。“问九千岁安!” “免礼吧。”李浔懒懒地让人起了身。 云锦阁的人要有眼力见得多,迅速地给他搬了太师椅又沏了茶,而后还拿了几个鎏金的汤婆子递上前来。 李浔没要,李重华接下了。 “年关将近,带着我的人来看看。”他展臂虚虚地揽了一下站在旁边的李重华的腰。“最近可有什么时兴的样子?” “有,有的,绣娘新做了好些花纹。”那掌柜对着李浔点头哈腰,转过身又对着店小二大手一挥。“快将这几日的新样子拿上来,让九千岁老爷看看!” 那些个店小二迅速地掀了帘子进后头。 掌柜谄笑着说:“劳烦老爷等一会儿,他们去去就来。” 李浔垂着眸点了点头,没什么表情。 此等模样,李重华就难以猜出对方心中所想,却在对方收回放在自己腰上的手时,感受到了自己被轻轻地往前推了一下。 他心下了然,对掌柜笑了笑,说:“我想自己转着看看。” 作者有话说: 奇怪,都很奇怪。 搞不懂,都搞不懂。 (摊手摇头) 第53章 【伍拾叁】蛇戒指 当他开口说这句话的时候,掌柜像是才发现了有他这样一个人。 先是自以为不着痕迹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而后才挂上了笑。“公子请便。” 李重华全当不知对方的这些小动作,绕着云锦阁摆放布匹、花样、小饰物的架子转了起来,作出四处闲看的模样,实则在寻找那些外围提供的信息里说的香囊。 走到一个货展上时,他看见了上头摆放的一套金镶宝的饰品,有纽扣、顶簪、掩鬓等等,红色的喇子与绿色的助木剌颜色甚是醇厚,镶嵌的各色鸦鹘通透又璀璨。 他看着就愣了一会儿神。 李重华不太懂得女人的这些饰品,只记得还是晏淮清的时候,每次见着他父皇的那些后妃,都是满头华贵的宝石,灼目的金被日光一照就十分晃眼。 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又不禁地想,倘使泠河佩戴上会是怎么样的,她会喜欢这些吗? “公子,那些都是女子的饰品。”大抵是他站得太久了,掌柜凑到了他得身边来,没忍住低声提醒了一句。 掌印府并无女眷,何况他现在的身份是李浔的小奴,被人认为行径怪异也是正常。 他自如地收回了自己的手,回身对着笑了笑,“我瞧着这个红色的喇子实在好看,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脑袋当中想到的那些,也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了。 “公子好眼力。”捕捉到了词儿之后,掌柜即刻走到了他的面前,打开了旁边的檀木的大柜,从里头拿出了一个盖着锦布的檀木匣子。“这红色的剌子可是西域商人从西洋带来的,成色好的也不过是那么几块。” 这掌柜的一边说,一边打开了手里的木匣,只见里头摆放着一只金镶宝石的戒指,喇子不是规则的球,颜色如暗血般红。而金环上用精工雕着繁琐的花纹,他仔细地看了一遍,才发现似乎是蛇。 第44章 他心下一惊,瞥了掌柜一眼,却发现对方面色如常。 蛇、蛇。 蛇在民间传说中的是一种能飞的蛇, 被誉为“神兽”,而另有传说中蛇是与龙同类的神物,能兴云驾雾。又有说蛇修千年成滕 ,过天劫成神龙。 但不管是哪一种传说,蛇的意义都非凡,不是寻常之物,更不是寻常之人能够佩戴、使用的。 掌柜将这东西拿出来给他是何意? “镶在戒指上的这一块儿,无论是成色还是形状,都是最上品。”掌柜笑意盈盈地向他介绍,声音压得有些低,最后又话音一转。“公子若是要给九千岁买些新年的礼物,或许这就是极好的。” 听着他说的这个话,李重华又多看了一眼,却被那金给晃了一下眼。 掌柜的是要刻意讨好李浔,还是心中确实有些不可说的想法?李浔呢,这东西端到李浔的眼前,他又会如何做。 “怎么?”坐在一旁百无聊赖饮茶的李浔开了口,许是敏锐地感知到有人提了他。“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掌柜却在听到李浔声音的那一刻,神色自若却又快速地合上了木匣,转过身张嘴就对李浔说:“公子说这喇子好看,草民却说都是些女子的饰品,九千岁用不上呢。” 刻意地隐去了戒指那一段。 李浔也不知道信没信掌柜说的那些话,只是上下扫了一遍人后,就看向了李重华,问:“喜欢?” 李重华顿了顿,微不可察地扫了一眼站在自己身旁的掌柜,嘴上答道:“是好看的,只是……” “那就包下来吧。”没让他把话说完,李浔就泰然自若地伸手,隔空点了点那一套饰品。“用不上就看着。” 这是一单大生意,权贵人家也并不总是每户都能这样大手笔地买下一套金镶宝的饰品的,掌柜听到之后自然乐乐呵呵。 匆匆忙忙地将手里的檀木匣随手一放,接着就带着店小二开始将饰品装匣。 他垂眸看向那檀木匣,心中起了一种极为怪异的感觉。 不过今日的正事尚未做,他也不能再在这上面耽误太多的时间,趁着掌柜忙碌的这些时间,他迈着步子往其他的地方逛着看。 终于,在一个缠枝莲辅首青花瓶的旁边,他见着了一个小的高架木盒,里头装满了颜色花样各异的香囊。 这地儿不在正中,东西也小,进出的客人很难发现。并且离得远闻不见些什么,靠近了之后才能闻见些什么,却是一股浓郁腻人的香气,熏得人头昏。 他自顾自地看着,忽而有人在他的耳边说道:“这些香囊不常有人买的。” 李重华一惊,抬头看去才发现是个店小二,模样普通,穿戴也不过是普通的四方平定巾与靛色的布衣。 “是嘛。”不动声色地打量完之后,他收回了自己的眼神,从木盒中拿出了一个绣着并蒂莲的香囊。“这味道倒是有些奇特,与寻常的略有不同。” 这店小二有一个答一个,“掌柜就是因为这香味,才收下的。” 他装作是不知道这些,故作惊讶地说:“不是你们自己绣娘绣的?” “不是。”这店小二面上的神情有些怪异,写着欲言又止,但或许又想将东西卖出去,还是开口道:“不过这些做工都是好的。” “那为什么买的人少呢?” 他承认这句话是有意刁难。 这云锦阁里,掌柜的不对劲,店小二也不对劲,可真是有意思。 他这样问,店小二的表情就有些懊恼。“只是堂中没地儿了,才不得已摆到了这里来。” “喔,竟是如此。” 两人没能再说些什么,那头忙完的掌柜又急急忙忙地跟到了他的身边,轻飘飘地扫了一眼那店小二。“公子可是看上了这香囊?” 不过他倒不像店小二那般急切地希望李重华买下,反倒说:“这些东西都是瞧着人可怜从外头收下的小玩意儿,哪里配得上公子和九千岁,我们有用上好的云锦做的香囊,公子……” “我瞧着倒是挺好。”他打断了掌柜的话,没有把手里握着的香囊放下。“绣的并蒂莲也是栩栩如生。” 掌柜面露几分难色,“这……” “我们要过节,府中的家丁小厮也是要的,来都来了、瞧也瞧见了,不若将这些都带回去赠与他们吧!” 知晓自己说话不敌李浔有份量,于是他朝着坐在椅子上的李浔喊了一句。“老爷以为怎么样?” “怎么?”听见他的声音,李浔抬眸看了过来。 于是李重华将方才对掌柜说的话又复述了一遍,自然是得到了肯定的应允。 如此一来,此行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再探听得多些,怕是打草惊蛇。并且于李重华而言,还有额外的收获。 但李浔说为他做新衣竟也不是搪塞之词,在那些拿出来的精良布匹里面挑挑拣拣,又选了好些个精致繁琐的样子。 李浔自个儿喜欢大红大紫的、世俗看起来大不敬的衣袍,给他挑选的又都是些清淡的颜色,朦朦胧胧的像是烟雨里的颜色,仿若罩着一层烟纱。 挑选了好些东西,将他们领出门的时候,掌柜面上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笑,一口一个九千岁、一句带着一个老爷,欢欢喜喜地将他们送上了马车。 李重华多看了他几眼,又觉得这个时候不那么奇怪、不那么像是有心眼儿的人。 这世间活着的人,好似都戴着几层面皮。 甫一坐稳马车,李浔就将装着那一套女子饰品的木匣递了过来,漫不经心地与他说:“给你妹妹收着吧。” 竟然又被发现了。 李重华心下说不出是了然还是习以为常,但心口又莫名地生出密密麻麻的、涌动着的酸涩之意,难言。 他伸出手,触碰到的时候又往对方处推了推。“可劳烦掌印带给泠河?” 李浔笑了一下,面若桃色。“你倒是懂得取巧,送是你想送的,但银子是我出的、东西也是我带进去的,可最后人家记住的却还是只有你的情,那我不是吃了一个大亏?” “我……”李重华哑然,这么一想又觉得对方说得有道理。 “这样。”李浔把木匣收了回去,凑近对他说:“你也送我些什么,我就吃了这个亏了,怎么样?” 这是没有问题的,于是他问:“掌印想要什么?” “你送我东西,还得让我想送些什么?”李浔的食指在他的手背上敲了敲,“自个儿想。” “离过年还有些日子,那重华就先想着。”李重华被对方触碰到了,就又会觉得氛围变得怪异,让人不自在,于是迅速地找着了其他的话。 他说:“那个掌柜有些奇怪。” “哦?”李浔眉目一转,又懒懒地倚靠在了小几上。“哪里奇怪了?与你说话那里?” 李重华一惊,却没有将蛇戒指的事情说出。“他似乎不想让我买下这些香囊。”顿了顿,又说:“那站在香囊旁的店小二也奇怪,说到香囊时神色隐秘。” 李浔讥讽一笑,“哈,正常,毕竟这事儿不寻常。” 作者有话说: 怎么这次只敲手了? 第54章 【伍拾肆】幸得此生 确实不寻常。 不过李重华认为掌柜的不寻常与那店小二又有几分不同,其中的隐秘值得琢磨。 “那我们现在……” 李浔的指尖在小几上敲了敲,“先将东西带回去,看看里面都是些什么。” “嗯。”李重华点了点头,“我嗅着里头那香气,只觉得甜腻得过分了。” “那《密诡簿》中也有记,人皮傀儡在曝晒之前需用香料浸泡,否则难掩腐坏之气。 “这香气难免让我……更为怀疑她们了。” 李浔却没有对他的猜想做出任何的回答和评价,只是垂着眸品着茶,教李重华猜不出他心中在想些什么。 李浔不接话了,李重华也没有了继续往下聊的心思,顺着这个香囊又想起了一件被自己忘记了的事情,即许萍离开前给他们绣的香囊。 他的记性,真是越发地差了。 李重华暗叹一口气,摇了摇头,又将一直带在身上的那两个香囊掏了出来,并排放在掌心捧到了李浔的面前。 “掌印,挑一个吧。” “云锦阁的?”李浔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斜斜地瞥了那香囊一眼。“给我作甚?” “不,不是,是许萍离开前给我的,说是专为你我绣的。”他拿起那只绣着白玉兰的香囊,又用指腹在那栩栩如生的花上摩挲了一会儿。“你看这绣工都是顶好的,也不输宫里……也不输其他地方的。” 一时嘴快,又没忍住说出了那个地方,倒也幸好只在李浔面前如此口误过,否则定会酿成大祸。 左右李浔也没有在意这些,将他掌心另外一只绣着腊梅的香囊拿了过去,而后垂着眸细细地看了几遍。 “确实不错,要比云锦阁里头那些好。”说着,手上捏了捏。“没填些什么东西?” 李重华摇了摇头,“只有些棉絮。” “那回去之后让人装些腊梅,刚好应和上了这上头绣的。”说着,李浔就想将手里的香囊塞进袖里,但被李重华拦了一下。 “掌印,拿错了。”他将自己手里那只递了过去,“这上头绣着玉兰,这才是掌印的。” 他觉着自己这话也是没有说错什么的,但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李浔的脸就冷了下去,是少有的情绪变化如此大的时候。 连带着李重华自己,心都猛地跳了一下。 下一刻李浔攥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拉近了一下,压着声音问他:“你能闻见?” “什么?”他那一瞬间没能反应过来。 “为什么说玉兰才应该是我的?”李浔看似极有耐心地详问了一遍,但面上的表情和语气都显露出他的不悦。 “能闻见。”李重华这才想着要回答头一个问题,“因为你身上有白玉兰的清香。” 然而李浔对他的这个回答却似乎有些不满,眉头蹙了蹙又问:“是能闻见,还是别人与你说的?实话告诉我。” 他常常会不明白李浔为什么快乐,正如他也不明白李浔为什么会不快乐。 一如此刻。 “能闻见的,是闻见的。”他说。 “从认识我的第一天起就闻到了?” 李重华摇了摇头,“不是,是成为李重华的第一天。”他认识李浔有很多年了,从冷宫出来正式走入朝堂,那个时候李浔就在。 他从冷宫弃子到东宫太子再到天字囚牢的重刑犯,李浔一直都在。 李浔从贴身太监到秉笔太监再到掌印大太监,晏淮清也都一直在。 但晏淮清从来都没有真正地认识到过李浔,而李浔既了解晏淮清,也了解李重华。 他将从天字囚房出来的那一日,当作自己人生的分割线。 第45章 “喔?”李浔半眯着眼睛看着他,也不知道相没相信他所说的那些话。 就这样被打量了好一会儿,直到李重华都觉得自己有些坐立难安的时候,李浔终于放开了他的手。虽然力道并不算大,可他的腕上还是留下了一道红痕。 “闻见的那就闻见的吧。”就这么几息,李浔就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模样。“我也相信我的重华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说着就看向了他,眉眼弯弯的,但没有笑意。“对不对?” 第一次李重华还会被对方这模样所吓到,但现在托李浔的福,他已经能够做到处变不惊了,也终于明白了该怎么回应对方,且不让自己处于下风。 “嗯。”他勾着唇笑了笑,“重华与老爷,总是一心的。” 李浔嗤地一声笑了出来,倒像是真的有几分愉悦了。 “所以玉兰还是你收下吧。”忽而又转了话头,自顾自地将那腊梅的香囊收进了袖中。“你不是说过,喜欢这个味道?” 李重华面上一热。 他是说过这样的话没有,喜欢也确实是喜欢,但不知为何这话放在此时此刻,经由李浔的嘴说出来会变得如此奇怪。 不过也还是将那绣着白玉兰的香囊放入了袖里。 本就只隔了两条街,说着这些话的时间,掌印府也到了。 云锦阁的香囊里头到底装了什么,这些还需要李浔专门请人去看,左右不是今日就可以做完的事情,剩下的也要等到此事完成之后再谈,当下两人也没有什么可以交谈的,于是就各回各的院儿里。 李重华刚与李浔夹道分行,就见着了靠在院墙上的小虎。 见到了他之后,面上就浮现出了憨厚的笑,迎了上来。“公子,你回来啦?” “嗯,回来了。”他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拉开了距离,只觉得这小虎热情得过分了一些。“你怎地在这儿等我?” “这事儿……这事儿我也不好意思叫人家瞧见了。”小虎摸了摸自己的头,“总觉得有些不太好意思。” 李重华半敛眉眼,“喔,这也没有什么。”他默不作声地将小虎上下打量了一遍。“名字也想了一个,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心中有了些其他的想法。 “喜欢,喜欢。”还没等他说什么,小虎就乐得咧了嘴。“公子取得什么,都是好的!” “我这还没说呢。”他忍俊不禁,正了正声说:“唤作念生,你觉得如何?” “念生、念生。”小虎神色正经了一些,来回踱步低声念了几遍,倏地又回身看向他。“公子,这名字是什么意思啊?” 他顿了顿,“感念,幸得此生。” 其实李重华也说不清,只是这些日子以来,见了如此多的生生死死,就有时候又会觉得,其实活着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了,起码活着就有机会。 他希望薛古有这个机会,希望小柳有、希望刘梅有、希望荣兰有,希望这天下枉死的所有人都有,但其实他的希望有时候很没有用。 “原来是这样的意思!”小虎不知道他心中想了如此多的东西,听了这不像解释的解释之后,又乐了起来。“我喜欢这个名字。”也不知道想透了多少。 “日后我便有了个新的名字,我得跟所有人都说一遍,日后要唤我念生了!” 而这个时候李重华也终于下定了决心他要让念生诱敌深入。 “那日后便唤你念生了。”他对着念生笑了笑,“如此,念生可否也帮我一个忙?” 念生对着他躬了躬身,“公子随心吩咐便可,拿来什么帮不帮的。” 李重华顺着对方这个姿势拍了怕他的肩膀,“那就如此说好了,不过也不是现在,你无需着急,再等几日,待我与老爷商量商量。” “好嘞!”念生起了身。 他原是打算让念生就这样回去,去忙自己该忙的事情,但对方说什么都要将他送到院儿里去,怎么也推脱不了,于是就由着去了。 除却这些,当日也没再发生其他的事情。他在厢房里想了一天,将自己的计划琢磨得更缜密了些,夜里便安稳地睡去了。 第二日用完午膳之后,李浔唤人来敲了他的门。 那小厮也没说些什么,不过李重华猜到了会是什么事情,带着昨日自己涂涂改改写出的那几张宣纸,步履匆匆地去到了李浔的院儿里。 沉住气敲响了门,李浔的声音从门里传出。 “进。” 他扫了扫身上的冷气,从外推开后进了去。 李浔总是那副懒懒的模样,与从前无数次一样斜靠罗汉床上的小几上,指尖百无聊赖地在面前的漆盘上拨弄着。 感知到他走近了也没有抬头,拖着声音对他说:“你来看看,这便是那些香囊里装着的东西。” 李重华的脚步一顿,“于人无害?” “没。”李浔将漆盘往他自己的方向拉了拉,“都是些香料,就是混在一起味道大了些,倒是没有什么毒。” 如此,李重华也就放心地坐了下去。 但心中还是有疑虑,“所以真是只是拿着出去换些银两,并无他用?”倘使真的是这样,未免也太简单了些,简单到有些怪异了。“若要掩人耳目,又何须送到云锦阁去,惹得人徒生怀疑呢?” 李浔没说话,虚虚地指了一下他。 “手里拿了什么东西?” 第55章 【伍拾伍】狡兔三窟 李重华顿了顿,将手中涂涂改改的宣纸拿了过去。 李浔接过之后眉头皱了皱,“你人倒是干净整齐,但这写的东西怎么每次都这么脏兮兮的。”说是这么说,但也还是捏在了手中细细地看了。 听着这个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发现上头还沾染了一些墨迹,没能擦干净,于是把手藏进了袖中搓了搓。 是有些鲁莽了。 而正在看的李浔,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于气息都未有过任何与平常不同的改变。 李重华等待着,徒生了几分坐立难安。 他写的这些,说计谋也算不上是计谋,他自己都觉得不是特别高明的手段,但想来想去也觉得还是有用的。 那母女二人与云锦阁做生意,赚的银两有多少且不论,但起码在外人眼中是要有些钱财在身上的,惹得人眼红也算正常,于他决定寻些人假扮地痞去挑事儿。 毕竟手无寸铁的女子,难以无力抵抗这些。若此时再让念生去“大义凛然”地拔刀相助,也许就可以顺理成章地与她们产生更进一步的联系,更甚能够进到院儿里探查些什么。 李重华称此为拙劣的想法。 “嗯,我看完了。”李浔的语气也还是淡淡的,“所以你是打算让念生来一场英雄救美的戏码?” 李重华呼吸一滞,总觉得对方似乎不太满意自己的想法。 但还是如实地说了,“与此类似,不过也说不上是英雄救美。”这个词儿带着几分暗藏的情愫,但他没有打算利用这一点。 算作是卑劣手段当中仍存的几分清高。 “掌印以为呢?”他反问,急着想要对方的一个评价,或许是想要几分肯定。 “稚气未退。”李浔懒懒地瞥了他一眼。 李重华听到这四个字,算作是松下了一口气,却又有些失落。 但李浔接着说:“不过也可以试试,毕竟也算不上有太大的破绽。” 他的心就像放在浪卷的浮萍上,随着潮水荡。对方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就又振奋了起来。 “念生尚未跟我在人前出现过,所以知道他身份的人并不多。”说着,李浔将那几张纸又塞回了他的手里,“但是不多不代表没有,也不代表查不到,所以你得在这里再琢磨琢磨。”他的指尖在小几有力地敲了几下。 “我省得了。”李重华接过,将那几张纸整整齐齐地折了起来。 “而且这事儿不一定能成,你得做好了失败的准备。”李浔又趴在了小几上,伸手拨弄着那些香料,嘴里的话也没停。“应该说,你得做好两手准备。” “不然这事儿,显得太刻意了。” “两手准备?”这点李重华倒是没有想过,他倒是做好了失败之后会如何的准备,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计谋被发现,而后打草惊蛇。 但放在这些大事儿上来说,也就是不进不退罢了。 又是疏忽了的一点。 “嗯。”李浔拈着一个花椒,在他的面前晃了晃。“说到这儿了,那我也就多说几句。 “永远不要坐以待毙、也永远不要在一条路上走死了。 “狡兔三窟,多给自己留些后路。” 李浔笑了笑,眼睛里面忽然浮现出了些李重华看不懂的情绪,但这样的情绪让他感到害怕,又或许是花椒的味道熏得他头昏。 最后只能说出一句,“重华,受教了。” “嗯。”李浔点了点头,“那事情就先按你说得做吧,我暂且先不过手,你有什么需要的就去找子卯。” 这已经算是全权将此事交由他去做了,李重华呼吸颤了颤,那种类似于兴奋的战栗又出现了。“好。” “现在再把话说回来。”李浔抖了抖那个漆盘,将里头盛着的不同种的香料分别给拨到了一处。“你且再仔细看看,可有认得的?” 听着这话,他便往前凑了凑,垂眸细细地观察了一番。 但认识得实在不算多,只有一棕褐色、如粗短树枝,又结着小苞的眼熟。“只认得这个丁子香,其他的便不知了。” “那你可知丁子香都有何妙用?” 他知道丁子香也不过是因为它是一种香料,但现在对方这么一问,定是有其他的用处,只是这个用处他不知道,故而只能摇了摇头。 “你不知道也是正常。”对于他的回答,李浔也没有显露出意外。“丁子香能让东西迟些腐坏。” “这里头也不仅仅只是丁子香又这作用。 “你且看这肉桂、香菜籽、薄荷叶都可用作此处,众香子、百里香以及小豆蔻都可起到帮扶作用。” 李浔说的每一句,仿佛都在印证那母女二人院里在炼人皮傀儡之事,他心下是越发地笃定了。 “这么说起来,雁音这事儿,与她们脱不了干系了?”李重华试探性地问,却在没有得到回答的时候又忍不住补了一句。“她们的院里头是确实在……” 他话还没说完,李浔就抬了抬手。 这动作他常对司内和东厂的头、番子做,是噤声的意思,故而李重华也就将未说的话吞进了腹中。 “确实脱不了干系,但和你想的或许不同。”李浔说。 李重华心下一惊,开始往回捋自己想过的那些事儿、说的那些话,可左右也猜不出李浔说得到底是哪一件,正准备开口问,对方却仿若明白了他在想些什么,又提早开口堵住了他的话。 “想不出来就别问我是什么,你总得学着自己做事儿的,我也不是时时刻刻事事都在。 “也别怕做错,掌印府给你兜着底,不托大,我李浔收拾几个烂摊子还是不成问题的。” 即使仍旧是带着懒散的调、尾音上扬缠着小钩子,可这些话说出来还是很不像李浔,起码不像世俗坊间传闻当中的李浔。 是很温柔、很可靠的。 第46章 李重华忽而不可自控地想,这就是司内看见的李浔吗?如果是的话,那司内展示出的敬重和不经意显露而出的依赖,就是理所当然的。 李浔笑着靠近了他一些,“重华,我说过的,我是来救你的。” 就这么一句,仿若平地的一声惊雷,将恍惚的李重华给炸醒了。他的指尖狠狠地颤了一下,前些日子对方将他摁在案上抽打的屈辱场面回笼,他看着眼前的李浔,忽而开始觉得可怕了。 他还没弄懂李浔把他带出来是为了什么,到底想让他做些什么,说是与晏鎏锦抗衡,但目前为止使出的每一分力都没甩到晏鎏锦的身上。 麻木与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他在习惯李浔,进而忘记探求背后的真相了。 心中翻江倒海,不过面上的表情却被他控制住了,如往常很多次一样,他浅抿着唇,露出了一个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笑。 李浔没有发现、李浔没有怀疑。 松了一口气,他垂眸看着漆盘上的香料,又说回了正事。“可掌印,倘使我使错了力、查错了地方,打草惊蛇了怎么办?”原先以为自己或许是对的,那失败不过是行事必然要担的险。 如今却是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是错的了,那陷还有担的必要吗? “不,不会。”李浔不太专心,说着话还左右张望了一圈。“只是略有不同,但不代表走错了,你且去做就是了。” 话说完了,视线也放在了那雕花梨木的束脚八仙桌上,对着李重华说:“你给我倒杯茶来,冷的就行。” 李重华泄了力,被李浔这么一搅和,想要端正些都无法,只得认命地站起来给对方倒茶。 李浔房内的茶盏是颜色很漂亮的天青色汝瓷,但看釉面却又像是某个民窑出来的批货,仿佛使了许久,盘得更是圆润了。 “听人说汝瓷出窑时开片的声音很好听。”已经凉透了的茶倒进去,寒气迅速地钻过盏壁刺进他的手里,微微发麻。“不过总喝太凉的茶,许会伤了身体。” 他把茶盏递了过去,李浔抿了一口后就开始笑,唇上缀着几滴没饮下的茶,晶莹的光跟着他的唇一起动,有些晃眼。 “你这前后两句话说得有什么关系吗?”两三口饮尽之后,李浔举着茶盏绕着看了几圈。“下次带你去看看,再挑几个带回来,这个也有些年头了。” 至于后一句话,他没作回答。 “你再给我倒一杯,满一些。” 李重华无奈地接过,又满了一杯之后,干脆拎着壶一并放到了小几上。 “不过才吩咐你做了这么些事情,就不耐烦了?”李浔嗔怪地瞥了他一眼,手上却饮尽了好几杯冷茶,像是渴极了。“你在掌印府吃喝花的都是我的俸禄呢。” 现在是柔软的、最为常见的、蛊惑人心的李浔。李重华垂眸看着,心中如此想到。但其实也是虚假的李浔。 “好了好了,你先回去吧。”李浔对着他摆了摆手,“有什么事儿找子卯就行,年关将至,朝堂上宫里头事儿都多,我有的忙了。” 李重华低低了应了一声,行了一个礼就转身离去。 只是在从外合上门的时候,又忍不住多看了罗汉床上的李浔一眼,那个时候他产生了一种怪异的、不合时宜的想法:如果李浔对他的嬉笑怒骂都是最真实的,那或许会很好。 第56章 【伍拾陆】母女二人 “王癞子、二麻子,你们可小心点,不能伤着人了!”这还是念生头一回儿做这样的事情,说不紧张惶恐那都是假的。 公子与老爷给他派了一个任务,那就是要重用他了,他哪能辜负了他们的信任,得方方面面事事都做好才行,可又怕真的就伤了别人。他自个儿倒无事,就是被人知道是掌印府的,老爷的名声就得更臭了。 本来就不咋好了。 “我们做事儿,你放心好吧。”王癞子嘴里叼了一根枯草,挽了一个高的马尾,一年四季都是如此的打扮。看着有些怪异,他却总对人说这是侠客的模样。说来说去,别人也就不说了。 张二麻子就是普通的打扮,人堆里也找不出特别的来。他拍了拍念生的肩膀。“我说小虎……不是,念生,你这是话本看多了吧,喜欢人家姑娘哪能用这样的方式? “要哥哥我说啊,就得柔情贴心一点。” “哎哟哎哟,你们不懂。”念生被念叨着有些头大,他和王癞子和张二麻子认识也有个三四年了,人都是好人,就是一个话多、一个想得玄。“我不得先跟人家认识才柔情贴心啊?” “,不是说她们家做香囊吗?”张二麻子撞了撞他的肩膀,“你不是在一个富贵人家当差?求求你们的管事,花点钱买点她们家的东西,这不就认识了?” 念生扭着肩膀将人撞了回去,“你当管事的是我亲爹啊?” 三个人关系好是好,他也没把自己是掌印府的说出去,只说在一个商贾家里做小厮。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还是知道的。 “好了好了,再说就要耽误时间了,二位哥哥回去准备准备,帮我这个忙啊!” 张二麻子哈哈大笑几声,“你叫一声哥哥可不行,这事儿成了,你不得给我磕个响头叫声爹?”一边说,一边跟着王癞子晃荡着回了家。 他们回去休整了,念生可不敢回,他在太平街的西街口找了个小茶楼坐着,点了两碗酱牛肉面慢慢吃。 他可找人打听好了,这赵含秀和戚春文母女二人,住在太平街背面的长井坡,她们每隔五日就会出一次门,带着新绣好的香囊去云锦阁交货。 从长井坡到太平街只能从这个西街口进,在这等着,总会把人给等过来的。 正午巳时,藏了许久的日头终于露了一个面,阴云被驱散了不少,这个京都终于不是那一副阴沉沉的模样了。 两碗酱牛肉面见底,喝光了两壶热茶,王癞子和张二麻子都休整完回了来坐到了街的对面,念生终于是见着了赵含秀和戚春文母女二人的身影,两人手里都分别提着一个竹篓。 这母女二人的身份念生也大概知道个底,但瞧着也不像是户部尚书的外室和女人,穿得实在是简朴。 赵含秀有些瞧着是年轻的,但年轻得有些怪异,皮肉仿若被什么撑着展开了,像是往里填了脂膏,然而周身气质有些畏缩。而这女儿戚春文模样十分病弱,长得甚是寡淡,倒是沉静些。 他朝着对面使了一个眼神,王癞子和张二麻子立刻就起了身,晃晃荡荡地开始往路中间走,着周围的人故意往母女二人那边挤。 得先让这母女二人注意到了他们两人。 这些是念生自个儿想的。公子和老爷他们都是顶聪明的人,只是不大了解这民间百姓如何生活,要是这么贸贸然地上去会显得太刻意,被人发现了内幕就不好了,得先起了个事态。 再说这王癞子和张二麻子,他们这名字取的,不仅仅是因为贱命好养活,还因为他们脸上也确实长了些东西。长相再加上人高马大的,这么一挤很难不引起人的注意。 赵含秀的面上立马就浮现出了慌张的神色,母女二人互相搀扶着躲他们。 两人也没有再进一步地捉弄人,只是站在原地吹了个响哨。 她们听到之后更是慌张,赵含秀几乎是带着戚春文小跑着离开了这里。 王癞子和张二麻子看了过来,念生对着点了点头,三人又各干各的事儿去了。念生晃晃荡荡地走到了附近的铜锣巷里,这里头来往的人少,但巷子接近尽头的地方有个小酒馆,适合做事儿。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一块儿圆润的石子丢进了小酒馆里。 这是他们前头商量的信号,念生知道这是将人引过来了,于是饮尽了海碗里的最后一口酒,抹了一把嘴就往外面走,想了想又觉得这模样可能不大好,于是端了一碗酒出去。 “可怜我们孤儿寡母,身无分文啊。” “请你们放过我们吧。” 一走出小酒馆,念生就听见了赵含秀的求饶声,她的声音还在抖,估计是没见过这样的地痞无赖。 他靠在了门上,没急着出去露脸,因为还不到时候,现在出去还不够。 她们二人模样与声音确实是可怜的,但念生起不了太多的想法,他只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可怜该可怜的人,不泛滥无用的善心。 “哟哟哟,身无分文?”张二麻子提着嗓子开始讥讽,“长井坡、太平街这块地儿,谁不知道你们母女二人和云锦阁做生意啊? “那可是云锦阁诶!云锦阁是什么地方,是我们这种普通的老百姓能进去的地方嘛。” “呵。”王癞子恶狠狠地吐出了一口气,“别说废话了,赶紧的把钱拿出来,我们也不想做过坏人,只要你们乖乖地拿钱,我们就不伤了人。”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你们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情。”一道细弱的女声传出,估计是戚春文的,倒是比赵含秀要淡定稳重一些。 “好一个利牙利齿的姑娘。”王癞子嗤笑一声,“但伶牙俐齿可没有用,银钱才是硬道理,拿不拿?不拿我可要动手了。” “我们兄弟二人都是粗人,下手可是没轻没重的。” 快了,念生靠在门后细数着。 “不,不要,我们真的没有钱,真的。” “放过我们吧!” 张二麻子大笑几声,“你们这是要钱不要命啊。”而后巷道里出现了推搡的声音,还有赵含秀惊恐的低呼。 “啊” 直到戚春文尖叫了一声,念生才转身出了门,接着把海碗当中的酒一口饮尽,捏着空碗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又要多花一点银钱了,他想。 而那赵含秀俨然已经摔倒在地,戚春文半蹲着护着赵含秀的头,母女二人抱着蜷缩成了一团。 他这么一摔碗,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真是好威风啊。”念生哼笑一声,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看过的那些写侠客的话本,不自觉就学了起来。“皇城脚下都做得出打家劫舍的事儿来。” 张二麻子在看见他的时候嘴角抿了抿,似乎有些憋不住笑,给念生看得心下一慌,但好在很快就恢复了原状。“咋啦,你是皇城啊,还是脚下啊?轮得着你管吗?” “别废话,赶紧滚。” “嚯。”王癞子转了转头拉了拉筋,“英雄救美是吧,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说完就挥着拳头冲了上来。 做戏就要做全套,三个人说是动手也真的动手了,砸在彼此身上的力道也是一点都没有减。布底的鞋在地上擦着发出声音,尘土和湿气被扬起,拳脚相加砸下去就是闷闷的皮肉声。 但念生胜就是胜在天生力道大,加上人高马大的壮实,即使一打二也不落下风。 身上狠狠地受了几拳,念生逮住了他们的喘气儿的空荡,给了他们两人的屁股各自一脚,将人踢出去了几丈远。 如此,胜负就算是分出来了。 张二麻子捂住了自己的屁股,“哎哟,你他爹的。”颇有几分真情实感地瞪了几眼,然后和王癞子一边骂一边搀扶着往铜锣巷外走。 最后还放下了一句话,“给我等着,有你们挨揍的一天。” 他们两人走了之后,这巷道就算是静下来了。 起先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念生龇牙咧嘴地揉着自己挨了几拳的地方,发出一声痛呼的时候,戚春文才开了口。 “你没事儿吧?” 这声音细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念生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在和自己说话。一转身才发现戚春文已经扶着赵含秀起来了。 于是立刻乐乐呵呵地回答,“也还好,反正手没断也还能走。”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们没事儿吧?” 戚春文摇了摇头,“没事儿的,多谢这位小哥了。”与之相比,赵含秀要热切得多,一直笑着道谢,只是笑里含着苦相,嘴也不咋咧得开。 而这个时候戚春文寡淡的面上忽而勾起了一个很浅的、但有些怪异的笑,“你想要些什么呢?” 念生觉着这个话说得奇怪,但又品不出些什么来,只说:“不要什么,换做是谁我都会帮的,何况我与这二人本就有些恩怨的。” 接近她们,这事儿是怎么也急不得的,得来个好几次才能获得信任,索性公子也老爷也没急着让他赶紧办成。 “没事儿了那我就继续去喝酒了,你们小心点。”他憨笑了几下,把碎在巷道正中的碎片踢到了墙下,接着转身回到了小酒馆里。 进门的时候心里还在嘀咕着:怎么这两人这么不知感恩,换做常人定是要做些什么的吧。 作者有话说: 哇,好勤快的作者啊! 第47章 ps:写一下第三方视角丰富一下事件。 第57章 【伍拾柒】白毛狸奴 天晴了没几日,京都就又下了雪,天色沉了下来,就像卷和着阵阵的阴风,总之令人浑身不快。 “今年这天气倒是怪异得很。”李重华把方才打开的窗子又关上了,寒气吹不进来就暖和了些。 甫一把窗关上,那边的门就被敲响了,连带着念生含着些笑的声音。 “公子,公子,是我。” 他走过去开门,门一打开,一眼瞧见的就是念生笑着露出来的满口白牙,即使是这冰天雪地也足够晃眼。 念生掂着一个红漆木的小食盒,提到他的面前轻轻地晃了晃。“公子,我给你带了我说的酱牛肉面。” “这几日我是日日都吃,味道是不错的,现在还热乎着呢。” 李重华笑了一下,“好,你进来吧,外头冷。” 念生站在门口扫了扫肩膀上的雪,又在门前的石砖上刮了几下鞋底的泥水,这才跟着李重华进了门。 “下次还得撑把伞,总归是下雪的。”他掂着壶,给念生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你且坐着暖暖身子先。” “不碍事的。”念生一口饮尽,将食盒打开了,里头装着一海碗的酱牛肉面,面没坨,也还冒着氤氲的热气。“就是市井的饭,公子不要嫌弃啊。” 李重华确实没吃过这样的面,但绝对不是不能吃,哪里就有那么金贵了呢。 他接过了对方递过来的筷子,还没想好怎么下筷,忽而想起了一件事儿。 “是独给我一人的,还是掌印也有?” “呀。”念生惊呼一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老爷这几日忙,我只想着今日要来见公子你,就只带了一份了。” 他听着就有些犹豫了。 李浔这个人心眼儿小,这么做指不定会惹得他不快了,到时候再生些什么事端,那便是不好了。最要紧的是担心对方会认为自己收买人心,撬走了他的人。 话说到这里,忽而传来了门被推开的声音,接着就是几道轻而稳的脚步。 声音很是细微,但李重华听得出来这是李浔。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瞧瞧,都是些没良心的。”还未见其人,那懒散的、带着钩子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人还住在我的掌印府呢,心就不向着我了。” 念生一惊,起身对着李浔行了一个礼,面上倒是见不出什么惧怕和惶恐,更多的是欣喜。 李重华也放下筷子跟着躬了躬身。 免了他们的礼之后,李浔自顾自地坐到了椅子上。“让我瞧瞧是什么珍馐,让你们二人偷偷藏起来吃。”说着,凑近闻了闻。 李重华心中却直打鼓,也不知道对方说的这些话有几分玩笑的意味在里面,最怕就是认真了 “这不是太平街西街口那家的牛肉酱面吗?味道确实是不错的。” “老爷你竟然知道啊!”念生乐乐呵呵地靠近了一些。“所以我想着带回来给老爷和公子尝尝呢。” “诶”李浔眉目一转,看向了李重华。“是给你的公子带的。”狭长的双眸里都是笑意,倒是看不出气恼和不快。 “站着做什么?坐下来吃啊,面食凉了就不行了。” 多看了几眼,发现对方确实没有其他的情绪,李重华这才放心地坐了下去,又将筷子拿回了手里。 上头浇的酱看起来确实是香的,肉沫与香料混合在一起挂在面上欲坠不坠的,混着猪油的咸香随着热气一起漫了出来。 他欲动筷去夹一点肉酱尝尝,可还没碰到,就被李浔伸手拦了下来。 “这酱牛肉面可不是这样吃的。”手中的竹筷被夺了过去,“你得拌开了,不然酱太咸了,面又寡淡没有味道。”说着,李浔熟稔地挑开了面,将浇在上头的酱牛肉给拌开了,香气又在这样的翻动之中更为浓郁。 “这西街口的面做得劲道,都是起早拉出来的,拌一拌比别家的更入味,其实还是坐在他们那儿,吃刚出锅的最好。” 李重华藏在袖中的手搓了搓,有些说不出的不自在。 这是他没有体验过的生活,如今却像是缺失了一段人生。 “老爷你居然这么清楚!”念生也做出了惊讶,“连我都不晓得这是他们早起拉的面呢。” 李浔笑了一下,瞥向了念生。“你老爷我,也不是生来就是司礼监掌印的。”他停了手,又看着李重华。“我拌了这么久,让我尝两口总是可以的吧?” “嗯。”李重华点了点头。 他正准备唤念生再去拿一双筷子,但嘴都还没张开,就见李浔毫不客气地使着手里那双原本他用的筷子,夹了一口面塞进了他自己的嘴里。 深色的酱汁挂在了李浔殷红的唇上,嘴中鼓鼓囊囊地细嚼着面条,大抵是真的很满意这个味道,眼睛舒适地半眯了起来。 李重华忽而想到了很久之前,他在御花园见着过的一只白毛狸奴,那狸奴有一双很好看的透蓝色眼睛,只是懒懒地半眯了起来。彼时天气正好,它趴在一朵重瓣的大牡丹下躲太阳,四肢在空中挠了挠,翻了一圈到了太阳底下,用舌头完梳毛之后,又翻滚了回去。 很像。 罢了罢了,李重华心想,再拿一双给自己用罢。 但仍旧是没来得及开口,李浔就又夹了一筷子送到了他的嘴边,“味道是不错的,你来尝尝。” 他没能立刻张嘴,于是就感受到了李浔和念生的目光都投在了他的身上。他们两人似乎都不觉着这件事情有什么怪异之处,关于两人共食一碗面、共用一双筷。 这么僵持了一会儿,李重华也有些破罐子破摔了,直接张嘴将面含入了嘴中,但再怎么小心翼翼也还是没能避开触碰到筷子。 因着这么一点怪异的情绪在,他也没能细品这个面的味道,囫囵吞枣一般咽了下去。 “怎么样?”李浔问他,说着话似乎是发现了自己唇上还挂着一点酱汁,于是伸出了舌头卷了一下,但眼睛还是一动也不动地看着他的。 李浔的舌和他的唇是一样的红,一样的令人不敢直视。 仿若被烫到了一般,李重华迅速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是,是不错的。”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将嘴中的味道压下去之后。 没敢再看李浔,而是转向了念生。“你今日,可是有什么想要与我说的?”只得引开话题,由此掩盖住心中那怪异的感受。“是戚春文那边,有了什么进展?” “嗷,是的。”念生摸了一把自己的脑袋。“今天来找公子,也是想说说这个事儿,赵含秀请我去她们家吃顿饭、喝点酒呢。” 念生说这些话的时候是笑着的,但李重华听着只没由来地觉得不安。“你说她们请你入院儿了?”虽然这确实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对。”念生点了点头,“我可帮了她们好几次忙呢,又是赶走地痞、又是搬了东西、又是垫钱给她们请大夫的。” “垫的钱去着子卯要了。”那边李浔忽而开了口。 李重华看去,发现对方不做声的时候,已经埋头将海碗里的面都吃完了,干干净净、一点都不剩。 “嘿嘿,我也不是这样的意思。”念生摸着头憨笑了几声,“那我等会儿就去找管事要。” 他瞧着这两人的谈话,也没说到他想到的点上,于是只能开口插了他们的话。“这事儿,是否要再商榷一番?” “不怕。”李浔一眼就看出了他的担忧,“做不出什么事情来的。” “不怕的。”念生也跟着说了一句,“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不入虎穴要得虎子。” 李浔反拿着筷子敲了一下念生,“是焉得虎子,当初给你们请了个教书先生,也不认真学。” 念生嘿嘿笑了几声,但没什么悔过之意。 这两人都这么说了,那李重华自然也不能再说些什么,只在心中默默地想着不要出了什么事儿才好。“那你,小心一些。” “好,好。”念生连连应是,眼神在他与李浔之间晃了一圈,说:“那念生就不打扰老爷和公子了,先走了。” 李浔摆了摆手,念生就收拾了食盒和已经空了的碗走了出去。 李重华看着暗自叹了一口气,想着是不是自己操心操太过了。 “今日来寻你,其实也是有些事儿的。”静了一会儿,李浔忽而又开了口。“算是好事儿。” “什么?” “我从……我请了一个医师入京。”李浔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许是发现是热的,有些不满地抿了一下唇。“能解你我身上的鸳鸯蛊。” “快到了,不日便可入京。” 作者有话说: 所以李浔到底是什么? 第58章 【伍拾捌】想错了道 挑了个没下雪的傍晚,念生去了赵含秀和戚春文的家。 戚永贞对外头说得好听,是个别院,其实也就是一个围墙框进了两间厢房而已,大多数不算富贵、生活也还过得去的住的也都是这样的。 老爷和公子让他进来之后看看有没有异样,最好是看见了的都跟他们说。 念生跟着她俩迈进去的第一步,最先感受到的是一股浓郁到让人头晕目眩的香气,这气味都仿若有了实体,缠着人的四肢教人走得越发缓慢,最后动弹不得。接着又卷住了他的脖颈,慢慢地呼吸也变得困难了。 让他一时之间,都没有精力去打量周围的模样。 也不知道这母女二人是怎么忍受得了的。 “果然是做香囊的,你们院儿果真是香气袭人啊。”费了好大的劲儿,他才说出了这样的一句话。 赵含秀对着他笑了一下,“都是,吃饭的,家伙。” 念生点点头,“是的,是的,就应该是这样的。”他可不能把心中的疑惑和那些异样说出口。 “饭菜,做好了。”赵含秀将他带到了院墙旁的一个草棚下,此时那里已经搭好了桌子、摆好了碗筷了。“你们坐坐,我去,端。” 他站在棚外留心多看了几眼,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圈儿,最后又多看了几眼赵含秀。 怪,可真是怪。 这院儿里怪、赵含秀今儿个也怪。 怎么就是说话也一顿一顿的了,只有几个字儿的话都没有办法一口气儿说完似的。 “我们坐在院儿里吃酒吗?”他笑着问了一句,没对着戚春文说,因为这几日也算是了解了,这戚小姐说话不清不楚的,他老听不大懂。 但戚春文却答了他的话,寡淡的脸上没有表情,因为瘦弱,站在暗的地方那眼睛的地方就像是只剩下了两个黑黢黢的洞。 “你还想在哪里吃?”说话的时候嘴巴幅度很小地在动,似乎声音是从肚子里发出来的。“去我们的房里吗?” 念生有些隐隐地发毛。 却还是神色镇定地说:“我倒是没事儿,只是想着这天寒地冻的,怕冷着你们。” “没事,没事。”赵含秀对着他笑了,“我们,不怕,冻。”说完,她就转身进入了厨房去拿菜。 第48章 都这么说了,念生要是再多问、多做些什么,定会显得行径怪异,于是只得就势坐在了草棚下的长板凳上,可惜没法儿直接进去看了。 戚春文也跟着坐在了他的对面,但万幸垂着头没看他。 冬日里天黑得快,念生来时天光尚有半分亮,不过是说了几句话的功夫,就彻底暗了下来,桌子上也没点盏灯,能看清的东西变少了很多。 只有厨房点了一盏油灯,忽明忽暗的光从窗子透出来,勉强能照亮一些什么东西。 眼见着戚春文还垂着头,念生也就大着胆子、趁着夜色打量起周围来。 这母女二人住的地方说大还真的不算大,抵不上掌印府的没名小院儿,任凭谁都猜不透戚春文居然会是户部尚书的女儿。 原本就不算太大的院子里头摆满了竹筛,里头满满当当装的都是各类的香料,这冬天没有太阳的,也不知道在晒些什么。这院里的四个角,都放着一个大概有一普通女子高的大水缸,从他这个位置,也瞧不出里头是不是有水。 香料多,但也没看见有种花花草草的痕迹。 “你在看什么?”戚春文忽而幽幽地出了声,给念生吓得一激灵。 他转头回去看,发现她抬了半个头,两个黑黢黢地眼睛看向了他,念生看不清她的表情。 “没什么。”他暗地里拧了一把自己的大腿,不让自己结巴和慌张。“想着这么大的水缸,你们母女俩挑估计也难,下次来帮你们挑满了。” 戚春文嘿嘿地笑了几声,笑声比说话时的声音还要细弱,仿若卡出来的几个短促的音,只是身体随着笑动了几下。“现在不需要了,天热了才要。” “喔,是,天热了是更废水一些,那天热了再来帮你们挑。” “天热还要很久呢。”这句话念生隐隐地听出了几分可惜的情绪,“你能到那个时候?” “为什么不能?”那最好还是不要能,念生在心里补了一句。 这地方、这母女二人实在是诡异得很,看着都不咋正常,他就是胆子再大也不想和这样的人久处,希望老爷和公子早日办完这件事儿。 戚春文就又回了认识的第一天,问他,“你想要什么?” “我不要什么。”念生回得很快,“要是你真想给我什么,那就给我一个你们做的香囊?” 戚春文又嘿嘿地笑了几声,“好呀,给你我们做的香囊。” 说完这几句话,赵含秀也用一个褪了色的漆盘端着饭菜出来了,念生凭着气味和暗光看清楚了菜色,一盘啜菽、一叠煸炒豆干儿、一碗白菜炒肉、一碗骨头汤,都是最为普通不过的家常菜,上头还冒着氤氲的热气,菜的味道随着热气一起钻入他的鼻中。 这终于给了念生一种还在人世的感觉, 随后,赵含秀又拎了一壶热酒出来。 “小虎,喝酒。” 念生没把自己现在的名字告诉她们,也没编一个假名出来,老爷跟他们说过,做事情就是要假话掺合着真话,这样人家就会以为假话也是真的。 “好,好,谢谢赵姨。”念生端着酒杯上去接。 凑近的时候闻到赵含秀身上有一股十分浓烈的丁子香的味道,像是刚刚离开的这段时间,用丁子香压出来的油洗了个澡。 整个人都腌入味了。 他原先也是不认得这个味道、不晓得叫什么名字的,只是来之前老爷特地教他认了几种,没想到还真的就派上了用场。 那里头可是放了成堆的丁子香不成?但念生也不好直接去问。 只得装得无知些,“赵姨,你身上这股味道还怪好闻的,是什么啊?”这话说完他就呸呸呸了几声,“原本只是想问问什么香,现在说出来怎么觉得我这么下流呢。” 赵含秀被他逗笑了,扯着嘴角的皮勾出了一个笑的模样,“你喜欢,这个,味道?” “那给你做一个这样的香囊,要不要?”戚春文接了后半句话,又说:“方才不是还说想要一个?” “是,是。”念生也勾了一下唇角,心中却是有些不满。 这母女二人一人一句,一下就把他真正想问的带过了,什么也没知道。 “喝酒。”赵含秀给他的小酒杯里满上了。 他不常拿酒杯喝酒,这么一小口喝得不过瘾,但现在却是庆幸只有这么点,万一醉死过去了,被人抛尸乱葬岗都不知道。 念生准备入口,却发现赵含秀和戚春文都呆坐在长板凳上看着他,似乎没有做些什么的打算,这让他又产生了一些惧怕,连忙将酒杯放下,勾着笑问她们:“你们不吃一些?” 赵含秀被这么一问,慌里慌张地回过头去看戚春文,对视了一瞬才急急地答话。“噢,噢,也是,要,一些的。” 而后给她自己和戚春文也满了一杯,举了起来。 他捏着酒杯的手紧了紧,感觉沁出了一些冷汗,不知道是该喝还是不该喝,又想着自己还没去那个厢房里看过呢。 - “掌印,你可觉着这事儿有些怪异?”李重华实在有些坐立难安,手里的丁子香被他捏碎,散出了一些香气。 李浔倒还是那样一副成竹在胸的懒散模样,“哦?哪里怪异。” 李重华碾了碾手指,碎块又被碾成了粉。“是我想错了,应是我想错了。”他心跳如鼓,对自己的厌弃敲的他头疼,却又让他清醒了一些。 在重云山庄时看过的《密诡簿》中的内容,又一并重现在他的脑海当中,那些被读过的字词变得更清晰了。 “曝晒七日,那人皮傀儡要曝晒七日。”他看向了李浔,手在微微颤抖,因为害怕深入虎穴的念生出事儿。“这样的寒冬腊月里,哪来的太阳让她们晒。 “即便真的是在她们的院儿里做的,这个时候也必定收拾干净,又哪里能够找的出什么来呢。 “再说那送到云锦阁的香囊,这也是这段日子才发生的事儿,雁音进院儿都是半年前的事情了,这俩能还能扯在一块儿吗?我的意思是,半年前做的事儿,今儿个还能找出痕迹?” 他说着说着也没能捋得太清,只晓得现在自己也就只有一个想法。“掌印,念生那边怕是会有什么危险,你……” “不会有事儿的,你先别急。”李浔还是这么一句话,然后对此就不再提了。 转而说到了他刚刚提及的那些事情,“你倒也算是想清楚了,这事儿确实不对劲,也确实不是你刚开始想的那个样子。” 李重华看着李浔,脑子里面一片混乱,还带着几分说不清的迷茫。 “不过现在看透了也不算迟。”李浔不知从哪里抽出了一张绢帕,拉过李重华的手,帮他把手里捏碎了的丁子香擦干净。“你也不用怕。” “你让念生去接近她们的时候,我也派人在查了。” “现在要注意的其实也不是她们两人。” 听着听着,李重华也就心静了下来,他闭了闭眼,品了几遍李浔刚刚说的那句话,恍然开朗般问:“所以我们要查的其实是买香囊的人,而不是卖的,对不对?” 第59章 【伍拾玖】别院走水 念生那酒杯的边沿已经碰到了唇,正想硬着头皮喝下去,怎料身后传来了砰的一声闷响。 按理说这声音也不算大,只是在这安静到诡异的院子里就显得格外清晰,那闷闷的一声砸,让他又有些发麻。 “是有人闯进来了?”戚春文显然比念生更在乎这个声音,只是与他想的不同。 赵含秀也有些着急,回头看了几眼。“好像,有东西,掉了。”这几眼也看出了些什么,那厨房骤然变暗了。“油灯,倒了、” 三人不过是说话的这一会儿,那厨房就忽然窜起了一簇烈火,眨眼之间又起了吞天噬地之势,卷着里头的东西熊熊燃烧。 “嗨呀,油、油。”赵含秀急得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在火光的照射下变得越发的怪异。 “真是蠢,都什么时候了还关心你的油。”戚春文难得有些情绪,“还不快点救火!别把香料烧了。”她拿着锹子铲着院儿里的泥往里砸,赵含秀也动了起来。 念生也不知道这对自己是好是坏,不过装也要装出点着急的样子来。“我来,我来。”他站起来捋起了袖子,提着旁边放着的木桶就跑到了院角的大缸处。 只有一个还装着点东西,他立刻盛满了一桶,三下五除二地就是隔着窗户泼到了那火根处,谁知那火不但没有小一些,反倒烧得更烈了,于是又泼了个两三桶。 怎料那火燃得更甚,居然沿着泼过去时在地上留下的水迹,一路烧了出来。 “这是个什么事儿啊?”念生还没见过这样的怪火,退后了几步拉开,又想再去装一桶。 戚春文看见了眉头狠狠地皱着,“你别碰缸里的,那不是水。”一张脸被火光照得半明半暗,似乎皮肉都在随着火堆一起扭动。 “好,好。”念生眼眸一转,心中有了些猜想,高声说:“让我去个隔壁借点水来。” 随后提着桶大步流星地往外面走,装出一副急匆匆的模样。 但一到了院外,他就去寻了个僻静的地方,左右环视了一圈发现没人之后,低声开了口。“是你俩放的火不是?” 没人出现也没人答话。 “哎哟。”还没说下一句呢,他就感受到自己的脑袋一痛,竟然是被拔走了几根头发。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拔我头发作甚!”他捂着脑袋愤愤地从鼻中喷出了几口气。“你们放的火那我就不救了,这俩母女也太怪了一点。” 在原地又歇了两口气之后,他才慢悠悠地往院儿里走,到了院门口又做出一副急匆匆的模样,连跑带喘的。 这火比他走之前又大了一些,已经卷上了厨房的顶上的草棚,还烧了一些到住人的厢房处。 “这门怎得都是关着的!”念生把桶往旁边一甩,从墙根下拿了一把小花锄,也跟戚春文一样勾着泥土去盖火。 只是这么一点土扬上去,眼前这一寸的火给盖灭了,那边又烧起了一大块儿,止不住渴、停不了火。 戚春文也是发现了这一点,恨恨地把手里的铁锹丢在了地上,抱起了架在院子里的竹筛。“先把东西给带出去,快点!” 赵含秀急得发出了几声怪异的低吼,也学着戚春文开始抱东西。 念生可不能让她们如愿,暗卫既然要放火烧别院,就说明这些东西大概都是老爷和公子不需要的,他们都不要了,哪里能让她们再得。 趁着她们抱着第一框出去的空挡,念生从草棚上拔了几根稻草,引着火丢到了那些香料中间,这些东西又干又燥,根本不用费什么工夫就烧了起来。 而他运气又极好,此时正正好好地吹过了一阵风,那火烧得更裂了,两间厢房无一幸免地染上了火。 他乐得咧了一下唇,这下就好解释了。 听着母女二人的脚步声近了,似乎是要走近院子,他又装出一副也要抢救这些香料的意思,解了一件外衫去拍香料上的火,又做着想抱不敢抱的姿态。 “戚姑娘、赵姨。”他转头看向走进来的母女二人,“坏了,坏了啊!刚刚一阵风把火吹过来了,这可怎么办。” 赵含秀急不可耐地扑了过来,用手不停地拍打着香料上的火,像是一点也感受不到疼似的,眼里心里也只有这些东西了,而戚春文也没有阻止的意思。 她面上的表情如丧考妣,急得原地直跺脚。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念生暗地里嘿嘿地笑了一下。 自己费劲巴拉地帮了她们那么多次,戚春文也没个什么表情和表示,还总喜欢不阴不阳地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没想到这么在意这些香料。 这次不用老爷和公子教他了,就是他自己,也看出了这事儿不简单了,这些香料对她们而言不简单了。 不过也就是站了偷偷乐了那么一下,不敢不做什么,怕被看出来,于是圈住了赵含秀的肩把她往后拉,嘴里还着急忙慌地说:“赵姨赵姨,还是人重要啊,别被这火烧了自己。” “放开我,放开我。”赵含秀扑腾着,那火光映在她的眼里更杀红了眼似的。 她叫得越厉害,念生拉得越紧。 眼见着这火舌一点点地吞噬掉了眼前的东西,火光窜出了墙几丈高,把这半边天都照红了。 念生觉着这事儿也不能再继续看乐子了,长井坡的院儿连得都还算紧,这里烧了不要紧,就是别殃及无辜烧到了别的地方。 他正准备做些什么的时候,院外响起了一声接着一声、此起彼伏的“走水了。”不过片刻,院门被踢开了,只见得是好些个平民扮相的人提着水桶跑进来。 第49章 大抵又是暗卫的手笔,他们估计也算好了这些事情。 这一桶接着一桶的水泼下来,可是比傻呆呆地扬土好用得多,但大抵有刚刚念生泼了不是水胜似油的东西的功劳在,那东西被冲开了,火也顺着往旁边烧。 虽然没那么大,但也还是有,那个离得最远的、他们方才吃饭的草棚也还是被烧了起来,一下就烧个精光了。 引得好些个人提着水桶来灭火,火灭了,泥土被淋得湿透了,和成了一滩泥潭。 “我的,香料!”赵含秀看着那些被淋湿了的,却又是烧成了碳棍的香料吼叫了一声,不知从哪里爆出的力气,居然生生地把念生给推开了。“啊啊啊” 他一时不查,脚下的泥水也又湿又滑,让他没能站住,往后退了几步之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哎哟哎哟。”念生一下给摔懵了,“什么东西硌了我的屁股。” 他揉着屁股由坐转蹲,低头去看刚刚那个硌了他的东西,仔细打量了一会儿之后瞪大了眼睛。 “这是……” - “是。”李浔收了手中的绢帕,团成一团丢入了铜盆中。“这个时候追的应该是那些买香囊的人。” 李重华算是彻底明白了,想事情没能想得周全,只懂得顺着事情的走向去查,平白让人牵着鼻子走了。 万幸为时不晚。 又将这件事情原原本本、完完整整地捋了一遍,便又让他找出了一些还没能想清楚的事情来。 “那香囊到底是有什么用处的呢?”他垂眸沉思了一会儿,“在《密诡簿》中见着,也只是说做人皮傀儡的时候加入,可去除腐臭之味。” “如今这人皮傀儡不做了,这些香料也无用处了才是。”说着,他又回到了早些日子前的那个疑惑上。“总不能真的只是为了赚取银两吧。” 答案到底是或否,他们的心中都有定数。 只是目前掌握的、有关于人皮傀儡的信息实在太少,什么都不知道那什么也推不出。 更何况他们见过的、且仅见过的那一个人皮傀儡雁音,其实和《密诡簿》中记录的也大有不同。书里写着“终与常人有异”,可李重华与雁音朝夕相处的那些日子里却是没有发现异样,倒是与常人无异了。 怪异,处处都透露出怪异。 那些制造人皮傀儡的人又施加了什么东西?这些异化了的奇门遁甲之术在其中起了多大的作用?南疆巫术与蛊虫是否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都用这些东西做了什么? 李浔的指尖在小几上敲打着,一声接着一声的闷响在房内响起,听得人心下焦躁不安。 于是李重华就又想拿笔墨写些什么了,眼前的事情混乱不堪,非得写下来才能捋清一些。 “莫要走偏了,香囊有什么作用,你且不急。”敲了一会儿,李浔就开口了。“赵含秀与戚春文应是不止与一人在交易。” 李重华听着顿了顿,“掌印的意思是……”这么一句话就又点醒了他。“所以才会借着云锦阁去卖这些香囊。” 他又来回踱步了几圈,忽而茅塞顿开,带着一些豁然地瞧向了李浔。“而且与去买那些香囊的人或许还不是他人,正是那些人皮傀儡。”这句话说出去,莫名有多了几分底气。“且不说香囊有什么用,但总归是有用的,所以不得不买。” “如此说来,那些人皮傀儡所处的一定是非富即贵的宅院府邸里,所以才会是云锦阁!” 李浔的笑终于带上了几分愉悦,浅浅地点了一下头。“不错。” “掌印。”他走到了李浔的面前,微微抬眸看着对方。“你说,这些人皮傀儡,会不会和东厂番子安插的外围是一样的作用?” “有人用这样的方式,在监视着京都的一举一动。” 第60章 【陆拾】草棚藏物 李浔轻点了一下小几,笑着看着他,却没有回话。 于是李重华自动将此视为是赞同的。 想透了这些也算是好事儿一件,不过眼下最要紧的又不是这些,当务之急是揪出来那些人皮傀儡、找出这些二香囊背后隐秘的真相,不然想得再多也只是无凭无据的猜想,猜想不能定罪,也不能给出真正的真相。 “那我们此时要如何做呢?”他问李浔,看着李浔。 “你觉得要怎么做?”但李浔不急,所以李浔又问了他。“从哪里下手,从哪里开始?” 李浔不慌张那他也不必慌张,又静下心来将这件事情想了一遍,最后落在了那个店小二的身上。 仍记着上次去云锦阁的时候,对方的语焉不详,带着几分对香囊的排斥,却又催促着他们赶紧把眼前的那些都拿下。 这样的矛盾的、挣扎的就是值得去深挖的。 “掌印可还记着上次我与你说的店小二?”想定了是这个人,他也就这么开口了。“他许是藏着些什么秘密的。” “你不也说云锦阁的那个掌柜看着不对劲?怎得不先查他?” 李重华摇了摇头,“说是说擒贼先擒王,但我却觉得这事儿得循序渐进地来。店小二总是要比一个掌柜好处理的。” “况且,那店小二瞧着,倒是要比那个掌柜的秘密少。” 听着他的话,李浔笑了一下。“好,那就按你说得做,先派人去查查那个店小二。”说完,又接着问他:“那赵含秀这边呢?那些香囊你又打算是如何处理?先按兵不动?” 李重华没即刻答他的话,指腹摩擦着在房中踱步。 还没能开口说些什么,门就被敲响了,随后传来了子卯的声音。“老爷,念生回来了,要见你,瞧着是有些着急。” 李重华一顿,回身与李浔对视上。 李浔勾出了一个懒懒的笑,还是什么都不担心的模样。“让他进来吧。” 话音刚落,门就被打开了,子卯领着染了一身黑灰的念生进来,身上带着香料的浓香,还有被灼烧之后的炭烧味。看起来是从赵含秀的家中回来就直奔李浔的院儿。 “怎得?这么着急忙慌是发现了什么?”李浔让念生免礼,又唤子卯拿了一张绢帕出来。 “是,是发现了什么。”念生接过草草地抹了几把脸,没多大在意自己。“她们家不是烧起来了吗?然后就有人救火,就泼水,那水浇地上就成了泥地……” 李重华见念生这个语无伦次的模样,就知道对方是被见着的东西吓着了,想将整件事情说个清楚,一句话却怎么也说不通。 “你在那草棚的泥地里发现了东西?”李浔倒是一下就能捋顺了。 念生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什么?” 念生没敢直接说出来,而是做出了一个动作,但也巧,李重华的心一沉,那一瞬间直打鼓,看向李浔时,发现对方也是皱着眉头的。 他看出了是什么,他相信李浔也一定是看出来了的。 过了一会儿,李浔才对着念生开口道:“好,这件事情就先这样,至于院儿里的那个东西,过几日再说。” “掌印已经猜出了?”这话李重华听着也熟悉,一遍就是对方成竹在胸时会说出来的。 “嗯、”李浔点头,“十有八九是如此。”他对着念生摆了摆手,“这事儿你别往心里装,到底还是个后生,去吧,今晚好好休息一下。” 得了李浔这样的话,念生似乎要镇定了很多,瞧着也没那么着急了,告了退之后就被子卯带了下去。 “竟然……有这样的东西。”不过转念一想,都敢做人皮傀儡了,院儿里藏着这样的东西也是正常。 李浔将此事跳了过去,又引得回到先前的那些话。“我们继续,方才没说完的话。” “嗯。”李重华也暂时不去想了,“既然这别院都已经烧了,香料也被烧尽了,那她们暂时也无法再往云锦阁送香囊了,但她们歇得,那些人皮傀儡们估计等不得。” 他沉吟少许,“上次我们不是买了一些?不若又设场局,叫人再把那些香囊给转售出去,或许能够得到些什么线索?” “好,那便依你想的做。” 李重华一怔,又想到此次自己猜错,害得念生深入虎穴这件事情,多少失了些底气。“万一……” 李浔啧了一声,笑着对他摇了摇头。“不会有万一。” 李重华相信李浔,李重华也只能相信李浔,于是他就不说了。 - 转售香囊的事情也好做,掌印府、李浔手底下有这么多人,随便找出一个来,再寻一个正经的理由做出来都不会让人怀疑。 子卯给他们找了一个人出来,取了一个暂时的名,叫做小香。 李重华给想了一个由头,也给了小香一个“新”的身份。就说是马厩里做事的仆从,有点小聪明,这东西味道浓烈,掌印府许多人都不爱闻这个味,但又想着毕竟是云锦阁出来的东西,折个价卖出去也能赚到一些银钱过个富裕的年。 前段时间李浔带着李重华大张旗鼓地去云锦阁,这事儿知道的人也不少,毕竟当时的阵仗不小,所以这套说辞一放出去确实没有多少人怀疑。 小香在太平街的最东端支了一个摊位,原先来看的百姓也多,只是被这东西的香气确实太过腻人,能忍着这气味买下来的实在不多,支了一天也还是满满当当的。 除此之外也没瞧见什么怪异的人。 李重华知道这事儿急不得,没有个几天是钓不出来鱼的,只需耐心等待。 这边小香在有条不紊地按照计划做着,那边去调查店小二的也找出了一些什么端倪和线索来。 - 店小二叫李胜,家住在与太平街西街口相连的长井坡。李浔在一个日落黄昏之时,亲自带着李重华一起去了那里。 这长井坡越往里走便越是深幽和寂静,也越是杂乱和贫穷,太平街的繁华和喧闹都被一堵又一堵的青砖、泥砖的矮墙给挡住了,传不进来。 李胜住的还是长井坡最深、最偏僻的地方,几乎靠近了城外。 “我们来此,可会有意外?”李重华还是有些惴惴不安,毕竟他们这两张脸见过的人不在少数,贸然前来,只怕会生事端。 “不会。”李浔摇头,“其实不是什么大事、也没藏着什么话也说不清楚的秘密,只是想带你过来看看。” 带他过来看看?看李胜吗? 李浔的想法他总是猜不透的。 “你走近我几步,我带你上去。”李浔朝他勾了勾手,臂膀微微地展开。 李重华浅浅地抿了一下唇,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而后他就感受到对方的手臂圈在了自己的腰上,又带着他往前走了几步。 李浔足尖一个借力,两人就轻盈地踩上了泥墙,他抿着唇,默不作声地攥住了李浔的衣摆,绷着身子被对方带着一起又迈到了砖瓦上。真真像话本小说当中写的那样飞檐走壁了。 当初被带上仙灵山对方也用的是这样的方式,时隔将近两旬,他又瞧见李浔发功了。 速度很快,巷道里曲折绕行的路让他们逃了,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就到了地方,他们趴伏在了屋顶上,借着茂密的稻草掩盖住了自己的身形。 这院儿的布置很是简单,黄泥土块儿垒成的院墙和房屋,拢共就是两间逼仄的厢房和一个正厅,偏厅用作了厨房。院儿里一个竹编的长椅,还有一口被盖着木板压着石块儿的大水缸,墙角的地冬天就没种东西了,看着有些空荡荡的。 李重华的呼吸都放轻了不少,生怕是发出什么声响。 “你且看。”李浔压低着声音凑到了他的耳边对他说,他往旁躲了一下,避开了要钻到自己耳朵里的热气。 心不在焉地答道:“嗯。” 两人也就没有再说话了。 这地方本来也就静,彻底融进去之后周围所有的,哪怕是细小的声音都变得十分清晰。 李重华觉得自己听见了苍老的咳嗽声、费力的呼吸声,像是朽坏的木门被强硬地拉开,腐烂潮湿的碎屑从门上坠落,发出呕哑嘲哳的声音。 第50章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又其实那是风吹过巷道发出的。 没有等很久,李胜就提着一些东西进了院子里,身上穿的还是李重华上次在云锦阁见到的那一身衣服。 李胜先是打开用石块压着的大缸,数了数里头放着的白菜和土豆,数清了之后将院儿里的竹椅用袖子扫了扫,随后才提着东西进了西厢房。 他们趴的这个位置在东厢房的屋顶,正正好好地能看见西厢房,只是李胜进去的时候又关上了门,里头的事情就瞧不仔细。 “今天感觉怎么样?好一些了没有?”李胜的声音从房内闷闷地传了出来。“咳得厉害吗?” 原来没有听错,李重华想。 被问得能个人没有作回答,李胜却也好像习惯了一样。 “我把你抱出去坐一坐,我要做饭了。”语罢,房门就被打开了,李胜抱着一个形容枯槁,仿若只是骨头包着一层肉皮的老人出了来,而后放在了竹椅上。 仔细一看,是一个老妇人。 他又噔噔地跑进了房内,抱出了一床厚实的被子,给那老妇人严严实实地裹上了。 “我做得很快,你得透两口气儿。”李胜说着,给那老妇人顺了一下有些散乱的发丝。 说来也是奇怪,这老妇人眼见着身体不好,可身上却是饬得整齐干净,一头白发也不像个重病到皮包骨的人一样杂乱,反而梳得顺滑,似乎还抹了点香油。 李浔好心地给他解释了一下,“这是李胜的母亲刘桂香,一人将李胜养大了,前几年生了重病,病没好,人又瘫了。” 竟是如此。 他听着李浔说的这些话,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刘桂香,听着她若有若无的、艰难的呼吸,自己的心忽而也一抽一抽的。 而那边在厨房忙着的李胜,嘴也没停下来,一直不停地与院里的刘桂香说着什么。 “这几日送香囊的都不来了,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儿。”听着有几分愁,“我就盼着她们母女俩赶紧来,让我做生意。“ “掌柜不是说了吗,卖出了一千个啊,就给我个秘方,那秘方十成十地能治好你。” 第61章 【陆拾壹】秃鬼山林 秘方?什么样的秘方? 终于是听见了一个与他们此行目的有几分相关的了,李重华屏息凝神。 “我现在还欠一些呢,也不知道她们母女二人是怎么地了。”不过李胜也就是提了这么一嘴,转而又说到了其他的。 “等你好了,我就不在那里干了,这些年也攒了一些银钱。”他笑了几声,颇有些向往的意味在其中。“然后带你去江南,你以前不总是说烟雨蒙蒙的地方才是你的家吗? “你说那里山多、水多,冬天也有茂盛的草木,一定是很美的。” 没能再继续顺着刚刚那个秘方说下去,李重华觉着有些可惜,不过也算是知道了一些李胜和掌柜的隐秘关系,也不是什么收获都没有。 李胜就着下江南说了好一些的话,那躺在竹椅上的刘桂香听着,终于有了一些反应,身子一下又一下地、细微地抽动了起来,竹椅连带着也发出低小的咯吱声。 李重华原以为是她听见了自己的家乡产生了一些反应,谁知抽动了没几下,那被褥上就渗出了水渍,又有澄黄的水透过竹椅滴落在了地上,这本就不大的院子里漫起了臊味儿。 他这才知道这是失禁了,瞧着这一幕,心中有些说不出来的滋味。 在厨房忙碌着的李胜,仿若也听见了、闻见了这些,一下就从里头伸出了半个脑袋往外面试探着看,瞧见了那些水渍之后,立马放下了手中的东西出了来。 “哎哟,早知道先应该给你弄这个的,饿狠了急着吃饭,都不记得了。”李胜好像习惯了,总之脸上没有展露出关于嫌恶的情绪,连同褥子一起,手脚很是麻利地把刘桂香抱进了西厢房里。 大抵是带着换衣服去了。 李重华终于能够把憋在喉口的那些气叹出来了。 “好了,走吧。”李浔忽而开口,打断了他的情绪。 他扭头看过去,“不继续了吗?”毕竟现在他们打探到了唯一有用的东西,就是李胜和掌柜之间有着某种约定只要卖够了一千个香囊就可以给李胜一个秘方。 但这个秘方是什么,而他们又是为什么会定下这样的协定,这些都是未知的。 李浔摇了摇头,“只能听到这些了,走吧,本来也不是只为了那些来。”话语之中的笃定,就好像早就知道会听见什么。 总是那么成竹在胸。 都这么说了,那李重华自然也没有办法再说些什么,只得又把自己的腰送到了李浔的掌下,任凭对方把自己带离开了李胜家东厢房的屋顶。 快到长井坡的巷口时,李浔将他放了下来,往前迈了几步才稳住了身子。 李重华下意识地想要继续往前走,谁知对方拉住了他的手,做了一个有些不合时宜的、不知缘由的动作,即抬手轻抚了一下他的鬓角。 他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故而朝后躲了躲,但对方的姿态展示出了几分令人不解的强硬,虽然面上仍旧带着笑。 不过做这件事情的是李浔,他也就觉得正常了,因为李浔时常会有这样怪异的举动,并且不附加任何的解释。 “沾上了雪。”李浔解释道。 他给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回答,“喔,原来如此。” 放下手之后,李浔侧目往某个方向轻飘飘地看了一眼,面上的笑带了几分无法言喻的隐秘的嘲讽。 李重华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却什么也没有瞧见,不过是普通的青砖墙和空无一人的巷道。 “怎么了?”没忍住问出了声。 李浔轻轻地晃了一下自己的头,“没,什么也没有。” - 两人的脚刚迈进掌印府的大门,念生就窜了出来,看模样是等了很久了。 “是有要事?”李浔懒懒的声音就响起,还朝着念生摆了摆手,示意对方给他让道。 李重华觉得自己好似在李浔短短几个字的话中,听到了夹杂的叹气声,他有些想笑。强大如李浔,也会觉得有麻烦的时候吗。 “有的,是要紧的事儿!”念生有些激动,侧着身子看了一眼还坐在马车上的自个儿的亲爹,瞧见对方没往这边看之后,才接着把话说了下去。“就赵含秀和戚春文这一对母女,今晚上好像要去做些什么事儿!” “哦?”李浔仿若来了些兴致,声音拉着调子瞥了一眼念生。“做的是什么事儿,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啊?” 李重华的心也被这一句给弄得提了起来。 “她们那院儿不是被烧了嘛,我今个儿帮着去打扫了,听到的。”念生说这句话的时候显出了几分心虚,眼睛都不敢直视李浔了。“至于是什么,还不知道呢。” “你倒是挺有自己的想法,让你歇几日,又着急忙慌地跑到人家家里头去了。”李浔抬手敲了一下念生的头,“怎得,真的喜欢上那戚春文了不成?” 念生捂着自己的脑袋哎哟哎哟地叫,“没有没有,我哪敢啊!母女俩都是怪人,我还想要活命呢。” 李浔不耐地啧了一声,“你若还是想活命的,就别去了。” “好,好吧。”念生哪敢有反驳,只得应了下来。 “嗯,那你先回去,你爹富康生你的气了。”李浔说着,给了站在一旁没怎么说话的李重华一个眼神。 就这么对视上,李重华就知道他的意思了,对念生笑了笑。“你倒也是个胆大的。”而后跟上了离开的李浔的步子。 - 李浔的屋子不过是一上午没住人,就透露出了一股让人难以忍受的、钻入皮肉针刺的寒意,昏昏暗暗的,像是到了日落黄昏之时。 甫一坐下,他就感受到那寒意透过衣服贴在了他的身上了。 此刻的氛围也还算轻松,李重华便第一次将自己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掌印这屋子里没有地龙,也不燃炭盆,不会觉着冷吗?” “不会。”李浔也没有避开这个问题,靠在罗汉床的小几上之后,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口就灌了进去。“不会有我觉着冷的时候。” 这个回答不算回答,但也就是李浔的回答了。 多问无益,他就又把心思放在了正事上。“那掌印,今夜之事……掌印可有什么打算吗?可要跟着她们……” “你这么问,是想去亲自看看?”李浔一下就堪破了他的心思,半眯着眼笑着问他,“你怎么去啊?你又不会功夫。” 李重华暗自叹了一口气,李浔总是如此,不管什么时候都有心思逗弄人。 他也早已学会了应对的方式,也算是一种进步了。“掌印仁厚,一定不会置之不理的。” 李浔挑了一下眉,似乎很受用这样拙劣的夸赞。 “那就去看看吧,说不准能给我们什么惊喜呢。” 李重华又笑着道了一声谢。 李浔提着自己的小茶壶晃了晃,听到空空如也的声音之后流露出了几分很浅显的不满,对着李重华摆了摆手,“你回去吧,出门的时候让他们给我装壶冷茶来,没了。” “好,那重华告退了。”他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摆,把粘附在上面的冷气荡去了不少。 今夜,今夜也不知道会遇见什么。 - 京都的冬天总是见不到什么青,哪怕是林子,枝桠上的叶片也是稀疏的。李重华偶尔就会想,他们总说的常青的江南是什么模样。 因着今夜要跟踪赵含秀戚春文母女二人,李浔特地带着他换了一身衣物。 是对方身边暗卫常穿的那种,轻飘飘的烟灰色,短袍窄袖便于行动,就是有些薄,透着寒风进。他第一次穿这样的衣服,还觉得有些新奇。 他第一次见着李浔穿这样的衣服,也有些新奇。 皇帝钦赐的飞鱼服是绯红的,穿在李浔的身上总像是结着血的暗沉,可见到那张白皙的脸,还有那殷红的唇相衬的时候,也难免会觉得带着些不算风尘的风尘。 但这个时候的李浔艳色褪去就变得很淡了,淡成了晨曦的雾霭,太阳升起就会不见。 “你畏寒,将这个东西吃了。”李浔从木柜里掏出了一个釉面粗糙的小瓷瓶,倒出了一粒褐色的小丸子递给了他。“吃了这个,今夜吹过的风也不会让你难受了。” 李重华看了一会儿,而后伸手接过,放进嘴里之前闻了闻,但什么气味也没有嗅到,含进嘴里一会儿也就化了,什么也没品出来。 那边来了信儿,说是赵含秀和戚春文母女趁着城门关闭前最后一盏茶时间出了去,但蹲守在外边儿的城墙下也没有什么动作。 他猜那母女二人是在等待着时机。 李浔也没耽搁,带着他跟了上去,不过没从城门走,而是寻了个巡逻侍卫交班的空挡翻出了城墙,沿着城墙脚下走了一会儿,就瞧见她们了。 等到天完全暗下来之后,她们才动身,还颇为警惕地周围打量了一圈。 她们行走的方向不是城外的某个小村子,不仅不是,反而朝着往人烟稀少的地方京都城外的北边儿深入。 李重华回想了一下,那个地方有片松叶林,是这城周围唯一算得上有些青绿颜色的,林子附近有座不高不矮的平顶山叫做秃鬼山。 他没来过,但他在宫里也听别人说过。 这个地方有些邪乎,秃鬼山的背面是一片乱葬岗,什么死相惨状的、有名的、无名的尸体都会往这丢。 据李浔所说,晏淮清也是他得了皇帝的命令埋在那儿的,不过稍微幸运一些,晏淮清有一块儿碑。 李浔似乎知道他想到了什么,借着这稀罕但又稀薄的月光与他对视了一眼,而后勾起了一些意味不明的笑。 李重华不多看,如此也就算作不在意了。 第51章 那松叶林茂密且常青,是个好躲藏的地方,就是叶片扎得慌。 刚刚人林子,赵含秀和戚春文就停了下来,仔细一看,才发现是她们的前头站了一个人,那人藏在夜色里看不清脸。 他们二人借着松树躲藏,李重华压低了自己的气息。 “做什么?”戚春文似乎和那人认识,语气有些不耐烦。 那人答了话,“当然是有点小事儿。” 李重华微微蹙眉,听着声音,这人是…… 第62章 【陆拾贰】再见故人 这声音不就是那云锦阁的掌柜? 他便猜着那掌柜与此事也脱不了干系,果不其然。 李重华扭头看向了身侧的李浔,对方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表情,于是他又转回去了。 “什么事?”戚春文确实是不耐烦的,连带着赵含秀也是如此,一边和掌柜的说话,一边张望着。 戚春文又补了一句,“今夜我们有事。” “什么事儿?”掌柜的哼笑了一声,“当然是赚钱的大事儿了。” “说好每隔五日就给云锦阁送来香囊,你看看这都多久没送货了,那货架都空了,你说我们还要做生意不要?” “最近生了一些事儿。”是理亏,但戚春文话语里也没见着有几分愧疚之意。“等过几天再说。” “哟,当初可是你们母女二人求着我卖的,说不卖就不卖了也得吱个声吧,派人去长井坡想问问情况,又说你们不住在那里了,你说说,这哪是与人做生意该做的事儿?” 忽然出现在这里是怪异,只是这掌柜说的这些话,又仿佛真的只是为了赚那么点银钱,其他的都不在乎,在自己人跟前都只说半句话,是个奸猾的人。 戚春文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些情绪,“掌柜是什么意思?” “掌柜的没什么意思。”掌柜又是哼笑一声,“我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儿,也不管你们用些什么法子,再给你们至多五日,这东西得拿到我的跟前儿来,不然……哈哈哈哈。” 那掌柜甩了甩衣袖,背着手擦肩过她们就走了,只是还甩下了一句句。“柴某静候佳音咯。” 那母女二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再也看不到掌柜的身影后,戚春文才恨恨地说了一句。“这柴源进可真不是个好东西。” 原来那掌柜的叫柴源进,倒像个商人的名字,李重华心中暗自想到。 而那边赵含秀拉了拉戚春文的袖子,“春文,我们还要卖香囊的,还是……” 戚春文扯回了袖子,大喝了一声,“闭嘴。”声音里头是带着怒意的,“这里有你说话的地方吗?” 这倒是让李重华惊了一下,赵含秀可是她的生身母亲,这样的态度着实让人有些不解。 而赵含秀也像是习惯了,没有再继续开口说话。 再站了没一会儿,母女二人就又提着步子开始往更林子深的地方走,看那方向是要去秃鬼山,乱葬岗也就是在那附近了。 李浔又带着揽着他的腰,带着他跟了上去。 天色渐晚,这林子里也就越发的昏暗了,薄薄的月光透过松叶照在地面上,留下的是模糊不清的残影,风从林子里吹过的时候,发出了近乎野兽嘶吼的声音。 她们的步子不算快,不过目的却很是明确,这条路仿佛走了很多遍,没有展露出过半分犹豫。 跟到了某个地方的时候,李重华隐隐约约地嗅到了柴火燃烧的气味,一种浑浊的、仿佛夹杂着小沙粒的味道,灰烬气息在这味道之后钻进了他的鼻中,这味道很淡。 “掌印……”他压着声音问了一句,心中突生了几分惴惴不安。“什么东西被烧着的味道。” “嗯。”李浔轻点了一下头,“还有一些声音。” 李重华总觉得有他们意想不到的东西。“那我们跟上去看看?” 李浔没再说话了,只是带着她继续地跟了上去,约莫再走了半盏茶的时间,赵含秀戚春文母女二人终于停了下来,此刻也到了秃鬼山的脚下,而他们也终于看见了那燃烧的气味的来源。 竟然有成群的人聚集在了这里,约莫有十多个人手中举着火把,所以火光不至于让他们看见,但气味却隐隐可以嗅到。 这也算得上是声势浩大的,而且看模样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可为何从前从没有人发现过这些?难道是因为秃鬼山的这些的乱坟? 李重华隐隐觉得有些怪异。 她们到了之后也没与旁人攀谈,沉默地靠在了树干上,仿佛在等待着什么。直到三柱香之后,人群开始变得躁动了起来,有些人的喉中挤出了甚是怪异的声音。 有一个举了火把的人开始往山上走,剩余的人就十分整齐有序地一个借着一个跟在那个人的身后。 秃鬼山不算高,被走出了一条山路后就更好往上爬了。 李浔带着他拉开了距离,踏着凸石和枝桠和那些人同行上了山,秃鬼山得此名,一是因为山顶是平的,二是因为山顶上没长什么树木,远远还能看清裸露的黄土。 不多时,多数的人就都上了来,挤在了秃鬼山顶的这一小片空地上,旁边就是山崖,稍有不慎便会掉下去。 攒动的人堆中间,李重华看见了一个用木块和树枝整整齐齐的码着的巨大的篝火堆,离山崖很近,但此刻还没有被点燃。 可这个篝火堆与寻常的又有不一样,其中间架着一个圆形的小高台,堪堪能站住一人的大小。 这个时候,李重华产生了一种和第一次看《密诡簿》时一样的感觉,阴森的、荒谬的、可怖的、未知的感觉。 李浔仿若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放在他腰间的手轻轻地拍了拍。 又是半盏茶之后,原本散乱无秩序的人群忽而开始走动了起来,举着火把的那十几个人将篝火堆团团围着,其余之人便自觉地围在了外圈,赵含秀和戚春文也在外圈的人堆里。 借着晃荡的火光,李重华看见了赵含秀和戚春文面上的表情。 与方才柴源进对话时的傲慢和不耐完全不同,戚春文此刻是虔诚的、敬仰的、疯狂的,而赵含秀面上的肉也仿佛在微微地抽动着。 由此,李重华越发地觉得可怖了。 将篝火堆围起来之后没多久,那十几个人将火把缓慢地放到了篝火堆的底部,不过一息之间就将篝火引燃了。 火蛇高高地窜起,以极快地速度吞噬了那些没染上火星的柴火和树枝,于是乎整个篝火堆真正地燃烧了起来,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有那么一霎李重华觉得自己无法呼吸。 一阵暖热的风拂过,人群倏地跪趴在了地上,与此同时高声震呼道:“参见大祭司!” 包括赵含秀和戚春文。 他们口中的大祭司从一个暗角之处出了来,准确而言,是被四个人用木椅轿抬了出来。 大祭司面上戴了一个黄金制的面具,一身月白的道袍,风拂过的时候衣袍被卷起,倒是真的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模样。 那四人抬着大祭司到了篝火旁,将木椅轿抬高到了与篝火堆中间的高台上,大祭司就站了起来,一步子直接迈了过去,仿若一点都不在乎那熊熊燃烧的烈火。 “参见大祭司!”人群又齐声呼喊了一句。 大祭司没有说话,幽幽地转了个身,如一道白色的魅影。 此时正好他正对着李重华,由此李重华见到那大祭司的胸口绣挂着一个黄金制作的、不是补子又胜似补子的东西。他定睛一看,竟然是一个金乌图腾。 前朝之人? 他扭头看向了李浔,这次对方没有转头与他对视,而是凝神盯着大祭司胸口的那东西。 看来对方也发现了这个金乌图腾。 那大祭司脚底下的篝火愈燃愈烈,已经有火蛇卷上了他的衣袍,李重华离得这么远都感受到了灼人的热地,但其本人却像是什么感觉都没有,还站在那个高台之上。 大祭司双臂展开,宽大的月白色袖口被晚风吹得飘动着。“朝拜金乌,既得永生!”他的声音像是从腹部发出的,是一种从前朝传来的沉闷的清脆。 听着这个声音,李重华双眸微微长大,又转头看向了李浔,没能克制住自己,凑近与对方只说了两个字。“雁音。” “嗯。”李浔从鼻中轻发出了一个音,算作是回应了。 李重华说的雁音,自然不是那个被李浔一剑刺死的人皮傀儡,只是这大祭司的声音实在和死去的雁音太像,甚至于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带着的鼻音都十分相像。 让他一阵恍惚。 “拜见金乌!”聚在周围的人群纷纷往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一齐发出的、头与泥地相撞的声音让李重华浑身发麻。 不是人皮傀儡、胜似人皮傀儡,又或许其中就真的又人皮傀儡。 太没有理智了。 “哈哈哈哈”高台之上的大祭司开始笑,从腹部发出的笑声越来越大,仿若要将他的肚皮给刺穿了,身体也在随之微微地颤抖。 飘拂的月白色衣袍、随风而荡的乌黑长发、爬上了衣袍的红色烈火,与雁音有着相似声音的大祭司,在李重华扭曲成了《密诡簿》中那个形似人眼的朱砂红图画,一样的诡异、腥臭、阴森。 忽而之间,大祭司又开口说话了,“看够了吗?”话里掺着笑,却带着狠意。 而这句话,明显是对他和李浔说的,也朝着他们的方向。 话音落下的时候,跪趴着的人群立刻就静了下来,但很快,他们都反应了过来,倏地都抬身看向了他们。 “下来吧,呆在树上有什么意思?”大祭司对他们招了招手,“我们不都是老熟人了吗?公子啊,啊哈哈哈” 李重华手蜷了蜷,是雁音,居然真的是雁音。 “聒噪。”李浔开口回应了。 这一刻,李重华感受到对方放在自己腰间的手收紧了几寸。 接着李浔抱着他下了松树,落地站稳之后,他又瞧着李浔足见一个用力,踢起了地上的一根三指粗的的树枝,空的那只手一伸便稳稳地握住了。 那树枝直指高台上的雁音。 “真是别来无恙啊。”李浔说。 “别来无恙啊,老爷。”雁音咯咯咯地笑了几声,但李重华看不清对方黄金面具下的脸,所以也看不见表情。 “看起来鸳鸯蛊还是有用的嘛。”雁音偏了一下头,语气带着几分李重华熟悉的天真。“公子要感谢雁音。” 李浔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雁音没再回话,扭了半个身子看向了身后,再回过来的时候说:“喔,我得走了。”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再送公子一个大礼吧。” 等他高举起手中的东西时,李重华才看清那是一个小瓷瓶,而在下一刻,雁音将那东西重重地丢在了地上,瓷瓶应声而碎。 第63章 【陆拾叁】黄泉艳鬼 李重华往后退了一步,他直觉这个东西不简单,但一股奇异的香气已然钻入了他的鼻中,这香气甜腻到让人作呕,似乎还掺杂着一股腥臭味。 终究是想躲避而不能。 他后知后觉地捂住了自己的口鼻,狠狠地咳了几下。 “公子,好好享受雁音给你的礼物吧!”雁音仰头大笑了起来。 李浔狭长的双眸微微眯着,松开了放在李重华腰间的手,随后在空中轻轻地挥了一下。 第52章 几道烟灰色的身影凭空出现,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着高台上的雁音飞去。 雁音偏头看了一下,随后开始往后退,待到暗卫离他不过一尺距离的时候,他足尖一个用力往后倒,直直地朝着山崖底下坠。 “公子啊,后会有期。” 月白色的衣袍和还染着火,交缠着一起在夜色中划出了一道似有若无的弧线,不过眨眼之间,李重华就看不见雁音的身影了。 但那些暗卫也还没有停,借着枝桠的力开始往山脚下去。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雁音走了,可这一堆烂摊子却并没有算作结束。 方才他们的大祭司在的时候,周围的人群也还算是镇静,没有做出些什么、也没有说什么话,可雁音一离开,他们倒像是一群热锅上无头的蚂蚁,狂乱的、没有秩序地发起了疯。 “你们逼走了大祭司。” “你们逼走了大祭司。” “亵渎金乌者,死!” 一群看起来还算是正常的人,却只懂得异口同声地重复这几句话,在熊熊火光的照射下,似乎每个人的脸都扭曲了起来,只能看见面目模糊的一团。 而后他们嘶吼着、张牙舞爪地朝着他们两人而来,有的聪明些,知道在地上捡些东西。 “往后躲。”李浔的语气十分镇定,是李重华听惯了的那种懒和媚。 李重华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所以听话地往后面躲,与那些狂躁的人拉开了距离。 他这个动作似乎越发地激怒了那些人,叫得更难听了。 李浔将手中的木棍抛起,换成了右手握住,接住之后又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颇有几分闲庭信步之感。 李重华看着,也觉得安心了不少。 待到那些人离他很近的时候,李浔才真正地开始动起了手,一根长满了疮痂的崎岖木棍,树皮斑驳脱落,在他的手中却像是一把真正的利剑,举起又落下的时候发出划破空气的声音,让人只看得见残影。 人群齐声嘶吼着,“杀了你们,杀了你们!”相继地扑了上去。 李浔冷笑了一声,举起树枝抽向了离他最近的人的头上,一声破碎的闷响,那人的头上留下了一个不深不浅的凹陷,随后痛呼一声倒地。 摆手之间又砸到了自己身侧那人的脸上,鼻梁被抽断,霎那殷红的鲜血就迸了出来,糊了那人满脸。 李浔甩了甩树枝,将上头沾到的血甩了出去,闻着血腥气似乎就有些不耐烦了。 轻啧一声之后,李重华听见李浔落树枝的力道更大了。 “杀了他们,一个也不留。”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这句话大抵深得李浔的心,他点了点头,应和了一声。“好,那就一个也不留。” 这个时候李重华才知道,要是李浔真的想要用武力去钳制住他,他是根本就无法反抗的。 李浔动起手来的速度很快,在尚在燃烧的篝火旁,李重华离远了看清的其实只是一个影子,那个影子又变成了残影,举手又落下的时候伴随的是一道接着一道的痛呼咒骂,而后一个接着一个地倒地失去了生息。 一个人的生与死,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掌控着。 他很难说自己没有半分恐惧,但又加着几分了然。 看,这才是真正的李浔,杀伐果决、手不留情。他对自己说。 等到只剩下了赵含秀和戚春文母女二人的时候,李重华才回过神来,而面对着她们,李浔似乎也没有着急动手。 “李浔,李浔!”戚春文发出了尖锐的声音,看得出带有不少的恐惧。“我知道是你,我知道是你,你这个阉人。” “哦?”李浔没看她们,又在甩树枝上的血。 “你要是杀了我,我爹不会放过你的。”戚春文一边说一边往后退,赵含秀没说话却跟着一起。“我爹可是户部尚书,很受皇上重用的。” 李浔嗤笑了一声,“你爹拿什么不放过我?而且……他还认你作女儿?” 这句话戚春文听着一定是有不开心的,因为她的呼吸变得粗重许多,但是面对着眼前这个杀人不眨眼得人,她不敢发作。 “好了,就说这么多吧。”李浔拿着已经甩干了血迹的树枝一点点地走近戚春文,一只手背在身后,有的是布于中庭的闲适。 “啊”戚春文浑身颤抖着尖叫了一声,忽而将她身侧的赵含秀狠狠地往前推了一把,接着慌不择路地开始跑。 赵含秀踉跄了几下,身子不稳地朝着李浔砸去,李浔往旁抬了一步就躲过了,再看戚春文时,她已经跑进了林子里了。 李重华克制下了自己想要去追的冲动,看向李浔。“掌印?” “无事,本来也没想杀她。”李浔对他摇了摇头。“留着还有用。” 李重华一想也是,掌柜的那件事情尚未解决,京都还留有疑云。 摔在地上的赵含秀听到这句话,却像是得到了某种赦令似的。“那也不要杀我,不要杀我。”脸上的皮变得松松垮垮的,说话时也牵不动嘴边的皮。 李浔没有一丝犹豫,甚于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手中的树枝在他的掌心转了一圈,而后被他握着重重地往下插,很长一截的树枝没入了赵含秀的胸口,随之发生了皮肉绽开的声音。 “啊啊啊啊”赵含秀眼睛瞪大,四肢如痉挛般抽动着。 但没有流出一滴血。 惨叫了一会儿,赵含秀的皮肉不堪重负地炸开了,从身体里头迸出了粘稠腥臭的黑水,而她本人也早已失去了生息。 李浔眼疾手快,在那一瞬间快速地往后退,才让自己幸免于黑水。 “竟然是人皮傀儡。”李重华看到怔愣了一会儿,而后慢慢地走到了李浔的身边。“这戚春文她……”再想到念生说的那件事,他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真脏。”李浔不耐地低骂了一声,又说:“不止是她,倒下的很多都是人皮傀儡,只是我没弄炸了。” 李重华往地上扫了一圈,没瞧见一个还有起伏的,想来这些人皮傀儡和人也是一样,不非得开膛破肚,受了重伤也是会死的。 知道这些大多都是人皮傀儡之后,他心中那种发麻的感觉也没有少半分。 “好了,现在下山去看看雁音。”李浔拍去了手上的尘土,又对着李重华招了招手。 他走了过去,眼睛还是没离开这一地的死人。“那这里……” “会有人收拾的。” 那他就不说话了。 - 原以为今夜也就到此为止了,只是当身上忽而攀爬上无法抵抗的燥热之时,李重华才意识到雁音丢下的那个瓷瓶,方才被他忽略了。 这是一种熟悉而又奇怪的感觉,被李浔揽住的腰间开始生出密密麻麻的痒意,气息开始变得不稳,心在剧烈地跳着,好几次都让他险些陷入到窒息。 “掌印。”他吐出了一口气,有些无力地靠在了李浔的身上。“有些……奇怪,我的,身上。” 而贴近之后他才发现,李浔的身上也很热,似乎还在微微地颤抖着。 “嗯。”李浔低应了一声,忽而又发出了一声闷哼。 这一声被李重华敏锐地捕捉到了,“怎么了?” “先找个地方歇一会儿。”李浔说,而后方向一转,落在了半山腰。“我上次来这里,记得有个山洞。” 李浔做事说一不二,通常情况下都会有始有终,很难得,他停在了半山腰,由此李重华判定对方的身体也出现了异样,并且到达了难以忍受的程度。 “跟我走。”李浔步履稳健地朝着某个方向而去。 但李重华总觉得他憋着一口气。 不过他自己现在也好不到哪里去,身体又热又软,迈在冷硬的泥地上都像是踩在了柔软的锦被里,撑不住步子和身体,呼出的气也开始变得滚烫了,吐出时的白气挡住了他往前看的视线。 这附近确实有个不大的山洞,洞口有一些干枯的杂草,洞内是十分浓厚的干燥的尘土的味道,还有一股十分纯粹的寒意漫出,没有野兽生活过的痕迹。 李浔行事谨慎严密地在洞口撒了一圈的硫磺,又添了一些李重华不知道的药粉。在此期间,李浔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 李重华却受不住了,坐在山洞内的大石块儿上,靠着冷硬的石壁散热气,借着月色看着李浔的动作。 “掌印,是不是,雁音……”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见到对方往他的方向走了几步之后,就踉跄着半跪在了地上,右手捂着左胸口不住地喘气。 “李浔!” 李重华被这一下惊得清醒了不少,手在石块儿上撑了一下,借着力站了起来,而后费力地朝着半跪在地上的李浔而去。 好浓的玉兰香,源源不断地从李浔的身上漫出来,李重华觉得自己快要被熏醉了。 他没有力气弯腰了,索性直接坐在了地上,轻拂了一下李浔的肩膀。“你没事儿吧?” 李浔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声很是急促和粗重,仿佛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痛苦,好一会儿之后才慢慢地抬起了自己的头。 对视上之后,李重华又被惊了一下,因为对方那漆黑的眸子此刻变得血红,从领口内蔓延出了朱砂般艳红的经脉纹路,又从双鬓处爬上了脸,像是两朵刻进皮肉里的、绽放到几近凋零的花。 像一只从黄泉路爬回来的艳鬼。 “李浔……” 李重华觉得害怕,但又产生了几分不可名状的其他的情绪,譬如心疼和悸动。 此刻的李浔是可怖的,却又拥有着复杂难言的美,一种野蛮的、零碎的、诡异的、痛苦的美。 奇怪,真的好奇怪,一切都开始变得奇怪。 然而当李浔掐住他的脖子的时候,他就什么情绪也没有了,因为他也理智全失了。 第64章 【陆拾肆】滚烫热泪 恍恍惚惚的时候,李重华能清晰认识到的东西很少,不过也有那么一些。 无法动弹身体和撕裂的疼痛时他最为直观的感受。 晏淮清是冷宫的皇太子,是不受宠爱的儿子,但晏淮清也娇气、也怕疼,磕着碰着了也会自己给自己揉揉,哄哄自己。 即使变成了李重华,这些也不会变。 身体那一阵撕裂的疼痛传来的时候,他浑身颤抖着几乎不能呼吸,什么都记不得了,就是眼前一片漆黑,但也还记得伸手去摸李浔。 “李浔,好疼。” 不过没有人回他。 疼痛教人刻骨铭心,但又时常会被其他的感觉给掩盖掉,当疼痛麻木了,就逐渐生出来其他的感觉,不过那个时候,李重华剩下的最后那么一点感知与理智也没有了。 他只知道自己要化成了一滩水、变成了一朵云、凝成了一片柳絮,在狂风骤雨的天气里被吹散、重聚、抛起又落下。 然后,然后什么也不剩了。 - 第53章 二十几年其实很长,但其实也很短。 李重华偶尔觉得那是弹指一挥间,又总是觉得每一天都可以算作一年。 他经历的事情不算多也不算少,有一件是一件,但人生的荒谬感会时常席卷他,让他迷茫、无措、不解。 譬如现在。 当他睁开眼睛感觉到浑身疼痛的时候,就意识到了不对劲,寒风吹过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不着一缕,腿间粘附着什么东西,山洞内弥漫着熟悉且陌生的气味。 石楠花夹着玉兰的味道,让人作呕。 “李浔,李浔。”他念了几遍这个名字,没有人回应他,不过他要的也不是一个回答。 前半夜仅剩的那些记忆回笼的时候,李重华就被屈辱冲得头昏脑胀了,嗅着那样的味道开始浑身泛恶心,没有吃些什么东西的胃开始难受,想吐但什么都吐不出来。 李浔竟然敢,怎么怎么敢? 他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侧身看向躺在自己身边的人。 此刻李浔双眸紧闭、眉头紧皱,昏睡之前面上盘布的经络还没有退下去,每一寸肌肤都染上了绯红。 李重华艰难地吞咽了几下,眼眶开始发酸。他只知道自己每一块儿皮肉都在疼,只知道他屈人之下,只知道他最后的尊严都没有保住。 他是被丢弃在城北秃鬼山乱葬岗的废太子、是世人眼中司礼监掌印李浔的狗、是被他人在身下肆意玩弄的男宠。 唯独不是他自己。 双手抚上了李浔的脖颈,指尖感受着对方皮肉下跳动的脉搏,一下接着一下有力地冲击着他的指腹。 现在李重华满脑都只剩下了一个想法就此杀了李浔。 杀了李浔就没人知道这件事情,杀了李浔他就不用再寄人篱下卑躬屈膝,杀了李浔他就可以带着泠河带她去天涯海角隐姓埋名…… 手一点点地用力收紧,这些混乱的想法充斥着他的脑海。 直到李浔的身体忽而变得滚烫,灼烧到了他的手时,李重华才骤然清醒过来,迅速地松开了手。 他撑在地上不住地粗喘气,眼眶变红变热,觉得自己的灵与肉都被碾成了齑粉。 他不能,他不能。 李浔死了,晏鎏锦无人制衡就会随心所欲,彼时朝堂上会一片混乱,那些不愿意跟随晏鎏锦的清官贤臣不能幸免于难。 李浔死了,人皮傀儡这些和晏鎏锦牵扯上关系的案件或许会不了了之,那么有更多无辜的人会殒命于此。 李浔死了,晏鎏锦也不会放过他和泠河,身无一物的他如何能带泠河离开京都重新生活。 所以李浔不能死,哪怕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李浔都不能死。 如此宽慰了自己好一会儿,他才渐渐地镇定下来,也才想到了一件被自己忽略了的事情李浔,是个假太监。 他摸索着往对方的那处看去,那物没有衣物的遮挡,就那么明晃晃地闯入了他的眼睛里。 一瞬间他像是被烫到了般迅速地闪躲开,不过又还是强迫自己去看那东西。待打量了个全,才发现确确实实是真的,与正常人的无异。 忍着嫌恶伸手去碰了一下,也感受到了温度。 司礼监掌印大太监其实是个假太监,想着这个,李重华无声地笑了一下。 这是一个惊天大秘密,那些恨意终于被压下去了几分,指腹在微微地发麻发烫。 时至今日,他的手中才终于握到了真正的筹码。 “阿娘……”一直躺在那里的李浔忽而开了口,声音轻飘飘的,不像是寻常的李浔。 他转头看去,发现李浔面上的盘根交错的筋脉纹路又变得更红了一些,似乎要涨开了。 而玉兰的香气更浓。 李重华循着那个味道,发现李浔裸露的左胸口处似乎有一个东西。他凑近了一些,借着薄薄的月光,才看清那是一个伤口,上头结了一层半硬不软的血痂,而香气就是从里头泄露出来的。 这是什么?他从未见过。 李浔的身上有太多的秘密了。 他伸手摸了摸,很烫。李浔却忽而浑身一颤,倏地坐了起来,睁开了双眼,还是如之前一般血红。 李重华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些。 坐着粗喘了几口气后,李浔哇地一声呕了一大口血出来,血腥气瞬间漫开,比在篝火旁杀那些人和人皮傀儡时还重。 可远远没有停止,不过歇了一瞬,李浔又浑身颤抖着开始呕血,一下接着一下,仿若身体里的鲜血不要钱一般,最后半张脸都沾满了血迹,连成了串顺着下颌往下滴。 当李浔要软软地往下倒的时候,李重华下意识地接住了。对方也顺势跪坐着将头埋在了他的肩窝上,双手则无力地摆在身侧。 “阿娘,寒儿好痛……” “好痛……” 李重华听得愣了一下,李浔也会觉得痛吗?痛的时候也会想到自己的母亲吗?寒儿又是谁,是他的小字? 这些他都不知道,此刻他最大的感受就是李浔的身体很烫,那是一种不正常的烫。过了没一会儿,李重华感受到有滚烫的东西滴在了自己的肩上,不是血。 愣了少许,他才反应过来那是李浔在哭。 李重华的心颤了颤,气息都有些不顺畅了。“李浔……”他叫了一声,脑袋发懵地轻轻地抚了一下对方的背。 李浔的嬉笑怒骂都是热烈,但轮到哭的时候却没有声音了,了无声息不像个活人。 “阿娘,寒儿好累。” “带寒儿走吧。” 走,去哪里?离开京都吗? 李浔大权在握、权倾朝野还会想要离开吗?他如此汲汲营营,权力应当是他最爱的东西才是,如此还会想要离开吗? 怎么这天底下好像人人都不快乐。 李重华不懂,不懂李浔也不懂自己,从来都不懂。 但这个时候他就没有那么怨了,方才的那些恨意被打碎,在李浔的泪当中被揉成了另外的情绪,往回灌满了他的心。此刻他只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悲凉感,因为自己也因为李浔。 他闭着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脸侧贴在了李浔的脑袋上,也觉得有些累了。 趴伏在他肩膀上默默地哭了一会儿,李浔倏地又颤了一下,再次呕出了一大口鲜血,悉数喷洒在了他的身上。 这一口血喷出之后,他像是再也没有了力气,撑不住地瘫软在了李重华的怀里。 乌云漫起挡住了月色,山洞内变得更加昏暗了。 李重华没能再看清李浔的脸,于是心又变硬了一些。 第65章 【陆拾伍】院中白骨 李重华再次醒过来的时候,脑袋昏昏沉沉的,嗓子又干又疼,昨夜被撕裂的地方像被盐水泡过,仿佛还有干涸的东西凝在那里,让他动弹一下都觉得难受。 昨夜李浔昏倒之后,他想了很久,根据对方那神志不清的模样,猜测李浔醒来之后或许不会有什么记忆,包括那些过分之举。 于是他又把衣物又重新套回了两人的身上,抹去了发生过肌肤之亲的痕迹。 其余都是其次,最主要的是,他不能让对方知道自己已经知晓假太监一事了,难保对方不会做出什么。 不过那些血迹没有处理,李浔比旁人更清楚他自己的身体,掩盖的太多反而会欲盖弥彰。 收拾完这一切,他才拖着疲乏的身体靠在岩壁上睡去。 甫一睁开眼睛,李重华就感受到自己的脖颈上放了一只手,没有施加力道,但是威胁的意味很足。 能在这个时候做出这样事情的,也就只有李浔了。 “感觉怎么样?重华。”李浔的声音又变为了从前那种带着懒意的,尾音上扬带着缱绻之感。“你的身体好像有些烫,怎么回事?” 他开口喊了一声,“掌印。” 这一声出来他才知道自己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了,喉中像是含着粗糙的沙砾,每说一个字就会被磨出血腥气。 “生病了吗?重华。”李浔说着凑近了一些,用他自己的额头抵上了李重华的额头。“是发烧了吧,应该是昨晚上染上的寒气?” 李浔说话滴水不漏,就凭这么几句,他也无法猜测对方到底是记得还是不记得,所以他要赌。 李重华吞咽了一下,心跳如鼓却还要显露出茫然的模样。“我不知道,从山顶上下来开始,就只觉得热了。”喉口磨出的血腥气冲上了他的鼻中。“像是要化了一样,贴在岩壁上也不管用,就这么硬生生地熬了一晚上。” 听到他这么说,李浔眯了眯眼,“硬生生地熬了一晚上啊?”说着,还笑了一下。 “对。”李重华强迫自己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李浔的手动了,从他的脖颈处往下游走,半截指尖钻入了他交襟的领口,指腹隔着薄薄的里衣在他的胸口出轻抚。 “掌印。”李重华呼吸一颤,用力地压住了李浔乱动的手。 “哈,应该是雁音丢的那个瓷瓶,诱得你鸳鸯蛊发作了。”李浔笑了一声,大掌抬起反握住了李重华的手,随后也没再继续说这件事情。“带你回府吧,给你找个大夫,可别烧坏了。” 说着,两人交握处一阵力,李重华就被带着坐了起来,而后又被李浔揽在了怀里。 他顺势将下巴放在李浔的肩上,又往昨夜落了血的地方看去,那里竟然一点痕迹也没有了。仔细地嗅了嗅,空气中也没了半分的血腥气,玉兰花的味道都变淡了许多。 不知道是不是李浔醒来的时候处理了。 没再给他多想的机会,就被李浔带着出了山洞。 昏昏沉沉的,他又靠在李浔的身上睡了一觉。 - 李重华也慢慢悠悠地转醒了,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自个儿的架子床上,旁边站了个大夫,似乎正想下手给他诊脉。 他不自觉地往里挪了挪。 昨夜的那些事情可是会被诊出来的? 但这想法出来的一瞬间,他就知道是自己草木皆兵了,于是伸出手随大夫去看了。 最后也确实没看出些什么,只说是寒气入体了才会烧了起来,开了些药方后就离去了。 李浔将药方给了子卯,让他唤人去抓药煎药,自己却仍旧站在李重华的厢房内没离开。 李重华有些摸不准他的意思,身上疲乏得很,没有什么力气,脑袋也算不上清醒。 不过他也确确实实有些想问的。 “掌印。”他仰躺在床上,把嘴里含着的那口热气吐了出去。“戚春文回去之后可会去找柴源进?如此,岂不是打草惊蛇了。” 李浔笑了一声,“你倒是个爱操心的,像是第二个子卯了,生了病都不安生。” 第54章 说是这么说,不过还是告诉了他。“有暗卫跟在她的身边的,自然不会让她坏了我们的事儿。” 这么一想,李重华又了然了。 李浔身边跟着那么多人,昨夜却一个也没有出来照顾的,想必一些追着雁音去了,一些追着戚春文去了,所以才会到最后一个也不留,也才会出了那样的事儿。 “那又该如何去处置她呢?”总不能是一辈子看着戚春文的。 “你烧糊涂了,重华。”李浔说着忽而走过来帮他掖了掖被角。“她院儿里的那个东西,够让她被处决的了。” “不过,知道了我杀了那些人和她的母亲,她总是会想尽办法地联系上谁的,他们比我们更急,慢慢地等着就行了。” 李重华确实被烧得有些神志不清了。“所以我们先等着?” 李浔摇了摇头,“先送她进东厂的大牢里,有什么本事,让她在那里头使吧。”说着,他对着虚空说了一句。“去把念生找来。” 李重华一顿,人回来了?可是代表着跟着雁音的那一段就有了结果了? “雁音那里……” “只找着了一件被烧毁了的衣服,金乌图腾还挂在上头。”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李浔很快地就答了他。“跟了一晚上,追到了仙灵山就不见了。” “仙灵山?”如今倒又和仙灵山扯上关系了,原来以为是一张网,只兜住了重云山庄,后来发现掌印府被圈入了其中,最后又发现盖住的是整个京都。 一团乱麻,也不知道揪住了哪里才算是揪住了真正的头。 “是,仙灵山。”李浔沉吟片刻。“且再看看,我这会儿也不敢下定论。”说这些话的时候,面上的表情算不上很好看,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 看着那样的表情,李重华也就没有再继续问是什么定论,又引得生出了什么猜想了。 而李浔不说,他也隐隐能够感受到这件事情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诡谲和复杂,牵扯到的人更多。 篝火就燃在京都城外不远的秃鬼山,虽说那地方人烟罕至,但哪能有那样声势浩大的诡异场景,这么久以来都没人注意到?看他们那熟稔的模样,怕早已不是第一次了。 而且人皮傀儡悄无声息地进了那么多人家里,看起来也并非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事情。 若不是雁音一事,他们根本都不会发现这些。 想到这里,李重华顿了顿,心中有个慌乱的疑惑所以当初雁音又是为什么要接近他呢?为的就是一个栽赃陷害?可是玉壶碎片并不至于让谁就真的受了大苦了。 算起来也很是不值当。 为了种一个鸳鸯蛊?这下李重华已经是知道了,鸳鸯蛊的发作了也就是想做那档子事。所以这个目的又是什么呢?对雁音又有什么好处呢? 想不通,李重华实在想不通。 也不知是不是发着烧的缘故,他越想越觉得混乱,越想又越觉得心慌。 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念生就到了,敲了几下门,喊话的声音直直地传入到了房中。 “公子,老爷,我来了!” 李浔没让他进里间,自个儿到了外间去吩咐,李重华躺在床上,顺着自己刚刚想的那些东西继续想下去,只是身子熬不住,没想多久就睡着了。 - “戚妹子 你在吗?妹子。”念生敲了敲门,大声地朝着院儿里喊。“赵姨?赵姨你在不在啊?是我,念生。” 喊了有一会儿,才来个人开门。 “呀,戚妹子是你啊。”他伸头往院儿里张望了下,有十分自来熟地从戚春文的身侧挤了进去。“赵姨呢?赵姨怎么不在。” “话说你们为什么回来了也不跟我说,我去客栈找你们,没找着才想着回来看看。这地方还能住人吗,原先都烧成那样了,也就一间厢房还算能看。” 他一边说一边往里走,没把自己当作外人,但话说完了才发现戚春文一直都没有开口,似乎也没有跟上来,于是回身看去。 “戚妹子,你……” 这转头一看险些把念生吓得一踉跄。 那戚春文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嘴唇苍白,眼下却青黑,像是一整夜都没有睡。双手软软地搭在身侧,整个人仿佛失去了魂,一点精气神也没有。 “你来做什么?”看了一会儿,戚春文开了口。“我有让你来吗?” 念生吞了吞口水。 这活可真不好干啊。 “想着这个时候不正是你们母女需要人的时候嘛。”他呵呵地笑了几声,又往后退了几步。“院儿被烧成了这个样子,眼瞅着就要过年了,不收拾好年都过得不利索。” 戚春文勾着唇笑了一下,让人看不出来是不是真的开心。“那你倒真的是好心呢。” 念生立刻转回了身,随手拿了一个小花锄挥动了起来。“我先那啥,帮你们把灰清一下,” “你先回去。”戚春文没领他的情,阴恻恻地站在那里。“现在不需要你。” “,我们谁跟谁啊。”他当作没听懂她在说什么,“别跟哥客气,都这么熟了。” 戚春文还是冷冷地说:“不需要你,回去。” 小花锄在草棚底下挖了一下,念生停住了手里的动作,又再问了戚春文一遍。“戚妹子,今儿怎么没见着赵姨啊?” 戚春文当下没说话,两人就这么对视了一会儿,忽而那间被烟熏了个漆黑,但还算能够住人的厢房传出了一阵响,她明显地惊了一下,接着快步地往房内走,也没再管念生了。 “哎哟,这活计可难做,不是一般人能做的。”念生又重新挥动了小花锄,在泥地上不轻不重地挖了几下。“也就是我念生了,换做别人哪能做到这样。” 他朝着自己记忆里的位置掘了一会儿,终于找着了自己想要找的了。 定睛看去,那处赫然是一截白骨,骨头上粘附着泥土,不干不净的。 上次摔了一跤,硌着他屁股的就是这个东西,当时乍一看给他吓得够呛。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念生双手合十匆忙地拜了几下,直接下手去扒拉。“我让你重见天日,你可别找我的麻烦啊,我是个好人。冤有头债有主,谁杀的你你找谁。” 那截骨头也不算长,加上这泥地也不硬,扒了没多久就被他完完整整地扯了出来。 他估摸着下头还埋着剩下的,但全部挖出来就不是他的任务了。 往后张望了一下,瞧着戚春文还没出来,于是又握着小花锄在地上刨了几下,装作确实勾了火烧灰的模样,而后抱着那一截白骨跑了出去。 跑到差不多有人的地方后,念生咳嗽了几声,扯开嗓子喊了起来。“死人啦死人啦,救命啊,死人了啊!” 嘴里喊着,脚下的步子也没有停,跑出了长井坡就是太平街了,眼瞅着街口有一个东厂的头,他一下就跑着过去跪下了。 “哎哟哦,死人了啊!” 第66章 【陆拾陆】堂前听审 他与那头交换了一个眼神,而此时此刻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的百姓了,什么模样打扮的都有,估计都是给念生那几嗓子喊过来看热闹的。 头清了清嗓子,“怎么个事儿啊?” 念生暗地里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肉,整个人痛得哆嗦了一下,而后将怀里的那截白骨露了出来。 “嗨呀!” 周围的人瞧着,立马给吓了一跳,好些个都往后退了几步,却也犟着性子也没有离开。 “我方才在,在……挖了一会儿,谁知就挖出了这么个白骨。”念生含含糊糊地说着,说得颠三倒四,装作就是有那么怕,话都说不清了。“我怕啊,哪里见过这样的死人。” “哦?”头也回他,“在哪挖啊?你要是挖了别人的坟,挖出白骨不也是正常的吗?”说是这么说,手里却隔着一张绢帕接过了那一截白骨。 “我哪敢挖别人的坟啊,这是从院子里挖出来的,我帮别人修整院子,哪里晓得挖出了一个,一个这样的东西。” 一来一回,这些个东西也就被问了出来,周围的百姓听着直接讨论声也起了来。 “哎哟哎哟,这不就是杀了人了嘛。” “哪个好人家院子里头会有白骨啊。” “我看呐,是有冤情嘞,才会教人给挖出来了。” 念生听着暗地里偷笑了一下。 那头也适时地做出了反应,整了整挂在身侧的刀,与身边跟着的番子说:“来个人去找些人来,剩下的跟我去拿人,看看到底是怎么一码事。” “得令!” 按照往常来说,东厂办案敢围观的人是不多的,只是这一次这头。也没有严厉,或者他们不许跟着,有些好事胆大的,就远远的随着他们一块儿去了。 在一二三的巷道里七拐八拐地走了一会儿,他们才到了戚春文的院儿门口。 “就是这儿就是这儿。”念生做出了一副惊恐的模样。“我就是搁她们家院子里挖出来的。” 头的眼神在这院门口扫了一圈,朝着身后的番子挥了一下手。“跟我进去看看。”话音一落,就一脚踹开了戚春文家的大门。 这样的动静,自然惊着了待在厢房里头的戚春文,这个时候倒是显露出了几分着急的模样,急匆匆地从自己的厢房里走了出来。 “怎么回事,你们是谁?” 头倒也没有蛮横不讲理,扯下了挂在腰间的腰牌,举着给戚春文看。“东厂办案。” 到底是臭名昭著的东厂,即使是戚春文这样不大爱会出什么表情的人,在听到东厂两个字的时候,面上也展露出了一些惊慌。 “为何办案办到了我的院子里?”表情惊惧,嘴上却还是强硬的。“这里不欢迎你们,出去。” “哟,真是好大的威严。”头扯着唇冷冷地笑了一下。“东厂办案什么时候由得了你欢迎不欢迎了?” 他摆了摆手。“ 搜。” “我爹可是户部尚书戚永贞!”这无疑是在冒犯戚春文,她的表情变得非常不好看。“你们在搜什么?你们打算搜什么?” 随便她如何抵抗,搜院子的番子动作也没有慢下来一分。 “别说你只是户部尚书的女儿了。”头理了理挎在自己腰间的刀。“就算你是户部尚书本人,也没有对东厂说不的权利。” 这边一人一句地扯着,那边有了念生的指引之后,番子很快地就找到了埋骨藏尸的地点。 拿着落在旁边的小花锄,好几个番子顺着那个坑又往旁边挖了挖,不过一会儿,就又挖出了好几块的白骨。 离的不算远,也让围在院外看热闹的百姓瞧了个清清楚楚的。 “哎呀,这是真的杀人了吧。” “杀的是谁呀,瞧他们母女二人,也不像和其他人有过来往。” 没用多久,一句完完整整的尸骸就被挖了出来,连带着一个圆鼓鼓的头骨,只是那头骨也不完整,脑袋后头碎了那么一小块儿。 “瞧瞧,这不就知道为什么来搜查你的院儿了吗?”头笑了,手朝着戚春文摆了一下。“带走吧。” 他话音落下,离得近得番子就围了上去将戚春文制住了。 “啊”她被这样贸然的接触吓了一跳,剧烈地挣扎了起来。“放开我,我可是户部尚书的女儿,谁给你们的资格,放开我!”面上的表情也在喊叫之间变得有些扭曲了。 “哟,这还是个大官的女儿呢。” 第55章 “户部尚书,户部尚书是哪个?” 门外围着的百姓讨论着,人多了也不太忌惮,直接就讨论起了朝廷命官,一人一句加上戚春文的喊叫声,这院里院外就变得十分热闹。 “得了得了,吵死了。”头从怀里随手抽了一张绢帕出来,走近之后塞到了戚春文的嘴里。“有什么事儿跟我们到了东正门再说吧。” 他又转头看向了念生那边,“你也跟我们走一趟。” 这个时候戚春文好像才看见念生,被堵住了嘴骂不出什么话,脸上的表情就淬满了咒怨之色,眼神似乎要把他吃了。 念生根本不在乎,当作没看到那些怨恨。把她送到了东厂定了罪,他的任务也算是做完了,再也不用忍受这奇奇怪怪的母女二人了。 他乐乐呵呵地答了头的话。“好嘞,这就去。” - “被带到东厂去了?”李重华醒来的时候就听到了这几个字,撑着自己的身子坐了起来。“今日便打算审问吗?” “是东厂也得查清案子再审人,不急。”说着,李浔端了一碗黑乎乎的、冒着苦意的汤药走近。“你醒得正好,把药喝了。” 一凑近,那药的苦味儿就钻进了李重华的鼻子里,熏得他一激灵,人都清醒了不少。 他靠在架子床上暗自地叹了一口气。又要喝药了,好像总也离不开这些似的。 接过的时候也没敢再闻,屏着一口气就直接将整碗都灌了下去,一口喝完泄了气就忍不住被苦得浑身一颤。 “我瞧瞧。”李浔接过空碗之后伸手摸了摸李重华的额头,“倒是不烧了,再养个一两日估计也差不多了。” “给你吃了那丸子,居然也还是会染上寒气,确实身子骨有些弱了。” 听着这个,李重华没敢说话,他隐隐觉得不是因为刮到身上的寒气,而是那不知节制的情事。那被弄得裂开了的地方,到现在都还有些坐不住,只觉得擦得出火星子来的干疼。 人总说快活事快活事的,其实根本就不快活。 “待那医师入了京,让他给你瞧瞧吧。”将碗放下之后,李浔在李重华房内的铜盆里净了净手。“我还有些事儿,你再睡一会儿,有什么要的唤人去跟子卯说。” “嗯,好。” 说离开便没有半刻的停留,李浔也没擦干手上的水珠,甩了甩之后就推门出了房。 李重华靠着坐了一会儿喘气,等有些实在受不住了便又躺了回去,只能侧着、不敢压着。 忍了好一会儿发麻的疼之后,他想起了很久之前子卯给自己的那一瓷瓶的药膏,记得当时手伤了也是拿那个擦好的。 于是偏了个头,往横梁上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会儿,随后挺着身子放下了帷帐,又摸索着从床头的暗柜里将药膏拿了出来。 沾着药膏准备往身后擦的时候,心里头还是有些说不出来的怪异,只能告诉自己也没人瞧得见也没什么,忍着那样的怪异下了手。 涂上去的时候水润冰凉的,确实要好受不少。不过一会儿就慢慢地开始发热了,皮肉像是被温水慢煮着, 生出了几分让人不知疼痛的麻意来。 李重华忍出了一身薄汗,昏昏沉沉的时候就开始不受控制地想,他总是要让李浔也受受这样的屈辱和苦的。 - 说是要查清楚再审人,但其实结果到底是什么样的,他们心里也早就有了数,顺着那个想法再往上查便耗费不了什么时间。 不过等了两日,就升了堂。 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按部就班地做完定个罪也就算完了,重要的地方在后头。但李浔说有一场好戏可以看,李重华也没能继续在床上躺着。 不过幸好喝的药喝、用的药都起了效果,身子也好了个差不多。 这事儿是在闹市里大声宣扬出去的,亲眼见到挖出了白骨的百姓不少,这次升堂会审也来了不少的围观,东厂没派人去赶,他们的胆子也就更大了些。 李浔说不好夺了这些百姓的乐子,就唤人在堂后立了一个屏风,他们二人就坐在屏风后头听着这一切,倒也还能隐隐约约地看清些东西。 “你这个贱民,你竟然敢。”戚春文被绑着带了上来,这第一句话也不是喊冤,而是啐骂了一句同样跪在堂下的念生。“我定要将你千刀万剐。” 念生缩瑟了一下,没说话。 李浔见了之后凑近,压着声音对李重华说了一句。“演得倒挺好。” 他笑了笑,确实挺好,是个机灵的。 “肃静!”堂上的掌刑千户一拍醒木。“岂能容你大放厥词?”今日审问的不是司内,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大人物,哪能事事都让督主亲自上堂。 “来人,掌嘴。”说着,丢下了一个令签。 站在一旁的番子也丝毫不留情,走上前去扬手就是给了戚春文两巴掌,她的脸颊瞬间就红肿了起来。 “哎哟,不愧是东厂,这对女人都下这样的狠手。” “这可是杀了人的,还分什么女人不女人了?” 围观着的百姓又窃窃私语了起来,还是有几句传到了他们的耳朵里。 “啊啊”而这边的戚春文则是受不住摔趴在了地上,捂着自己的脸尖叫了几声。“贱民,你们这些贱民。该死,都该死。” “戚妹子,我也帮了你们母女二人不少了,你这……”念生适时地做出了一些不可思议的惊愕和失落来。“都是人,哪来的什么贵贱啊。” “噤声,公堂岂是你们寒暄之地?”那掌刑千户面上表情不快,又重重地拍了一下醒木。“且听本官问话。” 戚春文哪里会听他的话,嘴中念念有词,瞧着是有些魔怔了。那掌刑千户不耐,挥了挥手让人给她的嘴堵住了。 “念生?” “哟,草民在。”念生默不作声地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了戚春文的距离。 “你再详细地说说发现白骨的过程。” “是。” 念生清了清嗓子,开始绘声绘色地说起当时的场景,刨地的姿势、乍一看见的心情、彻底挖出来之后的感受,有一样算一样都说了清清楚楚,堂外围观的百姓听得哎哟哎哟,随着他的话一起情绪起伏,仿佛身临其境了。 “你说你帮她们刨灰?” “对对对。”念生叹了一口气,“也是运气不好,上次赵姨做饭的时候那油灯被吹倒了,整个院儿就都烧了起来。” “做饭?你一独身男子去到了她们孤儿寡母家吃了饭?什么时候、又是什么时辰?”这掌刑千户问起念生的话来也不客气,教人看不出什么偏好,倒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是,也就十多日之前,大致酉时、戌时的样子,但也没吃着,那火就燃起来了。” 像是后知后觉,念生反应了过来。“我我我,我可是清白的啊!”他着急忙慌地磕了一个头,“太平街西街口、长井坡那一块儿的都是知道的,我帮了她们母女好几次,这才结下的人情,也才会有吃饭一说。” “这次刨灰也是的,想着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这母女二人也不容易,能帮帮就帮帮。” “嗯,本官知道了。”那掌刑千户又做了个手势,一旁的番子就把塞在戚春文嘴里的布团就被扯了下来。 “戚春文?” 戚春文没再开口骂人了,但也没回掌刑千户的话,沉着一张脸侧坐在地上,阴恻恻地看着身旁的念生。 念生没往她那边看,又默不作声地往旁边挪了挪。 这边还没来得及问话,就有一番子急匆匆地从堂外走了进来,对着堂上的掌刑千户说:“千户,户部尚书戚永贞说是要一同来看审。” 戚春文的面色变了变,沾染了几分喜。 第67章 【陆拾柒】白骨身份 那掌刑千户挑了挑眉毛,往屏风这边看了一眼,似乎有些摸不准主意,毕竟戚永贞的身份放在这里,比他大了不知道多少个品阶,说是完全不在意那肯定也是不可能的。 但东厂审案,怎么着也算不上一个户部尚书的头上去,就算是亲生女儿,这也没有他插手的余地。 “好戏开场了。”李浔凑到了李重华的耳边,压低着声音笑着对他说。 而后又对着堂上的掌刑千户做了一个手势,掌刑千户了然,对着那番子道:“到底是亲生的,把女儿教成这个样子,戚尚书想必心中也有愧,想来亲眼看着得到正法也无可厚非。” “将人请进来吧。”掌刑千户摆了摆手,“戚尚书大义,好好对待。” 戚永贞就这么被番子毕恭毕敬地请了进来,安了个太师椅在侧堂,给了一个能瞧见事儿但又说不上话的地方。 “父亲,父亲。”见着戚永贞进来了,戚春文的情绪有了很大的波动,手还被缚着,就急匆匆地想要跪行过去。 戚永贞斜斜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甚么好戏?”李重华看了几眼后回问了一句。 李浔对着身后的番子招了招手,让人给他提了一壶冷茶来。“当然是一出大义灭亲的好戏。” “肃静!”掌刑千户醒木一拍,打断了戚春文的认父大戏。 前头问念生的那些话也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说了一些有的没的,戏做足之后就开始问戚春文了。 “戚春文!” “那院中埋的白骨是何人的?” 戚春文没说话,除了被带上来之后的那几声骂,她就没再对他们说过其他的话。 “大胆戚春文,犯下如此滔天罪行,还竟敢藐视东厂。”掌刑千户怒而丢下了一个令签。“来人,上拶刑。” “我爹就在这里,我看你们谁敢?”刑架拿上来的时候戚春文疯狂挣扎,眼神投在一旁的戚永贞身上,里头满是期盼。“我爹是户部尚书,我爹是户部尚书。” 李重华在屏风后看着是摇头叹了一口气。 她这么喊叫,深好面子的戚永贞能应允了她才是奇怪,怕是心中早就厌恶透顶这个所谓的女儿了吧。 果不其然,任凭戚春文再怎么嘶吼,戚永贞还是什么反应也没有,甚至落在她身上的眼神都没有几个。 “啊啊啊”拶刑动上,即使是戚春文这样寡淡的一张脸也扭曲了起来,身体被番子压着,不住地在扭动颤抖。“痛啊,痛啊。” 这些痛呼也是引得围在堂外的百姓一众哗然,只怕是今日之后东厂狠辣的名声更甚了。 “被你埋入院中的白骨,生前大抵也如此痛呼过。”掌刑千户冷笑了一声,“还不快如实招来,那白骨到底为何人?” 戚春文就是不说,戚春文还是不说。 她已经痛得匍匐在地上,冷汗打湿了鬓边的发,身体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的,可就是什么也不说。 掌刑千户逐渐失去了耐心,便拿着调查出来的案纸一字一句地读了出来,既是读给戚春文听,也是读给堂外的百姓和堂下的戚永贞听。 里头详细地写了番子刨骨时瞧见的所有,那泥土的颜色、味道、形状,白骨的形状、痕迹,又有记仵作验骨之后给出的结论。 “所以那草棚底下埋着的是一个女人,还是一个被敲破了脑袋而死的女人。戚春文,本官说的对或者不对?” 听到了这么详细的东西,戚春文不复从前的淡定了,她面上显露出了不可自抑的慌张,即使戚永贞从未抱养过她,她也还是下意识地看向了自己的父亲。 “而这个女人的身份嘛……” 掌刑千户的话还没说完,戚春文就慌慌张张地开始回答。“只是一个婢女,只是一个婢女,是我杀的,是我杀的。”她从地上爬了起来,跪着往前走了几步。“一个被我杀死的婢女。” 她这一番态度的转变实在有些突然。 李重华捧着茶盏沉思了一会儿,想到了那个死在了秃鬼山的人皮傀儡,也就明白了戚春文何故如此。 第56章 若是这个白骨的真实身份暴露出来了,人皮傀儡便不好解释了。 所以她宁可上前去定罪,也不愿意将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展露在人前,看来背后确实牵扯良多,是宁愿死也不能被外人知晓的秘密。 “婢女?”掌刑千户冷笑了一声,“你们母女二人都宅居清贫,甚至于都要做女红绣品换取银两了,又哪来的钱财去买婢女?” “若要真说有,那是从哪个人牙子那买的?何时何地?又是何故将她杀害藏尸于院中,你且一一道来。” 这些问题她又哪里答得出,知道几分内情的都看得出这是戚春文胡编乱造出来的。 怎料她慌慌张张之下倒也真的说了些什么。 “半年前,就在半年前,我从太平街东街的人牙子刘梅那里买了一个婢女,她不听话,惹得我生气了,一怒之下便将她砸死了,而后埋进了院子里……” 李重华在屏风后听着这些话,与李浔对了一个眼神。 戚春文现在是慌不择路了,将雁音身上的事儿给抽了出来弄在了这个凭空捏造的婢女身上。 “我又怕下雨曝晒地会将那尸骨展露出来,于是便在那上头修了一个草棚,又架了桌子在上头,不让人起疑。” 说到婢女身份的时候支支吾吾含糊不清,但谈及如何处理于是如何掩盖的时候却事无巨细。 掌刑千户面上的表情也没变,直接大手一挥。“将那人牙子带上来。” “戚春文,你且听听她是怎么说的。” 说完,旁边的番子就带了一个妇人上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见惯了这样的场面,面上也没有什么慌张的神情。 李重华见她也眼熟,这人牙子进出了好几次掌印府了,雁音也是从她的手上过的。 “草民刘梅,见过掌刑千户。”行了一个礼之后,她就开始讲起了大家想听的内容。“戚家小姐在半年前确实在我这里买过人,但不是个姑娘,是个小子,那小子待得时间也不长,她们说是性子太跳脱了用着不好,便退了回来了。” 说完之后,她还呈上了当时与戚春文签订过的契约文书。 刘梅三两句就将话说清楚了,也就是三两句戳破了戚春文的谎言。 由此戚春文彻底地慌张了起来,也不知道到底是被什么吓到了,身子倏地开始微微地颤抖,接着眼睛空空地在周围寻找着什么,发现周身什么都没有,就瘫坐在了地上。 “再说你母赵含秀……”掌刑千户没给她喘息的机会。“你做这些事的时候,她是否知晓?如今她身处何处,我们东厂的人翻了个遍,也没能找着她。” “不是,不是!”戚春文听到了赵含秀的名字之后高声地尖叫了起来,“我没有,不是她。” 掌刑千户一拍醒木,怒目圆睁。“还在狡辩!” “其实根本没有所谓的婢女,其实你那埋在了院中棚下的就是你的生母赵含秀。” “戚春文,本官说得对或不对?” 这一番话说出,堂前堂后、衙署内衙署外的人都被吓住了,念生也应景地做了一个惧怕的表情,往后退了几寸跌坐在了地上。 “可,可前几日我还见到了赵姨,这……怎么会如此快地就变为了一具白骨啊?” 有认得她们母女二人的在应和念生,不认得的则是在惊疑。 而屏风后的李重华心中也生出了几分惴惴不安,他看向了正在啜饮的李浔,不知道念生的这番话是不是得了他的授意。 毕竟人皮傀儡这件事情实在太惊世骇俗,像是什么怪力乱神,可幕后主使又还没有被追查出来。平白地多出了一桩这样的悬案先不说,就是贸然地提出,也怕死会打草惊蛇。 “只怕你见的赵含秀只是一个……” “千户!”掌刑千户的话没能说完,坐在一旁从头到尾都没有开口的戚永贞倒是插了话。“请容本官插句话。” 那掌刑千户往屏风后看了一眼,得了李浔的授意之后才让戚永贞说的话。 “其实今日来此也是有些要紧事的,只是怕打扰了东厂办案才没当下就说,只是现在看来,倒是与这桩案件相关了。”戚永贞站起身将衣摆上的褶皱扫去。 掌刑千户也乐得与他装模做样地周旋,“哦?戚尚书说的是……” “昨日我府中死了一个手脚不干净的小厮,想着送到秃鬼山去安葬了,结果……嗨呀。”戚永贞做出了一副被惊吓住了的模样。“那山上死了好多的人啊。” “哦?竟有此事!”掌刑千户装模做样地呵斥了一下堂下的番子办事不认真,这样的大事都没发现,而后又让戚永贞接着往下说了。 “那死人当中,竟然还有我的秀娘啊。”他顿了一下,解释道:“也就是春文的生母。 “虽说她从前不懂事做了些糊涂事,但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得知了这个消息,还是着急忙慌地了秃鬼山。 “脸确实是秀娘的脸,可那身形却不像,我仔细检查了一番,身上也没有秀娘的胎记。” 掌刑千户惊呼一声,“呀,那戚尚书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有人戴着秀娘的脸皮,借着秀娘的身份在活着啊!” 第68章 【陆拾捌】帮你杀他 衙署外围观的民众哗然,戚永贞也还在往下继续说:“我闻江湖之中有一种易容之术,需将人皮剥下,硝制成人皮面具,也不知秀娘……秀娘她是不是经受此劫了。” 他这一番话看似没往院中白骨上引,实则已经给她定了罪了。 戚春文和戚永贞多年没有来往,按理说这事儿也牵扯不到他的身上,可还没有人提及他,他倒自己着急忙慌地跳了出来,其中必定有蹊跷。 李重华也没费多大的功夫便猜了出来戚永贞不想人皮傀儡这件事情暴露出来,于是宁可让自己的行为在外人眼中看起来多此一举,也要出来搅浑了这滩水。 能不能误导了他们,其实戚永贞大抵也是不在乎的,他想要的只是不让这京都城中、大晏国土内的百姓知晓。 那又是为什么呢? 他垂眸沉思了一会儿,想看看李浔是怎么想的,但又无法从那样的一张脸当中抽离出什么有用的情绪来,只得就此作罢。 难不成重云山庄人彘坛、京都城内的人皮傀儡其实都与晏鎏锦有关?只是当时他和李浔把晏鎏锦想得太过于有良知了? 顺着这个方向往下想也并不是想不通,但说一句有些稚气的话,李重华仍旧觉得有些奇怪,像是有什么人将一条清晰的路摆在了他的眼前,在周围一片茫茫白雾当中告诉他,这就是走出迷雾的唯一的路。 然而事实上、多数情况下,那路的尽头迎不来天青,通往的是无底的深渊。 他都想到了这些,李浔没有理由想不到。但是李浔对着高坐于明堂之上的掌刑千户点了点头。 得了令得掌刑千户竟然也就顺着戚永贞的话说了下去。 李重华隔着屏风往外看去,发现外头的人表情各异,似乎每个人心中都在盘算不同的东西。 这堂中明镜高悬,说什么天理昭昭,其实真理也不是真理。 而戚春文在听到戚永贞的那一番话之后,意外的不似方才一般惊恐了,那一霎她面上什么神采也没有,静坐着听堂上的掌刑千户在审问着她,可不知为何忽而身子微颤,啜泣了起来。 然而在衙署当中,哭喊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没有热心的人回去问她因何。 “戚春文,还不快快如实招来?” 醒木重重地一拍,戚春文抽搐了一下。“是,是我杀的,院中埋的也是赵含秀,一切都是我做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神色都还算正常,直到说起了她与赵含秀的争端。 “她不许我与父亲来往,说再有来往便不认我这个女儿,但我为什么不能?我也是戚家的女儿,我也是户部尚书的孩子,我凭什么不能? “我生来就应该是备受父亲母亲宠爱的官家小姐的,为什么要在长井坡那样的地方受苦? “京都的雪好大,长井坡的风好冷,我的手长满了冻疮,开始发烂流脓,但赵含秀甚至没有钱给我去买草药。你看它多丑,你看它多丑!” 戚春文身体在微微地抽搐,对着掌刑千户抬起了自己的手,手指仿若痉挛一般无法伸直,筋在皮下高高地弹起。因为刚刚动过拶刑,所以此刻有几分血肉模糊的狰狞。 但他们看到的,和戚春文看到是不一样的。 “我知道每年父亲都要带着我的好姐妹们去仙灵山赏梅,那腊梅的香气多好闻啊,但我只能在长井坡洗衣做饭。” “所以我恨!”她狞笑了一下,森森的白牙似乎要啖人血肉。“恨赵含秀为什么不知所谓要去陷害戚夫人,恨赵含秀为什么不让我与父亲来往,恨我为什么是她生下的女儿,恨为什么明明我也姓戚,但却只能过这样的人生!” “杀了她,所以我就杀了她。” “用那把小花锄敲碎了她的脑袋,然后埋到了我洗衣做饭的院子里,血流了一地,我收拾了一夜。” “但我这次不会再觉得那水冷了,因为我解脱了,没有了她,我就可以回到尚书府了,哈哈哈哈” 戚春文一边笑一边扭动着,因为疼痛发汗打湿的发胡乱地沾在脸上,湿漉漉的一片,让李重华怀疑是不是她也落了几滴的泪,又或许其实没有。 而这也让李重华心头的疑云更重了,这背后到底有些什么渊源、又到底牵扯到了什么,才让戚春文宁可认罪,也不愿意将人皮傀儡的事儿被抖出。 而且她说与戚永贞来往,会是于此相关的来往吗? 衙署内的人都没有什么表情,即使是念生都凝着脸,但衙署外的众人却议论纷纷。 他们不晓得当年赵含秀被戚家打发了的那一段往事,只知道这跪在堂下的戚春文因为嫌家贫弑了母,这是大逆不孝的,要遭天谴、遭雷劈的。都言子不嫌母丑,这弑母的人下辈子轮回也只能去畜生道,做沦为人餐盘之上的畜生。 “那这段时间日日与你待在一起,又与你去云锦阁送货的赵含秀,又是怎么回事?莫不是什么怪力乱神之术?”掌刑千户语气未变。 听到“怪力乱神”四个字的时候,戚春文又颤了颤,扭头看向了坐在一旁的戚永贞。但他却在她看过来的那一瞬,低下了头啜了一口热茶。 “不,不是。”戚春文倒吸了几口气,声音格外明显,却在交待的时候就变得镇定了许多。“就如父亲所说的那样,是我怕被人发现了,于是将赵含秀的人皮剥了下来,请人戴上了假扮。” 她顺着戚永贞给的“台阶”下了,竭力地掩盖事情背后骇人听闻的真相。 “那人是谁?” “是……”她流着血的手指在地上扣弄了几下,留下了一道道的血痕。“是我在城外捡的。” “对,是我在城外捡的一个无家可归的妇人,这妇人的相公和孩子都死了,那个时候都有些傻傻愣愣的了。我想着让她戴着人皮过是个好主意,她刚死了孩子也会把我当作她的孩子来疼爱的。” “刚开始她不愿意,她还在挣扎。“戚春文顿了顿,”但是我叫了她一声母亲,我说求求她让我再过提心吊胆的苦日子了,她就不动了。” 戚春文说着又是抽搐了一下,这次李重华看见了明显的泪从她的眼角滑落,一滴一滴连成了串。 她的鼻子翕张了一下,流出了一些透明的鼻水,艰难地咽一下知之后继续说:“她就不动了,她就开始哭,好像很难过,她好像很难过……”说完,戚春文好像再也忍受不住了,软软地趴伏在了地上开始哭,声音从喉中挤出来,碎成一块儿一块儿的落在衙署内的每一处。 “唉,是我管教无方,是我管教无方啊。”在戚春文的哭喊声中,戚永贞忽而站了起来,说出了这样的话。“我戚永贞教出了这样一个弑母良心丧的孽女,对不起今上、对不起大晏、对不起百姓。” 他掬了一把泪,“事到如今,她也认罪了,我再无他话可说。”说着,又对堂上比他低了好几个品阶的的掌刑千户作了揖道:“一切全凭千户依照大晏律法而为,我绝无怨言。” “只是我已过而立,也无法亲眼见着自己的亲生女儿被处刑,到此便告退了,还望各位海涵。” 一通话说完,戚永贞才终于把自己的目的说清楚,又在客套了好几句之后准备转身离去。 戚春文听到了他的去意,倏地直起了身子,仿若怕失了自己的主心骨一样往他的方向扑去,却在半路被戚永贞的小厮和番子拦了下来。 “父亲,你不能走啊,父亲。”她扭动着身子挣扎着,“父亲,你不能弃我于不顾,你不要走,不要!” 但她的恳请并没有留住戚永贞。 “救我啊,父亲你要救我!” 戚永贞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身边的小厮见他出了衙署的门,手下一用力,将戚春文推倒在地之后,也匆忙地离开了。 “走吧。”李重华还想再将后头的事儿也看看,李浔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知道没法儿再留了,再多看了一眼堂下的戚春文之后,他跟着李浔从堂后出了衙署。 直到上了马车,炭盆的暖意染了上来后,他又终于将自己的心神放到了当下,却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当年赵含秀是为什么被打发到了长井坡?” 第57章 李浔对着他挑了一下眉,似乎在说他竟然对这样的事儿感兴趣,但还是与他讲了:“赵含秀是戚永贞正妻的陪嫁丫鬟,戚永贞喝多了起了歪心思,当时与妻情正浓,为了明志就送到了别院。” 说着,李浔笑了一下。“算不上是院。” “那与外头所传的那些是不一样的。”还记得当时雁音出事儿,他们去打听的时候,都说赵含秀不纯良,陷害了当家主母才被打发的。 “很多事情都与外头传的不一样。” 这几句话说完,李浔沉默了半响,忽而眼波流转勾起了一个很是好看的笑。靠近了李重华,又拈起了一缕发在指尖碾搓。 用很是轻的声音问:“重华,我帮你把晏鎏锦杀了,怎么样?” 第69章 【陆拾玖】殷红唇脂 李浔的问法很直白,颇有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在,但李重华却听得惊了一下。 “什么?” 于是李浔很有耐心地再说了一遍,“我帮你把晏鎏锦杀了,以报薛古与你大狱之仇,他死了,或许你还可以重为晏淮清,不必再做我的李重华。” “怎么样?” 李重华必须得承认这些话具有一定的蛊惑性和诱惑力,听到晏淮清三个字的时候他有那么一瞬间的晃神,但是很快地,他就意识到这不可能的,亦或者是他要付出巨大的代价,绝不仅仅像李浔如今所说的这么轻松。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但不知道是不是李浔误解了他沉默的意思,脸上的笑很快地收了回去,只留了几分厌倦和不耐,拈着他那缕发丝的手也使了些力道,让李重华觉得那块儿地方有些发麻的疼。 “真是宋襄之仁。”李浔低骂着哼笑了一声,松了手拉开了距离。 而后两人直到回到掌印府都没有再说过话,马车内能听见的只有车辙碾过地面的声音,还有街上喧闹的人声。 - 李重华回了府用了膳就躺下了,近几日他总有些嗜睡,站了一会儿就会觉得身子骨沉。 在房里过了两日百无聊赖的闲散日子,李浔终于派人来找了他。 他也习惯了得了传唤走到对方厢房再谈话这样的流程,从自个院儿里再到对方的院儿,这条路走了很多遍,如今不看也能走得稳当了,就连要绕几个弯都记得清清楚楚。 只是越是离李浔住的地方近,花草也就越稀疏,连腊梅的香气都闻不见了。 这掌印府的主人,将自己藏在了府中最荒凉僻静的地方。 站在厢房门口,他抬手轻轻地敲了敲门。“掌印,是我。” “进来吧。” 门被打开,里头的暗和阴冷溜了一些出来,李重华拢了拢身上的裘衣才进的房。 甫一进去,李浔就开了口。“戚春文死了。” “什么?”他的脚步顿了顿,等理清这句话的内容之后才坐到了罗汉床上。“是……怎么死的?” 按照大晏的律法,戚春文大概是要等年后问斩,真相已出,东厂自然也没有动私刑的必要。 李浔颇有几分讥讽意味地笑了笑,“你觉得呢?” 死法或许有千百种,但绝对不是自然地死在了牢房当中。 “这两日有何人去见过她?” 按理来说是不许人去探望的,但总有人能够钻得空子,李浔要找的也是那钻空子的人。 只是还没牵出背后的人之前,李浔也会叫人看着不让戚春文死才对,想来是有人按捺不住了,动用了些其他的手法来杀害了戚春文。 “只有云锦阁的掌柜,说了些关于香囊的有的没的的话。” “是他?”李重华问是如此问,心中却不大这么认为。 柴源进是行径怪异不似寻常之人,但仅从他们看见的这些来讲,他不像是和戚春文人皮傀儡一事直接牵扯上的人,更像是一个掺和进去的第三者。 李浔没给他直接的回答,但李重华如今也多少能从对方的面上读出一些情绪来了,他面上那神情看着也不像认为人是柴源进杀的。 “那这件事情,我们接下去又当如何做呢?” “不着急。”李浔抬手示意他今日便到此为止,“年关将至,这些糟心的事情就先放一放。” 李重华没能反应过来,“啊?”他不明白怎的这话题跳得如此之快。 “这几日……我大抵会有些事儿的,让念生带你出去玩玩?”李浔不想解释的,那就真的不会再由着他说了。“你从前或许也没见过这寻常的百姓人家是如何过年的。” “瞧见了什么喜欢的,买就是,子卯那边会给够你们银子的。” 李浔的态度有些奇怪,李重华不愿意去细想的奇怪。 他宁可对方对他差一些,像第一次进掌印府时给的冷眼、像在马车上掐住他的脖颈的狠辣、像将他摁在案上抽打时的不留情面……也不要这样难以与温柔划清界限的。 李浔擅长制造一种幻象,让身处其中的人误以为自己是幸福的、是适意的、是被爱着的、是得到信任的,让人忘却了从前的一切忌恨、愤懑、苦痛和不甘。 但假的就是假的,即使看起来再真,那也是假的。 好比雁音递给他的火腿饼是那样的暖,但实际上里头藏着一只能让让陷于困境的蛊虫。 李浔与火腿饼也没多大的差别,可李浔身上的那只蛊虫想要啃食他什么、操控他什么,李重华暂且还不知,他怕自己会沉溺在其中,进而不再去求知。 房门忽然被敲响,李重华从以伤害自己为前提的自省当中抽离了出来。 “进。” 子卯打开门,肩上的雪都来不及扫,就直接进门走到了李浔的身边,又凑到耳旁说了些什么。 发出的字很轻,李重华什么也没能听见,只是李浔面上仅存的笑也不在了,变得有些凝重。 “我知道了。”李浔答着子卯的话站了起来,而后对他说:“今日就让念生带你去逛逛吧,我这几日或许不在府中,有什么找子卯就好。” 李浔都站了起来,李重华也没有继续坐着的理由了。 “好。” 莫名地,他又很多此一举地加了一句。“掌印万事小心,莫要劳累到了自己。”说完,他抿住了唇,不愿多想自己为什么会将此话说出口。 李浔面上的表情有几分的松动,也不知道起了什么情绪,伸手撩了一把李重华大帽上的帽链,说:“好。”说完,就转身大步离开了。 玉石玛瑙碰撞发出了声音,李重华听得有些心烦意乱,于是握住了不让它轻晃。 有些凉,没染上李浔的热。 - 多次来到太平街都是坐在马车上,不过一壁之隔就觉得那些喧闹离自己离得很远,如今脚踩在了太平街因为下雪而有些脏湿的街道上,李重华才觉得自己在人间。 “公子,你想去吃我上次带给你的酱牛肉面吗?”其实下得雪不大,但是念生还是给他撑上了伞。 据念生所说就是,话本里头都是这样写的,显得主人家的金贵。而别人有的,他家的公子也要有。 李重华无意扫了他的兴,也就随他去了。 “上次老爷不是说了嘛,这面都是现拉的,我们是赶不上第一锅了,但刚出锅的也还是要比我带回去的味道好一些的。” 说到这个酱牛肉面,他就想到了上次匆匆尝的那一口,具体的味道都忘记了,只记得李浔鸠占鹊巢地将大半碗都下了肚。 倒真有那么好吃? 于是他应了念生,“好,去尝尝看。” 西街口离恒荣街还是有点距离的,没坐马车就只能慢慢地在雪中走,期间还要路过云锦阁。 不过李重华也耐得住性子,看着这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的街道,跟着心情好了不少。除却那些大的商铺之外,路边还有不少叫卖的小摊,支着不大不小的油纸伞,暗沉沉的光扑在卖的东西上,徒生了催人懒的暖意来。 “诶诶,公子,那边有个卖胭脂香膏的,咱们能去瞅瞅不能?”走了小半会儿,念生忽然振奋了起来,指着某个挤了好些人的小摊位。 “这里的东西虽然比不上那些只做权贵生意的大商铺,但听人说也是很不错的,可受欢迎了。”念生嘿嘿笑了几声,“这不是快过年了嘛,我想给我娘买一点。” “上次做了那谁谁谁的那事儿,老爷赏了我不少的银子呢。” 本来就是出来闲逛的,他自个儿不买也不会去拦着念生,索性就跟着他一块儿过去了。 也是巧,围了一圈的人刚好都买完散去了,给他们两人腾出了位置来。 “哟,小哥,是想要买些什么啊?”这商贩是个打扮干净利索的妇人,瞧着念生来了就赶紧招呼。 也多看了李重华几眼,但很快地收回,也没敢问话。 李重华瞧见了不免有些诧异,他可是长得有这么吓人了?看也不看多看。 “想买点胭脂、唇脂、香膏什么的送给我娘,这不是正好新年了嘛。” “喔。”那妇人翻找出了几个样式地拿给了念生,“你娘跟我大抵差不多大,你瞧瞧这些,这都是我们这些年纪的爱用的,还有好几种香气可以选。” 念生随手翻开了一个白瓷罐装的唇脂,被惊了一下。“嗨呀,这个颜色也太红了一点吧,我娘……我娘估计不爱用。” 李重华顺着看去,发现那颜色确实艳得过分了,灌在白瓷里就像是雪中落下的一滴滚烫的血,凭白生出了几分灼人的感觉。 “我看看。”那妇人往前看了一眼,笑着拍了拍手。“哎哟,是我拿错了拿错了。”说着又拿了一个颜色稍微柔和一些的。“你看看这个,是这个才对。” 念生在摊位前挑挑选选了好几个,甚至于都给自己的爹富康也选了一盒子的香膏,这对于商贩而已是笔大买卖了,笑得嘴都合不拢。 “小哥,你买了这么多,我送你一个,随你选,下次还来照顾我的生意啊。” “送我一个啊。”念生挠了挠头,“我这也……” 听着这些话,李重华心中微微一动,浅咬了一下唇,热着脸问念生。“这送的一个,就让与我了,如何?”这还是第一次这样讨要东西。 “行啊!”念生倒并不在意,“我正好不知要选什么呢,公子有用的话,那真是正好了。” 李重华点了点头,忍着面上冒出的热气问那妇人。“就刚刚你给错了他的那个唇脂,有玉兰香气的吗?” 第70章 【柒拾】拾遗往昔 装着唇脂白瓷罐被他握在掌心,沾染了几分半热不热的体温,使了些力道就有些硌得疼。 他也不晓得自己这是怎么了,脑袋一热就做了这样的事儿,眼下成了一个无法脱手的烫手山芋。 掌印府里都是男人,还能给谁呢。 李浔长得是好看,但实际上连阉人也不是,又怎么会收下这样的东西。 让他唯一感觉松了一口气的是,念生也没多问,甚至没有多给出一个眼神,像是其实他做出这样的事情就是很平常的。 攥着那个小瓷罐,两人慢慢地走也走到了西街口的那个面摊,下着小雪也挡不住他们的生意好,棚下的几张桌子坐满了人,酱牛肉面的香气漫到了棚外。 第58章 是很有人间烟火气的场景,李重华很喜欢。 “哟,李叔,人坐满啦?”念生大抵是跟这面摊的老板很熟了,大声地吆喝了一句。 那李叔瞧见是他,乐呵呵地回应,“来得巧了,这一桌的客人正好地吃完了。”说着,那一桌的客人就起身离开了,李叔收了碗,拿着帕子擦了擦。 “那是巧了,来两碗酱牛肉面吧,多放酱牛肉啊!”念生回身对李重华笑了一下,“公子,咱们现在过去坐?我瞧着那个桌子也干净的。” “嗯,好。”李重华也不讲究这些,两三步走近长板凳就坐下了,这板凳却不太稳。 这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不过两掌宽的凳子却有几寸长,坐的人多了,木头也就被蹭得圆滑了,但也因为使久了,栓卯松了就在稳着晃,倒不了人。 李重华起了一些玩心,脚踩在地上撑着轻轻一动,长板凳又轻晃了几下,发出了很是滑稽的咯吱声。 “哟,李叔,你这板凳都在晃了。”念生也发现了这一点,却不晓得是李重华故意的,还以为他低着头是在打量这板凳还能不能坐人。 “是,是有点年岁了。”李叔也不忌惮说这个,大大方方地回应。“等过几日空下来了,我给塞点木头修修,还能再用个几年。” “你这老李头,抠门得很嘞,日日赚这么多钱,也不舍得换个新的。” “那能怎么办呢?他这面好吃,不给我们坐新板凳,也还是要来。” 周围几张桌子的,大概都是老熟人了,听着李叔的话就开始一人一句地接,说着也就哈哈大笑了起来,顶上的草棚似乎都被笑声顶着晃了几下。 “哎哟哎哟,你们这话说的。”李叔很快就做好了两碗酱牛肉的面,一边给他们端过来一边笑着回应。“我家里可是还有一个考学的小子呢,那笔墨纸砚样样都要花钱的,能省则省嘛。” 他这么说,其他人又逗趣着叫他“秀才的爹”,让他儿子做了大官照顾一下他们这些常来吃面的老人。 面的热气夹杂着香气扑了李重华一脸,他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学着将面拌开了,酱牛肉不太均匀地沾在了每一根上。这个面确实是好吃的,也不怪李浔会在他与念生谈话的间隙,就将一整碗吃了个大半。 吃了几口,又想起了当时李浔说还没当上司礼监掌印的时候,经常来这里吃面,忽而就起了几分心思。 眼见着李叔就站在了他的不远处,他犹豫着开了口。 “李,李叔……” “诶,怎么了?”李叔耳朵尖,他的声音不大也听清楚了。“是面不合胃口啊,还是面不够吃了?” “不,不是。”李重华又觉着自己做这样的事是不清醒了,但李叔看着自己,他也就还是硬着头皮问了下去。“我有一……一好友,说是曾常来于此,想问问李叔你还记得与否?” “你那朋友长什么样子啊?” “他模样俊秀。”其实李重华不想用俊秀二字,想说更为直白且恰当的好看,但又觉得用这样字形容一个男人或许会有些奇怪。“身形颀长,是个看着风度翩翩的人。” “额……这……”听着他的形容,李叔似乎有些为难。 念生在一旁估计是看不过去了,接了一句。“眉目都是狭长的,跟话本里写得狐狸变的妖精很像。” 李重华一愣,这话说得也忒直白了一些,但确实也莫名的贴切。 “哦哦哦,你说这个我就知道了。”李叔也恍然大悟,“长相俊朗的不少,就眉毛眼睛长那样的,我只记得有一个。” “说是我的本家,也姓李的,是吧?” “对对对。”念生嚼着面条,不清不楚地应着。“是姓这个。” “小李我是还记得的,在我这里吃了好几年的面呢。挺漂亮的一个小子,不过不怎么爱笑。”李叔摇着头叹气,“过年过节也来,我还想着为什么不回家,后来才知道打小就没爹没娘,给人做奴婢过活呢。 “也是,谁家爹娘都在的孩子每次身上都能有不同的伤啊,天可怜见的。 “好几年没瞧见了,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李叔说着顿了顿,看向了他们。“诶,你不是说是小李的朋友吗?那你知道他现在怎么样吧?过得还好吗。” 李重华嚼了几下口中的面条,艰难地咽了下去,拉起了一个笑对李叔说:“挺好的,他……他现在不用给人做奴婢了,挺好的。” “哦哦,那就好,那就好。”李叔松了一口气般笑了起来,“下次让他得空了再来吃面啊,就说李叔也想他了,不收他的钱。”