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了摄政王的崽后去父留子》 第1章 怀了摄政王的崽后去父留子 作者:人类文明轰炸机殷臻是个不受宠的皇子,为储君之位不惜捏造身份进入摄政王府中,曲意逢迎。他没想用美人计,偏偏用了。没想行鱼水之欢,偏偏行了。……也没想怀孕,竟然怀了。殷臻缓缓低头,看向隆起小腹。孤要杀了宗行雍。内忧外患,殷臻强忍杀意:“边关缺人守城,你给孤有多远滚多远。”太子当年为储君之位重创摄政王,令他谪守边关苦寒之地。五年后摄政王王霸归来,二人再见,必是一番腥风血雨。一日过去了,数日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只听说摄政王天天往太子府上跑,夜夜想留宿。有人欲给摄政王说亲。摄政王在众人面前炫耀:本王家中早有妻室,貌美如花。殷臻不语。摄政王信口拈来:他对本王极好,有求必应,嘘寒问暖……殷臻咬牙隐忍。摄政王咂舌回味:腰肢甚细。殷臻静静看他:“……”半晌,平静道:你有病?妄想症?摄政王:老婆理我了,说得真妙。“……”殷臻:孤决定去父留子了,滚。一开始,摄政王:这反本王造定了!后来,摄政王一条腿跨在东宫墙上,心想:不造反当个皇后也行。内容标签: 强强 生子 宫廷侯爵 相爱相杀 朝堂搜索关键字:主角:殷臻,宗行雍 ┃ 配角:全部大臣 ┃ 其它:一句话简介:父凭子贵立意:自强不息第1章 01皇城◎“孤要你以待罪之身,替大晋守边关二十七城。”◎三月初春,酉日,中州城。寒气未退,狂风刺骨。京中囚牢,豸狱。豸狱外,大太监黄茂替年轻的太子撑伞,将雪粒隔绝在外边:“桓太医说了,殿下如今的身子不比以往,总要仔细些。”“中郎将在百米开外的地方守着,殿下当真要一人进去?”“孤一人进去。”黄茂忧心忡忡:“勿视恶色,勿听恶语,省淫-欲,勿咒诅,勿惊恐,勿劳倦,勿妄语,勿忧愁,勿食生冷醋滑热食,勿乘车马,勿登高,勿临深,勿急行。”“此桓太医之殷殷嘱托,殿下切记。”“……”“孤非妇人。”隐隐不耐。黄茂还要开口,而殷臻已经执伞,抬脚走入漫天风雪中。今日风实在太大了。雪地打滑,身子笨重。殷臻一步步走得艰难,本想急行两步,耳边霎时响起桓钦不厌其烦的“十三勿”,只得悻悻做罢。进去见人之前,殷臻先深呼吸了三次。小腹在厚重衣袍中隆起弧度几不可见,只有他知道,底下是有东西的。一月前他忽觉食欲不振,以为是胃口不好的缘故,召来府中医师诊脉,谁知医师惶然跪地,颤巍巍道“请允臣告老回乡”。喜脉。殷臻现在想想,依然一脸空白。男子怀孕之事何等惊世骇俗。他气得发疯,偏偏此胎堕不得。眼看多年筹谋就要毁于一旦,数月后上朝不得不告病,月份大了身子愈发笨重,要养胎,形如怪物,他就……殷臻狠狠闭眼,恨不得一脚把牢里的人踹去边关,永不再见。“殿下。”一个面生的侍卫替他取了伞,低声道:“一切妥当。”殷臻吐出口气,点头,由另一人领着,绕过阴暗潮湿水牢,途径拷打刑罚之地,来到最深的地下。地牢深处常年不见光,难以视物,狱卒手拢烛火,小心翼翼点燃,以供贵人照明。眼前骤然一亮。殷臻这才止步。“殿下,这脏污之地,还是离得远些。”狱首拿来垫纸,铺在他脚边,旋即退下。微薄光亮闪烁,投射到石头垒砌的牢壁上,变成一张血盆大口。对于长久不见光的人来说还是太刺眼,角落死囚抬手,被束缚铁链扯到伤处,溢出一声闷哼。他遮了遮眼,低哑笑了声。殷臻站在一米开外的干燥处,小腹隐隐坠痛。“孤今日东宫大典。”他道。死囚面无表情:“那臣岂不是要恭祝殿下……多年谋划得成。”昔日朝堂宗氏把持朝政,相国势大,二者水火不融。数日前,摄政王宗行雍被告发谋逆,被压入狱,朝野上下人人自危。圣上大怒,命太子彻查此事。宗行雍与这位斩断他左膀右臂的太子并不熟识,也没想到如今身陷囹圄,还会有人来探监。他不由得眯眼打量对方。当今皇帝有十一个儿子,生多了如何教养是个问题。汝南宗氏以惊世之才闻名天下,自然是给皇子授课的不二人选。这十一个皇子宗行雍都见过,他印象深的都死了,一三四太勤快,皇帝正值壮年,不需要他们勤快。二五蠢笨如猪,毫无教养意义。六八-九耽于金银珠宝美人酒色。十皇子窝囊,十一还未满周岁。宗行雍没记错,眼前的太子排行应该第七,刚及弱冠。生母是豫州乔氏,位分不高,连带着他存在感也低。没人想到这个最不显山露水的皇子会一举登上储君之位,重创他,还能有和相国分庭抗礼的本事。宗行雍收回跟猪一样能生的评价。显然,有一个不是猪。殷臻并不理会他的目光,从怀中拿出一沓宣纸,扔至地面。“以下犯上,勾结外敌,意图谋逆。”宗行雍念出来,好心情道,“本王只认第一条。”他后仰,浑不在意自己身处牢狱,甚至还有心情自省:“本王替大晋平外患,镇江东,扫清一切障碍。太子稳坐东宫之位,第一件事就是卸磨杀驴,是本王教得太好。”他腕上空无一物,仍习惯性叩击地面,是耐心耗尽的征兆。殷臻幼时趴在窗外偷听他给诸位皇子讲学,常见他如此。“谨遵王爷教导,莫不敢忘。”“那么……”宗行雍靠在墙边,戏谑道:“太子今日所来何事?”摄政王在朝野上下积威深重,狱中诸人不到临死那一刻,到底不敢苛待他。一应用具都是最好,甚至用刑也只是表面功夫。殷臻:“朝廷缺一名守边的猛将,震慑蛮夷外族。”“孤要你以待罪之身,替大晋守边关二十七城。”边关战乱频起,黄沙蔽日寸草不生,荒凉落败。守关者多战死沙场,有去无回。戍边人选迟迟未定,盖因朝堂多贪生怕死之辈。殷臻是要他死在关外。宗行雍笑了。“你凭什么觉得,本王会答应。”“年初王爷去大金寺上香,带回一名男子。姓薛,名照离。此人从府中带走大量文书信件,都在孤手中。”殷臻道:“是私下养兵确凿证据。”宗行雍梭然睁眼,黑暗中一双碧绿幽瞳宛如野兽,紧紧盯住猎物。“哦?他是东宫的人?”良久,宗行雍漫不经心说:“难怪文书身份作假,下落不明。”“背叛之人死不足惜,至于信件……”宗行雍抖抖纸张,低笑,“本王谋逆之心,还需遮掩?”“……”殷臻从未在朝堂上与摄政王交手,只觉相国每每气到发癫过于夸张。现在方觉棘手。他一噎。“倘若孤告诉你,薛照离没死。”殷臻沉默,似乎是什么很难以启齿的事,半晌过去,方才干巴巴:“肚子里还有个两个月大的孩子。”宗行雍梭然睁眼,黑暗中一双碧绿眸子宛如兽瞳,紧紧盯住猎物:“本王不是蠢货,连自己上的人是男是女都不知。”言语粗鄙,殷臻眉头一皱,生忍下去。他自进来第一次失态,低斥:“王爷干了什么心中有数!” 第2章 宗行雍实在敏锐,立刻反问:“本王做了什么薛照离也告诉你了?” 殷臻警醒:“没有。” 这人口吻听起来还很兴奋。 勿动气,勿动气。 勿动气。 动气伤身。 殷臻闭了闭眼平复心情,又道:“孤知道豸狱外有王爷亲兵百人,各个以一敌百。” “……也知京中牢狱守卫,于王爷而言不过区区儿戏。” “但汝南宗氏子嗣艰难,到这一辈,已是七代单传。” “王爷敢自行踏出这里一步,孤就敢让他一尸两命。” “你敢赌吗?宗行雍。”殷臻望向前方,轻声说,“赌薛照离肚子里有没有一个孩子。” 令人心脏紧缩的寂静。 黑暗中的人终于动了。 “哗啦啦” 玄铁锁链拖行的声音。 “殷、臻。”沙哑声音。 他竟直呼太子大名。 直到冰凉手指混杂血腥味卡住喉口,殷臻才惊觉牢狱大门根本没有上锁,铁链拖至身前,他僵直着身子,一动不敢动。 那只手从他脸侧缓缓往下,触感冷如冰渣。从脆弱喉口落到锁骨,再到胸前,在狂跳心脏处停留,又至腹下。 耳畔声音平和诡谲: “本王平生最恨欺骗。” “太子将本王在京城中暗桩一一拔除,玩得倒开心。” “本王卷土重来需要五年,便守这边关五年。五年后,本王来要回……那个孩子,和薛照离的命。” “还有一事,”宗行雍嗓音沉沉,“本王要你确保他二人性命,两条命,若有差池……” 宗行雍手贴在他腹部,轻之又轻地抚摸。那种怜爱力道几乎让殷臻误以为事情败露,宗行雍知道薛照离是他。 殷臻后背冷汗骤起。 “若任何一人有分毫差池,太子不会想知道,本王会做出什么。” “滚。” 血腥味太浓,殷臻生理性作呕,一把甩开宗行雍的手,指着囚牢:“滚进去。” 目的达成,宗行雍十分好说话地撤身,强大压迫感随之离开。 殷臻当即厉声:“来人!” 立刻就有守在外面的狱卒进来,瞧见宗行雍活动自如一句话不敢问,低叫了声“王爷”。 宗行雍站在铁栏杆前,任他人束缚双手,上刑枷,从容踏入监牢。 阴影淹没他俊美五官。 牢门落锁刹那,殷臻转身。 两个时辰后,他将站在东宫大典上,受万臣朝拜。 鼓锤声、叩拜声、韶乐钟鸣犹在耳边。 虽中途出了一点小意外,却也无伤大雅。 守在外边的狱卒一字跪开,噤若寒蝉。 其中一人两股战战,面色惨白。 殷臻脚步微顿。 狱首忙问:“殿下还有何事?” “无事。”殷臻垂首,注视那人片刻,缓缓笑了。 这位储君有一身顶尖的皮囊,笑时如薄雪融化,生动不已。瞧着不像是单靠自己能在夺嫡之争中胜出的人,他今日又屈尊来到牢狱,同朝中重犯举止亲昵,想必传闻…… “噗呲” 他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殷臻松开剑柄,厌恶: “此人失职,孤斩了。” 温热鲜血在一尺之地飞溅,狱首讷讷:“谢殿下恩典。” “恭送殿下” “恭送殿下” 殷臻一步步步往外,走向为宗行雍准备的剑阵中央。所过之处所有冷锐兵器无不偏移。清晨的第一缕日光照射在长剑上,映出森寒杀意。 入府勾引是他原意,他认了。 宗行雍竟敢…… 竟敢给他用药。 他恨此人恨到咬牙切齿,夜不能寐。 要不是边关无人守城…… 宗行雍,你最好死在战场上。 第2章 02凉州 ◎“本王在中州已有妻室。”◎ 四年后,皇城。 朝堂之上。 “流寇集中在凉州与汴西交界处,近来越发猖獗。朝廷派去的刺史才到地方七日,就惨死府中。” 一阵窃窃私语。 有人愤然出列:“陛下!剿匪之事刻不容缓啊!” 高位之上晋帝下意识道:“相国以为如何?” 相国张隆立在首位,岿然不动。 “臣以为,刘侍郎所言极是,凉州城地处边塞要地,又有外族虎视眈眈。若放纵寇匪肆虐,必成大患。” 皇帝沉吟片刻,道:“诸位爱卿有何人选?” “既是镇边使臣,必定要寻一位身份贵重之人。”刘侍郎低头,飞快看了一眼张隆,这才道,“太子是不二之选。” “且镇边大将军宗行雍,昔日正是听从太子规劝自请戍边五年。凉州城是他所辖地界,二人多年未见,定相见甚欢。” “所言极是,所言极是啊。” “朝中恐怕无人能比得上太子身份之尊贵……” “但一国储君亲至,恐有不妥……” “殿下去再合适不过,也能安抚苦守关外的诸多将士,显我大晋宽宥。” 皇帝问:“太子以为如何?”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正中央身着明黄四爪蟒袍的人。 殷臻微顿,俯身下拜,道:“儿臣愿为为父皇分忧。” “但凉州路途遥远,儿臣缺可用之人。听刘侍郎一番剖心言辞,深为感动。还请父皇成全他,让他随儿臣一道前去。” 刘升斗脸色一僵。 合情合理,皇帝道:“太子安排便是。” …… 秋风凉爽,东宫檐角在远处显出一道深色残影。院子里摆了大片金菊,蕊部硕大,宫内下人行色匆匆,脚步却寂静无声。 殿内提早生了暖炉。 “殿下,关外密信。” 殷臻展开那道火漆封缄的信件,眉眼沉郁了片刻。 他抬手将信纸放在烛上烧,面含薄怒:“凉州的地方官都在干什么?” 从均低声道:“殿下息怒。” 凉州隶属边关二十七城之一,又和蛮夷接壤,仗着天高皇帝远虬结成多股势力。此地特殊,不仅特殊在城主权力凌驾官员,更特殊在…… “凉州……凉州。” 殷臻默念两遍,捏了捏眉心:“若孤没记错……凉州城的城主是大月氏,羌妃。” 他对此人有印象。 胡地羌族以貌美闻名,此女尤甚。五年前她来大晋都城,中原词用得胆大忘形。先夸赞当朝宰相夜入红满楼宝刀未老,后形容春风得意的探花郎脸红得像猴子屁股,并当街掳人。 要不是最后惹到煞神头上,恐怕还没完。 “凉州远在千里之外,殿下当真要去?” 殷臻屈指在桌面敲击:“相国力荐,如何不去?” “凉州如今明面上的主人是羌妃,但实则是……”从均顾虑重重,一咬牙,“是曾经的摄政王地盘,他将边关二十七城系数收归麾下,甚至自立为王。殿下五年前业已得罪他,四年间多有打压,恐怕他早已察觉……此行多阻碍。” 敲击桌面的声音猛然一顿。 第3章 “殿下。” 门外有人通报:“桓太医刚给小殿下请完平安脉,正在门外候着。” 从均无声无息退至一边。 “殿下可有按时服药?” 桓钦眉头紧皱,看向面前人。 “孤……” 殷臻披了外衣坐在窗边,刚说一个字。 “哎呦桓太医,你可不知道,外头那簇菊花怕是替殿下喝了多少苦药,连根带茎都是苦的。” 大太监黄茂刚从屋外进来,一刻不停地说上了:“前月天气大热,殿下贪凉,热食一律放凉入口,咱家劝了好几次,总也有背过身的时候……” “上书房的折子堆了半人高,就着豆大的灯熬了一整宿才批完……” 桓钦面露不赞同。 “边关急报……”殷臻以拳抵唇,不自然地咳嗽一声。 黄公公可算找到撑腰的人,一口气说完:“前些日子扬州上供不少鲜美的大闸蟹,昨儿刚吃一顿,今儿又念叨上了……” “蟹性凉,少食为宜。”桓钦道,“药苦可食蜜饯。” 两双眼睛盯着,殷臻实在招架不住,含糊说:“孤心中有数。” 他看向桓钦。 桓钦心中叹了口气,微觉苦涩。 再抬头时神色已经无异:“小殿下只是老毛病犯了,有些咳喘……应还是先天不足带来的体弱,仔细照看暂也无碍……” 若只是体弱便罢了,偏偏不是。 能找到生长在苦寒之地的陵蕖花最好,此药于阴阳调和大有裨益。 只是此药…… 桓钦并不关心那个孩子如何,他直言:“殿下玉体尊贵,此去凉州若能寻到陵蕖花,自用为好。” 殷臻微微一顿,无奈道:“桓钦。” 桓钦打断,木然重复:“下官知道,稚子无辜。” “不,孤是想说……” 桓钦抬头。 就见殷臻神色柔和下去,认真道:“孤不知该如何谢你。” “殿下保重身体。”桓太医那张脸霎时红了,提了两次医箱又磕磕绊绊:“下官,下官这就告退了。” 殷臻抬手:“黄公公,你送桓大人一程。” 殿中只剩两人。 殷臻懒倚榻边,挑亮一根灯芯。宽袍逶迤而下,细白手腕探出,五指瘦长。 “刘升斗此人安于享乐,满腹油水。出行必前呼后拥,九抬大轿。” 烛火明灭殷臻眼底,寒意遍布:“等他龟爬到凉州,新上任的刺史血都不知凉了几回。” “孤先走,太子仪仗后至。” 从均深深低头:“属下立刻去安排。” “至于宗行雍……” 殷臻终于感到头痛。 当年他对此人恨意滔天,但终是忍下了。本朝重文轻武,能用的将领一只手数得出来,他知道什么人该在什么地方。果然,宗行雍用兵打仗奇绝,两年前就大败蛮夷使之后退百里,更有传言说他划地为王。 外患深重,宗行雍对边关震慑作用太大,轻易动不得。 但此人又狼子野心,无法真正为他所用。 性格恶劣、难以交涉。 油盐不进、胆大妄为。 不知廉耻。 豸狱大牢犹在眼前,那句“本王给你五年时间”自脑海深处翻出。 还有些别的。 殷臻眼皮一颤。 他这才觉得有些乏了,手抵着额角揉了揉,道:“且走一步……看一步。” 二十七城地处大晋北部,多沼泽盐池。 水源稀少,难生五谷。 凉州城外一处不起眼的茶水铺子。 “你听说了吗?今日城主府府门大开,说要给羌妃娘娘挑侍宠呢。” “侍宠?凉州和陇西二城叫得出名的美男不都在城主府里?在城外还有什么可挑的。” “诶,”有人煞有介事,“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凉州地处大晋和蛮夷各族边界,往来商贩众多。我们城主大人美若天仙,不知道多少青年才俊徘徊城外,想春风一度。城主府门一开,还愁没人进去?” 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 茶铺角落另一桌。 从均在殷臻耳边低声道:“殿……公子,都打听清楚了。每年十月十日羌女会给自己挑男妾,就在三日后。” 他带了一小队精锐护送太子先至凉州城,军师魏良远及小部分仆从落后一步。 殷臻捏着茶杯转。 茶楼酒肆向来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他坐在这里半刻,就弄清了远在朝堂半年没弄明白的事情。 凉州及周围共有三股势力:城主、两支流寇和地方官员,两支流寇你打我我打你,都想吞并对方。一遇到敌人又团结起来,一致对外。时不时大摇大摆闯入城中,抢夺珠宝绸物和粮食。以羌女为首的胡地族人盘踞凉州,早对其恨得牙痒痒。可惜打又打不败拆又拆不开,只能干瞪眼。 知道得差不多,殷臻正要起身,忽然一顿。 “不对,我可是听说城主大人此次选妃……咳咳,选人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讨好那位中州城来的……”吃茶的人四下看了眼,悄声,“王爷。” 殷臻又坐了回去。 “不会吧,摄政王向来不近女色,城主大人亲自上阵都铩羽而归,何等美人才能叫他收入帐中。” 殷臻缓缓捏紧了茶杯。 从均把头埋下去,还是感受到殿下浑身的低气压。 “城主说了,只要是中州的美人,去府上通通有赏。这可不得了,叫那两支流寇听见了,也满大街捉人准备送去讨好呢。” “宗行雍何等人,难道会听枕边风?” “英雄难过美人关,我看悬。” 他说得信誓旦旦,边关诸人仰慕宗行雍的不在少数,竟因为此事争吵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眼看要打起来。 不论其他,摄政王领兵打仗铁血手腕,京中不少人向往。从均手下一位名叫“卓炎”的将领终于憋不住,窃窃提问:“从首领,你见过那宗行雍,像不像贪图美色对娘子言听计从的人?” 他自以为小声,但声音还是挺粗犷。 从均:“……” 这等房中秘闻,何况殿下还坐在身旁。从首领瘫着张脸,迅速:“不知。” 卓将领是个求知若渴的人,眼瞅着身边兄弟一个个装作不认识自己的模样心里抓心挠肝的难受。这些天一路跟太子北上,胆子不由变大,又转向殷臻,小心翼翼:“公子,您说呢,这美人计好不好使?咱们能不能一用?” 殷臻脸色几经变换。 卓炎本来都讪讪扭过了头,谁知半晌,听见一声毫无情绪的“可用”。 他得了答案又不大信,正要问“殿下怎么知道”就被从均一筷子敲到手背上:“噤声。” “殿……公子面前,也敢胡言乱语。” 卓炎收回被一筷子抽得通红的手背,默默闭嘴。 从均再三犹豫,问殷臻:“公子,可是忧心寇匪之事?” 殷臻道:“我并非担心这些人。” 乌合之众,其心必离。 三派势力争先拉拢,可见势大。 殷臻遥遥望向暮色中的城主府:“我担心的,是……” 宗行雍。 深夜,城主府。 歌舞升平。 屋顶瓦片被掀开一块。 宗行雍大刀阔斧坐着,高居主位。所有服侍的侍女退至三米外,身边只立一个抱刀的黑衣暗卫。 坐姿粗俗,不成体统。 房顶上殷臻眉心皱起。 殿内亮堂,自上而下看,轻薄红纱遮住他表情,只见黑金滚袍迤地,长腿肆意伸展。 他与四年前并无太大区别,五官挺立,被塞外黄土和厮杀打磨得残忍冷酷,宛如出鞘利刃。 见血封喉。 殷臻微微俯身,细听。 一众歌姬舞女在前,他点评:“庸脂俗粉。” 有人谄道:“过两日定找到让王爷满意的,这异族的儿女,瞧着普通,各个在床上放得开,王爷一试便知其中滋味。” 毫无收获,殷臻深觉污言秽语,正欲甩袖而去。 “本王在中州已有妻室。” 第4章 宗行雍口吻莫名骄傲,传到耳边有短暂失真,他稍顿两息,就听见 “貌美如花,温柔小意,体贴入微。” 深深回味: “腰肢甚细。” 殷臻:“……” 太子殿下面无表情低头,脚尖一动。 瓦砾上半捧灰洋洋洒洒。 全漏了下去。 第3章 03国色 ◎花盘硕大丰满,占据整个左肩,瑰艳地开在雪白细腻皮肉上。◎ 宗行雍把玩酒杯的手一顿。 胡地喜金石珠宝,面前矮几玉质光滑,通透反光。 他一言未发,食指压在酒杯边缘,缓缓转动。 夜半风大,狂风吹起屋顶上殷臻墨白衣角,宗行雍细微变化被他尽收眼底。 被发现了。 不如说从他上房顶的瞬间,就被宗行雍察觉了。 但殷臻一动未动。 四年前他亲眼见到过闯入摄政王府的刺客,当时宗行雍在桌边陪他用膳,两支银箸脱手,一支正中对方额心,另一支没入胸口三寸有余。 瞬息死于非命。 血腥味弥漫,身边立着的侍女抖如筛糠,王府中隐匿的所有暗卫全部现身,跪地请罪。 宗行雍就在这种诡谲氛围中摸向他腰带,旁若无人问“鳜鱼是不是味道鲜美”。 要杀宗行雍的人太多了,他早已习惯被窥视。 这个时候,不能有丝毫动静。 头顶悬月大如银盘,殷臻右肩忽然发麻般生痒,又痒又烫。他伸手压住肩头,试图将痒意压下去…… 忍无可忍闭眼。 宗、行、雍。 不剿匪他到底想干什么? 殷臻最后往下看了一眼,捂肩转身,毫不犹豫消失在夜色中。 底下氛围和上面截然不同。 整个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每个人的脖子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紧,空气越来越稀薄。 城主羌妃有事外出,接待这位杀神的是管家许玉树。在边关二十七城中无人不知宗行雍大名,四年前被流放关外,现已拿下自行独立的二十七城一半。 他的军队就驻扎在十里之外,正对凉州城虎视眈眈。 许玉树顶着巨大压力上前,硬着头皮道: “美人与花,人生两大极事。” “前者王爷瞧不上,后者……我们这黄沙漠地也长不出花,久闻王爷尤擅丹青,不如赏赏这得之不易的十三牡丹图?” 投其所好投其所好,凉州城事先便打听过宗行雍喜好,他干的带兵打仗之事,却也爱风雅。花中最爱牡丹。 殿内灯火有一刻非常亮。 那幅牡丹图在空地徐徐展开,宗行雍一夜兴致缺缺的情绪迎来微妙的高涨。大晋以环佩乐声为美,而他革金衮袍毫无赘余,包裹强悍身躯。 他起身,往下走,直到站在那幅牡丹图前。 戾气一消。 “此礼本王收了。” 许玉树紧绷的神经一松。 “牡丹国色。” 宗行雍深深凝视那幅画作,突兀道:“你眼光不错。” 来凤驿站。 “公子?” 元宝端着木盆在门外,轻轻敲了敲门,“关外风沙大,需要奴才进去伺候吗?” 殷臻声音被水汽熏湿,带着哑意:“放在门口就好。” 元宝应了一声,将木盆放下。 门未关严,他细心地带上,谁知风先一步吹开,叫他看清了屋中景象。 殿下在沐浴。 客栈简陋,只点一盏昏灯。木桌上铜镜被映得发黄,光线沉下去,再沉下去。须臾,又亮了起来。 殷红在眼前一闪而过。 下一刻,元宝睁大了眼。 镜中那人左肩赫然出现半朵硕大牡丹,花蕊深红,一瓣一瓣伸展,随一呼一吸如有生命般翕合。 花盘硕大丰满,占据整个左肩,瑰艳地开在雪白细腻皮肉上。 太逼真了,鲜活而摇曳,颜色浓得叫人心底发慌。 元宝心中一颤,匆匆低头。 怪不得殿下从不让他们近身伺候,那分明是用特质颜料绘上去的画! 和殿下一身清冷格格不入,又难言的和谐。 外面的动静殷臻听见了,他视线顺着镜面,同样落到背后。 潜入摄政王府中还要全身而退总要付出些代价,他手指沾水,不自觉顺着滑腻右肩往下,眼睫毛颤得很快。 真是…… 殷臻不明显地磨了磨牙。 他生母是豫州乔氏,位分低,想要储君之位必须找到一个强有力的合作者。国相张隆奸狡多疑,朝廷上大部分官员都有自己看好的皇子。 除了中立的宗行雍。 他必须用尽一切办法、不惜一切代价获得宗行雍的支持,也做好了付出所有的准备。 但摄政王出身世家第一大族汝南宗氏,身份高贵,什么新奇东西没见过,没有突破点。 大金寺那一夜,就是脱轨的开端。 他确实得到了他想要的,所以无可抱怨。 要不是…… 那个孩子。 “殿下。” 殷臻骤然睁眼。 守在门外的从均隔着一扇窗道:“公孙大人到了。” 殷臻捏了捏眉心:“让他进来。” 公孙良到凉州城后就马不停蹄去了县丞府,殷臻问:“如何?” “还能如何?”公孙良一撩衣袍坐下来,“咕噜噜”毫不客气灌进去一杯水:“天底下穷得如凉州县丞一般的人不多了。” “城中局面如殿下所料,但宗行雍的驻军在十里外,他只带一名暗卫进城,不像要攻城或者剿匪。” “所有人都在想方设法拉拢他,除了两袖清风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朝廷县丞,他根本拿不出东西,难道要用一两银子收买富可敌国的摄政王?” 殷臻心里忽然很古怪,怀着一种隐秘的、早从好几年前就没得到答案的复杂心情问:“他们都用什么拉拢宗行雍?” 好几年前他花了很大功夫,不得其解。 公孙良毫无保留: “羌妃贼心不死,送了十个异域美人。一支流寇私下听说摄政王好男风,果断送了十个男人。另一支流寇首领送得迟,抓着头发枯坐一宿,难以抉择,就送了五男五女。” 果然,所有人都觉得美色是最容易拿得出的东西。 殷臻垂眸。 “县丞府里人都没几个,歪鼻子斜嘴的。别说美人,找出十个正常人都是问题。”公孙良想起四面漏风的县丞府脑壳就发痛。 “殿下,这可如何是好?” 众所周知,太子幕僚常将“这可如何是好”挂在嘴边,一个人对骂敌营七天七夜不喘气,在太子身边吾日三省吾身:这可如何是好,那可如何是好,嘤嘤,没有殿下我可如何是好。 北地夜晚气温低。殷臻整个人裹在厚厚披风里,冻得五指发僵。 四年前他就开始畏寒,此刻手拢袖中,转头,目露鼓励:“我相信公孙先生。” 我相信…… 相信公孙先生。 公孙良折扇一收,肃然立誓:“他做不到,我可以。” “此事先放一放。”殷臻想了想,说,“你明日拿着太子令牌,去找宗行雍。” “就说你找他有事商议。” 公孙良一顿:“若他不来呢?” 第5章 殷臻露出很浅的笑来,屋里太闷,他伸手去推窗,墨发被风吹得扬起。 “他会来的。” 宗行雍还有人在他手上。 第二日。 来凤驿站门庭幽深,来了一位意料中的客人。 宗行雍负手,淡淡:“公孙良?” “左公孙,右平峦”说的是太子谋士公孙良和中郎将平峦,前者富有三寸不烂之舌,后者是有名的玉面将军。 朝廷官员不得轻易离京,几乎不做他想。 公孙良。 十天前他得知太子受命前往边关,倒不曾想过会如此快。 殷臻笑了笑:“劳摄政王亲自走一趟。” 他坐在一根枯树干下,面前摆着见客的木桌,桌上有一壶清茶在边关这种地方还谨守茶艺步骤,宽袖行如流水拂过茶具。 眉眼十分普通,但衣衫料子如云清白,一举一动克己复礼,一看就是四书五经读出毛病的迂腐文官。束发,发带近乎灰水墨色,长长垂落肩头。衣襟非常严实,扣至脖颈处。 宗行雍一眼看出对方是易容。 他对背后原因不感兴趣,只问了一句:“从太子府来?” 殷臻温和:“是。” “薛照离,”宗行雍喜怒难辨,“可见过此人?” 热茶从壶嘴流出,清香氤氲。殷臻眼睫微颤,平静摇头:“未曾。” 宗行雍神色莫测地注视他。 “找本王何事?” 殷臻说:“合作,剿匪。” “上一个找本王合作的人阖族被灭。” 殷臻:“凉州城中有王爷想要的东西,羌女不会轻易拿出来。” “既是东宫的人,就应该知道四年前太子斩断本王左膀右臂,将本王流放边关。”宗行雍面无表情道,“本王对他所作所为记忆犹新” “难、以、忘、怀。” 殷臻终于抬头。 汝南宗氏是南方氏族之首,家族显赫,且每一任只有独子,在朝为官非相即将,一度担任太傅之职。但宗行雍这个人又和其他宗家人不同,他不循礼法,行事作风全凭喜恶。 出生起就大权在握,从未栽过如此大的跟头。 换了他他也记忆犹新,殷臻理解地点头。 但难以忘怀归难以忘怀,合作还是要谈的。殷臻四平八稳坐着,双手捧着一杯热茶,热意从指尖蔓延全身:“王爷要如何才会同意?” 这人谈条件的样子似曾相识。 某种奇怪的熟悉感一闪而过。 驿站外天空辽阔。 秋高气爽。 宗行雍眯了眯眼,忽然回头: “敢问公孙先生腰身几何?” “咳咳咳!” 站在一旁的公孙良猛然呛咳,眼泪都飙了出来。 殷臻以为自己幻听,愕然抬头。 这简直是从开始到现在他脸上第一次出现大的、激烈的情绪波动,将那张脸都变得顺眼起来。 宗行雍抵了抵犬牙,油然而生兴奋之情。 “听不懂?” 宗行雍热心肠:“本王翻译一下,就是你腰多细?” 殷臻和他对视,冷冷:“与你何干?” “本王十分喜欢出尔反尔,若回答令本王满意,共谋之事可考虑一二。”宗行雍一只脚从门槛上收回来,幽深碧瞳紧紧盯住殷臻,“本王好像见过你。” 第4章 04下官 ◎细皮嫩肉,娇气怕痛◎ 殷臻藏在袖子里的手剧烈颤抖了一下。 两滴茶沫溅了出来。 宗行雍心中微微一动。 关外干燥,树木很难存活。附近就是一棵将死未死的枯树,枝丫断折。他坐在凳子上,动物受惊一样戒备。直勾勾看向自己。眼睫扬起,瞳仁黑得如同清凌玉石。 怕冷畏寒,衣衫穿得相当厚实,唇紧抿。 宗行雍在边关待了四年,见到的中州人屈指可数。这个身份存疑的“太子幕僚”又勾起他一点对中州人的回忆。 某个人。 细皮嫩肉、娇气怕痛。 碰一下恨不得躲出十万八千里,不用力要哭,用力更了不得。多逗两句就要整个埋进被褥中,说什么不肯出来。摄政王生平第一次哄人,从三更天哄到上朝前,口干舌燥浑身燥热。哄完心痒难耐,把刚说的话抛诸脑后,一边唾弃自己一边理所当然收报酬,把人从榻上挖进浴桶中。 刚沐完浴又被扔回浴桶中,那人眼神简直是骇然的。指尖隐隐发白,腿软撑不住浴桶边缘往下跪,哑着嗓子叫他滚。 骂人都不太会,在水里半天找不到支点,不得已攀在他腰上,呜咽出一句“畜生”。 被骂畜生可真爽。 满背抓痕的摄政王通体舒畅,不以为然地想,不在榻上当畜生还在什么地方当畜生,再说更畜生的事他还没做呢。 比如…… 光是想想,宗行雍后背就颤过一条电流。 他忽然多了两份耐心,也不计较这人的走神了,和颜悦色问:“公孙先生,本王问,本王是不是见过你。” 易容绝无破绽。 好几年前就毫无破绽。 殷臻将茶杯稳稳放至桌面,嗓音有两分僵硬的干涩:“故……下官进太子府时……王爷已在边关。”他生硬道,“并未见过。” 宗行雍依旧盯着他看。 “本王今日心情好……”他终于略一偏头,阳光下墨绿色虹膜色泽幽得近黑,深藏威胁。 一瞬间令殷臻想起养在东宫未满四岁的幼子,眼巴巴趴在窗边看他。 只不过一个天真濡慕,一个冷酷残暴。 殷臻手指深深下压,按出一道白痕。 宗行雍大步往外走:“饶你一命。” “本王不关心剿匪的事,只想拿到想要的东西,若你主子坏了本王的事”他皮笑肉不笑站定,“城外十里驻军,随时倒戈,剑指京城。” “本王敢造反第一次,就敢有第二次。” 人走出好远公孙良才心有余悸地展开折扇,毫无滋味地摇了摇:“不愧是……宗行雍。” 他四年前进太子府,确实未见过名声赫赫的摄政王。 只是听说此人不开口则已,开口能引半数朝臣倒戈,是唯一让国相忌惮的人。 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朝廷上没有人愿意与汝南宗氏作对,何况他本人文治武功无一不精,还手握重兵。 短短一炷香,公孙良已经能看出他自负、傲慢、无法无天,眼里没有任何人。 这就显得四年前他败在一个微不足道的失误上,还损失惨重,不得不自请戍边分外蹊跷。 当年之事是殿下做的。 公孙良没忍住看殷臻一眼。 又看一眼。 一愣:“殿下?” 他进太子府快四年,从没见过殷臻这个模样。大部分时候晋朝尊贵无比的太子殿下都是从容、冷静、端方自持的,从不被激怒,永远以礼待人,这还是公孙良第一次见他情绪如此外泄。 “我没事。” 殷臻从胸中吐出一口浊气,眼睑还在颤抖。 他用力压住眼皮,用很冷静的声音说:“我在想,宗行雍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把他从军营中吸引到凉州城主府。 一军统帅堂而皇之闯入敌营,毫不顾忌。 公孙良四处望了一眼,入目所及是光秃秃的山和草皮。他收敛了不正经的模样,低声道:“臣听过一个传闻。” “十几年前羌族从关外迁徙过来,城主夫人天生体弱,所有大夫都直言生育困难,恐有性命之忧,但她还是执意怀上羌女。” “她没有死,年过半百依然精神矍铄。” “摄政王要找的东西,应与此事有关。” 传闻中的羌族至宝,药中药王。 陵蕖干花。 只有这一样东西。 殷臻搭在桌面的手顿住,无声看向公孙良。 第6章 凉州驿站所在的街巷少有人来,凄清幽寂。 宗行雍站在一堵摇摇欲坠的围墙边。 他左手上缠着三圈深棕檀木珠串,表层雕刻飞鸟鱼虫图案,成色算不上好也谈不上差。尾部系着一串艳丽深红的三结穗子,穗子相当粗糙,过长,正晃动地甩来甩去。 暗卫篱虫出现时宗行雍正在一颗颗盘檀珠,看不出喜怒。 汝南宗家底蕴深厚,送到唯一嫡子面前的都是千里挑一的东西,衣衫要江南织造精心绣的,吃的用的无一不精心。篱虫实在不习惯这种东西出现在他身上,忍不住又看了两眼。 心想到底有什么稀奇的,让他们王爷从中州带到营帐,又从营帐带到凉州,稀稀拉拉还褪色,这都舍不得扔。 遥想当年王爷手腕上的是宗家传家之宝,价值连城。后来不知哪一天消失了,又过了很长时间,变成一串再普通不过的珠子。 宗家族人看见这串灰扑扑的佛珠时眼珠子都快瞪下来。 丢了东西宗家老头暴跳如雷,被骂得狗血淋头王爷看起来还很高兴。 珠串盘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宗行雍的耐心已然告罄,倏忽一抬眼。 “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 篱虫心中一凛,立刻:“消息属实,三日前太子仪驾从中州出发,已到南阳。” 宗行雍缓缓:“篱虫。” “属下知错。”篱虫认罪态度诚恳,语速飞快,“所有在京城的人都没能找到薛公子。” “他身份年纪皆为造假,江南并无姓薛的富商……” 篱虫硬着头皮:“更没有人在扬州见过他。” 四年了,宗家眼线遍布五湖四海,不管是朝廷还是地方都翻了个底朝天,仍然没找到。 这个人仿佛就那么无声无息消失在天地间。 宗行雍:“本王记得,十几年前中州城有一位捏脸易容师,能不借助外物短期内改变人的相貌。” “他或许收过徒弟,或者有来往密切者。” “去找。” “主子是怀疑……”篱虫一惊,蓦然拔高声音,“薛公子的脸也是假的?!” 他甚至不敢去看宗行雍表情,半晌才听得头顶传来一声沉沉嗤笑。 一日后。 凉州县丞姓周,是个天天躺在榻上睡大觉的庸官。全凭岳父打铁的手艺捐了个官当。他被从榻上拽起来的时候完全没搞清状况,在一众冷面侍卫的注视下哆哆嗦嗦穿鞋。 一边提裤子一边嘟囔:“不就是……十个人……”他咽了口唾沫,信誓旦旦,“下官一定能凑出来。” 起太早,公孙良打了个哈欠,笑眯眯:“那就太好啦。” 周县丞确实费尽心思凑出了十个人。 就算十个人是幌子,最终目的只是送殷臻进守卫森严的城主府,这也太震撼了一点。 就、很让人怀疑晋朝官员的审美。 公孙良要仰头才能直视这堆打铁的壮汉,呆滞:“你们知道自己来干什么……吗?” 壮汉一二三号目露羞涩,四五六号扭捏,七八九号跃跃欲试。 十号粗声:“选美。” 公孙良神情恍惚:“这他娘是把全凉州打铁的全带来了”他猛然扭头,“殿……大人要不我们还是……” 殷臻揣着袖子,神情冷峻。 “人齐了就行。”他说。 十月十日,月上中天。 殷臻带着十个壮汉,以及县丞拜帖,经重重盘查后进了城主府。 一路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很奇怪。 殷臻镇定自如。 一城之主,居住的地方奢华开阔,宅院极大。 婢女冲他盈盈一拂身:“城主等候已久,大人随奴婢来。” 殷臻点头,随她经过一道道蜿蜒长路,来到中殿。 秋日,四周不免荒凉。小池干涸,枯石出露。 他直接被领进大殿内,脚下踩着金碧辉煌的地砖。 “县丞礼到” 殷臻站定,宽袖垂下。 所有视线都汇聚到一处。 凉州县丞此人贪生怕死,居然也有如此有勇气的时候。 实在是令人佩服。 “来者是客。” 羌女真名胡媚儿,衣着大胆,一身银饰碰撞作响。她见着那十个壮汉面皮上的脂粉都在抖,半天才望向殷臻:“大人如何称呼?” 殷臻拱手道:“公孙。” 他不动声色环视一圈。 胡地羌族爱玉石,整个大殿堆满翡翠玉石。座位两两相对,斜前方二人胡须长髯,面前不是酒杯,而是酒碗。 殷臻敛目,被领着入座。 没有好看的人,胡媚儿对长相普通的人无感,宗行雍连她都看不上,还会看得上这些歪瓜裂枣。她顿时幽怨,兴致缺缺道:“开始吧。” “啪啪!” 许玉树领命,拍了拍手。 殿门口鱼贯而入两列舞女,鼓乐齐鸣。 篱虫默默盯着被送来的人。 实在是忍不住。 羌女和那两支流寇都用尽全身解数讨好王爷,三列花红柳绿的妖艳男女咬手绢、抛媚眼。给他造成了极大冲击。 还有那十个…… 他无法理解,深深困惑,脑子里面神游天外。等殷臻上前一步来到座位前才回神,面瘫脸握剑。 此人弱不禁风,威胁为零。 距离未至。 篱虫目不斜视。 殷臻端着酒杯,稳稳朝前。 他的目标已经很明确,殿内鼓乐未停,无一人出声提醒。 主位上胡媚儿捏住银勺,撕咬羊腿的异族人彼此对视。 殷臻站定。 宗行雍转了转酒杯,施给他一眼。 殷臻又近一步。 一把冷铁长剑横上他脖颈,剑气未收。 “下官敬王爷。” 殷臻颈侧刺痛,血线漫出。 他恍若不觉,幅度很小地偏头,朝宗行雍柔和一笑。 篱虫未动,剑依旧压在他肩上。 鼓乐嘈杂,舞女脚步旋转,一步步踩在地面。众多脂粉和胭脂味中,宗行雍嗅到一股淡而干净的香气。 那气味似有似无,萦绕空气中。 “昨日城主府禁地被闯。” “王爷身上有血腥味。”殷臻靠得很近,甚至能看清宗家标志性的深绿虹膜,瞳仁底部围着一圈特殊的花纹。 他两指夹住剑刃,微微拉开,用没有第三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下官知道那朵干花在哪儿。” 宗行雍瞳仁一缩。 面前年轻人压低身体,一截柔软后颈暴露在视线中。他穿再普通不过的粗布长衫,肤色却如玉,泛着泠泠光泽。 要是什么人都能威胁到摄政王,那他三十年就白活了。 区区一个太子幕僚。 整个凉州城,宗行雍都没有放在眼里过。 但他突然改了主意。 世间只有三件东西能叫摄政王热血沸腾,其中一样就是有手段有野心的敌人。 殷臻并无十足把握。 剑气冰凉,他小腹忽然痉挛般一痛。 一秒,两秒。 宗行雍视线从他身上收回来,懒洋洋后靠:“县丞送来的人甚合本王心意,留。” “本王不是要丑得五花八门的那堆人。” 殷臻眼角猛然一抽。 宗行雍:“本王要你。” 【作者有话说】 大家晚上好~ 第7章 这周隔日更,下周开始日更! 第5章 05湿雨 ◎一生无妾,只娶一妻◎ “你不敢?”宗行雍一条胳膊搭在身侧,长长棕褐佛珠串缠绕凸起桡骨边,又垂下。 隔着一张矮几他探身,凑近了些,又戏道:“刚刚不是胆儿挺大?” 殷臻后退一步,客气道:“王爷天人之姿,下官心生景仰,不敢亵渎。” 宗行雍笑了。 站太久,殷臻小腿微酸发胀。他看了看宗行雍身侧,忽然喊:“王爷。” 宗行雍等他接下来的话。 殷臻道:“下官需要一个座位。” ”……“ 宗行雍兴味地看他。 他眼睑狭长,侵略性太足,加之异色瞳孔,极易给人压迫感。 殷臻表情毫无变化。 宗行雍问:“你要坐本王身边?” 他身边是观察整个场地的绝佳位置,殷臻道:“是。” “篱虫。” 宗行雍:“让他坐。” 篱虫收剑,后退。 殿内嘈杂鼓乐未停,胡琴羌笛声、舞女身上金链“叮当”轻晃动。 宗行雍的心情忽然、似乎,变得很好。 连胡媚儿都察觉到了,转过半个身子,认认真真将“打铁的穷酸县丞”送来的人重新打量了一遍。 坐宗行雍身边的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书生,孱弱苍白,仿佛被胡地的大风一吹就会迎风咳出血,衣衫不知是灰白还是墨白,总之颜色黯淡,长相嘛…… 胡媚儿不得不承认,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如同上好珠玉。 “妾几年前去过一次中州,”胡媚儿捏着一颗葡萄回忆,心痒难耐,“果真美人遍地。” 她笑眯眯看向宗行雍,有意提醒:“几年不见听闻王爷已有王妃,不知是何等绝世佳人,能让王爷破例。” 篱虫一僵,继而怜悯地看了胡媚儿一眼。 并未听说宗行雍有摄政王妃。 关外盛行好酒好肉,殷臻面前是一排羊腿,还未坐下腥气仿佛已经顺着鼻腔来到胃中,他蹙了蹙眉,以袖掩鼻。 “城主对本王一定是有什么误解。” 胡媚儿笑容僵在脸上。 宗行雍视线从殷臻身上收回,万分坦然,毫不以为耻:“本王是非常容易被美色勾引的人。” 殷臻乌黑眼珠很轻地一动。 胡媚儿幽幽:“既是如此,几年前妾随家母去中州,向当今皇帝求一道赐婚圣旨,王爷为何拒绝?” 她先后惹了相国和状元郎,接着半夜拿梯子翻上了摄政王府的墙,振振有词“听说摄政王是天底下最英俊的男子”。她先探查一番,好决定是不是要嫁给他。 殷臻是知道这回事的,当年胡媚儿不过二八年华,红颜美貌遍传边关二十七城。 他忽然好奇宗行雍会说什么,但视线已经不自觉被面前一道红枣汤羹吸引。 乳白的汤汁,上面漂浮着半劈开的去核枣儿。镶金的勺柄就在右手边,靠宗行雍手肘的地方。只要伸一伸手,有大半可能悄无声息拿走。 殷臻微觉腹中空空。 羌女难缠,此时非得罪她的好时机,宗行雍还需与她周旋。 汤羹近在咫尺。 殷臻温温吞吞伸手。 宗行雍正待说什么,一低头,眼皮底下那碗热羹不见了。 他一顿。 袖袍卷过手掌。 挠得掌侧发痒。 宗行雍忽觉左侧坐的人胆子实在有些大。 他漫不经心地回胡媚儿:“你想把本王带回凉州做男宠,宗家上下得令,有生之年凡羌女进京,必然驱逐。” 殷臻专心搅动汤粥。 当年羌女要强掳宗家少主回塞外,把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家主惊到胡子颤抖,生怕嫡子想不开要去当男宠,香火断在这一代。 自己生的儿子自己最清楚,他对宗行雍能干出这样的事深信不疑。 还好宗行雍兴致缺缺,只问胡媚儿边关的月亮是不是大如饼。 此事在京中广为流传。 “久闻汝南宗氏家主一生只娶一妻,”胡媚儿“咯咯”笑,又道,“此言若真,王爷做妾的的人,也不算违背祖训。” 殷臻捏住勺柄的手无意识用力。 大晋氏族势大,而氏族之首姓宗,绵延百年,根基深厚,隐有大过皇权之兆。此世家子嗣单薄的根本原因不在其他,在于严苛的族规妻制。 一生无妾,只娶一妻。 面前乳白浓汤晃动,殷臻垂眼,呼吸轻了半息。 久未得到回应胡媚儿拖长嗓音,千娇百媚:“难不成此言有假,王爷不答应妾,是想拥佳丽三千,广纳天下美人?” 佳丽三千只特指一人,这是陷阱。 宗行雍仰头,松了松指关节,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他“啧”了声: “干、卿、底、事。” 身侧爆发一声大笑。 殷臻微微偏头。 京中消息,两支流寇首领其中一人名唤耶律广,行事粗犷不拘小节,新上任的刺史正是死在他手下。 “早闻大晋摄政王与娘了吧唧的中州人不同,今日一见,果然如此。”耶律广毫不掩饰蓬勃野心,“大晋的皇帝有眼无珠,何不另择明主。” 宗行雍腕间珠子耐心磨过一粒。 殷臻清楚这是不可能的事。 宗家在朝世代为官,骨子里有名门望族的清贵高傲,通敌叛国的事干不出来,也不屑去干。比起和蛮夷联手,他有朝一日把殷氏拉下马的可能性更大。 但是,胡媚儿和耶律广目的在怂恿宗行雍策反上是一致的。 他仍需说服宗行雍。 见宗行雍不开口,胡媚儿和耶律广对视一眼。前者很快捂嘴娇笑,仿佛刚刚的事没有发生过:“听许管事说前日送的牡丹图王爷喜欢,那画是一名犯了错的宫廷大师所画,正躲在城中。妾一听说王爷喜欢……就顾不得三七二十一,打算花重金从他手中买下最贵的那幅,中途出了点岔子他不想卖……” 她吹了吹艳红如血的丹蔻,百无聊赖道:“妾只好杀人取货了。” 视人命如无物。 殷臻放下银勺,胃口全失。 “一件好物什,王爷不妨一观。” 宗行雍眉梢微挑:“哦?” 胡媚儿卖关子道:“是宫中一位贵人的画像,据说这名画师只在祭天大典上远远见过一眼,至此念念不忘、神思不属。他下定决心要将此人风姿绘出一二,于是日日伏在桌案,废寝忘食……他为此生最后一幅画倾注了无数心血,不惜被逐出宫闱。” 宗行雍打断:“你最好不要挑战本王耐心。” “管事的。”见他感兴趣胡媚儿笑容越发扩大,催促道,“还不快呈上来。” 立刻有两名家仆将一幅巨大卷轴抬上来,缓缓朝两方拉开。 长约三米,宽约一米有余。 展开时殿内陷入静默。 祭天大典,天青缎子搭成的神幄迎风飘扬。 黑压压朝臣齐身跪拜,巍然祭台上青年侧身敬香,手中余烟寥寥盘桓升空。鼓乐起祀声鸣,他袖袍金蟒纹饰状张牙舞爪,于高台之上回首 宫廷画师将那一眼深深镌刻脑海,每一根发丝都呕心沥血,再三权衡。色彩浓艳得仿佛仅为一人而生。 本朝太子服饰规制。 殷臻:“……”他脑中空白,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胡姬。” 宗行雍目光从画上收回来,缓慢转向胡媚儿。话轻,而重逾千钧,齿关森然令人胆寒:“你想死吗?” 胡媚儿不可能不知道太子党和摄政王势如水火,殷臻指尖搭在桌面,沉郁道,她想试探宗行雍对朝廷态度。 尤其是对下一任储君。 胡媚儿笑容顿收:“哎呀,原来是大晋的东宫太子,是妾疏忽了,这便叫人拿下去焚了。王爷千万不要和妾一介女流动怒,气坏了身子”她话音骤停,瞪大眼,眼睁睁看着一缕青丝从耳边断裂。 她僵立原地,慢动作回头。 一把匕首钉入背后墙面三寸有余。 “铮” 尾部颤抖,嗡鸣不止。 第8章 宗行雍:“本王一向不说第二遍。” 胡媚儿脸色霎时雪白。 宗行雍头也不回离席,后背负一柄长剑、形如鬼魅的暗卫也消失在视线中。胡媚儿双腿发软,扶着案几坐下,暗自咬牙。 面前飘落一片灰白衣角。 “你太天真了,”殷臻在她面前停顿,目露怜悯,“宗行雍……” 殷臻看向那人走远的身影,微不可察笑了笑:“软硬不吃。” 他不容他人窥探心思,不喜居心叵测之人,甚恶试探和欺骗。 而少数时候怀柔政策能成功的原因,全在他心情。 敌人的愚蠢容易给自己增加筹码。 胡媚儿给宗行雍准备的休憩之处位于整个城主府最华丽的地方。 殷臻思索片刻后,敲门。 门开了。 外面风大,屋内未燃烛火,黑漆漆一片。 殷臻迈过门槛,身上带着湿雨的凉意。 他一步步往里走。 “王爷助朝廷剿匪,太子助王爷拿到陵蕖花。” “太子?” 气息不稳。 宗行雍有伤在身。 殷臻顿了顿,改口:“下官对殿下并无僭越之心。” “有岂不更好。” “本王一人能做到的事,何必与心怀不轨的……人,”宗行雍似笑非笑看他,“做交易。” 殷臻嗓子发痒,轻轻咳嗽后才道:“羌女一旦和另两支流寇产生共同利益,凉州再难攻下。不管王爷想做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摄政王,还是九五至尊,都是……” 殷臻把话说完:“都是阻碍。” “砰!” 雨急风大,狂烈拍窗。 宗行雍骤然抬眼。 殷臻立在桌前,手拢袖中。很平和地和他讨论造反诛九族的事。阴影在他易过容的脸上驳杂,毫无波澜。 他给宗行雍异样的熟悉感。 撕裂疼痛令宗行雍眉心一跳,思绪全部中断。他这才想起受伤这回事,伸手去碰已经濡湿的外袍,一挥衣袖亮了烛灯。 “本王答应你。” 殷臻视线规规矩矩落在身前三寸地,无意探究摄政王私人领地,这时才抬头:“下官” 他骤然止声。 下一刻几乎像条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匆匆背过身,后颈飞快漫上一层深红。 他尤其白,白如上好羊脂玉。以至很容易看出那抹红色蔓延进衣襟领口。 宗行雍脱衣动作一顿。 他眼皮薄而宽,平平抬起时锋利成一条冷锐的线。似乎是新奇,又似乎是别的,洋洋问:“躲什么?” 【作者有话说】 殷臻:……不成体统,有伤风化。 摄政王:(=tェt=)挨骂 第6章 06心软 ◎“王爷常去青楼楚馆?”◎ 窗棱被雨水拍打得“沙沙”作响。 殷臻僵直成一块木头。 和宗行雍待在一起,五感就会全凭本能放大。那种感觉来自身上每一寸地方对熟悉气息毫无保留的接纳,从头至脚,连带每一根发丝。 他疑心自己一旦转身,就会露馅。 雷声中宗行雍的声音也变得沉沉,他又耐心地问:“本王问你” “躲什么?” “王爷受伤了,”殷臻依旧背对他,“下官怕被杀人灭口。” 宗行雍看他紧绷的肩胛,心情莫名不爽,他将长长佛珠一串串往手腕绕,无意抵了抵后槽牙:“给本王滚远点。” 台上有青苔,被水洗后盈盈如新。 秋凉,寒气一阵阵侵袭。站了不到半炷香时间,难忍的刺痛便从脚底往上,针扎一般蔓延。 殷臻弯腰,伸手扶住墙,低喘了口气。 药又苦又涩,太医院那帮人跪在他面前哀声劝,良药苦口良药苦口,殿下还是喝一口,一口也行。 从摄政王府回皇宫后,他忽然就很怕苦了。 他以前原没有这么怕苦。 事情也还是要怪身后的人。 因为 第一次。 宗行雍把他做晕了。 相当混乱、漫长且没有止境的一夜。 殷臻前十八年一直是个善于从自身找问题的人,晕了又醒醒了又晕的第二天下午,他拥着被子在榻上发呆,除了下-体微微发胀外没有更多不适感受。 由于他在性-事上所有经验都来自宗行雍,那时候没觉得问题出在对方身上,就开始苦苦思索自己是不是应该多吃,并锻炼身体。 晕了。 总爱在别人身上找原因的摄政王觉得这不行。 很快殷臻在摄政王府见到了此生最多的补药,王府的大夫都出生汝南宗氏,别说把药丸改成糖丸,只要宗行雍有要求,把糖丸改成炸药他们都得想办法。 果然,人还是不能过太好的日子。 一丝很淡的血腥味从屋内飘出来。 殷臻将身体大半的重量都靠在门上,以此减轻腿部压力。 他隐约猜到宗行雍为什么受伤。 两日前,突厥进犯边城。摄政王分给他们的精力有限,直接夜闯敌营取了副将性命,将尚且温热的头颅高挂在了对方军旗之上。 如斯胆大。 但听起来非常之英勇,晋军将领深受鼓舞,士气高涨。 原来不是没有受伤。 血腥味浓郁得过头,显然也不是轻伤。 在酒宴上完全没有露出一丝一毫异状。 殷臻心中不知为什么,叹了口气。 他心不在焉朝雨中看,注意力却落在身后。 “撕拉” 宗行雍应该撕开了纱布,手法暴力。他这个人和汝南宗氏其他人很不一样,十分特立独行,也丝毫没有世家子弟前呼后拥的派头。生病受伤都非常粗糙。 如果不是他们注定是敌人…… 腿部疼痛绵密,殷臻本可以再忍耐一会儿,但屋内血腥味越来越重,越来越重,他站不住地回了下头。 一回头,就怔住了。 宗行雍裸-着上半身,低头给自己处理腰腹伤口。 精壮后背袒露无遗。 全是刀疤剑痕,最短的也有食指长。其中最长一条横跨整个后背,从左肩直逼肋下三寸。形如一条有无数触角的长蜈蚣,狰狞地盘桓在肌肉上。 人人只说摄政王如何叫边关外族闻风丧胆,如何如何战无不胜。殷臻久居朝堂,便也信以为真,觉得他真不费吹灰之力就能驱敌千里。 殷臻呼吸静止,胸腔一扯。 四年积淤在胸口的气忽然散了一半。 他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脚步一动宗行雍就察觉了,他压着伤处,额间冷汗涔涔,头也不回:“给本王递把刀。” 殷臻刚要动,面前扫过一片残影,黑衣篱虫从房梁上跃下来,很快将一把匕首递出。 寒光一闪。 宗行雍手起刀落剜掉腐肉,嘴里咬着白纱一端,往腰间缠。除了止血药粉洒在患处时眉心动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见过血?” 殷臻看了看自己的手,点完头才意识到他看不见。 “这么多……”他顿了顿,答非所问道:“伤口?” 宗行雍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年轻的太子谋士站在能飘进来雨的屋檐下,人挺单薄。宗行雍差点就觉得东宫不给人吃饱饭,这人从一开始就对他有敌意,针尖对麦芒,现在问出这样的问题,他有点荒谬又有点好笑:“太子不应该很希望本王死在战场上?” 第9章 殷臻一默,道:“为了边关二十七城,王爷还是好好活着吧。” 宗行雍不置可否。 他披上外衣:“本王有一件事很好奇。” 殷臻:“王爷请说。” “过来。”宗行雍站起身,说了两个字。 地面有飘进来的雨丝,殷臻衣角微沉,他踩着雨水,走得不快,身后有一道清晰水痕。 近前了。 宗行雍端详他的脸片刻:“易容?” 