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将(迟非)》 第1章 败将作者:迟非简介:梁溪县来了个厨子,手艺逆天,引来饕客无数;梁溪县来了个书生,写信作画,咒人早死早超生。两人只有一个共同点,长得好,盘正条顺,合成全县一道风景线。各家大姑娘手绢都快扯破了,谁料那俩人竟是一对儿,堪称今年最大噩耗。当年执剑戎马,少年将军,意气风发。奈何十二年后,叶昀曾经的一切都被厚重的累累血债所埋葬,再归来,物是人非。私盐案甚嚣尘上,鹊阁一事牵出十多年前盐铁副使失踪一案。叶昀“死而复生”再入朝堂,昔日知己,如今仇敌,在这场权力博弈中,到底谁棋高一着?至亲之人的背叛、抛弃、毒杀,让命运的尖刀就此悬挂在苏溪亭头上,折射出无数个日夜里的冷光。杀戮与复仇,成为唯一所向,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然而,却有一人凌驾于神佛之上,伸出手,越过地狱火莲,将他带回人间。这是一对打着报仇旗号疯狂撒糖的不要脸二人组,这是一个走哪死哪的美食爱情故事。第1章“娘,下雪了。”十月廿九,玉都迎来第一场雪,雪来得突然,天冷得也突然,似乎只是在一夜间,院子里那棵果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就落了地,北风卷着寒意,来得气势汹汹。裹着布头巾的妇人抱了孩子就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叫着人:“当家的,这邪乎天冷得吓人,赶紧把帘栊挂上,娃都冻着了。”屋里出来个汉子,身穿蓝布短袄,白袜旧鞋。他短眉圆眼,五官端正,手里攥着个大锤,两人错身间,汉子侧了侧身子,挡着门口的风雪,有些忧心:“冷得这样古怪,别把地里的粮食都给冻死了。”说着,风夹着雪朝他脸上滚过去,饶是这汉子体壮如牛也不禁打了个寒颤,手上动作加快,三两下挂好了帘栊,也不要那妇人说,自顾自去厨房拿了火钳准备去掏屋里的炕。这雪一下就是五天,时大时小,几乎不见停,地上的雪逐渐堆成厚厚的棉絮,铺满整个世界。雪停那夜,冷月高悬,让人望着遍体生寒。灯火如豆,有人立在门前,仰头望月,身后的影子模糊不清。身边仆人端茶低头而立。他端起茶杯,凉透的茶水带着涩苦滚下喉头。转身时,低叹:“十二年,天意如此。”似等待、似愉悦,又似解脱。“如今暴雪不止,玉都城外已现雪灾之势,何谈他处,如果我们不提早做准备,一旦成灾,后果不堪设想。”“但如今并未到那等地步,如若动静过大,反而会引来百姓恐慌。”“这雪来得突然,如今还未到冬至便如三九一般,绝不正常,臣虽不敢断言天灾,但百姓安危应是我等公门之人心中所念,必要思在其前、布在其前,方无愧百姓。”暖阁与外面已成两个世界,兽形的炭火发出轻微的“哔啵”声,奉帝歪坐在榻上,面上无甚表情,只是眼下有些青黑,一双手修长白皙,只常年握笔的指腹有层薄茧,此刻正握着火钳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瑞炭。他也不抬头,任户部尚书与副相争得脸红脖子粗。副相稳重,凡事喜三思后行,户部尚书虽年过不惑,但还似年轻人一般总有腔子热血,恨不能为国为民披肝沥胆。奉帝被吵得头疼,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桩事。近来也不知怎的,夜夜辗转反侧,梦里总有故人来探,扰得他心烦意乱。相比雪灾,他更担忧边防。玉都都已如此,那苍南又当如何,他不敢想,常年紧蹙的眉心被时间刻下沟壑一般的痕迹。正欲开口,就听外边通报枢密使求见。奉帝眉心一跳,火钳中夹着的那根瑞炭“啪”地断成两截,户部尚书尚未反应过来,副相已是神情大变。“让他进来。”自下朝后,奉帝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内侍掀了帘子,微微抬头冲立在奉帝身边的崔显拧了拧眉,崔显伴驾数十年,此刻更是如同不存在一般,连呼吸都没个动静。枢密使身上还覆着厚雪,刚进暖阁三两步跨到近前,呼吸急促,如此冷的天里竟还出了一头冷汗,揖起的手还余有几分抖。“陛下,苍南……乱了。”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出的。似在意料之中,又有些愤恨难信。枢密使又接着道:“半月前,苍南暴雪,黎族遭遇极端气候,冻死牛羊无数,已成灾祸,先入沧州摞镇抢夺粮食,被烈沙营驱回,随后集结大批士兵绕道偷袭瀚州,苍南铁骑防不胜防,八天前瀚州已失,边防危矣。”副相猛地跪下:“陛下,极寒之下内忧外患,战事须得速战速决,不可久拖,否则军需难供。”一炷香后。圣旨抵达将军府,一人持大刀跪在堂前,年近五旬,四方脸,浓眉阔目,鼻直口方,花白的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正是怀化大将军常映秋。军报来得快,从知道的那一刻起,他心中已有成算。前些日子,庄子里的管事回报说雪压了地,来年怕是难得收成,那时候他仿佛就有了预感,一连好些天,耍起大刀来一耍就是大半天,不累得气喘吁吁绝不休息。若放在平日里,皇帝可能派个年轻将领过去练手,或者就拿苍南铁骑磨刀,但这等状况下,天灾随时可能酿成,必得老将出马,只求速战速决。他甚至提前在军营里点了兵,只待圣旨一到。2到军营的时候,松明飞已等在帐内,大冷天的手里还捏把羽扇自顾自地摇着,闭着眼睛,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衣,儒雅从容。门帘一掀,风卷雪呼啸着往里钻,冷到了人骨头缝里。“军师想得不错,圣旨到了。”“副将是谁?”“容家长子,容霄,容云谏。”“果然是他,这是已经找好了接替您的人呐,”松明飞起身,慢条斯理抻了抻袖口,笑得颇有些深意,“咱们这位陛下,既离不开武将,又忌惮着武将,苍南就是块磨刀石。“矛盾啊,真矛盾。这一战若胜,您再上一步,容小爷顺理成章接过您的兵,若败……”“老子不会败,老子的兵也不会给别人。”常映秋大马金刀往主位上一坐,双目精光。松明飞也不多言,揖了手掀帘出门,远远看见一个身着劲装的年轻人,少年意气都写在了眼角眉梢。松明飞知道他,想来整个玉都没人不知道他,这一辈里最优秀的青年才俊,张扬明媚,能使一手好剑法,那年元宵灯会策马而过,自流云湖中捞起灯王,挑灯夜行,冲桥下人一笑,似夜里明珠。“走马吹花无复,少年狂。”松明飞把羽扇负于身后,望着容霄,迎风念了句酸词,又摇摇头转身走了。容霄闻声望过去:“那是?”小兵答道:“哦,那是咱们军师松明飞,军师不爱出门儿,容小爷不识得也无怪。”容霄一怔,只见那人在雪中越走越远,也不打伞,一袭灰袄没一会儿就隐在了雪中。原以为不会这么快见到,曾随叶昀平定苍南的那个人。战事刻不容缓。常映秋点完兵后便带着大军朝苍南而去。一路往西北,天越发冷,河道结着厚厚的冰层,人马皆可过,常映秋与松明飞还开起了玩笑,只道是反而给他们行路添了便利,往日里需绕山而行的地方,此时跨过冰河就能到,这行程倒是快了不少。只是因着温度低,一日里早晚冻得简直不能走,又耽搁了时辰。到苍南地界的时候,已经是第十四天了。瀚州已失,如今苍南铁骑与黎族僵持于潼关,精锐烈沙营侧袭黎族后营未果,溃势已显,如今潼关正等着援兵。常映秋一到苍南便兵分三路,他带一支五千人小队正面迎敌潼关,派副将容霄与韩无双至庄荫、渭州两处。容霄率军至庄荫接应烈沙营,韩无双至渭州扎营。被天灾逼得要死的黎族已然是杀红了眼,哪还管得了什么协定。若是当年那人还在,说不准还有几分威慑,往苍南边境一站,黎族恐怕是宁愿饿死冻死也不愿意踏入大澧一步,可那人早就不在了,苍南的神话已经没有了。黎族人架着刀不要命地往里冲,求生欲催动的战斗力简直高得离谱。潼关防线几乎无法维持。到这第十四天,已近崩溃。常映秋率兵而至,还未进潼关城门,一展黛色军旗从城楼上飘落,军旗上赤线绣着“苍南”二字,在空中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倏尔间落在了覆着雪的地面上,就在常映秋马蹄前,旗上染着血,落地便是一片赤红。来晚了。守潼关的端沙营全军覆没,最后一人跟在军旗后自城楼坠落,一双眼睛盯着常映秋的方向,有雪花落进他的眼睛里,浇熄了最后一点亮。常映秋怒从心起,一双眼睛生生被冲成了猩红,盯着城门之上“潼关”二字,几乎咬碎了一口牙。此刻潼关已被黎族占领,他只带了五千精兵,此刻冲进去无异于以卵击石,若是因着这无谓一战损失这五千精兵,才是亏了。他拉着缰绳,用尽全身力气扯过马头:“去庄荫。”大军掉头狂奔,唯一人端坐马上,痴痴看着那面军旗,满地白雪反射着夕阳浓烈的光,照得双眼发昏。松明飞下马,将那军旗捡起来展开,盯着上面“苍南”二字。苍南的军旗从前不是这样的,黛色旗面上是个极大的小篆体“叶”字,用金线绣成,插在苍南十六州所有的城墙之上,阳光之下,“叶”字随旗高扬,就像是苍南边界上的一扇巨大盾牌。当年,凡见“叶”字旗,谁不俯首认输。松明飞轻笑一声,抬高手,松开。军旗再次落下,松明飞翻身上马,马蹄自旗面上踏过。第2章庄荫的援军去得及时,容霄能被奉帝看中,确有几分本事在身,若不是玉都内无人敢提叶昀的名字,想来人人都会道一声,容霄堪比当年叶郎。不过,黎族主要精力也并未放在庄荫,不过是声东击西的路子,待常映秋率兵抵达庄荫,容霄已经同烈沙营开始善后了,黎族军队退出庄荫外百里地,潼关那头溃败,庄荫这边却赢得毫不费力。但还是年轻。 第2章 一个活在盛世太平中的公子哥,就算再如何意气风发,也不及当年叶昀一半。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黎族这次恐怕是被恶劣的生存环境逼到了绝处。 眼看着自己族人都养不活了,还要给大澧进贡,那国力强盛的大国还要欺压他们,游牧民族常年在马背上生存,骁勇善战、好勇斗狠,铁了心要拼出条血路。 容霄经验不足,常映秋数年不曾遭遇如此狠饿的敌人。 腊月初三,庄荫告急。 庄荫一战始于常映秋抵达后的第四日,那日下了场雪,百里外的黎族军营没有丝毫动静,却在夜里亥时突然如土行孙一般出现在庄荫城内。 因着战事,夜里巡逻已有加强,但还是被人毫不费力地抹了脖子,也不知道那一向作战如莽夫般只知道直来直去的黎族,是怎么想出这等阴招,趁夜里来了个偷天换日。 一声号角,全军夜里“腾”地起身作战。 黎族偷袭不过数百人,常映秋甚至都没出面,只坐在仗中讥笑。 “倒是越活越回去了,老子原本还敬佩黎族汉子有些血性,转头都干起了这等宵小之事,上不得台面。” 松明飞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许久不说话。 直到容霄进帐复命。 松明飞忽然起身:“不好,”一双精目直直看向容霄,“敢问容副将,今晚被杀的士兵是负责何处巡逻的,可找到了黎族进来的地方?” 这还是容霄头回跟松明飞说话,往日里松明飞与常映秋布阵,帐内是不留其它人的。 这些时日以来,他只觉得松明飞即便在焦灼的战事中也不紧不慢,总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果真有几分高人的模样,他倒是想跟松明飞请教,奈何总也无机会。 容霄敛色,面上越发敬重:“是负责包家巷附近的士兵,刚刚已派人去找,在一家糖水铺子旁发现了一个地道。” 松明飞即刻看向城内地图,白净细长的手指顺着包家巷游移,然后停在一处,道:“前些日子我在城中各处都转了一圈,因着西北不好甜口,所以包家巷仅有这一家糖水铺子。”他另一只手伸出,直直指向城门。 电光火石之间,容霄双目圆瞪。 “黎族不可能无缘无故派数百个将士过来当送死鬼,这个地方也不是随意被挖开的。包家巷是背街,却联通三条主街,更有七条小路相交,可谓是城内通往城门最不起眼却又最便捷之处。” 松明飞倏地看向常映秋。 几乎和容霄同时开口:“有人偷袭城门!” 常映秋脸色一凝,伸手拿起大刀,盔甲还在身上,大步往帐外走去。 松明飞只听一声令下,集合出兵。 帐内只剩他一人,盯着城防图出神,帐口寒风如蛇钻入。松明飞陡然转身,盯着缝隙里那一线漆黑。 有人通敌。 夜里的庄荫很安静,黎族用数百人保了一人,那一人是黎族最擅暗杀的年轻人,一柄短刀一路收割血腥。 城门终于传来击鼓声,火把犹如夜里火龙。 那人气息奄奄,最后一口气,只做最后一件事,他打开了城门门闩。 常映秋狼奔而去,城墙上飞箭如雨。 那扇门终究未彻底打开,但已失先机。 庄荫一战僵持月余。 韩无双无命不出渭州,泗水和渭州是大澧在苍南边界的一条天然屏障,韩无双的任务就是守好这道屏障。 4 腊月初九,小寒,三九天。 玉都上下都在为着即将到来的腊八节做准备,即便是今年冬日难熬,但日子总是该过还得过。 街面上小孩儿穿得厚厚的短袄,在雪地里滚了一遭又一遭。 市集上愈发热闹了,卖糖葫芦的货郎揣着袖子扛着个稻草扎的圆棒,沿街叫卖。泥人冬日里是不出来的,那泥冻成了硬邦邦的一片,别说捏了,活像小石子儿一般硬。 馄饨摊上热气腾腾,生意好得不行。 “听说苍南战事不佳,也不晓得今年这个年过不过得好。” “雪灾也愁人,我家今年倒是不愁吃,来年可怎么办,若是战事不停,估摸着还得征兵征粮。” “苍南都多少年没起过战事了,唉。” “掏个心窝子,这些年好日子过得我都忘了打仗时候的难处,要不是……如今我这心里提溜得老高。” 馄饨摊上两个老汉凑在一块嘀咕,声音压得很低,混着街上嘈杂,连个囫囵儿都听不明白。 一匹马自街头狂奔而过。 “让开!边关急报,八百里加急!” 纵马而过,掀翻了几处摊子,摊主人一脸寻了晦气的模样,可谁也不敢吱声,只道是自己闪得不够快。 马匹一路直奔皇城。 “报!” 崔显带着斥候一路疾行入暖阁。 “陛下。” 奉帝手里拿了块流云百福玉佩,不等崔显禀报直接开了口:“说。” “庄荫一战已败,常将军带兵退守泗水以南,如今鱼嘴关三城去其二。” 苍南之地其实位于大澧西北边境,因北边有一座名曰“还苍”的雪山,故而以苍南代指西北。 而苍南十六州沿西北边境线横排而立,前后各八城,组成苍南防线,其中位于最北边的三城呈鱼嘴状,两城在前,中间凹陷处为渭州,中间泗水流过,而鱼嘴中间那一片则是西北险关鱼嘴关。 奉帝脸色铁青:“容霄如何?” “容将军……左肩中箭。” 那枚流云百福玉佩在奉帝手中被紧紧攥着,指节都泛出了赤白。 崔显在旁看着,搭着拂尘的手轻轻挥了一下,斥候抱拳退下。 “陛下,容小将军毕竟还年轻,但常将军经验丰富,想来只是暂时势弱,咱们还有机会反击。” 奉帝闭了闭眼睛,额角筋脉凸起,可见压抑着如何的怒意。 许久,他把玉佩放下道:“到底错了,常映秋从前镇守云南,从未在西北作战,朕不该让他去的,果然容不得一丝的侥幸。” 崔显躬身:“陛下言重了。” “传朕旨意,宣成安侯进宫。”奉帝起身走到窗前,暖阁前梅花开得正好,越冷白梅越璨。 背对着崔显,终究还是露出一分疲惫:“崔显,传个话出去,让他在最短时间里招一批术士进宫。这件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崔显应下。 风起,白梅花瓣吹落一地。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那人。 人人皆道今朝探花郎,琼玉浮云端,一笑醉朝夕。 那年他就立在御花园的白梅树下浅笑,冲自己遥遥揖手,梅瓣从他眉心擦过,在潋滟眸光之下都淡了魂色。 “臣叶昀见过王爷。” 都说容霄像他,奉帝第一次见容霄时也这么觉得。 但终究不是他,这世上,只有一个叶昀,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次日早朝,急报再传。 怀化大将军常映秋,死了。 不是死在了战场上,而是在回到渭州的第三天死在了自己的营帐里,死得莫名其妙。 随军报一同送到奉帝面前的,还有一封密函,由军师松明飞亲手所书,附上军医和仵作的验尸单。 信中直言,常映秋死状如安然入睡,面色红润、唇角含笑,似是死于美梦之中,缓缓窒息,毫无痛苦。 验尸单上清楚明白写着,死于“断梦”之毒。 断梦。 奉帝目眦欲裂,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看到这两个字了。 再往下看,近日在苍南十六州市井孩童间兴起一首歌谣,松明飞一手小楷写得极有风骨,清清楚楚将那歌谣写在纸上。 “谁闻昨夜腥风起,叶郎执枪万户倚,梦醒鸣哀笛,追思何处寄。” 叶郎执枪,好一个叶郎执枪! 积郁许久的浊气从肺腑直冲心口,气血上涌,奉帝在金銮殿上猛地喷出一口血,当场昏迷,大殿之上一片混乱。 成安侯康云舒此时已直奔苍南。 5 渭州前有泗水横亘,泗水奇特,常年不冻,也称“不冻河”。 原以为回到渭州可以暂缓一口气,好好筹谋,重新夺回潼关、庄荫两城。谁知,大军退回渭州的第三天,常映秋就死了。 大战在即,主帅身亡,军中上下一片哗然,军心不稳。 成安侯一人八百里加急率先赶到渭州,援军尚在身后。 马蹄声清晰可闻,颠簸中重甲的声音起起落落,来人头戴暗色头盔,盔顶一簇红缨,在茫茫雪地里醒目极了,盔下只见一双凤眸,眼尾挑起,瞳仁里映着雪地的光,目光直劈前方。 松明飞早早就等在了军营门口,还不等康云舒到近前,就利索地迎了上去:“侯爷再不来,我都压不住阵了。” 营前士兵一听“侯爷”二字,立即半跪行礼。 “起来起来。”康云舒下马,缰绳一扔,几步走到松明飞身边,眉心皱得很紧,“怎么回事,即便是常映秋不擅长在西北打仗,也不至于输成这个鬼样子,居然还被人毒死了,这是军队,不是杀手来去自如的客栈。” 松明飞苦笑:“早前我就发现有人通敌,已经在筹谋调查了,谁知防不胜防,我已将当日与常将军有过接触的人单独关押了起来,就等你来了。” “辛苦了,伯谦。”康云舒在松明飞肩膀上拍了拍。 松明飞笑:“你还跟我客气。” 两人走出很远,他又突然冒出一句话:“均贺,你我上次并肩作战,是在何时啊?” 康云舒一愣,半晌叹道:“十二年前吧,一晃,竟这么多年了。” 十二年前,最后一仗,他们跟随叶昀将剌羌杀至还苍山以北。 此后,苍南再无战事。 第3章 第3章 容霄和程无双已等在帐内,容霄面色有些灰败,左肩箭伤包得严严实实,程无双脸色却是极为难看。 他是常映秋心腹,曾跟随常映秋镇守云南,是他最过命的兄弟,每每常映秋正面迎敌,后背都是程无双守着,常映秋枉死,得知可能有内奸之时,他差点没血洗军营。 康云舒深知时间紧迫,进帐后尚且来不及坐下,先起部署:“黎族骁勇,尤其是被逼到绝路后战斗力惊人,且族人团结,确是很棘手的对手。 “但他们也有致命点,雪灾造成的粮食短缺,以及离部族越远军需供应越难,速战速决对他们而言更重要,我们只需比他们撑得长一点。 “容副将,你身上有伤,正面迎敌不占优势,你带两千人小队,潜入潼关、庄荫毁其粮仓,切断粮食供应,绝不能让他们以战养战。 “程将军跟我正面迎敌,避免硬碰硬,采用游击形式,分小队成障眼法,掩饰精锐直奔大本营。” 容霄闻言难以置信,两步冲上前:“潼关、庄荫两城的粮仓也是老百姓的粮仓。” 康云舒生得一双多情凤目,可眼神里似乎还沾着苍南的血气,直视过去,定定地看着容霄:“朝廷稍后会有补给过来,在补给到达之前,若我们夺回潼关、庄荫,军粮发给百姓。” “军粮发给百姓?!”容霄与程无双同时开口。 松明飞解释:“苍南铁骑,一向如此。” 宁愿自己饿肚子,也不让老百姓饿肚子。 这就是叶昀带出来的苍南铁骑。 容霄面色一白。从小到大,他听过无数次夸赞,夸他有那人当年风姿。能与大澧的神相提并论,是容霄一直以来绝对的优越感。而此时,仅八个字,便把这优越感击得粉碎。 容霄失魂落魄地离开大帐,程无双还犟在原地。康云舒在主位坐下,引来程无双怒视。 “程将军,本侯向你保证,不会让常将军枉死。” 帐中终于安静下来。 “伯谦,苍南比十二年前更冷啊。”康云舒望向虚空,双目有些红,帐外寒风呼啸,好似要把天都扯出个口子。 他看向松明飞生了冻疮的手:“这样冷的地方,你说将军受得住吗?” “将军”二字甫一出口,松明飞的手瞬间紧握成拳。 “跟我说说这些日子的事吧,好端端的苍南,怎么会有人通敌呢?” “潼关我们去得迟,抵达时已经败了,庄荫一战十分蹊跷,黎族居然在戈壁地里挖了条不深不浅的地道,直通包家巷。” 康云舒脸色一凛:“包家巷?” “是。” 两人在苍南都待过不短的时日,深知包家巷是什么地方,若军内无内奸,黎族绝无可能直通包家巷。 松明飞继续道:“常将军作战风格大开大合,喜欢直来直往,可苍南有苍南的作战风格,苍南十六营自然有不服的。” “没有磨合的时间,常将军对黎族也不熟悉,我几次三番献计,他都嫌我,嫌我上不得台面。”他叹了口气。 “我知我等谋士惯来喜欢用阴诡手段,但也是为了早日得胜。庄荫一战便是硬碰硬,要知道苍南铁骑已多年未战,他从云南带来的兵又水土不服,败得很快。” 苍南不是谁都能待的地方,恶劣的气候环境、粗糙的食物,在玉都休养生息这么些年的云南军哪里待得惯。 6 康云舒眸光轻闪:“先带我去看看常映秋的尸体。” 常映秋的尸体停放在停尸帐内,因苍南气温极低,保存得还算完好。康云舒掀开白布的那一刻,时间似乎回到了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也是他亲手掀开了盖在叶昀面上的白布,常映秋与叶昀一样,死后容貌如常,红润康健,嘴角微微上翘含笑,眉心舒展,好似做了一场难得的美梦。 仵作侯在一旁:“侯爷,在下反复检验过将军的尸体,除战中所受的皮肉伤外,确实无一致命伤。 “在下曾见过身中‘断梦’之毒而死之人,指尖泛红,唇色如血,银针下到喉下三寸变黑,确实是中毒而死。” 松明飞背过身去,长叹一声:“我知你难以接受,我看到的时候,也很难接受。” 康云舒猛地把白布盖回去,快步行到停尸帐外,面上无甚变化,胸口起伏却明显变得剧烈起来。 “三天内必须找到凶手,战事胶着,我们没时间,”他侧头看向松明飞,许久才开口,“伯谦,提审一干相关人等,带到我帐中,一个一个我亲自审。” 那日与常映秋有接触者共八人,含伙头兵两人。 大帐前,康云舒突然止步:“伯谦,你也回避。” 松明飞脸色一僵,随即笑笑:“行,那我先去与容小将军商议如何潜入潼关、庄荫。” “不,你去找程无双,告诉他苍南铁骑的作战风格,到时候我希望他能与我各领一支苍南精锐,烈沙营我亲自领兵,靖沙营归他,万不可再出娄子。” 康云舒言罢径直进入大帐,松明飞就站在帐前,半晌低声笑了出来。 再抬头时,眼中湿润如水,被苍南刮人的寒风一吹,便红成一片。 分开提审八人,康云舒抵达军营后直到月上中天,帐中的火盆都燃得差不多了,才算审完。 手下压着厚厚一沓纸,来回比对、交叉,烛火昏暗摇晃,看得他双眼干涩难忍,那一张张纸摆在他的面前,他却觉得胸中的火快将自己焚尽了。 “均贺。” 帐外有人叫他,是松明飞。 康云舒抬头,盯着帐帘一动不动,寒意从脚底板往四肢百骸蔓延,手掌突然卡在案边,死死扣着,唯有这样,才能让自己保持冷静。 康云舒张张嘴,艰涩道:“伯谦,太晚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明日白天,我要跟着程将军练兵,晚戌时,咱们老地方见吧。” 康云舒闭闭眼,只觉得鼻尖酸涩难忍:“好。” —— 玉都赋宁宫。 寝殿里燃着烛,明明灭灭,屋外狼声呜咽般的风声一刻不停。 奉帝睡得并不安稳,他仿佛被迷雾包围,耳边是盔甲的敲击声,他觉得冷。 眼前突有一线光似刀劈斧砍,划开迷雾直达眼前。那是一柄三棱透甲锥,枪长八尺,枪尖破雾而出,寒星点点,银光皪皪。 奉帝连退三步,惊得面如白纸。 枪尖在他眼前寸许骤然收回。 一只如白玉凝成的手握在枪柄之上,随后,那人信步而出。 铺霜曜日盔,钓嵌梅花榆叶甲,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齿编贝,唇激朱。 “王爷,您若心之所向,臣便为您扫清前路。”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可是陛下,臣做错了什么?” 枪尖对准心脏,扬手便是一击。 奉帝从梦中惊醒,寝衣贴在身上犹如过水,他在这暖若春日的屋子里生生吓出一身冷汗。 “崔显!崔显!” 崔显推门而入,带进一卷冷意,奉帝打了个寒颤。 “陛下,老奴在。” 奉帝攥紧了明黄色的被子,后脑阵阵痛麻:“术士到哪里了?” “快则两日就能抵达玉都了。” “让他们再快些,再快些!” “是。” 7 腊月十五,是夜,苍南的天空里悬着一轮整月。 泗水之滨依然刮着边塞的风,水流潺潺,夜里听得分明。 松明飞背手立于岸边,仰头去看寒月。十二年前,最喜欢在这里观月的是叶昀,一年四季,凡是没有战事的夜里,几乎都能在泗水河畔找到他。 他总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那时的月亮从不教人觉得冷,手中一壶明月醉,笑声能随泗水传至很远很远。 身后脚步声渐近。 “均贺啊,你应该给我带壶明月醉来的。” 康云舒的声音响起:“战时哪里给你去找明月醉。” 松明飞笑出声,缓缓转身,他穿了一件旧衣,淡青两截长衫,脸冻得青青白白,在这冬夜里像个疯子。 可康云舒却觉得那一刻仿佛回到了十二年前,一切都还没有变。 “为什么?” 松明飞摇摇扇子:“我等这这场雪等了十二年,从三十岁等到了四十二岁,比我想象得要快,我原以为报应不会来得这么快,连老天都等不下去了。” 康云舒这些年蓄了须,眉目之间也有了纹路,眸光不似从前那般明亮。 十二年的时间,在每个人身上都落了刀痕。 康云舒无法接受:“等了十二年,为了通敌叛国,毒杀将帅,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松明飞:“我就知道瞒不过你,也算到了这一刻,但我要做的已经做完了。” 他诡异地笑了起来,唇齿张合间团团白雾升起:“从苍南下了第一场雪开始,我就把鱼嘴关的布防图给出去了。 “我知道皇帝会派常映秋,因为他在朝中不上不下,又有丰富的作战经验,是最合适的人选。” “你到底想干什么?”康云舒上前两步,死死钳住松明飞的肩膀,而他此刻才发现,松明飞竟已骨瘦如柴。 “干什么?你居然问我要干什么?我在为将军报仇啊! “十二年前,就是那狗皇帝给将军下的‘断梦’,将军才二十七岁,赫赫战功救不了他,民心所向也救不了他,朝局刚稳定,他就容不下他了! “这天下是将军打下来的,这世道是将军平下来的,他忠心耿耿镇守苍南不得归,他又做错了什么! “这些年,还有谁记得他,整个玉都,还有人敢提他的名字吗?他死在苍南,连个像样的墓都没有,这样冷的天,他在苍南的地下受了十二年。 “自古太平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狗烹尝,敌国灭,大臣亡!” 第4章 第4章 康云舒喉间仿佛塞了团吸饱了水的棉布,逼得他几近窒息。 “你怎么知道是陛下毒杀将军?谁告诉你的?” “你以为只有我想报仇吗?”松明飞笑得疯疯癫癫,又道,“我猜奉帝应该已经召集术士进都了。” 后半句话说得没头没脑,康云舒眉心一跳:“你还做了什么?” “‘故人归’下了半个月,想来皇帝应该夜夜都能见到将军吧。他心虚,会做什么呢?大概会请术士超度将军。超度,呵,他倒是想得美。 “不过,借这个机会,笼络如此多的术士,给将军招个魂也不错,你觉得呢? “均贺啊,你救不了鱼嘴关。” 松明飞再次转身,目光落在泗水河畔的另一边,那里有两座城,潼关和庄荫,在漆黑的夜里,那两座城犹如沉默的龟,驮着龟甲,匍匐在地。 绣着“苍南”的旗也配插在苍南十六州的城墙上? 康云舒来的路上已经听闻战况,黎族狠恶,入城便洗夺一空,百姓顺从还好,若是不顺,就地屠杀,而死于两城之战的苍南将士则被填入万人坑,等待秃鹫的啃噬。 他猛地闭眼又睁开,面上疲惫尽显,却也怒气横生。 康云舒一把揪住松明飞,转身几步,拉着他翻身上马,马鞭落下凌空一声,直直向城楼而去。 渭州的城楼比其他几城更高些,因着位置正好在鱼嘴关正中,登高望远,从渭州城楼望出去,是无际的莽荒苍野,戈壁尽头有一片草原,如绿洲嵌在广袤的沙漠边缘。 然而夜里,除了挣不脱的黑,再无其他。 两人上了城楼,康云舒只喝一声“下去”,整座楼上便只剩他们二人。 康云舒揪着松明飞的衣领,将他压在城墙上,虎口卡着他的下巴,让他直直望向黑暗中的城池。 “即便你说得没错,是陛下背叛了将军,是大澧舍弃了将军,但这片土地,耗尽了将军十年心血守护,他把他的命都交付给了苍南。你怎么敢!” 康云舒喉间肿胀难忍,涩意直冲鼻间,他猛地将松明飞掼到地上,手指遥遥指出去: “松明飞,你怎么敢!怎么敢这样糟蹋将军十年的心血,让黎族的马蹄踏进他守护的地方,让黎族的刀刃插进他守护的百姓身体里。 “苍南安定,是他拿命换来的,而你,就这么轻易地毁了他整整十年的努力。 “你疯了。” 松明飞穿得单薄,城楼的风似开了刃的刀锋,割在皮肤上,痛得难以抑制,整个人都如同抖筛一般。 他牙齿不停地磕碰着,四肢冻得有些僵硬,想要站起身,动作笨拙艰难,最后只能勉强靠着城墙坐起来。 他抽抽鼻子,已经僵硬的手指在鼻下擦了擦:“我的命是将军给的,天下人负他,我就要为他报仇。” 康云舒仰头,克制着泪意,许久睁目看向松明飞:“为他报仇,将军同意了吗? “他躺在苍南的地下,当百姓的血浸透这片土地,你觉得九泉之下,他有脸面对百姓吗? “他一生堂堂正正,人人皆视他为苍南的天,你问问苍南百姓,谁家中不供奉将军?如今你干了什么! “你不是在为他报仇,你是把将军一生所为化为灰烬。为他报仇,你配吗! “皇帝杀他,不过是要了他的命,而你,却连他在这世间最后的魂魄都毁了。” 松明飞猛地咳出声来,撕心裂肺,冷风呛了一口又一口,他胸口原本好似火焰燃烧,此时却像是整个人都浸泡进了凛冬的泗水中,凉透了。 许久,他低声笑了出来:“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是我的?” 康云舒道:“那日你说,常映秋说你上不得台面。伯谦,你我相识多年,论为人处事、计策谋略,有谁在你之下? “你在常映秋军中一待就是七年,如今即便是作战策略不合,以你的能耐,要想不着痕迹说服他,根本不是难事。” “我原以为你是从那些口供的蛛丝马迹中推测而来。没想到,没想到啊……当年一根筋的康均贺,竟也变得心细如发了,”松明飞抬头看他,“均贺,回玉都前,杀了我。” 康云舒冷眼看着,许久拎起松明飞的衣领,拖拽着往前,一路下了城楼。 昔日手足,而今也不得不对立而站。 松明飞被单独关押了起来。 夜色浓重,康云舒已几乎两个昼夜未曾休息,眼下青黑,眼中赤红一片。 他坐在帐内,脑海里一会儿是松明飞的话,一会儿是当年他们并肩作战时候的场景,画面来来回回,最终定在奉帝那张脸上。 叶昀曾对他说,王爷会是明君。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明君,在天下大定后,要了他的命。不知道他可曾后悔,辅佐这样一位君主。 8 术士进都,秘而不宣。 领头那人穿黑白道服,鹤发童颜,一句“无量天尊”后便不再开口,他身后站着天南海北集结而来的术士,穿着打扮各有不同。 奉帝将手边的一张纸条递给崔显。 崔显转递给道人。 “陛下所求何如?” “超度。送他入轮回,永生永世再不相见。” “遵旨。” 玉都皇宫东南角长安殿闭宫十日。 三十余名术士集聚于此,送魂。 —— 绥安二十二年冬,苍南一战前后耗时五个月,主将成安侯康云舒率苍南十六营将黎族驱至鱼嘴关外,陆续收回潼关、庄荫二城。 军师松明飞被死于帐中,死因为胸口致命一刀,被人发现时,那柄兽纹菱花铜匕就插在他心口处,而他面向苍南西北边,跪地俯首。 绥安二十三年春分日,大军班师回朝。 战后的苍南萧索一片,百废待兴。 鲁布齐沙漠腹地,月牙湾边有一小处绿洲,一间破木屋内放着一口棺材,棺材盖并未钉死,顶头留出一道细缝。 阳光从破损的窗棂外探进来,空气中都是漂浮的灰尘与轻沙。 头上包着青布的孩子凑在窗户边偷偷看进去,咬着大拇指,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全是好奇,身边有伙伴不停询问他看到了什么。 棺材边有一副枯骨,骷髅直直对着窗外。 孩子对上黑黢黢的骷髅眼眶子,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猛地嚎啕大哭出声,一屁股坐到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爬,嘴里“叽里咕噜”念叨着族语。 棺材头的细缝处悠悠然伸出五根凝脂入玉的手指,卡在缝口,然后用力一推,“嘣哒”一声,棺材盖被掀翻在地,激起浓重的沙,一时间整间屋子都染上了黄沙的颜色。 他胸口剧痛,原本还昏昏沉沉的脑子被痛感一波一波刺激着,待艰难坐起身时,已然清醒了几分。 一张嘴,满口的沙砾。 他靠在棺材里大口喘息,手撑在头枕处,摸到一点细涩的触感。 拾起来看,是一封已经古旧泛黄的书信,火漆封缄,封上是端正的正楷,字迹稚嫩,比之七八岁的孩童一般,但一笔一划整齐庄重,可见书写之人的用心。 信封上仅四个字—— 叶昀亲启。 第5章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宿醉醒来,简单洗漱,在家待不得片刻。春日盛,天还未亮,刚交五更,迎着还有些凉的风出门。 街上已然喧哗了起来,茶坊点起了灯,弦河上架着数座石桥,通着各街巷,袅袅的热烟沿着街巷腾起。 南北两市是一日最早热闹起来的,张家酒店、朱家肉饼、何家熟羊肉……还有搭着油布撑起来的小摊,水饭、熬肉、馄饨、索饼……一应俱全,都是早点铺子。 各种香气在清晨混杂一团,被春风撩动,瞬间盈满天地,人便是嗅着那股子逼人的食香,在梦里都得被勾得醒过来。 “南门豆腐北门虾,西门柴担密如麻,只有东门呒啥卖,葫芦茄子搭生瓜。” 市井小孩在街边玩耍起来,一大早就排着队混念着歌谣,一长溜跑远了,顾不得身后还在忙碌的爹娘,只几个一团、数个一群,倒是有朝气。 叶昀在院里站了会,然后去开屋里的窗户。 他住在北面吴桥至南门外下甸桥中间这一段,运河自此而过,河道宽窄相融,窄处颇有些意趣,隔着窗户就能同对岸的邻居说话,人都叫这一段“江南水弄堂”。 将将开窗,对岸那户人家的窗口忽地窜出来一个小孩儿,似乎等叶昀开窗等了许久,一见他,两眼立刻光亮亮,两只手扒着窗棂,脖子伸得老长,一脸灿烂地望着他。 叶昀轻笑,晨光恰好从河面上反射起来,朦胧柔美,不亮,却恰好能让人看见他脸上的笑意,便是如河面晨雾那般温柔敦厚。 他竖起食指在唇前贴了贴,然后转身去屋里包了两团芝麻南糖,再回到窗边轻轻一抛。 那小孩见状赶紧伸手去接,恰恰好到他的掌心,忙不迭塞一颗到口中,神色美哉。 巳时末,叶昀总算提着油纸伞出了门,停在门口唤一声“垂珠”。 只见一道黑影极快蹿上叶昀的肩头,施施然一窝,只剩下条黑色的尾巴摇晃,尾巴尖上一团白毛,与那通体漆黑的毛发一比,可不如一颗明珠垂缀。 天光大亮,人家铺子里、摊子上早早做起了生意,热热闹闹好一番景象,他才姗姗来迟。 开了食肆的门板,露出一间不太大的小店内景,摆着三五张方桌,后头是厨房,一条走道连到再后头的小院,被一面青布挡住了视线。 “店家日日来得迟,可我就是日日等着吃。”笑声从身后来。 叶昀一扭头,看见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穿着靓蓝色杭绸袍子,白袜青云头鞋,浓眉阔目,是张熟面孔,正是东市漆器铺子的东家。 自叶昀头日开张来尝过鲜以后,要不是自家铺子离得远又忙,恨不能日日在这里解决一日三餐才好,家中小厨房的饭菜都不香了。 “让孟老板每日饿着肚子等叶某开门,是叶某不识抬举,今日恰好酱鸭晒好,给您做个酱鸭面可好?”叶昀执起伞,右手一扬做了个请进的动作。 那孟平也是爽快得很,大步上前进了店,自顾占了离后厨最近的位置,跨着双腿坐下: “昨儿个下雨,你没开门,没吃上店里一顿早饭,真真是一整天都不得劲,就馋着念着,夫人今日早起还调笑我做梦都在吧嗒嘴。” “您可饶了我,回头嫂夫人该不高兴了,我听说,孟夫人下厨的手艺原在闺中就已经远近闻名了。” “她做的是好,可现下满心满眼都在孩子身上,哪有心思给我下厨。家中厨娘手艺勉强,我就好这口腹之欲,这满大街都让我吃遍了,可就这儿合口。” 几番对话,后厨的柴火已然烧了起来,卤好晒好的酱鸭挂在后院檐下,酱色浓郁,鸭肉紧实。 叶昀取下一只,将鸭身放入大盘内,利落地淋上绍酒,撒上白糖、葱、姜,上笼用旺火蒸起。 第5章 再取些面粉加水加盐揉成面团,将和好的湿面团搓成小手指一般粗的面条,盘挂于木头架子上,下坠一个较短的圆形木棒,粗面条在木头的压力下逐渐被拉细拉长。 面做好,酱鸭也蒸出了香气,腌制时的拌料混着酱油的咸香,还有鸭肉独有的鲜美,那味道顺着白烟飘到外头。 孟平狠狠咽了口口水:“叶兄,您这酱鸭也太香了些。” 叶昀顾着灶上,没分心去寒暄,揭开锅盖,看到鸭翅上有细裂缝时,把酱鸭从锅里取了出来,淋上一些腌制时鸭腹内的卤水,放在一边等它冷却。 再烧上一锅热水,煮了面,调上酱油和猪油,热汤划开,把面条捞进清汤里,缀上点葱花。汤清味鲜,清淡爽口。 冷的酱鸭切块装盘,卤水打底。跟着那碗清汤面一同端了出去,搁到孟平面前,面汤的水汽里是和酱鸭如出一辙的酱香味,勾得口腔里的唾液一下就涌了出来。 先是喝上一口清爽的面汤,再夹上一块鸭肉,皮黑肉嫩、醇厚不腻、香鲜美味,白条鸭肉质筋道,到嘴里,上下牙一咬,鸭肉混着卤水一下就透进来整个口内。 叶昀身上围着围裙,立在桌边瞧孟平吃得香,笑得很是满足。转身从厨房里捞了点鸭肉拌饭,放进一个小瓷碗里,摆在了正在柜台上舔爪子的垂珠面前。 垂珠舌头伸出来舔舔,一把把头埋进了小瓷碗,吃得十分香甜。 他这家食肆开了也不过两三月,店里就那么几张桌子,也不写菜单,客人来了,只凭叶昀做什么吃什么,起先有人觉得新鲜,有人觉得无礼,可最后无一不满足而去。 如今,这店里是不愁生意,还有人抢着排队。 早间要是叶昀开门晚,午饭必定是全坐满的。 除非有人跟孟平一样,宁愿饿着肚子等。 2 送走孟平,食肆里进来个年约四十的妇人,一进店就麻利地收拾了桌上的碗筷,熟门熟路去了后厨洗碗。 叶昀看见她笑道:“孙大娘又来早了。” 孙大娘也跟着笑,脸蛋圆圆的十分憨厚,嗓门还颇大:“今日缝补浆洗的活干得快,想着您这边忙,可不敢耽误。” “用了早饭吗?”叶昀问她。 孙大娘:“用了用了,店家前日给的肉包子,今天正好做早饭,我家那两个泼猴儿吃得满嘴油。” “现在还算凉快,但以后入嘴的食物还是不要放得太久,万一吃了闹肚子倒成我的不是了,”叶昀解下围裙,摸了摸胸口的荷包,“店里您先招呼着,我去买菜。” 叶昀这人,用孙大娘的话来说就是懒得很,没个做生意的样子,每日非等集市上人群都散了才去买菜,能买到些什么好菜。 可偏偏他就是神了,回回拎回来的蔬果肉菜竟然比赶早去的人买的还好。 私下里问他,他倒也不藏着掖着,直言多花些钱请人帮忙把每日最新鲜的食物留着。 孙大娘家中困苦,成亲成得晚,孩子也来得晚。如今年近四十,养着个药罐子相公,还有供两个孩子去书院读书,实在不易。 过惯了一文钱都要掰着用的日子,一听叶昀这话,直呼他败家子,但叶昀给她的工钱也高,每日只需忙完给人浆洗缝补的活,赶在午饭前来食肆里帮忙就行。受人恩惠,也不好多说什么。 一出门,垂珠必然是要跟上的,就像是长在叶昀肩膀上的物件儿似的,结结实实,一点儿也不摇晃。 菜都是备好的,叶昀出去一趟回得很快。 小堂屋里已经坐了人,因着桌少,三两个一拼也就将就了,见着叶昀提着菜回来,脸上一下就笑开,坐等吃饭。 垂珠压根不落地,灵活一跳,踩着个椅子蹦上了柜台,又窝成一团,一双黄澄澄的眼睛慢吞吞眨着。 昨日下雨,懒在家里没开张,那些个食客馋得厉害,叶昀从猪肉摊子上割了几斤三夹精的草排,想来是已经定好了今日的菜单。 一个圆脸儿小丫头坐在席中倒是显眼,瞧着叶昀回来,笑吟吟冲他道: “店家今日可做些清淡的吗?我家少夫人近日吐得厉害,什么都吃不下,就记着上回来您家吃的腌笃鲜,昨儿夜里馋哭了,少爷还哄了半宿呢。” “今儿个可没腌笃鲜,咸肉都吃完啦,”叶昀把菜篮子递给孙大娘,目光扫过屋里坐的几人,“不过春笋倒有,且候着吧。” 叶昀的食肆不讲究花里胡哨,只给要吃饱的人,一道菜配一碗米饭,除非吃不饱,否则不给加菜。 菜一上桌,除了那圆脸儿小丫头提了食盒离开,其他人都埋头吃得香。 晌午时分,日头渐渐起来,也不热,就那么暖洋洋地晒着。 一人进屋坐下,模样倒是和善,说要吃饭。 叶昀围着围裙冲他笑,进后厨,很快端着碗出来,搁到那人面前,一碗白粥。 其他人瞧见,一时还觉得有些好奇,自从叶家食肆开张,还是头回见店家端上一碗白粥,有趣的紧,连自己碗里的饭都不香了,个个伸着脖子瞧。 却听叶昀不急不徐说:“既是同行,一碗白粥权当赠送了,客人吃过就回吧。” 那人眼睛一瞪,原本瞧着一碗白粥还有些气上心头,可被叶昀一句话拆穿,又觉得心虚,只盯着那碗粥不说话。 垂珠舔了两下爪子,跳到那桌上,围着白粥“喵喵”转了两圈,然后一爪子掀翻了碗,瓷碗不经摔,在地上碎成好几瓣,粥沾了一地。 客人纷纷道:“原来是偷师来了,也不知是哪家小店,以后瞧见了可得绕着走,摆明了手艺不佳。” “倒是自取其辱了。” “哈哈哈哈哈哈,垂珠干得好。” 那人从进店到现在就没说过几句话,就怕自己说多了漏嘴,眼下臊得慌,袖子掩着脸起身就走。 客人吃饱,拍拍肚子好奇问叶昀:“店家怎知那人是同行?” 叶昀不爱兜圈子,提溜着垂珠的后颈皮把它放回柜台上,脸上笑得温柔和煦: “他衣角有陈年油渍,身上带着油烟味,若不是常年待在后厨,是不会沾上那等气味的。 “再说手指,左手前三指第一指节弯曲,右手大拇指、虎口和食指内侧都有茧,想来是常年切菜所致。 “最显眼的是手上的烫伤,一瞧就是热油溅起伤的,都是旧伤,这是当厨子避不开的伤。” 一番话倒是有理有据,席上皆赞叹不已。 只有一人,从头到尾埋头吃饭,连目光都不游移一下,吃饭速度极快,一碗酱排骨下肚,又添了碗白米饭。 哄笑中那人起身,从腰间取出个蓝色的旧布袋,拿出十五文放在桌上,转身欲走。 叶昀瞧见,一把叫住他:“客人稍等,”然后拿起桌上十五文钱,取出五文,走到那人身边,五文钱摊在他掌心,“十文就够了。” 卢樟惊诧,他最近一直没怎么吃饱,码头主人嫌他吃得多,每天最后才给他发饭。 他扛包的码头就在这附近,日日闻见食肆饭菜香,又听说这里的饭菜便宜又好吃,今日发了工钱,特地来吃顿饱饭,听人说,一碟菜配上不限量的米饭只要十五文。 可这店家怎的说只要十文?他可吃了足足两大碗米饭。 叶昀把铜钱放回卢樟手里,没有解释,只是重复了一遍:“只要十文。” 随后自顾自回了后厨。 卢樟呆愣半晌,捏着掌心五文钱出了门,被日头一照,有些恍惚。 十文钱,一大碗酱排骨和两大碗米饭。 难以置信。 第6章 卢家庄离县里不远,卢樟每日上完工都是要回家歇息,且他在县上也没地方住。 酉时初下工,到家就是戌时。 大伯家开饭开得早,等他回家,院里已经是安静一片,几间草屋里点着烛,厨房灶上放着几个窝窝头,那就是留给他的晚饭,灶上火也熄了。 入夜后的春日还是凉,窝窝头又冷又硬,卢樟就着水囫囵吃完,在井边随意擦洗了一下就回了柴房。 柴房里就一副铺盖,那还是小堂弟不要的,自卢樟归家把这些年攒的钱给婶子后,婶子给小堂弟换了新铺盖,旧铺盖归了卢樟。 他十六岁入伍,如今二十六,十年攒的军饷也不算少,可没一分钱落到自己头上的。 几个侄子和小堂弟要上学堂,二堂弟要娶媳妇,家里草屋要再盖上几间,还有家中嚼用。 卢樟除了头一日回来还颇受欢迎,后面的日子便和十年前再没什么不一样了。 卢樟闭眼前想起午间那碗酱排骨,从卸甲回家到现在,可是唯一一顿吃得好的,他舔舔嘴,翻了个身睡去。 之后每隔十日,卢樟必定是要去叶家食肆吃顿饭的,他在军营里十年,啥也没学到,唯一明白的就是得吃饱才有力气保命。 四月初十,叶昀前脚刚开门,后脚就有官兵上门。 领头的捕快跟叶昀也熟,是店里的常客,倒是客气得很:“叶老板,有桩命案,还请您去做个证。” 垂珠在叶昀肩头“喵”了一声。 叶昀倒是淡定得很,抚抚它的脑袋:“看好家。” 说罢把垂珠放在柜台上,在门口招手引来个小乞丐,让他去叫宝仁巷的孙大娘。然后冲捕快做了个请的姿势,自己慢悠悠抬脚,跟在捕快身后朝县衙去。 “赵捕头,可知是什么命案?”人就跟在后面,走路的姿势稳当又斯文,想他当初刚到梁溪县,赁铺面的时候都以为他是个书生,谁知一转身却是个厨子。 赵捕头常到食肆吃饭,自认为与叶昀还有些交情,压低了声音道:“有个码头工人杀了人,在堂上说案发那日在你店里吃饭,这不,县老爷让我来请。” 叶昀想了会儿,问:“是那个有些瘸脚的男人吗?” 赵捕头一挑嘴,冲叶昀竖了个大拇指:“还真是。” 公堂门口已经是挤满了人,梁溪县不大,地处江南,盛产米粮织物,是处富饶安宁之地。 别说命案了,平日里连小偷小摸都少,这回一说有人杀了人,还是奸杀,简直就是往冷锅里倒了盆热油,“哗”的就炸开了。 人群中窃窃私语声不停,杂乱成一团,压根听不清。 叶昀跟着赵捕头进去,一进公堂,里外全安静了。 只见他身穿宽松的灰色长袍,头发束成马尾,插着一根木簪,施施然站在堂下,看长身玉立,精神耿耿,面色柔和,周身皆是落拓恣意的逍遥风骨。 人群中突然有人压声道:“我滴个乖乖,哪里来的郎君,这样俊。” 梁溪县县令长得一脸精明,留着两撇小胡子,右手时不时就要抚一下,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叶昀瞧着就想笑。 卢樟跪在堂下,身边摆着个木板,板上躺着具尸体用白布盖着,只露出一双手和一双穿着喜鹊绣花鞋的脚。 县令一拍惊堂木:“堂下可是叶家食肆主人?” 叶昀掀袍跪下:“草民叶隅清,见过大人。” 县令又问:“昨日戌正,此人可在你店中用饭?”伸手一指,直直点向卢樟。 叶昀看了卢樟一眼:“是,他是草民食肆中最后一位客人,用的是葱油菠菜猪肝,配了小杯青梅酒。” 小杯青梅酒一出,围观人群又哄闹了起来。 说是醉酒奸杀,小杯青梅酒能把人喝醉,那酒量得是有多差啊,瞧那卢樟生得五大三粗,怎么看也不像个一杯倒的怂包啊。 第6章 县令一抹胡子,沉吟半晌,显然是没想到叶昀能记得这么清楚,想来是实证。 这命案刚开始审,就断了线索。 头疼,实在头疼。 叶昀做了个证就被放了回去,与人群一块散开。 拼拼凑凑才听了这案子。 说是卢樟这厮昨夜醉酒闯进未婚妻家中施暴,暴行中把人给捂死了。 只随意听听就觉荒唐,卢樟昨日只在食肆里喝了一小杯青梅酒,若是能醉,那叶昀的青梅酒当比得过不过岗的村酒了。 4 原以为有了叶昀的证词,卢樟很快就能被放出来。 可叶昀留心数日,别说放出来了,那案子连点风声都没有,着实古怪。 再说卢樟,十年从军也不是白练了,更何况卸甲前还打过一场仗,除却最早的恍惚,人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坐在牢房里盯着顶上开出的一小扇窗,脑子里一直出现那女人的脸。 双眼睁着,眼球突出来,直直看向卢樟。 那是卢樟那日一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场景,女人浑身赤裸躺在他身边,只头侧着,脚上穿着绣花鞋,床上地上凌乱一片,连自己的衣裳都被扒得乱七八糟。 这女人叫秀桃,卢樟前些日子刚见过,是他刚定下的未婚妻。 那日大伯和婶子破天荒给他留了碗热饭,还在堂屋里等他,说是在村里给他找了个不错的姑娘。 姑娘因为在大户人家当丫鬟耽误了年岁,现在被放出来,想寻个可靠人家嫁了,也算是成个家,最重要的是,人家只求男人可靠,不看聘礼,前些日子在村里瞧见卢樟,觉得满意。 卢樟觉得怪,哪有姑娘家嫁人不要聘礼的,原想拒绝,谁料婶子说已经跟人定下了,只让卢樟找个时间过去看一眼。 卢樟无奈,想着自己这些年在军中也不好过,伺候人的活,想来这姑娘也是个苦命的,定了就定了吧。 左右寻了一日空闲,对着婶子给的位置,上门远远瞧了一眼,秀桃穿着粗布麻衣也遮不住得媚,乌黑的头发编成个大辫子甩在身后,眉眼往上勾着,一笑起来颇有风情。 既是人家姑娘相中了自己这个粗人,或许是福气,回家就朝婶子点了头。 之后两人再没见过,直到案发那日。 卢樟躺在床上还没来得及反应,只听门外有姑娘一边叫着“秀桃”一边推门进来。刚进门就看见这么一个场面,“啊”的一声尖叫,秀篓子掉到地上。 那姑娘脸吓得刷白,转身就跑,口中大喊“杀人啦,杀人啦”。 他反复回忆那晚,从食肆吃完饭后回家,照常洗漱后回柴房躺好,明明是自然入睡,怎么一醒却到了秀桃家的床上。 叶昀这日正在店里忙活,忽听有客人边吃饭边聊起这桩案子。 “卢樟可是定罪了?” “嗐,说是家中大伯婶子都出面做了证,说他那日的确半夜跑出了家门。我听说那女子生得俏丽,在村里很惹眼呢,难保不是那姓卢的一时色心起。” “都定亲了,猴急也不急这会儿吧。” “说不定就是定亲了才无所顾忌。” 叶昀听着,眉心缓缓皱起,卢樟奸杀女子,绝无可能。 这事说起来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只是他一想起卢樟那瘸着的一条腿,心中就是反反复复放不下。 刚过晌午就关了门。 给赵捕头捎了碗核桃仁春韭,又塞了二钱银子过去,寻了个牢房换岗的时辰进去。 县衙里的牢房昏暗破旧,因着南方地下潮湿,一进去就是一阵霉味混着各种浑浊的味道。 叶昀脚步很轻,跟在赵捕头身后,瞧见最里面一间牢房,卢樟双脚匣着,面对墙壁而坐,脊背挺得笔直,双腿与肩同宽打开,双手平放在膝上。 这姿势,让叶昀有些恍惚。 他冲赵捕头揖手道谢。 赵捕头摆手:“最多只有半盏茶的时间,叶老板且注意着。” “多谢。” 赵捕头清清嗓子,冲着牢房里嚷:“卢樟,有人来见你。” 卢樟下意识双脚并拢起身,脚尖一转,身子跟着木板似地转过来,看见叶昀的时候显然有些错愕。 叶昀冲他笑笑,就站在牢门外。 那一笑,卢樟说不出原因,心中陡然一定。 “店家……” 叶昀双手拢着袖子,正好站在小窗透进来的光晕中:“时间有限,寒暄的话等出去再说。我来是想问你,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前后你都仔细回忆一下,告诉我。” 卢樟从没跟叶昀说过话,每次去吃饭,只是安安静静往角落里一坐,吃完放下十文钱就走。他从没想过,叶昀会来。 一时间惊得脑子里混乱一片。 叶昀又上前一步,几乎贴着栏杆,只轻声一句:“我知你没有杀人。” 他直直望向卢樟,一双眼瞳在阳光下透着淡色,却又无比笃定:“苍南铁骑永远不会将刀尖对向百姓。” 这是铁律。 卢樟瞳孔骤然放大。 “那日你在我店中用过饭,回家路上、回家后,发生了什么?” 卢樟喉头上下滚动,终是开了口;“那日从食肆离开后,我就直接回了卢家庄,因为那日下工晚,我到家时,家中各人已经睡了,我在井边擦洗了一下,然后就回房歇息,期间没有遇到任何人,也没有发生任何事。” “你半夜被人转到秀桃家中,没有感觉吗?”一个刚从战场上回来的人,不可能没有这点警觉。 卢樟照实说:“的确没有任何感觉。” “睡前可有吃喝什么东西?” “我在军中养成的习惯,为了半夜不睡那么死,会在睡前喝一碗水,夜里就会起一次夜,”卢樟心里有些颤,“那晚,我床头放着一壶茶。” 叶昀沉默片刻,牢中传来脚步声,他对卢樟叮嘱道:“好生等着。” 随后转身,与赵捕头碰上,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 卢樟只看到叶昀离开的背影,从始至终都没再回头。 第7章 “叶老板何必蹚这趟浑水,那丫鬟是林员外家放出来的,如今还没查林家,大人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赵捕头劝叶昀,一个食肆老板,真要是惹了眼,怎么跟官府跟员外斗。 叶昀却摇头:“赵捕头可知卢樟从前是参过军的,他曾在边关保家卫国,却要被保护的人反手捅上一刀,这没道理。若不是为了天下百姓,他也不会残了那条腿。” 赵捕头一怔,没人跟他说过这话。 那不过是个码头上扛包的工人,贫穷、卑微,有谁记得他是卸甲归来的将士。 “赵捕头,我想寻个讼师。” 赵捕头忽然觉得脸上火辣,日头正盛,阳光正亮,却照得他无地自容,后退一步,冲叶昀行了一礼: “叶老板说的是,在下不该忘了卢樟曾是镇守边关的将士,叶老板放心,在下会尽力斡旋。说起讼师,崇安寺附近有家宅院,主人名朝怀霜,是本地有名的讼师,只是价格不便宜。” 叶昀既然存了要救卢樟的心思,也就不在乎银钱,跟赵捕头道了谢便离开。 垂珠还在店里睡大觉,叶昀捎上懒猫,从食肆后院牵出只毛驴,一蹬上去,骑着毛驴就往城外崇安寺去。 影堂香火长相续,应得人来礼拜多。 毛驴速度不快,到山脚下时已近黄昏,但香客却没丝毫减少,大多都是下午来上香的百姓,趁着日光还在,匆匆归去,一路上倒也热闹得很。 远远瞧见山上的大雄宝殿,左右各一小殿,东殿钟楼,西殿观音阁,香火之旺便是在山脚下都能看见缭绕而起的烟,浓郁轻盈,把这宝地衬得跟仙境似的。 山门上有贴金砖刻“梁溪首刹”、“吴会名胜”等题字,两旁塑有哼哈二将。 叶昀在山门口下驴,见着门前一瞎眼老汉正在收拾桌面,牵着驴过去打听。 “老先生可知附近有无一位名叫朝怀霜的讼师?” 那瞎眼老汉闻声就是一惊,一双眼分明已经瞎了,却还是突然朝向叶昀,神情变化,许久才抖着手指指向朝南的方向,哑声道:“朝南行一盏茶的功夫,最大的那栋宅子就是朝宅。” 叶昀从腰间摸出两枚铜板放在桌上:“多谢。” 转身走了两步,那瞎眼老汉突然叫住他:“少侠可是……” 叶昀扭头去看,那瞎眼老汉又不说了,“可是”了半天,神情莫测,摇摇头道:“无事,打扰了。” 瞎眼老汉身后一棵老榕树,树上睡了个人,一袭扎眼的白衣,袍子垂在半空,随着风轻轻翻飞。 像是被人吵醒,眼皮动了动。 又听见那瞎眼老汉喃喃自语:“分明是已经死了的命格。” 瞎眼老汉声音压得很低很轻,可树上那人还是听得分明,眼珠转转,睁眼,一扭头,目光落在已经走远的叶昀身上。 那是看起来极清瘦的背影,却比青竹还笔直,行在人群中,人群都成了陪衬。 肩上驮着一只黑猫,那黑猫陡然回头,一双猫眼儿直直对上树上的目光。 “喵。”垂珠叫唤一声。 叶昀脚下微顿,安抚道:“无碍。” 那目光透着凉意,只有好奇。 —— 朝怀霜家,是真的很大。 可以说很浮夸,两座汉白玉石狮子立在门口,铁画银钩的“朝宅”牌匾挂在门上,字迹狂疏。 叶昀上前敲门。 门内无人,声音倒从身后传来。 “找我有事?” 那人着靛蓝色长袍,领口袖口皆绣着银丝流云纹的滚边,腰间黑色白玉宽带,吊着个五彩斑斓的荷包和一块纯金打的貔貅,头顶玉冠,玉冠上嵌着颗红宝石,摇着柄扇子,扇面上用金粉混了墨汁画的百花争艳图。 浑身上下明晃晃写着两个字——有钱。 叶昀瞧他,得是有多自信啊。 第7章 揖揖手:“听闻朝先生是县里有名的讼师,想请先生打一桩人命官司。” 人命官司?最近出的人命官司就那么一桩,是个穷得叮啷响的码头工人,朝怀霜完全没想到还有人请他来给那人打官司。 “呵,”他笑出一声,“人命官司,三百两起,出得起,我就接。” 叶昀一听,也笑了,钱嘛,他有的是。从怀里掏出钱袋,抽出张五百两的银票递过去:“若赢,再付你一百两。” 嚯,好大的口气,双倍价格。 朝怀霜立马笑开,细长桃花眼张扬地挑着:“既是大主顾,哪有不接的道理。在下明日就去递状纸。” 6 有人为卢樟打官司。 这案子至少还能拖上一段时间,那秀桃的原主家林家也必得提审。 叶昀觉得这事不难,只是看谁有钱罢了。 回家途中折身去了卢家庄。 卢樟同他讲,他家就是卢家庄村口最破的那家,泥巴堆起一圈篱墙,四间茅草屋,角落里一间柴房,柴房门口就是水井。 他绕着粗糙的院墙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一处杂草丛生的地方,脚尖轻点跃上墙头,眼前赫然就是那间柴房。 小院里飘着股香气,是炖肉的香味。 叶昀蹲在墙上,垂珠蹲在他肩头。他伸手挠了挠垂珠的下巴:“人呐,可真狠。” 朝怀霜这个人爱财,但职业素养很高,答应了一大早去递状纸,就真的一大早去了衙门。 月落星沉,天将明未明。 衙门口的那面大鼓被人敲得“咚咚”响。 衙役慌慌张张跑出来瞧,只见朝怀霜咧着嘴揣着手站在鼓前,笑眯眯道:“麻烦小哥通报一声,我来给疑犯卢樟喊冤。” 朝怀霜是衙门里的熟人了,县令最怕看见他,见他就头疼。 状纸不过百来字,但朝怀霜太张扬,一大早敲锣打鼓的,把整条街的人都吵醒了,衙门还是头回这么早就这样热闹。 其实朝怀霜也没说什么,只在堂上道:“一没仵作验尸公文,二未提审死者前东家,三未走访凶案现场及疑犯家,四未问询死者周遭邻居,草草定罪,实在说不过去。” 那县令糊弄糊弄那些个老百姓还行,一遇上朝怀霜,上来直接扯破脸皮,谁能受得住。 当下只能派仵作再验尸体,又差人去请了梅里镇林员外家的管家。 朝怀霜摇着扇子转身,在人群里扫视一圈,没看见叶昀,撇撇嘴,那点儿意趣一会儿就没了。 叶昀哪里晓得朝怀霜闹得这样早,他昨夜去了卢樟家,又去了秀桃家,半夜三更才回,现下还在屋里睡觉。 他睡得倒是香,也不知道不睡觉的除了朝怀霜,还有个人,黑漆漆的夜里跑到他家院子里的树上看月亮看了一宿。 也就是那日起,食肆门口的桥边多了个小摊儿,摊主躺在竹椅上闭着眼睛晒太阳,身边杵了根长棍,棍上挂着条布,上书六个大字——写信、读信、画像。 午时去开门,才晓得朝怀霜已经忙完了。 叶昀瞧瞧日头,问垂珠:“真是我太懒了?” 还是这年头,大家干活都这么卖命。 垂珠打了个哈欠,模样比叶昀还懒。 可没多大会儿,朝怀霜就找到了店里,大剌剌往那儿一坐,扇子摇着:“今儿下午提审林家管家。” 叶昀倒了杯青梅酒过去:“先生辛苦,”随后又从柜台下拿出个纸包,“昨夜去了一趟死者家,发现了这个。” 朝怀霜眼睛一瞪,觉得叶昀抢了自己的活,收了钱,那就是自己的活,搜证还轮不到这个厨子。 鼓着嘴去扒拉纸包,捻上一点放在鼻尖闻,这一闻不得了:“这这,安胎药!” 叶昀看朝怀霜的目光变了,变得很有深意。 朝怀霜一拍桌子:“别拿那种眼神看我,我给人打官司的,涉猎甚广不行吗!” “可以,当然可以。” 7 正午饭,食肆里相当热闹。 朝怀霜原本想霸占一整张桌子,却被垂珠挠了一爪子,不得不缩进了墙角,堂堂讼师,委委屈屈地挤着,连衣裳都被人压皱了。 叶昀在厨房里忙活,端着碗碟出来,一抬眼就瞧见门口石桥边坐着个人,仿佛二十五六的年纪,正是风华。 迎风抬眸,如千树花开。 白色云锦长衫落地,乌发间只有一根发带。 他手肘撑在膝上,架着自己的下巴,螓首膏发,自然蛾眉,一双眼黑白净丽,眸光如飞雾流烟,转侧绮靡。 好一袭春衫桂水香。 就那么直勾勾地瞧着堂中。准确说,是瞧着叶昀。 “诶诶,叶老板,我第一个来的。”朝怀霜咋咋呼呼,伸长了手晃着。 叶昀收回目光,把饭菜端上桌。 朝怀霜可算是知道为什么这食肆小虽小,却已经是声名远扬。一道香椿炒鸡蛋,香得口涎横流。 吃过饭也不走,还自顾自倒了杯茶,一口一口地啜饮着消食。等店里客人陆续走完了,才又开口:“说说吧,你昨天晚上发现了些什么。” 叶昀在朝怀霜面前坐下,只倒了半杯茶,拿在手里晃:“卢家后院杂草丛生处有一些脚印,翻过那片院墙可以直接进入卢樟所住的柴房,柴房里有个茶壶,里面已经没水了,但应该能验出些东西。 “秀桃家的门上有处木刺,木刺上挂着根丝线,桌上摆着一壶酒,秀桃有孕在身,酒是给谁喝的?床上的被子上有一丝血迹,我猜测,凶手身上可能有伤口。 “另外,秀桃的床下有个很浅的鞋印,鞋印四周有些干泥,正好把鞋的形状留了下来。” 朝怀霜挑眉:“所以?” “没有见过尸体,不好下结论,但能肯定的是,那夜有人在秀桃房里喝酒,只会是熟人。既没显怀,又已经开始安胎,大约在两三月左右,只能查林家。” 话音刚落,赵捕头带着人过来,请朝怀霜上堂。 朝怀霜起身,掸掸衣袖,折扇一摇,就这么踏步出去,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叶昀倚着墙看出去,这年头的年轻孩子都是这般张牙舞爪的模样吗?心念刚起,又想起桥边那人。 目光一动,那人还在看他。 见店里无人,倏忽冲叶昀露出个笑,显出左边的一颗尖尖虎牙和唇边一粒梨涡。 叶昀解了围裙,走过去。 “兄台可是在看我?” 苏溪亭笑意越发深了,眉目舒展,这笑模样竟像个孩子,他言语间带了些得意:“你想救牢里那个人。” 不是问句,十足的肯定。 叶昀再次感慨,如今的年轻孩子,真的都很自信。 “我可以帮你,”苏溪亭又道,“只要你请我吃顿饭。” 叶昀觉得这孩子还有些可爱,心中一时不由得升起了慈蔼,他也不问对方是怎么知道他的意图,只说:“我已经请了讼师,你若想吃饭,只管来就是。” 谁料苏溪亭并不起身,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仰着头去看叶昀:“我帮你,你请我吃饭。” 出奇的固执,听起来又挺有原则。 叶昀蹲下身,与他平视,凑近了才看到他那双眼睛黑得惊人,透着丝丝缕缕的凉气,就像是山间泉水,干净,但刺骨。 “那你要怎么帮我?” 苏溪亭闻言笑得越发开心,伸手从怀中拿出一枚信封,指尖白如玉,不见半点红色。 叶昀接过信,打开一看,饶是他再怎么不动声色,也有些惊异,竟然是一份……验尸单。 死七日,怀胎三月,口鼻内流血水,满面血荫赤黑,粪门突出,便溺,为压塞口鼻窒息而死。指尖有伤,指甲里有肉屑和血渍,腰间有指印。 “你……”叶昀猛地合上信,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溪亭。 苏溪亭手指点了点信:“这个给你,请我吃饭。” 像是已经与他做好了交易,终于肯起身了,站起身才发现他竟比叶昀还高上几寸,得意洋洋往店里走,脚步极轻,几乎人过不留痕,那件雪白的云锦长衫根本落不到地上。 叶昀抿抿嘴,这样的轻功,世所罕见。 苏溪亭一顿饭吃得很慢,每一口似乎都要回味很久,一菜一饭足足吃了快一个时辰,叶昀光是热菜就给他热了两遍,再好吃的饭食反复回锅也变得乏味,可他还是一脸津津有味,像是在吃什么八珍玉食。 等搁下筷子,他才又笑盈盈地冲叶昀道谢,然后自顾自回了自己的小摊子上,往竹椅上一坐,悠哉游哉。 第8章 街面上热闹异常,去衙门看审案的百姓陆续回来,一两个都面带讶异和同情。 “想不到竟然还有这一出。” “那卢樟还没成婚就戴了绿帽子,现在还要被诬陷杀人,真是造孽。” “可不是,我家舅爷就是卢家庄的,听他说,那秀桃生前就是个狐媚子,一双眼睛勾人着呢,谁知道她肚子里怀的是哪个的种,说是那管家,可那大户人家后院儿的事,谁又说得清楚。” “那朝怀霜还真是有些本事,三两句说得县太爷脸都绿了,你们瞧见没,那管家都开始抖筛了。” “这叫什么,奸夫淫妇,本就该浸猪笼。” 叶昀被苏溪亭绊住了,没去衙门看,不知道朝怀霜到底说了些什么,但看情形还算不错。 他等在朝怀霜从衙门出来的路上,远远瞧见他就迎了上去,把苏溪亭给的那张验尸单递过去。 朝怀霜拧着眉看:“仵作只说身孕大约两个月,这上面怎么写着三个月?你哪里来的验尸单,你还请了别的人帮忙?” 这简直就是对朝怀霜能力的质疑和侮辱,他眼瞧着就要发作。 叶昀连忙岔开话题:“孕期太短,本就不好测断,若按三个月来算,你可有发现?” 朝怀霜一口气塞了回去,静了半天,一合掌:“嗬,险些被那老狗骗了去。” 原来下午提审了林员外家的管家,那管家满脸横肉,起先还不认,只听得朝怀霜说出秀桃家门上勾出的丝线和指甲缝里的血肉,才慌了神。 他胸前确实有一道抓痕,结着血痂,可他只说自己确实欺辱了秀桃,并没杀人,也不知秀桃腹中怀着孩子。 证据就这么多,除了把管家收押,今日也不会再有什么进展。 第8章 表面上瞧着,那管家八成就是凶手,可朝怀霜就是觉得不对劲。 两种可能,管家与秀桃早有首尾,只是不知秀桃怀有身孕,另一种便是秀桃腹中孩子的父亲另有其人,管家惦记她已久,趁她回乡伺机欺辱。 目前来看,更偏向于第二种可能,管家说自己完事儿后匆忙离开,离开时还遇到了村里的农户,那会儿才酉时,秀桃还没死。 管家说并不知秀桃在林家有相好的,恐怕是在说谎。若秀桃已有三月身孕,三月前正逢年节,作为管家,对府中上下人手、事务都要逐一清查,他怎么可能没发现秀桃的异样。 只有一点,顶罪。 可为谁顶罪,又有谁有能力买通卢家给卢樟下药,还派了人去将卢樟抬到秀桃家。 除了府中的几个主子,恐怕不会再有他人。 朝怀霜把那信折了两下揣进怀里,一转身又朝衙门走去。 叶昀心里也大致猜到了,听闻林家府上六位少爷,除了大少爷是嫡出以外,其他都是庶子,而那五少爷正是十六七岁开荤的年纪。 叶昀转身回店里,苏溪亭还坐在桥边,一整天了,摊子上也不见一桩生意,他倒也不急,就那么坐着,一双眼睛就像是黏在了叶昀身上,撕都撕不开。 歪着脑袋,好像好奇,又像觉得有趣,时不时还舔舔嘴。 长成这副妖孽样子,神情却单纯得像个孩子,叶昀拿了两个青团给他。 他不肯要:“你还有什么忙要我帮的吗?” “不需要你帮忙,这是今日多的,送给你。” 苏溪亭摇头:“那就不要了。” 叶昀觉得他有些过于固执,瞧着他一双眼睛认真得不得了,思忖之下,问了句:“那用你的名字来换吧。” 终于高兴了,执起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苏溪亭。 还像模像样吹了两下,放到叶昀手里,再顺其自然地拿过两个青团。 “苏溪亭上草漫漫,谁倚东风十二阑。” 苏溪亭指尖一僵,又笑:“是啊。” 9 案子是在三天后破的。 铁证如山,床下的脚印,给卢樟下的药,还有那几个运人的仆从,全对上了。 原来,那五少爷正选通房,秀桃因着长相狐媚反而没被挑上。 瞧着同屋的丫鬟高高兴兴搬到五少爷房里,日日滋润,秀桃心里只觉得愤恨难当,特意在年前忙碌的时候挑了个夜里偶遇五少爷。 少年血气方刚,哪经得起这样的勾引,一来二去,两个人就勾搭上了。 这事管家发现得早,奈何主子不让往外说,只能自己咽进肚里。秀桃是个会来事的,五少爷给的赏赐,偶尔还分一些给管家,两个人私下里也是勾勾搭搭不清不楚。 这事食髓知味,五少爷越来越大胆,前些日子白日里就敢在园子里荒唐,被夫人发现,直接把秀桃赶了出去。 原是要发卖,奈何五少爷死活不依,非说秀桃好歹跟他一场,怎么着也得落个好下场才行。 夫人面上应了,背地里吩咐管家找机会把秀桃除了,那狐媚货迟早要惹麻烦。 管家想着出手前快活一回,谁料被跟过来的五少爷看到。 两人在屋里翻滚,五少爷就在屋外瞧着,他对秀桃竟有那么一丝真心,直觉头上绿云罩顶,一时气得失去理智,在管家走后直接捂死了秀桃。 人死了,才知道慌。 这才有了后面的栽赃。 卢樟实在无辜,无论是从被秀桃选上还是到最后差点成了替死鬼。 想来秀桃是知道自己有孕,又担心夫人不会放过她,所以匆匆选了个人定亲,等稳定了再徐徐图之,谁料,这一图竟然把自己的命图进去了。 卢樟在牢里关了十来日,出来时人已经蓬头垢面、熏臭难闻了。 他冲朝怀霜道谢。 朝怀霜掩着鼻子,嫌弃地避开:“我这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要谢,就去谢那上赶着当冤大头的叶隅清吧,为了请我给你打官司,他可花了足足六百两。” 卢樟恍惚觉得晴天白日里见了神仙。 六百两,他恐怕半辈子都攒不到这么多钱。 他与叶老板无亲无故,究竟是怎么值得他花六百两相救。 喉头涌上一股酸涩,从来没有人这样待过他。卢樟拔腿就跑,衙门离食肆不过三条街,他跑到食肆的时候,叶昀正在屋外与苏溪亭对峙。 卢樟“扑通”跪下,膝盖结结实实砸在地上,然后对着叶昀磕了三个响头。 “恩公大恩大德,卢樟万死难报。” 苏溪亭一见他,一个跃起直接上了树,可见实在是嫌弃得不行。 叶昀摸摸鼻子,原想伸手去扶卢樟,可看了两眼,实在没法违心,只清了清嗓子:“这是做什么,赶紧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哪有说跪就跪的道理。” 卢樟涕泗横流:“恩公与我非亲非故,不仅每次少我五文钱饭钱,还在我遭难时信我、救我,卢樟没有别的本事,若是恩公不嫌弃,卢樟这辈子就跟在恩公身边当个奴才,报答恩公恩情。” 叶昀哪里需要什么奴才,但卢樟,他是有留下的心思的。 摊上那么家亲戚,如今身无分文,又无处可去。 叶昀早早就打算了:“倒也不用你当什么奴才,这样吧,食肆里缺个长工,你就在店里给我当个店小二,后院有间空房给你住,每月一两银子,你看这样可以吗?” 卢樟哑然,都说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他在战场上都没流过眼泪,现下却是止都止不住:“恩公……恩公不必……” “你若接受不了,那我这里也没什么需要你留下的地方。” 卢樟又重重磕了个头:“好。” 卢樟根本不想再回卢家庄,叶昀泡了盆橘子皮水,又烧了个火盆,在卢樟身上洒洒,让他跨了火盆,再去后院清洗。 孙大娘把自家当家的衣裳带了一套给卢樟,好好的汉子一收拾出来,也挺瞧得过去。 叶昀特地备了个肥嫩的蹄膀,放进两个合紧的钵内,淋上绍酒和酱油,隔着水蒸,烧上两炷香的时间,蹄膀的肉香混着酒香从钵缝里往外“噗噗”直冒。 出了锅,是酱红晶莹的色泽,肉皮如冻,裹着酱汁轻轻一碰就是一抖。 一碗“神仙肉”放到了卢樟面前。 “这是特意为你准备的,吃吧,吃饱了好干活。” 卢樟看着那碗“神仙肉”,半天不敢伸筷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着叶昀。 “想问什么就问。”叶昀坐在柜台后,怀里窝着垂珠,他一下一下给垂珠梳毛,眼睛却看着外面的桥边。 “东家知道苍南铁骑?” 那日他说,苍南铁骑永远不会将刀尖对向百姓。 “我曾有幸见过苍南铁骑,那一面,终生难忘,”叶昀幽幽道,他的声音很轻,飘渺如雾,难以捉摸,“你在哪一营?” 卢樟有些不好意思:“我是靖沙营的小兵,偶尔会轮去当伙头兵。” “苍南军中一切都还好吗?如今主将是谁?” 卢樟老实回答:“去岁冬与黎族一战,端沙营的弟兄都战死了,我们死伤惨重,要不是后来成安侯带着援军来,恐怕我也活不到今日。 “苍南哪有什么主将,朝廷每两年会派来一位年轻将军,守两年再换一个,如今朝廷里能说得出名号的几位将军都在苍南待过。” 叶昀猛地闭眼,再睁开时隐隐有些泛红:“不说了,你吃饭吧。” 话毕,进了后厨,端出来一碗葱油蚕豆,直直朝苏溪亭走去。 苏溪亭长得妖孽,在这里坐了两天生意就红火了起来,大多都是小姐姑娘,娇滴滴地过来请他写信,也不说写给谁,苏溪亭也不问,也不收钱,只凭物件儿来换,偶尔是冰糖葫芦、偶尔是一包胶枣,总之全是零嘴儿,总没个断的时候。 叶昀端着葱油蚕豆过去。 苏溪亭吸吸鼻子:“你想要什么?” 叶昀答:“你笑笑。” 于是,一个笑换了一碗葱油蚕豆。 叶昀回了食肆觉得不好,搞得像苏溪亭是卖笑人一样,太羞辱人了,转了身回去想同他道歉。 可那厮埋头吃豆儿吃得欢快,一抬头看见叶昀,又附赠了个笑。 算了,大抵他还觉得赚了。 第9章 叶昀觉得苏溪亭很有意思。 自从他那读信摊子摆到了桥边,渐渐倒还成了一道风景。 起先是“艳名远播”,白衣乌发,容貌昳丽,端坐在街边,任谁来去都会多看两眼。 没两天,全梁溪镇都知道有个极俊美的男人在桥边摆摊,给人写信、读信,倒是奇了,他也不收钱,只是让人用一顿饭、一包零嘴或者小食来换。 叶昀有时瞧他,一整天嘴都停不下来,耷拉着眼皮,一副温温吞吞、无精打采的样子。 后来却变了,那日有个老妪举着一封信来找他,挤了半天也没能挤进去,脚下一绊,人瞧着正往地上摔。 叶昀抬脚就要过去,却见一只细长凝白的手从人群里伸出来,稳稳当当扶住了人,转身对人群蹙眉道:“滚开。” 老妪从怀里掏出一包花生递出去,油纸包的花生上搭着一封信。 “请先生,帮我读一读。” 叶昀知道那老妪,听说家中丈夫、女儿都去世了,唯独有个儿子从军在外,大半年才有一封家书回来。六旬老妪,操持着家中的一亩三分田,勉强养活自己。 以前村口读信的先生走了,她听说镇上有位先生读信不要钱,天未亮就从村里出发,一路走过来,路上歇都不敢歇,生怕来迟了遇不到人。 苏溪亭把围观的人轰走,打开信封之前,盯着老妪看了许久。 叶昀听见他问:“世间父母,都会疼爱孩子吗?” 老妪局促地坐在小马扎上,粗糙干瘪的手来回搓搓:“先生问的什么话,哪有做父母的不疼孩子。” 苏溪亭意味不明轻笑一声,随即打开信封,一字一句念给老妪听。 信中言,不孝子不日将启程归家。 还有些夹着关怀的话,但唯有那一句,引得老妪陡然落泪,她颤着手收回信,放到怀里,手在胸前轻抚两下。 “要回了,终于要回了。” 第9章 来时面露疲惫,走时却容光焕发。 苏溪亭盯着那包花生,眸光凝滞。叶昀原以为他会拆开尝尝,可他没有,他将那包花生收进了袖口中。这不符合他的行事作风,叶昀想。 那日后,来读信写信的人便多了,扯着理由来看美男的人少了,毕竟都是闺阁女子,谁都受不了一句厌恶之感清楚的“滚开”。 苏溪亭的挂布上写的是:写信、读信、画像。 说起这画像,也是奇了。 一开始有那小纨绔过来画像,一锭银子扔在摊上,大喇喇往马扎上一坐,开口就道:“给爷画个像。” 苏溪亭彼时正在咂摸蜜饯,一口一个,掀了掀眼皮看那小纨绔。 “我只画遗像,只给要死的人画,你要画吗?不过年纪轻轻,早死早超生,也好。” 这叫什么话! 登时就把小纨绔惹怒了,家丁护卫上前,一阵“噼里啪啦”,苏溪亭那个不怎么经折腾的小摊子就这么被砸得乱七八糟。 笔墨纸砚散了一地,他一身白袍,袍角溅了几滴墨,引得美人儿一阵烦躁。 叶昀想去解围,这回人倒是出了食肆大门,但还是没有机会出手。 他看着那家丁护卫靠近苏溪亭时,突然四散弹开,再去看苏溪亭,只见他拎着袍子,眼角眉梢都是厌恶,伸手一划,那一小截袍角就断开落地了。 旁人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有叶昀,看见了那电光般的身手。 奇哉!怪哉!叶昀在梁溪已有段时日,见过不少江湖中人,就连街边的乞丐都是丐帮弟子,会几招三脚猫功夫,但这样的身手,还是头回遇见。 他看苏溪亭的目光越发复杂了。 苏溪亭也不恼,由着人动手,摊子被砸了,他就上树,半躺在桥边那棵海棠树上,白袍垂下,他就那么倚着树干睡着了,不管不顾树下一片狼藉。 第二天,那海棠树下又扎上了个一模一样的小摊子。 他只给人画遗像的消息不胫而走,人人都道晦气,渐渐地,来寻他的人竟越来越少。 叶昀围着围裙站在食肆里看他,团团绯粉的海棠花由晚春的风一吹,落下一场花雨,花瓣簌簌落在他肩头。 他已经一日未吃东西了,面上一点饿意都没有,还是如刚来那日一般,撑着下巴,盯着叶昀。 叶昀下了碗阳春面。 那是他用猪骨为底、黄鳝骨为辅,文火熬制了两个半时辰的浓汤,骨鲜味醇厚绵长。 将水和老抽混一起烧开,混上浓汤,便是清透干净的面汤,趁出锅,掺上一小块猪油,霎时间香气四溢。 生面在滚烫的清水里连续滚上三次,然后出锅,放入面汤,撒上蒜。 他端着阳春面过去,瓷碗放在苏溪亭面前。 苏溪亭看他,最后一丝落日的余晖染在他身后,他仰着头:“你今天要什么?” 叶昀知他的怪癖,容不得丁点好意和施舍,非得交换。 “换个问题吧。你为什么老是看我?” 苏溪亭端过碗,目光里透着些好奇和奇怪,吹了吹白瓷碗里的热气,挑起一筷子面:“看一个傻子。” 叶昀当下就反应过来了。 这厮竟说他是个傻子! 伸手夺了面碗,在苏溪亭难以置信的目光里站起身,拍拍袍子:“那你也别吃傻子做的面了,免得染上傻病。” 饶是叶昀自觉实际年纪不小了,内心总以长辈自居,常常与自己说不要跟小辈计较,但这分明就是个熊孩子。 2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春日往末了走,惠山漫山遍野的杜鹃怒放如春火缭绕,引来赏客无数。一时间,街面上的姑娘、小姐们都簪着火红的杜鹃,笑笑闹闹着去赏花、礼佛、上香。 食肆门前的那座桥,是梁溪县的主桥,横架弦河之上,每逢集市、节日,便是全县最热闹的地方。 粗粗一看,人头攒动,往来之声不绝于耳,新声巧笑于柳陌花衢,按管调弦于茶坊酒肆。 挑担赶路、驾车送货、骑驴拉车,在青石板桥上摩肩擦踵,桥边一棵海棠树,海棠花下郎君倚坐。 叶昀每日来食肆,便是日日享受着这样的俗世美景。 苏溪亭任由行人看,偶尔卷了袖子磨墨,给人写上一封家书。 卢樟擦着桌子,他刚刚送走了一批吃早饭的客人,自他在食肆里安顿下来后,每日清早都是要开张的,不管叶昀何时到,他只管兢兢业业地做着几份早饭,供往来的行人用饭。 “东家,早饭收的钱放在柜台里了,我记了账。”卢樟袖口高高卷起,露出肌肉虬劲的小臂,麻布做的围裙围在他腰间,一笑露出一嘴的白牙,憨厚得很。 叶昀肩上的垂珠一跃上柜台盘下,卢樟便熟门熟路地用小碗装了猫食儿放过去,倒是比叶昀伺候得周全多了,半点也不让猫大爷挨饿。 厨房打扫得干干净净,厅堂刚洒过一行水,透着街边青草的香气。 叶昀着实觉得自己赚了,有这么个勤快的小二,他哪怕今后睡到晌午再起来,也不是不可以。 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叶昀笑咪咪拍拍卢樟的肩膀:“辛苦了,还是那句话,不必起那么早,要好生休息。” “东家说笑了,都是我该做的,再说了,我也没那么多觉可以睡。”卢樟手里还拿着抹布。 叶昀路上就瞧见苏溪亭了,指过去问道:“他什么时辰来的?” 卢樟摸摸头:“我开门的时候,他就已经在了。我给他端了早饭过去,他不要。” 叶昀从厨房拿出菜篮子:“他既然不要,你就别管他了。” 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一身犟脾气。 说着出门去买菜,集市上的菜贩大多都要收摊回家了,只等着叶昀来收菜。百无聊赖间,一边聊着闲话一边顺手还给叶昀择起了菜叶子,也不觉得亏,毕竟叶昀给的银子不少。 “你们听说没,雪浪镇上又有人失踪啦,也不晓得是真是假,我这心里当真瘆得慌。” 一贩猪肉的汉子闻言道:“是咧,我妹夫就是那雪浪镇的人,在镇上给人当账房,昨儿一大早赶到我家,把我那十二岁的小外甥送过来,只说等事儿过了,再给接回去,镇上不比县里,到底有官老爷镇着。” “那雪浪镇都失踪多少个十五六的少年了,咱就算在县里又如何,也没瞧见县太爷破案呐。要我说,还是把孩子看紧最好。” 贩鸡蛋的老汉“嘿”了一声:“呸呸呸!无益言语休开口,不关己事少当头。叫这巡街的捕头听见了,可有苦头吃。” 菜贩们叽叽喳喳,叶昀一到集市上,就听了半耳朵。 瞧见叶昀总算来了,菜贩声才大了起来:“叶老板,可算等到您了,您再不来,我都赶不上回家做晌午饭了。” 叶昀拱手:“实在对不住各位,往后我一定早些,一定早些。” 沿路收着菜,瞧那已经拾掇好的青菜,想掏出几枚铜板,却被人按了回去。 “您给我们的菜钱够够了,不必再补,权当啊,是份儿心意。” 叶昀同几位菜贩聊着,还教了他们如何烧饭烧菜,每日来总免不了一些请教,他也不藏着掖着,都抖落了干净。 几人在集市这头寒暄,那头却忽地喧哗声骤起。 叶昀回头看过去,简易的菜摊被人掀翻在地,正是那个刚刚提到雪浪镇少年失踪一事的菜贩,一身麻布青衣,被人打跪在地上,一个劲地求饶。 他也是无妄之灾,收菜篮儿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行人衣袖,菜水溅上几滴,刚低头准备道歉,就被来人身后的护卫打翻在地了。 自叶昀目光看过去,领头那人看似二十出头,身量不高,但着实清瘦,穿一身宝蓝底菖蒲纹杭绸直裰,浑身金钗银坠,好不华丽。 生得是浓眉鼠目,眼下青黑,唇间泛白,身后跟着二十来人,俱是凶恶眉眼。 “爷,爷,是小的没长眼,您大人大量饶了我罢。”菜贩一日才挣几个钱,都是勉强糊口,谁愿意惹那地头蛇。 贩猪肉的汉子神色一凛:“这可完了,那是小太岁赵载。” “小太岁?”叶昀疑惑,他来这么久,并没听说过什么“小太岁”。 那汉子压低了声音解释:“他是宫中贵人的远房表亲,在梁溪一向放肆惯了,连县太爷也奈何不得,着实是个地头蛇。听说前些日子,他们一家进京去了,这不刚回来。” 叶昀提着菜篮子:“他怎样才肯罢休?” “往常冒犯了他,都是要见血的。” 所谓见血,要么重伤要么身亡,这赵载倒是借了一手的好虎威。 眼见护卫拔了刀,叶昀随手抄起一根木棍,一扬手便扔了过去,直直打向那护卫持刀的手臂,力道许是太大,听得“咔哒”一声,那人手中的刀应声落地,手臂垂下,竟是断了。 赵载一双鼠目“唰”地看过去,是一张生面孔,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却见叶昀生得耀如春华、美撼凡尘,比太湖之上画舫里的花魁还美上几分,光是看着,就让人心里似羽毛轻拂一般痒得难以忍受。 赵载最喜南风馆,饶是里面最娇丽的小娼也比不得眼前人三分。正可谓“青袍美少年,黄绶一神仙”。 脚下不自觉就要往前走去,又一颗石子落在步前,打在脚踝之上,疼痛自脚下升上,腰都弯了。 叶昀提着菜篮子过去,越过赵载,伸手扶起那菜贩:“回家吧。” 菜贩双眼泛红,不知所措地来回看了两眼,踌躇着不肯走。叶昀抬手轻推了他一下:“安心。” 看那菜贩走远,叶昀才慢吞吞转身,右手抬起,宽大的衣袖随之摆动,随后一挽衣袖背在了身后,扬长而去。 赵载愣在原地,直觉鼻尖浮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冷梅香气。 许久,集市上的菜贩陆续溜得差不多了,赵载恍然回神,面上淫意四现:“给爷查,爷倒要看看,这美人儿是哪位神仙,这是要下凡来度我来了。” 第10章 叶昀说不管苏溪亭,还就真不管了。 为了一句“看傻子”,俩人赌气了好些天,苏溪亭盯着他的目光日渐灼热,好似在催促他赶紧送饭来。不是滥好人吗?怎么到了他这儿,就成了铁石心肠。 叶昀权当看不见,进进出出,还总要端着碗,碗中腾腾冒着热气,被门前爽凉的河风一吹,饭菜香四处飘散。 傍晚最后一丝光沉入了弦河,月色如潮,从天边涌来。 卢樟收拾完大堂,又接了盆水洒到地上,再换上大扫帚扫上一遍,竹扫帚在地面上划拉,整间屋子都被摩擦得“哗哗”声盈满。 叶昀还没回家,他在后厨整理着大叶芥、花叶芥和雪里蕻,看样子是打算做霉干菜。 鲜菜整理、清洗、晾晒一天后,放在荫凉通风处堆放五天,菜堆高不过小腿,每天上下翻菜一次,防止菜堆发热变质。 菜堆呈黄绿色后,按每百公斤鲜菜三公斤盐制,逐层排菜撒盐,每排一次菜踩踏一次,至出菜汁为度。 若菜汁不多,可在第二天复踏一次,直至出汁。菜卤出泡,黄熟转鲜后起缸晒菜。 月前刚采收的新鲜菜,叶昀一瞧见,就打算做霉干菜扣肉,混着汤汁再扣上一碗米饭,咸香酥软,肉汁浸润,想想都馋得慌。 “东家,要不您先回吧,我来就行,”卢樟扫完地进后厨,舀了水洗手,“这些活我都会。” 叶昀袖子挽得很高,袍角掖在腰间,正蹲坐在水井边就着一盏烛火洗菜。 第10章 闻言抬头看过去,额角有一缕乌发垂下,他说话温和:“你先休息,忙了一天了,我自己来就好。” 戌时,一更锣在街上响了起来。桥对岸酒楼笙歌夜饮正热闹。 叶昀遥遥听着,都是些不甚熟悉的新曲儿,每每这时,他才真的觉得时间已经过了很久了。 左右街坊收了门。 右边邻居是一家三口,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开着一间糕点铺子;左边则是一对老夫妻,撑着一间茶铺,夜里两家总是歇得比旁人家更早一些。 净了手,人刚起身,身后一阵劲风。 叶昀从井口拿起块抹布,觉得挺有意思,他一个市井厨子,竟也会劳得人深更半夜跳墙而入。 转头就见四个身着夜行衣、戴着面罩、头套的武夫。一人手中拿着绳子,脚下一蹬,直冲叶昀而来。 叶昀笑了笑,双手往身后一背,一副束手就擒的模样。 这间食肆全是他一点一点填补打造,哪怕是伤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都能让他心疼许久,隔壁两家一老一少,烛火刚刚熄灭,想来正入梦乡。 来人疑心有诈,两人上前按住叶昀,一人上绳子,另一人四处放风。 四人携着叶昀刚走两步,沿街二更锣响。 “关门关窗,防偷防盗。”打更人声线绵长。 卢樟手里提着一筐子黄鱼从后厨转身出来:“东家,这鱼……”话尚未说完,卢樟已经和为首的蒙面人打了个照面,他反应极快,鱼筐落地,拔腿就追。 奈何卢樟腿上有疾,速度无法跟轻功在身的蒙面人相比。 一人目光凶恶:“待我去杀了他。” 为首那人厉声喝道:“不要节外生枝!”说罢,五人脚尖猛跃,自屋顶扬长而去。 卢樟在地上追,一道黑影窜出,带着一星白光,是垂珠。 那猫从不下地,此刻却如利剑闪出。 追出二里,卢樟气喘吁吁,到城门口,听见一声尖锐的猫叫,他心中一惊,顾不得自己沉重的呼吸和腿上隐隐的痛感,加快两步狂奔过去。 只见垂珠被一人拎着后颈皮,四肢下垂,只能一个劲地“喵喵”叫。 那捏着垂珠后颈皮的手格外白,被垂珠黑色的毛发一衬,竟还显出几分阴森。 苏溪亭一身白袍,手里捏着垂珠,歪头看它,一脸不解。 “苏先生!”卢樟赶紧上前,两只手伸出去,想把垂珠接回来。 苏溪亭看见卢樟,又看看垂珠,然后目光回到卢樟脸上:“你们在追什么?这猫跑得就像地面烫脚一样。” 五月的晚春,气候正好,卢樟浑身大汗,面色焦急又恼然:“东家、东家被人掳走了,我刚从厨房出来,就看到几个蒙面人绑了东家,我追都追不上。” 苏溪亭把垂珠往卢樟怀里一塞,转身就要出城。 垂珠的爪子一把薅住苏溪亭,指甲勾住他袍上的绣花细线。 “啧,”苏溪亭嫌弃地伸手,垂珠顺着爬过去,在他怀里窝好,“你回去等,我去找他。” 卢樟站着不动:“苏先生,您想要什么?” 苏溪亭抬头,手在垂珠身上摸了两下:“我会自己跟叶老板要。” 身形一晃,已窜出十余丈外,步履轻疾,不扬微尘。 卢樟来不及讶异,只觉明明十分担心叶昀,却在看见苏溪亭残影一般的身形后,莫名安定了许多。 叶昀被捆得老神在在,既不挣扎也不呼救,顺顺利利被人劫到了城郊一座庄子里。 庄子不小,院外绿柳周垂,大门洞开,可见三面垂花门楼,仰面莲花簇簇缠绕,雕梁画栋,一步一景,便是亭台楼阁逐一显现,抄手游廊似延绵不绝,四周甬道头尾相接,太湖石立于园中,名花绕周,富丽堂皇。 叶昀心道这恶霸竟还有些趣味,这样一栋宅子,便是较之玉都的将军府也不遑多让。鼻尖突然在那浓郁的花香里嗅到一丝锈气,被浓烈的香气压得若有似无,还有淡淡的上好胭脂香。 赵载坐在花厅里,花厅周遭围着纱帘,里面点着烛火,影影绰绰,酒香四溢。 叶昀被人推进去,尚未站稳便听赵载道:“唐突美人了。” 他那嗓音湿滑如蛇,实在令人恶心,饶是叶昀见过不少大世面,还是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一贯沉稳都忍不住想骂人。 “给老子滚远点,去你娘的美人。” 天边弯月垂帘,叶昀被捆起来的双手在袖子里轻轻挣了两下,原本他还想看看到底绑他来的人想玩什么花样,可他实在忍不下去,隔夜饭都快吐出来。 “欸,美人儿可不兴说粗话。这般好颜色,只在一家小食肆里当个厨子岂不是埋没了。”赵载起身走近两步,低了头去仔细端详叶昀的脸,越看越痴迷。 “今日是在下孟浪了些,但也是出于真心,实在是难以忍耐相思之苦。我这环翠山庄,倒是可当藏娇的金屋,就看美人儿意下如何?” 说着手指就要贴上叶昀的脸。 叶昀嗅觉敏锐,都不需赵载靠近,他身上那股子纵欲的淫骚味就冲进了他鼻腔,催得他一阵一阵泛呕。 手上绳索一轻,叶昀右手成掌,内力凝聚,正待赵载再往前半寸,一掌藏花就能直击中心。 花厅外杀气陡然暴涨,惨叫声、倒地声四起,叶昀闻见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如浓雾弥漫,瞬间淹没整个荷塘花厅。 一声轻巧的“喵呜”,垂珠尾间那一抹白如闪电,只听得赵载一声痛呼,脸上数道血痕。 叶昀伸手揽住垂珠,右脚一抬,对着赵载腰腹间横踢过去,人一下摔出花厅,在地上滑行数米。 4 叶昀掀了纱帘出去。 月色下,苏溪亭那扎眼的白袍上下翻动,脚下不知使的什么步子,看似极度凌乱,却自成节奏,游走间如风,无孔不入、无缝不钻。 一双手呈掌状,却直直抵到人太阳穴处,然后化掌为爪,扣住整颗头颅,一拧,就像拧鸡脖子一般,直接拧断颈骨,干脆利落,如杀人机器收割人命。 叶昀暗自心惊:这招式好重的杀气。 身后有人偷袭,他回身一砍,砍向来人脖子,那人直接昏倒在地。 “苏溪亭,够了,”叶昀上前两步,横插进苏溪亭面前,将身后那人一掌推开,然后扣住他的手腕,“不必造这杀孽,少惹麻烦,快走。” 苏溪亭一片纯然的脸上浮出一丝惊讶,寒潭似的眸光挪到叶昀脸上,褪去杀意,流露出几分兴味。 那扣住他的手之下是汹涌澎湃的内力,竟隐隐有压制自己的迹象,他平日里竟能把内力隐藏得这般好。 他收手,叶昀刚松了口气,又见苏溪亭诡异一笑,左手扬起,不知发生了什么,院中护卫倒了大半。 赵载在贴身护卫的保护下哆嗦着逃跑,一边跑一边还放着狠话:“你们给爷等着,爷不杀你们满门,也不叫赵载!” 叶昀看着满院尸体,再看苏溪亭那张犹若仙人的脸,背心爬上一股冷汗。 为什么他可以用这样一张脸,这样单纯澄澈的目光,杀人。 苏溪亭站定,打了个哈欠:“我救了你,明日早饭我要吃水晶豆腐包,午饭要水晶脍,晚饭想吃阳春面。” 又拍拍衣袖,伸手去撸了一把垂珠,突然兴起:“不如你今晚先烤几只麻雀给我当个宵夜吧。” 叶昀松开他,退后两步,然后沉默往外走。 苏溪亭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我都饿了好些日子了,你明明有很多事想知道,为什么不来问我,你问我了,我就能吃饭了。” 他一向话并不多,只是盯着叶昀看,此刻大约是有点债主的意思,隐隐得意起来。 庄子在郊外,会经过一片竹林。 叶昀走得很快,苏溪亭跟得很紧,一点也不吃力。 两人脚步都很轻,一时间竟如两道鬼魅穿行林中。叶昀陡然止步,看向苏溪亭:“你本不必杀了他们。” “人世美好,本来就不应该有渣滓存在,不是吗?”林风簌簌,苏溪亭的嗓音干净澄澈,“他们做了不该做的事,活着岂不是造孽。” “他们并非十恶不赦,不过是听命行事。” “善恶不分,对错不认,只看银钱就能摒弃人性,比那坏人更可怕。” 歪理一堆,叶昀不知哪里来的怒气,再不跟苏溪亭鬼扯,抱着垂珠转身就走。 苏溪亭却觉得委屈:“叶隅清,我可救了你。” 就算没你,我也不会出事。 叶昀懒得跟他较劲,脚下又快几步。苏溪亭也加速跟上。两人越发像夜里游荡的孤魂野鬼了。 “赵爷也是,都第几个了,还不收敛,这片都快搁不下了。” “那都是主子的事,咱们就只有擦屁股的份儿,能说什么?还是能干什么?是你不想活还是我不想活!” “不是,我没说插手主子的事,就是成天干这事,我心里就算不怕也怕了,夜里都睡不着,生怕一闭眼就被厉鬼索了命。” “冤有头债有主,就算索命,也索不到咱们头上,咱们做奴才的,还不是身不由己。” “话是这么说,但你不怕?再说了,揣着这么大秘密,要么咱俩跟着主子一辈子,要么恐怕就得跟这些人一样,黄泉路上再相逢了。” “你也别这么想,我求了管家,过些日子,把咱俩换到别的地方去,不拘洒扫还是后厨。” 说话的两人均是一身下人装扮,在郊野的一片坟地里挖着什么,身边躺着一具被草席卷着的尸体。 草席不够长,露出一双小腿,月光下,尸体泛着诡异青色,赤裸的小腿上全是勒痕和鞭痕,还凝着白色的痕迹。 高瘦一些的下人直起身,随意环顾一周,余光瞟见林间两道身影,一灰一白,速度很快,恍如被风吹着飘。尤其是那道白影,虚晃飘渺。 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可若做足了亏心事,在这荒郊野岭的坟地里,身边还躺着一具尸体,任谁都没法不吓疯。 他僵硬地扯扯同伴的袖子。 “又怎么了?”稍矮一些那人顺着抬头。 惊吓过度,仿佛突然失去了思考能力和行动能力,只剩喉间“嗬嗬”的剧烈喘息,他们一动都不敢动,身上却不自觉地颤抖。 “喵呜”一声猫叫,一对闪着青光的猫眼在漆黑的林中闪现。 两人几乎魂魄离身,登时崩溃尖叫,顾不得还有事没办完,扔了铁锹拔腿就跑,撕心裂肺的叫声惊起林中飞鸟。 第11章 叶昀率先止步,凝眉看过去。 一丛丛的墓碑泛着寒光,两个人疯狂窜逃。 “不对。”他低声呢喃,望一眼月色,约莫三更,坟地里怎会有人。 苏溪亭背着手,笑道:“夜路走多了,总会撞见鬼。” 叶昀脚下一转,就要过去看,却被苏溪亭拉住:“你又要管闲事?” 第11章 “若是没看到也就算了,都到眼前了,假装看不到,和你说的那些渣滓有何区别。”一抽手,就往坟地而去。 苏溪亭立在原地,目光在夜色里模糊不清,却和平日里的单纯干净相去甚远,那是一种好奇,又掺着几分看戏的意味和莫名的期待,埋在最深处的,竟有一抹邪性。 叶昀夜视能力也好,还未走近,就看见一座墓碑前被乱扔着的尸体。 这片坟地上都是极普通的石碑,想必是附近村民安葬亲人的地方,碑上简单刻着亡者姓名。 碑后的坟被刨了一半,露出半截棺材板。 “这是,刨人家的坟,埋自己的人?”苏溪亭跟上来点评道。 叶昀摇头:“恐怕是杀了人,却想掩人耳目。这样的坟地再常见不过,将尸体藏进棺材里,再埋上,这乡里人家与大户人家的祖坟不同,立在郊外,眼下不是清明,无人打理,根本不会有人察觉。” 苏溪亭看了眼那双赤裸的小腿,隐隐有腥臊味,他掩住口鼻:“这是凌虐致死啊。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口味竟这般重。” 叶昀蹲下身,垂珠爬到他颈上如围脖一般攀牢。 他掀开草席,死者是个少年,看起来很小,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生得清俊秀丽,浑身赤裸,遍体鳞伤,唯独一张脸,半分伤口都没有。 他从腰间抽出火折子,火苗蹿起,靠近尸体,在微光下,那少年尸体越发骇人。全身上下没一处好皮,烫伤、刀伤、鞭痕、勒痕,还有血迹斑斑的齿印,可见生前所受折磨之深,令人心惊。 “能不能看出死了多久了?”叶昀问苏溪亭。 苏溪亭心中粗略盘算,觉得自己有得赚,还特意清了喉咙:“光线太暗,只能推个大致时辰。” 他蹲在叶昀身边,微微低头,顺着火光去看:“你看他的腰臀部,虽然有伤,但依然出现了大面积片状的紫红色斑块,这种东西叫尸斑,一般出现在死后一个时辰至两个时辰以内。” 随手捡过来一根粗枝,轻轻挑动尸体,枕部、背部也都有尸斑形成,随后又在腹部、大腿上轻轻戳了两下,苏溪亭上下检查得很粗略。 “尸僵形成且尚未消失,再看尸斑的情况,大概死了三个时辰。但下体并未彻底坚硬,不超过四个时辰。 “但他身上的伤可不是今天才有的,一部分勒痕、鞭痕看起来最旧的也至少有三天了,受伤后次日至后数日,淤色会日益严重,然后逐渐发青消解。 “凶手下手很重,所以青紫严重,还来不及散瘀人就死了,死后伤处就不大会有变化了,有时和新伤比起来看着要严重。” 叶昀目光沉重,这样半大的少年,活活被折磨了三日,最后还在凌虐中死亡。他光是猜测,就已经觉得丧心病狂。 “你是说,他大概死于三个时辰前,那就是酉时,”转头去问苏溪亭,“从环翠山庄出来到这里,路程多少?” 苏溪亭古里古怪看他,起身把摆弄过尸体的粗枝扔得老远:“我怎么知道,对我来说,这点距离都不必放在眼里。” 是了,这位“不拘小节”的苏先生哪里会在意这样的小事。 叶昀回头远望片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你在环翠山庄有没有闻到什么古怪的味道?”他刚踏入环翠山庄时,首先闻到的是浓郁的花香,那花香里却又有几分说不出的怪味,带点腥。 “除了那呛死人的花香,还有什么?”苏溪亭摇头,还一本正经地回忆了片刻,他的嗅觉其实并不太敏锐,相较一般人而言,甚至还有些钝,连他都觉得那花香呛人,就不消说实际夸张到何种程度了,“你怀疑……” 后半截话没说完,只是抬手在环翠山庄和叶昀之间来回指了指,眼神透着点兴奋。 “那咱们回去看看。”都不等叶昀开口,苏溪亭一把拽上叶昀的衣袖就要走。 垂珠伸长了爪子,飞速挠了一把,若非苏溪亭反应够快,那白白净净的小手上恐怕就得留下三道血痕了。 叶昀抿嘴忍笑:“胡闹。”话随着说,手却轻柔地摸了一把垂珠的脑袋。 苏溪亭当着叶昀的面可不敢去揪垂珠的后颈皮,只暗暗瞪它一眼,一人一猫隐隐对峙。 叶昀脱了外衫将那少年尸体盖住,起身时脚尖一点,整个人直跃上林梢,便是那样踩着林梢一路风掠而过。 苏溪亭跟在后面,他外袍宽大,在林梢上被林间晚风吹起,猎猎作响。 他们一走一回,前后不过一炷香左右,原以为环翠山庄内还是离开时尸体遍地的模样,可两人双双落在院中,才发现整个花园的尸体全都消失了,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火油味。 第三进院落的西厢房处一簇火光生起,火舌一舔,蹿得极快,甚至连过渡和燃烧的时间都没有,火势一时间汹涌而上,“噼里啪啦”蔓延至整个院落。 火光几乎要照亮半边天壁,刚刚还繁花似锦的江南园林,随着燃烧的声音,轰然瘫倒半边。 叶昀和苏溪亭对视一眼,两人眼中有着同样的信息:有人回来过。 “早知道,我应该出手杀了那两个人。”苏溪亭双手往袖中一笼,说起了风凉话。 垂珠怕火,在叶昀怀里挣扎不安,叶昀按着它,淡声道:“跑不了。” 月上中天,这处离县城颇远,离村庄也不近。 就算等到有人察觉此地起火,也决计来不及灭火,环翠山庄烧成废墟已成定局。 6 “早睡早起,保重身体。” 更夫打着哈欠上街,两人作伴,一人拿锣一人拿梆,四更天,鸡鸣时。 一具草席裹住的尸体静静躺在县衙门口,一双小腿青白僵硬。 “你瞧瞧,是不是有个人躺在县衙门口?”拿梆的更夫擦擦眼,还以为是自己没睡醒。 另一人刚落下一声锣声,闻声看过去:“还真是,”他有些奇怪,问道,“三更的时候,这儿有人吗?” “没人吧,我记着没人呐。” “走,过去瞧瞧。” 两人走近,那双全是伤痕血印的小腿微微分开,平在地上。 鸡鸣声从县衙院子里传出,高亢洪亮,直直穿透空间。 敲锣那人用手上的小棍挑开草席,脚下一软,一屁股瘫到地上,在地上蹭着后退数米。 “死,死人了……死人啦!” 县衙后堂燃起灯火,几个衙役匆匆赶出来开门,腰间佩刀都还未系好,一开门,门槛边躺着一具赤裸男尸,死状之惨烈让人望而却步。 县太爷骂骂咧咧,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这些日子怎么总要在天未亮的时候出事,他一个当县令的,比皇帝上朝还早。 那骂声就在看到堂下男尸时止住。 “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叶昀和苏溪亭站在街角,苏溪亭双手环抱:“好啦,尸体进了衙门,我们可以回去吃早饭了吗?” 叶昀看他一眼,平日里的笑模样收了起来,他想起将尸体送到衙门时,苏溪亭拦住他敲鼓的手。 他眨着眼睛嬉皮笑脸:“官府的事,还是少掺和进去的好。” 那一瞬,叶昀差点以为苏溪亭知道些什么。 “毕竟像你这样的傻子,是最容易被欺负的。” 在苏溪亭眼中,叶昀就是个当世傻子,一个喜欢管闲事的傻子,这世上哪有无端来的善,人心丑恶,鬼蜮众多。他总想看看,这究竟是真君子,还是真小人。 官府天未亮就忙活了起来。仵作睡眼朦胧地被拎到停尸房,师爷照着那张脸画了画像,衙役拿着画像满县城打听。 叶昀回了食肆。 卢樟担惊受怕一整夜,就坐在后院里枯等,一听见开门声,人跟弹簧似地冲了出去,麻痹的腿脚差点绊了个狗吃屎。 “东家!” 叶昀满脸倦色,冲他安抚地笑笑。 卢樟迎上去,上上下下地看,生怕叶昀身上有一星半点的伤痕。 “行了,瞧你那样,有我出手,你家东家连皮都不会蹭破一点。”苏溪亭寻了个位置坐下,腹中微鸣,有些饿。 卢樟听了这话,屈膝就要给苏溪亭跪下,却被叶昀稳稳扶住。 “我不是说过,男儿膝下有黄金,不要随意跪。” 卢樟却一本正经摇头:“东家对我有恩,苏先生救了东家,就是救了我,理应感谢。” 叶昀头疼,他知晓卢樟耿直,哪里想到竟跟个木桩子一样,半点不转弯。 “行了,你先去洗漱,然后休息会,晌午咱们照常营业,”眼见卢樟还要说话,叶昀笑意一褪,“既认我当东家,我的话就要听。” 卢樟只好退下。 叶昀走到苏溪亭对面,也坐下,两人平视而望。 “你是谁?” 苏溪亭摆弄着手里的竹筷:“第一天来就告诉你了,我是苏溪亭。” 叶昀已经很久没有遇见过这样油盐不进的人了,他伸手按住苏溪亭手中的筷子,又问:“你师从何人?” “自学成才。”苍天在上,这句可是个实话。 但叶昀不会信。他的目光在苏溪亭脸上游移,他那些杀招,他从前从未见过。 诡谲多变、煞气充盈,一出手就奔着要人命去的,就算是十多年前江湖中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大魔头,也不曾有这样的煞气。 苏溪亭便由着他看,表情和第一天来这里一样,单纯又干净,像个孩子。 可像个孩子才可怕。 叶昀起身去后厨,越过苏溪亭时,只说了一句:“明暗总是相伴相生,对错也没有明确界限,练武者,切勿走极端。” 这是他看在那张脸的份上,能给出的唯一忠告了。 苏溪亭状似漫不经心,眼睫微垂,遮住了讥讽之色。 “好饿啊,你早饭做快些。” 第12章 死者身份查得很快。 是集市上贩猪肉的那个汉子家十二岁的外甥认出来的,那小孩儿只瞧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正是雪浪镇前些日子失踪的那位少年,名叫李伯程,家中只有寡母田氏。听说他书念得很好,在学堂里颇受夫子赏识,还说过两年就让他去考秀才。 猪肉汉子家的孩子也正是因为李伯程的失踪,被父母送到县里来的,谁料恰好识得李伯程。 赵捕头立刻前往雪浪镇,果不其然,田氏因儿子失踪,急火攻心已经卧病在床,一见那画像,直接晕了过去。 最后是被那几个孔武有力的捕头用担架给抬到县衙的,人刚刚清醒,一看公堂上的尸体,刺激之下竟当堂又晕了。 叶昀使了两个铜板让街边的小乞丐去公堂上看热闹。 小乞丐飞快跑回来,嘴皮子格外利索,像是跟酒楼说书的学的,描述得活灵活现。 说那妇人如何如何伤心欲绝,死者死状如何如何可怖。 叶昀感慨:“可怜天下父母心,这田氏往后可该怎么活下去。” 第12章 苏溪亭扒拉着饭,人不给他做他心心念念的水晶脍,只用一碗番茄鸡蛋便草草打发了。 他捧着饭碗,吃相香甜,那极轻的一声“哼”,混在吃饭声里,竟也没叫叶昀听到。 午后一人慢吞吞踱步进了食肆,他一进屋,整间屋子都被衬得灰头土脸起来。 卢樟正好在大堂里忙活,见了朝怀霜,眼睛都亮了:“朝先生,您怎么来了!” 朝怀霜摇着扇子:“还能来干嘛,来打官司呗。” “您可真是个大好人。”卢樟真心实意地夸奖。 朝怀霜一脸满意。苏溪亭眼角直抽。 “我这回来,还不是为了李伯程一人,雪浪镇近些年失踪过不少人,因为一直找不到尸骨所以查而未果,这回李伯程案件一出,那些曾有失踪少年的人家都找了过来,我这回办的可是大案,”朝怀霜解释道,“离下午升堂还有一会儿,我先来坐坐,喝口茶。” 卢樟殷勤得不行,忙提来茶壶给朝怀霜倒茶。 苏溪亭看了眼自己空空如也的茶杯,心下不满:那尸体还是我放到衙门口的呢。 全然忘了,他原本不肯,是叶昀坚持。 “你若是有心,可以先从赵载和郊外那个已经烧干净的环翠山庄查起。”叶昀从后厨出来,手上捧着几份茶点。 朝怀霜扇子摇得越发欢快了,脸上得意尽显:“我今早已经去过环翠山庄了。” 此话一出,堂内几人齐齐看过去。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巧合,昨夜环翠山庄起火,今早李伯程的尸体就到了衙门口。我直觉可没那么简单。” 这回连苏溪亭都来了兴趣,他在外人面前一向话少,只有那微微侧了几分的身子和支棱起来的耳朵出卖了他。 叶昀瞟了一眼,暗觉好笑。 “怎么说?”也不拆穿,叶昀问道。 朝怀霜把折扇一收:“环翠山庄是什么地方,赵载当年可花了不少钱,专门搞出那么个地方附庸风雅,用的都是上好的木材和漆料。 “山庄内有荷塘、有水井,前后五进,山庄便是平日里都有一队护卫专门把守,就这么一晚,莫名其妙烧了个干净,当我傻呢?必是有意为之。” 折扇点在桌上,朝怀霜往前靠了两分:“依我看,赵载定然是有什么秘密不想被人知道。 “而李伯程的尸首,也应该是在毁尸灭迹的过程中被意外打断,尸体被人发现,为了掩饰些什么,环翠山庄就一定不能留。 “所以我在环翠山庄方圆二十里都走了一趟,你们猜,我发现了什么?”朝怀霜一笑,两只眼睛居然弯成了半月。 叶昀又去看苏溪亭,对上他的视线。两人心中都是一定——那片坟场,还有那个掘了一半的墓。 “不过……”朝怀霜声音了拉得老长,品上一口茶,眼珠子滴溜溜转着,“查赵载和环翠山庄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不稀奇,但从你叶老板嘴里说出来,可就不太对劲了。我若是没记错,你应当连赵载是谁都还不知道才对。” 叶昀也没藏着掖着,答得爽快:“我昨夜被赵载掳了去。” 朝怀霜一口茶直直喷出去,淋了卢樟一头一脸:“掳了去?”意识到声音太大,还用扇子挡了挡嘴,随即目光暧昧起来,上下扫视着叶昀,“你这张脸,倒也不稀奇,可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苏溪亭轻咳一声起身,然后掸了两下衣袖,背着手信步走出食肆,走到对面桥边的海棠花下,从树后掏出小桌子和椅子,施施然一坐,又是那副“愿者上钩”的模样。 叶昀努努嘴:“喏,他救了我。” 朝怀霜盯着苏溪亭只感叹:“兄台真是真勇士,顶着与你不相上下的那张脸去救你,你俩还能平安回来,看来是有大本事的人。” 赞叹完,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扭头:“所以,李伯程的尸体是你送到衙门口的!” 他握拳一拍:“我早该想到。这种滥好人,全梁溪恐怕也就你一个。” 叶昀脸一黑。 8 下午升堂后,动静不小。 叶昀看着赵捕头带着十来号人抄着铁锹往城外去,他把围裙解下来交给卢樟,自己快步跟上,路过苏溪亭身边时,抬手拎起他的衣领,扯得苏溪亭踉跄起身,也跟了上去。 卢樟看着海棠花树下苏溪亭的小摊,叹了口气,过去简单一收,放在了食肆门口。 两人跟在捕头身后,一直跟到那片坟地。只见赵捕头伸手分配,十来号人便各自拿着铁锹去刨坟。 附近村民来得很快,一看这父母亲人的坟都被刨了,一时间气得两眼发红,扛着锄头就要跟捕头们拼命。 赵捕头从腰间拿出一张纸:“县令大人有令,这片坟地涉及数桩少年失踪案,必须逐一排查。” “失踪了,跟我家祖坟有什么关系!” “我爹娘要是在地下不得安宁,你们谁赔得起!” “刨人祖坟,你们真是缺了大德。你奶奶的,小心生孩子没屁眼儿!” “滚开,滚开!” 赵捕头显然压不住阵,这一片葬着少说也有三十多个墓,扰了死者清净,还惹得活人怒发冲冠。 “头儿!这口棺材里有……” “这口也有……” 当捕快的,大多都有些功夫底子,音量也较一般人洪亮一些,数声起,竟像是什么恐怖故事一般,吓得众人噤若寒蝉。 赵捕头匆忙过去看,果然如朝怀霜推测那般,坟地里的棺材里,藏了尸。 白布一字排开。 叶昀和苏溪亭就倚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上,两人贴得很近,遥遥看着那片坟地和一具具抬出来的尸体。 一、二、三、四……十六、十七、十八。 足足十八具尸体,全是男性。 最早的已成了枯骨,日子近一些的也已经过去了近半年,尸体腐烂得也差不多了。 中间半年的时间,正好和赵载去玉都的时间对上了。 “此人就该千刀万剐。”叶昀恨道。 苏溪亭转头去看他,见叶昀眼里血丝根根,面容愤怒泛红,竟浮现出一种诡异的艳丽。 “你也会这样愤怒?”苏溪亭还以为这个傻子不会生气呢。 “人性腐烂至此,不配为人,便是连那厉鬼都得让出三分,这种丧尽天良的人,不千刀万剐难消百姓心头之恨。”叶昀一捶树干,树叶簌簌落下不少。 苏溪亭轻声问他:“那我把他绑回来让你杀个爽快?” 叶昀摇头:“《大澧律》中有刑罚,他犯下如此重罪,谁都保不了他,自有官府惩戒,还轮不到我来教训。” “没意思。”苏溪亭嘟囔,声线轻而含糊。 叶昀注意力全在前方,并未听清,故而问他:“你说什么?” 苏溪亭往身后树干上一靠,动作娴熟,一看就是在树上呆惯了的人:“没什么。” 十八具尸体全部带回了县衙,一时间把公堂内外镇得全都说不出半句话。 县令哆嗦着手:“谁,到底是谁,这么大胆子!敢在本官眼皮子底下犯下如此命案。” 家中有失踪少年的人家全在堂下,有的还能勉强看出衣物,有的已经化为白骨什么都认不出来了。 他们在最初的震惊里缓过神来,歇斯底里的哭喊就像昨夜火光中的爆裂声,在公堂上骤然爆开。 凄厉得让人心中发寒。 随即便是当堂磕头,请县令还他们一个公道,实打实的磕头,没一会儿,公堂之上,“明镜高悬”牌匾之下,一片血迹。 朝怀霜自认是个不讲人情只贪财的人,他立在堂上,除师爷手中那一沓状纸外,他怀中还有一沓备用状纸,此刻竟有些发烫,烫得他心里如岩浆翻滚。 这一桩官司,他一共收取了每一户人家十五两银子,几乎是那些农户们小半辈子的积蓄,养大一个孩子不容易,可还没成人,全都化成了那些棺材里的血水。 甚至有夫人当堂哭叫着“娘这就随你去”,一头撞上了柱子。 朝怀霜咬牙切齿挤出两个字:“赵载。” 没有证据,没有证据!他几乎要在堂上爆发。 赵载失踪,环翠山庄被烧,什么线索证据都没有。 9 叶昀提前关了门,不到酉时,食肆门板便死死地合上了。 堂中坐着几个人,围着一口清汤锅子,热气被炭火灼得“咕噜噜”往上冒,气氛沉重得犹如阴雨天里沉沉的乌云。 只有苏溪亭,把他那宽大的袖口卷了两卷,端着瓷碗吃涮牛肉吃得很带劲,偶尔还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朝怀霜是最先扛不住的,苏溪亭吃相太香,勾得人馋虫直往外钻。 “当务之急,是要想方设法证明环翠山庄和那些尸体之间的关系。”他夹了一筷子肉片,沾到麻酱里,这是北方的吃法,但并不妨碍南方百姓也对此有极高的好感。 环翠山庄也并非烧得干干净净,楼阁、石头,还有一些被烧残的木料挡住的角落。 那日起火,天亮后,衙门已经派人去救过火,原以为赵家会不依不饶,却不料赵载到现在也没露面,县令不敢放松,生怕这位小太岁又要找什么麻烦,所以特地派了一小队衙役守在那里。 “仵作那边可有进展?”叶昀转头去问赵捕头。 赵捕头摇头:“若是李伯程,倒是已经有了验尸单,但其他十来具尸体,需要时间。” “李伯程的验尸状况如何?”叶昀追问。 “全身上下共84处伤,有撞击、鞭打、捆绑、火烫,致命伤是窒息而死。 “仵作说应该是被人灌了烈性药,在交媾中因过于刺激导致呼吸不畅,活活给憋死的。 “伤处最早大约在三日前,旧伤复原程度比较快,想来是用过药。” 赵捕头似是难以往下说,深呼吸了好几口。 “加上那新翻出来的十来具尸体,我们推测应该是有一处专门用来凌虐之所。其中并没有发现和环翠山庄有关的线索。” 一切都只是他们的推测。 第13章 苏溪亭食饱喝足,半闭着眼睛享受了一会儿美食余韵,突然幽幽然说道:“那田氏在堂上说李伯程有一枚玉佩,雕的鱼跃龙门,是他学堂里夫子送的。玉佩不易烧,你们在环翠山庄有见到过这枚玉佩吗? “另外,李伯程的身上有齿印,是咬伤;他的指甲缝里有皮屑,可能是在凌虐的过程中抓伤过人;他的口腔里,有一小块皮肉;右胸前有一块淤青,是一枚扳指的形状,淤青里透出半个图案,应该是个阳刻的‘赵’。” “仵作没说那处伤上有字?”苏溪亭睁睁眼,他的眼珠浓黑,摇晃的烛火映在里面。 他伸手点了点茶杯杯沿:“将白梅捣碎成肉,白梅肉酱敷在伤处,淤血的伤痕会更加明显。你们要信得过,可以试试。” 第13章 赵捕头下意识看向叶昀,叶昀冲他点头。至于苏溪亭是怎么看出来的,那便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还有花厅,那日赵载将我掳到环翠山庄,事先在花厅里布置过一番,石桌上有酒具,若要查药物,可以去找找看。那晚最先起火的地方是第三进院落的西厢房,如果是要隐藏什么秘密,恐怕还得从那间屋子查起。” 赵捕头点头如捣蒜,坐也坐不下去了,挎着刀起身就要走,到门口冲三人拱了拱手:“多谢各位,案件结束前,还请各位先生鼎力相助。” 叶昀郑重点头。 朝怀霜摇摇扇子:“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本分而已。” 只有苏溪亭,又抄起了筷子,在铜锅里翻来覆去不知找些什么。 赵捕头领着人到环翠山庄,只说有人举报环翠山庄是有人刻意纵火,现在要搜查证据。捕快们举着火把,四散到山庄内,一处一处细细查找起来。 花厅里的酒壶找到了,里面已经空了。 山庄太大,光是一枚玉佩就翻腾了整整一夜。 赵捕头双眼血红,站在晨光里四下望去,身体疲惫,面容倦怠。手下喘着气回禀,一枚雕着鱼跃龙门的玉佩,实在是太难找了。 赵捕头却不吭声,他的目光落在了花园中那一方荷塘里,抬手指过去:“把荷塘抽干。”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荷花尚未绽开,荷叶舒展,迎目望去,是鲜亮的一片绿色。 如盾牌一般挡着各种视线的荷叶之下,是埋藏着各种污秽的团团淤泥。 整个上午,赵捕头带着人抽干了荷塘,挑出了荷塘里的淤泥。 午间阳光明亮而炽热,在大片大片摊开的污泥里,有荷包、有玉佩、有木簪、有布鞋…… 赵捕头踏着沉重的脚步走到一枚玉佩边上,弯腰拾起,脏兮兮的手捞起自己卷起的衣摆,用力在玉佩上擦拭着。 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他,直到他张开已经干到泛白起皮的唇,吐出四个字:“鱼跃龙门。” 而此时,一个小乞丐突然闯进来,嚷嚷着:“赵捕头,赵捕头!” 赵捕头扬手,示意人放他进来。 小乞丐从破衣烂衫里拿出一张字条。 是叶昀写来的。 “胸口有伤,‘赵’现其中。” 那一刻,赵捕头鼻尖窜出一股酸涩,喉间如吸饱水的棉絮,堵得难以呼吸。 他摸摸小乞丐的头:“好孩子。” 10 环翠山庄内搜出死者随身佩戴之物。 死者身上的伤痕也明明白白指向赵家。 一时间,梁溪县大街小巷都传遍了,小太岁赵载凌虐年轻后生,杀人抛尸。 县令连着数晚睡不好觉,起先是为了凶杀案,后面是因为赵载实在惹不起。 可案件太过恶劣,连知州都派人来问了。前思后想,终是让官府出了通缉告示。 赵宅中只有一部分下人,全都缉拿归案,逐个审问。可那些下人常年在赵宅中办事,和环翠山庄是两批下人,他们着实什么都不知道。 而赵载则不知去向。 众人皆知,赵载是玉都皇宫里贵人的亲戚,走到哪儿都摆着派头。狡兔三窟,他的藏身之处也不止一处。 犯人拿不回来,一时间,案件也陷入了进退两难之地。 叶昀坐在食肆门口晒太阳,他今时不同往日,想找人,犹如大海捞针。 苏溪亭的小摊,自从被卢樟拉到食肆门口后,也不挪窝了,就在叶昀店门口做起了生意。他和叶昀并排坐着,太阳晒得昏昏欲睡。 “想喝绿豆汤。” 日子往初夏走着,日头一日赛一日灼人,门口榕树下的片刻阴凉到了正午也没什么太大作用,苏溪亭吧嗒嘴,突然就馋起了绿豆汤。 叶昀提不起精神:“自己熬。” 苏溪亭眼珠子转了两转,拍拍袖子起身:“既然叶老板不肯招待我,那我只好去别的地方寻摸了。” 一招袖子,抬脚就走。 那日日落前,苏溪亭又翩然回来,大喇喇走进食肆:“叶隅清,我饿了。” 同一时间,一个麻布袋子被人扔到了县衙门口。 衙役出来,解了麻布袋子一看,竟是赵载。 赵载四肢皆废,双眼已瞎,只剩下一张嘴在公堂上胡乱嚷嚷。 县令瞧他这样子,都废人一个了,还不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当下让人凝了猪油取赵载的牙印和尸体上的牙印比对,又核实了赵载耳后根的咬伤以及胸膛上的抓伤。 以雷霆之势迅速定了赵载杀人之罪,因死者众多,死状残忍,连夜派人将全部案卷送请知州,再由知州送请朝廷裁判,是为奏谳。待三司会审后,再候处决。 在苏溪亭眼中,叶昀是个傻子。 但叶昀又不是真傻子,他哪能不知道赵载是被谁给弄回来的。能有这样的人脉手段,在江湖中没点背景是全然不可能做到。 他去郊外网了五十只麻雀,洗剥干净,又去内脏,取一只陶制瓦罐放入清洗后的麻雀,再放入清酱、甜酒,浸泡片刻后,小火煨制,直至酒香四溢。 熟后去掉麻雀脚爪,选用雀的胸肉和头,连同汤一起放入盘中。 这种吃法,雀肉鲜嫩,汤汁甜鲜,酒意浸润,一口下去,味道异常鲜美。 唤了在门口生闷气的苏溪亭,为了一口绿豆汤,他足足一天没给叶昀一个眼神了。 叶昀出来,拉他衣袖。 “干什么?不清不楚,不要拉拉扯扯。”苏溪亭把自己的袖子扯回来。 那小马扎着实有些矮,而苏溪亭又生得十分高挑,整个人往那一坐,背影都透露着全然的委屈。 “我做了煨麻雀,不吃就算了,正好,我拿这一罐去招待朝怀霜好了。” “喂,叶隅清,你的良心被你家猫啃了吗?”苏溪亭立马起身跟上。 路过柜台,垂珠冲他扬了扬猫脑袋,然后淡定地、挑衅地,舔了一把爪子。 11 深夜,赵宅。 一蒙面人潜入书房。 手探上仙鹤灯,轻轻转动鹤眼。 一幅钟馗镇鬼图后开出一扇小门,那是个暗格,暗格中有一摞账簿还有一匣子密信。 最上面一封信,未写收信人。 信中只有两个字——“得手”。 —— 叶昀点了烛火,在院中看月。 石桌上泡着一壶西湖龙井,刚采摘的春茶,茶香清甜。 十八具尸体,最早一具死于五年前,五年前赵载才十来岁,而这十八个人,恐怕也并非赵载一人凌辱,他身后靠着玉都赵氏。 但毕竟只是个远亲,没有谁会为了远亲毁了家族根基,赵载如此猖狂,本地必然还有一位地位不菲的靠山。 奉帝登基二十余年,他曾经豪言壮语要打造的清平盛世,已然出现了溃堤蚁穴。江南一带鱼米之乡、繁华之地,绿窗朱户,十里烂银钩。 如荷塘月色,掩盖着淤泥重重。 * 第14章 梅里镇乃是梁溪县辖内最富庶的镇子,镇上漫山遍野满是梅树,每年冬日里,红白摇曳如云似雾。伯渎港和九条文流、河浜交织出丰富的水运资源,梅里一带旱涝无灾,连年丰收。 镇上有座极奢华的宅院,前后八进,家中仆从无数,门上挂着“林府”二字,石雕狮子蹲坐在门前,口齿张大,玉珠藏其中。门前两棵巨大茂盛的槐树,正值春末夏初,万物生长,那老槐树冠蓬成一大片,风过树梢,引来簌簌轻响,繁茂之下落下一地阴凉。 常言道,门前有槐,升官发财。 一大清早,林府下人就搬了桌椅出来,几大桶米粥馒头陆陆续续搬了出来。一群丫鬟拥着一位夫人出来,那夫人面若银盘,身形窈窕,着一件沉香色娟纱金丝绣花大袖衫襦、月白色蝴蝶纹抹胸,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月季扎成的花冠把她衬得越发端庄明丽。 她侧头跟手边的丫鬟说了句什么,那丫鬟便匆匆走到前头,两手交合置于身前:“端午布施,来者有份,请按序排队,我们林府是不会亏待大家的。” 林府每年重要年节,都会提前在府前布施,镇上的百姓都可以来领,路过的僧人、街边的乞丐、上工的工人,还有家中不富的孤儿寡母,早早就在林府门前候着了,就等着丫鬟一句话,人群立刻列成一队。 “多谢林夫人,林夫人真是在世观音。” 丫鬟端了把椅子在树下,扶林夫人坐下。 