说完,那边有来了新的客,李叔也没再说,匆忙跑去煮面了。 念生也听见了,只是念生埋着头吃面,没说什么也没做什么。 李重华拿着筷子搅和了几下,觉得有些食之无味了。 李浔从前不爱笑吗?李浔曾经被人欺辱浑身是伤吗?李浔也在这人间游荡,没有自己的家吗? 他又想到了那日在秃鬼山的山洞,不停呕血的李浔抵着他的肩膀哭,说着好累,让阿娘带他走的呓语。 他曾以为是离开京都,不曾想是离开人间。 没能再吃几口,心里头繁琐的、复杂的情绪也还没能压下,忽而一辆马车停了附近,不多时,上头下来了一个披着狐裘的、书生气很浓的男子。 待那男子走到了他的桌前,李重华才知道是来找自己的,但他没有打算起身与对方交谈的意思。 因为那马车上坠着的铜铃他见过,是晏鎏锦的。 和晏鎏锦的人,没什么好谈的。 “李重华?”那男子开了口,声音很轻很空,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我叫柳因,能与你认识吗?” 他抬头看向柳因,“若我说不能呢?” 柳因很淡地笑了一下,对于李重华的冷淡视若无睹,自顾自地掀起狐裘坐在了长板凳上,他一身华服与这里格格不入。 他不属于这里,李重华想。 “久闻重华公子之名,我常在想,若你我没有当下的这些身份禁锢,或许也是能够成为知己好友的。” “不会。”李重华垂下了头,继续吃自己有些凉了的面。 柳因端坐着,“世间之事变化无常,重华又怎么能如此肯定呢?” 于是李重华看向了他,用与柳因相似的、没有夹杂情感的声音回复道:“我见你第一面就觉得不喜,如此倒也能够成为好友?你若真心想要与我交好,不如趁早离去让我好好吃顿饭。” “哎呀呀。”柳因叹了一口气,“重华是否太无情了些?” “我不欲与你相识,还是称我一声李公子的好。”李重华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又慢慢地吃了起来。“让我家老爷听见了,总归不好。” “唉,掌印对待自己身边的人总是如此苛责吗?”柳因仿若没听见前半句,开始曲解起李重华话中的意思。“倒也是,手握大权的九千岁还是要有些用人的手段的。” “我也是真心想与你交好的,九千岁如此……会教我心疼你的。”柳因微微蹙眉,像是真的就感同身受了。“不论你我如今为谁,也不谈及其他。” “说完了吗?”李重华放下了筷子,可惜了这碗面还没能吃完。“像三五岁的稚童扮家家,索然无味。” “好好好,今日是我扰了重华你的兴致了。”柳因像是终于知道了自己贸然的出现有多扫兴了。“那我就且先离去,待他日再谈。”说完,他从自己的袖中掏出了一块儿玉牌。“昨日得了一个新鲜的玩意儿,赠与重华,就当交友了,别无他意。” 将玉牌放在桌子上之后,柳因转身就走,迅速地上了马车,没给李重华还东西的机会。 眼见着车辙碾过石板渐行渐远了,念生才凑到了李重华的耳边,对他说:“公子,你刚刚跟他说话的时候,真像老爷。” 像吗?他怔了怔。 但看着念生笑了,他也跟着笑了出来。 “那公子,这个东西怎么办啊?”念生指了指桌上放的那快玉牌。 李重华伸手拿过,发现确实是上好的羊脂玉,温润且剔透,无绵无杂。“他给了就收着。”又说:“这附近有什么典当的铺子吗?” 念生没懂他得话头为何跳得如此快,“啊?” “我将这玉牌当了换些银钱,给柳因说的有手段的九千岁买些新年的礼。” 作者有话说: 高考的话,加油!祝大家金榜题名。 第71章 【柒拾壹】满载而归 玉确实是上好的玉,拿去典当铺的时候掌柜见到这玉牌还惊了好一会儿,再三确认了之后才与他签下的字契,李重华写了柳因的名字。 两袖空空地从掌印府出来,如今袖中却了揣着一沓银票,不可谓不富足。 “公子,咱们是要去哪里给老爷买啊?”念生是很知趣的,不多问的事情就绝不多看多嘴,关心的、在意的,也就是和掌印府相关的了。 李重华沉吟片刻。 方才也就是那么一说,具体要买些什么还真没有想好,当时只是觉得要赶紧将这个烫手山芋丢出去,免得被李浔知道了又惹得他不快。 “那……去云锦阁看看吧。”他忽而想起了上一次去云锦阁,柴源进拿与他看的那个蛇戒指。 这其中也疑团重重,如今有了银两,不妨将它买下再细看。也可以顺道去挑挑,给李浔买些什么做新年的礼好。 - 赵含秀和戚春文一事,似乎没有在京都、也没有在云锦阁掀起多大的波澜,这来来往往的人进进出出,柴源进逢迎的笑还是没有变。 “哟,这不是重华公子吗?”柴源进那边刚送走了一波客,这头见到了李重华又喜笑颜开地迎了上来,走近了还要左右张望一下。“今儿个不是九千岁带着您一块儿来的?” 李重华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自己打量的眼神,对着笑了笑。“要选个送给老爷的新年礼,哪能让老爷跟着一块儿来。” “也是,也是。”柴源进笑着点头,将他给请了进去。“公子想买些什么样的礼啊?我们这几日又收了一些新奇的玩意儿,要不要瞧瞧看。” 他往内走了几步,忽而停下了自己的步子,对着跟在自己身旁的念生说:“这些日子也得了掌印府各位的照顾,不若你替我去看看,有哪些讨喜的小玩意儿是可以给到一人一份的?算我给他们新年的礼了。” 念生向来听他的李浔的话,不告诉他的就绝不多问,听了这话也只是点点头。 李重华本意是让他在云锦阁的别处瞧瞧的,谁知他转身就离开了这儿,也不知道是要去哪里寻些什么样的小商贩,但这也正了合他的意。 收回自己的视线,他又对柴源进说:“你说的那些新奇的玩意儿,我看看如何。” “诶,好嘞,您稍等。”柴源进颠颠地走到了一个木架旁,捧下了几个雕花的半开木匣子,端着就回到了他的身边。“公子,您瞧瞧,这都是上等的好货。” 还是红色的剌子,像血一样刺目的红。乍见觉得好看,看多了也就没什么意思了,又或许,其实有意思的不是这个。 他不过看了一眼就收了回来,做出兴致缺缺的模样。“其实不敌上次的我见的那个。” “诶哟,您这话说的。”柴源进拍了下手,“您看看这成色,再看看这模样。” 他不知柴源进是真的没听懂,还是在装糊涂,又道:“上次那个雕花精细,样子也是新奇。”说着,抬着眸看向了对方,带上了些笑。“掌柜的以为呢?” 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儿,云锦阁内一下就静了下来,柴源进脸上的笑收敛了几分,不过几息又恢复为了原状。 “是,这倒是。”说着,把手旁的这些木匣子收了起来,放回了原地。。“只是花样新奇的过了,惹得很多人都不喜,所以如今还没能卖出去呢。” “公子可是想要?”柴源进的手已经放在了那藏着蛇戒指的檀木柜上,却还是要转身再问一遍李重华。 李重华不做出什么表情去回应,只说:“再让我看看。” “好,好。”柴源进也就打开了檀木的大柜,从柜底掏出了那个小匣子来。“公子再看看也是好的。” 语罢,捧着到了李重华的跟前,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木匣。 戒指还是那个戒指,戒身上细雕着栩栩如生的蛇,还有祥云缠绕。刻得精细却不深,乍一眼也不夺目,只让人注意到了那上头形状怪异且醇厚的红色剌子。 李浔肤白,是衬得起来的。 第59章 只是这蛇,就不知道他戴不戴得起了。 “左右又看了一遍,确实深得我心。”他话锋一转,又问:“你觉得我家老爷戴上会好看吗?将这赠予他做新年之礼如何?” 他很平静地看着柴源进,看着对方的眼睛。 柴源进也面色无异地看着他,面色无异地回答了他。“九千岁,自然很是合适的。”说着又谄媚地笑了一下。“说起来,看到这个戒指的第一眼,小民想到的就是九千岁呢。” “是嘛。”于是李重华就不再看他了。“这戒指看着金贵,也不知道我今日的银两带够了没有。” 柴源进说出了一个数,比他想象中的要便宜得多,他典当了玉牌换来的银票绰绰有余,或许还能买下不少的东西。 也不再多说,当下便银货两讫。 李重华收了东西,才迟迟地开始看有什么能给李浔当新年礼的。多扫了几眼,他看到了架子上摆放着一根木簪。 这木簪很是素净,模样没什么特别的,只是簪头处用不知是什么的拼凑成了一朵白花,不是玉兰,却有几分玉兰的淡雅之意。 “那又是什么?”他径直走了过去,“瞧着不像是什么珍珠剌子。” “喔,这就可真的是新奇的玩意儿了。”柴源进走了过来,直接就将这木簪给拿下来了。“木头就是檀木,雕刻的都是老师傅的,但因着这花是白贝母做的,也就没人看得上。” “白贝母?” “说是海边一种海物的壳,您看看,这光照着,还是流光溢彩的呢。”柴源进的眼睛咕噜地一转。“您要是觉得新奇想要,那我便宜点卖给您?也当是谢谢掌印府照顾我们云锦阁的生意了。”说完,就张手比划出了一个数。 李重华看着自己的银票也够,就付了钱。只是这素净的模样也不知道李浔会不会愿意要,毕竟他平日总是很张扬的。 柴源进笑得合不拢嘴,请神一样把李重华给毕恭毕敬地请了出去。 念生就在不远的地方,他没走出几步就看见了人。对方手里还鼓鼓囊囊地拿了很多,他看着也知道是东西买好了,于是上去给了钱。 手上没了空,两人也就没再转了,提着东西打道回了府。 - 李重华回去的时候,正好地撞上了回府的李浔,面色沉沉地瞧着心情不是很好,大概是匆忙从宫中回来的。 他把手里的东西往袖子里藏了藏,上去喊了一声。“掌印。” “嗯,回来了?”看见了他之后,李浔面上的阴霾即刻被收了回去,像是根本无事发生。“怎么不多逛一会儿?” “有些累了,就回来了。” “喔。”李浔走近,俯身靠近他。“都买了些什么?叫我瞧瞧。” 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说是给李浔买的,但是李重华还没做好此刻就要给他的准备,又哪里能够让他看,更何况,还有一个蛇戒指和唇脂。 虽然他也说不清,这两个到底是哪个更不能让对方知道。 “哎呀呀,我的重华有小秘密了,开始有事情藏着掖着不让我看了。”李浔摇头叹气,扶着额捧着心。“真是令人伤心啊。” “好好好,你不愿意也就不愿意吧,我又哪能逼你呢。”他抬手,虚虚地揽了一下李重华的肩。“回府吧回府吧。” 见李浔没有强求着要看,李重华当下松了一口气。正准备往跟着对方往里走的时候,就见李浔忽而不耐地啧了一声,停下了脚步。 李重华疑惑地看向了身侧的人。 李浔与他对视了一眼,在他的肩上轻轻地拍了拍。“你先回去,我这边有些事务要处理。” 说完,又翻身上了马车。 富康的马鞭一甩,低喝了一声之后,马车用本不该有的速度跑了起来,车辙在石板上压出的声音很大,闹得李重华有些心慌。 作者有话说: 有点钱就想着花出去,存不住。 第72章 【柒拾贰】你的脔宠 屋内的烛光在轻晃,扑闪的时候催生出的却是几分让人倦的暖意。 李重华将木簪、蛇戒指和唇脂一一摆放在了八仙桌上,让它们整整齐齐地展现在他的面前。 他想,热闹也有热闹的不好。 一定是当时太平街的那些充足的烟火气感染了他,所以才会不由自主地想要买这个、想要买那个,如今手里攒着的这些东西都送不了人。 男人与男人之间,哪有送木簪、唇脂的道理,而戒指……上头的蛇还是让他有些说不准,再依着柴源进的态度来看,这东西还是暂且留着较好。 他又一一地将这些东西都握在手心把玩细看了一遍,木簪和戒指上染上了他不算热的温度。 最后李重华捧着那个唇脂看了好一会儿,有些做贼心虚般打开了,当里头那丰盈的玉兰香散出来的时候,他又很快地合上。 那就是什么也送不出去了。 李重华想了想,其实什么都不送也是对的,他和李浔算得上是什么呢? 说是仇敌又太界限分明、剑拔弩张,说是朋友又太愚不可及、自作多情,那还能是什么?这样混乱不堪的、难以形容的关系何必再多做什么。 左右他司礼监掌印有的是人逢迎,哪里会欠他一个人的。 如此想着,忽然就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有些索然无味了。于是将桌上的东西一并收着放进了床头的暗柜里。 眼不见心不烦。 - 李重华的觉睡到半夜,门忽然就被敲响了,只听得一小厮再门外喊道:“公子,老爷说让公子走一趟。” 骤然被人叫醒他的心跳得有些快,怔了一会儿才清醒过来,半夜被喊起这也确确实实是头一回,想必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儿耽搁不得,于是迅速地起了身。 也没怎么顾得上打理自己,就跟着小厮一起去了李浔的院子。 厢房内点了一盏半明半暗的灯,从屋外看着似乎随时都会被吹灭,他走上前去敲了敲门。“掌印,是我。” “进。” 门被打开,李浔如往常一样斜靠在罗汉床上,也没见什么慌张的神色,但不比往常的是,这次没给什么闲聊的时间,直接开门见山。 “小香那边的事儿暂且不做了。” “嗯?”李重华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李浔在说什么,即当时他们放下的售卖香囊的那条线,如今鱼没钓上来就要收杆了。“这……”他下意识地想问为什么,但不知为何这次却有些说不出。 “戚春文的死……东厂会定为暴毙,尸身送到城北的秃鬼山罢。”李浔又没有喘息地跟他说了下一桩。“关于人皮傀儡的事儿,就不必再提。” “不必再提?”听到这四个字,李重华也是没法儿坐住了。“就此作罢了吗?那……” “嘘”李浔伸出食指抵在了他的唇上,灼热的温度那么一瞬就染上了他。 凑近了些许,李浔压低声音说:“起码年前无需再提了。” “重华,不必急。” 李重华莫名的心就静了下来了。 志在成事,就需知万物万事都不能一蹴而就。是他又着急了。 不过他此刻心里头也有了一些猜想,李浔这几日事务繁忙,得了空回府对他说的竟然是这样的话,想来是人皮傀儡一事近日有人插手了,给李浔弄了不少的麻烦事儿。 但既然都说了年前无需再提,那李重华也就决定不再去想了。 总归天是塌不下来的。 “好。”他迟迟地回复了李浔。“那就不提。” 得到了他这样的回答,李浔似乎高兴了些,伸手过来拉住了他的手。 李重华没躲,于是就感受到自己的手里被塞了一块儿什么东西,被油纸包裹着的。 “宫里的小太监塞给我的龙须糖,说是他阿娘托人带进去给他的,他阿娘做的就是这个生意,我尝了一些,觉得味道不一样,就带回来给你了。” 李浔的体热,打开油纸的时候糖化了一些,卖相比不得外头的好看,但是那清甜的味道却没有散去半分。 他顶着李浔的目光,捧到嘴边抿了一下糖丝就入了口,那甜味也顺着唇钻到了嘴里,不腻也不,正是刚刚好的那种,还带着淡淡的花香气,不知道是怎么做的。 “如何?”见他入了嘴,李浔就邀功一般凑近了些。“可合你的胃口?” 他也不吝自己的赞美,“嗯,是好吃的。”抬眸对着对方笑了笑。 李浔忽而抬手,拇指的指腹贴在李重华的唇角擦了一下。“沾到了。”收回手之后他没有用绢帕擦干净,而是将指腹贴在了自己的唇上。 嘴微微张开,艳红的舌伸出卷走了指上那几点白。 李重华眼睛一热,觉得那糖的甜又顺着嗓子钻到了他的腹中去了,呆呆愣愣地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真傻。”李浔哼笑了,伸出手在李重华的头上敲了敲。“好了,我走了,大抵要除夕才能回来了。”说完,他就起了身,正了正自己的大帽后出了门。 门被打开又被关上,正是夜深的时候,除了风声外即是一片寂静。 李重华有些困倦,但还是坚持坐在李浔的罗汉床上吃完了那块龙须糖。 糖在他的手上就不会融。 吃完后,他带着一肚子的甜回了自己的厢房。 - “公子,这几日府里会来个客人,是老爷从南边儿请来的医师。这医师姓巫名朝,性子有些闹腾,没怎么与人打过交道,所以也不太会说话,到时候他说什么,公子都别往心里去。” 看到巫朝的时候,李重华想起了前两日子卯对自己说的话,可饶是内心做好了准备,也还是被惊了一下。 “你就是李浔的那个相好?”巫朝凑上前张嘴就问,目光直白地在他的身上打量着。 看完之后竟然还摇了摇头,叹息道:“你的身子骨这么弱,竟然还能受得了他的折腾,他这人可是……” “巫医师!”在巫朝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子卯在一旁笑着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的,但即刻就让巫朝噤了声。 “好好好,我不说了,子卯叔。”巫朝懒懒散散地勾住子卯的肩,一身道袍也松松垮垮,能看见里头的里衣。“你总是向着他的,我知道。” 子卯意外地没有反驳,笑着回了一句:“那是自然。” 巫朝哼笑了一声,似乎带着一些讥讽。“是是是,李浔嘛,当然是样样都好啦,你偏向他也是应该。”说完又看向了李重华,宛若分享秘密般。“我和李浔认识很多年了,知道很多旁人不知道的秘密。” “嘶”他顿了一下,做出了深思的模样。“应该是你不知道的秘密。你要是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哦。” “好了。”子卯面上的笑淡了一些,但也没有推开巫朝。“你知道我偏向他,还在我面前说这些?该说的,老爷都会告诉他的。” 巫朝哦了一声,就不继续往下说了,勾着子卯的肩,没个正形地开始往府内走。 李重华看了一会儿就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李浔的秘密……说不想知道都是假的,但也没有必要从巫朝的口中得知。 第60章 巫朝来的那日是腊月廿六,也果真就像是子卯所说的那样,入了府之后就不安生,原本安静的掌印府一下就变得鸡飞狗跳了起来。 日日松松垮垮地穿着道袍在府内招猫逗狗,原本园子就不多的花草也被他拔了不少,每日府内的人都能看见他被子卯揪着耳朵拉回院子的好戏。 衬着挂上了屋檐的灯笼和贴在门上的对联,却也多了几分真正的过年的热闹来。 腊月廿九的时候,李浔回来了,比他当初告诉李重华的要早一日。 他莫名有些坐不住,于是不等请就自个儿去了李浔的厢房了。 对方身上还带着一股子很浓重的龙涎香的味道,这是李重华熟悉而又陌生的味道,从前他就觉得这气味像是瘴气一样,是昏黑的、让人不得呼吸的。 “老爷今年倒是回来了?”子卯拿着柚子叶,沾了水后在李浔的身上扫了扫。 “是。”李浔张开手任子卯去弄,笑着说:“今年陪你们过个年。” 李重华看见子卯身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用有些怪异的语调说了句:“陪不陪的都不打紧,要的是年年都能过。” 李浔没接这句话,而是看向了他。“你今儿个怎么来了?”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门扉处就发出了一声响,顺着声音看去才发现是巫朝靠在了门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哟,李浔你回来了啊?”巫朝还是那样一副纨绔的模样。“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这样我就能过一个好年。” “还是这么没规矩。”李浔看也没看。 “你的规矩我遵什么?”巫朝嗤笑了一声,“你当我是你手下的狗呢?” 李浔侧身瞥了巫朝一眼,面上的表情变都没变,还是对方来之前的笑意盈盈的模样。“你最好谨言慎行。” 巫朝很夸张地呕了一下,“我谨言慎行什么?”说着往屋里走,最后竟然懒懒散散地过来勾住了李重华的肩膀。“你和你的脔宠还需要我呢,在我没治好你们之前,你还能杀了我不成?” 被他人碰到的感觉不好受,李重华使了些力道想要躲开,但被巫朝压着肩膀勾了回来。 第73章 【柒拾叁】他的礼物 李浔单挑了一下自己的眉,也迈着步子走近了。 巫朝仿若笃定了李浔不能拿他怎么样,仰着脖子挑衅地哼了一声,整个人都靠在了李重华的身上。 “你……”李重华不管他们之间的恩怨如何,但论他自己也不想被这样接近。 但是话还没有说完,走近了的李浔就一把掐住了巫朝的脖颈,将巫朝提着从他身上扯开,而后摁在了他们身后的木柱上。 此期间,李浔面上的笑没有减淡半分,又或许是使了些力道,面上还沾上了几分淡淡的热红。 他白皙纤长的手缠在巫朝的脖颈上,即使起了一些青筋,但也还是宛若玉扣环绕,倘若不是巫朝涨红的脸,或许无人会觉得他正对他人施以暴行。 “你说我敢不敢杀了你?”李浔慢慢地开口,眼底的情绪淡的似乎在欣赏巫朝的挣扎。“不是我求你来的,药谷也不是只有你一个医师。” “我说了,别三番五次地挑衅我。” “老爷。”子卯站着看了一会儿,大抵是看巫朝实在不行了,终于上前去劝了一下。“可以了。” 于是李浔就松了手。 巫朝仿若一滩烂泥般,靠着木柱软软地滑坐到了地上。粗粗地喘了几口气之后,捂着自己的脖颈疯狂地咳嗽了起来,方才的风流不再,只剩下狼狈了。 “巫医师,起来吧。”子卯走过去把巫朝扶了起来,半拖半抱般把他带着往厢房外面走,嘴中还念念叨叨的。“你也太由着自己的性子了些,这么大的人了,什么事儿该做,什么事儿不该做还不知道吗……” 两人越走越远,声音也就随之减小了。 等到彻底听不到声音之后,李浔才微微地蹙了一下眉,而后借着桌上的柚子叶的水洗了一把手,轻声说了一句:“真烦。” 李重华从架上扯下棉帕递了过去。“掌印的手不轻。” “哦,你还在?”李浔像是才反应过来房内还有一个人,没接棉帕,只是甩了甩手。“我不用擦。” 于是李重华只能将棉帕又放了回去,轻声回复道:“我一直都在。” “巫朝这个人没脸没皮,总爱挑事,又记打不记吃,我若不给他一点教训,怕是这个年都过得不安生。”说到这里,李浔忽然抬手在李重华的面上轻碰了一下。“而且他嘴也忒臭了一些。” 水是冷的,所以手也变冷了一些,李重华浑身一激灵,对方的手挪开了之后,上头也还残留着冰凉的濡湿,让他面上那块儿肌肤生了些难以忍受的痒意,于是他抬手拂去了。 “巫医师确实有些口无遮拦了。”他也不是什么脾气都没有,只是对李浔的时候发作不出来而已,三番五次地被别人拿床上那档子事儿说,也会心生厌烦。 “不说他了。”李浔像是觉得有些扫兴,像狸奴般舒展了一下自己的身体,而后斜躺在了罗汉床上。“明日就是除夕了,可有什么想要的没?” “嗯?”话锋突转,李重华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但听清了之后也不知作何回答,他也不是稚童了,哪用得着这样去哄。而且他真正想要的,李浔也未必能够愿意给。 倒不如什么都不说,什么也都不要的好。 他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就听见李浔说:“算了,让你自己说也说不出什么来。”说完,又斜看着他笑了一下。“你先回去吧,我有些乏了,有什么都迟些再说?” 下了逐客令了,他也就不待了。“嗯,好。”说完就转身出了房,又将门给严严实实地关好了。 他看着厢房外阴沉的天,像是下一刻就要云散天晴,又像是下一瞬就要大雪纷飞。 猜不对。 李重华往自己的院儿里走,心里头还是生出了几分淡淡的失落。 竟然真的什么都没有。 - 李重华这一觉还是没能睡到天明,约莫着寅时被李浔唤醒,门外的天还是昏黑的,掌印府静的什么也听不见。 “怎得了?”他睡眼惺忪地坐在床上,看着房内不请自来的李浔,倒也没有觉着半分意外。“可是京中又出了什么大事儿了?” “京中无事,是你这有事儿。”李浔拿着他的衣物放在了床旁。“你先起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今日已经是年三十了。” 他在李浔这里被动接受的时候多,也不欠这一次了。“喔,好。”说着,将衣裳一一地套在了自己的身上。 李浔这人也是不懂得避讳,站在床边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穿戴整齐之后,他本欲草草地梳洗一番,不冲撞了人就好,但又被李浔两三句给劝了回去。“不急,好好地打理一下,就是抹些香膏也是没什么的。” 他哪来的香膏可以抹,身上有的,也就是那日买的唇脂,但手上的动作还是慢了下来。 梳洗罢,外头的天还没亮,昏黑寂静,弄的人的心有些发慌。 “都好了?”李浔问他。 他点点头,“嗯,好了。” 李浔看了他几眼,“多添一件,外头有些冷。” 他便又在外头加了一件狐裘,这下李浔满意了,对他说:“好,那你过来些。” 他闻言便靠了过去,距离缩短的一霎,腰身被李浔一把搂住,他没做好准备,所以脚下不稳,也算的上是撞进的李浔怀里。 “今日我带你走。” 走也不是寻常的走,被带出厢房外,李浔的足尖一借力两人就凌空跃起,转瞬就落在了屋脊上,如此反复来回,再回过神的时候他们已经离掌印府很远了。 此时的夜色是最浓的,此刻的风也是最冷的,如刀般刮在人的脸上,肌肤变凉,肉却刺痛。 李浔应该是感受到了,迎着风对他说:“靠我肩上罢。” 他没真的靠,只是把自己的下半张脸埋在了对方的肩窝处,大帽其实也能挡走不少的风,一双眼睛半漏了出来也好打量此时的京都。 李重华不是没有在这个时候醒过,只是没有看过这个时候的京都。 所有的一切都在沉睡当中,即使是当夜未灭的灯,此刻烛芯也已经烧尽了,所以京都城一点亮光也没有,风穿过无人的街道,恒荣街太平街都在他们的脚下寂静无声。 “好安静啊,李浔。”这样的静刺激着他,也就没忍住对李浔说了。 “嗯。”李浔的声音被风吹散,又飘回到他的耳畔。“这个时候的京都是这样的。” “不应该这个时候的所有地方都是这样的吗?” “不是。”李浔回答得很快,也很笃定。 李重华想不到哪里的人这个时候会不睡,“哪里不是呢?江南吗?” 但李浔还是那个回答。“不是。” “喔。”知道这是李浔不想再继续说的意思,所以他也没有接着问了。 等到脚下的景色越来越熟悉,李重华才意识到李浔要带自己去的地方是哪里那座锁着他往前数二十多年人生噩梦、美梦、幻梦的深宫。 “李浔,我……”他不敢,也不想。 晏淮清死了就是死了,李重华的爱恨嗔痴都不应该再与这座皇城有任何瓜葛了。 “你怎么?”李浔这次像是没能猜出他的心思。 他深吸了一口凉气,“我们来此是因何,这深宫重重也理应没我了。” 听到他说这话,李浔很低地笑了几声,荡得很远就显得很空。“带你去见你的妹妹。” 李重华一颤,“什么?” 李浔的速度很快,说完这些话两人的脚就已经落在了实地上了。 站稳之后李重华环顾一圈,却险些被这些熟悉的砖瓦压得喘不过气来,横梁下的蛛网、院里枯黄的杂草、厚厚堆积着的尘土,十多年好像什么都没有变,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在……冷宫吗?”他问。 “嗯。”李浔靠近他,帮他理了一下缠了一圈的帽琏。“带外男入后宫,总得瞒着万岁爷不是?” “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那么大胆?” 李浔的神色未变,是李重华很熟悉的那一副暧昧而又轻浮的模样,却能够给他很强的真实感,让他明白地感知到那些孤寂和不堪都是过去了,由是这像囚笼一般的冷宫也不那么让人惊惧了。 说完那些话,李浔不知道从哪掏出了一个雕花的木匣塞到了他的手里。“这个给你。” 他垂眸一看,正是第一次和李浔去云锦阁时,他们买下的那一套金镶宝的首饰。还记得当时托了李浔带给泠河,可如今怎么还在手上? “没理由我出钱出力人情还让你占了,我想着觉得不值当,干脆让你自己来给好了。”李浔笑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天色浓黑,所以隐去了不少李浔让人觉得轻浮的神色,他身上灼热的温度又在这样的寒气当中,给人产生温暖又亲近的错觉。 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李浔忽而眉头一挑。“来了。” 语罢,晏泠河就从拐角的偏门处走了进来,月华裙在暗色之中只觉得苍白,落在地上的步子轻的像是只坠落了一粒尘土。 李重华的心揪紧了。 “掌印。”她走上前,对着李浔行了一个礼。 不合规矩,但又好像理应如此。 第61章 李浔也回了一个,“公主。”礼毕回身看了李重华一眼。“你们只有半个时辰的时间。” 作者有话说: 周年活动没有被抽到,真是倒霉。 第74章 【柒拾肆】年三十晚 随手推开了一个偏殿的门,而李浔借口出去吹吹冷风,将这地儿留给了他们二人,可一时之间两人又谁都没有说话。 冷宫朽坏的横梁与屋顶压在了他们的顶上,似乎随时都会坍塌,要将他们给吞噬掩埋了。 “我跟着……” “我给你……” 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两人却又同时开了口。 晏泠河很轻地笑了一下,身上的苍白之意退去了不少,似乎变得鲜活了起来。她也没有和李重华推脱,占了话头。“我跟着宫里的婢女学着做了些蒸糕,你要不要尝尝看?” “好。”李重华当即便应了下来,也把自己的话顺着给说完了。“我给你挑了一个新年的礼,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那你拿给我看看吧。”晏泠河掏出了一张绢帕,将冷宫这堆满了灰尘的八仙桌和椅子擦了擦,才将食盒放了上去。“你先过来吃。” 李重华顺势坐了下去。“好。”而后也将那个雕花的木匣放在了桌上,推到了她的面前。 他知道自己妹妹的蕙质兰,心只是不知就连蒸糕也可以做得很好。食盒被打开的一瞬还在往外冒着热气,甜糯的味道缠着热气钻进了人的鼻子里。想必是泠河早知有今日一聚,起早做的。 拈起一块儿放在嘴中,带着糯米的黏和香,下肚之后身子就也变得暖和了,由此让他生出了几分静好的错觉。 “是公子自己选的?”那边晏泠河也看个大概了,将那金镶宝的顶簪握在手中看了又看。“我还以为那日喜宴一面,你就会把我忘了的。” “嗯。”李重华应了声,听到后半句话怔了一会儿,把嘴中的那一口咽了下去后才说:“公主如白璧无瑕,断不会教人一眼就忘。” 听着他的回答,晏泠河又是笑了一下,很轻,似乎是在逸出的一霎就散到了风里。 李重华也不免觉得有些悲凉,同胞兄妹如今却只能将彼此当作萍水相逢的过客,有再多的话也不能直白地说。 但很快,他就想不到这些了。 “是你身上的银两?还是掌印的?”晏泠河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这话正中了要害,李重华险些被这软糯的蒸糕给呛到了。“确实……是掌印代为付的银两。” 她听着这话也没说些什么,颇为珍惜地将匣子盖上,用手轻柔地抚过雕花的木匣表面。 等了一会儿,又忽地开口道:“从前我也以为掌印不是个好人,后来才知,这宫里头,也就他能算得上是个人了。”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又或许并没有。“你看这重重的宫墙也困不住他。” 听着这些话,方才的悲凉又席卷上了他,连带着几分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窒息。李重华知道自己的妹妹在宫中过得不好。 “再熬一熬。”他说,又在心里头补完了后半句。 再熬一熬,等他将她带出这深宫,此后天高海阔,何处不是去处? “熬一熬……”晏泠河重复了几遍这三个字,声音一次比一次轻,这殿中太昏暗了,李重华看不清她的脸,只是又听见。“嗯,是要熬的。” 她的身体不好,不常出宫走动、也不喜与其他的皇子公主交谈,最喜欢的就是倚着窗子发呆,不论窗外是风雨或是寒雪,常常一看就是好几个时辰。 李重华常常会觉得她活得很轻很空,仿若一缕轻烟,握不住也抓不牢,可这烟被人锁在了匣子里也还是会出不去。 “这些日子,你可还好?”她问。 “我,我还是很好的。”这么细细数起来,上次和她见面竟然也有些时日了,确实是发生了很多的事情,多到让人理不清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索性就不说了。 从前晏泠河没有得到过太多的自由和爱,所以李重华希望自己的妹妹往后不要被这些琐事给缠身,得不到好觉,苦熬自己的心神。 他只要她安康顺遂就好。 “很好吗?”她反问了一句,也不知道有没有相信这句话。“很好就好。” 李重华想问她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但还没开口,就又听得她说:“重华,你可知我的哥哥葬在了哪里?就是那个被废了的太子。” 他听得这话一愣,头一次有些摸不准自己妹妹的意思,不明白为何在此时提及此。 晏淮清的死,无论对他们谁,都算不上是一桩好事。 “京都城北的秃鬼山乱葬岗。”然而他还是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掌印为他立了一个碑。” “乱葬岗啊……”晏泠河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讲出口的却是其他。“算了,故人已逝,如今再提也并无意义。” 她像是有些累了,舒了一口气后摁住了自己的额角。“若是可以,也劳烦你往后在清明,替我给我哥哥烧些纸钱。” 李重华没说话,那样的一副场景变得有些难以想象。 而且他总觉得晏泠河急于将李重华与晏淮清分划为两人,不管她有没有发现其实他们是一个。 半个时辰过得很快,不过几块蒸糕他都还没来得及吃完。 李浔推门进来的时候,说是要帮他们分忧,就自己捡着剩下的吃完了,最后还夸了一句好手艺。 晏泠河只是笑了笑。 “今日有劳掌印了。”她行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礼,又对着李重华说:“泠河谢过公子的惦念,这一套首饰泠河会好好珍藏的,只是往后……就不必再来了。” “这深宫重重,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她说。 李重华还没开口说些什么,晏泠河就提着食盒走出了偏殿。 这宫中的灯也没有一盏,月色又薄又暗,她仿佛一点一点地浸入到了如同泥淖的夜色里,拂过的寒风都似乎在压着她。 他随着往前走了一段。 头一次的,李重华的心中产生了莫大的恐慌,心悬着疯狂地鼓动落不到实处,他被搅和得难以喘息又身体发麻,一种无法言喻的无助又席卷而来将他淹没了。 “公主说得有理,这里不是好见面的地方,若往后想再见,我便使些法子将她带出去。”李浔虚揽了一下他的肩。 听着这话,李重华如梦初醒,怪异的情绪都渐渐地退去,只剩下快速跳动的心了。“好。” “那就走吧。” “嗯。”李浔的臂圈住了他的腰将他带上了宫墙,他又没忍住回身看了一眼。 只是这又黑又长的宫道里,也见不到晏泠河的身影了。 - 回掌印府的时候天还没大亮,一路上的寒风把他慌乱的心思吹散了不少,却也因此能够再睡个好觉。 他很怪异地梦见了一场大火,醒来之后觉得可能是盛元二十三年十一月十八日那夜,李浔将他从大狱中带离时放的那场火。 当时没看见,所以现在梦见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宫外过年,不晓得该做些什么,推开门发现没什么生气的掌印府挂满了红灯笼了,对联贴已经到了他的院儿门口。 虽说前几日就在布置,但也是这个时候才真的有了种要过年的感觉。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月白的衣裳, 又回了厢房自个儿找出了一身不出错的霁青色,从前嫌这颜色太亮没有穿,如今也想着要应和一下这府内的喜庆了。 天明的时候还没有什么,直到天彻底又转暗,这股子热闹的劲儿才更明显了些,满院子的红灯笼都亮了起来。 他还在打开窗往外头望,细数那檐下到底挂了多少盏灯笼的时候,门被敲响了,只听得了子卯的声音随后响起。 “少爷,老爷邀你去吃年夜饭了。” 年夜饭。 李重华细细地咀嚼了几遍这三个字,品了几分迫不及待的甜来,于是合上窗子去给子卯开了门。 “在哪吃?” 子卯手里也提着一个引路的灯笼,从前李重华见过不少次,只是今日也为了应和年三十换成了红的。 “在正厅,我们在正厅架了一个大的八仙桌。”子卯说这些话的时候也是笑着的,他难得有如此形于色的情绪。“特地做了好些菜,也不知道合不合公子的胃口。” 李重华手不自觉地抓了一下自己的袖口。“那我可要带些什么不带?或是我们要见些什么客?” “诶,年三十都是自家人吃饭,哪里用得着带东西见客啊,又不是正月里去串门走亲戚。”子卯轻轻地抬了一下自己手里的灯笼。“走吧,公子,老爷在等着咱们呢。” 自家人,他跟着在心中念了一遍,不过是顷刻间就产生了一种难言的情绪,从他的心开始,塞得满满涨涨之后就溢了出来,不过一息就将他淹没了。 他眨了眨有些发热的眼睛,“嗯,这就走。” 跟着往前走了几步,他又停了下来。 子卯往回看他,“怎么了?公子。” “我……”李重华想到了被自己藏在床头暗柜的那三样东西,“我去拿个东西,劳烦总管稍等片刻,很快就好。” “诶,好的,去吧。” 他旋即转身推门进了厢房,大步地走到了自己的床边,十分熟稔地掏出了那三样东西。 最后又觉得那装着蛇戒指的木匣有些碍事,干脆拿了出来。 一并带上了之后,他才出门,随着子卯一起去了掌印府的正厅。 厅中架着一个很大的束腿八仙桌,上面满满当当地摆着各色的菜肴,都还在冒着氤氲的热气,料想是刚做好没多久,只是桌旁已经围坐了几人了。 有上回被李浔掐了脖子威胁后消停了好几天的巫朝,有好长一段日子没见了的司内,还有杵在桌面上撑着下巴、对着他回身笑的李浔。 子卯放下了灯笼,拉了一个就近的椅子坐了下去,李重华却还没能反应过来,只顾着失神了。 李浔对着他招了招手,说:“愣着干什么,过来坐啊。” 李重华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在张嘴的一瞬间从喉中溢出了一句很轻的呜咽,他怕被听见,于是很快地合了唇。 什么都没说,坐在了李浔为他拉开的椅子上。 第75章 【柒拾伍】漫天焰火 饭桌上有巫朝在,总归是不会冷场的。 李浔说他记打不记吃,其实也不太准确,因为才过去了几日,他又敢拿李浔说事了,不过多少也有了些顾忌,不再说些会让李浔对他动手的话了。 让李重华意外的是,司内似乎也不太待见这个人,端着酒盏敬酒的时候总是离得远远的,眼神也不太往巫朝的方向瞥。 可巫朝偏又爱逗弄司内,十句话里三句提到李浔、四句是司内,最后一句再说子卯偏心。 子卯不掺和这些事儿,话也算不上太多,只是笑看着他们又默默地饮酒吃菜,在眼见着巫朝又要管不住自己的嘴的时候,也会帮他悬崖勒马。 第62章 “还合你的胃口吗?”李浔给他夹了一筷子的油煎鸡。 他夹着送进了自己的嘴里,味道是很好的,只是口味有些重,不说不太像以前尝的那些菜品的味道,也不太像是京都人的偏好的淮扬风味。 “不错的。”他点了点头,“是换了人做吗?” 听着他这话,李浔撑着下巴笑了一声,又往自己的嘴里灌了一小杯的酒。“你看看你看看,还是让你品出来了。” “是换了人做,今儿个我们吃的菜啊,都是子卯叔亲自下厨做的,刚刚还在跟我说累得够呛呢。” 子卯摇了摇头,也陪了一杯。“我没说过这样的话,老爷你别又借着我去讨别人的人情。” “我哪里会这么做了?”李浔不满,拎着酒壶给子卯倒的险些溢了出去。“你问问重华,我可不是个喜欢讨要人情的人。” 李重华知道他说的是给泠河送首饰那件事情。 子卯不听这些,“你做这些做的事情也不少了,光是我记得的,就两只手都数不清。” “对对对!”巫朝像是终于找到了李浔的错处,很大声地应和着。“我就说他不是个好人,他总是爱这样,坏事就赖我,好事就自己扛。” “是吧,司内?”说完,他还要倾半个身子到司内那边。 司内很明显地躲了一下,“不是。” 一人一句,特别是巫朝的嗓门还大,就显得有些闹了,但是李重华喜欢这样的闹,也觉得其实闹一些才像是活着的。 “这口味不像是京都的。”他跟着一起笑,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忽而厅内静了一会儿,不过也没生出什么尴尬来,因为子卯很快地接了话。“是,我本就不是京都人,这么多年也还是没学会京都口味的菜。” “吃不惯吗?”李浔又给他夹了一筷子。 李重华摇了摇头,“没有,是很好吃的。” 也没在这个话上停留多久,巫朝又起了别的哄,最后大剌剌地站起身就开始劝酒,特别是劝李浔,非得逼着喝下去,李浔不愿意,就撒泼打滚好说歹说软磨硬泡,最后一顿饭吃完,大家都还清醒着,他自个儿倒是醉醺醺的了。 不过几人还是多少喝了一些,连李重华都小酌了几杯。 巫朝喝醉了更加不安生,像块狗皮膏药一样往司内的身上黏,被推开了就去找子卯哭,干嚎了几声之后又锲而不舍地往司内那儿扑。 李重华这个时候就觉着太闹了也不好,听着有些头疼。 他看向了李浔,发现对方已经紧紧蹙眉、摇头叹气了。 “走,我带你去躲个清净!”李浔和他对视上,当下就拍案决定道。 “去哪里?” 李浔揽住了他的腰,足尖用力就凌空将他带出了掌印府。“离巫朝这个蛐蛐儿远一点的地方。” 说是躲清净,但其实李浔将他带到了太平街上,这会儿正是吃完饭了热闹的时候,熙熙攘攘的,一眼看到头都是人。年三十晚上,卖面具的小摊也都支了起来,路边儿还有不少卖花灯的。 李浔随手买了两个傩戏的面具,两人就戴在了脸上。 有一家吃了饭带着孩子出来玩儿的,那孩童手中提着一个兔子模样的花灯,两颗大板牙在里头烛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 李重华现在才想起今儿一过,明儿个就是卯兔了。 “你想要不想?我给你买一个。”大抵是他看那花灯的时间太久了,李浔凑到他的耳边提了一句。 李重华被惊到般摇了摇头。“还是不了。”他早已不是稚童,朝堂中与他年岁相仿的都能生的出这样大的孩子了,他再去讨要这些,显得太不稳重了些。 “你看了那么久,我以为你是想要的。” “没有玉兰花模样的,我仔细地瞧过了。”他是真的没想要去拿,为了避免李浔我行我素地买下,有些口不择言地拒绝。 果不其然李浔的动作顿了一会儿,不过下一刻就凑到了他的耳边,带着笑意地问他。“为什么总想着玉兰?”说话的时候灼热的酒气呼出,扑了李重华满脸。“你喜欢玉兰花吗?” 其实他见玉兰见得少,东宫没有玉兰树,每每只能于开春的时候在御花园见上几次,记得那花悬挂无叶的枝头,如若是月色大好的时候去赏花,就能品出几分孤傲来。 他总提到玉兰,是因为总在他身边的李浔带着玉兰香。 如此,也就不自觉了。 可这话不能对李浔说,或许对方不会再如从前那般气恼了,但也不能说,若要问个由头,则他自己也说不出来。 于是回李浔道:“性子高雅纯净的花,鲜少有人不爱。” 李浔勾着唇笑了一下,眼睛半眯了起来,“是嘛?”靠得更近了,半个身子都搭在了他的身上,又热又软的,像是今日在冷宫吃的刚出炉的蒸糕,只是这个是玉兰馅儿的。 “嗯。”他点头应是。 “喔,那我唤人在你的院子里移种几棵,明年开春就能够见着花开了。” 李重华摇了摇头,“还是算了。”过犹不及,要看的也不是真的玉兰花。 李浔也不知道听进去了他的回绝没有,总之买花灯这一桩是没有的,往前走了没几步,他就靠到了一个小摊上前,给了银两提了一个年画兔模样的花灯,这个画得比方才李重华看见的那个还要憨态可掬。 “掌印……”他摆手想躲开,却被硬塞到了手里。 “拿着,回去哄司内也行。” 这花灯有些重量,并不如看起来那般轻飘飘的,他握着便使了些力道,不知是不是被风吹得晃进了心里,他觉得自己的心也有些沉甸甸的。 司内,他想象不到司内拿着这花灯的模样,但既然李浔都这么说了,他也就稳稳地握在了手中。 他们师徒之间的相处,他帮帮忙也没有什么的。 “哎呀,有卖酒的。”又随着人流往前走了几步,李浔像是发现了什么宝物,惊呼了一声。“闻着味儿还是不错的。” 李重华被他带着往前走,挤过了人群到了酒摊前。 看了几眼李浔就要定了。“给我也来两坛。” 两人带着傩戏的面具,这个时候人也多,没人发现这个开口的人就是臭名远扬的九千岁,小贩也乐乐呵呵地打了两坛子的酒,绑好之后递给了李浔。 “还要喝吗?”方才吃年夜饭的时候李浔和他们就喝了不少,虽说没瞧出什么醉意来。 “年三十的,要的就是一个热闹。”李浔不在意这些,“我也很久没在宫外过年了,也还是高兴的,下一次……也说不准了。” 李重华一想也是,便由着他了。 “随我喝酒去。”在喧闹的街上他们随意地走近了某个的无人窄响,李浔搂着他上了一个高出其他宅院的屋脊,离那热闹的地儿就有了些距离,隐隐约约能听见几声吆喝,但是不多。 两人不拘小节地坐在了上头,坐稳之后,李浔找了个稳当的地儿把自己的两坛酒放好。 “你要一坛不要?” “我喝不完的。”李重华不托大,他确实也喝不了太多。 李浔还是将两坛都打开了,硬塞了一坛在李重华的怀里。“能喝几口算几口,剩下的留给我。” 都这么说了,李重华也就不再拒绝了,他托着这坛子,把坛口凑到了自己的嘴边,斜了一些之后抿了半口的酒。 这酒和掌印府的不大一样,没那么醇厚但胜在够烈,且烈的干脆,没有什么甜的、酸的作为掩饰,吞下去的时候就顺着喉口烧,能一直烧到了肚子里去。 第一口还有些不习惯,但又抿了几口便觉得有些酣畅淋漓。 李浔没他这么多顾忌,单手拎着坛口就往嘴里灌,大口大口地咽,有来不及带下肚的就顺着嘴角下颌往下滴,浸透了一身红衣,泡出了一身的酒气。 两人默不作声地喝了一会儿,李浔忽而放下往他的方向倾了倾。 今日无月,但借着万家的灯火和街道长明的灯,李重华看见了李浔因为微醺而染红的眉眼。 “重华,我听人说年三十这一天会放焰火。”李浔压着声音对他说,吐出的每个字都带着酒气。“所以我带你来这里,其实也不只是为了喝酒。” 话音甫一落下,一道尖锐的声音划破了夜色,而后灼灼的焰火在李浔的身后炸开。这一朵凋零在了夜色中,漫天的焰火却相继绽放。京都顷刻间亮如白昼。 他看见李浔笑了,两人距离也更近了。 “啊,这就开始了。” “我给你准备的新年礼还没送出去呢。” 李浔说。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大家互送,这样的。 第76章 【柒拾陆】玉环清鸣 说着,李浔从怀中掏出了两个嵌套在一起的玉环,李重华还没能看清是具体什么模样的,就被拉着手套了进去。 圆润的玉环磨过手骨的时候还是会疼的,但是戴进手里确实是刚刚好的。 他抬了一下手,嵌套在一起的玉环碰撞之下就发出了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即使身侧是焰火绽放的声音,他也还是听见了。 李浔拉了一下他的袖子,没能给他去仔细看,只说:“这是我做的。” “你做的?”李重华一时没敢往那处去想,然而李浔却点头肯定了那个想法。 “我瞧你总喜欢盯着那些红色的剌子看,但我总觉得那些东西不衬你,或许玉会好一些。可总归不是老师傅,做得不会那么好的。” 李重华没说出话来,只觉得方才喝下去的那几口烈酒开始起作用了,让他浑身发软发烫,连带着眼里也开始发热了。 “所以做成什么样,你都要喜欢,好不好?”李浔的声音压得很低,也离他离得很近。 他哪能说不好,又怎么说得出不好。 于是从鼻中挤出了一声应答。 得到了他的肯定回复,李浔好像很开心,又往前倾了倾,最后干脆直接将额头抵在了他的肩上,侧着脸从下往上地看着他。 太近了,离得实在是太近了。 李重华在想这酒是不是真的太烈,所以李浔喝醉了,也才会做出这样有些不合礼仪的事情来,但是还清醒着的李重华不想提醒也不想将李浔推开。 他觉得偶尔这样,其实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李浔的身体很热,一直都很热,散出的酒气就会更浓,扑到李重华的脸上让他也产生了几分微醺的、头重脚轻的朦胧感。 焰火未停,绽开时的光亮照射在李浔的脸上,他就这这个姿势垂眸看着李浔,扫过他狭长又绯红的眼、扫过挺翘的鼻,最后落到了被酒沾湿的唇上,带着灼热的红。 李重华想到了前些日子得到的、如今被自己带在了身上的唇脂,被烈酒烧过之后的脑袋其实不太清醒,更何况焰火巨大的声响也在起哄,于是他不由自主地掏了出来。 “什么?”李浔很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动作,但是还是没有拉开距离,只是抬起头看着他。 眼波流转的眸中流露出几分让人几欲摧毁的天真。 他咬了一下唇,但是没有回李浔的话,很熟稔地掀开了盖子,食指与中指的指腹在里头擦了几下,带出了沾染着馥郁花香的唇脂,而后凭着心意很迅捷地抹在了李浔的唇上,手却停在唇角没有动了。 李浔双手撑在屋脊上,伸出比唇脂还红的舌尖舔了舔唇,不小心触碰到了李重华的指腹,其本人没有自觉,还在问:“这是什么东西?” 指腹的濡湿太过明显,李重华呼吸颤了颤,摁在李浔唇角的指尖不自觉地更用力了。 第63章 “是唇脂吗?”李浔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但没有展露出李重华曾经设想过的勃然大怒,反而神情平和。“竟会给我买这东西,也是稀奇。” “嗯。”他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自己也不知道在回答哪一句话,只是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 因为李浔的舔舐,唇脂被带出了一些,变得有些凌乱和潦草,像是方才发生过什么不堪入目的事情,但其实并没有。 李重华将贴在李浔唇上的换成了拇指,重重地压着那柔软滚烫的唇,很用力地摩擦过,揩掉了抹出去的那些。 “很好看。”他说。 李浔笑了,张开嘴用尖锐的犬齿叼住了他的指尖,不轻不重地磨了一下,锐利的齿尖嵌进李重华的肉里,但没有破,所以不疼,只是在发麻。 “我很好看吗?”李浔问他。 指尖被含进去了李重华也没有挣扎,一只手翻转了一下就着这样的姿势酒捧住了李浔的脸,哑着声音答了一个音。“嗯。” “你喜欢我的脸?”李浔又问。 李重华的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想说是,但又想说不是。 李浔有一副很好看的且特别的皮囊,从卖酱牛肉面的李叔这么多年还记得清楚就可以得出这个结论。 有时候李重华会觉得媚俗、有时候会觉得蛊惑、有时候又觉得其实一点不风尘和世俗,或许和月下的玉兰其实是没有什么区别的,只是那御花园里满园的姹紫嫣红,所以自然而然也会认为玉兰也不过在与群花争宠。 可是李重华不想只回答喜欢李浔的脸,他认为这不好。 他没有回答,李浔就松开了他的指头,又伸出舌仿佛引诱一般舔了舔自己的唇,而且还靠得更近了。 用很低的声音对他说:“重华,我知道你喜欢。” 李重华浑身一颤,还没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李浔的唇就覆了上来。 李浔的唇很烫又很软,李重华想不起在秃鬼山洞的那一夜他们有没有如此亲吻过,但至少这一次彼此都是清醒的。 唇脂中馥郁的花香往他的唇缝钻,连带着李浔的灼热与湿润,他没有抗拒,于是被李浔用双臂捞进了怀里,箍在腰上的手不断地在收紧,他们靠得越来越近。 李重华的唇舌都在发麻,几乎无法稳重地喘息,但还是努力地迎合着李浔。相触的时候身上的力气骤然消散,非得攀附着些什么才不会往下滑。而眼中也生生地滚下了几滴热泪。 李浔宽厚且灼热的掌在他的背上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很用力地隔着皮肉摁揉着他脊柱上突出的骨头,于是他也伸手回抱住了李浔,攥住了李浔的衣袍。 身后的焰火还未停,耳边是人声鼎沸、是万籁俱寂;眼前是断井颓垣、是海晏河清。 李重华在想,是,他确实是喜欢。 而后又想,倒不如让他死在今夜,死在这个什么都有的夜里。 - “你还记得?”李重华知道李浔还记得秃鬼山那夜的事情后,骤然清醒了不少,身体微微发颤不自觉地衍生出了几分恐惧来。 “你为什么会以为我不记得了?”但是此刻的李浔,面上只剩下了情欲的色彩,没有愤怒也没有讥讽。“不过记得的东西也确实不多,但不至于做了什么一点也不清楚。” 李重华想解释。“我……” 然而李浔没让他继续说,只是凑过来又吻了一下他的唇角。“没关系的,重华,我都知道……”轻舔了几下,又说:“你现在还要分出心神去想别的吗?” 语罢,他灼热的手顺进了敞开的霁青色交襟,贴着慢慢地摩挲。 李重华狠狠地颤抖了一下,真的也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 “什么东西?”李浔的气息不稳,每一次呼出来的热气扑在李重华的面上都有些烧着疼,但还是停下来,双手撑在李重华的身侧,由上而下地看着他。 李重华知道或许自己半路叫停有些扫兴,但莫名地就是想在这个时候将那些东西拿出来。 他在床上摸索了一会儿,先是找到了自己那根木簪,于是半撑着自己的身体插在了李浔的发髻上。 李浔顿了一下,跪坐了起来,伸手去摸插在自己发髻上的木簪,而李重华也在这个时候找到了散落的蛇戒指,于是拉住了李浔的手,有些蛮不讲理地套了进去。 “给你的新年礼,也不知道会不会,喜欢。” 他以为李浔会问这些是什么东西,但是没有。 在他的身边,李浔喘着粗气沉默着坐了好一会儿,而后有些粗暴地推了他的肩一把。即使垫了好几层锦被,可他还是感受到了疼痛。 他发出一半的惊呼被堵住,所有的情绪都被李浔吞咽了下去。 这寒冬腊月里,即使不着一缕也感受不到冷,发了一身的汗,相触的时候就会感到几分粘腻。 …… “用这个好不好?”李浔凑在他的耳边问他。 李重华失神,视线都变得有些模糊了,但还是看清了李浔手里拿的那个东西是他买下的唇脂。 “不……” …… 这是一种怪异的疼痛,李重华的手有些痉挛,抓不住床褥就只能抓住些其他的,在李浔的背上留下了一道又一道的红痕。 厢房内玉环碰撞的清脆声响也不停。 …… “啧。”李浔停了下来,俯下了身子靠近他,捧着他的脸用一种谴责的语气跟他说:“你弄到了我的脸上。” 李重华浑身发麻,脑中空空的其实什么也没有了,费力地抬着自己沉重地手想要帮李浔擦一擦,但是抬到半空就被李浔拦了下来,放在嘴里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没关系。”李浔说。 但他直觉李浔还有后半句没有说出口。 …… 李重华昏睡之前用了很短的时间去想到底发生了什么,又用了很短的时间谴责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情、碰了不该碰的人。 最后他又觉得,人生已经至此了,其实没有什么该不该的。 时至今日,其实换一种活法也没有什么。 作者有话说: 什么也没有吧…… 第77章 【柒拾柒】他的过去 李重华是被院子外边儿的鞭炮声给惊醒的,那声音闹哄哄的,像是离他很远,又像是离他很近。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就觉得自己的肌肤与另一个灼热的相贴,动了动自己疲乏的身子才晓得那是一个人,又是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昨夜都发生了些什么,也才记起躺在自己身边的这个人是李浔。 “怎么了?”李浔的声音带着晨起初醒的哑,揽住他的腰肢,将他往上提了提,又带进了怀里。 此时酒气散去,旖旎的心思也不在了,他产生了一种很是怪异的但又不知道如何细说的感觉。 “李浔……”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嘶哑,一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纵欲过度的模样。 “嗯。”李浔低应了一声,又凑在他的耳边说。“再休息一会儿吧。” 他原是不想睡的,只是奈何自己的四肢太过于沉重,而这个怀抱又太过于温暖,在这寒冬腊月里催生出困意也属平常,于是又闭着眼睛,渐渐地陷入了沉睡。 - 再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人了,原先睡惯了的床,此时却显得有些冷清和空荡。 他的身体酸酸涨涨的,头也沉得有些抬不起来。久病成医,当下便晓得自己又是发烧了。 快活事快活事,这次确实是比上回多了些快活了,可到头来也还是要受罪。 撑着自己的身子半坐着靠在了架子床上,重重地吐出了两口热气,而后迷迷糊糊地、不由自主地开始想昨夜发生的那些事儿。 荒唐,确实是荒唐。 这些年也不是没有见过俊秀的人,偏生到了李浔这里、偏生是这样的一张脸,就让他抛了理智,心甘情愿地沉溺在了温柔乡里,几乎是自甘堕落地躺在了对方的身下。 他又开始往前想,想到第一次见到站在父皇身边代帝披红的司礼监掌印、想到将他从大狱中救出赐他李姓的掌印府老爷、想到掐着他的脖颈骂他愚蠢的厂公师父一桩桩一件件又接连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连带着当时不屑的、麻木的、愤怒的、憎恶的情绪一起,由是皮肉上被留下的痕迹变得有些令人作呕。 但是这个时候李重华又开始问自己,为什么要恨李浔、在恨李浔的什么。 他想找出一个缘由来,但从记忆里翻出来的却是跳下汤池救他的李浔、耐心教他处世之道的李浔、为他捋发簪花的李浔、得了一块儿特别的龙须糖都要从宫中特地带出来给他的李浔 好像李浔被不知道什么分为了两部分,而他也一样。 傲慢的、阴狠的、不择手段的那一部分留在了过去,被一个叫做晏淮清的他避而远之;而耐心的、可靠的、温柔可亲的这一部分抛到了如今,被一个叫做李重华的他伸手握紧。 偶尔晏淮清会出现,狠狠地斥责李重华背信弃义、认贼作父,但这样的时刻往往会被李浔本人给打破。 哪怕李浔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他伸手撑了自己一下正在突突跳动的额角,凉气与热气一起呼出,有些说不出的难受,但又掺杂着快意。 “重华?”忽而李浔的声音在房内响起,随之一道稳健的脚步声靠近。“可是身子不适了?” “嗯,有些头疼。” 他抬头看向站在了自己身侧的李浔。 这个时候,晏淮清就走了。 “烧起来了。”李浔坐到了他的床边,用手背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地抵了抵。“原是我不好,让你在正月里就生了病。” 这个时候李重华才嗅到房内有一股浓重且苦涩的药味,这味道让他一激灵,瞬间就清醒了过来。这样类似的苦味,即使是闻了二十多年,也还是没能习惯。 在他母后、他妹妹,以及他自己的身上,缠了二十多年。 他又被扶着坐直了些,随后轻轻地晃了晃自己的脑袋。“也不是,可能是昨夜吹了一些冷风。” 李浔没说话,将手里盛着药汤的碗抵在了他的嘴边。“先把药喝了。” 他倒吸了一口气,却还是凑过去两三口就将那苦涩的药吞进了腹中,好一会儿都没敢放开气,生怕那苦涩的味道顺着窜上他的脑袋。 “吃点甜的压压嘴里的苦。”李浔不知从哪掏出了两小块梨膏糖送到了他的嘴边。 他嘴还没完全张开,就被塞了进去。 这梨膏糖做的不算太甜,但属于梨的清新却很快充盈了他的整个口喉,将那药的苦涩盖了过去。 “好些了没。”李浔又问他。 “嗯。”他对着点了点头。 李浔起身走到铜盆处,用热水沾湿了一张棉帕,走近之后俯身就帮他擦洗起了脸和手,动作有些生涩,但神态却十分自然。“等这次转好了,让巫朝给你开一些强身健体的方子来,总是吃药也受罪。” 这又是李重华从未见过的李浔,变得比从前更可依赖更可靠了,好像这个时候他无论做些什么,都能够得到包容和谅解。 第64章 然后刚刚被压下去的苦又泛了上来,四肢变得比刚才更疲乏,头也有一些昏昏沉沉的,这些东西混合在一起,几欲让他承受不住。 他不自觉往李浔地方向偏了偏,嘴里嘟囔了一句。“有点难受。” 李浔好像读懂了什么,将手中的棉帕准确地丢入到了铜盆中,又张开双臂顺势将他揽入到了怀里。 “是我没做好,让你难受了。” 李重华埋在他的怀中,嗅着那扑了满鼻的玉兰香,又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 喝了几贴巫朝开的药,李重华终于不发热了,虽说身子还有些乏累,却也碍不了什么事儿了。 “我就说吧,你这瘦弱的身子骨怎么能受得住。”巫朝收回了放在他脉上的手,嘴中还偏生要说些什么。“当时跟你说你不以为意,如今到晓得亡羊补牢了。” 李重华抿了一下唇,面上有些热,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说些这些,巫朝忽然鬼鬼祟祟地凑近了一些,左顾右盼发现李浔离得有些距离,就压低了声音问他。“诶,你跟我说说,李浔那玩意儿大不大?他常年……” “巫朝。”话还没说完,李浔就走到了巫朝的身后,一把提起了他的衣领。“这才几日啊,胆子就又大了起来?” “我怎么了我怎么了?”巫朝手舞足蹈地从李浔的掌下挣脱,极其敷衍地扯了一下散乱的衣袍。“我这不是好好地给你的相好诊脉开药吗?多说两句话也不行啊?” “什么暴脾气。”巫朝啐了一口,而后提着步子就往厢房外跑,一边跑还一边说:“药方找子卯叔去拿!” 巫朝一走,房内就清净了下来,李浔又将棉帕沾了热水,给他擦了擦脸。 李重华看着面前这个垂眸给自己擦手的人,很难将他和那个杀伐果决的九千岁联系起来,像是从寅虎到卯兔,他就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一个可以烙上他的痕迹的、也算作可以属于他的人。 而这个时候,李重华忽而就产生了一种十分强烈地冲动,迫不及待地想要了解有关于李浔的过去的冲动,关于那些他不知道的、李浔却又不能忘记的过去。 他是从哪里来的?有着怎样的从前?受过什么样的伤?吃过多少的苦? 为什么他的身上会有一道经年难愈的伤,散着醉人的玉兰香气?为什么无人的时刻也会那么孱弱无助?为什么模样浪荡过去却阴郁寡言? 李重华想知道这些,李重华想知道更多。 他不想坐在他身边、躺在他身侧的人永远都是一团迷雾,看得不清,伸手触碰也会化作飘散而去的烟。他要李浔是真实可触的,也希望可以是毫无芥蒂的。 “你们像是从前就认识的。”于是他很拙劣的、很生涩地开始问,眼神也有些闪躲。 李浔很轻地笑了一下,仿佛这就发现了他的小心思,但还是回答。“是,我们从前就认识了。” “在来京都之前吗?” “嗯,在来京都之前。” 他抿了一下唇,“喔,我原以为你们的是旧友,可他又总对你说那样的话,如今倒是有些理不清了。” “他向来看我不惯的。”李浔伸出拇指不轻不重地压了一下他的唇。“你想知道我的过去?”直接挑明了李重华的小心思。 被如此说破了,他也就不再藏了。“嗯,但也不知你愿不愿意说。” “真是。”李浔笑着摇了摇头,像是拿他很没有办法一样。“你若想听,告诉你也没什么,都是些陈年旧事了。” 他即刻抬头看向了李浔,谁知李浔又接了后半句的话。 “但不是现在,再过些日子,等有些事情做完了,就什么都能与你说了。”说这些话的时候,李浔面上的情绪很淡,淡得不像是在提及他自己的过去。 有些事情,李重华细细地琢磨了一下这四个字,想问,又直觉问不出什么,便只能就此作罢了。 “那你呢,从前可有什么有趣的事儿,与我说说?”李浔忽而就开口问起了他。 他怔愣了一会儿,心口开始微微地发麻,那股麻意一直窜到了他的指尖,让他的手不住地颤抖,进而催生出一种病态的凉意。 “有趣的事儿我记不清了,母后薨了后,我在冷宫生活了很久。”李重华试着攥紧自己的手,却不得其法。“其实冷宫里的事儿我也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只记得……” 他停住了,看向李浔。 “只记得什么?”李浔问他。 作者有话说: 我生病了,噩耗。(大家想要给我一点点关心吗?) 第78章 【柒拾捌】关山难越 “只记得将我带出冷宫的,是晏鎏锦。”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盛元十三年六月十七日,一只花雀飞进了冷宫的殿中,那是自打他住进冷宫起,见过色彩最明艳的东西了,听着那清灵的叫声,他不自觉地就追了上去。 但花雀飞出了冷宫,他出不去。 朱红斑驳的宫门被粗重的铁锁扣着,朽坏的门勉强能打开半掌看向冷宫外的缝隙,他站在那里看向花雀飞向的地方,看见了晏鎏锦。 彼时晏鎏锦一身石蕊红的交襟交领大襟,披了一件坠着各色剌子的马甲,色彩艳丽的像站在他肩上的那只花雀。 在看见了他之后,偏着头问:“你是?是皇弟吗?” 他记得自己没说话。 “你是我的皇弟吧,是叫淮清对吗?”那个时候晏鎏锦一十四岁,他有着一张很温和的脸,像他的母妃淑妃,很让人想要亲近。“可这里是冷宫,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从盛元七年到盛元十三年,皇后薨了六年,她的嫡子在冷宫中被锁了六年,终于有人问起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但还是没人给他答案。 “你犯了错吗?”晏鎏锦问他,但又自己给了自己回答。“不,皇子就算犯了错也不应该在冷宫,是不是其中另有隐情?” 他还是没说话,因为他不知道。 而后晏鎏锦走近了,一双洗得白净、染上了熏香的手伸进那到缝隙握住了他的,很是郑重地说:“你是我的弟弟,我会帮你的,我去找父皇,你等着我,等我把你救出去。” 晏鎏锦也确实没有说谎,半旬不到他就从冷宫当中出了去,而又过半旬,他搬进了东宫,被冠以这天下的储君的名号。 偶尔他会觉得是一场大梦,因为只有梦才会如此怪谬。 这些话其实说出来也没有什么,从前他看得重,如今倒是不太在意了,犹豫了那么少许,也只是因为怕李浔听见了会不高兴。 “喔,晏鎏锦。”李浔调着嗓音不阴不阳地回了一句,李重华听不出他是什么意思。 故而问他:“我记得你说过,什么我与他之间的腌龌龊之事。”仅是将这些话说出来,他都觉得有些不适。“你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些话?” 旧事重提,李浔难得地展露出了几分不自在的神色。“他自己说的,一些暧昧不清的话,加之你从前对他确实亲近,而且……” “而且什么?”李重华不否认李浔前头说的那些话,从冷宫出来后的那半旬日子,他暂住的就是晏鎏锦殿中,往后亲近些也是自然的。 “他身边有个幕僚,叫做柳因,盛元二十年被他纳入的麾下,人人都说,他与东宫的那位有几分神似。” 李重华浑身一震,有些不太愿意将这几句话听进去,而后又想到了自己上次在酱牛肉面的小摊前见过柳因,干脆也就和李浔说了。“我见过他,可我对那些传言也不敢苟同。” “你见过?” “嗯。”这没有什么好隐藏的,“上回你让念生带着我去太平街逛逛,就遇见了他,他还给了我一块儿玉牌,这事儿你应该也是知道的。”毕竟李浔派了不少的人跟在他的身边。 李浔却矢口否认,“我又哪里能知道了?” “你的那些暗卫……” “从秃鬼山后没多久,我便让他们只顾着你的安危即可。”李浔很是狡黠地笑了笑。“我知晓你总是会告诉我的,对不对?” 李重华面上一热,觉得他这话说的理直气壮,但自己又真的不知该如何驳斥,于是赶忙地接着自己上半句话说了下去。 “我想着既是晏鎏锦的人,那这些东西也没有什么好留的,于是就去当铺换了些银两,那换来的让我买了那个戒指和木簪了。” “哦?”听着他说的那些话,李浔笑出了声,半眯着眼睛靠在了他的肩上,就这么侧着脸看着他,又说:“这么说起来,晏鎏锦的银钱收买了我?我就这样收下了,是不是也可以算作是他的人了?” 李浔的身体热,呼出来的气息也是热的,喷在他的下颌处,叫他起了一身的汗毛。 “照你这么说,我们都食君禄,都是今上的人了。”他说这些原本也没有什么意思,只是话说出后却平白地让人觉得奇怪。 李浔面上的笑变得淡了一些,“是。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们都是万岁爷的人。” 他晓得李浔这是有些不开心了,但为什么不开心他也说不出。 只是过了好一会儿,李浔忽然问他,“重华,你原本应当是储君,今上驾崩你当继承大统的,告诉我,你现在还想吗?” 这个问题问出来,过了很久他都没有说话,不是不想,只是不知道该作何回答。 “没有什么想不想的,只是会问该不该。”他笑了一下,“很多时候,我想不想都没用。” “李浔,我常常觉得这京都城诡谲,你看那城墙高耸,可我总觉得有比那城墙还高的人俯瞰着我们,用一双手就在我的身后推着我走,我看不见他,也反抗不得。” 生在薄情皇家,没有人问他想不想;母后薨被锁进冷宫,没人问他想不想;从冷宫出来不过半旬就被封为储君,也没有人问他想不想哪怕是从深宫当中出来,他能自己做主的时候也几乎没有。 只是他命定如此、只是他责任应当。 “哈。”李浔冷笑了一声,直起了身子又靠在了架子床上,抬着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这双手,盖住的何止是京都啊。” 这日下午说来说去也没说些什么有用的,反倒徒惹了几分伤感。 李重华正想转了话头,说些能让彼此都觉得轻松的事情,李浔又忽然坐直了身体,偏着头看着他,问:“你母后薨于盛元几年?又是因何?” 李重华抿了一下唇,其实也不是很想提到这段往事,可李浔问了,也就还是如实地对他说了。“盛元七年,生泠河的时候血崩。” “我记得孝贤皇后的父亲是柱国,哥哥是上轻车都尉,母亲也是武将世家的。” “是,是啊。”若不是李浔提起,他险些都要忘了自己的外祖父和舅舅是驰骋沙场、戎马一生的大将了。“我听闻母后当年也颇有几分巾帼英雌的气概。” 李浔沉吟片刻,“可我又闻孝贤皇后体弱,坤宁宫常年草药不断。” “听说是生我的时候受了些罪。”他不敢想此事、也不敢提此事,若不是因为他,或许他的母后也不会再骑不了马、挽不了弓,又或许根本不会早逝。“所以落下了病根。” “是旁人这么告诉你的,还是你自己这么想的?”李浔问他。 “有人这么与我说过,我自己……”他垂眸,压下了眼底的翻涌而上的自唾。“我自己也会这么想的。” 李浔将他揽入了怀里,轻柔地抚了一下他的背。“不是你的错。”几息过后,又是非常笃定地重复了一遍。“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呢? 李重华想问他,也想问自己。 除了怪罪自己,他不知道还能怪罪谁了,说天道太残忍、说宿命太虚无、说这人世万千又太任性,但倘若什么都不怪罪的话,又会觉得他母后失去的那些仿若是微不足道的。 就这么相依着靠了一会儿,他嗅着李浔身上的气息也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却在这个时候又听到李浔问:“你的外祖父和舅舅,你还记得是如何离世的吗?”仿若今天就要将他与他的家人了解个透彻。 暗自叹了口气,还是说了出来。 “自母后被册封为后,接掌了凤印起,外祖父与舅舅便自请镇守边疆,在玉龙关待了整整七年,期间未有诏、未回京。”他没有去过玉龙关,只晓得那是个苦寒之地,常年有外族来犯。“盛元七年,狄族举兵来犯,我魏家十万大军,全军覆没、无一幸免。” 十万,他没见过那么多人,没听过那么多声音,也没数过京都城内的百姓到底几多何。 第65章 “玉龙关、玉龙关。”李浔忽而笑了一下,殷红的唇勾起,带着几分颓靡。“我就是从玉龙关来的。” “什么?”李重华一惊。 那样的苦寒之地也可以养出这样瑰丽的玉兰吗? “盛元八年,我离开了玉龙关。”李浔说。 李浔说出来的话带着十分粘稠的情绪,所有的掺杂混合在一起,让李重华分辨得不仔细。 他忽而觉得,好像现在难过的不仅仅是自己。 沉默了半响,他只能不痛不痒地问一句,“玉龙关是什么样子的,母后跟我说,那里常年落雪。” “是。”李浔应答得很快,似乎方才得那些情绪不曾真正地困扰他。“但我已经有十年没有回去了,不知道那里是不是改换了日月变了新天。” 都是他乡羁旅客、终成难归故土魂。 李重华回手抱住了李浔,学着对方也轻拍着背,哼了几句不成调的童谣。 哄李浔,也哄哄自己。 良久,李浔复又开口,被圈在怀里的李重华听得那声音觉得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过去传来,隔着千万年的光阴、隔着风霜雨雪。 “重华,你想重登宝位吗?”李浔问他。 而他还是一样,没有作任何回答。 作者有话说: 这章还是有一些信息量的。 第79章 【柒拾玖】解开蛊虫 正月十五一过,整个掌印府,或说整个京都就又忙了起来。 巫朝出了十五就背着药篓出了门,在一个尚算好天的午夜,说是要给他们去找解鸳鸯蛊的草药。 出了掌印府的门之后,大抵有半旬的时间,他都没有再回来。 李重华不懂药理,却又莫名地觉得此事有些怪异,心中隐隐有些惴惴不安,总觉得这黑云压城的京都,风雨欲来了。 在某个雨雪夹杂的夜晚,巫朝又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掌印府,彼时府内的灯也熄的没几盏了,尚存的也摇摇欲坠、飘忽不定。 他一身蓑衣被子卯带着,又随着李重华的后脚进了李浔的房, 李重华看着巫朝的模样,险些没能认出来。 “李浔,我回来了。”巫朝说,嗓音还带着几分嘶哑。 李浔起身将房内的炭盆给点燃了,“如何?” 巫朝点了点头,“嗯,事成了。” “好,记你一功。”李浔摆摆手,让大家都落座。“这鸳鸯蛊什么时候能解?” “现在就能。”巫朝摘下了身上的蓑衣和斗笠,侧身对子卯说:“子卯叔,帮我要盆冷雪来。”大抵是有些累了,他难得话少。 子卯当下就起身,“好嘞。”而后匆匆地推门出去叫了人。 不多时,子卯又托着一铜盆白净的雪进了房,半点脏污都瞧不见。“这样的可行?” “可以的,放在罗汉床的那个小几上吧。”巫朝伸手在他的袖中掏了掏,拿出了一个布包来,一展开就是一排整齐的银针。他又是在另外一只摸索了一下,找出了一个火折子模样的东西。“你们将手伸出,架在铜盆上,先别碰着了。” 李重华瞧了李浔一眼,看着对方动手了,自个儿也跟着放了上去。 巫朝走了过来,先是打开了那个不知其名的东西,而后在旁边的灯盏上引燃了,让那火苗烧了一会儿,再是噗的一声吹熄,轻稠的乳白色烟就开始往上升,散发出一股浓烈且怪异的味道。 “这个是引子,将那蛊虫引到你们的指尖。”巫朝好心地解释了几句,将那引子放到了李重华的食指指腹下,任由那烟缠着指头绕啊绕。 这烟看着轻飘飘的,却带着让人无法想象的灼热,李重华觉得自己的指尖几乎要被烧裂开,皮肉似乎都被炙烤熟了,额上也不免沁出了几滴汗水。 但他知道这样的疼是要忍的,也就没说话。 李浔似乎感知到了他的痛,从小几下握住了他的另一只手。 他吐了口气,觉得自己好受了一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他觉得自己的衣襟似乎被汗打湿,沾到皮肉上又催生出凉意的时候,他忽而感受到了自己手腕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将袖口往上提了提,就看到了小指粗细的东西在他的皮下钻动,似乎还搅和、啃食着他的血肉,一点一点地往他的指尖移。 这大抵就是蛊虫了。 这模样实在是太可怖了,知道自己的身体中竟然还存在着另一活着的东西,并且这东西随时会发作要了他的命。 到了掌心的位置,那蛊虫却不动了,剧烈地翻滚着蠕动着转圈,就是不看再往前移动半分,也不知是不是感知到了危险。 “哎?”巫朝惊疑一声,“这脏东西还通人性不是?怎么死活都不肯再往前走了。” “那能在我的掌心割一道吗?让这蛊虫出来。”李重华就是再不懂这些,也知道想让这东西出来得在伸手留一道口子,无非就是大或者小罢了。 “可以是可以。”巫朝思虑了片刻,“就是伤了手,你这几日都不太方便了。” 他闻言摇摇头,“无碍,左右我也是闲人一个。” 巫朝看了一眼李浔,见后者没说什么后,就又对子卯说:“子卯叔,再给我找个干净的匕首来吧。” “诶。”子卯点头,这次没出门,直接伸入衣襟在自己的腰上掏了掏,而后拿出了一把在雕花银鞘中的匕首。“用这个吧。” 李重华多看了几眼子卯,发现对方半点避着自己的想法也没有。 确实是和从前不一样了。 “子卯叔你是真不心疼,这东西可脏得很。”巫朝见到了,又开始嘟囔,手上却没停,抽出刀刃还泛着寒光的匕首在火上很快地烧了烧。 “李重华你咬着点自己的衣服,别待会儿疼得咬破了舌头。” “好。”李重华也没逞强,准备将就着下口含住袖口的时候,李浔递了一张绢帕到他的嘴边,他看了一眼,就势咬住了。 “我下了刀之后你立刻将手插到雪里。”巫朝拿着匕首在他的掌心比划着。“记住是立刻!一点也不能耽误的。” 他点了点头。 语罢,巫朝将那引子凑近了他的掌心,只见那皮肉下的蛊虫鼓动得更剧烈了,似乎想要钻破皮肉就直接出来。 也没再犹豫,巫朝眼睛都没眨地下了刀。 子卯的刀也是快,不过轻轻一划,掌心就裂开了一道口子,他还没来得及感受痛。 有那引子在,蛊虫即刻就钻了出来,李重华没敢停歇,连蛊虫的真实模样都没看个仔细,就直直地将自己的手插入到了半化了的雪水当中。 那冷冻得他一激灵,疼痛都被压下去了不少。 “好,这边的成事儿了。”巫朝大大地吐出了一口气,对李浔似乎没有了那么多耐心。“你的那个没法儿引成这样,你体热,我的引子对它也没有那么大吸引力。” “庸医。”李浔唇齿张合之间就吐出了两个字。 “哇呀呀呀!”巫朝原地蹦了几下,“李浔你是真的没良心啊你!我是为了谁,为了谁奔波了这么久啊?” 李浔对他的暴跳如雷视若无睹,只是把自己的手递了递。“快些弄吧,你不是也想早点歇息?” 巫朝重重地哼了一声,还是认命地开始为他口中没良心的李浔操劳。 不过也确实像他说的那样,那蛊虫被引到了李浔的手肘的皮肉上,就不再动弹了,蠕动的也不太积极,总之和李重华的有很大差别。 “这……”李重华看着那对方的蛊虫,有些担忧。“这刀落下去,会不会伤及筋脉?” 巫朝听了他的话怒目圆睁,“你怎么也不信我了?”他狠狠地从鼻孔中喷出了两口气。“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说的就是你们!” 李重华抿了一下唇,有些没好意思看巫朝。 生了小半会儿的气,巫朝又自己乖乖地回去挥刀子了。 比划了几下之后,他快速地下了刀,殷红的鲜血瞬间从李浔的臂上流出,浓重到有些甜腻的玉兰香气随之蔓延开来。 李浔很快地将手肘放进了铜盆里,只是雪也化成了雪水,鲜血在水中散开之后,让众人看清了那鸳鸯蛊的庐山真面目。 是个模样丑陋、颜色黢黑的小虫,看不出什么足,但口器几乎占了整个头,尖锐又细小的牙齿绕了一圈。 在雪水中悄无声息地泡了一会儿,忽而开始剧烈地挣扎,圆盘状的口器不停地翕张着,粗短的身体扭动抻直,最后无法抵抗,一点点地又归于沉寂,几息过后,化作了一滩黑色的稠水。 “呕”巫朝捂着脖子很夸张地吐了一下,“我就说这个东西很恶心吧。” 子卯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了些药粉和绢帛来,顺手就往前递给了巫朝。 “这还得我来?”巫朝瞪大了眼睛,看了一圈之后还是妥协了。“好吧好吧,我来就我来,好人做到底~我看啊,我要是死了,十成十会化出舍利子。” 毕竟是医师,他的手很快,不过一会儿就上好了药。 到了李浔还非得做出嫌弃的模样,“一个大男人一身的花香,真是稀奇。” 李浔只是冷冷地看了巫朝一眼,没有说话。 巫朝像是被踩到了尾巴一般,声音高高地扬起,也有些不太敢看李浔。“我怎么了,看着我做什么,又不是我做的。”一边说还一边收拾自己手中的东西,念念叨叨的。“我辛辛苦苦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得对我感恩戴谢的,我这套银针也用了好些年了。” “是个会挟恩图报的。”李浔哼笑了一声,倒也没见的有多不快。“改日我让司内带你去重新做一套就是了。” “你说真的?”巫朝眼睛咕噜地转了几下,“这还差不多。” 李浔从罗汉床上站了起来,伸手拍了拍巫朝的肩。“休息个一两日,就开始吧。” 巫朝低“嗯”了一声,也没再多留了,和子卯一起搬着东西就出了门。 “可是困倦了?”李浔回身坐到了李重华的身侧,将自己的头放在了后者的肩上。“回去也远,留在我的厢房中啊?”说着,伸手圈住了李重华的腰。 李重华用自己缠着绷带的手摸了一下李浔的手肘,“又有什么大事儿要做吗?” “是有一些。”李浔凑过来亲啄了几下他领下的脖颈,“过几日你就便晓了。” - 巫朝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悄无声息地从掌印府搬了出去,不留一点痕迹,像是从没有来过一样。 第二日京都城中忽而有一江湖郎中,在太平街最是热闹的地段支起了一个摊位,幡条上“神医”二字写得巨大,卖的是强身健体功效的香囊,打老远就能闻见那药香。说是买三个香囊能免费地“坐堂”看病。 人说这神医也确实是神,看着模样像个骗吃骗喝的江湖道士,但一眼就能瞧出人的病症,开的药方也确实管用,几贴下去药到病除。 就是没看病的,说买了那个香囊能多吃下几碗饭,觉也比平时睡得香了。 于是没有几日,那摊位前就排起了长龙,香囊频频告罄。 如此几日,那神医也受不了了,说他一人分身乏术,还给了大伙一个赚钱的路子帮他上山去采制作香囊的草药。 要些什么样的、在哪些地方采比较容易、哪种是成色好的,这神医都给人说得清清楚楚,一时之间又涌现了无数上山出城的人。 第66章 那些阴森、荒凉的地方去的人多了,就总会发现些什么从前没能被发现的东西。 盛元二十四年二月十一日子时,有人着急忙慌地从京都城城东的秃鹫山上连滚带爬地下了来,双眼无神,嘴里念念叨叨的。“死人了,死人了。”但还是知道要跑回城里头。 哪知刚到城门楼底下,巡守的侍卫还没能瞧见,就被人一把推下了护城河里。 京都二月了天也没转暖,护城河的河水带着冰渣,厚重的棉衣吸了水就让人动弹不得,手划着化着也脱了力,咕噜地冒出了几道声音之后,彻底不动弹了。 那黑影在护城河边站了一会儿,瞧见没有声息之后就转身离开了。 第二日天光大亮,一住在城外水花村的小儿随着他的阿娘早早地到了城门前,母子想着城门大开抢着进去,占个好位置卖菜。 哪知走到一半这小儿站着不动了,他阿娘教训的话还没说出口,这小儿就拉了拉他阿娘的衣袖。 指着护城河里的黑影说:“阿娘,有个人在那里。” 一道惊慌的叫声彻底将仅剩的夜色驱走。 第80章 【捌拾】城中童谣 这人死人灭也无非寻常,京都城内外日日有人生,也日日有人死。 那护城河里的尸体被带到了大理寺里,大理寺卿宁渊派人查了这人的身份。 是个良家人,名叫李大壮,是城外水花村的农民,为人有些小聪明,这几日跟着别人一起给太平街的神医采草药赚银两。 他倒是不同,赚得能比他人多,一问家里人才知是日日太阳落山趁着大伙睡着了去无人的山头抢先,所以采到的都比他人的多、也比他人的好。 查来查去也没查出什么仇家寻仇的来,最后只能判定了是天黑路滑,失足掉进护城河溺死的。 这案子原本到这里也就算了结的,可偏生被人编成了童谣传唱了起来,唱到最后京都城内就起了骇人听闻的谣言,说李大壮死的蹊跷。 - “采草药采草药,采了草药换银票,换了银票买布料,带着布料回家了,做了新衣哈哈笑。哈哈笑哈哈笑,哎呀,推进河里淹死了……” “他们在唱些什么?”李重华吃着自己的酱牛肉面,板凳还没修好,咯吱的响声在他的脚下未停,伴着那边也响起了几个小儿的唱诵童谣的声音。“我听着有几分人。” 念生左右看了一圈,“公子,这是最近城内人人都在讲的一桩怪事,你不知道?” 李重华颇为无奈地笑了一下,“我自然不知,你还以为掌印会与我说这些不成?” “也是,也是。”念生点了几下头,“就说这前几日啊,有一人蹊跷地死在了护城河里,被打捞上来的时候嘴巴张开、眼睛瞪大,模样十分惊恐呢!而且手里啊,好像还攥着什么东西。 “这倒也不算什么,怪事来了。这尸体被送到大理寺之后,就生生地变了一个样,跟寻常溺死的没有差别了,就是手中的东西也不见了,那仵作验来验去都只能说是意外。 “可谁信啊?你信吗?反正大多数人都是不信的,要是意外能死成那样的恐怖模样?” “这……”李重华张合了几下,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前头听着倒没什么,怎么到了后面净是些怪力乱神的。” “就是因为这样,大家才会说的啊!”念生似乎是来了兴致,撸了几把自己的袖子,卡在臂膀上没撸上去。“这个人生前是采草药的,可怪事就是,人家采药白日里去,他偏偏就要夜黑风高的时候走,人都说他是被不干净的东西给附身了!” “诶诶诶,你们是在说那事不是?”邻桌的几个人听见了念生的话,也急急忙忙地插了进来。“我这里知道的比你们的多一些,想听不想?” 念生赶忙点头,“想想想!”又对着李叔一挥手。“李叔,给我给这位叔上一壶热的茶。” 那男人嘿嘿地笑了几声,把板凳拉近了一些。“那人是跟我同村的,说起来还算是本家的呢。” “同村的?”其余的几人似乎也来了兴致,草棚下的一堆人就乌泱泱地挤到了一块儿来听那男人说。 “他啊,溺死的前几日就不太对了,像是被什么吸干了精气神一样,从前很活泼的一个后生,那几日叫他都要叫好几遍才能应了。” “被什么东西魇着了吧。”听的人纷纷附和。 “可不是嘛。”那男人点了点头。“而且你知道他去采草药,喜欢去哪些地方吗?” “哪些?”大家问。 “喜欢去那些没人去过的山头,那些山头野坟也多!”男人说。 “嗨呀,这可了不得啊,大概就是被那些孤魂沾上了吧。”众人应和着。 男人道:“就他死的那一晚上,我也是知道他去了哪里的。” “哪里啊?” 男人压着嗓子讲,“城东的秃鹫山!” “啊?!” 男人说到这里大喝了一口茶,看了看周围就起了身。“好了好了我不说了,这些事儿我也就是看你们亲热才告诉你们的,可千万别往外说啊!我得赶忙回家去了。” 听着的几人点了点头,一副对着秘密严防死守的模样。 只是不日,整个京都城都晓得了秃鹫山。 那且都是后话了。 这边念生听完之后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听见没听见没,公子,这事儿可怪异得很呢,你可别不信啊!” 李重华点了点头,倒不觉得有什么可怖的地方,心中想的是另外一码事。 这些,是不是就是李浔所说的大事了? 还没等想出个什么,那边忽而有个穿着一身松垮道袍、手握着神医幡条的男人晃晃悠悠地走近,又坐到了板凳上。 对着李叔大喊了一声,“来一碗酱牛肉面。” 他抬眸往那处看去,与那神医恰好对视上了。 那神医没做什么表情移开了自己的眼神,掏出了一个香囊放到自己的鼻下,闻了闻似乎有些癫狂地喃喃道:“我的宝贝香囊,什么时候能起些功效。” “走吧公子。”这边的念生没瞧见,只是起了身探头往草棚外看了看。“我瞧着这个天似乎又要下起来了,这次没带伞。” 于是他也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好。”便跟着念生一起离开了这里。 - “我带你去个地方。”是夜,李浔忽而对他说了一句这样的话。 李重华正想解了衣袍入睡,听到这话,半散开的宫绦又系上了。“去哪里?” “去了你就知道了。”李浔还是一贯的作风,说话做事留一半钓着人的胃口。 他半是无奈半是纵容地摇了摇头,任由对方把自己带出了院儿,但也没有出掌印府,是个西边儿的小角院儿,有个后门通往的是鲜少人来往的小巷道。 他们就在檐上趴着,借着砖瓦和夜色藏着身影。 李浔半抱着他,热气不断地隔着衣物传到他的身上,让他也不会再觉得冷了。 不一会儿,那巷道中就出现了一个人,走路的姿势有些怪异,似是跛腿也不似,双手有些无力地垂在身体的两侧,一步一步走得都很慢。 待到了院儿门口,那身影敲了敲门。 “谁啊?”院儿里有道声音响起。 那身影没说自己是谁,开口就问:“小香,小香,你还卖香囊不卖了?” “不卖了,早就不卖了。那东西的味道重,没有多少人喜欢。” “我喜欢的,我买。”身影急急忙忙地回答,“你给我拿来吧,给我拿一个来吧,求求你了,小香,我就要一个,给你很多很多银两。” 不知是太着急了还是其他,说着说着,那身影居然开始一下又一下地抽搐了起来,手垂在身侧似乎随时都要往侧倒。 这难道是……李重华惊疑地压低声音问李浔,“人皮傀儡?” 李浔点了点头。 如此他心下便了然了,虽不知这些香囊具体的作用功效是什么,但可以确定的是对于这些人皮傀儡而言是有要用的。 彼时小香在他们的指示之下借故囤了不少的香囊要去转售,当初没钓到什么,估计这些人皮傀儡是因为疑心作祟,只是如今赵含秀戚春文母女两人不再,香囊一时之间无处可寻,所以无可奈何找了上来。 “你到底是谁?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人,大半夜的来别人家敲门要一个没人要的香囊?”小香作出十分警惕的模样,就是不松口答应。 而站在门外的人皮傀儡似乎是有些撑不住了,整个人仿若没有骨头一般软趴趴地靠在了门上,像一滩粘稠的死水一点点滑落。 “我要香囊,给我香囊,给我!” 那人皮傀儡不停地念叨着,发出的声音闷闷的。 不过一会儿,空气中忽而弥漫起一股腐臭的味道,起先很弱,但到了后头越发地浓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就烂在了身侧。 思来想去,也就只有那一个人皮傀儡了。 夜色太黑,李重华没法儿细看他的模样,只晓得已经滩在门口,声音越来越微弱了,那股恶臭也绕在他的身侧。 李浔忽而伸手捂住了他的口鼻,一股玉兰的味道顺势钻入了他的鼻中,终于让他觉得好受了一些。 他知晓自己身上没有这样的花香,但还是伸手帮李浔也挡了些气味走。 “哎哟,什么味儿啊,这是。”院儿里的小香开始往门外走,“行吧行吧,反正放在我这里也没用,你要就卖你一个好了。” 就见小香拿着香囊打开了门,瞧见地上那一滩人的时候还吓了一跳。“呀,这年都过了,您给我行这大礼做什么啊?”说着把香囊塞到了那人皮傀儡的手里。“给你吧。” “哟,您身上这味儿,该不会是拉裤兜子了吧?” 他的问话自然是没有得到回应的。 拿到了香囊的人皮傀儡仿若是得到了还魂仙丹的短命鬼,放到鼻下就开始贪婪地闻那味道,每一下都吸得尤其用力。 而奇了的是,吸了大概有半盏茶之后,那股腐臭的味道就淡去了,瘫倒在地的人皮傀儡也渐渐地扶着墙站了起来。 “谢谢,谢谢。”他对着小香森森一笑,一口白牙在夜色里有些狰狞可怖。“我这就给你银两。”说着,伸手在自己的怀里掏了掏,却往前走了半步。 小香往后退了一步,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大喊道:“不用了,做个人情送给你了。” 那人皮傀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而就嘿嘿地笑了几声,又跛着腿离开了。 第81章 【捌拾壹】枕边之人 那人皮傀儡走了之后李浔也没有带着他离开,反而是下了屋檐,径直落到了小香的院子里。 “老爷。”小香瞧见了也没有什么惊讶的神色,对着李浔行了一个礼。 “嗯,刚才可看清了?” “看清了。”到底比不得那些常年见惯了生死的人,说到这里的时候小香打了个寒颤。“那玩意儿长得怪吓人的,脸上的皮松松垮垮的,像是一不留神就会掉下来。而且身上有股子恶臭,就是东西放烂的味道。” 这些都是他们方才瞧见了的。 “除却这些之外,可有见到其他的怪异之处?” 第67章 小香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刚刚我急匆匆地关了门,就是觉着他那个眼神,似乎是要将我吃了一样,心里头得慌。”说着又摇了摇头。“其他的就没见着了,只是觉得可怖。” “嗯。”李浔颔首。“你这几日小心些,这京都城内不止他一人如此,大抵会有不少的在这几日来找你要香囊。” 小香惊了一下,“那老爷,我是给还是不给啊?” “给两三个。”李浔露出了一个很淡的笑,在夜色中几乎难得窥见。“再有问的,就说没有了。” “好,让他们狗咬狗去!”说着,小香兴奋地拍了一下掌。 “若有什么不能解决的,唤人去找子卯。” “诶,好嘞。” 交代完这些之后,他们二人也就没有留了。李重华又被带着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去。 李浔一进厢房就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坐在椅子上大灌了几口。 “今儿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人皮傀儡。”李重华原本也想喝几口润润唇,只是一碰到那冷得刺骨的杯壁就又将手收了回来。“也不免会觉得是什么怪力乱神了。” 哪有什么人间的东西会是这样的,半死不活、一身腐臭,但偏偏又能说能走还藏着人独有的小心思。 “南疆的巫蛊之术确实有这样的奇效。我从前便略有耳闻,就是巫朝他们的医道,也与寻常的不同。更何况其中还与那奇门遁甲之术有牵扯,如此诡异也是应当。” 李重华还在想那人皮傀儡的癫狂模样,手中就被塞了一个温热的茶盏,一看,竟然是被李浔握热再递到自己手中来的。 虽然比不上热茶的熨帖,可也不再冻手了。 他托着抿了抿,是能入腹的。 小啜了一口就将茶盏握在了手心,转而看向了还在倒冷茶的李浔的那双手。“你常年都是如此吗?” “什么?”李浔一口饮尽看向他。 “你的体热总是要高出常人许多。” “喔。”被问的人像是很不在意这些,却飘飘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是,常年都是如此。觉得奇怪不是?这就是巫朝他们的医道能够做得出来的。” 说到这里,李浔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倒是好处多多,冬日里都省了做冬衣、烧炭盆的银两。” 李重华多看了他几眼,又垂眸看向了自己的手,茶盏又变凉了。“不如我也去找巫朝帮帮忙。” 不过话音刚落,李浔就凑过来攥住了他的手。“不用了,我掌印府花的起这些银两。”力道很大,几乎将他给弄疼了。 然后李重华就不说了。 而李浔却话锋一转,“近日京都城定有异变,有了一个人皮傀儡受不住,就会有无数多的也如此。我只让小香放出几个香囊,僧多粥少,他们或许会为了那几个起争端也说不定。” “届时你我又当如何?”李重华也猜到了李浔的想法,却不知将这些人皮傀儡引成这样有何好处。“若被百姓瞧见了,或许……会惹得民心惶惶。” 李浔却肯定地答了他的后半句。“就是要让他们瞧见。”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因为心中陡然升起了一种怪异的感觉。 如今已到后半夜了,夜色浓稠,掌印府静的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只有窗旁干枯的枝桠被风吹得晃动时的细微响声。 两人没能再说些什么,也不知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声响,李浔忽而起身,连衣袍上的褶皱都没来得及扫,道了一声好好休息之后就推门离去了。 门扉被关上的闷声,震得他的心发慌。 他扶着桌子站了起来,在房内踱步转了几圈,越转便越觉得惴惴不安。 李浔还是什么都不与他说。 他想到了那个异变的人皮傀儡、又想到了在太平街装作神医的巫朝、再思及那个溺死在护城河中的人被编成了童谣。 不对劲,这一切都不对劲。 他走到案前拿起了纸笔,天寒砚冰坚,倒了一些炭盆烤过的热茶才磨出了墨,落笔的第一下,宣纸上又洇了一大团,他揉成了一团丢到了炭盆里,手上和袖口都染了墨迹。 这京都城内只有戚春文和赵含秀母女二人做香囊吗?她们死了之后再无他人接手此事?犹记得年前李浔说过此事暂搁,那是因何?如今再被提起,又是为何?如此大张旗鼓地想要让百姓瞧见人皮傀儡,究其根本是要做什么?巫朝呢,巫朝做的那些香囊和此事可有联系? 疑团越理越多,细线越抽越乱。 他在纸上写下的东西越多,心中也就越是慌张,而身子也一点一点地变得冰凉。 为什么李浔什么都不说,为什么李浔还是什么都不与他说。 是不信任吗?还是其他。 李重华这个时候开始问自己,问枕边人到底是不是知心人,问到最后、写到最后还是自己都没有办法回答自己。 所以他又问,李浔到底想做些什么? 巫朝,他的脑中忽而蹦现了这个名字,于是倏地站了起来。 第一次见面起,巫朝就对他说过一些似是而非的话,“秘密”二字在他的心中绕了许久,对于李浔那不为人知的过去,他不可谓不好奇。 或许可以从巫朝的嘴中套取一些什么,他想。 毕竟,巫朝常以为他和李浔之间并无隐瞒、也无芥蒂。 颤颤地喘了好一会儿气,他才渐渐地平静了下来,而后吹熄了烛火,翻身上了床。 - 开春宫中事多,积压了不少的奏折,代帝披红的司礼监掌印理应要忙碌了起来。于是李浔暂居在了宫中,有好几日都没有回府。 李重华见着有了这样的空闲时间,恰好能让他去找巫朝问个明白,于是寻了个闲暇的午后,出了门。 为了不让众人起疑显得怪异,他还特地带上了念生。 “公子,可是又要去吃李叔的酱牛肉面?”念生蹦着往前走了几步,又回过身看向他。“我就说是好吃的吧,你和老爷都被折服了!” 见不用自己说,念生就给他此次出行找好了由头,李重华便笑了笑,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可惜老爷这次又没有办法吃到咯。” 眼下在做这样的一件事情,他就不太愿意听到李浔的名,于是有些潦草地应付道:“他想吃总是会有法子的。” 一脚迈进了太平街的青砖路,他忽而想到了什么,挪着眼睛往念生身上瞥了一眼,就见念生左顾右看的,明明来了不少次还是会对周围的这些事物感到新鲜。 于是他伸出舌尖润了下唇,佯装不经意地说:“你倒是个爱热闹的。” “嘿嘿,是,我爹也总这样说我。”念生虎头虎脑地侧了半个身子,摸了几把他自己的头发。“我闲不住,看到人多的就老想凑热闹。” “我听说今日京都人最多的地方就是那神医的摊位了,怎得没见你去凑凑热闹?”他抿唇笑了一下,故意激着念生说:“可是因为怕了京都近日传的那个童谣,怕自己也惹上了什么不干净。” 念生哪晓得他心里在想些什么,立刻大声地反驳道:“怎么会呢!这世间还会有我怕的东西不成?想我可是亲手挖过白骨的人。”知晓有些事情不能张扬,最后一句倒是弱下了声音来了。 李重华笑出了声,摇了摇头之后刻意地没有说话了。 “去,今日我们就去,刚好去吃李叔的面摊不远的地儿。”念生仰着自己的脖子,颇有几分神气。“我听说那香囊还能强身健体,我给我爹娘、给老爷、给公子你,还有给子卯叔都买一个,花我自己的俸禄。” 眼见这方事成了,李重华也就满意了。“不了,银钱还是我出吧。”他上回的银两还剩下不少,那玉牌是个好东西。 巫朝的摊位摆得不远,两人走着逛着也就到了,摊位前乌泱泱的一堆人,推搡着要买香囊,还有当场就诊脉的。 念生是个讲规矩的人,知道自己迟些来也不上前去和别人挤,只等在后头,排了个不成队伍的队,等轮到了他们,过去约莫有半个时辰了。 “哟,下次来下次来,卖完了,神医我要去吃饭了,饿死了。” 好不容易等到了他们,念生兴致冲冲地挤了进去却什么也没有了,正在失落的时候,转眸看了一眼那神医的模样,忽而就张大了嘴。“呀,这不是……” 李重华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念生的肩,念生立马就改了口。 “呀,这不是神医嘛!” “诶诶,是是是。”巫朝嘴上应着,眼睛却暗自将两人扫了个遍。“神医也要吃饭,下次再来吧。” 念生的眼睛咕噜地转了一下,拉住了巫朝的袖子。“我请神医吃一顿吧,刚好也是要吃饭的,不远李叔的酱牛肉面是好吃的。” “好说好说。” 巫朝也就真的被拉着一块儿走了,李重华在一侧看着,也没有说话。 第82章 【捌拾贰】药谷往事 “神医看着好生年轻啊。”念生嘴里嚼着面条,脸上已经见不到排队时候期待和激动的神色了。“没想到医术如此高明。” “那是!”巫朝抬了一只脚侧踩到了椅子上。“世上像我这样悬壶济世、医术高超的年轻神医是也没有几个,我必然也是其中医术最好的那一个。” “那你那香囊,真的能强身健体不能?我想给我爹娘买一个。” 巫朝瞪大了眼睛,“当然可以啦,我说出去的话,还能有假的不成?” 这两人前些日子虽然同居一个掌印府,但生活的地儿也不在一处,年前年后的没有给念生安排什么事儿,自然是碰不到一处去。 就说念生见过巫朝,也没有说过话。如今相处起来,倒有一种一见如故之感,一人一句地相互应承着,聒噪的不得了。 “神医瞧着不像是京都本地人,从哪里来?”李重华适时地在他们说完几句话喘气的档口插入,而念生对他没有什么心眼子,很是顺畅地就接了下去。 “是啊,从哪里来啊?”念生双臂展开划了一个很大的圈。“我听人说大晏大的不得了,明明是同一天,但是南边儿艳阳可能北边儿就在飘雪,想都不敢想呐。” 巫朝吸溜了几口面条,倒是没有直接回答,塞了一嘴鼓鼓囊囊地说:“我就是从南方来的,我们那里四季如春,冬天再冷也冷不到哪里去,而且不怎么下雪,就是树叶也不会掉的。” “嗨呀,还有冬天不会掉叶儿的树?”念生听的都睁圆了眼。“还有什么稀奇的,神医一并都说说?” 巫朝轻哼了一声,“我跟你说,我住的地方满山遍野种的都是药材,家家户户院儿里晒的都是草药,日日伴着药香而眠,可谓神清气爽。”一边说,还一边慢慢悠悠地晃着自己的脑袋。“可称之为世外药源。” “还有这样的地方?”念生挠了挠脑袋。 “我闻世外桃源难寻,可不知神医的世外药源是否也如此?”李重华想象不到巫朝那些,也想象不到在常年飘雪的玉龙关生长的李浔是如何去到那里的。“还是阡陌交通,可使人来去自如?” “怎么可能?我们那里哪里是别人想进就能进的,就是一只麻雀也不见得能够非得进去。” 念生像是被唬住了,“啊?那你们的药材岂不是不能卖出去了,这可是笔大买卖呢。” “我们自有办法的。”巫朝含含糊糊的,没明说。 李重华半敛眼睑,应和了一句。“神医自然是有法子的,我起初也觉得疑惑,后来也就……” 他这话一出,巫朝面上的神情一惊,踩在板凳上的脚都收了回去。“你……你这……” 巫朝吐了几个字就是没把一句话说得完整,看了几眼旁边的念生,又说:“念生,好弟弟,你知道前头那家的烧鸡吗?我有些馋了,你给我去买一只来怎么样?”说着掏出了一锭银子,“剩下的归你了。” 念生左右看了一眼,收下了银子就急匆匆地离开了,什么话都没多问,半点也没有停留。 “你知道了?是李浔告诉你的?”念生一走,巫朝就凑近压低了声音问他。 李重华但笑不语。 “哎呀哎呀,色令智昏、色迷心窍、见色忘义啊啊啊!李浔这个王八蛋。”巫朝抓耳挠腮,脸都皱成了一团。“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你倒也敢当着我的面这样去说他。”李重华晓得这是能套出些什么的了。 第68章 巫朝倏地站了起来,“我怎么不敢,我怎么不敢了?”说完之后又撑着桌子慢慢地坐下了。“他把怎么进药谷的法子都告诉你了,还怕被我骂几句?这是他应得的,呸!” “你不信我?”李重华问。 “你是他的相好,又不是我的,我信你作甚?” “他信我,所以我知道和他知道与只有一人知道又有什么区别呢?”这不是他想要知道的,所以他不欲在这个话题上多留。“再说,细数往昔,他有那么多都与你药谷相关,哪能半分也不提?” 这话一出,巫朝又压低了声音问他,“那他都跟你说了,什么都说了?” 李重华并不直接回答他,只问:“神医以为呢?” 巫朝身子往后仰了仰,挪着视线将他上下打量了几番,而后啧啧摇头。“看来他是真的喜欢你,这样的事情都与你说了。” 这样的事情,哪样的事情? 即使巫朝的话里没有明说,但李重华却感知出这绝非好事一桩,但他面上不显,仍旧神色淡淡地用一些模棱两可的话问:“我倒是想问你们药谷,为何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喔”巫朝仿若福至心灵,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你今日就是来找我兴师问罪的吧?” 说着,又急急忙忙地撇开了关系,脑袋晃得作响。“我先说好,拿他试药、用他做鼎都和我无关啊,他身上那个伤也不是我弄的。 “我顶多就是给他弄一些不痛不痒的小药粉,比如痒痒粉、染色粉、苦胆汁什么的,都是些不危及性命的。说起来,他快死的时候还是我救的他呢! “再说了,他后来提剑将那些人千刀万剐,那血染透了药谷的山,毁了好些草药,有些还是难得一见的珍宝,我不也没怪他嘛!” 李重华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了过来巫朝话里都说了些什么。 试药,试的是什么药?做鼎,又是怎么做鼎? 身上的玉兰香是不是与此有关?秃鬼山洞的那一夜面上浮现的诡谲筋脉是不是也因此而生?那还有呢,还有其他吗?是不是他们不知道的地方也还在默默地承受着常人无法忍受的苦痛……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药谷是什么模样的、也不敢去想象在药谷的那段日子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只是会不由自主地去描绘李浔提剑斩尽恶人的模样。 可他觉得李浔一定是不快乐的,或许是和此时一样昏黑阴沉的天、或许会下一场大雨,而后殷红的鲜血被冲开,雨水成串地从他的面上滑落,故而大抵会如泪一般。 但李浔会哭吗? 也许不会。 “我问,为何会如此。”他喉头艰涩地滚动了一下,学着李浔带有藐视意味的神色地与巫朝说。 巫朝许是被他唬着了,怯怯地问:“李浔没跟你说?” 李重华摇了摇头,“不知。” “啊,他说不知道?” “唉。”巫朝兴致也降了下来,显出颓靡之色。“说实话,我也不太懂。” “一个不小心闯进了药谷的半大少年,快要饿死了,想求口饭吃也是正常,谁不想活着呢?死了哪里还能做痛快的事。 “可他们偏偏就是不放过,将他哄骗着锁进了药坛里,这……”后面的话他就没有继续说下去了,只是叹息了一句。“他恨也是应当的。” 一个快要饿死的半大少年。 李重华在心中念了几遍,实在无法将此与如今的李浔联系在一起。他好像生来就应该是如此自负强大的,除却当今天子谁也不怕,掌起掌落就能翻云覆雨。 可其实不是。 李浔也有无可奈何的时候、无能为力的时候。 瘦骨嶙峋的半大少年被锁在了阴暗不见天日的地方,被迫吞服着不应该承受的苦药、毒药,那些时候他会在想些什么呢? 李重华不知道,“他从玉龙关漂泊到药谷,确实是不易的。”他只能说出一句这样的话了。 巫朝也跟着悠悠地叹了一口气,静坐了一会儿就又恢复了精气神,凑过来问他。“所以当时他为什么会从玉龙关离开啊?”说着又左右张望了一下挪进了一些。“药谷的事情都跟你说了,没理由在玉龙关的不跟你说吧?你索性告诉我呗,我肯定不跟别人说!我发誓!” 李重华用掌心挡了一下,有些勉强地笑了一下。“他信任我,但神医你不,我总不能辜负了他的信任。” “诶诶诶,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巫朝被气地吱哇乱叫,念生也赶巧在这个时候回了来。 “神医,你的烤鸡,趁热吃哈。”念生将烤鸡和余下的钱都放在了桌子上。“我也买了一只,带回家去给我爹娘吃,银钱我就不要了。” 李重华知道问到这里也就差不多了,再细些惹疑、再多些巫朝又不知道,干脆就起身告退了,余下的,不如去子卯那边旁敲侧击一下,只是要更难一些。 巫朝狠狠地扯下了鸡腿塞进了嘴里,对着他们二人摆了摆手。“行行行,我知道了,赶紧走吧,没事儿别来耽误我的生意。” - 这日夜里他睡得不安稳,总是无端地回梦见李浔少时的模样。 他没见过,可脑子却自顾自地帮他从那些只言片语当中拼凑出来了一身粗布麻衣,眸光沉沉、面色阴郁,浑身都是不知怎么受的伤,伤口处流出的不是血,是新熬的苦涩的药。 “你是何人?来此作甚?”少年李浔问他。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不应该来见我的,我不过是个将死之人。”少年李浔说,而后身影变得越来越薄,面色变得越来越苍白。 他正欲伸手去捞,梦就醒了,因为院儿外传来了动静。 李重华坐了起来,昏昏沉沉也不敢回想梦中的事了,只顾撑在架子床上去细听外边儿的声音。 有鞋趿拉在石板上的闷声、有利爪挠门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有粗重的呼吸和像骨头朽坏了般的咔咔声。好几种声音混杂在一起传入他的耳中。 他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对劲之处,为何这些声音会离得如此之近? 没等他做好准备去探查,他厢房的门就被重重地敲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上半卷是重华视角、下半卷是掌印的。依照重华的视角能知道的都不会太详细,下半卷从掌印的视角会详写。 第83章 【捌拾叁】傀儡异变 他没说话,佯装未醒。 就见门被敲了一会儿之后,响起了一个卡顿的声音,带着不伦不类的强调。“公子,是我呀,开门呀。” 这声音传入他的耳中,引得他起了一身寒毛,他左右摸索了一下,竟然找不见一个趁手的东西做武器。 “公子,你醒了吗?公子。”敲门的声音变得更急促了一些,似乎下一刻就要破门而入了。 是人皮傀儡,李重华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定论,是那有了异变的人皮傀儡。 可为什么会进了掌印府,难不成是从院墙外翻进来的?想来他的院确实临靠这一条无人的窄巷。 他还没想到要做些什么,就忽而听见了一声利刃刺头了皮肉的声音,随之门外的那个人皮傀儡吐出了几声微弱的呻吟,而后就彻底没有了动静。 “解决了。”一道沉闷的男声在门外响起,只说了三个字。 是李浔安排在他身边的人,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他们的声音,追到他们的踪迹。 “有劳了。”他托了几句,心却还是没能放下去,套上了衣物走到了窗口之处,微微打开了一些向外头看去。 窗外很静,静得几乎什么都听不到,仿若方才得敲门声只是他的梦魇。而屋外也很黑,黑得几乎什么都瞧不见,仿若被包裹在了一滩死水当中。 他索性关了窗,直接打开了门。 那暗卫还在门口站着,人皮傀儡也软塌塌地倒在地上,旁边流了一地腥臭的黑水。 “公子。”暗卫对他行了一个礼。 他微微颔首,“是只有这一个?可还发现了其他的踪迹?” 原是想着李浔的人,这么问也不一定能给出什么回答来,但没料到暗卫的态度也是恭敬的,将知道的都告诉了他。 “院外还有,但并无其他异动,只是如同鬼魅般来回夜游。” 李重华听着垂眸沉思了片刻,“那子卯那边,可知此事?” “不知。” “不知……”大抵是事情发生的太过于突然,所以还没来得及去告知,他心中产生了几分犹豫,最终还是做了决定。“劳烦你跑一趟,将此事告与子卯,再说……再说我想去见见小香,今日之事有异。” 暗卫点了点头,仿若这暗色中的一缕灰烟,不过转瞬就不见了踪迹。 李重华长舒了一口气,却还是觉着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口,难受得紧。 他往后退了一步,想靠在门上,不料踢到了倒在地上的人皮傀儡,垂眸看了一会儿,他慢慢地开始往下蹲。 见了这么多次活的,却没仔细地瞧过死的,往日也没有这个机会,此刻倒算得上是个好时机。 没见到有什么骨头,也不知道是怎么撑着走动的。 靠近了些许之后,那腥臭味更浓了,仿若腐坏成了一滩烂泥的死物,钻入人的眼耳鼻当中,熏得几欲要睁不开眼了。 他抬手挥了挥,那气味也并没能散去多少。 浓稠的黑汁从这人皮傀儡的身体中流出后,就只剩下了一张皮,软塌塌地堆在一起,眼珠子要掉不掉地凸起,嘴巴处只剩下了一个黑黢黢的孔洞。 李重华被惊得颤了一下,闭了闭眼。 良久,强忍着不适复又鼓起了勇气睁眸看去,不料定睛一看,竟然发现那皮下似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犹豫了些许,他起身进厢房内点了一盏灯拿出来,又蹲下去凑近了看。 昏黄的灯光扑上去也并未能看清皮下是什么,但有了光和热之后那东西蠕动得更厉害了,反而将那已经腐臭血肉的模样让他瞧了个一清二楚,他喉口一紧,闭着气在院儿里捡了一根树枝。 拉着距离小心翼翼地挑开了那一层皮,随后终于见到了那东西的庐山真面目是许多只与上次引出的蛊虫模样相近的蠕虫,它们不知道吸食了什么,饱饱涨涨的,似乎翻身都有些困难。 可怪异的事在下一瞬发生,那蠕虫诡异地扭曲了几下,头和尾高高地翘起不动了,僵了一息不到,就开始变大变涨,原本一截一截的身子越涨越鼓,最后甚至爆开了,发出了很小的噼啪声。 那蠕虫的尸体又在转瞬之间化作了一滩乌黑腥臭又粘稠的水,有些积成了一小汪的地方,上头还漂浮了一层五色的油。 李重华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扶着门框喘气。 这东西太过于诡异又太让人作呕了,他原以为是人皮傀儡里装的就只是黑水,何曾想过那黑水是由这蠕虫化的。而那些蠕虫又被养得肥大油足,不知道往日里吃的都是什么。 好一会儿他才觉得好受了一些。 没再多看,那暗卫又轻飘飘地落到了他的身边。“公子。” 他吞咽了一下,看向了暗卫。“如何?子卯那边可说了些什么?” “管事说已派人去探查了,请公子莫要担心,我们也自会护着公子的安危。”暗卫的声音很闷很沉,说了这么长的一句话也显不出什么情绪来。“又说,公子想做什么都可,告与他一声便会唤人来助公子一臂之力。” “好。”李重华点了点头,眸光下沉就又看到了那个人皮傀儡。“那这个先找人收起来,藏一藏。你带我去小角院找找小香。” 暗卫点了一下头,抬手做了个什么手势,就又落下了一个人,那人打扮和面前的暗卫无异,什么话都没说就开始处理地上的那具人皮傀儡。 他对着两人颔首,“有劳了。”而后走近暗卫,让他带着自己跃上屋脊,朝着小角院而去。 这暗卫的速度比李浔快,但没李浔稳,不多时他们就落到了小香的院子里。眼见此事完成,暗卫又闪回了屋脊上与夜色融为了一体,不过是一息之间,李重华就看不见他的身影了。 他敲了敲放在院中的缸,刻意地发出了一些声音。 第69章 “何人?”屋内的小香很是警惕。 “是我,李重华。” 屋中很快就响起了悉悉索索的声音,不一会儿小香就推开了房门对他行了个礼。“公子。” 也不问他为什么来,小香左右地张望了一下,而后邀他入屋。“公子,咱进去再说成不,外头儿……这不是说话的地儿。” “嗯。”他随着小香进了屋,这屋内炭盆还在燃,被烘烤得热乎,由是李崇华一直紧绷着的身体放松了不少,也才发现自己的额上沁出了几滴冷汗。 “喝杯热茶不喝,公子。” 小香点了一盏昏黄的小灯,又倒了一杯热茶到他的手中,他握着也觉得心里头熨帖不少。“多谢。” 小啜了一口,他就开门见山地问:“这几日,可有什么异动?可还有人来找过你没有?” “有,还有不少。”小香神情严肃,与那日他在檐上看到的和人皮傀儡周旋的仿佛判若两人。“我听了老爷的指示,这几日来的就找了一两个给,其他都说没有了。 “不过他们当然不信,在我门前周旋了许久,最后无可奈何才离去的。” “好。”他正想再说些什么,院门忽然就被敲响了,一下接着一下是越来越急促。 两人对视了一眼,李崇华对着小香点了点头,后者抿了一下唇就扬着嗓子对外问了一句。“谁啊?” “小香,小香是我,卖给我一个,我要一个香囊。”那声音闷闷地从门外传来,伴随着挠门的刺耳声响。 “都说了没了,还来找我作甚?”小香思虑了片刻,又说:“我都给卖出去了,你要是真的想要啊,要他们买去。” 那人皮傀儡却不屈不挠,仿若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自顾自地重复着那么几句话,最后从嗓子里发出一声声的嘶吼。 李重华对他打了一个手势,张嘴无声地说:告诉他谁买的。 既然还不知道李浔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不若就先顺着这个往下走。 小香点点头,扫了下自己的衣摆,,就又推门进了院子,最后干脆是贴到了门上,对那人皮傀儡说:“我瞧着你也是执着,这样,我告诉你那仅有的几个都是谁买的,你别来烦我了成不?我给你们搅和的好些日子没睡过好觉了。” 那人皮傀儡不知是不是说不出话来了,连个好字都吐不完整,只能发出低吼的沙哑声音。 “一个呢,是长井坡的刘三,一个是东街的王府的车夫、一个是……”有一个算一个,小香都给那人皮傀儡说了出来,每个字都吐得清清楚楚,声音也不低。 门外是不是只有一个听见,那就不得而知了。 “我这会儿可是都告诉你了,你再来找我要也是真的没有了,去吧,我睡了。”说完又回了屋。 为了不被发现疑点,两人连那盏小灯都吹熄了。 好一会儿,院儿外响起了渐远渐轻的踢踢踏踏的声音,杂乱得很,不像是一个人能够发出来的。 两人又是对视了一眼。 “除了这之外,可还有什么可疑之处?”李重华压着声音问小香,这人皮傀儡来找小香那是自有缘由,可来找他却十分怪异,何况他们又是如何知道他住在哪个院儿的。 “有,有的。”小香也将自己的声音压低了。“其实每次有不同的人来找我,我都会趴到门缝上去见他们的模样,然后第二天偷偷去打听是谁家的人。 “有好些个都会来很多遍,但就有那么一个,只来了一次就不来了,那人我印象深。因为我偷偷地去他们府门口藏着他的时候,发现他跟着一个人进了一个暗巷谈了很久,出来的时候那脸色哟,难看的不得了。 “其实也就是这两日的事儿,但老爷没回来,我就没来得及说。” 李重华不动声色地将小香扫了一遍,问:“是谁?” 第84章 【捌拾肆】万人白骨 “这人啊,是锦衣卫赵指挥使的家丁,唤作张栓子,至于见的那个人嘛……” 李重华握着茶盏的手收紧了一些,“是谁?” “那人我是不认得的,但我跟着那人啊走了那么一段儿,你猜怎么着?嘿,发现他上了挂有大皇子信物的马车。” “喔?”他听着这个话沉思了少许。 只听得小香又说:“公子,容我说一句有些冒犯的话。” “你且说,无需瞻前顾后。”他不是那么苛责的人,谈论正事的时候哪里会有那么多忌讳。 “我瞧着那人呐,和公子还真有几分神韵相似呢!”小香吞咽了一下,显然是觉得说这话不合时宜。 只是这么一句,李重华脑中即刻浮现了一个名字柳因。 他想着朝中那些腌的传闻,以及上次李浔告知自己的那些话,再加之小香方才所说的大皇子信物,十有八九是柳因不会出错了。 赵磐和柳因。 单是这两人会联系在一起也并不让他感到意外,只是柳因莫名且亲自去寻了找磐家中一个不起眼的家丁,那么此事就必定有异。 “好,我省得了。”如此一来,他的心中便算是有了一些眉目了。“这些日子有劳你了。” 说着,他正欲起身离开,忽而又想到了什么,于是又坐了回去,瞧着小香说:“你……你明日再帮我做件事?” “公子且说,我定会完成。” “嗯。”他想着今夜之事,“你帮我去看看那个张栓子最近如何,若是可以,再探听探听他近日的行踪。”顿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最好,再给我一张他的画像。” 如今李重华是怀疑,今夜的那个人皮傀儡就是小香说的张栓子,至于他的住处大抵是柳因告知的,否则还会有谁人会去寻他呢?他是想不到了。 小香二话不说地就应了下来,“好,好嘞。” “嗯,你若是探听到了什么,便悄悄派人去告知我,彼时我会再来寻你的。”他学着李浔常做的模样,伸手轻而稳地拍了几下小香的肩膀。“你且小心行事,应以自身安危为最重。” 说完这些,他也没有再留,又回到了自个儿的院子里。 那暗卫办事是细致的,尸体被收走了,门口腥臭的黑水也收拾了干净,那股腐烂的恶臭不再,让人可以放心大胆地吐息。 “有劳了。”他再对暗卫道了一声谢,躺回了床上。 只是这一次,怎么也生不出睡意来了。 - 京都城内疑云团团,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顾虑。京都城外又是另外的一番光景。 也不知道是从谁的口中传了出去,说那李大壮死的前一夜去了那秃鹫山。而李大壮的传言早已成为京都城内城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再生这么一番,自然惹得众人议论纷纷,更有好事者说要去那秃鹫山一探究竟,看看到底是不是有什么怪力乱神。 这么说着说着,一时间大家谁也不服谁,都说自个儿的胆子是最大的,于是组成了个队,相约在子时一起去秃鹫山。 “我看着这山中也没有什么东西啊,大概是那个李大壮自己吓自己吧,大半夜不睡觉来这里也忒浪费时间了,干脆我们先回去吧。”有一男人举着火把,凑自己身边人很近,一边走一边左顾右盼。 有另外一男人听见之后仰头大笑了几声,“哟,你该不会是怕了吧?” 于是他急急地反驳,“怕?我怎么会怕?我只是觉得浪费时间而已。” “嚯嚯。” 众人一人一句地起着哄,倒也不觉得这秃鹫山阴森可怖,花了小几个时辰将秃鹫山绕了一圈,竟然是什么也没有看见。 “你看看你看看,我就说这里是什么也没有的。” 方才那个男人吆喝了起来,众人心中不免松了一口气,但又难免失落。 此时离城门开也没有多久了,他们正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忽而人群当中有一人惊呼了一声。 指着某个地方说:“你,你们快来瞧,那是什么东西?” 众人顺着他讲的方向看去,在一岩壁的夹缝之间发现了荧荧的蓝光似乎在飘动,但不过眼睛一眨,就又不见了。 几个大老爷们哆嗦了一下,互相往对方的方向靠了靠,嘴里头也开始念念叨叨地说些什么。 “那,那是什么啊?” “是不是鬼火?” “难道说,这秃鹫山真的……真的有鬼?” “呸呸呸!莫说莫说,莫要犯了忌讳。” 其中一个拉着身边人的手肘,紧紧地握着自己手中的火把,声音都有些颤抖。“走吧走吧,我们回去吧,待会儿城门就开了,紧着回去还能睡会子觉。” 那先发现了蓝光的男人在背后补了一句,“你是怕了不成?若是真的怕,当初跟着我们一起来这里作甚?” 这句话一出,就是胆子堪堪要被吓破了,也得装作无事的样子来。 “谁怕了,凑过去看看也不是不成!” 于是一伙人就这么互相怂恿着往那里走,就见走到那处就是厚实的岩壁,胆子大的将眼睛堵着夹缝看也再没有瞧见什么,正准备再一次败兴而归的时候,又有人用火把燎出了一条路来了。 “来瞧来瞧,这枯草后头竟然有一个洞!像是能够爬人进去的,你们说这里头……会不会藏着什么东西?” 一行人转向城门的身子又转了回来,一人一句地扯了几句有的没的,壮了壮胆子后开始往那洞里头爬。 洞口之初是狭窄的,堪堪能容纳一个男人的体型,爬了不过是一会儿,就渐渐地感受到洞口变得宽敞了起来,直到爬到了尽头钻了出去,才发现别有洞天。 “这秃鹫山竟然是空的,里头这么大的一个坑洞啊!” 这洞内比洞外要暗得多,不过是几个火把只能照亮他们足下的那一片地。仰着头往上看,能瞧见一小块月色黯淡的天,不知从何处吹进的风在岩壁上不断地碰撞着,发出近乎于呜咽泣鸣的声音。 “鬼火,是鬼火!!!”有人惊呼了一声,而后立刻就响起了凌乱的脚步声。 无数的蓝色的火簇燃起,又漂浮在空中,荧荧的蓝光将岩壁照得鬼气森森,一行人开始惊恐地逃窜,忽而之间,那鬼火开始朝着他们的方向飘过来。 “救命呐,救命呐!真的有鬼啊。” 在一阵阵的尖叫中,骤然响起了砰的一声,还伴随着细微的咔嚓声,在洞内荡了又荡。静默了片刻,众人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发现是有一人从这石壁的台上掉了下去。 也是这个时候他们才发现,这不是一个山洞,是一个巨大的石坑。 鬼火开始朝着坑内的那个人聚拢,汇在一起的光将坑底照亮,照出了那人的瑟瑟发抖,也照出了那人身下堆着的东西。 “你……你,你看你的身下……”台上有一人伸出了手指,颤颤地指着。 那人吞了一口口水,僵着脖子低头看,看清是什么之后开始慌不择路地爬起来,但走了没几步又绊倒了。 “救命啊!救命啊!人骨啊!死人啦!” 原来那人身下的居然是人的白骨。 那人在坑中连滚带爬了一圈,凭空而起的鬼火越来越多,都随在他的身后,最后汇成的光彻底将这个秃鹫山的坑洞给照亮了。 那白骨竟然铺满了厚厚的一层。 - 李重华忽地惊醒,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就这样在架子床边靠了一夜,得幸开春天没那么冷,屋内的地龙和炭盆也还烧着的,否则真要再大病一场不可。 他简单地梳洗了一番,看在摆在八仙桌上的早膳却怎么也没有胃口,盯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粥许久,倏地站了起来,推开门往外头走。 不安,心中总是不安。 第70章 自打上次被李浔带去见小香之后,他便常常如此,像是被反绑跪坐在行刑台上,刽子手的刀已经高高悬起,喷洒的酒气漫在四周,他不知道刀什么时候落下,却也没有反抗的能力。 于是李重华决定去见见子卯,多少也要问一些东西出来,否则心下难安。 只是刚刚出了他的院子,就碰上了急匆匆赶来的念生。 “公子,公子!”念生的脸皱成了一团,见到他之后惊了一下。“哎呀,公子你怎么出来了。” 他往旁躲了一下,“我要去见见子卯,你且让我去。” “公子见子卯叔是做什么呀?”念生抓耳挠腮,“这这这,子卯叔叫我让你好好地在房中休息呢。” “休息?”李重华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何故多来说这么一句?是出事了 ,对不对?”他想到了什么,一惊。“是李浔有难?” 宫中,宫中确实是个不祥之地。 “不不不,不是,老爷哪能有什么事儿啊,公子你别自己吓自己。”念生叹了一口,似乎有些纠结,最后还是咬咬牙,一下狠心告诉了他。“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好吧,是大事儿,但其实不关我们的事儿,哎呀,其实也关我们的事儿……” 李重华被他这一番弄得心急,想到好几日未见的李浔难免有些担心。“你且说是什么事儿就行!” 念生跺着脚又是哎呀了几声,“就是昨夜啊,又有人上了那个秃鹫山,就在护城河淹死的那个李大壮在死之前上过的那个,然后在山里头发现了一个万人白骨坑。 “你说发现就发现吧,但是不过几个时辰就不知道怎么传起来了,说那些都是东厂杀的人,都是些没犯罪的好人,东厂怕顶罪,就挖了个坑洞将尸体抛了进去。 “这不是,一众人就找上门来了。往日里走都不敢往这边走,这次仗着人多,开始往掌印府门口泼黑狗血了,还叫我们偿命呢! “子卯叔怕公子你被伤到,所以让我来看看你。” 李重华听得这些话,一口气下去了,但另一口气没上来,他软软地靠在了月洞门上喘了几口气,问念生。“万人白骨坑?” “是,说是秃鹫山被掏空了,然后里头埋了厚厚的一层白骨。”念生说着还搓了搓自己的手臂。“那鬼火荡啊荡,是冤死的,死不瞑目啊!” “这天子脚下、京都城内,竟有这样的事!”李重华不忍地闭上眼,压了压涌上来的酸涩。“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念生大抵是不知道说些什么了,在一旁哎呀哎呀地绕圈。 李重华闭目忍耐了一会儿,知晓此刻不是任由自己情绪作祟的时候,只得让那些愤怒与不忍都压了下去,复又睁眸看着念生,问:“所以此刻仍有民众围在府外不肯散去?” “是,都还在呢,好几个小厮都被打伤了。” “此事当请大理寺、东厂与锦衣卫一同查案。”他撑起了自己的身子,咬了咬牙。“你去唤人从侧门出去,然后去请大理寺卿宁渊,就言此事幕后主使欲意嫁祸于东厂从而脱罪,让他来……让他来查一查。” 念生有些犹豫。 “我自会去与子卯说。”李重华叹了一口气。“你做这些,总是不会出错的。” “公子,我不是……”念生似乎是明白了什么,有些慌张。“我是害怕你……” 他现在不想听这些,挥了挥手。“无需多言,去吧。” 念生一跺脚,还是转身走了。 李重华又站了一会儿,缓过神来之后就继续往前院走,他要去见子卯。 此事将宁渊请来,还远远不够。 作者有话说: 要学会独当一面了。 第85章 【捌拾伍】没个正形 子卯在前院,不过拉了几个家丁便问出了地方。 步子甫一迈进正厅,就听见了院外吵吵闹闹的声音,沉厚的红木正门被砸出了一声声的闷响。 此刻子卯正坐着喝茶,神情悠哉,仿若没听见门外的骚乱,看见他来了之后即刻起了身。“公子,你怎会来此?” 看见子卯这副模样,他心下也没那么紧绷了。“我来寻你,是有些事儿要与你谈的。”他也落了座,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来掌印府也不过这么久,东宫那一套便让他抛掷脑后了,哪里事事都需要让他人来伺候。 “有些事儿吗?”子卯笑了一下,是李重华第一次见到子卯时就带着的笑,到现在也没有变。“公子但说无妨。” 李重华知道李浔信任子卯,如今李浔不在,那这些话对子卯说也没有什么。 “今日一事,我恐有人在此后推波助澜,毕竟疑点重重。”他说着,指了一下正在哐哐作响的门。“半旬前李大壮溺死于护城河中,倒也算得上寻常,却又莫名在掀起了波澜,流言童谣传遍京都城,此为疑点一。 “而后又不知从何传出秃鹫山来,惹得众人纷纷前往,此为疑点二。 “这万人白骨坑绝非一朝一夕可成,往日都无人察觉,此次却让一群子时上山的人给找了出来,此为疑点三。 “若这三桩都可算作巧合,那将此事牵连到东厂、牵连到掌印,便是如何都不能再算得上是偶然了。” “哦?此言不无道理。”子卯放下了茶盏,偏头看向了他。“公子是以为,有人欲设计陷害老爷?” 李重华没即刻回话,而是默不作声地与子卯对视了一会儿。 良久,他才又开了口。“我不信此事李浔不知。”他学着子卯回了一个笑。“总管,你说是不是?” “哈哈哈。”子卯垂着头笑了几声,“是,老爷确实是知道,公子猜得很准。” “是,我是猜得很准。”李重华刻意将猜这个字咬得重了一些,“也算是有了一些长进?”毕竟以前李浔什么都不说的时候,他是半点眉目也没有,如今也还是什么都不说,倒能够摸索出一些什么了。 同床异梦,无非如此。 子卯没说话,两人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片刻后,他便觉得自己的气生的有些没道理了。 生在皇室,攻于朝堂,终究不似寻常人家。 何况李浔的从前过的凄苦,一步步走到今天是何等艰难,思及此,他总是不忍的。再说他自己,也还是没有将所有都一一告诉了李浔。 李重华想到李浔让他再等一等,再等一等便将所有都告诉他。时至今日,他只能选择信,他要去信。 纵使心有不甘。 “方才,我让念生去请了大理寺卿宁渊来,说幕后主使欲意嫁祸于东厂从而脱罪。”他吐出了半口气,“既然你们现在不欲多说,那我便不问太多,你且告诉我这一步我是走得对或不对?” 子卯提着壶为他斟满了热茶,“公子是为了掌印府好,本着这个心,那做什么都是对的。” 李重华笑了一下,“那我还欲再请赵指挥使和司厂公,总管以为何?” “全凭公子做主。”子卯抱拳行了一个礼。 “好,那我便做了这个主。”他站起身扫了几下衣摆起的褶,“有劳总管派人去请赵指挥使何司厂公来了。”语罢,他正欲转身离去,忽而又想到了什么,于是步子一顿,又问:“不知李浔何时归家?” 子卯也起了身,对他摇摇头,“公子,这我确实是不知了,万岁爷的心思,谁能够猜得对呢?” “也是,那我便先行离去,总管自便。”说着,李重华也不再久留,不带一分犹豫地就出了正厅,回后院之前,又多看了几眼仍在作响的门。 走到无人的小径时,他朝虚空之中问了一句:“你也知道吗?” 但是没有人回应他。 他叹了一口气,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何感觉,抬头看着昏黑的天,将又欲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却感受到了一阵拂面而来的凉风,带着凛冽的湿气。 一滴冰凉的东西砸在了他的脸上。 李重华伸手摸了摸,“下雨了。” - 回到厢房还没来得及坐稳,门就又被敲响了,有一人贴于门扉上轻声道:“公子,小香说买了些下酒菜,请你去吃酒呢。” “哦?”李重华眸光一转,复又起了身。“好,我这就去。” 到的时候小角院儿里没有人,他轻叩门扉,不一会儿就给他开了门。 “公子,快快请进吧。”一边说着,小香还一边左右张望。 他进了房,坐稳倒上了茶,小香才迟迟地开口道:“公子,我已经探听好了。” “好,你且说。”他将茶盏放在了小几上,认真看着小香。 “张栓子这两日啊都不在府中。”小香倒吸了一口气,状做沉思。“要说前几日的行踪吧,其实不见之前也没啥,都是乖乖地待在府里头做自己该做的事儿,但是吧,又有怪异之处……” 他舔了一下有些皲裂起皮的唇,凑近了李重华一些。“就是公子你和老爷来找我那天晚上,我院儿门口出现的那个,看起来阴森森不像人的东西,张栓子就有点像那个。” 说到这里,小香像是忽而想起了什么,从袖口掏巴掏巴弄出了一张皱巴巴的宣纸,努力地扯平之后放到了小几上。 “这这这,公子你说要的画像。”他敲了几下画像上的人头,“那张栓子就长这样,这儿。”指头指向了画像中人的耳侧。“这儿有个很大的痦子,只看一眼就能记得很清楚。” 李重华将画像拈在了手上,细细地看了一遍。当时天黑,再加上骨肉皆失、蠕虫化成黑水之后皮就变得宛如破布一张,故而没能看清那人皮傀儡到底长什么模样。可要是有这个痦子,那就好分辨得多了。 “好,我省得了。”他仔仔细细地卷好放入了袖中。“此事有劳你了。” “嗨。”小香一挥手,“我吃着老爷的饭、住着老爷的房,这些事儿都是应该的,公子你要是再有什么,吩咐我就是了,甭客气。” 他点了点头。 再托了几句之后他就回了自个儿的院儿,将那画像展平放在了案上,又用镇尺压住了翘起的边角。 “张栓子、张栓子。”李重华念叨了几遍这人的名字,在另一纸上写下这名之后,又圈着写了柳因和赵磐的名字,最后大大地落下了人皮傀儡四个字。 今日的万人白骨坑是否与他们相关呢?与人皮傀儡又是否有联系? 思虑了片刻,他将柳因的名字圈出,连着写下了晏鎏锦的名,顺着晏鎏锦还可写出戚永贞,戚永贞又能连上戚春文和赵含秀。他再次落笔,画了一条线把赵磐和晏鎏锦给连上了。 如此一来,眼前的事儿就变得明晰多了说来道去都逃脱不开晏鎏锦这个人。 从最早戚永贞的重云山庄,到后来的玉壶碎片雁音,再到暗做香囊的戚春文赵含秀,最后到而今的人皮傀儡异变的张栓子,桩桩件件都是他晏鎏锦的人、或与他相关。 难道这些真的都是晏鎏锦做的?是否太过于直接了些? 而且雁音的身份不简单,犹记得秃鬼山上那一夜,雁音的胸前挂着的可是前朝的金乌图腾。一个前朝遗党,晏鎏锦与他勾结上了,对大晏难道不是百害而无一利吗? 乱了,又开始乱了。 李重华握着笔的手一颤,沾了半掌的墨。 “不对,不对。”他将笔架在了笔山上,搓了搓手上半干的墨迹。“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何总如乱线般理不清?” 单拎一件事总是好想的,可偏偏想要串起来就会变得错综复杂。 “什么不对?” 忽而房中凭空地响起了一道声音,惊得李重华颤了颤,抬头看去才发现竟是多日未归家的李浔。 “你怎得来了?”他舒了一口气,“我竟半点声音也没听着。” “哟,我这才几日未回家啊,就来不得你这儿了?好生薄情的一个负心郎啊!”李浔大步走到了他的身后,将下颌放在了他的肩上,发出了几声轻微的哼唧声。 蹭了几下,又从后顺着李重华的臂握住了他的手腕,“染上墨了?没有我,竟是字也写不好了。” 原本还有些不快,直到见到了李浔,就真的什么气也没有了。 第71章 “你知道我不是那样的意思。” 李浔起身沾湿了一张棉帕,跪坐到他的身边垂着眸给他细致地擦着手。“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意思,我只是想让你说几句软话哄哄我,好几日未见,也不道一声想念。” 李重华面上有些热,指尖蜷了蜷在李浔的掌心蹭了几下,没有说话。 “方才你在说些什么?”李浔将棉帕丢入了铜盆中,一盆水就被墨给浸黑了。“什么对不对的,说来与我听,叫我给你评评。” 这些事儿没什么好瞒着的,何况他不说,子卯、小香、暗卫也会一一告知,于是将那被墨洇了几滴的宣纸,以及张栓子的画像拿给了李浔。 他将自己所想长话短说,又道:“我每每想要再往更深、更多的地方推时,总会觉得坠入了千丝网中,捋不清、挣不脱。” 李浔从他的手中接过了宣纸,看了几眼却没有说话。 看着这模样,李重华没由来的有些不安。 “此事,的确错综复杂。”李浔将那纸折好,压在了镇尺下。“还需斟酌、商议。” 他点了点头,现下也决定先放置,问:“那秃鹫山万人白骨坑,你可知晓?”李重华又思及府外状况,又问:“你进来的时候,他们可有为难你?” 李浔点点头又摇摇头,“未从正门进。” “白骨坑一事略知一二,今日出宫正是为此事而来,只恐我重华被伤及。” “你……”李重华颇为无奈,“你莫要总说这样的话,没个正形。” “肺腑之言,有何不可说?”李浔凑近笑了一下。 李重华伸手挡住了他想要贴上来的脸,“那你且告诉我,此事你打算如何做?你既知晓,心中就早有打算,对不对?” 作者有话说: 因为是重华的视角,这些事情现在看起来混乱是很正常的,因为他看到的就是一团乱麻。 第86章 【捌拾陆】吸人阳气 李浔沉默了一会儿,眸色幽深,教人看不出他心中所想到底是什么。 于是李重华也不说话了,沉默着看揉搓手中的宣纸,直到变成毫无韧性的柔软碎纸。 “嗯,是。”也不知过了多久,李浔才又回了他的话。“是有些打算不错。” “什么?”李重华抬头就下意识地问。 “我……”李浔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而后伸手捧住了他的脸,用灼热又有些粗糙的指腹慢慢地摩擦着他的眼尾,直到搓出了红晕才停了手,可指腹还重重地压着。“你会怪我的。” “怪你?”李重华倏地站了起来,垂头看着李浔。“可是与泠河有关,难道她在宫中有恙?” “不,不是。”李浔也随他站起了身,勾出了一个不像笑的笑,片刻之后,像是很没有由头地说了一句:“晏鎏锦是你的大哥,毕竟是你的大哥。” 然而李重华从这句话起,就忽地明白了李浔的意思。 方才写了那么多、想了那么多,但其实还是没能捋清楚。没有幕后主使,只有李浔,这一切都只有李浔。 “是你做的,对吗?自巫朝开始。”他问,接着边想到了其他相关。“神医、童谣、流言皆出自于你手?” 这次李浔倒是没有瞒着他了,“是,是我做的,不过人不是我杀的。” 他很块地就顺着往前想到了缘由。“你早就发现了秃鹫山的异样?也知道人皮傀儡会有异动,故而叫人联手设此局,只是为了引出幕后主使?”又是一顿,“彼时你言让京都城中百姓知晓人皮傀儡的存在,又散播了流言与童谣,都是要将这两桩闹大,因为你怕皇帝会因情徇私、压下此事?” “不错。”李浔吸了半口气,吐出却很悠长。“那可是陛下的儿子啊。”说完,却笑了一声。 李重华听着后半句话,心中生出丝丝缕缕的麻意。 “巫朝的那个药囊,是否……” 他话还没说完,李浔就点了点头。“他出府那半旬,不仅仅是去做鸳鸯蛊的引子。你可还记得秃鬼山被我斩杀的那些人皮傀儡?” “记得。”李重华被引着回忆起了那日,难免也就会想到那夜发生的其他的事儿。 “彼时我便唤人将那些尸身收了起来,就是为了等巫朝来,果不其然他做出了能诱发人皮傀儡异变的香囊。”李浔挑动了一下笔架上悬挂的几支毛笔。“你且看,再过几日,城内所有的人皮傀儡都会暴动,那时……又是一场好戏。” 提及这些,李重华似乎就嗅到了那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又想到了那松软皮肉下滚动的肥厚蠕虫。 “所以与人皮傀儡有关之事都是晏鎏锦而为之?那秃鹫山的万人坑白骨也是他所作?”说出这些的时候,李重华只觉得心中惴惴不安,觉得自己仿佛触摸到了云雾后的东西,可又认为那些其实不过是海市蜃楼。“他当真有这么泯灭人性。” “不,不是。”李浔附身在笔山上拾起了笔,滚了一圈墨,而后重重地划去了晏鎏锦的名字。“只是我想让他死。”力透纸背、一字一句。 李重华一怔,往后退了半步。 眼前的这个人忽而让他感觉到了陌生,又或许是熟悉。 这才是他从前所知晓的司礼监掌印。 “你会怪我吗?”李浔放下笔之后直起身看向了他,面上是一点笑意也不见了,眉是似是而非地蹙着,带着几分悲天悯人的凄苦。 又或许其实没有,只是李重华自己为李浔增添了那些不该有的情绪,想要借此原谅包容李浔的一切。 他躲避开了李浔的视线,晃荡了几步撑在了旁边的书架上。“不会,他是晏淮清的兄长,并非是我,可晏淮清已死。”说出这句话,他才觉得好受了不少,复而看向李浔。“我只是以为,你找到了事情的真相了。” 临了,他又补了一句,“况且,无德之兄如何能与交心之人相比?” 晏鎏锦无德在先,他也不必做一个仁义之人。 倘使李浔想要让晏鎏锦死,那就死了又何妨。 李浔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确实比不得。”朝着他招了招手。“重华,过来。”仿若得到了李重华那样的回答很是开心。 李重华顿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甫一靠近就被拥入了怀中,玉兰香气扑了满身。 他无声地喟叹,卸了身上的力道附在了李浔的身上。 而李浔灼热的手掌一下又一下地抚着他的肩背,问他,“重华,假使事情的真相是你无法接受的,你要如何?” 听着这话,李重华沉思半响,反问李浔,“或你真是志怪小说当中的狐狸妖?将我从大狱中救出只是为了吸食我的精气,待我油尽灯枯之时便狠心抛弃、另寻他人?” “哈”李浔很是夸张地笑了一下,而后两只手钳住了李重华的腰,用力举起高悬,又迅速回身将他放在了半开的窗框上 李重华被这忽如其来的动作一吓,口中的惊呼被压了下去,如鼓的心跳还未平复,就忽而被凑近的李浔给轻啄了一下唇角,卡在嗓中的半口气生生地泄了出去。 “你……” 李浔得意洋洋,“你是猜得不错了,我就是会吸人精气的狐狸。”边说还边解开了他的绦带,手往里头钻。“你且看看,你终有一日是会……”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青天白日,你怎么……”李重华一下摁住了李浔作乱的手,“我要找个云游道士将你收了,让你再不能为祸人间。” “你竟舍得?”李浔状做惊讶,恶狠狠地揉了几把他的腰。“真是一个负心郎啊。” 他正了正神色,对李浔说:“若不是此,那也没什么能不能接受的了。” 事到如今,最坏的结果还能是如何呢? 父子、君臣、兄弟,他早已失去,还有什么再不能接受的呢?如今有李浔在身侧、妹妹平安顺遂着,就会觉得这人世间的其他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了。 李浔也敛去了面上的几分不自觉的轻佻,难得地没有借此说些什么不着调的话,只道:“那我记住了。” - 万人白骨坑可与那溺死在护城河的李大壮不同,用白骨堆成的山叫谁见了就觉得骇然,半日不到就传遍了整个京都城,便是想藏也藏不了,一时之间风声鹤唳。 今上自然也被惊动了,特令大理寺、东厂与锦衣卫联手处理此事。 彼时众人都会以为要拖得长久成为一桩悬案,毕竟死人不会说话,在一个无主的山里头,想要找出人到底是谁杀的,着实有些困难。 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事情发展比他们想象中要顺利许多。 番子与衙役在排列整理那些白骨的时候,竟然在千万具当中发现了一个特别的一截刻着虎首的胫骨。 也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又不过是半日,这件事情就也传遍了京都城,不少的人将目光都放在了东厂上。 因为这截胫骨乃是早些年京都南下山头有名的匪贼猎虎所有,此人气焰嚣张、行事张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教世人都知晓其名的,正是因为他绑大夫为自己刮骨疗伤,见裸露出的胫骨啧啧称奇,于是强迫他人在他骨上刻下了一虎首。 不知有多少人深受其害,也不知其刀下有多少无辜冤魂。 后来是彼时还是秉笔太监的李浔亲自带着东厂番子南下,一举剿灭了整个山头的匪贼,才算是结了猎虎占山为王的春秋大梦。 只是猎虎未死,被活捉带回了京都,关在了东厂的大狱里头。 此事世人皆知,只是猎虎的后来如何,也就再无人知晓了。 如今在万人白骨坑当中挖出了猎虎的胫骨,这无异于是直指东厂,更甚说是直指李浔。 如此一来,京都中流言竟然比从前更为凶猛,无人不知也无人不讨论此事,而东厂之人也仿若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有一番子敢出东厂的衙署,就要被愤懑的百姓给扔烂菜叶子。 有愤怒者,自然也就有恐惧者,恐惧者人人自危,绕道而行,但背后之恶语竟然比愤怒者更为锐利。 “此事闹得如此之大,今日早朝已有不少人参奏,今上不会置之不理。”而众人皆唾的李浔此刻正趴伏在小几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李重华细软的发丝。“我想不过这几日,我就要被捉去问审了。” 未剪的灯有些昏暗,两人只着里衣、垂散着头发,正是要睡的模样。 李重华凑近了一些,让李浔能更好把玩自己的发丝。“捉去?” “倒也不敢真的捉,你无须担忧。”李浔说着勾了一缕自己的头发,和他交缠在了一起。“只是该问的还是要问问的,以平民愤嘛。” 听李浔这么说,李重华也就不担心了。“那你可有打算了?” 其实不问,他也知道是有的,毕竟这是李浔。 “有,但说起来又有些麻烦了,等几日后你就知道了,好不好?”李浔慢慢悠悠地打了一个哈欠,一把掀开了小几就往李重华的身上挂,像是没有骨头一般。“入寝了。” 李重华想学着李浔曾经做过的,将李浔打横抱起,却发现他要比他想象中的要重得多,特别是懒懒散散不愿意动的时候。 但动了这个手就不愿意落了这个面子,于是咬着后槽牙撑着一口气生生地将李浔丢在了床上。 李浔在床榻上滚了一圈,里衣的领口变得散乱,展露出白皙的胸膛和纤长的脖颈,墨色的发丝散乱地缠在上头,发尾又钻进了领口里。 “入寝了,重华。”李浔侧身杵着脑袋,笑着拍了拍身侧空着的地方。 活像个吸人精气的妖精,李重华又咬紧了牙。 半夜李重华醒来了一次,想要翻个身头却一痛,顺着摸去才发现是他与李浔的发丝缠在了一起,梳弄了几下也没能解开。 看着那团发,他沉思了片刻,而后俯身抽出了李浔放在床头的希声。 为了不让李浔发现,他放轻放缓了动作,可利剑出鞘的声音还是清脆,他回身对着平躺的李浔看了又看,确认没有醒之后才继续了下一步。 拈起那几缕发丝,不过一碰上希声就被割断了,尚且留在身上的那部分就飘忽着坠到了被褥上,而那缠在一起的让他给握在了手中。 将希声又入鞘,他借着微薄的月色打量手心的发丝,最后小心翼翼地捋顺,压在了枕头下。 再次睡过去之前他想,明日去找人要些红绳来。 第72章 第87章 【捌拾柒】堂前听审 “李掌印,请吧!”赵磐难得地穿上了绯红的飞鱼服,腰上别了一把配刀,装模做样地对着李浔行了一个礼,但面上全是得意的神色。“随我们锦衣卫走一趟。” 李浔站着斜瞥了一眼,“赵指挥使客气了。” 有锦衣卫的番子想要上前来,被李浔轻飘飘的一眼给吓了回去,退了好几步又看向了赵磐。 赵磐狠狠地瞪了那番子一眼,大概是觉着自己被下了面子,但是在李浔的身上估摸着是找不回了,于是侧身将目光放在了一旁的李重华身上。 “李掌印,你府里头这个小宠,哦不……公子,可要一并带着啊?”他低劣地勾起了嘴角,又对着李浔说:“只恐李掌印此次自身难保啊。” 李浔抬了一下手,赵磐睁圆了眼睛就往后退了几步,手已经放在了身侧的刀柄上。 此番行为惹得李浔一声笑,启唇轻吐出了几个字。 还没等赵磐反应过来,就又说:“不过是走一趟衙署问话而已,我倒是想问问赵指挥使可是做足了准备了?”他抬起的手放在了一旁的李重华肩上。“莫要作茧自缚了喔。” “你……”赵磐身侧的刀被抽出了几厘,腮帮子被咬得紧紧的,可最后还是泄了气一般放了回去,只得不痛不痒地说一句,“你别太嚣张了。” 李重华也暗骂了一句赵磐跳梁小丑,最后当着他们的面给李浔扫了一下衣摆的褶子。“重华愿随老爷一起。” 毕竟他还想看看李浔到底是怎么布的局。 “那就与我一起。”李浔长臂一展,直接圈住了他的肩,而后对赵磐说:“带路吧,赵指挥使。” 到底不是出门游玩的,即使不坐在囚车上,但那被锦衣卫团团围着的掌印府马车也足够吸睛,不过是过了一条街,队伍后头就跟随了长长的一排看热闹的百姓。 到锦衣卫的衙署时,门口早已围满了人。 赵磐严厉地呵斥了几声,众人才给他们让出了一个道,他嗤笑了一声,低骂道:“一群愚民。” 因着审问的人是李浔,况且即使朝臣参奏,今上似乎也没有要严惩自己身边之人的意思,故而这次显得有些不严肃正经,反倒是赶来审问的宁渊都对李浔行了一个礼。 李重华没站在堂中去现眼,拉了一把太师椅坐在无人关注的偏僻小角落,只等着看李浔早早就谋划好了的大戏。 衙署外民众不晓得朝堂之中的弯弯绕绕,早在衙署门口将李浔又骂了一个狗血淋头。 “李掌印,且问你还记得猎虎不记得?”赵磐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牙咬得紧紧的,“当初将猎虎活捉回京都的时候,掌印可是好威风啊!” “自是记得。”李浔颔首,看着坐在堂上的赵磐。“赵指挥使只恨当年没能自己去,让我们东厂捡了个便宜,念叨了好些年呐,东厂上下就是想忘记也不能。” “你……”赵磐一拍桌子,紧闭着嘴发出磨牙的咯吱声。 一旁的宁渊看着斗嘴的两人扶额,想说些什么却又插不上嘴,只得自个儿小声地唉声叹气。 赵磐也不过是气恼了一下,很快地就想起了自己要做些什么。“好,记得就好。那想必也是记得猎虎那胫骨上刻着的虎首的。” “自然。” “我且问你,为何关押在东厂大牢当中的猎虎,其尸骨竟然会出现在秃鹫山?东厂大牢这么些年只进不出,那些人又都去了哪里?那万人白骨坑是否是你东厂所为?”赵磐举着惊堂木重重地拍了一下。“给我如实道来!” 李重华在一旁看着赵磐用不成手段的手段盘问着李浔,模样却还得意洋洋,大抵知道李浔看从前的自己是什么感受了。 鲁莽而不知轻重,冒进却愚蠢自负。 他暗自地叹了一口气。 聚集在衙署门口的百姓开始了新一轮的窃窃私语,向背对着他们的李浔悄悄吐唾沫。 李重华听见了,攥了一下自己的衣袖又逼着自己不再去听。 “哈”李浔藐视赵磐所谓的权威,往堂前走了几步。“是啊,我倒也是想问呢,为何我东厂大牢里关着的囚犯会在秃鹫山?”他从侧方走了过去,在审案桌上敲了敲。“你们锦衣卫给我们东厂一个解释。” “放肆!”赵磐站了起来,比李浔低了半个头气势便显得弱了许多。“你们东厂杀了人埋了尸,让我锦衣卫给什么说法?” 李浔从自己的袖中掏出了一张泛黄了的纸,徐徐展开又拎起一角在空中荡了荡。“赵指挥使可还记得这个?”他叹了一口气。“哎呀呀,当年赵指挥使把猎虎从我们东厂大牢带走的时候可是白纸黑字签字摁了手印的,这么多年过去,你说谁知道猎虎竟然葬身于秃鹫山呢?” 那字不似李浔的龙飞凤舞,稍显工整许多,只是荡来荡去的,李重华也瞧不清到底写了一些什么。 “什么东西?”赵磐显然也十分惊愕,伸手就想去抢那张纸,但李浔哪能让他如愿。 “原本我也是不想将此拿出的,毕竟我为了赵指挥使一个人情,可是瞒着了万岁爷,这可是大罪啊。”他又慢慢地将那张纸折好放回了袖口 。“只是不说,这脏水又要泼到东厂的身上了。 “你说从前那些小事,我们帮你们锦衣卫担担骂名也没什么,毕竟皆食君俸禄、算作同僚,只是如今这,我们可不能再认了。” 李浔像是真的心怀歉意,眉头紧蹙又流露出几分不忍。“赵指挥使,还望勿怪啊。” “我什么时候签了这个东西?李浔你不要血口喷人?”赵磐就是再愚蠢,也知晓这纸若是真的,他们锦衣卫要面临的是什么了,当下就慌张了起来。“我们锦衣卫又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莫不是你要陷害我?” “赵指挥使贵人多忘事,不记得了也正常,这白纸黑字记得清楚就行。”语罢,李浔微微抬手,在空中没什么力道地划了一下。“来人啊,搜。” 话音刚落,东厂的人就从大堂、侧厅、后院进了来,对着李浔行了一个礼,司内在其后踱步而来。 “师父。” “嗯。”李浔拍了一下司内的肩,“带着人去搜,务必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司内点头,抬起眼睛对着赵磐笑了一下。“是。” “李浔,司内,你们这是做什么?!”赵磐抽出了自己的佩刀,劈在了李浔和司内的中间。“你们东厂真的是目无王法了,把我们锦衣卫当作了什么?是你们随意践踏侮辱之地吗?” “王法?”李浔嗤笑一声,“王法就是东厂可监视审讯,这天底下除却万岁爷的任何一个人,你们锦衣卫,也不例外。” “当然,为了不让他人误会我们东厂在其中做手脚,大理寺的衙役可随之一起。”李浔看向了坐在一旁一直没插话的宁渊。“宁寺卿,请吧。” 这本就是他们大理寺要做的,宁渊也没有推辞,派了人就跟着司内一起去了,步履匆匆像是极其不愿留在此地。 “好,好。”赵磐气得攥拳砸了几下墙。“你们东厂既然要查,那就随你们查得痛快,让全天底下的人都知道我们锦衣卫清清白白!” “哦,是嘛?”李浔但笑不语。 李重华只见他回身与自己对视了一眼。 东厂的番子干惯了这样的事儿,一个时辰不到就带着厚厚的一沓卷宗出了来,宁渊也在其中,脸皱在了一起,三步一叹气。 “掌印,这是这些年锦衣卫的办案的卷宗。” 李浔伸手接过,草草地翻了几下,陈年的旧纸翻出了一些碎屑。赵磐的腰板还是挺得直直的,似乎根本就不怕会有什么被查出来。 “这是锦衣卫关押入牢的名册,以及那些囚犯的生死往来。”那番子又递了几本东西上去。“下官又罗列收集棺椁、草席等物,发现有不对之处,重写了一本。” “喔。”李浔对这个倒是产生了兴趣,还算是细致地翻了几翻,漫不经心地问赵磐。“赵指挥使,锦衣卫竟然会大变活人,真真是好本领啊,比那些杂耍的好使得好。” “你什么意思?”赵磐再次想要伸手夺过,却又一次失败。 李浔高举着那些名册砸在了赵磐的身上,“你倒是看看,你们锦衣卫的大牢中这些年不见了多少人。 “我们东厂进出了多少人自是写得清清楚楚,棺椁多少、草席多少、刑具多少也在案有记,哪里像你们锦衣卫的糊涂账。 “你倒真敢质问我们东厂如何。” 赵磐自己也草草地翻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结果是这样的。“你……”他伸手指着李浔,可没有一个指头是不抖的。 “我?”李浔拍了拍手,将沾上的纸沫与灰尘拍去。“我怀疑你与万人白骨坑一事有关,为了案件真相着想,特先关押。” “李浔,你敢?” 李浔哼笑了一声没说话,便有一众番子上前来将赵磐围住。 “给我滚!谁给你们的本事这样对我?”赵磐抵抗得厉害,甚至想要抽刀挡住这在众人面前的奇耻大辱,可李浔慢悠悠地掏出了一块儿玉牌。 李重华微微睁大了双眸,那玉牌他认得。 是今上的贴身玉牌。 “赵磐,你莫非想要抗旨不从?” 看着那温润透亮、雕刻细致的玉牌,赵磐颤了一下,呆滞着不再反抗了。在被压住的时候嘴巴张合了几下,似乎是下意识地想说些什么,却又最终没有说。 李重华看着也站起了身。 盯着那块玉牌久久地失神。 第88章 【捌拾捌】两三旧事 马车晃晃悠悠,挂在上面的铜铃不停地在响。 李重华在心中想了很多个可能,但又觉得其实这件事情应该没有那么复杂。 车辙压过一块碎石,马车颠簸了一下,晃的他清醒了不少,当下便按耐不住问了出声。“那玉牌……”又觉得这么问不太妥当,旋即改了口。“此事今上也知?” “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也。”李浔掏出那块儿玉牌在掌心抛了抛,仿若是什么无用碎石。“我毕竟只是一个奴才,哪里比得上自己的儿子呢,万岁爷只以为我要处理锦衣卫罢了。” 处理锦衣卫。李重华在心中念了几遍这句话,很快就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为君者,最怕不过臣民功高盖主、位高权重,子是子,也是臣。如今朝野上下谁人不知户部尚书戚永贞、锦衣卫指挥使赵磐是大皇子一党。晏鎏锦自以为除了他就高枕无忧了,可谁知引得了皇帝的忌惮。 “万人白骨坑,不过是一个引子罢了。”李浔今日颇有耐心,将这些都与他说了个细致的。“再过几日就下一剂猛药,使其药到病除。” 抛上的玉牌这次没接住,坠在了马车内软厚的兽皮垫上。 李浔好像比他还厌恶晏鎏锦,李重华觉得。 “你何故如此想让他死?” 玉牌被重新捡了起来放回了袖中,李浔抬眸看着他,似笑非笑地说:“因为他姓晏。”又或许其实那几分朦胧的笑意只是李重华的错觉。 “可我也姓晏。”他下意识地就回了一句。 “你又不叫晏重华。”李浔展开双臂将他揽进了怀里,揉了几下他的背。“你随我姓啊,你姓李。”说着,又用发烫的唇印了一下他的脖颈。“你是李浔的李重华,不是大晏的晏淮清。” 李重华有些痒,抿唇笑着往旁躲了一下,又用很低的声音反驳了一句,“是李重华的李浔。” 闹了一会儿,李浔才清了清嗓子,正色对他道:“因为他想让我死,我不是他的人。” 依照晏鎏锦的性子来说,即使李浔在他的麾下,其实也会走到这一步,李重华心里明白。李浔如蛇在天,化龙不过是朝夕之间的事情,任凭是谁放在身边都不会安心。 想到这里,他一顿,脑中闪过了些什么,但那转瞬即逝如白昼焰火,让他没能及时抓住。 “重华,你别怪我。”李浔却在这时又说了一遍。 李重华这次没有犹豫,对着李浔坚定地摇了摇头。“他也想让我死。” 注意一被其他的给吸引开,也就没有办法再继续捉那一闪而过的东西了。 “那……”谈完这些不能摆在台面上来说的计谋,他又难免还是会想到秃鹫山万人白骨坑中死去的那些亡魂。“坑中果真都是些穷凶恶极之徒?” “不知。”李浔晃了一下脑袋,“其实那猎虎的胫骨是我派人放进去的,其余便一概不知了。” “你派人放进去的?”李重华一想也就了然了,怪不得赵磐见着那所谓签了字摁了手印的东西会如此意外。“这伪造出来的契本,当真能用?只怕堵不住这悠悠众人之口。” “非也。”李浔从怀中掏出了叠好的契本,“当年确有此事,猎虎确实被锦衣卫带走了不假。” 文书上写着因东厂不便,特将囚犯猎虎转移锦衣卫大狱关押,明明白白地写着彼时千户赵磐的名字,名字上还摁着一个鲜红的手印。 第73章 “这字儿是他写的字儿,印儿也是他的印儿,只是嘛……”李浔哼笑了一声,眉梢眼角倾泻出几分讥讽来。“是他醉了酒,被哄骗着写下的,怕是在我拿出来之前,都还以为是他人借用银两的契本,又哪里会晓得是这个。” 李重华摩挲了一下泛黄的纸张,“那个时候你就想好了有今天?” “我哪里又那么神通广大,能猜到好几年后会发生什么。”李浔打了个哈欠,懒懒地把自己的头搭在了李重华的肩上。“当时的指挥使,癖好收集珍奇之物,知道猎虎的胫骨竟然刻了一个虎首,大呼惊奇,说什么都要得到。 “他是个无德小人,我本来是不想淌这趟浑水的,但他与当时的司礼监掌印有私仇,于是就卖了这么一个人情。 “可毕竟是一个穷凶极恶、人人皆知的贼匪,他怕遭了什么风险,就坑害了自己的徒弟赵磐,哈赵磐对他可是深信不疑,他死的时候还是赵磐摔的盆、扶的棺。” 说到前任锦衣卫指挥使的死,李重华有了些印象,那是盛元十七年,他刚满十六,被锁在东宫中随着太傅日日研习君子帝王之道,父皇难得诏见一次,他便在书房中抄写一日又一日的书。 但对此事还是略有耳闻。 江南有一地,名为施州。施州富庶、歌舞升平,又临江靠河,故而水路发达。施州口岸日日都有船舶进出,也有不少会在施州停靠、转运、歇息。 偶有一日发现了几艘漕运之船竟然藏有私盐,此事传回京都引得皇帝勃然大怒,即刻派监察御史前往调查,可谁知那监察御史却离奇死在施州。 朝臣几日讨论争执,最终决定直派彼时的司礼监掌印与锦衣卫指挥使一同南下赶往施州,并勒令立下军令状,一旬之内将此事彻查清楚。 最终查出来了不假,但他们二人也双双死在了施州之地,至于死因具体为何,并未与外人道也。 想到这里,他也就下意识地问出了口。“他们是如何死的?” “他们?”李浔顿了顿,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揉着他的衣角漫不经心地回答道:“喔,我弄死的。” 李重华怔愣,“什么?” “猎虎胫骨我卖了一个人情给那指挥使,他以为我刻意讨好,又认为我与当时那司礼监掌印不和,虽然确实如此。”李浔垂下了眸子,狭长的双眼什么中就什么情绪也泄露不出了。“那老东西一日不死,我就一日坐不上这个位置。 “我分别与他们说这私盐是对方的,再稍稍设计让他们都信了此事。 “彼时东厂与锦衣卫还算是能分庭抗礼,两人都恨不得对方死,故而皆自告奋勇往施州而去,只等找出什么来要了对方的命。他们都以为对方南下是为了掩盖此事,也就更对对方贩卖私盐一事深信不疑。 “但那真正幕后之人又怎能坐以待毙,三方一同出手,再加上一点小小的意外……”李浔拈手,食指与拇指轻轻地搓了几圈。“就死在了施州。” 语罢,李浔抬头对他笑了一下。“如此一下,便除去了两个心腹大患。” 李重华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我记得……你当年应该才十八,还未行冠礼。” “是,十八。不过一个太监,要什么冠礼。” 这些话很快就被带过了,李浔又顺着前头的话继续说了下去。“前任指挥使留下了一笔烂账,很多东西都算的不清不楚,赵磐出于对自己师父的信任也不会再翻旧的卷宗文书,何况他自己也是欺下傲上的蠢货,算不清这些东西。 “我与他相识多年,早便知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倒是让我有了可趁之机。” 李重华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只得感叹一句。“掌印真是好谋算。” 他二十三岁从东宫出来,一事无成、软弱成性 ,豢在纸业上的君臣之道,还是没有教会他如何为人处世,张嘴吐出的诗书礼义也治不了无耻小人。 但李浔的十八岁,已是万人之上的秉笔。 人与人到底不同。 “心中没有个几分谋算,如何将你带到的我身边?”李浔不知他心中在想些什么,晃了晃他搭在李重华肩上的脑袋。“毕竟你从前,对我可是厌恶之至。” 李重华轻叹了一口气,也展臂回抱住了李浔,又有些不服气地回了一句。“掌印从前也不见得有多看重我。” - 第二日大理寺的衙役和东厂的番子,又在赵磐的府邸和锦衣卫的衙署当中搜出了不少的东西。 用朱砂豢写的往生咒、堆积成山的铁锹和锄头、点满了魂灯的暗室……虽说哪一桩哪一件都不能直指那白骨坑就是出自赵磐与锦衣卫之手,但加之上次李浔拿出的那张文书,与坑中发现的猎虎胫骨,赵磐也早已是百口莫辩。 而好像,也无人想为其而辩。 搜查出东西的第二日早朝,皇帝勃然大怒,下旨锦衣卫指挥使赵磐于七日后在闹市斩首示众,斥责大皇子晏鎏锦监察管教无方,禁足二月且扣半年俸禄,责令群臣献计整改锦衣卫。 京都城中人人闻而传之。 - “李浔,李浔!”赵磐头发散乱、怒目圆瞪,一手乌黑的手从柱缝中伸出想要去抓李浔。“李浔你为何要如此对我?” 李重华被李浔带着往后退了一步,又看见李浔满脸的不耐。 “赵指挥使,大丈夫敢作敢当啊?”李浔刻意地将大丈夫三字咬得重,不知是在讽刺哪一次赵磐怒骂他们阉人的仇。“不过一命耳。” 赵磐呲目欲裂,声音从喉中挤出。“我什么时候做过这样的事?分明就是你们这群狗贼陷害于我!”他发出了一声声的低吼,抓住木柱的手青筋暴起。“我与你多年旧识,你就这样对我?” “旧识?”李浔轻缓地晃了晃脑袋。“当年赵指挥使赏给我的那顿饭,让我至今记忆犹新啊。”说着轻笑一声,“不若这样,今你也跪地而食,我叫刽子手换一把快一点的刀,让你死个痛快?” 跪地而食? 李重华侧身看去,攥住了李浔的衣摆。 但李浔没看他。 “李浔,当年你的命是我救下的。”赵磐对那话避而不谈,“你就是这样报我的救命之恩的?” 李浔啧了一声,“赵指挥使,谁救的谁你到现在还没分清吗。” “我也不欲多说,你且告诉我,大皇子到底在与何人联系?” 作者有话说: 原来之前的“捌”一直写错了,趁大家没有发现,偷偷摸摸改过来。 第89章 【捌拾玖】跪地而食 “什么在和谁联系,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赵磐偏开头躲开了李浔的眼神。 “赵指挥使,这是你的一个机会。”李浔往前走近了几步,压着声音对赵磐说:“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照理……这件事情也不会落在锦衣卫的头上的。”李浔声音压得很轻的时候,吐出的每个字就会变得很软,仿若在蛊惑他人。“废太子已死,如今能担大任者,唯大皇子耳。 “而朝中上下,如今谁人不知锦衣卫为大皇子管任,那为何万岁爷会给了我玉牌让我行事方便? “再说其他……我又闻昭勇将军、兵部尚书,对锦衣卫颇有微词啊?” 昭勇将军,晏鎏锦祖父;兵部尚书,晏鎏锦的姑父。 李浔眼角含笑,站直了身子。“没能斩立决,就是万岁爷给我们这些为奴为臣的一个机会。” 赵磐面上的愤怒渐渐地敛去,垂着眸看着铺满了稻草秸秆的地面,握着木柱的手收紧了不少,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 李浔的这番话,让李重华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前任锦衣卫指挥使和司礼监掌印的内斗,当时周旋于两人之间的李浔是否也是这副模样。 “言尽于此,孰轻孰重、孰是孰非,相信赵指挥使心中会有论断的。”到这里,李浔也没有再拉着他一起留在大牢的意思了。 留了一个眼神之后,两人就出了去。 - 大牢外的天总是要明亮许多,潮湿的气味从鼻尖散去了,人也仿若重新活了过来。 已是早春三月,路旁柳树冒了芽,偶有几棵栀子也开了花,馥郁的芳香钻进车帘,惹得人心旷神怡,也不免开始向往花团锦簇的明媚场景了。 李重华撩开了车帘,吸了几口香气。“栀子都开了,玉兰却还没有动静?” “我唤人在院子里种几棵,给你一个盼头。”李浔斜靠在小几上,撑着下巴一副昏昏欲睡的懒散模样。“从去年念叨到了今年,当真有这么喜欢?” 其实也不是喜欢,只是李浔在身边,就难免会想到。 但是这话他不说,知晓说了出来李浔又要顺着杆子往上爬,要说些有的没的的轻佻话。 于是他话锋一转,问起了方才在大牢里听见的。“你……你与赵磐,是如何相识的?”其实他更想问有何恩怨。 “你是想问跪地而食吧。”李浔的眼睑已经半耷拉着了,似乎即刻就要睡过去。 “其实也没什么。当年我初来京都,他便已是百户。他说与我一见如故,倒也真的处处照料着我,给我寻了个役长做。彼时年幼愚笨,当他是真心与我交好,哪知……” 李浔直起身甩甩手,又换了另外一边靠。“哪知他是想让我雌伏与他下,做他后院男宠。”说着,嗤笑了一声。“我险些弄断了他的子孙根,他倒知道怕了。 “大抵是心有不甘,便设计陷害于我。我欲受刑他又急忙站出为我求情,让那千户放我一码,千户也承了他的请,但条件就是让我跪地而食。” 不过三言两句就讲完了那段过去,说到最后一句,李浔的面上也没有出现太强烈的情绪,昏昏欲睡远大于其他。 像是早已不在意了。 李重华的心抽了几下,蹙着眉过去圈住了李浔,让对方半靠在自己的胸膛上,轻抚了几下李浔背,说:“若真是倦了,就睡吧。” 怀中的人“嗯”了一声,气息逐渐绵长。 - 月上柳梢之时,一向安静的恒荣街听见了一声惊恐的尖叫,听着声音又远又薄,像是有些距离。 李浔夹的菜刚被李重华送进口中,还来不及吞咽就掩着唇问:“可听见了什么?” “嗯。”李浔将碗中的最后一口饭送进了嘴里,挑干净了边沿散出去的米粒。“听见了。” “这……” “大抵是人皮傀儡终于有异。”咽下了嘴中的那口饭,李浔就站了起来。“且让我去看看。” 李重华也放下了筷子,“我随你一同前往。” 李浔摁住了他的肩膀又让他坐下了,“那就不急,将你碗中那口吃完再。” 他捡起筷子就着菜送进了嘴里,吞咽干净之后还微微张嘴,晃着脑袋让李浔看了一眼。“吃净了,我们去吧?” 李浔扶额笑了笑,“好。” 随后便揽着他的腰将他带出了院子,两人循着方才的声音而去。 纵使路边无人,高挂在府邸门口的灯也是点着的,街道被照得半亮不暗,模模糊糊地能看见什么。那声音在恒荣街口,再远些就要出了街,也不知道是受了多大的惊吓声音才传得那么远。 “啊”又是一声惊恐的尖叫,两人照着声音很快就找到了那人所在。 就见某个宅院门口,一个青布麻衣、头戴四方平定巾的男人瘫坐在地上,不住地往后退着,身子是肉眼可见在剧烈地颤抖。 这男人的面前是一个行走怪异的人皮傀儡,每一步都走得踉跄,身体在不住地抽搐,嘴边挂满了污臭的黑水,竟然在一边走一边往外呕,腐臭的味道往外漫。 知道那黑水是撑住人皮傀儡行走的蠕虫化后而生,李重华只觉得汗毛直立,想来是巫朝的香囊起了作用了。 他们是见惯了的,但这男人显然是没有。 “你别过来,别过来。”男人疯狂地着头,尝试着从地上爬起来,然而屡试屡败,腿软绵绵地撑不起来。“救命啊,救命啊!” 他侧眸看着揽着自己的人。“李浔,我们……” 李浔摇了摇头,“不急,还不到出手的时候。”说是如此说,双眸却紧紧地盯着那人皮傀儡的一举一动。然而手自如地从怀中掏出了一张染了玉兰香的绢帕出来,悉心折好后帮他捂住了口鼻。 第74章 遮得不太多,但李重华心中觉得熨帖了不少。 人皮傀儡越靠越近,偏偏还不止于此。 男人颤抖着呼救,引来的却是更多的人皮傀儡,乌泱泱的一群仿若过境的蝗虫,他们从恒荣街的拐角口涌出,与前头那个模样无异,黑水流了一路,腐臭的味道几乎都要熏迷了人的眼睛。 “啊啊啊”男人被眼前的这一幕吓得够呛,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而后慌不择路地往旁跑,也不管是什么地方。“有怪物啊,有怪物啊,救命啊!” 李浔正是在这个时候有了动作。 李重华见着他从袖中摸了几下,掏出了一个被绢布裹着的东西,掀开一看才发现是从戚春文那儿买来的香囊。没了东西掩盖之后,那股子浓郁到让人目眩的香气就传了出来。 又见李浔用力地碾了几下,发出了咯吱的细微响声,随后那味道就变得越发地浓烈了,与人皮傀儡的腐臭混合在一起,教人闻了两眼昏昏。 做完这些,李浔将那香囊抛进了就近的一个院子里。 那东西离远了他们,却近了人皮傀儡,一闻到味道一群就都转了方向,也不再管近在咫尺的男人,纷纷扑向了那个丢进香囊宅院的大门,口中发出如野兽的嘶吼,指甲不住地挠着沉厚的大门。 在地上的男人连爬带滚地离开了这里,嘴中还念念叨叨。 “谁呀?”院儿里的人扬声问,可回答他的是人皮傀儡的低吼声。 “我们老爷没宴请人吃晚饭,莫在门前停留,赶紧走。” “再不离开我便让家丁把你给打跑。” 大抵也是有些虚,那人在门内喊了好几句,最后又像是耐心彻底耗尽了,喊着人打开了门。 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呀的响声,可不过堪堪开了一条小缝,那人皮傀儡就争先恐后地往里涌,里头的人拦了一下,却没有拦住。 “大胆,你……啊啊啊,怪物啊!” 原本寂静的宅邸一下就变得喧闹了起来,呼救声、尖叫声、脚步声此起彼伏,高的低的凌乱地混在一起,时不时夹杂着人喊话的声音。 “快打快打,打死他们。” “去请老爷,去请大理寺!” “将那烛灯和油拿来,烧死他们。” 这个府邸闹了起来,隔壁胆大的竟然也露了几个头出来看热闹,许是被味道给熏着了,这儿那儿的连着好几处的干呕声。 “李浔。”李重华蹙眉,这儿刚好能看清里头的情景,殃及无辜他难免就会心忧。“你是打算如何解决的?” “莫要担心,这宅子是户部右侍郎的,他这些年跟着戚永贞没少做搜刮民脂民膏、丧尽天良的事儿。”李浔像是明白他心中在想些什么。“况且那人皮傀儡那般模样了,其实也做不了什么,等着大理寺的人来就行。” 李重华听着,就松了一口气。“好。” 此处离大理寺并不远,一炷香不到大理寺右少卿就带着衙役来了。 不知是不是路过了太平街的缘故,还是阵仗太大,除了衙役之外,后头还不远不近地跟着一大群刚刚用完晚膳的百姓,他们害怕地聚成一团,却又抻着脖子探头探脑。 “嗨呀嗨呀,怪物啊!” 衙役进了那户部右侍郎的门后也两股战战,被右少卿呵斥了一声后,拖着棍子就乱敲,打在人皮上是闷闷的,甩在人皮傀儡上却如击鼓一般有空响。 有一衙役逮着一个敲了好几下,成堆的黑水就从那人皮傀儡的口鼻耳中溢出,淅淅沥沥地浇在了地上。又是好几下,居然直接就爆开了,腐臭的水迸溅出去,淋了旁人一身。 “呕”被浇到的人捂着胸口,将晚膳都吐了出来。 李重华闭眼长吐了一口气,这副场景他就是看着都觉得嫌恶。 “好,今日就看到这。”李浔忽而开口,同时抬掌盖住了他的眼睛,灼热随之而来,却熏得人舒适。“余下的让大理寺解决就好,明日随我再去见赵磐。” 第90章 【玖拾】风雨欲来 第二日天还未大亮李浔就带着他去了东厂的大牢,但这次没让他靠得太近,而是让他站在了两个牢狱的拐角之处,由此他看得清赵磐,但赵磐却看不清他。 此刻赵磐正闭着双眸靠在灰旧的墙上,闻声便道:“你来了?” 语罢,睁开眼睛一动也不动地看着靠近他的李浔。 “嗯,我来了。”离牢房只剩两步的距离,李浔就停下了。 “你那个小宠没跟着你一起来?” “他不是小宠。”李浔回答他。 听到这话赵磐像是非常不悦,嘴旁的肉抽了抽,“男人和男人,司礼监掌印与一介平民,不是主子与小宠之间的关系,还能是什么? “或者你以为,能够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李浔也陪了一个笑,意味不明。“只有赵指挥使以为不能。” “你……”赵磐咬着牙咯吱地磨了几下,却不知为何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愤愤地从鼻子里喷出了一口气。 李浔也不欲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几乎是没有停留地就接着问:“所以赵指挥使考虑的如何?” 谈到这些的时候,赵磐面上又一下变得平和了,瘫靠在墙上木木地看着某个地方。 半响,才半张着嘴回:“其实我也不是一个蠢人,我知道大皇子素来与我算不上亲近,只是锦衣卫树大招风,我总得找个人仰仗着。 “万岁爷亲近东厂,锦衣卫与东厂也向来不合,废太子仁厚而无能,算来算去也就只有大皇子了。 “我想着我为他做了那么多的事儿,不求能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求危难关头能为我们锦衣卫想想,没想到,这点也还是求不得。” 临到了这个时候,李浔对赵磐多了不少的耐心,起码认认真真地听对方把这些话给说完了,最后应了一句,“君心难测。” “是,是,君心难测。”赵磐叹了几口气,“这些年没得到些什么好的,开刀却要拿着我们锦衣卫开。我知身死已成定局,只可惜我辜负了师父的期望,将锦衣卫带成了这般模样。” 李重华读过一句话,叫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不知赵磐如今能不能算得上。 从前他对赵磐的厌恶丝毫不比对戚永贞的少,如今再看起来却又难免感慨,一种混沌的疲倦感又涌了上来,将他裹得紧紧的,滋生出无力和茫然。 赵磐若是知道他今日陷于这步田地,有他师父的一份“功劳”在其中,会作何感想呢?还会觉得辜负吗,或者是会痛恨? 他隐约听见李浔叹了一口气,又或许没有。 “子鸣,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李浔的声音很轻,可他与赵磐都听清了。 而赵磐在听到这些话的霎那,猛地坐直了自己的身子,呼吸急促、狼狈有余地爬到了木柱旁,双眼紧紧地盯着眼前的人,他几乎是带着哽咽喊了一声。“李浔……” 可李浔这次没有应,只是沉默垂眸地看着,面无表情之时就带着一些审判的意味在其中。 赵磐颤了一下,喃喃自语又瘫坐在了地上,好一会儿才回过了神。 “晏鎏锦与我谈不上太亲近,所以我了解并不多,你说的与谁在联系,我是真不知。”赵磐的声音变得很低微了,掺和着几分难掩的脆弱。“但柳因此人可多加留意,他深得信任,却并不见得有多衷心。 “晏鎏锦与他不止一般的君臣幕僚关系,两人榻上缠绵也非一朝一夕。 “此人行事阴狠狡诈,擅用阴谋,除此之外还略懂奇门遁甲、周易之术,常用龟甲占卜天下之事,倒也确实能信几分。” 赵磐一边叹气一边说,仿若吐出这些字儿便用尽了他浑身的力气,讲完这些又对着李浔补了一句。“当然,你不必过忧,柳因竖子与你终究不能匹敌。” “奇门遁甲之术……”李浔复述了一遍。 “嗯,小心行事。”顿了顿,赵磐转着身子跪对李浔,又行了一个大礼。“我知你怨我,可念在旧相识一场,你救救锦衣卫,他们都是讲义气的好男儿,不该死在自己人的手里。” “你若应允……那不管做什么我都会配合于你。” 李浔只说:“我从不错杀好人。” 言尽于此,便是什么都说透了,再多的也没有必要。 李浔往后甩了下袖子,正准备转身离开,方才还模样孱弱的赵磐忽而又坐直,很急地喊了一声,“李浔。” 脚步应声而停。“还有何事?” “你……”赵磐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腮帮咬得紧紧的,可见上头突出的硬肉。“你对我,当真没有过半分真心?” 听到这话,李浔偏了一下头。 从李重华这个地方看去,只觉得那张明艳的脸泛泛无光,而双眸很空,不知是不是想起了过往之事。 “子鸣,当年你往浑身是血的我手中塞了半个馍,还唤我弟弟,我真的以为我们会做一辈子的兄弟。” 赵磐浑身一抽,而后垂首开始颤抖起来,攥着木柱的指尖不停收紧,生生地在上头留下了几个指痕、又磨出了血迹。 李浔不再停留,也没有再看赵磐,决绝地迈着稳健的步子往外走。 骤然起了一阵风,从牢房壁上的小窗吹进,带着春三月绵绵的软和几分湿气的凉,在阴暗的牢狱中荡啊荡,卷起尘土又吹落尘土。 他握上李浔的手的霎那,听见了那边如困兽般的呜咽,还有从喉中逼出的低吼,几步之后,是歇斯底里的嚎啕大哭,令闻者也肝肠寸断。 - 上了马车就回到了人间,方才的那些事儿谁也没有再提。 良久,李重华清了清嗓子,“那个柳因身份大抵不简单,我听着那奇门遁甲、周易之术,或许与《密诡簿》、雁音有些联系在。” “嗯。”李浔神色也恢复如常。“我曾试过去查他的身份,但查出的是一场洪灾、父母双亡的难民,如此也相当于是一无所获了。 “不知道从何而来、不知道为何而来,着实有些怪异,如此看来不可轻视。”李重华跟柳因几乎没有什么联系,只得搬出仅剩不多的来猜想佐证。“那前头他给我玉牌,或许也别有用意。” 他又想到了什么,对李浔说:“上回小香与我说过一件事,我不晓得你知道否。 “赵磐府中有一人皮傀儡,某夜潜入了我的院子,让暗卫给打死了,那人皮傀儡生前见过柳因。” “嗯,我已知晓。”李浔点了点头,“虽不知彼时说了些什么,但如今晏鎏锦与柳因已是百口莫辩了,且看今日。” 毕竟方才赵磐已经做出了那样的应允,确实百口莫辩。李重华在心中补完了后半句。 “那具尸体我叫人给收了起来,也有一副那人皮傀儡的画像。”他坐近又握住了李浔的手,发现似乎比往常更烫了一些,几乎要让人给灼伤,可他还是没放手。 “我知你心中早有安排,事到如今便也不再多问,只望手中这不多的东西对你有用,如此也觉为你做了些什么。 “但下次若再有他事,还望掌印告之,重华不似从前了。” 李浔缓缓抬眸看着他,眼中的情绪就那么一点一点地往外泄,手也慢慢抬起捧住了他的脸,带着滚烫的温度在他的脸上轻轻地摩挲了几下。 “好。” - “今日有雨,是场好雨。”下了马车被凉风兜了一身,李浔终于面露出了几分轻松的神色,“天欲助我。” 而后迈入府便要走了画像和那人皮,午膳都来不及吃就匆忙出了府。 李重华在厢房当中晃悠了几圈消食,窗子却忽而被吹开,接着灌进了带着粘稠湿气的凉风,他走上前欲关上,抬头却看见了外边儿被压黑了的天。 “风雨欲来。” 他抿唇沉思了一会儿,砰地一声将窗子合上,随后拎了一把油纸伞就出了门。 第75章 先是去前院找了子卯,将自己的打算与他说了说。 “我欲去太平街瞧瞧巫朝如何,李浔在外头奔波,我什么都不看着,总觉得心中焦躁难安。” “你且放心,我只顾远远地看几眼,并不上前掺和。” 子卯沉吟片刻,最后吸了一口气点点头。“公子若想去便去吧,身边暗卫定会护公子周全的,子卯留在府中听吩咐。” 他点头道了声谢,朝着太平街而去。 昨夜恒荣街的一事闹得非比寻常的大,致使人人自危,今日纵使早已天光大亮,也吓得许多人门都不敢开,连太平街都比寻常要安静得多。步子落在石板路上的声音仿若响彻了整条街。 风更大、也更凉了一些。 循照着记忆他找到了巫朝的摊位,即使风雨欲来,巫朝也还是那副毫不在意的浪荡子模样,道袍松松垮垮,一旁的条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摊位前也还是有几个人在的,只是上头摆着的香囊却未见有少。 他没上前认,应着自己对子卯说的话,在一旁不起眼的矮屋檐下,找了一个可以藏身的台阶坐。 轰隆一声惊雷乍起,劈在了远山上,昏暗的天亮了一霎。 “要下雨了,要下雨了。” “赶紧回家吧,今日不祥啊。” 一时之间惊扰了太平街为数不多的行人,众人各自匆忙地往家的方向跑,踢踢踏踏的声音与私语相混。 只是没让人跑多久,雨就哗地泼了下来,一下浇湿了地上的石板。 李重华淋了几滴雨,急急忙忙地撑开了伞,又往屋柱后头躲了躲,探着头往巫朝的方向看去。 “神医啊,你还不收了摊位回家?这香囊泡了雨还有用吗?” 行人劝阻了几句,却得巫朝摇头晃脑的大笑。“你们称为雨,我唤之为甘霖啊,天降甘霖,岂有躲的道理?岂有躲的道理!哈哈哈” 雨越下越大,巫朝起身一脚踢翻了摆满了香囊的摊位,而后又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了一大包东西,撕开了油纸悉数泼在了地上,那竟是一堆药粉。 药粉融进雨水里,渗进石板中又被带着流走。被浸泡之后的香囊再也吸水不进,只得往外吐,吐出的药水也开始往四处漫。 骤雨急急,太平街染上了泛苦的药香。 第91章 【玖拾壹】临终绝笔 等到约莫一炷香之后,李重华才明白了巫朝的用意何为。 周围的宅院矮房当中传来了一阵阵惊恐的尖叫高呼声,而后有好些人冒着大雨跑了出来,但跑出来的又不止是人。 “救命,救命,有怪物啊!” 人皮傀儡紧随那些人其后,抽搐着往外面走,嘴中发出意味不明的咕噜声。 青天白日,模样李重华就要见得比往常更清楚一些。 不知道是不是巫朝的药起了效果,他们脸上的皮耷拉着,欲掉不掉,眼球高高地凸起,皮下还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着,腐臭的味道即使是大雨都没能冲走。 接着变故再生。 那些人皮傀儡不过是淋了小半会儿的雨,抽搐得愈发厉害,没能再往前走几步,忽而就软趴趴地往地上倒,仿若一滩烂泥般再也撑不起自己的身子,只能像一只肥厚的爬虫艰难地蠕动着。 可那也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咕噜的声音愈来愈响,而后翻了一个身仰躺着,肚皮上下重重地起伏了几下,随后无数黑丑的蠕虫从他们的口鼻耳当中爬了出来,密密麻麻地铺了一身。 从院中逃出的人被这副场景给吓得不轻,嘴中稀里糊涂地说着些什么,又有捂着胸口呕吐的。 爬出的蠕虫也没能活多久,垂死地、痉挛般地抽动了几下,随后炸成了一滩滩的黑水,粘稠到雨水都冲不开,可腥臭的味道确实漫了一条街。 这就是李浔的用意了,让这些人皮傀儡逃无可逃,于众目睽睽之下暴露在百姓的眼前,届时就是上头的人想压,也无法堵住悠悠之口了。 李重华心中如此想着。 他忽而又见站在街上淋了好一会儿雨的巫朝,叉着腰哈哈地大笑了几声,接着拿起了自己写着硕大“神医”二字的幡条大步流星地往西街口走。凌乱的道袍被雨打湿贴在身上,一边走一边高唱着。 “问神医好,道神医妙,求个神医长生不老药。” “说神医好,赞神医妙,神医不要金银要好觉。” 雨幕之中,巫朝的身影渐行渐远,最后再也看不见。 “不要长生不老药,但求能睡个好觉。”李重华说着笑着,转了一圈手中的伞,挂在伞沿的水被甩了出去,划破雨幕串成了几道线,又随雨水坠落,归于尘泥。 他靠着无人在意的的屋檐,离开了这个地方。 而大理寺的衙役与东厂的番子又躲在另一边的檐下,正往这边匆匆忙忙地赶。 - “公子,近来安好啊?” 甫一走出太平街,就在拐角之处被拦了下来。 那人正是许久未见的锦云阁掌柜柴源进,撑了一把描着富丽牡丹的油纸伞,身子却被淋湿了半边。 “好。”他应声笑了一下,往他人的屋檐下一站,将伞收起来甩了甩。“掌柜呢,可好?” 柴源进也随他一同站了进来,将伞开着丢在了檐下。“多谢公子惦念着,我倒是好啊,就是近日阁内生意见差,也不见九千岁与公子来照顾着呢。” “开春了,是要做几件薄些的新衣,掌柜可有什么新鲜的样子?” “收了几个新的、技艺精湛的绣娘,定能让九千岁与公子满意。”柴源进掏出怀中的锦帕摁了摁面上溅到的雨水。“她们绣的最漂亮的样子,公子猜猜是什么?” 李重华听着这话,侧着身子看向了柴源进,只顾带着笑,却并不说话。 柴源进与他对视了一会儿,眼睛咕噜地转了几圈,颊边的长须一翘,自个儿说了出来。“是那蛟龙啊。那可是栩栩如生,仿若真龙在世。” “嗨呀。”柴源进侧着头抬手在自己的嘴上拍了拍,“看我这话说的,蛟龙哪是龙啊!祸从口出、祸从口出,人年纪大了就糊涂了,这话也就是跟公子说说,要是教别人听见了,我这小命啊,就不保咯。” “蛟龙不是龙吗?”李重华冷眼看着柴源进,又问。 柴源进慢慢地放下了自己的手,将锦帕塞回了袖中。“这蛟龙……自然也可以成龙。”说着,又指了指檐外昏黑的天。“此雷雨之天,扛过雷劫,便可成真龙。” “雷劫。”李重华摊手接了一掌的雨水。“真龙几何,雷劫难渡。” 春三月的雨是冷的,兜在掌心就会产生几分密密麻麻的痛意,他产生了几分不耐,覆手倒空。 “只看眼前也好。”他又重新拿起了伞撑开,“柴掌柜,我瞧这雨要越下越大了,还是回去吧,以免染上风寒。” 语罢,他就打算撑伞离开,可又被身后的柴源进给叫住了。“公子。” “怎得?”他停下了步子回身看去。 “柴某等着九千岁与公子来照料锦云阁的生意。”柴源进也弯腰捡起了自己的伞。“倘使公子有朝想通了,也可来寻柴某。” 李重华没应声,转身就走如了如瀑的雨幕中。 万人之上无人之巅从来都不是他想要的,一粥一饭与一人相守便足矣。人心不足蛇吞象,要得越多失去的也会越多。 - 京都生了一种怪物,那怪物会藏匿在家家户户,平日里与常人无异,但发作起来却宛若走尸、理智全失,身上有腐臭之味,体内会流出恶臭的黑水。 大理寺、东厂抓了好几日,却仿佛怎么也抓不尽,无人知晓为何而生、也无人懂得如何根除。 后有人将此唤之为人皮傀儡。 一时之间京都风声鹤唳,太平街门可罗雀,再无往日的热闹景象。却又在大理寺衙役来抓异变的人皮傀儡之时,可听见妇人或孩童如丧考妣的哭喊嚎叫之声。 如此人人自危了好几日,城内忽而传起了一阵流言。 有人说此为天降不祥之兆,系为大晏命数已尽,故派阎罗恶鬼附身了大晏臣民,只等民尽兵卒之时即为大晏的覆国之日。 “今日早朝万岁爷发了好大一通的脾气,让我东厂务必找出散布谣言之者,当街斩首示众。”李浔长叹一声,又悠悠哉哉地拿了一颗枇杷,但手不巧,摆弄了好一会儿也没能完整地剥了皮。 李重华看着他满手汁水,无奈摇头,新拿了一颗开始细致地撕开了外层的皮。“那人皮傀儡他没说怎么做?” “原本也是没什么打算的,如今倒是不得不做了。”李浔把自己剥的坑坑洼洼的枇杷塞进了嘴里,腮帮子鼓着,说话的时候就有些含糊不清。 他伸手让李浔将核吐在了他的掌心,又把自个儿剥得圆润的那一颗送到了李浔的嘴边。“如何做?什么时候做?” 看着送到了嘴边的枇杷,李浔面上扬起了几分得意之色,也不一口吃完,故作姿态地咬了一小口细细咀嚼。 “还能怎么着,当然是让我们东厂做了。我早让司内带着人在城中晃了,等晃悠个一两日,一发察举了戚永贞,顺着他女儿戚春文的香囊,再加上赵磐……”话没说完,彼此都已是心知肚明,李浔神气地哼哼了几声。 正欲张嘴再吃第二口的时候,就见李浔忽而停下,眉头紧紧地皱成了一团。 “怎地了?”他收回枇杷,定睛一看,只见那果肉当中有条白色的肉虫在蠕动。 “哎呀,我吃到虫了!”李浔站起身倒了好几杯茶往自己的嘴中灌,又悉数喷到了窗外去。“怎么正正好好就是我呢。” 李重华一怔,带着刚刚李浔吐出来的核一起丢了出去。 在铜盆当中净了净手后,他掏了一张绢帕递给李浔。“我仔细地瞧过了,那虫是一整个,你没吃进去,放心放心。” “那我与一虫分食一果,这……”李浔眼角都被气得绯红,抿着唇抱住了李重华,将头放在了他的肩上乱蹭。“午膳我都吃不进去了。” “这虫自打生下就吃果喝露的,若真要说起来,或比我们这些凡人还要干净。”他轻抚了几下李浔的背。“下次我们小心些就好。” 李浔听着这话却不肯了,抬着头问他。“你是说我不比这个虫干净了?” 他无奈地笑了一下,“我哪里是这样的意思,你这是刻意曲解我的话。” “那可不行。”李浔伸出舌尖润了一下唇,凑近往李重华的嘴角轻印了一下。“你得与我同甘苦、共患难。”说着,用齿轻咬了几下李重华的唇,非得逼他张开嘴不可。 他轻轻一推就脱了身,“李掌印,我好心抚慰你,你怎能恩将仇报呢?”说着坐回了罗汉床上,又拈起了一颗枇杷。“我再给你剥一颗,你还吃不吃了?” 李浔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吃。”而后乖乖地坐回了他的身边。 - 循照计划,还需再有几日才将事情给挑破,但事情又发生了变故,司内匆匆忙忙地来了掌印府。 “师父,赵磐自尽在了狱中,留下了一封罪己书。” 李重华听得一愣,有那么片刻的恍惚。 “什么?”身边李浔也倏地站了起来,半眯了一下眼睛。“这个赵磐,倒真的会给我找事儿。”一会儿,他又神色恢复如常了。“那书给我看看。” 司内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囊袋,递给了李浔。 里头装的正是赵磐用囚衣木炭写下的罪己书,力透纸背、字字清晰,上头写满了他这些年在晏鎏锦授意下做过的事儿,着重写的是正是这几日人皮傀儡。 大抵是怕纸上之言不得他人信,赵磐还特意告之了藏在府中的证据。所作一切,都只在求陛下能够给锦衣卫一个机会,不要赶尽杀绝。 到底真假,还是赵磐刻意配合,如今也不得而知了。 李重华在一侧随着李浔一同看完,见到最后一字时,也不禁叹了一口气。 第76章 人虽已死,铁证如山。 “临死之前还算做了一件聪明事儿。”李浔将那布条折好,又原原本本地放入到了囊袋里。“今夜我便带入宫中给万岁爷。” “师父……”这厢司内又犹豫了起来。 李重华见到对方暗地里瞧了自己好几次。 “嗯?”李浔比他了解司内,这一下就懂得了。“可是还有什么?拿出来让我看看。” 司内就又从怀中掏出了另外一个囊袋。“此封为赵磐气绝血书,是只给师父一人的。” 作者有话说: 距离掌印做皇后还有几天呢,我偷偷地数一下。 第92章 【玖拾贰】赵磐:衷心错付 赵磐,明德二十年生人,父亲是正四品上骑都尉、母亲是通州知府的嫡亲女儿。盛元三年,他父母皆因病而逝,他被父亲曾经提携帮助过的锦衣卫五品千户所养,直至盛元十年,千户也逝,时任百户。 盛元十五年,时任千户。 盛元十六年,领侍卫破朝中勾结贪污大案,升为四品佥事。 盛元十七年,以性命护帝,险些身死刀下,特封为正三品锦衣卫指挥使。 而赵磐第一次见到李浔,是在盛元十三年。 那时他领了俸禄正欲回家,谁知在一小巷中见几个地痞在围殴一人,隐隐约约可以看出被打的是一个瘦弱的小孩。 “去去去,净欺负小孩算什么?一群刁民。”赵磐两脚便踹走了那些人。 彼时锦衣卫风头正盛,一身百户的打扮就让那些男人吓得够呛了,哪里还记得反抗,连滚带爬地离开。 好一会儿之后,团成一团的李浔抬着看向他,面上青乌、嘴角带血。 第一眼,只是第一眼赵磐就觉得李浔漂亮。 他从未见过一双那样的眼睛,含着空空荡荡的恨意,除了恨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可还是好看,眉梢眼角都好看。 “你叫什么名字?”他不自觉地蹲在了李浔的身边,那双眼睛想看却又不敢看。“我看你不像是京都人。” 李浔没说话,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赵磐忽而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于是想要做些什么,从怀中掏了掏,只找出一个吃剩下半个的饼来。“你饿了不饿?给你吃吧。” 无人回应。 他的脾气是出了名的急,家中父母健在的时候甚至说得上有些无法无天,遇见个不会回话的闷葫芦便气闷得很,把饼掰了一小块就往李浔的嘴里硬塞。 “你吃啊,我还能骗你不成,你看清楚了,我是锦衣卫百户,我可是一个大好人。” 刚塞进去小半口,李浔就吐了出来,饼渣喷了他满身,随后又将牙关咬得紧紧的,一声闷哼都不发出。如此,眼睛却不肯闭,有种了然的恨意与视死如归。 “你这小孩怎么回事啊!”他的脾气也上来了,丢了握在手上的配刀一把钳住了李浔的下巴,撬开之后就一点点将饼往里塞。“你今天就偏得吃完不可。” 那时的李浔还拧不过他,瘦弱的身体因为愤怒而不停地发颤,鼻尖和眼尾都被气得通红。 愈发地漂亮了。 然而大抵是饿得狠了,人倔得要命地躲,尝到了饼味道的嘴却开始嚼了,嚼了没几口反应了过来,许是觉着不好意思,就愣在原地动也不动了,生生做出了几分命休矣的悲凉感来。 “哎哟,没毒没毒没毒,我害你作甚,我又不认识你!”赵磐看他这副模样,自个儿的火也下去了,就着饼咬了一口给他看。“我就是看你一小孩可怜。”说完,又把饼硬塞到了李浔手上。 这次没再反抗。 垂着头、红着眼睛就慢慢地吃着饼,吃到他咬了一口的地方,还细致地捏掉了那一圈,一副不想浪费了粮食,也不想吃他咬过的东西的模样。 赵磐被他这副模样给气笑了。 “弟弟,你是真可怜,也是真的气人。”他揉了几把李浔的头发,问:“你叫什么名字,日后就跟着我混吧,没人再敢欺负你了。” 李浔抬着头看了他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赵磐心下惊疑,“莫非是个哑巴?” “李……浔。” 声音带着几分哑,像是许久没有开口说话过,赵磐乍一听吓了一跳。“什么?” “我叫李浔。” 那个时候他无法预料得到,面前这个瘦弱的、浑身脏污的、蓬头垢面的异乡少年,会在多年之后成为权倾朝野的司礼监掌印,并将刀尖指向了他。 有一段时间锦衣卫中好问“倘若”,倘若做了某事会如何、倘若没做某事又会如何,起初赵磐觉得无趣,但夜深人静的时候忽而也这样问起了自己。 倘若人生重来,再回到初见李浔的那一天,他还会不会伸出手给李浔那半个饼。他左思右想,都找不出不会的理由,倒觉得那日再温柔些就好了。 - 他把李浔带回了家,家里没住人,宽敞得很,养一个小孩还是可以的。 将脸上的脏污洗净之后,那张脸便更是艳丽,纵然多数时候如死水般做不出什么表情,可还是让他的心乱了一下。 “你……”他吞咽了几下,“你难不成是个小太监?” 这话一说完,李浔倏地抬头看向了他,一双狭长的眼睛都瞪圆了。 “我没见男人能长成你这样的,就是小孩儿,也……”赵磐越说便越觉得是,想到东厂的那群阉人,确实是阳刚不足阴柔有余的。“是不是家里头穷,把你骟了想送进宫当太监的?可为什么又没去呢,是家里不舍得了吗?” 李浔偏开了头,只说:“我阿爹阿娘已故。” “那也怪不得了。”赵磐点了点头,“还是不要进宫了的好,宫里头那些老阉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惯会磋磨人的。” “我……”李浔急急忙忙地开口。 “没事儿。”赵磐权当他是怕没有去处,但好歹也是自己善心大发捡回来的小孩儿,怎么能再把他送进那些龙潭虎穴去,当下就大手一挥。“我把你给送进东厂,东厂的档头番子有好些都是锦衣卫调过去的,我还是说得上话。 “虽说东厂的太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总比宫里头强,在这里我也能帮衬你一下。 “你先做几日试试看,被人欺负了就告诉我,我带着锦衣卫给你找回场子,锦衣卫讲的就是义气。要是实在不想干了,就在家里闲着也行,我的俸禄养得起我们两人。” 李浔就不说话了,赵磐于是当他同意的意思。 - 刚开始他是真的把李浔当弟弟看,小孩儿父母双亡也确实可怜。 他好吃酒、好闲聊,家里头有个人在也有人气得多,日子都觉得舒坦了不少,所以也不跟着那群弟兄在外面胡混了,到了时辰就回家和小孩用晚膳,把白日里发生的事儿都说一遍。 李浔的话不大多,只在他问的时候答几句,这样赵磐也觉得熨帖。 只是他的弟兄不知道他捡了个小孩,某日提了几坛酒,拦下他就问他是不是金屋藏娇,所以见色忘义酒也不跟他们吃了,又说了一些乱七八糟的胡话、浑话。 他夺了酒就走,也不跟他们瞎聊。 用晚膳时喝了几碗,平白无故地开始打量起眼前的小孩,发现较刚捡到的时候,确实是变了不少。 “嘿,你看,长胖了不少,还得是我把你养得好了。”赵磐伸手想去捏一把李浔的脸,被躲了过去,于是讪讪收回。“小白眼狼。” 李浔不说话,垂着脑袋自顾自地吃菜。 赵磐心下一动,“你吃过酒没?给你尝尝味道。”但刚倒了半碗就觉得自己是做糊涂的事儿。“你一小孩儿,我给你倒什么啊,真是真是。”正想拿回,就见李浔端着碗喝干了。 “我十五,快十六了。”李浔把喝完的空碗挪了回来,说。 “你就比我小三岁?”这赵磐是真的没想到,看着这身形体量就像十二三岁的,哪里想得到都这么大了。“怎么……”又想到他家穷,可能饭都吃不起,也就了然了。“那我还得把你给再养养,这哪里像十五六的。” 李浔喝了酒刚开始还不显,过了一会儿面上竟然浮了一层薄薄的红,像染上了胭脂的羊脂玉,无故多了几分风尘的美。 赵磐看着险些把碗摔碎在了地上。 从那天起,他的梦中便时常会出现一个人,长什么样看不清,只记得带泪的绯红双眼,和颊上的酡红。 后来他才终于恍然,那人是他捡来的弟弟李浔。 - “子鸣,你又喝醉了。”李浔把他放上床的时候皱着眉,次次都是如此。 赵磐翻了个身,拉住了李浔的手不让他走,借着这三分醉意开始无赖。“谁让你叫我的字的,为什么不叫哥哥。” 李浔不说话,像是有些难以招架他这样的醉鬼,这模样他不喜欢看,继续无理取闹又把人给拉近了一些。“你不叫我哥哥,心里头在想些什么?”最后干脆把人一把拉着拉入了怀里。 “你放开。”李浔撑起身子,面上已是非常不悦了。 越是这样说,赵磐就越不想放手,不知怎的,脑袋一热就翻身将李浔压在了身下,看着那张艳丽却不媚俗的脸,浑身开始发热。 他吞咽了一下,“弟弟,有人说过你长得好看吗?” 李浔推了他一把,他险些不稳地滚下了床。 “既然不叫哥哥,那就不做你的哥哥了,好不好?”他钳住了李浔的手,看着那殷红的唇气息也不自觉地变粗了。“你做我的小宠吧,我……” “赵子鸣,你让我做你的小宠?” 这句话李浔几乎是吼出来的,这是赵磐第一次见到他失态。 那眼中的恨意那么赤裸分明、那么灼伤人心,他紧压住的手不自觉松开了。 他不想李浔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还没等他翻身下去,李浔就抬脚狠狠地踹向了他的子孙根,一点力道也没留,他痛得直接翻下了床,蜷缩在一起,额上瞬间就冒出了冷汗。 李浔也下了床,站在他的身前,垂着眸看了好一会儿他痛苦的模样,最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的家。 任凭他在后头怎么叫,仍没有回头。 这一生,也都没有再回头。 - 他知道李浔恨他,因为这桩事,也因为盛元十四年的跪地而食。 从那时再到如今的盛元二十四年,这十年间他们曾有无数次交锋的时刻,却再也没能有机会把酒言欢、再谈往事,自然也无法亲口告诉李浔,那并非他的刻意陷害。 赵磐鲜少为做过的事情而懊悔,因为他认为自己几乎不会做错事,唯一承认的犯过的错,就是那日借着酒意拉住了李浔的手,口不择言地让对方做他的小宠。 做错了一件事,竟就错过了一个人。 他躺靠在东厂的牢房破旧的墙壁上,忽而觉得二十八年就是弹指一挥间,周身滋生蔓延出了一种深深的疲惫来,让他喘息不得。 人近而立,无父母、无兄弟、无爱人,孑然一身、形影相吊。 思及此,赵磐再次克制不住内心的情绪,捧着头嚎啕了起来,不知是不是泪早就落干了,坠在稻草上的竟然是两滴血泪。 第77章 赵磐浑身一颤。 “气数已尽、气数已尽啊!”他抹了一把脸,撕下了身上的囚服,从旁处翻出了一根碳棍,在上头写下了这些年晏鎏锦让他做过的事情,又刻意提及了这几日狱卒都在说的人皮傀儡。 这事儿他知道不多,曾在戚永贞的口中听过,但在他表示过自己的不屑后便再也未闻,可单凭这些,他也能写出个一二,怕不为他人所信,还杜撰了一个府中证据所在之处,他知道李浔看到后会有主意的。 李浔很聪明,向来很聪明。 写完这些,他又觉得不够,便再撕下了一角,丢了木炭,咬破了自己的手指。 【浔台启。 吾幼时八岁,严父慈母皆见背,时千户愍吾孤弱,躬亲抚养,然行年十五,千户亦逝。未遇汝,则深感人间之悲苦;既遇之,又常觉尘寰之欢愉。 吾知汝之恨,乃吾榻上失言及逼汝跪地而食,然后者非吾之意也。嗟夫!此十年间,吾常觉惶惶难安,盖不能以寥寥此言形容之。 吾平日不信神佛,今则又望可得轮回。今生负汝,乃吾之过也,则盼来世,不求富贵荣华,但似卢家莫愁、当垆卖酒,如此便足矣。 故特缕陈,诸希鉴宥。】 “若有来生、若有来生……”嘴中喃喃了几声。 落下最后一个字,他垂首大笑了几声,浑身跟着一起颤,可笑着笑着又哭了起来。 他说有要事寻司内,将一番子唤了过来。 却在那番子凑近之时,抽出了对方腰间的佩剑,自刎。 盛元二十四年三月十日,锦衣卫指挥使赵磐,卒。 作者有话说: 二编: 有些读者都觉得赵磐绝笔情绪不太对,于是我删减了一些情感浓烈的字句,然后由于学问不够,所以还是没办法完全原创,望大家海涵。 再是关于写信的遣词造句这些,其实赵磐是读过书的,毕竟家世算得上不错,而且生活的环境较真一点的话,也不是白话文的环境,故而没有修改这一部分。 大家可以清除缓存看新的! 原先的作话: 我没什么学问,赵指挥使写的这封信其实不全是我原创的,参考了一部分清朝末年革命烈士林觉民写给妻子的《与妻书》和《陈情表》的一些字词,这里要说一下。 第93章 【玖拾叁】再游故地 李重华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样的感受,比起不悦与醋意,其实更多的是无措和感慨。 当年驭马游京都的意气少年,如今成为了狱中一缕亡魂,这人世间到底放过了谁。 就见李浔也同样地呆滞了一会儿,而后从司内手中接过了那个布囊,当着他们的面便拆开拿了出来。 他移开了自己的视线不欲去看,却还是瞥见了其上斑斑的血迹,像是以血代墨写下的绝笔。 以为李浔会看,谁知他甚至没有展开,而是拈着一个角在烛上引了火,待燃上之后利索地丢入到了铜盆当中,不过几息之间,那未被展开过的绝笔就被烈火给吞噬。 “李浔……” 李浔没有再多看炭盆一眼,只是摇了摇头,说:“算了。” 李重华难猜这句算了是什么意思,是既往不咎、还是身死则万事寂、或是赵磐已无足轻重,所以有关他的一切都无需再提。 “司内,今夜你带人去一趟赵磐的府邸,行事仔细些,莫要惊动了他人。”李浔说着理了理衣襟,是准备出门的模样。“我将这东西给万岁爷带去。” “那师父。”司内又叫住了李浔,“赵磐的尸身……” 李浔顿了一下,没说话。 李重华在一侧听着叹了一口气,“赵指挥使无父无母,如今锦衣卫出了这样的事儿,大抵也是个收尸的人都没有,若是可以,将他好些安葬吧。他为大晏臣民,也是尽心尽力的。” “你倒是心善了。”李浔很淡地笑了,又伸手扯了一下李重华的帽链。“今夜我或许不会回来了,你早些歇息,不必等我。” 他点了一下头,“我省得了,你去便是。” 师徒二人脚步匆忙地离开了,李重华失神地坐了一会儿便打开了窗户,夜色浓重的凉风灌入,教人清醒了许多。 他端着一杯冷茶,浇灭了炭盆中还燃着的灰。 - 一觉醒来,李重华才晓得昨夜都发生了些什么大事。 今日一大早,东厂的人去搜锦衣卫指挥使赵磐的府邸时,发现一密室,那密室宛若一座生祠,一金身的无脸像摆在正中,上头贴有一黄符朱砂写的生辰八字,套了一件龙袍在外,戴着珠冕。 听说要抄家,即使人皮傀儡的阴影在,也还是有不少的百姓顶着风头出来看热闹,而东厂将那金身像带出的时候并未瞒着他人,故而不少人都知道了这件事儿。 有眼尖者,还瞧见了那金身像腰间挂着一玉牌。 一时之间议论纷纷,众人都在猜测这赵指挥使在家中摆了一这样的东西,莫非是自己想要当皇帝不成,传来传去,自然也就传到了今上的耳朵里。 一众百姓不知道那生辰八字是谁的,但朝堂之中却有不少人心中有数。 李重华不用任何人告之,都可想象出皇帝听到这些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态度表情,蔑视众生的、高高在上的、阴冷唾弃的,而后毫不犹豫地将尖刀指向晏鎏锦。 因为无人可以挑战天子的威严。 第二日,司礼监掌印李浔带帝圣旨钦查此案,下的第一道令便是让东厂番子去搜查户部尚书戚永贞之家,圣旨在手,戚永贞反抗不得,被搜出了不少与大皇子晏鎏锦往来的书信。 下一个,就应是晏鎏锦。 “他的胆子倒是大。”李重华贴了一下壶壁,感受出来是冷的之后,便倒给了李浔。“废太子已死,淑妃又盛宠,皇位迟早都是他的,何故如此。” “他有没有这样想我不知道。”李浔抿了一口便嗤笑一声,“但那龙袍和玉冕是我让司内给套上的,生辰八字也是。” 他一怔,手中的茶抖了几滴出去。“你……” “当初他以谋逆之罪将你送入大牢,今不过以牙还牙罢了。”李浔从怀中掏出了绢帕,拉过他的手细细地擦着那几滴冷茶。“人皮傀儡一事,他也休想脱身。” 李重华的指尖颤了颤,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话,便只能蜷指攥住了对方的手,灼热的温度顺着指尖渡到了心口。 李浔反手将他整个手掌都握住,“他可无人能救。”面上是大权在握的淡然,又说:“用完午膳,我便带人去他的宅中搜一搜。” “府宅?他不是尚住宫中?” “上次筹办喜宴那一个,兴许会有些意向不到的东西。” 听着这话,李重华心中了然,第一回儿去的时候便觉得那宅子不像是放置了许久的,雕梁画栋皆是新整,园中的梅树打理得也极好。 沉吟片刻,他又说:“可能带着我一起?” 照理他也不应该说这样的话的,只是想到喜宴那一晚发生过的事儿,就还是想去看看,清明已近,去祭奠祭奠也好。 “嗯,你若想去,便随我一起。”李浔二话不说便应允了。 用了午膳,不过小憩了半刻钟李浔就转醒,可还是半耷拉着眼睑欲睡不睡,就这样也还记得办正事儿,带着他往外走。 众人已在门外等候着了,一身秋波蓝的司内手上牵了两匹马,其中一头白马模样雄峻、肌肉紧实流畅,在日头的照射之下,肌肤映出淡淡的粉,颇有几分的卢的气势。它马蹄不住地在石板上踏着,鼻中不时地往外喷气,瞧模样便不是一头性子温顺的马。 “是匹好马。”他不吝地夸赞。 李浔轻哼一声,“那是,这是我费了大功夫驯服的汗血宝马。” 大概是等着有些不耐烦了,那马开始甩动着脑袋,似乎要挣脱着司内手中的缰绳。 “无形。”李浔压着嗓子喊了一声,那马就即刻安静了下来,还主动地往李浔的方向走了几步,垂着头去蹭李浔的手。 李浔凑过去轻抚了几下,又回身晃着脑袋问他。“可要与我共骑一马呀?” “马术不精,但也会骑。”瞧着这模样,李重华就知道是要大张旗鼓地往那宅邸而去,两人共骑一马,反倒是会让别人看了笑话的。 话已出,李浔也不再强求,唤人又牵了一头温顺的马来。他与这马熟悉了一会儿,踩着马镫便翻身坐上了马鞍。 再看那边的李浔就要比他轻盈得多,绯红的飞鱼服飘拂,大帽上的帽链轻撞出清脆的声响,而后稳稳地坐在了马鞍上。白马衬红衣,意气一少年。 “走。”李浔踩着马镫一夹马肚,无形就踢踢踏踏地往朝走了起来。 那宅院离掌印府不远,但一行人又不仅仅只是为了去拿人搜物,故而慢慢悠悠地在太平街走了一道,转了一圈才回到了恒荣街。 后头又跟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这里是淑妃娘娘一族的私宅,淑妃娘娘可是大皇子的生母,何人敢闯?”守门的小厮见到被围,拉着嗓子挡着门就是大骂。 “呵。”李浔冷笑了一声。 “我东厂拿人,还管你是谁?”司内露出了一个与李浔如出一辙的表情,而后轻挥手,“把人拖走,而后随我往里搜,务必要找出大皇子谋逆的证据来。” 番子得了令,手脚麻利地把人给拉走,又撞开了门,前院的景色就这么大剌剌地展露在了众人的面前。 三人同时翻身下了马,司内对李浔行了一个礼之后率先进了门。 “走吧,我们也进去看看。”李浔堂而皇之地当中围观百姓地面牵住了他的手,“看看大皇子谋反的证据。”一边说还一边摇头。“何必,何必呢。” 李重华侧身暗自地看了一圈周围的百姓,发现确有不少瞧见了他们拉着的手,还有在窃窃私语者,如此面上有难免些不自在,但还是反手和李浔相握住了。 寻常人家的夫妻能恩爱,他们又何必避世呢。 他低声迟迟应道:“那便进去看看。” 开了春,这府内的景色就比当时喜宴的时候好看得多,草木葳蕤、群花艳丽,但明眼人也看得出是刻意地打理过的,像是一直都有人住似的。 绕到了当时刘梅淹死的小塘,却发现早就被填了,上头还压了一块儿贴着黄符的大石,也不知道起的是什么作用。 “亏心事做多了就是这样,人不是他杀,都要做些什么来定心。”李浔讥讽了几句,走上前去扯掉了黄符。“也不见得这就是超度的好东西。” “是该扯掉的。”李重华从李浔的手里拿过黄符,顺手撕成了碎屑。“刘梅是个可怜人。” 过了这一处,两人又开始往更深的地方走。甫一过了月洞门,就到了一个种满了湘妃竹的小院儿,又发现不远处有个小亭,而亭中赫然站立着一人。隔着竹叶影影绰绰地见不到真模样。 两人的步子齐齐停下,却也还是惊动了那人,那人迈着步子慢慢地朝他们而来。 李浔将他往身后挡,手已经放在了腰间的希声上。 “别来无恙啊,九千岁,重华公子。”那人率先开了腔,又从竹丛小亭当中走了出来,站定在了离他们五步远的地方。 原来亭中之人是柳因。 第94章 【玖拾肆】柳因投诚 “不在大皇子身边与其共患难,竟然跑到了宫外的宅子赏竹来了。”李浔摁在希声上的手仍未移开。“倒是有意思。” 柳因面上不显羞愧之色,“大皇子身边尽是人,又哪里欠我一个呢?”眼神在两人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又说:“倘使不出宫,也见不着九千岁与公子,此乃憾事一桩啊。” 第78章 “在他身边的不少,在他榻上的可不多。”李浔嗤笑。 李重华也浅抿了一下唇,含住了呼之欲出的笑意。 不说其他,这么多年,能在李浔嘴上讨到便宜的,他也没见着有过有几个,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觉得气闷,落在他人身上倒也会感到好笑。 柳因挑了下眉,没就着这个话说下去。 李浔也点到为止,“明人不说暗话,你今日怕是特意在此等候吧。”而后用似乎打量一物件的目光将柳因上下扫了一番。“柳公子有什么话,但说无妨,若是要为大皇子当说客,只恐……” “非也。”柳因在自己袖口当中掏了掏,拿出了一捆羊皮卷出来。“识时务者为俊杰,又言良禽择佳木而栖,今大皇子大势已去,柳因特带证据来投于九千岁。” 从盛元二十年到如今盛元二十四年,四年之间柳因与晏鎏锦关系匪浅,不说生死相依,但也多少有些情分在其中,如今还未反抗便先反叛,李重华在一旁看着,多少都生了几分鄙夷。 也实在不想世人再说他们二人有神似之处了。 “喔?”李浔也是不屑,但还是顺着在说:“证据,什么证据?” “关于人皮傀儡的证据。”柳因往前走了两步,也不自讨无趣地过分亲近,而后将手中的羊皮卷当着他们的面徐徐展开。 上头是用腥臭的朱砂写的小篆,详细地说了炼制人皮傀儡的方法,与当时他们在《密诡簿》当中看见的大体相似,却又略有不同。一旁还描画着模样,略去可怖的模样不谈,确实可称栩栩如生。 此些都不是重点,能一锤定音让晏鎏锦避无可避的,是上头用行书落下的批注,还盖了晏鎏锦的私印。 “此卷在手,九千岁何愁不能将大皇子定罪啊?”柳因抖了抖,那腥臭的味道更甚。 李重华闻着有些嫌恶。 而他身边的李浔不知被哪句话给逗笑了,似是有些无奈地短叹一声。“柳公子不会以为,没有你手里的东西大皇子就能脱身了吧?” 从戚永贞到赵磐,李浔早已是布下天罗地网,让晏鎏锦逃无可逃了。 “柳因当然不会这么想。”柳因也不气恼,又将羊皮卷细致地卷起。“拿出此物并非要左右九千岁,不过是显示在下的诚意罢了。” “柳因不才,可也是读过几本书的,或许也能为九千岁排忧解难。” 李浔这次没即刻答话,李重华转头看去,发现对方垂着眸,不知道此刻心中是在盘算着些什么。 柳因也静静地等待着。 片刻后,才又闻李浔的回答,“你将那羊皮卷拿来,再带着我东厂的人将这府内搜一遍,将能用的都拿出来。” “谢九千岁!”柳因勾唇露出了一个笑,上前一步跪了下去,随后高举着羊皮卷递到了李浔的面前。“柳因必当竭诚以待、尽心辅佐九千岁。” “喔?”李浔挑眉,接下了羊皮卷之后挥了挥手。“你去吧。” 柳因起身道:“是。” 他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又多看了他们几眼,意味不明,而后离开了这里,脚步似乎都变得轻快了一些。 待柳因走远,李重华才开了口。 “如此不仁不义之徒,你又何故将他留下。”他承认自己此刻心中有些不满。“今日他可背弃晏鎏锦,他日也可以背弃你我,实在不是明智之举。”他们手中握的证据已够,也不欠这一张羊皮卷了。 哪知听了他的话,李浔竟然大笑了起来,帽链胡乱地碰撞着发出响声,身旁的竹叶都被震掉了几片。 他心下不满,抬手捂住了李浔的嘴。“你别笑,我难道说得没道理吗?” “有,有道理。”李浔在他掌心含含糊糊地说,又将他手拉开了一些。“只是觉得重华你这认真的模样,真真是让人觉得可爱。” 他不听这些,“你说可爱,是真觉得可爱,还是笑我无谋?” “嗨呀,我笑你作甚?”李浔拉着他的手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印。“你可真是误解我了啊。” “我知你不喜柳因,其实我也瞧不上这样背信弃义的小人,但我只是让他将东西给我,可没应许要收下他,待事成,除去便是。” “你这……” 李重华话还没说完,就被李浔接了过去。“我也是小人,所以我也背信弃义。”说完,又抱着他笑了几声。 两人站了再有一会儿,司内就快步赶来了。 “师父。” “嗯?”李浔松开了他,看向了司内。“找到了什么?”手又伸过去帮司内扯了一下有些散乱的衣襟。“莫慌张。” 阳春三月的天,司内的额上都沁出了一些汗,李重华看着也觉得辛苦,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绢帕递过去。“擦擦汗,别着急。” 司内没立刻就接过,而是转眸看向了李浔,待李浔点头之后才接了手擦汗,嘴中还一边说:“后院之中有个枯井,枯井下头有个通道,通道连着一个暗室,我们在里头发现了许多人皮。” 他几乎是与李浔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来之前也确实没想到,能够在这宅院当中发现这么多。 李浔正色道:“带我去看看。” “好。”司内收了绢帕在前头给他们引路,步子倒是放缓了一些。 那枯井在一个破落的院子里,院里杂草丛生、蛛网密结,扑面而来的尘土气味,枯井旁还放着一块儿巨石,料想原来是压在井上的。东厂的番子站在一侧,纷纷侧目看向赶来的他们。 他与李浔一同走近了枯井,绕着看了几圈,此刻未时正是日头高悬的时候,却只觉得那井中寒气缠身,也看不清井底都有些什么东西。 “人皮还在里头没拿出来?”李浔问。 司内点点头,“未得师父吩咐不敢拿上来,只怕会毁坏了什么东西。” “嗯。”李浔伸手摸了几把尘土堆积的井口,“那我下去看看,你们在此等候。” 李重华拉住了他的手,由着自己任性地提了要求。“我想随你一块儿。” 李浔没立即回答他,那边司内开了腔。“下头我们仔细地查过,大抵是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他侧身看去,恰巧与司内对视上,后者半眯着眼回了他一个笑。 两人的对视被李浔的一声轻咳给打断了,他赶忙收回了自己的眼神。 “你既想去,那就带着你吧。”说完也不再嗦揽着他的腰带着他一齐下了井中。 入了井之后,能看见的东西就比在上头多得多。土腥味攒着劲儿往人的鼻子里灌,不知是不是前几日下了一场雨的缘故,井底的泥有些湿,上头已经落了好些脚印,大抵是方才那些番子留下的。 “往这边走。”李浔的声音一发出,荡出了好几层回音。 就见李浔带他走的地方有一个狭小昏暗的口子,森森的寒气从那口子里流出,靠得越近便越觉得毛骨悚然。 他脚步未停,“倒是让我想到了在重云山庄的那个。” “指不定就出自同一人之手。”李浔答他。 口子不算大,但躬身也能够容纳他们往里进,弯弯绕绕地顺着通道走了一会儿,才终于摸到了司内所说的那个密室,密室前头错落地横了几堵墙。 步子一落下,就嗅到了一股浓重的腐臭淤泥味,掺合着他在戚春文赵含秀所做香囊中闻到过的浓郁香气,令人作呕。 “是那个被填了的小塘底下。”李浔忽而开口。 李重华想到当时,心下了然。“怪不得当时晏鎏锦那么急于结案,许是怕有人会细究,进而发现小塘底下的人皮吧。” 李浔却说:“不见得是怕被发现这个。” “嗯?”他不懂,“那还能是什么?” “这事儿先不急,待我将背后的这些弯弯绕绕都捋清楚了再与你说。”说了一句,李浔又抬手抚了一下他的背,像是急于解释。“并非有意隐瞒,只是牵扯良多,并非一两句可以说清。” 李重华点头应是,两人也就不再就此多说,又往里走了好几步,绕了几堵小墙之后,才算是真正地到了。 眼前的场景一入目,他就被惊得往后退了几步。 这哪里是密室,更像是一个放大了的屠夫的摊位,好几十个空了的人皮瘪瘪地被铁钩掉在空中,一个血迹斑斑的木桌上放着沾着血的刀,一旁堆了好些用来做香囊的香料,角落里摆着一个大缸,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一缸熬出来的尸油。 “晏鎏锦,晏鎏锦他竟然敢!”《密诡簿》翻看了无数遍,也不敌眼前的一眼来得触目惊心,一时之间他只觉得毛骨悚然。“这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李浔将他揽入怀中,拍抚了好几下他的背,而后塞了一个烛台在他的手里。“你在墙外等我,我先看看有没有什么被他们遗漏了的。” 李重华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被推着回到了那几堵墙之外。 他正欲说些什么,烛台举起的时候,却在离自己最近的一堵墙当中隐隐约约地看见了什么花纹。 第95章 【玖拾伍】私藏死囚 他凑近仔细地打量了一下,那花纹在烛光的映射之下若隐若现,待一一看完才发现是残破不全的,正觉得有些败兴的时候福至心灵,忽而想到了在重云山庄见到的那一个。 于是往后退了几步,高举着烛台左右走动,但不知是这太过昏暗,还是真的只是他错看了,绕了好几圈都没能看见想象中的那个图案,遂放弃。 而里头的李浔也已经看完走了出来。 “如何?”他问。 李浔摇摇头,“再无其他了,我们上去吧。” “嗯。”李重华随着李浔往外走,但还是不甘心地回身多看了几眼,仍旧一无所获之后轻叹了一口气。 爬上了枯井,李浔便让番子下去将暗室里的东西都给拿上来,嘱咐行事小心,莫要破坏了原本的样子。 围着看热闹的百姓还没走,故而番子带着这些东西迈出府邸的时候,众人一阵阵惊呼、嚎叫,更有甚者直接两腿一蹬就翻着白眼昏倒在地了。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是人皮啊,活剥下来的人皮啊。” “这不是大皇子的宅子吗?啊作孽啊!” 怒骂的话语一声更比一声高。 这次李浔让人带着东西就回了东厂,也没有再晃荡的意思,可即使不这么做,从大皇子宫外私宅中搜出了人皮一事还是传开了。 民愤难息,大家都喊着要看东厂将大皇子缉拿归案。 - “柳因呢,柳因呢?柳因去了哪里?”晏鎏锦掀翻了桌子,上好的钧瓷茶盏就摔成了碎片。“把柳因给我找来。”他狠狠地踢了身边婢女一脚。 “皇儿,何故如此失态?”屏风外忽而传来了一女人柔媚的声音,不过几步就绕过了屏风走到了晏鎏锦的身边。 “拜见淑妃娘娘。”房内的婢女见着行了个大礼。 淑妃一挥手。“都出去吧。” “是。” “母妃。”晏鎏锦往前走了几步,直直地跪在了淑妃的面前。“儿欲亡矣,如今京都内外都在说我造了人皮傀儡,都说我欲意谋反,听说父皇还因此大发雷霆,儿岂能不急啊?” “如今可是判了你的罪了?”淑妃蹙眉抵着晏鎏锦的肩,“降罪的诏书一日未下,你就一日都是大晏的大皇子!何故自乱了阵脚。 “废了你,这后宫还有谁能撑得起大局? “你的祖父是昭勇将军,姑父是兵部尚书,你手中还握着锦衣卫与户部尚书,你在怕些什么?” 第79章 晏鎏锦跪在地上沉默了一会儿,情绪似乎没有方才那么激动了,但抬起头再看向淑妃的时候,却是双目通红,面色苍白像是失去了神魂。 “母妃,父皇重东厂而轻锦衣卫,如今落了把柄在东厂手中,怕是难保。”他说着站了起来,形态颓然,拖着步子走到了八仙桌旁坐下。“李浔得了圣旨去彻查此事,也怕是第一个就会拿戚永贞开刀。 “与李浔相斗尚可,但若是父皇的心都是偏向的李浔,那我如何取胜啊?” 说着,竟然垂下了几滴泪来。 “可你父皇现在就你一个及冠了的儿子了。”淑妃听着这些话也面色沉重,但仍旧硬着这口气。“他的心怎么可能不偏向你?” “但父皇还活着!”晏鎏锦又掀翻了桌面上的一套茶具。“他也可以不需要我。” 厢房内一下就安静了下来,母子二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良久,才又听得淑妃言,“那若是他命不久矣了呢?” “不,不可!”晏鎏锦站了起来,恍恍惚惚地摇着头。“我方才是说了胡话,父皇怎么会不需要我呢,我为父皇做了那么多。 “况且父皇素来待我亲厚,从未严厉苛责过我,我又怎能如此狠毒? “尚未到绝路,我相信父皇……也不会那么狠心的。” 说着说着,模样竟然又生了几分癫狂,嘴中念念叨叨便是“父皇不会放弃我”这么一句话,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有逐渐地平静了下来。 “母妃,你说得对,我不能自乱了阵脚,他李浔还没赢。” - 甫一回到府中,不过刚在正厅喝了一口热茶,就有不速之客领着侍卫敲响了掌印府的门,待子卯将人请进来,才发现是羽林左卫亲军指挥使韩元嘉。 阵仗很大,但也还是客客气气的。 李重华对他还算是熟悉,不是个眼高手低的人,做事情稳扎稳打,虽说没有过什么大的功劳,但这么些年也没犯过什么错,算是难得了。 “掌印。”韩元嘉对李浔抱拳行了个礼,又忽而移着目光看向了李重华,没说话,只是看了几眼。 李重华心下一惊,生出了几分不详之感。 又闻李浔不满地轻啧了一声,问韩元嘉,“何事?” “大皇子上告掌印府中私藏死囚,这死囚乃是谋逆罪臣晏淮清,陛下特派我们来带掌印与……”他就见韩元嘉眸光在自己身上转了转,略过了几个字。“走一趟。” “大皇子好威风。”李浔灌了一口茶,嗤笑了一声。“那我们便随韩指挥使走一趟吧。” 放在旁人那儿,说是走一趟,实则就是羁押了,但在李浔这儿,这些都奈不了他何,就是非得坐马车驶去宫门,也没人能强求得了。 韩元嘉也不多说,骑上高头大马就在前头引路。 “李浔……” 往日里觉得悬挂在马车上的铜铃清脆,如今到扰得人有些心烦意乱了。 李浔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又热又紧,只说:“不打紧的。” 再次站在熟悉的地方,东华门还是威严、高立的宫墙还是庄重,一眼望去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想要看看广阔的天,却发现红墙之外仍是红墙。李重华只觉得自己要被压得喘不过气来,顺着宫门往里看,才觉得那条路无比幽长,像是怎么也望不到头。从里往外吹的风,似乎都带着几分腥气。 下了马车,两人就在韩元嘉的带领下一步一步地朝着乾清宫而去,步子落在石砖上的声音空空荡荡,打在宫墙上又荡了回来,如幽鬼的呜咽。 过了不知第几个弯,忽而见一慈眉长须的男人站在了墙下,他头戴乌纱帽、一身绯色团领衫,绣着仙鹤的补子。 太师邬修明。 李重华一眼便认了出来,脚下的步子顿了顿,李浔也随之停下了脚步。韩元嘉十分有眼力见地走远了一些,背对着他们静静等待。 “邬老还不归家?”便闻李浔开口问邬修明 邬修明并不与其拐弯抹角,道:“特在此等候。” “喔?”李浔拉长着调子,戏谑更多地问:“邬老素来瞧不上我们这些阉人,莫非这次是要与我握手言和了?” “非也。”邬修明伸手捋了几下胡须,官帽上的翅轻微晃动。“特为太子殿下而来。” “哎呀。”李浔面上的笑淡了一些。“邬老慎言,储君未立,何来太子啊?” 邬修明但笑不语,转眸看向了在一旁的他。 李重华知道这是为自己而来的了。 “敢问,这为公子唤作何名啊?”邬修明虽是笑问李浔,眼睛却一动也不动地盯着他。“看着好生眼熟啊,像是一位故人。” 没等李浔回,他便自作主张地答了。“草民名为李重华。” 他常言邬修明是他的恩师,给了他不少帮助。但其实他天资愚钝,担不上。 邬修明四世三公、桃李满天下,大晏国土之内有名的能人谋士不少都出自他邬氏一族的门下,且自前朝起就是世家大族。 敢问这天下何人不礼让他们三分? 一代王朝一代皇,但邬氏一族却代代繁荣。 “重华,重华……”邬修明念了几遍,又问:“是哪两个字?” 他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虚虚地描着字,“小山重叠金明灭之重,物华天宝之华。” 邬修明一脸了然,“这是一个好名字,《史记五帝本纪》有言:‘虞舜者,名曰重华。’” 李重华闻言赧然,“是,是有这么个典故不错,只是怕冲撞了、又自觉担不上,故不与重同音。”他不过凡人一个,哪敢与帝舜相比。 邬修明晃了晃头,“冲撞?谈不上冲撞,公子莫要妄自菲薄。。” 李浔却在此时插了话,“邬老真是好兴致啊,若当初重云山庄宴请之时邬老便赴宴了,如今倒也不会觉得与我重华相见恨晚。”语气冷冷淡淡,大抵是这世上为数不多不愿给邬氏面子的人。 邬修明也不气恼,抚着长须呵呵笑了几声。“这确是老夫之误了,不过如今相识也不算晚,想必李掌印也不会为之阻挠吧?” “邬老若是要亲自登门拜访,必然不会阻挠。”李浔这话说落邬修明面子,又话锋一转。“万岁爷还在乾清宫等着我们,就不便与邬老多聊了,还望海涵。” 邬修明侧了个身子给他们让道,“李掌印自便。” 李重华跟着往前走了几步,又没有忍住回了头。 高墙林立、天边黑云沉沉,邬修明已年逾半百,身形却依然如青松般挺拔。青松根枝盘错,从前朝生长到了而今。 “这是他对我最客气的一次。”李浔忽而开了口,声音教人听不出喜怒。“他足下门生总说我阉人当道、祸乱朝纲,说大晏江山欲亡我手。” 他不喜欢听见这样的话,遂靠近了一些握住了李浔的手。“你很好,东厂也好,世人总是有误解的。” 李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信吗?大晏欲亡我手。” 李重华听得心下一颤,木木地摇摇头。“不,不会的。”握着李浔的手又紧了一些。 但是却没有再得到回答了。 说着这些话,他们路过了太和殿,李重华的脚步倏地又是一顿。汉白玉围栏包裹的金砖玉砌高高地俯瞰着他们,云龙浮雕上的龙像是要活了过来,咆哮着将他们踩在爪下,如玩弄蝼蚁一般撕扯着他们的皮肉。 忽而一阵凉风起,卷起了他们的衣袍猎猎作响,又顺着领口灌了满身的冷意。 李重华觉得自己似乎嗅到了淡淡的血腥气。 “走吧。”李浔拉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地离开了这里,往乾清宫而去。 - 乾清宫沉重的门咯吱一声被打开了,阴凉之气泄出。 殿内昏暗无光,一盏烛灯也未点。 “李浔,你好大的胆子。” 第96章 【玖拾陆】皇权之上 声音不大,却在殿内来回地游荡,仿若索命的幽魂,与燃着的龙涎香一起丝丝缕缕地缠住了人的脖颈。 李浔拉着他倏地跪在了地上,对着行了一个大礼。 “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喉头滚动,也跟着李浔喊了一声。 片刻后,高坐在龙椅之上的人才又开了口。“李浔,你可知罪?” “奴不知。”李浔答。 几乎是在听到李浔答话的那一瞬,李重华就浑身一颤。 奴,一个短促的音却扎得他的心肺都疼。 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哦?不知?”殿内昏暗,教人看不清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的脸,只有声音。“大皇子说你私藏谋逆死囚,可有此事啊?” 李浔摇头,“并无。” “那你身边这又是何人啊?”龙椅之上的人淡笑一声,“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垂在身侧的手紧紧地攥住了衣摆,李重华闭着眼狠吸了一口气,而后才有足够的力气让他慢慢地抬起头来。 龙椅之上的人还是看不清,像一团能噬魂的黑雾,即使自身死在了其中,也还是看不清。 “呵,果然是像。”大抵是换了个倚靠的姿势,悉悉索索的衣物声音从上响起,而后才开口说了话。“你可知朕说的是谁?” “废太子晏淮清。”李浔几乎是没有犹豫地就回答了。 龙椅之上的人忽而发怒,“好大的胆子!”捡起了一个茶盏就往他们的方向砸。 那茶盏的模样连李重华都看清了,他下意识地想去接,但被李浔在暗中压住了双手。而李浔没有躲,任凭其砸在了自己的身上,洒了满身的热茶。 几乎是没有犹豫,李浔就拉着他又嗑了一个头。“万岁爷息怒。是奴的错。” 李重华的的心开始生出一种绵密的痛,眼中酸的不得了,手也像是失去了气血般开始发凉发麻。 龙椅之上的人晾了他们一会儿没有回话,也没有让他们免礼直起身子来,大抵是看得久了,怒火终于淡去了不少,才又开了口。 “不过他早已因谋逆之罪而贬为庶民了,你知乎其名也没有什么。”仿若开恩一般,“起来吧。” “不敢。”李浔只是直起了身子,却还稳稳地跪着。 这样的举措终于让龙椅之上的人满意了,“你是个乖巧的,这点朕知道,想养个小宠玩一玩也没有什么,只是……” “奴在京郊捡到了他,见他满身脏污、模样瘦弱,实在不忍。”李浔即刻解释道。“至于私藏死囚,奴实在不敢,又哪来的那样通天的本事呢。” “原是如此,那倒是善事一桩。”龙椅之上的人笑了几声,像是从软绵的腹中挤出来的声响,带着怪异的杂声。“行事莫要太张狂,免得总生这样的误会。” “奴省得了。” 龙椅之上的人话锋忽而一转。“让你的小宠再跪近一些,朕再仔细地看看这张脸。” 第80章 李浔便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催促意味不再,更多的是安抚。 纵使心中万般再难言,但也晓得如今不是任由情绪作祟的时候,他听话地往前跪走了几步,抬着头让龙椅之上的人肆意打量。 “确实是像啊,越看越像,让朕瞧着都一阵恍惚。”那声音发出,似乎带着浊气。“不仅与废太子像,与先皇后也像。 “想朕与仪君年少夫妻、情深意笃,若非她,朕也做不成这个皇帝,可谁知……谁知她竟早早地离朕而去了呢?真真叫人肝肠寸断啊!” 话听到这里,李浔骤然起了身,衣摆处的褶皱也没有扫,甚至还有茶叶沾在其上。他大步地走到了上面,熟稔地又拿出了一个茶盏为龙椅之上的人倒茶。 “陛下莫要感怀过度,保重龙体,方慰先皇后在天之灵。” 到底喝了没有,李重华看不清,他只是觉得这乾清宫好黑好冷,无孔不入的阴风缠着他,钻进他的皮肉里,又引出了他心底最深处的痛恨和自唾。 为什么晏淮清只是一个废太子,为什么李重华只是一个小宠而已。 晏淮清和李重华都一样,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到。 “啊,还是你最懂朕。”龙椅之上的人感慨了一声,又听见茶盏碰案的声音。“私藏死囚一事乃误会一桩,朕也就不予追究了,你出宫之后务必将人皮傀儡与无脸金身像一案彻查。” “是。” “嗯,你走吧,朕要通神了。” 而后李浔就从上下了来,走到李重华身边的时候对他伸出了宽厚的掌。李重华抬手放上,借着力站了起来。 就在二人准备退出乾清宫的时候,忽而又被龙椅之上的人给叫住了。 “等等。” 两人脚步一顿,躬身听着吩咐。 “虽说是误会,但这张脸到底有损皇家颜面,若是还没玩够舍不得除去,就先把脸毁了吧。” 声音很淡、很轻。 李重华的生死就在这云淡风轻之间。 过了片刻李浔才回的话。 “是。” 迈出乾清宫的门,一阵带着湿气的凉风拂面而来,吹散了不少里头染上的龙涎香,也吹散了不少的浊气。但抬头望去,仍是黑云压城,堵在喉口的那口气还是没能顺畅地吐出来。 往前走了没几步,李重华又停了步子。 “怎得了?”李浔侧身问他。 他抿了一下唇,抬手慢慢地拈去了沾在绯红飞鱼服上的茶叶,努力想扫去浸在上头的水渍,却不得其法,那一大块儿的脏污顽固地留在那里。 用力地擦,指尖都被磨红了也不停手。 李浔便反手攥着了他的手腕。 他抬头看去,却见李浔眉头微蹙,眼尾都往下垂了不少,“重华,怎么哭了呢?”说着,用灼热的指腹擦拭着他的脸。 李重华这个时候才知道,方才嗅见的湿气是自己面上的泪水。 “是不是膝盖跪的疼了?”李浔轻柔地帮他拭去面上的泪水,又柔声问他。“还是真的怕会被毁了脸?别害怕,有我在,你总是可以放心的。” 他摇了摇头,往李浔的方向又走近了几步,后来干脆直接挤进了怀里,伸手圈住了李浔的腰,默不作声地多垂了几滴泪。 李浔轻叹了一声,反手将他紧紧地抱住,“这次是我疏忽了,让你受了委屈,没想到晏鎏锦还会如此垂死挣扎。” “不会再有下一次了,明日,便是他的死期。” 李重华吸了一下鼻子,在李浔的飞鱼服上蹭干净了面上的泪,压着声音闷闷地问:“李浔,倘使我还是那个储君、倘使日后我能登上宝位……” 李浔没问他为什么会这么说,只是反问道:“你想吗?” 他垂眸沉思了好一会儿,若要问真心,其实是不想的。掌印府的日子比东宫中快活,他在那里才是真正地活着。 可他却不再能如回答当初的柴源进一般果决地给出答案了。 因为在掌印府的李重华,无法为跪在乾清宫的李浔挡下那个砸来的茶盏,无法让他不要说出“奴”这样轻贱的字眼。 “重华,无需勉强自己。”李浔不知是不是猜出了些什么,轻拍了几下他的背。“我知你贪恋的是掌印府的快乐,其实你也只要快乐就好了。” 李重华浅抿了一下唇,没说话。 此处终究不是久留之地,待他情绪稳定下来之后,两人就携手往来时的路回,却发现邬修明还在原地站着,半闭着双眸如老僧入定。 “与陛下谈完了?”待走近,邬修明便睁开了眼。 李浔扯了一下他的手,侧身将他挡在了身后,毫不留情地对着邬修明刺回去。半点不见面对他时的柔情。 “邬老真是好兴致,还是早些归家好,莫要让家中小辈担忧,这天气也不宜久留。” 邬修明摸了几下长须,眼中带笑。“想与人交好,总是要拿出诚意来的。”说着,看向了他。“重华,太师府也在恒荣街,离掌印府算不上远,随时迎候你的到来。” “不必了。”他还没说话,李浔就拒了。“我等阉人,哪里能高攀得上邬老四世三公。东厂还有要事未理,就不久谈了,告辞。” 语罢,礼都没还一个,就拉着他继续往前走。 李重华对邬修明还是有些私心在的,故而跟着走了没几步,就又默不作声地回头看去,这一次与其对视上了。 只见邬修明对着他作揖,又深深地鞠了一躬。 又像是说了些什么,可离得太远了,李重华没能看清。 - 甫一坐上马车,京都的这场大雨就落了下来,稀里哗啦地砸着马车壁,闷闷的响声却摧的人心静,城中栀子的味道被土腥味盖了下去,车辙压过石板的声音也听不见了,仿佛与整个世界都隔绝开来。 “晏鎏锦当真没有后手了吗?”他问。 李浔也不直接回答,只说:“对我尚有防备,但总有他意料之外的事情在,他机关算尽,却不知自己在他人的算计之中。” 李重华琢磨了片刻,就当做是没有的意思了,不免松了一口气。 说是第二日再提人问审,然而天才微微亮,东厂的番子就去宫中拿了人,彼时晏鎏锦尚在梦中,衣衫不整、发丝散乱。 将人从宫中带出到东正门的东厂衙署,说来也确实有几分荒谬与滑稽,偏偏皇帝就是给了李浔这样的权力。 堂审皇子,此等场面可谓百年也难得见一次,上次太子谋逆百姓也只是知道一个大概,如今大皇子谋反,却能够亲眼在东厂衙署见个完整,一众人觉也不睡了,早早地就守在了衙署门口。 李浔端坐在堂上,身着仙鹤补子的团领绯红官服,案上摆着的是皇帝的圣旨,腰间还坠着一个皇帝的贴身玉牌。 他一拍惊堂木。 “升堂。” 作者有话说: 大家都说今天要看的话,那就再发一章吧。 送掌印进大牢的不是皇帝诶,要不要猜猜是谁。 第97章 【玖拾柒】不见天晴 “大皇子,你可知罪?” 晏鎏锦刚从榻上被人拉下来,面色显然算不上太好,却也倔强地维持自己的风度。“本皇子何罪之有?”说着,还理了一些衣襟。 “大皇子近前端详。”李浔抓着堂上的状纸,举起平展在一众人的面前。“秃鹫山万人白骨坑、京都异变人皮傀儡、指挥使府密室无脸金身像,上头一桩桩一件件状告的是殿下您草菅人命、蔑视国法、欺君犯上。” 语罢,李浔抓着惊堂木又是重重地一拍,堂内众人皆是一颤。 晏鎏锦急急地往后退了两三步,猛地仰头看着高坐在堂上的李浔。 “你……你竟敢……”急急地喘了好几口粗气,晏鎏锦才又能够将话说清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空口白牙,又是凭的什么如此状告本皇子?”但尾音落下的时候还在颤。 听着他说的这些话,坐在屏风后的李重华没忍住扬了一下唇。 不知道晏鎏锦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早已被摸了个清楚,还是强弩之末硬挺着,倘使手中没有证据,又为什么会对簿公堂? 何况,李浔的手中还有皇帝的圣旨。 晏鎏锦就当真蠢成了这样,连这点都察觉不出来? 还是……留有后手?李重华心中一紧。 而那头李浔也开始细数起这段时日收集到的证据来。 “凭什么?凭的自然是证据了。”李浔冷哼一声,抬手拍了拍掌,就有番子从侧堂鱼贯入之,手中皆捧有东西。“大皇子,请看吧。” 李浔说着,从堂上走了下来,一一地指过番子手中捧的东西,每个字都吐的慢又重,不知是说给晏鎏锦听的,还是说给在衙署外围观的百姓听的。 “这是赵磐负罪自刎于东厂牢狱之前写的罪己书,字字泣血,将这些年你们所作所为悉数道出,其中一桩,便是人皮傀儡!” “这是从那日你置办喜宴的宅院中寻出的羊皮卷,其中详细地记录着人皮傀儡的制造方法,还提有你的字、盖着你的印。” “这是这些年你与户部尚书戚永贞的往来书信,多番提及香囊与人皮傀儡。 “不知大皇子以为这些可算作证据否?” 当这些东西被一一指出的时候,衙署外的百姓都惊呼了起来,更有窃窃私语者。 异变的人皮傀儡有多可怕,他们早已体会过,那腐烂在大雨当中的尸体挥之不去成为一个梦魇,现如今指出了始作俑者,怎么能叫人不恨。 晏鎏锦面上的精彩程度与衙署外百姓的不遑多让,嘴巴张合了好几下就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或是大皇子认为这些还不够?”于是李浔大臂一挥,又是上来了好几个番子,只是这次手中拿的东西就要比方才的那些有冲击力得多了。“那这些呢?” 衙署内的人还没有什么反应,衙署外的百姓就惊呼咒骂了起来,不再是窃窃私语,其憎恨与惊愕之意便是藏也藏不住。 “啊啊啊,是人皮,人皮啊!” “竟然是剥下来的人皮!” “天杀的啊!人命啊,活生生的人命啊。” 晏鎏锦也被面前的这些东西给吓得不轻,噔噔地往后退了好几步,也不知道是不是闻见了味儿,最后捂着口鼻干呕了好几声。 “看到这些被挖空了的人皮,大皇子也会怕不成?”李浔冷笑了一声,“这也是从大皇子私宅的枯井下搜出的。” “不,不可能。”晏鎏锦喘着粗气,面上都被吓得发白了。“这是你的蓄意污蔑!”来去都只是这么几句话,再没有其他的了。 李浔嗤笑,“污蔑?从你私宅中搬出的东西,我又如何污蔑你? “枯井连着的密室就在那被你填了的小塘下头,正是徐萍养娘刘梅溺死的那个小塘。 “大皇子可还记得那个自刎于东厂衙署的荣兰?彼时你步步紧逼,几番逼她与死地,我当你是公正在心,故而大义灭亲,怎料是另有隐情啊。 “莫不是其实人根本就不是荣兰杀的,其实只是你怕东窗事发被人发现塘下的秘密,所以逼死了她?” 第81章 屏风后的李重华一愣。 李浔还记得,那个枉死的荣兰。 她不自觉地抬手抚了一下自己的脸,鲜血溅在脸上的热仿佛还残留着,睁眼闭眼之间眼前似乎又要变得一片通红了。 人本就不是荣兰杀的,本就不是。 “李浔,你莫要血口喷人!”又被冠上了一项罪名,晏鎏锦几乎是气急败坏。 似乎是觉得不够,李浔又挥了挥手。“把人给我带上来。” 下一刻,就从后堂传来了铁链相撞的声音,连带着沉重疲乏的脚步声,声音越来越近,直至走入了堂中。 晏鎏锦一惊,“戚永贞?” 只见戚永贞浑身身着囚衣蓬头垢面,脚上是镣铐、手上是枷锁,囚衣破烂不堪,上头是干涸了的暗红血迹,被番子推到了堂中之后他就软趴趴地跪了下去,精气神全无。 “李浔,你动用私刑!” “私刑?我东厂用刑岂能叫做私刑。”李浔垂眸面无表情地看着戚永贞,“说吧,把你知道的都一一说出来。” 他的声音很轻,可落下去的时候却让戚永贞颤了颤。 “罪臣知道的不多,只是……”戚永贞从自己散乱的发间瞥了晏鎏锦一眼。“只是大皇子给了罪臣一个方子,叫罪臣想法子循着方子做出香囊来,又想法子卖出去。”他哽了一下,“罪臣早些年有个被打发出去的妾室和一个庶女,于是就联系上了她们,让她们去做,上回让东厂给抓住了,庶女暴毙在了牢狱当中。” 京都城就有这么大,有什么热闹事儿、新鲜事儿、辛秘事儿传了几天也就传了个遍,更何况这几次东厂审案也没有拦着百姓,不少都看了热闹。 就这么几句话,就让众人给想起了戚春文与赵含秀那件事儿。 “哎哟,上回儿那戚春文不是说杀了老母,又捡了一个回来吗?我怕那不是捡来的,是人皮傀儡哦!” “怪不得街坊邻居都认不出来,就是扒下来的同一张皮啊!” “肯定是那老母不同意做这缺德的勾当,所以就气愤杀了,造孽啊造孽啊!” 无需他们多说,百姓便自个儿拼凑出了一个有头有尾的真相来了。 “你……你……”晏鎏锦被气得不轻,颤颤地伸出手指着戚永贞。“我待你戚家不薄,你竟如此对我!无耻之徒。” 衙署内衙署外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似乎要将横梁都震断了,嘈杂得让人觉得气闷,李浔一拍惊堂木,才又变得安静下来。 “再带人上来。” 语罢,后堂又进了好些个男人,皆身着粗衣,不过是京都城内最普通的百姓的模样。后头跟了两个番子,一个手拿一卷画、一个又是提出来了一块半腐烂的人皮。 这人皮又与方才的不同,模样更加可怖、腐臭的气味也更加浓烈,提出来不过是一会儿,衙署外就有不少的百姓撑着门呕吐了起来,就连堂中的番子都有几个险些没能忍住。 一众人跪在堂中对着李浔行了一个礼。 “展开画卷与人皮给大皇子瞧瞧。”李浔说。 而后那两个番子就展开了自己手中的东西,有眼尖的百姓一眼便瞧见了那人皮与画卷上的模样一般。 “这是赵磐的府中家丁,也是一个被做好的人皮傀儡。”李浔转眸看向了堂中的那几个百姓。“你们说。” 那几个百姓便一人一句地说了起来。 “这张栓子不太爱和人说话、脾气也怪,因为面上有个痦子,所以印象深了些。” “上次瞧见他和一个人在暗巷里说了很久的话。” “那人是从大皇子的马车上下来的,我们都瞧见了。” 若要说李浔此人行事张扬,人人都认得他的马车,那晏鎏锦在此事上也不遑多让,为了能让百姓觉得他是一个仁厚之人、可担大任,常叫自己的人在街上逛,没想到却方便了他们了。 “家中有个人皮傀儡,我们的赵指挥使怕是临死之前都不知此事吧。”李浔扶额勾唇笑了一下,讥讽之意尽显。“那大皇子此意又为何呢? “喔莫不是想用人皮傀儡来监视他,或者说是监视众人? “又或者是,人皮傀儡足够听话,没有自己的思想,也不会忤逆大皇子啊?” 最后一句话李浔说得隐晦,但众人还是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即使是目不识丁的百姓也不例外。 “他要用人皮傀儡取代我们啊,要把我们都害死啊!” “好狠的心、好恶毒啊。” 有甚者,直接穿过大门往晏鎏锦的身上砸烂叶鸡蛋,什么天皇贵胄全然忘在了一边。 李浔半眯着眼睛,轻蔑地瞥了一眼。“再论他事。”又几个番子抬着无脸金身像上了来。“大皇子再看这一尊无脸金身像。” 金身像模样有些粗糙,刻的样子算不上精细,身上套了一件绣着五爪金龙的龙袍,头上戴的是玉冕。没刻脸,于是便在脸上贴了一个黄符,上头用殷红的朱砂写着生辰八字。 “敢问大皇子,此上的生辰八字是否是你的?”李浔如此问,但众人心中早就有了答案。 晏鎏锦只顾喘气了,什么都说不出,面上是一片灰白。 “倘使大皇子还能说此为在下的刻意陷害,那这金身像腰间坠的玉牌又当如何解释?”李浔伸手在金身像的腰间摸了一把,就扯下了一块儿温润的玉牌。“上头可是明明白白地刻着大皇子的印字。” 隔着屏风李重华看得不清,侧身探了半个脑袋出去,才讶然发现那是柳因给他、却被他当掉的那一块儿。 若是他人要说陷害,那也无处可查,因为彼时他写下的是柳因的名字。 李浔是什么时候拿到的? 那边晏鎏锦看到后往后退了几步,满脸的不可置信。 “证据……”李浔握住那块玉牌重新坐回了堂上,“这就是大皇子你要的证据,如此桩桩件件,哪一桩是冤枉了你了?” “不,不是。”晏鎏锦面色灰白,双目都失去了神采。“本皇子怎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这天下迟早是本皇子的,本皇子又何苦殚精竭虑地去做这样的事情?” “这不对,这不对!” “证据确凿你还在狡辩?”李浔站起了身,高高举起了放在案上的玉轴七色绫锦圣旨。“见此圣旨如见陛下。” 一众人在瞧见那澄黄的霎那就跪了下去,磕头行大礼高呼万岁。 而晏鎏锦看着那圣旨呆滞了片刻,脱力一般跪坐在了地上。 “吾,司礼监掌印李浔,代天子之权、惩凶恶之徒,根据大晏国法,晏鎏锦草菅人命、蔑视王法、欺君犯上,当贬为庶人、秋后问斩!” 李浔收手甩袖,侧身厉声道:“来人,将罪民晏鎏锦拖下去、关于东厂大牢。” 番子闻声而动。 “不,不,不是这样的。”晏鎏锦挣扎着,发丝散乱,不见从前温润从容的模样。“父皇,父皇!为何如此对儿臣啊,父皇。”说着竟是双目通红,几欲垂泪。“不应该是这样的,本皇子怎会沦落至此?” 然而任凭他如何嚎啕,也终究无法改变这一切,还是被番子带了下去。 至此,从戚春文售卖香囊到秃鹫山万人白骨坑再到人皮傀儡异变,所有的一切仿佛都被串联在了一起,许许多多的罪名压在了晏鎏锦的身上,让这一切都有了个还算是结果的结果。 不知因何而起的开始、错综复杂的过程、令人唏嘘的结局,重重地被拿起、又莫名轻轻地放下,略显仓促和潦草。 这一切都让李重华觉得恍惚,有种落不到实处的无力感。 他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站了起来,往后院走去。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仿若还隐隐约约地听见晏鎏锦的声音,与鼓动的凉风一齐灌入他的耳中。 他抬头看天。 风雨欲来、不见天晴。 第98章 【玖拾捌】喜花非花 甫一回到掌印府,就见一中宫太监手捧玉轴七色绫锦圣旨立于门前,模样看着甚是急切,竟是连门也不打算入。 见到他们之后提着嗓子喊:“圣旨到。” 一众人听见此声音便跪了下来,行了个大礼。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时春三月、眉州大汛,百姓流离失所……” 这道圣旨的内容很简单,让李浔、司内带着部分东厂的人和皇帝特派的羽林游卫亲军指挥使曹瓦一起下江南入眉州赈灾。 并且是即日出发。 越是听,李重华的心中便越是不安。 司礼监掌印代帝披红,不说圣旨也需李浔在其中行事,就是有什么奏折都会过李浔的手,没有理由眉州淹了水他会不知道。 是否有人从中作梗? 而等太监宣读完圣旨,只见李浔还没有什么反应,垂着头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 那太监左右看了几眼,握住圣旨的手搓了搓。“掌印,请上前接旨?” 这一声过后,李浔才后知后觉地起了身,躬身接下了圣旨。“有劳了。” 身后的子卯紧着从袖中掏出了一锭银子,塞到了小太监的手中,又说了几句客气的话。 待太监离去之后,子卯面上的笑倏地不见了,司内也冷着一张脸,想必都是发现了其中的异样。一时之间掌印府门口氛围变得凝滞了起来。 “进去再说,这里不是谈话的地儿。”李浔开了口。 一众人就沉着脸进了门。 李重华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的时候,才终于泄了那口气,也方能够敞开胆子说话,但又忽而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师父……”司内给李浔奉了一盏茶,眉心微蹙,一张书生般的白面平添了几分煞气。“此去,当真是为了赈灾吗?皇帝瞒着你写下了圣旨,让你我下江南,到底有何用意?” 只见李浔接过茶,抬眸沉沉地看着司内,正声道:“司内,不要自乱了阵脚。” 司内抿了一下唇,就不说话了。 “圣旨来得急、也催得急,你回府收拾收拾东西。”李浔抿了一口茶,抬手帮司内扫了一下衣摆处的褶皱。“让巫朝别跟着我们一起走,留在京都。” 然而司内罕见地没那么听话,挺着身子在原地站着。 于是李浔干脆起了身,不轻不重地拍了几下司内的肩膀。“有师父在,不会有事儿,去吧。” 如此,司内才终于肯动了身,一步三回头地提着步子回了自己的住处。 “那我也去给你收拾东西。”子卯也撑着自己的大腿起了身,站稳之后吐出了一口长气,而后朝着李浔的厢房而去。 厅中没有小厮,诺大的地方就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起先谁也没有说话,直到涌进了一股穿堂风,凉气扫走了不少郁气,李浔才又开了口。“我不在你好好地照顾自己,你……” 话说到一半,李重华就捂住了他的嘴。“你这话说得总让我觉得奇怪。”又觉得自己的脾气来得没什么缘由,便放缓了一些。“我总是不会亏待自己的,倒是你要小心才是,只怕……此去凶险。” “不必为我思虑过度。”说到这里,李浔就笑了,眉眼弯弯盖住了所有的不快和沉郁。“祸害遗千年,这么算起来,我还有的是日子活。” 李重华不快地扫了李浔一眼,“你总说这样的话,但……”话还没说完,就被李浔凑过来咬了一下唇,堵住了他还没说完的话,他往后退了一些。“你这是作甚?我话还没说完呢。” 第82章 “又不是再也见不着的生离死别,不过就是去一段日子罢了,哪里有那么多话要说,我看呐,不如将这么点时间做点快活的事情。” 说着,就一把抱住了他。 他掌心撑着李浔的胸膛,拉开了一些距离,面上已经开始发热了。“你别尽说这些……” 谁知这句话说出来又惹得对方发笑了,晃着将脑袋放在了他的肩上,灼热的鼻息随着身子一颤一颤地扑在他的脖颈处。 “笑什么?” “我笑你脑子里尽是那样的事儿,我哪里是那种白日宣淫的人了呢?”一边说,李浔一边抱着他抬腿往厅外走,“我瞒着你叫人在园子里移种了棵玉兰,说是年年开花都满枝桠,甚是好看,不知这个时候花开了没有,若是没有,只能你自己赏花了。” 李浔足尖一点,就带着他跃上了掌印府的屋顶墙头,嘴也还没停。“你不是常常说我身上带着玉兰香气?你若是想我了,就去看看花,权当是我在陪你。” 李重华脸埋在李浔的怀里躲风,听到对方说的那句话,闷闷地回应道:“我又不是喜欢花。” 然而不知是不是声音太小了,没能让李浔听见。 园子里种的一片腊梅都落了,而今钻出了嫩叶,只等来年冬天再漫出香气。而玉兰在其中很是晃眼,花芽缀满了枝头,比那些腊梅要高了好几尺,树下的泥也比别处深一些,看得出来是刚移栽不久的。 落稳到了地面,李浔就失望地晃了晃脑袋。“哎呀呀,怎得还没开花呢,今年的玉兰不争春了么?” 李重华抬手轻抚了一下湿润的新叶。“玉兰本就不与他花争春,否则怎会连叶也不要。”说完便放了回去。 “你又怎知这不是别的争宠手段?”李浔偏头与他对视,眨了一下眼,又轻啄了一下他的唇。“我瞧这玉兰可是白花黑心的,坏得很。” 要说这玉兰,没开花的时候本来也就平平无奇,但怪了的就是,对着这样一棵树两人也就真的说了好些话,一人一句说到这又扯到那,时辰就这样一点一点地被磨走了。 直到子卯找到了这里,李重华才恍然发觉两人在这儿已经耗了那么久了。 “老爷,司内与曹瓦在外头等着了,我瞧着要到出发的时辰了。”子卯脸上尽是无奈的神色,额上也微微地沁出了一些汗水。 李浔的手还搭在自己的腰上,这让李重华觉着有些不自在。 “我省得了。”李浔悠悠地叹了一口气,手从他腰间滑下转而拉住了他的手,带着他一齐慢慢悠悠地往外走。“食君禄、分君忧啊,刚审完了案子就要下江南,没办法没办法。” 说的人面上还是懒洋洋的笑,听的人却有些不是滋味。 是掌印府的主人、是大宴代帝披红的司礼监掌印,却也还是一个任人差遣的“奴”,尊卑贵贱,皆在皇权的股掌之中。 奈何不得。 到了前院才发现确确实实都在等着了。 门外的无形哼哧哼哧,踢踢踏踏地围着不同的人绕来绕去,抬着脑袋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绕到司内那头的时候偏要凑近,司内便掌心撑着马头不让它再多靠自己一步,一人一马谁也不让谁。 见到了自家的主人,无形才放弃了和司内较劲,慢慢地抬着步子朝李浔而来。 李浔抬着手摸了几把无形的脑袋。 “此去,可要多加小心。”李重华憋着那口气没叹,怕坏了氛围,但又还是忍不住多说了一句。“我在京都等你。” “别总为我劳神。”李浔说,又忽而凑过来压着声音道:“若是眉州无大患,我便叫人将你们偷偷带去,我们在江南游玩一段日子。” 竟是如此大胆么? 李重华心下一惊,但又觉得这未尝不是个好主意。 可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子卯却先他一步开了口。“倒不如就留在江南了,我们几人就在那里过完下半辈子。” 他偏头看向子卯,对方面上还是带着那种惯以为常的笑,挑不出错处、也看不出是真的这么想,还是在随着一起逗趣。 而李浔的回应,只是垂眸,并不说话。 也没能再多聊几句,那头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曹瓦就开口催促了起来。“掌印,已经到了时辰,不能再耽搁了。” 李浔回身对着微微颔首,复又转身对子卯说:“子卯叔,我不在,劳烦你多费心了。” 子卯带着笑,点了点头。“有我在,你就放心吧。” 得到了回答,李浔就踩上马镫。 在正准备翻身上无形,忽而身形一顿,又收了腿回了身,敛了面上的笑意,正色对子卯说:“子卯叔,你……也务必小心,不必事事都顾全大局。”眸光幽深。 “哎。”子卯心疼李浔,放在嘴上、也做在手上,他上前给李浔理了理领口和衣袍,又扶正了李浔的大帽。 软了声音回复道:“去吧,浔儿,不用记挂着我。” 于是李浔翻身上了马,在掌印府门口转了几圈再多看了他们几眼后,就带着乌泱泱的人便扬鞭而去。 身影渐行渐远,直至再也看不见。 -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李重华就和子卯道了别,准备回自个儿的小院儿。走在小径上的时候,才觉得这天一下就暗了下来,风吹得越来越湿、越来越凉,黏在一起的黑云结团在天边,风一吹过就仿佛惊涛巨浪。 “又是要下雨不成?”他伸手接了接,还真的接到了两滴带着土腥气的雨水。“嗨呀,说下便下了。”于是一路小跑着回到了厢房里,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淋到了一些。 甫一进了房,雨水就哗地一下倒了下来,砸了满地湿。 他拿着绢帕擦拭鬓角,又想到正走了没多久的李浔。 可淋到了雨?能有热水驱寒吗?染了风寒怎么办?巫朝不在,谁又给他们看病呢? 想着想着就觉得心有些坐立难安。 看着给自己打热水的小厮,最后没忍住若有所指地问了一句。“骑马的时候遇见了下雨怎么办?” 小厮抿嘴笑了一下,“管事会给老爷备好的,公子莫要担心。” 被人识破了心中所想,多少有些不自在,便躲着坐在了架子床上。 他抬眼却不经意看见了床头的暗柜,忽而想到了除夕夜李浔送给自己的玉环,于是俯身拉出暗柜,将玉环拿了出来。 两个不敌小指一半粗的玉环扣在一起,上头竟然也雕着一层薄薄的浮花,定睛一看才发现是朵朵玉兰衔在一起。那夜急匆匆的,怕弄坏了也没仔细看就塞进了暗柜里,如今才瞧见了真模样。 用指腹轻抚了一圈,接着套进了手中。 抬起手轻晃了几下,听了个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 最后又喃喃道:“我又不是喜欢花。” 作者有话说: 下了超级大的暴雨,停电又停网了,所以迟了一些些。 第99章 【玖拾玖】旧日阴谋 次日,李重华正用完了午膳,子卯就在这时上了门。 “公子,老爷领旨下了江南,但有些事儿还没做完,可要随我一起去?” 他用绢帕轻擦了一下嘴。“是哪些事儿?我能知晓的吗?” “都是一家人,有哪些是不能知道的呢?”子卯对着他笑,迈进屋子的腿又迈了出去。 一种无声的催促。 李重华听着这话忍俊不禁,揉了一下笑酸的颊。“好,有劳你带着我了。” 说是要办事,实则又是往东厂的大牢里面走了一遭。子卯不似李浔的张扬,出行坐的也是普通的马车,放在人群中也瞧不出是哪家的,如此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地儿。 东厂的番子都认得子卯,且对他客客气气的,面上带着笑不说,还会尊尊敬敬地喊一声子卯叔。 说明了来意,番子也不多问,直接就将他们带入到了东厂的牢房里,又识趣地站在牢狱的门口就不往里走了。 子卯对着那番子客套了几句,而后带着李重华一起进了去。 他还没来得及问是来见谁呢,子卯就先他一步说了出来。 “戚永贞此人贪生怕死、是个狼心狗肺之徒,又惯会见风使舵,老爷使了些手段让他在堂上指认晏鎏锦,早先允了些好处,说保他一命。现在就是来解决此事的。” “莫不是要将他除了?”李重华想到了李浔上次说如何对待柳因。 谁知子卯却摇了摇头。“暂且不除。” “这是为何?” “户部尚书油水多,这些年他没少中饱私囊、搜刮民脂民膏,等他将这些都吐尽了之后,再除去也不迟。”子卯说。 又道:“其次,他的心必定不在老爷这边,迟早会有异动,留在他,可将晏鎏锦残党一网打尽。” 听着子卯说这些,李重华没由来地抿嘴笑了一下。 惹得子卯停下脚步回身看他,“怎么了,公子?” “只是觉得你、司内、李浔,你们三人做起大事来,像是一个模子给刻出来的。”字词之间总是藏着暗芒。 “哈哈。”子卯也跟着快活地笑了几声。“跟老爷待久了,是会这样的,公子到时也要与我们一样了。” 没再多说什么,两人一齐往更深之处走,转了几个弯之后就到了关押戚永贞的牢房。 戚永贞衣衫褴褛、头发散乱地坐在角落里,囚衣上的血渍已经干涸发黑,沦为阶下囚的他已半点不见彼时仙灵山的傲气。 不知是不是听见了他们的脚步声,瘫靠在墙壁上的戚永贞倏地一下就坐直了,往牢门的方向爬了几步,但看见是他们之后又泄了气。 “李浔呢?李浔在哪里?” “戚尚书如今已是阶下囚,还敢直呼老爷姓名不是?”子卯轻声轻语地说了一句,语气之间不见有何不快,但戚永贞被这话刺得抖了抖。 子卯平日里不喜身份压人这一套,如此看来是恨透了戚永贞这个人了。 戚永贞咕噜地吞咽了一下,急急忙忙地说:“九千岁说会饶我不死的,我已供出了晏鎏锦,可否放我出去了?我家中上有七十岁老母,下有尚在襁褓的婴儿,我不能死在这里啊。” “戚尚书,这事儿也不是我们不想办,只是呢,比较难办。”子卯蹲下身子与戚永贞的视线平齐,轻声道:“按理说您帮了我们,是应该要救您于水火的,可是吧,您毕竟犯了错,这可是陛下都知晓的。” “你什么意思?”戚永贞慌张了起来,爬着跪坐在地,抓住了木柱,布满血丝的眼睛从发的缝隙之间露出盯着子卯。“难道你们要出尔反尔不成?” “不不不,我们又怎会如此呢?”子卯摇摇头,“只是给戚尚书提个醒,从东厂的大牢里出去,您就不再是户部尚书了,只是一个普通的商户而已。” 戚永贞怒指子卯,“你……” “莫急莫急。”子卯站了起来,“要命还是要权,戚尚书自行取舍便可,我先不打扰了,等您想通了之后,再唤番子去喊我就行。” 语罢,对着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的李重华颔首道:“公子,我们可以回去了。” “好。”李重华点头,跟着子卯一起离开了这里。 一直不开口倒也不是因为其他,只是对戚永贞这个人生了不了半分其他的情绪,佞臣当死,别无他话。 往外走了几步,他就顺势想到了同被关押在东厂大牢的晏鎏锦,脚下的步子慢了些。“子卯,我……可否去见见晏鎏锦。” 兄友弟恭早被证实是一场谎言,但李重华却仍然记得彩雀飞进冷宫的那个午后,有时会觉得很美好、有时会很痛恨、有时又什么情绪都没有。 如今物是人非,又生出了一些别样的复杂心绪来。 第83章 不过更多的,是关于人皮傀儡这些事儿,他还是想再多问几句。 “若是公子想的话,是可以的。” 随后他便被带着去到了关押晏鎏锦的地方,到了地儿之后,子卯又开始往外退。“我出去与番子谈几句,公子瞧完了出去寻我便是。” “好。” 他应声,接着这一处就只剩下了站在牢房外的他,和被锁在牢房当中颓靡的晏鎏锦。 就这样彼此也不看彼此地沉默了好一会儿,只剩潮湿牢房中不知何处传来的落水声,最后是晏鎏锦没忍住的一声咳嗽,打破了这样的静到几近窒息的氛围。 “大皇子近日可好?”他顺势而问。 这个时候晏鎏锦才仿佛发现有人来了,慢慢地挪头转向他,无声地盯了一会儿,认出人之后才说:“托九千岁的福,尚可。” “如此便好。”他笑着点了下头。“大皇子可千万要保重身体。” “保重身体?都是要死的人了,保重什么身体,你……”说到这里,晏鎏锦不知是被什么刺激到了,忽然来了兴致,撑着身子往李重华这边走了几步。 上下将他打量了一番后,又说:“有人说过你长得很像一个人吗?” “有。”他给出了与当时回答晏泠河时截然不同的回答。“大皇子也早就如此觉得了吧,所以才会向圣上状告掌印私藏死囚。” 听了他的话,晏泠河呵呵呵地笑了起来,即使沦落到这般田地的笑,也还是眉眼弯弯的柔和,天生长了一副能哄人的好皮囊。 “是,是,本皇子早就这么觉着了,自打见到你的第一面就这么觉得了。”晏鎏锦撑靠着木柱,捋了一下有些散乱的发丝。“本皇子也是傻,那个时候就应该与父皇说的,好过此时不痛不痒。” “那为什么那个时候大皇子没说呢?” 晏鎏锦抬着下颌瞥了几眼他,“你想知道,告诉你也没什么。” “因为父皇也知道晏淮清是被冤枉的、还因为这些年他常常梦见枉死的魏幼君和惨死的魏家军,若是看到你这张脸,给晏淮清翻了案,朝堂之内那些迂腐的大臣会怎么看待本皇子?又是一笔扯不清的烂账。” 李重华眉头微蹙,“枉死?” “对啊,枉死,你不知道吗?哈哈哈哈哈。”晏鎏锦靠着木柱大笑了几声,笑尽了之后,用掌心印干了挤出的泪。“她父兄带着十万魏家军镇守玉龙关,她一个马背上下来的将门之女,你不知道宫中有多少人想让她死。” 李重华脚忽而变得有些软,深吸了一口气却发现自己身子在打颤。 他从未想过事实竟然是这样的。 十多年间他常常会梦见母妃死前那张苍白的脸,有时候会怪世道不公、怪人世艰辛,但有时候又什么都不会怪,只觉得自己无用。母后尚在的那段日子是一场无法凭借苍白言语形容出来的美梦,期间十多年的痛苦都是在咀嚼那些美梦之中熬过的。 就在他渐渐地接受了母后离去的事实后,有人告诉他,他的母后是枉死的,死于他人的陷害。 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李重华觉得迷茫,又觉得恨。 晏鎏锦还在继续说:“她还怀上了第二个龙子,那不是更招人恨了?不过最后也确确实实死了,虽然孩子生了下来,可生的是个药罐子公主,有什么用呢? “嫡长子软弱无用、嫡女天真愚蠢,她魏家若是知道了,会不会在九泉之下怒骂不肖子孙啊?哈哈哈哈。” “大皇子确是有母族之风,既做伪君子也是真小人。”李重华咬着牙才能回得一句,身上的颤却止不住。 晏鎏锦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骂本皇子作甚?又不是本皇子的母妃害死的她。”他眉头一蹙,又像是了然。“魏家是忠臣不错,但运气不好死在了边关,那也是没办法的。” 吸了好几口气,李重华才压下了心中翻涌的情绪。 他扯出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笑。“殿下运气不好,被秋后问斩,那也是没办法的。” “本皇子是被李浔给陷害的。”提及此事,晏鎏锦才气愤了起来。“母妃尚在、祖父与姑父尚在,岂能看我如此被冤枉?还没结束呢。” “你与陛下不也知道废太子是被冤枉的吗?”李重华走近了一些,学着李浔的模样勾起了一个讥讽的笑。“或许陛下也知道殿下你,也是被冤枉的。” 大抵是被戳到了痛处,晏鎏锦倏地一下站直了,手紧紧攥着木柱,怒目瞪着他,咬牙切齿地说:“重华小人,你莫要太得意了。” 到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李重华正欲转身离去。 而晏鎏锦又大喊着,“你以为你的李浔就是什么好东西吗?当初若没有他,我也不会那么快地就扳倒晏淮清。 “你又以为他当真是宠爱你吗?只是因为你和晏淮清长了一张一样的脸,而他想要借你这张脸坐上那万人之下无人之巅的位置,谁又比谁清白?” 李重华脚步没有片刻的停顿,径直走了出去。 他相信李浔。 第100章 【壹佰】和亲事宜 虽说晏鎏锦沦落至此,但其母族却并为受到牵连,大抵是为了制衡后宫与朝堂,故而皇帝特做此意,至于淑妃日后如何自处,那就不是外人所要思虑的事情了。 找出了人皮傀儡,一时之间京都城中也不再那般草木皆兵、风声鹤唳,太平街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盛元二十四年三月二十四日,南夷大王子耶律冲携使臣入京,皇帝设宴招待来者。耶律冲于宴上献骏马二十匹、美女十名……愿与大宴交好、永结联盟,此番令皇帝龙颜大悦。 淑妃在席中提议可与南夷结亲,以交秦晋之好。 席间无私事,纵使是皇家的宴席、招待的是他国的客人,但皇帝要派公主过去与南夷和亲这件事情还是传了出来,一时之间又令百姓议论纷纷。 “你说什么?”李重华握在手中的茶盏不稳,直接坠在了地上,洒了他一鞋的茶。“淑妃当真是这么说的?那陛下呢,陛下应允了吗?” 念生急急忙忙地俯身将茶盏给拾了起来。“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毕竟是皇宫里头的事情,坊间传的也未必是十足十的真。” 李重华深吸了一口气,身子却还是在微微地打颤,他不免想到了把自己从大牢里带出去的那一日,李浔便提及了与南夷和亲这一件事儿,原以为将晏鎏锦送进大牢就完事安心了,到底算漏了他的那个母妃。 “此事我得问问子卯,我得问问他。”他来不及整理自己被沾湿的鞋袜了,直接迈步走出了厢房。 念生在他后面追,“诶诶,公子,你等等我。” 子卯无事的时候就会去园子里饬花草,其间有不少都是他打理的,循着转了几圈就找到了人,正藏在叶片的中间处理那一棵新移栽的玉兰树。 “叨扰了。”他顾不得礼仪,径直走了上去。“可否问些事情?” “哎。”子卯放下了手中的木瓢,拍了几下手。“公子问便是。” “我闻南夷王子耶律冲已入京,在宴上淑妃又提出和亲一事,不知是真是假?”李重华就是想叫自己变得镇定一些,也藏不住焦灼的心。“陛下又是何种想法?这宫中及笄了的公主也就只有……只有雍和公主了。” 子卯闻言也是一惊,转眸看了一眼站在李重乎身边的念生。“这事我确实还不知晓,竟然是慢了这么多步。”说着扯下了挽着袖子的襻膊。“公子莫急,我派人去探探虚实。” “有劳了。”李重华的那口气没松下来。 这事京都城内都传遍了,子卯竟然还不知,那就怕是有人从中作梗,好在也没有瞒多久。 “若是上头那位也真是那么想的,公子你也莫要慌张。”子卯安抚着对他笑了笑。“掌印府也不是吃干饭的。” 他点了点头,又道了一声谢。 - 然而自子卯应下此事又过去了两日,探听的消息却迟迟没有传来,府内静得像是麻雀振翅的声音都听得清楚。 他心下更为慌张了。 实在坐不住,又急急忙忙地准备去前院寻子卯,哪知只是刚刚起了身,鲜少露面的暗卫就从横梁上跳了下来,单膝跪在了他的面前。 他的心一抖,“怎得了?” 暗卫垂下头。“子卯叔出事了。” “什么?!” 子卯,子卯又怎么会出事的呢?他的身边都跟着有暗卫,没理由子卯就是孤身一人,更何况他也不似他人一样常常出入那些危险的地方。再就是,子卯明面上来看只是掌印府的总管而已,谁会想要刻意地去针对他? 现在这掌印府真的是没有可以当家作主的人了。 “被南夷随从的将军给捉了去。”垂着头的暗卫看不清表情,声音也像是云雾一样让人听不清楚情绪。“他们有备而来,使了阴招。” “南夷的将军绑子卯又是为何?”他想不通,按理说再怎么样不会和南夷扯上关系才对。“那现在该如何是好啊?” 李重华不知道李浔府中到底养了多少人,也不知道南夷那边护卫几何,如今什么也看不清。 慌张了片刻他想到了李浔教过自己的那些,于是咬了一下舌尖迫使自己冷静了下来。“你先告诉我这府中暗卫侍卫究竟几何,各自都有些什么本领,能做些什么。” 暗卫没有犹豫就开口道:“暗卫共三十,随老爷下了江南的有十五,有二在子卯叔身边,有二在司督主府内守着巫朝,有一派去了宫中守着雍和公主,我与另一人守着公子,有三藏匿在府中,另有五名……于城内他处。” “再有侍卫三百,一百在府内、一百藏于东厂中、一百在城外小庄。” “好,好。人不少了。”他扶额揉了揉在跳动的额角,“ 你带几个人先去探探子卯现在的状况,被关在了哪里、又有多少人看守,最好都要打听清楚。此次行事务必小心,莫要再被发现了。” “是。”暗卫点头正准备走。 “等等。”李重华拦下了他。“再派一人去问问宫中的情况,查查和亲一事如今的进展如何。” 得到了吩咐之后暗卫很快地就走了,厢房内只剩下了李重华一人。 他撑着八仙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南夷的将军绑了子卯不知是因何,也不知是得了何人的授意,所以不好大张旗鼓地领着侍卫去要人,如今李浔和司内都不在京都,行事不能太张扬,就怕成为他人的靶子。 而泠河那边也是让他寝食难安、夙夜难寐。 掌印府如同一个外头裹了一层蜂蜡的蜂巢,李浔尚在的时候觉得这地方是避世宝地,一离开才知道那蜂蜡不过薄薄一层,他人轻触一下就可碎成齑粉,而清甜的蜂巢外头围满了从前看不见的豺狼虎豹,正张着獠牙对着他们垂涎三尺。 - 夜里一道轰隆雷声把李重华给惊醒,窗棂被风雨给震碎、风雨从外飘了进来,窗口下的那一处已经被淋湿淋透了。 他捂着心口喘了好几口气,才稍稍清醒了一些。 而下一刻,窗口外面窜进了一个人,径直向他走来,单膝跪在了他的床边,带进了一串的雨水。 “公子。” 原来是那暗卫。 “可是探听到什么了?”他问。 暗卫沉声道:“皇帝确有将雍和公主送去和亲之意,已经打算在几日后与南夷大王子提及此事。” 李重华心口一痛,一口气堵在了喉口不上不下,他捂着用力地吸了好几下才挨过了那一阵的剧痛。“南夷那样的蛮荒之地,他们真是好狠的心啊。”说这话,但脑袋还在嗡嗡地作响。 他又问:“那子卯那边呢?” “那南夷的将军将子卯叔锁在了会国馆的马厩之中,他们从南夷带来的五十侍卫皆把守在会国馆内,昼夜不停地巡逻,即使是马厩也不好下手。”说到这些话,李重华才终于从暗卫的身上感受到了几分情绪。 而听到马厩两个字,李重华心下也燃起了一股火,“真是欺人太甚了!” 但那一阵的愤怒过去,很快又得逼迫自己将情绪抛掉,静下心来思考如今该做些什么。 侍卫与东厂的人都是动不得,且不说他能不能调动得了东厂的人,就说是真的调动起来,也是弊大于利。打草惊蛇、皇帝起疑,更甚是怕皇帝不满下了旨意让羽林右位亲军指挥使曹瓦对在外的司内和李浔不利。 但仅让暗卫潜入,风险也太大了,他不能不把暗卫的命当回事。 “我们还能怎么办呢?”他揪住了床上的锦被,忽而觉得自己陷入到了一种无路可走的绝境。 第84章 暗卫垂着头不说话,气息声几乎都听不见。 由是整个厢房当中只剩下了破碎窗棂被风吹动的咯吱声、以及涌入房内的窗外的雷雨声。 一切都闹得发静。 又是一道响彻京都的轰隆雷声,一瞬间房内亮日白昼,李重华的面色也苍白如纸。而只停留了那么一霎,随后一切又归于了昏黑。 “太师府在哪,你知道吗?”他问。 “知道。” “带我去。” 一直垂着头的暗卫微微抬起了脸,“现在吗?” 李重华立刻下了床,套上了自己的衣服。“对,现在就去。” 外头的雨下得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大,漫起的水雾和落下的雨滴让人看不清路,坠在油纸伞上的每一滴似乎都要将伞面砸穿了,半个身子被斜飘进来的雨淋湿,沾在人的身上行走都变得沉重了不少。 他让暗卫寻个躲雨的地儿歇歇,自个儿上前去敲响了太师府的侧门。 雨声太大听不清,他只能握着拳往门上砸,掌侧红了一圈。 “谁啊谁啊,半夜不睡觉怎得来敲门?”门内的小厮贴着门大喊。“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时辰了?” 李重华也顺着门缝高喊着回应,“烦请小哥通报一声,就说重华有要事寻太师。” “重华?可没听说过这个贵客。”门内小厮不耐烦了起来,“我家老爷上了年岁了,哪里有半夜见客的道理,你若是真的诚心要见,明日白日再来吧。” 他听着心下着急。 “真有要事,乃是人命关天的大事,烦请小哥通报一声,太师必会见我的。” 两人在此胶着不下,也不知是不是惊醒了太师府的总管,听见几声问礼之后就是另一道声音响起。“敢问门外是何人啊?见老爷又是有何要事。” “我姓李,名重华,总管便说李重华来访,太师必会见我的。”雨糊到了他的脸上,眼睛都要是睁不开了。 门内的声音顿了一会儿才说:“请公子稍等,我自去通报。” 李重华这一等,便是将近半个时辰。到底还没入夏,这深夜的雨水浇在身上是刮着皮肉的凉,身子已经在微微地哆嗦了,他蜷在了侧面的小檐下,双目放空地盯着虚空之处。 嘎吱一声,门被打开了。 “老爷请您进去。”总管提着一盏暗灯来踏了半只腿出来。“请随我来吧。” 他搓了搓发麻的手臂,“有劳总管了。” 作者有话说: 这几日都有些忙,后面几天有时间会多更新的。 第101章 【壹佰零壹】天皇贵胄 邬修明上了年纪了,总是要比年纪轻的要畏寒一些,这样的月份,屋内的地龙也还在烧着。李重华迈进房门的时候一哆嗦,便觉得没那么冷了。 没见着人之前,邬修明面上还有几分困倦的惺忪睡意,在看见了李重华的霎那,眸子就睁了睁。 “诶,你怎得不告诉我,是重华来了啊!”理了一下领口,就大步地朝李重华走来。“是老夫失礼了,身上怎都淋湿了?” 李重华扫了一下顺着鬓角往下滑的雨水,“不碍事,是外头的雨下得有些大了。” “快去给公子找一身干净的衣物来。” 他本欲开口说不用也行,但又转念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便随着他们而去了,直到房内只剩下了他与邬修明两人,李重华才又提起了卡在喉口的那口气。 他捧手,对着邬修明深深地作了一个揖。“太师,重华斗胆求太师相助。” 未曾抬头,他也感受到了邬修明在霎那便沉下去的情绪,或许是因为他自己沉下了心。 两人久久地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风声雨声似乎更肆无忌惮了,拍打着墙与窗,喧嚣着要将人吞噬进去,而李重华身上还留有雨的凉。 “公子想要老夫做些什么呢?”良久,邬修明才开了口。 李重华正欲开口,那边邬修明却又继续地说了下去。“是雍和公主与南夷和亲一事吗?” “是。”于是他果断地答。 “公子,恕老夫直言。”邬修明抚着长须晃了晃头。“雍和公主和亲,又与公子有何关系呢?”顿了下,又说:“便是与我,都牵扯不上什么,如此,老夫又该如何帮公子呢?” 李重华常常觉得自己算不上一个聪明人,他勘不破时局、算不清局势,可偶尔又没那么糊涂,能够明白他人一些未能说出的言外之意。 他噤了声,垂眸看着地砖,衣袍上的水聚成滴落在地上,留下一圈水渍久久不散。 也不过是犹豫了那么一小刻,便下定了决心。 没有什么比他的妹妹重要。 “因为泠河是重华一母同胞的妹妹。”他说,又抬手对邬修明深深作了一揖道:“老师,请老师帮帮重华,救救重华的妹妹。” 窗外的雷声轰隆,屋内骤亮,可什么都没看清就又归于沉寂了。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邬修明想要的答案,但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邬修明就上前来搀住了他的手,将他稳稳地扶了起来。 一双苍老又温热的手,紧紧地攥着他的手腕,像是盘错的树根深深地扎入了名为他血肉的泥土中,缠着他的筋脉。 “殿下,老夫受不起这样的大礼。”邬修明说,又说:“殿下你受委屈了。” 李重华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定义“委屈”二字的,因为他却常常觉得在外比在宫中要快乐、做李重华要比做晏淮清快活。 但他常常没得选,一如此刻。 “老师,我早已被贬为庶人了,哪里还能得一声殿下呢?”他抿唇努力地露出了一个淡笑,“如今想的,不过也就是将泠河救下,其他,到底都是牵扯不上了。” “殿下,你毕竟是天皇贵胄,身上流的是大晏主人的血,更何况,众人之心皆若明镜,都知道殿下是被冤枉的。” 天皇贵胄,听到这四个字李重华又觉得身子乏重了一些,脑袋昏沉、胸口发闷。 而邬修明却长舒了一口气,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大皇子重己而轻民,淑妃与其父又性格乖戾,自……”说着,顿了一下,大抵是在斟酌字词。“上次事变之后,他们行事越发张狂。” “陛下近些年无心朝纲,致使大权旁落于阉人手中。大皇子与阉党争权,扰得朝堂内外不得安宁,朝中内外苦大皇子一党久矣。若大皇子继位,那……唉。 “幸好,幸好殿下无碍,大晏臣民有救了。” 危难来时,他尚且不能自救,又如何去救得了他人呢? 只是李重华知道自己这个时候说这些并不合适,邬修明又怎么看不出其实他难当大任?可眼下无人,那一个听话的、愚笨的、戴罪之身的皇子,就远比晏鎏锦等人好控制得多。于公于私、于民于臣,他都会是最好的选择。 邬修明想要一个没脾气的皇子,他想要此刻有人能将泠河救离苦海。 两人各取所需,没有什么不好的。 于是强忍着心中的不适,他扯了扯嘴角对邬修明说:“泠河体弱,实在无法适应得了南夷,此次和亲一事有待商榷,有劳太师与陛下谈一谈了。” “自是,自是。” 邬修明终于松开了他的手,而后往后退了半步,对着他作揖道:“待耶律冲等人回南夷,臣等必将鞠躬尽瘁,为殿下翻案重判当日之罪,委屈殿下再忍耐一段时日。” 他轻轻地晃了一下头,“太师客气了。” 李重华暗自吐出了半口气,却丝毫也没有觉得轻松。 思虑了片刻之后,他还是决定直接开门见山地对邬修明说:“太师,掌印的总管教南夷的那个将军捉了去。”知道对方对李浔等人不喜,他又欲盖弥彰般地补了一句。“南夷人行事轻浮,当街动手,实在太过张狂。” 邬修明朝堂沉浮了如此多年,喜怒都很淡,听到这话也没说些什么,仿若方才当着李重华的面呵斥阉党误国的人不是他。听完后也只是点了点头。 “南夷人蛮横,陛下又素来对南夷施以仁厚之策,便纵容得越发肆无忌惮了,这是他们会做出的事儿,不过毕竟是在大晏的国土之内,他们不敢做得太过分。”邬修明又轻又重地点了一下头。“殿下莫急,自会有人管教他们的。” 虽是没有明说,但也算是给了李重华一个承诺了,如此以来,今日来太师府的目的都算是达成了,哽在喉口的另外半口气终于又吐出去了一些。 “多谢太师了。”他下意识地想作揖道谢,却意识到了什么,于是撑住了自己的背脊。 片刻,他又说:“太师,我还想再见见我妹妹。” - 在邬修明房中的时候,李重华分不出心神去做其他的,后来便自顾自地以为雨停了,离了府才知道雨竟然下得更大了一些,他没换小厮拿来的新衣,于是方才好不容易捂干的衣物又被浇透了。 对着总管道了声谢,他开始朝着掌印府的方向走。 可风太大了,没走几步手中的油纸伞也撑不住了,挣扎了一会儿还是被吹得掀翻在地,他站着原地看着那把伞,觉得自己顿时失去了捡起来的力气。 整个人彻底地融入了无边的雨幕中。 “公子。”暗卫不知从什么地方落了下来,捡起了伞站在了他的身边。 他偏头看了一眼,“你怎得也被淋湿了?” “这么大的雨,都会被淋湿的。”暗卫说。 李重华莫名地笑了一下,连自己也不知道缘由。 又说:“是,没人能幸免的。” 第102章 【壹佰零贰】乘风而去 南夷入朝之后,京都恢复了一些人气,太平街重返旧日的繁华,似乎人皮傀儡就是一场夜幕之下的噩梦,天青时梦也就醒了。 可李重华抬头看天,却总觉得乌云笼罩。 邬修明行事作风与李浔有很大的不同,要谨慎得多,他换了一身小太监的衣服被送进了宫里,有了人接应之后直接就悄悄地进了晏泠河的寝殿门。 殿中空空荡荡,窗户打开着,凉风不住地往里灌,偌大的地方只有晏泠河一人,她靠在窗边,撑着下巴垂着眼睑看向很远的地方,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 “你来了?”听到了声音之后,晏泠河直了下身子,朝着他的方向看过来。“近日可好?” 李重华的眼神下意识地闪躲了一下,几乎有些不敢瞧见晏泠河的笑。“好,好的。”但也很快又移着目光看了回去。“你呢,近日如何?” “我?我总是这样的。”晏泠河收回了手,理了一下袖口。“不算好,也不算坏,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样。” 没有停顿,晏泠河又问他。“你进宫里要路过太平街吗?” 虽不知为何话锋转成此,但他还是点头回答了。“是的,要从太平街来的。” “喔。”晏泠河站了起来,起身掂着壶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我听宫女说,南夷入京之后太平街变得很热闹。” “太平街向来繁华,南夷来不来都是如此的。”南夷是吃人的豺豹,这样虚假的繁荣不要也罢。 晏泠河听着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么。” “那太平街是什么样子的呢?”她又问,面上很是难得地带上了几分稚气和天真。“听宫女与太监说,那里很热闹,卖什么的都有,有糖人吗?经常画的样子是什么?味道甜不甜? 第85章 “他们说那里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去得,寻常百姓也去得,是不会拘于身份与钱权的,真的是这样的吗?” 不过是一条普通的街,哪里又有说得那么好。 李重华想要笑着回应些什么,一吸气却觉得喉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眨了眨眼睛强撑着情绪点点头。“有,有糖人,还有糖葫芦,西街口的酱牛肉面也特别好吃,开了很多年了,不管是谁都可以在那里逛的。” “真的吗?”晏泠河面上大喜,眼睛睁圆了不少。“还有这样的一个好地方。”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倏地上前伸手握住了晏泠河的手,很凉。“我带你去吧,去太平街、去长井坡、去这山河的每一处。”而不是留在宫中任人磋磨。 可话说到这里,晏泠河却忽而收了笑,“我不去的,我留在这里。”一边说着,一边慢慢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为什么?” “我生来就在这里,我离不开的。”她又变回了李重华最熟悉的那个晏泠河,眸色淡淡、神情恹恹。“我是大晏的公主,我离不开的。” “你可以。”他几乎是想也不想地就回答。 他都可以,没有理由晏泠河不行。 而后李重华十分冲动地拉着她起了身。“我带你离开这里,从宫中出去你就不再姓晏,不再是雍和公主,只是大晏最普通不过的一个女子,天下任你去。” 晏泠河不轻不重地推了他一下,而后闪躲着往后面退了几步,抿了几下唇才又偏头开口道:“你怎么带我离开呢?李掌印如今也不在京都。” 李重华被问得一愣,但还是说:“我自是有办法的。” “你别说傻话了。”她扭头又正看向了他,面上已经带上了让人挑不出错的笑。“我在这里挺好的,我不用走。” “泠河!”他看着那笑只觉得是双目欲裂的疼,听着这话心口揪着无法喘息。“你莫要……” 谁知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晏泠河给打断了。“你别这样叫我。”她面上带上了几分悲戚和愤怒,又低声重复了一遍。“你别这样叫我。” 他读不懂她的情绪因何而起,也不知道自己的恐惧和担忧如何消解。 浑身颤了一颤,李重华退到了窗口抵住了自己的后腰,借了几分力才站得稳。“泠河,我是……” “你别这样叫我!”晏泠河几乎是吼了出来,面色越发苍白了。“你不是我的哥哥,你别这样叫我。”她也往后退了几步,瘫坐在了椅子上。“我的哥哥已经死了,大晏的储君晏淮清已经死了,永远都不要再回来了。” 晏淮清死了,可李重华还活着。他想。 他们本来也就是同一个人。 被写好的一生,不是改了一个姓就可以逃开的,这是他的宿命,他必须得认。 “人的魂只有那么一点,燃尽了,也就没有了。”晏泠河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她用了很短的时间就平静了下来,无悲无喜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你走吧,回去吧,以后都不用再来了。我是大晏的公主,与外男私见终究是不合礼数。” 李重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被她身边的婢女请了出去,怕惊动了他人,于是只得憋着那口气往外退。 他扶着墙,闭着眼睛凝神,心中思量着再与邬修明商量此事。 - 今夜无雨,可他在床上辗转了许久,怎么也睡不着,起身披上了外袍,正欲做些什么磨磨时辰,谁知暗卫又急匆匆地从窗子外跳了进来。 “公子,出事了。” 李重华指尖一颤。“什么事?” “鹿蜀带着公主逃出了宫。” “鹿蜀?” 暗卫点头,“是老爷派在公主身边的暗卫,名字是公主取的。” “你说他们出了宫?”听到这话,李重华反倒觉得快意了不少,起码她还是想要逃离的。“他们现在在哪里?”他脚下的步子已经迈了起来,打算去找太师帮泠河一把。 “不知。”暗卫答。 “不知?”他脚下的步子一顿,却也没有犹豫多久。“宫中现在是什么情况?” 暗卫很快地回复道:“半个时辰之前,上头那位已经知晓了此事,派羽林左卫亲军指挥使韩元嘉带人追捕,不知此刻城内情况为何。” 他点头,“带我去找太师。” 然而刚落到太师府的门口,门就被打开了,邬修明与好几位朝中大臣行色匆匆、面色沉重地往外走,甫一见到众人还惊了一下。其他的人也没有多说什么,像是早就知道了李重华的身份。 “老夫正欲去找殿下。” 看着邬修明的表情,李重华直觉有大事发生,顶着如鼓震耳的心跳声问:“是有何事?” “雍和公主与一侍卫逃出了宫中,如今被左卫亲军指挥使抓住堵在了城墙之上。” 听着这话,李重华只觉得头晕目眩。 一切都落到了他最不愿意看见的、最坏的结果上。 “殿下莫急。”邬修明握住了他的手腕,有些粗糙又苍老的手却像是有无穷的力量。“此事可大可小,韩元嘉必然不会对公主如何,我们邬氏也定当全力保公主无恙。” 李重华想要反握住,却发现自己的指尖绷紧着,动弹不得,只能哽着道了一声。“多谢太师。” 没有再多说些什么,他们匆忙地往那城墙之处赶,几乎是一刻也不停。 到了之后才发现已经围了不少的人在城墙下,而羽林军人手举着一个火把,火光照亮了整个城墙,像是除夕那夜李重华看见的万家灯火通明。 晏泠河站在城墙上,她的月华裙被风吹得高高扬起,划出了一道又一道的弧线,像是即刻便要乘风而去。 李重华见着之后即刻就想往上头跑,但是被邬修明一行人拦了下来。 “公子,莫要冲动坏了大事。” “此刻上去才是对公主最不利的,待公主回宫,我等必将全力保下公主。” 一人接着一句,说得也确实是有道理,李重华平静了下来,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站在城墙脚下往上看。 但晏泠河面上的表情,李重华看不清,声音却是被风带着模模糊糊地飘进了耳朵里。 “他呢?”晏泠河问。 韩元嘉答,“已经被末将捉住了。” “你把他带上来让我看看,若是还活着,我就随你们回去。”她又说。 犹豫了一会儿,韩元嘉还是照做了。 随后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被带了上来,面上的表情很是倔强,就那么一动也不动地盯着晏泠河看,眼中的情绪很是复杂。 这大抵就是暗卫说的鹿蜀了,李重华想。 晏泠河勾唇对鹿蜀笑了一下,问:“痛不痛?” 但是鹿蜀没有回答她,而她也像是根本就不欲要一个回答。 等一阵风拂过,她闭眼长舒了一口气,忽而又开口说:“大晏好大啊,越过宫墙竟然能看见连绵不绝的山、无边无垠的天,还有盏盏燃着的灯火万千。可是那宫墙也好高啊,它致使我从前都瞧不见这些景色。” “十六年间,我常常问自己,为什么我要生在宫墙里头、为什么我要是雍和公主、为什么我要学《女戒》《女训》、为什么我要过这样的人生? “但是没有人能回答我,我也不能回答自己。” 说到这里,晏泠河笑出了声,摇了摇头。“他们说这是命,这是一个公主的命、一个女子的命。” “可我又凭什么就要信这样的命呢?”她往前走了几小步,再抬头的时候眼眶已经通红了,但面上一滴泪也没有落下。“可我又凭什么不能按自己的心意活着呢?” “就因为我是个女子吗?所以我就要像个傀儡一样任人摆布吗?” “不。”晏泠河又稳又重地摇头,每一次都十分笃定,又沉声说:“我不能这样活着,我不应该做任何人的棋子,我不要这样的人生。” 韩元嘉的脸被火光给淹没,教人看不清他的神情、也看不清那一张脸。 他仰头看着晏泠河,却像是于高在俯视着她,用像是很淡、很冷的语气说:“雍和公主,陛下亲印在此,请随末将回宫。” 晏泠河嗤地笑了一声,掌心撑着自己的额头想说些什么,但是再开口的时候,眼眶中的泪终于是不堪重负地落了下来,一滴接着一滴、一串连成一串。 还是没人在听她说些什么,还是没有人在意。 他们要带回去的是雍和,不是晏泠河。 默不作声地哭了一会儿,她便抬脸吸了吸鼻子,顶着满脸的泪痕看着韩元嘉。“好,我随你回去。” “但我站不动了,你过来扶我一下吧。” “是。”韩元嘉往前走了几步,躬身抬手让晏泠河方便下城墙。 怎料晏泠河却俯身抽出了韩元嘉的佩剑,费力地举起之后反手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韩元嘉吓得往后退了几步,“公主!” “这里没有公主。”晏泠河露齿笑了出声,带着泪痕的脸却生动了起来。“雍和公主死在了宫中,站在这里的是晏泠河。” “晏泠河不属于那里,所以晏泠河会死在这里。” 听到了,他都听到了,风带着这些话吹进了他的耳朵中。 他再也无法站得住,开始发了疯一般地往城墙上跑,却被身边的人七手八脚地给摁住了,任凭他怎么使力都无法再前进一步,只能隔着人堆无力地仰头看着。 “放开我!”他低吼着。 “公子,不能去,不能去。” “若是今日暴露,公子只怕大事难成、性命不保。” 他们一人一句,悉数钻入了李重华的耳中,但他除了城墙上站着的妹妹之外,什么也不愿意听。 那是他的妹妹、一母同胞的亲生妹妹。 妹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哥哥,隔着冷宫结满蛛网的墙、隔着朽坏的宫门叫他哥哥,那么瘦弱、那么小,音都发的不准,但会叫他哥哥。 他怎么能、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却无动于衷啊?! 那边晏泠河又笑着开口说了话,字字清晰入耳。 “我欲乘风去。” 一边说,放在脖颈上的剑一边动了起来。 李重华摇着头往前跑着,伸着手想去触摸、想高呼不要、想让妹妹离开这里。 但是不能,他哪一样都做不到。 利刃割破了她的喉咙,殷红的、滚烫的鲜血喷溅而出,洒在了她的月华裙上,泼满了城墙,溅到了宫墙外的土地。 不 他无声地嘶吼,努力往前伸的手痉挛而动弹不得,泪不受控制地往外落,让他看不清妹妹的脸。 那是他的妹妹、一母同胞的亲生妹妹。 妹妹给他缝衣、做食,隔着被紧锁的东宫的门、高耸的东宫的墙问他身上的伤疼不疼,嘱咐他记得上药,莫要落下了病根。 他怎么能、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却无能为力啊?! 第86章 李重华瘫软地跪在了地上,浑身颤抖着却又发不出半点声音,耳边是嘈杂的私语、是哭号、是尖叫、是一切无关紧要却又逃离不得的声音。 人世间谱字千百,字字写着不甘和遗憾,篇篇都是他错乱的人生。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知道韩元嘉收了兵,带走了他的妹妹,城墙变得空空荡荡,城内也安静了许多。 他终于有了力气站了起来,身边的人想带着他回去,但被他躲开了手,他踉跄着往城墙上而去,一步一步走得比任何时候都要艰难。 在他妹妹自刎的那个地方,他找到了一个沾满了鲜血的顶簪,是他在云锦阁买下、除夕夜送给她的那一套,不知道是不是与韩元嘉争执的时落下了。 他俯身想要去捡起,却沾了一手的粘腻,竟然是化了的糖人糖汁。 李重华只觉人生之沉重,压得他喘息不得、站立不起,他再次跪倒在了地上,沾了一身的血。他抚着城墙,额头抵住手臂,又一次大哭了起来。 这次,终于发出了声音。 ------------------------------------- (其实这里应该是壹佰零叁的) “殿下,那是雍和公主。” “那是我的妹妹!”李重华手紧紧地攥着案角,让那尖锐之处刺入自己的掌心,靠着疼痛得到了几分清明。“我只知道我的妹妹不愿意留在那里,她宁死也不想留在那里,所以我要将她带出来。” 邬修明或许并不明白,垂下的眼尾还是显得那么慈悲。 很耐心地跟他解释道:“公主理应葬入皇陵,想要将公主带出绝非易事,只恐陛下也……” “绝非易事,却并非为不可能之事,对不对?”李重华两日未入眠了,只是闭眼都能看见那燃了满城墙的火把,和被围在了士卒中的晏泠河。 他的心中有恨。 他怨恨自己这么多年都不知道她内心真正所想、他怨恨行事歹毒的淑妃,怨恨不近人情的皇帝……最后又怨恨不公的天道和无情的人世。 可怨恨到最后心却是空空荡荡的,带着湿气的凉风穿堂而过,什么都被卷走了、什么都不剩下。 邬修明叹了一口气,点头又紧跟着摇头道:“殿下,世上鲜少有不可能之事,只是人总要懂得权衡利弊,如今倾力去带出公主,并非明智之举,只怕……” 听到权衡利弊四个字的时候,李重华心中有什么东西骤然崩塌了,只剩下了一层空壳的心斑驳碎成齑粉。 他几乎是低吼着对邬修明说:“可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那皇位,我不想要那些!” “什么江山、什么皇位、什么权势,我通通不在乎!我宁可我不姓晏、我宁可只是一个寻常的百姓。” 说着,他又因为愤怒与痛苦颤抖了起来,眼中干涩什么也落不下了。“太师,若不是为了泠河,我不会来寻你的,在掌印府的这些日子,好过我在宫中的十几年。” “可我的妹妹死了,她现在死了啊!”他握住案角的指尖嵌入到了桌中,指甲翻开却感受不到任何疼痛。“所谓天皇贵胄,却连自己的亲妹妹都保不住,我要这一切有何用?” 他的灵与肉在撕扯、在嚎啕,但邬修明听不到这一些。 或者,他已经习惯了这一些。 年逾花甲的邬修明垂眸神色慈爱,仿若能与他的痛苦感同身受,可说出的话却还是那么冷静。“殿下,老夫明白,可是殿下,这江山社稷、黎明百姓都需要你。” 又说:“此次雍和公主不欲和亲而逃出了宫中,只恐南夷会借此发作,而淑妃等人并非良善之辈、陛下又醉心于通神,届时又是百姓受苦。 “若只是小生事端便罢,怕则怕会京都内起兵里应外合,若是战火燃起,百姓又当如何在乱世自处啊? “殿下,请殿下为这天下苍生而思虑,莫要忧心过度,应当沉着冷静解决眼下危急之事。” 李重华看着邬修明有条不紊地说着这些,却觉得对方的脸渐渐地变成了一团看不清模样的黑雾,与当时在乾清宫见到的一模一样,或许随时会变成噬人的怪物将他吞食而下。 他的心口重重一跳,眼前骤然一黑,铁锈味却顺着喉从腹中蔓延了上来,最后没能吞咽下,化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了满地满身。 血吐了出来,人变得空荡了。 “殿下!”邬修明一惊,上前欲扶住他。 他侧身躲开了那只手,撑着身子慢慢地开始往外面走。 邬修明快步跟了上来,“殿下,要去往何处啊,你现在……” “回家,我要回家。”他说,扶着墙也踉踉跄跄。 “回哪个家?”邬修明又问。 他却回答:“掌印府玉兰或许开了。” - 回到府中,才发现玉兰花确实开了,如玉般点缀在无叶的枝桠上,散出的味道却比李浔身上的淡很多。 他觉得疲惫,便扶着树干坐在了树下,一阵风拂过吹掉了一朵恰好砸在了他的怀中。 举起那朵玉兰,抬手轻抚了一下花瓣,腕上的玉环在叮叮当当的轻响,他应和着哼了几句从李浔口中听到过的不成调的音,最后又觉得无趣,就不开口了。 侧目才发现沾在袖口的鲜血红得刺眼,由是也才明白为什么李浔总是一身红衣。 忽而又是一阵凉风起,不过一息之间就落了急雨,让他还没来得及起身就淋透了,如此也就不急着躲了。 揉了一下滚进雨水的眼睛,他又扶着树站了起来,这次是朝着李浔的院子而去。 不如他也换一身红衣,这样看不见别人的血、也看不见自己的血,也可以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 李浔的厢房向来不亮堂,往日只有在他来的时候才会多点一根烛,如今李浔不在,他鸠占鹊巢也我行我素地点上了所有的灯盏,使其亮日白昼。 而后拿着棉帕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就打开了柜子。 压在最上面的是一沓纸,他抽出一看才发现张张都写着往生咒,力透纸背。 没有细想,他放在了一边又开始找衣物,隐隐约约还能嗅见玉兰的香气,最终寻得了一件不是官服的红袍,于是解了自己身上的就开始换。 他甩了一下袖子,“大了一些。”后又说:“其实大一些也没有什么的。” 换好之后他翻身上了床,脸颊贴着枕头用锦被将自己紧紧地裹住,没有露出一丝缝隙。 这是他第一次躺在李浔的床上入眠,往日都是李浔赖在他的厢房不走。 不知是不是李浔体热,所以他的被褥也比平常的要暖得多,不过一会儿,他身上就热了起来,方才被雨水打湿之后的寒气都不见了。 “怎么好像还是不太亮堂?”他眨了几下眼,觉得眼前的一切开始慢慢地变得昏黑。“或是要再多点几盏不成?” 于是他又翻身坐了起来,拢了一下没有脱去的红衣,猛地站起身的时候却忽然感觉天旋地转,眼前昏黑不能视物,他退了几步重重地坐回了床上,床发出了一声空空的闷响。 好一会儿这样的异样才退去,李重华又慢慢地扶着床站了起来。 不过是往前迈了一步,他就倏地回了头,垂眸看向了那张床。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各位,因为失误将上一章节的复制了过来,但是不能删除了,所以替换成了下一章节的,看过的可以清除缓存再看一次新的内容。 第103章 【壹佰零叁】长明灯语 这床的声音不对。 像是空的。 李重华脑中空了一会儿,只觉得有些怪异,却什么也没有想地俯下了身,一把掀开了铺在上头的被褥,看着那裸露在外的床板,又叩手敲了敲。 他听着那声音一惊,确实是空的。 说不清这个时候滋生出了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只是循着本能地想要看看床底下是什么东西,猜测会有什么机关,于是四处摸索,也根本说不清自己到底想要做什么。 在床里侧一个隐蔽的地方,他摸到了一个凸起的木芯。不算大,纵使被人看见了也根本就不会起疑,但是此刻的李重华摁了下去。 清脆的咔嚓一声之后,他跪坐着的床板隐隐有晃动之意,他赶忙地往后退了几步站了起来。 由是看见了原本严丝合缝的床板开始移动,是精巧无比的机关术。不过几息之后,那个地方渐渐地腾出了一个小道,但因为天色暗了,所以看得不清有些什么。 这是李浔挖的吗?下面藏着什么东西?是好是坏是不能说的秘密? 他不知道,也不太敢妄加揣测。 从大牢里出来到现在,他数不清自己见到过多少次这样的小通道了,但带向的无一不是那些阴暗的、腐坏的东西,故而让此刻的他生出了几分能够被清晰摸到的惧意。 可越是害怕就越是要去探究。 人总是要直面自己的恐惧的。 他起身就近拿了一个烛台,而后扶着架子床开始往下慢慢地走。 这通道比前几次走的都要规整,显而易见是用心地修葺过的,每一层铺垫好的石砖都能稳稳地托住人下落的脚,即使第一次下的人也可以很顺畅地往下走。 起初的时候十分昏暗,但转了几个弯却发现眼前骤然变得明亮了起来,暖黄的灯火扑在冷硬的石砖上,染的整面墙都变得柔和而又温暖了,这是李浔的厢房从未有过的亮。 转过了最后一道弯,他才发现如此明亮是因为灯盏几乎嵌满了整面墙,墙角也堆放着不少,蜡油流出凝固在墙缝上,烛火燃得轻柔,散出的光几乎是圣洁的,让他手中的烛台都变得苍白了。 走近细细打量之后,李重华才发现那并不是寻常随处可见的灯盏,是长明灯。 长明灯,求长生。 顺着墙根走,没走多远就发现了墙后的一间同样明亮的暗室,里头也满满摆放着长明灯,不同的是,长明灯上又贴着写着字的纸条,而其中一面墙上列满了牌位,牌位前有个小案,案上摞着一沓纸。 他定睛看向离自己最近的一盏长明灯,却发现上头的名字是赵含秀,那个被戚永贞抛弃、又被亲生女儿做成了人皮傀儡的女人。 再往前看,有荣兰、有刘梅、有小柳,竟都是他熟悉的名字。 可更往前一些,就变得陌生了。 只是这时才恍然发现,这些长明灯上贴着的都是已逝之人的姓名,密密麻麻,都是逝去的旧魂。 为死者求长生,求的到底是什么呢? 李重华迷茫了一瞬,随后开始朝着那放着牌位的地方走,率先映入眼帘的是“李寒浔”三个字,熟悉,却又陌生。 而旁边还摆放着刻着“显考李镛讳三府君之灵位”“显妣孺人闺名满云之牌位”“亡妹李落霞”字眼的牌位,右下角的卒年皆为盛元八年十二月十八日,这三个书写皆是工整,独独李寒浔的只有一个名字。 这是李浔,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他,李寒浔就是李浔。 李镛是他的父亲、满云是他的母亲、李落霞是他的妹妹,他们逝于十六年前的冬天。 那个冬天,发生了什么呢?李浔为何要更改自己的名?又为何要给自己立一个没有生卒年的牌位? 他视线一扫,看到了被压在了案上的那一沓厚厚的宣纸,写了什么看得不清,却也知道上头的字力透纸背,他浅浅地抿了一下唇,犹豫了一会儿,却还是跪坐在了蒲团上,拿走了镇纸翻看了起来。 【落落, 子卯叔炒了一些年货,炒瓜子仁的时候特意多放了一些桂花糖,只能吃一些,莫要太贪嘴又牙疼了。】 是李浔的字,他认得出,而落下的时间是几月前年关将至的时候。 新宣纸与泛黄的混杂在一起,不知是不是李浔常常会翻看,久远的与最近的便被混淆在了一起。 【阿爹, 第87章 京都今年的雪好大,像是怎么也不会停,夜半惊醒的时候会以为回到了玉龙关,可京都没有狍子,也捡不了冬浆果。 浔儿想回家了。】 【阿娘, 好疼啊,浔儿好疼啊。】 【落落, 宫里的太监给了哥哥一块儿龙须糖,味道是很不错的,但这次没带过来给你,下次哥哥再买给你。】 【落落, 哥哥发了俸禄了,你想买什么都可以了。】 【落落, 哥哥在,别害怕,哥哥在这里。】 【阿爹, 昨夜又梦见落落说牙疼了,你别太惯着她,到时候满口坏牙,连喝粥也不行了。你出门打猎的时候小心些,像上次一样摔破了衣裳,阿娘再骂你,我便不会为你说好话了。】 【阿娘, 我在云锦阁看到了一套首饰,你戴肯定会好看。】 落下的每一笔都很工整,看着看着李重华会觉得那工整与李浔的张扬是相悖的,然而他又觉得混乱与潦草,有时觉得李浔是清醒的,有时觉得是混乱的,在虚妄与现实之间游走,分不清过去与现在。 他眨了眨有些发烫的眼睛,又开始看后面的。 【阿娘, 子卯叔又请大夫了,他说这几日心口有些不舒服,大抵是绕着府里走了太多次,我想让他歇息歇息过过自己的安生日子,他就又说是老毛病了不碍事。 怎么会不碍事呢?他再也舞不动三十二斤的大刀了,再也不能骑马射箭了,又怎么会不碍事呢? 是我的错,是浔儿的错。 如果当初带着子卯叔来了京都,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了?阿娘。】 【阿娘, 快了,就要快了。 狗皇帝痴信了通神之术,晏家江山危矣。 阿娘,你与阿爹和妹妹等着浔儿,等着浔儿。】 【阿娘, 到底是被娇养出来的皇子,还以为晏鎏锦会聪明一些,让我多费一些功夫,哪里知道和他那个哥哥一样的蠢。不过是给了一个机会、放出了一点东西,就闻着味上来要置他弟弟于死地。 可狗皇帝哪里能让他独大呢?拎不清的蠢东西。】 【阿娘, 早知晏淮清蠢成这样,当初便不费那么多功夫让他戴罪假死了,多给自己惹了不少的事儿。】 【阿娘, 有张和晏淮清一样的脸在我身边,晏鎏锦倒真的以为狗皇帝不会知道。 原以为这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谁知道信任了最不该信任的人,他的父皇提防他们,与我这个外人一起将他骗得团团转,他还眼巴巴地期待着父皇的宠爱。 愚不可及。】 【阿娘, 眼见着府内进了刺客、生了叛徒,晏淮清竟然没有半分起疑,下了什么套都往里头钻,怪不得被狗皇帝任意摆布。 一个被强推上去做挡箭牌的太子,这么多年没发现端倪,也不知是该说可怜还是该死。】 【阿娘, 我要让让晏家人的江山,毁在晏家人自己的手里。】 “让晏家人的江山……毁在晏家人的手里?”李重华轻声读了出来,脑子却嗡地一声,身子抽了一下之后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眼睛睁大着生疼,在发热发酸,可偏偏就是再也流不出一滴泪了。 这些纸张密密麻麻地字眼,逐渐地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真相。 “让晏家人的江山毁在晏家人的手里,哈哈哈” 他撑着案面开始大笑,笑到浑身都在抖,笑到堆在案上的纸散了一地。 怪不得,他想,怪不得。 当初李浔将他带出大牢的理由根本站不住脚,是他太蠢、被捏住了软肋才会轻易地相信。 从前他还真的以为是李浔与晏鎏锦携手相压,所以皇帝才会半点关于“李重华”的风声都听不到,哪里知道这就是他和皇帝为了一朝压制住晏鎏锦做的一场局,可皇帝又怎么会知道,其实他也被李浔哄骗了呢? 那日乾清宫砸下来的那个茶盏、他想伸手去帮李浔挡的那个茶盏,其实也是一场戏,演给他这个蠢货看的一场戏。 所以当初应下的毁了他这张脸,才会迟迟没有后续。 他、皇帝、晏鎏锦,三人都被李浔耍得团团转,都不过是李浔毁掉晏家江山的重要棋子罢了。 如今晏淮清已死,晏鎏锦秋后问斩,皇帝醉心于长生通神之术,李浔的计谋成功一半了,那后面呢?后面他打算怎么做?