殷臻蓦然一惊。 宗行雍闪电般伸手,眼看就要按上他耳后皮肤! 在靠近时不得不停住。 “王爷,”殷臻手夹着刀片,抵着他喉管往后,语气温和却告诫,“下官不喜别人近身。” “可否后退一步?” 他身上带着从屋外走进来的湿雨,手指冰凉,不知从哪儿弄来长约半指的刀片,抵在脆弱喉口,带来刺痛的同时有难言的痒意。 夹住刀片的手相当漂亮,指骨修长白皙。指甲盖是淡粉色的,那样鲜嫩的颜色。 离得太近,宗行雍甚至能看见他乌黑而长的眼睫颤动,再颤动,像一对黑色的蝴蝶翅翼。再往下是秀美的脖颈、易容连接的地方,薄薄一层,似乎能看见青色的血管脉络。 看起来瘦弱,却也有些肉。 “轰隆” 电闪雷鸣。 真奇怪。 宗行雍想。 他血液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跟随轰隆作响的雷声喷薄、涌动、再次复苏。 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战栗地炸响。 殷臻:“……王爷。”他轻轻将刀片往前推,无奈道,“还是不要在这种时候走神比较好。” 宗行雍瞥一眼他指尖薄如蝉翼的刀片,每说一个字咽喉受到的压迫就越重,而他仍想说话:“如果不答应,等着本王的就是这个?” 殷臻顿了顿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笑起来:“王爷是喜欢出尔反尔的人,如果能再答应下官一遍,下官心里会更踏实。” 宗行雍:“倒是叫本王好奇,太子是在什么地方找到……”他加重了咬字,“你……先生这般,有勇有谋的人。” 先生。 殷臻耳廓奇异地一热,压在刀片边缘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听过很多人叫“先生”,甚至在他还是不受宠的皇子时也叫过别人,这个带有景仰色彩的词从宗行雍口中说出却变了味道,只剩…… 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宗氏才是天下之师。 “说起来,本王曾做过一段时间的少傅。”宗行雍毫不在意随时可能取自己性命的利器,轻笑,“……当朝太子,你的主子,也做过本王的学生。” “他见到本王,可能还要叫一声老师。” 殷臻明显僵了一下。 “王爷想说什么?” “你要这么跟本王聊天?”宗行雍低头,带着寒意的刀片还架在脖颈上,他不由得眯了眯眼。 殷臻好声好气:“王爷也并没有后退。” 宗行雍哼笑一声,倒是退开了一步。 一直笼罩在身上的阴影离开,殷臻这才觉得周边的空气开始正常流动。他将刀片收入袖中,再抬头时又继续:“王爷方才想说什么?” “本王对所有的皇子都没什么印象,但太子”宗行雍坐了下来,他坐姿和站姿一样,没什么规矩。手指在太师椅边缘有以下没一下地敲,回忆道,“有点意思。” 殷臻手拢宽袖中,侧脸安静。 他问:“有什么意思?” 宗行雍却不再开口。 雨声淅淅沥沥。 过了一会儿,殷臻淡淡:“王爷要找的陵渠花在府中库房,库房和装花的匣子共两把钥匙,一把在管事许玉树手中,另一把在羌女寝殿。” 宗行雍:“哦?” 殷臻道:“剿匪之事还望王爷相助。” 宗行雍点了点桌面。 房梁上再次跳下来一个人。 篱虫单膝跪地:“王爷。” 不用宗行雍开口他就很快道:“许玉树去了……” 一顿。 “极乐坊。” “极乐坊。”宗行雍重复,忽而转向殷臻,将殷臻从上至下打量了一遍。 他眼珠颜色是非常暗的墨绿,白天不明显,夜晚直勾勾盯着人时像一川潭水,水面反光,深不见底。 被这样的眼神注视会有被捕猎感。 殷臻手指尖颤了一下。 “本王见你像圣贤书读太多,鲜少知事。”宗行雍手指压在后颈,意味深长地,“你要随本王一道去找许玉树?” 殷臻静了静:“是。” “那走吧。”宗行雍站起来活动了下筋骨,低低笑了声,“本王带你去逛花楼。” 他擦身过殷臻往门外,篱虫先一步撑开纸伞,伞面雨水顺着竹骨蜿蜒向下,背后忽然传来一句: “王爷常去青楼楚馆?” 语句干净,如有珠玉滚过喉间。 【作者有话说】 危险危险危险! 好好回答~不然判你无妻徒刑唷 第7章 07姿势 ◎本王洁身自好。◎ 雨水声细长,远处朦胧。 宗行雍接过篱虫手中伞柄,懒洋洋道:“本王府中已有王妃。” 他微不可察抬唇角,俊美五官一寸寸柔和下去:“脾气不好,哄起来……” “很难。” “本王洁身自好。” 已有王妃。 四年,真是太长了,长得像一场梦。 梦醒纠葛断,他和宗行雍也就走回各自的路。 风卷过殷臻衣角,他看了宗行雍一会儿,笑了:“王爷该借下官一把伞。” 按晋朝礼制,这个无一官半职的书生甚至要跪下来回话。宗行雍今日给这人的特别已经够多,给都给了,也不在乎多一把伞。 “本王还不至于缺一把伞。” 极乐坊在城西街巷最深处, 夜色掩映下,乐坊门口红灯笼被风雨吹打得褪色。烈酒混杂女儿香,间或夹杂一两句甜腻的“官人来玩啊”“大人里面请”这样流俗娇嗔的句子。 随着阵阵香风送入耳畔。 殷臻来凉州前略有耳闻极乐坊的名头边关二十七城最大的勾栏院,最里面广纳天下风尘男女,手段花样要多少有多少。 知道归知道,乍一看见男男女女衣衫不整抱在一起亲得水声“渍渍”作响,乐坊门口□□半露的女子大胆勾着人衣领把人往里带,油头粉面的小倌翘着兰花指抛媚眼…… 殷臻眼角还是抽搐了一下。 他握着伞半天没动,万分僵硬地跟在宗行雍身后。 每走一步都做了十二分的心理建设。 宗行雍刚走两步,一回头发现殷臻彻底不动了,无措地立在墙根底下,头顶正好有顶大红灯笼随风晃,映得一张脸微微发红。 跟刚刚游刃有余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就顿住了,戏谑道:“你在干什么?” 殷臻半天才把遮住眼睛的手放下去,很是吸了口气,僵直道:“没什么。” 他看着宗行雍,宗行雍看着他,慢悠悠:“本王再等三个数。” 一。 二…… 三。 “下官说” 殷臻握住伞柄乍然一用力,简直是用吼:“没什么!” 第10章 “……” 摄政王出入烟花之地跟自家内院一样,长驱直入。 “哟,这是哪家的公子,怎得如此面生?”迎上来的老鸨眉开眼笑,“两位客官看戏听曲儿还是找姑娘,找姑娘要什么模样的,妾身这里什么样儿的都有,哎呦呦……” “这位公子,你躲什么,睁眼看看妾身呀。” “不……必。” 她胳膊有意无意蹭到了殷臻衣袖,殷臻刚收了伞,伞尖还在往下滴水。被追得太紧径直闷头往前,躲闪不及,“梆”撞上了宗行雍后背。 殷臻捂着脑袋“嘶”抽了口气。 被抽了一伞棍的宗行雍:“……”他回头,仗着身高优势居高临下看殷臻。半晌,冷飕飕,“故意的?” 宗行雍面无表情说话的时候很有威慑力,沁菊瑟缩了一下,瞬间闭了嘴。 殷臻揉着额头,诚恳地回看他:“回王爷话,下官不是故意的。” 宗行雍盯着他半秒,嗤笑:“你最好不是。” 他不耐地转了转手腕:“本王找人。” 只要是长了眼睛的人就能看出宗行雍这一身非富即贵。 沁菊满口应下。 “姑娘们贵客来了!”她笑吟吟朝楼上招手帕,还不忘向冲殷臻一眨眼,“还不快下来!” 殷臻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抬头,定住了半刻。 二楼无数个雕花的门窗打开,眼前飘过一阵花红柳绿五颜六色的罗裙。很快,没客人的姑娘蜂拥而出。有的手里攥着银梳,有的还在往发上抹桂花油,有的香肩半露,正把滑下去的衣衫往上提…… 你挤我我挤你互相推攘着往下走,吵吵闹闹: “你别踩人家嘛,檀姐姐……” “呀,是个俊俏官爷呢,就是弱不禁风,不晓得会不会被姐妹们亲晕。” “我的了我的了,上次让给你这次可不许跟我抢!” “……” 殷臻耳边像有一千只蜜蜂“嗡嗡嗡”,他头脑相当呆滞,只觉朝堂上文官对骂都没这么吵。 宗行雍:“啧。” “聒噪。” 整个乐坊顿时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全然没了声音。 周遭陷入诡异寂静。 “王爷。” 直到抱琵琶的蓝衣女子在宗行雍面前浅浅一拂身:“请随鱼荷来。” 二楼。 鱼荷忧心道:“许玉树好男风,进了后院,三十七间客房。” “找到他恐怕要费一些功夫。” “王爷可能要等等。” 宗行雍一言未发。 在令人冷汗直流的沉默中“砰” 屋内的窗子骤然打开,有什么东西被抛了进来。 “咚”砸在地面,滚了两圈又停下。 隐约看出是个人形,扭作一团。 冷风灌进喉咙,殷臻低头,脚下颇有分量的麻袋正好压在他鞋面。 他蹙眉,冷淡地移开脚。 鱼荷吓了一跳,“王爷,这,这是?” 篱虫轻车熟路从窗外翻进来,悄无声息落地:“人找到了。”他弯腰将麻袋解开。 双手被缚,挣脱不得,口中塞了抹布。 憋得脸色青紫的人一呼吸到新鲜空气便开始剧烈咳嗽:“咳咳咳” 戛然而止。 一张惊恐万分的脸,在看见宗行雍的刹那,他脸上的恐惧简直成倍放大。殷臻离他最近,连不断收缩的瞳仁都一清二楚。 令他恐惧的源头正四平八稳坐在椅上,单手撑在扶手上,似笑非笑俯身,开口:“于戎。” 宗行雍道:“本王有没有说过” 他淡淡地,无比厌倦地:“本王最厌恶欺骗。” “嘀嗒。” 殷臻偏头一瞥,见到地上不断扩散的血迹。顷刻间,血色几乎蔓延在他眼底,晕开大片刺目红色。 他低低吐出口气,站立不稳地趔趄了一下。 蛇爬上脊骨一般的凉意。 他记得这句话。 宗行雍对他太宽容,差点让他忘了当年令所有世家退避三尺的摄政王是什么人。 于戎脸色刹那惨白,心如死灰地闭上眼。 甚至没有求饶。 “留你一炷香,”宗行雍站起身,沉沉,“本王一件事不喜做两遍。” 殷臻觉得冷,退到了离窗子最远的门口。 然后彻底退了出去。 二楼风口,殷臻咳嗽了一声,很快发现宗行雍的侍卫站在几步外的地方,手握笔,在巴掌大的册子上写什么。 同时用一种非常挑剔且冷峻的目光扫视所有人。 宗行雍的侍卫全部出身汝南宗家,能跟在宗行雍身边的都是在生死台上站到最后的怪物。 他当年在豸狱外不敢轻易动手的原因除了宗行雍一死世家必定掀起轩然大波外,还有埋伏在牢外只等一声令下的死士。 来这种地方是临时起意,按理说出现刺客的可能性很小。 殷臻也朝下看,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你……在干什么?” “找人。” 侍卫将小本本收入怀中,靠在柱子上往下看。他比殷臻想象中好搭话,自报家门:“蚩蛇。” “少主今年三十了。” 殷臻一顿。 蚩蛇说话神情异常认真,因此他开口时殷臻差点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事,但 “家主说,五年后他要是不带个人回本家,就拿刀把他阉了。” 仿佛这件事比其他什么都重要,比宗行雍本人的安危都重要。 “……” 殷臻和蚩蛇对视,在对方莫名其妙的注视下压了压唇角,还是没忍住笑起来:“下官觉得甚好。” 蚩蛇冷冷撇开眼:“嗯。” 宗行雍的人很快找到了喝得醉醺醺的许玉树,他被压在地上,骂骂咧咧,一直叫嚣“知道我是谁吗”,问钥匙就说“不知道”。 直到被一盆冷水泼清醒,跟有气出没气进的麻袋人对上脸,牙齿才开始打颤。 殷臻冷眼瞧着。 “他是本王帐中一名文官,三日前营中消息走漏。” 宗行雍伸手,张开五指,任由篱虫给他套上蚕丝手套。他手背隆起而有力,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利器所致。 极具力量感。 篱虫递给他一把两指长的铁锤,殷臻在宫中多年,一眼认出那是某种用来施以极刑的物具碎齿锤。 他胃里翻江倒海,已经明白宗行雍的意图。 杀鸡儆猴,一箭三雕。 人有求生的本能,于戎痛哭流涕求饶:“王爷饶命,下官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饶命啊啊啊啊” 宗行雍半蹲,左手牢牢禁锢住他下巴,微笑往下敲。 “铛” 第一颗牙敲落血沫中。 牙齿从血肉上脱落的声音久久回荡,每敲一下殷臻神经就短促地尖啸。他脚步钉在原地,和动弹不得的许玉树一道眼睁睁目睹了全程。 “铛铛!” 许玉树先一步崩溃,他朝宗行雍方向连滚带爬,涕泗横流:“我这就说,这就说,库房钥匙在我身上,在我身上!” 宗行雍没理睬他,他屈尊降贵蹲了半天,视线突然遥遥投向这间屋子的墙面。 殷臻心一跳。 他缓慢地回头,和自己头顶一幅露骨的仕女图对上视线。 那甚至不能被称作仕女图,是一副常见的春宫。身披薄纱的女子双手缠绕头顶,整个往上提。 殷臻:“……”他忽然在某一秒知道了宗行雍在想什么,脸隐隐发僵。 “王……”爷。 根本来不及阻止。 “这姿势本王用过,毫无情趣可言。” 第11章 “但本王这个没试过,篱虫……”宗行雍一侧头,吩咐,“带走。” 篱虫“唰”取下画,夹在腋下。 他可能觉得太麻烦,没等宗行雍开口“哗哗”收了整间屋子五幅画。宗行雍还要开口,他自觉地出门,看方向目的是隔壁。 眼泪鼻涕齐飞的许玉树也不嚎了,满脸恍惚,惊呆地看宗行雍。 宗行雍还蹲着,扔了小铁锤,和颜悦色地问殷臻:“刚刚要跟本王说什么?” 殷臻:“……” 殷臻一口气不上不下,卡在嗓子眼。被自己呛到,弯腰惊天动地咳嗽起来。 【作者有话说】 ……王爷,真骚。 第8章 08照离 ◎本王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 殷臻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整个人像被火烧起来一般。 后背发热脑子也发热。 “王爷听错了,”殷臻木着张脸,“下官刚刚没说话。” “哦?” 宗行雍站起来,褪去蚕丝手套,在铜盆中净手。本来只敷衍地泼了清水,突然又想起什么,仔仔细细给手正反两面上了胰子。冲洗完毕凑近一闻,皱起眉拿远:“啧。” 真是香得过头。 摄政王把手拿远,和善地半弯下身子,问许玉树:“昨日从本王窗前飞过去的那只肥鸽,腿上密信是什么。” 许玉树哆哆嗦嗦:“不、不知道……” 殷臻袖中一动。 “嗬嗬!” 一粒黑色药丸顺着他张合的嘴卡进嗓子眼。 许玉树双手掐住脖子痛苦地在地上翻滚:“救” “救……命。” 宗行雍五官陷在大片阴影里,缓缓看向殷臻。 殷臻没有多余表情,低头道:“解药在我手中,十日内找到羌女在寝殿的另一把库房钥匙。” “做得到吗?” 许玉树说不出话,连连点头。 夜里寂静,出来时雨停了。 凉州雨水稀少,下一场风雨还不知会在什么时候。 一辆马车停在极乐坊外,四角檐上挂了深紫色流苏,长长飘荡。 地面湿滑,殷臻和宗行雍一齐站在极乐坊台阶上,忽道:“许玉树贪生怕死,一颗药丸足以堵上他的嘴。” “你倒是动作快。”宗行雍意味不明地道。 殷臻仿佛听不懂他话中深意,他缓步从檐下走出去,马车前抱刀的侍卫替他掀开车帘。 冷冷向宗行雍方向瞥了一眼。 敌意不加掩饰。 宗行雍身边篱虫和蚩蛇浑身肌肉都紧绷了起来。 马车渐行渐远。 “此人非寻常家仆。”篱虫顿了顿。 一个太子幕僚,身边不会出现这样的人。 “属下派人跟着他?” 宗行雍在腰间摸了个空后想起什么,吐出口气:“跟。” 马车内。 殷臻神经松懈下来。 从均朝他腿看了一眼,低声问:“今日风雨大,殿下……双膝可还好?” 车轱辘平缓轧过地面。 殷臻不轻不重喊了一声“从均”。 从均立刻:“属下知错。” “孤没有怪你的意思。”殷臻揉了揉太阳穴,胃里血腥味挥之不去,更黏腻的感受附着在身上,令他不堪其扰,“备一桶热水,孤要沐浴。” 浴水滚烫。 殷臻往下沉,逐渐没入桶中。 脸上易容被冲洗掉,水面清澈,水波荡漾。 他面无表情抹掉脸上水珠,低头看水中倒映出的自己。 眉眼沉静明亮,并不凌厉的美,很轻易能让人想到新月,光芒柔和。 更甚那幅画。 在摄政王府那张脸甚至远不及他本身的十分之一。 殷臻从浴桶中站起来,右肩吸饱了水的牡丹越发水润饱满,花瓣沉甸甸垂下,呈现一种靡烂的深红。 世间若论丹青摄政王当数第一,无人能出其左右。 殷臻狠狠一闭眼。 十年前他第一次在皇宫内见到宗行雍,当年的摄政王是再标准不过的名门望族子弟,锦衣轻裘,才学惊艳。 不过弱冠,却是所有皇子的老师。 他出身太低,不在授课之列,每逢单日会躲在窗下偷听,那时心中只有一个模糊的念头至少得识字。 学堂外草丛茂盛,易于隐蔽的同时也蚊虫肆虐。他强忍瘙痒不发出声音,比伏案任何一位皇子学得都认真。 窗外全是桂树香气,浓郁扑鼻。 可惜,满口“之乎者也”“孔圣人言”的老太傅传授的东西有限。他隐约察觉他想学的不是这些,又无从得知到底是什么。 直到某一天,他一如往常蜷缩在窗下,嘴里咬着半个月伙食换来的纸笔,忽然察觉里面换了人。 但凡那十个皇子里有一个能把汝南宗氏嫡子说的话记住一二,都不至于在他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宗行雍没说错,他确实师承于他。 但他依然败在他手中。 “殿下,医官到了。” 乍冷乍热,膝盖和小腿疼痛不容忽视,隐约痉挛。殷臻靠坐迎枕上,眉心紧蹙。 贵人那双腿柔韧白皙,脂膏莹莹。 医官不敢去看,低眉垂眼道:“连日舟车劳顿,殿下近日还是……减少活动为好。桓大人叮嘱下官,若是不能日日针灸,隔日也是好的。” 殷臻:“孤今日没空。” 医官顿时大气不敢出:“用药也是,也是好的……殿下……”豆大汗珠不停往下落,他坚强地将后半句补完,“出发前桓大人千叮咛万万嘱托,叫下官提醒……” “此去凉州陵渠花是重中之重。” “寒症再拖下去,恐仅有岐山阙氏传人阙水能治了。此乃摄政王医官,轻易不替外人看诊。”他一边用袖子抹汗一边道,“殿下三思,三思啊。” 殷臻将从均的袖子拉近,浓郁苦味熏得他味觉异样,他推开:“孤一会儿喝。” 医官如蒙大赦,提着医箱往外,在门槛处差点跌了一跤。 从均问:“殿下已经知道那药引的下落,可要属下派人去夺?” 殷臻推开窗,冷冷:“孤根本不知道那朵花在哪儿。” 从均一惊,猛然抬头看他。 年轻的太子面无表情道: “库房里那幅画要毁,借宗行雍一用而已。” “孤今夜要去城主府取回一样东西。”殷臻五指扣在窗边,缓缓收紧,“放一把火,让凉州城戒严。” 他不会让宗行雍在剿匪前得到陵渠花。 成王败寇,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心慈手软会将多年谋划毁于一旦。 ……也会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宗行雍寝殿并无人看守,殷臻很顺利就闯了进去。 他穿了夜行衣,心中只有四个字:速去速回。 殷臻找遍整个寝殿,并没有找到他想找的东西。 他站在窗边吹风,心烦意乱地想宗行雍会把东西放在什么地方。 脚步声。 有人来了。 一个人。 宗行雍进屋所有暗卫会第一时间分散,对整个寝殿,屋顶、窗外、门前进行搜查,所有可能进入的地方都会被堵死。 不是他。 很难找到下一次潜入的机会。 第12章 殷臻当机立断,脚步一转躲进层层床帐后。 羌女奢靡,府中寝殿堆金砌银,厚重深色帐幔挂在顶部,形成天然的藏匿处。 “吱呀” 门开了。 来人同样没有点燃烛台,但他手中举着一盏灯。殷臻透过不太明朗的光线看他,发现这人男生女相,眼角妖媚。 有点眼熟。 殷臻迅速回想到底在什么地方见过。 绿衣公子显然也不太熟悉,一手举灯一手提着食盒,摸索着往前。他倒也有点意思,歪歪扭扭走了个蛇形,叫人完全摸不着头脑和目的。 碰到桌子放食盒,空出一只手继续往前摸。 眼看就要摸到殷臻身上,自言自语:“怎么还没到床榻?”接着被脚底下不知什么东西绊了一跤,眼看就要扑到殷臻身上,发出一声惊呼。 殷臻被迫上前一步,把他搀住:“你在干什么?” 这一下非得给他牙磕掉不可。 绿衣公子吓了一跳,惊魂未定地站稳。 一抬头正好跟殷臻四目相对。 “我是胡媚儿的次弟胡笙,笙歌的笙,你叫什么?”他四处看,发现没人后放下心,小声,“姐姐叫我来给王爷送汤,顺便和他睡觉。” “你也是来跟他睡觉的?” 跟他…… 跟他睡觉。 殷臻说话从没有这么快:“不是。” 胡笙不信:“你肯定是。” 殷臻:“你不害怕我?” “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我没看见你。”胡笙闭眼,有点聪明但不多,“你要杀也是来杀摄政王的,跟我没有关系。” 这回轮到殷臻不知该说什么。 “我姐姐说摄政王喜欢男的,既然她不行就让我来试试,他长得那么好看,生出来的孩子一定也很好看。” “我就被说服了。”胡笙摔在地上就没起来,幽幽,“每日都来殿里晃一晃,找准机会下手。” 殷臻再度沉默。 且不说男子能不能生。 这姐弟俩脑子都有点问题。 但既然他日日都来…… 殷臻问:“你可见过一块乳白玉佩?” 顿了顿又道:“上面刻着‘照离’二字。” 胡笙摇头:“这里没有。” 他靠近了跟殷臻说话:“但摄政王身上有一块,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那块,在腰间。平日我和姐姐都不敢靠近他,也不知道上面是不是刻了字。” “不对,”床榻就在胡笙身边,他伸手摸了摸,看向殷臻,“今日像是没有被带走。” 床榻枕侧在缝隙中发出淡绿的柔光。 殷臻在榻前弯腰,捞出那块圆形白玉玉佩。如水月光从窗外斜照进来,映出玉佩右下角“照离”二字。 照离照离。 殷照离。 没人记得也没人提起,当朝太子没有正儿八经写入族谱的字。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这是乔氏擅作主张取下的,她等了薄情帝王一辈子,含恨而终。 玉佩上是一对戏水鸳鸯。 殷臻垂眸,手指滑过那块温凉玉佩。 极轻地笑了一下。 胡笙长长叹了口气:“原来你是来偷东西的,这样没人陪我了。我每日见着摄政王真的很害怕,但姐姐非要我上他的床不可。” “他会杀了我的。” “你帮了我一个忙,”殷臻将玉佩收入袖中,抬头看他,“出去之后不要告诉任何人见过我,我告诉你怎么做。” 胡笙眼睛一亮:“真的?” 殷臻问:“你擅琴吗?” “会一点。”胡笙挠了挠头,“不太精。” “会便可。” 殷臻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我也只是会。” “那个……”胡笙眼神四处乱飘,支支吾吾道,“你能留下来陪我吗,摄政王,”他咽口水,“真的很可怕。” 殷臻停了停。 听见殿内琴音时篱虫和蚩蛇对视一眼,表情凝重。 宗行雍负手站在门外,听了半刻,道:“羌女的人?” 篱虫:“属下失职,这就……” 宗行雍抬手制止了他。 殿内所有灯烛同时亮起。 即使有第三个人的存在那种跗骨的恐惧依然难以消除。 胡笙的琴弦跟着人抖,发出尖锐颤音。 宗行雍第一次对他开口:“弹得不错。” 他随口:“羌女的胞弟?” 面前只剩下黑金的衣摆,上面勾勒金丝银线,尊贵繁复,彰显身份地位。 没有人能够在摄政王近前还保持镇定。 无形的压力挤占稀薄空气,胡笙开始颤抖。他深深跪在地砖上,不敢抬头:“……是。” 宗行雍短促地笑了一声。 那一声如同催命符,过度的精神紧张让胡笙想吐。他脑子一片空白,连自己说了什么都忘了。 “比他胆小多了。” 宗行雍并不看他,像是在回忆:“本王见过最厉害的亲近手段。” “不在琴音,不在外物。” 殿内熏香徐徐上升。 隐身暗处并未离开的殷臻一顿,听见宗行雍说: “他笑一笑,本王就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 第9章 09太子 ◎“如此大恩,你不该跪谢孤?”◎ “那么……” 宗行雍语气堪称耐心,“不请你的同伴出来,跟本王说上两句?” “嘭!” 灯油瞬间爆裂。 疾风以万钧之力刺破空气。 殷臻心神一凛,对危险的本能反应快过肢体,迅速闪躲。 他彻底滚上床榻,屈膝使力,毫无停顿一把抽出榻边长剑,横拦身前。 “当!”茶杯被重重拦至地面,四分五裂。 雪白剑刃反射出寒光,殷臻和宗行雍四目相接。后者一侧头,左胸刺痛传来另一把短剑刺向他心窝,已然划破外衣。 宗行雍眼中闪过讶然,称赞道:“身手不错。” 他单膝迈上床沿,靠得太近,说话时热气洒在颈侧,带来奇怪的痒意。 殷臻堪堪躲过。 床榻极硬,膝盖砸得闷痛。他半跪其上,一仰头就能看见宗行雍隆起的喉结。 殷臻很不喜欢这个姿势,不欲纠缠,反手想劈晕宗行雍。 他忍住嗓中痒意,刚要开口 宗行雍手如闪电,揭掉他脸上黑色面具。 青面獠牙一去除,露出属于太子府谋士那张脸。 殷臻脸上错愕还未离开。 宗行雍毫不顾及心脏处刀锋,胸口抵进一寸:“是本王看走眼。” 他甚至轻笑出声:“夜闯本王寝殿,想找什么?” 跪在地上的胡笙已经吓傻了,呆呆看着他二人。 殷臻沉默盯着他心脏处,然后道:“受人所托,来取一样东西。” 第13章 “受人所托?” 宗行雍反复咀嚼这两个字,似乎要将什么嚼碎了吞进肚子里。他面无表情地问:“何人之托?” 空气寂静。 殷臻终是抬起头。 他眼睛是和五官整体不符合的漂亮,藏着一场隐晦风月。 那种似曾相识感令宗行雍厌恶,他很想挖掉那双眼睛,让本该出现在一个人身上的东西只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宗行雍嗤笑道:“让本王猜猜你会说什么。” “你并不知道要拿的东西代表什么,只是太子有令,前来取走而已。” 殷臻表情近乎虚无,他静静看宗行雍,抬起唇角:“是。” 宗行雍脸上有种暴风雨来之前的平静,他一寸寸扫视殷臻的脸:“让他亲自来取。” 殷臻反问:“来或不来有什么区别?” 宗行雍周遭气压瞬低。 殿内所有的暗卫后脊争相爬上寒意,他们隐匿在各处,几乎都笃定地认为下一刻此人会血溅三尺。 “本王跟他还有一笔账要算。” “他不想见本王,四年未见,本王却甚是想念,日思夜想……”宗行雍舔了舔犬齿,“夜不能寐。” 日思夜想。 夜不能寐。 这八个字简直是噩梦。 而他甚至并没有做任何事,那些板上钉钉足够彻底扳倒宗行雍的证据仅仅用来逼迫他离开中州,远走戍边。 算不上一个好梦。 “又来了?”殷臻揉着额角,窗外大片阳光晃得他眼晕。他不得不伸手撑住头,好一会儿才醒过神。 从均僵硬道:“又来了。” 连着十日宗行雍卯时至驿馆,在这儿喝茶下棋,连带两名侍卫,至少喝光了两缸水。 那两名侍卫像水桶。 从侍卫恶毒地想。 殷臻披衣起身,他这辈子别说称病躲学堂,就连告病上朝都没有过。此刻一想到等在屋外的人头疼腿也疼,抵触得马上就要说自己缠绵病榻久病不能起。 他深呼一口气,忍住拔剑冲动往外。 刚踏出一步脸就僵住。 再过两日宗行雍恐怕就不打算等他醒直接登堂入室了。 宗行雍视线在他领口停留,随口问:“这么严实?” “下官从小身体不好。”殷臻五指拢住衣领,慢慢,“吹不得风。” 他身边侍卫手中的苦药随秋风灌入鼻中,宗行雍瞥过一眼,黑漆漆药碗不知放了什么,散发出比黄连更苦的气味。 殷臻却像已经习惯,捏着鼻子一饮而尽。实在太苦,他可能想尽早结束,喝得太快吞咽不及,捂唇用力呛咳起来。 苍白脸上有了短暂的红润。 唇沾了药汁水后变得湿润、饱满。 看起来像是薄情的人,唇倒也是柔软的。 宗行雍收回目光,难得没有出声。 院中枯树下摆了棋盘。 殷臻不是好胜心强的人,礼乐射艺书数御比宫中其他皇子少学十年,他深知不必样样都强只需一两件出众的道理,不巧,棋正是其中不精通那样。 他不懂宗行雍为什么找他下棋。 宗家的人全部文能斗倒每一任状元,武能上山打虎。 殷臻恹恹盯着棋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受这种折磨。 不管输还是赢,他厌烦棋局这类光费脑子没有任何成效的东西。 院子里风大,他腿上搭了毛裘还是冷,没精神地走棋。 宗行雍天天来,他对凉州剿匪之事的打算不得不一推再推。 一大早起来还得和棋盘干瞪眼,这样的日子过了十日,就是泥做的人也该有脾气。 黑子白子在眼前排长龙,殷臻双眼直发晕,涵养脾气抛诸九霄云外。 没忍住阴阳怪气:“下官平日辰时三刻起。” 宗行雍一手还握着棋子,头也不抬道:“本王请你去茶楼听书。” “凉州的说书人奇思妙想甚多,半月前本王进去讨了杯茶……”他慢悠悠地走了一步棋,落子声清脆。 “十分有趣。” 说书。 殷臻直起了上半身。 凉州茶馆和京城中一样,热闹非凡。 往来商旅风尘仆仆至此,讨一杯茶水,听两句琐事,再当作见闻讲给家中妻女。 堂上醒木拍,惊走树上云鸟。 “今日”说书人笑眯眯拖长调子,用一种殷臻在宫内不常听见的,自成一派的奇特调子道,“今日我们说东亭事变。” 周边有拉着小孩的素簪的妇人,有脚边放着斧头临时歇脚的柴官,也有面露疲色尘土满身的商人。 殷臻一一扫过他们,心中升起奇异感受。 宫中冷寂,掌权者高高在上,跪拜者自顾不暇,求富者奴颜媚骨。很久没有人直视他的眼睛,和他说话。 殷臻视线偏移。 宗行雍面前放了一杯冷茶,和一叠花生米。 汝南宗家私宴如流水,光是一顿饭就要持续一个时辰,送到宗行雍面前的茶十位茶娘中择最优。茶叶品种因时而异,冲泡时间和次数有严格要求,送至他面前时清香扑鼻。 殷臻忽然笑了一声。 宗行雍扫了他一眼:“笑什么?” “笑我与王爷如今还有坐同一张桌的时候。” “啪!” 醒木声再次响起,堂下所有声音都收进那一拍中。 殷臻手指在滚烫茶水边缘轻轻地敲,不再说话,望向台上。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这一句出来他忽然有不太好的预感,眼皮重重一跳, “五年前摄政王一党被揭发谋反,被压入狱。这可就了不得了,天底下谁人不知汝南宗氏,此事一旦咬定世家必定大乱,民间不稳,国相失去桎梏更加只手遮天,朝中不稳。怎得一个乱字了得。” “正是危急关头,边关又蛮夷频频来犯,偌大朝廷,竟找不出一个可用之人。” 民间说书,多是奇闻野史,空穴来风。 但此话还算正常,从均站在他身后,没什么可担心的。 殷臻眼含鼓励,怀抱希望地往下听。 说书人话音一转:“就在此时” “当今太子亲自入豸狱,劝说摄政王前往边关戍边。” “他做到了。”说书人肃然,“想那汝南宗氏是何人,钟鸣鼎食之家,氏族之首,竟被三言两语说动。” 他故作玄虚道:“诸位难道不想知道?” “想知道!” “想想想!快说啊!” 有人起哄。 从均脸颊怪异地抽动了一下。 殷臻缓缓看向正对面宗行雍。 宗行雍大笑道:“本王也想知道。” 说书人清了清嗓子,下一句简直劈了殷臻个措手不及。 “今日我们要说的!”他铿锵有力,“是这二人之间的爱恨情仇!” 爱恨…… 爱恨情仇。 殷臻表情霎时空白。 说书人的语速猛然加快:“四年前颍川虞氏差一点就要嫁进摄政王府,据说双方聘礼已下生辰八字已合,眼看就要商议日子,谁知后来摄政王入狱。这不,眼看婚事无法如期。” 他滔滔不绝:“谁人不知这颍川虞氏自古以来出了足足七位皇后,一旦太子储君之位定下第一件事就是在朝中寻找氏族之女,物色太子妃。太子让王爷前往边关,作为交换绝不娶回虞家女。” “他二人交易定与美人有关!”说书人一锤定音。 宗行雍重复:“定与美人有关。” “倒也不错。” 殷臻的表情从空白到复杂,从复杂再到空白。他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半晌过去,一言难尽地转向宗行雍,道: “王爷婚事和东宫无关。” 两大氏族联姻,国相张隆比他更着急。 “哦?”宗行雍毫不放在心上,“本王知道。” 第14章 “本王实在没有理由千里迢迢远赴边关,苦守二十七城。朝野上下,乃至宗家阖府都将此奉为唯一解释。” “笃定此事的只有一人” “爱恨情仇。” 宗行雍笑了:“本王以为,恐怕要抽走二字,才算合适。” 一切笑意从他幽深碧瞳中隐去,他掌心珠串和木桌重重撞击,发出崩裂声音:“太……子。” 太子。 殷臻压下从均欲抽剑的手,在嘈杂中提起茶盏。 “孤当年保你摄政之位,令你在边关安然无恙。” 茶楼声音渐隐,细细水流注入杯中。 殷臻这才缓缓看向宗行雍:“如此大恩,你不该跪谢孤?” 第10章 10猫儿 ◎你在梦中,叫了本王名讳。◎ “本王若是不跪,你待如何?” 仿佛刚刚的剑拔弩张不存在,殷臻一言揭过:“十年前父皇便免去王爷一切跪礼,孤有此言,不过提醒王爷,有些事,孤能做一次,便能做第二次。” 宗行雍危险地眯了眯眼。 气氛紧张,一触即发。 高台上说书人仍再在继续,激情澎湃抑扬顿挫: “……说到我朝太子,那可真是了不得的人物,隐忍蛰伏十几年,同时重创国相和摄政王。朝花宴上连射三箭,一箭救父一箭杀贼,最后一箭大伙猜怎么着,直直削掉国相一根发丝。末了收手,轻描淡写说了句‘手滑’。那奸相的脸色,那叫一个精彩!” 忽而又一拍醒木,义正辞严:“他治水患平内乱,储君之道游刃有余,朝堂庙宇、民间百姓,无不叹服” 宗行雍皮笑肉不笑转过头:“几年不见,太子真令本王刮目相看。” 殷臻和缓道:“王爷教导有方。” “教导?” 宗行雍慵懒靠坐:“本王没教过你什么。” “倒也不是,”殷臻稳稳给宗行雍斟了杯茶,茶水热气蒸腾,他自白雾中抬起头,青丝乌黑,眼也漆黑,“孤应当叫王爷一声‘老师’。” “这茶就当敬师礼了。” 他语气平静无波:“请老师用茶。” 老师。 宗行雍明显顿了一下。 对手还太青涩,也优柔寡断。这是摄政王入狱后的唯一想法。 他双手被手铐铐住,站在昏暗无光的狱内仰头往外看,心想储君如此心软并不是一件好事。他若是殷臻,站在对方的位置,就该扫清一切阻碍,让薛照离直接动手杀了他,以绝后患。 他若不死,太子必死,薛照离终生不会有离开摄政王府的机会。 “本王教了你什么?”他忽生好奇,饶有兴趣地问。 一尺见方的桌子,殷臻就在他对面,坐姿是标准的宫中仪态。后背挺直,连着修长脖颈,仿佛一只白鹤,孤高而不近人,立在冰面上。 殷臻猜到他或许不记得,他将茶杯放下,手上皮肤很快被热气烫出一片淡红。 “十年前,孤听摄政王说过一句话。” 殷臻缓缓道:“什么都没有,倒也不见得。世间最被人低估、最无法被轻易抵抗的东西” 宗行雍眼皮忽然掀起,直直看向他。 殷臻笑了:“……是美貌。” 他伸手,至耳后,慢条斯理剥出一张薄薄□□,露出令人心悸的清丽五官来。 豫州乔氏是名声在外的美人,当朝太子那张脸,更甚他母亲。神情明明是冷淡的,却有一双未语情先流的眼睛,眼尾长而秀美,清亮逼人。 他眉心有一颗美人痣,色淡而浅,如晕开胭脂,在最名贵的纸上着墨。一点而亮。 宗行雍目光在触及那颗小痣时停顿。 十年前他刚任少师,给所有皇子上课,昏昏欲睡的下午,在窗外见到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跟对方说了一句话。 宗行雍道:“本王受了这杯敬师礼。” “你在本王身上用本王教你的东西?”他半饮尽茶水,又道。 “不应如此吗?”殷臻反问。 宗行雍哼笑一声:“太子应该记得,四年前本王离京,曾说过一句什么话。” 他手腕敲击桌面,腕间佛珠磕在木桌上,发出不耐的响声:“本王要的人,在什么地方?” 殷臻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两支流寇首领,耶律广生性残暴嗜杀,是武将匪徒;图鲁长袖善舞,心思玲珑,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此二人一唱一和,加之羌女放任,后患无穷。” “至于王爷想找的人,剿匪事毕,孤会告诉王爷。” 杀耶律广和图鲁中任何一人都很简单,难的是如何同时将他们杀死,只死一人羌女会破釜沉舟,彻底倒戈。 “昨日库房的火是孤放的。”殷臻道,“羌女转移了大部分财物,没有王爷要找的东西,是孤错判了。” 他烧的那把火令凉州上下警戒,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羌女不敢掉以轻心,凉州城来了这么多人,每一人都可能觊觎传闻中可做药引治百病解百毒的陵蕖花。敌在暗她在明,羌女索性将此物定作十日后跑马场的胜物。 耶律广若是胜了,此物就做她奉给西凉之主的投诚礼。 参与者由她亲定。 摄政王骑术精湛,结果无悬念,不在受邀之列。县丞府的文官弱得一阵风能吹倒。羌女大笔一挥,看好戏似的把他加了上去。 殷臻:“十日后郊外马场,以示对羌女和凉州城重视,图鲁和耶律广会同时出现。” 宗行雍:“本王真想杀了你。” 隔桌木窗开着,殷臻吹了半天冷风,脸色不大好看。他说了两句便觉精神不济,支着额头:“孤同样。” 宗行雍:“与马背打江山的人比骑术,你倒是胆子大。” 他面无表情道:“若你能赢,本王出手斩耶律广。” 外族擅骑射,耶律广马背上长大。皇宫的跑马场才多大,殷臻心底叹了口气,心知宗行雍在给他出难题。 “久闻摄政王骑术精湛。”殷臻毫无心理负担,“……老师。” 宗行雍踏出茶楼门前时停住,“本王说过,太子想做什么本王不关心,若本王想要的东西和人出了差错,本王必将你碎、尸、万、段。” 人走了,从均握在剑柄上的手这才放下。 他问殷臻:“赛马之事,殿下有几分把握?” “三分。” 殷臻头痛欲裂:“此战需胜,别无选择。” 第二日,天色未明。 卯时。 殷臻站在屋子中央,元宝替他披上厚重大氅,忧心忡忡地望了眼窗外天气:“殿下马术不是很好吗,怎要在这种时候出去骑马?”他欲言又止。 殷臻简洁:“人外有人。” 他去了易容,露出那张见之难忘的脸,和朝服华衣高立于祭台上又有所不同,眉眼少了凌厉,多了柔和。 院外停着一辆通体沉黑的马车。 殷臻出门见到那辆马车时微顿,他立在檐下,没有第一时间动作。领口雪白毛绒随风吹起,衬得他瞳仁清粹,乌黑见底。 “王爷这是?”他偏着头,问宗行雍。 宗行雍看了一眼他的腿:“本王不喜将精力花在无用的路程上。” “见你第一面本王就对你有奇异的容忍度,”话未说完,宗行雍转了转手腕。他今日换了便衣,黑金配色。窄袖利落,带着尸山血雨中走出的残忍,杀伐之气扑面而来,“本王衷心希望这种容忍度能在你身上持续。” 殷臻视线在他空荡荡腕间停留,轻不可闻道:“但愿。” 他转向随时戒备的从均,低声吩咐:“今日不必跟着了。” 从均急急:“殿下!” 殷臻拢着领口,被风呛了一口:“在摄政王身边都能受伤,”他目光缓慢滑过马车车壁,眸中滑过了然,“宗家机关师的命恐怕不必要了。” 摄政王府的马车设计精巧,车轮和厢身高出寻常马车。殷臻站在车前,习惯性伸手,扶了个空后缓缓转头。 宗行雍看向他伸过来的手,似笑非笑:“太子这是……?” 殷臻撤回手,放在横木上,略一使力:“搭错了。”他平静道。 马车宽敞,可容纳五人有余,温暖舒适。赶车的侍卫悄无声息,颠簸甚少。 殷臻揣着袖,手中握了暖炉,开始昏昏欲睡。 他试图强打精神,可惜一上摄政王的马车就宛如被下了什么嗜睡药,全身心放松,生不出任何警戒之心这个认知令他危机感油然而生,眼皮半垂,绝不闭眼。 和宗行雍的距离拉得够开,但他还是靠向角落,确保在任何意外下都不会跟摄政王产生肢体接触。 一切妥当,殷臻安下心,满意地将双手往袖中收,呼吸平稳。 他看起来像一只雪白的宫廷御猫,颈项雪白,爪垫泛粉。找到自认为安全的地方就放下一点戒心,察觉到人不会对自己有伤害之举更大胆地露出一点毛茸茸的肚皮,你退一步猫儿便进十步,再退一步他便跳上膝盖宗行雍脑中无厘头地蹦出一串比喻。 不同的是,猫只会恃宠而骄,眼皮子底下这个,一趁人不注意便会扑上来咬断你的脖颈,死死咬住不松口。 摄政王后靠,闭目养神。 十年前那句话,经人一提他忽然想起来,是有这么一桩事。 他时任太子少师,替皇帝教那群猪,日日点卯不耐至极,底下人见他上课各个大气不敢出,把他传成吃人的夫子。 宗家嫡子在心里面无表情地想,他明明如此和蔼可亲,宽容大度……回头立刻让所有人抄孙子兵法。 太无聊了。 他在草丛中捡到一只猫,猫那时候还怪会装可怜,一肚子坏水,装模作样问他自己是不是什么都不会。 第15章 是的。 但一只猫就该被人养在屋中,足不出户,会那么多干什么。宗行雍已经清晰预见了一只猫的命运,所以漫不经心地告诉他 “你不用会任何东西,只要你够美。” “宗行雍!” 殷臻满头冷汗,心脏狂跳。 话甫一出口他就察觉不妙,喘着气儿看向马车一角。 被直呼其名的人坐在他对面,马车车帘掩映下,他眸色愈发深沉,绿得渗人。神色莫测道:“你叫了本王名讳。” 第11章 11驯马 ◎“宗行雍,孤脚麻,走不了。”◎ 汝南宗氏嫡子,当朝摄政王的名讳,世间少有人敢直接说出口了。 “孤做了噩梦。” 殷臻在森森注视下无声地、不易察觉地叹出口气,镇定道:“梦见摄政王要将孤碎尸万段,喊一声罢了。” 车帘关着,斑驳阳光透过缝隙照在他身上。没被发现时候还装出两分害怕模样,此刻全然懒得应付,神态敷衍。 “哦?”宗行雍漫不经心地,“本王还听见了别的。” 他盯着眼前那张姝色的脸,微微俯下身,不怀好意地道:“太子不妨猜猜看……本王听见了什么?” 殷臻凝视他良久,手不紧不慢拢入袖中,嗓音将睡未醒的沙哑:“梦话罢了,做不得数。” 马车车轮压过地面的声音。 “太子四年前还很怕本王,如今羽翼渐丰,”宗行雍蓦然大笑道,“甚是无趣。” 殷臻提起的那口气一松。 宗行雍:“本王问你” “孤头痛,”殷臻稍稍侧过身,手抵额角,不轻不重地揉了揉,“若是剿匪之事未尽,孤吃不下睡不好,记性也越发不好,想不起来王爷要的人在何处。” 他淡淡瞥过宗行雍腰间那块不起眼的玉佩。 那天没能拿走。 顿时心梗。 宗行雍要笑不笑:“是么?” 马车徐徐停下。 殷臻:“是。”然后伸手去解大氅扣子。 他低着头,睫羽安静垂下,在秀美脸庞上扫下一片阴影,半分看不出头痛的影子。 宗行雍转了转扳指,沉沉一阖眼,将所有情绪压了下去。 越急切,软肋和弱点就暴露得越快。 立冬已过,小雪将至,塞外风大而寒。 殷臻刚从马车上下来,差点被迎面而来的冷风吹了个仰倒。篱虫看他的眼神充满说不出的复杂,递给他缰绳时指了指马厩。 “十匹马。” “烈马。” 草原上的马和宫廷驯养过的马并不一样,前者性情暴烈,生性自由不喜束缚,后者温顺,愿为驱使。 殷臻双手拢袖,站在屋檐下遥遥望向马场,道:“两年前,孤来过一次此地。” 晋太子孱弱天下皆知,久居东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一句宗行雍并未放在心上,拿起一边重弓,伸臂展开,眯眼瞄准:“哦?” 弓箭与弦发出极致的拉紧声。 殷臻静静道:“两年前滂水之战,孤来看摄政王死没死透。” “本王没死太子一定很失望。”宗行雍索然:“那一仗本王赢了。” 是赢了。 赢得惨烈而已。 殷臻不再 说话,抬脚走向马场。 这场仗从殷臻嘴里说出来宗行雍直觉有什么问题,思索半秒后问:“本王不是晕了半个月?那半个月有什么本王不知道的事?” 打完仗摄政王一口气骤松,在自个儿营帐中倒头就晕。一睡睡好几天,水都是强灌进去的。 篱虫露出愧色:“事发突然,属下立刻回邺城请阙水大人,军中一应事宜……” “王爷可问蚩蛇。” 宗行雍也就随口一问,招招手令他退下。 北风呼啸。 礼、乐、射、御、书、数。 殷臻心中嗤笑,不巧,他只有两样够精。 而骑术和驯马之道是有区别的。羌女赛马分“驯”和“御”。 宗行雍在他上马前只说了一句话,“马烈,驯马者需更烈。” 仅仅一句就够了。 有仆从牵出一匹马来,篱虫遥遥一望,只见那匹马红棕色鬃毛和强健有力四肢,神态昂扬高傲,扬起前蹄,对所有靠近的人喷出一道响鼻。 烈马“居山”。 篱虫梭然看向宗行雍。 “少主。此马脾气古怪,生性刚烈不容二主。太子若在少主眼皮底下出事,圣上追责不说御史台参少主居心叵测的折子恐怕” “所以本王说,马上失足之事常有。”宗行雍轻飘飘打断。 篱虫一惊,倏忽抬头,又迅速低头。 宗行雍转着碧绿扳指,面无表情道:“无用之人,不值本王上心。” 他望向马场正中央。 殷臻在靠近时就感受到了不同。 这不是普通的,未经驯养的马,更大可能是一匹战马。经过浴血奋战和刀光血影还活下来的战马。 他尝试抚摸,一旦超过某个固定距离马便会抬起后蹄警告,拒绝一切示好。 殷臻微微眯眼,视线牢牢投向看马台处宗行雍。 又转回马身上。 马很快察觉他有驯服意图,开始焦躁地来回转。 殷臻呼吸略微急促,他手脚冰凉,心知时间越久胜算越小。闭了闭眼,又再度睁开。电光石火间翻身上马。 他太快也太干脆利落,上马蹬翻身,迅速握住缰绳,一系列动作毫不拖泥带水。 马剧烈喷出响鼻,高高抬起前肢,欲把背上的人甩下来。 殷臻将缰绳牢牢套在马脖子上,用力后拉。脖颈被锁住,马骤然发狂,蹶蹄子便狂奔。周边风声快到如刀割,殷臻死死抓住缰绳,腿夹马背固定上半身,无法呛咳出一句。 他被带得颠簸不止,胃里翻江倒海。 第一圈。 宗行雍目光沉沉落在场中人身上。 能上这匹马身,其实成功了一半。 余下的只要熬。 但殷臻的体力,不足以耗到这匹马精疲力竭。 第五圈。 马的速度肉眼可见慢下来。 殷臻开始能够触摸到它的耳后和腹侧等部位,他尽可能放轻动作,从脖子、脸、头,最后到眉心。 第十圈。 马驮着殷臻气喘吁吁地走,跑到宗行雍面前时忽然委屈地喷了下响鼻,彻底不走了。 殷臻额头发间全是汗,内衫被浸湿,整个人仿佛从水中捞出来一般。他胸膛不断起伏,冷冷看着宗行雍。 宗行雍负手而立,赞叹道:“四年未见,太子果真令本王刮目相看。” 他不是不知道宗行雍对他有杀心。 殷臻高居马上,握着缰绳上半身挺直,低头时姿态近乎俯视。他扬起马鞭,重重抬起却泄力落下,尖端落在宗行雍领口,脸色苍白地,轻轻一笑:“摄政王若能一直这么跟孤说话,便顺眼多了。” 摄政王这辈子和上辈子加起来都没被人用这样的目光注视过,新奇之余血脉膨张。马鞭粗糙前端短暂划过他脖领,带来全身上下难以言喻的反应。 宗行雍反手握住马鞭,如狼似虎盯着殷臻,喉结上下起伏。 他问:“太子的骑术是何人教的?” 殷臻答:“无人。”他抽回马鞭,端坐马上。失去说话兴趣,却忽道:“礼尚往来,王爷昨日请孤听戏,孤今日请王爷吃顿饭。” 民家酒肆。 酒菜很快上齐。 桌面出现鱼肉刹那殷臻眉心不易察觉地动了动,他筷子尖扫过那道菜,伸向另一道。 用力太过,他此刻接近虚脱,握筷子的手都在隐隐发抖。 殷臻心里告诫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避重就轻道:“王爷和孤不必如此针锋相对,孤当年派人进摄政王府,拿到王爷私下养兵的证据,并未呈堂证供。” 朝堂之上举证的人先他一步,谋反这顶帽子一旦扣下去,不管有没有,都百口莫辩,何况宗行雍却有此心。事情若再查下去牵连甚广,时局不稳,不宜大刀阔斧清除朝中蛀虫。 第16章 面前是酒楼几道小菜,他说话斯文,也很有条理。 宗行雍:“输就输了,本王不是输不起的人。” “本王从一开始就知道薛照离进摄政王府别有所图,那又如何?”他毫不在意,堪称纵容,“本王只是好奇,他要干什么。” “现在,本王只剩最后一个问题。”他平平抬起眼,耐心道,“心软的人是太子,还是薛照离。” 心软的人是太子,还是薛照离? 宗行雍等了很久,面前酒菜一一冷下去。对面青年终于抬头,道:“孤不知。” 他后一句话很轻,似乎跟着大氅上绒毛一齐飘走,但宗行雍仍然听见了。 “王爷就当是他,也没什么。” 宗行雍耳聪目明,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心情出奇的好,好心好意:“本王看太子有些腿软,不如……” “腿软”两个字一出现简直像是踩到殷臻死穴,他太阳穴突突一跳,低斥:“闭嘴!” 捏着筷子的手眼看用力到发白:“不必。” 此乃大不敬了,但太子和摄政王的身份已经分辨不出谁更不敬。摄政王大度地不计较:“不必就不必。” 然而出酒肆才走了两步,殷臻表情忽然空白。他站在原地没动,眉心很快地一折。 漆黑眼珠一动不动盯着宗行雍。 宗行雍:“?” “宗行雍。” 殷臻恶狠狠叫他名字,声音僵硬地道,“孤腿麻。”顿了顿,有点懊恼又有点咬牙切切:“动不了。” 猛然刮过一阵风。 他穿得非常之厚,胸口微微起伏喘气,缠起墨发在某一时刻散了,发丝勾缠,浓墨重彩披盖一身。 雪绒皮毛上全是分隔开的青丝,面上含嗔带怒。 发汗后不宜吹冷风,于是他一从马上下来就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不露缝隙,这会儿整个人无比臃肿地裹在裘衣中,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冒,谴责:“孤现在走不了。” “本王甚少见到如此畏寒怕冷的人,你是第二个。” 宗行雍风马牛不相及地说了一句。 他深绿瞳仁中什么沉下去,又浮上来。片刻后,朝殷臻伸手:“本王扶你一把。” 第12章 12凝神 ◎爹爹平安。◎ 殷臻并没有很高兴。 他神色不愉地盯着宗行雍手看了半晌,恨恨地:“要不是摄政王,孤会脚麻吗?” 啊。 秋后算账来了。 宗行雍心想。 摄政王敢作敢当,铿锵:“不会。” 不会归不会,毫无悔改之意。 “……” 半天过去,二人还在路上僵持。路过挎着鸡蛋篮子的老大爷眼神不好,走出去半米路又倒回来,一张皱纹遍布的脸凑到殷臻面前。 殷臻甚少和外人离得这么近,微微僵硬还是:“老人家……有什么事吗?” 老太爷摇摇头,叹了口气,又气喘吁吁朝宗行雍的方向走。 殷臻还没想丢脸丢到大街上,等腿麻的那阵劲儿过了试着走了两步,一条腿还没踩严实,才问过他话的老大爷就走到了宗行雍面前。 老大爷佝偻着背,表情万分凝重,细细端详宗行雍整张脸。 殷臻心神一凛。 他余光能瞥见马车边暗卫举起的弓箭,过了半秒,不知何缘又放下。 宗行雍缓缓低下了头。 满头银丝的老大爷叹了口气,哼哧哼哧道:““你说你没事惹你媳妇干什么,这下好了,大街上不肯跟你回家了吧。” 他万分同情又感同身受道:“今晚别想一屋睡了。” 一屋…… 一屋睡了。 殷臻脑袋“轰”一下炸了。 他颤抖地抬起眼皮,唇抖动了好几下,竟一个字没说出来。 …… 殷臻一路再没跟宗行雍说话。 他是因容貌姝色常被错认,但从未到如此地步。 下车时从均前来扶他,触到他一手冰凉后心中一惊。 殷臻一只脚踏进门,猛然想起什么,一转身 “砰!” 摄政王站在门口,险些被一门板拍在鼻子上。 篱虫表情登时惊惧。 宗行雍神色变了又变,变了又变。最终懒洋洋抬手,敲门:“不开本王踹了。” 院门开了,殷臻声音冷得像冰渣:“摄政王还有何贵干?” 宗行雍:“贵干没有,口渴,想进去喝茶。” 殷臻这会儿头顶上几乎快冒烟,冷冷瞪他。 摄政王进出天底下任何一个地方轻而易举。 殷臻往院内走,越走越快越走越快。雪白氅衣上梅花洒金的纹饰在摄政王面前一阵阵地晃,他刚要说什么,一个挎着医药箱的小老头“扑通”就从台阶上跳下来了。 一边蹒跚爬起来一边大叫:“殿下,殿下!行走坐卧切不可如此快!切不可如此快啊!桓大人之殷殷嘱托,切不可” 殷臻脚步一僵,慢下来。 宗行雍饶有兴致地看着,眼见那小老头快要扑到跟前,道:“桓大人?” 世间有三大医师,神鬼怪,神是宫中御医桓钦,妙手回春。鬼是宗家阙氏阙水,救一人杀一人。怪是药瓠子,醉心天下奇难疑症。 桓钦在给殷臻诊脉。 宗行雍心思一念之间。 小老头把医药箱往肩一提,见殷臻一身湿漉漉倒抽一口凉气,全然忘了回话。 殷臻看宗行雍一眼:“四年多前王爷离京,京中不识者众多,不知者无罪。” 宗行雍凉凉:“本王并未说要降罪。” 殷臻提步上台阶,衣摆上红梅翩然欲绽。随后很快有人褪去他身上大氅,他往屋内走,宗行雍也跟上去。 门外两名护卫一步未退,手中长刀出鞘,刀光雪白。 宗行雍看一眼长刀,目露轻蔑。 篱虫缓缓抽剑。 剑尖即将抽出刹那,殷臻抵唇咳嗽,道:“松枝霜雪。” 门口二人收刀,篱虫收鞘。 明堂上殷臻正坐,望过来时眸中似有一捧诡谲明丽的火,骑装颜色藏蓝,衬得他人也冰冷苍白。 “摄政王还有事?” 宗行雍颇觉自己没事找事。 他转过身,“篱虫。” 驿站荒芜,一眼望去围墙半塌,黄沙白土。宗行雍头也不回对从均道:“给你主子服下,后日卯时,本王仍至。” 