施粥的下人挥着大勺在粥桶里搅和几下,莹白的米粒熬成粘稠的浓粥,一碗满满都是白米,还有那馒头,老面发成的,一口下去结实香甜。 林夫人摇着扇子就那么看着。 “别忘了粽子,等会儿搬出来给大家发。今年县衙的请柬到了吗?” 丫鬟低着头,恭敬回道:“到了,昨日门房就递了请柬过来,请老爷去县里看龙舟赛。” “备上今年的桃花酿,还有我从崇安寺开光请回来的玉如意,礼单已经拟好了,回头着人仔细备着,到时候一路带过去。”林夫人絮叨操心着,似又想起了什么,“品文那边,还是不愿意与老爷同去吗?” 丫鬟摇摇头:“大少爷说,他现在一介废人,不如就安心在家当个闲人。” “糊涂啊,如今府中早已无他立足之地,他若不好好筹谋,他日我不在了,谁能护着他。”提到唯一的儿子,林夫人突然悲上心头,几分凄惶之下,眼圈微红。 丫鬟只得安慰:“夫人安心,大少爷毕竟是嫡子,谁都越不过他去。” 林夫人没再说话,她心知肚明,如今她是林家主母,林瑛自然是嫡子,可若她不在了,底下的姨娘无论谁扶正,膝下都有子可取代林瑛,到时候,林瑛又会落得什么下场。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一周,她坚持布施,宁愿动用自己的嫁妆也从不肯停下一次,就是为了不断巩固自己林夫人的地位,如今只有名望才是她唯一的倚靠。 林府大门后,一身穿青衣的书童推着一架木制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青年,二十上下的年纪,生得俊朗如日月入怀,玉冠束着长发,原是一张瞧着便极亲和的脸,却面无表情,犹如磐石雕刻成,板正又冷漠。 “大少爷……” 林瑛坐在轮椅上,藏在门后看府前的热闹,手搭在轮椅扶手上,食指一点一点,也不知在敲些什么,倒是显出几分高深莫测来。 第14章 “今年龙舟节,老爷子点了谁?” 书童恭恭敬敬回答:“二少爷和三少爷,原本老爷只打算带三少爷去,可郑姨娘吵闹不依,二少爷又去求了老爷,这才定了要带两位少爷去。” “哼。”林瑛冷笑,“眼皮子该是有多浅,整日里盯着攀附个九品芝麻官。” “大少爷说的是,姨娘养出来的庶子,登不上大雅之堂。” 林瑛闭闭眼:“回吧,让回春堂多照看着母亲的身子,还有她身边的下人,定期查一遍。” “是。” 2 端午自来是热闹的。 家家户户提前了好些天准备艾草,挂在门前,蓬蓬一簇散发着浓烈的香气。叶昀使坏,把那一蓬艾草偏偏要挂在苏溪亭那小摊子旁边,艾香烈,几日不散,苏溪亭起先还没什么感觉,等他那迟钝的嗅觉感受到了来自叶老板的浓浓恶意后,差点没在食肆门口吐出来。 苏溪亭对味道其实很有包容性,唯独草药,反应格外大些。 他赶紧捞着小桌小椅换到了另外一边,嘴上还要骂叶昀“无聊”。又耸着鼻子在身上闻闻,似乎觉得身上也染上了那股子锐利的香气。 “闻不得这味道?”叶昀站在屋里,脸上笑得温温和和,半点看不出捉弄人的坏心眼,好似关切一般。 苏溪亭拍着袖子,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个蟹壳灰的香囊,堵在鼻子下狠吸几口,不想理他,还十分刻意地把头扭到了一边。 叶昀见他孩子气,自己觉得十分可爱,完全不认为自己也犯了幼稚,笑着去后院看前些日子腌下去的咸鸭蛋了。 门口来了几个不到腰高的孩子,看模样大约七八岁,衣裳穿得破旧,为首是个小姑娘,被几个小伙伴拥着到了苏溪亭面前,期期艾艾拿出张信纸要递过去,声音又细又小:“先生,能不能请您帮我读读信。” 几个小孩都很瘦小,眼睛黑白分明,看着繁华的街道,目光里全是好奇、向往和羡慕,他们手上长着一层薄薄的嫩茧,是县城郊外村庄里的穷孩子,一丁点儿小就要学着给家里干活,男孩儿还强点,家中或许还能勒着裤腰带送去学堂读书,期盼有一日飞黄腾达,女孩儿就不一样了,稍稍长大一点就学着烧火做饭、养鸡摸蛋,被叫着“赔钱货”,然后等着十四五岁寻个人家嫁出去。 苏溪亭同那小姑娘大眼瞪小眼,小姑娘伸手,掌心躺着一枚铜钱,她面上有些不好意思,有些窘迫,生怕眼前这位仙人一般的先生嫌弃她的钱不够。 苏溪亭盯着她掌心的铜钱看了好一会儿,就在那小姑娘羞愤得眼泪都要掉下来的时候,从她掌心拿过了那枚铜钱。 他的指尖细腻微凉,从小姑娘掌心擦过,无端让她生出一股难为情,倏地把手收回来紧紧攥成拳头背到身后。 苏溪亭扫了一眼那不太长的信,又看了看围成圈的孩子,不知想到了什么,问道:“你们,都不识字?” 小姑娘摇摇头。 她身后有个满脸脏兮兮的男孩儿开了口:“我们没上过学堂,二丫她五叔有学问,但是她五叔不在家呢。” “怎么不去学堂?” 二丫细细地回答:“家里没钱呢,只能供五叔读书,奶说等五叔考上状元,我家就有钱啦。我是个丫头,不用读书的。” 苏溪亭抬眼扫了一圈:“想学认字吗?” 叶昀从后厨把腌好的咸鸭蛋搬了出来,一出来就听见苏溪亭这么句话,他看过去,那白衣郎君坐在门前,身边围了一圈孩子,听到苏溪亭这话,一双双眼睛都亮了,就像是漆黑夜里灼灼的烛光。 孩子们点头如捣蒜。 苏溪亭想了想,从小桌子下面的布口袋里掏出了一本书,封面破旧,掉了色还卷了边。叶昀眼神好,就那么伸头瞟了一眼,居然是本《千字文》。 “着急回家吗?”苏溪亭问。 二丫摇摇头,其他孩子原本还犹豫,瞧见二丫摇了头,也跟着摇头。想认字的渴望战胜了不回家干活就会挨打的恐惧,都盯着苏溪亭看。 “我教你们认四个字,然后你们再回家,可以吗?” 孩子们震惊许久,相互看了看,小拳头捏得很紧,然后都退了一步,噗通跪下给苏溪亭磕了好几个头:“谢谢先生,谢谢先生……” 农家的孩子,既无知又淳朴,几个字仿佛是天大的恩惠。 叶昀的目光从那几个孩子身上挪到了苏溪亭的后脑勺上,他觉得这人矛盾得厉害,杀起人来不眨眼,看人命如看牲畜,可偏偏对孩子和老人又总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善意。 他也不浪费笔墨,就让二丫从食肆门口的树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写着“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叶昀把椅子往门口搬近了些,就靠着门板,一边拾掇咸鸭蛋,一边听苏溪亭教字。苏溪亭听见声音,顿了片刻,没管叶昀的动静,继续讲着。 叶昀忽然想起了自己儿时,他两岁开蒙,其实已经不太记得那时的事了,在他的记忆里,能够追溯得最久的,关于读书习字的记忆,就是同兄长躲在花园的假山石洞里,拿着树枝在地上默写《孝经》。 兄长答应他,若能把《孝经》默完,就带他去看斗蛐蛐儿。 孩子们满意而去时,叶昀给他们每个人塞了个咸鸭蛋,同苏溪亭在门口,一站一坐,目送孩子离去。 “今天怎么突然大发善心?”叶昀问。 苏溪亭往椅背上一靠,掩嘴打了个哈欠,美人便是打哈欠也显得优雅从容,水汽润湿眼睛,他懒懒答道:“突然想为人师表一回,看看是什么滋味。” “你这样还为人师表?不要误人子弟就算大恩大德了。” 苏溪亭斜睨他一眼,原本还想回嘴,最后还是咽了下去,拿起那本《千字文》甩了两下,轻笑一声,似有些自嘲:“挺无聊的。” 叶昀道:“我看是你,挺无聊了。” 说完转身就要进屋,长袍下摆突然被人拽住,叶昀低头,只见苏溪亭无赖似地拽着他的衣裳,半仰着头,下颌和脖颈拉出一道完美的线条,眼睛眯成两道弧线:“你听了我的课,是不是应该表示表示?” “表示什么?”叶昀挑眉。 苏溪亭拉着他的衣摆不放手:“我没吃午饭。” 言下之意就很明白了,得给他做顿饭吃。 叶昀被他那厚脸皮气笑了,难怪,他说呢,怎么那会儿他搬着凳子坐近了些,他也大方地许了。 第15章 下午就坐在大堂里包粽子,孙大娘准备了粽叶,卢樟就按着叶昀的吩咐买了食材,一小桶一小桶分门别类地放好,江米淘洗干净,一颗颗白净细腻。 苏溪亭吃着迟来的午饭,饶有兴致地看叶昀坐在那里包粽子,他动作很流畅,十指修长,折着粽叶,往来之间颇有一番颜色,都说“纤手破新橙”是种诱人的隐秘情趣,可现下,他眼里那双手,沾着水珠,裹着翠色的粽叶,江米被他一点点放进粽叶折成的漏斗里,然后指尖沾上几粒江米,如美人盛装时腮边的珍珠。 正欣赏得起劲,叶昀突然扭头:“你要是只旁观,最后可没你的份儿,还不过来帮忙。” 苏溪亭手里还握着筷子,闻言一愣,原本想说“我不会”,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好啊”,还颇有些兴致勃勃,仿佛是件什么稀奇的新鲜事。 袖子都卷起来了,一双手正伸向粽叶,突然停住,上半身往叶昀身边靠了靠:“我干了活,除了粽子,你还得包我的晚饭。” 是半点亏都不肯吃的人。 叶昀被他一噎,便是再好的性子也忍不住悄悄翻了个白眼,抓了两片粽叶塞进苏溪亭手里:“少不了你的,真是斤斤计较得很。” “这不是斤斤计较,交换,是这个世界上最干净利落的关系。”苏溪亭似模似样将粽叶交叠起来,一边说一边冲叶昀眨眼。 叶昀折叶子的手顿下,他看着苏溪亭,他正乖乖巧巧地研究包粽子,眼皮下垂,眼睫便显得格外明显,又密又长,在下眼睑上落下一小片阴影,叶昀只在孩童的眼睛上见过这样的睫毛,带着天然的可爱和干净。 这样一个人,说起话来,现实而残忍,不给人留半点情分和余地。 就这么分心打了个岔,听见孙大娘十分嫌弃地大叫一声:“嘿,你这后生,手怎么这么笨!” 眸光轻闪,叶昀回神就看见苏溪亭手里的粽叶下落了一小圈的江米,还真是变成了个“漏斗”,上面塞着,下面撒着,粽叶在他手里就像是失控了一样,逐渐失去形状。 叶昀看不下去,伸手过去给他捏了一把:“下面要卷实,成一个小三角,江米轻轻放进去就行,使那么大力干什么,米又跟你没仇。” 伸过来的手潮湿幽凉,手指在苏溪亭的手指边来回挪动调整,苏溪亭垂头看着,突然有种攥进手里捏一把的冲动,想看看是不是像看起来那样好摸,背脊肌肉下意识紧了一下,他强迫性地转开视线,又被叶昀手腕上的五色手绳吸引。 白、红、黑、黄、青编成的手绳,颜色鲜亮,在白净的腕骨上格外显眼,注意力一下就分散了。苏溪亭右手一松,直直拎住那细细的手绳,发出了很无知的疑问:“这是什么东西?” “欸,你别撒手啊,米撒了……”叶昀都来不及制止他的动作,只能眼睁睁看着粽叶里的江米哗啦全撒在了地上。 孙大娘气得猛拍大腿:“你这后生,真不是个干活的,这不浪费粮食嘛,简直瞎玩。”说着起身就去拿扫帚,嫌弃地把苏溪亭往旁边一挤,“边儿去,边儿去,碍手碍脚。” 苏溪亭大约是没见过这样生猛的大娘,委委屈屈缩到一边,还不忘继续追问:“这是什么东西?”他左右看看,卢樟手上一个,孙大娘手上也有一个,“你们都有,我没有。” 他问得很真诚,直勾勾盯着叶昀,求知欲十分旺盛。 叶昀把手收回来:“这是长命缕,端午要佩长命缕,孙大娘织的,你当然没有。” 那是孙大娘早间来上工时带的,说是给家里人织的时候顺便给叶昀和卢樟也织了一条,希望大家伙今年都平平安安,以后长命百岁。 这是用一个问题回答了另一个问题,苏溪亭恋恋不舍地在叶昀手腕上看了好几眼:“长命缕是什么?” “佩长命缕可以驱邪除魔,祛病强身,使人健康长寿。我说你这后生,活活不会干,怎么连长命缕是什么都不知道,你不是书生吗?”孙大娘扫完地,听苏溪亭问个不停,自己抢在叶昀前回了苏溪亭。 这话让叶昀也愣了,是啊,就是连乡下两三岁的孩子都知道端午节的习俗,什么人会连这样的常识都不知道。 苏溪亭没辩解,只是嘀咕一声“问问也不行”,又去拿粽叶。眼前却出现一只手,掌心里躺着那条长命缕。 “啊?”他显然是懵的,对年节习俗不懂,也对叶昀此刻的举动不懂。 叶昀把手掌往前递了递:“给你。” 苏溪亭有些心动,犹犹豫豫想伸手去拿,语气里带着一分暗喜:“真给我啊?” 叶昀索性拿了那条长命缕,探身过去直接系在了苏溪亭的左腕上,嘴里絮叨:“给你给你,保你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他低头系得认真。 没人看到苏溪亭听到那句话时错愕的眼神,没有人跟他说过,希望你无病无灾、长命百岁,这八个字于他而言是多么荒诞的预言。他的目光又落了下去,那条五色长命缕从叶昀的手腕上摘下来,系到了他的手腕上。 “那你呢?你没有了。”苏溪亭喃喃问出声。 叶昀系完,还把苏溪亭的手举着来回看了几眼,似乎很是满意:“回头让孙大娘再给我织一条。”说完,把苏溪亭的手举到卢樟和孙大娘眼前,“瞧瞧,戴着还挺好看。” 卢樟是叶昀的绝对跟随者,叶昀说什么就是什么,头狠狠点了一下。 孙大娘嘴里说着“后生不懂事”,眼睛里却留着几分笑意,像看小辈逗趣,自己也颇得趣味。 苏溪亭嘴角慢慢翘起,小心在那条长命缕上摸了又摸:“给我就是我的了,你没有我也不会还给你的。” “白眼儿狼。”叶昀笑骂,然后又取了粽叶继续包粽子。 苏溪亭像是打了鸡血,高调展示着他手腕上的长命缕,然后继续把粽子包得一塌糊涂。 那五月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午后,食肆里落下暖融融的阳光,几个人就坐在阳光里笑闹着包着粽子,天南地北地聊着。 苏溪亭侧头,抬手挡了挡阳光,嘴角笑意渐深。 4 端午龙舟赛是申时开始,酉时结束,就在食肆门前的弦河上,河边搭起了台子,穿着红色背心的汉子横列一条,在河边敲鼓,鼓声阵阵混杂着磅礴人声,两岸如沸水油锅一般轰然炸开。 身着彩衣的婆子在台上摇铃跳舞,先“祭龙”,再请“龙神”,岸边排着数十架龙船,狭长、细窄,船头饰木雕龙头,高昂有神,碉楼精美,船尾饰龙尾,高高卷起,鳞甲片片,龙身还有数层重檐楼阁。 人群把弦河两岸挤得密不透风,高大的汉子身上扛着自家的小子,人声如沸,如潮水汹涌。海棠树上坐着两个人,一人手里一壶青梅酒,一人手里一壶海棠露。 “太淡了,不好喝。”苏溪亭抱怨。 叶昀不接他的茬,只说:“泉水泡的海棠花,正解暑,你可别不识好货。”说完上身微微从树干上直起来一些,头往前抬着,“船下河了。” 苏溪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一排排龙船,大小不一,约有两三丈长,每艘船上都是三十人,船头立着名水手,面前放着鼓,“咚咚”敲着,击打鼓面的两根棍子后头系着长长的红色布带,在天蓝水绿间格外显眼。 这样热闹的场面,苏溪亭还是第一次看,他眼底泛起好奇和兴奋,手指过去:“船头有对小公鸡!” 第15章 叶昀仰头一口酒,有些试探道:“是纸扎的,放在龙船上,可保平安。” 苏溪亭的注意力全在那下了水的龙船上,只回了声“哦”。 叶昀喝着酒想,他的来历或许并不简单。至少,不是一个普通的行走江湖的侠客。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声浑厚悠长的“开船”,一时间,击鼓之声不绝于耳,好似四面八方滚滚而来。 苏溪亭眨着眼,伸手扯了一把叶昀的手,他掌心无茧,柔软中透着一点凉,食指中指指尖却有一层薄茧,缀在指尖,触摸之下格外明显。 他扯着叶昀,兴奋道:“开始了。” 叶昀垂下眼,掩住神色,再抬眸时,已然波澜不惊,笑道:“与你赌一把,我猜从左至右第五艘船会摘得彩头。” 苏溪亭惊讶问:“这才开始,你怎么知道那艘会赢?” “所以赌一把嘛,要是赢了,你为我画幅画,要是我输了,你只管来吃饭。要是我们都输了,那就打平。”叶昀动了动,换了个舒服姿势,“你可以等会儿再选。” “好啊,赌就赌。” —— 林员外坐在县令身边,高台之上,身后立着两子。 那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浓眉大眼,四方口,生得倒有几分书生气,蓄着长须,约莫四旬开外,身穿青绸绉长衫,蓝宁稠套裤,内衬蓝卦,足蹬白袜青云鞋。 说这林员外,乃是本地一乡绅,整个梅里镇大半都是林家产业,好些年前使银子买了个员外当,摇身一变成了个外官,只说他曾经考过秀才,后来是因为家中突逢巨变,父母早亡,这才弃文从商,打下了自己的产业。 若是对林员外没甚印象,便说是前些日子卢樟未婚妻之死一案中的凶手林五郎的父亲,林五郎是庶出,案子递走后,没多久就被人拘走了。 县令当时未说什么,一转头就眼巴巴给林员外去了端午节看龙舟的帖子,一方父母官和一方地主豪绅,相互之间总有牵扯,林员外一贯出了名的好脾气,便说着一定到。 赛龙舟结束,县衙里倒是备好了酒席。 林员外止了步:“大人太客气了,我听说近日县里新开了家食肆,味道不错,家中小儿不懂事,吵闹着要去吃,我可是早早就应了,这次就不叨扰大人了。” 县令好一方父母官,却是满脸谄媚:“酒席都备好了,不算叨扰,正想同员外郎一醉方休呢。” “大人盛情,下次我来做东,请大人一尝好酒。” 话到了这个份上,县令只得应了,看着林员外走远,脸上谄媚一扫而光,袖子狠狠一甩:“什么东西。” 食肆迎来个大人物,卢樟早早跑去后厨通风报信。 叶昀手下动作一顿:“林员外?” “是啊,带着他家两个小子。” 叶昀想想,只同卢樟道了四个字:“见机行事。” 原以为林员外是因为叶昀多管闲事,害得林家五郎身陷囹圄,此番前来算账。可叶昀等了又等,愣是没等来对方动作,只是那林员外在离开前,让人打包了十来个粽子。 “叶老板好胆识也好手艺,这粽子十分不错,我便多买些带回家给家眷尝尝。” 他说话温和,面上笑得斯文儒雅。 叶昀被这林员外的态度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脑子里却始终绷着弦,那是一种动物般对危险的直觉。 林员外踏出食肆大门,被一只手拦住,那手中拿着一幅画。 苏溪亭笑得格外纯良:“我瞧阁下气度不凡,实在技痒,便为阁下作画一张,算不得精致,但也望阁下不要嫌弃。” 林员外这些年被奉承得多了,并不觉得有什么稀奇,招手让下人接过画,展开一看,寥寥几笔,神色尽显,技艺的确不凡。正要顺手让下人掏银子,却见苏溪亭一摆手。 “好画相赠,亦是缘分,在下分文不收。” 林员外一笑,居然朝苏溪亭拱起了手:“那就,多谢先生赠画。” 说罢,让人把画收下,带着人浩浩荡荡地离开。 苏溪亭站在原地目送,面上的笑浅了几分,街边夜市灯火通明,树影摇晃,在他脸上落下几分诡谲的阴影。 叶昀立在门边,只听苏溪亭突然道:“阎王叫人三更死,未有人能到五更。” “你说什么?”叶昀皱眉。 苏溪亭转身,手拨弄着叶昀送的长命缕:“这林员外印堂发黑,我瞧着,恐有血光之灾。” 说得神神叨叨,叶昀闻言,朝他看了好几眼:“你说话当心点,被人听见,让你好一顿吃亏。” 苏溪亭耸肩,一派无辜:“家宅不宁,你当他有什么好日子过。” 第16章 天有二鼓,满天星斗,并无月色。 浓云慢慢铺卷开来,深夜里猛然一阵风吹来,惊得守夜的下人一个激灵,分明是夏夜暖风,却生生让他打了个寒噤。 风里似乎带着声音。 幽幽的,纤细的。 像是女人笑。 风吹动着满园的花草树木,叶片瑟瑟,发出“沙沙”声,那女人笑声一阵一阵,像把钩子,勾起了那人全身的恐惧。 他哆嗦着抬脚,捏紧了手里的灯笼,一步步往东厢去,那声音似乎就是从东厢乔姨娘房中传出来的。 那下人站在廊下,离得近了,女人笑声越发清晰。 “咯咯”一串,如夜里银铃。都说乔姨娘的声音好听,笑起来的时候像树上黄鹂,可这夜里听着,全是阴森。 那下人不敢多待,拔腿转身就跑,直直跑向管家房里。 管家是林五郎出事后新遣的,每日里皮都绷得很紧,生怕哪里出了篓子,夜里也睡不安生。 听见有人叫他,一个激灵就坐了起来。 “谁啊?” “林管家,小的福顺,小的听见……听见点儿怪声。”福顺的声音抖成一片。 林管家披衣起身,开了门,看见福顺面白如纸,沉声问道:“什么声音?” 福顺指了指东厢:“乔姨娘,乔姨娘房里有女鬼,女鬼在笑。” 这年头,最忌鬼神,林管家神色一肃,一边穿衣服一边往外走:“什么女鬼,你小子不要在这里装神弄鬼,当心缝了你的嘴。” “小的没混说,小的,小的是循声而去的,真是,真是从乔姨娘房中传出来的。” “乔姨娘房中。”林管家突然停住,转身看向福顺,“老爷今晚,是不是歇在乔姨娘房里?” 福顺脸更白了,几乎恨不得原地晕厥过去,他嘴唇抖着:“是,是啊。” 怕是场误会,扰了林员外夜里安眠,又怕真的出事。 林管家让福顺去叫了府里的护卫,一队人马立在东厢的院子里,林管家自己上前,侧着耳朵贴在门上听。 当真有女人笑的声音。 他脊背一凉,身上的鸡皮疙瘩顺着立了起来。 “老爷……”半躬着身子叫了一声,屋里没有动静,林管家急了,“老爷,老爷……” 院里又是一阵风,似乎还夹杂着一丝雨滴。 江南迎来了梅雨季。 领头的护卫上前一步,在林管家耳边沉声道:“管家,好像有血腥味。” 林管家陡然一惊,一双眼睛被烛火照亮,全是惊恐。 他后退一步,抬手指门:“破,破门。” “嘭”一声,卧房的门被护卫一脚踢开。 屋里的场景大约是在场所有人此生最大的噩梦。 大门洞开,风雨打着卷往屋里灌,血腥味被猛地扬起,浓郁得让人恶心。 满地的血,一直到桌边,沿着血迹看过去,床边纱帐上满片的血渍,床榻边落下一角锦被,尖角下垂,血不断往下滴着。 林管家强压住惧意,一个箭步过去:“老爷!” 一把把纱帐掀开,入目仿佛身在地狱,眼前人是厉鬼。 乔姨娘穿着一件水红色肚兜,浑身是血,坐在床沿边,手里拿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东西,正一口一口往嘴里塞,嘴边肉末和血混杂着,活活一个吃人的怪物。 林管家脚下一软,猛地后退几步,然后跌坐到地上,两腿一抖,胯间一片湿润。 “吃人,吃人了,吃人了……”就那么一眼,人就被吓傻了。 护卫和福顺冲进来,那恐怖的场面映入眼帘,福顺当场尖叫出声。 林员外赤裸着上身,躺在床上,心口被剖出一个大口子,一直划到腹部。 开膛破肚。 肠子流了满床,血不停地往外涌,整张床全都被血浸湿,死状极其可怖。 乔姨娘恍若失魂,坐在床边吃着那颗心脏,一边吃一边笑。 屋外雨声骤大。 护卫头子强行镇定片刻,一手拽着福顺一手拖着林管家,往屋外退去,然后吩咐人去寻林夫人。 这一夜,注定绝不平静。 6 下雨的日子,叶昀就格外惫懒些,跟卢樟打了招呼不开张,就在家中院子里听雨。 垂珠缩在他怀里,尾巴紧紧抱着,生怕沾湿了一点儿。 晌午前,门被敲响。 叶昀起身开门,看到赵捕头一脸的无奈站在门口,身后是一排捕快。 “叶老板,又要请您走一趟了。”赵捕头叹口气,不等叶昀发问,“梅里镇的林员外昨夜在家被人杀害,现在怀疑有中毒嫌疑,昨日最后吃的东西是您家的粽子。” 叶昀觉得自己当真是倒霉,便是坐在家里也能天降凶案。 “那我现在是……” 赵捕头摇头:“仵作还在验尸,林府的下人也还没审完,先收监待审。” 第16章 叶昀沉默,随即道:“行,我先把垂珠送到卢樟那儿去。” 赵捕头通融,一行人便跟着叶昀去了食肆,把垂珠交给卢樟,又嘱咐他日常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紧张。 谁料卢樟倒是比叶昀还慌:“怎么把苏先生拘走了,还要把您也带走,梅里镇离咱这儿少说也得一个多时辰的路,大半夜的死了人,怎么找上了你们。” 叶昀意外:“苏溪亭也被带走了?” “是啊,一大早,我刚开门就看见苏先生被带走了,说的也是林员外的事儿。” 叶昀回头看赵捕头,赵捕头解释:“怪就怪苏先生那张嘴,他成日里说自己只给将死之人画像,好巧不巧,昨夜林员外就被人杀了,苏先生画的那幅人像就放在林员外的书房里。” 叶昀只觉头疼,轻叹一声,转身就跟着赵捕头走了。 卢樟抱着垂珠,忧心忡忡,一人一猫对视片刻,卢樟突然回神,自言自语:“对,找朝先生!朝先生肯定能帮上东家。”像是有了主心骨,他牵了驴就要去找朝怀霜。 叶昀这是第二回进县衙牢房了,上回是来看卢樟,这回轮到他自己了。 苏溪亭被关在一间牢房里,他把所有的稻草都堆在一起,卷着衣袍蹲坐在上,面上悠然,一点也不见急,只是偶尔牢里窜过老鼠,引来他一阵嫌恶。 一抬头,笑了:“哟,这么巧,在这儿也能碰上叶老板。” 赵捕头给叶昀开了个“后门”,把他和苏溪亭关进了一间牢房,两人也好有个伴。 “叶老板不必紧张,毕竟人是死在自家府里的。”赵捕头临走时还特地安抚了两句。 叶昀没开口,苏溪亭抢了白:“你人缘真不错,都进了大牢了,还有人替你说话。” 赵捕头和叶昀都没理他,两人一拱手,赵捕头就离开了。 叶昀转身面向苏溪亭,表情有些严肃:“林员外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真是开门见山,苏溪亭一片衣角往下垂了一些,他连忙捞起来,嘟着嘴:“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跟他无仇无怨的。” “昨日你赠画给他时,说他有血光之灾。” 苏溪亭直视过去:“我没说谎,他印堂发黑,两腮下垂,目光晦涩无比,是典型的血光之灾的面相,我也就随口一说,哪知道他真的就死了,怪我倒霉咯。” 叶昀瞧他目光澄澈坦然,虽然心有疑虑,但到底还是信了他,撂了袍子坐下,刚坐稳,苏溪亭上半身就极其自然地躺了过去,头枕在他腿上,微闭着眼打了个哈欠:“牢里真是脏得很,我腿都蹲麻了,你腿借我躺躺。” 叶昀被他这举动惊了一惊,抖腿:“成何体统,下去。” 奈何人就跟涂了浆糊黏在他身上一样,干脆两手把叶昀的衣襟一拉,两人倏地贴近,连鼻息都交缠到了一处,苏溪亭冲他眨眨眼,手指比了段小距离:“别这么小气,就躺一下下,回头我的腿也借你躺。” 叶昀觉得这厮的脸皮,比那苍南的城墙还厚。 他索性也不管了,往后靠去,靠在墙壁上,一股潮湿气沁着衣服透进来,他突然笑起来:“想不到我也有蹲大牢的一天。” “我也想不到。” 提审是在次日,县令压根不管叶昀和苏溪亭说什么,惊堂木一拍,口口声声说他们串通起来毒杀林员外,就因为叶昀此前多管闲事让林五郎杀人偿命,怕林员外报复,索性先下手为强。 叶昀对着糊涂县令实在是无言以对。 两人又被押回了大牢,苏溪亭撑着下巴,语气淡淡:“这大牢也困不住我,要不我把那狗官杀了吧。” 成日把杀人挂在嘴上,叶昀抬手就是一毛栗:“那是朝廷命官,你要不想被通缉,只管动手。” 苏溪亭倒真不怕被朝廷通缉,只是东躲西藏,实在麻烦。 朝怀霜是日落前来的,扇子摇得飞快,匆匆扔了一句“明日知府的人会来”就走了,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竟没跟叶昀要钱。 叶昀觉得有些感动。 7 果不其然,常州府知府手下的捕快快马加鞭赶到了梁溪县,也没同县令寒暄闲话,只道:“冯大人已知前情,我等奉命前来彻查此案,先提审两位嫌疑犯。” 县令急出一脑门汗,跟在后面叫着:“大人,大人……” 叶昀和苏溪亭彼时正在大牢里啃着刚送来的白面馒头,配上一碗水,两人却吃得无比雅致,一口一口,像是在尝什么珍馐。 牢头一开锁:“叶隅清、苏溪亭,出来。” 馒头也没吃完,搁了一半到碗里,一前一后出去。 来人仪容非俗,五官端正,剑眉紧蹙带煞,双目劲光有神,腰间佩刀,一团侠气英风。端坐在上,面前放着一碗茶水。 县令虎着脸斥道:“看见魏大人还不跪下!” 叶昀老老实实掀袍欲跪,苏溪亭站在一边动都不动。 魏渊一摆手:“不必行礼,冯大人与我已经看过案卷,叶老板与苏先生实属无辜,不过我亦有几个问题要问。” 叶昀拱手:“大人请问。” “仵作单上写,死者死前曾被人下毒,林府管家说死者死前只吃了从叶家食肆带回去的粽子,叶老板可有解释?” “回大人,粽子是端午前一日下午现包的,一共包了两百余个,统一贩卖,草民亦没有未卜先知之能,那日原本县令大人设宴招待林员外,可林员外临时起意来食肆用饭,这毒实在不知从何说起。”叶昀答得有条有理。 魏渊一点头,又问苏溪亭:“听闻苏先生只为将死之人画像,那日为何要给林员外画像,莫非你知道他要死?” 第17章 苏溪亭轻飘飘看了魏渊一眼,双手环抱胸前:“我之前同崇安寺门口的瞎眼老汉学了点相面,那日看那林员外,觉得他恐有血光之灾,只是想提醒他,谁晓得他与哪个有仇,当晚就被杀了。” 魏渊点头,吩咐人送两人出去,可不想叶昀突然拱手道:“案情残忍复杂,在下想,或许我二人可助魏大人一臂之力。” “哦?”魏渊有些想不到。 却听叶昀又道:“苏先生精通验尸,在下不才,可前去案发现场一探究竟,也好为我二人洗脱冤屈。” 苏溪亭听到叶昀提到他,两眼一瞪,伸手就拉住他的衣袖:“喂,我何时说要验尸,那脏兮兮、臭烘烘的,我才不要。” 叶昀一把拽住他的手,面带微笑,又有些拿住七寸的威胁:“我知晓苏先生才能,苏先生切勿推辞。” 目光灼灼,分明在说,你要不干,以后就没饭可吃。 苏溪亭恼得很,脚下一跺,把手狠狠抽回来,十分不耐地冲魏渊道:“尸体呢?” 魏渊还有些犹豫,抿着嘴沉思,按理说,涉案人一般都要避嫌才是。 苏溪亭撇嘴:“爱看不看,你当我喜欢帮你看看尸体。就衙门那仵作的能耐,等查到明年吧。” 魏渊招手唤来一人:“你跟着苏先生。” 那人抱拳称是。 苏溪亭冷哼一声,抬脚就走。 大牢里只剩叶昀,他的目光从县令身上绕了一圈,理了理自己的衣袖:“即便是磨勘近在眼前,县令大人也不该草菅人命。” 一句话,拆穿了县令所有的小心思,三年一度的磨勘考察,他想在考察前用最快的速度结案,以此提高自己的政绩。 魏渊看了县令一眼,那一眼,看得县令冷汗直冒。 “我在狱中简单了解了案情,说那乔姨娘吃人,倒是新鲜事。”叶昀笑道,“饥荒之年方有人食人的惨状,那乔姨娘吃喝不愁,荣华富贵享之不尽,怎的就要吃了自己的丈夫,怪哉。” 魏渊道:“叶老板有何想法?” “想法,要看过案发现场后才能知晓。”叶昀转向县令,“大人,林府的案发现场应当还有人把守吧。” 县令立刻点头:“有的有的。” 林府从大门到各个院落都有官差把守,东厢更是守得严严实实。 叶昀看到这间房的第一眼,就觉得奇怪,房中那张圆形茶桌的位置似乎有些不对。这种大户人家的房间,从陈设到摆件都是有人专门负责的,通常讲究一个和谐,什么东西放在什么地方,错上半点都不对。 叶昀蹲下身,圆桌桌角下有几道大约两寸许的拖痕,只是被血迹覆盖,不甚明显。 当然也不排除林员外和乔姨娘闺房之乐时,移动了这张桌子。 桌上放着水果,这样的天气里,已经出现腐败之势,还有两个馊了的粽子。 魏渊凑过来:“发现什么了?” “桌上的水果、茶壶、茶杯的位置都没动过,但桌子动了,椅子也被搬到了旁边。”叶昀回头看了一眼房门,比对了一下距离,从房门进来,走到床边,挪动桌椅后,就不需要绕过桌椅了。 有意思。 床上最混乱,血迹已经干成了赭石色。 林管家哆嗦着站在一旁比划:“那日,老爷就躺在床内侧,乔姨娘坐在床边吃……吃老爷的心。” 叶昀蹲在床沿看了看,垫絮的褶皱被压在被衾之下,显得格外混乱。 “这是什么?”叶昀指着被衾底下压着的一片木屑,隔着手帕捻出来看,“像是……” “像是门框或者窗框之类的东西。”魏渊开口道。 叶昀四下里看,举着那片木屑:“不太像门窗,好像是香樟。香气很明显,质地绵软、天然木纹,可能是家具或者……”他拿着那片木屑缓缓蹲下,把手伸到架子床的下方雕花处,“床沿雕花。” 8 林夫人携丫鬟到的时候,叶昀正在看墙上的一幅画。 是幅月下泊船图,意境幽远,笔触里是绵绵的柔情,船边有条红色的小鲤鱼,轻轻跃出湖面,荡开两点波纹,倒让整幅画都显出了些欢欣。 林夫人刚行完礼,就听见有人问:“这幅画,是乔姨娘画的吗?” 她眉心皱着,眼角轻轻下压,嘴边撇了撇:“她一介浣纱女,哪有这种本事。” 旁边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小丫鬟开了口:“这是姨娘在外面买的,第一眼瞧着就很喜欢,买回来就挂上了。” “哦,这样。”叶昀点头,然后给魏渊做了个手势,示意魏渊发问,自己则在屋里闲逛了起来。 魏渊撩袍在屋中坐下,问道:“那夜府中一切,还请林夫人再细细回忆一次。” “那日端午,白日里老爷带着府中两位少爷去了县里,晚上回来便是带着几个粽子和一幅画回来的,那日府里原本设了家宴,但老爷这段时间心思都在乔姨娘身上,只在家宴上露了个脸就带着乔姨娘回了东厢房。” “我晚间派人送了几壶小酒过来,便在自己院里歇下了。” “这么说,东厢房这边发生的事,林夫人就不知晓了。” 林夫人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民妇这几年身子不大好,一般一更就要歇息,那天晚上是护卫来我院子里找我,我才知道出事了。” 魏渊听着,许久没说话,最后只道:“节哀顺变。” 这四个字一出,林夫人就低泣出声了,身子有些软,被丫鬟扶着。 随后拎出来询问的是乔姨娘的小丫鬟,那小丫鬟看起来还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生得一张胖脸,即便身上瘦伶伶,可那张脸还是圆润得像个年画娃娃一样。 “大人明察,姨娘一定是中邪了,姨娘人很好的,平日里连荤都少食,怎么可能吃人!”小丫鬟说话抽抽噎噎,眼泪糊了一脸。 魏渊抬手,掌心朝下压了压,那小丫鬟才收了声,小声地抽泣。 第17章 “那晚,林员外来了乔姨娘这,都做了些什么?” 小丫鬟垂着眼睛回话:“老爷说,那粽子味道不错,特地带了几个回来给姨娘尝尝,两个人就在屋里喝酒吃粽子,聊了会儿天,老爷和姨娘就去沐浴更衣了。老爷让我下去,我就去廊下守着,中途后厨的果儿来找我,说夫人给每个院里都准备了燕窝,让我去端,我就去了一趟后厨。” “老爷和姨娘晚上歇息,姨娘不喜欢我们这些下人守夜,所以我端了燕窝回来喊姨娘喊不出来,就自己回屋了。” 魏渊问:“那燕窝呢?” “我端着燕窝准备还回后厨,走到花园里不小心崴了脚,燕窝洒了一地,好歹保住了碗碟。” “崴了脚?” “是啊,应该是踩着小石头了。” 魏渊摸摸下巴:“你那日穿的鞋可还在?” “在的,就是奴婢脚上这双。”小丫鬟连忙指了指脚上的鞋。 魏渊让人把鞋拿过来看,千层底布鞋的鞋底有一处不太明显的擦痕,细细看去,那擦痕里还有一道又尖又细的划痕,好似是被什么细细的尖锐物件划开的。 所以说,有一段时间,乔姨娘的院子里是没人看守的。 魏渊招了招手,有个劲装男子低首,魏渊在他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那男子点点头,转身点了两人出去了。 叶昀在屋里转了一圈,然后双手插进袖子里,施施然站在魏渊身边。 魏渊问他:“叶老板看完了?” “看完了。”叶昀的目光在院外人身上扫过一圈,“我想仵作那边,应该有新结果了。” 魏渊表示同意,依然是吩咐人守好院子。 然后同叶昀一道出去,临跨出门时,叶昀突然转向林夫人:“夫人,听说大少爷学富五车,还曾经参加过科考。” 林夫人一滞,似乎格外伤心:“是啊,品文他,运道不好。” 叶昀叹了口气:“世间的路,不止有科考这一种选择,大少爷才高八斗,只要希望不灭,总能成器。” 林夫人福身:“多谢。” 9 苏溪亭找了三个干净的粮食麻袋,让人缝成了一个巨大的人形罩子,只在眼睛处挖了两个窟窿。 叶昀和魏渊一踏进停尸房,就被他这奇异的造型吓了一跳。 “看什么看!”他声音闷在麻袋里嗡嗡的,语气很差。 叶昀没忍住,笑了出来。 老仵作被折腾得不轻,整个人靠在墙边喘气,这苏溪亭验尸厉害是厉害,但他动口不动手,一会要把人翻来覆去地搬动,一会要扒拉着死者胸口的伤往里看。 把县衙老仵作当下人用,老仵作敢怒不敢言,巴巴干着活,生怕案子误判被魏渊怪罪。 一根细长竹竿被他拿在手里,在尸体各处轻点着。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开膛破肚的时候,他还活着。”苏溪亭一句话如平地一声惊雷。 活人被开膛破肚,这…… “迷药做不到这个程度,我猜测他应该是用了麻药,扁鹊曾用‘曼陀罗药酒’将鲁公扈、赵齐婴二人麻醉,给他们做‘剖胸探心’的治疗。”他把竹竿往死者嘴唇和咽喉部一指,又下移到胃部,“嘴唇和咽喉都有残留,咽喉收缩、痉挛,典型的曼陀罗中毒,胃里有酒,毒性不及咽喉处重,是经过制作的含有曼陀罗籽的酒,掺的可不少。” “致命伤是心口的刀伤,长约6寸,宽1.5寸,伤口两头尖小,凶器应该是把匕首,直直插进心口,拔出再插进,来回至少三刀。之所以说,他是活着的时候被杀,是因为他的伤口处皮肉紧缩卷凸如花纹,伤痕开阔,还有血水凝结成的花样血块,一般死后切割的伤口,创口边缘肉色干白,更不会有花纹血块。” 叶昀倒抽一口凉气:“这是有多恨。” 魏渊拧着眉:“还有何发现?” 苏溪亭一笑,衬着那副麻袋尊容,实在是诡异得很,他突然抬手:“一个人平躺着,你直直插刀下去,刀口应该是直上直下,再或者是从上往下斜刺,下刀时微微往内收。这人死得倒是有意思,他的刀伤是偏的。” 他走到叶昀身边,突然一掌切直,从右侧横切到他心口。 魏渊还没转过弯,叶昀却突然明白了:“你是说,捅刀的人,是坐在床边,伸着手捅下去的。” 苏溪亭的脸被蒙得结结实实,一双眼睛看向叶昀,显然透着股愉悦。 “人都被麻晕了,躺在那儿为鱼肉,按理说,不管怎么刺,都不会出现这样偏的伤口,除非……” 第18章 魏渊眼睛一亮,和叶昀对视。 除非,杀他的人站不起来。 “最重要的是,这样的杀人现场,不可能没有血迹喷射,单就心口三刀,抽出来是一定会伴随大量血迹喷射,然后开膛破肚,血液流出,凶手身上一定会有痕迹。”苏溪亭把竹竿一扔,走出停尸房,脱掉麻袋,大口呼吸,抬手扇了扇,只觉恶臭难闻,嘴角一撇,表情十分嫌弃。 叶昀也跟着出来,看苏溪亭的眼神颇有些复杂。 魏渊扬手招来几人,附耳吩咐了些什么,然后走到叶苏二人面前,拱手道:“两位先生辛苦,此案若能成功告破,两位先生得居头功。” 叶昀还没开口,苏溪亭就抢了白:“那我们可以走了吗?” 他实在是觉得忍不下去了。 魏渊摆出一个“请”的手势:“当然,还请两位先生回家好好休息,待升堂判案,还请两位来做个见证。” 苏溪亭一听能走了,赶紧抬脚往外跑。 叶昀无奈,冲魏渊回礼:“大人客气,那我们就先走了。” 原以为苏溪亭要回他自己的住所,谁料他就那样笔直进了食肆,还要往后院去。 卢樟下意识拦住他:“苏先生?”一双眼睛看向后面的叶昀。 垂珠反应比他快,“喵呜”一声,跳进叶昀怀里,猫脑袋在叶昀腮边不停地蹭,表达自己对叶昀的想念。 卢樟激动:“东家回来了!快,我煮了柚子叶水,赶紧洒洒。”想过去,但又不敢放苏溪亭去后院。 苏溪亭回头看他:“想洗澡。” 委委屈屈,一副我帮你干了活,你不能拒绝我的样子。 叶昀摆手,示意卢樟放他去:“左边房间里有备用的衣物。” 苏溪亭闻言就是一笑,下巴微微抬起,眼神从卢樟身上划过,一扬衣袖,动作格外夸张,大步往后院走去。 卢樟也不好说什么,挠挠脑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赶紧去厨房端柚子叶水,麻利地在叶昀身上洒着。 时间已经不早了,更夫都敲响了一更的锣。 苏溪亭洗了澡出来,穿着叶昀的一件灰色长袍,袖子有些短,穿在他身上明显小一些。但他倒是觉得好玩,这里拍一下,那里掸一下。 两个人囫囵吃了碗饭,叶昀抱起垂珠,与卢樟道别后,就往家里走。 走了片刻,脚下一停,叹了口气。 “你跟着我干什么?” 身后的人走上前,并排,摸摸鼻子,还是理直气壮的样子:“我之前救你一命,这次你们破案也全靠我,你看看,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觉得你得还我一些比较重要的东西,这样我才不亏。” 叶昀看他,掌下捏着垂珠的后颈皮,垂珠轻叫一声,又要上爪子。 “那你想要什么?” 苏溪亭躲开垂珠:“也不算什么,就是缺个睡觉吃饭的地方,你干脆养着我吧,我给你当店小二,有需要你开口,我上刀山下火海都给你办。” “我不需要你上刀山下火海。” “别这样啊,我很厉害的,武艺高强、吃苦耐劳,保证你不亏。” “这么厉害,干嘛让我养?” “流浪江湖,总得有个落脚地嘛,你不要这么小气……” 两个人走远。 叶昀嘴里说着不同意,但最后还是领着他进了屋。 10 约莫三日,叶昀照常做着生意,但店里却多了个很不懂事的店小二,这桌的饭菜送到那桌,那桌的汤送到这桌,端盘子也不稳,一碗汤盛出去到桌上就剩半碗,洗碗也不成,一上手就摔碗摔盘子。 叶昀都怕了他了。 前脚刚收拾完,正在给苏溪亭训话,后脚,衙门就来人了。 是魏渊带来的人,很规矩,抱拳问好,请叶昀和苏溪亭去堂下看审。 这一场,堂上跪的人不少。 林夫人跪在地上,头发有些乱,有些狼狈,她面无表情:“人是我杀的,是他先想我死的,我死了,他就可以扶正姓姚的贱人,我只是反击而已。” 魏渊坐在旁边,县令觑了他一眼,咽咽口水:“细细说来。” 林夫人抬眼看向“明镜高悬”牌匾,然后像是破罐破摔,无所谓地笑了,跪直了一些:“我身子不好,这两年咳得越发厉害,我一直以为是自己身子败了,却没想到是他想杀了我,他买通了给我看诊的大夫,在我的药方里加了一味相克的药材,长期服用,内里亏空,熬上一两年,我就没命了。 “那天是我的贴身丫鬟意外听见大夫跟他回禀,我才终于知道二十年结发夫妻,他竟然想我死。就因为嫡子残疾,无法顶起门户,他就迫不及待地想扶庶子上位。可笑,真是可笑,我儿子何等优秀,原配嫡子,是一个低贱的庶子比得上的吗? “走到今天,已经是你死我活的地步了,那晚我让人在后厨解粽子时,在粽子里下了曼陀罗毒,又趁东厢的丫鬟端燕窝的时候,去给那边确定了情况,我看着他躺在那里,恨从心起,就……”林夫人突然喘了口气,“就捅了他。” 县令刚要落下惊堂木,却听魏渊开口问道:“凶器和溅了血的衣物呢?” “你们不是找到了吗?”林夫人泄了气,看向魏渊,“这两天搜家,我落在园子里的步摇,还有我埋在树下的衣裳,你们不都找到了吗?” 魏渊赞同点头:“确实,衣服上有血迹,簪子也和那小丫鬟鞋底的划痕一致。你当晚确实去过东厢。” 苏溪亭看了眼林夫人的背影,唇边勾起抹讥笑。 听见叶昀小声道:“不是她。” 他低了头,凑到叶昀耳边问:“那是谁?” 凑得太近了,叶昀甚至能感觉到他温热的气息扑到他的耳廓上,他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是林瑛。” 苏溪亭直起身,抱臂而立:“啧啧啧,可真是感天动地哟。” 堂上魏渊突然发问:“你可以重演一下你当日将匕首捅进死者胸膛的动作吗?” 林夫人一愣,下意识抬手,虚握成拳,往下直直扎去。 魏渊又问:“那你为什么要做出乔姨娘吃心的场面?” 林夫人看了一眼痴痴愣愣坐在一边的乔姨娘:“狐媚东西,她算什么,也敢不把我放在眼里!” 话到此,似乎也掰扯明白了。 第18章 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都说这林夫人一向乐善好施,是个难得的好人,谁知道这样狠毒,杀了丈夫,还要开膛破肚,剖心给人吃。 县令抖抖胡子,惊堂木一拍:“安静!” 魏渊没再问林夫人,转而问起了乔姨娘:“乔氏,你和林府大少爷林瑛,可是旧相识?” 这话,连林夫人都惊了,这从何说起? 她愕然看向乔姨娘。 乔姨娘从案发到现在,一直没开过口,直到魏渊问起这话,她眸光闪了闪,嘴唇有些颤。 “你房里的那幅月下泊船图,是林瑛画的吧。” 又是一记惊雷,林夫人面容扭曲,几乎想跳起身掐死眼前这个女人才好。 乔姨娘一震,眼睛里一片灰败,原来什么都瞒不过,她磕了个头:“回大人,是,那幅图是大少爷送我的,那条锦鲤,是他教我添上的。那是我们初见时的场景。” 一片哗然。 儿子和老子的小妾,这简直够街坊邻里热议好一阵了。 原来三年前,林瑛赶考,在码头遇上刚浣完纱的乔姨娘,月下美人,越看越勾人魂魄。 两人相识后,一度情深意浓,林瑛甚至还承诺她,高中以后娶她过门。 谁晓得,没过几天,林瑛就被人袭击,打断了双腿,从此成了个废人,科考和他再无关系。被救回家后,乔姨娘就再没见过林瑛。 直到一年前,她被家里后母卖到林家当小妾,在林府侧门遇到了坐在轮椅上的林瑛。 11 苏溪亭入世这段时间,就数这些日子最精彩,连话本都不敢这么编。 一双眼睛透着兴奋、好奇、求知的光,耳朵竖得高高的。 叶昀嘴角抽抽,听到这里,他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转身想走。 刚踏出一步,就发现自己的袖子正被人拽着,拽他袖子的那只手着实漂亮,攥着那片布料,激动得捏成个拳头。 他扯了两下,没扯动。 林瑛坐在轮椅上,明明在公堂之上,还悠然自得,没有一点紧张。 乔姨娘看了他一眼,突然道:“你说,老爷死了,你当家后会娶我,是骗我的吧。” 林瑛终于看了一眼乔姨娘,露出个轻视的笑:“当着我的面,与我爹调笑,你觉得我还吃得下你这残花败柳?” 最后四个字,就像一把刀,扎得乔姨娘面无血色。 林瑛似乎早就猜到会有今天,他原本打算得好,县令昏庸,为求在磨勘考察前草草结案,定不会花那时间精力去查案子,一箭双雕,除了老爷子又除了乔姨娘这个背叛他的女人,至于叶昀和苏溪亭,意外成了替死鬼。 不过,没料到,会有人把案子直接捅到知州那里去。 得知是魏渊来的那一刻,他觉得这一关可能过不去了。 林夫人突然尖叫起来:“你们审我儿子干什么?人是我杀的,跟我儿子没有一点关系。” “娘。”林瑛出声。 林夫人骤然倒地,竟嚎啕大哭起来:“是他负了我们母子,是他负了我们母子,老天爷不长眼。” 林瑛这桩案子,做得不算高明,至少参与者就不止他和乔姨娘两个人。 他先是哄骗乔姨娘,让乔姨娘在口脂中下了点足以麻痹人的曼陀罗花粉,等乔姨娘的小丫鬟去后厨端燕窝时,去了东厢,亲自动手杀了林员外。 这原本是他和乔姨娘两个人设下的毒计,最后林瑛却又给乔姨娘喝了掺着五石散的水,亲手将林员外的心挖出来放在了乔姨娘的手里。 他的衣服和轮椅上全是血迹,门外有下人候着,等他出来,背着他回了院子,然后那辆轮椅就被砍成了柴火,混在了柴堆里。 房间被人简单清理过,桌椅稍稍挪开是为了方便轮椅进出,轮椅的印子被血掩盖,可林瑛杀人时,划过床沿雕花的衣袖带下了一小片木屑,那高度,只可能是坐着的人扬手时不小心带下来的。 魏渊派出去的人,在柴火堆里找到了只剩两截的轮椅,那两端木头上全是已经暗成黑色的血液。 大约是想留着当纪念,那把匕首,是在林瑛的书房暗盒里搜到的。 而这又牵扯出一桩旧案。 林瑛的腿,是二少爷和姚姨娘买凶差人做的。 多精彩的一幕戏,儿子杀爹,娘给顶罪。 苏溪亭差点笑出声。 叶昀却是唏嘘不已。 “我残废后半年,他查到了真凶,不过觉得老二大有前程,所以宁愿装成个睁眼瞎。从他知道真相起,筹划的从来不是给我报仇,而是想方设法害死我娘,给那对母子腾位置。是啊,科举要是考中了,老二就是家中最出息的了,这样的儿子,怎么能是庶子。 “老二的学业算什么,连我一半都不如,我若下场,必能走到最后。最近他总念叨着,得了能生死肉骨的神药,我去求他,我想再站起来,我可以撑起林家门庭。可他做了什么,他让我闭嘴,为了不把这个秘密泄露出去,他还想软禁我,甚至,杀了我。” 林瑛双眼通红,仰天大笑,面容扭曲骇然:“虎毒不食子,他不仅连一个机会都不肯给我,还想杀了我。那我只有,先下手为强。杀他的时候,想看看他的心是不是黑的,挖出来看了,实在恶心,我想想,还是不要浪费了。” “是他,活该。” 而他唯一没料到的是,为了他,林夫人在察觉到他的计划后,就已经想好了顶罪的法子。 第19章 “生死肉骨的神药。”回去的路上,苏溪亭一直在念叨这个,念着念着,突然就笑出了声。抱着手臂转身问叶昀:“叶隅清,这种神药,你信吗?” 叶昀对这案子唏嘘了许久,整个人的情绪都不太高涨,还是回了句:“信,为什么不信?” 这答案有些出乎苏溪亭的意料:“你居然信这种鬼话?” 叶昀脚下停住,认真地看过去:“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没见过不代表不存在,我们不该用无知去定义是否存在。但是,我也信代价,有时候想要的东西越多,越珍贵,付出的代价也就越大,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得到与失去,总是相伴而生。” 叶昀的语速一如往常那般,平缓又柔和,说着大道理,听者却有种肺腑之言的荒诞感。 饶是苏溪亭,也被他牵着情绪走,脸上的笑竟慢慢蒸发了,剩下一脸的淡漠,双眸似乎蕴藏着无限深意。 “瞧你说的,这么认真干嘛。”他低下头,似乎调整了一下表情,伸手去拉叶昀的衣袖,“看戏都看饿了,赶紧回去吃饭。” 两人刚回食肆,就看到朝怀霜叠着二郎腿,指尖挑着折扇,嘴里哼着戏腔,一见他们,手招得格外欢快。 “够义气吧,够兄弟吧。”他使劲一拍胸脯,“要不是我通风报信,你俩还得在牢里呆着。” 苏溪亭跟朝怀霜不熟,闭了嘴,熟门熟路找了个空位坐下。 卢樟赶紧从后厨端出来几份饭,还热乎着。 叶昀正儿八经冲朝怀霜行了个礼:“这次多亏朝兄,改日我设宴,定请你好好吃一顿。” 苏溪亭闻言,转过头翻了个白眼。 什么玩意!他都出手了那么多次,也没见专门设宴啊! 眼前的饭都不香了。 朝怀霜笑得夸张极了,头上的金钗闪得人两眼发花,他掸了掸袖子,扇子往腰上一插,拿起筷子:“那我可就,拭目以待了。”转头扒了两口饭,又看向苏溪亭,“苏兄,怎么不吃啊?” 苏溪亭看了眼碗里的东坡肉:“腻得慌。” 也是,他前些日子验尸,那死者身上白花花的肥肉和黄色的脂肪,看了一眼,让人不适好几天。 叶昀没说话,去了后厨,取了几枚鸡蛋,微微留了些蛋清在蛋壳里,放入瓷碗中几个圆溜溜、黄澄澄的蛋黄,与清色的蛋清混了一部分,舀上一勺蜂蜜,再掺上两勺酒酿,搅拌打匀,等液体呈均匀黄色后,上锅蒸。 小火慢蒸。 然后下了两碗清汤面。 鸡蛋蒸好,盖子刚掀开,就是一阵清爽的梅子酒香,香气里还有一丝蜜糖甜味,蛋羹不腥,绵密细嫩。 端着清汤面和鸡蛋羹出去,循着味,桌前的两人就齐齐转过了头。 苏溪亭吸吸鼻子:“好香。” 相比鸡蛋羹,朝怀霜倒是更喜欢东坡肉,汤汁倒进碗里,裹上米粒,油光四溢。 叶昀把蛋羹放在苏溪亭面前,还有一碗面条。 饭菜捡了捡,收拾起来,示意卢樟收回后厨去。 苏溪亭迫不及待舀上一勺,往嘴里塞,他是条猫舌头,烫不得,一口下去,吊着舌头哈气,还含糊不清道:“好吃!” 鸡蛋滑腻,蜜香和酒香相互混合,舌尖先尝着甜,随后是青梅味冲淡了那股甜腻,酒意最后涌上,醇香爽口,一口下肚,恨不得连舌头都吞下去。 “一碗都是你的。”叶昀把瓷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朝怀霜大叫:“叶隅清,你偏心!” 叶昀卷了筷子面条,面色柔和,看他们俩就像看两个熊孩子:“这次他也辛苦了,是该好好……奖励一下。” 苏溪亭一勺接一勺,觉得叶昀这话听着不太对劲,但也没心思去追究。 等几人吃过饭,叶昀到后厨,卢樟正在整理用具,见他进来,老实叫了声:“东家。” 叶昀笑着拍他的肩膀:“我把假牛乳的做法和名字写到菜谱里了,以后可以适当加菜。” “好嘞。”卢樟应道,“对了,东家,门口苏先生的东西,我给收到店里了,一会儿我拿给他。” 叶昀沉思片刻道:“不必了,就放着吧。以后应该都用不上了,就让他在店里帮忙吧。” 再出去,朝怀霜坐在桌前,整个人僵硬又扭曲。 叶昀有些奇怪:“朝兄?你,怎么了?” 朝怀霜一动不动,话也说不出口,就一双眼珠子转来转去。 叶昀走近了,一愣,那朝怀霜身上居然插着几根针灸用的银针。正好插在几处穴位上,定得他不能动弹。 一扭头,苏溪亭满脸通红,正眯着一双眼,低头在自己腰间掏着东西,捣鼓两下,又抽出一根银针,嘟囔着:“别动!别动,我瞧瞧,下一针下哪儿?你的病我能医,别担心,我看看……”他说着,上上下下在朝怀霜身上比划来比划去,一针就要往他百会穴去。 叶昀眼疾手快,跨步上前,一把拦住。 酒意从苏溪亭身上散发出来,他抬头去看:“咦!面色泛黄,肾虚啊!” 叶昀下意识就往四周看,好在没人,他捂着苏溪亭的嘴:“别胡说八道。” 就蛋羹里搁了那么一点点青梅酒而已,这人竟是沾不得。 人高马大的,还欲胡闹,叶昀扛着他,把他塞进了墙角,然后去救朝怀霜,银针刚取出来,朝怀霜腾地起身:“叶兄,下次再约。” 转身就跑,脚下还绊了一步。 叶昀叹口气,去看苏溪亭,那厮软绵绵地倚在墙角,面带委屈。 第19章 他的手在苏溪亭腰间摸了一圈,从里面摸出个很薄的布条,布条上依次排列着数十根极细的银针,银针的钝头以不同距离划出了几道细槽。 他举着银针,对向烛火。 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 还没细想,怀中扑进来一个人,脸颊正好蹭到叶昀的脖子处,似乎肌肤相贴,叶昀皮肤微凉,令苏溪亭有些舒服,他下意识地晃着脑袋蹭了两下。 长发垂下,几缕发丝正好缠在了叶昀的手上。 * 注释:验尸均取自《洗冤集录》。 第20章 “嘭”一声。 窗户被一股力气扽开,一道黑影跳进来。 晨起的鸟叫,顺着窗户缝传进来,高一声低一声。 苏溪亭只觉得突然窒息,脸上热乎乎的,好像还有毛发挠得发痒。 他猛地一清醒,都还没睁开眼,就明显感觉到一团毛绒绒的东西结结实实盖在他的脸上,那东西的两只爪子就搭在他眼皮上。 一抬手,精准寻到那团毛绒绒里的某个地方,一拎。再睁眼,正好和被捏着后颈皮吊在半空的垂珠对视上,垂珠一双猫眼看他,爪子在空中扒拉两下,尾巴突然垂下,正好扫在苏溪亭的鼻下。 软毛清扫,痒得耐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苏溪亭拎着垂珠往旁边一扔,垂珠动作灵活迅速,越到旁边的桌上,冲他一个劲地“喵喵”叫,还企图再从桌子上跳到他脸上。 他长呼了口气,觉得这一觉睡得又沉又香甜,醒来的时候,整个人似乎都透着一种神清气爽,这是他许多年都不曾有过的感受了,睡觉于他而言,无异于自杀,不知道什么时候,眼睛一闭,可能就再也睁不开了。 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粗糙的木梁、简单的床幔、麻布做的被衾,整间屋子干净简单,处处都透着平凡。这屋子,他来过一次,前些日子从牢房里出来,叶昀带着他进屋,从衣柜里拿出了一件换洗的衣衫给他。 院子里传来打水的声音。 苏溪亭起身,才发现自己身上透着股淡淡的酒味,他想起来了,昨夜那盏蛋羹里掺了青梅酒。 开门,正在院子里打水的卢樟闻声看过来,一脸笑意:“苏先生起了,我这就给您打水洗漱。” 苏溪亭有点不太适应这种充满安全感的环境,院子里种着一畦菜,还有被架起来攀得高高的葡萄藤,穿着粗布麻衣的卢樟在井边打水,一切都充满着市井温暖的气息,可唯独不见叶昀。 “叶隅清呢?”他问。 卢樟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去买菜了,东家今天来得早,昨晚上可能也没休息好,气色不大好。” 苏溪亭一听,心里突然就有些说不出的意味,他似乎还记得昨夜醉酒,倒进了叶昀的怀里,他没休息好,是因为照顾自己吗?这想法一出,苏溪亭脑子里就止不住地胡思乱想,这么多年了,还从来没人这样照顾过他呢,有些遗憾,不记得场面了,定然是十分温馨。 啧,这感觉有些奇怪,想笑,却觉得莫名其妙,有些得意,也不知道得意什么,心里好似被垂珠砸了一脚似的,不轻不重,怪痒的。 “他,他昨晚上不会是一直守着我吧?”苏溪亭这话一问出口,自己倒臊了起来。 卢樟满脸天真,耿直得就像一块木头:“啊?没有啊,这伺候人的活哪能让东家来呢,东家看您安置了就回家了。” 苏溪亭:…… 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是怎么回事! 卢樟就那么看着苏溪亭脸上从暖意融融到凛冽寒冬,也不知道自己是哪句话说错了。 苏溪亭气闷,一转身,垂珠又扑了上来,砸了他一头一脸,揪下来看它,只觉得这猫跟它主人一样可恶。 他对叶昀,又是救命又是帮忙又是打下手,可以说是掏心掏肺了,谁料那狼心狗肺的男人连照顾他都不干,竟还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要是有人趁他喝醉杀了他怎么办,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 苏溪亭心里抱怨得厉害,完全忽略了卢樟的存在,可怜人卢樟,老老实实守了他整夜,现在黑眼圈还吊在眼下。 苏溪亭狠狠撸了把垂珠头顶的毛,约莫是到了脱毛季,他掌心抓着一大把猫毛,有些诧异。垂珠似乎也愣住了,它的毛竟就这样被揪下来了一大把,主子怒气陡生,一声凄厉猫叫,猫爪子亮出,疯狂挠抓起来。 一人一猫在房门口打成一团。 苏溪亭一个偷袭,把垂珠后颈皮拎着猛地往外一甩。 “好好的,你跟猫打什么架?” 身后传来叶昀的声音,一如往常,和煦、温柔。 苏溪亭转身,做出恶狠狠的姿态瞪他,垂珠被叶昀接到怀里,正一下一下安抚着。 叶昀被他瞪得一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下意识去看卢樟,颇有些求救的意味。 可卢樟也不懂。 苏溪亭当着两人的面把门狠狠关上,叶昀和卢樟面面相觑。 “他怎么了?起床气?”叶昀指指房门,小声问道。 卢樟品了许久,也压低了声音:“苏先生刚起来时还挺好啊,也不知怎的突然发作。或许是,男子每个月,也有那么几天?” 2 苏溪亭这气生的倒是十分有存在感,早饭不吃,午饭似乎也不打算吃了。 叶昀端起碗,叹了口气放下,朝后院看看,又端起碗,冲卢樟使眼色:“你去叫他。” 卢樟往墙边一缩,头摇成个拨浪鼓:“不去,我叫不动苏先生,他瞧见我还更生气了。” 分明是想让叶昀去哄,连卢樟都看出来了。 叶昀又叹了口气,只觉得带苏溪亭比带孩子还操心,到底还是搁了碗筷,起身去后院找他,倚着门框敲门。 许久人才来开门,依然是一副幽怨极了的模样。 “吃饭吧,别饿着了。”叶昀劝他。 苏溪亭跟着往外走两步,像是实在忍不住了一般,开口问他:“你昨晚上怎么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我醉了,你也不管我。” 叶昀看他,眼神里七分无奈三分慈爱,活脱脱把自己演成了个老父亲:“卢樟不是人嘛,我跟他说了,要真出了什么事,及时去叫我。你只是喝醉了,又不是奄奄一息,我这把老骨头熬上一整夜,哪里撑得住。” 苏溪亭一听,气笑了:“老骨头都出来了,也不瞧瞧自己年纪。” 叶昀说完才觉得自己失言,但实在不想跟这厮扯个没完没了,一抬手拉住他的手臂,扯在怀里往前带着走:“好好好,是我的不是,苏先生大人大量,就不要再计较了,我今日特地为你买了些莼菜,你不打算尝尝?” 许是“特地为你”四个字起了作用,苏溪亭嘴角翘了两下,又被强行压平,清清嗓子:“行吧,不跟你计较了。” 叶昀心里默默松了口气,苏溪亭这厮虽然阴晴不定,但好在容易哄。 那太湖莼菜羹,熬得既鲜又美,味滑若奶酥,气清胜兰芳,武火烧沸的鲜肉汤里加了冬笋丝,咸香适当,新鲜莼菜的嫩爽稀释了鲜肉汤的浓稠,汤汁又晾了许久,入口温凉,从舌尖至肺腑都被熨平了。 开了胃,一条清蒸白丝鱼,一碗茭白毛豆,味虽清淡,但恰恰适合入夏的天气,勾得苏溪亭连吃了两碗米饭。 吃饱的人靠在椅子上,随手把犯懒的垂珠捞进怀里,轻轻地慢慢地撸着,早间还打成一团的两个,此刻又好得不得了。 午后闲暇,叶昀搬了椅子坐在后院的水井边上劈竹子。 苏溪亭抱着垂珠坐在廊下,正好有一片荫,日头热,空气潮,烘得人昏昏欲睡,就那么懒懒散散地看叶昀动作,拉长了声音问他:“你劈竹子准备做什么?” 叶昀也不抬头,就那么回答:“给垂珠做个竹窝,夏日里热得慌,竹子凉,它窝在里头舒服。” 垂珠一听这话,眯着眼睛喵喵直叫,那声音又甜又腻,跟撒娇似的,还想跳到叶昀那边去,奈何被苏溪亭按住了。 苏溪亭把它举起来左右看看,有些嫉妒。 转头冲叶昀道:“那你顺便也给我做一个摇椅吧,我也热。” 苏溪亭简直就是顺杆儿爬的典范,给点甜头就恨不得爬到人头上去蹲着,好一副老大爷的模样,叶昀手里的小刀在井边敲了敲:“你不是卖身进来当店小二的吗?还要摇椅,垂珠还能当只招财猫呢,你能招财吗?” “不用干活的时候,可以歇歇嘛,比如现在。你要是非让我去招财,也不是不行。”他倒是理直气壮。 可真是不要脸,再看看正在前面大堂里洒水清扫的卢樟,一天下来,哪有什么闲的时间。 叶昀没说给他做,也没说不给他做,只是等垂珠的竹窝做好后,又过了几天,在后院廊下放了个竹子做的摇椅。 苏溪亭回后院看见了,一时惊喜得不行,恨不得扑进叶昀怀里给他个大大的拥抱。他围着那摇椅转了好几圈,宝贝得不行,还非常显摆地把自己的摇椅和垂珠的竹窝放在一起比较,行为十分挑衅,表示自己的摇椅比它的竹窝大多了。 垂珠一恼,又抓坏了他一件衣服。 许是得了好处,苏溪亭第二天干活尤其卖力,一大早就笑眯眯等在叶昀房门口,又是给他拿伞,又是给他抱猫,然后昂首挺胸地走在前面给他开路,整得叶昀在后面还颇有些尴尬,总觉得一路走来,处处都有人看他们。 到了食肆,不等叶昀开口,他就拎了竹篮,嚷了一声“我去买菜了”,然后很快就跑得不见人影了。叶昀追出两步,他那句“直接报我名字拿菜”的话都还没说出口,他站在门口有些迷茫,觉得今天似乎不宜开张。 果不其然,两人等苏溪亭买菜回来,只简单往那菜篮子里一看,就觉得头疼,他果真是容貌接受至上,什么好看拿什么,也不管那菜那瓜是不是熟得好,满篮子一眼看去倒是漂漂亮亮,卢樟随便捡了个冬瓜出来拍了两下,声音沉闷。 苏溪亭不觉得有什么,他兴致勃勃得很,怀里还揣着个鼓鼓囊囊的东西,一进屋,冲着叶昀招手:“你来,你来。” 神秘兮兮,叶昀过去看,只见一只黄绒绒的小脑袋从苏溪亭的衣襟里探出来。 居然是只幼鸭。 苏溪亭从怀里把小鸭子掏出来,捧在掌心,献宝似的给叶昀看:“这可是我在集市上一眼相中的,你瞧瞧,脑袋又圆又大,绒毛茂盛,多可爱啊,咱养着吧。” 叶昀知道他孩子气,却也没想到能幼稚成这样,恶趣味一起,又想逗他:“行啊,等长大了,我给你做成酱鸭吃。” “你……吃什么吃,你要敢吃我的鸭,我就敢剥了你那猫的皮!”苏溪亭把小鸭往怀里一收,轻哼一声,昂着头转身去后院,嘴里叨叨着要给小黄搭个窝。 第21章 自从家里来了只小鸭子,垂珠似乎终于找到了生活的乐趣,竟不嫌弃在地上跑了,每天就在院子里撵着小黄撒欢,小鸭统共就两只鸭掌,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完全不能跟垂珠那速度比,垂珠撵着它,逼得小黄无路可逃了,就拿爪子扒拉它,扒拉得东倒西歪,躺在地上两脚乱蹬。 小黄实在没什么战斗力,全靠苏溪亭护着,苏溪亭跟垂珠就整日里相互怒目,苏溪亭越是凶,等他走后,小黄就被垂珠逗得越惨。 某日,叶昀看小黄吃饭不欢,托起来仔细瞧瞧,只觉得鸭毛蔫塌,鸭目无神,一副养不活了的样子,这才出了面,把垂珠拎到墙角罚站。 苏溪亭嗑着瓜子看热闹,只见垂珠后爪站立,前爪搭在身前,垂头丧气,可怜巴巴。 等叶昀去了后厨,他就冲垂珠扔瓜子壳:“你这猫就是欠教训!” 垂珠龇牙,“喵呜喵呜”冲他咆哮。 “苏溪亭,过来帮忙。”叶昀听见了,手里还在择菜,只大声叫了一句。 那声音清晰可闻地传到苏溪亭的耳朵里,他把瓜子往椅子上一放,乐颠颠跑去后厨。正好遇上孙大娘进后厨端菜,两人差点撞个正着。 孙大娘猛地往他胸前拍了一掌:“慌慌张张,毛毛躁躁,像什么话。” 苏溪亭跟被鬼拍了似的,一下跃出老远:“孙大娘,您可别占我这年轻后生的便宜。” 孙大娘气得直翻白眼:“就你那身无二两肉,还占你便宜,美得你。” 叶昀被吵得头疼,一转身,塞了勺樱桃乳酪到苏溪亭嘴里:“消停些吧,祖宗。”他把台面上的菜整理成一排,示意孙大娘端出去,然后把身前的那碗樱桃乳酪塞到苏溪亭手里,指着后厨角落里的一张凳子,“去那儿坐着吃。” 第20章 苏溪亭得了一碗甜品,凉丝丝的,正是夏日消暑美食,喜滋滋地坐进了角落。 一时间,厨房里总算安静了下来。 苏溪亭的目光就跟着叶昀的背影晃荡,他换了夏衫,轻薄许多,服帖着身子,正好勾出肩背的线条,袖口挽得很高,一手铁勺,一手调料,两手拉开,肩胛便也跟着拉开,绷成一张弓。 腰间系着围裙,细细的布带勒着。 精瘦有力。 苏溪亭抬手比划了一下,似乎是在回忆那次醉酒,手环过那腰腹的感觉。 灶上的火突然烈了几分,柴火燃烧发出“噼啪”的声音。 整个后厨都是饭菜香,浓烈地充盈在苏溪亭的鼻尖,好像让他再也回忆不起来那些令人作呕的、刺鼻的、泛苦的味道。 火里烧着的才是人世,这种踏实,却犹堕梦中,是他从前从不敢奢望的幻想。他突然就生出了一些想法,要是这辈子能就这么过下去,该是多好。 “叶隅清……”他刚开口,话还没说完。 就听见大堂突然爆出一阵哄笑,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叶昀回头,面含询问。 苏溪亭却已经转过了头,勾着脖子看向外面:“外面笑什么?这么热闹。” 就像是在回答他一样,外面一男人粗声道:“从前没发现饮碧阁是这等好地方,姑娘嫩得就跟这碗里的豆腐似的,我昨儿个不过跟那鸢鸢过了一夜,那滋味,怕是仙人也没尝过,要不怎么说自古青楼多风流,我家一妻三妾,都没那等销魂。” “从前不是被那赵载的倚春楼压着嘛,那好滋味的姑娘都在倚春楼做生意,如今赵载倒了,饮碧阁倒是拔了头筹,这前后听说出了好几个花魁,一个赛一个漂亮。” “饮碧阁的妓子算什么,你们是没见过好的,这饮碧阁从前都是做那些个文人骚客生意的,花上几两银子听听小曲儿,每月十五都有‘莺花节’,那姑娘们各展所长,唱歌跳舞,才叫精彩。” “什么‘莺花节’?” “能在倚春楼之下打出自己的名号,饮碧阁可不是什么下三滥的青楼。从前你们是不知道,但在文人雅客心里,饮碧阁的地位可比倚春楼高多了,就光说这‘莺花节’,琴棋书画舞,能在台上表演的,个顶个的翘楚。还记得去年鸾风姑娘一曲《惊鸿》在文人骚客里流传了多久,为与她见上一面,不少人恨不得连家业都挥霍了。” “这么厉害?想必也一定漂亮得很。” “饮碧阁的姑娘,要说美和媚,未必比得上倚春楼,可你想啊,身弱扶柳、面若桃花,身上再带点书卷气,眉宇间愁色淡淡,不是有句话说‘女要俏一身孝’嘛,清清淡淡的,反而勾得人心里发痒。” “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倒真是发痒起来了。今日初几来着,这月十五,我定要去那‘莺花节’上瞧瞧。” “你个粗人,只懂十八摸,去了说不定还丢人。” “欸,你可别瞧不起人!” 大堂里聊得热火朝天,后厨里,苏溪亭听得津津有味。 他兴冲冲道:“再过三日就是十五,我们也去那饮碧阁瞧个热闹吧。” “不去,要去你自己去。”叶昀果断拒绝,风流日子早就一去不返了。年少时,他也曾与好友一道,在玉都的青楼里一掷千金博红颜一笑。别说什么“莺花节”了,都是玉都里玩剩的东西,玉都“红柳腰”,当年的天下第一名妓,曾因斗曲输给叶昀,愤而砸琴,发誓此生再不抚琴。 那是何等好时光,浇着金玉,裹着珠翠,望不尽、楼台歌舞,习习香尘莲步底。 然而流光溢彩的繁华回忆里,掺着的,是溅着血的现实。 自他投笔从戎后,便再没去过这样的销金窟了。 苏溪亭也不多劝,只捧着碗笑,等到十五那日,他自有办法把叶昀拐进去。 4 十五那日是个朗夜,月挂星汉。 弦河那头靠南边有条大名鼎鼎的勾玉巷,整条街巷灯火通明,热闹得如同白昼,巷口是条夜市街,卖麻腐的、卖鸡皮麻饮的、卖荔枝膏的……小摊一个接一个,空气里飘浮着各种香气,勾得人馋虫大动,而那混杂在一起的香味里,还有一丝脂粉香。 夜市街往里,小楼渐渐就精致起来了,雕梁画栋,红色的灯笼挂在楼前,栏杆上缠着各色的绸带,倚栏而笑的全是寸寸雪肤。 翘檐上挂着小铃铛,风一过就是清脆的铃响,嬉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苏溪亭怀里抱着垂珠,大摇大摆走在街上,两边都是青楼,姑娘调笑着冲他招手。“饮碧阁”的招牌极为显眼,是混了金粉写就的字,在烛光灯笼里亮得晃人眼。 “听说今儿有新花魁,陈兄先前可有什么风声?” “孟兄哪里话,您都不知道,我就更不知道了,徐妈妈嘴严得很。” “也不知今晚是哪位兄台有此艳福,能抱得美人归。” 人影憧憧里,都是呼朋唤友的声音。 苏溪亭随着人流进去,在角落里寻了个凳子坐下。他倒是显眼,郎君生得昳丽灼人,怀里的黑猫皮毛水滑,一人一猫,施施然往那里一坐,引得众人侧目。 垂珠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老实猫,第一次来这种烟花地,觉得有意思极了,乖乖趴在苏溪亭怀里,前爪搭在他的手臂上,一双猫眼四处看。 鼻尖突然涌来一阵花香,一只纤细柔嫩的手将将伸到苏溪亭肩上。 “爷。” 还没碰上,就好像凭空冒出的一只手,骨骼明显,指节修长,直直格挡住那姑娘,然后往下一按,按在苏溪亭的肩膀上,有些刻意地掐了一把。 “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 自己来就算了,还拐带垂珠。 叶昀瞧着这满堂花翠,前尘往事打着卷儿地往他脑子里涌,面色有些差。 那身着纱衣的姑娘被彻底忽略了,站在一边,插不进两人间去,咬着下唇不甘心。 苏溪亭抬手握住叶昀的手,顺着往上圈住他的手腕,带着他落座:“哎呀,叶老板,你就体谅体谅我这没见过世面的俗人,实在是心痒难耐,一把年纪了连青楼都没来过,说出去岂不是丢死人。” 叶昀懒得与他计较,把垂珠抢了回来,轻拍它的脑袋,骂道:“没出息。” 也不知是骂垂珠还是骂旁的什么人。 苏溪亭只当没听到,仰着脑袋看那花台,一只手仿佛是习惯似的,又攥住了叶昀的衣袖。 “听说今晚有新花魁,也不知是个什么样?” 江南妓子,没有差的,单就说那扬州瘦马,能迷得男人晕头转向。 但,叶昀转头看过去,若说美,眼前人才是真的生得美,轮廓虽棱角凌厉,但眉眼应是随了母亲,生成了一副挑月桃花眼。而他又生得颀长,整个人便充斥着一种极致的矛盾感,那一丝妖异攀着英俊,透着风流。 这么一想,什么花魁都不期待了。 “总不过是两只眼睛一只鼻,不然还能生出四眼双口不成。”叶昀嘲讽。 苏溪亭勾着他的肩膀,往他身上一靠:“瞧你说的,就好像全天下都没有美丑之分了一样,无趣。” 花台上鼓点渐起。 苏溪亭的手在叶昀肩膀上快速拍了几下:“出来了出来了。” 刚出来的只是开胃菜,仿的前朝壁画上飞天神女的装扮,红绸绕身,琵琶惊弦。饮碧阁里随着那琵琶第一声响起,全场突然安静,只见台上女子肌肤似雪,金色的面具下红唇勾起,腰肢柔若无骨,委委一绕,才看到肚脐上的珍珠。 叶昀目光淡淡,自人群中扫过,男人眼中的欲望与渴求,就像是潮气一般,慢慢蒸腾而起,笼罩着整间大堂。 神女踩着鼓点起舞,苏溪亭也跟着节奏,在叶昀肩上轻打着节拍。 叶昀侧头看他,那双美人眸中只有漂浮着的虚假笑意,内里却毫无波澜。 只这一眼,叶昀明白,苏溪亭不好女色。 “好看吗?”他问。 苏溪亭答:“好看啊!此等美景,恐仙境难比。若能得这样的美人日日相伴,一掷千金也未尝不可。” 叶昀笑起来:“你有千金可掷吗?” 苏溪亭摆手,嘴唇下撇,故作可怜:“我自己都卖给你当店小二了,哪里来的千金,只能干看着咯。” 两人就这么插科打诨,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 第22章 漫天女儿香,寻欢惹人忙。 整条勾玉巷,比白日里还热闹,嬉笑调戏,推杯换盏。饮碧阁里还有醉酒的文人仰天长吟。 徐妈妈站在三楼的雕梁画柱后,红色绢帕捂着嘴,一张脂粉厚重的脸上笑出几缕纹路,转身朝一间屋子走去。 贴在房门外,轻声问道:“绿簪姑娘准备好了吗?” 一道细细的声音传出来:“准备好了,徐妈妈放心。”那声音还带着幼气,听起来似乎是个半大的孩子。 “行,那我就去让人准备了,老娘的新宝贝,等了这么久,我都心痒难耐了。”她挺了挺胸膛,手拿着绢帕置在小腹前,一边走一边低声感叹,“哎呀,这摇钱树,徐妈妈我要发达了。” 屋里那声音跟着飘出门:“徐妈妈慢走。” “好好,照顾好你们姑娘。” 香料燃出的浓香把屋里熏得飘飘渺渺,一个梳着双髻、齐刘海的小丫头走到铜镜前,从桌上拿起螺子黛,嘴里轻哼起了曲调怪异的歌谣:“夜憧憧,鬼送送,山雨欲来月朦朦;路迢迢,水遥遥,奈何桥上风嚎嚎……” 镜子里的女人口如含朱丹,耳著明月珰,眉如柳,面若花。 那双髻小丫头一边给她描眉,一边自顾感叹:“真美。” 花台之下早已酒酣,已经表演完的花台上空荡荡一片,袒胸露乳的男人一边仰头狂饮,一边大声叫唤:“花魁出来!花魁出来!” 如点着了引线,堂中瞬间叫喊声如浪卷而来。 徐妈妈冲龟公招手,一席薄绢自三楼而下,拉出一张半透的纱幕。 白衣琴师抱琴而上,坐在花台一侧,指尖一勾,琴声骤起。 堂内众人皆屏住呼吸,瞪眼看去,不舍得眨一下眼,就怕错过什么精彩绝伦的细节。 一道人影邃然从天而降,贴着纱幕落下,然后在半空陡然停住,慢慢地,手脚轻扬,拉出一道妖娆至极的姿态。 台下不知是谁吹出一声口哨:“把纱帘撤了!”声调兴奋得抖动。 叶昀和苏溪亭循声看过去,只见台下男人都红了眼,垂涎欲滴。 苏溪亭动作很快,虎口突然卡住叶昀的下巴,把他的脸掰向自己,目光在那张清俊极了的脸上来回游移,没看出一点振奋的情绪。 “你怎么一点都不期待?” 叶昀把他的手扒拉开:“都跟你说了皮囊而已,有什么好期待的。再说……”他一顿,作恶一般勾着嘴笑,“哪有人比得上眼前人。” 一句轻佻的调笑而已。 苏溪亭不知为何,只觉后脊如电,钻进了他心里,带出一串火花。 松了手,转过身去,耳后一阵发软。 就这么怔神间,人群突然骚动起来,不是兴奋,而是恐惧。 第21章 他们喘着粗气叫着,混乱地跑成一团,疯狂往门外涌。 苏溪亭手背一痛,下意识看向叶昀,却见他直直盯着花台上。 纱帘落地,女人露出面目。 那是个穿着锦绣舞裙的女人,在无数的烛光和灯笼里就像九天玄女一般飘在半空,纤细、窈窕,那张脸长得尤其出众,如芙蕖出鸿波。 但她的四肢已经与躯体分离,用丝线勾连着,摆出那姿态。 活脱脱就是一个,人形皮影。 苏溪亭瞧着,半晌吐出一句话:“果真,惊艳。” 徐妈妈的尖叫如穿云箭,呼啸尖利,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她站都站不稳,从楼梯上滚落数级台阶,然后缩在角落发抖。 叶昀目光直直射向三楼,然后落到半空,再落到花台,出奇冷静:“报官。” 话音一落,垂珠一个跃下,灵活地蹿出了人群。 赵捕头来得很快。 叶昀就站在饮碧阁大门口,见到他,拱手行礼:“里面一切未动,没让人进去。” 赵捕头抱拳道:“多谢。” 一招手,捕快鱼贯而入,佩刀随着动作发出声响,冷硬得让人心底发寒。 垂珠回到叶昀脚边,猫头蹭着叶昀的脚踝,他弯身捞起垂珠抱进怀里:“做得不错。” 苏溪亭在一旁看着,对命案兴趣缺缺,只伸手去捏猫脸,一脸惊奇:“我原以为它只是聪明些,如今看,竟像是成了精似的。” 6 这一晚,饮碧阁上上下下,连着来消遣的客人,全都被捕快堵在了大堂里。 尸体被放了下来,抬进了偏厅,徐妈妈跪在赵捕头面前发抖,脸上擦着的粉都跟着惨白了起来。 县令抖着胡子,掀袍进来,四下一看,两眼发黑,只觉得流年不利。 赵捕头找了张椅子请他坐下。 县令掏出张帕子擦着额头的汗,官服后背氤氲出一大片汗渍:“什么情况?” “禀大人,饮碧阁姑娘绿簪,今晚原是她初夜,一直在房中打扮,等着一舞亮相,只有个贴身的小丫头服侍。绿簪出来后就发现已经被杀了。”赵捕头简单说了两句。 徐妈妈尖锐的哭声突然插了进来:“青天大老爷啊,您可要明鉴啊,绿簪那丫头的死跟我可没关系,她可是我的摇钱树,我巴不得她好好的……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这让我以后还怎么做生意啊,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啊,大人一定要把那杀千刀的给抓起来。” “闭嘴,哭丧去别处哭,没人说是你杀人。”县令不耐烦道,“那贴身伺候的丫头呢?” 赵捕头脸色难看:“没找到。” “成,一件件来吧,先让仵作去验尸,你们把这些人审审,看看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县令脊背微微驼了下去,话音刚落,仵作就背着木箱子跑了进来,两撇胡子被汗湿,成了一绺一绺的,格外滑稽。 他刚准备去验尸,余光瞟见了个熟人,登时站在那里,脸上也浮现出几分犹豫。 “去啊!”县令催促。 仵作躬着身子转身,又是一礼,手指往苏溪亭的方向指了指:“大人能否请苏先生与我一同验尸,有苏先生在,一定如虎添翼。” 县令顺着仵作手指看过去,整个人都僵硬了,他可没忘记林员外一案中,这两个差点冤死的替罪羊,看到他们就想到魏渊,后怕得很,手摆了摆,别扭道:“那你自己去请吧。” 仵作一笑,露出一嘴黄牙,屁颠颠跑去找苏溪亭。 苏溪亭原本不想理会,不料后腰被人一拧,扭头一看,叶昀正笑得儒雅温和,眼锋往上掠过,苏溪亭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努了努嘴:“走吧。” 捕快很快都动作起来,堂内十人一组,分成不同的人群,一个个的接受审问。 只有赵捕头,挎着刀走到叶昀身边:“先生与我一同去那绿簪的房里看看,可好?” 叶昀怀里兜着垂珠,右手划开,做了个请的动作。 两人齐步上楼,转到三楼楼梯转角,叶昀目光从地面一直扫到房门口,房门轻掩,只留出一道细缝。 从楼梯到房间,这一路上干干净净,什么异常痕迹都没有。推开门,屋里飘着香料的味道,床榻、妆奁、小榻、茶桌,整洁干净,妆奁前放着一只螺子黛,桌上一壶茶,茶杯边缘还有一圈口脂印。 完全不像个案发现场。 “赵捕头。”叶昀开口,“这桩案子,恐怕不简单。” 赵捕头颔首,握紧佩刀:“应该是筹谋已久,临时杀人不可能如此干净,凶手要么是死者亲近之人,毫无任何防备,要么,这里就不是杀人现场。” 两人在绿簪的房间里搜了许久,如他们预料的那般,一无所获。 下楼时,路过一间房,暂用来审问,只听那人声音发虚,还带着喝了酒后舌头僵硬的吐词:“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今晚只是想来凑个热闹。” “今晚你可有觉得哪里异常的地方?” “异常?什么异常?大家都在喝酒取乐,我真的没注意有什么异常……”那人似乎急了,一直在念叨,“异常,异常……哦哦哦,我想起来了,我,我中途去了趟茅厕,出来时看到园子里闪过一道白影,我当时喝多了,只当是自己晃了眼,所以没放在心上。” “那是什么时辰?” “什么时辰?时辰,我哪里知道,我只记得当时好像,好像有狗吠。” 狗吠? 叶昀沉吟一声:“似乎是有狗吠,如果我没记错,当时应该是戌时三刻。” 赵捕头有些诧异地看他,叶昀轻咳一声掩饰着尴尬:“我一直在留意漏刻,想早点回家休息。”若不是苏溪亭那个混蛋玩意儿,他早就在家躺上床了。 今晚堂中大多都是俗子,只为了瞧那红颜一笑,杜康入肠,人都晕乎起来,回忆起来的场景大多大同小异。 原本期待饮碧阁的姑娘丫头、洒扫龟公能说出些关键,可这事怪就怪在,竟真的没有半分破绽,都说绿簪今日除了白日里在花台上演过一场后进了屋,就再没见过她了,连晚饭都是伺候她的小丫头端进屋的。 除了失踪的那个丫头。 “这案子棘手,恐怕要从绿簪的身份查起。”叶昀停在一间房门口,房中停着绿簪的尸体,苏溪亭和仵作正在验尸。 赵捕头表示赞同,请了叶昀去休息,自己提审了饮碧阁的老鸨徐妈妈。 叶昀找了张椅子坐下,靠近大门,屋外仍是明月高悬,两树梨花向上生长,似乎要长到月亮里去,在夜色里只剩下张牙舞爪的轮廓。 7 叶昀抱着垂珠坐在椅子上打了个盹。 再醒来,天已微微亮,满堂的宾客酒醒了大半,个个形容憔悴,面色蜡黄,或蹲或坐挤在大堂里,愁眉苦脸。 门“吱呀”响起,苏溪亭从屋里走了出来,正拿着帕子擦手。 他面色不虞,擦过手把那帕子随地一扔,出来的第一句话简直令人瞠目结舌。 “杀手所为。” 全场突然静成一片,恐惧犹如寒蛇,爬上每个人的脊背。 徐妈妈妆容混成一片,口脂花出了唇外,一双眼睛瞪得极大,忽然犹如癫狂,爬起身抄起鞋板就要往外冲:“金摇水,你个贱人!看我不打死你。” 金摇水是对面莳花馆的老鸨,跟饮碧阁打擂台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两家暗地里总有些手段,毕竟生意这回事,对手就是仇人,谁都不想输一头。莳花馆曾经买通过饮碧阁的龟公,给姑娘下药,活活毁了那姑娘的嗓子,再也没法登台唱曲儿,为着这事,徐妈妈恨那金摇水恨得牙痒痒。 两个捕快动作很快,上前两步制住徐妈妈,徐妈妈发丝凌乱,一边挣扎一边咒骂:“你个不要脸的贱蹄子,一定是你,比不过我饮碧阁,就想这些下三滥的手段,你不是人!” 声音凄厉,听得人耳朵发疼。 苏溪亭捂了捂耳朵,一扬手,也不知道是扔了个什么东西出去,正中她哑穴,那徐妈妈顷刻就没声了。 “聒噪。”他往叶昀身边一坐,揉揉眉心,似乎有些疲惫,说话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带着几分鼻音,听起来像撒娇,“想回家洗澡,好脏啊。” 县令还没发话,谁都不能走,叶昀只能安抚他两句:“再忍忍,应该快了。”说着凑近了闻了两下,“没味儿。” 叶昀猛地近身,苏溪亭没有防备,一时间有些条件反射的僵硬,可垂眼看过去,正好能瞧见叶昀大半张侧脸,额头、眉弓、鼻梁犹如一气呵成的松涛起伏,流畅顺滑,侧脸光洁,如作画留白,饮酿微醺,越是细品越有风华。 他凑在自己的下颌处,极近,鼻息很轻,但足够惹出一身的凌乱。苏溪亭觉得自己仿佛有些抖,那是一种颤栗,隐藏在这具皮囊里。 那绿簪浑身上下涂脂抹粉,死了没多久,尸臭还没溢出来,苏溪亭不过是自己心理作祟,实则整个人被那女儿香浸得透透的。 第23章 赵捕头在一旁整理笔录,刀笔吏写了一晚上的字,手腕酸软难忍。 县令粗粗看了两眼,一扬手,示意可以放人走了。 叶昀和苏溪亭立刻起身欲走,人还没踏出大堂,只听见一个捕快突然从后院狂奔而出,气息不稳,有些慌张道:“大人,后院树下挖出一具尸体。” 苏溪亭身子一软,顺势赖到了叶昀身上,可怜巴巴冲他道:“我真的好累啊。” 怎么又出现一具尸体。 县令招手,与赵捕头附耳说了几句话,自己带着刀笔吏回了县衙。赵捕头收拾着残局,让人带着徐妈妈和两具尸体,还有对面莳花馆的金摇水,一同押进了牢房,等待堂审。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后院挖出来的那具女尸,还需要苏溪亭验。这具女尸死了颇久,在这夏日土里,已经开始腐烂了,皮肤脱烂、头发脱落,有蛆虫生爬。仵作用糟、醋洗净了尸体,尸体浑身都呈青黑色,看不出哪里有具体而清晰的伤痕。 苏溪亭让他拿着竹镊,把那尸体身上的浮皮一一剥开。 当场还有几位捕快在旁看着,只见那浮皮被剥下,一股子恶心之感从胃里升腾,直冲咽喉,他们掩不住地往外跑,都在门口吐得天昏地暗。 垂珠被那门内浓烈的气味熏得难受,窝在叶昀怀里一个劲地叫唤,叶昀只好捏着它的后颈安抚,抬头冲门内看过去。 天色微明,光线朦胧,窗棂投下一隅,折射出一道明显的明暗分界线,苏溪亭就站在那线上,烛火摇曳,和浅淡的日光混为一体,投射到他脸上,透出一种诡谲的飘渺感,他站在那里看仵作剥皮,面上没什么表情,可叶昀偏偏觉得他那张脸上透着股漠然,好似居高临下,看着一个死去多时的蝼蚁。 甚至透着股,血腥气,让人不寒而栗。 仵作揭了浮皮,苏溪亭俯身下去细看。 脖下有伤,浮皮下出血痕迹明显。 他举着烛火来回看了两遍,然后把烛台放在桌上,抬脚出来,凑到叶昀身边,伸手掏出叶昀袖口的帕子,捂上鼻子:“被人折断脖子而死,手脚皮肤脱落呈手套状,尸体和周围的土壤里有蛹壳和幼蝇,一般尸体周围出现这样的东西,在夏日里看,大约死了有十五日左右。” “凶手动作很利索,一般人被卡住咽喉,会下意识挣扎,手会蜷缩成爪状。但她没有,颈骨断成两截,咽喉伤处很……”苏溪亭在斟酌用词,半晌吐出两个字,“干净。” 赵捕头提了徐妈妈来认尸,尸体腐烂得已经不大好认长相了,但那丫头是妓生子,自小就在饮碧阁里长大,身上穿的那件贴身小衣,还是徐妈妈做给她的,徐妈妈大惊失色:“这不是杏儿那丫头!我分明昨儿还见过她,她还好生生的呀,她可一直跟在绿簪身边。”说完这话,像是突然反应了过来,声音断在了喉咙里,跟在绿簪身边的,恐怕早就不是真正的杏儿了。 赵捕头与叶昀对视一眼。 外边日头渐盛,衙门里上下忙成一团,赵捕头冲叶昀和苏溪亭拱手一礼,招来一个小捕快,让送他们回家。 “不必了,衙门事忙,赵兄不必顾着我们。”叶昀推辞,转身拉着苏溪亭就走。 8 卢樟只觉得心累,东家和苏先生,成日里就跟那些个凶杀案纠缠不清。 第22章 他一大早开门,迎面就闻见一股味儿,人都还没来得及反应,只看苏溪亭疾如雷电,闯进屋内,卢樟耳边只留下一句。 “快给我烧水,我要洗澡。” 卢樟看看身后,又看看眼前的叶昀,十分迷茫,压根不知道两个人一晚上干了什么。 叶昀也不知从何说起,总不能说他们俩半夜去妓院消遣结果遇到命案了吧,只能拍拍卢樟的肩膀道:“去烧水吧。” 这案子一审就是五天,莳花馆的金摇水被放了回去,查了许久,此案确实与莳花馆无关。只道金摇水离开衙门那日,蓬头垢面,一路走一路骂:“自己阁里死了人,赖我身上,我金摇水行得端坐得正,呸,什么东西,下贱胚子,自己的姑娘来路不正,做了亏心事,还想着拖我下水。” 徐妈妈见金摇水被放了,自己一时间越发惊慌失措,她在饮碧阁里日日金樽玉食养着,都多少年没受过罪了,牢房里度日如年,不过才过四十的半老徐娘,磋磨几日,竟看上去像老了十岁。 她跪在地上,哭得眼睛都干了:“我真不知道她是哪里的姑娘,我们饮碧阁向来都是正经路子收人,都是有卖身契的,人牙子那一批送来的姑娘足有十人,他跟我说来路都干净。都是些穷苦人家养不下去的丫头。” “我瞧绿簪生的细皮嫩肉又貌美如花,哪里是什么穷苦人家,我追问了半天,那樊二才跟我说清楚,是大户人家犯了事的小妾,被主母药哑了发卖出来的,我这才没有怀疑。只那绿簪实在是烈性得很,我调教了许久,还用了些软筋散,她还是闹,后来是杏儿到了她身边伺候,她才听话些。” 县令端坐堂上,想来是上回魏渊震慑犹有余威,这回整个人都绷紧了:“那樊二是何人,如何联系那人?” 徐妈妈舔舔嘴唇,回道:“樊二是城郊流水村的一个农户,也干人牙子的买卖,经他手的姑娘来路都很干净,我们合作很多年了,他从不干拐卖的事,每回都是带着卖身契来的。” 绿簪的卖身契早就被搜了出来,上面写得很清楚,庞州刘府有一妾室名唤绿簪,年十七岁,请中说合,情愿将绿簪卖与徐蕊香名下为妓,牙价五十两,同中笔下交清。若后生端,有中人以面承管,不与买主相干。恐后无凭,永无返回。立卖字存照。 赵捕头领着人去了趟庞州,今日刚回,只道刘府的确发卖了一名妾室,那妾室与人通奸,原本是要沉河的,可那刘府的大夫人却是佛口蛇心,面上劝说老爷息怒,转头就把人发卖到了窑子里。 不过,那妾室绿簪,与死者绿簪,却不是一人。 徐妈妈看着赵捕头展开的画像,整个人都惊住了:“这,这……怎么可能!” 画像上的绿簪生的一张芙蓉面,眼下有颗极显眼的美人痣,把整个人都衬得妖冶起来。 “速去捉拿流水村樊二。”县令一拍桌子,显然气煞。 这桩案子惹得人议论纷纷,一连好些天,叶昀都觉得耳边除了“绿簪”这两个字,还是“绿簪”这两个字,街头巷尾好似没有其他事可聊,有人说定是那樊二做了私下换人的勾当,有人说是徐妈妈狸猫换太子。 苏溪亭挽着袖子在后院洗碗,院子里,垂珠撵着小黄到处跑,葡萄藤上挂了果,还没变成紫红色,青裸裸地挂着。 叶昀左想右想都觉得奇怪:“那绿簪不是刘府发卖出来的绿簪,那杏儿也不是真正的杏儿,做手脚的人如果要杀她,何不一早便杀,为什么要先把她卖进青楼,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这说不通,也不合理。” “除非……”他手里正在杀鸡,抓着鸡的翅膀和脚,右手拔去鸡颈部的小毛,用锋利的刀片将气管、食管、血管切断,手起刀落,利落得很,鸡血淅淅沥沥往下流,叶昀看着那一碗鸡血,“除非卖她的人,和杀她的人是两拨。如此一来,大胆猜测,绿簪先被人换进了人牙子的手里,卖进青楼应该也是想她受罪,但又不希望她死,甚至把她毒哑,不让她暴露身份。可另一伙人也在找她,冲着她的命去的。” “不管是先前卖她的人还是后来杀她的人,都对她没有善意,一个姑娘家,哪来这么多仇家?” 苏溪亭洗碗洗得很潦草,都没怎么擦干净就想往旁边的盆里放,被叶昀一挑竹片打在手背上:“洗干净。” “好多油,脏得很,你叫卢樟来洗吧。”苏溪亭眉心皱成一团,鼻尖耸着,可见嫌弃,指尖油腻腻的,是他很不喜欢的触感。 “卢樟有卢樟的事要做,你要不愿意洗碗,那摊子就在院子里放着,你拿出去再在桥边继续干从前的营生吧。”叶昀手里的鸡放完血,被他一把扔进极热的热水里,烫得热气腾腾,“反正你那生意也不错。” 苏溪亭瞧着那鸡,打了个哆嗦,捉紧了手里的碗,如今过惯了好吃好睡的日子,哪里还想继续“流落街头”。 “欸,你说,一个姑娘家,到底是惹了什么仇怨,简直就是不死不休的样子。”话锋一转,又绕回到了绿簪的身上。 苏溪亭擦着碗,眼睛盯着手里的动作:“你杀过人吗?就是那种白刃进红刃出,粗暴砍人,要使力气的那种。” “杀人”两个字一出口,叶昀背上的肌肉下意识地虬在了一起:“杀过如何?没杀过又如何?” 苏溪亭两肘往膝盖上一撑,抬头去看他,只觉得背光而坐的叶昀脸上有些模糊不清:“那宰过牛杀过猪吗?再不济,总杀过鸡,砍过肉骨头吧。”他说着,指了指已经死了,还泡在热水里的鸡。 “你是说……”叶昀突然想到那夜苏溪亭说的那句话,杀手所为。 苏溪亭点头:“所谓庖丁解牛,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因其固然。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 “绿簪的尸体有几个非常明显的特征,第一,血放干了,脖颈、大腿、手腕各处都有细刃划出的伤口;第二,她全身筋脉尽断,是被内力震碎的,即刻身死,死后放血;第三、肢体分离,她的胳膊、大腿都被切割得非常整齐利落,伤口处的骨头上没有多余的刀伤,应该是一气呵成;第四,分尸后,尸体被清理干净,刀口处血渍干净,没有残留。一般人无论是杀牛杀猪,还是砍肉骨头,大刀下去,通常都需要很大的力气,伤口周围会有震碎的碎骨,而绿簪身上所有的伤口,都昭示着凶手对人身体的组成结构异常熟悉。” “可见杀人者,以内力杀人必然是个高手,分尸所使用的工具也不像是匕首、刀刃一类,而是非常纤细,类似丝线,可丝线显然没有那等力量,我怀疑是银丝利刃一般的东西,最后,凶手杀人后还有心思清洗伤口,缝合四肢,亦可见其冷静。” 这样的杀手,常人生活中甚少会遇到,通常更多出现在江湖中。 叶昀看着盆里逐渐飘起来的鸡毛,伸手捞了一把,突然道:“所以绿簪的真实身份,有可能是江湖中人,而且是一个被追杀的江湖姑娘。” 案子要想,饭也得吃。叶昀取了肥鸡的两条腿和胸脯肉,去掉筋骨和鸡皮后剁碎,把鸡蛋清、淀粉、松子仁放在一起与鸡肉拌后剁成块,用香油炸黄,起锅放入碗内。 苏溪亭闻香嘴馋,伸手想去拈上一块鸡肉,却被叶昀敲了个正着:“还没熟呢。” 调上百花酒半斤,酱油一大勺,鸡油一铁勺,再加春笋、香菇、姜葱等配料。将剔肉剩下的鸡骨、鸡皮盖在上面,加一大碗水,放在蒸笼里蒸透。 因着苏溪亭酒量不行,百花酒用的是新酿的,不醉人。肥鸡原就鲜嫩,酱油与鸡油被火蒸进肉里,有微微的“滋滋”声响,百花酒淡,但酒能勾味,春笋与香菇清甜,中和了肥鸡的油腻。 起锅后,去掉鸡骨、鸡皮,汤汁泛着糖色,将肉块浸润。腾腾余热烘着,一口塞进嘴里,咬开时有爆汁的感觉,炸过的酥皮被蒸后,脆中带软。 “苍天可鉴,如果能一辈子吃上这样的饭菜,我就算卖身给你一辈子,我也愿意。”苏溪亭还想去添碗米饭,掀开盖子,只剩下几颗饭粒子了。 第24章 樊二被带到公堂上时,让人有些意外。 他生得浓眉大目,五官端正,面皮微黄,四方口,口沿微有胡须,穿着白布褂裤,跪在堂下缩着脑袋,瞧着便是个普通农户模样。 开口说话,声音微沉,透着股老实巴交:“那绿簪交到草民手里时就是罩着麻袋的,那是个夜晚,草民拖着她回了自己住所才解开麻袋,麻袋里装着的确实就是现在这个绿簪。草民真不知道掉包了,至少在草民手里,一直都是她。” 那么,掉包的时间只可能是刘府将人绑起来转交给樊二的过程中了。 线索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庞州刘府。 县令只觉头疼,那庞刘府是庞州的地界,眼下闹成这样,恐怕还得跟庞州知州打声招呼。 于是县衙一行人,又匆匆赶往庞州。 苏溪亭在门口倒水时正好看见赵捕头带人策马而过,扬起的灰涂黄了眼前的半边街道。 “这个刘府不简单呐。” 叶昀闻言,有些诧异,问他:“怎么说?” 苏溪亭抱着盆子往回走,衣摆突然被扯住,往下一看,小黄那鸭叼着他的衣摆正发了狠地扯着,奈何力气实在太小。 “绿簪的尸体上,后颈处有一个刺绣。” “刺绣?”通常文身都是做一种刑罚使用,多称“黥布”,而市井江湖中在身上做刺绣的,大多也都是“恶少年”“浮浪之辈”,很少会有姑娘家在身上刺画。 “是一团火焰的图案。”苏溪亭轻轻踢开小黄,继续道,“据我所知,距离庞州不远的雷州有一个江湖门派,称赤雷庄,以赤火拳名震江湖,据说赤雷庄门内弟子,后脖颈处都会绣上一团火焰,以代表赤火拳的传承。” “说是这赤雷庄两月前被人灭门,门内上下两百一十七口人全被杀光了。可眼下来看,绿簪显然是两个月前的漏网之鱼。” 叶昀看着苏溪亭许久,然后起身去捉小黄,弯腰时状似不经意问道:“你对江湖中事,挺了解?” 苏溪亭也像是半点没察觉到试探,两手一摊,耸耸肩:“我之前可不就是跑江湖养活自己嘛,知道点江湖中的事,也不稀奇。” 轻描淡写揭过。 叶昀却觉得没那么简单,绿簪颈后的刺绣指向赤雷庄,为什么他一开始不说,由得县衙来回跑动。 正想着,突然又听苏溪亭声音兴奋道:“阿清,我们晚上去饮碧阁后院瞧瞧吧。” 叶昀觉得自己好像幻听了:“你叫我什么?” “阿清啊,天天叶隅清叶隅清地叫着,显得咱俩多不熟啊。”苏溪亭又“阿清阿清”地叫了两声,“是不是亲近多了?” 叶昀想笑,可又有些笑不出来。 苏溪亭不知道,隅清乃是他先生给他取的表字,取自“亭亭七叶贵,荡荡一隅清”,望他如那七叶莲,即便生死孤行,也能心怀坦荡,再者,望他此生平安顺遂,不求功名利禄,但求偏安一隅时也能得片刻安宁。 只是这个表字当年并没有被取用,故而无人知晓。当初叶昀的父亲给他定表字“沂川”,望他山止川行,坚不可摧,行不可阻。 两人当年甚至为这表字争执不下,最终先生让步,可看叶昀的眼神充满了怜惜。当年他觉得先生取的字太温吞,而今才明白其中的良苦用心。 叶昀喘了口气,轻轻提了提嘴角:“你觉得好就好。” 这语气,听起来就像是纵着苏溪亭,有些无可奈何,但又允他放肆。 分明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句话,苏溪亭摸了摸耳朵,莫名觉得耳根子发软。 叶昀原以为苏溪亭不过是说着玩笑,谁料两人入睡前,苏溪亭突然跑到他房门前,指甲挠着门板,发出“擦擦”的声音,那声音不大,却像蚂蚁爬行,听得人心口痒得厉害,翻来覆去不得安生。 “阿清,阿清,起床了。”他虚着声音喊。 门打开,叶昀一身白色寝衣,开门带着风,寝衣被吹起一角。 “走,咱们去饮碧阁瞧瞧。”夜色浓重,只有星子闪烁,苏溪亭一双眼睛比垂珠的猫眼还亮,摩拳擦掌。 叶昀只想睡觉:“案子都这么久了,凶手早就跑了,难不成还在一个被官兵把守的青楼里逗留。” “谁知道呢?这些个江湖杀手,诡秘莫测得很,再说了,咱们去瞧瞧,万一能找到凶器呢?我这些天一直在想,那样的伤口会是什么东西造成的,找不出来我睡不着。” 叶昀阴沉沉看他:“你白天还是太闲了,从明儿开始,连带着扫地你也一块儿干了吧。” “哎呀,你让我扫地也好、砍柴也罢,那都是明天的事。咱们今晚有今晚的事,你快换衣服。”苏溪亭推着叶昀进屋,他一转身,后背便转向了苏溪亭,寝衣宽松,脖颈处阔出两寸,正好露出一截陈年旧疤,苏溪亭盯着那片疤眯了眯眼睛,却没出声。 这还是他第一次进叶昀的卧房。 手从衣架上捞下叶昀的衣服,一边往他身上披,眼睛一边环顾着整间屋子。窗前一道屏风,眼下世人用屏风大多喜欢旷达写意的水墨画,绘着精致的山水人家,可叶昀的屏风上却绘着一望无际的边塞风光,一轮红日高挂于空。 桌椅、衣柜大多无甚特别,唯独房门正对的那面墙上,挂着一个黑色的木盒,细长、方正。 叶昀好不容易从苏溪亭手下整理好自己的衣服,一抬眼就看见苏溪亭冲着墙上的木盒发愣,叶昀拉着他的手腕往外一带,力道很大,苏溪亭毫无防备,被带了一个踉跄。 “走吧,嚷嚷着要去饮碧阁的是你,磨磨唧唧浪费时间的也是你。” “我怎么磨磨唧唧了,明明是你慢吞吞。”注意力被岔开,苏溪亭转眼就把那个木盒子忘到了脑后。 10 饮碧阁里还燃着灯,案子一日没破,饮碧阁一日就有官兵把守。两人从后院院墙跃进,正好落在离埋尸地不远的两棵玉兰树下。 “有人说那晚大约戌时三刻,后院有白影。”叶昀的目光从楼阁之上缓缓滑过,落到通往茅厕方向的那条石子路上,“在那里。” “我不认为是幻觉,那次我们夜里行路,也把人吓得不轻。”苏溪亭说的,是那次从环翠山庄出来的事。 两人顺着那条石子路往里走,饮碧阁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两人轻功超绝,落地无声,行过无痕,那石子小路上竟一点声音都没有,沿路瞧着,有落在地上的丝帕、珠玉和绣花鞋,满院凌霄与一串红,艳得像夜里的暗火。 “戌时三刻,绿簪出场前夕,白色的身影,难不成是刚杀完人急着逃走?”苏溪亭口中道。 叶昀正想说什么,两人迎面突然掠过来一道白色的影子,速度极快,带着夏夜里的风都发出了猎猎声响。 叶昀抬脚一踢,就是两颗碎石直直击过去。 那人闪身躲避,如风中落叶,轻而易举闪开,脚下一转,似要调转方向逃去。苏溪亭一拍掌,一跃而起,速度比那白影要快,两息之间便到了眼前,伸手如爪,一把扣住那白影的肩膀,白影侧身避开,以肩为轴,绕身轻扭,肩胛骨从苏溪亭手中逃过。 叶昀见状,提脚迎上,他在地上随手捡了根长枝,挑动枝尖,一下横拍在白影背上,力度极大,拍得那白影往下一沉,苏溪亭适时屈肘,一抓卡住他前胸,拧着他的衣领狠狠往下一拽,两人依力对峙,快速下落。那白影掌中突然出现一把手刺,横贯两人身前,刺间对着苏溪亭,划破了他的前襟。 “当心。”叶昀出声,随即脚尖踩着树干转身,长枝平正迅速,直出直入,力达尖端,似潜龙出水,如猛虎入洞,动作稳而顺,直直攻向那人鸩尾穴。 那白影武功不弱,前有苏溪亭制住他的双手,后有叶昀攻击,却还能强行脱身。他往后猛地一倒,双手交叉,手刺翻转欲刺向苏溪亭双臂,苏溪亭松手,那人便一个转身,对向叶昀,劈手折断竹枝,两人迎面相撞,叶昀闪身屈膝,一个翻肘袭向那人下腹,那人抬腿翻身,倒立起来,然后撑着叶昀的肩膀往后一跳。 离逃脱还有一步,身后突然一掌,正中背心,又有破空声起,数道银针扎进手臂。 第23章 白影一个踉跄,落地的瞬间却被一闪而过的另一道白影掠走。 “武功不错。”苏溪亭收手,掌风轻落,冲叶昀挤挤眼睛。 “彼此彼此。”叶昀垂下眼,看了一眼断成几截的长枝,手掌背在身后轻握成拳。 两人走到一处,抬头看向白影逃走的方向,双方都没用尽全力,只是试探。他们相视一眼,苏溪亭率先开口:“看来不是一个杀手,啧啧啧,那绿簪不过一个姑娘家,竟能劳得两个杀手出马,莫不是揣着什么藏宝图,或者武功秘籍?” “不管是什么,看来都是有所图。”叶昀转身继续走了两步,“再去绿簪房里看看。” 苏溪亭抬脚跟上,走到半路,回头看了眼地上的长枝,然后快步并到叶昀身边,语气幽幽然透着几分疑惑:“你那路数瞧着怎么像练……” 叶昀猛地回头看他,他擅长枪,也擅刀剑,不过刚才苏溪亭和人近斗,他为了配合,长枪的路数更适用一些,却没想到,江湖中使长枪的人并不多,这样的兵器常见于战场厮杀。 他心跳有些失常。 “少林棍法?”苏溪亭双手照样摆弄了一下,“真挺像的,你不会是少林寺的俗家弟子吧?” 叶昀松了口气:“我从前酒池肉林、逍遥度日,少林寺不肯收我,我就偷了那么点师。” 全是胡诌。 两人顺着石子小路到了饮碧阁主楼后门,仰头往上看,绿簪的屋里还点着烛火,门口应该还有人守着。 “刚刚出现的两个人,总不能是故地重游吧。”叶昀自顾自道。 苏溪亭抬手抓住叶昀的胳膊,脚下轻跃,带着叶昀踩上树干,两人跃起落到了绿簪屋里:“是不是,进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第25章 绿簪屋里还是与案发那日相同的摆设,一点变化都没有。 “通常情况下,凶手回到杀人地,要么是要找之前没找到的东西,要么就是落下了什么东西要拿走。”叶昀环顾四周,“屋里不像是被翻过的样子,看来是有什么东西被拿走了。” “你那天跟赵捕头一块进来,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吗?”苏溪亭压低了声音,看了一眼背对屋内正在守门的捕快,脚下一转,顺势坐到了椅子上,手撑住脑袋,歪着头看叶昀。 叶昀也在想,那日屋里的东西。 梳妆台、架子床、美人榻,墙上的书画,桌前的香茶。 他扫过墙面,邃然停住,然后挪回视线,看向空无一物的墙壁,原本那里挂着一架古琴。 “古琴,墙上原本有古琴。” 苏溪亭却皱了眉,不解道:“她表演的不是跳舞吗?屋里为什么挂古琴?” 如当头棒喝。 叶昀脑子清醒了不少,他那日根本没发现这一点,姑娘家的卧房,琴棋书画、花草珠帘,看起来都是常态,却忽略了徐妈妈那句“晚上准备了一支舞”。 “那古琴是什么模样,你还记得吗?有什么样的细节?既然被取走了,想来一定是有什么东西在上面。”苏溪亭又问。 叶昀的脑中似乎又回到了那晚,他与赵捕头一同进屋,他从门口踏步而入,目光先落在了圆桌上,又到了床边,被褥叠得整齐,纱帘撩起,梳妆台上妆奁整洁,梳妆用的脂粉罐子依次摆开,螺子黛搁在桌上,然后是床边挂着衣裙的衣架,墙上的书画,还有古琴。 古琴是桐木与梓木做成的,琴头较圆,颈一个圆弯,腰两个连续半月,是伏羲式,蚕丝做弦。 他记得他还同赵捕头说过:“这琴瞧着十分不错。” 琴颈之上刻着两个极小的簪花小楷——北斗。 11 “北斗?你确定?”苏溪亭坐直,表情也凝重起来。 叶昀点头:“我当时以为这琴名北斗,但转念一想,北斗作琴名似乎有些奇怪。” 苏溪亭正欲说些什么,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 两人对视一眼,赶紧从窗户出去,落地后几个跃起直接出了饮碧阁。饮碧阁后门外是条小巷,巷子里常年作物资运送,青石板路上被碾出两道痕迹。 走出许久,直到闻见夜市街上的烟火香气,苏溪亭才又开了口:“我们俩刚刚恐怕是和‘北斗’的人交上手了。” “‘北斗’的人?”叶昀隔世许久,他仔细回忆了片刻,无论是十二年前还是他醒来后,都没有听说过“北斗”。 两人行至一家小摊边,摊子上卖着沙糖冰雪冷丸子和沙糖绿豆甘草冰雪凉水。苏溪亭撩袍一坐,冲那老板道:“两碗冷丸子。”叫完又接着解释,“江湖中有一个杀手组织,名唤‘北斗’,取‘北斗主死,南斗主生’之意,‘北斗’座下七位杀手,其中有一人代号‘乐杀’,极善音律,巧乐器,传闻尤爱人皮鼓,对杀人分尸、剥皮抽筋一道十分擅长。” 叶昀怔忡:“江湖杀手组织杀了绿簪?那绿簪……” “恐怕是揣着赤雷庄的秘密。”苏溪亭接上。 “两碗冷丸子来咯。”小摊老板端着两个瓷碗过来,往桌上一放,“两位客官慢用。” 这么一打岔,凝重的气氛倏忽就散了几分,冷丸子冒着凉气,噗噗往两人面上扑。苏溪亭迫不及待往嘴里塞了一个,冷丸子凉得很,一下就冻红了他的嘴唇,街边灯笼挂满,烛光连成片,灯下看美人,尤其活色生香。 不过叶昀此刻心思还在命案上,他试着分析:“绿簪被毒哑后换进青楼,应该是有人想留着她慢慢逼问,却又不想她暴露自己的身份,更不想她把秘密透露给别人,而作为接收地的饮碧阁恐怕也不简单。可‘北斗’要杀她,究竟是‘北斗’已经知道了赤雷庄的秘密,还是‘北斗’也不想让人知道赤雷庄的秘密,索性一杀了事。” “可这么一来,说不通的地方就太多了。杀了就杀了,还要弄那么一出,吓唬人吗?” 叶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哒哒”的声音就像是某种可以引导他的节奏。 然而节奏却被打乱了,一颗冷丸子被塞进了嘴里。 “这案子,也就只能查到这里了。涉及江湖恩怨,确定绿簪真实身份为赤雷庄的弟子后,官府就没法继续插手了,朝堂与江湖泾渭分明,很多事,江湖有着江湖的规矩。至于真相如何,除非从赤雷庄查起。”苏溪亭一口一颗,吃得十分起劲,挑起眼皮去看叶昀,“咱们平头百姓,既惹不起官府,也惹不起江湖,这事到此为止。” 叶昀为苏溪亭眼中的慎重惊讶,他还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苏溪亭说得不无道理,他不该插手过深。 于是默默咽下嘴里的话,沉默地吃起了冷丸子。 没过几天,赵捕头就回来了。 如苏溪亭所说,案件就此搁置,饮碧阁被封。 那日午后,赵捕头到食肆用饭,叶昀问他:“可查到了绿簪的身份?” 赵捕头回头看了眼门外,然后与叶昀凑近了些,在他耳边道:“江湖门派赤雷庄庄主的独女,估计是江湖恩怨,咱们呐,管不了。” 两人正咬着耳朵,忽然一阵风猛地掀过来。 叶昀和赵捕头闪身错开,两人齐齐看过去,只见苏溪亭正一手插在两人中间,五指成爪正对向赵捕头。 “苏先生这是做什么?”赵捕头拧眉,嘴边还挂着一粒米饭。 苏溪亭收回手,轻哼一声,另一只手上端着盘子,横在两人中间把那盘子放在桌上:“送你吃,不客气。” 赵捕头直愣愣看过去,盘子里放着一串青色的葡萄,光看着就觉得酸。 叶昀从苏溪亭背后看向卢樟,卢樟冲他耸肩,两手一摊,做了个无奈的动作。 苏先生阴晴不定,又那么能打,他一个瘸腿长工,又能做什么呢。 无辜,实在无辜。 叶昀揉揉眉心,刚准备开口说话,就被人一屁股挤到了旁边,苏溪亭贴着他,坐在他身边,伸手摘下两颗青葡萄,热络地往赵捕头手里一塞。 “别客气。” 12 是夜,叶昀辗转难眠,一闭上眼睛就是绿簪挂在半空中的模样。 他索性披衣起身,坐到了桌前,壶里还剩半壶冷茶,手指沾了水在桌上滑动。 赤雷庄、庞州刘府、饮碧阁、北斗。 赤雷庄被人灭门,凶手为一疑。 刘府妾室被换,中间过了谁的手。 藏人于饮碧阁,说明饮碧阁至少是一处让他们能够放心的地方。 北斗突现,消息走漏。 女儿身死,留下的全是谜。 一桩一件,看起来串成了一根线,但细细想去,都又像被人抽刀断水,砍去了连结。 叶昀点着桌子,屋内未点烛,漆黑一片,月光被拦在了门外。 他看着窗棂,脑子里突然闪出那日苏溪亭站在光线交织处的模样,他说他跑江湖养活自己,所以知道赤雷庄的事,但为什么一开始不说。 是忘了,还是,刻意? 十二年的时间,日升月落,看起来日复一日,然而变化便是在每一个晨昏中往前流动,叶昀已经不太认识现在的天下,可他那在尸山血海中淬炼出来的野兽一般的直觉,仍涌动在他的骨子里。 苏溪亭很危险。 第26章 都说小孩儿“见风长”,家禽牲畜长起来比小孩儿要快多了。 苏溪亭从集市上买回来的那只黄鸭,没几天就膨大了一圈,养得肥嫩嫩、黄绒绒,鸭掌跑起来“吧嗒吧嗒”响,也不知是不是被垂珠追的,近来尤其喜欢往外跑。 一日,不过是卢樟没看紧,不留神让它跑了出去,苏溪亭上蹿下跳地找,生着闷气又开始绝食。 卢樟同叶昀商量,要不去集市上再买一只赔给苏溪亭。 声音压得极小,可还是被苏溪亭听见了,沉着一张脸道:“我不要其他的鸭子,就要我那只。” 叶昀恍惚觉得自己仿佛在带孩子,还是个正当讨嫌年纪的熊孩子。 卢樟为难,只得跟着找,从街这头找到街那头,沿街喊着“小黄、小黄”。 两人一无所获,回到食肆里,叶昀刚准备劝苏溪亭算了,余光就瞥见一个垂髻小儿躲在门口,怯生生地伸着头往里看,只露出一只圆滚滚的眼睛和一只羊角髻,脚上的布鞋露出一小角。 “琼花儿?”叶昀叫她,抬手冲她招招,“躲在外头做什么?” 叫琼花儿的小丫头正是隔壁糕点铺子家的丫头,生得白白嫩嫩、珠圆玉润,远远瞧着就像个大白糯米圆子。 琼花儿从门后慢吞吞挪出来,怀里捧着只半大的小鸭,白嫩的脸上还有些不好意思,冲叶昀讨好地笑笑。 她吐词还不算清晰,说话也稚气:“小黄,吃糕糕,”说着双手把鸭一捧,高高举起,鸭掌悬在半空茫然地划拉了两下,“给你。” 叶昀蹲下身,与琼花儿平视,接过小黄,又道:“小黄跑到琼花儿家吃糕糕去了是吗?” 琼花儿认真点头。 “谢谢琼花儿招待小黄。”叶昀抚了抚琼花儿的小辫,然后起身,把小黄递给苏溪亭,又让卢樟去后厨包了点酱牛肉和金丝党梅。 两个纸包塞进琼花儿怀里:“这个是小黄给琼花儿的谢礼,琼花儿带回家给阿爹阿娘一块吃。” 琼花儿抱着纸包嗅嗅,小鼻子耸着,就像只馋嘴的小耗子,短短的小人儿还像模像样地给叶昀行了谢礼,伸出小小的手掌挥了挥:“小黄再见……郎君再见。” 第24章 说罢转身跑出去了。 卢樟觉得好玩:“东家,你瞧琼花儿,还知道叫‘郎君’呢,人小鬼大。” 叶昀笑道:“罗家夫妇教得好。” 苏溪亭捏着小黄的鸭嘴教训:“叫你乱跑,回头被人捉了去做烤乳鸭可别怪我。” “行了,这么小的鸭,也没几两肉,你以后自己看好,”叶昀从柜台后头找了卷棉线递给苏溪亭,“你给它系个绳,以后走哪儿牵哪儿。” 苏溪亭觉得有意思,还真往小黄脖子上系了个松垮垮的圈,然后牵着它在后院里散步,场面十分滑稽。 琼花儿回家后没多久,罗家娘子又揣着糕点过来了,两家铺子隔得近,只是叶昀平日里不爱串门,跟街坊邻居也不大熟。 罗娘子打扮得很是利索,头上包着布巾,一进门就冲叶昀道歉,说琼花儿抱着小黄玩,没跟他们说一声,累得他们四处找不说,还给琼花儿包了零嘴儿。 说着就往桌上放了个食盒:“几样糕点,不多,叶老板不要客气,权当也替我们尝尝味道。” “都是小事,要是罗娘子不介意,日后就让琼花儿过来同垂珠和小黄玩玩,也离得近。”叶昀也不客气,收下那食盒,亲自送了罗娘子出去。 苏溪亭牵着小黄往桌边一坐,掀开食盒看,里头装着荷花酥、巨胜奴和三份凉糕,正适宜夏日里吃。 趁着叶昀出门送人的功夫,他摸出一碗凉糕,米浆熬制配上红糖水,一口一口细细尝着,一边尝还要一边品鉴:“软糯,入口即化,就是不够甜。” 卢樟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样多的红糖还不够甜,苏先生您嗜甜呐,太甜容易齁嗓子的。” 苏溪亭垂着眼皮,又是一勺:“你懂什么,活着这么苦,若不多点甜味,日子都要过不下去了。” “听你这话,好像你的日子苦不堪言似的,原来我们这好吃好喝伺候着,还不够您苏先生品出点甜味来。”叶昀回来,外头日头晒得厉害,阳光白得刺眼,落到人身上就仿佛落下一片炙火,烤得街边叶子都蜷了。 苏溪亭摇摇头:“非也非也,佛曰,众生皆苦也。” 说罢,就不愿意跟叶昀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绕了,捧着瓷碗几口吃完凉糕,又牵着他的小黄回了后院,拖出叶昀给他做的摇椅,在檐下睡起了午觉。 2 堂中只剩叶昀和卢樟两人,天越热,垂珠就越不爱动弹,躺在柜台上四脚朝天,露出自己的肚皮,一躺能躺到日暮西山。 午后闲暇,两人就坐在大堂里吃凉糕,夏风带着燥意往屋里吹。 卢樟满头大汗,用袖口擦了擦:“今年雨水少,热得也不正常。” “照理说早该入梅了,的确异常得很,希望不会影响今年收成。”话虽这么说,但照这样旱下去,今年收成恐怕有些堪忧。 两人就这么闲聊着,外头匆匆进来一人,穿着一身短打,衣裳前后都汗湿了,一进食肆里就仿佛带进了一大团热气。 “叶老板,快给口饭吃吧。” 叶昀定睛一看,才认出是赵捕头,后知后觉想起今日休沐,凉糕吃了一半搁下:“赵捕头这是跑哪儿去了,这个时辰还没吃饭。天这样热,清蒸几条刀鱼如何?” 赵捕头拿起桌上的水杯猛灌了几杯:“今日休沐,回村帮忙去了。今年火南风烈得很,田里庄稼长得不好,眼瞧着都要热蔫了。 “又遇上干旱,正是粮食抽穗的时候,没有雨怎么长,等到了秋天收不上来,年底到明年可就没饭吃了。一会儿吃过饭,我就得赶回衙门,路上都不敢歇息。” 叶昀做饭动作很快,五条新鲜刀鱼去腮、去鳍,从腮中绞出内脏,洗净。然后把刀鱼放进沸水锅中轻烫一轮,整齐地摆在盘中,切上些笋片、冬菇覆盖,再加熟猪油、绍酒和葱姜,入笼旺火蒸熟。 后厨闷热,锅上蒸笼“噗噗”往外冒着热气。叶昀简单清洗了一下杀鱼用的砧板和刀,回厨房后就掀了笼盖,火气卷着鲜味猛地往外一扑。 取出盘子,拣去葱姜,沥清猪油,将蒸鱼卤汁倒入碗中,加入胡椒粉调匀,浇在鱼身上。 一碗米饭,五条蒸鱼,再添上凉拌的一小碟酸萝卜。 赵捕头饿得发慌,抄起筷子先刨了半碗米饭入肚,再才细细吃起了刀鱼,刀鱼正是季节,肉质油润鲜嫩,鱼皮软糯,沥过的猪油清淡,包裹着每一寸鱼肉,葱姜去腥,绍酒提鲜。 还有那一小碟酸萝卜,凉丝丝的,入口爽脆,酸味中掺着点辣,勾得人食欲大开。 “赵捕头慢些吃,刀鱼细刺多,当心划伤嗓子。”叶昀提醒了两句。 赵捕头吃饭有些粗暴,每一口往下咽时,脖子上都哽得青筋冒出,脸上全是汗,热得满脸通红。 “地里耽搁了个把时辰,家里本来留了饭,我担心回衙门来不及,就先走了。这些日子你也知道,县里镇上都不太平,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往年梁溪可安定了。”赵捕头又灌了两口茶,把饭往下咽了咽。 “我现在啊,整日都不得安生,心里总绷着,那位……”他食指往上指了指,“又不大管事,糊涂账一大笔,要遇上位青天,咱们当捕快的心里踏实,遇不上,就得自己靠谱,但是官场上的事,我们又能管多少,不过就是个捕快而已。” 叶昀点头,深以为然:“这些日子确实不大安生,我瞧着夜里街上都不热闹了。” “可不是,算算啊,这才两个多月快三个月,就出了四起命案。我家娘子恨不得天天去庙里拜,提心吊胆着呢,”赵捕头搁下碗筷,从腰间掏了钱,往桌上一放,“不说了,还得回衙门,改日请叶老板喝酒。” 人一走,卢樟就自觉去收拾。 他有时规矩得有些过分,有客人在的时候,客人跟叶昀聊天,他就能一声不吭,安心当根柱子,绝对不乱插话,客人一走,他就手脚麻利地去收拾,也决不让叶昀多劳累一点,把店小二的工作做得踏踏实实。 叶昀跟他说过几次,不必如此,只当朋友相处就行。奈何卢樟是个死心眼,刻板得厉害,旁的叶昀说什么都听,唯独自己行事,没有半分僭越。 今日听赵捕头说起,叶昀突然想起了什么,问他:“卢樟你家中可有田地要顾?” 卢樟摇头:“我家那几亩田都早就被二叔占了。” 想来也是,卢樟幼年父母双亡,根据律法,财产应由卢樟继承,只是当年卢樟太小,家中田地就由卢樟二叔家代为耕种,银钱更不提了,想必早就花干净了。 叶昀沉吟片刻道:“那是你爹娘留给你的,也理应归你自己,改天咱们去要回来。你可有地契?” 这话出乎了卢樟的意料,就那么几亩地,这么多年他自己也没耕种过,便想着二叔想要就给他好了,却没想到叶昀竟然还想着帮他要回来。 “地契在我这里,我当年从军就带了我娘留给我的一根木簪和一张地契,一直留在身边。不过这么多年,都是二叔家在种那几亩田,也很辛苦。” “傻不傻,田是他家在种不错,可粮食是不是也是他家在吃,可有分过你一粒米?再退一步说,那田就算你自己不耕,赁出去或者卖出去都可以,这样不明不白给人占着像什么话。” 叶昀觉得卢樟真是一根直肠子通到底了,半点不知道为自己打算。 “别的也都不多说了,明日船家要来送鱼,铺子里走不开,那就后日去。” 卢樟有些无措:“这么,这么快。” 叶昀挑眉看他:“怎么,讨债还要挑日子。你啊,就是太老实了。” 第27章 第二天叶昀起了个大早,原本苏溪亭想跟着叶昀住到靠河的小院里来,可叶昀让他睡了两晚之后就不肯让他再来了,只把食肆后院那个原本自己用来偶尔休息的空房间腾给了苏溪亭,为此苏溪亭还闹了一些日子的脾气。 垂珠挂在他肩头打了个哈欠,晨起的潮气还没散完,鼻尖全是带着潮的青草树枝味道。刚到食肆门口,就看见卢樟穿着件麻布背心搬着门板。 “东家!”远远就叫了起来。 叶昀把垂珠递到卢樟怀里,就这么顶着它走了几步路,脖子上全是汗,就跟披了个毛毯出来似的:“苏溪亭还没起?” “苏先生还在睡呢,昨儿夜里也不知道他怎么了,劈了半宿柴火,把后院的柴垛子全劈完了。”卢樟抱着猫跟在叶昀身后。 “夏夜里躁得慌,你也别管他。”叶昀把桌上倒扣的凳子一张张往下放,“一会儿我去叫他,你先去厨房忙吧。” 现下一般早间都是卢樟掌勺,叶昀也乐得清闲,转身去了后院。苏溪亭房间的门关着,他就站在窗边,一手推开窗户,倚在窗边,随手摘下两片树叶冲床上那人扔了过去。 树叶犹如飞刀,把床边的纱帘划出了两道口子,然后一只手“腾”地抬起,两指夹住树叶,然后撩起床帘,一双眼睛还带着睡意,里面沁着潮气,眼下微微发红。 苏溪亭一睁眼看到的就是倚窗而立、正抱臂看他的叶昀。 夏日晨光璀璨,叶昀逆着光,一半身子漏在阳光下,一半藏在树荫里,他下颌有一片光,把他的皮肤照得极白,眉目如画,每一笔似乎都是精心雕琢,没有半寸失误。 一大早就看着这画面,着实冲击有些大,苏溪亭迷迷糊糊想,那个教过他几年诗书的人曾说,这世上有种人“我愿君子气,散为青松栽”,便是如松柏而立,周身气度似翩翩君子,干净得就像树梢的花、莲上的蝶。 他从前没见过这样的人。 苏溪亭知道叶昀长得好,可他也晓得自己长得好,皮囊而已,但就是叶昀骨子里那股闲雅温润,于他而言就像是驴子前头挂着的那根萝卜,让他渴望、期待、羡慕,甚至想要收入囊中,捧在手里看看,是不是真的那么吸引人。 当真是越缺什么,就越想要什么。 迎面又是两片叶子:“快起来,哪有当店小二的还在东家眼皮子底下睡懒觉,扣你工钱。” 得了,一开口什么幻想都没了。 叶昀一转身,脸上的笑就落下了。 苏溪亭放在床边的鞋上沾了泥,鞋边约莫是被擦拭过,但鞋尖微微翘起,露出了丁点鞋板。 还有那睡梦中依然保持极高警惕的身手,什么人才会连睡觉都这样警觉? 叶昀算一个,卢樟算一个,他俩可都是在战场上厮杀过的人,睡着了就等于把自己的脖子递到了敌人的刀下。 码头的船夫上了岸,背着几篓鱼。 叶昀等到近巳时才等来李老汉,李老汉搬着小半筐鱼到食肆门口,卢樟一看见就迎了上去,可马上眉头就皱成了一团:“老丈,您这鱼不对吧。我们订的可是一整篓上好的三白,您这就剩下小半筐黑鱼,这可不对。” 那李老汉在河上讨生活,带着河里的水腥气,一咧嘴不好意思笑道:“实在对不住,您今儿的鱼被八珍楼给拿走了,我就是一个没注意,我那小孙子就给卖了。” 叶昀也上前了两步,看了眼篓子里的黑鱼:“八珍楼?他们怎么突然要这么多鱼?” “您有所不知,八珍楼请来了个大厨,是从宫里出来的御厨,说是以前专门给皇上做饭的,今儿是他第一天开灶,早晨瞧见我篓子里的鱼好,给了银钱要买,我那会儿正在跟人算另一筐鱼,没留意,我那小孙子就收了钱。”李老汉抬手抹了把脸。 “是对不住您,所以我专门把这半筐黑鱼给您送过来,不要钱,就送给您,明日一早我就给您把三白送过来。您别嫌弃这半筐黑鱼,也是我捞的好品相,不差的。” 叶昀蹲下身翻了两下:“成,那我就收下了。不过明日食肆休息,您后日再来送吧。卢樟,把鱼抬进去。” 李老汉对叶昀一个劲地道谢,叶昀只是笑着抬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出很远,回了船上,李老汉那小孙子自知做错了事,缩在船上不吭声,却瞥见李老汉前襟里露出一角青色:“阿爷,你胸前放着什么?” 