从眉州回来之后会除掉他这个晏家人吗?像除掉任何一个挡他的路的人那样? 李重华的手因为痉挛而动弹不得,心也在不受控制地抽动。 李浔好计谋,也是真卑鄙。 这一切的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何至于此呢?他想。何必要玩弄他的感情呢?和他所憎恶的晏家人耳鬓厮磨,李浔不会觉得厌恶吗? 他裁下了两人相缠的头发绑上了红绳,盼求像寻常人家夫妻恩爱厮守,可他的夫心心念念的却都是要置他于死地。 他断断续续地吐出了几口气,眼前已经变得有些昏黑了。 父子、手足、爱人,他曾以为自己有,实则什么没有过,一切都如风中轻烟,转瞬不见。唯一的妹妹也死在了京都难明的夜。 天下之事,何其荒谬;人间之道,又何其残忍。 熬过了那一阵眩晕,李重华撑着桌案慢慢地站了起来,手上的玉环相撞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 他抬手垂眸看了一会儿,而后决绝地从腕上脱下,指骨被磨得生疼也仿若没有任何感觉。 几乎是没有犹豫,他就高举将那玉环砸在了地上,细脆的玉环应声而碎,上头细刻的玉兰不复从前完好的模样。 他看也不看,踩过了玉环的碎片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将身上的红袍脱了丢在了地上。 李重华卒于盛元二十四年四月二日。 作者有话说: 这次确实很迟,我检讨一下,最近太忙了。 不出意外,下一章就是掌印的视角了。 # 落霞寒浔 第104章 【壹】忆 盛元二十三年十一月十八日,京都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李浔总觉得大晏一年比一年冷,雪下得一年比一年大,或许世间的一切都会被风雪所淹没,所有爱与恨都将不复存在。 他在等待着这一天,可不是今天。 天牢又干又冷,他迈入的时候就嗅见了一股难闻的气味,炭盆中木炭燃烧时的声音被无限放大,却显得更安静了。 一个时辰之前,他跪在乾清宫下,高位上的是大晏最尊贵的人大晏皇帝晏悯,殿中的门窗都紧紧地合着,光与风雪一同被挡在了外面,让人看不清晏悯面上的表情。 “李浔。” 晏悯的声音响起,带着帝王的威严与皇权在手的慵懒,吐出来的字很轻很慢,对于人命看得也很轻很淡。 “奴在。”他磕了一个头,这十多年来一直都是如此。 “夜长梦多,不宜久留。” “是。”听到皇帝这样说自己的太子,李浔也并未有什么惊疑,此事本就是如此的稀疏平常。他只是垂眸佯装不经意地说:“陛下,昨个儿听说,大皇子户部尚书、锦衣卫指挥使一头在外面聚了一个庆功宴,甚是热闹。” “庆功宴?”晏悯嗤笑一声,“庆的是什么功。” “奴失言了。”他旋即回答,又道:“不过是从别的大人口中听到了一两句罢了,陛下知道的,大皇子对我素来不喜,他们之间的事情,并不能知道多少。” 皇帝沉默了半响,只是淡淡然地开口问:“有人说废太子一死,这江山、这王位就是大皇子的囊中之物,你怎么看?” “奴哪敢妄论这些。”李浔笑着回应,做出了晏悯会喜欢的模样。“奴只知道,陛下才是奴的主。” 大抵是被他的回答给取悦了,皇帝哈哈大笑了几声,撑着换了一个位置。“如今宫中就只剩大皇子一个及冠了的皇子,他们会如此想也是理所应当。” “那……可要做些什么?”李浔适时地问。 “那你以为呢?” 对于此事,他心中自然是有盘算的,只是不能明说,也不能教皇帝给发现了。 龙椅上的人久久都没有说话,李浔知道他心中在考量这件事情,也知道最终会得到一个令自己满意的答案。 亲生的儿子又如何呢?抵不过皇权二字。 良久过后,才又听得皇帝慢慢开口道:“最近大皇子行事较之从前确实轻浮了一些,有失皇家之礼,应当敲打敲打。” 这权势挣扎沉浮的名利场里,做就要做半人半鬼的东西,说就要说模棱两可的话。 李浔心中暗讽的一声,又状似不经意地提起。“昨个儿,奴在郊外捡着了一个人,当下便惊疑不定,这世上怎么会有两个长得那么像的人?” “哦,这倒是有意思了。”皇帝轻哼了一声,实际已经默许了他这样的行为,李浔听得出。 而后话锋一转,复又谈起了烟柳看。“大皇子虽然比太子要争气一些,但现在还难当大任,你是朕最信任的身边人也是聪明的,朕容许你偶尔教导教导大皇子。” “奴不敢。”李浔又伏地磕了一个头。 不过君臣二人心中自是明了,应当给晏鎏锦吃着苦头,虽然二人对于苦头的定义并不尽相同。 炭盆中炭火燃烧时噼里啪啦的清脆响声,将他拉回到了现在。 曾经的储君、如今的废太子,正身着一件单薄的里衣靠坐在墙上。墙壁上的小窗,透着外头一方小小的世界,飘忽的雪花从上坠下,寒风灌了进来。 李浔抬脚起步,又离牢房近了一些。 第88章 晏淮清看见他之后,扯了一个自以为讥讽的笑,问了他一声九千岁好。 这是他第一次细细地打量这个软弱无用的太子。一个从出生开始就已经被注定好了结局的傀儡、一个正人摆布了十多年却又不自知的棋子。 他和皇帝长得不像,和大皇子也不像,甚至和他那个体弱多病的亲生妹妹也不像。 他不像是晏家的人。 晏淮清长了一张很容易让人心软的慈悲面容。脸总是苍白的,目光总是悲悯的,身上像是压了几千斤重的担子,常常让人觉得疲惫而又沉重。 李浔不喜欢晏淮清这种任人宰割的羔羊模样,这是一个懦夫的象征。 几乎不用费什么工夫,晏淮清就被他说动了,看向他的眼神当中都带上了几分恳求,或许其本人并没有发现这一点。 “重华。”他喊了一声,这是他帮皇帝收拾先皇后最后一点遗物时的发现,最后他说:“从今天开始,你是李浔的李重华,不是大晏的晏淮清。” 从晏悯的棋子,变成他的棋子。 回到府中的时候,子卯正吆喝着大家扫雪,大抵是冷了,于是用力地搓了搓。 玉龙关比京都冷,但在玉龙关的子卯并不会如此。 “呀,老爷你回来了?”子卯走上前帮他扫了扫肩上的雪,“这雪突然就下了起来,你穿得这么少。” 他笑了一下,反手帮子卯身上挂的雪挥走了。“我不怕冷,你又不是不知道。” 子卯的手一顿,“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别为我挂心了。”他推了一下子卯的肩膀,让对方往前走。“今夜得劳累子卯叔你睡得迟一些,那人会来。” “你说服他了?” 他晃了晃脑袋,“根本就没费多少工夫,哪里晓得如此轻松呢。”说着又刻意地重叹了一口气。“早知道如此,让他继续做太子也没差,耗费我的时间。” “大皇子心中早有打算了,老爷你不给他那些,他也迟早是会下手的。”话说到这里,子卯又开始旧话重提了。“要我说,现在这样的日子也不错了,我们带着银两回到玉龙关,或是去其他地方也行,过半辈子的悠闲日子……” 他扶额长叹了一口,快走了几步把子卯甩在了身后。“省得了省得了,你就让我把眼前的这些事儿先做完,然后我们过好日子去。” 子卯不放心,追着他叮嘱。 李浔口头上应着,回到厢房就把子卯关在了门外。 房内的地龙没有烧,炭盆也没有燃,烛台未点,像是许久没住过人的破旧屋子,没有人气。他靠着门吐出了一口气,觉得累了就又闭了会儿眼睛。 但他在的地方,也理应是没有人气的。 - 几日后他从宫中回府,路过太平街身上的热毒忽而发作,比往日都要凶猛,烧得他浑身上下的皮肉与骨头似乎都要化开了,却又恰巧碰见了废太子一党的刺杀,被划破了手臂。 他是没想到晏淮清这么没用的太子都有追随者,心中想着往后行事便要谨慎一些。 这也不是什么大伤,但与热毒碰上就让他浑身都扎着疼,像是在针床上滚了一圈又一圈,旧日之事翻涌回来,让他几乎喘息不得。 于是当天夜里就迁怒晏淮清,给了个羞辱人的小奴名头,又让他在自己的房中跪了一膝盖的伤。 后来的有些日子,他也会在想李重华会不会怪他,怪他喜怒无常、怪他阴晴不定、怪他用强硬地手段去贬低羞辱他。 想了一会儿便不再多想,因为李重华看向他的眸子,里头藏着没有人可以驳斥的深情与信任。 那样的一个人,不会责怪他、也不会骗他。 - 柳因,晏鎏锦的骈头,一个千方百计想要晏鎏锦死的骈头。 李浔第一次看到那张脸的时候,先是想笑、又觉得荒谬,晏鎏锦的榻上之人,竟然和他千方百计想要弄死的弟弟有着一张相似的脸。 身上不亏流着晏氏一脉肮脏的血。 他与柳因的交流其实并不多,是对方主动找上他的。 “九千岁想要的一切,柳因自会拱手奉上。”柳因跪在他的身前,笑得谄媚。 他往侧一躺,手肘杵在小几上撑着自己的下巴,垂眸看着柳因。“哦?那我想要的是什么呢?” 话音一落,柳因就跪着往前走了几步,乖巧地伏在了罗汉床边,自下而上地看着他。“九千岁想要什么……都是可以的。” 令人作呕的讨好姿态。 李浔半眯着眼睛,抬脚便将柳因踢开了。 “我想要的,用得着你给我?”他哼笑着说。 柳因并未失态,自个儿爬了起来又理好了衣服,脸上还是带着那样谄媚的笑。“你我殊途同归,彼此之间又何必给自己多增一个敌人呢?两人办事总比一人方便不是?” 这话说得是没错,但说出来的人是柳因便不得不防。 不过摆在眼前的人岂有不用的道理? 于是他说:“我想要戚永贞的重云山庄。” - 晏淮清将兵符拿出来给他的时候,他只想笑,并且是毫无顾忌地大笑。 精心布局了十多年,没想到这江山未来的储君竟然是一个这样宋襄之仁、拎不清的蠢货,早知如此他又何必费劲心力,不如早日辅佐这个废物上位,大晏覆灭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心中笑出了声,面对晏淮清的时候却又是开口怒斥。 那些战死沙场的士兵、那些枉死敌人之手的无辜百姓、那些战火中不得幸免的义士,叩首的竟然就是这样的一群酒囊饭袋。 何其不值。 - 在晏鎏锦拿着玉壶碎片在他面前招摇的时候,他渐渐地开始发现事情的不对劲之处,从不可控之中。 从玉龙关到现在,李浔渐渐地习惯一切尽在掌控之中,习惯人也好、事也罢,都按照他所计划好的一切走。 所以这个不可控,让他觉得兴奋、又觉得厌烦。 但真相也很好被猜到,而后的赵含秀与戚春文一事,更是让他笃定了幕后主使是谁,然而又无法一下根除、也不能一下根除。 既然无法直接解决,倒是能将计就计地除掉一些什么。 晏鎏锦,首当其冲地成为了那人的替死鬼。 - “师父,好像要下雨了。” 司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的时候,李浔才如梦初醒,从过往那些零星的记忆里抽身而出。 他常常会如此,深陷过去不得自拔。 抬头看了一下天,他回应司内道:“确实要下雨了,让大家先停一停。” 落脚于一家客栈。 靠在床头准备擦拭一下希声,却被什么东西硌得疼,顺着摸出才发现是李重华给他买的那一个唇脂。 他体热,唇脂被弄化了后从盖子的缝隙之间漏出,看了几圈随后小心翼翼地擦拭干净,指腹摩擦着沾染到的那几分殷红,磨出了馥郁的玉兰花香。 在他身上的时候甚是厌恶,放到他处,竟然也闻出了几分清甜来。 看着看着,他就又陷入到了回忆里。 第105章 【贰】恨 他阿娘满云是屠夫的女儿,性格泼辣剽悍,十多岁就跟着她的阿爹一起买卖猪肉,怕她的不少,但是喜欢的却不多。他的阿爹李镛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猎人,天生神力、又能吃苦,惯懂得持家攒银两。 他阿爹在山中守了小半旬,端了一窝野猪,最重的有四百多斤,敲晕之后叫着同村的一些好弟兄扛着就去到了他阿娘的家,就着那几头野猪开始求亲,又把那些年攒的银两都拿了出去,半点没有私藏。 阿娘收下了野猪和银两,笑骂他阿爹是块木头。 李浔生于明德二十三年十一月二十日的,别处尚是深秋,玉龙关却飘起了漫天大雪,在大雪当中,他阿娘看见了冷寒浔边的落日孤霞,便给他取名为李寒浔。 从玉龙关出来之后,他丢下了这个名字,连同自己一起。 同村的人总说他长得漂亮过了头,不像是玉龙关这样苦寒之地能生出来的一张脸。 每当这样的时候他阿娘就会跟他说,说他与他的外祖母长得很像。外祖母是从江南富庶来的,那里山水环绕,宛如人间仙境。 可其实他们谁也没去过江南。 李浔从阿娘的口中想象出了一个江南的模样,直到他逃也似地从玉龙关离开,拼了命地往南方跑的时候,才知道人间处处都是炼狱,逃不过的苦痛怎么都不能逃过去。 他的妹妹李落霞生于盛元三年,继承了他阿爹的天生神力,三四岁的时候就能举起比她重很多的东西,就是贪嘴总爱吃糖,坏了牙齿就躲在他的怀里哭,骂钻进了牙齿里的坏虫想要和她争糖吃。 十岁之前,他过得很快乐。 年幼的时候总以为人生不会有什么跌宕,人活一世都会顺遂无恙,直到盛元七年十月,南夷来犯,皇帝却以西边儿狄族攻进了大晏上阳为由,将十万魏家军调离玉龙关。无人驻守的空城被皇帝晏悯割让出去,以此求和。 南夷与大晏是宿敌,多年来屡犯玉龙关,却屡次被魏家军所驱,得了机会,必是不会善待他们的。 入关之后几乎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许多未婚的女子被拉去做了军妓,许多男子被拉去放牛牧羊做奴隶,房屋被占、粮食被抢。 那年的冬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雪,可瑞雪未兆丰年,来年便闹了饥荒。 饥荒过后必是瘟疫。 为了能让他们吃一顿饱饭,他阿爹偷溜上山想寻些猎物,却被南夷巡城的士卒给抓住了,以私盗南夷之物为由绞死在了众人面前,又将尸体挂于城墙上示众。 李浔亲眼看着会带自己打狍子、摘浆果的阿爹一点点溃败腐烂。 二十一日,整整二十一日,他的阿爹就面目全非了,他记得很清楚。 他阿娘染上了瘟疫,浑身开始发热,躺在床上不过是几个时辰,就开始咳嗽呕血。阿娘让他们离得远远的,不让他们进屋,李浔就趴在窗口看,一整夜都没敢闭眼。 可就是打了一个盹,或许不过是那么一瞬,他阿娘就不动了,就再也没有动了。 他还有妹妹,还有一个妹妹。 于是心中再是不舍,也还是亲手烧了他阿娘的尸体,亲眼看着烈火将他的阿娘吞噬,最后化成了一灰。风一吹,就什么也不剩了。 但妹妹李浔也没有保住。 自身难保的乱世又怎么会有人可怜他们,附近的野菜、树根、树皮都被挖尽,什么也不剩。妹妹饿的时候挖土吃,和着不干不净的水,最后手脚都只瘦得只剩下骨头,肚子却胀得比人还大。 他从树底下挖出了一块儿年幼埋下的玉石,绵多色杂无人要,他却自顾自抵当宝藏了起来。 李浔什么都没有了,只希望那不值钱的破烂玩意也能有人要,哪怕是换一小块儿馕也好。 抱着那么一点的希望,他背着妹妹走了两日去到了附近的关卡,跪着给守关的士兵磕头,好话说尽将玉石拱手递上。 第89章 李浔不想以后,只希望那个时候他的妹妹能吃上一口。 可他还是没求来那一块儿馕,士兵收了他的玉将他打了一顿丢到了路边。 他的妹妹哭声变得细微、气息逐渐微弱、揪着他袖子的手逐渐变得无力,用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他说:哥哥,落落想吃糖。 而后饿死在了他的怀里。 费力地将妹妹埋葬之后,他趴在冢上睡了一觉,没有流一滴眼泪。 睡醒之后就开始往南走,饿狠了便挖草根、撕树皮,就着河水、雨水往下咽,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只是知道他不能死。 他死了就再也没人能记住他的阿爹阿娘和妹妹了;他死了就没有人知道玉龙关那些哭号和哀嚎了;他死了就真的什么也做不了了。 路过京都的时候他生了一场病,大抵是淋雨之后染的风寒,身子烧了起来,软绵绵的躺倒在树下,离死其实也不远了。 眼前昏黑的时候,有个人递给了他一块儿热乎的肉饼,没有看见人的模样,只听见了声声清脆的铜铃。眼前再次清明,人却不见了。 吃了两口肉饼,便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撑着那口气继续往南走。 他要去江南。 越走他便越是觉得哪里都比玉龙关好,可哪里又不如玉龙关的好。 -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的药谷,那些人鞭问他的时候,他也说不出。 只是知道他在药谷度过了三年多不见天日的日子,被铁链锁在灌满了汤药的水牢里。 他是一个试药的傀儡、一个炼药的鼎炉,吞了无数种毒药、又服下了无数帖解药。 第一次感受到热毒发作的时候,他瘫在地上无法动弹,皮肉骨血都仿若化成了一滩水,呼出的气也是能烫伤人的热,皮下的每一寸都是密密麻麻的疼痛,像是千万根针扎进了皮肉里。 那是他们炼制的第一种没有解药的毒。 后来又在他的胸膛上挖出了一个洞、一个不会愈合的伤。毒药被灌进去,花香就漫了出来,与热毒缠在一起散出浓烈甜腻的气味。 不知为何,是玉兰的香气。 而往后他再也逃脱不得热毒与花香,如附骨之疽。 然而一切尚未停止。 当那颗被炼化后的种子被他吞下去之后,他才明白先前都是为何他们想要养出一个漂亮的、合格的梦诡花的容器。 梦诡花,能教人沉湎于美好的幻想中长梦不醒的花。 梦诡花在他的身子里扎根,以血肉为养料疯狂地生长,茎叶从他的嘴中钻出,攀附上了整张脸,细小的芽融在了皮肉中。 李浔后来常常会想,是不是因为那花,所以他怎么也逃离不了过去、所以他只能活在回忆里。 他所拥有的都是上一瞬的此刻,而非下一瞬的将来。 怎么逃出的药谷他也已经不记得了,只知道那花在他的脸上被燃尽,却种在了他的血肉里,每当热毒无法控制的时候,面上就会浮现出阴森诡谲的花的脉络,伤口散出甜腻作呕的玉兰花香。 - 在玉龙关的关口处,他被子卯捡了回去。 那时的子卯还是骑马倚斜桥的意气少年,终日背着三十二斤重的大刀绕着玉龙关跑,遇见了想要抢掠关内百姓的蛮子就横刀砍下,提着人头换了不少的好酒。逢人便说往后要浪迹天涯,做个扛着大刀行走江湖的侠客,行侠仗义、除暴安良。 关内的人说子卯是个热心肠的,李浔就觉得他是爱多管闲事的。 捡回他去之后见着他浑身是伤,子卯也没有多问,费了些银钱将他身子养好了些就开始逼着他学功夫。 可他浑身是毒,压着筋脉什么气都转不起来,终日像个飘荡在人间的厉鬼,提不起气、使不上力,磨了好些日子才终于能像个正常人生活。 但藏在体内的毒发作时,他还是会觉得生不如死。 然而渐渐的,似乎也习惯了半人半鬼的日子,有时也在想活着大抵还算不错。 他在玉龙关和子卯生活了一年多,终于又见了一场故土的纷飞的大雪。 子卯带着他去打狍子、去采冬浆果,置办年货又炒干果,像是他阿爹阿娘和妹妹在时的那样,有那么片刻觉得自己回到了过去。 盛元十三年一月二十三日,皇帝将玉龙关再次抵押出去,是以换取南夷的秘宝炼得长生不老药,他只身离开了玉龙关,朝着京都而去,为求一个答案。 玉龙关的百姓不是大晏的民吗?苦寒之地的人就不配活着吗?活生生的人命难道可以作为一个交换的筹码吗? 李浔不懂,所以李浔想要问。 子卯没有拦他,塞了银两便让他上了路,而他自己留在了玉龙关。 子卯说他一人可抵万军,他生在那里也理应守护着那里。 - 后来李浔读到过陶潜的一篇文章,叫做《桃花源记》,而后就会在想,其实开不出桃花的玉龙关才是真正的桃源,关外一程程的山水都在磋磨人。 刚开始是为了寻求一个答案,可越靠近京都他便越恨。 恨玉龙关满目疮痍,他处却仍旧歌舞升平;恨玉龙关饿殍遍野,他处却酒池肉林;恨玉龙关之人流离失所,他处却阖家团圆。 恨人与人为何不同命,只有他们轻如草芥。 盛元十三年,他遇见了赵磐,以为遇见了可两肋插刀的兄弟,其实只是遇见了心思龌龊的纨绔;盛元十四年,他遇见了彼时的司礼监掌印,以为遇见了可亲可敬的长辈,其实只是遇见了阴狠毒辣的歹人;盛元十五年,他以为自己遇见了一个春天,然而大雪封山,见不到去路与归途。 后来他想,那他就断了去路、不要归途。 他要这负了他们的天下覆灭,与往日的玉龙关做了陪葬。 他从前任司里监掌印那里搜出了一种禁术,能让断裂的筋脉重连,后果就是不受控时会变成一个失去理智的红眼怪物。 这是他可以接受的结果。 再次回到玉龙关的时候,他没有想到自己是在城墙脚下发现的子卯,一个蓬头垢面、筋脉具断、乞讨为生的子卯。 不复当年横刀立马的侠客模样。 子卯说他被南夷的将军给捉住了,没有杀死他,却挑断了他的手脚筋、打断了他的腿将他丢到了关外荒郊野岭,他是一点一点拖着残废的身体爬回去的。 只是爬到城墙脚下就不敢进去了,怕故人相逢。 李浔把他带回了京都,提着刀屠了药谷,抓出了当时尚年幼的药谷继承人巫朝,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逼他弄出了药。 子卯回不到过去了,但子卯能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李浔也回不到过去了,他是旧日的阴魂,理应见不到明日的阳光。 恨,是他苟延残喘的唯一支撑。 第106章 【叁】念 而什么时候恨意稍淡的呢?他觉得自己说不清。 但是因为李重华,他却能笃定。 - 刚开始他觉得晏淮清懦弱且无用,所以嫌恶、不耐,可后来认为他像个有趣的小玩意儿,一个懵懂的、无助的、乞求的、需要依靠着李浔的小玩意儿。 “李浔,李浔,李浔。” 李重华常常会这样叫他,一遍又一遍。 每一声都一样、每一声又都不一样,好像他李重华有多么需要他李浔,如果没有他,就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逐渐发现李重华的有趣之后,他就总爱去逗弄,两人的距离缩短一寸,李重华的呼吸就急促一分,苍白的脸也会多染上几分红晕。 眼中的慌乱和无措大抵是其本人也没有发现的。 那些像小兽一般直白的情绪,常常能让李浔感受到一种纯粹的愉悦。 这样的愉悦无需让他付出任何代价、承担任何后果,也并不需要他投入太多,更不必须强求他的手中拥有哪些筹码。 他想快乐,就可以快乐。 或许这样的情绪本就是掺杂着难言情愫的,只是当时的李浔不知道。 其实此时的李浔也说不清。 - 秃鹫山的那一夜,改变了很多。 他毒发的时候确实很痛苦,梦诡花让他沉溺在过去的那些幻梦当中无法自拔,丝丝缕缕的痛从他的血肉钻进他的骨髓当中,灵与肉似乎已经剥离了。 记的确实并不多,可他并不是没有任何记忆。 李重华的痛、李重华的泪、李重华的滚烫、李重华夹杂着痛呼念他的名字……这些东西连同无法忍受的疼一起嵌入他的皮肉中,绕着魂魄一同颤栗。 旁的也都记不清了,只知道再次梦到有关于玉龙关的过往时,他心如刀绞,而这时却又一双温热的臂膀圈住了他,轻抚着他的背,似乎是让他别怕。 人生走到了这里,李浔再难有什么贪恋的东西,因为不得,永远比可得多。 然而就在那一瞬,在李重华圈住他的那一瞬,他真的很想紧拥在怀、沉溺一生。像是漂泊了半生的浮萍终于生出了根,攀附在了不会坍塌的沿岸上。 第二日清醒过来,在自己脑中摸索到了这想法的残留时,李浔难免觉得嫌恶又觉得惊疑,下意识地想与其拉开距离。 毕竟李重华是大晏的皇子,身上流着晏家人的血。 于是任由对方回去之后发烧,也不再显得那么热切,只想得离远一些,再离远一些。 可人到底是怪异而又矛盾的,越是想要远离就越是会变得在意,那些从暗卫、家丁、子卯口中听到的、有关于李重华的话,逐渐地生出了不得与他人细说的冗杂情绪。 当真正地确认了自己确实抱有那般的心思之后,他便镇静了下来。 他容许自己破碎不堪的人生中任何事情的发生。 但可怕的并不是他如何,而是李重华对他如何。 就像是他无法否认自己生出的心思,他也无法否决对方看向他的眼神中浓烈的情愫。 仿若他们之间存在着一种不可抗力的两情相悦。 李浔用了好一段时间来说服自己,在脑中书写了无数种关于他和李重华的可能,想到最后便深觉人生苦短,不若及时行乐,又何必为了将来的难测,放弃此刻。 所以在茫茫的深夜,他送了李重华一场焰火,送他亮如白昼的将来。 - 李重华的愚皆因其难掩的善,以及未脱的稚气与天真,他对这人世仿若总保佑不切实际的幻想与善意,故而不擅用恶意去揣测人心,也就导致会被有心之人利用、愚弄。 但他又绝非不好学,在接踵而至的事件当中,李重华到底还是在渐渐地成长。 第90章 对方本就是大晏的储君,倘使他并未在其中干涉,或许那位置也会是李重华的。又或许在发现了晏鎏锦的真实面目之后,也能逼得他成长,拥有分庭抗礼的能力。 或许他不在京都的这段日子里,对方也可以逐渐地拥有独当一面的能力。 李浔问过许多次李重华想不想为君为王,继承大晏的江山,而这其实并非是一种试探。 浓烈的恨在他的身上存在了太多年,但很少的爱似乎就能将其染白。如今他只想要晏悯死、只想要真相大白、只想要边关安宁了。 再多,似乎也都不必要了。 君主贤德、则天下太平。他相信他的重华能做到。 于是这段日子他又将自己所筹划的一切重整了一遍,只等证据确凿、还玉龙关一个公道。 更往后的事情……更往后的事情他便没有再想。 李浔在意李重华,但也随时都做好了放弃李重华。 一个鲜活的人,自是不必和一个已死之人在一起。 所谓一世,早便藏在了滋生一世的一时中,关于其他,不必再强求。 - 窗外一声惊雷,震得李浔从回忆当中抽身,他又搓了搓被染得滚烫的小瓷罐,而后藏到了袖中。 起身将窗子打开,让夹着湿气的风与雨洒进来,他觉得才稍稍盖住了几分身上的热。 漫无目的地站了一会儿,他抽出了客栈准备的笔墨纸砚,磨好墨之后提笔准备写些什么。 但只落下阿娘二字笔就悬停在了半空。 想写他又下了江南、想写雨水湿寒、想写又嗅见了客栈中甜腻的糖香……想写很多,但是都不能写。 山水迢迢带不回京都,可烧掉只怕思念暗寄,拖住了阿爹阿娘妹妹走往轮回的路。 于是他写: 【阿娘, 自离京都已半旬有余,不知重华现下如何,若尘埃落定,必将他带去玉龙关给你、阿爹、落落见一面。】 如往常的许多次一样,没能写多少。 李浔拈着这张纸引了火,而后起身找了个铜盆丢入其中,看着纸张慢慢地被火吞噬,又吐出轻飘飘的灰烬。 和李重华在一起,其实他给到的的并不多,却还是希望他的家人能够知晓。 故而盛元七年到如今,关于李重华的,是他唯一烧了过去的信。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是短短的,下一章是长长的。 第107章 【肆】殁 入眉州比李浔想象的还要困难,他不欲引起太多的事端耽搁事情,但是曹瓦一直带着他们在眉州边界上绕圈圈,每每都会以各种微不足道而又离奇的理由来拖延时间,距离京都已三旬有余。 早先的猜想也终于落到了实处,确实是有人刻意将他们调出的京都。 至于那人到底是不是晏悯,还有待商榷。 原本李浔还能沉得住气跟曹瓦周旋,只是某日半夜热毒发作无法入眠,却教他听见了些什么。 “难不成是四皇子继位?但……四皇子尚且年幼啊。” “哟,淑妃那个可还没死呢,人头没落地,就总还是可以出现变故的。” “也是,也是。” “旁的我都不关心,就是陛下退位了,你我又应当如何自处啊?这……李浔这阉人的事儿,咱是办还不办?” “嘶你说的也是,你我在京都之外,若是错过了新帝上位,那往后的日子……” “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 李浔倚在听了个大概,手指被他捏得咔咔作响。 晏悯退位?滑天下之大稽。 一个爱极了权势地位的人又怎么会轻易退位,背后定有人在推波助澜。不管继位的是晏鎏锦还是四皇子,于远在江南地界的他、于在京都的李重华都是不利。 竟又是有人反手将了他一军了。 倒也算是有意思。 他抬着腿转身离去,落下的每一步都是极轻,如尘埃落入土壤里,不见生息。 没多久就到了司内的厢房,他长敲三下、短敲三下之后径直推门进了去。 司内披散着头发,身上的道袍也未理的整齐,此刻正垂首摆弄着手里的药囊,听见他进来之后抬头看了过来,眼中夹着几分迷茫、模样甚是乖巧。 和李浔第一次见到司内时并没有什么区别。 - 李浔捡到司内是他提刀屠了药谷、将子卯从玉龙关带出来的那一年冬天。 彼时司内不着一缕地被扔在了雪地里,浑身被雪埋着冻得青紫,眼中尽是迷茫,答话的时候也十分呆滞,已经没有什么人气了。 他本是不打算管的,但往前走了没几步就又心软了。 因为他恍惚之间看见了当年爬回玉龙关的自己,那时若不是子卯将他捡了回去,或许他也就那样狼狈不堪地死在了故土。故而再看到这般模样的司内,也很难狠得下心。 将人从雪堆里翻出来的时候,李浔才发现他没有男根也不是女子,竟是个天阉。 大抵这就是被丢弃的原因,他猜想。 于是他把司内带回了京都。 从那时到现在,已有好些年。 关于司内为什么叫司内。 他只记得是某日靠在树荫下翻书,阳光透过枝桠与树叶斑驳地投在纸页上,散成了几个光斑,他择了两个拼在一起,那就成了司内的名。 身上的伤病养得差不多了,李浔才发现司内似乎与常人不大一样,不会哭、不会笑,哪怕是身上哪处疼了伤了也只是呆滞地看着,从不主动地说,非得等他们发现了不可。 起初以为是怕生,而后才晓得对方生来就是如此迟钝,像是黄泉路走一遭,魂魄丢了一些,喜怒哀乐也没能带着往生。 事已至此,也不能再将人给丢回去了。 索性那时他已经是司礼监掌印,拿到的俸禄再多添一双碗筷也不是什么问题。 相处的日子久了,才发现司内虽不懂得哭、不明白笑,但又极会模仿他人的哭和笑。学着子卯的时候,嘴角的弧度都几乎一致,这是一种旁人难敌的天赋。 他像是一面镜子,镜中无我、皆是他物。 了解到了这一点之后,李浔便开始教司内为人处事,给他填一些大多数人都会有的情绪,以及情绪产生时的反应,当然还有更多……子卯虽然武功俱废,教教司内一些最基本的,也还是不成问题的。 于是在两人的“催促”之下,司内快速地长成了一个“正常人”的模样。 虽然红尘万千正常人,活得或许都不如司内自在。 偶尔他也会自唾教了司内那些东西,但他终究算不上是一个活着的人,倘使不教会那些,待他死去司内又该如何自处呢? 总不能,再被丢弃一次吧。 司内懂得了怎么学,有时就会自个儿看些、学些奇怪的东西,师父这两个字也不知他是看了哪些书学到的,某日用膳到了一半,冷不丁就对着他喊了出来。 他与子卯叔俱是一惊,后来想了想,也没什么大碍,索性就让司内这么叫着了。 从那时,一直到现在。 - “师父。” “嗯。”李浔吐出了一口浊气,走上前帮对方将散开的领口提了一下。“别跟巫朝学这些不着调的。”看了几眼又觉得不对劲。“你这身衣服是他的吧,大了些。” 司内自个儿觉不出不对劲,“是他的,他帮我收拾包袱的时候,硬塞进来的。” “他……”李浔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自己说了其实司内也不一定会懂。 转念一想又认为对方跟着巫朝也不错。即使巫朝再不着调,也到底是药谷的继承人,与其跟着他将命悬在刀尖上过尔虞我诈的生活,不如归隐药谷悠然自得。 “他怎么了?”司内理着自己的衣服,又还要抬头看着他。 “没怎么。” “喔。”像是自己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司内对着他很是狡黠地笑了一下。“师父,我不会让巫朝说你的坏话的,他怕我。” 在外人面前的时候,司内是心狠手辣的东厂督主、是祸国殃民的阉人佞臣,在自家人面前,司内就还是当初他捡到的那个司内,懵懂、纯真。 李浔笑了一下,“你又怎知他是怕你的?” 司内当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就是知道。”最后只憋出了这么一句。 “好好,你知道。”他转身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压压正在窜动的热毒。“怎么还像个小孩一样。” 也没再就此多说,饮了几口他拉回了正事上。“晏悯退位了。” “什么?”司内猛地站了起来,显然也是不相信这是晏悯能做出来的事情。“怎的就突然退位了?为何你我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自然是有人从中作梗了。”他抬手示意对方稍安勿躁。“曹瓦等人也是这几日才收到的消息,此事发生应当不久。 “也必将让京都风云动荡,你我应当早日借口回京,也好趁早掌握局势。” “师父所言极是,那我们……”司内将道袍拉紧,做好了即刻启程的准备。“连夜赶回京都?” 李浔垂眸沉吟片刻,“莫慌,曹瓦那边还需……”话说到一半,他忽而听见了窗外传来了清脆的鸟鸣,三长三短又急急地催了几声。 这是他与暗卫之间设好的交流方式。 他心下一紧,大步走着一把推开了窗口,探出了半个头左右瞥了几眼之后对着空中挥了挥手。 而后一个一身烟灰色的暗卫从某个屋脊后飘出,宛若一缕轻烟般吹进了厢房当中。暗卫站稳之后即刻单膝跪地,也不等他问,就直接开口道:“老爷,出事了。” 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李浔霎时便在脑中将可能发生的事儿想了千万种,但听到暗卫吐出了前三个字时,还是脚下不稳。 “子卯叔被入朝的南夷将军抓去,囚在马厩中鞭打了几日,身受重伤难愈,却还未被救出……” 他踉跄着退了几步,有些脱力地扶住了窗柩,体内本就暗发的热毒越发地不受控制,开始在他的筋脉当中乱窜,每一块儿皮肉都烧得又麻又疼,最后彻底压制不住,眼前霎时昏黑,呕出了一口鲜血,玉兰香瞬间漫满了整间厢房。 第91章 “师父!”司内跑了几步,和急忙站起了身的暗卫一起扶住了他。 李浔伸手捂住了自己剧烈跳动的心,颈部和面部也已经开始发烫了。 司内伸出了手悬在他的脸上,想碰又不敢碰。“师父,花……” 他用力地闭了一下眼,把又涌上来的血气咽了下去,撑着力气说:“我……无事,你……继续说,巫朝和重华他们……如今……” “子卯叔被抓之后,公子四处奔走,可这时雍和公主却出了事,她不愿和亲,与鹿蜀一同逃离出宫,最终却仍被擒。公主不愿回宫自刎明志,鹿蜀殉情,也……”暗卫说得也甚是艰难,“公子知道此事之后一蹶不振,病倒在床,无法起身。 “巫医师一日出府却再也未回,至今下落不明。” 李浔张嘴吐出了一口热气,整个皮囊都在烧着疼,特别是梦诡花钻入的地方,似乎都在跳动。扶着他的司内被烫得抖了一下,他便往前走了几步,离司内与暗卫都远了些。 不过三旬,京都竟然已经天翻地覆。 到底是他能力不足,没勘破所有,让人反将一军。 但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回到京都将眼前的困局解决才是最要紧。 “把曹瓦杀了,不要声张,尸体藏几日。”他稳了一下气,稍稍地将热毒压了几分。“我先带着几个暗卫回京,司内你留在这里,这几日看着收一些羽林军的人,然后调东厂的番子和收下的羽林军处理掉曹瓦的亲信,一个也别留,届时就说曹瓦有谋反之心,东厂看势镇压。 再伪造一封曹瓦与京都大臣往来的信件,而我不过发现其意,回京救驾。” 他不在,对司内说的话就要细一些,以防司内无措。 司内对此却有疑义,“师父,我不愿留此。” “我知你关心京都之事,但此事需要你,我们也不能不明白地回去。”说了好些话,李浔情绪也平复了不少,端了杯茶洗了下嘴里的腥气。“晏悯退位也不会在这时放权,若想达成目的,就还需顺着他的心意来。” 他又转头对一旁的暗卫说道:“去吧,把曹瓦杀了。” 得了命令之后暗卫就从窗口处离去。 李浔用手背将嘴角的血迹抹去,在铜盆里洗了洗,等那点猩红彻底不见才抬手出了来。 “今夜我便启程。” “那师父,我……”司内蹙着眉,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我又该何时归京呢?子卯叔他……” 他长舒了一口气,最难捱的终于熬过去了,也能轻快地抬手帮司内理方才被自己抓皱了的袖口。“莫慌,有师父在,不会出大事的,况且还未到山穷水尽之时,待我找回巫朝,必能治好子卯叔的。” 司内终于点了点头。 说完,他也没有再留,径直推开了门走出厢房就朝后院的马厩而去。 无形被照料得很好,本在打盹儿,听见了有人来即刻睁开了眼睛,瞧见是他之后旋即踢踏着马蹄,别着头往头他的跟前凑。 “乖。”他伸手抚了几把马背。“今夜带我回京都,脚程要快,救不下子卯叔,以后就没人专给你修马厩、做马料了。” 无形哼哧哼哧地从鼻子里喷出了几口热气,头已经高高地昂了起来。 李浔翻身上了马,也顾不上会不会惊醒他人了,牵着马缰、顶着夜色就开始往院外冲。 - 从眉州到京都路途实在遥远,即使快马加鞭也非一两日能赶回的,怕无形受不住,他也不能夜以继日一刻不停地赶。不敢教自己松懈了,要停下休整的时候都是就地,入眠的榻有时是旁的大石、有时是立的高树、有时就枕着铺满了碎石的地。跟着他的暗卫也受了不少的苦。 眼见着再有一日就能到京都了,却又迎面地撞上了往南赶的另一个暗卫。 “老爷……”那暗卫不复往日淡然的模样,彻底地称为了一个普通人,面上的憔悴和无措尽显。 见到了李浔之后猛地就跪了下去,也不管满地地碎石便磕了几个响头,顿时血满额面。“老爷,子卯叔……没了。” “你说什么?!”李浔脑袋一空,抓住了暗卫的手臂。“你给我再说一遍。” 暗卫伏在了地上,声音也带上了哭腔。“子卯叔没了。” 他喉口腥甜、眼前一黑,又是呕出了一口血,随后殷红的鲜血像是不受控制了一般不断地从他的口中涌出,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滴,打湿了胸前一片的衣襟,却又因为衣裳也是红的,融在其中就让人看不清。 “老爷!”一众暗卫都慌张地上了来,将他团团扶住。 李浔的手发颤,忍不住地抓了抓,却是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三句话要说: 1.朋友说司内是李浔的哈基米,好可怕的形容。 2.我的电脑在今天死掉了,码字变得好麻烦。 3.我会在文案中说好的那几日更新,但是时间或早或晚,要看当天是否有忙事,大家可以不用等的。(其实以前比较规律,这段时间就忙起来了。) 第108章 【伍】错 “浔儿。” 一声呼唤让李浔骤然从梦中惊醒,喊了一声子卯叔却发现身边并无人,干枯的稻草垫在他身下似乎都被沁出的汗给打湿了。 他曲着腿撑着膝盖坐在原地,喉口的腥甜还未完全褪去,身上是暗卫给他胡乱换上的衣裳。 眨了眨有些酸痛的厌恶,想要像常人一般落几滴泪,却发现心里再怎么难受,也还是哭不出来。 而且不能哭,李浔不能哭。 空空地看了一会儿,最后是勉强揪着自己的心让自己镇定下来的。 暗卫也在此时回来了,带着找到的水和粮食。 就着那个饼他往下掰了一下块儿,那暗卫就开口道:“老爷,时下不艰难,我们已经吃过了。” “是。”他一愣,又吐出了一口气。“我糊涂了。”于是又将饼和水都拿了过来,掉在地上的那一小块儿让他扫干净灰尘之后又放进了嘴里。“今时不同往日了。” 暗卫没再说话,坐在他的身侧也是垂着头,谁与谁心中都算不上好受。 一边吃,李浔的心中也就一边盘算着。 南夷既然捉住了子卯,十之八九也摸清楚了子卯的身份,胆敢在皇城脚下就做出那样暴虐的事情,或许是早有什么阴谋。 虽说南夷将军与子卯有旧仇在,但李浔却隐隐感觉此次是冲他来的。 京都中局势动荡,即使他心中如刀割般痛,也不能理智全失地贸然入京。 毕竟他身上还背负着掌印府那么多人的性命。 一张饼刚刚吃完,在外探听消息的暗卫就回了来,面色比方才更差了一些。 “老爷,公子那边也出事儿了。” 李浔心下一梗,凝神沉默着看了暗卫好一会儿,从对方细微的表情当中尚未走到绝路,才又能吐出半口气问:“是什么事儿,你与我细说。” “淑妃与其父大将军携兵谋反,冲破了东厂大牢,带出了牢中的晏鎏锦,而后又入掌印府,挟持了公子。” 他听着听着不由得蹙起了眉,垂眸盯着地上干枯的稻草,脑中不免开始思考了起来。 起兵谋反…… 如此说来,要继位的也就不是晏鎏锦了,那难不成真的是尚未长成的四皇子? 一桩桩一件件联系起来便能看出疑点重重。 晏悯忽而退位,让尚且年幼的四皇子继承大统,还是在南夷尚在京都之时做出这样的事情,此为疑点一;淑妃与其父闻退位一事,不先从中周旋、联系朝臣,却选择等事后起兵谋反,此为疑点二;淑妃等人起兵之后不先把控京都、推新皇上位,反而是入他的掌印府挟持了李重华,即使是再忌惮他,按理也不会做出如此本末倒置的事情,此为疑点三;他部署在京都的暗卫都被一一躲过,掌印府如过无人之境,任人来去自如,此为疑点四…… 如此混乱不堪的局面绝非只出自一人只手,怕是好几人都下了场,将这一潭本就不清的水搅得越发浑浊不堪。 或许其中还有不少为他设的陷阱在。 但眼下就是,他明知眼前有道道的坑,也不得不往前走。 毕竟被挟持在手的,是李重华。 他不能、也做不到独善其身。 李浔将堵在喉口的剩下半口气也吐了出去。“我们继续往京都赶,你们先入城,统调好城中其余的暗卫,让他们着重地看着重华,我不希望再出现像子卯叔一样的事情。” 子卯之祸,也有暗卫的疏忽在其中,但这些等解决了眼下的事情再算。 “是。”几个暗卫垂下了头,没敢看向他。 他也不再多说,挥了挥手让他们赶紧离去。 李浔站起了身,扫干净了衣摆上沾上的细碎稻草,又将散乱的衣袍整理了一番,而后快步走出了破庙。 然而翻身上马的时候,还是感受到了心口的刺痛。 留不住,终究是什么都留不住。 - 快马加鞭地骑了一日,终于看到了京都高立的城墙,更远还能看见皇城的红砖绿瓦,但他没有着急进城,而是在城外绕了几个圈子之后去到了一处私宅。 那块儿地方藏着当初薛古事件,李重华给他的三千兵马。 当初下眉州的时候,子卯帮他把铜铃当中的兵符给取了出来放进了包袱里,如今看来,确实是有了用处。 如今京都局势混乱,淑妃晏鎏锦起兵谋反,背后还有人浑水摸鱼,可东厂大半能信任的人都被带下了眉州,只身入京、即使算上了在京的暗卫,也无异于螳臂当车。 将心口那因为想到了子卯而产生的几分阵痛隐去,他翻身下了马,去整兵。 - “可有消息了?”李浔坐在罗汉床上,手肘杵着小几。他身上的热毒时时刻刻都不停,闹得人身心俱疲,若非必要,便总会想着找个地方靠一靠。 “公子无恙,被晏鎏锦囚在了一个私宅当中。”暗卫从袖中掏出了一封信,呈了上来。“看守的护卫很多,好好些个都有些功夫,若强硬将公子带出,只怕会惊动他人,但得一封公子亲信。” 他听得这话一顿,身子直起来了几分,将那信伸手接了过来。 信封上落着“李浔亲启”四字。 李重华的字颇有几分颜真卿的神韵,用笔肥厚、内含筋骨,颜体难练,而悟得真谛者更是不多,故而很好辨认。 仅看那四字,这封信确实是李重华写的不错。 他小心地将里头叠得整齐的纸张拿出又展开,细细地开始看了起来。 信中写的东西并不复杂,即李重华已是知晓他自己现在的处境、也知京都此刻的变化,不如趁虚而入,一举除去晏鎏锦,而后他们救驾假死逃走,去江南过悠哉的日子。 此番计划单拎出来并没有什么错,可眼下的形式并不适用于此。 从东厂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番子,到现在晏悯最信任的、手握大权、代帝披红的司礼监掌印,李浔在晏悯的身边待了很多年,自认为算得上了解这个暴虐的帝王。 晏悯确实是个自私自利的皇帝不错,但并不代表他没有能力,先帝在位时有十多位年岁相仿的皇子,作为一个宫女私生下来的孩子,晏悯隐忍了三十多年,一朝事变杀死了十多位兄弟,以雷霆的手段和强硬的姿态从先帝手中接过了皇位。 他在位二十四年,将手中权利握得死死的,杀尽了夺位时未站在他这一边的朝臣,而当年扶持他上位的魏家也满门覆灭。 第92章 虽说年近古稀,已无心朝政,但仍然算不上无能,坑害起威胁了自己地位的儿子时,丝毫不心慈手软。 晏淮清一个自幼丧母的皇子,又在冷宫当中被锁了许多年,会落得个愚笨的模样、被晏悯拿捏在手中当作棋子摆布十多年也正常。 或则说,如今还做不出明确的判断也正常。 此刻趁虚而入不是明智之举,不若先静观一段时日,待看清了时局之后再下场也不迟,反正在众人眼中,此刻他尚在眉州。 更何况李重华此刻还被晏鎏锦挟持在手中,解救他为先。 事情要一件一件地做,仇敌要一个一个地杀。 就算将这些全抛去不谈,他也不能就此离开,他的阿爹、阿娘、妹妹、子卯叔,还有玉龙关埋着的、数不尽的枯骨,这些仇尚未报,他怎能离去? 李寒浔已经死了,活着的李浔,只是为了复仇生而已。 他暗叹了一口气,走到书案前开始磨墨,提笔便开始回信,将眼下的情形都与李重华细说了一遍。 想要停笔的时候又悬停在半空生了几分犹豫。 最后还是多添了一句:相思入墨、力透纸背。 直抒胸臆总是没有错的。 - 李浔收到了回信,信中的内容言简意赅,晏鎏锦最近有攻入皇城之意,不日便会举兵,届时李重华会趁乱逃出,而那是李浔将他救出的一个机会。 他琢磨了几遍,觉得此番李重华之言不无道理。 起兵之时,即使他带着暗卫将看守的护卫都杀尽了,闹出了大的动静,晏鎏锦也无心管顾。 于是便与暗卫细聊了一番此事,带着人先于一也夜中回了京都。 未入掌印府,怕是有埋伏,便随意找了个地儿歇息勘探局势。 京都城中自是人人自危,太平街户户都是大门紧闭,夜里灯也不点了,生怕殃及池鱼,街道上散乱的菜叶已然腐臭,却无人清扫。 让他看着不由叹了一口气。 自古王朝兴亡更迭,苦的从来都是百姓。 - 李重华在信中说的那些确实为真,晏鎏锦果不其然于某个夜里举兵开始向皇城攻去。 士卒举的火把几乎照亮了整个京都,兵戈相交的声音与震天的吼声传透了角落。 正是此时。 他与暗卫早早地便有了准备,夜行趁乱进了晏鎏锦的那个私宅,循着早就找好的方向而去。 前院闹得已经不成样子了,但守着李重华的护卫尚有序地在巡逻,他掏出了袖中藏着的匕首,抽出刀鞘之后将刀刃在自己的侧身衣摆处擦了擦,而后悄声地落到了一个护卫的身后。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了护卫的口鼻,而后匕首抵喉猛地一割,那护卫就悄无声息地死在了他的手下。 他轻手轻脚地将尸体放下,又接连杀死了其他的几个护卫。 手上沾上的鲜血不停地往下淌,腥臭的味道让他嫌恶,于是连着匕首一同在最后一具尸体上擦了擦。 剩下的那些就交给暗卫了。 门被上了几把锁,却并没有从护卫的身上搜到钥匙,他转了几圈手里的匕首,用着巧力卸下了一个窗户,随后便轻声地钻了进去。 李重华正在捧着一卷书,斜靠在床上。 披散着头发,一身红衣。 “重华,我来了。”他说。 李重华放下了书,抬眸看向他,一瞬间蹙了眉,但很快地就舒展开了,对他展露出了一个信任的、依赖的笑。 “你来啦!”李重华对他说。 随即放下了手中的那卷书快步走到了他的身边,“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很久了。”又说。 李浔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却产生了几分恍如隔世的陌生感,直到他伸手将人揽入怀中,切实地感受到了那温热,才觉真实。 “我来迟了。”没多说,他手往下移,圈住了李重华的腰,将人半抱了起来。“此地不宜久留,你我先离开。”而后又带着人从窗口钻了出去。 屋外的血腥气浓重了不少,想必是暗卫将剩下的护卫都杀了。 他将人往自己的怀里转了转,用自己的胸膛挡住那些味道,玉兰香总是要比血腥气好闻的。 接着他提气足尖借力,跃上了屋脊,朝着城外的方向而去。 掌印府不能留,还是有兵马在的地方安全。 “我先带你出……” 可话还没说完,就被李重华给打断了。“先回掌印府。” 他脚下的步子一顿,有几分犹豫。 李重华似乎是明白这一点,就对他解释道:“还记得被你拿走的那对铜铃吗?那是我母后留给我的唯一的物件了,我想去拿回来,而且泠河的首饰,也在掌印府。” 这是李浔无法拒绝的理由,于是方向一转,立刻去向了掌印府。 他本就不爱叫人过度打理掌印府,如今子卯不在了,李重华也被晏鎏锦挟持多日,春草就开始疯长,几乎要有半人高,映衬的掌印府像个荒废了许久的空宅。 但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铜铃在他的厢房里,他径直带人去向自个自个儿的院,步子落下时才发觉尘土味甚重,几乎呛人。 “你在院中等我,厢房中尘土多,待我去将铜铃拿给你。”他摸了一把李重华顺滑的长发,然后推门进了房门。 作者有话说: 大家猜猜会发生什么。 第109章 【陆】后 起风了。 手中的铜铃在晚风的吹拂之下碰撞叮当响,恍惚之间让李浔回到了发着高烧、快要被饿死的当年,又有那么一瞬分不清过去和此刻。 直到眼侧的火把灭了一个,他才恍然回神。 李重华面对着他,离他并不远,身后是乌泱泱的士卒,皆拔剑向他。李重华墨色的长发被风扬起乱荡,李浔才后知后觉眼前的人早已变了一个模样。 李浔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像常人一般,惊疑地询问李重华这是做什么,然后死到临头、刀架在脖子上还要再问李重华要不要跟他一起走。 他觉得这是自己应该有的反应,可是他没有。 他甚至很难说清此时此刻,心里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 其实应该要有愤怒的、或者是不甘、或者是失望,或者是其他……总之一切关于绝望的情绪都应该出现在此时此刻。 但他也没有。 他只像是看到了最稀疏平常的草长莺飞,心无波澜。 韩嘉元从后的人群中走出,单膝跪地对李重华行了一个礼,正声道:“末将来迟,请陛下恕罪。” “饶你无罪。”李重华轻拍了一下韩嘉元的肩膀,但眼睛一直看向的是李浔。 陛下,陛下。 李浔默默地在心中重复了几遍这两个字,又看见李重华那双眼睛就不由得笑了出来。 没有信任、没有依赖,也没有爱。 他扶额揉了揉自己有些胀痛的头,觉得这些日一直萦绕在心头的疑云就这么散开。 两人甚至不需要再交谈,他也不需要再看到更多的东西,这么轻而易举地散开了。 继位的新帝不是起兵谋反的大皇子,也不是尚未成年的四皇子,而是那个在万民心中早已死去的废太子晏淮清。 或许晏鎏锦的起兵谋反也不过是对方计谋中的一环,子卯与他之间的感情,也不过是对方拿捏他的弱点。 先把他逼回京都,同时又暗中撺掇晏鎏锦与淑妃起兵谋反,让局势变得更加混乱不堪,随后再利用暗卫的信任设置了一个局中假象……将他们所有人都耍得团团转。 最后一环,便是引他入城了。 对方知道,他必然放心不下被大皇子挟持了的他,又一定不会拒绝去拿母后遗物这样的要求,所以早早地就掌印府做好了埋伏,只等着他自投罗网。 李浔这一生机关算尽,却没想到还是有遗漏的一环。 他以为一个冷宫弃子、一个被当作棋子养大的太子,会是愚蠢不堪的,没想到竟然有这样的心智和谋略。 也竟然这样放得下身段,甘愿雌伏与他。 对方知道他放心不下,所以以此为筹码。 好计谋,也好下作。 身上流的不愧是他们晏家人的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这笑,李重华忽然侧身抽出了韩嘉元的佩剑,而后再挽了一个剑花。 不熟练,但很熟悉。 是他从前常舞的那种。 最后李重华的刀尖指向了他李浔。 借着火把灼灼的光,他开始不由自主地打量李重华的那张脸。 李重华的面色总是苍白的,即使他耗费心神养了这么久,但也总好像红润不起来。浅色的眸子半敛的时候带着几分悲天悯人的意味,似乎见不得这人世的一点苦。 虽然从前也确确实实吃不了苦。 “李浔,攻守易形了。”李重华语气淡淡地对他说。 热毒又隐隐有躁动发作之势,从指尖到心口一路都烧着疼,他藏在袖中的手握紧了拳头,熬着让自己撑过了这一波剧痛。 而后他笑着偏头回应道:,“哦?陛下意欲何为?” 在听到他回话之后,李重华脸上的表情变得更难看了一些。 不过一会儿就开口朗声道:“佞臣李浔,私藏兵马,无诏回京,意欲谋反。”李重华话音一落,就有一大群身着软甲的士卒,从侧门处涌进了院中。 李浔不过扫了一眼,就发现竟然都是那城外的那三千兵马中的人员。 不免心中又起了那么一点小小的波动。 第93章 按理来说兵符在他手中,李重华应该调动不了这些兵马才对。 除非……李重华当初给他的是假的。 不过如此一来,倒也能够解释得通了。 看来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一个惊天欺世的谎言。 而那边李重华还在继续说道:“来人,将这乱臣贼子给朕拿下,押入大牢,待大典之后再问审。” 身着软甲带着武器的士兵走上前来,想要押住他,他即刻抬手止住。“我随你们走便是,时日久了,陛下自然会知道臣之心是向着大晏的。”他说完,又将自己手中的匕首主动递了出去。 此时反抗,不是明智之举。 李重华哼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两人擦身而过的时候,李浔还是没忍住停下了自己的脚步,侧身低声讥讽了一句,“陛下可真是好计谋。” 对方也不甘示弱。“都是掌印教得好。” 没再有说话的机会,他跟着士兵一直去到了关押重刑犯的天牢当中。 正是当初关押谋逆废太子晏淮清的那一间。 他整理了一下堆在一处的散乱稻草,就着稻草靠墙坐下,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狱卒的声音、一切都归于平静的时候,他才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 痛,是真的痛。 皮肉骨血都痛,可这个时候却分不清是不是其他地方也在痛。 方才当面与之交锋时,藏在内心深处的情绪终于涌了出来。夜深人静一个人独处,他才有能力去细细分辩这些情绪都是什么、又源自于什么。 还是会难过的。 今日也不知是怎得,身上的热毒越忍越痛,最后贴墙坐着的力气似乎也又没有了,他撑着身子叹了一口气,随后撑着去到了墙角。 盯着虚无之处发了一会儿呆,他从袖中掏出了一个小瓷瓶。 轻轻一晃,手中的瓷瓶就发出了闷闷的叮当响,他这样听了一会儿。 瓶中装有是见血封喉、药石无医的毒丸,当年特地找巫朝要的,只想着自己某日大仇得报,便掏出服下一了百了,解决这此生此世都难断的痛苦。 不过偶尔疼得狠了、疼得厉害的时候也还是会拿出来看一看。 只是看一看。 这东西连子卯也不知道有。 听着听着,他就又走了神,又开始回想前几十年从他指缝当中溜走的那些时光。 或许此间从来就没有代帝披红的司礼监掌印李浔,有的只是一个在松树下、城墙外,快要被饿死了逃乡少年。 临死之前,他做了一场盛大持久的梦。 - 他在牢中待了约么有两旬的时间,这日子说久也不算久。 起初那几日也没有什么心力去细想那天发生的事情,后来独坐无事,即使不主动去想,也会不由得自顾自地开始思考。 牢外的暗卫,估摸着已经能够知道发生什么事儿了,许是李重华看守比较严防,故而事到如今尚未与他联系上。 但这点他倒是不急。 对方没立刻就要他死,反而留了两旬的时间,说明他在对方心中还算是有些利用价值,或者说可亵玩的价值在其中。 他不会对自己的人生强绑上尊严,他只知道在大仇未报的时候要活下去,也知道自己活下去的目标是报仇。 所以不管对方是想利用或者羞辱,只要没当场处死他,那就是他的一个机会,尚可利用。 他在心中预设了很多种结果,但是当李重华亲自来找他,对他说出的那些话的时候,他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惊住了。 “我带你出去。”这是李重华开口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李重华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新帝登基,他面上却还是如往常般苍白的神色,像被风雪侵蚀的一尊玉佛,无喜无悲无念无欲。 李浔当然会觉得这句话似曾相识,因为在盛元二十三年的第一场大雪中,他也站在牢房外,对当时谋逆的废太子说出了一句类似的话。 但他不是李重华,不会就此犹豫。 他正想笑着应一声好啊。 只是话还没说出口,就听得李重华继续说道:“从此以后,你不再是大晏的司礼监掌印,你是新帝晏淮清的亲封皇后。” 李浔刚挂上脸的笑瞬间就收了起来,牢房当中一片鸦雀无声,静得两个人的呼吸声都能够听得清楚。 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一个愚笨的人,起码很多事情想得清楚也看得清楚,但在这个时候很难不会产生一种迷茫感。 此举所做为何呢?他想不通。 若要说羞辱,也大可不必为此。 大概是见他久久都没有反应,李重华有些不耐烦了,沉着声音喊了一句。“李寒浔。” 李浔立刻跪坐了起来,半眯着眼睛看着面前这个人。“谁告诉你的?” 李重华脸上的表情淡然,只说:“子卯即使伤重,梦中却也还在喊你的名字。” 听到这句话他一顿而后才琢磨出来到底是什么意思对方想以此要挟他,逼他就犯。可他心中却没有升起被拿捏了的愤恨,反而是一阵抑制不住的喜。 子卯还活着,还活着! 这已经比什么都重要了。 李重华就是在这个时候打开了牢房的门,随即走了进来。 他没有反应,也没动,想看看对方想做什么。 离得近了,李浔才听见细碎的、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 “记住你现在的身份。”李重华蹲在了他的面前,一边说一边从袖中掏出了一个东西。 是红绸缝制的带子,上头还点缀着小巧精致的金铃。 李重华扯着那个东西就往他的脖颈处移,还继续说道:“你是我晏淮清的皇后,死后要与我一同葬入皇陵,见证我晏家基业千秋万代。” 千秋万代四个字咬得很重。 而缀着金铃的红绸已经绑在了他的脖子上,但细碎的响声还未停。 作者有话说: 两个设备同步的时候出现了问题,找了、补了好久的稿子,噩耗。 第110章 【柒】婚 帮他系上了那个红绸带之后,李重华拉开了距离,站起身似乎还往后退了几步,像是害怕他会忽然起身做出些什么。 他忽然觉得有些没意思,又暗地自嘲一笑,手却不自觉地拨弄了一下挂在自己脖子上的那个小金玲。 细细的、叮叮当当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来,在无人说话且空旷潮湿的牢房当中一清二楚,可又莫名觉得有些诡异。 听着这个声音,他很快地就产生了情绪。 又或者是说知道子卯叔其实并没有死,他的身心才终于空了出来,有能力再去处理另外一件事情、另外一个人的情绪。 总之就在这个时候,在发现对方带着兵马围住自己 又拿着刀尖指向自己是时应该有的愤怒、失望和痛苦终于涌了上来。 一瞬间就将他淹没。 他抬眸看向离自己几步远的大晏新帝,看着那张熟悉而又苍白的脸上,带着他并不熟悉的神情与阴鸷,才终于肯承认,自己确实是从来也不了解李重华的。 不,现在应该叫他晏淮清。 “陛下,这是何意?”他攥着那个小金玲扯了扯,使了些力道,但也没有真的扯下来的意思,如今局势不明,他不想真的惹怒对方。只是又笑着说:“李浔乱臣贼子、祸国殃民。” 可带着笑的时候,心中还是有愤恨与不甘的。 “朕是九五至尊,这大晏的王,要你生、你便只能生。” 晏淮清神情悲悯、面色冷淡地开口说出了一句这样的话,此时此刻李浔便产生了一种极强的割裂感。 因为站在面前的理应是晏悯、是晏鎏锦、是随便什么其他的人,而不应该是晏淮清。 真是让人作呕的姿态和语气。 他单挑了一下眉,正想接着在说些什么的时候,对方却先他一步笑了出来。 他知道那个笑想表达什么,但是出现在晏淮清的脸上就会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对方也用一种和他很像的、戏谑的、漫不经心的语调说道:“掌印,有些吃进嘴里的东西,终究是要吐出来的,重华不过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罢了。” 听到对方再用重华这二字,李浔不知为何内心泛起了一阵阵的恶心,面上的笑甚至都有一瞬要挂不住了。 他偏着头,看向那个垂眸用看蝼蚁般的眼神看向自己的人。半是挑衅,半是讥讽地回了一句。“臣妾拭目以待。” 他还是不死,那就还是有机会。 笑到最后的人,尚且未定。 当天夜里,京都关押重刑犯的大牢又燃起了一把火,火光熊熊,将木质的横梁吞噬殆尽,所有的一切沾满了鲜血与脏污的东西,都在这场烈火当中化为了灰烬。 包括名震一时的阉人佞臣司礼监掌印李浔。 - 囚衣脱下,他换上了一身红色圆领袍。 而当他被一架矮小的马车,在寂静无人的子时拉着进宫的时候,又有一种恍惚的、不真实的感觉。 这他宫道他走了很多次,独独这一次改换了身份。 仔细想来,人生确实令人唏嘘,同样是谋逆之罪,又同样是被这样带出,怎么能不说世事终有定数呢。 但晏淮清是他的棋子,如今他是晏淮清的玩物。 宫道又静又长,狭小的马车内昏暗不堪,他倚着车壁几乎昏昏欲睡,良久才听见就车辙滚过青石板的声音停止了。 随后马车就被敲响,一太监轻声说道:“公子,到了。” 听着这称呼他一顿,但也没有久留,随后掀开了车帘往下走,却发现那开口的以及驱车的小太监都是陌生的面孔。 他心中嗤笑了一声。晏淮清可真是好手段,一继位就迫不及待的清洗了宫中的人。 “有劳。”将这小太监默不作声地打量了一遍,而后扫了扫衣服上的褶皱,一甩袖袍就开始往正殿走。 第94章 他瞧着这地界儿有些陌生,一抬头却发现檐下挂着坤宁宫三个大字。 晏淮清确实把姿态做足了。 正欲抬脚往里头走,却发现那两个小太监还跟在自己的身后,于是停下了步子侧身看去。 两个小太监的年纪都不大,被他这么一看浑身瑟索了一下,低着头卡了好几次壳才把话捋清楚了。“奴才们是万岁爷赐给公子,在公子身边伺候的。” 李浔背着手默不作声,命无表情地盯着他们俩看了好一会,单从外表上来说确实是清秀乖巧,不会惹是生非的。 不过雁音的前车之鉴在此,他自然不敢掉以轻心。 但眼下对方也没做出什么事儿,自然也不会过度的为难,遂带着笑回。“在我面前不必自称奴才。”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在陛下面前那就说不好了,毕竟皇家礼仪,不得轻怠。” 于是他就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当初在重云山庄晏淮清训斥小梨时的模样,当时对方不就是拿着身份在压人吗? 也怪他后来鬼迷了心窍,将这些事儿也都忘了。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其实早就露出了端倪。 说完这句话,他也无意在殿外多留,迈着步子就向殿中而去。其他的没有多看,径直走向了寝殿。 两个小太监也想跟着进殿伺候,他斜靠在门上,一抬脚便将门给挡了个大概。 “我夜里睡觉不安生,不习惯别人在身边伺候着,你们随意找个地儿歇息便是,夜里不用管我。” 小太监一惊,支支吾吾、畏畏缩缩的。“可……” “这点陛下也是知道的,放心,他不会怪罪于你们。”他说。 两个小太监对视了好几眼,还是犹豫了一会儿才离开了这里。 眼见着自己的跟前没人了,晏淮清往外吐了半口热气,舒展了一下自己有些酸乏的肢体后,将门紧紧地合上。 随手点了近处的一盏灯,燃起来时画着龙凤图案的红烛展露出来,将他吓了一跳。 细看了好几眼之后,又将其他的几盏也点了起来,无一不是龙凤红烛。 待整间寝殿被照亮,他才发现早已被布置成了大婚时会有的模样窗上贴着字,小几上摆放着莲子、花生、红枣、桂圆,八仙桌上是一叠整整齐齐的红绸布,架子床上的被褥也换成了鸳鸯红被。 他扫了一下整间寝殿,顺势走到了八仙桌前,随手扯了一下叠放在漆盘当中的红绸布,才发现上面用金线绣着团。 这竟然是一块大婚之时男子挂在身上的披红。 伸手揉搓了一下滑顺的绸面,待这块红绸布也沾染上自己的温度之后,他便拿起披在了自己的身上。 和身上红色圆领袍非常相称,再加之被弄成了这样的寝殿,很难不让他错生一种好似今夜是他大喜之日的幻觉。 直到红烛的光扑闪了一下,李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他不由地扶额笑了起来,刚开始只是勾着唇,后来却越发的不能克制住自己,最后演变成了捧腹大笑。 寂静无声的殿中,他的笑声和金铃的声音一起荡来荡去,最后又悉数钻回了自己的耳朵当中。 笑完之后他揉了揉微微有些湿润的眼角,而后将身上的披红狠狠扯下丢在了地上,又大步走向窗边,将贴在上头的字撕了下来,揉成一团,再把小几上将摆好的桂圆红枣花生掀翻,任其七零八落地散在罗汉床上。 他不得不承认,姓晏的人生来就带着一种羞辱他人的本领,晏悯是这样、晏鎏锦是这样,轮到他晏淮清也还是这样。 两个男人做不得真夫妻,然后最后讥讽他用的却还是夫妻之礼。 做完这些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心静下来了,身子却被毒熬的乏了。 想找个地方靠一靠却又不愿意去那放着鸳鸯红被的床上,于是胡乱地扫了一下罗汉床上的干果就斜着靠坐了上去。 百无聊赖之下,开始挑选罗汉床上滚落的、好看的花生,剥了壳之后往嘴里丢。 晏淮清就是在这个时候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他房门,毫不客气地大步走了进来。 他剥花生的手一顿,抬头看了过去,两人就这样对视上。 就见晏淮清开始打量寝殿,发现一片混乱之后,苍白的面上的表情霎时就变得难看了许多。 又沉声开口道:“皇后可真是好兴致。” “好说。”李浔将手中刚刚剥出来的那几粒花生往前举了举。“陛下可要尝尝?” 他也是运气好,拿着随手捡的花生就是一个壳里有四粒籽的,而此刻那它们圆润地在他掌心躺着。 晏淮清盯着他的掌心看了一会儿,随即勾唇露出了一个大抵是从他这里学来的笑。“多子花生,意味多子多福,皇后是要给朕生太子吗?” 对方知道他生不出,所以这样说。 他将举着的手收了回来,颠了颠掌中那几颗饱满的花生,然后都捡着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一边细细地嚼,又一边说:“你我要是真能生,明年冬天你为我生下的孩子,就能开口叫我阿爹了。” 几粒花生都被嚼着咽下了肚之后,他慢慢悠悠地站了起来,朝着晏淮清的方向走近了几步。 不知是不是提防着他,怕他会使什么腌的手段,就见他凑近了多少,对方就往后退了多少。 于是他站住不动,只是身子前倾了一点,偏着头笑问:“何况陛下只是往上坐着都觉得腰受不了,还能让我为你诞下太子吗?” 李浔从不否认一点,他是个混账人,说的是混账话,所以鲜少有人能从他的嘴上讨到什么便宜。 “李浔!”晏淮清低吼了一声,怒目看着他,似乎是被气着了,嘴翕张了好几下,就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看着他这副模样,李浔才觉得心里痛快不少,连带着这整间寝殿的红,也觉得没有那么刺目了。 他懒懒地伸了一个腰往床边走,走了一半想起了什么,“哦,对了。”停下了脚步侧了半个身,看回那个还被气着原地不动的人。 “陛下日后就莫要再学我说话做事、学我的笑了,不然……我会真的以为,陛下对我用情至深呢。” 第111章 【捌】眠 李浔人生中被人破门而入的时候其实并不多,何论是睡到半夜教人给掀开了被子从床上拉起来。 而且是做出这样事情的是晏淮清,那就更令人惊奇。 “我的好陛下,您这是做什么呢?”他斜靠在床头,散开的衣领都不愿意再去拢。 不知是不是最近变故接踵而至,大起大落仅在朝夕之间,导致体内热毒乱窜、复发频繁,总之疲惫得很。若无必要,能不动便不动。 晏淮清接着说了一番在李浔眼中几乎是无理取闹的话。“朕忙于朝堂之事,不得有片刻歇息,你倒是能高枕无忧、安心入眠?你真当朕是养一玩物尔?” 李浔觉得自己开始读不懂对方了。 这个人好像很好懂,又好像很难。 还是李重华的时候,眼里的爱、言语的信任和依赖很好懂。是晏淮清的时候,举剑向他,说攻守易形,告诉他一切都是谎言的时候,那种野心、算计和憎恶也很好懂。 但李重华和晏淮清是同一个人,但晏淮清拥有李重华的嗔和莽,这很难懂。 他不希望在晏淮清身上看见属于李重华的任何东西,不希望自己爱晏淮清、恨李重华。 一切都是谎言也好过暧昧不清着。 “后宫不得涉政,我现在哪还有这样的本事?”他抬着手把衣领理好了,又坐直了一些。“更何况,册后大典没行,我目前就确实还只是陛下的玩物。” “你当册后大典是儿戏?”晏淮清听到这话先是蹙眉,而后又似乎想起了什么,松开眉毛不轻不重地补了一句。“不要认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太过乖张。” 也不多说,他甩了下袖子就指使道:“给朕研墨。” 这个孩子气的话不像一个皇帝,不过李浔没有任何拒绝他的理由,于是撑着自己的身子从床上爬了起来。 他不惧冷,也没有想要把自己饬整齐的意思,只是随意地披了一件外袍。 晏淮清倒也没有对他什么不合礼仪的行为表示不满。 说是研墨,也真的就只是研墨而已。 晏淮清似乎有些提防着他,侧着个身子,将奏折往他看不见的方向藏了藏,还每次蘸墨的时候都要抬头打量他几眼,确保他没有趁他不注意偷看。 李浔看着晏淮清这模样,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他是想知道近日朝堂的事情不假,却也知道对方现在提防着他。知道如今他处心积虑地去打探,只会事得其反、打草惊蛇。 他属实是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的如此提防他。 李浔自觉无趣,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地往太师椅的扶手上一坐,又斜靠在了椅背上。 看着自己桃红的里衣袖口,打趣道:“这可真真是红袖添香啊。” “望文生义。”晏淮清头也没抬地回了一句,而后没再说话。 李浔研墨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动着,眼睑已经耷拉了下来。 他最近真的是太疲乏了。其实以前也有昼夜奔波过,只是那时常觉得有些奔头在身上,就是撑着那么一口气,也感受不到什么疲乏。 大抵近日是心累了。 就这么靠着靠着,李浔无知无觉地睡了过去。 - 晏淮清放下了手中的笔,对着墨痕未干的奏折吹了吹,而后扭了一下有些酸胀的脖子,正打算饮杯茶先,一抬头却发现李浔已经靠在太师椅上睡着了。 如此怪异别扭的姿势倒也睡得挺香,睡着了之后和醒着大有不同,酣眠时总是要显得乖巧许多的。 但人的相貌具有欺骗性,面前的这个人也惯会欺骗人,他早就明白了这一点。 他也没急着再拿下一封奏折,而是身子软了一下,背靠在另一个扶手上,就这么近距离地、默默地打量那个已经睡着了的人。 不过是看了两眼就又开始觉得自己一定是失心疯了。 泠河被逼死之后,他已感受到了两手空空的无力和无可奈何。再到李浔的欺骗揭露出来,更是让他觉得天崩地裂。 权势让人死、权势逼人死。 从被晏鎏锦以谋逆之罪诬陷入大牢,再到如今,绕来绕去都不过绕着“权势”二字而已。 于是从地下密室出来之后,他苦心经营、暗地筹划,像疯了一样的想要把权势握在手中。 先是联系上了柴源进,告诉对方自己欲渡劫成龙,而后将已经被邬修明救出的子卯藏于他处,伪造仍然被南夷将军囚禁的假象,又作戏隐瞒暗卫,谎称自己大受打击、重病一场,卧病在床不能见客。 他已经无法接受邬修明所说的循序渐进了。 和身份背景未知的柴源进做交易,他知道这无异于与虎谋皮,但他等不了了、等不了了。 但坐上皇位了,并不代表就一劳永逸了。如何处理柴源进以及柴源进背后那个能够劝阻晏悯退位的人,这是摆在眼前首要的问题。 这段时间他也一直忙于此。 此事难处理是真,不想让自己空闲下来也不假。 偶尔偷闲的时候,总能想起面前的这个人,想到自己明明想要狠狠报复致对方于死地,结果最后却将人从大牢中毫发无损地带了出来。 第95章 每每思及此,他便觉得荒唐。 但倘若再来一次,或许他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晏淮清无法给出一个理由来合理地解释这一切,只能带着几分欺瞒地告诉自己让对方那么轻易地死去,就是给了对方一个痛快。要让对方活着,在自己的身边饱受折磨、生不如死才是最好。 只是如何折磨,还得再有几日,待他处理了眼下最要紧的事情再说。 他闭上眼睛,揉了揉有些胀痛的额角,案上成堆的奏折还等着他来处理,今夜大抵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思及此,又看见了一旁睡得正熟的李浔,心中不免产生了一些不满,于是蹙眉想过去推醒对方。 但手刚伸了一半过去,就听那熟睡中的人不轻不重地叹了一口气,灼热的气息悉数喷在了他的手背上,烫得他一激灵。 他的手悬在了半空当中。 算了,他想。 把人闹醒了,指不定又要说好一通的话,现在他的时间宝贵,哪里还能和这样无关紧要的人来耗。 于是坐正了身子,打开了下一个奏折。 - 窗外的鸟惊叫了一声,扑扇的翅膀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突兀。李浔的觉向来都浅,倘使不是熟悉的人在身边,那则是任何一点动静都会醒来。 环视一圈周围发现没有其他的异样之后,心落了一些下去。 拧了拧脖子,忽而发现晏淮清不知道什么时候伏在案上睡着了,眉头还紧紧地皱着,像是睡得不安稳,手中还拿着沾了墨的笔,乌墨染了满手满袖。 他坐着看了好一会儿,这种时候脑袋一片空白,其实什么也没想。 回过神之后,试探性地往前凑了凑,压着声音喊了几句。“陛下,陛下?” 但是没有人回答,甚至也像是根本没有被吵到。 不过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假的睡着了,那就不得而知了。 沉吟片刻,他对着案上睡着那人伸出了手。先是扶住对方的肩,之后把人挪到了自己的怀中,眼见着还未醒就一用力将人一把抱了起来。 这样,还在酣眠。 更甚,他抱着人往床的方向走了没几步,怀中的人就像是习惯成自然般往他的怀中窝了窝,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喟叹。 好似他们还在掌印府中,好似他还是那个司礼监掌印,对方还是那个爱着他、依赖着他、信任着他的李重华。 可假的到底是假的,过去了的也已经过去了。 他足下的步子未停,径直走到了床边,将人稳稳地放在了床上。 随后转身拿了一张干净的绢帕,蘸着水开始帮床上的人擦拭手心沾到的墨,又将对方把那件脏污了的外袍脱下,最后伸手揉了揉那紧紧皱着的眉心。 如此一来,便能睡得舒服了。 做完这些,他又靠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知晓自己此刻有好几种选择,其中甚至包括了把晏淮清杀死这一种。 但除了等待局势,哪一个都不是最佳。 要有耐心,不要着急,这是他这么多年学会的事情之一。 他脱下了披在自己身上的外袍,翻身上了床,随后将那个熟睡着的人揽入到了自己的怀中。对方也没有一点抵触,自然地将手搭在了他的腰上。 两人像是从前一般相拥而眠。 李浔的身体是烫的,但心却是冷的。 他将脸埋在了对方细柔的发丝间,深深地嗅了一口独属于对方的、轻而淡的味道,揽着对方的臂更紧了一些。 相爱的两个人只能在夜深的梦中相见。 - “李浔,你大胆!” 李浔尚在睡梦之中,就感受到自己的小腿被狠狠地踹了一下,接着响起了夹杂着怒气的声音。 一睁眼发现晏淮清垂散着头发坐着,面色沉沉地看着他。 他暗自叹了一口气,一边直坐起来,一边问:“陛下,这又是怎么了?” “你别明知故问。”晏淮清刻意地往后挪了半寸,旨在要拉开与他的距离。“是谁允许你和朕同塌而眠的?” 看着对方这动作李浔倒不觉得生气,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平心而论,晏淮清长了一张干净、淡泊又慈悲的脸,或许是面色常年苍白,故而总带着几分悲天悯人在其中,他有不少次都听见府中的人笑喊对方玉面菩萨。 所以生起气来也没多大的威慑力,如今蹙眉呵斥,也颇有几分不痛不痒的感觉。 于是他笑答道:“陛下是九五至尊,而我是九五至尊的皇后,怎么就不能睡在一起了?陛下昨日不还说让我给你生太子?” 对方大抵也是知道,在他的口头上是占不了什么便宜的,索性也就不再就此纠缠,而是直接翻身下了床。 李浔看着他走的那几步,想起了一件十分要紧的事,便立刻叫住了。“陛下。” “怎么?”晏淮清回身看向了他。 他收起了脸上的几分漫不经心,正色问道:“我什么时候可以见见子卯叔,掌印府的其他人陛下又是怎么安排的?” 听到他这话,晏淮清转了半圈正对着他,“你想见他?” 这话问出来就是可以,但有条件的意思了。 其他事情上他摸着对方的底线,可以纠缠几句,不至于让自己太落下风。但面对这些,他会毫不犹豫。 于是李浔立刻从床上爬了起来,直接对着晏淮清行了个跪礼。“望陛下成全。” 他没有尊严,无所谓尊严。 作者有话说: 重华确实心软,但掌印也还是要吃点苦的。 第112章 【玖】雨 晏淮清沉默了许久,只是站在不远的地方默默地垂眸看着他,李浔并不害怕这样的目光,直直地与对方对视上。 “子卯叔待朕不薄,朕总是不会亏待他的。”晏淮清终于收回了自己的目光,转了半个身子。“朕也并不是一个不知恩图报的人。” 李浔静静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然而晏淮清不是他,或者说晏淮清不是任何人,所以这句话之后没有然而。 只是转身欲走。 他心中产生了几分疑虑,可还是顺势站了起来,跟着往前走了几步。“陛下在牢中可曾说过,子卯叔日夜都念叨着我,他如今养病,总归也还是挂念着我的。” “挂念着你,所以你想去看他,看他做些什么呢?”晏淮清背对着他问,头微微垂着,让李浔没办法看清任何表情。 “告诉他你已经不再是司礼监掌印,现在是新帝晏淮清的皇后?告诉他你要永生永世都被锁在这个深宫当中,与朕一同生、一同死,再也无法与他下江南度过安稳的余生了?还是跟他说什么?” 晏淮清的语气其实很平淡,但李浔感知到了其中的怒气,并且这些怒气悉数都是因为他,但在他看来,却来得实在莫名。 因为他认为这件事情自始至终该愤怒的人都是他,毕竟被戏耍的是他、被背叛的人是他、被锁在宫中当作玩物的人还是他,所以对方又何故将他自己摆在了一个受害之人的地位上耶? 看着听着难免让人觉得有些怪异。 他脑中隐隐地闪过什么,却又未来得及抓住,于是只剩下了一片空白。 “陛下大抵是累了。”李浔选择不再谈此事,如今多说,对彼此都无益。“朝中事务繁忙,也要记得歇息。” 这些话他常对晏悯说,毕竟在晏悯看来自己就是一个用的顺手的奴才。 谁知晏淮清听到之后身体明显地一僵。什么话也没有说,大步地往坤宁宫外面走,连身上着的外袍是昨夜染上了墨迹的也不知道。 李浔又在其身后随着走了几步,看着人彻底走出了宫门才慢慢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那个背影确实是不一样了,多了些帝王的威压。 他扯了一下嘴角,将乱窜的那口气吞下。 谁知甫一侧身,就看见了昨夜跟着进坤宁宫的那两个小太监在檐下站着,战战兢兢地看着他,眼看着他看过去了,才敢瑟缩地问了一声。“公子,可有要吩咐奴才们做的事儿?” “劳烦打一盆冷水来。”他说,又一遍理着自己散乱的衣袍。 险些忘记这地儿有外人在了。 说完准备往东暖阁内走,但还补了一句。“日后在我面前无需称奴,谁也不是生来就要为奴为婢的。” 若不是玉龙关之祸,他也不会成为什么司礼监掌印、什么新帝皇后,只会是那苦寒之地最普通不过的一个猎户、屠夫,与家人安稳无虞地度过一生。 - 梳洗一番之后早膳已经摆上了八仙桌。 且不论其他,衣食住行等方面晏淮清确实都没有亏待他,瞧着桌上摆的样式,比他自个儿在掌印府吃的要丰盛许多。 “你们都叫什么名字?”他喝了半碗肉羹,头也不抬地问站在一侧的两个小太监。“有人给你们取了名字吗?” “有,有的。” 于是他抬眸看去,动了动下颌指向其中较为瘦小一些的。“你叫什么?” 那太监对他对视了一下,仿若烫到一般移开,脸倏地红了。“奴……我,我叫小玉。” “你呢?”他又指向了另一个。 “小兰?”李浔不禁蹙眉,“哪个兰?” 小兰愣了一下,“便是玉兰的那个兰,都是陛下给我们取的名字。” 这话一说出来,李浔即刻被气得笑出声。这俩小太监的名字和在一起不就是个玉兰? 玉兰,玉兰,派在他身边的玉兰,若说不是刻意而为之,他是不信的。 “公子恕罪!”小玉和小兰听着他笑,猛地一下就跪了下去,邦邦地磕了两个响头,嘴中还不停地喊着,“公子恕罪。” “何罪之有啊?”他起身一只手一个,将人给提了起来。“不关你们的事儿,名字是个好名字。” 听到他说的话,小玉和小兰才像是松了一口气,垂着头站在了一旁。 李浔也不再逗他们,专心地吃起了早膳,忍着撑都吃了个干净。 他饿过、也险些饿死过,知道粮食的珍贵。 吃完之后擦了擦嘴,只说:“日后我一个人,就不用上这么多。” 第96章 - 日头正好又吃饱喝足,如今他的手上无事,坐久了终究是有些坐不住的,是以想要找些事情做。 而有些事情也确实要做了。 在寝殿内转了几圈,脑子就自顾自地开始回想晏淮清在时发生了那些事情,没由来又想到了他抚慰了几句时对方僵住的身体,那模样也不像是气恼和不耐,反而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这么想着,脑中就又有个了主意,于是对着一旁的小玉和小兰招了招手。“我有些事儿。” “公子,是有什么事儿要吩咐?” “谈不上吩咐,想让你们给我找些东西来,我想给陛下做顿饭吃。”其实他也不太会这些,在京都的时候有子卯在,出了京都遇见什么能吃的都是烤。 只求饱腹,其他都未曾太过注重。 不过也能做出些什么,比如太平街西边儿的那家酱牛肉面,因为实在喜欢,就也还是能学出几分味道来。 “只要这些即可。”他将自己所需的都一一跟小玉与小兰说了,又补了一句。“都不是什么精贵的东西,但都要找好了,仔细些。” 这话一说出来,小玉和小兰的面上都现出坨红,也不知道在羞些什么。 他摆了摆手,“去吧,也无需着急,午膳赶不上作晚膳便是。” 俩小太监得了指示里面往外走,走远了些还让李浔见着了交头接耳的模样,讲了没几句便捂嘴低笑,也不知道都说了些什么。 李浔看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身影,慢慢地敛了面上的笑。他先是在寝殿内转了好几圈,用余光将横梁之处都扫了几遍,确认没有些什么之后,才走出了东暖阁的门。 坤宁不算夹道便宫面阔七间,西边儿的五间用作祭祀,东边儿的两间就是他住了一夜的寝殿东暖阁。 他做着百无聊赖的模样背着手乱逛,在东次间的檐下、北炕的屋脊上、东暖阁的夹道中……都感知到了异样,独独是西炕祭祀之处未有察觉出来。 倒还怕犯忌讳。 他心中哼笑了一声,没有再继续往里走,只是默不作声地看了一会儿,又开始在坤宁宫里头转圈。 也不是真的就有这么多的精力,只是试探一下那些藏在隐蔽之处的侍卫的实力到底如何,或者说,看看晏淮清的派人来看着他的意图是什么。 绕了好些的路,也终于是让他品出些味来了。 甫一走到坤宁宫门口,有想要往外去的意图,那些暗卫就会冒着被他发现的风险跟得紧一些,但若是他又将腿收了回来往里走,就又拉得远远的了。 看来是怕他出坤宁宫了。 那不知是怕他逃走呢,还是怕他使什么手段背后捅刀子,或则是外头又生了些不宜让他知道的事儿。 不过,不想让他出去,那他不出便是。 于是抻着手臂伸了个懒腰,在里头寻了棵腰粗叶繁的树,足尖一借力就跃到了枝干之间,接着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了,又顺手在一旁摘了片宽大的叶子,直接盖在了自己的脸上。 难得明媚的上午,无事做,便睡个觉。 - 李浔是被雨水砸在叶片上的声音给闹醒的,这声音就在他耳边,仿若雨水都灌进了耳朵里。 “呀,竟是老天也不乐意给我一个笑脸了。”他抹了一把滴在脸上的雨水,却只是转了个身多摘了几片叶子盖在头上。“不给便不给吧,淋着雨睡也快活,教我凉快凉快。” 左右现在有人看着他、守着他,不会遭人暗杀。 树大叶茂的,给他挡了不少的风雨,可随着雨越下越大,那么多叶片也挡不住了,像是一盆接着一盆的水浇在了他的身上,身上没有一寸是干的。 他掀开了几片湿哒哒的叶片,仔细地瞧了一下乌云密布的天,风声和雨声夹杂起来就像是吞噬干净了这世间其他的声音,闹、也静。 李浔半垂眼,侧耳寻找下一阵来的大风。 等那风带着声音一起卷过的时候,他也卷着舌头发出了几声似鸟非鸟的鸣叫,那鸣叫散入风中、掺入雨水里,很快就不见。 消散了也没有动,他维持着这个姿势,良久,他隐约听到远处也传来了几声模糊不清的鸣叫。 于是勾唇笑了一下,终于放下了手中掀开的叶片。 找了个姿势,正打算翻个身再睡的时候,忽而感受到身下的树震了一震,他也没怎么在意,闭着眼就打算睡过去,哪知树又震了一下。 接着便响起了晏淮清的声音。 “李寒浔,你是在找死吗?” 嚯,原是那个忙于朝政的人。 李浔翻身下了树干,稳稳地落在了地上,又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晏淮清就在离树干不远的地方,小玉和小兰给他撑着伞,虽是如此,衣摆也湿了大半。 “陛下担心我?”他原也 不打算说这些的,只是习惯了面对这张脸就说些这样的话,嘴顺也不顾他自己了,话一下就溜了出去。“祸害遗千年,陛下放心便是。” 晏淮清偏开了头,只说:“你若是要这么以为,朕也没有办法。” 李浔挑了下眉,心想这晏淮清倒是学了几句堵人的话。 两人没在大雨里多说其他的,抓紧进了东暖阁。 他让小玉和小兰烧些热水来,人走了,便当着晏淮清的面就开始整理自己,将被淋湿的衣物都换了下来。 套上了一层里衣之后,才发现那边的晏淮清手上捧起了一卷书正坐在罗汉床上。 “陛下也换身衣物吧。”这人的身子比他这满身是毒的人还弱,他浑身淋了湿透也能生龙活虎,这人沾了些腿肚,没准就会烧起来了。 于是他又在柜子里找了套瞧着小些的,给拿到了晏淮清的身边。 对方也没有推拒,只是在接过的那一刹开口问道:“朕听玉兰说,你要给朕做吃的?” 李浔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玉兰是谁,又不免想笑出声。 “陛下不想要吃吗?”他反问。 晏淮清也没有直接答,只说:“你要讨好朕?” 他手撑在小几上,俯身凑近了些坐着的晏淮清,在烛光的照射下,他的影子已全然将对方罩住。 “陛下觉得呢?” 或许是他盖住了太多的光,让对方的面色显得更苍白了一些。就那么坐着失了一会儿神,随后垂下了头。 接着是晏淮清冷而淡的声音。 “你也不觉得恶心。” 作者有话说: 又一个噩耗!ipad的充电线也死掉了! ps:我找了一张坤宁宫布局图,大家可以看看。 第113章 【拾】病 恶心? 乍一听到这两个字李浔还愣了片刻,但反应过来之后也难免觉得有些难堪,甚至笑容都难以维持,然而又庆幸自己没有失态。 他立直了的身子。 晏家的人、晏淮清嘛,从前一切不过逢场作戏,如今再无那样的必要,觉得他恶心也是正常的。 恰巧这时小玉与小兰带着热水回了来,才没让尴尬的氛围持续下去。他重装了一下面上的笑。 “陛下,洗个热水澡吧?莫要染上风寒了。” 为了能让这人放心,他还特地退出了东暖阁,站在了檐下。 风雨袭来也是凉爽,未得不适,可惜了那个在雨中的好觉没能继续下去。 这段时日他想了不少,夹杂着愤怒、震惊、不甘和痛苦,却又得到了难得的清醒从前是他太过于自负了,常觉得这人生无敌手,所以才会踩了一个大坑。 跟随在他身边的暗卫一是年纪小,最大不过十八九岁,最小才十三四岁,二是这些年也没怎么尝过失败的滋味,事事倒也能依托着他。如此,难免会有自满疏忽的地方,所以他一出京都就被人钻了空子,出了大的差错。 也万幸子卯没事儿。 如今跌了一跤也好,不尝点痛也总是不长记性。 虽说不知道晏淮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的、又是如何谋划,但可确切知道的就是他确实和他的父皇晏悯关系不佳,如今他坐上了皇位,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起码将玉龙关真相公之于众的难度就比当初晏悯在位时要低。 而他是如何说服的晏悯、如何挑拨的淑妃、如何顺理成章恢复身份坐上的皇位……尚且未知,还需他花时间去调查清楚。 又说如今的朝堂局势。 晏淮清上位,首当其冲是晏鎏锦,那如今晏淮清处理了谋反否?败军打算如何处置?朝中大皇子党如何处理?晏悯在朝权势如今几何,又当如何清除?南夷大王子和南夷将军如今在何处,是否仍居京都? 这些势必是晏淮清要面对的问题,也是当下他尚且不知的事情。 最后又落在与他相关的一切上面。 子卯叔受了伤,如今伤势如何,又在何处休养生息?掌印府那么多人都被带到了哪里,晏淮清又打算如何处置?失踪的巫朝是否也是晏淮清的手笔,是否安全? 将轻重缓急做了个排序,他决定还是先询问掌印府的人和巫朝,朝野之间的事情暂且不由他来担心。 待确认了人都是安全的之后,再去探听其他的也不迟。 何况他今日已经与暗卫联系上了,将这些事情理清楚、慢慢地恢复入牢之前的势力,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想着这些,天边外又传来了一声似鸟非鸟的鸣叫,却是比方才要清晰得多。 恰在此时寝殿内的晏淮清也已经洗好,门被半打开。 他朝着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多余的举动,转身进了门。 - 纵使洗了个热水澡、饮了杯姜茶,晏淮清也还是发烧了。 起先他还没发现,只是跟昨夜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磨墨,撑着下巴昏昏欲睡,哪知眼睛还没闭上,就听见那边清脆的一声。 转头看去,才发现是晏淮清手里的笔没有握住,再看人,已经是满面潮红,撑着额角闭着眼睛垂着头。 赫然一副难受的模样。 “陛下?”他试探地叫了一声,那人低嗯了一下,似乎还清醒着,只是眼睛没有睁开。 “可是难受了?” 又是嗯的一声,模糊不清的,仿佛从嗓子里黏黏糊糊挤出来的。 坏了,他心想,这不就是发烧了吗。 于是伸出了手试探地去摸对方的额头,没有躲。 第97章 掌心触碰到的时候,他就皱起了眉头,晏淮清这都快赶上他身上的热了,烧得还不轻。 李浔叹了一口气,将人给一把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黄昏之时在屋外想的那些事情,现在一件也想不起来了,或则说此时此刻不愿意去想那些。 他只想着,晏淮清的身子怎么就这么弱呢,想着当时也没得空让巫朝给他瞧瞧。 大抵是发烧没有什么力气了,人软绵绵的像是一团吸饱了热水的棉花,不得用力地抱,只能轻柔地圈着。 他揉了几下对方的额角之后,就将人托着送到了床上,又自顾自地帮晏淮清解开了外袍,留下睡得舒适的里衣,而后走到门口,打开门之后对着外面喊了声。 “小玉小兰。” 声音落下就得了应,两人来得很快,小跑了几步就到了他的跟前。 “公子有什么吩咐?” “你们去请个太医来。”他说。 原以为这两人提着步子就会跑了,哪知站在原地犹豫不决,还支支吾吾的,一副有苦衷去不得的模样。 “站在这里作甚?”看这,他没耐心挂住笑了,“请个太医也请不得?是你们的陛下发了烧了,再不找人来看,怕是会被烧成傻子。” 小玉和小兰两人你看我我看你的,多了几分为难,却也还是没有动。 许是晏淮清早早地嘱咐过什么罢了。 李浔气得笑出了声,“真是……”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住了脾气,“你们只管去,有什么事儿我托着底,我与他晏淮清也能称得上是夫妻,他做了皇帝,我倒不信只是请个太医还能将我砍了杀了。” 前两句是真的,后几句全然就是着急说下的气话了,他料想晏淮清也不会将他们真正的关系告诉两个贴身小太监,如今随口胡诌几句也没人知道是真是假。 若是晏淮清醒后,要因为这件事情就要至他于死地,那他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听着他话的小玉和小兰涨红了脸,偷偷瞥了他好几眼。 “去。”他又说了声。 这次两人没再犹豫,提着步子就往坤宁宫外跑去。 入宫也不过两日,叹的气比往日两月都要多,他长舒一口,合上了门转身进去。 晏淮清约莫着不好受,紧紧地皱着眉头,躺在床上也难安,翻来覆去,还张着嘴往外吐热气。 他用冷水浸湿了棉帕,拿着坐到床边,而后开始帮晏淮清细细地擦脸、颈、手心之处,棉帕被染热了,就又再重新沾一遍凉水,想着尽量先给降些热下去。 等一盆冷水都变得温热,太医才终于到了。 “进来。”他将棉帕丢入铜盆中,俯下身帮晏淮清捋捋被打湿的发丝。 “臣薛鸿远,拜见陛下。” 屋内的灯在方才就被灌进来的风吹熄灭,他没去点,又大抵是因为昏暗,故而薛鸿远将坐着的他认成了晏淮清,所以才会想也没想地行了跪礼。 “别拜见了,陛下高热,你来瞧瞧。”他掀开被角,将晏淮清的手拿了出来。 余光却瞧见 薛鸿远在听见他的声音之后一愣,一边起身一边用打量的目光看着他。估摸着是在好奇他是谁。 他也不畏惧这些、也不认为有什么好躲藏的,直接转头看过去。 恰巧此时一道惊雷,房内亮如白昼。 “额……啊?”看清他的脸之后,薛鸿远吓得浑身发颤地往后退,但是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你,你你……” 竟是如此惊惧? 如此看来,晏淮清所说的皇后,还尚未昭告天下。 看着薛鸿远惊恐的模样,李浔的心中又有了些新的主意倒不如趁此让薛鸿远刻意误会些什么,倘使能借机收入麾下,日后或许也能起到妙用。 毕竟如今形势并不明确。 “薛太医,我怎么了?”他勾唇对着薛鸿远笑了一下,站起了身,朝着对方的方向往前走了几步,又是垂眸看着再问了一遍。“薛太医,我怎么了?” “你,你……”薛鸿远的年纪也不小了,被方才那一眼吓得不轻,说话结结巴巴的。“你是……” “嘘”他抬手对薛鸿远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轻声告诉对方。“我是新帝晏淮清的皇后,不是其他任何人,你记住 。 “倘若记不住也没关系,有的是方法,让你说不出口、不用记。 “但我相信我们的薛太医是个聪明人。” 薛鸿远瞪大了眼睛,哆哆嗦嗦地闭上了嘴,大气儿也不敢喘地看着他。 这模样让李浔满意。 他安抚性地笑了一下,对着薛鸿远招招手。“来吧太医,给陛下把脉看看,写个方子。” 胆子是险些被吓破了,但医术还在,诊了会儿脉就看出是什么毛病。 “陛下今日操劳过度、忧心过多,加之受了些寒,才会发热,万幸并无大碍。”薛鸿远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待老臣写个方子,喝几帖就能好得差不多了。” 说及此,李浔蹙了下眉。“他的身子总是如此弱的,待病好了,是得养养。” 薛鸿远没看他,也没有应他的话,犹犹豫豫地告退。 李浔也没留人,只是在人走之前又补了一句。“我相信薛太医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诶诶,诶。”薛鸿远一边应一边抬腿小跑出东暖阁,细碎的雨沾在了身上也没有管。 “去准备些蜜饯来。”看人走了,李浔就对站在门外檐下的小玉和小兰说。“只管找甜的,糖香气浓些的。” 两人点头应是,这次是半点犹豫也不带了。 待外人都走了之后,他又转身进了门,只关了半扇,由着另外半扇将房内的浊气吹出去。 若是他自己,倒是不会在意这些的,奈何晏淮清的比他娇气得多。 而且……今夜或许有访。 进了门复坐在了床边,接着将方才诊脉时晏淮清露在外头的手腕放回了锦被下,又觉得那手被湿气染得有些凉了,便没有抽回自己的手,就那么握着、捂着。 坐着坐着,脑子就又开始想些不知所以的事情。 人确实奇怪,有时候说爱也好、说恨也罢,其实都不难,爱有爱的做法、恨有恨的做法,就像他收了晏悯那么多的金银宝物也不会觉得亏欠,一直等哪日真相大白手刃歹人。 但倘使爱恨交织,就教人为难。 晏淮清拿刀指向他、用子卯叔欺骗他威胁他的时候他是恨的,然而背叛了他的晏淮清在展示出疲惫与脆弱的时候,他恨不得了,只能揪着心地疼。先前算计好的那些又想都不想地通通丢到一旁。 于是如何做,都像是错。 床上人的一声难受低吟,让他回了神。 细细看去才发现身子在微微发颤,似乎是在怕冷。 李浔脱了外袍和鞋,掀开锦被躺在了晏淮清身侧,不过轻轻一捞,人就进了他的怀里。他帮着将散乱的发丝捋顺,随后手滑下开始轻轻地拍抚怀中人的背。 不知是不是他体热的缘故,那个怕冷的人也回手抱住了他。 门外的风雨再大,他这随波的浮萍也生了根抱住了岸。 只是这样的爱意有期限,睁眼又要兵戈相见。 作者有话说: 反正就是,还是得先把坏人给解决掉嘛。 第114章 【拾壹】哄 正在酣眠的李浔倏地睁开了眼,他抬着身子看向某个漆黑一片的角落,看了一会儿便坐直了身子。 但也没有急着下去,而是先伸手摸了摸怀中人的额头。 出了些汗,但烧已经退了。 再凑近瞧着没再有什么难受的模样之后,才终于放下了心,随后掀开锦被下了床。 被打开的那扇房门还没被关上,八仙桌上多了几碟果脯,走进之后就能闻见甜腻的味道,他伸手拈起了一块儿,放进嘴中抿了抿,。 实甜,有股子浓郁的麦芽味儿,大抵可以压住药的苦。 只是小玉和小兰竟然就这么走了进来,他有些不太放心,看来还需要再敲打一番。 含着那块儿果脯他走又走到了门口,伸手往外捞了捞。“雨竟然还未停?”语罢,就把门给关上了。 关上门东暖阁内变得更暗了一些,但暗对于李浔而言,这种暗很多时候都代表着心安。 毕竟鬼怪不如人心可怕。 他又到八仙桌上拈了一块儿果脯丢入嘴中,随后走到了屏风后。 “老爷。” 一转进去,一个暗卫就垂着脑袋单膝跪在了他的面前。 李浔抬手轻嘘一声,压低了声音问:“他们呢?” “掌印府的人都被公……”暗卫顿了一下,又道:“被陛下带走了,现软禁于城外的一座私宅,其余暗卫皆在宫外,只等老爷计划再做打算。” “司内那边可有消息?”知道掌印府的人没事儿之后他心安不少,好歹都是跟了他这么多年的人。“东厂晏淮清又是怎么处置的?”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就是被晏悯刻意针对过的、指挥使已死的锦衣卫,也有一息尚存,何况东厂根大。即使明面上司礼监掌印李浔已死、东厂督主尚在眉州,却也并不代表可以任人拿捏。 所以他虽暂时不怕出太大的事情。当然,也难免会担忧东厂之人会受到牵连。 “尚未有任何处置。” 他点了点头,心也算是落下了一半了,又问道:“那可探听到了巫朝的消息了?” “巫医师他是自己离开的督主府,带着他身边的暗卫一起走了。”暗卫说到这里,声音也变得没有底气了一些。“彼时被陛下的人混淆视听,便探听到了错误的信息。” 巫朝一事,若不是晏淮清的刻意引开,那就是对方早早地收到了消息,而后将计就计筹划出了一场骗局。 这次确实是他们大意失荆州,是他们都应该要长的教训。 李浔伸手拍了拍暗卫的肩膀,“吃一堑、长一智,此番你我都跌了一个跟头,皆需自省。” 暗卫点了点头,他也便不就此多说。 这些孩子年纪都不大,却并不轻浮莽撞,只需稍加提点便可。 “那巫朝又是因何离开?”既然跟在巫朝身边的那个暗卫也走了,便说明此番并非无故之举。“可有说过要去哪里?” “不知。”暗卫颇为愧疚地摇了摇头。“那时都忙于子卯叔与……与陛下之事,一时不察,便失去了他们的消息。” 第98章 “还有原先跟在陛下身边的那个暗卫也不见了踪影。” 听到这里,李浔倒也不怎么担心了。“大抵也是被晏淮清给藏了起来了,且待我过几日旁敲侧击一番。” 不担心是不担心,却又开始疑心。 看到如今真的有些不太懂晏淮清的心思了,说恨他,却又不杀他。不杀他也就罢了,就说掌印府上上下下百口人,也未有被拉出来泄愤的。 那他到底是想做些什么? 读不懂,确实有些读不懂。 “那如今朝中局势……”他正想再多问一些,怎知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得那边的晏淮清低吟了一声,似乎还翻了一个身。 他旋即将未说完的话吞进了肚中。 等那一阵声音过去了,李浔才俯下身压着嗓子对暗卫说:“今日你便先回去,与他们将朝中的局势先打探一番,特别是……现在的晏悯。” “等再过几日,寻着机会了,你们再来。” 暗卫小幅度地点点头。 李浔回之,又拍了一下对方的肩膀,接着走出了屏风,接着走到了八仙桌旁,掂着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口饮尽后又将门给打开,走了出去。 对着外头喊了声,“小玉小兰,可有熬药?” 开口的时候身侧一道细微的风拂过,可在这将明的天色当中什么都看不清楚。 “有,有的。”小玉从灶台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离得近了就闻得到那股子让人发颤的苦味了。“薛太医让我们时刻备着,说陛下醒了就得先喝下一碗。” “嗯。”李浔收了心,将药接了过来。“是快要醒了。” 临准备进门的时候,又多补了一句。“他夜里觉薄,下次端的果脯先放在东次间就行。” 小玉哆嗦了一下,连忙应是。 果真不出李浔所料,一进屋就瞧见方才还睡着的人正斜靠在床头。 “陛下醒了?”一边说,他一边点燃了一盏烛火,是上次还未用完的龙凤花烛,屋内亮堂了不少。 他习惯了这些,晏淮清可未必能习惯得了。 随后端着药往里走,又顺手将八仙桌上的果脯也带在了手上,一并端到了床边。“这是太医开的方子……” 话还没能说完呢,就被对方给厉声打断了。 “太医来了?” 听着这语气估摸着是不太开心了,但李浔不识抬举,也不懂审时度势,直接开口道:“啊,是啊。” “谁准许你叫太医的?”晏淮清蹙着眉,是极其不开心的模样。“朕何时准许的你?” “我的好陛下,你都快烧成傻子了。”李浔这次不愿和病怏怏的晏淮清计较,只等病好了再说。 但这句话显然没能安抚住晏淮清。 他轻叹了一口气,又说:“我知晓你在担心什么,我确实不是个什么好人,但坏人的心也是肉长的,我就不能心疼心疼你?” 话音一落李浔就后悔了,这话说得不清不楚的,放在他时或许也不会怎么样,落在现在只是适得其反。 果不其然,他看着晏淮清的脸色就变得更难看了一些。 于是赶忙又补了一句。“何况,子卯叔和我掌印府上上下下的人都在你手里,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都是清楚的。” 这句话说出来也还是没让对方消气。 “是,你当然清楚。”晏淮清嗤笑一声。 好,这笑又是跟他学的。 李浔无奈地晃了晃自己的脑袋,把手里的药往前递了递。“陛下,喝药吧。” 晏淮清的脾气没落到实地上,自个儿也就发不出来了,坐在床上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还是伸手接过了那碗药。 药凉了就会变得更苦,闻着味儿都教人发颤,晏淮清多看了几眼,也没说什么,唇碰着碗沿几口就将一整碗都喝了下去。 李浔见状,又将另一只手端着的果脯递了过去。 大抵是没有反应过来,晏淮清伸手在小碟中抓了几个,很快地将嘴塞得鼓鼓囊囊的。嚼了几口像是才反应过来,垂眸看了锦被一会儿,立刻翻身下床开始往身上披外衫。 看这一串动作,李浔脸上的笑也有些存不住了。 “外头的雨还没停。”他说。 但是对方并没有给他任何回应,套好衣物就迈着步子匆匆走出了东暖阁,大抵也是走出了坤宁宫的。 盯着那身影彻底消失不见之后,李浔才收回了自己的视线,他转而垂眸看着手中的那一碟蜜饯,手腕用力掂了掂,又摇头自嘲地笑了一下。 没意思,真没意思。 做出的事儿没意思,可东西还是有味道的。 他抓了一大把,都丢进了自己的嘴里,嚼了几口觉得甜得有些嗓子了,便往嘴里灌了几杯冷茶。 茶也冷了,床也冷了,待红烛烧尽、一觉天明。 李浔伸了一个懒腰,翻身躺在了刚刚晏淮清躺过的地方。 - 晏淮清走出东暖阁的瞬间,就被带着湿气的冷风吹得一哆嗦,他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开始沿着檐下往坤宁宫外边儿走。 方才喝下的药的味道似乎又漫了上来,惹得他整个人都在发苦,于是含在嘴中的果脯又开始嚼。 嚼着嚼着,却觉得没滋没味。 还没走出去呢,就被小玉给看见了。 “陛,陛下,外头还在下雨的……” 他转头看向了急急忙忙想要过来给他撑伞的小玉,问:“是你们去请的太医?” 已经到了他跟前的小玉一激灵,直挺挺地就跪了下去,哆哆嗦嗦地磕了几个响头。“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饶你无罪。”他是恨,但不是是非不分,此番也是为了他。“没有下次。” 只是李寒浔那张脸长得太艳丽,是见过一眼的人都忘不了的,何论宫中的太医?如今他尚未处理干净朝中的事务,此事被人知晓,总归是有麻烦的。 怕则怕那太医与他心不齐。 当时还想着过些时日再清算这些人,如今看来是要提早处理了。 “请的是哪一个?”他又问。 小玉眼见着他没有发怒,才又能将话说清楚。“请的是薛鸿远薛太医。” “好。”他点了点头,心中也有了盘算。“你给我弄把伞吧。” 作者有话说: 特地提前了一天更新,为了告诉大家今天签到是可以领一个头像框的!!! 还有,今天是乞巧节,希望所有的女孩子都能有所得,都能勇敢、自由、无惧! 第115章 【拾贰】他 此时天光未亮,晏淮清到达了御门。 与此同时钟鼓司开始奏乐,锦衣卫力士撑五伞盖、四团扇,从东西两侧登上丹墀,立于御座后左右。又有内使两人,一人执伞盖,立于座上,另一人执武备,杂二扇,立于座后正中。 三通鼓后钟鸣门开,鸿胪寺高唱入班,文物两班齐头并进步入御道,文官北向西上、武官北向东上,两班齐进而后对着晏淮清行一拜三叩之礼。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 文武百官之声和在一起,响彻云霄,似乎将这周遭都震得颤了一颤,绕在人的耳畔往里钻,发出嗡嗡的声响。 看着两班之中乌泱泱、俯跪在地的人,晏淮清更能体会到什么叫做“俯首称臣”,而眼前的一切看着看着便会变得模糊,身子也不自觉地发麻。 这并非源于恐惧或是其他,而是一种几斤病态的满足。 怪不得权势惑人心,他想,万人之上无人之巅的位置确实会让人恍惚分不清自我。 但晏淮清不想要,从小就不想。 “奏事”鸿胪寺的官员高唱。 班中有一文官轻咳了一声,出班后到御前跪下开始奏事。“陛下,叛军残党应除,久留终为祸患。” “朕当然知道应除,然而他们由颓转盛实在可疑,如今又携兵北去有分割大晏之心,气势高涨,想要在朝夕之间除尽并非易事,或是爱卿心中早有想法?”晏淮清垂眸看着那文官,反问道。 叛军所指自然就是晏鎏锦与淑妃一党了,晏淮清早先将他们逼出,又借对方之手搅浑了京都的水,好借机上位。原本手中握着的军力也确实可以将他们反制镇压,谁知眼看着要拿下的时候,晏鎏锦一行人却忽而从他的手底下逃出。 实在可疑。 如今已经带着兵马北上了,不知在作何打算。 “朝中武官众多,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自是他们该报效大晏的时候了,依臣之见不如让一将军携兵追上,将他们给……” “放你他娘的屁”那文官的话还没有说完,另一班的一武官便狠狠地啐了一口。“你说追就追?合着伙你在京都待着不会死就不怕死是吧,一身酸腐味,你懂什么是用兵打仗吗?” 被骂了的文官也不退让,贵在御下就回了个半身开始骂。 两人一来一回谁也不让谁,似乎全然忘了眼下是在上早朝,而大晏此刻的九五至尊还端坐在御座上。 太上皇无心朝纲已久,朝中群臣早就生出了自个儿的心思,肚子里藏的算盘是比谁打得都响。 常言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今日这文臣所言,不知是真的为大晏、为大晏的百姓做打算,还是另有所图,那便不得而知了。 只是晏悯能过容忍这些,他晏淮清是万万不能。 做皇帝并非他所愿,然而也绝不会敷衍了事,他总是要给这天下的百姓一个交代的。 今日早朝再多说也无益,让御史与鸿胪寺记下了这在早朝当中争吵的二臣,按律法进行了惩处后,便宣退朝。 鸿胪寺官员唱奏事毕,晏淮清离开了这里。 - 早朝罢,一日才算是真正的开始,待处理的事情也还有很多。 回到了乾清宫,甫一坐下,就有小太监说,太师邬修明正在殿外等着他。 他揉了一下额头,“将太师请进来吧。” 自打他与柴源进联系上,以不得公之于众的方式坐上了皇位之后,邬修明就常在他的面前叹气,仿若要用这些来时刻地地提醒他做了一件多么错误的、不光彩、不正当的决定。 第99章 晏淮清知道,但是晏淮清不得不做。 而他原以为以邬修明的傲气,在知晓他的作为之后会不愿再与他为伍,怎知对方也只是暗叹几声,未曾责怪、也未有怨言,仍旧扶他上位,并且助力良多。 当时的子卯叔,也是对方从南夷大将军手中救出的。 “老臣参见陛下。”邬修明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礼。 他叫起了人,“太师免礼。”却又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便是不用开口,他都能知晓邬修明要说什么,来来回回、翻来覆去无非就是那些话。 “陛下,与虎谋皮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还需及时止损。” 邬修明让他觉得无奈而并非厌烦,很重要一点便是他懂得点到为止,每次并不会多说。 所以那么一句后,对方又说起了他事。“太上皇的那些人……也应当告老还乡了。”说着,邬修明在袖口当中掏了掏,拿出了一个文碟,打开了几寸,露出了里头密密麻麻的字来。“这些都是老臣今日闲着无事写的,陛下得空了可以看看。” 又说:“太上皇盛宠东厂,致使阉人当道、祸乱朝纲,如今李浔已死,那东厂理应重回其本职,只做个特务机构。或是陛下有他意,取缔了也无妨。” 说到东厂,晏淮清的因半阖垂下的睫颤了颤。 “此事,容后再议。”他这样回答邬修明。“且先将晏鎏锦解决了,此事更为要紧。” “对对对。”邬修明抚了一下长须。“险些忘了这一遭,彼时诱敌深入把他们的底牌给翻了出来,原以为已经穷途末路了,谁曾想居然还留有后手。” 这也是眼下晏淮清最觉得头疼的事。 是他们都轻敌错算了。 “若不是他们的后手呢?”他心中隐隐地有了一个猜想。“朕不敢说有多了解大皇子,但也算是与他交锋过,他倒不像是一个这样懂得经营的人……” 或者说晏鎏锦自负又不够沉得住气,留有后手实在不像是对方的作风。 “会不会是有人在他们将死之际伸出了援手?” 邬修明的眼睛又倏地睁大,“确实有这种可能,所以背后还有其他的人?难不成是南夷那一帮人?记得京都动荡之时他们尚在,也是前不久才说的要离开……” 晏淮清心下一紧,觉着并非没有可能。 如今,他再也不愿意用最大的善意与期待去面对这世间的人了,毕竟世人都是俗人、而非圣人,谎言、欺瞒都是刻在人三魂六魄当中的本能。 也就是说,大皇子叛国与南夷勾结,想要拿下皇位弄死他,并非没有这个可能。 “此事应当派人去查,若此事为真,那南夷大抵尚未离开大晏。”他心中做定了这个决定,也开始盘算派谁去更合适了。 邬修明对于他的做法表示赞同。“决不能大张旗鼓。” “依老臣之见,不如派……” 晏淮清打断了对方还未说完的话,因为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更合适的选择。“朕心中自有决断,太师只需耐心等待消息即可。” 邬修明的嘴张合了几下,似乎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将呼之欲出的话给吞了下去。 将手中的文牒呈上来之后,邬修明就离开了乾清宫。 晏淮清的手摩挲着文碟,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随后慢慢地从左侧走下,只见木架上是一把难掩锋芒的利剑,他站在剑前端详了一会儿,随后猛地将剑抽出了剑鞘。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他很是顺畅地挽了一个剑花。 在他知道真相后的那几旬日夜里,他都在不断重复做这一件事情,所以即使并不会用剑,挽出的剑花也会看得漂亮。 那个时候的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以后要这样拿刀指着李浔。 不,应该说是李寒浔。 他确实这么做了,却该死地心软了。 但是现在,也确确实实是要让对方为他做些什么的时候了。 - 处理完了一些奏折,晏淮清开始往神台的方向去。 没带上韩嘉元也没叫上其他任何人,又因为是第一次去,所以花了好一些的时间。 是晏淮清不做太子之后,才知道晏悯醉心于通神的,并且晏悯还在宫中暗自修建了一座神台,专作通神之用。 且朝中大臣对此也知之甚少,不少的人都以为晏悯是被淑妃所蛊惑,是以放权给淑妃之父兵部尚书。或者以为是被朝中阉人给哄骗了,才让太监专权到可以代帝披红。 许多人,包括从前的他,都未曾预料到,事实并非如此。 晏悯确实无德、却并非无能。 他不知道柴源进到底用了什么手段、又是如何说服的晏悯退位,但总觉得与通神一事脱不了干系。 神台高耸,外头挂里一层随风轻摆的乳色烟云纱挡住了窗,几乎要与其后的云雾融为一体,而高筑的红墙将神台密不透风地围住,两扇沉门紧闭,看模样是并不欢迎任何外人。 晏淮清走近了一些,却没有留一道能让他窥物的门缝。 站了一会儿,又白烟从屋内墙内飘了出来,带着发腻的香气,混杂着龙涎的厚重,如此将他包围。 这味道让他几欲作呕。 他往后退了一步,觉得不过是吸进去了几口,脑袋就有些昏昏沉沉。 忽而坠下的一滴凉雨砸醒了他。 下雨了,他想,要回去了 若是再病了,那便不好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是重华的视角,还是要让大家知道一下,其实重华一直有很努力地在工作的。 第116章 【拾叁】树 京都春季里的雨,一年下得比一年密,从前也只是寡言,如今向更南的地方学了些脾性。 李浔伸手去兜了几掌的雨,等掌心将那些雨水捂热之后,又悉数倒掉。 百无聊赖地做了好一会儿,就听见了东暖阁的门被打开的声音。 能不问便推门而入的,也就只有那个人罢了。 果不其然,不过片刻之后晏淮清就站在了他的身旁,他侧身看去,发现对方的面色微微地有些泛白。 “又淋着雨了?”他问。 对方没说话,沉默地看着窗外。 李浔将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发现鬓间与衣袍都没有被沾湿,才稍稍地放下了心,但又没忍住补了一句。“陛下的龙体尚未痊愈,还是多歇息为好。” 晏淮清还是没有说话。 他挑了一下眉,于是也不说了,就这么默默地站着看未尝不是趣事一桩,索性他现在就是闲人一个。 站了也不过只是一会儿,在一道闷雷之后,对方忽而就开口问道:“李寒浔,你想见子卯吗?” 李浔眉心一跳,复又侧了半个身子看过去,佯装无意地问:“陛下如今倒是放心我了?” 这个问题对方选择避而不答,转头谈起了其他。 “自你入狱到现在,朕的人还未抓住过你的暗卫,他们都是有本事的人……”晏淮清的神色语气都是淡淡,仿若算计也只是一种寻常的寒暄。 李浔一下便听出了对方的言外之意,看来是想要让他做些什么了,面上的笑也难免变得淡了一些。 “臣应当为陛下效犬马之劳。”他说。 大抵对方也算是有几分了解他的,听到了他的话便晓得包了几分阴阳之意在其中。 便回:“朕也本不欲做那卑劣的小人,只是……食君禄、分君忧,朕日日将子卯好吃好喝好药材地供养着,也总得得到些什么。” 这句话是威胁、也是敲打。 逼着他不得不派人去做,也必须得无异心地做好不可。 不过,李浔也并无拒绝之意。他的人做得越多,他知道的也就越多。 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又听得对方开口道:“说起来,食君禄、分君忧这句话,还是皇后教给朕的。” 是,他是说过。 彼时伺候晏悯,说给李重华听,如今俯首晏淮清,倒是说给自己听了。 “陛下说得对。”他带出了一个漫不经心的笑,“能为陛下分忧,是臣妾之幸。” 说过了这一茬,李浔的心里头也开始盘算了起来。要想让他帮着做事儿,总是要先讨些好处来的。 “敢问陛下何时需要?又要暗卫去做些什么呢?”偷偷摸摸避着晏淮清的人会面,终究不是一个长久之计,他倒要讨一个正大光明来。“不过我……也是好些时日没见着他们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在我失势之后分着家产走了。” “你的暗卫为了朕的妹妹而死。”晏淮清说。 李浔一愣,也随之想起了鹿蜀。 鹿蜀自刎,并非全然是他吩咐照看的缘故,他的死,可以算得上是殉情。 他看了几眼晏淮清,只是对方面上的表情与方才说话的语气,似乎都展示着对方还不知道这一点。 罢了,还是不说。 对方若是知道自己的妹妹、大晏公主、天潢贵胄,与一个听不见声音说不出话的哑巴暗卫暗生情愫,大抵又是会嫌恶、又是会被气疯了的。 他也本不愿用这般恶意去揣测,只是当初对方冷言讥讽他是个不明不白的阉人、拿身份压小梨的场景涌了上来,便让他不得不这么想了。 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他暗自地叹了一口气。 不过很又将话给拉到了正题上。“陛下这么说,我倒是安心了不少。”又说:“只是这些日子不是在大牢里,就是在坤宁宫,着实没有联系过。” “陛下若是想用他们,还得让我想办法去找一找。” “让你去找一找?”晏淮清看向他,直接走到了他的侧前,挡住了大半的窗户,也挡住了涌进来的凉风,不过是这么一会儿,东暖阁就变得沉闷了。“只怕是有去无回,又或者,给了你暗自谋划取朕性命的可乘之机。” 李浔慢慢地侧过脸垂眸看向晏淮清,将另外半边合着的窗子给哐当一声推开,房中又变凉了许多。 他问:“陛下当真这么以为?” 晏淮清没有说话。 两人这么沉默着对视了一会儿,暗生出了几分剑拔弩张的意味,直到一阵猛风吹过,将窗子狠狠地拍出了声响,晏淮清才偏开了眸子。 李浔眨眨眼,抬手揉了一下自己的额角,展出了一个无奈的笑。 “陛下可真真是怪错我了,且不说你我情谊如何,便对着大晏,我也是忠臣一个。”窗子还在被风吹得晃荡,他干脆伸手合上了,顺带扫走了对方衣袍上沾上的几滴雨。“也不知陛下是哪里对我产生了这样的误会,又是听信了何人的谗言。” “是非自有人评说。”晏淮清走回坐到了八仙桌旁。“皇后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世人早有论断。” 李浔哼笑了一声。 第100章 世人皆对他有误,不信世人、只信心,这是对方说的。 世人早有论断,这也是对方说的。 其实世人如何根本不重要,到底是他晏淮清心中有恨。 “是”他也坐到了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世人皆说我祸国殃民、蛊惑帝心。” “陛下可要小心了。” 他抿了一口,是热茶,左右都喝不下,就又放下了。 两人也没再多说。 …… 今夜晏淮清又伏在案上睡着了,他照旧将人抱上床,相拥着睡了一晚。 - 晏淮清将他带回了掌印府,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不过是短短的几旬,掌印府就变成了一座死宅,门下牌匾结满了蛛网,荒草长了半人高,檐下也有燕子衔泥搭了窝,叽叽喳喳的雏燕张嘴待食。 从前他也没有多喜欢这座宅子,加之觉得自己算不上什么活人,没有什么精细活的必要,所以外人见不着的地方,杂草都没叫人除,个个院子也没取名字,只想着过一天算一天,等大仇得报一了百了。 如今却没由来地生出了几分物是人非的悲凉之感,也难免想起了掌印府的人都在的日子,那时还算得上是有几分热闹。 莫名地,他又想起了自己移栽在园中的那棵玉兰,不知如今怎样了。 “你的暗卫,总是不会离开这里的,又或许就在里头等着你。”站在他身旁的晏淮清忽而很笃定地说,又道:“如今你回来,定能找回他们。” 说完,侧了半个身子,冷淡地看着他。“只是不要耍花招,李寒浔。” “陛下说的哪里话。”他还想逗乐几句,怎知晏淮清抬腿就往里走,没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 他吐出一口气,无奈地晃了晃脑袋,也还是跟着一起进了去。 站在门外看还不算些什么,进了大门之后才真是觉得破败,往里吸了一口气,似乎呛了一嘴的灰。 “呀呀呀,物是人非、物是人非啊。”他拉着嗓子懒洋洋地吐出了这些字,也借着这些音叹了半口气。 晏淮清没与他一同感慨,只是在前厅随意地走了几圈,就颇为冷淡地说:“请皇后唤人吧。” 李浔眉间一动。 如今他人已从坤宁宫当中出来,又重回了掌印府,总得做些什么不是,不然哪能对得起这次的机会。 “陛下莫急。”他一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可信一些,虽然知道对方对自己堤防得很。“人在身边就有人在身边的叫法,不在也有不在的叫法。” “如今我与他们这么久未相见,也不知道他们都去了哪里,光是靠嗓子喊,怕是喊破喉咙也没人应答,我……” “你直说要去做什么便是。”晏淮清蹙着眉说,大抵是觉得他有些聒噪了。 得,又被嫌弃。李浔耸耸肩。 于是他便直言道:“我要回一趟厢房,房中自有我可以联系他们的东西。” 晏淮清看了他几眼,又收回了自己的视线,沉吟了片刻方说:“可以。” 语罢,两人就朝着厢房的方向而去。 这条路两人一起走过许多次,便是足下有多少阶都记得清清楚楚,谁又能预料得到变成了如今的样子呢? 难免唏嘘。 不过走到了半路,李浔便再次想到了其他的什么,故而又不安生了起来,足下的步子开始朝着另外的一个方向而去。 叫走在他前头的晏淮清,一下就看了出来。 于是低喊了一声,“李寒浔!” “诶在呢!”他转了个圈,可迈出去的那个步子就是没有收回来。“陛下有何吩咐?” “朕可准许你擅自走他道了?” 被人戳破了李浔也不气恼,颇为理直气壮地说:“园中那棵玉兰,可是我亲手挑选亲手栽、亲手照料了一段时间的,上回来匆匆忙忙,今个儿得了空,就想瞧瞧长成什么样了。” 说到这里也未免几分感慨。“想来也确实有些遗憾,错过了它的第一茬花开。” 晏淮清垂头沉默了一会儿,再次抬头的时候原本冷淡苍白的面上,忽而带上了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 “你既想要看看,那去便是。” 怎得这么好说话了?他都做好了要纠缠一番的准备了。 “那……便去看看?”李浔又反问了一遍。 “嗯。” 这次晏淮清让他走到了前头。 他想着那棵他精挑细选的玉兰,脚下的步子不免也变得轻快了一些。 然而到了地方,李浔才知晓对方那笑都藏着什么意味,自己的笑却是挂不住了。 玉兰树已是断木一棵,独独只剩下了一个树干插在土里,而从前葳蕤的枝桠不再,呈枯死状倒在了一旁。 李浔依稀可见泥地里还有半片枯了的玉兰,又或许那是他错看了。 “李浔,玉兰花开了。”从前,对方依偎在他的怀中说。 “李寒浔,玉兰树死了。”如今,对方站在他的身侧说。 他努力地展开了跳动的眉心,压着心中翻涌的情绪,侧身看向那个面容冷淡的人,问:“是你砍的吗?” “是。”对方答,又带着几分病态的笑说:“树死了,玉兰花再也不会开了。” 忽而一阵狂风平地起,园中的杂草、枯树一同沙沙作响,满园的尘土被卷起又落下,几分薄而淡的玉兰香在空中漫开。 晏淮清掩住了口鼻,往后退了几步。“朕不想再闻到这个味道。” 而后又问他,“看完了吗?看完就做正事。” 作者有话说: 身体确实是有些不舒服的,今天也好难过。 ps:昨天其实有在评论区发请假条,但是可能有一些小伙伴没有看见,一般不更新就是有紧急情况!以后的话都是会在评论区发的。 第117章 【拾肆】错 李浔难得一次没有动身离开,哪怕晏淮清再次不耐地提了一遍,他也还是站在原地。 他往玉兰树的方向走了几步,蹲下身去看那片成泥了的干枯花瓣,伸手碰了下,发现确实拿不起后才问:“那个玉镯呢?” “砸了。”晏淮清用一种不甚在意的语气对他说。 “砸了?”他嗤笑一声,大步走到了晏淮清的身侧,一把攥住了那藏在衣袖下面的、纤细的手腕。“我用了多久雕刻而成,你知道吗?” 对方也没有挣扎,听了他的话正想开口回答的时候,被他给打断了。 “你知道,所以你才砸的对吗?”就着攥住的手腕,他把人往自己的方向拉近了一些,微躬了一些身子、低下了自己的头,于是两人还有那么几寸就鼻尖对鼻尖。“因为你恨我,因为你厌恶与我在一起的那段时日,所以一切和我有关的东西你都要毁掉,对吗?” 晏淮清说:“对。” 对。 李浔从来不知道一个字也能教人如此摧心剖肝,像是一把尖利的匕首插入了胸口,又转着刀把在里头搅和,血肉模糊也不肯停下来。 他长舒了两口气,只觉得热毒又开始在体内翻涌了起来。 “晏淮清,你别忘了,除夕夜是你先给我抹唇脂引诱我的,也是你拉着我入你的厢房上你的床的。”他伸出了另一只手,扣住了对方的后颈,将人又往自己的怀里压了几分。“现在你觉得恶心了?” 晏淮清下意识地想要挣扎,但终究力道不敌他。 “那彼时你与我浓情蜜意又怎么不觉得恶心?” “喔因为那时你还是一个需要仰人鼻息的废太子,还需要借着我的手、借着我的刀去除掉晏鎏锦,除掉司礼监掌印李浔,对不对?” “你做到了,你多聪明啊。” “如今你早已不是那个寄人篱下的李重华了,无需背负着那个屈辱的姓氏,你是大晏新帝晏淮、是九五至尊、是这天下的王!晏悯都要为了你让路,所有人都是你局中棋子被你耍得团团转。我李浔又算得了什么? “牢中不杀我,就是为了等待这一日吧?就是为了当着我的面践踏我为你所做的一切,以此报复我吧?” “你会在意这些?”他说了这么多,晏淮清却只问了这一句,可牙根似乎咬得很紧。 这不是李浔想要的反应,不是。 他希望对方否认、希望对方承认,否认他如今所说的这些,承认过往有过的那些柔情。 又或许眼前的晏淮清根本就给不出他想要的回答。 “你为什么觉得我不会?”李浔不答反问,“你当真以为我是这荒园中的死树一棵耶?当真以为我就没有心不会痛,没有血肉不会动情? 晏淮清挣扎着往后退了半步,硬生生拉开了几寸两人的距离,一脸讥笑地看着他说:“动情?你李寒浔也会有情?” “无非就是死了一棵树、砸了一个镯子,你若想要,朕再赏你一些便是,何须在我面前虚情假意地说这么多?” “虚情假意?”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李浔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被气笑了,笑了之后又觉得心空空荡荡,肺腑都在烧着疼。“若那些日子的情意在你眼中皆是假,那你告诉我什么是真?” 他攥住晏淮清的右手手腕,高举到脸侧,一字一句地问:“用这只手握着的、指向我的剑刃是真,对吗?” “那你为什么不杀了我?”他问。 人生二十五年,他所得皆为镜花水月,梦诡花、热毒、秘法反噬在身,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倘使死在了晏淮清刀下也算是一了百了,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做个安生亡魂的由头。 但是晏淮清没有。 所以李浔要继续往前走,所以李浔要应对横刀面向自己的昔日爱人,还要装作泰然自若、能得当应对的模样,可其实他根本没有展示出来的那么镇静,他的心也会痛。 “那你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他又问了一遍,“杀了我就没有人知道你在掌印府当中的屈辱过往,杀了我就无需将我锁在坤宁宫躲躲藏藏,杀了我你从此以后就不必时刻提防有人要取你性命。” 李浔觉得自己的面上开始发烫,眼前逐渐地变得模糊。 大抵是梦诡花又开始浮现出来了。 晏淮清趁此从他的手下挣扎而出,从袖中掏出了一把匕首,甩走了刀鞘之后将匕首朝着他的右肩而来。 神色淡然、下手利落。 他没有躲,任由利刃入身,而后长吐出了一口热气。 混杂着浓郁玉兰香气的鲜血从体内涌出,渗入绯红的衣袍,又坠在了地上,与成泥了的玉兰花融在了一起。 第101章 “你说得对,李浔。”晏淮清开了口,匕首稳插在他的体内没有动。“我是应该要把你杀了的,我是应该要杀你的。” 他哼笑了一声,示意对方继续。 “你如今来质问我,问我什么是真,但李寒浔,这句话理应是由我来问你的。太监是假、名字是假、忠贞是假……一切的一切都是假,那你告诉我,在你这里,什么才是真?” “对我的爱吗?李浔。”说着,晏淮清将那插入血肉当中的匕首抽出,又对着他的肩膀木木地刺了一刀。“对我的爱吗?” 那并不算重的一刀,仿若用尽了晏淮清身上的力气,他的手软软地用刀把上滑了下去,最终垂落到了身侧。 好似已经身心俱疲了。 李浔一怔,右肩上的伤口与心一同在抽搐着疼,疼得他头一回想躬着身子缓缓。 晏淮清的话说得奇怪、问得也奇怪,反倒是将他这个被背叛了的人衬成了负心人,为何会如此?莫不是其中有什么隐情在? 风中的玉兰香气越来越浓烈,就见晏淮清扶住了自己的额头,往后退了几步。 一场雨,就在这个时候落了下来,以让人措手不及的姿态,而后淋透了站在荒园中剑拔弩张的二人,也像是顺势浇灭了二人之间的焰火。 这凉雨泼下来,李浔就觉得身子舒服了许多,也清醒了不少。 话说到这里也就算了吧,他心想,今日将藏在心底的那些悉数都倒了出来,本就是一种失态了,他是无所谓尊严,但有时也会想要自己体面一点。 深吸了一口气,李浔拔下了刺在肩膀上的匕首,鲜血喷涌而出也没有在意,只是将袖口撕下就潦草地将伤口堵住,如此,雨中的血腥气与玉兰香才算是淡了些。 “走吧,臣帮陛下叫人来。”他说,没有再看站在原地的晏淮清,只是朝着自己的厢房而去。 - 院中长满了杂草,屋内的尘土又厚,晏淮清尝试随他一同进入,被呛了一鼻子的灰后作罢,转了个身又进了雨里,不知道要去哪里。 他自认为也没有询问的必要,自顾自地进了厢房。 上回进来还是为了拿铜铃,铜铃摆在架子上,那时拿了之后匆匆离去,也没顾得上太多其他,如今再进来,才又想起自己确实是还有很多东西都留在了这里没有带走的。 他环视了一圈,走到了床头暗柜之处,里头藏了不少他的东西。 当初下眉州深知不会安稳,带的东西也就不多,生怕折了损了。 李浔俯身抽出了其中一个柜子,放着的是李重华送给他的云母花簪和蛇戒指。又抽出了另外一个小暗柜,里头赫然放着一小撮缠着红绳的乌发,那是他于某个深夜暗自割下的,原本也是想学着寻常人家的结发夫妻,求个情深顺遂,哪知竟变成了而今这般模样。 到底是个奢望。 起身的时候,李浔才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之处。 立直了身子左右细细地看了几圈,眸子倏地睁圆了一些。 这床有异!地下的暗道像是被人打开进入过。 他眉头一跳,心中生出了几分不安,将拿出来的东西都揣入了怀里,随后接着熟稔地打开了床下的暗道,而后下了暗室。 长明灯还未熄,整个暗道都洒着柔和的烛光,脚落下时细微的动静也惹得烛火开始扑闪,晃荡的时候像是漫天聚在一起的星光。 可这长明灯盏盏,供的都是已死之人,他们的的生魂早已黯淡。 等转了最后一个弯,看见了密室当中散落的书笺时,李浔的不安才算是落到了实处。那些都是他写给阿爹阿娘和落落的信,却怕思念寄予黄泉回挡住他们往生的路,所以才一并放在了这暗室当中,没有烧去。 如今散落在地,定是有人看过了。 他脑中一边思索,一边俯身去捡,收在手中又一张接着一张地叠好,到了某处之时,在角落里发现了映着暖光的东西。 凑近一看,竟然是当初他亲手雕琢送给李重华的玉镯的碎块。 他心下一慌,将那碎块捞入掌心,左右看了几圈果不其然又找到了其他的,所有的碎块最终拼凑成了一个成型的玉镯,上头雕刻的玉兰花却是碎得不成模样了。 李浔深吸一口气,却卡在了喉口,逼得他浑身颤了几颤。 “竟是如此,竟是如此啊!”他撑在墙壁上吐气也是困难,闭上眼睛心口抽了几下。“重华,重华……”念了几遍李重华的名字,绞痛的心开始痉挛,方才粗糙扎好的右肩又开始渗出血来。 下密室的人是李重华、看这些信的是李重华,而将李重华逼成晏淮清的,是他。 怪不得会有恨、怪不得会如此恨。 是他的错,是他的错。 错在没有早些将往事讲与重华听、错在没有早些发现这些、错在这些时日说那些不留情面的狠话伤人又伤己。 身上挨的刀也是他应得的,到底算得上是他自食恶果。 脑中在嗡嗡地响,种着梦诡花的那一片肌肤开始发烫,李浔的掌将那玉镯的碎块紧紧地攥在了手中,腹中的那几口气还没有匀好,就又朝着上头而去。 他要去说清楚、他要去说清楚。 这一切本不该如此的,他们也根本无需变成如今的模样的。 - 上去之后,发现晏淮清已经在厢房当中了,正站在床边、垂着头看着那个大开的密道,也恰好看着他从那中出了来。 “我……” 李浔发现自己什么也思考不得了,张口就想说些什么。 但一时间又觉言语浅薄,只得伸出手将玉镯的碎块拿出给对方看。 “你又想说什么?”晏淮清问他,却在看到他掌心的碎块之后展露出了了然的神色。“你知道了是吗?朕确实下去过,也看到了些东西。” “重华,我……” “住嘴!”晏淮清蹙眉呵斥一声,明显的不快。“你还不配叫朕的字。” 作者有话说: 我没有记错的喔,掌印也有偷偷割头发啦。 第118章 【拾伍】恨 晏淮清又淋着雨走回了方才的荒园里,大雨浇过后,玉兰香变得淡了许多,却还是嗅到一二。 这气味常常会让他安心,即使在发现了事情真相后的这么多个日夜,也时常会借此入眠。 所以他常痛恨自己的软弱与没出息。 可痛恨也无用、无用也痛恨。 晏淮清先是他走到了方才李寒浔蹲下的地方,凑近一看才发现是有半片成泥的干枯花瓣在那里,然而已经兜不起来了。 他亲眼见着花开、也见着花败,最后也亲手将树伐倒。 而后他绕着那个孤零零的树桩走了几圈,瞧着那玉兰树什么都不剩的模样,也还是觉得有些心疼了,毕竟当初他也打理过、也曾日夜盼着它开花过。 虽说是盼错了的。 转了几圈觉着有些乏了,便蹲在了这个树桩旁边。 脑中没有由头地想,上次沾了雨发热还没好得彻底,如今大剌剌地在雨中淋,会不会又生一场重病。 随后又觉得生病了也好,生病了倒可以名正言顺地休息一段时日了,自打继位以来,他便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他伸出手去抚摸那个粗糙的树桩,感受立起的木屑在自己的掌心划过的轻微疼痛,一圈接着一圈地转,转着转着,面上的笑竟然是挂不住了。 怎么都挂不住了,嘴角仿若坠着千斤重的东西,让他如何都扬不起来。 雨水坠在地上的声音让他脑中嗡嗡作响,开始不清醒地想这一切为什么会变成现在的模样,李寒浔方才的质问又响起在了耳边,于是让他越发地觉得疲惫。 另一只得空的手撑住了自己的额头,从胸口吐出了一口气来。“什么都是假的,世事一场大梦罢了”。 抬头的时候眸光一转,在身侧不远处瞧见了方才刺入李寒浔右肩的那把匕首。 也不是什么稀罕的物件,但看着上头还未冲干净的血迹,他便凑上前捡了过来,哪知手上没拿稳,在指尖割了一刀,殷红的鲜血涌出,如珠般砸进了泥里。 “嘶”他倒吸了一口气,匕首拿不稳又掉在了地上。 什么都是假的,但痛却是真的。 他知道这个时候他应该那些什么东西包扎住的,但脑中的那根筋却怎么也不想转弯,指使着他用手擦去,将那带着铁锈味的血擦拭干净。 用力地擦了几下,却发现还是会继续流出来,怎么也停不下。 这么些许小事,就在一点点地摧毁着他建立了良久的堤岸,让他一霎那难以呼吸、无法自控。 他恨、也痛! “李浔,李浔……”晏淮清将受伤了的、开始发麻的那个指尖包在了手心,坐在了树桩上蜷着身子遍开始抽泣。“这世间何故如此对我啊!” 父母、兄妹、爱人,人生二十多年走到如今,他竟然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剩。 不是眼见着他们离去,就是发现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母后,母后,重华好累啊,母后……” 原本只是落了几滴泪,呜咽几声之后便发现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积压在心中许久的疲惫涌了上来,几乎让他溺毙在其中,于是开始捂着脸嚎啕,身子随着这被风吹散的雨滴一起颤抖。 到了后面晏淮清也分不清面上沾的到底是泪还是雨,只是晓得存着的泪都流了出来,心里就空空荡荡什么都不剩了,人也因此静了下来。 这个时节的雨水还是带着凉意的,发了一会儿呆,他就受不住了,哆嗦了一下,撑着从树桩上站起来,而后朝着李寒浔厢房的方向走。 一边走,心里又一边在盘算着今日的事情。 前些日子总是狠不下心来,说是说不想念及往日的一切,却又还是不免在旧情的影响之下心软。 今日刺了那两刀,心却反倒变硬了。 晏淮清告诉自己,日后不管李寒浔说什么都不要再信。 将对方当作一个有助力的棋子就好。 他已经不是李重华了,不爱了、也不会再需要爱了。 - “我确实恨晏悯不错,也确实想要他死。” 按理说,在晏淮清怒斥他的时候,他就应该知趣地不再说些什么了,察言观色也是他这么多年学会的本事之一,然而他不甘也不愿让两人僵于此,非得要在这一刻就解释清楚不可。 忽而窗外一声闷雷,让屋内亮堂了一瞬,就又恢复了原先的暗。 李浔在雷声之后又开口。“我的阿爹、阿娘、妹妹、同乡的无数人都因晏悯而死,他残暴不仁、无德无义,我恨他没有错,我想要还玉龙关一个公道也没有错,甚至……”他正色看着面前的人,没有展露出半分要悔改的样子。“甚至我想让晏家的江山覆灭,也没有错。” 离乡至今,李浔漂泊了十多年,见过越多的金陵玉殿,便越觉心绪凄迷,想着同人竟如此不同命。 然而这大晏的君、这些诞生在皇城中的天潢贵胄们,只顾得玩弄权势、勾心斗角,他们踩着黎民众生的血肉立于无人之巅,却不愿低头看那众生一眼。 这样的君又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天下当由贤者、能者掌,而非利己的酒囊饭袋。 第102章 “可我也还是错了。”他对晏淮清说,“我太过自负,以为能把一切都做好;也太过怯懦,以为你知道所有会认为我不堪、以为你知道了我欲除去晏悯,会憎恶逃离我。” 所以他从前没说,其实是不敢说。 晏淮清的心太软,又太重感情了,对晏鎏锦尚且留有余手,对他的亲生父亲则怕更甚。 说到这里,晏淮清还是没有任何反应,背对着光,李浔甚至看不清表情。 于是李浔顿生几分不安,又继续道:“从前我确实拿你当棋子,而我到底也不是戏台上的名角儿,能面不改色地唱完一整通大戏还不动半分真情。” “我做事向来真假参半,独独对你的感情,未曾有半句戏言。”他又将掌心的那玉镯碎块往上托了托。“雕刻它我花了整整二十八天,落下的每一刀,想的都是你。” 他从未像任何人这样袒露过自己的心扉,刚开始的几句觉得难以启齿,到了后来又觉说得不够。可偏偏就是再多也说不出了,言语终究是苍白的,字句吐出,情绪仍然压在心中。 晏淮清的反应却出乎他意料的冷淡,只是回了一句,“说完了?” 李浔一顿,托着玉镯碎块的手慢慢地收了回来。 “这是你方才想出的借口吗?”晏淮清偏了半个头,没看他,半明半暗的脸比从前更为苍白。“朕承认这些话确实能让多数人信以为真,或许从前的朕也会。” 这话的意思就是……不信了,李浔的心抽了一下。 “但吃一堑、长一智,人不能永远都愚笨天真。这些话,还是掌印你教给朕的。” 从前掌印也算叫得亲近,如今再提,却是分外生疏。 但话说到这里又还没完,“你可是李浔啊,大晏代帝披红的司礼监掌印,威风凛凛、权倾朝野,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达目的不善罢甘休,而朕,不过一愚人尔,岂能与皓月争辉?”字字句句,皆是讥讽。 实在不像是从前的那个李重华了。 然而晏淮清这一句比一句冷的声音,却也彰显着其中的失望透顶。 李浔也不说话了,情绪有些时候是能够感同身受的,一如此刻。 他觉得自己的心也在霎时变得颓败,滋生出浓重的无力来。 事已至此,又当如何呢?他问自己。 他慢慢地垂眸看向了自己掌心的玉镯碎片,轻轻地往上抛了一下,于是就发出了清脆的、叮叮当当的声响,像是除夕夜那晚一直在他耳边未停过的声音。 “陛下当真是不愿信我吗?”他问。 “是。”晏淮清答。 “当真不信我有真心,哪怕半分?”李浔不甘,又再问了一遍。 “是。”晏淮清给出了一样的回答。 李浔沉默了,往日种种又浮现在了眼前,凝成了几幅极短的画卷,有盛元二十三年第一场大雪,他在牢中见到的落魄的废太子;有秃鹫山一夜他醒来时紧闭双眸的怀中人;有除夕夜凑在他耳边暗许余生的痴情客;有拿剑指着他说攻守易形的新天子……最后是眼前浑身湿漉漉的、冷淡的晏淮清。 这个时候他们其实离得很近,不过又已经很远了。 像是一切因缘都已斩断,什么都不剩了。 事已至此,他当如何呢?李浔又问自己。 可是得不到任何的回答。 “我原是怕你恨我。”他说。 “我现在确实恨你。”晏淮清答。 李浔的心一颤,口中泄出了一大口的热气,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住了架子床。“竟会如此、竟会如此……” 话说到这里,确实就已经到尾了。 他们之间走到这里,也像是要结束了。 毕竟李浔再怎么心不甘情不愿也不能变,因为晏淮清心中早已为他们判处了极刑。 他轻捂脸一下自己的眼睛,逼迫自己镇定下来,喉头滚动了几下,那些难言的情绪就与漫到了喉口的血腥气一起被吞咽了下去。 于是又不得不地重新变回了那个晏淮清口中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李浔。 爱不能谈,还有恨需解,所以李浔还不能颓然松懈。 “好。”李浔将手中的玉镯碎块收了起来,藏到了袖中。“答应你的事情我会做到的。” “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我可以帮你,但有一点……” “我要取晏悯的项上人头。”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大家! 这边刮台风了,为了做好准备耽搁了很多时间。 检讨一下我自己。 第119章 【拾陆】臣 话说开了,虽然结果教人锥心泣血,却又似乎比前些日子在坤宁宫彼此沉默不语要好得多。 晏淮清似乎也不再那么避着他了,至于是不是真还有待商榷,或许又只是用着他的人,有些事情不得不让他知道。 “陛下放心,不过五日,他们必能带回消息。”他给晏淮清下定了承诺,探听消息原本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何况只是打听晏鎏锦与南夷一拨人身在何处,那更是容易。 晏淮清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如此甚好。”说完,就准备起身离开。 此刻已是夜深,窗外的风吹得树的枝桠哗哗响,无端地生出了几分带着凄凉的静,坤宁宫伺候的人并不多,除却小玉与小兰,便是在再无其他了,这样寂静的深宫总归是会让人觉得心慌。 对方来得迟,却还是要顶着这样的夜色回去。 眼见着即将踏出房门,他开口留了一声,“陛下。” 就见那人回身看向了他,却并不问要做些什么。 他沉吟片刻,开口问道:“彼时我留在你身边的那个暗卫,此刻身在何处?” 就见在他问出来之后,晏淮清很是明显地一顿,又仿若是沉思了一会儿,再回答说:“事成之后朕便将他送还给你。” “多谢陛下。”李浔行了个礼,不带半分漫不经心,只是仍旧得寸进尺地问:“那不知臣何时能见一面子卯叔。” 旁的人他都可以放心,独独是子卯,心中总是担忧着,又怕在那南夷将军手中受的伤还未好、还怕激起了当时在玉龙关受过的旧伤,如今不好再去药谷求药,只能是盼着无大碍了。 对于他的询问与担忧,晏淮清并未给出任何的承诺,而是秉公办事、不夹私情地地开始与他谈起了条件。 “若此次探听的消息确切为真,那朕自会安排你与子卯见一面。” 李浔又不免暗叹一声,确实是和当初的李重华不像了,彼时被他怒斥宋襄之仁的懦弱太子,如今也成为了颇有威严的帝王。 “有劳陛下了。”他不让自己再继续顺着那个点想下去,话锋一转。“那臣就再多问一句,巫朝又是去了哪里?” 巫朝此人行事轻浮、总爱招猫逗狗的,常常会惹出不少的麻烦。虽说是药谷的继承人,学过不少阴毒的药方,一般人难以近他的身对他做些什么,但到底没有武功在身,难保不会遇见什么事儿,即使暗卫跟在身边也不能确保无恙。 前些日子还轮不到担心他,可这么久没有听到消息,也难免会有几分担忧。 “朕不知。”晏淮清坦然回答,又继续道:“彼时问他,也只说是找着了什么解药,能治什么毒,而后背着行囊就离开了京都,像是一刻也等不了了,但到底是去做了什么,并不知晓。” 毒?如今还有什么毒是他巫朝不能解的? 这倒是让李浔产生了几分好奇,不过这话一说出来,他也能够明白了为何巫朝会带着暗卫匆匆离去,且一去数日都不还了。 “臣省得了,那陛下早些回去歇息吧,保重龙体。”该问的都问了,那他也再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只怕再耽搁下去,要短了对方夜里歇息的时辰。 晏淮清立在原地没动,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应了一声。“嗯。” - 李浔睡不着。 应该说自打那日从掌印府回来,他就没睡过一个安稳的觉,入睡难,也常常会在夜里醒来,醒来之后独坐在空床上,也不知道心里应该要想些什么,只是空坐着。 今夜又有些不一样,左右都有些坐不住了,便想要起身做些什么,随便做点什么也好。 往床内侧叠放着的锦被下摸了一把,扫出了那日带回来的玉镯碎块,彼时不知拿这些东西如何是好,也做不到狠心地丢弃,只得带回来了,无地放也不愿让晏淮清看到,只能是藏在了这样的地方。 “玉兰树砍了,雕着的玉兰花也碎了。”他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摩挲了一下粗糙的断面。 看着看着,他倏地想起了晏淮清从前赠予自己的那支云母花簪,再瞧着掌心这些凑不回镯子的碎块,心里头就生了些想法。 于是立刻翻身下了床。 可不过是在东暖阁内晃了几圈,就又躺了回去。 这地儿没有可以用来磨玉的工具,做不成东西,只能等着过几日置办一份了,那时就能让这玉镯碎块起死回生。 倒也不是为了谁、为了什么,只是因着这东西是他亲手选又亲手雕刻的,总归是有些感情在。 他这样在心里告诉自己。 - 探听消息的暗卫回来得很快,带给了众人一个好坏参半的消息晏鎏锦与南夷大王子等人在一块儿,一路北上,却尚在大晏的国土之内,甚至离大晏最北的玉龙关还有将近一旬的路程。 “陛下以为何?”李浔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热的。 他喝不惯,也喝得不舒服,但为了照料晏淮清的身子,便也不多说什么。 晏淮清沉默了片刻,“如此看来,晏鎏锦是要跟着南夷出关了。” “若不是呢?”李浔对这件事有不一样的看法,“晏鎏锦带军北上、声势浩大,百姓皆无不惊恐者,而大晏北部十多年前起就兵力空虚,若是陛下您,意在谋朝篡位,当如何做?” “拿下北部,趁机与朝中对峙。”晏淮清几乎是想也没想地就回答。 毕竟晏鎏锦手中的兵马并不少,困囿于京都尚可瓮中捉鳖、一网打尽,可一旦逃了出去,那无异于放虎归山,想要再拿下,就要困难得多。若是此时对方再取下了北部城镇,盘踞于其中,然后又与关外的南夷联手,即使只是使用碉堡战术慢慢往京都围近,都会给京都产生不小的震慑。 李浔暗生几分赞赏,“对。”确实是比从前要有魄力得多了,假以时日,未必不会是一个有手段的君王。 且晏淮清不是晏悯,有始祖遗风,这对大晏的百姓而言,是桩幸事。 对他而言,或许也是。 “然而他如今却没有选择此举,而是一路北上,营造出关意图,陛下猜这是为何?”李浔一边说,自己心里头也在一边思索着,到这又补了一句出来。“倘使他真的意在出关,那理应快马加鞭,作甚要如此慢慢悠悠的,不怕京都的大军赶上去?再说那南夷,要一群衷心于大晏皇子的兵马又有何用?” “你的意思是……”晏淮清抬头看向了他,眼中尚有几分不太确定的疑云。 李浔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转头问站在一旁的暗卫。“你可有看清晏鎏锦的兵马?” “看清了。”暗卫答。 “看全了吗?”李浔问,“兵马几何,甲胄几何,粮车又几何?” 第103章 暗卫沉吟片刻,道:“看得不全,他们在常在山中绕,此刻正是万物生长的时节,草木挡了不少。” “那你可有看见晏鎏锦本人?”他又问。 “有,在队伍之中。” “那南夷的大王子呢?” 暗卫顿住了,像是在回忆,片刻之后便十分笃定地摇了摇头。“并无,连着跟了几夜都没见着人。” 李浔点了点头,这些话问完了,他的心中也就有数了。 但也没有急着说,而是重新转向了坐在一旁的晏淮清,拎着小壶给对方倒了一杯热茶。“陛下现在又是怎么看的?” 晏淮清先是没有动,看了他几眼才端起了茶杯,浅抿了一口。 “掌印是想说,晏鎏锦北上出关,只是做给我们看的一场戏,其实真正的目的并不在此?”晏淮清顿了一下,又重新编排了自己的措辞。“应该说,他的目的其实还是这京都、这皇位,只是……有其他的计划?” “正是。”李浔点了点头,如此与晏淮清交谈,仿若回到了掌印府的那段日子,心中觉得快慰不少。 加之方才无意喊出的那一声掌印,更是让他恍惚欣喜。 “那……”就见得到了他肯定的回答之后,晏淮清垂下了眸子,似乎在思考接下来如何布局。 他打断了对方。“陛下先莫急,待我再派人去他处探听探听,如今你是大晏的的皇,肩上扛着的是整个大晏,总归比不得从前了,还是小心行事为好。” 彼时他们都是孤家寡人,尚有试错的机会,如今牵一发而动全身,再不能似从前了。 晏淮清又是一动也不多地看了他半响,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单去北边儿也还好,毕竟晏鎏锦等人的行踪好查,可若是要去别处探听南夷大王子的消息,那便不是他几个暗卫能够在短时间内轻易做到的。 将这一事和晏淮清说了清楚,对方允了他可以在韩嘉元的羽林左卫亲军、锦衣卫、东厂选人,却不许他与那些人见面交谈,只得是靠传声才行。 见没有周旋的余地,他也不再多说了。 “西边,可多派些人。”晏淮清补了一句,“琼林有条湍急的大河,名叫天曲,此河将京都与琼林及琼林更北隔绝了开来。” 琼林是京都北边儿的城镇,有那么些距离,快马也需三五日。 “天曲河一路从西流向东,他们极有可能是在过河的时候兵分两路,晏鎏锦带人北上,而南夷大王子携兵顺着河流往西去,只待后续绕回京都。” 李浔点了点头,“此番有理,可多做准备。” 话说到这里,也就差不多了,剩下的就要让晏淮清自己与那些外臣交谈了,李浔要做的,只是在对方谈拢之后,让暗卫带着人去探查。 晏淮清也知道此时已是聊无可聊,便起身欲走,杯中的茶水都没有喝尽。 不过走了几步,就又被李浔给叫住了。“陛下,臣想向陛下求些东西。” “明日便安排你与子卯相见。”对方头也没回,直接就回了这么一句。 “非也。”李浔也起了身,往晏淮清的方向走了几步,但算着距离的,没有太过亲近。“陛下一言九鼎,此事自然无需臣求也会做到,臣要求的另有他物。” 知道他走近了,晏淮清也还是没有回头。“什么?” “想再回掌印府一趟,拿些东西。陛下放心,不是什么私藏的武器,就是打发时间的小玩意儿。”他没跟晏淮清说是用来雕磨玉石的,这话不合时宜、不恰当,像是直白地告诉人家自己要对玉镯碎块做些什么,像是要邀功。“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了,臣无需在天子面前时刻伺候、也无需再代帝披红了。” 晏淮清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好,但朕的人必须跟在你的身边。” 语罢,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冬暖阁,连衣角掀起的风,都没有给李浔留下。 “哎呀呀。”李浔摇头长叹了一口气,灌了一杯热茶入肚。“真是无情呢。” 真是无情了。 作者有话说: 还是要搞一下事业的。 第120章 【拾柒】见 子卯原来是被晏淮清藏到了冷宫当中,这点他们确实没有想到。 不过冷宫已不复当年李浔见到的荒凉破败模样,密结的蛛网被打扫干净、院中的杂草被清除,那股经久不散的霉味也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药香。 若不是那两扇斑驳的宫门,便是一点也让人看不出冷宫的痕迹了。 “我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晏淮清没由来地说了一句。 李浔没看对方的表情,只说:“我知道。” 在晏悯身边那么多年,他们晏家人的事情,他也算是知道得不少。 晏悯对他这个嫡子并不算喜欢,或者说并不在意,是以先皇后薨了之后,便任由晏淮清被弃养在冷宫,受人冷待、被人折磨。当晏鎏锦发现这个在冷宫中的弟弟时,晏悯也才想起自己还有一个这样的儿子。 彼时正值朝中立储风波,淑妃一派暗中施压,晏悯那样的脾性哪能受人制约,心里也是不想早早地就立一个太子来夺势,见到这个木讷内敛的嫡子,心中自然就有了想法将晏淮清推出去,成为众矢之的。 两个儿子内斗了起来,晏悯必定会轻松不少,也能空出更多的时间来做他的通神之术。 只是没想到,聪明反被聪明误,彼时推出去的棋子,如今会成了让他退位的天子。 “这里本不适合人生活的。”李浔说的是从前的那个冷宫。 晏淮清却说:“没有什么不适合,有时候清醒不若得过且过快活。” 像是不欲与他多说这些,话音落下之后,晏淮清就大步地走进了寝殿当中,只给他留下了一个背影。 里间与外间之间垂挂着轻薄的帷帐,殿内燃着的香附着在帷帐上,人走过的时候就会被荡一身。 “你去吧。”晏淮清止步在了帷帐外面,没有更往里的意思,只是又说:“我的人在外面,你带不走的。” 李浔暗叹一声,道:“陛下放心便是。” 不过此刻他也无心就着这点想太多,躺在里间榻上的子卯,早已让他担忧许久,见着人才是最要紧。 