指甲盖大小药丸静静躺在盒中,外观接近乳白,散发出幽幽暗香。 摄政王手中药丸价值千金,前提是无毒。 从均十分戒备。 “杀人的手法千万种,下毒本王最为不耻。”宗行雍大步往外,一匹骏马停在院外,察觉到主人靠近后垂下脖颈。 宗行雍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半个时辰后,屋内。 药浴结束,殷臻全身上下都散发出浓郁的草药香。他衣袍如堆云,洒金披风牢牢遮住每一寸皮肤。 腿部酸痛,好在寒意减退。殷臻整个人犹如包裹在火炉中,不愿动弹。 从均道:“京中书信。” “一切顺利,万望殿下珍重。” 看至最后,忽然多出一张。殷臻眉心先是一皱,又松开。 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父多父多,平安。 小孩字迹,一笔一画很认真,可惜力道不足,还很稚嫩。费尽心思写出四个,四个变六个,整整占据一面纸。 殷臻脸上表情略有软化,从均又低低:“小殿下心智再如何成熟也只是一个四岁的稚童。殿下远赴凉州前……应当和他道个别的。” 殷臻按了按眉心:“孤走得急,忘了。” 第17章 他惯例想将信放至灯油上焚烧,忽又想起什么,只烧了一张。将另一张折好后压在烛灯下,凝神看了会儿方问:“公孙良如何?” 从均:“图鲁此人惜命如金,轻易不出门,见过他真面目的人少之又少。公孙大人日夜翻墙,锲而不舍,终于画出一幅画。” 从均说到此又有些难以启齿,惭愧道:“属下无能,无法按画找人。” 殷臻:“展开孤看看。” 从均依言展开手中画轴。 乍一看见那幅墨碳线条画,殷臻沉默了。 说是人都算客气。 “让他辨认即可。”殷臻问,“他人呢?” 从均顿了顿,说:“前些日子图鲁府上招管事,要中州人,公孙大人去了。” “被选上了。” 殷臻面色一变:“画给孤。” 从均立刻上前,将画递至他手中。 殷臻取了火在上面烤了一遍,直至上面出现另一层薄薄墨迹才收手。 图鲁多疑,擅机巧之术,用傀儡。 务必小心。 从均神色一紧,下意识道:“几日后赛马,殿下不如留在府中,给任意一人易容。” “不必。”殷臻手腕一转,温度冷却后绸布上的字渐隐。他漆黑瞳仁中火光一点点没去,变成深不见底的潭:“孤亲自去。” 他说完眉心狠狠蹙起,哑声:“你先出去,孤一人待会儿。” 从均犹豫片刻,将手中木盒呈上:“殿下,这是……摄政王命属下转交的,属下已交大夫验过,并无毒。” 时隔好几年,吃过的东西再一次出现在眼皮底下。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从均一咬牙想开口再劝,头顶那人倏忽泄力,低低道:“给孤水。” 第三日卯时。 天气一日比一日寒冷,屋中烧了炭,依然冷得人牙齿大颤。 元宝伺候殷臻穿衣,冷得直哈气:“殿下何必来受苦,冬日明明要去庄子上过的。” 殿下四年前生了一场病,阖宫上下的人都小心照料着。谁知两年前又加重,桓太医诊完脉气得在殿内跳脚,破口大骂三日三夜那突厥人什么时候打仗不好非要在冬天,骂完一口气给开了四五副药,吃得殿下闻见药味脸色都不好看。吃什么吐什么,瘦下去好几斤。 昨日殿下给自己涂药时他见着了,腿上好一块淤青和红肿,今日还要出去骑马,这可怎么了得。 殷臻微叹口气,望向窗外,并未说话。 他出门时一顿。 驿站不属凉州城内,位置偏僻,蒙蒙亮天色中站满二十来人,重甲骑兵,黑压压一片,肃穆整齐。 齐刷刷看过来几乎把小院射出一个窟窿。 殷臻缓缓看向宗行雍。 宗行雍上下看他一眼,一道珠串挂在腕间,桡骨连成一道起伏如山脉的线:“本王时间不多,今日不必动了。” 他身上有很沉的肃杀之意,秋风凛冽,扑面而来时令殷臻想到某种沉重的东西。 譬如号角,残阳,遍地尸骸和不详秃鹫。 他微仰头,在清晨天光中无声望向宗行雍的脸。 很漂亮,遍阅美人的宗行雍也不得不承认。 殷臻静静道:“为何?” “关外急报,突厥来犯。”宗行雍言简意赅,“本王今日动身,还剩半个时辰。” 殷臻还欲开口,宗行雍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本王从不食言。” 他跨坐上马,殷臻还在愣神就被一个用力扯上马,“凝神。”宗行雍手握缰绳,在他背后道,“本王只教一遍。” 灼热呼吸喷洒在脖颈上,殷臻身体僵了又僵,泥塑一般无法动弹。 他浑身紧绷到极致,呼吸骤停,背后人一举一动被放到最大。 “驾!” 马蹄骤扬,尘土飞溅。 宗行雍在他耳边沉沉道:“看好了,学会用你的鞭子。” 一鞭重重抽打在马背上! 背后马蹄声踩踏,大地震动。二十骑兵紧随其后,关外难以驯服的狂风呼啸而过 万里山河如风,如在脚下。 那是殷臻最后的念头。 狂风中宗行雍勒马骤停,马高高扬起前蹄,一张薄薄的纸从殷臻身侧落了下去。 殷臻一僵,弯腰去捞,但已然来不及 薄薄字条在空中打了个转,又落下。 “爹爹平安”四字,跃然纸上。 同样落入宗行雍眼底。 【作者有话说】 久等~ 第13章 13答案 ◎宗行雍竟然会动情。◎ 在令人胆寒的寂静中,宗行雍心思莫测地道:“听说东宫有一个三岁的小皇孙……本王还未送过贺礼。” 边关和中州隔着十万八千里,摄政王忙着打仗忙着应付明枪暗箭,没功夫关注敌人是不是娶妻生子,他手下暗卫各司其职,更没人闲得无聊查哪家大人进了哪家妓院,娶几房美妾生几个大胖小子。 但大事他还是知道,譬如东宫确有一个三岁的小孩。 半天没等到后文,殷臻有种钝刀割肉的极限感,他僵硬地动了动: “你不该问孤什么?” 宗行雍奇怪道:“本王要问什么?” 他松开臂膀,殷臻从马背上下来。二十骑兵面色冷沉,整装待发,静默无声伫立。 宗行雍转了转手腕他左手手腕应是有旧伤,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 殷臻半天才不习惯地、干巴巴地道:“王爷有个儿子。” 儿子? 摄政王迟半拍想起来。 只能说那不是一个好时机,换在别的时候他倒是很愿意将孩子留下来,一年三百六十天在床上伺候,顺便观察观察美人有孕的过程。 啧,美人有孕。 摄政王心痒难耐,摩拳擦掌。 但事情发生在他入狱之后。 妈的,摄政王面无表情想,什么时候怀不好,非在这个时候。 事发之前,他就隐隐察觉无法留住人。 做了本王的人还想全身而退,那太天真。 要不是顾及对方有孕下落不明,生产危险。四年前他就制造混乱起兵造反,剑指皇城,坐上帝位全天下找人。 不过这都与殷臻无关,没有说出来的必要。 “本王不关心此子死活。”宗行雍眼神从他面上割过。 殷臻猛然一怔。 “四年前本王府中医师三至太子府,被拒之门外。” 摄政王似笑非笑补充:“五年之期将至,太子想好如何将他完整无缺、全须全尾……还与本王了吗?” 殷臻静了静: “若孤把他交给你,你会做对他什么?” “本王要纠正太子一件事。” 东边旭日东升,红光散开万顷。宗行雍掀起眼皮:“他进摄政王府并非一事未做。” 宗行雍:“本王受骗,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殷臻沉默,他袖中手收紧:“宗行雍,孤问你一件事。” 陵渠花可做药引制药,包括解毒、寒症、小儿体虚乃至桓钦所称阴阳调和之效。 他想知道宗行雍会用它来做什么。 “等本王回来再问。”篱虫踌躇欲近,宗行雍做了制止的手势,顺口道:“本王决意给太子妃一道送份礼。” 殷臻哽住:“……” 太子妃。 他有个空气。 殷臻站在原地望着骑兵远去,头一次想骂人。 三月初春的时候肚子里那小家伙不到两个月,等显怀正好赶上夏天。储君之位日渐稳固,他向上告病,说自己生病嗓子受伤无法开口,让公孙良易容替他上了半年朝。 绿眼睛早产,不到八个月出生。皱巴且虚弱,气息奄奄。一切打点完毕他对外宣称自己在宫外修养,又拖了大半年。他并不想太快将绿眼睛带回宫中,但太子到了该娶妻的年龄,每逢上朝必定被催促。殷臻烦不胜烦,不得已在第二年深秋告罪,说自己已有情投意合之人,对方染病去世,留下一子。心伤太过,不愿再娶。 等弹劾和处罚过去也没什么了。 第18章 说实话,殷臻一开始对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满地乱爬的绿眼睛,手足无措又茫然。 生下孩子很长一段时间内,他和对方的相处都深陷一种“窒息这真是孤弄出来的”“好烦他怎么还会动”“他要靠近孤了快快快把他弄走”这样有点熟但不多的尴尬情绪里。 殷臻捏着那张纸,心烦意乱。 开始两年还好,宗家标志性瞳仁颜色在小孩身上并不明显,只看起来深。随着他日渐长大黑色淡去,深绿和花纹都越来越明显,眼看无法遮掩。 最好的解决方式是告诉宗行雍薛照离已死,将绿眼睛还给他。非常错误的开始,就该用彻底斩断的方式结束。 但宗行雍似乎没有他想象中在意子嗣。 那么,四年前他答应戍边的原因…… 答案呼之欲出。 殷臻有一点儿不确定,又有一点儿难以置信地想,宗行雍竟然会动情。 这个念头光是从他脑海中蹦出来就够不可思议,他紧抿唇,很快又冷淡地想,摄政王玩弄人心之术高超,贯于将人往错误的方向引他最终目的一定还是那个宗家的孩子,只不过为了降低对手的警惕心,才有此一说。 毕竟他当时欲娶虞氏女。 殷臻表情很快淡漠下去,好在他一向如此,赶来的从均也看不出他心中山呼海啸和惊疑不定。 “殿下。” 殷臻微有些心不在焉,等到从均加大声音又喊了声“殿下”才回神:“什么?” 从均道:“羌女邀县丞去府邸赏菊,县丞被吓得躲进床底下不肯出来,求您替他去一趟。” 殷臻停顿道:“她原本想请的人就是孤。” 他手里拿着一颗圆形珠子在手里滚,本来兴致缺缺,却又打起点精神:“赏菊?” 从均:“是。” “关外菊花孤还没见过,这个时节也会有么?”殷臻自说自话道,“便去一趟,也无妨。” 冬日肃杀,凉州甚少见到鲜丽颜色,此刻城主府中却有一片摇曳的嫩黄。 “此花名叫金鸡菊,百十年来关外苦寒,凉州城内只有一处能生长,精心照料许久开出一片。”胡媚儿盈盈笑道,“公孙大人觉得如何?” 殷臻不语。 “近日城主府内多起盗贼,想必是冲着陵渠花来。朝廷不管不顾,妾身一个柔弱女子,哪里使得出那么多手段。大人既是中州来的,便该替妾身说说好话。“胡媚儿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妾也是为求自保,不得已为之。” 聪慧如她早从殷臻进凉州第一时间就得知此人身份不简单,从周围人反应上看地位不低。 刘姓的草包侍郎就该是骑个驴也该到了。 思及此胡媚儿笑意越发深重,九曲百转地叫: “大人?” 他站在一丛菊前,唇平直。胡媚儿心想,这人虽长得不大好,却有一双好眼睛,像是玉石沉在冰魄中,粼粼欲闪。 “看大人如此文弱,想必也不是骑马的好手,若是在马场上伤到自己可就得不偿失。不如听妾一句劝,直接借病不去?” 殷臻袖手立在菊前,终于开口: “凉州至你上任至今,死了四任刺史。” 胡媚儿一愣,继而轻笑着伸手去勾他腰带:“妾不是说过了,都是意外过世,”她一撇嘴,道,“妾还好生收殓了他们的尸骨呢。” 若不是底牌抽出来不知是不是马屁拍在马腿上,她才懒得给这些人好眼色。 “本官问你一件事,若你回答得好此事可议。”殷臻看向这里的三座主殿之一,“你在摄政王的偏殿,做了什么?” 从他第一次那座主殿,再到第二次进明显察觉到偏殿的变化,那里多了一个人。 胡媚儿心存警惕:“你想知道什么?” 殷臻道:“东宫与摄政王府向来水火不容,不会将此事外泄。” “东宫。”胡媚儿咬字,忽地笑了,“既然是东宫,那妾就信了。” “四年前中州那场大乱妾正好在,”她百无聊赖地扯下一朵菊蕊,窃窃地靠近,“妾知道了一个秘密。” 她靠得太近了,殷臻耐着性子听。 “妾听说,摄政王府中有一名男宠。” 她视线望向深深府邸外广阔天空, “晋摄政王,汝南宗家独子。这样的人要是能被拉拢,天下尽在掌握中。”胡媚儿不无可惜地道,“妾本想找到那个人,但未果,于是根据上千条消息,造出了一个眉眼、声音、身形、喜好和性子都相似的人。” “四年了。”她喃喃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远处抱着花盆的婢女鱼贯而入,少年公子眼如春水,碧波荡漾。乌发三千被细绸绑起,唇边含笑。 殷臻瞳仁微微一缩。 是二十岁,和摄政王在大金寺初见的…… 薛照离。 殷臻的眼神一寸寸冷了下去。 “大人久居中州,可曾见过此人?不知妾仿得像不像?”胡媚儿犹如欣赏自己最出色的作品,叹惋道,“用了几十人,才凑出这样一张脸。” 那人乍一出现连从均都晃了下神,下意识看向殷臻。 殷臻转身便走。 他死死按捺才忍住心中毫无源头的怒火,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终猛然一停。 宗行雍对欺骗者的手段,此人下场如何还未可知。 退一万步说,错认对他是好事。 从均:“殿下,要不……” 殷臻眼眸沉沉捋过衣袖,莫名躁郁:“让她做。” 第14章 14起疑【改字】 ◎亲密的、耳鬓厮磨的姿态◎ 殷臻觉得吵闹。 他着白衣,四周是嗡鸣作响的人声,凉州城男女老少听说郊外有马赛,都跑来凑热闹。终点线牵了红绸,滑稽地挂了个绣球。 图鲁在观看台左侧,是个瘦骨嶙峋的年轻人,身上几乎只有薄薄一层皮肉,身后有侍女双手握着轮椅把手。 身侧坐着红纱衣的胡媚儿,她身后肌肉蓬勃的胡地壮汉凶恶矗立,宛如一座大山。 右侧座位空着,宗行雍并未至。 殷臻淡淡收回视线。 纵使有其他准备,心中仍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耶律广上下打量他,不屑道:“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也配跟草原勇士出现在同一场马赛上?” 殷臻长袖无风自动,马鞭垂下,鞭指地面。 耶律广根本没将此人放在眼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很快他就为自己的轻敌付出了巨大代价。 赛事分御马和驯马,十名一组,共七组。等殷臻过了跑马轻轻松松站到他身边时,裁判官即将挥旗,场上有片刻的寂静。 赌马台上千金散尽,赌徒目眦尽裂。 没人觉得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孱弱书生能在七十人中脱颖而出,和耶律广站在一起。 胡媚儿几欲将扶手捏碎,眼中流出狠毒。她转头,低声飞快对身边侍女吩咐了一句什么。 耶律广怒目而视,恶狠狠道:“等着看!” 殷臻滴汗未落,他有微微的喘,看向展台。 “下注吗?王爷。” 胡媚儿翘着自己刚染的凤尾花丹蔻,娇笑,“若是这个文官赢了,妾任凭摄政王处置。若是他输了” 她话音一转,尖锐道:“妾要王爷回答妾一个问题。” 天上飞鸟过,篱虫忽然仰头望天。 下一秒 风尘仆仆而至的宗行雍:“丑人多作怪。” 他衣摆上是烈烈如火赤金三足乌,尊贵不可逼视。眼深鼻高,嘲讽如一耳光火辣辣抽在胡媚儿脸上。 胡媚儿脸颊僵了僵。 “……” 两匹马并行,是同样的烈马。耶律广先一步牵走其中一匹,粗声:“此时认输还有机会。” 人之将死,总是狂妄。 殷臻挑走剩下那匹,旋身上马,袖袍翻飞。 三炷香时间,谁先驯服座下马匹即为胜。 裁判官挥旗。 耶律广被刚刚的失败刺激,不管不顾直接勒住缰绳上马,上马后迅速连续抽打,一下接一下猛烈。马匹受惊,扬蹄发出凄厉惨叫。 殷臻双腿不适应如此剧烈频繁的活动,他在原地歇了约莫十个数,隐隐提了一口气。 耶律广抽打马匹动作不断,烈马开始更剧烈地晃动,将他直接从马背上甩了下来。 他抓住鬃毛,狠狠对准另一只手手心“呸”了一口,再度借力翻上去。 “啪!”更加用力的抽打声。 殷臻快准狠上马。 马匹立刻狂躁起来,速度和频率竟快出另一匹一倍有余。 殷臻立刻察觉到身下马匹发疯一般要把他摔下去,几乎癫狂绝不是正常状态。按理说没有马会比宗行雍坐下那匹更难缠,除非二者属同一种类,而这种马难驯服程度远高平常赛马场上的马。 第19章 而他现在的体力有限,也根本没有第二个十圈可熬。 马背上无法保持平衡,殷臻紧握马鞭,坐立不稳,心中不断沉下去。 耶律广打马而过,冲他挑衅一笑。 殷臻狠狠喘气,胸腔被狂风吹得窒闷。他牙关险些咬碎,不知将胡媚儿和耶律广在心中骂了几个来回。 闭眼,扬起手中马鞭。 他知道宗行雍要他善用马鞭是什么。 乱世需暴君,而不是仁君。 从均第一时间发现不对:“这马不对。”他梭然看向胡媚儿,冷冷,“羌女,叫停。” “这马儿可都是府中管家准备的,妾可不知道啊。”胡媚儿故作害怕地后缩,“再说比赛既然开始,就没有结束的道理,王爷,您说是吗?”她笑吟吟望向宗行雍。 “噤声。”宗行雍幽绿眼珠一动不动盯着场内,“他若死了,本王会为他报仇。” 殷臻唇边弧度冷漠。 他额头上冷汗频出,手指发抖,鞭子却极稳。 短短一柱香,耶律广难以置信地止住。 马上人身如白燕,轻盈地划过场内。 宗行雍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 在将人淹没的欢呼声中殷臻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宽袖安静垂下,他对胜利有种无所谓的、淡漠的态度,却仿佛对站到他面前有奇异的执着。在不过一尺距离的台下仰起头。 明明刚从发狂的马背下来,通身狼狈,眼瞳却依然漆黑漂亮,摄人心魄。 声音很淡、喘息着陈述: “孤赢了。” 孤。 胡媚儿悚然一惊,梭然看向宗行雍。 “本王知道你赢了。” 宗行雍注视他,蓦然一笑,畅快展臂:“弓来!” 他全无一句废话,手臂用力举弓朝天,霎时弯弓拉满,空气中传来弓弦紧绷到极致“呲啦”爆裂声。 “嗖” 箭矢破空而去! 耶律广早有预料,回身,提盾便挡! “砰!” 他脸上表情永久停留在盾牌裂至两半那一刻。 那一箭穿透盾牌,将之一分为二,又狠狠钉入他脖颈。 鲜血如注。 他双眼瞪大,不可置信地向后倒下。 看台一片混乱,殷臻袖中刀片快如疾风,直抵轮椅上图鲁咽喉。 轻轻一滑。 他身体软绵绵从轮椅上滑下去。 二人皆死。 不对。 图鲁极擅机关,木制轮椅如同他的腿,崎岖之地如平地,扶手下有千万根长针,皆含剧毒。 殷臻拧眉。 胡媚儿声音里打着颤:“王爷,这是……?” 然而没给她反应的时间,赶来的新刺史许渐从马上连滚带爬下来,跌到殷臻面前:“臣许渐救驾来迟……望太子恕罪!太子恕罪啊!” “许大人无需害怕,”殷臻退了一步,道,“孤无碍。” “剿匪事必,凉州外患已除,城主不该好好犒劳摄政王?”殷臻接过从均递来的帕子,又柔声对惊魂未定的胡媚儿道。 他正蹙眉嫌恶地擦拭五指上血迹,动作有条不紊,不紧不慢。指关并不如寻常男子粗大,相反秀美瘦长,直如竹节。 “当然!当然!”胡媚儿如梦初醒,“妾这就去,这就去准备,美酒……”她撑着发软的腿匆忙行了告退礼,冷汗已然层层浸透外衣。 许渐扶着乌纱帽,面露难色:“剿匪事毕,殿下恐怕很快要回京。” 殷臻不温不火:“突厥骑兵外患已久,父皇让孤来一趟,就没有只解决一件事的道理。” 只要不让他一人处理这烂摊子,许渐如蒙大赦,高声:“谢太子。” 宗行雍同样听见了,狭长眼尾扫过来,似笑非笑:“太子要随本王去军中?” “孤没有如此说,”殷臻淡淡,“王爷听错了。” 他换了第二张帕子擦手,说话时含着大度的、诡异的仁慈:“王爷连日奔波,应去羌女府邸中沐浴休息。” “本王记得……”宗行雍懒懒道,“太子驿站就在附近,何必舍近求远?” 殷臻眼睫猛然一抬。 “随王爷。”他忍住喉中痒意,冷冷道。 宗行雍确在驿站歇脚了。 殷臻脸色发青地站在门外。 他手上托着衣物腰带玉饰一系列物什。 篱虫城内另有要务,宗行雍身边只留了蚩蛇,此人之一根筋两年前他就见过,宗行雍的命令既是所有人都不允许进那就是所有人。他牢牢挡住也不进,视线扫过殷臻时往旁边让了一步。 殷臻;“……” 驿站简陋,他绝不可能让宗行雍在他平时沐浴的地方沐浴,此处并无屏风遮挡,里面如何情形一览无余。 在浴桶中。 殷臻放下衣物即刻就走,脚步简直仓皇。 出水声。 他手腕一凉,被反扣住命脉,整个人被向后扯,直至脚跟抵住木桶。 背后人再度踩入水中,声音戏谑:“本王还没脱光,太子害怕什么?” 殷臻一点一点转过头,懊丧和后悔同时出现在脸上。他视线干巴巴向下,又僵硬地停在宗行雍脸部,绝不再往下:“孤没有。” 简直太有意思了。 宗行雍愉悦地想。 他将手腕长长珠串撸下,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手。 殷臻顿住,喉口紧锁。 珠串冷硬,在他脖颈上缠裹一圈后又反手将之以绳索方式扣住,力道不轻也称不上重。圆滑珠串随之深抵喉口,拉力令他身体不断往前。。 和浴桶中宗行雍脸对脸。 亲密的、耳鬓厮磨的姿态。 呼吸不畅,周遭空气稀薄,一寸寸抽离。殷臻胸脯剧烈起伏,眼神骤厉。 手中刀片图穷匕见。 下一刻他手腕一痛,吃痛出声。 宗行雍劈手夺了他手中利刃。 刀片溅水入浴桶。 深绿眼瞳和眼底幽暗一同撞入眼中。 殷臻脸侧一凉,无法克制地想退。 退无可退。 犹带水汽的大掌大力抚过脸侧,在耳后敏感处停顿,摩挲后揭下那张人-皮-面具。 脖颈至胳膊顷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殷臻后脊背抽过一道颤栗的线,他一只手按在浴桶边缘,疑心自己一旦松手就会被带入浴桶中。 真是糟糕的记忆,殷臻用尽全身力气抗拒,指尖压得发白。 宗行雍微眯了眯眼,抬眼看人。 摄政王常年身居高位,只手遮天,又在战场出生入死四年,通身气质如一柄染血重剑,锋利逼人。肌肉贲张却不夸张。 殷臻紧紧闭唇,却忍不住呛咳起来,眼睫上一片水花泠泠。 “啧,还是这张脸顺眼。” 宗行雍变本加厉用力,钳住他下巴,细细端详那双美丽的眼睛。 “易容术完美。” “在什么人手中学的。” 宗行雍凑近,道:“嗯?太子。” “这是第一个问题。”见殷臻不开口他遗憾道,“第二个问题,太子和薛是什么关系……”他只说姓,像极床榻间纠缠情动模样,手上动作却又狠又戾。 殷臻表情霎时一变。 “本王给太子十个数,二选一。”宗行雍抵了抵后牙,洋洋倒数,“十。” 他动作一滞。 殷臻很快笑起来,他实在生得动人,眼皮飞上绯红,笑如春花浅薄,语气中含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笃定和恃宠: “王爷……咳咳……喜欢他,是不是?” 第20章 第15章 15骗局 ◎烧了他的春宫图。◎ “本王表现得还不够明显?” 宗行雍:“然。” 是。 王爷喜欢他? 然。 殷臻僵在原地。 问出口时他未必没有想到会得到肯定答复,只是这个字太快,太不假思索,令他惶惶然在水汽中望向宗行雍的眼睛,丧失了一切思考能力。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胃里痉挛似的抽痛。 “太子还不清楚么,当年美人计太成功,本王就是爱上他。” 宗行雍眉梢掠过笑:“四年前本王派医师三上太子府,不是为了他腹中幼子,是为了” “他这个人。” 殷臻浑身血液一寸寸冷下去。 可那是彻头彻尾的欺骗,世间没有薛照离这个人,也没有那个能肆无忌惮蜷在摄政王身边的,愚蠢又单纯如白纸的少年。 他很缓慢地、平静地抬手,遮住了眼睛,无力道:“王爷。” “你我都心知肚明,一场骗局罢了。” “五年前大金寺的秋日,孤现在告诉你,他从来、从来没有……”殷臻嗓子里含着碎石,每一个字都说得吃力,“没有片刻的情动。” 他达到了目的,可以开口让这个人做任何事,甚至永守关外二十七座城池。也可以借世家第一族之力顺利登上帝位,令他臣服。 胜算不会大,也不会小。 但更深的恐惧攫取了他。 然后呢? 他得到一份意料之外的东西,利用它、摧毁它、眼睁睁见证它流失。 殷臻声音中有奇怪的冷漠:“宗行雍。” “你不知道吗?” “蓄意勾引,装作仰慕你,爱你,和你上床,有一个共同血脉的孩子,”他轻轻道,“你把把柄递给孤,是要孤狠狠再刺一刀吗?” “本王从不畏惧威胁。” 宗行雍腕间珠串回到手上:“至于太子所说……” “太子恐怕低估本王了。” “一个人罢了。” 宗行雍:“本王有太多方法找到他,禁锢他。” 殷臻眼皮一动。 “摄政王府九曲的迷宫、宗家别院纯金的铁链,四处搜刮珍藏的图册。”他沉吟片刻,不太在意地叹气,“本王乐于探索。” 想到极乐坊秃了的墙殷臻额头青筋一跳,竟一时忘了要说什么,不可思议地瞪着宗行雍:“还有别的?” 什么什么还有别的。 摄政王耐心解释:“本王吃斋念佛这么多年,等着一次性讨回来。” “……”从前也这样,和宗行雍谈正事的时候,人总觉得很无助。 殷臻忽然冷下脸:“孤总是对摄政王的脸皮叹为观止。”他实在待不下去,憋着一口气重重转身。 走到一半想起什么,停下,头也不回道:“城主府为王爷设宴,还请王爷务必前去,勿辜负城主大人一片苦心。” 正门敞开,风吹进来,殷臻大步往外。 宗行雍后背倏忽一凉。 门外,殷臻拢着袖子,再冷峻不过道:“去把宗行雍的营帐给孤一把火烧了。” 从均:“属下领……”命。 等等。 他迟疑地确认:“殿下说什么?” 殷臻耐着性子:“孤说,去把宗行雍的营帐给孤烧了。” 殷臻:“……让你烧你就烧。” “等等。”殷臻冷静下来,“烧了他的春宫图。”后三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地。 “……”从均唇角动了动。 虽然他没有第一时间领悟殷臻的意思,但太子既然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殿下,这是城主府送来的马赛礼,庆贺殿下获胜,她请您与摄政王一齐参加今晚城主府夜宴。” 殷臻往侍女手中扫了一眼。 从均一一看察,冲殷臻摇头:“殿下,没有陵渠干花。” 殷臻:“孤知道没有。” 羌女一旦将此物送出,突厥人会立刻兵临城下。何况她大可用另一件事物谎称羌族至宝,将此事揭过。 他思索片刻,又问:“西凉王近日身体如何。” 从均一愣:“密探消息,应是无碍。” “但愿是孤多想。”殷臻揉了揉眉心。 东间传来吵闹声,殷臻抬首,视线一顿。 “殿下,今日是冬至,要吃扁食。”从均向他解释,“东边住的兄弟们笨手笨脚的,闹出的动静太大了,属下这就……” 殷臻打断了他:“无事,你随孤去城主府即可。” 一提到城主府从均就想到那张属于薛照离的脸,他心中打了个突突。而殷臻没有任何表情,在冷风中阒然站立。 从均很快大骇:“殿下在里面干了什么,手上的血……” 殷臻摊开掌心,白玉般皮肤上出现道道指印血痕。他将手收回,握紧时感受到锥刺般疼痛:“握鞭太用力了。”他稍稍松开手,低吐出口气。 城主府。 胡媚儿脸上难得出现疲惫神色,她出门迎宾,在寒风中不知是吓得还是冻得,一直不断哆嗦。 “妾真是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太子莫要怪罪。”她挤出笑来,“今日夜宴一定叫太子满意。” 殷臻:“叫孤满意无用,总得令王爷满意。” 宗行雍:“太子今日真令本王受宠若惊。” 殷臻客气道:“王爷为边关殚精竭虑,都是孤该做的。” 宗行雍古怪地顿了一下。 “是是是。”胡媚儿圆滑地插嘴,“定叫二位大人都满意。” 许玉树侍候在她身后,见到他二人时张大了嘴,又慌忙闭上,点头哈腰地:“二位随小的来。” 途径一道长长石子路,殷臻问:“可有找到陵渠花下落?” 来了。 许玉树打起十二分精神,哭丧着脸:“此物是娘娘祖上偶得,小的至今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有,在库房后山娘娘寝殿找了好多回,别说花了,连片叶子都没找见。” 殷臻:“羌女可有什么常去的地方。” “常去的,常去的地方,有了!”许玉树绞尽脑汁道,“娘娘每半月必有一天单独在寝殿内,不让任何人进去侍奉。” “大人啊,要不先把解药给小人吧,小人这几日吃不下睡不好的,生怕一觉醒不来……” 殷臻:“你吃的东西是药丸,只是苦而已。” “啊?”许玉树愣在原地。 他没有再往前走,前处树影摇曳。年轻的太子身边站着关外著名杀神,对方似乎笑了,道:“本王以为太子手段清白。” “孤要是手段清白就不会派人进摄政王府。” 后面似乎又说了一句什么,太子绷着声音道:“宗行雍。” 许玉树额头上冷汗当即就下来了。 摄政王:“太子似乎很喜欢本王名字。” 殷臻木着脸:“王爷说笑了。” 他照旧穿了很多,双手畏寒般拢进袖中,下颔微收。眉心美人痣在泠泠月色中晕开淡红,唇抿着。 “本王忽然不太记得薛照离的脸了。”宗行雍道。 殷臻脚步骤然停下。 远处是歌舞升平的大殿,头顶是蓝得泛黑的天空。身边人呼吸平稳,气息熟悉。 殷臻手心满是细汗,汗水渗入伤口,屏息凝神等待宗行雍接下来的话。 而摄政王仿佛只是随口一句,并没有下文。 殷臻忍无可忍:“王爷说话能不能一次性说完?” “不能。” “……” 殷臻胸闷,踩着月光越走越快,越走越快,衣摆甩过低矮树影。 “京中那位捏脸师,可找到人了?”宗行雍望着他离开的背影,道。 暗处的人低头:“回王爷话,已找到。” “他确有一个徒弟,正是当今太子。” 第21章 这道消息约等于没有,薛照离是太子的人,殷臻随时可将本事教给他。 宗行雍的神色隐没在阴影中,他一颗颗盘过串珠:“确认无疑?” “无疑。” “五年前太子在做什么?” 踌躇:“七殿下久居冷宫,属下的人并没有过多关注。” “去刑堂自领二十鞭。” “是。” “蚩蛇人在何处?” “族中内乱,二首领连夜去了恭州。” 汝南宗氏在恭州扎根已久,族中旁支众多,总有人野心勃勃,妄图将本家取而代之。 “让他返程时将阙氏带上。” 阙氏出山时曾立下誓言,此生只为宗家人诊病。 暗中的人猛然抬头:“王爷何处不适?” 天边圆月亮硕大,关外的月亮总是如此大。 “本王并无不适。” 宗行雍抬头,道:“两年前滂水一战,本王昏迷后做了一个梦。” 他沉沉笑了声。 “看来不是梦。” 今日桌上的东西尚可入口。 凉州偏远,当地也没有冬至吃扁食的习性。 殷臻吃不太下东西。 他挑挑拣拣硬吞下去两勺粥,宗行雍就坐在他身边,一旦他在吃食上表露任何喜好都非常危险。 他指尖在桌面有一下没一下点,等着今晚大戏。 流水般的婢女上菜,胡媚儿又恢复满脸堆笑的样子,亲自从座位上下来敬酒。 “前些日子是妾身冒犯了,久闻太子大度,想必不会与妾一介妇人计较。”她柔荑搭上殷臻袖袍,含羞带怯,“还望殿下宽恕。” 殷臻似笑非笑:“孤未放在心上。” 胡媚儿幽怨目光又看向他身侧宗行雍,半晌,终于道:“妾府中有一人,不知王爷要不要见见。” 她仿佛知道宗行雍会说“不见”,在他之前向侧殿方向招手,“进来吧,薛落,来见见这几位贵人。” 头顶悬着巨大的兽类骷髅骨架,宗行雍懒懒掀起眼皮。 幽碧瞳仁轻微地一缩。 【作者有话说】 大家中秋快乐!一会儿应该还有,会比较晚! 另外,是春梦(悄悄 第16章 16荒唐 ◎刀剑相向那一日不近,也不会远。◎ 那个名叫薛落的少年穿了湖蓝色,他年纪轻,眉眼活泼,一副不谙世事模样,提着氅衣从殿外小跑进来,气喘吁吁地给宗行雍行了个礼:“薛落给摄政王请安。” 声音干净,回荡在殿内。 他眼睛湿漉而圆润,带着少年不谙世事的天真。明知不该直视贵人,还是偷偷抬了眼,又匆匆低头。 宗行雍换了姿势,自上而下俯视那张脸。 从均视线忍不住落在殷臻身上,后者垂眼,看不出情绪。 漫长的寂静。 胡媚儿捏紧了手。 她知道成败在此一举。 宗行雍神色莫名地往后一仰:“本王记得你该给本王行跪拜礼。” 薛落一顿。 他与寻常草包不同,很快乖觉地俯身,磕头,落落大方地行了个大礼:“草民薛落,给摄政王请安,愿王爷身体康健,岁岁无忧。” 殷臻平平抬起眼。 “哒哒。” 宗行雍腕间珠串敲在扶手上,短促而快。 每一声都敲在他岌岌可危的神经上,殷臻忍无可忍,正要开口 “你可知本王身边的人是谁?” 薛落咬了咬唇,再度抬头。 宗行雍身边的人实在太难被忽视,此人有一身好到极致的皮囊,居高而坐,衣裾渐变如墨。仪态自如,一看便知出身高贵,与他云泥。 他付出了巨大努力才走到今天,绝不能失手。 薛落闭了闭眼,故意道:“回王爷话,草民不知。” 宗行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当今太子,你该再跪一次。”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薛落没忍住朝上看。 殷臻扭头:“……孤没叫他跪。” “一国储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人人见你都该跪。”摄政王面不改色道。 殷臻:“王爷见孤怎么不跪?” “压后再议。” 宗行雍斜着大半身子,胳膊肘抵过来。殷臻伸手推了一下,很快,手肘的主人更变本加厉地探身,从他面前桌案上捻了一颗紫皮葡萄。 “你跪了本王,再跪太子,是何居心?”他分出心神,随口道。 薛落脸色巨变。 殷臻瞪着被扯得七零八落的葡萄。 宗行雍吃完,抽空评价:“酸的。” “……” 殷臻一口气不上不下,宗行雍将珠串往扶手上一搭,扫过他面前食物,又道:“太子不吃鱼?此物在凉州可是稀罕东西。” 他二人在座上旁若无人,胡媚儿一口银牙险些咬碎,对地上薛落使了个眼色。 薛落大声打断:“薛落给太子请安,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殷臻未看他一眼:“你既要跪就跪标准了,孤没叫你起身。” 他懒得拉扯,直接道:“王爷不觉得这张脸眼熟?” 面前银酒杯被拾起,宗行雍探身,给他倒了一杯茶:“太子都说只是像。” “篱虫,杀了。” “本王还不至于认不出枕边人。”宗行雍咬字,谑道,“太子说……是不是?” 骤然贴近的呼吸掠过。 殷臻全身立时警戒。 篱虫的剑很快,但他足尖点至地面,被那张相似的脸狠狠一惊几乎没有人能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将这张脸和五年前摄政王府另一个主人的脸分辨出来。 他剑尖垂地,迟疑了一秒。 仅仅一秒。 雪白剑光刺眼,薛落惊醒,声嘶力竭道:“王爷!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薛”在他后两个字出声的刹那,头颅“骨碌碌”滚落在地。 死寂。 “胡姬。” 宗行雍淡淡:“第二次。” “本王留你一命。”他叹气道,“你实在愚蠢。” 胡媚儿匍匐在地,背后冷汗唰然而下。她欲为自己辩解,嘴唇蠕动,又闭上:“谢……王爷不杀之恩。”她艰难地,绝望地道。 殿内灯火一盏盏熄灭下去。 从均跟在殷臻身后,路过地上惨死少年时他鞋尖沾了血,那一幕挥之不去。 他甚至没有看清宗行雍如何出手。 殷臻经过城主府花园,走到一处偏宫:“你以为当年死在宗行雍手下的人很少?” 他再冷静不过地道:“孤在摄政王府时,每天见到的刺客比活人多。” 从均:“那么像,怎么会?” 那么像,宗行雍怎么可能在那么远的距离下确认。 殷臻道:“不像,孤当年在大金寺被带走是偶然,本意是找他谈事。虞氏女在他茶中下药,被察觉。孤易容出宫,正好找他,一头撞了进去。”后来的事都是临时起意。 不是主动,所以不像。 说起来也是荒唐。 从均自知不该多言,然而还是:“殿下当年如何脱身的?” 第22章 殷臻沉默了一会儿,压住额头笑了一下:“孤也给他酒中下了药。” 宗行雍当年必回一趟恭州,想把他带走。当时朝中动荡,宗虞两家姻亲已定。想拿到的东西都早已拿到,但他留到了非走不可那一日。 眼看脱身不得,他含了口酒,吻了上去。 就这么简单。 虞氏花了大代价在宗行雍入口之物中做手脚,不惜收买整个大金寺的人,逼死两个和尚。而他什么都没做,关上寝殿门,从固若金汤的摄政王府正门走了出去。 无一人阻拦。 然后东亭事变,宗行雍从恭州至京城,尚未回府就被压入狱。 从均踌躇,然后道:“殿下与王爷,绝无可能共事吗?” 殷臻沉默了更久的时间。 “孤比你了解他。” “摄政王想做一件事,就一定会做到。没有人和事能阻挡他篡位之路。” “而他人生三十年,从无败绩。” 情爱又是天底下最虚无的东西。 刀剑相向那一日不近,也不会远。 殷臻:“确认许玉树所说寝殿在此处?” 从均抬头看夜色掩映中的偏殿:“确是此处。” 殷臻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府中有客,城主府所有的兵力恐怕都在。羌女在凉州苦心经营这么多年,难以对付。” 从均一愣:“不去?” “孤怀疑图鲁没有死,”殷臻道,“不宜轻举妄动。” “走吧。” “今日冬至,回去吃扁食。” “王爷如何知道不是?”篱虫问了宗行雍同样的问题。 很快有仆从上前来清洗大殿,血迹被冲掉,殿内地面干净如新。 宗行雍轻飘飘道:“像?” 篱虫实话实说:“属下觉得,很像。” 他与少年公子相处的时间不多,也不少。宗行雍令其中十人死侍全天盯着对方饮食起居,最开始出于谨慎,后来是为了安全。 此人出现在大金寺的时间太巧,别有用心的嫌疑太高。 但宗行雍仍把他留了下来。 宗行雍:“本王找到了更像的人。” “整个中州被你们翻了个遍,一无所获。若此人没有出城,就只剩一个可能。” 那一个可能…… 篱虫猛然想到什么,脱口而出:“皇宫!” “今日太冷了,”宗行雍站起身,松了松筋骨,意味深长道,“去太子驿站蹭碗吃食。” 第17章 17风寒 ◎真乖啊。◎ 凉州的雪来得很早。 屋子里烧了炭,还是有点冷。 从均念了一长串京中动向,殷臻听得昏沉。他裹着大氅窝在榻上,手指尖和脚冰凉,不由得整个往里缩。 “厨屋有点心和热汤,殿下吃些什么再睡,”从均轻手轻脚将烛火挑暗,低声劝,“身上好受些。” 回来的路上见了风,刚咽进去一副药。 殷臻点了点头,站起来时眩晕地闭眼,眼前一片发黑糟糕,风寒的前期预兆。 他扶住墙:“孤……”话说一半院子里门响了。 殷臻混沌的脑子一清醒,猛然朝外看。 从均冲埋伏在暗处的侍卫招手,须臾院门口就站了一排人。 从均不解地:“殿下,只有两个人。” 殷臻右眼皮一跳。 他揣着袖子,冷冷:“开门。” 离门最近的正是卓炎,他手上还沾着白花花面粉,翘着小拇指把门一开,一阵狂风卷进来卓将领险些被塞外风沙迷了眼,眯着一只眼定睛往外看。 傻眼了。 宗行雍和蔼可亲地站在门外,手中珠串在夜色中折射出微妙的温柔颜色,肩上落了薄薄一层雪。 他理所当然道:“从城外到营地还有十里地,风雪如此大,太子想必不忍心见本王连夜回营。” 他不是第一次来驿站,但前些日子殷臻手底下大部分人都被派去摸查凉州兵力,昨日才回。 摄政王。 活的摄政王。 活的关外神将。 虽然是活的,但跟自己主子不对付。 卓炎头顶被泼了一盆冷水,很快他身后传来殷臻绝情的拒绝:“孤这里塞不下人。” 宗行雍难得没有立刻呛声。 殷臻立在台阶上,穿厚厚一层还是冻得嘴唇发白。他看起来身体不太好,摄政王凝重地想,时不时咳嗽,腿脚…… 他视线落到殷臻腿上,微不可察皱了皱眉。 这人视线很奇怪。 殷臻警惕地盯着他,以防他又做出什么或者说出什么来。 上午跑马应付这个应付那个,他非常累,体力和精神都跟不上,实在没法子跟宗行雍在寒风中打太极。 今日是冬至。 “孤改主意了,你进来。”殷臻冷冰冰吐出几个字,“离孤远点。” 摄政王被放进来了。 他先是到厨屋巡视了一整圈,架子上的小锅中炖着药,药汁浓稠而发苦,咕噜噜冒着泡。精巧的糕点和小巧秀气的扁食装在食盒中,另一口砂锅上温着鸡汤,红枣漂浮在上边。 宗行雍全然没有自己是客人的自觉,问:“没用晚膳?” 这一屋子人都是临时在凉州城内找的,心理素质不怎么样。 摄政王一开口满屋子的人都有被问罪的错觉,大伙儿大气不敢喘。领头的厨娘揩掉头顶的汗,唯唯诺诺:“贵人身子不舒服,只喝了药。” 药。 宗行雍又问:“什么药?”他稍往后一瞥,篱虫也从门外踏进来,整个厨屋瞬时变得狭小。 篱虫掀开盖子嗅了嗅,朝宗行雍微不可察摇头。 宗行雍从厨屋退出去。 他二人一出去外面的新鲜空气仿佛都进来了,厨娘彼此对视,拍着胸口松了老长的气。 食盒本来是提在下人手中,被截胡下来。 宗行雍没敲门,直接进了。 殷臻压着太阳穴,脑子一抽一抽地疼,他瞪着宗行雍。 宗行雍伸开双手表示自己全身没有利器,自觉退到三米外。 他放柔和声音:“吃点什么?” 殷臻苍白眉眼在屋中漂亮到惊心动魄,他放下本就被生病消磨得所剩无几的警惕心,小声嘀咕:“孤吃不下。” 吃不下算了。 宗行雍无声掠过他全身。 殷臻有点犯困,他是真累了,宗行雍爱在他屋子里干什么就干什么,爱看就看,摄政王想干什么天底下没人能阻止。 他胳膊腿儿酸得没力气抬起来,只想睡觉。 话是这么说屋子里放进来一头大型猛兽殷臻心里还是不放心,眯一会儿又猛然惊醒,看宗行雍站在原地才放下心,然后又闭眼,又一醒等再一睁眼宗行雍站在他榻前时吓了一跳,沙哑道:“干什么?” 宗行雍五官陷在错杂阴影中,看不分明。 宗行雍:“本王就站这儿。” 殷臻直勾勾瞧他,眼睫疲累地眨了眨。 算了。 站哪儿没差,他这么劝自己。 又过了半炷香。 殷臻跟睡意挣扎了半天,被子上骤然一沉。 他眼皮一掀,哑声:“滚远点!” 病中,不那么有气势,反而软绵绵。 宗行雍举双手表态:“本王不动了。” 殷臻没觉着哪儿不对,他头痛,反应慢半拍,真把眼睛又闭上了。 宗行雍靠近了点,观察他。 第23章 啧,生病的时候惹人疼多了。嘴里也没那么多本王不爱听的话。 殷臻又醒了,不太清明地想宗行雍居然没有我行我素地上来他记忆一时错乱,差点以为是在摄政王府那一年。 宗行雍屈尊降贵靠在榻边,只不过这显然就是最大的退让了,殷臻瞧见他大剌剌搭在榻边的手臂。 他盯了两秒,从被褥里伸出一只手,一丝不苟地把对方撵了下去。 嗓音因感冒而发闷:“离孤远点。” 宗行雍手臂“咚”一声被扔下去,也没生气,抬头看他一眼,低笑了声:“绝情。” 说话的口气和前几天比天差地别。 昏黄烛火跳跃在床帐边,殷臻发热后的思维变得迟钝。 宗行雍轻飘飘:“太子甚合本王心意。” 榻上暖和,殷臻懒恹恹地不想动,也懒得纠正他的用词:“所以?” 他这时候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漆黑眼珠看起来十分单纯,也很好骗。整个人缩进被褥中,有一下没一下敷衍。 “本王决定移情别恋了。”宗行雍故意一个字一个字分开,清清楚楚通知。 殷臻困倦地:“哦……” 等等! 他一磕绊差点咬到舌头,漆黑眼珠僵硬地转向宗行雍:“什”么? 实在是他脑子一阵阵发昏,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话背后的深层含义,跟受惊一样炸了毛,睁圆了眼。 “今天是个好日子。” 宗行雍幽幽凉凉换了话题:“本王一时兴起,想找个人说话。” 殷臻:“……孤不想听。”他用手指堵住耳朵,翻个面背对着宗行雍。这套企图刚开了个头,就被无情扼杀在摇篮中。 宗行雍眼疾手快压住了锦被,恶毒道:“太子要是堵住耳朵,本王就站在门口说,让所有人听。” 殷臻嘴角一抽,认命地转过来。 他直觉宗行雍要讲的不是什么好东西,有点戒备又有点无语:“你要说什么?” “薛照离这个人……很有意思。” 殷臻一顿,视线从被子上慢半拍地挪到宗行雍脸上。 宗行雍:“他明明不是来勾引本王的,第二日一睁眼忽然改了主意。” 摄政王是个记忆力超群的人,甚至能清晰回忆起大金寺墙边雨后生出的苔藓,上面走了几只迟钝的蜗牛。 是个不那么冷的秋日。 时任大理寺少卿的虞明予将他约至大金寺,说有事相商。 颍川虞氏因牵涉官员受贿一案大受打击,族中无能之人又太多,眼看穷途末路,当时的虞老太爷将主意打到他身上。 他对虞氏女无意,却不好拂了老太师面子。 没成想中了计。 虞氏大手笔,将整个大金寺围困得密不透风,买通上下僧人,挟持住持,寺中杀生,就为了确保此事万无一失。 药的剂量是冲着让虞氏女怀孕去的。 宗行雍心中冷笑。 四面窗紧闭,催情香弥漫整间屋子。他一棍子敲晕了虞氏女,喘着粗气从后窗爬了出去。 这么狼狈,摄政王心中几欲要骂娘了。 他在心里奇怪地反省,不就是睡一觉。 刚有这个念头虞氏女的脸就出现在眼前,那股催情香混杂脂粉的浓烈味道在胃里翻涌……摄政王脸登时绿了,隔夜饭都要吐出来。 斜角是求姻缘的庙堂,摄政王忏悔了半秒这些年对神佛的怠慢,飞速许下人生第一个愿望保佑他走两步后遇到的人别太离谱。 等了两秒没神佛出声,摄政王就当对方同意了,当机立断掳了第一个过路人。 男的? 无所谓了。 摄政王把人往肩上一扛,直接扔进了最近的屋。 他用刀划破了手臂,到底还没有荒唐到底,单膝跪上床榻,强忍欲念和下腹冲动道:“本王给你两个选择。” 被下了药,再怎么克制人还是相当难受,难捱情潮压得他要疯,想杀人。 榻上的人被逼至墙角,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环抱住了他脖子。 太烫了,他缩了下手,还是坚定地抱紧了。 …… 摄政王闻到很轻的檀香,薄雾一般缠绕不去。柔软而冰凉的唇、韧劲舒展的身体、轻微却妙不可言的颤抖。 绝妙的、令人不禁要喟叹的感官体验。 轻易解了喉中干渴。 真乖啊。 长长发丝缠过光-裸手臂,被逼到极致忍不住了才会挠他一下,力道轻得跟猫爪子似的。也不敢出声,哭腔全堵在嗓子眼,叫人生怕他咬住舌头。 摄政王是真怕他咬到舌头,坏心思地撬开他的嘴。 牙齿磨过他手指,一顿,随即泄愤一般重重往下咬。 叫停的字眼摄政王一律忽视,等人真被弄哭了他又不太舍得,停一停,找了刁钻的角度再开始。 难免就有些失控了。 …… 宗行雍:“本王问他,想要荣华富贵和救命恩人的名头,还是跟本王回摄政王府。” 炭火被烧得炸裂,殷臻舔了舔干涩的唇。 荣华富贵对他无用。 救命恩人的身份能用的次数有限。 他选了后者。 宗行雍将他从榻上打横抱起来,带回了摄政王府。 “讲个故事罢了。”宗行雍抬手拂灭桌上灯烛,周边一切都暗下去。 在意识陷入混沌前,殷臻听见他温和下去的声音: “睡吧,做个好梦。” 【作者有话说】 简直不敢想摄政王以前过的是什么好日子 第18章 18怒意 ◎“本王的摄政王妃。”◎ 难得的,殷臻没做梦。 元宝早起伺候他洗漱的时候帕子浸到脸上,他这才醒过来,面色古怪地顿了一下。 “二位要在孤头顶上待多久?” 两名死侍从房梁上跳下来这驿站委实破旧,再成功的隐匿之术也很徒劳。 “属下白水。” “属下黑山。” 其中一人板正道:“少主命令,即日起守在太子身边,寸步不离。” 少主。 那就是宗家的人。 殷臻把帕子往水中一扔。 他心里乱得很,宗行雍这人非常不按常理出牌,他昨夜甚至在想是不是被发现了,然而被发现宗行雍不是该勃然大怒?或者有点什么其他举止,就这么平静到……殷臻手按在木盆边缘,头顶那把刀悬得他心神不宁。 他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他确信。 “宗行雍让你们监视孤?”殷臻淡淡道。 他竟对摄政王直呼其名。 白水黑山各自对视一眼,白水率先:“少主的意思,属下不敢擅自揣度。” 殷臻心头的古怪感更甚:“他人呢?” 黑山摇头。 白水也摇头:“主子行踪,我等不知。” 宗家的死侍跟批量生产的一样,性子只有冷和更冷。从均跟人打了一架发现没必要,压着火气道:“摄政王是何居心?” 黑山沉默,白水轻声细语:“凉州城最近不安稳。” 殷臻撑着头,摆摆手示意从均无事。 “孤今日要去图鲁在凉州的别苑。”他捏起一枚棋子,随手一放,“二位可随孤一道。” “太子要去什么地方?本王今日正好有空,不如一起?”宗行雍大步从外走进来,扬声道。 殷臻眼角一抽搐。 “王爷每日无事不在营中点兵,到孤这儿做什么?” 宗行雍转了转手腕,在他对面坐下:“本王昨日说的话太子没听清?” 殷臻面不改色:“昨日王爷说了太多话,孤不记得了。” 第24章 面前刚好有杯茶,宗行雍顺手拿起来,眉梢扬了扬,在殷臻骤然放大的瞳仁中凑近,喝了一口。 “本王说……” 那是他刚喝过的茶。 殷臻额头上青筋忍耐地跳。 宗行雍一本正经:“本王这四年守寡真是守得够够的了,准备换个人。” 殷臻压在桌面的手倏而收紧。 宗行雍掠过那只手,笑意渐深:“本王昨日说了,太子甚合本王心意。” 从均视线几乎震颤,这几句话明明分开都能理解,是那个意思,又好像不合适。 他一句“放肆”卡在喉咙眼,瞪直了眼。 心上被什么不轻不重抓了一下。 “荒谬。”殷臻冷声,他很想叫摄政王自重,硬生生憋了回去。宗行雍我行我素惯了,没准会讲出更可怕的话来。 果然。 宗行雍:“本王对太子之心,上天可见。” “……”从均僵硬地扭头,左边黑山白水面部表情毫无变化,他于是干咽了口口水,又看向殷臻。 这什么鬼话连篇。 殷臻:“……” 他把冰凉指尖往袖中拢,胸口闷着一口气不上不下,半天吐出一句:“王爷高兴就好。” 在殷臻的坚持下坐了两辆马车。 从均放下车帘,低声:“摄政王的人在朝中有了很大动作。” 五年之期将至,宗行雍回京后必然是一场硬仗。 殷臻闭目养神,并不意外:“他做了什么?” 从均:“大理寺丞邱砖被状告失察,革职代办。事情与多年前一桩陈年旧案有关,此人是兵部侍郎引荐,连坐上三级,正好拔掉了我们在兵部唯一的棋子,庞观。” “经办此事的人是褚坤,大理寺掌刑人,严苛且固执,不通情面。” 事情送到大理寺,基本没有回旋余地。 朝中六部只有兵部最难渗透。 实属无妄之灾,眼看兵部侍郎之位更迭在即。从均咬牙道:“难道庞观就这么做了弃子?” 庞观无用,等于敲掉了他一颗尚未锋利的爪牙。 殷臻冷笑。 他说过了,没有什么能阻挡宗行雍的野心。 四年前宗行雍的目标就是扶持最小的皇子登位,挟天子以令诸侯。至于那些侥幸活下来的皇子,无一例外都会因各种理由死去。 他也在暴毙名单中。 最后才会轮到龙椅上的幼帝。 殷臻遮了遮眼,心中一片冰寒。 “既然把事情捅到大理寺那儿,宗行雍就没给孤斡旋的机会。” 殷臻漠然道:“这只是开始。” 宗行雍很快就会将他在朝中势力一一拔除和摧毁这是四年前他就预想到的报复。 来得比想象中迟。 前有虎视眈眈的诸位皇子和其母族,后有同样心怀不轨的国相张隆,再加上四年前就结下梁子的宗行雍。 前两者殷臻并不放在眼里,后者才是最棘手的。 他睁眼瞧着车帘外,忽道:“二十七城稳了大半。” “你说,孤要是让摄政王死在关外,如何?” 从均一惊。 殷臻所有说出口的话绝不是一时兴起,能说出来证明他至少有五成把握。 宗行雍一旦身亡,世家会立刻警觉,多年来和皇权维持的表面平衡也将彻底崩溃。 “国相比孤更想宗行雍死在战场上,”殷臻淡淡,“孤只需放任,坐收渔翁之利。” 如果不是张隆,宗行雍每一场仗不会打得那么举步维艰。他明知军中有奸细,却无视。唯一可能是在等能彻底扳倒张隆的那个机会。 而张隆一定会在宗行雍回京前想办法解决这个心头大患。 从均立刻明白这一路没有遭到刺杀的原因,张隆的注意力不在他们身上太子死了总会再立,杀死摄政王的机会仅此一次。 从均:“殿下的意思是……暗中助国相杀摄政王?” 殷臻并未回答他。 凉州城街道平静,丝毫不见京中波涛汹涌。 图鲁在凉州城的别院地处偏僻,还未下马车殷臻鼻尖就卷过一阵淡香,他举目望去,墙外探出一枝红艳的早梅。 从均低声跟他交代:“图鲁住在此处,除了十日前大张旗鼓找中州人做管家,其余时候都悄无声息。” 殷臻:“他需要一个会说中州话的手下。” “公孙如何了?” 从均摇头:“并无消息。” 图鲁府邸相比凉州其他地方要生机盎然得多,苑中种了大量梅花,尚未绽放,只结了拇指大小的花苞。 “府中一切正常,人走得不匆忙,应是早有打算。”从均将一封信递给殷臻,“在书房取得。” 殷臻蹙了蹙眉。 “图鲁未死。” 