李老汉低头去看,拽出来一个小布袋,打开一瞧,里面竟然装着一百文钱。他张大了嘴,一扭头冲岸上看去,那方向分明是叶昀食肆所在的方向。 “这可真是……” 4 叶昀自从听李老汉说八珍楼来了个御厨后,一上午都有些心不在焉。 “卢樟,你去八珍楼瞧瞧,要是瞧见了那御厨,记着他的样子回来与我说说。”叶昀一边杀鱼一边吩咐卢樟。 卢樟刚要应下,却被苏溪亭一巴掌捂住了嘴。 “我去呗,回来还能画张画像给你。”苏溪亭自告奋勇。 他嫌鱼腥,就在檐下溜达,不肯靠近井边,垂珠与他相反,绕着井边一个劲地叫唤,被鱼的味道勾得涎水横流,在叶昀脚下撒娇。 叶昀分了条鱼出来,放在盘子里给垂珠,然后抬头道:“你不是只给将死之人画像。” “凡事有例外,为你办事,什么规矩不能破。”苏溪亭冲他眨眼,可眼里分明是他自己的好奇。 叶昀懒得戳穿他:“去吧去吧,看仔细些。” 他有些担心,能从宫里放出来的人年纪都不小了,万一曾见过他,这事就不好办了。 苏溪亭回得很快,一回来就一头扎进了房里,晌午前才举着一张纸出来。 纸上草草勾勒几笔,叶昀仔细看了几眼,是张生面孔,眉毛生得极浓黑,鼻边两撇深纹,两颊饱满,肉微微下垂,可见在御膳房过得还挺滋润。 他松了口气,把画像折起来一把扔进了火灶里,三两下烧得连灰都不剩。 第25章 苏溪亭在他旁边,靠着灶台,摸着下巴,一脸好奇:“御厨做饭很好吃吗?我还没吃过御厨做的饭呢。” “还挺向往?”叶昀斜睨他一眼,“能进宫当御厨的,手艺当是没得说,没两把刷子进不去宫门。但是……”他声音拖长,卖着关子。 “但是什么?”在旁边备菜的卢樟按捺不住,抢在苏溪亭前头问了出来。 “但是进宫以后,是没有什么发挥余地的。”叶昀起锅,一碟素响油鳝丝出了锅。 “当皇帝的,一般吃饭都要循着一条规矩,叫‘菜不过三口’,再喜欢再好吃也只能吃三口,再不喜欢再难吃也得夹上两筷子,这样旁人就揣摩不出皇帝的喜好,以防喜好被人拿捏。 “所以无论做得好与不好,其实最终结果都不会有什么影响,时间长了,御厨也会糊涂,自己究竟做得好还是不好。 “再者,御膳房,可是规矩最多的厨房。不许自由发挥,不许发明创造,用料调味都得按照菜谱做,做错菜那可是要被问罪的。 “再好的厨子,长年累月这么做下去也废了。你若真去尝那御厨的手艺,头两回还觉得新鲜,多几次就没滋没味了。” 卢樟端着盘子想:“也是这么个道理,战场上就是这样,搁一招天天打,打到最后也废了,自己无所突破,敌人摸清底细,输得不要太快。” “是这样。”叶昀看着他,笑了笑。 苏溪亭倒是一直没说话,直到卢樟一脸“被夸奖了挺不好意思”地端着菜出去,他将目光在叶昀脸上留恋了好一会儿,才问道:“你一个山野厨子,怎么对皇宫里御膳房这么了解。” 叶昀手里的勺子一顿。 他似乎在须臾之间,穿过岁月落下的重重迷障,回到了曾经的天光里。他不止一次对着满桌饭菜问:“你是怎么做到每天这么折磨自己的舌头还要表现得乐在其中。” 那人说:“身不由己啊。” 他好心去御膳房分享一些自己在厨艺上的心得,那些御厨却诚惶诚恐,吓得脸色刷白。 油在锅里逐渐滚烫,发出噼啪的响声,有一滴溅到了叶昀的手背上,眨眼间就变成了一小块红斑。 他听见自己说:“我怎么知道,还不是道听途说呗。原先在玉都当店小二,酒楼说书还调笑过。” “哟,你还当过店小二,”苏溪亭“啧啧”了两声,目光上下打量,“真看不出来。” 苏溪亭没再继续问,叶昀自然也不会接着说。 他们之间似乎总有那么一点莫名其妙的默契,点到为止。 晚饭没在店里做,关了门,叶昀带着苏溪亭和卢樟偷偷跑去八珍楼尝鲜去了。 八珍楼的生意好得令人咋舌,大堂里全是拼桌,三人就站在门口面露尴尬,刚以为这顿饭约莫是吃不了的时候,楼上临街的窗户突然被推开,一个金灿灿的脑袋从里面伸了出来。 朝怀霜是真的不怕路上被抢,他头上戴了个纯金的发冠,整颗头都显得格外昂贵。 他冲他们招手:“上来上来。” 大堂里人满为患,雅阁中空得只有一个人。 朝怀霜财大气粗,点了满桌的菜,圆桌上都快摆不下了,四人只是简单尝了几口,最先放下筷子的是朝怀霜,而后是苏溪亭。 两人难得一致露出嫌弃的表情。 “我突然很同情皇帝,”朝怀霜喟叹,“整日里都是这样中看不中吃的东西,还不如我们小老百姓来得幸福。” 叶昀一噎,他深以为然,而且每逢大宴,都要提前备菜,做完的菜需要搁炉子上小火煨起来,上菜的时候好保持温度。但这煨烂了的菜,能好吃吗? 苏溪亭深沉地叹了口气,一把夺下叶昀手里的筷子,表情沉重:“别委屈自己了,又不是你掏钱,咱还是回家吃饭吧。” 朝怀霜听了前半句,瞪圆了眼睛,听到后半句,又满眼精光,也跟着伸手夺了卢樟的筷子:“苏兄说得有道理。” 于是,四人又回到了食肆,叶昀拾掇了点剩菜,拼了五菜一汤,点着烛火,饶是这么凑合,几人也显得满足许多。 朝怀霜摸着肚子道:“我明天晌午过来吃饭,这些日子热得我神魂出窍,好些天都没吃好了。” 叶昀泡了壶消食的茶:“明日我们要去卢家庄给卢樟把田要回来,不开张。” 朝怀霜闻言,猛地坐直:“去扯皮?叫上我呀,看我这三寸不烂之舌怎么做到兵不血刃,杀他个片甲不留,放心,我这次友情支持,不收钱。” 叶昀觉得有道理,论口才,还真没人比得过朝怀霜,于是点头:“行,那明日卯时末城门口见。” “没问题,”朝怀霜从前襟里掏出自己的洒金折扇扇了两下,眼珠子一转,“你们明日早饭吃什么?给我带一份。” 第28章 便是早晨,南方的高温已经从河面上蒸了起来,似乎总有擦不净的水珠附着在皮肤上,黏黏腻腻。 野外倒是比城里凉爽许多,树荫之下有风吹过,带走几片潮气和高温,田地麦苗遥遥望去一片葱茏,满地新鲜。 地里有农夫耕种,黄色的草帽不断在麦苗间起伏,阳关之上来人匆忙,车马驮着满当的货奔走。叶昀一行人匆匆而过,引不起一点注意。 “真是造孽,我瞧杨铁柱也不像个短命相啊,整日里说他家杨大就要去考解试,我还当他家要发达了呢。” “谁说不是,也不晓得是哪个这样狠,把一家子都杀了。” “嗐,他家得罪的人海了去了,杨铁柱跟他婆娘一样,都是个碎嘴,脏得很,村里哪个没被他家嚼过舌根子。” “不过也是歹竹出好笋,他那大儿子倒是养得好,长得端正不说,说话总是轻声细语文绉绉的,半点不像乡下儿呢,可惜了。” “杀人全家啊,杨铁柱莫不是在外头惹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人物吧,可别连累了村里人。哎哟,我得赶紧回去告诉我家当家的,这些日子晚上可得关好门。” 途经一片庄稼地,起先只是听得议论声阵阵,传出很远。 待走近了些,才看到那片庄稼地四周已经被官兵围了起来,头上系着布、手里挎着竹篮的农妇都聚集在一起,伸长了脖子往里看,嘴里喋喋不休。 庄稼地里突然冲出来好几个人,仓皇地扶着树干大吐特吐,一个个面容惨白,喉间的刺激涌上鼻头,鼻腔酸涩,连带着双目都氲得发红,瞬间盈满眼泪。 赵捕头最先站起身,从下属那里拿了个水袋,仰头就往嘴里倒。 等他靠着树干终于能喘口气了,一抬头,就和人群后的叶昀一行人对视了个正着。 叶昀还没开口说话,就听朝怀霜默默后退了一步道:“我说,叶兄你是不是沾了什么扫把星之类的衰神,怎么走到哪里,哪里就有死人。” 苏溪亭瞥了他一眼:“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死人嘛,天天都有死人。” 叶昀还在想是要留在这里同赵捕头他们打声招呼,还是带着几个人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却见庄稼地里又窜出来个人,那小胡子县令整个人都要吐得翻白眼憋过气儿去了。 叶昀一见他就觉得头疼,也不知道这么个糊涂官是怎么一当当了这么多年的。 赵捕头苦笑,只得遥遥冲叶昀抱拳,然后同身后的小捕快说了句什么,那小捕快逃难似地往外跑,一溜烟跑到叶昀面前,还深深作了一揖:“几位先生,辛苦随我过去吧。” 叶昀看看苏溪亭,后者抱臂,一副“我无所谓”的模样。 又看看朝怀霜,那厮一连退开好几步,直摆手:“别看我,我不过去,好臭,”他捏着鼻子,指着那小捕快,嫌弃得厉害,“这味道太恶心了。” 小捕快脸上讪讪,有些发红。 叶昀思忖片刻道:“这样,卢樟,你带着朝先生去你家办事。我跟苏溪亭留在这边看看情况。” 卢樟有些讶异,原本以为今日办不成事了,连忙摇手:“东家不必操心我家的事,您忙您的就好,我那事改天办也成。” “没事,你和朝先生留在这里也无必要,且去吧,”叶昀坚持,又冲朝怀霜道,“我们家卢樟就交给你了,今日他的事,你可得办得漂亮些,否则,回头让你吃进去的东西都吐出来。” 朝怀霜两眼一瞪:“这么凶。那若是我办好了呢?” “办好了再说。” 于是四人便兵分两路,叶昀和苏溪亭就这么留在了赵捕头这边。 便是这么走近了几步,空气中那股难闻的尸臭味就已然很明显了。叶昀掩了掩鼻子,这味道实在是,让人控制不住地胃中翻滚,喉头发胀。 赵捕头迎过来:“两位先生,还请助我们一臂之力。”说完,他十分隐晦地往县令那边看了一眼,县令已然瘫坐在地,面色犹如死人,胡子上还残留着一点秽物。 叶昀扶额,实在看不下去:“眼下是个什么情况?” 赵捕头一搓脸:“鸡鸣三唱时,有村民来报案,说在庄稼地里发现了五具尸体,经过辨认,死者为清平镇白头乡村民杨铁柱家一家五口,夫妻俩和三个孩子,被人绑住了手脚乱刀砍死。 “仵作说应该死了有两三天了,但是因为杨家跟街坊四邻相处并不融洽,平日也没什么来往,直到昨晚村里一个叫王虎的农户吃醉了酒,倒进杨家地里睡了半宿,今早一醒就被那几具尸体吓得魂飞魄散。” “死了两三天了?”苏溪亭突然开口问。 赵捕头颔首:“田仵作确是这么说的。” “这种天气,死了两三天,尸体应该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了,怎么还能认出是谁?” “这几亩地是杨家的地,那王虎看到尸体以后,起先是吓得逃跑,后来回家清醒了,思来想去就想去杨家问一声。 “结果那杨家满院子满屋子全是血,一家五口全不见了,王虎当即就借了驴车来报案,”赵捕头叹了口气,摇摇头,“死状着实是惨,不瞒两位先生,我瞧那尸体,实在是过于骇人,比那被剖了心的林员外,还吓人。” 三人正说着,又见庄稼地里跌跌撞撞跑出个人,一身麻布罩衣,脸上还戴着棉布罩子,那仵作张着嘴、吊着舌干呕。 “有句话,我想说很久了。”苏溪亭面上显出几分嫌弃。 赵捕头看他,有些不解。 只听他淡淡道:“你们衙门的仵作,真的,太弱了。” 赵捕头看着正在干呕的仵作,还想说什么,但发现,实在无话可辩驳。 6 苏溪亭在去看尸体前,破天荒地从仵作的工具箱里翻出了一套干净的罩衣,戴好了手套,蒙住口鼻,刚往前走两步,又停下。 被蒙住口鼻的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没有了五官转移注意力,就会发现那双眼睛眸色清淡,可瞳仁极黑,犹如夜行的猎豹,对视之下不免让人脊背泛凉。 “你也要去看尸体?”苏溪亭声音瓮瓮。 叶昀点头,苏溪亭复杂地看了他几眼,似乎在说“那你做好准备”。 赵捕头跟在两人身后,死死屏住自己的呼吸。 庄稼地被尸体压倒了一片,饶是近日干旱,水稻地里还是潮湿一片。五具尸体就那么散落在里面,已然是烂得不成人形了,形容之可怖,让见惯了死人的叶昀都变了脸色。 五名死者已经高度腐败,颜面肿大、眼球突出,嘴唇变大且外翻、舌尖伸出,胸腹隆起、腹壁紧胀,四肢增粗、阴囊膨大呈球形。 皮肤呈污绿色甚至已经开始脱落,肌肉呈气肿状,手和足的皮肤可呈手套和袜状脱落,整个尸体肿胀膨大成巨人,难以辨认其生前容貌。 最可怖的是,尸体上全是伤口,全身上下几乎无一处幸免,而伤口里已经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蛆虫。 “呕……”赵捕头又是一声干呕,连忙捂上嘴。 “近来炎热,尸体腐烂速度原本就比春秋冬三季要快,南方多种水稻,田地淤泥为多,潮湿的环境也会加快尸体的腐烂速度,地里的虫子也会对尸体产生作用。” 苏溪亭折下一根水稻,挑起尸体上蠕动的蛆虫,凑近看了许久。 “死者至少死了三天,一般而言,尸体上生蛆大约是死亡后五个时辰左右,如今已经长到了约指甲盖长,应当是在七月十七日左右被杀。 “一男一女双手被缚,身上伤口约有八十余处,无一处致命伤,是活活把血放干死的,三个孩子则是一刀毙命,但是五人身上皆无反抗伤痕。啧啧啧,这莫不是有什么血海深仇吧。” 赵捕头连忙问:“那凶器为何?” 苏溪亭顿下,从工具箱里拿出一片竹条,轻轻探到伤口内,再抽出:“伤口外部阔长,内部狭窄,上端深而下端浅,看起来像是柄斧头。” 第26章 叶昀在苏溪亭验尸时,简单在周围瞧了几眼:“案发现场既然是在杨铁柱家,那就是凶手刻意把人抛尸于此,赵捕头可有什么发现?” 赵捕头道:“第一时间就在周围进行了排查,近日干旱,田垄上的泥都干硬如石头,除了从杨家出来的一小段路上有血脚印外,到田边脚印就消失了。 “但是凶手把尸体扛进田地抛尸,稻子下的湿泥上还是留下了几行脚印,鞋长约七寸半,看脚印方向,应该是来回数次抛尸。 “但因为鞋下的血迹一路上沾上了厚厚的灰尘和土,把足底花纹抹平了,所以脚印里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另外,在田垄上发现一行很浅的板车车辙,但是经过几天人来人往,也并不确定是否是抛尸那晚留下的。 “两名成年男女被缚手,三名孩童却没有,五人皆无反抗伤,想来是先迷晕再行凶,而凶手担心杨铁柱夫妇万一半路清醒无法抗衡,故而选择将其二人缚手。 “而在抛尸时又是挨个扛起,这样一来,我想凶手应该是个身材偏瘦小的男人,而且对两个大人以这种极尽折磨的方式进行杀戮,想必结了很大的仇怨。”叶昀思忖。 “怎么不会是女人呢?”苏溪亭突然问。 叶昀答:“看着杨铁柱的身形,壮硕高大,常年劳作,身体肌肉紧实,要扛起他,除非这个女人是个力气极大的人,可若是力气极大,又与束缚这一举动相悖。 “而且凶器很可能是把斧头,女人杀人通常会选择轻盈容易操作的工具,像斧头这样头重脚轻、使起来并不灵活的工具一般不会是第一选择。” 苏溪亭闻言轻笑:“我还以为你会说,女人不会这么残忍。” “只要是人,无论男女老少,都不能看轻了人性。”叶昀倒是奇怪苏溪亭的这句话,好像他就是为了表达对女人的嘲笑,才问出这句话的。 不等他细想,苏溪亭站起身:“初步只能得到这样的一些结果,如果需要更细致的尸检勘验结果,那就运回衙门,等我一个个把他们‘切开’来看。” 赵捕头一听“切开”,又是一阵反胃:“成,我找几个人先把尸体送回衙门。” “再让几个人同我们一起,再去趟杨家。”叶昀在赵捕头话音刚落后道。 “杨家不常与人来往,这三天也就王虎前去的时候才发现家中血迹,第一案发现场应当是保存完好,那凶手留下的证据,也就没有被破坏过。 “另外,对村里的人再问询一遍,主要问杨家是否有结仇对象,仇怨涉及人命的那种。 “然后再问案发当晚,是否有人曾见过身形偏瘦小的男人。村里大多都是常年劳作的农户,体格健硕,如果有体型异常的人,应该会留下深刻印象。” 如此分工,苏溪亭把手里的稻杆一扔,站起身,发顶蹭过稻子,落下几粒碎稻子在头上。他手上还戴着手套,只能摇着脑袋,半天也没晃点什么东西下来。 叶昀见状,近前两步,分明还在跟赵捕头说话,手却伸到了苏溪亭的发顶,两指轻拈,将那几颗碎稻子拈了下来。 苏溪亭几乎是极顺从地微微低了头,等动作完,才察觉这反应实在有些过于乖巧,刚想抬头,又感觉到自己的额角扑来阵阵热气,那是叶昀说话时的呼吸。 轻轻地扫过额角,比凛风暖,比夏风凉,柔得就像一根羽毛清扫而过。 他忽然觉得风掠过稻田发出的“沙沙”声正急速往后退去,他耳畔只剩下“扑通扑通”的心跳。 第29章 杨家被官兵守得严密,村里的村民只能隔着老远往里看,一边看一边露出龇牙咧嘴的表情,窃窃私语。 叶昀还没走进院子,就闻见血腥气漂浮在空气里,还有“嗡嗡”声不断,那不大的一户农家小院已经布满苍蝇,苍蝇嗜血,正在聚集。 看守小院的捕快冲两人抱拳,然后让出一条道。 叶昀一边低头仔细看着地面上的痕迹,一边往里走,脑子里全是各种推测。突然身后有人嚷嚷:“我跟你们大人一伙的,你放我进去。 “我说你这人,怎么这样死板,这样死板是很难升官的你知道吗? “人要有点眼力见,我长得这样纯良,一看就是典型的好人,为民伸冤的好人,你这双招子是不是有点瞎。” 叶昀同赵捕头一回头,就见朝怀霜正在和门口守门的捕快争执,卢樟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想过去解释,又在朝怀霜密密麻麻的话里插不进嘴。 朝怀霜一瞧见两人回头,立马招起了手:“嘿,赵捕头,叶兄,我回来了。” 叶昀看了一眼天色,不过才一个时辰左右,这厮竟然搞定了卢樟家的糟心事。他看了眼赵捕头,赵捕头点头,一扬手,示意小捕快放朝怀霜进来。 朝怀霜一边踮着脚往里走,一边嘟嘟囔囔:“我的个天爷,这地儿也太血腥了点吧。” “事儿办完了?”叶昀给他让了块立脚的地,开口问他。 朝怀霜提着自己的衣摆,眼睛在地面上扫来扫去,生怕自己踩着血了,答道:“多简单的事儿啊,那卢家夫妇一瞧见我,腿都吓软了,我刚开了个口,他们就连声答应,半点都不敢拿乔。” 叶昀起先还没明白,转瞬突然就想通了。 卢樟那桩案子,是朝怀霜打的,自己从头到尾都没出面,卢家夫妇未必怕他,但一定怕朝怀霜,谁让这位嘴上不饶人的讼师当初在公堂上恨不得把人祖宗十八代都翻了出来。 竟也算是,歪打正着。 “来了也好,这里是案发现场,你也看看,有没有什么发现。”叶昀转身,正好一脚踏在一个血脚印的旁边,比那血脚印足足大了一圈,他盯着看了许久,像是有什么想不通。 从院子里到屋中,凶手留下的行凶痕迹不可谓不多。尤其是在屋里,可比院子里恐怖多了,地面、墙面、床上、窗户上,全是四溅的血迹,过去了三天,血迹已经微微发黑,看着很是可怖。 “幸好我没去看那尸体,肯定死得很惨吧。”朝怀霜打了个寒战,只觉得这间凶屋阴气森森。 散乱的凳子,多余剩下的麻绳,地面上因为蠕动留下的混杂成一团的血迹,脚印凌乱。 “死者被人砍的时候是清醒的?”叶昀和朝怀霜异口同声道,他俩相互看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惊诧。 随即叶昀又道:“斧头砍在身上八十余刀,竟没有大声呼救?被塞住了嘴巴吗?我记得死者身边和两处通行地上都没发现有特殊的东西。” 赵捕头躬身正在床下翻腾,佩刀在床下拨弄了许久,捞出来几个布团。 “这,这是变态吧,把人绑起来,清醒着看着自己被一刀一刀砍死?”朝怀霜拧着眉心,脑子想象着杀人的场景,顿时惊起一身鸡皮疙瘩。 “一刀一刀砍死”这六个字突然就像是让叶昀想起了什么,他双目微微睁大,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赵捕头:“你觉得,死者对两个大人的动作,像不像,凌迟。” “以行刑之名发泄心中愤恨,要让死者在百般疼痛和折磨中慢慢死去,但对三个孩子却又是一刀毙命,半点苦都不让人受。 “说明凶手是与杨铁柱夫妇有仇,连带恨上了孩子,可对孩子又心存怜惜,所以孩子死得痛快,大人死得痛苦。 “既表达着行刑,说明在凶手心中,杨铁柱夫妇是犯罪者,没有被官府裁决的罪犯,所以他要执私刑。 “凌迟并未列入刑法正式条例,只是刑法外增设的条例,通常只有其罪大恶极、世所不容,上禀刑部秉呈皇上,才会有此刑法。 “看来凶手与杨铁柱夫妇之间,恐怕是有什么极深的仇怨。” 赵捕头听得头皮发麻,凌迟,他只听过这两个字,可从没见过这种行刑方法,狠咽了两口口水,才道:“我立刻叫人回衙门排查以前是否有与杨铁柱相关的案件卷宗。” 叶昀转身朝屋外走去:“我要去跟苏溪亭确认一下伤口顺序。 “另外杨家和白头乡各家各户都要再搜查一遍,看是否残留血衣或其他细节,这么多血,凶手身上不可能没有沾染,要彻底搜查一遍。如有近两日焚烧过什么东西的人家,要重点盘查。” “还有一点,要问一下,近日镇上各大药铺有没有卖过迷药。”朝怀霜把扇子一抖,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话。 “凶手如果和死者家有深仇大恨,那他是如何进来,又是如何把人绑起来的,既然把人绑了起来又把嘴塞住,想来凶手已经是筹算好了。 “迷药用量不会太多,足够把人迷晕,任由他折腾,又能在他下手的时候清醒过来,这个过程中,死者足够清醒但没有足够的力气反抗,只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对此,叶昀也表示赞成:“这是一场有计划的谋杀,筹谋时日不会太短,但也不会很长,应该是在一个人忍耐愤怒和恨意后,情绪最疯狂的时候,很有可能会有其他过激或者展示自己成功报复后的反常行为。” 赵捕头一边让人记着,一边狠狠松了口气。 在杨家小院门口做了分工后,赵捕头和叶昀、朝怀霜率先回了衙门。 夏日傍晚,阳光染上血色,在地面上铺出通红一片的光晕,沿着广袤的田野不断往前涌去,天际边卷卷云层像是被夕阳注入了一天里最后的生命力,往更远的地方飘去。 8 这日的衙门,仿佛是什么虎狼之地,路过的行人纷纷掩鼻快步而去。 衙门里,是此起彼伏的干呕,空气里有尸臭味,混杂着白酒和醋的刺鼻味道,整个融合成了令人难以接受的臭味。 停尸房门口,仵作平躺在地,气若游丝。 苏溪亭双手揣着袖口,站在廊下,仰头看天,一脸忧郁。 忧郁好一会儿,抬脚踢踢躺平的仵作:“好了没,还没验完呢。” 仵作抬起手,虚弱地摆了两下:“好汉,您且再容我缓缓吧。” 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仵作,为什么要遭遇这样的案子。 苏溪亭怒其不争,叹了口气,抬头,与走进门的三人照了面。 赵捕头堵着鼻孔道:“苏先生可有何发现?” 苏溪亭嘴角抽动两下,满含深意地看了眼赵捕头,又低头去看仵作:“三个小孩都是被抹脖子死的。 “老大和老二看痕迹应该是被人从身前割开喉管气绝而亡,最小那个是被人从身后,先掐住脖子,随即一斧头毙命。” 合上了,与叶昀在杨家小院里看到的那个小脚印合上了,看来是准备动手杀最后一个孩子时动了恻隐之心,被孩子逃脱,追上去杀的。 为什么偏偏对最小的孩子软了心肠? “两个大人的尸体刚剖开,喏,”苏溪亭又踢了踢仵作,“这玩意就成这样了。” 仵作仿佛垂死,微微起身偏过头,满脸沧桑对赵捕头道:“不是小人不愿意验尸,实在是那味道,差点就让小人命丧当场了。” 苏溪亭道:“哪有那么夸张。” 说完就直勾勾地盯着叶昀,那眼神分明在说“不是我不愿意帮忙,是这衙门里的人太荒唐”。 叶昀觉得苏溪亭这人很有意思,当真行事总透着股孩子气,每每做件事情,就得先被人肯定,做完了,还得安抚性地上前夸夸。 案子连个头绪都没有,苏溪亭还得继续干活。 叶昀思索片刻,上前拉住了他的袖子,轻声道:“辛苦了,不然我给你帮忙打下手,眼下还指着你才能破案呢。” 苏溪亭在旁人手中就像个刺球,碰都碰不得,扎手得很。可在叶昀手中,也不知是不是捏住了他贪嘴的软肋,总是乖顺得不成样子。 他“哼”了一声,顺着叶昀的力道转身,伸手把停尸房的门一推开。尸臭就像是轰然炸开一般,被倒灌的风狂卷一通,瞬间盈满整个衙门后院。 于是,一时间,整个院子里又响起了干呕声。 朝怀霜捂着嘴,惊悚,转身撒腿就跑:“家中还有要事,先走了。” 叶昀只觉得两眼都熏辣了,他想深呼吸两口,刚吐出一口气就想到,这若是深吸一口气,吸进去的可全都是尸臭味。 顿时鼻息进出不得,僵在原地。 苏溪亭有些幸灾乐祸,唇角勾起一点点弧度:“没出息。” 嘴上嘲笑他,手却伸进怀中,掏出了一个小瓷瓶,拧开,食指在膏体上抹了两圈,然后直直伸到叶昀鼻下,在唇珠以上轻轻揉了一把,薄荷味浓得带着辛辣,片刻就让人清醒了不少。 苏溪亭的指腹在叶昀人中上抹着,只觉得触感柔软,人中微微起伏,形成中间的凹槽,连接着唇峰突起的唇肉。 他一时竟觉得有些酥麻,从指尖“刺啦”往脑子里蹿。连忙收回手,清了清嗓子,被衣袖掩住的手指微微颤抖。 “你还有这种好东西,”叶昀伸手去拿,那是个青瓷小罐,拧开,里面装着淡黄色的油膏,不仅驱味,还极提神醒脑,“怎么之前不拿出来。” “呵,我这油膏一克千金,你当什么人都用得起。”苏溪亭撇嘴。 叶昀一惊,又仔细看了看那盒油膏,放在鼻下闻:“有什么名贵药材吗?” 苏溪亭也没从叶昀手里把油膏抢回来,只是背手往前走,语气格外高傲:“没什么名贵药材,它贵,是因为它是我做的。” 第27章 叶昀哭笑不得,这算什么理由。 他回头把油膏分给仵作和赵捕头,仵作狠狠挖了一大块抹在鼻下,缓了好一会儿,终于从地上爬起来进了屋。 “我想,在尸体上能否看出伤口的顺序?比如第一刀下在哪里,第二刀下在哪里。”叶昀凑过去闻,目光落在杨铁柱的尸体上,实在是惨不忍睹。 苏溪亭卷了袖子:“你若是想找前几刀,不难,但后面的伤就不好分辨了。 “因为一般第一刀力气最大,愤恨最深,尤其是凶手用的还是斧头这样挥舞起来不够灵活的凶器,往后力量消耗,凶手又发泄了恨意,就会像猫逗老鼠那样,以折磨取乐。” “那便看看前三刀落在何处吧。”叶昀只需要知道前两刀,来印证他对“行刑”的猜测。 剖开的尸体,可以明显看到伤口在皮下的深浅痕迹。 第30章 叶昀的目光首先便落在了杨铁柱的胸前,然后游移到头顶,凌迟中,刽子手会先在犯人前胸割一块肉抛上天,这叫“祭天肉”;第二刀叫“遮眼罩”,就是把犯人头上的肉皮割开,耷拉下来遮住眼睛。 “第一刀在胸前,第二刀在头顶。有意思,真有意思……”苏溪亭拨弄着尸体,“凶手,是个行家啊。” “行家?”赵捕头不懂这么个说法要如何理解。 苏溪亭兀自鼓了两下掌,满脸欣赏,丝毫不在意赵捕头已经要扭曲的脸。 “胸前靠近心脏,一斧子下去,正好劈在心脏旁边两寸,头顶没什么肉,颅骨一劈,稍稍用点力就能马上见阎王。 “可这痕迹,劈得颅骨裂开,却没有彻底劈开,这人不简单。再看各处的伤,没一处致命伤,全部避开了紧要处。” 苏溪亭又去看了看杨铁柱家婆娘的尸体,最后道:“这人要么是跟饮碧阁里杀人的凶手一样是个专门杀人的杀手,要么就是对人的身体极度了解。” “不会是杀手,”叶昀摇头,“杀手通常拿钱办事,手段干净利落,那样的杀人现场,对孩子的某种异样怜惜,以及抛尸的举动,都足以说明,绝不是杀手所为。” “那什么人会有这样的手段?”赵捕头眉心已经拧成个麻花,他只觉得自己的头仿佛缀上了秤砣,重得很,难以思考。 叶昀也在想,什么人能有这样的手段。 屠夫?不大可能,屠夫通常身形都较为壮硕,力量大。 案子到此,真的就如同走进了一团迷雾里,让人看不清方向。 9 月上中天时,叶昀和苏溪亭才从衙门出来。 卢樟抱着垂珠,就站在食肆门口等,堂屋里的烛火在门前落下一小片昏黄的光。 “东家,苏先生,饿了吧,我在灶上给你们热着饭菜。”远远瞧见两人,便快步迎了上去。 垂珠想叶昀想了一天,急不可耐地往他怀里扑,在他脸上四处舔,舔着舔着就是一声尖叫,然后吊着舌头跳回到卢樟怀里,委委屈屈地“喵喵”直叫。 “怎么了?”叶昀摸了摸脸,不解。 苏溪亭倒是突然笑了起来,大拇指在叶昀人中处一抹:“油膏辣着了,哈哈哈哈,这猫,终于也有这么一天。” 被辣到的垂珠毛一炸,对着苏溪亭的袖口就是一爪子,直接挠花了他的袖口。 苏溪亭也不恼,举着手道:“你随便挠,你挠坏的,反正总有人赔,”说着,拱了拱叶昀的肩膀,“你说对么,阿清。” 叶昀揉揉眉心,疲倦得很,熊孩子与傻猫。 卢樟在灶上热的是芋羹,前日叶昀刚买回的小芋头,削皮洗净,切碎后与鲜鸭一起文火慢炖,鸭油浮出水面后,轻轻捞去,然后放入姜块和盐调味。 汤汁炖到浓稠后,再加鸭骨熬制的高汤和半勺酒酿,盖上盖子继续炖,直到芋头炖烂融化成羹状,起锅。配上一小碟糯米糖藕。 晚间两勺米饭,以芋羹入口,绵软咸香,鸭肉一咬,汁水在口腔中弹开,被芋头的鲜味融化了几分腻,只觉唇齿都软了。 再咬上一口凉凉的糯米糖藕,脏腑都被熨得舒坦开了。 “卢樟手艺见长啊,这味道……相当不错。”苏溪亭毫不客气地两碗饭下肚,竟还开了金口去夸卢樟。 卢樟被夸得不好意思,挠着自己的后脑勺:“哪有,鸭汤和调料都是东家备好的,我只是把它们放进罐子里守着火熬罢了。” “不用这么谦虚,火候不好,味道也出不来,”叶昀放下碗筷,从袖口拿出帕子擦嘴,“日后,我算是可以享福了。” 说完,便就在这桌旁,在这摇动的烛火下伸了个懒腰,腰线被拉得细长。 苏溪亭坐在他身边,不过就是这么轻轻一瞟,便觉得眼前人比卢樟怀里的猫更像猫,懒散中透着闲适,浑身都洋溢着一种松快的氛围,就这么坐在他身边,苏溪亭突然也心生了一种安定和放松。 他肩膀不着痕迹地垮了垮,脊背仿佛是雪山顶上的坚冰融化,透出几分软。身体的疲惫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心里却轻盈得如同林间雀鸟。 他突然就生出了一种冲动,想就这样靠在叶昀身上,或许会更舒服。 人刚刚往叶昀那边挪动寸许,叶昀突然起身,耸了耸肩:“行了,今天大家都累了,早点歇息吧,明日恐怕还有得忙。” 卢樟赶紧跟着起身,把垂珠递给叶昀,然后手脚麻利地收拾桌面:“东家,明日要去酒坊进酒,早间我就不开门营业了。” 叶昀的手在垂珠脖颈后摸着:“好,你看着办。” 苏溪亭盯着叶昀的手,暗想,这只手若是在自己后颈上摸摸,不知有多舒服。 瞧那傻猫,眼睛都眯起来了。 说罢,叶昀便抱着垂珠出了门,回家。 路上只有月色,不过一小段距离,叶昀的背影就看不太清了。 苏溪亭终于动了,冲着后厨嚷道:“卢樟,你洗完碗记得关门,我回房了。” “好嘞,苏先生。” 烧水洗了个澡,换身衣服,苏溪亭一跃上了房顶,心里跟猫挠似的,在房顶走了两个来回,终于按捺不住,飞身往叶昀家去。 叶昀家院子里,桂花树上。 苏溪亭靠在树干上,手里揪着树叶,感觉鼻尖浮动的都是叶昀身上那股香气,香气凌冽,总有种如梦醒来之感。 他抬起手,拇指和食指之间捻了捻,似乎叶昀唇上那小寸皮肤的触感犹在。 “啧。” 10 翌日,卢樟去酒坊进酒,叶昀到食肆的时候,苏溪亭正在笨手笨脚地开门板。 长肥了一圈的小黄被一根棉线松松垮垮地缠着鸭掌,在门口的石柱边跟隔壁琼花玩,说是玩,不过就是琼花拿着一块糕点,一点点地撒到地上,小黄就追着吃。 苏溪亭抱着门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一双上挑的桃花眼湿漉漉一片。 瞧见叶昀,就扬手同他打招呼:“早啊,阿清。” 叶昀看了他好几眼:“昨晚上做贼去了?” 苏溪亭眨眨眼,没接话,心头莫名有些心虚:“啊,那个,卢樟去买酒去了。” “我知道啊,”叶昀跨门而入,手在柜台上抚过一遍,指尖干干净净,“他昨晚就跟我说了,你怎么了?奇奇怪怪。” “没有啊,哪里奇怪。”苏溪亭摸摸鼻尖,把门板放好,回身的时候又打了个哈欠,随即腹中也跟着“咕咕”叫了起来。 叶昀古怪地看着他,觉得这厮不太像之前偷偷摸摸跑出去的样子,但又整个人透着股莫名其妙。 但他到底没多问,只说:“早上想吃什么?” 一提到吃的,苏溪亭精神头就来了:“小馄饨!” 于是,一刻钟后,两个人对坐在桌前,一人一碗鸡汁小馄饨。 卢樟是跑回来的,一瘸一拐,跑得气喘吁吁,进门就冲叶昀道:“东家,酒坊出事了。” 叶昀的半个馄饨还在勺子上,闻言一愣:“出事了?” “是啊,衙门赵捕头已经过去了,我今早到酒坊进酒,吴老板正给我拿酒,就看有一坛酒上围着一圈苍蝇,吴老板还觉得奇怪,打开一看,竟是半坛子血,也不知道放了几天了,都变黑了,”卢樟匆匆走到叶昀身边,“赵捕头说,让我回来通知您和苏先生赶紧去衙门。” 叶昀搁了勺子就起身,垂珠在柜台上“喵”了一声,叶昀只是过去摸了摸它的头,然后叫苏溪亭一声,便率先出了门。 苏溪亭还抱着碗在喝汤。 卢樟着急上火:“苏先生,您吃快些,东家一会儿都要走远了。” 苏溪亭一抹嘴:“急什么,人还能跑了不成。”说罢,抻了抻袖子,架起了世外高人的范儿,终于跟着出了门。 两人到时,衙门已经升堂了,那酒坊的吴老板跪在堂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大人啊,您一定要帮草民查出来是谁干的这缺德事儿啊,这以后谁还来我家买酒,这不是要断我一家老小的生路嘛!” 县令抚着胡须,故作严肃问道:“七月十七那日晚上,你在哪里?” 此话一出,苏溪亭就明白,这是把这坛血酒和白头乡的一家五口凶杀案联系到一起了,不过也有相通之处,他们前脚发现死者失血过多而死,后脚酒坊里就多了一坛血酒,确实可疑。 吴老板抖着嘴唇重复了两遍:“七月十七,七月十七,对对对,那日酉时,酒坊关门歇业,我带着全家老小,坐马车去了遂安县。 “我大女儿前年嫁到了遂安县,今年喜得麟儿,七月十九做百日,草民便携全家去吃酒去了。 “吃了酒只在遂安县的酒楼歇了一夜,昨夜亥时才到家,今日一早,客人来取酒,草民就在后院酒坛里发现了一坛血酒。 “这天杀的王八蛋,为什么要这样害我啊,我吴老二一辈子老实本分,是谁黑了心肠啊。”吴老板一边哭骂一边捶胸。 骂着骂着,他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一个激灵,双目睁得大大的,里面泛着血丝,大叫起来:“大人!大人!草民想起来了! “七月十七那日下午,我店里来了个地痞流氓,喝了两坛酒,却不给钱,我家店小二冲他结账,他却嚷嚷让我们别惹他,否则就把我们酒坊的酒都换成血。 “当时草民只觉得他是在威胁我们,便没多做纠缠,如今看来,定是那流氓在外杀了人,想栽赃陷害与我。” 叶昀听到这里,和公堂上正直立而站的赵捕头对视了一眼。 只听得县令又问:“那流氓是谁?” 吴老板赶紧嚷起来:“我认得他,他就是常胜赌坊的打手毛癞。” “来人,去把毛癞带回来。” 便是等捕快去抓毛癞的时候,赵捕头在衙门后院和叶昀、苏溪亭碰了头。 还不等叶、苏二人说话,赵捕头就开了口:“两位先生,昨夜我们连夜盘查白头乡,翻阅与杨铁柱相关的案卷,笔录尽在这里。”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沓纸递给叶昀:“其实说辞都大同小异,杨铁柱家人缘不好,因为杨铁柱爱占小便宜,他家婆娘爱嚼舌根,村里没几户没跟他们吵过架。 “但要说结什么深仇大恨,都不至于,而在案卷中,也没有与杨铁柱相关的卷宗。” 叶昀拿着笔录一张张翻看,苏溪亭较他略高,便就这姿势站在叶昀身边微微俯身同他一起看,两人一时间离得极近,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皮肤上散发出来的温度。 第31章 苏溪亭的目光从那几张无聊的纸上落到叶昀的肩头、脖子。 第28章 叶昀落拓惯了,衣服领口总不喜掖紧,松上几寸,从上至下,正好可以顺着他白净细长的脖子,看到一对精致的锁骨,平直、嶙峋,衣料下的皮肤若隐若现,被阳光照得白成一片。 仿佛三月春光,落在桃花瓣上。 叶昀丝毫没察觉身边人的状态,只专心致志地看着手里的纸张,突然他拎出一张来,问道:“这张上写‘这下,杨家当真一个都不剩了’是什么意思,一家五口被杀,本来就是灭门,何来说‘当真一个都不剩了’?” 赵捕头被他问得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一层,他看了眼笔录上落下的捕快名字,扬声喊了声:“范韩生,你过来一下。” 一个小捕快小步跑过来,正是昨日被赵捕头派去请叶昀的那个。 “头儿,什么事啊?” 赵捕头指着纸上那句话:“这句话是个什么情况?” 范韩生伸头过去看了两眼,贴着叶昀,苏溪亭不着痕迹地拉着叶昀往旁边挪了几寸。 “哦,这是个话非常多的嫂子,她就一直反复念叨着,报应,杨家缺德,这下当真全死光了,我原本想继续往下问,但她家当家的回来了,她忙着去做饭,死活不肯多说了,”范韩生挠挠头,“有哪里不对吗?” 叶昀语气温和:“辛苦范小哥再去这家仔细问问,务必要把‘报应’、‘缺德’这两个词的由来问得清清楚楚。” 范韩生不敢随便应下,下意识抬头去看赵捕头,赵捕头一扬手:“照着叶先生说的去办。” 堂前传来“威武”之声,毛癞被押了回来。 赵捕头一拱手:“二位自便,在下先去堂上。” 叶昀回礼,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溪亭又跟着叶昀去了公堂外,毛癞真无愧于他的名字,公堂之上都还是一副赖皮模样。 “大人,小民那日就是喝多了,嘴上没个遮拦,就那么胡乱一说。再说了,第二天我是揣着钱要去结账,可酒坊不是关着门嘛,这也不能怪我啊。” 苏溪亭瞧他耍赖倒是瞧得挺有意思,贴在叶昀耳边道:“这人眼下青黑,手脚发软,典型纵欲过度的模样,软手软脚还杀人呢,能杀只鸡就不错了。 “我倒觉得,有可能当天凶手也在酒坊,听了这话,才去动手杀人的。” 叶昀点头:“的确有这个可能。” 11 堂上审了许久,搜查毛癞家的捕快也回来了,那坛血酒确实与毛癞无关。 吴老板登时又红了眼睛,与毛癞拉拉扯扯,最后还是县令一拍惊堂木,判毛癞归还吴老板酒钱,两人便各不相欠。 午饭是在衙门吃的,后厨的大锅饭。糊出一圈锅巴的饭,吃得苏溪亭实在备受折磨。 衙门仵作就坐在苏溪亭旁边,眼神有一下没一下地往苏溪亭那边瞟,苏溪亭一瞪他,他就缩着脖子转过头,跟只鹌鹑似的。 到吃完饭,才期期艾艾找过来,又是拱手又是鞠躬,道:“苏先生大才,小的就是想问问,先生能不能,能不能把那油膏的方子给在下一份,日后……” 苏溪亭闻言咧着嘴一笑,看得仵作毛骨悚然。 “想要那油膏方子?” 仵作点头如捣蒜:“在下可以出钱买。” “你给多少钱?”苏溪亭饶有兴致地问。 仵作眼巴巴瞧他,伸出五只手指:“五、五两……” 苏溪亭的笑登时僵在了脸上,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五两,多少年了啊,他听过最低的价格都是五千两。 两人僵持间,一只手突然出现,直直伸进苏溪亭胸口摸了摸,摸出个小瓷罐,扔给仵作:“二两不要就能做出来的东西,搞得跟谈什么大生意一样。” 苏溪亭脸上的表情有种要裂开的趋势,他看向叶昀,又抬手摸摸自己的胸脯。 “你,你居然,大庭广众之下,光天化日之下,你居然摸我。”一开口,差点咬到舌头,表情逐渐崩坏。 叶昀拍拍手:“只是拿个东西,谁摸你,好好说话。” 场面一度有些古怪。 好在范韩生的声音忽然从门外拉到了门内。 “头儿!头儿!查出来了!” 范韩生跑起来就像个小炮仗似的,带着一阵风卷进来,手里扬着一摞纸,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杨、杨家、杨家半年前死过一个两岁的丫头,那才是杨家最小的孩子。” “什么?!”叶昀陡然一震。 范韩生气还没喘匀,手叉着腰,满头满脸的汗:“这户人家姓田,算是村里跟杨家走得比较近的人家。田嫂子说,杨家原本还有个丫头,两年前得了病,没治好就死了。 “当时给杨家幺儿看病的是隔壁画水村的赤脚大夫,两个村子离得近,一般都是画水村那大夫两头跑。那大夫给杨家幺儿看了好一阵的病,最后没医好,杨家到处说是那大夫用错了药,害死了他家女儿。 “那大夫百口莫辩,正遇上他家娘子待产,被村里的风言风语刺激到了,早产了,一尸两命。杨家一看,这大夫连自己娘子都就没救活,越发来劲,说这大夫就是个骗子,要他给杨家赔钱。 “那大夫原本就是老来得子,他娘子年纪也大了,他四十刚出头,被杨家这么一搅和,头发全白了,整日里在外头晃荡,不是喝酒就是在家睡觉,也不给人看病了。” 苏溪亭摸摸下巴:“倒是符合我们当时的推测,凶手熟悉人的身体经脉。” 赵捕头立马从桌上拿起佩刀:“一队人同我去抓那大夫,一队人搜查以那大夫家为圆心方圆五里,看有没有血衣。” 人刚踏出门槛一只脚,赵捕头被叶昀叫住:“赵捕头,除了血衣,还要找一双鞋。乡下人家,鞋一般都是由女眷亲手做,尤其是纳的千层底,染血之后即便洗也无法洗得干净,鞋底里一定会有血迹。” “多谢叶先生提醒。”赵捕头嘴上的油还没擦干净,就这样风风火火出去,范韩生刚平静一会儿,又跟着跑了出去。 转眼间,衙门后院就剩下叶昀和苏溪亭,并那个鹌鹑一样的仵作了。 苏溪亭摸摸胸膛,莫名其妙转过头对仵作道:“我俩打个赌吧,我赌凶手就是这个大夫,我若输了,我就把那油膏方子给你。” 仵作很是为难:“可是苏先生,我也觉得凶手是……” “不,你没觉得。” 叶昀实在听不下去,拉着苏溪亭就往外走。 苏溪亭半边袖子被拉着,领口歪了歪,他左手捂着领口:“青天白日的,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叶昀深吸一口气:“你可闭嘴吧。” 两人出了衙门,往食肆去的半路上,叶昀突然止步,脚下一转,朝着另一个方向疾步而去。 苏溪亭跟在他身后,摸不着头脑:“欸,你去哪儿?” 前面的人死活不开口,苏溪亭只能跟着他,两人脚程都快,不到一刻钟就到了酒坊。 吴老板正在门口收拾,脸上如丧考妣,带着对未来生意的无限绝望。 “吴老板。”叶昀往他身前一站。 “叶老板,您怎么来了?”吴老板见到大主顾,眼睛瞬间就亮了,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卢樟早上还没把酒带回去呢。”说着就要去后院拿酒。 叶昀拉住他:“吴老板,先等等,我有件事想问你,七月十七那日,店里除了毛癞,还有哪些人,你还记得吗?” 吴老板皱着眉头:“除了毛癞,那日,那日还有……那日正好我在店里,都是亲自招呼,午间生意不错,来往人多,不过毛癞是申时来的,那会儿还早,人不多。 “方家、岳家……哦对,还有个老熟人了,画水村的大夫,他家娘子去世以后,他就常来我这里喝酒,我偶尔还劝他想开点呢,就是他也爱赊账,我要不是看他也是个可怜人,那是绝不肯给他赊账的。” 叶昀的手从吴老板的袖子上垂下,呢喃道:“果真,是他。” 吴老板一头雾水:“什么是他?” 苏溪亭一把揽住叶昀的肩膀,带着他往外走,对吴老板道:“没谁。” 两人走出很远,苏溪亭才放开叶昀:“凶手是个大夫,至于让你这种反应吗?” 叶昀苦笑:“就是因为是个大夫,才觉得可惜,半生悬壶,最后却成了个刽子手。” “人和鬼原本就是一念之差,在我看来,他也没什么错,天道不公,世人受他恩惠,却又负他,他以血相报,告慰亡妻在天之灵有什么错。你为他可惜什么,又有什么值得可惜的。” 叶昀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溪亭:“人之所以为人,便是有着为人的底线,是克制、是法度、是良知。 “他半生积德行善,不过行差踏错一步,未来留下的只有‘杀人犯’三个字。便是再深的仇怨,也不该罔顾人命,若世道皆是如此,有仇怨便以杀戮相止,那会是个什么世道?” “不杀人,不报复,那他就该受着吗?有谁能为他出头?杨家可恨,却没有法度可以罚他,大夫又如何,悬壶济世又如何,站在道德高点就该让他忍着受着? “他为人夫、为人父,懦弱无能,无法为妻子报仇,他在是个大夫之前,首先是个人,不是道德与法度的木偶。” 苏溪亭轻笑一声,满是嘲讽:“你当天下人人都是神仙,心怀万民,全是悲悯。叶隅清,你是不是有点太天真了。” 叶昀摇头,目光清澈,就像是立在天地之间的一柄长枪:“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舜明于庶物,察于人伦,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也。 “人之所为人,便是知可为不可为,底线不可逾越,否则他与杨家何异,为恨,把自己变成一个魔鬼,每个生命都是值得敬畏的。 “刑律有例,以诽谤诬告者,以告者罪罪之。他大可与其对簿公堂,绝不至于屠其满门,人若无法克制心中毒液,终将变成食人野兽。 “这世上分明有光,即便微弱,也能照见人间,为什么要投身深渊,那光又有何意义。” 苏溪亭后退两步,脸上笑容越发诡异:“你口口声声‘君子’,焉知这世上还有一种人,叫‘伪君子’。若是克制让自己受尽委屈不幸,为何还要克制。 “打着君子的名义做尽禽兽之事,至少在我看来,那大夫,才算个人。光与深渊,焉知在他眼中,深渊不是微光。” “诡辩,你太极端了。”叶昀也后退一步。 风撩起两人垂下的长发,苏溪亭歪头看着叶昀,他半生都与禽兽相搏,未料此生竟还真能遇见个君子。 罢了。 他转身,脚尖轻踮,旋即一个跃起,在河面上落下两点微波,就这样抽身而去。 12 叶昀回到食肆,只觉得浑身疲惫。 这还是卢樟认识叶昀以来,第一次看他这样,嗫嚅半晌,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闷头干活。 案子到现在,已经水落石出。 后续审讯、搜证、公堂判罪,叶昀都没再过问。 直到八月蝉鸣,连风都燃起了火焰。 赵捕头终于轮到了休沐,带着两坛酒到食肆找叶昀,四周看了一圈,问他:“怎么不见苏先生?” 叶昀倒了杯酒,仰头一饮而尽:“吵架了。” “嗐,也是,谁还没点糟心事。”杨家灭门案破,赵捕头显然也疲倦得厉害。 “那大夫姓严名从舟,今年四十有三,他那娘子原本是他家童养媳,两人祖籍晋州。 “三十多年前,晋州饥荒,严家都死干净了,是他那娘子带着他,最饿的时候削了自己的肉喂他,艰难带着他活了下来。 “两人辗转来到梁溪,在药铺里当了几年学徒,就去画水村当了赤脚大夫,一过这么多年。 “他娘子少时身体损耗严重,多年未孕,两人好不容易刚怀上孩子,又闹了杨家那一出。严从舟说,他的这辈子,从他娘子咽气的那一刻也就结束了。 “我问他,杨家固然可恶,但至于愤恨至此吗?他说,杨家那个小丫头原本是可以活下来的,只是杨家觉得女儿都是赔钱货,不愿意花钱买药给她治,活活耗死了她。 “最后又将这事赖在他的身上,害得他娘子一尸两命,他怎么可能不恨。 第29章 “我又问,杨家夫妇可恨,那三个孩子有什么错呢?他说,家破人亡,就要有家破人亡的样子。” 严从舟显然已经走火入魔了,在他眼里,杨家个个都该给他娘子陪葬。真不知该说他可怜,还是可悲。 赵捕头又饮一杯,长叹了一口气:“审到最后,我问他,他娘子离世前,可有什么遗言留下。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或许什么都没留下时,他说,从那年饥荒开始,他娘子总同他说,好好活着。 “这也是为什么,他原本打算杀人后自杀,却改变主意想将这案子栽赃给旁人。” “旁人又何其无辜!若他始终牢记亡妻所言,便不会犯下如此大罪。这世间的爱,都是向阳而生的。归根结底,在他心中,仇恨已然凌驾于他对亡妻的爱。 “那仇恨或是为了自己或是为了别的,等到下了手,自己又不甘去死,拿亡妻的遗言作为自己栽赃给旁人的理由。 “此前,我还曾为他可惜,现在想想,或许也没什么可惜的,他心中原本就不够干净罢了。” 叶昀把酒杯往前推了推,不再饮酒,拂袖起身:“今日便只一碗白粥吧。” 第32章 八月初的时候,朝廷突然来传来旨意,判梁溪县县令渎职之罪,依律法“若应合为受,推抑而不受则,笞五十,三条加一等,十条杖九十”,对此前梁溪县发生的几桩大案进行追究,对县令在案件中所采取的部分行为予以刑罚,此外,免官归乡,梁溪县新任县令不日将走马上任。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叶昀正和赵捕头坐在小院后头喝酒,卢樟和孙大娘则顾着前面的生意。天热难耐,酿好的米酒放在井里凉了一上午,又被卢樟用冰块裹好了,放在桌上,供两人小饮。 “听说新县令是绥安十七年春闱考中的进士,年纪不大,但为人正直,不苟言笑。”赵捕头多喝了两口酒,在叶昀面前就多说了两句。 叶昀笑问:“从哪里听来的,能打听到背景,打听到名字了吗?” 赵捕头一挥手,“现在县衙上下心里都慌得很,我也就是走的知府的路子,简单打听了两句,说是行事很硬,容不得偷奸耍滑。不过这样也好,把衙门上下好好清理清理,咱们梁溪惯来都是富庶之地,没个好父母官,迟早要出问题的。这不你看,接连大案。” 说到“接连大案”,叶昀倒是有些好奇,他一直有个问题,想来想去还是问了出来:“听你这么说,从前梁溪都没出过什么命案?” “害,这样大的地方,又是米粮丝绸重地,钱权滋生,邻里矛盾,怎么可能完全没有案子,只是你也知道那人的德行,能糊弄就糊弄,能不得罪人就不得罪人,案子只要有人认罪,草草收尾往上一递也就完事,实在找不着的就说是悬案。 不过以前案子一向不多,都是老百姓过日子,也不是天天都有命案发生的,他算是运气好,熬了这么多年都顺顺利利。” “也就是说,还有冤案和悬案尚未破?” 赵捕头眼睛往廊下一看,然后坐近了些,手掩着嘴压低了声音:“悬案是有的,都记录在册,冤案嘛,至少我觉得是有的。大概七年前吧,我刚进衙门才两年,有桩命案离奇的很,我一直想不通,但当时犯人自己认了罪,也伏了法,自然也就不可能再多说些什么。” 叶昀倒了杯酒一口灌下肚,冰凉凉的液体从咽喉流入,途径食道最终到达胃里,一路凉意绵绵。待凉意褪去,酒劲又泛着热,越发让人倦怠不想动弹了,他挑了眉:“哦?什么案子?” 赵捕头却只摇头:“还是别说了,都过去了。”抬手搓了两把脸,又揉了揉眉心,“青天白日的还是别说这些了,瘆得慌。欸,对了,苏先生还没回来吗?” 叶昀倒酒的手一顿,旋即自然放下:“没。”他的目光落在院里被棉绳系着鸭掌的黄鸭,正缩坐在阴影里垂头睡觉,小胸脯一起一伏的,绒毛被夏风吹得轻轻浮动。 那人不在,连他养的鸭都不怎么吃饭了。 赵捕头眼见话题进行不下去了,挠挠头,干笑两声:“想不到苏先生气性还挺大,哈哈。” 叶昀看了赵捕头一眼,神色没什么变化,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可赵捕头愣是不敢说话了,抓起酒杯猛灌两杯,心里毛毛的。 —— 客栈仍是上房,房间里燃着最好的香料,床边罩着上好的软烟罗,衣架上挂着浮光锦做的长袍,处处精细,愣是把简陋的客栈布置成了堂皇的锦绣屋。 “叩叩叩”,门被敲响。 十二三岁的少年一身黑色劲装,端着洗脸盆站在门外,面色阴冷得很,从左侧眉骨到颧骨有一道很深的疤。 “主子。”那声音正直变声期,沙哑奇怪,越发衬得少年阴沉沉的可怖。 影绰绰的软烟罗里坐起一道身影,“进。” 门“吱呀”被推开,黑衣少年低垂着头,端着盆进了屋,然后转身合上门板,才把水放到架子上,又把脸帕放进水里浸湿,旁边放着洗漱用的牙刷和牙粉。 都备好了,才走到床边,撩起软烟罗。 苏溪亭坐在床上,一手撑着下巴,问:“什么时辰了?” “未初。” “行,起吧。”苏溪亭穿上衣裳,一边穿还一边问,“现在外头情况如何?还在找我吗?” 黑衣少年从进门到此刻,仍未抬头,他束着高高的马尾,原本是极精神的打扮,偏偏一张脸阴沉得很,窄脸,极瘦,眉弓高且凌厉,顺势生长的鼻子亦是极窄,可轮廓干劲利落,抛去那周身阴沉之气,瞧着倒是生得好。 他说话声音很短促,一句废话都没有:“一直在找,五岳掌门同时失踪,赤雷庄灭门,雁行、海沙、素霜三大门派掌门同时毒发,阁中每日都有人求见。” “我失踪的消息还没传出去?”苏溪亭拧干脸帕,往脸上轻轻一搭,凉意透过皮肤和鼻息,人清醒不少。 “传出去了,所以莫家庄发了江湖令,集结各路调查此事。因三大门派掌门毒发,所以阁中每日都有人前来求医,您失踪的消息传出去以后,有人不信,仍守在门口。” 苏溪亭摸着脸帕,突然想起了叶昀,他从来不用凉水洗面,总像个老人家一般絮叨:莫要贪凉,当心生病。 “不管他们,闹不了几天。”苏溪亭又擦了手,随手把脸帕往盆里一扔,施施然坐到桌前,“弄点吃的来,我饿了。” 黑衣少年收拾了洗脸盆,应了声“是”。 饭菜上来的很快,算是客栈里的招牌菜,一条鱼一碗肉两道青菜,米饭蒸的香软。苏溪亭吃了两口,一道菜里夹了一筷子,突然脸色就变得难看起来,一碗米饭不过只是吃了一口就被放回了桌上:“啧,难吃。” 黑衣少年不敢作声,只抬着眼皮看了桌上一眼,立刻垂下。 他不明白,客栈的饭菜算不错了,之前主子吃着也没任何意见,不过是出去了一段时间,回来就不肯好好吃饭了,每顿都要嫌弃许久,直饿得两眼发花才不得不勉强吃上几口。 “阿昼,去大市桥边的叶家食肆,给我打包些饭菜回来。” 这是他回来后这些天里,第一次开口提到叶家食肆。 黑衣少年得令就走,半句废话都没有,动作果断,立刻就出了门。只剩苏溪亭坐在房里瞪着那扇门,这小孩果然蠢到家了,说什么就做什么,怎么都不问一句。 他那满嘴准备好夸叶家食肆饭菜有多么好吃的话全咽进了肚子里。 2 阿昼去买饭食的时候,食肆里已经几乎没有食客了。卢樟和孙大娘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上吃着晌午饭。 “店家,可还有饭食?” 卢樟包着一嘴饭,正准备说“有”,却被一只手轻轻按坐在位置上,他顺着仰头。 叶昀对他道:“吃你的,我去就行。” 说着就卷了袖子去后厨,孙大娘抱着饭碗吃饭,一边吃一边看那立在堂中的少年,屋外正热,太阳晒的路面景象都扭曲得像波浪迭起的湖面。 她起身去倒了杯茶,然后冲阿昼走过去:“小后生,外头这样热,你还穿一身黑衣,热吧,当心中了暑气,坐下歇会儿喝口茶吧。” 就在孙大娘靠近的时候,阿昼陡然往旁边一撤,脸色越发阴沉得厉害,一语不发,也不去看僵在一旁的孙大娘。 卢樟把嘴里的饭菜咽下去,道:“孙大娘,过来吃饭吧。” 孙大娘有些尴尬,把水杯往桌上一放,叹了口气回到位置上。 卢樟低声冲她道:“这小后生瞧着不好相与,大娘还是莫管了。” “我就是瞧他与我那小儿子差不多年纪,算了算了。”孙大娘又捧起碗,干脆也不抬头了,自顾吃着饭。 叶昀装好了饭食,从后厨出来,食盒放在阿昼面前,他比阿昼高上许多,垂目去看他,只瞧见这少年半张留疤的脸。这个年纪的孩子很少有穿黑色劲装的,这让他想起了早些年在玉都,那个人手里养着的暗卫。 不过,他不可能是暗卫,暗卫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十五文,食盒如果要拿走,另外加十文,若是不加,回头顺道再还回来。”叶昀对他道。 阿昼是最先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的。苏溪亭回客栈那日,身上穿的那件衣服上就有这股味道。他终究还是抬了头,狭长的双目凝在叶昀脸上,嘴巴抿成一条线。然后从腰间摸出二十五文钱,提着食盒转身就走。 走远了,才站定,回身看了那间食肆一眼。 把饭食送回去,苏溪亭已经饿得半倚在榻上又打起了瞌睡,门板被敲响,外头的人都还没来得及开口叫一声“主子”。 他就已经拔高了声音:“进来。”语气里有几不可闻的急切。 阿昼提着食盒进屋,苏溪亭一看到那食盒,眉心就是一皱,下意识开口道:“你给了多少钱?” 阿昼不明所以,仍是端着他那张死人脸回:“二十五文。” 下一秒,一块玉佩直直扔了过来,正中他脑门,被砸出一道红色的印子,没一会就转了青,可见其力道。 苏溪亭气不打一处来:“蠢货。” 阿昼把食盒一放,“扑通”就往地上跪:“请主子罚。”其实他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长年累月在苏溪亭身边养成的习惯就是这样,不管他做了什么,不管对错,苏溪亭生气了,就是他的错,如果他此刻不认错,等着他的就是更难以接受的惩罚。 苏溪亭起身走到桌边,掀开食盒盖子,微微一愣,里面除了两道菜一碗饭外,还有一碗梅子冰酪,阿昼脚程快,冰酪还没来得及化,两团挤在一起,上面缀着晶莹剔透的梅子。 这样的细心,便是不用想也知道是叶昀亲手备的饭食,卢樟那厮是断断不可能想到要送冰酪给客人解暑的。便是这么想着,苏溪亭就觉得那人总是这样,分明是个俗人,却总是搞得像寺院里的秃驴一样,总做些“大慈大悲”的事。 他看着那碗冰酪,一时间炎炎夏日里的燥热瞬间就似熄了火。 “起来吧,回你房间去。” 阿昼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没多问一句,只是默默起身出了门,关门前他还大着胆子看了一眼苏溪亭,却见苏溪亭脸上的表情温和,伸手去拿饭食时还微微眯了眯眼。 那是他心情愉悦时才会有的表情。 阿昼年纪小,但不是傻子,这叶家食肆往后说不定就是他的保命符。 屋里,苏溪亭一口饭一口菜吃得认真极了。味道没变,很好吃,就是那人,活像是书里走出来的刻板夫子一般,整日里“君子”“德行”挂在嘴边,烦人得很。 思及此,又恨恨捶了一下桌面。 原本靠近他,只是因为好奇,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混迹街头巷尾,洒脱又舒适,一双眼睛里总是带着柔和的光,喝起酒来爱极了笑,一笑起来又有几分落拓风骨。接近他之前,他观察了他几天。 他会在夜里在廊下吹风,支着一盏灯笼,引来飞蛾扑火,他看见叶昀伸手过去,轻轻拈着飞蛾双翅,然后吹熄灯笼,再放飞蛾离去,没有了烛火,便只剩满地昏暗月光。 他就那样立在一片昏暗里,仰头去看高悬的明月,薄衫贴身,勾勒出他稍显单薄的身形,满头青丝如瀑,还沾着沐浴过后的潮气,贴在他身后,与黑夜融为一体。 看着这样茕茕孑立的叶昀,常常会让苏溪亭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他到鹊阁后的第一个住所,也是他在鹊阁里住过最长一段时间的地方,是一个只有一小扇天窗的地牢。 地牢里关着很多跟他一般的人,每到夜里,白日里的痛哭、呻吟、咆哮、嚎叫都化为了最深的平静,所有人都蜷缩在角落里睡着。 只有他,会靠着湿冷的墙壁,看着那一小方天窗,月色昏沉,只漏出一星半点的微光,但那却是他曾经活下去的全部勇气。为了出去,再看一眼深夜垂落的月光。然而他从地牢里走出去后,那些记忆变成他最不愿意想起来的过往,于是,他再没看过月亮。 第33章 中秋节前,诸店卖新酒,花头画竿、醉仙锦旆。中秋夜,贵家结台饰,民间争占酒楼玩月。丝篁鼎沸,近内庭居民,夜深闻笙竽之声,宛若云外。 八月,所有人都仿佛是等着这一天过日子,斟酒高歌,无酒不中秋,便是早早就准备了起来,等着远行的家人归来,围坐一团赏月。 叶昀给孙大娘放了假,又给她装了许多瓜果点心带回家,唯独剩卢樟与他,两人在食肆里简单用了晚饭。大概是外头太过热闹,衬得二人十分凄凉,于是便面面相觑,没吃几口就饱了。 卢樟犹豫了会,手里的抹布被揉成一团,动作僵硬地在桌上擦拭,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 “有话就说,干什么吞吞吐吐。”叶昀背对着他,正在收拾柜台,声音刚好在一阵烟花声前,听得清清楚楚。 第30章 卢樟吭哧许久,道:“东家,咱们也出去逛逛吧。今儿个外头热闹着,咱们呆屋里实在瞧着惨兮兮。” 叶昀正好转身,手里拿着两个荷包,抛了一个给卢樟,然后把剩下那个揣进了自己胸兜里:“知道你待不住,走吧。” 卢樟摸摸荷包,全是银两,有些错愕地看向叶昀:“东家,这……这么多钱。” “就当是过节给你发的喜钱,少说废话,赶紧揣兜里去,财不外露不知道吗?动作快些,关了门,咱们好出去看塔灯。”叶昀掸掸衣摆,手一伸,抄起垂珠就往门外走,立在门口等卢樟收拾。 卢樟喜滋滋地“欸”了一声,手脚越发麻利,前后一收拾,热出一脑门的汗,还是那身短打,跟在叶昀的身边。他许多年都没过过家乡的中秋了,这些年梁溪县越发富裕,逢年过节张灯结彩,满街都是嬉笑声。 弦河上的灯船一艘一艘首尾接着,连成河面上一条长长的灯带,将河面印出粼粼波光,歌女着轻纱,头上簪着月桂和玉兔,坐在船头奏琵琶。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那歌女声音清亮缠绵,一盏花灯正挂在她脸侧,神色柔美。 卢樟挠着脸问叶昀:“东家,这唱的什么啊?不像是我们这里中秋唱的曲儿。” 叶昀却不觉得奇怪,脸上还有浅淡的笑:“你瞧她看的方向。” 顺着歌女的目光看去,一个戴着头巾的书生正提着一盏灯笼,立在弦河那头,杨柳丛丛,将他半遮起来。 “这首《越人歌》是唱给他听的。今夕何夕,心悦君兮。”叶昀扬扬下巴,在这一刻生出了些欣慰之感。这样的日子,在日升月落中诉说着缠绵,在满堂花翠里开怀畅饮,他曾经为之所付出了一切,如今终有回报。 他满腔喜悦,诚惶诚恐,甚至觉得,能让这样的岁月绵长,便是将魂魄付于那片莽苍大地,也心甘情愿。 沿着弦河往前走,满大街人潮摩肩擦踵,好不容易松散片刻,又被前面人群挤成一团,满大街的闹杂耍,一声较一声高的叫好声把人耳朵都要震聋。 卢樟一直跟在叶昀身边,左顾右盼,一双眼睛看不过来,恨不能再长出一双眼。 叶昀拉了他一把,凑在他耳边道:“你且去消遣,不必跟着我。” 卢樟有些犹豫,又听叶昀道:“放心,没什么事,我还不需要你来保护。”他拍拍卢樟的肩膀,示意他自己去玩。 卢樟走了两步,回头看,又走两步,回头又看。 叶昀被他逗笑,抬手冲他一扬,然后自己转身,三两下就不见了身影。便是顺着人潮涌动的方向走,被拥挤着,却觉得十分真实。 这样充满民间尘世烟火气的日子,让叶昀舒适得轻轻眯起了眼,摘下腰间的酒葫芦,仰头就是一口,然后食指沾了些,递到垂珠的嘴前。 懒猫儿伸舌头舔了舔,被辣得喵喵叫。 满世界的酒香,掺着街边萝筐里的石榴和梨枣的香甜。月色清亮,醉酒迷离,弦河里倒映满月,被稚子一捧而起。 叶昀脚下不停,耳边布满世界的欢声笑语,垂珠爬上他的肩头,昂首四望,突然一双猫眼定定看过去,发出几声轻叫。 叶昀只是笑着摸摸它的尾巴。 不知走了多远,有人从身后跟上,一只竹竿被插进了叶昀半握起的手里。他下意识握紧,抬起手时,看到一盏月兔灯笼,正挑在竹竿前,一双红色双目和三瓣嘴正对着自己,傻乎乎的。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他道。 身边人轻哼一声,手里也提着盏圆灯,上面绘着桂树。 “看你一个人可怜罢了,一盏花灯五文钱,就当送你了,不必谢。”苏溪亭走在叶昀身侧,两人垂下的衣袖缠在了一起,一人一盏花灯,好似这人群中再普通不过的二人。 “什么时候跟上来的?”叶昀笑问。 苏溪亭又是冷哼一声,似乎对叶昀的反应十分不满:“你不是早就知道了,还问什么。” 叶昀也不恼,只好声好气地接话:“晚些回去,给你做蟹酿橙可好?” 许是叶昀这副哄人的姿态做得足,苏溪亭才算是心满意足起来,主动伸手去接过了体重如猪的垂珠,抱进怀里掂了两下:“行吧,这肥猫竟又胖了。” 口无遮拦的后果,毫无意外是苏溪亭又给垂珠贡献了一只衣袖。 阿昼远远跟在两人身后,一身黑衣,看得路人纷纷避让。他也没什么反应,只是木讷地、忠心地跟着,看着那和他认识的截然不同的苏溪亭,心内不知掀起多少惊涛骇浪。 但他仍不敢喘口大气,明明相隔很远,却仍像是打扰到了苏溪亭一般小心翼翼。 便就是这样跟着,还是猛不丁让人撞了个趔趄。阿昼一抬头,撞见一张国字方脸,浓眉大眼,生得十分憨厚,那汉子冲他道歉,然后掩耳盗铃般抬着胳膊,用袖子半掩着自己的脸,偷偷摸摸往前走。 阿昼心道恐怕是个什么街头骗子之类,谁料那汉子走了好一段,仍在自己身边。 只听他压低声音自言自语道:“这苏先生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不过回来也好,东家眼瞧着高兴了许多。” 4 两主两仆就这么走着,遇上赵捕头正带人在街上转悠,一行人在街上跟镇宅的尉迟恭和秦琼一般,刚刚还在行骗的街头混混就缩起了脑袋,再不敢大声吆喝了。 赵捕头见着二人,眼睛一亮,立马就迎了上去,一开口就是:“哟,苏先生这气可算是生完了,生的可真够久了,别说叶老板了,我都想您了。” 苏溪亭一听这话,好看的眉毛当即就拧到了一起,侧头去看叶昀,满脸不解。却见叶昀摸摸鼻子,主动上前一步,拉着赵捕头的手,岔开了话题:“赵捕头今日也不休息?” “嗐,休息什么,你们是过节,我们是渡劫,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了,我们要不镇着,你瞧,明日衙门门口那面鼓得让人敲破不成。什么丢荷包的、丢钱的,丢孩子的全都出来了。”赵捕头连连摆手,“我们也是命苦,谁让我们干了这营生。” 话虽这样说,但赵捕头当真是个好捕头,这太平盛世之下,若是没有他这样的人,恐怕也没有今日之盛况。故而叶昀一向极敬重赵捕头,正准备开口邀请他晚上到食肆里一同宵夜,又听见前方一阵喧哗。 “嘿,我什么都没干,你们放开我!” “我说你们这些个衙门狗,真是见人下菜碟不成,那人分明也撞了人,你们不去抓他,抓我做什么?” “仗着是官兵就无法无天了,还有没有王法啦!说我偷东西,那你搜身啊,搜出来我就认,要是没搜出来,我可得去知府衙门告你们。” 那叫嚷的汉子声音极大,中气十足,几乎一出声就压下了周遭的喧哗,引来行人纷纷侧目,一下成了热闹源泉,人群自动围成了一个圈,将几个捕快和两个百姓围在了里面。 赵捕头都没来得及跟叶昀和苏溪亭再多说两句话,转身直接大步走了过去,沉声问:“怎么回事?” 一个小捕快站在他身边,是那个在白头乡一案中问出重要线索的范韩生,年纪大约十八上下,面嫩,生得一张人偶脸。 “刚刚兄弟们看到这厮撞了这位公子一下,没几步路,这位公子就发现自己的钱袋不见了,我们兄弟眼快,一下就把他逮住了,但他不承认。” 赵捕头闻言脸色登时就冷了下去,人群让出一条道,他走进去,看着那个被捕快压在地上的大汉。 旁边一个富家公子,家仆将他掩在身后,那小公子浑身皆是淡色,但衣襟衣角可见精致。躲在家仆身后,一见赵捕头过来,立马把自己的脑袋伸了出来:“就是他,就是他偷了我的钱袋,肯定在他身上。” 声音一出,叶昀就笑了。 “你笑什么?”苏溪亭偏头去问他,鼻息绕在他耳边。 叶昀一双眼睛亮晶晶如天上星,指了指那个小公子:“看不出来吗?那是个小姑娘。” 苏溪亭一愣,真的又认真看了一眼,他心里莫名其妙把那女儿家同叶昀放在一起比了两下,目光收回,落在叶昀脸色,喉结一动。 然后仓皇移开视线,他觉得,还是叶昀好看许多。 那小姑娘还在叫嚣:“分明就是他,我的钱袋放在左边,先前有个人撞我,但撞的是右边,他从我左侧走过去后,我的钱袋就不见了,除了他还会是谁!” 那大汉哑声道:“我不辩解,你们就搜我身吧,搜出来我就认。” 叶昀抬起拿玉兔灯笼的手,然后用那玉兔灯笼朝人群里指了过去:“当然不在他身上,通常在这样热闹的年节里犯案的都不会是独自一人,必定有人接应。 你瞧那人,脸上一点看戏的神情都没有,却仍站在人群里不肯离去。你看他,双腿分开,浑身绷紧,应该是个练家子。最重要的是,你看那汉子被捕快掼在地上,最顺其自然的姿势,头应该是侧脸平视前方,但他却颔首低头,看着那个方向。” 苏溪亭知道叶昀有惊人的观察力,他总能看到旁人看不出来的东西,他也因此猜测过叶昀的身份,但实在没有任何头绪,他的生活分明就是一个普通的厨子,但他的身体和意识,却刻着野兽一般的直觉和敏感。 “所以,赵捕头他们什么都搜不出来。”苏溪亭压下心头对叶昀的好奇,又把注意力放回了前面。 叶昀点头:“当然,什么都搜不出来,人证物证赃物皆无,再说他偷东西可就是污蔑了。” 苏溪亭也跟着点点头,手在垂珠的耳朵上拈了两下,大概是拈的垂珠不舒服,猫头转了半圈,一脸埋进了苏溪亭怀里。 他把灯笼抬高了些,轻轻晃动两下。 只见人群里那个接应的汉子不知被谁一把扔进了圈中,重重摔在几人面前。一个墨绿色绣着青蝉的荷包也从那人身上摔了出来。 那小姑娘惊呼:“我的钱袋!” 挡在她身前的家仆赶紧上前捡起来,打开一看,里面的银两银票还在,“小……小公子,没丢钱。” “哈,想不到竟然是这个人。”那小姑娘面露迷茫,她不记得这人有靠近过自己。 却听赵捕头道:“原来还是团伙作案,抓起来,带回去。” 临走前,赵捕头还遥遥冲叶昀和苏溪亭拱手道了谢,不过这谢,叶昀可没承。 “你的人出手了?”人群散去,叶昀挑着灯笼抬脚走出两步,回头笑眯眯问。 这回摸鼻子的换成了苏溪亭:“我哪有什么人?” “装,继续装,我看你那个穿黑衣服一棍子拍不出个屁来的小跟班什么时候能见人。”叶昀右手冲垂珠勾了勾,嘴里发出“啧啧啧”的声音。 垂珠得令,屁股一沉,然后一个轻跃,正正好落进了叶昀怀中。 “走啦,回去吃蟹酿橙了。” 第34章 中秋的梁溪县,是彻夜不眠的欢喜城。 回到食肆,关上了门,那街边的笑闹声便像是隔出另一个世界,桌上的烛火“哔啵”响了两声。 卢樟还没回,叶昀自己卷了袖子去后厨,两筐黄熟大橙子堆在角落,整个后厨都盈满了新鲜的橙香。 他挑挑拣拣,选出一个,切去顶盖挖出果肉,制成中空的橙瓮,放在一边,对苏溪亭道:“还要做三个,你来帮忙。”说罢,脚下勾过来张小椅,稳当当放在苏溪亭屁股后面。 然后也不管他会不会伸手去做,自己兀自又从木盆里捞出数只螃蟹,熟练地撬开蟹盖,露出里面满当当的肉膏,一点点剔出肉膏,再装入橙瓮里。 每只橙瓮能容纳两到三只蟹。于是,等苏溪亭把橙瓮做好了,叶昀还在剃蟹肉膏。 烛火燃在他手边,一只银色小勺在他手里运用得极其灵活,那双手修长有力,指尖修剪得干干净净,此刻沾满了水光和肉膏。 将蟹肉膏装好后,往橙瓮里浇入一勺调好的姜蒜汁、黄酒、醋及少许水,盖上橙皮盖顶,入锅小火蒸过。 橙香混着蟹鲜,叶昀深吸一口气,叹道:“橙催蟹又肥,你有口福了。” 苏溪亭晚上也没吃多少饭,饶是嗅觉不太灵,也闻到了一点点勾人的鲜味。橙的香甜,蟹的鲜美,加上黄酒的醇厚和食醋的清酸,口腔里不自觉地分泌起了唾液。 “要蒸多久?”他有些迫不及待。 “很快,你耐心等等,我还做了月饼,你可以先垫垫肚子。”叶昀又忙着去取月饼。 后厨里火光摇曳,暖热芬香。苏溪亭靠着墙壁,看叶昀忙碌的身影,他似乎特别喜欢看叶昀在厨房里的背影。 和卢樟不同,叶昀的动作总是慢慢的,好像这世上就没有什么东西能打扰到这一隅天地,让他那颗冷硬的心犹如浸泡在暖融融的温泉水里,被人用双手捧着,轻轻揉捏。 他在这里可以体会到难以言喻的安全感,甚至觉得这样的日子要能过一辈子,当为人世最大的福分。 第31章 只在后厨里支了张小桌子,两人坐下,膝盖甚至会磕碰到一处,他们就这样头对头地享受着中秋之夜,辅以新酒菊花,将气氛氤氲。 苏溪亭看着眼馋:“你给我尝两口。” 叶昀一下就把酒瓶子塞到了身后:“就你那一滴倒的酒量,还是算了吧,今晚且让我歇会儿。” —— 丑时,四更天。 北莲蓉城门外,六和行馆。 等了一夜未见同伴归来的二人靠在榻上昏昏欲睡,怀里揣着数个荷包。 晚风掀起桂花香,从窗棂缝隙里钻进来,越发引人困顿。 迷蒙中,一人突然打了个哆嗦,浑身汗毛蹭蹭立了起来,一阵冷麻从后脊背直爬上脑门,他搓搓手臂,咕哝了一句:“怎么还没回来?”说着,起身去关窗,屋内烛火微弱,在那风口上,饶是罩着灯罩,也明明灭灭地摇曳了几下。 那人走到窗边,刚抬手扶上窗户,余光里便闪过一道白影。那身影极快,一晃而过,被凉风扑了一脸的男人怔愣了,像是觉得自己眼睛花了一般,抬手揉了揉,把一双铜铃大眼揉得通红,然后又朝外看去。 窗外只有远处城内的灯火闪烁,客栈边树梢沙沙,漆黑一片。 他放下心来,把窗户合上,然而合上窗户的那一刻,窗外猛地亮起一阵幽光,白影再次闪过,风声忽地变大,树影印在窗户上摇曳,张牙舞爪。 突然一张脸印在了窗户纸上,黑洞洞的眼眶,嘴巴大张。 和那男人的脸正正撞在一处,两张脸之见仅隔不到四指宽的距离。 “啊!”六和行馆二楼某厢房爆出一阵惨叫,惊起城外林间飞雀无数。 6 翌日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昨夜的繁华似乎还没彻底过去,街道窄巷,民居楼榭上还挂着花灯彩带。 赵捕头匆匆带人到莲蓉门外,一行捕快脸上全是疲惫和倦怠,眼眶下还有着重重的黑影。 “这一天天的还让不让人消停了,这是人干的活吗?” “别说了,要不是为了养家糊口,谁干这啊,看着比那地里刨食的光鲜,但谁又知道咱们的辛苦。” “今年恐怕真是流年不利,净出事,我这右眼皮一跳起来就没个消停,回头让我家娘子去惠山寺给我求个平安符戴着好了。” “嘿,一大早来报案的,到底是个啥事啊?” “晦气的很,说是闹鬼。” “闹鬼?!” 小捕快声音大了些,引得前面赵捕头回头来看,一张脸上全是严肃,被赵捕头一瞟,那些个窃窃私语的捕快们连忙噤了声,眼神对过来看过去。 “什么情况?”压低了声音咬着耳朵。 “谁知道呢,这青天白日的……唉。” 六和行馆在梁溪县莲蓉门外开了许多年,供来往行人歇脚。因北莲蓉门是通往州府常州的城门,往来行人一贯较多,六和行馆的生意也因此一直不错,前往州府的举子、商人、行人都会在此休息。 捕快门到六和行馆的时候,已经有一群人围在客栈后门,面面惊惧。 赵捕头刚走过去,便看见满墙壁的血字,大大的“冤”写满了外墙,一字叠一字,密密麻麻,一眼看过去,冲击力极强,一下就骇到了人心里。 那血字还顺着墙壁“爬”进了其中一间卧房。 掌柜的哆嗦着双腿站在柜台后,完全靠这柜台支撑自己,一双手抖成了筛子。 “那间卧房住的什么人?”赵捕头问。 掌柜的翻开登记簿子:“是,是个年轻的书生,叫康洵,在惠山书院读书,刚从两浙西路常州府参加秋闱回来。” “这么清楚?”赵捕头抓过登记簿看,见上面只写了那书生的名字和惠山书院的标记。 掌柜的连忙解释:“秋闱在即,来住店的我们一般都会问问,要是哪个日后高中,客栈也好借个光。” 这算是客栈这行的规矩,对赶考读书人的优待,甚至对寒门学子免除住宿费用,都是为了一赌前程。万一哪家曾接待的书生考上了状元,那可就不得了,写个“状元店”的牌匾,就不愁生意了。 赵捕头定定地看着惠山书院四个字,眉心一跳,一种不大好的预感从心里升起。 叫康洵的书生看着二十七八的样子,因常州府离梁溪不算太远,他考后一日便启程返回梁溪,昨夜还没来得及进城,便在六和行馆住下了。 康洵高瘦,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袍,见了赵捕头便是一个躬身行礼:“见过大人。” 赵捕头心头烦躁,听见这书生慢吞吞的语气就急:“昨夜你睡在卧房中,可有感觉到什么不对劲?” 康洵又要行礼,被赵捕头一把架住,“无须多礼,速速回话。” “回大人,昨夜我睡在卧房中,整夜无梦,睡得十分沉,并没有任何感觉,直到今早有人闯进卧房把我摇醒,我才看到满屋子的血字。 大人,省之此生绝无做过什么害人性命之事,还行大人明察。”康洵其实心里也直敲鼓,他活这么大,连只鸡都没杀过,今早一睁眼,差点吓得尿裤子,坐在堂中缓了许久才冷静下来。 “也就是说,你反而不是第一个发现的人。”赵捕头眉头打结,脸色非常难看,都被人进了屋子,这书生还能睡得这样死,他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 掌柜的这时跑过来插了一嘴:“是是是,第一个见鬼的不是他,是住在他旁边那间房的两个人。” 掌柜说的,便是昨夜客房中等人的那两个汉子。那两人正在门口与人纠缠,他们早先便想走,先是被客栈里的人拦住,后来捕快来了,越发走不了,两个人脸都涨红了,粗壮的脖颈上青筋一跳一跳。 赵捕头走过去,那两人下意识闪躲,这不是正常反应。 “昨夜是你们先见到鬼的?” 两个汉子,一人转身蹲到一边,另一人重重抹了把脸,沉声道:“是,夜里我起来关窗,看见外面有鬼影飘过,然后一张骷髅脸就撞到了窗户纸上,我和那骷髅脸撞个正着。” “你们可有凭由,拿出来我看看。”赵捕头一伸手,掌心朝上。 两个汉子脸色陡然变了,如今世道虽说出入需要凭由,但一贯查得不严,有没有其实都无关紧要,只有北方边境会查。他们从姑苏窜逃而来,哪里来的官府凭由。他们自然也想不到,这捕快一开口竟是让他们拿凭由出来。 两人一时面面相觑,都有些慌。 赵捕头见状,一抬手招来范韩生:“找几个人,把他们带回衙门审,从哪儿来到哪儿去,都给我审明白。” 一转头,又对上康洵:“走吧,我跟你去一趟惠山书院。” 最后另派一队人把守六和行馆的案发现场。 7 但凡离奇事,都没有能逃过老百姓的口口相传。还不到晌午,六和行馆闹鬼事件就传得沸沸扬扬。有说拿客栈是家黑店的,有说那书生定是佛口蛇心的伪君子,还有说那夜里鬼魂是出来找替身的,一时间什么说法都有。 叶昀也只是在食肆里忙,还没去集市,就已经听说了三四个版本,他只觉得无聊。 苏溪亭却听得津津有味,还参与到讨论里,发表自己的看法。发表完了,还要拽着叶昀说:“你看这世间人人鬼鬼,鬼鬼人人,多有意思,不知是人害了鬼,还是鬼要害人。” 叶昀看他一眼,随手拿起块桂花糕塞进他嘴里:“是人是鬼都跟你没关系,跑堂小二,少看些前朝妖鬼话本子,端盘子去吧。” “你这就没意思了,都讨论得那般热烈了,你也不参与一下,干脆去惠山寺当和尚算了。”嘴上嫌弃着,手上却乖顺地端起了摆在一边的菜盘,一转身旋了出去。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再说衙门那头,赵捕头午后带着人从惠山书院赶回衙门,才发现昨夜抓的两个扒手和今日押进去的六和行馆二人竟是一伙贼人。从姑苏一路窜逃过来,沿路靠偷人荷包为生,竟还过得有滋有味。 昨夜四人约好,两人一队,分头去东直街和西直街“干活”,然后子时在客栈集合,谁料在东直市的二人早就被抓了,另外两人回客栈后,竟还撞见了鬼。 四人跪在堂下一时无话可辩,判五十大板,即刻行刑。 新县令尚未到任,只得由县丞主事。县丞文令桓,年四十有余,常年被县令压着,只平白担了个县丞的名,在后院整理梁溪县历年文书,多年出不了头。 然文令桓整理文书多年,在听到血字出现在惠山书院的学子房中时,和赵捕头的反应如出一辙,七年前,惠山书院巫蛊案,一案死七人,最终判凶手为一婢女。 “在惠山书院后院,当年那个婢女住的房间外,挖出个这个。”赵捕头一直等文令桓回了后衙,才让人把从惠山书院带回来的东西拿给他看,那是一个巫蛊人偶,穿着襦裙,束着发髻,上面写着人名和生辰八字。 一般巫蛊案中找出巫蛊人偶不算稀奇,上面写着诅咒之人的姓名八字也不意外,但这个人偶上写的名字和八字却令人毛骨悚然,那是七年前已经认罪被处死的婢女罗珠的八字。 第35章 八月,夏秋之交,午间仍燥热难捱,明晃晃的太阳照进后衙,落下满室明亮,但赵捕头与文令桓二人却出了一身冷汗,只觉得寒气从脚底板蹿起。 “这案子我们没法处理,上报知府吧。”文令桓腾地起身,在屋里来回转圈。“涉及旧案,当年若是冤案,都不是你我可以承担的。赵捕头,你立刻派人将七年前的旧卷宗和今日的案子一同送到知府那里,只能等上级指示了。” “文县丞,这案子确定与七年前惠山书院巫蛊案有关吗?万一这次也错了……” “错不了!”文令桓打断赵捕头,他因数年都不曾参与过政事而显得格外年轻,常年整理文书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十分干净清爽,一双眼睛明亮透彻,令人不自觉就想要听服。 “妖鬼之说是真是假先暂且不论,那血字出现在惠山书院赶考的学子房中,又在惠山书院挖出这么个东西。七年前巫蛊案你我都经历过,罗珠已经死了,这巫蛊人偶看起来这么新,定然不可能是七年前埋下的,想必是有人想引我们重查旧案,闹鬼一事已经时满城风雨,我们若是不管不顾,才是渎职。” 所有表象都指向惠山书院,赵捕头想起前段时间与叶昀闲聊时还曾提起七年前的旧案,他不由得哆嗦一下,万一真是冤案,罗珠可已经处死了。 夜里,一匹快马停在知府衙门门口。 “梁溪县有重案报,速请知府大人。” 这一晚,知府衙门彻夜通明,前后院子都被捕快、官兵把手,烛台下积起厚厚的烛泪。 只听得屋内一声厉斥:“荒唐!” 门外把守的人身躯一抖。 片刻后,在林员外一案中曾到梁溪县督查的魏渊大步出门,脸色铁青。叫上一队人马,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一行人策马而去,马蹄掀起阵阵尘灰,消失在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中。 次日,五更锣还未敲响。 梁溪县县衙大门就被人敲响。 赵捕头开门,面色冷硬:“魏大人。” “废话少说,进屋,把情况一一说明,把姓吴的那老货带回来,我倒要看看,他当年是怎么断的案子,竟能出这样大的冤案。”魏渊整夜赶路,嗓子里干涩,一张口声音沙哑的厉害。 他口中那个“姓吴的老货”就是前任梁溪县县令,刚被免官,估计人还在梁溪县里养伤,没来得及回老家。 8 七年前,惠山书院一案,但凡谈起都觉得悚然。只因当年书院中死去的七位学子死状惨不忍睹,无一不像是被人吸干了精血,最后干枯而死,因为尸体上找不出伤痕,所以一时间鬼神之说疯传,后又接连在书院学子厢房外的花园里挖出巫蛊人偶,便彻底坐实了巫蛊一事。 后又因山长陶湘的夫人突发疾病,被人发现她的床榻下也有巫蛊人偶,这才让人怀疑到了她身边的人身上。当时所有的证据都指向陶夫人的婢女罗珠,饶是罗珠如何解释都令人难以相信,说她行邪魔歪道,企图诅咒夫人后取而代之。 罗珠百口莫辩,原本还一直喊冤的她突然一日认了罪,口供与物证、人证对上,便就此判了罪。 但赵捕头多年来始终心怀疑惑,就是因为罗珠前后的态度,以及罗珠的情况。罗珠有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夫,两人已经定亲,只等罗珠从书院离开回乡后就成婚,据当年调查,二人情深意笃,若说罗珠想害陶夫人,实在不知从何说起。 那日下午,由文令桓坐堂,魏渊协查,重启七年前惠山书院一案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传遍了梁溪县的大街小巷。 苏溪亭本就对这个神神鬼鬼的案子感兴趣,磨着叶昀要去凑热闹。 “反正下午也没什么生意,我们就去看看,就听听是个什么回事,你也不想我天天在你耳朵边上叨叨叨叨吧。”苏溪亭拽着叶昀的衣袖,一下一下地扯着,老大个男人,竟还撒起娇来了。 卢樟捂着眼回避,他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离开前还劝叶昀:“东家,您就跟苏先生去看看吧。” 叶昀无奈:“平时也不见你对铺子里的生意上点心,也不见你多买几次菜,怎么人家的事就让你坐立难安了。” 第32章 苏溪亭伸出食指左右摆了摆:“不不不,这可不是别人的事,所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们作为梁溪县的一员,当然要多多上心了。” “歪理一堆。”叶昀啐他,但到底是放下了手里的菜,舀了水洗手,“走吧走吧,你可消停会。” 两人出了门,才发现街上的人都往衙门去,苏溪亭见状有些得意:“可见咱们梁溪的百姓,都心怀家国天下啊。” 叶昀差点被他气笑。 叶昀原本以来,只是随苏溪亭去看场热闹,却不料,在公堂中,看到了一个很眼熟的人。那人身穿白襕,头戴东坡巾,剑眉微扬,双目有神,书卷之中自有股英气。蓄着长须,似蒹葭倚桂树,若是不看那长须,他竟和二十多年前相差不远。 那是嘉元二十七年落榜的举子,陶湘,字无争。 那年叶昀十一岁,曾在榜下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如今陶湘已然到了知天命之年,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叶昀仍可以一眼认出他。 那年陶湘落榜,立在榜下大笑三声。 十一岁的叶昀问他:“先生因何而笑?” 他答:“笑我仍有一片天地。”陶湘蹲下,与叶昀平视,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仍意气风发,“回家做个教书先生,亦有乐哉,将来桃李天下,我不是栋梁,但我可以为天下人培养栋梁。我不入朝堂,但仍可为这江山社稷一往无前。” 那是叶昀平生见过最潇洒的人。后来他遣人去打听陶湘,想为父亲举荐为他叶家门客,却听客栈小二说他出榜当日下午就收拾包袱回乡了。 他没想过,时隔二十多年,居然会在梁溪县的公堂上,再看到他。 叶昀听见他说:“无论是当年命案,还是今日冤情,我惠山书院敞开大门,请大人彻查,绝无二话。” 陶湘的神情还和二十多年前一般,坦荡光明。 那日叶昀和苏溪亭一直待到最后,陶湘出门时,正和叶昀打了个照面,看见叶昀的那一刻,他皱了皱眉,有些愣。 叶昀冲他拱手:“山长。” 陶湘许是没想起来,笑着回礼:“小友面善。” “世间俗人皮囊大都差不多,倒是先生,气度过人。”叶昀也笑,笑出三分落拓颓唐。 陶湘一摆手:“小友过誉,老夫也不过是个俗人罢了。”说罢,拱手道别,“小友有缘,来日再见。” 叶昀回他:“山长慢走,来日再见。” 然后立在原地,看陶湘一步步走远,不曾回头。 苏溪亭显然对叶昀主动交谈的举动有些惊讶:“你认识他啊?” 叶昀也转身离开,一边摇头一边道:“不认识。” —— 两人走出不远,叶昀忽然对苏溪亭道:“我们去六和行馆看看吧。” “你不是不愿意掺和这热闹?”苏溪亭挑眉,那会要他来衙门看看,他还不情愿来着。 “现在想去看了,可以吗?” 苏溪亭见他脚步加快,连忙跟上:“可以可以,您是东家,您说了算。” 六和行馆一直被把守,从后院那外墙到康洵的房间,都还维持着中秋那夜的情状。 赵捕头不在,他们也不能太张扬,只找了个背街的窄巷,钻进了六和行馆的后院,那满墙的“冤”字看得人头皮发麻。 苏溪亭倒抽一口凉气:“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怎么觉得后脖颈凉飕飕的,这看起来怨气很重啊。” 叶昀没理他,拨了拨脚下的杂草,草堆里赫然是半个脚印,距离不远的莲蓉门城墙边也还残留着几个泥脚印,可从客栈后墙到康洵房间却不见任何脚印,倒是奇怪。 “有轻功可以不借助任何东西着力,直接飞上二楼厢房吗?”叶昀抬头看向客栈二楼,窗户半开着,若说从那夜至今都没人动过这扇窗户,那窗户开的角度未免也太窄了些,一个成年人根本爬不进去。 苏溪亭一个飞身上去,趴在窗户与墙面的夹角间:“完全没有着力点,就算是凌云派的攀云步也做不到,墙面上至少应该有半个脚印。” “所以,那‘鬼’是怎么爬进卧房的?”叶昀比了比那扇窗户打开的空间,觉得最多也只能供一个十岁左右孩子的身形。 苏溪亭旋身下落,衣角刮在晃动的杂草上,沾上了一星黄泥,他捞起衣摆掸了掸:“所以,我们只能确认的确是有人装神弄鬼,但究竟是谁,恐怕还得看罗珠身后还有什么人。比如……” 叶昀接上:“那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夫。” 第36章 说到罗珠的那个未婚夫,人称樊四,如今算来应该已经二十有四了,仍未成婚,一个人住在画水村的村尾,被赵捕头遣人带走的时候,他正在地里干活。 这人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户,被带进衙门时,还卷着裤腿,两条腿并一双草鞋上沾满了泥。因为长期的劳作,皮肤被晒得黝黑,长相普通,但却生了一双极黑极干净的眼睛,就那么一双眼睛,让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赵捕头一提到罗珠的名字,他眼圈就红了,喉结上下滚着,两腮鼓动,似极力压制着伤心难过。 “小珠儿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了,大人还要问什么,该问的当年都已经问过了。”他哑着嗓子道。 文令桓思忖片刻,还是开了口:“你可知前夜,六和行馆后墙有人写了满墙的‘冤’字,一直写到一名惠山书院学生的卧房内,后来,衙门又在惠山书院搜出了带有罗珠生辰八字的人偶。” “什么?!”樊四陡然退后两步,整个人差点跌坐在地上,“你是说,小珠儿回来了?她死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梦见过她,我的小珠儿,回来了为什么不来看看我。” 樊四极力控制着情绪爆发,一屁股坐到地上,双手捂脸,就那么哭了出来,他的情绪很激动,“是冤,是该喊冤……” 樊四又猛地抬头:“小珠儿就是冤死的,她根本不会去勾引山长,更不可能做那些、那些诅咒的事,当年你们官府是怎么屈打成招的,如今倒想着翻案了。” 文令桓被这诘问刺激得面色铁青,心里把前任县令骂了个狗血淋头,嘴上还得安抚着樊四:“吴大人当初审案的确有所疏漏,但案件是不是真的错判,还要看重新调查的结果,如果罗珠真是冤枉的,官府也一定会给个说法与你们。” 樊四显然已经气极,但老实巴交的农户又不知该如何反驳官府,一时间气得脸红脖子粗,坐在地上直喘粗气,人都死了七年了,还能给什么说法来。 送走樊四,赵捕头又吩咐范韩生日夜看着樊四,不可掉以轻心。 回到后衙,只听见文令桓唉声叹气:“这叫什么事啊!我瞧这樊四一问三不知,恐怕与他还没什么关系,他没有读过书,想来连‘冤’怎么写都不知道。罗珠家可还有其他亲人?” 赵捕头已经把与罗珠的文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都快背下来了:“罗珠家还有一对年迈的父母,和一个十六岁的弟弟,但她那弟弟早几年就外出学艺了,不知所踪。” 文令桓又叹了口气,只觉得浑身上下疲惫不堪:“一对年迈的父母,一个一无所知的未婚夫,就算我想从头查起,都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就把七年前的旧案翻出来重新审。”一个威严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魏渊挎刀而入,“我看过卷宗,关于罗珠是从哪里知道的这种诅咒之法,是怎么杀死学生的,又是谁给她提供的人偶,这些关键信息全都没有,结案结得当真是荒唐。” 文令桓和赵捕头不敢说话。七年前,别说县衙了,就是州府都不怎么管事。现在这个知府还是三年前调来的,若是放在现在,这案子根本递不到刑部,刚递上去就会被州府打回来重查。 下了值,刚踏出衙门,赵捕头就看见卢樟正站在衙门口伸头张望。 “卢兄弟?” 卢樟搓搓手上前:“赵捕头可算下值了,东家让我请您去铺子里一趟。” 赵捕头刚好没吃饭,摸摸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的肚子,大手一挥:“走。”跟着卢樟走出一段路,回头朝衙门看了两眼,压低声音,“叶老板找我什么事?” 卢樟两手一摊:“没跟我说,就让我来等您,说等到您就赶紧请您过去。” 9 叶昀早就备好了酒菜,苏溪亭就坐在一边,怀里抱着垂珠,手里牵着小黄。 “几天不见,小黄都瘦了。” 叶昀从头到尾都没往门外看一眼,好像一点也不着急似的:“你不在,没人给它喂小米。” 苏溪亭闻言,立刻怒瞪叶昀:“你这是虐鸭。” “下次离家出走,记得带上你的鸭就行,放我这儿,我还得饿它。”叶昀接话,“离家出走”四个字说得无比顺畅,听得苏溪亭一怔。 就这么一息的怔忡间,卢樟带着赵捕头回来了。 两扇门关上,屋里一下就盈满了暖意。 “叶老板是想问惠山书院的事?”赵捕头刚落座,就问出口。 叶昀也不藏着掖着:“不瞒赵捕头,惠山书院山长陶湘是在下旧识,许多年前曾有过一面之缘,在下仰慕山长品行高洁,所以,也想查查当年惠山书院一案。” 他倒了杯酒到赵捕头面前,“今日我同苏溪亭去了一趟六和行馆后院,在杂草丛里发现了半枚足印,可见闹鬼一事实为人为,所以还得从旧案查起。既然为罗珠喊冤,自然应当是对当年案件真相有所了解的人。” 苏溪亭听着不对,插声道:“不对吧,你不是说不认识那老头儿?” 可没人理他。 赵捕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长长叹了口气:“叶老板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七年前可能有桩冤案,说的就是这桩案子。当年结案结得草率,很多证据都没有,但吴大人当年为了政绩,草草结案,我很长一段时间都因此连觉都睡不好。” “今日我们找来了罗珠的未婚夫樊四,樊四一无所知。罗珠家只剩一对年迈的父母,还有一个十六岁的弟弟在外学艺。我们现在也是毫无头绪,准备重新提审当年案件中的一应涉案人。” 他又自己倒了杯酒,“但你也知道,七年过去了,尸体都化白骨了,说句不好听的,死了的人怕是已经转世投胎了,很多证据早就没有了。” “谁说没有了?”苏溪亭正和垂珠“打架”,一人一猫争相把自己的手(爪子)放在对方的手(爪子)上。他一抬头,眼眸中映出闪动的烛火,“当年死的人究竟是怎么死的,只要弄清楚了,罗珠冤枉不冤枉也就清楚了大半。” 赵捕头愣了片刻,挠挠头:“当年死了七个人,仵作的验尸单在卷宗里放着,明日我去看看,但我若是没记错,当时验尸,尸体上是没有任何伤口的,尸体就像是被人吸干了精血,成了干尸模样,所以都说是诅咒致死。” “呵。”苏溪亭讥笑出声,“什么诅咒这么厉害,说出来我也学学,就那么几个人偶还能翻了天了。人死必然是有原因的,若是还能开棺验尸,说不定能有所得。” “开,开棺验尸?”赵捕头两眼瞪圆了,“都成白骨了,还能验尸啊?” “当然能。”苏溪亭往墙上一靠,整个人都高傲了起来。 叶昀闻言也朝赵捕头看了过去:“既然他说能验那就是能验,赵捕头能否想想办法,重开七年前那七位死者的棺。” 赵捕头抖着嘴唇嘬酒,嘟嘟囔囔:“我想想,我得想想。” 苏溪亭往叶昀身边一凑,下巴几乎搁在了他的肩头,一双眼笑弯了:“这么信我?” 叶昀一缩肩膀,苏溪亭的下巴一下落了个空,只听他道:“旁的不敢信,但这活你干得还成。” 赵捕头这顿饭,没吃完就跑了,只抱着碗刨了两口,又撒腿朝衙门跑去了。 夜里,叶昀歇在了食肆,把苏溪亭赶去跟卢樟同屋。两人差点为了这事打起来,苏溪亭死活不肯去跟卢樟睡,叶昀又死活不肯跟苏溪亭睡。 叶昀鲜少在什么事上这样坚持。第一件就是不让苏溪亭住到他家里去,第二件,就是不让第二个人和他睡一间屋。 最后,到底是苏溪亭让了步:“算了,我回客栈睡。”语气里的幽怨都快化为实质了。临出门时,苏溪亭不着痕迹地往后瞟了一眼,看见叶昀轻轻松了口气,一脸的如释重负。 夜半时分,食肆大门被人拍得“砰砰”作响。 卢樟去开了门,赵捕头在门口喘粗气,额上全是豆大的汗珠:“赶紧跟你家东家和苏先生说一声,速来衙门,死者家里人同意开棺了。” 叶昀收拾好出来时,苏溪亭已经坐在堂屋里等了,见到他就开始絮叨:“怎么这么慢,你睡得这样死吗?” 叶昀没应声,昏黄烛火里看不清他的脸色,只是觉得他的呼吸有些沉。 “走吧。”叶昀叫他,声音里带着沙哑。 苏溪亭走到他身边,同他一道去衙门,垂下的手忽而碰到一起,叶昀动作极快地把手背到了身后。 浑然不去想苏溪亭心中惊骇,他的手仿佛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似的,就那么轻碰一下,只觉得寒气入心。 苏溪亭余光落在叶昀脸上,等适应了这昏暗的环境,才发现他竟然面色煞白。 深夜里的月桂香似漂浮在半空中,渐渐浓稠,好像包裹着每个人的鼻息,企图引诱凡人去那凄冷的月宫。 衙门里灯火通明,叶昀一行刚进门,就和魏渊打了个照面。 第33章 都是老熟人了,魏渊只冲他们颔首,权当打了招呼,然后一招手,示意他们落座。罗珠的案卷摊开放在桌上,文令桓把卷宗往前推了推:“二位先看看。” 那卷宗记得潦草,叶昀看到一半,几乎已经断定是冤案无疑,当务之急是立刻开棺验尸。 “大人,何时可以验尸?” 文令桓不敢说话,魏渊熬了三宿的脸色难看得很:“已经派人去挖了,等天亮就可以。” 于是,这一屋人便围坐一张桌子,对着罗珠的案卷看了下半夜。 叶昀一直在轻微地抖着,突然,一只暖极的手伸过来,在桌下握住了他的手,温和绵长的内力源源不断地从掌心涌入,就像是一点点将他的四肢百骸熨服开来。 叶昀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舒服的感觉了,痛意被压制着,他仿佛终于能喘口气了。 “明日一早,苏溪亭去验尸,我随赵捕头去一趟惠山书院看看,可否?”叶昀问。 魏渊头都没抬:“可以,罗珠生前是陶夫人的婢女,又是因为想谋害夫人而行凶,她与那陶湘的夫人之间,也还需再查上一查。” “正是。” 第37章 七个死者早就入了自家的坟地,位置都不相同,为了尽快验尸,捕快们原本想将尸体抬回衙门,但早先苏溪亭就让人传了话去,尸体和棺材不可分开,这下,只能把七口棺材一起抬回衙门了。 好在清晨时辰早,街面上人不多,否则还不得吓死人。 苏溪亭一头扎进停尸房,叶昀这厢就跟着赵捕头去了惠山书院。 棺材打开,尸臭味汹涌而出,伴随着那股难闻尸臭的,还有一股奇异的怪味,这味道很弱,苏溪亭其实闻不出来,还是范韩生的一句,“这味道怎么怪怪的,就像是土淋了水又长出青苔的味道,那种霉烂味里还掺了些腐臭和草腥味。” 范韩生是天生干捕快的苗子,一贯心细,话多嘴碎,但常常能把一些无法言喻的东西形容得格外形象。 苏溪亭弯腰的动作一顿,问他:“你确定?” “苏先生,您别不信,我鼻子很灵的。”范韩生又仔细嗅嗅,嗅完赶紧用手指堵住鼻孔。 苏溪亭面色慢慢变了些,变得阴鸷可怖。他手持一把小匕首,随意挑开一具尸骨,匕首把破烂的衣衫划开,因为死前就已成干尸了,死后反倒还没全成白骨,皱起的皮肤还有一些附着在骨头上。 掀开皮肤,在皮肤下方,赫然出现密密麻麻许多黑点,骨头上亦是,尤其是被皮肤覆盖的地方。黑点越多,裸露出来的骨头上,黑点却很少,但轻轻用匕首一敲,那骨头顷刻间碎成了骨屑。 范韩生在一旁看着,两只眼睛越睁越大:“怎么死人的骨头这么脆的吗?” 苏溪亭眼里骤起风暴,整个人似乎都在瞬间变得极其阴冷诡谲,他的声音很硬,透着股让人心底发寒的凉意:“脆是因为,有东西吃掉了他们的骨头。” “吃,吃掉,骨头?!”范韩生惊惧得后退数步。 屋外阳光暗去,乌云从天边卷着波浪蔓延过来,一霎那,天暗得如同傍晚。“轰”的两声闷雷响起,暴雨即刻而至。这是一场没有任何预兆的暴雨,打落了连日干旱以来漂浮在空气中的所有尘灰。 苏溪亭对这玩意熟得很,以人的血肉骨髓为生的蛊虫,用人的身体喂养,一只蛊虫就需要七个成年人的身体供养,养好后可入药,命悬一线都能救回来。那个人管这玩意叫“夺命归”,因为这种蛊虫养好后,会寄生在不同的活物身上,自己找回母蛊身边。 他当年,差点就成了“夺命归”的养料。 这种蛊阴毒又残忍,一般玩蛊的苗疆人反而不会养,唯一养这种蛊的地方,只有那里。罗珠是什么人,会用这种东西?也不知道是当了谁的替罪羊。 不管凶手是谁,都不可能是罗珠。 再说叶昀那厢,惠山书院。 就在惠山寺山脚下,一进书院俱是朗朗读书声,叶昀听得恍惚,好像一夕之间回到了他当年在书院读书的时候。 引路的家仆领着他们进了一间厢房。厢房门开着,浓重的墨香从里面溢出来,陶湘就坐在长桌后。刚点上的烛火闪烁了两下,他眯着眼睛,正执笔批改学生的课业。 叶昀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终于从陶湘的各种细节动作里看出了老态,他侧头去问那名家仆:“山长如今还亲自批改学生课业吗?” 家仆举止恭敬:“是,山长如今尚在授课,课业也都是他亲自批改。” 叶昀抬手敲了门,指节扣在门板上。陶湘一下就抬了头,看见叶昀和赵捕头站在一块有些惊讶,随即放下手里的笔,起身迎了上来。先是冲赵捕头拱手,又朝叶昀笑笑:“两位来此,想必是为了案子。” “正是。”赵捕头一颔首,然后对陶湘介绍叶昀,“这位是我的朋友,叶隅清叶先生,此次也是来协助破案的,还请山长行个方便。” 陶湘连忙侧身让出一条路:“当然,当然。我这几天已经着人把当年那七名学生的一应相关文书都找了出来,我夫人也把罗珠当年的卖身契找出来了,你们看看还需要什么?” 在陶湘书房里,一应文书都已经单独摆放了起来。赵捕头前去查看,而叶昀的目光却落在了桌上摊开的学生课业上。草草一眼看去,就见每一张课业都整整齐齐,字迹工整,思路清晰,可见陶湘教学要求之严格。 这一回的课业是关于河运海运开放之论述,观点不错的被单独放了出来,上面还可以看到陶湘圈出的要点及批改建议。 叶昀不过是扫过一眼,心中却油然生出一股欣慰。正当他准备离开桌前到赵捕头身边一块看文书时,一句被陶湘圈出的论点句子突然跃入他的眼帘,中间夹着一个词——安逸。 那“逸”字右边的“兔”写得尤其潇洒,那最后一点,似乎格外用力,落笔处与提勾交叉在了一起,这是一种个人书写习惯的典型样式。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出了那日在六和行馆后墙面上看到的那个“冤”字。 那头赵捕头突然出声:“这七个学生,我记得当年说他们死前都曾与罗珠有过照面,是什么情况还能记起来吗?” 陶湘道:“后院中事,一向都是夫人管的,我在前院,实在不知道。”说罢,他转向家仆,“去请夫人过来。” 叶昀拿着那张课业过去,铺在陶湘前面,手指点在那个“逸”字上,问道:“山长可有这名学生的文书?” 陶湘只扫过一眼,便道:“哦,他叫孙玉琢,乃是长河乡人士,今年十五岁,家中父母都是本地的农户。文书我有,但他背景很简单,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不过这孩子天资聪颖,在策论上常常有不俗的见解。” “他家中只有父母,没有其他人吗?” 陶湘有些不解,但也坦然回答:“这孩子的确特殊,乃是家中独子,他父母又是早年前逃荒到的本地,在长河乡没有旁的亲人了。” 赵捕头听了半晌,把头从那些堆起来的文书里抬起,问道:“这个学生有什么问题吗?” 叶昀又着重指了指那个“逸”字,引来陶湘和赵捕头两人的注视:“右侧‘兔’字的笔画习惯,和六和行馆墙壁上‘冤’里的‘兔’一模一样。你们觉得,是巧合吗?” 一个在惠山书院读书的学生,一个刚刚赶考回住在六和行馆的惠山书院学生,一桩发生在惠山书院的旧案。 11 陶夫人和孙玉琢是同时到的书房,但赵捕头看的是陶夫人,叶昀看的却是孙玉琢。 暴雨仍在下,将屋顶的瓦片打得“噼啪”作响,地面溅起的水沾湿了来人的裤脚和鞋,整间屋子里分明充斥着扰人的雨声,却又显得格外寂静。 局面是孙玉琢打破的,他后退了半步,然后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师娘请。” 接下来的一切便都顺理成章了。 赵捕头问着罗珠生前的事,叶昀的余光却始终在孙玉琢的身上。这个十五岁的少年,身形板正地坐在凳子上,仅仅只坐了凳面的三分之一,始终侧低着头盯着书房门口廊下的雨珠,沉静,成熟。 “我其实很喜欢罗珠那丫头,机灵懂事,她在我身边的时候,我不知道省了多少心。大概也是我懒惯了,放权给她养大了她的心,她竟想害死我取而代之。” “她原本是无争在外面救回来的丫头,当时原本只打算给些银钱让她回家,可我看她可怜,就让她跟着我回了惠山书院贴身照顾我。我哪晓得她对无争起了心思,生出了那些个妄念。 也是造孽,死的那七个学生,我隐约记得,是那年大概重阳之后,无争留了七个学生讲学,我当时感染风寒卧病在床,我就让她替我去送了些驱寒的姜汤。谁料,竟害了那七个孩子,我真是,难辞其咎。” 赵捕头问:“您知道她在乡下还有个订了亲的未婚夫吗?” “我知道,但是她从不肯提,提起也总是支支吾吾,我想她应当是瞧不上那未婚夫了。” “那是什么原因导致她突然就下手了,按理说,这样的事应该慢慢筹谋才是,闹得那么大,很容易暴露的。” 陶夫人擦了擦眼泪:“我想应该是我突然把她换了下去这事,我发现她的心思后,就又从外面买了个丫头回来,只让罗珠在外头干活,不再让她进屋伺候了。” “那后来买的那个丫头,还在您身边吗?” “说起来也是惨,那丫头在我身边呆了还不到两年,就突然失踪了。那年县里出了采花贼的案子,我还去衙门报了案,后来一直都没找到她,想必应该是遇难了。” 问话到此,赵捕头终于顿了顿,插着这个空隙里,叶昀却突然转向了陶湘:“山长知道,罗珠对您心有倾慕吗?” 陶湘老脸都挂不住了,闻言直摆手:“让叶先生笑话了,我一贯心思都在教书授课上,实在不知道还有这等事。只是,罗珠在我的印象里,确实与其他女子有所不同,也不像会有这样心思的人。” 这话一出,叶昀看到陶夫人的脸色明显变了。 陶湘丝毫没察觉,叹了口气继续道:“这世道对女子总是不公的,男子可读四书五经,可考科举入仕途,可谈国家大事,但女子却以‘无才便是德’相困,读女四书,讲三从四德。 而这世间伦理就如同一口铁锅,对女子的不公便是锅下的文火,将女子慢慢熬得麻木,即便本朝对女子已有优待,可实际上女子也跳脱不出这样的窠臼。” “罗珠却是个例外,当初我出手相救,她不要银钱,想入书院跟在夫人身边伺候,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因为想读书才要入书院的。她与我说钱无法改变她的命运,只有自己有能耐了才有希望,我便对她多了些关注。 后来,她受夫人信任,行走在前院,常常在门外偷听讲课,又自己躲着练字。每月月钱拿到后,还会分出一半给后厨加菜。管家告诉我之后,我问她,她说她交不起束脩,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回馈先生们一些。” “我知道这些事后,对她颇有敬佩,于是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她跟着学生们上课。如夫人所说,我实在不知,也觉得震惊。” 是啊,震惊,一个这样努力的女子,怎么会生出那样的想法。 陶夫人脸色随着陶湘这些话渐渐白了下去,也不知是是不是门外卷入一阵凉风,她竟还瑟缩了一下。 “所以,你对她的优待,只是想让她多读些书?”陶夫人突然问了这样一句话。 陶湘脸上全是茫然:“当然,不然还能为什么?” 第38章 赵捕头已然听得有些傻眼,他大概是想起了那年被关在牢房里的罗珠。用过刑的女子,全身都是血,一双眼睛仍亮得惊人,她只重复一句话,“不是我”,可半个月后,她却像是突然放弃了什么一般,痛快认了罪。 陶夫人双目愣神,也在那一刻想起了罗珠生前的模样。她犹记得罗珠曾说,等赎身后,用这些年攒的银钱,在县里开家书铺。这话仿佛已经过去了数百年之久,此刻她想起来,竟恍如隔世。 赵捕头小心翼翼地开口:“夫人可还有什么要补充?” 陶夫人眼睛一闭,嘴唇轻颤,许久呼出一口气:“没有了。” 在叶昀的余光里,孙玉琢平放在膝上的双手,指尖已泛白。 送走陶夫人,孙玉琢才行了个学生礼,正经坐到了叶昀和赵捕头身前。但令赵捕头失望的是,孙玉琢不知道罗珠是谁,巫蛊案发生的时候,他还没入学,关于那相似的字迹,他也只是说,自己平时会给书画铺子誊抄些话本,字迹流露在外也不稀奇。 这番回答没有任何漏洞,全在叶昀意料之中。 孙玉琢离开前说了最后一句话:“如山长所说的这般女子,没能与她相识,是学生的遗憾。” 见完要见的人,叶昀和赵捕头临走时,却在书园门口看到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是那个男扮女装逛中秋会的小姑娘,梳着垂肩髻,一身嫩黄衣裙,躲在书园门口的石狮子后,等送他们出来的家仆走远了,才出声叫住他们。 “大人是来问罗珠姐姐的事吗?”小姑娘才不过十七左右,脱了那身男袍,明显羞涩许多。 赵捕头不大会同小姑娘打交道,退后半步,声音刻板:“你可是书院里的人?” “我是陶月琼。”她手往书院里一指,“是那老头儿的女儿。你们别怪我这会儿才叫你们,书院里都不提罗珠姐姐的事,以前跟她来往的婢女也都遣走了。” “你叫我们,是有什么线索吗?”赵捕头不吃小女儿家撒娇那套,赶着时间,实在不想废话。 陶月琼点头:“我那时还小,不知道什么,但我身边的丫头是罗珠姐姐的同乡。我小时候出痘,罗珠姐姐照顾我一回,听说她是冤枉的,我想帮忙。”她赶紧冲伸手招手,一个二十出头的丫鬟这才畏首畏尾地走了出来。 她其实知道的也不多,但她一句话,令赵捕头当场震惊。 她说:“小珠儿和樊四哥感情很好,樊四哥还没成亲就分了家,照理说不对,但也是为了不让小珠儿受委屈。后来入了书院,樊四哥每一旬就会来给她送些东西,她用的帕子、银钗都是樊四哥给她买的。” 回衙门途中,赵捕头沉思了一路,他既觉得陶夫人看起来不像是个会撒谎的人,又觉得按陶湘和那丫头的话来看,显然与陶夫人所说的话有出入。 第34章 还有那个孙玉琢,虽说口供没什么问题,但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叶兄,怎么这案子到现在,越来越令人疑惑了。” 叶昀右手背在身后,左手持伞,不过这风雨太大,油纸伞根本挡不住什么,衣裳下摆没一会儿就湿透了:“疑惑不疑惑的,回去问问就知道了。 罗珠相关的一干人等再问一次话,左邻右舍也跟着打听着些,看看最近罗珠家有没有什么异样,再去查当年与陶夫人相熟的牙婆,查一下书院婢女的来历,尤其是那个失踪的,我总觉得说失踪会不会太巧了些。” 两人脚程快,回衙门的时候,还是午后。 苏溪亭刚从停尸房出来,一抬眼就看见浑身湿漉漉的叶昀,满身的煞气还没散,嘴里倒先蹦出了句:“怎么全淋湿了,还来衙门干什么,赶紧回去换衣服啊。” 叶昀被这关切砸了满头满脸,他今日原本脸色就不好,淋了雨就更惨淡了些,还应着苏溪亭的话笑出了声:“我就是来看看你这边的情况,这就回去了。” “我这边的情况,说来也是可笑,你们梁溪县这么丁点大的地方,居然还能出现这么阴毒的东西,也是不得了。”苏溪亭满脸嘲讽,抓起身后范韩生怀里的纸张就要往赵捕头身上扔,被范韩生紧紧拉住,外头雨大潮湿,这纸一扔出去可全都湿了。 “得了,你们慢慢看,该看的我也都看完了,破案就不关我的事了。”苏溪亭顺势松手,抬脚三两步走到叶昀身边,把他一搂,这才觉得叶昀浑身上下凉得厉害,“我们就先回了。为你们累死累活,既没钱也没饭,全靠人心善,我都感动了。” 他这么一说,衙门里的人才发现,这叶昀和苏溪亭二人连晌午饭都还没来得及吃,刚想开口留他们吃个饭,人就已经走远了。 叶昀把搭在肩膀上的手拨开。 “两个大男人搂搂抱抱,像什么话。” 苏溪亭那手就跟刷了浆糊似的:“别动,冻得脸都青了你感觉不到冷啊,虽说这才刚秋分,天气还暖着,但秋雨凉啊。” 叶昀是寒得厉害,平日里倒没什么,主要是昨夜刚发作,今日这么淋一出,确实有些受不住。 “验尸结果怎么样?”他哑着嗓子问。 苏溪亭看着伞沿不断滴落的雨水,倒是没隐瞒:“死于西南蛊术,用的是一种叫‘夺命归’的蛊虫。这种蛊虫看起来和蚊虫大小差不多,不易被人发现,从口鼻耳孔中进入人体,以吸食人体血肉为生,七人供一只,养成后可入药,药效奇佳,可续命。” “罗珠和陶夫人,似乎都是本地人。” “是不是本地人无关紧要,因为这种蛊虫在西南也不常见,只有些阴毒的江湖中人手里养了些。” “所以应该是有人利用书院养蛊,栽赃嫁祸给罗珠。”叶昀喃喃道,“至于为什么嫁祸给罗珠,大概是因为陶夫人与她生了嫌隙,无人相护,罗珠便成了最好嫁祸的对象。” 苏溪亭一耸肩:“谁知道呢?” 回食肆的路上会经过东、西直市,街面上酒坊外的彩旗被雨淋湿卷成一团。叶昀走过路边,脑子里闪过中秋那夜的繁华景象,突然,一个画面跃进他的脑海,那是那夜街头最热闹的一场表演,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叫好声不停。 那是一个杂耍艺人,牵着一只猴子,表演神仙索。何谓“神仙索”,又叫“嘉兴绳技”,用一条绳,像手指粗,五十尺长,不用系,扔向空中,绳子笔直,开始时抛了两三丈,然后四五丈。 绳子很直,就像有人牵着似的,那艺人赶着猴子攀绳,猴子便攀上了这根恍若悬空的绳子,一眨眼爬上去就不见了,再听那一人吹得一声口哨,猴子又从人群里钻了进来。 “我知道了。”叶昀抓住苏溪亭的手肘,“我知道为什么墙外只有半个脚印了。” 食肆里,卢樟在灶上烧了热水,一直在火上暖着,就等着叶昀什么时候回来能泡个热水澡,也难怪苏溪亭总说,卢樟一个人就能抵得上人一屋子的家仆了。 叶昀在屋里泡澡,苏溪亭就站在廊下,脚边蹲坐着小黄。 满世界雨水的潮气里,他迟钝的嗅觉却闻到了一丝暖香,从身后的屋子里飘出来,那窗沿缝隙里渗出的白雾,让这场秋雨都变得旖旎。 13 再见赵捕头,已经是五日后了。 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刚换下一身袍子,草草穿了身短打,就到食肆里来了。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两颊已经凹陷了进去,仿佛刚刚逃难归来。 话都没来得及说,先刨两碗饭,吃得狼吞虎咽。 等人吃饱喝足,全冷静下来了,长叹了一声,终于开口:“谁能想到,一查就查了五天,我还跑去了越州一趟。”赵捕头狠狠把脸一搓,像是醒神一般,“从哪里说起呢,就从罗珠被救说起吧。” “罗珠是家中大女儿,下面还有两个弟弟,罗二染上赌瘾,欠了一屁股债,瞒着父母想把姐姐骗出去抵债,这也就有了罗珠被陶山长救下一事。 后来她那大弟弟被追债的人逼死在了河里,家里就剩罗三一个儿子了。罗珠怕罗三也去赌,就把他送去当时路过村里的一个杂耍艺人当徒弟,她就在书院给人做婢女,原本也是相安无事。” “我们找到了当年和罗珠一起在书院干活的婢女,打听到陶夫人和罗珠离心,是因为老夫人怀疑山长和罗珠有染,却又苦于没有证据,只能日夜监视罗珠。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自己的情绪反而日益失常起来,既不肯去质问山长,又不肯与罗珠对峙。 也就是那段日子,陶夫人又从牙婆那里买来了一个新婢女。新婢女到陶夫人身边后,很快陶夫人的精神状态就恢复了正常,只是仍有些疑神疑鬼。 恰好就是那段时日,书院接连死人,没多久陶夫人也病倒了,官府去查,所有证据都指向了罗珠。” 话到这里,这些内容和叶昀想的已经是差不多了,他原本想继续听赵捕头说下去,却被苏溪亭打断,他只问了句:“可查过那个新婢女?” 赵捕头一拍大腿,龇着牙道:“就是这个新婢女,让我们一路查到了越州。那牙婆三年前就离开梁溪了,说到这个婢女,那牙婆倒也记得清楚,因为她是自己找上门来,倒贴钱卖身的,只说要找个性子软和一点的主子,不想再过什么苦日子。 可那女子的来历,牙婆因为收了钱,便没再过问。” “不过,我们从牙婆手里拿到了一张那婢女的画像,长了一双狭长狐狸眼,左眼眼角有颗很明显的朱砂痣。” 苏溪亭脊背一僵,狭长狐狸眼,眼角朱砂痣,会用蛊。 果然是她。 又听赵捕头继续道:“我们又顺着那日叶兄传过来的线索,果然蹲到了罗三,就是中秋那夜在街头耍猴的那个人。他也承认了,是用神仙索和缩骨功进入的康洵卧房。但我们完全想不明白,当年案发时,罗三已经不在梁溪,他是怎么知道罗珠是冤枉的。” 屋外飞进来两片落叶,半翠半黄。 叶昀看着那两片落叶,沉沉出神许久,才开口道:“赵捕头可知‘不举子’是什么?” “不举子?!这……这跟不举子有什么关系?” “‘生子不举’最开始是说五月初五的儿子不详,不吉利,所以称‘不举子’,后来对于家里养不活的孩子也叫‘不举子’。史料有记,‘(育)二子一女寻常,至第四子,则率皆不举’,‘不举子’出生后就要被‘洗’,也就是要被溺死。” 叶昀的声音很轻,比那飘落的树叶还轻,带着种悲凉,“我查过《梁溪县志》,十五年前,梁溪出现过一场桑蚕案,因蚕丝珍贵值钱,许多农户弃种粮食改养蚕,可那年桑叶紧缺,大量蚕被活活饿死,粮食不足,曾一度有农户难以存活。” “而那一年的丁簿记载,罗珠家还曾出生过一个儿子,生于那年的五月初五。” 赵捕头只觉得那一刻天旋地转,“不举子”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自开国以来,江南一带盛产粮食,无灾无难,很少会有人杀婴。 “可,可所有的供词里都没有任何一个人提到过罗家还有个‘不举子’。” “十五年,会发生很多事,那一年的‘不举子’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得多,这些事,不会被人轻易提起。”叶昀转过头,一双眼睛对上赵捕头,“赵捕头可知,画水村和长河乡相隔多远?” 赵捕头已经好似个木头一般了:“长河乡在画水村下游,相隔不到一日的脚程。”他腾得站起身,大掌拍在桌面上,“你是说,孙玉琢?” “可就算你说的都对,孙玉琢是罗家的‘不举子’,可孙玉琢七年前才八岁,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吗?他怎么知道罗珠是冤枉的?” 叶昀挽了袖子,伸手去收拾桌面上的碗筷,原本这活不该他动手,只是卢樟站在柜台后,看着面无表情的叶昀,实在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这就该你们去问他了。” 14 案子是在三日后结的。 是魏渊最后亲自提审的陶夫人和孙玉琢。 那日寒露,叶昀再不肯去衙门听案子,最后是苏溪亭抱着垂珠去了。 关于七年前巫蛊案,凶手另有其人。陶夫人虽然没亲自出手,但终究是合谋,原因不过是个“情”字。陶湘此生醉心教书育人,却娶了个极爱重他的夫人,两人的感情付出不对等,导致了陶夫人在感情上的扭曲。陶湘对罗珠的那一点仁义,便成了压倒陶夫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遇到那婢女后,被人蛊惑,与那婢女合谋,冤死罗珠。 而孙玉琢,只是罗珠的一点善念和亲情,却成了多年后沉冤的最后希望。孙玉琢出生后,被父母扔进河里,被罗珠偷偷救了下来,送给了长河乡一对没有生养的夫妻。 孙玉琢幼时生痘,又险些被养父母遗弃,也是罗珠将他藏在山里照顾,也因此自己染上了痘。 罗珠救孙玉琢两次,才让他得以活到今日。 孙玉琢入书院后,认识了科举屡考屡败的康洵,得知当年陶湘召的不是七名学生,而是八名,第八名就是康洵,然而康洵却没死。 自此,孙玉琢开始私下调查罗珠旧案,又找到兄长罗三,两人策划三年,如今县令免职、康洵赶考,这才终于寻到了伸冤的机会。 当日下午,那名狭长狐狸眼婢女的画像就贴到了布告栏上。 苏溪亭在布告栏前站了很久,转身离去时,身边忽然多了个黑衣少年。 “让人去琨玉秋霜剑方玉岩身边找这个女人,找到了带过来。” “是。” 垂珠窝在苏溪亭怀里,耳朵动了动,一双猫眼越过他肩头,盯着阿昼。 七年前,鹊阁。 身受重伤的江湖剑客方玉岩被人带到鹊阁求医。当时为了救他,用过一味药,是那个人亲手交出去的“夺命归”幼蛊,等再被带回来时,蛊已养成。 第39章 夜色浓重,城郊一片漆黑,被火烧成半废墟的环翠山庄里树影嶙峋,黯淡的月光投射出满地狰狞的鬼爪。乌云里藏着月亮,明明灭灭,似眨着眼睛的伥鬼,无尽长夜则是鬼蜮深渊。 不过才过了三四个月,环翠山庄已然破旧成了一片狼藉,死气沉沉,穿过的风都仿佛夹杂着鬼哭狼嚎,令人毛骨悚然。 黑衣少年手执一支伶仃的白蜡烛,一星火光被风吹得影影绰绰,他手里提着个麻袋,脚步飞快,闪身进了一间漆黑的屋子。 “砰!”麻袋被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哼。 屋里榻上坐着个人,穿着赤红色绉丝长袍,他一手撑着额角,一手搭在膝上,宽大的袖子直直落在脚边,半眯着眼。 迷蒙的月色从门缝透进来,正好落在他白玉雕似的脸上,细细一条光带,从他眉心到鼻尖到下巴,将他一张脸分成了扭曲的两半,透着股森森阴气。 