他一把掀开了垂散的帷帐,染了半身的香,无心管顾只是三并作两步地往前走,待到了床边才慢下了自己的脚步。 子卯清瘦了,面色苍白了,竟然显露出了几分老态来,与他记忆里那个扛着大刀游玉龙关的少年侠客大不一样了。 默不作声地站了一会儿,竟然生出来几分手足无措,不知该做些什么是好。 “浔儿……” 床上的子卯忽而开了口,声音嘶哑又虚弱,末了还轻咳了几声。 “是我。”李浔的心终于稳稳地落在了实处,坐在了床边。“我来迟了,子卯叔。” “不要愁眉苦脸的,我……我还活着。”子卯这才迟迟地睁开了眼睛,眼中带着几分浑浊,好一会儿才找着了他在哪里。“不过,不过就是……受了一些伤,养养……就好了。” 子卯虚弱地躺在床上了,想要抬手抚摸他的鬓边都不行,却还是说养养便能好。 阿爹阿娘和落落惨死的模样又开始在他的眼前出现,接着是被挑断手脚筋在关外残喘苟活的子卯,最后归于这张鬓角长出了白发的脸。 李浔又一次痛恨起自己的无用来。 若是他再强大一些、若是他再谨慎一些、若是他的速度能再快一些……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会不会子卯根本就不用受这样的无妄之灾。 又或者是……或者子卯从未与他相识过,没有把他从玉龙关的墙下捡回去,会不会就不会被累及至此。 “浔儿……不要,胡思乱想。”子卯低呵了一声,虽然并没有什么威慑力。“若不,不是你,我早已,死在了,关外。” “人不能,痛恨自己……而是要训斥那些,加害我们,的人……他们才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李浔眨了眨眼,努力地对子卯勾起了一个漫不经心地笑,最后用力地握住了对方想抬却又抬不起来的手。“我省得啦子卯叔,你看我像是那种会怪自己的人?我向来宽以待己、严以律人,你知道的。” 子卯也对他笑了一下,是很明显的不信,只是也没有再就着这个话继续往下说。 喘了几口气后,子卯又开口道:“浔儿,你别,怪重华。” 这句话出来,李浔就知道子卯或许将事情猜个大概了。 “我不怪他,是我的错。”他说。 “他,误会你了,对不对?” 子卯总是看得很透彻,也确实很了解他,即使这段日子病卧在榻上,可仅是聊了那么两三句,子卯就已经猜出个大概来了。 “你总是,太好强,若是,早些说……”没有继续往下,因为子卯向来不是个爱翻旧账再责怪的人,只说:“如今,我解释,大概也是不行了。” “我知晓,你心悦他。既然说的不行,那便多做。”说到这里,子卯被握住的指尖动了动,作的是安抚的意思。“重华,其实是个心很软的,孩子,对你,也是有情的。” 心软,确实是心软,所以才不会直接杀了他,所以才会在自以为被欺骗了之后,还将他提到了坤宁宫里。 有情,如今是否还有情,李浔便不敢说了。 他确实好强,偏偏在晏淮清这件事情上,却是怯懦占了多数,所以才思前想后诸多顾虑。 “我省得了。”李浔不愿再多提此事,只能十分拙劣地转移了话题。“子卯叔你好生休养,待我将巫朝找回来,便能医好你身上的伤了。” 说到这里,他一顿,忽而想起了什么。“那南夷的大将军作甚要将你捉去?可是生了什么冲突,或者……”其实真的是冲他来的? “不是因为你。”子卯读懂了他没有说完的话,“我们是旧仇,他脸上的那条刀疤,是我砍的,他见到了我,就把我抓起来了,我如今也……” 后面的话子卯也没有再继续说,但李浔也同样地读懂了。 终不似,少年时。 李浔咬了一下舌尖,一字一句地说:“人到底是要为自己做出的事情付出代价的。” “浔儿……”子卯似乎想再说些什么,但帷帐外的晏淮清却在此时开了口。“李寒浔,时辰到了。” 猛地被打断,那半口怒气梗在喉口,吞不下吐不出,可现在也发作不了,他将子卯的手放回了锦被下面。“子卯叔,今日我就先走了,你好生的休息,一定务必千万要照料好自己,司内也还盼着和你一起在江南过悠哉的日子。” 子卯咧嘴笑了几声,点了点头。 李浔再用力地看了几眼,再用力地看了几眼。 这人世间总是如此,常有始料未及之事发生,他的命悬在刀尖上,是以对所有人都是见一面少一面。 “我走了。” 站起身走了两步,就又被叫住。 “浔儿!” 李浔回身看去。 “我知道你恨,可这世间比恨重要的还有很多。我与司内也盼着你,一家人少了一个,都不能算数的。” “啊。”李浔迅速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低垂着眨了几下眼。“我走了,我要走了。” 子卯说的那些日子他从未应承过,也不敢去想,那不是属于他的,是属于李寒浔的。 可李寒浔已经死了,现在的李浔只是为恨而活。 第104章 - 暗卫的来的时候,李浔正在打磨玉镯碎块,有一个还能瞧见雕出来的玉兰的模样,若是细细地打磨一下,还能留下来。 但其实到底要做些什么,他的心里也还没有数。起身正想拿纸笔画个样子出来,暗卫就落在了他的跟前。 “老爷。” 他单挑了一下右眉,“说。”不过手也未停,草草地磨了几下砚台就提了笔。 “天曲河边确实发现有南夷留下的痕迹,一路顺着天曲往西走了。” “往西走……”李浔垂眸沉思片刻,“西北还是西南?” 暗卫摇了摇头,“不知,南夷谨慎,留下的痕迹并不多,我们也是根据生火的痕迹,找出的一些细碎线索。” 李浔抬眸看了暗卫一眼,又慢慢地收了回来,再垂眸看向自己铺在案上的纸时,发现已然垂了一连串的墨滴在上面。 “西边,我记得有……”他收了声,沉吟片刻,“难不成打的是这样的主意?”语罢,又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如此心下便做好了决定,于是对暗卫说:“你先回去,继续打探,找几处可安营扎寨的地方,不多时我便会带兵西去,南夷这根刺不拔不行。” 大晏再乱、京都再乱,那也得先解决了外头的事儿再说,南夷的心狠手辣他见过、也尝过,如今在他手,岂能再让大晏百姓陷于那般田地。 “老爷要亲征?”暗卫没及时走,而是留在屋里多说了几句。“战场险峻。” “正因如此我才要去,你担忧于我,我也总是担忧你们的,哪有独让你们舍生赴死的道理。”他轻叹一口,走上前去把暗卫拉了起来,拍了拍对方肩上的灰。“又长了些,衣服要新做了。” 又说:“待事成,你们就不必跟着我过这样劳累的日子了。” “老爷……”暗卫一急,张嘴就想说,却被李浔给打断了。 “去吧,事急,耽搁不得。” 暗卫走了之后,李浔又捡起了笔,左右瞧了瞧坠在纸上的那几滴墨点,觉得真是巧,和他手上的玉镯碎块给呼应上了。 瞧着瞧着,心里也有了些想法,笔尖一落,就给那几滴墨点给连上了。 碎玉难修,那便换个法子,裹上一层金也好银也罢,做成个镶玉的镯子,也能算作是重圆了。 又补了个细致的镯样子,满意之后将纸叠好收了起来,洗了个手去了小厨房,打算做碗牛肉面。 作者有话说: 掌印没有李叔秘方酱牛肉,只能做牛肉了。 第121章 【拾捌】面 “请陛下来一趟。”李浔就着木盆里的水洗干净了手中带上的油。 灶台上的面还在闷着,咕噜咕噜的声音随着热气一起冒出来,乳白色的热气打在灶台的墙上又散开,等晏淮清来了坤宁宫大抵就差不多了,能够吃上一口刚出锅热乎的。 小玉看了他一眼,面上晕起了坨红。“要说这个面吗?” “不,不用说,只说我有要事寻他便是。” 若是直言他为对方做了一碗面,指不定那人会想到哪里去,愿不愿意来且不说,平白再生些误会就不好了。 牛肉的香气逐渐变得浓郁,李浔将扑到自己面前的白气给挥散。“去吧,待会儿赶不上了。” “诶,好嘞。”小玉轻快地应了一声,提着步子就小跑了出去。 李浔多看了几眼,没由来地想到了当年初入掌印府的一些少年,彼时他们的脚步也这么轻快。而后又想到了他自己。 他自己……倒是想不起来有没有过一段这样的岁月。 瞧着锅里的差不多了,他就拿了个大海碗装了出来,牛肉和面煮在了一起,香味也掺得很密,汤汁煮成了浅褐色,一眼便能看出咸香的滋味来。扯了张绢帕把沾在碗沿的汤汁细细擦拭干净,觉得没什么差错了之后准备走出厨房。 往前走了几步才又想起筷子还没拿,于是退了一大步,倾着身子捞了一双到手上。 刚把碗筷放在八仙桌上,他就听见了门外有熟悉的脚步声,听了两耳便知晓是晏淮清来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对方就推门进了来。身后跟着的小玉往里张望了一下,自作主张地站在了门外,还顺带帮他们合上了门。 李浔半倚靠着八仙桌,扬着声音问了句。“你来了?” “不是说有要事?”晏淮清没有要和他寒暄的意思,微微蹙眉就开门见山地问了出来。“让朕看着你吃面,就是你所谓的要事吗?” “非也非也,陛下莫急。”李浔顺势地坐在了椅子上,把放在桌上的那口海碗往晏淮清的方向推了推。“让陛下吃面才是要事。” 晏淮清没有往下坐,还是直直地站着。又垂眸,用一种睥睨的姿态看着他。 “李寒浔,你又在打什么主意?无需多此一举,有什么话说便是。若你能给出足够的筹码,朕自然会答应你的要求。” 界限划得很清,做得也很决绝,推距开了李浔所有带着暧昧不清情绪的示好。 是已经下定了决心和李浔一刀两断,从此只谈公事不谈私情的模样。换做他人或许会知难而退将这一碗面收回来,但李浔不会。 因为他是李浔,他这一生遇见的大多都是难事,若是没有迈过难关的勇气和决心,如今也无法站在这里。 “讨好人就要有讨好人的样子,做小伏低才是应该有的态度。”他又把碗往前推了推。“何况臣只是为陛下做了一碗面而已。” 眼见着对方还没有什么反应,于是他捧起了手中的筷子往前举了举。“虽说没有西街口的李叔做的好吃,但也不算难以下咽,等哪天我从他那里套到了酱牛肉的秘方,或许也能做出几份味道来。” 晏淮清还是不动。 李浔从前从来不知道,晏淮清如此的难哄,脾气又如此的犟。 没法儿没法儿。 “哎呀呀,想来陛下真是厌恶臣之极了,竟是这半点面子也不愿意给臣。”李浔故作姿态地长叹了一口气。“那臣就自个儿吃吧。”筷子在空中夹了两下,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语罢,他就一把把海碗捞在了自己的跟前,使着筷子开始大口地吃面,半分给人落了面子的尴尬也没有。 “既然无事,那朕就先走了。”说着晏淮清就转身打算离开。 “诶诶诶,陛下。”李浔及时地叫住了他。“臣真有要事禀报,只是念着陛下近日被案牍劳形,才想着做一碗面。” “面陛下不愿意吃,事陛下总是要听的吧?” 晏淮清又收回了迈开的腿,看了他几眼之后,拉着椅子坐在了八仙桌的旁边,坐在了他的正对面,又面色冷淡地看着他大快朵颐。 李浔把嘴里那口面吞下之后,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灌进嘴里呼噜着咽下去,而后才又开口说:“得亏陛下没吃,这面做咸了。” “到底是何事?”晏淮清有些不耐烦了。“你直说便是,朕的时间宝贵。” 李浔抬眸看着晏淮清笑了一下,手里的筷子也还未停,很是随意地开口道:“臣想领兵出征。”像是只在谈论今日又下了一场雨。 “你什么意思?”晏淮清的反应很大,几乎是低喝出声,又问:“事情的原委,最好一一向我解释清楚。” 这性子,李浔无奈摇头笑了几声。 “探听消息的暗卫回来了,正如陛下所说,他们极大可能往西去了,在天曲河边,找到了他们行军生火做饭的痕迹。” 一谈到正事,晏淮清的情绪明显变得稳定了一些,方才前倾身子又端坐了回去。“所以南夷是真的打算采用迂回战术,包抄京都?” “是,但又不仅仅是。”他答。 晏淮清迟疑,“你的意思是……” “陛下,叫人拿份大晏地图来吧。”李浔没有着急给出自己的结论。 对于这个请求,晏淮清自然是没有拒绝的理由和必要,立刻就叫了自己的人去领一份。 速度很快,不过是一盏茶的时间,画着大晏地图的羊皮卷就已经铺在了八仙桌上,而李浔自己做的那碗盐加多了的面,也被他系数吞咽进了腹中。 “陛下请看。”他抽了一支未沾墨的笔,蘸了些茶水便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那正是京都的位置,而后又带着笔尖顺着天曲河划了一道,直指大晏的西边。最后他又在西南和西北两处都用一个大圆包了起来。 一边画一边说:“这是西,这里也是西,不若陛下猜猜他们会往哪个西去?” 晏淮清转着眸子扫了他一眼,随后又收回视线,垂眸凝视着桌上的羊皮卷。半响过后才说:“两个都会去。” “不错!”李浔立刻接了话。“南夷狼子野心,自然不仅仅只是觊觎京都这分寸之地的。大晏西北,幅员辽阔,多草原、多牧民;而西南之地险峻,是个易守难攻的兵家圣地……” 他的话还没说完,晏淮清就彻底地了然了,方才一直微微皱着的眉头也舒展开了一些,同时抬起手指在羊皮卷上扣了扣,发出了几声清脆的响声。“所以他南夷队伍一分为二,一波向西南去,一波向西北去。 “而往北走的晏鎏锦,正是在替他吸引我们的注意,为他们拿下大晏西南西北争取时间。西南易守难攻,南夷趁我兵力空虚之时一举拿下,彼时我们再想夺回,则困难重重。 “再拿下西北,便能够很好地为他们建立起一个养兵训兵的场地。况且西北又与南夷之地接壤,倘使是这个口子打开了,他南夷之人便会源源不断地涌入大晏,那时你我想要再堵上这个口子,可就难如登天了。” 晏淮清顿了一会儿,随后十分笃定地说:“所以南夷此番,是想借晏鎏锦之手,一举拿下大晏。” 听着晏淮清说这些,李浔从一开始的赞赏变成了暗叹。心道晏淮清确确实实是成长了,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懦弱的废太子了。 此等心智,再一心向民,那大晏百姓往后的日子不会差。 是好事一桩。 “陛下说得不错。”他丝毫不吝啬地夸奖了一句,又问道:“那陛下以为,南夷他们更看重的会是西南西北哪个地方呢?” 晏淮清抬眸与他对视了一会儿,随后食指与中指合并,轻轻地在西北的那个圈中点了点。“这里。” “正是如此。”李浔点了点头。“所以臣要带兵去这里,让他们的计谋胎死腹中。” 说到这个晏淮清的兴致显然没有方才高了,立刻收回了手,还偏开了头,冷淡地说:“朝中武将良多,用不着你。” “他们都对陛下有用,独独是我没有,所以正应该用我。”李浔回他。 晏淮清仍旧一口回绝,“司礼监掌印已死,你现在又用什么身份去领兵作战?” “臣是司礼监掌印、是大晏的皇后,或者是其他任何随便什么人,无非都是陛下的一句话罢了。”一个身份,只要晏淮清想,而他也愿意,那自然不难换取。 最后李浔又补了一句。“子卯叔是因为他们才变成这个样子的,臣的父母妹妹皆丧于他们之手,此番,也是为了手刃仇人。” 是为了手刃仇人不假,但也确实想为晏淮清做些什么。 新帝上位并不容易,何况还是在这样内忧外患的情况之下,更是举步维艰。这些日子他也算是看在了眼里,晏淮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夜半三更也常在处理奏折。 晏淮清沉默了,垂眸看着地上一动也不动。 看起来好像很淡然,但其实又似乎有些情绪在其中。 东暖阁寂静良久,还是李浔先开口说的话。 “陛下放心,臣绝无二心,何况子卯叔尚在宫中,臣自然是不敢轻举妄动。”李浔只如此去说服晏淮清,子卯是他的软肋,对方知道,也正是因为对方知道,才能与之有商榷的余地。“若陛下还是不放心,可让心腹跟之。” “好了,别再说了。”晏淮清再一次打断了他,顿了好一会儿才道:“朕准了。” 作者有话说: 又下暴雨了……惨兮兮。大家要原谅一下我今天迟了一些吗? 第105章 第122章 【拾玖】助 再摸到那身绯红色的飞鱼服时,李浔的内心很平静,毕竟一身衣服而已,代表不了滔天的权势。 “这是……” 身后忽而传来了一道年迈却并不苍老的声音,他就知道是邬修明、韩元嘉等人到了。 也没有藏着掖着,足尖一转,就回身与邬修明对视上了,笑着说:“太师,别来无恙啊。” “李浔!”邬修明猛地往后退了几步,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握住了拳。“你怎么会还活着?” “你不是丧生于大火之中了吗?”站在邬修明身侧的韩元嘉也被吓了一跳。 独独是立在一侧的晏淮清没有反应也没有说话,似乎并不打算和被惊到的二人解释些什么。 李浔收回自己的视线,垂手扫了扫起了几道褶皱的衣摆,道:“司礼监掌印李浔死了,站在你们眼前的,是即将领兵作战的李浔。” “如此三言两语,如何服众?”邬修明不知是不是猜出了几分内情,讶异不再,只是抚着长须长叹几声。“朝中文武百官,又怎么会相信这一番说辞?实在是太莽撞、太胡来了!” “喔?”李浔斜看着邬修明轻扬一声,而后取下了挂在身后的飞鱼服,握着一步一步地往屋外走。 邬修明与韩元嘉也不自觉地跟在了他的身后,被他带出了厢房。 一边走,他又一边说:“陛下不说,邬太师你不说,韩指挥使不说,就连我也不说,那天底下,还有谁敢说司礼监掌印李浔还活着?” 绯红的飞鱼服被他提着丢到了门外的空地上,接着他又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火折子,吹燃之后掷到了衣服中。恰有一阵清风起,飞鱼服上的火很快就借着这阵风燃了起来,热气扑了他们一身。 “喏。”李浔抬着下颌,对着两人指了指那团正在熊熊燃烧的火。“这不就是……丧生于大火之中了么?” 邬修明眉头紧蹙,往前走了半步。“李浔!你……” “嘘”他挡在邬修明的话之前,竖着食指左右晃了晃,“彼时我都能做到的事情,相信现在太师和指挥使也能做到,何况……”他看向了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晏淮清。“不是还有陛下在吗?” 晏淮清也还是没有反应,半个身子都融到了阴影中。 说到这里,邬修明回身看了晏淮清一眼,重重地摸了几把白须,似乎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在其中,眉头皱得成了一团。 “我知太师对我误会已深,从前便总说我阉人误国,不放心也是应该的。”他展了一下腰,懒懒地靠在了门框上。“故而如今主动告知身份,是浔对太师的诚意,浔对大晏的心,日月可鉴啊!” 邬修明从前就不怎么与他交谈,一是轻视他阉人的身份,二则是常被说到无言可对。 “所以太师……” “李浔。”他的话还没说完,那边的晏淮清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他收了话头,侧身看去。“嗯?” 就见那人从阴影当中走了出来,站在了他的身边。 “太师不必忧心,朕自有考量。” 李浔半眯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往对方的方向倾了几分。 邬修明又叹了几声气,长须都被薅下了几根,手也还是没停。韩元嘉早已是不做任何的反应了,只顾站在一侧。 此时此景逗得他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这一声惹又得对面的人怒目而视,“也罢也罢。”邬修明再次长叹一声,“既然陛下心中自有决断,那老臣也不再多言。”说完还要再看向李浔,沉声道:“还望李掌印,能够教老夫看到你日月可鉴的真心。” 李浔耸了耸肩,并不多言。 晏淮清在邬修明说完之后点了下头,“朝中之事,便有劳太师了。”语罢,就微微侧身转向了吐出一句话后,便再也没有开过口的韩元嘉。“此番出征,还需你协助。” “可羽林军是陛下亲军,只守京都保卫陛下……” “然而眼下你的陛下无人可用啊。”李浔插了句话。 韩元嘉确实是个忠厚的不错,这么多年在晏悯身边也没有弄出什么幺蛾子,能站在晏淮清这边都让他惊讶得不行。然而败也败在了忠厚这一点,认着死理不懂得变通。 “这事儿交给你,那是信任你,你岂能辜负了陛下不成?”说着,他正想抬手搭在身侧晏淮清的肩上,却又在快要落下的时候记起了此时他们的身份,手腕急急地转了一个弯收了回来。不过面上也不显,仍旧淡然道:“再说,我们……喔不,他们东厂的人还在呢,自然不会让陛下受难的。” 韩元嘉面上为难,带着几分忿忿之意,却又没法儿对在场的任何一个人发出来,只得甩下了一句。“全凭陛下做主。” 那就是再无可谈的必要,一切按照李浔设想好的计划行事了。 他与晏淮清还有要事要谈,邬修明和韩元嘉便先行离开了这里。 脚步声渐远,彻底听不见之后,晏淮清竟然先他一步开了口,带着浓郁的、化不开的悲伤情绪。“泠河逃出宫的时候,是韩元嘉带兵去抓的人。” 按理说他们现在的关系,这些话是不会说的,可也还是说出了口。 大抵是情绪实在无处宣泄了。 李浔一顿,迟迟地回想起雍和公主晏泠河已逝于盛元二十四年的春天,连带着他派过去的那个又聋又哑的暗卫鹿蜀一起。 “是,我记起来了,那你……” 人常常会为无法接受的结果做一个假设前提,以此倾注懊悔和转移无法忍受的情绪。放在此事当中就可以说,若不是韩元嘉带人,或许晏泠河早就与鹿蜀一起逃离开了这里,或许过上了悠然闲适的生活,又或许浪迹天涯,但终究是自己做主地活着,可他们没有逃离开。由此,晏淮清失去了他在这世间唯一的妹妹。 或许是应该要恨的,但事实就是,对方好像没有。 晏淮清摇了摇头,“可为了助我上位,他也付出良多,韩元嘉的同胞弟弟折损在了晏鎏锦之人的刀下。”这句话其实迷茫多过于其他,起码在李浔的耳中是如此。 “泠河自刎的时候,其实我就在城楼下,我看着她抽出了韩元嘉腰间的剑,又看着她热血洒了一地。 “有时候我在想,她的死到底是谁的错。偶尔会认为是韩元嘉、偶尔会认为是南夷、偶尔会认为是晏鎏锦,但仔细想想,又总觉得怪谁都不够贴切。 “泠河站在城墙上,说她那一刻是自由的风,可以被吹向东南西北任意一个地方,那从前,困住她的到底是什么呢?是城墙重重、是宫门深深、是宫殿座座?” “是她身为女子,不得不遵守的清规戒律种种。”李浔接了晏淮清的话,但说出来的时候,自己也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从一个将死的玉龙关弃子,到权倾朝野的司礼监掌印,他见了太多。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刀剑下斩了不知多少亡魂、手中不知染了多少鲜血,虽自认为除去的都是该杀之人,却也还是会有惴惴不安的时候,因为杀人的刀有时候不是铜铸铁灌,而是权势地位、是墨守成规的规矩和礼法。 其实李浔会痛恨这样的自己,可痛恨无用,他避免不了成为这样的人。 晏淮清就不说话了。 一瞬之间,布满了尘土的厢房当中变得无比安静,甚至于屋外燃烧飞鱼服时发出的细微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李浔在这无声息当中,感受到了对方的痛苦,一如当初他能够感受到对方的快乐。 屋外烈火啪得一声,他旋即侧身往晏淮清的方向走了几步,抬手盖住了对方的眼睛。 “你要做什么?”晏淮清当下就下意识地想要挣扎,被他用另外的一只手匝住了腰,稍微使些力道就教对方彻底动弹不得,只能被他压在怀中。 他前些日子总觉得非情意相交,就没有动用蛮力的必要,可此时此刻就是想这么做。 “重华。”他轻念了一声对方的名字,时隔多日。 就这么一声,剧烈挣扎的对方就莫名安静了下来,却也没有应答。 “当时我问你想不想做皇帝,你总说不想,而如今没有我的助力,你也成为了这大晏的君主。”仗着对方此刻被他蒙住了双眼,他又离得近了些,呼吸由此喷出交缠在了一起。“你是比我要仁义的,你心中有这天下苍生。” 捂着眼睛的手慢慢地颊侧移,对方的眼睛乖巧地闭着,没有着急睁开,但双睫却还在细细地颤动。 “可这苍生也不都总是向着你。”他抚过脸颊,食指轻轻地撩过对方的耳廓,滑到耳垂后拨弄了几下。“我也深知你的艰辛与不甘。”放过柔软的耳垂,又顺着侧颈开始往下滑。“所以我会帮你。” 他不想让晏淮清痛苦。 指腹摁在跳动的筋脉上时,晏淮清忍耐不住地轻喘了几声,身子也开始微微发颤。 “我会帮你,大抵你不会信,也仍旧觉得我这一番是为了迷惑你而编造的谎言,但没有关系,你就当是捏住了我的把柄,逼我帮的你。” 他掐住了晏淮清的后颈,把人狠狠地往自己的怀中压,直到两颗跳动的心隔着皮肉和衣物贴在了一起,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若我将南夷驱逐凯旋,你能不能……”其实李浔很少示弱,但这些话他一定得说。“能不能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他不想抱憾而死,因为这一生本就是为了弥补遗憾而坚持。 晏淮清没说话。 于是李浔伸出舌尖在对方的后颈上轻舔了几下,而后张嘴叼住了那块后颈肉,用自己尖锐的犬齿不轻不重地磨了几下。 “唔”晏淮清轻呼,不知是摇头还是点头地晃了几下脑袋。 李浔只愿当对方是同意了。 未合上的门被风吹得直作响,带着湿意、土腥气、烟灰味的风灌了进来,两个相拥人的发丝被卷起又缠在了一块儿。 在这风起之时,李浔又开始迅速地在脑中回想自己的一生。 而后他发现自己一生所求都并不多,只是这么点也难得到,所以费尽心力去追逐就会像是在强求。 “给我兵符,你阿娘的那三千兵马。”在雨落下的时候他又开了口,“我知那些人最终听命于你,如此你身在京都也可放心。”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大家,又迟了一些,有点糟糕今天发生的事情。 第二糟糕的事情就是,我发现韩元嘉的名字打错了几章 !!!但是现在电脑死掉了还没有复活,就很难改!!! 第123章 【贰拾】查 “这是兵符,当初我给你的那个。”晏淮清将那两个如掌心大的铜铃又掏了出来,双双打开。 铜芯被拿走,塞满了棉花,而兵符就藏在了细密的棉中。 这个兵符做得小巧,与寻常的不同,这虎的模样有些憨态可掬的,像是年画中会有的。 “你是不是以为,这两个铜铃当中,有一个是兵符,有一个不过就是普通的玉球?”一边将那虎拿出,晏淮清一边说。 李浔确实是这么想的不错。 这两个铜铃曾经都在他手,没有理由在知道了兵符藏到其中之后,不打开看另外一个,然而左右辨认,都不过是一个雕花精致的球,起的也就是压襟的作用。 晏淮清将那虎塞到了他的手中,又拿出了另外一个铜铃中的玉球。“这个玉球与鬼工球相似,层层雕刻又可滚动,不过又比鬼工球多了一些机关。” 李浔就见对方说着,伸手入球内拨动了起来,一层接着一层,拨动到某一个位置的时候,忽而听到了清脆的咔嚓一声,最外的两层竟然卡在了一起。却又不仅仅如此,因为每一层在拨动之下,竟然都能与外一层卡住。 最后在晏淮清的手下,那颗玉球就空出了一个心来。 而空出的形状,赫然就是兵符的模样。 “这……”饶是李浔见过再多,也还是被这巧夺天工的手艺给惊住了,彼时还真的没有想到这一点。 如今再想来,也是他看轻了对方。 “其实两个嵌在一起,才是真正的兵符。”晏淮清说,“当然,你手中的那个,调度兵马还是不成问题的。” 李浔无奈,佯装扶额长叹一声,“哎呀呀,如此看来,彼时臣在马车中说的那些话,倒显得滑稽可笑了,真正愚笨之人,竟然是臣自己啊。” 正是因为当时漏算了这一步,才会在归京之时被策反,教晏淮清反手拿刀指向了他。不过谁也不敢保证,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情,结局是更好还是更坏。 晏淮清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这个虎是能嵌进去的?”他跳过了那一茬,举着手中已经被捂热的玉就想往球里塞。 还没碰到,只是见了个形,他就惊愣住了,因为这两块玉合上时纹路实在是眼熟,然而没有给他细想地机会,玉球就被对方给收了回去。 第106章 就见那人指尖迅速地一挑,层层卡好的又散开了。 晏淮清还是很提防地说:“此事你知道便可,没有探究的必要。” 李浔前倾地身子又收了回来。“好好,那臣不看便是。”语罢,将兵符藏到了贴身之处。“食君禄、分君忧,用皇后的身份享了这么多日的福,该到报答的时候咯。” 李浔大笑着舒展了一下自己的肢体,发出一声喟叹,而后朝门外走去。 “走吧陛下,去做正事儿了。” - 李浔离开京都的那天,是一个难得的晴天,干而热的阳光照射在每一个人的身上。下了许久雨的京都,像是一块儿被泡发了的旧抹布,一晒,就被挤出了潮湿的味道。 街道旁的柳树冒出的嫩芽已经长成了新叶,水洗过后变得越发翠绿,撞上去能掸一身的叶香,淋上金黄色的阳光后,像是泡在热水里的新茶。 他戴上了一个木质的面具,是这几日新赶出来的,模样有些粗糙,胜在能用。 终究还是无法做到大张旗鼓。黎民百姓认不得太子的脸,但记得住在荣景街街尾那个臭阉人、大佞臣的,所以他不愿再平白给晏淮清生出负担。 “这是做什么去?” “追大皇子和叛军啊,谋反的人就该杀。” “当时烧了我们多少房子啊!” “那这个骑着白马的将军是哪个,模样很年轻,可一身红衣让我想到的那位。” “哟,您这就见识短了吧,这哪里是白马啊,这是一匹汗血宝马!” “这马……看着也眼熟啊。” “学那位的吧,那位可是能止小儿夜啼的人物,领兵作战也能吓吓对面。” “还好烧死了,真是好事一桩啊!” 乘着无形带着兵一路往城外走,就听了一路的话,好的坏的悉数都进了李浔的耳朵里。 即将走出城门的时候,沿街的百姓自发地、齐声地呼喊了起来。 “将军保重,平安归来!” “将军保重,平安归来!” 一句接着一句,盖过了嗒嗒的马蹄声,震得周围的柳树都在轻晃。 他没有回头,抬手对着沿着的百姓挥了挥手。 甫一出了城门,李浔就回身往城墙上看,只见那影影绰绰之间,有一道身影。那身影藏在人群之后,脸也教人看不清。 他勒马转了一圈,从怀中掏出了一个被握得圆润的小瓷罐,对着那个身影晃了晃。其实还有木簪,只是没能拿出来。 理所应当的没有得到回应,不过他也并未有任何不满,驭马摆正了马身,又继续朝前。 高呼了一声。 “众将士,随我出征!” “是!” 回答的声音响彻云霄。 - 晏淮清回到坤宁宫的时候,才真正的有了人已经走了的实感,往日里坤宁宫人就不多,如今不过是少了一个人,竟然变得越发寂寥了。 “陛下,可要沏壶热茶?”待小玉躬身到他身边低声问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罗汉床上坐了许久了。 他揉了揉自己的额角,“沏一壶吧。” 小玉的动作很快。 滚烫的茶水倒入杯中,漫出氤氲的热气,馥郁的茶香散了出来,让晏淮清闻得清醒了不少。 端起茶盏抿了半口,他才迟迟地看到小几下面团着一团绢帕,没有多想就伸手捞了出来,握在手里的时候才感受到里头是包裹着什么东西的,犹豫少许,还是打开来看了。 那东西的全貌展示出来的时候,晏淮清愣住了。 竟然是一个银镶玉的镯子,银身上没有雕什么花,被磨得很是细腻光滑,那玉他却认得,雕着圆润精致的玉兰花,不过有些花瓣能窥见几分残缺,像是磕碰过,而这分明就是当时李浔送给他的玉镯的模样。 他的指腹悬在花上,想摸却又不敢。 “呀,竟然是这东西啊。”李浔不对他们做规矩,小玉和小兰的胆子也就大了一些。“自从拿了些器具回来之后,就总瞧着李公子在埋头做些什么,常常废寝忘食,想来就是这个镯子了。” 确是如此,晏淮清想起了当时李浔说,要再回一趟掌印府,或许拿的正是雕刻镯子的器具。 几日前相拥的热度与力道似乎还在,他又隐隐觉得自己后颈的酥麻疼痛还未退去,再握着这个银镶玉的镯子,心中就不免产生了几分动摇。 “你……”他顿了顿,“你觉得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话音刚落,小玉就砰的一声跪了下去,接连地磕离开几个响头,面露惊恐。“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奴婢对李公子,绝对没有非分之想,绝对没有。” “朕何时说过你对他生出了龌龊心思了?”晏淮清往日从不觉得自己模样凶狠,如今倒不免怀疑了起来。“你且起身,也顺着他的意,无需自称奴婢。” 小玉侧着脑袋看了他几眼,确认了不会被怪罪,才起的身。 “但说无妨,就说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吞吞吐吐了许久,再晏淮清再三的承诺和安抚之下,小玉才终于开口说了些什么出来。“李公子他,奴……我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说完,小玉的脸就涨红了起来。“和陛下,真真是璧人一对。” 晏淮清看着他的模样,莫名想到了初入掌印府时见到的小柳,又想到了擅于欺瞒的雁音,还想到了虎头虎脑的念生,开始觉得其实没有过去多久,可偏生出了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他想笑,不过嘴角勾到一半又觉得悲凉。 “还有吗?”他问。 “嗯……”小玉揪了一下衣摆,“又觉得李公子是个顶好顶好的人,旁的都不拿我们阉人当人,但李公子就不会,他还说人不是生来就要为奴为婢的。”说到这里又是一惊,“当然,陛下也是顶好顶好的。” “还有呢?”他又问。 小玉咬了一下唇,脸又涨红了,声音小了不少。“我觉得李公子,他是一个很喜欢陛下的人。” 晏淮清就彻底不笑了。“你是为何如此说?” “日夜打磨这个镯子且不说,就是上次那碗面,李公子也是细心弄了很久的。”小玉羞赧垂头,“陛下病了,李公子也是着急的不得了,有时候您睡着了,公子他还会为您揉松眉心,揉捏肩膀呢……总之很多,多得我数也数不清、说也说不完。” 他不说话了,垂眸看着手中银镶玉的镯子,再次后知后觉地发现绢帕上 其实还写了几个字。 【银比金要更衬你。】 是李浔的字迹。 晏淮清用力地眨了眨自己的眼睛,倏地站了起来,随后大步往冬暖阁外头走,惊得小玉愣在了原地。 走到某个屋脊下的时候他猛地抬头,说:“派人去查,查十多年前玉龙关到底发生了什么。” - “前朝崇尚金乌,是个什么道理?” 袅袅的白烟从香炉中飘出,带着腻到发晕的气味,打在蘸着朱砂红写满符文的黄符上,密密麻麻的黄符下是一块儿刻着小篆的石碑,石碑正立于堂中。 石碑前一个蒲团,晏悯此刻正如老僧入定般打坐于蒲团之上,可面上的表情却算不上好看。 “通神了这么多年,什么也没有得到,这就是你当初对朕允诺的?” “陛下莫急。”飘飘的帷幔后面忽而出现了一个身影,声音也十分年轻,甚至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在其中。“悟道,讲究的是一个机缘,机缘到了,自然一切都能得到了。” 身影始终未走近,又开始解答道晏悯的第一个问题。 “《山海经》中有言:‘有谷曰温源谷,汤谷上有浮木,一日方至,一日方出,皆载于乌。’前朝……” 那人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晏悯给打断了。“朕知前朝蛮子崇尚金乌是崇尚太阳,朕对金乌是何由来并不关心,朕只在乎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用。” 帷帐后的声音顿了一会儿,片刻后才说:“自然是想寻求像太阳一般的神力与长生。” “哦?”晏悯生出了几分兴趣。“不若朕也试试看好了。” “陛下英明。” 晏悯哼笑几声,念了几句经文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朝中之事你去看,别让那个所谓的晏淮清真的握到了什么权利,若有必要,将他除去,再用那张皮弄个人皮傀儡也是一样的。” “是。”帷帐后的人微微一躬身,退了出去。 晏悯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眼中皆是阴鸷,慢慢地勾起了一个笑。 “慢慢玩吧。” 作者有话说: 这个金乌其实是很厉害的(就是在我们的文化里) 是他们这些坏家伙就是乱用了,不是这个金乌不好的意思。 第124章 【贰拾壹】箭 京都以西有五个直隶州,甬州、乾州、浏州、汉州,西北有一草原广阔之地,唤之为上阳。横跨了大晏的大河天曲自上阳而发,穿过甬州、乾州、浏州、汉州五地,天曲分流而出的小河又灌溉了无数的地方,哺育了大晏无数的生灵,可称之为大晏的母河。 离京都最近的是甬州,甬州地小人少,但以砚台闻名,自古便有一寸甬砚一寸金的说法,是西边儿难见的富庶之地。他们外界的交流并不多,然而又处于关隘之地,想要深入西北之地,就必须得穿过甬州不可,否则要抢渡春河、绕山而行,这是个赔本的买卖。 李浔带着晏淮清的三千兵马,领着韩元嘉以及对方的两千羽林军左卫亲军,日夜不停地赶了十日,才到甬州地界,再有一日便到甬州城下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行军的队伍后头,跟了一个人。 与韩元嘉打了一声招呼,他绕到了那人的身后,直接将人从树后面拎了出来。 他哼笑一声怒斥道:“哪里来的小毛贼如此胆大妄为?” 语罢,举着希声就做出了往下刺的样子。 “是我,是我,老爷!”那人砰地一声跪下了,直接抱住了他的大腿。“我是念生啊,给你驾马车的车夫的儿子,以前叫做小虎,后来公子给我取了一个新名,叫做念生。” 念生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着。 “我不是你的老爷,你认错人了。”李浔说着,却把希声收了回去。“这里是行军队伍,速速远离。”他其实早就发现了这个蓬头垢面、鬼鬼祟祟的是念生了,只是眼下这个时节,不能认、也没有认的必要。 念生显然没有把他这一番话给听进去。 “老爷啊老爷,我们找你找得好苦啊!人都说你死了,但我不信,我爹娘也不信。”念生还知道分寸,知道就近的就是士卒,既扯着嗓子,也压着声音。“前儿个我在那城里头一看,嘿,那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不就是老爷你吗,赶忙就跟了过来,一刻也不敢停啊。” 李浔见着那快要沾在自己衣服上的鼻涕,一个用力就抽出了自己的腿,念生以为他要走,又慌里慌张地扑了上来紧紧抱住。 “老爷,我知道是你,我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我还能认错人吗?” “老爷你别赶我走,我爹娘说了,要不然我就跟着你,要不然我就在外头做个没家的野人,老爷你不能抛弃我啊!” 念生哭得那叫做一个动情,翻着白眼,身子已经开始抽抽了。 瞧着眼前这一幕,李浔觉得好笑,心中也难免动容。 第107章 “别哭了,丢人。” 念生就即刻收了声,伸手一把抹掉了脸上的泪水,闭紧了嘴巴却还在抽噎。 “念生,回去吧。”李浔说,“我活着还是死了,于你们而言,并无太大差别。”毕竟如今也领不着俸禄发不出月钱了。“你爹娘年纪大了,只有你一个孩子,总是得仰仗着你的。” “那不行!”念生轴得很。“老爷你是不懂咱们心里头在想些啥的,反正我就是要跟着你,我爹娘也让我跟着你。老爷你放心,我就给你牵牵马拿拿武器和甲胄,绝对不会耽搁事儿的!” 说着,念生就站了起来,直接想要伸手去接李浔手里的希声。 “我掌印竟府教出了你这样一个泼皮无赖?”李浔笑骂一声,没让对方接剑。 面对着这不依不饶、死缠烂打的人,李浔确实没有什么好的办法,总不能将人给打杀了,最后也只能把人给留下了。 耳提面命地让对方稳着心,跟着他身边就行,别做其他的。 念生连连应是。 - 次日到了甬州城外,无人夹道欢迎且不说,就连城门都是紧闭的,连守城的将士也见不到半个。 按理来说,京都的文书应该先他们一步到了甬州,此刻他们兵至城外,正是开城门放行的时候,怎能是眼前的场景? 李浔心中有了些猜想,而一向稳重的韩元嘉面色也面露难色,骑在马背上与他遥遥相对了一眼。 彼此都沉默了半响后,韩元嘉扯着嗓子开始大喊。“喂开城门,我乃京都而来的兵马,自西而去捉寇!” 连着好几遍,皆是喊了个空。 “这瘪犊子!”韩元嘉难得地低骂了一声。“竟敢如此怠慢我们。” 李浔心中嗤笑了一声,怕不是怠慢他们,而是怠慢晏淮清,这甬州巡抚李桥估计起初就不是太子党,所以如今太子继位,也打心底里瞧不上这个新帝,因此才会给这新帝派来的军队下马威。 他本就不是个讲究规矩的人,既然甬州巡抚李桥不仁,也休怪他不义了。 “我素闻甬州李巡抚是个忠厚之人,待人行事皆以礼为先,如今闭城门而不出,想必甬州已落敌寇之手,甬州乃我大晏宝地,我等岂能眼睁睁看着它改名换姓?”说着,他抽出了腰间的佩刀,指向了城门。 “众将士,攻,收回我甬州之地,解救甬州百姓。” 韩元嘉惊愕地看向了他,可也不过是片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垂眸,面上做出了犹豫之色。 “韩指挥使,还在等些什么?”他哼笑。“大是大非面前,岂能容指挥使这般犹豫不决?” 此话一出,韩元嘉咬了咬牙,也抽出了自己的佩剑,大喝一声。“上!” 军中战鼓在顷刻间被擂响,怒吼之声响彻云霄,黄沙被扬起漫开,紧闭的城门似乎都震得几震。 五千兵马说多也不多,然而若得良将,那攻下一座城池并不成问题。如此声势浩大之下,必然引起了城中之人的注意,眼见着登城梯搭了上去,又即将有士往上爬,城门上露出了一个脑袋。 惊恐地大声询问,“来者何人,来者何人!” 瞧着那穿着打扮,一顶角巾、一件长衫,是个儒生不错了。 “大胆南夷蛮人,竟敢占我大晏城池、欺我大晏百姓。”韩元嘉剑指那儒生。 李浔心下满意了不少,心想还算是上道,已经会顺着他的话往下走了。 那儒生缩在城墙后,只露出了半个脑袋一只眼睛,扯着嗓子大喊。“我不是,我不是南夷人!没有被攻下……” 韩元嘉怒吼一声,“还在狡辩!” “多说无益,取弓箭来。”李浔手一抬,不过一会儿,念生就往他的手中送了一个一石重的大弓。“待我取其项上人头,以告被南夷伤及的大晏百姓!”语罢,他扯弓搭箭,微眯双眼盯着那城墙上的儒生,泛着寒光的箭矢对准了位置后,拈着箭的指节一松。 那儒生未反应过来,他弓中的利箭就飞了出去,以破风之势直指儒生的脑袋,那儒生惊愣在原地,竟然是跑也不晓得跑。 一众的人都停了下来,黄沙归于平静重新垂落在了地上,他们都只顾得仰头追着那支利箭。就见那箭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圆润的弧,箭矢快速地转动着,最后叮的一声钉进了儒生面前的厚墙上。 “哎呀呀,被风吹偏了一些呢。”李浔眉梢眼角都带着笑,又将手中的大弓丢回给了念生。“真是可惜。” “啊啊啊啊啊” 儒生此时才反应过来,猛地后退了几步坐倒在地上,扯着嗓子大喊。“开城门,快给他们开城门!!!” 城门甫一打开,那儒生就慌慌张张地被人从里面搀扶着跑了出来,衣摆处还有可疑的水迹。一路踉跄,却还倔强地小跑到了李浔的马前,而后砰的一声跪下。 一边磕响头,一边求饶。“将军恕罪、将军恕罪啊!小官乃甬州通判刘恩,不知将军来此,不开城门也属实无奈,求将军饶命,小官……” “嘘”李浔对刘恩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聒噪。” 而后又说:“你们甬州的李巡抚呢?” “巡抚他……”那刘恩哆嗦了一下。“小官……” 看着这刘恩支支吾吾的样子,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哼笑了一声也不再多问,只说:“带我入城。” “是,是!” 他驭马跟在了刘恩的后面,就见韩元嘉也正有与他一道入城的打算,让他给及时制止了下来。 挡在了对方的马前,伸手搓了搓马有些偏硬的鬃毛,而后与韩元嘉对视上,他抬了一下下颌,示意对方先别入城。 在这短短的几息之间,对方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只恐有诈。 趁刘恩不注意,韩元嘉带着他的羽林左卫亲军贴着外边儿的城墙绕回了林子里。 刘恩被吓得屁滚尿流是真,但做出的事儿也不见得就好了多少。竟然将他们带到了一个破旧的驿站外。 “将,将军……这是甬州地小,也未设什么可供各位将军歇息的地方,这是我们甬州的驿站,就……就委屈各位将军了。”说完,刘恩就提着衣摆跑了,像是进了城胆子就大了,也不怕被杀了。 场面何等滑稽。 一众士卒已心生不满,传来了窃窃私语之声,然而无处可去,也还是不得不在此安营扎寨,暂作歇息。 李浔心中有了些计量,但暂且隐忍着未发。 “老爷,这甬州巡抚也太他爹的欺负人了吧!不开城门不见人,还给我们弄到这样的破地方。”念生颠颠地跑到了他的面前,拿着不知道从哪搜刮来的热乎的馍递给他。“这王八羔子,不是个人,胆大包天!” “就是不知道胆子是谁给的。”李浔就着水一点点吃手里的馍,“他们吃的也只有这些?” 念生挥挥手,“不是不是,还没做好呢,那刘恩还是给咱们送了一些粮草来的,这个是我自个儿找的,先给老爷垫垫肚子。” “嗯。”他应下。 然而不过就只是吃了两口,忽而听到了外头传来了细弱的哭声。 他与念生对视了一眼后起身,接着戴好了那个雕刻粗糙的木面具,随后顺着声音往外走。 刚走出院子,就发现了一个跌倒在了黄泥墙下的瘦弱老妪,那老妪充满沟壑的手盖着脸,浑身颤抖着在痛哭,每一声嚎啕都是从皮肉里头生生给挤出来的,像是破旧木门不堪重负的朽坏之声。 李浔走了过去,“老人家,你这是怎么了?”手放在了希声上。“这是因何而哭啊?” “啊”瞧着有人来问了,那老妪哭得更歇斯底里。“我的孙女啊,我苦命的孙女啊,不过才十四岁,就要给那天杀的阉人做妾,要被生生折磨死啊!” “阉人?”李浔眉头一跳。 作者有话说: 重华这一集休息了。 第125章 【贰拾贰】龙(剧情) “那个阴阳人烂屁股!”老妪听见这两个字,由痛哭转向怒骂,下三路的全都骂了一个遍。“怕做的腌事儿被知道杀头,所以京都的姑娘不找,到我们甬州来找,他根都没有了还想女人,他要生疮生蛆的!” “京都?” “对,就是京都的。”那老妪抹了一把鼻涕甩在地上,“那个阉人的官大,本事大得很,听说长得不男不女跟个妖怪一样,是卖屁股勾引了现在的皇帝,所以才要吸女娃娃的经血永葆年轻。” 念生往后蹦了半步,“嘿呀,你这老人家可真的是什么话都敢说啊!” 这天底下还真没有多少人,敢对着陌生的人妄论天子的。 “我有什么不敢说的!”那老妪咂了咂没牙的唇,又开始流泪。“我的孙女是我一手养大的啊,那么乖、那么懂事,就要被这阉人给折磨死,我都不想活了,我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老人家,你说的阉人可是那个叫做李浔的?”听了这么多,他心中早已是明白了个大概,这个阴阳人烂屁股,骂的十有八九就是他。 果不其然,那老妪连忙点头,“是是,就是叫这个名字!”然后又拍着大腿嚎啕了起来。“天杀的啊,怎么还不死啊,老爷有眼快把他给收了吧!” 他这边还没有什么反应呢,那边念生就怒目圆睁,一口牙像是要咬碎了。“你这……” 让他给及时拦了下来。 “可我听闻李浔已死,是今上亲自给抓进的大牢,牢中走水,他活活被烧死在了那里。” 老妪的哭声即刻止住,不可置信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你,你说的是真的假的?我的孙女前几日才被抓走的啊。”又像是不相信。“不不不,他要是死了,哪里还会抓走我的孙女,肯定是假的。” “我就是从京都来的。”李浔说。 老妪啊的一声,身子往后倒了倒。 念生终于有了说话的档口,“我看啊,保不准是有人借着掌印的名声,在甬州为非作歹呢。” 这么一句,又惊得老妪说不出话来,瘫坐在地上哭也不记得哭,只是一副茫然的样子。 李浔瞧着她这模样不似作伪,终于让念生上前去把人搀扶了起来,又将另一块儿还未动过的馕递给了她。 待将人扶回了驿站内,喝了两口热汤,这事情的全须全尾才从老妪的口中说了出来。 原来这阉人强抢民女的事儿不是第一次发生,已经有了那么好几年,在这甬州地界算是家喻户晓的一桩恶事。人说那阉人修了什么邪术,所以长相艳丽不男不女,为了永葆青春就得吸食少女的精血;又有人说那阉人本性就是贪财好色,权势在手就要玩弄少女……说什么的都有,总之在甬州百姓的眼里,那阉人李浔就是个十恶不赦的魔头。 每年抓一个走,也算不准是什么时节,于是闹得甬州百姓人人自危、提心吊胆,今年就恰好选中了这个老妪的孙女。 那京都离甬州这么远,阉人李浔也没真的到过这里,那是谁在做这件事情,谁在选人呢?甬州巡抚李桥。 按理说百姓也气也恼,也应该会迁怒于他才对,但偏偏不是这样。 这巡抚展示在百姓面前的,是他也抗争过,也无可奈何,还被打得头破血流险些丧命。又说官大一级压死人,那阉人是当朝陛下跟前的红人,他不得不从。还说阉人发了话,若违令就屠了整个甬州的百姓。 话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就是那副可怜的模样真的让甬州的百姓给相信了。 “哈”李浔扶额笑了一声。 从别人的嘴中听到关于自己这样的话,着实是一种难得的体验。 “老爷你是从京都来的,你可是个贵人,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老妪听到他笑,倏地起身,蹒跚走到他跟前跪下磕头。“老爷你救救我的孙女,救救我的孙女啊!没有她我可怎么活啊。” “诶诶诶,老人家快快请起,莫要折煞我也。”他赶忙将人给搀扶了起来。 让念生给老妪再盛了一碗热汤,“此事我会尽力的,老人家千万保重自己的身子。” 听了这么多,他猜测十有八九是那甬州巡抚在作祟。按理说他现在有要事在身不得久留,倘使那个巡抚明面上是个好的,他大抵会暂且搁置此事,但眼下对方做出了封城这样的轻怠之事,他就不得不管了。 就怕留着此人,待他日后西去会被捅刀子,不如借着这件事情一并处理了算了。 - 第108章 “草民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柴源进在殿下对李重华行了一个大礼,面上还是带着商人不出错的笑,几分谄媚、几分精明。 晏淮清垂眸看着殿下跪着匍匐的人,心中未能有太大的波澜,然而也不打算和颜悦色地让对方起身。 约莫过了半盏茶,他才迟迟地开口道:“免礼。” “陛下越发有帝王威严了。”柴源进扶了一下自己的帽子,“龙到底是龙,非蛇能比拟。” 这句话说得有意思,不知是在奉承他,还是在讥讽他、威胁他。彼时太平街檐下躲雨时,两人交谈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而他能这么快地坐上此位,也确有柴源进及其背后之人的功劳在其中,所以这番话不得不让他多想。 “世人到底是凡人之眼,蛇与龙齐飞于云雾之间,安能辨其是何物?”他的手藏在案下,轻轻地转动着戴在手腕上的银镶玉的镯子,感受那玉兰花纹在指腹擦动时的痒。“何况,是蛇是龙,于凡人而言又有何区别呢?柴掌柜觉得凡人之躯可以抵挡蛇之力吗?” 跪在殿下的柴源进一愣,忽地大笑了起来,最后笑到半伏着身子,只能撑着自己的腿。 “陛下如今……倒是有几分九千岁之姿啊!”说着,印了一下眼角笑出的泪。“让草民恍惚了一阵。” 晏淮清蜷了蜷指头。 对方这番话,听着也像是在讥讽他、威胁他,毕竟他曾经实实在在地做过“大佞臣”李浔的“狗”。 果然与虎谋皮,总是让人不得安稳的。 也不知今日来此所谓何事,不过他不得做那个先开口问话的人,以免落入下风。 “看不出柴掌柜还挺念旧情的。”他干脆就学着李浔的模样哼笑了一声,“只可惜你的九千岁已死于牢中。” “陛下哪里的话,陛下是大晏的王、是真龙天子,陛下做出的决定,哪里能由草民说可惜不可惜的。”柴源进说着,从自己的袖口中掏出了一个小的檀香漆盒。“今日斗胆求见陛下,是为这宝贝而来。” 语罢,他慢慢地打开了那个漆盒,里头赫然摆放着一颗圆润的红色剌子,如凝住的鸡血般艳红,竟然是看不出一点瑕疵。 晏淮清的眸光微闪,等着柴源进的后话。 “草民还记得陛下最爱的就是这红色的剌子了。”话说到这里,柴源进做出了一副回忆往昔的神情。“且不说那个蛇戒指,就是那套送给雍和公主的首饰,也是镶嵌着红剌子的。”笑了一声,又道:“这不,瞧见了更好的宝贝,就给陛下送来了。” 晏淮清面上的表情倏地变得难看了一些。 他是买下了那套首饰不错,但柴源进又是从哪里知道他把那首饰送给了泠河的? 难道他们一直在暗中监视着他? “哟哟哟,您瞧瞧草民这张嘴,总是管不住多说。”柴源进拍了拍自己的唇,发出了几道闷闷的响声。“还望陛下不嫌弃,能收下了这个宝贝。”一边说,一边双手举着跪走向高位上的晏淮清。 “放下即可。”晏淮清喝止住了对方,又垂眸看向了自己的手腕。 银泛着柔和的白光,玉散着温润之气,与柴源进手中的剌子全然不同。 “朕还有奏折要批,你先退下吧。” 柴源进一愣,最后还是放在了殿中,哈哈笑了几声后就告了退。 等对方彻底离开之后,他才走了下去,又站在漆盒旁边垂眸盯了很久才俯身去拿。 打开之后立刻就散出了一股发腻的香气,而红色的剌子透出的光又让人觉得有些不寒而栗,像是当初在《密诡簿》中看到的那个朱砂眼睛一般。 晏淮清砰的一声合上了。 轻声念了一句。“终究是虺蛇、蛇都想成龙。” - 午时三刻,正是日头最足的时候,驿站内却不少的士卒摔了碗,开始大喊大叫了起来,怒火似乎要将破烂不堪的房顶给震翻,此番吸引了不少周围百姓的注意。 “刘恩呢?把刘恩给我叫过来!” “那个姓刘的通判,好歹毒的心!” 一人一句都点名道姓刘恩,让一种围观的百姓开始议论纷纷。 怒吼声越来越大,几乎有人再不来,就要掀翻整个甬州城的架势,但是还是没人来。 “老爷,要是刘恩真的来了怎么办?”念生拿着一根木棍梆梆地敲着发出声响,还能抽空和李浔搭话。 李浔靠在破窗旁边,看着越来越多的人。“来不来都不要紧,只是找个由头发作而已。“ 甬州本就地小兵马少,上一个管兵马的甬州总督是晏鎏锦的人,晏鎏锦起兵谋反之后,甬州的不少兵马都被带了走,如今已是兵力空虚。而此时正处大晏新帝上位之时,京都尚且混乱,哪里有人能够管得了甬州的事儿。 换言之,他现在想做什么,都没人拦得住。 至于朝中文武百官改如何做评,便无关痛痒了,毕竟甬州巡抚李桥坏事做尽,怎么能不算好事一桩呢? 约莫一炷香后,驿站门口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了,然而还不见任何一个官员的身影。 他对着念生抬了抬下颌。 “好嘞,老爷且看我。”念生把袖子撸上去,往掌心吐了两口唾沫后握紧了那个破木棍,作愤怒之态一脚踢掉了本就摇摇欲坠的门。 “呀狗官,咱为国出征捉寇,你狗官把我们关在城外晒太阳、带到破院过夜且不说,给我们吃的东西竟然还掺了沙子生了虫?!好大的官威啊!” “咱拿命来给你们保安稳,你狗官这样看不起咱,还打什么仗,不打了!” 那一脚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念生的嗓门又大,三两句就让围观的百姓知道了他们在愤怒什么。 他的话说完,又有不少士卒砸了手中的陶碗,提起了放在一旁的刀剑。 但还不够,念生打小就游走在市井之间,学了不少跟人说话吵架的本事。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就睁着眼睛开始给自己杜撰身份。 其身世之凄苦、成人之艰难、生活之困顿无不让人唏嘘,又说到家中的老母如何如何,动情之处还号啕大哭,围观的百姓之中也隐隐地传来了啜泣之声。 “狗官,今日非得给我们一个说法不可!”一士卒应声而喊,人人应和。 最后就在这样的氛围之下,念生领着一众士卒,队后还跟着不少的甬州百姓,一路怒气冲冲地去到了巡抚府。 作者有话说: 今天买了一条掌印颜色的(就是红色的)马尾斗鱼,大家觉得叫什么名字好呢? ps:看到有读者朋友说想看感情线,但是这几章还是会说一下事业这样子的,所以我就标了一个后缀,大家不喜欢剧情的话就方便跳过了。 第126章 【贰拾叁】信(大部分还是剧情) 念生本就人高马大的一个,模样看着就虎,如今手里再握着一根又粗又长的破木棍,那睁圆环眼的模样,哪里有人敢拦他,何论他的身后还跟着乌泱泱的一群人,手里带着的都是真家伙。 巡抚府守门的小厮拦不住,几乎是毫不费力,就教他们给直接闯了进去,后头看热闹的百姓也挤进去不少。 “呸,那狗官人在哪呢?”念生啐了一口。 一众士卒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在巡抚府前院散开,各自去寻找。 李桥没预料到这一点,不晓得他们竟然有这样大的胆子,事发突然也无人给他通报,此时此刻正抱住新纳的妾你侬我侬。 房门一脚被踹开的时候,他人都还是懵的,含在嘴里的那半颗葡萄,不知是咽还是不咽。 “你……你是何人!这里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擅闯巡抚府可是重罪!”等回过了神,李桥就开始破口大骂了起来,“还不快给本巡抚滚出去。” 念生跟座山一样堵在了门口,纹丝不动。“你就是甬州巡抚李桥?” “正是本官,你既然知道,还不快……” “哈哈哈,我找的就是你!”念生两三步向前就提起了李桥。 李桥本就瘦弱矮小,这些年被酒色亏空了身子,丝毫不是十五六岁的念生的对手。 “啊啊啊”斜卧在榻上的美娇娘现在才反应过来,开始高声尖叫,然而并无人管顾她,念生只是将李桥半拖半提地带走了。 将人给拖到了前院也还不解气,念生左右看了看,直接将人给绑在了一块儿高立的假山石上面。此刻日头正胜、红日高悬,直直地照了下来灼伤人,李桥被绑着不一会儿就出了一身的虚汗,里衣被浸湿贴在身上。 念生左右看了看,发现人群里没有李浔,于是起了些小心思。 他握住木棍的手紧了紧,迅速攒足了力道,高高举起一下就砸在了李桥的身上,但又算准了的,不会让这厮受重伤死过去。 李桥的身子立刻躬了起来。“哎哟哎哟啊……” 有了第一次,那第二下第三下就顺手得多,不多时找着了技巧。 一边打念生心里头一边骂着,让这狗东西欺负他家老爷、轻视他家老爷,现在就要狠狠地教训一波。城门不开、荤腥不够、住处不给,想他家老爷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从前司礼监掌印可是一顶一的大官,如今公子坐上了皇位,他老爷还成为了将军。 他不想做个好人,为人处事向来都是帮亲不帮理。老爷给他们一家吃喝,请先生教他读书写字,虽然他没学成什么东西,可那也是真心对他好的,他知道。他才不管别人怎么样,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这才是真的。 只是念生没本事,只能这样泄泄愤了。 他这一下接着一下的,教周围的人都看呆了去,难免也引起了百姓的窃窃私语。 恰在此时,原先去着刘桥的士卒也回了来,好些人手中都搀扶着姑娘,林林总总约莫有个六七个。 “啊呀啊呀!”有眼尖的人一下便认出了那些女子的身份。“那不是刘老太家的孙女吗?不是说被那阉人强征去做妾了吗?怎的还在巡抚府啊?” “可不止,那个女娃娃好像是前几年被带走的桂芬啊!” “我就是瞧着其他的那几个也是眼熟啊,好像都是说被带走了的,这……这没死啊?” 被绑在假山石上的李桥疼都顾不上了,倏地睁大了眼睛,本就被亏空了身子虚浮瘦弱,这么一下像是眼眶承不住眼睛,要坠出来了一样。“这,这……不是的,这都是误会……” 话当然没让他说完。 “我们跑到了后院儿去,进了一个长满杂草的院子,正以为没人要走的时候,听见枯井下面有声音。”一士卒站出来解释,“原先还以为是这个狗官在躲我们,就搬开枯井上的石头下了去,哪里知道发现了这些女子。” “那井下臭的不得了,一群姑娘就窝在那里,傻傻愣愣的,人来了也没有什么反应,可怜啊!” 甬州就这么大的地界,认识这些姑娘也多,看着这模样自然是心疼。 “说,你自己说,你都做了些什么!”念生和李浔一起在老妪那里听了个大概,但也没有想到这些姑娘都成了这样的模样,心下也恨,举着木棍抽得越发用力了。“你这狗官,畜生!”一串接着一串骂人的词儿从他的嘴中溜出。 李桥身上绸缎制的里衣被抽成了碎布条,沾血带肉的散发着血腥气,因为受不住这样的痛,嘴角还吐出了血沫来。 他正打算举着木棍再给狠狠一击的时候,被人给喝止住了。 “念生。” 听着这个声音念生一激灵,一下就恢复了清醒,抬起了手又放了下来,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憨笑了两声。“嘿嘿,老爷。” “无礼!”李浔慢悠悠地从围堵地人群外走了进来,不知是不是脸上的那张木质面具唬住了众人,所到之处皆为他让行。 走到了念生的身边、李桥的跟前,李浔才不慌不忙地补了后半句上去。“怎么如此对待我们的李巡抚啊,实在是太莽撞、太不懂事了。” 对着念生说完,又转向了口吐血沫奄奄一息的李桥,笑意吟吟道:“小孩子不懂事,还请巡抚见谅。” 可李桥又哪里还有力气回答他,早已是喘气都觉得费劲。 “这就是从京都来的贵人老爷,让贵人老爷帮我们做主啊!”人群当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一石惊起千层浪,众人像是找着了主心骨,开始纷纷向这个一身红衣、带着面具的京都“老爷”求公道,呼声高低相掺,像是佛堂前的呓语。 李浔扶了一下面具,大抵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不过他也只是笑了一笑。 第109章 “甬州地界的父母官,自然是由甬州的百姓自己做主。”他从念生的手里接过了那个破木棍,甩了甩上头的血滴后,横手用尖端抵住了李桥的脆弱的喉。“我能做的,也不过是上书让陛下再派一个巡抚,来顶上原先那个莫名失踪了的李巡抚罢了。” 他握木棍的手微微一用力,李桥那边就传来了淅淅沥沥的水声,足下迅速汇集了一摊水迹,还带着一阵骚味,顺着看过去,竟然是吓到失禁了。 他微微偏头,不耐地啧了一声,将木棍又丢给了念生,而后又转身走出了巡抚府。 “请便吧,各位 。” 这时众人才后知后觉地悟过来他刚刚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齐声呼喊着清官大老爷。 李浔听着那一声又一声的赞叹晃起了脑袋,背着手慢悠悠地往破旧的驿站走。 戴上了丑陋的面具也是清官,摘下后如何丽都只会是佞臣。 真是有意思。 - “陛下,有锦书一封,是……李公子寄来的。”侍卫垂手将那封信高举,只等着案上之人做决断。 晏淮清握笔的手一顿,一滴浓墨晕在了宣纸上。“李浔?”他将笔架回了笔山上,将那染黑的宣纸捏皱放在了一角。“呈上来吧。” 先是掏出绢帕,细细地擦净了手上沾染的那几滴墨,而后才从侍卫的手中接了过来。 却也没有着急打开。“你先下去吧。” 待殿门再次被关上之后,他才拆了这封信。李浔的字笔走龙蛇又利落干脆,每一个折钩都带着锐利,剑可杀人,字亦可。 看了几眼,他便用力地合了起来,实属因为只有几行短字,是简述了一下在甬州发生的事情,再让他派个可信的上任甬州巡抚,其他也就什么都没说了。 撑着额角摩挲了几下,又将其展开了细看了一遍,待将那几行短字又都读顺了几遍,才觉得无味,便再次合上。 那就派个人去甬州吧,日下能信任的,也就只有太师邬修明门下的学生了,待明日早朝留下细问一番,也不是什么难解决的事情…… 脑中开始盘算着这些,但心里却还是憋着一口气,涨得不甘。 他抬手拍了拍掌,殿外便又走进了一侍卫,单膝跪在了他的案前。 晏淮清问:“玉龙关那边查得怎么样?” “还未有消息,传回的话也是说,有人抹去了痕迹。”这侍卫答他。 “他自己?” 晏淮清垂眸深思,倘使那些话都是真的,那为了不让人知道他接近晏悯的真正目的,李浔在得势之后确实就会让人处理掉关于他本人的一切。这点倒也是能自洽。 然而那侍卫却说:“似乎不止一人。” “嗯?”他身子往前倾了一些,“不止一人?” 如此却奇怪了,总不能是李浔做了一遍,子卯又派人去做了一遍,这是毫无道理的,那又会是谁的手笔呢? 侍卫垂头,没再敢回答。 他又坐直了回去,“再去查,仔细地查。” “是。” 待侍卫出去之后,晏淮清又生出了几分懒意,提不起什么兴致再批阅奏折。 左右看了一圈,只得重新捡起了笔,本欲在新纸上落字,却又觉得不必如此重视,便将方才被墨染脏的那一团展平,寻了个空地儿就开始落笔。 只写了三字。 【朕已阅】 第127章 【贰拾肆】忧(剧情) “这甬州巡抚他……”韩元嘉嘴里喝着从巡抚府搜刮出来的好酒,心里却还是显得不踏实,如此反复地问了李浔好几遍。 李浔豪饮了一口,斜眼看过去。“你到底是在怕些什么?” 韩元嘉长叹了一口气,“怕则怕此番先斩后奏会激起朝臣不满,彼时对你、对我、对陛下都会不利,他们……” “这么害怕那些老家伙?不是还有一个更老的太师在吗,难道还压他们不过了?” 他对邬修明这个人其实也没那么多的不满。 邬修明虽出生于世家,收学生却并不看重家世,门下有不少寒门弟子,一生又为大晏鞠躬尽瘁,其实是个一心为民为国的好官。 只是对方不喜欢他,那他的那些钦佩也没有必要说出来,而一个祸国殃民的大佞臣,自然不会对一个好官和颜悦色,笑也不过是无事献殷勤,起码在外人眼中是如此,于是干脆就做出个佞臣该有的反应。 “况且……我还是那句话。你不说,我不说,陛下也不说,那天底下还有谁会赶着上让那些朝臣知道?”李浔又拎着酒壶给韩元嘉倒了半碗酒。“还是继续喝酒吧,往后这样的安逸日子可不多了。” 韩元嘉便再没就此开口了。 - 离开甬州的那日,城中的百姓自发地来为他们送行,又往他们行军的队伍里塞了不少自己纳的鞋子和方便携带的干粮,让他们一路平安的声音响彻了天。 百姓不知道李浔的姓名,不知道他的官职,就将他唤为红衣将军。说在佛堂中为红衣将军祈了福、点了灯,定会保佑将军顺遂安康长生。 韩元嘉瞧着这样的场景,皱了几日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 离了甬州地界,他们领兵一路往西北而去,一路上畅通无阻,没再遇到什么拦路虎,但沿着河岸也找见了不少南夷没清理干净的痕迹。 入了乾州的城门,李浔收到了京都晏淮清传来的信。 从信封掏出,里头竟然是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头还洇了一大团的墨。他一惊,脑中已是闪过千万种想法,皆在担忧对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 毕竟如今形势紧张,南夷与晏鎏锦难处理,京都内的牛鬼蛇神也多,晏悯那个老不死的也还活着。猛地少了五千兵马,指不定有人在此等时刻起了什么心思,这封书信,或许透露的正是这些。 展开一看,也是只落下了三个字。 这便更显得情况紧急了! 李浔再顾不上太多,立刻站了起来,一把抓起了横放在桌上的希声,就大步地往屋外走,在推开房门之后直奔马厩而去。 念生就在门外,看着他急匆匆的模样也被吓到了,一路跟在他的身后,却不敢开口问些什么。 一直到了马厩处,发现着韩元嘉也恰好在喂他的马。 而对方看见了他之后,手中也未停,开口就是一句。“陛下在信中夸赞掌……公……哎,夸赞你甬州有功,说回朝便给嘉奖。”接连卡了好几个称呼,最后还是单说了一个你。 听到这句话,李浔立刻停下了脚步,顿聊一会儿,眯了眯眼睛说:“韩指挥使给陛下写信了不成?” “倒也不算是信,只是例行将事务奏书上报。”韩元嘉实诚,并不屑于说什么虚话。 这么一来,李浔就明白了。看来其实晏淮清人没什么事儿,只是独独不想跟他说话而已。 他握着希声的手放松了一些。“那看来陛下是给韩指挥使回信了。”他用指腹摩挲了一下剑柄。“都写了些什么?” 韩元嘉哈哈大笑,“那也算不上回信,陛下便简评了一下你我此次在甬州做的事情,果真是没有怪罪,反倒说要褒奖你我,而朝中群臣也当真是不知此事。再就是,不日便会有太师门下学生去甬州接任,那会是个好官的!” 听着对方爽朗的笑,李浔也陪着笑了几声。 “喔,陛下应该也会给你也回书才是。”韩元嘉说。 他挂着笑摇了摇头,“并无。” “哈?”韩元嘉面上神情凝住,而后又似乎是意识到如此不妥,故而很是生硬地移开了话题。“对了,掌……额,你来这边也是喂马的吗?” 还没来得及回话,方才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念生就赶在他的面前开了口。 “我们家老爷可宝贝无形了,这是他捡来的一个快死的马犊子,那真的是一点点喂奶照顾才长大的。”念生如数家珍,对着韩元嘉倒豆子般说这段往事。“刚刚老爷脚步匆忙地从厢房里出来,我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有人要劫京都的大事了呢,原来只是要喂无形。” “那看来掌……你,真是很喜欢无形啊,不过无形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好马。”韩元嘉跟着感慨道。 李浔把希声往自己的身后藏了一下。 而后从韩元嘉马前的食槽内抓了一把粮草,凑到了无形的嘴边,笑着回:“是,确实喜欢,毕竟是我一点点喂奶养大的不是?” 无形的脾气躁,可也确实听他的话,就着他手上的粮草慢悠悠地吃着,一点也没显出烈性子来,让韩元嘉连连感慨。 吃完了那一把,李浔拍了拍手就准备回去了,走了没几步又转身,看着韩元嘉道:“日后你唤我名就行。” 韩元嘉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些什么,又没头脑地问了一句。“那你的字……” “我没有什么字,生我的地方不兴这些。”因为穷,他年幼之时也不过是认得几个字而已。“真正读书识字都是东厂时候的事情,那个时候,哪里还有什么必要。” “我……”韩元嘉面上一惊,急急地想要找补些什么。 他甩了甩衣袖,盖住了希声往回走。“能说出来的,都算不得什么事儿,韩指挥使无需多虑。” 说不出的,才是真的过不去。 - 乾州之地太平,巡抚也是个老实本分的清官,他们没在乾州耽搁太多的时间,不过用了五六日就到了浏州的地界。 原以为这也是个太平的地方,可临着要走了,浏州的巡抚赵千却夜访驿站,敲响了他的房门。 “赵巡抚,此时登门拜访,是有何要事啊?”他直接将门给大敞开,任由带了些燥热之气的风往厢房内灌。“月黑风高夜,赵巡抚不怕我杀人放火么?” 赵千抹了一把额上的汗,“额……这位将军,你说笑了。”喊到称呼时也是卡了壳。 “免贵姓李。”李浔给他倒了一杯茶,“只有冷的,赵巡抚将就。” “李将军客气了。”赵千战战兢兢地接过他手里的茶,面上尽显焦虑之色,坐立难安之下抿了一小口,忽而站起了身,扑通一声跪在了他的面前。“求将军救救赵某。” 李浔没有急着去扶,而是反手给自己倒了一杯,啜了几口才仿若后知后觉道:“哎呀呀,赵巡抚这是做些什么啊?怎地如此客气,快快起来说话。”却没有伸手。 自此人夜半三更来敲响他的房门,李浔心中就有了些猜想,指不定是发生了什么无法解决又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的东西,前几日尚在犹豫中,今日是眼见着他们快要离开浏州,所以沉不住气了。 “赵某不敢起,不敢起啊!”赵千甚至也不敢抬头看着他,“李将军,浏州三十里地外有个小城,唤做下泊,那小城……” 话说到这里,赵千忽然变得吞吞吐吐了起来,更是怯懦。 李浔盯着人看了好一会儿,而后问:“下泊被南夷给占了?” “不不不……”赵千急急忙忙地反驳。 “不是?”他哼笑一声,反问道。 如此,赵千又哑声了,吞吐了好一会儿才说:“是不知。” 自己的地方没有管好被占也拿不回也就罢了,就连被谁占了都不知道,也怪不得赵千一直隐瞒未说,这事要是被京都知道了,免不了的是重罚。 而如今赵千黔驴技穷,也终于是想清楚被贬总比乌纱帽丢了、命也丢了强,所以才半夜来求他。 “所以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求我救你吗?”李浔续上了冷茶,一下便往嘴中灌了半杯。“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给你擦屁股?” “将军!”赵千大呼一声,梆梆地磕了两个响头。“赵某不求其他,只求将军能救救下泊的百姓,赵某罪该万死,但他们……他们是无辜的啊。” “丢城非赵某所愿,只因守城的部下嗜酒,便在酒醉之中被匪寇所占,赵某得知消息带人赶去为时已晚。想要将城夺回,可……可总督早已带着兵马,跟着逆贼晏鎏锦北上。 第110章 “当时隐瞒不报确实是赵某一己私欲,可如今……可如今……” 赵千实在说不下去了,只得再磕了几个响头,哽咽着说:“求将军救救他们。” 李浔敛了笑,将还盛着半杯冷茶的杯子摔在了地上。“你可是浏州百姓的父母官啊,隐瞒如此之久,你对得起他们吗?” - 该骂的骂了,该往上报的也报了,人却不能一走了之。总不能看着下泊的百姓继续受苦,最后沦落到当初玉龙关的那般境地。 他的心中也不免凝重许多,因为现在的局势比他们想象中的更要复杂。晏鎏锦那个兵部尚书的姑父,竟与如此多的地方的总督私联,实在让人意外。如今带走的有这么些,那尚留作为内应的又有多少呢? 晏悯这些年到底不比年轻的时候了,竟然让大儿子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撬走了这么多人,可烂摊子最后却落到了晏淮清的手上。 真是个害人不浅的狗东西。 勒马在高岭上瞧见了下泊的全貌,李浔才知道事情远比他要复杂得多。 “这个赵千……”他低骂了一声。 下泊是个浏州所属的小城,离天曲河的主支只有几里地,天曲的分支河流又绕城而过,说是四面环水也不为过,那些河流就像是应天而生的护城河。这样的地形少见,能有这样作战经验的将士也就更不多,所以让人趁虚而入拿不回来,也并非意外之事。 韩元嘉也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确实是块硬骨头啊,我常年在京都,也没有什么经验,就是我们知道,我们手下的……估计也不会水战。” 李浔驭马转了几圈,将下泊看了又看,瞧着不远处的那几条河忽而想到了什么。 于是盯着那城门问韩元嘉,“韩指挥使可记得下邳城孟德鏖战,郭嘉曾提一计?” 韩元嘉倒吸了一口气,“决沂、泗之水?” “正是。”李浔收回视线,看着韩元嘉终于勾唇笑了起来。“昔日曹孟德水淹下邳,今你我便水淹下泊又如何?” 第128章 【贰拾伍】朕(剧情) 李浔与韩元嘉协商分兵四路,三小队将流经下泊的两河挖通,暗中引水入城,堵住北门、南门、西门,独留东门让城中之人出逃。 而他们主力部队将暗守东门,待城中之兵出城,便一网打尽。 放水决堤为一险招,一不小心可能会殃及城中的百姓,故而此水绝不能太大,只需将人吓出便可,然而如此一来,城中敌寇的战斗力也不会被消减太多,最终还需领兵打斗一番。 天启一年五月二十八日,子时三刻,下泊已是一片寂静,而汹涌的水声如闷声的雷,顺着挖出的通道直直地朝着下泊的城门而去,水流撞击着城门的声音先是闷厚,待蓄积起来后便像是急促的敲门之声,在寂寥的的夜色当中显得阴森诡谲。 “谁啊?”守城的小将大喊几声,见无人回答之后抽出了身上的佩剑,吆喝着同僚一起将城门打开了一条缝。 然而什么都还没有看清,蓄在城门外的水哗地一声全部灌进了城中。 冲破了那道缝便是谁也无法阻挡得了,源源不断的水从通道里涌入下泊城中,三面一齐,几乎是在顷刻之间街道就被淹没,摆放在街道两旁的货架也被冲散,又顺着水流飘走。 “发洪水了,发洪水了,快逃啊!” “走啊,要被淹了,快逃啊!” 一炷香之前还寂静无声的下泊,一下就变得吵闹了起来。无人指挥,百姓就像是无头苍蝇一般开始到处跑,周围较高的土坡和树,不一会儿便是满人了。 “东门,东门没有水,往东门走!” 李浔早派了人蹲在城门口,趁乱便高喊了起来指路,有一个人开始叫,就会有第二个,而后是第三个第四个,最后无数的人奔走相告。 占了城的敌寇此刻拿还管得上那么多,自然也是逃命要紧,整兵的时间都没有就匆匆忙忙地喊着从东门出逃,为了能够尽快逃命,甚至不少甲胄、兵器都丢弃在了城中。 李浔和韩元嘉一起藏身在土坡后,一动不动地盯着东门,只等敌寇的头目窜逃出城。 “李浔,这……这城中的百姓……”韩元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得有多少东西被冲走啊。” “命留着比什么都要紧。”李浔握着希声的剑柄,指腹慢慢地摩挲着上面的花纹。“水只会放半人身高,现在只是损失一些东西,若我们直接进攻,城中的百姓只怕会成为他们的筹码和棋子,气急之下他们屠城也不无可能。”他从来不低估人的恶,也从来不认为这些敌寇会善待他处的百姓。 “唉,你说的不无道理,终究是苦了这些百姓了。” 李浔不想这些,李浔只顾做好眼前的事,否则只会是庸人自扰,他早明白了这些。 “等那头目出来,你我一击毙命,无将之兵自然溃散,如此便能让下泊的百姓少受些苦了。”他说。 “是这么个道理。”韩元嘉也摸了几把腰间的佩剑,“但也不是个易事。” 李浔勾唇露出了一笑,“于百万军中取上将之头,如探囊取物耳。” “喔?探囊取物。”韩元嘉也笑了起来,“你可是要借五虎上将张翼德之勇?” “你且看。” 语罢,李浔长眸微眯,瞬间敛了几分面上的笑,下一刻翻身上马。只是长鞭一扬、双腿一夹,无形就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如一道利箭一般射了出去,直奔东门。 他于马上放了缰绳,抽出了腰间的希声。 刀刃擦过刀鞘发出让人牙酸的锐利之声,颤动的蜂鸣从耳钻入脑中,最后紧紧地粘着皮肉,让人胆寒。 那马背上的、刚出城门的、慌张愤怒的头目还未反应过来,希声就从他的颈间划过。滚烫的、铁锈味的鲜血喷溅而出,洒在了李浔的面上、衣上、剑上。划过皮肉之后,李浔翻了个手握剑,长臂又带着希声往回切,将那利刃深深地砍入头目的脖颈中,皮肉绽开和骨髓裂断的声音一齐发出,但其实声音很小。 那头目的头颅从颈上飞出,带着一串腥臭的血,而后坠在了黄沙地上,咕噜噜地转动了几下才不动了。 李浔垂眸看着那颗头,甩了甩手中的剑,将沾在上面的鲜血甩净后,方收刀入鞘。 “废物。” 他嗤笑一声,驭马又奔跑了起来,到那人头处时马也未停,而是勒着缰绳俯身下去,一把抓住了头颅的长发。 高举着人头,他看向了正带兵赶上来的韩元嘉,大笑着问:“可有张翼德之勇乎?” “明日便上书陛下,让陛下封你上将,号封为六虎。” 李浔大笑了几声,“是个好封号,待我们班师回朝,我必上奏陛下。” 话未多说,李浔提着那人头又驭马冲往了敌寇之处。 - “陛下,草民今儿个又寻着了个好物件,特地进宫来献给陛下。”柴源进跪在殿前给晏淮清行了个礼,面上的笑一如往常,让人看不出他到底藏了些什么样的心思。“这物件啊,比上次的……” “朕不记得有诏你入宫。”晏淮清没给他说完话的机会。 柴源进越发地放肆了,这也就说明,对方身后之人愈发不将他当作一回事儿,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这……”柴源进面上的表情一僵,干笑了几声之后干脆直接将话说了出来:“陛下,实则太上皇感念父子之情,想要见陛下了,特让草民来走一趟。” 晏淮清靠在椅背上握紧了手中的茶盏,心中一下便升起了怒意。 晏悯,他的父皇,如今就在宫中,想要见他,竟然是让一个宫外的掌柜无诏入宫来通知他,实在滑天下之大稽。 许是见他太久未说话,柴源进也没能耐住性子,便催促道:“陛下,太上皇见客的时辰要到了。” “你不是说感念父子之情,又有什么见客一说?”他心下的那口气咽不下吐不出,只得用一些不痛不痒的话暗暗发作了。 可这模样实在没什么出息,晏淮清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柴源进对此避而不谈,只是又唤了一声。“陛下。” 可再心不甘情不愿,他还是去了。 那扇斑驳厚重的门被打开的时候,浓厚到令人作呕的香火味扑了他满脸,用的香料再名贵,也还是带着烟熏火燎的焦味。面前的阁楼高耸入云,飘飘的乳白色帷帐被风扬起,和袅袅的烟几乎融为一体,上头一块儿鎏金雕花的匾,写着“登云阁”三字。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登云阁与那天上的宫阙其实也并无两样。”柴源进在他身后感慨道,眼中升起了几分痴迷之色,这是在他的面上十分罕见的神色。“或许比这还要缥缈……” 晏淮清斜瞥了一眼,没有理对方,径直走了进去。 凡人追名逐利却又想超脱万物,贪心有余而善心不足。 不过他也是个凡人,他也有妄念和贪欲。 柴源进最后还是没有跟他一起进登云阁,留在了那扇斑驳的宫门外面,脸带着笑意地看着他。 进到了阁中,那香气更浓了,缠绕着丝丝缕缕的腥气钻到他的鼻中。阁中层层的帷帐堆叠,身处其中就像是在浓雾当中行走,分辨不得方向。 “陛下,请随我来吧。”忽而又一人在他的身边开口。 晏淮清一惊,往后退了几步,手暗自按住了藏在袖中的匕首。而在他方才的位置上,赫然站着一个一身白衣的男人 。 那男人带着一个黄金制的面具,开口的眼睛处却黑黢黢的,让人窥见不得半分真实的容貌。 “陛下,请随我来吧。”那白衣男人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清脆而又嘹亮,是很年轻的声音。 他听着这声音只觉得熟悉,那一身白衣也让他似曾相识。 在男人打算第三次开口催促他的时候,晏淮清“嗯”了一声。“带路吧。” 登云阁算不得大,却悬挂了层层的帷帐,而帷帐之间还摆放着一些东西,初次来此的人,大抵会绕晕在其中。 “到了。”男人伸出手撩开了一层帷帐,如此,登云阁最中心的模样才让他真正地看到。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块巨大的、刻着小篆的石碑,即使碑上的字可圈可点,然而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率先让人感受到的还是不适,似乎要团成一团悉数塞入人的眼中。 而后看见的,是矮桌上堆满的、用朱砂写着符文的黄纸,仅是多看了那字一眼,似乎都能嗅见腥臭的味道。 最后,晏淮清才看到跪坐在蒲团上微闭双眼、模样似乎虔诚的晏悯。 与他印象中的父皇,像,但又不像。 他缓步走上前去,对方分明听到了他的声音,却未有任何的表示。按理说他便应该成为那个打破僵局的人,但这一次不知为何他没有这么做,仿若赌气较劲一般。 “太子,如今竟然变成了这样的脾性。”晏悯睁开了双眼,略有不满地看着他,而后指向了另一个空着的蒲团。“坐吧。” 晏淮清看了那蒲团一会儿,才慢慢地理着自己的衣摆跪坐了下去,也还是没有开口说话。 “呵。”晏悯哼笑了一声,意味不明地开口道:“确实和仪君像,这张脸,和她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说着怀念的话,可神情却又不像是在怀念。“可又不大像,她脾气比你要烈得多、性子也傲。” 晏淮清听得却一顿,忆起自己的母后,失了神。 脾气烈、性子傲,与他记忆中母后的模样大相径庭。母后很是温柔,从不苛责人也从未对谁发过火,宫中太监婢女谈起来,无一不说皇后好。 “你的妹妹曾经也不像她,雍和从前是很乖巧听话的。”晏悯忽然又说,“不像其实是一件好事。” 这话听着总归不像是什么好话,他将手藏在袖中,握住了戴在腕上的、银镶玉的镯子,抵在掌心生了些疼才觉得安心不少。 “但后来也不知是被谁带坏了,好好的大晏公主不做、好好的南夷王子不嫁,竟然跟着一个侍卫逃出锦衣玉食的宫中。”说到这些的时候,晏悯面上尽显不耐,仿佛比起死去了一个女儿,他更不能接受的是这个女儿的忤逆。“最后居然还在众目睽睽之下自刎,连性命也丢了去,成为了陵中枯骨。 “若是她听话,如今还是大晏的公主,日后甚至会是南夷的王妃,这可是凡人求之不得的滔天权势、泼天富贵。 “但她不听,和她的母后一样,不听朕的话。” 晏悯每多说一个字,晏淮清的脑袋就每多嗡嗡地响一分,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的身上又烫又麻,连口顺畅的气似乎都吐不出来。 他知道晏悯说这些是为了敲打他,然而这些字词只会让他觉得恨。 听话,所以什么叫做听话,怎么样才算是真正的听话,听话又能给他们带来什么? 前二十多年他听话了,所以活得人不人鬼不鬼、所以被父亲利用被兄长抛弃;泠河也听话了,所以被锁在宫中、被逼到死路、被当作物品一样和敌国联姻。 第111章 面对强权的时候,温顺其实不是善良,而是一种怯懦。强权利用这样的怯懦让他们炼化成为棋子,任意地摆布在他们制定的棋盘当中,被围剿、被吞并、被杀得片甲不留。 镯子被他越捏越紧,玉上雕刻的玉兰花印进了他的掌心,让他疼痛也让他清醒。 这个时候,晏淮清没由来地想到了李浔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李浔说:“重华,大胆一些,别害怕。” 大胆一些,别害怕。 大胆一些,别害怕。 “太子,所以你……” “太上皇!”晏悯还想说些什么,却在霎时被他给打断了。 他急促地吐出去了两口气,平视面前这个俯视了自己二十多年的人,一字一句地、缓慢有力地说:“今时不同往日了,如今朕,才是大晏的天子。” 第129章 【贰拾陆】刑(剧情) 听到他的话,晏悯先是一愣,而后脸色肉眼可见地变红、变狰狞,怒意翻涌着吼出了声,“晏淮清,你好大的胆子!” 晏淮清见过,见过这幅模样,具体是哪年哪月哪日因为哪桩事他说不出,可这样的愤怒却在每年每月每日每件事上压着他、让他惶恐、让他自唾。 挥不去的阴霾、逃不开的梦魇。 但是此刻,晏淮清却出乎意料的平静。 他沉着气看着那个暴怒的人,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卸掉了二十多年的重担子,面上甚至带上了几分笑。 “朕是母后生养出来的孩子,身上流着的,是武将的血。”他从蒲团上站起了身,扫了扫褶皱的衣摆,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曾经的大晏天子、他不可忤逆的父皇。“太上皇大可试试看,朕的胆子到底有多大。” 语罢,他不再等晏悯的反应,也不再听对方的声音,转身就往登云阁的外面走。 “魏仪君生出来的孽种!”晏悯在他的身后怒吼了一声。 晏淮清的脚步并没有因此停留,阁中让人发晕的帷帐和令人作呕的气味都被他抛在了身后,他走出了登云阁,没有替他们关上门,也没有再回身。 很是难得,他身上的血是热着的。 - 柴源进还在宫门之外等着他,眼见着他跨出了门槛,又跟了上来,面上还是那样一副熟悉的、算计而又精明的笑。 “陛下,这便出来了吗?” 晏淮清扫了他一眼,没有回话打算继续往前走,谁知柴源进却不依不饶地贴在他的身侧。“陛下,草民上次带来的那个红色的剌子,怎地不见陛下戴着?” “若是陛下不嫌,草民可让云锦阁的人给陛下做一个好看的扳指,能配得上陛下的身份的。” “起码是要比那个蛇的戒指配,毕竟陛下,不似从前了。” 晏淮清的步子倏地停了下来,他斜瞥一眼,而后转身正对着对方,问:“你想说些什么?” “草民是想说……” “你是想敲打朕,彼时的蛇成了龙也不过是借了你们的手。还是想告诉朕,是蛇还是龙皆由你们云锦阁的匠人说得算。”他微扬唇角,露出了一个淡笑。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把柴源进往宫墙上逼,声音仍旧是淡淡的。“柴源进,告诉朕,你是这么想的吗?” 柴源进的眼睛睁大了不少,整个身子都贴在了宫墙上。“陛下,草民……” 晏淮清没让柴源进说完,袖中的手抚摸着掌心被玉兰印出的、还未消退的痕迹,一字一句地说:“日后没有朕的传诏,不得入宫。” “朕倒要看看,这大晏,还是不是天子说了算。”而后他学着李浔一般拍了拍柴源进的脸。“朕有的是时间和耐心,陪你们慢慢玩。” - “我们汉人有一个词,叫做千刀万剐,你听过吗?”李浔手握一把小匕首在燃起的火堆当中烤,垂眸看着灼热的火舌舔舐着锋利的刀刃。“这可以是一个词,也可以是一个刑罚。” “在你的身上割上千刀万刀,可就是不让你死,你咬牙忍着那样的痛,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血流净。” 他将匕首拿出,贴在了被他们绑在树上的南夷副将的脸上。“你想要尝试一下吗?”说着,手缓而轻地抽动着匕首,而后那副将的面上就出现了一道血痕。 “当然,我们汉人还有一句话,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溢出的血被匕首带着涂满了整张脸。“意思就是,你把我们想听的都说出来,就可以不用遭受这些罪。” 眼见着匕首上还沾染着血迹,他又将刀刃贴在了那副将的领口上,就着衣领擦了擦。 “我是个心善的好人,给你选择的机会,说还是不说,全看你自己。” “你……”那副将浑身颤了一颤,却只是逼出了一个字。 “嗯?”李浔笑着偏头,“你有什么想说的?想起自己的大王子往哪走了?” 副将抿着嘴,抬眸看着他,显出几分倔强与恨意来。 李浔也不恼,笑着握着匕首在对方的胸膛上慢慢划了一刀。“不用如此看着我,还是想想事情要紧。” 这副将的嘴也是硬,划了几刀血流了满身都没有张嘴,他慢慢地也就失了看对方痛苦表情的兴致,握着匕首给自己找了一个新的乐子在对方的胸膛上雕玉兰花。 这花他刻得还算熟悉,在雕刻那个玉镯的时候练了很多次。 其实原本也是不喜欢玉兰的,毕竟玉兰的花香是种在他身体中祛不掉的毒,时刻折磨着他、提醒着他,只是李重华念着念着,他也慢慢觉得每那么讨厌了。 能讨人欢喜的话,也还算是有点用处。 “啊”那副将好端端地忽然痛呼了一声,惊得李浔手抖了一下。 他看着那花叹了一口气,“原本是好的,现在不能看了,真是可惜,你无故叫些什么?” 副将浑身颤了一颤,“痛、痛啊!” “喔,原来你也是会觉得痛的?”李浔挥了挥手,一旁的韩元嘉就端了一碗咸盐水上来,递给他的时候还狠狠地吞了口口水。 他接过就着方才刻花的地方浇了上去。 “啊啊啊啊” 那副将哀嚎出声,震走了树上暂歇的鸟,冷汗大片大片地开始往外面冒,冲淡了面上的血,模糊的血迹混着突起的青筋,显得愈发狰狞可怖了。 李浔反手将空了的碗还给了韩元嘉,又开始把手中的匕首放到火上面烤。 “我说,我说!”那副将低吼一声,声音也发颤。“大王子只命令我们占领下泊,说是如果直接占领了浏州会被京都发现我们的行程,他们决定在汉州分头,大将军带着一批人去西北,大王子带着一批人往回西南走,然后绕回京都,而我们……我们到时候作为内应,也调头包抄京都。” 听着这些话,李浔满意地点了点头,与他猜想的差不了太多。 不过炙烤匕首的手还没有停,又问:“哪一批的人多?或者说,哪一批是你们南夷的主力精锐?” “大,是大……”那副将吞吐了几下。 于是李浔又伸手将匕首贴到了对方的脸上。“嗯?” 那副将浑身哆嗦了一下,才将那句话顺畅地说了出来。“是大王子,大王子的人比较多。” “喔耶律冲。” 那如此看来,他们比他想象中的更要急切,拿下京都的心也更要坚决。 “那北边儿,你们又是怎么打算的呢?晏鎏锦那边。” “我南夷大军,已在玉龙关外待命了,只等着你们的大皇子将关口打开,便可以……” “便可以一网打尽?”他嗤笑了一声,垂眸轻叹了一口气。 晏鎏锦与虎谋皮,南夷又狼子野心。 “将军,你问完了吗?”那副将哆哆嗦嗦,嘴唇疼得发白了。“还有什么想要知道的吗?问完了可以让我走吗?” 李浔复又抬眸看向这个被自己绑在树上、浑身是伤的人,单挑了一下眉,“我什么时候说要放你走了?” 那副将愣住,“你……” “你占我大晏城池、伤我大晏百姓,还想活着从大晏的国土上离开?”说着,他自己也忍俊不禁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不过看在你如实说了那么多的份上,赐你一个全尸吧。” 语罢,匕首在他的掌心转了几圈,而后被他握着,毫无停留地刺入了那副将的胸膛中。 那副将浑身颤抖不可置信,嘴角吐出了一股一股的血沫,痉挛般抽搐了几下,就再无声响了。 匕首他抽了出来,毕竟还没卷刃,还是可以继续用的。 待他走到河边清洗匕首上的血迹时,韩元嘉才又走了上来,吞吞吐吐犹犹豫豫,蹲也不敢蹲在他的身边。 “怎么,怕我也给你来一刀?”他甩了甩匕首上的水,站起了身。“想说什么?” 他原以为韩元嘉会搬出什么仁义礼智信来劝他温良,没想到对方说:“你日后做这样的事儿还是不要青天白日地就在外头做,让人瞧见了,指不定怎么说你。” “哈?”他眨了眨眼,而后扶着身旁的树大笑了起来,笑到眼角都沁出了几滴泪。“我还有什么名声怕被说?劳烦你替我忧心了。” 许是因为他毫无顾忌的大笑,韩元嘉也觉得他自己说的话没头没尾了,于是沉默了好一会儿。待他笑完之后,又佯装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说起了另外一件事儿。“如今前有狼后有虎,大晏当如何自救啊?” 李浔吐出了几口气压下了自己的笑意,随后摁了摁眼角,“你真当狼虎不会相斗耶?”如今南夷与晏鎏锦比他们想象中得要强,这既是一桩糟心事儿,也是一件好事儿。“不能同时杀了他们,不若驱虎吞狼,韩指挥使以为何?” 韩元嘉沉吟片刻,“此言有理。” - 被南夷强占之后,下泊的百姓的便没再过过安生的日子,整日提心吊胆,故而即使知道了是他们放的水,也没有生出丝毫的怨言,反而感激涕零他们的相救。 将下泊再交回到赵千手中的时候,赵千几乎要当着众人的面给李浔下跪,藏在袖子底下握住他的双手在不停地打颤。 “赵巡抚,此番决水乃迫不得已,还望巡抚后续能好好地安置下泊的百姓。”他抽回了自己被握住的手,又抬手拍了拍赵千的肩膀。“赵巡抚,好好地弥补自己的过错。” 至于后续如何调用赵千,那就是远在京都的晏淮清需要考虑的事情了,他这个“太监”不必替皇帝做决定。 离开浏州之时,也得到了百姓长街相送,其中有不少都是从下泊赶来的,又往他们行军的队伍中塞了不少的东西。 前面的路让李浔生出了一种错觉再往后的汉州不说顺遂,也应当不会遇见太大的阻碍。 然而人生的跌宕,总不如人所预料的那般。 作者有话说: 这样,大家会觉得掌印残忍吗? 第130章 【贰拾柒】哥 “老爷,过了汉州我们就可以追到南夷的那群恶人了吗?”念生嘴里叼着饼,磨磨蹭蹭地坐到李浔的身边。 李浔看了他一眼,“怎么,害怕了吗?” 第112章 “嚯,怎么可能?区区南夷,怎么可能让我害怕!”念生撸了两把袖子。“我是等不及想让他们看看我的厉害了,一群狗娘养的畜生,我得打他们个落花流水。。” “打仗不是一件好事,莫要恋战。”李浔伸手拍了两把念生硬茬茬的脑袋。“小小年纪,你阿爹阿娘要是知道了,定会教训你。” “嗨,他们不懂,好男儿志在四方、建功立业,谁不想做史书留名的大英雄啊!” 李浔忍俊不禁,“说的话乱七八糟的,当时让你读书你不读。”又将半块饼塞到了念生的嘴里。“吃,别吵我。” - 然而李浔从没有想过,汉州竟然是这样的光景。 没有任何人驻守,城门已经变成了残缺的木板,整座城都是空的。像是经历过一场大灾,到处都是破败的房屋、浑浊的污水、腐败的臭味,甚至还有……被遗弃在路边的尸体。尸体已经腐坏得不成样子了,但仍旧可见白骨上一层薄薄的皮,一眼便看得出此人是饿死的。 这样的场景让李浔一阵恍惚,仿佛看见了十多年前饿殍遍野的玉龙关。 仿佛一切都在重演。 “这是怎么回事?”韩元嘉立马翻身滚下了马背。“为什么会……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些?我们没有听到任何有关于此的消息,为什么会这样……”最终念念叨叨都是这几句话,神情已经变得有些恍惚了。 韩元嘉虽然不是什么世家大族,但自小便生活在京都,过得也是衣食无忧的生活,自然是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 “一定是南夷,一定是他们……”韩元嘉狠狠的狠狠的砸向了墙壁,指节渗出血来。“一群该死的畜生!” 到底不像那些长年征战在外的大将,面对这样的场景,韩元嘉在宣泄了自己的愤怒之后,竟然变得有些手足无措,脸上的怒意还没有褪去,就一脸茫然的转头看向了还在马背上的李浔。 不只是他,还有念生,还有跟随在后行军的将士,所有的人都看向了他。 他们都需要李浔。 “确实该死。”李浔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上来的愤怒、不甘、懊恼又重新压了回去,他要冷静,越是这样的时候,他就越要冷静。“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京都竟然一点风声也没有,真是有意思。” 他闭上眼睛又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把这里收拾一下,先将他们都好好地安葬。” “老爷……”念生手中拿着一块儿还冒着热气的饼走向了他,人高马大的此刻却显得十分的拘谨。“先吃些饼,填填肚子吧。” 李浔看着那饼顿了顿,伸手接过之后也没有着急吃,而是扭头看向了刚刚立起来的新冢,里头埋的,正是方才那具腐坏的白骨。 饿死其实很可怕,它不会快刀斩乱麻给人一个痛快,而是慢慢地折磨着人,一点一点地将人身上的精气神给抽走,即使是天生神力,最后也会变得虚弱不堪,甚至连捡起一片叶子的力气都没有。那个时候人会很渴望活下去,所以什么都会往肚子里面塞,然而只要吃的不是粮食,再怎么努力、再怎么抗争、再怎么想要活下去,最后走向的也还是死路。 李浔很清楚,因为他的妹妹,就是这样饿死在他的怀里的。 在那个无名冢前站了一会儿,他将自己手中的饼掰下来了一小块,然后放在了土包前面。 “吃一些吧,起码不要饿着去投胎。” - 没有在停留多久,他们朝着这一座空城的深处走去,可越是往里走,便越是感觉到阴森恐怖,因为人生活的痕迹还是那么的清晰,但这座城却是那么的空荡。 从东城门走出西城门,他们都没在城中发现有任何一个活物,西城门再往西走个四五里,便是一个个聚居的、落在山野之间的村庄,而奔涌弯曲的天曲河自山峰错落的缝隙中喷出,流过一座座村落。 可就是这么多个村子,也没有发现一个村民。 “那群畜生把我们的百姓都带到哪里去了?” “该不会都会杀了吧。” “天曲河正在附近,是不是被他们都推入了河中?” “一群狗娘养的畜生,不得好死。” 再也顾不得什么行军的纪律,看到村庄当中的一片残像之后,许多人纷纷破口大骂了出来,渐渐地堆出了一个不好的猜测。 太被动了,实在是太被动了。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从京都到浏州,他们竟然一点风声也没有听到,而他的暗卫也没有给出任何有关于此的消息,就好像汉州的人是在一夜之间就消失不见的。 如今他也再顾不上赶路,探听清楚汉州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很是要紧,最怕的就是他们还有不知道的敌人。 “搜,给我搜,看看还有没有生还的百姓。”李浔皱着眉,脸上是半分笑意也挂不出来了。 实在是太过于蹊跷。 “将军,将军这里有声音!”不过是搜索了一会儿,就有一个小士卒匆忙地跑到了他的面前。“似乎隐隐隐隐听见了幼儿的啜泣声。” “在哪?”他正色道,“带我去看看。” 那士卒带他去的是一个断壁残垣之处,倒塌的墙互相垒在一起,形成了可以让人藏身的夹缝,而低微的声音就是从墙缝之间穿出来的,声音若隐若现,若非仔细搜查,还真让人发现不了。 他使了一个眼色,周围的士兵就一起将那倒塌的碎墙给搬开了,细小的墙屑、土块混着黄沙一起往下落,啜泣的声音变得大了一些,下一瞬,他们便看清楚了角落的景象。 那角落里面赫然是一个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看不出模样和男女的小孩,小孩身边还跟着一个同样瘦弱不堪、浑身脏污的老妪。 两人瑟缩着、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眼神警惕地看着他们这群外来人。 李浔的眼神一扫,在看见那个小孩瘦弱的四肢和鼓胀的腹部时,心倏地一痛。“莫怕,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是来救你们的。”他放低声音,柔声安慰道。 但这句话显然没有让他们放下防备,老妪紧紧地挡在小孩面前,面上决绝的神情似乎是想要和他们以死相博。 他的手挥了挥,“拿些粮食来。” 念生动作很快,不过一会儿,两块冒着热气的大饼和一袋子干净的水就被送到了他的手上。 他没有往前进一步,而是半蹲了下来将手中的东西递了过去。“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们的,饿了吧,吃一些,还是热乎的。” 那小孩看着他手中的饼似乎是有些心动了,身子动了动,可却被老妪拦住。 双方就这样僵持了好一会儿。 当李浔觉得他们似乎没有那么防备的时候,尝试着往前走了几步,虽说眼神还是提防,不过也显然没有那么抗拒了。 “吃吧。”他在边角上捏了一小块,放进了自己的嘴里嚼了嚼。“还热乎着,没有毒。” 到这个时候,老妪才像是真正的放下了心来,肢体也没有那么紧绷了。 李浔心下宽慰了不少,于是又往前走了几步。 可正当他的饼快要塞到两人的手上的时候,那老妪忽然动了起来,转眼就从怀中掏出了一把尖刀,直直地朝着李浔而来。 一切不过都发生于刹那之间。 李浔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就下意识地往旁闪躲了一下,而后反手擒住了那老妪枯瘦的手臂,泛着寒光的刀刃此刻距他也不过是几寸远。 “啧。”他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心中泛起了一股无名火。 但是还没等他做些什么,忽而听见一旁的念生高喊道:“老爷,小心!” 他的头还没扭过去,就听见了一道利刃穿破皮肉的撕裂声,以及一声藏不住的闷哼痛呼,下一瞬鲜血的铁锈味就灌入了他的鼻中。 “啊啊啊” 稚嫩的尖叫惊醒了他,这个时候李浔才迟迟地转过了头。 眼前的一切让他忘记了呼吸,心也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只见念生的胸口插着一把匕首,鲜血汩汩地从他的胸膛流下,而那个瘦弱的小孩正蜷缩在地上,沾满了念生鲜血的那只手此刻姿态怪异扭曲。 “老爷……”念生喊了一声,接着像是承受不住痛了,直直地跪在了地上。 李浔反手从那老妇人的手中夺过了匕首,一个手肘过去便将人敲晕在了地上,随后大步上前把要倒不倒的念生搀扶住。“念生,你……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老爷,我……” 念生似乎是想说话,可是一开口嘴中就呕出鲜血,打断了他想说的那些,不一会儿衣襟就被鲜血给打湿了。 李浔眸子一缩,对着一旁的士卒道:“快请大夫来!” 被惊住的士卒们有了反应,有些跑去叫随军的大夫,有些将地上的老妪和小孩儿给绑了起来,但此刻李浔无心关注这些。 “你先别说话,等大夫来。”看着那不断流出的鲜血,李浔只觉得眼睛发疼。 “老爷,我要说。”念生身子颤了颤,很是费力地挤出了一句话。“我怕,以后没机会说了。”他抬着手隔空碰了下匕首插入的地方。“心,在这里。” 李浔攥住念生的胳膊,因为用力过度而发颤。 “老爷,我,原本是没想过自己会死的……” “你不会。”李浔说。 但念生仿佛没有听到他说的话,“想,想也是想英勇地死在沙场上,像个,英雄那样……”说着,又从嘴中呕出了一大口鲜血。“老爷,我是……不想死的……” 李浔用力地点了点头,“你不会。” 念生摇了摇头,颤着手用力地握住了他的小臂,仿佛用尽了半生的力气。“所以老爷,念生死了……你就要好好地活着……”平日里晒得黝黑的脸,如今已是煞白。 李浔眸子一缩,喉口仿佛梗着什么东西,吞吐不得。 “老爷,活着还是……很好的,你要……快活地活着。” 活着,活着。 好好地活着,快活地活着。 “我……”李浔说不出,李浔什么也说不出。 念生用的力气更大了,眼睛都突了出来。“老爷,答应念生,老爷。”说完,又呕出了一口鲜血,这次沾在了李浔的身上。 那血是滚烫的、是意味着将死的、是深藏着不甘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的。 李浔不能拒绝,他不能。 起码这个时候,不能。 “好。”他说。 念生咧嘴笑了一下,一口白牙上沾满了鲜血,不复从前的憨傻,却仍旧真诚。 “那老爷……可以再答应念生,一件,事情吗?” “你说。” 念生跪不直了,瘫坐了下去,身子摇摇晃晃,攥着他的手却依然有力。“念生,可以,叫你一声大哥吗?” 李浔的嘴翕张了一下,艰难地吐不出一个好字来,只能用力地点点头。 于是念生又笑了,缓而郑重地叫了一声。“大哥。” 他说:“我其实……是想像大哥一样……做个英雄的。” 但是…… 应该还有但是的,可是念生没有说完,念生没有时间再说完,他攥着李浔的小臂闭上了眼睛、垂下了头,再没有了生息。 作者有话说: 中秋节快乐!国庆节也快乐! 今天或者明天会有一个中秋节番外的,到时候会在评论区告诉大家的! ps:是一个很好的番外的,就是很快乐的! 第113章 第131章 【中秋番外】(免费的 大家快来看!) “大哥,还不回去么?”念生撑在柜,笑得露出了一口大白牙。 李寒浔将最后一个算珠拨弄了下来,在账本上落下了几个字,而后俯身一捞,果不其然从念生的手上捞出了一个红漆的食盒。“这不是在等着你给我送月饼?我若早走了,你的东西就没地儿送了。” “嘿嘿。”念生索性就松了手,将食盒给了李寒浔。“大哥什么都知道。” “我是知道你。”李寒浔将食盒摆在了柜上,又回身在架子上找了一下,拿出了一个温润的汝瓷罐。“新做的桂花香膏,今日中秋,应个景,你拿回去给你阿娘。” 念生一下就接了过去,“谢谢大哥!刚好我娘的要用完了。”整个身子都趴在了柜上。 李寒浔把那个硬茬茬的脑袋给推开,笑骂了一声聒噪。 也没再多说什么,给店里的小二分了一些赏钱,他就关了店门提着食盒往家里走,没走几步,闻见了路边小摊上飘出清甜的桂花糖的味道,于是脚步一转,又带了两包。 到了家门口天已经黑得差不多了,门口挂着两个橘黄的灯笼,柔柔的光泼在门口,他抬手轻轻地叩了叩门。 “来了”院儿里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不过一会儿门就咯吱一声打开了。 灯笼的光又洒在了女人的面上,她鬓角有些泛白、眼尾生出了几条细纹,笑起来瞧不见眸子,然半分柔弱之资都没有,身量比好些男人都要高。 “阿娘。”李寒浔轻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回来得刚好。”满云甩了甩手里的刀,“刚好我在剁猪肉,他们也……。” “哥哥哥”两人的话还没有说完,院儿里一道声音在扯着嗓子大喊。“我的糖呢!你给我带了糖吧?” “李落霞,多大的人了还天天讨糖吃,你不怕坏牙齿啊?”满云侧身对着院子大吼了一声。 满云的话音刚落,就有一个扎着马尾的的少女从院子里蹿了出来,她急急地停在了门口又俯身去够李寒浔的手,嘴中毫不在意地说:“那不是有巫朝那个神医在吗?” 李寒浔把手里的桂花糖给出去了一包,又凑到李落霞的耳边低语道:“今儿过节我才给你买的,你要是贪吃又牙疼来闹我,我就把你的牙齿给拔了。” “啊啊啊李寒浔你这个阎罗王,居然要拔我的牙!”李落霞气得直直跺脚,很是没有感情地瘪了瘪嘴,又开始说起那些陈词滥调。“你忘了吗?忘记我小的时候是怎么对你了的吗?还记得那个时候……” “记得那个时候我抱你出去,你非说羊屎是糖豆要捡来吃,我拦都拦不住……” 李落霞眼睛一瞪就捂住了他的嘴,“啊啊啊你不许说你不许说!” 只顾着捂嘴了,挂在手上的桂花糖被巫朝从身后偷偷摸摸地拿着了还不知道,最后自个儿哄好了自个儿才发现这件事情,又张牙舞爪地开始去追巫朝。 “庸医,庸医!把我的糖还给我!”一边追一边大叫,“司内,管管你的小跟班!” 给巫朝喊急了,“什么小跟班?什么小跟班!李落霞这次我一个都不会给你留!” “聒噪。”李寒浔揉了揉额角。 满云也是一脸无奈,“以后的猪都让那个疯丫头杀,看她还有力气乱喊没有。”说完,她忽而凑近对李寒浔挑了挑眉。“有人在后院等你很久了,去吧。” 他笑了一下,反手将食盒给了满云,而后选了个清静的路往后院走去。 整个院儿也不大,走到了后头,还能听见李落霞和巫朝吵吵闹闹的声音,却又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一样,闹着也觉得静。 再往里走了几步,就看见葡萄藤下的桌椅上端坐着一个人,月白色的衣裳与泼下的月光融为一体,漾出柔情。 “重华。”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喊了一声。 那端坐着的人就回了头,“嗯?”面色如玉一般,带着笑看着他。“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让你们久等了。” 晏淮清偏了一下头,“这话说得生疏,也不过是几个时辰未见。”说着又笑了一下,招招手。“李掌柜,你过来,我给你一个东西。” “喔?”李浔大步走了过去,将石桌上的茶具往一旁挪了挪,索性就坐在了桌子上。“虽说入夜了,但还在院子里头呢,不过你要做什么也不是不行,但得快些,别让他们给瞧见了。”一边说,头还一边垂下去,最后抵在了对方的脑袋上。 晏淮清的脸一下就染了红,将李寒浔的脑袋给推开了。“别犯浑!” 语罢,从石凳后头提出了一个东西,举到了李寒浔的面前。“这几日,学着给你做了一个花灯,你……”到底不若李寒浔那般面皮厚,说着还抿了一下唇。“你且拿着,不喜欢的话……” 李寒浔没让他把话说完,灯也没有接过,而是双手在对方臂下一捞,接着就将晏淮清整个人都带进了自己的怀里。 晏淮清轻呼了一声,坐稳之后用手肘不轻不重地杵了一下李寒浔。“都说了让你别犯浑。” “哎呀呀,不过几个时辰未见,就这么生疏了?竟然是抱也不让抱了。”李寒浔权当没听见,擅自地曲解了晏淮清的意思,还学着对方方才说的话。 又不给对方呵斥自己的机会,他下一瞬就握着对方的手举起了那个花灯,下巴又搭在对方的肩上。 “好看,重华不管做什么,都是会做得很好的。”转了两圈看清上头的花之后,他又连着轻啄了几下晏淮清的脸颊。“是玉兰花。” “是玉兰。”晏淮清也放松在了李寒浔的怀中,“只会是玉兰。” 李寒浔也收紧了自己圈着对方的双臂,这样彼此靠了好一会儿。 也没温存多久,李寒浔倏地坐直,不讲理地轻咬了一下晏淮清的耳垂,狠狠地问:“所以你真正喜欢的,其实是玉兰么?” 晏淮清蹙眉将人给推远了一些,“李寒浔,你且告诉我,你这几日是不是撞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两人的话还没说完呢,那头李落霞吵吵闹闹的声音就忽地变近了。 “哥哥哥” “子卯叔和阿爹带回来了一只野兔,我想养!” 晏淮清在人来之前从桌子上下了去,扫了扫褶皱的衣摆,刻意和还坐在桌子上的李寒浔拉开了一些距离。 “嗷李寒浔,你竟然坐在了桌子,上次那个旧的肯定也是你坐塌的,我要告诉阿爹和阿娘!”李落霞先是正义凛然地斥责了几句,而后贼兮兮地走近。“除非……你再给我带一包糖,我就……唔唔唔。” 李寒浔一巴掌盖住了李落霞的脸。“吵死了,我反口说其实是你站在了桌子上,你猜阿娘是信你还是信我?” “啊啊啊啊,李寒浔你不是人!”她张牙舞爪地也锤不到自己的亲哥,于是从魔爪逃脱之后看向了一旁的晏淮清。“重华哥,你看我哥!” “我也没办法的,你哥脾气就是这么不好。”晏淮清他笑着摇摇头,又往旁站了几步。 兄妹两人都不着调,他不掺合事儿,只顾着看看就行。 “哥!我要养兔子!”临到要被李寒浔推到前院了,李落霞才想起正事儿。 “你别养,你不如今晚上吃了给它一个痛快,何苦折磨它。” “不会的,泠河跟我一起养,你不信我总不能不信她吧?”李落霞扒住了墙,宁死不走。“哥” 这边胶着不下,那边的满云已经开始喊了。 “你们阿爹和子卯叔已经在炒菜了,落霞,把那个桌子搬过来,准备吃饭。” 李落霞哼了一声,瞪了一眼自己的亲哥哥。“坏死了。” 走到李重华身边的时候也哼了一声,“重华哥,今天我不喜欢你了,等下我跟泠河告状,让她今天也不要喜欢你!” “落霞!”那边满云又喊了一声。 “啊啊啊,知道了知道了,你们都欺负我,等下我偷偷进厨房把盐都倒进去,咸死你们!” 说是这么说,她还是乖乖地跑到葡萄藤下面,撸了两把袖子后一个用力,就将石桌给搬了起来,脚步稳稳地朝着前院去。 李寒浔看着她的模样噗嗤笑出了声,“这力气用来杀猪刚好。” 李落霞白了他一眼,“坏哥哥。” 等李落霞走了之后,李寒浔几步走到了晏淮清的身边,想伸手过去掐脸。“我脾气不好?” 晏淮清笑着躲开了,“你要是脾气好,哪里会做出这样报复的事儿?” 两人这么打闹了一会儿,就又听得前院开始喊。“吃饭了!重华,浔儿!” “诶,好!”李寒浔应了一声,而后自如地拉着晏淮清的手,慢悠悠地往前院走去。 越是走得近,听见的声音也就越多。 李落霞大喊着,“我要把肉全部吃光光,不给你们所有人吃,谁让你们都不跟我一边,特!别!是!大坏蛋李寒浔!不对,泠河也可以吃,泠河跟我一边的。” 巫朝反驳道:“疯丫头,你休想得逞!” 司内冷不丁地插了一句,“要给师父留。” 泠河的声音也带着笑,“你莫要惹李掌柜生气了,还记得上次……” 他阿娘满云长长吐出了一口气,“这疯丫头到底随的谁?李镛,你说!是不是随你的?” 他阿爹李镛高呼冤枉,“兴许是当年稳婆抱错了。” 子卯哈哈大笑, 扯到了其他的话题上。“我去年埋了一坛子的桂花酿,大家喝一点吗?” 话音落下众人纷纷应和。 李寒浔紧紧地握住了晏淮清的手,听着耳边热闹却并不嘈杂的声音,心下泛起了一种怪异的感受,满满涨涨。 他想,人在世间奔波百年,有时不过只是为了一瞬间。 譬如,这个瞬间。 作者有话说: 大家要祝一下我生日快乐吗? 第132章 【贰拾捌】赴 李浔撕下了念生袖间的一块儿布,而后紧紧地扎在了希声的剑柄上,此后他落下的每一刀,都带着念生的未散的夙愿在其中。 用作焚尸的木堆已经搭好,韩元嘉站在他的身侧,欲说未说。 “李浔……” 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点火。” 火把被丢入到木堆当中,火舌卷着就往上燃,不一会儿整个木堆都被引上了火,无数细小的火焰相融,最后将念生的整个身体都吞噬了进去。噼里啪啦的声音,第一次让李浔分不清到底是木头发出的,还是人的皮肉发出的。 他忽而想起了某一日,但其实也不过是在几月前。 那个时候他们计划烧了赵含秀和戚春文的院儿,念生那个时候是做得很好的,不过回了掌印府又偷偷摸摸地跟暗卫说、跟子卯说,说:“那火烧起来的时候真吓人,不怕你们笑,当时我都打哆嗦。”说着说着,这话就到了他的耳朵里。 那这样的大火燃起,念生肯定是会害怕的吧,也不知道会不会偷偷地在心里怪他。 可是没有办法了,这是唯一能将念生带回去的法子了,总不能将人丢在异乡,成为归不了家的孤魂。 他那么一动不动地就站在那火堆之前,亲眼看着那火堆熊熊燃烧,又亲眼看着那团火慢慢地变小。亲眼看着火光扑闪,最后一切都只成为了剩在泥地上的一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他自己从失神当中走出的,又或许是韩元嘉提了一声。 李浔拿着很不容易找到的陶罐,蹲到了那一灰的面前,低声道:“大哥会带你回家的。” 第114章 - “陛下。”侍卫跪在了殿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 晏淮清尚在批阅奏折,听到这话也只是抬了半个头看去,手还未停。“有消息了?” “是,探听到了一些。” “你且说。”他搁下了笔,掏出绢帕擦了擦自己的手。 “关于李寒浔的一切还是找不到,不过……臣于一老妪处,探听到了关于满云的事情,也算是带出了几分。” “满云……”晏淮清垂眸沉吟片刻,却记不起来关于这个人的一切,是个耳生的名字。 侍卫答道:“臣猜测,是李寒浔之母。” “嗯?”他一惊,那些信当中的阿娘吗?他不自觉地端坐了一些。“细说与我听。” “满云是屠夫的女儿,当年在玉龙关很是有名,性格泼辣剽悍非常能干,那老妪与满云的母亲是好友……” 侍卫事无巨细地将事情将了个清楚,绕了一大圈,最后才落到了晏淮清真正想听的上面。“老妪说她只记得满云生了个很漂亮的小子,后来还生了一个女儿……他们一家那时生活其乐融融……但是出了一些事儿……南夷入关了……满云的相公死了,吊在城墙上……满云得瘟疫也死了。” 这么一大通话下来,侍卫也说累了。 “不过那老妪瞧着有些神智不清,周围的人都说她疯了好些年了,日日说出来的话都不一样,故而真假尚不能确定。” “朕知道了,你……”晏淮清扶了一下额,“你先下去休息吧,让朕想一想。” “是。”侍卫应声而退,殿中又只剩下了他一人。 他端起了一旁的茶杯浅抿了一口,到嘴边才发现是冷的,可无端地想到了那个爱喝冷茶的人,又还是没有放下。 侍卫说的这一些都和当初李浔在信中写的给对应上了,好似事实的真相就是如此了。一个玉龙关生长的少年,因为南夷的入侵、晏悯的卖城而家破人亡,所以心中攒着恨来到了京都,也理所应当地想要报复所有姓晏的人,多年之间一步步地往上爬,终于成为了司礼监掌印…… 但事情的真相真的是这样的吗?明明往昔的一切都被抹去了,又真的会剩下一个神智不清的老妪吗?如今侍卫探听到的这些,到底是曾经真正发生过的事情,还是想要让他知道的事情? 晏淮清不知道,晏淮清什么都不敢断言。 他将剩下的冷茶都灌进了口中,咽下腹就觉得整个身子都有些发凉。明明已经快要入夏了,怎么还是会这样? “陛下,陛下!太师求见!” 忽而有一小太监在殿外高喊,他握着茶杯的手一顿,心下忽而生出了不安,即刻让人进了来。 “陛下!”邬修明急匆匆地进了殿,罕见且仓促地行了一个礼,“韩指挥使那边……出事儿了,汉州天曲河堤被凿开,河水倾泻而下,淹了好些个村庄。。” “什么?!”晏淮清倏地站了起来,“村庄中的百姓如何?” “百姓……百姓并不在村庄之中。”邬修明长叹了一口气,眉头一直没有舒展开。“只是……” 听到暂时没有百姓受难,晏淮清紧绷着的心稍稍松了一些,然而邬修明的后半句话却让他一个踉跄,险些没能站稳。 “只是李掌印……他为救韩指挥使,被泄下的河水给冲走了,目前……尚不知生死,也不知在何处。” 晏淮清抿了抿唇,握紧了手中那个还没有放开的茶杯,“你……朕有些听不太懂……你细细与朕说一遍。” “天曲河水倾泻而下,行军的队伍在紧急转移的时候,韩指挥使地处洼处险些被淹,李掌印为救他,自己身陷囹圄,最终被河水带走。”邬修明沉声轻而缓地说着,带着安抚之意,然而却并未让晏淮清镇定下来。 手中的茶杯一滑从掌心飞了出去,咕噜地在案上滚了几圈之后坠落在地,碎裂的声音让晏淮清猛地一惊。 方才还在纠结的玉龙关真相、还在忧虑的事实真假,此刻都显得不再那么重要。 他猛地绕开了案,开始大步地朝着殿外走,什么体面礼仪通通都顾不得了。 “陛下,你要去哪?”邬修明侧身挡在了他的身前。 “朕……”他吞吐之中也说不清自己到底要干嘛,只是想走,想离开这里,想立刻去到汉州。 对,他要去汉州。 因为李浔在那里。 即使他知道此时离京甚是危险,也知道这非明君所为。 “朕要去汉州。”于是他说。 邬修明一惊,长须都抖了几抖,“陛下!京都群狼环伺,京都之外也皆是虎视眈眈的豺狼虎豹,怎可在此时离京啊?” 晏淮清迟疑了,脚步停下了,心中也难免开始迷茫了。然而那么一瞬,脑中又迸出坚决来。 他不能去,他不能去。 可他想去,可他要去。 “太师!朕要去。”他说,方才因为惊愣而一片空白的脑中开始浮现一些画面,其实并不真实,全由他想像而生,可是这些想像的画面也让他觉得惊恐,那是关于李浔被水带走之后会发生的一切,他无法承受。“我要去。” 邬修明拦住他的态度越发地坚决了。“陛下三思而后行啊!”说着,还几乎算作是失礼地拉住了晏淮清的小臂。“大晏黎明百姓、江山社稷,与一臣子,孰轻孰重,陛下心中当有判决!” “李浔绝非一臣子尔!”晏淮清身子在发颤,在掌印府发生的一切又翻涌而上,再一次淹没了他。 在年年岁岁之间,过往的一切都会悄然不自知地改变,于是掌印府当中的所有,他只能想起好的,而全然淡去坏的了。 可这样的好在此时,便越发地让他失去理智。 “太师,我不能……”不能什么?不能抛李浔在汉州?不能独留在京都?还是其他?其实晏淮清不知道。 他说不出什么,但他知道他要走。 他反手攥住了邬修明的手腕,“换做寻常人家,我与他也算作是结发夫妻。” 邬修明一怔,眼睛睁大往后退了几步,而后开始大喘气,“你……他……你们……”竟然是一句话都说不完整了。 两人好一会儿都没有再说话,殿中只剩下了邬修明的喘气声,和晏淮清微微发颤的呼吸。 “陛下。”良久,邬修明才又开了口。“你去吧。” 就这么一句话,莫名,晏淮清就平静了下来。 他看着面前这个满头白发、长须垂肩,年迈却并不佝偻的老人,想起了那时和李浔一起入宫,他在长长的宫道中看见的那棵直挺的青松 如今青松依旧挺立。 “京都有老臣在,一时半会还出不了什么岔子。”邬修明说,又说:“李掌印为国为民出征,自当全力营救,切不可让将士们寒了心。只是此时正是需要裁决之时,陛下应当镇定,莫要乱了心智。” 晏淮清眨了眨眼,将泛上的热和酸往下压了压,他握住了邬修明苍老粗糙的手,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老师,此番重华有愧于你、有愧于大晏。” 邬修明反手握住,摇了摇头。“陛下,你是大晏的君王,也是你自己。”说着,笑了笑。“陛下还年轻,难以权衡也是正常,老臣如今还能帮陛下一把,日后等老臣老糊涂了,就要靠陛下自己了。” “去吧,陛下。” 晏淮清抿唇努力地扯出了一个笑,在快要撑不住地时候松开了邬修明的手,朝着殿外而去。 作者有话说: 太累了睡过头了! 半夜起来赶紧先更新,对不起大家! 第133章 【贰拾玖】淹 “倒是没想到留了这样的后手。”李浔嗤笑了一声,拧了一把自己湿透的衣摆,而后将衣摆别在了腰间。“想来是你我往西走的消息被传到他们的耳中了,” 韩元嘉也长叹了一声,“就是苦了汉州的百姓了,不知所踪,村庄也被糟蹋的不成样子。” 两人站在高高的山坡之上,看着已经被淹没的村庄,混着黄沙泥土的水浑浊脏污,水面上漂浮着破旧残缺的门板和横梁,房屋的顶端都已经被天曲的河水所淹没,仿若一夕之间村庄就都被夷为平地了。 这里没有其他的人,倘使没有早些发现,那这里就是他们的墓地,漂浮在水面上的,或许会是他们的尸体。 “这里的消息陛下应该已经知道了吧。”韩元嘉说。 - 几日之前。 李浔收拾好了念生的灰,便空出来了时间和韩元嘉一起去审问那两个刺杀的人一个老妪、一个稚童。 这确实是让他难以识破的计谋,他能拦得下老妪的刀,却怎么也想不到一个面露怯色、骨瘦嶙峋、话都说不清楚的四五岁稚童,一个看起来和当时的落落那么像的稚童,身上也藏着一把刀。 这是他的大意,却用念生的命让他得了这么一个教训。 审问的时候他没有心慈手软。 “啊啊,唔呃……”那稚童痛得浑身颤抖,嘴巴长大发出怪异的声响,就是不求饶。 老妪被绑在一旁,麻绳紧紧地勒到了肉里一直不停地在挣扎,嘴中也同样是呃呃啊啊怪异的声音,像是怎么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原来都是哑巴。”李浔捏住了那稚童的下颌,手上一个巧劲就卸了下巴,只见大张的嘴中空洞洞、黑黢黢。“舌头被割掉了。” “状似死士,是打定主意不让我们问出些什么了。”韩元嘉恨恨地啐了一口,“这样孱弱的老妇人和稚童都拿来利用,南夷可真不是人。” “倘使他们是心甘情愿的呢?”李浔冷不丁地说了一句。 韩元嘉一愣,“什么?” “你看他们的眼睛。”李浔用匕首的尖端指向了面前的稚童,刀尖与眼眸的距离也不过是那么几寸。“这双眼睛,看着我们的时候,竟然带着恨和快意。” 南夷人和汉人其实模样相差得不算大,他们近似大晏北边儿的人,但是眼睛却又不同,南夷人的眼睛泛着绿,像是狼兽在黑夜之中的闪烁的兽瞳。 李浔凭此判定,南夷人带着未开化的兽性,骨子里还保留着饮血啖肉的恶。 这两个人的眼睛乍一看确实是汉人的黑,但凑近了些许、被太阳照射过后,就能看见隐隐泛出的绿,这表明他们是南夷人不错了。 而即使沦落到了这样的地步吃不饱饭、被人割了舌头,这些南夷人在看向他们这些给他们递了饼汉人时,也还是带着赤裸裸的、不可忽视的恨意。 仿佛恨大晏已然成为了他们生命当中的一部份,此时是与非都不再重要。哪怕他们南夷的手段卑劣、行径下作,哪怕他们南夷无端端地屠杀恶和羞辱大晏无辜的民众,他们也不会有丝毫的羞耻和悔意,仍旧愿意以身为饵,助纣为虐。 李浔看到这样的表情和眼神,几欲作呕。 他们又凭什么恨? “嗨呀,这小孩……”韩元嘉大抵也是被那野兽一般的眼神给吓到了。“真的不像是一个孩子的,方才竟然没有看出来。” “因为教他知道痛了,所以才会藏不住恨了。”李浔收回了手,擦了擦染上了一些脏污的匕首。“看来是问不出些什么了。” “那我们……那我叫人处理了他们。” 李浔抬手示意对方稍安勿躁,又走上前去拍了一下对方的肩,将人给带远了几步后才说:“问不出什么,并不代表不能等到什么,莫急,再等等看。” 这对刺客估计是真的祖孙一对,那老妪被绑在树上说不出什么完整的话,也要呃呃啊啊地与一旁的小孩交流着,眼中是与看向他们时截然不同的担忧,不知这样的交流是不是一种安抚。 不过嘴很硬,即使刀就落到了其中一个的身上,他们也没有泄密之意,比上次那个副将倒是有骨气得多。 看着看着,最后也确确实实让李浔琢磨出了一些什么来。 第115章 他发现那祖孙二人在交流之余,那双野兽一般的眼睛频频瞥向一个地方,即使停留的时间并不长。 他沉下心来继续在暗处打量那祖孙二人,发现看向那地时,他们的眼神明显不一样,其中包含的情绪要复杂得多。 懒得一一解读,他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瞧见了一个山谷,天曲河从那山谷之上滑下,又淌入低洼之处,这些村庄正是建立在下面。 盯着那山谷看了半响,他忽而觉得水流下的量不太对,于是喊住了一旁的韩元嘉。 “山谷的那边有什么?”一个不成形的猜想在他的脑中生出,“应该说,山谷那边的天曲河上有什么?流下的水似乎少了许多。” “应该……有一个蓄水的坝,是大晏建国之初始皇命人修建的,天曲河上应该有不少,只因前朝频发洪灾,丧生了不少的百姓。那个大坝修建完成后,已经很多年没有发过大的洪水了,真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听到韩元嘉的话,李浔心下一震,双眸睁大了几分。 他握住了挂在身侧的剑柄,一边大步往前走,一边沉着声音说:“走,我们现在就走,往高处去。” “什么?”韩元嘉被他突如其来的行为弄得有些手足无措。 “大坝,不对劲。”李浔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那山坡,“整个汉州都不对劲,只恐南夷有诈,我们先离开这里。” 韩元嘉虽还未明白透彻,但也警惕了起来,立刻下令让三军赶离,朝着高处而去。 下了令之后,眼神却又转向了被绑在树上的二人,“那那祖孙二人……” 李浔的脚步一顿,垂眸看向了挂在身侧的希声,而后什么话都没说直朝着那二人而去,走到他们面前的时候停住了脚步。 沉默了片刻 他忽而想说些什么。 “南夷作恶多端,你们知道吗?” “我的妹妹,死的时候和他其实差不多大,但她饿死在了我的怀里。而我的弟弟,死在了你们的手里。” “可明明大晏从未轻怠过南夷,也从未羞辱过南夷的百姓。” 他的声音很轻,或许只有他们三个人才能听见,但其实他也不知道对方能不能听懂汉人说话。 说着,他轻吐出了一口气。 “血债终究要血还,我会让你们南夷付出代价的,你们渴望看见的那一幕,永远、不会到来。” “大晏不会死,汉人不会亡。” 语罢,李浔侧身抽出了挂在腰间的希声,利刃出鞘的声音让祖孙二人皆是一颤,而他手起刀落之间,滚烫的鲜血便喷溅了出来。 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那些腥臭的鲜血,他甩了甩剑上的血珠,抵着他们身上的衣物擦拭干净那些甩不到的痕迹,随即收刀入鞘。 被绑着的祖孙二人双眸诡异地睁大,却没有了生息。 李浔转身朝着韩元嘉的方向而去,没有半分停留。 就让南夷人看着南夷崩塌倾泻的洪水,又让那洪水淹没南夷了无声息的尸体,最后让尸体在水中腐烂成泥。 当他们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山坡那边忽而传来了一阵爆鸣声,不过是停顿了一息,又是接二连三的爆裂之声响起,随后仿若山崩地裂般,碎石滚落的声音、树木折断的声音、水流冲击的声音一齐响,李浔甚至能感受到自己脚下的土地也在晃。 那边的山坡就在他们的眼中炸开,碎石迸向四周。 下一刻,便是爆裂之声落下的下一刻,猛烈的水飞射了出来,带着常人无法搬动的巨大石块,混着黄沙、泥土和断裂的树枝,窜到最高处之后又狠狠地落下,砸在了几个时辰前他们驻扎的村庄处。 原本就破旧不堪的房屋根本无法承受这样的流水,像是脆叶一般被冲散、冲走。 其实一切都发生在很短的时间内,短到他们还未从方才震耳欲聋的炸裂之声中回过神来。然而就是这么短的时间内,水流就要直逼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倘使继续停滞不动,或许会被水流带走。 “往上走!往高处走!快!”韩元嘉反应过来后开始大喊。“别愣着了,快,洪水要上来了。” 这一声如同惊雷,炸醒还怔愣的士卒,而后一个接着一个地开始大喊、互相提醒,于是停留的队伍又开始往上爬,只是这些危险就在眼前,也让他们的速度越发地快了。 等到了山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而这个时候,又下起了雨,一场大雨。 虽然知道那洪水远不会淹没这座山,但大雨的加持让众人愈发地紧张,许多的人一夜都未睡。 可是这个时候,李浔才有时间去细细地理清这两日发生的事情。 “韩指挥使,写一封加急的信送回京都,将这两日之事悉数告知给陛下,不要隐瞒汉州百姓的情况。”他站在临时搭建的棚子下,看着外头仍旧未停的雨。“事情比我们想像中的还要更复杂,京都内鬼不少。”伸手接了一雨,又倒在了地上。“让陛下……着手处理。” 他相信重华,如今有这个能力做好一切。 作者有话说: 重华会在做什么呢。 第134章 【叁拾】谋 朝中的文武百官逐渐地开始觉得不对劲。 几日前新帝告病,说是不能起身只得卧床休养,故而让太师邬修明暂理朝中事务。 新帝是太师一手扶上的龙椅,此番做法也并没有让众人起疑,然而日子久了,总是会有人起疑心的。 最先猜测新帝并不在宫中,是因有一大臣从与太医院的某一太医饮酒之时,从那太医口中探听到了几分醉语,说是近日宫中并未有太医被传召过,也没有使出去些什么药材。 后又有人说,偶然经过养心殿与乾清宫之时,都没有嗅见有熬药的清苦之香,并且殿内也寂静十分,听不见什么侍女太监走动的声音。 有一人说,就会有百十人跟着开始说,接着关于新帝不在宫中的“证据”也就在口口相传之中变得越来越多,最后许多大臣便判定了这个事实。乌泱泱的一群在早朝的时候让太师邬修明给一个说法。 “诸位,稍安勿躁,陛下偶感风寒,加之心力劳竭,如今正在宫中修养。”邬修明站在龙椅之下,白须垂肩、身躯直立,神色淡然,不见任何被戳穿了之后的惊恐和慌张之色。 这模样难免让有些人开始怀疑自己的猜测。 “太师,我等也是关心陛下的龙体。”一个一身绯袍,花样是散答花无枝叶,腰三品金银花带的文官走了出来。 此人正是正三品吏部左侍郎钱子轩。 他面上的笑似乎带着讥讽,手上的笏板也是随意地拿着,显然对邬修明是轻视更多。“你我同在朝为官,又共侍一君,又有什么话是不能对我们说的呢?” 说着,他的眼神轻轻地往旁处一瞥,就见另一班中站出了一个武官。 这武官人高马大,声音也嘹亮,一开口两班之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是啊太师,你让我们见一见陛下又能怎么样呢?不见陛下我们不安心啊!” 随后又有几人附声应和。 那钱子轩再次站了出来,朗声道:“太师,你年岁已高,代帝暂理朝务日夜操劳想必十分辛苦,让我们见一见陛下也能为太师分忧?况且太师又怎知陛下就是不想见我们的呢?” “年岁已高……”邬修明笑着抚了一下自己的长须,“老朽年岁已高却也并非式微无力。”说到这样的话,他的语气还是那么淡然,或笑中还带有几分慈祥。“钱侍郎,陛下正在宫中休养生息,为臣者当替君分忧,而非扰君心忧啊。” 他又笑着转头将站出来的那几人都扫了一遍。“陛下想要见你们的时候,自然就会下令传召,诸位……稍安勿躁啊。” 钱子轩并不甘心,又咬着牙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太师,你……” 然而两班中响起了轻哼之声,也并非只有一二人,混合之下像是一阵蜂鸣。 大抵都是邬氏一族及其门下学生的。 钱子轩觉得那声音之中带着不屑和威胁,然而也终究是无力再驳斥什么,毕竟双拳难敌四手。 四世三公、世家大族。 他咬了咬牙,心中的忿恨有多了几分。 什么都没有得到,只听得邬修明道:“若无他事,那便退朝。” - 然而此次的风波却并未停。 当天夜里,京都下了一场大雨,雨水砸在石板路上、青砖瓦上,似乎整个京都只有雨落下的声音。 有一身着青袍的男人脸色煞白、失魂落魄地从东正门当中出了来,油纸伞盖不住倾盆的大雨,半边身子都被雨水给打湿,若是仔细看,还能发现男人打颤的双腿。 等稍远离了宫门之后,男人一个激灵,握在手上的纸伞颤了颤,而后逃也似地开始跑,嘴中还念念叨叨的,仿佛丢了神魂一般。 跑着跑着,就到了某个府邸外头,连门匾都来不及看,他就急急地开始敲门。 “张兄在吗?张兄在吗?” “谁啊?大半夜不睡觉。”门内守夜的小厮不耐地吼了一声。 男人面上的水都来不及扫,哆哆嗦嗦地说:“是我,太医院的薛鸿远,我来……来找你们家老爷喝酒来了。” “呀,是薛太医啊,奴才失礼了。”也没管顾大半夜的请人喝酒是不是不太符合常理,听到他的身份之后门内的小厮就立刻给开了门。“薛太医快快进来,外头的雨下得这么大,奴才这就去禀告老爷。” “诶,诶。”薛鸿远木木地点了点头,被人引着走向了前厅,身上湿漉漉的水也没有擦。 不过一会儿,就有一人披着一件外衫来到了前厅。 张路甲,正五品吏部郎中,吏部左侍郎钱子轩的左膀右臂。 “嗨呀,薛兄,你这是……你这是怎么了啊?”张路甲走到了薛鸿远的跟前,一脸诧异。“这是遇见了什么事儿了?” 薛鸿远像是被踩到了尾巴,整个炸了起来。“没,没有!什么事儿也没有。” 张路甲眼睛咕噜一转,面上的表情变了变,又给扯上了一个笑,甚至还往前走了几步拉住了薛鸿远的手。“薛兄薛兄,咱们都是自家兄弟,若是发生了什么事儿,都是可以跟我说的。”说着,挥了挥手。“来人啊,给薛太医拿一身干净的衣裳,再上个炭盆,不要让薛兄受凉了。” 说是喝酒,张路甲确确实实就让人上了好些的酒,各色各样的都有,琳琅满目地摆在八仙桌上,两人就着被潮气弄得半软的花生米就这样一杯一杯地往下灌。 薛鸿远刚开始只是闷声地喝,张路甲说几句他才应几声,不过到了后面大抵是喝上头了,面上红彤彤醉醺醺的,嘴里的话也多了起来。 “吓人,太吓人了。” “张兄,吾命休矣啊!” “张兄,若是我不幸遇险了,还望你能照顾照顾我的妻儿老小,就看在……看在你我喝了这么多次酒的份上。” 张路甲的眼睛一眯,又给薛鸿远倒上了一杯酒。“哎哟喂,薛兄你看看你说的可是什么话,你可是太医院鼎鼎有名的太医啊,跟着陛下、伺候陛下,日后可是前途无量的啊!” “陛下!”听到这两个字,半醉朦胧的薛鸿远倏地坐直了身子,头开始左右张望,呈现出慌张之色来。“陛下,陛下,陛下在哪里。”念叨着念叨着,自个儿陷入了某个梦魇。“不不不,不能再伺候陛下了。”说了两三遍,就伏在桌子上嚎啕了起来。“陛下啊,陛下啊,臣要如何做才能救你啊,臣无用啊!” 张路甲垂眸看着伏在桌子上大哭的薛鸿远,面上的笑意已然不见,带上了几分得意和算计。 他砸了咂嘴,用与面色截然不同的、温柔的语气道:“薛兄啊,陛下好好地在宫中修养龙体呢,你无需忧思过度,再说了,还有太师在好好地照顾陛下呢。” “不”薛鸿远仿若是彻底醉了,身子一直手臂一摆就将桌子上的东西都扫在了地上。“其心可诛其心可诛啊!他们是要害死陛下、是要控制陛下,根本没有想着为陛下好!” “陛下,陛下,臣来救你了,臣来救你了。” 一边发狂似地说着,薛鸿远一边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厅外走,也不顾外头还在下的大雨。 然而脚下的步子不稳,一走到雨中就因为地滑而跌了一跤,在地上哎哟了几声之后不动弹了。 “薛兄,薛兄,你怎么了薛兄?”张路甲佯装慌张地走了过去,蹲下将人给翻了过来,凑近几分却听到了细微的呼噜声。 那一瞬面上的担忧一扫而空,转而浮上了几分不耐和嫌弃。“居然是睡着了。”最后摆摆手,让小厮把人给抬到了收拾好的厢房里。 张路甲也转身回了自个儿的房,却也并没有就寝休息,在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之后,独自一人撑着伞从后门出了府。 第116章 - “此话当真?”钱子轩逗鸟的手一顿。 “千真万确,就是从那薛鸿远的嘴中说出来的。”张路甲微微躬着身子跟在钱子轩的身侧。 “他面色惊恐地敲了我府的门,喝醉了之后说出来的。想来是今夜他在宫中,看到了邬修明那个老不死地将晏淮清给……”没说完的话,他用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给代替了。 钱子轩收回了手,瞥了一眼张路甲.“那个老家伙还没有这么大胆,而且现在就杀了晏淮清对他没好处。” “那就是……” 钱子轩哼笑一声,“那就是他想要挟天子以令诸侯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神色是得意的。“我就知道,没有人不爱权势地位,他邬修明装得再高风亮节,其实骨子里面和我们也没有什么区别,收那么多的学生,为的不就是控制朝野?” “对!居然还敢瞧不起我们,出生卑微又怎么样?他现在还不是栽在我们手上了?!”张路甲急急应和着,也带着痛快在其中。 又准备想说什么的时候,被钱子轩给拦了下来。“好了好了,该说的都说了,那你就先回去了,待久了让人起疑。” 话没说完,张路甲憋得难受,但也还是听话地退了下去。 等人彻底走了之后,钱子轩加紧写了一封书信,抓出了笼中的灰鸽,将那信折好之后绑了上去,而后于窗外放飞。 等待了半个多时辰,有人敲响了卧房当中的暗门。 钱子轩急急地走向前,恭恭敬敬地躬着身子将门给打开,又将门后的人给请进了卧房中,随后就着这样的姿势,将张路甲方才告诉他的那一些原原本本地说给了这人听。 “你是说邬修明控制了晏淮清?” “是,是。”钱子轩连连点头,“大有可能就是如此,那老东西估计是不满足现在的位置,想要得到更多。” 那人没有说话,指节在八仙桌上轻叩,发出清脆的响声。 钱子轩也屏住呼吸不敢动弹。 好一会儿后,那人才又似乎是了然地点了点头,也又开了口。“我倒是觉得邬修明并无二心,而宫中薛鸿远看见的那个,应该是个假的,是他为了唬住你们、演给你们看的。” “什么?!”钱子轩一惊。“这……那……” 那人轻笑了一声,没有就这个多说什么,只是又开口。 “当然,晏淮清是真的是假的都不重要,被控制了也好、不在宫中也好,对你们而言都是机会。” “是继续为人臣任人鄙夷,还是一朝跃龙门成为真龙,就看你们自己的了。” “好好办。” 作者有话说: 一章很长的剧情,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太医。 第135章 【叁拾壹】反 众人原以为只是一场普通的大雨,谁知一直连着下了许多日也未停,层层的黑云让人瞧不见被遮挡住的太阳,人的皮肉中似乎都要生出潮湿的霉来。 而这阴测测的天总让人觉得是不是要生出什么事儿来。 -“今儿个是大晏多少年了?” -“是天启元年。” -“我问的是大晏有多少年了。” -“大晏……大晏应该有二百八十三年了。” -“二百八十三年,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大晏,大晏……” 天启元年六月二十三日,吏部左侍郎钱子轩带着好些文武大臣冲向东正门,誓死都要见到告病卧床休养的新帝晏淮清,然而却被太师邬修明邬氏一派的朝臣拦在了门外。 双方剑拔弩张,谁也不退让。落在彼此油纸伞上的每一滴雨似乎都在催促着人去做些什么。 领头的钱子轩站了出来,背着手看着堵在宫门前的邬氏一派,神色阴郁。 “为何拦此?我们又凭什么见不得陛下?”事到如今,他仍旧穿着公服。话着,还抚了一下自己三品的金银花腰带,“难道我们寒门出生的就低你们一等不成?国难当头,竟然是陛下的面也见不着。” 挡在门口的邬氏一派中有一人站出来,高声反驳道:“国难,你说的是什么国难?陛下登基之后日夜处理朝政,驱逐了南夷和逆贼晏鎏锦,又杀了多少贪官污吏、奸臣佞臣,如今的大晏百废俱兴,呈现一片欣欣向荣,蒸蒸向上之势,怎得在钱侍郎的口中,就又多出了一个国难?难不成是钱侍郎你想要发难?” 声音不疾不徐,却每一字每一句都戳在了钱子轩的心口。 那人又趁热打铁道:“陛下自登基以来,便是日夜操劳不得休息,如今身体抱恙,正需精心休养。你等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叨扰,究竟意欲何为?是否居心叵测?” 钱子轩还未说些什么,跟在他身后的一个武将却先开了口。“呸,你们这些酸腐书上也就是会说说空话。满嘴的仁义道德,谁知道你们这一层皮下面是人是鬼?现在当着我们的面是说的好听,没准背着我们又在做些什么伤害陛下的事情呢!” 听到酸腐书生几个字,钱子轩斜斜地瞥了武将一眼,面上有些不快,但没有发作。 他身侧又有一人说道:“真是血口喷人、倒打一耙、颠倒黑白、搬弄是非! “我们只是想要见一见陛下,传达我等的担忧之心,再确保陛下在你们的手中确实是安全的,何错之有? “我等赤子之心竟然被你们说成了这不堪的模样,现下我开始怀疑,是不是你们做了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这人话音落下,就有许多人纷纷应和。 -“说的没错,或许你们在暗害陛下也说不定,毕竟你们邬氏一派人多,如今朝堂也成为了你们的一言堂。” -“多说无益,赶紧把邬修明那个老不死的给我们叫出来,如今我们就要当堂对峙。看看陛下不在的这段日子里,他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昭昭之心、青天可鉴。邬太师又怎能让你我心寒啊,虽然说他年岁已高,但一直躲在你们这群后生的后面也不是个办法,不如早日出来与你我谈上一谈。” 两派对峙的人不少,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谁也不放过谁,每一个字都带着利刃般的寒芒,似乎想仅用言语与就将对方置于死地。 声音吵吵闹闹地混在一起,融在大雨当中,又随着雨水渗入到这青砖石板路、红墙壁瓦堆里。 时间每拖延一分,钱子轩的心中便越笃定一分,与邬修明对峙的底气也就越足。 他告诉自己,如果皇帝真的在宫中,或者是说邬修明真的没有对皇帝做些什么的话,那又何必如此抵触与害怕他们见到呢?现在所发生的这一切,无非都昭示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昭示着邬修明的狼子野心。 即使瓢泼的大雨落下,鞋袜被打湿、衣裳被沾湿,也没有破坏钱子轩的极佳心情。 不知不觉便在东正门口纠缠了大概有半个时辰之久,周围聚集起了非常多看热闹的百姓,像是终于无法承受这样的压力,邬修明终于撑着伞,从人群之后走了出来。 “钱侍郎,这么大的雨不早日回家歇息,何故还聚集在此啊?”邬修明面色祥和地抚着长须,乐呵呵地问他们,像是一点也没有感受到当场氛围的胶着与剑拔弩张。“倘使像陛下一般染上风寒,那可是要卧床休养的。良药再好那也是苦的,又何故给自己找罪受耶?” 这些话钱子轩听着实在觉得气闷。 一个两鬓斑白的老人,用近乎慈祥的语气说出了这样一番话,在不明真相的围观百姓眼中,就好似是他们在无理取闹。 “太师不要扯开话题,我等不过就是淋淋雨,这也算不了什么,可谁知我们的君王在宫中受的是什么苦啊?”他勾唇讥笑一声,眼中仿佛淬了毒。“为何不让我们见陛下?” “钱侍郎,这……” 钱子轩并没有给邬修明把话说完的机会,他厉声打断道:“太师可还记得大汉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说是做匡扶汉室的忠贞之士,实则是背信弃义的奸臣小人啊!太师一直不让我们见陛下,难不成是想效仿曹操吗?”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一旁围观的百姓即使看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也从曹阿瞒的例子当中知晓了大概是什么意思,一时之间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了起来。 “钱子轩,你怎可说出如此诬蔑人的话!你……” 邬修明被扣上了一顶这么大的帽子,邬氏一派中人想要驳斥,却又在一时之间气得连话都说不完整。 “是不是诬蔑?你们心中清楚。”钱子轩的语气和神色更显得意,大抵是觉得口头上也占了上风、赢过了邬修明,于是再也忍耐不住了。 他在自己的怀中掏了掏,随后抽出了一把软剑,手腕一甩就直直地指向了站在不远处的邬修明。 即使时下无光,剑刃的寒芒还是闪眼。 好些人都被吓得往后退了几步,唯独邬修明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仍旧泰然自若地撑着伞,站在众人之前。 “你为何不退?”钱子轩问。 “我心坦荡,为何要退?”邬修明附着自己的长吁,又抬手指了指自己身后。“我主在后,我也绝不可退。” 钱子轩听着这个话,仰天大笑几声。“哈哈哈哈听听,多么忠义的话。”握着剑又往前走了几步。“但是今日,我便要从你这个道貌岸然的反贼手中救出陛下,让我们这天下的百姓看看,究竟谁才是真正的忠臣。” 钱子轩话音落下,随后竟然响起了无数道剑刃摩擦过刀鞘的声音,令人牙酸。 声音落下的之后,从街头巷尾当中、从屋舍院落里,忽然涌出了一批接着一批身着甲胄、手拿武器的士卒,他们瞧着模样便是训练有素也,迅速地集结成了阵。 显然就是有备而来。 “你们这是谋反,你们这是谋反!” 钱子轩再次仰头大笑几声,“我等是要捉拿反贼,救出陛下!” “上” 一声过后,围观着看热闹的百姓尖叫着四处逃窜。 有好些年轻的文臣上去护住了邬修明,扶着他将他往一旁安全些的角落带。 然而邬氏一派的其他人都死守在宫门口,即使有些人的身子因为那闪着寒芒的剑刃在颤颤,可落在青石板上的脚还是未移开半寸。 “若想要进攻就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我们绝不会任由你们这些宵小之辈伤害陛下。”一个七品小官张开双臂,对着钱子轩高喊。 “哈哈哈哈真当我们不敢杀你们?”钱子轩的软剑一动,便对着那七品小官刺了过去,却因手不准,只是擦过了肩膀,但那小官也因为疼痛而直接抽搐着倒在了地上。 流出的鲜血被大雨冲淡,不过铁锈味却顺着雨水钻到的每一个人的鼻中,没有丝毫的减淡。 有人倒下了,然而还是没有一人往后退。 邬氏一派的武将并不多,这个时候面对着一群氏族和拿着兵器的敌人,显得毫无抵抗之力。或许在钱子轩的眼中是引颈待戮的羔羊,然而忠义与气节却早已在无形之中凝成了百炼成钢的甲胄。 邬修明站在一旁看着那个被重新搀扶起来,但仍旧血流不止的七品小官,有些失了神。 他对这个人的印象并不深,应该不是从嫡系出来的学生,大抵算不上非常聪颖有天赋,然而现在看来却是十分有胆识。 这小官的面容已经不再青涩,大抵年纪算不上小,或许家中有嗷嗷待哺的稚童、有颐养天年的父母、有为他洗手作羹汤的妻子,鞋底很新,像是新纳的,家中的妻儿老小可能正在等他回家吃晚饭。 莫名,他想到了曾经见过的一个后生。 这个后生祖上无官无商,是个真正从穷苦人家、靠着种地卖粮养出来的孩子。吃了很多的苦,才从秋风可破的茅屋走到了京都大理寺,成为了大理寺左少卿。 但如此重负磋磨着他,却没有压垮他、改变他,他仍旧保持着一颗赤子之心,为人端正、为官清廉。 后生家中有个坏了双眼的母亲,有个结发的妻子和一对不大的孩子,一家人生活很是美满幸福。 那个后生叫做薛古,公者千古的古,他还记得。 可惜一朝事变,那后生没有死在穷凶极恶的敌人手中,而是死在了龌龊的权势相争里。 他又想起自己每教一个学生,都会与他们讲一遍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他说此为士大夫之责、为儒生之责、为朝官之责。 然而朝堂之中多的却是肮脏的党派利益之争,教有心者也无处施展理想抱负。 不应该是这样的,但偏偏又常是如此。 第117章 血腥气越来越重,熏得他有些头昏脑胀了。 “可以了。”他说,或许是年岁大了,第二声就显得有些气力不足。“往后退,让他们进去。” 周围的后生用不可置信地眼神看着他,“太师?!” 他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为国赴死的时候。 “让他们进去。” 有认命听话者,自然就有固执坚持者,仍旧梗着脖子倔强地站在城门口,就是不退让。 他们之间的这些纠结与挣扎,看在钱子轩眼中却什么也不是。 邬修明的这一番话在他的心里等同于示弱,于是大手一挥愈发地胆大了。“将逆贼邬修明给我绑了,带进宫中,一同审判。” 而后带着人横冲直撞地进了宫,没有将时间浪费在收拾其他人身上。 邬氏一派想要反抗,然而身着甲胄的士卒拦住,竟是什么也做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钱子轩入宫。 从东正门到乾清宫的,钱子轩带着人走得不算快也不算慢,但是脑中想了很多。 想等自己带着人发现了不在宫中的新帝时,邬修明无地自容的脸;想他一举取代晏淮清坐上龙椅后,众人为他俯首称臣的模样;想曾经那些瞧不起他家道中落寒门身份的人谄媚他的场景……什么都在想。 越想他的血也就越热,嘴角也就越难往下压。 很快、很快,很快他就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了,很快就再也没有人能看不起他了。 乾清宫的灯是灭着的,黑云压城之下早已是什么都看不清,于是整个宫殿都显得有些鬼气森森,雨还在不停地往下落,落到琉璃瓦上成串地往下滑,衬得又静又闹。 钱子轩狞笑一声,带着人直接到了寝殿前,手中的软剑已经握得紧紧的了。 “你,你是谁?”此时殿中忽而冲出了小玉和小兰,两人挡在了门前。“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敢闯陛下的寝宫,若是叨扰了陛下,该当何罪!” 临门一脚,钱子轩已经没有了耐心,“废什么话?”说着,抬起脚狠狠地踹向了小玉,又一巴掌扇开了小兰。 虽说是个握笔杆子的文官,但真正使了力道的时候,也并非轻易可承受的。 “啊”小玉捂着自己的肚子,“你,你……” 没有人阻挡了,钱子轩心跳如鼓。 抬起腿就又是一脚,狠狠地踹向了寝殿的门,带着笑高声道:“陛下,臣来了。” 小玉和小兰皆是惊呼,“不”却阻拦不得。 殿门大敞,凉风、湿气带着月色灌了进去,寝殿当中的景象便悉数映入了众人的眼帘。 里头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 完了完了,因为调休就记错时间了。 第136章 【叁拾贰】逆 “陛下不在宫中,陛下不在宫中,哈哈哈哈”钱子轩近乎魔怔,念着念着大笑了起来。“他不在,晏淮清不在宫中。”面上的得意之色是怎么也收不住了的,甚至开始直呼晏淮清的姓名。 笑了好一会儿,他才收住了声,又问:“邬修明,晏淮清不在宫中,你将他藏到了哪里去?是不是早就起了歹心,想要挟天子以令诸侯?” 此间他一直背对着众人,然而话音落下,才又发觉静得有些心慌。偌大的乾清宫中,竟然是除了他自己以外的半点其他的声音也听不见。 他忽然感觉到了慌张,浑身控制不住地一激灵,屏息凝神地慢慢地转身。 站定之后才发现,他的身后早已不是他集结带领的士卒,也不是与他同一派的朝官,而是那个邬修明宣称在寝殿中休养生息、他们认为遭遇了不测的新帝晏淮清。 这一切的发生,也不过在只是几句话的时间。 “你” 钱子轩心中有鬼,见到这一张脸自然像是见到了什么阎罗殿上的鬼怪,当下就颤了几颤,而后步子不稳,退后一步靠在了门框上。 “钱侍郎好大的胆子,竟然敢直呼朕的姓名。”这是晏淮清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他的脸色是苍白的,神情恹恹又透露出一股怠倦之意,确实像是大病了一场,然而眼神又冰冷刺骨,带着如锋刀般的锐利,直直地往钱子轩的身上扎去。 “动手。” 话音刚落,晏淮清的身后就走出了一队训练有素的精兵,迅速地将在场的所有人都给团团都围住了,随后接连抽出锋利的佩剑,架在了这些反叛之人的脖子上。 在这个月色暗淡的雨夜,剑的寒芒,都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 攻守易形、局势逆转矣。 钱子轩,败了。 “陛、陛下……我……”钱子轩面上的慌张和惊恐不似作伪,说出的话也有些无语伦次,最后只拼凑出了一句。“你不是不在宫中吗?你不是应该已经被邬修明控制了,病得快死了吗?” 晏淮清垂眸抿着唇笑了一下,做羞涩腼腆之态,却藏着讥讽蔑视之意。 “现在是怕的语无伦次了吗?”他往前走了几步,身后跟着的是身着甲胄、装备精良的侍卫,手时刻摁在剑柄上,坐着抵御敌人的姿态。