宗行雍在他身边,心不在焉:“哦?” “信中约我与王爷三日后乌山温泉见。”殷臻将纸张递给他,简洁,“有事相商。” 宗行雍兴味地重复:“乌山温泉?” 殷臻对此地多有不熟,但温泉在凉州应该不算奇怪的地方,他道:“可有不妥?” 宗行雍“啧”了声,仿佛终于回神:“可知为何叫乌山?” “此地百年前是一位藩王的领地,他嗜美色,广纳天下女子。冬日大寒,常出游乌山,顺势在山腰建了一座温泉别苑。后人戏称‘云雨巫山台,王侯荒唐地’。” 宗行雍意味深长道:“乌同‘巫’,巫山雨云的巫。” 殷臻:“……” 他冷冷看了宗行雍一眼,抬脚就走。 要不说美人嗔怒呢,果真是嗔怒。 宗行雍心中一动,懒洋洋跟在他身后:“本王不过实话实说,太子这就生气了?” 殷臻:“……王爷想多了。” 市井街道,人流急。殷臻刚走出两步,眉心忽地剧烈一抽。 他撑着腿弯腰,面色肉眼可见难看起来。 宗行雍在他表露不适的瞬间就发现了,迅速上前:“怎么回事?” 殷臻微喘了口气,站直,刚准备说一句什么身子骤然悬空,挣扎起来:“宗行雍!” “本王没空跟你说笑。”宗行雍沉了眉眼,“立刻回去。” 白水简直要把马背抽出火星来。 殷臻被放倒在榻上。 宗行雍不由分说褪了他绸袜,把他裤管往上撸,刚撸一半眼神就凝了凝。 靠近膝盖腿侧巴掌大的地方全是红肿,血丝混着青紫,触目惊心。 后头元宝霎时倒抽一口气,眼泪立刻下来了,一边抹一边带着哭腔道:“殿下的腿怎么搞成这样,疼不疼,肯定疼,我这就去把大夫叫来!” 他转身就跑,殷臻根本来不及拦。 屋子里只剩两个人。 他一出去殷臻更不自在了,宗行雍的手整个禁锢住他小腿,上面有常年用刀剑磨出的老茧,冷风吹得裸露在外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热意却从骨子里烧起来。 殷臻干咳了一声,不自在地把腿往回抽,被更使劲地扯回去。 “别动!”宗行雍沉声警告,继续把他裤腿往上卷。 果然,更严重的地方在大腿内侧。 殷臻有种奇怪的羞愤感,低斥道:“松开!” 宗行雍表情严肃地在他腿侧红肿的地方压了一下,他腿跟一颤,痛呼出声,隐忍地:“孤说……松开!” 大腿内侧皮肤嫩,盈着一层滑腻软肉,又因位置私密常年不见阳光,显得苍白。不算严重,只是殷臻太白,青紫和红肿破皮血迹格外吓人。 宗行雍心中有数,隐隐松了口气。 他看一眼心里就发慌一次,生生别过眼,有些艰难地:“别乱动。” 这人要是真死在马场上,他心头骤然生出劫后余生的后怕来,眼里沉了又沉。手下动作不由也用力。 殷臻小腿被抓得发痛,蹬了他一下。 被反扣在怀里。 “……” 好在这时候元宝带着大夫进来了,宗行雍迅速把他裤腿放下来,堵在门口,冲气都没喘匀儿的大夫伸手:“金疮药。” 他身上气压非常低,语气骇人。 可怜的大夫还没回过神,摄政王就凶神恶煞堵在面前。他连太子正脸都没瞧见,赶紧把背上医箱拉下来,流着汗把摄政王要的东西双手呈给他。 第25章 门在面前“砰”一声关上。 元宝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用手拍门:“!殿下!殿下……” 屋内,殷臻唇咬得发白。 药涂上来那一刻剧痛瞬间蔓延,他忍得小口抽气,又气又恼,没忍住报复地捶了一下宗行雍肩。 宗行雍何曾屈过膝,此时膝盖几乎点地,是个半跪的姿势。被捶了一拳眉毛都没动。一只手完全握住他脚踝,另一只手沾了棉球涂药,动作很轻,说话时有一阵热风吹过伤口。 “若他五年前没有逃,那他现在应该是本王的摄政王妃。” “在本王手心,断不会受一星半点的伤。” 殷臻怔怔看着他。 一肚子扎人的语句生吞下去。 磨破皮的地方好像正在长新肉,不甘示弱地发痒发热起来。 第19章 19赌注 ◎“太子,你最好别动。”◎ 殷臻把腿抽了回来。 “王爷的摄政王妃,跟孤有什么关系。”他半弯下身子,一截一截把被宗行雍卷起来的裤腿往下放,乌黑发丝随着倾身动作下滑,挣扎间领口微敞,露出锁骨。 玉白颜色擦着眼前过去,宗行雍眸色顿时一深。 蜿蜒锁骨线往后的右肩,他知道那里有什么。 殷臻:“图鲁没死,他和羌女一旦结盟,王爷的军队在十里之外,远水救不了近火。” 既然给他留了信,就有商谈的机会。 “此人少年时经过一场大火,腿脚皆废,伤病缠身,需一种特定的药材续命,藏身之处不会太远。孤已叫人去查,今日之内能得到消息。” 殷臻:“孤猜测,西凉人频频来犯的原因,与王爷久留凉州城的目标一致。” 传闻中可解百毒,治伤病的药材,陵渠干花。 “一国太子和关外将领,不管死哪一个朝局都会大乱。”殷臻继续说,“他恐怕起了杀心。” 死了一个嫁祸给另一个,一箭双雕。 但乌山非去不可,图鲁不能活着回到西凉。 “说太多了,本王记不住。” 宗行雍从地上站起来,扭头看他,用兴奋夹杂诡异的目光巡视殷臻全身,简单粗暴概括关键词:“太子要跟本王一道去泡温泉?” 殷臻一张脸精彩万分:“……” 他磨着牙道:“你真是”他用尽生平最恶毒的词语要形容宗行雍,最后差点没给自己抽过去,压着额头长吐气,“……滚。” “本王说笑罢了,”宗行雍收了玩世不恭样子,深深看了一眼他的腿,“伤口别沾水。”他尚有事在身,没有多待。 小腿冷得抽筋,殷臻望向窗外,内心烦躁。 他不确定宗行雍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也没办法冒着暴露的风险试探。试探的结果于他无益,彼此最心知肚明的解决方式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切从未发生过。 他希望宗行雍做个聪明人。 三日后,殷臻的腿缓慢结痂,他谢绝了一切来看望的凉州地方官员。与此同时,一直在路上的侍郎刘升斗终于传来消息,说他生了一场大病,要在路上休息半个月。 匪都剿了一半,人还在路上吃喝玩乐。 殷臻气笑了。 他生气时情绪淡得吓人,一言不发,整个驿站都被乌云笼罩。 这种低气压一直持续到站在乌山温泉别苑门口。 乌山温泉别苑在半山腰,匾额历经多年风霜不倒,苑中红梅香气扑鼻。水流声潺潺。 前来领人的是一位哑巴婢女,她对着殷臻身后的从均做了摆手的动作,又指指自己的口。 殷臻想了想,对从均道:“你留下。” 别苑很大,且空旷,杂草疯长。 一路除了哑巴婢女外没有任何人。 过路猛然窜出人来,低着头,手里拿着木盆。殷臻脚步一顿,一盆水顷刻浇湿了外衣。 “大人恕罪,大人恕罪。”十岁出头的男童背脊单薄,匍在地上不停磕头,“咚咚咚”,一下比一下剧烈。 图鲁要把他们分开。 一个奉命办事的可怜人罢了。 殷臻抬起袖子,滴滴答答水往下。他蹙眉,又松开,很是顿了顿:“不必如此,起来吧。” 哑女指了指他身上,又指了指里间某处屋子。 宗行雍:“拙劣。” “目的达成就是好手段。”殷臻道,“孤要去换衣。” 宗行雍:“未必。” “太子去换衣,本王如何不能跟着?” 殷臻扭头,吸了口气,不欲开口。 “有劳。” 他跟着哑巴婢女往里走。 宗行雍毫不停顿地跟上去,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刚刚自己所站之处的那株红梅。 外衣湿了大半,连带里衣也是。殷臻无法忍受地脱下外衣,总觉得忘了什么。 宗行雍直勾勾盯着他动作,毫不避讳:“太子比起四年前本王离京时清减了些。” “……” 他跟进来后一直在那儿,冷不丁一开口殷臻猛然想起一件被遗忘的事 一旦再脱下去,背后湿掉牡丹透出的颜色完全藏不住。 他解衣扣的手骤然一顿,呼吸急促了几分。 宗行雍屈腿靠坐榻边,手腕长长珠串垂下,迎上他的视线。要笑不笑地:“怎么不继续?” 殷臻松开手,淡淡:“王爷还是出去。” 雪白里衣领口竖起,只露出一线泛着柔和玉色的脖颈。宗行雍目光在那里停留,又移开,喉结上下一滚,低笑了声:“本王记起来,太子前两次见到本王脱衣,神色好似都十分紧张。” 殷臻眼角抽了一下。 他张口欲言,又闭嘴,又张口,忍无可忍地想辩解。 不对。 殷臻木着一张脸想,任谁见着另一人在面前脱衣都该回避。这种事,他是脑子有毛病才要辩解。 “王爷到底走不走?” 宗行雍瞧了他一会儿,当真站起身,往外走。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隔着一扇门宗行雍:“太子腿伤未愈,需不需要本王帮忙?” 殷臻不动声色观察周边,顺手取下那套崭新外衣:“孤是伤到腿,不是残废了。” 宗行雍停了停,挑眉道:“太子脱光了没,没脱本王就再等等,脱了本王就进”话音未落迅速侧头,刀片擦着他鼻尖飞了出来。 但凡迟半秒他高挺的鼻梁就要多出个窟窿,宗行雍两指一夹,叹息:“真是一点儿都不留情。” 小半炷香时间过去,宗行雍眉头一皱。 他直接伸手推开门,脸色一沉。 屋内空无一人。 密道通往的后苑。 图鲁在棋盘一边,殷臻道:“孤棋艺并不精。” 图鲁一愣,继而笑了:“无妨。” 殷臻:“你猜宗行雍多久会找到孤。” 这温泉别院九曲回肠,迷宫重重,即使精通奇门八卦之人也会被困住。图鲁并不担心,笑道:“怕是要得罪摄政王了。” 迷香药效很快,殷臻浑身无力,问:“你想孤做什么?” 图鲁坐在轮椅上:“我做杀手起家,后来成了西凉王帐中一名谋士。日前有人找到我,出高价要摄政王一条命。” 殷臻:“高价?” 图鲁看了眼自己的腿,浅笑道:“残废之人,一个念想罢了。桓钦是宫中御医,难以见面;阙氏曾立誓不为宗家以外的人诊病,又有救一人杀一人的死规;便也只剩下药瓠子。” “孤能得到什么?” 图鲁:“你们中州人惯于勾心斗角,有一份布防图遗失在我手中,若太子今日得手,此物我不会呈给西凉王。” 布防图。 殷臻心中一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揣进袖中,缓缓道:“孤如何得知你所言真假。” 图鲁叹了口气:“太子没有别的选择。” “听闻太子与晋摄政王水火不容,四年前更是逼他远走关外。”他有条不紊道,“想必有能力一击得手。” “此迷香又叫一炷香,一炷香后,太子可活动自如。” “宗行雍在此地,你何不亲自动手?” 图鲁坦然:“晋摄政王威名在外,九死而力挽狂澜。整座温泉别苑奇门八卦之术,我仅有三成把握,其中一成在殿下手中,赌殿下要他死。” 赌殿下要他死。 第26章 “孤还有一个问题。”殷臻道,“你和耶律广目标并不一致,西凉王病重,他为羌族至宝陵蕖花而来,是也不是?” 图鲁第一次抬头。 “殿下聪颖。”他赞道。 “给孤一把匕首。”殷臻看着他,说。 秋风扫落叶。 图鲁从轮椅上抽出一柄短刃,横越棋盘,递给他。 殷臻垂眸,伸手。 变故陡生。 在殷臻触到匕首刹那,他翻手迅速扣住图鲁命脉,狠狠往前一拖。 匕首“咣当”砸在棋盘上! 图鲁愕然看向他,继而一哂,右手朝轮椅扶手上狠狠一拍,无数细如牛毛银针顷刻飞射,殷臻抬袖便挡,系数卷进袖中。 “你没中迷香?” 殷臻:“看来不是一炷香,你让孤杀宗行雍,当孤敌我不分?”他嘲讽道,“愚蠢。” 层层卵石上出现一条轮椅轨道,图鲁一击未得手,迅速后滑。 殷臻站稳,眼皮都未抬:“宗行雍。” “多年未见,你腿和脑子还是一样不好使。”宗行雍幽灵般出现在他身侧,感慨道。 图鲁一顿,看看他又看向殷臻:“看来传言不实。”坐下轮椅飞射出十支飞箭,箭上沾毒,直冲一人而去。 殷臻提剑,呼吸急促。 他一边挡一边疾速后撤,不知不觉退出一大截。 后面是湖。 冬日湖水刺骨,更别提他身上还有伤。 宗行雍当机立断收手,朝湖边掠去。 殷臻踉跄两步站稳,眼睁睁看着图鲁顺着滑道消失在宅中。 “……” 他手中匕首未收,当头刺向宗行雍。 “太子想杀本王?”宗行雍危险地眯眼。 殷臻被整个压进怀中,双手被缚,抬脚就往他下三路踹。图鲁被放跑他快气疯,虽然布防图大概率是假的他还是气不打一处来,冷静全无:“你不是也想杀孤?” 宗行雍一时不察差点被他踹到,往后趔趄了一下。他身后正好是草地,一边抵挡殷臻毫无章法的攻击一边还要避让他的腿,实在分身乏术,不由得带着人滚在地上。 殷臻对任何可躺的地方有天然的警醒,立刻就要起身。 下一刻他腰间一软往下栽,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宗行雍。 宗行雍将人抱了满怀,顺着雪白绸衣领口往里的视线有瞬时的幽深。他仰面躺在地上,一双绿到发黑的瞳仁紧紧咬住对方。 “太子。”他指尖幽幽拂过殷臻眉眼,叹道,“你最好别动。” “本王硬了。” 他手指往下,在殷臻逐渐睁大的眼睛里勾住他外衣领口,松了松,再松了松,直到露出一片雪白皮肉才止住,凑近饮鸩止渴般着迷地嗅了嗅。 “让本王抱一会儿。” 殷臻不用动都能感受到身下异状,脸色变了又变,变了又变,看起来有一百句脏话要说,最后咬紧了后槽牙。 “本王提醒你一件事。” 良久,久到殷臻僵直身体到腿麻,头顶才再度传来沉而喑哑的声音。 “五年之期将至,你还欠本王一个人。” “不管太子还给本王什么”宗行雍指腹温热,不经意滑过他脖颈。殷臻没忍住瑟缩,换来一声极轻的笑,“等本王把他抓回来……” 宗行雍慢条斯理地将他领口一点点拢好,动作很缓,也很磨人。 “临走那杯酒,和未做完的事。” “还请太子代为转达。”他将殷臻身上垂下的发丝拢至耳后,幽碧瞳仁深如海,里面倒映出一人的影子。 【作者有话说】 太子:希望宗行雍做个聪明人 摄政王:聪明人没老婆 第20章 20反复 ◎腰身至少少了半寸摄政王阴晴不定地想。◎ 周遭是杂草和泥土的气息。 殷臻胸膛剧烈起伏,从宗行雍身上翻了下去。他站起身,淡淡:“王爷不是说要移情别恋?” 脚下血迹蜿蜒往前,图鲁重伤又不良于行,无法逃出这座别苑。 看宗行雍这样子,不像是丢了布防图死到临头。 宗行雍懒懒散散从地上起来:“太子与本王交手这么多年,分辨不出话中真假?” 殷臻一点点把袖袍捋顺了,睫毛在眼下映出一片苍青色暗影。他沉默片刻,偏过头看宗行雍,倏忽笑了:“五年之期未到,王爷就来跟孤提条件?” 刚刚真是把人气狠了。 眉心那颗美人痣颜色都深了两分。 这么一笑摄政王多少有点神魂颠倒,接下来要说什么都忘了。 “提醒太子还欠着本王东西而已。”宗行雍翻脸如翻书,朝墙头懒洋洋一招手,“篱虫。” 篱虫从院墙上跳下来:“少主。” “人在里面。” 殷臻拢袖望向幽深屈折的小径,心里叹了口气。 他闻到了焚烧物的味道。 图鲁如果被抓到,下场会好很多。 “王爷要放火?” 本朝酷吏之风盛行,从摄政王起始。 他有所耳闻的一场处决中,宗行雍放火焚烧了整个山庄,将所有涉及叛乱的人活活烤死。惨叫哀嚎声不绝于耳,正门明明敞开,却无人进出。 前十个跑出来的人被乱箭射死,尸体堆在堂中央,头颅上的眼珠爆裂出来,弹射在地上。 宗行雍:“他在此地苟且两年,够了。” “本王有事问他。” 放火焚烧产生的刺激性气体迅速弥漫整个山头,篱虫等人得令,死守每个能铺进滑轨的屋子。 不到一炷香,某间屋内传来无法遮掩的呛咳声,一声比一声剧烈。 图鲁满面黑灰,被压至宗行雍身前。 宗行雍的事,未免节外生枝殷臻自行退让。日光过盛,他在太阳底下身上发热,以为是天气原因,温吞吞地抬袖,遮住阳光。 “多年不见,王爷手段更甚从前。” 图鲁被拖出来时腿上受伤,又被篱虫刺了两刀确保没有还手之力,此刻有劲出没气儿进,唇边不断渗血:“原是想用硫磺炸了此处,免我东山再起……怎么改了主意?” 宗行雍:“当年滂水之战,通风报信的人是谁?” 如果不是有人暗地泄露行踪,他不会伤得那么重。三军将领齐在帐前跪地恸哭,白丧都备下了。 和他打那一仗的人是西凉名将呼延川,骁勇善战,稍有差池便会粉身碎骨。 “王爷想知道?” 图鲁:“那便靠近些。” 宗行雍低头,嘲讽一笑。他压低身体,靠近图鲁。 太阳光反射,殷臻余光中有什么一闪。 他手上居然还有暗器! 殷臻心一紧,下意识迈出一步。 但他心知没必要为宗行雍担心。 “咔嚓”。 宗行雍一言不发卸了图鲁胳膊,在彼此视线相接刹那,图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他耳边惨笑着,断断续续地道:“王爷就不想知道,为什么,这么多人,都背叛……咳咳,你吗?” “你纵带兵打仗有神勇,行事作风却不留情面,眼里揉不得一点沙子……人人仰慕你、艳羡你,却惧你,怕你,远离你。”图鲁忍着剧痛,“咳咳……我说得……咳咳……没错吧。” “不止。” 宗行雍漠然:“本王手段残暴、专权跋扈、野心勃勃、必不得善终。” 阳光分割出的阴影照在宗行雍面部,令他俊美五官蒙上一层阴翳。他低头,半晌,嗤笑道:“本王不在意。” 图鲁跪坐在地,白衣上沾满血污,仰面时断掉的胳膊垂在身侧,他却浑然感知不到痛苦一般,视线掠过他看向他身后,微微笑了:“是吗?” 宗行雍脸色犹如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左手小臂多出一道不深不浅的划伤。血丝顺着流到手掌,又顺着指缝往下落,一滴一滴砸落地面。 缓缓转过头。 他那一刻眼神比修罗更可怕。 地上跪了至少十个黑衣死侍,在死寂中为首篱虫幡然惊醒,毫不停顿拿起最近的剑往相同的位置划。 “铛!” 眼看就要靠近,剑刃和斜打出的匕首撞上,篱虫手腕一酸,迅速跪地:“属下失职,自请断一臂。” 第27章 “别断了,留着用。” “把人带走,别让他死了。” 宗行雍手臂还在往下滴血,他浑不在意地用衣袖潦草一裹,迅速捕捉到了自己想找的人。 殷臻。 头顶是被大火摧毁的残梁,乌黑烧焦一片。他躲在屋檐下遮阳,外衣半路湿了换了件绛紫色,脸庞秀丽,袖手安然站立。 太子甚少穿这等鲜艳颜色,叫摄政王想起那幅宫廷画师冒天下之大不韪画出的画,惊心动魄,记忆尤深。 啧,储君大典他竟然错过了。 真恨不得把在场所有人眼珠子挖出来。 宗行雍朝前走了一步。 殷臻眉头紧皱,后退。 宗行雍目光在他后退的那步上停留,神色莫测:“害怕?” 殷臻神情警惕。 宗行雍松手腕,不紧不慢往前。 殷臻后退,宗行雍近一步他退一步,眼看对方没有停下的意思忍无可忍出声,显然是逼到极限: “脏!” “……” 宗行雍诡异地停住,往自己手臂上瞧了一眼,又瞧瞧殷臻“你要敢过来孤立刻要杀人”的架势,仿佛想起什么,啼笑皆非。 “好吧好吧,”他脚步一转往旁边的水缸走,一撩衣袍半弯腰。一边嘀嘀咕咕“本王又不要脱你衣服洗个什么玩意儿”,一边使劲儿搓手,洗了一遍洗二遍,等凑到鼻尖完全闻不到味儿了,再度来到殷臻面前,全方位无死角给他展示,“干净了。” 殷臻紧绷的脸色这才有所缓和,算是允许他靠近了。 他闻着那血腥味头皮发麻,胃里作呕。 “干什么?”宗行雍还在靠近,殷臻缓了缓,恹着眉眼问。 宗行雍停下,其实自己都没想明白自己走过来干什么,不过走都走过来了,他信口拈来:“本王手痛得要命,要抱太子一下才能好。” “……”殷臻头昏脑胀,强忍一巴掌扇他脸上的冲动。 这人满口谎话。 殷臻无动于衷地想,他背后任何一道伤口拎出来都比手臂上这条长,比这条凶险,比这条难以忍耐。要真痛得要命恐怕离死不远。 况且他要真痛得要命应该找大夫,找他一点用没有。 宗行雍也没有征求他意见的意思,摄政王想做什么就是通知而已,他眉梢一动,把人拦腰往怀中揽。 迎面而来未尽的血腥和寒霜凌冽气息将殷臻兜头罩下,腰间手臂围铸的空间犹如铜墙铁壁,死死将他圈进怀中。 宗行雍受伤的左手臂正好卡住他右手,殷臻袖中刀片滑进又滑出,被勒得腰痛:“松……” 他一阵阵发晕,眼皮烧得厉害。“松手”刚说一个字,眼前霎时一黑,失去了意识。 日头被拉得很长。 殷臻意识模糊,视线仿佛隔着一层朦胧的纱,床帐颜色在眼前晃动,又晃过深黑色。他唇瓣干裂,艰难地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微乎其微,连他自己都听不见,背对他的人却骤然转身。 清凉甘冽的水渡入口中。 殷臻头重得厉害,又冷又热,后背湿透。他冷得浑身发抖,一个劲儿往被子深处钻。 一根胳膊伸进来他后背,摸到一手湿汗,当即抽出去。传到耳边迁怒的声音也蒙着一层什么,殷臻费力地听,也只捕捉到“体弱”、“睡一觉”“饶命”这样的字眼。 仿佛某个夏日,他不断咳嗽不断咳嗽,同榻的人被咳到心肝颤,马不停蹄拎回来朝中德高望重的老御医。 老御医给他诊脉,胡子一竖:“风寒反复不是很正常?” 现在又有人立在他榻前,刻意收敛的焦躁不安在靠近时全无保留地传来。 殷臻手指其实抬不起来,但他用尽了全力,抓住榻上那截衣角,轻微地、安抚地扯了扯。对方一顿,正要动作,殷臻已经彻底放下心,力竭昏睡过去。 他倒是睡过去了,宗行雍脸色阴沉得能滴水。 屋内一众人战战兢兢,鞋都没穿的医官抹了把头上冷汗,心知自己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腿一软往下跪。 篱虫无声地松了口气。 汝南宗氏独子虽不嗜杀,但见过的死人多如牛毛。加之多年征战,早视人命为草芥。 放在他身边没人那几年,满屋子人都会因无用斩首。 “滚!” 无一人敢抬头,全部连滚带爬从屋内退了出去。 殷臻脖颈处黏着一缕缕凌乱湿发,乌和白对比鲜明。睫毛也被打湿得厉害,绻缩的姿势看得出来很没安全感,人虚弱得一碰能散架。 梦中还时不时冷战。 宗行雍满肚子怒火忽然就消失了。 他呕得要命,动作粗暴地去解殷臻外衣,把他从湿淋淋的外衣里鸡蛋剥壳一般整个剥出来,脱到一半跟前闪过整片的深红。 绸衣贴身,厚度有限,轮廓和色彩若隐若现,没入更深处。 宗行雍梭然用力,眼底晦暗。 他手掌彻底覆盖住左肩攀升的牡丹花,指腹顺着后颈向下。全凭记忆途径硕大而饱满的花瓣,来到艳红吐蕊的花心,再往下。 隔着一层单薄寝衣,榻上的人身上温度源源不断传至手心,仍无知无觉安睡。 牡丹轮廓在脑海中清晰浮现,摄政王闭眼都能丈量出花瓣长度和起止线,是千百次摩挲后的结果。 腰身至少少了半寸。 给人换完湿透的里衣,宗行雍阴晴不定地想。 【作者有话说】 抱歉大家~前几天因为压字数隔日更,今天开始日更(我可以的我一定可以的悲伤蛙哭泣 大概在中午十二点左右更新,有事会请假 第21章 21服软 ◎本王等着看他想干什么◎ 殷臻第二日醒来时面前景色换了个天地,床榻都不眼熟。他这一觉睡得昏沉,猛然惊醒,下意识看了眼身上衣衫。 不是昨夜那套。 眉眼沉下去。 屋里烧了炭,窗外寒风呼啸。 门“吱呀”一声开了。 殷臻微眯了眯眼,往外看。 进来四五个婢女。 为首是个嬷嬷岁数的人,发髻梳得正规,是标准的宫廷式样。见他醒了自然地上前将两侧床帐挑起,接着微微拂身,给他行了个礼:“小公子。” 只有一个人这么称呼他,摄政王府的掌事姑姑,素溪。 殷臻顿了顿。 “熬了一株人参,加了红枣、枸杞和当归,养气补神。刚刚叫人试过了,温度正好。又差人熬了雪梨,去去苦味。”素溪让人将食盒在殷臻面前一一展开,“小公子尝尝?” 浓郁热气从茶碗中溢出来。 殷臻接过碗勺。 他和素溪视线有短暂接触。 府中人如何换了一张脸,又如何消失了四年。素溪一概不问,等殷臻多少喝了汤,才招招手让其余人下去。 她候在榻边,随时准备回应殷臻需求。 “让宗……”殷臻将外衣扣严实,半坐在榻边,乌发流水一般泻在身侧,“王爷进来,孤……有话跟他说。” 素溪有求必应:“小公子稍等。” 人出去后殷臻低低咳嗽了一声,他身上没那么沉重,正要伸手去将散乱的衣带系上,动作却一顿。 他缓缓松开了压在腰带上的手。 宗行雍对他可能有情。 但王公贵族能匀出的情有限,一旦利益冲突,立刻翻脸无情。 他从不将希望寄托在这么虚无缥缈的东西上。 边关二十七城风吹草动尽在宗行雍掌控,留给他的时间不多。 殷臻垂眼。 他要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想办法让宗行雍对他降低警惕。 素溪带上了门,往院外走。 宗行雍站在院中,他没进去,在等待素溪从屋中出来的时间里盘弄珠串的速度越来越快。 “嘭” 某颗珠子发出爆裂声。 他这几年杀伐之气愈重,人人见之退避三尺。 “让少主进去呢。”素溪回头往屋里又看了一眼,如实道,“瞧着精神好多了。” 宗行雍眉头抬起。 “寒气重,脉象虚浮。再有的要等阙水先生到才能看出来。”素溪有心调和,“太子勤政,为朝事呕心沥血,是社稷百姓之福。” 宗行雍恨恨:“他进本王府中时身子骨比现如今强多了,本王那时就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这不敢用力那不敢碰的,安安生生供在府中养了大半年” 殷臻这几年的精彩经历包括但不限于从皇城日夜不歇横跨边关二十七城,南下治水被洪水冲走,国相张隆的刺杀更是数不胜数。 第28章 这些消息被连夜规整送到摄政王桌案,他一宿没睡,肝胆俱裂地看完了,脸色到现在还隐隐发青。 素溪:“少主打算怎么做?” “陵渠的事不能等了,”宗行雍来回踱步,按了按眉心,“让蚩蛇七天之内带着阙水出现在本王面前。” 他一心二用地交代完事,抬脚就往屋内走。 素溪根本来不及叫住他,在原地若有所思。 她第一次见殷臻就在这么个冷天,夜晚风大,殷臻一身素色锦衣,面如白玉。他提一盏灯站在冷风中,纵使穿得多还是显得单薄。冲她笑了笑:“素溪姑姑。” 那灯一明一灭,跃动着深红而黯淡的光。映着他清透眉眼,幽幽勾出几分摄魂夺魄意味。他很安静,很少对府中人说话,说是刚及冠可能没有,笑起来很不好意思。 虽说留在府中,但无名无份的,不知少主心中是个什么打算。 摄政王没开口府中下人不敢轻易和他搭话,他常常一个人,今日大约是睡不着,未曾点灯,没有惊动伺候的人。深夜披衣出来,隔墙去看天边一轮遥远的弯月。 素溪将手中狐裘披在他身上,也不问什么,只说:“明日想吃什么,嬷嬷做。” 殷臻那时候还很惶然,意外打破了他对未来的所有设想,他原本是去大金寺找宗行雍,想获取支持。摄政王在朝中从来中立,他母族势微又不受宠,心知成功说服对方的可能性微小,还是想试试。 偶然撞见对方落入虞氏陷阱,于情于理帮了。 他想找个机会跟宗行雍把事情说清楚,但摄政王公务繁忙,成日成夜不是上朝把一众迂腐老臣气得撞柱就是在书房处理那些个烦人的刺杀,一连半个月不见人影。 素溪误会了他心中所想,陪着他在院子里站了会儿,忽然道:“小公子不如主动些。” 殷臻耳根瞬时就红得要滴血,磕磕绊绊地跟她解释:“我不是……” 他不知怎么说,这几日府中下人的视线十分明了他常年生活在冷宫中,见到的人还太少,全然不理解怎么会有发生这种事不藏着掖着反而一回府就让所有人知道的恶劣行径。宗行雍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应付起来手忙脚乱。 他虽然跟着宗行雍回到摄政王府,但不知道这个决定背后代表的深层意思。在他质朴的想法中,要是能相互了解一下说不定会让摄政王产生“所有皇子中他是最好的选择”类似的念头。 至于大金寺发生的事情,就当作没发生过。 素溪是个很聪明的人,接过他手中的灯,温和地说:“不管是有所求还是别的,小公子都该主动些,不是吗?” 回到宫中他也没什么事做,所有计划的前提条件都建立在获取摄政王信任上,宗行雍能让他需要花十年做的事缩短为三年他当时想的是三年,实在低估了摄政王在朝中的影响力。 素溪说得似乎很有道理。 殷臻踌躇了一下,问她:“要怎么做?” 素溪在前面给他掌灯,闻言倒是讶异地回头,瞧了他一眼,见他仿佛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就笑了:“少主一个人久了,小公子多去坐坐,捎杯热茶,陪一陪他。” 这并不是一个难以达到的要求,殷臻想了想,点头。 那时候,他其实并不知道,整个王府,每一个人,和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会一字不漏传到摄政王耳中。 素溪不过是试探宗行雍的态度罢了,她一个看着宗行雍长大的老人,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无非是常年处在勾心斗角的环境中,需要通过长期的观察来判断一个人对自己有没有威胁。 他正等着殷臻做些和外人勾结的事,要么就是蓄意勾引,结果结结实实喝了半个月的茶。 素溪叫殷臻陪他喝茶,他就真什么别的事都不干,天天给摄政王送茶,素溪说让送什么送什么,严格遵守。说要陪就一声不吭呆在宗行雍身边,从早到晚。看样子他对自己任务完成得很满意,美中不足是太无聊,坚持不住,总会不小心睡着。摄政王批奏折干活,他睡得昏天黑地。 摄政王盯着人看半天,他也不醒,安安静静枕着手肘,呼吸均匀。 任劳任怨的摄政王百忙之中还得把人从桌边抱到榻上,夏天打扇冬天盖被。等人醒了头发翘起两根,自己给自己穿鞋,梦游似的跟他说,谢谢。 摄政王:“……”给气笑了。 那茶喝得摄政王半个月后闻见茶味儿都想吐,连夜找到素溪,叫她赶紧换个事儿让人做。 喝到吐都没想说把人赶走,书房这种禁地也敞开叫人进了。 素溪现在想想仍然忍俊不禁。 她瞧着宗行雍推门进去,悠悠拂过袖子,心想宗绅怕是不用担心百年之后独子孤身一人了。 屋内,殷臻心里生出发虚的紧张。 他强装镇定地跟宗行雍对视两秒,舔了舔下唇,不熟练地关心:“王爷的手……” 他进摄政王府那年刚及冠,与人交往限于一些宫女太监,也没觉得素溪说的有什么不对。等再后来发现事情歪了个九曲十八弯,只能将错就错。 素溪还教了他别的。 宗行雍幽碧色瞳仁里闪过什么。 殷臻静静仰头看他,平日扣得严实的领口敞开一点点。薄月色的衣衫衬得他神情柔软到极致,望过来的眼神含蓄而微亮。 衣带是散开的,很好解下的模样。 一副乖巧、任君采撷的模样。 摄政王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深了又浅,浅了又深,神色变化莫测。最后终于动了,提步朝前走。 他靠近时殷臻身体有瞬间的紧绷,但牢牢控制住了退缩的本能反应。宗行雍走到他面前,停顿。 殷臻依然半扬着脸看他,心跳不知是紧张还是心虚,一声比一声剧烈。 腰间微微一紧。 宗行雍在他面前半弯下腰,熟练异常地、耐心十足地给腰带打结。不知是不是故意,过程被拖长,呼吸交错间殷臻后背爬上细小鸡皮疙瘩。 “本王手没事。”他在殷臻耳边吐息,隐隐笑了声,语带威胁,“太子若能照料好自己,本王不至于生气。” 殷臻心里一抖。 …… “你觉得他在向本王服软?” 篱虫一愣。 难道不是? “四年前他在本王酒中下药、从摄政王王府逃出去的时候……” 摄政王怀念地舔了舔犬齿:“就这么个表情。” 篱虫头霎时不敢抬起来了。 汝南宗氏常年驻扎在恭州,四年前族中动乱宗行雍不得不离京,原本打算将人一道带走。但显然太子有自己的打算,一杯酒药倒了摄政王,从此一刀两断。 宗行雍将珠串一圈一圈缠绕在腕上,耐心:“本王等着看他想干什么。” 第22章 22动摇 ◎家中有妻,日夜惦念,赠物于人◎ 凉州城驿站太破,殷臻暂时在宗行雍的地盘住下了。 小小一座宅院,落了至少二十名死侍。 三更天,夜色深重,狂风卷着白雪。 淡金色的月光透过窗棱照进来。 殷臻睡意全无,他将接下来要做的事一件件捋顺:羌女手中的陵渠、回京后立刻求见太后、兵部侍郎的人选…… 目光移到榻边,倏忽一顿。 这五天他等着陵渠消息,在哪儿反正都一样。如果宗行雍比他更早知道那花的下落,他能第一时间获取消息。 宗行雍军务比想象中多,五日有四日往返军营和凉州之间,早出晚归。他以为宗行雍会对他做什么,但没有。 莫名其妙地,殷臻说不上的烦躁。 他从厚厚一层被褥中伸出手去捞宗行雍忘在榻边的珠串,捏了一遍捏二遍,人还心不在焉着,一回神“嘭”一声响。 殷臻:“……”他略显僵硬地低头。 内力捏爆了一颗。 碎成齑粉。 一百零八颗珠串上少了一颗,说起眼也不起眼,但绝没到能瞒天过海的程度。 殷臻停顿两秒,当机立断把东西往枕下塞,毁尸灭迹到一半 “这么晚了,殿下睡不着?” 素溪走进来,点燃一盏灯烛,又将灯芯挑暗。很关怀地问:“这样可看得清?亮了伤眼。” 殷臻清咳一声,点头,撩起床帐。 “殿下腿上伤如何了,幸好伤不在骨头上,不然可要吃些苦头。”素溪将开了一条缝的窗掩上,细声细语,“伤在腿上,少主不愿我们见着,也不知他笨手笨脚,做得好不好。”她很顺畅地接受了殷臻的身份,唤“殿下”。 殷臻沉默了一瞬。 素溪五年后依旧对他的喜好了然于心,连茶水滤过的次数都谨记,分毫不差。她将一切东西都换成当初习惯的,譬如味道和食物。送来的衣物鲜见合身,腰身一寸不多。 他不是很能应付来自别人的关心,低低:“……结痂了。” 略过了后一个问题。 素溪笑一笑,很为他高兴的样子,又温声:“院外早梅开了,象牙一般颜色。殿下若是睡不着,不如出去瞧瞧?” 殷臻看了她很久。 外面飘着雪,檐下大红灯笼泛着暗红色,时不时被风吹得晃动。 “汴西已定,东三城溃散,群龙无首,降书已递”宗行雍脚步猛然一停。 篱虫不明所以,也停下,朝前看。 无声无息退出了院外。 汴京军报早一步到殷臻手中,他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宗行雍果然适合待在战场上。 大半夜,宗行雍显然有些意外,夜色太深,他眸中情绪浓得厉害,目光沉沉胶着在殷臻身上。殷臻本能感知到危险,退了一步。 宗行雍移开视线,将披风解下递给一边的侍卫,这才抬脚走向他,淡淡:“没睡?” 殷臻:“起来等梅花开。” 宗行雍重复,咬着字句反问:“等梅花开?” “等到了?”他回头,墙角生出一片冰白。 殷臻看他:“等到了。” 宗行雍刚杀了人,心情恶劣。此刻奇异地平和下去:“风大,本王进去坐坐。” 第29章 殷臻没动,拦在路中央。看向他左胳膊,眉心拧起。 “太子不是很关心本王手上的伤?” 宗行雍顺着他视线瞧了一眼自己胳膊,在寒风中一低头,把手伸出去。 衣袖上多了一块深色,他不错过殷臻一丝一毫表情变化,简单三个字:“裂开了。” 这人风尘仆仆,身上全是寒气,跟着手臂一道支过来。殷臻手揣在袖子里,盯了他两秒。 慢慢挪开一步,让出了能叫一个人过去的路。 塞外狂风如鬼嚎,屋内温暖如春。 殷臻垂着眼睫,屏住呼吸给他沾药粉。宽袖挽上去半截,手腕白得晃眼。他抿着唇,动作小心,且严肃。 柔软得不像话。 宗行雍目不转睛盯着人看,心里一万只蚂蚁在爬。 很早以前摄政王就发现了,殷臻这人有个很认真的毛病。 他要做什么事就会尽力做到最后,譬如说打定主意讨他欢心,把素溪教的法子学了个十成十;又譬如答应别人的事一定会做到,再不情愿也坐这儿给他包扎,且要做就做好,绝不敷衍;打赌打输了真同意他在背上画画,根本不会撒撒娇蒙混过关;画了那么大的牡丹还被欺骗洗不掉就生气三天,踹他几脚…… 摄政王嘴角没忍住往上扬,下一秒“嘶”抽了口气。 殷臻在他伤口处用力压了一下,警惕道:“你笑得那么……”他硬生生把“淫-荡”二字吞回去,用冰凉的镊子狠敲了把宗行雍手背,冷着脸呵斥:“别笑了。” 宗行雍笑容越发扩大,傲然:“本王还不能笑了?” 殷臻冷冷看他。 摄政王:“……” 摄政王闭嘴,反手拽住那把细长的镊子,殷臻一时不察被往他的方向拉,往前一倾,“太子,你突然对本王这么好……” 殷臻耳垂一凉,面无表情跟他对上视线。 宗行雍:“准备做什么?” 殷臻用镊子顶开他的手,把人抵得远离自己,毫无波动:“没有。” 宗行雍懒洋洋:“本王想起一件事。” “太子说本王有个儿子。” 殷臻眼皮一下未抬:“是。” “太子也有个儿子。” 殷臻眉尾抽动了一下。 他把纱布缠了个结,心平气和地直视宗行雍:“那是孤的。” 绿眼睛。 他改主意了。 既然宗行雍在意的不是那个孩子,告诉他薛照离已死只剩个孩子的办法就行不通。 东宫太大了,死气沉沉,需要一个小孩。 “本王没说不是你的。”宗行雍问,“他叫什么?” 月光探进来,满室清辉。 漫长的寂静。 “无忧。” 殷臻看了他一会儿,才道:“孤叫他无忧。” 说完微微一僵。 宗行雍的手碰到了他的小腹。 最开始只是单纯的触碰,接着整个掌心贴了上来。他从外面进来,浑身都是冷的,手却相反。皮肤相贴的地方传来连续的、源源不断的热意。 动作很小心,也很疼惜。 殷臻眼睫毛一颤,又一颤。他能清晰感受到那只手缓慢掠过时异样的感受,像是在常年寒冷之地生长出一轮暖融太阳,又像是长出另一颗心脏,在血液下疯狂地跳动。 他腹部不自觉紧绷起来。 宗行雍问了一句很奇怪的话,调子很低。屋里烛火暗沉,模模糊糊地晃过耳边。 “害不害怕?” 过了两秒。 殷臻双手放在膝上,板正地答:“这世间没有孤害怕的东西。” 宗行雍笑了一声:“嗯。” 他赞赏道:“厉害。” 真奇怪。 殷臻心想,他夸孤厉害。 他骄矜地抬唇,耳朵尖极轻地动了一下,掠过嫣红。 宗行雍:“本王得到确切消息,陵渠在城主府中。” “太子明日与本王一道。” 殷臻一顿。 “想问本王要用它做什么?”宗行雍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 “家中有妻,身体不好。日夜惦念,赠物于人。”宗行雍伸出手,却在靠近他耳朵时停下,收回,声音低得像在哄人,“本王不扰你了,明日睡到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 摄政王信守诺言,出门左转,身影消失在风雪中。 来回十里路,就为了一面。 假使他睡下了,宗行雍或许会叫醒他,或许不会。 殷臻嗓子有片刻的发紧。 他把事情想得很明白,他和宗行雍从根本上是钱货交易,事情了结不该有任何关系,在朝堂上再见是政敌。 他很少深想自己对这个人的感觉,有些事无法深想。 而他又很模糊地想,他对宗行雍感到头疼,并不全因为摄政王是个棘手的敌人,而是有其他原因。 他对宗行雍的感受太奇怪,有时候恨得牙痒痒想杀他,又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是怎么回事那是他真正害怕的东西。 他举步维艰、殚精竭虑地走到现在,不能容忍任何计划之外的事再出现。 短暂的、脆弱的、难以为继的东西,他在宫中见得太多。没有时间和精力去验证宗行雍的兴致会持续多久。 夜已经很深。 殷臻冷静而理性地将生出的萌芽压下去。 图鲁被俘,逃不出去。剿匪事毕,拿到羌女手中陵渠花,必须即刻回朝。 他所有势力都在中州,在边关二十七城多有桎梏,手脚伸展不开。 一旦回京,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殷臻眉眼冷沉,挥袖拂灭了灯盏。 他想要什么,自己会去争。 第23章 23挑破 ◎“这要问太子,用什么拉拢了本王”◎ 城主府在凉州矗立几十年,等到胡媚儿这里已经历经十二代。羌女貌美,无一不早早有人上门求娶,她却不同。 胡媚儿换了身素白裙衫,未施粉黛,露出原本清丽五官。只插了一支素钗,上面是梅瓣模样。 她就等在城主府门口,百无聊赖地哼唱一首北地小调,调子拖得长长。 “妾知道你们想要什么。” 她手里捏着一片树叶,看看殷臻复又看看宗行雍,嫣然:“想和二位单独聊聊。” 宗行雍不耐烦地把串珠一甩,刚要大胆发言 殷臻心中警铃大作,提脚往下踩! 宗行雍表情微微扭曲:“……” 篱虫死死低下头。 胡媚儿识趣地摊手:“二位商量商量?”她背着手,走向不远处卖泥人的小摊。 殷臻:“你要干什么?” “打。” 摄政王脚痛,不悦且铿锵:“抢。” “……” 殷臻捏了捏眉心,用尽生平最大克制力:“……容易人财两空。” “看看她要做什么。” 宗行雍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太子一旦脱离本王视线,就会想方设法在自己身上弄出伤。” 殷臻顿了一下。 他袖中的五指攥紧,定定盯着宗行雍:“打个赌。” “哦?” 殷臻:“孤要是受伤,任你处置。” “本王要是不答应……” 第30章 “没有不答应的选项。”殷臻打断。 宗行雍直勾勾看他,仿佛要将他看穿。 “本王离京前说过一句话。” 殷臻皱眉。 宗行雍:“若那二人有任何差池,太子不会想知道本王会做出什么。” “账一道算。” “任本王处置。” 他说这四个字时情绪莫名,殷臻开口只是权宜之计,眼皮隐隐一跳。 “还望太子……”摄政王断字成句,眉眼冷沉,“千万保重。” “商量好了?” “远来者是客”胡媚儿站起身,“太子先吧。” 殷臻跟着人走进去,深冬风凛冽,刮过面部。 “妾有一个幼弟,名叫胡笙,想给他在中州谋个一官半职。太子若能做到,陵渠妾愿拱手相让。” 殷臻平静道:“只一官半职?” “保他平安无事,娶妻生子,过寻常人生活。”胡媚儿想了想,“殿下能不能做到?” “孤答应你。” 胡媚儿眉开眼笑:“那殿下随我来?陵蕖就在我寝宫中。” “殿下得亲自去。”她笑盈盈地,如同尚未及笄的少女,“那是妾身私闺,外人不能进。” 从均:“殿下。” “孤去。”殷臻看向羌女,简洁道。 羌女寝殿铺满玉石宝物,白玉为阶。妆镜台上布满各类琳琅饰品,红宝石、孔雀翎、硕大祖母绿镶嵌在珠钗头冠上,分量极沉。 羌女幽幽回头,暗香盈袖:“那名宫廷画师的画真是好极,可惜毁在那场大火中,殿下说是不是?” 古怪的气味。 殷臻察觉不对的第一时间闭息,但意识已经变得很沉,又极快中断。 醒时周遭变得十分暗。 殷臻动了动手,粗绳勒进手腕,他吃力地抬头,头顶某处散出微弱的光。 袖中刀片尽数不见。 耳边有“滴答滴”的水声,时间流逝变得模糊。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小腿麻木,不远不近的地方传来银质铃铛清脆响声。 殷臻舌尖隐痛,手腕因血液不通肿胀。 不知为什么,他倒没觉得落到如今境地如何危险,毕竟从前凶险更甚的情况常有只是想到宗行雍那句“太子不会想知道本王会做出什么”,心中非常…… 殷臻飞快扫视一眼自己全身,心里安慰自己: 还好,也就手腕磨破点皮、留了点血。 问题不大。 “殿下这一觉睡得可还好?外面可是翻了天。” 殷臻没开口。 “我原本是想要跟太子做交易的。” 胡媚儿倚靠在水牢门口,怅然: “可阿笙中了西凉奇毒,解药在图鲁手中。” “他那么小一个,我看着他磕磕绊绊长大了,可不能就这么死了。” 她自顾自道:“我对宗行雍说你在隔间休息,让他放了图鲁,作为交换我给他陵渠。他果真放了人,可图鲁让我杀了你,不然不会告诉我解药下落” “殿下,真是对不住了。” 尖锐指甲划过脸,殷臻不适地偏过头,冷冷:“你要杀孤?” “图鲁叛出西凉已久,让他杀不了宗行雍就杀掉孤的人只有一个……”他吐出两个字,“国相。” “太子若在乌山别苑杀了摄政王,就不会生出这许多事端。” 胡媚儿可惜地说:“我会替殿下多烧两柱香的。” 她拿出殷臻身上搜出的尺寸长刀片,在他喉间比划:“这张脸果真和画上一样,美人在妾身这儿向来有特权,殿下还有什么临终遗言?” 殷臻沉默一会儿,忽然问:“你发间是桂花香?” “桂花?”胡媚儿扶了扶发鬓,恍然,“原来是桂花味儿么,凉州没有这种东西,这是我在一名香贩手中得来的,他死前还惦记要给家里婆娘带梳头油。” “你靠近些。”殷臻微微喘气,道,“孤想闻一闻。” 他说话不知为什么十分费力,胡媚儿没有放在心上。她欣然,特意弯下身,将梳好的发髻凑近殷臻鼻尖。 说时迟那时快,殷臻背后绳索被割断,他眼神骤然一变,出手迅速抽下那支发簪 反手重重一刺! 血流喷射。 不可能,她明明将所有刀片都找出来,怎么可能还有! 剧痛传来,胡媚儿徒劳捂住颈项踉跄后退,惊疑不定:“怎么可能……” 殷臻扶着墙站起来,刚刚那一击用尽了他仅剩的力气。小腿骨因潮湿地牢泛起刺痛,但他稳稳站住,面上没有任何异状,弯下腰将三枚刀片捡起。 一寸长刀片收在他指尖,他两指异样灵活,薄片在指间翻飞。手中血迹斑驳。 “在孤口中。”殷臻碰了碰舌尖,忍耐地,“若此时去找人,你还能留下一命。”刀片划破口腔内壁,无处不在渗血,满是铁锈味,每说一句话疼痛都成倍增长,他看向胡媚儿手中那把长剑,语速很缓,“若仍要杀孤,死得会更快。” 胡媚儿眸中闪过狠意,提剑便刺。 雪白泛青剑光当头而来,殷臻心里叹气,他振袖,就那么随手一挥,锋利刀片从掌心“咣当”飞出,如利箭脱弦。 “铛!”“铛!”“铛!” 接连三声。 剑“劈里啪啦”砰然断成四截。 胡媚儿瞳仁急剧紧缩 殷臻毫不留情,一掌拍向她左肩! 与此同时,宗行雍当门一脚踹向牢门! 那一掌花光殷臻仅剩力气,他喘着气踉跄后退。 宗行雍心脏骤停,瞳孔放大 殷臻简直是跌进他怀中的,衣袖上全是血污。肉眼无法分辨出伤口到底在什么地方,五指上血迹淋漓,唇边也有刺目鲜红。 背后人胸膛宽阔,殷臻安下心,一转头对上一张青白交错的脸。 他一顿,比较徒劳、但真诚地举手:“孤只有手……”一边说一边咳嗽,唇角疯狂往外渗血。 那抹猩红刺得摄政王心肝胆寒,一把掰开他的下巴。 “……”殷臻瞬间消声。 全是血。 乍一看数条血线如蛛网密布。 摄政王肝胆俱裂,神经被刺激得直跳:“闭嘴!” 掐住殷臻腰的手用力,太子这些年久居高位,少被人这么高声呵斥。他头一次感到不知所措,冰凉的唇抿成一条直线。 宗行雍眼前一阵阵发黑,狠狠闭眼,视线梭然射向地上胡媚儿,森冷:“胡姬”他抬手,斜插地面的长剑剑身颤抖,下一刻轰然拔地,飞向他手中。 那一秒被无限拉长。 胡媚儿缓缓低头,看向胸口。 开出一朵巨大血花,血液黏稠。 长剑刺进她胸口后没有停止,持剑之人缓慢而残忍地用力,掌心翻动,寸寸递进。 她张了张嘴,眼里几乎要沁出血。 宗行雍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捅进她胸口的利刃抽出半截,又反复搅动。 胸腔血液和温度在快速流失,剧痛来袭,胡媚儿眼前一阵黑暗。她竭力抬头,惨然吐出一口鲜血,满面绝望:“到底朝廷用什么拉拢了你,让你甘心卖命整整四年。” 这几年宗行雍对外族人的拉拢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刀枪不入。金银珠宝于他无用,权利地位他早有,此人浑身上下没有突破点。 他为朝廷效忠这四年,二十七城失了一半,西凉士兵闻之丧胆。“宗行雍”三个字犹如死神镰刀,笼罩每一个阴云弥漫的战场。 宗行雍重复:“用什么拉拢了本王?” 他出手暴虐,被殷臻一身血迹刺激得双目猩红,立时抽手,长剑“咣当”坠地。 一声低哑的笑。 “这要问太子,用什么拉拢了本王” 耳畔声音如惊雷炸响,隔着三百六十多个缠绵日夜直抵心头。 殷臻心神一震,听见他一字一句,连姓带字 “殷照离。” 【作者有话说】 大概,入个v? 第31章 第24章 24药浴(含入v公告) ◎你想自己脱……还是本王亲自脱?◎ 殷臻袖中指尖神经质地一抖。 水牢中风声止。 这地儿有点冷,他微微打了个寒战。 宗行雍衣角在眼前越飘越快,殷臻走着走着跟不上,索性停下来,心里想着就歇一会儿就歇一会儿,腿却怎么都迈不动。他心里也奇怪自己有事没事非要跟上宗行雍,这念头刚冒出一角 摄政王去而复返,黑暗中殷臻和那双幽碧色瞳仁对视,唇发干。他舔了舔下唇,静默地,笨拙地为自己辩解:“只是……”流了血。 咽回去。 幼时他在冷宫,常被宫女太监踹打、拧胳膊,做储君后危险的事更多,受伤再所难免。和前者相比,这样的伤口不值一提。 只是。 他说只是。 宗行雍强压下去的怒火“腾”翻了起来。 殷臻胳膊被一把抓住,眼睛一闭。宗行雍一地儿火没处发,一言不发把人拖到背上。 殷臻睁开眼,疼痛让他茫然。 他在宗行雍背上,身体不容易保持平衡,刚想伸手,又收回。手指握拳,规规矩矩放在宗行雍肩上。 外面天亮了白天。 居然在里面呆了一整夜,殷臻冬日阳光刺得眯了眯眼,伸手去遮。 宗行雍脚步骤停。 迎头刺来一把通体雪白的长剑,剑尖直指他本人,剑身一寸未偏。 宗行雍:“宫中佩剑。” 他视线从剑上移到人身上,微眯了眯眼,“秦震。” 中郎将秦震手下第一护卫,徐都。 “他与汝南宗氏为敌”宗行雍转了转手腕,怒极反笑,“……是想如何死?” 徐都一板一眼:“奉命带太子安然回京,阻拦者死。” 打能打,没必要。 “说吧,”宗行雍一侧头,“跟他走还是跟本王走。” 殷臻张嘴就是血腥味,怠懒地摆手。 他还要拿宗行雍手中的陵蕖,此时不能走。 很快殷臻就知道他做了正确选择。 黑压压一片死侍阒然无声静立城主府外,等候待令。左肩青鸟图腾口衔珠宝,振翅欲飞。为首是个二十来岁的粗衫青年,通身只挂了钱袋,浑身萦绕一股挥散不去的病气。 殷臻一顿。 “岐黄阙水,见过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跛足青年朝他拱手,笑了笑,“听人说殿下最近腿脚不太好?” 宅院府邸。 “没伤到喉咙,食清淡,少盐,避免造成伤口再刺激。” 阙水:“寒症,四肢易冷。马上药浴,驱除寒气。睡前用内力把人小腹和腿暖暖,少碰冷水,冬日多穿。至于阴阳不调,体虚乏力,陵蕖入药,事情不大。至于你担心的,万幸,他年纪轻,摄政王府那一年吃掉我药库里三成金贵草药,怎么说底子还在,没有大碍。” “别的没什么要说。”阙大夫写药方的手一顿,又想起什么,戏谑道,“下手轻点,别把人折腾完又找我,你不丢人我丢人。” 宗行雍:“……谢了。” “不谢。”阙水伸了个懒腰,“你娶媳妇,应该的。” “对了,东宫那个孩子” “本王的。” 阙水迟疑道:“可他刚满三岁,当年殷臻与你……”他硬生生止住,“事关宗家血脉,族中老头必定纠缠不休……等等!你没找人确认?” 宗行雍:“本王说是,他就是。” 这意思是…… 阙水眉梢意外地挑起。 不管是不是他宗行雍都认下了。 什么时候这么宽容了,阙水见过他睚眦必报的模样,故意问:“他那个死了两年多的太子妃,不管了?” 话音刚落,桌角粉碎。 宗行雍压了压后槽牙,道: “本王改主意了。” 他幽幽: “等本王抓到那只胆大包天往外跑的猫,就该折断他的腿,让他终生待在摄政王府一步不得离开。” 宗行雍进来时殷臻正抱着膝盖不知在想什么,镂空精巧的木窗将阳光切割成无数块,全投射在他身上。 他这也想了那也想了,脚步声一来什么都忘了。明显还记得那句“任你处置”,谨慎且自以为隐蔽地远离宗行雍。 宗行雍什么没说,上前捏住他下巴。 殷臻被迫抬头。 “张嘴。” “本王看看。” 宗行雍两指分掐他两颊,往上抬,手指往里面探。殷臻下颔酸痛,恼怒地瞪回去。 “太子要是敢咬” 宗行雍三分危险三分威胁:“本王用什么堵住你的嘴。” 殷臻一僵。 和宗行雍对上视线。 他牙齿还保持着往下压的趋势,一截尖尖压在摄政王指甲盖靠后的地方,刚作势要咬。 宗行雍冲他和善地笑。 “……” 放在早几年殷臻这一口非咬不可,不知怎么,他默默地、配合地张开了嘴。 宗行雍另一只手半倾斜烛台,往里照。 齿贝排列整齐,露出一点嫣红舌尖。内壁软肉藏得严,烛火晃动下探出贝类一般柔软晶莹的粉。 殷臻手中刀片长短有细微差别,长度一寸到三寸不止。口中是最短那片,只在吐出来时擦过薄薄内壁,划出不少细长口子。 宗行雍用手指尖沾了药往里。 这活儿他娘的比行军打仗累几倍,摄政王全身心都集中到手指上,恨不得变成长毛的鸟儿,好下手更轻。 长久保持同一个姿势太累,殷臻后知后觉到内里裂开的痛意,眼尾忍得发红。他这么一抬头,人在昏黄烛火下,乌黑瞳仁潋着水。 冲击力惊心动魄。 宗行雍喉结一滚,忍住了,骂道:“该。” 他继续往里探,要让殷臻长个记性似的,用了力。 手指指尖忽然一热。 某种小动物舔舐指头的触感。 湿湿热热。 摄政王手指过电,心尖激灵灵一颤。 半面晦暗中,殷臻眉心美人痣隐隐约约,看他时微扬起头,表情天真,姿态却诱惑。 他刚刚,可能自觉理亏,飞快地,在他手指上舔了一下。 然后看他。 也不说话。 素溪教的东西,有时候是有点用。 殷臻明显感到宗行雍动作放缓,一口气刚松一半,就见宗行雍不紧不慢地抽出手,去铜盆边净手。 左边,右边,一遍,两遍。 不知道为什么。 殷臻本能生出警惕, 宗行雍:“太子。”他这么喊人,殷臻背后爬上鸡皮疙瘩,见他洗完手还是愿意说两句,正襟危坐地称呼,“王爷。” 