黑衣少年把麻袋解开,从里面拽出个狭长狐狸眼的女人,眼下一粒朱砂。 那女人被捆成了个粽子,嘴里塞着破布,发丝凌乱,被拽出来还不停发出“嗯哼”的声音,擦着胭脂的脸上先是惊慌,一扭头看见那人,瞳孔骤然睁大,胭脂都盖不住脸上的惨白,惊慌霎时变成了惊骇。 她突然跪倒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一声一声,没两下,额心就磕出了个血口子,血沿着眉骨、鼻峰往下流。 “真吵。”那人懒懒出声,声音拖得很长。 女人浑身僵硬,不敢再动,强憋着恐惧,喉头紧缩,一丝声音都不敢溢出。 那人睁开了眼,唇边勾起了笑:“都说罗刹狐狸连春白一双眼睛生得美,果真没错。” 他起了身,赤红长袍垂落在地,随着他的脚步,在地上拖曳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一只手抚上那双狐狸眼,食指尖点在那颗朱砂痣上。 “真是让人望之慕之,恨不得收归己有。” “嗯……”痛至极点的闷哼声传出,连春白趴倒在地,蜷缩起身子,不住地颤抖,塞着破布的嘴里全是痛苦的哭嚎。 地面上滚落一对血淋淋的眼珠。 “可是,本座最讨厌狐狸眼了,尤其是你看我的眼神。” “嗯嗯,嗯嗯嗯,嗯嗯……”连春白满脸鲜血,就像一只蛆虫在地面上蠕动。 “想说话?”那人转身回到榻边,一扬手,黑衣少年便从怀里拿出条帕子给他擦手,连指缝、指甲缝都擦拭得干干净净。 他抬起手,对着烛火看了看,觉得实在没有叶昀那双手好看,尤其是他剥橙子的时候:“阿昼,给她松绑。” “阁主饶命,阁主饶命,春白不知哪里得罪了阁主,求阁主饶命。”连春白的声音发着抖,已然嘶哑,太阳穴并头顶透着股尖锐的疼痛,眼眶里不断有血涌出。 苏溪亭又撑起下巴,一脸的无辜单纯:“其实我本来也不记得你几时得罪过我,不过最近发生了桩事,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些往事。 第35章 只是这往事实在不堪回首,我辗转数日都无法入眠,每每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来,觉得若是不出了这口气,我恐怕连饭都吃不下了。” 阿昼立在旁边,闻言脸上一僵,也不知道两个时辰前狼吞虎咽的那个人是谁。 连春白颤如抖筛:“什、什么、什么往事?” 疼痛席卷了整个脑袋,连春白拼了命地想回忆出些什么,但除了疼痛,根本无力思索。 “七年前,我还在老阁主身边行走,我记得,当时你送琨玉秋霜剑方玉岩到鹊阁求医,当时老阁主给了你一只蛊虫,让你找七个饲主喂养,待长成,便能救方玉岩一命。这事,你还记得吗?” 苏溪亭这一夜无比有耐心,大约兽类都是这样,享受着猎物最后的挣扎,凭白就能生出一种兴奋。 “记、记得。”连春白回答。 “当时你跟老阁主说……” 当时,连春白跟老阁主说:“我看您身边这位小公子就不错,细皮嫩肉的,瞧着就跟唐僧肉一般,说不定吃了一口就能长生不老。” 那时,她看苏溪亭的眼神,就像看见了食物的蜘蛛。 当时,苏溪亭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仍记得血液冲上头顶的感觉,头皮仿佛被人狠狠攥住,耳朵里全是嗡鸣。 因为他不知道那老怪物会不会一时心血来潮,真的把他当成饲主去喂养蛊虫,毕竟整个鹊阁里,能代替他的人不知凡几。 当时的场面,他一直记得,只是没想到,这笔帐,这么快就能清算。 连春白大骇,所有的声音都堵在了喉咙里,犹如吸饱了水的棉花塞进了喉头,她除了粗重的“嗬嗬”喘息声,再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最近在梁溪遇到桩怪事,七年前死了的人居然还能爬出来喊冤,我不过是好奇,听了一耳朵,没想到这么巧,居然是这件事。 那惠山书院七年前的七条人命,都喂了‘夺命归’吧。我真挺想知道,你是怎么混进了那么个地方。”苏溪亭缓声道,手指在小几上敲出声音。 连春白的心随着那“哒哒”的敲击声,几乎要跳出胸口,她不敢开口。 苏溪亭手指一顿:“你说给我听听,你当年是怎么做的?若是精彩,我就饶你一命。” 他话音刚落,连春白就抢着开了口。 “我只是路过,在买云片糕的时候遇到了那书院的夫人,那夫人跟自己的婢女说,她怀疑一个叫罗珠的婢女和山长有染,她真是心里恨得慌。 我就想了个法子,夜里翻进书院,给那夫人下了药,让她疑心更重、夜里多梦、情绪逐渐失控,然后找牙婆把自己卖进了书院。 我用了药,加上那夫人原本就隐隐有些疯狂,在她失控之后,我告诉她,我有办法除掉罗珠。 她给了我机会,让我出入前院,我找了七个书生,然后把这事推到了罗珠的身上,再用罗珠的父母威胁她,顺其自然脱了身。” “心思还挺缜密,”苏溪亭一哂,“不知道是该夸你聪明,还是该说你狠毒。” “阁主饶命,我当年只是随口一说,我没有真的想害死您,是我嘴贱,我认罚,我认罚。”连春白一扬手就给了自己一耳光,说一句“我认罚”就是一耳光,生生把自己嘴边打出了血。 她害怕眼前的男人。 鹊阁,取扁鹊为名,与西南药王谷并立,但鹊阁在江湖中成长的速度却远超药王谷,不过三四十年,便将药王谷逼得销声匿迹,自此成为江湖中唯一一个以医术闻名的门派。 鹊阁每一任阁主更替都是以毒死上一任为胜,以彰显新阁主的能力,立足江湖近百年,所有人既依赖又害怕。 直到陵游(苏溪亭)出现,他将老阁主挂在鹊阁大门外,要求每个来求医的人吃下从老阁主身上现割下的肉,才能得到一次被诊治的机会。 老阁主在鹊阁外足足挂了三个月,被削成了人彘,又被削成骨架,最后还被挫骨扬灰。 陵游的手段令江湖内外一片胆寒,但之所以没有人敢得罪他,就是因为他手下几乎没有死人,一手医术出神入化。 陵游任新阁主后,定下新规矩,所有求医者必须亲自试药,自此鹊阁再无药人,求医者想活命就要先把生死抛出去当赌注。 他是整个江湖都不敢招惹的人。 苏溪亭饶有兴致地看连春白自扇耳光,扇得口鼻俱是鲜血。 “我呢,手里是没有‘夺命归’这种东西了,但我有个新养的小可爱,还没来得及在人身上试试。 这个小东西以人筋脉为食,不会要人命,最多就是让你全身瘫痪,但若是养得好,倒是可以至少延长阳寿二十年。 你愿意试试吗?” —— 五更天,衙门口又被扔了个麻袋,还是和抓赵载时同样的招数。 不过,打开麻袋,里面的女人已经只剩一口气了,她全身筋脉尽断,双眼被挖,舌头被割,只有仍在起伏的胸膛昭示着她还活着。 她腰间夹着一封信,拆开,竟记录着罗珠案全部的经过。 站在食肆门口。 苏溪亭问阿昼:“我这应该不算跟他对着干吧,他要讲律法,我也依了他,他不会生气的吧。” 阿昼木着一张脸:“不知道。” 苏溪亭白眼一翻:“算了,你还是当你的哑巴吧。” 2 晨起开门,卢樟刚把门板搬开,就被门口一道黑黢黢的身影吓了个仰倒,一颗老心脏受不住地砰砰直跳,手抚着胸口道:“这位小哥,咱们卯时才营业,你来早了。” 谁料那黑黢黢的身影立在门边一动不动,也不吭声,活像个人形柱子。 卢樟揉揉眼睛瞧过去,才看清是个半大少年,身量较同龄人稍高一些,精瘦精瘦,身穿一件黑色劲装,看起来也只有十二三岁的模样。 脸倒是熟悉,前些日子来过铺子里,当时孙大娘还客气让他坐下休息喝口茶,谁料这小子半点情也不领。 “小兄弟今日来买吃食?那你当真是来早了,早间咱们只做些简单的朝食,包子面条,清粥小菜,”卢樟把门彻底搬开,“进来等吧,我得先去烧火。”说着,就转身走出几步。 那少年仍是一动不动,立在门口。 卢樟一回头,眉头拧了起来,不得已又走到那少年身边:“小兄弟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或者是有所求?只管说来,我家东家宅心仁厚,必定不会袖手旁观。” “……” “你难道是在等什么人?进来等也行,不必太客气。” “……” 卢樟心累,长长叹了口气:“算了,门前也不是我家地盘,你想站就站吧。” 如今的年轻人,真是越发看不懂了。 只是,那黑衣少年站在门口,着实影响生意。 往日里那些熟客一瞧见这少年冷面黑衣地立在门口,心里直“突突”,踏进门的半只脚又缩了就回去,冲卢樟讪讪笑道:“卢兄弟,在下改日再来光顾,改日再来。” 卢樟围着围裙,手里拿着抹布,张张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又去劝人:“小兄弟,你实在是不能站在这里了,你看,你往这一站,活像个黑面门神,我自问也没得罪过你,你何至于这样乱我家生意? 我家不过是小本经营,做的也都是些饥饱的活计,你这样,我家既没生意做,来往行人也饿了肚子。 “你看这样好不好,你进来,我请你一日朝食,你与我说,你究竟要做什么,便是上天入地,我能办到的都给你办。 “你这小小年纪的,在外漂泊也不容易,咱们互相行个方便,如何?” 第40章 苏溪亭打着哈欠出来,肚子饿得咕咕叫,往日里热闹嘈杂的大堂如今冷冷清清,一点热气儿都没有。 他正纳闷着,一抬头,就见卢樟就像个老妈子似地站在阿昼面前,叽叽咕咕不知道说些什么,愁眉苦脸,他那张被西北风沙刮糙了的脸越发显得老气横秋。 “老卢,干什么呢?” 卢樟循声看过去,满脸的无能为力:“苏先生,您瞧这,这小兄弟都在咱铺子门口站了一大早了,也不说话,也不动,让他进屋也不肯,也不知道是不是口耳不便,但他这样站在门口,来吃朝食的都不敢进屋了。” 苏溪亭嘴角一抽,他知道阿昼话少。 他任鹊阁阁主后,不喜阁中嘈杂,故而总不让人多说话,谁要是在他烦躁时在他面前多啰嗦两句,立马就能被割舌头。 久而久之,鹊阁上下形成了死寂一片的氛围,除非他问话,否则谁都不敢多说一个字。 阿昼从小跟在他身边,亲眼见过太多舌头了,三四岁的时候还挺聒噪,大一些,就不敢多说话了。 他看了一眼在苏溪亭面前喋喋不休的卢樟,垂下的眼中闪过一丝忿忿。 苏溪亭总算听完了卢樟唠叨,一掀袍子坐下:“还不滚进来。” 阿昼立刻动了,走到苏溪亭身后站好:“主子。” “你站门口干什么?”苏溪亭问他。 阿昼一板一眼回答:“昨夜您说,让我候着。” 苏溪亭眯着眼睛想了半天,总算是想起了自己随口一说的话,这孩子也太实诚了些。 如今也暴露了,他抬手挠挠下巴,对卢樟道:“是我的一个小书童,前些日子走散了,昨日刚找到我,以后就让他跟着我们。” 卢樟先是看见阿昼动了,目瞪口呆,然后听到苏溪亭的话,便只晓得点头了。 点完头又觉得不大对,这是不是应该请示东家。 刚张了口,还没来得及说话。 只听苏溪亭又道:“啊,好饿,老卢啊,赶紧弄点东西吃吧。对了,阿清怎么还没来?” 卢樟一下就被转开了注意力,一边往后厨去,一边答:“东家今日是晚了些,不过他也没什么,他要是不来,会遣小乞丐来传话的。” 门前少了个黑脸小门神,后头来的客人便渐渐多了起来,只是这屋里的气氛又进入了一种奇奇怪怪的境地。 只听见刻意压低的进食声,连说话都虚着声音,好似音量再大些就会吵到谁似的。 卢樟看了一眼站在柜台旁黑脸如关公的阿昼,再次长长叹了口气,只觉得这一早上老了十岁不止,真操心呐。 3 日中之前,叶昀总算姗姗来迟。 一进屋,脚还没落地,收回来,退出两步,仰头看看叶家食肆的招牌,喃喃自语:“没走错啊。” 再掀袍进屋,齐刷刷一群人看过来,目光中都透着一种难以言表的求救。 卢樟很刻意地大声叫道:“东家,您可算来了。” 叶昀满头雾水,他吸吸鼻子:“怎么了,我不就是今日晚了些?你这么大声音干什么?” 卢樟朝他挤眉弄眼,后头帘子被掀了起来,苏溪亭牵着他那只已经长大一圈的黄鸭出来,见了他就问:“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晚?昨晚上做贼去了?” “呵,我做贼,我要做贼就专偷你家。行了,我只是感染了风寒,一早上起来有些头疼罢了。” 叶昀把垂珠放在柜台上,一抬头就看见了阿昼:“哟,我这铺子里什么时候请来了一尊保平安的小关公。” 第36章 这话一出,大堂就像是被人猛地拉开门窗,灌进一阵舒爽的风,松快了起来。 有食客调笑。 “是啊,这小关公不得了,一顿饭吃得我差点咽不下去。” “年纪这样小,就这么严肃,当心未老先衰啊,小兄弟。” “说句实话,我这都一把年纪了,小兄弟往那一站,我愣是大气儿都不敢出,我倒觉得这小兄弟以后怕是有大造化。” 阿昼便成了这些食客打破僵局的话题,一下就把整间堂子吵得热火了。 叶昀还想调侃两句,苏溪亭抢先开了口:“丢人现眼,后头劈柴去。” 阿昼一抿嘴,利落转身就去了后院,没多久传来一阵劈柴声。 叶昀有些埋怨地看着苏溪亭:“带孩子不能这么带,年纪还小,正是天真烂漫的时候,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等他以后长大了回忆起来,这少年时该是多吓人啊。 小孩儿呢,都是那枝头的花骨朵儿,得呵护,还劈柴,你怎么不去劈,成天游手好闲当个游神,欺负一个小孩儿,能耐着呢。” 苏溪亭倒是头一回被叶昀这么嫌弃,就因为他身边随意养着的个小玩意儿,一时间气得不是鼻子不是眼:“你倒是会养孩子,膝下该有四世同堂了吧。多大年纪啊你,一副老爷爷做派。” 叶昀被这年纪噎着了,他现下的皮囊仍是二十七八的模样,但他实实在在地,可是已经近不惑的年纪了。 若是正儿八经地娶妻生子,现在儿子也小不了苏溪亭几岁,更别提那十二三岁的小娃娃,说是孙子辈都不虚的。 可他没法说。 苏溪亭难得噎着他,隐隐透出些得意:“行了,说笑而已,瞧你,还气上了。” 也不知是谁气上了,叶昀翻了个白眼。 “我听你嗓音嘶哑,鼻音浓重,这风寒瞧着不轻啊,我看看。”苏溪亭走到叶昀身边,动作极其迅速,两指搭上他的脉搏。 叶昀心中一惊,手腕灵活转开,脚下一旋,让出三步。 “没事,吹了风而已,大老爷们又不金贵,回头捡两副药吃吃就好了。”他说着,两只手背到了身后。 瞧着闲适地坐到了角落里,对堂中众人道:“今日叶某风寒在身,就不便给各位下厨了,各位且将就着,等叶某痊愈了,一定好酒好菜招待。” “叶老板客气了,如今卢兄弟的手艺也好得很。”众人答道。 苏溪亭仍牵着黄鸭站在柜台旁,他看着叶昀,眼神里似有些惊异如墨渐渐氤氲开来。 如果今日在这里的只是个普通大夫,或许察觉不出什么奇怪的地方,但刚刚摸上叶昀脉搏的是他,是如今蜚声江湖的鹊阁阁主。 那不是寻常脉搏,寻常人脉搏根据体质不同,每六十息能跳动七十至九十次不等,有心疾者发病时多见一百余次。 正常脉搏应当平稳有力,跳动力度均匀,呼吸平缓。即便是身患各种疾病者,除非死人,否则不可能没有脉搏。 可刚刚苏溪亭突然把脉,起初竟毫无脉搏可察觉,直到叶昀反应过来,那脉搏才突然跳动起来,然,轻飘飘的,就像是没什么力气一般。 叶昀也不知苏溪亭究竟察没察觉,面上不显,心里捉摸不定。 苏溪亭把黄鸭拴在柜台旁,施施然走过去,坐在叶昀对面:“我瞧你脉象虚浮,风寒当真是有些重,外头开的药方见效太慢,一会儿我给你写一副,保证药到病除。” 叶昀眼底藏着审视:“看死人有一套,看活人你还有一套呢。” “当然,行走江湖,不多会点东西怎么保命。”苏溪亭朝他眨眨眼,一副机灵模样。 叶昀心头松了大半,也是,他这种情况,极少有人能察觉。 4 一碗素面上桌,便是一边吃一边听着满堂食客天南海北地聊着。 “如今关西道和河东一带建造盐池,东西路、两浙路和八闽之地围起盐场,西南开凿盐井,按理说,官盐的数量大大提升,照说民间不该缺盐。 可我一路从北边回来,瞧见的,可都是私盐泛滥,还有外族进入河北一带,倾销低价盐,倒是猖狂啊。” “你这是不懂里头的门道,我也是一路做生意北上,你们可知河北、京东末盐,客运至京及京西,袋输官钱六千,而盐本不及一千。”一个大胡子食客道。 接着又说:“我家有远亲在北边做盐商,你看这价格,一倒手便是五倍,再看贩卖,再涨上一倍,老百姓哪有那些钱买盐。” “可如今,朝廷要求‘乃课民买官盐,随贫富作业为多少之差’,我们不买盐是不成的,这一年收成多少,就得买多少。 我们江南东、西两路自古富庶,近些年来虽然也偶有天灾,但大体上尚算风调雨顺,行商、种地都颇有得,还能勉强负担得起,可我听说再往南的南疆,中间的西南,边漠的西北苍南,可就苦了哦。” “若是能买到盐,还算好。你们是不知啊,我行商路过一些偏远山地,别说买盐了,连盐的影子都瞧不见。如今朝廷搞的什么贩盐法,不同地方的盐只能在当地贩。 广南盐就去不了虔州一带,只因广南盐属于淮盐区,成都府路不让东川盐进入,老百姓只能去解州搬盐,那山高路险的,我一路瞧着都提心吊胆。” “唉,难啊,往前是打仗,日子不平静,等朝廷江山稳了,又觉得日子难过。反正就是个难。” “这世道,苦的只有老百姓。” 叶昀筷子上挑着面条,已然是听入了神,眼瞧着那半碗素面在碗里渐渐都要坨了。 苏溪亭抽出一双筷子,搅和了一大团,喂到了叶昀嘴边,叶昀半点没察觉,仍是沉浸在那些商人的言辞中,眉心逐渐皱起,越听面色越难看,倒是不耽搁嘴乖乖张开。 苏溪亭一筷子居然还真喂进去了,一时觉得好笑:“你发什么呆呢?” 叶昀被他叫回神:“如今官盐已呈盐税之势,怎么会这样?以强卖官盐为引,实则加重赋税。 通常加重赋税要么是充盈国库,要么是为开战做筹备,可本朝自奉帝继位以来,各部都发展迅速,尤其是户部,外部各族也自有安定,按理说,不该有这种情况发生。” 苏溪亭是个江湖人,从来就没管过朝廷的事,听来听去,其实绕不明白,一筷子面条塞进叶昀嘴里,他竟也品出了两三分给人喂饭的乐趣,敷衍地回道: “大概是皇帝缺钱用了吧,毕竟当皇帝的,话本里都说酒池肉林,动不动就要建行宫、建园子,再多钱也不够这么撒着玩儿啊。” 叶昀看了一眼苏溪亭,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个扶不上墙的烂泥,说嫌弃谈不上,但很复杂,就像老父亲看自家不求上进的儿子。 苏溪亭也不介意,一口面又送到了叶昀嘴边。 第41章 这回叶昀倒是抬手挡了挡,他坐到那一桌商人桌上,极其自然地加入了他们的话题。 他拍了拍那个大胡子食客,问道:“这位兄弟,你家那当盐商的亲戚可知,如今官盐除了价格问题以外,可还有旁的问题?” 那大胡子食客一抹嘴:“嗐,叶老板,你可别说我那当盐商的亲戚了,你去西北、南疆、西南随便找个人问,如今官盐除了贵,还劣。 咱们江南不觉得,因为江南富庶,是朝廷的钱袋子、米袋子、菜篮子,朝廷不敢糊弄江南。 可偏远一些的地方,那盐都粗得不成样子了,花了那么多钱,买一堆劣盐回来。要我,我也憋屈。 所以,老百姓现在都是买入官盐,然后同盐帮交易,以官盐折现银,从盐帮手里再转买入一些精盐,倒是颇成阵势。” “盐官都不管吗?”叶昀追问。 “官府的事,那咱们就不知道了。不过,叶老板啊,咱们都是做生意的,心里也大多有杆秤,既然官盐贵且劣已然成风了,私盐日益猖狂,必定还是有些猫腻的。毕竟啊……” 那大胡子食客放下筷子,打了个饱嗝:“毕竟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跟和尚一样清心寡欲。人一旦见识到了钱,见识到了钱带来的无限好处,那可就抽不了身了。” 叶昀怔住,是了,这世间的堕落大多都源自无尽的诱惑,人一旦坠入深渊,除非剃肉削骨,否则再难爬出来。 贪官污吏,不就是这样养出来的么。 他起身,冲那几个商人拱手:“各位慢用,叶某去后厨瞧瞧。” 那几人纷纷道叶昀客气。 叶昀脚下很快,一掀布帘,人就消失在了众人眼中。 卢樟正在后厨里忙得热火朝天,冷不防被人从身后把住肩膀,吓了一跳,心道今日莫不是运道不好,怎么总是一惊一乍。 他扭头,就看见叶昀一张冷脸,一怔,脑子里迅速打起了算盘,盘算着自己今日做没做什么错事,难道是早间放任那小子在门口吓走了一群客人,这会儿来算帐了。 卢樟心虚:“东家……” “卢樟,我问你,如今西北苍南军中,是货物输边还是钱币输边?”叶昀打断卢樟,开口严肃问道。 卢樟倒是完全没想到会问这个,只呆呆愣愣答:“早些年是货物输边,后来边郡有了整条线的市集,有些军需可以在本地买到,就渐渐换成钱币输边了。” 叶昀脸色微变:“所以,朝廷以配贩官盐为钓饵,令各地商户向边郡输送钱币,商户则以相当的盐钞作为交换,向产地配运官盐。 商户愿意给边郡输送钱币,是因为朝廷可以给足他们盐钞,这对商户而言是个良性循环,他们手中的财富会越积越多。 但这也意味着朝廷正在向百姓强行实行官搬官卖,这不仅仅会对老百姓的生活造成不可预料的压迫,更是滋生贪污的温床。 一旦私盐成风,官搬官卖名存实亡,边防依赖盐钞转化而来的粮草就会不知不觉减少,等到引起朝廷重视之时,官搬官卖早已无法解决这个问题。 这样一来,筹措大量的边防军粮草就会变成一个难题。” 卢樟被他这一番话说得全身直起白毛汗,鸡皮疙瘩寸寸泛起:“那朝廷,朝廷为什么不取消官盐?” 叶昀又露出了那种神情,和看苏溪亭如出一辙。 他缓声道:“因为官盐所得是国库充盈的保障之一,没有一个皇帝肯将这么大一笔财富撒向民间。” 从前他以为奉帝可以,但其实,他和从前那些皇帝又有什么区别呢。 叶昀心中大恸,他似乎有种感觉,那是一种在岔路上越走越远的恐慌。他开始害怕,王朝的未来,会不会就毁在他当年的决定和选择上。 人心,如雾中花、雨中蝶,他曾经以为自己能看透人心,然而事实上,却也不过是,骄兵必败。 叶昀陡然自骨子里升起一股寒意。 5 叶昀折身出去,路过后院时,余光看到阿昼正在卖力地劈柴。 察觉到目光,阿昼抬头,面无表情地与叶昀对视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换了个方向,背对叶昀,继续老老实实劈柴。在他脚边,劈好的柴火已经能用上十天半个月了。 叶昀其实很喜欢年轻人,但此刻他心中翻滚,实在没有多余的心思可以关注阿昼,于是掀帘出去,脚步急躁。 身后传来苏溪亭的声音:“欸,你去哪儿啊?逃难似的,等等我啊。”刚踏出一步,一只猫爪从身后探出来,准确地薅住了他的衣袖。 苏溪亭看着自己又被抓破的衣袖,一把揣上垂珠:“你可真是个败家祖宗。” 说着,也急匆匆跟上了叶昀。 那日下午,叶昀只做了一件事,他去了梁溪县的每一家官盐铺子,问了现下各地官盐的价格和品质。 在最后一家官盐铺子外,他突然停下脚步,眼中神色大震,似是不可思议,紧紧盯着一处不起眼的角落,脊背寸寸僵硬起来。 苏溪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只在墙角最里面,看见一个模糊的图案,那图案隐约看起来像只简化的海东青,鹰喙的方向正朝南边。 “那是?”苏溪亭歪着头仔细辨认,说是海东青,其实更像个小麻雀,大概是因为画技太差。 “是海东青。”叶昀解释,他感染风寒后的声音本就低沉嘶哑,此刻更像是从牙缝中咬出来的四个字。 苍南铁骑用来联络各部的暗标,为什么会出现在梁溪县的一家官盐铺子旁。 第37章 叶昀的目光又落到了那间铺子里,掌柜的来来回回,端着一张笑脸,迎来送往,脚步扎实,没有功夫在身,是个普通人。 是谁,在用当年他定下的暗标联络?他们又在联络什么? 一别十二年,他自醒来后至今,从未打听过苍南铁骑的现状,而今,似乎许多东西都已如风中流火,让他再也掌握不住。 “苏溪亭,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些事,要在外面多留会儿。”叶昀对苏溪亭道,他一贯风轻云淡的脸上隐隐有着一种肃杀,仿佛一柄饮血封刀后要重出江湖的冷兵器。 苏溪亭摸着垂珠后颈的手一顿,他又看向了那枚海东青印记,要是放在两三月前,他可能转身就走。 毕竟他与叶昀之间,有种天然形成的默契,大家维持着岁月静好的表象,都非常自觉地不去踏入对方营地一步,不问来处,不问去处,更不问归处。 只是天地间萍水一相逢,正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 但如今,苏溪亭不愿意了。 人是会产生错觉的,当你与你所渴求的东西朝夕相处,你会渐渐生出一种它属于自己的错觉,这时候再放手,除非一刀下去,连膀子带肉一块砍掉。 让阿昼跟在他们身边,就已经表明了苏溪亭的态度。 从这一刻起,你我,别想划清界限。 他轻笑出声:“你想等谁?我陪你就是。” 叶昀显然没有料到他的反应,探究的眼神看过去,却也只得了个苏溪亭低头逗猫的侧脸。 “这种浑水你还是少趟得好。” 苏溪亭一扬首,面上带笑,乍一看仍是初见那日坐在桥边的样子,好一副天真无害。 “浑不浑水的我说了才算,再说了,我只是帮你,又不是要掺和进去,毕竟吃了你那么多顿饭,有道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他还在啰嗦,叶昀已经抬脚走出几步了。 不该与他多啰嗦的,这人一贯都是蹬鼻子上脸的典型。 两人便在近处的茶摊点了一壶茶,民间街市上的茶摊,大多都是些粗茶陈茶,只供行人解渴,鲜少有人同他俩一样,就着一壶粗茶,喝了一下午。 “从晌午吃饭那会儿起,我就好奇,这盐不盐的,你怎么那么关心,不过是一桩朝廷生意而已,怎么还搞得这么严肃起来。” 苏溪亭舌头金贵,尝到那茶叶的苦味便觉得嫌弃,只润了润嘴唇,就把茶杯放下了。 叶昀的手指在杯沿来回摩挲,倒是沉默良久,才开口道:“你可知,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国祚不稳往往就是从这些看似不起眼的民生小事开始的。 大澧立国至此不过才百年,历三代皇帝,自嘉元年起,内有前朝余孽作乱,外有夷族入侵,百姓苦不堪言,炮火和鲜血不断冲刷我们的土地。 大厦将倾,多难才将其勉强撑起来,奉帝即位以来,对外以铁血镇压,对内施以仁政,数十年才有如今这幅景象。 平安盛世来之不易,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我大澧地大物博、资源丰富,有最舒适的生存环境和最稳定的国家政权,得天独厚,引来群狼环伺。 西北苍南以外,蛮夷虎视眈眈,东北沿海一线,东瀛、高丽心怀鬼胎。只有上下一心,百姓民心所向,才是王朝最坚实的脊梁。 因此,民生之事,大于一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拿官盐一事来说,官盐变相成为盐税,百姓无法负担,就会心生怨怼。 私盐泛滥只是中央集权溃散的一个缺口,一旦民间私贩、黑市形成气候,就会动摇王朝威望。 官搬官卖制度被架空,最直接影响到的,看似是国家财政,实则是边防和军需。” 苏溪亭一辈子没听过政事,一时间只觉得头晕脑胀,突然就明白了那些苦读的书生们究竟是如何痛苦。 在他的世界里,解决问题向来都是粗暴以对,不听话的就直接杀了,其他人恐惧他,自然也就顺从他。 但他不愿意在叶昀面前露怯,强撑着一种莫名的自信:“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不是个好现象。” 有些人说了话又好似没说,形容的大概就是苏溪亭这样的人了。 叶昀生出一种夫子难为的沧桑感:“你只需明白,民生小事,如米粮、盐铁出现异常,就不容小觑,即便是‘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可为什么不在亡羊之前就警惕危机。” 两人看似这么一搭一搭地聊着,实则完全是叶昀在给苏溪亭讲学。 正说话间,两个行色匆匆的男人闪身入了那画着暗标的后巷。 叶昀下颌一紧:“来了。” 第42章 那两个显然是练家子,身穿灰色窄袖骑装,动作利索,绕过后巷,转身进了那家盐铺后门。 苏溪亭和叶昀对视一眼,在桌上搁下三文钱,起身跟了上去,在后巷一跃,轻轻落在屋顶。两人一个倒挂,从屋檐无声落下,隔着窗户,侧耳去听。 垂珠蹲坐在屋顶,肥胖的身子把瓦片压得实实的,一双猫瞳警惕地盯着四面。 “帮主有令,各分舵弟兄除镖局和盐铺正常营业的人外,通通回总舵待命。” “帮主可有说缘由?这么大动静,好歹也让底下人吃个定心丸。” “帮主没说详细,只道是有人在四渎之上拦截咱们的盐船,来势汹汹,已经掳了不少弟兄去了,十八渡那里最为严重。” “如今运盐既杂恶,官估复高,故百姓利食私盐,私盐生意眼看着蒸蒸日上,果然还是遭了红眼,连山匪都想来分一杯羹,倒是动上我们盐帮的心思了,真是不怕死。好,我今晚就集结人手,回总舵支援。” “你可别说山匪山匪的,就是咱们帮主,不也是山匪出身。” “那都是猴年马月的旧事了,咱们帮主是大人物,哪能一概而论。” “行了,去办事吧。我们兄弟俩还有好几处要去通知,就不与你多讲了。” 此时垂珠的猫尾巴突然从叶昀脚踝上轻扫而过,叶昀猛地一惊,抬眼的瞬间,手拉着苏溪亭后颈的衣领,两人一个勾身,翻身而上,伏在屋顶,他对着苏溪亭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屋里几人出来,那两个灰色骑装的汉子最后道:“今晚子时,城外杏子林,不要来迟。” 此时的阳光已经由金转赤,大片红霞从远处浩浩荡荡地铺卷过来,一点点把云染成绯色,似有火烧一般,西沉的金乌只剩一轮隐在红云后的金色轮廓,看起来遥远又虚幻。 三两雀鸟从天边飞掠而过,像是天空里擦过的白日流星。 回食肆的途中遇到赵捕头,正带着几个人在城里巡逻,范韩生押着四个壮汉与赵捕头碰头。 赵捕头一抬眼,正看见叶昀和苏溪亭迎面走来,当下脸上就笑开了,拱手装模作样行了个礼:“两位兄弟这是去哪儿了?” 叶昀回礼:“出来转转,喝口茶,歇歇气,”又问,“这四个人……” “哦,他们是中秋那夜的扒手,我一直让他们盯着,也不知怎么又押了过来。”赵捕头在外面忙了一天,一张脸被夕阳衬得黑红。 范韩生抢了话头:“老大,他们想偷溜呢,我是在城门口截住他们的。” 那大汉中一人嘟囔道:“大人,不是我们不愿意待在这里,只是我们被人一路从姑苏追杀至此,前些日子,我们还在城中见过那些人,实在是提心吊胆。” 这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竟被人一路追杀,这四人瞧着也不像什么武林高手,这阵仗折腾得颇有些滑稽。 苏溪亭同叶昀想到了一处,便问他们:“什么人这么厉害,竟还追了你们一路。” 这话里话外全是讽刺,奈何那四个大汉听不明白。 赵捕头捂着脸,侧头偷笑。 那汉子有些犹豫,同伴一急:“说罢,都这个地步了,再藏着掖着也没意思。” 那汉子支吾着开了口:“是,是盐帮。我们在姑苏不小心偷了盐帮在姑苏分舵的一艘船,又在城里抢了几家的财物,那盐帮的人便说让我们从此别再让他们瞧见,否则见一次就杀一次。 我们一路都是隐蔽着走,到了陵州,又被总舵的人盯上了,这才一路逃到了梁溪,前两日,瞧见了盐帮的人在梁溪行走,我们这才想跑。” “盐帮?”赵捕头笑不出来了,眉心皱到了一起,粗声粗气道,“这群贩私盐的,真是越来越嚣张了,我定要报给新来的县令,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火就让盐帮的人来灭。哼,带走。” 叶昀心口猛地一跳。 又是盐帮。 他那双眼睛有流波一转:“赵捕头,那我们就不妨碍你执行公务了,先行告退。” 赵捕头连忙拱手,一大老粗面对叶昀时总显得拘谨:“叶兄、苏先生好走。” 回去路上,正逢各处下工,回家的人行色匆匆,酒楼食肆、小吃铺子里全是一片热火朝天,香气盈满大街,比早间、正午都要热闹,花楼、画舫的灯也渐次点起,仿佛就等着日落的那一瞬,开启一个全新的世界。 苏溪亭掏钱买了袋瓜条蜜,把垂珠塞进叶昀怀里,自己一条一条吃得带劲。 “我觉得这盐帮挺有意思,还追杀呢,我瞧着就是吓吓他们,估计人已经忘了他们是谁了。” 叶昀抱着猫,只觉得满怀软绵绵、暖呼呼,可抱久了也觉得沉,平日里不觉得垂珠吃得多、长得胖,只这时候生出一种要给它减食的想法来。 “是啊,确实只是逗逗他们。”叶昀敷衍附和,心里却犹如掀起滔天巨浪。 这样的做派,像极了从前的自己,军中部下常说他一肚子坏水,惯会吓唬人,其实都是些空架子。 而最让人心惊的那句话是——“见你一次杀你一次”。 曾经有人调侃他:“哪有见一次杀一次的,杀了第一次,难不成还能复活让你再杀第二次。” 夜里,叶昀藏身城外杏子林。 原是自己一个人偷溜出来,到了杏子林却发现苏溪亭已经等在那里了,双手抱臂,靠着树干,闲散逍遥得一塌糊涂。 瞧见叶昀出现,还挑了挑眉毛。 “好巧啊,叶老板,出来赏月啊。” 7 叶昀用了两天的时间决定南下陵州。 第一天,他劝说自己,已经是个“死人”了,朝廷的事、旧部的事,如前尘旧景,与他已无干系。 第二天,他臊着脸找来了江南一带的地图,细细研究了从梁溪到陵州的路线。 两日都未曾出现在食肆,第三日晚上,卢樟带着一食盒的饭菜来叶昀家看望他,老实巴交的卢樟还以为自家东家是风寒太重,病在家中,特地做了好菜来探病。 谁料一开门,叶昀两日未打理的形容就这样出现在了门后。 卢樟大惊:“东家,你怎么病得这么厉害?” 叶昀眼下青黑一片,让开一条路,让卢樟进门,就在院子里草草吃了个晚饭,吃完了,又沉默地坐了很久。 卢樟心里直敲锣,没个消停,吭哧吭哧了半天,刚准备说“东家,要不我去请个大夫回来”。 就听叶昀沉声道:“卢樟,我打算去陵州一趟,归期不定,食肆我想交给你打理,你觉得如何?” 卢樟觉得连日来悬在头顶那股不祥的预感如虎头铡终于落了下来,他想都没想,“扑通”就往叶昀膝前一跪。 “东家!东家别把我一个人扔在梁溪啊,我既然跟着东家,自然是东家去哪儿,我卢樟就去哪儿,给您端茶倒水、洗衣做饭,我这条命都是东家给的,赴汤蹈火我都跟着您。” 一番话说得感人至深,卢樟那小子眼圈都红了。 叶昀担心也就是担心这,他尚且不能自保,只能劝道:“卢樟啊,我此次去陵州是有事要办,这事若是不顺利,我恐怕连自己都保不住,更别提保你了,你就在梁溪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 “不好,我卢樟只知道忠心,从前我忠于苍南铁骑,如今我忠于东家,我能从尸山血海的苍南回来,也就能活着跟在东家身边,请东家成全我。”说着,一个响头磕到了地上。 叶昀看着他,仿佛透过眼前这个汉子的身影看见了曾经的百万雄师,那是他一手建立的苍南铁骑,个个都是铁血铮铮、顶天立地。 第38章 “你让我想想,先回去吧。”叶昀摆摆手,面上露出几分疲惫。 卢樟还想表忠心,一抬眼见叶昀神情萧索,便什么都不敢再说了,收拾了碗筷,拎着食盒就走了。 叶昀在院子里坐着吹冷风,吹得满脸冰凉,仰头看看天,低头看看地,头疼。 直到一更锣鼓声起,他才起身,动了动僵硬的脖子和肩膀,骨头发出“咔咔”的声音,安静的院子里徒留他的长叹:“老啦……老啦。” 垂珠守在他房门口,老老实实趴着,见他走近,不咸不淡地“喵”了一声。 叶昀在垂珠面前蹲下,手指去挠它的下巴:“怎么,你也想跟我走?” “喵。” “你这猫,跟着我走,一路上可没好吃好喝的招呼,说不定还得靠你捉老鼠和小鱼来养我。” 垂珠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瞧着叶昀,歪着脑袋,一副“我想想”的模样,半晌像是下了决心,猫脑袋在叶昀手里蹭蹭,跟着“喵喵”叫了两声。 那黏糊糊的猫叫惹得叶昀一阵稀罕,把垂珠抱进怀里揉揉搓搓,又举高高:“好垂珠,没白养你一回。” 简单收拾了包袱,又装了一些给垂珠准备的肉干,最后再背上那个狭长的木盒。 次日一大早,叶昀刚开门,门口一个人影就随着门板拉开往里倒,吓得他赶紧扶住,仔细一看,才看清是换了身正经骑装的卢樟,背上系着个包袱,一脸睡意惺忪。 “东家……” 叶昀有些无语:“你在我门口站了整晚?” 卢樟挠着后脑勺,强行咽下一个哈欠:“没整晚,回去收拾了东西,担心您半夜就跑了,就过来等。” 他这是用行动践行着牛皮糖的本质。 叶昀心想,是准备半夜就走,奈何一觉睡到了现在,不过真是服了他了:“行吧,跟着就跟着吧,一路上机灵些,瞧着不对劲就自己跑。” 卢樟高兴应道:“知道了。” 心里想的是,做部下的怎么能自己跑,不过这话不能说,苏先生说了,对付东家这种人,就得表现得听话,他吃软不吃硬。 于是,食肆就只能托付给孙大娘了,让小乞丐送去了地契,又包了些散碎银子,还留了封信给她,不怕孙大娘不识字,她家两个儿子学问都做得不错。 卢樟牵着两匹马,一路跟着叶昀,身上驮着两个包袱,在胸前系成个大叉,跟个成了精的千年老龟似的。 叶昀看了一眼那马,幽幽然道:“这马不错,哪里弄来的?” “赁的!”卢樟答得飞快。 引来叶昀一阵似笑非笑的眼神。 果然,如他所料,城外杏子林,昨日苏溪亭等他的地方,停着一辆马车,阿昼一本正经坐在马后,拉着缰绳。 马车里的人听着渐渐清晰的马蹄声,一骨碌爬起身,撩开马车帘子。 九月渐凉,满林子的叶子黄成一片,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就像是铺了一层西域手织的黄金地毯,秋日里的阳光比其他季节更暖柔一些,醇厚又温情,轻轻扫在那人脸上,勾出利落笔挺的鼻子。 他眉梢似是有光晕跳动,笑逐颜开。 看得叶昀心头突然轻轻一跳,被那恍惚的美色晃了一下眼。 “好巧啊,叶老板,你也出城啊,一道吧,行走江湖怎么能没有个伴呢。”那人朗声道,声音爽朗开阔。 可叶昀偏偏从那张英俊得恨不得颠倒众生的脸上,看出了几分死乞白赖。 一样的招数,为何他回回都中招。 没一会儿,马车里又钻出只黄鸭。 无奈,一行四人一猫一鸭,愣是把一场掩人耳目的出行,办得轰轰烈烈。 走出几里地,叶昀回望梁溪,这个小小的县城,是他自醒来后一路南下第一个落脚的地方。 它固然小,不比塞外长河、落日、孤烟的广袤沙漠和戈壁,也不比玉都金堆玉砌、繁华如梦,但它才是真正缭绕着烟火的人间。 叶昀心中不舍,他有种没由来的预感,朝夕之间,恐怕是回不来了。 他就像这尘世里的一粒粟,被风扬起、落下,扬起、再落下,被滚滚历史裹挟着,卷进波谲云诡的漩涡,终究会被碾得粉碎。 第43章 江南一带多平原,不比西南多山、边疆苦寒。 从梁溪县到陵州,饶是苏溪亭一路上都在疯狂作妖,一会儿要在河边钓鱼,一会儿要用晨露泡茶,再不然,还要在林间扑蝶,他们抵达陵州时,也不过才过了一月。 不过秋日与冬日的过渡快得很,从梁溪县出发时,还穿着长袍,到了陵州,就得穿上大氅了。叶昀原本没有准备冬衣,想着一路走一路买就是,反正也不缺钱使。 可苏溪亭把马车后面的箱子一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套全新的冬衣,一件鸦青色是给叶昀准备的,一件绛紫色是给苏溪亭自己准备的。 叶昀瞧着那闷骚的绛紫色,嘴角一抽,刚想夸苏溪亭贴心的话生生被堵回了肚子里。 苏溪亭像只花蝴蝶一样,披上大氅,在叶昀面前转了一圈:“好看不好看,你瞧这大氅上可绣着银丝瑞锦纹,我特地让那绣娘赶出来的,有没有一种飘飘乎如谪仙的感觉。” 相识越久,叶昀就越觉得刚认识的那个人是个假的,眼前这人,分明是一肚子骚气,傲娇又自恋,比那三岁的孩子还幼稚。 这回,轮到阿昼眼皮狂跳了,他觉得自己可能活不过几年了,作为知道苏溪亭秘密最多的人,他是不是需要从现在开始就筹备写遗书,他在鹊阁房间的床下藏了三十两钱,也不知留给谁比较好。 一行人进了城,这陵州府可比一个小小的梁溪大上许多。人们往来喧哗,身着的都是时下最潮流的穿戴样式,连街边茶铺、汤铺、酒楼客栈,都比梁溪县里的豪华许多。 苏溪亭一手勾了叶昀怀里的钱袋,充着大款,沿街当散财童子去了。高手与高手之间往往就是这样,防不胜防,叶昀不过只是在瞧街面上有没有暗标,一时不查,竟被人来了个“妙手空空”。 苏溪亭扛着一草棍的糖葫芦,刚刚一个回头,一草棍的糖葫芦就横着劈向了身后来人,来人顺势一抽,抽出根糖葫芦,咬下一颗在嘴里。 “哟,这不是叶兄和苏兄嘛,真是天下无缘不聚首啊,居然能在这儿碰到你们。” 那人声音清亮,可比声音更引人注目是那一身金丝绣边的貂皮大氅,这身衣裳在北方穿穿还行,在南方,满大街瞧着他,就像瞧个脑子不好的暴发户。 苏溪亭难以置信地回头,和朝怀霜一比,自己那件绛紫色大氅瞬间就变得不值钱了,他扛着一草棍的糖葫芦回到马车边,扔给阿昼:“给你了,一点儿也不好吃,酸得慌。” 阿昼黑脸关公似地抱着一草棍的糖葫芦,滑稽里又透着股可爱。 朝怀霜腮帮子被糖葫芦拱得老高,含糊不清道:“我觉得还好啊,挺甜的。” 叶昀不知怎的,在看到朝怀霜的那一刻,心里“咯噔”跳了一下,他许久未见此人,却从未想过这人竟也离开了梁溪,来到了陵州。 只是这老狐狸面上不显,端着笑拱手道:“我也没想到朝兄也到陵州来了,难不成是有什么重案请了朝兄出面。” 朝怀霜摆手:“哪有哪有,我在陵州有一处温泉庄子,每年都来这过个冬。倒是叶兄你们,来陵州,总不能也是为了过冬吧。” “我们来游山玩水不行啊,只许你来泡温泉,不许我们来赏雪?”苏溪亭爬上马车,坐在前板上,脚一翘,一副二大爷模样。 叶昀恨不得找块破抹布堵了他的嘴,陵州乃江南偏南,鲜少落雪。但话赶话地到了这里,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是我在梁溪待得有些腻了,打算远行,一路南下到南疆看凤凰花。” 朝怀霜一副了然的表情:“南疆凤凰花是一绝,值得一看,若不是我近日有案子在身,定与你们一同南下,沿路风花雪月,好不乐哉。” 叶昀有意引开话题:“近日陵州有什么案子能请动朝兄出面?” 朝怀霜看起来一点防备心都没有,嘴巴就像个漏勺:“是个镖局的总镖头,有人状告他当街打死人,镖局嘛,出手大方,我想着这钱不挣白不挣,就接下了。” 两人说话间,只听得前面不远处有人叫了声:“朝先生,可算找到您了。” 叶昀抬首看过去,下一秒神色剧变,一转身迅速回到马车上,抄起备好的浅露往头上一戴,那动作飞快,看得苏溪亭瞠目结舌。 朝怀霜亦是没反应过来,人还迟钝地张着嘴:“欸……” 不远处的来人健步如飞,一把拉住朝怀霜:“先生啊,您还有心思在外面溜达散步吃糖葫芦,我家总镖头可还在大牢里蹲着呢,您说说,接下来要怎么办呐?” 叶昀坐在马车里,精确地捕捉到那熟悉的声音,周遭仿佛迅速远去,只剩那声音在他耳畔回旋。 “将军,俺在这世上除了老大就服你,你说让咱们怎么办就怎么办。” “将军,别说刀山火海,就是让俺粉身碎骨,俺都不怕,俺可是你的前锋。” “将军,这一仗打完,等回了城,你给俺说门亲吧,我瞧郡守家那小娃娃可爱得很,俺也想当爹了。” “将军,只要有俺在,就不会让你有危险,您放心把后背交给俺。” 十六年前,那个二十五六的汉子,从赤狼山上下来就一直跟在他身边,喜欢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喜欢仰头哈哈大笑,一笑起来却总显出十分的土气。 他叫郑虎,是原赤狼山上的山匪,后来叶昀率兵前去剿匪,收编整队山匪入苍南铁骑,独立于苍南十六营外,称“赤狼营”,为叶昀私兵。 十二年未见,叶昀仍能一眼认出他,他蓄着虬髯,仍是那般粗声粗气,倒是学会了官话,只是说得别扭。 苏溪亭掀了帘子,见叶昀在马车里仍戴着浅露,目露不解,刚想问出口,却见叶昀抬起食指示意噤声。 浅露将他的脸遮住,只露出一片精巧的下巴。 苏溪亭扭头去看,那老男人拉着朝怀霜不放,这冷风里还出了一脑门子汗,瞧着怪不讲究的。 “苏溪亭,你去,帮我打听一下,这人说的总镖头是谁?” 9 苏溪亭都把阿昼给带出来了,自然是不肯再亲自去跑腿,在阿昼耳边吩咐了几声,自己就钻进了车里,让卢樟赶车,赶在入夜前找家客栈休息。 几人刚刚安顿下来,阿昼就回来了。 “那家镖局叫赤狼镖局,总镖头叫蒋子归,江湖人称‘赤狼刀’,听说他前些日子和江湖帮派发生冲突,回城后在茶馆喝茶,被人惹怒,与人打了一架,那人回家后被人发现死在了家中,他就被抓进了大牢。” 难得阿昼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叶昀闷不吭声,许久倒了杯茶递过去。 半路上就被苏溪亭截了:“我渴,我渴,他自己有手自己倒。” 见过了郑虎,再听到蒋子归的名字便没那么惊讶了,叶昀不知自己心里是何滋味,只觉得岁月如指尖清风,轻飘飘地过了,连抓都抓不住,回头一看,只剩一片虚无。 “他不会那么随随便便打死人的,这案子,查查吧。”叶昀开口,这话说得轻,但透着股不容置疑。 苏溪亭倒是无所谓:“你想怎么管?” 叶昀站起身,深吸一口气,转向苏溪亭,正正经经行了个作揖礼:“既然是打死的,想必验尸就能看出致命伤,望你,帮我这个忙。” 苏溪亭真是破天荒头回看叶昀这样郑重,手里的茶都差点拿不稳,屁股在凳子上磨蹭,好似坐了一屁股的麻绳:“帮,也不是不行,不过这赤狼镖局,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叶昀恍惚片刻,答道:“他们,曾是我的救命恩人。” 赤狼营里的每一个人都为叶昀挡过刀挡过枪,他们身上的疤,都必定有一条因叶昀留下。 这回,连苏溪亭都正色了。 都救命恩人了,看来以前的日子还挺腥风血雨。 “既然是恩人,这个人情我记你头上,将来可是要还的,”苏溪亭起身,一披大氅,立在烛火旁回头一笑,“看我今晚,夜探知州衙门。” 说着出了门,一边走还一边念叨:“自认识你,我这偷鸡摸狗的事做得还真不少,往后江湖清名怕是要毁于一旦咯。” 叶昀看他渐去的背影,心头暖意倒流,在这初凉的夜里,烫出一片温情。 月上中天,叶昀从客栈房间的窗户跃出,几个起落,照着阿昼问回来的地址寻去。 第39章 赤狼镖局内灯火通明,堂中坐着数人,大马金刀,都仍是一身匪气。 叶昀没有靠近,只在一棵树上远远看去,那些如雕刻在记忆中的脸,不再是午夜梦回时的飘渺,而是实实在在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他们老了,眼神不再清澈,面上也有沟壑丛生,但那些熟悉的声音,还是那样,粗着嗓子,呼呼喝喝,气极了就骂娘。 赤狼营的人已不在苍南铁骑中了,也不知发生什么,竟然在陵州开起了镖局。 他靠着树看了半宿,心头那股真实感终于落了地,转身欲走,却在镖局侧门的墙上,看到了海东青的暗标。 一种难以置信的猜测,渐渐涌上心头。 —— 客栈里,苏溪亭已经回来了,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很不客气地倚在叶昀的床头,翻着从他包袱里挑出来的书,也没什么耐心看,哗哗翻得直响,翻完了就从头再翻一次。 叶昀翻身进屋。 苏溪亭眼皮都不抬一下:“肯回了?” 这一副闺中怨妇的口吻是怎么回事?! 叶昀抓了抓耳朵:“你跑我房里待着干什么?” 苏溪亭幽怨地看了他一眼,一抛手,书被扔得远远的:“我替你去办事,你夜里跑出去潇洒,这么晚回,还问我为什么在这里,你说我为什么在这里?叶隅清,你没心。” 完了,更像怨妇了。 叶昀尴尬地轻咳了一声,寻了张凳子坐下,想去倒茶,才发现壶里已经空了,讪讪放回原处:“那你,发现什么了吗?” 苏溪亭呈大字状往床上一赖,心气不顺,还连翻了两个滚,愣是把床榻翻成了小黄的鸭窝。 “是有发现,有人想整你那救命恩人呢,明眼人都能瞧出来的不对,这是要把那口黑锅死死扣在你救命恩人身上呐,什么仇什么怨?” 叶昀不自觉拢紧眉心:“什么意思?” 第44章 苏溪亭躺在床上,侧过头去,满头青丝乱成一团,几缕散在他脸庞上,昏暗中愣是演绎出了八分的风情。 可他说出来的话却不怎么动听:“我看那验尸单和卷宗,记录死者是个年纪大约四十的男人,会功夫,和那蒋子归在茶铺里打了起来,致命伤是全身伤势过重内出血。 我呸,那尸体分明就是个普通农户,常年劳作有肌肉,身子骨硬朗,但说会功夫,显然不对,下盘不够结实,掌心带茧,分明是常年握农具造成,手背关节处无旧伤,怎么打人,你说。 关键是他身上的皮肤颜色,有明显的暴晒痕迹,胳膊和两条小腿格外黑,是刚刚过去的夏日里穿麻衣背心,卷起裤腿留下的形状。 再说伤,可拉倒吧。 所有伤痕处皆无肿块,伤痕四周没有扩散的青红色,只有淡淡的黑色,典型是死后用榉树皮伪造的伤痕,倒是手脚指甲都呈青黑色,我挑出了一点皮肉,果不其然,里面的骨头也是黑色的,说明这人是被人毒死的。 真是连嫌弃都不够格,我真的很多年都没见过这么粗糙的假冒伪劣手艺了。 就这样仵作都看不出来,比那梁溪县的半瓢水仵作还不如,我只能得出一个结论,这个仵作一定被买通了。” 叶昀接着他这句话道:“所以,这铁定是栽赃,但是……” “但是,死者并非在茶铺里跟那总镖头打起来的人,这总该不会有人认错吧,那死者是怎么被人断定是那人的呢?”苏溪亭侧身,手肘撑起,牢牢托住脑袋。 “说出来你大概也觉得荒谬,这栽赃一案中,最高明的手段居然是易容,还是人皮面具。不过很不巧,我走的时候,一时手痒顺便把那人皮面具给划花了。” 这样一来,明日天一亮,就算那仵作想继续掩盖事实,也掩盖不下去了。 叶昀登时就对苏溪亭竖起了大拇指。 苏溪亭露齿一笑,滚进床铺里,卷着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蚕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这种粗劣的案子还需要我出手,真是浪费,这冤死的农户赚了啊。” 话音一落,就有浅浅的鼾声响起。 叶昀坐在屋里,对那不要脸的人,简直服了气了。 许久过去,瞧着叶昀没有强行把人赶出去的意思,苏溪亭那鼾声才消失了,轻缓均匀的呼吸声渐渐透进了夜色里。 10 这一晚,苏溪亭还不止干了验尸和划花人皮面具这两件事。 朝怀霜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床头立着个稻草人,吓得一口气没喘上来,两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直到下人来叫,他才迷迷糊糊清醒过来,稻草人已经被放到了墙角,瞧着还是怪吓人的,他抖抖索索指着:“昨儿夜里,谁弄进来的?” 下人也是满脸苦相:“小的也不知道啊。” 说着连忙从怀里掏出个纸条递给朝怀霜:“不过小的搬那稻草人的时候,从稻草人的身上看到了这个。” 朝怀霜疑神疑鬼地打开,一双眼睛逐渐瞪大。 “他娘的,居然跟老子玩这出!”朝怀霜一骨碌爬起来,鞋都没穿就往外跑,急得下人提着双鞋跟在后面叫唤。 叶昀和苏溪亭到陵州的第二天下午,就去旁观了一场“惊世骇俗”的冤案,看那朝怀霜在公堂上声音大得能捅破天去。 尸体也被抬上了公堂,那被划花的人皮面具下,赫然是另一张面孔,众人一片哗然。 提仵作,寻死者家人,抓那替身的原主,公堂之上顿时忙成了一锅粥。 蒋子归一双虎目盯着堂上“明镜高悬”的牌匾,双手死死握着,起身被带回牢房时,他余光一闪,然后猛地顿住,侧过头在人群里寻找。 刚刚,刚刚他似乎看到了一张,做梦都想再见的脸。 蒋子归立在堂上不肯走,捕快推了他一把:“快走,磨蹭什么!” 蒋子归没有回答,他隐隐想冲出去,但手脚上还挂着镣铐,只能伸着脖子往外看,武将脖颈大多粗壮,他那脖颈之上泛出红色,青筋突突,唇边抖着无声挤出两个字。 “将军。” 叶昀拉着苏溪亭躲出人群。 “躲什么?不是救命恩人吗?” 叶昀摇摇头:“不能见,最好此生,都不再见了。” —— 这桩荒唐可笑的案子,在拔出萝卜带出泥的情况下,顺利抓到了那日在茶铺里与蒋子归打起来的人,前后不过用了两天的时间,那人痛快认了罪,只说是心中有气,想报复一番。 但这事,从头到尾都透着股诡异,赤狼镖局在江湖中名声一向不错,蒋子归原来当山匪的时候就不是个穷凶极恶的恶人,他生性沉稳,只是看着粗犷了些,思虑却总远得很。 可那人认了罪,也交代了全部的犯案经过,一一匹配,都能对得上。那么唯一的疑问就是,他为什么会和蒋子归发生矛盾,这事,恐怕只有天知地知、那人和蒋子归自己知道了。 蒋子归被无罪释放的那天,叶昀听闻烈海帮在陵州的分舵被人捅了。 这大约就是些,江湖纷争吧。 叶昀不想与旧部有交集,江湖纷争他也管不着,但他偏偏不能离开,只因那日在镖局外见到的那枚海东青暗标。 陵州,盐帮。 会是他们吗? 赤狼营上下皆知叶昀心中所怀家国天下,所求不过国祚稳定,繁荣昌盛。 贩卖私盐的,真的是他们吗? 叶昀一行人在陵州呆了下来,既无活计可干,也没抛头露面,每日里不过是派卢樟和阿昼出门打听陵州官盐的情况,然后与百姓套近乎,套些私盐的情况回来。 叶昀和苏溪亭每日就是盯着赤狼镖局,从梁溪出发的那群私盐贩子也并没有出现在陵州。 转眼冬日渐寒,陵州终于全城都染上了寒霜,家家户户挂起了厚厚的帘幕,屋里燃起了火盆。 街上行人渐少,摊子上、铺子里的生意冷清许多,唯独街头卖着热腾腾鸡汁馄饨的老汉的摊上,总有客人。 一个穿着夹袄的男人搓了搓鼻子,眼睛四下一看,手指隐秘地打了个手势。 在他周围,几个货郎相互对了对,挑着担子折身进了一条窄巷。 叶昀披着苏溪亭给他准备的大氅,便是一个眨眼间,就跟了上去。 “十八渡的货到了?” “分舵兄弟们仗义,顺利把货押到了,不过咱们也折损了几个人,回头跟总镖头好好说说,厚待他们家人。” “这还用你说,总镖头最是厚道。不过这回惊险,烈海帮发难,十八渡的山匪也掺一脚,怎么看怎么巧。” “巧什么巧,我看呐,就是串通好的,想掐住咱们的脖子,好让他们得利。” “好了,十八渡的事情解决了,我这边这几天还有一条船要回来,这批货要北上到苍南一带,你们收拾收拾,准备押货。” “苍南一带一向是总镖头自己押货,怎么这回让我们去?” “总镖头没说,让你去就去,叽叽歪歪些什么,赶紧把货送到,好让老百姓过个好年。” 叶昀躲在窗外,他一向耳力好,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靠着墙,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空中凝成一团白雾,模糊了他的视线。 时移事易,当年他选的人,当年跟他的人,仿佛都逃脱不了时代发展固有的轨迹,盛极必衰,可是,大澧还没到盛极的时候。 11 叶昀的衣摆突然被人拉住。 他心头一凛,居然有人能够在他察觉不到的情况下靠近他。垂下的手瞬间成爪状,肩膀往下一沉,手腕迅速折起,腕间晃出一个手花,五指牢牢钳住来人的胳膊。 出乎意料地纤细。 一道柔嫩、娇蛮的声音嚷起:“你是谁?你怎么在这里?放开我!” 叶昀一愣,万没想到居然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生得粉雕玉琢,两颊被冻得泛红,梳着俏丽的双螺髻,髻上系着两条大红色发带。一双鹿眼,琼笔朱唇,两颗门牙稍稍露出一点,像只雪地里的小兔子。 屋里的人闻声闯了出来,一瞧这形势,立刻拉开了架势:“放开我们大小姐!” “哪里来的宵小之徒,居然偷听我们说话!看我不割了你的耳朵。” “你要割谁的耳朵啊?”屋顶上传来一声懒洋洋的问话。 一张脸从屋檐倒挂下来,和那大放厥词的货郎对了个正着,吓得他立刻后退数步。 苏溪亭从屋顶下来,走到叶昀身边,手指点了点他的手腕:“老不羞的,还抓人家小姑娘的手,还不放开。” 叶昀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松开手,那姑娘立刻跑到了那几个货郎身后,然后从腰间抽出一条长鞭,指着叶昀道:“既然听到了,那就别走了。给我上,今天死活都得把人给我留下。” 这话一出,周遭熟人一拥而上。 苏溪亭一个旋步扭开身,冲那姑娘道:“小小年纪,怎么心这么毒。” 第40章 那姑娘不经激,咬着牙就冲了上来,一鞭子挥下,挥了个空,鞭子在地上打出一道印子。 叶昀赤手空拳,应对着那几个货郎,他们身手不错,但大都是机巧的招数,容易迷惑人,拳拳到肉反而杀伤力不大,叶昀顾及着蒋子归的身份,没下狠手。 不过一时间,窄巷深处乱成一团。 巷子口匆匆赶来一行人。 “住手。”那声音低沉得很,从丹田而出,能传出很远。 他从前常常跟在叶昀身边,站在城墙上高呼:“苍南铁骑,永不言败。” 第45章 叶昀浑身一震,一股难言的僵滞从天灵盖往下涌,直到四肢百骸。 他一个扫腿,右手拉过一个货郎,带着他的身子往左扑倒,然后左手钳住另外几人的夹袄衣摆,横着拉过来,几人顿时撞成一团。 叶昀高喊:“苏溪亭,不要恋战,走。” 苏溪亭逗那小姑娘就像逗猫逗狗似的,勾得她上下乱蹿:“我还没玩够呢,走什么,这小丫头片子轻功不错。” 便只是耽误了这一句话的时间。 足够蒋子归看到叶昀的脸了,他如白日里见鬼,活活被雷劈中,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故人重逢,中间隔着生生死死的十二年。 恍惚间,一切还像昨日,他们在边疆的风雪里燃着篝火烤肉。 蒋子归觉得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仿佛被十二年前的自己推着,一步一步走上前,喉头里塞满了尖涩的石头,每咽下一口,都有股胀痛。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口。 只有一双已经泛黄的眼睛,盯着眼前的灰袍男人,渐渐涌上一股赤红,他陡然低下头,嗬嗬喘气。 再抬首时,已有泪意。 “之安,下来。” “爹!” “下来!” 小姑娘率先收了鞭子落地,噘着嘴站到蒋子归身边:“他们偷听到了咱们的计划,肯定是烈海帮派来的人,不能留。” “我说你小小年纪,这么狠毒呢。”苏溪亭也走回叶昀身边,他半边身子挡在叶昀身前,瞧着嘻嘻哈哈,却隐隐有股保护的姿态。 “先,先生,请进屋,进屋一叙。”蒋子归喘了好几口气,才勉强说完这句话。 叶昀一言不发,只有苏溪亭听到他轻轻叹了口气。 他走进屋,双手背身而立,脊背笔直。 蒋子归合上门,额头抵在门板上,许久才回身。 “咚”一声,他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了叶昀面前。 苏溪亭倒退半步,低头与叶昀咬耳朵:“这人,莫不是脑子有病?” 叶昀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亦是直直回望蒋子归。 蒋子归磕了个头,年逾五十的人了,一个头磕得结结实实:“将军。” 大约是冬日里一阵雷,苏溪亭脸皮都抽起来了:“将,将军?叫谁,叫你还是叫我?” 谁料,叶昀却是开了口:“子归,好久不见。” 蒋子归便是在那片刻之间,跪在地上哭成了一团,哭声里带着笑:“将军,将军……” 12 门再打开,屋内三人情态各有不同。 叶昀最为镇定,面上无喜无悲;蒋子归跟在他身后,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恭敬;而苏溪亭,整个人仿佛被雷劈了一遍又一遍,表情控制不住地扭曲。 “先生,先回府吧。”蒋子归好大一个壮汉,都年过半百了,愣是乖得像个小孩儿。 叶昀颔首:“我也正好有事问你,不过我在客栈还留了两个人,麻烦你找人去接一下他们。” “行,没问题。” 蒋府就在陵州最繁华的那条街上,屋子修得跟人一样,一眼看去,活像个扎在锦绣堆里的山匪窝子。 叶昀倒没有先问旁的,只是指着那小姑娘道:“她是……” 蒋子归重重点头:“是,是那个孩子。” 那个曾被叶昀抚养过两年的孩子,是他一口羊奶一口羊奶喂大的孩子,是他整宿整宿不睡觉抱着哄的孩子,是那个刚会走路就知道扑进他怀里的孩子,是那个刚会说话就能叫爹的孩子。 叶昀看着那张脸,一点点地逡巡着,似乎想透过那张脸看完过去十二年间她成长的时光。 “厨房在哪儿?” “什么?”蒋子归一下没反应过来。 叶昀重复道:“我问你,厨房在哪儿?” “在,在后院,我让罗三儿带您过去,您饿了么?我这儿有厨娘,不用您亲自下厨。”蒋子归诚惶诚恐。 叶昀摇头,拉上已经发愣发了一路的苏溪亭:“我给她做顿饭。” 厨房里备着食材,都是北方冬日里爱吃的食材,叶昀找出一片羊肚,将羊肚洗干净,放进烧沸了水的锅里煮,一边煮,一边拉着苏溪亭剥蒜。 “我知道你有很多东西想问,但往后放放,眼下我还有事要办。” 苏溪亭终于在腾腾热气里缓过了神:“他叫你将军,叶隅清啊,你这人……不简单啊。” “没什么不简单,都是形势逼人。” “一个五十的老汉冲你叫将军,你不会是什么皇亲国戚吧,苍天,我这是跟上了个什么人?” “普通人,也要吃喝拉撒,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羊肚煮烂后捞出来,快刀切成丝,放进冷水里浸泡片刻,降温后再把羊肚丝放进煮羊肚的汤再炖,一直炖到羊肚丝软糯,再加入粳米、胡椒和醋。 煮好的羊肚丝捞出,一半搁进汤里做羹,一半沥干放进锅里加辣子和葱姜蒜爆炒。 羊肚羹暖糯,羊肚丝爽脆。 小小一间厨房里,瞬间被温温的羊肉鲜香充盈,辣子和花椒在油锅里一爆,香辣味汹涌而出,极具侵略性,扑进鼻子里,立刻能勾出口涎。 蒋之安被她爹按在桌边:“一会儿吃不吃得下,都得把菜给我吃完。” 蒋之安诚惶诚恐:“爹,我怎么弄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你只需要知道,那位叶叔叔比你爹我要重要得多,你可以不尊敬我,但不可以不尊敬他,你可以跟我对着干,但不可以跟他对着干,否则,我抽死你。” 蒋之安缩缩脖子,满头雾水。 菜端上桌,不必蒋子归强迫,蒋之安破天荒吃了两碗饭,大口大口抱着碗刨,吃相跟蒋子归学得一样一样。 苏溪亭嘴角抽抽,闭上眼睛往叶昀身上一靠,算了,不看了,辣眼睛。 那羊肚羹,是蒋之安生父最喜欢吃的东西。 叶昀初见那张脸,就隐约觉得眼熟,直到看到蒋子归,他才猛然发觉,蒋之安同他从前的副将陆信长得是如此相似。 没有什么比这张少女的脸更能提醒他,世事一别十二年,前尘往事付颓垣。即便他要质问蒋子归关于私盐之事,如今又是以怎样的立场去问呢。 他不过是滚滚红尘里的旧人而已。 第46章 卢樟和阿昼在客栈里忙活,先是喂猫,然后喂鸭,忙活前忙活后,等忙活得天都快黑了,叶昀和苏溪亭还没回来。 阿昼少年老成,板着一张死人脸干着丫鬟的活,在屋里又是熏香又是铺床,卢樟端着饭菜来找他:“阿昼,来吃饭。” 阿昼不说话,手里的活倒是放下了,坐到桌边,刚端起碗筷,耳根子一痒,下一秒就听见卢樟又开始了老妈子式的絮叨,一边絮叨还一边叹气:“这一路上,两位爷真是不省心,如今到了陵州,原以为至少能消停一段时日,谁晓得天天早出晚归的,今日可好,干脆不回来吃饭了,两位爷心也是大,你说万一我俩卷款潜逃,他们可就得露宿街头了。” “欸,你多吃些,正长身体,小小年纪的吃了饭才好长高。” 随着相处得日益熟稔,卢樟的老妈子属性暴露得越来越明显,从前还敬着叶昀,如今连在叶昀跟前都能叨叨个不停。奈何叶昀和苏溪亭是主子,不耐烦听可以溜,卢樟好不容易逮着阿昼这个小兄弟,一时间慈父之心大起,越发能叨叨。 说着,还往阿昼碗里狠夹了几块肉:“这南边的肉不如北边来的香,我原先在北边军营里,每日都是大口吃肉,把那羊往火上一架,拿着小匕首切着吃,一边吃一边流油,唉,说着就馋。” 阿昼食素多,看着碗里莹亮亮的两块东坡肉,有些腻,可眼风往卢樟那儿一瞟,再低下头,忍着腻生生把肉吞了进去。 一个说一个听,倒也相处得挺和谐,一时间屋里碗筷声响还显出两份温馨。 可这温馨没持续多长时间,门突然就被人拍开了,卢樟惊得一回头,嘴边还黏着饭粒子,东坡肉吃得满嘴油,一双眼睛因迷茫而瞪大。 阿昼动作极快,一闪身就挡在了卢樟身前,拇指一挑,腰间佩剑登时出鞘三寸,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溢出杀意。 来人都穿着棉衣短打,一开口粗声粗气,却透着莫名其妙的自来熟:“是叶公子和苏公子的朋友吧,我们是赤狼镖局,两位公子现下在镖局,让我们来接你们过去。” 卢樟扯着袖子一抹嘴,起身就要回话。 谁料阿昼却是一把抽出剑,直直指了过去,半寸都不让人靠近,明明只是个半大孩子,却活生生幻化成了个小阎罗,连卢樟都震住了。 “谁让你们来的?”阿昼正值变声期,声音有些沙哑。 来人一怔,身后一人突然抬首就冲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东西呢?” 领头的男人才恍然回神:“哦哦哦,是有是有。”一边应着声,一边从胸口处摸出个荷包递过去,“叶公子给的,你们瞧瞧。” 卢樟自然认得叶昀的荷包,从阿昼身后伸手接过来,拆开一看,里头装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可信,速来。 他拉拉阿昼的袖子:“让咱们跟着去,你赶紧把剑收起来,别伤着自己。” 阿昼转头去看,一声猫叫突然响起,垂珠从猫窝里站起来,后腿一蹬,跳进卢樟怀里,两只前爪把那荷包抓了两下,然后“喵喵”叫了好几声。 “是他们,垂珠认得东家身上的味道。赶紧的,收拾收拾,真是不省心的两个人呐,也不早点传话回来,这下可好,收拾都得好一会儿。”絮叨叨的卢樟把荷包往怀里一揣,抱着垂珠就要去收拾。 来人都是几个年轻人,一听卢樟这话,都扬声道:“我们帮你。” 刚走出两步,阿昼那剑还指着,领头的男人拈着兰花指,把剑锋一拈:“小兄弟,这可是凶器,不能瞎玩的。” 阿昼用一种看傻子的眼光看了一眼那人,利落收剑,一声不吭,转身就去收拾行李。 苏溪亭的行李可比叶昀的讲究多了,那几个年轻男人有心帮忙,刚伸手,就被阿昼制止:“别碰。” 第41章 几人只得讪讪收回手,脸上怪尴尬。 前后等了约大半个时辰,天已尽黑了,两人才收拾完,一个肩上扛着猫,一个脚下牵着鸭,浩浩荡荡就跟着去了赤狼镖局。 2 等几人扛着大包小包进了赤狼镖局,过了影壁,才看见天井处被扩成了一大片练武场,刀枪剑戟竖在场边,东厢房里燃着灯火,叶昀的声音从里面漏了出来。 “我在梁溪见到了暗标,这才撞破私盐一事,跟着你们分舵的兄弟一路赶到陵州,没想到是竟然会是你。” 另一个粗犷的声音应着叶昀的话,那声线很是威严,却透着几分伏低做小的恭敬,压得沉沉的,仿佛不敢大声说话。 卢樟听了听,着实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一回头看阿昼,阿昼则是一脸的不关心。 领着他们来的男人引着他们往后院去:“我们总镖头和叶公子说话,苏公子和我们大小姐在后院玩,两位跟我们来。” 卢樟有些犹豫,冲那厢房里看了好几眼,原想跟叶昀先碰个面,可惜没碰上,只能先跟着人去了后头。 厢房中,烛火高燃,叶昀坐在主位上,蒋子归恭恭敬敬坐在下首,半点不敢越矩。 “我们也是做梦都没想还有能再见您的一天,私盐一事,的确有违国法,但因为是无可奈何。”蒋子归叹了口气,“这事还得从您……”话头在这里断了,蒋子归左右看看,面露犹豫,一个大老粗不知道该怎么措辞,急得抓耳挠腮。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必琢磨那么多。”叶昀端起茶杯接了句。 蒋子归“欸”了两声,继续道:“从您‘亡故’那事说起,您‘下葬’后,皇上将苍南铁骑打散重组,将数位将军提回朝中,明升暗贬,几乎缴了所有的兵权,然后另派心腹来统领十六营,把咱们的苍南铁骑搅和得一塌糊涂。我们赤狼营原就不归苍南铁骑管,那时频频被打压,还有好些个兄弟因为所谓的违反军令被处死,我心中始终对您的死耿耿于怀,当时一怒之下,一怒之下就撂挑子不干了,我带着人逃回了山里。” “在山里种了几年地,突然有一天,成安侯给我传了一封信,让我速到玉都,我当时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就带着一队兄弟偷偷潜回了玉都。到了玉都才知道,叶家……” 蒋子归的声音又落了下去,他并不确定叶昀是否知道叶家的事,如果知道,为什么还不去报仇,如果不知道,那他又该怎么提起。 叶昀喉间陡然一紧,一股凉意从脊背闪电般蹿上了后脑,他只觉得那一刻全身血液仿佛都被还苍山顶的冰雪浸凉了,自他醒来,为了不给叶家带来麻烦,他特地绕过玉都,一路南下,一路上都不曾打听过叶家的情况,生怕被人注意。 而此刻,蒋子归口中的“叶家”二字,就好像虚空里横劈过来的一把刀,对着他的脖颈,好似下一刻就要将他生生斩断。 “叶家……怎么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仿佛飘在云端,托着他满腹的心慌。 蒋子归腾的起身,狠狠跪到叶昀面前,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再抬头时,额前都破了油皮,腮边绷紧,滚动两下,他又磕下头:“将军,末将万死,您去后第五年,那狗皇帝以谋逆罪判叶家满门抄斩,这事他做的隐秘,说是看在您为国捐躯的份上,为叶家保留一世英名,故而暗中处死,并不声张,对外只说,叶老将军告老还乡,带着全家从此隐退。” “成安侯递信给我,原是想让我去为叶家上下……收尸。” 蒋子归眼睛一闭,语速突然加快,甚至有些囫囵:“我带着弟兄们与成安侯悄悄联络,将叶老将军、少将军、老夫人和大夫人的遗体带回了姑苏祖坟安葬,之安因为是陆家人逃过一劫,就一直跟在我身边,我们从姑苏一路北上准备回山里,却在半路上发现许多因为食用劣质官盐而患上大脖子病的老百姓,这才发现官盐不对一事,后来我们就这样留在了江南,明面上开着镖局,暗地里就贩着私盐,用低价与老百姓家中买来的官盐交换,给他们供优盐食用。” “将军,末将绝无私心,这些年也没靠私盐牟过一分利,只是,只是百姓盐税太重,会耗死他们啊。” 后面的话,叶昀都没再听见,他耳边只盘旋着两个字——收尸。 整个人如坠冰窖,而后又被熊熊大火焚烧,恨不能焚尽五脏六腑,将他烧个干净。他此生从未经历这样的时刻,无论是从前在战场上,还是从棺材中醒来。他的魂魄好似脱离了身体,悲愤犹如嗜血的刀刃,在他魂魄之上一刀一刀地砍下,那是如魂魄深处传来的疼痛,让他头痛欲裂。 叶昀看不到自己的样子,已然双目赤红,脖颈之上经脉寸寸隆起,躯体里烈火翻滚,如荒原赤焰,汹涌而来,没有半点阻力。 他的双亲,他的兄长,他的长嫂,他的侄儿。 叶昀在这世间所有的血亲,原来那么早,就已经惨死于皇权刀下。 蒋子归亦是双目含泪,抬头望去,只见叶昀状似疯癫:“将军……” 叶昀的视线里一片血红,慢慢聚焦到蒋子归的脸上,他的声音极轻。 “我已甘愿赴死,为什么不肯放过叶家。” “为什么?” 胸口猛然剧痛袭来,如千万虫噬,咬着他的血肉,钻进他的骨髓,愤怒、悲伤和疼痛席卷整个身体,太阳穴突突直跳,好似即刻就要炸开。 叶昀整张脸被充血成红色,他死死捂着胸口,右手将桌角生生拧下,喉间喘息艰难。 倏忽,一阵腥甜攀上喉头,他猛地吐出一口血。 第47章 厢房中发生的事,只有叶昀和蒋子归两人知道。 卢樟和阿昼跟着人去了后院住所,在后院梅花台上看到正戏弄蒋之安的苏溪亭,老大一个男人,把小姑娘戏弄得团团转。 “你这轻功看着还行,使起来不太行,像棵狗尾巴草。” “动作怎么这么猥琐呢,小姑娘家家的,窝肩驼背的,浑身上下写满了鬼鬼祟祟四个字。” “你晚上吃的太多了,得好好消化消化,我这是指点你,你可别不知好歹。” 满院子只听见苏溪亭的声音,阴阳怪气,梅花台边是数个火盆,里头点着篝火,把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这还真是,跟山里土匪窝子的布置一模一样。 卢樟没眼看,一脸同情地拍了拍阿昼的肩膀:“我先进屋了。” 蒋之安的功夫很一般,是蒋子归亲自教的,奈何土匪当年也是自学而成,一身功夫很是粗糙,当年在战场上也不过是因为杀气重,撑得住那大开大合的功夫,但蒋之安就不同了,她天生骨架瘦小,长得很是轻盈,学蒋子归的功夫一来不合适,二来也学不到精髓,倒是从小顽劣,从挨打逃跑里练出了一身灵活的身形。 她在梅花桩上,脚下一个轻游,下腰弯身,如游鱼扭动,在苏溪亭脚下就好像是一团扯不开的水草,缠人得很。 苏溪亭直觉这丫头对叶昀来说很重要,所以也不过是逗逗她,没下狠手,就那么勾着她玩,可玩着玩着,却看出了些端倪。 足尖八步为一轮,腰为圆心,双腿似鱼线,看着轻,实则下盘稳,这种轻功路数倒是像极了一个人,人称“水上柳叶”的宁鹤川,听说他男生女相,自小身形细长瘦削,习得一身掌上舞,以掌上舞为形钻研出一身诡谲轻功。 苏溪亭看蒋之安,虽然只学了些皮毛,但已经不俗,可见宁鹤川那一身轻功有多厉害,他一个后仰掠开,站到最高处,摸摸下巴道:“小丫头,你这功夫学得不到家啊,宁鹤川就教了你这?” 蒋之安脸色大变,她爹不肯让她跟江湖中人搅和到一起,所以她跟着宁鹤川学过一段时间轻功这事,一直被瞒着,现下被苏溪亭说破,她觉得自己恐怕明日小命休矣,一时间气得胸脯起起伏伏,从腰间摸出长鞭就要甩去。 “你这人,嘴这么长,还不如切下来给我爹佐酒。”大喝一声,就要迎上去。 谁料半路冲出个程咬金,一柄软刃横插进来,直接把长鞭搅飞了出去,那软刃看着不着力,蒋之安却觉得软刃之上传过来的力量如千斤重压。 再抬眼去看,只见阿昼立在她身前,一身黑衣,眉目清秀,面若寒霜,软刃上落下月光,自他眉间反光而过,是阴沉沉的杀气。 蒋之安心头砰砰跳,长鞭已经脱手,她站在一根梅花桩上,盯着阿昼看。 “哪里来的毛头小子?” 苏溪亭闻言大笑:“一个丫头片子管你叫毛头小子欸,阿昼,还不快唤声姐姐。” 阿昼眉心皱了皱。 “三足鼎立”的场面是被一阵越来越近的惊呼打破的。 一团人影从前院跑进来,在那团团人影之中,蒋子归背着个身穿灰色长衣的人,络腮胡子都挡不住他满脸的惊慌和混乱:“叫大夫,叫大夫!” 苏溪亭还在笑的脸霎时顿在了那里,寒色一寸寸凝上他的眉眼,他一个飞身扑下,行云流水般从蒋子归背上一把抱住叶昀,一旋身,叶昀就进了他的怀里。苏溪亭低头去看,叶昀面无人色,唇边全是血,浑身温度骤降,凉的就像入棺已久的死人。 “怎么回事?”他厉声问道。 蒋子归在这寒天里出了一脑门的汗,大手一抹,当着外人的面,只能支吾道:“说了些旧事,大概,大概是受了刺激。” 这得是多大的刺激。 苏溪亭抱着叶昀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回头,一张杀气腾腾的脸冲着蒋子归,纵是蒋子归大半辈子都在刀口上过来了,仍是被骇得心头一悚。 “哪个房间?” “哦,这边,这边。”幸好早早就让郑虎去收拾了最好的屋子。 可一群土匪住的房子,就算是最好的屋子也看起来十分惨淡,不过已经没心思再去追究这些,苏溪亭抬脚“啪”的关上门,还准备跟着进屋的蒋子归一行人就这么被拍在了门外。 好在床铺铺得厚实松软,把叶昀放在床上,在恍惚的一豆烛火里,他竟显出了十分的脆弱感,那张容色惊艳的脸此刻煞白一片,眼睛闭着,只落下一排浅浅的影。此刻他闭着眼,才觉得那一向挺直的鼻锋实在隽秀,窄窄一道,鼻尖一点轻轻上翘,愣是把他那张脸上平添几分小意和温柔。 苏溪亭对着那张脸不过一晃神,床上的人突然就发作了起来。 叶昀整个人骤然蜷缩成一团,两手死死揪着胸口,面色青白转红,又由红至白,豆大的冷汗从他额上沁出,不过须臾,就沾湿了软枕。 他的呼吸开始急促而乱,上齿咬着下唇,仿佛那么轻轻一磕就磕出血来。 那是从未见过的叶昀。 这场景投射入苏溪亭眼瞳深处,突然掀起一阵巨浪,拉扯着他的神经,让他无法控制地想起曾经的自己,在漆黑一片的暗室中,被喂下新药,疼得满地打滚,脏腑俱碎,生死无法,那些一遍遍的折磨,那几乎磨去他整条命的数年,看不见、数不清的轮回。 都是这么过来的。 眼底深处的痛苦犹如一道横亘的围栏,拦着他心中的暴虐、杀戮和欲望,也拦着他向阳而生的渴望。他是黑暗中成长起来的怪物,这世上再无人与他相似。 直到此刻。 苏溪亭仿佛听见那道围栏被渴望撞击,撞得头破血流,为了奔向他的太阳。 自古都是抱团取暖,只有同病相怜的人,才能相互拥抱。 衣袖被人猛地拽紧。 叶昀“嗬嗬”喘着粗气,整个人失去意识,那拽住他衣袖的手紧紧握着,几乎要将掌心的布料扯破。 苏溪亭俯下身,额头抵上叶昀的,他右手控着叶昀的后颈,拇指贴着他的耳后摩挲。 “阿清,不怕。” 4 摸上叶昀的脉搏,狂乱失常。 苏溪亭捏着他的手腕一寸寸往上,一道细细的黑色流线在他血脉里攒动,流向心脏。 衣领被一层层打开,好似拨开包裹暖玉的裹布,终于露出一片莹白。然而左胸口那片莹白之上,是突起的流线,像一个小小的线团,围绕着心脏来回游走。 苏溪亭瞳孔骤然缩紧,掌心贴过去,是微颤的触觉,冷热交替,诡变无常。 他见过这个东西,在多年前一个人药人的身体里,最后,那个药人的心脏被活活剜出。 “这个东西是北疆游族豢养的蛊虫,与西南蛊术有所不同,是用刚出生的婴儿喂养,叫做‘攒命’,等母虫长到拇指大小时,会诞出一只幼蛊用以延续,母蛊就可放进人体,以心脏寄居,以血液为养,能够使人百毒不侵、不老不死。” “不过因为过于阴毒,被种下‘攒命’的人会夜夜遭受百虫噬心之苦,背负数百婴孩的性命和怨气,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能在无尽的痛苦里看着自己活下去,那种疼,就如同活着遭受千刀万剐,而且剐的,还是你的心肺腑肉,非人能受。” “陵游,得到就有代价,想长生不死,也得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命。”那个阴沉苍老的声音,曾这样对他说。 攒命,因噬心之痛,被人混叫做“噬心蛊”,实则两者天差地别,但唯一相同的是,发作起来,都是一般痛苦。 他在看到“攒命”的这一刻起,就突然明白为什么叶昀不同旁人住在一处,也明白数月前那一夜,叶昀冰凉发颤的身子,和前些日子那轻轻一触下的异常。 “攒命”不发作时,人是没有心跳的。 此前数月,叶昀一直在勉力用内力压制这种痛苦,加上他们赶路相处的一个月,为了隐藏,不知内耗多少,如今气血翻涌,“攒命”反扑,痛苦翻出数倍,已然是无法抵抗。 苏溪亭从腰间抽出银针,那细长的,闪着寒光的针头没入叶昀胸前穴位,“攒命”无解,只能尽力安抚。 “再忍忍,等天亮就好了。”声音低的像是哄人,苏溪亭把叶昀扶坐起来,一盘腿坐到他的身后,源源不断的内力涌入叶昀体内。 叶昀只觉身陷泥沼噩梦,翻涌的疼痛切割着他,他眼前全是一张张熟悉的脸,他曾在双亲膝下长大,他也曾与兄长嬉戏,过去那些岁月如加注在他魂魄之上的烈焰,再也浇不灭了,只能时时刻刻烧着他,将他焚为灰烬。 那梦境绵长得好似没有尽头,那痛苦源源不断地加重。 直到心口仿佛被人破出一个大洞,凉意冲进来,让他灵台陡然清明。 第42章 一个翻身,堵在喉间的血猛地喷出。 叶昀睁开眼睛,眼前只有一张放大的人脸,他恍惚间差点没认出来,只觉一瞬的陌生,而后神智逐渐回归,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映着两个自己,视线逐渐聚焦、拉远,苏溪亭那张画中仙般的容貌又重重撞击到了叶昀的眼里。 他张了张嘴,可喉间腥甜干涩,说不出话来。 倒是苏溪亭,像是松了一口气,唇角牵了起来,勾起一段弧度,给他那熬了一宿的脸上染上了两点花色。 “叶将军,果真是身怀不凡。”话似调侃,语气却透着信息。 叶昀浑身力气都被昨晚那一场折磨耗尽,颓然躺在床上,呼吸间觉得胸腔仍是隐隐作痛,还真是从未发作得如此严重。 “你昨晚守了一夜?”声音轻而哑。 苏溪亭靠在他的床头,手指在叶昀仍然赤裸的胸前轻轻点了点,状似调情,透着股轻浮,但手指抵住的位置却正中心上。 叶昀惨白一片的脸上竟然罕见的浮上一片红。 有点麻痒从皮肤上传进身体里,他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苏溪亭指着的地方。 便听苏溪亭在他耳边道:“这玩意可不常见,给你种下这东西的人,究竟是恨你还是想救你?嗯?” 有了共同的秘密,两人此刻仿佛突然就近了距离,不是指相隔距离,而是指他们正在逐渐相融,彻底击碎了最后一点客套。 苏溪亭的话里,带上了明显的亲昵。 叶昀脑子里仍是一堆浆糊,整个人好似分裂,一半仍是沉浸在全家尽数身死的痛与恨里,一半抽出来给了眼前的人。 他讷讷问道:“你知道?” 苏溪亭抽回手,顺便把他的衣襟拉好,指尖就这么在他胸膛之上来回轻蹭。 “我治不了,但能帮你。”他把叶昀的衣衫整理好,“你想瞒就瞒,不过日后发作最好就呆在我身边。是起床还是再歇会儿,门外那群老头儿急得快尿裤子了。” 门外,蒋子归、郑虎等人已经勾着脑袋,提心吊胆等了整夜。 卢樟也是熬得满脸胡茬。 只有阿昼,果然还是年轻人精力旺盛,门神一般立在门外,脸上半点倦色都无,仍是那样精神十足,杀气腾腾。 叶昀闭了闭眼:“让他们进来吧。” 苏溪亭笑着答了声“好”,给叶昀掖了掖被子,然后起身去开门,门外一群老汉翘首以望,一双双老眼熬得通红,见苏溪亭出来,一拥而上,把他团团围住。 “苏公子……”蒋子归迫不及待出声。 苏溪亭踏出门,转身带上门,关得严严实实,微笑,慢条斯理道:“他睡了,你们下午再来吧。” 屋里躺着的人听见了,仍是满面虚弱,却也忍不住地无奈笑笑。叶昀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一直盖到下巴处,闭上眼睛,脑子里仍是热滚滚的一片,眼前全是亲人。 他惯来不爱流泪,便是在尸骸遍野的战场之上,眼看昔日袍泽一个个倒在苍南旷野之中,他也不曾如这般绝望。 大概是因为当年的他,心中总是向着光而去的,他笃信,当黑夜过去,会有清明盛世,容广厦千万。 而如今,他仿佛行走在泥沼中,看着自己一点点被淹没。他后悔了,叶家的下场都因他而起。 叶昀紧闭的眼皮剧烈颤抖着,眼角沁出泪,一埋首,没进了软枕里。 第48章 自脱不开的噩梦中醒来,已经黄昏。 屋里屋外一片寂静,叶昀睁眼的那一刻,只听见了自己的呼吸。 翻身下床,两只腿毫无意外的绵软,内耗过度,再强的人也虚弱,加之又是一日未曾进食,连嘴皮子都干得翻了起来。 打开门,门外廊下坐着人,披着那件绛紫色大氅,江南还未落雪,但已有冷霜,那人就燃着一盏红泥炉子,炉上热着茶。 好好的“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愣是被他喝成了“绿蚁煮新茶”。 听见开门声,苏溪亭撑了个懒腰:“可真能睡。” 叶昀走过去,蹲在他身侧,看着茶壶上袅袅的白雾:“多谢。” 他心间微暖,毋庸置疑,苏溪亭守了他一天一夜,昨夜为他压制“攒命”,还不是耗了多少内力。 苏溪亭只觉得自己当真是从未有过的贴心,更觉自己与叶昀之间已经亲密无间,开口的话自然也就有了点试探:“这玩意是给临死之人种的,我观你身子里的这只,又肥又大,可见养了不少年,叶隅清,你老实说,怎么回事?莫不是自你儿时就种下了了?若是这样,你小时候居然能受得住这种折磨?” 叶昀拿起火钳,翻了翻炉子里的火,病怏怏的脸上映出一点火光:“我是,罪有应得。”他起身,面含软柔,“往后有机会,慢慢说与你听。” 苏溪亭唇角又是一跳,勉强压了下来,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得意:“你自己别忘了这话就好。厨房里热着粥,我去给你端过来。” 多稀奇,金贵爷们儿都开始伺候人了。叶昀抬手压了压苏溪亭的肩膀:“别忙活了,守了我这么久,你自己也歇会儿,我去找子归。” 这话一出,躲在转角的人一下就蹦了出来,刻意压着他的大嗓门:“将军,我在这儿呢。” 叶昀扭身去看,恰逢一阵风吹过,撩起他吹落的黑发,他一双精致到极点的眉眼略略上挑,生生被廊柱框成了一幅美人回首图。 蒋子归心道:不愧是将军,多少年了都,活成了个老妖精。 身上一暖,被人从身后披上了大氅,绣着银丝瑞锦纹的绛紫色大氅,还带着苏溪亭身上的体温,还有那丝丝缕缕的山水香。 大氅就像一只茧,把叶昀包裹得严严实实,莫名的,叶昀心中居然顿觉安定。 蒋子归走到眼前,一副罪行难当的模样,垂头丧气:“将军,都怪我,害您……” “怪你什么,我终究要知道,往后别叫将军了。”叶昀语气淡淡。 蒋子归一愣,挠挠头:“那叫什么?” “随便,你想叫什么都行。”叶昀把那大氅又裹紧了些,侧身对苏溪亭道,“我还有些事,要与子归说,你去歇歇吧。” 苏溪亭一个不高兴,瞪了蒋子归一眼,眉毛吊起:“刚还说会告诉我,现下又让我回避,叶隅清,你过分了啊。” 叶昀此刻仿佛有无限耐心:“如今我自己都没全闹明白,等我理清楚,往后自会告诉你,急什么。” 苏溪亭又看了一眼蒋子归,正对上这老头儿斜眼偷瞄的眼神,轻哼一声,拎起他的茶壶抬脚就走。 转瞬之间,院里只剩叶昀和蒋子归二人。 “子归,你说你将我家中人葬入了祖坟,这些年可有人发现?”叶昀有些站不住,在方才苏溪亭坐过的椅子上坐下。 蒋子归老老实实立在一旁:“没有,当年我们做的隐秘,也没立碑,这些年我每逢清明都会去看一眼,并无异常。” 听到“没有立碑”四个字,叶昀眼圈又是一红,叶家满门忠烈,到最后连块碑都没有。 眼瞧着叶昀情绪激荡,蒋子归又立马补了一句:“将……主子,主子,您别急,虽然没立碑,但我在这镖局里给老将军他们供了牌位,还在慈恩寺里给他们供了长明灯。这些年,香火没有断过。” 叶昀搭在膝上的手紧攥成拳,猛然仰头看去:“你……” 蒋子归明明已经年逾半百,在叶昀面前还像个愣头青一般,他比叶昀大上不少年岁,但偏偏就服他。 “主子可要去看看。” 叶昀看着蒋子归嘴唇开合,脑中轰然一声,他的声音无意识一般飘了出来:“在,在哪里?” “不远,就在后院最后面。” 去后院的路上,蒋子归一直在叶昀耳边嘀咕:“主子别恼,祠堂的位置按理说不该设得这么后,但我怕被人发现,不敢大咧咧地做,这里原本是以前柴房的地方,我把屋里修葺了一下,好歹得让老将军他们住得好一些,但外面还是保留着原来柴房的模样。” 叶昀满心感激,哪里还能责怪蒋子归。 祠堂的门被一把大锁紧紧锁着,蒋子归从胸前掏出把钥匙去开。 叶昀分明早无心跳,此刻却有些控制不住的起伏,他鼻翼翕动着,两手掩在大氅之下死死攥住,一双眼盯着那两扇门板。 “子归……”他突然出声叫了一声。 蒋子归抬头,眼神迷茫。 叶昀有些不敢,不敢去面对那满室的牌位,身体里那团火又烧了起来,焚得他双目一片血色。 他该怎样去面对他们。 一声“咔哒”,锁开了。 门板被后院骤起的寒风吹开,那一室的烛火卷着香直冲进叶昀眼底。 正对着他的是他父亲的牌位。 6 合上门,屋里的光也跟着暗了下来。 叶昀跪在蒲团上,一颗心已然被掏空了,他麻木地磕着头,心中无数句“对不起”。 蒋子归也跪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只从供桌下扒拉出一个火盆,点了钱纸和金元宝,他一个人烧着。 然后一只瓷白如玉的手也伸了过来,两人默默无语,火舌舔着金元宝,渐渐燎成灰烬。 “主子,节哀。” 这声迟来的节哀,激得叶昀猛然闭上双目。 “子归,你站起来。”叶昀哑声道。 蒋子归不明所以,慢慢起身,后退两步,低头看着叶昀。 叶昀也跟着起身,后退两步,面朝着蒋子归,陡然跪下,双膝落在地上,发出闷声。 蒋子归心头一惊,下意识就要弯腰去扶。 “站好。”叶昀喝到,“子归,为我叶家人收尸、供奉,原应是我这个做儿子、做弟弟的该做的事,你替我代行为子为弟之责,这一拜,你该受着。” 话音落,蒋子归便眼看着叶昀结结实实对着自己磕了三个响头。 老爷们儿别开眼,抿着嘴唇,亦是红了眼眶。 “仁之实,事亲是;义之实,从兄是。我如今不仁、不义,实在没有脸面立在你的面前,只我往后还有仇要报,子归,帮我。”叶昀最后一个头落地。 蒋子归喉头滚动数下,强咽下梗塞:“当年我与将军歃血为盟,将军护我赤狼百余人性命,还给了我们立足之地,我当年就曾向您许诺过,我蒋子归这一生,可为天下百姓死,亦可为将军死,只要将军开口,我赤狼上下,当肝脑涂地。” “此诺当永远践行。” “多谢。” 立在牌位前,叶昀的目光终于渐渐往上,看到了背挂在墙上的两幅画,他原以为是自己双亲的画像。 然而,蒋子归开门的一瞬,寒风掀起一角,他看到的竟是自己的脸。 “这……”若其中一幅是自己,那另一幅,他回头问道“子归,这是……” 蒋子归一拍脑袋:“差点忘了。”复又把门关上,搬了张小凳过去,站在小凳上,小心翼翼把画像翻了个面。 一个的确是叶昀,而另一个,身穿牙白罗镶花边广袖袍,颈间一串攒珠累丝玛瑙璎珞圈,头戴日永琴书簪,一张瓜子脸如明月生晕。 第43章 大约是时隔太久,叶昀竟一眼没能认出人来。 蒋子归走到叶昀身边,拍拍手:“是二夫人。” “二夫人?”叶昀惊异。 他爹一辈子没娶过小妾,他兄长连通房都没有,这是哪门子二夫人。 蒋子归抬手往角落里指了指,叶昀视线看过去,这才看到自己的牌位边上,还有一个牌位,上面写着“叶罗氏”,竟然是他的夫人。 饶是叶昀心头悲痛欲绝,此刻也控制不住地瞪大了双眼,一副全然不敢置信的模样,惊声问道:“我什么时候娶过妻?” 门突然从外被人一脚踢开,来人亦是满脸惊异:“你娶妻了?” 蒋子归头皮一麻,一种“完蛋了”的感觉从心里噗噗往外冒。 叶昀和门口的苏溪亭面面相觑,俱是迷惘一片,只蒋子归磕磕绊绊开了口:“是原先跟在军医身边的罗姑娘,她在叶家获罪后,抱着您的牌位嫁进了叶家,然后自尽了,我们感念罗姑娘情深意重,就将她也一同送回了叶家祖坟,与您一起供奉。” 军医身边的罗姑娘,那是,罗幼沅。 这个名字实在是太过遥远。 7 绥安二年,苍南庄荫府下有座最靠近荒漠的小城,这城原本叫临水,取自当地人对水的渴望,只是因人常以“渴城”指代,久而久之,那座城的城门上便刻上了“渴城”二字。 罗幼沅自出生起,就是吃沙子长大的,家中有一口极深的老井,老井只有每年春夏之交的时候才有较为充足的水,其他时候即便是把桶放下去,也只能捞出一桶沙来。 但那井边却生着一颗胡杨,长得张牙舞爪,十分扭曲,她阿爹在树下给她绑了个秋千,那个千秋便是伴着她长大的唯一玩伴。 在这黄沙城里,实在难找到消遣的玩意。 罗幼沅天生不比祖祖辈辈生长在当地的孩子,她的母亲来自扬州,是个被人遗弃的扬州瘦马,被黄沙城里的铁匠捡了回家,所以,她承了她母亲的样子,生来就是一副水做的身子,走两步就喘,柔弱得就像一株菟丝花,长在沙漠里的菟丝花。 似乎注定是活不久的。 她没有其他的玩伴,因为她太瘦弱了,经不起风沙。那颗胡杨树下的秋千,摇着她从日出看到日落,广袤的沙原,满目苍黄。 那日是罗幼沅十四岁生日,黄昏暖融融的落日余晖里,她端着一碗素面,上面飘着两颗葱花。 城门口的那面破鼓就是那个时候被敲响的,带着从沙漠深处席卷而来的血气,“咚咚咚”急促而震撼,敲碎了整座城的宁静。 是蛮人的奇袭,他们借着冬日来临前,渴城一年中最热闹的集市混进了城中,彼时城防军早已散沙一片,数年的放养日子养软了他们的骨头,连第一击都没熬过去,城门已然洞开,残军做鸟兽状溃散一片。 一个老兵就立在城门边,还做着尽力关门的动作,胸前却早已被洞穿。 第49章 渴城的冬日最难熬,冷得能冻掉人的腿脚,方圆数十里寸草不生,牛羊不见,每年过冬,都只能依靠霜降前最后一次集市,集市上全是从庄荫运来的粮食蔬果、皮毛炭火,从五更天起能一直热闹到戌时,全城的百姓都回到主街上采购,来来往往数趟,人群入潮,摩肩擦踵,挤得水泄不通,活像被赶到一个羊圈里的绵羊,就等着猎人来捉。 城门破的时候,人潮疯狂推搡,拥挤成一团,连四散的空间都没有,蛮人的长刀只挥出一下,就能串出一串人,个个穿心而过,血扬了漫天,落下时,烫得每个人心头发疼。 喊杀声从城外一路蔓延进城里,杀红了眼的蛮人仿佛是屠宰场里的屠夫,一路收割人命,比落日还要烈的火不知从哪家烧起,被干燥呼号的北风卷着蹿上了天,呼啦一声,铺开一场灼烈的火势。 哭喊尖叫直入云霄,热闹非凡的集市,转瞬成了人间炼狱。 罗幼沅的面还没吃完,罗铁匆匆推门进屋,怀里还捧着刚从集市上买回来的大冬瓜,一进门,那冬瓜就落了地,摔出很远,裹上一身的黄沙。 “快,去井里,去井里!”他推着妻女,表情控制不住地抽搐,“蛮人打进来了,你们去井里躲起来,快点,来不及了!” 这个一向对妻女轻声细语的北方汉子,头一次吼叫出声。 罗幼沅手里还捧着那碗素面,没有反应过来,整个人都傻愣愣的,罗铁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碗,往地上一摔,夹起罗幼沅大步往井边走。 “蛮人杀人不眨眼,下去以后,我会把井盖盖上,你们在下面不要出声,熬一熬,援军一定会到的。”来不及收拾,罗铁把罗幼沅放在井边,用绳子系着她的腰,然后把院中晾晒的几件短袄塞进她的怀里,“无论你听见什么,千万不能出声,如果有人掀了盖子看,你就往暗处躲躲。” “桓娘,你抱着沅沅,快,别愣着了。” 桓娘却摇头,转身跑进了厨房,一张粗布包上几块干饼,折身回来也塞进了罗幼沅的怀里,然后狠狠心,一把把她推进了井里。 罗铁差点反应不及,匆促间拉住了绳子。 罗幼沅悬在半空,听见她爹吼道:“你做什么?” “沅沅能活就行,我是你救回来的,与你同死也是应当。”她娘的声音一如往常,温柔平静,“阿铁,你死了,我也不会活,我下不下去,都不会改变这个事实。” 罗幼沅毕竟只是个养在家中连门都少出的姑娘,她的生活里除了日升日落,便只有胡杨树下的秋千,何曾见过这样的阵仗,连害怕都是后知后觉。 “爹,爹,你拉我上去,我不要自己下去,你拉我上去啊爹,娘!”她的声音从井里传出来,被扩大数倍。 罗铁看着妻子,心一横,把绳子放下,对着井里道:“沅沅,不要出声,你在这里等着,等爹娘回来接你。” 盖板压上了井口,那口枯井连最后一丝夕阳都隔绝了,漆黑一片的世界,只有不到方寸大小,罗幼沅贴着井壁,凉意如刀,直直切进她的身体。 “爹,娘……我害怕。”她怀里抱着半干的棉衣,缩成一团。 井里的小世界,听不见外面的动静,期间井上的盖板被人搬动,漏下一缕月光,罗幼沅尽力把自己缩小,往暗处躲,她想,若是无人来接,她也爬不出这口井,大约也只能死在井底。 井口有人说话,可能是动作被打断,来人并未再掀井盖,踢踢踏踏的步子伴着咒骂走远。 便只有那被掀开的缝隙,吹着边塞的风,把光都吹凉了。 罗幼沅不知道自己在井底躲了几天,等到她把粗饼啃完,又过了数日,滴水未进的姑娘根本熬不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看着井壁上变化的光,下肢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 寒露之后,霜降之前,边塞的冬进入了最难熬的时节。 8 再睁眼,看到的是一张浓烈昳丽的脸,戴着头盔,正从灼目的光里渐渐靠近,井口被人掀开,霎时天光乍亮,来人如天降神兵。 那人把腰间的绳索拴在她的腰上,声音干哑,却挡不住的精神:“姑娘冒犯了,马上就有人拉你上去。”说完,他冲上方叫道,“拉。” 罗幼沅的目光黏在那张年轻的脸上,那是一张比她娘还要美貌的脸,眉目飞扬,一双眼睛似沙漠绿洲里的月牙湾。 她被拉着缓缓上升,从井口出来的时候眯了眯眼,受不住着刺目的光,嘴唇动了动。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儿冲了过来:“造孽啊,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罗幼沅拧着头,沉默地环视四周,她的家已经是断壁颓垣,胡杨树下的秋千断成了碎木,她的那碗长寿面还在院子里,不知道被人踩过多少次,碎碗中白色的面条已经成了泥,只有她爹买回来的大冬瓜,孤零零地滚在一边。 胡杨树边,白布盖着两具尸体。 老头儿粗糙的手盖住了她的眼睛:“孩子,别看。” 罗幼沅的世界,如黄沙堡垒,彻底崩塌。 她回头,看见从井里爬出来的少年士兵,一身黑色的铁甲,怀里还抱着她爹娘留给她的棉衣。 绥安二年,叶昀还只是军中的一个小兵,在吴老将军麾下,第一仗就拎回了蛮人大军两百三十七颗人头。 罗幼沅跪在他的帐外,一直等他从战场上回来。 叶昀浑身浴血,狼狈不堪,被罗幼沅拦住,她换了一身素白麻衣,跪在叶昀的面前。她听军医说,那日原本他们已经要撤离,是叶昀坚持再搜一遍,这才意外找到了井里的自己。 “幼沅多谢将军救命之恩。” 叶昀咧开嘴笑,浑身少年意气,半跪下去扶罗幼沅:“保家卫国为军本职,我不是救你,而是本该护着你,只要你是大澧的百姓一日,我就会护你一日。” 罗幼沅膝行退后两步:“吴将军说要把我送去庄荫,我不愿,求将军帮我。” 叶昀不解:“这里是战场,你留在这里很危险,而且,军营不留女眷。” “我可以不是女眷!”罗幼沅抢话,“我可以从此着男装,将军嫌我手无缚鸡之力,我可以不去战场上拖你们后腿,我可以留在后厨或者跟着军医,我不离开这里,渴城是我的家,我要看着它收回来,我要看着我爹娘大仇得报。” 她拼命磕着头:“求将军帮我。” 叶昀脸上的笑渐渐落下,换上郑重:“你也可以去庄荫等,等战事结束,再回来。” 罗幼沅满脸是泪,声嘶力竭:“还请将军告诉我,渴城活下来多少人。” 叶昀没吭声,渴城奇袭,屠杀殆尽。 “我是渴城唯一的幸存者,我脚下是大澧的土地,是我的家,我活着,身后是所有渴城的百姓,我们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被战争驱逐,我站在这里,就代表着渴城百姓寸土不让。我不走,从今日起,我可以跟将士们一起训练,跟着军医学医,为将士们洗衣做饭,我甚至可以死在这里,但我不会离开渴城。” 罗幼沅被救那日,曾听见吴老将军夸赞叶昀,有乃父之风,不辱叶家门楣。 她猜,叶昀的话,会有用。 当夜,罗幼沅彻夜未眠,盯着帐外夜色转淡,染上金光。 次日,有小兵来找她,把她带到了军医那里,是那个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头儿。 罗幼沅束起了头发,穿起了男装,每日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学医,练武,即便军医拦她,她还要在忙完后为将士们洗衣,她如她自己承诺的那般,不拖后腿,不添麻烦,把自己活成了个男人,无声无息地活在军营里。 再无人视她为菟丝花,她是一株植根边漠的红柳,始终顽强生长着。 渴城一战后,大军班师回朝,罗幼沅收拾了自己的行囊,跟在叶昀的身后。 叶昀拒绝了她,她却生生跟着大军默默行了半个月,不远不近地跟着,自己生火,自己找吃的,鞋磨烂了两双。 叶昀要送她回去,她却说:“家仇已报,救命之恩该还,一事归一事,我是乡野丫头,却也懂得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将军没有需要用我的地方,没关系,总会有的。” 罗幼沅就这样跟着叶昀,跟了很多年,她初初几年不苟言笑,比叶昀最忠心的护卫还像个护卫,她跟着叶昀打了一场又一场的仗,叶昀受伤,她医,叶昀追敌深入,营帐她守。 他们之间总是形影不离,却无一人调笑他们之间的关系。 只因罗幼沅太过忠心,她看向叶昀的目光,永远清澈坚定。 叶昀常开玩笑说:“待天下大定,给你选个如意郎君。” 罗幼沅接得很自然:“到时候我都成老姑娘了,将军您给我选个年纪小的,我喜欢年纪小的,瞧着精神。” 叶昀最后一次离开玉都,恰逢叶老夫人中风,家中长嫂有孕在身,一时竟无值得信任之人贴身照顾叶老夫人,叶昀急得嘴角燎泡。 仍是罗幼沅站了出来,她留在了玉都,替叶昀照看叶老夫人。 叶昀临行前,朝她郑重行礼:“阿沅,我母亲便托付给你了,我心知委屈你,但这份恩,我叶沂川铭感五内,将来定会报此大恩。” 罗幼沅换下了她穿了许多年的男装,梳着女子发髻,立在将军府门口:“将军,幼沅曾承诺于您,只要将军需要,幼沅当赴汤蹈火,更何况只是照看老夫人,幼沅根本就是留在将军府享福,将军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后来,叶昀常在军中收到家书,长嫂夸罗幼沅兰心蕙质,将母亲照顾得极好,日夜不离身,如今母亲已然大好,待他班师回朝,定能跑能跳。 叶昀满心感激,在集市上搜罗了许多渴城当地的玩意,随家书一同送了回去,想着罗幼沅见到那些玩意,或许会高兴。 然而,叶昀那一回,却没能再回玉都。 第50章 当叶昀的死讯传回玉都时,罗幼沅一度以为自己仍陷在十四岁那年屠城的噩梦里。 黄沙漫天里,那个年轻的小将军,被风沙一层层淹没,最后不见踪影。她被困在那口井里,仰头看着天,渴望着那个人能出现在井口,原来“渴城”的名字,渴的不仅仅是水,更是活着的希望。 第44章 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浸透,她已不知连续多少日未曾好眠了,侧耳去听,院子里呜呜咽咽的声音一阵一阵,满堂白丧,凄冷了那年的月色,玉都好似比渴城还冷,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寒。 她比从前更尽心地照顾叶老夫人,帮着大夫人带孩子,还有陆之安,也是她一手养着,家中上下打点得井井有条,她似乎比谁都要快地从悲痛中走了出来,却无人知晓,叶昀走后,她此生再无一夜好觉。 叶老夫人劝她:“阿沅啊,别在这里耽搁日子了,我替你寻门好亲事,叶家已是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是滩脱不了身的泥沼,你不是叶家人,没必要跟我们一起受罪。” 罗幼沅只是拧干了帕子,轻轻给叶老夫人擦手,语气里没有起伏:“老夫人,幼沅承将军救命之恩,自当全力报答,将军走前曾把您和叶家托付给我,只要我在一日,我就会照顾叶家一日,这是我对将军的承诺,君子一诺,千金不易。” 叶老夫人只能背过身去抹眼泪。 罗幼沅的名声传得很远,即便叶昀死了,即便叶家沉寂,在玉都众人眼中,无论是谁都高看罗幼沅一眼,只因她心正身正,守着承诺一辈子不肯放弃。 若说她与叶昀有什么私情,多少年了,却也不像,叶昀心中只有战场与天下,而罗幼沅看叶昀的眼神,也从无半点暧昧。 她越是坦荡,就越是清白一身。 到叶家倾覆那日,成安侯劝罗幼沅带着陆之安离开,罗幼沅也只是冷静地将陆之安交给了成安侯,自己陪着叶家走完了最后一程。行刑时,她就站在一旁,无悲无喜,看着叶家上下人头落地。 她熬了三日,将叶家人的头颅与身子缝补完整,交给了成安侯。 成安侯又劝她离开:“如今天高海阔,你是自由之身,回渴城也好,随便去哪里都好。” 她只是换了一身白衣,披上红色外袍,抱起了祠堂里叶昀的牌位:“我曾答应将军,会好好守着叶家,我守不住了,便与叶家一同上路,到了地下,再给将军请罪。” 罗幼沅嫁给了叶昀牌位,成安侯主婚,蒋子归观礼,她的名字被写进了叶家族谱,已是叶家人,当与叶家同生死。 那一晚,成安侯离开前,问她:“其实,你心里有他,对吗?” 罗幼沅坐在灯下,拿着一方帕子擦拭着叶昀的牌位,她头都没抬一下,仍是那般淡淡道:“我不愿将军回首时,心中有愧,我自有我的选择,我报的是恩,亦报的是己。” 叶昀无心情爱,国祚不稳,战火燃遍家国,而她,便甘心做他背后的百姓,被他托着,也托着他。 她藏得太好了,十多年来,一丝一毫都未曾显露。 除了成安侯,这世上便在无人知晓。 那一夜,将军府大火,罗幼沅被烧死在了祠堂里。 蒋子归临走时为她敛了尸,从此尊她为叶二夫人。 —— 叶昀从没想过,罗幼沅竟守诺至此。 然而世事无常,故人皆已身死,叶昀却活了过来,他站在罗幼沅的画像前,满心涩意,不知从何说起。 他盯着罗幼沅的画像,那双眼睛多年如一日,是渴城夕阳里的一汪清水,那样的干净,又是那样的倔强。 “我知夫人与主子之前并无私情,但夫人人品之贵重,我老蒋心服口服,夫人嫁给您的牌位也是无奈之举,她不是叶家人,却铁了心要给叶家上下陪葬。”蒋子归重重叹了口气,“之安后来病过一场,对在叶家的记忆不甚清晰,把我认做爹,却无论如何不肯叫一声娘,想来心里还是记挂着夫人,我这些年也想着要讨个媳妇,但因为之安,都黄了。” 话题就这样又念叨到了蒋之安的身上,蒋子归想起她就头痛。 叶昀又取了三柱香,对着罗幼沅的牌位拜了三拜。 “说是救命之恩,其实你早已还清,如今便是我欠着你,再无回报的机会。”叶昀声音突然放轻,“阿沅,是我对不住你。” 门口的苏溪亭盯着叶昀的背影,目光一寸寸挪到那张罗幼沅的画像上,他看得很认真,像是隔着这幅画,想象这这个人。 这世间竟还有这样的女子,重情重义,纯善之极。 和那个女人截然不同。 他此生所有悲剧都是因那个女人而起,他也曾想,若是她不是那样的自私恶毒,或许自己也不会成为今日的陵游。 只是,罗幼沅是叶昀的妻子,即便她嫁的是个牌位,她也是叶昀的妻子。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同一只手将他心肺拧成一团,又狠狠捶打两下。 苏溪亭背过身,一步一步离开,他心里疑问不断,克制不住地想。 叶昀喜爱她吗?会不喜爱吗?这样的女子,他从未动过心吗? 为什么,心里会这样酸。 10 苏溪亭回到自己的屋里,阿昼正在给小黄做棉窝。 一见苏溪亭,立马就站了起来:“主子,您回来了。” 他还想问叶昀的情况,但不敢在苏溪亭面前多话,只能又咽了回去。 苏溪亭把小黄抱进怀里,黄鸭已经长得很大了,扁嘴圆眼,一副呆呆傻傻的模样。 “你说,我心里怎么这么不得劲呢?就算是这样,也算是娶妻了,有妇之夫啊。”苏溪亭神叨叨地念着。 阿昼很想转身离开,他真的听不下去了,这么多的秘密不是他一个半大小子能承受的,简直就是在刀尖上走路,随时都有可能被苏溪亭一刀劈成两半。 苏溪亭仰头叹了口气,想去床上躺躺,一扭头看到阿昼:“你怎么还在这儿,出去出去。” 阿昼拔腿就走。 就剩苏溪亭一个人在屋里,拈着小黄的鸭毛,拨上一绺:“喜欢她。”再拨一绺,“不喜欢。” 就这么反反复复,小黄好好一只鸭,生生被拨得鸭毛凌乱。 等叶昀收拾清醒了,也已月上中天。 他在院子里寻了一圈,也没瞧见苏溪亭人,如今苏溪亭已知他的秘密,往后还得从长计议。 垂珠盘在猫窝里,冬日犯懒,格外不爱动弹,瞧着叶昀院里寻了两个来回,才轻飘飘地“喵”了一声,站起身领着叶昀往外走。 苏溪亭其实也没走远,就是坐在那柴房祠堂的屋顶上,抱着小黄发呆。 叶昀远远瞧见他,只觉得无奈。 “你坐在那上面干什么?” 苏溪亭摸鸭的手一顿,朝叶昀看过去,心里酸得都快溢出来,却又因叶昀特地来寻他而觉得肺腑熨帖。 “你找我做什么?”他问。 叶昀身上还披着他的大氅,便是这么站在地下招手:“去厨房,去不去?” 苏溪亭一舔嘴,有便宜不占是蠢驴,转瞬就到了叶昀身边,带着一股冷风,呛得叶昀一个喷嚏。 “大半夜的,你还下厨。” 叶昀把垂珠抱紧了些,肥猫取暖:“要吃就跟着。” 苏溪亭烧火,干柴不要钱似的往里扔,熏出大片烟雾,叶昀把他拉开:“别帮倒忙了,我的祖宗,您就坐一边儿候着可好?”一边说着,一边拿着火钳在炉灶里忙活。 苏溪亭被那火的温度暖了暖,叶昀身上那种温柔又冒了出来,似乎总是在厨房,烟火缭绕里,他总是格外眷恋着叶昀的背影。 “我看到你的牌位了,原来你叫叶昀,我听说过,苍南的战神叶昀,我小时候,街头巷尾都是你的名字。”苏溪亭开口,他想起同他关在一处的那个可怜人,教了他两年诗书,其间一大半的时间都在讲一个叫叶昀的将军,他儿时也曾想象过叶昀的样子,无论怎样,都是他最渴望的样子,阳光下肆意生长,战场上全力厮杀,待到烈日当空,迎风就是爽朗的笑。 苏溪亭很久后才恍然明白,原来在他还没见过叶昀时,就已经爱上了这个名字。 叶昀拿着火钳的手一顿,眼神有一瞬的涣散,而后一切如常:“叶昀已经死了,我是叶隅清。前尘往事而已,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苏溪亭笑出了声,有些怅然:“我可从没想过,你是个娶过妻的老男人,算起来,你如今,三十好几了吧,年近四旬?” 说罢,又评价似的加了一句:“真老。” 叶昀真是头回被人指着鼻子说老:“是啊,我老,你若是尊老爱幼,便是唤我一声叔叔,我也是受得起的。” 苏溪亭啐他:“不要脸。” 第51章 炉火总算是烧了起来,木柴烧得哔啵作响。 叶昀洗了粳米和糯米,倒入小半碗清水后,放在刚烧旺的大火上煮开,便是等着熬粥的时间里,又将赤豆洗净,混着两勺蜂蜜搅和,放在另一张炉灶上隔锅蒸,盖上锅盖,亦是大火快焖,等听到嗤嗤声音后,捡出两块木柴,压成小火。 掀开粥盖,来回搅上两次,接着熬,浓浓的米香熬得从锅盖边缘溢出来,那香气里透着稠。一炷香后,焖好的赤豆也出了锅,放在杵臼里碾着,碾成糊状,在加一小勺温水,杵子换成小勺,一个方向搅匀,搅成豆沙泥即可。 粥熬至浓稠再放进豆沙泥,搅拌均匀,抓上一把干桂花。 正适合江南冬夜里,围炉分上两碗。 苏溪亭手里被放了一碗,碗底还烫着,碗面上,粥与赤豆泥如红云盖白雪,一勺入口,米粥浓稠糯而不碎,香气醇厚馥郁,赤豆芳甜里夹着蜂蜜的甜,再吸一鼻子桂花香,层层叠叠,口感如神。 他一勺下肚:“你从前,也喜欢下厨吗?” 话问出口,心里直打鼓。 叶昀笑着摇头:“我爹娘信奉君子远庖厨,在家是不许我进后厨的,但我儿时贪吃,总偷偷跑去酒楼里偷师,后来从军,我为将帅,没有时间下厨,都是伙头兵负责军中膳食,说起来,手艺都是从前学的,却没机会做给旁人吃。” 瓷勺磕在碗沿,发出清脆一响。 “所以,你那,你那夫人也没吃过?”苏溪亭这句话问得极囫囵,忙不迭塞一口赤豆甜粥进嘴里,烫得舌尖发麻。 叶昀看他脸都扭曲了,却也不拆穿,勺子沿着碗沿刮着赤豆泥:“我视阿沅为兄弟,没有那种情分,阿沅待我以诚,一诺千金,她若是男儿身,在军中或许能与我分庭抗礼。” 苏溪亭高高提起的心重重落下,他不着痕迹地吐出一口气。 一边觉得叶昀这厮着实迟钝得厉害,哪有姑娘家这样报恩的。 一边又庆幸叶昀没有这根筋,否则,有罗幼沅那样的女子相伴,哪还有不动心的道理。 苏溪亭一口粥下肚,默念了好几声“阿弥陀佛”。 叶昀咽下一口,勺子在碗里搅了搅:“苏溪亭啊,换我问你了。” “什么?” “验尸验得出神入化,还知道我身中‘攒命’,你身上的银针刻着特殊的花纹。如今你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那么你呢,你是谁?” 这应该是他第一次这样直白地发问,将两人所有的秘密都袒露于眼前,是交换,也是交心。 苏溪亭直勾勾盯过去,对着叶昀的视线毫不避让:“你猜到了?” “多年前我也曾与鹊阁有过一面之缘,当年的阁主叫冥河,人称‘凤凰衣’。”叶昀被甜得不行,还剩半碗甜粥,他的声音轻柔,并无半分质问。 苏溪亭一手撑起下巴:“我叫苏溪亭,没骗你,不过这是我爹给我取的名字,我入鹊阁后,所有人都叫我陵游。” 他毫不掩饰,连废话都没一句。 叶昀却愣住了,鹊阁那样名震江湖,他自然也知道,而入鹊阁的唯一方法就是,成为药人。 11 “我要去一趟姑苏。” 此话一出,满堂坐着的人都慌了。 第45章 “主子,不可啊,姑苏那边有老鼠盯着。” “就是,主子,您好不容易回来了,可千万小心行踪。” “万一您再出点什么事,我等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啊,” 一屋子人七嘴八舌,加起来得有好几百岁的人了,抓耳挠腮的还像群毛头小子。 卢樟大概是全屋里最傻白甜的一个,他还什么都不知道,一脸正气凛然:“东家,您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反正我跟着您。” 叶昀一抬手,屋里顿时安静如鸡:“姑苏我是一定要去,沿路我会做好隐蔽,都别说了。” 主子都发了话,当属下的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来,蒋子归掰着手指头数来数去,一会儿要调一队人跟上,一会儿又说要给主子准备行李。 卢樟若是老妈子一号,那蒋子归铁定就是老妈子二号,后头还跟了个老妈子三号的郑虎。 叶昀环顾一周:“之安呢?” 蒋子归眼皮一抖,他从来都是放养这个丫头,当即对着外头的人吼道:“小姐呢?” 一个皮肤有些黑的男人期期艾艾站出来:“小姐出门玩儿了。” 疯丫头,真是个疯丫头,整日不着家。 蒋子归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 “去,把小姐找回来,像什么样子,我给她请的先生都教了些什么!”蒋子归余光斜觑着叶昀,刻意大声说道,他可是给蒋之安请了先生的,他这个爹当的还行。 叶昀扶额,真是,就不能指望这群大老粗带孩子。 谁料,半个时辰后,去街上寻蒋之安的人急匆匆地跑了回来,人还没进院子就嚷嚷了起来:“总镖头,总镖头不好啦!小姐被人掳走了!” “什么?!” 赤狼镖局上上下下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蒋子归饶是再怎么心大,那一刻也是怒发冲冠,脸上横肉都硬了。 “我们在街上看到小姐跟人打了起来,小姐不是那人对手,被他捆了。” 蒋子归暴跳如雷:“你们吃干饭的吗?都养的一群啥样的酒囊饭袋,看到小姐吃亏为什么不上去帮忙!眼看着小姐被人捆走吗?” 那人一脸哭丧:“打不过啊,总镖头,哥几个都受伤了,那人身手太好,一把剑使得眼花缭乱,我们根本近不了身。” 蒋子归还要发脾气,却被叶昀一把拦住。 “那个男人长什么样子?” “长得倒是挺俊的,就是瞧着有那么点色眯眯,穿着一件绯色长袍,白色大麾的风帽上是一圈雪白狐狸毛。”那人摆弄着自己的五官,“眼睛是这样,鼻子这样,嘴这样。” 丑的眼睛疼。 “哦对,他腰间系着枚弦月玉佩,那玉佩成色极白,上面有一道赤红色的流云纹。” 苏溪亭坐在一旁,把垂珠往上一举,声音在堂中响起。 “啧啧啧,惹上谁不好,惹上那只天天发情的孔雀精啊。” 叶昀立刻看了过去:“你知道他是谁?” 苏溪亭冲他抛了个媚眼:“当然知道,锁月楼的少主嘛,喜穿红衣,他腰上的那枚玉佩可是他出生那年,锁月楼楼主寻遍天下找来的暖玉,里面红色流云纹可是天然而成,那骚包最喜欢亮在外头了。” 叶昀自然不知道这些江湖人物,可蒋子归在江湖道上混了这么些年,多少还了解一些。 一听锁月楼三个字,老头儿脸都绿了。 叶昀拽着苏溪亭:“姑苏之行先放放,把之安找回来才是正事。” “嘿,可是巧了。”苏溪亭顺着自己的衣袖,一把拉住叶昀的手,箍着他的腕子不肯放,“最近江湖不安生,武林盟主发出盟主令,让各门派赶往姑苏莫家庄,锁月楼就在其中,倒是与你的目的地不约而同,不过倒也省事。” “你若想启程,咱们这就能走。” 第52章 赤狼镖局里,黑漆漆一片的厢房里传出阵阵吵闹声,一个赛一个高亢,大有谁嗓门大谁就赢的架势。 卢樟和阿昼坐在门外,风吹得卢樟眼泪鼻涕直往下掉,阿昼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屋子里已经从傍晚吵到了现在,中途就让人送了几碗羊肉汤进去,连灯都没点。 原本叶昀和苏溪亭也在屋里,只是入夜后,两人双双揣着手苦着脸溜了出来,把卢樟和阿昼留在里面,只说等他们吵出个结果以后去通知一声。奈何两人耳朵都快被这群大嗓门给吵聋了,也双双捂着耳朵跑了出来。 卢樟叹了口气。 “不行,你不能跟着主子去,就你那一身粗糙的功夫,半道上遇到了危险是你保护主子,还是主子保护你。” 阿昼皱皱眉。 “我不能去,你就能了?你多大能耐啊蒋老八,你能比我好到哪里去,主子他们一路上是要掩人耳目的,就你那五大三粗、一声吼能震碎一块地的粗人样子,走出去就跟夜里顶着灯笼一样显眼吧,还你去。” 卢樟搓了把脸。 “郑虎,我告诉你,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赖子,你说,咱们几个谁跟着去最合适?” “当然是我啊,你跟老大都不合适,那我总合适吧,主子以前让我当斥候呢,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我一双招子精着呢,铁定能帮上主子。” “你可拉倒吧,你那双招子早两年都瞧不清东西了,老眼昏花,还当你跟二十五六时候一样呢,出门就是拖油瓶。” “欸,你怎么说话呢……” “……我说了……打我……不怕……” “我瞧你……想当窜天猴儿上天了……” 屋里的声音一下就嘈杂了起来,混在一起,全是嚷嚷。吵闹又进入了一轮新的循环,先是各自自荐,然后互相辱骂,再互相殴打,眼看着都要没完没了了。 卢樟打了个哈欠,泪眼朦胧地对阿昼道:“要不咱俩先回去睡吧,我看一时半会儿还结束不了。” 阿昼有些犹豫,苏溪亭没明确吩咐过让他一定要待到吵架结束。 卢樟起身拉了拉他,劝道:“走吧,我瞧这几位老爷们儿精力旺盛着呢,明儿一早都未必有结果,”他吸吸鼻子,把手往袖口里一揣,“晚上可真冷啊,咱俩要是不进屋,就得在外头睡一夜。” 在进屋、待屋外和回房睡觉三个选项中,阿昼果断选择了回房睡觉。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太吵了。 他从来不知道,几个大老爷们儿凑在一块能比一百个市井妇人在一起还吵。 果真,如卢樟预料的那般。 第二天早上,等所有人都起床了,到左室用早饭,那几个大老爷们儿眼底青黑,眼皮浮肿,一看就是整夜没睡觉。 他们坐在桌边,气氛低沉,相互怒瞪着对方。 卢樟有些坐立不安,可一抬头,就看见叶昀和苏溪亭正抱着碗喝粥喝得香,两个人吃饭都优雅,不怎么发出声音,可耐不住蹲在叶昀身边的垂珠,都快把脸埋进碗里了,呼噜呼噜吃得又香又响。 叶昀喝完粥,看了眼卢樟,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吃。 卢樟怕叶昀还有事交代,也顾不上其他人了,也跟着抱起碗就“呼呼啦啦”,他从军营出来,吃饭做事都带着股很典型的军人风格。 作为席间吃饭最响的人,当下就吸引了蒋子归他们几个人的目光,那目光里还有些怀念和亲近。 卢樟刚放下碗,蒋子归就亲亲热热开了口:“卢兄弟从过军?” “是啊,”卢樟一抹嘴,“刚从苍南回来。” 叶昀默默捂住脸,像是一个预兆,只见几个大汉惊喜出声,立刻把卢樟团团围了起来,一副自家兄弟一家人的样子。 叶昀往苏溪亭身边靠靠:“行礼收拾得怎么样?我想咱们尽快出发,之安一个小姑娘在外头,我不放心。” 爹味十足。 苏溪亭朝蒋子归他们的方向努努嘴:“他们还没个结果。” “不带他们,咱们自己去。” 这话声音没压低,蒋子归突然就回了头:“主子……咋能,咋能不带我们呢,一路上风餐露宿的也没个照顾你的人,现在到处都很危险,谁保护你!再说了,之安也是赤狼镖局的女儿,我们也不能袖手旁观啊。” 苏溪亭、卢樟、阿昼相互看看,原来他们不算人啊。 叶昀抬抬手,神色仍是温和:“子归,我们一行四五个人已经很显眼了,赤狼镖局在江湖上颇有地位,你们跟着我,一旦遇到麻烦,第一个被找上的就是镖局的人。 如今镖局过的都是太平日子,一大家子人,你不能让大家跟着一起冒险;再者,当年食雪饮冰也能活,如今连风餐露宿都算不上,有什么需要照顾的。 之安总归也是我养过的孩子,我当她是自己女儿,不会让她出事。” 蒋子归立马就苦上了一张脸,不管是他还是郑虎、赖子他们,都想继续跟在叶昀身边鞍前马后,但叶昀说得对,如今家大业大,谁都不能抛下镖局跟着叶昀冒险。 而最关键的是,一旦他们和叶昀同时出现在外面,难保不会引起奉帝的注意,到时候,于所有人而言都是灭顶之灾。 郑虎拉了把蒋子归的衣袖,蒋子归重重叹了口气:“那咱们就不跟着主子了。” 话音一转,又急急嚷了起来:“但主子遇到危险,一定要联系我们。” 说着就从胸前掏出个双鲤令牌:“我们也不懂,只原来听主子说过‘鱼传尺素’,这才照着模样搞了这个,您收好,到了姑苏,遇到任何事就找盐帮的兄弟。” 盐帮。 叶昀想,私盐总该要有个解决办法,不过眼下他无暇顾及,只能等尘埃落定,再回玉都徐徐图之。