“钱侍郎做了些什么,怕成了这样?” 这个时候钱子轩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身子油哆嗦了几下,全然不见方才得意之色。 “以为朕被太师谋害至卧病不能起,抑或是被太师强行送出了宫中了?所以你想要趁这个机会起兵谋反,让江山易主,是这样吗?”语气和神色是淡淡的,可说出的罪名却是足以诛九族的。 晏淮清觉得自己这个时候也许可以向李浔学习,说一些讥讽的、踩着人痛处的、让人愤怒却又无力反驳的话,可他想了想,发现自己在这方面实在算得上匮乏。 于是只能反问道:“你真以为自己是一个聪明人了吗?” 当然,这个不算问题的问题,也并不需要人回答。 随后朗声道:“吏部左侍郎钱子轩带文官几十、武官几十,领精军、携重甲擅闯乾清宫,其心可诛!现以谋反之罪押入大牢,择日再审。” 可也不知是哪几个字刺激到了钱子轩,就见他忽然直起身子,举直了手中握着的软剑,那剑刃直至被团团保护着的晏淮清。 “凭什么,凭什么?明明就差一点点了?我不甘心我不甘心!!!”钱子轩嘴中念念有词,眼睛突出开始变红,已成癫狂之态。 “我不要被打入大牢,我不想死,我还没得到泼天的权势富贵,我怎么能够就这样死了?我还没有报复那些看不起我的人,所以我不能死!。”说着,他竟然油往前走了几步。 “其实你也看不起我,对吧?你也认为我是寒门子弟,所以我轻如草芥,对不对?!我知道你们这些世家大族、天皇贵胄都是这么想的!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我不甘心这样的命令,所以我争取我又有什么错?你凭什么把我关入大牢!” 晏淮清听完了全部,也没有打断。 其实这些疯言疯语他也不必要理会,只是在听到争取二字时,还是不免多了几句嘴。“争取当然没错。” 做太子的时候他争取得到父皇的承认、做李重华的时候争取保住太子党一派以及他妹妹的性命、做到后面又争取想要成为一个不带枷锁的普通人……他一直都在争取,可最后都一一以失败告终。 人生正是如此,并非想做什么都能善终,多的是无可奈何。 他认清了这个现实。 “所以朕钦佩你争取的勇气,但这仍旧不能改变你失败的结局。”晏淮清说。 不过话到这里,便再没有什么好再讲的了。 于是他重复了一遍,“将人给我拿下。”说着,扫了一圈被刀架在脖子上的众人,淡淡然道:“一个也不要留。” 霎时,原本寂静无比的乾清宫中响起了哀嚎求饶之声,冤枉的高呼一声盖过一声,积在地面上的水被踩踏、被带起,像是颠倒了世界又下了一场大雨。 待乾清宫再次恢复安静之时,晏淮清走到了邬修明的身边。 “老师。”晏淮清作揖鞠了一躬,“此次辛苦老师了。” “陛下。”邬修明伸手托住了他,“这是为人臣应尽的责任。” - 两旬前…… - “陛下,这是西边儿传来的急报。” “急报?”他即刻放下了手中握着的笔,“让朕看看。” 侍卫呈上了一卷裹得紧紧的布帛,他接过的时候一愣,感受了一下分量之后才徐徐拆开来看,里头的字端正有余而神韵不足,是韩元嘉的。 上头细细地写了这些日子以来他们领军西去发生的时候,着重地讲了在汉州的所见,又说大坝被炸毁,河水灌流淹没了整个下洼处的村庄,还说……还说李浔遇刺。 竟发生了如此多的险事。 晏淮清的心一颤,握住布帛的手渐渐收紧。 他刚想顺着看下去看他们现状如何,然而韩元嘉的这封信到这里却戛然而止了,落得个有头却没尾。 “这……”他愈发地担忧,韩元嘉做事向来严谨,怎么会寄一封这样的给他。 难不成是他们遭遇了什么不测? 他脑袋一空,倏地站了起来,“你……”正想对殿下的侍卫说些什么的时候,却感手中的布帛有异,他垂眸看了一会儿,而后才说:“你先出去。” 等侍卫出去之后,晏淮清才又重新将手中的布帛给展开。 他仔细地摸了一遍,发现中间留下的墨迹的地方和边沿略微有些不同,更厚也更软。 转了一圈,发现了细密的缝合痕迹,于是从怀中掏出了匕首,将刀尖对准了密布整齐的针脚慢慢地给挑开。那一面都给挑了个干净之后,才敢是确定这个绢帛确实有两层,而中间还夹杂着其他的东西。 掏出一看,竟然是另一封落着李浔字迹的信。 带着几分担忧不安往下读,看到第一行字时紧着的心才稍微放松了一些,对方说他没遇险、也没受伤。 只是这句话之后却洇了一团墨,不似是笔尖不慎落下的,反倒更像落笔者刻意涂改了什么。 李浔原先是想说什么呢?还是写错了字? 他猜不出来,只得继续顺着对方的字迹往下读,而后信里头提到的那些,便让他无心再去想其他了。 但越看也便越是心惊,汉州的百姓此刻如何、身在何处?更往西去,可还会有更多无辜之人遭受到南夷的欺辱? 他不敢想,但身为君王又不得不想。 而李浔在布帛之中又给出了一个提议。 “薛鸿远……”他低声念了几遍上头写的名字,脑中闪过了什么,忽地起了身对着殿外道:“将太师请入宫中,莫要让他人知晓了。” 传唤匆匆,邬修明来得也匆匆,行礼的时候还在喘气,额上也沁出了几滴汗。 “太师。”晏淮清下去扶起了人,“汉州出了事,韩元嘉他们也出了事。” “什么!?”邬修明一怔,“那他们……” 第118章 晏淮清摇了摇头,“他们并无大碍,李浔会解决好的。”顿了顿,又说:“朕此次唤太师入宫,是想与太师商讨另一事。” “陛下的意思是……” “太上皇不理朝政、无心朝纲,故而起了别养心思的人并不在少数。朕从前……从前也愚钝,如今继位定不能服众,所以这一次……”晏淮清学不会把话说太坏,一直学不会,这次说到这里也还是停了下来。 邬修明替他将未说完的补上了。“陛下这次想清理门户?” “正是。”他抿嘴笑了一下,很淡。“大的蜱虫暂时去不掉,那就先清理小的虱子,好过日后养虎为患。” 邬修明笑着抚长须点头,似是轻叹了一声,又似乎没有。“那陛下打算如何做呢?” “太师请看。”晏淮清自知是三言两语难以解释清楚,于是干脆将手中李浔写给他的那封信递了过去。 一边让邬修明看,又一边说道:“借由汉州一事,朕可先假意离京,但对朝臣却要告病,说朕在宫中修养,此间由太师暂理朝政。” 他停顿少许,加重了声音说:“一定要让他们发现端倪,最好再产生朕命不久矣的怀疑,此处可借用李浔在信中所说的太医院薛鸿远,总之要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如此,方能引出一些叮于毛发之中的虱子,教他们自投罗网。” “待他们有了些行动,朕再带兵将人拿下,那时便是让他们狡辩不得了。” “何故要有假意离京这一折呢?”邬修明反问。 晏淮清答复他,“怕则怕京中有人的手伸的比你我想像中都要长,若只告病,只恐被识破了计谋功亏一篑,故而多做一份打算。” 邬修明听完之后连说了几声好,最后竟然又感慨着说:“陛下……颇有帝王之姿啊!” 晏淮清一愣,浅抿着唇笑了一下。 而后两人又细细地商讨了一些如何将这些计划落在实处,话说完天色也暗了不少。 这个时候,理应是要各自开始着手处理要事了,但邬修明却仍旧没有离开之意,像是有什么话想说。 晏淮清看着那模样,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下手腕上戴着的银镶玉的镯子,哪知还没问出声,对方就先开了口。“这个镯子,是李浔送的吗?” 他一愣,不自觉地往袖中藏了一下。“我……” 邬修明却是轻叹了一口气,“老臣从前总以为陛下在李掌印那边是受了委屈的,毕竟……毕竟掌印颇有手段,又擅用人,只是……前些日子老臣的一位学生与老臣说了些事,才知是错了。” “犹记得事变之后第一次见陛下,是在长长的宫道当中,陛下站在李掌印的身侧。当时并未有其他的感受,如今回忆起来,那时陛下嘴角带着笑,面色也红润,不似如今的苍白,大抵是快乐自在的。”说到这里,邬修明顿了一下。“总归是比现在要轻松自如的。” 又说:“老臣今年六十有三,已经是脖子入土的人了,服侍了三代帝王,教养出了不少的学生,见识过的人和事都不算少,这男人和男人……” “太师!”晏淮清的眸子一颤,那一瞬脑袋一片空白,直接打断了邬修明的话。 知道了,邬修明知道了他和李浔的关系,那还有谁知道? 朝中众臣、天下百姓能接受他们的君王是个断袖吗?他不知道,他不敢尝试,因为现在的他还没有能力和底气让他人接受,所以才会让那时的李浔做个空头的皇后。 他在等,等自己羽翼丰满、足够强大,等无人再能质疑他。可显然不是现在。 “陛下。”邬修明摇了摇头,“陛下不用担心,老臣不会多嘴的,只是老臣替陛下忧虑,这条路不好走……何况您是君王。” “但陛下放心,老臣一直会站在陛下这一边。” 第137章 【叁拾叁】屠(剧情) 汉州的百姓在哪里?汉州的百姓就在脚下。 当洪水退去、顺着河道流入下游的时候,李浔和韩元嘉等人才发现这个的真相。 水一冲过,泥地当中漫出了不可忽视的血腥气和腐臭味,缠着军中的将士饭都吃不下,原先还以为是被泄下的水冲死的动物,哪知第二日,就有人在平地当中发现了被冲出来的半截、还粘着血肉的白骨。 众人先是以为是何人被冲了坟,也没太在意。但独独李浔即刻下令,让一些士卒顺着那白骨的位置继续往下挖。 没想到,最后竟然挖出了一亩地的碎尸。 原来他们早先苦苦寻找的人,已经成为了坑中白骨,被南夷屠杀,又被南夷埋入了黄土中。 尸身姿态扭曲,不少都是断臂残肢,小到尚在襁褓的婴儿、大到两鬓斑白得耄耋老人尸首,都可在坑洞当中见到。大抵是埋下去的日子不久,故而不少的尸体只腐败了一半,从那血尚存的血肉中可见死之前的惨状,有惊恐的还未闭上眼,更有甚直插入地,手指抓握痉挛,像是被活埋入土又不甘挣扎的。 不知他们死前,经受了多少非人的折磨。 李浔见过不少活人、见过不少死人,甚至见过活死人,可那的坑洞还是让他不忍多看一眼。 “这可都是……”韩元嘉踉跄了一下,像是双腿发软一般直直地跪了下去。“活生生的人啊” 活生生的人,也还是被当作了畜生。 畜生尚可算有用,一刀得了痛快后能摆餐上桌,可人却分文不值,只能算作是消遣的玩物,要生则生、要死则死,然而死也不能死得干脆利落。 韩元嘉撑在地上大喘了几口气,似乎是想平复自己的情绪,却还是不能抵挡,抬头看着李浔崩溃地问:“李浔,李浔,我们该怎么办?”双眸已然通红。 这个时候的李浔其实很难快速地给出一个答复,因为汉州的百姓都死了,所以怎么回答其实都算不上一个好。而其实韩元嘉真正想问的也不是要怎么做,而是如何才能让这些死去的百姓活。 可他做不到这些。 但也无法逃避回答,所以只能硬着头皮。 深吸一口气后,他对韩元嘉说:“让将士们再将方圆十里搜寻一遍,若无存活者,那我们便离开继续西行。”又说:“你将汉州此事上报给陛下,莫要有隐瞒。” “那这些枉死的百姓呢?”韩元嘉问。 “再用黄土就地埋上。”李浔答。 韩元嘉并不满意他的回答,“他们理应有冢,而非像现在这般!活着被恶人折磨流离失所,死了也没有安身之处。” 京都坊间一直有这么一段话:人死后尸首不全、没有坟茔,那便不能轮回,永生永世都要飘荡在人间做孤魂野鬼,野鬼也没有灵智,只会不停地寻找自己散落的尸骨。 所以韩元嘉在意。 李浔理解,可李浔不能应允。 “韩元嘉,活着的人比死了的人重要。”他几乎是冷静到刻薄地说出了这些话,“你也看到了这坑洞现状如何,你可知道将他们的尸身拼凑起来我们的将士要忍受些什么吗?他们大抵要做许多夜的噩梦,大抵这段时日嗅见血腥气就会回忆起这一幕,大抵会害怕、会胆怯、会无措。” “我不能,不能让他们经受这一些。” 这个时候的李浔面上一点笑意也没有,所以十几年来催生而出却又被掩盖的阴郁都浮在了面上。 “而且你知道这要花费我们多少时间吗?南夷一日不解决,就一日会作恶,你还想看到汉州百姓的惨剧重演吗?” “所以趁现在,趁我们还未浪费太多的时间,也还未让将士们接触太久这尸身,将黄土重新盖回去。”他说。 韩元嘉沉默了,双手手掌撑着地,垂着脑袋看着泥泞的黄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李浔就权当是同意了,直接对将士下了命令。 看着那被掘开的、掺合了鲜血的、带着腥臭味道的黄土又重新被铲起,而后一点一点地重新盖回了那些破碎的、扭曲的尸体上,仿若真相、苦痛、仇恨、愤怒都重新被掩盖,但其实不会、永远不会,因为浓郁的味道顺着鼻腔融入了他们的皮肉、骨髓里。 韩元嘉捂着嘴呕了一声,面色煞白。 当夜不少的将士都没能吃下饭,硬压入腹中的也重新给吐了出来。 第二日,众将士在方圆十里去搜寻,仍旧一无所获,别说是人,便是活物都没能发现几个。一场屠杀、一次人为的洪水,让汉州遭受了灭顶之灾。 搜寻无果,他们继续启程赶路。 此间韩元嘉也没有再找过他说话。 - 炸大坝的人是自刎在了坝旁的,但他们还是能在赶路的途中搜索到一些南夷留下的痕迹,或者说并不用搜寻,因为那些痕迹虽然有隐藏,却还是十分明显。 与其说这是一种蹩脚的掩盖,毋宁说是刻意的引诱。 而那些痕迹直指西南,正是南夷大王子耶律冲所带的那一支队伍。这便是说,南夷主力兵马在西南,也希望他们往西南而去。 李浔沉思片刻,便猜是对方想要用主力与他们做纠缠,给西北草原的南夷大将军拖延时间。 他们若顺了耶律冲的意,那极有可能让大将军冲破上阳边防线与大晏外的南夷汇合,集合一众兵马后再回攻包抄他们,最后一举拿下整个大晏;若他们仍旧往西北而去呢?或许耶律冲会北上夹击他们,或许回直指京都,毕竟兵马众多主力在耶律冲那里。 不论选哪一个,都是致命的选项。 猜到这些之后,对于后续该如何,他的心中也就另有了打算。 带着队伍匆匆地赶路,在彻底出了汉州地界之后,他便让队伍放慢了速度,最后找了个安静的地儿驻扎休息。 “韩指挥使,你我计划应当变上一变。”李浔仿若这段时间什么事儿没有发生过一般,又找上人去说话,韩元嘉面上的神情可见的有几分不自在。 嘴巴翕张了几下,最后还是问:“怎么变?” 李浔暗自勾了下嘴角,“原先是打算先出南夷不意往西北草原而去剿南夷大将军,但按照你我如今搜寻到的这些信息、又遇见的这些事情来看,再整军往西北而去,不是一个好的做法。” 韩元嘉的眸子颤了颤,应该是想到了汉州百姓的事,与李浔谈话时也显得积极了一些。“那你的打算是……” “你我各领一支队伍,你往西南而去,而我去西北,主力在我。” 韩元嘉摇头了,“你先前说的那些不错,可……可你我兵力不足啊!”他叹了一口气,“晏鎏锦仗着他那个外祖父和姑父,带走了大晏不少的兵马,耶律冲肯定也是知道这一点,知道我们即使追逐也不敢分散兵力,所以才会如此兵分两路,让你我左右为难。” “而事实也确实是他所想的那样,倘使你我分开了,哪里还能打得过他们?只怕……” 只怕什么韩元嘉说不出来了,再次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李浔,我知你是想要万无一失,也知你能力强大,可双拳难敌四手,带兵打仗也不是靠一个人就能赢。”他垂首捧着头,扯了一把头发。“李浔,南夷比我们想像中还要难缠,也比我们想像中的要残忍。” “太难了” 人心不齐、兵马不足、内争外斗,就是很难,可难也没办法,他们并无任何退路可走。 李浔走上前去拍了拍韩元嘉的肩膀,“别怕。” 又说:“所以我们不跟他们打。”他也知道难,故而要谨慎小心、战策先行。“南夷想要拖延时间,因此极大可能不会一举将所有兵马歼灭。” 就好比在汉州之时南夷炸坝放水,这确实能让他们损失,然而人不是死物,懂得躲也知道逃,如果这是南夷将他们一网打尽的计谋,那他只能说南夷太过狂妄自负。说到底,也只是一个拖延时间的计谋。 “可用兵力压制将你我一网打尽不是一劳永逸吗,那时才算是真正地给了大将军时间。”韩元嘉问。 “不。”李浔笃定地摇了摇头,“他人在西南,步步逼近京都,若他将你带去的兵马都除尽了,此时京都必然不会坐视不理,哪怕为了自保,京都也会孤注一掷,派出大量的兵马去与他交锋。最终结果,赢或者不赢,他都将折损良多。 “面对这样的残军,即使南夷大将军那边成功地打开了边境大关,也成功回头与耶律冲会合了,可最后效果也势必与他们预期相差甚远。 “这样的情况,能不能顺利拿下京都是暂且不提,北边儿还有个兵马众多的晏鎏锦呢。他们现在是被南夷蒙骗了不错,可等时间一长回过了味儿来了,哪能不与其相战,晏鎏锦的那些人,哪怕是耶律冲也承受不住的。” 说了好长一些,李浔最后又用一句话概述道:“总而言之,他们要在最短的期限内,拖延最长的时间。” “依你之言,我们不是应该要和他们打才对?”韩元嘉接上了上头李浔说的不和南夷打,“毕竟不能让他们的计划得逞。” “非也。”李浔摇头,“顺了他们的意,因为就像你说,我们打不过,而且我们也不是为了打,而是为了不让其再逼近京、残害大晏百姓。” “那……” 他抬手让韩元嘉稍安勿躁,又继续说道:“不要只看他在做什么,而是要看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既然从上阳边境外带兵马进来才是他们的根本目的所在,那我们直打痛点便可,最终的目的都失败了,那他拖延的时间再久又有什么用呢? “所以我说,主力让我。” 一番话下来,韩元嘉的面色变了好几变,最后又沉默着垂下了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119章 李浔佯装未感受到对方的迷茫,又说:“我曾读过一本鲜为人知的兵书,上头写过一种打法,从前没记起来也就没用得上,如今似乎能赠与你做个锦囊妙计。”他又拍了几下韩元嘉的肩膀,作安抚之意。 “什么?”韩元嘉抬起了头。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李浔说。 作者有话说: 李德胜爷爷的十六自诀!他老人家用兵如神。 (不好意思,又记错时间了,所以迟了一些。) 第138章 【叁拾肆】名 晏淮清交到他手中有三千私军,而韩元嘉的羽林左卫亲军有三万,于是李浔带着两万三千兵马往西北而去,韩元嘉令一万亲军南下去寻找耶律冲的队伍。 两人在江口分手。 队伍已先行,他们二人临别惜言未曾多说,只是韩元嘉骑在高头大马上,走了没几步又勒马回身看站在原地未动的李浔。 面上似乎有些不自在,端正严肃的面上难得出现了羞赧之色,高喊道:“李浔,前些日子是我没想通,做了些失礼的事儿,还望你勿怪,回了京都,我请你喝酒。” “好。”李浔对他笑,抬手挥了挥。“去吧,切自珍重!” “你也保重!”韩元嘉一握拳,而后一甩马鞭,便疾驰往南而去。 李浔站在原地,看着对方的背影越来越远,直至不见。 顿了一会儿他挥鞭扬声道:“诸君,北上!” - 天曲河越到上游便越是湍急,凶险的崖壁河道让人难以在其上搭桥,也几乎不能乘船渡河,故而上游鲜少能见城池村庄,即使有也无法容纳他们两万三千多人。直至沿着天曲再往西走近千里,在那能遇见一个著名的岸口汇阳岸口。那处的水流稍弱,可即便如此也未能见到有横跨于其上的大桥,只有来往的船只,能顺利载人过河。 被天曲划分到西北的上阳人,也是凭借着那一道岸口和大晏的其他地方相处交流的,物资也从那里运输。 将汇阳岸口,称为大晏西北咽喉要塞也不为过。 可从江口到汇阳岸口,他们用了三个月之久。 离京之时新柳抽枝,行过五州荷花初开,而到汇阳岸口山河又已入秋了。 大晏近些年一年比一年冷,雨雪一年比一年丰沛凛冽,李浔知道得在第一场雪下下来之前拿下南夷的大将军,否则这两万三千人会有不少捱不过这个冬天。 李浔没急着赶往渡口渡河,而是在五里地之外令行军驻扎,又派小队去勘察了状况。 吃完了一个馕,就见勘察的小队回了来。 “如何?”他从地上起来,随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可有看见什么?” “有的。”这士卒身材魁梧敦实,一身厚厚的脂包肌,站在人面前很有份量,是典型的大晏北方游牧民族的长相,与汇阳岸口附近村民的模样也相差无几,唤做巴图和坦,派他去勘察,不易引起人的注意。 只听得巴图和坦又说:“岸口这边没有什么,然而我却在案口的那边发现了有南夷士兵在看守、巡逻。” “哦?”李浔心下了然。 南夷到底还是怕他们计划泄漏,然后被追上西北的。 “那在此岸的百姓有多少,尚能自由支配自己船只的又有多少,每艘船能载人几何?这些你打听清楚了吗?”他又问。 “嗯,都问了。”巴图和坦开始细细地跟他说,“岸口的百姓几乎都是生活在船上的,对于他们而言,船就是他们的家,但是南夷渡河之后强抢了不少他们的船只,只留作五只给南夷守岸口的人送粮食之用,现在百姓们都是暂时在这边岸搭草房子过日子。” “每艘船大抵能载人二十,再多就走不动了。” “二十,二十。”李浔不耐地啧了一声,他们有二万三千人,就算五艘船都能被他们借到,那也要往返千百趟才能将所有人带过去。 且不说他们有没有这样的耐性和时间,就是在南夷巡逻兵的眼皮子底下,这样频繁的往来,不被发现也很难。 “还需再问,你……”他正想再嘱咐些什么,但一想,又改变了主意。“算了,我与你们一同前往,不见着那岸口的真实模样,心中还是没有底。” 赶路的这些日子,为了不过度地引起他人的注意,李浔早换下了身上的那件红衣,随意套上的靛色外袍也在日夜奔波之中染上了不少的尘土,看起来灰扑扑不晃眼,也正是他想要达成的效果。 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将那个雕刻粗糙的面具带上,远在西北,认得这张脸的大抵是没有的了。 靠近了岸,李浔再次为那样壮丽的景象所惊叹。 两岸皆是凶险的峭壁,从上游来的水飞溅喷射而下,直直地撞到嶙峋不平的峭壁上,又弹射回来落到河道当中,到了这样黄沙厚重的地域之后,河水也不如下游的清澈了,夹杂着粗粝的沙土,又浊又重,仿若带着野蛮的、千钧的力道。 见此场景,谁又能想到这并非是天曲最为险要的地方,反而这里还有着一个平缓的岸口。 他们不过是刚刚往前走了一二里的路,就瞧见了大批背着大包裹扎着头巾的人,他们目的明确地沿着河岸往西走。 李浔眉心一跳,脚下的步子加快了一些,还没追上,就听得有道苍老粗粝的声音在他身旁不远处响起。 “哟,后生,长得很面生啊,不像是我们这黄沙地里长出来的小子。” 他的步子一顿,巴图和坦也停下了脚步,跨了一步站在了他的面前。两人都有些提防那个。 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大石块儿上有一老汉背对日头躬身坐着,手里头拿了一个竹节做的水烟筒,烟叶子的味道顺着飘到了李浔的这里,辛辣又呛人。 “打南边儿来的?长得还挺俊的。”老汉吸一口,那水烟筒里就随之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那个后生是上阳人吧,人高马大的,跟牦牛一样。” 李浔用袖盖住了腰侧的希声,也没往前走。“老人家,你是……” “呀,你一个外乡人,来我们汇阳地界,你还问我是什么人。”那老汉笑了几声,“放心,我不是什么好人,但也和南夷那群狗娘养的不一样,我老汉儿就是汇阳普普通通的一个船工。” “喔,不过现在船都被南夷孙子给抢走了,船工也不是了。” “那老人家你不怕我们是坏人?”李浔笑问。 那老汉很是夸张地“诶”了一声,水烟筒哗啦哗啦地晃。“那你要是的话,就杀了我吧,反正我老汉活这么久也差不多了。” 李浔失笑摇头,只说起了另外的事儿。“你们吃住不都是在船上的,这船没了住哪啊?五艘船不够你们分的吧。”他多说了几句,却又没有说多。 那老汉抽烟的动作停了停,从石头上下了来,但也没有走近,只是说:“这人是活的,那到哪里就不能活?而且谁告诉你们我们只有五艘了?” “哦?”他握着剑柄的手张开舒张了一下,接着又握了回去。 “哼哼哈。”那老汉嘿嘿笑了几声,露出了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那些南夷畜牲哪里知道,我们往来运货用家船盛不住重,所以有专门的船。 “他们来是赶上时候了,上阳冷的比我们这边快,这个时候都要准备迁地方了,所以下半年我们都不做运货的生意,早早地将船沉到了河底。 “他们只抢走了我们住的地方,没抢走我们吃饭的家伙。” 李浔听明白了,心下也觉得轻松了不少,看着老汉的眼神变了变。这运货的船运载量要比居住的大得多,要是有这些,即使二万五千人也有负累。 只是如何避开南夷的眼线…… 他沉思了片刻,随后心中笃定地问道:“老人家,除了汇阳人尽皆知的这个岸口,你们是不是还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对岸?我看着那对岸口不像是容易送重货上岸的地方。” “嘿嘿嘿,被你这年轻人猜出来了。”那老汉又砸吧砸吧抽了两口水烟桶。“货物又重,岸边又高,只砌了一个石阶,谁想不开往那上?” “这汇阳岸口其实就只是让人往来的一个地方,我们的家船搭的也只是人。要说真正送东西,还是得找个河岸平缓,地方开阔平坦的地方。” 老汉说着抬手用水烟桶往更西北的方向指了指,“喏,再往那方向走个十里,就有一个平缓的渡河口,还有鬼山挡着,你就是一个一个火把举着过去,也没人发现得了你。” “鬼山?”又听到了陌生的词儿,想来这世间没见过的东西还是有很多的。 李浔暗自感慨,心中也泛起了一些奇异的感受,一些关于期待、好奇、惋惜、迷茫的复杂感受。 “喔~忘了你们不是汇阳岸口的人了,不知道也正常。”老汉走近了一些,弓着身子左右看了一遍,最后在地上拾了根弯曲的树枝,就着地上的黄沙画了起来。 几笔就勾出了一个有棱有角的却又弯弯曲曲的山来。 “就是这样式儿的。几乎都是陡崖,粗糙的岩层又都是红色的,然而那红在太阳的照射下会生出不一样的色彩,我这一张嘴说不清,你得看了才知道。总之一座座连着一座座,怪模怪样的石头连在一起就让人分不清路。” “呀,竟然还有这样的山?着实是神奇,倒叫人想一探究竟了。”李浔难免讶异,这是他在玉龙关、在江南、在京都都未见到过的景色。 “你探不清楚的,后生。”老汉丢了树枝,用脚把地上的几笔给扫没了,又举着水烟桶抽了几口 ,竹筒里咕噜咕噜的水声更清晰了些。“鬼山叫鬼山,就是因为不熟悉的人走进去像鬼打墙。你以为南夷人没试过?哈哈哈哈,又绕出来了!” “但是呢,也不用担心,后生。你大爷我是个热心肠的,我可以带你们进去。” 李浔神色正了正,正想开口道谢,顺带再提借船一事,谁知那老汉先他了一步。 “你们其实还想用船对不对?哈哈哈,不用瞒我,我知道的。”老汉大笑几声,又往竹筒中塞了一把烤好的烟叶子。“你们在岸边看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为这个而来的,应该说,我们都知道了。你们不是普通人吧?” 李浔凝神看了对方几眼,只说:“应新帝晏淮清之令,我们从京都而来,寻南夷而去。” 他要说晏淮清,且只说晏淮清,要让大晏的百姓都知道晏淮清这个姓名,让他们都真心实意地敬仰这个君。 为君者光有仁德是不行的,还得搏美名才能为民所信。 “好好好。”那老汉笑了连叹三声,露出了缺了几颗牙的齿,在砸吧砸吧抽了几口之后又问他:“那你呢,后生,你叫什么?” “我?”他扬唇晃了晃脑袋,“我不过是陛下养出的一把剑,老人家无需记得我的名。” 老汉颇为不赞同摇头,“诶,不能这么说,后生。皇帝是皇帝,你是你。”说着,用那烟筒点了点李浔的胸膛。“你不要为了别人而活,你活着就已经在这个世上留下了姓名,所以你只是你,不是为了任何人任何事才活着的你。” “后生,为了自己活一次,告诉我老头你的名字。” 一大串的话塞入他的脑子,李浔难免恍惚。 遥想当年曹操怒骂惊世之才的丞相诸葛村夫,没曾想如今在这隔壁湍河的之间,他也听见了醒世之言。 为了自己活一次,为了自己而活。这两句话反反复复地在他的脑中转,一下又一下地跳动着敲他的脑,于是额上的青筋跟着一起跳。 他将狭长的双眸微微睁圆了一些,怔神了一会儿才说:“老人家,我叫李寒浔。” “嘿,是个有意思的名字,你和这名字长得一样。” 李浔回过了神。 奇也怪哉,倒是头一次听说模样和名字长得像这样的形容,他失笑摇头。“我阿娘给我取的名字,我的妹妹叫落霞。” “喔,那她一定是个活泼的丫头。” 是吗?或许是的吧。于是李浔开始回想,然而十多年前的记忆总会慢慢变得模糊,能记起的只剩下了落霞在他怀中咽气说想吃糖的模样,其他似乎成为了一张薄纸,薄纸上字迹模糊,只能让他辨认,不能让他触碰。 老汉再次开了口,于是他的回忆也结束了。 “虽说不知道先前还不知道你们是谁,但他们已经去捞船了,日落你们就跟着我走,到了后半夜那些畜生睡熟了,正正好好就是你们到了地方可以渡河的时候。” “好。”他说,又抱拳对老汉鞠了一躬。“此番,有劳了。” 第139章 【叁拾伍】渡 说是像鬼打墙一样的鬼山,确实一点也不为过。 即使有老汉在面前给他们带路,但当他们走进那些色彩艳丽、弯曲崎岖的石块组成的山林里时,还是会觉得头晕目眩。且山林中岔路众多,不过两三步就要选是往左还是往右,绕是像李浔这样记性尚佳的人,走了一炷香之后也头昏记不清来路了。 不怪当初走进探路的南夷人又将自己给绕了出来。 第120章 再说怪诞瑰丽这一点,老汉也没有说假,他们到的时候太阳还残留几分,落日余晖斜斜地铺在这黄沙大地上,照射在怪状的石块岩山中,折射出让人惊叹的斑斓色彩,像是再精美的珐琅彩都无法烧出的瑰丽。 李浔见到的第一眼出神了一会儿。 他从前总觉得自己见得多,这时才发现,会那么想其实是因为见识少。 到了河岸边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不过离众人都熟睡的半夜还有几个时辰,故而他们没有轻举妄动,而是躲在了岩山后面。 隔着宽阔的天曲河,他们交谈之声会被流水的声音盖过不少,但生火冒出的烟却不敢作此保证,于是全军都就着冷水嚼冷硬的馕饼。 仅百余艘沉到水底的船被重新捞了上来,被黄沙枯草盖着,放在河岸边,就密布地摆在他们的旁边,上头还有潮湿的、未干的水腥气,淤泥的味道也没有散去,底下是湿漉漉的一滩水迹。 “委屈你们一下,没有时间洗船了,不过河底的泥也不脏,你们过去冲冲就干净了。”一个包着头巾的婶子一说边一边走到了李浔的身边,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有几条柔和的纹。“哎哟,大家看这个后生可真俊啊!”说着,还用手摸了一把李浔的脸。 李浔不太习惯,但是没有躲。 掌心与指头落下的触感是很粗糙的,轻轻一擦还能感受到几分刺疼,上头带着黄土的尘气又混杂着河底淤泥的腥。 是粗糙的、是有力的、是沉稳的、是温热的、是连接着这片大地与这条河水的、是一个像黄土地般宽厚像天曲河般生机勃勃,充满野性又充满柔情的女子的手。 他心中微微一动,又大笑几声,“婶子瞧着就是个顶梁柱般的女子,若我生在这里,又再年长几岁,定然是会缠着婶子不走的。” “哎哟哟,哎哟哟,给婶子我都说得脸红了!”这婶子也叉着腰仰头大笑。 坐在周围的其他人开始打趣儿她。 -“人家那是嘴甜会说话,兰婶你别当真哈!” -“要我说这长得俊的男人确实就是好啊,说两句话就给我们兰婶迷得找不着北了。” -“哎哟喂,你们别再说了,人家才多大啊,你们都能当人娘的年纪了,害臊不害臊啊?” 李浔无奈,但也扶额跟着她们一起笑。 这边聊了起来,那边坐着的男人也插进了话头,聊着聊着军中的士卒也跟着聊了起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衬得热闹,又不至于让河对岸的那些南夷人听见。 这是自打出京都以来,久违的热闹。 漫长的等待的时间在这样的交谈当中慢慢地被耗尽,后半夜很快就到来,他们也逐渐地收了声,听着四下无声的周围,迅速地开始准备过河的事宜。 河不难渡,最重要的是如何在最快的时间内让两万三千人成功渡河,并且不被河对岸的南夷人给发现。 不敢使用火把,怕汇聚起来的光会将对岸的南夷人给惊醒,于是一切都只能摸黑进行。 百余艘货船悄无声息地被推下了水,韩元嘉的羽林左卫军被训练得很好,晏淮清的那三千私兵也是训练有素,一声“上船”,李浔方才简短的命令和安排就迅速地被执行。 撑船的都是船只的主人,即住在汇阳岸口船上的大晏百姓,即使船上站满了士卒,船只还是又快又稳地朝着对岸而去。若盯着河面看,便能看见密密麻麻都是人和船只的影子。 才入秋,理应吹过的风还是燥热的,然而河面总归与黄土地上不同,所以站在船上时是被卷着湿气和凉意的风扑了满面,而被船桨波动的水又会泛出水腥气,也这样缠着绕着弄了人一身。 一切都在紧密的进行,然而河面之声却没有任何的声音,静也成为了一张密布的网,将人裹得紧紧的,几欲窒息。 李浔握紧了佩挂在身侧的希声,盯着昏黑一片的对岸,心中生出了一些主意。“不若将一半的船只,在这个岸边挑个水流平缓的地方沉河。” 正在划船的老汉一顿,手中未停,但小声问他,“是又有了什么打算?”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还是盯着那对岸不动。“以备不时之需。” “好,后生你是这么想的,那就老汉我就做主替他们答应了你。”老汉低咳了一声,“希望下次你们用到这些船,是打了胜仗回来。” 李浔鲜少被他人影响自己的情绪,可此时听到这句话也难免觉得振奋。“好!” 老汉默不作声地划了一会儿船,又忽而开口道:“打仗,很久都没听说过打仗了,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得人少,以前打仗也轮不到我们这里,没想到人快死了竟然遇到了。” 其实这个时候李浔应该要说些什么,但非常罕见的,他也不知该从何说起。说残暴不仁自私自利的晏悯?说十多年前被接连送出去换物求和的玉龙关?说狼子野心的晏鎏锦?还是说他去到京都以后发生的所有事? 说不清、讲不明。 从京都到汇阳岸口,将近半年的时间内,李浔也曾问过自己,问自己造成这样的局面有没有他的一份错?问自己汉州百姓的死是不是也有他的孽? 但是李浔回答不了自己,也没有人能回答他。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赶赴西北将南夷大将军拿下,破除南夷将要里应外合吞食大晏的美梦,而后转向去西南再除掉耶律冲祭奠那些死去的亡魂,接着赶北而去缉拿谋反的晏鎏锦……最后,最后,最后揭穿还以太上皇自居的晏悯真面名,还无名的玉龙关一个真相。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去做一切能做到的。 “不过遇见了畜生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老汉呵呵笑了几声,语气中也并不带多少的沉重。“而且赶巧的你们也来救我们了不是。” “老汉我年纪大了,年轻的时候还能说举着菜刀砍几个,现在不行了。不过呢,也还是有可以帮得到你们的地方,你上了岸之后不要直北走,因为草原辽阔,还很多暗险,可以说是没有山的鬼山,你们这些外乡人是走不通的。 “所以你们先往西走,往西走了大概走了有五十里,就可以看见一个牧民的部落。部落里有个叫次旦的男人,你去找他,让他帮你带路。” 说完这些话,船也已经到了岸边。 李浔不敢多留耽误时间,带着船只上的士兵先上了岸。接着一条接着一条,一艘接着一艘地船只停靠在了岸边,而船上载着的士卒也安静有序地上了岸,很快地集结成了队伍。 静谧的四下只能听见被步子落在地上、兵戈微微晃动、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而此时,天边才微微泛白。 “记着我刚刚跟你说的,往西走,直着西边儿走,莫走歪了。”老汉也跟着上了岸,一边说着,一边左右看了看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了一袋子的东西,然后迅速地塞到了李浔的手里。“这是一袋子的烟叶子,我今年得到味道最浓的,如果次旦不肯帮你,你就把这个拿出来收买他,他定会点头答应的。” 临了,那老汉又补了一句。“当然,他要是肯帮你,你就别给他了,到时候打完胜仗回来还给我啊!记住了!” “好好好,我省得了。”李浔握着那个小布袋颠了两下,随后放进了自己的怀里。“那我就走了,你们多多保重,南夷欲迫害你们,你们就往东南走,隶州,甬州、乾州、浏州哪个州都行,你说是一穿着红衣的小将让你们去的,州中的巡抚自会好好安置你们。” “得了得了,别说了,我还能没你个后生知道的多?走吧你!”老汉不耐烦了, 提着水烟筒开始赶人。 天将青、夜将尽,李浔也不好再留,说完了最后一句话,他带着自己的人在太阳升起之前离开了这里。 - 天曲河像是一道天堑,也像是王母用银簪划下的那一道银河,河的两岸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再往更北的地方走,他们发现自己所见到的景色逐渐开始变化。 从一踩一个脚印、一踩扬起一阵黄沙的黄土戈壁,慢慢地变成草地覆盖的广阔平原,视野变得愈发开阔、土地越发辽远平坦。李浔知道,他们这是到了草原了。 遗憾的就是,此时已入秋,他们没能见到这片草地最像诗画的时候,此时青绿的草退去了不少,渐渐开始枯黄。 然而如诗如画的草地,也远远比他们想象中的要危险,李浔不曾来过这里,也疏忽轻视了这些,导致让整个行军的队伍陷于险地。 “有水,为什么这个草地会冒水?” “救,救命!” “这个草地会往下沉,大家小心,这个地的土是软的,人站上去会被吃!” 军中忽而传来了一阵阵的诧异惊呼和呼救声,李浔闻声而动,虽然还没有搞懂发生了什么,但即刻下令让三军停止前行。 而后他迅速地顺着刚刚发出呼救声的地方去,便发现有一士卒一双腿已经陷进了草地里,水和泥没到了膝盖处,浑身都在努力地把自己往外拔,但显然不得其法,反而越陷越深。 李浔心下一凛,立刻对着那士卒道:“平躺下去,先别用力!”虽说没有真正地见过这些,但好歹算是读过一些野书,如今倒救了急。 那士卒没有犹豫地照做了,陷在泥水当中的腿慢慢地拔了出来,他周围的其他人趁此将他一抬,给架到了干燥硬实的草地上。 李浔看了两眼确定并无大碍之后,将视线往混着泥水的那一块儿草地移,又往更远的地方打量,有些地方偏头的时候可以看见水光,但微微一动那水光又瞧不清楚了。 竟是凶险暗藏。 作者有话说: 这些章节都在写剧情,大家会不会不太喜欢看呀? 第140章 【叁拾陆】雨 某个夜晚,晏淮清在睡梦中被一道惊雷给震醒,睁开眼睛的时候才发觉自己的手脚都是冰冷的,也才迟迟地感知到八月的夜晚竟然有这么凉。 接着窗外响起了几滴坠在窗棂上的、闷闷的雨声,随后那雨越下越大,震得他的耳朵也开始有些微微发疼,最后整个东暖阁,能听见的也就只剩那雨声了。 他拉了一下身上盖着的锦被,觉得有些薄,打算明日起来后与小玉小兰说换些厚实的来。 小玉、小兰,玉兰、玉兰。 晏淮清伸手握了一下戴在手腕上的镯子,摩挲了一下上面被雕刻出来的、凸起的花纹,心下才觉得方才空荡荡的感觉减退了几分。 左右都有些睡不着,他披上了外袍下了床,到罗汉床的垫子下摸了几把,接着带出了一沓整齐放好的信,上头都是李浔的字迹。 有时说得是前线战况、有时就会说得没有什么意义,但后者很少,也往往会随着前者一起送来,因为路途遥远,为他们传信的驿卒并不容易。 而有时对方会叫他陛下、有时会是直呼其名、有时会像以前一样叫他重华,直到现在,他也没分清对方在什么情况下使用什么样的称呼,或许还是传信太少的缘故。 【陛下,我军已往西北千里,不日将会抵达汇阳岸口……】 【晏淮清,这是一个很好的名字,不知是不是取自于“海晏河清”……】 【重华,沿途的菊花开了,其实没有京都养出的那些华丽娇贵,但胜在野性…… 】 这些信当中,只有李浔跟他说军中正事的那些他会回,其他的权当没有收到过,即使心中有想说的,可还是要作冷漠、愤恨之态,像他当时剑指李浔那般刻薄。 其实他对李浔的恨意、愤怒和怀疑在对方离京的这半年中、在每一次侍卫从玉龙关带回的消息里都会逐渐地减少,因为如此种种似乎都在告诉他李浔的欺瞒是有苦衷的、李浔说的那些爱或许并不是假的。 又在很多次细细斟酌和思考时,他都觉得真正的恨和不甘其实已经没有了。 然而爱并不会在这样的变化中,迅速地堵上空缺的那一部分,所以他仍旧固执地用潦草、脆弱、单薄的恨意来暂时填充。 可绝大多数时候他是无措和迷茫的,尤其是每日早朝他坐在龙椅上俯听两班朝臣进谏、每夜伏在案上批阅奏折时,这样的迷茫就会更甚。 那他该怎么做呢?不知道。 想到这里晏淮清就觉得自己不应该想下去了,这不对、也不合适,大抵是秋日的寂寥与浇下的雨影响了他,才会让他如此忧虑多愁。 他将信放了回去,穿戴好了身上的衣物,决定撑着伞独自在宫里走走,恰好明日休沐,不用上早朝。 一个皇宫比得上一座城,可城中喧闹有烟火,在宫中就要忍受无尽的孤独与寂寞。 雨没有停,反而有越下越大的趋势,衣摆处被打湿,幽长的宫道只听得见雨声。手中提着的灯笼烛光被吹得扑闪,好几次险些都要被吹灭。 记得刚进掌印府的时候,他多数时候只能在晚上见到李浔,每当要见面的时候,子卯就会提着一个与这样类似的灯笼去敲他的房门,并不说些什么,只是在他的前边儿领路,接着将他带到李浔的院子里。 那个时候的很多心情都已经想不起来了,只能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可明明时间过去一年都没有。 晏淮清叹了一口气,而后朝着冷宫的方向去,刚好想到这些了,也就顺道去看看子卯吧,因为政务繁忙,有段时间没有去见过了。 万幸去冷宫的路不算长,在他的身子没有彻底被寒风吹僵之前,他就到了地方。 有守夜的小太监看到了他,急急忙忙地给他打开了门请安,他挥了挥手,却发现寝殿点了盏昏黄的灯,像是有人这个时辰了还没有睡。 “那是……” 小太监见他的次数不多,所以战战兢兢的。“回禀陛下,那位先生夜里起来了,说是睡不着坐着看看书。” 还能坐着看书了?上回来似乎还是躺在床上,清醒的时候不多。“哦?他这些日子是好些了么?” “瞧着是比从前要精神一些了。” 他点了点头,“那我进去看看,你先去歇息吧。”往前走了几步又回身说:“明日多去领几件衣裳,就说是朕说的。你往后仔细点,秋雨寒,别淋着了。” 第121章 “诶诶诶。”小太监连忙点头道谢,“多谢陛下,多谢陛下。” 晏淮清走到了寝殿的门前,顿了顿,还是抬手敲了门。 “是朕。” 里头只传出了子卯带着虚弱的声音,“门没锁。” 他就推门而入了,只见里间飘忽的烛火,偶有物件儿的影子映在轻透的帷幔上,影影绰绰。 没有什么犹豫,他掀开了帷幔走了进去。 就见子卯垂散着长发靠在架子床上,下巴冒出了一些青茬,嘴唇也是干燥苍白起着皮,手中拿着一本破破烂烂没有封皮的书,不知道是谁帮他弄来的,让人瞧着就是觉得有些不上心和敷衍的。 晏淮清心中难免生出了几分不满,定睛一看才发现那竟然是一本练剑法的书。想着或许是什么孤本,那股子不满也就退去了。 其实他也没想好要怎么开口,毕竟从前来的时候,对方都是躺在床上昏睡,多数时候说不出什么话来,今日却是清醒的。而如今彼此之间的身份已变,从中还牵扯穿插了如此多的事情,怕则怕一开口先逸出的是一声叹息。 哪知子卯抬头看向了他,先他一步出了声。“你来了?” “嗯……来了。”他抿了下唇说。 “重华,今夜我听见了雨声,可你穿得太单薄了。”子卯说,又说:“这个时辰了还没能睡着,这段日子很辛苦吧?” 晏淮清喉头滚动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颤,特别是小指正控制不住地痉挛跳动。他想对子卯说其实也没有很辛苦,但是说不出话,只能撑着笑摇摇头。 子卯放下了手中残破的书,指了下他的身后。“重华,那里有张凳子,柜子里还有干净的薄被,你拿着盖一盖,生病了喝药总是不好的。” 晏淮清跟着照做,转头的时候吐了一口气出去,梗在胸口的那股子酸意才消去了不少。 薄被盖在身上的时候身子瞬间变暖了不少,他似乎还嗅见了玉兰的香气,但很淡,晏淮清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于是侧脸将自己又埋进去了一些。 “闻到香气了吗?”子卯瞧见了他的小动作,问。 他一僵,坐直了自己的身子,说没有。 子卯很轻的笑了一下,这种笑和李浔的大有不同。他平日里打扮是看不出什么年纪的,只让人觉得沉稳,但若是真心实意地笑起来,就会带着一种没由来的慈爱和包容,像是面对着自家尚且年幼的孩童。 “你不会撒谎,起码没有浔儿会,他有时候还能骗到我。”子卯没说半句话都要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没有足够的力气能支撑他说完一句完整的话。“我叫人放了玉兰的香膏进去,想着你是喜欢的,兴许哪一天你能够用得上。” 晏淮清握住了薄被的一个角,有种被看透了的窘然。 “我知道你喜欢那个味道,其实我也喜欢,毕竟谁会厌恶好闻的花香呢?可浔儿他自己不喜欢。”大概是真的有些累了,子卯半耷拉下了眼睑,看起来有些昏昏欲睡,不过嘴中未停。“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就是那样浑身都是香气。” 这些话子卯从前不会对他说,且司内不说,巫朝也不会说,好像大家都默认了李浔就是会在恰当的时机将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他,但其实也没有。 晏淮清不知道这次子卯主动提起是不是给他的一个机会,因为子卯心疼李浔,他害怕李浔被误会。 他微微地偏了一下头,带着几分被看穿后的自暴自弃,而后将脸侧埋在了那带着玉兰香气的薄被当中,深嗅了一口后才问:“你第一次见到他时,是怎么样的呢?”又说:“我没有去过玉龙关。” 子卯抬眸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挂着笑,接着眼神又落了回去。 “虽然浑身都是香味,可他像个小乞丐,浑身都是血和泥,头发散乱沾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瘦得似乎吹阵重风都会折。当然,你要是问他,他不会跟你说这些的,你知道,他好面子。 “我看他可怜,把他捡了回去,捡回去的第一天我说要帮他洗澡,他就跟我厮打起来,似乎想杀了我,自然是没能成功,那时他还打不过我。 “你不知道这个孩子有多难带,我连个姑娘的手都没有摸过,就开始给人当娘做爹。好在养了一段时间也确实是有人样了,知道笑也知道痛了。” 子卯说到这里的时候,从被褥中抬出了手,似乎有些无力地撑住了额头。 随后长叹一声,叹息中带着颤抖。“那是盛元十二年,彼时尚未有太深的感触,如今想来,那大抵是最快乐无忧的一年,那时也以为会一直那样顺遂下去。” 人在当下往往无法觉知这一刻的与另一刻有何不同,方有失去且再回首时,才恍然大悟其特殊性与不可替代性。 晏淮清的人生也有很多个这样的时刻。 “他……是不是有个妹妹。”他问,很没有由头地问。 子卯一顿,放下了手,面上的笑淡了一些。“是,他是有个妹妹,他原本也有自己的阿爹阿娘,轮不上我照顾他的,只是他们都死了。”子卯直言不讳,没有什么保留。 这些和李浔自己说的、和侍卫从玉龙关带回来的确实一致。 随后晏淮清想起了那些被李浔藏在地下暗室的信,想到那些思念、愤怒和憎恨,由此又触摸到了当时他自己的不甘、不可置信和痛苦。 “我知道他的阿爹阿娘,毕竟在同一个地方,所以也曾经打过照面,但他的妹妹我没见过,因为后来我离乡过几年。再回去之后玉龙关已是物是人非了,关于他们怎么死的,我都不知道。” 说完这句话,子卯连叹了几口气,似乎是有些撑不住的累了,却又倔强着要再说些什么。“重华,我不妨与你直说,我的心是偏着他的,所以我跟你说这些,也是希望你能少一些对他的误解,我的话你若是能信几分,就也听听他说的话吧。” 这话原本也没有什么的,只是晏淮清听了之后,那种巨大的无措和迷茫再次倾覆而来淹没他,薄被盖在身上还是生出了难抵的寒。 好像一切都是一个天大的误会,他误会了李浔对他的感情、误会了李浔做事的初衷、误会了李浔这么多年的布局,而就是因为他的误会,所以事态演变成了今天的样子,谁与谁过得都不快活。 没有任何人说过怪他,躺在床上的子卯没有、被剑指的邬修明没有、远在外征战的李浔也没有,可晏淮清就是感受了一种无名的压力,像是他原本就不该看到那些东西,不该去戳破掩藏在风平浪静之下的狂风骤雨。 他应该跟着李浔谋划了十多年的计谋走,应该跟着邬修明脚踏实地的打算走,也许一切就都不会这么艰难了。 别人是否这么想且不说,但晏淮清他自己,这段日子时常会这么认为。 然而真的是这样吗?当时他真的有选择吗?真的是他的选择让一切变成了今天的模样吗? 晏淮清觉得几月之前的记忆也有些模糊了,他记不清了。 种种的迷茫与虚无让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李浔,唯有继续维持不必要的恨,才会显得鲜明。 - 他是带着那床薄被一起走的,毕竟外头风寒,他也不希望自己染了寒气再喝那些苦得不行的药。 雨小了一些,从檐下滴落又砸在坑中的水声让皇宫变得更幽静了,他稳步朝着冷宫外走去,到了门口时发现那扇沉重斑驳的宫门留了个门缝。 正准备伸手推开,却忽而从那个门缝中,看到了从前都没有看到过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朋友说:“俩小孩好像都抑郁了。” 朋友又说:“一个是没有家的小孩,一个是自卑患得患失的小孩。” 第141章 【叁拾柒】骨 李浔知道,他们走错方向了。 记起从汇阳岸口离开的时候,那老爷子耳提面命让他们往西直去,想来就是因为这草原之中也会有类似于沼泽地这般危险的存在,而初次来此的外乡人大概率会因为分辨不出而误入其中。 在原地观察了一会儿,他让行军的队伍先往后退了一里,就地暂歇用午饭,没急着继续赶路。毕竟此时正是正午时分,红日高悬,无法凭借太阳分辨何处是西。 分辨方向并不是一件难事,眼下令人头疼的是:他不知道他们是否错过了老爷子说的那个牧民部落,也不能确保拉正方向的途中会不会再次遇见什么暗藏的危险。 难道要倒回去耶? 不,虽说并没有行进多远,但此方法也不妥。 此时已经天光大亮,两万三千人不是个小数目,并不容易在草原当中隐藏,怕是回曝露在南夷看守岸口的士兵眼下,彼时势必会引起争端与斗争,耽误时间且不说,那会让他们由暗处转明处,再加之他们兵马数量少,只回使他们完全处于下风。 正为这事苦恼着,可就在他咬下第一口馕的时候,他忽而想起了什么。 倏地站了起来,对身旁的士卒说:“快,将巴图和坦给我叫来。” 巴图和坦来得很快,嘴里还在嚼着馕,敦实的一个人站在他的面前,几乎挡住了太阳大半的光。“将军,怎么啦?”他说话的口音与京都的人不一样,带着一些特有的腔调。 李浔记得,巴图和坦就是上阳人。 “你在这里长大?”李浔问他。 巴图和坦猛地摇头,“我是在草原长大的,但不是这片草原,这里没有我们那里好看,我们那里要更高一些、草更多一些,还有一片很大的湖泊。” 对方话音一落,李浔没忍住,扶着额大笑出了声,手中的馕被抖落了不少的干屑。笑着笑着心中又觉得有些不是滋味,巴图和坦和念生很像,但比念生少了几分狡黠和精明,更纯粹和直白。 “将军,怎么啦?”巴图和坦摸不着头脑,揉了一把脂包肌的肚子。 “没事儿。”李浔将快要被抖掉的那一块儿馕捏下,放进了自己的嘴里。“那你在另一片草原长大的话,能学着分辨那片草原一样分辨这一片吗?” 这话对方好像没听明白,他猜想大抵是说得有些绕了,听说上阳人有他们自己的语言,和大晏的官话是不太一样的。 于是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原本是准备往西走的,但现在走错了路,并且不知道错了多少,你可有什么办法将我们带到有人的地方去?” “嗷嗷嗷,将军你是这个意思啊。”巴图和坦咧着嘴笑,喷出了一口干屑。 李浔反应迅速地往旁边躲了一下,才没被那馕的屑给波及到,但再次没忍住又大笑出声,不知是不是知道大战在即,所以老天慷慨地给了他几日的利落爽快,让他少了许多久积的阴郁。 巴图和坦将挂在嘴边的碎屑捞进了嘴里,“对不住对不住,将军对不住!” 他摆了摆手,“无事,你且说你知不知道什么方法可以带我们走回正路上去?” “找到方向不难,找到人也不难,但是走回原来的路可能就有些困难了。”巴图和坦说,“这个时候的草还没有枯,牧民还会来放牧的,牛屎他们会捡回去当柴火烧,但是羊屎就不会,所以如果能在附近看到羊屎的话,就相当于不远的地方就会有牧民。” 他顿了一些,面上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将军,我们确实得赶紧找到人,或者找到可以歇息的地方,草原的晚上是会有狼和豹子的。” “嗯。”李浔也知道这件事情的严重性,虽然没有真正地来到过草原,但是草原的危险也有所耳闻。“你看这周围,是有哪些地方的草适合放牧的吗?” 即使知道了羊的粪便这样的信息,也绝不能盲目地去寻找,因为草原广阔,而且暗藏危险,就这样派遣士兵,无异于让他们去送死,不如先一点点缩小范围。 “我看看。”巴图和坦将馕叼在了嘴里,提了一下自己的裤子爬上了附近一个高立的小石块上,挺着肚子将周围都看了几圈。 李浔耐心地等待着,好一会儿之后,巴图和坦才兴奋地指向了某一个地方。 “那里,那个地方的草远远的看起来很适合放牧,牛羊肯定爱吃,如果是在我们的部落,那肯定会是被大家抢着要的一个地方。” 他顺着看了过去,却没能看出太大的区别来,果真是个外乡人了。 “好。”但李浔还是当机立断地做了决定,“那先由你带着三十人去探路,且看那附近可有什么危险,再看有无牛羊的粪便,或者是人生活的痕迹。” 巴图和坦一下从石头上跳了下来,又提了一把自己的裤子。“好好好,我去!” “快去快回!” “是!听令!” 巴图和坦带着人离开之后,李浔让其余的人抓紧时间休息,自己却没有闲着,而是带着希声开始在周围的地方巡视。 他得仔细地看一看这沼泽草地和其他草地有何不同,记住远远地看着会有什么特点,这样才能避免下一下又误入了。 淤泥是带着腥气和腐臭味的,但不知是不是被草给盖住了,离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时,竟然闻不出什么,与这草原上的其他地方没有什么两样。只有方才那个士兵掉下去后淤泥被翻出来的地方,才会有味道,那味道往人的鼻腔当中钻,直冲天灵。 他连同剑鞘一起掏出了希声,而后在草地上小心翼翼地敲打。 起先还只是在分辨沼泽地,也并没有猜想到会有其他的什么,然而敲着敲着,忽然声音和手中的触感都一变,像是碰到了什么半脆不硬的东西,却又不像是石块。 他停下了自己的脚步,又拿着希声尝试着敲了几下。 声音又闷又响,还泛着隐隐的空,不对劲。 看了几眼自己手上的剑,他还是退回到了广阔的地方,找了许久找到了一根勉勉强强能用的枯枝才又走了回去,而后用枯枝在那发出怪声的地方抠挖。 因为旁边就是沼泽,连泥带水的所以松软,故而不需要费他多大的劲。不过一会儿,那地里就泛出了一些白,最后慢慢地展示出了其庐山真面目一个人的头骨。 第122章 他单挑了一下眉。 会是普通的人骨吗?因为没有发觉这里是沼泽,不知道脱身方法,并且身边没有同伴,所以不幸丧生在了这里。 或许会是。 但万一不是呢? 所以李浔蹲了下去,凑近了一些看,又拿着枯枝继续拨弄头骨旁边的软泥,没有耗费多长时间,那头骨便被他完完整整地掏出,他用枝条穿过那头骨的眼眶,挑了起来。 里里外外地看了好几遍,竟然被他在头盖骨处发现了一个模糊的印子。 他挑着那头骨,伸到旁边沼泽处,借着浮出来的水洗了洗,将留在凹痕当中的泥洗掉不少,由此那痕迹也才变得清晰了一些。 李浔定睛一看,发现似乎是一个金乌图腾。 “哈”他又将头骨放到水中洗了一会儿,将残留的那几分淤泥也洗了干净,最后完完整整地露出了那个图案。 确实是前朝崇尚的金乌图腾不错,竟然在这里也能发现。 从重云山庄到上阳,从《密诡簿》到现在刻着金乌图腾的头盖骨,如果李浔还没有发觉有前朝余孽从中作梗,那未免也太迟钝了一些。 虽然从前也做过这样的猜想,却并没有太过看中这一点,只以为晏悯和晏鎏锦的手笔会更多。现在看来,或许在搅这场混水当中,前朝余孽也出了不少的力,或者是说,他们正在蓄力谋划一件超乎他们想象的大阴谋。 李浔哼笑一声,返回三军暂歇的地方随手捞了一块破布,接着将那头骨连着一些杂草给一起包好了,让人看不出骨头的形状来,而后挂在了无形的马鞍上。 先解决了这些南夷人,留出时间让他慢慢地算清楚这笔账。 等做完这一切,派遣去探路的小队也回了来,巴图和坦更是满脸的兴奋。 “将军,将军,我找到了,那边儿是有人放牧的!”一边说着,巴图和坦一边从自己的口袋里面掏出了一把圆豆状的羊粪给他看。“羊屎很新鲜,看来就是这几天的事情,但是比较少,估计是在另外一块儿地方放牧,然后羊走到这边来的,但肯定也离不了多远。” 李浔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身子也往后倾了一些,心中又是无奈又是觉得好笑。 不过这确实是个好消息,有人的地方总是要比埋着尸骨的沼泽地要安全得多,而且找到了放牧的痕迹就迟早可以找到人。 于是李浔立即下令让三军往方才小队探查的方向而去。 他们的运气很好,到了那个地方就正巧赶上了牧民收羊回家,大抵是发现少了一只羊,所以找到了这边来。 先发现他们的,是一只半人高的黑色长毛藏獒,跑起来像一座小山一般,速度极快。等见到了他们,那藏獒就远远地停了下来,模样很是忌惮和戒备,最后半伏着身子开始扯着嗓子对他们叫。 “那海,那海, ” 而后一个很是稚嫩的少女的声音从藏獒后头传来,说着李浔听不懂的上阳话,只能隐约猜出那海是在叫面前的这只藏獒。 不过是一会儿,那声音的主人就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那是一个驰骋在马背上的小女孩,约莫只有个九岁十岁,她皮肤黝黑、面上有两坨红晕,穿着上阳人特有的服饰,衣服虽然算不上崭新但也整齐干净。 若是李浔按照常人的人生走下去,大抵也能生养出这么大的孩子了。 “ ”那女孩发现了他们,也很是警惕,勒马站在了大狗的前边儿,用他们听不懂的话呵斥了一句。 李浔看向了身边的巴图和坦,“她在说什么?” “她问我们是谁。” 他对巴图和坦说:“你与她说,我们是从京都而来,意在剿灭欲吞并大晏的南夷敌寇。”思虑少许,又道:“你再说我们只是路过此地迷了路,并不会打扰他们的生活。” “好。”巴图和坦冲他点头,接着又用上阳话将方才他说的那些都原原本本地与小女孩说了一遍。 就见那女孩听见之后,面上浮现了焦虑和犹豫的神色,又因为缰绳拉得太紧,让她胯下的马不适地乱动。 还没等他们询问是怎么回事,就又听见远处传来了一声声呼喊,声音像个已经及冠的上阳男子。 只见那女孩在听到这声音之后身子僵直了一些,皱着眉往后探头看,面色变得更警惕和难看了。 接着女孩转头瞥了他们一眼,在匆匆地留了一句话之后就带着那条叫做那海的藏獒离开了这里。 “她说了什么?”李浔问巴图和坦。 “她说,让我们在这里等着她,她马上会回来。” 作者有话说: 剧情还是要走的,但是会在不影响阅读的情况下尽快地走完! ps:那个蒙古文是我用翻译器翻译过来的,如果有不准确的地方会及时修改! 第142章 【叁拾捌】行 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相信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这其实是一个很不明智的做法。但李浔认为这一次他们有等的必要,毕竟失败了也不会产生太大的亏损。 两万三千精兵,或许打不过南夷十几万士卒,但不会解决不了一个游牧民族的部落。 约莫等了有一炷香的时间,那女孩又带着那海返了回来,黝黑的脸变得更红了一些,额上沁出了汗珠,想必是急急驭马而来的。 “你们,去,哪里,是要?”女孩说的官话说得不太好,磕磕碰碰的词还带着怪异的腔调。 “上阳边界,和南夷相连的地方。”李浔尽量将自己的话说得直白清晰一些,好让对方能够听懂。 但显然对方只听懂了“上阳”二字,一头雾水地在琢磨其他的话是什么意思,李浔便干脆又让巴图和坦代为翻译了一遍。 小女孩听了之后点了点头,骑在马上沉默了片刻,而后对着她们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堆话,巴图和坦不时点头应和,两人似乎在交流着什么,最后便是小女孩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待两人聊完之后,巴图和坦才开口对他们道:“她说她知道了,问我们是不是要去抓那些可恶的南夷人,还说如果是的话,她就愿意帮助我们,带我们去。又说让我们一定要杀光那些家伙。” “我跟她说,我们是从京都来的,为的就是将这些蛮子赶出大晏,她说那就好。” 李浔看过去,恰好对那小女孩双眼对视上。 在那双属于草原的眼睛当中,他看到了野性、看到了自由,但也看到了恨、看到了悲,带着赴死的坚决和崩塌的希望。一如他看见过的许多人、一如他看见过的自己。 “她叫什么名字?”他问巴图和坦。 这句话女孩似乎挺懂了,朗声对他说了几个字。 身旁的巴图和坦接着翻译给了他们听,“布日古德,她说她叫做布日古德,是翱翔的鹰的意思。” “是个好名字。”李浔鲜少会听见有女子取这样的名字,可的确,她们也理应是草原上、群山中翱翔的鹰,甚至雌鹰比雄鹰更健壮、更威猛。 于是感慨道:“愿她能像真正的鹰一样自由地翱翔,不要被仇恨所负累,要……”话说到这里,却有些说不下去了,他甚至还生出了几分恍惚。 这些熟悉的字眼曾钻入他的耳中,如今竟然也从他的嘴中说出。 而那边的布日古德又开了口,随后便听见巴图和坦对他说:“将军,她在问你的名字。” 李浔眨了下眼,将自己从那样的失神当中抽离出来,“我……”顿了顿,才继续道:“你对她说,我姓李名寒浔,意为凛冽寒冷的水边。” “喔,将军,原来你的名字是这样的意思,你们汉人取名字可真奇怪。”巴图和坦先感慨了一句才对布日古德说。 奇怪吗?可玉龙关就是个苦寒之地,一年中暖的时候并不多,他生在那里,所以名字中理应带有那里的痕迹。 剩下想要说的话,自然是没有必要留在这里说。 昨夜他们熬到夜深才渡河,还没来得及休息就匆匆赶路,但行路一半又遇见了其他的事情,几乎没能得到什么安稳的休息的时间,此刻眼看着又是日落西山之时,得先找个地方让他们平安地度过来草原的第一个夜晚。 将想法对布日古德说了之后,对方勒马带着那海,又带着他们爬过山坡,去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那里显然要比先前待过的地方要更为平坦,草却看起来要稀疏了,牛羊粪便的味道很重,随处可见豆大的羊粪,像是牧民经常放牧的地方。 布日古德告诉他们,这里比较安全,因为人生活的痕迹很重,所以狼不太敢往这边来,而牧民这段时间也并不常来这边,让他们在此多生几堆火,便可安稳地度过一晚上。 于是李浔即刻下令让三军驻扎在此地,不过一炷香后,明火升起,又有袅袅炊烟伴着食物的香气飘出。 紧绷一日之后,众人终于得到了些许的放松。 布日古德放着马去吃草后席地而坐,拿出自己带的食物放进嘴中嚼,眼睛却一动也不动地盯着李浔看。 李浔早早地便感受到了,起初见着对方没有做什么,也就权当不知道,但看得久了终究是无法忽略的,于是端了碗热汤,招呼这巴图和坦一起走了过去。 “喝碗汤?”这句话无需翻译对方也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他将汤递了过去,待对方接下之后,也就地坐了下去,巴图和坦紧随他之后,坐在了他的身旁。 三人就这般默契而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直到李浔摸到了怀中那老人家给他的烟叶袋子。 他想到了那个那个嘱托,便问:“你认识次旦吗?” 这件事情还是重要的,烟叶袋子到丢给不给次旦且另说,他想看看他们是直接错过了老人家所说的那个牧民部落,还是歪打正着地遇见了。再者,从老人家口中也可听出他们二人关系匪浅,知道次旦的现今如何,到时候再回到汇阳岸口,也算是能给出个答复。 然而这话还没有来得及让巴图和坦翻译,布日古德就似乎挺懂了一般,猛地抬头看向了他,眼中淬着浓烈的恨,一直紧闭的嘴还翕张了几下,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 李浔直觉不太对劲,思考了一会儿还是直说:“你是认识他吗?我受人所托,想要看看他现如今怎样。”说完看向了一旁的巴图和坦。 对方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刻转述给了布日古德。 “她说次旦是她的父亲。”巴图和坦听完她的回复之后皱着眉跟李浔翻译,“南夷那群蛮子想要次旦给他们带路,所以把人给掳走了,现在不知所踪。” 一瞬间李浔便了然,一切皆因爱和喜,所以才会生出那样恨和悲。 “她还说她原本想要去找次旦,但是他们部落的人不让,又说其实是部落的人为了自保把次旦给献出去的,她让我们不要和部落的其他人联系,那些人都是坏人。” 正因为如此,今天下午她才会在听到其他人声音的时候那么警惕?才会在支开了人之后再回来找他们? 他沉默了一会儿。 “跟她说,我们会尽力找到次旦的,尽力带他回来的。”其实李浔也不太想用尽力二字,像是已经做过了某种假定,比如次旦可能会遭遇不测,然而他没有办法将话说满,因为李浔毕竟只是一个凡人李浔。 吃完东西后,布日古德就牵着自己的马、带着自己的狗,顶着浓稠的夜色回了家,说第二天一大早再来找他们,给他们带路。 而他们在草原上度过的第一个夜晚,也还算是安稳。 李浔原以为布日古德说的带他们去,只是给他们指个路,或者只是给他们带一小段路,哪曾想清晨睁开眼之时,却发现她带着包袱牵着马,坐在草地上吃干粮,旁边还趴了一条哧呼哧呼喘气儿的狗。 简单地整理了一下自己,他走了过去。 对方看见后,就掰了一块儿馕给他。“你,吃。”几乎是带着几分强硬地塞到了他的手里。“坐。” 他挑了挑眉,没有拒绝这小块儿馕,但也没有继续坐。 将馕丢进了嘴里,嚼了三两口咽下,随后指挥着让还在休息士卒的起了来,又下令用了早饭之后继续赶路。 关于为什么要跟着他们去这样的话,李浔没有问,因为他知道问也没有用,一如当年有人想要劝阻离开玉龙关只身去京都的他,也必然劝不回。 金钱、权势、地位、爱欲……如此种种皆能成为人倔强往前走的支撑,恨也能,本来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待升起的火被灭了之后,李浔翻身上马,拔剑直指上阳之北,初升的红日在他的身侧泼洒着柔和却又耀眼的金光。 他高声道:“众将士,出发!”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大家,今天是短短的一章,因为今天真的非常累,周五会是长长长的一章的! 第123章 第143章 【叁拾玖】家 人活于世,是一场巨大的谎言,晏淮清在他成为大晏帝王这一年,在天启元年八月二十九这一天,再一次认识到了这一点。 他常常觉得自己要的东西其实并不多,母后尚在之时是一个拥抱,在冷宫之时是一顿饱饭,在东宫之时是太傅或父皇的一句肯定,在掌印府之时就是活下去。 然而就这么一点的东西,对于晏淮清而言,其实也很难得到。 就当他准备推开冷宫半合着的宫门时,才发现对墙有一个雕花小窗。 在冷宫的那么多年,他仔细地看过它,却又没有深思过,因为那小窗在从前,更像是砌上去的泥灰花纹,而非如今看到的一个窗子。 那花纹之下,也应该只是一面厚重的宫墙才对。 可如今怎么不同了?又怎么他从前没有看到过? 发现端倪之后,晏淮清几乎没有犹豫,即刻就绕着那面宫墙开始走,边走边握着自己手中的伞敲敲打打,同时伏在墙上听声音。 很厚实,像是实心的墙,甚至让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才会将灰泥花纹看成了雕花小窗,然而在敲打到某个地方之时,他终于了一声不明显的、闷闷的空响。可声音也依旧厚重,这确实教人难以分辨,容易让人忽略。 晏淮清的动作一顿。 这墙确实是空的?那门在何处,又该从哪里进去呢? 密室一间接着一间,门打开了一扇又一扇,每一次都会教他意想不到,那这一次又藏着什么经年的秘密? 晏淮清熟练地开始在这间密室的周围摸索,并且触碰那些看起来可疑的砖块,然而这一次却并不像往常那般容易,宫墙的每一寸他几乎都摸了过去,却也还是没有打开那扇不知藏到了何处的门。 他站在原地又将那道宫墙给慢慢地看了一遍,倏地额角一痛,忍受不住便撑住了头,脑中却又闪过了一幅画面,是许多年前飞入冷宫的那只彩雀、是晏鎏锦隔着斑驳的宫门笑看着他。 猛地吐出了一口气,晏淮清开始大步地往回走,心乱如麻,脑中也混混乱乱的。 回到那扇雕花小窗之前,他停下了脚步,默不作声地抬头看了一会儿,而后举起了油纸伞,朝着那小窗敲了敲。 砰砰两声闷响之后,面前平整的宫墙开始变化,慢慢地转出了一个可容纳一人进去的暗门。 怪不得,怪不得受宠的大皇子会跑到冷宫地界来,怪不得会有一只扑腾着不停向上飞的彩雀,怪不得晏鎏锦将他带出了冷宫,此后又不允许他再靠近。 所以有过的兄弟情深其实也是假,不过是在利益和秘密驱使下杜撰的谎言。 想来世间一切并非巧合,世间巧合又皆有缘由。 站定沉思半响,晏淮清摸了摸藏在胸口的那把匕首,下定了决心般迈步进了昏暗的密室中,心却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乱。 “仪君……下雨……太阳……” 隐约之中,晏淮清听到了一道熟悉却又陌生的声音,那声音带着经年累月的威严、却又含着傲慢与不屑。 晏淮清浑身一颤,抬手扶住了身旁湿冷的墙。 是晏悯,是他的那个父皇,不会认错的,这道声音。 他屏息又缓慢地往前挪了几步,走到拐角之处时看见了明黄色的衣角,更往前是模模糊糊却又鲜艳的红,像是新婚当日的喜服。 “仪君,你生的儿子像你,像你们魏家人。” 晏淮清这时听清了,全都听清了。 仪君,他母后的名。 他颤颤地吐出了几口气,让自己尽量不发出什么动静。 “不乖,不听朕的话。”晏悯嗤笑了一声,“但也确实是朕的儿子,有几分能力和手段。” “不过仪君,朕能让你乖乖听话,能让魏家十万大军乖乖听话,还怕不能让他晏淮清一个黄口小儿听我的话?哈哈哈哈”晏悯开始放声大笑,笑得近乎癫狂,笑声在密室中荡啊荡,沾着湿气阴冷地附在人的身上。 此刻那些所谓的帝王威严荡然无存,只像是一个索命的恶鬼。 “仪君,仪君,我们的好儿子马上就要去陪你了,和我们的女儿一起,你不会孤单的。” 说着,晏悯像是忽然往前走了一大步,张开双臂抱住了什么东西,同时密室中传出了脆物当啷碰撞的声响,还掺和着铁链相撞清脆的声音。 “魏仪君!朕爱你啊,朕是爱你的,你怎么就不听话呢,你们魏家为什么就是不听话呢,啊?”晏悯大声呵斥,仪态全失。 “当年你呵斥那群畜生,对朕说从此再也不会有人欺辱朕;当年你在马背上对朕伸出手,说前路再艰辛也会帮朕;当年你亲手挑出了全京都最鲜艳的红布匹,说要与朕成婚,这些你都还记得吗?” “为什么你要变,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当初让你喝下了避子汤,你要生出这样的孩子来让和朕争权夺势?!” “为什么!!!”晏悯歇斯底里地喊叫着,一摆手将面前的东西给扫到了地上。 由此他也终于看到了晏悯方才抱着的是什么。 是一团鲜艳得如浓血般的嫁衣,是一具被铁链锁着的森森白骨,是他晏淮清已逝的母后魏仪君。 这个密室就在冷宫的正对面,就在那扇斑驳的宫门的正对面,他在那道门缝后面看了很多年、很多年,却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日思夜想的母后,就在他触不可及的眼前。 晏淮清张大了嘴却失了声,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滚烫的泪就从眼眶中滑出,他浑身颤抖,然而神魂却像是早已从皮肉中分出,飘离飘离,飘到了很久很久之前去紧拥那个尚在人世的娘亲。 “仪君,仪君,仪君你怎么到地上去了?”晏悯连拖带抱地将地上的白骨拥回了怀中,急切地亲吻了好几下头骨,又紧张地抚平了嫁衣上的褶皱。 如此好一会儿之后,晏悯才像是平静些许,面目也没有那么狰狞了。 但亲眼看着这一切的晏淮清却仍旧无法控制自己的泪。 他颤颤地抬手压住了藏在怀中的匕首,慢慢地从领口处探进,指尖触碰到雕花的刀鞘,又慢慢地伸指握住了整个刀把。 杀了晏悯,有道声音说。 杀了晏悯,他的灵与肉在说。 杀了晏悯,他说。 抽刀出鞘的声音因为缓慢而变得很小,可他却觉得无限地放大在了自己的耳边,伴随着他如鼓的心跳声一起、伴随着他颤抖的气息声一起。 然而在抽出一半之后,他又快速地收了回去,而后靠在湿冷的墙壁上,闭着眼睛无声地急喘气。 不行,他又跟自己说,不行。 他早逝的母后、他自刎的妹妹、他如今仍旧背上无妄罪名,被千夫所指的十万魏家军……或许还有许许多多数不尽的亡魂,这些人的性命岂是晏悯一死就能偿还的? 就在这一刻,在如注的热泪中,晏淮清终于感同身受了李浔的恨,也明白了为什么站在晏悯身边那么多年,李浔都没有选择直接手刃仇人。 晏悯死在了密室当中只会是毫无价值的枯骨一具,所以晏悯要活着,要活着还那些枉死冤魂一个公道,要活着让埋藏多年的真相大白,要活着向这天下苍生请罪。 更漏一声声,也不知过了多久,晏淮清靠在墙上,只觉得浑身发凉又发麻。 “仪君,天快亮了,要到通神的时辰了,朕就先回去了,下次再来看你。”晏悯将那白骨抱起,又重新架好,而后又轻啄了几下白骨。“仪君,等朕成神长生不老了,就再将你接回身边,莫要着急。” 晏悯理了理明黄色龙袍,将最后一丝褶皱扫尽之后,也像是恢复成了往昔威严的帝王,仿若方才癫狂失态狼狈的模样只是一场幻象。 再停留了一会儿,晏悯终于离开了这里,脚步声渐行渐远。 晏淮清没有急着走过去,而是在原地又沉默着等待了半炷香的时间,确保这时间中没有再听到除他之外,还有别人发出的声音,他才略微放松一些,走出了这个拐角。 他的母后身着大婚时的嫁衣,被铁链锁在架子上。 高挂的雕花小窗正对着白骨,大抵是层层堆积着的黑云散开了,被云层阻拦的月色终于倾泻了出来,又透过小窗照射到了她的身上,为她盖了一层薄而柔的光。 晏淮清往前走了一步,而后再也克制不住自己,踉跄着扑在了白骨上。 “母后!”他颤抖着声音念着。 “娘亲!”他嚎啕着哭声喊着。 可无人回应他的声音。 - 李浔心口猛地一跳,他垂眸看去,然而还没有弄懂是因为什么 ,浑身就开始烧着烫,面上梦诡花之处犹如按在了烙铁上般生疼。 握着缰绳的手控制不住地颤了颤,他毫无征兆地呕出了两口血,一半落在了绿草覆盖的地上,一半淋在了马背上。 他抬手便用袖子盖住了那斑斑的血迹,左右环顾一圈发现无人看向这边后,手快速地擦拭了几下嘴角。 主将呕血在行军中不是个好消息,大战在即,如此无异于扰乱军心,不过这次也幸好无人看见。 如果穿的是红衣,那就无人看得出了,他心想。 “嗯,李,到了,要。”布日古德忽而驭马靠近了他,用不太娴熟的大晏官话对他说着。“有,兵,那里。” 李浔将染了血的袖口往身后藏了藏,“喔?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到边境了,而边境有士兵在驻守,是吗?”他说完之后往身后看了一眼,喊了句。“巴图和坦,帮我来听一下。” “我,懂,你说刚才。”布日古德撇了下嘴有些不满。 “好好好,你懂。”李浔摇头无奈地笑,又举着食指对她摆了摆。“说是要到了,但也不能算到,你我得绕个路从他们之后与他们接应才行,不能就这样碰上了南夷的蛮子,所以你可知道有这样的路?” “你……我们……”似乎是还想在说些什么,但挠着脑袋,掉了好几根头发也没找到说得出的大晏官话,最终还是放弃了,直接用上阳牧民的语言说了出来。 巴图和坦一边听一边点头,最后转身对李浔道:“将军,她说有的,只是要花费很长的时间。” 他摆了摆手,“无碍,比起军中无意义的伤亡,花费些时间算不得什么。”语罢,勒马站定,看着布日古德又问:“所以接下来,我们该往哪里走?” 布日古德的年纪很小,也并没有走遍上阳的草原,却又总是能够快速而又精确地带他们找到路,帮他们避免了很多的危险。 李浔难免觉得惊叹,布日古德却说:她是草原的鹰,早在梦中就翱翔过许多次草原的天,她爱这里的每一片云,所以吹过每一阵风都会告诉她正确的路。 见到驻守在上阳边境的士兵的那天,是重阳,而自他们离开京都,已有大半年。 驻扎在那里的士兵看见他们后很高兴,奔走相告之间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闹哄哄地一团涌上来说为他们接风洗尘,又说恰逢重阳,便即刻拍案决定晚上弄个篝火大会。 李浔拦不住这样的喜悦,想着将士们一路风尘仆仆,也确实疲惫,于是便由他们去了。 他们准备得很快,篝火在燃起来的时候,李浔恍惚了一下。 无垠的草原中,燃起的火光照亮了这小小的一方,风拂过的时候,夹杂着嫩草的清香和如曝晒了一日之后的秸秆散出的干燥烟气。 这里的风很空很远,而抬头是星子密布的天。 他席地而坐,恰好撞见了高悬的月亮,于是笑着对着那明月举杯,又往嘴中灌了一杯清香醇厚青稞酒,而后倒躺在了草地上。 忽而有些飘忽与困倦,或许不是青稞酒灌人醉,或许是拂过的晚风催人睡。 不知是什么时候,篝火旁打闹、划拳的声音变了,变成了阵阵鸣声哼唱。 那些声音低而沉,混杂在一起飘出,黏在人的肌肤上,又像是在轻微地颤动。惹得人忘却了身前眼前繁乱冗杂的一切,只顾沉溺在歌声之中。 等到好几遍之后,李浔才听清他们在唱些什么。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地现牛羊……” 声音越来越大,盖过了灌进耳中的风声,又被风带着散到了这个草原的每一个地方。 驻守在上阳的士兵或许已有十多年未归家,他们唱敕勒川、唱阴山下,唱的其实是许久未见的故乡。 思乡的士兵唱起了歌,而李浔,也想起了自己的家。 第124章 他的家乡在鲜少人造访的极寒之地,并不如此广阔,没有茫茫的草原,也不曾见过有人成群成群地养牛羊。他的家乡叫做玉龙关,一个小而贫瘠的地方,但那里有京都摘不到的冬浆果,有冬日结霜结冰的凛冽河岸,还有世间最美的落霞。 李浔在歌声当中抬起了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忽而又想起,他离乡已有一十三年。 作者有话说: 长长的一章,但是迟迟地发了,这个星期的话,就会多写一些了。 第144章 【肆拾】战(上) 驻守在上阳边境的士卒其实并不多,与李浔带来的一项加,总的也不过是五万兵马。 可南夷大将手中的却并不少,除却他们私藏入晏的那些亲军之外,还有不少从晏鎏锦手中骗去大晏兵马。而晏鎏锦祖父是有名的昭勇将军,姑父是兵部尚书,与不少州界的总督都有私联,其手中兵马几何,竟然不可估算。 李浔尚未与南夷大将军等人正面对上过,故而至今也不知,他们各自手中到底是有多少人。 领兵驻守边境的大将叫沈昂雄,人高马大、两鬓长满了浓密的胡子,若论祖籍,其实应该是眉州人 ,正统的南方人。可自无上皇起,他们沈家祖孙三代便都驻守在此,至今已有几十年未归乡、入京,真正说起来,其实也成为了一个地道上阳人了。 上阳地广人稀,边境条件艰苦且兵马不多,想要大的操练都是件难事,即使是晏悯这样的疑神疑鬼的性子,都并未分出太多心神来管顾这个地方。算起来,他们也已经许多年没有和京都交流过了。 可沈昂雄并未心生怨怼,提及此也只是一脸无所谓,像是辽阔的草原给了他广阔的胸襟,漂泊的白云赋予了他淡然的脾性,于是很难愤恨、很容易释怀。 李浔觉得有趣,巴图和坦、布日古德、沈昂雄都让他觉得有趣。 他深吸了一口气,感受青草的香气被自己吸入腹中,对这世间的好奇又多了许多。 虽然并未得到太多京都的号令,但沈昂雄也不是什么酒囊饭袋之辈,有大批的兵马进入了上阳,此事他还是知晓的,故而早早地就派人去探查对方的底细了。 重阳节一过,沈昂雄派的人就回了来,可面上的表情实在算不得好看,赫然昭示着他们带回来的不是个好消息。 沈昂雄坐在主位上抹了一把自己的胡须,也不见慌张。“有多少?” “至少十五万。”其中一个探子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又说:“只会比这个数多,不会少。” “而且他们的装备精良,不少士卒手中拿的都是精铁锻造的武器,甲胄也如新。” 沈昂雄摸胡须的手一顿,一边思索一边眨了几下眼睛,最后又慢慢悠悠地转头看向了坐在左下位的李浔。“将军,你怎么看?” “我先不看。”李浔往嘴里倒了半杯冷茶,笑看回去,眼中也不见半分的慌张和忧虑。“且让他们再去看看。” 知道了对方有多少人,这可还不够,带兵打仗不是根据人多人少就能派兵列阵做出计划的,先前的那些小打小闹还可以临时起意,如今五万对十五万,或者比十五万更多,那就得小心行事了。 敌将现状如何、军中可有什么大事儿发生、如今粮草还剩几何、副将又有哪些人、为何南夷占尽了人势却迟迟不进攻……这些都是可以知道,也需要知道的,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看看大将军他……更隐秘不为人知的秘密。” 说来也是好笑,那南夷的大将军给自己取了个汉人的名字,别的也不要,竟然就正正好好地叫做大将军,许多人谈及此,都说是让那蛮子给占了便宜。 有时单喊这个名字也分不清,非得在前头加上“南夷”二字,才让人明白说得到底是谁。 “将军言之有理,那我再让他们去探听探听。”说到这里,沈昂雄的面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些较为浓烈的情绪。“我的这些探子,他们探听消息的能力非同一般,不是我夸大,我相信就是放在整个大晏,也是数一数二的。” 李浔失笑,举杯道:“那我拭目以待。” 结果并没有让李浔失望,事实也确实如沈昂雄所说的那样,这群探子的能力不错,哪怕是与东厂相比,也是毫不逊色的,不过三五日,就给他们带回来了消息。 “你是说大将军营中有一副将,是晏鎏锦的人?”李浔回身看向那探子,半眯起了长眸,暗自思索。 “是。”探子十分笃定。 他旋即又点了点头,“嗯,这也正常,毕竟他军中不少的人都是大晏的兵马,晏鎏锦就是再蠢,也不可能真的拱手将这些人直接给了出去,总得让个人看着的。” “他如今这样的做法,也不见得聪明。”沈昂雄坐在主位上咂了咂嘴。 “关于那个副将,你还探听到了什么?”李浔又问。“他与大将军之间的关系……”他推测两人关系并不如何,说不定彼此还有什么大的嫌隙在其中。 探子摇了摇头,“关系不好,听说已经起过了几次争执,那副将说话也难听,大将军早对他心怀不满。” 李浔听着挑了下眉,“那副将叫什么名字?” “李威。” “喔是他啊。”他瞬间了然。 李威这人,跟在晏鎏锦身边有些年头了,虽没有犯过大错,但在朝堂蹦的很厉害,是条应声狗。 什么样的主子就能养出什么样的狗来,晏鎏锦本就不是一个真宽厚仁爱的人,私底下打骂仆人也是常有的事,原形毕露的时候可称得上尖酸刻薄。 李威别的没有学会,欺压人的本事倒是从晏鎏锦那里学来了不少,确实是个骂人难听的主,私底下被人套着麻袋揍过好几次。 他挂上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笑,“不错不错,可惜没法儿当场听这样的好戏。”说着,又走到木桌旁,拎着小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是个好消息。” “可还有其他?” 探子又捡着跟他们说了一些碎的消息,有些无关紧要,但有些也能联系起来用。 李浔从中得出最大的收获就是南夷人虽多,将帅却并不和,也正是因为此,南夷至今未出兵攻打边境。 毕竟不是一家出来的,且正当乱世,即使共事一主也多少会生出一些不一样的心思来,总在为己打算。 “好,好!”沈昂雄面上也露出了藏不住的笑,彼此都深知这于他们而言是件好事儿,胜算又多了不少。“李将军,你现在怎么看啊?” “不不不。”李浔轻飘飘地晃了晃自己的脑袋,“现在也还是不到我看的时候,且让他们再去看看……” 探子们又出了营,骑着快马跑着小道,用一日千里的速度开始打探南夷安营扎寨的地方,最后大大小小的五六处,全给他们找了出来。又带回来了一份周围的地图给他们。 沈昂雄接过的时候,面上的笑也真切了几分。“好好好!” “沈将军,唤人去做个沙盘来。”李浔放下了茶杯,伸舌将沾在唇上的茶滴给卷进了嘴里。“现在可以告诉你,我怎么看了。” 商量大事自然不能就两个主帅在场,一众副将也被邀进了帐篷里。而沙盘被抬上来的时候,一众人都有些按捺不住。 这东西就像是个最后通牒,在告诉他们所有人,大战在即。 李浔顺手在旁边的铜瓶里,抽出了一根枯死的枝条,而后指向了几个地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南夷驻扎的地方。”说是有好几处,实际也不过是占的地方大,悉数混在了一起。 “我们在这里。”他手中的棍子一路北上,最后落在了沙盘最边沿的地方。“相距也不过是二三十里,南夷若是真的要打上来,不需一日,便可攻于营前。” 南夷这个名字取得怪,实际他们都是上阳之北、大晏之北的人,各个生得人高马大、带着未退的兽性,日行二三十里,于他们而言算得上是轻松。 “但我军中只有五万人。”李浔抓起放在一旁的石头,零星地放了几个在沙盘边沿,又抓了一把放在了南夷驻扎的羊屎原。“而南夷至少十五万,硬碰硬无异于螳臂当车、以卵击石。所以,只可智取,不可强攻。” 说到这里,他抬眸看了眼绕过来的一众将领,没有着急把话继续说下去。 -“不若火烧敌营?” -“我看断了他们的粮草即可。” -“南夷地界荒凉,在草原上作战,也不见得就能打赢我们。” “不可不可。”李浔摇了摇头,“我们的目的可不是惹怒了南夷让他们强攻,诸位的法子或许确实会伤了他们的元气,可等他们反应过来,最终还是会让你我陷于险境。” 李浔年轻,比座下所有都要小个几岁,即使主将沈昂雄是个脾气好的,但不见得其他人就会有多么信服他。见他一一反驳了那些提议和想法,便隐隐有目光不善者。 行军半年,他脾性也被磨出来了一些,便没像从前般讥讽一二。 他话锋一转,“我闻他们将帅不和,各有异心。驻扎之地看似聚成一团,实则也是分散。”又一边说,一边用枯枝挑动放在他们那一块儿的石子。“何不……逐个击破?” “如何逐个击破?”一小将从鼻中喷出了两口气,显然有些不服。“你说的话再还给你,南夷看似分散,其实又是聚成一团的,他们就是再不和,你都跑跟前去打了,也会反抗吧?” 李浔抬眸斜看了那小将一眼,“所以在击破之前,我们要将神离也变成貌离。” “且看这座小羊山。”他没给他人再问的时间,捻着枯枝点了点沙盘上最高的山峰。“此山阻隔了我们和南夷,地势又高,倘使占据了这座山,可谓优势在手。” “你们想让南夷占领此地吗?如果不想,那你们猜猜他们想吗?” 南夷自然也是不想的。 那不管他们能不能成功地拿下这座山,对方都一定会想尽办法地阻挠、抵抗,即一定会领兵出营。如此,也就算是分散开了。 李浔相信话说到这里,众人也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当然。”他又一转折,“不管是击破营地,还是攻守小羊山,我们都不能和南夷面对面地碰上,还是那句话,我们只能智取、不能强攻。” 沈昂雄倒吸了一口气,“你的意思是……” 李浔提着枯枝末端,在沙盘上转啊转。“你我只需,迂回、迂回,再迂回,便可击破、击破,再击破。” - 天启一年九月十五日夜,沈昂雄率一万兵马,趁着夜色直攻西南小羊山。 南夷对小羊山早有堤防,却因并未派遣太多士兵驻守,而被沈昂雄带领的士兵顺利拿下,大晏勇胜一战、夺得要地。 南夷溃兵连夜败逃回羊屎原主营,大将军睡梦中被吵醒,听闻此消息怒而砍下了溃兵的头,提着还在滴血的人头便翻身上了马,当即决定亲自带兵重夺小羊山。 一文官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拦在了高头大马前。 “不可不可!大将军,攻打一事众将军尚未商量出个结果,你如今趁夜出兵,不合军规!你这是……” 大将军满脸横肉,一条横穿了面颊的疤和肉拧在一起。 他抬腿一脚踢翻了挡在面前的文官,“我去你爹的。” 不再多说,带了八万兵马即刻往小羊山而去。 大将军从南夷带出来的人不容小觑,其本人也不是个只会莽着头往前冲的蠢货,毕竟小羊山易守难攻。 他仗着自己人多粮草多,在小羊山脚挑了个地儿安营扎寨,每日只让小批的人上山伪攻,实际想着将山上的人熬到断粮断水再举兵拿下。 沈昂雄又岂会让他得逞,佯装粮草不够按捺不住,故而派兵夜袭围剿。如此反复几次,又让人在山上闹出了一些士兵反抗的动静。 大将军果真上钩,某日天刚亮就带让一副将领着两万亲兵上山。 可沈昂雄的人也不是吃素的,此次他带出来的士兵,有不少都是土生土长的上阳汉子,在草原喝狼奶长大的孩子,身上也带着狼的锐利与凶狠。 两方焦灼不下。 “来人,给我拿酒来!” 沈昂雄高呼一声,即刻有部下拎了一坛子的酒来。 他伸手一捞提住了坛口,而后抬到了嘴边,大张着将酒往嘴里倒,直到一坛子的酒悉数都进了肚子里,陶坛才被他丢了出去。 是在军营时未展露出来的豪气。 “那就来试试我的斧子吧!”沈昂雄满身酒气地翻身上马,抽出了腰间的双板斧。“南夷蛮子,纳命来!” 语罢,双腿一夹马腹,如焰火的弹一般射了出去。 最后副将被沈昂雄斩下了头颅,南夷大将军两万亲军溃散。 大将军在山脚得知此消息,当即掀翻了桌。 第125章 “他爹的。”他横肉一抖,大手一挥。“给我上四万人,我他爹的不信这还拿不下。” 四万人马一刻也不停地向小羊山而去,几乎没有给山上的人喘息的机会。 他在营中坐了又坐,心中虽觉得此番必成,但又担忧那些个蠢材会出错,于是再也坐不住了,索性穿上甲胄、拎起自己的双刀出了包,即刻让副将列兵。 “今天我们就拿下小羊山,再一鼓作气破了他们大晏的边境!” “勇士们,让南夷重现荣光的时候到了!” 大将军威风凛凛地站在军前,偏生要用大晏的官话鼓舞士气,腔调怪异却不自知。 而后,他抽出了腰间的两柄弯刀,仰天大笑几声,“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列中士卒随即学他口吻,齐齐高喊着。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两万人的声音响彻草原,传到了很远的地方。 也传到了,李浔的耳中。 他捧着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是从哪找了本三国看?大晏的官话还没学会怎么说呢,就开始引经据典了?” 巴图和坦站在他身边也跟着一起笑,其实自己也听得不明所以。 李浔晃了晃脑袋,拍了下挂在腰间的希声,说:“无异于插标卖首尔!”而后,他翻身上了无形。“走吧,让他们看看死的到底是谁。” 可还没驭马向前,居然被巴图和坦给叫住了。 “将军!” 第145章 【肆拾壹】战(中) 巴图和坦面上尽显犹豫与纠结,但手还是有了动作。“将军,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把这个给你。”说着,他从身后掏出了一把红缨枪。 这枪长得算不上漂亮,自然也不是什么传世名器。但枪身磨得光滑,被细致地涂上了一层漆,柔顺的红缨坠在枪尖下,风一拂过就随之而荡。 在巴图和坦抓握住的地方,似乎还刻着歪歪扭扭的两个字。 “这是……”巴图和坦舔了一下干燥起皮的唇,“这是念生兄弟自己做的,想着上阵杀敌的时候用,只是……”只是红缨枪还没用上,就死在了行军的半路中、死在了敌人的阴谋里。 说着话,巴图和坦的手转了一下,手指离开了原先覆盖住的地方。 由此李浔才看清楚,那歪歪扭扭的字迹,刻下的是“念生”。 那一霎,他觉得喉咙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往下咽的时候,发现也还是很艰难。 “念生兄弟与将军您关系匪浅。如今我们要真正地和南夷打了,我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把这个拿出来给将军。”巴图和坦补完了方才没说完的话。 李浔沉默,好一会儿之后,才伸手接过了那柄红缨枪。“我知道了。” 说完,别在了自己的身后。 准备走的时候,他侧身往东南的方向看了一眼,似乎在回忆着什么,可回忆也不过就是片刻。 他收回了自己的心神,双腿一夹马腹,驭马奔驰了起来。 “众将士,随我出征!” 一切准备完毕,大将军正欲领兵随副将之后攻上小羊山,怎料半路遇袭。那地界刚好是一个小山坳,四周都是绵延的山坡,就算地势不高,也足够敌人伏击。 他还没反应过来,只听见山坳四周都有兵戈甲胄之声,且听起来人数不少,还将他们团团包围了。 “是何人?” 他大声吼叫,自然是无人回应。 在小羊山这几天焦灼的鏖战当中,大将军已经逐渐地失去了耐心,即使整军时的漂亮话说得再好听,接连的失败也多少让他被磨损了一些傲气。如今再听到四面环起的攻击声,心下自然是不安。 他想要来一场正面对抗的硬战,希望能从此得到一些底气和敌人的底细。 然而将他包围的人,就像一条丝滑的握不住的泥鳅一般,来来回回、往往复复,只顾惹怒挑逗他,却不愿与他对打。 大将军仅剩无几的耐心,也这样一点一点的被消磨殆尽,满脸的横肉之上,清晰可见的焦灼和愤怒。 将心不稳,则大战难赢。 将他围堵住的,正是李浔部下校尉。 校尉还在一直不停地挑逗,又偶让士卒在山坡之上对着放箭,虽说两方并没有正面冲突,但在短短几个时辰之内,也死伤了好些人。 如此一来,不但大将军的心态跌到了谷底,就是他手下的这些兵,也逐渐的展露出了疲惫之势。 “给我上!”终于按耐不住自己的脾气了,大将军抽出腰间的两柄弯刀,大手一挥,大喊道:“分为三波,绕过这几个山坡,弄死他们。” 正是这个时机! 校尉看着南夷一众将士蜂拥而上,面上并未展露出惊讶之色,仿佛早就预料到了会是这样的结果,只是当即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东西尾部的绳子一扯,便有焰火蹿上了天,发出尖锐的鸣声。 原来这一切,都是李浔布下的局。 虽说此次李浔手中有一万兵马,照理与两万相对也算不上太大的差距,可他仍旧不打算和大将军硬碰硬。 既然决定迂回,那就迂回到底。 他让手下一校尉,带着五千兵马正对大将军,可又不让他直接擂鼓而上。只让五千兵马分散开来,在山坡之后、草原之中造出些喧闹的声势,用这声音将大将军的人团团围住,让他们错以为他们余下四万都过来围剿了。 而李浔带着剩下五千,绕道至大将军身后,先捣了他们暂放粮草的营地,又断了他们往回退的路。 彼时两面夹击,大将军等人无非就是瓮中之鳖,再无还手之力。 李浔早带着另外五千绕到了大将军的身后,也在暗处埋伏已久,听到此声响之后知道时机已到,立刻领着将士出了埋伏地,围了上去。 -“敌人,敌人,后面有敌人!” -“这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 -“不可能,他们的速度怎么会这么快?刚刚还在眼皮子地下挑逗我们,现在就围堵到了身后。” 南夷士兵有惊恐者、有无措者、有怒吼者,一时之间都被这突然围剿上来的五千人给吓得乱了队形,如受惊的鸟兽般散乱开来。 大将军骑于马上,从他堆积的横肉中也可窥见一二的慌张,但毕竟是身经百战的大将,很快地就反应了过来。 “稳住,稳住!不过是一群大晏的人畜,你们在怕些什么?” 他即刻下令让众将士排列成阵,以此抵御反攻。 可是战场上瞬息万变,有时错过一瞬就是错过了战胜的最佳时机,即使他们列阵的速度并不慢,却也还是没能弥补方才失神错失的那些时间。 利刃刺穿甲胄声、刀剑刺破皮肉声,痛苦声、哀嚎声、低吟声……声声响起,混杂着钻入人的耳中,勾出人的恐惧也勾出人的热血,教人握着枪剑的手似乎都在发麻。 大将军手持弯刀立于马上,看着他跟前不远的李浔,面上的慌张已不再,横着的疤贴在他的脸上跳动,模样狰狞可怖。 “你不是那个太监吗?” 李浔做司礼监掌印多年,南夷也不是今年第一次入京,彼此之间还算见过几面,对方记得他这张脸也算是正常。 “别来无恙啊。”李浔勾了一下唇角,手放在了希声上。 “晏悯下位了,你就给新皇帝卖命了?”大将军狞笑一声,“没有雄根的东西就是没有骨气。”说着,眼神中也带上了几分蔑视与不屑。“新皇帝就派一个太监出征?还是你想用这个邀功?” 言尽,忽然用下流的眼神打量了一下李浔的下半身。 “哈哈哈脸长得好看,床上功夫好,可不代表能打胜仗。新皇帝昏庸成了这个样子,竟然真的让你来了,看来老天,都要你大晏死在我们南夷的手里!” 李浔嗤笑一声,握住希声缓缓抽刀出鞘。 “大将军,愿你像你说出的话那般,威风凛凛。” 语罢,也不给大将军反应的机会,猛地将希声抽出,同时双腿一夹马腹,朝大将军飞奔而去。 胯下的无形通人性,它虽脾性不好,但也知道此时是关键时刻,晓得配合自己的主人,并未让李浔多分心神顾虑此。 “啊哈哈”大将军仰头大笑了几声,手中的弯刀转了几个圈也驭马奔向李浔。 “锃”的一声兵刃相接,二人的距离缩短到几寸长,焦灼不过几息后,大将军皱了一下眉,攒着劲往前一推,立即勒马往后转拉开了距离。 “你……”大将军只吐出了一个字,没继续往下说,又垂眸看向了自己握着弯刀的手。 李浔偏头朝对方笑了一笑,狭长的双眸半眯。“大将军,莫要轻敌啊。”话音刚落,又是骑着无形飞速地朝大将军而去。 大将军甩了甩有些发颤的手,“哼,真当我怕了你不成?我征战沙场的时候,你毛还没长齐。” 自己到底如何,李浔向来都清楚,他毕竟身上带着经年累月积攒的毒,也不是自小习武,就算那个禁忌的秘方让他经脉重连,却也不能让他成为一个武学大拿,况且人总归是有极限在的。更遗憾的是,他也没继承自己阿爹的天生神力。 所以和大将军硬碰硬地比力气、耗时间不是个明智之举。 他要做的,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斩灭了对方的士气,再寻一破绽一举拿下战局。 劈、砍、洗、截、刺、搅、压……李浔几乎没有给大将军喘息的时间,也像是根本就不知疲惫,一剑接着一剑,次次都用最快的速度与最刁钻的角度进攻。 半炷香过后,大将军身上的披风被利刃划成了破条,原本如新的甲胄也伤痕累累。 当然,李浔并非完好无损。 他嗅见了浓重的带着血腥气的玉兰香,知晓是自己的某一处被对方给伤到了,然而此刻的他并不能很好地感知到是哪里流了血。 因为见了血、使了力之后,热毒又不安分了起来,他的浑身开始发烫,觉不出累也感受不到疼,满脑子只有拿下拿下对方这一个想法。 大将军喘着粗气,“好好好,是我小瞧你了!”握紧弯刀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眼睛开始往周围飘。“没想到你一个死太监,居然还有这样的本事。” 此处两人焦灼,但士卒之间的对战却格外的顺利。军心散乱,主帅也无时间指挥,南夷的那几万人马没了纪律和策略,被他们的人包抄。 战场的局势几乎是呈现一边倒,只剩下一些有气性的还在负隅顽抗,可不需多时就可以被顺利拿下。 大将军此战必败,也已成定局。 也是这么一个喘息的时间,大将军才发现自己完全地落入了下风。 “他爹的!”他怒骂了一声,驭马在周围转了几圈,眼神飘忽,既提防着李浔,又在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而此刻的李浔,一边甩希声上沾染的血珠,一边偏头看向小羊山的山顶。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动静之后,又扭头往羊屎原的地方瞥了一眼。 如此,心中快速地盘算了起来,很快,便有了新的主意。 他握住希声的手松了松,将几近沸腾的血往下压。面上仍旧是恨不得立刻对方立刻死的狠厉,却无端地放慢了进攻的速度,多说了几句话给对方时间。 “大将军,今日就是你的死期,希声是名匠打造,死于它之下,你不亏,而死于我的剑下,也能了却你在大晏史书留名的夙愿。” “呸!你算是什么东西?你大晏不知道有多少人畜死在我的弯刀下,你也不会例外的。”大将军嘴上放着狠话,但是马匹已经朝向了东南方,像是找准一个时机就要逃离。 第126章 李浔嗤笑一声,“喔?那就看看今日的亡魂到底是谁吧!”语罢,又勒马追了上去,不过速度较之方才减慢了不少。 大将军也并不起疑,只当他是乏了。 在上前之时,李浔故意慢了一拍,让对方的弯刀先砍了下来,抵抗了一阵,又装作力竭不敌,往后倒了几步。 此番动作之后,他旋即看见大将军面上挂上了得意的神色,也因此在驭马逃离的时候,呈现出了几分犹豫。 “蠢货。”他心中暗骂一声。 于是只能装作手发麻,抬剑的时候又慢了一些,给对方更多逃离的时间。 万幸大将军还算理智尚存,最后还是趁此机会,带着自己的残兵往东南羊屎原的方向而逃。 李浔佯装要追,于是骑着无形又跟了一里地后,才转身回去。 巴图和坦低骂一声,“可恶,让他们给逃了。将军,要不要追?” 不少的士卒也直叹可惜。 这是他们第一次与南夷正面作战,还得了个大获全胜,不可谓不酣畅淋漓,可还没打够对方的主将就带兵逃了,确实稍显遗憾。 “不。”李浔摇头,“就是要放他们走。” 校尉与巴图和坦等人一齐问:“为何?” 李浔勾唇一笑,拿着从大将军身上扯下来的披风碎布,细细地擦拭着希声。 “大将军欺下傲上,原本也是瞧不起我们的,如今不明不白地丢了小羊山,八万的士卒又被我们两万人压着打,定是心有不甘。 “他此番回羊屎原,也必定会带人再来,彼时他们营地兵力空虚,我们迂回绕后者,胜算岂不更大耶? “再者,他原本就与晏鎏锦的人不和,李威又是个说话难听的,此次他惨败回营,双方也绝对会再生争执。彼时他卷土重来,又被你我围剿的时候,李威等人也就不会积极地增援了,这也是好事一桩啊!” “将军!”巴图和坦听完之后,忽然拍着肚皮大喊了一声。 李浔一惊,手中擦血的破布险些没拿稳。“怎?” 巴图和坦跺了几下脚,“将军,你好聪明啊,将军!” “哈哈哈” 有人开始笑,巴图和坦也笑,最后李浔也跟着一起笑,漫天的血腥气似乎都被冲淡了不少。 “好了。”笑够了之后,李浔丢了手中的污布。“赶紧上小羊山去帮把手,沈大将军估计累狠了。” 沈昂雄带兵打仗也是一把好手,带着一万人对打了一波两万、一波四万的南夷士兵,还是没有让对方给占了小羊山半块地。 李浔带着人一边山上围堵,一边让人高声喊大将军大败南逃。那大将军的副将听着听着也乱了心,在继续攻山和逃离之间摇摆不定。 但显然,他不会给对方选择的余地。 两人像是心有灵犀般,他带兵打散了攻山的南夷士兵,沈昂雄即刻出营逐个吞下,最后李浔手握希声砍下了敌方副将的头颅。 余下南夷士兵见战局已定,立刻跪地归降。 自此,小羊山一战,大获全胜。 第146章 【肆拾贰】战(下) “大将军真的是威风,私自带兵出征也就算了,竟然还夹着尾巴逃了回来。”李威毫不掩饰脸上的讥讽。“怎么,是准备哭着喊着回南夷找娘亲抱吗?” “不过大将军这样的本事,就是你太奶奶来了也没有办法帮你吧!” “李威!”大将军一拍桌子,木桌上的茶盏被震起滚翻。“如果不是因为你们磨磨唧唧的,我们能把小羊山丢了?一群大晏的人畜,就让你们这么害怕了?” 李威也不是个好脾气,干脆直接掀翻了桌子。“原本还有回旋的余地,因为你,我们损失了七万多士卒,这才是真的损失惨重!” “好呀好呀。”大将军气得胸脯鼓动,握紧的拳头在嘎吱嘎吱的响,额上的青筋一下接着一下地跳动着。“现在怪我了,我倒要看看到时候你们能不能应对那个死太监。” “太监?!” 原本旁的人还坐在一旁看热闹,听到这俩字之后异口同声的惊呼出来。 “什么太监?” “你们大晏的那个太监!那个他爹的,长得跟女人一样的太监。”谈及此,他的愤怒更甚。“我原本以为只是一个卖屁股的,没想到竟然真的有些本事。” “李浔?”李威神色惊诧、声音高扬,调子都变得有些怪异。“他不是被晏淮清捉进大牢,被火烧死了吗?他找了个和晏淮清长得一样的男宠来羞辱人,晏淮清能放过他?” 另有一副将哼笑了一声,“你还指望那个懦弱的废太子有什么出息?如果不是邬修明那个老不死的,他能坐上皇位?” “就算没有死……如今带兵出征,也实在太怪异了一些吧。”又有一人道。 大将军没了耐性,“他爹的,我管你怪不怪,一个阴阳人还能翻了天不成?” 他没怎么打过败仗,一路到现在也算是顺风顺水,如今栽在了一个比他年纪小那么多的太监手里,左思右想都咽不下这口气。 “嗯,这不是主要的。”其他的副将、校尉终于开了口。“主要的是将失去的小羊山给拿回来,那地方可不能丢,易受难攻啊。” -“可李浔不好对付啊!” -“从前他也只是带着人剿剿匪、捉捉人,还真指望能够带兵打胜仗?我看这次能赢,单纯只是……只是运气好。” -“不要掉以轻心,他能做到今天这个位置,还是有些本事的。” 众人说着说着,又说到李浔本事到底如何上面去了,大将军听得左一句右一句,愈发觉得烦躁。 “别说了!好不好对付小羊山都要拿回来,给我人,我再亲自去!至于后面的事情,等拿下小羊山了,你们再慢慢地吵。” - 兵贵神速,稳稳地拿下小羊山之后,李浔与沈昂雄又带着人继续往西南而下,占领了羊屎原和小羊山之间的牦牛坡。 不过此次,他未曾掩盖,反而是大张旗鼓地让南夷等人知道了他们的行踪。 当下的形式由不得他们打持久战,拖延时间无异于自寻死路,所以在找到了敌人的破绽之后,就要早早地将对方给逼出来,再用计吞下。 而此时大将军等人还未讨论出个结果。 牦牛坡距离羊屎原不过十多里,已经是进无可进脸贴脸的距离,南夷等人知道之后果然坐不住,急急忙忙地就派人往外挪了几里,像是在勘察形势。 他们也顺势在牦牛坡安营扎寨,还大剌剌地展示做饭时飘起的炊烟,仿佛摆明了要与对方耗时间,等待着一方坐不住先出手。 可全军驻守、拖延时间是假,待对方放松警惕之后,李浔带着一万五千秘密迂回部队绕后,猛攻羊屎原外的敌人营地。 南夷此次派兵人数不多,将他们拿下简直易如反掌,而拿下了这个地方,相当于进一步蚕食了对面占据的领地。 大将军自己心里也清楚这一点,于是慌不择路,马上亲自带兵出羊屎原,赶去救援。 然而李浔拿下此小营还是假,他留有五千人在小营处与大将军等人纠缠,又让沈昂雄务必堵死大将军的往回逃的路,自己则领着剩下的一万人直插羊屎原。 可兵入羊屎原的,不仅仅只是他手中的一万人,还有许久之前他就派出的、迂回已久的那三万绕后队伍。 决定两队两面夹击,各自攻破将帅营点,而后在羊屎原中汇合包抄,一起剿灭敌军。 羊屎原中李威等人自然是知道原外小营被攻,但因着与大将军交恶,故而在派兵与不派兵之间来回纠结,全然没有想到危险已悄然降临。 - “此次作战,你得比旁人更加留心。”作战之前,李浔把巴图和坦叫到了跟前。“我们答应过尽力帮布日古德找她的阿爹。” 他想到那个被自己留在了营中的女孩,想到了那双如鹰一般的眼睛,就不免要多嘱咐此事。 巴图和坦得了新任务也不优,开开心心地接下了。“好!此事交给我了!” 他拍了拍巴图和坦的肩膀。“好,信你。” - 小营被袭的第一个夜晚,羊屎原在睡梦中被烧了营地。 -“走水了,走水了!” -“粮草,快先抢救粮草,快!” -“火越来越大,救命啊,救命啊!” 南夷话和大晏的官话一齐在营中响起,嚎啕声、呼救声、泼水声混混乱乱,于是马蹄声都显得不那么突兀清晰了。 李威尚在睡梦之中,被嘈杂的声音惊醒之后还没有反应过来,穿着里衣就出了帐篷。 左右看了一圈,还没来得及高喊救火,就在夜色与火光之中,瞧见一匹白马朝自己疾驰而来。 那白马面上嘲讽的表情分外眼熟,离近之后他才猛然想起,这不就是李浔那匹坏脾气的宝马? 然而此时,他已没有逃的时间了。 李浔勒马站定在李威面前,垂眸俯视着对方,扬了下唇。“别来无恙啊,李将军。” “你……”李威浑身颤了颤。“李浔,你没死!?”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嚎叫出来的。 他佯装讶异,“怎么,大将军没与你提及此事?” “李,李掌印……”李威吞咽了几下,又换了个称呼。“大皇子是天命所定,废太子懦弱无为,想必也坐不稳皇位,你若投诚,事成之后仍旧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司礼监掌印。” “喔,是吗?”李浔嫣然一笑,“不过你说得有些道理。” 李威也努力地扬起了唇角,“是,是吧,掌印你……” “但跟不跟晏鎏锦,和你死不死,这是两码事。”说着,李浔驭马慢慢地靠近对方。“你以为你死了,晏鎏锦就会倾尽兵力为你报仇耶?” 直到这一刻,李威才知道李浔是真的想让他死,没有回旋的余地,于是慌慌张张拔腿就跑。 李浔也不追,反手从身后抽出了红缨枪,没有任何犹豫就攒足了力道掷了出去,枪尖带着红缨,中正李威的后心,又顺势刺穿了过去。 砰的一声,李威倒在了地上,这时他才慢慢悠悠地骑着马过去。 “李将军,有劳你代我向他们问好了。” 回应他的是李威抽搐的身体。 他握住枪身,拔了出来,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一地。 李浔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地方,领着兵继续去吞下羊屎原的其他地方。 - 天光大亮,这场对战才结束。 初生朝阳的霞光,泼洒在尸山血海上,腥臭的铁锈味没有被红日的光驱散,东西燃尽后只剩焦黑的炭,可白烟还在飘。 李浔坐在李威僵直的尸体上,拎着一壶凉水往自己的嘴里灌,未来得及进口的水顺着下颌滑落,可是身上的热还是没有降下去半分。 还没休息多长时间,就有一小卒急急忙忙地跑到了他的身边。 第127章 “将军,大将军带着人跑了。” 他一挑眉,擦干了沾在下颌与脖颈上的水。“往哪里逃了?” “估计是往汇阳岸口的方向逃了。” “那就追!”他站起了身,“南逃百里也要追,此次我就是要他死在大晏疆土中。” “是!” 一声令下,他与沈昂雄急兵追敌,于是大将军南逃不过几十里,就被拦了下来。 被拦截的时候,大将军还在喊着那从书文中学来的口号。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一声盖过一声。 李浔扶额大笑、捧腹大笑,笑到沉浸在灭国美梦中的大将军终于发现了他们、发现他们再次被包围堵死了退路的绝境、发现他的士兵已溃散成散沙。 “李浔!” 这一次,大将军终于记住了他的姓名。 李浔点点头以作应答,又勾唇扬起了一个笑,半弯着眉眼看着离自己并不远的大将军。 振声回复那可笑的口号,“那你便随着旧苍天一起死吧!” 语罢,一把从腰间抽出了希声,驭马朝对方疾驰而去。 大将军连败数场,此刻又不在马上,眼下见到了这样锋利的剑,已没有了反抗的傲气,只是拔腿就往身后跑。 双腿怎敌四足,逃跑不过只是一种垂死的挣扎。 李浔宛若狸奴戏鼠,并不直接置对方于死地,而是时快时慢,给对方星点的希望又捏破那希望的星火。 最后大抵是乏了、麻木了、认命了,大将军不再奋力地逃跑,他慢下了自己的脚步。 可又仿佛是想临死之前也要带走几个,他开始不管顾李浔,而是挥舞自己的双刀攻击身边的普通士卒。 “死吧,死吧,一起死啊啊啊!!!” 而此刻在他身侧、离他最近的,是正在与其他人厮斗的、没有发现危险来临的巴图和坦。 李浔眉头一跳,眼前快速地闪过了念生为他挡剑的场景、晃过了念生那逐渐微弱直至没有的鼻息,最后落到了那一声“大哥”上。 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重蹈覆辙? 他咬紧牙关,将希声在掌中一转后高高举起,又猛地掷向那即将割上巴图和坦身体的弯刀。 希声带着破云之势、划出悦耳锐鸣,锃地一声穿透了弯刀,又带着弯刀深深地扎进了地里。 幸好,幸好。 他松了一口气,却没有半分的停留,骑着无形快速地奔到大将军身侧,与此同时抽出了一直背在背上的红缨枪。 长枪一转被李浔反手握住,红缨猎猎,于空中划出了鲜艳的一道,而后重重地砸在了大将军的背上,接着枪尖又往下一钻,将大将军整个人挑翻在了地上。 霎时,黄沙漫起、风烟飘荡。 他高举尖锐的、泛着凌冽寒光的枪狠狠地刺下,尖锐的枪头在霎那之间挑破甲胄、刺穿了大将军的皮肉,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 “呃……啊你,你……我不甘心……” 被刺伤的人挣扎着跪坐了起来,似乎还想继续反抗。 然而李浔手中的枪并不给他这个机会,他的手臂猛地用力,长枪带着巨大的力道刺穿了整个人,将大将军以跪着的姿态牢牢地钉在了地上。 至此,身死魂消,再无反抗可能。 身上的血腥味浓重,面上似乎也沾到了一些,李浔翻身下了马,朝着那尸身走近了几步。 “大将军,与南夷一起……”他笑着抹去了脸上沾染到的血迹,接着把手上的脏污擦拭到了已经咽气的大将军身上,最后才把未说完的话补全。“入葬吧。” 血污擦净后,他没有再一次将枪拔出。 这是念生的枪,刺穿的是南夷的主将,挡住了南夷妄图破大晏边境的狼子野心。 大晏会记得这一天,大晏的百姓会传颂这一场景,所以他要红缨长枪与这一切一同被写入史书中,要上头歪歪扭扭的“念生”二字于青史留名。 沈昂雄走到了他的身边,告诉他敌军都已拿下,剩下的只是打扫战场了;又告诉他,五万对十五万,他们大获全胜;还告诉他,边境守住了,他们可以凯旋了。 李浔听着这些话,缓缓抬头看向了天,而后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觉得卸下了一部分的重担,却又觉得心空了一处。 作者有话说: 嗯,因为大家没有那么喜欢剧情的话,就想着干脆都在一天放出来好了。 偷偷摸摸地多加了一些字上去。 第147章 【肆拾叁】回 庆功宴那夜,沈昂雄跟李浔聊到了一件往事。关于除了他们沈家大军外,曾经也保护过上阳这片土地的魏家军。 盛元七年,大晏最西边的狄族举兵来犯,攻入了上阳地界,魏家十万大军受彼时的皇帝晏悯调遣而来,最后却全军覆没、无一幸免。 说到这些的时候,他面上的表情有些哀痛,也颇有一些狡兔死走狗烹的悲凉。 “那可是魏家军啊!大大小小不知道打过多少次仗,如豹一般迅捷、如狼一般凶狠、如虎一般威猛,能养出这样的军队,魏将军又是何等的雄才呀!” 确实是一支勇猛的队伍,李浔曾有听说。 十多年前魏家军驻守在玉龙关,可那时他年纪尚小,以为这天下只有玉龙关的天那么大,而魏家军的驻地离关内也有些距离,所以不曾真正的见过。 大抵是喝的有些多了,沈昂雄的情绪越发激动,声音也越发的大。 “就是那样的一支军队,就是那样的大将,竟然死在了这一片草原上啊” 这样一支百战百胜的队伍,竟然全部折损在了这一场战斗中,确实令人痛惜。 到底为何会如此?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但总有人说,是卫将军之失、是魏家军之误,是他们太过于草率轻敌,所以作茧自缚。 又有人说,卫将军领着十万精兵、功高盖主,早就忠心不在。而大晏气运未绝、晏悯乃真龙天子,所以上天降了一道天谴,让他们悉数折在了那场大战中。 关于事情的真相众说纷纭,但无一例外,皆是贬低。 世人这么相信着,但李浔不信,无他,因为李浔不信晏悯。 “死在了这片草原上吗?”李浔端着酒盏往嘴中灌了一口,半眯上了双眸。“真的只是一时之失,还是其实早有算计呢?” 原本有些醉醺醺的沈昂雄,在听到这句话之后一愣,立刻僵直着身体看向了他。“你……” “嗯?”李浔晃了晃自己手中的酒盏,看了过去。“我怎么了?” “你刚刚说什么?”沈昂雄问他。 “没,我什么也没说。” “不,你说了。”沈昂雄将手中的酒盏拍在了桌子上,整个人近乎是狼狈地靠近了李浔,又语无伦次地问:“你也觉得他们的事不是意外,对不对?” 李浔只是对着他笑了一下,并没有说话。 没有得到回答,对方也继续着把话说下去。“既然话已经说到这里,那我就不瞒你了,魏大将军对我有恩,我这条命就是他救下的,打小我就把他看作英雄。他不可能会犯那样的错,魏家军也不可能犯,所以我就是觉得他死的有蹊跷!” 李浔仍旧只是看着他,也仍旧就没有开口说话。 所以沈昂雄就又说了一遍,“李浔,他们死的有蹊跷。”话语当中带着掩盖不住的恳求。 两人对视良久,李浔慢慢地收住脸上挂着的笑,可依然没有开口。 沈昂雄有些急了。 “我查了十年,整整十年!可这十年之间,十万魏家军啊,我甚至一具尸骨也没有找到过,这怎么可能?” “李浔,我在上阳也曾经听说过你的名,你是司礼监掌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所以我求求你,求求你给魏大将军给十万魏家军一个真相。” 说着沈昂雄就带着酒意起了身,晃晃悠悠之间,似乎想要给李浔下跪行礼。 李浔面上最后一点笑也没有了。 他没有阻拦,只是冷冷地说:“你听说过我,应该也知道我的名声不是很好,世人都说我是大佞臣,说我阉人误国,你怎么就这么信任我?” 沈昂雄答,“我只知道,如今千里迢迢从京都赶赴上阳,救了大晏百姓的人是你。” 李浔就又笑了。 他手肘着膝盖,身子往前倾了一些,定定地看着已经给他跪下行礼、恳求他的沈昂雄,说:“我给你看个东西。” 又问:“你想回京都看看吗?” - 天启元年九月初八,是霜降。 夜深,晏淮清尚在睡梦中。 自坐上皇位以来,他少得好觉,而最近半梦半醒之间,又总是会想起被藏在密室当中成了白骨的母后。 他好不容易入睡,好不容易梦见了某个许久未见的人,谁知房门就被敲响了,猛地一下就让他惊醒了过来。 起初没作声,还以为是自己的梦到了,于是把自己吵醒了。 坐了一会儿之后,敲门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摸住了自己压在枕头底下的匕首,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问了一句。“谁?” 敲门的人并没有回答,甚至连敲门的声音也没有再响起。 他把匕首抽了出来,谨慎地握在了胸前,可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动作,架子床一侧的窗子就忽然被撞开,于寂静的夜色中发出突兀的一声响。 他旋即扭过头去看,只见一个黑色的身影迅速朝自己扑过来。 握着匕首的手刚想举起,就被那黑影用极大的力道擒住了手腕,而下一刻,一把泛着寒光的剑就抵在了他的喉口。 万幸,那把剑没有其他的动作。 窗外朦胧的月色泄露了进来,片刻之后,他才看清把剑架在自己脖子上的人是谁。 第128章 正是那南下眉州已久,许久未回京都的司内。 司内脸上的表情很冷很淡,恍惚之间,晏淮清以为自己看到了李浔。 “你……” “李重华,你背叛了我师父,把他关入了大牢,还放火烧死了他,是吗?”说出这些话时,司内也十分冷淡,却是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冷淡。 这样的神情出现在司内的身上,其实很让人感受陌生,因为从前的司内,更像是一个染满书卷气息的儒生,如今眉眼之间却全是戾气。 “他救了、帮了你,但你杀了他,对吗?” 司内握着剑的手,微微偏了偏,没有使什么力道,可晏淮清的脖颈上就是出现了一道血痕,立刻,淡淡的血腥气在寝殿当中漫起。 晏淮清吃痛,抿了一下嘴唇,心中却生了几分薄怒。 所以司内现在是在质问他吗?但司内又凭什么质问他?他与李浔欺上瞒下,不过就是一丘之貉。 他一个被骗的人都还没对他司内做些什么,没想到反倒率先被质问了。 于是他不做回答,只是反问:“所以你是认为他死了,才夜闯皇宫,想要为他复仇,对吗?” 司内没有着急回复他的话,只是忽然很怪异的地扭头,而后看向了晏淮清被擒住的那只手。轻轻抖了抖,那盖住腕骨的袖口就滑了下去,一个被精心雕琢过的、银镶玉的镯子,也展露了出来。 彼此都沉默了,大抵维持着这样的沉默有好一会儿。 良久,司内忽然笑了一下,戾气在这个笑之间就散去了。“当然不是,我师父怎么会死在你的手里。” 说着,把架在晏淮清脖子上的剑收了回去,也松开了擒住手腕的手。 他扯了一张挂在架子上的布,擦掉了剑上沾染的血。“我找你,只是因为觉得你这人忘恩负义,实在可气!” “忘恩负义?”晏淮清抬手摸了一下被碰伤的脖颈,感觉到了一些细密的疼。“你们你们施了我哪门子的恩,又与我结了哪门子的义?” “司督主,当初你师父把我从天牢里带出去,其实也不是为了救下我这一条命吧?他到底对我做过什么,目的又到底为何,别说你不知道。” 一边说,他一边掀开被褥从床上翻了下去,接着抬起手中的匕首,也给司内的胳膊轻轻的来了一刀。 而后一字一句地说:“我不过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换做是其他人,或许心里都会觉得不快,晏淮清也做好了对方怒而还手的准备,可司内不是其他人,他谁也不是。 司内只是看着自己被割伤的地方,而后面带疑惑地偏头打量起了晏淮清。 好一会儿之后,复又开口道:“李重华,你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 “因为我不是李重华,我也从来都不叫李重华,我姓晏,或许现在你该尊称我一声陛下。”晏淮清刻意用十分苛责的语气说出了这些话。 “哦,对,你已经登上皇位了。”司内撕下了袖口的布料,往胳膊上受伤的地方扎了一圈。 晏淮清说的这些话,也没能刺激到他。 只是在默默地扎完之后,他又用一种可以算作是懵懂的语气,抬头问:“那你现在做了皇帝,还会和我师父在一起吗?” 原本晏淮清还有一些恼怒和不甘,也还在为方才的质问而置气,可在听完对方说的这些话之后,竟然觉得有些荒谬和想笑。 怪人,李浔连带着李浔一家子都是怪人。 可他晏淮清也好不到哪里去。 “会吗?”司内锲而不舍地继续问。 晏淮清走到铜盆边,用柔软的绸布擦了擦自己的脖子,凉意让他清醒了不少,也开始认真地思考对方问的问题。 “会吧。”他说。 “不过我们之间的事情,免并非三言两语可以说清楚的,很复杂。”他又说。 然后司内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的瓷瓶给他,这瓷瓶他认得,从前在掌印府就经常看见,大抵是用来疗伤的。 “那你不用担心,我师父擅长解决复杂的事情,他会帮你的。” 等他把那瓷瓶接了过去,就又听见司内对他讲:“既然你们还会在一起,那我也会帮你。” 晏淮清慢慢地转过身,借着月色,他看着面前这个明明没有比李浔小多少,却又被李浔一手带大的人。 说:“司内,我确实需要你的帮忙。” - 返程总是要比来时更快,从边境营地到走出上阳,不过就是几次日升日落。 天启元年九月廿九,在李浔即将到达汇阳岸口的时候,收到了一封来自京都的信,是晏淮清的亲笔。 这很难得,因为山水迢迢、道路艰险,来的时候,越往西北他们通信也就越少,过了天曲河之后,干脆直接断去了联系。 他净了净手,才将信展开。 里头写的东西很简单催他赶快回京。 作者有话说: 大家,这一章重华和掌印时间线不是同步的,在小羊山大战(九月十五)之前,重华就见到了司内(九月初八),掌印这边回京已经是九月三十了,意思就是司内已经偷偷摸摸地帮重华去做事了。 ps:因为有特殊的安排,所以才会这样写,怕大家觉得乱,就解释一下下,这样的。 pps:原来我们的农历九月没有三十!偷偷改掉! 第148章 【肆拾肆】雪 立冬已过,再次回到汇阳岸口时,李浔才发现真的已入冬了。 驻守在沿岸的南夷士兵仍旧在日夜巡逻着,他们还不知道边境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吞食大晏的美梦已碎,更不知道他们的大将军,将永生永世地跪在大晏的这片土地上忏悔赎罪。 是夜,李浔带着人,悄无声息地将岸边的那群南夷士兵给围了起来。 等到万籁俱寂,众生都陷入沉睡的时候,他朝着那营地一挥手。“上!” 这群南夷士兵,被人从床上揪了下来时,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直到双手被绑住,才明白已经成为了大晏的俘虏,而他们连反抗都没来得及。 抓了人还不够,让士兵们把能用的东西都搜刮出来之后,李浔下令放火,烧掉他们建在河旁边的营地。 火光撩起,帐篷、小屋一下就被吞噬了进去,而越燃越烈的火焰,最后竟然窜到了有两人高,几乎烧亮了半边天。 这样的火光似乎惊醒了河对岸的人,没一会儿他就听见了喧闹的人声,那声音似乎是在讨论交流,大抵还没有弄懂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遂不敢轻举妄动。 于是李浔立刻让士兵用武器敲打着盾甲,刻意发出清脆的声响吸引对岸注意。 “诶”有克制不住激动情绪的士兵高喊。“打赢了,我们打赢了,我们打了胜仗回来了,这里的南夷士兵都让我们抓住了!” 反复喊了好几声对岸才听清,寂静片刻后,也响起了齐齐的欢呼声。“赢啦,赢啦!” 欢呼声落下,是骤然亮起的一簇簇的火把。 火把开始慢慢地往水面上飘,又渐渐地靠近,最后浮到了这岸边。火光映亮了村民的脸,他们的表情有感动、有欣喜、有劫后余生……各色各样混着在一起,让李浔看的心里满满胀胀。 恍惚会觉得,自己做了一件还算不错的事情。 “回来了,回来了,平安回来了就好!”那老汉也紧随其后地渡了河、上了岸,上岸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抽着水烟筒嗒吧嗒吧地绕着李浔转了一圈。 李浔听着这话心下一动,又生出了一些奇怪的感觉,却只答:“嗯,回来了。” 答完之后,他又想起了一件事,“我把人给你带了过来。不,应该说是他想要见见你,所以跟着我们过来了。”他说的人,自然就是老汉提过的次旦。 归来的途中,他随口与那父女二人提了一嘴这老汉,又说老汉曾经是打算让他去找次旦的。一听到这些话,次旦便生了些心思,说想要随他们一直往东南而下,跟着去一趟汇阳岸口,见见老朋友。 李浔让巴图和坦把人叫了过来。 老汉和次旦其实差着辈分,是俗世意义上的忘年交,但感情却不淡,也没有什么隔阂。见了面之后,乐乐呵呵地搭着肩膀,走到一旁聊去了。 眼见没自己什么事儿了,李浔也不再耽搁,指挥着士卒开始渡河。 虽说这场大战他们大获成功,但也仍旧伤亡不少,来时还有两万五千人,如今细数也只剩下了一万四。 英勇的将士们长眠在这一片广阔的草原上,而他们的甲胄、衣袍、乌发,将会代替他们回到故土,与亲眷团圆。 少了一万多人,在渡河的速度也就快了很多,没了驻守在河岸的南夷士兵,他们也无需再小心翼翼,于是村民们在对岸找了块儿更平坦、更空旷的地儿下,没有再从鬼山绕。 渡完河,天就亮了,歇息了几个时辰后,就是真的要到分别的时候了。 临走之前,李浔抽了个空去找老汉,与对方一同走到无人的地方后,从怀中掏出了那一袋烟叶子,因着去边境的时候没遇上,所以也就没有给次旦。 “我没找他帮忙,反倒是将他救了出来,所以这东西也就没了用处,于是将它完好无损地带回来给你了。” 老汉吊着眉毛看着他,水烟筒里冒着咕噜咕噜的响声。 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你应该从他手里敲一些什么东西来的,别看他们是住在大草原上的牧民,但其实手里的宝贝多的很,这次是你亏了。”说完,才把那一袋烟叶子拿了回去。 李浔背靠在石头上大笑。“可他女儿帮了我不少的忙。” 那老汉哼哼几声,没说话了。 没说话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京都的书信来得急、信里写的也催得急,加之将士们归乡心切,所以他无意在途中耽误太多的时间。 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自己沾上了灰的衣摆。 正打算告别的时候,老汉又叫住了他。 “后生,我们这每年端午都会赛龙舟,但天曲河的龙舟可和别的地方不一样,那是你绝对没有见过的场景,尤其我做的龙舟厉害,你明年记得来看。” 明年、明年。 李浔很少跟人承诺今年之后的事情,因为有时他都不敢保证,自己能不能活过今天。 可垂眸沉思了一会儿,他还是对着老汉点了点头。“好,若是有机会,明年携家眷一起来。” 老汉满意地点了点头。 如此,两人的话也就说尽了。 说着该走了,可其实又还是没能走成,临到上马,李浔被布日古德给叫住了。 “怎么,你也有话对我说吗?”他站在了马旁,垂首看着只有自己腰身高的女孩。 那海坐在女孩的身旁,呼哧呼哧地吐着舌头。浑身的毛发十分顺滑,猜想它的主人一定经常帮它顺毛。 布日古德眨了眨眼睛,那双如鹰一般的双眸里,恨意已经削减到几乎没有了,毕竟敬爱的父亲就在自己的身边。不说什么都没有得到,庆幸什么都没有失去。 “李,给你,这个。”布日古德说着,从自己的怀中掏吧掏吧,最后摸出了一串东西。 一百多颗玛瑙、绿松石、珊瑚错落地串在一起,中间坠着一颗九眼天珠,这是这些草原上民族特有的首饰,他曾在他们的脖子上见过相似的。 李浔接了过来,握在手心的时候,还能感受到上头带着的、布日古德的温度。 见他握住之后,布日古德双手合十,虔诚地闭上了双眼。从嘴中吐出了一句,上阳话。“ !” 第129章 李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人生的倔强,发丝也是硬的。 对方的话,其实他没听懂,但回了一句。“布日古德,希望你成为这草原上最自由的鹰!” - 走到汉州的时候,李浔写了一封信回京都。 信中他让晏淮清重派一支队伍,来将埋葬在黄沙底下百姓全部挖出,再给他们这些百姓们,都立一个冢,还他们迟来的一个入土为安。 又提议用铜水灌注一个大将军的跪像,放到河边,当作水则像,日后水位有异象,便可凭此观测。 大将军应当为此赎罪的,可到底千百年也还不清。 离开汉州,即将到达浏州地界时,下起了大雪。 李浔觉得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的快,似乎与去年落下的第一场雪并没有相隔多久。但把日子细细地数一数,才发现也确实是快一年之前的事情了。 人间恍惚,一年也如一日度。 骑马领兵穿过城中人群喧闹的地方,他忽而听到有一街头卖艺者在唱着诗经中的《采薇》。 此时恰好唱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他伸手接了一片飘忽着坠下的雪花,见着它融化在了指尖后,又带着军队继续往京都而行。 - 看到京都城门的时候,他把那个自己亲手雕刻的、粗糙拙劣的面具戴在了脸上。 其他地方的人认不得他这张脸,但京都的百姓认得,到底他在京都百姓的眼中是已经死人一个了。如今凯旋大喜之事,他也无意多生事端。 他的眼睛在周围扫了扫,却没能见到期待的那个身影,难免觉得有几分空落的。 不过又很快,他被周围百姓欢呼的氛围所感染,藏在面具底下的脸,也不自觉带上了欢欣的笑。 “出征的将军打了胜仗回来!”这个消息早早地就被人传到了京都,又传遍了大街小巷,于是进城门的时候,众人无不夹道欢迎。 -“回来了,回来了,都回来了!” -“这个红衣小将军可真是厉害呀!” -“太好啦!” -“英雄,都是我们的英雄!” 欢呼声一声高过一声,更有甚者,开始往他们的怀中塞香囊、果蔬、粮食。 通往城中的路,就这么被围的水泄不通。原本一炷香就可以走完的行程,整整拖了一个时辰之久。 随意找了间客栈梳洗,将赶路的疲惫与尘灰都洗净之后,他直接驭马奔向了宫门。 在东正门门口将无形交给了管理马厩的小太监,随后他独自迈步进了宫,在那悠长的宫道当中慢慢行走着、感受着。 半年多未来,竟生出了几分恍如隔世之感了。 大雪还未飘到京都来,但拂过的风已经是干冷的了,凛冽的风顺着他的领口往里钻,又割在肌肤上。不过他只感受到了疼,没有感受到冷。 宫里和宫外完全是两副光景,此刻还是晌午,却没什么人,寂静无声,只剩下冷清。 这宫道说长也不长,走到乾清宫,也就用了一炷香的时间。 日头正高,守在门口的小太监却一脸疲惫,靠在宫柱上欲睡不睡。 他轻咳了一声,小太监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惊吓,浑身一激灵,习惯成自然地擦了擦嘴角,随后才顺着声音的方向就看过来。 “你……”小太监起先还愣了一下,而后才迟迟反应过来。“将,将军……” “劳驾通报一声,就说我回来复命。” “诶诶诶,好的。”小太监慌慌张张地推了门进去。 不过等了才一会儿,就出了来,“将军,陛下请您进去。” 他点了点头,推门进了去。 殿中有一股尘土气和潮气,窗子也合得紧紧的,没有烛光得照亮,便更是昏暗,像是很久没得过人气似的,可他知道,晏淮清一定日日以案桌为床。 走到了晏淮清跟前,他撩起了自己的衣摆,就想行个礼。“末将参见陛下,陛下……” 不过还没能真的跪下去,就听见那坐在龙椅上的人说。“免礼。” 他暗自笑了笑,又把衣摆放了下去。 然而起了身之后,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就维持着这样一站一坐的姿势,在昏暗的殿内遥遥对视。 良久,晏淮清才又开了口。“你……这些日子以来如何?” 可是李浔到底如何,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呢?毕竟在回京之前,两人也曾通信几封。 李浔扶着额,无奈地笑了笑,只说:“重华,我有一些想念太平街西街口的酱牛肉面了,陪我去吃一碗可好?” 起先晏淮清没回答,但李浔也不催。 沉默了片刻,高位上的人才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嗯”。 作者有话说: 布日古德说的是:“愿你长命百岁,年年安康!” 第149章 【肆拾伍】泪 天启元年十月初九,晏淮清收到了一封从玉龙关送来的加急快讯。 信中的字迹端正,是他派去调查当年事情真相的密探发回的。 接到手中的时,他隐隐生出了一个想法:这封信可能比以往任何一封都要重要,由是看得很郑重,一字一句的,边看心中还边在默念着。 信的最前面,密探简单地解释了一番消息源自于何当年在玉龙关苦战中,侥幸活下的大晏士兵,还有几个良知尚存的南夷老人。 “南夷入关……晏悯卖城求荣……以一城换取安宁……南夷皆将大晏百姓称之为人畜,囚于城中……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是年大雪、来年大旱,粮食颗粒无收……饥荒……关中百姓饿死无数……瘟疫……啃树皮……易子而食……曝尸于城墙上……” 念到后面,他已是力竭,再撑不起气力继续念下去了。人间惨剧仿佛随着入眼的字词一起,复现在他的脑中。 信中还有言,李浔父亲被斩首后,头颅吊在城墙上示众。 如此,不免让他想到了被锁在暗室中十多年的母后,腐化成一具白骨,却还在供晏悯泄愤。 克制着波涛汹涌的情绪读完,他狠狠地往外吐出了一口气,才发现指尖连带着指甲已经嵌入了掌心的肉当中,他却疼痛不自知。 李浔的欺瞒与利用是不争的事实,可越是了解对方,也就越是理解对方的恨。 因为帝王不仁、因为天子无义,所以失去了自己的双亲、妹妹、朋友,往后十多年如无根的浮萍在世间飘荡,任由这人世的风雨吹打。如此煎熬地活着,人生只剩下了苦痛。 他想,大抵这么多年,恨已经成为了李浔活下去唯一的动力。 而他都做过些什么呢? 晏淮清不轻怠自己所受过的欺骗,可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曾经对于这些真相的不屑,这无异于又在对方溃败的伤口中剜了一刀。 时至今日,他也终于肯承认自己确实不恨了,连带着那些浅薄、脆弱的愤懑也褪去。 但心绪淡去,竟只剩下疲惫。 窗外一声急风,沉浸在思绪当中的晏淮清被惊醒,他用掌心碾平了手中被自己抓皱的信,细致地折好之后,揣在了怀中。 - 天启元年十月初十,收到信的第二日,李浔领兵班师回朝。 他让朝中的大臣前去迎接,自己则留在了乾清宫当中,处理前一夜未看完的奏折。 晏淮清原以为自己真的已经心灰燃尽,再提不起任何气力,去谈着人间情爱了;以为时隔半年之久,再见到那张脸,或许能够做到波澜不惊了。 可是当那个人再站在他的面前,又笑着问他,要不要去西街口吃一碗酱牛肉面的时候、像是从前一样的时候。 已经熄灭的灰烬当中又蹦出了一粒混杂着思念、后怕、担忧的星火,以燎原之势速生,又吞噬掉了他整个人。 这个时候晏淮清才终于肯承认,他做不到就此放手,做不到让彼此断得一干二净。 所以他将翻涌的情绪悉数压了下去,让自己的神色恢复如常,而后应下了对方的邀请。 - “哎哟喂,很久没见着您来了,这些日子都忙着发财呢?”李叔瞧见了李浔一惊,“最近过得咋样呀?”往旁边一瞥,看见晏淮清后,又是愣了下。“您也很久没来了,瞧着好像变了些。” 太平街熙熙攘攘人太多,各有各的生活、各有各的营生,得了空就聊聊京都中发生的大事儿、聊聊高门贵族的秘辛龌龊,不得空,便该忙什么是什么。 属于九千岁的这张脸,认得的人多,认不得的也多。耽误伤害不到这些百姓切实利益的时候,其实也得不了那么多的关注。 李叔在这太平街的西街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揉着面、煮着汤,记住最多的,还是常来他这里光顾得客人,其他的无需他去在意。 所以他对李浔最大的印象,还是那个满脸阴郁、浑身是伤,坐在角落里独自吃面,后来又发达了的少年。 而对于晏淮清,什么皇帝不皇帝、什么权贵不权贵,他也都不知道,只是晓得上半年的时候,这个满身贵气的公子常来光顾。 他不了解那些阴谋诡计,他只是在过自己的生活。 李浔笑着应承,把晏淮清拉到一张空桌子上坐下。“是,很久没来了,出了趟远门,今儿个才回来。” “哟,刚回来就来我家吃面,那我今天得多给你舀两勺牛肉。”李叔把白毛巾往肩上一搭,“等着哈,李叔给你俩做面去。” 大锅的盖一打开,热腾腾的白气就带着香味冒了出来,扑了人满身又散开,勾的路过的人驻足停留。 李浔洗了洗杯子,又拎着刚灌满的茶壶,倒了一杯热茶给晏淮清。 “回来的时候浏州下了一场大雪,我瞧着这天气,京都大抵也要入冬了。” 看见对方把热茶捧在了手心,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他满意地笑了,于是支起手撑下巴,偏着头一动也不动地看着。 坐在乾清宫的龙椅上时,还是那样一副威严模样,如今身在市井之间,不近人情就褪去了不少,似乎又变回了在掌印府的李重华。 “得加紧时间让人赶制冬衣了。”他说。 晏淮清垂眸没看他,“朕……我已经叫人做好了。” 幻想由此被终止,错觉由此被粉碎。 李重华已经成为了过去,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如今是大晏的天子。 而李浔和晏淮清之间,尚有些不明不白的糊涂账没有算清楚。 “喔,如今由不得我操心了。”李浔应了一声,到隔壁桌拎了半壶冷茶,给自己倒了一大杯。 那边正在下面的李叔,忽然偏头向他们这边看了一眼,张嘴就问:“我记得还有一个人高马大的后生,怎么今儿个他没来呀?” 第130章 问的是念生。 晏淮清也抬头看向了他 李浔一愣,觉得含在嘴中的冷茶似乎都有些烫嘴,滚了几圈才咽下去。 “他……”握住茶盏的手一紧,“念生随军讨贼,肉身未能归京。”他也只能带回对方烧尽的一灰。 晏淮清垂下了头,李叔“啊”了一声。接着,就是令人难安的沉默。 只剩下锅中沸腾的面汤,还在咕噜咕噜地作响。 李浔常想,凡人的确擅长庸人自扰,又复杂又矛盾,极其敏锐,但也极其迟钝。 生者逝去,常常不能在当下感知到太多,只有在日后回想时,剧痛才会翻涌而来,而随时想起次数的增多,疼痛也会不断地累加。 譬如此刻,坐在熟悉的桌椅上,少了熟悉的人,才会觉得身边到底有多空荡荡。 “老李头,你那面都要放坨了,愣着做什么呢?”其他桌的客人不明所以,笑着叫了一声,也才将这样凝滞的氛围所打破。 李叔用力地眨了眨眼,双手无措地在空中划了几下。“诶诶诶,就来就来。” 又是沉默了一会儿,李浔忽然对晏淮清开口,“其实是我,是为了救我,他才会不幸丧生的。” 然后他收回了投在李重华身上的视线,垂眸看向自己那半杯冷茶。 茶叶沉到了杯底,以一种枯败的姿态舒展着。 “重华,有时我也会恨自己。”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到几乎苛刻。 他从不与人说这些,因为谈自己的心如何,无异于一种示弱,而什么都没有的李浔,应该永远强大,应该将怯懦抛之脑后、埋入土里。 可是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他又觉得,或许对其他人可以仍旧缄默,却必须得对晏淮清说。 把这一句说出来,再说更多,也就不那么困难了。 “没能救活我妹妹,看着她在我怀中饿死的时候,我恨过我自己;独自一人来京都,回身却发现子卯叔武功尽废的时候,我恨过我自己;眼见着念生神魂欲绝,却颤着声音说他其实想做一个战死沙场的英雄时,我也恨我自己。 “回想起这些,我都想,倘使我真是旁人口中所说的、无所不能的九千岁就好了。 “可我不是,凡人一生不过百年,李浔不过也只是一凡人尔。” 说完,他将剩下的半杯冷茶也灌进了自己的嘴中,还没等对方有什么反应,又自顾自地先笑了起来。“罢了,今儿是个开心的日子,说这些做什么呢,我……” “可是李浔,这不是你的错。”晏淮清突然开口。 他嘴角的笑一滞,再次将视线落在了晏淮清的身上,就见那一张方才还是平淡无色的脸,此刻已经蹙起了眉。 “是晏悯的错、是南夷的错、是为恶者的错,不是你的错。” 李浔听着这话心软,却又从中听出了些不一样的东西。“你相信我说的话了?”关于玉龙关旧事。 “嗯。”晏华清低低地应了一声,“我知道了,合该我与你道一声抱歉。” “还以为你说的那些,不过都是为了继续哄骗我的说辞,没曾想晏悯真的做了那样丧尽天良的事情……” “不,该抱歉的是我。”李浔扶着自己的额头,心一下又一下重重地跳着。“是我欺瞒你太久,利用你也是我的不对。” 李浔有李浔的清高,恰如晏淮清说三月的玉兰不争春,可玉兰瞧见着有人愿意为它停留、细嗅它的芬芳时,也还是期盼能得到更多的眷恋的。 又说:“我不说原谅,只愿你再给我一个机会。” 李浔所求的从来也不多。 他原以为话说到这里,应当是水到渠成了,谁曾想他话音落下,对方就又陷入了沉默,又垂着头不再看他。 欣喜骤然退去,一向殷红的唇,也褪去了几分血色。 李浔想,晏淮清为人慷慨,所以决定对于他的欺骗既往不咎,决定让往事随风而去,不过在晏淮清的眼中,他们的情谊也是众多往事之一,并不能算得上有多特别。 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的做法才有道理。 从前对方是寄人篱下、无路可走,是只能恳求于他、依附于他的李重华。而如今,对方是万人之上、无人之巅,是大晏的天子晏淮清。 会有无数乖巧的人去侍奉讨好他,他早已不再需要一个坏脾气的李浔。 李浔又拎着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想把翻涌上来的热和酸往下压一压,可接两杯入肚,还是没能压住。 于是忍不住问对方:“所以晏淮清,我是被你砍伐了的玉兰树,是被你摔碎了的玉镯,对吗?死木难再生、碎玉难再圆,所以我们也没可能了,对吗?” 晏淮清还在沉默,他选择的还是沉默。 “好,好,好。” 离京半载、书信往来数封、斩首敌人无数,他有多少个日夜都在期盼着回来的这一日、都在期盼着误会解开的这一刻,然而堆积起来所有的思念与期盼,在这一刻,皆碎为齑粉。 李浔心口一扯,疼痛顿生,忍不住蹙了眉。 往外吐出了两口气,却觉得浑身开始发烫,还隐隐有克制不住的趋势,于是扶着桌子站了起来,想去凉快的地方吹吹风,好歹能让他撑着吃完这一碗面。 哪知刚往前走了半步,袖口忽然就被揪住了。 “你不要我了吗?李浔。” 他脚步一顿,侧身看去,只见已经抬起头的人,双目竟然通红。 “李浔……”晏淮清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在颤抖。而后又拉下了袖子,露出了那个银镶玉的镯子。“这是你留下的,碎玉是可再圆的,李浔。我只是……还没想好要怎么说。” “你别走,李浔。” 晏淮清的恳求其实也并不可怜,只是像一尊被摔碎的玉像,很需要有人去捡。 李浔皱紧了眉,将滚上的酸楚狠狠地往腹中压,心却是再也忍不住了,往前几步将人拥入了怀中。 “我是怕……你不要我了。”他说。 晏淮清闭着双眸往他的怀中靠,脸软软地贴在他的腹部,眼角滚下了一滴热泪,恰好落在了李浔的掌心。 李浔被烫得蜷紧了指头,却又如同握住了对方的心。 晏淮清说:“我做不到,李浔。” 又说:“李浔,你要答应我,不会再骗我。” 第150章 【肆拾陆】逗 李浔从怀中掏出了一张棉布的手绢,这还是从客栈当中随手拿的,蘸了些冷茶后,就压在了晏淮清的眼睛上。 “只是有些红,倒也不算肿。”说着,他凑近了一些,指尖轻抚了一下对方的脸颊。 又压低自己的声音不着调地说:“陛下红着眼睛回去,叫宫里其他人看见了,还以为是我欺负了你。莫不会给我定个诛九族的大罪吧?” 晏淮清也恢复了精气神,“皇后这张嘴惯会颠倒黑白,不过是这么一件小事,定难不倒你。”嘴中说着刺人的话,脸却不自觉地在李浔掌心蹭了下。 李浔终于是毫无负担地笑了,长眸微眯,眉梢都溢着笑意。 他心中很是轻快地与对方闹。“嗨呀,陛下都是从哪里学来的这样说话,较之从前竟是能言善辩了许多,是不是邬修明那老家伙把你给教坏了?” “太师为人端正、恪守礼法,这些诡辩之论,自然是从皇后这里学的。” 此时李叔的酱牛肉面也做好了,不停地往外冒着氤氲的热气,一手端着一碗给送到了他们桌上。 李浔就顺势收回了自己的手,拿了双筷子,擦了擦之后递给了晏淮清。 “别别别,草民担不起这声皇后。”他给自己也抽了双筷子,又道:“既没有告天地、宗庙,也没有发册奉迎,甚至合卺酒都未饮过,到底无名无份的,哪里算得上是什么皇后呢?” 他这话原本也是说着笑的,瞧着对方的模样,他就总爱逗弄,可谁知说出去后,晏淮清就又不说话了,只垂着头默默地夹面往嘴里送。 他暗道一声不好。 这人忧思成性,一句话、一件事也常翻来覆去地想,想不通就把自己绕进去。两人方误会纠缠了一番,如今刚重修于好,他可不愿说了什么又惹得对方心生郁气。 再教对方以为,他说的关于皇后那些话是借着笑语发牢骚,那就不好了。 于是又补了一句:“有名无份就有名无份吧,总归在你身边的只能有我,毕竟我……唔……” 哪曾想话还没说完,晏淮清就夹了一筷子的酱牛肉,塞到了他的嘴里。 又神色淡淡地说:“食不言寝不语,面坨了就白白辜负李叔心意了。” 好好好,现在竟然是话也不让他说了。 李浔佯怒瞪了晏淮清一眼,咬着对方的筷子不松,对方也不恼,从他的手里拿过了他的那双,就继续埋头吃了起来。 眼见着使坏的方法不好使,他也不自讨无趣了,接下咬在嘴中的筷子,也认真地吃了起来。 一碗热面下肚,即使是李浔这样从不畏寒的人,也会觉得仅剩的阴郁,都被这味道所驱散。 又顺手给晏淮清倒了一杯热茶。对方喝下之后,面色也终于红润了些许。 “还想去哪里吗?”李浔问对方。 晏淮清捧着茶杯,很是乖巧地摇了摇头。“回去了吧,还有些奏折没批完,民生社稷为重,不能再耽搁了。” “你倒是个勤快的,不像晏悯。他早先只是让我做些可有可无的事情,到了后头,竟然把所有担子都丢在了我身上。世人皆骂我干涉朝政、阉人当道,哪里知道也是被逼无奈呀!领着太监的俸禄却操着皇帝的心,唉呀,亏了亏了。” 李浔又话锋一转,“人说父债子偿,晏悯苛责我这么些年,合该由你来补偿我。” 他说着笑着,从怀中掏出了一锭银子放在了桌子上。“李叔,我们吃好了,你端了那碗就来收银钱。” “诶,好,下回再来呀!” 李叔忙的连回头的时间也没有,等发现桌子上那锭银子的时,为时已晚,再找不见人了。 - 两人肩并着肩沿着太平街往前走,到了人多的地儿,他就又把那个面具戴上了。 市井喧闹,吆喝声、闲聊声、打闹声,加之步子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声声混合在一起,正是人间的烟火气。 即使他们不说话,竟然也产生了几分静好之感,像是那些阴暗龌龊,其实都并不存在。 走到长井坡拐口时,忽有一男子踉踉跄跄地跑过,还险些将他们撞倒,得亏旁边一大叔将那人给拉稳了。 “诶哟喂,李胜你当心着点儿!这走着走着都快睡着了,怎么个事儿呢?” “对不住哈,对不住哈。”李胜扶了一下头,对着他俩作揖道歉,“您二位见谅。” 抬起头的时候,李胜的脸才完完全全地露出来让他们看了个全。 此人正是曾经在云锦阁守着卖香囊的那店小二,家里有个瘫在床上的老母亲,当时他还带着晏淮清去院儿里看过。 后来糟心事接踵而至,也就没再注意这个人了。 如今再一仔细打量,李胜似乎比从前要窘迫了许多,脸也变得瘦弱沧桑了。即将入冬,身上穿的衣物却还是很单薄,像是这些时日过得很艰难。 第131章 李胜又道了几声歉,再和那位大叔寒暄了几句后,就匆匆地拐进了长井坡。 那大叔瞧见他俩还在这站着,话匣子大开,直接与他们攀谈了起来。“怎么,您二位认得他?” 身侧晏淮清先开了口,“有过一面之缘。” 听着这话,大叔来了兴致,撸了两把袖子靠在墙上,张嘴就是说。 “这人,李胜。他家住在长井坡,以前在云锦阁做店小二,云锦阁是什么地方啊,那月俸可是够够的!这街里这街外的谁不羡慕他?可是后来呀,不知道是为什么,就被掌柜的辞退了。” 大叔气也不喘,咽了两口唾沫继续说:“你们是不是也奇怪,为何这半大小子在那等富贵之地、做了那么长的工,还没能存下来些银两?” “嘿,我给你说。这小子他家里不止他一个,他还有一个瘫在床上的老娘需要伺候。哎哟喂,那可是实实在在地用药吊着呀,药从哪里来?不得花钱买呀,那可不就得用银子吊着吗!” “就是为了这个老母亲啊,那么一点家底都掏空了哟!眼下没了云锦阁的活,人也还得继续养,所以就到处找活干,给人当苦力、打杂工,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了!” 说完这一些,那大叔面上神色凄凄,大叹了一口气,感慨道:“可怜哟!” 他二人还未能说上一句话,大叔就如梦初醒一般。“我不跟你们说了,我这边还忙着干活呢,下回再聊,下回再聊哈。” 说着,自顾自地朝他们挥挥手,背着背篓匆匆离去。 这件事儿,说要紧其实也不要紧,但说无足轻重,李浔又怀疑其中云锦阁有异,心中盘算着要不要派人去查一查。一转身还没把想的说出去,就见晏淮清眉心微蹙。 “陛下这是怎的了?” “黎民苦,乃帝王庸。”晏淮清深深地看着长井坡的拐口。“是我没做好。” “非也非也。”李浔捏着晏淮清的下巴,逼着对方晃了晃脑袋,“是晏悯给你留下了一屁股的烂账,是晏鎏锦等人搅浑了池水。”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他又抬手,将晏淮清鬓角的发丝捋到了耳后。“你会成为一个好皇帝的。” 晏悯贪恋权势却无心朝纲,便由司礼监掌印代帝披红,在很长的年岁里,那些桌案上的奏折都是他批的,所以他比谁都更清楚,将这些事情做好到底有多难。 晏淮清本无心做天子、理天下,却拥有着一颗慈悲心,慈悲心让他破茧,也终有一日会让他腾跃于天,成为眷顾众生的真龙。 所以他又说:“重华,我会帮你的。” 这海晏河清、盛世太平的梦,在他尚存于世时,会尽力帮晏淮清一起实现。 作者有话说: 短短地更新一章日常的,明天想有一个长长的car。但是又担心,如果发出来的话,会不会大家就觉得:“啊,原来e是这样的一个作者啊,真的大吃一惊呢!” 犹豫(这里最好配上一个托腮的表情) 第151章 【肆拾柒】簪 李浔离开京都半载,坤宁宫却并不像是没人住过的样子,架子床上层层折好的被褥,似乎还带着一股人气。 再环视了一圈寝殿,赫然一副昨夜就有人留宿过的模样,他还哪能不明白到底因何。 他觉得自己原先也没有这么恶劣的,只是许久未见,又承了些好,就总忍不住想要逗逗对方。 张嘴便说:“呀,坤宁宫是进贼了不是?还是哪个自作主张的小太监,趁着这些时日没人,睡在了我的床上。” 他一屁股坐在了床上,将折好的被褥打散,指了下那睡出来的褶皱。“你瞧瞧,这可不就是有人刚睡过的样子吗” 李重华耳根悄悄染上了些红,没有看他,带着几分构不成任何威胁的话,威胁道:“李浔,你不要明知故问。” 李浔反手撑在床上大笑着。 此等生动的表情,在晏淮清的脸上已许久未见了见到过了,仿若一尊精心雕琢却死气沉沉的玉像,在此时被附上了魂。 他心下一动,伸手攥住对方的手腕,又一把拉进了自己的怀里,又继续用不似好人的语气问:“我知什么了?又问什么了?你可真真是冤枉我了,还是说其实是重华思念之情不得安放,只得睡我的床聊以慰藉?是……” 话还没说完,怀中的人就抬手捂住了他的嘴,怒目看着他。 他就着这样的姿势,闷闷地笑了几声,放在对方腰肢上的手却收得更紧了一些。 原本也没生出旁的什么心思来,就这样抱着不说话也是好的,然而怀中端重的人却不知着了什么魔,比他还不安分,这处碰一碰、那处摸一摸,甚至连他起了线的袖袍都要把玩一番。 许久未见,李浔也就纵容了他,谁知到了后来越来越过分,坐在他的身上不安分地蹭动了起来。 他额角一跳,忍无可忍之下,将人丢在了床上,俯下身凑近。 “陛下是想做什么?”他说着,拇指却摁住了对方的凸起的喉结,摆明不想让对方好好说话。 “你……”晏淮清吞咽了一下。 喉头滚动,李浔的指腹被磨得发痒。 纵使这样了,晏淮清还是倔强地将话说完了。“你硌得我难受……” 哈? 李浔往下看了一眼。 对方不安分的时候,他还没生出什么旖旎的心思来呢,怎得好端端地倒打一耙? 又抬头,就见晏淮清张着嘴细细地喘着气,抬着手来摸他,纤白的指尖顺着他的领口慢慢往下滑,落到胸膛处,还揉了几把。 他的腰腹瞬间绷紧,颈侧的青筋也跟着跳动了起来,恶狠狠地从鼻中喷出了两口热气后,抓住了那只作乱的手。 晏淮清都是从哪学来的这些,莫不是他不在的这些日子里,那些咸吃萝卜淡操心的朝臣,往对方的后宫填了不少的美人? 想到这个,他举起晏淮清的手送到嘴边,泄愤般咬了一口。 “唔……”晏淮清轻|喘了一声,眼尾泛起了红。 可仍旧冥顽不灵,将另外一只又手贴上了他的胸膛,如轻羽浮水般轻轻抚动。 