门被推开,殷臻注意力被吸引。 四人合力,抬进来一个大桶。与此同时,浓郁药味冲击嗅觉。 桶中药汁黑沉,里头不知放了什么,乌漆嘛黑的一片。 热气盘桓往上。 这东西见过。 殷臻当机立断跟着抬桶人往外! 宗行雍探身,往里试了试水温:“太子。” 殷臻充耳不闻,脚步笔直。 。 大概率是宗行雍在挽袖子。 第32章 紧接着,背后声音慢条斯理地:“你想自己脱……” “还是” 殷臻僵立原地,肩颈绷成一条用力的线。 “本王亲自脱?” 【作者有话说】 咳咳,明天入v,大概或许三合一?看我速度了qaq 预收《裸睡撞见非人类》,千年老祖宗和他裸睡的小娇妻,求个收藏~ 下面是文案: 唐善是个二十一世纪清澈愚蠢但善良的大学生,他还有个不为人知的习惯,就是裸睡。某天他起床发现自己身上堆满了古物黄金,十根手指戴了八颗戒指,胸口还有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 唐善连滚带爬就从床上下来了,金银珠宝“咣当”“咣当”往下掉。 他吓得要命,“嗖”穿上衣服报警。警察来了,考古队也来了,七老八十的老教授拿着放大镜细细观察一面黄铜镜上的纹路,两眼放光:“这是一千年前xx国末代皇朝里的东西,主人是王上最小最宠爱的世子。” 唐善的脸立刻就白了,哆哆嗦嗦地问那世子是不是长什么什么样。老教授惊奇地发现他描绘的特征和复原图基本吻合。 唐善表情更惊恐了。 老教授走前兴奋地跟他握手,感谢他对国家考古发现所做的重大贡献,顺便邀请他有空来博物馆参观。 送走老教授后唐善抖抖被子上的土,绝望地把自己卷进被子里。 “叮叮当当”环佩作响,镜子里出现一道模糊修长的人影,穿月白长衫,镜面被穿透,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捏捏他耳朵,碰碰他脸颊,抱怨嗔怪:“都沾上别人的气味了。” 唐善被冰得一哆嗦,死到临头人居然冷静了,扭头看他:“你吸了我的阳气,我会不会变成干尸?” 不知名物种被逗笑,拖着千斤铁链坐上床头,亲亲密密捏着他下巴,跟他接吻:“我舍不得。” 唐善:……你还是舍得吧,咱俩这样不死不活不清不楚人鬼情缘的,我害怕 几个月后,某非人类十分遗憾:“怎么不裸睡了?” 唐善拿起裤衩就往他脸上甩,扯着沙哑嗓子,羞愤欲绝:“滚你妈的老色皮!” 第25章 25【入v三合一】 ◎你要将自己赔给本王?◎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殷臻头也不回往外,眼看一只脚要迈出门 倒吊下来的黑山“砰”关了门,落锁。 一气呵成。 殷臻:“……”一寸一寸扭过头。 前门紧闭, 后头摄政王将大半重量撑在浴桶边,似笑非笑注视他。 “过来。”宗行雍道, “本王又不会吃了你。” 殷臻站在门边直线距离最远的地方, 对窗格进行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审视。 在他观察和计量逃跑路线的期间,宗行雍先褪下左手珠串, 再褪下右手大拇指扳指,紧接着掀起眼皮, 瞧他一眼:“本王倒不介意跟太子玩你追我逃的游戏。” 殷臻对比了一下敌我力量。 沉默地放弃。 但他也不愿意动, 就隔着极其遥远距离跟宗行雍对视。眼珠漆黑,不掺一丝杂质, 清透得一眼能望见底。 相比四年前他实在是成熟了一点, 那一点体现在方方面面, 不管是身体还是性子, 四年前宗行雍喜爱他, 四年间对人念念不忘, 四年后依然半分不改。 那些喜欢的特质成倍放大,叫摄政王心肝被挠得发痒, 盯着人的视线也慢慢变了。 殷臻极快地拧了下眉:“孤不脱。” 宗行雍袖子挽了一半, 露出劲瘦小臂, 故意曲解:“那本王来脱?” 殷臻上下,严峻地扫视他全身, 企图蒙混过关:“你脱。” 宗行雍也不驳斥他, 抬脚往他的方向走。 和四年前还是有不一样。 殷臻头顶一松, 惊愕地仰头。 宗行雍走近, 抬手,拆了他玉冠。 满头乌发失去禁锢,流水一般倾泻,散在背后,冰凉地落下、勾缠在颈部。 殷臻猝不及防:“你”他消了音。 实在有些艳了,宗行雍心猿意马地伸手去捞发丝,指尖全是薄而清凌的香。他凑过来嗅,直想喟叹。 殷臻:“……”他见着表情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唇角眼角一块儿抽动:“别含!”说完胳膊肘朝宗行雍脸上拐,下手果断。 屋里就这么大,打着打着又往榻边靠。 宗行雍一边腾出只手来压制他一边乱中插话,有感而发:“难道每次行房的时候太子都要跟本王打一架?” 行房。 打一架。 “……” 殷臻一口血差点吐出来,动作更激烈,没动两下宗行雍一把钳住他两只手腕往头顶抵。手没用,殷臻抬脚就踹,脚踝被狠狠往前扯。 “别动。” 距离立刻拉近,宗行雍鼻尖凑过来,吐息一阵比一阵热。 又踢,这习惯迟早给他改了。 摄政王暗自磨牙。 殷臻色厉内荏:“松开!” “挺好。” “再闹出点大动静……” 宗行雍点点头,欣然:“把人都引过来看本王跟太子打架。” 殷臻动作几乎是瞬间停了,一边喘息一边:“宗行雍!” “别喘。” “连名带姓叫,有几次算几次,本王记下了,”宗行雍顺手拉过衣带往他手腕上缠,凑在他耳边低语,“都在榻上补回来。” 殷臻唇紧抿,死死偏过头。 啧。 “素溪不是告诉过你了?”宗行雍手抚向他侧脸,从耳后落到下巴,叹息道:“本王吃软不吃硬。” 殷臻咬牙切齿:“……孤自己脱。” “晚了。”宗行雍手指往下,手指顺着他外衣落到腰侧,不紧不慢挑开外层系带。 在他碰到殷臻腰的瞬间,身下人身体立刻软了下去。 外衫散开在榻上。 殷臻霎时闭眼,睫毛剧烈颤抖。 “不干什么,只脱最外面的。”宗行雍手一边往里伸一边哄道,“乖乖,别动,嗯?” 脱了最外面的。 那只作乱的手完全没有停止的意思,继续往下 殷臻呼吸骤然急促:“最外面的!” 宗行雍一边敷衍一边安抚:“药力进不去还得脱一次,再这么打下去本王又硬……好吧好吧本王不看,要是不放心……” 他放缓口吻: “遮住本王眼睛。” 也没必要真脱光。 摄政王心想。 “自己进?” 他言出必行,替殷臻系上了最后一层亵衣侧面的衣结。顺手拆了殷臻不安全感的来源手腕上的腰带。 窗外大雪压断枯枝,响声清脆。 宗行雍说到做到,闭眼。他眼睛形状狭长,尾部上扬,睁眼时锋利,闭上时却透出奇异的和缓。只是大多数人都是隔着层层台阶仰视他,难以见到他此刻模样。 殷臻连脚趾都在用力,隐隐抽筋。透了风小腿又开始从骨头缝里犯冷,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他犹豫了一会儿,四周环顾一圈,又看向黑漆漆药桶,很快下了决定。人往身边寝被里缩,缩了脚再缩手,整个人埋进去。宗行雍一动不动任他折腾,藏头藏尾,最后露出一个脑袋顶,做完拉着被角两边一伸手,勉为其难把摄政王一块儿裹进去。 闷声闷气:“遮住了。” 他自我逃避地安慰自己不暴露在空气下就没问题,心理建设做完,在被子里咬牙允许道:“把孤抱进去。” 脖子被勾住,宽袖下滑,触碰的地方光滑细腻,触手生津。 宗行雍心化成一滩水,他托着人轻轻松松一用力,单膝撑在榻上的姿势改变,往下走。 桶中溅起极小水花。 药汁黑沉,能将整个下半身没入。 腿部刺痛稍缓。 温热暖流覆盖骨肉,殷臻眉间隐痛渐消。他单手叩住浴桶边缘,微微下沉。 “……” 宗行雍双手撑在桶边,有一下没一下叩击边缘,叫:“殷照离……照离。” 殷臻昏昏沉沉的神经一凛,立刻抬头。 “孤没有破绽。”他想不通道。 第33章 宗行雍:“化成灰本王都认得出。” “还有四个月”宗行雍低低笑道,“你要将自己陪给本王?” 殷臻心烦意乱:“用别的换。” “不换。”宗行雍极其不悦,“话收回去。” 殷臻沉默一会儿,平静地看向宗行雍:“四个月后,王爷说不定就改主意了。” 他叫“王爷”,生分而疏离。提醒彼此身份,将距离拉远。 “又打赌,这回赌什么?” “再一幅背后牡丹?”宗行雍手指划过他后背,经过的地方泛起无法遏制的生理冲动。殷臻浑身鸡皮疙瘩骤起,听见他说,“不想在本王身上留下点什么?” 殷臻冷淡:“不。” 宗行雍:“本王看上的人或物,从没有失过手。要本王强取豪夺?” 殷臻又沉默,难得耐心地纠正这条错误的路:“这种事要门当户对,两情相悦。”五年前他稀里糊涂进了大金寺,本来跟宗行雍进同一件屋子的是虞氏女。氏族联姻,皆大欢喜。他这么想,却没能说出口,顿了顿,“孤是意外。” 意外。 怪会往人心窝子戳。 宗行雍脸色发沉:“你让本王白守边关四年?” 汝南宗氏权宦之家,如果不是他,宗行雍确实没必要跑到凉州这样贫瘠内乱的地方。 殷臻垂眼,避开他视线。 他自知理亏,想了想,又想了想,面露挣扎,眉头松开。 摄政王满心准备他说出点什么。 殷臻双臂环住自己,他感到冷,微微打了个寒战,半抬起头,静静看了宗行雍一会儿,道:“你想做什么,可以。还剩四个月,孤从边关回去后” “桥归桥,路归路,互不相干。” 想做什么。 宗行雍眼神骤变,俯下身,咬着牙一字一句:“本王想做什么”气极反笑,“本王想做什么用得着等到现在?” 殷臻动了动嘴,想说“孤一不留神会利用你”、“杀了你”,又觉得宗行雍其实知道,说出来没意思,兴意阑珊地闭了嘴。他口中伤口突然很疼,疼得要命,牙根处泛出一点酸。水温急速变冷,他眼睁睁看着宗行雍“砰”一脚踹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外。 他一出去就有人下人送进来另一桶水,目不斜视退出去,捎上门。 门外“轰隆”一声巨响! 殷臻心脏一阵狂跳,撑着药浴桶边缘要站起来。 他刚站到一半身前卷过一阵风,一张棉织物劈头盖脸罩过来 柔软布料蹭在脸上,殷臻一愣,还没回过神,整个人骤然腾空。宗行雍一言不发把他从水中捞出来,大步流星往另一送进来的浴桶走,手臂克制得青筋暴起。 水淌了一地。 殷臻被放进另一桶热水中。 他后颈墨发被撩起,干燥锦帕吸水,很快不再发冷。宗行雍把他再捞出来,抱什么似的从浴桶挪到榻上。 殷臻一把拽住他领口往下拖,半天,松开手。 “关外二十七城,”宗行雍清楚无比告诉他,“太子踏入这里,想离开,”他甚至笑了,“太子尽可一试。” 人走了。 殷臻直接推开窗。 黑山白水蹲在窗外不知干什么,齐齐回头,眼神都有那么点幽怨。 殷臻:“二位……” 白水和蔼:“少主出门,扬手劈了十米外一棵古树。“ 黑山断句:“今日所有人,清理院子。” 三人面面相觑。 殷臻揉了揉眉心。 “孤想一个人静静。”他道,“你们去清理院子。” 黑山白水对视一眼,白水叹气,只得道:“是。” 殷臻在窗边敲了敲,三短一长,一长两短。 从均悄无声息落在隔墙。 “宗行雍身上的通关令牌。”殷臻勾着令牌递给他,碰了碰牙齿,口腔内一片清凉,刚受伤时灼热不再,“边关二十七城关隘畅通无阻。” 从均接过来:“殿下打算什么时候走?” 殷臻思索后道:“且等等。” “秦震的人怎么会来?”他问。 从均:“殿下在关外耽搁太久,秦大人担心事情生变。派了人来。” 殷臻眉眼晦暗不定。 不止。 “张隆要对宗行雍下手,秦震要跟他联手?” 从均:“是。” “秦大人让殿下置身事外即可。” 殷臻闭了闭眼。 “从均。”他手指用力,忽然喊。 从均:“殿下有何事?” 殷臻摇了摇头,声音低下去:“算了。” “京中如何?” 从均将令牌收好:“有一件很奇怪的事。” “摄政王颠覆朝堂的速度在加快。” “所有文臣对天下第一氏族有本能敬畏,目前很难得知归顺者具体名单,但文官之首太傅庄老大人立场不坚,武官” 不用从均说殷臻都知道,武将尚强。他将宗行雍驱赶至边关就明白迟早有这么一天,外患平而内乱起。 宗行雍在逐步侵蚀和扩大势力版图。 通关令牌已到手,陵渠他要带回京,不能留在阙水手中入药。他离京太久,其余皇子必然骚动。殷臻吐出口气,清楚道:“三日后走。” “笃笃笃。” 门被敲响。 从均一如来时,消失在后院中。 “殿下。”素溪立在门外,笑问道,“身上可舒服些了?” 殷臻:“尚可。” 他和宗行雍一样,显然是疼晕也绝不开口的人。 “少主明日卯时要至十里外军营点兵。” “他身为三军主帅,不至难免受诟病。” 素溪轻叹口气:“来往之地一去一回二十里路,沿路刺杀一日比一日多。您动不了,他便不愿动。” “战场血腥,死人遍地。待久了身上暴虐之气收不住。少主这两日越发阴晴不定,殿下可否答应我一个请求?” 殷臻:“孤要怎么做。” 素溪看着他:“去军营。” “只是去?”殷臻并不能理解其中关系,要说第一条勉强与他有关,第二条他去了宗行雍就会有所收敛,素溪实在高看他。 素溪:“去一趟看看吧,关外大漠孤烟,虽不比京中繁华,也有独特风光。” “少主在此处待了四年。”她最后道。 四年。 殷臻收回手:“孤去。” “作为交换,”他道,“孤要知道陵渠在何处。” 素溪:“在少主手中。” 殷臻平平抬眼。 他确实和四年前不同了,素溪心想,少主想要一只呆在府中的雀儿,防不住对方想振翅高飞的心。 前路还有得走。 素溪行了告退礼,道:“我虽不知此物在何处,殿下却可自行去问少主。” 答应是答应了,怎么说服宗行雍是个问题。 殷臻:“等等。” 他烦恼且毫无头绪道:“他又……”简直不好形容,殷臻卡住。 素溪猛然想起某个深夜手足无措站在门外的青年,那时他和现在一样,问出同样的问题。她这回真心实意笑了,“殿下,少主不会真对你生气的。”她道。 殷臻倏忽顿住。 他上一次非常清楚地明白自己惹怒宗行雍是在春天,鸟语花香的季节,摄政王府桃花如火如荼开,绽开十里妃红色。宗行雍白天要去演武场,早出晚归汝南宗氏独子并不如想象中轻松,他必须打败所有死侍才能脱离生死擂台,成为活下来那批人中最强。 他身上血腥味浓郁得像在血水中泡过,不是手骨折就是这这那那儿冒血。 殷臻嗜洁,无法忍受他沾血。 摄政王急需一个出口发泄生死一线的冲击,他掌管偌大王府,不能露出一丝一毫软弱,好在有殷臻。 再一次从榻上被踹下来摄政王简直郁闷,索性坐在地板上,笃定:“你不爱本王了。” 爱。 第34章 殷臻至今记得第一次从宗行雍口中听到这个词时自己产生的强烈情感波动,他跟宗行雍一上一下,摄政王处于绝对低位,拍拍灰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嘀嘀咕咕去沐浴更衣。 那句话他听见了,宗行雍说“本王在外面耀武扬威,回来要看王妃脸色,风水轮流转风水轮流转。” 殷臻记得宗行雍暴怒的原因他直截了当告诉宗行雍:“我不会在这里待很久。” 素溪和他想到了同一件事。 “少主在院子里砍树,”素溪侧过半边身子,“殿下去问问他要干什么?” 殷臻评估了一下素溪的的所有建议和实施成功率,决定采纳意见。 刚跟人吵了一架。 殷臻站摄政王旁边,咳嗽一声。 风大,他再咳嗽一声。 宗行雍早察觉到人到了自己身边,听见两声咳嗽暗自磨牙。 殷臻本来没打算咳第三声,一开口又不小心咳嗽,这回直接把自己呛到,弯腰剧烈呛咳起来:“咳咳咳……咳咳!” 摄政王冷不丁:“说个话都能把自己呛到,太子怎么长到这么大的?” 殷臻懒得理他阴阳怪气。 “本王有时候真想把你砍了,骨头剁碎了磨成粉吞下去。一整天的到处跑,猫。”宗行雍扔了斧头。 殷臻:“……别叫孤猫。” 宗行雍从地上站起来,懒洋洋:“找本王什么事?” 殷臻:“孤明日跟你去军营。” 三军驻扎在十里外,二十七城最外围,只有最荒凉没有更荒凉,水和食物来源紧凑,宗行雍漫不经心:“哦?” “素溪跟你说了什么?本王的事用不着” 殷臻:“孤说,孤明日跟你去军营。” 宗行雍微眯眼。 “本王答应。”他拍掉手上木屑,似笑非笑,“军中营帐各自对应,太子要跟本王睡同一营帐,好还是不好” 宗行雍一顿。 殷臻:“好。” 这样的条件也答应。 真是…… 胆子大。 宗行雍浑身躁动血液莫名宁静下去,他哼笑一声:“跟本王睡同一张榻?” 殷臻眉心一蹙,仍然:“好。” 宗行雍莫名笑了:“本王睡觉脱衣服。” 殷臻莫名其妙:“以前不脱?” 宗行雍“啧”了声。 话是这么说,摄政王半夜多少有点亢奋,半夜遛到阙大夫屋中,想跟他喝一杯。 “要去军营?”阙大夫将草药稳稳放入秤杆中,皱眉,“别骑马,羊肉可食。” 第二日卯时。 殷臻被裹得动弹不得,脸色隐隐发青:“孤骑不了马。” 宗行雍正给他往脖子上围狐裘,闻言挑眉:“想骑马?” “……” “大早上别跟本王讨价还价,外面全站着本王的兵。”宗行雍道,“坐本王怀里,要么别去。” 孤忍。 殷臻面颊忍得一抽。 所有死侍漆黑着装,袖口青鸟纹路金银勾错,无一人抬头。 铁骑一路向北,塞外狂风呼啸而过。 越来越苍凉,大地空旷,向四周无限延伸。 大半个时辰后,他们一行人来了凉州城十里外的驻军地。“晋”军旗在半空猎猎作响。 殷臻踏足过这里一次,在两年前,对此地剩余印象来自奏折文书。 刚一下马就见远处点兵台一面巨大红白战鼓,击鼓者袒胸露乳,肌肉虬结,面对整整齐齐十八阵人头。 擂鼓声震耳欲聋。 骑兵步兵分列两旁,排列整肃。远远望去黑压压一片,冬日卯时金乌未升,远处地平线却有一道破开天空的深橙,昏暗和凝固血浆在锐甲上涂抹出暗色。 宗行雍转了转手腕,偏头对殷臻道:“呆着别动。” 殷臻当真没动。 宗行雍出现时全军士气明显一震。 所有人目光集兴奋、狂热、景仰于一眼。 点兵台上,宗行雍沉声大笑,手举鼓槌,振臂擂鼓。 军号四面八方传来,沉闷悠扬,透过风声传至四面八方。士兵立誓声一阵浪潮盖过一阵。 不管出于什么,宗行雍不能死。 殷臻静立原地,乌发被风带起。 朝堂上变数最大的棋,边关最利的刃。 不该死在尔虞我诈中。 他必须尽快回京,用最快速度解决国相张隆。 殷臻站在最边缘,不少人暗中打量观察他。 黑山白水静立他身侧,一左一右成绝对保护姿态。 有汝南宗氏青鸟图腾的所有死侍只听令于一人,平日寸步不离。主将营帐外围满一圈,一旦有人靠近宁可错杀不会放过。宗行雍身为三军主帅、汝南氏独子,一米之内虫蝇溅血,三米内生人断臂。 宗行雍积威深重,令行禁止,军纪严明,无人敢对军首上级有议论之心。但行军打仗生死难料,总有人遗憾自己没能娶个婆娘,有个大胖小子,回家老婆孩子热坑头。 谈着谈着话题绕到宗行雍身上,他们出生入死就算了,汝南宗氏子嗣稀薄,摄政王不成亲跑来战场,一个不慎就是断子绝孙。这可不行他们皇帝不急太监急,找到个雌鸟都想往摄政王帐中送。 殷臻丝毫不知自己的出现给这堆深觉摄政王清心寡欲的将士带来多大冲击,他看起来和整个军队格格不入,面如冷玉,眉心美人痣不点而深,举手投足贵而不骄,一看就是从京中来的氏族子弟还和摄政王共乘一骑,睡同一营帐。 主要在后一句。 北地寒凉,殷臻绕着四周走了一圈,收获一堆……奇怪中带着兴奋,兴奋中带着蠢蠢欲动的目光。 碍于黑山白水一直跟着,到底忍住了。 “何物?”途径某处时殷臻见到半人高笼子,笼子里装着数坨蠕动的东西,散发出浓烈腥臊味。 “西凉人。”白水道,“刚抓了十人,这十人烧杀抢掠至一户村庄,全村老小二十一人,一个不剩,场面惨烈。” 白水眼中闪过厌恶:“人彘。” 殷臻伫立良久,走开。 夜晚时分,他进了宗行雍营帐。 跟想象中不一样,营帐和所有将领营帐大小规格别无二致,陈设简陋,一张榻一张案几,案几上堆了四分之一人高军报,歪斜着往下滑。 一盏油灯、一支狼毫笔。 外加一壶烈酒。 “问太子一件事。” 宗行雍一目十行,在军报上批“阅”:“两年前,滂水之战,本王做过一个梦。” 殷臻:“那一仗有叛党,至今未找到。” “快了。”宗行雍“啪”合上最后一封军报。 梦。 殷臻倚靠在帐边:“孤困了,要睡。” 宗行雍朝后一躺,后背直接靠上了榻边。榻上铺了厚厚一层绒裘,仅放了一层厚被褥。 “本王不想睡。” “不睡干什么?”殷臻反问。 “赏月。”摄政王眼一抬,一锤定音。 大半夜,殷臻觉得他脑子有病:“不走?”他冷冷。 帘子刚刚掀一半,稀里哗啦从后面倒出一串人,你踩我我踩你手忙脚乱。 殷臻:“……” “咳咳咳!” “将军我来送明日军情折子!” “王爷我落了东西正等蚩蛇首领拿,路过,路过哈哈。” “张卫你他娘的别挤老子老子要看!” “杜松,你看老子哪儿还有一只脚踩你” 宗行雍阴恻恻:“要看什么?” 所有人齐齐一僵,缩着脖子,扭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推推攘攘往各自营帐走,望天望地:“今晚月亮真圆”“是啊正适合赏月”“今天是个好日子”“天气不错”…… 最后有人气吞山河:“王妃真美啊!” 殷臻浑身一炸。 他眼睛睁大,听到宗行雍一怔,随即放肆大笑:“赏!” 第35章 这一声“赏”犹如打开什么开关,耳中立刻窜进来一连串“王妃”,其中某个人双手拢在嘴边:“我保证王爷洁身自好,四年来身边连只苍蝇都没有。日日夜夜独守空房,不怕染病就怕憋出病。” 军中人口无遮拦惯了,当即有人附和起哄:“我作证!” “我作证!” “我也作证!” 宗行雍摸着下巴沉吟,铿锵:“通通赏!” “……” 殷臻气昏了头,一把拔出右侧佩剑,剑身出鞘一半,雪白剑光刹那倾泻一地。 “太子又要杀本王?”宗行雍摊手道,“本王什么都没干,说了四个字而已。” 殷臻冷静下来,缓缓把剑送回去,剑尖至底,发出“砰”一声响。 枯草上覆盖着雪粒,夜里温度低,又结成长长冰条。 出乎意料,昏暗云层间隙中,确有一轮月满而稍缺的圆月,硕大如黄金饼,空悬天际。遥遥远望群山隐匿夜色中,连绵不绝山脉连城铸关,巍峨矗立。 宗行雍坐在一座小山包上,黑金衣角铺陈。 “滂水一战东起明山关,西至终雪岭。死伤共一百二十九人,其中七十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埋骨沼泽深潭下。” 宗行雍将一壶热酒倾倒在地:“本王手下军师将领十一人,有嫌疑者还剩四。” “本王一生谨记。” “三天三夜从中州至边关,横跨二十七城。” “当真是来看本王死没死透?”他胳膊肘支在膝盖上,幽碧瞳仁直勾勾盯着殷臻,花纹深浅一线,宛如一头压抑野兽。 殷臻避重就轻:“将帅昏迷,二十七城危。边关颓,国朝毁。” 宗行雍仿佛要看进他心中,良久,勾起唇:“太子说得是。”他一手将酒壶勾起,“回去睡觉。” 一路沉默。 宗行雍的影子在身前一步,不远不近距离,仿佛上前一步就能踩上去。 殷臻注意力难得不集中,一边回忆一边走。两年前他在宗行雍昏迷时见过那十一人中大多数,只要再见一面,能一一和身份地位对上脸。 有三个人,表现略异样。 他一心二用得太明显,踩了宗行雍后脚跟。 “……” 摄政王回头,瞧了他一眼,看表情不像是要说什么好话,殷臻率先道:“张卫,偷走了一封信。” “两年前孤进帐中后见到了两个人,另一个砸碎了茶碗,可能是意外。” 宗行雍:“两人?” “不对劲的有三人。” 殷臻:“第三人是死侍,出帐极快,难以辨别。” 死侍。 宗行雍瞳仁一凝。 随即不太在意地笑:“太子记性不错。” “但本王有一个问题。” 殷臻:“说。” “死侍将本王营帐密不透风围住,太子如何进得,又在里面做了什么?” 他道,“本王高烧不退,做了场梦。” 殷臻:“孤进去了。”他被问得烦了,毫无感情,“被一把拽上了榻。” “……” 宗行雍一时失语他还模糊记得自己把人怎么翻来覆去折腾,两年恨意和情伤加之重伤搅得他理智全无,腕间勒出一道道红痕。 他心里暗火隐隐压不住,手指焦躁地按压。 气氛古怪。 殷臻睡意全无,绕着军营外走了半刻钟。再回去时黑山白水拦在宗行雍军帐前,前者和煦:“殿下今日有地方住下,请随属下来。” 营帐内灯灭,一片漆黑。 殷臻:“让开。” 白水心中一惊,飞快和黑山对视,退开半步:“殿下恕罪。” 殷臻抬袖,拂亮一盏油灯。 三秒过去,拂亮第二盏。 帐中亮堂起来。 宗行雍靠在堆满军情的案几和床榻间,用左腕串珠有一下没一下敲击地面,幽碧瞳仁中闪过嗜杀。 “想杀人。”他双臂自然展开,搭垂榻边,珠串摘了,腰间环佩全拆,赤条条一人,又重复道:“本王心情不好,想杀人。” 殷臻视线微微停顿。 “殷臻,”宗行雍压着额角,声音忽哑道,“本王头痛欲裂,要杀人。” 殷臻安静看着他。 这类语气他很熟悉。 宗行雍从生死擂台上下来,心情恶劣到极端会这么喊。 帐中另一边挂了一整套黑沉盔甲,上面全是纵横刀剑划痕。灯火一辉映,泛出森森血光。虚幻白骨铺满宗行雍脚下地面。 他坐其上,犹如一尊真正从尸山血水中爬出的阎罗。 殷臻往前一步。 几乎是他一动,宗行雍眼神瞬变。犹如饿虎扑狼,猛然将他掀至榻上。掌控十足扣住他脖颈,殷臻被迫仰头,“唔”了声,高高扬起脖颈,姿态如仙鹤引颈受戮。 手指猝然收紧。 急切而混乱的吻一路从眉心往下,在喉结处重重反复、啃食。 呼吸被掠夺。 殷臻抓住他头发迫使他离开,艰难喘息:“孤未见过陵渠。“ 宗行雍糟糕情绪兜头被冷水浇灭,意外好说话:“想见?” “太子想拿东西走人?”他手指顺着敞开衣襟往下,触摸到牡丹花蕊。虎口带了薄茧,触摸到娇嫩皮肉,所过之处颤栗无比。 殷臻抬袖遮眼,呼吸愈乱,不成字句:“是又如何?” “从本王手中拿走,算太子赢。”宗行雍移开他手臂,怜爱地吻掉他眼角湿漉漉水光,“凡事该有失败代价。” “赢则走,输了” 宗行雍:“在边关陪本王至少四个月。” 殷臻冷静道:“你想造反。” “是,”宗行雍跟他鼻尖对鼻尖,手掌覆在他小腹,内力借由每一寸皮肤将热意推入,毫不避讳道,“你做太子,本王得想个法子娶太子。” 举兵借口而已。 “孤从不输。” “巧了。”宗行雍道,“本王也从未输过。” 殷臻把他从身上掀下来,一句话结束:“赌。”他躺下来才发现自己无形踏入宗行雍私人领地,整个榻间全是摄政王身上重香的气息,带着股不知从什么地方飘过来的香火味,幽幽盈在全身。 宗行雍:“没不让你睡,你睡你的,本王抱本王的。” 殷臻没同意也没拒绝,宗行雍当他默认,伸手,把人往怀里拥。 殷臻面对床角,持续不动经验告诉他,这时候一动夜就会无限拉长。 耳朵被一揉。 殷臻忍。 耳垂被扯了扯。 殷臻再忍。 温香软玉在怀,宗行雍怅然发表感悟:“本王觉得有点不真实。” 殷臻立刻回头,在他虎口上咬了一口。 宗行雍:“……” 他掌心不带任何色-情意味贴着殷臻小腹,隐约笑了:“怎么不咬深点,本王背上还有牙印,正可惜在背上,没地儿展示。” 殷臻:“……” 殷臻闭眼,小腹热度游走周身,他找了个舒服姿势,安安静静闭眼。 宗行雍也闭眼。 “明日孤要见陵渠。”他想到什么,半炷香后提醒宗行雍。 “行行行。”宗行雍正跟周公约会,顺手把他脑袋贴近自己胸口,心脏跳动声“砰砰砰”隔着耳膜传至血液,殷臻耳根一抖,很轻地挪开。 第二日。 晨起干燥,东边升起一轮鸭蛋黄太阳。 从均提前从凉州城至驻军地,久久徘徊。 周边守卫森严,难以再进。 殷臻瞥见了他,头略痛。 他确实在关外待得太久,事务堆积都是小事,一旦皇帝起了疑心,事情难以解释。还有国相张隆,秦震…… 殷臻扫到左边一根木棍,孤零零落在地上。 摄政王信守承诺,向他展示陵渠,苦口婆心相劝:“在哪儿都一样。” 第36章 陵渠被妥善放置在巴掌大两指深的木盒中,木身雕刻藤蔓纹路,盒盖打开,露出深处存放宝物。 表面像花,干花。 殷臻不感兴趣地扫了一眼,抖了抖袖子。 在他抖袖子当即宗行雍眼皮一跳,他没想到殷臻动手如此快,眼前一阵白色粉末扬过 迷药。 殷臻心中低骂一声。 分量不够。 宗行雍内心复杂。 殷臻一秒没有停顿,往上亲。 那甚至不能算吻,他撞到了宗行雍的牙齿。 宗行雍立刻有了反应,他用力把人往怀中勒,沉沉一笑:“生疏了,太子。” “要本王再教一遍……怎么接吻?” 殷臻冲他粲然一笑。 他眉眼无一处不漂亮,有心勾引时叫摄政王想到那句盛赞牡丹的诗除却解禅心不动,算应狂杀五陵儿。 色令智昏。 摄政王心念一动,明知有诈还是压身下吻。 唇相接刹那,殷臻陵渠到手,脚尖勾起地上木棍,毫不迟疑,劈头往下砸! 疾风呼啸而下。 宗行雍猛然回头,右肩“砰”被砸响,趔趄后倒:“殷” “臻”字消失在喉间。 他轰然倒地。 这一下电光石火,连不远处急速赶来的从均都愣了。殷臻迅速站起身,力气太大带倒身后椅子,语速快得像有鬼在身后追:“立刻返程回京。” 只需宗行雍手中令牌,二十七城畅通无阻。 从均艰难地:“殿下。” 殷臻心头油然而生不好的预感。 “刘侍郎今日午时已到凉州,身边跟着圣上身边红人宣公公,现下已至军营,说是……圣旨到。” 殷臻心头一跳:“什么圣旨?” 一阵杂乱脚步声传来,为首刘升斗挺着个大肚子,乍一看牙间还有未剃完的鱼肉菜叶。他得意洋洋地:“太子,还不快接旨?” 等等等等会儿地上那个,是…… 刘升斗表情刹那惊恐,下巴上的肥肉抖动起来。 殷臻:“你当跪孤。” 营帐被半掀开,为首正红太监服老人呵斥:“刘升斗,见当朝太子而不跪,是何居心?”他身后陆陆续续站了一众宫女太监。 刘升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众目睽睽之下他咬牙,跪地:“下官刘升斗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跪完要起身,殷臻凌厉:“孤让你起了吗?” 身边太监什么离奇事儿没见过,扫了一眼又离开,扯着嗓子:“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边关内乱,特令太子……前线……与摄政王共同抗敌……”后面的话殷臻一句没听,压住抖动眼皮。 深吸一口气。 下一秒,他梭然低头 一只手抓住了他脚踝,狠狠往下扯! 被结结实实抽了一棍子的人幽幽断字:“……殷、臻。” 【作者有话说】 老婆投怀送抱,迎面当头一棒 横批:栽在同一招手上 写出来了我躺了我被榨干了今天不是更新了怎么明天还有明天真的还能有吗 第26章 26 ◎“亲完再打,本事见长啊。”◎ 脚踝被抓住那一刻, 殷臻后背毛都起来了。 他默不作声地观察宗行雍,企图从他表情上看出点什么。 宗行雍从地上坐起来,视线没有第一时间给他。他环顾整个军帐中的人, 右手扶住左肩活动了一下,扭转脖子, 这才阴沉沉地道:“各位在本王帐中开大会?” 刘升斗下巴肉抖动:“王王王爷恕罪, 下、下官” 宗行雍在朝中鬼见愁的名声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没人想在他帐中多待, 宣公公笑眯眯:“咱家就是来送圣旨,圣旨到了也该走了。这刘侍郎”他细长吊梢眼不动声色扫过殷臻, 道, “圣上旨意,说是与殿下一道, 做个帮手。” 恐怕是张隆旨意, 殷臻心中冷笑。 他接了圣旨。 早不来晚不来, 偏偏这时候来殷臻大脑宕机, 所有所有要做的事儿飞到九霄云外。他缓慢把眼神放到宗行雍身上, 又不愿面对地离开。 他刚刚敲了宗行雍一闷棍。 敲了…… 他敲了敲了敲了…… 摄政王。 一棍子。 还要再跟他相处, 待在同一屋檐下。 殷臻深深地绝望。 且窒息。 营帐中气氛诡异。 “要带的话都说完了,那咱家便自行离开。”宣公公说了句漂亮话, “咱家等着太子和摄政王大获全胜、班师回朝那一日。” 刘升斗离门最近, 他一个酒囊饭桶都能察觉宗行雍简直是在爆发的边缘, 本想讨巧两句的心思瞬间消了,大气不敢出地溜了出去。 殷臻果断跟在他后边, 毫不犹豫、头也不回, 充满侥幸地往外。 十步。 九步。 七步。 四步…… 还剩两步 “太子不留下, 跟本王一道商议商议抗敌之事?”宗行雍把棍子捡起来, 在手里掂量掂量,幽幽凉凉,“走这么快,背后有鬼追?” “……”帐门就在一步之外。 殷臻瞪着那一步路。 他至少瞪了又十个数,才念念不舍勉勉强强地扭过头至少宗行雍眼里是这么个样子,他气笑了,连名带姓:“殷臻。” “亲完还打,本事见长啊。” 殷臻身体更僵了。 想当作听不见。 他磨磨蹭蹭地转过大半身子,看天看地就是不看摄政王,等宗行雍把棍子放到一边,才终于想到良好的应对方式。 “是孤错了。”他一顿,谨慎地看了眼宗行雍脸色,斟酌道,“孤不该……洒了你一脸粉。” 宗行雍点头,示意他继续。 “还打王爷,”殷臻艰难承认错误,“一棍子。”接着揣袖,闭眼,深吸一口气。动作一连串,睁开一只眼又迅速闭上,装作没看,豁出去:“……王爷打回来吧。” 宗行雍:“……” 他当时很想把殷臻脑子挖开,看看里面都装了什么让他哭笑不得的东西。 他皮笑肉不笑:“太子不会后悔应该下手更重一棍子给本王敲晕个十天十夜……” 殷臻迅速否认:“没有。” “最好没有。”宗行雍手指在案几上敲了敲,后背那一棍子抽得他心凉了半截,骤然倦怠,阖眼,“这么想走?” 殷臻不说话了。 他望着宗行雍,怔忪了片刻。 他很少见到宗行雍表露情绪的时候,晋摄政王所向披靡、无所不能,永远昂扬。他竟然会在宗行雍身上感受到挫败。 殷臻垂眼,盯着脚下三寸地。 这人行事作风虽然残暴,但对他的容忍度前所未有的高,换个人殷臻想,恐怕今日别想活着走出营帐。 他说他喜欢孤,爱孤。 在此刻似乎是真的。 殷臻心里难耐地发痒,似乎有什么就要长出来。 帐中很闷,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袖中手骤然一紧握,又抿紧了唇。 长久沉默。 宗行雍遮了眼睛,心中不可谓不失望:“出去。” 他到底残存了希望,但殷臻顿了顿,毫不留恋地转身。 第37章 宗行雍向后仰头靠在椅上,半炷香过去,姿势丝毫没变。 仿佛过了很久。 帐门被掀开一个角。 “滚出去”的“滚”字停在口中。 宗行雍沉沉抬眼,视线攫住去而复返的人:“回来干什么?” 殷臻不说话。 他本来也不是多话的性子,气得狠了才会多说两句。 宗行雍看他犹犹豫豫往前挪,心中淤积的气散了点。他心想本王跟他计较什么,是要把自己气死还没人埋吗。 开导是这么开导,他背后被抽了一棍子的地方还发烫,阴阴沉沉地在案几上敲佛珠,眼睛一错不错盯着殷臻,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经过漫长跋涉,殷臻蹭到他身边,顾左右而言他: “国相要杀你。” 宗行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想杀本王的人很多。”他计较地想说句软话不就行了,本王立刻原谅你。 殷臻又贴近一点儿:“秦震也想杀你。” 宗行雍:“本王知道。”别蹭蹭蹭的,别以为这样本王就会…… 殷臻:“孤现在不想杀你。” 宗行雍耳朵动了动,尾音扬起来:“嗯?” “孤回京……” 殷臻很难开口,但他努力控制,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挡一挡。” 宗行雍没反应,直勾勾看他。殷臻忽然就忐忑了,他还蹲在案几边,很懊恼自己为什么会说出平时绝不会说的话。 但好在说出口后没刚才那么不舒服。 他不自然地:“孤错了。” 下次还敢。 真是…… 宗行雍磨了磨牙,用力地揉了一把他的头,换来一个眼刀。 殷臻把他手扔下去,干巴巴:“别碰孤。” 宗行雍:“要陵渠做什么?明知道本王是给你用的。” 殷臻静静看他。 他心中很困扰,也很烦躁。 宫中的绿眼睛,孤手里还有一个大麻烦。 宗行雍看起来不太待见绿眼睛。 算了,殷臻道:“不要了。”再想别的办法。 宗行雍把木盒推给他,话中流露出狂妄:“本王在关外四年,除了行军打仗所有心思都放在找东西上,一年前早已拿到另外一株,本打算……”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要不是圣旨到太子早能带着通关令牌走。” “你赢了。它是你的了。” 殷臻眼见松了口气,他又故意“但是。” “本王气还没消,”宗行雍道,“一码事归一码事,本王心硬如铁,太子得想想,怎么让本王消气。” 殷臻无言地瞧他,不想听的话忽视。 …… 一般情况下,宗行雍生气是不用管的。 殷臻权当他话耳边风,一下午逛完了整个军营。 马厩、望楼、烽火台、演武场,最后是粮仓。 既来之则安之。 殷臻立在军部沙盘缩略图前。 滂水之战中有西凉人奸细,此人身手非常好,且善于藏匿。更大可能就潜伏在宗行雍身边,必须尽快找到。 凉州城后宗行雍下一步要拿下的城池是肃州,此城易守难攻,是一块巨大肥肉,西凉人也虎视眈眈。 从均:“肃州城城主与羌女不同,他极其厌恶中州人,放话见一个杀一个。据说中州曾有一个庸医,治瞎了他的眼睛。” “十年过去肃州城对外人警惕有所放松,但中州来人还是会大受歧视,进城必然遭受重重盘问。” 殷臻:“无法得知城内兵力和粮草情况,不能贸然举兵攻城。” “凉州刚拿下,宗行雍不会立刻有大动作。”他视线落在地图上某一点,“他要找内鬼。” 从均:“殿下说的是滂水一战那个奸细?两年过去还未找到?” “孤两年前的事记得不清楚,”殷臻按了按眉心,“容孤想想。” “摄政王两年都没能把人揪出来,殿下一个人做这件事恐怕难度极大。”从均想了想,“不如和王爷联手?” 联手。 又联手。 他军中出了奸细孤找什么。 殷臻木着脸想。 从均又劝:“近几日瞧着殿下和王爷已经冰释前嫌,”他想到早上那一幕,顿了顿,“殿下还是用最短时间解决关外的事,尽早回到京城,对大局有利。” 殷臻:“……孤自己找。”他宁愿抓一百个奸细都不愿跟宗行雍对坐一下午。 很快,事情就容不得他不想了。 军中所有人受得是将令,太子身份基本无用。上午还好,殷臻没感受到不一样。等下午他找到人想问张卫两年前出现在宗行雍帐中的人,所有人都用一种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表情摇头。 掌管军籍的人发愁道:“殿下,不是我们不愿意,实在是这东西要有摄政王手谕,再不济口谕也行。私自外借是大忌,要砍头的。” 军营机密,动辄涉及敌人。一整个白天,没有摄政王的许可,寸步难行。 一无所获。 夜色渐晚,殷臻不得不来到宗行雍帐前。 门口正站着左将军薛进,他跟弟兄们打赌输了被推出去给摄政王上茶。“给摄政王送茶”,想想都可怕,薛进打了个冷战,在门口给自己做足心理建设,想着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没准儿现下摄政王心情好,他正心一横准备往里走,猛然一扭头,看见脸色不好看的殷臻。 “殿下!” 殷臻一僵,提步要走。 “殿下!”薛进犹如找到救星,追上来连叫两声,“殿下!殿下可否帮我一个忙,这茶要给王爷送进去。”他挠挠头,诚实道,“末将害怕。” 他一个大老爷们,长得比孤抗揍多了,让孤进去。 殷臻面无表情地想,孤绝不进去。 眼见他不为所动,薛进道:“殿下想要的军籍和所有东西,今晚都送至了王爷帐中。” 殷臻额头青筋一跳:“孤去。” 薛进嗦嗦:”殿下,这茶有些烫了,要放一放凉才能入口。” 当朝太子涵养甚佳。 殷臻端过茶,半天忍出一句:“……孤烫不死他。” 从均:“……”他犹如见鬼,半天没反应过来。 薛进就在他旁边,胳膊肘拐了他一下:“怎么了。” 从均冷冷看他,眼神跟要杀人一样。 茶解决了,薛进哥俩好地把他胳膊揽过来:“在王爷帐中能出什么事,走,哥哥带你去喝一杯。” 哥哥。 从均有两秒知道殷臻为什么绷不住脸,嘴角抽搐地站远了。 殷臻一把掀开了军帐。 他这下用了力,将帘子摔得“啪嗒”作响。 宗行雍正画战略图,眼皮都没抬,哼笑:“来了?” 案几上图白纸为底,黑墨纵深,是边关二十七每座城池的关隘。群山城楼大小和排列各有不同,一目了然。 宗行雍居然将他们都记了下来,且分毫不差。 他目前进度快二十城。 仅剩七城。 一旦肃州攻克,依附于肃州的两座城池不战而溃。最后一步是连接西凉和晋边界的胥州,一旦成功,他即刻能班师回朝。 比想象中更快。 殷臻把茶水放下,白瓷杯跟案几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军籍。”他冲宗行雍伸手,一个字废话都不说。 他手很漂亮,指骨细长,指甲盖儿几乎泛着粉。宗行雍一下午没管他,知道他绕着整个营地走了一整圈,现下微微流露出疲惫。 “等本王画完。” 殷臻一声不吭坐下来,盯着宗行雍笔尖。 他确实累了,坐了没一会儿昏昏欲睡,勉强撑着眼皮。 等宗行雍再分出心神看他,他已然伏在几案边一个角落睡着了,双臂枕在下面,呼吸均匀,占了了小小一块地方。睡梦中眉心也蹙着,心事重重的模样。 帐外寒风呼啸。 多了一个人,黑夜和寒冷似乎都不那么难熬。 五年前这人就这么毫不顾忌地睡在他书房,也占了这么小一块地方,就似乎要把他心脏不留一丝空隙地填满。 第38章 再不能容进其他事和人。 宗行雍凝视他良久。 什么都没做。 殷臻在做梦。 他梦到去大金寺前的事。 他长相随母亲,从小就十分出众。在冷宫时常常受到关照,以物易物,关照必然带来一些其余的东西,有人会动手动脚。宫里太监身体残缺,心思更是龌龊。他见过一些脏污,但豫州乔氏拼死给他换来一线生机,他从冷宫中出去,被交由庄妃抚养。 庄妃后来疯了。 她拿着御赐团扇在门口痴痴地等,和他死去的母妃一样,等到死。 她死前已然疯癫,整整一个月在殷臻床头念她和皇上当初如何如何相爱,披头散发宛如女鬼。年幼的殷臻要吃饱肚子,要睡好觉,要偷跑去学堂听课,成日提心吊胆被宗行雍发现提溜出去。不知道她为什么有那么多时间来想皇帝爱不爱她。 她富有一整个宫殿财宝,却是饿死的。 …… 殷臻猛然惊醒。 四周烛火压得很暗,帐中有温暖的安神香气息,挥之不去。 不在宫中。 他剧烈跳动的心脏慢下来,注意力没来由地停在几米外,那里有一个一人高的深黑木头箱子,上了锁。 很奇怪,出现在主将军中十分突兀,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一只手伸过来,往他眼前挥了挥,揶揄的语调:“太子睡得可还行?” 睡了一觉,殷臻人还发懵,下意识躲过了宗行雍的手,还惦记着睡前要做的事,一点威慑力没有的哑声:“军籍。” 宗行雍不紧不慢收了笔,故意逗他:“没墨了。” 殷臻视线移向砚台。 他头脑不清醒,挣扎一会儿,挽袖子。 说了,这人确实干什么都很认真。 宗行雍眼见着他低垂头,一丝不苟研磨。下颔紧绷着,一看就是自顾自生闷气。挽起的宽袖垂下来,一荡一荡。手腕连着桡骨纤细,线条漂亮。盈满昏黄柔光。 做什么都赏心悦目。 案几上点了灯,油灯将他影子拉长,再拉长,投在图上,长长睫毛时不时颤动,扫得人心痒。 摄政王目不转睛。 过了一会儿。 殷臻放下捣墨墨块,长袖垂下,遮住胳膊。动作明显地示意他:孤做完了,军籍。 穿得可真严实。 宗行雍遗憾地收回视线。 “……”对太子来说这世间最可怕的事就是他时不时能猜到宗行雍在想什么。 殷臻眼皮又忍不住跳:“军籍。” 啊。 还没摸到底线。 宗行雍慢悠悠:“本王忽然腿疼。” “要太子揉一揉才能好。” 太子:“……” 殷臻面无表情跟他对视。 宗行雍没忍住,唇往上一抬。 殷臻额角隐忍抽动,心平气和:“你想死?” 宗行雍扬声大笑。 他笑完大笔一挥往砚台中沾墨,狼毫笔蘸满墨水后饱满胀开,一滴重墨悬滴在纸上,顷刻毁了那张不完整的图。他却浑不在意,落笔其上:“张卫两年前已死,他有个双胞胎哥哥张松,是薛进手底下的兵,正是你在门口见过的那人。” 殷臻:“年方几何,出生何地家住何处,可有父母姊妹,嗜好如何。军中与何人要好,又与何人交恶?” 宗行雍搁笔,他也卷了袖子,窄袖收束便于活动。小臂劲瘦,上次伤疤刚刚结痂,露出一道狰狞伤口。 殷臻轻微移开眼。 “想知道?” 宗行雍道:“本王想找叛徒理所当然,太子也找,因何缘故?” 殷臻淡淡:“与王爷无关。” “本王气没消。” 宗行雍饮尽冷茶,放下白瓷杯,慢悠悠:“被打了一棍子,现下本王背上多出一道淤痕。太子一杯茶就想将此事揭过?” 殷臻听见他又道: “想从本王这得到什么,哄到本王开心为止。” 宗行雍:“想想办法吧太子,你这几个月还要跟本王呆在一干屋檐下。”他低低笑,想挠挠殷臻下巴,手却正人君子地收回去,引诱道,“素溪不是教了你很多?本王天生菩萨心肠,太子一做,本王立刻消气。” 【作者有话说】 想想办法吧太子 更! 第27章 27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素溪是教了他很多奇怪的东西。 殷臻冷冷:“孤忘了。” “忘了?”宗行雍低笑道, “本王帮太子想起来?” “……” 从某种程度上说,宗行雍真是捏准了殷臻。 他思考问题从来只有解决和不解决两个选项,除非山穷水尽绝不考虑放弃。他要拿到军籍, 势必要通过宗行雍,摄政王说一不二, 除非他服软。 服软和想办法, 指向同一条路。 殷臻手指轻搭在桌面,下意识地敲。 宗行雍放轻声音, 光线幽暗的帐中无端透出缠绵诱哄意味:“做一做,做了前尘旧事一笔勾销, 太子从前骗本王的, 本王都就此揭过。” 殷臻用力地抿了下唇。 漆黑瞳仁一转。 宗行雍知道他会做。 他虽容易害羞,却有一些不知世事的大胆。在床笫之事上意外单纯, 也很好骗。只要好好说话就会自己掉进圈套, 受骗多次还是忍不住相信, 像一只有戒心但不多的猫, 总摊开柔软肚腹给人摸, 摸得用力就会生气, 伸脚蹬人。 下次再不长记性地摊开,再被人翻来覆去地蹂-躏, 再重复。 宗行雍太爱这人主动。 这是他用心浇灌的花, 在爱中生长出一部分属于他的血肉, 和他紧密相连。 他至此真正从此君王不早朝,知道什么叫“牡丹花下死, 做鬼也风流”。 灯火幢幢, 映在营帐内壁。 殷臻含了一口水。 他真是漂亮, 三千青丝如乌墨绸缎, 肤白如象牙,黑与白形成极致反差,唇不点而红。美人痣妖而艳,偏他坐在宗行雍腿上,神色正经得像是在做什么大事。 从宗行雍的角度看他整个人从耳朵尖尖到后颈蔓开大片深红,整个人差点埋进他胸口,解他衣扣的手在微微发抖。 摄政王护住他后腰,没忍住笑了下,另一只手抚摸他后背脊梁骨,语带揶揄:“太子,你看起来像是要用毒药把本王毒死。” 这种事做过很多,但在四年前。 殷臻没觉得自己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他脸开始发烫,整个人和着火一般从头烧到脚,脚背和脚趾尖情不自禁绷直了。 他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又形容不出来。 宗行雍每开口说一句话,一个字,他后背脊梁骨就抽出一道电流。 他忍不住想叫宗行雍别说话,但忘了口中含着水,情急之下全部往里咽。 “咳咳咳……咳咳!” 他反应很快,但水渍还是从唇边狼狈溢出。摄政王心中直想叹气,一手掌住他下颔,温柔地吻了上去。 他瞧见这人只觉得心中一片柔软泛滥,喜爱得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哪儿还顾得上生气。 殷臻简直呼吸不过来。 “换气。”宗行雍在他下巴上点了点,低低笑,“别让本王这个都教你。” 殷臻思绪陷在一片朦胧的水面,在里面沉下去,又浮起来,再沉下去。 他吞进去不少东西,很艰难地要把宗行雍推开,但能活动的空间有限,不得不攀附在对方身上。 这世间他不明白的事多了去,譬如摄政王怎么会这么不要脸,又譬如他屋里堂而皇之堆积的春宫图。 宗行雍五指牢牢掌控住他,令他窒息之余生出安定来。 仿佛回到此前很多个抵足而眠的日夜。 如果宗行雍不说话,事情会更好。 “啊,还有一件事。”宗行雍念念不忘道,“太子让人烧了本王的春宫图,那都是本王珍藏多年的孤品” 第39章 殷臻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霎那: “闭嘴!” 宗行雍这人有让所有人开不了口的本事,没有下限,只有无下限。 见真要把人惹毛宗行雍遗憾地闭嘴,表情可惜。 殷臻没想搭理他。 宗行雍“嘶”了声,呲牙咧嘴:“本王的背。” 殷臻:“……装的。” 摄政王哼哼唧唧。 殷臻冷漠:“再叫打人。” 宗行雍停了下,没两秒,真很痛楚地抽了口气。 这回好像是真的。 殷臻占了一个角落,原本坐姿挺直,后来歪了点,又歪了点。他眉心皱成一个结,把这辈子宗行雍对他好的事都想了一遍,在心里开始比较到底补一棍子还是…… 看得出来他下决心的时间很长。 殷臻踹了宗行雍一脚,干巴巴:“滚上去。” 榻上距离桌案很远,幽幽灯烛的光不足以照亮卧榻。宗行雍躺在榻上,双手枕在脑后,仰面兴味盎然地注视他。 这人从弱冠之年落在他手中,此后长达一年住在摄政王府,一切反应他都了如指掌。 摄政王去了一趟大金寺,宛如打开新世界大门,不禁唾弃自己人生前二十几年过的什么狗屁日子。在此之前他对男女之事毫无兴趣,没意思透顶,殷臻出现后他见着人就忍不住犯贱,变着花样逗人玩。 可真有意思。 他把人供在手心上养,时不时纵容人骑到自己头顶。毫不以为耻,反而引以为傲。 本王的王妃。 光是齿间念过这五个字,宗行雍心底就躁动起来。 殷臻吸气:“你根本不”谁背疼还仰躺。 他话没说完宗行雍快如闪电出手,将他往榻上扯,他常年混迹军中,力气不是普通人能抗衡的。殷臻重心不稳往下摔,只来得及堪堪撑住上半身避免倒下去。 乌发如绸缎落下,将二人笼罩在私密空间中。 又上当,殷臻翻身就要往下。 “没骗你,是真疼。” 殷臻犹豫了半秒,怕压到他,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宗行雍指着胸口,故作可怜:“心疼。” 沉默震耳欲聋。 殷臻:“……”如果把他最想让宗行雍做哑巴的时刻排序,那一定是此刻。 宗行雍虚扶着他腰和腿,叹了口气:“不能认真点对本王吗?” 殷臻一顿。 宗行雍深绿近黑瞳仁中倒映出他的影子。他能从中看见自己,是一张柔软的、毫无防备的脸。 心脏在胸腔中不甘寂寞地跳动起来,“砰砰”、“砰砰”,一声比一声激烈。 孤喜欢他。 所以不抗拒和他亲近。 连日来的种种妥协有了解释。 殷臻指尖血液都开始变凉。 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一时间都忘了从宗行雍身上下去。那种陌生的感受游走全身,令他后背激出冷汗。 宗行雍几乎是瞬间就发现了他的异状,手顺着他后背往里,摸到汗津津的骨肉脸色一沉:“怎么回事?” 薛进掀开军帐:“今日外面有烤全羊王爷要不要一起”戛然而止。他瞳孔地震,倒退两步,“唰”放下帐帘,脸涨红:“王爷恕罪,薛进不是有意……” 他看见太子跨坐在摄政王身上! 宗行雍脸皮厚,毫无所谓。 殷臻反应巨大地从他身上翻下来,脚落地发出“咚”一声响,差点从榻上栽下去。被一把捞住腰带回去。 宗行雍仍追问:“怎么了?”他担心殷臻有什么地方不舒服,语气不由得加重。一手牢牢掌住殷臻腰侧,控制欲和掌控欲显露无疑。 他声音和平时毫无差异,却像是无数羽毛钻进耳朵里,往更深处洒下种子,迅速生根发芽,一路痒进心里。 殷臻惊疑不定地看他,瞳仁都睁大了。 宗行雍:“你用什么表情看本王,本王是什么洪水猛兽?” 殷臻一把甩开他放在自己腰间的手:“别碰孤!” 他对宗行雍说过那么多次这句话,只有这次非常凌厉,宗行雍眸色瞬间暗沉:“殷臻。”他一字一句。 殷臻脱离他立马接连往后退了好几步,脑中乱七八糟闪过很多念头孤马上就要回京,一刻都待不了,马上斩断和宗行雍的一切联系,绿眼睛扔给他…… 他深深吸了口气。狂跳不止的心脏令他大脑嗡鸣。宗行雍正要靠近,被一胳膊横拦住。他向下看,缓慢地眯了眯眼。 殷臻:“孤没事,”他喘了口气,“心悸而已。” 他瞬间和宗行雍拉开了距离。 宗行雍还待说话,门外薛进做了半天思想斗争,苦哈哈地再次喊:“王爷。” 殷臻袖中手攥紧了,几乎掐出一道血痕。他清楚无比地再次重复:“孤没事。” 宗行雍目光从他身上挪开:“进来!” 薛进老老实实进来,视线绝不多往殷臻身上多看一眼:“王爷,附近牧民送来的羊,今晚杀了,正在火上烤着。” 羊肉。 腥膻味。 殷臻以袖掩唇,胃里猛烈地一抽。 宗行雍:“本王知道了。” 薛进从帐内退了出去,殷臻肩上一沉,厚重大氅盖在身上。