等着他的,还不止私盐这一桩事,他还有满门的仇怨要报。 这一条路,原本以为从此就是“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谁知世事难料,一朝睁眼,便是天翻地覆,前路遥遥。 2 一行人没多耽搁时间。 之前苏溪亭的马车还在客栈里,好草好料地喂着,一看见他们去接它了,那马匹“咴咴”就兴奋地叫了起来,还亲热地把脑袋凑到阿昼怀里的小黄边上蹭了蹭,也不知这一匹马一只鸭关系怎的这样好。 垂珠窝在卢樟怀里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它大约是知晓接下来一路又要受苦,故而中午吃得很多很饱,现下一双猫眼睁睁闭闭,眼瞧着就瞌睡了。 马车踢踢踏踏上了路,虽说陵州与姑苏相去不远,但即便是快马加鞭,也得一两日,更何况他们一行人驶的是马车。 夜里总归是要在山间过上一夜的,好在江南丘陵,山多连绵,并不险峻巍峨,一路上还算是稳当。 马车不大,但苏溪亭舍得花钱,铺着厚厚的绒,斜身往那儿一趟,胸前还伏着已经打起呼噜的垂珠,舒服得直眯眼睛。 叶昀坐在他身边,垂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表情一片空白,他手中捧着临行前苏溪亭特地给他备的手炉,热腾腾的。 一只手伸过来贴了贴手炉:“嗯,还挺暖和,晚上燃了火,再换上新炭。” 自他知晓叶昀的情况后,总是嘘寒问暖的,好似他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一般,闹得叶昀哭笑不得。 但这种感觉又让他有些难以抗拒,那是一种在这世上还有人能够分享秘密、相依相持的感觉,就像是一颗心高高悬起,然后落进一堆暖和的棉花里一般。 “你也不用太着急,据我了解,那锁月楼少主段云鹤虽然好色了些,但从来不碰小姑娘,我想着,他带走蒋之安,或许是想领回家养着,等再大些好下手,那厮功夫还行,人渣滓了些,不过对上咱们,也讨不上好处。” 第46章 苏溪亭半闭着眼睛,挪了挪脑袋,给自己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安抚道。 叶昀看他一眼,把自己身后的毛垫塞到了苏溪亭的颈下:“之安机灵,轻功不错,跟着子归他们当成土匪女儿一般养大,还不至于傻乎乎任由人欺负,能在陵州把人带走,这里头,八成还有那丫头的私心。” “私心?” 叶昀似回忆一般笑了笑:“她约莫是想出门凑凑热闹,你不是说武林中有大事发生。 小时候便是这样,想要做些什么大人不让做的事,每回都能让她寻个背黑锅的,被发现了,就抱着我的腿呜呜咽咽地哭,说自己是小可怜,很无辜,然后就是‘爹爹、爹爹’地叫着,叫得人根本狠不下心罚她。” 苏溪亭看着叶昀脸上的神情,就像是穿过了这十数年的光景,看着那不足小腿高的小姑娘撒娇,全是怀念和疼爱。 “她到底是谁的女儿?”苏溪亭扭过头去看叶昀。 叶昀缓声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她是陆信的女儿,陆信是我的副将,若说我在这世间最信任的人,那便是他了。 我们自小便在一起长大,他随我一同参军,随我一同建立苍南铁骑,我所有的军功都有他的一半,我曾经以为我们能并肩作战一辈子。” 他死在了那年的战场上,为叶昀挡下一箭,原本那一箭要不了他的命,奈何他身上伤处太多,当胸一箭,彻底将他胸口最后一点热气散空了。 陆信的死,画面仍在眼前,半点都没有因时光而模糊。 “之安是他独女,后来被我带在身边抚养,我出事后,被子归他们带来了江南。” 苏溪亭觉得酸,又觉得叶昀实在幸福,他曾经拥有的一切,有可亲可敬的家人,有并肩相伴的朋友,有冲锋陷阵的战友。而自己,不管何时回忆过往,都觉得不堪回首,甚是难堪。 他们之间本是云泥之别,如今,却在一辆马车里坐着。 他心头原本愤懑的尖锐好似一霎那就被这个想法磨去了棱角,变得酥软起来。 苏溪亭彻底闭上眼睛,翻了个身:“你放心,我的人一路看着她,不会让她出事的。” 这还是第一回,苏溪亭在叶昀面前提起自己的人。 叶昀看过去,只看到苏溪亭黑漆漆的后脑勺,鹊阁如今势力这样大了吗?竟还有眼线遍布武林。 还没来得及深想。 马车外探进来一颗脑袋。 “东家,下雨了,咱们今晚估计赶不到最近的村子了。”卢樟的头发沾上了湿气,外头凉得很,一探进马车就是一股子凉意钻进来,卢樟一张嘴,白雾就是一片片。 第53章 叶昀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山林间雨雾蒙蒙,寒气似漂浮在空气中,随着雨丝显了形,一层层的白色雾气裹挟着冬日里江南的湿冷,窜进了每个角落。 “天黑前咱们得找个能落脚的地方,”叶昀说着,把自己怀里的手炉递了出去,对卢樟道,“外头冷,你抱着。” 卢樟下意识就要推辞,手炉却被叶昀动作极快地塞进了怀里,那暖融融的温度贴着他的胸腹,浑身一暖,整个人皮肤上都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长吸了口气,傻呵呵地冲叶昀道谢。 阿昼坐在外面,酸溜溜地想,都是当主子的,自己到底命苦。 可下一瞬,一件狐皮大氅迎头罩下,卢樟粗声粗气道:“小孩儿别受凉,东家说你要受不住就进去待会儿。” 阿昼低头去看,赫然是苏溪亭为叶昀准备的那件大氅,心头一热,表情却更冷凝了。 山间多神庙,供奉着山神、土地,叶昀一行显然运气不错,眼前的破庙虽然已经荒废许久,屋顶漏着雨,但好歹算个落脚地。 卢樟和阿昼进去看了看,在山神像后头发现了一片干燥的空地,四个人挤挤,烧堆火,也能将就过一夜。 冬夜里的山林几乎找不到什么猎物吃,只能从马车里搬了些干粮出来,烧着火,拿木棍架好放在火上热着。 这对于在北边旷野里生活惯了的叶昀和卢樟而言不算什么,再在火堆底下卧上几颗土豆和红薯,扒拉出来,香气瞬间盈满了整间山神庙,连带着屋外的雨丝都被火光和热气融化了,红通通点亮了半边世界。 风吹着火焰晃,叶昀看向苏溪亭,他的脸在明明灭灭的光中透出一种隔世的惊艳,就像话本里说的,夜半三更的破庙里,走出来惑人魂魄的妖。 “给你。” 苏溪亭抬头,看见叶昀递过来半个红薯,里头的红心瓤油亮得就像是要滴出来一般,暖甜味窜进鼻子里。 苏溪亭小时候没有这么好的东西吃,长大了也没吃过这么糙的东西,伸手过去拿的时候透着点不着痕迹的馋:“好吃么?” 叶昀笑了,半截红薯直接越过了他的手,塞到了他嘴里:“你尝尝不就知道了,总不能毒死你。” 苏溪亭满嘴甜腻,木柴烧出的烟火气沾染在红薯干巴巴的外皮上,混合着那股甜,从喉头一直暖到了心里。 3 叶昀原本还在笑,下一刻那笑就僵在了脸上,血色骤然褪尽,他咽下一声闷哼,微微蜷下身。 柴火烧得噼啪作响,苏溪亭几乎是在那片刻之中坐到叶昀身边,掌心托到了他的后背上,掌心下的身子正在隐隐颤抖。 叶昀一口粗气喘上来,刚准备运气压制,就听见苏溪亭突然出声道:“阿昼,你和老卢去庙里看看,有没有其他可以歇息的地方,抱些茅草来。” 阿昼在闪烁的火光里一怔,下意识往叶昀那边看去,却被苏溪亭一个眼神制住,当即心神一震,匆匆收回视线,起身拉着卢樟就从神像后绕了出去。 叶昀扣住苏溪亭的手:“我自己来。” 苏溪亭却不理会,把人扶正了坐好,掌心一股暖意带着绵绵不绝的内力贴上了叶昀心口:“得了吧,前两日还撑得,莫不是打算直接把自己耗死。” 这话说的不中听,可叶昀不恼,他只是叹了口气,随即又扯着嘴角无奈地笑了笑。 破庙外,山风愈发凌厉,带着股摧枯拉朽的姿态,仿佛不把这破庙掀翻不罢休,奈何后半夜雨转了小雪,凉意更甚。 神像后的那团火光倔强地散发着一点微茫的热意,饶是北风呼啸,也硬是在那神像后死扛着。 苏溪亭掌心的暖意渐渐融进了叶昀的身体里,胸口的翻腾还没来得及爆发就被强压了下去。叶昀脸色发白,冷汗沁了一脑门,搭在膝盖上的手终于松了力道,只觉得每根手指的指尖都在发软,倏地被人一捉。 “太凉了。” 叶昀被这动作惊得愣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也是团团浆糊,还没来得及拎清。 然北风一撩,倒是冻得清醒了两分,他心里腾出一股怪异的感觉,倒是挺莫名其妙,把手抽了回来:“冬日里不凉才是怪了。” 说着又把手放到火上烤了烤:“你歇会儿,我去叫卢樟和阿昼回来,也不知道两个人找干草找到哪里去了。” 苏溪亭半眯着眼,看着叶昀的背影,指尖搓了搓,一把拽住叶昀衣裳下摆:“叫一声就回了,他俩又不聋。” 说着扬声嚷着:“阿昼,回来。” 破庙太大,风声太厉,雨雪簌簌,苏溪亭的声音穿透了一切阻碍,而他刚刚才耗费了内力为叶昀压制体内的“攒命”。 叶昀立在他身边,不由自主地低头去看,只能看到苏溪亭漆黑的脑袋,一柄青玉簪横贯于发髻之中,他一手拉着自己的衣摆,一手举着粗树枝拱着火,一副闲适模样,半晌抬头冲自己露齿一笑。 叶昀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似乎隐隐浮动,他看着苏溪亭,只觉得心头一跳,好似有什么东西即将失控。 或许他睡的时间着实太久,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即便是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这般年轻又有如此深厚的内力,这江湖中究竟有谁能培养出这样的人。 鹊阁阁主,从前那个也不过是仗着一身医术毒术横行天下,若说武功多高,倒也不见得能排上号。 阿昼的声音从侧厢房传了出来。 “主子……” 话音未落,卢樟的叫声便打断了阿昼的话,一阵惊叫伴随物体滚动撞击的声音霎时间充斥了整间破庙。 阿昼一向刻板得毫无波澜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主子,有陷阱!” 叶昀探手,根本来不及思考,一把攥住苏溪亭的手,拉着人抬脚就走,苏溪亭看了眼自己的手,脚下亦是紧跟着,两人轻功绝佳,一路过去了无痕迹,只觉两道残影晃过。 垂珠探着脑袋从香案下看出来,一双绿色的猫瞳眨了两下,轻飘飘“喵”了一声,然后缩回身子,一爪子把小黄拍在身下,一猫一鸭再不出声。 可若是此刻掀起那垂落的破布,定能看见垂珠那一双猫瞳里浸着的寒意,和那寸寸隆起的脊背。 两人动作极快,眨眼间就进了侧厢房,一个黑漆漆的地道口敞开在一片黑暗里,那地道口边放着一盏小油灯,想必是阿昼留下的。 可深夜里的油灯,反衬得那地道口阴森诡异,如深渊万丈。 叶昀同苏溪亭对视一眼。 “这里离姑苏不远,来往行人在此落脚的不会少。” 苏溪亭晃晃悠悠,被叶昀拽着,只觉得心里甜蜜蜜:“江南多行商,来往都是商贾富人,什么黑店黑庙并不少见,这地儿养不出山匪,但黑心肝的人全天下满地都是,这里八成是个什么杀人越货的地儿。” “是不是的,下去看看。”叶昀走近两步,蹲下身举起那碗油灯就往洞口里探了探。 苏溪亭凑过去,伸着脑袋往里看,仍是黑咕隆咚一大片,一股陈年腥气混着尘土和潮湿涌上来,他连忙掩住鼻子:“好臭。” 叶昀看他一眼,只觉得苏溪亭此刻表情满是孩子气,心头软了软,把人往身后拢:“我下去看看,你在上面守着。” 苏溪亭还没来得及说“咱俩一块”,就见眼前人一个轻跃,身影瞬间落入了黑暗之中,一豆油灯的微光被晃得差点熄灭。 他摸摸鼻子,被叶昀护着的感觉不错,但怎么不大得劲,那病怏怏的身子分明应该在自己身后才对。左右看看,身影一闪,跟着也跳了进去。 4 叶昀还没走远,双眼刚适应一片漆黑,身后一个胸膛就跟着贴了上来,嘴里嘟嘟囔囔:“怎么能把我一个人扔上面,再说了,底下这样黑,我也不放心你一个人。” 苏溪亭下来的动作轻得连风都未曾带起,便是这么趁着黑占足了叶昀的便宜,就像个糖年糕似地贴着。 叶昀往前走两步,他就跟着往前走两步,倒是这逼仄狭小的地道给了借口,两个身形颀长的男人站在里面,只能缩手缩脚。 南方多潮湿,地道墙面湿漉漉的,有几处露出石头,已经被磨得十分光滑,这样看来,这地道绝不是近期挖出来的,至少已经好几年光景。 越是往里,腥味就越重。 那股子潮湿的霉味都掩不住空气里的腥气。 “我曾路过一家杀猪人家,那人家后院里就是这样的味道。”苏溪亭掩着鼻子,几乎要被这股霉腥味熏得呕吐出来。 叶昀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打开是股熟悉的味道,那是苏溪亭在梁溪验尸时曾拿出来的东西,他手指在里面抹了抹,侧过身,摸索着要往苏溪亭鼻下抹去。 奈何地道太黑,即便是夜视不错,也只能看个大概。 于是,那两根手指一下就戳到了苏溪亭嘴上,清凉刺鼻的味道猛地蹿进苏溪亭的鼻腔和口腔里,他往后一仰,“呸呸”吐了两声:“这东西不能吃,你别瞎往我嘴里塞。” 叶昀有些尴尬,干脆把那小瓷瓶塞进苏溪亭手里:“那你自己抹吧,这里头也太黑了些,火折子带下来了吗?” “没有,火折子在阿昼那里,”苏溪亭嘴里那股味荡开,实在难吃,舌尖一阵麻,说话都说不利索了,“你怎么不抹抹,这味儿熏得人脑子发昏。” 叶昀摸索往前的脚步一顿,有些心不在焉地落在地面上:“我习惯了,战场上的血腥味比这浓多了。” 战场上的血腥味是重,可战场大都是旷野,被风卷着,在鼻尖一晃似乎就淡了。 真正浓郁的血腥味,令人永生都难忘,几乎要刻进骨子里、融入灵魂中,那味道来自尸坑,数十万人葬身的尸坑。 不过是一个晃神,叶昀脚下踢到个东西,咕噜噜滚远了些。 苏溪亭一把拽住叶昀,两人都在霎那间噤了声。 叶昀掌心被摊开,苏溪亭在上面写了两个字——头骨。 “果真是杀人越货的地儿,杀的人恐怕还不少,”苏溪亭轻哼一声,走到叶昀前头,若是从正面看,那宽肩窄腰的,却是把身后的叶昀挡得严严实实,“阿昼那小子滚去哪里了,成事不足。” 叶昀在他身后,忽地一阵细细的风从他耳畔流过,他抬起手,手掌向外,在半空中沿着气流推拉两下: 第47章 “林间风大,此刻又是雨雪交加,地道里有风渗进来,跟着风走。地面湿滑,卢樟腿脚不好,滚落下来,顺着地道倾斜的方向一直下去。” 他在苏溪亭腰间一指,往前右转。 两人从未刻意培养过默契,可在这地道里,却仿佛心有灵犀,连步子都几乎保持着同样的长度和频率。 第54章 穿过一道格外狭窄的关口,周遭豁然宽敞起来,有呼啸的风声从缝隙中传出来,如妖魔呼嚎。 一线微光漏进地洞里。叶昀就着那微光扫视一圈,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这地洞中央有个圆形祭台,祭台之上一根槐木直直竖着,那槐木顶端被削得尖利,约莫十来具白骨一个个压叠着被那槐木当胸贯穿,槐木四周是摞成小山一样的头骨。 “看来,还不光是杀人越货。”苏溪亭这话说得很慢,一字一顿,语气却轻得似温似柔。 叶昀后颈陡然升起一股寒意,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他从苏溪亭身后走出来,朝那根槐木走近,这才看清,头骨是被堆起来的,槐木周围则是层层叠叠的白骨,人骨在晦暗的一线月光里泛着骇人的光。 叶昀胸口一股浊气猛地卷上喉头,他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零散的画面,那画面就像一柄开了刃的尖刀直直扎进他的胸口,然后胡乱搅动,令他心生绝望。 几乎是控制不住地往后退了几步。 叶昀扼住自己的咽喉,喘上一口粗气。 苏溪亭以为他是被吓到了,上前几步,手掌轻掩在叶昀的眼前,像是半抱半搂,将叶昀的头揽进了怀里:“我先送你上去。” 叶昀喉头狠狠滚动两下,又猛甩两下头,似乎要将某些画面甩出自己的脑子,抬手虚空一指:“你看看,那头骨摆放的位置,是不是北斗七星的形状。” 苏溪亭这才拧眉仔细看过去:“这是什么邪门的阵法。” “是偌剌的祭祀,以纯净之血向长生天祈祷,从前是牛羊,祈祷来年风调雨顺,草茂丰泽,如今……我早该想到……”叶昀喃喃出声。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陡然转身,一双眼盯着那根槐木:“我早该想到,北斗虽然主杀,但在荒漠与草原中,北斗是方向的指引。” 苏溪亭只觉得叶昀整个人都不大对劲,他在颤抖,那不是在赤狼镖局时的伤心愤恨,那是一种恐惧。 他想不到有什么可以令眼前这位大澧战神恐惧。 “阿清,清醒点,你说什么方向指引……”他扣住叶昀的肩膀。 叶昀一把抓住他的衣袖:“这里是北斗祭祀的地方,北斗,是偌剌的残部!他们,他们竟还有人活着。” 苏溪亭的脸被那一线光切割着,仿佛生出两张面孔,眼神里闪过异样,再看过去,杳无踪影。 “真是不能再待下去了,眼瞧着人都要吓傻了。”苏溪亭把叶昀往胳膊下一夹,转身就走。 闪身钻进那窄道,黑色的巨大的地洞又被掩进了一片黑暗里。 有人从最深处踱步而出,蹲在一堆头骨面前,遍布伤疤的手从衣袖里伸出,轻轻摩挲着那头骨顶端,而后一双眼盯住地道那头。 5 地道口有人拿着火把正往里探。 远远瞧见苏溪亭夹着叶昀往外走,连忙把火把往下又伸了伸。 “主子。” 是阿昼。 苏溪亭两眼一瞪:“我看你是在外面溜野了心,竟还给我找起麻烦来了。” 阿昼脸色一白,不敢再说话,只一个劲地给苏溪亭他们照着路。 这地道来去简单,并无分叉,瞧着并不算隐蔽,却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人发现。 苏溪亭揽着叶昀的腰,两手一举就要把人给举上去。 头顶上阿昼看着,叶昀再怎么失神也后知后觉出了几分不好意思,往前挣了挣,脚下踏着墙壁转身一跃,便是立在了地道口边,还伸着手冲苏溪亭道:“上来。” 苏溪亭一挑眉,倒是从善如流,攀着叶昀的手顺着力道钻了出来,然后顺势攀上叶昀的肩膀,整个人都赖在了他身上,真不愧是糖年糕,真是拉都拉不下来。 阿昼没什么眼神,见苏溪亭上来了,扑通就给跪在了地上:“请主子罚。” 叶昀瞧他,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小小儿一个,脖子伸得老长,着实可爱得紧,生生是在这诡异的气氛里破出两道喜感:“罚什么罚,到底是为了卢樟,小小年纪不惧生死,值得奖。” 苏溪亭这才侧头去看阿昼,嘴一撇:“行了,阿清夸你呢,我要罚你,岂不是打他的脸,起来,去给我们烧点热水。” 阿昼松了口气,从地上爬起来就走,动作比墙边窜过的老鼠还快。 叶昀见他走远,这才又看了眼地道:“你还记得在梁溪的那家青楼里发生的命案吗?” 苏溪亭把下巴搁在叶昀肩上,只觉得那片微微隆起的骨头硌得慌,也不知这人衣裳下究竟是瘦成了什么样子,他歪头蹭了蹭:“记得,杀手组织北斗。” 叶昀掺着苏溪亭,把人摆直了,然后蹲身下去,将一片已经破损的木板盖在了地道口,彻底隔绝了那一豆油灯的微光。 “你可听说过苍南獠牙沟一战?” 苏溪亭抓抓耳朵:“獠牙沟屠杀?” “屠杀”二字一出,叶昀眼神轻闪,而后嗤笑出声:“看来当年这一战果真是震慑宇内。苏溪亭,你杀过多少人?” 苏溪亭“啧”了声,好似浑不在意:“不知道,大概是杀人无数,杀人如麻,杀人魔吧。”毕竟人命就是那样脆弱,轻轻一捏,就能捏断对方的脖子。 这都是武林中人背地里指着他骂的词,翻来覆去也就这么几个,可没人敢指着他鼻子骂出来,便是这样当面一套背面一套的,既想捧着他又畏惧着他,私心里说不得早就想让他死了。 叶昀摇头,一个人要杀多少人才算多呢,对不想杀人的人来说,一个都算多,而对逐鹿天下的人而言,哪怕是灭族也不够。 “獠牙沟一战,偌剌十万大军仅剩两万被俘,我带着苍南铁骑势如破竹,一路打到偌剌王城门下,我曾承诺,降者不杀,如此兵不血刃将偌剌全境收入囊中。 我以为,这一战就此结束,北境已经推到了边界,二十部中偌剌是族人最多、面积最大的部落,偌剌已然俯首称臣,统一北境二十部不过是时间问题。” 苏溪亭回忆了许久,那时候他已经在鹊阁很久了,獠牙沟屠杀是从那人嘴里听来的。那人疯疯癫癫,整日里疯话连篇,他拉着苏溪亭,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他,声音早就被毒哑了:“野心至此,怪不得他能赢,所有人都小看他了,小看他了。” 獠牙沟屠杀,杀尽偌剌一族四十余万人,听说獠牙沟的尸坑上方,秃鹫盘旋三月不去。 苏溪亭眸光一闪,转头去看叶昀,他的脸隐在黑夜里,破窗外呼嚎的风将油灯上的一线火光吹得翻飞,只隐隐照亮了叶昀下巴上一小片皮肤,苍白而肃杀,就像曾经戴在他头上的银白头盔。 “屠杀的命令不是我下的,我却不得不为这条军令承担。奉帝从来就没有完全信过我,或者说,他只相信他自己的野心。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出兵前,他就计划好了,若我打下偌剌后心慈手软,自会有人替我下令屠杀,以偌剌全族之死震慑北境二十部,向我王朝臣服。” 叶昀冷笑一声。 “古有‘六国闻白起之名,望秦却步’,今有我叶昀,成再世人屠。 我仍记得站在那獠牙沟上,看着四十余万人一个个被射成刺猬,然后一把火燎尽。皮肉被烧着的味道令人作呕,血液凝固又化开,在沟底几乎聚成血河。 我征战沙场多年,杀过敌军叛党无数,却从不知一个人可以流那样多的血,一个人可以叫出那样凄厉的音调,一张张的脸,痛苦、扭曲,然后被火焰裹起。 我掌天下兵马,却救不了獠牙沟的任何一个人。我被死死地绑着,眼睁睁看完那几乎烧了三日的火。 我什么都做不了,皇权之下,我竟在那一刻才发现,自己不过是皇权的一把刀,我的抱负、我的忠心、我的心愿,都不过是让这把刀更锋利罢了。 自那时起,我再无安眠之日,大澧视我为战神,二十部视我为死仇,我叶昀早就是个不信不义的小人了。” 叶昀走到窗边,雨雪扑进他的口鼻,片刻便让他那鼻尖冻得酸麻。 “你觉得我假仁假义,心肠太软,却不知,我早就杀不了人了,人命何其脆弱,活着又需要何等勇气,獠牙沟里的四十余万人会永远看着我,用他们的无辜的生命诅咒我。” 他的声音比屋外的细雪还要凉:“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解释什么,而是想告诉你,地洞里的北斗祭祀阵法来自偌剌,我曾在偌剌的王城里见过。那个叫‘北斗’的杀手组织,恐怕有偌剌的残部。” 苏溪亭怔愣很久,为着叶昀口中獠牙沟屠杀的真相,也为着他说的那句“北斗里有偌剌残部”。 他眉心一跳,没由来生出一股杀意。 两人都沉迷着。 阿昼的脚步声停在了侧厢房门口:“主子,热水烧好了。” 苏溪亭眼里的杀意轻散了去,走过去拽住叶昀:“想那么多干什么,船到桥头自然直,操心老得快,你已经都是半只脚要踏进坟墓的糟老头子了,还是省点心吧,安安心心养老得了。” 一声猫叫轻巧响起,垂珠从门口窜进叶昀怀中,热烘烘的肚腹熨着他的手,毛绒绒的脑袋在他怀里蹭了两蹭。 叶昀抚了抚垂珠的头:“出去吧,此地不宜久留。” 出去了才看到坐在火边的卢樟,整个人灰头土脸,正在照看着火上的水,看见叶昀,才局促地起了身,满脸愧疚:“东家,都怪我太不小心了。” 他腿上捆着根木板,想来应该是阿昼的手艺,果然是在苏溪亭身边长大的,包扎的手艺比军营里的狗头军医好上不知多少倍。 “你们是从哪里出来的?”叶昀上前,把卢樟扶着坐下,陶罐里的热水咕噜噜地沸腾起来,他舀了一碗,转手递给了苏溪亭。 苏溪亭两眼一弯,喝了口:“这水莫不是搁了糖块,这样甜。” 阿昼不敢说话,叶昀抿抿嘴,放弃了接话。 卢樟老实巴交道:“苏先生,水里没搁糖。” 然后又指着侧厢房同叶昀解释:“我滚下去以后,阿昼就来救我,我们俩顺着地道走,没遇上什么,就直接从这破庙后头出来了,想必是从前庙里修的逃生路。” 叶昀暗自思忖,起初或许是逃生路没错,但如今已经是偌剌祭祀的地方,恐怕也是看这里荒无人烟,却正在来往行人路上,不比驿站舒适热闹,刚好适合杀人。 苏溪亭喝完一碗水,一张嘴喷出一团白雾,一屁股挤在叶昀身边:“我们下去的时候,有人来过。” 此话一出,卢樟目瞪口呆:“怎么可能?” 他和阿昼出来的时候,四处检查过,并没有哪里不对,这火也烧得正好,只是底下卧着的两颗土豆已经糊了。 叶昀挑了挑火堆里的树枝:“有人添过火。” 否则,按照今夜的风雪,以及他们离开的时间,这火不可能还烧得这样旺。 正如叶昀所说,此地不可久留。 要么有人尾随他们,要么就是这里原本就藏着人,而无论哪一种,敌在暗我在明,都不好对付。 第55章 “北斗这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天刚蒙蒙亮,叶昀便收拾东西,拉着马车上了路,他把马车让给了卢樟,自己戴上斗笠蓑衣在外头驾车,刚坐下,苏溪亭就蹭了出来,一手抓着阿昼的衣领把人扔了进去。 叶昀压低了斗笠,遮住了自己大半张脸:“按兵不动,如今我在江湖朝堂都无人可用,偌剌在江湖中的势力也不清楚,就算我要出手,也得等到知己知彼,而且,我不会再当旁人的刀,这一次,棋局怎么下,得由我说了算。” 苏溪亭闻言,两眼放光,兴奋地搓搓手:“你莫不是要颠覆天下,揭竿而起,直接砍了那狗皇帝?我帮你啊,摇旗呐喊还是挥刀上前,我都成。” 叶昀一掌拍到他的嘴上捂着:“你这张嘴若是不会说话就闭着,也没人当你哑巴,天下安定来之不易,此事须徐徐图之。” 总归是有报仇雪恨的那一日。 第48章 叶昀抬头看向天上刚升起的太阳,日光轻柔,被雾气掩着。 如今的盛世安定是他用命换来的,谁也别想搅乱,至于那个人,他当年能让他坐上那个位置,将来也能将他拉下来。 会有那一日。 —— 人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姑苏繁华非一般可比,平江府地,东南都会,丝织、造纸、造船无一不强,是实打实的富庶之地,花团锦簇、绫罗遍地。 还没进城门,都被迎面扑来的喧哗声带进了这片江南福地之中。 叶昀从胸前掏了块方巾把脸遮得严严实实,手拉着缰绳,越发低调了起来,混在来往的人群车马之中,一身灰袍,着实不显眼。 苏溪亭冲街边卖豆腐花的小贩扔了一锭银子:“城里最好的客栈往哪边走?” 那小贩眼疾手快递过来一碗豆腐花,连碗带勺可算是都不要了,年纪轻轻眉开眼笑: “您往石泉里去,那儿有家三层挂旗的客栈,就是顺着这条道往前过两座桥,最热闹的那条街,不过咱们姑苏水宽路窄,您这马车恐不好走,还是早早处理了为好。” 苏溪亭接过碗,刚尝了一口豆腐花,还没来得及品出什么味道,叶昀就拉停了马车,探过身子仍是问那小贩:“姑苏城内,可有江湖门派坐镇,近两年发生过什么怪事没有?” 那小贩被问得懵头懵脑,挠着后脑勺一脸的为难,他们这样混生活的小老百姓哪知道什么事儿啊,姑苏又这样大,就算是今日发生了什么命案、明日哪家被盗,也难得传出满城风雨。 但若是说当地的江湖门派,那还是有的一说。 小贩一拍脑门,开口就是一句胡诌,权当自己是个百晓生:“客官可算是问对人了,别的小门小派就不说了,那海了去了,单说莫家庄在咱姑苏,那就是武林鳌头,谁都攀不上的,连平江府的知府大人都要给三分薄面。” 小贩又急急补上几句:“不过莫家庄不在城内,在姑苏与临安中间的一段山谷中,西溪连片十八坞,于撵道相连,若是骑马快行,半日就能到。” 叶昀闻言颔首,又扔出去一粒碎银子,得了那小贩拜年似的好话。 马车走远了,还能听到那恭贺声。 “你说的莫家庄,是这个莫家庄?”叶昀甩了甩马鞭,压低声音问道。 苏溪亭把那豆腐花咽进喉咙里:“除了这个就没别的莫家庄了,凌驾于武林盟主之上,装腔作势的头头,虚伪得很。我若是那武林盟主,都恨不得一刀切了他。” 姑苏城内路窄水道宽,沿街都是摇着乌蓬船来来往往,船夫披着夹袄吆喝,都是吴侬软语,再粗的声音听起来都细腻得很,一双脚上蹬着草鞋,露出的脚趾冻得通红。 一行人在过桥前处理了马车,就剩一匹马,阿昼牵着,这么过了桥。 河边浣衣的女子一抬眼,就能瞧见苏溪亭顶着一张天仙俊容招摇而过,一甩手,扬出一串水珠,伴着银铃一样的轻笑。 苏溪亭也不知从哪里变出把扇子,学着朝怀霜那副酸样摇了两下,冲那河边浣衣女挤了挤眼睛。 叶昀瞧他牙酸,实在是看不下去,也不知这人究竟是吃错了什么药,从梁溪到姑苏,竟是越来越风骚了。 石泉里最热闹,那小贩没说错,便是这样寒凉的日子里,仍是摩肩接踵,往来不绝。 那三层的客栈在整条街上极为显眼,高出旁的建筑两层,还悬着一面极大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绣着“迎林客栈”四个大字,黄底红字,落了雪都挡不住的醒目。 叶昀闷头往前走,却被苏溪亭一把拉住。 他冲那客栈门口努努嘴:“华山派的狗崽子。” 华山派来人不少,头上束着朱红发带,一身白色劲装,个个腰间都挂着佩剑,精气神看起来倒是好,就是面容苦丧,一瞧就是没遇到什么好事。 “华山派掌门失踪了啊。”苏溪亭提醒道。 叶昀这才想起江湖传言,五岳剑派掌门一夜之间全失踪了,一点踪迹都没留下,便是这件事在江湖中闹得沸沸扬扬,若不是为着这事,莫家庄恐怕也不会出面。 “走,我们去住店。”叶昀不觉得有什么避讳的,他来寻人,说不定还能得到些消息。 苏溪亭双手抱胸,华山派来人不少,这客栈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上房,他跟在叶昀身后,从卢樟怀里接过小黄,捏了捏鸭嘴,恍若自言自语:“要能和阿清住一间房,其实柴房也不是不能将就。” 可这“迎林客栈”没给他住柴房的机会,不多不少,正好剩下四间客房。 进门前那哀怨的小眼神,看得叶昀还以为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隔壁就是华山派弟子的屋子,一个年纪轻轻的娃娃脸板着一张脸从屋里出来,眼神从叶昀和苏溪亭身上瞟过,下巴微扬,端的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苏溪亭还没出声,垂珠倒是“喵”了一声,声音拉得老长,一边在叶昀怀里舔爪子,一边看向那娃娃脸。 垂珠生得不算可爱,一双猫瞳泛着绿光,是传说里最不祥的那种黑猫,盯着人看的时候,总能看得对方生生惊出一身冷汗。 娃娃脸兀自镇定,一转身推门进了对面的房间。 二人对视一眼,听得那娃娃脸在那屋里叫了声:“师兄……” “休息吧,洗个澡,一会儿下楼吃饭。”叶昀淡声道,手指在垂珠颈间捏了两把,推门进了房。 卢樟腿伤,阿昼因着叶昀的话,为他忙前忙后,活像个孝子。苏溪亭身边便没了人伺候。 店小二提了几桶热水上来,冲苏溪亭说了几句吉祥话,一抬眼见苏溪亭正笑着看自己,那笑怎么看怎么惊心动魄,怪吓人的,白日里,店小二只觉得像有蛇从脖子后头爬过。 “客官慢用,有事就叫小的一声。”话一说完,转身就跑。 苏溪亭撩了把水,指尖沾着水珠捻了捻,一路上脸上挂着的笑渐渐散了去,一张脸好似人皮面具一般,既无表情也无动作,一双上挑的眼睛里渗出丝丝杀意。 “耍我,胆子倒是大。” 7 午饭在大堂里用的。 照理说,这姑苏城最大的客栈,点了最好的饭菜,明明香得很,偏偏苏溪亭夹着块羊肉直喊膻。 “不好吃,我都饿一路了,跟着你风餐露宿的,你也不知道给我开个小灶。”他把那羊肉往叶昀碗里一扔。 叶昀无比自然地塞进嘴里,嚼吧嚼吧咽下,看苏溪亭的眼神越发像个恨铁不成钢的爹。 “用我的时候,好吃好喝地哄着我,现下用不着我了,就对我不闻不问,你与那负心汉有什么差别。”苏溪亭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噗,咳咳咳咳咳咳……”一旁喝茶的卢樟一口水全喷到了阿昼脸上,阿昼原本能闪开,但他身边就是苏溪亭,他若闪了,这口水就该喷到苏溪亭脸上了,于是,硬生生地担了下来。 卢樟一卷袖子就往阿昼脸上擦,脸上全是尴尬,磕磕巴巴冲苏溪亭解释:“苏先生这话说的,听起来怪得慌。” 苏溪亭双眉倒竖:“我说错了吗?” 没错,没错,从前叶昀想让苏溪亭办点什么事,都是要拿饭菜去换的。 叶昀头疼得厉害,他见过玉都里作妖的闺秀小姐,可没一个能比得上苏溪亭的。 他起身同客栈掌柜说话,又塞了几两银子过去。 然后回到桌边端起碗,把饭扒拉完了,店小二引着他往后厨去。 冬日姑苏,正行吃羊肉,藏书镇的羊肉名满天下,所谓“西风起,蟹脚痒,羊肉香”,那羊汤下肚,能熨暖整个冬日。 将一只羊身切成数块洗净,一锅水旺火烧开,羊肉下水清煮片刻,然后撇去浮沫,出水,再放入清水中清洗。 煮过羊肉的原汤里捞出沉渣,然后将羊肉重新入锅再放在原汤内,放盐,清汤慢煨两个时辰以上,待肉烂汤浓后即出锅拆骨。 一碗地道的藏书白烧羊汤,汤色乳白,香气四溢,肉酥烂而不腻口,出锅后再撒一把细蒜叶,暖心又暖胃。 叶昀将羊肉煨上,又拿面粉和南瓜在清水里煮出一碗面片,端着出了厨房。 面片就那样放在苏溪亭面前,看者十分寒碜。 苏溪亭嘴角直抽:“你就给我吃这个?这是什么,一锅炖吗?你真是对我越来越敷衍了。” “爱吃不吃,不吃没有。”叶昀十分冷酷。 华山派的弟子陆续也下了楼,大约是商议了什么大事,等大堂里的食客散得差不多了才下来。 领头的是个隽秀的男人,瞧着也有二十七八的模样,动作十分端正。那一双眼长在头顶上的娃娃脸倨傲地跟在他身后,嚷道:“小二,上菜。” 苏溪亭夹了块南瓜进嘴。 那厢一群人入座,娃娃脸有些迫不及待,凑到年轻男人耳边:“师兄,今晚干脆把这客栈包下来算了,让不相干的人住外头去,免得横生枝节。” 嚯,还挺有钱。 苏溪亭四周看看,不相干的人,除了他们四个人并一猫一鸭,也没旁的了。 叶昀一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吃你的,乱看什么。”他洗了澡出来,便换了个高高的半束,额前留出两缕长发,能勉强掩住他的侧脸。 苏溪亭觉得,每每他二人关系更亲密一些的时候,叶昀总能把关系走向发展成父子。他闷头咬着筷子,愁啊。 那年轻男人沉声道:“师父怎么教你的,出门在外,切忌仗势欺人,咱们不过宿一宿,低调行事。” 这会噗笑出声的换成了苏溪亭,这人说话怪好笑的,竟说得那华山派的老不死像个正人君子一般。 这笑得突然,那几桌华山派的弟子齐刷刷看了过来。 娃娃脸更是冲动,把桌面拍得“砰砰”响:“你们笑什么!” “阿祝。”年轻男人轻声喝止。 叶昀无奈地看着苏溪亭,苏溪亭耸耸肩,长指一伸:“阿清啊,你看小黄,怎么把垂珠脑门给啄秃了。” 小黄无辜背了个黑锅。 坐在娃娃脸身边的那个师兄亦是看着他们,叶昀与他视线相撞,又淡淡收回,脸上浮起笑,竟是附和了一句:“看来小黄是留不得了,待我研究研究这烤鸭怎么做。” 阿昼闷不做声,垂着的手早就捏紧了佩剑。 只有老实人卢樟,大惊失色,连忙低头去看垂珠,大掌在垂珠脑门上拨了又拨,生怕垂珠真秃了。 华山派有人管着,叶昀也不会惹事。 整个下午,客栈里相安无事。 叶昀补了个觉,梦里仍是一片光怪陆离、兵荒马乱,或许是前日夜里看到了偌剌的祭祀阵法,他梦中仿佛又回到了獠牙沟,看着火光里扭曲的人群,全都怨毒地看着他。 他们恨他,言而无信;他们恨他,杀人如麻。 第56章 房门被敲得震天响。 “客官,客官,您还在房里吗?客官,后厨的羊肉好了。”店小二肩上搭着块麻布,踮着脚站在叶昀房门口,一个劲地冲着里面叫。 苏溪亭从旁边探出脑袋:“怎么了?” 店小二指了指叶昀的房门:“这位客官在我们后厨煨了藏书羊肉,说好的到时间会到后厨去,那羊肉都快煨干了,后厨等不到人,让我上来叫叫。” “屋里没动静?” “没人应啊。” 苏溪亭从房里出来,他换了身绯色长袍,越发衬得他面白如雪,一伸手把门直接推开,门闩在后面断成两截。 叶昀还在逃不开的噩梦里,浑身已经被冷汗浸湿。 第49章 “阿清,醒醒,”苏溪亭俯下身,拍了拍叶昀,“阿清。” 叶昀嘴唇动了动,苏溪亭侧耳去听,可除了急促的呼吸,也没有旁的声音。 一只手突然攥上他的衣领。 “叶隅清。”苏溪亭叫了好几声,然后包住他的手,只觉得掌心里骨节都快从皮肤里裂出来了。干脆把人托起来,掌心贴上后背,内力入体,游走一周,然后双指直直点在叶昀的后脑处。 叶昀猛地从梦里惊醒,一双眼仍在发愣。 苏溪亭的手掌遮住他的眼睛,声音轻得好似呢喃:“好了好了,没事了,梦都是假的,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叶昀的眼睛在苏溪亭掌心里眨了眨,然后猛地闭上,等待那一阵酸胀涩麻过去。 拍拍苏溪亭的肩膀,一张嘴,嗓子都哑了:“我没事。” 从床上坐起来,才看到房中已然目瞪口呆的店小二,一拍脑子,总算是想起来了,赶紧穿鞋起床:“我煨的羊肉,哎呀,都要干了。” 店小二痴痴呆呆站在房中,看看苏溪亭又看看匆匆离开的叶昀,嘴巴张张合合:“你们……” 苏溪亭一笑:“怎样?” 店小二一个激灵,赶紧退出了屋子,真是要命,好像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8 晚间有叶昀做的藏书羊肉,汤色乳白,香气浓郁,一口咬下,只觉得肉酥而不烂,口感鲜而不腻。 苏溪亭吃得满嘴油,早就把仪态甩到十万八千里远。 门外忽然传进一个声音:“好香啊,贫僧已经很久没闻到过这么香的味道了。”那声音雄浑厚实,传进来时犹如落在每个人的耳边。 满堂人皆看过去,见一个穿着破烂袈裟的光头和尚,杵着一根虎头长棍,闭着眼睛,耸着鼻子,一边嗅一边往里走。 大掌往嘴边一擦,眼睛一睁,目露精光:“羊肉。” 叶昀不识,侧头看了看苏溪亭,目中皆是疑问。 苏溪亭手指沾了水,在桌上写道:“荤和尚,法号‘归一’。” 荤和尚的出现,实属意外,华山派上下十数人几乎当场就站了起来。 不料荤和尚理都不理他们,径直走向叶昀他们一桌,一边走一边吸溜着口水: “羊汤浓郁鲜美,飘香十里,真是勾人得很呐。贫僧上次闻到这般味道,还是在那玉都的珍馐楼里,不知这味道比不比得了珍馐楼的酱焖羊腿。” 说罢,毫不客气地坐下,抄起勺子就舀了一碗。 卢樟见他一个和尚,吃荤不说还这样不懂礼貌,当即就要发作,却被叶昀生生按了下去。 “大师出家人?还俗了?” 荤和尚沿着碗沿吸溜一口,长叹一气:“妙啊。”而后才看向叶昀。 他肥头大耳,一双眼睛被肥肉挤得几乎要看不见,模样倒是形似弥勒佛,笑眯眯道:“非也,贫僧仍是出家人。俗话说,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贫僧少林出家,却是个酒肉和尚,阁下别见怪。” 叶昀把羊汤盆往荤和尚那边推了推:“如此,大师多吃些。” “自然,自然,此等美味,人间难寻啊,吃一回少一回。”荤和尚啃着羊肉,连筷子都扔了,两手抓着,吃得毫无形象。 苏溪亭坐在一边,看着自己的藏书羊肉被这荤和尚糟蹋了个干净,一时竟还气笑了:“大师胃口真好,不知少林慧静法师可还认你这个少林僧。” 荤和尚动作一顿,抬起头看着苏溪亭:“小子浅薄,佛法无边,岂是你我参得透,方丈认不认,与我是不是,并无关系。” 苏溪亭还要反驳,叶昀却抢在了他的前头,倒是一派文质彬彬,人模人样:“大师在姑苏,可是为了去莫家庄。” 荤和尚打了个嗝:“你们也是?也对,如今武林中人,又有几个不是赴莫家庄之约,不过阁下面生,贫僧倒是认不出出自何门何派。” 叶昀把晚辈的样子做得足足:“算不得江湖中人,只是前些日子,家中侄女被锁月楼少主带走了,在下是寻亲而来。” “寻亲好啊,寻亲好,锁月楼少主段云鹤是吧,那可是个混不吝,你家侄女儿想必长得很是好看。” 荤和尚点点头,腮边肥肉跟着抖了抖:“那厮作妖得厉害,一路上穷讲究惯了,恐怕还没到莫家庄,既是寻亲,便早早就去莫家庄守株待兔罢了。” “是这么打算的。”叶昀笑答。 荤和尚探头在盆里看了看,把最后一点汤汁也灌下了肚,掀起衣摆在嘴上擦擦,又从兜里摸出个一百零八子的佛珠串,往桌上一拍:“吃你一顿饭,拿这个抵,值了。” 说罢摇摇晃晃起身欲走,半道上还回头添了句:“那可是方丈开过光的,收好。” 路过华山派那桌,荤和尚脚下一停,冲着那领头的年轻男人笑道:“哟,这不是华山派的袁不知么,怎么,你们掌门还没找到啊。” 摇着头,边“啧”边离开:“亏心事做多了,夜里是遇着鬼的。” 说罢,扬长而去。 阿祝猛地起身,拎起剑就要冲出去,被袁不知一把拉了回来。 “师兄,你听听他说的什么浑话,我非要割了他的舌头才好。” 袁不知倒是沉得住气:“荤和尚口无遮拦,又不是一天两天,当心着了他的道,你不是他的对手。” 说着,余光扫了叶昀和苏溪亭一眼。 目光不着痕迹,却瞒不过他们二人。 苏溪亭筷子一敲:“得,回房吧,死肥猪连个渣都不留。” 然而趁着侧身之际在叶昀耳边悄声道:“那死和尚和华山派有仇,晚上当心些。” 那些华山派的狗崽子,分明是盯上他们了。 —— 有了苏溪亭的提醒,叶昀晚间自然不敢安睡,生怕自己又陷入噩梦醒不过来误事。 上半夜悄然而过,更声刚过,窗外一阵风声,一个人影从叶昀窗外滚了进来。 叶昀几乎是一息之间,如飞叶一般,直直冲过去,一把掐住来人脖子,狠狠掼在墙上,来人却是顺手一揽,胳膊绕过叶昀的手,圈住他的腰腹,将人搂进了怀里,两人之间便是紧紧贴着。 “好凶啊。”来人出声,还拧着鼻子故作撒娇。 叶昀撒开手,迎着月光仰头:“你来我房里干什么?” 苏溪亭撇嘴:“我这不是担心你半夜发作,过来看看。” 说着话,叶昀拍他的手,他却不肯放,非要这么搂搂抱抱,把人带到了床边。 叶昀在他腰间一拧:“有门不走要跳窗?这是做惯了采花贼。” “那也得看这花值不值得采。”苏溪亭凑近了盯着他,然后被叶昀一巴掌拍了出去。 “是华山派有异动?”叶昀整了整衣裳,他耳朵忽地一动,“外头没有声音。” 苏溪亭干脆在他旁边坐了下去,脱鞋上床,滚进被子里:“都说了,担心你半夜发作。” 多么诚信的实话,竟还不相信。 叶昀沉默片刻,拧过身子倚在了床头,把苏溪亭的鞋踢到一边。 “你说那荤和尚和华山派有仇,是什么意思?” “荤和尚出家前有个媳妇,有一日莫名死在家中,荤和尚发了狂,四处找人报仇,却在半年后发现,原来是他那美貌如花的媳妇伙同华山派掌门玩了一出狸猫换太子。 她用一个死人代替自己蒙过了荤和尚,自己则被华山派掌门养在小院里,到怀了孩子才一顶小轿抬进门成了袁风樵的小妾,在后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直到有天在武林大会上露了一面,才被荤和尚认了出来。 那荤和尚也是个心狠手辣的,当场手刃贱妇,大笑三声就此离去,有人见他喝酒吃肉,又杀人不眨眼,渐渐落了个‘荤和尚’的名号。 少林不曾真正将他逐出寺,慧静那老秃驴整日佛曰佛曰,到底也没个处置。” 叶昀听完,第一反应就是,怪不得华山派见到荤和尚第一眼就严阵以待。他又问:“袁风樵失踪,他们怀疑过荤和尚吗?” 看晚间那样子,也不像是要拼命。 苏溪亭打了个哈欠:“荤和尚杀人大起大落,他那虎头杖里藏着柄窄刀,失踪这种戏码,他不玩的。”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 就差没把袁风樵后院那档子事扒拉干净,突然就听屋外一阵喧哗,烛火突然亮起,脚步声凌乱。 叶昀和苏溪亭又是一个对视。 快步走到门边,打开一道缝,只见华山派弟子如同蝗虫过境,一股脑往袁不知房间里挤,声音高高低低,没一会儿便有哭声传出。 “师父……” “师父……” 卢樟同阿昼也出来了,叶昀冲他们打了个手势,两人一回身钻进屋,把门关紧。 9 “把门给我守好,我倒要看看,今夜究竟是谁。”袁不知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 两个弟子应声,从人群中走出来,下楼,把那掌柜和店小二推开,两人往大门边一站,如两尊门神,双目赤红,浑身警戒。 随后便是惊动整间客栈的搜查,把房间翻得劈里啪啦响,那掌柜的苦着一张脸上去拦。 “我说客官啊,咱们这是正经客栈,住的都是来往的客人,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啊!诶诶,别掀别掀……” 掌柜的瞧着斯斯文文,一上前就被人一把甩开。 那华山派弟子猛地抽出佩剑,直直指向掌柜的,几乎是咬牙切齿:“我华山派掌门尸首出现在你客栈内,今夜若是不搜出凶手,我们枉为华山派弟子,让开。” “什么,什么尸首啊,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掌柜的还想扑过去阻止,被人当胸一掌拍飞,差点从三楼的栏杆处翻身掉下去。 一股力道托住他的身子,带着他站到了一边。 一抬头,才看清是下午借过后厨的叶昀,掌柜的一边擦汗一边同他道谢。 叶昀拉着他站开了些:“让他们搜,你把损坏的物件记一记,回头找他们赔。” 苏溪亭倚在门边:“就是,找他们赔,人家可是名门正派,不会欠你的钱不给的,你只管让他们搜,这磕磕碰碰的,说不得损失不少东西,你拿纸笔好好记下,可别漏了。” 声调拉得很长,字字句句都是嘲讽。 嘲讽他们自诩名门正派,居然还干起了搜房的勾当,闹得整个客栈不得安宁。 第57章 袁不知闻言,终于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冲苏溪亭抱拳,又对着客栈里被拎出来的人行了礼,高声道: “今夜我华山派掌门尸首被人扔进了在下的房间,众所周知,我华山派掌门失踪已有一段时日,今夜突然被人所杀,我华山派弟子承掌门教导抚养,自当找出真凶为他报仇,今夜多有得罪,还请各位见谅。 阿祝,你出来,帮掌柜的记着,今夜我华山派所损毁的财物,事后一一赔偿。” 第50章 娃娃脸的阿祝涨红了一张脸,双眼肿似核桃,肩膀还一抽一抽,可见伤心之极,垂着脑袋答了声“好”。 叶昀走到苏溪亭身边,也朝袁不知抱了拳:“少侠这么搜,只会是凭白赔偿,是搜不出什么的。” 全是好心奉劝。 谁想那袁不知一咬牙:“阁下怎知搜不出,若那凶手灯下黑,以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偏偏躲在客栈,又如何说。” 叶昀摇摇头:“把尸体扔进你房中,是种挑衅行为,对方知道你们的落脚处,知道你的房间。的确,一般而言,要么是跟踪你们而来,要么就是在这客栈内观察你们。 但我听说,五岳剑派掌门一同失踪,此刻华山派掌门尸首已现,那么其他四个人呢?这不会是单独作案。 对方有所图,既是挑衅,便不会留下,因为万一生变,他们就会由暗转明,不再掌控大局。 更何况,今日我们一同住进客栈时是上午,一天的时间,你们华山派弟子在各个出入口都有人盯着,不是吗? 若是要把你们掌门这么厉害的人藏在客栈里等到半夜,未免也太荒唐了些。你们搜这客栈的时间,不如好好看看你们掌门的尸体,看能不能从尸体上找到线索。” 话到此处,苏溪亭突然举起手,冲袁不知挥了挥:“在下不才,曾当过仵作,倒是可以为你们验验尸。” 袁不知脸色沉沉,沉默许久。 身旁有几个弟子急急上前:“师兄,不可啊。”他们狐疑地看一眼叶昀和苏溪亭,显然,这两位晚间和荤和尚一起吃过饭的人不具备可信度。 袁不知抬手,看向叶昀:“两位好意,在下心领,不过掌门之死事关重大,阁下既不相干,便不要多插手了。” 苏溪亭还要开口,腰间又被叶昀掐了一下。 他毫无防备,肌肉松弛,被掐得倒抽一口凉气,低声道:“你就不能轻点。” 叶昀讪讪摸摸鼻子:“不小心,不小心。” 卢樟和阿昼的房间很快就有人闯了进去。 起初两人顺着叶昀的嘱咐,抱着猫牵着鸭,揣手站在一边等他们搜,却不想,有人看见了墙角靠着的木匣子,长长一个,被刷成黑色,靠在那里,安安静静。 “那是什么?”一个弟子指过去。 卢樟也没瞒他:“是我家东家的东西,你们别乱碰。” 他也不知里面放着什么,只知道叶昀一向把这匣子看得重,一日里要问上三五回。 那弟子走过去,伸手就要拿。 一只细白的手从斜里翻出来,虎口死死扣住他的腕子,那力道重若千斤,令那弟子一时竟挣脱不开。 叶昀站在他身后,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过来的,竟毫无声息。 他眯着眼睛,脸上仍是带笑,温软的,落拓的,潇洒的。 “少侠,这是我的东西,可不能动。” 叶昀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进的房间,残影一道,眨眼间便不见人,随后只听见他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 袁不知立刻带人闯了进去。 那弟子一见袁不知,腰背都挺直了:“师兄,他这匣子古怪得很。” 叶昀没放手:“谁家没两件传家宝,那哪是能随便给人看的,屋子也让你们搜了,总该尊重尊重旁人吧。” 袁不知上前两步,挡在那弟子身前,垂眼看向那黑木匣子:“阁下心里坦荡,我们不图什么传家宝,您给我们瞧上一眼,就算是金元宝我们也不会动。” 叶昀盯着袁不知的眼睛,那眼里似有重压扑面而来,令人脊背发硬:“我心里坦荡,但我也不愿给你们看。” “你们那掌门死得也太惨了些,分明是被人用内力震断全身筋脉而死,你们不去找有这种功夫的高手,跑来盯着我家的传家宝,莫不是打着搜凶手的名头想抢旁人的宝贝吧。”苏溪亭的声音同叶昀的比起来阴郁得多,透着股毛骨悚然。 袁不知猛地回身:“你说什么!” 他陡反应过来:“你动了掌门的尸体!” 苏溪亭耸耸肩:“没动,就看了一眼。” 袁不知气极,拉着身后的弟子一路横冲直撞冲了出去,这才发现守在房门口的弟子,竟都被人点穴,立在那里动弹不得。 “你……”他胸口剧烈起伏,几乎就要抽出剑。 苏溪亭仍是在说风凉话:“你们华山派教的都是些什么功夫啊,太弱了吧。” 唯恐没把人激怒。 袁不知手中一阵剑鸣,一手握上剑柄,挽了个剑花,直直朝苏溪亭飞掠而去。 阿昼脚下一动,如在空中扑来,横劈过去,剑锋挑过对方的手腕,软剑回弹,狠狠敲在袁不知的手腕上。 他比袁不知不知小了多少岁,站在他对面,那股汹涌的气势居然隐隐有压制之感。 是杀招。 阿昼目光如星,亮得惊人,却也似沾着风雪,杀气凛凛。 身边的小厮都有如此身手,怪不得华山派这么多弟子,面对苏溪亭连躲都没法躲。 袁不知不傻,明知今夜在这二人手上讨不到好,他退后几步,看那掌门尸首躺在原处,的确没有被人动过。 此时不宜对峙。 收回剑,冷着一张脸:“是我们莽撞,二位见谅。” 嘴上说着见谅,心里百转千回,想起那会儿叶昀同荤和尚说要去莫家庄,心道,等到了莫家庄,便容不得你们嚣张。 “阿祝,”他扬声叫,“让兄弟们回来,”然后冲苏溪亭道,“还请阁下出手。” 苏溪亭也不跟他客气,一路过去,解了穴。 一群人瞬间站在了袁不知身后。 袁不知的目光最后落到苏溪亭和叶昀脸上,好似要将他们的长相记清楚,而后吩咐道:“为掌门敛尸,咱们即刻出发,前往莫家庄。” 苏溪亭朝叶昀挤挤眼睛。 得,闹得人连觉都不睡了,要连夜走。 那掌柜的被甩得浑身疼痛,龇牙咧嘴上前,居然还是好意奉劝:“各位,城门早就关了,你们这会儿出不去。” 袁不知不理会,指挥着人干活。 也是,他们既然要此刻出发,自然有办法出城。 苏溪亭拍拍掌柜的肩膀:“你说你,真是瞎好心,”又转向叶昀,“跟你可真是同道中人。” 一群人深夜浩浩荡荡从客栈离开。 叶昀站在窗前,看着他们的背影,这么一会儿,都披上了麻戴上了孝。 身后贴上个胸膛。 “有什么好看的,一群废物。” 叶昀揉揉眉心:“咱们等天亮也出发吧,这事儿不简单,要赶紧把之安那丫头带回去。” “其实那华山派掌门死得没那么简单。”苏溪亭突然转了话题。 叶昀话音微妙:“不是筋脉尽断而死?” “致命伤是这个,但死前可没少受折磨,我瞧他七窍出血,五脏尽碎,皮肉伤一堆,伤上还有用药的痕迹,我猜另外四个,不遑多让啊。” 苏溪亭把下巴搭在叶昀的肩膀上。 “这些自诩名门正派的江湖门派,说是正道中人,其实虚伪得很,恐怕是惹上什么仇家了。 善恶黑白,正道邪教,自古成王败寇,谁对谁错,终究是赢的人说了算,若要颠覆,那就打败他们。” 第58章 姑苏到底是离莫家庄最近的地方,为了莫家庄之约,不过一夕之间,江湖各路英雄豪杰、各路门派全聚集到了这里。 头一日算是来得早,只遇上了华山派,等天亮了,叶昀一行人收拾好准备出发的时候,这才见识了什么叫天下英豪齐聚一堂。 这偌大的迎林客栈转眼被挤得水泄不通,江湖中人生性豪爽,一群人同时开口,竟比外头那集市还热闹。 你不小心踩了我的脚,我就要与你打上一场;他抢先定了上房,那就凭武力争夺。 四个人好不容易从客栈里挤了出来,一回头,发现小黄不见了。 苏溪亭怪叫一声:“我的小黄!” 再回头去看,那满堂混乱里,竟然惊起一只黄鸭,扑腾着翅膀在人群里跳来跳去,“嘎嘎”叫个不停,鸭毛满天飞。 苏溪亭一脸心疼:“小黄啊,我的小黄啊,你怎么被折腾成这个样子了。” 小黄就这样在空中一阵扑腾,可怜巴巴地飞了出来,最后还是阿昼伸手去接了回来。黄鸭一到阿昼怀里,当时就抑郁了,把鸭嘴往阿昼胳膊下一塞,怎么扒拉都不肯出来了。 他们去了昨日寄存马车的地方,套上缰绳,直奔城外。 去石人坞的路上,同行人不少,一路上哪怕是荒郊野岭里,随便一颗大点的石头都被人占了去。 叶昀和苏溪亭站在马车边四处看了看,转头就跟卢樟道:“拿点干粮,咱们继续赶路。” 想找块地方烧个火,吃点热的都不成,四人一人一个干巴巴的烧饼,敲着马车从众门派中堂皇而过。 一门派大哥问:“这是哪个门派的人?” 要知道行走江湖的人,很少见到这样驾个大马车四处招摇的,大多都是一双草鞋走天下,或是一马一剑混江湖。 出门在外,生活都粗糙得很。 那马车,初一瞧去,灰扑扑仿佛不大起眼,可若是细细去看,那四周的木头雕花和四角吊着的鎏金球,都无一不让人感慨这马车主人的低调奢华。 另一门派少侠咬着白面馒头回:“不知道,刚刚下来那两位公子,面生得很,你们谁见过他们么?” 扭头一问,众人皆是摇头。 已经走远了的叶昀和苏溪亭,面对面啃着烧饼,浑然不知他俩匆匆露面引起的一阵热闹。 西溪十八坞在姑苏与临安之间,若准确说来,更靠近临安一些。 冬日里正值梅景,马车在山林间穿梭,只见是山环径转,从那拱起的山峰往下看去,撵道上沿路全是纷纷扬扬的寒梅。 有道是:石平如砥,花木成林,竹密松深处,梅花千万树。 于美人峰俯视,十八坞之间山峦相隔,每道起伏的山脉都似白描笔下漫长的笔触,常常拉出一条,中间被纷纷扬扬的梅花盈满,而那花团锦簇里升腾而起的,是冬日里腾腾而起的百姓烟火。 石人坞在其间,三面环山,坞深处有小路通石人岭,从岭东可到龙门山、北高峰、灵隐天竺。坞中开阔向阳,窝风藏气。 叶昀顺着苏溪亭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隐藏在寒梅花海中的一片开阔地,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第51章 他不禁感慨:“这莫家庄可真会选位置,这等风水宝地,可庇护子孙后世。” 苏溪亭听着这话觉得像是夸,可又夸得有些古怪,歪着头问叶昀:“庇护子孙后世?” 叶昀从前杂学颇深,还曾一度跟钦天监里那位少见的,既通星象又通风水的老不正经,学过几个月的风水,算不得精通,但多少能看。 石人坞这个地方风水的确好,但是…… 叶昀笑出声:“这地虽好,但更适合立穴和立祠堂。” 这话一出,苏溪亭微微一愣,一双眼睛茫然看着叶昀,随后几息,他好似才反应过来,突然一阵暴笑出声,捂着肚子在马车里打滚,一边笑得直哆嗦,一边指着叶昀道:“你这人,真是,太妙了,太妙了,我看你缺德得很。” 马车嘚嘚嘚往前跑。 叶昀淡笑不语,只是掀着帘子,一双眼看尽了这连山十八坞的美景。多少年了,他都未曾这样看过大澧的河山。 刚踏进石人坞的入口长道,便见高高的门楼,门楼上铁划银钩三个字——莫家庄。 身穿藏蓝色长袍的人在那门楼下站着,胖乎乎如白面的脸上,挂着一对极浓极黑的眉毛,眉毛成弯弯的弧形,一瞧就觉得喜庆。 那人一拱手一弯腰:“四位侠士远道而来,莫家庄蓬荜生辉,在下乃是庄内管家莫余,不知四位可是代表哪门哪派,可有英雄帖?” 莫余此人瞧着年约四十,下巴上还蓄着把胡须,说话间,脸上肥肉颤动,胡须也跟着抖上几抖,倒是让人生不出什么恶意来。 叶昀来前,蒋子归特地从桌脚底下扒拉出一张用来垫桌脚的英雄帖,随意在身上擦了擦给了叶昀。 那帖子已经被灰尘油污弄脏了不少,此刻拿出来,真是难得让一向形象好气质佳的叶昀有些不好意思。 莫余似乎也未曾料到如此,嘴角抽了抽,又深深吸了两口气,面上仍是笑眯眯。 接过英雄帖一看,一双眼睛明显透着股意外,抬头冲叶昀和苏溪亭又仔细看了两眼。 苏溪亭一伸手从叶昀胸前摸出个鱼符,在莫余眼前一晃:“我们是镖局的人,如假包换,童叟无欺。” 莫余觉出自己的几分失态,心里又惊又疑,赤狼镖局虽然严格意义上不算什么江湖门派,但他们把持盐帮,又混迹三教九流,在江湖中势力颇深,故而自三四年起,江湖中大大小小的事都会知会赤狼镖局一声,但这赤狼镖局就跟密不透风的铁桶似的,拜帖雪花一样往里飘,就跟石头投进了水一样,通通没有半点回应。 这次不知怎的,竟然来了人,他脑子里转了好几个来回,连忙又把腰弯得更下了些,舔着脸笑道:“是小的有眼无珠了,竟没认出几位自姑苏来,实在是蒋镖头那厢鲜少参与江湖事务,小的一时有些大喜若狂,失态了,快请快请。” 一转身,对着几个下人道,“你们几个,还不帮着去牵马车。” 说罢一扬手,做出了个邀请的姿势。 叶昀觉得好笑,这胖子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真是能同那宫里的大太监相比了。 他抱拳憋笑道了谢,拽着苏溪亭的衣袖,大步往前,跟着莫余进了莫家庄。 卢樟仍是一副没见过世面的穷酸模样,抱着垂珠感叹:“我滴个乖乖,皇宫也就这样了吧。” 这话传进叶昀耳中,不觉好笑,世上哪有能与皇宫媲美的,便是那一片琉璃瓦,都能抵上这半座宅子了。 2 他们马不停蹄行了一日,风尘仆仆。 刚进莫家庄大门,就与袁不知对了个正着。 华山派显然没料到昨夜冲突一场,今日竟还能在莫家庄内见到他们,一时间连腰间的佩剑都握紧了。 这严阵以待的架势,不知道,还以为是什么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莫余却是扬高了声音:“袁少侠。”叫着袁不知,还往前走了两步,引荐道,“这四位是赤狼镖局来的客人。”说着又笑容可掬地对叶昀道,“还不知几位怎么称呼?” 论装腔作势,叶昀这个曾经的贵公子是当仁不让,当即捧上一脸温文尔雅的笑意,好似昨夜对峙不存在一般,冲袁不知拱手:“赤狼镖局,叶隅清。” 苏溪亭也披上了人模人样的皮,跟着道:“苏溪亭。” 袁不知面色冷凝,一点面子都不给:“昨夜四位怎么不亮明身份,我竟不知赤狼镖局还有这等人物。” 江湖谁不知,那赤狼镖局原是西南山匪,后又编入苍南铁骑军中从了军,再后来立了镖局和盐帮,势力遍布整个江南,连北边的盐道都是他们的人,故而镖局上下匪气都重得很,全是些五大三粗的汉子,从没听说还有这样出尘的两人。 叶昀只是笑笑。 “嘁。”苏溪亭抱胸,那张俊逸非常的脸上是明晃晃的嘲讽,“见识少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但若是见识少还在人前显摆,那可不就是告诉人家你眼睛长在了屁股上,只能看见自己的一堆屎。” “你……”袁不知闻言咬牙。 莫余圆滚滚的身子连忙隔到了两人中间,胖手冲着袁不知摆摆:“都是客都是客,大家有话好好说。” 袁不知心知在莫家庄内,不可能由着自己撒泼,但心头恶气是在难以咽下,冲莫余一抱拳:“莫管家,这几人来历实在可疑得紧,昨夜我们宿于客栈,这几人不仅与荤和尚共食一桌,还在我华山派掌门尸体出现后,不经允许查验过尸体,我等昨夜未曾与他们纠缠,只想着请莫庄主为我华山派主持公道。” 莫余一时沉吟,回头看看叶昀和苏溪亭,这二人气质实在脱俗。灰衣的叶昀往那一站,自成一派落拓文雅,风度翩翩,目光清亮。再说那绯衣的苏溪亭,面上带笑,一露齿还透出几分童真。 再看身后两个跟班,一个小小少年,一个憨厚傻农。 若说可疑,实在表现得不像可疑之人。 见莫余踟蹰,袁不知又道:“赤狼镖局从前从未插手江湖中事,为何今次就有人出面。” 这话一出,叶昀就摇了头:“昨夜我们同那荤和尚也不过是一面之缘,因着一盆味道还算不错的羊肉。我与他交谈时就已经提及来莫家庄的缘由,只因那锁月楼少主掳走了我们总镖头的女儿,我们为寻亲而来,当时袁少侠与一众弟子都在堂中,应该是听见了。” 习武之人,哪个不是耳聪目明,你要在这儿给我装聋子,那可就假了。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找的借口。”袁不知反驳。 叶昀不急不徐:“是不是借口,等锁月楼的人到了便一清二楚。如今我们已在莫家庄内,若说做什么坏事,你也太小瞧莫庄主了吧。” 莫余听得这话,余光看了眼叶昀,这话说得倒是把莫家庄架了起来,他拉着袁不知的胳膊:“叶公子这话说得通,袁少侠,既然已经在莫家庄了,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庄主为人你还不清楚么。” 又转向叶昀,“叶公子也放心,小的这就禀报庄主,让他派人去接锁月楼的少主,一定尽快把人带回来。” 后厨的小厮出来对莫余低声说了句什么。 莫余一抬头,双眼烁烁:“几位,晚饭已经备好,还请到后院用饭。” 一番对峙,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打断了。 原本到的就不算早,用完饭,天已全黑。 石人坞在山谷里,温度比姑苏和临安城里低了不少,一开门就被吹了一脸的寒风。 卢樟打了个哆嗦,赶紧又关上门,搓着手臂回到位置上,冲莫余留下伺候的小厮招招手:“小兄弟,辛苦带咱们回房吧。” 那小厮端得还挺高傲,挺着脊背把人带去了后头厢房。 莫余大概也没想到,那小厮竟把叶昀他们领到了华山派隔壁的院子,中间隔着一堵墙,说话声音大些旁边都能听到。 阿祝正欲出院子去找袁不知,迎面遇上叶昀一行人,脸色一下大变,定定看着他们进了隔壁小院,一扭头就跑。 第59章 “我看这莫家庄的人还挺有意思。当管家的一脸和气生财,反而是下人们个个脸上都透着一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 卢樟把小厮送走,回来就开始嘀咕。 苏溪亭吃饱喝足,歪在矮榻上:“莫余这个人平日里都是代表他们庄主在外迎来送往,为人油滑得很,在江湖上风评不错,至于那些个下人,可不就是狐假虎威,觉得连武林盟主都要给莫家庄几分薄面,便谁都不放眼里,真是心比天高。” 屋子里燃着火盆,小黄和垂珠就窝在火盆旁昏昏欲睡,垂珠那一身油光水滑的皮毛差点被那热腾腾的炭火燎上。 入夜后不久,白日里在路上打过照面的不少门派陆续抵达莫家庄,一时间,夜里竟比白日还热闹。 叶昀只睡了上半夜,等到月上中天,某位鬼鬼祟祟惯了的采花贼又摸进了叶昀房中。 冰凌凌地滚进被窝。 叶昀一个激灵,两眼一睁,身体如绷紧的猫一般,翻身从枕头下摸出了把精致小巧的匕首,反手抵上了来人脖子。 熟悉的味道扑进他的鼻子。 一片夜色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离得极近。 苏溪亭蹬蹬脚。 叶昀放开他,坐起身摸了把脸:“你晚上都不睡觉么?”心累得很。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自从苏溪亭不知道何时染上这夜探房间的恶习后,他肉眼可见的憔悴了不少,眼下挂着两个黑眼圈,活像是彻夜纵欲似的。 “我来叫你起床看好戏啊。”苏溪亭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 叶昀这才发现,院子外喧闹一片,隔着门望向外面,竟是灯火通明。他脑袋发木,没睡好的昏沉让两边太阳穴直发涨。 “发生什么事了?” “话本子都没这么精彩,恒山派与嵩山派到了,也带着他们掌门的尸体。到现在,五岳剑派可就剩俩了。”苏溪亭在被子里翘了个二郎腿,棉被里本来所剩不多的热气一下被他全散了出去。 叶昀也懒得在被子里坐着,索性翻身下床,披了衣裳坐到火盆边烤火。 苏溪亭侧身支着脑袋:“你就不想出去凑凑热闹?” 叶昀翻着炭火:“本来就与咱们无关,出去了又惹一身骚,既然无意掺合进去,还是低调些好,等找到之安就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可咱们不想惹麻烦,麻烦却总是自己找上门。”苏溪亭指着门外道,“我刚刚做了回梁上君子,那华山派的小子们好生无赖,如今五岳剑派掌门之死尚还没有线索和证据,他们却咬死了咱们有嫌疑,你且等着,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铁定有人来寻。” 叶昀只觉得无语,这华山派的人就好似被疯狗咬疯了似的,随便抓着个人就不放,竟是半点道理也不讲。 “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你瞧那华山派的德行,就能猜到那袁风樵是个什么货色。”苏溪亭也起了身,磨磨蹭蹭坐到叶昀身边,伸出一双手放在火盆上烤着。 只见那十指修长,指尖干净圆润,被炭火染成红色。 “又有话说,人以群分,你瞧袁风樵是个什么德行,就能猜到这江湖武林是个什么德行,藏污纳垢的糟心地儿,虚伪得令人作呕。” 果然如苏溪亭所说,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莫余就来亲自敲了叶昀的房门。 可却是苏溪亭起身开的门。 开门的一瞬,连一贯游刃有余的莫余都怔愣了一会儿。眼前人衣衫不整,领口大开,慵慵懒懒站在门后,吸吸鼻子,一副刚被吵醒的模样:“莫管家,有什么事吗?” 莫余下意识看了看隔壁紧闭的房门,转回头,从苏溪亭微侧的身子后,看到了披着外袍正在慢条斯理翻火盆的叶昀。 登时只觉得舌根发硬,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屋里的热气熏出来,莫余一张老脸都快要架不住了。 只听苏溪亭又问了一遍:“莫管家,这大半夜来找,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莫余自觉往后退了一步,直到看不清房中情形,暗啐自己少见多怪,挤了挤脸上的笑:“确实有些事,庄主命小的来请二位大堂一叙。” 苏溪亭打了个哈欠:“那等我二人收拾片刻。” 莫余更局促了:“您请,您请。” 门又被关上,叶昀无奈地看向苏溪亭,眼睛里透着股没有办法和无可奈何。 苏溪亭冲他耸耸肩,露齿一笑。 …… 第52章 便是在这二人收拾的片刻时间里,莫家庄前厅大堂气氛尤为凝滞,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危险。 堂上坐着个年逾五旬的男人,仪容非俗,淡黄脸膛上双眉带煞,二目有神,沿口蓄着胡须,花白的一头长发被高高束起,便是年过半百,也是精气神十足。大马金刀坐在那里,便像是定海神针一般压住了全场。 堂下站满了人,穿着各不相同,但都在额上束着白布,俨然披麻戴孝的模样。 “莫庄主,我们前往莫家庄,就是希望莫庄主能为我们五岳剑派查清,究竟谁是杀害我门掌门的凶手。”袁不知率先开了口,“想不到我们五岳剑派,如今五位掌门已经去其三,真是欺人太甚,这不仅仅是没把我们五岳剑派放在眼里,更是视段盟主和莫庄主于无物。” “是啊!莫庄主,还请您出手相助,助我嵩山派报仇雪恨。” “报仇雪恨!” 一时间堂中声浪冲天。 莫一仇一抬手,轻轻往下压了压,堂中顿时噤声。 他看着躺在地上盖着白布的三具尸首,眉心紧皱,一道竖纹直直显在眉心。 “原本此次发出英雄帖,就是为了五岳剑派掌门失踪一事,请天下英豪云集共商。五岳剑派在江湖武林中举足轻重,五位掌门更是执牛耳者。此案非同小可,莫某不能枉担各位的信任,必定竭尽全力还各位一个公道。”莫一仇起身下台,朝四周抱拳。 后来,叶昀和苏溪亭才知,那晚,宿在西溪十八坞脚下千云镇的恒山派,与嵩山派和前夜的华山派一样,也收到了自家掌门的尸体,抛尸方法一模一样,从窗外扔进弟子房中。 恒山派与嵩山派未曾耽搁,连夜带着掌门尸首直奔莫家庄。 4 叶昀和苏溪亭被请到大堂,完全是因为袁不知的坚持,只说这四人行踪实在可疑。 叶昀来的时候,背上背着那个被华山派弟子质疑的黑匣子。 一踏进大门,阿祝就控制不住地指了他们:“你们与荤和尚相熟,天下谁人不知荤和尚与我华山派有仇。当夜,弟子要查你们,就遭你等阻拦,你还使出阴险手段靠近我门掌门的尸体,说,是什么用心!” 苏溪亭当下一张嘴就回怼了回去:“是啊,天下皆知你华山派和荤和尚有仇,但这仇是怎么结下的,说出来实在是太难听了些。 都说家丑不外扬,你华山派可好,成天把家丑挂在嘴上,生怕旁人不知道你们掌门是个表里不一、道貌岸然的色胚伪君子。 要放在民间,奸夫淫妇,一个杖毙一个沉塘都不算过。” 一番话把那遮羞布掀了个彻底,华山派百口莫辩,一个个气得脸似猪肝。 这回叶昀不但没阻止苏溪亭,心里还觉得暗爽。 说实在的,叶昀真的很为华山派弟子的脑子担忧,他一番解释的话已经翻来覆去车轱辘似的说过好几遍了,对方就像是五感尽失,全身上下写满了“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脑子里一根筋穿到底。 他要是华山派掌门,估计得气得诈尸,从地上跳起来把这不争气的弟子们狠打一顿。 叶昀实在不想与他们多做纠缠,索性把那黑匣子背了出来。 “这是我解释的最后一遍了。我与荤和尚不过一面之缘,意外而已,江湖皆知我赤狼镖局从不涉足各门派中事,这次来赴约完全是为了找回我家小姐。至于那夜阻拦,是因为我带来的这个匣子,这匣子装的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只是亡者之物,不便拿出来给旁人看,如今既然华山派揪着不放,给你们看上一眼也无妨。” 叶昀难得脸上带了些许烦躁和不耐。 苏溪亭看稀奇似的看着他的表情,多罕见呐,这还是梁溪那个老好人吗! 众目睽睽之下,叶昀把那黑匣子放下,利落地开了锁,掀开。 里头装着一柄三棱透甲锥,那足有八尺的长枪,此刻被折成好几段放在匣子里,十多年未见天日,却仍泛着寒光与战意。 莫一仇猛地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这是……” 叶昀面无表情,脸上好像是被人撕去了一张皮,露出里面森森的寒骨:“众所周知,我们赤狼镖局曾跟随某位将军征战沙场,这是那位将军的遗物。若不是为了我家小姐,总镖头断然不会让我带着这个出来。” 他转向袁不知,眼睛里全是盈盈烛火,“不知,袁少侠现在可满意了?” 场中人各个年龄段的都有,小一些的不太明白,可年纪大一些的,即便没跟朝廷有过交集,也听过叶昀的大名,现下更是对叶昀和苏溪亭出自赤狼镖局再无怀疑。 然而那大堂屏风后,有一人在看见那柄长枪时,瞳孔骤然缩紧,十指几乎要扎进掌心。 他一双眼睛豁然看向叶昀,难以置信,不可思议。 几乎是立即察觉到了那屡目光,苏溪亭一根银针扬手间飞了过去,一根银针而已,劲道却将那屏风从中震开。 “谁?” 第60章 穿着月牙色长袍的男人出现在众人眼前,他腰间吊着两枚金子雕出的福牌,被屏风带下带起的风掀得敲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苏溪亭眼睛一眯:“朝怀霜?” 这人怎么阴魂不散? 不对,他一个文人讼师,怎么会在莫家庄? 还不等苏溪亭继续问,朝怀霜就从腰间抽出了把折扇,人模狗样地扇了扇,嘴角弯了弯:“唉,都怪我,太过声名远播了。” 说着,冲叶昀和苏溪亭拱手行礼,“叶兄,苏兄,好久不见,在下对二位真是颇为想念,尤其是叶兄那一手出神入化的厨艺,养刁了我的嘴,这段时间,我可都瘦了。” “哦对,我为什么在这儿。说来话长啊……”他走到叶昀跟前,“我与两位在陵州一别,原本想南下去淮州过冬,谁料半道上就被莫庄主请了过来,说是五岳剑派掌门出事,请我来破案。” 苏溪亭嗤笑一声:“请你个讼师破案?” “欸,苏兄这话说的,在下本事如何,你二人可是清楚的,我脑子还转得快。这江湖中事呢,又不方便惊动朝廷衙门,看来看去,也就只有我这个闲人能帮上一帮了。” “哦……”苏溪亭点头,意味深长,“原来如此,朝先生果真好能耐,那你能瞧出这几个人怎么死的?” 朝怀霜摇摇扇子:“自然不能,但在座都是习武之人,对这个如何杀人,想必还是有些见识的。” 苏溪亭这回当真是笑了,当着满堂人的面,当着三具尸体的面,真是一点也不庄重,拍了拍手:“好棒棒。” 众人无言以对…… 叶昀没说话,只是蹲下身,将匣子合上,重新背到了背上。 朝怀霜的身份,他一直有怀疑,这人行事可谓是不按常理出牌,又有些神出鬼没。 他在梁溪面对他时,因为心中无事,所以也未曾防备,但自在陵州重遇,心里便警觉了几分。 在苏溪亭和朝怀霜斗嘴间隙里,也向朝怀霜回了个礼。 朝怀霜把胸膛拍得啪啪响:“莫庄主,我向你作证,这二人是我在梁溪认识的二位友人,一位是个厨子,一位是个仵作。 之前我们仨还在梁溪破过好几宗杀人案,只是没想到他们居然是大名鼎鼎的赤狼镖局的人,果真是英雄,难怪在梁溪时总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叶兄脑袋灵光,苏兄技艺高超,而我能言善辩,我相信有他二人,我必定……” 朝怀霜一张嘴仿佛打开了就没法再闭上,喋喋不休。 叶昀嘴角一抽,扬声突然打断:“莫庄主,误会已经解开,那我们就先回房了,一路赶来实在辛苦。” 言下之意,我瞌睡,你放我去睡觉吧。 莫余站在莫一仇身边,听见“辛苦”二字,也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很是精彩,目光在叶昀和苏溪亭两人身上来回打转。 莫一仇却是沉吟片刻:“朝先生既然说二位是破案的高手,不如……” 袁不知插话进来:“莫庄主,既然是我们误会,我们自当向二位道歉,但这案子还是不要让外人插手了。” 莫一仇看看袁不知,一抿嘴:“既然不知都开口了,那就不麻烦二位了。莫余,送两位先生回房。” 夜间一场闹剧。 回去的路上,苏溪亭一直在嘀咕:“那花孔雀怎么无孔不入?” 叶昀看了眼前面埋头带路的莫余,拽了拽苏溪亭的衣摆,冲他做了个噤声的口型。 莫余这回也不知在想什么,开了叶昀的房门,请了两人进屋,把门一关就走了。 临走前,还看了眼隔壁空房间,摇摇头。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 叶昀自进了房间便沉默不语,时而摇头。 苏溪亭压低了声音问他:“怎么了?” “若是知道朝怀霜在这里,今晚就算是被人把屎盆子扣在脑袋上,我也不会把我的长枪带出去。” 叶昀又摇头,神色凝重,“朝怀霜和江湖中人不一样,他一贯和衙门打交道,身份来历皆成谜,他熟读大澧律例,想来必定是个读过不少书的人,甚至有可能参加过科考也无比可能,他若和朝廷有牵连,于我而言,实在不是件好事。” 苏溪亭摸摸下巴,深思片刻,点点头:“这人的确古怪,竟还能当莫家庄的座上宾。单这一点,就足以说明他或者他身后的人,都不简单。他那瞎话,也就是撑个场面罢了,在场谁不是心如明镜。” 叶昀揉揉眉心,只觉得脑仁儿发疼。 当晚,三大门派掌门的尸体就送进了莫家庄的义庄,三个门派各派一人日夜看守。 5 叶昀和苏溪亭在莫家庄的第四日,锁月楼的人终于姗姗来迟。 而此时的莫家义庄内,已经躺了五具尸体。五岳剑派五位掌门的尸体齐刷刷躺成一排,饶是叶昀和苏溪亭整日里足不出院,也能听见正院里整日里呼嚎。 他们把院门一关,四个人倒是在那小院子里燃起了烤茶炉,上面热着桂花冬酿酒,每年冬至前与桂花同酿,色清香冽,甘甜爽口。 这还是莫余亲自给他们送过来的。送来的时候,身后跟着朝怀霜,大剌剌坐下嚷着要吃糖年糕。 烤茶炉上换了小油锅,锅里的油随着温度渐高,劈里啪啦地响。 把手工捶打的年糕放进油锅里炸上一炸,两面金灿灿的,筷子一敲上去能觉出十足的脆。 起了锅,在那红糖粉里裹上一圈,再放进嘴里一咬,外酥里糯,烫得舌尖发麻。 可那香脆的米香和红糖的软甜又席卷着味蕾,让人宁愿哈着气都不肯把那糖年糕吐出来。 一嚼起来更是脆糯相间,爽滑细腻,满嘴香甜。 当真是冬日里的佳品。 苏溪亭一向和朝怀霜没什么话聊,只在一边晒着冬日的暖阳,烘着烤茶炉,歪在叶昀身上懒洋洋地打瞌睡。 朝怀霜一个人吃下了四五块糖年糕,美滋滋倒上一杯桂花冬酿酒,舒服得直眯眼睛。 一转头看见卢樟的吃相,还要伸手过去指点一番,要优雅进食。 卢樟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朝先生,您可就别难为我了,我一个粗人。” 吃饱喝足,朝怀霜起身告辞。 从他来,到他走,他们都没提及任何关于五岳剑派、莫家庄、赤狼镖局,甚至是那柄长枪的内容。 看着他摇摇晃晃远去的背影,苏溪亭抱着小黄顺着毛:“这人明知道我们怀疑他了,还敢到跟前来晃。” “相互试探罢了,那日堂中我们都未曾察觉他的存在,我猜,他可能会龟息。撞破后,还能那般镇定,莫庄主还能配合他演戏,显然他们关系也不一般。他凑到我们面前,无非也是想探探我们的态度。大概是在想,未来还有没有合作的可能。”叶昀撤了小油锅,又开始暖酒。 “你是想继续和他合作?” 第53章 “不知敌友,那就暂时同乘一条船,我会传消息给子归,让人盯着他。” …… 第四日晚上,晴了好几日的天气又转了凉,气温陡陡降,没有任何预兆的,落起了雪。 叶昀一行四人刚用完饭,房门就被莫余敲响了。 “叶先生,叶先生。” 卢樟起身去开了门。 莫余撑着一把乌色油纸伞立在门外,风雪在他身后交错成一道幻影。 “叶先生,苏先生,蒋姑娘跟锁月楼的人到了。” 叶昀当即就起了身,匆匆往前走了两步:“可算是到了。”说着披上大氅往外走,从莫余身边擦过,连一丝风都没有带起来。 一屋子人都火急火燎地跟上。 莫余比叶昀矮上不少,伸长了手臂想去给他撑伞,听他问道:“蒋姑娘人可好?” 从后面赶上的苏溪亭走到了叶昀身边,一把油纸伞撑起,把莫余那把生生劈到了一边。 莫余也不在意,刚刚消息传来得快,叶昀都来不及细看,其实莫余脸色不大好,充斥着难以言喻。 半晌无人回答,叶昀又问了一遍:“蒋之安可还好?” 莫余这才开口:“蒋姑娘人很好,但是……” “但是什么?吞吞吐吐,你结巴吗?”苏溪亭的声音顺着风灌入莫余耳朵里。 莫余蓦地打了个寒颤:“蒋姑娘挺好,但是,锁月楼少主段云鹤死了。现下锁月楼的人就在堂中,锁月楼门人口口声声道,段少侠是死在蒋姑娘房中,定是……定是蒋姑娘所杀。” “荒唐。”叶昀猛然止步,一张脸铁青,“之安不过十五岁,本家功夫都学得像个漏勺,哪来的本事杀那段云鹤。她若有这等功夫,还能被那段云鹤掳了去?” 莫余被叶昀的目光惊了一惊,顿觉脊背发冷,鸡皮疙瘩一寸寸爬上后脑勺,好重的杀气。 他连忙解释:“庄主也是如此想,但锁月楼门人说,当日段少侠的尸首就是在蒋姑娘房间里找到的,当夜住在客栈里的所有人都能作证,而被发现时,蒋姑娘手中确实攥着一把匕首,与尸身上的致命伤相合。” 叶昀突然有种莫名的感觉,好似坠入河中,被一双手拉着狠狠往下拽。 苏溪亭此时在旁边突然出声:“咱们今年,是不是犯太岁。” 叶昀侧头看他,却见苏溪亭一脸沉痛:“从在梁溪时开始就这样,走哪死哪。” 第61章 蒋之安站在堂中,十五岁的少女一张脸涨得通红,双手紧握成拳,独自一人与一群人对峙,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红得像只兔子。 “我没杀人。” 这句话她已经重复了很多遍,嗓音沙哑,还带着哽咽。 对面领头的女子身穿白衣,亦是两眼通红:“你还在狡辩,当日客栈里可不只有我们锁月楼的人看到了,还有那么多百姓都看到了,你手持沾血匕首,我们少主就躺在你脚下死不瞑目,人证物证俱全,当时场中还有莫家庄的人。” 蒋之安百口莫辩,那夜她不过是睡觉而已,一觉醒来,手里已经握着匕首了,房间里一片血腥气,她起床查看,刚看到段云鹤的尸体,门就被人撞开了。 “我说了,我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死了,若是我杀的,我为什么还要待在那里等你们来抓。” 白衣女子咄咄相逼:“那是你还没来得及跑!少主每夜入睡后都会醒来一次叫茶,若不是那夜守门的弟子及时发现少主没有叫茶,又岂会这么快将你逮个正着。” 蒋之安是蒋子归一手宠大的,自小就过得百依百顺,在镖局里横行霸道。 蒋子归没让她接触盐帮的生意,更是鲜少让她知晓江湖中事,平日里不过是读读书吃吃酒,在外头闹腾一轮,人养得是天真烂漫,不知人间疾苦。 说白了,蒋子归就是把她养成了个傻白甜。 这蒋傻白甜头一次狗胆包天,挑衅了锁月楼的段云鹤,配合着被掳走,一路上被段云鹤好吃好喝招待着,脸都胖了一圈。 哪里见过这样的事,杀鸡她都没见过,更何况杀人;死猪都不从她眼前运,更何况死人。 如今这众矢之的的处境,段云鹤的命案,把这个十五岁的小姑娘都快要逼死了。 往日里那利索的嘴皮子也钝了,反反复复只知道说:“我没杀人。” “没杀人就是没杀人,难不成还想逼供。” 那声音沉入耳,从屋外传进来,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连屋外风雪声都没能压低半点。 众人回头,只见叶昀快步走进堂中,身后跟着一串人。 他往蒋之安身前一站,把人结结实实挡在了身后。 蒋之安此刻才彻底崩溃,一双手揪住叶昀背后的衣裳,眼泪甚至不需要酝酿,直接从眼眶里泄了出来。 “叶叔叔。” 这声音委屈得紧,哭腔浓重,听得叶昀心里一揪。 他回头拍拍蒋之安的头:“不怕,叶叔叔在。” 白衣女子见这阵仗,心头火起:“怎么,搬救兵来了,杀了人就是杀了人,你就算把天皇老子请来了,你都要偿命。” 话音刚落,一提剑,冲着蒋之安直冲过去。 这回还没轮到叶昀出手,在场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只见苏溪亭出手如电,身如鬼魅,从旁边飞速闪过,一只手直接折断了白衣女子手中的剑,五指成爪,狠狠掐住白衣女子的脖子,然后狠甩出去。 白衣女子整个人直直飞了出去,摔在墙上,那声音令人胆寒,落地时,白衣女子一口血猛吐出了出来。 锁月楼的人连忙上前,刚扶住白衣女子,却发现对方脊骨已断。 “朔月姐姐……” 女声尖细愤怒:“蒋之安,你们欺人太甚!” 苏溪亭却拍拍衣袖,像是拂去什么脏东西,又从胸前掏出一片帕子细细擦着手:“欸,可别认错仇人,我叫苏溪亭,我可没有让一个小姑娘替我顶罪的爱好。” 擦完手,将那帕子随地一扔,耸耸肩道,“当然,我也不觉得我过分,毕竟,是你们出手在前。” “明明是蒋之安她杀人在前!” “是不是她杀的还两说,这杀人凶手的帽子还是别乱扣的好。” “众目睽睽之下……”扶着朔月的女子,年纪看着也不过双九年华,只听旁人唤她望月。 “众目睽睽之下!”叶昀当即打断她,“是有人亲眼看到蒋之安杀人,还是有人亲眼看到段云鹤在蒋之安脚下断气。 “你们不过只是看到了一个案发现场而已,哪里来的底气说她杀人。验过尸吗?查过客栈吗?连那华山派的一群蠢驴都知道封客栈搜查,你们搜了吗?” 叶昀从未对着女子说这般严厉的话,只是他尚算蒋之安半个父亲,又欠了陆信一条命。 蒋之安是陆信遗孤,陆家上下就剩这么一个女儿,他就算是拼了命也不会让人伤害蒋之安。 苏溪亭自叶昀身后把蒋之安带出来:“阿昼。” 阿昼立刻上前:“主子。” “护着蒋姑娘,谁敢冒犯,杀无赦。要是她掉一根头发,你就自己把脑袋割下来送给蒋姑娘当球踢。”苏溪亭说着,回到叶昀身边。 “是。”阿昼领命,直接抽出了他的软剑,剑锋一闪。 他过了年便满十三,如今身高也不过跟蒋之安差不多,站在蒋之安面前,连她的发髻都挡不住。 可偏偏就是这个“是”字,铿锵有力,再无废话,拔剑相护。 蒋之安看着眼前瘦弱的背影,心里头却觉得比站在叶昀身后更安定。 锁月楼一行人气极,一个个貌美如花的小娘子都气得快要怒发冲冠。 叶昀也不与她们多做纠缠,转身就冲莫一仇道:“莫庄主,此事涉及我赤狼镖局,自当自澄清白。我愿全力查清此案,为防锁月楼门人有异议,莫庄主可派莫家庄弟子全程跟随。” 望月大喊:“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想去毁了证据。” 莫一仇抬手,阻止了望月继续说下去。 “既然叶先生有此诚意,莫某自然配合,那就让我门下的几位弟子,和朝怀霜朝先生同你们一起查清此案,还锁月楼一个公正。” 而后,莫一仇又对望月道,“望月姑娘,段少主不幸遇害,此事我会亲自手书向段楼主致歉,这段时间,就委屈你们先在莫家庄住下。” “好,莫庄主,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们可以让他们查案,但我朔月姐姐是这个苏溪亭当着你的面打伤的,这又该如何说。”望月一擦眼泪,咬牙切齿。 苏溪亭抢了话,还不等莫一仇开口,就摇了摇头:“这话说的,好像我故意欺人似的。你也说了是当着莫庄主的面,是你们朔月姐姐先出手要伤我们家姑娘,我们只是自保而已,我以为你们锁月楼功夫练得出神入化,一时情急,便拼了拼力,谁能想到,就……” 言下之意,你们太弱了,锁月楼专出弱鸡。 但这话也没错,朔月先拔剑,苏溪亭不过是出手挡了而已。 莫一仇觉得头疼,锁月楼的娘子军惹不起,这个苏溪亭竟比女人还难缠。 “行了,既然事情已经这么定了,我们就先走了。我们家姑娘被段云鹤掳走,都不晓得受到了多大的惊吓,这事我们都还没找你们算账,这会儿得赶紧回去歇息。”苏溪亭一合掌,“阿昼,扶着蒋姑娘,咱们回院子。” 阿昼闻言,立刻收剑,然后果真退后一步到了蒋之安身边,稳稳地扶助蒋之安的手臂,搀着她往外走。 少年的掌心火热,力道沉稳。 蒋之安只觉得自己的胳膊都要似酥酪一般,化在他手里了。 卢樟赶紧去推门开路,他全程安静如鸡,怀里抱着只猫,脚下牵着只鸭,简直堪称场中最淡定之人。 7 当天夜里,莫一仇的数名弟子就搬进了叶昀他们的小院。领头的叫莫随文,年纪轻轻,长相却是十足的儒雅,眉宇间一团侠气英风。 早间叶昀刚开门,就看见莫随文带着其他弟子已经站在了院子里等候。 见到叶昀,先是抱拳行礼:“叶先生。” 苏溪亭也从房里钻了出来,伸了个拦腰:“你们也太早了。” “庄主交代,我们要随时候命,打扰苏先生休息了,抱歉。”莫随文可谓是人如其名,虽然是个江湖中人,但举手投足都见风度翩翩。 苏溪亭摆摆手:“算了算了。”一扭头,“阿清啊,咱们今日还是兵分两路吗?” 叶昀点了头:“你去义庄,我去客栈。莫少侠,你们看,怎么跟着我们。” 莫随文像是早有准备,身后走出三个人,他道:“随英、随武和随松跟着苏先生,我等跟着叶先生前去客栈,另外朝先生也会跟着我们。” “哎哟,一进门就听见我的名字,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叶兄、苏兄,早上好啊。”朝怀霜摇着扇子进来,背上还背了个小包裹。 几人在院子里用了早饭。 阿昼跟着蒋之安寸步不离,卢樟仍是老妈子姿态,忙进忙出。 离开时,垂珠挠着叶昀的裤脚非要跟上,顶着一身肥肉跳进了叶昀怀里。 第54章 —— 客栈在千云镇外的杨柳溪,是个规模堪比千云镇的大村。 村中十分热闹,西溪一条支流,流经杨柳溪,把整个村子团团围了起来。 那是杨柳溪村中唯一一家客栈,两层,第二层都是上房。 命案发生在前夜,客栈已经被莫家庄的弟子封住了,门口村民围观,皆是一片窃窃私语之声。 莫随文跟在叶昀身后:“叶先生之前跟庄主说,蒋姑娘被段少主掳走,希望我们帮你们寻上一寻,庄主便派了弟子出来接锁月楼的人,原以为他们行程缓慢,便找得远了些,回来途中才在客栈与锁月楼撞上,可当时命案已经发生。 回来的弟子说,当时蒋姑娘就在房中,手里还拿着匕首,段少主就死在她房中。弟子们带着锁月楼的人和蒋姑娘赶回莫家庄,客栈只封住了,还没查看。” “客栈里其他客人都走了吗?”叶昀问。 莫随文肯定地答道:“都走了。” “唉。”叶昀叹了口气,“连华山派都知道先把人都留下,你们可好,全放走了。” 莫随文脸上有些尴尬:“这,因为住店的大都是准备回家过年的外地商户,还有些赶考归来的举子。眼瞧着年关将近,又都是普通百姓,便没有强行把人留下。” “凶手会在脸上写上凶手两个字吗?不都是伪装成普通百姓。”叶昀几乎要当场翻白眼。 客栈掌柜站在门口被莫家庄的两名弟子架住,哭丧着脸:“这是造什么孽啊。” 朝怀霜见状一个箭步过去挽着客栈掌柜,朝叶昀道:“我去问询,你去看现场。” 叶昀深深看了朝怀霜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目不斜视地走进了客栈。 第62章 当夜客人其实并不多,二楼上房还剩下大半,便全都被段云鹤包下了,蒋之安的房间就在段云鹤房间隔壁,中间只隔一堵墙。 叶昀先去了段云鹤的房间,一推门就是一阵浓郁的香粉气,冷不丁呛得人一个咳嗽。房间里早就被锁月楼的人换过一新了,床边的帘子,床上的褥子,无一不精致。 桌椅床榻,整间屋子没有半点不对劲的地方,人若是睡在自己屋里,是怎么跑到隔壁蒋之安的房间去的。 出房门,转身,进蒋之安的房间,血腥味因房屋紧闭而仍显得浓郁。 段云鹤倒在地上的身形被血迹勾勒出来,大约是侧卧于地上,左边血迹喷溅痕迹明显,连墙面都是。 这说明,至少段云鹤身上的刀伤,的确是在这个房间留下的。 从床榻到尸体边,隐约有鞋印。 “那日在现场的弟子说,鞋印与蒋姑娘的鞋比对过,是她的鞋印。”莫随文见叶昀盯着那鞋印,便开口道。 叶昀看了他一眼,然后手指在床榻和尸体处来回比划了两下:“如果是段云鹤想对之安施暴,在床榻之间两人发生肢体冲突,之安捅伤段云鹤,那血迹喷溅在床边,段云鹤受伤后从床榻上下来逃跑,跑至此处又被追来的之安继续捅伤,之安踩到了床边喷溅的血迹,才会出现这样的血脚印。” “可是床边没有血迹喷溅痕迹,血脚印却无缘无故从床边到了这里,说明这双鞋之前就踩过血,可是如果是之安在这里捅伤段云鹤,脚印应该是朝向床边。” “所以,连作案的具体位置都确定不了,怎么就一口咬定是之安所杀。” 说完,叶昀没有再看莫随文的脸色,径自走到床边,弯下腰,果然在脚榻后的阴影处看到一滴滴落的血迹。 雪后初晴,阳光格外刺眼,较往常时候更为明亮。 穿过窗户照进来,落下满地大片的光晕。 叶昀不知盯着哪里看了许久,突然问道:“莫少侠,前夜是个晴朗夜吧。” 昨夜落雪,然而前几日皆是一派天青。 莫随文不明所以:“是啊。” 叶昀迅速转身,一手推开窗户,探身往下看去,客栈后头被竹篱笆围成了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菜,还垒了几个鸡窝。 小院外是一条细细的小河,那是西溪支流流经杨柳溪的河道。 他的手在窗沿轻轻摩挲过一遍,在窗棂角落里,看到两个又尖又小的印记。 叶昀想了想,合上窗户,抽出窗栓。而后飞快回到段云鹤的房间,也抽出了窗栓。 果真。 8 “莫少侠,我想去朝先生那边看看情况。”叶昀拿着两根窗栓对莫随文道。 莫随文下意识问:“房间都看完了吗?” “大致看完了,还有些东西,需要佐以问询。”叶昀把两根窗栓交给莫随文,而后下了楼。 朝怀霜拿着纸笔,一边听人说话一边飞快写字,时不时还针对性地发出几个疑问。 他拿笔的姿势有些奇怪,原本应该抵在笔身上的小指,却和其他四指并拢在一起。 叶昀乍一看那姿势竟有些意外的怔忡,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样的姿势。 沉思一想,却又完全记不起来。 朝怀霜一抬头,冲叶昀挥挥手:“叶兄,你那边忙完了?” 叶昀走到他身边:“基本看完了,你这边问的怎么样?” “杂得很,主要是前夜的住客都走了,只能问这些店小二和送菜送肉的贩子。”朝怀霜把一沓纸甩得哗啦啦响,做出一副十分无奈的表情。 叶昀拿过来翻了翻,取了其中一半,然后还给朝怀霜:“你继续问,其他的我先看看。” 那些问询记录里,基本上还原了前夜客栈里的住客,大约七八人左右,五男两女。 两个女子,一个是一家瞧着家境不错的男人,带着的还未及笄的小姑娘,一个是跟着丈夫外出行商回来的小妾。 据客栈里店小二回忆,每个人当夜的行程,谁叫了饭,谁叫了水,晚间大堂里还有不少人用饭,后厨忙得不亦乐乎。 大约亥时一刻左右,客栈里就基本归于安静,之后,除了带着小妾的那个商户半夜叫过水以外,便再无人有其他的事。 直到锁月楼的人踹开蒋之安的房间,发现段云鹤已死。 那客栈掌柜回忆道。 “那家商户实在是粗鲁得紧,瞧着穿金带银,实则半点没有富户的样子,和那小妾半夜厮混,声音可大了,半个客栈都能听见,真是不害臊。” “且不说旁的,客栈里还住着个未及笄的小姑娘,我要是那小姑娘的爹,非得半夜冲出来把人打上一顿才好。” —— 店小二、后厨、掌柜、账房,一间不大的客栈,做工的人却不少,拉拉杂杂一大堆,连前夜后院放夜香的桶倒了都要拿出来说上一说。 叶昀盯着那问询记录来来回回地看。 不知过了多久,朝怀霜拿着另一半记录坐到了叶昀身边,往他手里递了递:“我觉得挺有意思,这一屋子人看人的眼光都不一样。” 叶昀接过,仍是一言不发地翻阅。 他看得很快,笔就在他手边,他也未曾拿起来勾勾画画,做些笔记。 朝怀霜撑着脑袋:“叶兄啊,你这脑子也太好用了些吧,竟都能记住吗?” “大同小异,不需要个个记清。”叶昀语速仍是平缓。 “就凭你这看字的本事,若是去科考,想必也是佼佼者。”朝怀霜长叹一声,“我就不一样了,我连解试都没考过。” 不知道对方是不是故意。 但叶昀心中仍是打了个突,他原是探花出身。 遂不再理会这个话题。 叶昀看那记录看得仔细,又拿着记录楼上楼下,前前后后跑了一整圈,终于在日落前松了口,说可以回去了。 朝怀霜抱着小包袱里带来的糕点,狼吞虎咽往嘴里塞,一副饿死鬼模样,一边跟着走,一边继续吃。 末了,还要给叶昀推荐几个他觉得味道还不错的点心,邀请对方一起尝尝。 叶昀沉迷破案,一日未曾进过水米。 看着眼前已经被压得失了形状的糕点,又看着朝怀霜满嘴点心沫子。 还是推拒了。 —— 回到莫家庄已是戌时三刻,苏溪亭早就验完尸,吃完饭,窝在叶昀屋子里烤火了。 莫余来请他。 苏溪亭想了想,从火盆里摸出个已经烤熟的红薯,拿帕子一包,揣在怀里跟着去了前院。 一瞧见叶昀,就忙不迭地凑了上去,从怀里掏出红薯,献宝似的巴巴捧过去。 “我特地给你烤的,怕凉还揣怀里呢,你闻闻看香不香。你瞧,我胸前都烫红了。”苏溪亭说着就要扒衣服。 被眼疾手快的叶昀一把按住:“消停点。” 苏溪亭努努嘴,很是不甘心。 莫余又是目瞪口呆,竟还能这样,叶先生面不改色,当真神人也啊。 等了片刻,莫一仇和锁月楼的人陆续到了,蒋之安也跟着阿昼坐到了叶昀身边。 阿昼老老实实践行苏溪亭的嘱咐,把人看得严严实实,连只飞虫都别想靠近蒋之安。 莫一仇率先开了口:“叶先生,苏先生,查得如何了?可有进展。” 叶昀点头:“我不知道凶手是谁,但你们等会儿可以对号入座,看看江湖中有谁符合我说的情况。” 望月柳眉倒竖:“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想栽赃陷害给谁。” 莫随文这时出了声:“望月姑娘,今日我们数位弟子,全程跟随三位先生查案,不曾离开半步,每一点蛛丝马迹我们都看在眼里。公正与否,我们以性命向您保证。” 同时,从怀里拿出一沓朝怀霜做的问询记录,递给莫一仇。 “今日我去客栈查看,倒是发现了一些意外。我将段少侠和之安房中的窗栓带了回来,莫庄主可以看看,上面有些细小的刀痕,应当是有人从窗户缝里,用细薄的刀刃刮开窗栓,进入房间,将段少侠转移到了之安房中。 “前夜未曾下过雨雪,客栈内当是干燥得紧,可之安的房间里却有木板膨胀的情况发生,应当是有人带了水渍进入屋内,我看那客栈后院外是条小河,猜测凶手应当是躲在河边,等待时机行凶。 “我虽不知凶手是谁,但之安不通水性,不可能藏于河边。而且在之安床边的脚榻缝隙里,有一滴滴落的血迹。这与命案现场的血迹有出入,这点,可以让莫少侠解释。”叶昀端起茶杯,浅啜一口茶水,九曲红梅清香扑鼻,茶汤微甜中带花香。 9 “正好,我这边也有意外发现。”苏溪亭瞧着叶昀喝茶,自己也跟着喝了一口,像模像样摇摇脑袋,“我可是在你们莫家庄弟子的眼皮子底下验的尸,可没做手脚。” “那段云鹤双耳膜鼓皆破,应该是被某种声音震破致聋。伤口内窄外宽,的确是匕首所伤,但伤口处边缘齐整,明显是死后造成,也就是说……”苏溪亭做了个捅刀的动作,“他被人捅之前就已经死了。” 第55章 “我当时就想,难道是被某种音浪震碎肺腑而死?故而剖开了他的肚子,简单看了看,肺部有小气泡一样的穿孔,这是想呼吸而无法呼吸造成的窒息死亡。 “但常人被捂住口鼻不能呼吸,通常会挣扎大约一盏茶的时间。挣扎过程中可能会与凶手发生打斗而留下伤痕。可我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段云鹤身上可没有旁的伤,倒是那一身皮子,比女人还嫩。” 苏溪亭伸出食指在锁月楼众人面前晃了晃:“所以,你们少主是先被人用音浪弄得昏死过去,而后被人捂住口鼻窒息而死,最后被运到我们姑娘房中,拿匕首捅了几刀栽赃嫁祸。” “怎么可能!”望月立即出声反驳,“当夜我们宿在客栈,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声音。” 苏溪亭一脸“你是不是傻”的表情,张了张口。 望月一脸茫然,莫余却面如吃屎。 “苏先生,您就不要捉弄我了。”莫余对着苏溪亭,实在是撑不起他那张笑脸。 苏溪亭笑笑:“我刚刚跟莫管家说,我有法子能让他肚子上的肉少上两斤。你听见了吗?” 这是传音入耳。 第63章 莫一仇不着痕迹地看了眼苏溪亭,想要练成传音入耳,并非易事,对内力的要求格外高。 望月脸色一白。 叶昀却在这时又开了口:“我在客栈里还发现了一样东西,一双常人认不出的脚印。那脚印很小,掩藏在之安的脚印之下,只有她脚印的不到二分之一大,脚掌尖尖,与一般人的脚印形状大为不同,那脚印在段少侠和之安房间外的窗户边都有。” “是裹过脚的形状。” “裹脚?”莫一仇问了出来,面露不解。 “有人曾说‘稳小弓鞋三寸罗’,就是形容女子裹脚后的样子。女子以帛缠足,屈上作新月状,要求脚背纤直,因此裹脚后的女子,脚因生长不足而比常人脚小上一半不止,形状也会有所改变。只是,如今女子裹脚并不风靡,大都是高门贵女才会裹。但显然,这位姑娘,不仅裹了脚,还有一身不错的轻功。” 单就这一点,凶手就绝不是蒋之安,江湖儿女没有人会去裹脚,更何况是被山匪出身的蒋子归养大的蒋之安。 那么,线索就此摆了出来。 女子、裹脚、轻功,会传声入耳。 莫一仇下意识去看手里的问询记录,里面写着,客栈曾住过一个未及笄的小姑娘。 苏溪亭摸了摸下巴,忽然语出惊人:“我曾听说,江湖中有个杀手组织叫‘北斗’,北斗里有一对以父女相称的男女,男的是‘琴杀’,女的生来个头娇小,身姿轻盈,江湖人称‘燕尾’。” 莫一仇陡然站起身,他拿着那一沓纸又来回翻阅了好几遍。 一个姿态雍容的男子,带着一个未及笄的小姑娘。 全对上了。 琴杀以琴传声入耳,震晕段云鹤,燕尾令其窒息而死,而后栽赃给蒋之安。 但是。 “为什么?”莫一仇面沉如水,“他们为什么要杀段世侄。” 苏溪亭饶有兴致道:“这,就要问锁月楼自己了,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连北斗都招惹了。” 锁月楼众人已是面白如纸。 竟是北斗,竟是北斗! 叶昀不想在这里继续待下去,而且事情也已经解决,他领着蒋之安起身:“莫庄主,既然命案告破,我等就不多打扰了,先回去了。” 叶昀要走,苏溪亭自然要跟上。 前院外已是灯火通明,石灯里的烛火摇摇晃晃,连成一片灯海。 蒋之安亦步亦趋地跟在叶昀身后:“叶叔叔,谢谢你。” 叶昀深吸一口气,转身看着蒋之安。那张脸同陆信很像,同陆信的夫人也很像。 他看着蒋之安,仿佛就像是看到了十五岁的陆信。 因为长相秀气,陆信常常被人当成姑娘,他气鼓鼓地找到叶昀,同他说:“我要去从军,要晒黑,要变壮,要当真正的男人。” 叶昀劝他,真正的男人与外表无关,而在内心是否足够强大。 他们几乎同时出生,又一起长大,原以为会一辈子到老都能相互扶持。 叶昀曾说,将来若能死同穴,便不枉此生兄弟一场。 当时他们已在战场上厮杀数年,都以为有朝一日会一同死在战场上,可到了最后,陆信死了,他仍然活着。 “之安,如果你想出来玩,你想来参加这劳什子江湖大会,你可以跟你爹说。但你没有,你借着被人掳走的由头,偷偷跑出来,你知道你爹会有多担心吗?你知道你会遇到什么危险吗?若我这次没有在莫家庄等着你,段云鹤的死栽到了你的头上,到时候锁月楼要你的人命,你以为你爹能来得及救你吗?”黑暗中,叶昀一双眼睛泛着红。 “你已经十五了,过两年都到了能嫁人的年纪,你以为你还是三岁的孩子,做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能被原谅,做什么都有人护着你帮着你吗?你怎么可以……” 这么不懂事。 你可是陆家最后的血脉。 许是被说得狠了,从来没被人这样当面教训的蒋之安两眼一红,一股气上心头:“你凭什么教训我,你当你是谁,我爹都没这么说过我。” 嚷嚷着,一跺脚拔腿就跑。 苏溪亭冲阿昼做了个手势,阿昼立刻跟了上去。 叶昀立在一个石灯的旁边,微弱的烛火将他的身影罩住,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立在那里,仿佛已经立了很多年,连肩膀都塌了下去。 苏溪亭上前,从身后轻轻环住他,脸贴在他的肩上,手轻轻拍了两下。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都有些不大听话。”他安慰道。 叶昀轻笑一声,声音里全是疲惫:“你又知道?” “谁不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苏溪亭回,可他的十五岁,没有这样的骄纵,有的,只是看不到尽头的折磨和头顶的一扇小窗。 10 蒋之安跑回了房里,扑在床上就嚎啕大哭。 阿昼站在她床头,面无表情地等她哭完。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无理取闹。”哭声嗡嗡从床铺里传出来。 阿昼很少与人交谈,不大知道要怎么回,干巴巴地“嗯”了一声。 这“嗯”一声不得了,蒋之安立刻坐了起来,双眼含泪狠狠瞪着他。 阿昼仍是面无表情地与她对视。 半晌,蒋之安委委屈屈收回目光,声音很小很小道:“我知道错了。” 这委屈的样子比刚刚瞪着自己的样子还可怜,阿昼想。 他启唇干涩道:“要道歉。” “什么?”蒋之安仰起头。 阿昼别开脸:“做错事要道歉。” 不是要道歉,是要受罚。 但是,看叶先生那个样子,应该不会罚她。 阿昼心里感慨,叶先生可真是个大好人。 末了,还要感叹一下自己不会投胎,命不好,跟了苏溪亭。 叶昀和苏溪亭没多久就回来了。 苏溪亭陪着叶昀站在蒋之安门口,叶昀踌躇着要不要去跟孩子道个歉,毕竟还是凶了她。 谁料,阿昼开了门出来,和他们打了个照面。 “她还好吗?”苏溪亭问。 阿昼老老实实回话:“睡着了。” 叶昀松了一口气,没当过爹,心里压力实在太大,不过睡了好,睡了好。 等等,睡着了? 他一双美目陡然看向阿昼,盯得阿昼头皮发麻,谁能想到叶先生一凶起来,竟比苏溪亭还令人害怕。 “怎么了?”苏溪亭问道。 叶昀咬着后槽牙:“你在她屋里看她睡觉?” 这话听得不大对劲,但阿昼转不过弯来,老老实实点头。 叶昀突然转身,从院子里折下一根青竹,凌空挥动两下,带起劲风瑟瑟。 “你在她房里看她睡觉,你还承认?你个小兔崽子,年纪不大,胆子不小。”说着一竹子挥了上去。 阿昼灵活躲开,不明所以。 是蒋之安不让他走,他能有什么办法?自家主子的命令,要寸步不离地保护。 她刚睡着自己就出来了,没做错什么啊。 “你还敢躲!小兔崽子,你看我今天不抽肿你的屁股。” 苏溪亭愕然看向满院子乱窜的叶昀,他没用轻功,只是追着阿昼跑,嘴里竟是失了一向的温柔,骂骂咧咧。 那本应是很好笑的场面。 可苏溪亭笑了两声突然就笑不出来了。 那是一个父亲的样子,叶昀说他没当过爹,也不知道要怎么教孩子,可他明明有一颗父亲的心。 他就像天下最爱孩子的父亲一样,为了自己的孩子,敲打着所有有可能欺负他孩子的人。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有过这样一个父亲。 苏溪亭觉得眼前的画面有些模糊,好像是穿透了二十多年的时间,在一个破旧的小院外,一个高瘦的男人举着扫把,把来欺负家人的人赶走。 但那实在太久远了,苏溪亭甚至已经记不清那个男人的脸。 他脸上又挂起了笑,笑得很灿烂,可一双眼睛却像淬了冰雪。 他冲阿昼叫道:“跑什么跑,站着不许动。” 阿昼脚下一顿,定在了原地。 第56章 然而叶昀手里的青竹却没落下去,只是屈起食指,在阿昼脑门上敲了敲。 “往后不许在她房里待太晚,听到了没有。” 阿昼点头。 这事便翻篇了。 晚间苏溪亭问叶昀:“阿昼还小得很,你是不是想太多。” 叶昀从床上腾地坐起来:“不小了,都十几岁了。” “蒋之安比他还大三岁。” “大三岁怎么了,女大三抱金砖,正是合适的年纪,之安马上就要及笄了,男女七岁不同席,可不能乱来。” 苏溪亭就着夜色,看叶昀一脸的老父亲操心样,心头就发软。 一下扑到他床上。“今晚我就在这儿睡。” 叶昀推他:“不行,回去。” 苏溪亭耍赖撒娇:“我刚刚帮你压制攒命,都没力气了,你也是,对我完全没有感激之心。我那屋冷得要死,连炭都没烧,这数九隆冬的,你竟然要赶我回去。” 叶昀只觉得苏溪亭与自己日渐亲近,全然没往旁的想:“那你睡我这儿也行,晚上不许乱动。” 苏溪亭立刻脱鞋脱衣上床,往被子里一滚,先把脸埋进枕头里闻了闻,敷衍答道:“行行行。” 两人并排而睡。 苏溪亭呼吸很轻,在深夜里显得格外乖巧。 可叶昀知道他没睡着。这么久了,多少也对对方有些了解,苏溪亭睡觉不大好,难以入睡,也难以沉睡。 “你还记得在梁溪,北斗杀的那个青楼女子吗?” 许久,苏溪亭的声音响起:“记得,琴杀。” “当时我们去青楼查看,遇到两个人影,应该就是今日说的两个,琴杀和燕尾。可北斗杀那个姑娘是为了赤雷庄的什么神秘药,杀段云鹤又是为什么?”叶昀看着帐顶,百思不得其解。 苏溪亭仍是闭着眼,可若是叶昀此刻回头,应该能看到苏溪亭脸上透着的一种诡异的表情,无法形容的诡异,就像是索命的恶鬼。 “江湖中有人可以在北斗那里买凶杀人,只要给钱,什么人都杀。所以北斗杀人的目的,有时候与北斗无关。” 但是,段云鹤本不该死。 脱了缰的马,还敢来挑衅主人,这是在向他宣战? 明知道他与赤狼镖局的人搅和在一起,还要拿蒋之安下刀,这是准备撕破脸了。 苏溪亭一直都知道自己养着的这条毒蛇危险,也一直做好了毒蛇反噬的准备,但比他预想的,要早了不少。 他的思绪回到了那天夜里破庙的地下。 是他大意了,注意力全在叶昀身上,忽略了当时可能还有旁人在里面。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他了。 “明日夜里,我们去莫家义庄看看吧。” 叶昀已经昏昏欲睡:“为什么?” “我怀疑,五岳剑派的事也是北斗做的。”苏溪亭如此说道。 叶昀转了个身,面向苏溪亭,两人一时间距离极近,甚至能感受到鼻息。 “五岳剑派与我们无关,我不想节外生枝。” 苏溪亭心怀不轨地往前挪挪:“蒋之安这事,让我怀疑,北斗可能要对赤狼镖局下手。上次盐帮出事,你还记得吗?就是我们偷听那次。” 叶昀睁开眼睛,觉得两人距离太近,脑袋往后仰了仰:“你的意思是,他们不是盯上镖局,而是盯上了盐帮?” 苏溪亭点头:“如今敌在暗我在明,北斗杀人一向堂而皇之,这次为什么非要多做那么多没必要的事栽赃给蒋之安,这不大对劲。” 叶昀对江湖门派组织不大熟悉,思路有些跟着苏溪亭跑了。 拧起眉心:“是不对。” “所以,咱们最好抢占先机,先把事情都团到一起查查。”苏溪亭继续他的“北斗阴谋论”。 叶昀点点头:“好,明晚去莫家义庄看看。” 第64章 晨起是冬日暖融融的光,落过雪后的世界一片茫白,阳光被反射,甚至有些刺目。照进屋里的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床幔,扰醒了正在熟睡的人。 叶昀睁开眼,只觉得呼吸不畅,胸口沉重,他像个垂死之人一般使劲喘了两口,低头一看,长发披散的一颗头颅正正压在自己的胸口,全然一副压死你我不负责的模样熟睡着。 叶昀伸手捻了捻那头发,触手细腻柔滑,抓上一把又觉得发丝偏硬,反弹力度不小。 忘了听谁说,头发硬的人倔强顽固,好胜心强,脾气也不怎么好。 叶昀回忆了一下,苏溪亭这人除了日常惯没脸皮喜欢撒娇作妖以外,似乎挺好相处,给口吃的就能使唤得他团团转。 “摸够了?”沉沉的嗓音响起。 胸前的头颅动了动,扬起脸,一张莹白俊朗的脸被透过床幔变得毛绒绒模糊糊的光笼罩。尖尖的下巴杵在叶昀的胸口,叶昀顿觉麻木里转出一阵刺痛。 他把那颗头颅拨到旁边:“你知道你的头有多重吗?” 苏溪亭顺从地滚到旁边,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一大早也没见你多嫌弃,还摸我头发,这会儿矫情上了。” 叶昀本来没觉得有什么,但听苏溪亭这么一说,总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地猥琐,清清嗓子坐起身:“你那头发散我满脸,差点窒息而死。” 他别别扭扭地找补理由,苏溪亭似笑非笑看他一眼,没再接话。 房门被敲响。 “东家……” 卢樟在门外喊他。 叶昀套上鞋就去开门,卢樟怀里抱着垂珠,垂珠一见叶昀就要扑进他怀里,但刚刚扑进叶昀怀里,突然猛地尖叫一声,一双猫眼控诉地看着叶昀,然后是一阵“喵喵喵喵”,仿佛在与他吵架一般,还不等叶昀反应过来,又跳了下去,一下蹿进叶昀房中。 卢樟原是来叫叶昀起床吃早饭,谁料自己还没来得及开口,屋里就是一阵喧闹。 “嘿,肥猫,松开你的嘴……你的爪子,往哪儿挠呢……” “你这破猫吃了熊心豹子胆,别挠,疼,你这指甲该剪了……” “别追了……” 床铺就那么大,一人一猫就在床上打闹起来,只听得“劈里啪啦”“咚咚咚”的一阵乱响,叶昀和卢樟回头去看,苏溪亭实在太过窝囊了些,高高大大的男子愣是在床上弓背缩腰躲来躲去,一只黑猫气势汹汹,大有不把他脸挠花不罢休的阵仗。 叶昀扶额,头疼。 卢樟张大了嘴:“东,东家……苏先生,昨晚在您这儿,睡的?”最后两个字语调都变了。 叶昀眉心一跳:“你不要乱想,我们昨日在讨论北斗的案子。” 卢樟张开的嘴又合上,眼睛一下一下地看着叶昀,又张张嘴。 “你想说什么直说。”叶昀瞧他那副样子就觉得不好。 卢樟挠头:“东家,我没乱想。” …… 叶昀沉着一张脸进了屋,默不作声地穿衣裳。卢樟亦步亦趋地跟进屋,第一件事就是先去拨了火盆上的银炭,又往里放了几个。 嘴上喋喋不休:“东家,我真没乱想,我是没想到你跟苏先生会对这个案子这么上心,真的。” “闭嘴。” 叶昀额头青筋一跳,心中对卢樟那一根筋的脑子实在是服气不已。同时又觉得自己的心态有问题,心里既然没鬼,怎么就听不得这些个模棱两可的话,好似自己与苏溪亭真的有什么不可见人的关系一样。 这么想着,连带着自己看苏溪亭的眼神也变了变。 苏溪亭好不容易终于把垂珠从床上赶了下去,这才赤着脚下来穿衣,见着卢樟既不意外也不避讳,还同他挥手打了个招呼:“你来啦,今早吃什么?” 当事人不尴尬,他一个敲门而入的倒尴尬起来,卢樟摸着鼻子:“厨房做了鳝丝汤面和汤团,我这就去端回来。” 说着就要起身,苏溪亭把靴子一蹬:“别,先洗漱,今日我们过去用饭,你让阿昼去瞧瞧,后厨那边都有谁在。” 卢樟嘴角都僵了,没说话,拿眼角余光一个劲地瞅着叶昀。 叶昀背对着他正在拭面,声音从棉布下传出来,闷闷的:“看我做什么?” 卢樟额角不禁一跳,连忙转过头不敢再看,也不知道自家东家是不是全身上下都长了眼睛:“阿昼,阿昼不在。” 阿昼去哪儿了自然不该叶昀过问。 苏溪亭挑了眉:“他去哪儿了?”怪道今日是卢樟来叫起,阿昼那小子,从来都是无令不敢随意离开他身边,这还是破天荒的头一次,竟寻不到人。 卢樟下意识地又要去看叶昀。 “我问你呢,你老看他做什么?”苏溪亭拧着眉,一把拍住了卢樟的脑袋,俯下身去,一双眼睛盯着他,全是探究与审视。 卢樟无可奈何,肩膀都垮了下去:“蒋小姐一大早就起了,嚷着要回家,阿昼拦不住她,只能跟着。” “跑了?”叶昀总算回了头,眉宇间升起显而易见的怒气。 2 卢樟从跟着叶昀起,就一直觉得叶昀是脾气再好不过的人,整日里都是笑眯眯,待左右邻居好,待客人,一颗老好人的心宽厚又通透,恨不能立地成佛,把佛光普照。可每每遇上蒋之安,一双眉似乎就没个能松开的时候。 昨夜里同蒋之安发了火,还后悔了大半夜,觉得自己太凶,吓到了孩子。 今日就觉得自己是不是昨日太过宽容,没让蒋之安吃够苦头。 门一拉开,就见叶昀大步流星走在前面,卢樟抱着垂珠,跛着脚跟在身后,嘴里叨咕着“还是个孩子”“东家别气着自己”“往后再慢慢教”…… 苏溪亭半点不急,还回身关好了门。 三人还没走出院门,迎面便撞上了阿昼,一身黑衣,面沉如水,肩膀上用扛麻袋的姿势扛着个大活人。 “你小子怕是不想活了,居然敢点我的穴,还敢扛着我,你放我下来,你信不信我敲掉你的牙!我要我爹把你全家扔进河里淹死你信不信!你放我下来,我要回家!” 蒋之安上半身倒垂在阿昼身后,一张脸被倒流的血气涨得通红。 阿昼见着人了,这才停下脚步,把蒋之安放了下来。 他那张脸上实在是什么表情都瞧不出,眼神微动,往苏溪亭身边走了两步:“主子,我……” 还没说完就被苏溪亭打断了:“不用解释,我让你跟着她,你做的很好。” 第57章 阿昼抬头,有些古怪地看着苏溪亭,自从他到了苏溪亭身边,从来没有在没有命令的时候离过他身边,而他当年之所以会来到苏溪亭身边,是因为上一个贴身跟着苏溪亭的人,在一次失职后被活活在太阳底下晒成了人干。 他到苏溪亭身边的第一天起,就被提醒过:无论任何情况,绝不能无令离开。 碍于蒋之安是个姑娘,阿昼一早没能出手同她纠缠,权衡之下跟着她跑出了院子,在花园里遇见了锁月楼的人,双方起了争执,为保蒋之安安全,这才把她扛了回来。 原以为,即便不死也要被罚。 却不曾想,苏溪亭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没吃亏吧。”苏溪亭揣着手问。 阿昼低头:“没。” 蒋之安被阿昼点了穴,站在原地动也动不了,一双眼睛瞧着叶昀,没一会儿就红了,却还是死死咬着牙不肯服软。 叶昀满心的怒火在瞧见那双委委屈屈的眼睛时便熄了,到底还是个孩子,这般死犟的性子也和陆信生得一模一样。 陆信儿时调皮,做错了事每每被他爹逮住,也是这般模样。 明明面上是绝不肯服输的样子,可心里到底是会听话,下次便不会再错了。 他上前,松了蒋之安的穴,语气里全是无可奈何:“自己跑出来的是你,吵着要回家的还是你,同我说一声就那么难?” 蒋之安眼睛更红了:“出来也不行,回家也不行,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反正我就是个拖油瓶不是,做什么都只会给你们惹麻烦。” “谁说你是拖油瓶,你同我说,我便带你回家,自己跑回去,身上有钱吗?认得路吗?”蒋之安长大了,说起来叶昀不该再同她亲近,但还是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没说你不该做什么,只是做之前打个招呼,我又不会拦着你。” 蒋之安侧着脑袋,咬着下唇:“昨日凶得很,今日怎的这么好说话。” 叶昀微微弯下身子:“昨日是我不对,同你道歉,嗯?” 伏低做小倒是做的好。 苏溪亭瞧了,居然觉得有些酸。 摸摸下巴,想了想,原来叶昀吃这套吗?一哭二闹三上吊,再来个倒打一耙,最后装个委屈撒个娇。 “我就是随口说说,没想真的走。”蒋之安总算是低了头,两只手搅着指甲。 叶昀一张脸拨云见日,笑了笑:“知道你听话。” 还真是从来没人夸过她听话,蒋之安心里头明白叶昀在哄她,小孩子心里到底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脸上红了红,刚想说什么,突然又一顿,急急抓住叶昀的袖子:“我刚刚在园子里遇到了锁月楼的人,我想起来了!住客栈那晚,有个锁月楼的女人给我端了一碗粥,我起先根本没有在意,我平日里虽然睡的沉,但到底是习武之人,不至于房里都进了好几个人还没察觉,现在想想,确实不对劲,我肯定是被人迷晕了。” “她们刚刚在园子里说,就算人不是我杀的,我也脱不了干系,若不是因为我,她们的脚程也不至于这么慢,当日也不会在客栈歇脚。这话我一听就觉得古怪。” 这话乍听上去并没有什么问题,好像是说若不是因为带着蒋之安,她们也不会有机会遭人暗算,蒋之安原本就是个意外。 但人是段云鹤自己要带的,如何走也是锁月楼的人自己决定的,哪能什么都赖旁人身上。 叶昀刚想安慰几句,却陡然停住,锁月楼自己不明白这个道理吗?为什么还要如此说,真相已经大白,蒋之安也算得上是个受害者,迁怒也就罢了,“脱不了干系”又是什么话。 “这一路,你可有遇过什么奇怪的事?”叶昀问她,“你不要着急,慢慢想。” 蒋之安哪是说不急就能不急的,扯着叶昀的袖子,都快给他拽烂了。 苏溪亭走过去,刚刚把叶昀的衣袖从蒋之安手里扯出来,就听见蒋之安急躁道:“别的我也不大清楚,但我一路上也没提过什么要求,一心想着到莫家庄来凑热闹,路上根本没耽搁什么,那日住客栈,是锁月楼的人自己说的。” “蒋姑娘年纪小,一路跟着我们风餐露宿,现在日头都快落了,反正莫家庄就在前面不远,不如今晚就在这里歇一晚,明日休整好了再去莫家庄,也好展我们锁月楼的风姿。” 那晚,分明有人拿她做由头,那段云鹤就是个金玉其外的草包,一听这话,当即就要在客栈住下。 “我一个镖局出身的丫头,哪至于这般金贵,只是当时不觉得,如今再想,分明是有人借着我算计人。”蒋之安怒气冲冲。 这番话出来,倒是让苏溪亭另眼相看,原以为她被蒋子归那群莽汉教成了个傻子,没想到居然还能想到这里。 叶昀却不觉得,陆信从前脑子就转得快,灵光得很,娶个媳妇还是个女才子,蒋之安就算一根粗筋通到底,那脑子到底应当还是好使的。 他只是觉得,莫家庄这摊浑水眼瞧着被搅得越来越浑,多事之地不宜久留,这下,倒真的是动了要送蒋之安回镖局的心思。 第65章 “吃饭了吗?”叶昀转开话题,问得蒋之安一愣。 她讷讷答:“没有啊,这不是半路被堵回来了。” 嗐,说起来又要气。 叶昀却没再宽慰,转头冲着卢樟道:“你替我在院子里看着她,我去后厨,一会儿把早饭带回来给你们。” 苏溪亭也跟着扭头:“阿昼也守着,别让什么苍蝇蚊子飞进院子里。”然后把手结结实实搭在叶昀的肩膀上,五指一收,好似要把他揽进怀里,身子微微前倾,“小丫头,呆在院子里别出去,少惹麻烦,等着两位叔叔给你报仇。” 叶昀斜睨了苏溪亭一眼,觉得这人在蒋之安面前自称“叔叔”着实是有些不要脸了,生生把自己的辈分往上抬了一辈。 