李浔用尖牙磨了磨叼在嘴中的指头,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晏淮清就从他的怀中掏出了一个小的瓷罐。 又重复了一遍:“硌得难受。” 李浔:“……” 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李浔被自己方才的小脾气给逗笑了,干脆卸了力道,彻彻底底地压在了对方的身上。 晏淮清没推搡,将那小瓷罐转着看了几圈,就问:“是我赠予你的那一个唇脂吗?” “嗯。”李浔压在对方的胸口答,又指了一下自己的脑袋。“陛下看看这,是不是也似曾相识?” 这罐子唇脂和这嵌着云母片的木簪,可是随他一起西征杀敌了的,一日也没有落下,纵是他自己风尘仆仆,它们都是洁净如新。 “喔,也是我予你的。”晏淮清在他的发间摸了几把,又很不讲规矩地将木簪扯了下来,任李浔墨色的发散了一床。 被闹了一番,晏淮清也没变得多安分、多讲规矩,开始用手|摸李浔的脸,摸了一会儿就顺着下颌抚到了侧耳,捏住了柔软的耳垂开始揉|搓,眼见着变红了之后,才讪讪地松开手。 松了手又慢吞吞地打开了唇脂罐子,胡乱地开始往李浔的唇上抹。 说是抹也不对,就是沾了些带着香气和颜色的东西,在拨|动玩|弄李浔的唇。 好一会儿后,又很是无辜地开口。“李浔,你硌得我难受……” 李浔猛地抬起了自己的上半身。 他衣衫不整、发丝凌乱,因着唇脂也被抹出了唇边,此刻宛如一个被凌虐过的美人,但眼神是凶狠的,露出的牙是尖利的。 他伸出殷红的舌,卷了一下留在唇上的唇脂,而后印了下去。 …… 在榻上时,李浔的脾气总是很坏,也很不近人情。晏淮清说不没有用、求饶没有用、哭也没有用,只有等恶人李浔善心大发,这一切才会停下。 但晏淮清又很难说他不快活。 折腾了两三个时辰,东暖阁的声音方停。 李浔披着外衫、打着哈欠开门,让小玉和小兰往里送一桶热水。 他发丝凌乱,身上带着不清不楚的味道,眼角绯红,唇边又还有没擦净的唇脂,充满情欲而又糜烂的模样,一下教小玉和小兰看红了脸。 作者有话说: 居然只剩下这么一点点了,反正就是在那里嘛。 第152章 【肆拾捌】逃 李浔难得地睡了个好觉,不用担忧一觉醒来战场又发生了什么新变局,不用堤防闭目之后会不会有新杀机,无需揣测敌方走的下一步棋,而心爱的人,就在怀中。 途中他醒来过一次,见着怀中的人眉头舒展,睡得正熟,于是料想对象与自己一样,也得了个好觉,便收紧双臂,又陷入了酣眠。 再次醒来,已是第二日。 怀中的人不见了踪影,一起身,才发现对方已经下了早朝回来,正端坐在八仙桌上准备用早膳。 他暗唾一声,温香软玉在怀,便失了警惕心,竟连对方是何时起的都不知,实在不应该。 晏淮清不知他心中所想,对着招招手。“今日的撺鸡软脱汤做得很香,你快来尝尝。” 梳洗罢,李浔也坐到了桌旁。 晏淮清不好骄奢淫逸,虽五更天就起了床,却也不过度犒劳自己,桌上只有蒜醋白血汤、撺鸡软脱汤、绿豆棋子面、羊肉水晶饺几样菜式。 他端起了对方亲自为自己倒的汤,往嘴里倒了几口。“确实不错。” “那下次再叫他们做。”晏淮清给他夹了一筷子的菜,竟然时与当初在掌印府时,截然相反的场景了。 李浔安分不住,静静地吃了一会儿,就又不怀好意地问:“我起身时没瞧见那根木簪,你可知被放到了何处?” 话音刚落,他就瞧见晏淮清的耳根红了,一副你还敢提这物什的模样。 又恶声恶气地回他,“此等污秽之物,不见了也是应当的。” “嗨呀,怎么就污秽了呢?这可是重华你赠与我的。”李浔便装傻,“何况重华其实……” 话又没能说完,对方塞了一个羊肉水晶饺儿到他嘴里。 他知道这是有些恼了,于是点到为止,半眯着长眸慢慢地咀嚼嘴中的饺子,不再说这些。 早膳悠哉游哉地吃完,两人在坤宁宫中转着消食。 转了小半炷香,两人坐回了东暖阁的罗汉床上,李浔觉得自己也应该谈及正事了。 这些要紧的事儿放着不做不行,不如提早了结了,把余下的时间都用作好好地过。 于是他伸手将人给捞进了怀里。“有一件事儿,我还没与你说。” “什么?”听到是正事,怀中的人想起身,李浔又给压着肩膀按了回去。 第132章 “你就这么也能听。”他又把怀中的人往上提了提,没给对方再次可以起身的机会。 “我怀疑晏悯和万人白骨坑、人皮傀儡这些事儿脱不了干系。” 而怀中的人很是镇定,像是对于这个猜想一点也不震惊。 他便继续说了下去。“你可还记得?那时我们在城中售买香囊,打算引蛇出洞,找出些关于人皮傀儡的线索,可后来不了了之了。” “嗯。”晏淮清应了声。 李浔带上了几分讥讽,嗤笑道:“晏悯此人疑心重,他用我也会提防我,所以在我身边派了不少的探子,大抵那些探子顺藤摸瓜发现了这件事儿,然后告诉了他。” “所以他把我急召入宫,又亲自下令让我停办,勒令我不许再调查任何与此有关的事情。” 可他又怎么可能真的听命于晏悯,明面上确实撒手不再管,暗中却还是在调查、布局,而最后也确确实实让他钓上来了大鱼。 “你可还记得户部尚书戚永贞,以及锦衣卫指挥使赵磐?” “他们二人参与其中不假,可背后也一定有晏悯的推波助澜,否则如此顺利,许是晏悯让他们做了替死鬼了,以此平息平息百姓的怒火,不再深入调查。” 听到这里,怀中的人忽然问他“晏鎏锦也不过是他的棋子,对吗?” 李浔没有犹豫,肯定地点了点头。“是。” “那……我也是,对吗?”晏淮清又问。 或者,晏淮清与其说在询问,不如说在平静地阐述一个事实。无需任何回答,问的人心中早有定论。 于是他说:“是。” “所以晏悯他爱的到底是什么呢?”作为晏悯的儿子、作为继位晏悯的新君,晏淮清忽然这样问。 “黎明苍生他不关心;衷心朝臣他不以为意;骨肉血亲他不在乎;枕边夫妻他不珍惜……”晏淮清抬头看向了他。“那么李浔,他爱的到底是什么呢?” 李浔垂眸沉思了一会儿这个问题,最后回答。“他自己吧。” “我不明白。”回复完这句话,晏淮清又陷入了沉默。 因为晏淮清不爱自己,所以他不明白,因为李浔也不爱,所以答复算不得笃定。 人如果只爱自己、不爱其他,或许才能过得快活。 彼时沉默了一会儿,李浔忽然起了身,走到了一旁的雕花大衣柜处。 他随身的行李,早就让暗卫带了进来。 摸索了一会儿,他从行囊当中拿出了一个被裹得圆润的东西,又坐回了罗汉床上,重新将人拥入怀中。 就着这样的姿势,他慢慢地打开了那个小包袱。一个带着泥腥味的头骨,赫然展示在了两人眼前。 李浔隔着布转了一圈,将头骨上那个金乌图腾指给晏淮清看。“这是我在上阳沼泽地发现的一个头骨,看见它之后,从前混乱的东西,终于变得清晰明了了起来。” “或许晏悯是受到了前朝遗党的蛊惑,又或许是从前朝学到了什么求长生的秘法,譬如《密诡簿》中丢失的那几页……总之白骨坑和人皮傀儡,大抵都是他计划中的一环,都是他通神求得长生的一步棋。” 他哼笑一声,“得了空,我们可以再去秃鹫山的那个万人白骨坑看看,或许能发现些不一样的东西。” “那上阳会不会也埋藏着……”看着面前这个冰冷无温度的头骨,晏淮清皱起了眉。 “嗯,并非没有这种可能,所以我已让驻守边境的沈昂雄将军去寻找了,只等结果如何。”李浔说着,又将头骨包好放到了小几上。 晏淮清叹了口气,将脸埋在了李浔的肩窝处,温热的鼻吸扑在脖颈,又柔又绵。 李浔偏了偏头,也将自己的脸,贴在了对方同样柔软的发丝上。 维持了这样的姿势好一会儿,李浔才又继续开口说正事。 “你的母后,还有魏家十万大军,我也怀疑皆因他而丧命。”一边说,他一边轻轻地拍拂着晏淮清的背,以此达到安抚情绪的目的。 “驻守玉龙关多年的魏家军,为何好端端地要行千里去上阳抵御狄族?半年前问你这些的时候,我便起了疑,从上阳回来,更是笃定了这一点。” 但晏淮清的反应,比他想象当中要镇定许多。“我知道。” 他不说我怀疑,只说我知道。 于是李浔一顿,扶着起了对方,又对视上,问:“你发现了什么?” 东暖阁没有点烛,门窗也未开,纵使还是晌午,阁内也有些昏暗,借着这几分昏暗的光,他看到对方苍白没有血色的脸。 “跟我来。” - 起先李浔还算规矩,走到后面自然而然地靠近,牵住了对方的手,晏淮清环顾了一圈,最后也没有把手抽出去。 这样慢慢地行走在幽长的宫道中,最后晏淮清带着他,停在了冷宫那扇斑驳的宫门口。 晏淮清没先做什么,而是问:“有人吗?” 李浔摇摇头。入了京都,他的暗卫也跟了上来,如今还在周围的,除了他的暗卫就是晏淮清部下的人,没有旁的。 李浔往冷宫的寝殿看了一眼,挂念起了还在养病的子卯,昨日回了京都,还没来见过一面,也不知眼下身子养得如何了。 还没说要去见子卯的事,一旁的晏淮清就开了口。“我在这里发现了一扇门。” 于是他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就见对方指了指墙上那个泥砌花框纹。 “那是个窗户,只有等夜色深了才能瞧见,将那雕花泥窗摁下去,门就能打开。”说着晏淮清左右看了看,像是想要找寻什么东西去敲窗。 李浔摁住了他的肩膀,随后抬起足尖踏在墙上借力,身子轻盈地跃了上去,雕花小窗在他的手下、被他摁住。 重新落地的那一刻,他听见了细微的咔咔响声,面前原本光滑无缝的宫墙,忽地向里转,最后展露出了一道可容纳一及冠男子进入的甬道。 他与晏淮清对视了一眼,对方向他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很是警惕地走了进去。 希声不在身侧,李浔只好抬手轻轻地搭在了晏淮清的肩膀上,经脉气力皆凝聚于其上。以备突来的危险。 甬道并不算长,但昏黑且拐角众多,在里头绕了约莫有一刻钟,走在跟前的人才停下,却又藏在了一个拐角处, 还背手将他也往阴暗的地方扯了扯。 李浔不明所以,却还是照对方所想的做了,但双臂抬着半圈住了对方。 他习得秘法,五感较之常人要敏锐许多,依照他的耳朵,没听见什么异样的声音,但晏淮清要比他谨慎,躲在拐角的墙壁后面往里头打量。 站了好一会儿,也没见有什么异样,对方才带着他走出拐角的墙,往更里头去。 李浔大步跟上,抬手圈住了对方的肩,正想附耳说些什么,余光却扫到了一抹交缠的红白,正身定睛一看,竟然是一具穿着红嫁衣的白骨。 他心下一凛,半眯着长眸开始打量。 “这是我的母后。”他还没问,晏淮清就说了。 他怔愣片刻,往前走了半步。 就听对方继续说道:“晏悯把她锁在了这里,穿的是他们成婚时的嫁衣,不是御赐的凤冠霞披。” 晏淮清说这些时,语气和神情依旧淡淡,却能从眼睛中窥见难以化开的悲伤,像是根本不需要言辞的安慰,只需要有人给他一个炙热的拥抱。 所以李浔上前一步,将人紧紧地揽入了怀中。 晏淮清接受了他的安抚,僵着的身体慢慢软了下来。 也开始慢慢地跟他说此事始末。“某个夜晚,我于睡梦中惊醒,徒步走到了冷宫,见完了子卯叔后正打算回去,却瞧见了那扇被我误解许久的雕花小窗,又找寻了许久,才打开了这扇密道。 “我撞见了刚好来此的晏悯,他神情癫狂,说了许多似是而非的话,但我听懂的也不少。 “我的母后是他杀的,魏家十万大军是他坑害的,我妹妹的事,也是在他授意之下进行的。” 晏淮清陷入到了回忆中,好似把那时想说却又没地说的话,滋生却又无处抒发的情感,在此时此刻,悉数都道与了李浔听。 “那时我带着一把匕首,我真的恨不得让他死,但我没有。”他抬手反抱住了李浔,拥住李浔腰的力道很大。“我想到了你,我想这十多年,你应当都是怀抱着这样的恨意,你也应当有很多次机会让他死在你的刀下,可你没有。” “非得是经历了这些,才能真正地与你感同身受。” 李浔没多言,其实照理也不需要他说些什么。只是听着听着,又不免觉得有些感慨和唏嘘。 从前晏华清也不会说这些,即使是情最浓的时候,对方也鲜少会长篇大论地与他谈论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情绪。 这两日,两人都像是要把自己剖开了、洗净了,要将自己最脆弱、最无助、最迷茫的那些展露出来,指给对方看,以博得更相爱与更信赖。 但是这样很好,这样是很好的,他想,本该如此的。 最后的最后,晏淮清牵着他的手对着白骨拜了拜。 什么也没说,却是胜过千言万语了。 - 李浔说想去看看子卯,于是他们转头出了密室,后脚又进到了冷宫中。 冷宫已经不是旧时冷宫的模样了,较之上一次前来,李浔这样的感受又更深了一些。檐下结着的蛛网被扫净、院中的枯草被处理,新种花草在入冬时凋零,却也比野草有人气。 又往里走了几步,他就嗅见了浓重的药香,细微的咕噜声伴着药香一起滚出来,约摸着是有小太监藏在哪个地方熬药。 他积压在心中的大石放下了不少。 入了寝殿、掀开帷帐进了里间,则发现子卯靠在架子床上,手中拿着一本破破烂烂的古籍。 李浔眼睛尖,一眼就看出了那是本剑法。 他心中生出了一些复杂的滋味,于是一开口就是。“子卯叔,我将那大将军杀了。” 子卯看得入迷,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一偏头发现来的人是李浔,面上心有余悸未褪去,就又换上了欣喜。 “浔儿,你回来了?”说着就合上了书,想要下床。 李浔赶忙上前压住了对方的肩膀。“我是生客不成?还要下床迎接。”一边将人扶回去,又一边坐在了床边。 坐下后,对着还站着得晏淮清招招手,拍了一下身侧的空位。 子卯的眼神在两个人之间转了好几圈,最后笑着满意地点头。 不过也没有明着提,嘴中回应的是方才那件事儿。“那种不忠不义的人是该杀,只恨我赶上的是他年轻力壮的时候,才在他脸上留下的一道疤而已。他记恨我,上次把我捉走,又遗憾我已经脉具断、武功俱失,奈何他不得了。” 子卯在别的方面都是宽容的,任人怎么说也不会回口,唯独是在武功剑法这里,由不得他人质疑。说不清是不是那是抗剑走天涯的少年的执念。 “是,我运气好,赶上他年纪大了。”李浔也就顺着子卯的话说了,左右他不爱争这些。“也得亏了你当年那一刀,让他对我们大晏人心生了惧怕。” “早知我应将他活捉来,让你也折磨他一番。” 子卯笑着摆了摆手。“我又不似他那般下作,杀了就杀了。人死了恩怨了,我不记那么多。” 两人你来我往又说了好几句有的没的,说了什么没正形打趣的话,晏淮清就坐在一旁跟着笑。 只是说着,子卯忽然面色一沉,脸上的笑收了些,露出了几分忧心忡忡。 “浔儿……”他侧过身看了一眼晏淮清,又还是问出了口。“行军打仗吃了很多苦吧,告诉我,你可曾受伤?” “你也忒小瞧人了,一群废物倒也能伤得了我?”李浔笑道。 他不预备跟他说念生的事儿,子卯打理掌印府上上下下,和府里人的感情,与他相比要更深厚。如今子卯有伤在身、卧病在床,知道了这件事儿,纵使是面上不显,背地里也会暗自伤神的。 第133章 子卯像是不信他,又看向了晏淮清,直到得到了一个摇头,才彻底地放下了心。 “你没受伤就好。”子卯敲了敲那破烂的书皮,意有所指地说:“只是也不要再伤了别人的心。”不过他向来不对李浔的感情多置喙。也只是点到为止。 李浔拉过了晏淮清的手,故意地在子卯面前晃了晃,但没说话。 再聊了一会儿,等院中的小太监将熬好的药端了进来,他们也就起身告退了。 走出寝殿,两人才发现外边儿已是乌云密布,厚厚的云层像是蘸了墨,或许轻轻一碰就能挤出倾盆的大雨来。 十月的雨不比仲夏时节,落在身上叫人又痛又冷,沾上了雨水,也就等同于沾上了风寒,洗再多的热水澡、喝再多的姜汤也不管用。 “嗨呀,又要下雨了。”李浔往腹中吸了一口凉气,身上的热被压下不少。 “我去让小太监拿把伞来。”晏淮清道。 却被李浔拦了下来。“有我在,无需伞也不会叫你淋着雨。” 语罢,他横手揽住了晏淮清的腰,将人拥入怀中后足尖一借力,跃上了那金碧辉煌的琉璃瓦。 忽地凉风起,裹着湿气寒气往人的身上砸,两人的衣摆吹得哗哗作响。 晏淮清的眼睛有些睁不开,模模糊糊之间,却在高处将整个皇宫看了个大概。 一堵比一堵更高的墙、一扇比一扇更重的门、圈着一块又一块的地,身处此处的人就像被困在了这里,穷极一生只为寻找一个出口。 但他有李浔,而李浔从不循规蹈矩,所以带着他直接逃离。 作者有话说: 又迟到了,心虚。 但是发现这是长长长的一章,又理直气壮了起来! 第153章 【肆拾玖】石(韩元嘉战场故事) 日暮西山,又到了用晚膳的时候,附近的村落在余晖之中升起了袅袅的炊烟,炊烟卷过干枯的枝桠,又往四周散开。 韩元嘉带着自己的兵躲在地窖里,借着窖口木板的缝隙,看着外头炊烟飘散的场景。 他狠狠地咬了一口手中的饼,这饼刚做出来的时候是松软的,带在身上放久之后就会变得干硬,咬一口还会往下掉渣。 庆幸不是夏天,否则难吃会变成不能吃。 吃了两口,地窖连接的小地道钻出了一个士卒,走到他身边压低着声音说:“指挥使,西边儿又打了一架。” 韩元嘉嚼着饼看过去。“怎么样?战况如何?” “杀了十多个南夷的兵,没有伤亡。” “好好好。”他满意地点头,“都记上,让他们都把小指砍了收起来,带回京都之后去讨赏。” 他一万人拖住南夷大王子耶律冲的二十万人,已有几月之久,这是韩元嘉长到这个年岁想都没有想过的一件事情,若是事成,合该他回去之后多讨些赏。 那士卒“诶诶诶”应了几声,又顺着地道回去了。 韩元嘉便继续啃自己的掉渣饼,只是没吃几口,地道里又钻出了一个人,这人穿了条淡青色的汝裙,赫然就是大晏女子的打扮,手中还拎着几坛酒。 她悄声地走到了韩元嘉的身边,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嘿!” 韩元嘉虎躯一震,“哎哟。”嘴里的饼掉了半口,看清楚来人之后才又吐出了一口气。“是你啊,慧秀姑娘。” 刘惠秀是她从南夷刀下救下的一个姑娘,长得清秀,性子又活泼,有不少的地道都是她帮着一起挖的,不时也会做些热乎的吃食来送给他们,一来二去,也就相熟了。 “韩将军,你胆子可真小啊!哈哈哈哈”女子撑着地窖的泥壁大笑,塞了一坛酒给了韩元嘉。 他接了下来,又反驳道:“这个档口,真是随便一下都会被吓住,得时时提防着南夷人。”又问:“可是外边儿又有什么消息吗?” “不是。”刘慧秀拎着酒坛摇头摆脑的,“我是来跟你说一声,我要走了,不在这里留了。” 韩元嘉饼也不继续吃了,“啊?你要走了,走去哪里?” “天下之大哪里不能去?”刘慧秀勾起指头开始细数,“想去李太白说的天姥山,又想去世人都在寻的蓬莱,看看能不能有运气见到蓬莱仙子杨贵妃,或是去海上瀛洲、方丈,亦或者去寻访桃花源……总之哪里都能去的。” “你不若先把大晏逛遍了,这些倒是容易些。”韩元嘉不懂刘慧秀的心思,他只知道那些地儿都是诗文里记载的,大多是诗人们做的浪漫的梦,算不得真的。 刘慧秀大手一挥,“逛,当然要逛,但是这并不冲突。所以我明日就走,早日启程。” 韩元嘉又咬了一口饼,心中有些说不出的滋味,干嚼了几口之后,闷闷地说:“其实你一女子独身在外还是很危险的,何况如今也不是什么太平的年代,待在家中与家人在一块儿不是很好吗?独身一人终究是不合……” “韩将军,你别给我胡扯这些,我没学过什么《女诫》《内训》,我也不爱听。”刘慧秀扯掉酒坛子的塞子,往嘴中灌了几口。“从未听说过有什么《男诫》《男训》,怎得就偏生我们女子要学?” 韩元嘉也跟着一起喝,只是对刘慧秀问的话实在答不上了,就含糊着说:“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祖宗之法……” “呸!”刘慧秀啐了一口,“我就要说不认这些,反正千百年后我也成为了别人的老祖宗,所以我的话也要听,我的法也不能变。” “你……”韩元嘉知道自己一向笨嘴拙舌。当初和李浔在一起的时候就总被说到哑口无言,现如今面对着刘慧秀还是说不过,气闷之下灌了好几口酒。“算了,我不说了。” “你是不应该对我说这些。”刘慧秀说。 两人这样就着掉渣的饼干喝了一会儿,酒气上头之后才又融洽了一些。 刘慧秀半眯着眼睛像是在回忆,打了一个嗝就忽而开口问:“韩将军,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出来吗?” “为什么?”韩元嘉确实想知道,她一女子独身一人在外,实在不常见,也不符合礼法。 “我爹为了钱,把我嫁给了一个老得快死的员外做小妾,人是快死了,心思还活络着,我是他抬进门的第二十八个,前面的都被他玩死了,包括我的亲姐姐。” “我没逃,跟着进了门。”说到这里,刘慧秀笑了一下,颇有几分狡黠。“新婚之夜,我一刀把他给宰了,宰了他之后我才逃的。” “就这么一路逃命着逃命着就来到了这里。”刘慧秀又说,“其实也不算是逃命吧,反正我本来就不想在那里待了,又宰了人,又离了家,一箭双雕!” 韩元嘉喝酒的动作一顿,心中暗暗地思量了一下才说:“你逃是应该的。”到了此等地步了,确实该逃。 刘惠秀反驳道:“不止是我逃是应该的,很多人都该逃。” “很多人的父母都与你的父母一般耶?”韩元嘉是真不懂,他所见倒没有如此极端的。 刘慧秀怪异地看了他一眼,“你是觉得非得是我这样的,才算是不好,才应该要逃吗?”又说:“很多你不以为意的路,其实都是绝路。” “韩将军,你年纪轻轻就做了大晏的将军,你爹娘肯定很以你为傲吧。” 韩元嘉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我父族母族皆在朝为官,若与祖上相比,还是做得不够好。” “祖上都是做官的,那不就是大富大贵之家吗?你又是个男子,方方面面都不会让你走上绝路的,可我不一样,可我们不一样。”刘慧秀说这些的时候,也没有记恨,也没有不满,她只是在说而已。 “你有很多路可以走,有很多路可以选,但我们生下来就只有一条路。” “我就算不嫁给那个员外,到了年岁也一定会被嫁给其他人,但谁能保证我嫁给其他人就能过得好了?他没有玩死过二十多个女子就不会折磨我了?而且嫁给谁还由不得我说了算,要由我家缺了什么说了算。” “韩将军,天姥、蓬莱、瀛洲、方丈、桃源其实都是属于你们男人的,而属于我们的只是那一亩地、一间房、一口锅,我说要去找,其实已经犯了大错了。” “可既然我生下来就是一种错,那我又为什么不错到底呢?” 韩元嘉往后退了半步,背顶在地窖的泥墙上,几粒泥沙坠在了他的头上。 他看着面前的刘慧秀,忽然觉得自己看到了彼时站在城墙上的雍和公主。彼时公主眼含泪光,问他为什么,为什么她要被锁在深宫中、为什么迈出一步都算是错。 他还记得,雍和公主的腰间别了一个糖人。 那糖人散发着低廉的甜,和他们平日里吃的有着天壤之别。在火把的照映下,它染上了如灼日般暖而耀眼的光。 可糖人就只是糖人,那时红日也早已西落。 而且公主那些其实都不是他应该听、应该看、应该想的,他要做的只是奉陛下之命,将公主带回宫中。可公主拔出了他腰间的佩剑,自刎在了城墙上。 想到这里,韩元嘉浑身一颤,不自觉地握住了身侧的剑,总觉得上头似乎漫出了让人无法接受的血腥气。 “我……”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哦,大抵你从前没有听过这样的话,所以不知道说什么也正常。”刘慧秀很是善解人意。“不过你问了的话,我就还是会原原本本的把这些话告诉你的。” 刘慧秀非常坦率,她的开心就是开心,不开心就是不开心,想说的话即使知道会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还是会继续说。 可他说这些的时候也没有什么怨念,甚至提及到那个把她姐姐杀害的员外,也没有展露出太多的恨意。 好像日子其实就是这样的日子、人世间也就是这样的人世间、过去了的事情也就是这样过去了。她接受了这一切,也学会了不在意这一切,所以恨也就没有了。 只是韩元嘉久久都没有说出话来,眼前的刘慧秀和彼时自刎于城墙上的雍和公主,不断地在他眼前交错。 她们都说自己无路可走。 “喝啊,你怎么不喝呢?”刘慧秀俯过身来扒了一下他酒坛的坛口,眼见这里面还有一半露出了不太满意的表情。“韩将军,你这是养鱼呢!喝喝喝,快点喝,赶明儿你想再和我喝,都没机会了。” 正好不知道说什么,韩元嘉就应着对方的心意,开始大口地往嘴里灌。这酒和京都的相比差了些,不够香醇,吞下的时候烧脖子,却又胜在喝得痛快。 刘慧秀与他一边喝一边聊,没再说从前的那些事儿,只讲她在逃命途中都见过什么,活灵活现地说出来,胜过许多说书先生。 夜深之时,两人才算是喝得差不多,刘惠秀又给韩元嘉送了个礼。 是一素布缝制的袋子,没绣什么花样,一动,就发出哗啦哗啦的响。 “韩将军,这里头都是我捡来的石头,走到一个新的地方就捡一个。你要打仗,没办法跟我一样游山玩水,我把这些给你,你就当作也去过了。” 刘惠秀直接塞到了韩元嘉怀里,也不给他推脱的机会,又道:“不过这也是望梅止渴,所以祝你能活着,真正地去看这些山水。” 韩元嘉垂眸看向怀中的那袋石头,心中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于是刘惠秀就继续说:“好了,韩将军,酒就喝到这里,我明儿一早就走,多谢你那时救了我,咱们有缘再见吧!” “我……”韩元嘉觉得自己想要说什么,不过又是没说出来,所以最后只是也挥了挥手。“慧秀姑娘,你多保重。” 刘慧秀对他笑了一笑,眉眼弯弯,弯腰提起了那几个空的酒坛子。“将军也保重,平安!” 说完,就又钻进了地道,直到身影彻底消失在了韩元嘉的眼前。 人走了、入了夜,也是该到睡的时候了。 闭着眼靠着墙,韩元嘉晃晃悠悠往梦里走,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在想他可能真的做错了。 即使并无此意,却也真真实实地,当了一回杀死公主的刽子手。 作者有话说: 还是想要写一下他们的故事,虽然和主线和主角可能没有特别特别大的关系。 第154章 【伍拾】捉(韩元嘉战场故事) 司内跟着韩元嘉的兵,钻入了弯弯曲曲的地道,绕了续酒才到了地窖,而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羽林左卫亲军指挥使韩元嘉,坐靠在泥墙上呼呼大睡,周身还漫着一股未散开的酒气。 第134章 想他的师父在上阳与南夷大将军鏖战,他韩元嘉却舒舒服服地躺在地窖当中喝酒睡觉,日子真是过得好不快活。 他沉下了脸,走过去踢了一脚,虽不致伤,但力道也不小。 不仅在战场上呼呼大睡,这家伙彼时还跟着晏淮清一起,将他师父捉进了大牢。 都可恶。 一脚下去人还没醒,于是他低喝一声,“韩元嘉!”眼见还没醒,于是又攒着力气踢了一脚,把旁边的小兵看愣了,嘴里憋着话,面上的表情怪异。 睡得正熟的韩元嘉终于有了反应,浑身一个激灵,眼睛还没睁开就呵斥。“谁?!南夷贼人么?” 司内神情阴郁,“韩指挥使好好看看我是谁。” 韩元嘉一愣,彻底睁开了双眼,扶着墙站了起来。“司督主,你怎地来了这儿?” “我不能来这吗?”司内看着他迷迷糊糊的模样,又想到他们一万人对南夷大王子二十万,韩元嘉还能饮酒到醉酣,心中不满便再多了几分。 这实在不像是行军打仗的模样。倘若是他的师父,那就一定会以身作则、事无巨细。 韩元嘉被刺得一愣,“不,我不是这样的意思。”又说:“可是陛下那边派你来的?那李浔他……现今如何?可是平安?” 听到对方提及了自己得师父,又感受出了语气中那几分藏不住的关心,司内面上的神情终于没有那么难看了。 “嗯,陛下让我前来秘密增援你,我遂带了两万东厂番子与八万亲兵。” 这人说多也不多,说少也不少,总归不算太大阵仗。他回京都,是瞒着朝中众人的,此番西征,也是隐秘进行。怕的就是闹出太大的动静,惊扰了南夷大王子或者是在北边的晏鎏锦。 “好好好,算上我手上的人,再继续用当初李浔告诉我的战术,不说将他们全部拿下,起码扰乱他们的计划是轻而易举的!”韩元嘉生出了几分亢奋。迂回打了这么久,较之从前总是要更为乐观了一些。 他对着面前的司内施以奇拜礼,又道:“有劳司督主了。” 听见韩元嘉话里话外都在谈及自己的师父,关系似乎也不错,司内的脸色彻底缓和了下来。 司内便提醒道:“韩指挥使莫要想得太轻易,此次我们的目的,是活捉耶律冲,他还是有用的。这就需要你我多多配合了。” 韩元嘉沉吟半响,提出了一个想法。 司内也放下了方才生出那么一些芥蒂,痛痛快快地和韩元嘉讨论起战术来。 - 兵马少,便不打正面战场,那不从正面战场进攻,又该如何取胜呢? 司内从脑中抽了一些东西出来。 他能记住的事情很多,关于他师父的教导有一样算一样,塞得他脑子满满当当,有些能理解、有些理解不了。不过师父说,理解也并无大碍,拿着相似的场景可以往里套,再不济,便说出来给别人听、叫别人去理解。 而韩元嘉刚好不算笨,关于他说的迂回击打、逐个击破,还没怎么解释,一下就明白了个透。 而这地下挖得弯弯绕绕的地道,刚好又方便了他们实行此战术。 战术定好了,则要考虑下一个大问题地道挖哪里、怎么挖、挖多长?地下终归不是地上,得先摸准了南夷驻扎在哪里,才好继续行事。 人说带兵打仗,天时、地利、人和样样都重要,此一战为守卫之战,终究是民心所向,此之为人和。所以苦恼了不过一两日,就有几个脸晒得黢黑的村民,拉住了在地面的士兵,塞给他们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草纸。 展开一看,上头竟然是用碳棍画的地图,算不上有多细致,但指路清晰、方位明确。 所面临的大问题,又不成问题了。 而耶律冲对于他们的布局,毫不知情,尚做着吞食大晏的春秋大梦。 地道挖好、局势分析好,他们俩又在开战前夕,让士兵们狠狠地休息了一两日,养精蓄锐。以精兵对疲兵。 修养好之后,大战一触即发。 先是南夷营地最不起眼的一个地方发生了冲突,这冲突不比从前的游击挑逗,像是要拼个你死我活,一战就彻底分出胜负。 眼见着不能轻易平息,还出现了败军之势,南夷旋即调兵去增援。谁知这边南夷的人刚走,司内和韩元嘉的兵就攻了进去。 如此反复之下,南夷便一直处于拆东墙补西墙的状态,即使拥兵二十万,也完全陷入了被动,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南夷人也并非酒囊饭袋,终于还是发现了他们的策略,决心断尾,先守住重要的据点。可司内与韩元嘉早已预料道了这一点,也谋划好了一切。 于是散兵,从多方位刻意地去攻击南夷所谓重要据点,等他们欲迎兵而战的时候,又将自己的人给撤了回去,战鼓响了、战势又落空,南夷就这样被他们戏耍了许多次。 常言道: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戏耍次数多了之后,南夷的士兵开始变得麻木,即使出征,也不似从前那般兴致勃勃。后来躲了几次懒干脆就不出兵,发现即使是如此,也并未发生任何大事之后,更是懈怠。 而这,正是司内与韩元嘉想要的效果,也是他们正式发动攻击的最好时候。 他们攻势猛烈,而南夷倦怠,果然不敌,二十万人终究溃败,最后流窜而逃。 可称之为大获全胜。 耶律冲自知是回天乏术,于是趁乱骑上快马,想要往北而逃。 这又被司内与韩元嘉所猜中,两人放权于手下,驭马兵分两路去追。 “耶律冲,逃什么?你不是信誓旦旦地说要吞并我大晏么,如今怎么成为了丧家之犬了?”韩元嘉一夹马腹,抽了好几下马鞭,脸上都是快活的笑。 耶律冲咬紧牙关,在马上回了一次头,就见他额上的青筋暴起、发丝散乱,模样慌慌张张甚是狼狈。 韩元嘉心中是有恨的,想到汉州那些被折磨致死、又草草埋入黄土的百姓,他的心中就揪着疼。 李浔说得很是对,这些南夷人野性未脱,就是披着人皮、饮血啖肉的野兽。 他想着就发了狠,又快了许多。“耶律冲,你杀我大晏百姓,早该想到有这一天的!” 纵使他恨不得即刻飞身过去,可马匹也到底是有极限在的,中原养出的马也不比他们南夷野性,他的马屁股都被抽出了红痕,两人也还是落着有些距离。 再就是他的箭术、马术都没有李浔好,抽剑耍两下尚可,实在没法儿稳住射箭。所以眼见着耶律冲就在自己的跟前不远,也不能一箭留下人。 追了大概有几里地,胯下的马似乎都有些疲惫了。 就见耶律冲正欲往一山坡上逃时,山坡的那边窜出了一个身影,直直地挡在了耶律冲的面前,拦住了去路。 正是绕了路的司内。 耶律冲避之不及,险些摔下马去。“你!” 他用南夷话骂了几句,又想要从一侧再寻突破口。 韩元嘉牵扯着缰绳,却反手碰到了怀中的一个东西,正是刘慧秀临走之前赠与他的那袋石子。 正是天助他也!于是想也没有想,掏出石子就对着耶律冲的脑袋砸了过去。 准星尚可,一下砸到额角。 那些石子并不圆润,在碰到的瞬间,殷红的鲜血就开始往下滑,大抵是视线被挡住了,耶律冲“砰”的一声摔下了马,激起一阵尘沙。 “好砸!”韩元嘉兴奋高喊一声,即刻勒马翻身落了地。 但司内快了他一步。 就见那个一生书卷气的司督主,下了马之后,一脚踩到了耶律冲的脸上,还恶狠狠地骂了一句脏话,似乎觉得如此不解气,又踢了几脚耶律冲的软腹。 韩元嘉站愣了一会儿,回过神才慢慢地走了过去。 他左右看了几眼,发现没有别的人之后,也跟着踩了两脚。 旁的不说,确实解气。 踢完才又道:“欠下的债,你是要还的,屠杀我大晏百姓的时候,你就该想到有这么一日。” “一群人畜而已,哈哈哈”耶律冲额上流着血、面上沾着灰,一副狼狈的模样,嘴上却还是很猖狂,说着怪异的大晏官话。“你们大晏会亡的!” “大晏亡不亡我不知道,反正你要死在我们的手上!”他抽出了腰间的剑,威胁性地抵在了耶律冲的脖颈上。 “韩指挥使。”司内抬手挡了一下,“要把他拖回京都的。”说着,从马上掏出了一捆麻绳,想来是早有准备。 “嗯。”韩元嘉当然也还记得这一点,只不过就是吓唬吓唬。 两人麻利地将人五花大绑,可耶律冲嘴上闲不住,大晏官话和南夷话混在一起骂人。司内嫌吵,于是卸了下巴。 口水顺着未闭合的嘴流了一身,司内啧了一声,嫌弃地将人甩在了马上。 韩元嘉骑着马与司内共行,不像来时那么紧迫,慢慢悠悠倒有几分静好之感。 打了场胜仗、活捉了敌寇,压在身上几月之久的重担卸下了,他的话也多了起来。 “司督主,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真性情的一面。” “嗯,跟你们学的。” “啊?是嘛,哈哈,哈哈哈……真是难得一见啊!” “我并非对人人都如此,只是他做人做事丧尽天良,我师父不喜欢他,所以我也不喜欢。” “呀,看来你与李浔感情甚笃啊,原先我听过一些风言风语,真以为你只是他的一个棋子而已呢!” “不是,他们乱说的,师父待我很好。” …… 二人一问一答,一人一句,朝着东慢行,落日被甩在了身后。 作者有话说: 南夷大战已经结束了,接下来的情节就会比较紧凑了,因为扣得很紧。 ps:上个星期忘记申榜了,真是的,那这个星期就多更几章! 第155章 【伍拾壹】宠 天启元年十月十四,夜。 这是李浔回到京都的第四天,在西边儿打了胜仗、活捉了南夷大王子耶律冲的司内与韩元嘉,回到了京都。 带过去的士兵,大多都暂时留在了西边儿,只有东厂的两万番子跟着回了来。 比起上次他们凯旋时的热闹,这一次算得上了无声息。夜深人静之时,两万人摸着黑、分批次从小城门进入了京都,没有惊扰任何人。 耶律冲被粗糙的麻绳绑着套在脏污的布袋里,由司内的马驼着,径直朝东厂的密牢而去。 更漏声与嗒嗒的马蹄声交错,在四下无人的京都城内,静得让人心慌。 一把被丢进阴暗潮湿的密牢里,耶律冲在地上扭了几下,借势蹭掉了嘴里塞的布团, 散乱的发、许久未换洗而发酸发臭的衣服、塞满甲缝的血痂与污渍,让人难以从身形上分辨出,这是不是几月之前入京的那个大王子。 但藏在蓬乱发丝后头的、那双如野兽一般阴冷的眼睛,却做不得假。 “我要你们死,大晏人畜!” 第135章 司内面上毫无波澜,当着耶律冲的面将牢房的门给锁上,缠绕上了几圈手臂大小的铁链。 “人畜,人畜!!!” 合上之后他开始往外走,任凭密牢中的耶律冲怎么发疯也没有回头。 处理完了耶律冲,他二人也没有歇息,趁夜正浓进了宫。 二人被小太监领着,直奔坤宁宫而去。 东暖阁的烛光昏暗,门被推开,司内与韩元嘉瞧见了八仙桌上,端坐着喝茶的李浔。 那人闻声回头,对他们扬唇一笑。 “师父,你回来了!” 李浔上下打量了一下司内,还是全须全尾的,心中也就放心了。 司内记得的很多,能懂的东西却很少,也鲜少有真情的流露,无悲无喜是他人生的常态。如今那双眸子中是藏不住的惊喜,想来确实很是担忧他了。 他朝着人招了招手,司内就乖巧地往他的方向走了几步。 “我没事,无需担心。” 他站起身,理了一下司内的肩上翻起了的褶皱,而后又拍了拍,示意坐下。 司内没多说,找了个位子坐,却也还晓得将离得最近的留给晏淮清。 “别来无恙啊,李浔!”韩元嘉大笑了几声。“多亏当时你给我的那一计,才让我与耶律冲等人周旋许久,你实在是有将相之才,不得不服。” “不过几个字而已,真正拖延他们时间的可是你。”他笑着回应。 常有人说李浔自负清高,他并不为自己辩驳,但他也不好邀功,此番能赢,是韩元嘉本身就做得很好。 韩元嘉摸了一把后脑勺,“嘿嘿,得了空请你喝酒。”说完,又握拳朝李浔伸了过去。 李浔单挑了下眉,回以一拳相碰。“那便不醉不休。” - 迟是迟了些,晏淮清也还惦念着来顿接风洗尘的晚宴。 让御膳房做了些丰盛的菜,咸豉芥末羊肚盘、糊辣醋腰子、椒末羊肉、元汁羊骨头、元汁羊骨头……往日未见过的佳肴都摆盘上了桌,又唤人拎了两壶小酒,也算是有了些热闹的人气。 起先韩元嘉还诚惶诚恐地不敢落座,三个人轮番劝阻屁股才沾上了凳,却又如坐针毡,让李浔笑话了一通才安生了。 先是聊了些有的没的,一些在战场上算不得清闲的趣事儿,说尽之后,就转到了正事儿上了。 “师父,耶律冲作何处置?”司内这样的问法,其实不像是真正地询问,倒更像是一种确认,想来是早在自个儿心中,安排好了耶律冲的死法。 “我知你与我感同身受,但行事莫要太冲动了。”李浔抬着筷子,隔空地点了点司内,“像他这样的人,死自然是要死得最有价值,而现在还不是时候。” 也不算正面回答,说完后,侧身看向了坐在一旁的晏淮清。 问:“陛下以为呢?” 而后又转向了韩元嘉,“韩指挥使以为呢?” “以耶律冲为饵,将晏鎏锦引回来吧。”晏淮清这样说。 一旁的韩元嘉附和地点头。“陛下此言有理,如今凛冬已至,往北而战实在伤兵。何况逆贼晏鎏锦手握重兵,现北逃已有半年之久,部署定是周密,我们再往北去,与自投罗网又有何异乎?” 李浔撑着下巴抿了一口酒,半眯着眸子点了点头,“正是,不入敌局才能破局。” “他晏鎏锦北逃如此之久,却仍未有异动,安分到不像逆贼。那淑妃、兵部商户也不是蠢的,怎么会没有发现,耶律冲和大将军另行他事去了呢?南夷人不在、兵马不在,就这么顺头摸瓜,也能将南夷的计谋猜个大概。 “又照理说,我们西征形势再为隐秘,也毕竟发生了几场大战,晏鎏锦等人不会愚钝到一点发现也没有。那又为何,他们不趁我们西征、京都兵力空虚之时,一举将京都拿下耶? “野心勃勃之徒,又如何能够耐得住滔天权势的诱惑?若是能,唯有一解释有更大的诱惑摆在他们的面前。譬如,其实他根本就不满足于做大晏的皇,还想要将南夷也顺带吞并了。” 这点从前众人都未曾深思过,遂李浔一说出口,余下三双眼睛皆看向了他。 而李浔又悠哉游哉地抿了一口酒,继续道:“所以他们才会在手握重兵也与虎谋皮。 “和南夷联手是真、想要打开大晏边境,引南夷士兵入管也是真,但依赖南夷夺权却是假,此之为虎吞狼之计,待我们与南夷两败俱伤之际,他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驻守在北边,一是和南夷达成的交易,为日后打开玉龙关做准备,二其实就是想埋伏在北边边境、隐藏兵力,南夷率兵攻入大晏之后,他再趁南夷空虚攻入都城。” “彼时南夷与我等打了个你死我活,南夷就算是想回头营救恐怕也赶不及。” 杯中的酒饮尽,他拈着杯盏落在八仙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将军。” 话音一落下,桌上韩元嘉与司内的表情就变得怪异了起来。 “原来那逆贼和南夷打了一样的主意。”韩元嘉愤而锤了一下桌子,又在回过神是与晏淮清同桌用膳后,心虚地收回了自己手。“从前都在关注南夷贼人,倒是是小瞧了他们了,没想到竟然如此城府深。” “他手中的兵马可不作假,将史书、兵书翻遍,也总能找出些可以借鉴的东西来。当初把他送进大牢,也没打算能一次性弄死他,只想着晏悯总归会给他一个教训的。”可没想到后面生了那么多的变故,晏鎏锦又和南夷的那群野兽搅和在了一起。 后半句话他没说,过去的事情,不是为了翻旧账,就不适合拿在当下说。 说着这些,晏淮清忽而从自己的碗中夹了一筷子的菜到李浔碗里,显然是不喜欢吃,又不小心夹错了的。 李浔顺手就送进了自己的嘴中,也没多想。 二人之间若无旁人的亲昵,一下教韩元嘉看傻了眼,端起酒杯的手悬在半空,动也不记得动了。 还没等震惊完,就又听到了晏淮清说:“嗯,朕也猜出一些,故让司督主先李浔之前,去秘密接应韩指挥使、拿下耶律冲,为引诱晏鎏锦南下做准备。” “也是,也是。”韩元嘉回了神,觉得方才大抵是自己多想了,于是干脆不再看,往嘴里倒了一杯子的酒。“毕竟李浔打了一场胜仗凯旋,大将军又死在了他的剑下,就算旁人没看透他的身份,也会秘密追寻他的行踪。” 李浔笑了几声,因着沾了些酒,声音也带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稠,笑出的声就活像是在勾人。 即使是韩元嘉,听见之后都觉得有几分不自在。 李浔笑完,又问:“那么……又该如何做饵呢?”却又不像是在真心询问,倒更像是学堂里的教书先生,抽着让学生答问题。 走了神的学生韩元嘉讪讪闭嘴,寡言的学生司内沉默不语,只有好学机敏的晏淮清开了口。“无需将此事做得太麻烦,伪造手书即可,聪颖如徐庶都能中此计,何况晏鎏锦乎?” 得到了满意回答的教书先生喜笑颜开,狭长的双眸微眯,眼尾都泛了红,他道:“陛下怎得如此聪明了?” 说着,很是没脸没皮地往喜爱的“学生”身上靠,厚颜无耻地说:“人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莫不是日日与我待在一起,才变成了这样的?” 晏淮清抬手,抵住了他想要靠近的脑袋,给推远了一些。 用在李浔看来十分冷漠、十分不近人情的语气说:“好好吃饭。” 李浔很是刻意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给晏淮清听,晃了晃自己的脑袋,往晏淮清的碗中夹了一筷子的菜。 坐在一旁的司内,没有什么表示,像是习惯已成自然,只是又惊了另一旁的韩元嘉。 这一次,是真真正正的愣了神。 方才他还劝导自己说是看岔了,如今又见二人亲昵举措,赫然告知他,并非是他多想,这二人之间的的确确是藏着些非同一般的情愫在的。 这并非是什么达官显贵豢养男宠的风流艳事,照李浔的脾性,也绝不可能成为他人的附庸。这二人之间的关系,放在太监里叫对食,放在寻常人家中叫夫妻。可对食也好,夫妻也罢,怎么着也不是两个男人呀! 何况他们俩,一个是从前权倾朝野的司礼监掌印,现今又刚刚替大晏打了胜仗回来,另一个是刚继位不久的新帝。 这……这话怎么说怎么做,都不符合正统礼法,若是泄露出去教他人知晓了,怕是要掀起大的波澜,要让人戳脊梁骨的! 晏淮清倒可叹声帝王多情,怕则怕李浔得了个男宠的名,留于史书、遗臭万年。 韩元嘉觉得自己可能也不需要操这样的心,但心中的怪异和惶恐又按捺不住,于是这顿晚膳后半部分时间,都有些食不下咽。 - 眼见着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该吃的菜也吃得差不多了,众人也就说着各回各家,来日再谈。 然而刚出东暖阁的门,韩元嘉心中又是一惊。 他这才想起自己来的是哪里,坤宁宫! 这可是大晏历代皇后居住的宫殿,这这这……这无异于进一步坐实了他的猜想。 韩元嘉脑袋混混乱乱,扭头看见了靠在门上的李浔,想也没想地就喊了一声。 “嗯?怎得?”李浔半掩着嘴打了个哈欠。“还要跟我续酒?今日不喝了,挑个空再说。” 韩元嘉嗫嚅,“不是,我是有话跟你说,你跟我来。”说着,往坤宁宫阴暗的地界走。 李浔哼笑一声,都不需猜,看韩元嘉那表情就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慢慢悠悠地跟了过去,就见躲在了阴暗处后,对方那憨厚面上的表情更是怪异了些许。 还没等他问出口呢,韩元嘉就忽地走近了几步,一副让他不要做傻事的悲痛神色,“李浔,你糊涂啊!你……你三思而后行啊!” 他无声地笑了几下,靠在树干上。“你在说什么?” “你!”韩元嘉嘴巴翕张几下,而后又重重地叹气。“哎呀!”叹完气摸不着头脑般原地转了几圈,最后才说出了完整的话。“李浔,你与陛下之间的真情几分我无从置喙,但你可要想清楚了,在外人眼中,你这就是自甘堕落成了男宠!” “陛下狎妓,也就是留下风流一笔,你的名字与男宠的名号绑在一起,可是要被人耻笑万年的!” 李浔压不住了声,靠在树上哈哈大笑了起来,却也不给自己解释,只装模做样地说:“我本来也就没什么好名声,是佞臣还是男宠,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何况,男宠史书好歹能将我与陛下绑在一起,比劳什子的阉人、佞臣好。” “你你你……”韩元嘉哪里晓得他这么不当回事、这么不思进取,气得直拍大腿。“你可是马上征战的大将啊!哎呀,我竟然不晓得,你是一个这样感情误事的人!” 李浔压了压眼角,将笑出的泪抹走。“行,你也知道了我这人儿女情长了,那就趁早回去罢,莫误了我和陛下的良辰。” 韩元嘉劝阻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赶着走了。 一时之间他怒从心中来、恨铁不成钢,恨恨地哼了一声就朝着坤宁宫外走,每一步都走得很重,故意做给李浔看。 李浔摇了摇头,又慢悠悠地回了东暖阁。 作者有话说: 朋友说,这一章如果从韩元嘉的视角来取名字的话,应该是:兄弟是恋爱脑该怎么办? 第156章 【伍拾贰】寿 司内与韩元嘉将耶律在南夷军中营地缴获了不少的东西,其中甚至包括了耶律冲与晏鎏锦数封往来的书信。 有不少是晏鎏锦还被关押在大牢中、南夷等人还留在京都时传送的,离开京都之后,只有了了几封,除却晏鎏锦,淑妃等人写予他的之外,耶律冲竟然还留有自己未发出的废稿。像是要依靠这种方式记住什么。 这是一个不算好也不算坏的癖好,但如今实实在在地便宜了他们。 不仅可以仿照字迹,甚至连说话的口吻,也无需他们再费力套出。 字迹与口吻不成问题,那信中写什么样的内容,既不会让晏鎏锦起疑,又能达到诱敌深入的效果,成了大家着重商讨的一点。 几人又聚着商量了好几次,最终决定不将耶律冲被他们关押的消息透露出去,正好他们秘密回京,只带回了东厂的番子,可让仍在西边的士兵以及耶律冲的部下混淆视听,营造出一种仍然焦灼的战况。 李浔靠在罗汉床上,支着手撑着自己的下巴,在瓷碟上拈了颗糖粒丢进嘴里,还没觉出味儿来就化在了嘴里,于是又抓了几颗,边咂味儿边说:“就说……因为西边儿焦灼时间太长,故而他心生一计,乃是金蝉脱壳之计,留下了部分的人马与韩元嘉对抗,而他自己领着亲兵绕路、深入京都。 第136章 “入京之后,探查到了某些消息,譬如上次吏部左侍郎钱子轩领私兵与叛臣发起兵变,虽被镇压,但陛下也因此元气大伤、折损了不少的人。 “又说……其实司礼监掌印李浔并未丧生,半年前狱中大火,不过是使了一个小手段障眼法,实则早就逃出生天,又蛰伏在暗中许久。 “李浔在京中安插的眼线,探查到了耶律冲暗自入京,于是主动联系上商议同盟一事,妄图举三方之力,夺皇权之势,颠覆大晏江山。” 糖都化了之后,嗓子便被腻得有些,他举起茶杯,灌了几口已经冷掉的茶。 听完了李浔说的计谋,韩元嘉很是捧场。“此计甚妙。” 但夸赞完,又默不作声地左右看了几眼,又嗫嚅几番,说:“我虽不与朝堂重臣有太多瓜葛,可从前有多少听说过你与晏鎏锦之间……有些嫌隙,此番你主动求和,他可会信耶?” 李浔侧过头看了韩元嘉一眼,答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不管从前发生了些什么,有利益就能同谋。” “他信不信我,也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他也并不相信我会臣服于陛下,毕竟在世人的眼中,谈及有谋朝篡位之意的佞臣,总是少不了我。最受宠爱的大皇子,竟然先我这个阉人一步做了谋反的事儿,世人无有不惊讶者。” 所以李浔才会以身入局,这滩水搅得越混,越能影响晏鎏锦的判断。 而一个他、一个耶律冲,两人加在一起的诱惑力也一定能够驱使晏鎏锦南下。 “也是也是。”韩元嘉立刻就被这解释给说服了,嘴快就又说:“要我从前也是想不到的,谁知道你居然这么……”用情至深呢。 后半句话他吞了声音。 陛下还在这坐着呢,他要是真把这话说出来了,像是挑拨离间,也不太合适。 李浔哪里知道他心中想了这么多的东西,听着韩元嘉已经没了别的想法。他就看向了坐在自己身侧的晏淮清。 “陛下以为何?” “按你说的做吧。”晏淮清拎着一壶热茶,给他见底的茶盏满上了,裹着茶香的氤氲热气冒了出来,扑了人满脸。 李浔看着那一杯热茶,眸光闪了闪,却也没多说什么,就着喝下去了。 - 快马加鞭,一旬之后,他收到了晏鎏锦的回信。 这封信言简意赅,开门见山地询问李浔能给他些什么?能做到什么? 除了给他的之外,晏鎏锦还秘密地写了一封给耶律冲。其中详细地询问李浔的诚意有多少,有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字句之间总能见到几分慌张和纠结。 “哼。”李浔讥讽一笑,将这两封信甩在了小几上,捏了一块糕点吃。“他晏鎏锦虚长我一岁,怎么行事还跟三五岁的稚童一般,寻求个合作,也要问别人能给他什么,我是不是还要买个糖人哄着他,说乖乖别哭,李叔叔不是个坏人,听李叔叔的话?” 坐在他旁边的晏淮清咯咯地笑了几声,确实被逗得开心了。“那你可要允诺他些什么东西,哄哄他?” “不要。”李浔把咬了一口的糕点塞到了晏淮清嘴里,太甜了,他是吃不惯,但晏淮清喜欢。“我可不哄别人。” “他晏鎏锦爱要不要,不管结盟这件事情是真是假,我都不需要上赶着求他,反倒是他应该过来求我,给他出谋划策。” 晏淮清接受了那块被咬了一口的糕点,举着一点一点地啃食着,吞咽下去之后才说:“你想的法子,一切依照你说的来做。” 李浔挑了一下眉,不置可否。 送客的时候,韩元嘉又故技重施,将他拉到了阴暗小角落里。 李浔悠悠地叹了一口气,想着翻来覆去肯定又只是那些话,却还是跟了上去。 “你,你这……”韩元嘉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狠狠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梳理好的发丝被勾出来不少。“你现在怎么还越发大胆了呢?今天当着我和司内的面,就……就做出那么亲密的事。” “索性你也知道了,那还有什么瞒着的必要吗?”李浔靠在墙上打了个哈欠。 今儿出了太阳,冬日里暖洋洋的,洒在人身上就催得人懒。 “我是知道的不错,司内是你的徒弟偏向你也不错,那万一叫人家给看见了呢?这你们该怎么解释!”韩元嘉苦口婆心、语重心长、言辞恳切、耳提面命、不厌其烦。 最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抬手放在李浔的肩膀上。“李浔,为人臣子,其实说这样的话不对。但我与你也算是过过命的交情了,所以这些话还是想说。 “陛下宽厚仁爱,可他终究是天潢贵胄、终究是一国之君,也就注定了你们无法像寻常人家那样厮守。 “如今后宫空虚倒也罢了,那解决完这些纷纷扰扰的事情、天下平定之后?年轻貌美的秀女被送入宫中,或是出自于钟鸣鼎食之家、或是乡野碧玉,她们各有各的性格,也各有各的貌美,那时你又该如何自处呢?又该以什么样的身份继续留在宫中呢? “何况坤宁宫是皇后的居所,你不得久居的,后宫总要有个主人,大晏也总会有个太子。 “若你还是那句话,说只要跟在他的身边就什么也不在乎,那我便再多说一句,君心难测,你又怎么就知道自己能够一直陪在陛下的身边呢?” 韩元嘉很少像这般长篇大论地去说些什么,他善于倾听、也擅于实行。 李浔靠在墙上看着韩元嘉,觉得对方在对自己说这些话的时候,面上的神情很痛苦,像是真正实实在经历这一切的其实是他自己。 这是一种很怪异的场景,因为不喜欢李浔的人比喜欢的要多得多,何论与他感同身受者。 “我原先也不会说这些的,只是我们毕竟朋友一场,我……”韩元嘉很是苦恼,亦或者是他已经感受到了真实的痛苦。 李浔抬手拍了拍韩元嘉的肩膀,“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可对于我,其实你也不必太过忧虑。” 他的脾气不好,但对身边人也不算坏。 韩元嘉对他交心说这些话,其实他也想由心地聊些什么。 但是很难。 就好像在这样人人自危、动荡的时候,晏鎏锦也不会相信他做了好人,所以也不会轻而易举地就识破他的计谋。 故而在这样的时候,他跟别人解释,说诡计多端的李浔和一国之君晏淮清是真心相爱,其实也不会有人信。 与他交好的,会说君心难测。看不上他的,会说他虚情假意。 所以如果有别人不懂,那他就干脆不说,至始至终,他没有强求要得到些什么身份,找到什么依傍。 反正李浔也不可能真的长命百岁,反正李浔也不可能真的流芳百世。 “元嘉。”这次他终于只唤了名,丢了那个象征着世家大族的姓。“过日子和博弈不一样,计谋讲究行一看百,但生活无需那么瞻前顾后,能快活一日就是一日。” 他说了这些,韩元嘉沉默了一会儿,最终也还是没有再劝阻了。 只说:“算了,总归我还是一个羽林左卫亲军的指挥使,你若有一朝不想留在这里了,那我也还是能为你做些什么的。” 李浔无奈地摇头笑了笑,将韩元嘉送出了坤宁宫的宫门。 两人也都没瞧见,靠在柱子后垂着双眸的晏淮清。 - 再送给晏鎏锦的信,李浔的语气很强硬,与从前面对面交谈时一般,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讽,还附上了一个秘密联系的别院住址,像是笃定了不会遭到拒绝。 而晏鎏锦竟然正正好好地吃这一套。 得到了那样的回信之后,才像是真的放下了心,也不叫人送信了,直接差遣了一只信鸽来。 起先李浔还不知道,是藏在院中暗卫发现了它,才禀报了上去。 信鸽被养得颇为谨慎,没见着人就只在小别院的上空转,遇到其他人都装作普通的灰鸽,非得在瞧见了一身红衣的李浔出现后,才肯落在院子里。 信鸽与他隔了半丈远,豆大的眼睛看着他,也不动,只是咕咕咕的声音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李浔挥了挥手,鸽子才就势落在了他的手臂上。 掏出被折好的信纸,上头就简单的几句话。 他看完后哼笑一声,对着身侧的晏淮清说:“他决定往南而来,但是不渡过天曲河,只让我们去找他,待会面之后,再共同商议下一步如何行事。” 作者有话说: 布日古德曾对着上阳最高的山峰祈祷,祝愿李浔能长命百岁。 第157章 【伍拾叁】冬 天曲河自成天堑,晏鎏锦固守在河的北岸,无异于给自己找了一个堡垒,此番行事确实谨慎。 但李浔也没有犹豫,直接应下了对方的要求,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在这方面他一向大胆又舍得。 在即将向北而行的时候,他去见了耶律冲一面。 耶律冲被他们关押在东厂的密牢中,每日送的牢饭都下了蒙汗药,没什么清醒的时候,这次要来见人,就让人减了些分量 京都不南不北,冬日下雨的时候很少,扑在脸上的冷风,大多时候是生硬的疼。可密牢湿气重,迈进去一步,就能感受到缠在自己身上的风是绵密阴冷的,隔着衣物也能让人发颤。 密牢静得很,只能听见人落在地面的脚步,与某个漏水角落的滴滴答答,偶尔还会混杂着铁链碰撞的清脆声。 李浔穿的是晏淮清让人为他新制的冬衣,即使在这样阴暗的地方,衣袍也还是红得鲜艳。 他径直朝着耶律冲的牢房而去。 耶律冲囚衣脏污,又蓬头垢面,手腕粗的铁链吊着他的双臂,整个人像是站不住,维持着一种半跪不跪的姿势,脑袋软软地耷拉着,半靠在自己的手臂上。 听到有人靠近之后,那双紧闭的眸子慢慢地睁开了,昭示着主人此刻的清醒。 李浔打开了牢房的门走了进去,踩在干枯的稻草上,发出喀嚓的细微声响,随后站在了耶律冲的面前。 “大王子,许久不见,可还认得在下?” 耶律冲长了一张非常普通的脸,将他丢在南夷的人群之中,并不能让人感觉出他有什么特别之处。 而他有一双非常丑陋的眼睛,在李浔眼中的丑陋,因为里面夹杂的欲望太满太赤裸,多数时候李浔不大愿意看。 耶律冲的嘴张合了几下,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却只是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李浔。” “大王子好记性,难为还记得在下了。”李浔笑了一下。 “不过我还有一个名字,只是这个名字大皇子不知道。”他又走近了几步,俯下身,隔着蓬乱的头发和耶律冲对视上。“我那个名字有趣得很,是在一个叫做玉龙关的地方取出来的。” “玉龙关你知道吗?你一定知道吧。” 他的话已经说到了这里,耶律冲要是再不明白,那这勾心斗角的一辈子也算做是白活了。 于是耶律冲提着自己的气,虚弱又断断续续地说:“你是从玉龙关出来的人畜?哈哈,你居然没有死,是我们南夷大意了。” 这话有刻意挑衅之意,可显然李浔并没有如对方所想被激怒。 “是我的运气很好,活着从玉龙关出来了,活到现在也还没死。”李浔对着他笑了一下,他自认为那个笑是友善的。“不过你的运气或许要比我差一些。” 耶律冲没说话了。 他不像李浔从前抓到过的那些匪徒,没有扯着脖子嚷嚷着大喊“要杀要剐随你便”,他还是怕死的。 于是李浔压低着声音,用近乎引诱的口吻说:“你不想死对吗?那我带你离开这里怎么样?” “你想要怎么样?直接说。”耶律冲没轻易上当,可也失去了耐性,对着李浔低吼了一声。 “日后你就会知道了。”李浔直起了身子,慢慢悠悠地从怀中掏出了一把匕首,在空中抛了两圈才抽刀出鞘。 “大王子,我们大晏有句老话,叫做一报还一报,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一边说他一边将尖锐的匕首,抵在了耶律冲被吊起的手腕上。“意思就是当年你对玉龙关做的事情,如今我会一一地还在你的身上。” 第137章 话音一落,尖锐的匕首就刺穿了脏污的皮肉。 “啊”颤抖的痛呼荡在牢房中。 微微搅动,手筋就被挑断。 “恨只恨在上阳的时候,我忙于归京,所以赏赐给了大将军一个痛快。” 等到那一只手被他弄得血肉模糊之后,他又转到了另外一只手上。“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十多年前,玉龙关有个背着重刀的侠客,他也是被你们像这样被挑断了手脚筋。” “啊啊啊”耶律冲高声尖叫着,身体不停地做着无济于事的抖动与挣扎。“你这个卑贱的人畜……我要你死!!!” 李浔没有被他影响到,干脆利落地挑断了手筋。 “聒噪。”他低骂一声。 而后又摸到了耶律冲的身后,看准琵琶骨之后,将匕首狠狠地刺了进去,另外一只手擒住耶律冲的肩膀,不许他扭动。 这其实也没什么用,不过是李浔想多看几眼对方因为疼痛而濒死颤抖的模样。 “啊啊” 耶律冲痛到叫声都断断续续。 “大王子,这一日我等了十年,你知道十年是什么意思吗?”匕首被他握着,插在皮肉中转了一圈。“握着重刀的少年侠客,鬓边已长出白发了。” “当然了,还不够。”李浔抽出了匕首,看到上面的血沫碎肉,嫌恶地皱了皱眉头。 于是贴在耶律冲的囚衣上,慢慢地擦拭着。 “但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起码不是现在死。所以我会叫御医来替你看看的,而且尽量不留下疤。”用擦干净的匕首拍了拍对方的脸,他又展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好好休养身体,过两日我就带你离开这里。” “回见了,大王子!” 李浔收刀入鞘,心情尚好的走出了牢房,嘴中哼着不成曲的调儿,大概是儿时在玉龙关听过的某一首。 - 计划便在一次次的商讨当中敲定了下来先由李浔与司内,携小部队人马,押着耶律冲往北,待彻底将晏鎏锦诱入局后,再让韩元嘉借口奉命铲除逆贼带兵北伐。李浔佯装不知北伐一事,故与晏鎏锦作合作抗敌之态。彼时李浔与韩元嘉里应外合,一举剿灭晏鎏锦等人。 制定好了详细周密的计划,李浔临到头却又起了别的主意。 “重华,你与我们一道去。”他说得很郑重、很认真,告诉别人,他做这个决定没有半分因为私情与不舍。 他伸手挑了一撮晏淮清的头发,微微用力就把人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虽说你前些日子解决了一批钱子轩之辈的狼心狗肺者,但彼时上位终究不算正统之法,多少不能服众。” “御驾亲征,平定北部之乱,铲除晏鎏锦等谋反逆贼,做完这些事情,总能教天下人信服的。” “此言有理。”晏淮清就势趴在了小几上,抬眸看着他,退去了帝王的威严,模样看着就有些过分乖巧了。 于是李浔松开了发丝,指尖轻轻地落到了晏淮清的脸侧,错落有序,一下接着一下地轻敲着平滑的肌肤上。 大抵沉默了小一会儿,他才听见晏淮清说:“那我便与你一个时候去,御驾亲征……找个替身易容一番罢。我是想见见真正的战场的,随着大军一起,总归是照顾我更多。” 又说:“我还想再见见晏鎏锦,毕竟叫了他十多年的大哥,不管是什么目的,也真真实实地将我从冷宫中带了出去,若与韩元嘉一块儿,大抵见到的,就是他的尸体了。” 晏淮清说这些说得很轻,好像是他与晏鎏锦之间爱恨都不在了,就只剩下了俗世当中一些未完成的、又必须去解决的事情。 李浔将整个掌心都贴在了对方的脸颊上,用自己灼热的体温去感受着对方微凉的肌肤。 他想,晏淮清就是这样一个慷慨、仁慈、大度的人,他的恨和感激是可以同时存在的,所以当初才不会直接杀了他,而是故技重施将他带出大牢了。 这是李浔的好运气。 “那京中之事,替身可不能替你做。”李浔笑了一下,也没有反对晏淮清要和他一起去的提议。 晏淮清说:“前些日子,借你的势处理了一波有异心的在朝党,就算没有完全清洗,这段时间也会安分不少,又有太师坐镇,出不了大问题的。” 李浔点点头。 朝中之事好说,晏悯那边他也不担心。晏悯意在通神修得长生,所以才会干脆放权让晏淮清继位。如今他还没寻得长生之法,自然也不会反手夺权。 正事儿都谈好了,李浔就又打趣道:“日后,我便宽容些,不再挑邬修明的刺了。哎呀呀,想想我们的邬太师也真是可怜,已是两鬓斑白还不得歇息,不加俸禄却加担子。” 晏淮清也不恼,和他逗笑了起来,“你此番言之有理,着实太过劳累太师了。” 说着,故作沉思又作灵光一闪态。“不若如此,我见掌印代帝披红多年,能文能武,是有大才。常言道能者多劳,掌印可愿受累替太师分担些?” “掌印宽厚仁爱,自然是愿意的。”李浔答,又扼腕叹息道:“只是可惜那好人李掌印,已于半年多前死于牢中大火了,他就是想帮也不能。” “你……”似乎是知道说不过他,晏淮清抿嘴笑了一下,有些不甘心,不过脸上笑意只增不减。 “我?”李浔反手指向自己,“可别,我不过一升斗小民,哪里敢置喙国大事,这可是要掉脑袋的。”晃了晃自己的脑袋。“重华可别害我。” 说完这几句话,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身子往前俯了一些,长臂一捞就将人抱入了怀中。“你听我跟你说一件好笑的事情 ” “什么?” “就是韩元嘉那个憨子,这些日子因为要商讨北征之事,就来往的密切了些,也让他看见了你我之间亲密的举动,虽说原先也没打算瞒着他,可哪里知道他看见之后就想错了呢。” 想到这几日,对方拉着自己偷摸说话时的样子,李浔就忍俊不禁。 “好端端的一个人也不知道是从哪看的话本,自个儿呀,想了一出风流皇帝俏太监的戏码,日日劝说我苦海回头。”他将怀中的人颠了颠,埋头到对方的肩窝闷闷地笑出了声。“风流皇帝俏太监,哈哈哈。” 哪知怀中的人却没什么动静,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怎么,是不是我使的力太大,箍得你难受。” 晏华清脸上的笑意变得淡了一些,又或许和刚才其实还是一样的。 “没有,没有难受的。”晏淮清说着,换了一个姿势,将自己的脸埋在了李浔的脖颈。 吐了几口半热不凉的气,为自己正名。“皇帝不风流,不过太监确实俏。” 李浔哼笑了几声,张嘴叼住了对方颈侧白嫩的肉。“那我可得仔细点了,不能让比我更俏的太监出现在陛下的眼前,免得与我来争宠。” - 心情尚佳时,李浔是可以说到做到的,所以再见到邬修明,他也真的是和和气气的,没再说什么刺人的话。 而打了场胜仗回来,邬修明也终于给了他个好脸色看。 但知道他们冒险的计划,以及晏淮清要跟着他们一块儿北征的时候,眉头就又皱了起来。 殿中静默了几许,谁也没说话。 李浔却像是根本没有察觉到异样的气氛,自顾自地笑着对邬修明说:“太师放心,韩指挥使会留下来帮太师的。” 京都总要有人坐镇,别的人可不可靠行不行,李浔不说,但他信任的人必然要留有其一在京都。让自己感受到了安心,才是真的安心,依靠旁人而获得,只会惶惶不可终日。 “哎”邬修明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声音也不似叹气。 他让人挑不出错的,对晏淮清行了一个礼。“此去艰险,陛下,千万要保重龙体。” 转向李浔作揖时,才多多少少能看见几分不情不愿的情绪,不过还是客客气气地说:“一路有劳李掌印关照。” 李浔只是不喜欢邬修明的做派,并不代表看不上对方这个人。 为人臣子,邬修明已经做到最好了。 他还了一个礼。“太师放心,有我在,总不会让陛下受苦的。” “也是,这话也不该由我多说。”邬修明笑道,“那便也祝李掌印,此去顺遂平安。” 听着对方说这话,李浔挑了一下眉。 他用余光瞥了眼站在身侧的晏淮清,心中多多少少猜出了些。大概晏淮清已经对邬修明坦白了他们之间的关系,没有想到,对方竟然能够如此泰然自若地接受这一切。 为人臣子,邬修明确实已经做到最好了。 他面上不显,又和邬修明客气了几句。 将能嘱托的都嘱托了、能安排的都安排了,便是真正到了北去应约之时。 等真正出了城门,才有了要再次离开京都的实感。 寒冷的风如钝刀一般拍在他们的脸上,刮的面上的肌肤又疼又痒。 冬天确实来了。 这是天启元年十一月初六,新帝晏淮清上位后,大晏迎来的第一个冬天。 第158章 【伍拾肆】赴 过了几个州,再往天曲河靠近,也就找不到什么人群聚集的地方了,好不容易才寻了些不知什么年头留下来的破败院子,也算是有了可以歇脚的地儿。 但破旧的砖瓦挡雨挡雪却不挡风,夹着雪粒的风滚进屋檐下,落在被火堆哄暖的烂地,就瞬间化成了刺骨的水,让破院内又潮又冷。 他们这些习武之人倒也罢了,晏淮清畏寒,身子骨也不大好,比他们多受了很多苦。李浔出京都的时候带了很多狐裘、围脖、皮毯,可如今都使上了,也没怎么让人热起来。 “可还冷吗?”他伸手摸了一下晏淮清的脸,发现还是凉的刺着疼,于是又将狐领拢紧了一些,盖住了对方半张脸,只露出了一双明亮的眸子。“怪我,明知北方严寒还要带你过来。” 晏淮清被裹得厚厚的,艰难地摇了摇自己的脑袋。“不是,我本应要来的。其实也没有多冷,只是风吹得凉了些,你无需太过担心。” 李浔皱着的眉头也没松下来,这才方十一月上旬,就已经冻成了这样,也不知再往后,会不会更难挨。 到了后面可不仅仅是晏淮清,还有十几万个人需要他去考虑。 他将人用面对面的姿势抱入了怀里,拉着对方的手塞到了自己的领口中。 这个时候,李浔倒庆幸中了那样的毒,好歹能够帮着晏淮清御御寒。 “李浔,你身上好热。”估摸着是眷恋这样的温度了,晏淮清将整张脸都埋在了他的肩膀上。“夏天是热的,冬天也是热的,像是一年四季都没有冷下来过。” 李浔顿了顿,“嗯”了一声。“习武之人都这样,罡气护体,你尽管拿我取暖。” “那我也想学了,总觉得大晏一年比一年冷。”然后晏淮清的语气又带上了几分期待和憧憬,说:“李浔,等事情都解决了,待来年春暖花开之际,你教我吧。” 来年,来年。 用功动气总是会牵扯到身上的热毒,自他领兵西征之后毒发得越来越频繁,虽说没有到濒死、无法承受的程度过,却也赫然告知着他不容乐观。 不过来年应该是还可以的,他想。 想着这些,李浔抱着人的手臂缠得更紧了一些,应答道:“好,待来年我教你。”只是顿了一会儿,他又说:“若我……若我不在,你也可以问子卯叔,我的武功从前就是他教的。” 是教了一些不错,不过大多数的招数,还是后来得到那本秘法之后习得的,但都是些不正统的东西,对人没什么好处。 可子卯教的那些,对晏淮清来讲也够用了。 “那时刚过完年,你为什么会不在?”晏淮清找错了重点,他开始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大抵是实在想不出什么结果了,于是他干脆直接问:“你会不在吗?李浔。”没等回答他又要求道:“你在吧。” “好,那我在。” 李浔不认为这句话算是一个承诺,因为如果这几个字能够让晏淮清开心的话,那么即使不一定能够实现,也算不了哄骗。 第138章 - 在破院儿里窝了两三日,某个夜里忽然刮起了急风,本就破旧的门窗被吹得哐哐作响,雪片尽数被吹进了屋内。 李浔的觉浅,很快就醒了过来。 将门窗重新合紧后,溜到了院儿里,才发现司内也没睡着。 “师父。”听见了声音之后,司内回身看他。 “嗯。”他捡了个闲时编的草帽,丢到司内头上,“今个儿是什么日子了?” 司内把草帽戴好,手插进了袖口。“天启元年十一月十三。” 李浔点头,“晏鎏锦应该已经到了。” 司内沉吟片刻。“那我们明日就启程?” 李浔哼笑了一声,“不急,先晾他一两日,攒攒他的怒气。” 说完,他又悠悠地吐出了一口气,接了一把飘下来的雪。“怎么这样的雪,也盖不住热呢。”看着雪化在了掌心变成了一滩水,忽然又觉得没了意思,于是甩在了地上。 司内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巫朝有办法的。” “哈”李浔笑了一声,倒也没有别的意思。 巫朝要是有办法的话,早就说出来了,那可不是个不会邀功的主。从前药谷活得最久的那几个老不死都找不出法子,他也没指望得上才十八九岁的巫朝。 一个噩耗知道了十几年,也就算不得什么噩耗了,因为什么准备都已经做好了。 不过这些话他也没对司内说,没什么必要。 只是问:“你可有巫朝的消息?他拐走了我一个暗卫,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别死在外边儿了。” “他……”司内也皱了皱眉,像是很不满巫朝这样不告而别的任性做法。“只是我们刚到眉州的时候给了我一封信,说些有的没的向我讨乖,让我……” 说着,他觑了李浔一眼。“让我日后跟他一起去药谷生活,说带我游山玩水。”说完这些,又此地无银地解释道:“但我是不会与他一块儿的,师父。” 李浔无声地笑了几下,心道司内果真还是小孩心性。 “你想去便去,我又不拦着你。” “我不去。”司内得了他这样的回答,更是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不愿与他一块儿,我总是要和师父与子卯叔在一起的,一向如此。” “那让子卯和你们一起。”不过李浔很快就给出了一个最优解,又在对方开口之前说:“我不是在试探你,你不必顾虑着我,这确实是个好选择,巫朝他性子顽劣,但不是个坏的,药谷没了那些人,也算得上世外桃源,是个适合过日子的地方。” “你呢,师父。”司内很固执、很倔强,一定要在这番对话当中寻求到一个有李浔的答案。“你呢?你不和我们一起吗?在药谷。” 于是李浔面上的笑就变淡了许多,他握住头上大帽的帽链,让带着凉意的珠串嵌到掌心。 “你总顾忌着我做什么?”知道这些话会让司内不开心,他也还是说:“你叫我一声师父,但其实我比你也大不了多少。” “司内,人总是各有各的生活的,你如今已及冠,是该要走自己的路了,我断不可能一辈子都在你身边的。” 掌心的珠串不过是一句话的功夫,就又被染热了,他觉得有些索然无味,便放了手。 这些话司内不会听,很多时候他仗着自己什么都不懂,于是可以肆无忌惮地固执己见。“怎么就不能一直了……” 李浔斜瞥了一眼过去,“或许我明天就死了,你也要跟着我一起死吗?”眼见着对方又想开口说些什么,他抬手摁在了对方的肩膀上,使了些力。“别再说那些不过脑子的蠢话,我带了你这么多年,你还学不会长大,这样,我也是不会开心的。” 司内就不说话了。 没再听到那些冲动之语,李浔的气也顺了不少。 他抬手拂去了落在司内肩上的那些雪。“一年一年又是冬,何日何时才到头?”轻叹了一口,他放缓了些语气。“去睡吧,过两日还得带着耶律冲去见晏鎏锦。” - “那我便带着人先去了,有什么事儿喊暗卫就行。”李浔拢了一下晏淮清脖颈上的狐领,又摸了摸对方被冷风吹得干燥的脸。“你别记挂着我,我总是不会出事儿的,只是你得仔细些,别被这风吹得伤寒了,这地儿不好找大夫。” 晏淮清点了点头,藏在大袖里的手抬起,很快地握了一下李浔的。“我省得了,你完事小心,也莫要记挂我。” “让你受委屈了。”李浔临走前再打量了一下破屋,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但也因为赶着时辰,只得翻身上了无形。 天寒地冻,无形身上也裹了点厚实的,李浔闲着无事的时,又帮它编了下马鬃,如今垂了个顺滑的大辫子在脖侧,逢人便顶着一身华贵甩马辫,威风又得意。 晏淮清跟了几步,上前去摸了摸辫子,无形也没恼,高昂着头颅从鼻子里喷出了几口热气。 两人被逗得笑了几声,方才依依惜别的伤感氛围才变淡了不少。 “我走了。”李浔攥着马鞭点了点晏淮清的大帽边沿,“乖乖等我。” 晏淮清点了点头。 两人也就没再说太多。李浔一夹马腹,威风凛凛的无形便如离弦之箭疾驰了起来,司内驮着半死不活的耶律冲紧随其后,还有些身边近亲的侍卫。 不过一二十人的小队就这样离开了破屋,往着更北的天曲河岸而去。 - 到岸边不过花了六七个时辰,天已是昏黑,一行人找了个挡风的地儿搭了个帐篷过夜。 李浔好心地让司内将耶律冲解绑,直留下了铐在脚踝和手腕处的长链,又再帐篷里架了个小矮桌,给那南夷野兽上了饭。 “吃吧。”他换了双筷子,夹了一口菜到耶律冲的碗里,面上带着笑。“这次你我共食,没加什么其他的东西,你只管放心吃便是。” 耶律冲蓬头垢面,坐在位置上低垂着头,不言不语。 “不吃?”李浔哼笑一声,看了一眼旁边不耐的司内。“这顿不吃,以后可没得吃了,大王子想想清楚,要不要听话。” 耶律冲的怒火轻而易举地就被挑起,抬起自己野兽般的肮脏的眼睛,“李浔,你这个贱……” “啪” 李浔顺手甩了一巴掌。 耶律冲话还没说完,脸就被打偏了,嘴角被磕破立马滑下了鲜血,即使隔着散乱的头发,也能看见挨了巴掌的那半张脸迅速地浮肿起来。 “我让你说话了吗?”李浔眼睑半耷拉着,扯了张干净的手帕慢慢地擦着手。“我只是让你吃。” “大王子没挨过饿可能不清楚,但你应该还记得玉龙关闹过灾荒吧?”说着,他甩了手帕又捡起了筷子,干脆直言道:“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浪费了这些粮食,我有的是法子让你知道错。” 李浔不是对谁都有耐心。 耶律冲敢怒不敢言,却也没有再消极反抗,抬着自己上着镣铐的、无力的手,开始往嘴里送饭。 可被挑断了手筋又重新接上的手,现在已经使不上劲了,一口饭总要送好几次才能到嘴里,不然就是掉在桌上。 李浔嘴角挂着笑,好整以暇地看着耶律冲的狼狈。 吃完晚饭,李浔让人给耶律冲简单地梳洗了一下,将他还原成了彼时那个野心勃勃的南夷大王子的模样。 只待两人能明日毫无破绽地去见晏鎏锦。 做完这一切,月上梢头,到了该歇息的时辰,不过今夜李浔该做的事儿又还没做完。 躲够了懒,又带着一身的热气走进了司内的帐篷里。 作者有话说: 耶律冲又没人帮他吃掉不喜欢吃的东西,所以不能任性地想不吃就不吃,不可以浪费粮食的。 第159章 【伍拾伍】谋 天启元年十一月十七夜,下了一场大雪,汹涌的河面终于在一夜之间结上了一层厚冰,像是一切的澎湃都归于了平静,但仍旧无人选择先迈过那条楚河汉界。 末时,李浔领着被点了哑穴、半束缚着的耶律冲到了河岸,而据他暗卫来报,此时晏鎏锦等人已在河对岸等待了半个多时辰。 李浔抚了一下胯下的无形,粗长又顺滑的辫子摸在手中很有分量,无形发出哼哧哼哧舒适的声音,高扬起了马头。 隔着天曲河远远地看,都能看见河对岸乌泱泱的一片黑。 “他们带了不少的人。”司内皱了下眉头,略微有些不满。 李浔哼笑一声。“贪生怕死之辈是如此的,总怕我给他使绊子。”说完,又低骂了声蠢货。 “师父,他如此小心谨慎,那可要我们先渡河?” 他听着司内的话,慢慢地晃了晃自己的脑袋,握着马辫的手没有松,仍旧在细致地把玩。“让他自己过来,如此战战兢兢,你主动过去,反倒会让他怀疑你是不是包藏祸心。” “别着急,用不了一会儿他就会耐不住性子的。”他笃定道。 李浔身在京都十年,总在和这些天潢贵胄、王公贵族打交道。晏鎏锦也称得上是他的老对手,对方的脾性他多少算是了解。 晏鎏锦这个人,鲁莽而又谨慎、表面仁厚实则假情假意。经过上一次万人白骨坑的事件之后,更是变得草木皆兵,做什么事情都瞻前顾后、犹豫不决。 所以要想牵着对方的鼻子走,就得让对方自以为掌控了全局,以被动化主动,才是对付晏鎏锦的好方法。 果不其然,约莫一炷香之后,河对岸的晏鎏锦待不住了。原本凝固成一团的黑,开始慢慢地流动起来,许是在摇摆纠结。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那一团黑终于分出了零星的几点,骑着高头大马踏上了厚厚的冰面,朝着他们这边而来。 “司内。”他斜看了一眼自己身侧的人。“既然我们的大皇子终于鼓起勇气派了人,那你就上前去接一接吧。” “是。”司内应声而动。他胯下枣红色的大马性子温和,却也在动起来的时候喷出了两口热气。马蹄踏在冰面上踢踢踏踏,每一声都在寂静的雪色中传得很远。 司内将晏鎏锦派来的三人,拦在了河的中央,让他们是进不得也退不得。 或许让人在冰面上简单地交流并不是晏鎏锦的最终目的,眼见着人被拦下来之后,他又从那一片黑中泼出了两点墨,那“墨点”的速度快了不少,直朝着河这岸而来。 “有些话,想当面与李掌印说!”后派出的两人,抬着手挥动着扯着嗓子大喊,是要把声音喊给李浔听。“眉州总督想拜见掌印。” 亏得李浔五感敏锐,才听清了他们说的话。 他绵绵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碰见了外头吹的冷风,就变成了一团结了霜的白雾,盖住了他不耐的眼。 真是麻烦。 “司内。”他运着气喊了一声,把声音传到了司内的耳边。“回去罢,既然大皇子如此不相信在下,那谈什么合作不合作的,都没有意义。” 说是送到了司内的耳边,实则晏鎏锦的那五个部下,也能将这些话听得一清二楚。 本来也就是故意说给他们听的。 晏鎏锦现在这样的状态,可不适合走入他的瓮中,如此畏首畏尾、首鼠两端,势必会给他带来不少的麻烦。他只希望这件事情能够顺利且迅速地被解决,所以只能在事情刚开始的时候多花费一点功夫了。 今日,则不必见面了。 司内没有多言,御马便回了身,任凭那几个怎么叫唤,也没有驻足停留。 走了几步,那五人也跟了上来,可被司内利索抽出的佩剑给拦下了,短暂地争执了一会儿,那五人的面色变得难看了许多,却没有了动作。 将人带回去的时候,他又使了些小手段。 耶律冲胯下的那匹马,是他们的人训出来的,于是他故意让马匹落于他与司内之后,伪装成一副耶律冲并不想就此离开的模样。 第139章 而他与司内便适时与恰当地停下、回身,与“闹脾气”的耶律冲交谈。 确保这些内容都被站在河中央的那五人看见后,李浔才终于满意,又沿着来时的路回到了暂时安营扎寨的地方。 - “李浔那个狗脾气!”晏鎏锦在帐中走来走去,还是没能压下怒火,干脆一把掀翻了木桌。“一个阉人,倒也真敢有这么大的气性。” 帐篷内的婢女与侍卫立刻跪下,慌慌张张地磕了几个头。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 晏鎏锦张嘴还想再骂些什么,帐篷就被人掀开,瞬间灌了一股冷气进来,带着有人轻喊了一声。“皇儿。” 他打了个哆嗦,被冷风吹得清醒了不少,站直身子拢好了有些散乱的领口,而后对着来人行了一个礼。“母妃。” 淑妃身着一件桃红的立领对襟衫,对襟上逢缀着七枚嵌宝石云纹金纽扣,身下配着红色暗花缎绣云蟒裙,又披了件同色的狐领披风。又见头上别着一个金镶宝花挑心簪,坠了一排嵌宝金掩鬓。 满头的黄金珠翠间,唯有一个突兀的、年岁久远的累丝嵌宝凤簪,用绯红的剌子作眼珠,与陈旧的簪身相比,如泣血般诡谲。 她和晏鎏锦是不像的,晏鎏锦的相貌其实更像晏悯,仿佛是有着谁刁难都不会起怒的好脾气,愿意包容所有无关紧要的小错误。所以任凭是谁,在知晓后都会讶异温润端方的大皇子,竟然与眉目含情、媚骨天成的淑妃是亲生母子。 “你们都先下去吧。”淑妃对着帐内的婢女侍从挥挥手。 一众人如得了赦令,提着步子就匆匆地往外走。 “没见成?”淑妃径直坐在了帐内放着的太师椅上,把玩着手中的汤婆子,眼睛却直直地看着晏鎏锦。“还是他没来?” “来了。”晏鎏锦面上的怒火已经压了下去,可说到这里还是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站在河对岸,原先是打算先派人去探探虚实,谁知他见到了我的人,转身就走。” 淑妃张着艳红的口,骂了一句。“贱人。”又说:“早知你父皇在位之时,就应当除掉他。” “可他撺掇着父皇除掉了我!”晏鎏锦急急地接了一句,额上的青筋突起。“父皇他更偏爱这个阉人,但我才是他的亲儿子!我定要让李浔……” “皇儿!”眼见着他又将暴怒,淑妃呵斥了一声。“我知道你怨恨你父皇与李浔,可你现在得想想清楚,哪件事情才是最重要、最应该解决的。” 晏鎏锦闭着眼深吸了几口气,如此反复,才又将火气压了下去。“我知道。” “知道就好,就怕你被气昏了头,又意气用事!”淑妃面上流露出了不满,“彼时你若听了我的,对你父皇……又怎会在牢中受苦,你我又何须沦落于此?” 她顿了一下,眼中浮现了几分阴毒。“魏仪君的儿子又怎会坐上皇位?”说着,她抬手抚上了鬓边的凤簪。“不过魏仪君的儿子和她一样,都是些懦弱伪善的主,那个位置,坐不长的。” “我儿,终将为皇。” 晏鎏锦听着,面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终还是露出了一个势在必得的笑。 他往怀里掏了一下,拿出了一封信来走到了淑妃的跟前。“母妃,你且看这……” - 李浔刚想靠在床头闭目养养神,就听见了帐外司内在喊他。坐直了身子,长舒了一口气才让人进来。 “怎么?”他问。 “师父,河畔有只信鸽在扑腾。” 李浔挑了下眉,“给谁的?” 司内沉吟片刻,“大抵是给师父你的。” “喔,那就去看看。”李浔扶着床头站了起来,沉默着站定了几息,眨了眨眼才跟着司内往帐外走去。 天曲河宽又阔,水面结了冰就显得寂寥又冷清,他们到了河岸,天已经黑得差不多了,只有几点不知名的莹莹星光在亮着,徒生几分诡谲阴森。 瞧见了他一身红衣,信鸽飞到了他的身侧。 “倒真的不怕有人也着一身红衣将信冒领了。”讥讽了一句,才掏出了绑在鸽腿上的信。 两眼扫完后,信纸被他揉成了团,用火折子引燃丢在了冰面上。 “他让我今夜子时,背着耶律冲和他在河沿的小汀见面。” 司内微微蹙眉,顿了一会儿就明白了晏鎏锦想要做什么。“他想离间我们与耶律冲?” 不言私联,只说离间。因为晏鎏锦本来就谁也不信,所以见不得谁和谁真的结盟在一起。 “那就顺他的意吧。”李浔笑道。 - 天启元年十一月十八子时,李浔与司内徒步走到了天曲河旁的汀洲上,河水被冻住了,汀洲的泥地也变得又冷又硬,若是步子落得不稳,则会在掺着碎冰的地上打滑,只得小心谨慎地慢走。 司内提了一盏小灯,一身白衣被烛光映上暖黄,多了几分人气,可这光扑在李浔的红衣上,却像是要开始灼灼燃烧起来。 走了不过几步,他们二人就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那声音带着几分不情不愿的笑,寒暄道:“李掌印,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大皇子,别来无恙。”李浔背着手,看着几丈外的晏鎏锦。“近日可好?” “托李掌印的福,一切都好。” 晏鎏锦似乎是提防着他,身后跟了好几个人,可一行人也没有一个提灯,司内手中的烛光远远地扑过去,只落得个晦暗不明。 李浔佯装没有感受到对方的急躁,真的开始拉起了家常。东一句西一句,说些京中的旧事,也说近日发生的趣事,就是不提对方真正想听的正事。 子时的风更是凛冽,可卷在他的身上却并未让他感受到半分不适,身上的热被压下去了,反而是神清气爽。 好一会儿,大抵是终于没了耐性与他虚与委蛇,晏鎏锦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李掌印!”声音颤颤,不知是不是冷的。“你知道我们今夜见面是为了什么,不若你我都干脆些。” 李浔背着手晃了一下头,帽链碰撞得哗哗响,笑着问:“喔,是为了什么呢?” 这态度一下惹恼了对方,咬着牙低吼一声。“李浔!你别装傻。” “到底是我装傻,还是殿下你没诚意呢?”他慢悠悠地往晏鎏锦的方向走,司内也跟在他身边。 对方防备地往后退了几步,没能拦下他。 “这么怕我作甚?我如今可只有两人,你一行人还怕不能压过我耶?”走到了晏鎏锦的跟前,只留下了最后一步远,他微微俯身,终于和那双藏在暗处的眼睛对视上了,眼中确实带有几分不安。 “大皇子,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来找你合作。是想除了你?若真如此,那么现在你就已是我剑下的亡魂了。”他盯着对方的眼睛,又往前走了半步。“或是你以为,我想坐那把至高无上的龙椅?倘使我想,十年间有无数次机会,你以为你和晏淮清还能活到现在?” 看着晏鎏锦强装镇定的模样,他忍俊不禁,终于善心大发地直起身子往后退了一步。 “那你想要什么?!”晏鎏锦往后退了半步,也逼问他。 他伸手拈住了晃荡的帽链。“想要看乐子,想要快活。” “晏淮清把我关入了大牢,我不开心,所以我也不会让他顺心。而他对我起了杀心,我也没有再让他活着的必要。” “所以本皇子也是你的乐子吗?”晏鎏锦关注的却和李浔设想的有些偏差。 李浔啧了一声,心道这大皇子果真是三五岁的心性,这种时候竟然还在想这些。于是不耐地反问道:“我不是你的刀?你也不过是想借刀杀人罢了。” 晏鎏锦就不说话了。 “不过这些我也都不在乎,我知道你的目的只有一个除掉晏淮清,坐上皇位。”李浔直言,又道:“你若是想借我的手达到这个目的,那就得拿出点诚意来。” “什么诚意?”晏鎏锦问,而后保证道:“本皇子不会再……这么提防你了。” 李浔晃了晃脑袋,说:“现在我要的,可不止这么多了。” 晏鎏锦眉头一皱,“那你还想要什么?” 李浔也干脆不卖关子,“我只要一个州。” 他的要不是简单地要,拿走了,便是再也不属于大晏了。 晏鎏锦犹豫了一会儿,抬着眼睛看了他几眼,最后才咬着牙说:“好,本皇子答应你。” 李浔悠悠地行了一个不算礼的礼,“那今夜就聊到这儿吧,大皇子可别被冷风吹病了,在下告辞,明日再见。”说完,又背着手准备往回走。 “等等”晏鎏锦急忙叫住了他。 “嗯?”他偏了半个头看去,也不回身。 晏鎏锦咬了咬牙,终于说到了今夜邀约李浔来此的真正目的。“耶律冲那边,你需小心,他们南夷……狼子野心,我们大晏的事儿还需我们自己处理,莫要让人占了便宜。” 李浔笑着应好,却在回头地时候,无声地骂了句蠢货。 第160章 【伍拾陆】盟 翌日一早,李浔就打晕了耶律冲,吩咐身边的暗卫将其带回晏淮清身边。 耶律冲那模样,远远地看着还能做戏,若是面对面交谈,就总会让人生疑,所以不若直接将他遣走,彼时再找个借口应付。 这一日的见面要顺利很多,晏鎏锦不做那些小把戏,就耽误不了太多的时间。 两派的人一齐往河中央走,终于碰了面。 “耶律冲呢?”晏鎏锦眼睛扫了几眼,声音飘飘地问他。 李浔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儿,笑道:“大王子只说有急事,话也没说清楚地就走了,像是有比你我结盟更要紧的事儿,不知是不是……” “那便罢了。”话还没说完,晏鎏锦就打断他,眸光闪烁。“其实此事不由他们掺和,更好,你我……不也早就……” 说的是昨夜提了一嘴的提防耶律冲之事。 “哈”李浔笑了几声,盯着晏鎏锦的眼睛没动。“大皇子倒是善解人意,我以为他走了,你会更不放心。” 说完,他又瞧见对方的眼睛一颤,像是还想再说些什么,不过他没再给对方耽误时间的机会。“大皇子,他的事无需说多,还是你我之事更要紧。” “言之有理。”晏鎏锦应和道。 李浔挥了下马鞭,“带路吧。” - 晏鎏锦安营扎寨的地方,距离天曲河实在算不上远,看样子也待了有一段时间了,许是一收到他说要结盟的信,就搬来了这里。 不过有些眼熟的人却未瞧见,譬如晏鎏锦那个兵部尚书的姑父、譬如被封为赵勇将军的祖父……大抵他们是还留在北边儿,和南夷留下的大部分兵马周旋。 李浔骑在马上,知道晏鎏锦在默默地观察自己,也不多看,跟着去到了自己落脚的地儿。 给他准备的营帐,就在主帐的附近,周围包了一圈小帐,像是既怕他会做出什么半夜谋杀的事儿,也想要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看。 他笑而不语,装作没发现对方的这些小心思。 瞧不上是瞧不上、心中有恨也确实有,不过做给外人看的,晏鎏锦和淑妃等人也还是不会出错,且不论营帐外面的布局如何,起码里头是一应俱全,连铺在床上的兽皮垫都是上好的。 他摸了一把,就被纤长又柔软的兽毛裹住了整只手。 轻叹了一声,想着如果把这个带回去给晏淮清,对方夜里睡觉,就定会暖和不少。 第140章 - 晏鎏锦等人说是要给他接风洗尘,自顾自地就准备了个晚宴。太阳还没落山,就飘出了炙烤羊肉的香气,李浔闻见,也觉得食指大开。 可又难免想到晏淮清,想他此时吃的喝的与宫中的相比,相差甚远,心中一下又有些不是滋味。 “你说,今夜可会发生些什么有趣的事儿?” 他这么问,司内竟然还真的垂眸沉思了一会儿。“兴许是不会的,现在对我们下手于他们而言并无好处。” 李浔笑着拍了下他的肩膀。 也没得机会再多聊,晏鎏锦那边派了人来喊他们。 他慢慢悠悠地伸了一个懒腰,捞起了放在一旁的大帽戴上。“走吧,司内。”,出了营帐,就跟着来喊人的侍从走到了用膳的地方。 甫一走到门口,就瞧见长桌上坐了许多人,有的甲胄未解、有的衣着华贵,一见他来了,就都转头看过来。霎时,面上神情各异。 “哟,人都到齐了?”他把大帽往上抬了抬,露出了自己的脸,又背着手坐到了空着的左下位,不顾是不是给其他人留的,司内落座于他的身旁。“淑妃娘娘与大皇子怎得还未来呀?还以为接我的风、洗我的尘,就不必叫我等了呢。” 他随心所欲、我行我素惯了,听过他名字的都知道他的脾性。可如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如此不讲规矩,也确实惹了好些人面色不虞。 “你……” 有一武将想说什么,被身旁的人压着肩膀摁了下去。 李浔瞥了一眼,全当没看见。 倏地,有一小太监,忽然扬声唱道:“淑妃娘娘、大皇子到” 李浔没忍住,嗤笑了一声。 心道晏鎏锦和晏悯不愧是亲生父子,这些繁文缛节上,学了个一等一的像。 落座于位的这些文武官,也是真的愿意去奉承,纷纷起身对着帐口行礼,高呼拜见。 李浔坐在位置上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拎着小酒杯转了几圈,就是不起身。司内也有样学样。 直到那二人领着侍女侍从,走到离他几丈远的地方时,他方高举酒杯,隔空点头。“淑妃娘娘,大皇子殿下,有礼了。” 这对母子面上的表情一僵,营帐内也骤然落于死寂。 最后还是淑妃朝主位上走去,晏鎏锦才开口。“掌印客气了。” 方才几息的剑拔弩张,就这么不明不白、糊里糊涂地被盖了过去。帐中的所有人,权当无事发生,你一句我一句,又硬生生地拖着热闹了起来。 - 摆上桌的炙烤全羊有一人高,壶中的酒也是醇厚的陈酿,即使是李浔,也确实在这方面挑不出什么错来。 酒过三巡,晏鎏锦终于扯到了此次相谈的正事上。 撩开的帐门被放下,弄得炭盆的热气出不去,只能在这方寸之地鼓动着,于是得人在三九寒天中也出了几滴汗。 晏鎏锦敬了李浔一杯,“昨日听李掌印之言,像是早有了对付晏淮清的计谋,不知可否告之我等?”不管真相,总之话里话外都谦逊了许多。 李浔抿了一口酒,“想取一个人的项上人头,有的是法子。” 晏鎏锦问:“你要直接杀了他?” “我本来就只是打算杀了他。”李浔豪饮一杯,半是威胁地说:“也不止是他,对我起了杀心的、想要把我逼上死路的,我都会这么做。” 帐中众人静默片刻,一声咳嗽后,又突兀地热闹了起来。 “你在天曲河附近挑动争端,晏淮清定会派兵北上平定。若他亲征,那我便斩杀他于万军之中,若他苦守京都,那我便暗杀他于深宫之内,二者不论是何,他都必将成为冢中枯骨。”他说得很慢,也很笃定。“届时该当如何,想必大皇子也无需李某多言了。” “如此而已?”这话说得轻飘飘,晏鎏锦自然是不大相信。 于是李浔反问道:“还需如何?”,嗤笑一声又说:“行军作战又不似充盈国库,讲究一个又多又满,能达到目的不就是最好?” “那你如何能保证……”晏鎏锦没明说,只以手做刀轻轻地挥了一下。“能成功?” “我并不对此做任何保证。”李浔话音一落,帐中哗然,晏鎏锦的脸色也变得有些不好看。 而他只是继续道:“我先行事,大皇子而后出兵。此事若成,皆大欢喜;此事若败,大皇子毫发无伤,故大皇子又有何惧哉?”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直接附耳窃窃私语了起来。一直冷着脸没开口的淑妃,面色也终于缓和了些许,像是被这稳赚不赔的买卖给诱惑到了。 晏鎏锦看了一圈,挺了挺腰身。“那本皇子……” “诶”李浔抬手示意对方噤声,撑着下巴冷冷地看着坐在对面的人。“难不成大皇子,还想问凭什么能信任我这样的屁话?” “问则是:精兵不出,事成难逃。”他带着笑,眼中却毫无笑意。“而且我不欲与几十万兵马硬碰硬,只想找个地方能养老。无根之人,总得早早地为自己打算不是?” 晏鎏锦就闭了嘴,最后还是淑妃开口问:“那不知,李掌印打算何时动身?” 李浔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就要看淑妃娘娘你们,何日造势了。”说着,他又敬了一杯。 - 晏鎏锦等人急于拿下晏淮清,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距离所谓接风洗尘宴过去不过两三日,营中士兵就开始演练,而后又派出了不少的人马四散骚扰。天曲河周边皆不能幸免遇难,不少的百姓开始携家南逃。 李浔站在小山上看了好几日,只见南下的百姓携家带口、多数只穿着破布棉絮,心中顿生难言之情,看着看着又不免会开始多想。最后怕心智被扰乱,干脆就不再看了。 大概三五日后,他书信两封,一封寄回了京都给韩元嘉、一封送到了晏淮清的手中。 天启元年十一月二十五日,京都出兵,“新帝晏淮清”率兵亲征北伐。 李浔南下亲讨晏淮清的那日,是个是阴天,天曲河未落雪,却吹着搅动周天的狂风,人站在狂风之下,只能看见鼓动的衣袍,脸仿佛都在一片阴郁中模糊成了一团。 他的帽链被吹得哗哗作响,不住地打在了下颌上,耐心被耗尽,于是干脆摘下任由阴风去吹。早起草草挽的发不够细致,风刮了几下就彻底散开,如墨染般在狂风之中流动。 晏鎏锦一身锦衣立于他的对面,面上神情悠悠,吩咐左右道:“取鸡狗马之血来。” 左右侍从奉铜跪了上来。牲畜的鲜血总带着人血不敌的腥臭味,散在风里,又扑在人的脸上。 “此番你我歃血为盟。”晏鎏锦伸手沾取了几点血。“还望李掌印此去小心,本皇子等着掌印凯旋。”说着,目光定定地看着李浔。 李浔勾唇无声地笑了,食指中指相并而取血。 而后,在狂躁凛冽的寒风中,他们一齐将还温热的鲜血,抹在了嘴边。 见证着他与晏鎏锦发誓订盟,矮坡之下将领士卒们,纷纷振臂高呼“殿下”与“九千岁”,声音一阵比一阵高。 李浔垂眸看着脚下乌泱泱的一群人,只见他们相貌模糊,唯有高呼象征着地位的名号清晰,皆在向他与晏鎏锦俯首称臣。 他闭目深吸了一口气,将又冷又腥的气吸入了腹中。 权势富贵迷人眼,可这四个字,哪一个不是鲜血淋漓。 李浔翻身上了马,正欲带着自己的人离开时,晏鎏锦叫住了他。 他不解地回头看去。 只听得对方很是怪异又语气平和地说:“李浔,我第一次记住你的名字,便是在京都的城墙上,你一身飞鱼服,彼时墙下之人也在高呼九千岁。” 作者有话说: 好巧,重华印象深刻的也是这一幕!(偷偷加更一章) 第161章 【伍拾柒】欠 天启元年十一月三十,新帝军队在北伐途中遇刺,羽林左卫亲军奋力护驾,死伤几十,却仍让刺客逃离。 此消息如春日疯长之野草,纵使羽林左卫亲军指挥使韩元嘉等人竭力镇压,也还是在短短几日内传遍了整个大晏。 然陛下遇刺,伤势到底如何、有无性命威胁、是否尚在昏迷……却无一人知晓,于是便有人揣测,新帝晏淮清已经驾崩。 证据之一,便是原先气势汹汹的北伐之兵,忽然停在了离天曲河的南岸数百里的雀儿坡,即新帝遇刺之地,且再没有继续往北的意图。 天启元年腊月初七,北伐之兵哗变,这支本意为平定大晏叛乱的军队,尚未去到逆贼所在的天曲河北,就发生了内斗。 原先拥护新帝的四十万人马,骤然缩减为二十万人,另二十万散乱各奔东西。 由是天下众人更为笃定上位还不足一年的新帝晏淮清,已丧生在了七日前的刺杀中。 大晏已无主,群雄当逐鹿。 - 李浔一把掀开了晏鎏锦的营帐,径直走到了那几个悠哉喝茶的人身旁。“大皇子与淑妃好雅兴。”说着,把手中的小包袱丢在了八仙桌上。 未束口的包袱应声而散,大剌剌地向母子二人展示里头包裹的东西一截已经冻得僵硬、青紫的小指,和一把血迹干涸的匕首。 “啊”淑妃被那狰狞的东西吓住了,往后退了半个身子。 晏鎏锦的脸色也不够好看,显然惊疑不定。 李浔嗤笑一声,“怕什么?这不是你们想要的东西吗?”他边说,边掀袍坐在了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这可是好东西啊,李某废了大功夫才拿到的。” 晏鎏锦眼睛在他和那截小指上转了几道,最后有些不确定地问:“这是晏淮清的?” “自然。” 晏鎏锦倒吸了一口凉气,又问:“他可是魂归西天了?” “正是。” 晏鎏锦倏地站起了身,左右走了几圈后,侧身和淑妃对视上,沉默了片刻又不确定地问:“此话当真?” “当真。” 营帐中又归于了寂静,只听见炭盆中炭火燃烧时劈里啪啦的声响。 晏鎏锦面上的表情是变了又变,最终留在脸上的那一副,也实在说不上是好看。他又沉默着在帐中踱步,半盏茶后,才坐回了位子上。 “居然就这么……死了。”晏鎏锦喃喃道。 “他早该死了。”淑妃倒是先回过神,抿了一口半热不凉的茶。“如果不是关押在大牢中时出现了意外,他早就去陪他那个贱人母后了。”说到这里,还抬眸看了眼正在饮茶的李浔。 晏鎏锦大概也是想到了这一点,跟着看了过去。 “若不是彼时李某被派下了眉州,大皇子或许也已是冢中枯骨了。”李浔撑着自己下巴,举着冒热气的茶盏慢悠悠地晃。“李某从不与人做朋友,废太子能开出了让某心动的条件,又有何不帮的理由?一如今日的大皇子殿下。” 京中旧事就是笔烂账,怎么算都算不明白的,说来说去,人情往来无非都与“利”字相关,利益在、情谊就在,所以事事牵扯就桩桩都混乱。若真的想要一笔一笔地算清楚,也不一定会让自己落得好。 故而淑妃与晏鎏锦听见了他不算解释的解释,也就将此事翻篇了,并没有就此多做文章。 一盏茶喝尽,李浔起了身。“大皇子,那我该做的事情就做尽了,接下来就该看大皇子的了。”碧玉的茶盏被他不轻不重地放在了八仙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震得桌面上带血的匕首晃了一下。 “李浔。”晏鎏锦在他转身的时候喊住了他。“届时我该如何联系你?毕竟允诺了一些东西。” “天下大势,总是瞒不住人的,时机一到,李某自会自行讨要自己的东西。”李浔作了一个揖,带着春风和煦的笑,又像是真心实意地祝愿了一句。“李浔在此预祝大皇子得偿所愿,早日荣登宝位。” 第141章 晏鎏锦也带上了不似伪作的笑,仿若两人于此时此刻,是真的一笑泯恩仇了。 “掌印保重。” - 出了晏鎏锦的营帐,李浔就马不停蹄地朝着晏淮清所在而去,临走之前,还将那块儿兽皮垫给顺走了。 司内比他先几日到,暗中的传了个报平安的口信给他,惹得他也生出了几分归心似箭的急迫。 破院甫一出现在视野当中,他就远远地瞧见院儿门口的枯树下站着一个人,戴着的大帽压了半张脸,肩头落满了雪,像是已经在外头站了很久了。 离得稍微近了些,他才认出那是晏淮清。 由是也不慢慢地勒马停下,无形尚在疾驰之中就翻身落在了地上,又快走几步将枯树下的人抱进了怀里。 “在这儿等了多久了?”他轻轻地帮人将肩上的落雪扫去。“这么大的风,也不怕冻着。” 晏淮清愣了一下,随后喟叹一声,将整张脸都埋到了李浔的怀中。“没多久。” 李浔也就不多问了,抱着人往破院儿内走。“你怎知我今日会到,司内告诉你的?” 怀中的人摇了摇头。“我不知的。” 他步子一顿,没说话,却将人抱得更紧了一些。 - 天启元年腊月十一,晏鎏锦携兵三十万南下,直逼停留在天曲河南岸的二十万新帝亲兵,以大晏皇族血脉为证、以稳定大晏江山为由,意图赶去京都登基称帝。 同日,李浔带着晏淮清去与韩元嘉会合。 韩元嘉安营扎寨之地,叫做雀儿坡,因此处一年四季都能听见不同的鸟雀在鸣叫,是故取名于此。 雀儿坡离天曲河有个一百多里,晏鎏锦重兵南下,行军的速度非常慢。而李浔等人快马加鞭,不过两日就到了地方。 不过此事不宜声张,他便挑了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才进营地。 “来了?”韩元嘉甲胄卸下,只穿了一件普通的文武袖,见到人后,躲在营帐后头小声地与他交谈,颇有几分鬼鬼祟祟之感。 李浔勾了下嘴角,“我让陛下睡过去了,有什么事儿且待明日再说。”,又问:“都安置好了吧?” 也不知是听见了哪几个字,韩元嘉的神色有些怪异,可还是点了点头。“好了好了,你们先去歇息吧,那我也去睡了。” 匆匆地见了一面,李浔便用兽皮卷着熟睡的晏淮清,去到了韩元嘉准备好的营帐中。 里头的炭盆已经燃了好一会儿了,床上也放了好几个汤婆子暖被窝,帐中的冷意都被驱尽,李浔满意地点了点头,不枉他寄信一封仔细叮嘱。 将人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看人没被闹醒,于是就又沾着热水细致地给熟睡的人擦拭身子。用剩下的水将自己清理了一番后,他也翻身上了床,伸手把人抱入了怀中。 随他出京都,晏淮清受了不少的苦。吃穿用度赶不上宫中的一半好,如此畏寒的人风雪都受了个遍,夜里总忧思不得安眠,唯一舒适的兽皮垫,还是从晏鎏锦那儿顺来的。想到这些,他就觉得亏欠。 今夜在雀儿坡,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他轻啄了下怀中人因为熟睡而染红红晕的脸颊,也闭上了眼。 次日是个难得的大晴天,李浔醒来发现已是日上三竿,而枕边早已空空荡荡。 他慢慢地坐起身,吐了几口气后抚上了心口,竟是贪睡至此了。 “醒了?” 倏地听到了声音,李浔顺着声音看去,发现是晏淮清。对方的手中捧着一个红色的漆盘,正将漆盘里的碗碟摆到木桌上。 “给你热的粥,醒得刚好。”晏淮清面上挂着很淡的笑。 李浔收回了压在胸口的手,掀开被子下了床。“我竟睡得如此死,连你起床了都没发觉。” 穿好鞋袜,正打算简单地梳洗一番时,却被晏淮清叫住了。“诶,你别动!” “嗯?” “我知道昨夜你帮我梳洗了一番,今日就让我也伺候你一回。”说着,还真的走到铜盆前,用热水打湿了棉帕。 李浔双掌撑在身后,身子微微后倾,看着走向自己的晏淮清。“怎么又忽然有了这样的兴致了?”带着热气的棉帕盖在脸上时,他轻叹了一口气。“你的手,可不是用来做这些的。” 晏淮清擦得很细致,面上的笑却不见了。“我现在也只能为你做这些了。” 李浔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的情绪不佳,他不觉得把事情拖着就会自己解决,与人交往最忌讳藏着掖着,于是将晏淮清一把揽入了怀中,夺过棉帕丢进了铜盆里。 “又是听了谁的什么话,又是想了什么想不通的事儿?”托着晏淮清的脸,让人与自己对视上。“心里怎么就又不利索了?来,与我说说。” “没有什么不利索的,你在我身边,我痛快得很。”晏淮清在他的掌心笑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李浔也沉默着,就那么看着他。 良久,晏淮清敛了面上的笑,刻意地漫不经心道:“只是偶尔会想,倘若晏淮清再厉害些就好了,那……” 后面的话没有接着说,可两人都明白是什么。 晏淮清只说:“李浔,你太累了,从上阳到雀儿坡,几乎没有歇息过,我亏欠你良多。” 李浔叹了一口气,将脸埋在了对方的肩窝处。“重华,你别说这样的话。”说完,又觉得这样耽于愁绪不妥,于是变了个语气和腔调。“照你这么说,全天底下最适合我的应该是晏悯了,他老奸巨猾与我诡计多端正好相配。” 语罢,又自己倒吸了一口凉气,晃了晃脑袋。“不妥不妥,其实什么事儿都得我来做,还是重华你好,你比他勤勉得多。” 晏淮清靠在他的身上笑,面上的阴郁散去了不少。 两人互相倚着,笑完了,李浔才抬起脑袋,而后一脸正色地看着晏淮清,非常郑重地说:“重华,我只希望你快乐。”所以不必强求自己满足他人的期待、不必为难自己、不必一定坚强。 快乐比所有的都难,也比所有的都简单,更比所有的都重要。 晏淮清埋在他的怀中,低低地“嗯”了一声,让人听不真切情绪,庆幸肌肤相贴的温度是真实的。 作者有话说: 看了一本作者穿越到他自己写的狗血小说的小说,是我的话…… 第162章 【伍拾捌】剑 天启元年腊月十四,晏鎏锦派十万人马对雀儿坡数十里外的如新溪发起进攻,来势汹汹,竟有一朝吞并之意。 驻守在雀儿坡的韩元嘉没有犹豫,欲亲身上阵,领兵迎敌。 坡上鸟雀鸣叫半宿,直到韩元嘉整军待发之时尚未停歇。 晏淮清尚在人世一事,尚不能泄露,于是几人便寻了一小坡为韩元嘉践行。 李浔温了一杯酒,为即将出征的韩元嘉满上,举杯相对之时,又难免愧疚。“元嘉,大丈夫生于天地间,理应建功立业,如今我却要你自毁清誉,此番……是我愧对于你。” 晏淮清也满了一杯酒,敬上一身甲胄的韩元嘉。“韩指挥使,你于大晏,有救世之功。” 雀儿坡的冷风刮过,韩元嘉的鼻唇被寒气搓红,他单膝跪在了地上。“大丈夫处世,遇知己之主,外托君臣之义,内结骨肉之恩,言必行,计必从,祸福共之!得遇陛下与李浔,乃元嘉之幸,救大晏于危,乃元嘉之责。” 语罢,韩元嘉豪饮而尽。李浔、晏淮清、司内陪饮一杯。 酒入豪肠,韩元嘉将旧站一甩,便跪地对晏淮清磕了几个头。“请陛下放下,请大晏放心!” 晏淮清屈身将地下的人扶起,拍去了韩元嘉肩上的落叶。“朕信你,大晏也信你。” 韩元嘉用掌心抹了一下鼻子,又一躬身,而后两步并作三步地走向自己的战马,翻身上马之前,与司内握拳相碰。 二十八岁的羽林左卫亲军指挥使,领着五万兵马,去打一场必败的战。 史书或不会详解他失败背后的计谋考量,但他仍旧愿意用武将的清誉与名声去为大晏搏一个机会,夫英雄者,当为此也。 - 天启元年腊月十八,韩元嘉于新溪与晏鎏锦之军相遇。 天启元年腊月二十,新溪失守,晏鎏锦之师大获全胜,大晏主帅韩元嘉趁乱逃走,五万人马也因此溃散南逃。 此消息迅速传回京都,从前年少有为的韩指挥使,已成京都鼠辈,人人得而唾之。光耀百年的京都韩家,一夜便成京都之耻,再不复往昔荣耀。 天启元年腊月二十一,晏鎏锦一声令下,则兵马一齐南下,一鼓作气向雀儿坡发起攻势。 三十万兵马入雀儿坡,他自诩是鱼入江海、鹰翔长空,便是来去自如、无人能阻。 晏鎏锦又自认为雀儿坡将是最后一战,难抑心中激动之情,挥墨作下一歌:蛟入海兮浪激荡,雀朝凰兮士归乡,时利吾兮镇八荒! 雀儿坡附近皆是山脉,不好寻找容身之处,而十里地外恰好有一空洼地,正正好好能容纳他三十万人。是故他欲在洼地处歇息一日,只待翌日一大早,便擂响战鼓直击大晏驻守的十五万人。 怎知当夜,就生出了意外。 - “殿下,殿下!” 晏鎏锦尚在睡梦中,做着拿下那十五人余兵、回到京都荣登宝位的美梦,哪知冠冕还没戴在头上,就听见有人急匆匆地喊着自己。 他不耐地睁开了双眸,从床上坐起正欲问发生了什么,就见那喊着自己的小卒十分大胆,竟然直接掀开了营帐闯了进来。 “大胆!”他高喝一声。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那小卒习以为常地跪了下去,又跪走靠近,哭天抢地般喊道:“走水了,走水了。殿下,粮草全都被烧光了!” 晏鎏锦仅剩的睡意在霎那消散,他直接站了起来。“你说什么,再给我说一遍。” “我们发现得太晚了,粮草都被烧了大半了!”小卒匍匐在地上,浑身都在颤抖。“殿下恕罪。” 晏鎏锦额上青筋暴起,粗喘了几口气后对着地上的人狠狠地踹了几脚。“你们是干什么吃的?”他捞起了一旁的衣物,看着地下的人怒火不减反增。“还不快去救火!” “是,是。”小卒哆哆嗦嗦地从地下站了起来,慌里慌张地又跑了出去。 晏鎏锦也顾不得整理自己了,发丝还散乱着就跑到了储存粮草之地,果不其然大半都成了灰,另外大半还在熊熊的烈火当中。 营中士兵慌慌张张,想尽了各种方法去灭火。 可无水,又怎么能灭火? 天曲河虽离此处不过百里,可雀儿坡却是个缺水之地,何论冬日里江河小溪都冻成了冰,眼下起了火,便是想要找水也找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粮草被吞噬殆尽。 晏鎏锦只觉额头突突地跳着,他怒火中烧,抽出了身侧侍卫的剑,对着站在一侧着急的火头军捅了过去。 利刃穿破皮肉,那火头军瞪大眼睛哆嗦了几下,话都没说完就咽了气。 剑抽出的时候带出了一串的鲜血,他将染了鲜血的剑丢在了地上。“废物,一群废物。” 骂了几句后,又抓住了另外一个押运官。“你,跟本皇子说,为什么会起火?” “殿、殿下……”那押运官浑身都在抖,话也说不利索,“有,有人放箭,带火的箭,天干物燥,一下就燃了起来……”说着,淅淅沥沥的声音响起,接着就是一股直冲鼻子的尿骚味。 竟是被吓得尿裤子了。 “废物!”晏鎏锦嫌恶地皱起了眉头,将人丢在了地上。“先给我救火!”说着,就转身走向了淑妃的营帐,打算去商讨一下此番火箭之事。 第142章 水不能用,周围的尘土还是起了些作用的,盖了一层又一层,怎么着也终于将火灭下去了不少。 众人正准备松下一口气的时候,就发现山坡之上又万箭齐发,裹着油布点着火的箭划破夜空,宛若明灯三千,只是明灯祈福、而火箭为祸。 火箭落在地上、帐上、草垛上……散了一连串的火星,烧起了一大片的火。 -“走水了,走水了!救命啊!” -“敌人,敌人打进来了,快逃。” -“啊啊啊好疼啊!” 嚎啕声、呼救声、奔走逃窜声混杂在一起,营中闹闹哄哄,半点不见几日前获得新溪大捷的精兵模样。 这边晏鎏锦刚两股刚沾到凳子,就听到了营帐外头闹哄哄的声音,又倏地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就开始往外走。 “怎么回事?”他怒喝一声,然而现在却少有关注他的人。 他只看见了外头一片连天的火海,和已如热锅上蚂蚁的士卒。 晏鎏锦一惊,往后退了几步。 “皇儿,怎得了?”淑妃眼见不妙,也急急忙忙地走到了出去。 见到外头的一切后,也失了语。 - “还不歇息么?”李浔抓出了床上的兽皮垫,直接裹在了晏淮清的身上。“夜已深了。” 晏淮清往后抵在了李浔的胸口,摇了摇头。“前线战士正苦攻洼地,若他们的君王只顾享乐歇息,实在昏庸。” 李浔笑了下,也就没多说什么了。 两人这么静静地倚靠了一会儿,晏淮清忽地又开口说:“明日……我……” “别害怕。”李浔将自己的下巴抵在了对方的肩上,一同看着天边独挂的下弦月。“有我在,总会护你周全的。” 怀中的人却摇了摇头,“不,你知我不是这样的意思。” “若并非担忧此事,那就再无需有其他任何顾虑了。”李浔当然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只是空说一些话并无意义,明日一过,对方方能知晓他自己并非是无能之人了。 于是便装作不知,笑着说:“因为护你周全是我的事,我总有思虑不周的地方,而拿下晏鎏锦是你的布局,你做什么都能做得很好的。” 晏淮清像个讨得到了嘉赏的孩童般笑了一下,“犹记得去年此时,你还骂我是宋襄之仁、不中用呢。”说着,又笑了两声。“不怪人家说枕边风好使,如今你倒贬低自己,夸赞起我来了。” “嗨呀,那你真是冤枉我了,我素来不会说谎话的。”李浔赶忙为自己辩解。 晏淮清却不依,“你说的谎话还少吗?上回是谁半夜里贪嘴偷喝了酒,还冤枉人家司内?” “那我也没骗人不是,司内确确实实喝了不少。” “好呀!”晏淮清在他的怀中转了个身,佯怒道:“你们师徒二人净合起伙来做坏事,我是拿你们没办法了,回去告诉子卯叔,让他收拾你们。” 李浔仰头大笑几声,整个胸膛都在震。“子卯叔偏向我,你若告诉他,他只会再多给我准备几壶,你算盘打错了!” 二人一来一回地打趣着,方才的那几分愁绪全然散去了。 而这么一守,就是一整夜。 天光大亮之时,司内回到了雀儿坡,给他们带回了一个好消息晏鎏锦在昨夜的大火中损失惨重,士兵疲敝,而又因损失巨大,似乎隐隐有内斗之势。 晏淮清与李浔对视一眼,这是一个反击的好时机。 于是再没犹豫,直接兵分东西南三路,领兵出击。 洼地离雀儿坡不过十几里地,他们自南向北直上的,几乎没耗费什么时间,于是便停留在山坡之后窥视,等待绕路的东西两兵。 洼地地势低,三面环山,缺口在南,就像是一个天然灶台一样,火聚在坑里烧,缺口灌进去的风只会助长火烧的速度。经过了这么一夜,只能看见营地中焦黑的木炭和四起的灰烬。 “军心已大乱。”晏淮清先开口,声音稳了不少。 “嗯。”李浔也放心了许多,“以为你死了,他心便静不下了,新溪一战大获全胜,又让他觉得自己是大势所趋。骄兵必败,他早已看不清局势了。” 晏淮清沉吟半响,问:“耶律冲那边,你是不是也……” “是。”眼下司内他们还没到,就可以多说一些。“于晏鎏锦会面前夕,我又让人伪造了耶律冲的手书给晏鎏锦,借耶律冲之口说他与我离了心,让他们两人与我假意结盟,等借我的手顺利拿下了你,两人再反咬我一口。” 李浔低笑一声,“他信了。” 晏淮清也跟着笑了下,说:“不仅信了,我猜想,他或许也找过你,让你不要与耶律冲交心吧?” “不错!”李浔大笑,很是快活。“由是晏鎏锦便以为他才是玩弄局势的那个人,也就更是自负自满。所以会面当日,我怕耶律冲不好控制,便说他借故离开,这么破绽百出的理由晏鎏锦居然也相信了。” “所以他能如此自信地进这个洼地,也有‘耶律冲’的手笔,对不对?”晏淮清又半抬着头问李浔。 李浔一把将人揽入了怀中,捏了捏对方白皙的脖颈。“正是。‘耶律冲’对晏鎏锦说:他早在雀儿坡附近埋伏,让他放心大胆地进,诱敌深入,彼时里应外合、两面夹击,必能将大晏一举拿下!” 晏淮清摇了摇头,不知是在感慨什么。 两人再聊了一会儿,那边就得到了司内到了的信号,于是便不再说这些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司内之兵先从西而攻,洼中晏鎏锦的士兵眼见着大兵从山坡上压下,即刻慌了神,全然记不得什么排兵布阵了,只顾御敌。 东边儿的士兵也早已就位,看准时机之后开始进攻。 灭了一晚上火的疲兵根本无法抵抗这样的两面夹击,不多时就败走,而往山坡众多的北逃显然不是好办法,于是缺了一个口的南方,就成了他们的目标。 此举正中李浔下怀。 整军待发之际,李浔往晏淮清的手中塞了一把利剑,说:“重华,我要让你剑指敌寇,拿下万军。” 晏淮清看着那把剑沉默了半响,最后竟然是推拒开了。 李浔一怔,以为对方是不想邀功,正打算好言相劝,怎知对方反手抽出了他腰间的希声。 “李浔,我要带着你的剑斩下逆贼,史书也应当记得你,是大晏的英雄。” 作者有话说: “丈夫处世,遇知己之主,外托君臣之义,内结骨肉之恩,言必行,计必从,祸福共之!”这段最有水平的,引用自《三国演义》,是周瑜在群英会上说的一段。 第163章 【伍拾玖】错 整军往洼地而去的时候,军中忽然传出了窃窃私语声,声音不大,可人多了便觉得满耳都是嗡鸣声。 李浔正色一听,就闻他们在惊呼。 -“太……太阳,怎么回事?是不是……” -“异象……” -“那我们这一次……” 他顺着他们的话抬头看向高悬的红日,只见那红日上挂了一圈如冰魄般洁白的光晕,正往外散着柔和的光。 “白虹贯日……”他呢喃了一声,也难免讶异。 顿了一顿,而后朗声道:“此乃白虹贯日,应有天龙现身,于空中饮水,是天子德高,故而上天施恩!”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却能让周围的一圈人都听到,不肖片刻,军中的士卒都知晓白虹贯日乃是吉兆。 有一士卒立刻跪在地上,对着太阳高呼万岁,有一便有二,而后所有的士卒都匍匐在了地上,万岁的声音响山坡,隐隐有传得更远的趋势。 李浔往洼地看了一眼,眉心一拧就托住了身旁晏淮清的手。“即刻上马,领兵!” 晏淮清反手握了一下他的掌,手心有些湿凉,但没有犹豫,用非常漂亮的姿态翻身上了马。 眼见着对方稳坐于马上,李浔一掀衣袍直接跪在了地上。 假死一事他们瞒着军中士卒,不是人人都有机会见得龙颜,是故现在所有人都以为新帝受了重伤躺在营帐里,此刻正是将事实公之于众的最好时机。 “今整军待发又见白虹贯日,是上下感念陛下之德,也是天佑我大晏。”他叩首行了个大礼,“臣等叩恩陛下。” 这次他的声音很大,话音一落便惹得众人哗然,隐约有窃窃私语者讶异陛下竟然没有卧病在床,不多时,纷纷跪向了坐于高头大马上的人。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他唱道。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众士卒跟着呼喊。 声音荡啊荡,比方才的还要响,撞在叠嶂绝之上,又飘回了他们的耳中。 几乎是在他们话音落下的那一瞬,晏淮清就开了口。“众将士免礼!” 李浔直起身子抬头看去,对方也垂首看着他,却挡住了红日,只剩下白虹在脑后悬挂,一张脸也因背光而晦暗不明,让人看不清眼中的情绪。 “随我,出征!”晏淮清又朗声道,声音中终于夹杂了属于帝王的威严,而后骑着黑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下了山坡。 天有吉兆,让军心大振,晏淮清一有动作,士卒就跟着动了起来,组织纪律皆未丢失。 李浔笑了一下,拍了拍无形也上了马,一夹马腹就跟了上去。 一白一黑领着数万士兵冲下山坡,直朝着洼地中的营帐而去,哒哒的马蹄声混着兵戈脆响荡,也在为他们造势。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原先在山坡后蛰伏的人就到了焦黑的营地,原本就乱作一团的地方又涌入了新的人, 晏淮清也还未停,耳边是呼啸而过的冷风,他却什么都感受不到了,李浔的希声被他横放在马上,他薄唇紧抿,目光灼灼地盯着一高头营帐,心中直觉晏鎏锦就在那处。 到了那营帐处,果不其然看见了他大哥的身影,对方一只脚已经踩在了马鞍上,有即刻驭马逃走的趋势。 他低声催了一下马,加快速度到了晏鎏锦的身旁,而后抬手举起了手中的利剑,直接斩断了马鞍,马匹被惊到,仰头嘶鸣一声乱步逃走。 正准备逃走的晏鎏锦也被吓得不轻,踉跄了几步,抬头看见是他之后,眸子微微睁大,似乎很是惊讶。 不过也没有坐以待毙,即刻抽出了腰间的佩剑,对着马上的他砍去。 晏淮清抿着唇,反手接下了那一剑,将剑刃推远,他扯着马缰拉远了距离。 “晏淮清,你竟然没死!”晏鎏锦扯着嗓子高喊,风度全失。“你怎么会没死?” 局势还未定,他不欲与对方多说,一鼓作气将人拿下才是真。于是又驭马靠近,抬着剑向人砍去。 “你还能举得起剑?”晏鎏锦讥讽一笑,躲过晏淮清的一剑后劈向了马腿。“没有旁人,你要任何胜过皇兄我呢?” 黑马吃痛,嘶鸣一声往前跑了几步后就无力地向地下倒去。 晏淮清到底没有功夫在身,无法快速地借力下马,于是随着马匹一齐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尘土飞扬,五脏六腑似乎都在疼,嘴中漫起了铁锈味,被马身压住的那条腿也发麻,晏鎏锦便趁此时靠近,反手握剑想要狠狠刺下。 晏淮清咬着唇挥手中的剑,将那一刺挡下,而后忍着痛抽出自己的腿、从地上站了起来,正巧此时晏鎏锦举剑刺过来,他侧身躲过,双手握着希声凝着全身的气力高举砍了下去。 剑刃相接发出嗡鸣,比剑、比力道,晏鎏锦都不敌晏淮清,于是那剑应声而裂,碎成了几块坠落在地。 晏鎏锦举着剑柄一愣,察觉到局势不利开始慌忙地往后退,可此时已迟。 第143章 晏淮清下意识地挽了一个剑花,而后将剑架在了对放的脖子上。 两人都战立在原地不动了。 晏淮清急喘着气,额上满是汗珠,但握着剑的手很稳。 往旁吐了几口血沫,他说:“皇兄,你输了。” 晏鎏锦气恼不已,眼中已经布满了红血丝,却还要装作云淡风轻,他喘着气开口。“是嘛,我……”只是话没说完,就被颈上的刺痛逼得闭了嘴。 晏淮清看着那条血痕,其实心中也没有多痛快,只是重复了一遍。“晏鎏锦,你输了。” 李浔等人就是在这时赶到的,身边还有精兵无数。 于是他们便看到自己的陛下、大晏的新帝擒下了敌寇之首。 “陛下威武!”有一人高喊,而后便接了无数的欢呼声。 李浔走了过去,反擒住了晏鎏锦的胳膊,又一脚踹向了膝盖窝,让人直接跪在了地上。 晏淮清的剑跟着一齐动,没有离开晏鎏锦脖颈半寸,他自是知晓此人诡计多端,故而不敢松懈,只怕是会伤到身后手无寸铁的李浔。 “太子,皇弟,淮清,你可真是让哥哥意外啊。”即使被人压着跪在地上,即使满身都是尘土,即使脖上的鲜血流了一身,晏鎏锦嘴上也还是倔强。“没有想到我软弱的弟弟,竟然有了这样的本事。” 讥讽完晏淮清,他又偏着头看向身后的李浔,脖子上的伤口一扯,流出了更多的血。 “李浔啊李浔,本皇子还当真以为你是真的有与我交好的打算呢,枉我那么信任你。”这些话说出口,几乎咬牙切齿。“你倒是让本皇子好生难过。” 李浔嗤笑一声,“大皇子什么时候这么天真了?”,又说:“何况大皇子不是还有耶律冲么?不过可惜,他几月前就已是我东厂大牢的贵宾了,怕是不能抚慰大皇子抑郁之心。” 晏鎏锦挣扎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李浔摁着他的肩膀,让他动作不得。“自是字面上的意思,只恨大皇子前几封给他信都寄到了我手里,只道是痴心错付了。” 这番话一落下,晏鎏锦表面上的风度也维持不住了,直接瘫坐在地,失神地喃喃自语。 “不,我不信!”片刻后,晏鎏锦又像是找回了一些底气,盯着站在他面前几寸远的晏淮清。“我姑父是兵部商户、外祖乃亲封的昭勇将军,尚有几十万兵马在北,我还没输!我还没输!” 李浔想开口,不过举着剑的晏淮清先一步。 “你真以为朕在京都之时没有考虑到这一点?你真以为韩指挥使被你击溃南逃了?你真以为那二十万兵马是哗变流窜了?”每一句语气都是淡淡,不见惶恐不安,也不见大胜的喜悦。“晏鎏锦,你自以为掌控全局,实则已成局中棋子。” 晏鎏锦怒睁着双眸,急喘着气,走投无路之下骂了一句。“不愧是魏仪君的儿子!魏家的孽种!”骂完他就熄了声,周遭也是静了一静。 听到这里,晏淮清终于笑了,“这天下是姓晏的天下,也是姓魏的天下。”他的嘴角还染着几分殷红的鲜血,像是想要做出个得意的神情,可悲悯仍未退。 “你……”晏鎏锦似乎想骂,但没有骂出口,只是气得浑身在发颤,咬着牙齿就挤出了额上的青筋。 看着对方那副落败的模样,晏淮清渐渐地收起了脸上的笑,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又说:“不过这天下也姓李、姓韩、姓赵、姓张……冠以的,终究是天下所有百姓的姓氏。”他垂眸轻叹,甚至透露出了几分哀伤。“夫帝王者,当以民为贵、以民为本、以民为重,君轻而民贵矣。” 听到这番话,晏鎏锦也笑了,他仰着头大笑,笑得狰狞、笑得讥讽、笑得悲凉。“晏淮清,你何苦装模做样?此番话真真是虚伪至极,你若是真的心疼那些刁民,就不会劳民伤财地与我争。做了几十年的天皇贵胄,倒说出这样的话来了。” 晏淮清面上神色没有任何改变,只说:“皇兄,其实我从来都不想要这些。”重新唤回了皇兄,也弃了朕的自称。 晏鎏锦愣了一下。 晏淮清继续道:“母后在世之时,我想要的不过是躬养父皇母后到老;被锁在冷宫的时候,我想要的是一顿饱饭和一床厚实的被褥;被架入东宫做太子的时候,我想要的只是父皇、太傅、皇兄的一声夸赞;在掌印府的时候,我只想救出我的妹妹,和……”和李浔厮守到老。 后半句他没继续说,现在名不正言不顺,只会让人看轻了李浔,这是他不愿见到的。 “这些才是我想要的。”他微微俯身,离晏鎏锦近了些。“皇兄,这些很多吗?” “十年前,你将我从冷宫救出的时候,我是真的以为你想救我,也真的把你当大哥,只要你想要,太子之位我可以拱手相让,什么都不与你争。” “一直到盛元二十三年,在你诬陷我谋反将我送入大牢之前,都是如此。” 晏鎏锦嘴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呆滞地瘫坐在地上,眼眶似乎有些红了,又似乎没有。 “皇弟……”晏鎏锦喃喃一声,不知想说什么。 “往事无需再提。”晏淮清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似乎又恢复成了原先无欲无求的模样,用帝王之姿对晏鎏锦说:“北边传来了捷报,一切已成定局,你败了。” “我败了?”晏鎏锦身子一颤,双眸涣散。“我败了……” 晏淮清正想让人将晏鎏锦绑起来,怎知那颓然的人忽地又直起了身子,看向了他。 他眉心一拧,握剑的手又紧了一些。 “皇弟,我给你一样东西。”晏鎏锦说,居然有几分振奋之态。 晏淮清听着这话没有动作。 晏鎏锦眸光一暗,却还是继续道:“在我的身上,你来拿。” “你又想使什么诡计?”晏淮清还是没动。 “不不不,这次不是,这次大哥不骗你。”晏鎏锦挺了挺自己的胸口,“就在这里,你让李浔拿也可以。” 晏淮清听到李浔的名字,眉心跳了下。“朕不会再信你。”转头吩咐道:“来人,将他给朕绑起来。” “真的,这次是真的!这次大哥不骗你!”晏鎏锦开始剧烈地挣扎,也不顾剑还架在自己的脖子上。“来拿来拿,快点!!!” 晏淮清站着不动,冷眼看着晏鎏锦的崩溃与狼狈。 李浔却有了动作,他低骂了一声“聒噪”,伸手在晏鎏锦的衣服外边儿按了按之后,确定无异后就放了进去,最后抽出了几张用朱砂红画满字符的羊皮纸来。 “对,就是这个东西!”晏鎏锦看到东西之后,更是兴奋。“这是我从柳因那里拿到的,我知他委身于我,心却不在我这里,也知他这么多年一直都有自己的主意,所以某夜趁他安睡之时,窃取到了此物!” 听到此番话,晏淮清与李浔对视了一眼,不过谁也没有说话。 晏鎏锦不知他们的动作,只顾重复着,“你们要小心他,你们要小心他!” 晏淮清没有说话,对着士卒挥了挥手,正准备离开之时,那被擒住的人又不安分了,高喊了一声:“淮清!” 他心下终于生出了几分不耐,可还是看向了那个人。 只见方才的振奋退去,晏鎏锦又恢复成了那一副颓然之态,神色凄凄,双眼已经通红,甚至还能看见几分水光。 “淮清,你别恨我。”晏鎏锦说。 晏淮清反问道:“你要朕凭什么不恨你?” “你别恨我……”晏鎏锦没有回答,只是重复了一遍,而后又说:“我也不恨你。”用力地眨了下眼,语气平和了许多。“我只是羡慕你。” “羡慕你的母后疼爱你,羡慕你什么都不用做就得到了父皇的肯定成了太子,羡慕你有可亲可信的妹妹……” “羡慕我所以将我送入大牢置我于死地?羡慕我所以把我妹妹送去和亲让她自刎于城墙上?羡慕我所以找了个和我模样相似的男宠做幕僚?”坐上皇位后,晏淮清就鲜少有如此情绪激动的时刻了。 但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其实晏淮清还是当初的李重华,也不是处处都有长进的,被人提及到母亲和妹妹的时候,也还是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 “你在高位坐惯了,所以见不得有人站在你的跟前。”晏淮清深吸了一口气,将情绪压了下去。“你只是自负,不是羡慕。” “不是的,皇弟!”晏鎏锦急急地想要解释,却被晏淮清打断了。 “够了!”晏淮清说,又对着身边的士卒分付道:“把人给我绑起来,带回京都。”说着,想要松手将剑还给李浔。 变故却在此时发生,晏鎏锦趁着此时的空挡从李浔的手下挣脱,又夺过了希声。 可他没有刺向在场的其他人,而是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利落地滑了一道,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晏淮清只感受到鲜血喷溅在了自己的身上,和所有人的都一样,但其实又不一样。 他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希声从无力的手上掉落,发出清脆一声响,晏鎏锦瘫倒在了地上,可他还在说话,声音很小,唯让晏淮清和李浔听到。 他说:“我不要回京都,那里不是我的家。” 又说:“我是真的羡慕你,因为很多人都爱晏淮清,但没有人爱晏鎏锦。” 还说:“把我葬在雀儿坡吧,第一次见你,就是因为彩雀飞进了冷宫,当时我是真的想救你。” 最后说:“大哥这次,真的没有骗你。” 作者有话说: 冤枉!我什么都没写! 第164章 【陆拾】年 晏鎏锦被葬在了雀儿坡的最繁茂的大树下,树的根系长出了地面,缠着其他的小苗和野草,共生共荣。树上栖着不少的鸟雀,抬头一看,便可数出好些个鸟窝,日日都能请见清脆的鸣啼,自春到冬,未有停歇。 这荒郊野岭也找不到什么可做墓碑的匠人,于是只能用一木牌蘸墨,上头只写了几个大字:晏仁恩之墓。 仁恩是晏鎏锦自个儿给自个儿取的字,他不与别人说,也没人唤过,于是慢慢的也就无人知晓了。巧的正是曾经告诉过晏淮清一次,这才被记了下来。 他想,既然晏鎏锦不愿回京都,那就不回吧;既然晏鎏锦无人爱,那便让晏仁恩这个名字与他一齐转生。 愿只愿来生,不甘之人都能化作寻常人家客,过着爱恨皆得的寻常人生。 李浔道:“重华慷慨。” 晏淮清只说:“当是还了当初让我饱饭的恩情。” - 天启元年腊月二十八,班师回朝。 大胜的消息早早地被送回了京都,白虹贯日的吉兆随着胜仗一起传入了大街小巷中,百姓都知晓了新帝有大德,是他亲手铲除了谋反的孽党、平定了天曲河边儿的战乱,他是受上天肯定了的明君,定会让大晏海晏河清、繁荣昌盛。 是故城门打开、军队入城的那一刻,京都的百姓皆匍匐下跪,对着高头大马上的新帝高呼万岁。 李浔带着那个自己坐的木质面具跟在后头,听着看着,与有荣焉。 他扫了一下,发现年关将至,长街内外都已贴满了窗花和对联,挂上了红灯笼,乍一看,是一片喜气洋洋的红。 起码天曲河以南的百姓能够过个好年了,他想。 在城中折腾了好几个时辰,晏淮清终于回到了宫中。李浔自知现在很多双眼睛看着,于是故作在客栈停歇,又在入了客房后踩着城中的屋脊瓦片去了坤宁宫。 推开东暖阁的门,就见晏淮清坐在八仙桌上,风尘仆仆也没梳洗,茶盏内满杯的茶还是满的。 他走上前摸了摸茶壶,是热的,料想是方才小玉和小兰已经添过茶了,只是这人半口没喝,于是将茶盏中的冷茶灌进了自己肚子里。 “你回来了?”听到他动作的声音,晏淮清才有了些反应。 “嗯。”他倒了杯热茶塞到对方的手里,笑道:“怎么,我不在就茶也不想喝了?” 晏淮清捧着热茶回以一笑,“刚刚见了太师,与他聊了好些时候,现在有些乏了。” 李浔抬手将人鬓边的发丝捋到了耳后。“辛苦你了。”又问:“身上的伤可还疼?” “不疼了,早就不疼了。”晏淮清说。 疼的是沉疴烂疮、疼的是陈年旧疾,深埋的刺拔除了,伤口就会慢慢地好,便是再也不疼了。 第144章 他抿了一口热茶,将凳子拉近了些,最后靠在了李浔的怀里,双手环抱住了对方的腰,也轻轻地说了声。“你也辛苦了,李浔。” 李浔听着这话笑了声,“难得有人对我说这样的话。” 语罢,偏头看见屏风后头有氤氲的热气冒出,就知是小玉和小兰打了热水来,于是怀中的人一把抱起,双手拖在了对方的股间。 嘴上调笑道:“食君禄、分君忧,既然我们的陛下累了,那就让微臣替陛下梳洗吧。” 晏淮清被惊得挣扎了一下,嘴中嗫嚅也没说出什么,最后就干脆将头埋在了李浔的肩窝处。 两人这样相依着往前走了好一会儿,晏淮清忽然就没头没脑地说了句。“又要新年了。” 李浔一愣,忽地又大笑了起来,“是啊,又是一年了。” - 日子转瞬即逝,年三十很快就到。 到底和在掌印府时不同,宫中规矩多,即使晏淮清下令减去了一半冗长繁琐的旧习,相较之下也也还是奢华有余。 檐下坠着一排排的八角琉璃宫灯,剪纸窗花精致繁琐,贴满了东暖阁的窗户,瓜果摆上了桌,隐隐能嗅见几分鞭炮的硫磺味。宫宴也早早地开始筹备 宫中的旧俗,年三十的时候会有宴,邀请朝堂中文武大臣于宫中相聚。 只是李浔的身份不便展露出去,席上戴面具也不合规矩,与其让众人揣测他的身份又掀起一场风波,倒不如干脆就不去了,让大家都能安安心心地过个好年。 晏淮清知道后连叹了好几口气,眼尾都垂下了不少,肉眼可见的心里有事儿。可其实这事儿他自个儿不太在意,毕竟做司礼监掌印这些年,他也没几个交好的同僚,不去还乐得自在。 倒是韩元嘉还在北边儿回不来,无人陪他酣畅淋漓地喝一场,这让李浔感到些许遗憾。 司内陪他喝不了。他不去,司内得去,得让朝中众臣知道东厂还有人,得让他们明白他死了,东厂也还是东厂,倒不了。 “我会早些回来的,你且……你也不用等着我,去找子卯叔吧,他定是挂念着你的。”晏淮清龙袍都穿在了身,眉目间的踌躇却让他看起来有些稚态。 李浔额头抵在晏淮清的肩上,笑得胸膛都在震。“好啦好啦,晏大爷,我总能给自己找到乐子的,你可别操心我了。” “你现在可是嫌我烦了么?”晏淮清抿着唇让他推开,“今夜我便叫人断了你的酒,偏要让你苦守。” “哪有?!”李浔瞪圆眼睛高呼冤枉,上前去啄了一下那张偏白的唇。“我怎么会嫌你烦呢,你莫要血口喷人呀!” 晏淮清怒瞪了他一眼,将黏黏糊糊的人撕开就无情地往外走,一副一定不会让人送酒来的气势。 李浔没跟上去,只是站在原地又哈哈笑了几声。 等小玉和小兰将酒坛搬来后,他才拎着朝冷宫走去. 宫道很长也很静,隐隐约约可以听见那边传来的唱曲儿声。往年晏悯在的时候,戏班子唱的都是《劝善金科》、《升平宝筏》、《鼎峙春秋》、《忠义璇图》这样的宫廷大戏,将一些有趣故事删删改改,最后竟对朝廷歌功颂德了起来,实在无趣。 不知今年唱的是什么。 又走了几步,便听见那边有一旦角隐约唱道:“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 “嗨呀,唱的竟是《穆桂英挂帅》呀!”他惊叹一声,摇了下头便跟着哼了起来。“有生之日责当尽,寸土怎能够属于他人!番王小丑何足论,我一剑能挡百万的兵……” 唱着唱着,又觉得这西皮二黄太快,便哼起了往年听过一支昆曲,里头唱道:“长梦不多时,短梦无碑记。普天下梦南柯人似蚁……” 哼着哼着,冷宫也就到了,他推开那扇斑驳的门,看见了挂在檐下的大红灯笼、贴在门上的对联、溢出了红纸的浆糊,这才觉得对味了一些。 迈进门槛的时候就开始大喊。“子卯叔,今年炒了年货没?要是没有瓜子,我可不依。” 哪知听到他的声音,子卯叔还真的乐乐呵呵地从院子角落出来了,袖口撸到了小臂处,手上还拿着洗了一半的猪下水。 李浔的面色变了变,立刻喊道:“我可不吃这样的东西。” “你不夹就是。”子卯站着将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微不可察地往外吐出了一口气。“原以为你今年不回来了,我才做的。” “我怎么会不来呢?”李浔拎着酒坛子进了屋,果不其然在八仙桌上看见了干果瓜子,伸手就抓了一把。“不来年夜饭不就没饭吃了。” 子卯乐乐呵呵,眼睛都眯了起来。“就你一个人来?” “就我一个,他们吃山珍海味去了。”他顿了下,又问:“你身上的伤可还好?” “好得差不多了,就是还有点咳嗽,等巫朝回来了,应该能好。”子卯也布满着这些,是什么就说什么。“那你去吃吧,我这菜还没洗好呢,酒少喝点,我今年陪不了你了。”说着,就又转身去了院儿里。 李浔撇了撇嘴,“嗨呀,还是在掌印府好,好歹还唤我一声老爷呢。”随后懒洋洋地靠在了罗汉床上嗑瓜子。 嚼着嚼着心中也不免感慨了一下,确实不如去年的掌印府热闹。 子卯做得一手好菜,可今年人不多,他身子也没好全,就只上了四菜一汤。 李浔不在意这些,有顿饱饭吃就行,新年不新年在他看来,也不过只是多长了一岁、多活了一年,没有好的,也没什么不好的。 逗着乐陪子卯把年夜饭吃了,子卯就说要歇息了,他心中有再多话讲也不好叨扰一个病患,只得自己拎着酒坛爬上了房顶,半靠在屋脊上喝酒。 那边戏台子又换了一支曲唱,咿咿呀呀地声音传过来。 “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李浔往嘴中猛地灌了一口酒,恍惚之间脚下一空,他撑着屋脊往环视一圈,竟是茫茫一片,不见去路、不见归途,回不得身。 作者有话说: “长梦不多时……”这一段是汤显祖老师的《南柯记》、“他教我收余恨……”这一段是京剧名曲《锁麟囊》。 其实按照我这个明朝的背景来说的话,《劝善金科》、《升平宝筏》、《鼎峙春秋》、《忠义璇图》这四个宫廷大戏,包括《锁麟囊》《穆桂英挂帅》都不应该出现,因为京剧都是乾隆徽班进京之后才形成的,但是感觉这里用起来就比较合适,所以就写上去了。 毕竟是架空,希望大家多多包涵! 第165章 【陆拾壹】昼 天启元年腊月三十,除夕。 晏淮清早早地散了席,让朝臣赶回家中陪家人守岁,不过其实是自己心中也藏着些心思,他也是想和自己爱的人一起迎来新年的。 不再是盛元的新年,是新的年号、新的盛世、新的一年。 知道李浔此刻必定在冷宫子卯住处,他便遣散了宫婢太监独自走了一段。 宫道又静又长,如今却不再会有孤独挫败之感,回首看这一年,竟发生了如此之多的事情。 从盛元二年到盛元二十三年,二十一年间,晏淮清总觉得快乐的时候很少,无措的时候更多。 五岁之前,母后尚在,他的人生算得上顺遂美满;五岁之后,母后薨逝、尚在襁褓之中的幼妹被贤妃抚养,他一朝从云端跌落,又莫名被锁在了冷宫中,吃不饱、穿不暖;十一岁,被晏鎏锦带出了冷宫,自以为重获了新生,不过是走上了另一条磋磨人的苦路。 没人教他母后薨后该如何生存、没人告诉他在冷宫中怎么生活、没人与他讲一个真正的储君该懂得什么……他是一个弃子、一颗棋子,直到临死才幡然醒悟,惊觉自己一生的愚昧。 他常觉自己恰似一株单薄的蒲公英,在不恰当的时候被不知从何而来的狂风卷走,于是开始了二十一年的飘零,曾数次落脚,也数次以为自己寻找到了扎根之地,然而好梦不长,又会有一阵风将他带走。 他忤逆不了狂风、惧怕着突来的骤雨,如履薄冰地挣扎,妄图能寻得一线生机和一方净土,也终究孤独。 他想要的从来不多,可这么一点也从来得不到。 晏淮清的二十一年,所遇皆非良人、所求皆是求不得。 直到遇见了……李浔,大名鼎鼎、臭名昭著的司礼监掌印李浔。 李浔太浓烈了,他的相貌、他的脾性、他的爱、他的恨都浓烈,与身上那如血般的飞鱼服相互呼应,像是急风骤雨天,撕开了满城黑云、展露出了一角的红日。 他一时兴起地展臂抓住了风中的蒲公英,于是风雨便被隔绝在了指尖之外,滚烫的肌肤和有力跳动的脉搏不管不顾地侵染着一切,因此飘零半生的蒲公英终于感受到了动人的暖意。 李浔于他,亦师亦友亦是爱人。 教他为人处世之理、教他权谋相斗之技、教他君王明君之道,也给他体会了最真切的爱恨嗔痴,让他明白他并非一无是处、明白世间尚有可留恋之物……由是晏淮清终于成了人。 而孑然一身的晏淮清,也再次有了家人、终于有了爱人。 晏淮清想,时至今日,蒲公英还是没找到可以扎根生长的沃土,可根茎却长到了李浔的血肉中,用另一种方法获得了新生。 一个因李浔而起的新生。 想到这里,他笑了下,心中漾着暖。 他摁了摁自己发烫的眼尾,深吸了一口气后对着檐上招手。“带朕去找李浔。” - 李浔原以为这个除夕就要这么不明不白地过去了,虽说他本来也不在意这些,却又不知为何觉得有些空落落。 吹了一个时辰的冷风、喝了几坛子的酒,到后面也实在无趣了,于是便准备回坤宁宫等人散席,哪知这时候,在不远的屋脊上瞥见了两个赶来的人影。 定睛一看,竟是晏淮清,还有他那个曾经派给了对方,后面却不知道被关在了哪里的暗卫。 按照晏淮清的脾性,关押也一定算不上关押,指不定暗卫过了段乐不思蜀的日子。 还没等他搞清楚,那两人就到了他的房顶上。暗卫将人带到就松了手,兴许也知道自己得了些什么“机遇”,看向他的眼神竟然还透露着几分心虚。 瞧着那表情,李浔就知道自己是猜对了,指不定当初晏淮清起兵时还掺和着做了什么事。 “李浔。”晏淮清喊了他一声,声音有些哆嗦,估计是冷的。 一边喊还一边朝他走,琉璃瓦被踩得咯吱响。 李浔将视线移回了晏淮清身上,真怕这人一个不留神跌下去了,于是起身两三步向前将人揽入怀中,但眼睛看得还是那暗卫。 他哼笑了一声,“去找你弟兄们过个好年,其他的,年后再跟我细说。” “是。”暗卫面上表情一喜,随后如轻烟般飘走了。 由是整个屋脊上就剩下了他与晏淮清二人。 “怎得来找我了,宴散了?” 晏淮清往他的怀里缩了缩,“年夜饭不能一起吃,守岁总归是要和家人一起的。” 家人二字听得李浔一愣,心里头倏地被塞了些又热又烫的东西进去,熨帖得很。“上头风大,可要回坤宁宫?” “不。”晏淮清回绝得很快,拉住了他的袖子。“我再陪你坐一会儿吧,不打紧的。” 李浔拿他没办法,也不能夺了人兴致,只得将人紧紧抱入怀中帮着挡挡风,又坐回了琉璃瓦上。 这夜里实在没什么好看的,白日里堆积的乌云还未散去,月色黯淡,星子也找不出半颗,除了吹吹凉风,也寻不到其他的趣味。可这风对他来说能压热,对晏淮清来说就只有折磨。 “喝两口?”还有一坛子酒未开,喝下去暖暖身子也行。 晏淮清帮着打开了酒坛,却往他的手中一塞。“你喝,你先喝了我再喝。” “你还怕我投毒不成?”他笑着,却又垂眸看了怀中的人一会儿。 随后李浔拎着坛口往嘴中灌了几口酒,酒没咽下去、坛也没递过去,只是放在了一边。而后一只手托住了对方的侧脸,一只手抚在了颈上,逼着让人转头朝向他,他自己也顺势压了下去。 和他不大相同,晏淮清的身子总是偏凉,哪里都是如此。 他撬|开了那半热不冷的,将这醇厚的酒顺着渡了过去。 而右手的拇指也已经压在了对方的喉上,感受着因为吞咽而不停的滚动。咽完后,他用指腹拨弄了几下,随后抬着口一点点印走了对方因吞咽不及时而流出来的酒。 第145章 “乖。” 鼻|息交缠,灼热与微凉相融,总会生出些旖|旎的心思来。 不过这外头天寒地冻,不是做什么的好时机,李浔轻啄了几下后也就直起了头。但晏淮清却不依不饶了,抬着上半身来追。 李浔半眯了一下长眸,卷过尖利的牙齿,恶狠狠地咬了一口对方,尝到了些铁锈味后,又附到对方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晏淮清一颤,耳朵烫了起来,也不乱动、也不说话了。 两人便这么相互倚靠着坐了一会儿。 又是一阵冷风吹过,李浔将人拢进怀中的时候,晏淮清忽然没头没尾地问:“倘若当初被打入大牢的是晏鎏锦,你会救他吗?” 李浔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就答。“会。” 怀中的人便继续追问:“那现在与你一同坐在这里的,也会是他吗?” “会。”李浔还是这么答,但接着又说:“倘使你做的这些假设都是真的,那叫晏鎏锦的就是你了。 “你不会做出兄弟阋墙之事,又素来心软,所以才会对他不设防沦落到那般地步。他却不像你,他自负虚荣又懦弱自私,死之前都要说些好听的话来让他自己变得好看,实在虚伪。 “非要说,那便是:我会在那样的时候去救任何人,因为那是计划的一环,却只会和慷慨心善的你坐在这里,此般皆因情而起,无关其他。” 晏淮清哽了一下,他听懂了。 李浔才不在乎他叫什么、也不在乎他的相貌如何、更不在乎他是不是天皇贵胄东宫太子,李浔只是他的三魂七魄刚好投身到了晏淮清的身上,所以他才会爱晏淮清。 察觉到了晏淮清的情绪,李浔轻笑了一声,但不点破。 “回去了吗?”风又凉了一些,他便又问。 哪知怀中的人又是摇摇头,“再等等。” 等,等什么? 李浔想不出个所以然,只能给自己找些事儿做。 摸了摸袖口,发现对方去年除夕送他的唇脂还在身上,于是掏了出来。 此刻晏淮清正埋头在他的胸膛躲风,趁着对方看不见他,他便摸着黑,往自己的唇上随便抹了抹,感受到那糊了嘴的粘腻玉兰香气后,就拍了拍对方的背。 “重华,你来看看。” “什么?” 待怀中的人抬起了头,他便撅着殷红的嘴印了下去,从额头到下颌,留下了好些个唇脂的印。 晏淮清迟迟地反应过来,先是抬手在脸上摸了一下,而后恼怒地埋到了李浔的肩窝处,将脸上的东西擦在李浔的领口。 李浔故意不让对方如愿,大笑着往后躲。 晏淮清没什么力气,前些日子在晏鎏锦那里受的伤也没好全,没一会儿就气喘吁吁赖着不动了。 但又要伸手扯着李浔的领口,“你过来,你过来,别动!” 李浔也笑够了,便坐直了身体,微微倾身将领口送了过去。“你蹭吧,我不躲了,左右是我犯下的错,我受着。” “我又不是要罚你。”晏淮清抿了下唇,果真没有继续蹭,只是接过了那小瓷罐。“你抹得不好,又被你自己给弄花了,我再补补。” 李浔一顿,眼神深幽些许,把自己的脸又靠近了些。 晏淮清没看他的眼睛,伸手在瓷罐中蘸了不少的唇脂,玉兰香气被搅和得四处飘,一边往李浔的唇上抹,还一边说:“这味道,终究不敌你身上的。” “嗯。”李浔应了一声,喉头滚动了一下。 恍惚之间,又回到了去年今日。 忽地,不远处响起了尖锐的鸣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李浔偏头看去,便是砰地一声,恰好撞见了绽开的烟火。 一道接着一道、一声接着一声,京都城亮如白昼。 他在闪烁的光中,看见了刺啦飞升的火焰,看见了滑落坠地的烟花花瓣,看见了焰火逝去后滞留的白烟,看见了过去,也看见了现在。 又听见怀中的人对他说:“李浔,今年我也送你一场烟火。” 又说:“李浔,新年快乐。” 李浔眨了眨眼睛,转回头看向怀中的人,又覆身而下。 刚抹好的唇脂又化开,玉兰香馥郁如初。 作者有话说: 完形填空:李浔附耳轻声道:___________ (我是清白的!不要把我关入大牢!) 第166章 【陆拾贰】阵(上) 到底是还有正事在身,桩桩件件都悬在头上,歇息不了多久,是故过了初三,几人就又忙碌了起来。 晏鎏锦在雀儿坡时给他们的那几张牛皮纸,几人是看了又看,却只能看见上头用鲜红的朱砂密密麻麻地写着什么,但要想更仔细地去认,偏又觉得始终隔了层雾。 “字也不像是字,倒像是画在黄符上的咒。”晏淮清将东西平展在小几上,不太愿意去碰,始终觉得有些邪性。 李浔不忌惮这些,拈着翻了几遍,仔仔细细地观察。 “倒是小瞧了柳因了。”他心中想的是这个,“我不瞒你,当初他与我做了不少的买卖,我早知他对晏鎏锦不衷心,心中是有别的主意的,不过那时他的龃龉也正合我的意,便顺水推舟了。虽说后来是打算处理掉他,但……” 但谁也没想到,半路晏淮清举兵杀了出来,打断了所有人的计划,羁押在大牢里的晏鎏锦趁乱而反,被看守的柳因借势而逃,虎视眈眈的南夷趁虚而入……颠覆了京都的天、改换了整个大晏的日月。 可这些话他没说,没必要说。 晏淮清却听出来了这些,抿了下唇,低声道:“如今的局面,确实也是我一手造成的。” 他自己也时常琢磨这些,说到这里的时候,总觉得有愧疚与亏欠,愧对那些被伤的肱骨大臣、愧对在事变中受难的无辜百姓。 可李浔不爱听这些,他原本没继续说就是怕人多想。“不,你不要说这些话。”说着,握住了晏淮清发凉的手。“说到底,也是我对你有隐瞒。” 顿了顿,他又说:“我其实不信命,可时常又会觉得其实一切自有定数,或许天命本就是这样写的。并且,和物什不同,一件事情发生就是发生了,在一切没有结束前不能妄论好坏,何况也常常没有好坏之分。” “如果不是当初你举剑指向了我,或许南夷和晏鎏锦不会这么快地被解决,我可能也不得善终。” 这些话,他说的是真心的。 当初他没想让任何人好过,给自己想的结局也就是同归于尽。起码现在,他能体面一些。 说完,晏淮清的眉心舒展了些,抿着唇对他很淡地笑了下。“我们不说这些了,还是继续看吧,你……”你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忍住,坐近了些,轻啄了一下李浔的脸,低声道:“李浔,你真好。” 李浔挑了下眉,将人抱紧了怀里,嘴上还要逗弄一句。“朝中大臣知晓他们的陛下这么乖吗?” “朝中大臣也不知道,彼时威风凛凛的司礼监掌印如今给我暖床。”晏淮清近些日子学会了不少,噎了回去。 两人你来我往地闹了一会儿,才将心思放回正事上。 李浔又将那羊皮纸看了一会儿,羊皮纸上的朱砂红得诡异,仿佛炼了血进去,心下一凛,才迟迟地想起了一样被他们遗忘了许久的东西。 “重华,你可还记得《密诡簿》?”这羊皮纸上的阴森诡谲之感,与《密诡簿》中的极其相似。“我记得它不是残缺了几页?犹记得,彼时你还忧心那几页会不会导致生灵涂炭。” 晏淮清从他怀中坐起,沉吟片刻,起了身去里间,不消片刻,拿出了一本古朴的书来。 特地隔了一张手帕,看得出心中膈应得慌。 “当初你下了眉州,很多东西都没有带走,我就把能用的都收了起来。”晏淮清将书放在了小几上,向他解释着。“你不说,我也险些要将它给忘记了。” 这些日子来,发生的事情太多,纵使人再缜密,也终究会有乏力、考虑不到的时候。人皮傀儡一事过去了这么久,就算两人都知晓还算不得彻底地解决了,可也还是会优先地去考虑南夷和晏鎏锦一事。事情有个轻重缓急,总觉得得先将外患给铲清了,再来整治内忧。 “你当时说要将我关入大牢,那模样甚是无情,哪知竟然还偷偷地收着我的东西,我就知道你其实是舍不得我的。”李浔惯会蹬鼻子上脸,得了机会就要往自己脸上贴贴金。 晏淮清笑了下,没有应下,但也不算否认。 《密诡簿》在箱底放了许久,又盖了不少的灰,再加上书虫不懂得什么诡异不诡异的,照旧啃,故而这书一被挪动,就簌簌地往下落着屑。何论书的味道还不小,朱砂散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味、臭味,上头的字像是凄厉的血迹,叫嚣着冤屈和恨。 李浔嫌恶地翻开了书页,没再仔细看前头的内容,径直翻到了残缺的那一部分。 拿着晏鎏锦给的那几张放上去比对了下,竟然正正好好的合适! 他抬头与晏淮清对视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些振奋来,于是他又垂下了头,细致地贴了上去。 诡异之事便在此刻发生,那羊皮卷上用朱砂画的字符忽然产生了变化,宛如蠕虫般开始扭曲蠕动,速度还越来越快,于是散发出来的腥臭味也更甚,与当初爆开的人皮傀儡不遑多让。 他抬手盖住了自己和晏淮清的鼻唇,不免骂了句,“真有够恶心的。” 李浔也算是彻底明白了,这《密诡簿》中记录的,都是些阴邪之法,料想那蘸的朱砂也不是身干净的东西,含了多少冤魂的血泪,怕是数也数不清。 约莫一盏茶后,羊皮卷上的异动才停止,那些游走的朱砂线条逐渐拼凑成了字,原先怎么都看不懂,如今终于能窥见其中到底写了些什么了。 他们二人不约而同地倾身去看,只见上头写着用凄厉的红写着几个大字:移运术。 名字取得简单,单是看名字就能猜测出几分这术法的作用来。两人不多说,继续往下看。 这移运术,说的是这世间有着一种术法,能将气运从一人移到另一人、从一事移到另一事上,只是转移气运终究是逆天而行,需起大阵。 这大阵要以生人为祭,供奉的生灵越多,那可转移的气运也就越多、越彻底,除此之外,还有四个阵眼。可这毕竟是邪阵,祭杀的人太多会导致怨灵暴乱,因此还需一气运加身的阵引祭天镇法。 两人具是一惊。 运,什么运?人的气运还是国运? 移,从谁的身上移?晏悯还是晏淮清?或者是已死的晏鎏锦? 谁施的这个阵?牵扯其中的柳因到底是什么身份?那阵眼是什么?阵引又是什么?这个阵画在哪里?到底有多大? 此法阵仗不小、花费的时间也不少,能做出来,那身份也必定不简单。 “是晏悯……”良久,晏淮清才张口。 “不。”李浔打断了对方,“他不会做这样的事,因为他一直都觉得他是天命之子。” 李浔自认为待在晏悯身边这么多年,对这个人还是有所了解的。 虽说晏悯是个恶贯满盈、自私自利的卑劣小人,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一个宫女生下的皇子能上位成功,是有本事的。而晏悯自己以此为耻也以此为荣,更是因为此事,自负地认为他自己就是天定之人。 “何况,他称帝这么多年,自诩万人之上无人之巅,也没有必要做这件事。” 晏淮清也就点了点头,知道李浔说得在理。 但不是晏悯,又不会是晏鎏锦,那该会是谁呢?难不成这朝中还有什么暗藏起来的魑魅魍魉,尚未展露在他们的面前? 晏淮清心里是这么想的,嘴中也就无意识地这么说了出来。 李浔听完后却是一愣,他敲了下小几的桌面。“许是有的?” “嗯?”晏淮清回了神,抬头看向他。 第146章 “京都这场水被搅得太混了,是个人都里头掺了一脚,得了空的时候我也会捋一捋,发现除了晏悯、晏鎏锦与我之外,发生的这些事情里,还有别的人的手笔。”李浔垂眸,眼睑半阖,盖住了不少的戾气。“有时我也会觉得,其实自己也是他人局中的棋子,在被推着走。” 李浔并不虚荣是真的,可他也有他的骄傲,被人耍得团团转也会觉得气恼。 不过日子无趣,有人费尽心力地想要置他们于死地,这何尝又不是一种调剂呢? “我猜测,这应该就是他的目的了。”说着,他抬眸虚空地点了点《密诡簿》,看向晏淮清时,眼中的也已狠戾退去。“只是到底是谁,现在还不知晓。” 晏淮清伸手抓住了李浔悬在半空的食指,紧了紧。“我是不是还没与你说过,我是怎么……怎么上位的。” “是没有。”