他看向宗行雍,宗行雍坐在榻边,看也没看他道:“伸手。” “风大,别给本王着凉。” 殷臻发怔地看他。 外面狂风呼啸,北地风卷草折。 他原本不想去。 却没拒绝。 空地上边围了好几圈人,每一圈中心火堆上都架着一只被烤得滋啦作响、直冒油光的肥羊。几百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全是军中大老爷们,一个个热情似火。 殷臻手指尖缩进衣袖中,搜寻距离宗行雍尽可能远的地方。 宗行雍第一时间察觉到他的抗拒,他冷笑了声,阴沉沉:“太子。” “你想本王当着这么多人面把你从那头抱到这头?” 殷臻一哽。 在场都是他不认识的人,他在冷风中吹了半刻,心知刚刚惹怒了宗行雍。 喉咙里生出无法遏制的痒意。 他心烦意乱,然而在场所有人都注意着他一举一动。他进退不得,只得跟着宗行雍入座。 殷臻神思不定。 军中酒宴不比皇宫,众人称兄道弟勾肩搭背,酒水辛辣味道穿肠过喉。他滴酒未沾,却被空气中浓郁酒香熏出醉意,头脑发热。 宗行雍就在他右手边,盘中烤羊腿香气扑鼻。摄政王拿把匕首熟练地切割,很快盘中摞起一叠叠焦黄的肉。 他甚至片成一小片一小片,每片不过毫厘厚度,以此来发泄情绪。 不需要刻意去看身边人一举一动就无限放大,殷臻对这种陌生感惶恐。由于所有人围坐一圈,他不可避免会碰到宗行雍的胳膊,每碰一下心脏就急速地尖啸,耳膜鼓噪。 一切都乱套了。 他一刻都呆不下去,忍耐到极限后立刻要起身,眼皮底下却突然多出一盘烤肉。 色泽金黄,上面洒了不知名香料。并不如想象中腥气。 殷臻眼睫狠狠往上一掀。 腹中饥饿后知后觉翻腾上来。 “吃完再走。” “羊肉性热,温补气血。”宗行雍说了八个字。 殷臻猛然看他。 所有的恐惧突然在这八个字中潮水般退去。 他默不作声低头。 酒足饭饱,不由得生出其余心思。 军中私宴向来不拘小节,左手边腮络胡的将军喝得上了脸,打着酒嗝儿醉醺醺问:“王爷,屠洪山天今儿就替大伙问了,王爷如今还未娶亲,什么时候各位将军们能吃到汝南宗氏的喜酒……”薛进眼疾手快捂住他嘴,没防住,“王爷今年都三十了!” 三十。 还未娶亲。 宗行雍手腕一翻羊肉翻了个面,懒洋洋:“你问太子。” “……咳咳咳!”殷臻细嚼慢咽,羊肉还是差点卡住喉咙。他止不住地咳嗽,宗行雍长臂一展拍他后背,一点没耽误地问:“太子觉得本王是什么时候能娶妻?” 殷臻僵着脸往一边让。 这话一说大家没深想,只当宗行雍有心敷衍。单洪山一把拉下薛进的手,瞪着铜铃似的眼睛:“太子不是已大婚成家?” 殷臻和宗行雍齐齐一顿。 第40章 “殿下,这一圈坐的都是家中没个媳妇的,”有人搓了搓手,咽着唾沫问,“是啥感觉啊。” 殷臻眼神中流露出茫然。 他一时没听明白,轻“啊”了声。 “对啊,听说殿下有个深爱无比的太子妃,小皇孙都三岁了。”又有人羡慕且渴望,“太子妃长得啥样啊,好不好看?” 任何谣言经过一波一波的传都变得离谱,譬如说当朝太子至今没立太子妃,是因为在民间有个国色天香的意中人,身份低微不便带进宫;有人就说让一国太子神魂颠倒的这得是啥人,传来传去变了味,说东宫有只狐狸精。 殷臻呆滞地听一群军中将领七嘴八舌讲,这个说完那个说。他没跟上众人节奏,眼前无数张嘴开合,耳朵不知道先听哪一个人说话。 直到听见“狐狸精”三个字,终于反应慢半拍地眨了眨眼。 周边气压变低。 即使已经从别人口中知道殷臻并无太子妃,摄政王的心情依旧不见得多好。 尤其刚刚殷臻对他表露明显拒绝的情形下。 宗行雍往面前盘中羊肉上插了一刀,肉从正中央劈开。 坐他身边的薛进情不自禁抖了一下。 几十双眼睛目光炯炯,殷臻脸被冷风吹得发僵,吃了一嘴大氅的毛。他招架不住这种热情,含含混混:“好……” 他在寒风中揣稳了袖子,神差鬼使地,往宗行雍的方向瞧了一眼。 咬了咬舌尖:“不” 殿下的太子妃好不好看? 好不好看? 殷臻想,似乎是好看的。 一直没说话的宗行雍凉凉: “死了。” 死了。 死……了。 鸦雀无声。 薛进一匕首差点扎进自己胳膊,一众将士面面相觑,尴尬气氛从每一个人眼中蔓延。最后终于有人打哈哈道“这样啊”“没事”,又有人一言揭过了话题。 他们常年在军中,也没什么坏心思,自觉戳到人伤心事,望天望地再不望殷臻,装作若无其事地接着跟身边人攀谈。 月光满溢,人声嘈杂,和宫中冷清截然不同。 殷臻放在沸水中的心静了下来。 他隐约笑了下。 “王爷怎么知道孤死了太子妃。”他袖手,慢吞吞问。 宗行雍咬字:“太子。” 没关系。 殷臻冷静地想。 孤只要小心一点,不被抓住把柄。 没有什么东西是藏不住、戒不掉的。 篝火燃尽,冷烟上窜。天边圆月光晕朦胧。 裤脚被枯草上露水染湿。 坐太久,殷臻腿麻,起身时差点跌倒。他忍着酸胀去揉腿,小口抽气。 宗行雍:“又抽筋?” 殷臻低低:“嗯。” 宗行雍在他面前弯腰:“上来。” 殷臻又一愣。 “孤自己走。”他直起身。 宗行雍回头,要笑不笑:“想本王抱你?” “……”殷臻默默攀上他后颈。 大部分人打着哈欠回了军帐,场地只剩寥寥几人。 “明日本王会传令,军中见太子如见本王。”宗行雍道,“想查什么去查,有问题来找本王。本王解决。” 嘈杂声远去,周遭静下来。殷臻趴在他背上,忽然道:“孤从来没有……过太子妃。” 声音很轻,还是飘到宗行雍耳中。 他没说“孤没有”,他说,孤从来没有过。 宗行雍脚步一停。 “告诉本王干什么?”宗行雍问。 殷臻在他后背闭上眼,不说话。 宗行雍非要追根究底问个答案:“跟本王说这件事干什么?” 殷臻被问得不耐烦:“孤今日看见了空营帐,要……” “不行。”宗行雍拒绝得很快。 殷臻:“孤话还没说完。” “想都别想。” 宗行雍:“本王让你出去查张卫的事就够了,你还想住出去?” 话音刚落他耳朵被拧了一下。 宗行雍:“……” 殷臻再次重申:“孤要住出去。” “住出去住出去。”宗行雍眉心直跳,“大不了本王天天去爬床。” 等等,他眯了眯眼:“为什么要住出去?” 殷臻:“……张松有什么嗜好?” 他捏着宗行雍耳垂,犹如掌住一头野兽的命脉。 宗行雍:“赌。” 殷臻皱眉:“军营附近有赌场?” “怎么没有?” “军中生活乏味,睁眼不知道能不能见到第二日太阳。本王从不限制一切能发泄精力的行为。”宗行雍浑不在意,“只要不赌到本王跟前,本王一概不管。” 睁眼不知道能不能见到第二日太阳。 殷臻心里一颤。 举目望去旷野无垠,二十七城池河山尽在脚下。他伏在宗行雍背上,明明想说什么,却忍住了。 他想问你有没有后悔苦守边关四年,想问你是不是很喜欢很喜欢孤,想问能不能不造反。 最终缄默地、无声地收回了手。 孤没有立场。 殷臻想。 且宗行雍完全不在意孤的感受真古怪,他脑子里只有“本王喜欢你,那你就是本王的人”这一连串逻辑,对方的感受如何,是不是接受,对他毫无影响。 殷臻觉得不太对劲,又具体说不上什么地方不对。他在感情上的空白更甚于宗行雍,身边又没有任何可供参考的范本。 他能知道他跟宗行雍先滚上床再认识的事不对都不错了。 宗行雍再回头人就睡着了,白天太累,手指还勾着他一截衣角,呼吸清浅,面庞沉静。 想跟本王分床睡。 宗行雍心中斩钉截铁,不可能。 篱虫进到主将军帐中时宗行雍仍在处理军务,他身后床帐拉下,油灯被挑暗,影影绰绰露出人影轮廓。篱虫只抬头一瞬,立即低头。 “张松在军中三年除了嗜赌外并无异状。张卫死后军中发了一大笔抚恤金,全给他赌没了。赌场少东西闻息风曾来过一次,来要人。” 两年前宗行雍重伤昏迷,他抽身去找阙水,因此并不知具体情形。 “此事暂缓。”宗行雍道,“本王要你回京,确认一件事。” 篱虫作为死侍首领,唯一职责是保证宗行雍安全,他这些年只离开过两次,第一次是摄政王府那一年寸步不离跟着殷臻,这是第二次。 宗行雍:“去看看东宫小皇孙,他今年应该刚过四岁生辰。” 四岁。 篱虫猛然抬头:“此事不用告诉家主?” 宗行雍向后一靠:“本王的人,跟他有什么关系。” “是。” 篱虫神色多有犹豫,他飞速看了一眼帐中人,道:“少主造反的事……”殷臻既然是太子,他心中疑虑宗行雍的计划还会不会正常继进行。汝南宗氏上下对宗行雍戍边四年耿耿于怀,他甚至不知道宗行雍对殷臻四年多前的重创抱何种心思。 宗行雍眼底幽暗一闪而过:“继续。” “那少主会如何处置太子?”篱虫问。 “别用那个词。”摄政王不满地,“本王看起来像动不动处置别人的人?”尤其是殷臻。 篱虫噤声。 摄政王思索半天,又反问道:“皇帝很好做?” 这话篱虫不敢接。 “做摄政王妃不好吗?”宗行雍面露不解,“本王给他最大限度的自由,让他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就一个要求,在本王手心好好待着,别总往乱七八糟的地方跑。” 第41章 篱虫仍然不敢说话。 摄政王一旦下定主意无人能更改,他有自己一套既定的行事准则。对殷臻好是真的,喜欢这个人也是真的,想让他做笼中雀也是真的。他不在意殷臻这个人对他是什么感觉,因为最后的路殊途同归,无非是过程波折。 造反和夺人在他心中毫无冲突。 “算了,”宗行雍舔了舔犬齿,理所当然道,“本王要替他筑一座最华美的金笼。” 黑暗中,殷臻睁开了眼。 他袖中刀片极快翻转,在帐中闪过冰冷的银色。 半夜三更,宗行雍终于批完他比山更沉重的文书他不耐烦这文绉绉屁话没有的请安折子很久了,偏偏还要忍着恶心屎里掏金,免得一不小心错过什么重要军情。 不过今晚好歹被窝不是冷的。 摄政王美滋滋摸上榻,刚脱一件外衫,心口猛然一痛。 电光石火间他迅速握住刺向胸口的刀片,手上青筋顿起。 殷臻咬着牙:“你是不是有病,老想把孤关起来。”他不能理解这件事很久了,比造反还不能理解。 整整四年这人念头毫无变化。 被戳了一刀,反正是皮肉伤。宗行雍没感觉,凑近了点捏住他下巴。殷臻吃痛,狠狠皱起眉。 “所以” 宗行雍叹气,把他环进怀中,一寸一寸往外抽刀:“太子记住了,再往危险的地方跑,本王一定找……” “世间能工巧匠,做最密不透风的笼。” 月光穿透床帐,流水般洒满一地,低低矮矮地越过窗。 宗行雍俊美眉眼笼罩在一层月色中,阴霾深重,明显不是开玩笑。 但殷臻在那一秒忽然明白了他生气的真正源头。 不是那一棍子。 是他在凉州城羌女手中受的伤。 他手松了力气,缓慢向下滑。 本来也没用太大力。 “行了。”宗行雍把他手中刀刃抽出,深深望向他,“现在,来谈谈太子东宫中那个……小皇孙。” “若本王猜得没错,他有一双绿色的眼睛。” 殷臻瞳仁猛然惊缩。 第28章 28(补10.16) ◎孤想要皇位。◎ “有。” 殷臻仰躺在床榻上, 冷淡道:“他是有一双绿眼睛。” “东宫牢不可破。”他接着说,“即便摄政王亲至,也无法带走他。” “本王要带走他干什么?” 殷臻一顿。 扣住脖颈的手有老茧, 有意无意抵在他喉结上,热度一路灼烧。 “他在太子那儿待得好端端的……本王不是要问这件事。” 殷臻鼻尖微微一凉, 宗行雍俯下身, 靠近他。 在他认识到自己对宗行雍有感情前这样的触碰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毕竟更亲密的事做过太多。但此刻, 他浑身涌上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感受,那种感受让他想逃。 他僵硬地侧了侧身。 宗行雍用鼻尖蹭了蹭他, 低低:“本王应该更早认出你, 至少早到你下豸狱那日。” 后一句很轻,带着叹息。 “你一点不会照顾自己。” 他说:“本王应该在你身边的。” 殷臻怔怔看他。 身侧的手攥紧了。 是这样吗? 东宫中有一整个宫殿的宫女太监, 饮食起居有御膳房的人看着, 太医院的人每日来请平安脉。 宗行雍比他更清楚, 一国太子身份之尊贵。 孤明明将自己照料得很好。 “想要什么。”宗行雍问他, “本王补给你。” 殷臻虽不能理解那句话的具体含义, 但他捕捉到了宗行雍对他的愧疚。 他不明白那种情感从何而来。 但宗行雍问他有什么想要的。 他只有一件想要的东西。 殷臻:“孤想要皇位。” “宗行雍。”他静静地看着宗行雍, 问,“你会夺来给孤吗?” 夜清月明, 灯火骤静。 宗行雍抚摸他长发的手一停。 片刻后宗行雍道:“除了这件事。” “一年之内本王会将让你父皇禅位于最小的皇子, 再一年后, 小皇帝会染病去世。”他耐心将一切打算告诉殷臻,“本王知道你对他们毫无感情, 不会手下留情。” 殷臻:“为什么?” 这句话没头没尾, 奇异地, 摄政王理解了他的意思。 宗行雍傲慢:“因为刺激。” “这世间只有两样东西能叫本王从骨子里生出兴奋。一件是皇位, 本王享受鲜血、杀戮以及上位的过程。” “另一件是你。” “不是想知道本王什么时候认出你的?”宗行雍伏在他颈侧,慢条斯理地勾起他一缕墨色长发,“从本王再见你的第一面。” 宗行雍道:“本王从不觉得自己会爱上两个人……只有一个可能。” “你就是他。” 殷臻仍然看着他:“若孤执意要抢,你会如何?” “本王没有试图比较过你和皇位。”宗行雍道,“太子可以试试,试试本王会退让到哪一步。” 殷臻:“孤会试。” 宗行雍短促笑了一声。 “王爷。”帐外有人禀告,“孟副将军今夜从狮子岭赶回,前来拜见王爷。” “让他给本王等着。” 此时三更半夜,万籁俱静,居然仍有人来见宗行雍。 殷臻:“孟忠梁,孟婕妤的兄长?” “张卫和张松这一对兄弟分属本王两个副将,死去的张卫为他做事。”宗行雍刮了刮他鼻子,“他从本王帐中带走了太子口中的‘信’。” “为什么?” 宗行雍:“那不是一封信。” “是一张敌情图,详细记录了滂水以南敌军规模及踩点。” 战前不偷反而战后带走。 殷臻倏忽道:“有假。” “图上最关键的一点被做了改动,滂水之南是一片沼泽,非草地。”宗行雍一言揭过,“死伤惨重。” 殷臻:“孟忠梁有异。” 滂水之战一旦失败,朝廷问责即刻会至。唯一获利者只有军中副将。消息放出去后宗行雍身边副将七名,只有一人深夜来访。 他有不得不来的理由。 最大可能是担心张松说出什么,来试探宗行雍怀疑到什么程度。 “治军和朝政是两码事,本王需要证据。” “人证和物证,人证本王已经有了。” 宗行雍:“明日去找张松。”他一掀开被子把人密不透风地裹进去,幽幽叹了口气,“太子。” 里面跟火炉一样。 殷臻头都被埋进去,几根手指头抓住厚被,艰难地探出半个脑袋:“说。” “夫妻分床……”宗行雍说得跟真有那么回事儿一样,肃然,“影响感情。” 殷臻:“……手拿开!” 宗行雍从背后抱着他,双手从上衣底部往里伸,直到彻底环抱住才堪堪停下。他手上温度不低,然而贴在肚腹上还是轻而易举能感受到凉,殷臻瑟缩了一下,不动了。 宗行雍极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塞外夜晚漫长难捱。” 殷臻耳边的声音低下去,是疲累后沙哑而倦怠的嗓音: “本王什么都不做。” 第42章 他忽地丧失了挣扎的力气。 “别动了,陪一陪本王,嗯?” 窗外月凉如水。 殷臻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把自己更深地缩进了热度的来源里。 一小会儿。 他小声对自己说,就一小会儿。 翌日。 宗行雍让孟忠梁在帐外等了整整一夜。 一夜未睡加之心中煎熬,他心理防线几近崩溃:“王爷,不知末将犯了何等错,竟……” 宗行雍这才像是忽然见到他,诧异道:“昨夜不是让你走了?” 孟忠梁脸颊狠狠抽动了一下。 “本王这几年记性越发不好了,昨夜与太子秉烛夜谈,”宗行雍叹气道,“竟连这等大事都忘了。” 殷臻拿了张手帕擦手,不紧不慢:“孟将军大人有大量,不会跟王爷计较。” 孟忠梁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自然。” “张卫。” 殷臻不错过他脸上一丝一毫表情变化:“你可记得此人?” “臣手下管着几千人,叫张卫的不知几何。”孟忠梁反应迅速道,“殿下此言何意?” 殷臻:“随口一问罢了,孤昨日见到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闲谈了两句。” 孟忠梁心脏猛然提起,急切道:“他可有说什么?” “说倒是……说了。”殷臻慢慢地,“他失去兄长心中苦闷,与孤说了两句。” “孤见他可怜,打算就近再去瞧瞧,赏他一锭金子。”他又道,“孟将军以为,如何?” 孟忠梁瞳仁一紧:“……殿下心善,理当如此。” “孤还有事,就不打扰二位了。”殷臻笑了笑。 他去了张松营帐。 十人一帐,此时大部分人都不在帐中。从均替殷臻掀开帐帘。 殷臻微微弯身往里,皱起眉。 碎银和铜板摆了一地,背对他的人在翻箱倒柜找东西,听见动静猛然一顿,一寸寸扭过头。狰狞之色裂开。 殷臻和他对上视线。 看清殷臻脸的刹那,他像是猛然想起什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给他磕头:“殿下,草民张松,家中有老母亲生病,实属不得已为之……还望、还望殿下看在我兄长马革裹尸的份上,饶张松一命,不要……”他牙齿打颤,“不要将此事告诉,告诉王爷。” 殷臻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凝视着他,足足半炷香时间未说话。 张松俯伏在地上,偷偷抬起一只眼。 晋太子心善,刚来被军中混小子错认成摄政王妃都未曾降罪。他在赌,赌殷臻是不是如传闻慈良。 果然,殷臻抬了抬袖:“孤不会与旁人说。” “从均。”他神色极淡,“给他一锭金子。” 从均:“是。” 那块黄澄澄的金子出现在眼前时张松险些以为自己在做梦,他一把夺过来,放在牙口下狠狠咬了一口:“真的!真金子!” 殷臻只是看着他,道:“寄回家中。” “谢殿下!谢殿下恩典!” 张松拿着金子的手在癫狂地抖,双目隐隐赤红。 殷臻沉静:“你若是有事便先走,孤来寻你营帐中另外一人。” 张松巴不得走,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揣着金子往外,就在擦身瞬间 他停住。 “承了殿下的情,告诉殿下一件事。” 从均手中长剑出鞘,横拦在他脖颈,避免他再靠近一步。 殷臻轻声问:“你要告诉孤什么?” “离宗行雍能多远就多远。”张松语调中带了咬牙切齿,“他是一个疯子。” “谁给你的胆子妄议当朝摄政王。” 殷臻表情变了,他像是忽然生了气,冷冷道:“你看起来更像疯子。” 张松咧齿,倒是笑了。头也不回迈出了帐外。 他面庞因赌而扭曲,看不清前路也不知来时路。殷臻立在原地良久,想起征兵时有多少人挤得头破血流想进摄政王军营。 “殿下,没有找到那封信。”从均低声。 殷臻:“你猜他会将东西放在什么地方?” “保命之物,绝不离身。” 殷臻笑:“是了。” 从均:“那摄政王为何……” “他要去赌场。”殷臻道,“想支开孤。” 从均:“此举何意?” 殷臻反问: “最近的赌场在什么地方?” “肃州所辖其中一座城池青州,距此地二里地。” “殿下要去?” 殷臻举步要走,忽而想到什么:“这张脸太张扬了。”他拂去袖上灰尘,微微一笑道,“孤该用薛照离那张脸。” 那张脸…… 从均后背冷汗一茬茬往外冒。 他简直不知摄政王看见作何感想。 殷臻就是故意的。 他幼时机缘巧合师承接京中一位捏脸师,易容之术炉火纯青,可以是任何一张脸,但他偏偏用薛照离那张。 所有围在营帐外的死侍见到那张脸齐齐身躯一抖,条件反射退开一步。他们敢拦当今太子,却不敢拦摄政王帐中人。 青州以赌出名,“瀛洲赌坊”四字高悬半空,瀛洲瀛洲,入赌坊如坠仙境。 人头攒动,赌场前围了数十个彪形大汉,与人一一核验手中贵重之外,一百两价值为分界线,往上和往下分别收到红蓝二色的铭牌。 此地人流太多,鱼龙混杂。宗行雍可以对军营中有人外出赌钱的事视而不见,但绝不会亲自现身。 青州非自己人管辖,牵一发而动全身。 从均:“我们如何找到……” “要孤找什么,”殷臻微微侧头,一线日光从他眉眼间掠过,“他会看见孤。” 果然。 他们在原地待了不到半炷香,赌坊对面茶馆立了一人,黑色窄袖上飞着青鸟:“少主请太子上楼。” 殷臻眯眼,往上看。 茶馆二楼窗被推开,宗行雍自上而下俯视他,幽深碧瞳中情绪不明。 “本王不是让你待在军中?”宗行雍手腕上串珠在窗沿有一下没一下磕,“守在帐外的人都死了?” 从进门至现在,他视线没从殷臻脸上移开过。 殷臻:“没拦。” 气氛微妙而紧张。 “所有死侍退让。”宗行雍盯了他很久,洋洋道,“太子可知这样一张脸在本王帐中出现意味着什么?” “摄政王妃。” “太子用了这样一重身份,”他转了转手腕,似笑非笑模样,“不该给本王一点好处?” 殷臻条理清晰:“王爷让他们阻拦孤在前。” 宗行雍:“忘了。” 殷臻:“……孤要进赌场。” 宗行雍瞧了眼日头:“再等一个时辰。” “带你去逛逛青州的短街。” 京中街市有严格管制,关外二十七城截然不同。无数摊贩蹲在街边,殷臻跟在宗行雍身后,走一步停一步,目不暇接。 他出宫次数寥寥,出摄政王府的次数也有限。 裹着晶莹冰糖渣的红果子、奇形怪状的草编小动物,凝成琥珀色的糖人,簪钗镯首饰…… 居然有人席地而坐,怀中抱着一把琵琶。 殷臻走得很慢,在见到那把琵琶时明显一停。 宗行雍袖子被轻轻一扯,他转过头。 “他为什么坐在地上?”殷臻直勾勾盯着那把琵琶,用很小的声音说,“孤从来没有见过在地上卖东西的人。” 摄政王衣角被紧紧抓住,耐心地解释:“他是卖艺。” 殷臻重复:“幕天席地?” 他对什么都感到新奇,什么都想问。仰头时乌黑眼珠极亮,下意识靠得很近。 第43章 摄政王只在少数时候能感受到他确实年纪尚轻,和他相同年纪的世家公子早走南闯北见过许多,而他待在宫中的时间实在太长,一朝储君轻易不能离京,出门动辄公事缠身,无暇出游。再如何装得游刃有余,心中也有不知所措的时候。 宗行雍回过神,看向那人怀中的琵琶,用青州话说了一句什么。 那人看看他,又看看殷臻,殷臻无端紧张起来。 对方笑了,大大方方地把琵琶递给宗行雍。 宗行雍接过来,问殷臻:“玩玩?” 殷臻快速地抿了下唇:“孤不会。”他有限的时间全用来学帝王之术,六艺里捡着两样勉强学了,乐器只会了常见的。 “见你好奇。”宗行雍竖抱琵琶,随意拨弦,“本王试试。” 他出身钟鸣鼎食之家,精通所有乐器,弱冠之后用刀剑更多。殷臻从未见他拿过琴,闻言一怔。 “到本王身前来。” 宗行雍:“手给本王。” 他温和时似一只休憩中的头狼,利爪和尖牙都牢牢收进身体中。 殷臻犹豫了一会儿,伸手。 “放这儿。” 宗行雍把他手压在了琴弦上,低而清晰的乐声从指尖迸发。 声音如玉珠碎盘。 和琴音很不同的声音。 殷臻没忍住多勾了一下。 声音骤尖,他吓了一跳。 宗行雍笑了,夸他:“回京后本王有空教你,你这么聪明,一定一学就会。” 他语气并无不耐。 殷臻安静下来,低低“嗯”了一声。 一个时辰后,赌场被围。 宗行雍做事绝无可能低调,他确认张松和孟忠梁二人都进去后直接带兵围了赌场。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赌徒并拢了光-裸大腿他刚输掉最后一件裤子。 殷臻视线一一扫过,看见了队伍末端的孟忠梁。 并不如想象中惊慌。 “张松不在。”他抬眼看向赌场正门口那里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激烈地跟蚩蛇说什么。 “赌场少东家,闻息风。” 宗行雍嗤笑道:“这一个时辰,看来张松运气不好,输了一条命。” “从他手中拿人很麻烦?”殷臻问。 “说容易也容易。”宗行雍顺手把他衣襟往上提,免得风灌进去,“赌赢他。” 一走近,闻息风正据理力争:“你以为你是摄政王?如此跟本公子讲话。” 他将手中骰子往地上一扔:“本公子这地除了那煞神拔剑抵在本公子脖子上说要闭门,皇帝老子来都不管用。你又算哪根葱。” 殷臻和蚩蛇双双眼神古怪。 明显宗行雍看起来就像是领头人,他一出现闻息风上上下下打量他,不屑道:“你又是什么地方来的兵痞子,不知本公子堂姐就要做肃州城城主夫人?等本公子在她那儿告上一状,顷刻叫姐夫铁骑捉了你的人,通通关去下大牢。” 殷臻:“……” 多少有些胆大。 他用一种同情混杂怜悯的复杂神情注视闻息风,闻息风这才察觉到他,皱起眉:“喂。” 按道理说,他和殷臻素不相识。 闻息风抓住胸口金貔貅往里塞,瞪眼打量他半晌,冷不丁冒出一句:“你完了。” 殷臻稍稍一顿。 “我姐夫最讨厌你们这种长得文弱的中州人,他十多年前被一名瘸腿庸医治瞎了眼,至今那庸医的脸还贴在肃州城墙上,被一把鱼肠剑贯穿。你来此地,没有打听一下此中纠葛?” 瘸腿,庸医。 殷臻想到一个人,缓缓转头,看向宗行雍。 宗行雍负手道:“本王来找人。” “今日有人拿着朝廷官家印的一锭金子来赌钱,被扣下了。” “本王”二字一出,闻息风人差点跳起来。他惊疑不定地瞧着宗行雍:“本本本王?” 宗行雍和蔼:“可有不妥?” 他娘的,闻息风当机立断一步跨回门槛:“关门!快关门!” “小风,不可无礼。”赌场内有人斥道。 关了一半的赌场门缓缓打开,人群中孟忠梁趁人多混乱抬脚就欲走。 后背一凉。 殷臻道:“孟将军走什么?不留下看看孤为何要找此人?” 孟忠梁勉强笑道:“多年不见,殿下风姿一如当初。” 殷臻收回剑,对他话中深意充耳不闻:“孤让你待在这儿,你最好一寸别动。” 与此同时,他看向“瀛洲赌坊”牌匾下的人。 赌坊的真正主人,闻春。 他约莫三十出头,标准的习武之人身材,声如洪钟:“原本只是行个方便的小事,但瀛洲赌坊有自己的规矩,王爷口中之人欠了在下千金,得按规矩办事。” 宗行雍慢悠悠:“哦?什么规矩?” 闻春拱手道:“你们若是能赌赢我,这人才能带走。” “若是输了,”他微微笑着说,“都留下剁手。” “不知王爷和……那位一道前来的贵人” “谁愿和在下赌一局?”他缓缓道。 殷臻立在瞧热闹的人群中央,和他对上了视线。 “东南西北各个方位都有,约莫三十人。看身手二品以上刺客,人多尚可遮掩一二,一旦进入赌坊,殿下会暴露在攻击范围内。”从均在他耳边道,“目前尚不清楚是赌场内的杀手还是国相的人,殿下千万小心。” 殷臻揣着手,诚实道:“孤不会赌。” 闻息风瞳孔剧震,看向他老舅,结结巴巴:“孤孤孤什么玩意儿?” “十年前也有人对在下说过这样一句话,但他赢了。” 闻春做了个“请”的姿势,道:“老手总会马前失蹄,新手倒是能出其不意。” “既然闻老板这么说了。”宗行雍道,“本王就不参与了。” 殷臻幽幽:“你想被剁手?” “到时候一人少一只,多相配。” “……” “想赢?” 宗行雍低头,循循善诱: “亲本王一口,赢给你看。” 殷臻看了他一会儿,慢慢:“没赢你就找孤要奖励?” 【作者有话说】 稍晚还有,这章补昨天的 为什么总有欠了很多债的感觉呜呜呜呜 第29章 29 ◎“再说一句,一刀杀了你。”◎ “没赢你就来找孤要奖励?” 真有趣。 他把一个前提条件变成事后条件。 等赢了还不知道有没有。 宗行雍倒也不觉得被冒犯, 眉梢轻挑道:“太子最好信守诺言。” 闻春道:“二位请。” 赌场内很大,一层全敞开式,二层做了厢房隔开。闻春给他们上茶, 殷臻低头刹那,嗅到雨前龙井清新怡人的味道。 看样子这赌场赚了不少。 “怎么赌?”他手指压在桌面, 问。 闻春道:“来者是客, 闻春经营赌场生意大半辈子,不好说出去叫人笑 话, 太子选吧。我那侄儿与您一般年纪,正正好赌一局。” “世间赌法, 但凡有记载的, 殿下尽可一提。” 闻息风本来在他身边缩着,嘴中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猛然被点名吓了一跳。 他和殷臻不同, 自小在赌场中混迹长大, 五岁能靠耳力辨认骰蛊中色子大小, 八岁坐上赌桌横扫八方, 十三方圆十里内再无敌手, 从此声名远扬。 关外二十七城极乐坊与瀛洲赌坊,并称两大销金窟, 一旦踏入, 有去无回。 杯中热意熏然。 殷臻指尖拢着瓷杯, 视线很淡:“骰子。” 第44章 他确实不沾赌,对赌的了解仅限于比大小。但他见过宗行雍赌什么时候不记得, 但结果记得很清楚, 宗行雍赢得了三座城池和一座铁矿。 殷臻只有一项东西强于在座大部分人。 他善学。 上至帝王之术, 下至街边杂役, 好的坏的,什么都学。 “孤不擅此物,比大小即可。”他说话不快不慢,和摄政王肆意坐姿截然不同,站有站相坐有坐相,仪态标准苛刻。 “三局两胜。”他看向闻息风,唇边浮现笑意,“你要与孤赌吗?” 赌场光线昏暗,人驱散得差不多。赌徒没人愿意坐下来喝茶,这二位不一般。闻息风能见到空气中漂浮的细小灰尘,雕花深木上坐的人偏头看他,衣袖素白宽广。眼如清水明亮,眉细而长。唇淡红。 闻息风突然忘记他问了什么。 他头顶是赌场十几年不变的庸俗雕花,深红廊檐上刻着牡丹、梅花或是昙花?也可能是一段故事,红拂夜奔亦或吹箫引凤。 平时只觉艳俗,此刻却生出不同的风月意味来。 可能是一瞬,也可能过了很久,他终于成功吸引摄政王兴趣。 自上而下的视线犹如刮骨刀,随即而来的压迫感犹如大山,闻息风双腿一软。 “看什么?” 摄政王诚心发问:“眼珠子不想要了?” 闻息风喉咙一紧,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赌。” “你侄子这双眼睛。”宗行雍对一直作壁上观的闻春道。 “若他输了,本王一并带走。” 闻春:“若他输了,一双眼睛要也无用。” 殷臻皱眉。 “闻掌柜是爽快人。”宗行雍沉沉笑了,“倒是令本王想起一个故人。” “太子。” 沉闷珠串敲在扶手上,一道声音贴着殷臻耳边响起:“别用那种眼神看人。” 宗行雍抵着后槽牙:“本王会忍不住动手。” 美色一贯对降低警惕有强烈作用。 殷臻充耳不闻,端着茶杯,上半身远离他。 “孤要怎么赢?”他问。 宗行雍懒散往后靠:“想怎么玩怎么玩,玩开心,剩下的事交给本王。” 殷臻坐在赌桌上。 公平起见,他们拉了人群中随意一人摇骰子。 比耳力而已,闻息风一开始是这么想的。 但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 堂下挂了一串风铃,殷臻去推开了窗,新鲜空气飘进来,黄昏时分,隔壁有女儿出嫁,敲锣打鼓声一阵强过一阵。 闻息风在赌桌上九成的把握来自先天的听觉,不管从什么地方,来之前殷臻一定得知了这件事。 宗行雍莫名笑了。 太子啊太子。 从进来那一刻恐怕就在想如何赢。 真是不打没有准备的仗。 突如其来的变故显然打破了闻息风的节奏,他看向一旁和宗行雍同座的闻春,嘴唇嗫嚅了一下。 第一次,殷臻忽问:“少东家确定,不改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问我。 闻息风心想。 听觉受到干扰后他心中本就摇摆,全凭运气太过侥幸,谁都无法保证老天爷会站在谁那边。敲锣打鼓声越发靠近,一千蝉鸣蛙叫在脑海中。 “我听错了吗”,太不禁怀疑自己:刚刚似乎有一枚骰子和蛊壁产生了细微、不易察觉的摩擦,变故会不会就出现在我没有察觉的那一秒。 不对,他或许是为了干扰我的判断。 闻息风深吸一口气,坚持道:“大。” 殷臻:“小。” 骰子开。 闻息风睁大了眼。 二二一。 小。 第二次。 殷臻又随口:“确定?” 闻息风咬牙:“大。” 一二三。 大。 殷臻同样猜对了。 豆大汗珠从闻息风头顶落下,他能感觉到充满盐分的水糊住了自己眼睛,剧烈的疼痛和酸胀齐齐涌上来。 他咬紧了牙,齿关节嘎吱作响。 “大。” 殷臻依旧道:“你确定?” 他每一个字句压得轻飘,仿佛悬在空中。闻息风无法从他面上搜寻出关于骰子的任何信息,不管点数大小如何,他眉间神色毫无变动。 一国储君。 喜行不露于色。 闻息风瘫软在椅上:“我认输。” 他盖住眼睛:“殿下听觉很好。” “孤从来只做一件事。” 殷臻摇头否认:“你心不沉,注意力不集中。” 根本不用再找张松,被压制的孟忠梁眼看穷途末路,一跃而起挣脱舒束缚,撞开人群往外冲。 殷臻即刻抽身往外,他一把抽走身边最近人后背长弓和箭筒。宗行雍眼前一阵风卷过,手中茶盏漾起涟漪。 他极轻地眯眼,看向殷臻离开的背影。 蚩蛇:“少主。” “跟上去。” “吁” 五里路。 马停下,殷臻左手持弓,冷锐箭尖对准孟忠梁后背。 “孟忠梁。”他一字一句。 孟忠梁霎时如同被按下暂停键,颓然松了双肩。 他勒着缰绳回身,望着殷臻的眼忠闪过痴迷,语调急速:“久闻太子箭术,百步穿杨,下官……我今日是否必死无疑。” 殷臻拉弓,瞄准,道:“是。” “四年前太子令我与薛进随军出征,如今我在军中声望远高于薛进,为什么死的人是我。”他不甘道,“薛进区区左将,根本无法撼动宗行雍在军中地位。” 殷臻终于一停。 “孤是让你一步步往上爬,”他思索片刻,不解道,“没让你通敌叛国。” 孟忠梁咬牙道:“最后一个问题。” 殷臻隐隐不耐:“说。” “殿下既然愿意给滂水之战做人证,便是和摄政王早有合作,又为什么在他身边处处安插眼线。” “孤告诉你一个道理。” 殷臻叹息道:“孤不信任何人。” “只信看得见的东西。” 他说完松手,耳边骤然掠过一道疾风。 箭矢破空而去,刺破皮肉声传来。 不是他手中那一箭。 殷臻骤僵,梭然转头。 “殷臻。” 宗行雍立在他身后,长弓放下,分明是笑着的,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下次杀人灭口” “记得更快。” 电光石火间殷臻心中闪过无数个念头他都听到了什么,从什么地方开始,从“孤四年前安插人”开始,还是“孤什么都不信”那句,他会不会认为当年滂水之战是孤授意孟忠梁所做,如今孟忠梁已死,死无对证。 他放下弓箭,刚要开口说什么,眼神蓦然一变。 埋伏在赌场外的那批刺客。 宗行雍反应比他更快,跨上马背一扯缰绳一把捞住他腰:“走!” 殷臻身体骤然腾空,左手还拿着弓。 第45章 “三十七个人,”他眯眼,极其迅速地,“弓箭手十一,其余是剑。” “能甩掉多少?” 宗行雍:“二十。” 殷臻:“剩下交给孤。” 他侧身从马侧长筒中抽箭,极快点数。 箭筒中不多不少,正好十一。 没有失手的机会。 马背上难以保持平衡,他只能尽力一试。 殷臻眉眼冷峻。 他连射七箭,全部落在马腿上。 “一箭不空。”背后马蹄声减少,宗行雍倏忽笑了,含义颇丰,“本王当初以为你什么都不会。” 殷臻一句废话没有。 他有些喘,体力渐渐跟不上。 “能打赢几个?”他勉力去够最后一支。 “不止这些人。”宗行雍道,“甩掉一个是一个。” “射空了。”殷臻手指发抖,果断,“来杀你的,跟孤没关系。” 宗行雍:“……怎么不是杀你的?” 殷臻逻辑清晰,理由充分:“孤一个弱得不行深宫太子,劳烦不动这么多人。” “……” 他看过这一片的地形图:“前面沼泽,陷进去一个是一个。” 殷臻扔了弓箭挽袖子:“过了下来打架。” 舆图宗行雍比他更清楚,勒马转弯,马前蹄高扬,张扬大笑:“正有此意。” 一柱香后,死伤遍地。 摄政王以一敌百所言不虚。 殷臻提着从死人手中夺来的剑,剑尖垂地,往下滴血。 他真是累极,靠坐一棵枯树边喘气。 天色彻底暗下去。 横七竖八的尸体成半包围状在他身边散开,秃鹫被血腥味吸引而来,起初是一只,后来成群结队大片,栖息在一具具尸体上。 不详刺耳的鸟叫久久盘桓。 宗行雍拖着重剑行走在其间,惊飞只只秃鹫。 “干什么?”殷臻靠在树下问。 刚杀了人,宗行雍身上戾气未退,夜幕下身形犹如鬼魅:“有一人未死透,都会给本王招来数不清的麻烦。” “张隆的人?” “这世间想本王死的人多了去。”宗行雍轻慢。 他完全没有受伤,只衣袍上溅了数不清的血迹,暗沉而深地泅做一团。 巨大昏沉天色下,孑然一身。 殷臻倏忽顿住。 他撑着剑起身,往前走。 这里远离军营,同样远离任何一座城池。 “嘘” 殷臻脚步一停。 “第二波。” 宗行雍幽幽:“没完没了。” “半里路,有一座村庄。”宗行雍摘下腰间令牌扔给他,“找人。” 村民根本无法和训练有素的杀手抗衡,无马情况下在最短时间内返回至少一个时辰。 殷臻没接,松了剑揣起袖子,双手交握。 他指尖有点冷。 “冬日,附近有村落,也有野兽痕迹。”他看着宗行雍道,“赌一把。” “猎户陷阱。” 宗行雍幽绿色眼瞳盯着他,半晌,洋洋一笑。 情况不好不坏,那批剩下的刺客确实掉进去了。 他们掉进另一个。 周边是干裂坚固的土地,夜晚冷风猖狂,如虫蚁生生钻进骨头缝里,啃噬掉仅剩温度。荒郊野岭,洞坑估计是用来捕猎大型野兽,挖得极深,足有三人高。 手中刀片无法支撑足尖力道,殷臻抬头朝外望。 他小腿已经感受到无法抑制的寒冷,脚底板生出的刺痛压迫神经,膝盖惊跳。 照理说,这深坑宗行雍应该能出去。 殷臻表情慢慢变了。 除非他受伤。 滚下来时他听见一声闷哼,当时只以为是压在他身上,看来不是。 这种捕兽陷阱中一般会有木签、竹签或铁钉,最糟糕的是上面有毒。坑太深,最下一截淹没在无止境的黑暗中,根本无法看清。 殷臻少见有烦躁的时候。 强烈的、令人胃中翻涌的铁锈味散开。呆在这里等人,不出半个时辰会先招来一头野兽。 不能坐以待毙了。 黑暗中难以看见彼此眼睛,殷臻一步步往宗行雍的方向走,手中刀片焦虑得甩出残影。 “本王一直忘了问一件事。” 宗行雍声音平稳,如果不是愈发浓烈的血腥味,很难想象他受了伤:“太子四年前至摄王府,最初目的是” “想杀本王?” 殷臻:“孤不信你,这和孤想不想杀你没有关系。” 他停在了宗行雍身前,蹲下去。 太黑了,伸手不见五指,殷臻全凭感觉,伸手摸索。 他肩头一沉。 伤口感染造成的高热,身侧人吐出的呼吸浑浊而滚烫,殷臻微微侧过脸,湿热气息缠绕在颈侧。 宗行雍语气中带着奇怪的笑意,在黑暗中准确抚上他侧脸,神色莫测道: “想杀本王,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有血从脸侧往下滴,滴在他肩膀上。殷臻肩膀迅速被濡湿,血腥味久久不散。他心跳放得极缓,极缓。冰凉气息和北地寒风一同灌至他耳畔: “本王很久之前问过你,有没有情动过。” “太子说从未,本王就当真了。” “本王受了伤,总要一桩桩,一件件,千倍百倍讨回来。” “一旦本王出去,你终生都逃不掉。” 很久很久之后 “再说一句。” 殷臻喘息着道:“一刀杀了你。” 【作者有话说】 迟了一丢丢,榨干(躺下 第30章 30 ◎“孤、要、上、你。”◎ 这句话落地后, 宗行雍居然真的闭上了嘴。 他盯着殷臻,仿佛在思考什么。 殷臻没管他,开始在他身上摸索到底伤在什么地方。漆黑一片, 他隐约只能见到一点微弱的衣襟亮光,全靠感觉往下触碰。五指从下巴开始, 从脖子到胸口, 从起伏胸口到硬梆梆腹肌,再往下…… 手腕被一把抓住。 虽然看不见人, 殷臻还是垂眼,和黑暗对视。 “殷臻。” 宗行雍幽幽:“你往什么地方摸?” 殷臻简洁:“伤口。” “……”宗行雍费解, “你不能问本王伤在哪儿, 非要上手摸?” 殷臻手腕一挣脱,很快找到了伤口, 在小腿, 一共两处。宗行雍身上大量的血腥味应该来自别人, 他心中稍定, 冷静地判断失血程度和血液体量, 然后抬了下头:“有毒吗?” “不是毒。”宗行雍懒懒抬了下手, 向他展示自己无力的关节,“是迷药一类能让野兽失去争扎力气的东西。” 殷臻摸到一手粘稠湿热的血, 他眼睫毛一颤动, 从宗行雍衣衫下摆“撕拉”下一块布。 第46章 “不是怕血?”宗行雍问他。 殷臻:“看不见。” 血缓慢止住。 能做的都做了, 殷臻权衡了一下洞的高度和宗行雍腿上的伤,决定等。 时间一秒秒流逝。 “箭学了多久?”宗行雍问他。 一片寂静中, 彼此心跳清晰可闻。 殷臻有一点点冷:“不久。” 他时间有限, 必须花在刀刃上。骑术和箭术最精, 夜以继日高强度的训练折磨出来的结果。从他想要皇位那一刻开始, 他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为了同一个目标。 过了一会儿,他说:“孤去大金寺是第一次出宫。” 当时费了点功夫才打听到摄政王行踪,为了避人耳目易容。 “本意是和你谈谈。” “后面的事……”他顿了顿,道,“孤在摄政王府能第一时间得知所有官员动向和立场。” 宗行雍的书房对他全然敞开,不如说整个摄政王府没有他不能去的地方。 不是宗行雍毫不设防,是摄政王足够自信。 殷臻:“孤不是去杀你。” 他身上有坚硬和柔软交织的奇异气质,微微弯着身,双手环膝,绸缎刚抽下来给宗行雍绑伤口。长发如瀑,铺满整个后背。 “也没让孟忠梁杀你。” 该解释的都解释完了,殷臻不再开口。 宗行雍不知道信没信,问:“腿怎么回事?” 在摄政王府那两年能跑能跳,逼急了还给他翻个墙,从院墙一颗高大柿子树上纵身往下跳。 “南下江州治水。”殷臻轻描淡写,“雨季潮湿。” 一点微薄月色映在洞壁上,映下菱形光斑。 宗行雍少见这么沉默,殷臻甚至有几秒怀疑猎户给他下的是哑巴药。不由得回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宗行雍低笑了声。 “真不杀本王?” 问了一遍问二遍,烦不烦。 殷臻:“现在不。” 现在不,以后不一定。 “那走吧。”宗行雍从地上站起来,松了松腕骨,发出“咔嚓”一声响:“出去。”他右腿确实受了伤,不过不至于站不起来。 殷臻呆了一瞬。 “骗你的,没毒。”宗行雍毫不费力将靴中匕首往洞中央一掷,匕首不断震动,狠狠钉进内壁。 “怎么总上当。” 殷臻冷冷:“你有病。” 宗行雍托着他腰往上举,好脾气:“有病有病,本王是有病,一切错都在本王……脚上别踩空,用点力。” 殷臻上去后蹲在洞边,他没注意,撒下去一把土。宗行雍衣领里勾进去少许,突然想到什么,面色复杂地仰头:“本王来凉州城主府第一日,头上屋顶年久失修,掉下来一截灰。不会是……” 殷臻清咳一声,看天看地就是不往下看。 宗行雍:“……本王知道了。” “当时本王说了句什么话。”他似笑非笑道,“不就是说本王在中州早有妻室,太子不满意?” 他俩一人在坑底一人在洞沿,明晃晃月光漏下去。殷臻抿紧了冰凉的唇,他显然又不高兴了,干巴巴:“没有。” 宗行雍插着那截匕首往上爬,还有精力开玩笑:“真话,本王跟太子只差一杯交杯酒。” 殷臻瞪着他:“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话是这么说,宗行雍爬上来时还是伸手拉了一把。 指骨细长,瘦如莹莹竹节。脉搏在指下跳动,微弱但有力。 宗行雍没忍住笑了下。 没中毒是好事,所以被骗也没什么。跟他在一起久了,很容易猜出他大部分的心理活动,这人生气来得快去得也快,通常因为一些很离谱的原因至少在摄政王看来很离谱,譬如不洗手脱他外衣,生气的原因居然不是他动手动脚,是他没在跟前洗手。 背上牡丹勉强算是好看,气了几日压根忘了有这一回事。摄政王口头保证以后伺候他沐浴更衣,绝不让第三个人知道,这事儿揭过去了。要吃柿子要吃螃蟹,又懒得弄脏手,于是接受投喂,只要宗行雍凑过来亲他时不吃掉他嘴里太多食物,他就不炸毛。秋天时掉头发,蹲在门边一根根数,数到一百根被兴致上来的摄政王往榻上拐,晕了也不生气,第二日睁着红肿的眼睛告诉宗行雍,每日晨跑。 根本起不来,特指把人缠住的摄政王。 很有趣,也很好玩。 不止在摄政王府时喜欢,如今的殷臻他仍然喜欢,且更甚。从前宗行雍觉得有趣,当府中多出只娇生惯养的猫,爱宠说到底是宠,他不需关心宠物的喜好心思;这种固定思维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没有改变。但现在,摄政王忽然隐约认识到,不能。 宗行雍从来没有在乎他人感受的习惯,此时月色太好,神差鬼使,他开口:“在本王府中那一年,开心吗?” 殷臻一顿,无声地望向宗行雍。 宗行雍没有逼问的意思,又道:“开心吗?” 他没能听到回答,马蹄声自东面响起,一群衣袖上绣青鸟纹饰的死侍策马疾驰而来,悉数翻身下马,顷刻在二人面前跪了一地。 蚩蛇额头上冷汗冒尖:“少主” 从均随后而至,急切地看向殷臻:“殿下!” 殷臻唇原本要张开,倏忽紧闭。 “嘘,噤声。”宗行雍一抬手,侧头,“太子?” 殷臻:“答案不重要。” “不重要?” 火把林立。 “死一个太子罢了,对本王来说不是困难的事。” “死了太子,留下殷照离。” 跳跃的深橘黄光影中,殷臻彻底看清了宗行雍的脸。他一手压在脖颈后,遗憾地淡笑:“太子应该庆幸,本王改了主意。” 殷臻后脊背悚然一凉:“你打算做什么?” 宗行雍温和道:“说错一个字,太子丧讯在三日后午时抵达京城。等本王大胜回朝那日,迎你进府。” 可惜。 他从“孤从来没有过太子妃”还有“孤不想杀你”两句话中获得了全新的、从来没有的感受,这种感受对他的吸引力远超过把人困住的欲望,快感超过杀人。他并不能具体明白那是什么,却有探究的兴趣。 他决定等一等。 至少搞清楚那是什么。 殷臻笑了一笑,调子压得慢极:“宗行雍。” “真有那么一日,你会死在孤之前,孤保证。” 头顶乌云遮蔽的弯月露出尖尖一角,恰似当年月光。 而他们都不是当时人。 “殿下,可有受伤?” “没有。”殷臻揉了揉眉心,“张松如何了?” 从均:“押进军营牢狱等待问审,拖出来时没了手。” “军中遣返后将无处可去。” 殷臻并不意外,他走在回军帐的路上:“赌坊主人闻春,查到什么?” “此人神秘,十几年前落脚青州,开了赌坊。属下探查消息时听到一件事,闻息风有时叫他舅舅,有时又叫他伯父,还有人说他们曾听闻息风叫他姐夫。” “能知道先后顺序吗?”殷臻沉吟片刻。 从均摇头:“不知。” “闻息风看上去不小,他要嫁入肃州城主府的堂姐,可有此人。” “确有此人,双十年华,据闻两家已在议亲,婚期定在下月初八。” 殷臻慢慢摩梭自己右手凸出的腕骨。 肃州城城主江清惕,今年三十有七。他厌恶中州人,因为十几年前被中州来的庸医治瞎了眼,闻息风说他舅舅讨厌文弱病秧子,问他为什么没有跛脚…… 医术、跛脚、文弱。 周围有一个人完美符合所有条件,而他近日在凉州城出没。 殷臻:“江清惕如今还未成亲?” “未曾。”从均给他肯定答复。 殷臻想不到:“十几年不成婚的人一日忽然要成婚,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从均老老实实:“属下不知。” “公孙大人若是在,应该会知道。”他道。 公孙良一路押着图鲁回京,他在对方手中吃了不少苦头,从把对方推上囚车开始摩拳擦掌。 殷臻:“隔日去城墙上撕一张庸医的通缉告示。” 他脚步一转往宗行雍帐中走,正好瞧见从门口出来的阙水。 阙水停下,笑着冲他道:“殿下这几日见着气色好些了,想必是药有些用。” 殷臻视线在他跛腿上停留。 “孤有一件事想请教。” 阙水将医箱往上提:“殿下去我帐中喝一杯?胡地烈酒,馋这一口许久了。”他回头瞧了一眼,露出狡黠的笑,“别告诉摄政王。” 第47章 殷臻双手交握,认真道:“孤甚少沾酒。” “一点点,不碍事。”阙水道,“驱驱寒。” 阙水帐中有草木清香,混着单薄药材气息。他腰间拴了个钱袋,上边绣了常见的鱼鸟纹样,里面鼓鼓囊囊,放着的东西不像钱币,像棉花。 真是烈酒,酒气熏人。 殷臻面前放了白玉杯,里面盛着浅浅一层琥珀色酒液。阙水不知在里面放了片什么草叶,小船儿一般从这头滑到另一头。 “见怪,没来得及收拾。”阙水稍微整理了案几,露出一块空地,“殿下请坐。” 杯中酒加了一片小小叶子,怎么这么好看,殷臻低头瞧了一会儿,心想。 “殿下有什么想问的便问吧,一会儿我怕有人来帐中找人。” 殷臻自动忽略后半截话:“你来过此地?” “来过,”阙水将袖子卷起,伸手去给眼前草药做分类,有一搭没一搭回他的话,“好多年前,随当初的主人一起来关外,待了段时间。” “来做什么?”殷臻问。 他一点儿不客气,有问题真问。 倒也不让人觉得讨厌,比坐这里半天打太极好得多。 阙水笑了:“来给一个父母双亡哭瞎了眼的少年治眼睛,那时我医术不精,把人治瞎了。” 酒的味道在鼻尖散开,殷臻觉得喉咙干,微微舔了舔下唇。 “肃州城城主江清惕?” 阙水将草药放进捣药罐中,细细地转:“如今我的通缉告示恐怕还贴在城墙上。” 殷臻伸出指尖碰了碰杯壁,一心二用:“可他没有瞎。” “是没有瞎,殿下。一年后我又回来,把他的眼睛治好了。”阙水耐心回答每一个问题,“没等他睁眼就走了,他还以为害他的和治他的是两个人呢。” “下一个问题孤不知道能不能问。” 阙水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我也有一个问题,不知该不该问。” 殷臻道:“孤问你,你自然也能问孤。” 一点君臣的架子都没有,阙水见过的上一个王公贵族让他在雪地跪了半个时辰。 那人最后死了。 “殿下先问吧。”他对殷臻道。 毕竟是别人身体上的残缺,殷臻指甲盖压在瓷杯上,为了缓解紧张喝了一口,辛辣感自舌尖喉头炸开,他差点被呛到,以袖掩唇咳嗽:“咳咳……咳咳。” “孤想问……你,”他缓了会儿,道,“脚是怎么跛的。” 阙水三言两语交代:“我以前的主人是一个毒师,他效忠权贵之家,当年我们任务失败,他死了,我受到波及,逃跑时腿上留了伤。” “被少主救了。” 殷臻坐直了身体,刚刚那口穿肠入喉的感受很好,他没忍住瞧了眼酒杯。 又瞧了一眼。 缩在袖中的手冒出指尖。 “轮到你了。”他正襟危坐道,“你有什么想问孤。” “不是什么大事。”阙水道,“想问殿下知不知道少主帐中那个半人高的木箱子中装了什么。殿下要是看了能告诉我,那就更好了。” 殷臻想了想:“孤看了再决定能不能告诉你。” 阙水不置可否,他看了殷臻面前见底的酒杯:“殿下今日应该能睡一个好觉。” 殷臻尚不能明白他话中深意。不过此时帐帘被一把掀开,一道寒风涌进来,吹的他打了个哆嗦,宗行雍那张黑如锅底的连出现在面前。 好怪,他是怎么一下在外面一下在里面的,殷臻头脑不清醒地想。 他揣着袖子端坐,睁大眼。 宗行雍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他的不对,倒是先闻见空气中极淡的酒香。他拿起酒杯嗅了嗅,脸上表情变得奇怪:“你给他喝了酒?” 阙水:“不多,刚好够睡一觉。” 宗行雍:“明日本王找你,江清惕大婚,给几家氏族递了请帖。” 阙水分错了草药,仔仔细细挑拣回来:“知道。” “你不去?”宗行雍道,“请帖递到本王手中,让转交阙氏阙水。” 阙水:“再看吧。” 殷臻上一次喝酒在摄政王记忆中没那么清楚,喝太多,既然没喝太多事情应该不大。摄政王心存侥幸这人喝醉了应该不会因为洞中话找自己麻烦,心安理得又带忐忑地把人带走了。 殷臻这时候还显得很正常,跟在他身后往外走,只不过出帐时绊了一跤,趔趄了一下。 眼疾手快扶住了。 从这里到宗行雍营帐,一路上殷臻没说一句话,安静得反常。他脚步较平时迟缓了些,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 宗行雍还有堆破事要处理,他一箭给孟忠梁留了活路,对方的口供和张松手中物证要一同拿出来。 殷臻又占了案几一个角,静静地观察。 不知道长什么样的下属问:“王爷,我们是不是照原本计划先潜入肃州城内探查一番?” 什么计划,孤不知道。 殷臻眉心皱起来。 汇报的下属一张削瘦的唇开合,殷臻勉强捕捉到关键词:城主大婚,城门敞开,戒备较松,装作来往商旅,或许可以一试。 宗行雍:“先这么做。” 嘴上这么说一直在观察殷臻动静,没听见一句有意见的话,眉梢挑起来。 他府中倒也有琼浆玉液,殷臻下过酒窖,喝多了闷头就睡,一点不惹事。相比之下这次太少,没到能把人醉晕的程度。 宗行雍试探地喊了声:“太子。” 殷臻迟半拍地扭头。 跟他四目相对。 “你不去?”摄政王问。 殷臻没说话,抬抬下巴:“箱子里装了什么?” 口齿清楚,看来没醉。 宗行雍漫不经心:“自己去看。” 殷臻扶着桌案站起来,走一条笔直的直线来到箱子面前,那箱子半人高,底部褪了漆,大约是常年跟着辗转的缘故。 