蒋之安还想说什么,手又去抓叶昀的袖子,一伸手捞了个空,怀里一沉,她低头去看,只见垂珠正在她怀里,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然后齐齐看向苏溪亭。 “让肥猫陪你,遇到危险把它当武器扔出去,比你能打多了,保证把来人脸都抓花。”苏溪亭扬扬下巴,然后连拽带揽地把叶昀带走了。 两人走出很远,叶昀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再转头,神色都凝重了起来:“锁月楼里有北斗的人。” “我看不止锁月楼,五岳剑派里也有,或许,其他门派里……”苏溪亭仍是搭着叶昀的肩膀,后面的话没说完,两人心照不宣。 抬脚往后厨方向去,沿路上的雪早就被扫了干净,堆在青石板路的两侧,大片梅花凌寒开着,梅香浸在空气里,微微漂浮,织成一片看不见的香雾,将路过的人一层一层地裹了进去,哪怕离开了园子,衣袖上仍能嗅见残留的梅香。 苏溪亭突然凑近,在叶昀脖颈处细细嗅了嗅,冰凉的鼻尖轻触到叶昀的皮肤上,惹出一排小疙瘩。 叶昀猛地回头,苏溪亭也骤然退开,神色暧昧,朝叶昀眨眼。 “这味道适合你,凌寒怒放,如梅似雪。”调戏意味深重,绮丽的眉眼间透着丝丝妖气。 叶昀被这突如其来的艳色晃了眼,回过神时只觉得指尖里透着一点软意,连忙转过头,心里念着,果然是色字头上一把刀,遑论男女。 正了正心神,扯着苏溪亭大步流星向前:“青天白日的,你庄重点。” 苏溪亭被他扯得一个趔趄,在他身后道:“又没旁人,庄重给谁看啊,阿清……” 冷风里仍是一天地的梅香,苏溪亭的声音好似染着那甜腻,也一并留在了花间。 早起用饭的人不少,瞧见叶昀和苏溪亭进来,神色也并不怎么友好,华山派自成一桌,倒是不见锁月楼的人。 叶昀端着碗,走到华山派那桌旁坐下,喝了两口粥,状似无意道:“听说五岳剑派五位掌门失踪有段时日了,为何如今才被杀,各位有没有想过原因?” 他筷子在碗里挑着,熬得粘稠的米粒粘在筷子尖上。 袁不知喝粥的动作顿下:“不劳阁下费心。” “我只是好奇,这北斗是什么来头,便是个劳什子杀手组织,还能比五大掌门都厉害?说掳走就掳走,说杀就杀?五岳剑派在江湖中威望甚重,五位掌门又都是德高望重的前辈,今日无仇往日无怨的,总不能是运气不好吧。” 华山派上下都穿着孝衣,一连几天连口荤都没吃,满桌子的清粥小菜,袁不知上座,他不发话,谁都不敢吭声,大弟子不愧是大弟子,几天之内便能镇住下面的弟子。 他抬头,只能看见叶昀的背影,那背影驮着,自从洗脱了自己的嫌疑还带回了蒋之安后,这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整个人身上都透着股“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感觉,若不是见识到了他的能耐,还真的把他当了普通人。 袁不知也不是傻子,赤狼镖局的来历江湖谁人不知,那把枪能够被托付给叶昀,叶昀恐怕不是个小角色,只是往日里怎么从未见过这人。 他听着叶昀的话,总觉得话中有话,好似在提点些什么,心里一紧,到底没再说什么。 环顾一周,见门下弟子用的差不多了,袁不知搁了筷子起身,临走时回身看了叶昀一眼,只见他正在同苏溪亭纠缠,正要把苏溪亭夹进碗里的萝卜扔出去。 两双筷子你来我往,一颗萝卜愣是死死定在筷子尖,动都不动弹一下。 “我不吃。”到底还是叶昀占了上风,把萝卜扔进苏溪亭碗里。 苏溪亭叹了口气,当着他的面,把萝卜放进嘴里咀嚼,动作很慢,像是品尝什么珍馐:“挑食不好,阿清,小孩子才挑食。” 袁不知掀了帘出去,迎面就是一阵夹着细雪的风。 不知何时,竟又飘起了雪,细细密密,好似撒盐,那雪花落到脖子上,一股细碎的凉意便浸进了袁不知的脊背。 4 门帘落下。 苏溪亭余光轻扫门口,勾起嘴笑了:“你这算不算挑拨离间,我赌那袁不知一定存了疑心。” 叶昀擦着嘴,起身往后厨去:“我只是不想他们打扰我们的行动。” 华山派自查起来,一定会引起其他四派的注意,倘若华山派中真的有北斗的人藏身,那其他四派一定也会清查门派众人,这么一来,叶昀和苏溪亭想要去探查五岳剑派掌门的尸体,就不会引起旁人的注意。 后厨里备着食材,叶昀挽了袖子,从水缸里捞出一尾鱼,去鳞、剖开、洗净,拆去头、尾、脊背并去皮,然后将鱼肉细细片成薄薄一片,在砧板上洒上些面粉,夹着薄如蝉翼的鱼片在面粉上轻轻一裹。 再用木槌将裹好了面粉的鱼片敲成碎末,边敲边洒面粉,直至敲成薄饼大小。烧上一锅开水,等水开的时候里,苏溪亭揣着手靠在墙边,一脸的不满。 “你若早说你要下厨,我就不吃那猪食了。”他努努嘴,“你待那丫头未免也太好了些吧,我与你都同床共枕,也不见你特地给我开小灶,明知道我日日吃不好,偏心都快偏到天边去了。” 话是越说越离谱。 叶昀把锅盖揭开,扭头沉沉看向他:“她正长身体,你多大了,还跟小孩子计较。” 苏溪亭摇头:“话可不是这么说,亲兄弟还明算账,她又不是我的谁,我当然要计较。” “我也不是你的谁,你同我计较什么?”叶昀把鱼肉泥放到开水里烫熟,又捞出来过冷水漂凉。 苏溪亭走到他身边,递过去一个瓷盘:“你怎么不是我的谁,咱俩从梁溪一路到这儿,可谓是不离不弃、生死相许……” “停停停,词儿不是这么用的。”叶昀用筷子敲了敲他的嘴,面上却是一片笑意,大约是觉得苏溪亭实在离谱,又有些幼稚和小气。 手里仍是忙着,将烫好的鱼肉对开切,再细细切成丝状,配上鸡丝、肉丝、香菇丝少许,放上一小把青菜,用后厨灶上温着的鸡汤做底,撒些细盐,倒上两勺绍兴黄酒,将鱼肉丝同其他丝一起放进汤里,在灶上暖了片刻。 装盒的时候,苏溪亭偷了一小口,只觉得满口爽滑、细腻鲜甜,鱼肉的鲜嫩被鸡汤味一激,不仅没有混成一团,反而透着股爽口,香中渗鲜、鲜里有咸、咸里带甜。 给蒋之安做,却不能落下阿昼和卢樟二人,于是一顿早饭,三人吃得格外满足。 阿昼不经意抬眼去看,只见苏溪亭一张俏面黑成了锅底。 —— 这一日过的没什么特别,叶昀的小院大门一关,院子里净看着阿昼陪蒋之安练武练了半日,好好的大姑娘被个小子摔得灰头土脸。 叶昀和苏溪亭就坐在廊下,脚边烧着个火盆,一人怀里抱着猫,一人怀里抱着鸭,好似两个赏雪的老大爷。 眼瞧着蒋之安又要被阿昼那小子甩出去,叶昀总算开了口:“不要跟他硬碰硬,你下盘虽然不稳,但胜在灵活,缠住他下盘,再近距离攻他上半身,他使软剑,距离过近,软剑的招式便使不出来,破绽自然就露在你面前了。” 蒋之安跟蒋子归学的,都是拳脚功夫,这么大了连件趁手的兵器都没有,赤手空拳跟阿昼打,就算是近攻也吃亏,实在是没眼看。 “你别指点了,这丫头连童子功都练的不咋地,哪里知道什么破绽,我瞧她啊,就安安心心把轻功练好,日后打不过就跑,也行。”苏溪亭看得牙疼,阿昼是他放在山里跟野兽厮杀练出来的,年纪虽小,但功夫不弱,杀气更重,跟蒋之安这种丫头片子打,缩手缩脚,也是苦了他。 卢樟在旁边添着炭,乐呵呵补上一句:“姑娘也不上战场,苏先生说的不错,轻功练好能保命。” 叶昀却没接话,他挠着垂珠的下巴,惹得肥猫一阵舒服的“呼噜”声。 直到院中消停了,他才垂下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垂珠的皮毛,开口道:“卢樟啊,你在苍南的那些年里,见过女子执刀枪抗敌吗?” 卢樟被问得一愣,脑子忽然就想起了那些年的战场,边郡的小城常年被侵扰,家家户户的女子都能抡上两把斧子。 “女子立于世比男子更不易,她们手无缚鸡之力,在后宅生儿育女,被欺负了也只能忍气吞声,苍南边郡的女子更是可怜,外族入侵,肆意欺辱,将我大澧的好姑娘当成营妓,赤身裸体拴在马后拖出数百里,你说女子只要会逃跑保命即可?不是,若她们不能自保,若她们无法抗敌,跑到哪里都救不了自己。”叶昀眼皮抬了抬,看向卢樟,“这世间无论男女,都该有自保的能力,不依赖他人而活,才能真正活出天地。” 第58章 他又将目光转回蒋之安身上,许久叹出一句:“之安必须变强,若有一日无人护她左右,她要能自己活下去,我才对得起他。” 苏溪亭自然知道叶昀最后一句在说什么,他也知道叶昀一贯对女子心存同情,但他却不能,他只知道,这世上有个词叫——蛇蝎毒妇。 思及此,苏溪亭眼中忽然涌上一股浓雾,比万丈深渊更深,他怀里的小黄高声“嘎”了一声,然后扑腾着双翅从苏溪亭怀里蹦了出来,在地上来回跑,几根鸭毛落在了地上。 小黄冲着苏溪亭一个劲地“嘎”,全然好似控诉。 叶昀闻声看过来,苏溪亭耸耸肩:“不小心扯着它的毛了。” 垂珠却在此时把一张猫脸埋进了叶昀怀里,脊背上的毛竖了竖,它看到了刚刚苏溪亭的模样,猫胆受了惊吓。 第66章 雪至午夜,终于从细雪转成了鹅毛大雪,洋洋洒洒地飘着,从窗户里往外看,没一会儿天地都成了银白,月色在雪光之下显得尤为明亮。 屋里炭火烧的旺,哔啵声不断。 叶昀掀了床帘下榻,白色的里衣贴在身上,已被涔涔汗渍浸湿。 苏溪亭手里拿着方干净的帕子递给他,面上不虞:“宁愿这么熬着?” 叶昀扯着嘴角笑笑,实在是没什么力气,便靠上了床架子,仍是喘着气,眉眼间是肉眼可见的疲惫和折磨,但神情已然平静:“今晚还有事要做,你省点力气,晚上还得靠你逃命呢。” 难得打趣,他松松肩膀,强打起精神,换上一身夜行衣,把脸一遮,只露出一双浑然天成的双目,好似一双琉璃目。 苏溪亭被那双眼蛊惑,想抬手去碰,被叶昀半道拦下,一个响指打在眼前:“醒醒,发什么愣。”而后又见苏溪亭穿得单薄,不禁又道,“外头风雪大,你多穿两件。” “穿那么多干不了活,走吧。”苏溪亭晃着脑袋,推开门,深夜里的风雪席卷入房间,火盆里的炭火被刺激得猛然爆裂几声。 莫家庄的义庄也在石人坞,下了山往西大约两里地的距离,远远就能瞧见漆黑远山的阴影之下,一片茫茫大雪,一个两进的小院子里,橘黄的灯火明明暗暗地晃着,门口两盏白色的大灯笼被风吹得摇头摆尾,把守在门口的二人面上也映出一片惨白。 当真好似阴曹地府里走出来的阴差一般。 一人正打着哈欠,冷不丁吃了一嘴的雪,同旁边的人道:“师兄,这鬼天气不会有人来,咱们进屋烤烤火吧。”说完,眼神往院子里瞧了一眼,撇了撇嘴,压低了声音,“嵩山派的人倒是会享福,说好的一夜轮上两次,今日明明该那嵩山派的守门,偏说什么三七要给掌门烧纸,说的好像我们就不用似的,分明就是想躲懒。” 旁边那人也是冻得直缩脖子:“好了,别抱怨了,再等等,一会儿有人来换值。” 声音还未完全落下,只见那人突然身姿一软,在眼前闭上眼睛往后瘫倒,刚刚还在打瞌睡的弟子当即就要拔剑,只觉后颈一痛,紧跟着便是眼前漆黑,失了神智。 风雪声掩盖了义庄门口的动作。 叶昀寻了个背风的地,把人轻轻放倒,脚下一个轻跃直接攀上了屋顶,沿着屋顶一路往里。苏溪亭紧跟其后,脚尖轻点,好似一路滑行。 迎风而去,只觉好似刀刮,叶昀露出来的一双手全然冻成了血红,忽然被人一把握住,星星点点的暖意混着麻木在皮肤下缓慢地浮了起来。 他回头去看,苏溪亭正攥着他的手,双手合拢,运着内力。叶昀原想抽手,苏溪亭却指了指廊下,而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廊下两扇大门微微合拢,留出一道半人宽的缝隙。 屋里炭火升腾而起的热气从那缝隙里汩汩溢出,有一人身着嵩山派衣衫,走到门边,把门合上,那一熹落在屋外雪地上的烛光霎时间淡了下来。 义庄停尸,满地的棺材,叶昀落在一扇棺材板上,身形如游龙,一个侧身贴上了门边。 屋里人正道:“家里来了信,问什么时候可以了结,掌门身死是大事,师叔怕这个节骨眼上门中再生其他乱子。” “能有什么乱子,北斗总不能嚣张到直接打上门去吧。” “要我说,这次北斗背后之人心思太过狠毒,我们五岳剑派在江湖中也从没有什么仇人,你若说买凶杀人总得还有个动机吧,我想来想去,实在是想不出个缘由,掌门正值鼎盛,到底是谁这么狠,这是想直接乱了江湖么?” “你们不觉得事情有古怪?从师父失踪开始,这事从头到尾就透着诡异,先把人掳了,等莫家庄号令了,再把人杀了扔进屋,他们怎么知道莫庄主一定会出面,毕竟当时五大掌门都仅仅只是失踪,还没出命案。” “我觉得这事说来说去,还得是赵师兄说的,动机。” “要么是私仇,要么就是所图更大。” “唉,要我说真是世事无常,掌门前些日子还好似遇到什么大喜事一般兴高采烈,说还要再广收弟子,将门派发扬光大。” “掌门不是不收徒了吗?” “谁知道,我听掌门座下的几个师兄说,掌门有大造化,说不定能长命百岁。” “嗐,练武之人,若是能有善终,几个不是长命百岁。” “那不一样。” …… 屋里纸钱燃烧的声音和炭火的声音混杂一起,将谈话声掺和得凌乱,苏溪亭从怀里掏出一枚圆珠,从门缝里扔了进去,那珠子不大显眼,瞧着只像颗普通的石头,但自落地起便在地面上擦出了一阵烟雾。 随即苏溪亭反手把门拉紧,由着门里被浓烟笼罩。 再开门时,人已经倒了地。 五具尸体早已入了棺,棺材板半开着,露出五张青白的死人脸。 6 “也是亏得这是冬日里,又落着雪,否则尸体就该烂的不成样子。”苏溪亭掩着口鼻,同叶昀一块凑上前去看,即便是在冬日,仍有一股难闻的腐臭味从棺材里传出来,细细去看,五具尸体身上尸斑已然十分严重,大片紫红色瘢痕在后颈处沿着衣领往下延申。 屋里烛火隐隐绰绰,棺材里背着光,一片看不清的阴暗,苏溪亭低下头去,抬手拨了拨其中一具尸体的脑袋,又在后颈处按了按,尸体表面僵硬状态已经褪去,开始变得柔软,甚至微微下陷,手指按下去的感觉就像隔着一层皮按猪油一样。 “确实死了好些天了,人都化软了。”苏溪亭起了身,倒是没忙着验尸,把义庄正中奉着的地藏王菩萨像挪开,从佛像台下翻出个大木箱,箱子里放着大量的苍术皂角,他一边往外掏一边道,“一般义庄里都会放着最基本的除臭、验尸工具,我刚刚看过一圈,也就那尊地藏王菩萨像底下看起来能放东西。多烧些,要是不小心吸了尸气,我倒是不打紧,你身子里养着的那两只虫子怕是要造反。” 幽幽白烟从火盆里升了出来,叶昀把火盆拢到一边,回头一看,苏溪亭已经把五具尸体都拖了出来,横放在屋内,尸体上穿着上好面料制成的衣裳,可惜被酸腐熏染得臭不可闻。 叶昀不擅验尸,只能看着苏溪亭手脚麻利地剥去了五人的衣物,尸体霎时间赤身而躺,皮肤泛着浅浅的青绿,身上各种伤痕重叠不清,鞭痕刀伤,大片皮肉翻卷,伤口处还有细小的蛆虫爬出。 “这是被虐待过?”叶昀倒抽一口凉气,便是玉都刑部大牢里的犯人,严刑拷打时也未见得有如此多的伤痕。 “那日我匆匆查看华山派袁风樵的尸体,就已经发现了这些伤口,不过伤口看着吓人,却都不致命,人是活着的时候被虐的,想必最后一段时日过得痛苦难熬,生不如死。”苏溪亭从腰间摸出一把极薄的小刀,随意挑了具尸体,一刀下去,直接从胸口处剖出了条长长的刀口。 刀口下黄色的体液流出,一股浓郁的尸臭味好似在空气中爆开。 苏溪亭抬头去看叶昀,原是担心他受不住这股味道,却不料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神色都未曾变化,当真不愧是战场上厮杀过的人,他自顾摇了摇头,手上动作越发快了。 被剖开的尸体内,五脏六腑已然开始腐败,血液里透着股黄色的黏液,那是皮肉融化后的痕迹,尸僵缓解后,尸体体内便会因为温度变化以及血流停滞而产生变化。 若说造成的原因,苏溪亭也说不透,但他手下过过那样多的死人,便是一个个剖开看,也能总结出些规律来。 “你来看看。”他冲叶昀招了手。 叶昀上前,手里举着一截白蜡,微亮的火光凑近,可以看到尸体体内寸寸断裂的筋脉。 “全身筋脉尽断而死,和袁风樵一样。”叶昀不仅见过死人,还见过各种死法的死人,在战场上,别说剖开了,便是一劈两半,砍成肉段的都不少见,他把烛火又凑近了些,“一气呵成,应该是用内力直接震断,你看过他颅顶吗?” “颅骨全碎,不必看,一定是一掌拍死的。”苏溪亭手中小刀拨弄着尸体体内的脏腑,腥臭的尸水从刀口中流出,没一会儿就浸湿了衣衫。 那股腥臭中还透着些古怪的味道,叶昀耸耸鼻尖,原是想问,却在侧头去看苏溪亭的那一刻怔住了,昏暗光线里的苏溪亭面容仍是那般俊朗,侧颜好似玉雕,一起一伏都充斥着完美二字,可他脸上那股似有若无的神情,好似恍惚中透着一丝诡异。 叶昀心中突然一动,他的直觉堵住了他的咽喉,到底没把那句话问出来。 “手腕脚踝处皆有捆绑伤痕,胳膊处有淤青,大脚趾指甲翻卷,脚板呈足弓绷紧状,应该是被人吊起来折磨,胃腹中无食物残留,胃部挛缩,可能死前有一段时日未曾进食了。如果就从这些折磨和伤口来看,凶手好像很恨他们,但致死的一掌又极为利索,几乎没让人在死的那一刻吃什么苦头。”苏溪亭冲叶昀挺了挺胸口,“帮我拿一下帕子。” 叶昀伸手去拿,在苏溪亭心口处,指尖触到里衣,“咚咚”两下,隔着衣衫显得有些微弱,那是苏溪亭的心跳。 “很矛盾。”苏溪亭拿过帕子,仔仔细细擦着手。 叶昀把白蜡放到一边,眉心拧成一个浅浅的川字,那痕迹好似天成,似乎已经皱过无数次眉头才会有这样的印记。 “段云鹤的死,是两人所为,北斗座下七名杀手,除了我们已经交过手的琴杀和那个孩子,还有五个分别是哪五个?”叶昀随手拎起衣物,往尸体身上一搭。 苏溪亭已经去看另一具尸体,闻言答道:“北斗座下七人,为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天枢擅双刃为‘刀杀’,天璇擅用毒为‘毒杀’,天玑擅暗器为‘夜杀’,天权擅掏心为‘鬼杀’,玉衡擅飞爪为‘颅杀’,开阳擅长鞭为‘绞杀’,至于摇光和天枢,一个擅分尸为‘骨杀’,一人擅乐器为‘琴杀’。” “江湖传闻摇光身形娇小,生了张天山童姥的脸,通常扮作小孩与琴杀天枢一同出现,我们在梁溪见过的那个青楼妓女和段云鹤都是摇光与天枢所杀。至于眼前五人,身上的伤痕是其他五人造成,但致命一击却不是那七人中任何一个。” “这世上有谁,能号令北斗,让五杀只伤人不杀人。” 叶昀脑中忽地闪过些什么:“所以,虐杀就是冲着他们来的,是私仇,但又要在大庭广众之下高调地把人带走,留出时间给江湖中人集结查探,最后关头才是致命一击。这人不是要搅和江湖这趟浑水,而是……” 苏溪亭手下一顿,抬起头,逆着满室的烛火,把表情掩在了一片暗色之中,他的声音既轻又诡:“而是同整个江湖都有仇,他要向所有人复仇。” 叶昀脊背爬上一股寒凉。 苏溪亭又道:“五岳剑派掌门之死应是预先设计好的,但段云鹤之死却显得尤其突兀,好似临时计划,想来,是赤狼镖局的某些动作引起了北斗的注意,这是北斗给出的警告。” “赤狼镖局一向不问江湖事,能有什么引起北斗的注意?”叶昀看向他。 苏溪亭缓缓开口:“那日破庙的地窖底下,我怀疑有人藏身。” 呼嚎的北风把掩着的门轰然吹开。 叶昀张了张嘴,吸进了一团凉气:“你是说,偌剌残部……” 这就说得通了,被发现的偌剌残部,警告着从前属于苍南铁骑的赤狼镖局。 下一个,就是你! 第67章 叶昀陷入沉思。 苏溪亭从最后一具尸体旁边站起身:“全都是一模一样的情况,先被虐待,后被一掌击碎天灵盖震断全身经脉而死。” “把他们放回去吧。”叶昀没再说什么,忍着尸臭和青黄色粘液,将尸体搬回了棺材里。 叶昀将衡山派掌门放进棺材的时候,突然在大开的胸腹开口处深处,看见几颗圆球状的东西,他探头看了看,那股奇异的味道在棺材里显得更加浓郁了些。 叶昀刚准备探手进去,却在半空中悬停了下来,侧头道:“你去外面舀点雪进来。” “舀雪做什么?”苏溪亭不解。 叶昀指了指地面:“把地面清理一下,尽可能少的留下痕迹,否则他们很快就会查到我们头上。” 苏溪亭看着满地的腥臭液体,到底还是随手拿了个木盆出了门。 叶昀看着苏溪亭的背影,眼疾手快地伸进衡山派掌门的身体内,双指探到圆球状东西,横夹出来然后用帕子一包塞进了自己胸前的隔袋中。 回去的路上,或许是瞒着苏溪亭做了事,叶昀一直在有意无意地轻瞟他,心中却想,幸好,他嗅觉并不灵敏。 叶昀在苏溪亭要跟着进屋前关了房门,把苏溪亭隔在了门外。 “你这是做什么?”苏溪亭瞪着眼前门板,伸手想推,不期遇到阻力。 叶昀抵着门:“回去洗洗,一身的臭味,我快要被熏死了,我也要洗澡,你别来打扰我。” 苏溪亭拍了一阵门:“没烧水啊,洗什么洗,让我进去,外头好冷。” “没水就烧。” 话音刚落,侧厢房的门就打开了,阿昼立在门口,一袭黑衣,少年长发草草束起,恭敬道:“主子,我去给你烧水。” 第59章 得,进不去门了。 苏溪亭恨恨跺脚,转身进了自己屋。 叶昀听着隔壁的动静,许久,才缓慢地从胸口摸出帕子,黑乎乎半软的东西躺在帕子上,沾染着黑黄的血水与粘液。 他拿近了嗅嗅,那股隐藏在血腥与酸腐之中,隐隐约约的味道,好似散发着难以言喻的香气,又好似沼泽地里生长的带着腐臭的植物味道。轻轻碾开,是粉末揉成的团状。 像颗,药丸。 叶昀不擅此道,听着隔壁水声哗哗,而后是一阵衣衫摩挲的声音。他换了张干净的帕子将那几粒药丸包起来,放进了自己那方黑色的长木匣子内,然后将脏帕子放在烛火上,瞧它一点点被燃烧殆尽。 门被敲响。 阿昼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叶老板,热水。” 叶昀打开门,接过水桶,便是开门的那一刻,阿昼突然鼻尖微动,闻到一股烧糊的味道,不着痕迹地在屋里环顾一周,也没看到什么东西,但到底还是多嘱咐了一句:“炭火烧的旺,叶老板注意点衣裳。” 叶昀点了头,面上不动声色,拍了拍阿昼的脑袋:“知道了,快去歇着吧,真是辛苦你照看之安了。” 阿昼原本想,常人此刻应当客气地回上一句,不辛苦。 但他到底没说出来,冷着一张脸把这事给坐实了,是真的很辛苦啊,比呆在主子身边还要辛苦。 叶昀洗了个澡,躺在浴桶里时,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溯他与苏溪亭的相遇。 那几粒药丸让他非常不安,这种不安是他在战场上千锤百炼出来的直觉,是对任何蛛丝马迹,哪怕毫无关联之物的一种警觉,这种警觉救过他很多次,无论是军中叛贼还是敌军细作。他从前常说,这世上没有不留痕迹之物,连风都能被沙漠里的黄沙挽留。 苏溪亭出现得十分意外,起初好似只是好奇想接近他。 是从什么时候一直赖上他的。 他一桩桩一件件地想,直到他想起梁溪县赵家的环翠山庄,苏溪亭被卢樟叫来救他,卢樟当时怎么会叫他? 卢樟是怎么说来着? “当时我追向城门口,在城门口遇见了苏先生,不知苏先生从哪里回来,那般晚了还在外头,不过也多亏有他,不然我今日真真是不知道如何是好。” 彼时并未多想,但此刻回忆起来,却觉得处处都是疑惑。 那样晚了,苏溪亭去哪儿了,又从哪里回。 梁溪的命案,真的都是那般单纯吗? 此刻回想,一时间竟如迷雾遮眼,让人看不通透。 8 次日一早就有人打上门来。 五岳剑派的弟子在叶、苏二人的小院前叫嚣,莫余拦在门口,苦口婆心:“诸位,诸位,昨夜之事当真不是他们二位所为。” 卢樟开了门,被迎面扑来的汹汹杀气震得连退几步:“这是做什么?不是都已经查清楚了,还堵在我们门口做什么,明日我们就要启程回陵州了,你们江湖事江湖了,不要总找我们麻烦,我们也没那么多时间陪你们闹腾,我家大小姐受了惊吓,到现在都没舒坦。” 不愧是叶昀帐下第一老妈子,一开口,如三十位民妇同时开口。 昨夜义庄嵩山派与泰山派守夜,今日一醒便发现五位掌门尸首被动过,便浩浩荡荡找上了门,会验尸的可只有之前自告奋勇出来查段云鹤之死的苏溪亭。 谁料莫余苦着一张脸:“诸位,真不是他们,昨日入夜前,两位先生便与我说让我晚些时候送点食物过来,他们夜里易饿,要补一餐,我昨夜亥时便送了些食材过来,卢樟先生开门时,我还瞧见叶先生在房间火盆里加炭。” “晚间庄内巡逻的弟子也知道,昨夜这院子人声不绝,且有香气扑鼻,惹得他们昨夜下值后都去后厨加了餐。” 莫余说得言辞凿凿,卢樟也在一旁不住点头:“就是,我们家先生一贯少食多餐,这些日子在你们莫家庄一直适应不了,实在熬不住了才同你们开口,昨日我们在火上烤了鸡,鸡骨头垂珠还没啃完,要不要拿出来给你们看看。” 嵩山派为首的弟子神色终于变了,却还是嘴硬开口:“那你拿出来瞧瞧。” 卢樟翻了个白眼:“等着。” 说着就回屋,拿了个纸包出来,纸包里包着几根鸡骨头,垂珠跟在他身后一直愤怒地“喵喵”叫,猫爪子在卢樟脚边快速扒拉,全然一副“赶紧把本大爷口粮交出来”的模样。 骨头上有明显的猫齿痕迹。 “除了他们还会有谁?我门掌门都已经过世了,尸体还被剖成那个样子。”一个小个子弟子在人群中嚷嚷。 卢樟完全不给他好脸色:“你们自己结了仇,掌门在外头被人干了,回头连尸体都守不好,跑来找我们麻烦,柿子净选软的捏?觉得我们赤狼镖局好欺负?” 莫余连忙打圆场:“没有没有,他们也是护掌门心切。”胖脸上在大冬日里还出了一脑门的汗,“诸位随我先去见庄主,一切总有庄主为大家做主。” 院子里,叶昀已经起身,坐在廊下逗着小黄。 苏溪亭守着火盆上热着的茶,茶香袅袅,把屋子氲得格外清香,再闻不到他们昨夜从义庄带回来的腐臭味。 “苏溪亭。”叶昀手里洒出一把谷子,小黄追着谷子撒开鸭掌就跑。 苏溪亭摇扇的手停下:“嗯?” “昨夜嵩山派的人说,他们掌门前些日子好似有大喜,念叨着长命百岁。”叶昀拍拍掌心,侧身端过茶水,“你听这话,耳熟吗?” “什么耳熟?”苏溪亭跨坐在凳子上,双臂折起,手肘抵在膝盖上,闻言扭过头看叶昀,“长命百岁?” 叶昀并没有多绕弯子:“在梁溪,林员外被杀后,公堂之上,林瑛说他爹得了能生死肉骨的神药,饮碧阁被分尸的绿簪,绿簪原是赤雷庄庄主的女儿,赤雷庄被人灭门,因为北斗想要赤雷庄手里的东西。五岳剑派掌门为北斗所杀,失踪前都有反常,都觉得自己能长命百岁。” 他仰头一口喝尽杯中茶:“这么多巧合,但我最不信的就是巧合。从前你隐藏身份,我便也没想过问你,如今我想问上一句,传遍江湖的神药,到底是什么?你一个鹊阁阁主,不可能不知道吧。” 苏溪亭毫无反应,提起茶壶又给叶昀添了一杯:“我若说我真不知道,恐怕你也不信。” 叶昀不做声,只等他继续。 “半年前,我研制出了一种药,吃了能暂时延续性命,再重的伤都能留上一口气,不过那药是用毒练出来的,同,同你身体里养着的‘攒命’差不多,不过不似‘攒命’那般厉害,只是能勉强护住心口元气,再徐徐治疗。 “这事不知怎的被传了出去,而且越传越离谱,说我鹊阁自来就有神药,从前被诊治过的人或许有一些是用这味药做过药引,说不定就能长命百岁、不老不死了。没过几天,我发现我那颗‘神药’不见了,也不知是被谁偷了去,我查了许久,才勉强查到药在梁溪,我便启程去了梁溪,可到最后,你也知道,我遇见你后一直同你在一处,药反正是没寻到,至于究竟去哪儿了,我可不知道。” “你知道。”叶昀抬头,手中的茶杯被放到了面前的小几上,小黄跑来跑去,不小心撞到了小几的桌角,把那茶杯撞翻到了地上,摔成了一地碎瓷片。 “你知道。”叶昀又重复了一遍,“我被赵载掳走那日,卢樟出城去救我,在城门口遇到你,你从城外回来,我一直在想,怎么那么巧,那个时辰你竟然刚进城门,城外有什么?原本我觉得你的私事不好过问,只是后来我发现你是鹊阁阁主,这事便有意思起来。 “那夜你去了林员外府上,你找到了林瑛,是你告诉他林员外手里有神药,能生死肉骨。是你蛊惑林瑛去逼问他的父亲,一个多美好的幻想,足够在破灭后令林瑛崩溃。” 叶昀的声调不急不徐,只是轻声说着。 苏溪亭笑了起来,面上好似绽开一朵花:“阿清,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都不知道那药是怎么到林员外手里的。” “自然是,赤雷庄给的,林员外拿了那药,想给赵载转手送给赵家在宫里的贵人,这一路要是成了,无论是赤雷庄还是林员外,包括赵家都能青云直上了。”叶昀终于抬了头,看向苏溪亭的眼底一片平静,“我临走时曾让子归帮我查赵载与林员外之间的关系,我当初就很好奇,赵载仅凭一个贵人远亲的身份就能在梁溪呼风唤雨,这贵人身份得有多贵,除非他在本地还有人撑腰,果然,赵载与林员外沆瀣一气,林员外在梁溪为赵载扫清一切,赵载则每年将大笔银钱送往玉都赵家。” “而查林员外的时候,又意外查到,当初同饮碧阁对垒的莳花馆背后东家就是林员外,我猜测,赤雷庄灭门后,那姑娘原是打算进莳花馆自保,却被人换进了饮碧阁。” “哦对,林员外的表妹是赤雷庄的庄主夫人。” 这么一来,所有的线都对上了。只是叶昀一直没想到,苏溪亭在其中也扮演着角色,他看似局外客,却一步步一环环把人全给算计了进去。 这是昨夜叶昀想了一夜的结果,每一桩命案里都有叶昀和苏溪亭的影子,叶昀是因为总被牵连其中,可苏溪亭又是为什么,他分明可以置身事外。 那几颗从衡山派掌门腹中掏出来的药丸,足以证明,五大掌门被杀前,除了严刑拷打外,还被人喂了东西,只是如今他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可以问苏溪亭。 但是,若东西一开始就是苏溪亭喂的呢。 苏溪亭看起来一点也不慌张,脸上的笑甚至越发灿烂,隐隐有些扭曲:“阿清啊,我知道你目力过人,探案如神,但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我与你一路这么久了,你竟不信我。” 叶昀从胸前摸出张已经模糊了的纸条:“那日你同垂珠在床上打闹,我收拾床铺时发现了这个,起先还不知道是什么,昨夜我无意间瞧见这张纸条内藏着一个‘赵’字的标识,那标识需得在烛火上微烤后泡入凉茶中方能瞧见,这个标识好巧不巧,我正好识得,玉都赵家,是我的老相识了。” 第68章 “都是猜的啊,阿清,当真与我无关呐,在梁溪时你也查了案,什么死不死的,不都是北斗干的。”苏溪亭已经笑不出来了,但他脸上仍是初见时那副单纯天真的模样。 叶昀瞧着,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只觉得那张脸假得可怕,可怕到让人恨不得伸手过去把那假面抓下来扔到地上,好好看看假面后面究竟是人是鬼。 “你以为震碎了他们的颅骨,断了他们的经脉,就留不下一丝你的痕迹吗?”叶昀终于隐约带上了些许的怒意,“在那碎裂的颅骨里,我在衡山派掌门的后脑处摸到了一根银针,与你腰间随身带着的一模一样。” “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鹊阁阁主陵游,还是要叫你,北斗之主。” 苏溪亭终于变了模样,面上的一切表情都收拢了起来,好似迷雾散尽,原以为能瞧见漫山遍野的风光,最后只有满目的疮痍。 “什么证据都没有,却什么都猜出来了,我就算不认,你也不会再信我了。”苏溪亭脸上全是寒凉,语气却仍是轻柔,好似叹息,“阿清啊,为什么不信我呢?” “你若能一桩桩一条条全部推翻,我便信你,只是,你能吗?人说风过无痕,水过无波,真是这样吗?西北的黄沙是风留下的脚步,水面跃起的鱼便是水流的足迹,只要发生过,就一定会有痕迹。”叶昀把那几粒药丸也一并拿了出来,“在衡山派掌门的腹中,还有这个。他是最后一个死的,这药还没完全消失。” 苏溪亭定定看着那几粒药丸:“昨夜我们一同验尸,你就在我身边,当时你在想什么呢?阿清,你让我出去舀雪,就是为了这个。” “我在想,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苏溪亭好似听见了什么笑话,低声笑了出来,笑得眼角都沁出了眼泪,“为什么,哈哈哈哈哈哈,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他们该死。” “你想知道为什么,我告诉你就是,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吃着我的血肉活下去的,每一笔都是血债。我六岁入鹊阁当药人,鹊阁的药人是什么,就是长着一副人模样的畜生,鹊阁为什么能治好那么多人,是因为每一次施针、每一次制药,都是在药人身上反复试炼过之后才成的。 “从六岁到十四岁,足足八年,我在一个比梁溪县牢房还要小的地窖里活着,我每一日要服用无数的药,有的能疼死我,有的能烧死我,有的能让我窒息,有的能让我癫狂,我无数次从昏迷中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稻草上,满身脏污,连墙角的老鼠都不从我身边爬过。 “一日一日,我想死,可我死不了,我试过各种死法,勒死自己、咬舌自尽、撞墙、绝食……可我每次都能醒过来,老阁主次次都救我,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耐药,因为我毒不死,因为那些药物在我身上的反应可以不断地变化,他说我是他见过的最好的药人,是天生的药人。 “八年啊三千多个日夜,我都是这么过来的。我是阴沟里的蛆虫,只有被人踩在脚下的份,只有替人试药的份。直到我十四岁,任何一种药都对我起不了作用了,我已经没有任何反应了,才勉强得以放出来。我失去了大部分的味觉、嗅觉,我活的就像个活死人,我满心的怨愤和仇恨,你说,我要不要报仇?” 苏溪亭站起身,长袍从他身上垂下,他居高临下,好似命运之神:“这只是一个开始,啖我血肉者,必还之。” 叶昀闭上眼:“林瑛何辜,林夫人、乔姨娘何辜,绿簪何辜,阿杏何辜,赤雷庄上下数十口人何辜……你报你的仇,他们却从未欠你。” 苏溪亭耸肩:“谁让他们与我的仇人有关系,谁让他们也享受着从我身上得来的好处。” 叶昀心中一阵软痛,好似被人用钝刀插入,痛感来的迟钝又绵长。 他想起他曾与苏溪亭争辩,他说他罔顾法纪,以杀止杀。 是他错了。 叶昀睁开眼,也起了身,与苏溪亭相对而立,目光直视过去,那目光并不尖锐,反而透着股悲悯和无奈:“是我错了,我当日不该指责你漠视生命,我不知你的经历,便以己度人,是我狭隘。再者,我自己满身罪孽,背着数十万的性命,哪里来的资格与你说教。你与我生长环境不同,遭遇不同,我还妄想以自己的尺度去控制你的行为,是我糊涂。你一生之悲剧,原就是无妄之灾,如你所言,是他们欠下的血债,便该还。” 苏溪亭眼瞳微微缩紧,他原以为叶昀又要同他讲些大道理,却不曾想,竟是这样一番话,他心中好似一阵烈风席卷而过,寸草不生的荒地里拔出两根嫩芽。 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听叶昀道:“只是,我也同你坦言过,我如今已杀不了人,我失了血性,也丢了狠戾,我早已折戟沉沙,钝了刀锋。你我并非同路人,至此也该分道扬镳。” “你,说什么?”苏溪亭喉间仿佛被人扼住,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急促,目光里渗出难以置信。 “苏溪亭,你有你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路要走,你说你要报仇,我也有我的仇要报,你我之间的区别,只在于对仇人的划分和界定。我曾经用我的性命守护大澧的子民,尤其是那些无辜的、平凡的百姓,有人负我,我自会去讨,但我也有我的底线,我既无法忍受无辜之人命丧你手,那就只有与你分开,往后你做什么,都不必顾及我的存在。” “你我若是相互体谅,便明白,这一路我们走不下去。” 叶昀面带悲色,他在这一刻突然感受到了一种难以割舍的情绪,原来,苏溪亭于他,也并非毫不重要。 在他每一次的回头里,都能在后厨澄黄的微光中看到含笑而立的苏溪亭,那道视线始终跟随他,只要他回头,就能有回应。 他从未有过这样安心的感觉,哪怕是从前在战场上。 10 第三日上午,叶昀带着卢樟和蒋之安从莫家庄离开。 第60章 苏溪亭和阿昼自他们离开后便从莫家庄人间蒸发,再也寻不到踪迹。 回程的路上,叶昀始终不曾露出笑脸,一双眼睛看着西溪十八坞漫山遍野的梅花越离越远,眼睛里全是一片粉白,风光烁烁,可是再往里看,却又觉得他眼中空无一物。 “叶叔叔……”蒋之安在他旁边拉了他两下,“你不高兴吗?苏叔叔不跟咱们一起回去吗?” 叶昀回身,扯了抹笑:“你苏叔叔有他的事要做,不能总陪着咱们。” “你留他啊,我瞧你一路都没笑。”蒋之安面含关切。 叶昀却没再回话,只是又看向了窗外。 留他,不,他们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理解苏溪亭的仇恨,却无法苟同他的做法,这源于他自小生活与教养的环境,他的骨子里刻着千年来的儒家学说,刻着孔孟之道,刻着仁与礼,他一生都摆脱不了。 昨夜苏溪亭跳窗而入,蹲在他的床前。 “你也不要我了吗?” 他那样可怜,叶昀心头几乎要软成一汪水。 可他不能翻身,他只能闭上眼睛告诉自己,日后若再遇到苏溪亭杀人,他便只当自己眼瞎耳聋,但这是他最大的退让了。 苏溪亭在他床头蹲了大半宿,临走时只在风里留了一句。 “果然,都不要我。” 叶昀当即翻身而起,追出去的刹那间停了脚步。 也好,待他回到玉都,他还有他的黄泉路要走。 往后,便各不连累吧。 ——第一卷终—— 第69章 “藤黄性毒,而能攻毒,故治虫牙蛀齿,点之即落。毒能损骨,伤肾可知。” ——《本经逢原》 夜半雪落不停,凛冽寒风从门窗缝隙里钻入,发出“呜呜”的呼嚎,似百鬼夜行,令人心生胆寒。 莫家庄侧院,满院梅花凌寒而开。 树下站着个人,穿着一件木兰瑞锦袄裙,披着雪落萼梅的披风,立在满树梅花下,好似浑然天成,恍惚寒梅化人,花仙临世。 有脚步声踩着雪匆匆赶来,“吱呀”推开院门,来人一边回头望一边合上门板,一抬眼,玉面郎君一双含情目直直看向树下,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发冠束起马尾,愈发衬得干净精神。 “这些日子府里不太平,跟你说了要少见,你还同我递条子做什么?”男人走过去,把女人一双手捂进怀里。 女人顺势依偎进情郎怀里:“我一直想见你,实在是等不下去了,我有事同你讲。” “什么事非得这个时候说,如今人多眼杂,万一被人瞧见,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男人把女人从怀里扶出去,年轻英俊的脸上全是急躁。 女人拽紧他的衣袖:“我月事没有来,这个月月事没有来。” 那声音好似黄莺轻啼,带着点颤抖,听起来越发令人耳根发软。 男人眼睛骤然睁大:“什么,什么意思?” “我有了,我怀孕了。我怀了咱们的孩子。”女人终于哭出声,泪水涟涟,一把嗓子好似能拧出晨露,娇软无比,那声音里带着复杂的喜悦,还有说不出的惶恐,“他已经很久没与我同房过了,瞒不下去的,怎么办?怎么办?今日小桃已经在问我了,我只用天寒搪塞过去,可下个月呢,下下个月呢,我肚子会越来越大。” “你不是每次都喝药了吗?”男人猛地攥住女人手腕,双目泛红,亦是惊慌失措。 “我喝了,我真的喝了,可那药也不是一定有效,谁知道真的会有意外。”女人仍是哭,肩膀颤抖,好像还想偎进男人怀中。 男人又问:“见过大夫吗?确定是有了吗?” 女人摇头:“我哪里敢叫府医,可如今天下群雄毕至,无缘无故去外头请大夫一定会引人怀疑,我就是没有办法才来找你,我知道如今不是时候,但我真的没有办法。” 或许是女人哭得太可怜,那娇啼模样令人心中发软,男人终究还是把她揽进了怀里,大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别怕,别怕,我来想办法。” “若真有了呢?”女人仰起头,露出一小片下巴,被毛绒绒的围脖托着,恍如月下美玉。 男人沉默许久,终于开口:“生下来,这是我的孩子,我要他活得比谁都好。” “阿靖……” 男人眼中闪过一丝狠绝:“原是想徐徐图之,但如今逼不得已动手了,他对我们不义在先,就不能怪我们不仁在后。只要他死了,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女人惊呼一声,站直了身子:“现在动手?如今各大门派集结山庄,我们走错一步都有可能会被发现,他一死,不可能没人查下去,太冒险了。” “可你也说时间不多了,若真有身孕,根本瞒不住,到时候咱们也是死路一条,不如……”男人微微躬下身,直视女人,眼睛里仿佛突然燃起两团火焰,“不如先下手为强。” 女人被他蛊惑,讷讷开口:“那我们要怎么做?” —— 料峭寒夜里,有人歪坐在不远处的屋顶上,和漆黑穹顶融为一体。 他听着院子里的人说话,脸上露出一丝诡谲笑意,于是坐正了些,越发听得认真,真是很久都没遇到这么有意思的事了,真是意外之喜。 他双手撑着屋顶,一仰头,看向漫天大雪,无尽夜空里一点星月之光都没有。他穿着薄衫,肩上已经覆起了厚厚的雪,可他丝毫不觉得冷,甚至伸出手去,掌心落入雪花,竟没有融化。 “女人都是这样,水性杨花,你说呢?”他说话,声音阴冷非常。 身后有人回:“主子说的是。” 苏溪亭回头看了阿昼一眼,嗤笑:“年纪轻轻,你见过几个女人。” 阿昼面色不变:“主子说的是。” “无趣。”苏溪亭撇嘴,仍是转过头继续去看院子里的好戏,“我原本还在想,莫家庄要怎么出手,现在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有人非要把刀递到我的手上,那就不能怪我了。” 这一趟浑水,只有越搅越混才越好玩,不是吗? 阿昼目视前方,偶尔用余光瞟过两眼自家主子,心中暗暗叫苦。自从叶昀走后,自家主子就越来越疯癫了,混像个吃错了药的人,整日里盯着一处阴森森发笑,那笑看得他毛骨悚然,毫不怀疑若是在这节骨眼上做错事,自己恐怕就得成为一滩肉泥。 于是近日越发尽心竭力。 “从‘老家’叫几个人来,帮帮他们。” “是。” 2 莫家庄热闹了好些日子。 起先叶昀要走,莫一仇挽留了几句,可叶昀只说蒋之安出来的太久了,家中很是担心,赤狼镖局同原来一样,无心插手江湖中事,实在不便多留。 两人你来我往客气了几句,莫一仇也不好再多做挽留,只能任由叶昀一行人离开莫家庄,可苏溪亭却意外留了下来,莫一仇只是问他可有别的事。 苏溪亭端得一副人模狗样,说要留在莫家庄为他们查清五大掌门之死的凶手。 莫一仇求之不得,连声道让莫余好好招待。 苏溪亭仍是留在那个小院,他住进了叶昀之前住的房间,只是房间还是那个房间,人却已经不在,他日日阴沉着一张脸,也就是看见莫一仇,才会客气笑笑。 “苏先生,苏先生。”莫余敲着院门。 阿昼来开门,少年冷着脸:“干什么?” 莫余搓着手,真真是把一个当奴才的样子做了十足:“庄主让我来请苏先生,一同前往义庄验尸。” “怎的这时候要验尸,前些日子不还怀疑我们私下去过义庄,你们查到了那夜闯进义庄毁坏尸体的人了?”院子里飘来声音,和着茶水煮沸的声音,很是清泠。 莫余拱了手:“庄主命人搜查义庄,在庄内发现一根白发。” “白发?” “正是,当今武林,能夜闯莫家庄又生的一头白发之人,只有‘北斗’的天玑。如今只要确定五大掌门之死究竟是谁所为,庄主自然会为五岳剑派讨个公道。”莫余老老实实作答,一点都未曾隐瞒。 苏溪亭坐在院中,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放在鼻子下轻嗅,而后品了一口:“劳烦莫管家给庄主带话,在下午后便到。” “多谢苏先生。”莫余又鞠一躬。 苏溪亭长叹:“好说,好说。” 语罢,院门“啪”地在莫余面前合上,莫余一抹脑门,直感慨,这黑面小子可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苏溪亭一杯茶喝了许久,温度渐渐凉下去,最后一口冷茶直接灌进了口中,然后把茶杯倒放在桌上:“家里人出发了?” “阿夜在路上了,三日后可到杨柳溪。”阿昼从胸前掏出一张字条,字条上画着花纹,是鹊阁用来传递消息的秘纹。 苏溪亭百无聊赖看了两眼,然后直接扔进火盆里烧了:“让他在千云镇等我,杨柳溪离莫家庄太近了。” “是。” —— 说好的午后,苏溪亭当真午后便去了主院,同莫一仇行了礼,脸上挂着一张笑模样的面皮,瞧着满身温文尔雅,当真是个画皮鬼。 义庄被收拾过,那晚他把尸体剖得乱七八糟,血水赃污流了满地,如今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五岳剑派的弟子吃了亏,加派了人手守着义庄,里三层外三层的守成了个铁通,奈何再无人闯过义庄。 白发是苏溪亭事后吩咐阿昼做的,不过是留一丝白发,谁的白发不是白发,只要能让人怀疑上“北斗”就够了。 五个人躺在棺材里,又腐烂了不少,身上衣衫换过,可仍是满屋的腐臭。 苏溪亭装模作样检查一番,又装模作样推理一番,话中意思翻来覆去,就是“北斗”干的,就是“北斗”杀的人。 “追根究底,‘北斗’不过是个杀手组织,五大掌门生前受尽酷刑,死后不得安生,若说没仇没怨,‘北斗’实在犯不上要这么干,背后应当是有人花了钱买五大掌门的命,各位少侠不如好好想想,五岳剑派可曾与人结怨。”苏溪亭脱下手套,慢条斯理道,等他跨出门,好似突然想起什么,“哦对了,袁少侠,那日叶隅清曾疑惑,五大掌门德高望重又武功高强,怎么说掳走就掳走,说杀就杀,我想,其中应该没那么简单。” 袁不知脸色一变,那日回去他便想了许久,掌门生性谨慎,武林之中也算高手,如今这一遭死得不明不白,当初掌门失踪,也没有打斗的痕迹,他思来想去,疑心门派里有叛徒,这些日子正在暗中查证。 “门中事就不劳苏先生费心。”袁不知握紧了剑柄。 苏溪亭笑了两声,意味深长:“自然。” 当日夜里,苏溪亭便听莫一仇集结各大门派商议讨伐“北斗”之事,虽说仇不仇怨不怨如今还不分明,但“北斗”祸害武林已久,如今更是虐杀五岳剑派掌门,必须铲除。 苏溪亭坐在廊下晃着椅子:“必须铲除,必须铲除,是啊,再留下去倒是给自己添麻烦。” 谁也不知道那夜发生了什么,等莫余次日一大早去请苏溪亭前往主院一同议事时,就发现苏溪亭和阿昼已然了无踪迹。 屋里桌上放着一张纸条——【事既了,后会有期】 自此,再没见过苏溪亭的踪迹。 莫一仇掀帘进屋,屋里一人摇着折扇,正在看话本。 “怎么了?”声如珠玉。 莫一仇面沉如水,跨步坐到那人对面,沉吟许久:“苏溪亭消失了。” “消失了?” 第61章 “昨夜就走了,我的人明明在外面守着那院子,可偏偏什么都没察觉,这人来去无踪,倒是出乎我的意料。”莫一仇捂了捂右侧脸颊,近日许是事务繁杂,上了火,后齿一直隐隐发疼。 朝怀霜把折扇一合,终于侧过头去看莫一仇:“没有任何踪迹地离开了?” “是啊,你要我盯着叶隅清和苏溪亭,我便派了人守着他们,叶隅清如今仍在回陵州的路上,那蒋大小姐生性好玩,他们一路行进都很慢,苏溪亭虽然一直在庄里,可昨夜人就离开了,如今已是不知去向。”莫一仇没说的是,他瞧那苏溪亭很是心惊,能够在莫家庄弟子的眼皮子底下离开,绝非常人,也不知赤狼镖局什么时候多了两个这样厉害的人物。 “既然离开了,如今懊悔也无用,叶隅清那边才是正经事,一定要盯好他。” 莫一仇神色变了变:“主上可是有什么计划,那叶隅清……” 朝怀霜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嘘,莫庄主,不该问的要少问。” 第70章 苏溪亭离开后的第五日,雪后初晴,阳光大盛,漫山遍野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银光,几乎要晃瞎人的眼睛。 莫家庄大门外就是在这日来了两个人,是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两个人。 一人着红衣,骑在一头毛驴上,翘着一只脚,嘴里吹着不成曲调的口哨。一少年黑衣束发,一张圆脸,牵着毛驴走在雪地里,脸上被冻得红扑扑,嘴里一直在嘟囔。 最妙的是,那毛驴前面吊着一根水灵灵的大白萝卜,一摇一晃,馋得毛驴直淌口水。 “一封信就让我紧赶慢赶地跑过来,跑来了又不让我上莫家庄,那千云镇吃也不好吃喝也不好喝,我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活活在客栈里蹲了两日,主子你也是,不早点来接应我,留我一个人在客栈枯等,也不知你什么时候会到。” “我就说租辆马车上山,这路上又冷风又大,感情你不用走,我和这驴才是真可怜。驴啊驴,辛苦你驮了个阎王爷,脚下可得走稳,把这阎王爷摔了,你小命休矣。我是不知这石人坞这样冷,从前也不让我出门,早知道我便多穿两件,也不至于如今冻得发抖,一点姿态也无,日后不好讨媳妇,这江湖姑娘瞧我冷得发抖,定会觉得我这人弱的很,一点也不威武。” …… 他就这样嘟囔了一路,听的人两耳发麻。 一根银针飞出,扎在少年喉间。 “你再多说一句,我就让你永远都说不出话来。”红衣男子面覆一张银质面具,只露出一张嘴,那唇瓣红的好似要滴血,跟那身上红衣相映,衬出十分的妖气。 鹊阁上下无人聒噪,说多了一句都会被割舌头。 可偏偏只有一个人例外,这少年约莫十五上下,生了张娃娃脸,一笑两个极明显的大酒窝,他在地牢就与鹊阁如今的阁主陵游相识,陵游任阁主后,亲自把他从地牢里接了出来,负责鹊阁上下的吃穿嚼用,手里握着鹊阁账房的钥匙,可谓是拿捏了鹊阁上下的财政大权。 他不常跟随陵游左右,陵游不在时,鹊阁就是他做主。 他在阁中地位很高,而这种高不仅仅体现在他的实权上,更体现在他的特殊上,只有他敢在陵游面前废话。 阿夜闭上嘴,气哼哼地牵着毛驴往前。 走到莫家庄门楼入口,一行弟子抬手相拦:“何人来拜,报上名来。” 陵游不说话。 阿夜“嗯嗯”了两声,转身看向陵游,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抽了吧。”懒散的腔调伴随着一个浅浅的哈欠。 阿夜连忙把银针抽出来,急吼吼从胸前掏出名帖:“鹊阁阁主陵游,前来拜会莫庄主。” 那名帖不似一般,白色纸张黑色字,就像是丧贴一般,武林之中用这种拜帖的,除了鹊阁再无其他。 那弟子陡然睁大双眼,把那名帖来回看了好几遍,拉着身后的师弟道:“快去请庄主。”随后让开身子,躬身做请,“是在下冒犯,阁主远道而来,还请随我进庄。” 陵游装模作样,坐在毛驴上四处张望:“你们莫家庄挺有钱,这么大的地方,有山有水,比皇帝行宫也差不多吧。” 那弟子连忙道:“阁主说笑,不过是依山傍水的老宅子,说不上大。” “我原本觉得鹊阁已经算是不错了,如今看看,还差得远,等我回去了,定是要重新建建,也选个依山傍水的好地方。”陵游揪着毛驴头顶一撮黑色的毛,半垂着眼睛,话一茬一茬往外说。 阿夜插了嘴:“还嫌家里不够好啊,里里外外修了好几遍,银子都花了不少,你不心疼我心疼,挣钱容易嘛。” 陵游一哂:“说得好像是你挣的钱一样。” 阿夜翻了个白眼:“是是是,钱都是您挣的。” 那莫家庄的弟子还是头一回见江湖中大名鼎鼎的鹊阁阁主,传说中有起死回生之能的神医,从不露面,也不掺和江湖中事,鹊阁大门常年关闭,若要求医,便要在那门外求上几天几夜,或许才能见陵游一面,更别提医治了,便是倾家荡产也是有可能。 如今听着陵游说话,只觉得这人同传说中不大一样,传说陵游性格阴晴不定,医人也杀人,若是惹他不高兴,医着医着说不定就被医死了,可没人敢上门寻晦气,谁也不想同这样的神医为敌。 他走在前面引路,听着陵游与下属说话,倒是平易近人得很。 却不料下一刻,一根银针直直飞向他,带起的破空声传至耳中,那弟子反应迅速,脚下一划,上身侧闪而过,堪堪躲过那枚银针。 刚抬头,就见那银色面具下,红唇高高挑起,那声音好似鬼魅:“听着精彩吗?” 那弟子只觉后背一凉,一股杀气迎面卷来。 一根青竹横插进来,直直穿过那弟子眼前,而后插入梅树树干之中,青竹上一排银针,在雪后阳光下,根根闪着微光。 莫一仇高声道:“陵阁主远道而来,莫某有失远迎,实在抱歉。庄内弟子不懂事,冒犯了阁主,还请阁主给莫某几分薄面,放过他。” 陵游抬头看过去,轻哼一声,不再开口。 阿夜叹了口气,扬起笑,迎了过去:“莫庄主亲自来迎,我们也是受宠若惊。阁主鲜少出门,阁中规矩繁琐,既然莫庄主开了口,阁主自然不会多计较。这次也是看在莫庄主的面子上,阁主思忖良久,才决定来赴约,想来阁主心里还是极尊敬您的。” 莫一仇被这几句话捧出了笑脸,抚着胡子哈哈大笑:“还是陵老弟给面子,快快进庄。”他转过头,“莫余。” 莫余几步上前,恭恭敬敬:“庄主。” 莫一仇拍着他的肩膀:“安排陵阁主到春洲院,快快让人收拾。” 莫余连声答好,扬手招呼着下人浩浩荡荡去给陵游收拾屋子。 陵游终于把他的二郎腿放了下去,一双眼睛久久盯着莫一仇,而后拍着毛驴往前继续走,懒声道:“那就,多谢莫庄主。” 阿夜朝莫一仇拱手,然后小跑上前牵住毛驴,又开始喋喋不休。 4 春洲院是前院最好的一个院子,莫一仇极少开春洲院招待人,如今让陵游住了进去,可见其重要。 陵游进了院子就没再出来,倒是那毛驴,在院子里一个劲地叫唤。 为了陵游,莫一仇临时吩咐后厨设宴,他在看到陵游的时候其实并不安心,甚至有些没由来的忐忑,总觉得这个人不似面上那般好相与。 自陵游接手鹊阁后,江湖中对此人猜测颇多,他比鹊阁从前的每一任阁主都要难以招架,说阴晴不定都是好的,往那难听了说,就是个疯疯癫癫的疯子,生死都在他一念之间,手段残忍,心思狠毒。 但好在,他从不涉足江湖事务,只在鹊阁那一亩三分田里发疯。 可如今,疯子出了笼,也不知是好是坏。 院中层层叠叠的树木花草,远远瞧着,只露出一方琉璃瓦筑的屋顶,好似云中仙境,飘渺又精致。 阿夜嘴里一个劲地“啧啧”,这里摸一下,那里碰一下,活像乡下人家进皇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有钱啊,还是有钱,这么一对比,咱们鹊阁就显得破旧多了。” 陵游寻摸了间屋子,屋里已经烧好了炭,他没骨头似的瘫在椅子上,闻言对阿夜道:“你若肯花钱,鹊阁也不是不能这般豪华。” “那可不行,太浪费了,茅屋也能住,何必贪这一片琉璃瓦,师父说过,人要勤俭,克己复礼,控制欲望。”阿夜添了炭,从包袱里摸出两块红薯扔进火盆。 陵游瞧见那红薯,一时有些出神。 他想起来时的路上,有人曾经也为他烤过一回红薯,那夜暖融融的火光里,他面色如玉,噙着笑看向自己,一双眼睛好似天上星,水中月。 许久,他突然往后一倒,靠上椅背,拉长了声音:“师父放个屁你都觉得香。” —— 莫家庄夜里设了宴,因着陵游的到来,也借机会把人齐聚一堂。院里燃着篝火,将天地雪色都染成了一片赤红,堂间门户大开,却一点凉意都不曾浸入,烈火驱赶着冬夜寒潮,烈酒暖上了四肢百骸。 满堂宾客,觥筹交错间只见一张张刷上酒意的红脸,嘈嘈切切的声音里,尽是江湖豪迈。 陵游安坐一隅,手里端着酒杯,却滴酒不沾,只是放在鼻子下嗅嗅,一双眼睛时不时扫过堂中。正所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隔着火光看,个个都是英雄好汉,可若是看久了,就会从那些酒意凌乱的面皮下,看到一具一具嗜血骷髅正张着大嘴,啃吃着旁人的血肉,供养着自己的衣冠。 莫一仇举杯:“江湖一心,各位,我们苦‘北斗’已久,‘北斗’杀人如麻,不断残害武林中人,如今更是杀害五岳剑派掌门和锁月楼少主,手段之残忍万死难赎其罪,如今大家齐聚莫家庄,我莫某人便在此摔杯为号,誓要铲除‘北斗’,以平天下冤魂。” 酒杯被重重摔在地上,霎时间四分五裂。 然后摔杯声此起彼伏,叫嚷声直冲云霄。 阿夜立在陵游身边,至此终于倾声,在陵游耳边道:“主子,北斗那边,要不要通知一声?” 陵游晃了晃满杯的黄汤:“让阿昼安排,扔几个据点出去让他们剿。” 阿夜有些诧异:“这是为何?” “北斗留不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们觉得自己翅膀硬了,我偏要活活折断他们的翅膀。”陵游手中用力,那酒杯便只剩下满手的粉末。 阿夜知道此刻不是说话的时候,只答了句好,复又规规矩矩立在陵游身后。 陵游吹了吹手掌,一抬头,看见高台之上,莫一仇的右手边坐着个面容娴静的女子,年近三旬,却仍颜如舜华,金团芙蓉的袄裙,发间只插一支玲珑八宝簪,簪头坠着一颗上好的东珠。 她亦端着酒杯,只是沾沾唇角,便放了下去。 许是堂中酒意渐浓,她突然捂住口鼻,脸色白了一白。 莫一仇转头去看,倒是温和了脸色,低声问了几句,只见那女子拍了拍莫一仇的手背,然后起身,在婢女的搀扶下离开了堂中。 她挺直了腰身,背部收紧,腹部微微前倾,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脚跟先着地,而后步步踩实,稳步行走,腰间环佩叮当,悦耳清脆。 陵游盯着她的背影,挑起嘴笑了。 “我出去透透气,你守在堂内。”他随手拿起一方帕子擦擦手,也起了身。 阿夜颔首,娃娃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变化,明明还是那番小模样,可眼神却变得清明而凌厉。 陵游是在莫家庄前后院相连的花园里碰到莫夫人的,她一只手搭在假山上,另一只抚在胸前,呼吸有些急促,隆冬寒夜里,额角竟还沁出一层薄汗。 “夫人玉体抱恙,若不嫌弃,在下可为夫人把上一脉。” 懒意十足又全是戏谑的声音被风吹进莫夫人的耳朵里,她猛地回头,发间坠下的那颗东珠随着她的动作剧烈摇晃。 漆黑一片的花园,石灯里燃着微弱的烛火,只照亮了陵游的一小片衣角,那红色的布料似血液一般浓郁刺目。 陵游双手负于身后,慢吞吞地踏着步子,一步一步走近莫夫人,五步外。 莫夫人轻呼一声:“站住。” 第71章 陵游停住步子,当真不再往前半步。 但他的声音仍似鬼魅:“我为夫人把脉,无论结果如何,绝不往外透露半个字。” “我没病。”莫夫人白着一张脸,她出了大堂就把婢女遣走了,当下只剩她一人,她自认听过陵游大名,她心跳越来越激烈,喉间干涩,脊背发寒,控制不住地恐惧着眼前的人。 第62章 陵游微微倾身,含笑看着莫夫人:“我也没说夫人生病啊。” 莫夫人抖着脚后退半步:“我不需要你把脉,我康健得很,多谢陵阁主关心,我会与庄主说,请庄主备下谢礼。” “谢礼就不必了,我只是见夫人体态谨慎,胸口发闷欲呕,不知道莫庄主是不是将遇大喜,若是,我也好备上一份贺礼,恭贺莫家庄添丁之喜。”陵游抬手摘下一朵梅花,放在鼻尖嗅嗅,只能隐隐约约闻见寒梅花香,“听闻夫人与庄主感情甚笃,婚后多年相敬如宾,唯一遗憾就是始终未能给庄里添个少主,如今来看,这遗憾也即将被弥补。” 莫一仇如今已过不惑之年,原配早年病重身亡,留下一子也在数年前意外身死,眼前的莫夫人是续弦,比莫一仇小上一轮有余,极得莫一仇爱重,偏偏身子骨不大好,多年无所出,莫一仇也没想过纳妾,只说门下弟子众多,莫家庄后继有人,不必在子嗣上过于碍心。 因着这,莫一仇在江湖中越发声名远播,无人不赞他是个好郎君、真君子。 莫夫人心中大骇,身子颤抖起来,几乎摇摇欲坠,强挤着笑意:“我不明白,阁主在说什么。” 陵游拈了花瓣放进口中,缓慢地咀嚼了两下,尝不出那花瓣汁液里的苦涩:“既然夫人不明白,那就当在下什么都没说,不过夫人身子弱,一定当心,别出意外,否则最后一尸两命,就不美了。” 说完,陵游扔下那枝梅花,转身就走。 一步、两步、三步……当他行至花园出口处,身后终于传来声音。 “阁主,留步。” 陵游回头,银色面具在月光下泛着鬼魅般的冷色,面具下的唇瓣高高翘着,笑得好似鬼魅。 莫夫人拽紧了帕子:“请,请阁主,帮帮我。” 让她动摇的,是那句“一尸两命”,她甚至可以不在意自己的死活,但不能不在意腹中孩子的死活。 陵游仰头长叹一声:“夫人,真慈母啊。” 莫夫人听着这话,莫名从中听出了一丝嘲讽,却来不及细想,只见陵游折身回来,不过眨眼间已到眼前,一只冰凉的手搭上莫夫人的手腕,那凉意似乎要浸入骨髓,凉得她陡然瑟缩,下一秒却被死死桎梏。 “脉象流畅,圆滑如珠,有力而回旋,快速无滞。”陵游收回手,双手揣进衣袖,好整以暇,“恭喜了,莫夫人。” 莫夫人乍喜,而后又乍慌,甚至伸出手去拽住了陵游的衣袖:“不到三月,还请阁主不要外传。” 陵游颔首:“自然。夫人体弱,供养孩子甚是辛苦,晚间我为夫人开服保胎药,保证夫人十月怀胎,一朝得子,平平安安。” “多谢。”莫夫人神色终于添上几分光彩,一双水眸里透出十足的期盼。 陵游这回当真要离开,仍是那副懒散的神色仪态,漫不经心:“夫人客气。”他即将离开花园,却冷不丁道,“哦对,席间我看庄主似有牙疾?” 莫夫人点点头:“庄主近日事务繁多,冬日阳火盛,发了牙疾。” “那我也写一副治牙疾的方子吧,晚些时候让人给夫人送去。”说罢,抬脚就走,这回当真是一步步消失在了莫夫人的视线里。 莫夫人低头,手缓缓摸向肚子,巨大的喜悦席卷而来,她几乎要喜极而泣:“孩子,我终于有孩子了。” 回应她的是一阵呼啸的北风。 她唤来婢女,小心翼翼地踩着步子回房,在房前一抬首,便看见一树红梅,寂静夜里,周遭白雪尚未化尽,那满树红色变显得极为醒目。 像极了漫天的血色。 —— 夜里,阿昼身穿夜行衣,一路疾行至莫夫人院内。 一颗石子扔在窗棂之上,发出一声闷响。 “谁啊?”婢女开门而出。 一阵冷风吹过,婢女打了个寒颤,四处看看,着实没瞧见半片人影,只能回房关了门。 而床上的莫夫人手里正攥着一封没有上漆的信,她喉间动了动:“什么事?” 屏风外婢女恭敬答道:“可能是风吹落了什么东西,夫人早些歇息。” 莫夫人没有掀帘,只是坐在床上,强行镇静:“没事就好,你歇着吧,我再看会儿书。” “夫人仔细眼睛,可要添烛?” “不必,我看一会儿就睡。” “是。” 她听着婢女的呼吸声渐渐平稳,终于拆了信封,动作缓慢而谨慎,生怕露出一点马脚。 信中装着两副药方,第一副保胎,信中写,寻常大夫瞧了药方只会以为是强身健体的药,不会引起怀疑,让她放心找府医熬药,另一封是治牙疾的药方。 治牙疾的药方原是没什么特别,可信中仍是叮嘱了一句。 【藤黄四两,切勿用多,过量服用即有剧毒,毒能损骨,性命堪忧】 莫夫人的目光落在这句话上,眸光微闪,迟迟无法挪开。 她捏着那副药方,越捏越紧,几乎要把那薄薄的一张纸捏破。屏息许久,她突然喘上一口气,胸前剧烈起伏着,一双眼渐渐覆上冷光。 春洲院内。 阿夜抱着个话本看得津津有味,一阵厉风而过,抬眼,便见阿昼立在房中。 “主子,事已办妥。” 阿夜把话本扔到一边,冲着阿昼招手:“来来来,小阿昼,快来烤烤火,瞧你,一身冷气,是不是冻着了,让你仗着年纪小不穿衣,小心老了得老寒腿,没人要。” 阿昼嘴角抽抽,一声不吭。 床榻帐子内伸出一只手,掌心向内摆了摆。 阿昼目不斜视,直直出了房门,而后跃进黑夜。 阿夜拍着大腿,痛心疾首:“你瞧瞧,把孩子都逼成什么样了。” 6 陵游到莫家庄,引起了各门派的注意,春洲院几乎日日都有人拜访。一来是向他打听神药一事,二来是请他再验五大掌门的尸首。 关于那神药,陵游说得神神叨叨,说是多少年才炼出来的三颗,可刚从药炉炼出来就被赤雷庄的人盗了去,他发了截杀令要夺回神药,却不料走漏了风声,有人灭了赤雷庄满门,神药也就此消失,实在不知所踪。 他一脸的沉痛,便是隔着面具也能感受到,众人皆是心惊肉跳,又觉得血液沸腾,谁不想长生不老,谁不想百毒不侵、刀枪不入。 一时间,众人神色各异。 而说起验尸,虽说苏溪亭验尸很有一套,可和大名鼎鼎的鹊阁阁主陵游比起来,那是不值一提,众人只会相信陵游,相信这个盘踞江湖百年之久,无论风云变幻都始终屹立不倒的鹊阁。 陵游惯会做戏,对着那已经烂的不能再烂的尸首一顿胡诌,当真是坐实了“北斗”的恶行。 仿佛是一锤定音,讨伐“北斗”的声浪愈演愈烈,莫一仇命莫家庄弟子带着各门各派围剿“北斗”在江南一带的多个据点。 因着阿昼做了手脚,讨伐“北斗”之事起初进行得格外顺利,大大振奋了正道中人的士气,日日叫嚷着一鼓作气,拿下“北斗”老巢。 陵游听了乐不可支,还拿下“北斗”老巢,你们知道那老巢在哪儿吗就要拿下。 半月后,临近新年,各门派心满意足启程,各回各家。 五岳剑派带着五位掌门的尸首也同莫一仇告辞,踏上了回程的路。 可偏偏就在众人离开后不到两日。 莫一仇死了。 丧讯如插上翅膀,一时间飞遍江湖各地。 回程路行了一半的人,不得不掉转头再回莫家庄祭拜,只是这回头路上,都免不了一阵议论。 莫一仇前些日子分明好好的,精神矍铄,神采奕奕,怎么突然身死,令人难以置信。 莫余派了人,扬鞭疾驰去拦陵游。 陵游原就行的慢。 前脚刚到姑苏,后脚就被莫家庄的人追上了。 那小弟子气喘吁吁立在驴前拱手:“陵阁主,庄主出事,还请您出手相助。” 陵游故作大惊小怪:“哟,出什么事了?” 小弟子眼圈一红:“庄主,被人害死了。” “啪”一声。 小弟子循声看去,只见阿夜以手捂嘴,眼睛瞪得好似铜铃。 “阁主,要不咱们回去看看吧,这莫庄主乃天下一雄,号令江湖,又盛情款待我们,咱们若是置之不理,也说不过去。”阿夜拽着毛驴的缰绳,仰头对陵游道。 陵游想了片刻:“你说的有道理。” 小弟子连忙接过阿夜手中的缰绳,拉着毛驴往石人坞方向走。几人走了大半天也才将将出了姑苏,这速度要赶回石人坞,恐怕莫一仇尸体都要烂没了。 小弟子劝陵游骑马,陵游却道:“抱歉,我晕马。” 小弟子当即去赁了一驾马车,驾着马车一路风驰电掣往莫家庄赶。 和去时不同,石人坞绵延百里都挂上了白色丧布,红梅尽数打落,烂在了泥地里。莫家庄门楼前迎来送往的人无一不身着孝衣,满目赤红。 灵堂设在堂中,众人皆是唏嘘,半月前,在这堂中还是言笑晏晏、推杯换盏、豪气干云,如今白幡满目,白烛尽燃,上好的梓木华棺,棺盖半开,里头躺着的,便是莫一仇的尸体。 莫夫人领着一众弟子跪在灵前,面色苍白,摇摇欲坠,抖着手往盆里扔着冥纸,冥纸越烧越旺,蹿起的火焰炽烈张扬。 江湖众人点香叩首,拜上三拜,而后对莫夫人道:“夫人节哀。” 来来往往的人说的都是这句。 莫夫人悲痛万分,一双漂亮的美人眸失了光彩,好似干涸的河床,麻木地同人颔首,唇瓣上全是干燥翘起的皮,也不知有几日未曾休息。 “莫余,请各位英雄去院子里歇息,晚些时候置宴拜请各位。”莫夫人仍是跪着,娇娇弱弱开了口。 她身边跪着莫家庄的大弟子莫随文,莫随文随手扶住莫夫人,低声叫道:“师娘。” 莫夫人拍拍他的手:“我没事。莫余,去办事。” 莫余在莫家庄当管家许多年了,饶是再如何悲痛,也是请着各位去院中休息。 陵游没上香,站在灵堂外,让阿夜代为祭拜。 他迎着风口,耳边是江湖众人的窃窃私语。 “莫庄主何等高手,盘踞英雄榜多年,怎么说出意外就出意外,总不能也是‘北斗’干的吧,若‘北斗’有这能耐,咱们前些日子还会那么顺利。” “我也是这么琢磨,总觉得蹊跷,可我看那莫夫人和弟子们的态度,又好像非是被人杀害,难不成是突发疾病?” “你想太多,莫庄主多好的身子骨,便是让如今风头最盛的上清观程露白对上莫庄主,那都只有认输的份,便是拼耐力,也不是莫庄主的对手。” “说来说去就是古怪,咱们前脚刚走,莫庄主后脚就出事,你们猜,会不会是哪个门派动了歪心思?” “嘘,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若是被人听见了,小心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就是说说,不过话又说回来,武林盟主这么多年被莫家庄压得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如今莫庄主身死,莫家庄相当于没了顶梁柱,齐盟主那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咱们呐,还得早做打算,早早铺路才好。” “说的是,识时务者为俊杰,要我说,说不定这事,就是他们办的。” 第63章 “若不是有个贤内助,武林盟主还轮不到齐方恕当,你当他多有能耐,我觉得莫庄主的死跟他八成没什么关系,不过你有一点倒是说对了,齐方恕这个武林盟主能不能有名有实,就看这次了。” …… 第72章 阿夜祭拜出来,站到陵游身后:“主子。” “拜完了?”陵游抬脚离开,一边走一边问。 阿夜答道:“拜完了,我瞧那莫夫人伤心的厉害,但也太能哭了吧,一双眼好似有流不尽的眼泪,眼睛都不痛吗?” 陵游踩着满地花瓣:“你瞧她那双眼睛伤心不伤心?” 阿夜挠头:“应该是伤心的吧,都哭成那样了。” “你说伤心就伤心吧。”陵游顺着话说,突然伸了个懒腰,“去睡觉,晚上有的忙。” 陵游说晚上有的忙,那就真的有的忙。 莫余亲自来请,跪在春洲院门口:“请阁主替庄主验尸,还我们庄主一个公道。” 陵游揣着袖子,即便是满堂丧仪,他仍是一身红衣,堂而皇之地行走在莫家庄内,引来多少人侧目,却无一人敢说。 灵堂内已有人准备妥当,烛火摇曳,莫一仇被搬出了棺材,就躺在堂中,阴冷僵硬的脸上泛着一股森然的惨绿。 莫夫人被人搀扶着,哑着嗓子道:“他这些日子时常肠胃不适,与我说偶尔胸闷,请了府医来看,府医只说是事务繁杂累着了,所以三日前,我晨起后特意熬了爽口的梨汤送去给他,谁知一推门,便看见他趴在书桌上一动不动,待我去叫他时,才看到他面容发紫,已经……” 莫夫人突然抽泣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莫随文赶紧过去扶住她:“师娘,您别太伤心,注意身子,您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师父泉下有知恐怕心中难安。” 莫夫人侧过脸拭泪:“是我失态了。” 莫余瞧着莫夫人,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接着道:“夫人即刻唤了我来,问我前一夜庄主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庄主在书房时一贯不喜人伺候,但会有弟子每隔一个时辰进去添茶,我问了那夜守夜的弟子,说庄主只是有些咳嗽,但人瞧着并无异样,后半夜庄主熄了灯,才没人再去打扰庄主。” “何时熄灯?”陵游站在离尸体不远处,清清浅浅地扫视着尸体。 莫余道:“子丑交接时。” “最后一次去添茶,人还活着?” “最后一次添茶是子时一刻,弟子进去添茶时,庄主还让他早点去休息。”莫余擦了把眼泪,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陵游蹲下身去,凑在莫一仇的尸体前细细地看,那场景古怪阴森得很,一身赤色红衣散在地上,好似铺开一层血色。 莫一仇左侧面颊上有大片凝滞的尸斑,呈现出一种暗紫红色,那斑痕一直从脸颊延续到侧颈,倒是符合趴在桌上死亡的特征。 阿夜递上一副手套,陵游套上以后,拨弄了两下尸体,裸露出来的皮肤上除了尸斑,倒是没有其他痕迹,他捏开莫一仇的嘴,往里看了看,舌苔覆着一层厚厚的黄色黏液。 “把他扒光。”陵游起身,冲莫余道。 莫余一愣,下意识去看满屋子黑压压的众人,再看看躺在地上的莫一仇,神色更是悲戚:“能不能,请旁人退下再……” “不能,你们验不验,不验就不要浪费我的时间。”陵游直接打断他。 莫余看着陵游,只觉面具后的那双眼睛好似吃人的妖怪,里头酝着深渊般的漩涡。目光相接,他甚至恐惧地下意识后退一步,再不敢去看。 莫夫人开口道:“随文,去收拾一下庄主的衣服。” 莫随文额上绑着白布,艰难抬脚,终究还是褪去了莫一仇的衣物。 衣服下,胸前是血迹斑斑的刀痕,一刀一刀好似泄愤,深的地方可见白骨,浅的地方也是皮肉翻卷。 堂中众人倒抽一口凉气。 不知是谁隐隐抽泣,渐渐的,哭泣声盈满灵堂。 陵游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莫夫人,脸上讽刺神色更重。 府医立在一边,拱手对陵游开口:“在下已经看过,庄主是失血过多导致脏器衰竭而亡,也不知是谁,竟敢在我莫家庄内做出这等事。” 陵游低头去看那伤口,边缘光滑,创壁整齐,创底较深,创角尖锐,最重要的是,每一刀都是前深后浅,上宽下窄,是典型的斧头砍凿时,落下再拔出的伤痕形状。 尸体已经被清理过,血迹做了处理,只有伤口里的痕迹触目惊心,看不出血迹究竟有没有喷溅而出的痕迹,也就无法确定是生前伤还是死后伤,又或许是发作的同时砍伤留下的伤口。 他不是叶昀,不擅长观察案发地点,能做的,就是围着这具尸体反复查验。 但莫一仇的死原本就在他的计划之中,又何必费那么多的心思。 府医的话于他而言不过是东风吹马耳,了过无痕。 “我瞧瞧。”他懒懒散散地应和,又蹲下身去看莫一仇身上的伤。 果真是下了狠手,其实伤口并不致死,但多少带着些泄愤的意味。 整个胸膛一共三十余道斧伤,啧啧啧,真是狠心啊。 众人正屏息凝神,等着陵游的反应。 可他却突然仰起头,端的个扭曲的正人君子摸样,朝向莫夫人:“夫人还是回避的好,免得冲撞了您腹中的孩子。” 此言一出,满堂震惊。 莫夫人难以置信地看向陵游,花瓣似的唇抖得不成样子,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下意识掐紧莫随文扶着她的手。 突然的寂静之后,灵堂中爆发出一片嘈杂的私语声。 谁能想到,莫一仇刚死,莫夫人就怀上了身孕。 莫夫人咬着牙:“我不知道,陵,陵阁主在说什么?” “还未显怀,夫人或许还没察觉,不过我今日看夫人频频呕吐,想来应该是已经有了害喜的症状,我给莫庄主验尸,稍后还要割开他的皮肉,场面或许令人难以接受,所以,夫人还是回避的好。”他说得轻描淡写,浑然不知自己究竟抛出了一个多大的雷。 莫随文反握住莫夫人的手,用了些许力道,捏得她手背泛白,莫夫人吃痛,拧着柳眉看他,只听莫随文道:“陵阁主说的是,师娘还是去后头先歇息一下。”说着,冲莫夫人的婢女使了个眼色,那婢女立刻搀着莫夫人往后院去。 满室白幡被风吹得哗啦作响,棺材前的灵位突然从桌上翻倒了下来。 莫余盯着莫庄主的灵位,那惯来笑眯眯的胖脸已经阴沉晦暗。 8 “凶器应该是一个类似斧头的锐器,最深的一刀在上腹部,斧印直接留在了肋骨上,伤口皮肉外翻,内里有血块凝结,伤口边缘有轻微红肿的痕迹,但此上这些痕迹都不明显,所以,伤是生前伤,说明莫庄主是死前被人砍伤,但砍伤后不久,莫庄主就身亡了,两者前后不超过一炷香的时间。” “至于是不是因为砍伤而死,还需得再看看。”陵游朝阿夜伸手,阿夜立刻从腰间掏出一个长条状布袋,展开后银光飒飒,里面是一套纤细锋利的小刀。 陵游取了一把,从莫一仇的咽喉处浅浅划开。 “能够这样砍伤莫庄主,说明莫庄主当时应该已经失去了反抗的能力,或许是被人下了药,或许是……”陵游一顿,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尤其是莫家庄弟子的脸上,“中毒。” “因为就算是熟人作案,要想在庄主面前出手,也不可能将庄主伤成这样。”莫余走到灵位前,将灵牌从地上捡起来,捋了衣袖细细地擦,“而能够给庄主下药的人,一定是他没有防备的人。” 陵游十分配合地点头:“是这么个道理。” 随着小刀游走,咽喉间筋脉尽显,甚至有微微怒张的态势。 陵游盯着那咽喉部筋脉看了许久,问莫余:“发现庄主死后,可有秽物或阳精流下,口鼻处可有涎水和鼻涕?” 莫余撑住桌角:“有。” 陵游起身,把染着尸体粘液和血液的小刀扔给阿夜,褪了一双手套,走到屋门前,深吸了一口凉气,背对着所有人,露出一个满意的神色:“那就对了,莫庄主是活活憋死的,而非伤势过重而死,他的口唇、鼻尖、耳廓、甲床都呈现暗紫色,脸上瘀血发绀,除了腐烂的痕迹外,有死后出现的肿胀,眼下有粟粒大小的血迹,牙根泛血渍,流出的血液颜色暗红粘稠。” “如果你们见过足够多无法喘息而死的人,就会发现,他们死后,尸体的症状都极为相似。我想,当夜,莫庄主应是突发喘疾,无法呼吸,而后活活憋死,在他最虚弱的时候,有人闯进了他的房间,用斧子砍伤了他,做出了死亡原因的伪装。” 莫余此刻已是面无表情,脱下那身弥勒佛一般的皮囊,剩下的,就是当年随着莫一仇平定江湖的高手,他冷静而郑重:“庄主没有喘疾。” 陵游整了整衣袖:“没有不代表不能出现。我看莫庄主有牙疾,牙齿创口伤还有药物敷过的痕迹,我知道有一副方子可治牙疾,而那副方子里有一味药,唤作藤黄。可消肿,攻毒,祛腐敛疮,《纲目拾遗》记载其‘性酸、涩,有毒。’藤黄此药,若是过量,毒性足以致死,死状则为,窒息。” 堂中一人突然瘫软在地。 莫余眯着眼睛看过去,只见府医已经抖如筛糠。 府医看着莫余,突然暴起跪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不是我,真的不是我,莫管家不要杀我,我没有毒害庄主啊,我也没有毒害庄主的动机啊。” 烛火将莫余的神色映出两分赤光,他看着府医:“我知道你没那胆子。” 他冲堂中众人抱拳行礼,眼睛里布满红血丝。 若是叶昀在场,一定会对他感同身受,莫余自年少起就跟随莫一仇在江湖上讨饭吃,他们一起受过伤、拼过命,在中原武林相互扶持,他是莫一仇最信任的人,所以真正打理着这偌大莫家庄的人,只有莫余。 如今莫一仇被人害死,莫余恨不得将凶手碎尸万段。 但他必须保全莫一仇身后威名,所以,他不能即刻把人处置了。 “莫家庄大丧,诸位前来祭拜,在下铭感五内。明日庄主出殡,还请诸位在莫家庄再留一日,明日后,莫家庄众弟子送各位回去。” 第73章 这一夜实在变化莫测,莫一仇身死,莫夫人怀孕,莫一仇中毒,桩桩件件都令人咋舌,听罢莫余这般说,只能回上一句,莫管家客气,而后便是各回各的院子。 陵游始终站在门口的角落,自从验完尸后,他便再未出声。 莫余送走宾客,来到陵游面前:“多谢陵阁主。” 陵游看着莫余,不知为何,他竟然在莫余的身上看到了一丝叶昀的影子,尤其是他刚刚捡起灵位时的神情。 阿夜看看陵游的脸色,上前一步刚想说话。 听见陵游道:“不客气,举手之劳。” 莫余抹了把脸,在这深夜里,竟透出几分苍老:“明日后,我会清理门户,便不多留阁主,往后若有机会,石人坞莫家庄大门会一直向阁主敞开。” 陵游觉得讽刺,他设计借莫夫人之手杀了莫一仇,如今莫余却又向他道谢,世间事或许往往就是这样荒诞可笑,谁也堪不破人心,虚伪的皮囊是天下人共有。 他笑了笑,却问了一个与此案毫无关系的事情:“莫管家可还记得,十多年前,莫庄主与魔教血莲宗交手,惨遭暗算,身重剧毒到鹊阁求医,先阁主曾为莫庄主解毒?” 莫余一听这话,越发恨得切齿:“记得,若不是鹊阁出手,庄主活不到今日,乃是大恩大德。”可也是那一次,莫一仇拔毒后在石人坞休养了很久,后来数年,先夫人再无所出,莫一仇二访鹊阁,却得知因早年毒入肺腑,早已没有了生育的能力,所以如今的莫夫人嫁进来多年无所出,莫一仇却从未难为过她。 “当年先阁主曾让莫庄主用一物来换,莫管家可知是什么?”陵游又问。 莫余却摇头,鹊阁先阁主亦是性情古怪,交换的条件不允许除了患者以外的第二个人知晓,这么多年,莫余都不知道莫一仇当年用什么交换的。 陵游摇头,起步往春洲院走去,他的声音很轻,却直直传入莫余耳中:“条件就是,待他恢复,用夫人的心脏来换,他做到了,如今先夫人的那颗心还在我鹊阁好好保存,来日莫管家若是想要,可以来讨。” 莫余很胖,此刻却仿佛被夜风吹得摇摇欲坠。 莫一仇之所以能凌驾于武林盟主之上,是因为他绝对的武学实力,更是因为他为人仗义,一生锄强扶弱,一身正气凛然,他为武林正道付出过很多,三退魔教血莲宗,是中原武林一等一的豪杰。 莫余与他数十年相伴,见过他与先夫人连枝比翼,先夫人嫁给莫一仇后吃过不少苦,挨过打、受过伤,多少次死里逃生,身为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却从未给莫一仇添过麻烦、拖过后腿,在还没有莫家庄的时候,先夫人也曾织布卖钱,供养一家老小,他曾说“一生不负卿”。 即便情如逝水,一去不回,但仍有恩,当结草衔环以报。 莫余从未想过,那一年,先夫人离世,竟是莫一仇亲自动的手。 第64章 9 天将明未明。 灵棺抬起,莫家庄一众弟子跟在灵棺两侧,满目苍凉肃穆,送莫一仇下葬。 石人坞后山,是莫家庄的坟地,先夫人的墓碑还留着一侧空白,那是当年莫一仇留给自己的位置,说要与妻子“生同衾死同穴”。 莫余望着那空出的半壁墓碑,终究还是另辟了一处,将莫一仇葬了进去。 送完灵,各门派便要启程回家了。 莫余强撑着将他们一一送走。 他看着陵游坐着毛驴远去,终于重重叹了口气,转头对弟子道:“夫人和随文呢?” 弟子答:“在院子里。” “好。” —— 消息是腊月二十九那日传出去的,传遍大江南北,武林之中几乎人人皆知。 莫家庄夫人与大弟子偷情,珠胎暗结,已被莫余处置。 彼时,陵州赤狼镖局里,叶昀正踩在竹梯上挂着红灯笼。 卢樟扶着梯子一个劲地叫他下来,生怕他摔着了,垂珠趴在房头瓦片上晒太阳,冬日暖阳晒起来格外舒服,懒洋洋不想动,眯着眼睛,连胡须都爽得直抖。 蒋之安在练武场扎马步,眼泪流了满脸,哭唧唧说自己好累,腿好疼。 蒋子归围在蒋之安身边转圈,左转一圈右转一圈,心疼得抓耳挠腮,不停回头去看叶昀,想求情,可不敢。 一个瘦小的弟子从前院一路溜进来,一双眯眯眼闪着八卦之光。 “诶诶,莫家庄这次可真是出了大丑,老婆和徒弟偷情,那莫庄主绿帽子戴的可真是严实,我要是他,恨不得气的从棺材里跳出来宰了那对奸夫淫妇。” “上回不是跟你们说了,莫一仇被人害死,你们说好笑不好笑,居然死在了自己老婆手里,漂亮女人都有毒,比砒霜还毒呢。如今莫家庄四分五裂,别说旁人去分一杯羹,就是庄里人都打得天昏地暗。” “莫余,知道吧,莫家庄的大管家,以前也是个高手,被群攻而死,死的好惨哟。” 那小孩儿一顿说,说完却又有镖师长叹:“你只当是个笑话听,我却觉得风雨欲来啊。” 叶昀挂灯笼的动作停下,他望着那红色的挂绳,有些出神。 蒋子归一挠脑袋:“他娘的,成日里搞些破事,莫家庄完了,齐方恕又是个软蛋,老子只想过点安生日子,这往后闹起来,迟早要闹到我们头上。” 叶昀听见了,可那一刻,他心里竟没什么波澜,只是想起苏溪亭说的话。 啖我血肉者,必还之。 他觉得心里被压制的疼痛,隐隐有些卷土重来之势。 他自觉与苏溪亭非一路人,可苏溪亭的那些过去,又好似字字泣血,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他曾用一切去守护这片土地,他希望天下太平,世间仓廪皆实,少年可以春诵夏弦,百姓得以安居乐业,他希望每一个人都能踏踏实实地过日子,不必与恶相斗,不必在阴沟里挣扎。 到底是他当年,太蠢。 竟不明白,光与暗影相伴而生,而善恶全不在物,只在汝心,人心难测,善恶难分。 他向着光而去,却从不曾回头看一眼地下的影子,他太容易被人利用,他将自己剖白太多,他败,是理所应当。 如蒋子归所说,武林风波将起,他又能操纵到什么时候。 他一个人,走在复仇的路上,只为替他自己,讨回一个公道。 垂珠摆了摆尾巴:“喵。” 叶昀迎着阳光,刺得他双目微闭,看向垂珠时,他轻声道:“我自诩为天下,却无人为他。” 第74章 “主咳逆上气雷鸣,喉痹,下气,产乳金疮,寒心奔豚。” ——《本经》 “元气虚陷者勿用,恐其沉降太泄。” ——《本草正》 兰溪三日桃花雨,半夜鲤鱼来上滩。 春三月毫无预兆地来了,凛冬的寒意不知被哪一日的阳光驱散,漫山遍野的桃花悄无声息地绽开了花苞,风带着城郊漫山遍野的桃花香,吹进了陵州城。 某一日晨起,叶昀出门买春笋,回家的路上看到绕城而过的河水边,有三三两两的小鸭跑进了水里,浮在水面上舒服地梳着羽毛。 他提着竹篮,一抬头,对上三月日光。 原来,已是春日。 有桃花落在叶昀肩头,幽香丝丝缕缕混入鼻息,叶昀抬手去摘,一片粉白,他突然想起苏溪亭,在莫家庄时,他们也曾匆匆穿过一片梅林。 他们分别了没多久,但又好似分别了很久很久。 叶昀回镖局时,和屋里走出来的人擦肩而过,那人年约四旬,衣着青色,腰间束革带。头发拢结在头的顶部,再盘结成髻,中间插着一支碧玉祥云簪。 那人同送他出来的镖师罗三儿拱手回礼,一举一动都颇为文雅。 镖师目送人走远,一转身,接过叶昀的竹篮:“主子回了,大当家一大早就在念叨您呢,买菜这种小事有下人去做,主子歇着就好。” 赤狼镖局是蒋子归和一众兄弟建立,自和叶昀重逢后,个个尊叶昀为主,底下的弟子虽不明所以,但也随着蒋子归一般,称叶昀为主。 叶昀很随和,平日里说话总是慢条斯理又轻声细语,只是笑笑:“睡不着干脆找点事情做,不打紧。刚刚来拜访的人是谁,来托镖吗?” “那是城里宝玉堂的管家,过些日子宝玉堂大少爷娶妻,之前他们同我们做过生意,宝玉堂的东家和大当家相熟,特地让管家来送请柬。”罗三儿跟在叶昀身边答道。 叶昀颔首:“是喜事,得备好礼。” “是啊,大当家说等您回来同您商量。”罗三儿把菜篮递给小厮,小厮抱着篮子一路小跑进了后院厨房。 路过练武场,蒋之安正在蹲梅花桩,头上顶着一摞小碗,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练杂技,垂珠被一根绒绳松松系着脖子,趴在练武场的角落里晒太阳,一瞧就是蒋之安干的好事,整日嚷嚷着要拉着垂珠一块练功。 听见脚步声,垂珠转过猫头,委委屈屈冲叶昀“喵”了一声。 叶昀从怀里摸出个布老虎,远远一掷,扔到了垂珠身边,垂珠立刻高兴了,叼起布老虎就开始玩。 “送礼这种事他自己做主就行,问我做什么,我同那宝玉堂又不熟悉。”叶昀说着,抬脚就进了屋。 蒋子归大山似的身躯在屋子里打转,郑虎、曹永河几人便坐在那里吃肉干,嚼得两腮隆起。 叶昀刚进屋,齐刷刷几道视线便投了过来,叶昀摸摸鼻尖:“怎么了?” 蒋子归大步过去拉住叶昀:“那宝玉堂家大儿子要娶媳妇儿,我们正商量着送什么礼呢,愁。” 叶昀失笑:“这有什么可愁的。” 郑虎在旁边哈哈笑出声:“主子,愁还是得愁的,从前跟在您身边,我们几个粗人是半点心思都没学到,离了您,才知道讨生活不容易。从前城里老员外过寿,大当家托人寻了只大龟送去,差点没把人老员外气得背过气去。那年慈仁堂开业,大当家送了两把刀去,挂在堂中,愣是害得人家个把月都没生意,再说那卖布的刘家姑娘出嫁,大当家便送了两把伞,气得刘掌柜脱了鞋把人打出来。” “那宝玉堂是江南最大的玉石铺子,宝玉堂的东家可是咱们的大客户,每年托的镖都价值不菲,开价也高,若是得罪了宝玉堂,咱们镖局的饭菜油水至少得折上一半。” 蒋子归一挠脑门:“马上四月,宝玉堂的镖又要来,今年我们打算提高镖价,还得跟人好好谈。” 叶昀看着几人,当真的无奈,都一把年纪了,人情世故仍是半通不通。他摇摇头笑道:“十几年前,我在姑苏的交引铺里存了一批财物,里头有不少好东西,原本是想着,万一我战死,家中还有条后路,那信物一直在我这里,明日你找个镖师,去姑苏跑一趟,把东西带回来吧。” 蒋子归一愣:“那会不会暴露您的身份?” “不会,当年我也是托人帮我办的事,自己并未出面。你们只管去,我记得我那些东西里有一对西域来的古铜孔雀灯,孔雀吉祥,送礼正好。”叶昀说着,从怀里掏出个不起眼的荷包,荷包里放着一枚拇指大小的印鉴,那印鉴上刻“宝恒隆”三字。 2 镖局最擅押运,当日下午出发,不到两日便压着几个大箱子回了陵州。 一开箱便全是金银珠宝、银器物件,饶是这么多年押镖见过不少好东西,蒋之安仍是在那几箱子前瞪大了双眼,那些全是叶昀在玉都四处搜罗积攒下来的私库财物,来路各异,倒是不容易被人查出来。 “叶叔,我能看看嘛?”蒋之安眼巴巴望着他。 叶昀点头:“看吧。” 话音刚落,便见蒋之安一舔嘴皮,双手齐上,抓着那珍珠宝石翻来覆去看,她不似玉都高门贵女那般整日里将发髻梳得精致又花哨,仅仅只是在发顶用红绳绑上一个长长的马尾,额前两缕长发,眉宇间全是江湖儿女的潇洒和英气。 她比着一串长长的东珠颈链,仰头问:“好看不好看?” 少女正是面若桃花、两腮如玉的年纪,与那饱满圆润的东珠倒像是从一家门里走出来,叶昀忍俊不禁直点头:“好看,好看,你若喜欢什么只管拿去。” 蒋之安眼睛亮似小兽:“谢谢叶叔。” 便由着她去翻腾了,叶昀同蒋子归、郑虎几个坐在堂中喝茶,听蒋子归与他讲说那宝玉堂每年都要押运的镖。 陵州位于江南,正处在云南与北边商路中间,每年春秋两季,都要由镖局从云南将原石运到陵州,做成玉制品后再运往北方售卖,宝玉堂总店正在陵州,在云南有座玉石山头,在各大城市州府都有铺子,生意做很大。 也正是借着每年宝玉堂的生意,私盐贩卖,从南到北贯穿大澧中轴全线。 叶昀有心今年随镖队走上一次,故而听得格外用心。 “欸,叶叔!”蒋之安的声音突然插进来,透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叶昀闻声看过去,只见蒋之安举着一把短刀,长度约两尺三寸,刀柄箍着铁皮银饰,刀鞘周身皆是繁复花纹,铜丝结成狼图腾盘踞在刀鞘之上,各色玛瑙宝石嵌满每一处,鞘中有孔,插着一根细细打磨过的象牙,鞘上有环,可以随腰佩戴,工艺可见精细。 抽刀一亮,那刀刃锋利,刀面净光。 蒋之安拿在手里把玩,一双眼睛仿佛黏在上面拔都拔不下来:“好刀,好刀!” 叶昀看见那把蒙古短刀,霎时间,数十年的时光好似一晃而过,而他回头时还能透过回忆的缝隙,看到十五岁的陆信举着这把刀跑来叶府找他。 “阿昀!你瞧我在集市上淘来了件什么好宝贝!” 他坐在书房里正在苦读,一抬首,只见陆信一路小跑进来,气喘吁吁把一柄蒙古短刀扔在他面前:“我今日去逛东榆大街,遇见几个蒙古商人在集市上卖皮子,我瞧那商人腰间的短刀好生俏皮,花了足足千两,磨了大半个时辰,才买来了。喏,送你了,今年的生辰礼。” 他当时说了什么? 他拿起了那柄蒙古短刀,手指在刀鞘上细细划过,同蒋之安一般拔出刀刃,雪光一闪,亮了眼眸。但这柄蒙古短刀是柄女儿刀,蒙古男子所配的腰刀相对较大,两寸左右的腰刀通常是给蒙古女儿家用的。 叶昀哭笑不得,却正儿八经起身同陆信行了个谢礼:“知我者阿信也,好刀,多谢了。” 陆信摆手,一转身将他茶壶里的茶一口全灌了,真是牛嚼牡丹。 那时也是春日,他的小院里繁花似锦,青竹丛丛,雀鸟立在枝头叽喳着朝屋里瞧,阳光过窗落地,铺了满室。他们还是春山少年郎,在那小院里刚别过冬日梁上雪,且迎来春日满目翠,而后在骄阳烈日下向往山海浩荡、林外松涛,憧憬未来天地广阔。 他们期待自己可以手执劈山斧,破出万丈光,为王朝开出新天地。 后来,叶昀将这柄蒙古短刀同自己最珍贵的物件一起,存进了宝恒隆的交引铺子。 时隔多年,陆信早已战死沙场,叶昀也越过了生死,这柄蒙古短刀竟在这样一个春日里,被陆信唯一的女儿看到,如获至宝。 第65章 “叶叔!”蒋之安看向叶昀,只叫了他,余下的话全都藏在了眼睛里。 或许是天意,蒋之安轻功好,还未选定兵器,从小学的都是近身拳脚功夫,短刀于她,再合适不过。 叶昀笑了笑:“若我把它送给你,你能练好它吗?” “能!”蒋之安高高蹦起,“我可以。” 她是那样喜欢那把蒙古短刀,好似他们天生就该配在一处,叶昀想,或许这便是因果。 他走过去,拿过那把短刀,在手里挽了个极好看的刀花,而后“噌”的入鞘,是把好刀。然后放到蒋之安怀里,认真看着她:“那我把它送给你,你要好好用它才行。” 蒋之安把脖子上挂着的东珠颈链拿下来随手扔进箱子里,抱着那短刀不肯放手,神色痴迷,抚摸许久道:“叶叔给它取个名字吧!” 叶昀一怔,他看着眼前低头把玩短刀的蒋之安,十五岁的少女,眉眼间都是春色跳跃,他说:“就叫,春山吧。” 春山可望,一元复始,万象更新。 第75章 宝玉堂的喜事定在三月十七,那日天气实在太好,暖阳照出千万里,陵州城内所有的桃花都开了,沿着大涯石街两侧,犹如人间仙境。 迎亲队伍早早就出门去接新娘子,等到回程已近午后。新郎官高头大马骑在前头,好一副容光焕发,身后跟着迎亲队伍吹吹打打,连轿夫都穿着红袍,喜婆和婢女跟在轿子外,沿路洒着喜糖。 蒋之安闹着要来看,叶昀便抱着猫,带着卢樟陪她一块出来。 宝玉堂果真富裕得很,红毯子铺出好几里地,沿街都有小厮丫鬟捧着竹篮撒钱币,钱币用红绳一枚一枚地系着,抛去了便散了满地,老百姓跟着那迎亲的队伍,一边抢着捡喜钱,一边说着吉祥话。 蒋之安爱凑热闹,扭身钻进人群里,再出来,就已经捧了满手的钱币:“叶叔,给你两文,卢叔,给你两文,再给垂珠两文,剩下全是我的。” 一揣手,一副财迷模样把钱币塞进了袖袋里。 垂珠“喵喵”两声,好似道谢。 迎亲队伍在曹家门口停下,那新郎官下了马,冲着喜轿一拱手,身边有小厮上前,在轿前撒了满地的谷豆,然后新娘便是手持团扇被婢女扶了下来,牵巾一执,稳稳当当踏出了步子。 叶昀瞧那新娘走路,瞧了半天,侧头去问蒋之安:“这宝玉堂娶的是哪家的姑娘?” 蒋之安嘴里包着刚捡来的饴糖,含糊不清道:“好像是城西棺材铺的姑娘。” “棺材铺?” 并非叶昀瞧不起棺材铺,而是做白事生意的人家通常都寻不到很好的亲事,无论男女,就如同那官府里的仵作一般,往往叫人觉得晦气,如宝玉堂这般将生意遍布大澧的商户,这样大张旗鼓地娶进一个棺材铺的姑娘,要么是这宝玉堂的大少爷与那棺材铺的姑娘已情定三生,要么就是这宝玉堂的东家不在乎这等说法。 不过,既然一个愿娶一个愿嫁,自然也希望是桩好姻缘。 叶昀目光回到两人身上,那新娘子脚下着实太稳当了些,地上那样多的谷豆,竟是连晃都不晃一下。 昏礼是在黄昏时分行。 眼见着热闹凑完了,叶昀便带着蒋之安准备回镖局,蒋之安一连好些时日没怎么出门了,每日从鸡鸣起就要爬起来练功,如今不过个把月,大腿都粗了一圈,好不容易出门一趟,可不想这么快回家。 拽着叶昀:“叶叔,咱们去百花深处喝酒去,我跟你说,百花深处的酒乃陵州一绝,旁的地方都喝不到,如今春日正是喝酒赏花好时节,走吧走吧,整日呆在家里多无聊。” 叶昀由着她拉着走:“你才多大,就学着喝酒。” 蒋之安头也不回,一门心思往前跑:“嗐,我自六岁起就跟着我爹喝酒了,一般人喝不过我。” 他们逆着人流,往百花深处去。 叶昀不知为何,脊背陡然绷紧,突然回首望向大街。 卢樟贴过去,站在叶昀身后:“东家,怎么了?” 叶昀的目光在街面上来回扫视:“刚刚有人在看我们。” 卢樟人都站直了,拧着眉心观察着在这街面上来来去去的每一个人,都是普通百姓,实在没有异常。 叶昀却盯着曹家大门,似乎有些不解,半晌摇摇头:“走吧,许是我感觉错了。” 曹家大门里,哄闹成一团的人群中,有人轻飘飘地再次转头,看向越走越远的叶昀和蒋之安。他长得实在太过普通,扔在人群里一眼根本注意不到,他的身边站着个同样面容普通的男人,附在那人耳侧道:“那是赤狼镖局的人。” “只要他们不坏事,暂时不动他们。” “可那男子,与陵游相识。” “赤狼镖局与一般江湖门派不同,贸然动他们,会引起朝廷的注意。先把眼前的事办好。” “是。” 再说叶昀那厢,去了百花深处才知生意好,铺子就在陵州最大酒楼三元楼的隔壁,铺面一分为二,可在堂中喝酒,也可打了酒水回家。 蒋之安果真是熟客,一进门便嚷嚷:“小二,两壶春竹叶,一叠肚肺鳝鱼。”叫完冲叶昀嘿嘿一笑,“吴酒一杯春竹叶,吴娃双舞醉芙蓉,早晚复相逢。今日便是我请叶叔一尝这春竹叶。” 平日里不见书读的多好,此刻倒是附庸风雅起来,叶昀敲了敲蒋之安的头:“你倒是背的清楚。” 蒋之安一拍胸脯:“那可不,我就是不爱读书,但我脑子还挺好使。” 春竹叶清香扑鼻,闻之便觉春日绽在鼻尖,叶昀一杯下肚,果真浑身舒爽,再倒上一杯,却想起了苏溪亭,那厮活脱脱一个一杯倒,喝醉了爱撒娇,一双眼睛里好似浮着水又笼着雾,瞧着你的时候,只觉得他眼中全是自己,满得都快要溢出来。 那和思念他的袍泽兄弟不同,那是一种陌生的感觉,一种五脏六腑都叫嚣着想念的感觉,想他就在眼前,伸手就能碰到,心头发着颤,透着密密麻麻的酥软,扰得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大堂中很是热闹,叶昀刚端起酒杯就听邻桌有人道:“说出来真是难以置信,你可知道前些日子丹阳派与长乐帮在庞州起了冲突,丹阳派的人杀了长乐帮门下大弟子,如今长乐帮正与丹阳派喊打喊杀。没了莫家庄,江湖就如同一盘散沙,谁也管不了谁了。” “你知是怎么回事,长乐帮那大弟子以前伤过丹阳派门下弟子,当时是为了灭庞州匪患,说起来也是意外,只是长乐帮不肯同丹阳派道歉,因此两派结了仇,后来看在莫家庄的面子上没有追究,如今莫家庄一夕之间死的死散的散,新仇旧恨的没人约束,不就一起来了。” “原本那长乐帮大弟子还有得救,连夜被人送去了鹊阁,可鹊阁竟然闭门不开,说陵游还未归阁,不瞧病,那大弟子活活就在鹊阁门口给耗死了。” “要我说,鹊阁也不是个什么好地方,你当陵游是什么好人,从前血莲宗也没他那么邪性。鹊阁历任阁主,哪个坏都坏得光明正大,拿条件换人命,谁也说不出什么,但陵游可不一样,你们可有见过他?如今整个江湖,就没一个见过他的庐山真面目,他治人全看心情,开心就治,不开心就杀,跟那魔教有什么两样,不过就是仗着那一手生死肉骨的本事。” “药王谷要是争气些,也不至于让鹊阁占了上风。” 叶昀听着,同苏溪亭在莫家庄一别,他许久都没听过他的消息了,如今也不知人去了哪里。叶昀鲜少后悔什么事,若说后悔,也都是些大事,譬如当年选了奉帝为王,可如今,竟隐隐有些后悔那日将话说绝,他反反复复问着自己,是否不该把苏溪亭扔下。 一大一小带着酒意回家。 蒋子归没有半点指责,只是一拍大腿,恨道:“怎的不叫兄弟们一起去,咱们都多少年没一起喝过酒了,那春竹叶太寡淡,还是得喝苍南的喉中刀。” 喉中刀,顾名思义便知烈的狠,在苍南的冬日,灌下一口能热上好一阵。 蒋子归还欲说些什么,却见叶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直看得蒋子归两腿发软,扯过旁边的郑虎:“主子什么意思?” 郑虎耸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4 叶昀没去昏礼,蒋子归带着蒋之安去吃酒。 他房里点着灯,执笔作画,窗户开着,夜风徐徐吹,那烛火微微晃着。叶昀已经很久没有动过笔了,他只是随着心思去画,待回了神,才看见画中人蹲坐在海棠花下,遥遥望着他,脸上带着笑。 叶昀搁了笔,盯着画中人,许久叹了口气,把画轴一卷,扔进了画缸里。他挤着眉心,始终难以将画中人与百花深处大堂里游侠口中的陵游联系起来。 在他的眼里,苏溪亭其实很好哄,也很听话,他待叶昀和叶昀身边的人都不错,他喜欢逗垂珠,逗到最后仍是自己的衣袖遭了殃,他养着小黄,把小黄养的肥肥嫩嫩,他围着叶昀打转,一碗甜粥就能得到一个笑。 叶昀认识的苏溪亭,是真实的。 这一夜,等到蒋子归带着蒋之安吃酒回来,叶昀还没睡。屋里的烛火燃了整宿,他辗转反侧,始终难以入睡,夜半时分,“攒命”发作,他没有用内力压制,而是硬生生扛着,疼得浑身大汗淋漓,疼得五脏欲裂。 他在极致的疼痛里,恍惚看见苏溪亭抱着他,轻柔又缓和地抚着他的背,一点点帮他压制痛苦。 “阿清不痛,阿清不痛……”他会贴在自己的耳边,好似哄孩子。 晨起脸色不大好,苍白又憔悴。 一开门便听蒋子归正拿着根大葱啃,一边啃一边听罗三儿说事。 “什么!曹家大少爷疯了?娶个媳妇儿把人给娶疯了?我就说,好好一个做玉石生意的大户人家,做什么娶个棺材铺的姑娘,莫不是冲撞了什么?”蒋子归那嗓门实在太大,一惊一乍的,把花园里的雀鸟全惊飞了。 罗三儿点头,余光看见叶昀,规规矩矩冲叶昀抱拳行礼:“主子。” 蒋子归回头,招呼叶昀:“主子,今早吃大葱卷饼,可香。”招呼完了,又对罗三儿道,“你继续说。” 罗三儿便继续道:“是今儿早上的事,说那曹大少昨夜洞房花烛,今天一早醒过来就嚷着‘见鬼了’,把他那新娶的媳妇推下了床不说,还十分疯癫,非要说他那新媳妇是恶鬼来索命来了。” “恶鬼索命?” 俗话说的好,生平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这宝玉堂的大少爷,莫不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心虚不成。 蒋子归嚼着大葱,长叹了一口气:“不管那曹大少见了什么鬼,如今出这事,今年跟宝玉堂的生意恐怕是做不成了,为他们留的时间也空出来了,最近让兄弟们都去打听打听,有没有四月的镖要走。” 罗三儿应了是,转身就走。 叶昀走到蒋子归身边:“是那宝玉堂的新郎官疯了?” “是啊,早不疯晚不疯,偏偏在要走镖的前夕疯,如今私盐生意也被人盯上了,十八渡的山匪和那烈海帮都等着割肉呢,我原本打算趁四月走镖把该清理的清理了,如今看来,还得从长计议。”蒋子归满嘴的大葱味,咂吧两下嘴,突然道,“吃大葱还得配羊肉,不行,晚上让后厨烧个锅子。” 叶昀想了片刻:“不如我们去宝玉堂看个究竟?若是能解决问题,或许就不会影响押镖的事。” 蒋子归有些犹豫:“那宝玉堂生意做的大,江湖朋友也多,主子出面,会不会不方便?” “没什么不方便的。”叶昀轻声说,他顿了须臾,又道,“你找个镖师,替我去一趟鹊阁,就说,就说赤狼镖局的叶隅清病了,请阁主出面救人一命。” 蒋子归有些摸不着头脑,一听这话就急了:“主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莫不是旧疾犯了?我先找大夫来府里瞧瞧。不能指望那鹊阁,十天半月也不开门,在他门前等死的人太多了,不靠谱不靠谱。” 叶昀按住蒋子归的肩膀:“我没事,你只让人去,没事的。” 蒋子归讷讷答了好,一边挠头一边起身走,走了两步还要回头:“主子要是哪里不舒服,一定要与我讲。” 叶昀冲他笑,那笑温和舒展:“好。” 第76章 消息是镖师跑马加急送出去的。 午后用过饭,叶昀叫上了蒋子归,两人说着便要去那宝玉堂的曹府走上一遭。 曹府上下已经是乱成一团,穿着道袍的道士在院子里神神叨叨,宝玉堂的东家曹明岳满面愁容,怀里抱着已经哭成泪人的曹夫人,新娶的儿媳妇穿着凌乱,孤零零站在一边,一边哭一边抖。 而那曹家大少爷曹思远已经被捆成了个粽子,蜷缩在地上,披头散发好似疯子,满面惊惶冲着那新妇声嘶力竭地喊道:“鬼啊,鬼啊!你别过来,鬼啊!” 昨日还是玉树临风,今日便如廊下疯狗。 新妇一声一声唤他:“相公,相公,我是阿烟啊,你怎么不认得我了?” 道士抓了一把米狂撒出去。 管家突然跑进院子,在曹明岳耳边道:“老爷,赤狼镖局的蒋子归蒋总镖头来了。” “他来做什么,如今家中成了这般模样,四月先不走镖,缓缓再说。”曹明岳亦是双目通红,难掩悲色。 “蒋总镖头说不是为走镖一事来的,是为大少爷来的。” 第66章 曹明岳神色微变:“他为远儿来的?” 管家低眉顺目,没往曹思远那边多看一眼:“正是,他说承宝玉堂的情分多年,如今宝玉堂有难,他说想帮帮咱们。老爷,赤狼镖局在江湖和朝廷中都有分量,这么多年走南闯北认识不少能人异士,不如让他们来瞧瞧。” 曹明岳只觉心中大石压得喘不过气,昨日大喜今日大悲,这一喜一悲之下血气翻涌,头晕脑胀。听了这话,沉思片刻,冲管家吩咐:“让蒋总镖头进来吧。” 5 叶昀和蒋子归一进门见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曹明岳抱拳走近蒋子归:“总镖头为小儿特地跑一趟,曹某铭记于心,原本不该用这等家丑叨扰总镖头,奈何思远他……” 后头的话竟是难以说下去。 蒋子归一只铁掌在曹明岳肩头拍了拍,拍得曹明岳险些站不稳,只听他道:“曹老弟跟我见什么外,你我之间不说客套话,我是听说大少爷出了意外,来看看有没有能够帮得上忙的地方。” 叶昀从蒋子归身后走出来,在满院子人中,好似清风一阵,在粘稠焦虑的空气里滴入一滴水缓缓荡开:“在下冒昧,不知可否请曹老板与我说说昨夜府中之事。” 曹明岳瞧着叶昀面生,目光有片刻的迷茫,看着蒋子归问道:“这位……” 蒋子归往旁边退开一步:“这位是,是……”他倒是想认叶昀主子的身份,但又怕传出去会引起旁人怀疑,榆木脑袋一时半会儿没转过弯。 “在下叶隅清,是蒋总镖头旧友,如今到陵州,正是借住在镖局里。”叶昀坦坦荡荡看着曹明岳,一番话好似回答了,又好似没说什么。 曹明岳此刻无心多揣测,只见蒋子归一个劲地点头,面容愁苦地点了头又沉痛地摇了摇头:“昨日昏礼结束,思远在外招待客人,总镖头当时也在,喝到戌时两刻,便回房闹洞房了,我听朝晖院里的下人说,昨夜思远与新妇相处甚好,夜里叫了两次水。我今早将朝晖院的下人一一问过,的确没什么异常,只是今早房中传来尖叫,下人冲进去看,才见新妇缩在角落里神情惊恐,思远则是满屋乱跑,神志不清,嘴里只嚷着‘见鬼了’。” 叶昀耐心听完,侧过头,看见那道士正举着桃木剑在曹思远身边转圈,曹思远毫无好转,仍是那般癫狂模样,嗓子已经喊哑了,双目充血,已然是吓疯了。 又看新妇,身上还是昨日的喜服,衣衫并不齐整,哭得粉腮红肿,期期艾艾。 “还问大少奶奶,昨夜大少爷有没有异常?”叶昀站在树荫里,低垂的树梢从他头顶扫过,在那一院混乱之外,好似立于云端。 阿烟摇头:“我与相公自插钗后,一直感情甚笃,昨夜新婚,相公喝了酒却也很是温柔,只是一觉醒来,他睁眼看见我就……就如此了。” “定是冲撞了,定是冲撞了,我就说不能娶这棺材铺的女儿,做死人生意的谁知道干净不干净,我的儿啊!怪娘,都怪娘,都怪娘鬼迷了心窍,若是娘不松口让这丧门星进门,就不会害得你如此!我的儿啊……”曹夫人一听见阿烟的声音,冲上去揪住她的头发就是两个耳光,而后瘫倒在地,揪着帕子哭,想往曹思远那边爬,可曹思远一见曹夫人靠近,就开始大叫,越发疯癫,好像连那麻绳都控制不住。 阿烟脸一白,几乎站都站不住。 叶昀瞧这满堂,实在太过混乱,摆开手:“曹老板,借一步说话。” 朝晖院外就是一片幽静花径,哭喊声被挡在了院子里,曹明岳重重叹出一口气,抹了把脸:“让两位看笑话了。” 蒋子归沉痛地拍了拍曹明岳的肩膀,以表同情。 叶昀却没接这话,他只是轻声问:“不知曹老板可以不可以与我说说,从定亲开始的事,如曹夫人所言,宝玉堂这样的人家,怎么会定大少奶奶?” 曹明岳抬脚,领着二人去偏厅小坐,一边走一边道:“其实是因为思远婚事一直不顺,总镖头应该知道,思远前后定过三家的姑娘,但都因各种意外退了亲,夫人去寺庙求签,那大和尚说是思远命中姻缘不顺,有克妻之嫌,这话一出把夫人吓得不轻,千叮咛万嘱咐不可传扬出去,只问那大和尚可有破解之法,大和尚说得寻命硬的姑娘方可化解。” “夫人便托了城里的柳媒婆去找八字硬的姑娘,最后找到了葛烟,她家中做棺材生意,八字又硬,夫人便犹豫着要定下葛烟。起初我是不同意的,说出来也不怕您瞧不上我,我确实觉得那棺材生意既上不得台面又晦气的很,夫人便打算回绝,但思远有一日出门,回来便说葛烟十分不错,想娶她过门。” “思远在夫人跟前磨了半月,夫人才松口,把两人八字送到庙里合了合,大和尚说是良缘,夫人这才托柳媒婆去定帖下聘。” 这事从头到尾都透着股诡异,也是爱子心切的曹家父母才没察觉出来。叶昀只问一句:“那和尚在哪个寺庙修行?” 曹明岳偏头想了想:“好像是广济寺。” 6 广济寺,在陵州城城郊十里外的卧林擅上,因山中有棵老桃花树而扬名,传说广济寺在作寺庙前是座月老庙,因此广济寺内求姻缘和求子的香客格外多。 还没上山,从山脚下往上望,远远就能瞧见寺中那棵桃花树正开的繁茂,粉白一片,花瓣随风飘满天地,树枝上挂着无数红绸,好似云中烈火。 住持双手合十:“虚云前些日子出门修行,不知归期,老衲实在帮不上施主。” 叶昀亦是合手回拜:“不知住持可否让我们去看看虚云大师的住所?” “草屋一间,施主若不嫌弃,老衲便让弟子带你们去。”住持闭眼,并未多问,只是在叶昀他们离开前,长声念道,“阿弥陀佛。” 蒋子归凑在叶昀耳边:“那老秃驴就这么让咱们去搜虚云的房间?他怎么什么都不问,万一我们谋财害命,他们也不怕?” 叶昀跟在小沙弥的身后,脚下小心避开落地的花瓣:“因果循环,佛家自有佛家修的法。” 虚云的房间倒真如住持所说,草屋一间,在那寺庙后院的竹林深处,茅草搭建,瞧着还有些破败。 小沙弥解释:“虚云师叔修正道苦行,一直住在竹林里,独来独往,舍弃世间贪欲,修行无我的中道之法检束身心,刻苦精勤。住所也较一般僧人更为贫寒,虽不知二位施主想看些什么,但虚云师叔的住所里,实在也没有什么。” 推开门,一室清冷,一张竹床,一张竹桌并两把竹椅便是全部。 一眼就能看完,“贫寒”二字都算是褒奖。 叶昀掀袍进屋,只觉这茅草屋内一阵寒气,他在屋里走了一圈,竹床上薄衾一床,竹桌上全是佛经,唯一的瓷碗都破了口。 叶昀自言自语道:“果真清寒无比。” 一个修正道苦行的苦行僧,怎么会给人去算姻缘。 “虚云师叔平时很少和香客接触,大多数时候都是和住持一起谈论佛法,连我们也很少来找他,但半年前师叔突然就开始接触香客,偶尔还会在了清坛迎客。”小沙弥看了眼竹桌上的茶壶,里面还剩着半壶茶水,“咦,师叔怎么没把茶喝完就走了。” 叶昀翻着佛经的动作一顿:“怎么了?” 小沙弥给叶昀看了眼茶壶:“虚云师叔是苦修,所以平时很节省,一滴水一粒米都不肯浪费,每次泡完茶,连茶叶也会嚼吃了去,我从来没见过他的茶壶里剩茶水,真奇怪。” 叶昀脑中好似有什么东西闪过,问道:“你对虚云大师很熟悉吗?” 小沙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不熟悉,师叔一般都是独来独往,很少跟其他僧人打交道,因为我年纪小,住持让我有时间就来帮师叔收拾收拾屋子。” “除了迎客和这壶茶水,你平日里还发现虚云大师有哪里不对劲吗?”叶昀放下佛经,蹲下身去一本一本地抽出来看,却见除了最上面那一本佛经外,余下几本的纸张都已经发脆,第五本与第六本微微错开,第六本的边缘有一丝灰尘。 小沙弥摸摸光头:“嗯,好像是吃得更少了,以前虚云师叔一顿是一个粗面馒头和一碗水,我有几次来收拾,看到没吃完的馒头。对对对,茶水也是这样的,虚云师叔以前从不浪费粮食。” “他吃得这么少?身体可还好?”叶昀最后又看了一圈这间屋子。 问到这个,小沙弥也仿佛陷入了无尽的疑惑:“师叔身体很好,近几个月,似乎还胖了。” 叶昀走出屋子,看着那小沙弥关门,茅屋隐匿在竹林里,当天光将尽时,黑夜会一点点吞掉所有的景象,最终融为一体。 这样一个苦行僧,独来独往,是不是很好被代替? 当晚,赤狼镖局里散出几个相貌平平的年轻人,入了夜色,如水滴入海,再寻不见踪影。 第77章 苏溪亭到赤狼镖局的时候已是午夜。 月笼轻纱,垂珠的猫窝就在门后,它突然睁开眼,脊背的毛发根根竖起,脊背弓隆,它软软的猫掌落在地面上无声无息,刚走到门口,侧窗突然被人推开,一道瘦高的身影一闪而过。 垂珠龇着牙,脚掌指尖弹出,死死抠住地面,好似下一刻就要一跃而起挠花来人面庞。 苏溪亭坐在床边,两指轻探,准确擒住叶昀的手腕,脉象缓慢。须臾间,微凉的手掌一个上翻,速度快得苏溪亭还未反应,便被人握住了。 苏溪亭有些愣神,目光一寸寸挪到那人脸上,夜色沉静里,一双清亮的眼睛正盯着他看。苏溪亭喉间有些干涩,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叶昀在莫家庄的话还犹在耳边。 苏溪亭有些狼狈地别开脸,两日前,阁中传来消息,说赤狼镖局叶隅清病重求医,他根本来不及思索,不眠不休直直赶往陵州,脑子里全都是他身体里的“攒命”是不是发作了。 “我……”苏溪亭也不知自己要从哪里解释起。 却听叶昀又闭上了眼睛,翻了身,床铺上让出大片空位。 “太晚了,睡吧。” 许是听见了叶昀的声音,垂珠放松下来,又绕进了自己的猫窝里,猫脑壳一歪,又睡了去。 苏溪亭好似幻听,不敢置信,坐在床沿动都不敢动一下。 他就这么坐了一宿,直到曙色微明。 叶昀转醒,睁开眼瞧见苏溪亭还似昨夜一般坐在床边,连姿势都没变上半寸,他心中轻叹一口气,随后起身披衣,转过头对苏溪亭道:“洗漱一下吧,一会儿卢樟该过来叫吃早饭了。” 他说得那般自然,好似他们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龃龉。苏溪亭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他此刻的心情,就像是被人牢牢捕获住了心脏,随着那人的喜怒哀乐,任意揉捏,他便是这样袒露着胸膛,心甘情愿地奉上自己。 叶昀拧了湿帕子,回身走到窗边,帕子往苏溪亭脸上一搭,任由叶昀给他擦脸。 “我想过了,你若是,若是想跟在我身边,便跟着吧。只一点,往后你要做什么,不要瞒我骗我,其他的都随你。” 苏溪亭闭着眼睛,脸皮被叶昀擦揉得有些发痛,僵硬了整夜的嘴角终于动了动,然后高高翘起。 “你想我了?”苏溪亭开口就是讨打,“你定是想我了,夜里没我给你暖被窝是不是很不习惯?你把我叫回来,往后可别想再甩掉我。” 叶昀少时没有什么青梅竹马,玉都里的高门贵女们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等他到了该定亲的年纪,他娘整日里拿着玉都贵女的画像选,可他考中了探花后,把笔一扔,转身跑去从军,天天在军营里和一群臭男人混在一起,再后来,他去了边关,守在苍南一守就是十来年。 好不容易身边有了个罗幼沅,他也只当人家是袍泽兄弟。 他从来没跟人服过软,年轻的时候脾气臭得很,说一不二手腕铁血又强硬,总觉得这世上没有可以让他低头的事情,战场上他能胜,到哪里他都能胜。 可是,他死了,心甘情愿地为那四十万冤魂陪葬,他一生都没认过输,到死也只得一句“桥归桥路归路”。 他活过来后,总是那样温和可亲,什么都能妥协,什么都能容忍,可他心里总有底线不可逾越。唯独面对苏溪亭,他是护也不是,扔也不是,把自己塞进了夹缝里,挤得无法呼吸。 他想,算了,就这样吧。 卢樟来敲门。 叶昀轻轻吐出一口气:“走吧,去吃早饭。” 苏溪亭起身,呆坐半宿的两条腿有些发麻,僵硬地跟在叶昀身后,路过垂珠身边,肥猫跳进他怀里,好似还有些想念,猫脸在他颈侧蹭了蹭。 7 开了门,卢樟看都没看清就开了口:“东家,出去查虚云大师的人回来了,总镖头在前厅等您呢,对了早饭是给您端过来还是……” 卢樟的音调都不知歪到了哪里。 苏溪亭从叶昀身后伸出颗脑袋,对着卢樟摆摆手:“老卢啊,好久不见,我家小黄还好吗?” 卢樟一双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小黄,小黄……哦,小黄被后厨胖婶养起来了,就在鸡窝里。” 苏溪亭抱着垂珠便出了门,自顾自的去找他的小黄。 卢樟还没反应过来,指着苏溪亭的背影:“东,东家……苏先生……” “往后他就同我们一起,没事,去吃饭吧。”叶昀跨出门,他大概不知道,那一刻他的神情松弛得近乎享受。 罗三儿和蒋子归在一起,他风尘仆仆,坐在前厅里好似个泥人。 叶昀进屋时,罗三儿第一个站起了身:“主子。” “你这是,掉坑里了?”叶昀笑笑,“跟个泥猴一样。” 罗三儿不好意思地挠挠脸:“连夜回来,还没来得及收拾,主子将就着看看吧。我和盐道上的兄弟们都通了消息,虚云大师最近一次云游是两年前的三月,沿茶马古道一路去了西域,半年前回来的,回来后他就一直在广济寺里没再出去过。最近这段时间,沿着虚云大师从前云游的路线和几条通往佛教圣地的路线,我们都派人出去探查过,没有虚云大师的踪迹。” 蒋子归好奇得紧,问叶昀:“主子查这个老秃驴做什么?如今这老秃驴连踪迹都寻不到了,莫不是人间蒸发了?” 叶昀早就料到这个结果,如今不过是让他更加确信,虚云有问题,他道:“我听曹明岳说曹思远的亲事时就有种感觉,这一步步找上葛烟,像是被人用线拉着一步步抵达目的地一般,那所谓的虚云大师给曹夫人的每一条指示,都是为了让家中做棺材生意的葛烟进入曹夫人的视线。” 第67章 “我们去查虚云,那虚云分明是个苦行僧,怎么会给人合八字算姻缘,我若想的不错,虚云早就被人掉包了,真正的虚云还不知如今身在何处,那假虚云,把皮囊一换,如鱼入水,再难寻了。如今,虚云的线索已断,既然虚云指向葛烟,那就从葛烟身上查起吧。” 葛烟是城西棺材铺老板的女儿,家中往上数三代都是做棺材生意的,家中世代嫁娶都是农户,直到葛烟。 葛烟生得好,琼鼻皓目,皮肤细润如脂,若不是因为家中是卖棺材的,恐怕门槛早就被媒婆个踏平了。不过也是天降姻缘,葛烟在去年中秋夜里与那宝玉楼的大公子曹思远一见钟情,曹思远不嫌弃葛烟家中晦气,与葛烟定情后,便答应要娶她过门。 曹家夫妇竟还答应了,遣了名声最响的柳媒婆来提亲,葛家只觉得扬眉吐气,可还没高兴几天,新婚夜后,曹思远居然疯了。 叶昀腰间挂了枚玉佩,是从交引铺里拿回来的,上好的羊脂玉雕的流云百福,他把玩着那玉佩,指尖在上面浅浅摩挲:“罗三儿先回去休息吧,下午让旁人再去葛家问问,昏礼那日,我见葛烟从轿子上下来,踩在满地谷米上,脚步异常稳健,不像个普通姑娘。我下午再去一趟曹家,我总觉得那曹思远疯的也挺怪。” 苏溪亭从后厨回来时,左抱一只猫右揣一只鸭,迎着风走向叶昀,好一派意气风发。 浑然不顾周遭一群人纷纷瞪大了眼睛。 “去哪?我跟你一起去啊。” —— 曹府上下一片阴云密布,曹明岳夫妇不过短短数日,好似老了十岁,曹明岳今年还不到四十,两鬓在这几天里已经染了白。 道士也请了,大和尚也请了,巫师也请了,大夫也请了,曹思远仍是那副疯癫样,无人能近他身,他被长绢绑在床上,吃喝拉撒都在床上,每日由小厮收拾,即便是这样收拾着,屋里还是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臭气。 “鬼啊,鬼啊……”他数日以来,几乎粒米未进,饿极了才能让人喂上几勺粥,中气早已不足,口唇干裂,眸光涣散,盯着帐顶呢喃不歇。 叶昀环视一周,发现屋内伺候的都是小厮,他记得原本是有丫鬟的,想着便问:“这几日怎么不见丫鬟,小厮手脚到底粗些。” 曹明岳闻言又是一叹:“他如今看哪个女子都嚷嚷见鬼,便是见着他娘,都怕极。只有小厮勉强能近身照顾。” “近不得女子?”叶昀诧异。 苏溪亭在旁边插了一句:“莫不是见的都是女鬼不成,见鬼还分男女也是有趣。” 他话语戏谑,惹得曹明岳不悦,眉心刚皱起来,就被叶昀一句话岔了去:“女鬼,女鬼……曹老板,我问一句,并非冒犯,还请您见谅,大少爷在成婚前,可有与什么女子结过仇怨?” “这……”曹明岳脸上一阵青一阵黑,似乎有些恼怒,“没有,思远他洁身自好,后院连个通房都没有,与原先的三个未婚妻也都只见过一两面,绝无可能与女子结仇。” 叶昀听曹明岳这话说得笃定,心里刚觉纳闷,余光一扫,瞧见站在床头的小厮不知何时搅紧了衣袖,指节都被绷得泛了白。 曹明岳已经焦虑到了无法自抑的程度:“叶先生,思远如今这种状况,当初允许您和总镖头来府上查,是因为想着总镖头或许有法子能救思远,可你们整日查着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情,浑然不顾我儿性命堪忧,还问出这等问题,我……若你们无法救我儿,便不必再掺和曹某家事了。” 叶昀能体谅曹明岳一片慈父心,原想安抚几句,可苏溪亭却抢了先:“谁说无法,我今日不是跟着来了吗?” 说罢,他径直走向曹思远,为他把了脉,叶昀分明看到他眉梢轻挑,有些意外的神色。 “他每日只吃粥?没吃别的东西?”苏溪亭问道。 曹明岳不认识他,一头雾水,只以为是蒋子归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高人,连忙答道:“对,就是吃粥。” “什么粥?白粥?还是加了旁的东西进去?” “这,曹贵,曹贵,去把年婶叫来。”曹明岳赶紧招呼了管家去找厨娘。 年婶在曹府已经做了十多年的工,憨厚老实,只说每日都是换着花样给曹思远熬粥,就怕白粥没味道,大少爷不肯吃。 苏溪亭又让年婶把食材拿了过来。 在一笸箩一笸箩的菜里,他拈起一颗杏仁,放在鼻子下使劲闻了闻,那杏仁呈扁心脏形,顶端尖,底部钝圆而厚,左右略有不对称。 “这个熬粥,你用了多少,熬了几次,他吃了多久?”苏溪亭问。 年婶攥着围裙:“每次都会抓上一把磨成粉末熬粥,大少爷喜欢杏仁露,我想着用杏仁熬粥或许他能多吃些,这几日一日三顿,总有一顿是杏仁熬的。” 苏溪亭把那颗杏仁拿出来单独放在桌上,指着道:“这是苦杏仁,用多了会中毒,我刚刚把脉,发现你儿子脉搏弱慢,呼吸迟缓且不顺畅,已有中毒之象,若再拖两天,恐怕你儿子就是具尸体了。他的确是吓疯的,你们府上有人想要他死。” 曹明岳如遭雷劈,几乎站不住,后退几步,撑在门板上,一张脸青白里突然转红,一转头怒斥:“报官,查,给我查!” 