李浔挑眉。 他原先不问,是以为一切都是邬修明在暗帮忙,邬氏一个百年不倒的世家大族,盘根错节。邬氏从前是保皇党,从不站队,所以一众人争来争去也不会将他算在内,但假使邬修明真的想要下场,也确实有这样的本事将废太子扶持上位。 可现在听晏淮清的语气,似乎又不是那么一回事。 “你可还记得云锦阁的那个掌柜,柴源进。”晏淮清暗自叹了一口气。“他这个人不简单,且不说那时你我追查人皮傀儡时,在秃鬼山下见过他,也不说他店中售卖香囊一事,就说那时我去买蛇戒指,他便对我百般暗示,像是早知道了我的身份。” “刚开始也没将他放在心上,只是后来子卯叔被南夷大将军抓走没有音信,泠河不愿与南夷和亲自刎,而太师始终认为不应当一蹴而就、需顾全大局,再加上看到了你暗室中的那些东西,我一时觉得自己走投无路了,便联系了他……” 作者有话说: 因为今天少少的,所以明天还有的。 第167章 【陆拾叁】阵(下) 晏淮清觉得自己是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柴源进却像是等候多时,早知他会来。在听了他的来意之后也并不意外,只说这个忙能帮。 问他背后的人是谁,柴源进不答,问他需要什么报酬,柴源进又说不用。说帮他这个忙就算是各取所需了,让晏淮清无需介怀,还说日后是万万不会干涉朝政的,也让晏淮清把心放到肚子里。 唯一的一个要求,或许就是不要对晏悯做些什么。 但晏淮清就是再蠢,也知道天底下没有这样让人白得的好事,他也懂得与虎谋皮终究两败俱伤,可那时他的心中带着子卯生死未定的惧、带着晏泠河自刎的悲、带着被李浔欺骗的恨……各色各样的的情绪交错在了一起,就是知道这是一个坑,也忍不住往里跳了。 事后想起来,也有后悔过,可让他再来一回,他也没法儿保证自己不会再做出那样的选择。 再说柴源进,上次接二连三地擅自进宫,晏淮清终于是忍耐不住,最后将人驱除之后,便再也没见着过这个人了。 这些时日一直都在忙于南夷和晏鎏锦之事,倒忽略了这个人。 李浔听完后沉默了很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能是握住晏淮清的手轻轻地吻了吻。 从前他只当是晏淮清错以为他不爱他;只当晏淮清以为他自己受了骗;只当对方心系天下苍生,其实也是想要那个位置的。如今看来,他以为的都是错,且大错特错。 李浔这辈子没少吃苦,却还是不太愿意设身处地去想那时的晏淮清是什么样的心情,只知道自己每多想一分,愧疚与疼惜也就更多一分。 “不,我说这些也不是为了激起你的什么,你的字里行间,其实不比我快活多少。”晏淮清抬起另外的一只手,捧住了李浔的脸。“我只是想要告诉你柴源进这个人不简单。” 李浔勾着唇笑了下,偏头轻啄晏淮清贴在他脸侧的掌心。 “他是不简单,不过现在已经解决完南夷和晏鎏锦那边的事情了,可以分出心神来解决他们了。”他一边说,一边耍着无赖,凑过去将整个脑袋的重量都压在了晏淮清的手上。“我们先要找出来,幕后之人想要移什么运,什么又是阵眼、阵引。” “嗯。”晏淮清也惯着他,自己坐近了些,将肩膀伸过去给李浔靠。 两人黏黏糊糊地贴在一起,互相依偎着也不说话,旁的人只觉得恩爱缠绵,实则他二人心中都各自在理着这件事情。发生的事情太多太混乱,得耗费些时间去捋顺。 思考了半响,李浔心中有了些猜想,于是开口道:“你可还记得秃鹫山那个万人白骨坑?” “嗯,记得。”晏淮清点头。“你我应是想到一块儿去了,那坑中的白骨莫不是就是用来祭移运术阵法的生灵?” 李浔挑着晏淮清的发丝,放在指腹细细地揉搓。“我猜也是,照这么想的话,估计有不少的人皮傀儡,皮都是那里剥下来的,倒是让他们一石二鸟了。” 晏淮清一顿,半抬起身子问:“这人皮傀儡,莫不是阵眼之一?” “不无可能。”李浔应答,却还是说:“但可能比较小,毕竟人皮傀儡可动且容易暴动,而阵眼乃阵法的之基,用这些东西做阵眼,风险很大。” “你说得有理。”晏淮清也就又慢慢地靠了下去。 可沉吟半刻,又抬起了身子,扭着头看李浔。“那你可还记得重云山庄?” “重云山庄?”李浔微微蹙眉,“你是想说地下行宫的那些人彘坛?”说到这里,他开始回忆一年多前在重云山庄发生的事情。 其实那段日子,最令他印象最深刻的场景,是晏淮清在那个陈旧的藏书阁中被窗外的寒鸦惊吓,最后倒在了玉壶碎片中,满身鲜血。他听了暗卫的消息前去营救,血泊中的废太子看见了他就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一双眼睛写满了惊恐和依赖。 拿到了《密诡簿》、回京都城后晏鎏锦拿玉壶碎片挑拨、雁音下蛊、人皮傀儡初现……后来又发生了如此多的事情,那日在地下行宫的人彘坛,也就被盖了过去,显得不那么重要。 如今晏淮清一提,他才觉得确实是有几分联系的。 于是他又说:“地下行宫确实不简单,人彘坛也确实诡谲怪异。” 晏淮清却没顺着谈下去,转而说到了其他。“嗯……其实有件事儿我瞒了你许久。”半抿着唇,面上也说不上是心虚还是什么表情。“其实那日从地下通道出来,我在通道口瞧见了一个东西,那时你我尚未交心,就想着留在心中,日后能铺出一条自己的画的路来,顺势拿捏你。” 说着,又抿了抿唇,似乎有些羞赧。“不过后来也就没顾上了。” 李浔忍俊不禁,扶着自己的额头笑出了声。“你呀你呀,重华你倒真是……看来那时是我自负,轻敌了。” “你别笑了。”晏淮清自己也不太想提这些,觉得那时的自己太不成气候了,于是伸手捂住了李浔的嘴。“我们现在正谈论正事,你岂能……岂能分神?” 李浔张嘴用尖牙咬了一口晏淮清掌心的嫩肉,“好好好,重华不让我笑,那我就不笑了。” 于是他转移了话题。“所以你当时在地下通道的出口,看见了什么?” “是个金乌图腾。”晏淮清说,“画在不同的石头上,只有找准了位置才能看见。” “金乌图腾?”李浔面上的笑意收了下,垂下了眸子深思半响。“我记得当时秃鬼山上,那个白衣祭司身上挂着的,也是个金乌图腾。” “是!”晏淮清又起了身,转了个身子和李浔面对面。“你这么一说倒是让我记起来了,我还得与你说件事。” “又瞒了我什么?” “没有瞒你。”晏淮清佯怒瞪了一眼,“那时你带着我去晏鎏锦那个宫中外宅搜家,当时我们下了一个枯井,钻到了一个密室,那密室有层层厚墙,你记得不记得?” 李浔点头,“是有这么一件事,当时还遇见了柳因。” “你说里头太过血腥不让我进去,我便在墙外等你,我举着烛盏四下乱看,那烛光扑在墙上,我隐约看见了什么,却并不真切。”晏淮清回忆着当时,他记得那时是看了又看,只可惜一闪而过就再也追寻不到了。“我怀疑那可能也是个金乌图腾,只是我没能找准位置。” 李浔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晏淮清也没急着要人说些什么,自顾自地开始梳理起来。 好一会儿,李浔才开口:“如果我们能在万人白骨坑中,也发现金乌图腾,或许就能确认阵眼。” “你是说人彘坛、人皮、白骨?”晏淮清问,“可阵眼不是有四个?还有一个呢?还有什么是我们没想起的……” “可不拘泥于京都。”李浔看着对方沉思时不自觉皱起的眉,抬手去轻摁。“别皱眉,别学晏悯。” 看到那眉间的褶皱被自己抚平后,他才继续说:“我在上阳,在一个沼泽中发现了一个头骨,上次给你看过的,那头骨中也有金乌图腾。” “回来之前,我让驻守边境的大将沈昂雄帮我去找,若他找出了更多,或许那便是第四处阵眼。” 晏淮清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没再皱眉,但脸色也不够好看。“怕他找出来,又怕他找不出来。” 怕沈昂雄找出来,那便意味着有更多的人丧生在了这场引贪念私欲而起的阴谋中;怕沈昂雄找不出来,便是怕没能即时地遏止阵法,真的沦落到生灵涂炭的地步。 李浔抱着人没对这继续说些什么,这么多条活生生的人命,说什么都不合适。 晏淮清也压下了心中的酸涩,“那你说阵引会是什么呢?金乌图腾……他们想要移的难不成是……” “嘘”先不说了,李浔用食指敲了敲晏淮清的唇。“空谈无益,择日我们出宫把这些地方再看一遍、确认一遍,或许能发现些当时没发现的东西,到时再继续谈。现在知道得不多,记忆也模糊了,只怕会猜错。” 晏淮清便知道自己又着急了,也不再说这些,只点头。“好。” - 两人还没找到个空闲的日子出宫,便收到了那边上阳沈昂雄便寄来的一封快信。 信封鼓鼓囊囊,拆开一看,正反都渍满了墨团,字与字用墨不均,有些墨水多的晕开、有些却枯笔笔画难显,还涂改了不少。 李浔匆匆地瞥过几眼沈昂雄的字,虽与名家大师比不得,却也不是此等模样,许是受到了什么打击,也不敢多耽搁,站着就展开来看了。 越往下看,他的眉头便皱得越紧,最后也忍不住捏皱了手中的信纸。 “怎得?”晏淮清比李浔低了半个头,知道事态急,方才也没凑着一起看。“是边境发生了什么……” “不是。”李浔长吐一口气,将信纸递给晏淮清,却还是开口说:“沈昂雄寻到了几个狄族老人,知道了一些秘辛旧事。”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今天很迟才发,因为我写着有点害怕,所以写了好久…… 第168章 【陆拾肆】道 沈昂雄的信字字泣血,即使不相熟,也能仅从文字感受到其中的肝肠寸断。 信中讲述的事情很简单,仅凭三言两语便能概括完全。 李浔离开上阳之前嘱托沈昂雄在上阳地界内,寻找类似于当初他在沼泽中发现的、刻有金乌图腾的头骨。沈昂雄这段时间一直奔波于此,跑遍了整个上阳,头骨有没有找出且不说,却他有了意想不到的收获他发现了一些居住在上阳边境的、年迈的狄族老人,这些狄族老人刚好参加过盛元七年和魏家军的那场大战。 照那些老人的话来说,狄族确实与大晏不和,却也并非是爱惹是生非的民族,早些年大战过一场后,便一直守在自己的土地上安居,那一年会突然起兵闯入大晏边境,其实是有人刻意引逗。 又说,其实当年狄族与魏家军大战,争的也只是一口气,眼看要沦落到两败俱伤的地步,便打算谈和,损失些钱财,总比人财尽失的好。 眼见着和谈的人都派出去了,哪知大晏又加派了几十万兵马,意欲将他们斩尽杀绝。 狄族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可奋力对抗之后还是不敌,死伤无数之下,便落败缩回狄族境内,损失了不少的牛羊钱财,从此后便一直没有再犯。 打了一场败仗,面子里子都丢光了,族中也没什么人再谈此事,上过战场的士卒们原以为会相安无事地度过余生,谁料没过几年,参加过那场战役的士卒就接二连三地出了事,死状悲惨。 纵使是再迟钝的人也觉出了不对劲来,定是有人想要将这场战争彻底成为不为人知的历史,所以才会斩草除根。是谁,他们查不出,也没有通天的本事去和那些人相斗,只能带着家中妻儿老小连夜逃出族中,隐居在狄族和大晏的边境上,过着林中野人般的生活。 这些狄族老人经历得也并不算多,所以有些话说得不清不楚、稀里糊涂,可他们作为大晏人,又早知常年驻守在玉龙关的魏家军被调去上阳其中有异,怎么能不顿悟其中的腌龌龊。 十万魏家军悉数战死并非意外,而是有人见不得他们活! 十多年前,那还是晏悯的天下,手握重权的君王怎么能够容忍他人有调动几十万兵马的权力,所以到底是谁从中作梗、到底是谁想要坑害这些保家卫国的英雄们,已经是一目了然了。 无非就是狡兔死、走狗烹,昔日不受重视的皇子登上了皇位,便不再需要一手扶持他上位的、又功高盖主的肱骨之臣了,赫赫战功摆在眼前,晏悯也知不能随意打发,不然不好向天下的百姓交代,因此故意设局,伪造成战死的假象。 可怜这些英雄们死在了自己人手中,还背负了一辈子的骂名。 天下人说他们享用着黎民百姓的赋税、过着酒池肉林的美日子,酒色熏淫之下便再不复当年之勇;还说他们输给狄族,大概曾经的胜仗也不过是欺瞒天下人,做了些花名来沽名钓誉;又说魏家军早有叛变之心,战死在上阳,其实都是上天之罚,实在大快人心…… 因为是魏家的外孙,所以这些年这些话晏淮清听得多,纵使心中觉得自己的舅舅不是这样的人,却也不知该如何反驳,只能是心中暗自愁苦无处说。 然后,他又想到了在冷宫密室中看到的那一幕。 那时晏悯状似疯癫,嘴中说了许多疯话,其中便包括了除掉魏家军一事,彼时还以为只是将十万军马调走应敌,没想到事情远比他想象中的要阴暗得多。 那可是活生生的十万人!有血有肉、有妻儿老小的十万人!十万人的鲜血可以染红天曲河,十万人的血肉可填满京都城,可十万人的性命也不能让晏悯心慈手软半分。 思及此,晏淮清的心重重地跳了几下,腿一软便有倒下之势,还是扶住了八仙桌才稳住了自己的身子。 “晏悯……晏悯他怎么敢的,怎么敢的?!”眼眶也不自觉地变红变烫了许多。 第147章 一旁的李浔眼见着晏淮清这样,也不免心疼,他将人带入了怀里稳稳地搀扶住。“他倒是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狠毒。” 玉龙关百姓的命不是命,报效国家为国杀敌的将士的命,竟然也不是命。 君王薄情至此,让百姓如何生存? 他轻吻了一下怀中人的发顶,承诺道:“必会教他付出代价的。” 晏淮清将脸埋在了李浔的颈窝处,身子在微微地发颤。如此,李浔也就不说话了,只是沉默地任人靠着。 相互依偎了许久,晏淮清的情绪才渐渐地稳定了下来。 李浔轻抚着对方的背,又啄了啄带着那湿意的、柔软的脸颊。“待我修书一封,寄给沈昂雄,让他将人与物一齐带来京都,届时定要还魏家军一个公道。” 这话说得是真,可也说得有些轻飘飘了,他深知其中酸楚。 他为“公道”二字在晏悯身边守了十多年,但其实真相天下大白了、晏悯用命偿还了,死去的人还是不能复生,错失的这么多年也还是回不来,鲜活的生命变成了荒野的枯骨、有家的活人变成了游荡的孤魂。 其实公道不在,其实偿还不了,其实并不公平。 但没办法,活着的人总得做些什么、总得有些念想,为了死去的人,也为了自己。 晏淮清眼中的酸泪被憋了回去,只有眼尾的几分红暗示着他方才的情绪,他抬眸看向李浔,道:“兴许,也可以叫人去玉龙关找找,有没有当年的南夷老人。” 闻此言,李浔一顿,垂眸和晏淮清对视上。 良久才发出了一声“嗯”。 - 沈昂雄的信确实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但计划要做的事情还是得做。 挑了个还算晴朗的日子,他们暗自出了宫。 最先去的,是城东的秃鹫山。重云山庄太远,晏鎏锦曾经的宅子又太近,挑个择中的是最好,加上唯独这个地方他们没有发现过什么特殊的标记,连隐约都不曾,所以对此的探索欲最强。 走到了半山腰,晏淮清想起了些从前不曾问过的旧事。 “我记得当时发现这个白骨坑,是因为一个叫李大壮的村民淹死在了护城河中。” “是。”李浔看着身侧的人,对方话还没说完,他就知道要问些什么了。“我不瞒你,那时晏悯让我收手不再卖香囊,我心中便有了个底,猜想人皮傀儡和他一定是有关系的,所以一直在派人暗中调查。而我的暗卫发现了这地儿,所以我刻意放出消息引来了李大壮,不是他也会是别人。” 不过谁知道和晏悯有关的,不仅仅只是人皮傀儡呢。 晏淮清一顿,收回了眼神,垂眸看着前面的山路。“那他……” “这可不是我的手笔。”不是他做的事儿,李浔绝不往自己的身上担。“左右他也没看见过我,我也没做什么亏心事,有什么杀人灭口的必要?” 听完,晏淮清不轻不重地叹了一口气。 李浔看了他一眼,继续说:“不过我也不觉得是什么意外,他就是再慌张,也不能走惯的路都不记得,兴许是被那幕后之人推下去的。” 说着,他自己也不免长吁一声。“又是一条人命。” 人命轻如草芥,掌权者抬手之间就可决定生死。 晏淮清也不再说这个了。 没剩几段路,走了不过一盏茶就到了藏白骨的坑洞入口,当时为了将白骨一一搬出,特意将洞口凿大了不少,现如今不用猫着身子也可容纳让及冠了的男子顺利进出。 他二人进了去,因着正是日头高悬的时候,故而坡顶的坑洞泄露进了不少的光,无需提灯也可以将坑洞内的场景看得清楚,倒是方便了他们。 所有的白骨都被搬了出去,坑洞就显得有些空旷,落下的脚步声还会荡出回音,可这样的寂静只会让人觉得阴森。 “我们分头找找看。”晏淮清兀自开口。 李浔笑了下,“你不怕?” 被指的人也不恼,只是瞥了一眼他。“我从来都不怕的,你不在的时候,我还见过泄了气只剩下一张皮的人皮傀儡。”说着,又像是邀功般补了句。“就是你拿出去当呈堂证供的那个,他脸上有个痦子。” 看人那模样,李浔没忍住,揉了一下对方的头发,被乖得化了心。 两人在坑洞中寻了半个时辰,期间默不作声,唯恐多说几句就乱了心、凝不了神,然而整个坑洞都寻遍了,也还是没有发现有什么特别之处。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几分不甘心。 “难不成是我们想错了?”晏淮清沉吟片刻,又自己反驳自己道:“应该没有。” 李浔也觉得他们目前的思路都是正确,应当只是还没找出来而已。“假使那个金乌图腾真的标记阵眼所在之地,当有共通之处。” 听了这话,晏淮清攥着袖口沉思了起来。“共通之处……”不消片刻,便给出了猜想。“另两个都是在出入口之处瞧见的,需要站在特定的位置才能看见,这个会不会也是如此?” 这个猜想十分合理,于是不约而同地,两人一个看向了方才钻进来的洞口,一个抬头看向了坑顶上的空洞。 钻进来的洞口被重新凿过一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于是晏淮清只能在洞口附近寻查,希望能得到蛛丝马迹。 而李浔这边,此时正是日头高悬的时候,正好背着光,纵使他五官敏锐,要想看见顶洞上凿画的东西也绝非易事,不过,他在坑上移了几步,就察觉那洞沿不太对劲,突兀地长着诡异的石块儿,石块儿尖锐扭曲得不成样子。 “重华。” “嗯?”被叫了声,正埋头寻找的晏淮清看了过去。“你找见了?” “我觉得这石头怪异,你与我一同来看看。” 晏淮清顺势抬起了一头,一边看一边往李浔的方向走,不过走了没几步,就倏地停下,眸子睁圆了些许。他用力地眨了眨,确保没有看错后,才开口喊人。“李浔,是这里,你来看!正是金乌图腾不错。” 李浔没有犹豫,快步地走到了晏淮清的身旁,跟着抬起了脑袋。 果不其然,悬挂了一圈的怪异石块在这个角度完美地组合在了一起,因为背着光,所以看得更清晰,透光的地方形成了一个明显的金乌图腾的模样。 那图腾巨大,盖着整个坑洞、高挂在他们的头顶上,就像是压住了他们的三魂七魄,又像是妄图砸断他们的脊柱,让他们彻底翻不了身。 “竟然在这样的地方。”晏淮清长叹一声,“能将山凿成这副模样,想来比我们预料中的还要本事大。” “本事不大也不会暗中谋划了这么多年,如今才被发现。”李浔收了眼,“洞中的白骨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还能多年前重刑犯的胫骨,重云山庄的地下行宫也建了很多年。世人都说我擅于隐忍,如今看来一山还有一山高。” 晏淮清却盯着那个图腾看了许久,最后才迟迟地收回了自己的眼神。“看来这个金乌图腾就是阵眼所在地的标记没错了。” 李浔应了一声,却没有意愿在这里久留。“走吧,我们可以再到附近看看。” 他二人正准备往洞外走的时候,晏淮清踢到了一颗石子,那石子顺着力道砸在山壁上,发出了空空荡荡的一声响。 这声响原也没有什么,却像是砸进了李浔的心里,他眉头一紧,停下了步子。 “不对。” “怎么了?”晏淮清回身看向他。 李浔不答反问道:“当初我们为什么觉得人皮傀儡不会是阵眼?” 晏淮清不假思索地回答,“只因那人皮傀儡变数太大,会随意走动,阵眼若是随意挪动那也又怎么能够……”说到一半,他也停了下来,而后环视了一圈周围。 空,太空了,空的只剩下了流进来的日光。 随后他们二人对视了一眼,面色皆凝重。 李浔淡淡地开口,“倘使说那白骨真的是阵眼之一,倘使那挂在枯井密道中的人皮真的是阵眼之一,那幕后之人又怎么会让你我将这些东西拿走之后还无动于衷呢?” 晏淮清一怔,心下明白了什么。“除非……” “除非这些东西根本就不是阵眼。”李浔接了话,“真正的阵眼应当是金乌图腾,这些东西……”说着,两人重新抬头看向了洞顶的那个金乌图腾。“不过是为了滋养阵眼的邪物罢了。” “现在这些邪物被拿走,那日尚能沉得住气,又代表着什么呢。”李浔挂起了一个没有笑意的笑,眼底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冷。 晏淮清听着这话心下一紧、呼吸一滞,觉得头顶的金乌图腾仿佛真的压了下去。 “那人尚且能置之不理,只因为……” 第169章 【陆拾伍】贫 “只因为阵法将成,不再需要这些东西了。” 晏淮清一字一句,说得很轻,也说得很重,声音在洞中荡啊荡,最后又荡回了两人的耳中。 几息过后,晏淮清又倒吸了一口凉气。“那……若我们不能即使找出那幕后之人,或许大晏真的将迎来灭顶之灾。” 李浔面色也不好看。 眼下最苦恼的是,他们知道了阵法,甚至连阵眼都找了出来,可布阵的人是谁,这个阵法到底用在哪里,还是一无所知。无异于雾里看花,花不是花。 “先别着急,重华。”但他还是要这样说,因为着急解决不了任何事情。“你我可再去另外二处看看,将线索捋一捋,或许能找出其中的端倪。”哪怕是鬼魅飘过,都会留下阴气,何况人行事乎? “好。”晏淮清深吸了几口气。 而后他二人又向晏鎏锦那个被封锁起来的宅院而去,毕竟枯井下暗室的图案只是晏淮清的猜测,得确认一番才行。 虽说晏鎏锦已死、淑妃等人也如屠所牛羊,这宅院也没有什么进不进得一说了,但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们还是趁夜色正浓、四下无人之时,才翻了进去。 枯井好找,循着路不一会儿就走到了。 兴许是许久没人来过此处,枯井旁堆积了不少秋天落下的枯叶,了在雪水的腐蚀下,又成了一滩烂泥,摸着黑下了井,才发现井底更甚,乍一看一块儿平地,落了脚之后才发现淤泥已经漫过了人的脚脖子,像是很久没来过人了。 他二人在夜色中对视了一眼,也没有说话,找到了那条暗道,径直钻了进去。 如记忆中那般曲曲折折地走了好一会儿,终于看到了暗室门口的那几堵墙壁,李浔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火折子,凭借着印象在墙壁上折下了两半截蜡烛,得亏当时没有将所有的东西都拿走。 依次点上,两个星点的烛火就让整个暗室明亮了许多。 两人没有多说,开始慢慢地移动自己的步子找起角度来,脑袋随着步子慢悠悠地转动着,时近时远、时正时斜。 最后在晏淮清半只手臂都靠在了墙上时,发现了那个预料之中的金乌图腾。 “李浔,在这里。”约莫是怕惊扰些什么,声音都压低了不少。 李浔听见声音就走了过去,站在晏淮清的位置上,果不其然发现这几堵墙上深深浅浅地凿着纹路,要恰好是这样的位置和这样的光线,才能拼凑、显露成一个完整的图案。 “真是巧妙得很。”他走上前去摸了一把那些凿痕,发现很是光滑,甚至有些上面长着湿滑的青苔,想来是真的年头不少了。“如此便能够确认了,待我再去里头悄悄有没有什么当初没发现的。”说着,就绕了墙走了进去。 晏淮清没有犹豫,也跟上了。 除了不见了当初挂满了的人皮外,暗室中的陈列没有任何改变,尖刀、斧子、凿器、铁盆……都还摆挂在原先的位置。只是过了这么就,里头浓郁的腥臭之味也还是没有散去,像是腌入了墙壁当中,木桌上隐约还可看见他们剥人皮时留下的、已经干涸了的血渍和尸油。 看见这些东西,他不免又想起了初来时的模样,即人皮还没搬走时的模样。 一间不大不小的暗室中,悬挂着一排又一排的人皮,那些人皮像是泄了气般干瘪,粘着、缩着,只能隐约地看出个人形来,眼孔、鼻孔、嘴巴的地方黑黢黢的,生前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美是丑都看不出了,唯一还有几分分别的,就是还长在头皮上的头发。 有些头发顺滑,料想人生前是养得好的;但有的头发干枯泛黄,也许生前也是个苦命的人;有的头发很少,能瞧见肉色的头皮;有的头发很多,垂下来比粘在一团的人皮还宽。 其实那样的时候他也没有去想这些,只是有时夜深人静睡不着的时候,那场景就会不受他控制地浮现在他的眼前,而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去做这样无意义的比较。 当初他没让晏淮清进来,也是因为画面太凄厉恐怖,怕夜里的梦魇缠住人。 如今人皮都拿了出去,对方要再跟着,他也就没有阻拦了。 “味道很重。”跟在后头的人瓮声瓮气地说了声。 第148章 “嗯。”李浔低应了声,“这里是他们剥皮的地方,不少的人都气绝于此。” 也不知道是不是活剥。 “上次来的时候派人找过一遍了,倒也没有发现什么新奇的东西,不过可以再找找看。”一边说,他一遍拈着那半截蜡烛走动。 昏黄的烛光扑闪着打在墙上,蜡油往下滴,发出难闻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两人各自寻了一会儿,李浔甚至忍着嫌恶抬手触碰沾满了血垢的墙,试图去摸出些不一样的纹路来,但还是一无所获。 就在他准备俯下身子去看看桌子底下可有藏着些什么时,那边的晏淮清忽然喊了他一声。 “李浔。” “怎得了?重华可是又发现了什么?”他抬着步子走了过去。 “也不算是特殊。”晏淮清指向了挂在墙上的斧凿,“你且看这个。” 边说,似乎还打算曲指敲上去,李浔眼疾手快地将那手裹到了掌心。“别碰,很脏,这东西,你说便是。” 晏淮清一愣,却没有多问,而是继续往下说,“这些个斧凿不是大晏的样式,更像是前朝淬炼的,这个凿子最是明显。” “嗯?”李浔闻言俯身凑近了些,去细细地看那东西。 他的阿爹是个猎户、阿娘是屠妇,所以刀具斧凿其实他也见过不少,只是幼时的记忆毕竟太久远了,再是出了玉龙关便再也没碰过这些东西,加之玉龙关是大晏边境,和其他国土的多少会有些交流,所以用的东西很多都不纯,不是大晏统一的官制,所以早先没瞧出这些斧凿的特别之处。 如今看来,确实是有些不一样的,这凿子大小都有,琳琅满目挂了一排,不过柄都做的很细长,柄尾雕了两圈木纹,凿头也修长,做得很轻巧、很风雅。 然而大晏的开国皇帝乃平民出身,做过农夫、做过匠人,因此大晏的器具会更偏实用,凿头粗扁锋利,木柄也圆润可握。 “确实如此。”李浔点了点头,笑着看着身边的人。“重华真厉害,比我眼尖得多。” 晏淮清回了一个笑,解释道:“民间可能已经销毁,但宫中还留有一些前朝的物什,这些东西我曾经见过,便能看得出来。” “那也厉害。” 晏淮清抬起手,用手背盖了一下嘴,静了一会儿才继续说:“纵使民间有不少私营的冶铁所,但仍旧在官府的监管下,能产出这样的东西,再一次代表了幕后之人的身份不简单。” 起码不是联合勾结几个官员如此轻易。 聊完这些,他们手中的半截蜡烛也见了底,眼看那烛光就快要烧到手了。 李浔私心里不想晏淮清在无光的时候待在这里,总觉得阴邪不干净,怕对方身上沾染上些什么,于是说:“我们先走,回到了宫中再细谈此事,得细捋。” “好。”晏淮清点头。 于是两人踩熄了蜡烛,沿着通道原路返回了地上。 原先李浔是打算就此将人带回宫中的,只是路过的太平街时,晏淮清又不愿直接回去了。 “我想去一趟长井坡。”晏淮清扯了下李浔的袖子,“想去看看李胜怎么样了,记得上次见他,过得很艰难。” “重华心善。”李浔笑了下,却也没阻拦,脚下的步子一转,便抱着人跃到了另外一个屋脊上。 血红色的衣袍被冷风吹得猎猎作响,晕在了夜色里,可一滴血坠入了墨色中,并不能引起他人的注意。 不过半盏茶的时间,两人就到了李胜的住处。还是老的地方,被遮挡着身体,只能他们瞧见院儿里的人,院儿里的人瞧不见他们。 小院儿相较上次变得空荡了许多,角落处还有不少枯败了的野草,昭示着小院的主人今年有多么繁忙,收拾的时间也没有。 这个时辰也还不算迟,京都没入睡的百姓多的是,李胜家也不例外。 不过就李胜老母的寝间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其他地方都是黑黢黢的,料想是因为没银钱,舍不得。 院中飘出了阵阵的苦药味,药味越来越浓,却不见人。 在屋脊上待了半盏茶,两人终于听见了些动静。不一会儿,小厨房里就传出了脚步声,也不知是不是怕摔,每一步都踩得很慢很重。 他们顺着看去,隐约看见了一个人影摸着黑走出来,走到厨房门口时,才接着淡淡的月色看清了几分李胜的脸又瘦又疲,两颊和眼窝都凹下去了许多,头发枯黄蓬杂。 不知被什么拌了一脚,只听得李胜“哎哟”了一声,接着他就往前踉跄了几步,而后砰地一下跪在了地上,整个院儿似乎都震了震,手里那碗乌黑的药倒是端得稳稳当当,没有撒。 跪了一小会儿,李胜将药碗放在了一旁,撑着墙壁想要站起来,但站到一半又软软地坐了下去,如此重复尝试了好几遍,还是没成功。 随后那李胜也像是自暴自弃了,拖着自己的腿转了个身子,干脆就坐在了地上。蹬直双腿后,他慢慢地用手打圈揉着膝盖。 到这里还算是无事,可揉着揉着,院中忽然就传来了细微的啜泣,竟是那李胜捂着膝盖哭了起来。眼泪如串珠般滴滴滚下,顺着消瘦的脸颊砸在地上。 他哭得越来越厉害,却不敢发出声音,狠咬着自己的下唇抽搐落泪,双手如痉挛般揪着洗得发白又薄薄的冬衣。 哭了好一会儿,他抹了把泪看向放在一旁的药,三九寒冬之际,什么热乎的东西都会很快变凉,眼见着上头冒的氤氲热气不见了,李胜也不哭了,立刻撑着身子端着药站了起来,往前走第一步时,还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浔与晏淮清二人在檐上看得也不好受,像是哽了什么东西,吞不下吐不出的。 看人往那唯一亮着烛光的屋内走了,李浔翻身落到了院子里,翻遍了袖子和怀中,最后掏出了几两看不出身份的银子,放在了院里的那口盖着盖的大缸上。 重回屋脊,他们对视一眼,却默契地什么话都没说。 又坐了一会儿,准备回宫时,晏淮清说他想下地走走,李浔没问,应承着将人带到了地面。 只是走了没多久,却被人叫住了。 第170章 【陆拾陆】衣 李胜在后头一路小跑,急匆匆的脚步声在巷中不停地荡,一边跑还一边喊着。 “等等,您二位等等!” “我知道银子是您二位放的,请等等,我有话要说!” “千岁,九千岁!我知道是您,小人有话要说,小人有话要说。” 听到了最后一句,他二人对视一眼,才停下了脚步。 几息后,李胜就跑到了他们的跟前,因着瘦弱了许多,这么几步路也要了他不少的气力,整个人撑在墙上大喘气,额上冒出了一些冷汗。 “追,追上了。” 晏淮清看了一眼李浔,率先开口。“那银子你无需介怀,你还在云锦阁时领我看过东西,只当是我给你的迟来的赏钱。” 那银子还在李胜的手中捧着,干柴的手抓得又紧又松。“不行的,这钱我……”李胜听了这话,还是想伸手往前塞回给他们。 让李浔给挡了回去,“不做不必要的清高,你家中还有卧病在床的老母,饿死事大。你心里是知道的,这些银钱对我们来说算不了什么,但可以让你母子二人过个暖和的冬天。” 他知道这话说得不动听,但或许是最管用的。 如此,李胜就不说话了,悬在空中的手晃荡了几下,还是抓了银子手了回去。 李浔本意也不是教人为难自轻,于是移开了话题。“你刚说有事儿要说,是什么?”这话说出后,他自个儿琢磨了一下,又问:“我记得你在云锦阁做事,怎么就不继续做了?” 兴许是觉得他这口吻有几分咄咄逼人之嫌,晏淮清躲着李胜拍了下他的手,帮着找补道:“你若是信我们,可以把想说的话都说说,若是有苦衷也没关系,回去罢,天寒地冻的,你母亲还等着你。” 李胜脱力般靠在了被冷气冻成了坚冰的墙上,揪着自己发白、单薄的领口大喘了几口气。 他二人也不急,就那么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李胜才回过了神,嗫嚅着开口。“是我自己不做的,不是掌柜辞退的我。” 知晓这是在寻一个话口,二人也就没有打断,任由李胜随心地继续说。 “我早就知道的,掌柜他们不太对劲,我见着太多次了。”语焉不详,却击垮了说话的人自己。李胜浑身抖了几下,靠着墙壁慢慢地滑坐在地上,又捂着自己的脸开始低泣。 这一次,发出了声音。 他哭得动情、哭得发麻、哭得浑身抽搐,额上脖颈上都是暴起的青筋,大张着嘴嚎啕,鼻涕口水眼泪一起往下滑,裸露在外的肌肤都涨红了。 哭了一阵,他用手擤了一把清鼻涕甩在地上,然后抽搐哽咽着开始说话。“我怕,我是真的怕啊,在云锦阁的时候我就怕,辞了差事我还怕,我就怕柴源进那个老东西弄死我,我死了,我老母谁来照顾啊?”这些话几乎是喊出来的。 李胜像是要把这些年没流过的泪,都在这一晚上流尽,把不敢发出的声音都在这哭中喊出,把压在心底的恨和怯都宣泄出来。 不过他也没多说,就骂这么一句就够了。 “我在云锦阁当差,偷听到了好多次柴源进和一个男人说话,先是那个香囊,我听见他们说了,其实那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我当时为了钱,还是昧着良心撺掇着客人买。” 李胜说到这里,觑了晏淮清一眼,是记起了当时这位主逛云锦阁的时候,他当时也心虚纠结。 而后又继续说:“后来卖香囊的母女出事儿了,也就不卖了,京都又出了个神医,那玩意儿彻底不见了影子,我还是庆幸了好一会儿的。原以为还能继续地做下去,多攒些银子,哪里晓得……” 话在这里卡了壳,李胜忽然不说了。 他恢复了些精气神,眼睛滴溜溜地在李浔和晏淮清两人身上转,有些商铺小二的机灵劲儿。 “你是在怕什么?”李浔不过一眼,就看出了这人心中所想,谈不上什么耐烦不耐烦,布衣百姓单是活着就很难,有些自己的考量和担忧也正常。“你怕我?怕你说了我会灭口?还是怕我和柴源进是一伙儿的?毕竟我常光顾云锦阁。” 李胜一下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垂眸看向了地下。“没,没有……” “你能追出来,又能一眼认出我的身份,说明其实你自己心中是有考量,如今话到嘴边,也不必畏畏缩缩,我答应你便是,不对你做些什么。若是真的想知道,其实胁迫比此刻等你慢吞吞地想开要管用。” 李浔威胁人的时候居多,引诱的时候也总带着些蔑视的味儿,即使是游说也犯不着哄,利益总归比花言巧语好用得多,所以对于李胜这样受了惊吓、深陷梦魇的人来说,这些话还是带着几分狠辣的。 听完后,晏淮清无奈摇头,还是帮人补了些话。“你莫怕。”说着,他从腰间取下了一块儿羊脂玉。“这个你收着,你就当是我们用钱财换了你的消息,银货两讫,日后你不欠我们,我们不欠你,也没有对你做什么的理由。” 李浔的话是没说错的,李胜追出来的时候其实就是打算坦白的,奈何被吓久了、吓怕了,如履薄冰战战兢兢,话到了嘴边又被长久的惊惧给弄的憋了回去,眼下就是要一个口子,让他能顺利地说出来。 那羊脂玉悬在半空,月色黯淡也能瞧出成色上好。李胜盯着瞧了一会儿,将玉给推了回去,而后举起手中的银子晃了晃,说:“银钱已经给我了。” 口子被撕开,后面也就顺理成章了。 “每过几日,我就要给我娘抓药,但有味药材供得紧,每日能卖的不多,只能赶早去抢,可偏偏又寅时才能送到。柴源进那狗玩意儿不许我们当差的时候往外走,我就动了小心思,给茅房后墙拆了个洞出来,借着出恭的由头溜出去买药。 “那一日我忙得狠了人累昏了头,回到家才发现买的药留在了店里,于是赶忙回去,钻着洞进了店。怕被人发现就没敢点灯,抹黑走路也不知道碰到了哪里,稀里糊涂地进到了一间暗室中。 “我是又惊又惧啊,着急想出去却越走越不对劲,最后走到了一空旷的地,看见里头的东西后,差点没给我吓尿了!” 李胜说到这里哆哆嗦嗦,脸色也苍白了许多。 “那里,那里头竟然……竟然挂着三件衣服,其中有两件是龙袍啊!!!柴源进是要翻了天了,他要造反啊!我还怎么敢留,怎么敢跟他一起做事!” 对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普通百姓而言,造反已经是顶了天的罪名。 李浔与晏淮清换了个眼神,而后他压着声音,似引诱般问:“这三件衣服,你可还记得都是什么样的么?” 李胜点了点头,“一件雪白雪白的,像是道袍但又不像,总之一层加着一层;一件是咱大晏万岁爷穿的那种绣着五爪金龙的、明黄色的龙袍;另一件……是玄色的,上头也绣着龙,但那龙缠着一个用金线绣着的大圆饼。我就是个帮工,也不懂绣活,认不出来那到底是什么。” 金线的大圆饼。 这个形容一说出,李浔脑袋里就出现了一个金乌图腾,他料想是这个没错了。 “我看见之后慌里慌张地开始跑,生怕被柴源进逮到,也还好我命大,真的又稀里糊涂地跑出去了,出去之后,拿了药就蹿回了家。 “我是左思右想,一晚上没睡啊!我想着我进去了肯定会留下痕迹的,柴源进迟早有天会怀疑到我头上,我不敢留,第二天就说我娘离不开人不做了,多一天我都待不了。” 眼见着人又快陷入梦魇了,晏淮清即刻低声安抚道:“好好,多亏了你了。现在已经没事儿了,有我们在,柴源进不能拿你怎么样的,你且放心,好好地照顾你的母亲。” 说着,又将那玉佩塞给了李胜。“这东西你还是收着,典当了银子,带着你娘离开这里,去江南,去柴源进找不到的地方好好地过日子。”他还记得第一次趴在小院儿屋脊上时,李胜与其母亲畅谈的江南。 第149章 江南或好或不好,传言或真或不真,留由去过的人决断,但心存向往的人仍可大胆前行,沿路总有一处风景不会让人败兴而归。 “去吧,回家吧。”晏淮清说。 李胜眼中又滚出了几滴热泪,从地上爬了起来,带着玉佩和银子踉踉跄跄地跑回了家。 他没有再回头。 - 云锦阁出了暗室里有那样的东西,他们自然时要去看上一看的。 李浔抱着人夜行于京都城的屋脊上,如烟一般在月下飘过,不过一会儿,就到了云锦阁的所在处。 云锦阁里头的贵重物什多,所以墙做得又高又厚,他二人躲在后院儿的大树上观察了一会儿,就看见了李胜弄出来的那个洞。那洞在茅房和大树之间夹着,一股味儿熏出来,还真没人愿意去那里看,他们这个位置正正好好地能看见。 那洞拐个角就是楼阁的偏门,只是偏门也落了锁。 再盯着看了好几息才发现了端倪,那偏门旁钉了一块儿和木墙颜色相近的窄木板,但借着月色换着角度,就能发现其颜色质感的不同。 李浔暗笑了声,没想到这李胜为了偷溜出去买药,竟然想了这么多法子,也居然都没有让柴源进发现。不知是该夸赞一声机灵,还是暗唾柴源进大意。 在树上蹲了又有半炷香都没听见里头有别的声音传来,李浔才抱着人落在了后院儿里。 接着巧劲打开了木板,他二人躬着身子进了里头。 李浔心中有些好笑,云锦阁来过不少,回回都是被捧着供着,没曾想有一日还要这样偷偷摸摸。 木板重新被合上的时候,堂中就一点光亮也没有了,李浔怕晏淮清会碰伤,想折根蜡烛借点光,于是凭着当初的记忆往某处走了几步。 晏淮清就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他伸手一摸,却不知是碰到了什么东西,接着身侧的墙嘎吱几声就空出了一道缝。 两人在一片昏黑中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从缝隙中走了进去。 暗道弯弯曲曲,要下不少的台阶,墙壁又湿又滑,带着浓重的土腥味。约莫走了一盏茶,一片昏黑中染出了几分柔和的光亮。 像是蜡烛发出的光。 他二人加快了脚步,前途的路也越来越宽敞、越来越亮,直到最后……他们终于走到了李胜所说的那个宽敞的地儿,也终于看到了那三件被整齐挂在墙上的衣袍。 第171章 【陆拾柒】复 “你可还记得秃鬼山的那一夜,全城的人皮傀儡都聚在那里,高高的篝火堆上站着一个穿着一身白衣的男人,他的胸口还挂着一个金乌图腾。” 李浔负手站立,面无表情地打量着高挂在墙上的三件衣袍。 “我记得。”晏淮清说,随后指向了挂在左边的那一件白色的。“与这相像的很,不过不如这精致华丽。” 就像李胜自己所说,他只是云锦阁中的一个当差小二,对于时下的衣服款式了解的也不多,只隐约觉得这一身白与大晏男子常穿的道袍有几分相似。 可他又怎知,这是祭祀时才会出现的礼服。 这密室的烛光不算太亮、也不算太暗,泼在挂在墙壁的衣袍上,即使他们没有凑近去观察,也能隐约看见衣袍上绣着的暗纹。 接着,晏淮清又指向了中间的那一件玄色龙袍。“这是龙袍不错,却是前朝的样式,前朝崇尚金乌,以玄色为尊。” 话音落下,他二人便在昏黄又柔和的烛光当中对视了一眼,也都从彼此的眼中瞧见了些了然。 他们没有多说,默契地开始在这暗室当中仔细寻找。直到两人又不约而同地抬头,终于看见了刻在顶上的东西。 金乌图腾。 又是金乌图腾,还是金乌图腾,果然是金乌图腾。 “果然如此。”李浔哼笑了一声。 不过眼前的这个金乌图腾又与别三处的不同,它更要精致、更要华丽,刻在石砖上就像是浑然天成,凿下的凹槽处还添上了金粉,在烛光的照射下泛着灼灼的光,烛芯一晃,整个图腾就像是要烧起来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心中也都有了数,却也并未在云锦阁多谈,而是默契地开始往原路返。出了密室,又摸着黑顺着来时的门洞翻出了云锦阁,随后李浔抱着晏淮清直奔坤宁宫而去。 半炷香后,两人终于进了东暖阁,晏淮清将灯给添上,李浔烧起了炭盆。 “冷着了吗?”李浔碰了碰晏淮清的手,“还是有些凉,方才叫你吹着风了。”说着,便握着人的手到掌心揉搓了起来。 “无碍。”晏淮清喟叹一声,享受了片刻这样的温存才走到案桌,又拿起了纸笔。“此事有了头绪,却还是得写下来捋一捋才能清楚。” 知晓这是他的习惯,李浔也不多说,开门传唤小玉和小兰沏壶热茶来。 他自个儿倒是提着那壶冷的,悠哉游哉地晃到了案前坐下,撑着下巴耐心地看着正埋头苦写的人。 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地牵扯,谜底一点点一丝丝的展露,可之前就是少了些关键的信息,让人如管中窥豹、雾里看花,看得片面也看得混乱,思来想去怎么也组不成一件完整的事儿,猜不到幕后之人的真正目的。 今日见了李胜、去了云锦阁的暗室,倒是什么都明白了。 竟是如此、竟是如此! 他拎着小茶壶往自己的口中灌了一口冷茶,凉意灌到喉口的时候,觉得有些快意、又觉得有些悲哀。原来这世间想让晏悯死的,不止他一人;可原来这样的精心谋划,也不过是为了一己私欲,也同样要以天下苍生为代价。 半壶冷茶入腹,身旁传来了搁笔的声音。 晏淮清举着吹了吹墨,将那写满了的纸递到了李浔的面前。“大致是这些了,你且看看如何,是不是……与你想得差不多。” 李浔接过时笑了下,“我为你批阅作业,你合该尊称我声夫子。” “学生不才,有劳李夫子了。”晏淮清十分谦逊,又择了一支笔,沾了朱砂后递到了李浔的面前。 李浔拿过笔扫了几眼,低声将上头零散的字词读了出来。 “前朝崇尚的金乌图腾、前朝形制的斧凿器具、前朝的玄色龙袍、前朝遗留的重云山庄和《密诡簿》……”最后视线落在了写在正中的“晏悯”两个大字上。 他轻笑一声,把手中的宣纸平放在了案上,抬腕挥笔,将正中晏悯的名字给圈了起来。“你想的不错,晏悯确实就是那个阵眼。” “而这精心布下的移运术,移的是国运!那幕后之人,正是前朝遗党,他欲将大晏国运换移到已衰败的旧王朝上,与天争个起死回生!” 说完,他又接着晏淮清落下的字词边看边读,“出现在京都城外的万人白骨坑、散布了满城的人皮傀儡、太平街上异常的云锦阁、被遏止打断搜索、接连出现的替死鬼……” 蘸着朱砂的笔尖悬在纸上,不过这次晏淮清没等李浔开口,抢着说:“此事之所以错综复杂、之所以会牵扯到这么多的人,只因那幕后之人本身便与晏悯有联系,之前的赵磐、戚永贞、晏鎏锦等人,不过都是晏悯以及那人怕事情败露找的替死鬼。况且纵观天下,能同时让这些人做替死鬼的,也只有晏悯了。” 说到这里,晏淮清轻叹一声。“难怪当初在雀儿坡,晏鎏锦那般不愿回到京都。” 父子之情,竟是谁也没能得到,不知该唏嘘公平,还是不公平。 他又道:“柴源进就是那人的一个应声虫,当初帮我上位也不过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也因此晏悯是阵眼,才会让我不要动他,就是怕我会坏了他们的阵。” 李浔颔首,却又扶额笑了下,笑中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讥讽。“如此说来,他晏悯也不过是他人手中的棋子罢了,这么多年自以为大权在握,实则早坠入了他人布下的天罗地网中。” “让我们猜猜……那人是以什么身份留在的晏悯身边,又是怎样说服自满自负、自私自利、将大晏视作私人之物的晏悯,做一些有损于大晏利益的事情的?” 话音一落,两人皆在此时抬眸,而又在下一瞬对视上。 那一刻,他们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异口同声道:“通神!” 是晏悯一直在修炼的通神之术。 如此一来,便是什么都解释得通了。 晏悯登上皇位之后,不再满足做一个只活百年的凡人皇帝,他贪婪地想要永生永世大权在握,所以走上了求长生的这条路,而那幕后之人、那前朝遗党便是在此时站了出来,借口有一通神之法能帮助晏悯与天齐寿。 实则借通神之事、谋复国之便,哄得晏悯欢心之后,便借着皇权开始布下这移运大阵。 李浔猜想,为了能够名正言顺地虐杀生灵来祭阵,那幕后之人定早早地将人皮傀儡一法献给了晏悯,却又不会告诉晏悯关于人皮傀儡的真实目的,只说这个可以培养一批永不叛变的忠诚之士,帮助晏悯更好地集权、监控文武大臣、京中百姓。 依晏悯的疑心、自负和不择手段,必定欣然接受了这个法子。 也就是说,人皮傀儡一事晏悯一定心知肚明,并且十分赞成,所以才会在他当初售卖香囊的时候紧急叫停,也会在此事将要被调查出来的时候,接连卖了赵磐和晏鎏锦,保全他自己。 而那幕后之人在哄骗晏悯的同时,也在徐徐展开他自己的复国大计。 “如今看来,柴源进、雁音、柳因等人都是一丘之貉,”晏淮清轻叹一声,“或许从一开始,我们也不过就是那人计划当中的一环。” “不用或许,我们便是。”李浔坦然承认道,又说:“那人的目的便是搅浑京都这潭水,致使朝中内斗而无心关注他在暗中做的那些龌龊事,保证他的计划顺利实施。 “我刚将你从牢中救下后,非但没有急着借你来与晏鎏锦争斗,甚至还与晏鎏锦达成了一致来隐瞒你的身份,所以他心中不满,故派出了雁音在其中挑拨离间,玉壶碎片一事便是他们刻意谋划的。那东西能从你这里到晏鎏锦手中,就是有雁音和柳因在暗自联系。 “雁音怕我气急将你斩杀,让晏鎏锦一家独大,因此又下了鸳鸯蛊在你我身上,来保你性命。谁知他身死,你又早先在重云山庄找出了《密诡簿》,所以自然而然地牵扯出了人皮傀儡一事。” 李浔往嘴中灌了一口冷茶,“那人知道人皮傀儡已经败露,又怕你我暂时放下往日恩怨联手处理此事,是故在你我第一次去云锦阁之时,就派柴源进将蛇戒指给了你,妄图引诱你夺权。 “哪知你志不在此,我们又携手将赵含秀、戚春文母女二人给拿下,断了他们控制人皮傀儡的香囊来源,当我们还试图诱敌深入时,他们彻底乱了阵脚,急忙忙地游说晏悯阻止我们。 “当然,即使他们不说,晏悯也不会放任我们继续做下去的。 “可他们哪知我私下还在暗查此事,而后我又将巫朝请了来,让他研制出了药囊,惹得整个京都城的人皮傀儡都暴乱,让这腌之事藏无可藏。最终无法,只能你推我我推你,将赵磐给推了出来,赵磐……” 他顿了顿,想吐出的话在嘴中滚了几滚,不过又很快地恢复神情,继续道:“赵磐虽对此事不甚了解,却也还是做了替死鬼。 “死了赵磐我自然是不甘心,便将晏鎏锦也拉下了水,彻底乱了他们的计划。 “可谁都知道此事到这样的程度,他们的粉饰的太平已是摇摇欲坠,再进几步,或许事情的真相便会天下大白。他们不愿如此,怕我再生变故、也怕我怕坏了他们接下来的打算,于是一道圣旨,让我和司内在晏悯近臣曹瓦的监视下南下眉州。 “晏悯大抵也知道人皮傀儡是晏鎏锦替他挡了灾,加上淑妃等人尚且有用,是故还将淑妃留在宫中,这也为日后埋下了祸端。 “先前生出了那么多事端,幕后之人心中有气是一,怕你我真的和解了是二,是故在南夷入京之际,吩咐柳因游说淑妃等人,提议让泠河去和亲。就是不知子卯叔一事是不是也是他们一手造成的了。 “再后来,发现你亲自上门商谈皇位一事,便将计就计。虽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暗中劝说晏悯退位,但不重要,你还是登基了。而后又叫柳因教唆晏鎏锦、淑妃等人逃出牢狱、起兵谋反,让新上位的你只顾和这些乱臣贼子周旋,不再关注当初还未解决完全的人皮傀儡。 “你当初说有吏部左侍郎钱子轩等人谋反,我猜想或许也是他们的手笔,就是为了给他们自己拖延时间。 “当然,事与事之间终究是千丝万缕的联系,如今一两句话只能说个大概,也扯不清楚其中的了。” 李浔一声叹息。 云锦阁密室中的三件衣袍的发现,才真正地将所有的事情联系在了一切,他们心惊地发现,从一开始,所有的事情都有那前朝遗党的影子,所有的动荡不安都有他们的刻意挑起。 竟是让大晏不安、让民生艰苦。 “拖延时间?”晏淮清抿了抿唇,握着笔在干净的纸上随意地画了下,又猛地抬起头问:“可是在我登基之前,白骨、人皮傀儡这些就都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照理说,既然阵法已经不需要阴邪之物滋养了,那即刻移运便是,他们又为什么要继续拖延呢?这拖延的,到底是什么时间呢?” “重华此言有理。”李浔不语,指尖错落地在案上敲打着,发出一声接着一声的清脆响声。 两人皆在沉思 片刻后,李浔复又开口道:“那人迷信巫蛊、阵法之邪术,前朝也格外地崇尚鬼神,会不会他们是在等待一个日子?一个对于他们而言的良辰吉日?” 晏淮清搁下了笔,倏地站了起来。 “有,是有的!”他在书架上转着,一层一层地看下去,似乎在寻找什么,嘴中又念念着说:“我曾看过一些记载前朝习俗的杂书,他们格外看重祭祀一事,一年中有一日是他们认定的大吉之日。” 不一会儿,晏淮清从木架上抽出了一本书,快速地翻动了起来,哗啦啦的翻页声清脆又绵软,李浔静坐等待着对方找寻的结果。 “有了。”晏淮清跪坐下去,将手中的书往李浔的眼前一递,手指指着一行道:“以清明为吉……” 第150章 “是清明!” 两人对视了一眼,李浔道:“那只余四十五日了!” 作者有话说: 噩耗,手被割伤了,敲字只能是一指禅! 第172章 【陆拾捌】舅 四十五天,能做些什么?又该怎么做? 移运法是真是假,若是真的会如何、若是假的又会如何? 旧的问题虽被解决,新的困惑又接踵而至。 - 天启二年正月二十,京都又有上阳沈昂雄的来信。 沈昂雄对魏家军极其崇敬与尊重,每每谈及时,都会流露出与其平时为人处世十分不相符的激动,即使在信中,那样的情绪也藏不住。 历时几月之久,他根据李浔提供的线索和方向,又在布日古德等人的帮助下,终于在上阳的大草原当中找到了李浔想要的东西头骨。 上头刻着金乌图腾的头骨。 然而事情的真相却远比他们想象中的更要令人愤慨、唏嘘。 提在手中掂了几下,而后李浔伸手在那个包袱当中摸了一把,就掏出了一块儿朽坏的木牌和一面破败的军旗。 定睛一看,竟然在那模模糊糊的痕迹当中,看出了一个“魏”来。 他一顿,犹豫了几息才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了晏淮清。“你且看看。”而后又拆开了沈昂雄写的信。 看完之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眉头因为怒气而蹙,却也没有展露出震惊的神色。 他对晏淮清说:“沈大将军在上阳寻找数月,终于发现了更多头骨的踪影,偶有几个与我上次带回京都的类似,上头刻着金乌图腾。 “头骨散布在沼泽中、草地里,后来他发现头骨皆集中散布在一个地方,于是派人于附近勘察,终于在沼泽旁发现了一座挖空了底下的山,洞里头密密麻麻都是白骨断肢,更往里走,他便看见了一个巨大的、用斧凿凿出的金乌图腾,里头嵌满了白骨躯干。 “沈将军又惊又怕,让人去整理了那些白骨,发现竟然有不少的骨头上都有兵戈留下的伤痕。又说把洞里头淤积的泥一挖,翻出了不少甲胄、布衣的碎片。这个木牌和这面残旗,便是他在地下发现的物品。” 李浔一边说,一边打量着正垂眸盯着木牌看的晏淮清,“如今摆在面前的种种证据表明,或许那些白骨,就是当年覆灭在上阳的十万魏家军。” “沈将军的意思是说……”晏淮清轻抚了一下那面残旗,又用指腹摩挲着那个沾满了泥浆、已经变得模糊的“魏”字。“或许你上次带回来的头骨就是我的舅父?” 说完,还没等李浔有了什么反应,晏淮清自己就先抿了一下唇,缓了几息才继续道:“十万魏家军的尸首分离、躯干被埋藏在了地下、被当作了滋养阵眼的邪灵,这些……晏悯真的不知吗?他那么忌惮魏家,幕后之人真的能够背着他做到这些事情吗?” 他这么问了,却又自己答了,缓慢地摇着自己的头说:“兴许是不能的。” “也就是说,十万魏家军死于上阳不假、晏悯刻意设陷也是真,但他让我舅父死、让魏家军死还不够,还要让那十万英魂化为他通神路上的垫脚石。” 李浔难得张开了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看着晏淮清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也说不出的酸涩。 而后,他又看见晏淮清嗫嚅一番,吐不出字就伸出舌尖舔了舔干燥泛白的唇,最后仍觉无力,才艰难地抬起了头看向了他。 眼睛是红的、是恨的。 “李浔。”晏淮清喊了一声,最后身子一颤,从眼中生生地挤出了几滴泪来,他问:“那我母后呢,他将我母后的尸骨留在宫中,到底是因为疯魔,还是因为我母后也不过是他通神的一个器物罢了?!” 他的身子晃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腰抵在了八仙桌上,又抬手无力地盖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我母后认识他的时候十六岁,正一品左柱国的嫡女,名满京都,骑马射箭不在话下,能拉开一石的弓,见者无人不称赞一声英姿飒爽。我舅父与我母后是双生子,同胞兄妹,名满京都的少年郎。可晏悯当时还只是一个宫女生下的、不受宠的皇子。” “母后执掌凤印的那一天,舅父自请驻守边关,为了就是让晏悯安心!” “舅父死讯传回京都的那天,母后急产生下了泠河,最后血崩而亡,他们同日而生、也同日而亡。都说是双生子能彼此感应,母后是不是也知道她的哥哥死的冤啊?” “生下我的那年,舅父从边关乔装暗自回京看望母后,重华是他们一起给我起的字。”晏淮清捂着自己的脸大哭了起来,“这些我从前不敢说!他们被辱骂了那么多年,我也不敢说!可我也是魏家的子孙啊!” 晏淮清恸哭哀怨,泪水接连从指缝中流出成串般坠在地上,身子跟着一起颤抖。 哭什么呢? 哭晏悯无情、哭天家薄情,也哭他自己无能、无为。 纵使晏淮清已经在这么多年间接受了他们已逝的事实,可事到临头,却还是无法接受事情的真相竟然如此薄情寡义,仿若人生欢好恩情都只是假象。 李浔轻叹一声,将人拥入了怀中,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说不出。 - 然而仅仅只是在收到沈昂雄信后的几个时辰,晏淮清派去玉龙关探寻往事的人,就带回了关于当年两次送出玉龙关给南夷的真相。 第一次,盛元七年,南夷攻入边境,晏悯却调动常年驻守在玉龙关的魏家军去往上阳抵御狄族,由于兵力空虚又没有足够的调兵时间,为求和,他竟然将玉龙关拱手让给了南夷,虽在两年后被收了回来。 第二次,盛元十三年,南夷在边境外躁动,晏悯却再次不战而降,主动献上了玉龙关以及宝物万千、美人千百以抚慰南夷之心。 晏悯以暴政闻名,自即位之时便不受好评,骄奢逸样样都占,自从魏家军覆灭之后荒唐更甚。此生做得最好的事情就是紧握大权、镇压朝臣,即使他已如此不堪,但两次让出玉龙关也还是让无数人唾骂暗恨,可想此事有何等的丧权辱国。 不明真相的人们只觉得是晏悯昏庸无能,然而他们已经窥探到了腐烂的内里。 首次让出玉龙关,只为设计处理魏家军、让十万生灵活祭阵法。 而第二次,在探子送回的信中,也给出了回答其实求和是假、私欲是真。彼时晏悯已沉迷通神许久,却还是未能得到成功,传闻南夷手中有一仙物,能教人精神焕发、容颜永驻,据说还是炼制长生丸的重要引子,晏悯变动了心思,用玉龙关等从南夷手中换取了那个宝物。 君臣百姓、城池疆土,不过都是帝王眼中的私物,可随意调用、不顾生死。 李浔骂了一声脏话,气得眼尾绯红、脑袋生疼。 竟是如此,也果然是如此。 不过和晏淮清相互依偎在一起之时,却又苦中作乐地想,竟然是在同一日,他们都成为了一等一的可怜人。 但是李浔向来能够快速地收拾自己的情绪、回复好状态,于是并没有在悲伤和愤怒当中沉湎太久,又开始思考:既然已经完完全全地知晓了晏悯这些年的所作所为,那该如何收集到证据? 首先,上阳那边,让沈昂雄将上回发现的狄族老兵和这次发现的白骨、甲胄带来京都。其次,玉龙关那边,探子的消息也是从一些旧人口中得知的,同样,将那些人一齐带回京都便是。 但,这些所谓人证,终究不是铁证,晏悯尚可狡辩说这些人是他们收买的,想要将晏悯一击致命,还欠些东西。 李浔这些年在晏悯的身边伺候着,也多少知晓了一些对方的癖好,譬如,晏悯习惯记事,会将每日发生的事情记录在册,他还会留存一些他认为重要的、有纪念意义的物什。 据晏悯自己所说,他的一生注定漫长,而人能记住的东西有限,只能用这样的方法记住他恨过的人、爱过的人、发生过的事。 他听时觉得不屑和讽刺,却还是记了下来。 于是李浔猜想,当初的那些阴谋也必然会在记录在册,只是对方的警惕心强,这么多年也一直没有寻得被藏在了何处。 缓了好些时候,晏淮清也恢复了平静,除却微肿的双眸之外,便再看不出方才崩溃的痕迹了。 李浔用手帕沾了些凉的茶水,敷在了对方的眼睛上,又顺便将自个儿心中想的那些事儿一并说了出来。 哪知晏淮清眸光一闪,说:“我或许知道。” “嗯?”李浔眯了眯狭长的双眸。“你知道?” “或者说……边映知道。”晏淮清顿了顿,眼神藏着几分心虚地躲了躲,解释了起来。“不知你还记不记得她,是前任大理寺左少卿薛古的遗孀,那时她跪在了你的马车前……” “我当然还记得,那时她求我帮她,让我送她进宫留在晏悯的身边。”李浔拿掉了绢帕,凑近了些,笑着说:“我也知道,其实那天晚上她去找了你,她能进去,也是我授意的暗卫。” “我只是眼神不如重华的好使,看不见那些花了心思弄成的图腾罢了,其余的……” 晏淮清嘴唇张合几下,接着又闭紧抿了抿,最后才憋出了一句。“我就知道你的。” “重华莫要生气。”李浔赔罪般在晏淮清的眼角吻了吻,“她后来的事情我便不知了,她不是我部下的人,我也不愿监视她,只等她有了线索来主动找我,所以可是她告诉了你些什么?” 晏淮清点头又摇头,“也不算告诉,上次也只是匆匆见了一面,她没时间细说,我倒猜了出来。” 但到底是什么,他却没有明说,“我派人去联系她一番,此事……还是让她主动来说为好。” 作者有话说: 是有点想法去写一写魏皇后和魏将军的往事的,兄妹之间。 第173章 【陆拾玖】刺 李浔没有想到再次见到边映,是在这样的场景。 孤月高悬着,未尽的寒风在灌入坤宁宫的院中,在里头肆意地游走鼓动,他们二人打开着东暖阁的门,一边品茶一边等待。 边映便在这样的寒风当中踏月而来。 上一次见到她,她还在为亡夫披麻戴孝,面色又冷又苍白,放在人群当中十分不起眼,只有发出哭声的时候才让人感觉她是是存在的。 如今也说不上大变模样,却还是不同了,愈发寡淡,寡淡得甚至不像活着的人,仿佛随时都会化作一缕青烟随风散去。 “陛下。” “九千岁。” 边映抱拳行了个礼,也并不讶异传闻中那个已经死在天牢大火中的司礼监掌印为什么还活着。 “许久未见了,边姑娘。”李浔虚托了一下,“不必如此客气。” 她站起身之后就没再说话,只是垂首沉默等待,仿佛笃定了他们今日请她过来必有要事询问,所以她不必说,只需答。 李浔总觉得,薛古离世,仿佛将她的神魂也带走了。 他说不上来这是好还是不好,于是没有多说,也不再去想。 晏淮清倒比他要更显体贴些,开口寒暄了几句。“有些时日未见了,薛夫人近日如何?” “一切如旧。”边映答。 “那就好,还是要保重身体的。”晏淮清垂眸,拾了个杯子倒满了热茶,而后递给了边映。“更深露重,薛夫人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想必薛少卿在天有灵,也是挂念着夫人的。” 边映听着前面的时候还面色沉沉没有什么反应,最后一句落下,她眸光闪了闪,接过了那杯热茶,低“嗯”了一声。 抿了一口茶,她才像是有了些人气,也反问道:“陛下近日安好?” “尚好。”晏淮清对着笑了一下,带着些安抚的意味。 李浔知道晏淮清于薛古一事上有愧,一心为民的清官死在了阴谋诡计里、夺权纠葛中,就像将士不是死在烽火狼烟的沙场,而是败在朝堂斗争的尖刀下。 对于此事,他也不见得有多心安,因为当初允诺给晏淮清的、允诺给边映的承诺,也在动荡之中并未实现。 思及此,他叹了一口气,也就把话直说了,“杀害你夫薛古的是晏鎏锦的人,不过晏鎏锦已死在雀儿坡,没能让他活着回来向你跪谢。” 边映没说话,她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在门上,有些单薄、有些倔强,如崖边盛开的迎春,只是春还未到,就早早有了颓败之势。 “我知道了。”她说,又说:“他是该死的。” 第151章 她垂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一阵冷风灌入,半开的窗子股鼓动了一下,她才收拾起了情绪,反问道:“九千岁想问些什么?边映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浔点了点头,没和她客气。 “你一直待在晏悯的身边?”他问。 “是。”边映答。 “以什么身份?” “侍女。” “宫中侍女众多,你与她们有何不同?” “晏悯说我们有仙骨,应当与他一同通神飞升,再到仙宫做他的侍女,永远忠诚于他。” “所以你与常人相比,又多知道些什么呢?” 两人便如此一板一眼、一问一答,到了这句时,李浔又补充道:“晏悯习惯将此生做过的事情给一一记录下来,此事你可知道?” “知道。”边映点头,而后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她开始宽衣解带。 别说是晏淮清,纵使是李浔都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却又不敢上前阻拦,只得偏开了头。 “边……”晏淮清紧闭着眼睛正想开口劝阻,哪知被她打断了话。 边映说:“陛下,九千岁,请看。” 又说:“探案之时,理应无需如此戒备男女大防。” 他二人还是犹犹豫豫了许久,惹的边映又催促了一次,最后才半睁开了眸子迟疑地朝她看去。 只见她衣裳半解,裸露出了大半的背,而那理应光滑的背脊上,却布满了刀剑棍棒的陈年旧伤,却也不仅仅如此,伤口之上竟然还有用朱砂刺上去的字。 一行行、一串串,言简意赅地记录了桩桩件件不同的事。 凉薄的月色与昏黄的烛光相融,悉数泼在殷红的刺青上,那字随着边映的呼吸起伏着,顷刻间仿佛蠕动了起来。 “是晏悯的字迹。”李浔起了身,想走近些,但又忽然想到了什么,于是将迈出去的那半步给收了回来,又问:“所以他将这些东西刺在了你们的身上?!” 这边的晏淮清一直没说话,只是匆匆起身拿了一件狐皮披风,而后偏着脸盖在了边映的身上。“更深露重,保重身体。” “嗯。”边映应了一声,也不知回的是李浔还是晏淮清的话。 总之借着披风,悉悉索索地将衣物穿好了。 “他把做过的所有事情都刺在了我们的身上,又给我们每一个人都下了蛊,母蛊在他的手中,倘使背叛了他,便会即刻化为血水,尸骨无存。”边映又说。 李浔眼睑半阖,揉了揉眉心。“怪不得这些年我什么都没有找到,原来是藏在了人的身上。” 纵使知道晏悯不是什么好东西,也没想到他竟然疯癫至此,到底还是小瞧了对方的无底线的程度。 他遂问:“那个母蛊长什么模样?你知道吗?” 边映并非寻常人,既然早就意识到这些事情不对劲,那肯定会有所准备的。 果不其然,她点了点头。“知道,在他的手上,一串刻着朱砂符的佛珠。” “好。”李浔沉吟片刻。 既然知道那母蛊长成什么样,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只要将东西拿到手,何愁再被晏悯拿捏,届时只要能将在外游荡的巫朝找回,边映等人的性命也自然无忧。 思及此,他暗自点了点头,又看向已经衣着整齐的边映。“今夜辛苦边姑娘了。” “九千岁客气。”边映再次抱拳行了个礼,顿了顿,又说:“将我安排送入宫中,又弄死了晏鎏锦,此二者皆是恩情。边映再无其他遗憾,在此多谢九千岁了!” 李浔也起身回了个礼。 他们二人,本就是谁也不欠谁。 他二人将话说开了,边映也动身告退。正准备迈出东暖阁的时候,晏淮清叫住了她。 “薛夫人,外头未掌灯,朕送你一程。”说着,他拎起了一早准备好的灯笼起了身。 知晓是两人有话要说,李浔也并未跟上,坐回了桌上,任由他们去了。 夜里的风带着寒气,三更的天寂静无声,两人走了一路都没有说话,只有灯笼的烛光在闪烁,这么沉默着走到坤宁宫的门口,晏淮清才停下脚步。 颇有些突兀地说:“是朕对不住他。” 又说:“朕也对不住你。” “不是你。”边映随之停下步子,听完后很快地摇了摇头,面上确实没有一分责怪。“人不是你杀的,要去晏悯的身边也是我自己选的。” “我不是什么好人,但我分得清好坏、拎得清对错,所以我才能活到今天。” 晏淮清微微蹙眉,“但他毕竟因朕而死,若不是……” “薛郎是我夫,他的脾性我知道,早惹得许多人不快了。”离了李浔,她的话多了一些,也没那么生分客气。“在朝为官,不比当年在村中生活,有些事情是躲不掉的。我只遗憾没有手刃晏鎏锦、也还没有弄死晏悯。” 她知道,她知道谁好谁坏、知道这潭水是谁搅浑的、知道谁才是踩在薛古身上让他们起不了身的最大恶人。 她看得清,所以恨得清。 说着,边映对着晏淮清笑了一下,但她不太适合笑,或许是因为笑得很少,就显得坚硬,可还是在尽力地对他展示出自己的善意。 就那么笑了一会儿之后,她又说:“陛下,我夫薛郎很敬重你,他常说为君者当仁,倘若是你做皇帝,那会是大晏之福。 “若你实在愧疚难安,那就如我夫所说,做一个明君、做一个仁君,爱这天下苍生、爱黎民百姓,不要像晏悯一样、不要再让清官枉死。 “那我……也再没有什么遗憾了,我夫也应当同样如此。” “边映。”这是晏淮清第一次喊她的名字,其实于理不合。 只是他看着眼前的人,看着她挺直的背脊、劲瘦的身躯、空洞的双眼,有种熟悉而又陌生的不安,仿佛随时都可以离去。 所以他说:“离开这里吧,去过自己的生活,接下来就交给朕与李浔。” “过自己的生活?”边映看着他,面上也还是没做出太多的表情,只是沉思了一会儿就又很快地笑了下。“这句话可真稀奇,什么叫做自己的生活呢?薛郎死了,又还会有人毫无芥蒂地爱我么?” 晏淮清听她说这些话,又像是在听自己说。 人身上重重枷锁,真的能够过自己的生活?这世间谎言累累,真的有人能心无芥蒂地爱我? 能,应当是能的;有,应当是有的。 他像是顿悟了,可又有几分稀里糊涂地说:“边映,为你自己。” 他曾经求心问爱,蹉跎了无数的光阴、在光阴中又磋磨了自己,不管是因为什么,可当李重华为自己举剑变回晏淮清的那一刻,才算是真正地掌握了自己的人生。 此之为,攻守易形。 “好,好。”边映笑了一下,不知有没有听进去,总之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身离开,融入了夜色当中。 这夜很深很静,只听得到细微流动的风声。 几步之后,晏淮清听到了边映轻哼的声音,是不成曲调的词儿。 “三月三、春笋长,春笋沾雨节节长,编了竹篓上山岗。上山岗、捡笋尝,装满两篓换铜板,攒着银钱娶姑娘……” 那身影越来越远、声音越来越小,坤宁宫又只剩下了风声。 晏淮清转身回了东暖阁。 春天似乎又要到了,春笋还会再长,可捡笋的人却不会再来了。 作者有话说: 嘿嘿,又被锁起来了。 第174章 【柒拾】鸢 晏淮清有些记不清,距离上一次见到晏悯过去了多长的时间。 仔细一想,他们之间君不像君、臣不像臣、子不像子、父不肖父,说来也实在嘲讽。他从前尚有几分为人子的惶恐和失落,如今再谈,只剩下满腔的怒火与恨意了。 不过此次他抱有目的而来,别的心思也没有。 高耸入云的登云阁与从前无二,层层白纱帷帐在风中轻拂着,袅袅的白烟从阁中飘出,带着令晏淮清作呕的、浓郁的香气。 他站在门口,默不作声地打量了一会儿那三个鎏金大字,等里头的人察觉到他、唤婢女来请时才重新有了动作。 跟着往前走,他的目光也放在婢女身上,暗自猜想对方会不会也被刺了字、种了蛊,想到那日边映给他们看的那些,他握紧了手中根据边映所说仿制而成的佛珠。 那母蛊,他定是要换到手的。 头一回来还会被阁中的帷帐给迷了方向,第二次倒有几分驾轻就熟了,他穿过重重的帷帐径直走向了晏悯跪坐着的蒲团处。 那块儿巨大的、刻着小篆的石碑还立在那里,这一次,上头层层叠叠地贴满了朱砂写好的黄符,黄符带着纸香,朱砂却是腥臭。 他嫌恶地挪开了自己的眼神,什么话都没有说,跪坐在了蒲团上,拎着旁边小几上刚沏好的热茶,给自己倒了一杯,也不管顾晏悯的心情、也不去看,自顾自地品了起来。 “哼,说着忌惮朕的话,还敢喝朕的东西?”晏悯睁开了双眸,脸上带着他看了十几年都没有改变的讥讽和轻蔑。 但晏淮清已经不是从前的东宫太子了,不再会被这样的眼神给唬住,也不会再担忧对方是不是对自己不满了。 “太上皇不是还需要朕替你维护朝堂?”他淡淡一笑,不自觉地学了几分李浔的弧度。 看着对方还想就这个再说些什么,他没给这个机会,眉眼低垂、话锋一转,“朕昨夜做了个梦,梦见了盛元六年,母后还在世的时候,她说要带朕去放纸鸢,那纸鸢做成了彩雀的模样,尾部缀着五色的彩翎,很是好看。” 晏悯面上的表情变了变,看向晏淮清的眼神有多了几分讥诮和傲慢,滚动了几圈手中握着的佛珠,然后说:“不是梦,那个纸鸢被朕折断了翅膀。” 这些话或许称得上是挑衅,但晏淮清没有愤怒、也没有不甘、甚至没有应答对方的话,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 “但是朕那时还太小,步子跑不开、放不起来,母后说帮朕放,可她满头的珠翠实在是太沉了,压得她也跑不动。” 晏悯也在自说自话,带着十几年如一日的高高在上。“你母后那时体弱,早已不是当年冠绝京都的左柱国嫡女了。”这话中有几分得意。 “眼看着天要黑了还没放起来,舅父忽然来了,他从玉龙关回来了。”说到这里,晏淮清抬头看向了晏悯,嘴角的笑很淡,神色也淡然。“他接过纸鸢,只是跑了几步,彩雀就飞了起来。” “那时离你舅父身死、魏家军覆灭只剩不到一年。”晏悯说。 晏淮清继续道:“风越来越大、彩雀越飞越高,最后半个身子都没入了云中,然后舅父拔出了剑,斩断了拉着的线,那一刻,纸鸢化为了真正的彩雀,在云端上振翅飞翔。” 听完这些,晏悯哈哈笑了起来,“都已经即位称帝了,怎得还如此孩子气?死物永远都只能是死物,飞不起来就是飞不起来。” “是吗?父皇说得对。”晏淮清抿了下唇,笑得有些羞赧。“所以凡人也永远都只能是凡人。而凡人百年不过一瞬,父皇您如今也年过半百了。” 他难得地喊了声父皇,晏悯却变了表情。 霎那,晏悯微微抬手就将手中的茶盏朝着晏淮清砸去,很是熟稔,像是做惯了这个动作,而茶盏里头滚烫的茶水不过只是抿了半口而已。 晏淮清自然不会像以前一样呆站着不动,那时对方砸在李浔身上的茶盏他也还记得清楚,甚至连衣袍上茶渍的痕迹都没有忘记。 瓷器坠地应声而碎,他偏了个身侧眼看着地上的碎片,很轻地笑了一下。 第152章 “太上皇,梦还没有完。”而后捡着另外一个空的茶盏,给对方重新满上了一杯。“彩雀飞走之后,梦境变了几变,到了许多年后的今天,天启二年。” “朕看见母后已成白骨,可她的身上还穿着出嫁时的嫁衣,也看见了伤痕累累的舅父,他被埋在了泥淖之中,他们的身上缠满了纸鸢上的线,动弹不得,呜咽之中跟朕说死有冤情。” “朕从恍惚之中醒来,一时竟分不清那是梦还是现实,所以就来找太上皇了。” 他面上的笑没有变淡,手撑在了小几上,微微俯身靠近晏悯。 没有了仰慕、没有了敬畏、也没有了惊惧。 “太上皇以为呢?” 晏悯的脸色很难看,几乎可以与当时晏淮清在冷宫密室时看到的癫狂模样相比,眉头紧皱、横肉狰狞、眼睛发红。 而后又将那一杯新斟上的茶砸了过去。 还是被晏淮清躲过了。 “晏淮清,和李浔那个奴才待久了,竟学了这些不入流的脾性?你可是晏家的人。”晏悯被气得胸膛剧烈起来,还硬撑着淡然。“不过……你身上流了一半魏家的血。” “你瞧不起魏家?就凭你那个宫女出身的生母,倘若没有魏家的助力,你什么都不是,所以你的皇位,魏家得占一半。”晏淮清不想说这些话,不想妄论出身、不想深谈恩情,可他想要激怒晏悯。 出身是晏悯这一辈子都无法改变的事情,由是最忌惮别人提这些,几乎是在晏淮清说出这些话的一瞬间,他就勃然大怒,想要掀翻小几。 晏淮清早等待着这一时刻,先对方一步,轻轻一抬就将小几与上头滚烫的茶壶砸在了晏悯的身上。 晏悯脾性再大,也不过是血肉之躯,滚烫的茶水淋下去,身体颤了几颤,手中什么东西都抓不住,躬身痛呼了起来。 跪坐着的晏淮清立刻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半蹲在了晏悯的身侧,借着大袖的遮盖,把地上的佛珠换了一个。 一字一句道:“朕才是当今天子,由不得你在朕面前放肆。” 而后缓缓起身,扫了扫衣摆处的褶皱,从容不迫地说:“天理昭昭,一切终将会沉冤得雪,朕也会还天下人一个公道。” “拭目以待吧,父皇。” 语罢,不再看半躺在地下狼狈的晏悯,步履从容地朝外走去。 当初他以为不可逾越的海、不可跨越的山,竟然只是一个小洼、土坡而已。 令人唏嘘。 - 回到坤宁宫的时候,晏淮清才真正地松下了一口气,东暖阁的门大开着,李浔拉了个太师椅没个正形地坐在门槛处,手里拎着个茶壶,料想又是在喝冷茶。 瞧见他之后,瘫软的身子也没有坐直,只笑一声。“哟,陛下回来了?” 晏淮清抿嘴笑了下,走到李浔的跟前,把自己的手伸了过去。 那茶烫得很,换佛珠的时候只是沾到了些,都被烫红了。 李浔微微蹙眉,“啧,晏悯伤你了?” 他“嗯”了一声,把手中的佛珠递了过去,也不说自己是怎么换的,只是挑了些记忆深刻的对李浔说,“他说我跟你学了些不入流的东西,脾性大了。” 李浔哼笑了一声,在怀中摸着摸着掏出了一个小瓷罐,接着又揽着他的腰肢将他带进了怀里,“想我为他卖命了那么多年,若不是我,他晏悯能过那么多年的悠哉日子?果然是天家无情,人都死了,还要背后诋毁。” 晏淮清不赞同地摇了摇头。“是他无情。” “是是是,是晏悯无情,重华可是个有心人。”李浔一边笑,一边打开瓷罐为他细致地涂抹药膏。 晏淮清就不说话了,只是怔怔地看着环抱着自己、笑着垂首为自己抹药的人。 他一直都知道,那张脸是很好看的,如三月艳丽到糜烂桃红,笑起来时狭长的双眼微眯,若是心情确实愉悦,眼尾便会染上几分绯红,丽却不媚俗。可身上的玉兰香气又是那般的淡雅、清新。 实在矛盾。 实在蛊惑人心。 “李浔,我想再种一棵玉兰树,就在这坤宁宫中。”他忽然鬼使神差地就说。 “嗯。”李浔合上了瓷罐,“种吧,你想种多少都行,只是这次可别再伐了。”说着,轻吻了一下他的鼻尖。“总得让我看一回花开不是?” 晏淮清眨了眨眼,将脸埋入了李浔的肩窝处。“嗯,不会再伐了,以后都不会了。” 此后玉兰应当亭亭如盖,一年比一年更繁茂。 - 天启二年二月初八,沈昂雄伪装成携贺礼入京面圣,带着在上阳找到的人和物进了京都的城门,这是沈氏一脉时隔几十年,再次回到生养他们的故土。 与此同时,晏淮清派去玉龙关的人也将当年晏悯二次卖城的人证物证带回。 而那些记录了晏悯罪证的婢女,也在边映的助力下,被笼络到了他们手中。 时至今日,晏悯之罪已是罄竹难书、百口莫辩,只等判决。 作者有话说: 只是亲了一下鼻子!!!甚至没有亲嘴!!!不许关我!!! 第175章 【柒拾壹】定 公审太上皇,这在大晏的历史中闻所未闻,甚至翻遍史书也没能见到有前人记载。 此消息一传出,如惊雷一般炸响在了京都之中,又仿若野草开始在大晏的国土内疯长,一时之间,甚至引的别处的百姓纷纷进京观审。 晏淮清与李浔二人知晓了此事,还刻意将问审的日子往后拖延了一段时间,为的就是让更多的人能够亲眼见到这一幕。 他们等了十多年的这一幕。 对于京中的变故晏悯却并不知晓,他正沉醉于通神之术,登云阁袅袅香烟日日不断,高耸入云的阁楼,在云烟之间真有几分天上琼楼的飘渺之感,朱砂的腥臭和线香的香气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羽林军闯入登云阁之时,他正闭着双眼,面容陶醉,嘴中喃喃着一些不知名的经文。 听见了嘈杂的声音,便怒斥一声,直到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才终于意识到这件事情不如他想象中那么简单。 正想拿出作为帝王的威严,怎料训练有素的精兵根本就不听他的号令,直接将他擒住。 又想差使登云阁之中的人,哪知千般呼唤之下,竟然没有一人为他站出来。 这个清高自负、自私自利的帝王,在此时此刻终于明白,一切都在悄无声息之中发生了改变,他大势已去,王权已被架空,而他的高傲却蒙蔽住了他的双眼,没能让他像从前的几十年一样看得透彻。 晏悯就这样被挟持出宫,送到了大理寺中,当着黎明百姓的面问审。 于大理寺问审太上皇,符不符合规矩?众人也都不清楚,毕竟史无前例,只是晏淮清想让更多的人亲眼看到这一切罢了。 大理寺威严依旧,衙门大大地打开着,门口守卫着几个人高马大的衙役,可他们却并没有阻挠任何一个想要来围观的百姓。 晏悯即使退位,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性也一直没有改变。一身帝王常服,明黄色的缂丝云锦上是五爪金龙,身上带着浓郁的龙涎香,即使是站在堂下、被众人围观,身上也带着股不怒自威的帝王之威。 他左右看了一圈,手中握着佛珠,哼笑了一声。“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 不过无一人回应他。 半盏茶之后,晏淮清携数宫婢侍卫而来,登于堂上,身上穿的常服竟然与晏悯的并无二样,一时之间晃了众人的神。 而李浔坐在屏风之后,并未展露在众人之前。 晏淮清甫一座上高位,就有一小太监匍匐于地行大礼,领头唱道:“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一跪,围观的文武百官皆跪、大理寺中的衙役仆从也跪、衙署外的黎明百姓更是纷纷下跪。他们匍匐在地,对着坐在高堂之上的年轻帝王,大声唱道:“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唯独站在堂中的晏悯没有任何动作,他的神色难看,手中那串檀香木的佛珠,在滚动之间发出清脆的咔咔声响。 不过晏淮清也没有在意,他对着众人微微抬手,沉声道:“平身。” “谢陛下!” 跪拜的人起身之后,晏淮清抓着案上的惊堂木重重一拍,周遭迅速地安静了下来,而后他低声呵斥道:“晏悯,你可知罪?” 晏悯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被压着、站立着,却始终不说话。 而此时此刻,围观之人心中只有一种想法:滑稽,甚是滑稽;怪异,非常怪异。 太上皇立于堂下,当今圣上坐于高堂之上;父被审,而儿在问。 三纲五常、伦理纲常,在此时通通都被打破了,即使众人早有耳闻今日要发生之事,可眼前的这一幕,还是给了围观的百姓不小的冲击。 晏悯不回答,晏淮清就不需要他的回答。 他微微抬手,一旁伺候的小太监,立刻端了一个红漆盘上来,上头是一卷状纸,两个婢女将状纸拉开,竟然横跨了整个审案的大堂,而上头密密麻麻皆是字。 与其说是状纸,不如说是一封檄文。 托着漆盘的小太监向前一步,唱念檄文中的内容道:“太上皇晏悯:乃当世之妖孽,饕餮放横,伤化虐民;狡锋协,好乱乐祸……左柱国魏氏鹰扬,扫除凶逆;续遇南夷,侵国暴民……故遂与悯同谘合谋,扶以称帝,谓其仁治之君……而悯遂承资跋扈,恣行凶忒,割剥元元,残贤害善……听信谗言,虐杀忠臣;剥皮去骨,草菅人命;触情任忒,数次贩城;破棺裸尸,榜楚参并……” 檄文之长,从晏悯的出身,到他如何称帝,再到为帝这些年他都做了些什么,其中一一写得清楚。 为了登上帝位残害虐杀手足;为了专权毒杀孝贤皇后、坑杀十万魏家军;为了求得长生之术听信佞臣谗言,数次贩城;为了监视朝中百官、京中百姓将人扒皮去骨制成人皮傀儡;为了通神大成,放任手下之人画制邪阵;为了逃脱洗清罪名,栽赃嫁祸于朝中之臣……其中一一也写得清楚。 小太监的声音又细又高,朗声之下传遍了整个衙署,钻入了每一个围观之人的耳中。 残害手足、毒杀皇后一事或许离百姓太远,但半年之前,京都城中人皮傀儡的异样犹在众人眼前,漫天的腥臭、耷拉的人皮、失控的傀儡、异变的家人……都是一众百姓不可言说的痛。 那时晏鎏锦被推到了人前,人们以为此事已经解决了,如今却旧事重提再次被摆在了明面上,告知众人,曾经他们畏惧的帝王才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罪魁祸首,这怎么能教人不愤慨和愕然? 更妄论卖城、坑杀十万魏家军一事,玉龙关的百姓与他们一样不过都是普通百姓,魏家军的士卒又有多少是这普通百姓的儿郎,人总是更能与身边的人、相似的人感同身受。 堂中观审的文武官员面色也不好看,道行浅的已经被气得面红耳赤。 百姓更是不懂得遮掩,一时之间议论纷纷,皆是嘈杂之声。 -“这天下都是他的,为什么他要这样害我们啊!苍天啊!” -“我的儿啊,我的儿,我以为他死在了战场,哪知他是死在了皇帝手中啊!可怜我的儿为了帮他守天下,满身都是伤啊!” -“人心不足蛇吞象,做了皇帝还要要长生,呸!” …… 晏悯站在堂中,眸光沉沉、满身阴郁煞气,他狞笑一声。“好,好,好,竟然敢当众审朕,魏仪君真的是生出了一个好儿子。” 晏淮清眸光一沉,丢下一支令签,“堂前失语,掌嘴!” “你敢?”晏悯退后半步,死死盯着那个眉眼间并不像自己的儿子。“晏淮清,记住你的身份。” “动手。” 晏淮清抬手一挥,立于左右的羽林军即刻上前架住了晏悯,晏家唯有太祖皇帝是马背上夺得的天下,故而晏悯并不擅武力,所以被擒住即使想挣扎也到底挣脱不得,一五大三粗的武将立刻上前抬手狠狠地甩了两巴掌。 声音又脆又响,方才的议论之声不见了,衙署内外重新恢复了安静。 太上皇被掌嘴,人间难得。 第153章 晏悯被打得发懵,是因为疼、也是因为惊。 就见晏淮清并不顾这些,只是往旁给了一个眼神,而后沈昂雄携狄族老兵、南夷老人而入,跪拜行礼之后便让老兵是指认。 他们模样沧桑,满头白发,常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劳作让肌肤变得又粗又黑,如沟壑一般的面上夹杂着黄土的粗粝,与一般的农家老人并无太大的区别,然而开口便又是震惊了周遭的人。 -“当年的狄族一战,是阴谋,魏家军不是我们杀的,晏悯与内敌里应外合,坑杀了十万人……” -“当年晏悯割让玉龙关,不在求和,而在求药……” 他们说着,晏淮清又遣太监将上阳找到的那残旗、木牌和甲胄带上让众人看,其上裹着的层层臭泥,更是验证了这些老人口中所说的一切。 彼时写入信中的那些真相与冤情,终于说与了众人听。 晏淮清长吐出了一口气,堂下的沈昂雄也长吐了一口气,他闭眼又睁眼之间竟然落下了几滴浑浊的热泪,而后转头用欲饮其血、啖其肉的表情盯着晏悯,艰难地说:“魏将军、魏家军何曾负你啊?何曾负你啊!” 晏悯双颊红肿,却还是展露出了一个轻蔑的笑,云淡风轻道:“你是沈家的儿郎?和你祖父一样的蠢货,朕还以为你们一脉都死在上阳了。” 沈昂雄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拳,颤着吐出了几口气,想说什么,到底还是没有说,只是沉默着退回了一旁。 沈昂雄要忍,晏淮清却无需忍,听着晏悯的话,他又是丢下了一支令签。“堂前失语,掌嘴!” 晏悯便再一次被架着狠狠地扇了两耳光,挣扎之中还在大喊。“晏淮清,你个孽畜,我是你的生身父亲!”骂完又开始笑,颇有几分密室之中的癫狂姿态。“证据呢?朕的皇儿该不会以为随便喊两个人就能给朕定罪了?这天下,可不是你晏淮清一言堂,今日你以下犯上、罔顾人伦纲常,必教史书后人唾骂。” 早料到有这么一说,晏淮清拍了拍手,便有一串身着飘飘白衣的宫婢鱼贯而入,头上皆带着一顶帷帽,挡住了面容。 瞧见这些人,晏悯眸光一闪,感受了下腕上的佛珠。 “这就是证据,你亲手留下的证据!” 晏淮清话音一落,那一排宫婢便背着围观的百姓开始宽衣解带。 众人哗然,吵闹之下说什么的都有,不堪入耳的也不在少数。 晏悯见状低喝一声,开始挣扎脱离羽林军的摁压,扭打之中扯断了手中的佛珠。檀香木的珠子四处弹开、散落一地,声音清脆却还是没有拦下她们的行动。 他怔愣在原地。 晏淮清坐于高位却侧身偏头,也不去多看,哪知刚好与屏风后的李浔对视上,对方给了他一个带着笑的安抚的、赞许的眼神。 赞许的……晏淮清扶着额头笑了下,觉得自己确实是有了长进的。 有些话晏淮清不便多说,藏于一众宫婢之中的边映便替他开了口,也没有压着嗓子变调。“这些刺字,都是你拿着针、蘸着朱砂一字一句刻下的,你可还记得?悉数刻入了我们的皮囊中,字迹洗不掉,你的罪孽也洗不掉!”说着,掏出了一张加盖了晏悯私印的墨宝。 识字的百姓并不多,可认不得上头写了什么,也还是懂得比对的。 就见她们背上的字迹和纸上的一模一样,这还有什么不懂的? 边映收了纸拉上了衣物,指着她人背上的那些字迹一句一句地读,读晏悯这么多年的恶贯满盈、作恶多端,皆是晏悯自己的口吻,字里行间都透露出他的猖狂、得意、自负、恶毒、卑劣。 一声一声、一句一句如落地惊雷,炸得所有人说不出话来。 晏悯也说不出了。 堂中只能听见宫婢们颤抖的呼吸和低啜之声,其他再无。 最后一句落下,她们颤抖着手收拾好了衣物,捧着脸在帷帽之下恸哭。晏淮清不忍,让她们退了下去,又暗自吩咐多给她们补偿,只待巫朝回来,驱除了她们身上的蛊虫,便让她们改名换姓去他处重新生活。 他深吸一口气,惊堂木重重一拍。“晏悯,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如此问了,却不给答的机会,朗声直接宣判罪名。 “太上皇晏悯草菅人命、徇私枉法、谋害忠良、坑害百姓,贬其位为庶民,押入大牢,三月后以身祭祖,悬挂肉身三日于天坛,告慰已逝生灵。” 砰的一声惊堂木,话音落下、尘埃落定。 沉浮了十多年的恩怨纠葛、埋藏了十多年的冤情真相,十多万人的性命,不过几个时辰就判决而成。 终究是重重的拿起、轻轻地放下了。 像是结尾,又不像是,说不清。 作者有话说: 提前说一声新年快乐呀! 第176章 【柒拾贰】醉 李浔走到衙署偏门的时候,才发现外头正在下雨,淅淅沥沥落得不干不净,春天兴许是要来了。 唤人要了把伞,他靠在门扉上等晏淮清,春风拂面带着温柔的凉意,吹得通体舒适。半盏茶后,晏淮清才出了来,在看见他之后加快了脚步,两三步就走到了他的身边。 “等很久了吗?”轻快地说了声,笑得也很温柔。 李浔抬手将对方发丝上沾染的几滴雨捻去,想着此人在堂上问审时的威严,到了自己跟前竟然又变得这样乖了,一副很好欺负的模样。 “很久了。”他开口就是胡说,“重华你得补偿我。” “你想要什么补偿?”晏淮清问。 本来就是随口一说,对方这么问了,他倒是真的细想了起来,可仔细琢磨,又发现好像确实没什么想要的了。“不若我们去太平街逛一逛吧。” “这会儿?” 这会儿确实不是好时候,刚刚审完晏悯,外头的百姓那股子热乎劲还没过去,他们二人的脸也定会被认出来,但李浔想,就必须得去做到,于是唤人拿了两个帏帽来,套在了两人的头上。 “这样就可以了,没人看得出来。” 晏淮清拗不过他,躲进了他的伞下,往太平街的方向而去。 两人就这么肩靠着肩漫步在雨中的京都。 - 太平街的繁华李浔瞧了好些年,人来来去去,热闹却没怎么改变,早先的时候觉得新奇,到后来也看习惯了。 不知是不是压在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下的缘故,如今再看,竟然又生出了些不一样的感受。 蒸着包子馒头的蒸笼冒出氤氲的热气、贩卖吃食的摊位飘出食物的香味、带着口音和腔调的吆喝、檐下站满了躲雨的行人、脚步落在青石板上时溅起的积水、伞檐相撞迸射出去的雨滴、行色匆匆面色各异的行人……似乎都不太一样了。 深嗅一口,空气中除了雨水浇在地上的土腥味、春天里冒了新芽的青草香,还混着数不清的人间百味。 两人慢慢地走着,没人认出他们的身份,便无人多看,偷得浮生半日闲。 走到了某个摊位前,一个小女娃娃忽然撞到了李浔的身上,拦住了两人的去路。白白胖胖小小的一个,使再大的力道撞在他身上,那也是不疼的,该顾虑的是这小娃娃会不会难受。 李浔轻摁住了对方的肩膀,将伞递给晏淮清,半蹲下轻声地问道:“没事儿吧?” 她原是要说些什么,一抬头却忽然愣住了,粉粉嫩嫩的嘴巴张合了几下,一个字也没有憋出来。 倒是她走在牵头的阿娘,猛地回身却发现小孩儿不见了,赶忙招手喊道:“柳娃,柳娃快到阿娘这里来。” 柳娃如梦初醒,却是举起了手中的糖人给李浔。“哥哥,给你吃糖人。” 李浔一愣,又很快笑着摇头说:“我不要你的,你吃吧。” 她却不肯,小小的手拉住了他的手指,硬把糖人塞了进去,又重复了一遍。“哥哥,给你吃糖。” 塞完就跑向了她阿娘,“阿娘,阿娘!”柳娃走路还有些不稳,晃晃悠悠地大喊:“好漂亮的哥哥,他好漂亮。” 李浔呆看着手中被硬塞进来的糖人,好一会儿都没有反应过来,再抬头看去时,发现那母女二人已经没入了人潮,再也看不见身影了。 糖人的糖算不得醇,比宫中的差得远,此刻在他手中散出甜腻的香气,染得他的手、他的衣袍、他的记忆都沾上了这股味道。 他闭了闭眼,那句话又出现在了耳边。 “哥哥,给你吃糖。” - 那之后,两人又在太平街闲逛了一下午,去李叔那吃了两碗酱牛肉面,没敢露出脸,就像怪人一般将海碗端进帏帽内吃,那个画着小白兔模样的糖人最后也被两人分食而尽,直到酉时才不紧不慢地回了宫。 今夜,两人是去冷宫子卯处用的晚膳。 算不上什么少见的珍馐佳肴,不过都是子卯亲手做的,胜在家常、热乎、味道好。最后来了些性质,便温了好几壶烈酒,一句话抿一口,喝到微醺之时,几人说话也随意了些。 “当是……大仇已报了。”子卯轻叹一声,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眼中隐隐可见几分泪光。“这么多年了。” “是,这么多年了。”李浔酒量好,也不那么顾忌,一口饮尽了便继续倒下一杯。 几人围坐着说终于,但话里话外也并不见得有多松快。 大仇得报的时候,是笑不出来的。所爱的一切都已失去,纵使恶有恶报,也到底换不回已失的一切。 各有各的心事、各有各的隐秘不可说。 总之,几人最后都没控制住多喝了几杯。子卯醉念着剑法拾着枯枝到处乱晃,被小太监伺候着带到床上歇息。就连李浔最后也有些醉了,走路的时候晃晃悠悠,唯独晏淮清只是有些头昏而已。 两人从冷宫出来,相互搀扶着走在又静又长的宫道上,慢慢地走着,也不争着话头说。 安静地走了一会儿,直到一阵凉风拂过,李浔忽然站定不动了,还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双臂。 “怎得了?”晏淮清想去牵他的手,却被躲了过去。“李浔?” 李浔双眼无神地盯着虚空之处,喃喃道:“好冷。” “这风好冷。” “冷?”晏淮清揉了揉额头。 李浔他向来是知道的,从不畏寒,三九腊月也不用披厚氅,一年到尾都只喝冷茶,方才拂过的那阵风他受着都没什么感觉,怎得李浔忽然喊冷了? 他往肩上摸了摸,今个儿天不寒了,就没把披风带出来,眼下也不能给人披上,于是只好哄着说:“那我们赶紧回去好不好?我让小玉和小兰把炭盆再燃起来。” “去哪?”李浔听到了什么,怔怔地转头看向了他。 “坤宁宫,夜深了,你又冷了,就先不去别处了。” 哪知李浔听到这话却摇了摇头,“不,不去坤宁宫。” 晏淮清素来有耐心,又是第一次见到李浔这般模样,自然得小心翼翼地哄。“那要去哪里?” “我要回家。”李浔喃喃道,而后眼中终于有了些光,又笃定地说了一遍。“我要回家!” “回家?”晏淮清赶忙追上了大步往前走的人,拉住了对方垂在身侧的手。“好,那我们回家。”这么说着,却将人给拉向了坤宁宫的方向。“家在这边。” 李浔原先还想挣脱拉着他的手,在听到那话也就乖乖地跟着走了,可走到坤宁宫门口时,又忽然收住了脚步,站在原地任凭晏淮清怎么拉都不再动一步。 晏淮清无奈,“李浔,你不是很冷吗?我们进去了好不好,别染了风寒。” 哪知李浔摇了摇头,“这不是我的家,我要回家。”说着,竟然往后大退了几步,而后令人始料未及地胡乱选了个方向跑了起来。 这阵仗将晏淮清惊住了,他呆了一瞬才赶忙上前去追人。“李浔,李浔……你要去哪里?” 纵使喝醉了,慌乱地找了个方向,李浔也没有受到影响,奔跑起来时还是如鬼魅般飘渺,他追不上人,手伸入浓稠的夜色当中却只是抓了一个空。 第154章 直到李浔跑入了一个死胡同里,发现前头无路之后,才停了脚步,哪知下一瞬,他就借力踏上了琉璃瓦。 晏淮清心下一慌,恍惚之间有种要永远失去这个人的错觉,然而不知为何迈不动步子了。 他怔愣地抬头看着月下的人,只见那绯红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融入了夜色中的殷红血斑,墨色的长发也卷在风中,唯独发髻上的云母木簪是生冷的白。 离得好远。 “李浔……” 他的声音不算大,李浔却不动了,于高处垂首看着他。 好一会儿之后,李浔才轻飘飘地落了下来,落到了晏淮清的身边。他伸手一揽就将站定着的晏淮清拥入了怀中,而后脱力般将全身地重量压在了后者的身上。 滚烫的温度透过衣物沾染到身上,晏淮清动荡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他伸手回抱住的人,又轻喊了声,“李浔。” 两人就这样相拥着站了许久,久到晏淮清以为李浔已经因为酒气昏昏入睡了时,却忽然感受到了脖颈间又是滚烫又是冰凉的湿气,也嗅到了腥咸的味道。 这个时候,他才知道李浔在哭。 李浔哭了。 他将脸颊贴在李浔的发间,任由这夜晚的凉风从二人身上拂过,睁眼闭眼之间,也落下了两滴泪来。 一片芳心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 - 翌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两人都饮了些酒,宿醉之后身子也不太利索,喝了些小玉和小兰熬的解酒汤才爽快不少。 李浔这人也算懒散,这些日子却颇有些闲不住的意思。 虽说现在晏悯的罪名是落实了,可眼下还有一件要紧的事情没有解决,那幕后之人还藏在暗处等着清明启阵,于是两人刚用完午膳,他就着急忙慌地拉着晏淮清要开始做正事。 现下只需要考虑的是如何将那幕后之人、前朝遗党给引出来。 “依我看,此事倒不用你我刻意而为之。晏悯是那人的阵眼,如今阵眼被定了罪,不日就要被处死,该着急的是他才对。”李浔说着,咕噜地往口中灌了几口冷茶。 这不免让晏淮清多看了几眼,又忍不住问:“如今可还是冷,你日日喝这冷茶,怎得受得了?” “我可不像你畏寒,冷茶下肚反倒会让我觉得舒服不少。”李浔说着这些话,也没什么异样,不像是有什么事情的印象。 “喔,李浔,你日后可别在他人面前喝醉了。”晏淮清笑弯了眼,却无意对这个话题多说,而是接上了先前李浔谈及的正事。“你言之有理,所以我们只需做好应对那人来的准备即可,其他无需多费精力。” 李浔没即刻答话,他撑着下巴将坐在身侧的人上下打量了几遍,最后没瞧出什么异样来才低哼了几声。 又继续道:“嗯,是到守株待兔的时候了。” 作者有话说: 过渡一下,休息一章继续打怪。 第177章 【柒拾叁】斗(上) 登云阁的位置很好,坐落在皇宫的西北角,墙内外种满了长青的树,其中假山石无数,左右布置着有用或无用的大小亭阁,很适合用来暗卫藏身、布下埋伏。 然而登云阁的玄机却不仅仅只是这些。 天启二年二月十二,晏淮清与李浔派人将登云阁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搜寻了很多遍,在其中找出了六七个暗室、密室,暗室与暗室之间还有密道相连,仿若一个巨大的迷宫,稍有不慎便会迷失在其中。 那几个密室又各有各的作用,有专门炼丹之处、也有潜心打坐之处、更有净身洗髓之池……他们在里头搜查出了数不尽的经书、道法、秘术,成缸成缸散发着腥臭味的朱砂,以及一堆刻满了字的人皮。 将那些污秽之物悉数处理干净后,李浔分派人守住了所有的秘道、暗室、偏门,最后他二人又将晏悯重兵羁押在了登云阁当中。 此消息并未隐瞒世人,任由宫里宫外地去讨论传播。 他们几人又在多番统筹谋划之下,做出了如此的打算沈昂雄带五百人守在登云阁南边、司内领着五百东厂番子埋伏于登云阁之东、李浔携暗卫暗守在登云阁西处,北部不设防,只有寥寥几十人做看守状。 这东西南三处的五百人,皆是四百在暗、一百在明,刻意营造出重视却又兵力不足的模样,为的就是让那人放心又掉以轻心。 李浔猜想那幕后之人这一次也一定会调动人皮傀儡来攻击他们,是故早早地让人调配好了当时巫朝留下来的药囊配方,又磨成了粉,在宫里宫外悉数都撒了个遍。 这东西绝不仅仅只能让人皮傀儡失去理智发狂,如加大药剂,还能致使他们彻底失去行动能力,如一滩烂泥般站立不起。 而知晓人皮傀儡其“血”为虫,又有了鸳鸯蛊的前车之鉴,他特地叫人重铸了甲胄,将一众侍卫都裹得严严实实,面上还戴了遮脸的方巾,唯独一双眼睛露出方便视物。 药粉一事并未透露,可其他的事却并不遮遮掩掩,好似根本就不怕让别人来看。 因为这本就是一个阳谋,不管那幕后之人猜到或者是没猜到,都不会改变它的本质。 换而言之,即使那人猜到了这是一个陷阱也必须往里跳,因为这是移运术中最要紧的阵眼就在他们手中。 如果不想这么多年的努力功亏一篑,他就必须吃下这个阳谋。 然而这幕后之人比他们想象中的还更要有耐心,从二月中旬一直等到下旬,这些天里一直没有什么动静,倘若不是他几人早已知晓阵眼的重要性,倒真的会懈怠疏忽。 直到清明前夕,天启二年二月廿五,登云阁或则说这宫中,才有了些不一样的动静。 - 戌时三刻,李浔正在吃晏淮清给他带来的晚膳,是子卯亲自下厨做的铁锅炖鸡,这玉龙关的一道家常菜,几乎人人都会做,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吃到了。 可刚咬了一口那吸满了汤汁的白面馍,就听见那德胜门以西的浣衣局处传来了一声划破夜空、穿透整个皇宫的尖叫声。 李浔停止了咀嚼,侧耳去细听那动静。 只闻一声落下一声又起,这宫中四面八方忽然都开始传出刺耳惊恐的尖叫声,片刻之后,便是慌乱奔走逃窜的脚步声。 若是细听,还能够听见呼啸的风声中夹杂了他们的呼救。 李浔心下一凛,将食盒盖好重新塞回了晏淮清的手中,“去安全的地方,等我们把这里都解决了,你再出来。” “好,你多加小心。” 晏淮清自知此时自己起不了什么大作用,若是强行留下反而会拖累他们,于是也不再犹豫,提着食盒一路小跑向李浔早为他准备好的安置处。 这厢李浔从怀中掏出了张绢帕,摁了摁嘴角沾上的汤汁,将手帕重新塞回怀中之后,才握住了悬挂在身侧的希声。 他听见了这些声音,其他人自然也是,是故所有人都在此刻戒备了起来。 便是今晚了,成败只在今晚了。 若是事成,终究是此生所有大事都终了,再无遗憾和遗累了。 半盏茶之后,在嘈杂混乱的声音中他们又听见了另外的不属于人类的呜咽声、嚎啕声、吼叫声,拥挤着往这边靠拢,脚步声十分混乱。 是人皮傀儡,李浔当下便笃定。 果不其然,下一刻,宫墙的拐角处就涌现出了一堆模样呆滞、行走怪异、面目狰狞的人皮傀儡。他们皮贴着皮肉挤着肉,步伐混乱地往前涌动,腥臭的味道从他们无意义张开的嘴中漫出。 他们身上的衣物颇为眼熟,大部分都是宫中宫婢和太监的衣饰,甚至能从中找出几张面熟的面孔。 因为早早地就将药粉撒在了四周,因此这群涌上前的怪物并无理智可言,均呈现出癫狂之态。 虽说人皮傀儡不是第一次出现在众人的面前,但许多侍卫看到这一幕,还是不免倒吸了一口凉气。 确实惊悚。 然而这些东西到底只是没有生魂的死物罢了,张牙舞爪得再厉害,一剑捅下去也能够让其彻底失去行动能力。 不过片刻,登云阁四周就响起了刀起刀落、刺穿皮肉的声音,期间还伴随着怪异的嘶吼声。 可是这人皮傀儡与从前见过的,竟然又有了些不一样的地方。 从前一剑刺下去,只会像漏了气般瘫软在地、泄出腥臭的黑水,这一次割破了他们的皮肉,却是忽然涨开,里头粘稠的黑水也因此向外四处迸射。 那黑水落在地上仿若有了灵智,汹涌地鼓动着,若是凑近去看,便能发现黑水都是由密密麻麻蠕动的蠕虫组成。 那蠕虫肥大油腻,口器长满了尖牙,它吸附不到光滑如新的甲胄上,可若是粘上人的肌肤,就会狠狠地叼着皮肉怎么也不松口。 那块肉一旦被啃食了下来,肥大的蠕虫就会顺着伤口往人的身体里面爬,一边爬一边吞咬,以血肉作为滋养的温床,最后在里头成长、产卵、死亡,最后彻底吃空了人。 瞧见了这样的异样,他即刻让人将加量的药粉撒了出去,有不少的人皮傀儡即刻就瘫成了一团烂泥,堆在了宫道当中。 可总有一些遗漏的,也总有一些躲避不及的侍卫被黑水溅到了眼睛上。 蠕虫顺着他们的眼睛爬进去,一瞬间便让他们跪地痛呼,失去了握剑的力气。 彼方虽易击杀,但胜在数量多;己方虽都是可以一抵十的精兵,却又人力不足,因此对方用数量堆砌起来,也成功地拖住了他们。 混混乱乱、你来我往、相互抗衡、战况焦灼。 李浔就是在这个时候听见了不同寻常的声音,像是有谁轻轻地踩在了琉璃瓦上,瓦片与瓦片相撞,便发出了轻微的咔咔响。 他长眸微眯,猛地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在西方。 虽没看到有人的影子,但他知道那个人已经来了。 他在暗处对着其余位置躲藏的人打了个手势,接着就有几十道烟灰色的身影也踩在了瓦上,而后翻了个身,又落在了登云阁的院子中,躲藏着朝那座高耸入云的阁楼慢慢地收拢。 一切只在眨眼之间。 李浔也准备跟上,倏地,他又在另外一个方向听见了类似的声音。 纵使都是轻功,可出自于不同的宗门、习得不同的功法,也还是会有细微的差异。他部下的暗卫擅长藏匿行踪,所以他们的轻功如鬼魅一般,燕过无痕、不留声响。 这就意味着方才发出那声音的,不是他的人。 不,还不仅仅只是这一声,四个方向都陆续传出了类似的声音。 声音发出的大小、停留的时间长短,恍惚之间让他觉得那似乎就是同一个人留下的。 这个猜想放到别处他或许会否决,但是放在这个前朝遗党的身上却并非没有这种可能,毕竟此人懂的邪术众多。 他眉心一拧心下已经有了打算,于是又对暗处做了一个手势。 得到回应之后,他也没有着急跟进去,而是藏在暗处、趴伏在屋脊之上,窥视着院中发生的一切。 外头是人皮傀儡的嘶吼声、挥舞刀剑之声,一墙之隔的登云阁却十分安静,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死寂,静得枝头冒新芽的声音都能够被察觉。 几息过后,登云阁的西边终于传来了打斗的声音,兵器相接也拳脚相交,其中有人因为吃痛发出了几声闷哼。 既然那边先有了动静,那就不是他要等的人。 那边缠斗了一盏茶还没有分出胜负,南边也接着响起了一串脚踏在瓦片上的咔嚓声响,像是要直接沿着屋脊去到登云阁阁楼。不出意外,那人被人拦在了半途中。 摇晃的枝桠、葳蕤的树叶,人影影绰绰,在斑驳的树间隙之间晃动。 李浔模模糊糊地看见了一身白袍,上头一尘不染,月色撒上去,隐约可见精致华美的暗纹。 有些眼熟,与云锦阁的那一套有异曲同工之妙。 看来是这波人,不过不是这个人。 西边分不出胜负,这一边也没能及时解决,相斗了又有一盏茶之久,仍旧是不分伯仲。 第155章 片刻之后,他守着的方向也窜出了一个白色的人影,那人目标明确,同样直指登云阁而去。 竟然也是一身白袍? 且与南边的那个极其相似,身形也类似。 速度太快又隔着几棵树,还是没能看清那人的脸,不过李浔心中断言,这也不是他真正要的的那个人,于是让与他一同守着的暗卫上前迎敌,他们二人很快地缠斗了起来。 他自己则继续按兵不动,躲在暗处耐心地等待。 此时已经是亥时一刻,距离清明只剩下一个多时辰,要着急的从来都不是他们。 果然,随着时间的流逝,那几个白色得人影出拳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又像是不知疲倦,每次出的拳、甩的刀,像是被凿刻好了的那一样,总是按照固定的模式。 这些人行径怪异,但他的暗卫却都是肉体凡胎,即使武功再高,长时间不间断不停歇的打斗终究是会消耗体力得,所以到了后面也明显地展露出了疲态。 他垂眸沉吟半响,随后又对暗处打了一个手势,再上了三五人。 这三五人往前的姿态,就像是他已经把所有得底牌都放了出来,再无保留了。 他在猜,那背后之人也还未露底。 不出所料,当他增员的人上去帮忙之后,又从暗处飘来了好几个身着白、身形相似的男人。这些男人的身形都算不上强健,甚至可以用单薄来形容,偏生这样的身体中潜力无限。 他重新派上去的这几人与先前的也有不同,这一次个个出的都是杀招,专攻人的薄弱之处,志在一举拿下这些入侵者的项上人头。 李浔在用这样的方式告诉幕后之人,他着急了、他再无增援的兵力了,所以要速战速决。 那幕后之人也真的猜到了他此举的暗藏之意,弹指之间又往上派了好些身着白衣的人。如此一来,局势变得越发混乱,被缠住的暗卫似乎也变得有些手忙脚乱了。 李浔知道时机到了,他再次对着暗处打了几个手势,重复了好几遍。 藏在暗处的暗卫给出了回应,随后就感受到一阵阵的凉风拂过,但若要去伸手触摸,只能发现那阵风早已从指尖溜去了。 他自己也紧了紧悬挂在身侧的希声。 要来了,他想。 半盏茶后,一片嘈杂又混乱的声音中突然传出了清脆悦耳的竹笛声,此音婉转,仿佛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人柔柔地包裹着,在一片嘶吼之中如听仙乐般明朗。 隐隐有勾人沉浸其中之势。 他往旁看去,自己一手教出的暗卫倒是没什么反应,可那些侍卫们得动作较之从前却是凝滞了不少。而听了这声音的人皮傀儡,竟然比从前更为狂躁。 看来这个竹笛声包藏祸端。 一曲终了,他等了许久的人终于出现了,不在任何一处,竟然是在那登云阁的屋檐之上站立着。 他一身渺渺白衣,身后是高悬的孤月,月色柔柔地洒在白衣之上,仿佛镀了一层光,墨色的长发被晚风轻拂,扫在脸上、缠在竹笛上。什么模样倒是没能在这昏暗的月色当中看清楚。 不过吸引到了李浔目光的,却是那人胸口悬挂着的一个金乌图腾,在月色的映照之下,金子也散发着灼目的光。 此景实在似曾相识,让他想到了秃鬼山那一夜的篝火,以及站在熊熊燃烧篝火堆上的人。 彼时那人从悬崖上一跃而下,他派人去寻找却一无所获,如此看来是同一个人? 登云阁的门窗他早已派人给封了起来,每一层又有人驻守其中,那人就是想破窗而入,也不得其法。 那人仿佛也知道这一点,所以足尖轻踏着屋檐,一步一步地落在了院中。 也正是在对方落在院子里得的那一刻,李浔才看清了这人的面貌。 他哼笑了一声,竟然是个老熟人。 作者有话说: 记错了更新时间,上一次更新的时候以为是星期三 orz. 第178章 【柒拾肆】斗(中) 竟然是半年前就死于他剑下的雁音。 雁音长了张稚气未脱的脸,如黑曜石般的眼中总是带着些少年的狡黠,笑起来的时很阳光,总能不自觉地感染人。 李浔依稀记得,那时晏淮清刚进掌印府,平日里说话做事总是带着些寄人篱下的小心翼翼,对他和子卯也甚是提防,直到将小柳和小梅换成了他亲自取了名字的雁音和遥梦,才变得好了些,嘴角带笑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那时,确实没人能预料到他是挑拨离间的细作,也确实没想到雪中送炭的火腿饼中竟然夹着蛊虫。 他分明看见这个人死了,死前癫狂的模样犹在眼前,皮肉都炸裂成了泥,腥臭的黑水沾满了希声,擦拭了许久才没了气味。 没曾想今日他又忽然出现在了眼前,竟然还是他们苦苦寻找的那个前朝遗党。 雁音落在地面上之后没说话,径直朝着登云阁而去。 不过往前走了没几步,就被埋伏在楼阁周围的暗卫给逼退了回来,却也不见慌张,只是手中的竹笛轻轻一扬,吹出了几个不成曲调的音符,接着,暗处又接连飞出了好些个身着白衣的男子。 他们体型与雁音相仿,在身体转动之间,李浔终于看清了那些人的脸。 竟然都与雁音一模一样,甚至脸上微笑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他们在共用一张脸。 他们是他的傀儡。 不过与雁音相比,眸子却黯淡了许多,像是没有神魂。 如此一来,只要细细地观察,还是能够区分雁音与其他傀儡的。 然而他自己似乎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根本不给暗卫留下充足的时间观察。 被召唤出的傀儡立刻上前迎战,身形轻盈、出刀利索、拳拳带风,好似根本不知疲倦、根本不怕痛,刀剑刺在肌肤上留下血痕,也没有让他们的动作产生半点变化。 难对付,比外面的那群人皮傀儡要难对付得多。 那些像是人皮傀儡的半成品,是不人不鬼不好控制的怪物,而眼下的这些有血有肉,已经无限于接近真正的人了。 局势一旦开始变得混乱,就能给有心之人时间去浑水摸鱼。 傀儡数量多,好几个缠着一个暗卫,让他们实在分身乏术,于是便可见在打斗的间隙中,有好些个白色的人影从中钻出,朝着登云阁飞驰而去。 李浔也不急,对暗处做了一个手势,接着院中就重重地落下了好些个侍卫,他们带着武器对着傀儡直捅而去。战况扭转,暗卫也有了时间和精力去拦住那些漏网之鱼。 眼下好似已经成功地阻拦了雁音第一波的攻击,不过李浔知道,这些都是用来欺瞒他们的假象而已。 雁音还没这么蠢。 他在暗中与暗卫长交流,将自己的后续计划重复了几遍,随后轻踩上了琉璃瓦,又跃上繁茂大树的枝桠,最终悄无声息地到了没什么人看守的登云阁北边。 此处因为宫道狭窄、地形偏僻,且离登云阁比较远,所以没派什么人看守,而两方都像是默契地遗忘了此地,所以这里相较于其他地方而言,要安静得多。 偶尔有几个走岔了的人皮傀儡,也被这里看守的几十个侍卫给及时处理掉。 晚风拂过树叶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单薄的枝桠随着微风在轻轻地摇晃,偶尔能听见几声鸟雀的啼鸣,伴随着振翅时发出的震荡。 他足尖借力,轻轻地跃上了一颗繁茂大树的枝桠,借着葳蕤的树叶藏住了自己的身形,然后在叶片与叶片的空隙之间窥视着动静。 因为离得有些距离,所以很多声音都传不到他耳中,不过他相信自己的猜测,也有耐心去等。 一炷香之后,李浔才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等的人。 先是附近的树叶不正常地晃动,接着是琉璃瓦细微的咔咔声,随后,他亲眼看见月色下泛起了一道不太明显的寒光。 下一刻,他足尖轻点飞跃了出去,与此同时抽出了腰间的希声,手腕一转便接下了那一刀。 险些被刺的侍卫一惊,猛地往后退了几步,又被绊倒在地,瘫坐着不知起。 李浔也不管他,希声一转、手腕一抬,将那利刃给挑了上去,看似动作流畅轻盈毫不费力,实际攒足了力道,逼得那人往后退了半步。 只听得低哼一声,接着就是熟悉的、带着几分狡黠的声音。“别来无恙啊,九千岁。” “哦,不,现在该尊称唱道皇后千岁了。” 李浔收回了自己的剑垂在身侧,又正身站立,看着距离自己只有几步远的雁音。 雁音一身白衣胜雪,方才的竹笛悬挂在身侧,此刻手中握着一把短剑,而晏悯被他五花大绑拉在了身后。 “别来无恙,雁音。”他还了一个笑。 “我是真没想到威名远扬的九千岁,最后竟然甘愿雌伏于男人的身下,做一个有实无名的皇后。”雁音用着很拙劣的手段挑衅着李浔,不知是不是想看他失态,还是想拖延时间。“也真没想到公子竟然对你用情至深,我好不容易才帮他做上了皇位,最后竟然便宜了你。” 说到这,雁音微微偏头,抿着唇似乎有些羞赧地笑了一下。“不过你与公子能有今日,也得感谢我才对,那对鸳鸯蛊虫,我养了很久的。” 听他这么说,李浔还真的双手抱拳作了个揖,“好,那李浔多谢于你。” 于是主动挑衅的人挑衅不成,反倒让自己的脸色变得难看了些。 许久,才阴阳怪气、不甘不愿地回了句:“你若是真的想报恩,便让我将晏悯带走罢,总归公子恨他,他也不是个好东西,我将他带走不是正合了你们的意?于你们而言,百利而无一害呀!” 他的声音抑扬顿挫,即使心下不快也总有那么几个字含笑,带着一股天生能感染人的少年气。李浔不知道对方从前是不是就这样与晏淮清相处的,不过雁音在话语、动作中,他又捕捉到了另外一个人的痕迹。 他长眸微眯,打量了雁音片刻,倏地问:“你是第一日与我相识吗?” 雁音微微皱眉,似乎是不知他在说些什么。 于是李浔继续道:“这是你第一次与我交易吗?柳因。” 柳因即是雁音、雁音即是柳因,虽然不知是使用了什么邪术,但从始至终这两人都是一人,不过借用了不同的皮囊与不同的名字罢了。 李浔与他二人都有过接触,也在暗中观察过好几次,不自觉地记下了一些小习惯、小动作,如今倒起了作用。 此话一出,雁音脸上最后一点笑也没有了,狭窄的宫道中又恢复了寂静,任由晚风拂过。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对视了良久。 “啧,被你发现了,不过发现也就发现了,没什么所谓。”雁音说得很云淡风轻,但李浔看见了他握着短剑的手紧了紧。“天下皮囊众多,我想是谁便可以是谁。” “可我更喜欢雁音这个名字,也更喜欢我现在的这张脸,名字还是公子给我取的。” 神情痴迷。 李浔微微蹙眉,不打算再继续耽误时间。 他握剑的手提了起来,手腕一转,瞬间直指雁音而去,对方的反应速度也很快,短剑一竖挡下了这一刀。而后李浔拉着剑,剑刃贴着对方短剑的剑身划过,又往后拉了几寸后,迅速往另一侧探去,雁音偏身险险躲过,与此同时也挥剑朝李浔而去,李浔向后折腰,轻松地闪开,接着抬腿踢向了对方的膝盖窝。 雁音躲避不及时,生生地受了一腿,闷哼一声却没有跪下,而是用短剑刺地撑起身体,一息后,他身子往后倾倒,快速地拉远了距离。 李浔并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将距离重新拉近又立刻握剑劈下,兵刃相接发出“锃”的剑鸣声。 一剑被挡又是一剑,钩、挂、点、挑、剌、撩、劈,几乎没有任何停留,丝毫不拖泥带水,每一次都使足了力道,逼得雁音节节向后。 直至背靠宫墙退无可退的时候,雁音的脸上才终于展露出了几分慌张和紧迫。 正是此时,李浔双手执剑竖劈向了阻碍在两人之间的那柄短剑,“铛”的清脆一声,短剑被劈成了两半,剑尖坠落在地,剑柄还在雁音的手中剧烈地颤动。 李浔嘴角勾起了一个笑,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人,手上的动作却未停,直接向侧横砍而去。 第156章 雁音原本白皙的脖颈上忽然出现了一道血线,一息过后,血线变大,开始往外飞溅滚烫的鲜血,李浔往后退了半步,接着就见那血线上的人头咕噜噜地滚落在了地上。 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还睁着,仿若心有不甘。 他没有多看,将视线移到了一旁被五花大绑的晏悯身上。盯了片刻,也什么话都没说,手起刀落之间砍下了晏悯的人头。 收回了手将剑垂在身侧,看着轰然倒地的那两具尸体,李浔心中默数着,数到十的时候,只见那尸体像是撑不住气了般渐渐地瘪了下去,里头的血肉化成了一滩血水,从皮囊中流出,漫了一地。 他暗笑一声,足尖踏在墙上,借力重新跃上了琉璃瓦,紧接着朝另外一个偏僻安静的角落而去。 那是藏在院角偏门处的一个小楼阁,没有登云阁那么恢宏高耸,一棵高大的树便可以挡住了它的全部,楼阁周围长满了杂草,蛛网灰尘密布,因为年岁太久,门窗都已经被腐蚀得差不多了,一切都让它十分不起眼。 从前晏悯在的时候也并没有过度关注过,甚至没记起来将它拆毁。 晏淮清在那里。 如今雁音应该也在那里。 不出他所料,当他转进那个偏角的时候,就看见一身白衣的、真正的雁音手握玉笛又钳制着晏淮清,站在楼阁二层处高高地看着他。 他与晏淮清隔空快速地对视了一眼,二人皆看到了彼此眼中藏着的情绪,随后又迅速地挪开,不留痕迹。 “别来无恙啊,九千岁。”雁音面上带笑,说完又顿了顿。“哦,这句话好像已经说过了。” 李浔轻笑一声,甩了甩希声上沾到的血污,漫不经心地说:“那个傀儡非同一般,怕是用你的血肉滋养的,他死了,你也受了伤吧。” “明明有机会却不逃……”他又偏头看向了站在二楼的人。“你是觉得你能够挡得住我的剑吗?” 雁音没了笑,伸出舌尖卷了一下唇上留下的一点鲜血,然后晏淮清往前推了推。“九千岁、李掌印、皇后娘娘,我挡不住,那他呢?我们温柔善良的公子能挡得住你的剑吗? 说出这句话,他似乎是很得意,又继续道:“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你把我想要的给我,我把你珍重的还给你,这很是公平,对不对? “当然,你要是想鱼死网破,那我也乐意奉陪到底,只是……我得不到晏悯还能用其他人,公子若是死在了我手中,可就不能再生了。” 李浔垂眸沉吟半响,似乎是在思考,良久过后他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语罢,他对着暗处打了个手势,朗声道:“把人带过来。” 可明明按照他想要的做了,雁音面色却更紧绷了一些,紧紧地咬着牙,似乎是在提防忌惮。 李浔看穿了他心里的想法,笑道:“我还以为你是个胆大的人,没想到竟然也这么畏畏缩缩。 “你能把重华当做人质,就代表你清楚他在我心中的分量几何,我能拿晏悯要挟你,自然也知道他在你心中有多重要,既然如此,又何必要耽误彼此的时间。 “你说是吗?” 雁音与他对视了一会儿,良久才缓缓地露出了一个笑。“九千岁确实是个聪明人,我喜欢与聪明人做交易。” “你不必如此奉承,我丑话说在前头,你我之间的交易仅限于换人,至于人换去之后,你是死是活、能走能留,就要看你的本事如何了。”李浔哼笑了一声,一边说一边靠在了旁边的假山石上。 此话说出口,雁音也没有展露出半分意外,好似早料到了这一点。 一盏茶之后,暗卫压着晏悯来到了这个偏角。 晏悯被点了哑穴,话说不出口便气得面脸涨红,看向他们的眼神仿佛淬了毒,特别是在看到雁音之后,情绪变得尤为激动,开始奋力地挣扎了起来。 只是现在已经没人在意他在想些什么了,他也无力可挣脱。 李浔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意分给他,只是挥了挥手,暗卫便压着晏悯带到了楼阁下面。 “你想怎么做交换?我给你这个机会让你自己选。”李浔说。 雁音那黑曜石般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几圈,思考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你让人把他给我带上来,我把公子从这里送下去,你在楼下接着即可。” 李浔半眯长眸,哼笑了一声,“雁音,你真当我傻吗?” 语罢,他也不再和对方废话,直接上前两步攥住了晏悯的衣颈将人提了起来,而后三两步就带着人站在了楼阁一楼的屋檐上。 此时与雁音只剩几步的距离。 “把人给我。”他把手中的晏悯往前推了推。 雁音没有动作,只是眸光幽深地看着他。 他不耐地“啧”了一声,又将手中的人往前推了推,又带着威胁地说:“你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也知道我没有什么耐心,我把晏悯关起来只是因为重华想要这么做而已。” 雁音又多看了他几眼,最后才像是下定了决心,也将手中的晏淮清往前推了推。 两人在心中默数,数尽三时,默契地将手中的人往对方的方向推。 李浔眼疾手快,长臂一捞迅速将晏淮清抱在了怀中,而后者在此过程中拉住了绑住晏悯的麻绳,如此一来,雁音抓了个空。 “李浔,你……”雁音低吼一声,正想发作,哪曾想楼阁的三楼忽然跳下了一堆暗卫,他们手中拉着粗绳编织的网,直接堵死了所有能够往外走的路。 他想要钻过空隙往外逃,怎料蹿到半空就被网给捞住了,拖着他的身子往下落,他再也腾空不起,只能狠狠地坠在了地上。 雁音吃痛,还没能完全站起来,下一刻,十多把刀就绕着圈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看来你没有那样的本事。”李浔轻笑了声。 第179章 【柒拾伍】斗(下) 将人抓住之后,沈昂雄和司内也赶忙带着人来到了这边。 司内见着人之后,勾唇哼笑了一声。“模样真是好生眼熟啊。” 而沈昂雄将雁音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中也夹着一些不可置信。“这就是那幕后之人?”不过很快他又移了目光,看向了晏淮清。“臣等来迟,陛下可无恙?” 晏淮清面色淡然,对他摇了摇头。“朕无大碍,沈将军放心。” 这本就是他们做的一场局,明面上说是给他做的安全地,实则是给雁音挖了一个坑,而李浔为了保他安危,行事十分谨慎,将所有的风险都降到了最低。 这边在交谈着,那边的雁音却狼狈地跪坐在了地上,密网套着他,脖子上又架着几十把刀,那身白色的衣袍上早已沾满了尘土,枯草的碎屑在附了不少在身上。 方才的风光与意气不再。 他就那么沉默地坐了许久,没有看李浔、没有看晏淮清、没有看晏悯,他谁也没有看。 照理说将他困住之后,就应该处以极刑,然而他默不作声的模样,让李浔心中又生了猜想。这雁音为了移运一事密谋布局了这么多年,应当是做足了准备,留足了后手。 不若再看看,免得主动出击正中雁音的下怀,他想。 雁音确实有了动作。 他在那坐了约莫有半盏茶的时间,突然慢慢地抬起了头,直接看向了站在一旁的晏淮清,双眼夹杂着肉眼可见的悲伤。 李浔长眸微咪,握紧了手中的希声,将晏淮清往自己的身后藏了藏。 “公子……你可还记得雁音么?”声音颤颤,带着些许的悲伤与难堪,但与一年之前似乎也没有太大差别。“可还记得雁音送给你那个火腿饼的味道吗?” 晏淮清面色一怔,没有回他的话。 倒是李浔替他开了口,“你倒也还敢提那件事儿,想要用怀柔政策来求饶,不是应当说几句好听的?你倒真以为我们会感谢你的鸳鸯蛊?” 哪知那雁音像是魔怔了一般,晏淮清不回他,他就开始自说自话。“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 “公子,我的名字是出自于这里,对吗?” “雁音,雁音……我真的很喜欢这个名字。”面上的疯狂不见了,神色怔怔,仿若陷入到了某个久远的回忆里。“与我的心境是何其相似啊? “前朝覆灭之后,我就没有家了,任凭心事重重、愁绪万千,寄锦书一封,也终究得不到回音。想我身在故国土,竟成他国人。究其一生,我都在羁旅漂泊之中,无依无根。 “可我偶尔也会梦回前朝往事、梦回儿时楼阁的雕栏玉砌、梦回那轮在红日下泛着灼灼光亮的金乌图腾。 “那是人人都信仰的金乌,我们叩首金乌、我们崇尚金乌,我们守着同一个梦、有着同一个愿景,从来不会发生无端的争执,可这样的光景不在,不在了很多年……”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忽然眉心紧皱露出痛苦的神态,又扶着自己的额头痛呼了起来。 呻吟片刻,而后又状似癫狂,嘴中喃喃道:“不不不,是我记错了,三百多年前的旧事,怎么会是我儿时的往事呢?是我记错了…… “我只是前朝遗留下来的一个孽种而已,我从未见过前朝的荣光,我也从来没有融入过今朝的血脉中,我只是一个被遗弃的孽种。 “只是因为我流着金乌的子孙血、流着前朝皇室的血,所以才被灌入了那些记忆,所以才被赋予了这样的使命,但那不是属于我的。 说着,他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身子在不停地发颤,黑曜石般的瞳孔缩小了许多,挂在眼中细细地颤抖,面色也变得更加苍白,与身上的衣袍难分伯仲。“巫术、蛊虫、秘法……我必须得学,我什么都得学,我不是我自己,我可以是任何人,但我唯独不是我自己…… “我要光复前朝、我要光复金乌图腾的荣光,这是我的使命,这是我的命! “天命不可违,天命不可违!!!” 此处偏僻安静,却唯独能听见雁音癫狂的呓语,和风吹过树叶时沙沙的声响。 又吵又静,又闹又宁。 而后那个喃喃自语的人,像是终于承受不住这样的情绪了,他突然尖叫高吼一声,霎时蜷缩着抱紧了自己,一双眼睛变得通红,在颤抖之间挤出了几滴浑浊的泪水。 极端痛苦的情绪被宣泄出来之后,他的神情终于没有那么癫狂了,只是神情仍旧悲戚。 “我也想回家,我也想有自己的家,我也想过自己的人生,连这样也不行吗?” 说完这一句,他再一次抬头看向了晏淮清,很固执、很执着地想要在后者的身上得到答案。“公子,连这样也不行吗?” 晏淮清与李浔对视了一眼,最后还是往前走了半步,但面容上没有半分同情。 可他垂眸看着雁音时,仍旧是带着几分悲天悯人般的垂怜。 “当然可以。”他说。 雁音闻言展露出了一个笑,然而没等他笑完,就听见晏淮清继续说:“可这和我没有关系、和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关系、和大晏的黎明百姓更没有关系。” “前朝自作孽不可活,它会覆灭是气数已尽,而你如今是在逆天而行。” 接着,又将方才雁音自说自话的那一句还了回去。“天命不可违。” “天命不可违吗……”雁音收回了自己的视线,眼神空洞地看着虚无之处,忽然又哭又笑了起来。“我这一生惶惶都在寻求已失的、或未得的,困在执念当中,一困就是一世。” “是啊,前朝,终究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他的声音落在地上,如碎玉坠地发出铛铛的几声清脆响,或许会令人惋惜却终究生不起太大的波澜。 这番话确实情深意切说得很动人,若是耐着性子去听,或许真的会被其中的情绪所感染,有好些个侍卫都动容了。 可惜李浔没这个耐心。 他看着眼前低垂着眉眼的人,多年的直觉告诉他此事并不简单,此人的难过流于表面来得太过突兀,看起来实在有些怪异。 果然不出他所料。 就在众人因为此番的言辞恳切而略有松懈时,被重重围困起来的雁音忽然有了动作,他再次神情癫狂,又仰着脖子笑着大喊了一声,“天命若是不随我的愿,那我就逆天而行!” 而后,他掏出了腰间的玉笛,眼疾手快地砸向了开阔的地方,那笛子应声而碎。 与此同时,他自己也在奋力挣扎,可扭动的时候触碰到了剑刃,白皙的脖颈上留下了道道血痕。 那伤痕并不浅,不一会儿,殷红的鲜血就染透了他身上白皙的衣袍,可他却像是并不知痛般狂笑着,呼吸也因此变得混乱。 李浔没看他,转而将目光移向了玉笛破碎之处。 第157章 只见那碎成了几截的皎白玉笛,从横截面处流出了如血一般的粘稠液体,沾落到地面之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扭曲、涨大。 一切都在转瞬之间,那滩污血迅速地膨胀成了一个站立的人形模样,皮肉还在鼓动着,像极了志怪小说当中描绘的饮血啖肉的鬼怪。 而后,那个不似人的人形怪物,足尖借力飞跃到了琉璃瓦上,不顾一切地往宫外逃去。 李浔冷笑一声,“拿弓箭来。” 而后,身旁的侍卫手就迅速地奉上了一把弓箭。 搭箭拉弓,下一瞬,羽箭以破竹之势飞射而出,箭矢在空中旋转着,噗地一声射入了那个怪物的体内。 飞跃到半空就被阻拦下,那怪物发出了一声嘶吼,随后重重地落在了地上,激起了满地的尘土。 无力地挣扎了几下,它类人的肢体在空中扭动挥舞着,最后还是不堪重负地、软绵绵地坠了下去,再也没有动起来的力气,几息过后,它化作了一滩腥臭的血水,彻底融到了地里。 那边怪物融入尘泥,而这边的雁音状况也并不好。 李浔的那一箭像是射到了他的身上,他捂着胸膛开始急喘气,嘴中一口接着一口地呕着鲜血,如黑曜石般的双眸也开始渐渐地涣散,失去光芒。 “不,不……”在这样的疼痛之中,他还在身上搜罗着,似乎在寻找有没有能让他再一次重生的东西,“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最后一天了,最后一天了……明明一切都准备好了。” 他的呓语还带着恨意。“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阻拦我……都怪你们,都怪你们……我要杀了你们,只要杀了你们前朝的荣光就可以回来。” 李浔抬着希声走近,剑尖抵在了雁音的喉咙处,微微用力刺进去一些,又笑着说:“与我们无关,你做恶多端,这是你的报应。” 随后残忍地宣布,“你计不成,乃天命也。” 听到这句话,癫狂的雁音瞪大了双眼,眼中写满愤恨、不甘、不可置信。 李浔权当没有看见,手下一用力,整个剑身都插入了对方的喉咙中,接着用力一挥,那颗不甘瞑目的脑袋就滚落在了地上,滚烫的鲜血从断口处喷出,撒了一地。 此间再也听不见雁音的声音了,只剩下了树叶轻晃、风卷过枯草的细微声响。 这个偏僻的楼阁终于又恢复了从前的宁静。 大晏,终于又恢复了从前的宁静。 作者有话说: 李浔,打断施法。 第180章 【柒拾陆】了 主谋已死,围住登云阁的人皮傀儡便没了指挥,顿时像无头苍蝇一般乱窜,也很快便被侍卫给一一拿下处理干净。 腥臭的血水、黑水泡入了地里、浸入了宫墙中,熏人的臭味久经不散,春雨冲刷了好几日,才堪堪能够容忍。 垮掉的人皮被他们存了下来,循着人皮的相貌将这些人的身份都查了清楚,枉死的便发放了一大笔的银两,派人送回家中让他们入土为安。 而雁音,那个前朝遗党、罪魁祸首,他的好几具尸身最后被堆在了一起,放于火中,随着他的金乌图腾、复国妄念一起烧了个干净。 最终大火燃尽,只炼成了几颗金珠,灰也没能落下一把。 主谋都处理干净了,那像柴源进这样孽党的“左膀右臂”,处理起来其实也不算困难。 雁音死后的第二日,天光还未大亮,晏淮清就下令让侍卫长带着人查封了云锦阁,又正正好好地撞上了想要出逃的柴源进,他的包袱当中带着一个模样精致的金乌图腾,还有当时挂在密室当中的玄色龙袍、法袍。 如此一来,人赃并获、辩无可辩。 而其余的孽党也在后续行动中被一一清理干净。 在后来的审讯当中,他们才发现,这群人对着前朝的金乌图腾有着近乎虔诚的信仰,也是前朝最忠实的拥趸。他们信奉着金乌的力量,认为这个形似太阳的图腾,能够给他们带来与天地相齐的长寿。 然而改朝换代之后,金乌也成为了历史的遗物,所以他们举众人之力,不顾一切地想要恢复前朝的荣光。 而雁音,与其说是他们的首领,不如说是容纳了他们所有人期待、希冀、信仰的,含着前朝皇室血脉的一个符号、容器。 到底是谁控制了谁、谁利用了谁,到最后也说不清。 总之在三月的春雨当中,斩首了孽党、叛贼无数。 鲜血如潮般染红了京都的土地,也轰轰烈烈地宣告了此事的结束。 - 天启二年四月初一,晏淮清和李浔在坤宁宫植下了一批玉兰树。 他二人搬了副桌椅,坐在院子里,日光透过树叶斑驳地洒在地面上,随着风轻轻晃荡,他们一边煮茶一边欣赏着满院翠绿的叶子,享受着仿佛是偷来的闲暇。 “沈将军自请再回上阳,他说那地方他待惯了,也将那里当做了自己的故乡。”晏淮清往茶盏当中倒了杯热茶,被泡开的茶叶沉浮在滚烫的热水之中,肆意舒展着。 从前没什么感觉,如今瞧着也有趣味。 李浔闭眸深嗅了一口茶香,却还是端着冷的灌下了肚,他回忆了片刻说:“上阳啊,那确实是个好地方。” “与天相连的草原、满是星子的夜幕、悠然吃草的牛羊……重华得了空,可以微服私访一次,也可以好好地看看大晏的江山。” 晏淮清一顿,只觉对方这话说得怪异,可一时之间又寻不出错处在哪里。 他端着茶盏抿了一口热茶,任由茶叶清新的香气在口中漫开、染遍唇舌,满嘴茶香,他的心情也明朗了许多。 啜饮几口,又状似无意地开了口。“李浔……如今家国大事都已解决得差不多了,倒是能空出时间来谈谈其他的了,你……” 他话还没有说完,李浔倏地偏头看向了他,眼中带着笑,又似乎没有。 而后接了一句,“天似乎阴了。” “嗯?”于是晏淮清不自觉地抬头看了眼天。 果真、果真,明明方才还万里无云,却忽地就沉了下来,那厚实的乌云也不知是被什么风吹来的,层层覆盖挡住了正暖的日头,就连吹过的风都有些阴冷了。 他最后也只得说一句,“这天怪得很。” 李浔很轻地笑了夏,没接话,饮了半杯茶后,半眯着眼睛懒靠在太师椅上,懒洋洋地念道:“偷得浮生半日闲。” 又说:“这样好的日子,以后怕是不多了。” 晏淮清蓦地一慌,未经思考地就俯身去拉住了李浔的手,感受到了熟悉的热之后,心中才微微地放松了一些。“会有的,往后有我在。” 他不善乱世带兵作战,可太平年间治国却还算擅长。 往后有他在,定然不会再让李浔像从前那般劳累了,也定然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辱他。 听着这短短的几个字,李浔也像是动容,直接偏过身与他额头对额头,两人的鼻息就在方寸之间纠缠相融。晏淮清颤了颤,只觉得身子有些发热。 “我相信,有你在大晏会更好的。”李浔说。 “海晏河清、盛世太平。” 这话不是李浔第一次说,可他不知怎得,这次听见眼眶竟然有些泛热。 而后,就又听见李浔说:“重华,李浔于人世间漂泊了一十七年,遇见你,是好运气。” 李浔羁旅他乡、晏淮清无亲无依,两人遇见在一起、纠缠在一起,哪怕是悬浮着,也给了彼此一个依靠,告诉对方,这人世间你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于是晏淮清也说。 他说:“人生跌宕,多数都是易碎的泡影,得李浔,是重华之幸。” 李浔维持着这个姿势看了晏淮清许久,忽然轻啄了一下晏淮清的唇角,却又在该缠绵的时候忽地拉开了距离,轻叹了声,“嗨呀,这凉风,怕不是四月也要飞雪了?” 升起的酸涩又被压了下去,晏淮清被引开了注意,便笑了笑。“那我们进去吧,来年玉兰总会开的。” 哪知李浔闻言却摇了摇头,“我想去看看晏悯。” 晏淮清面上的笑收了些,沉吟半响,最终还是阻拦。 亲友皆失,李浔想要和晏悯单独地算一笔账也正常。 可他又不免多说一句,“去吧,不管做什么,总归是有我在的。” 李浔点了点头,在东暖阁拿了什么东西就往外走了。 晏淮清看着那人走出坤宁宫的背影,心忽然重重地跳了一下,没由来地生出了些不安。 在东暖阁等了约莫一个时辰,骤然觉得越来越冷,他探头往窗外看去,发现竟然真的飘忽着下了雪。 心中一紧,突然想起李浔临走之前,是带走了希声。 - “陛下,许久未见。”李浔倒了一杯热茶端到晏悯的面前。 而被五花大绑在了那个刻满了小篆的石碑上的晏悯,自然无福消受。 “哎呀呀,瞧我,都忘了陛下如今不能开口言了。”他模样诚惶诚恐,即刻拉下了堵在晏悯口中的布团。“陛下恕罪啊。” 晏悯当下便开口怒骂,“你个贱婢!” 李浔面上的笑一收,即刻端坐了身体,又自顾自地啜饮起了茶水。 热的,还是不太习惯。 “枉朕这么多年对你的信任,当真是阉人无义、贱婢无情,你这没根的东西。”骂完,又怒目盯着李浔,阴恻恻地说:“晏淮清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这样帮着他欺瞒朕、陷害朕?” 说完,情绪却莫名地压了下去,模样阴沉,不知在盘算什么。 李浔好整以暇地饮茶,并不着急,他有的是耐心。 片刻后,又听见晏悯说:“他给了你什么,朕愿加倍酬谢,只要你……” “嘘”他不爱听,便抬指贴唇,让晏悯噤声。 “晏悯,你可还记得玉龙关?”问完,他又兀自懊恼一番。“瞧我问的话,你当然还记得,那可是被你卖了两次的地方,那可是魏家军镇守了多年的地方,你怎么会不记得。” 而后又问:“那你可知道我到底姓甚名谁,又从哪里来的?” 晏悯眉头一皱,身体也绷直不少。 “我姓李,名寒浔,不是什么世家贵族,爹娘也不过是玉龙关普通的乡野村夫。” “七岁之前,我的日子都算得上顺遂美满,可惜盛元七年突生变故,让我家破人亡,你猜猜这个变故是什么?” 李浔嘴角露出了一个夸张笑,眼中却并无笑意,“我们的陛下如此聪明,一定猜到了对不对?” “哈”他轻叹了一口,突生出了多说一些的想法。“盛元十三年,我再次离开故土,来到了京都,这一待就是十二年。 “无依无靠、满身的毒……我活得苦痛也活得艰难,每每午夜梦回,都能看到我阿爹阿娘还有妹妹将死的脸,于是便再也睡不着了,只能守着更漏到天明。 “十二年间,我曾数次将希声架在脖颈上,怀中也一直带着见血封喉的毒药,只等哪一日撑不下去了,便赴黄泉去寻我的血亲……但我一直活到了现在。” “你猜我为什么活到了现在?”他撑着小几,俯身向前拉近了和晏悯的距离,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在等今天,我在等真相大白,能够手刃仇人的这一天!这便是我活着唯一的念想、唯一的目的!” 乡野村夫李寒浔,早已死在了盛元七年的那个冬天,和自己的阿爹阿娘妹妹一起,化为尘泥,融于玉龙关的每一寸土地。怨念枯骨,组成了后来的司礼监掌印李浔,那一口气、那些消磨不了的恨意,撑着这具神魂俱灭的躯壳活到了今天! 第158章 可这些话,他从未对任何人说,因为不能对任何人说。 没想到,最后能肆无忌惮吐露而出的对象,竟然是这个他憎怨了十多年的仇人。 不知该唏嘘人生的无常,还是该感慨人生的孤寂。 “你,你……”晏悯两股战战,咬牙切齿,再不复从前那个帝王的威严模样了。 “十二年谋一局……”李浔坐直了身体,半垂着眸子深吐了一口气,幽幽道:“死在我的手上,你不亏。” 霎时,他抽出了腰间的希声。 几息之间,手起刀落,又收刀入鞘。 - 李浔从登云阁走出的时候,才发现外头居然下起了大雪。 纷纷扬扬,似乎连路都看不清了。 他想痛快地笑,但笑不出,想要将手刃仇人消息告与旁人,却发现无人可说。宫道又长又冷,落下的除了雪,什么都没有。 他恍惚之间伸手扶住了红墙,却被冻得皮肉发麻。 一十二年来,他终于感受到了冷。 蜷了蜷手指,他抬头看向了天,飘忽的雪坠在了他的脸上、盖住了他的眼睛。他轻轻地眨了眨,何曾想眼中竟然滚出了两行热泪来,顺着脸颊往下滑。 一十二年了。 心口绞着疼,他一步也走不动了,吐出了一口气,气在颤、身子也在颤。气散了,身上的力气也像是随着那口气散了去,扶着墙居然都有些站不稳。 怎会如此呢? 李浔的的喉头滚动了几下,突然克制不住地往外呕出了几口血。 殷红的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到下颌,不过片刻就沾满了他整个颈,与落下的雪粘腻在一块儿,却散着厚雪也盖不住的腥。 他晃了晃,蓦地失力地跪在了地上,头垂下的时候,又吐出了几口鲜血。 是油尽灯枯了么? 视线渐渐变得模糊,半梦半醒之间竟然听见了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于是他慢慢地抬起了头,在一片朦胧中,看见了幽长的宫道里有人向自己奔来,那人惊慌大喊:“李浔李浔” 听着这声音,他却在心中否定了一番。 他不是李浔,李浔是赵磐捡来的小太监、是大晏的司礼监掌印、是乱臣贼子、是乱世英雄。 他是李寒浔,是玉龙关屠妇猎户的儿子、是贪嘴的李落霞的哥哥、是村野匹夫、是白丁俗客。 李寒浔闭上了眼睛,倒在了漫天的大雪中。 作者有话说: 看了很多遍都很忐忑,不敢往外发,临近最后,竟然生出怯意了。 第181章 【柒拾柒】年 巫朝回来的那天,京都下了一场大雨。 他在雨中疯疯癫癫地敲着掌印府的门,向来静谧的恒荣街被闹得不成样子,最后贵人实在忍受不报了官,巫朝便让大理寺的衙役给抓了起来。 若不是司内恰好听闻了此事,或许他免不了一顿牢狱之灾。 被带着进宫中的时,他那身湿透了的道袍还没有换下,雨水顺着混乱的发丝往下坠,泡毁了一块儿马车上的兽皮毯。 从东正门下了马车,巫朝几乎是飞奔般朝着坤宁宫而去,在无边的雨幕中慌慌张张,踩着自己过长的道袍又跌了好几跤。 最后是司内看不过眼,将人带着跃上了琉璃瓦,踩着屋脊直奔坤宁宫。 又凉又重的雨水打在脸上,倏地,巫朝含含糊糊、不轻不重地问:“倘使我的药……” 于是司内便停了下来,他站在屋脊上看着跟前的人,带着风的雨砸在他月白的衣袍上,重重地掀着风的痕迹,又任由那雨水源源不断地从他自己的脸上滑落。 他的面上无悲无喜,眼神却很空。 说:“师父说,人世间千百事,总不能事事都如人所愿的。” 巫朝忙不迭地问:“那你?” 又站了约莫半盏茶,司内才慢慢开口道:“我听师父的。”声音融进了雨里,砸入了琉璃瓦中。 下一瞬,巫朝狠狠地垛了跺脚,话里竟然带着几分焦急和怒意,“我能做到的,我打小便被叫神童,我能做到的!” 这些话也不知是说给司内听,还是说给他自己听。 巫朝又兀自喃喃了一会儿后,而后才又很是笃定地说:“走。” - 东暖阁很暖也很冷、很暗也很凉。 炭盆在燃,冷风却源源不断地从窗口当中灌入;红烛在燃,烛光却怎么也照不到李浔的身上。 巫朝被带进东暖阁后,看见了坐在床边捧着书卷的李重华,或则说晏淮清,当今的陛下。 晏淮清的脸原本就很白,那是药食无法养红的淡,垂下眼眸的时候总带着说不清的悲天悯人。如今却更是苍白了,这是失去了神魂的苍白,抬眸眨眼之间是掩盖不住的憔悴。 “你回来了?”晏淮清淡淡地说了句,无悲也无喜,教人瞧不清他的真实情绪。 “我离开的时候,听说南方有个地方有株冰魄草,那是能解李浔身上热毒的药。”巫朝往前走了几步,掏出了捂在怀中的竹筒,里头藏着他费尽了千辛万苦找到冰魄草后练出的药丸。“我找到了!找到了!” 谁知晏淮清面上憋出了些别样的闷红,不可置信地反问:“你说他身上带着毒?” “你不是知道吗?”巫朝一惊。 又继续道:“十多年了,是药谷从前那些老家伙给他下的。中此毒的人,每时每刻都要忍受炙烤般的疼痛煎熬,这毒发起狠来时,甚至有能让人错以为置身火海,需焚心噬骨的痛。” 他在说热毒的症状,可晏淮清或许听出了别的意思。 那张脸眉头深锁,苍白无血色的唇又紧抿着,身形晃了一晃之后,无力靠在了床头的架子上,像是霎时间就气力全失了。 巫朝莫名觉得他也在痛。 过了一会儿,但其实根本不久,晏淮清就又开了口。“那劳烦你……救救李浔,为他解毒。” 这是药谷造下的孽,不用任何人说,巫朝都会去想办法解决。 他快步走到了李浔的身边。 这么多年倒是第一次见到此人脆弱地躺在床上的模样,虽然觉得有些稀奇,但也还是不愿再见到此景象。 拿出自己的银针,在关键的穴位施针之后,巫朝迅速地掰开了李浔的嘴,将药丸给塞了进去。 他将手搭在李浔的颈脉处,既是听脉,也是感受温度。因着刚刚施了针、逼了毒,现在李浔浑身上下都滚烫如火,轻轻一碰都让人烫着疼。 他忍着灼烧的痛,片刻之后,面上大大地展露出了一个笑,又很用力地跺脚喊道:“低了!低了!” 一旁的司内和晏淮清具是一喜。 然而身上的温度降下去了,一切却还没有停止。 李浔原本白皙光滑的面上、脖颈上,开始青筋暴起、血管突显,几息后,竟然浮现出了诡谲的花纹,像是刺进了皮肉里与血肉融合在了一起。 美则美,可无人想看到这样的美。 巫朝浑身颤了颤,往后退了几步后,竟然直接瘫坐在了地上,他双眼瞪大,满脸的不可置信。 “梦诡花,梦诡花竟然还在!它不是枯萎了吗?” 这不是晏淮清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花纹,然而这一次巫朝的反应却令他心慌无比,他慌忙地问:“这是什么意思?可……可还有解救的法子?” “我连这个花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又怎么……怎么去找解救的法子啊?这本来就是失败品,药谷原先存有的那些都被李浔给毁了,现在就是想钻研,也没办法了!”巫朝抱着头,两眼空空地盯着虚无之处。 晏淮清身子一晃,又是借着架子床的力才没能倒下。 他沉吟半响,最后深吸了一口气才问:“那李浔他……他……” “他会做梦。”巫朝说。 “他现在就在梦中。” - 天启二年。 打了大大小小无数个胜仗韩元嘉终于班师回朝,他清除了晏鎏锦母妃、祖父等人在北部最后的驻兵,又将几个党首活捉回京。而关于雀儿坡那场战役的真相,最后也被公之于众。 京都韩氏,终究重获荣光。 那之后,晏淮清彻底根除了最后一波前朝孽党,联手邬修明一起大清洗了朝堂布局,抄家、斩首、流放无数参与了晏鎏锦谋反或掺和了雁音秘术的官员。 此之后,亲派十三道监察御史出京,彻查了中央和地方的时政利病,又揪出了大大小小的贪污之罪,其中缴获赃银无数以充盈国库。 再之后,勒令地方百官、京都东厂大理寺将从前堆积的冤假错案翻案再审,还了那些枉死冤魂的公道。 而后,修建运河堤坝、减轻徭役赋税、变法重农、鼓励行商…… 终于,应李浔之愿与他自身期许,大晏开启了海晏河清的第一步。 - 天启三年。 边境南夷再犯,上阳沈昂雄领兵封边界线,逼退敌寇百里、斩首南夷首领。南夷王权轮换一波,新王主张和平与大晏交好,他不仅承诺再不来犯,并且自愿成为大晏附属国,年年进贡以求往后和平、赎往昔之罪。 魏家军当年没做到的事情,在沈昂雄的手中终了了。 至此,终于太平。 此年间,韩元嘉与司内一起领亲兵、番子剿匪无数。 一时之间,韩元嘉风光无限,想与其交换庚帖、结百年之好的家族数不尽数。后来他为了躲避家中的催促,打上了干脆日夜都睡在营中的算盘,谁知其母剽悍。 于是韩母日日揪着自己不着家儿子的耳朵回府,居然成了京都城中一道不可忽视的风景。 也是这一年,巫朝又听闻玉龙关有一冬浆果,它或许对压制梦诡花又奇效,于是又背上了行囊,赶赴北境而去。 - 天启四年。 此年,距当时晏淮清与李浔共同期许的海晏河清、盛世太平已经很近了。 第159章 民间百姓的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红红火火。 端午时节,有一批商客自发在天曲河组织一场了盛世龙舟宴,此宴讨论度空前绝后,大晏南北两头、西南两端都有不少的百姓跋涉千里,只为赶赴这场盛宴。 晏淮清也去了。 他看见了奔涌的天曲河、看见了河水中翻腾的黄沙、看见了众生相,也看见了……曾经期望的未来。 在那里,他相识了一个来自上阳的女孩,她带着一只长毛的藏獒、穿着上阳的服饰、说着他听不懂的上阳话。她的父亲是上阳龙舟的主力,懂得骑马射箭,却唯独不太善划龙舟。 虽输了比赛,父女二人却也甚是欢喜。 临别之际,女孩往他的手中塞了一个东西。 旁人与他说,那是一颗天珠,是女孩对他的祝福。 于是他带着祝福,回到了京都。 此年的某日,晏淮清批阅奏折时,见一官员写到京都三十里外的仙山发现一隐庙,此庙十分灵验,传说他们的长明灯真能求得长生。 虽知道长生无非只是人的贪欲念想而已,可他还是不知怎得就起了心思,于是在某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出了宫。 直到站在仙山山脚下时,才发现这山真高,比他从前见过的所有都要高;而这通往隐寺的石阶真长,比宫中任何一道都要长。 侧耳去听,只能听见鸟孤寂的鸣啼。 晏淮清撩起衣摆,开始慢慢地往上走。 三千台阶,他一步一步地往上爬,每次落下的脚步都稳而有力。 心无杂念、不敢多想。 爬上山后,身体疲乏,心却静了下来。 隐寺的大佛立手垂眸,即使并无日光照射进殿,金身也在佛殿之中发着熠熠的光。 他叩首虔诚问佛,点了线香三根,又添香油百两。 随后跟着主持去到了长明灯塔,一个接着一个、一盏接着一盏,亲手点燃了三千盏长明灯,其间盏盏都带着他的期许。 灯盏置放于墙洞上,随风轻晃的烛光扑了整面塔墙,映得又暖又亮。 晏淮清恍惚之间想起了在掌印府的地下密室,那里的长明灯,一盏盏燃的都是李浔为已逝之人的祈福。 如此,他便是再也忍受不住了。 只得闭上双眼无力地扶着塔墙,靠在墙上又倾身对那满墙的长明灯祈求道:“李浔,长命百岁。” - 天启五年三月初三。 晏淮清将刚刚摘下的玉兰花放在李浔的枕边,又轻轻地捋了捋对方耳边垂散的发丝。 而后俯下身轻啄了下那半暖不凉的唇。 轻声道:“李浔,玉兰花开了。” “春天又来了。” 作者有话说: 李浔,长命百岁。 第182章 【柒拾捌】终 李寒浔觉得自己好似在梦中,又好似不是。 但倘使将自己所经历的这一切当做一场梦的话,那应当是一个很长的梦,而在梦中的每一年,都像是度过了一世。 - 第一世。 他顺遂健康地长大,阿爹阿娘和妹妹都在身边。 阿爹教他打猎、阿娘教他杀猪,一家人和和美美地生活在一起,日子越过越好。后来攒够了银两,便修建了一排青砖房、带着小院儿,养了条叫富贵的猎狗。 李落霞还是那么贪吃,日日缠着他要买糖,最后被新熬出的麦芽糖粘掉了牙齿,又自个儿捂在被窝里哭了一宿。 盛元七年,玉龙关下了一场大雪,南夷却在此时来犯,守在玉龙关的魏将军带着十万魏家军将敌寇驱逐出境,再一次守卫了边关的和平。 这事儿对平民百姓而言,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最后众人商量着给魏家军送了许多过冬的粮。 瑞雪兆丰年、瑞雪兆丰年,来年春天,他们果然得了丰收…… 日往月来,一生便如此往复着过去。 这一世李寒浔没有离开过家乡玉龙关,也没有奔赴姥姥口中的江南。 - 第二世。 往年发生的一切似乎都模糊了,而他只记得在盛元十三年,他带着子卯一起从玉龙关来到了京都。 此年,他认识了时任锦衣卫百户的赵磐,二人结为异姓兄弟、情同手足,后来他被调去了东厂做一个小小的番子,后来又因着做事认真,被升为了管事的头。 某年、在执行任务的时,他在雪地中捡到了一个险些被冻死的小孩,这小孩没比他小多少,却木讷得什么也不懂。他于心不忍、便将人带回了家,又为其取名为司内。而后、司内随他也进了东厂。 几人拼搏几年,终于在长井坡买了间小院儿,院子不大,住着他们几人倒是刚刚好。 后来认识了巫朝,他死乞白赖地跟着司内来了京都,这小院就变得拥挤又吵闹了些…… 日居月诸,一生也不过百年。 这一世他在异乡,有了自己的家人、兄弟、朋友,此生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平安顺遂。总归、不缺买酒的钱。 - 第三世。 李寒浔父母、妹妹皆失,带着满腔的愤和怨孤身来到京都,又错害了当年骑马倚斜桥的子卯。 他于晏悯身边蛰伏了十多年,殚精竭虑、如履薄冰,花费了整整一十二年,才终于还了玉龙关以及天下所有枉死百姓一个公道。 后来京都满天纷飞的大雪,他站在城墙上遥望自己的故土。又在凛冽的寒风中、在自己从前无数次的设想中,拔剑自刎。 融了毒和恨的的鲜血染红了积雪,浸透了他绯红的衣袍。 蹉跎一生,最后陪在他身边的,只有希声与无形。 唯有一柄剑、一匹马,而已。 - 世事一场大梦。 他在梦中过完了不同模样的三生三世,爱、恨、嗔、痴都尝了个遍,却又还是觉得还是少了些什么。 少了些什么呢? 他问自己。 恍恍惚惚、半梦半醒之间,李寒浔似乎听见有道声音在与自己说话。 那人说山、说海、说批阅过的奏折、说新颁布的法令、说天阴天晴、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那人还说: -“李浔,你在做梦吗?梦中都有什么呢?” -“李浔,我都不知你身上还带着毒,原来你还有这么多秘密我不知道啊,你不是说不再瞒我了吗?不过你若是醒了过来,那我便不怪你了。” -“李浔,他们说天珠带着上阳人的祝福,那我将这天珠给你,你便早些醒来,好不好?” -“李浔,三千台阶我爬了、三千长明灯我也点了,惟愿神佛能听见我心中所愿。” -“李浔,三年了。” -“李浔,玉兰花开了。” …… 李浔,李浔是谁呢? 喔,好像是他自己。 那李寒浔呢,李寒浔又是谁? 喔,好像也是他自己。 可三生三世,李寒浔早入轮回了。 他幸福过、痛苦过、快乐过、不甘过……最后所有的爱恨又在第三世时,湮灭在了大雪之中,于是这世间山水迢迢、天高海阔,再也寻不到李寒浔的身影了。他随风归了故土,与雪共赴了黄泉。 但李浔还活着。 有人焚香叩首、爬台阶三千,恳求李浔活着。 - 天启五年三月初三。 李浔于大梦中醒来,转头便发现晏淮清趴伏于枕边酣眠。 忽地一阵风、床边的窗户被吹开。 他偏头看去,原来院中的玉兰开了。 又是一年春天。 终 # 其他 第183章 尾记 《九千千岁》正文到这里就结束了。 这是我第一本完结作品,甚至可以说是我的第一部作品。正文将近62w字,这是一个我从前根本无法想象的庞大数字。 第160章 2022年冬季的某日,我的脑中忽然产生了一个这样的灵感,笃定要将它完成,2023年1月开始动笔,没想到直到2024年1月才真正将它写完。回头一看,竟然已经一年了。 2023年刚满3w字时,我开始审签,于是忐忑地等待结果、忐忑地更新小说、忐忑地忐忑着一切。 成功签约之后走榜更新,看着数据起起落落,心也跟着起起伏伏。入v的第一个月只有0.5元的订阅,那时我以为这本文就要这样走到尽头了,但峰回路转,虽直到现在也并未有太大成就,却庆幸收获了一批支持。 一年太久了,对你们、对我而言都太久了。 期间我起过无数次放弃的念头,却还是坚持了下来、也万幸我坚持了下来。 其中的功劳除了我朋友的鞭笞之外,更属那些一直陪伴着我的读者,甚至有些名字从它还只有26个收藏的时候就在,一直到现在也没有离开。 又赘述了,总之、感谢所有阅读过此书的人,感谢你们包容我初次落笔写长篇的生涩,感谢你们的鼓励喜欢以及建议批评! 我是econgee,有缘我们下一本再见! 第184章 参考来源 文中的衣食住行均有参考借鉴,戏文念白唱词、诗文也均为古人所著,以下为不完全记录,若有遗漏会及时更改。 《瓶花谱 瓶史》张谦德 袁宏道著 李霞编著 《东京梦华录》【宋】孟元老著 杨春俏译注 《食之道:中国人吃的真谛》 《本心斋疏食谱》陈达叟 《红楼梦》曹雪芹 《洗冤集录》【宋】宋慈 《三国演义》【元末明初】罗贯中 《南柯记》【明】汤显祖 《清平乐别来春半》【南唐】李煜 我党战略指挥方针、李德胜爷爷以及其他猛男爷爷的作战策略。 百度百科、搜狗百科、知乎、腾讯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