箱盖重,殷臻反应一会儿,站在那里不动了。 接着转头,看宗行雍。 “打不开就别看。”宗行雍懒懒,“本王腿伤了,走不过去。” 殷臻目光落到他腿上,往回走。 他坐到跟刚才一寸不差的位置,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不动了。 脑子里神游天外,想肃州的事。 然后:“你打算怎么进去?” 宗行雍:“有个交好的胡地人,七日后要带着货物进城一趟,乔装。” “怎么,太子想去?”他准备就寝,开玩笑,“他有个夫人,要跟他一道。太子要女装,也不是不行。” 殷臻一直静静坐着,此刻仿佛突然回了神,凑到他领口嗅了嗅。 靠得极近了。 宗行雍面前是一排睫毛,蝶翅一般扇动。 他视线顺着殷臻微敞领口至一线玉色锁骨,顿了顿。 用怕惊扰的声音问:“找什么?” “土。” 他埋头专心致志找了会儿,把宗行雍衣襟翻得乱七八糟,还提起来抖了抖,没见着一点灰尘,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不见了。” 宗行雍任由他在身上翻找,终于没忍住:“……本王换了。” 以殷臻现在的大脑的清醒程度还需要消化这几个字,他脑袋晕人也晕,一个宗行雍在眼前模糊成无数个。 “一二三。”他正儿八经数数,冲宗行雍灿然一笑,“八个。” 他褪去了易容,刚洗过脸,如清水出芙蓉,眉眼弯着,不停笑。 宗行雍把他脑袋按住,哑然道:“阙水到底给你喝了什么?” 不对,上次他在酒窖喝了太多,说是醉了不如说是晕了。 这是真喝醉。 殷臻一听这话像是触发什么关键词,猛然捂住嘴,小声:“不要告诉宗行雍。” “……” 摄政王磨了磨牙:“为什么?” 殷臻左顾右盼上看下看,谨慎地:“他……烦。” 真就除了“烦”“滚”没别的话骂人。 怎么看怎么招人疼。 第二日醒来恐怕要羞愤得一剑杀了他。 不管,那也是明日。 宗行雍捧起他脸狠狠亲了一口,“啵”一大声。 殷臻立刻露出僵住的表情,狠狠擦了下脸。他藏在发间的耳朵红透了,可能是热,默默伸手,遮住了耳骨。 他皱眉:“你把口水蹭到孤脸上了。” 第48章 “擦干净。”他命令。 宗行雍弄来一张湿帕子给他擦脸,索性擦了整张脸。摄政王第一次伺候人,不熟练。殷臻被闷得难受,把帕子没收,盖在头顶。 “本王出去找人给你熬醒酒汤,待这儿别动。”说完宗行雍要走,又不放心地回头,“数十个数本王就回来。” “不。” 殷臻忽而惊醒,一双漆黑瞳仁直勾勾盯着他,眼尾因酒气而熏红,拖出长长一条艳色。 他一把抓住了宗行雍衣角。 灯火晃动下美人面如芙蓉,眼中流出的魅意令人心惊。他什么都不做,光是待在榻上,摄政王就有什么都捧到他面前的冲动。 宗行雍喉结上下一滚, 阻力大,他走不了,故意逗他:“怎么?太子舍不得本王?” 这人实在讨厌,什么都不会告诉他,为什么孤不能做? 殷臻拽住他衣角的手用力。 他抿唇,气沉丹田,积蓄反抗力量。 宗行雍跟他对视,听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表达诉求:“孤要……” 真稀奇,五年来他从未对本王提过要求。 这时候摄政王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于是他哄着人道:‘要什么?说出来,本王都满足” 戛然而止。 殷臻铿锵:“上你。”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连载日更不适应,听取大家意见决定隔日更六千,只多不少。固定时间十二点,只提前不推迟。下一章在后天中午十二点,鞠躬 第31章 31 ◎嘘◎ “孤要上你”。 这四个字一出, 帐内落针可闻。 宗行雍耐人寻味:“想上本王?” 殷臻无所察觉,坐姿端正,眸光皎洁。 他喝醉后变得大胆, 警惕性直线降低。直勾勾而冒犯地盯着宗行雍一双墨绿瞳仁,眼含春水流波, 情意含蓄。 油灯一晃。 宗行雍倏忽转身, 往帐外走。 蚩蛇抱刀守在帐外,迅速站直, 听见他交代:“明日所有事交给于疆,午时前本王帐中不得有人靠近。” “从均给本王拦住了。” 蚩蛇一愣, 很快道:“是。” “两桶热水, 一桶立刻抬进来,能多快多快。”宗行雍把珠串摘了往他怀中扔, 言简意赅, “叫素溪, 本王找她。” 他说完没有停顿, 折返帐中。 帐内碳火温暖, 帐外寒风凛冽。 宗行雍目光牢牢锁住殷臻, 走至近前松了松手腕,重复问:“在上面?” 殷臻没来得及回答他, 顿住, 向下看。 宗行雍在他面前屈膝半蹲, 左手扶住他小腿,右手托住他锦靴, 略微一用力脱下来。 接着是雪白的绸袜。 指腹热度透过薄薄一层丝绸传至脚跟, 殷臻忍不住回缩:“你唔……” 宗行雍护住他后颈凶狠地吻。 口中空气被野蛮掠夺, 不留一丝缓冲。身后是软榻, 殷臻被迫吞咽,提不起一丝力气。他变得茫然,手指蜷起又松开。 “本王四年没碰你了。” 宗行雍慢条斯理将袖子卷起,视线一寸寸扫视他全身,宛如恶龙巡视自己的领地。 “在此前,太子要清醒清醒。” 帐外素溪声音平稳:“少主。” 宗行雍大步往外,扫过素溪手中东西。他显然没什么耐心。素溪领着一众侍女深深弯腰,欲言又止。 宗行雍:“本王知道你要说什么。” 他拿了东西往回,帐帘唰然落下,遮挡住一切情形。 他很快返回榻前,单手把殷臻抱起来,殷臻身体悬空,抓住他肩膀,那里的血管在掌下跳动。 殷臻微愣,侧头去瞧他,见到他脖颈青筋忍耐暴起。 “哗啦” 浴桶中溅起大片水花。 殷臻浸入水中的刹那酒醒一半,条件反射后退,“砰”一声撞在坚硬桶壁上。 他现在还处于将醒未醒的过渡期,迟缓地眨眼,眼睫毛上一滴晶莹水珠承不住,“唰”往下落。 宗行雍俯身亲掉了那颗水珠,在他下巴上捏了一把,低笑道:“怕什么,你自己招本王的。” 他原本没想这么快,这人身体太糟糕,他真怕那截腰肢折在自己手中。 四年多了。 摄政王幽幽想。 撑在身侧的手臂肌肉块块垒起,劲瘦而不夸张殷臻知道其中蕴含的恐怖爆发力,绝不是花架子,是常年刀枪血雨中练出的压倒性力量,一拳能擂倒猛虎,掰断鹰犬爪牙。他在宗行雍面前之所以站上风,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对方不想伤他。 宗行雍不想他受到一丝一毫伤害。 榻上除外。 殷臻对这件事不排斥,也不理解。他不理解宗行雍一天天哪儿来那么多精力折腾他,不理解试新衣时宗行雍渐深的眸色,不理解自己随便一眼的巨大诱惑力。 只要这事不太频繁和长久,让日夜昏沉颠倒,太子是可以接受的。 这并不妨碍他察觉到危险。 宗行雍骤然弯身,鼻尖和他相抵,呼吸沉沉:“本王不做酒后乱性的事。”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从浴桶中舀出一大勺温水,水线立刻降下一截。湿衣贴在殷臻腰部,几近裸-身,一览无余。 绰约牡丹在水中摇曳,深红绽开,开到糜-烂。 凉风吹进殷臻脖颈,他霎那要后退,想起什么僵住,缓缓抬头,和宗行雍对视。 “别躲。”宗行雍居高临下,语气轻飘飘,“太子知道本王习惯,今夜本王说了算,明日起来要跪就跪,要抽就抽,要本王往西绝不往东。” 水从肩膀往下淋,水流蔓延至领口,四面八方无阻拦往下。 殷臻微微打了个哆嗦。 酒意和温热水流遍至全身,令他浑身绵软。 宗行雍手指压在他脖颈,顺着左肩,钝刀磨肉一般缓慢下移,重重压在一线瑰艳牡丹花瓣上,颜料因湿水而深重色气。 他另一只手开始松殷臻领口,在锁骨上来回摩挲,很快,上端现出红痕。 “真漂亮。”他喟叹。 殷臻头皮发麻,脚底颤栗。 这种时候逞能反抗没有任何意义,反而会招致千百次尝试过的苦果。 算账可以第二天,服软一定要快。 殷臻扬起头,犹豫了一会儿,在悬殊的力量差距以及人趋利避害的本能下,果断且迅速地伸出手臂,环住宗行雍脖颈,飞快踮起脚,拥湿漉漉的唇碰了碰对方的脸:“……轻。” “看太子表现。” 宗行雍看他良久,一把将他从水中捞了出来。他这时又显出非同一般的宽容来,正人君子地询问意见:“在上面,嗯?” 水珠顺着殷臻脸侧往下滑,从脖颈掉落。 很快被舔舐。 帐中燃了银霜碳,“咔擦”一声断裂。 ……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迟早把猫爪子修了。”宗行雍不用回头都知道后肩抓挠如何长,不躲不避去亲他耳垂,“明日起来本王亲自修。” 一樽浅口的玉杯,总有人不断往里倒液体。等待盈满的过程又太熬人,体验过头胀和无止尽。 有手近乎无力地攥住床帐,想找到另外支撑点。 被强硬地抓回,一寸寸拖回去。 帐中猛兽凑上来爱怜地吻他濡湿的眼睫毛,动作却毫不含糊。 还未抽身就陷进下一个漩涡。 夜晚还非常长。 时间会人为延长到无法承受的地步。 …… 太子从昏睡中醒来,心中有一万句娘要骂。 他瞳孔在日照下变浅,外衣整齐地遮住整个脖颈,斑驳吻痕深深暗暗,无法见人。 想坐想躺想杀畜生。 第49章 殷臻一把拔出榻边长剑,这剑开了刃,哗啦啦雪白光线涌入。他靠在角落,身上香膏的味道四溢,存在感强到不容忽视。 太子神色冷峻地嗅了嗅,馥郁香气顷刻将他拖回望不见尽头的夜晚。 他动了动身体,骤僵。 “宗……”殷臻咬牙切齿发出一个字,沙哑得不像话。 他捏了捏眉心,抬手间宽袖下滑,细白手腕自上全是殷红痕迹,一路向上叠加。 太子麻木地坐了一会儿,大脑终于开机。 他开始反思这件事怎么发生,并试图杜绝后患:其一,此后他绝不沾酒;其二,绝不在摄政王面前开口要在上面,他觉得累,不如躺着,抱起来走都比在上面强;其三,他要想个办法,让宗行雍喊停就能停。 前两者容易做到,后者…… 殷臻眉头紧皱。 他这酸痛那胀痛的,躺着思考不费劲。往后仰躺,盯着头顶床帐上牡丹的纹绣,一根手指头都懒得动弹。 腰线直抽。 殷臻伸手,指尖压在发烫眼皮上,自闭。 摄政王压根没想到他会醒这么早,临近午时浑身舒畅去演武场转了一圈,指点了两个小兵。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他今日心情好,和颜悦色得不像平时那个千里杀神,一个个更害怕了。战战兢兢上前认错,宗行雍大手一挥全赏了,拍着人肩膀让好好练。 被拍的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将,差点腿软跪下去。 一众兵:“……” 宗行雍不跟他计较,带着身后浩浩荡荡一群冷面死侍绕过大半营地,特地去感谢了什么都不知道的庸医,庸医正琢磨这毒和这草怎么用,闻言莞尔。 他目光似乎穿透宗行雍在看什么人,最后道:“我与你们一同进城。” 帐帘掀开。 日光照在身上,暖意烘烤。 “啪!” “别碰。”殷臻拍掉宗行雍的手。 宗行雍往榻上单膝一跪,瞧见象牙色皮肤上一抹暧昧的红。他故意,脖颈也留了痕迹,此刻人醒了,满面不悦。 摄政王压根没把他手中长剑放在眼中,他上汝南宗氏斗兽场,学的第一件事是赤手空拳擒虎。力求木剑如利器,嫩叶如刀片。 “饿了?叫人摆膳?什么样的糕点都有,做成花瓣和兔子形状,瞧一眼?” 殷臻一言不发,长剑架在他脖子上,冰凉杀意透过剑刃侵袭脸颊。 “出去。”他没有一句废话。 “不是如意了?”宗行雍叹气,任由剑刃在脸颊边,“宫中选妃宗氏女落选,本王帐中造风月没功夫管,太子一连插了三个人进去。” 殷臻:“……” “宗氏女是自愿落选,与孤无关。” 宗行雍倒是提醒了他什么,他松了剑,道:“王爷昨夜不是说要跪就跪,要抽就抽?” 嗓子不舒服,殷臻调子慢慢,不明情绪道: “那跪吧。” 摄政王又不是没跪过,跪天不行跪地不行,跪媳妇怎么了。他从善如流跪在榻上,给殷臻揉腰的手不安分起来,从后腰滑至臀尖,又至小腿。 殷臻刹那不动了,人木然:“……松开。” 宗行雍倒也没那么禽兽,他稍微在小腿筋脉上停留,心有余悸:“昨夜抽筋了。”他好言道,“喝汤,就一碗,喝完撤走。” 浓白骨头汤端上来,配了清粥小菜。 香膏气息无处不在,殷臻鼻子发痒,行走坐卧被覆盖。袖间拢着盈盈花香,滑腻触感挥之不去。他扫到一边见底空罐脸更僵,捏紧勺子恨不得把人捶进汤中。 宗行雍给他递银箸,手指一个没忍住顺着手腕摸进了袖内。 殷臻:“……” “孤昨晚喝醉了。” 宗行雍懒洋洋捏他手腕,有一下没一下:”本王知道。” 骨汤暖流涌进胃中,殷臻用一方帕子擦嘴,绝情且笃定:“是意外。” “嗯,是意外。” 好说话得过分,事出反常必有妖。殷臻警惕地看他。 “本王不介意再意外。” 殷臻被汤水呛到,大片灼灼日光照得他眼花,光顾着震撼:“午时!” 宗行雍眼疾手快捻了一块梅花糕往他嘴中送,殷臻正巧没闭上嘴,被塞了个正着。他费劲往下咽,想咽得更快。 唇边一热。 殷臻诡异地停住。 宗行雍一点不耽误地吻走糕点沫,畅快大笑:“所以有‘白日宣淫’。” “……” “别提裤子不认人。”摄政王勾着他发丝懒散道,“本王一般不对你生气。” 殷臻思考问题时微侧着头,他在想解决办法,事情发生后再纠结对错和原因没有意义。他想啊想,想啊想,手中银勺泄气地撞到碗壁。 “孤不知道。” 他淡淡:“你想怎么办?” 宗行雍平和地将他肩上长发拢起,隐约笑了下:“在本王想出办法前,没有下次。” “下次没这么轻易放过你。”他道。 殷臻眼睫一颤。 摄政王语带揶揄:“能走吗,还是本王抱?” 殷臻固执下地。 一只脚刚点地,不可言说的酸软猝然侵袭全身。他没撑住往下跪,被一把带上榻。人没反应过来,缓缓移向自己发抖的腿。 不是孤的腿吗?他茫然地想。 很快他发现是。 从脚踝至大腿内侧,抖得无法踏出一步。 殷臻:“……”他再也不自省了,用杀人的眼神看罪魁祸首。 宗行雍:“……” 摄政王摸了摸鼻子:“睡一觉,睡一觉。” 直到午睡起身,殷臻浑身仍然使不上劲。他勉强同意摄政王伺候,伸手等着人给他一层层穿衣。余光瞥见身上痕迹又恼怒,一声不吭抿紧唇。 宗行雍耐心给人绑好衣带,把玉饰环佩一一往上挂。 “哦。”宗行雍想起什么,“中州来的蠢” “刘什么斗。”摄政王道,“在本王军帐前兜兜转转好几日,怕是要见太子。” 刘什么斗。 殷臻:“孤见他。” 宗行雍:“一个蠢货有什么好见的,白白浪费时间。” “别一整天跟在孤身边。”殷臻无情把他胸膛推开,“孤要一个人呆着。” 摄政王给他理了理领口,哼笑一声。 他倒是没再说什么,给殷臻留了块清净地。 殷臻坐在高位上,微支颔,手边放了清茶。 他听刘升斗大放厥词。 黑山白水立在他身后,表情微微扭曲。 刘升斗一早上在这里喝了半天茶,终于憋不住炫耀:“五殿下的正妃人选这就定了,是定远将军齐北和的嫡次女,定远将军谁不知道,那可是赫赫威名的老将。端阳齐氏更是位列八大氏族,门第显赫,光是嫁妆单子流水般拉不到头……五殿下出身高贵,母族同样势大……” 中心意思:五殿下殷程有国相支持,更有强大姻亲,把你从储君之位上拉下来指日可待。你四年前上位不过是走狗屎运。争什么皇位,不如洗洗睡。 殷臻要笑不笑听着,指尖在茶杯上轻点。 愚蠢的敌人就是朋友。 他半靠休息,正好借刘升斗之言听听他五哥动向,一直坐到日头西斜,不见愠色。 刘升斗意犹未尽。 黑山白水:“……” 殷臻和宗行雍关系所有死侍心知肚明。 他二人默默在心中想: 汝南宗氏位列氏族之首,岂是虚有其表的八大氏族可比;宗行雍手掌兵权和一半虎符,在边关朝中根基深厚,拥兵自大,虽远赴边城摄政之名不在,一回城必然腥风血雨;嫁妆…… 黑山白水对视一眼,噎住。 姑且算是嫁妆。 汝南宗氏富有天下矿山,掌经济命脉。家主宗绅曾放下豪言但凡有人把独子拿下,愿拱手让出一半家私。 “嗒!” 茶杯盖清脆地磕在杯沿。 殷臻终于不耐,眉眼郁郁:“说完了?” 刘升斗没说完,但都是宫中的人精,心知再留下去没准殷臻给他治个“以下犯上”的罪。 他一个人待在这鬼地方,说是协同太子抗敌实际屁大权力没有,每天吃饱了撑了摸着肚子到处逛,太无聊。 军营里的兵有什么好看的,一个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刘侍郎心想,他得找个正常人说话,免得自己变蠢。 他这脑子可是家里老人在佛前上供几年求来的,千万要保护好了其中聪明才智。 第50章 刘升斗目的达成,圆润地滚了。 耳边呱噪消失。 殷臻揉了揉眉心。 他从刘升斗的话中得出两个关键信息:一,国相给五殿下选了正妃,对方家世不低;二,国相和殷程的联合比他想象中强,但没那么强。 张隆自己有个独女,他没将女儿下嫁说明对殷程器重有限。 另外,还有一件事。 三年守丧期临近。 殷臻感到头痛。 摄政王进来时他眼皮剧烈一跳。 “太子又做了什么亏心事?”宗行雍脚步一转往桌案走。 殷臻轻咳:“没有。” “最好没有。” 窗“啪嗒”“啪嗒”响。 他俩视线同步外移。 一只信鸽拍拍翅膀落在窗外,绿豆大的眼珠滴溜溜转。左脚绑着不起眼的信筒,外围绕着几圈细细的红绳。 殷臻略一抬手,将它抓进手心,取下信。 他见到那根红绳时神色有微妙的变化,顿了顿,看向宗行雍,又看向手里未展开的字条,垂下眼。 挣扎几秒,屈指敲了敲摄政王案牍堆积的桌案。 黄昏洒下大片金光,宗行雍搁笔,挑起眉。 殷臻默不作声将手心摊开,薄薄一张纸条出现在掌中。 宗行雍扫过一眼,微顿。 上面是一笔一划稚嫩笔迹,显然落笔之人腕力不足,笔尖抖落墨汁。 只三个字:想、等、回。 殷臻:“绿”咽回去。 闭紧嘴,不说了。 宗行雍心肠有一刻的发软,将字条从他手心拿起。 痒。 殷臻掌心一蜷。 “像太子吗?”宗行雍问。 殷臻想了想,客观道:“像。” 除了眼睛,其余都像。 东宫没有人怀疑这个孩子的出身,都说小殿下像他,不像外人。 只有殷臻常常能在他身上找到另一个人的影子。 一开始他把人丢在隔壁宫殿,很奇怪,绿眼睛从不哭闹,安静得不像寻常小孩。等长大一点在奶娘怀中吮吸着手指朝他阳光灿烂笑,瞳膜边缘花纹漂亮得不可思议。 玉雕一般的小仙童。 后来宫女告诉他小殿下会走路了,隔了好几日他突然想起,去见了一面。 偌大宫殿中对方正蹒跚学步,见到他眼睛“唰”亮起,张开藕节似的手臂迫不及待往他腿边冲,跌跌撞撞又急切。 殷臻僵硬着身体,没躲开。 他小腿被一把抱住,沉甸甸挂了个什么东西。 殷臻一动不动低头,跟小人儿对视。 对方葡萄般大眼睛里蓄满水光,口齿不清:“抱……抱。” 大太监黄茂急得直跺脚:“殿下,你快抱抱他,抱抱他。” 糟糕,要哭。 殷臻只想把腿抽出来。 他刚一用力就被发现,不知怎么,绿眼睛对人情绪的敏锐远远高于同龄人。他似乎知道眼前人不喜欢他哭,瘪嘴使劲儿把眼泪逼回去,仰起小脸,挂着珍珠泪眼朦胧笑。 殷臻终于不忍心,伸了手。 绿眼睛歪头,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用不及他四分之一巴掌大的手努力去够他手指。 够不到,眼巴巴。 殷臻弯下腰。 食指被紧紧握住,怎么都不肯松。 绿眼睛三岁时迅速俘获东宫男女老少的心,从殿外一路爬到太子榻脚。他聪明得异乎想象,最开始抱着蹴鞠站在殿外,被准许后进入殿内,不哭不闹不吵不叫,光着白胖脚丫往殷臻怀中拱,双手抱着殷臻腰,脸侧贴上去,很快呼吸渐沉。 大太监黄茂又在旁边哩吧嗦劝,说带在身边养吧,用膳时殿下能多吃一碗。 殷臻政事实在忙,真跟在他身边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他拒绝。 绿眼睛眼泪吧嗒吧嗒掉,他很少很少哭,哭也不出声,白软面颊上挂着泪花。太漂亮我见犹怜,绿眼睛水光泛滥。 殷臻:“……孤答应。” 行为动向简直似曾相似。 就这么一路进了主殿,抱着一床小被子“哼哧哼哧”躺上了榻。 太子前二十年只跟一个人同过榻,翻身总怕踢到他,不得已把人放到身侧。 冬日犹如揣了个火炉,暖得他心口发烫。 殷臻:“你去东宫见他……孤没意见。” 天天在东宫上蹿下跳上房揭瓦,有事没事爹爹长爹爹短, 宗行雍顿了顿。 “有另一件事。” 摄政王眼力太好,视线危机地转向殷臻手中。 字迹是和幼子截然不同的飘逸,同样深怀情意。 展信佳。 “久不通函,至以为念。东宫安好,小殿下无恙,常问殿下去处。” 殷臻耳垂一痛,刚要发作听见宗行雍蓦然加重的语气,带了玩味 “三年丧期将至,太后拟为殿下选妃。” “……还请殿下慎择之。” “桓钦,留。” 第32章 32 ◎本王珍爱你。◎ “桓钦是何人?”摄政王咬着字眼问。 殷臻不为所动:“好友。” 担得起“好友”二字, 此人在他心中分量不轻。 宗行雍暂时揭过:“选妃?” 殷臻顿了顿:“三年丧期将至,孤确实要选妃。” “太子想选妃?”宗行雍又问。 殷臻垂眼,想了一会儿, 实话实说:“不想。” 东宫多出一个人,不知底细, 会很麻烦。 况且…… 殷臻心平气和:“孤不打算成亲了。” “为什么不?” 殷臻心烦:“不关王爷事。” 斜阳幽幽一线, 他支颐看过来,乌发如缎, 眉眼浓如墨画,含嗔带怒。坐高台明堂之上, 话音很淡。 抬手间如有暗香盈袖, 那香气本该浓郁于帐中,此刻却外溢, 一丝丝、一缕缕, 将心脏缠绕。 摄政王生平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想起入宫教学那年溽热的酷暑, 想起那句“世间最被人低估, 最无法轻易被抵抗的东西是美貌”, 想起十四五岁少年鲜红的眉心痣, 想起学堂窗外惊心动魄的一眼 过去十年,那只猫兜兜转转, 落回他掌心。 他无法对此人说出拒绝的话, 正如四年前若是殷臻坦白, 以薛照离身份站在他面前,令他自请戍边五年, 即使是在极端愤怒之下, 他依然会答应。 宗行雍:“太子是在引诱本王?” 殷臻奇怪地问:“孤需要引诱你?” 宗行雍一怔, 旋即大笑出声。 “太子不是想知道那里装着什么?”他大步往角落走, 将箱盖掀开,空气中顷刻浮现灰尘。刹那间一片金光闪烁,灼灼大红将帐内映出绯色,那颜色几近刺目,扎进殷臻眼底。 殷臻喉头堵塞,艰难无比:“那是……什么?” “婚服。” “太子以为本王放着滔天的摄政大权不要,千里奔赴关外是为了什么?本王当真惧怕那一纸谋反的证据?”宗行雍嗤笑道,“不。” 第51章 “若不是顾忌太子下落不明有孕” 宗行雍:“本王四年前就反了。” “另有一件事,太子实在高估本王对子嗣的态度,本王不关心他死活。”宗行雍道,“五年前本王给你下生子药,究极目的只有一个” “太子应该清楚。” 殷臻心神骤然一晃。 朝中大局已定,他没有必要待在摄政王府。宗虞两大氏族姻亲流言漫天飞,他自觉自己能顺利抽身,于是在一个雨夜和宗行雍告别。 真是愚蠢他后来回想。 “你想走?” 殷臻客气且疏离:“是。” 摄政王倒还耐心问了:“本王对你不好?” 殷臻当真回想,然后摇头。 “那走什么?” 此间复杂非一言能说清,殷臻为此事烦心已久,乍一听见他要成亲之事大松一口气。 当断不断,必受其害。 于是他果决:“要走。” 摄政王手腕珠串有一下没一下轻叩,望向他的眼底晦暗丛生。 危险来临的前兆。 他耐心彻底告罄,一字一句地道:“你当摄政王府什么人都能进,什么人都能走?” 殷臻为“要走”两个字付出了巨大代价。 他整整三日没出过门。 …… 宗行雍:“本王知道你能走。”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薛照离背后牵涉党争,但无意深究。有些事摄政王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本王为太子储君之位做出的退让……”宗行雍紧盯着他眼睛,道,“只为了一件事。” 在储君争夺的后期他几乎站在殷臻身后。 殷臻袖中手指惊跳了一下,愕然看向他。 “本王感谢你将他送至摄政王府。” “本王珍爱你。” 帐内有瞬时的静止。 风声雪声悉数远去,殷臻耳边只剩下最后那句话。他僵立原地,浑身血液冰凉上涌。 “少主,西凉使者至。”蚩蛇在帐外低低。 殷臻手掌蜷缩了一下。 他看着宗行雍,浓烈情感和昭昭爱意将他淹没,宗行雍和他截然不同,他天生就有表达爱的本领,每一个字都能将人砸得晕头转向。 是他人生二十几年来从未感受到的,毫无理由的偏爱。 角落箱盖仍然敞开,多年尘封一朝开口,奢华浓金流淌过眼前。殷臻伸手,触摸到光滑平整的勾线。 他很轻地想,宗行雍,大概真是很喜欢孤。 孤明明可以对他提要求。 但孤开不了口。 殷臻从帐中出去,从均跟在他身后,将一封信件递给他:“殿下,肃州那边消息,江清惕约您在朝辞亭一见。” 殷臻简洁:“备马。” 从均一顿,看向黑山白水。 “别跟着孤。”殷臻想起什么,警告。 黑山白水:“是。” 朝辞亭位于青州外,是从关外至中州必经之地,无数人在此地送别。百年前诗人路过,有感而发,挥笔提“朝辞”二字。 朝辞此地,思未有重见之日。 殷臻见到江清惕第一眼就认出他是瀛洲赌坊闻春。 “找孤何事?” “想和太子打个赌。”江清惕道。 殷臻漫不经心:“你拿什么跟孤赌?” “与西凉恶战在即。瀛洲赌场所蓄积钱财,是一笔巨大军饷。江某愿拱手相让。” 江清惕:“不论输赢,肃州城不需一兵一卒,愿递降书。” 殷臻敲击的指关节蓦然一顿。 “赌什么?” 江清惕:“江某二十年前,和那名庸医,与太子和摄政王是同一种关系。”他笑了下,唇角却冷冷下垂。 二十年前的春日,肃州城主和夫人双双死于一场刺杀。他一夜之间父母双亡,在灵堂前哭瞎一双眼。 少年庸医就是那时敲开他的门。 他目不能视物,只闻到很淡的草药气息。一双冰凉的手遮住他眼睛,将灼烧感消去。 朝夕相伴三百多个日日夜夜,换来一把瞎眼毒药。 “江某不信真情。”江清惕面露嘲讽,“想与太子赌一件事。” “摄政王统帅三军,拥兵为王。”他道,“会不会为小情小爱动摇。” 殷臻冷冷:“孤不做赌徒。” 他起身欲走。 “太子当真觉得自己能从二十七城全身而退?” 殷臻顿住。 江清惕:“昨日戌时,江某和所有城池主人得到同一指令,除摄政王与太子王同行,每一座城门守死令不得打开,违令者斩。” “他要将你锁在身边。” 殷臻眯了眯眼。 “与城主何干?”他手拢袖中,缓缓笑了,一笑如晴光映雪,“城主日日若无事,不如去找十几年前庸医。” “肃州城门为殿下敞开。”江清惕道,“殿下会来找我的。” …… 素溪进来时殷臻在走神。 夜色昏芜,帐中烛火明灭。 素溪用一把牛角梳细细给他梳头,关怀道:“殿下还不睡?” 殷臻不说话。 他身上痕迹简直触目惊心,素溪瞥见,一顿。 殷臻:“孤心烦。” 素溪道:“殿下如今年纪尚轻,不该忧心的。” “孤听说汝南宗氏一生只有一妻。”殷臻突兀道,“是吗?” 素溪一愣,接着笑了:“殿下,是。” “从大金寺回来那日,少主很高兴。”她用温和的声音道,“殿下跟着他回府那日起,就是唯一的摄政王妃。” 殷臻:“孤是太子。” “那有什么。”素溪说,“让他做太子妃,一样。” 殷臻拧紧的眉毛松开。 素溪:“家主和老夫人都是很好的人,夫人早逝,有些东西没有教给少主,殿下若有不高兴的地方,说给我听。” “孤没有不高兴的地方。” 他只是没有任何经验,对宗行雍感到手足无措。他觉得事情像是走进死胡同,没有解决办法。 素溪将牛角梳放至一边,手指顺着他一头乌发,道:“殿下辛苦了。” “没关系。”她跪在榻边,又说:“少主很喜欢您,您要是喜欢他,那很好。不喜欢也没什么。” 殷臻眼睫飞快地颤动:“孤……” 那个词说出口,一切都会失去掌控,他没有走错哪怕一步的机会。 他梭然看向帐外 雄浑号角声响彻营地四面八方,殷臻眼皮剧跳,厉声:“从均!” 从均和黑山白水全部出现在帐外。 “怎么回事?”殷臻一把捞过外衣往身上披,“用最短的话解释清楚。” 从均尽可能简单明了:“摄政王扣押了西凉使者,大战在即。”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他不知道?”殷臻一顿,漆黑眼珠扫过黑山白水,“他要开战?” 黑山白水双双低头,默认。 “肃州就在十里之外,动辄腹背受敌。” 殷臻蓦然起身:“马上带我去见宗行雍。” 出帐门殷臻就被狂风吹了个趔趄,四面八方火把在寒冷冬夜中汇集,往点兵台去。 第52章 殷臻脚步一顿,止步。 “西凉人说了什么?”他一寸寸转过头。 从均:“他们愿意签署十年休战协议,有两个要求。” “肃州不能夺。”殷臻猜到了,他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第二个是什么?” “西凉最小的公主,要嫁入中州,做摄政王妃。” 殷臻狠狠皱眉:“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若只是此事,宗行雍拒绝即可。 “少主拒绝了。”黑山板着脸替他解惑,“西凉使者又问,当今储君可有正妃。” 东宫太子,未来帝王。 两国联姻。 这是挑不出错的决定。 殷臻额角抽搐:“他也不至于” 白水:“因为少主不确定。” 殷臻一怔,缓缓看向他。 “他对摄政王妃之位提议无动于衷,是因为他不会迎娶西凉公主,但殿下会。” “十年休战协议,意味着两国战事停歇,十年内双方井水不犯河水。”白水继续道,“朝廷苦于边境骚扰多年,殿下会考虑此事。” 【作者有话说】 晚上九十点还有一章! 第33章 33 ◎孤还有两个时辰◎ “宗行雍在关外二十七城占据压倒性优势, 比起通过联姻方式维持和平,打到西凉人心生畏惧更容易。” 白水顿住。 他和白水印象中的储君不同,也和外表呈现出的柔和不一致。 殷臻平静道:“孤告诉过宗行雍, 孤不会选妃。”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再探究没有意义,战争号角声响彻四面八方。再解释无意, 殷臻问:“他人在哪儿?” 白水:“点将台。” 使者扣下后举兵必须快狠准, 不能给对方一丝一毫反应机会。殷臻狠狠闭了闭眼,话中森寒:“从均!” “把阙水带上, 跟孤进肃州城。” 他要确保江清惕没有投诚西凉的念头,即使有, 也必须扼杀。 “殿下要带我进城?”阙水粗布麻衣立在夜色中, 轻轻笑了,“不怕我死在城内?” “必要时孤会杀了江清惕, 最后一面……”殷臻对他道, “你确定不跟孤一起去见他?” 阙水叹了口气:“殿下果真铁石心肠。” 宗行雍打赢第一场仗时殷臻混进肃州城, 时间正是江清惕大婚当日。殷臻一柄长剑挑开新娘盖头, 他身后立着阙水。 满堂宾客皆惊, 假新娘尖叫逃跑。殷臻信手杀了三个混迹其中的西凉人, 鲜血流淌过脚底。 “孤知道你要什么人,送来给你, 只有一个要求, 战争结束前你不得和西凉人有任何交涉。” 江清惕直勾勾看向他身后:“殿下何意?让我眼睁睁看着肃州……” 三把长剑架在他脖颈, 殷臻耐心告罄,道:“要么应, 要么死。” “好一个先礼后兵。”江清惕抚掌大笑, “凭什么?” 殷臻:“你只有一个选择, 将肃州奉上。不过是奉给谁, 以什么方式奉。” 江清惕不发一言。 阙水倒是苦笑:“我就这么被殿下卖了?” 殷臻没功夫在这儿掺和别人爱恨情仇,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头也不回:“江清惕跟孤说他爱慕你多年不得,贴通缉告示是为了找你,他早知道一双眼睛是你一年后折返治好,黄道吉日,孤看你们最好今日成亲。” “对了,江城主当年没死全靠庸医心软,他接下的任务是杀人,后来不仅杀了同伴,还断了一条腿,就为了保你一条命。” 什么都没说、完全不知道的江城主:“……” 三两句大庭广众之下被揭露秘密的阙水:“……” 宗行雍第二场仗开始时殷臻控制整个肃州城,他压下暗中来访的西凉奸细共十三人,斩首示众,头颅悬挂城墙之上,以儆效尤。 所有异族面孔全部暂时收押。 他站在城墙上,看向烽烟黑沉的天际。 阙水:“殿下不必担心,少主所向披靡,从无败绩。” “孤有不好的预感。”殷臻压着跳动眼皮,“很不好的预感。” 第二场,宗行雍依然胜了。 势如破竹,连取三员猛将首级。 事情断裂在第三仗后,关外第一场暴雪,群山绵延处,巨响至。 曙色熹微,蚩蛇深夜策马疾驰至肃州城池。他浑身浴血,在殷臻身前深深叩首:“殿下,少主失踪。” “雪崩。”殷臻沉默后道,“西凉人在等这场暴雪。” 蚩蛇双膝跪地,他手上沾血,极艰难地开口:“虎符,请太子坐镇三军。” 宗行雍本有脱身的机会,他一旦后退,背后上千士兵将埋没在雪崩之下,和当年滂水之战将他送出沼泽的所有将领一样。 殷臻立在茫茫雪山前,身后是七百死侍,黑衣如鬼魅站立。深冬风如狼嚎鬼哭,从山谷中灌出的寒意蔓延四肢百骸,他下半身失去知觉,锦靴因灌满雪水变得沉重。 太子深深弯腰,胸口抽痛。 他知道此时应该往回走,知道一旦大肆派人寻找,主帅失踪之事随时可能暴露。宗行雍在军中地位如同定海神针,一旦消息传出去军心不稳,敌军得势,局面将糟糕到无法挽回的程度。 理智告诉他应该回去,情感上他却无法迈出一步。 他知道雪崩后十二个时辰是救人的最佳时间,他站在此地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活活消耗对方的生命。 殷臻想,他必须马上做决定。 他浑身血液一寸寸冻僵,握住虎符的手失去知觉,神经末梢颤栗起来。 直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往下流。 “殿下!”从均立刻上前,掰开他的手,虎符一角将他掌心扎破,刺目鲜红血液一滴滴往下流。 滴落在雪层上,盛开一朵朵鲜红小梅花。 “篱虫。”殷臻声音沙哑得像是鼓风箱抽动,他伸手拦开从均,每一个字都相当艰难,“孤一炷香内让你变成宗行雍的模样,虎符孤交给你和蚩蛇。你回到营地,立刻坐镇三军,和西凉打第三仗。” 篱虫猛然抬头。 “属下领命。” 殷臻衣袍猎猎,生生咽下口中鲜血:“胜负孤不在意,孤要你” 他一字一句:“生擒敌将,取项上人头,以泄心头之恨。” “蚩蛇。”殷臻极其清楚,“西凉粮仓至少有三处,在摄政王桌案上以朱砂标注,你带兵,放火烧,抢,炸药,孤要动静,越大越好。” 蚩蛇:“属下领命。” 七百死侍立在这场巨大风雪中,静默如死者。 一旦宗行雍身陨,他们将为汝南宗氏独子殉葬。既定命运如巨大阴霾,笼罩每一人心头。 “从均。”殷臻没有停顿,眼神始终看向层层压盖的雪岭,他心中穿了一个巨大的洞,不管什么都从里面穿过去,五感变得麻木,站在这里像做梦。 殷臻冷静得绝情:“孤要你以太子之令从曲水调兵,一日时间,违令者就地格杀,孤许你先斩后奏。” 曲水是离中州最近的驻兵城,有精兵骑兵三千,一旦肃州军饷至,西凉军队若不能在短时间内攻打营地,战场上将冻死成千上万的士兵。 从均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属下遵命。” 从均:“殿下,您……” “孤有件事没做完。” 殷臻一步一步朝风雪中走,轻得几乎呢喃:“孤去找。” “殿下!”从均立刻跪在他身前,焦虑,“不可!” 他话音刚落脖子上架了一把长剑,剑气刺破皮肤。殷臻声音细听在发抖,袖中握剑的手也在抖,长剑偏移,他眼尾一片深重红色,哑声:“滚。” 从均紧咬牙:“殿下不知摄政王方位,此番前去如大海捞针,何况此地随时有二次崩塌可能,殿下若执意如此,属下” “嘭!”殷臻手起刀落敲晕他,“把人带走。” 他用了不到一炷香时间将篱虫潦草易容,篱虫转身,身后七百死侍悉数后撤。 走出几十米,篱虫脚步骤然停住,忍不住回头,空旷荒芜雪山间一片白色,殷臻身影消失在天地一色中。 很快,大雪覆盖住他前行的脚印,一切痕迹都消失。 “首领。”篱虫身后人道,“我们……” 篱虫:“少主有令,一切听从太子命令。”他长刀锃亮,映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有人想回去,我绝不手下留情。” …… 殷臻迎着风雪往前,大脑因寒冷而格外清醒从篱虫口中转述的地形位置中他迅速在脑中构筑立体图,推测雪崩可能造成的两种情况,分别指向左右两种不同的路径。他只能赌一把,赌接下来走的那条路能将他带到宗行雍身边。 他在抉择地长久停留,迟迟无法走出那一步。 宗行雍。 殷臻在心中缓慢地想,告诉孤,往什么地方走。 孤不知道。 绝望压得殷臻生理性作呕,他精神濒临崩溃,想吐。 第53章 而他必须要走。 他选了左边。 越往前走殷臻心越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紧。 无法判断时间和方向,只能漫无目的往下走。他可能走对了,也可能走了完全相反的方向。为了找到人之后在最短时间内折返,他必须保持绝对的清醒和对东南西北的高度敏锐度,这对他来说不难,怕得是从一开始他就选错了方向。 殷臻浑身开始僵硬。 他走得很慢,也很困难。江州潮湿之地治水令他双腿无法忍耐一丝一毫寒意,密密麻麻痛感穿刺每一寸皮肤。 人在恐惧的时候,身体上的痛微不足道。 眼前大片白色。 殷臻闭眼,再睁开。 依然是找不到方向的白。 过去了很久,又像是睁眼闭眼一瞬间。 殷臻停下来。 他吃力地喘气,双手撑住膝盖。 孤可能走错了。 他茫然地想,孤运气其实很不好。 孤出身不好,脾气不好,运气也很不好。有两个宫妃养孤,都倒霉失宠了。孤一点不讨人喜欢,孤嘴笨,说出来的话难听。孤对宗行雍也不好,孤利用他,伤他心。 不知道宗行雍喜欢孤什么。 孤好累,走不动。 孤好没用。 殷臻全靠微薄的意志力支撑,他双腿如灌铅没关系,孤再往前走一点点,走一点点。只要到前面那个小山包,没事,再往前,过了那个小山包会更近。 越往前走殷臻越绝望。 四周没有人声,风声也在某一刻停止。脚下踩到大雪下枯枝,“咔擦”每一声都让他产生错觉是有人回应。他开口喊了宗行雍名字,但自己都无法感受到喊出口,或者没有孤到底喊了没有,他喉咙剧痛,吞咽如咽刀片。 十步之内,孤必须回头。 十步又十步,十步又十步。 十步再十步。 殷臻怔在原地。 他看到了一缕黑烟。 从不远不近的洞穴中飘出来,是焚烧物所致。 大脑嗡鸣。 殷臻至少在原地站了十个数,来确认那不是幻觉。他胸口抽痛,太阳穴跳动,大悲大喜后强烈情绪叫嚣,冲击每一根岌岌可危的神经。 他尽力走快,每一步犹如走在刀尖上,扎得双脚鲜血淋漓。 孤从未见过宗行雍如此狼狈的模样。 殷臻将洞外光亮遮住大半,思绪迟钝地想。 石壁边他靠着,脸色青白,脱了外衣焚烧,长腿长脚蜷缩,脸色白如金纸。 孤要做什么? 要上前去摸一摸他还有没有脉搏? 殷臻被冻僵的大脑重新运转起来。 他外衣氅袍拖曳在地面,和细小沙粒接触,发出声音。 狂风暴雪急速而至,拍打在耳边。 殷臻半跪在宗行雍面前,僵硬地抬起手,做了个试探呼吸的手势。 微弱而不明显的热度卷过指尖。 殷臻有足足半秒没有动作。 他重重咬住下唇,保持清醒。隔了很半晌,抖着手去解厚重而聊胜于无的氅衣,接着是绒衣,接着是外衣。 脱了一地。 殷臻心中升起奇怪的庆幸还好孤听话,穿得很多。 脱完一件件往对方身上披,手指顺着几乎变成冰块的手臂朝上,打了个哆嗦。 他和宗行雍的温度实在相差太大,几乎是一从火碰到了旷野一望无际坚冰,很快火苗禁锢在冰中,无法散发一丝一毫热源。 殷臻双手拢住面前人腰,将自己紧紧缩了进去。 冷得他牙关打颤。 不太够。 好慢。 殷臻焦躁地扬起头。 里衣依然冰冷,唯一的热度来自他自己。 他几乎缠在宗行雍身上,眉眼变得决然。 伸手拢紧了垂落在地的大氅。 最后一件贴身衣物滑落。 殷臻将自己整个缩进去,意识变得模糊。 他隐约感受到自己身上温度高得不正常,可能是在发烧,紧贴的肌肤变得不再毫无人气,耳边心脏跳动缓慢恢复正常。 好久。 孤要睡觉了。 殷臻光-裸手臂向上攀附,勾住宗行雍脖颈。 被虎符刺破的手掌依然在流血,他定定盯着伤口瞧,将手掌费力地抬起,凑到宗行雍唇边。撑起上半身,往他嘴里灌。 宗行雍本能吮-吸。 好晕。 殷臻内心挣扎地想,孤再坚持一小会儿?可是孤真的很想睡,孤找到人了睡一小会儿没事,可是他万一醒了孤没发现…… 他勉力撑着精神,很没安全感地凑上去,亲亲毫无动静的宗行雍薄唇。 沾了血,口中满是铁锈味。 过了很久,很久。 宗行雍似乎是从一个噩梦中混沌地醒来。 “本王要死了。”耳畔呼吸冰冷缓慢,殷臻被抱紧,听见他低低笑,不成字句地道,“太子……不该……高兴吗?” 温度下降,他声音也降下来,像某种华丽击打乐器泠泠敲在耳鼓上,不含情绪。 摄政王以为自己将死,在做梦,用得力道生生要将他勒入骨血,同生共死。 殷臻被勒得喘不过气,想去掰开他的手,一伸手冻得他打了个寒噤。太冷了,他疑心自己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冷,骨头缝里泛起一阵阵恐慌。他向来不耐寒不耐热,却忽然什么都克服了。 “五年前在大金寺,换另一个人,孤会杀了他。”呼出的白气将他眼前模糊,殷臻很轻,很轻地道,“宗行雍。” “你不一样。” 你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孤求你,别睡。” 宗行雍耳中像是塞了棉花,他头痛欲裂,模糊捕捉到一点细微的哭腔,很难过,很绝望。 本王从未听过他求人,也从未听过他哭。 即使是在最疼痛的时候,最受不了的时候。 摄政王打起精神,手指摸了摸怀中人耳朵,热度烫得他心中惊跳高烧,这么烧下去人有没有命还另说。 他纵使有一千个一万个想就此睡过去的念头,那一刻简直是活生生吓醒的。 三魂六魄一下回了神。 宗行雍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什么太奶奶太爷爷他亲娘全部在召唤的黄泉路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僵冷的四肢急速回温,全凭借强大的生理素质强迫自己回到现实。 他娘的。 摄政王一低头,骂了一句。 他看着烧得昏沉却不肯闭眼的殷臻头重脚轻,差点失手把人摔下去。怀中人像拼命燃烧的火炉,烫得他胸膛后背冰火两重天。 殷臻放下心,抓住他一截衣角,小小声:“孤要睡觉了。” 掌心蜿蜒血迹激得宗行雍太阳穴凸凸跳动,要说他刚刚还有三分睡意,现在就是魂飞魄散。 宗行雍厉声:“别睡!” 殷臻呆呆愣愣睁眼:“为什么?” “你为什么凶孤?”他抓住宗行雍衣角,不依不饶地问。 纵使此刻宗行雍嗓子在冒烟,他依然努力道:“本王错了。” 殷臻笑了一下,大度:“孤原谅你。” 手指发僵。 宗行雍伸手又收回,血液缓慢流向心脏:“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殷臻费力地想了一会儿,前言不搭后语:“孤放了信号弹,留了记号,从均很快会过来。” 宗行雍的角度能见到他粉白的颈,他将人抱紧,胸膛中两颗心脏贴得极近:“不是这句。” “你不一样。”殷臻看着他的眼睛,困倦地闭眼。他烧得睁不开眼皮,依然执着地,不留余地重复,“孤刚刚说,在大金寺那日,换一个人,孤会杀了他。” 第54章 宗行雍心中有什么膨胀起来。 他干裂的唇瓣贴上殷臻额头,很慢地说:“本王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大金寺。”长句子对他来说过于困难,他尽可能地道,“本王第一眼,见到你。” 秋日,寺中落叶金黄,铺满一地。 他被虞氏女缠得不胜其扰,借口约了人跟着小沙弥离开。路过偏殿时顿住。 寺庙中有好几只皮毛顺滑的猫,被大慈大悲的和尚养得油光水亮,全部趴在草上四脚朝天地打滚,五六双猫眼儿眼巴巴地瞧。 摄政王一时生了兴趣,驻足。 身形清瘦的青年被围在中央,手中只拿了一块鱼干。他显然对这种状况束手无策,不知道到底该喂给哪一只,苦恼地犹豫半天,蹲下来,给每一只咬一口。 到嘴的食物岂有被夺走的道理,每一只猫主子咬住了就不肯松口。偏他一个人非常公平,铁面无私,从每一只猫口生生夺回来半截鱼干,在每一只猫懵逼的眼神中一路猫口拔食,坚守原则喂到最后一只。 摄政王那时候就想,这人有点意思。 宗行雍本想跨过佛门净地,问他是哪家的公子。那念头只在心中晃过一瞬,他觉得好笑,脚步一转,走了去往虞氏女屋子的路。 人的预感很奇怪。 中计时摄政王模模糊糊地想。 如果必须让本王选一个,本王希望是他。 “睡一觉。”宗行雍伸手,盖住他滚烫眼皮。向他保证,“睁眼时本王在。” 殷臻能挺清楚他说的每一个字,但无法理解句子的确切意思。 他实在太累,闭眼晕了过去。 做了梦。 梦到在大金寺见到宗行雍前的事。 美色确实有强大无比的助力,但当他并不具有保护自己的权势时,那会成为负担和累赘。 薛照离那张脸,足以引起达官贵人兴致。 他先遇到了一个很恶心的人。 能让太子用“恶心”来形容的,其实程度不止。 宫中野猫众多,都不亲人,见到人就会挠一爪子。大金寺的猫不同,他去后厨要了一只小鱼干,想等摄政王和虞氏女谈完,再找他。 不巧,遇见了当时的大理寺官员,虞氏的大公子。 此人好男色,府中多脔-禁,有施虐癖好。他当时并不知道,听得陪同对方的人低头哈腰称呼一句“虞大人”,也跟着叫了一声。 吸引对方注意的,是声音。 那人打量他的视线很奇怪,狎昵而饱含淫-欲。开口问他要不要跟他,以后金银珠宝供着,一生不愁吃穿。 殷臻记得自己客气拒绝了。 他被捏住了下巴,对方淫邪目光扫过他的脸:“你这样的……没个靠山,只有被玩死的命。” 后来他死了,死于车裂,殷臻亲自下的旨。 …… 殷臻梦到很多事。 他梦到讨来的纸笔,梦到忍饥挨饿换来的书卷,梦到明亮的学堂,梦到学堂中一双碧绿深瞳的氏族公子,闲来无事脚边放了只叫声嘹亮的蛐蛐。 梦到在摄政王府那一年,梦到王府中那棵柿子树,结出硕大的果,沉沉坠在枝头;梦到呱呱落地的绿眼睛,梦到他甜软的包子脸,梦到他偷偷摸摸爬上榻打滚被抓包后狡黠神情。 梦到大红灼灼婚服。 大梦十年。 殷臻断断续续睡,断断续续醒,他喝了水,吃了粥和汤,吞下不那么苦的药。又陷入另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大片光亮照射在眼皮上。 殷臻睁开眼,骤然有不知身处何地的茫然。 他缓缓坐起来,环顾一周,瞧见熟悉的摆设定下心,这才揉着额角沙哑:“孤睡了多久?” 从均红着眼:“三天三夜。” “孤好多了。”殷臻一顿,安慰道。 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要问什么,又想起一旦宗行雍回来,击败西凉只是时间问题摄政王的身体素质堪称恐怖,掉到只剩一滴血都能在一觉之后恢复清醒。 从均知道他要问什么:“胜仗。” 殷臻精神很好:“你有何事要跟孤说。” 从均一咬牙,道:“殿下,京中来人求见,今日午时至。摄政王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扰,属下看他神情焦急,应是大事。” “京中?”殷臻皱起眉。 帐外平和,蚩蛇抱刀冷冷盯着在原地打转的人,见殷臻出来显然一僵。 大雪,雪如鹅毛。 殷臻抬起袖,遮住眼睛,慢吞吞望向那个衣衫褴褛的传信人:“孤是太子,你要跟孤说什么?” “圣上病重。”来人跪地,急促,“宫中消息封锁,秦大人请殿下速速归京!” 殷臻梭然看他。 以传信速度看,晋帝病危之事至少发生在十日前。 “备马。”他当机立断对从均道,“孤立刻回京。” 从均迅速:“属下去探路。” 四周静得落针可闻。 殷臻缓缓回头,冰凉的唇紧抿:“孤要走。” 宗行雍深深地看向他,半晌,勾唇笑了:“本王没说不让你走。” 自醒来后,他们只说了两句话。 殷臻不再看他,大步朝前。 他翻身上马,身后跟了三百死侍和七百精兵,皆出自摄政王麾下。 风雪未止。 殷臻紧握缰绳。 “吁” 从均勒马拦在军队前,坐下良驹马蹄在原地焦躁打转:“殿下,雪太大了,此时离开太危险,需要清路。” 墨发被吹得漫天飞舞,殷臻自马背俯身,一字一句问:“要多久?” “至少两个时辰。” 大雪白茫茫一片,落地如席。 两个时辰。 殷臻骤然翻身下马。 “两个时辰后出发。”他扔下一句话,接着转身往后。 从均见他奔跑起来,怔在马背上。 自五年前太子居东宫,行走坐卧便自觉有储君仪态,喜形不露于色。而此刻,他在皑皑白雪中奔跑,氅衣旋开,像一只鸟,狠狠撞入了宗行雍怀中。 “孤还有两个时辰。” 宗行雍仿佛早有预料,张开臂膀一把将人接住。滚烫温度自手心传来,摄政王难得怔忪,听见殷臻在他耳边喘息,呼吸急促: “你想不想确认,两年前重伤后那一夜,是梦还是……” 殷臻扬起头,眉心痣艳丽。 “真实发生过。” 宗行雍呼吸一窒。 第34章 34 ◎他心尖上美人有一张大杀四方的脸◎ 天旋地转。 宗行雍二话不说把人拦腰往帐中抱。 迈入帐中时殷臻一顿。 目光长久停在角落。 箱盖掀开, 整整齐齐两套婚服重叠其间,金色小珠串悬挂领口,繁复华丽。跟着主人在关外黄沙中浴血四年, 依然难掩光芒。 宗行雍随口:“好看?” 殷臻收回视线,轻轻点头。 他沉默一会儿, 问:“想看孤穿吗?” 宗行雍喉中涌上难言的渴意。 帐中昏暗, 流淌一地深红。 过于漂亮的人带来的视觉冲击是震撼的。 摄政王从前就知道,他心尖上美人有一张大杀四方的脸。 殷臻赤脚, 身披烫金正红婚服,宽大袖袍下探出一截纤细手腕和足踝。乌发如云, 颈项修长, 眼瞳明亮如清水,完完整整倒映出他的影子。 和想象中一样美艳, 一样蛊惑人心。 此人从上到下, 从里至外每一寸, 都有他留下的印记。 宗行雍的眼神几乎是立时变了。 第55章 殷臻没有躲。 【……】 “为什么放孤走?” “本王拦得住你吗?” 宗行雍俯下身, 手抚上他脸侧。混着浓重欲念的声音变得沙哑:“不如找人护你走, 免得日夜心惊胆战。” 殷臻自榻间仰头, 定定看着他:“孤再问一次。” “一定要造反?” 宗行雍哼笑一声。 他有时觉得殷臻天真,这样的天真放在别人身上他会觉得愚蠢, 在殷臻身上, 他想呵护, 又想摧毁。 带粗茧的手落在下颔,宗行雍收了力, 殷臻依然吃痛“嘶”了声。 摄政王颇有些漫不经心:“皇位和你, 都会是本王囊中之物。” 他并非自大, 汝南宗氏独子有这个手段, 也有这个能力。他从不将虚无缥缈的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比起和殷臻合作,发展良性关系,把人和大权牢牢掌握在手中才是他一以贯之的行事风格。 极短暂的沉默。 殷臻乌发散开,伸手一点点合拢领口,斑驳红痕消失在抬高衣领间,露出明月光晕一般柔和的颈。五官漂亮、明媚、难以抵抗,带着刚从□□中抽身的糜艳。 他笑了:“此后孤做东宫太子,王爷做摄政王,井水不犯河水。” 被满足的男人是很难生气的。 “井水不犯河水?” 摄政王手从他尾椎一路向上,懒洋洋:“太子跟本王睡一觉,就想说这些话?” 殷臻挣脱开他的手,下榻,弯腰去捡散落一地的衣物。 背后视线如影随形。 即使早有准备殷臻指尖还是颤抖了一下,他眼前发黑,闭了闭眼。 孤什么都还给他。 有一件算一件,所有孤觉得有亏欠的地方。 殷臻克制着情绪,回过头。 宗行雍依然没有动。 碧绿瞳仁深不见底,神色难以捉摸。 二人隔着一室旖旎对视。 帐内气氛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本王有时觉得你实在胆大。”宗行雍松了松腕关节,姿态像极一只暂时被安抚收拢利爪的虎: “走之前说这些话,想本王把你留下来?” 殷臻无动于衷:“你留不下孤。” 不止。 一旦回到皇城,宗行雍对他的桎梏将大大降低。摄政王远离朝堂四年多,东山再起需要时间。极短的时间,也够殷臻喘息。 他们将成为彻底的敌人。 殷臻袖中五指攥紧:“再见面孤不会手下留情。” 他知道他成功将宗行雍激怒了。 宗行雍眼中有风暴汇聚,沉沉:“殷臻。” 他靠近了一步。 “王爷最好离孤远一点。” 殷臻手拢袖中,眉眼冷淡至极:“或者王爷想孤动手?” …… “就这么放人走了?”