年婶已经瘫坐在地:“不是我啊,老爷,不是我啊!” 然而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几个身强力壮的小厮拖了下去。 临走前,叶昀仍是瞟了眼站在曹思远身边的小厮,却没再说什么。 第78章 叶苏二人从曹府离开。 行至不远,叶昀脚步忽地慢了两步,侧头撞上苏溪亭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眼,而后脚下一转,走进了一家卖饴糖的铺子。 街上有两汉子亦是对视,而后绕到了那家铺子的侧门。 刚转进巷子口,一阵厉风便从耳边掠过。 两个汉子动作飞快,闪身躲过,一伸手,五只呈爪状迎着叶昀面门而去,兔起鹘落,转瞬便到了叶昀眼前。 叶昀脚尖撑地,仰身后掠,抬手格挡,上半身突然俯下,左手自身后一掌向前,切中来人右肩,化掌为锁,死死钳住来人右肩,脚下一沉,而后以那右肩为轴心,双腿飞起,生生一个倒立翻身绕至来人身后,一脚直踹他后心。 这一番动作极快,来人前扑两步,下盘刚刚稳住,便从腰间抽出短刀,双手挽出刀花,一双眼里全是杀意,他扑上来,一手握刀,一手成掌,借着墙壁横跃,与叶昀缠斗在了一处。 叶昀拧动腰部,一手掐住来人右手腕上三寸,狠狠一折,直劈夺过短刀,身形游走间,右手握拳,中指凸起,狠狠砸向来人侧颈。只是虚晃一招,右手绕过颈项,回手,以一种怪异的姿态掐住了来人脖颈,大拇指正好卡在他舌根之上。 苏溪亭亦是在一旁,同另一人缠斗,以苏溪亭出手的狠辣,根本用不了这么长时间,那人早就该身首异处,可苏溪亭偏偏今日没下死手,只在看到叶昀身下那人反手一柄棱刺偷袭时,掌风一转,放过了自己手里的人,一掌拍死了叶昀身下的汉子。 “赤狼镖局若是不想惹祸上身,就不要多管闲事!” 被放过的汉子看了眼地下同伴的尸体,不敢恋战,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尸体就躺在苏溪亭脚边,叶昀低头去看。 “我不是故意杀他的,他想偷袭你。”苏溪亭解释。 叶昀循声抬头,对上苏溪亭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瞳里一闪而过心虚和恼意,叶昀觉得,当自己一旦决定接受某件事,再身处其中,也没有想象中的那样难,他蹲下身去检查尸体。 苏溪亭有些紧张。 却听叶昀道:“我知道。” 扒开汉子的衣衫,胸前纹着北斗七星。 叶昀顿了须臾:“是你的人。” 苏溪亭摇头:“北斗背叛我了,我在莫家庄同你说过,那夜破庙的地底下还藏着人,我后来想了,应该是北斗七杀之一,他们对蒋之安出手,就是信号。七杀见过我,所以锁月楼段云鹤之死,便是在向我示威,因为他们知道我跟赤狼镖局的人在一起。” “但这两个,应该是北斗的最底层的杀手,他们只听吩咐办事,没见过我,所以认不出我也很正常。看来宝玉楼的事,是北斗干的。” 叶昀显然很是诧异,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想得通,若北斗真的是偌剌残部,他们就不可能仅仅只当一个被江湖人操纵的杀手组织,他们势必要利用江湖力量建立自己的组织,完成部族复兴和报仇的目标。 “他们为什么要找上宝玉堂,只是一家商户而已。而且并没有直接杀了曹思远,而是让他先疯,然后再慢慢被毒死。”叶昀不得其解,想了许久也只得摇摇头,北斗这次对宝玉堂出手,分明不是惯用的手段。 苏溪亭抓了抓叶昀的衣袖:“抱歉,之前莫家庄带人捣毁北斗据点,我如今与北斗已经失去联系,我也不知道这次的雇主是谁。” 9 可答案并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曹明岳报官后的第二天,陵州洒金巷一个青楼老鸨的私宅里被人挖出了一颗头颅,那头颅已经化为白骨,只剩下高高的发髻和发髻上的珠玉翠石。 前脚官府受理了案子,后脚罗三儿就带着消息回来了。 罗三儿按照叶昀的吩咐去找了照顾曹思远的小厮,照着叶昀教的,问了一句:“你家大少爷是否与女子结过仇?” 那小厮在荒郊野岭里吓得屁滚尿流:“英雄,英雄,不关我的事啊,是大少爷干的,都是大少爷干的。” 原来,半年前曹思远意外撞见和乐坊的新花魁,一见之下心里极为喜爱,让小厮找人出面把那花魁赎身买了出去,安置在外宅,两人也过了一段时日的恩爱夫妻,可男子薄幸,到了手的女人,玩够了便腻了。 花魁却仗着自己意外怀了身孕,威胁曹思远,要曹思远将她娶进门,否则就挺着肚子上宝玉堂讨公道。曹思远一贯珍惜自己的名声,他从小就是曹明岳带在身边手把手教大的,是铁板钉钉的宝玉堂下一任东家,所以连买个妓女,也得辗转数次让旁人出面。 为了不让这妓女毁了自己的名声,他痛下杀手,杀了花魁,将头颅割下,花钱让小厮家表兄出门遣了几个不入流的流氓,将花魁的头颅埋进了和乐坊老鸨的私宅里,然后一把火把尸体烧成了灰。 后来曹思远频频做噩梦,陪他娘去广济寺上香时遇到了虚云大师,虚云说他恶灵缠身,需得找个能冲撞恶灵的姻缘,才能保他平安,所以他在遇到葛烟时,才会那么坚持一定要娶葛烟过门。 “一定是那花魁回来索命了,啊,不是我干的,不关我的事啊!”小厮两眼一翻,活活吓晕了过去。 果不其然,和乐坊老鸨私宅里的头颅被发现后,顺藤摸瓜,曹思远半年前曾买下和乐坊花魁一事便再也瞒不下去了。 又是虚云,这个虚云几乎在每一件事的转折处都充当着引路的角色。说明北斗半年前就在计划叛离苏溪亭,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此事尚有疑点。 曹思远分明从一开始就被人算计进去了,为的是毁了宝玉堂的名声。 但没有选择从宝玉堂的货物下手,这是想让宝玉堂易主? 叶昀觉得这件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赤狼镖局与宝玉堂今年的合作恐难成行,如今曹明岳已经自顾不暇。 蒋子归听闻此事,沉默良久,骂了句:“个奶奶的熊,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要老子知道是哪个在后头摆弄,老子非剁了他不成。” 苏溪亭凑到叶昀耳边:“你想查清楚吗?” 叶昀看着他,似乎还在思索:“离了北斗,你还有消息网?” 苏溪亭挑眉一笑,笑得格外浪荡风骚,活脱脱把勾引两个字写在了脸上,还夹带着点点骄傲:“不要小看我,为了报仇,我准备了很久。” 还没等苏溪亭展示他的能耐,又过一日,那老鸨的私宅里又挖出一颗头颅,这颗头颅极为好认,颅骨顶上六颗戒疤。 是个和尚。 至此,真正的虚云大师,还有那个花魁,两条人命已经浮出水面。 那老鸨在狱中日日哭天抢地,喊叫自己冤枉,花魁之死容易查,只要曹思远做过,花了银子,就没有找不到的线索,但那颗和尚的头颅却无法解释,因为“虚云”仍然“活着”。 叶昀就是有心帮她,却也无计可施。 曹思远疯了的第十七日,终于下了狱。这案子闹得满城风雨,曹明岳有心散去家财去换曹思远,奈何案子过于恶劣,被全城的人关注着,他便像是茶壶里的饺子,满满当当却半点都倒不出来。 而这时,更奇怪的事发生了,葛烟失踪了。 从曹家的柴房里,仿佛人间蒸发,寻不到一点踪迹。 叶昀跟苏溪亭说:“我猜这个葛烟,也是假的。” 10 阿昼和阿夜是在四月初五抵达赤狼镖局的,阿夜牵着毛驴,同阿昼一起站在赤狼镖局门口,两个少年,一大一小,一个圆脸喜羊羊,一个瘦脸冷冰冰。 蒋之安去赌坊赌钱,赢了二十两银子,甩着钱袋吹着口哨从外面回,腰间挂着春山刀,沿路招摇。 远远瞧见阿昼,喜上眉梢,脚下一轻,转瞬便到了阿昼眼前,伸手就要去捏阿昼的鼻子:“我说你这臭小子,跑哪里去了?怎么跑我家来了,这是要离开你那个骚包主子,弃暗投明投靠我来了吗?” 阿昼挡住蒋之安的手,嘴唇紧抿不说话。 阿夜乐了,笑眯了一双眼:“哎呀,哪里来的姑娘,这般好看,那诗怎么念的,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蒋之安搓搓胳膊,露出嫌弃的表情:“咦,你好油滑,好恶心。” 阿夜一张笑脸差点原地裂开,笑意扭曲着,扯着阿昼退出两步:“既然姑娘看不惯我等,那就不要同我们说话了。” 第68章 蒋之安扯着阿昼的另一条胳膊:“可不是看不惯你们,是看不惯你,阿昼,走,跟我进去,我请你吃肉。” “阿昼是我弟弟,凭什么跟你走!” “阿昼是苏叔叔吩咐跟在我身边贴身保护我的,当然要跟我走。” 三个人在镖局大门就这么拉拉扯扯了起来。 等卢樟出来接人,都不知道从哪里下手才好。只好祭出终极法宝——垂珠,把肥猫往外一扔,那肥猫亮爪,两爪子就挠断了阿昼的两条衣袖。 于是阿昼便光着两条胳膊走在前面,身后跟着蒋之安和阿夜,三人以三角阵型匀速向前,进了叶昀的院子。 一进院子便觉得辣眼睛,苏溪亭正在给叶昀剥李子,靠在叶昀身边,亲亲热热,乖巧得好似良家妇男。 叶昀放下书,有些无奈地瞧着苏溪亭:“去洗手。” 苏溪亭把瓷盘往前推了推,起身去洗手。再出来,仍是原来那副高贵冷艳的阁主姿态。 “查到什么了?” 阿昼上前一步,两只光溜溜的胳膊甩在外面抱拳:“宝玉堂的事留下的线索不多,底下人一直查到半年前,才查到朝廷的人曾经来找过曹明岳,似乎是为着玉都的事,再深的便查不到了。” 涉及朝廷,就不是江湖中人可以随随便便打探的事情了。 叶昀倏地站起身,对卢樟道:“去请总镖头过来。” 蒋子归来得快,人还未到,声音便先传了进来:“主子,找我有什么事?” 叶昀匆匆迎上几步:“我问你,半年前,市面上可有出现物价波动的情况?” 蒋子归贩私盐,对盐道沿线各种朝廷禁榷商品变化几乎了如指掌,如盐铁酒茶,但最值得关注的却不是这四项,而是粮食价格。 蒋子归沉思片刻:“半年前,应该说是八个月前,河东翰州一带粮价飙升,从前每石七十文,后来竟涨到每石两百文,那段时间,我还偷偷运了江淮两地的粮食去翰州贱卖,就是为了能让翰州的老百姓买得起粮。” 叶昀低头呢喃:“对了,这就对了,全通了。” “什么通了?”苏溪亭凑过来问,他走路带起一阵微风,身上是香甜的李子味道。 叶昀却觉得周身寒意深重。 “玉都有人贪污,侵吞民田,加重河东翰州赋税,哄抬粮食价格以此圈钱,翰州粮食价格突变定会引起当地布政司的注意,为了填补亏空,一定会有人想方设法与各地富商勾结。我猜想,玉都来人找上了曹明岳,想要曹明岳手里的生意,被曹明岳拒绝,而此时,曹思远又杀害和乐坊妓子,被人发现。” “只是玉都的人还没出手,北斗便毛遂自荐替人办了这事,这事不好办,既不能粗暴地把人直接杀了,又不能损伤宝玉堂货物的名声,只能令曹家名声扫地,此时玉都的人伸出援手,顺理成章接过宝玉堂的生意,继续敛财。” “好一出大戏。” 苏溪亭只听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北斗在半年前就找上了朝廷。 “呵,看来他们背叛我的心思早不是一日两日,我待他们还是太仁慈了些。”说这话时,苏溪亭的声音阴冷至极,杀意腾腾。 阿夜拉着阿昼退出两步。 叶昀却摇头:“能不着痕迹了解玉都和翰州的情况,适时出面替朝廷办下这件事,说明北斗在朝廷中一定有人,他们知道朝廷如今要做什么,他们筹谋朝廷的靠山,没有时间是不可能办到的。他们是想借江湖力量起势,然后投靠朝廷派系,最后从内部瓦解大澧。” 若是真如叶昀所说,那么接下来,江湖和朝廷都将会被掀起浪潮,浑水只会越来越浑。 11 罗三儿带着郑虎从外面进来。 “大当家,樊州八卦门托我们走一趟镖。” 院中数人纷纷看向院门口。 罗三儿生的高大,虎背熊腰,皮肤黝黑,进了门便道:“这趟镖从樊州出发,镖价十万金,要赶在五月十三之前送到河东月影城齐家。” “月影城齐家?那不是齐方恕的地方。”蒋子归皱起了眉头。 齐方恕,如今的武林盟主。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罗三儿的身上,没人看到站在叶昀身后的苏溪亭眼中,滑过入骨的恨意,仿佛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要向仇人索命。 第79章 “雄黄,乃治疮杀毒要药也,而入肝经气分,故肝风,肝气,惊痫,痰涎,头痛眩晕,暑疟泄痢,积聚诸病,用之有殊功;又能化血为水。而方士乃炼治服饵,神异其说,被其毒者多矣。” ——《本草纲目》 从樊州到月影城,路线和宝玉阁曹家押镖从云南往北边翰城的路线有一部分重叠。 樊州地处南边,在云南西北方,月影城在中原靠北,若往大了算,也能算是中原的一部分,人都说“中原武林”,当年齐方恕定居月影城,也有此意在内。 八卦门这趟镖,出价高,唯一的要求就是让蒋子归亲自押镖。 不过这也遂了叶昀的心思,他原就打算走一趟镖,跟着镖队从南到北把私盐盐道沿线大概查看一下,以此来预估目前大澧民间盐铁茶和粮食的大概情况。 蒋子归预备快马加鞭从陵州赶往樊州,若是马不停蹄,大约能在五日后抵达樊州城,验过镖后,和驻扎樊州的兄弟们一起,将镖押往月影城。 这一趟去的人多,蒋子归、叶昀和苏溪亭,可叶、苏二人一跟,卢樟就得跟着,阿昼和阿夜得跟着,还得算上一只猫和一只鸭,这么一行人组起来,蒋之安又不依了,嚷着也要跟着。 于是一群人,在寒食节后便浩浩荡荡出发了。 途径姑苏,正是清明。所谓“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甫一进姑苏城,便满是香烛纸钱的味道,随着那绵绵细雨飘了满城,柳条将白面做的枣飞燕挂在门楣上,隔着雨幕栩栩如生,好似真有燕子栖息在檐下。 卖纸马的店铺每年此时生意最为热闹,把纸马等祭祀用品摆成亭台楼阁、宅第院子,门前便人来人往,只听得见铜钱叮啷。 进城时遇上出城的人,在城墙下排着长队,预备去郊外上坟祭祀。 有马车在几人眼前驶过,青色的车幔,铜饰车身,横额织着锦绣、挂着珠帘。 蒋之安好奇地看过去,只见一只纤纤玉手从马车帘子里伸出来,撩起纱帘,马车就地停下,有婢女从马车上下来,走到一个卖乳饼的铺边,要了两份乳饼。 蒋之安的心思全在那只手上,腕间戴着一对玉环,随着动作磕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玉响,愈发衬得那只手好似天然玉雕,没有一丝瑕疵。 她抬起自己的手,虽然也能称得上一句修长,但掌心里生着茧子,因为练武而变得微微粗大的指关节,平日里不觉得,如今一对比方知什么叫“自惭形秽”。 她一把拽住阿昼:“我的手难看吗?” 阿昼不明所以,也跟着伸出了手,并排摆在蒋之安的手旁边,讷讷道:“挺好看的。” 阿夜牵着马,在旁边冷哼一声:“都说姑娘家肤如凝脂、十指纤纤,你长的那双啊,怕是铁砂掌吧。” 十五六岁的姑娘,自尊心最是强,一句话足够令她被气得脸红脖子粗,一扭头,气哄哄地走到了叶昀身边,不肯再吭声。 叶昀的目光落在蒋之安腰间挂着的春山刀上,只是轻飘飘说了句:“纤纤玉指用不好春山。” 蒋之安抿抿嘴,少女脸色转霁,手不由自主地摸了摸春山。 就是这时,雨雾中响起一声极轻的惊呼,而后一张帕子随风吹落,正好落在叶昀身前,叶昀下意识去接,鼻尖闻见女儿香香气扑鼻。 可半道里伸出来一只白皙硬朗的手,抢在叶昀前面接住了帕子。 “这姑娘家的帕子可不能乱接,若是烂桃花,我上哪儿哭去。”他一边说着,一边攒(cuan)着那帕子,把那帕子攒成了小团。 买乳饼的婢女刚把乳饼递进马车,转身就要来索要帕子。谁知,苏溪亭却一扬手,把那团成团的帕子精准地从那马车窗扔了进去。 那婢女娇斥一声:“哪里来的登徒子!” 苏溪亭却不想理她,拉了叶昀就要走。 谁知温温柔柔的女声穿过微雨,朦胧地落在众人耳朵里,众人只觉那声音似棉似絮,仿佛裹着团窝丝糖。 “多谢公子,奴家看公子面生,想必是过路人,既承公子还帕之恩,松盈自当奉还,若各位在姑苏城内遇到麻烦,可来骨舫寻我。” 待那话音落了,蒋子归才隔着雨幕看清马车上刻着一方白鹭徽印,他心中暗惊,江湖传闻,骨舫主人膝下有一女,视若珍宝,凡对骨舫大小姐不敬者都落不着好下场。 思及此,他余光落在苏溪亭面上,暗叹得亏是这人生的好,说不得那骨舫大小姐就是看在苏溪亭那张脸的份上才如此轻飘飘地揭过。 姑苏骨舫,叶昀自然也知道,叶家发自姑苏,当年姑苏一城双侠,一侠指的叶家,另一侠指的便是骨舫,本地门派,因着落花掌闻名天下,骨舫主人嫉恶如仇、护短至极,因此在城中声望极高,凡入姑苏,若有作恶多端者,自有骨舫惩戒。 叶昀有些恍惚,听这姑娘声音,想来也不过二八年华,她父亲曾与叶昀有过一段相熟岁月,孩童时不懂事,二人还差点学着那戏文里说的歃血为盟、结为兄弟。 苏溪亭拽着叶昀,咬牙切齿:“莫不是瞧中美人,失了魂罢。” 叶昀古怪地看他一眼:“我又不是下流人,你也不看看那姑娘多大,我与她爹可是同辈。”说着,想了想,后退一步隐在了苏溪亭身后,“挡好。” 苏溪亭闻言,胸膛都挺了起来,把叶昀遮得严严实实,扬声道:“既是过路人,也不会在城内多做逗留,多谢姑娘好意,我们便不打扰了。” 2 马车四角缀着银铃,摇晃着叮叮当当走远了。 那婢女还撩着车帘,伸出半个脑袋,横眉怒瞪着这几个“不知好歹”的外乡人。 “不早了,找地方投宿吧。”叶昀收回目光,淡淡道。他站在苏溪亭身边,被苏溪亭的身影笼罩了大半,来往的人都打着油纸伞,低着头匆匆来去,没人会注意到一张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样的脸。 城中客栈以“留园”为首,开了许多年,那掌柜如今蓄着须,发了福,瞧着蒋子归一行人,大手一挥,让小二领着他们去了上房。 叶昀衣袖挡着脸,匆匆一过,只留下一个灰扑扑的背影。 雨下了一日一夜,便是这么雾蒙蒙地下着,丝丝缕缕落在人脸上,半点不觉得凉。 叶昀换了身夜行衣,刚翻下窗户,就听见身后破风声起,熟悉的温度和香味霎时间罩住了他整个人。 苏溪亭靠着他的背,好似做贼,声音放得极轻:“这么晚了去哪儿?不怕‘攒命’发作?” 叶昀觉得自己身上或许是不是有什么类似蜂蜜的东西,不然苏溪亭这只大蜜蜂怎么总是能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他的踪迹。 “到了姑苏,总得去看看他们。”叶昀的声音掺着冷意,是说不出的凄清孤寂,就像是为了这一刻,他已经等了很久,一个人走了很久,原以为能走回家,却在半路发现,自己的家早就没了。 苏溪亭抬起左手,手上提着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油纸。 叶昀看见油纸掀开的一角里,放着香烛纸钱,他不知为何,突然有些鼻酸。 “一会儿你就站在隐蔽处,这纸我来替你烧。”苏溪亭揽上叶昀的腰,脚下一点,两人身形转瞬便如残影消失在了夜色里。 叶家祖坟应该是有许多年未曾打理过了,饶是蒋子归年年都会偷偷来祭拜,但仍然阻止不了这个家族祖坟的倾颓。祖坟藏在山间,靠山临水,过去的雕栏玉砌,用上好的汉白玉石立出高高的叶氏群英录,雕刻着叶家百年间每一个出将入相的人。可如今,四顾之下,只剩荒草萋萋。 朝西的那一片,全是光秃秃的坟包,没有立碑,坟头的草被雨水淋湿,可怜巴巴地往下坠。 叶昀腔子里好似被酸楚和痛苦盈满,连舌根都泛起了苦。他不知自己心里束缚不住的情绪是不是恨,他只知道,在面对他父母兄弟坟包的这一刻,他只想拿起他的长枪,策马奔回玉都,将王座上的那个人挑落下来,问问他,究竟为什么。 他哭不出来,眼眶胀得通红,却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他恨极,没有哪一刻如这一霎那,想要以牙还牙,血债血偿。 苏溪亭右手落在叶昀后颈,带着他的头微微前倾,和自己的额头碰在一起,他似乎看见了叶昀眼里的痛苦,如地狱之火,几乎要将他焚化。 “你就在这里,我过去。”苏溪亭嘱咐道。 叶昀闭上眼,双手紧握成拳,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仿佛自言自语,仿佛无尽的克制:“还不到时候,还不到时候。” 是啊,还不到时候,还不到他能够露面的时候,这条路,急不来,他能做的,唯有徐徐图之,老天爷给他的机会只有这么一次,他没有第二条性命可以用来浪费了,他必须一击即中。 苏溪亭把油纸铺在地上,点燃了香烛,纸钱被火舌舔舐,越来越旺,赤红的火光将那几个坟包照得通红一片。 第69章 叶昀不知是因为那细雨,还是因为眼里终于有了泪。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看向虚空,他好像看到了父母、兄嫂,父亲仍如当年那般,永远紧抿着嘴唇不苟言笑,兄长却是笑着,看他的眼神充满怀念。母亲和嫂嫂站在父兄身后,发鬓间还插着他当年送给她们的发簪。 他们最后一次见,应该是在十六年前,他只在家过完了最后一个新年,而后出征三年,死在了苍南,待他再次醒来,原来这个家,早就散了。 叶昀觉得,他几乎要记不清他们的样子。 苏溪亭在那些无碑坟前烧着纸,他这一生都不太懂亲情,他心中或许并没有多少对逝者的肃穆尊敬,他只是为了叶昀,替他做着他如今还不能亲自做的事情。 “叶家前辈,反正十三年前叶家就断子绝孙了,如今阿清也就是个活死人,没什么繁衍子嗣的能力,娶媳妇对他来讲也没什么大用处,不如跟着我,我这个人,医术好武功高,有我在一天就能保他一天安然无恙,我觉得挺好,这纸,就当是我给你们的见面礼,下次我带点茶来,你们接受接受,就当是我的媳妇茶,往后,我就入赘你们叶家了,我觉得也挺好。”苏溪亭一边烧纸一边嘀嘀咕咕,谁料那火不知为何猛地往上一燎,差点烧到了他的手。 他烧完纸,举着自己的手指到叶昀跟前,委屈道:“你爹娘怎么还烧我呢,我多好啊,善良又淳朴。” 叶昀瞧了瞧苏溪亭的手,没有半点痕迹,只有香烛纸钱的香气。他胸口一暖,看着苏溪亭的脸,那形状分明的眉眼,是雨天里的一抹青色笔触,落在了叶昀心里,他攥了攥苏溪亭的手指:“谢谢。” 苏溪亭的手指在叶昀掌心动动:“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嘛。” 叶昀很想问,谁跟你一家人,可到底是没说出口。 两人前脚刚走,后脚一个锦衣男人举着油纸伞走到了坟包前,纸钱烧完淋了雨,成了黑糊糊的泥。 男人蹲下身,手指在那黑泥上捻了捻:“叶伯父,是他吗?” 往年蒋子归来祭拜都是白日,这么多年了,头一次有人在深夜前来。想起连松盈回家后说的话,连蘅恍惚了许久。和蒋子归在一起的陌生人,蒋子归怎么会带陌生人来姑苏祭奠叶昀的亲人。 连蘅在家坐立难安,心中忐忑,又不知哪里来的臆想,觉得叶昀或许会回来。 第80章 他们没在姑苏多待,若说这世上还有哪些地方对叶昀而言有危险,除了玉都,恐怕就是姑苏,都是遍地旧人的地方,谁也不知道下一刻有没有人会认出叶昀。 几匹快马在天色将亮时便出了城门,迎着天光,狂奔而去。 等连蘅找到“留园”时,才听店小二道,那一行几人清晨便退房离开了。连蘅也不知道自己心里哪来的那些天方夜谭的想法,他只是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觉得好像有故人归来。 最后一段,改陆路为水路,只因八卦门在云南莫愁湖畔,唯一一条马道自月前就被一场雨导致的滑坡堵了,为了按时抵达八卦门,他们只能在平安渡口改坐小船。 渡口全是人,大约都是因为马道被堵,改坐水路的行人,叽叽喳喳在渡口嚷翻了天。 老头抽着旱烟,裤腿卷到膝盖,坐在他的渔船边吞云吐雾,瞧着那乌压压的人群直乐呵,他倒是有条船,只是渔船破旧,无人问津。那头一艘船价都涨到了一贯,能抵上一石粮食的价格了,他摇摇头自言自语:“人傻钱多,人傻钱多啊……” 话还没说完,从天罩下一团阴影,老头叼着烟枪斜眼往上瞧去,看见一行人立在他的面前,为首那人虬髯满鬓、五大三粗,倒是身后,跟着好几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 老头没吭声,只是吧嗒嘴抽烟。 蒋子归问:“老汉,你可渡船?” 老头把烟枪从嘴里拿出来,随意用衣服下摆卷着擦了擦烟嘴:“渡,一人二十文。” 这价格,委实也是太低了些,甚至都没问蒋子归他们目的地在哪里。 蒋子归颇有些不好意思:“老汉,我们去八卦门。” “你们去哪里都好,一人二十文,不还价也不涨价,爱坐不坐。” 苏溪亭从蒋子归身后走出来,抛给老头一两银子:“那就出发吧,到了你再把多余的钱还给我。” 老头眯着眼睛去看苏溪亭,咧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嘿,俊后生懂事。上船吧。” 那渔船看着不大,可等几人上了船,才知这船做的颇有讲究,船沿一圈位置,船沿下还楔着一圈木板,翻下来就可以当成另一排稍低一些的座椅。 叶昀扶着船沿,看那老汉站起身,烟枪往腰间一插,吆喝一声:“开船咯!” 声如洪钟,传出去很远,甚至连水面上都荡开了波澜。 小舟从渡口摆出,好似一尾鱼,轻轻巧巧,又稳如泰山。 老汉撑着竹篙,立在船头,脚下好似两根钉,死死钉在船上,半点都不摇晃。 “几位去八卦门凑热闹?”老汉问道。 蒋子归眉心一拢:“什么热闹?” “诸位还不知道啊,那八卦门白掌门添丁,明日百日酒,宴请云南四方豪杰和百姓,正是热闹,你们瞧那渡口的人,一半都是冲着八卦门去的。”老汉收了竹篙,又从腰间拿起烟杆抽上一口,烟杆一指,直直点向渡口。 蒋子归面色更不解了:“白掌门如今该有五十了吧,孙子都有好几个了,还添丁?” 船在水面上往前飘着,老汉叉腰抽烟,一双腿脚精瘦有力,小腿肚肌肉遒劲,肤色黝黑,他哈哈一笑:“五十算什么,那给他生孩子的妾室才十八,一树梨花压海棠,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 几人互相对视,他们来前,却并不知道八卦门正在办喜事,八卦门同武林盟主齐方恕一贯没什么来往,为什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给齐家送东西,竟然还要蒋子归亲自押镖。 老汉把蒋子归一行人放在了渡口,那渡口是八卦门斥巨资修建,平日里也都是八卦门的弟子在这里把守,因而比上船的渡口要豪华有序得多。 蒋子归递了拜帖,说明了来意,便随着八卦门的弟子一路入了八卦门。 白星夷面上喜形于色,只看上一眼,也知他近日定有喜事临门,如此也就合了那撑船的老汉所言,老来得子。 一番寒暄,白星夷就带着蒋子归一行去了后院,从连廊开始,一直到屋里,粗粗一算,至少有三十多个弟子沿路佩刀把守。 蒋子归心里嘀咕,也不知道是什么宝贝,居然要这么多人守着。 叶昀和苏溪亭两人闲庭信步一般走在后面,始终在观察着这盘踞云南已久的八卦门,传说八卦门源于一法道人,在“以佛立国”,用“儒释”治国的云南活活杀出一条道家血路。 原在道教基础上发展而来的八卦门,门中均为道家弟子,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门中弟子也不再以道士自居,而是和俗家一般,娶妻生子,广开门派,久而久之,竟也成了云南第一门。 八卦门自有一番富贵气,自门楼起就是由大理石屏、石刻、青砖和凸花砖组成的串角飞檐,斗拱重叠,琉璃瓦玲珑剔透。 宅子修的是“四合五天井”,两院相连的“六合同春”,楼上楼下抄手游廊全部贯通成“走马转阁楼”,这种住宅不仅古老,而且造价昂贵,装饰极其华丽,哪怕是角落、窗沿都是精致描金的雕刻彩绘。 “这八卦门是由道家演变而来,怎的风格如此花哨。”叶昀的手指在游廊窗棂边轻轻一蹭,指尖上便沾上了金粉,在阳光下熠熠生光。 苏溪亭背着手跟在叶昀身边四处打量:“你喜欢这种吗?你要是喜欢,回头我也这么给你造一座宅子,保证比这劳什子八卦门来的富贵。” “又不是暴发户,富贵讲究‘藏’,财不外露才是正途,这世上多的是怀璧其罪的人,便是银子多,也有人仇富。更何况,家中住宅到底要讲究简与净,凡事都要恰到好处,点到为止,便只是自己居住,也是要讲雅字。”叶昀磨蹭了一下指尖,路过几个八卦门弟子,他余光轻扫,注意到八卦门上下衣着布料均是不俗,衣料妥帖,丝质面光滑反光,绣纹细致入微。 他观八卦门上下,处处透着“富贵”二字,一丝掩饰都无,就这么赤裸裸、大剌剌地展示着。实在与八卦门在江湖中的传闻不符,还不如叫“富贵门”来的贴切直白。 4 偏厅里木箱已经备好,四周上着螺钉,封得严严实实。 白星夷抚着胡须对蒋子归道:“总镖头的能耐,我信得过,这件东西是云南至宝,数年前受齐盟主所托在云南四处寻觅,如今总算找到了,为免路上出意外,我是特地让人传信给赤狼镖局,请总镖头亲自走这一趟。镖金都好说,只要总镖头能把这件东西安安全全送到齐盟主手上,我便是再加上一倍的镖金都可以。” 相较周身奢华的白星夷,一身短打的蒋子归显得格外朴素,他抱拳一拜:“白掌门所托,蒋某记在心里,既然白掌门如此信任我赤狼镖局,我们也一定不负所托。明日走镖的兄弟们都会到,我们便定在明日午后出发。” 白星夷摆摆手:“倒也不急,小儿明日百日,诸位留下吃个便饭再走不迟。” 蒋子归心道,若有心留我们,随请镖帖一起到的就应该有请柬,如今临时相留,可见是毫无诚意,这饭吃了怕是要消化不良,故而仍是拒绝:“从云南到月影城,一路上途径山区。 随后半月都是雨季,官道马道恐怕都不好走,我们要抓紧时间出发,以防路上遇到意外。白小公子的百日酒,咱们就不喝了,喝酒误事。我们这次来也没带什么礼,待我们把镖押到,我一定再遣兄弟给白小公子补上。” 白星夷原本就不是诚心留人,此话一听,只觉得赤狼镖局的粗人也能看人几分脸色,知情识趣得很,于是顺着竿爬,左一句“不好意思”右一句“过意不去”,就没再继续提。 云南暖和,三月末已是暖意潮潮,花香扑鼻,三角梅在园中开的可谓是色泽浓郁,大片大片好似一条殷红花海。 叶昀提着灯笼在花园里游走,他右手上挽着竹篮,篮子里已经掐了不少花瓣。苏溪亭那厮嚷嚷着要吃鲜花饼,催促叶昀出来采花,叶昀最是受不了他撒娇,总是会心软妥协。 一抬头,看见一个长裙飘飘的女人正立在花园深处,怔怔地看着角落里的一团山茶。 听见脚步声,女人回头,面容姣好,五官柔美,只是眼角攀上了细纹,瞧着约莫四十来岁,周身沉静柔和,是时间在一个女子身上留下的痕迹,也是时间赠与女子的礼物。 她穿着月牙百花绫散花长衫,头戴珊瑚步摇,倒是和这八卦门格格不入。 叶昀微微倾身,转身欲走。 身后女子声音和缓:“阁下可是赤狼镖局的人?” 叶昀回头,立在离那女子十步开外:“正是。” 女子突然笑了,那笑高洁凌云,又透着寸寸清冷傲骨:“那就拜托阁下,一定要将东西,完完整整送到齐家,交给武林盟主齐方恕。” 叶昀颔首:“自然。” 那女子后退一步,冲叶昀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那我就代八卦门上下,多谢你们。” 叶昀受了这一礼:“自当不负夫人所托。” 女子再抬头时,双目盈盈,好似有无尽的秘密,全在那两汪眼泪里。 叶昀回到小院,苏溪亭正抱着垂珠坐在廊下等他,小黄浮在小池塘里,看见叶昀,扑腾了两下翅膀。 “可算回了,去摘花而已,怎么这么久?”苏溪亭问得懒洋洋,春日到了,无论早晚,他总是这样,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整日里都好似被抽了骨头一样软绵绵。 叶昀把竹篮放在一边,坐到苏溪亭身边,接过垂珠,摸了两下:“我在花园里遇到了白星夷的夫人。” “夫人?哪个夫人?”苏溪亭皱皱眉,听说刚给白星夷生了孩子的小妾可才十八。 “应当是大夫人。”叶昀低眉敛目。 苏溪亭松了一口气:“算算这白星夷的大夫人也四十好几了吧,虽说徐娘半老风情犹在,不过到底没法和十八的姑娘比,我可听说了,白星夷这几年小妾一个接一个纳,一个比一个年轻,各个都受宠,小院也是一座比一座豪华,她也是不容易。早些年,江湖上还说白星夷痴心不改,始终一生一世一双人,多少年了,后院都只有原配一人,如今看来,男人啊,也都一个样。” 叶昀看向苏溪亭:“男人都一个样?” 苏溪亭眉心一跳:“除了你,除了我。所以我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叶昀嘴角弯了弯:“油嘴滑舌,满嘴胡说八道。”说完,他话音一转,语气中又充满了疑惑,“不过,我瞧那大夫人,怎么看都觉得怪怪的,还有她的话,分明话中有话,可我实在听不出来。” 再聪慧人,要想探究秘密,也得建立在对其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之上,再行猜测破解。叶昀年轻时是世家贵子,先中探花后成将军,始终在北方生活,对江湖和南方家族了解不深,即便他觉得大夫人似乎在传递什么秘密,却也不知要从何猜起。 “你不要想太多,江湖门派,没有哪个是干干净净的一汪清水,伪君子多的是,虚情假意满地撒,两面三刀更是数不胜数,谁没做过点心虚事,谁没藏着点不可告人的秘密。”苏溪亭语重心长,简直就是想以自己为例,剖给叶昀看。 叶昀笑着摇头,一抬手往苏溪亭额上轻拍一下:“这回倒是说的有理。” 苏溪亭昂首,把垂珠抢过来,站起身挥袍进屋。 “我回回都说的有道理,何止这一回。” 这一夜,平安渡口边的小渔船上,老汉正靠坐在船里抽烟,仰头去看满天星辰,鼻尖全是浓郁花香。 他把眼睛闭上,拉长声音唱起了小调。 八卦门后院菡萏院,女子对镜扶鬓,起先是哭,而后是笑,她把头上的珊瑚发簪取下来捏进手里,细细地摩挲着,好似在抚摸爱人的脸庞。 第81章 次日一早,数位赤狼镖局驻扎在南方的兄弟乘船到了八卦门。 蒋子归同他们把箱子清点清楚,然后用麻绳将箱子全都系在了一起,最大的那个箱子上螺钉楔得很紧,当着白星夷的面,再三确认了封箱。 午后,一行人从八卦门出发。 第70章 渡口停着几艘渔船,老头立在最前面,看见蒋子归便嚷嚷道:“兄弟们,上船!” 蒋子归指挥着人,把箱子搬上船,然后他们还是坐进了老头的渔船里。 老头今日精神格外好,一双眼睛精光四射,烟枪插在腰间,竹篙使得用力,船到渡口的时间几乎比去时快了一盏茶的功夫。 蒋子归一行人从船上下来,兄弟们抬着箱子,和在渡口牵着马匹、驾着马车的弟兄们回合,待一切收拾妥当,蒋子归从钱袋里摸出一两银子,走到老头身边递给他。 老头抽着烟,裂开嘴笑,脸上都是沟壑皱纹,他含着烟嘴一摆手,下巴冲那箱子扬了扬:“这一趟镖走得不容易,船钱我就不收了,只要诸位把镖安全送到齐家,往后赤狼镖局来往八卦门,只管坐我小老儿的船,分文不取。” 叶昀正拿着水囊准备打水,听见这番话,不由一愣,脑子又想起昨夜八卦门的花园里,大夫人对他说的话。 他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可这份不踏实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 按照白星夷的要求,镖要在五月十三前送到河东月影城,从云南到月影城,以镖局的脚程,若是快可以在一个月内抵达,最慢也只需要两个月而已,较普通人的速度已经是快上了数倍,要知道每年从云南到玉都赶考的科举考生,需得提前一年从云南出发,路上走上大半年才能抵达玉都。 镖局原本打算赶在五月初五端午节前将八卦门的镖押到月影城齐家,时间还算充裕。 不用赶路,蒋之安便快活许多,每到一个城镇就要拉着阿昼在城里四处闲逛游玩,等到天黑,才大摇大摆地回客栈,身后跟着两只手都提满物什的阿昼,分明是找来陪她练武的,却被她使唤成了小厮。 苏溪亭也不介意,只是在晚饭时问阿昼钱还够不够用。 阿昼老实,说够用。 蒋之安嘟嘴沉脸,一副不高兴的模样:“我可没花他的钱,我花的都是我自己的钱,我看起来像是会花男人钱的人吗?” 苏溪亭痛心疾首:“阿昼,我是怎么教你的,你陪姑娘家出门,怎么能让姑娘家自己付钱,我不是让你把阿夜的钱袋也带上,你啊你,榆木脑袋,真是把我的脸都要丢尽了。” 阿昼面无表情,心里却想,你什么时候让我给她花钱了,分明嘱咐我千万不要给姑娘家花钱,否则就是穷一辈子的命。 卢樟在旁边一边吃羊肉一边呵呵笑:“苏先生,阿昼年纪还小呢,还是吃糖的年纪,哪里懂伺候姑娘家。” 满堂其乐融融,赤狼镖局的弟兄们也都围着锅子吃羊肉,愣是一滴酒都没沾,这是从前叶昀在军中定下的规矩,休沐时想怎么喝就怎么喝,可一旦操练起来、战前战后,那都是滴酒不沾,违者四十军棍,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蒋子归在赤狼镖局里沿用此规矩,管得十分严格。 叶昀在这一片热气腾腾里思来想去,总觉得这次的镖最好能尽快送到,唯恐迟则生变。大夫人的话和那撑船老头的话在叶昀心里翻来覆去地来回滚着,他每每看着那个大木箱子都有种脊背发寒的感觉。 入夜,他找到蒋子归,没多说什么,只道一句,咱们要把时间缩短到一个月,必须在一个月内把东西送到,他们还要去查私盐一事,到时候免不了要四处奔波。 蒋子归听他的命令听惯了,利索地应下。 于是,第二日起,他们便加快速度赶起了路。 一行人里,除了蒋之安都没意见,因着不能再在城里闲逛了,蒋之安生闷气生了好几日。 四月初八,他们抵达长乐乡,那是贺州元阳县下的一个乡镇,乡里世代以做髹漆为生,甚至还衍生出了一个极具特色的夜市,那就是从亥时三刻起,在乡里大榕树下开“漆市”,以物易物,交换各家制作的漆器,然后相互较量手艺。 蒋之安早早就打听到了长乐乡的“漆市”,他们抵达长乐乡那日夜晚,她便偷偷摸摸出了门,独自一人从客栈后院绕出,一路寻到了大榕树下。 长乐乡民风淳朴,夜不闭户,蒋之安这一晚玩得倒是尽兴,回到客栈时,已是丑时。 大木箱子放在客栈后院的柴房里,安排了两个镖师守夜,蒋之安刚刚翻墙进了后院,突然一个喷嚏,打得震天响,引来镖师查看。 高一些的那个叫彭钦,矮些的叫鲁雷。 彭钦入镖局早,倒是同蒋之安相熟,瞧见她时就笑了,压低了声音道:“大小姐夜里跑出去怎么不叫弟兄们跟着,万一出什么事,您让我们怎么跟总镖头交代。” 蒋之安捏着鼻子摆手:“能有什么事,我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闺阁小姐,操那闲心作甚。”说着伸头往两人身后看看,“欸,这次的镖重不重?” 赤狼镖局平日里常给商户走镖,都是些贵重的商品,蒋之安跟过几次,每次都是根据箱子的大小和重量,同镖师们打赌箱子里的东西价值几何,她也是幸运,每次都猜得八九不离十。眼下没人管她,便有些故态萌生,手痒起来。 彭钦知道蒋之安的意思:“大小姐去看看?这次咱们赌多少?” 鲁雷在旁边拉着彭钦的衣袖,低声道:“总镖头说夜里不许人靠近。” “嗐,大小姐又不是外人。”彭钦冲他笑笑,一转头就领着蒋之安进了柴房。 漆黑木箱长度约有五尺左右,宽两尺,算是镖箱中尺寸偏大的。蒋之安凑近了,用手沿着边缘抬了抬,竟然不是很重,至少不是这个尺寸的木箱里装满货物后该有的重量。 她有些纳闷,俯下身子,沿着木箱边缘细细看了一圈。 木箱早就被楔死,其实什么都看不出来,但蒋之安偏偏又打了个喷嚏,她吸着鼻子,鼻尖一耸一耸。 “咦?” 鲁雷比彭钦紧张许多,听见蒋之安发出声音,立刻上前问道:“大小姐怎么了?” 他有意把蒋之安同那箱子隔开,却被蒋之安一手扒拉到了旁边,只见她仍是耸着鼻子凑近了闻,古怪道:“怎么有股焦臭味?” 第82章 越往北走天就越冷,不同南边的春日温暖,北边的四月仿佛仍在冬日,风里裹着刀子,刮得人面皮发疼。 叶昀早早就换上了夹袄,披着大氅,领口一圈兔绒。 蒋子归还是那身短打,在冷风里打了一套拳,冲在破庙烤火的叶昀道:“主子,还是北地呆着舒服啊,这风吹得人自由。” 叶昀从火堆里刨出颗红薯扔了过去:“赶紧过来,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年纪了,还像从前一样。” 蒋子归“嘿嘿”笑得憨厚,顶着一身热气进了门,把红薯塞进嘴里狼吞虎咽:“主子不愧是主子,这么多年了,也不见老。” 叶昀挑火的手一顿。 旁边的苏溪亭哈哈大笑,歪倒在叶昀肩头,手指又戳了戳他:“夸你年轻呢。” 叶昀皮笑肉不笑:“谢谢啊。” 蒋之安坐在一边,余光老是不自觉地往那漆黑木箱上瞟,旁边阿昼递过去一块烤饼,她也不吃,就放在鼻子底下嗅嗅。 “怎么了?”叶昀看蒋之安异样,柔声问道。 蒋之安惊了一惊,到底是自己心虚,不敢说实话,只是低着头避开了叶昀的目光:“没什么啊,没什么。就是……啊,就是吃干粮吃久了,想吃肉了。” 蒋子归大掌一拍:“想吃肉还不简单,爹一会儿去给你打只兔子回来。”然后指了指叶昀,“让你叶叔给你烤,他手艺可好,从前……” 话还没说完,嘴里就塞进了一块烤饼。 蒋子归转头看过去,对上苏溪亭含笑的一双眼,顿时委顿,不敢再多说话。 河东如今家家户户还挂着帘栊,屋里的地龙还烧着,和南方的火盆不同,冬日里的北边富庶人家家里都修着地龙,天气一冷,便把地龙烧上,整间屋子能够暖如春日。 蒋子归敲响了齐府大门,开门的是个身量只有三尺五寸左右的矮小男子,男子站在门后,伸头往外看:“来者何人?” 蒋子归立刻从胸前掏出拜帖和信件,还有赤狼镖局的信物递过去:“赤狼镖局蒋子归,受云南八卦门白掌门所托,给齐盟主送件东西。” 矮小男子警惕地看着蒋子归:“你等着,我去禀报。” 蒋之安站在叶昀旁边,和叶昀咬耳朵:“这狗屁武林盟主就这待客之道?难怪只担个盟主的虚名,没人真的服他。” 叶昀身子微微佝偻前倾,配合着蒋之安的身高,问道:“武林盟主难道不是江湖各门派共同选出来的吗?” 蒋之安撇撇嘴,还没来得及回答,苏溪亭就侧着身子挤进了两人中间,拽着叶昀的衣袖:“因为齐方恕和莫一仇相熟,早些年,莫一仇三退魔教血莲宗,当时齐方恕就跟在他身边,算是主要出力者之一,原本江湖中共同推举的人是莫一仇,可莫一仇口口声声道自己无德无才,无法胜任武林盟主一位,将其推脱,而后又推举齐方恕,各门派看莫一仇如此推崇齐方恕,便一致同意齐方恕当这个武林盟主。” 苏溪亭说到这里耸了耸肩,蒋之安好似同他比赛,抢声道:“叶叔你也看到了,齐方恕就算成了武林盟主,可中原武林照样只以莫一仇的马首是瞻,这么多年,齐方恕担着武林盟主的虚名,实则没有半点威望,可莫家庄退居石人坞,却仍是众心所向。我要是齐方恕,非得呕死不可。” “那是你。”苏溪亭敲了敲蒋之安的额头,“这么多年,饶是齐方恕有名无实,却始终对莫家庄以礼相待,甚至事无大小都要问过莫家庄,伏低做小的姿态再没人比得过他了。” 叶昀却觉得奇怪,他当年也是经历过党争的人,即便他如何置身事外,死守苍南不归,也知道被人当作傀儡的人,心里绝不会这样甘心。 “齐方恕不简单。”他的手指在垂珠的耳朵上捏了捏,垂珠歪过脑袋,十分狗腿地把耳朵露了出来供叶昀揉捏。 苏溪亭一合掌:“对啊,就是不简单呐。阿清你猜,莫一仇的死,和齐方恕有没有关系?” 叶昀一怔:“你是说……” 或许,莫随文原本就是齐方恕放在莫一仇身边的一颗棋子,或许,一开始只是想埋根钢针在莫一仇身边,最后却意外变成了美男计。 只是,棋子是可以被舍弃的,而且还是一颗知道很多秘密的棋子。 苏溪亭贴近了叶昀的耳朵,几乎碰到了他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扑在他的耳朵里,叶昀在一阵耳鸣中听见苏溪亭说,“莫随文看似是死于莫余之手,可他真正的死因却是中毒,毒为雪上一枝蒿,这种毒产自云南,可数年前,八卦门白星夷就已经禁止此毒外流,而十年前,齐方恕之子曾身中雪上一枝蒿,被送到鹊阁救治。若说这世上谁还有雪上一枝蒿,除了八卦门,就只有齐方恕了。” 这一环套一环,连叶昀也不得不感叹齐方恕此人实在心机深重,为达目的,甚至能忍气吞声数十载。 几人正说着,齐府那个身形矮小的男子终于开了门,仍是那副不耐烦的模样:“盟主说了,请蒋总镖头和各位兄弟进府。蒋总镖头,请吧。” 蒋子归一抱拳,抬脚就进了齐府大门,镖师们抬着那口漆黑木箱跟在后面。 齐方恕未曾多留他们,只是同蒋子归确认了各项文书,签下大名后,亲自送蒋子归一行人出了门。 叶昀没有进去,站在门口的石狮子旁,看见齐方恕走了出来。他站在蒋子归身边,好像个儒士,白衣长袍,面白无须,动作举止堪称文质彬彬。 “原本应该多留蒋兄在我这陋室小住几天,但我想着端午将至,弟兄们或许更想回家过节,我便不多留各位了。”他回身招手,矮小男子端着托盘上前。 齐方恕掀开绒布,露出码得整整齐齐的数排金子:“蒋兄一路风尘仆仆,辛苦押镖,这些是我的心意,还请蒋兄无论无何都要收下,回头给各位兄弟分一分,喝酒吃肉,权当犒劳。” 蒋子归本不应收,可苏溪亭冲他使了个眼色,又见叶昀没有反应,蒋子归只能收下。 两方人便在齐府门口道了别。 蒋子归倒没急着启程回陵州,在月影城最好的客栈里定了几间上房,反正齐方恕给的钱多。他同叶昀解释:“齐家今晚肯定要验货,我们每次押完镖都要等到验货结束后才能离开,否则客人若是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容易赖在我们头上,连辩解都无从辩解起。” 叶昀只是拍他的肩膀:“做得很好。那今晚大家就好好休息,让兄弟们松快松快,我看之安也憋得狠了,恐怕早盼着出门溜达。” 蒋子归憨笑点头。 7 原本只是为了以防万一,谁料竟被蒋子归一语成谶。 月影城当晚毫无预兆地下起了雨,北方风雨寒凉,一场雨就能带走一片还未熨熟的春暖。连蒋子归都忍不住让店小二加了床被子,又把自己夹袄翻了出来,草草裹上身。 客栈里的酒还不错,有些烈,可烈在肚子里只觉得暖乎乎。 蒋子归只饮了小半杯,待身体暖和了,就吃起了暖锅。 齐府的人冒雨找来的时候,他正夹着一筷子羊肉往蒋之安碗里放。 叶昀正撕着小鱼干喂垂珠,小黄在旁边看得馋,鸭嘴一伸,便叼走了一块小鱼干,垂珠轻蔑地瞟了小黄一眼,默默把肥猫屁股对向了小黄。 苏溪亭撑着头,认真地看着叶昀,神色是说不出的放松。 阿夜仍是和蒋之安斗嘴,阿昼夹在中间,面色越发冷凝。 卢樟老妈子一般忙前忙后,店小二实在忙不过来,他就在后厨和大堂之间来回穿梭,一盘肉一盘肉地往桌上递。 大家都在任务即将完成的轻松里。 那矮小男子推门进来时,带入一阵冷风,将堂中氤氲弥漫的白雾瞬间吹散,连带着香气也被寒意覆盖,鼻尖闻到的全是冷冰冰的潮气。 “诸位,跟我走一趟吧,镖,不对。” —— 第71章 镖师们留在了客栈。 齐府门户大开,两排弟子守在门前,阵仗甚至严肃。蒋子归不由得心中一紧,右手垂在身侧紧握成拳。 叶昀却有种尘埃落定的归宿感,在那矮小男子找来时,他心里突然冒出两个字——终于,好像一直等待的事情终于有了一个猜测以内的结果,他所有的心理准备都在这一刻成了现实。 漆黑的大木箱就摆在齐府正厅的大堂中央,箱盖已经被人打开,里面还有一个上了锁的略小一些的木箱。 齐方恕双手背后,背对大门而立。 叶昀瞧着齐方恕的背影,只觉得此人肩脊异常笔直,横平竖直好似两条直线正中相交,若是用什么话来形容,那就是,他的脊背里好像始终背着一个木头做的十字架子。 这种人,要么刚硬至极,要么,心志坚定。 若是个君子还好说,若非向善,那便定是城府极深之人。 蒋子归的脚步声稳重,进门时,齐方恕就听见了,他转过身,仍是那身白衣长袍,朝蒋子归抱拳,开口便是先声夺人:“总镖头可知,白掌门请赤狼镖局给我送的是什么东西?” 行镖规矩,干活三不问,不问镖物,不问缘由,不问价值。就是为了防止镖局在走镖的过程中对镖物起了贪念。 “不知。”蒋子归如实回答,“白掌门只说,箱中之物乃是云南至宝,是盟主多年前拜托白掌门在云南寻找其踪迹,如今白掌门终于找到了,便托我们将这样东西送到盟主手中。” “那这一路,总镖头可有遇到过什么古怪的事情,或是遇到了什么危险?有外人可能会接触到镖物吗?”齐方恕说话的语气让苏溪亭有些耳熟。 苏溪亭垂眸想了片刻,直到看到身边叶昀的衣袖飘飘,才猛然觉得,齐方恕说话的语速和语气竟然和叶昀有那么一丝的相似。 不过叶昀轻裘缓带,说话时爱带笑,听着总觉得闲适舒服。 可齐方恕却不同,他半张脸隐在烛火的阴影里,一举一动都透着股刻意伪装出来的文雅,因此他说话时,即便不紧不慢,却仍叫人心生胆寒。 蒋子归摇头摇得很利索:“没有,我们这一路都很顺利,路上也没有遇到异样的情况。而且,赤狼镖局押镖,从无外人能够接近,这一点,我可以用项上人头保证。” 齐方恕挥挥手,示意弟子上前开箱:“那就奇怪了,箱子里……”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的,是木箱的箱盖。 “是具焦尸。” 第83章 箱子被彻底打开,在一个空间狭小的木箱里,竟蜷缩着一具已经烧焦成炭状的尸体,尸体黢黑,上面附着一层黑乎乎的焦油,在彻底开箱的那一刻,焦臭味好似爆炸在空气里,霎那间弥漫整个正厅。 许是因为已经看过一次,齐府的人立在一旁毫无反应,唯有蒋子归等人,赫然大惊。 饶是叶昀一路上都有心理准备,在看到焦尸的那一刻,还是忍不住心下骇然,他们便是带着这具焦尸从云南到了河东。 “若走镖路上没有异常,那么箱子里的东西只可能是在八卦门被换掉的,或者说,白掌门从一开始就是打算交给我一具这样的焦尸。”齐方恕拿出帕子掩住口鼻,走到木箱旁边,目光沉沉看进去。 蒋子归回忆再三:“到八卦门时,木箱是已经封好放好,镖局的弟兄们只是原模原样将这个箱子从八卦门带到了这里,箱中究竟放着什么,我们确实一无所知。齐盟主,我蒋子归走镖这么多年,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我与八卦门和您都无仇无怨,这事,真的找不上我们头上。” 齐方恕却在此刻拿了一封信出来:“你们出发后,白掌门用信鸽给我送了一封信,信中言明,箱子里装的就是我当年委托八卦门帮忙找的云南至宝半翅蝉。如今我收到的东西不仅不是半翅蝉,还被人替换成了一具焦尸。说实话,蒋总镖头,除了你们,这件事,我也找不到其他人来给我一个解释了。” 叶昀始终盯着那具焦尸,脑子里把大夫人那夜的所有情态和说出口的每一个字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地过滤。 “如果,是八卦门自己人换的呢?”他开口,引来众人瞩目。 齐方恕好似此刻才看到蒋子归身后跟着的人,一双眼睛对上叶昀:“这位是?” “在下叶隅清,是蒋总镖头手下的镖师。”叶昀提步上前,抱拳行礼,他不过也是一身灰衣,并不显眼,但立在齐方恕面前时却毫不逊色。 齐方恕看着叶昀,笑道:“倒是面生。”他转过身去,手扶上了木箱的边缘,“那阁下又是如何知晓,东西一定是在八卦门被换的,你们,总得给我一个铁一般的证据才行啊,不然,是非黑白岂不是全靠一张嘴。” “那就看证据吧。”苏溪亭甩袖,同齐方恕一般,把手背到了身后,“在下苏溪亭,也是赤狼镖局的镖师,不过粗通一些验尸之术,不如,就让在下仔细看看,究竟是谁在装神弄鬼。” 8 焦尸蜷缩成一团,早已看不清生前模样,只剩一具焦黑的枯骨,连证明自己是谁都不能。 齐方恕就坐在堂上,堂中弟子将焦尸从木箱里搬了出来。焦尸被搬动时,还有黑色的尸油一滴一滴往下坠,粘黏在木箱内测,拉出长长的粘稠丝。 蒋之安想起自己之前还凑在箱子边闻过味道,顿时胃里一阵翻滚,直涌上喉头,她甚至来不及控制,转身奔至门外,扶着廊柱大声呕吐起来。 实在是太恶心了。 苏溪亭在旁边穿着布衣,双手戴着手套,他把一块白布覆在面上。 阿夜在旁边嘀咕:“你又闻不到,掩着口鼻做什么?” 苏溪亭只露出一双眼睛,斜睨着他:“管天管地,你还管到你主子头上了。” 叶昀在旁边掩唇轻笑,声音极轻:“这样瞧着,甚是厉害。” 苏溪亭挑了眉眼:“知我者,阿清也。” 他们对这具焦尸一无所知,苏溪亭上前,甫一抬手,便捏开了焦尸的口鼻,里面漆黑一片。 叶昀点上烛火靠近,走到苏溪亭身边,把那蜡烛贴近了焦尸的口鼻处。 苏溪亭看他时眼里带笑,一转头便变了神色,双指切入焦尸口中,拿出来时,手套上面已经黏上了焦黑泛黄的体液,苏溪亭双指轻捻,而后又切入焦尸鼻中,最后切入脖颈咽喉处。 再拿出来时,白色的麻布手套已是脏得不成样子。 尸体在地面上平放着,仍是蜷缩的形状,它双手环抱于胸,双腿合拢上抬,整个人缩成一个近圆形的样子,可若是将其微微撑开,露出尸体的手脚,可以清晰看到,双手握拳,双脚曲缩。 “这是活活被烧死的!”一名弟子在旁边轻呼出声,“我曾见过被烧死的人,手脚便是如此。” 苏溪亭蹲在地上,仰头去看,分明是仰视,可那视线落在弟子身上却如同有万般威压,觑得他控制不住后退一步。 “齐盟主难道没有教过弟子,若是学艺不精,就不要班门弄斧,落了下乘,丢的可是你武林盟主的脸。”苏溪亭冷哼,他将双指举起,“尸体口鼻咽喉中均无烟尘,可见被火烧时,此人已经死了,无法呼吸,所以从口鼻到咽喉都不会吸入火中的浓烟。” “至于手足,人死后,若火烧至膝骨和肘骨,手足会因为皮肉高温烧化内缩而出现动作变化。”苏溪亭拎着焦尸右手,好似提着小黄的翅膀一般拉开,腋下皮肉被撕扯开来,场面实在令人不适。 叶昀看向齐方恕,却见此人面色不变,手指还在桌面上轻轻敲打。 苏溪亭在焦尸身体表面四处检查,而后冲刚刚出声的弟子招了招手:“去备一口大锅,在前院空地上烧堆火,架上锅,倒入醋、盐和白梅。” 那弟子不敢再多开口,只是看向齐方恕,齐方恕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去办。 苏溪亭起了身,叶昀搁下蜡烛,伸手就去替他脱下手套和身上的麻衣。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些事都是叶昀亲自在做,好像就是那般自然,好像已经做过很多次。 苏溪亭看见叶昀指尖泛红,便知是方才拿着蜡烛所致,他盯着那指尖出神,对疼痛早已无知无觉的人,却在这一刻,感觉到有一种仿佛蚂蚁撕咬的细密痛感从心里隔着血肉皮肤,慢慢渗进了自己的四肢百骸。 他还没净手,不能去碰叶昀的手,只是低下头。 叶昀有些不解地抬手,顿时触到一片温软。 那是苏溪亭的侧颊,他正在用自己的侧颊轻轻摩挲着叶昀的指尖。 当着所有人的面。 阿昼和阿夜顿时脸色剧变,那神色里甚至透出难以置信的震惊,苏溪亭不喜旁人近身,那是鹊阁上下所有人都牢记于心的事情,若是沾了他的衣袖,都有可能要断上一只手,何时看到过苏溪亭自己凑上去的场景。 二人简直以为自己在做梦,甚至觉得连在梦中都不敢这么想。 连齐方恕都微微变了神色。 叶昀面色如常,从怀里拿出帕子,给苏溪亭擦手。 卢樟站在最角落里,突然出声,那声音极小,身边的几人却听得分明。 “唉,也好,这样也好。” 这老妈子素质想来又上了一层楼,竟然连这等断袖之事也能接受,全然一副丈母娘嘴脸。 堂前很快架起了锅,柴火因着雨天发潮,迟迟烧不起来,只能转到廊下,锅里翻滚的酸醋味被风一阵阵吹进屋里,除了叶昀和苏溪亭,几乎人人都皱起了眉头。 齐方恕没见过验尸还需要烧火的,他看了眼身侧的铜壶滴漏,已是亥时三刻。 “苏先生既然开口要了东西,那接下来要做什么?”他有些不耐。 苏溪亭擦净了手,一转身,手指直直指了过去:“煮尸。” 此话一出,满堂大惊,连齐方恕都按捺不住站了起来:“什么!” “这具尸体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我观其骸骨尚算完好,想来着火后不久就被扑灭了,因此得以保存尸体。但尸体表面实在看不出什么,验尸不如验骨,干脆把他煮成一副骨头架子再来看。”苏溪亭说着,手腕一转,冲周遭齐家弟子道,“快帮忙把人扔进锅里去。” 齐方恕一拍桌子:“荒唐,实在荒唐!” 苏溪亭不以为意,率先把焦尸提了起来,往锅那边走去,到了锅边,突然转头冲齐方恕粲然一笑,那笑意味深长:“箱子里出现一具这样的焦尸才是荒唐,若是糊里糊涂传出去,恐怕齐盟主费尽心思营造的假面就要被人戳破了。” 齐方恕眼中骤然闪过一丝杀意。 下一刻,他便眼见着苏溪亭提着那具焦尸,毫不费力地把它扔进了锅里,锅中溅起几滴滚烫的热水,落在锅外地面上,发出“滋滋”声响。 焦尸翻滚在热锅里,酸醋混杂着焦臭,锅架在廊下,离前厅太近,味道几乎全部灌入堂中,好些人脸色青了又白,忍了又忍,最后还是跑了出去,屋外顿时呕吐声一片。 9 苏溪亭走到叶昀身边,挺了挺胸膛,示意叶昀从他胸口拿东西。 叶昀伸手去拿,果不其然摸到一个陶瓷小瓶,抹了点在鼻下才觉得稍稍能够忍受。身后众人眼巴巴地看着,各个被熏得面如白纸,却又不敢开口讨要。 到底是卢樟,一瘸一拐走到叶昀身边:“东家,给我用用吧。” 叶昀递过去,卢樟瞬间被人团团围住,恐怕这辈子也没有这样受欢迎的时候了。 “坐着等吧,还早着呢。”苏溪亭指指叶昀身后的椅子。 叶昀坐下,堂中一时间再无人说话,只听见屋外沙沙雨声和廊下大锅熬煮的声音。 “我们到八卦门的那夜,我曾在八卦门的后花园里遇到白掌门的夫人,夫人当时痴痴看着一团山茶,遇见我时,也半点不慌张。”叶昀理了理袍角,状似不经意开口。 齐方恕看了他一眼,帕子仍掩在口鼻处,他道:“白夫人出身名门,当有此态,她可是临湖门正儿八经的大小姐,一手化云鞭使得出神入化,当年白掌门求娶,可是当着临湖门前任掌门的面发过毒誓,若负卿卿,此生不得好死。” “那齐盟主可知,白掌门前些日子老来得子,听说那小妾今年才十八。”叶昀与齐方恕对视,昏黄烛火里,一人眸色清亮,一人双目沉渊。 齐方恕觉得,蒋子归这一群人里,或许这个姓叶的才是真正的主心骨。 “知道。” “齐盟主不觉得奇怪?” “世间枭雄,哪个不是红袖添香、知音相伴,白夫人早年间在八卦门的一场内斗中掉过孩子,又身受重伤,化云鞭再也挥不出来了,而且听说不能再生,白掌门一身武艺,总得传下去。” “枭雄二字,未免太重了些。不过,我倒觉得,一个人前后变化那样大,总该是有原因的,譬如此前陵州就曾发生过一桩命案,有人早早就被人杀了,而后易容取代,以此达到害人的目的。”叶昀已经把白夫人那夜的一举一动、一字一句全都拆开了又合起来想了无数遍,他始终觉得那场景颇为眼熟,直到昨夜在客栈门口看到一位化缘的和尚,他终于明白是哪里眼熟了。 白星夷前后变化,分明与虚云和尚当时情况如出一辙。 齐方恕突然笑着摇头:“这位叶公子,我想你大概不大了解八卦门,八卦门中所有人的身体上都有一处阴阳八卦图,那纹身是从入门时就纹上的,而八卦门又急擅记录,每一个弟子入门的时间都会被记录在册,年数与纹身的陈旧程度是可以对应上的,更何况,八卦门的纹身是用特殊颜料制成,绝无作假的可能。” 叶昀却觉得,这世上最不能信的就是“不可能”三个字,有多少“不可能”偏偏发生了,譬如他当年选择奉帝时夸下的海口,譬如他的死而复生,又譬如他曾笃定叶家不会出事。 这世上无奇不有,没见过、不知道不代表不存在、不可能。 锅里咕噜咕噜响得厉害,苏溪亭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起身去看,手只是轻轻在一位弟子身前一带,便取走了对方的佩剑。 第72章 然后,他用那把佩剑,在锅里搅了搅。 被抢走佩剑的弟子当即面色铁青。 “行了,把火熄了吧,煮得差不多了。”苏溪亭把佩剑往旁边一扔,回到位置上等着锅中水冷骨凉。 这一等也不知要等多久。 苏溪亭靠在叶昀身边,歪着脑袋就那么睡着了。 雨势越发大了,把屋檐敲得劈里啪啦响,挡不住的雨珠落进锅里,溅起闷闷的水声。叶昀也只是裹了裹大氅,为苏溪亭挡去那刺骨的潮湿寒风。 待热气散尽,味道变得越发令人作呕,好似发了臭的油漂浮在鼻息之上,将五感都蒙上了一层透不过去的油纸。 苏溪亭睁了眼,目光瞧着精神得很。 阿昼心道,自家主子一定是在占叶老板便宜,真够丢人的。 尸体已经被煮散,焦尸上的粘稠物尽数褪下,苏溪亭又捡起那把剑,在锅里捞着,一会捞出颗头颅,一会捞出根长长的腿骨。 漆黑的骨头在醋、盐和白梅的汤水里煮过后,竟还能泛出点黄白。 周遭众人目光游移,都不知道该把自己的眼睛看向哪里。 他又是一个顺手,撕下了一弟子的长袍,往骨头上一盖,便自顾擦了起来。 这般举动,着实是太过嚣张。 擦完了还要放到旁边准备好的清水里洗,然后把黄白的骨头往地上一铺,拼拼凑凑,将那骨头拼成了个大概的人形。 第84章 天色正是将明未明,晨光只泄出一丝青光,和黑夜混在一起,织就出一片青蓝昏暗的清晨,雨渐渐停了,院子里有鸟雀声起,和这堂中诡异的场面交相映衬,一时间只觉得阴气森森。 “再等等。”苏溪亭放下最后一块骨头道。 齐方恕终于起了身,走到苏溪亭旁边,低头去看地上完整的一副骨头架子:“等什么?” 苏溪亭站起来,侧过脸看向齐方恕,幽然道:“等太阳。”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齐方恕竟在那一刻觉得苏溪亭的侧脸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晨光慢慢吹散暗色,开着门的前厅,地面上有寸寸的光影往屋里攀爬,直至铺亮整间屋子。地上的白骨慢慢干透,苏溪亭身后跳出一轮太阳,不知是不是因为一夜雨水冲刷,这一日的太阳明亮异常,泛着晨曦的白光,让人无法直视。 苏溪亭举起骨头,从颅骨开始,一节一节,对着阳光细细看去。站在他身边的齐方恕脸色大变,他清晰看到骨头上渐渐散出些许红色和青黑,分布在胸前骨、左臂、腕上,内脊骨二十四节,中间一段几乎全是青黑色。 “拿油来。”他吩咐道。 齐方恕立刻抬手,让人去办。 后厨用来烧饭的油,是前些日子春日刚炸好的牛油,泛着黄,取上一点灌入骨头,在那些伤口处都有一丝丝的牛油从辨不清的骨头逢里沁了出来,且四处堵塞,对着阳光,阴影极为明显。 尤其是左臂,左臂骨头上挂着苏溪亭用衣料擦拭时勾下来的丝线,芒刺朝内,应当是被人生生折断所致。 “他身上伤倒是挺多,如今看来有反应的应该是新伤,至少死的时候,伤都还没好,而那些泛黄的陈旧伤痕,有刀印鞭痕,想来应该已经很多年了。”苏溪亭看向齐方恕,这一晚,他每次看向齐方恕,表情都是那般含着笑,却并不温和,“齐盟主,你能认出这具尸体是谁吗?” 齐方恕慢慢蹲下身,他的手指在白骨的每一处伤痕上抚过,左肩的刀伤、肋下的断痕,还有最无法掩饰的一处,脚下六只脚趾骨。 当年齐方恕到云南见白星夷,曾受白星夷之邀一同泡过云南的温泉,他在池中看到,白星夷的右脚小趾后面还长了一根脚趾,白星夷还曾笑言自己是六趾郎君。 八卦门练的是催山臂,顾名思义,一拳出去,以臂力为支撑,力道之大能催山。白星夷是左撇子,他练的催山臂就是左臂,而眼前这具白骨的左臂几乎已经被人毁得彻彻底底。 他猛地看向叶昀,厉声问道:“白夫人与你说过什么?” 叶昀平静地看向齐方恕,开口道:“她说‘那就拜托阁下,一定要将东西,完完整整送到齐家,交给武林盟主齐方恕’。白夫人请我们一定要将东西送给齐盟主,一定要完完整整,一定要交给您。” 白星夷是齐方恕布在云南的一颗最重要的棋,替齐方恕笼络南边各门派,齐方恕完全想不到,有谁能杀了白星夷。 “那个假货……” “齐盟主,那个,恐怕不是假货。”苏溪亭打断了齐方恕,“我观他容貌,没有易容的痕迹。” 一个和真正的白星夷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 而这个“白星夷”居然还能给齐方恕飞鸽传书,知道齐方恕要的东西,甚至找到赤狼镖局将东西送到月影城,他似乎是在向齐方恕表示忠心。 可他似乎不知道东西被人换了,如今,即便齐方恕想将错就错也不能了,事情已经摆在了明面上,除非把白夫人等一干知情人等都杀了,否则齐方恕就是不想出头也不行。 他一时竟是有些骑虎难下,若是处理了八卦门,那他在云南的布置就全部功亏一篑。 苏溪亭一身的尸臭,他自己倒是闻不到,可旁人实在是受不了。 蒋子归熬了一宿,这把年纪了,熬得两眼通红,两腮散须,实在有些坐不住,故而站起身冲齐方恕道:“齐盟主,既然尸体身份已明,我等就不多叨扰了,我也听了一宿,这换人换物,都是八卦门自己干的事,你也知道,我赤狼镖局从来不插手江湖中事,剩下的,你自己处理吧,如你昨日所言,弟兄们都要赶回家过节了。如此,我们就先走了。” 蒋子归拖着吐了一夜几乎要虚脱的蒋之安,就要往外走。 “慢着。”齐方恕冷着脸转身,表情似乎还没有调整到他最好的样子,扭头看见蒋子归面色冷寒,又变了语气,“事情既然到了我的面前,我也没有不管的道理,残局自当由我来收拾。诸位昨夜辛苦,便是回家过节,还是要让我一表愧悔之心,来人!” 他低头吩咐,让人从后厨拿来了几坛酒,远远放在齐府大门边,避着风向,避开那廊下的恶心味道。 “自家做的雄黄酒,诸位带些回去,千万不要同我客气,到底是我冒犯了诸位。” 黄金都收了,雄黄酒算什么,蒋子归此刻只想赶紧回客栈睡觉,上前拎起两坛就走。 叶昀却在留心去拿酒的人,跨出齐府大门,他才在苏溪亭耳边道:“齐方恕此人,看来御下极严。” “那矮小男子虽然口出狂言,但处处奉齐方恕的话为圭臬,再看昨夜,你三番两次冒犯弟子,那些弟子也不敢在齐方恕面前发作,还有刚刚给咱们提酒的人,知道是礼,所以特地站在了上风向。” “能够做到这种程度的,我从前只在玉都的世家家中见过。” 仅仅一夜,他大概就能明白苏溪亭口中所说,齐方恕此人,果真不容小觑。 11 出去一夜,带了几坛雄黄酒回。 镖局的弟兄们提了一夜的心终于微微放下了,午饭时正想取上两杯尝尝,却被苏溪亭身边那个圆脸的小子制止了。 阿夜比阿昼活泼,他伸手挡住酒碗的姿势太自然,引得年轻的镖师侧目而视,却满眼疑惑。 “雄黄的味道太浓了。”阿夜笑眯眯,旋手一夺,便把那酒碗里的雄黄酒倒在了地上。 苏溪亭夹着一筷子蓬花菜,新鲜水灵,嫰油油的,一吃进嘴里就是一阵脆爽,他享受着叶昀的厨艺,只觉得连野菜都好吃,心情颇好,特地给解释道:“雄黄若是吃的多了,会死人的。” 叶昀指尖还余着油烟气,他正在给蒋之安留饭,孩子受不住刺激,睡了一上午,到现在还晕乎:“看来这位齐盟主是选择了八卦门的新掌门。” “那可不行,那岂不是浪费了他的好演技,不成不成,我得助他一臂之力,让他从此在江湖中名副其实才行。”苏溪亭手中的筷子断成了两截,他往旁边一抛,扬声嚷道,“小二,再给我拿副筷子来。” 叶昀手中一顿,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当晚,客栈外有人压下钱财,赌摔酒,便是看谁能把酒碗中的酒摔得溅出越远就越厉害,于是乎,好几大坛子雄黄酒就这么全被摔在了客栈门口。 人倒是没毒死,第二日一早,街边野狗倒是死了好几只。 然而此时,齐府收到一具焦尸的传言传得沸沸扬扬,齐方恕在府中一掌拍碎了一张木桌,这赤狼镖局,分明就是要他别无选择。 而那几坛特制的雄黄酒…… 齐方恕突然眯起眼:“苏溪亭……” 江湖中,能使得这样一手好验尸手段的,又敢把尸体拿去熬煮的,还知雄黄吃多会中毒,其实并没有几个人,单说熬煮尸体,在他的脑子里,也只有那一人而已。 鹊阁啊。 第三日,齐方恕突然带人南下,一路上行动十分张扬,几乎把消息传到了大江南北。 江湖之中无人不知,那个龟缩月影城多年,好似傀儡的武林盟主齐方恕竟然快马加鞭赶往云南,这让江湖中人不得不时时把目光投向云南,更有甚者,居然跟在齐方恕的后面,一路跟到了云南。 叶昀和苏溪亭得到消息的时候,已是六月初。 八卦门掌门白星夷惨死于胞弟手中,而那胞弟竟是白星夷的双胎兄弟,与他生得一般无二,这么多年来,他们二人交换出现,白星夷负责联络中原武林,胞弟便负责笼络云南各派。 直到白星夷反复强调,自己此生不会有子嗣一事,令其胞弟愤恨不已,白星夷不仅要绝自己的种,还要断胞弟的后。 他一怒之下便囚禁了白星夷,取而代之,谁料湖中小亭竟意外起火,白星夷被活活烧死,烧焦的尸体被白夫人藏了起来,换到了即将押到齐家的木箱里。 齐方恕到八卦门后,白夫人陈情于前,而后自戕而死。 听说,白星夷并不是被烧死的,而是在受到兄弟百般折磨后,被白夫人找到,二人商量后,白星夷决定服毒而死,成全这个局,也是成全齐方恕。 经此一事,齐方恕在江湖人眼中和从前已经全然不同。 这个武林盟主只是平日行事低调,故而总被莫一仇压了一头,实则重情重义,能为一具枯骨远赴云南,为白掌门沉冤,不可谓不侠义。 12 赤狼镖局里,叶昀住的小院院门紧闭,苏溪亭坦着胸膛躺在廊下昏昏欲睡,垂珠和小黄已经跑到了阴凉处窝了起来。 叶昀提着卤梅水和荔枝膏回来。 一掀开食盒盖子,扑面就是一阵凉意。 苏溪亭迫不及待捧了荔枝膏吃。 叶昀坐在他身侧,衣袖卷到手肘,端起了被苏溪亭嫌弃的卤梅水喝。 “你同齐方恕也有仇?” “是啊。” “他当年,也曾在鹊阁求医?” “没有。” “那他……”叶昀分明觉得苏溪亭对齐方恕的恨较之其他人要深重得多。 苏溪亭含着一口荔枝膏,拉长了声音:“你知道,夺妻之恨吗?” “哈?”这下轮到叶昀震惊了,这厮平日里总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淡定模样,好似什么事在他眼里都是那般平平无奇,可“夺妻之恨”四个字着实令他瞠目结舌,他甚至伸手去捏了捏苏溪亭的脸皮,“莫不是同我一样,看着年轻,其实已经是个老头子了?你从前还成过亲?” “成过亲的分明是你,将军夫人的画像还挂在你的旁边呢,灵位上写的可是叶昀之妻。”苏溪亭说起这事就觉得酸,但又总觉得同那样一个女子酸,实在也是拿不上台面。 叶昀不想接这茬,轻咳两声:“问你呢。” 苏溪亭把空碗扔回去,自顾自又倒下:“当然不是我的夺妻之恨,他于我而言,可是杀父之仇。” 叶昀微愣,这是他没想过的答案,他以为苏溪亭一直在鹊阁,或许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 叶昀总是觉得人与人之间或许很难感同身受,每个人的经历和感情都是在不同的土壤里生长起来的,企图用自己的感受去丈量他人,原就是一种虚假的同情。 可此刻,他突然明白了这种感受。 因为他,也同样身负屠族之仇。 他们在不同的世界里,最终却走向了同一个方向。 第73章 注释“煮尸”法,《洗冤集录》验骨。 第85章 近世有单服艾者,或用蒸木瓜丸之,或作汤空腹饮之,甚补虚羸。然亦有毒,其毒发热气冲上,狂躁不能禁,至攻眼有疮出血者,诚不可妄服也。 ——《本草图经》 夜阑露深时,三更鬼。 河东栾城了兴县,凄清黯淡的月光顺着枯死的梧桐流泻到石板路的缝隙里,枯枝嶙峋隐隐绰绰,被风一吹,狰狞的影子在地面上轻轻晃动,枝头停着一只鬼魅般的猫头鹰,泛着青色的眼珠子一动不动,直直盯着地上的暗影。 忽的,长长的尖锐而恐怖的鹰叫响彻暗巷,翅膀拍打的扑腾声哗啦响起,树枝又动了。 街边的野狗突然驻足,盯着那片暗影狂吠起来。 宅院的院墙内有棵梨花树,高高跃出墙沿,白色的花开在墙头,在黑暗中点缀出两分森寒。野狗的脊背微微弓起,喉咙间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往后退着。 一步,两步,三步…… 一星血色高高溅起,落在那片白色梨花上,花瓣承载不住,有一滴沿着花瓣,粘稠地沉重地滴下,落在地上,发出“啪嗒”的声音。 野狗转身狂奔而去。 宅子大门被人打开,一个高大的血糊糊的人影从里面走了出来,他动作僵硬,双臂下垂,脚步沉重,右手握着一把重刀,刀尖落在地上,被他拖动,留下一道长而深的刀痕,刀上的血顺着刀刃往下流,地上的刀痕延伸成了一条血线。 那人走出两步,突然抬刀,动作利落残忍。 而后,一颗头颅咕噜噜滚到了地上,头颅上的一双眼还睁着,目光呆滞,渐渐涣散。 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月光落进宅子里,后院柴房的柴垛里,一个年约十七的少女环抱住自己,死死咬着自己的胳膊,牙印里全是血渍,整个人都在极度的恐惧中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咚!——咚,咚!” 三更锣声响,更夫提灯沿街高喊:“平安无事。” 风里卷着血腥味,少女不知从哪里撞了出来,将更夫的锣鼓、灯笼撞翻在地。 “欸,你干什么你!”更夫不耐烦地斥出声。 袖口却被人死死拽住。 更夫转头去看,同他一起撞翻在地的少女满脸满身都是血,煞白的一张脸好似夜间鬼魅。 更夫抖着唇,不住扯着自己的袖子,屁股往后挪动:“你,你你,是人是鬼?我没做亏心事,不要找我,不要找我……” 少女趴在地上,声音好似从喉咙里强行挤出来,沙哑、绝望、崩溃:“杀人了,杀人了……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说罢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更夫心头狂跳,恐惧暴涨,他抖着手凑近去探少女的鼻息,终于倏地松了口气,有呼吸,是活人。 三日后,消息传到月影城齐家。 栾城流云宗满门被屠,杀人者却是一日前暴毙而亡的掌门,罗沙。 唯一幸存者是罗沙的幺女,可人也已经疯了。 而后半月间,庄城鹿闻山、河州明月剑、歧城太极宫等门派陆续出现死人杀人事件,凶手并不都是掌门,可几乎全是奔着屠门而去,流云宗和明月剑还有幸存者,鹿闻山则是一个不留。 这次命案远比五岳剑派掌门之死来得更加可怖,也更加严重,武林四方皆动,一时间人人自危。 2 “咳咳,咳咳……” 蒋之安第十三次被甩出去,摔倒在地。要不是从小养在赤狼镖局,摔摔打打长大皮实得很,早就不知要摔出什么毛病了。 练武场被蒋之安砸得灰尘四起,她只觉得后背生疼,刚一张嘴就呛进一嘴的灰尘,咳嗽不停。 阿昼站在梅花桩上,一脸面无表情,垂下眼睛漠然地看着蒋之安。 蒋之安伸出手:“咳咳,拉,拉我一把。”小姑娘家家的声音都呛沙哑了,无力伸着手,指望着人把她拉起来,她这一日下来,整个人都快要累脱力了。 阿昼不动如山,也不吭声,就那么站着,两人对峙,全看谁先低头。 阿夜嘴里包着牛肉,两腮鼓鼓,嚼得额角青筋直冒,手里还端着一盘肉干,脚边跟着小黄,一人一鸭走到练武场边,阿夜一见蒋之安那狼狈样就笑了,指着她哈哈笑不停,眼角都沁出了泪花。 “蒋大小姐,阿昼不会拉你的,谁要你前些日子笑他,我同你说,他一肚子坏水,这是公报私仇呢。哈哈哈哈哈哈,不过你这武功也太差了些,叶先生说的不错,是得好好练。”阿夜说着,端着肉干径自走了。 蒋之安难以置信地看向阿昼,竟隐约从他那张纹丝不动的脸上看到了一丁点心虚。 竟是被阿夜说中了。 说起公报私仇,还是前些日子,阿昼起床出门,一踏出房门就被蒋之安一连串的笑声止住了步子,他有些不解,却见蒋之安指着他的裤腿大笑:“阿昼,你的裤子怎么短了这样多,是准备下田种地吗?” 阿昼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一月里身高蹿得极快,新衣裳穿上半个月就能觉得短小,只是他平日里不太计较衣着,亦觉得新衣换得太频繁怕苏溪亭嫌弃起来揍他,便总是将就着穿,谁也没说过什么。 近半年来,都是卢樟在打理他的生活,瞧着衣裳短了,总有新衣裳补上。只不过,这段时间,卢樟跟着镖局管家管事,手里的活计慢慢多了,也就匀不出太多心思照顾阿昼了。 谁能想到,一时不察,竟被蒋之安撞个正着,还指着他笑话。 阿昼一向冷硬惯了,很少觉得羞赧,可蒋之安偏偏把这事当了笑话,连后厨王婶都知道了,到底年纪小,忍了又忍,到底是觉得面上搁不下。 苏溪亭前夜里特地来找他,给了他几两银子,嘱咐又嘱咐让他赶紧去买新衣,不要给他丢人现眼。 阿昼在屋里坐了半夜,一锤桌子,决定给蒋之安一点教训。 便有了这日的场景。 蒋之安撇撇嘴,自己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灰尘,嘀咕道:“好歹也是男子汉,心眼子怎么这般小,还摔我,我爹说了,打女人的都不是个男人。” 她原以为阿昼不会回嘴。 谁料阿昼轻飘飘从梅花桩上下来,落地了无痕迹,转身就走,走前居然破天荒回了句:“我没打你,你打不过我而已,还有,我就是小心眼。” 瞧瞧,这话说的得是有多嚣张。 蒋之安双手叉腰,气成个胖肚茶壶。 晚间,蒋之安同蒋子归告状,蒋子归可心疼,把闺女的胳膊腿捏了捏,紧张地问:“摔坏了没有啊?” 蒋之安伸伸胳膊伸伸腿,一副洒脱模样:“没坏,就是生气,他若是同我正常交手,把我打败也就算了,可他是故意的,就是故意的。” 谁料蒋子归一听“没坏”两个字,当即就跟蜀中变脸一般,突然悲伤起来,伸手假装抹泪:“还不是怪我小时候太惯着你,害得你功夫也没学好,出了家门就要受欺负,我这个当爹的愧对你啊。” 蒋子归狠狠吸了吸鼻子,“人家阿昼是何等人物,武功是何等出神入化,是江湖中何等高手,却天天窝在我镖局里陪你练武,说起来,也是我对不住人家……” 蒋之安打了个哆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还没等她爹说完,搓着胳膊就跑远了。 她没想跟叶昀告状,不敢,叶昀瞧着斯文,可说一不二硬气得很,蒋之安知道自己就算去撒娇卖萌,也不可能让叶昀松口许她不练了。 唉声叹气蹲在花园里,把花园里仅剩的几株花花草草拽了个干干净净。 等她叹完了站起身,却见苏溪亭领着阿昼站在不远处,笑眯眯看着自己,那笑堪称和蔼可亲,却令蒋之安脊背一凉。 “苏叔叔……”嚅嗫两声。 下一瞬,阿昼突然一个箭步上前,跪在蒋之安面前,黑衣黑面,毫无感情道:“属下不该对蒋小姐出手,请蒋小姐罚。” 蒋之安后退一步,脸上有些挂不住,尴尬地挠挠头,余光瞟瞟苏溪亭,又看看阿昼,小声道:“你起来。” 阿昼不动:“请蒋小姐罚。” 蒋之安知道是自己有错在先,可还不准女孩儿作一作了么,她也没说什么不是,拽了阿昼两下,实在拽不动,她挠了头又挠脸,大声道:“算了算了,不与你计较。”说完转身大步流星离开花园,活像身后有鬼撵她。 阿昼这才起身站苏溪亭身后。 苏溪亭悠哉游哉往前走,声音缓和:“阿昼啊,蒋之安是阿清的心头肉,你往后把这句话给我记在心里。” 阿昼咬咬后槽牙:“是。” 等回了院子,苏溪亭立马换上一副狗腿模样,“哒哒哒”跑到叶昀身边,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我让阿昼去跟之安道歉了。” 叶昀觉得好笑,放下酒壶:“阿昼做得没错,道哪门子歉。” 苏溪亭往叶昀身边凑凑,眨眨眼睛:“可你不是心疼。” 叶昀挑眉看他:“心疼归心疼,孩子还是要摔打才能长大。再说了,你不是不喜女子,怎么这般护着之安。” “你把之安当自己的女儿,那她自然也就是我女儿,你心疼,我就心疼。”苏溪亭分明闻不到什么味道,却总在靠近叶昀时,恍惚觉得能够嗅到一种清淡温润的香气,不自觉地凑上去吸了两口。 叶昀伸出食指,抵住苏溪亭的额间,低低一笑:“你是小狗吗?” 苏溪亭不回答了,下巴压在叶昀的手肘上,闭上眼睛假寐。 叶昀把酒壶换了只手,仰头灌下一口,突然叹道:“今晚明月千里,照江河几许啊。这日子倒真令人不舍。” 3 六月春末,河边柳絮落了又起。 叶昀原本计划秋闱入都,算算时间,七八月就得从陵州出发,所以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同蒋子归商量此事。 这次入都,危机重重,早年旧部皆已不在,如今能依靠的也只有蒋子归和赤狼镖局,但叶昀只打算让蒋子归在外围传递消息,他一人入都报仇。 这事还未同苏溪亭讲过,心中打算也没露出半点口风。苏溪亭整日里叨叨着去了玉都,吃喝玩乐,总得全走上一遍,也不曾想,叶昀其实没打算带任何人去。 如今江湖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苏溪亭好似半点不操心,端的是“与我无关”。可那日他与叶昀出门逛集市,却在大门口遇到了个意外来客。 那人已是奄奄一息,身上血迹斑斑,马匹一路疯跑到赤狼镖局门口,马蹄还未停下,人就一头栽了下去,瘫在地上缩成一团,强撑着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微微举起。 “月影城齐家,求见蒋总镖头。” 罗三儿一见那令牌,当即叫了弟兄把人给抬了进去,自己则拿着令牌去找蒋子归。 第86章 叶昀回府后,瞧见的,便是蒋子归背着手在前厅里走来走去的焦躁身影。 苏溪亭手里提着两壶秋月白,酒壶碰在一起,叮里哐啷响,他贴在叶昀身后,伸长了脖子:“怎么回事,我听罗三儿说,有人来镖局了?” 蒋子归转头看向叶昀和苏溪亭,重重叹上一口气:“多事之秋,多事之秋啊,我就不明白了,怎么一个个都找上我了。”说着,把手里的令牌,连带着桌上放着的一封信,一起递给了叶昀。 叶昀不认得那令牌,苏溪亭在他耳根边道:“是盟主令,齐方恕的东西。” 打开信,里面字迹仓促,想来应该是在极慌张的时候写成的,寥寥数语,道江湖出现死人杀人案,如今已有四五个门派遇难,如今武林人人自危。 齐方恕命弟子查清此事,可派出去的弟子全部莫名失踪,如今汤阳城惊雷山庄亦遭逢此难,齐方恕亲临,却始终查不出真相,故而特请赤狼镖局中两位先生前去相助。 第74章 叶昀有些犹豫,他一面担心耽误他入都的安排,一面又疑心是北斗所为,与朝廷有关。 苏溪亭却饶有兴致:“死人杀人,我还是第一次听呢,难不成是遇到鬼了,啧啧啧,一看就是亏心事做多了。” 蒋子归眉头皱成一团:“主子,要不我推了,本来镖局一向就不搀和江湖事,我就算推了也没什么。” “不。”叶昀把信折了起来,“我观今日武林与朝廷已非泾渭分明,许多事都透着千丝万缕的纠葛,若江湖不稳,来日我担心玉都也会动荡。此事既然已经闹得这么大了,去看看也是情理之中。” 苏溪亭没接话,目光仍在那封信上,看着叶昀修长的手指把信重新放进信封里,眼睛微微眯起,半晌露出一个笑,似了然又似算计,眸光重重(chong),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来送信的弟子躺在客房里,一口气三口喘不上两口,身上全是伤。苏溪亭让阿昼去上了药,那药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做成的,药粉一洒上伤口,那弟子活活从昏迷中疼醒了,阿昼眼疾手快塞了根木棍进他嘴里,防止他咬舌。 擦干净了脸,才看见那弟子面容尚还年轻,透着几分青涩。一阵阵的疼痛从伤口里钻入后脑,他脖颈间筋脉暴起,呼哧呼哧喘着气,双目激得通红。 “你来送信的途中遇到什么事了,怎么会伤成这样?”叶昀站在窗边,微微俯下身,一字一句轻声问道。 那弟子神思混沌,只觉叶昀的声音好似天外玄音,分辨了许久,待逐渐适应疼痛,才慢慢恢复神智,睁开眼,眼前全是迷茫模糊一片。 他重重释力倒在床上,微微蠕动着嘴巴,卢樟立马给他灌了口清水:“慢点儿说,慢点儿说,可怜见的,伤成这样。” 那弟子同卢樟道了谢,狠咽两口口水:“我,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半月前,惊雷山庄老庄主病逝后一日,突然诈尸杀人,连庄主派弟子向各门派求助。我同盟主原本已在去汤阳祭奠的路上,听到消息,便,便快马加鞭赶往惊雷山庄,险险救下连庄主和连小少爷。盟主在惊雷山庄细查此案,却始终找不到头绪,所有大夫都说老庄主分明已经过世了,谁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会诈尸杀人。 “盟主思来想去,决定让我给赤狼镖局送一封信,请叶、苏二位先生前去相助。可我却在来的路上遭遇不明袭击,一伙蒙面高手在路上拦住了我,我在孤峦崖跳崖躲进了山洞,在山脚的村子里寻到了一匹老马,这才能坚持赶到陵州。” “蒙面的那群人一共有几人,他们使的什么功夫,你可能辨认?”叶昀安静听完,看着阿昼给那弟子包扎伤口,几乎全是刀伤,那些刀伤从武器到伤口大小、深浅全部如出一辙。 那弟子摇摇头:“一共五人,他们用的功夫我不认识,使的是半人长的宽刀,这样的刀,此前在武林中并未见过。” 叶昀双手交叠在一起,左手拇指突然动了动,他神色仍是那般轻如云雾,可眼神却深了下去:“你好好休息,明日下午我们便出发。” 出了门,叶昀走在廊下,屋檐处有一根黄色的喇叭花藤垂落下来,上面缀着两朵黄色喇叭花,叶昀抬手轻轻拨开:“那群人没想杀他。” 苏溪亭跟在后面,却是一把把那黄色喇叭花掐了一朵下来,簪到了叶昀的耳边:“真好看。”而后背过手,走到叶昀身边,“单看他身上的伤就知对方功夫不弱,五个人对付一个,把人伤成这样,还能让他跑了,不是这小弟武功高超,就是对方有意放过。” “不过,我瞧这小弟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武林高手。” 叶昀摸摸耳侧,想把花拿下来,被苏溪亭拦住。他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既是故意让人把信顺利送到我们手里,又要在他身上留下伤,看来,是冲着我们来的,不过这用意,倒还不那么明晰。” 苏溪亭耸肩,舌尖舔舔嘴角,状似兴奋:“管他想干什么,咱们总归是要,披荆斩棘,杀神杀魔。” 话说得杀气腾腾,语气却好似玩笑。 叶昀垂垂眼睛,到底没去反驳他。 4 汤阳城与蜀中相邻,乃是一片中部平原,这地方位置颇好,在玉都与江南之间,自前朝起就是江南粮道中一处绝佳的中转地,因着南来北往的商客皆从江南粮道来往,因此,汤阳便成了较之江南也不差的富庶城镇。 叶昀一行草草收拾了些行李,便从陵州出发了。 那小弟子拖着伤想跟他们一起,可实在是起不了床,便是强行跟着也只是拖慢了他们的速度,耽误大事,他也担不起这责任。 阿昼把药给了卢樟,让卢樟一日里给那小弟子上三次药,不出五天,人就能活蹦乱跳。 临走时,蒋之安躲在门后,撅着嘴盯着叶昀他们骑马离开,手指在门上挠来挠去,挠出哗啦啦的声音。 “闺女,能不挠刺了吗?你爹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声音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蒋之安耳边,吓了蒋之安一跳,侧头一看,才看到蒋子归正贴在她旁边,背着手,同她一起看向门外大街。 “爹,你要吓死人呐。”跺跺脚,甩了手转身就走。 蒋子归亦步亦趋地跟着:“闺女啊,别垂头丧气啊,爹给银子,你出去玩,想玩什么玩什么,赌坊还是青楼?只要你老老实实呆在家里,想干什么爹都答应。” 蒋之安腮帮子鼓鼓:“我就想跟叶叔他们一起去。” “你当你叶叔他们去干啥,很危险的,就你那花拳绣腿的两招,人家大刀挥过来,你连春山都还没拔出来,就被人砍成肉饼了。”蒋子归苦口婆心劝说,“他们又不是出去玩,有什么好跟的。” “女侠都是仗剑天涯的!”蒋之安大声道。 蒋子归一喜:“哟,想当女侠,不错不错,志向很远大,不愧是我女儿……” 蒋之安不想再跟她爹掰扯下去,一溜小跑赶紧溜了。 蒋子归在原地冲她喊:“缺银子找账房支啊,只要不出陵州,你想玩什么都可以……” 深夜,蒋子归鼾声如雷。 蒋之安蹑手蹑脚在门口侧耳听了听,捂着嘴缓着呼吸,然后极轻地背着包袱跃出了镖局院子,她轻功好,有时候连叶昀和苏溪亭都察觉不到她的动静,更何况是她爹呢。 等人出了城,蒋之安骑在马上,回头看向陵州城的城门,一搓鼻子:“想让我乖乖留下,想得美。”说着拉着缰绳,“驾!” 身下马匹快如闪电,眨眼间便奔出百里。 —— 且说蒋之安这厢瞒着镖局里的人,偷偷溜了出去,一人一马正沿着城外小路上了粮道。 那厢,叶昀和苏溪亭已经在野外点了火,阿夜举着一根木棍,棍子上穿着几只山鸡,正被烤得焦酥香润。 “你们一点也不急啊。”阿夜往烤鸡上撒了点盐巴。 苏溪亭坐在石头上,背靠大树,正看着叶昀从行李里掏出个小巧的酒葫芦,他双手往胸前一抱:“急什么。” 叶昀灌了口酒:“有人在路上等着我们,总得先把麻烦解决了。” 夜里的山林有风,把那篝火吹得越发烈,树枝被烧得劈里啪啦,阿夜把木棍一收,转身递给叶昀和苏溪亭,一人一只,很公平。 至于他和阿昼,得等着阿昼在河边把鸡拔毛剥皮洗干净了,再拿过来烤。 苏溪亭举着烧鸡,看看鸡又看看叶昀,把自己手里的那只扔给阿夜,自己凑到叶昀身边:“阿清啊,不如我同你吃一只。” 叶昀默默转过身:“一只吃不饱。” 苏溪亭被气得怔忡,抖着手指着叶昀,控诉此人十分没有良心。 吃饱喝足,叶昀找了棵树,轻身一跃躺在了树干上,他垂下头对阿昼和阿夜道:“你们守上半夜,下半夜换我们。” 阿昼不吭声,埋头啃烧鸡,阿夜笑眯眯冲他道:“主子们歇息整晚也可以。” 苏溪亭从溪边净了手回来:“让你守上半夜你就守上半夜,献什么殷勤。”说罢,自己倒很厚脸皮地也上了树,非要跟叶昀挤在一处,黏黏糊糊、亲亲密密凑了过去。 叶昀瞪他一眼:“你换棵树,这儿挤不下咱俩。” 苏溪亭不干,偏偏往叶昀身上叠了叠:“别见外嘛,我在你旁边,晚间你发作,我也好及时帮你。再说了……”他贴着叶昀耳朵,“咱们又不是第一次同床共枕了。” 叶昀想起身,奈何苏溪亭非要把无赖耍到底。 他们一路上都十分谨慎小心,明知前路有险,可敌明我暗,到底不敢掉以轻心。 好在这一夜,平安度过。 5 意外发生在他们路程过半的那一夜。 几乎是毫无预兆的,在河边剥洗兔子的阿昼反手抽出软剑,左手还提着洗剥干净的兔子,右手本能地挽出一个凌厉的剑花,随后刀剑相触,迸出一阵火花,剑影如电,裹挟雷霆之势直直压着刀背递了出去,直指来人面门。 蒙面人反应极快,手腕下压,刀柄上提,宽刀刀面绕出半圈抵在面前,正好格挡住直面而来的剑锋。 阿昼趁机腾空而起,在空中转动手臂,软剑好似星芒挥出,竟旋转起来,反射着今夜格外明亮的夜色,泄出三分银光。 剑花成了残影,蒙面人微微后退,宽刀不避不让,高高举起直劈而下,说时迟那时快,阿昼扔出手里的兔子,兔子被一刀劈成两半,幸好早早便放干了血,否则此刻就该全洒在阿昼身上了。 第87章 若是阿昼一人,此刻就该与蒙面人缠斗在一处,直接取人性命,可他还念着苏溪亭和叶昀,不欲恋战,当即再运足内劲于剑尖之上,猛然贴至蒙面人身前,带着汹涌的杀意顺着脖颈而下,在他胸口留下一道血痕。蒙面人大怒,宽刀不断旋转格挡,可持刀的虎口被阿昼的软剑震得发麻。 阿昼闪身往树林里跑去。 如他所料,火堆旁已经打成一片。 来人不止五个,不必猜测,明眼人一瞧就知道他们是冲着叶昀和苏溪亭来的。 阿夜身边缠着两个,扭头一见阿昼,当即叫喊出声:“发什么愣,快来。” 阿昼刚刚抬脚,身后却是杀意逼近,他一个转身抬手,刀剑划过,却见那人越过自己,和同伙会合,三人聚在阿夜身边,阿夜擅长近攻,掌间藏着一柄极小的双刃青剑,比匕首薄,是柄杀人利器,全靠脚下功夫,他一人缠在三人之间,动作似风,所到之处,全有血线相伴,蒙面人身上出现不少伤痕。 但对方宽刀力大,凭借巧劲缠斗的阿夜坚持不了太长时间。 阿昼翻身加入,二对三。 林间飞鸟被打斗声惊得飞起,一群一群从树梢离开,黑压压一片,翅膀拍打的声音传出很远。 叶昀和苏溪亭被分开了,身后无人,又被人团团包围,实在不是什么好境况。 叶昀手持一根长竹,将衣摆撕下一条,死死地将手与长竹绑在一起,蒙面人见他这动作不由一愣,却在这一息之间,只见叶昀右脚后置半臂宽,长竹横摆于身前,身侧忽起一阵风,再看时,叶昀已在眼前,长竹裹雷霆之势,直直破向蒙面人胸口。 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势慑在原地,千钧一发之际,一柄宽刀横过,将长竹挑开。蒙面人脚下一滞,当即后退数尺,攻势被打断,叶昀崩枪退步,左腿劈下贴近地面,右腿曲起成钉膝状,身体后倾,前胸贴于右膝之上,手中长竹突然往下,好一招“雷转风回,惊破梨花闪赚”。 这一招不仅极为陌生,而且攻势不减,长竹以诡谲角度挑出,将横插进来的蒙面人挑翻在地。 叶昀叹了一声“可惜”,可惜手中所持非枪,否则以枪头六寸之位的枪尖,足以杀了此人。眼见这人从地上爬了起来,宽刀高举,仍向叶昀扑来。 动作突然一顿,而后双目圆睁,生生倒了下去。 叶昀回头,正见苏溪亭赤手空拳同人打得厉害,间隙里还不忘看着叶昀这边的战况,适时甩出银针,好歹解决了两人。 因着要顾及叶昀,苏溪亭一个不察,被宽刀横过脖颈,他俯身低头,左肩高耸,替了自己的要害,却仍是被那宽刀拉出一道伤,月白长袍霎时晕开一片血色。 叶昀眼皮一跳,转身长竹就切了过去,霎那越过数人到了苏溪亭身边:“伤的怎么样?” 苏溪亭脸颊上溅了血,整个人都被那几滴血衬得阴寒许多,他靠在叶昀身上,手轻轻擦过面颊,突然轻笑出声:“还真是我小瞧了你们。” 说着他浑身杀气暴涨,震得四周落叶簌簌,伤他那人凌空翻倒,宽刀对上赤拳,可在接触的那一霎那,苏溪亭化拳为爪,身姿以一种常人难以置信的扭曲姿势,好似一条毒蛇,游然而上,爪落在那人胸前,竟是被活活掏了心。 蒙面人不敢大意,将叶昀和苏溪亭团团围住。 也不知是不是故意为之,等叶昀回过神来,发现他们已经到了崖边,那连绵起伏的山间,仅有一个山峰高高伫立在黑夜之中,孤独得犹如守城的勇士。 苏溪亭在叶昀身边低声道:“是孤峦崖。” 是齐方恕那小弟子逃脱的地方。 叶昀长竹横在两人身前,侧头看了眼悬崖,当机立断道:“子时将到,我们今夜讨不到好,得跳下去。” 苏溪亭闻言颔首,闪身到叶昀左侧,用右手环住叶昀的腰身,两人退到崖边,对视一眼,顷刻间跃下山崖。 而跳下前,苏溪亭左臂一挥,无数看不清的银针飞出,蒙面人中有几人躲闪不及,中针倒地。 蒙面人追到崖边,往下看去,只看见一片深沉无影的黑,连空气好似都粘稠成了黑夜的封印。 “他们跳下去了。”一个蒙面人突然开口。 身边高个退后两步,转头看了眼躺在地上的同伴,收起宽刀:“把中针的人带回去,主子吩咐要让他们迟些赶到,还要逼他们出手,我们任务已经完成了,那两个小孩儿不好打发,少惹麻烦,撤。” 第75章 他的手伸入面罩,口哨声响起,蒙面人纷纷收刀,动作迅速整齐。 阿夜和阿昼追出不过数十里,他们就已经消失在了漆黑一片的树林里。 阿昼还想追,阿夜一把拉住了他:“找主子要紧。”他一贯笑眯眯的脸如今已是冷硬一片,这张脸没了笑意,竟变得比阿昼还要冷漠可怕。 两人走到崖边,正欲跟着跳下去寻人,却听树林另一个方向传来一阵马蹄声,那马蹄声迟缓绵软,有娇俏的女声远远传来。 “驾,驾……大哥,大爷,祖宗,你跑快一点行不行,我们是出来办事的,不是出来散步的。” 阿昼面色微变:“是蒋之安。” 阿夜也拧起了眉:“她怎么来了?” 还能怎么来,当然是偷跑出来的。 两人盯着树林那侧,一人一马从暗色里走出来,老马累得直喘气,少女扎着马尾,背着包袱,坐在马上,一抬头,惊喜道:“终于找到你们了!” 6 叶昀和苏溪亭落在孤峦崖峭壁一处伸出来的石板上,那石板表面平滑,两人脚下不稳,扭身滚进了后面的山洞里。 苏溪亭身上有伤,躺在地上喘气,血腥味没一会儿就弥漫了整个山洞。 山洞不大,刚好够两个人成年人半蹲在里面,山洞里还铺着干草,准备着柴火和火折子。叶昀吹开火折子点了火,目光扫视一圈:“看来这里有人常来。” 苏溪亭躺在地上不想动:“孤峦峰的峭壁上生着一种名为‘观月’的草药,这种草药市面上卖的很贵,一钱‘观月’就要三十两银子,而市面上能买到的‘观月’大多都来自平安县,也就是孤峦峰脚下的一座小县城,这里应该是采药人找到的地方,用来救急和歇脚。” 叶昀走过去扶起苏溪亭,让他靠着山壁,山里的夜晚很冷,两人坐在火边,也能感觉到山间夜风的刺骨。 叶昀握了握苏溪亭的手,掌心泛凉。 “你身上带的药呢?”他问。 苏溪亭换了个舒服一点的姿势:“胸口。” 叶昀伸手去拿,手刚伸进苏溪亭胸前,就被人一把按住:“别乱摸,摸了要负责。” 叶昀这时候实在是没能维持住自己的好脾气,摸到了那个小瓷瓶,动作利索地把手抽了出来:“平日里贫嘴也就算了,也不瞧瞧是什么时候,撒手。” 苏溪亭不肯,拽着叶昀的衣袖撒娇:“如今怎么了,天时地利人和,这荒山野岭,也没人来打扰我们,还不许我剖白一下心意?可怜我一片真心,你竟是半点不珍惜。” “你剖你的,就算把心肝剖出来也没人阻止你。”叶昀从自己的衣摆上撕了片布料下来,然后卡着苏溪亭的肩膀,把人掰过了身,肩上伤口深可见骨,便是这么借着火光瞧上一眼,都觉得疼得厉害,叶昀拉着苏溪亭的衣领,“转过去,把腰带散一散,我给你上药。” 苏溪亭抓着衣领不放,惨白着一张俊脸,那张脸褪去平日里的血色后,五官没了颜色衬托显得尤为清晰,连轮廓也变得瘦削凌厉起来,整个人好似水墨画中重重一笔,漆黑浓烈。 可嘴里却还是尽挑轻薄的话说:“摸我还不算,还要扒我的衣裳,阿清啊,你可知,女子的身子不能看,男子的身子也不能随意看,我这衣裳底下,只能内人亲近。你莫不是,有心嫁……啊啊啊……”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叶昀一把撕开衣领,药粉直接倒在了伤口之上,疼痛来得猝不及防,连一向不怎么怕疼的苏溪亭都忍不住叫出了声,咬牙切齿:“好狠的心啊。” 叶昀把布条给苏溪亭包扎上,动作熟练,好似做过千万遍:“疼一疼,疼得你清醒一些。你乖一点,一会儿我要运功压制‘攒命’,没有精力顾你。” 苏溪亭撇撇嘴,好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自顾蜷缩成一团,缩到了山洞角落里去了,假模假样地揩了一把泪:“我为你受伤,你不仅不爱护疼惜我,还想着让我疼一疼,我看你不是良人,不值得托付。可怜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阿清啊阿清,你渣得如此明明白白,我却仍是痴心一片,天可怜见,天下哪里有我这般痴心人。” 他演得带劲,身后却许久没有声音。 回头一看,叶昀已经打坐入定,开始运转内力,浑然不知苏溪亭究竟说了些什么。 苏溪亭装模作样归装模作样,到底还是起身去了山洞口,替叶昀守起了夜。他看着洞外黑黢黢的山林,毫无坐相地靠在洞口,手指在膝头敲击。 他觉得有些奇怪,齐方恕的弟子说来时遇到蒙面人,用宽刀,一招一式也在江湖中从未耳闻,他彼时只觉得可能是有人刻意阻碍那小弟子的脚程,想把这死人杀人案继续下去。 可如今他和对方交了手,隐约觉得这群人好似是用什么方式训练出来的杀手,和北斗不同,这批人的武功如出一辙,相互配合,列阵时好似无数分身,使刀的力度、方向、技巧完全一样。 他在江湖中还没见过这样的杀手,对付他和叶昀时,也并未用尽全力,甚至给出破绽让他攻击。 这群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又是什么人操纵着这样一批杀手呢? 事情虽然有些出离他的控制,但苏溪亭半点也不慌乱,他轻点膝头的动作十分松弛,心头冒出了点隐秘的兴奋,真有意思。 第88章 叶昀甫一睁开眼,就看到一张放大的精致的脸凑在自己面前,极近极近,若是再往前半寸,或许就能亲上自己的唇角。 “你在干什么?” 听见声音,苏溪亭飞快撤了回去,摸摸鼻尖:“我看你昨夜睡得很熟,连我靠近了都没反应,我就是想看看,你什么时候能醒。” 叶昀直了直身子,伸了个懒腰,这一觉睡得的确很熟,是多少年都没享受过的深眠,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苏溪亭在身边,而这山洞里又只有他们俩,他常年紧绷成习惯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放松了去。 连带着脸色都好了许多。 “你一宿没睡?”叶昀起身,凑到苏溪亭身边,伸手就去扒拉他的衣裳,“我看看你的伤。” 苏溪亭转过头,甜甜蜜蜜道:“伤包扎得好好的,一点也没松,阿清你给我系的,我怎么舍得动。” 叶昀在他腰间拧了一圈肉,一点没留情,拧得苏溪亭龇牙咧嘴。 “你这张嘴,就该用浆糊黏起来。”叶昀给他拉好衣裳,自己弓着腰在山洞里走了一圈,借着洞外的光亮,一寸寸去找山洞的出口,“你歇会儿,等我找到路,先去找点东西回来吃。” 他敲敲打打,在一处不明显的角落里看到了两枚手指印,顺着手指印看过去,是一块形状怪异的大石,叶昀运了力,手指贴着石头缝往外一挑,那石头咕噜噜滚开,露出一个仅一人宽的小道。 叶昀回头看了一眼苏溪亭:“呆在这里别乱跑,我一会儿就回来。” 苏溪亭往石壁上一靠:“不跑,不跑,我就守着这寒窑等你回来。” 叶昀拿他没办法,露出一抹无奈的表情,转头钻进了山道。 山道平日里应该有人频繁往来,四处都很光滑平坦,这一段也并不算长,从山道钻出去,就是一小片半山腰的草地,草地上还养着两只山羊,正在吃草的山羊一抬头和正钻出来的叶昀碰了个正着。 山羊咀嚼着草,歪着头盯了叶昀好一会儿,又施施然迈着步子走开了。 叶昀扫扫身上的杂草灰尘,一头栽进了半山腰里去找吃的。 等他回来时,手里正提着一只野鸡和一只野兔,在山泉水边洗剥干净,赶紧提着回了山洞里。 苏溪亭昏昏欲睡,却在叶昀出现的那一刻陡然起身,双目精光大盛,全然一副戒备模样,等他看清了,才又软下身子,黏黏糊糊同叶昀说酸话。 叶昀也不接话,默默干活,烤了野鸡和兔子,两人总算是饱餐一顿,上一顿已经是一日前了。 “山道通向半山腰,我们顺着半山腰往山脚走,今天天黑之前应该能到村子里,到时候寻个人家,洗个澡换身衣裳,你身上的伤也要换药。”叶昀收拾了火堆,走到苏溪亭身边,踢了踢他的脚,“能自己走吗?” 苏溪亭抬手:“不能……” 叶昀在他手背上拍了一把,毫不犹豫地转了身,钻进了山道。苏溪亭叹了口气,摸摸自己的手背,委委屈屈起了身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贴着山道往外走,一直走到日光大盛的出口。 苏溪亭看了眼那两只还在吃草的山羊:“你应该就把它俩抓回去的,烤全羊多好吃。” 山羊咀嚼的动作顿了顿,默默地低下头走远了些。 叶昀这时回了身扶他:“半山腰的树林里有一小片沼泽,我拉着你。” 苏溪亭眉毛动了动,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得意。 两人搭着手下了山,到村口时已是巳时初,温度渐渐上升,干巴巴的太阳晒在人的后背上隐隐发烫,从山上下来,沿路都没有遇见上山采药的村民,甚至连个人影都没瞧见,叶昀用树叶舀了溪水递给苏溪亭,举目四望,只觉周遭安静得古怪。 “如今六月,正是芒种时节,正是抢收的时候,怎么一路过来,别说上山采药的人了,就连地里也都瞧不见人影。” 苏溪亭舔舔嘴唇:“周围连鸟雀虫鸣都很少。” 两人不由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谨慎。 村口两座高大石雕,人面鸟身,双目圆瞪,横眉怒视,双翅合在身后,两只鸟爪紧缩,死死抠在地面上。 “这石雕看着不大像正常的石雕啊,透着股凶残,你瞧那嘴,好似要吃人。”苏溪亭用手指了指。 叶昀盯着那石雕看了许久,上前在石雕上轻轻探了一把:“是新石雕,石面还没有被风霜侵蚀,雕凿痕迹还很新,我瞧这石雕,有几分像《山海经·中山经》中记载的山神,虽说这村子依山而立,但很少会有村庄以山神做石雕放在村口,通常都是祭祀山神庙。” “这村子怕是有古怪,进去以后一切小心。”叶昀扶着苏溪亭,眼睛里褪去了平日里的漫不经心,谨慎而警觉地观察着四周,目光里泛着冷光。 苏溪亭也不敢大意:“他们选在孤峦崖,想来不是意外,蒙面人既然放走了齐家小弟子,就该知道我们一定会在孤峦崖附近提防着,可他们还是选在此地动手,绝不是巧合。” 村子很干净,村头整整齐齐码着草垛,旁边还有个擦洗得干干净净的大石磨,石磨边拴着一头驴,那驴正在吃草,蹄子时不时地刨上两下,苏溪亭一瞧就乐了:“这驴不错,我们走时得把它顺走,瞧瞧这毛光水滑的,可见平日里吃得好睡得好,拉什么磨,用来当坐骑最好,回头把我那只不中用的老驴给换了。” 叶昀顺着苏溪亭的目光看过去,那驴瞧了他们一会儿,又低下头去继续吃草。 巳时正是天明气清,普通农家此时应当正是热闹,下地干活,喂鸡喂鸭,洒扫前后院子,烧火备饭,看着村子规模,不说人声鼎沸,也应当是热火朝天。然而,村子里仍然很安静,不闻虫鸣不循人声,家家户户的炉灶里都是凉的。 “这村子透着股不祥的气息,看起来一副倒了大霉的样子。里头的人不会都死光了吧,青天白日的,我怎么觉得这么阴森。”苏溪亭搓了搓手臂。 叶昀余光里扫视周遭,倒是没反驳:“是透着股死气。”一阵风吹来,空气里除了村庄里干草和谷垛的味道外,还有一股焦腥味,闻起来有些令人作呕,“你闻到了吗?” 苏溪亭茫然地看向叶昀:“闻见什么?”他耸耸鼻子,仍是一无所察。 他们往村里走,终于看到了一只黄狗,黄狗蹲在院子里,脖子上被绳索拴着,他的尾巴贴在地面上不停地甩来甩去。 有个大约三岁左右的女娃娃从屋里走出来,梳着一对羊角辫,手里抱着块饼,啃得口水直流,一出来看见两个陌生人,便愣在原地,模样有些害怕。 叶昀走上前蹲下,他一贯讨小孩子喜欢,手在墙角拽了几根杂草编了个简单的蚱蜢递过去:“小姑娘,你爹娘呢?” 女娃娃也不知道听不听得懂,接过草蚱蜢一笑,露出几颗米粒大小的牙。 她玩了许久,像是才反应过来,指着村里祠堂的方向,流着口水道:“娘,娘……” 8 祠堂在村子正中间,是这个村子里唯一一间青砖瓦房,离得很远,叶昀和苏溪亭就看见祠堂前好似有袅袅烟雾升起。走近了,才发现那竟是燃着一堆篝火,火上烤着一个焦黑的东西,那东西长长的,四肢蜷缩。 竟是个人。 祠堂前密密麻麻跪的全是人,那些村民穿着粗布麻衣,虔诚地跪在祠堂前,嘴里不知道在念些什么经。一个杵着拐杖的老头子站在最前面,看着那火越烧越旺,直到把火中人烧成一抔灰。 叶昀心想,那股焦腥味,恐怕就是这人被烧的时候发出来的。 他们站在人群外看着,看那跪在祠堂前的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夹杂着恐惧的虔诚。 “什么情况,不种田采药,改拜佛念经了,瞧着也不像正经要出家的样子,还烧人呢。”苏溪亭贴在叶昀耳朵边上,吞吐间的呼吸如潮,尽数喷在叶昀的耳廓上,氤氲出一股绵软的湿意,有些犯痒。 叶昀在苏溪亭肘间麻筋上一点,激得苏溪亭面颊一皱,险些惊呼出声。 “我倒是曾经听说有些山里人家,供奉山神,若遇灾祸,常常会用些难以接受的法子祭祀,我们上次在郊外破庙的地道里遇到的,是塞外游牧民族的习俗。我瞧着这阵仗,倒有几分祭祀的意味。”叶昀身体往树后藏了藏,连带着苏溪亭也跟着藏到了树后,“且先看看情况。” 火势渐小,村民们忽然双手合十拍打几下,然后深深地俯向地面。 杵拐杖的老头大喊一声:“起。” 村民渐次起身,最前面的两个精壮汉子抱着陶瓮上前,收敛了骨灰,递给人群中一个瘦小的女人:“阿进嫂,别哭了,阿进哥这是解脱了,是好事,你把这个带回去埋了,立个碑,以后初一十五上上香,也算是个念想。” 叶昀这才看清,被叫阿进嫂的女人头上还戴着白麻,泪水涟涟,把骨灰坛子接了过去,抱着坛子凄苦地哭着,一双眼睛红肿成了桃子:“到底是为什么啊,我家阿进憨厚老实,采药下田总是出力最多,他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怎么落了个这样的下场,家里还有几个娃,我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啊!老天爷不长眼啊!” “阿进嫂,村长说了,以后你跟我们一起去采草药,家里的田,村里人都会帮着种,咱们最重要的就是把几个孩子拉扯大,日子再难还能难到那里去。” “是啊,阿进嫂,你想开一点……” 第76章 …… 第89章 男男女女围着阿进嫂,安慰着她。 叶昀和苏溪亭在树后听得仔细,苏溪亭突然冷哼出声:“人这一辈子,靠不住爹娘,靠不住儿女,靠不住夫妻,更靠不住外人,这寡妇日后一个人带着孩子,家中若是来帮忙的人多了,瓜田李下,光流言蜚语就能让她死。这些假惺惺的安慰和许诺,不过都是骗局而已。你看,人是多虚伪的东西。” “同情往往流于表面,因为悲喜并无相通,痛苦没有感同身受。同情不等同于虚伪,只是二者往往殊途同归,受到伤害的人只会因此再被狠狠插上一刀。”叶昀垂下眼睛,不知想起了什么,他的神色渐渐变得平静而麻木。 他们从树后离开,回到村口,等待着村子里的人陆续回归正常生活。 阿进嫂捧着骨灰坛子回了家,黄狗从地上站起来,冲着阿进嫂一个劲地摇尾巴,然后把头贴在阿进嫂腿边蹭了蹭。 三岁的女娃娃坐在门槛上啃饼,她还小,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失去了什么。 叶昀指了指阿进嫂家:“我们去她家看看。” 苏溪亭双手赞成。 两人走到阿进嫂家门口,黄狗瞧见他们,叫了两声。 阿进嫂回头,从容憔悴,表情有些诧异:“你们是谁?” 叶昀拱拱手:“唐突夫人了,我们昨夜意外从孤峦崖失足跌进半山腰的山洞,今日一路寻到山下,想找个地方歇歇脚,讨口水喝,还请夫人出手相助。” 他生得一副翩翩相貌,说起话来慢条斯理,身上的衣裳纵然已经脏了,却也看得出齐整,阿进嫂听了这话,神色立刻就松懈了几分,眉宇间的疲惫和悲伤又重新浮了出来:“不是我不肯收留二位,而是我家恰逢白事,不吉利。” 苏溪亭上前,冲阿进嫂笑了笑,侧了侧身子露出自己受伤的肩膀:“江湖中人,并不忌讳这些,只是瞧着夫人家清净,院子里又晒着草药,若是方便匀间屋子,我也能换换药。” 阿进嫂有些犹豫,可自家三岁的女娃娃却摇摇晃晃走到叶昀身边,胖嘟嘟的脸颊贴了贴叶昀的衣袍,一抬头,冲叶昀笑眯了眼。 阿进嫂见状,也没再拒绝,转过身进屋,手指着角落的一间屋子:“那是我儿子的房间,二位先生不嫌弃就先用着吧,我儿在外求学,如今也不在家。” 叶昀连忙道谢,扶着苏溪亭进了屋,屋里收拾得一尘不染,一张床一张书桌,书桌上放着几本手抄的书册,叶昀看了两眼,都是《千字文》《三字经》之类启蒙书籍,书页被保存得很好,书脊却早已散了架,用针线扎了起来。 阿进嫂端了饭菜和药进来,她面颊仍是浮肿,低着头,手在腰间擦了擦:“吃点东西吧,我去给你们烧水。” “夫人……”叶昀赶紧上前接过,刚开口,却被阿进嫂打断。 “村子里的人都叫我阿进嫂,我就是个乡下农妇,二位也叫我阿进嫂吧。你们先休息,我,我还有些事要忙。”阿进嫂始终低着头,出门前却犹豫地回了头,“我女儿,很喜欢二位,如果方便的话,想请二位陪我女儿玩一玩。” 她大概实在是没什么心力可以顾及到那个小女娃娃,才踌躇许久,对着叶昀和苏溪亭开了口。 叶昀点头:“自然可以。” “多谢。”阿进嫂冲他们颔首。 叶昀连忙扶住她:“阿进嫂收留我们,对我们是有恩,只是这一点小事,实在担不上一个谢字。” 阿进嫂没再说什么,出门转身进了自己的屋里,不多时,又有压抑的哭声传出来。 黄狗一直在她房门前来回转着,时不时也低声呜呜两声。 叶昀和苏溪亭用了饭菜,又换了药,洗漱完,换上了阿进嫂送来的两身干净衣服,叶昀尚还能穿,苏溪亭却是嫌小,露出一截手腕脚踝,拉着衣服,面露嫌弃。 两人也没出门,一直待在房间里,中间那小女娃娃找来,叶昀还给她编了两只草兔子。 9 晚饭是一起吃的,就挤在阿进嫂家的厨房里,点着一盏小油灯,几个馒头并一点青菜。 一顿饭吃得很是沉默,叶昀放下筷子,看向阿进嫂,女人木偶一般往嘴里塞着米饭,安静得不像活人。 吃了饭,阿进嫂收拾碗筷,最后进屋前,端着油灯,远远对叶昀和苏溪亭道:“你们歇一晚,明早就赶紧走吧,夜里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来,好好休息。” 苏溪亭肩膀上的伤已经不疼了,他甩了甩肩膀,包扎的白布上沁出了点血。他拖着叶昀进了屋,嚷嚷着要再换一次药。 叶昀只能依他,给他换了药,重新包扎。 “我们打个赌吧。”苏溪亭冷不丁道,兴致勃勃地回头看叶昀。 叶昀正在包扎,头都没抬:“赌什么?” “就赌今晚会发生什么,我赌会死人。”苏溪亭挑眉,“我看话本里说,若有人让你夜里不要到处乱跑,那就一定有大事发生。” “少看些话本,多读点书。”叶昀给他拉上衣服,抱了被子上床,把床铺铺得整整齐齐,拿起书桌上的《三字经》,在灯下看了起来。 苏溪亭伸头过去:“既然你不猜,那就当你赌不会死人,” —— 可两人都没能熬过深夜,油灯的火苗在眼前晃着,晃得人头脑发晕。 可两人也没能睡很久,一阵重物摩擦的声音令叶昀当即坐起了身,锐利的目光直直望向屋外。 身后热气靠近,苏溪亭贴在叶昀身后,仍是在他耳边:“来了,揭盅。” 两人开门,翻身上了屋顶。 月光被山林间的树叶枝桠切割成无数残片,落到地上,铺出一道斑驳昏暗的小路。家家户户都灭了灯,村子里一点声响也没有,除了那个在村子里游荡的人,一切静谧好似黄泉归路。 那人穿着简单的衣裳,一双脚赤着走在地面上,不,那不能算是走,那是磨,一步一步往前磨,身后留下越来越浓重的血痕。他垂着头,肩膀下塌,双手下垂,腹大如鼓,手足皆肿,好似僵尸行走,闭着眼睛,只是一路向前。 “中邪了?” 苏溪亭发出的几乎是气音,极其轻微的声音。 那人却一个激灵,头直直转向他们,分明就是听见了。 然后,他转了弯,朝叶昀和苏溪亭所在方向走了过来。 “看你干的好事。”叶昀当即拉着苏溪亭,脚下轻点,飞身去了另一个方向。 那人也跟着声音,一路跟上了他们。 人被他们引进村外树林,苏溪亭从树上落下,落在那人身前,手指点在那人额心,再拿开时,只见一根极细的银针正插在那人眉心之上。 叶昀走上前,手在那人颈侧贴了贴:“是活人。” 苏溪亭已经捏住了那人手腕,双眼微微眯起,指腹动了动:“脉象紊乱,脉体阔大,沉脉明显,轻取不得,重按始见,沉而无力。虚弱之象,病在内里。”他又转到那人身后,撩起他的头发,在他后颈处看到一块红色圆斑。 叶昀也看到了,那红色圆斑之上还有密密麻麻的水泡,一个叠着一个,看着很是骇人。 “是什么病症?”叶昀想伸手去碰那红色圆斑,却被苏溪亭一把拉住。 “水泡若是破了,是要传染的,你不怕变活死人?”苏溪亭拉着他又走远了些,“离远点离远了,我看着村子里恐怕有不少人都感染了,咱们今晚就走吧,反正都到山脚下了,直接去平安镇等着和阿昼、阿夜会合,走走走。” 苏溪亭拖着叶昀的手就要沿着田垄往树林里去,树林里有条路,一直能通到粮道直至平安县。 叶昀却站定了,他看着苏溪亭的后脑勺:“能不能救?” 苏溪亭脚步当即停下,重重叹了口气,转身走到叶昀身前,双眸直视叶昀:“能救,但是有点麻烦。” 叶昀许久不说话,他知道苏溪亭这人,缺少同情心,纯真良善这种词也同他毫无关系,他成长的过程中,没人教过他这些,他救与不救,全是在一念之间,他可以理解苏溪亭的为人,也能接受他的复仇。 但是,孤峦崖山脚下的这个小村庄里生活的,是大澧再普通不过的百姓,他们渔樵耕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辈子为着那一亩三分田日日夜夜地忙碌着,他们穿着最朴素的麻衣,却是天下粮仓和国库的支柱之一,他们会为了这一年的丰收而振奋,会为孩子的前途而牺牲,他们是国家最底层的基石。 叶昀征战多年,在西北筑起牢不可破的“城墙”,就是为了能让这些基石,吃饱穿暖,安宁度日,不受国家欺压,不受外族侵略。 叶昀反过手拉住苏溪亭:“都是些无辜的百姓,我替他们,向你求医,诊金随便你提。” 苏溪亭好似早就看穿了叶昀的想法,他一点也不意外,在叶昀面前倏地笑了起来。 叶昀怔了怔,听见苏溪亭说:“我救他们,那我今晚就赌输了,既然我输了,那么诊金便抵了吧。” 说着,苏溪亭便越过了叶昀,走到那村民身边。 “还愣着做什么,帮忙把他抬回去。” 叶昀回了神,赶紧跟了过去,和苏溪亭一道把人给生生抬了起来:“为什么不把他背回去?” 走在前面的人毫无顾忌道:“脏兮兮的,我嫌弃。” 10 他俩在祠堂找着了面锣,于是满村子里四处敲锣,“咚咚咚”,惊得村里的几只狗跑出来狂吠不止。 家家户户仍是黑漆漆一片,分明听见了屋里的动静,却还是没有一个人敢出来。 苏溪亭索性把锣一扔,放开了声音大喊道:“不出来,今晚那人可就救不回来了。我乃过路神医,见村中有人中毒颇深,恻隐之心大起,决定为村民解毒,若是你们不出来,我可就走了,过时不候,明早就给这人收尸吧。” 这话喊了出去,却还是没有动静。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吱呀”一声,开门声起,一个女人从门后怯生生地走了出来,她攥着衣角,就站在自家门口,不肯再往前一步,远远望着站在祠堂前的叶昀和苏溪亭,声音发着抖:“是,是我男人,你们,真的可以救他?” 有人隔着门窗对外喊:“都是骗子!大夫说了,就是中邪,是咱们挖草药得罪了山神,没得救的,别信他们。” 那女人踌躇着,不知到底该怎么办。 叶昀将火把凑近了那村民:“小娘子瞧着,你夫君此刻已经不动了。我们只是路过,与诸位无冤无仇,只是意外得见,想要出手相助。大家相信我们,此病可医……” 叶昀话音刚落,一声凄厉质问划破天际,那声音尖锐刺耳,带着不可忽视的愤怒和绝望。 第90章 阿进嫂突然抱着骨灰坛子从院子里冲了出来,已是满脸泪痕,她不可置信地望着叶昀:“此病可医?” 苏溪亭挡在了叶昀身前,有些怜悯地看着阿进嫂怀里的骨灰坛子,直白而残忍:“可医,解了毒自然就好了。” 阿进嫂的目光落在那村民身上,喃喃自语:“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苏溪亭摇摇头,走到那村民身边,他从胸前拿出了一卷布筒,布筒铺开,是满目泛着寒光的银针。 “扁鹊曾曰:百邪所病者,针有十三穴也,凡针之体,先从鬼宫起,次针鬼信,便至鬼垒,又至鬼心,未必须并针,止五六穴即可知矣,此为‘鬼门十三针’。”苏溪亭将那村民剥得干干净净,捻起银针,以十三大鬼穴为点,自人中开始一路往下,每一针都下得极快,而每一针的角度和深度皆有不同。 苏溪亭敛了一贯嬉笑的神色,竟是破天荒第一次,在医人时这般如临大敌。 叶昀屏息,微微退开,在火把的光下,他的影子正好落在苏溪亭的身边,好似守卫,牢牢地守着苏溪亭。 十三针下完,苏溪亭又以三棱针扎进手足十五脉络,暗黑色的血液从针口缓慢流出,一股腥臭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看到这里,阿进嫂还有什么不明白,她好似被人抽去了魂魄,死死抱着怀里的骨灰坛子,始终不停歇地呢喃着:“此病可医,此病可医……”而后竟是有些癫狂地笑出声来,笑出泪来,她转身大步离去,风里残留着她绝望的呼号,“此病可医,此病可医……” 那村民家的小娘子立刻小跑上前,一下跪到了苏溪亭的身边,一个劲地磕头:“神医,神医,求求您救救我相公,求求您,我给您当牛做马报答您,您让我做什么都可以,诊金,对,诊金,我去拿钱……” 说着又要起身往家里跑。 叶昀拽住她,他的脸好似火光里盈着的一汪温柔泉:“不用诊金。” 苏溪亭站起身,走到叶昀身边,一下靠在了他的身上:“是啊,不要钱,你家相公还得服药,你家中那点银钱,还是留着给他买药吧。” 第77章 小娘子又要跪,一口一个“恩公”叫着。 苏溪亭靠到了叶昀身上,叶昀才察觉他身上竟然已经汗湿了,他的胳膊微微有些抖,搭在叶昀胳膊上,越发明显。 他们在祠堂便寻了块空地坐下,村子里的人出来的越来越多,慢慢往祠堂门口聚集。 在这里,这一日的上午,他们刚刚架起火堆烧死了一个发病的人,而此刻,竟有人就地医治。 村民们心中五味杂陈,若是这人醒过来了,是不是就意味着,之前被烧死的人,都是无辜冤死,他们竟无意间做了杀人凶手。 晨光初现时,躺在地上的村民慢慢转醒,他一睁眼,看到的就是苏溪亭那张冲击力极强的脸,浓眉深目,背着晨光,是浓墨重彩的一张脸,似仙人下凡,渡他过苦海。 他张了张嘴,“上仙”二字还没说出口,就被人轻斥了一声:“闭上嘴。” 