阙水和宗行雍一道站在寒风中。 他和宗行雍一起长大,深知此人骨子里极强的掌控欲。他会放殷臻走,实在出乎意料。 宗行雍手腕珠串一颗颗朝下拨,他深深凝望马蹄消失的方向,道:“放走而已。” 他放殷臻走,和他放过殷臻,是截然不同的概念。 阙水顿了顿,道:“倘若他有一天站在金銮殿上,兵戎相向” “本王等着那一日。”宗行雍道,“他从本王身上学到了足够多的东西,本王期待那一天到来。” “你会退让?”这才是阙水真正想问的。 摄政王缓缓摇头。 氏族和皇权矛盾由来已久,他若是不举兵,迟早有一天高悬在氏族门第之上那把刀会重重落下。从他的立场,他没有理由不谋反。 三日前阙水问出这句话宗行雍会给出他确切答复,但他忽然想起山洞中殷臻蜷缩在怀中的模样,很勇敢,也很招人疼。所以他没说话。 他了解殷臻,心知他主动是想将一切结束,彻底了结在关外。 也毫不意外从他口中说出的话。 只是…… 井水不犯河水。 井水,不犯,河水。 宗行雍回忆起殷臻说这几个字的神情,依旧无法遏制地暴怒。 他站在一望无际枯野荒原上,忽而冷笑出声。 当真是知道怎么激怒他,每一句话都能精准踩中他死穴。 宗行雍:“篱虫。” 篱虫后脊梁骨升起一阵凉意。 “整顿兵马,收拾完残局。”宗行雍道,“不日归京。” “庆功宴”他抵了抵犬齿,阴沉道,“既是太子令本王远走戍边,理应让他操办。” “本王要一份大礼。” “让太子看着办。” 夜色漆黑,塞外寒风呼啸过二十七城。 昭示风雨来临前夕。 二十日后,殷臻风尘仆仆抵达皇宫。 大太监黄茂急急跟在他身后,手里揽了一件冬衣: “殿下,可要先歇一歇……” 朱红宫殿层层叠叠,头顶是四方的天。殷臻脚踩在土地上,没有丝毫停歇:“沐浴更衣,面圣。” 再出来时桓钦候在殿外,表情显而易见的忧虑:“殿下。” 殷臻一边朝外走一边问:“情况如何?” 三月未见,桓钦目光近乎贪婪地落在他身上。 久未得到回应殷臻脚步微顿,侧头看向他。 他和从前似乎有了微妙的差别,眉眼间风情更胜以往,一颦一笑叫人心底直发颤。桓钦艰难地避开眼:“圣上鸿福齐天。” “孤要听实话。”殷臻道。 桓钦低低:“半年。” “比孤想象中长。”殷臻淡淡,“两个月够了。” “殿下想要的,臣都会做到。”桓钦笑了笑,将一方叠成四方的锦帕递给他,“舟车劳顿,臣等殿下面圣完,为殿下接风洗尘。” 殷臻“嗯”了声。 他惯来如此,桓钦并不在意地收回手帕,目送他身影朝前。 华服的青年抬脚跨过太极殿层层玉阶,门口太监一甩拂尘:“太子求见” 顷刻间尖锐声音传向四面八方:“太子面圣” 殿内死气沉沉。 门窗紧闭,空气不流通,视线昏暗,模糊而细长的灯烛影子投射在地面。 晋帝今年五十有八,多年酒色掏空了底子。他临近老年,笃信术士,想求长生,三个月前已经时而清醒时而混沌,一切朝事交给辅臣张隆。 各种熏香刺鼻,依然掩不住将死之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 殷臻跪地俯身,下拜。 候在一侧的宫女掀开了床帐。 苍老声线响起:“回来了?” 殷臻:“回来了。” 长久的沉寂。 殷臻端端正正跪坐,目之所及是冰凉坚硬地面。 他膝盖隐痛,却一动不动。 “你所有兄弟……咳咳咳……咳咳……来得都挺快。”殷成渊一边咳嗽一边撑着身边宫女的手站起来,他就穿了一件单衣,久病后过瘦,眼眶深深凹陷下去,瘦得空荡吓人。 殷臻:“臣知错。” “臣?” 殷成渊在宫女搀扶下朝下走,隐约冷笑道:“出去一趟,连父皇都不喊了?” 殷臻:“父皇。” 第56章 “上前来,朕看看你。” 殷臻上前一步。 殷成渊微眯着眼,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他。 要不是五年前他受簇拥登上储君之位,殷成渊甚至不记得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儿子。 他所有的孩子野心昭昭,表面至少还和他保持客套。殷臻这人不同,他毫无柔软之意,往前爬的每一步绝不依赖单薄的亲缘关系。 若在年轻时,殷成渊会庆幸自己后继有人,到现在,他满心只剩忌惮和怀疑。 殷成渊眼中晦涩难明:“朕让你上前来。” 殷臻看见他枯瘦如树枝的手指,沉默一瞬,往前走。 “啪!” 响亮的巴掌声。 殿内宫女太监噤若寒蝉。 那一巴掌力气很大,殷臻被扇得偏过头去,脸上浮现清晰的五指掌印。他微微抵了抵下牙,血腥味迅速在嘴里弥漫。 殷成渊用了全力,站立不稳,不断喘着粗气。 殷臻半抬起头看他。 “这一掌惩戒你未及时回城。”殷成渊心中舒坦了些,厌恶摆手,“滚吧。” 殷臻退至殿外。 他心无波澜。 殿外正好站着人。 “好七弟。”殷程幸灾乐祸地看着他脸,“这是怎么了?” 殷臻颔首,情绪淡淡:“五哥。” “诶,打住。”殷程道,“你是太子,我可受不起这一声五哥。” 殷臻:“哦。”他绕过殷程走。 殷程没打算这么轻易放过他,亦步亦趋跟着:“哎呀,也难免父皇生气,他膝下皇子有一个算一个,都跪在榻边诚心诚意侍疾。一个个跪得比乌龟王八蛋还齐整。要我说,七弟就算是有什么要紧事,譬如跟摄政王请罪什么的,也不着急这一时半刻” 跟摄政王…… 跟摄政王请罪。 殷臻额头青筋一抽。 见他有反应殷程以为是戳中痛点,毕竟摄政王和他这七弟不合的传闻四年前就沸沸扬扬,最近一封关外捷报传至皇宫在三日前,对方班师回朝在即,怎么都是一场热闹可瞧。 五殿下少时真是被汝南宗氏独子打手心罚抄惯了,任何敢在宗行雍面前放肆的人他都心生敬佩。尤其是殷臻五年前敢孤身下豸狱,逼宗行雍远走戍边。 还他娘的成功了。 殷程把惊掉的下巴托回去,看殷臻的眼神充满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情:“七弟。” “你我兄弟一场,哥哥会为你收尸的。” 他除了蠢没有别的缺点,是所有皇子中殷臻还算喜欢的一个。殷臻客气道:“多谢。” “不谢。”殷程大咧咧冲他摆手,目光忧愁地投向殿内,咕哝道,“谁乐意伺候那个老东西,老子回去摸舞姬屁股不比摸他那一身松弛老人皮来得” “五殿下。” 掌事太监笑眯眯地站在殿前:“进来侍疾吧。” 殷程被吓得一激灵,灰溜溜进去了。 金砖反射出的冰凉映在殷臻眼底,他微不可闻笑了下。 远处夕阳残红,将整座皇宫笼罩在密不透风的血色中。 “哎呦殿下,脸上怎么搞成这样。”大太监黄茂一见到他的脸就尖叫起来,心疼得碰也不敢碰,急急忙指挥满宫殿人忙活起来拿冰块摆晚膳。 殷臻用绸帕裹了冰块在脸上敷,他敷得不怎么上心,黄茂要不是顾及着主仆之别都要上手来抢,一边抹眼泪一边道:“奴才真是对不起桓太医的殷殷嘱托……” 又开始了。 殷臻木着张脸:“停。”他一张嘴唇角伤口撕裂,眉心一抽。 冰块化后顺着他腕骨往下,血管都仿佛冻住。 殷臻:“晚膳不必摆了,孤吃不下。” 他用一方帕子去擦水迹,眼睫低垂,困乏的模样。 一边候着的宫女想说什么,黄茂看她一眼,对方立刻噤了声。 黄茂忧心忡忡:“殿下明早用些什么,好叫御膳房早准备。” “一切从简。”殷臻目光转向一边宫女,“有话要跟孤说?” 宫女柳枝跪下来: “小殿下听说您今日回来,从一早就盼着用晚膳呢。殿下不如还是……见见?” 殷臻一顿:“还未睡?” 他披了件外衣,里衣雪白。声音如珠玉相击,泠泠落下。 柳枝仍不敢抬头,眼神严谨地停留在脚尖半寸地:“回殿下话,还未睡。” 殷臻揉了揉眉心。 “孤去看看。” 顿了半秒,又想起什么 “抱过来。” 黄茂表情明显一亮,翘着个兰花指:“小厨房今日做了糖蒸酥酪,甜口,殿下跟小殿下一道尝尝,胃里舒服些。” 殷臻眉尾微微动了动。 宫里人各个是察言观色的人精,黄茂冲宫女一挥手,殷臻还没反应过来,有什么已经一溜烟从殿外跑进来,顷刻顺着他小腿爬上了膝盖。 大腿一沉。 “殷臻殷臻,我想死你了!” 殷臻身体有瞬间的紧绷,他低头,对上一双剔透的绿宝石眼睛。 “下去。”殷臻嗓子发紧,干巴巴。 两条短短手臂攀上他脖颈,脸侧湿润,“吧唧”响亮一声。 殷臻呆住,迟缓眨眼。 “不下不下。”殷无忧坐在他腿上,小眉头一皱,用手去摸他脸侧,严肃道,“这里红了,殷臻,你答应我不受伤的。” 他刚过四岁生辰,小小一只,巴掌大脸上镶嵌两颗圆而明亮的深绿眼珠,认真瞧人时像两只猫儿眼,睫毛扑闪。 殷臻心里柔软地塌陷,他伸手碰了碰小家伙脸蛋,不自觉放轻声音:“很快就消了。” “很快是多快?”殷无忧认真问。 殷臻语焉不详道:“三四天。” 殷无忧皱着眉,看起来还是不高兴,他伸手去勾殷臻手指,闷闷不乐道:“我给你出气。” 黄茂听了这话额头上冷汗立刻就下来了。 殷臻没将这句话放在心上。 “我今天要跟你睡。”殷无忧在他怀中撒娇,小小声提要求,“要一起。” 殷臻拒绝的话到嘴边,他又仰起头,玻璃眼珠带水光一般恳求:“好不好嘛。” 殷臻两指并拢抵开他额头:“离远点。” 灯芯被挑得很暗,斜影晃悠。 殷臻能感受到殷无忧很困了,还是强撑着眼皮想跟他说话。他今日很黏人,始终握着他一截食指。 “你去哪儿了?”委委屈屈又粘粘乎乎。 他不会知道皇宫外有什么,也无法理解关外二十七城。 殷臻:“很远的地方。” 殷无忧在他身上嗅嗅嗅,半天才安下心。把毛茸茸的脑袋枕在他心窝,然后学着小时候宫女哄他睡觉那样拍殷臻肩,他手掌很小,不到殷臻一半,落下的力道不够,不知道在哄殷臻睡觉还是在哄自己。 殷臻目光落到他另一只手掌心。 挂着宗家祖传的一百零八珠。 殿内温暖如春。 殷臻以为他睡着,轻手轻脚想下榻,去看两眼没看完的奏章。他刚碰到对方,忽地听见一句梦话,停下了所有动作。 “等了好久殷臻,殷臻,我等了好久,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殷臻半天没动,最后还是躺回去,亲了亲他柔软的面颊。 回宫有非常多堆积的事,从下早朝到深夜,殷臻连轴转了整十天才将事情理顺。 他没功夫想别的事,直到去了一趟太后宫中,才蓦然意识到将近年关。 “太后年纪大了,只想膝下儿孙环绕,殿下多让小殿下来玩玩,哄得她老人家开心,比什么都强。” 殷臻:“褚公公心意,孤心领了。” 褚平笑笑:“太后高兴,咱家心里也跟着高兴。” “殿下宫中无人,娘娘忧心那些下人们粗手粗脚伤了小殿下。太子妃之位空悬已久。怕是要商议此事。” 殷臻一默:“孤知道了。” 褚平又道:“殿下若有中意的女子,在太后她老人家面前提一嘴,不管什么身份出身。娘娘出面,还是管用的。” 他在太后做皇子妃时就跟在身边,一言顶千句。 这话中暗示意味明显,殷臻正待说话,褚平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遥遥望向皇宫巍峨金顶:“咱家知道太子重情,守三年丧期。只不过新人旧人来来往往,总有看得上眼的,若再推辞,便是不识好歹了。” “言尽于此,殿下,请吧。” 第57章 进门前殷臻微叹了口气。 他知道对方为什么对他格外关照。 因为殷无忧。 殿内炭火烧得旺盛。 宗太后倚靠迎枕上,一左一右各有宫女给她揉腿。她年逾五十,但保养得宜,看着十分年轻汝南宗氏家主宗绅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摄政王的亲姑姑,一生含着金汤匙出身,出嫁前是整个京城最受宠的女儿,出嫁后是世间最尊贵的女人。 殷无忧的眼珠颜色正常人看不出来,但她从小跟宗绅一起长大,宗行雍又在她宫中待过一年,总有一日会发现。 殷臻开始头痛。 “太子似乎更拘谨了些,怎么?几月未见哀家老了?变得可怕了?”宗令仪拿着玉制的小滚轮在眼尾细细地滚,幽幽感慨,“哀家今年都五十了。” 这时候她不需要人接话,殷臻接过宫女手中茶盏,垂眼盯着上边漂浮的茶叶。 宗令仪换了只手拿玉滚,长叹一口气:“也不知道有生之年能不能等到摄政王给哀家弄出个侄孙。” 茶盏一晃。 牢骚发完宗太后这才想起他,和颜悦色地:“太子今年二十四了,身边理应有个人照顾。可有看中哪家的女儿,要是没有明年开春哀家替你办一场赏花宴,跟行雍那臭小子一块把终身大事解决了,也好了却哀家一件心事。” 宗行雍。 仅仅从他人口中听到宗行雍的名字,殷臻心中就感到不自在,举止失常。他飞快地抿了下唇,在心里告诫自己别想。 宫中清寂,宗令仪也不是非要他回应,就是想找个人说话。她想起什么,看起来比殷臻更头痛,支着额头自言自语:“哀家想起来了,要给臭小子找满朝上下最好看的他喜欢男人。那不成,你俩不能混在一起选妃。最好看的,让哀家想想……” 她忽然一顿。 最好看的一听就是摄政王用来敷衍的托辞。 殷臻心知肚明。 他刚喝一口茶,在漫长且诡异的停顿中不明所以抬头。 极好颜色的一张脸。 要说全天下最好看的,眼前倒是有一个。 那个念头只在心中一晃而过,很快,宗令仪放下玉滚,直视他:“哀家有件事一直忘了问。” 殷臻指尖缓慢在杯沿上叩击,他平静下来:“太后不妨直说。” “昨日出了太阳,殷无忧来哀家宫中用午膳。他的眼睛” 宗令仪不错过殷臻脸上任何表情,缓缓道:“颜色似乎有些不同。” 殷臻没说话。 他一直在想这件事到底该不该让宗令仪知道,一旦让对方知道,他将会有更大的夺嫡筹码。 但…… 殷臻淡淡:“太后应该是看错了。” 殷无忧还太小,瞳仁颜色又偏黑。太阳一晃,加之人上了年纪,宗令仪的确不能确定是不是自己老花眼。她手中玉滚有一下没一下在桌沿滑,心中好笑自己为什么会生出这种荒谬的猜测。 “行雍半月后就将回京,哀家听说你和他多有矛盾,正好接风宴你来办,缓和关系。”宗令仪带了细长指甲套的手指刮过桌面,她微微停顿,神色柔和了几分,“正好外邦小国进供一株血珊瑚,是他喜欢的品类,算是庆贺他凯旋。” 因为这件血珊瑚,后三日所有大臣都发现太子频频走神。 “殿下,这是南边那条河渠的修建图纸,冬日枯水期正好测量,明年开春便能派人去……” “今年户部拟用的官员名字和身份背景,请殿下过目。” “殿下。” “殿下” “……” 说完没一个人走,待在原地你撞我胳膊我捅你腰,眼神示意。 终于有人忍不住;“……殿下,摄政王将归朝,您还是早做打算为好。” 殷臻一个字没听进去,他一只手搭在桌沿,听见最后一句终于回神:“什么时候?” 站了一排的大臣你看我我看你,没琢磨出这句。 最后开口的人终于想起来,偷偷瞧他脸色:“怕是不到七日。” “砰!” 殷臻手中玉佩一下磕在桌沿。 他心烦意乱道:“让孤一个人呆一会儿。” 出了东宫大臣齐齐松一口气,揩着袖子上冷汗: “完了。” 五年前被摄政王支配的可怕犹在眼前,他们纷纷打了个哆嗦,又想到自己作为太子的人免不了被挤兑,都如丧考妣。 领头的悲观道:“明日我们一道去投了河,省得担惊受怕。” “我家中上有老母下有幼子,别说投河,投井都得自个儿爬上来。” 一片愁云惨淡。 “……” 大伙唉声叹气,相互鼓励,迈着沉重步伐从东宫走了出去。 殷臻头隐隐作痛。 他自觉和宗行雍将一切说得很清楚,但对方是宗行雍。 要指望他按照常理办事根本不可能。 他还敢向孤要一份大礼。 殷臻冷着脸想。 “殿下,汤池放了水。”黄茂进来时他还坐在原处一动未动,案几上奏折批了一半。 他劝道:“没看完的且先放一放。” 殷臻站起身,头脑有片刻眩晕。 整个人浸入热汤中,他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下来。 水波晃荡,热气蒸腾。 殷臻昏昏欲睡。 直到某种陌生而熟悉的气息将他包裹,他猛然惊醒抬头 “这么困?”摄政王戏谑的声音响起,“本王把你一路从汤池抱过来,完全没反应。” “你不是” 宗行雍凑近了点,闻他发间幽香,心不在焉:“刚到,太子是第一个见到本王的人。” 殷臻对自己降低的警惕心感到懊恼,他揉了揉太阳穴,哑声:“你怎么进来的?” 摄政王理直气壮:“翻墙。” 又提建议道:“东宫院墙太低了,容易进贼。” 殷臻:“……” 他咬着牙:“宗行雍。” 几天没被连名带姓叫了,宗行雍倍感亲切,再凑近,阴影将殷臻完全笼罩:“太子说,本王听着呢。” 殷臻很白,此刻仰了头看他。敞开衣领间锁骨若影若现,晃得摄政王心猿意马,他微微低下身,想伸手碰一碰,又担心身上寒气重,收回手。 目光倏忽一凝。 殷臻脸侧有一点模糊的暗红色,突兀又扎眼。 宗行雍一切动作顿停,直直盯着那道将要消散的掌印,阴鸷:“谁干的?” 他抬手欲触碰殷臻脸,被躲开。 殷臻偏头得很及时,但宗行雍指腹依然划过他颧骨靠下的地方。十天过去其实痛意不明显,但他依然瑟缩了一下,乌黑瞳仁有些惊吓地睁大了。 摄政王一口银牙险些咬碎。 “别躲。” “本王问……”宗行雍再度伸手,掌心彻底覆盖住他左脸,动作是和口吻截然不同的轻柔,轻柔到毛骨悚然,“谁干的?” 殷臻不觉得有什么,一言揭过:“没什么。” 他不明白宗行雍为什么对这种小伤在意,回得冷淡。 “殷照离。”宗行雍胸腔积压着股恶气,连名带姓叫。 “孤跟王爷没什么关系了。”殷臻后退,和他隔出一条泾渭分明的线。他垂着颈项,眉眼显出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宗行雍直勾勾盯着他,在灯火一线中脸色沉下去,再沉下去。 半晌,他情绪莫名地问: “你想要皇位?” 【作者有话说】 短文,正文想写的都差不多了,还差几章收尾。这一周太忙了太忙了,明天恢复更新,实在抱歉 第35章 35 ◎本王大概是爱你◎ “想要皇位?” 殷臻顿了一下。 东宫种了许多寒梅, 寝殿窗外便有一株,枝头红云如血,在冰天雪地中盛放。绰约树影细枝丫投射在薄薄一层窗纸上, 两三笔勾出摄政王俊美五官。 他在生气。 第58章 可孤并没有做什么。 殷臻不理解地扬起头,在“为什么生气”和“孤要皇位”中犹豫了一下。 后者不是什么很要紧的事, 他很早以前告诉过宗行雍。 殷臻袖中双手指尖触碰, 又很快分开,他看向宗行雍, 直截了当:“为什么生气?” “你问本王为什么生气?” 宗行雍欺近,寒风夹杂盐碱的气息将殷臻密不透风包围, 冲散了殿内银霜碳烧出的热度, 掠夺他一呼一吸。 “本王真是想不明白,太子怎么能把自己照顾成这样。” 他靠近了说话, 一字一句压着怒意。 殷臻有短暂的一刻从犄角旮旯翻出宗行雍对他的唯一要求, 从始至终没有变过。 摄政王希望他“不少一根汗毛”。 “孤没办法不受任何伤。”殷臻不习惯地解释, “……很难。” 殷成渊越不喜欢他, 张隆对他的警惕就越小, 可供动作的余地将更大。称不上不择手段, 是用最简单的代价换最值得的结果一直以来,他都是这么做的。 一时半刻没办法纠正人固有的思维逻辑。 开口就算是进步了。 “抱一下, 本王就不生气。”宗行雍深深看着他, 张开双臂, 开口沙哑,“本王一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他归京心切, 把兵马甩在身后, 体验了一把对方当初横跨二十七城池到边关的距离极限。到东宫见到人一口气松了一半, 现在彻底松了下去。 他脸上倦意掩不住, 披一身深重夜色,风尘仆仆。 殷臻心里颤了一下。 宗行雍看着他,双臂一直伸开,是个等不到回应会一直保持的姿态。殷臻手指发麻,想动又强行压制回去,他迅速地抿了下唇,听见什么溃塌的声音。 孤根本做不到拒绝。 殷臻很轻地想。 孤不知道拿这个人怎么办,他看着宗行雍那双深碧的眼睛,再一次有强烈的失控感。 “本王很累了。”宗行雍倏忽道,“像太子两年前从皇宫走水路陆路狂奔至边关那十二日一样,本王花了十天。” 殷臻浑身一震,一刹那他像是失去所有保护壳,无措地定在原地。 宗行雍不给他缓冲的时间:“本王想通一些事。” 他一路朝南,在马背上反复记起零散而混乱的片段:滂水之战后高烧不退的深夜,有人来确认他是不是真如密报所说将死。伤口过大,血水一盆盆往外端,伏在他榻边的人手在发抖。他其实无法清楚那时殷臻对他抱着什么样的复杂感情,毕竟他在深宫养了太久,很有趣,也很不同。 洞穴中他将干燥大氅裹了人往外走,在雪地延伸出的一条血迹中往回,心中只剩下撼动。殷臻走了太久太久来到他面前,太久了,久到四肢冻伤,失去知觉。 怀中人很轻,却又很重,压在心口时超过一切。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摄政王一生与阴谋阳谋打交道,而对方坦诚至此。 从不掩饰, 毫不矫揉。喜欢了就是喜欢了,不会但肯学。从不说出口,只做。 本王得到一样很珍贵的东西,宗行雍依稀想。 摄政王一向聪明,无师自通明白了自己想要的回应,反推出或许他应该给予的。 他一路心中积压了很多情绪,几欲要爆发出来,落到空旷殿中、殷臻耳畔却变成一句话,尘埃落定般落下: “殷臻。” 他道 “本王大概是爱你。” 月光澄明如流水,一如当年关外圆月如饼。 殷臻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跪坐在榻上,看向宗行雍的眼睛,那里藏着他从弱冠之年至今年华,快得像南柯一梦。他脑中一片空白,相关字眼此前或许听过,或许没有。但带给他的感觉远胜以往任何一次。 他听见心跳冲破胸腔的尖啸,刺耳得让灵魂不稳。异样感受从四肢百骸游走,血液躁动地奔流。 “还有另一件事。”宗行雍道,“本王承认,和你相比,皇位不重要。” 不重要。 殷臻顿住。 “现在可以抱了么?”宗行雍再次伸开手,耐心等待,“殷臻。” 很久,也不太久。 摄政王一向秉承“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的原则,但他这次没动,依然在缓慢流逝的分秒中等待。 殷臻终于动了。 他伸手,抱住了宗行雍。 …… 数日后,摄政王回京消息传遍朝野上下,他入宫给太后请安。 彼时宗令仪对将要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依然对着黄花镜细数自己眼角多出的皱纹。 宗行雍来时她屏退了所有下人,准备好好劝对方选妃。 几日间频频有人来,殿里多了些活人气。 宗令仪诧异:“回来得竟这样早。” “回来见人。”宗行雍道。 他环视一圈,殿中多了许多稚龄幼子的物件,零零散散这里一件那里一件。 宗令仪倒还不至于认为他要见自己,生了兴致:“见什么人?” “当朝太子。” 宗行雍:“本王有个四岁的儿子。” 有个…… 儿儿儿儿子。 宗令仪瞠目结舌:“……你说什么?”她大脑简直打结。 “本王说,东宫小皇孙,姑母见过的,是本王的儿子。”宗行雍道。 “你是不是……”宗令仪勉强把“脑子坏了”四个字吞进去,“那是殷臻” 等等。 如果是他的儿子,那双色泽熟悉的眼睛,肖似的性格……一切解释得通了。 太后脸部表情骤然空白,唇角抽搐。 她年纪大了,瞪着眼艰难消化了半天,憋出一句:“你确定?” 宗行雍淡然:“本王有什么不确定。” 宗令仪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傻,很快想到接踵而来的许多问题。 “姑母只问,你想好了?” 宗行雍:“本王知道什么重要。” 争不争夺皇位,那不是根本的问题。 不管龙椅上坐着谁,对氏族的忌惮都会存在。他对自己有足够的自信,保宗氏族群百年无忧。即使殷臻登上皇位,对他来说也没有任何区别。 他不愿意殷臻继位,是因为皇位必然伴随阴谋诡计和诸多伤害,需忧心天下社稷,受常人所不能承受之压力。 推上金銮殿的若只是傀儡,不需他分出一丝一毫心思。 但显然,殷臻有想做的事。 他也并不想被牢牢护在羽翼下。 皇位罢了。 宗行雍闭了闭眼。 本王希望他一切目的达到。 退一万步想,不管他坐云端或是埋地下,本王都能护他安稳。 “姑母。”宗行雍笑了笑,“本王在得知他是太子那一刻,就有奇怪的预感。” 宗令仪眼眶一热,有泪水要从里面滚落出来。 宗行雍叫了她“姑母”。 他很少叫自己姑母了,身份之别,他该称呼自己“太后”。多年来都是如此,不曾改变。她看着他长大,背负汝南宗氏一族期望走到如今,这条通往权势的路他走了很久,走得无比艰难,不是一蹴而就。他如今掌摄政大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有了肆意妄为的资本,却始终孑然一身。 宗绅想他有王妃,不是害怕宗家从此绝后,毕竟要不是宗行雍娘一意孤行造出生子药,宗家早在三十年前就该绝后。宗氏家主从丧妻那一日开始腐朽,他唯一的愿望只是想要有人陪独子说话,他深知那种望不到尽头的孤独会将人逼疯。 他不想宗行雍步他后尘。 “本王一直在退,只等一日退无可退。”宗行雍道,“权势对本王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本身。” 清晨身边有人的感受很奇妙,本王希望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是他,杀戮和鲜血不能平息本王经年来脑海中紧绷的弦,但名为“殷臻”的那个人能做到。 本王仅仅是看到他,就觉得安定。 宗令仪何曾听过他说这样的话。 但她有不得不提醒的事,她换了个姿势,斟酌道:“自古以来……皇位更迭,龙椅上的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举刀向忌惮者,何况你手握兵权,又功高震主。” “假使他登上皇位后第一把刀落在宗氏,“宗行雍负手,傲然矗立道,“本王从未输过。” “本王等着那一天,顺理成章将他从皇位上拉下来。” 宗令仪:“你想姑母做什么?” “出宫。” 第59章 “皇城将乱。”宗行雍道,“百密必有一疏。” 宗令仪顷刻间明白他的意思,他想让她带殷无忧出宫,解后顾之忧。 当初在她膝头玩耍的少年,已经不需要任何荫蔽。 宗令仪活了这么多年,早看清了许多事。宗行雍当然不是简单来找她坦白,是要借她的口告诉宗绅。 兄长唯一的子嗣,宗令仪心想,他从前想要皇位,如今想要皇帝,又不是要天上的星星,有什么不答应的。 宗令仪知道还有其他事。 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进宫时有人向她承诺过,却毁约了。 而宗令仪想起东宫那人,只是说:“行雍。” “你眼光很好。” “本王眼光一向好。”这是宗行雍离开前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日头西斜,宗令仪眼瞧着暮色爬进来,一丝丝占据偌大冷清宫殿。 她眼里布满血丝,早已不是年轻时风华万千模样,她看够了残景,终于起身。雍容宫装和象征太后身份的步摇华丽、贵重、上天下地仅此一份,彰显曾经也有人那样珍视过她。 “褚平啊。”宗令仪扶着鬓角,道,“我是不是长了许多白发。” 褚平替她扯掉一根银丝,道:“太后在咱家心中,一如当年。” 宗令仪走神了片刻,像是下定某种决心:“拿纸笔来。” “哀家要写一封家书。”她道。 与此同时,国相府。 “本官担心什么,只等做收渔翁之利。”张隆看向手中宣纸,收笔。 上面只有硕大一个字等。 一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十天过去了。 朝中风平浪静。 摄政王一封奏折告了假,皇帝依然半死不活,一切平静得诡异。 不像宗行雍行事作风。 皇城中有什么一触即发。 殷臻下了朝,回到东宫,他醒得过早,现下不太清醒,在铜盆中净了手。 黄茂轻手轻脚进来,问:“殿下,桓太医来了。来给殿下诊脉。” 殷臻:“进。” 一切与往日没什么不同,桓钦将手指从他脉搏上放下来,眉头舒展:“殿下身体大好,应是凉州城有奇遇。” 殷臻不置可否,他将宽袖放下去。桓钦不经意一瞥,深红吮-吸痕迹猝不及防落入眼中,他霎时顿住,嗓子隐隐发紧。 殷臻:“可还有事?” 桓钦涩然道:“太医院越发忙碌,臣来请安的次数怕是要少。” 殷臻微顿,说:“好。” 桓钦心中发苦,有种不见黄河心不死的决然,他问:“同一个人?” 殷臻想了想,眉梢晃过笑意,他答:“嗯。” 明晃晃日光栖息在他眉心美人痣上,桓钦很少见他情绪如此在路的时候。他和以往很不同,身上坚冰在无形中一点点消散。 那种不同是他所不能给予的。 桓钦低低:“臣知道了。” 半夜,殷臻桌上灯烛一晃。 他揉了揉太阳穴,半点看不进去字了。 “见了那个太医?”摄政王对翻墙跨窗这事儿驾轻就熟,落地矫健。他鼻子灵得跟什么一样,当即皱眉。 殿中药味儿浓得让他觉得对方是故意。 摄政王小心眼地揣度。 常年久居高位,即使有意识收敛,殷臻依然感受到他身上由内自外散发的压迫感。 有点奇怪的冷,不知是什么地方一直往外“嗖嗖”冒冷气。气氛紧张的时候殷臻注意力越发不集中,他脑子里想到底是什么地方的窗子没合拢,还是宗行雍身上太凉,影响他对温度的感知。 晨时宫女铺了榻,太整齐,以至于被褥离得远。他在宗行雍眼皮子底下往后磨蹭一截,又警醒地观察宗行雍脸色。 宗行雍往他身后扫了眼,笑了一声,却没什么笑意。 “想跑?” 殷臻手缩回去,放弃。 审时度势太子还是会的,尤其是靠近榻边的时候。他搜寻一圈,想找个什么搭在腿上 漆黑眼珠直勾勾盯着宗行雍。 一秒,两秒。 宗行雍酝酿一半的怒火莫名其妙消失了,他真是没办法对这人生气,没好气问:“干什么?” 下一秒他衣摆被往下一扯。 摄政王低头。 殷臻默默拉过了他衣摆,端端正正盖在腿上。 再仰头时一副很真诚的“孤不知道”、“你说,孤听着”的模样。 他犯了什么错,迂回曲折表示“孤知道错了下次还敢”的时候就这么个反应,企图蒙混过关。 宗行雍:“……”无奈中又透出好笑。 宗行雍换了迟早要面对的话题:“你要把本王置于何位。” 漫长的思考。 殷臻眉心舒展,终于找到解决办法。他简洁有力,显然预谋已久,只等宗行雍问。 “你做皇后。” 你做…… 你做皇后。 “……” 空气至少安静了十个数。 宗行雍凉凉道:“太子说什么?” 殷臻:“二选一。”他伸手,去碰宗行雍喉结,最开始只是单纯的触碰,后来虚虚握住了,像是拿捏住猛兽的命脉,力道却轻得像某种暗示和挑逗: “东宫和……未来的太极殿……” 他做出退让:“孤准你随意进出。” 摄政王没有第一时间拒绝。 事实上被碰到喉结瞬间,他看殷臻的眼神已然变了。 “还有呢?”宗行雍懒洋洋问。 凸起喉结在掌心震动,殷臻手心发痒,微微蜷缩。他想了一会儿,伸手,虚虚抱了宗行雍一下。 他不说话,意思很明显。 “不太过分的都能答应?” 宗行雍似乎在思考,又像是考虑真假。隔了半晌没忍住握住殷臻的手,低笑:“这么大牺牲?” 他很随意地:“本王答应了。” 殷臻沉默,然后道:“孤明白一个道理。” “天上不会掉馅饼,孤需要付出什么?” 宗行雍笑了,用堪称温和的语气道: “太子要明白一件事,本王从出生起就生活在血腥和厮杀中,对征服和掌控有极强的渴求欲。皇位之所以吸引本王,在于它与生俱来的动荡、挑战和不确定性。” “战争和权力。” “这些年本王勉强找到了平衡。” “一旦平衡被打破。”他道,“太子能想出什么办法,阻止本王?” 说了太长一串,殷臻一时没听明白。事实上,太子的理解力还是优越的,可能从某种程度上,他只是不相信宗行雍说这么长一段,就是为了 耍流氓。 殷臻眼皮疯狂跳动起来。 摄政王幽幽:“一句话。” “没事多上榻。” 第36章 36大结局上 ◎今昔如昨日◎ 殷臻:“……孤希望你滚。” 宗行雍抱胸, 看着他的眼睛:“本王在为以后政见不合提出合理的解决方式,免得又被流放三千里。” 那一瞬间,殷臻几乎以为他要做的事被发现, 呼吸都微微凝滞。 昏黄光线下宗行雍视线逐一掠过他额头、鼻梁和唇,在骤然紧绷的氛围中缓缓笑了:“开玩笑而已, 这么紧张?” 他确实有兵权, 也确实根基深重。但他离开了皇城五年。 孤有且仅有一次机会。 第60章 殷臻撑着额头,看向密信中的字。 没有人会让一头猛兽在榻边酣睡, 即使它暂时没有吃人的意思。 从均:“殿下,禁军统领秦大人求见。” 火舌吞噬信件, 殷臻看着白纸在面前化为灰烬, 没什么情绪地:“让他进来。” 秦震踏入殿中第一眼见到了窗边的青年。 他一身素色衣衫,面前放了窄口的玉釉瓷瓶, 瓶里插了三两细长梅枝, 枝丫伸展, 尾端缀着未开的深红花苞。 扶在花苞上的那只手玉骨一般颜色, 手的主人常年深居简出, 行事柔缓。 但秦震知道, 他并不如表面简单。 枝丫“咔擦”折断。 秦震一颤,心知对方不耐, 立刻跪下行礼:“臣秦震, 给殿下请安。” 四年前, 他连带背后势力要站队的是八皇子殷续。但自古以来胜者为王,殷绪输了。 “昨日御史台接连上了三道折子, 怒斥平阳齐氏。” 殷臻:“哦?” “平阳齐氏四公子齐章长街纵马, 碾死了三名过路幼童。” 世家大族行事向来嚣张, 只是三名幼童, 还不至于传到朝堂上。殷臻将梅瓶转了面,又问:“怎么闹大的。” “那三名幼童中有一名是领侍御史嫡子,刚满七岁。他夫人难产,就留下这么一个儿子。家仆将消息传进御史台时所有官员都在,侍御史悲痛欲绝,当即入宫拜见陛下,在太极殿殿前叩了一百个头。”秦震啧道,“头破血流,想让陛下为他主持公道。” “主持公道?”殷臻轻笑了声,“然后呢?” 秦震:“此事不了了之。” 只能不了了之。 平阳齐氏占据江东,往上有定远将军齐北和坐镇,在江东甚至有驻兵权。 四公子齐章嫡姐是齐明姚是当今贵妃,她未出阁之前与汝南宗氏独子交好,两家来往密切。幼妹即将成为五皇子妃。 殷臻:“孤记得齐章一年前给相国送过礼。” “他强抢了文州知县的小女儿,逼得对方投井自尽。知县一纸御状告到京城,半路被相国截下,打断了一双腿。” 此事既然压下就没有二次审理的可能,除非…… 再死一个。 秦震笑了:“殿下终于嫌东宫太小了?” 殷臻将最长那枝红梅从花瓶中抽出来,握住根部,剪掉多余部分,眼睫一垂:“张宪可动。” 张隆这么多年膝下无子,将旁支中一名男孩认了义子,正是张宪。 猛烈大风吹开门窗,大风卷起殷臻乌墨长发,将他袖摆扬起。浓重夜色中,太子秀丽五官半明半暗,多情而冷淡,叫秦震心中一跳。 “先提前恭祝殿下,得偿所愿。”他缓缓道。 “还未问殿下,为什么不让宗行雍死在关外。” 殷臻关上了离自己最近的窗,他指尖冰凉,收入袖中,忽而回头,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秦震遍体生寒。 他并不不了解这个即将登位的储君:他对权势有野心但点到即止,对荣华富贵毫无兴致,对挑衅和苛待没有反应。他无嗜好,无缺陷。甚至偏殿住着的那位小殿下,都不足以成为他的软肋。 所以,他为什么想要皇位。 殷臻淡淡道:“你在教孤做事?” 秦震立刻低头:“臣不敢。” 第二日早朝。 天边泛出鱼肚白。 冗长且毫无意义的禀奏告一段落。 御史中丞出列:“陛下,臣有事启奏。” 他年纪不小了,为朝廷兢兢业业几十年,满头白发,讲话变得很慢,也显得轻。 若是别人也就罢了,当年皇帝登基他第一个跪下高呼“吾皇万岁万万岁”,殷成渊眯眼打量了会儿,显然是认出来。 他决定给御史中丞这个面子,然而被酒色腐朽的头颅太沉重,只微微抬了下手。 身边太监尖声:“准奏” “臣状告平阳齐氏四子当街杀人、踩踏三名幼童”御史中丞一字一句,“该杀、该斩。” 他就在殷臻身边,殷臻余光瞥见他官帽下的一缕白发,沉默了少顷。 全场寂静。 殷成渊过了一会儿,看向殷臻身边张隆,习惯性道:“国相如何看?” 张隆弯腰,道:“陛下,此事前几日已经议过了。平阳齐氏齐章在家中闭门思过,恶马已经处决。” “一案不二审,赵大人缘何再次提起此事”他话音一转,“莫非是质疑圣上决断?” “是啊,赵爱卿,此事已有决断。” 殷成渊放宽了心:“又何故再提起?” 左列之首宗行雍手中玉扳指转过一圈,他忽然眯眼,看向殷臻。 这一整排官员中,太子朝服朱红,上绣蟒纹。侧脸白皙,冷静,不露情绪。 注视太明目张胆,殷臻皱眉,偏过头,二人对上视线。 又双双移开。 “臣在朝为官三十年有余,一生清正廉洁。”御史中丞颤抖着将官帽摘下,两鬓霜染,“不知道什么是平阳齐氏,只知道,天子犯法” 他直直看向龙椅上晋帝,眼中涌动着悲切、失望,怆然种种情绪:“与庶民、同罪!” 每一个字铿锵砸在地面。 “故意纵马伤人致死者斩!无意纵马伤人者杖三百、流!三千里!” 御史中丞语气蓦然激动起来,他提膝便跪,头“咚”一声磕在坚硬地砖上:“齐章长街公然纵马踩踏幼童,他兄长齐剑更牵涉强抢民女致一家四口投井而亡” “齐家在御史台的弹劾折子积了厚厚一沓,罪行累累,罄竹难书,今日我郭长青就算是一头撞死在金銮殿上,也要为枉死之人寻一个公道!” 他说完毫无停顿,决然一头撞向最近的朱红长柱。 若朝廷命官撞死在金銮柱上,此事再无回旋余地,齐章必然交由大理寺审理,一旦事情尘埃落定,氏族和皇权矛盾将爆裂开。 宗行雍悍然出手! 他一把提住郭长青衣领往回,但对方以死明志的决心太强烈,“撕拉”衣帛断裂声传来。再抬眼,“嘭”一声响 郭长青缓缓后倒。 他眼中一片赤金色,充满释然。第一缕清晨日光从殿外照进来,洒在他脚尖,将一点细微的灰尘抹去。 人死了。 倒在殷臻面前,他顿了顿,低头,似乎要将郭长青死状永记心底。半晌,才再度抬起头,面对龙椅上晋帝,平静道:“此事应该交由大理寺审理,儿臣请父皇准许,将事情前因后果查清,是马匹当街发疯,还是齐章有意为之。” 齐章之父齐河已汗流浃背,他眼一闭就要上前。而殷臻话还没说完,他歪头,轻轻一笑,道: “不知摄政王以为,如何?” 他话说得极稳,若不是话中暗藏的杀机,几乎让人以为是一场情人间的私语。 张隆皱眉。 齐河脚步骤停,面如死灰。 宗家虽居于氏族之首,但独子宗行雍向来行事不寻常理,对滥用权力的行为深恶痛绝。 他只能祈祷宗行雍和殷臻不和传闻属实。 宗行雍不发一言。 额头青肿刚丧子的侍御史失幼子又失恩师,双膝一软跪下,痛哭出声:“请圣上还我幼子一个公道!还我幼子一个公道啊!” 晋帝十余年对朝事置之不理,朝臣死谏,他久久坐在原地,呆住般一动不动。等太监弯腰喊了句“陛下”才猛然回神,第一反应竟然是要离开。 “交太子去办。”他急于摆脱,慌忙道,“退朝,退朝。” 早朝散,一队太监匆匆来将凉透的郭长青尸首抬走。侍御史面露呆滞,来来往往一双双官员的鞋尖从他身边走过,混杂几声叹息。 殷臻走出殿外,吐出肺腑中浊气。 如有所感般,他袖手,一寸寸回过头。 一如十年前,晋摄政王身边依然群臣环绕。他越过所有人,视线沉沉投向人群之外。 殷臻冲他轻轻笑了笑。 昨日他们刚从同一张榻上下来,耳鬓厮磨,亲昵缠绵。 太子啊太子。 宗行雍抵了抵冒尖的犬齿,浑身血液再一次冲向头顶。他有说不出的颤栗感,绿瞳紧紧锁住殷臻。 殷臻悠然一摆手,缓步走下台阶。 他很少做出这等姿态,慢吞吞,又说不出的诱人。 本王真是抓不住他,只有完全将人控制。 摄政王骤然有五年前下生子药时感受,他浑身血脉喷张,扭了扭手腕,发出指骨错位的清脆声。 在众人恭维中冷笑出声。 当日,齐章连夜被押解入豸狱,听闻他在去狱肿的路上还一路大叫大嚷“你们知道本公子是谁吗就敢动手,不要命了”…… 一个齐家就够张隆焦头烂额,他这些年和氏族私下来往密切,干得都是些见不得人的事,二者是拴在一条床上的蚂蚱,而所有案件一旦移交大理寺就毫无转圜余地。那里只有三拨人,一波刚正不阿,另一波分属摄政王和太子。 而此事引起大规模朝臣关注,宗行雍动不了摄政王出身第一氏族,任何行为都有偏袒嫌疑。他刚回朝,积蓄力量需要时间。 半月后,齐章死刑,另两子接连流放,齐河被罢官。平阳齐氏元气大伤,百年氏族门庭冷落,轰然倒塌。 第61章 与此同时,三年前国相张隆贩卖私盐之事被义子张宪揭露,此事牵连甚广,涉案金额达数十万两黄金。 张宪在朝堂之上大义灭亲,将一切证据呈堂证供。 皇帝病重,太子监国,下令将国相张隆收押,等候处置。 一夕之间,彻底变天。 长长禁宫道路看不见尽头。石板路上走过家世显赫的氏族子弟,走过臭名昭著的奸佞,也走过两袖清风的臣子。 临近年关,皇宫戒备越发森严,森严到了让人觉得不详的地步。东宫那位和摄政王矛盾拉到极致,矛盾时刻在爆发边缘。 暴雪,寒潮侵袭每一寸土地,冻死百姓无数。 东宫人仰马翻。 黄茂找了半天终于在曲折宫道上找到人,他没叫仪仗跟上去,自己悄无声息出现在殷臻身后:“殿下心情不好?” 殷臻将双手拢入袖中,企图获得一点暖意。他抬头,雾霾色天空沉沉落下:“孤马上就要成功了。” “是啊。”黄茂道,“殿下应该高兴。” 朝堂之上太子监国,手段雷霆。他狠得下心,没什么不能狠下心,该拔出的蛀虫一颗不少拔出,敲打警示,斩草除根,都做得极好。 黄茂思来想去,想不出什么让殷臻烦恼的事,于是他瞧着殷臻脸色,道:“殿下有朝一日胜利,会对摄政王下死手?” 殷臻:“孤还在想。” 宗行雍咬他咬得太紧,他疲于应对,应对之余又生出恼怒。长久拉锯战下去他确实会是最终赢家,但双方都会受创。 殷臻深深叹了口气。 多年来皇权和氏族成制约关系,要么你胜我一筹要么我高你一招。他没有办法在几十年之内将所有氏族连根拔起,必定会走向妥协。 他至今没有找到平衡的办法。 也不可能对宗行雍妥协。 殷臻冰凉的唇紧抿。 翌日,帝崩。 众臣恸。 国相颓势定,三月初春将斩首。 多年前在他看来做不到的事,此刻变得容易。 殷臻登上城墙远眺,万里河山在远处模糊。 深夜,火把在皇城中连至东宫,形成一条连绵不断的线。 他和宗行雍爆发了一场激烈冲突,又称“颛朝兵变”。皇城禁军牢不可摧,艰难斗争后胜出。夺嫡鲜血从帝位一路流淌。 “本王知道你想做什么。” “还是来受这一刀”宗行雍半跪,他看向重重禁军身后的殷臻,像看见多年前趴在窗外的少年。 在他时任少傅的一年间,只有一个人将他每一句话记住了,无论是夺权还是制约,将所有学到的东西完完整整还给他。 他确有独当一面的能力。 也能稳坐帝位。 混杂血腥味和叹息的声音响起,摄政王甚至笑了下:“本王承认,你赢了。” 殷臻手指上流过温热的血,他将自己和宗行雍拉开,站起身,俯视这个贯穿他人生漫长十年的人,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他知道宗行雍输是因为没有借助氏族一丝一毫力量,也知道因为他想他输,所以他今日不输,未来终有一日也会输。 最终,他面无表情道:“来人,押下去。” 当日,摄政王因擅闯皇城再次入狱。 登基大典筹备前夕。 豸狱,寒冬凛冽。 今昔如昨日。 火盆中碳火劈里啪啦,一众刑具高挂。 一线阳光从随着狱门敞开透进来,将阴冷驱散。 宗行雍懒洋洋勾了勾唇。 他被束缚在十字形架上,双手上了镣铐,双脚离地。明明是个任人宰割的姿态,话语却显得轻慢:“太子终于有空来看望本王?” 碳火烧得太旺,殷臻又穿得太多,他给晋帝处理丧事、稳住朝政,肉眼可见累瘦一圈,唇色苍白。 狱中滞闷,他微微透不过气,解下臃肿披风,递给身后小太监。 做这一切时宗行雍直勾勾盯着他,大胆而毫不掩饰。 殷臻一步步靠近,他身上有寒气,扑面而来。 宗行雍始终似笑非笑注视殷臻往前走。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已经超过了安全距离。 身后仆从大骇,却不敢出声提醒,抱着披风死死低下头。 余光中两人彻底靠近,几乎是一个主动拥抱的姿势。 呼吸交错,一冷一热。 宗行雍瞳仁微微一缩。 “孤提醒过你”殷臻和他鼻尖对鼻尖,轻轻道,“再见面孤不会手下留情。” 他指尖沾了一点血,绘上宗行雍脸侧。 “咔擦”。 空出的另一只手解掉了宗行雍右手铁链镣铐。 第37章 37大结局下 ◎摄政王府肥得像猫的鱼,长得像草一样的花。◎ 宗行雍唇边笑意微滞。 也只是短暂一瞬, 殷臻下颔一痛,被迫抬头。 “太子。”宗行雍能活动的那只手强硬抬起他下巴。 低头,在他脸侧咬了一口, 带着惩戒意味。 “你就来跟本王说这个?”摄政王眉梢挑起。 他一双瞳仁颜色太深了,像曾见过的绿宝石, 中央劈天而出一道亮色。四面八方透出幽深光泽, 将一切吸入进去。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宗行雍当然不会这么轻易被打败, 一旦让他找到机会,他随时会卷土重来。 殷臻看向他的眼睛。 在书院见到宗行雍的第一眼, 他被这双眼睛攫取了所有注意力。 酷暑燥热, 所有皇子埋头奋笔疾书,生怕写得慢挨打。年轻的少傅五官俊美, 闲来没事在堂上盘珠串, 一颗接一颗, 檀珠撞击的声音清脆, “咚咚”撞击在趴在窗外偷看的小小少年心底。 根本不可能不被发现, 才及弱冠的汝南宗氏独子何其敏锐, 在夏日灿烂阳光中懒洋洋扫过来一眼。 心跳如鼓擂,震击耳膜。 他没喝水, 喉咙一阵干渴, 下意识舔了舔开裂的唇瓣。瘦瘦小小一只, 渴望地探出头,再看一眼。 殷照离从小就是奇怪的孩子, 冷宫和高大宫殿对他来说没有区别, 他不认为吃穿重要, 偷跑来听课是汲取知识的本能。 那一刻, 他忽然对权力和地位有了具体的想象。 他要体面,要进入学堂。 再自然而然想要皇位。 殷臻静静道:“孤想做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他目标明确,数十年如一日,严格执行,一切行为以目标为前提施行。一旦目标达到,行动力成倍数减弱。 摄政王嗅他发间清香,仿佛对自己即将到来的处决并不关心,他右手数度经过殷臻脆弱喉口,看似抚摸,又像是要扼断。闻言漫不经心道:“你还想做什么?” 氏族不死,宗行雍永远虎视眈眈,皇位难稳。 殷臻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件事。 一旦他即位,等待他的是漫长而看不见尽头的拉锯战。整个皇朝将陷入无休止的氏族和皇权对立,官员忙着站队,无心朝事民生。仅仅一个半月,上朝就叫他心生倦怠。 殷臻微微笑了,他捋了捋衣摆,耐心问:“宗行雍,你想挟天子以令诸侯?” “孤帮你达成心愿。” 宗行雍骤然眯起眼。 “孤要让殷无忧做皇帝。”殷臻解掉他另外一只镣铐,心情像是很好,“宗绅七日前收到宗令仪一封家书,马不停蹄往京城赶。今日他到城外一处宅子安顿,孤将殷无忧扔到了他大门口。” “王爷不是想要一份大礼?”他道,“大礼至。” 宗行雍口吻听不出喜怒:“你就这么确定,汝南宗氏会从此倒戈?” 殷臻:“孤赌了一把。” “汝南宗氏二十余年前誓不踏入皇城一步,宗绅收到那封家书后面色巨变,携家中各旁支老者二十又三急赴京城。” “一旦殷无忧坐上皇位,他将拥有宗家毫无保留的支持。” 殷臻没有说出另一句话。 摄政王永无造反之日。 狱中陷入寂静。 宗行雍凝望他半晌,低低笑了:“殷臻啊殷臻。” “本王真是对你刮目相看。” 第62章 “不过,本王不记得有没有告诉过你……”他三下五除二拆了脚镣,再抬头,绿眸中冷血一闪而逝,“本王不在意那个孩子。” 天下任何一个牢笼都关不住他宗行雍。 无形的压迫蔓延在牢狱中,冷意从脚底攀升。殷臻后退,站直,冷不丁道:“孤很开心。” 宗行雍骤然一抬眼。 殷臻平静地站在原地。 “本王问你,在摄政王府那一年,你开心吗?” 开心。 “宗行雍。”殷臻说得很慢,一字一句斟酌。 “你不需要抓住孤。” 他在冷宫中住了太久,接触不到其他人。刚到摄政王府邸时常词不达意,虽然现在能在朝堂上巧言善辩,却依然对自己能否准确表达心中想法感到忐忑。 孤说清楚了吗? 殷臻企图从宗行雍脸上看出什么。 他又解释:“孤关你……是因为……” 所有解决方式中,他选最好的一条。 宗行雍打断:“本王知道。” 陷入沉默。 殷臻捏了捏手指,低下头,难得不知该怎么办。 很多年前,他从学堂外草丛中被一把拉起来,被戏谑地问“你是哪家跑出来的脏猫”时,从夺权的种子在他心中根种起,从他在大金寺环上宗行雍双臂始,以他纵马横跨二十七城池疯至塞外、双腿走过坍塌雪山、此刻仍然敢孤身站在豸狱,狱外空无一兵一卒为证。 他踽踽独行十几载春秋,骤然得到取之不尽用之的爱,茫然又无措。他获得一项巨大的宝藏,阴谋阳谋都该远离,他要保证这笔宝藏绝对不掺任何假意,却从一开始就用假身份,假名字,一张假脸。 他以为自己会失去,所以在失去之前告诉自己从没得到过。 但宗行雍身体力行告诉他,本王敢给就敢承受失望。 他不仅权谋之道在宗行雍身上学,连怎么爱人也在宗行雍身上学。 孤也妥协一点吧,太子这么想。 而宗行雍不说话。 殷臻袖中手攥紧了。 宗行雍看见他颤抖的睫毛,抿成一条僵硬直线的唇。 你不需要抓住孤。 宗行雍其实是在反应。 他心尖奇怪地颤抖了一下,心里无法遏制地开花。漫山遍野牡丹雍容而繁盛地开,将一切燥动和不安深深平息。 今日之前,和五年前下豸狱前,他都是想背水一战的。 然而念头总是被打消。 宗行雍声音很哑:“什么?” “太极殿和东宫……” 殷臻却不再重复,岔开话题道:“孤说过了,你任意出入。”他回头,刻意不看宗行雍,而是去看甚至没有关上的狱门。 一条曲折道路延伸。 “天气好的时候,孤说不定会想去看看摄政王府那棵柿子树,还有水塘里养的螃蟹。” 摄政王府有很多奇妙的东西,肥得像猫的鱼,长得像草一样的花,教他很奇怪东西的人。 ……还有动不动被踹下榻的宗行雍。 那比帝位更重要,殷照离善于找到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可以抱孤吗?”殷臻半抬起头,小声,“雪很大,孤走了很长的路,像五年前一样,湿了鞋袜。” 他浑身尖刺退去,露出雪白而柔软的肚腹。眼睫一垂,落下苍青色暗影:“他很像孤,你不喜欢他,孤有一点难过。” 宗行雍呼吸蓦然加重。 灼热气息扑面而来,殷臻微微睁大了眼。 他眼皮一颤,上面落了冰凉的吻。 “现在去看看他?” “没有不喜欢他。”宗行雍抱住他,低低道,“只是更喜欢你。” 他真是对这个人毫无办法,心甘情愿将一切拱手相让。 天空出现灰霾后一段淡蓝的云,狱外一千死侍静立冰天雪地中。 皇帝死了,新皇帝上任。这对普通人来说没什么,太阳照旧东升西落。临近除夕,他们只关心如何除旧迎新,过一个好年。 孩童笑声如银铃,充斥在府邸中。 刚满四岁生辰的小孩被二十几个叔伯围坐中央,当祖宗一样供起来。他一双腿晃荡在半空,满怀的红橙黄绿赤橙青蓝宝石,咯吱窝底下还夹着一柄玉如意。见到这么多奇怪的人完全不认生,笑声如银铃,哗啦啦洒满一地。 摄政王瞧见他爹脸上简直要笑出花来,嘴里一个劲儿念叨“太子好啊,好啊”“也不知道那浑小子有没有把聘礼送上门”“老宗氏家祖传的一百零八籽串啊传媳妇的”…… 摄政王心想,五年前不是就送了?背上白捱好几鞭。 隔墙开了一株红梅,混乱鼎沸人声中,坐在假山上小孩笑声一停,他怀中所有珠宝都松松垮垮,却握紧一串佛珠。 视线穿过身前所有人,见到殷臻时眼前一亮,很快又看见跟在殷臻身边的陌生人,歪了歪头,好奇地打量。 宗行雍能感觉到对方在看他的眼睛,先是露出疑惑的神情,很快又笑起来。 “爹爹?”小孩张了张嘴,做口型,没有喊出声。 他从假山上跳下来,一路飞跑。 宗行雍心脏忽然被什么柔软地撞击了一下。 他没有看见那双绿眼睛,而是第一时间注意到那张柔软的,明艳的,和殷臻如出一辙的脸。 小孩在他们面前停下,犹豫地看了一眼殷臻。殷臻冲他点头,他这才挪开脚,显出和刚刚不一样的腼腆来,慢慢腾腾地停在宗行雍面前。 一直忍不住偷看。 摄政王没忍住,摸了摸他的头,毛茸茸额发在掌心,接触刹那相同的血液流淌,亲密地靠近。 小孩唇角矜持地一抬,然后认认真真地扬起小脸:“我见过你的。” 幼兽一般濡湿的眼睛,睫毛乌黑浓密。 摄政王生平第一次觉得嗓子发紧,无法说出一个字。好半晌,他才用怕惊扰什么的声音问:“在什么地方?” 小孩想了想,很快答 “在画上。”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等我歇一天,番外周五开始更! 已经定了俩番外,大致就是太子变猫和五年前摄政王府这俩人都在干啥,大家还想!看什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