银针从他的身上一根一根拔起,他周身血污蔓延,只觉浑身力气都被抽走了,整个人好似棉花做的,连动弹都觉得累。 他的小媳妇扑了过来,一把搂住他,哭得声嘶力竭:“当家的,当家的你醒了!” 周遭熬了半宿的村民窃窃私语,神情惶恐不安,几人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对着叶昀和苏溪亭磕头:“神医,救救我们,求您救救我们。我们也中毒了,您看,您看啊……” 那几人拨开头发,露出脖颈后的红色圆斑。 叶昀眉心重重皱起,目光从地上几人身上慢慢挪到了站在角落里,无声无息的村长身上。 “村长。”叶昀走了过去,他凝视着这个老人,“您该给大家一个交代。” 11 事情还得从一个月前说起。 村里人照例在农闲时候上山去摘草药,那一日,山中泉水里飘来了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只是玉佩的雕刻缝隙里和流苏上都沾着血。 捡到玉佩的村民见着好东西,便起了收归己有的心思,在河边瞒着旁人,将那玉佩洗刷了干净,可他洗刷的时候被泉边利石割破了手指,那玉佩上的血渍沾到了那村民的伤口上,微微有些异样的刺痛。 可他并没在意,三日后,这人脖子后面便生出了一个红色圆斑,起初发痒红肿,村里的赤脚大夫给他做了艾灸,用艾叶熏擦,如此过了七八天,那红斑上却逐渐生出了细密的水泡,灼烧感越来越强。而那村民的精神也开始日渐涣散,他夜里无眠,白日里还生出了幻觉,一日日这么下来,竟有些疯癫之色。 直到半个月前的一天夜里,他突然发狂,咬死了家中的黄狗,砍死了家中老牛,在村里四处游荡,听见声响便伤人,形容十分可怖。 大夫吓得屁滚尿流,直言这是中了邪,医不好。 村长便去平安镇里请了最有名的神婆,那神婆道,村民常年挖山中草药,得罪山神,如今山神降罪,他们只能将中邪之人焚烧成灰,以平山神怒气。 如此,便有了火烧这一幕。 可烧了那个人,怪事却没停,被那人伤过的人脖颈后面都生了红色圆斑,中邪的人越变越多,村长无奈,只能请人连夜做了山神雕像放在村前,又用鸡鸭祭祀,还要将中邪之人一一烧死。 到如今,村中已被烧死十数人,有男有女。 可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此时却有人站出来说,此病可医。 村长如遭雷劈,看见有人被医醒后,胸中一口淤血几乎就要从喉间呛咳出来。 叶昀问村长:“那玉佩可还在?” 村长僵硬地转动着眼睛,声音已经嘶哑:“在,在祠堂里。” 叶昀侧身,做出请的姿势:“烦请村长带我去看看。” 那玉佩周身白如截肪,晶莹洁白,质地细腻滋润,油脂厚实,是上好的羊脂。玉佩背面雕着一对苍龙,正面是繁复的云气纹,中间勾出一个小小的“雷”字。 叶昀看向苏溪亭:“是惊雷山庄的玉佩。” 苏溪亭盯着那枚玉佩,许久突然笑了出来:“果真是,妙不可言,这一趟还真没白走。” 苏溪亭给村民施了针,又留下了药方。 如此一来,耽搁了两三日才走,走时阵仗还颇为浩大,村民抱着鸡鸭鱼肉跟在他们身后,送出很远很远,村里的毛驴也送给了他们。 苏溪亭立了功,坐在驴上,笑眯眯看着叶昀,叶昀则任劳任怨地给他牵着。 一个小娘子从人群里跑了出来,非要塞给他们一只山羊。 两人正在推辞,说着实在拿不了,还是算了云云。 身后突然跑出来三个人,蒋之安的声音直直灌入叶昀和苏溪亭耳中。 “叶叔,叶叔,我来了,我来救你们啦!” 蒋之安的老马却并不怎么给面子,任由蒋之安做出一副冲锋姿态,仍然悠悠然地往前迈着步子。 于是乎,几人糊里糊涂地抱着大包小包,还牵着一只山羊,离开了村子。 叶昀拽着蒋之安的缰绳,老马十分配合地停住了脚。 “你怎么跑出来了?” 蒋之安立刻大呼小叫:“要不是我,他们能这么顺利找到你们?幸亏我跟出来了,你们不谢谢我就算了,还质问我,我生气了。” “不说?那我给你爹写信。” “诶,叶叔,别啊,我偷跑出来的嘛,翻个墙而已,没多难。” “那你怎么知道我们的行踪?” 蒋之安不吭声了,望天望地,就是不望叶昀。 苏溪亭拍了拍叶昀的肩膀,问他:“你闻闻你的衣裳袖口,有没有什么味道?” 叶昀拎出自己的脏衣,果真在袖口闻了两下,是一种很难察觉的味道,像青草,又似繁花,很容易和周遭的气味混淆。 苏溪亭沉痛摇头:“怪我大意,竟让这小丫头算计了,她定是在我们身上下了‘一线牵’,那是专门用来跟踪的香料。”说罢,意味深长看向蒋之安,“看来你那露水师父给你留了不少宝贝啊。” 蒋之安立刻抱紧自己的小包袱。 回到粮道上,阿夜赁了辆马车,叶昀少见没有拒绝,带着苏溪亭坐进了马车里。 苏溪亭嘟囔着:“这马车可真破。” 声音越来越小,渐渐消失,叶昀肩头一沉,转头看去,苏溪亭已经倒在他肩上睡着了,不过两日而已,竟有明显消瘦的痕迹。 他说那“鬼门十三针”耗费精力,此言不假。 马车腾的颠簸了一下,叶昀立刻环抱住了苏溪亭,将他的头小心翼翼搁在自己胸前,掌心贴在他的后背,一股绵长舒缓的内力缓缓进入苏溪亭体内。 叶昀的下巴抵着苏溪亭的发顶,有些出神。 他与苏溪亭,原本道不同不相为谋,却不知从何时起,竟也学会了相互理解与迁就。 他们或许不需要感同身受,他们只需要向对方低头。 叶昀抱着苏溪亭,不知为何,想起了曾经玉都里的一首催眠童谣,儿时,他每每闹腾,母亲总会把他抱在怀里,哼着童谣哄他入睡。 词他已经记不清了,但那曲子,却烙进了骨子里。 他拍着苏溪亭的背,轻轻地,轻轻地,哼起了那支曲子。 12 他们抵达平安县时,平安县正在审理一桩杀人案。 审一农妇残忍杀害一个婆子,那农妇已然疯癫,控诉那婆子害死了自己的丈夫。 苏溪亭看向叶昀:“是阿进……” 叶昀却没接话,甚至很久都没吭声,最终也只是拿起了筷子,说了句:“吃吧。” 往惊雷山庄赶去的路上,叶昀问苏溪亭,那是什么毒。 苏溪亭也没瞒他:“是‘朱砂’,谐音取自‘诛杀’二字,此毒凶险,中毒者神志模糊,逐渐会被幻觉操控,但如果单中这种毒,人最多出现梦游、疯癫的状态,要想达到行尸走肉的程度,则要配合大量艾叶使用。” “艾叶?”叶昀想起村长说的话,那些人都被赤脚医生用艾叶灸过。 “艾叶是很常见的药材,作用也挺多,但是使用过度,会出现致幻的症状。”苏溪亭横躺在马车里,头枕在叶昀腿上,盯着马车顶,想了想,“晚上给我烤羊吃吧,好馋,我都瘦了。” 叶昀自然不可能拒绝,他的手轻轻搭在苏溪亭的眼睛上,然后轻声答了句:“好。” 第91章 丹砂入火,则烈毒能杀人,急以生羊血、童便、金汁等解之。 ——《本经逢原》 从孤峦崖到汤阳城,后半截路上倒是一帆风顺,连风都轻柔得过分。 越往蜀中方向走,空气中那股子热辣辣的味儿就越重,叶昀一行人不过是在个茶摊上歇脚,就看见大街上有人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小食,街边搭着架子,上头煮着热盆景,好几个人围作一圈,在那红通通的热锅里涮着肉片和野菜,吃得面颊泛红,热汗淋漓。 那锅子里翻滚的红色汤汁,看得人十分垂涎,单只是闻闻那个味道,就让众人有些难以抵抗。 蒋之安是第一个吞口水的人,她手里捧着凉茶茶碗,一双眼珠子却黏在了隔壁热锅子上,脖子都伸长了好几寸。 随后是阿夜,阿夜原本想稳坐如钟,却在看到蒋之安那副馋嘴模样后,好似被传染一般,也跟着看了过去,一看过去,这眼睛就拔不回来了。 一张桌上,叶昀是淡定,苏溪亭是闻不大清楚,阿昼是人形木头。 来倒茶的老头甩着肩膀上的粗布,笑吟吟对蒋之安道:“小姑娘馋啦,这可是蜀中特有的吃食,锅子里放入猪油、蜀椒、炒蚕豆泥、葱姜、香料和烈酒,加水煮沸,然后把猪肉和羊肉切得薄薄的放进锅子里,烫熟便吃,那滋味,越是三伏天越是过瘾。” 蒋之安想了想:“倒是有些像江南的拨霞供。” “欸,小姑娘,这热盆景和江南的拨霞供还是不同的。”老头给他们添了水,还欲解释。 叶昀放下茶杯开了口:“拨霞供是清汤煮沸,将兔肉切成薄片,用酒、酱、椒、桂做成调味汁,等汤开了夹著着肉片在汤中涮熟,沾着调味料吃。热盆景吃的恰恰是那汤汁的辛辣味道,辅以清油入口,口味截然不同。” 老头朝叶昀竖了竖大拇指:“客官您可是个行家。” 叶昀笑笑:“不过是从前贪那口腹之欲,便了解得多些,早年间我曾到过蜀中,第一次吃这热盆景便觉得惊为天人,虽说在三伏天里是极过瘾,可在三九天里却是能救命,热锅子一架,蜀椒和葱姜的辛辣冲进身子里,比喝酒还暖和。” 在苍南,这热锅子不知道陪着他们过过多少个冬夜,甚至有小兵在冰天雪地里伏击时,把那蜀椒含在嘴里,关键时候咬开,麻香能直窜脑门,激出一身的热意。 蒋之安耳朵听着,鼻子闻着,觉得口中涎水一汩一汩往外直冒,她眼巴巴看向叶昀:“不如我们晚上就吃这热盆景吧。” 茶摊老头呵呵乐了,大约是觉得自己宣传得很是到位,一指那街头一间不起眼的小铺子:“客官们若是馋这一嘴,便去那家试试,小老儿祖上十八代都是本地人,从我爷爷那辈起便是这家的热盆景最好吃,那家如今的掌柜是个独眼儿,从前上过战场,后来回家继承家业,生意倒是好,却总不见他把铺子开的大些。” 上过战场,又能做的一手热盆景。 叶昀状似不经意喝了口茶:“哦?老人家可知那家掌柜的从前在哪里打仗,叫什么名字?在下一贯崇敬上过战场打过仗的人,如此,定是要去尝上一尝。” 老头把肩上的粗布拿下来,走到旁边桌抹了抹桌子:“倒是个罕见的姓氏,姓辜,叫辜远宁,不过那小子从前可不叫这个,这是他打仗回来以后叫的名字,听说他原来在边疆打仗。” 辜远宁,不负年少轻狂,愿天下河清海晏、平安宁静,是叶昀给他取的名字。他从前,叫辜铁蛋,民间说名字越轻贱越好养活,他天生瘦弱,家中怕养不活他,才给他取了这么个名字,后来入了铁骑,为着这名字同人还打了一架。 军中不乏名字难听的人,但像他这样,名字叫着铁蛋,人却生的瘦瘦小小,好似一阵风就能把他刮走的,倒是少,时间长了,自然成了军中众人的笑料。 辜铁蛋被人按在地上揍的时候,叶昀刚好路过,斥责那小兵,同袍是战友,是过命的兄弟,还没上战场就欺负起了自己人,是为军大忌,罚十五军棍。 叶昀把辜铁蛋扶了起来,又弯腰给他拍了拍裤腿。见他瘦弱不堪,十五岁了还同十二岁的孩子一般身形,问他为何参军。 第78章 他咬牙忍泪,道:“生为男子,理应顶天立地、保家卫国。” 辜铁蛋从小长得就好似根豆芽菜,读书时在学堂常常受人欺负,还曾被人牙子拐去,却在半道遇见了奉命到蜀中剿匪的叶昀,叶昀那时正是风光,骑在马上,身负银枪,瞧见他们时,一枪便挑了那人牙子的命,他从马上下来,半跪在地上给辜铁蛋拍身上的灰,只说:“回家吧。” 辜铁蛋自那天起,便想成为叶昀那样的人,他十五岁从家里跑了出去,一路风餐露宿到了苍南,不知花了多少心思才入了铁骑。 他被叶昀看着,脸涨得通红,大声叫着自己心中所想。 叶昀拍着他的肩:“三个月后,你若是能在一盏茶的时间里绕着渴城跑上一整圈,我就让你同烈沙营一起去侧路迎敌。” 辜铁蛋每日不等鸡鸣就起床,一直练到月上中天,除了跟着步兵练武,自己还要偷偷训练,少年时,睡上两三个时辰就足够了,比闻鸡起舞还要早,日日如此,消耗的多了,自然也就吃得多,再长出来的肉结实虬劲,三月过去,秋风混着边沙漫了漫天,他在一盏茶的时间里围着渴城跑了一整圈。 他第一回上战场,十五六岁的少年郎,不怕天不怕地,不怕生不怕死,带着十多个人头回来,一双眼睛亮的好似天上星,看着叶昀,脸上的血都还没擦干。 叶昀递给他一张纸,上面写着三个字——辜远宁。 那是叶昀赠他的新名字,一个他配得上,也配得上他的名字。 2 蒋之安吵着要去辜宁远的铺子里吃热盆景,叶昀沉默没答应。去客栈的路上,就听见蒋之安在叶昀身边好似夏日里的蝉鸣蛙叫,聒噪个不停。 苏溪亭一把捏住她的嘴,就像捏住鸭子的嘴一般,恶狠狠威胁:“你再闹,我就把你扔到那热锅子里去煮。” 蒋之安哪里放在心上,瞪着眼睛一个劲地“嗯嗯呐呐”,四肢敞开了挣扎。却在下一瞬,瞧见了苏溪亭眼里一闪而过的阴贽,心里一抖,缩起脖子不敢再吭声了,她觉得,苏溪亭这话好似不是在跟她开玩笑。 叶昀拉着苏溪亭的袖子:“别吓她。” 苏溪亭当即松了手,两手往袖子里一笼,眉峰高高挑起:“你就惯着。” “我如她那般大时,比她更贪食,玉都犄角旮旯里的小摊都能被我寻个遍。”叶昀拉着苏溪亭往前走,苏溪亭不情不愿跟在后面,袖子被拉的老长,晃晃荡荡,引得满大街的行人纷纷侧目。 苏溪亭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把自己的衣袖扯回来:“大街上呢,你收敛点。” 这话听得叶昀气笑了,也不知平日里究竟是谁不收敛。 在客栈定了厢房,蒋之安拽着阿昼发牢骚,小声嘀嘀咕咕,说着说着还红了眼眶,看着路边吃热盆景的人,嘴都快撅到天上去了,奈何阿昼是根木头,一动不动坐在那里,听着蒋之安絮叨,一点反应都没有。 蒋之安说累了,往椅子上一靠,叹道:“阿昼啊,你可真是个极好的倾听者,我真是越来越喜欢同你交心了。” 阿昼嘴角抽搐,很想说,有来有回才叫交心,你单方面唠叨,我也觉得很吵啊。 可他有什么办法呢,谁让蒋之安是叶昀的心头肉呢,他得罪不起自家主子,更得罪不起叶昀。 苏溪亭跟着叶昀进了屋,上上下下打量着屋子,居然还在房中看到了一副叶子牌:“蜀中不愧是人杰地灵之处啊,真是妙哉。” 叶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你晚些叫阿昼和阿夜过来,说不定之安也会叶子牌,你们四个人若是不困,能打上一个晚上。” “谁要跟他们一起过夜,毛都没长齐的混小子。”苏溪亭凑到叶昀身边,声音压低,神神秘秘道,“那独眼儿掌柜,你认识吧。” 叶昀正欲铺床,听见这话,手上微微一顿,而后又归于平静:“是认识,从前是我手里的兵,算算如今,也该过而立之年了,他轮值当火头兵的时候,常常给大家做热盆景吃,用的都是他自己从家乡带出去的蜀椒,没吃两次便全用光了,半大孩子夜里馋一口椒麻馋得眼泪汪汪。” 说起从前,叶昀的神情总是很平静,就像是再也撩不起波澜的湖面,掩盖着他心里翻腾的情绪,可苏溪亭总能听出来他话里藏着的那份怀念,那约莫是他这辈子最快活的日子。 苏溪亭脚下一旋,一屁股坐在刚刚铺好的床上,惹来叶昀一个大白眼。 “他那眼睛,怎么瞎的?” 叶昀没用什么时间去回忆,几乎是在刹那便想起了那刀光血影的战场:“还能怎么瞎的,被夷族的弯刀从额角贯下,活活划瞎了他的右眼,养了很久才好,我调他去押运辎重,他不愿意,在我帐前跪了一夜,死活要上战场。” 苏溪亭扯着叶昀腰间玉佩的流苏,垂下眼:“是条汉子。”他想,叶昀这辈子遇到的,除了那劳什子狗皇帝以外,恐怕就数自己最不是个人,他手里的兵、身边的朋友,哪个不是响当当的男子汉大丈夫,英勇无惧,坦荡正直,用血肉之躯保家卫国。 可偏偏叶昀这一辈子就遇上了两个最下三滥的人,狗皇帝毁了叶昀前半生,自己,恐怕还得毁了叶昀下半生。他偏要赖着他,他要叶昀往后这半辈子跟自己纠缠不清,永不相离,看着他为自己不断退让,看着他为自己一点点放弃底线。 摊上这么两个人,苏溪亭自己都要为叶昀叹气了。 苏溪亭的头往叶昀腹间一靠,仰着头好似小儿:“那你晚上要带蒋之安去那辜远宁家吃热盆景吗?” 叶昀拨弄他的脑袋,扒拉半天,索性随他去:“她想去就去。” “那你怎么办?吃饭又不能戴帷幕。” 叶昀低头看苏溪亭,眼睛深处微微沁出了点笑意:“不知道鹊阁阁主懂不懂那般给人易容的本事?” 苏溪亭面色当即垮了下去:“很疼。” 叶昀笑笑,仍是那般风轻云淡:“一顿饭的时间,最多也不过一个时辰。” 第92章 他们终究还是去了。 苏溪亭用银针给叶昀调整了那张脸,看似好像没什么变化,可那眉眼、口鼻,只是微微变化一点点,他就变成了另一副样子,和他原本的模样仍有三四分相似,但细细看去,却又觉得十分普通陌生。 蒋之安开门看见他的时候,惊呼一声,差点伸手要去摸叶昀的脸,却被苏溪亭挡了下去:“你若是再不听话,我就真的,真的把你扔进热锅子里煮了喂狗。” 蒋之安怯怯,缩回手,又缩回阿昼身后,不敢再吭声。 叶昀怕她被吓狠了,摸摸她的头:“如今毕竟不太平,我怕遇上什么仇家给咱们惹麻烦,之安乖一点,在外头少同我说话,今晚吃了热盆景,明日一早咱们就走。” 蒋之安有些愧疚,拽着叶昀的袖子:“叶叔,要不,要不别去了,是我任性,出门还不听话。” 叶昀微微俯身,直视蒋之安,他的那双眼睛里都是疼爱和包容,看得蒋之安没由来地鼻酸。 “一顿热盆景而已,之安想吃就吃,都出来了,只要没出事,你只管大胆一些。”叶昀安抚她,语速还特意放慢了,听着十分软和。 蒋之安咬咬嘴唇,还想说话。 可叶昀转身就走,双手背在身后,大摇大摆:“难不成今晚的我一个人独享那热盆景,听说蜀中常用内脏入热锅,一勺舀起来,连汤汁带肉一口下肚,真是神仙也不换。” 蒋之安听着,吸溜吸溜口水,一路小跑又跟在了叶昀身后。 辜远宁的铺子里只有一个妇人,用布包着头发,前前后后招呼着客人,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动作十分麻利,见叶昀一行人进去,连忙迎上去:“客官找位置坐啊,如今天热,不嫌弃的话,后院还有露天的桌椅。” 苏溪亭站在叶昀身前半步,左右看了看,让那妇人带着他们去了后院,桌子上放着一个竹筒,竹筒里是一把竹签,签上写着菜名,挑出一把给那妇人,便是等着上锅上菜。 后院里已经坐了人,背对着他们,坐在角落里大快朵颐,那光秃秃的脑袋十分显眼,只见那人袖口一擦嘴巴,转过头就嚷:“再来壶酒。” 叶昀同苏溪亭看清了他的模样,赫然是当初在莫家庄外见过的荤和尚。那和尚双目精光,灼灼盯着眼前烫熟的肉,领口一片油污,压根没分出一分余光去注意他们。 那妇人应道:“好嘞,客官稍等,这就给你上。”然后瞧着叶昀他们挑竹签,挑好了往手里一攥,掀了帘子就往后厨里去:“当家的,后院那桌的菜,排在第三个。前头要了羊肉的那桌,问能不能添些岑草。” “岑草剩的不多了,你看看有没有其他客人要,若是有人要就不给添了,若是没人要就洗净给他们端去。” 那声音被热油锅“兹拉兹拉”的声音混得含糊不清,听在叶昀耳朵里却有种隔世的熟悉,当年的孩子如今也成了一家之主,清亮的少年声音变成了中年的浑厚稳重。 叶昀一时有些出神。 一顿晚饭,蒋之安和阿夜吃得最欢,苏溪亭在外讲脸面,那味道蹿得他满脸通红,他便放了筷子,坐在叶昀身边纹丝不动,强行镇定,饶是叶昀都能听见他忍着倒抽凉气的声音,一转头,却仍见他面露微笑,只是眼角染上的赤红鲜艳得好似晚霞洒金。 阿昼随主,比苏溪亭还不能吃麻吃辣,一口下去当即觉得脑仁嗡嗡作响,一路燥进心里,让他恨不得抽出剑,蹿上房顶耍个痛快。 叶昀夹了两筷子野菜放进碗里,然后仔仔细细挑出蜀椒,挑蜀椒的神情格外认真,动作也是一丝不苟。 辜远宁不过是隔着帘子,余光瞥上一眼,手里的长筷就掉到了地上,他几乎是转身快步往外走,可在刚踏出后厨门口的那一刻,看见了叶昀抬起来的脸。 那是一张和将军有几分相似的脸,却又没有将军那张脸来的惊艳绝伦。 他站在后厨门口,身后油锅“劈里啪啦”溅得直响,妇人端着空碗走来,惊得差点摔了碗:“你看什么呢?油锅都要炸了,瞧瞧,都糊啦。” 辜远宁被妻子拉得往后踉跄一步,低头去看,锅里的葱蒜已经焦黑一片。 他揉揉眉心:“认错人了,你出去招呼,我来收拾,别烫着了。” 叶昀自然是看到了辜远宁,他穿着赭色短衫,袖子卷起,露出来的两条胳膊上全是横七竖八的伤疤,他那错愕后突然空白的表情。 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离开时,他留下了一锭银子。 等那妇人举着银子追出去时,叶昀一行人早已没了踪影。 晚间燃上烛火,辜远宁在灯下坐了很久,面前摆着笔墨纸砚,他那一手狗刨的字,却尽力写得端端正正。 这封信连夜就被信鸽带去了陵州赤狼镖局。 天下皆知,蜀中盛产井盐,或许连叶昀也没想到,蒋子归那一摊子私盐生意,最重要的转运点和储存地,便在这样一家不起眼的热盆景铺子里。 4 他们只在蜀中待了一夜,次日城门甫一打开,便驾着那架破旧马车出了城。 走出不远,便又在路边遇上了荤和尚。荤和尚举着一个酒葫芦正仰头灌酒,一大清早染上浑身酒气,而后又从怀里摸出油纸包好的炙肉大口嚼吃起来。 听见马蹄声渐近,眯着眼睛一抬头,顿时乐了。 “天地之大,我与二位果真有缘,佛缘妙不可言呐。”荤和尚油手在衣服上随意擦擦,抬手一指,“可是去惊雷山庄?” 叶昀坐在马车外,带着个竹编的草帽,手里挑着根狗尾巴草,正在搔那马匹的尾巴,闻言瞧过去:“阁下可是去祭奠?” 荤和尚走到马车边,哈哈大笑两声:“自然不是,难得听到这么古怪的事,我觉得挺有意思,去凑凑热闹。” 苏溪亭倾身过去,压着叶昀的半边臂膀:“有些热闹凑得,有些热闹凑不得,老秃驴,你不怕死吗?” 荤和尚对“老秃驴”三个字一点也不介意,他就跟在马车边上走,两条腿比两个车轱辘慢不了多少,可见其脚力,他又把那炙肉拿出来,拈上两块放进嘴里:“生亦何欢,死亦何苦,生生死死不过就是睁眼闭眼的事,我这一日日的,够吃够睡看热闹,便是让我下一刻就两腿一蹬下去见地藏王菩萨,我也是很乐意的。” 说罢,又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年轻人,有热闹不凑白瞎活着,连乐趣都没有,难道你们不是去凑热闹的?” 苏溪亭坐回去,靠着马车,任那马车把他颠得摇摇晃晃:“我们普渡众生去。” 荤和尚又是一阵大笑,旋即一跃上了马车顶,盘腿坐下:“有意思有意思,那贫僧便同几位一块去普渡众生吧,搭一程便车,阿弥陀佛。” 苏溪亭顿时觉得马车重了不少,撸着袖子就想去把那荤和尚赶下去,却被叶昀拦住。 “无妨。” 荤和尚听见了,迎着风张大了嘴巴:“小子,听见没有,你家相好的说了,无妨。” 苏溪亭原本都打算一针扎死这老秃驴了,冷不丁听见这话,心中顿时美滋滋,又把袖中银针收好,换了个笑模样:“阿清说的是,前辈德高望重,我们便是带您一程,又有何妨。” 荤和尚掏掏耳朵,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荤和尚是个大肚皮,一路上不知杀了多少生,提着剥皮拆骨的野鸡兔子围着叶昀团团转,道这小子手艺好,去年那一顿藏书羊肉吃的他惦念许久。 叶昀少有如此迁就人的时候,当真给荤和尚烤了野鸡兔子,看得苏溪亭两眼发红,一副恨不得吞了荤和尚的样子。 夜深了,扯着人上了树咬耳朵。 “你做什么对他那样好?他要吃什么就做什么?你对我都没有这般迁就,难道你竟是喜欢这种调调?” 叶昀见鬼似地看着他:“我待你还不够迁就,可有你想吃而我不给做的东西?你良心给垂珠吃了?” 苏溪亭挠头,把好生生的发髻挠成一团杂草:“你与他不过萍水相逢,我能与他一样?” 叶昀斜睨着他:“我第一次端面给你,难道不是萍水相逢?” 第79章 苏溪亭有些暴躁,锤了锤树干:“哪能一样!你只能这么待我一个人,你怕是要气死我!气死我好给我带绿帽!” 叶昀挪了挪身子,换了个姿势靠在树干上:“行了,同谁都要比,就这点出息。”他的目光落到树下,荤和尚正嘬着光溜溜的鸡骨头,声音骤然低了下去,“不过是个生无可恋之人。” 荤和尚一路倒是待蒋之安不错,还耐着性子陪她翻花绳,陪她四处捅兔子窝,陪她在山下镇子里买零嘴,一老一小,倒是和和乐乐。 蒋之安睡着时,叶昀看见荤和尚坐在蒋之安身边守夜,扇着自己的衣袖,用那最后一点点干净处给她扇风赶蚊。 临到汤阳那一日,荤和尚同他们告辞,从怀里掏了许久,才掏出来一枚极普通的银锁,塞给了蒋之安。 蒋之安拿着银锁,有些不知所措。 却见荤和尚拍了拍蒋之安的头:“我女儿若是顺利出生,也该如你一般大。”话毕,扬手挥了挥,“山高水长,来日见。” 不过一晃眼,人就如泥牛入海,消失在了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或许是因为命案的缘故,汤阳城城西靠近惊雷山庄方圆十里冷清许多,明晃晃的太阳在天上挂着,六月阳光刺目而灼热,路边树叶绿得好似能滴出油来,可越是靠近惊雷山庄,就越觉得鬼气森森。 府门口白纸灯笼挂着,白幡轻轻被风吹动,大门口站着几人,腰间佩刀,虎目精光。 苏溪亭不想动弹,在马车里不肯出去,叶昀被他拉着,两人乘凉一般,端着凉茶一口一口啜饮。 阿夜下了马,递上了赤狼镖局的令牌。 “来人可是叶、苏两位先生?”守门的人问道。 蒋之安骑在马上扬着下巴,端着狐假虎威的笑模样道:“正是,这般晒人,连点树荫都没有,还不快点让我们进去。” 守门的人忙叫人进去通传,再出来时,就看见齐方恕一手撩着袍角,快步往门口走来,还未走近,便扬起了声音:“二位先生远道而来,实在辛苦。快,还不去给二位先生牵马。” 叶昀起了身,苏溪亭还扯着他的衣裳,叶昀照着他的手背就是一下,“啪”的一声十分清脆。下一刻,马车的帘子被撩开,叶昀缓步下车,那动作好似练过千万遍,每一个细节都透着高门大户公子哥的气度。 他站在马车旁,遥遥冲齐方恕拱手:“齐盟主……” 第93章 惊雷山庄老庄主死后杀人一案,因着叶昀和苏溪亭迟迟未到而始终没有发丧,连老庄主的遗体只能放在冰窖里保存着。 连庄主还算镇静,一连数日将庄中料理齐整,倒是连小少爷,年仅十三,当日眼睁睁看着祖父屠杀家中亲人仆妇,一副恶鬼索命的样子,吓得不清,至今仍在惊惧之中,反复高热不退。 和连小少爷关在一起的,还有栾城流云宗灭门案唯一的幸存者,罗沙幺女,罗锦绣。那罗锦绣也不知是不是受的刺激大了,被齐方恕带到汤阳后,一见到躺在床上的连小少爷就发作了,趴在连小少爷床前护着,谁都不让靠近,日日抱着连小少爷的手叫“弟弟”。 死人不比活人重要,叶昀和苏溪亭到惊雷山庄后就被带到了连小少爷房中,隔着纱橱,看见罗锦绣抱着连小少爷一个劲地拍他后背,哼着歌,一副哄他睡觉的样子。 听见动静的那一霎那,罗锦绣猛地回头,一双猩红凤眼瞧向门口:“谁?” 连庄主形容疲倦,还不到四十,一夜之间白了一半头发,他揉揉眉心:“罗姑娘亦是目睹了流云宗灭门惨案,她弟弟还不到十岁,死相残忍可怖,我想,罗姑娘如此护着我儿,也有寄托之意,因而没有阻止。” 叶昀和苏溪亭都没说话。 罗锦绣抱着连小少爷爬上了床,用被子把那连小少爷裹成了个粽子,塞到自己身后,一个劲地喃喃自语:“弟弟不怕,弟弟不怕……”浑然一副神思疯癫的模样。 苏溪亭双手揣着袖口:“齐盟主请我们来是瞧死人的,活人不归我们管,你们随便去城中请个大夫,喂点降温平息的药就行了。”他转身出了房间,左右看看,“让我去瞧瞧那诈尸杀人的人呗。” 叶昀仍在房中看着罗锦绣,出了门,招手唤来蒋之安,也没嘱咐旁的,只说让她陪陪屋里的罗锦绣。 蒋之安一颗女侠心熊熊燃烧,一拍胸口:“叶叔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妹妹。” 连庄主看着齐方恕,满目不解,想到齐方恕分明说过等叶、苏二人到后,他小儿子就有救了,可眼下…… 齐方恕冲他摇摇头。 连庄主一咬牙,走到苏溪亭跟前:“家父在冰窖中安置,两位随我来。” 冰窖在山庄最北边角落的地底下,用覆了铜铁和木头的大门阻隔,开了锁,刚刚开出一条缝隙,那刺骨冷意就顺着缝隙不断往外溢,往人骨子里钻。 棺材就放在冰窖最里头的厚冰之上,漆黑的棺木外覆了一层浅浅的冰霜,棺盖半开,恰好露出连老庄主的一颗脑袋,只见那脑袋和脖子用丝线缝了起来,却仍留下了一条细细的血线,看起来格外骇人。 冰窖里寒意逼人,尸体就这么放着,泛着青,嘴唇乌紫,眉毛和睫毛上都落了冰霜,开门后,风倒灌进冰窖,吹得那眼睫簌簌,乍一看,还以为这具尸体下一刻就要睁眼起身一般。 站在门口的下人搓搓胳膊,心中怕得要死,却不敢离开。 苏溪亭手探进棺材,双指按向连老庄主的肩颈处,而后举重若轻般将人翻了个面,撩起已经冻硬的头发,连老庄主后颈处赫然一个红色圆斑,饶是尸体已经放了好些时日,已经冻得如同冰块,尸斑和腐烂都呈现出乌黑之色,那红色圆斑仍然猩红似血,好似封印,嵌在连老庄主的后颈之上。 叶昀转头看向苏溪亭:“朱砂?” 苏溪亭点头。 “这……这是什么?”连庄主快步向前两步,盯着那块红色圆斑,猛地回头,“连书,叫连云过来!” 叫连云的女子来得很快,瞧着温温柔柔,同众人行了礼,轻声唤道:“庄主。” 连庄主指着那块红色圆斑:“你替老庄主缝补时,看到过这个东西吗?” 连云面色一白,她没抬头看棺材里的尸体,只是低下头沉默,分明就是一副知道的样子。 连庄主脸涨得通红:“既然发现异样,为何不来禀报?” 连云眼圈一红,泫然欲泣:“奴婢以为,以为庄主知道。” 连老庄主自枭首后,清理穿衣缝补,都是连云一手包办,连庄主也不知是不是对自己这爹有了恐惧,直到老庄主入棺才露面,且再不曾靠近棺材。 苏溪亭一晒,笑得极其讽刺:“江湖传闻,惊雷山庄连庄主是个出了名的大孝子,如今一看,也不过尔尔。” 连庄主面色青红交加,当着众人的面,咬着牙不开口。 还是齐方恕打破了尴尬的场面,他很是虚心,问苏溪亭:“不知叶先生所说的朱砂,指的是什么?” 苏溪亭抽回手,拿了帕子擦着手指,眼皮都不抬一下:“一种能令人产生幻觉,神思疯癫,受人操控的毒。中毒者后颈处,皆有这种红色圆斑。” 和孤峦崖山脚下那个村子里中毒的人一模一样。 可显然,连老庄主中毒更深,还能举剑杀人,还能自行枭首。 连庄主嘴唇颤抖几下,像是难以置信:“中,中毒?我爹是中毒而死,而后被这毒操控杀人?” 苏溪亭随手把帕子一扔,然后去握叶昀的手,冰凉似铁,他干脆张开手掌,把叶昀的整只手包了进去,暗暗运转内力。 叶昀挣了挣:“松手。”众目睽睽之下,成何体统。 奈何苏溪亭随心所欲惯了,包着叶昀手的力道还加大了几分,带着他就往冰窖外走去,一边走一边道:“死人是不会杀人的,能够操纵死人的,只有沅江流域一带以秘术运尸为生的赶尸一族。连庄主,能杀人的,只有人,而非鬼。” 6 能杀人的,只有人,而非鬼。 这话仿似话中有话,连齐方恕都不由得因此而警觉了起来。 连庄主却是一直出神,来回念叨着这两句话,越想越不对,照苏溪亭的说法,连老庄主在杀人前分明还活着,可,可他头一日便断了气啊,收拾了遗容,入了殓,灵堂都布置好了,怎么可能还活着。 连庄主不知想到了什么,心下大惊,在房里辗转反侧,坐立难安。最后,一个人提着灯笼去了小儿子的院子。 罗锦绣就在床边脚踏上睡着,似乎睡得极不安稳,两只手揪在身前,呼吸紊乱急促。突然,她猛地坐起身,一双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外,恍恍惚惚的一盏灯笼在门外浮动,她起身坐在床沿,将连小少爷死死护在身后。 连庄主本想推门进去,却在听见那粗重呼吸声时顿住了脚步,在儿子房前来回踱步许久,终究还是走了。 一夜未眠,天色大亮时,连庄主顶着一脸憔悴站在叶昀和苏溪亭安置的院子外,脑子里仍思来想去都是苏溪亭说的那句话。 叶昀一开门,就看见连庄主站在门口,他怔了怔:“连庄主,可是,一夜未眠。” “叶先生,恕在下多有叨扰,只是苏先生昨日说的那句话,在下实在想不明白。”连庄主抹了把脸,叹声道。 叶昀打开门:“连庄主快请进,苏溪亭还在梳洗,您在院中稍后,我去叫他。” 苏溪亭脸上搭着巾子,仰头躺在榻上。 叶昀伸手去拿巾子,果不其然,看见苏溪亭躲在巾子底下赖觉,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叶昀瞧着,默默抬手堵住了苏溪亭的鼻孔,又捏住了他的嘴巴。 苏溪亭眼珠子在眼皮下一顿乱转,无奈睁开眼,动了动嘴。 叶昀松开手。 苏溪亭倦懒道:“起这么早做什么,我又不练武。” “连庄主来找你了,就在院子里等着,你快些起来。多大人了,还同小孩子一般赖床,也不嫌丢人。”叶昀拿着巾子给他擦脸,好好一张玉面,被搓得通红。 苏溪亭两手一摊:“麻烦。” 磨磨蹭蹭,总算踏出了房门,苏溪亭一看连庄主,立刻转身盯着叶昀使劲瞅。 叶昀被看得莫名:“看我做什么?” 苏溪亭龇牙咧嘴:“那老家伙太丑,伤眼。” 一句“老家伙”,叶昀只觉胸口中了一箭,若算实际年龄,他与那连庄主也差不太多。他沉默片刻,转身回了屋,又默默关上了门。 苏溪亭后知后觉,摸摸鼻子,刚准备推门,身后有人叫他:“苏先生。” 苏溪亭扭过头,冷脸道:“一大早的,你不睡觉,跑来找我干什么?我能理解你年纪大了觉少,可我年富力强的,需要充足的睡眠。” 连庄主哪见过说话这般不给面子的人,一口气哽在胸口上下难调,到底有求于人,他捏了捏拳头,强压下火气,温声问:“在下昨夜想了一夜,实在想不明白苏先生说的那句话究竟是何意,家父,家父此前确实已经仙逝,入殓后的第二日晚上,才突然从棺材里坐起来,大,大开杀戒。” 苏溪亭坐到院中凳子上,打了个哈欠:“你爹是怎么死的?” 连庄主坐在苏溪亭对面:“家父这两年本就身子不佳,时常病倒,半年前因一场风寒而致中风,瘫痪在床,半年来,家父的情况都不太好,大夫也说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七天前,家父突然呛咳不休,一口气没喘上来,当场便断了气。家中停灵还不到两日,那天夜里原本风平浪静,前来祭奠的族人还在路上,灵堂中只留了我与数名弟子、六七个下人守灵,约莫子时,家父突然从棺材里坐了起来,抽出准备随他下葬的佩剑,当场杀了那几个下人。 “家父诈尸后,力道奇大无比,剑招凶悍,杀意汹涌,我们几乎难以抵抗,无奈之下,我只能对家父出手,却发现伤在他身上没有半点作用,他睁着眼睛,好似不知道疼,我亦被他伤到,自顾不暇,家中上下,夫人、孩子、弟子、下人,死伤无数。我勉励抵抗,直到齐盟主披星戴月赶来,才强行救出我和孩子。我们刚刚被救下,家父就像是被人点了穴,不再动弹,而后抬剑,砍下了自己的头颅。” 连庄主语速很快,一边说一边焦躁地抓挠着自己的袍角。 苏溪亭的手指在桌上敲着,一下一下,声音很小,却极有规律:“我说过,死人是没法杀人的,即便是沅江流域一带的赶尸一族,也仅仅只能操纵尸体向前行动而已。所以,你们确认他死的时候,他或许还活着。” 这个猜测,连庄主想了一整夜,当下听见苏溪亭如此说,心头就像大石落地,而后迟钝的感觉铺天盖地的心惊:“家父此前,没死?那为何请了数位大夫都说家父仙逝无疑。” 苏溪亭瞥了眼连庄主:“你问我,我问谁,你爹死的时候我又不在,我怎么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回事,难不成阎王爷勾了人,又发现勾错了时辰,把你爹给还回来了。那劳什子武林盟主找我们来,原本就是让我们来验尸的,我在孤峦崖山脚下的村子里发现有人身中朱砂,症状和你爹一模一样。我瞧了瞧,觉得也没继续验尸的必要了,你爹都把自己脑袋给削了,我也不好意思再给他开膛破肚不是。” 连庄主似乎被苏溪亭的话惊着了,从凳子上一下弹了起来,一时间难以接受。他脑子还算转得快,如果那时连老庄主真的还没死,那么一口咬定他已经仙逝的那几个大夫,就有可疑了。 他甚至来不及同苏溪亭再说什么,快步出了院子,神情严峻地吩咐人去把那几个大夫带回来。 苏溪亭讽刺地笑笑,起身去拍门:“阿清,开门让我进去,让我进去吧,衣裳都没穿完呢,求你了求你了。” 阴晴不定,杀人如麻的鹊阁阁主,此刻蹲在房门口,求房里人放他进去,装可怜,卖乖卖巧,什么没下限的话都能说。 阿昼在屋里听着,觉得自己实在听不下去了,索性耳后穴位一点,当了个活聋子。 第94章 叶昀觉得这一趟来得有些亏,朱砂之毒他们已经告知,其他的事也着实与他们无关,便想着要不赶紧走,还不如蜀中待几天。离开蜀中后,他便想起了蜀中井盐,心头隐隐有些怀疑,或许辜远宁和蒋子归在贩私盐一事上可能有交集。 他同苏溪亭说了,苏溪亭却一改常态,躺在榻上不肯动,双手交叠在脑后,翘着二郎腿:“不急,事还没完,这场戏还没唱到最精彩的地方,咱们怎么能走呢。” 第80章 叶昀不知苏溪亭又在琢磨些什么,想了想,到底没再坚持,拿了本书坐在窗下看,那原是话本子,讲一个女子为求富贵,抛夫弃子,活活一个女版陈世美,最后却在后宅争斗中湮灭,强求一生,最后一无所得。 叶昀看得入神,没察觉苏溪亭早就凑在了他身后,下巴抵在叶昀肩头,同他一道看这话本。 冷不丁问出一句:“这结局不好。” 叶昀偏头,微微同苏溪亭拉出些距离:“怎么不好?” “她死的太容易了,被她抛弃的丈夫和孩子,后宅中被她害死的妾室和庶子,做起亏心事来心狠手辣,罔顾他人性命和痛苦,而最后只是让她一箭穿心,死的太痛快了,她到死都不会觉得痛苦。”苏溪亭侃侃而谈,发表自己的见解。 叶昀原以为他在玩笑,可转头的那一刻,却清楚看到苏溪亭眼底划过一道暗芒,裹挟着痛苦和仇恨,扭曲成一簇黑色的火焰。 “所求皆如水中月,对贪婪的人来说,本就是惩罚。”叶昀虽然烂好人,但也不是观音菩萨转世投胎,天天想着普渡众生,他原在玉都时,世家贵族后宅的腌臜事,后宫的你死我活,他也见的不少。 苏溪亭闭上眼睛:“这些惩罚,都不够,都不够,这种人,就该落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下场,就得熬过千万折磨与痛苦,就算下了地狱,也要下十八层地狱。” 叶昀再看向他时,他已经假寐起来,不再言语。 变故陡生。 当天夜里,连小少爷的房里传出一声哀嚎,惊醒整个惊雷山庄。 待众人匆匆赶过去,连小少爷已经在罗锦绣怀里断气了,罗锦绣抱着那小少爷,仿佛癫狂一般,死死躲在床角,不许任何人靠近,她齿间有血迹,再往旁边一看,有人捧着手腕,腕上活活被人撕咬掉了一大块皮肉。 叶昀观之胆寒。 被捉回来关起来的大夫们,就像是放羊一般,被人推搡着进了屋。 连庄主短短两日,人便又瘦了一圈,两颊凹陷,指着床上:“把罗锦绣给我拽出来,去,去看看我儿子,快去!” 罗锦绣一个姑娘家,虽说从小练武,但毕竟年岁尚小,敌不过来人,只能被塞住嘴绑着手扔到了一边。 那几个大夫战战兢兢,额角淌着汗,挨个过去给连小少爷把脉,把完就瘫坐在了地上:“庄主,小少爷,小少爷没了。” 屋里顿时哭喊声搅成一团。 齐方恕同叶昀他们站在一处,冷眼旁观着。半晌,他抬脚朝连庄主走了过去,在他肩膀上按了按:“行舟,冷静些。” 连庄主神色灰败,他就剩这么一个儿子了,他看向齐方恕,神情逐渐露出疯狂。 齐方恕却稳如泰山,托着连庄主的肩膀,带着他转向身后,看向苏溪亭。 叶昀眉心跳了跳,他抬手想去拉苏溪亭,手还没来得及落到苏溪亭的袖子上,便听齐方恕道:“陵阁主既然已经来了,不如替行舟瞧瞧吧,稚子何辜。” 话音刚落,惊雷山庄的管家带着浩浩荡荡一群人踏进了这个院子。 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前来吊唁的人,都到了。 苏溪亭却在这时看向了叶昀,耸耸肩:“你看,戏才开始。” 叶昀罕见地皱起了眉,脸上惯来温和的神色褪了去,隐隐露出几分怒意:“齐盟主这是何意?” 齐方恕面容悲苦,满是同情,又拿捏着几分大义凛然,低头跟身边的弟子吩咐着什么,随后,那弟子下去,穿过门外重重人群,高声道:“盟主有令,把人带上来。” 来人均是茫然,浑然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刚进院子就听见一声“陵阁主”,个个惊得打激灵,有病有痛的时候都巴望着能见陵游一面,没病没痛时,谁也不想看到这个大煞星,生怕惹怒了他,回头就死得不明不白。 苏溪亭安然自若,叶昀微微上前半步,挡在了苏溪亭的面前。 苏溪亭感动得不得了,抽抽鼻子:“果然患难见真情,阿清,我一定以身相许。” “闭嘴。”叶昀烦躁道,都什么时候,还瞎发浪。 齐方恕半点不慌,把手负到身后:“叶先生,你可知你身后的人究竟是谁?你好心相护,却又可知那人究竟需不需要。我原也是困惑,苏先生名不见经传,却有一手入神如化的验尸之术,你我三人自齐府一别后,我便托人在庙堂、江湖中打听,却无此人,苏溪亭的名字是自去年春天起,出现在梁溪一带。” “那个时候,天下皆知,鹊阁闭门谢客,陵游再未露面。” 叶昀盯着齐方恕的眼睛,昏黄烛火里,一切都被掩上朦朦暗色,看不清那深若寒潭的眼睛里究竟藏着什么用意,他已有战意,可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只是因为这样的巧合?齐盟主乃武林盟主,应该知道自己一句话的分量,没证据的话可不能乱说。” “谁说我没证据。” 随着他话音而动的,是骚动的人群和押着一群黑衣人进来的弟子。 三四个黑衣人被绑得结结实实,后边还抬着几个担架,担架上白布盖着尸体,一个一个鱼贯而入。 叶昀还不明白,真就白活这么多年了,他猛地看向齐方恕,眸中已有怒意。 苏溪亭在他身后勾着他的手指,在他掌心乱摸一痛,凑近了耳朵道:“没关系,就算他们知道我是谁,也奈何不了我们,是他们怕我,不是我怕他们。” 8 陵游自任鹊阁阁主以来,始终以面具示人,他隐匿在暗处,用绝对强大的力量震慑着江湖。他操纵着旁人的性命,要人生便生,要人死便死,试药手段残忍,医治过程恐怖,谁也没见过他的真面目,谁也不知道他在暗地里还在做些什么,只他每次索要的诊金都能准确击中对方心中最渴望最不舍的东西,就像是长在对方肚子里的蛔虫。 单就这一点,就足够让人生惧,总怀疑着他是不是眼线遍布江湖,一双眼盯着每一个人。 陵游露面,当真是武林大事。 惊雷山庄聚集的人,各门各派都有,接到连老庄主的死讯,一刻不停赶来吊唁。却未曾想,竟乍听陵游大名,一时间满院之中连呼吸都放轻了。 华山派如今已是袁不知当家,站在一众老气横秋的长老、护法里尤其鹤立鸡群。他先看向叶昀,而后目光挪到了苏溪亭的背影上,想起自家老掌门尸体被人扔进客栈的那一夜,此人仅仅看过一眼,就知其死因。 绝非普通人,只是谁又能把一个天天嘴上没把,舔着脸净占男人便宜的人,和那个高高在上,生杀予夺的鹊阁阁主联系在一起。 齐方恕的弟子将人押进院中,就停在连小少爷房门外:“盟主,人到了。” 活着的黑衣人跪在前面,死人躺在后面,白布掀开,尸臭一下充斥了整个院子,如今什么季节,尸体放不了几天就要腐烂,瞧那几个死人,都烂得不成样子了。 齐方恕掩着口鼻:“前些日子我遣一弟子去陵州传信,请叶、苏二位先生前来辅助查案,谁料弟子半路遇袭,传信与我。因此,在二位先生赶来汤阳城的路上便安排了弟子前去接应,谁料,那日弟子赶到,只发现了这几个黑衣人,将其制服后带回来,我在那尸体里发现了一点东西。” 有人递了块白布上来,白布打开,里面赫然放着一排银针。 “这银针看着普通,实则内含玄机。”齐方恕拈起一根,放在烛上,银光微闪,隐隐透着股血腥,“在下当年蒙老阁主所救,在鹊阁中也算小住了一些时日,同老阁主十分聊得来,因此,也知道些有意思的事,譬如,鹊阁的每一根银针里,都有一根雪蚕丝。” 说着,他手下一动,那银针断成两截,下半截竟悬在空中无法落地,再仔细看去,一根极细的蚕丝连接其中。 “苏先生若仍觉得我是胡乱猜测,不如自证身份。”齐方恕放下银针。 苏溪亭从叶昀身后走出来,含笑道:“如何自证?” 齐方恕让开身子,露出还在床上的连小少爷:“我记得苏先生昨日说,能杀人的,是人非鬼。我方才瞧了瞧,这孩子后颈亦有红色圆斑,若如苏先生所说,身中朱砂,可他已经气绝,究竟是死是活,还看今夜。” 苏溪亭当即拍掌笑道:“好好好,那就听齐盟主的。” 连庄主抓住齐方恕的胳膊,惊惧道:“盟主,我儿……”他想说,要是我儿子没发作,那岂不是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了,我这个当爹的,不仅不能第一时间给他敛尸,还得像看戏一般等着他诈尸杀自己。 齐方恕拍着他的手:“若发作了,反而证明他还活着,不是吗?” 唯一的血脉了,连家可就剩这一个儿子了。 连庄主攥着齐方恕的衣袖,终究还是松了手。 齐方恕安抚了连庄主,又让弟子在院中搭座,安排江湖朋友歇息,端了茶水好酒,活像搭了戏台准备看戏一般。 饶是连庄主不断说服自己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在这种情境下也没能摆出好脸色。 第95章 叶昀同苏溪亭坐在最前面,叶昀没喝酒,倒了杯茶,端茶浅啜,动作流畅,他垂着眼,没再抬头:“这齐方恕,甚是擅长越俎代庖。” “莫家庄覆灭,齐方恕头上没了压制,当了这么多年名不副实的武林盟主,如今便像是吸了水的棉花,摆起了武林盟主的架子。”苏溪亭也跟着喝茶,他学着叶昀,如何端茶,如何揭盖,如何入口,学得有模有样,还真有几分贵公子的风范。 “他算计好了,咱们入套了。”叶昀难得正色,倒有几分如临大敌的模样。 苏溪亭摸了摸他的手,手指又晃到了他掌心,在他掌心来回蹭着:“别担心,没什么事。如你所说,都是齐方恕算计好的,想来上次在他家验骨的时候,他就疑心了,能当武林盟主的人,有几个没多生几个心眼,他那弟子到镖局的时候我就怀疑了,只是当时还不知道他究竟要做什么。” 是啊,若背后真有人算计武林门派,派了人半路拦截齐方恕的人,为什么不斩草除根干脆把人杀了,还留了人半条命把信带到了镖局,再说他们来时遇到的黑衣人,分明训练有素,下手却总留破绽。 如今想想,恐怕是有意。 “这套连环计,真是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了。齐方恕清理武林,以此排除异己,然后揭露你的真面目,限制你在武林中的行动和势力,最后,再把自己的声望垒高一层。一石三鸟,他的目的全都达到了。真让人不得不怀疑,朱砂一案,就是他一手操纵。”叶昀搁下茶盏,倒回去把这事捋顺了些,再看齐方恕时,眼神已满是戒备。 “朱砂这种毒,不好配,往往用来操纵死士最为妥当。当初,为了培养北斗,我曾用此毒养过一批死士。”苏溪亭喝进了两片茶叶,此刻正把茶叶放在口齿间咀嚼。 叶昀眸光微动,齐方恕背后出现了北斗的影子,北斗想利用齐方恕干掉苏溪亭,齐方恕想将北斗收归己有。不过,看今日齐方恕的样子,似乎北斗并没有告诉他,苏溪亭还曾是北斗之主,这恐怕是北斗的一张底牌。 “北斗来者不善,你要小心。”叶昀终于抬头,他隐隐觉得“攒命”有些异动,正欲运功安抚,身后轻柔地覆上一掌,暖融的内力小心翼翼地顺着他的经脉游走,最后落到他心间,好似被人无比温柔地捧在掌心,生怕他吃一点苦头。 北斗嗜主之心已昭然若揭,这是想借齐方恕的手,一点点击溃苏溪亭。然后带着齐方恕和自己的势力,向朝廷投诚。 “他们不敢跟我正面对峙的原因,是因为我还握着他们的性命,他们有他们的底牌,我也有我的杀招,别担心。”苏溪亭安抚叶昀,“如今看似主动权在他们手里,但实则,他们都是我最终目的的垫脚石而已。” 9 连小少爷果然发作,子时刚过,他便从床上跃起,瞳孔里出现一条红色竖线,就像蛇的眼睛,冰冷之中带着浓重杀意。 可到底是有所准备,他被一张大网牢牢缚住,在网中犹如野兽嘶嚎,靠近控制他的几人身上都被抓伤,一个还不到十五的半大孩子,犹如牲畜一般在地上翻滚蠕动,抓挠着地面。 叶昀看着他,便想起了从前跟着皇帝秋狝时被制住的野兽,所有人骑着马拿着弓箭,围着那野兽打转,看它在笼中挣扎。 它的不幸,取悦了猎人。 而眼前被困住的,却是个活生生的孩子,满院武林侠客,无一为他出声,只是看着,等着,像看一场只等结局的戏。 叶昀有些控制不住地攥住了衣摆。 连庄主跪到苏溪亭跟前:“苏先生,陵阁主,求你,求你救救我儿子,我求求你,我只剩这一个儿子了,他是我的命根子啊。您要什么都可以,我知道规矩,您想要什么,我就算上刀山下油锅也会取来给您。” 苏溪亭点着桌面,好似正在思索,片刻道:“我要你,带着惊雷山庄归隐山林,从此不问江湖事,无论谁去找你,惊雷山庄任何人都不能踏出山林一步。” 齐方恕想算计他,想要惊雷山庄归于自己麾下,总不能所有好处都让他一个人得了。 齐方恕脸色微变,看向苏溪亭,看到他对着自己咧开嘴,笑了。 连庄主抓着苏溪亭衣角的手松了松,这是要断惊雷山庄的前途。惊雷山庄立足中原武林数十年,在武林中声势不凡,或许不到号令群雄的地步,但多少能够一呼百应,若他答应了,他就是惊雷山庄建派百年来的罪人。 儿子,儿子还可以再生。 他渐渐熄声。 叶昀一颗心重重落下,是说不出的失望。 “主子,马车已经备好。”阿昼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苏溪亭起身,朝叶昀伸出手:“戏也唱完了,咱们该走了。” 叶昀随他起身,两人走向院门口,满院子安静异常,只有连小少爷的嚎叫和挣扎仍在继续。 苏溪亭走到门口,顿住脚步:“身份嘛,暴露就暴露,也没所谓,我也不在乎。只是各位日后江湖相见,认出我这张脸了,就离我远一点,可别被我抓住什么把柄。” 两人大摇大摆走出惊雷山庄,马车就停在门口,一颗圆溜溜的脑袋从马车里伸出来。 “叶叔叔,苏叔叔。” 蒋之安脆声叫道,然后微微掀开帘子,露出藏在帘子里的姑娘,那是,罗锦绣。 人已经被打昏了,就躺在马车里。 第81章 “我厉害吧,神不知鬼不觉就把人偷出来了。”蒋之安缩在叶昀和苏溪亭身后讨奖。 阿昼不着痕迹看了一眼那张脸上灿烂的笑,心里嗤笑,要没自己,就凭她那三脚猫功夫,能把人偷出来才怪,还好意思炫耀。 叶昀摸她的头,夸她:“做的不错。”又从荷包里摸出颗饴糖,“奖励你吃糖。” 蒋之安双手接过,塞进嘴里,吃的美滋滋。 阿昼骑着马快行两步,心道,不过是颗饴糖,有什么神气的,齁甜又不好吃。 下一刻,有东西破空而来,他反身接住,掌心赫然也是颗饴糖,他看向叶昀。 叶昀冲他竖竖大拇指。 阿昼那张死人脸上突然就有几分压抑不住的表情,唇角想上挑,却又被死死压住,他转过头,把饴糖塞进怀里,思考着回到镖局,若是跟卢樟商量,他俩换换岗位,以后换他伺候叶昀,也不知行不行。 马车这一路行得慢极,叶昀驾着车:“你可知这几桩朱砂的案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溪亭侧头看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开,一副你不给我不说的样子。 叶昀无奈,放了颗饴糖在他掌心:“够吗?” 苏溪亭靠过去,亲亲热热道:“不够,我怎么能和他们一样。”他掩住嘴,小声道,“要不,亲个嘴儿?” 叶昀但笑不语,看着苏溪亭撅着嘴凑近,然后眼疾手快塞了颗饴糖进他嘴里。 “不一样,多给你一颗。” 苏溪亭只觉得那股子甜意,从他的舌尖一直染到了心底,他咬了咬饴糖,含糊道:“我本来也想不通,直到我看到那小子,大夫断他已死的时候,他虽气息全无,但面容红润,眉目舒展,并不像病死之人。我当时就明白了其中蹊跷,其实再简单不过。” “假死后下毒,如此而已。先用河豚毒制的龟息丸,最多能令人龟息三日,假死后再下朱砂,最多不超第三日,诈尸杀人顺其自然。” 叶昀拧眉:“龟息丸并非常见用药,这次涉及到的门派不少,齐方恕哪里来的这么多龟息丸?” 苏溪亭摸摸鼻子叹了口气:“怪我从前没有防备,我在北斗里留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他颇有些心虚,一下一下瞥着叶昀,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叶昀扶额,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10 惊雷山庄办了场大丧,从连老庄主到连小少爷,再到连庄主的妻妾儿女,下葬下得轰轰烈烈,一日之间,祖坟都被占满了。 为了让这案子彻底结束,齐方恕把这口黑锅推到了南疆蛊毒身上,一时间,讨伐南疆的声势浩浩荡荡,可齐方恕却道时机不成熟,生生压下了这波声势,另定九月初十,再开英雄大会。 叶昀和苏溪亭的马车出了汤阳,却没朝陵州方向去,半道上把罗锦绣送去了落月庵。而后一行人,换道往月影城方向去了。 “齐方恕的戏演完了,我的戏才开始。阿清,我该去讨债了。”苏溪亭驾着车,声音被风吹散。 叶昀只以为他要去端了北斗老窝,心道这会不会太草率,也不拿个对敌计策出来,就这么赤条条地跑去挑人家老巢,是否过于嚣张,他不是不愿意陪苏溪亭去报仇,只是他没打算这会儿就把小命一起赔上。 苏溪亭不知叶昀心中所想,他终于撕开了苏溪亭和陵游之间的那层纸,从此天下皆知,苏溪亭就是陵游,陵游就是苏溪亭。 苏溪亭这个名字会传到那个人的耳朵里,不知她听到这个名字,午夜梦回时,会不会觉得胆寒。 第96章 “虎掌天南星,味辛而麻,故能治风散血;气温而燥,故能胜湿除涎;性紧而毒,故能攻积拔肿而治口喎舌糜。” ——《本草纲目》 夏夜星辰漫天,盈月只露出微末的光晕。 蝉鸣藏在树丛间,躲在繁叶里,近湖的岸边腾起脉脉的一点水汽,染湿了湖边丛丛碎叶。 有人拨开眼前的叶子,下一瞬几道黑影从树丛间飞掠而下,疾奔而去,犹如深夜里的幻觉,迷惑着眼睛,可充满杀气的风却直直劈向来人面门。 来人飞身而起,与那几道黑影缠斗在一起。他手下翻出一柄长剑,剑身好似覆着霜华,夜色中划过一道银光,双刃锐利,所到之处吹毛利刃,他招式大开大合,颇有雷霆之势,耍的是光明磊落的招式,可剑锋在黑夜中游走,处处皆中死穴。 “丢人现眼的东西,还不回来。” 一道声音从湖边响起,几道黑影动作整齐划一地停下,不甘心地回头,停在了湖边那人的身边。 那人身穿黑色长袍,身形娇小,和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齐方恕走到那人身边,收剑入鞘:“我照你说的办了,可如今江湖各大门派也日渐式微,我是铲除了异己,可我如今也无人可用,这地步简直就是进不得退不得,当初你不是说,此番翻过天,就是我的天下了。” 黑袍人站在树边,闻言冷笑一声:“人都给你解决了,你还找不到法子号令武林,不怪这么多年你只能屈居人下。那些个门派死的死,破的破,要想重新安插人进去还不容易,不管你是狸猫换太子,还是桃代李僵,总之只要换成你自己的人,何愁无人听你号令。”那人声音嘶哑,听不出男女老少,他微微侧过身,“要你带的东西带来了吗?” 齐方恕敢怒不敢言,饶是心中已经恨得牙痒,面上仍是一派清淡和尊敬,他从怀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去,有人接过,拿到黑袍人身边。而后数人将那黑袍人团团围在中间,火折子亮起,却也只能看到一豆昏光。 黑袍人盯着那张纸,很久很久都没有动静,这种异样的安静令齐方恕有些不安,他垂下的左手在身侧不自然地搓了搓,下意识想走近一步,却被人横刀拦下。 被遮住的黑袍人动了动:“你之前说的苏溪亭,就是此人,他是鹊阁阁主陵游?” “是,之前北斗的人就曾透露,苏溪亭或与鹊阁有关系,此次设计,他的身份已然暴露。”齐方恕答道。 黑袍人把那张纸放在火折子上点燃,火舌蹿上,一寸寸将其焚为灰烬,齐方恕恍惚间听见他用难以置信的语调呢喃着,好似隔着遥远的时光喟叹:“像啊,可真像。” 齐方恕回去时,脑子里反反复复都在重复着这句话,这句话说得没头没脑,那诡谲异样的声音里罕见带着情绪,那情绪又复杂得紧,好似怀念,好似怜爱,好似难过,又好似狠绝。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刚刚,他把北斗赠与的信物送了出去,他想拒绝的,可腹内的绞痛让他不得不服从,他看着自己的手掌不受控制地摘下荷包,从荷包里拿出了一枚星斗玉佩送了出去。 他不甘心,汹涌的不甘心下是对当年那个毒妇的蚀骨恨意,他真是恨不得再把她挖出来挫骨扬灰。 看着齐方恕走远,黑袍人伸出手,在一片黑暗中,湖面反射的星光月色,照亮了一小片雪白的皮肤,那是一只骨肉匀称的手,十指纤纤,拖着那枚星斗玉佩。 “我想要苏溪亭的命,价格随便他们开,我不希望他活过下个月十五。我原以为他们在地下作伴,却没想到,终究还是把他一个人留在黄泉路上,什么都等不来,等不到,这么多年,他该多孤单。” “你们说,他会不会恨我,怪我?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有什么办法呢。”说罢,他又吩咐了身边的人,“去买些纸钱香烛,多买些。” 2 已经被人花钱把命预定的苏溪亭,正在马车里和叶昀黏黏糊糊地分一个果子,自己啃上两口,然后把剩下的往叶昀嘴里塞。 叶昀自小的修养几乎要全线崩溃,他出生钟鸣鼎食之家,从小受教于当世大儒,学的都是礼,饶是后来从军,吃喝上粗糙了许多,也从不吃人剩下的东西,他们可以分食,一把匕首切成两半,一人一半,但旁人吃过的东西强塞进自己嘴里这种事,他真是从未体验过。 叶昀避着让着,然马车就那么丁点大,做工也不够结实,两个人在里头动静稍稍大些,外头就能听见马车“吱呀”晃动的声音,听得蒋之安两眼放光,坐在驴上直直盯着马车帘子,一脸的兴奋好奇,恨不得自己生了双透视眼,能透过那帘子直接看到里头去。 叶昀听见那声音,耳根子难得有些发红,很是窘迫,他从前也曾过过“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日子,满堂华翠里,听琵琶声起,看纸醉金迷,少年不知愁滋味,披着阳光,镀一身明亮,醉倒在“红袖招”的楼顶,举杯邀明月,低头见堂中名妓踏鼓而舞。 谁又能想到,十多年后再普通不过的一日,他竟也有这样一日。 “你消停点,不比拳头大的果子还要两个人分着吃,再闹把你扔出去。”叶昀狠狠拧了一把苏溪亭腰间的肉,奈何这人身材劲瘦,皮肉虬劲,腰腹间硬硬梆梆。 苏溪亭举着那半个果子,凑到叶昀面前:“这不是没找到桃子嘛,分一分这果子也是一样,这果子往后就是我俩的定情之物,你一半我一半,往后同甘共苦。” 叶昀被他说得肉麻兮兮,一抬手,趁苏溪亭没注意,一把将那半个果子拍进了他嘴里。谁料下一刻,苏溪亭好似猛虎扑食,直直把叶昀扑倒在马车板上,死皮赖脸地硬是把那半颗果子嘴对嘴的,塞进了叶昀嘴里。 马车外,蒋之安清了清嗓子:“两位叔叔,老腰可好?” 叶昀一世英名,气得猛掐苏溪亭胳膊下的嫩肉,掐得他龇牙咧嘴讨饶。 苏溪亭心有不甘,便宜没占够,还遭了一顿暴力,一颗脑袋探出马车外:“你这丫头倒是懂得不少,也不晓得你爹知不知道你涉猎如此之广。” 蒋之安僵硬了片刻,谁能想到苏溪亭竟能不要脸到这般地步,她拍了拍驴屁股,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马车前,和阿昼并排而行,可一人骑马,一人骑驴,阿昼明明还比蒋之安小三岁,可这么一比,活活把蒋之安衬成了个还未及笄的小丫鬟。 蒋之安拱了拱阿昼的手臂,低声道:“怎么那家伙一点反应都没有?” 阿昼余光从驾车的阿夜身上挑过,答道:“他封闭了自己的五感。” 嘿,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阿昼平日不知多么高冷寡言,今日居然一问就答,这下可好,彻底打开了蒋之安的话匣子,蒋之安拍着驴臀尽力与他并肩,嘴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阿昼座下马匹眨眨眼睛,斜睨着身边傻不愣登的蠢驴,觉得马生简直受到了侮辱。 这一路,行的好似游山玩水,从汤阳往月影城去,走官道,快的话不超过十天就能到,可绕行山路,沿路途径好些小城镇,走走停停的,也能耗去个把月。 苏溪亭没选择走官道,他甚至没让阿夜驾车的速度快上一点。 叶昀也不问。 月明星稀的夜里,两人仍是睡在高高的树杈上,那树杈也不知得要有多结实,才能稳稳当当地托住他们俩。夏夜的野外,浮浮沉沉、飘飘渺渺的萤火虫在暗夜的深林里闪着,他们俩仰躺在树杈上,树下燃着篝火。 阿夜在烤兔子,一边烤一边嫌弃蒋之安吃得多,不像个姑娘家。 蒋之安气得把骨头扔到他头上。 蒋之安也好、阿夜也好、阿昼也好,年轻的孩子在身边,总不会让人觉得安静得孤独。 连这风餐露宿,也变得快活起来。 “我这一路总在想,你究竟什么时候会问我。”苏溪亭抬抬衣袖,发现自己的袖子上有只和同伴走失的萤火虫,缀在他的大衣袖上,好似缀着一粒明珠。 叶昀见他正要去捏那萤火虫,连忙拉住他那胳膊,拽着他的衣袖抖了抖,那萤火虫受惊,扑扇着翅膀急不可待地飞走了:“萤火不易。”而后又躺回原处,眼睛看着天穹,那一轮上弦月正好落在他的眼睛里,“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我又何必多问。” 苏溪亭长叹一口气:“你对我可是一点也不上心。” 叶昀只是笑。 若是不上心,怎么会毫无二话地跟着他走,若是不上心,又怎么会这么体贴着他的痛与疤。 苏溪亭心中自然知道,只是嘴上便宜,不占白不占。 “这大概是咱们往后一段时间里为数不多的逍遥日子了,择日不如撞日,我告诉你,总好过来日从旁人口中得知。”苏溪亭侧过头,看向叶昀,那起伏得当的侧脸,那亮如晨星的眼睛,让他有些发紧的心口,轻轻地松了下来。 叶昀呼吸的声音轻了许多。 苏溪亭重新看向那轮残月:“这样的夜晚,是我小时候最不知道珍惜的。那时候,我爹会拿着扑蝉网,把我扛在肩膀上,站在树下捕蝉,因为那蝉在夏夜里太吵,吵得我娘睡不着觉。我爹心疼她,大半夜不睡觉,点了烛火忙活,那时候家里不富裕,逢年过节才吃得上一回肉,我爹也心疼我,把捕下来的蝉放在油锅里,撒上盐,炸给我吃,我端着盘子坐在灶台边,看我爹又把用过的油倒回碗里,留着往后再用。” 第97章 那不知是多少年前的夜了,七月里村子里的夜晚,还有凉风徐徐,吹着田里的麦香。 苏溪亭一口一只油炸胡蝉,他那时也不足苏至小腿高,坐下更是小小一团,抱着一只小碗吃得满嘴流油,一抬头,活像只小花猫。 苏至总是笑,忙完手里的活,就去抱他,用一张陈旧的帕子,给他擦嘴。 “小老鼠偷油吃啦。”苏至眉眼生的很是温柔,像是水里长出的莲,他很爱笑,那一把圆润的嗓音里总带着笑意,惹得人总想靠在他怀里撒娇。 苏溪亭咧开嘴笑,眉眼像极了苏至,可下巴却像极了他娘。 隔壁的王婶成日捏着他的脸蛋,说他真会长,净挑了父母好的长,小小年纪那般玉雪可爱,也不知长大了得长成什么模样。 乡下妇人,街坊四邻,总是热情许多,今儿个往你家送了两枚鸡蛋,明儿个你家分我一把菜,就觉得全是自家人了。 苏溪亭他娘不大喜欢这里的人,每每这个时候,总是笑得勉强,把孩子往怀里抱紧了些,随口扯两个理由就进了屋。进了屋,拧了帕子给苏溪亭擦脸:“果真是村妇,上不得台面,也不知那手洗干净没有,就往你脸上捏,当真是看不懂半点脸色。” 苏溪亭的脸被擦得红通通,听见他娘嘱咐:“往后,他们要再想捏你,你就跑远些。” 苏溪亭奶声奶气道:“可是爹说,得好乡邻近过亲,伯伯婶婶们都是疼我,要与人为善,我若没有觉得不舒服,就不必太介意。” 他娘一张芙蓉面立刻拉了下去:“你爹说,你爹说,你爹就是个酸腐书生,成日里只知道之乎者也,还会些什么,倒是与人为善,倒是好乡邻,连带着他自己都快变成个山野村夫了,浑身上下哪里还看得出半点当年的影子。” 第82章 苏溪亭不敢吱声,觉得他娘发起火来实在吓人得很,眼珠子咕噜噜转了转,跑去厨房里抱了个陶罐回屋,淌着口水,堆着笑凑到他娘腿边献宝:“爹昨儿个带了蜂蜜回来,给娘吃。” 他娘一言难尽地看着自家儿子那副馋样,颇有些哭笑不得,果真接了陶罐,狠狠舀上两勺,吃了满嘴的甜腻,齁得直皱眉,转头又去拿水壶,一杯一杯倒着,里头泡着茶叶,那是苏至特地去镇上换来的茶,一两能抵上一家子两三个月的嚼用。 可妻子仍是不喜欢,喝了几口,嘟囔着发涩,起身去把那剩下的半包全和进了草料里。 苏溪亭眨眨眼睛,踮着脚扒在窗台上看他娘,一点儿小的年纪,就觉得心疼。 自他大一些,回回去镇上赶集,苏至都把他放在背篓里背着,他就那样趴在苏至的肩膀上去看这世界小小的一角,到了晌午,苏至就从怀里掏出半个干饼,就这水囊里的水吃,他盯着路边下面的摊子,一个劲地咽口水。 苏至只是摸摸他的脸:“回家爹给你炸蝉吃,乖。” 苏溪亭乖乖蹲在苏至旁边,认认真真地点头,然后接过苏至递过来的干饼。苏至省着钱,把自己抄好的书、描好的画送去书肆,换了钱出来,就去给妻子买茶叶。 可就是这样换回来的茶叶,还没喝上两回,就全被倒进了干草堆里,不是变成了喂驴的草料,就是变成了烧火的杂草。 苏至回了家,不过是随口问了句,怎么不泡茶。 妻子便指着苏溪亭道:“他太调皮了,在家里翻箱倒柜,把东西全给撒了。” 苏至端着茶杯的手一顿,看向苏溪亭,苏溪亭一双眼睛眨了眨,手里抱着颗桃子,啃得满脸口水。 “没事,撒了就撒了,下次再去买。”苏至冲苏溪亭招招手,把儿子抱进怀里,细心给他擦嘴擦脸,然后拿着那狗啃似的桃子喂他,“我带了只野鸡回来,今日学堂里的学生送的,晚间我炖了给你补补身子。” 妻子坐在床边编剑穗,头也不抬:“你看着办。” 苏至隔着氤氲的暮色看向妻子,她梳着妇人髻,发间只插着一根银簪,她低垂着头,碎发落在颊边,夕阳把她白净细腻的脸融成一片赤色,仍是美得那般动人心魄。 跟着自己,到底是委屈了她。苏至想。 那日晚上,家里很是安静,苏至虽是读书人,却不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他总是喜欢同妻儿分享这一日的所看所闻,聊聊学堂里的学生,说说地里的庄稼,偶尔对如今天下局势发表一些粗浅的看法。 几年前,妻子还会饶有兴致地同他一起聊,她对什么都很好奇,总有问不完的问题,苏至的耐心也好似耗不尽,深入浅出地与妻子解释,甚至会带着她一起去学堂,一起去田垄。 那时候,天蓝气清,苏至会给妻子编一个花环,然后带着她去后山看花,他们在后山那颗老树下扎了个秋千,荡出去能看到幽静的山谷和天边的云絮。 后来,妻子渐渐就不愿意再和他一起出去,她总是呆在家里,照顾孩子,或者不停地编着剑穗。 苏至却待她一日更好过一日,在这山野村庄里,她几乎十指不沾阳春水,一双手比之从前更加细腻,可她笑得越来越少,更多的时候,是怨着那简陋的房屋、粗鄙的邻里、简单的饭菜和一事无成的丈夫。 4 苏至早间起得很早,他要先去地里干活,待天光大亮,再匆匆赶回家换上一身衣裳出门去学堂。 那一年,苏至开始带着苏溪亭去学堂,苏溪亭快五岁了,也是时候开蒙了。苏至干完活回家,把儿子从被子里挖出来,仍是用那个竹扎的背篓背着,路上一边背《三字经》给苏溪亭听,一边摘着嫩草,等到了学堂,就把编好的草环放在苏溪亭的头上,让他坐在屋外等。 苏溪亭就蹲在墙角,顶着绿油油的草环,探头探脑地往屋里看。 都是农家的孩子,穿着布衣草鞋,有的脚上还有泥,个个摇头晃脑,背着“人之初,性本善”。 苏溪亭那时还听不懂《三字经》,只是反反复复听着屋里的孩子背那一句,翻来覆去,好似魔音贯耳往他脑子里灌。 他靠着墙壁,听着听着就打起了瞌睡,睡得口涎横流。 便是那段时日,他和学堂里的孩子玩在一处,每日上山下田,挖泥鳅捅鸟窝,每日干干净净出去,脏兮兮回来。 起初,苏溪亭他娘只是皱皱眉,不说什么。可时日久了,到底还是忍不下去,拎着苏溪亭的衣领对着他的屁股就是一阵扇,扇得苏溪亭嗷嗷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还要伸长了脖子喊:“爹,救命,救命。” 他娘更气:“还救命呢,我能打死你不成,哭天抢地的像什么样子!”遂下手更重。 苏至两手还沾着水,慌慌张张跑进屋,看着这场面笑出声:“这个年纪的孩子,若连玩都不会,往后呆里呆气更不好,我瞧他整日里疯玩,和隔壁小六在泥地里垒泥巴,能垒出个房子来,说不得往后也不比工部的那些个匠人差。” 这话听着并没有什么错,可偏偏不知哪里点着了妻子的火气,妻子把孩子往屋外一推,关上门嚷道:“垒泥巴垒泥巴,看来你也知道他整日里在做些什么,如今日子已经过成这般模样,当初是我自己选的我无话可说,难不成往后他也要过这种日子吗?同那些泥腿子混在一处,一无所成,只知道面朝黄土背朝天地种地,我只是走错了一步,难道我的孩子也要因此走上这种抬不起头的路?!” 苏溪亭不敢哭闹了,捂着屁股在门外偷听,听来听去也听不明白娘亲在说什么。 苏至脸上的笑好似袅袅云雾散去,露出原本的、疲惫的一张脸,他定定看着妻子,好像是从未认识过她:“庄稼汉凭自己的劳动吃饭,有什么抬不起头的,这天下,谁不是靠着他们用血汗换来的粮食活着。月盈,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陆月盈昂着头,下巴高高抬起,仍似高贵的天鹅,倔强不肯认输,连眼睛里的轻蔑都不肯再掩饰,“你见过进城的泥腿子吗?畏畏缩缩地靠着墙角走,低着头生怕得罪了旁人,一双手缩在袖子里不敢拿出去,在茶摊上喝一碗水都不敢坐下,连街上的乞丐都不会找他们乞讨。我陆月盈,是月影城陆家的独女,我爹是武林盟主,我娘是黔南云氏嫡次女,我的儿子绝不能过这样的人生。” 苏至在那一刻甚至不知该对陆月盈说什么。 世人眼中,总以出身、家世断贵贱,全然看不到人生一世的价值所在,何为“贵”,堂堂正正、顶天立地靠自己的双手活着就是贵,何为“贱”,捱风缉缝、蝇营鼠窥便是贱。他以为,陆月盈是同路人,可到此刻才发现,所谓“同路人”不过是在爱情之下披上的假象罢了。 他很想说,当年她同他离开便是错的选择吗?他很想问,如今的日子,难道不是她当年做的决定所致? 他没能说出口,因为他知道,这不是陆月盈一个人的选择能决定的结果,是他自己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是他的错,错在当年太草率,错在那时太莽撞,错在年轻的自己毫无担当。 苏至终于露出了经年累积的沧桑,他的沉默换来的是陆月盈好似占了上风的一句。 “你看,我说的真是一点没错。” 苏至打开门,看见蹲在门口的苏溪亭,把孩子抱起来,转身进了厨房。 陆月盈看着他,她也不想的,她也不想说出这样刻薄的话,她也不想伤害他,可是长年累月的贫苦已经让她没有了少女时候的天真和无知,她从小众星捧月一般长大,吃穿用度哪样不是最精细的供着,她是生在江湖的明珠。 这几年,她脱去柔软华丽的衣裳,摘下满头珠翠琳琅,她呆在这样一个偏远的村庄里,变得和她从前看不起的农妇一样,穿着粗布麻衣,睡着简陋的床板,屋里院里总有吹不散的鸡鸭味,风起的时候尘土满身,三两个粗瓷碗里只有粗茶淡饭……铜镜里的自己在日复一日的生活里,失去了柔美和笑意,失去了洒脱和爽朗,她的唇角微微压弯,满脸都写着说不出的怨。 离开的第一年,她觉得很幸福,过什么日子都可以;第二年,他们沿路南下,赏尽天下美景;第三年,她怀上孩子,他们在这样一个村子里落了脚,她心中不满,却又不得不妥协,孕期的痛苦让她想起了当年姨母怀表妹时,如何金贵地伺候着都不为过,而她,一无所有;第四年,抚养孩子很辛苦,她被闹得没了耐性,便把孩子丢给苏至,自己在屋里睡着,苏至体贴她,便学着村里的妇人,把孩子绑在背上,带着孩子干活教书…… 第五年,第六年,第七年,她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当年的光。 第98章 矛盾爆发在陆月盈提出要跟苏至一起去赶集的那一日。 她原本是想给双方都递下一个台阶,日子终究还是要过。苏至把苏溪亭装进背篓里,走到家门口才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立在院中咬着唇的陆月盈,终究还是冲她伸了手,掌心向上,是最袒露坦诚的姿态。 陆月盈把手放进去,还是那个手掌,很大很暖,能够把她的手牢牢包裹进去,却再不复从前的柔软,掌心是厚厚的,被劳作工具磨出来的老茧。 从前二人掌心相贴,陆月盈总说,他一个大男人的手掌却生得那般软嫩,隔着皮肤和血脉,好像能贴进心里去。而如今,那种感觉好像已经消失无踪,他们之间也仿佛生出了老茧,把两个人远远隔开,每一个眼神里,都只有无奈的妥协。 他们在镇上遇到了云山寨的人。 陆月盈抱着苏溪亭,把自己的脸牢牢挡住,站在苏至的身后。 他们听见隔壁那桌的人说:“陆家终究还是没个能拿得出手的弟子,武林大会上连小门小派都不敌。怨不得盟主之位要另选,齐家那小子憋着气呢,陆家那大小姐悔婚跑了,那就是把他的脸踩在地下,哪个男子能受如此奇耻大辱。” 另一人道:“听说陆盟主身子骨也不成了,血莲宗几次三番打上门去,瞧着陆家也不过是在强撑。这中原武林,不就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我看陆盟主的风水就要转到底咯。” “我听说,陆家大小姐跑了以后,连家有意结亲呢,连家大小姐正是二八年华,可不比从前那个好,连家陆家是连襟,连家若是起来了,陆家瘦死的骆驼还是比马大,不过那光景,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陆盟主要怪,就只能怪他那个宝贝姑娘,千般好万般好地养大,什么内家功夫都传给她,摆明了是要她扬名立户,连姑爷都选好了,结了亲,有陆家撑腰,自个武功又高,齐家那小子眉眼不起的,还不是只能把人当皇后娘娘供着。好日子不过,非要跟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书生私奔,你说这叫什么事。” “那书生要是有功名在身还好说,朝廷里有黔南云氏,陆大小姐往后去当个官太太也行。可那书生要什么没什么,除了那张脸,可那脸能当饭吃?” “如今什么好都被连家捡着了,陆家连家两家一起送连家大小姐出嫁,我听说列出来的聘礼比玉都里的公主都不差,陆家已经没了指望,只能捧着连家大小姐,你是没瞧见,那派头可比从前的陆大小姐还足。” …… 苏溪亭并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看着自己娘亲的脸,一点一点沉下去,青青白白,最后彻底归于一片死寂。 到了这个年纪,苏至才在岁月的磋磨里明白了当年的自己到底有多么不堪,他寒窗苦读,圣人君子之言倒背如流,最终却一朝踏错,累得陆月盈声名尽毁。他听着那絮絮不停的对话,摸出几枚铜板,带着妻儿走出了茶肆。 两人并肩而行,却无话可说。 路总有走到尽头的时候,苏至转过头道:“你若愿意再信我一次,来年我便去科考,有了功名,又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总不至于再对我们做些什么。” 陆月盈却没回头看他,沉默良久,她才开口:“当年我逼你带我私奔,连累你被武林各派通缉追杀,也断了你的前程,你怪过我吗?” 苏至摇头:“从未,我只怪自己当年未曾真的替你想清楚。” 陆月盈大笑起来,笑得泪眼婆娑:“可我怪你,我怪你当年出现在那间破庙里,我怪你与我第一回见面就冲我笑,我怪你在陷阱里赠我帕子包扎,我怪你一介书生还妄图救我,我怪你赠我泥人风筝,我怪你风清日朗那日背我走上山顶看花,我怪你那么轻易就答应我私奔,我怪你这些年没让我过上好日子。”她蹲下身,捂脸痛哭,“我爹从小教我,天上地下,我永远没错,所以苏至,错的只能是你,否则我该怎么说服自己。” 他们没能熬过在一起的第七年。 苏至看着陆月盈纤细的脊背,红了眼睛。 回了家,苏至那晚就在院子里坐了一整晚,他看着天上的残月,觉得大约是等不到月全时候了。 他们成亲时,用的是假名帖,婚书上写的名字也是假名字。 到如今,苏至连和离书上两人名字都没法落笔。 他拿着那张没有名字的和离书,在次日清晨的鸟叫声里敲开了陆月盈的门,惨然一笑:“你我夫妻一场,无论婚书写的什么,终究要有始有终。月盈,回去吧,去过你该过的生活。” 陆月盈接过和离书,一双漂亮的凤眼肿成桃子,她声音沙哑,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和离书读完。 “苏至,你不该遇到我。” 没有遇到陆月盈的苏至,如今可能早已入了庙堂,官袍加身,娇妻美妾,儿女双全。 “没有该不该,月盈,这就是我的人生。” 陆月盈问他:“以后有何打算?” 苏溪亭还在睡觉,苏至的目光落在他的房间门口:“科考吧,我们俩都要回到原本的位置上,孩子给我带着就行,你一个姑娘家,带着孩子回去,将来再嫁总会落人口舌,这孩子,恐怕也不得旁人欢喜。” 陆月盈原本就没打算带苏溪亭一同回去,只是苏至心细心软,总给人留着几分颜面。 “挺好,挺好的。” 陆月盈收了和离书,却没立刻离开。 她在村里又待了两个月,她说,有始有终,怎么开始就该怎么结束。 陆月盈终于学着做一个妻子一个母亲了,她会在早晨的时候给苏至准备早饭,会牵着苏溪亭一起送苏至去学堂,会学着给家里的鸡鸭喂食,会学着烧那灶台炉火炒一桌半生不熟的饭菜。 他们一家三口,在晚饭后会去后山,苏至摇着秋千,陆月盈就抱着苏溪亭坐在上面,高高荡起,看山那头的夕阳如火。 若不是那段时日过于美好,苏溪亭日后的恨或许还没有那般深刻。 可偏偏世事就是如此,在苏溪亭关于童年的仅剩的一点记忆里,几乎全是那两个月的日子,爹娘和睦,父慈子孝。 陆月盈还特地去集市上扯了布,顶着张红脸蛋去隔壁婶子家请教怎么裁衣,她那双手是学武使剑的,摆弄起女红来就显得笨拙许多,着急起来,也不管会不会扎到手指,看准了地方就往下扎。 隔壁婶子十分莫名,劝她:“苏娘子,你看你是不是傻,都昏了头了,日子还长着呢,你急什么,慢慢学。” 陆月盈盯着手指上的血迹,摇头,很轻的声音说了句什么。 隔壁婶子没听清。 可若苏至在场,猜也猜得到。 陆月盈说的是,没时间了。 6 “女人真是这世上最看不懂,又最恶毒的人了。”苏溪亭如此下结论道。 许是因为陆月盈,苏溪亭此后漫长的人生里,几乎没有女人的影子,哪怕鹊阁里还有女药人和婢女,也都离他远远的,在他的院子里,恨不得连只母猫都不能出现,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又发疯,转头就要大开杀戒。 叶昀与他并不相同,他的祖母、母亲、大嫂,他身边的女人,甚至似罗幼沅那般,温柔时都是那般如水,坚韧时又似蒲草那般强折不断,她们用人生教导叶昀,让他在那铁甲之下仍有一副柔软良善的心肠。 苏溪亭从没说过,但他确实是羡慕叶昀的,叶昀拥有着他曾经最想要的人生。 第83章 可如今,他有了叶昀,便是等同于有了那样的人生,他偶尔怅然地想,自己那越来越软的心肠大概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揉捏软的,正所谓“爱屋及乌”,他在某一个夜里惊觉自己竟也有这样的一日,心甘情愿去善待叶昀在乎的一切。 “衣衫做好之日,便是你娘离开之时。”叶昀也侧过了头,他看向苏溪亭,他的轮廓那般刀劈斧凿,偏偏生了一双含情目,凤眼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里都是说不出的妖冶和风情,让他整个人介于冷硬与柔美之中,浑然天成出这般妖孽模样,而那双眼睛,像极了陆月盈。 苏溪亭冷笑:“她可是把什么都打算好了。” 苏至的异样大约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他下地干活时伤了手,陆月盈心急火燎地给他上药包扎,甚至一边包扎一边红了眼眶。 苏至安慰她:“不疼,你哭什么。”他只当她是心疼他,明明疼得脸都白了,还拍着陆月盈的肩膀安抚她,“又不是第一次伤,我都习惯了,真的不疼。” 陆月盈只是看着他,或许是因为愧疚。 可年月渐远,谁也不知道她当年那副心境究竟在想些什么。 苏至的伤口迟迟没好,甚至开始瘙痒、起疱、溃烂,他因着手上的伤口,也开始变得虚弱,整日里头昏心慌,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了下去,渐渐的,他慢慢丧失味觉,声音也变得嘶哑,偶尔夜里还会惊厥窒息。 苏溪亭那时候知道什么?只觉得是爹病了,便那里也不肯去,天天守在苏至的床前,抓着苏至的食指,却恍然发现,他爹一向温暖的手掌,已经烂得不成样子,冰凉一片。 他不敢再碰,只能把脸贴在苏至的胳膊边,眼泪巴巴地叫爹。 他还跟着隔壁婶子学了一套求神拜佛的样子,也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尊破损的观音像,供在苏至的房里,一日三拜,十分虔诚。 陆月盈尽心尽力地照顾他。 那样的用心,甚至让苏至生出了一种,也许她想回心转意的错觉。 两月之期到了,衣裳也做好了,一大一小,一模一样,针脚太过粗糙,可到底做成了衣裳的样子,到底能让他们父子俩穿上身。 那日,苏至的精神很好,苏溪亭见着爹好了,还有娘做的新衣裳穿,高兴得围着院子跑了好几圈,撵得院子里的鸡鸭扑腾乱飞,鸡毛鸭毛飞了满天。 “那日是我爹的生辰,八月十五中秋节,是合家团圆的日子。她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还给我爹下了碗长寿面。”苏溪亭闭上眼睛,有些难以忍受般捏紧了拳头,“她下了一碗长寿面,长寿面,是希望这人能长命百岁,哈哈哈哈哈哈哈,长命百岁!那不是长寿面,那分明就是阎王爷的锁魂钩。” 苏至吃得很香,一碗面,吃得连汤底都不剩。 陆月盈就坐在一边给苏溪亭喂饭,一口又一口,还要教训他吃饭的时候不要玩草编蚂蚱。 那晚的月亮真圆啊!苏溪亭还记得,他听见隔壁婶子的女儿在院子里对月乞巧,村里有人提着酒桶,家家户户地送酒,是春天酿造,秋天出售的“小酒”,最次的五文一斤。送酒的人也不要钱,只是登门讨个吉祥话。 毒发的时候,陆月盈就坐在那里,看着苏至和苏溪亭好似蝼蚁一般在地上挣扎,她离开前的最后一个动作,就是蹲下身把他们俩抱进怀里。 她没有说对不起。 她只是要给她的这几年做一个彻底的了结,这一段故事,从此再也没有人能够提起。 第99章 苏至断气的很快,临到死,他的眼睛里都没有一丝怨怪,他从始至终只是怪着自己,在当初陆月盈提出私奔时点了头,不配为君子,“聘者妻奔者妾”,他践踏了一个姑娘最值得被赋予的尊严,是他毁了陆月盈。 而苏溪亭,也只是盯着陆月盈离开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他吃下的每一口饭菜,每一口毒,都是陆月盈亲手喂下去的。 这让他怎么能不恨。 “大概连她自己也没有料到,我体质特殊,天生耐药,毒发的并没有那么快。”苏溪亭睁开眼睛,好像透过无尽的夜色看向二十年前的那一夜,八月十五的月亮,真圆啊。 “老阁主意外路过我家,发现我还没死,如获至宝。鹊阁向来以豢养药人为立门之本,像我这样天生的体质,多少人里也寻不到一个,他把我带回了鹊阁做了药人。后来我才知道,她用的是天南星,一种十分常见的草药,可燥湿化痰,祛风止痉,散结消肿,常见于各类药方,但天南星全株有毒不可内服,而外用得火炮则不毒,若是直接使用,就如蚂蚁啃噬般瘙痒疼痛,溃烂生腐,而后一点点浸入身体。不知道她究竟筹谋了多久,连毒药都选得这般浑然不起眼。” “我在日复一日的折磨里,反反复复回忆着那一夜,我所有的痛苦都来自那一夜,我如今与她,已是你死我活的地步,我恨不得将她剥皮拆骨,恨不得让她尝尝我那十多年里遭受的一切。” “所以你算计了一切,从前你与我说,啖你血肉者,你必杀之,这只是一层,你设计搅浑江湖水,走到她的面前,毁了如今的她,这才是最后的目的。”叶昀几乎是顷刻间便想通了一切,包括苏溪亭那般容易就在众人面前坦露了身份,当时他若是嘴硬,旁人也拿他不得,而后他又道,“她当年杀夫杀子赶回陆家,那个要和她表妹定亲的前未婚夫,便是齐方恕吧。她回去了,很多事自然就要重新来过,至少,陆家不会再全力支持连家姑娘。” 苏溪亭笑出声:“当然,她只说夫死子丧,在旁人面前守了一年丧,那一年,陆家重振,她以雷霆手段收拾了门户,又以一柄长月剑横扫江湖,谁还会记得她的曾经,谁还会看轻陆家。齐方恕的选择自然就从连家又回到了陆家,齐方恕那等蝇营狗苟的小人,又怎么会介意她曾经嫁过人生过子,他选的是陆家,不是陆月盈。” 7 陆月盈是在第三年嫁给齐方恕的,说是嫁,倒不如说是齐方恕入赘。 陆月盈陪配齐方恕,真是一个赛一个地阴险毒辣,两个人活像是天生一对,心里藏着算计,就看谁能占谁上风。 起初,陆月盈没把齐方恕放在眼里,她太骄傲了,经历过低谷的她,一颗心锻造得比冷铁还硬,重回巅峰的她,傲视群雄,骄傲自大。 齐方恕是什么人,他能忍下一切常人所不能忍的羞辱,他能在莫家庄的羞辱下熬过这么多年,更何况只是一个女人。他收敛着锋芒,当年的年少惊艳更像是水中月镜中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捧着陆月盈,宠着陆月盈,把一个上门女婿的姿态做足了。 赘婿会被防备,但谁又会对一个孬种永远保持戒心呢? 所以,陆月盈“死”在了嫁给齐方恕的第十年。 “她死了?”叶昀惊诧。 苏溪亭似笑非笑,坐起身来:“她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被人害死了。”这句话后,他很长时间都没有开口,好像是在想,该怎么去解释这件事,“齐方恕早年被人下了蛊,这么多年,他一直在鹊阁求医,只是从未敲开过鹊阁大门,大概这也是他恨鹊阁,巴不得早点撕下我的伪装,让我成为众矢之的的原因之一吧。但我怎么可能会救他,我又没疯。” 叶昀心道,若你没疯,那大概就是其他人疯了。 “我猜,那蛊就是陆月盈下的,为了操纵这个软弱的丈夫。这些年,我一直观察齐方恕,就如上次来的那批黑衣人,就是他暗地里养着的死士,可在齐府里,还有一个操纵一切的人,很神秘,鲜少露面,可每次露面都是齐方恕有所动作的时候。”苏溪亭摸摸下巴,摆出一副思考状。 “你怀疑那个人是陆月盈?”叶昀接出下半句。 记忆里的母亲早已经模糊不清,苏溪亭能记住的,只有那一勺勺喂进嘴里的毒药和她离开背影,他对陆月盈的观察和了解,早就脱离了母亲的形象,是从一个仇人的角度,深入且全面的了解,他或许远比陆月盈自己还要了解她,这就是所谓的“知己知彼”。 他说:“陆月盈是个很有野心的女人,这种野心是在那些年极端的心里不平衡里衍生出来的结果,因为吃过苦头,所以会比一般人更渴望地位和权力,可她就算再厉害,终究只是个女人,她不可能接过她爹的武林盟主之位,也不可能把自己的势力真正渗入江湖和朝堂。” 说到这里,叶昀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朝堂之上外戚当权、垂帘听政还少吗?陆月盈怕是利用齐方恕暗算她的这次机会,隐匿背后,将齐方恕当成了自己的傀儡和靶子,用齐方恕的手,去达到她的目的,然后一点点蚕食鲸吞掉中原武林。 “所以你将计就计暴露身份,因为你知道,只要你活着,陆月盈当年私奔后的生活和她杀父杀子的事就有被人知道的风险,一旦这些被人知道,那么将来,就算她有心重新出现在人前,也会因道德瑕疵而被人诟病,在武林正道中就不可能以她的马首是瞻。”叶昀心头颤了颤,他无法想象他的悲哀,从第一次在母亲手里死里逃生后,又花了近二十年的时间,策划着让陆月盈再杀他一次,但他为此感到一股窒息的疼痛。 “是啊,若只是杀了她如何能解我心头恨,我要一点点摧毁她苦心孤诣所做的一切,摧毁她所有的希望,我要让所有人都看清她的真面目,我要让她一朝梦碎,掉进泥沼。”苏溪亭从未像这样,将恨意表现得如此明显直白,他颠覆了为人子的天性,他早就不是陆月盈的儿子了。 他隐隐有些兴奋,觉得血液在身体里汩汩地流动着,鼓动着他的心脏,他的眼底生出了星星点点的疯狂,“下个月十五是我爹的生辰,她知道我还活着,就一定会想方设法在八月十五之前杀了我。” 叶昀往苏溪亭身边挪了挪,他伸出手握住苏溪亭的手腕,然后从腰间抽出酒壶递过去:“只剩最后一口了。”苏溪亭体质特殊,受药物影响极深,酒量浅的惊人,沾点就醉,叶昀后来再没让他沾过一滴酒,可这一夜,醉一醉,其实也没什么,“我自棺中醒来,只觉大梦一场,人生无常,这一遭活得其实不必那么清醒,既然往后没有太平日子过,不如趁酒先好好睡上一觉。” 两人窝在树杈上,肩靠着肩,苏溪亭浑身沸腾的虐杀欲就这样被人轻飘飘地抚了下去。他大概真的不太需要同情和抚慰,只要叶昀在这时候,一切如常地递上一壶酒,他便觉得,再大的委屈也散在了这样的温柔里。 那夜中,是云雾渺渺,藏着皓光残月,万籁寂静里,只听得到心跳声一快一慢,而后渐渐,趋向一致,两颗心跳到了一处,一种从身体里狂风巨浪席卷而来,几乎要漫溢出去的归宿感霸占了苏溪亭的心头,就好似即便天地倾覆,只要身边站着这个人,他都能够安然以对。 仰头一口酒灌进肚子,他恍惚间听到有人的声音朦朦胧胧传进耳朵里。 “今晚月色甚好,安心睡吧。” 然后苏溪亭的头一歪,倒进了叶昀怀里。 叶昀低下头,看见阿昼正把自己的外袍搭在蒋之安的肩头,沉默的少年退后几步,仰起头,和叶昀对视片刻。 叶昀只是笑笑,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然后闭上了眼睛。 竹深树密虫鸣处,时有微凉不是风。除了噼啪作响的木枝燃烧的声音,便再没有什么能够打扰到这一夜的安宁。 千嶂里,金乌浮云,暖日春山越高林,一羽杜鹃轻啼,照见茫茫旧路。 苏溪亭醒来时,恍惚有种隔日岁长之感,他立在梢间,只觉灵台清明,万物舒展。 气氛正好,树下却十分坏风景地响起一声怪叫。 “好饿,好饿,昨晚上就不该剩下那小半只兔子,就应该全吃进去,撑死好过饿死。” 蒋之安眼睛都还没睁开,就蹬着脚在树下耍赖。 破天荒的,苏溪亭竟也觉出这丫头的两份可爱来,把叶昀的酒葫芦扔了下去,直直砸到人脑袋上,空空的酒葫芦发出闷响,咕噜噜摔到地上。 蒋之安怒睁双眼,对上苏溪亭,心知自己不是这厮对手,在他面前撒泼撒娇也讨不着好,只能气鼓鼓地咽下这口气,一大早便把小脸涨得通红。 苏溪亭旋身坐下,一双腿垂在空中:“小丫头,不找我讨点赔偿?” 蒋之安十分擅长顺竿爬,眼睛一亮:“还有这等好……咳咳,不是,我是说,好孩子不该跟长辈计较。” “让你计较一回,也不是不可以。”苏溪亭晃晃脚。 蒋之安当即大喜,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还要拼命往下压,让自己看起来不要那么高兴,如此一来,反而显得表情十分狰狞:“既然苏叔叔你都这么说了,我也不能不给你面子,那我就与你计较计较。” 苏溪亭竖起耳朵,正是全神贯注想听这丫头能提出什么要求来,便听见她道。 “我饿了,你去帮我捉条鱼吧。”蒋之安谨慎地看着苏溪亭的脸色,生怕惹了这煞星不高兴,“或者,或者,摘点野果也成……实在不行……” 话还没说完,脑袋又被人不轻不重地砸了一下,仰头一看,除了叶昀还能是谁。 叶叔叔老脸拉着:“就不能有点出息。” 蒋之安跳起来就跑:“有出息有出息,挺有出息。” 叶昀被她逗得大笑,他仍是躺在树杈上,双手交叠在脑后,抬眼看向苏溪亭,却发现那人竟也在笑,不是平日里吊儿郎当、不正不经的笑,而是咧着嘴,迎着朝阳微光,含着那日光的温暖,笑出了十分的包容。 叶昀险些被那笑容晃了眼,再回神,只觉得唇边一热,那人偷了香,飞身下了树,朗声道:“抓鱼抓鱼,老实等着。” 8 山雨欲来。 晴好的日子,暗云自天边滚滚而来,眨眼间便是“风卷江湖雨暗村,四山声作海涛翻”。 一行人骑马驾车,成了这山林中唯一的光景。 “你猜她这次会用谁?”苏溪亭的声音被雷雨声衬得模糊不清。 叶昀撩开车帘,看了眼乌云盖顶的天穹:“北斗指路,再好用不过。” 第100章 夹竹桃,又名柳叶桃,辛,温,剧毒。入心、肺、肾三经。 ——《云南中草药》 这一场夏季的雨来势汹汹,瓢泼似的持续了小半个月,南方河道几次传来险况,连带着北方,也被这场雨捂得潮湿闷热起来。 一连数日,叶昀一行人的衣裳就没个能干透的时候。苏溪亭成日里拎着自己的衣袖,时不时就拧上一下,拧不出水,可又潮湿得没完没了,就仿佛黏糊糊地贴在身上,他甩着衣服发脾气:“去镇上去镇上,这些衣裳我全不要了,都扔了,我要买新衣裳穿。” 叶昀靠在马车板上看他发神经:“你带钱了吗就要买衣裳。”这一路,吃喝玩住,哪样花的不是他的钱,叶昀心道,也是自己年轻时候未雨绸缪,存了许多钱,要不然,就他现在这样连个谋生的活计都没得干,哪有那么多钱供苏溪亭挥霍,就算是真的养个媳妇儿,也没这样能花钱的,想那玉都里的当家主母,管家的手段有几个差了去的。 旁人不说,就说他大嫂,进门第三个月,他母亲就把中馈交给大嫂了,家里头、朝廷里,里里外外的打点、花销,铺子里的进账,他大嫂打起算盘来能把他看愣。 想着想着,竟还有几分心酸,他叶昀前半生走到哪里找不到贵女,偏偏死而复生以后遇到个苏溪亭,真怕是上辈子欠了什么债。 苏溪亭动作一顿,转头舔着脸蹭了过去:“咱们一家人,分什么你我,你有钱不就是我有钱。” 阿夜有些听不下去了,转过身把脑袋探进车里,插了句嘴:“主子,咱们带了钱,出来的时候,我把家里的现银全兑成了银票,一直揣身上呢,不然就你那般豪奢的生活,我就算是拉着阿昼当小倌卖身也养不起你啊。” “你去当小倌儿就算了,拉着阿昼做什么,我们阿昼吃得苦耐得劳,做什么养不活自己。”蒋之安脆生生的声音传进来,跟她声音同时落下的,还有一道脚踹屁股的声音。 阿夜被偷袭,活生生扑进了马车里。 阿夜抬头,苏溪亭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然后缓缓伸出手:“钱呢,拿来。” 第84章 当真是冷酷无情。 阿夜面无表情地移交了所有财产,眼睁睁看着苏溪亭颠头耸脑,好一副财迷模样,一张一张数着银票,两眼精光烁烁。 数了许久,数完还要“嘿嘿嘿”地笑上几声。 叶昀就在一边,冷眼旁观苏溪亭数钱。 却见他把银票整了整,手腕一转,递到了叶昀面前:“给。” “什么?”叶昀被他的动作弄得有些呆了,全然出乎意料,一时竟也没反应过来。 苏溪亭又把手往前递了递:“给你啊,拿着。我刚刚说了,咱俩一家人,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我俩都这么个关系了,还分什么你我。” 叶昀很想问,你我什么个关系,你说清楚。 可喉咙里头却是胀胀的,这世上,若说还有谁能这样毫不吝啬地将全部身家都交付给他,除了他的父母兄弟,也没有旁的人了,便是自家老爹,每每给他塞私房钱时,也是要留下一点给自己,好背着他娘去买点古玩字画。 奈何他爹是个纯种莽夫,正儿八经从边疆的军营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将军,粗人一个,就算是娶了当世大儒的女儿,也没学到半点文人能耐,一天到晚学着人买古玩字画,却又没有那眼力见儿,买回来的,十个里头有八个假货,还有一个不值钱,剩下一个算是人家卖他叶大将军一个脸面。 目光落在苏溪亭脸上。 只见他一脸疑惑,又抖了抖手里的银票:“收着呀,财不外露,快收起来。” 叶昀喉头滚动片刻,抬手接了:“真给我?” “给你给你,算是本大爷给你的买身钱,一掷千金啊。”苏溪亭摇摇头,叹了口气,“就连姑苏城里最贵的名妓也用不了这么多钱,往后你可得好好伺候我。” 叶昀把银票揣进兜里,面上浅笑,掸了掸衣袖,然后又慢慢伸出手去,拉住了苏溪亭的衣领:“姑苏的青楼,看来混的很熟悉?” 苏溪亭大惊失色,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心虚的神色还没完全露出来,就听马车外传来声音。 “那可不,秦淮河上出过的最高价,就是我们主子出的,那可真真是一掷千金,就要看那花魁娘子在大庭广众之下生生砸了情郎送的玉佩,一腔真情不敌黄金千两啊,女人可真是绝情。这事传了许久呢,都说秦淮河上掷玉之声不绝于耳,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阿夜一边驾车,一边说得自豪,说得开心。 苏溪亭后槽牙都要咬碎了,随手拿起个什么东西就扔了出去,砸得阿夜“哎呦”一声,忙不迭地转身拉着叶昀的手,情深意重道:“阿清,你听我说……” 话没说完,只见叶昀直愣愣地盯着马车里的小桌板,苏溪亭顺着那目光看过去,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竟是把叶昀的酒葫芦给扔了,解释也不解释了,当即低头大声道:“我错了。” 叶昀仍是慢吞吞,抽回手,目光轻飘飘地落在苏溪亭脸上,正了正身子:“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2 镇上的客栈简陋,一行人定了几个房间。 叶昀说要上街逛逛,苏溪亭忙不迭地跟上。谁能料想到,这么个小地方,夜生活还热闹得紧,城里横贯一条河道,仿着金陵,河道上画舫一艘连着一艘,倒是有意思得紧,青楼不在陆地上,反而都设在了河上,一个北方小镇,入了夜竟也酝酿出了几分江南风情。 河道边热闹非常,画舫上莺歌燕舞,人人皆道,此乃小秦淮。 叶昀端着酒杯笑,杯中酒是粗糙的粮食酒,入口极辛辣,饶是他喝惯了酒,几杯下肚,面皮上也染了红晕。恰好酒桌旁高高竖着竹竿,竿上吊着个灯笼,灯下美人,真是越看越仙,苏溪亭不争气地吸溜了一下嘴巴,惹来叶昀一个怒瞪。 “瞧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叶昀长叹。 苏溪亭抹了把嘴:“出息又不能当饭吃,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呢,要什么出息,要什么脸面,有脸面没情人,要情人就得没脸面。” 叶昀抬眸看了眼河上画舫,声音极轻道:“得意忘形。” 苏溪亭晃着茶杯:“总不能一点机会也不给人家,人家这钱也挣得不容易。” 叶昀手中酒杯放下,他手掌朝下,往桌上轻轻一拍,那酒杯竟被凌空拍起,几乎是同一时间,一阵琴音自一艘画舫上骤然响起,只轻轻拨弄一下,那茶杯速度极快,在夜里色划出一道白色细影,直直撞向一把古琴。 “铮”的一声,古琴琴弦弹起,竟是被那酒杯划断了两根。 苏溪亭抬头笑道:“看来是老熟人。” 可不是老熟人,从在梁溪的时候就打过交道,“北斗”的“琴杀”天枢和“骨杀”摇光。两个人不论是在梁溪作案,还是对五岳掌门下手,都是奉的苏溪亭的命,当时自然不会与苏溪亭为敌,只可惜昔日主仆,如今敌人。 叶昀看着苏溪亭,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又是什么滋味。 苏溪亭掀了掀眼皮:“诶诶诶,可别拿那种可怜巴巴的眼神看我,搞得我好像是个傻子一样。纵然北斗是我一手建立,纵然当初我都把他们当心腹,但‘是药还三分毒’呢,我原本就存着戒心呢,这世上哪来的绝对忠心,背叛我就背叛我吧,反正又不是打不过。” 他话音刚落,破空声起,人群发出哄闹,几乎是一个踩着一个,潮水一般向四周散去,尖叫声此起彼伏,酒壶茶碗碎了一地,两道人影如利剑一般,朝他们迎来。 娇小的女子手中握着一柄精巧的骨剑,脚尖踩在那古琴之上,旋身直直飞了过来,苏溪亭还坐在凳子上没起身,脚尖踏地,整个人带着凳子退出一段距离,带起来的风将他白色的袍角掀了起来。 叶昀听见苏溪亭在一片混乱里道:“知道你不打女人,但我无所顾忌,这丫头交给我。” 叶昀手中无兵器,手腕往旁边一拽,直接取了那根架着灯笼的长杆,一劈两半,随后抬手接住灯笼,小心翼翼地放到一边,那红灯笼里的烛火摇摇晃晃,到底还是亮着。 天枢见叶昀动作和缓,顿觉被人挑衅,抱着那把古琴,抬手就是两道残音,缺了弦的古琴声音残破,却带着杀意,几乎凝成一道厉风照着叶昀面门而去,却看叶昀抬手竖劈,活活将那厉风劈成两段,散在了空中。 他收竿站直,竹竿被他拿在身后,身姿好似一柄利剑,颇有些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场。天枢杀手出身,做的都是些暗杀的活计,交手的大多也都是江湖中人,倒是没见过这样战意凛冽的对手。 他从古琴上横手一捏,一根细白琴弦被无限拉长,一端牵在天枢手指之上,一端嵌着一颗泛着冷光的箭头。 叶昀眉心微皱,他几乎是霎那间便认出了这件兵器,乃是偌剌族人常用的工具,用的是关外一种红色蜘蛛的蛛丝混合羊筋另用软铁制成,细丝缠于戒指之上,一端用矿石制成,这种丝线削铁如泥,便于携带,尤其适合女人和孩子,即便不用于杀人,也能在生活中用来切割食物或者与野兽搏斗。 天枢手里的那根,显然比偌剌人常用的那种更为锋利和结实。 叶昀苦笑,如果他手里拿着的仍是他那柄三棱透甲锥,自然不惧,那柄长枪通身以玄铁铸成,乃是世间名器,可如今他手里拿着的,却是根随手就能折断的长竹。 他分心看了眼苏溪亭那边,杀得很开心,不用自己管。叶昀攥了攥竹竿,不能硬来,那就只能偷袭了。 身姿微微前倾,就在天枢俯身冲来的瞬间,他左脚掌猛力一踏,屈膝下蹲,身体绕过半圈,仰面平行于地面,以脚尖为圆心,腰间发力,当即让过天枢的攻势,似蜻蜓点水一般,快速转到了天枢身后,长竹登时探出,直直点向天枢肺俞穴。 此穴震动心肺、破气机。 没什么杀伤力,但足以让天枢体内游走的内力散去片刻,趁着他塌肩泄力的瞬间,叶昀足尖点地,脚掌踏过旁边的桌角,勾身一个回刹,直中肩井穴。 都不是什么杀招,但都损得很,拼的也不过都是动作,所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既然没法正面对敌,那就在速度和偷袭上取胜。 天枢反应算快,左肩一麻,右肩当即几乎转了个整圈,将手里那细丝的簇头扔了出去,丝线锋利,叶昀躲着那簇头,微微压身,却不料细丝灵活,没往他肩颈上缠,偏偏划过腰腹,痛感都还没来得及感觉到,一线血色霎那间弥漫开来。 天枢后退数步,左肩转了转,捏着那细丝轻巧地换了个动作。 第101章 蒋之安偷偷摸摸开了房门,探出半颗脑袋。 客栈里静悄悄的,除了楼下守夜的小二,这里里外外都安静得厉害。她伸出一只脚,蹑手蹑脚地走到栏杆边,往下探了探,看见那守夜的小二正撑着脑袋打瞌睡。 “就知道自己出去玩,非把我放在客栈里。”她自言自语嘀咕了两句,声音轻得厉害,提着裙摆,左右看看,脸上咧开一抹喜色。 今日进镇子,正听见几个书生模样的男子坐在街边喝茶,大谈特谈镇中的小秦淮画舫,说是不输江南。蒋之安听的心里痒痒,想那江南青楼,自扬州瘦马,到金陵花魁,再到姑苏曲娘,她哪个没见过,这种热闹自然是要凑一凑。 溜出了客栈,拍拍裙子,又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子,蒋之安嘿嘿一笑,抬脚就要往河道方向走去。人还没走出两步呢,肩上就搭上了一只手,悄无声息的,凭空就那么搭在了她肩头。 蒋之安被吓得一愣,大约真是生了副虎胆,片刻的惊吓一闪而过,她心头一定,动作极快地抽出腰间的春山,短刀亮出一抹银光,转身间却被身后的人牢牢架住。 “主子不是说了,让你老实呆在客栈睡觉。”阿昼古井无波的声音响起。 蒋之安当即泄了力,连肩膀都耷拉了下去,模样十分灰头土脸,幽幽怨怨翻着眼睛道:“你莫不是在我身上装了什么东西,为什么我干什么、去哪儿你都知道。” 阿昼面无表情:“主子让我看着你。” “看着我看着我!”蒋之安耍起无赖,在原地又是甩手又是跺脚,“你晚上不睡觉啊。” 阿昼仍是面无表情:“我就在你房间门口的横梁上睡,你一开门我就知道。” 蒋之安无言以对,她真的从来没见过这么听话的人,索性破罐子破摔,转身就往大街上走:“行行行,您要跟就跟,我饿了,出门找点东西吃总行吧。” 阿昼跟在她身后:“客栈里有东西吃,你别乱跑,跟我回去。” “不回去,要么你就把我给绑回去,要么,你就跟着我走。”蒋之安大小姐脾气上来,拗了起来,“我也不是什么小孩子了,遇到危险我知道要跑,我身上带着鸣镝,镖局的人遍布四海,我又不是莽夫,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带就往外跑。” 蒋之安跟着蒋子归长大,性子里的确养出了野性,但跟着蒋子归押镖、贩盐多年,也不是不谙世事的闺阁小姐,出门从来都不会真的把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小丫头片子,满脑子的鬼主意,倒是如她自己说的,出了门就护得了自己。 叶昀养孩子缺乏经验,同蒋之安相处的时日也短,心里还把她当成当年的奶娃娃一般,恨不得高高供起来。 阿昼沉默听着,忽然耳朵一动,电光火石间,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捂住了蒋之安的嘴,半搂着她,两人闪身进了一条漆黑巷子。 蒋之安还欲挣扎,一扭头看见阿昼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写满了警惕,她心中一惊,动作慢了下来,呼吸压低再压低,直至轻得几不可闻。 阿昼低头看她一眼,蒋之安指指外面,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外面有杀手?】 阿昼点头。 【是。】 蒋之安秀眉拧起,不再动弹。 阿昼就贴在她的身后,少年正在抽条,身子单薄,可全是精壮结实的肌肉,心跳沉稳有力,就贴在蒋之安的背上,扑通扑通,一点点传进她的心里。 形势不妙,可蒋之安还是微微红了脸,心道,小子年纪不大,色心不小。 来人动作利落,进了客栈没多久又跑了出来。 蒋之安越发屏息凝神。 “她不是在客栈里吗?怎么盯的人?” “我们的人分明听见叶隅清嘱咐不让她出客栈,苏溪亭身边那个小子也一直跟着她。” “找,这丫头是筹码,要弄死他没那么容易。” 脚步声渐远。 阿昼松开手:“你去阿夜房里呆着,我去找主子。” 蒋之安一把拽住他,一双眼睛看过去,竟是镇定非常:“客栈很危险,我跟你一起,好歹有个照应,放心,连你主子都说了,我轻功不错,打不赢就跑。” 阿昼犹豫片刻,到底还是点了头。 两人后退数步,隐进夜色里,刚刚转身,却听黑暗中传出一声轻笑,随后那人打了个哈欠。 “蒋小姐,天真烂漫,生性活泼,真有意思,也不枉我在客栈外守了这么大半宿。”那人走出两步,他身形高挑,斑驳的月色从高高的宅院墙头漏出一点,正好落在他的脸上。 来人一身白袍,腰间挂着一串彩色荷包。 看见那荷包时,阿昼瞳孔骤然缩紧,几乎是咬牙切齿:“天璇……” 北斗七杀中的“毒杀”天璇。 也是鹊阁上下最熟悉的人,他曾在鹊阁中呆过数年,所谓“毒杀”,恰恰就是以在鹊阁学到的毒术杀人,此人乃是七人中最沉得住气,心机城府最深之人。 天璇朝阿昼摆摆手:“好久不见啊,阿昼。” 蒋之安大骇,浑然不知什么情况,下意识转头看向阿昼,见阿昼全身紧绷,所有的战意和杀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别这么紧张,赤狼镖局的人,我们不会动,就是请蒋小姐去北斗做几天客。主子知道我们跟了一路了,也不说来看看我们,既然主子不来,我们做下属的,自然就得主动来见他。”天璇又走近几步,他脸上带着笑,温和又儒雅,冲蒋之安伸出手,“蒋小姐,北斗很好玩的,要不要去小住几天。” 阿昼立刻上前,拽住蒋之安的手往身后一拉,软剑出鞘:“背主该杀,你还敢出现在我们面前。” 第85章 天璇收回手:“阿昼,你这么说可伤我的心了,当年你练武受伤,可都是我替你包扎的。咱们好歹也算同门,你怎么能这么说。武林之中,胜者为王,我们都是有本事的人,当然不甘一辈子供人驱使,主子太厉害了,想杀了他,要动好久的脑筋呢。” 阿昼懒得再听,软剑一抖,直直冲了上去。 蒋之安镇定着退后几步,从怀里摸出鸣镝,可还没来得及拉开,就觉得周身一软,眼前清晰的画面逐渐模糊,还没来得及反应,人就已经瘫软在地。 “蒋小姐!”阿昼惊叫出声,手上动作越发杀气腾腾。 天璇同他缠斗,两人竟也不相上下,阿昼分身乏术,转身间看见三个带着黑白面具的人从地上抱起蒋之安就要离开。 “把她放下!”阿昼猛地扑身上前,软剑直直抵了过去,剑尖被格挡开,他以身为盾,仍是冲向前,手腕往下一压,而后旋出半个圈,就在天璇的剑即将插向肩头时,骤然上挑,软剑剑锋在天璇上臂处横拉出一道伤口。 阿昼不管不顾往前冲,蒋之安已经落到了他们手里。 天璇捂了捂上臂的伤口:“既然你这么紧张,不如一起好了。” 话音刚落,阿昼便闻见一股异香,他立刻屏息,可仍是双眼发昏,他低下头去,看见自己肩膀上渗出点点血迹:“你……” “我知道你对鹊阁的毒都很熟悉,但我这次用的可不是鹊阁的毒。”天璇一招手,戴面具的三人中立刻出来一人,绕到阿昼身后,不等他反抗就把人敲晕了过去,天璇很满意,即便是受了点轻伤,他也高兴得很,凑到阿昼耳边道,“偌剌的毒,你们还没见过呢。” 4 相隔半个镇子的河道边,摊贩、画舫烂的烂、散的散,人群疯狂逃窜。 四人打得精彩。 苏溪亭对着摇光,几乎是碾压式暴击,丝毫不顾及对方看起来只是个小女孩,一招一式都在要她的命,摇光毒辣,一手分筋错骨使得好,和苏溪亭这种一向也不用兵器的人打起来,全靠赤手肉搏。 苏溪亭面色含笑,双目阴冷,两人过了不过二十余招,直接捏碎了摇光的腕骨,顺着她的胳膊往上,手成爪状,几乎要一寸寸碎掉摇光整条胳膊,他杀人的手法很残忍,一击毙命在他看来都是优待,非得要折磨的人生死不能,才给个痛快。 却不料摇光目光看向半空,一盏孔明灯摇摇晃晃不知在空中飘了多久。 她嘴角勾起,明明手疼得要命,脸色煞白,却还是露出诡异的笑容,而后她活活断掉自己一臂,闪身退出很远,吹了声口哨。 和叶昀缠斗的天枢耳朵一动,立刻以细线相缠,绕住叶昀右臂,微微脱身后,左臂忍痛下压,细线犹如银蛇飞快收回到他的掌心。 两人靠在一处,天枢揽过摇光腰肢,两人火速离开。 叶昀身上血迹不少,都是那细线割出来的细密伤口,好在不深,只是看着骇人。 苏溪亭脸色一变,咬牙切齿:“天枢!”想都没想,抬脚就要追,叶昀一把拽住他,神色古怪,隐隐透出不安:“不太对,他们不是来杀我们的。” 苏溪亭想回握叶昀,可看着他身上的伤口又不知该从哪里下手,只能任由叶昀拽着自己,手越拽越紧,他仰头看向半空,而后目光渐渐偏向一个方向。 叶昀几乎是惊慌出声:“不好,快回去!” 客栈仍是静悄悄,小二仍是趴在台上打瞌睡。 叶昀大步流星上楼,苏溪亭紧跟其后,甚至罔顾男女之别,叶昀大手一推,直直将蒋之安的房门推开,屋里很整洁,只是床上被褥被人用刀剑划烂了,薄薄的棉絮碎了一床。 苏溪亭此刻脸色也变了,他转身出门,推开了阿昼和阿夜的房间,房中只有阿夜,阿昼亦是不见踪影。 阿夜睡到一半被人拎起来扔到一边,整个人几乎是落地一跃,一骨碌就爬了起来,神情警惕地四下望去,却只见苏溪亭满脸铁青地站在房中。 “主子……” “人呢?” 阿夜脊背僵硬,微微沁出些冷汗:“什么人?” “蒋之安和阿昼,去哪里了?”苏溪亭走近两步,眼中杀意溢出几分,“我让你们好好把人看着,你就是这样看人的?” 阿夜身体微微抖了抖,他是真的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阿昼晚上没回房里,就一直守在蒋之安门口,他们俩什么时候离开的客栈,他一点也不知道,一时竟有些百口莫辩:“我……” “之安轻功好,阿昼功夫也好,他们俩想无声无息地离开,只要有心,我们俩都未必能发现,不能怪阿夜。”叶昀走进来,拍了拍苏溪亭肩膀,“原就是我们的盘算落了空,反被人算计了。” “他们未必是自己离开的,若是在房中被人挟持……”苏溪亭心里有些恐慌,这种恐慌并不是因为蒋之安,而是因为叶昀,是他说今夜引蛇出洞,也是他让阿昼守着蒋之安,现在蒋之安不见了,那可是叶昀的心头宝,他下意识抓住叶昀的手。 叶昀反手握了握:“之安房中没有打斗痕迹,即便他们把之安迷晕了,阿昼也在屋外守着,可现在房中一切如常,只是床上乱了些,应当是有人进屋找人,在床上搜出来的痕迹,发现人不在屋里,便离开了,之安那丫头古灵精怪,总是待不住,十有八九是半夜偷偷跑出去玩,阿昼跟着出去找她,两人在路上被人劫持。” 第102章 今夜计划原本就没有思虑周全,苏溪亭和叶昀原本是打算在这里以身为饵,引出前来追杀他们的北斗一行,却没想到北斗从头到尾就没打算正面和他们对上,他们跟着的这一路,恐怕早就想好了计划,先假装上钩调虎离山,然后将蒋之安带走。 有蒋之安在手,叶昀和苏溪亭就会由主动变为被动,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为了保证蒋之安的安全,叶、苏二人也不会轻举妄动,到时候,便是由北斗掌控全局。 他们对曾经的主子很了解,也清楚地知道苏溪亭如今对叶昀看的有多重,他们明知道暗杀苏溪亭没那么容易,所以他们选择了另一种方式,掐住了叶昀的软肋,就等同于掐住了苏溪亭的软肋。 这不是一朝一夕的积累能够达到的程度。 战场上要想得胜,就必须“知己知彼”,只有比敌人更了解敌人,才有可能一击制胜。 苏溪亭给了他们太多的机会。 “他们不会要之安性命,子归到底曾是朝廷军队里的人,如今朝中尚有我当年旧部,赤狼镖局看似置身事外,既不掺和江湖中事,也不与朝廷来往,但他们之间终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若是朝中无人,私盐生意也不可能做的这么大。就算是为了给以后铺路,北斗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得罪赤狼镖局。”叶昀缓了口气,强行让自己镇定。 苏溪亭咬牙,看了阿夜一眼:“先欠着,回去以后自己领罚。” 阿夜脸色一白,并没有因此松一口气,鹊阁的刑罚进去一趟能让人脱一层皮,可蒋之安被人掳走一事,他难辞其咎。 叶昀拉着苏溪亭回到蒋之安的房间,北斗把人给弄走了,总得要留点东西引他们去找才行。可房间被他们翻了个遍,愣是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找到。 叶昀脸色越来越难看。 苏溪亭沉默许久,突然道:“既然什么都没留,那就是要我猜。” 5 当初成立北斗,是以鹊阁为核心,在南北布置分舵,鹊阁势力集中在南边,因此南边的力量更为强大,但为了更好掌控中原武林暗杀网,苏溪亭把心机、武功更厉害的几个人放到了北边,任由他们在北边发展势力,甚至一度接受杀人单都由北边的几人直接决定,可以不通报给苏溪亭。 这些人中,“毒杀”天璇话语权最大,甚至隐隐有领头之势,只是当年的苏溪亭并没有想过约束,他想的从来都是,乱了吧,都乱了吧,最好都去死,最好谁都别活。他冷眼旁观着,于是,毒蛇咬到了自己,而他也因为有两个软肋而开始有所顾及。 “偌剌一族常年生活在荒漠,跟随绿洲迁徙,相较潮湿的地方,他们在干燥、缺水的环境里更懂得如何生存,咱们虽说是冲着月影城去的,但往北,同样也是北斗的踪迹走向。既然你说陆月盈如今在月影城盘踞,北斗收人钱财,要解决掉你,肯定不会让你全须全尾抵达月影城,否则买家不会满意,那么他们只会在他们擅长的地方、且在月影城前,对你出手。” 叶昀回忆着当年同偌剌作战时,对偌剌的了解,当年奉帝选择向偌剌下手,杀鸡儆猴,也正是因为偌剌一族战斗力强悍,一直以来都被人叫做“荒漠豺狼”,以凶残程度、速度快、耐旱性和伪装性强为其典型的民族特点。 “北边的分舵位置,你都知道,因此,他们不会选择那些地方,你想想,他们还有可能藏身在哪里?”叶昀敲击着桌面,他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头敲在桌面上,声音很轻,但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了苏溪亭心头。 他似乎是透过了叶昀已经冷静下来的皮囊,看到了他仿佛浇了油的心。 从来没有过的焦躁情绪充斥着他的脑子,噬杀的、暴虐的冲动在血液里涌动。 苏溪亭的眼神变得非常可怕,他走到叶昀身边坐下,听着叶昀敲击桌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强迫着自己冷静。 “北边,北边……”苏溪亭念叨着,除了几个分舵,从这里到月盈城途径的每个城市都有他们集中的地方,而那些地方排除掉以后,排除掉以后…… 几乎是电光石火间,苏溪亭想起了他们从陵州前往姑苏莫家庄时偶然撞见的那个祭坛。 偌剌有祭祀的传统,可他们毕竟是夷族残部,隐姓埋名在大澧境内生活,所有的信仰、习惯都必须隐藏得非常好,才能不被人察觉,所以他们不会把自己信任的、集中的地方设在人群密集之处,如果以北边各个城镇的分舵为点,城外人烟稀少或地势隐蔽的地方大概会作为他们的聚集点。 “我让阿夜找张从这里到月影城的地图来。”苏溪亭起身叫人。 阿夜不敢耽搁,找店小二拿了一张通往玉都的简易地图,途中标明了经过城镇和山川河流。而从此处到月影城之间,合适北斗聚集的地方并不少。 苏溪亭又是一阵烦躁。 却见叶昀伸出手点在地图上,轻轻地画了一个圈:“大概应该在这一块附近。” “为什么?”苏溪亭迫不及待地问。 叶昀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地图,目光在几处地方来回扫动:“他们让摇光和天枢来引开我们,大家都很清楚,他们俩不可能是我们俩的对手,所以他们也做好了受伤的准备,跑不了很远,一定会选择一个距离合适,准备充足的地方,钓鱼钓鱼,渔线也总不会放的太长。” 叶昀和苏溪亭对视一眼,叶昀几乎坐不住,起身就要去收拾行李出发。 苏溪亭却是强压住心里的暴虐,下意识抬手拉住了叶昀:“你身上有伤,先处理一下。” 叶昀摇头:“我没事,都是皮外伤。” 苏溪亭的脸上罕见地一本正经,甚至颇为严肃,连语气都变得强势起来:“包扎好了再出发,不是你自己说的,他们的目标是我,暂时不会动她。” “我不疼。”叶昀的声音放轻了许多,带着些许安抚。 苏溪亭也站起了身,他走到叶昀跟前,微微低头,目光擦过他的脸,落在他身上,灰袍上血迹斑斑,几乎要刺痛他的双目。 “我疼。” 叶昀没有再动,他受过的伤很多,命悬一线的时候也很多,但从来没有人在面对他的伤口时说,我疼。 诚然,对苏溪亭而言,叶昀身上的伤口根本算不上什么,若是换个人,他甚至觉得连看都没有看的必要,可那一夜,苏溪亭就蹲在叶昀身前,一点点地给他上药包扎,神情凝肃,动作轻柔。 天微微亮时,这一日的雨又开始下了。 三人骑上马,直直驶出了镇子,往北边最近的城去。 6 蒋之安醒的时候,身边坐着阿昼,脸色很难看,愤怒、生气,所有的情绪都在那双眼睛里,面皮仍是那般一动不动。 她有一瞬间的恍惚,后知后觉地想起了昨夜发生了什么,“腾”地坐起身来,却是一阵头晕目眩。 阿昼伸手扶住她:“你中毒了。” “什么?中毒了?”蒋之安大惊失色,身子一软就要往后倒去,阿昼拽着她,把人扶稳。 “不是什么要命的毒,类似软筋散,让你没力气逃跑罢了。”阿昼脊背透着汗,他自己也一样,不过是因为小时候当过药人,耐药性稍微好上一些,他抿了抿嘴,别开眼睛,“你,你别害怕,我会保护好你。” 虽然这话,阿昼说得有几分心虚,但仍是说得斩钉截铁。 蒋之安挥手:“我不害怕,我爹说了,只要我不伤天害理,没人敢动我。”口气十分豪爽,和玉都里纨绔子弟的口吻颇有些相似。 阿昼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起身给蒋之安倒了杯茶,没再说话。 蒋之安东看看西瞅瞅:“他们把我们带到哪儿了?” 阿昼一板一眼道:“不知道,我进来的时候也昏迷了,但应该是地下。” 空气里有泥土潮湿的味道,窗外始终点着烛火,不见天日,来来往往的人都穿着黑色长袍,头上缠着布巾,脸上带着黑白面具,他们相互并不说话,以至于屋外静得吓人。 有古怪的香味和血腥味浮在空气里,闻得人直犯恶心。 蒋之安干呕了两下,仰头一口闷了杯里的茶水。 茶水里下了药,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两眼一翻,又晕过去了。 屋外一个面具人走近了屋子,对另外一个面具人做了个动作,两人立刻替换位置,离开的面具人一边走还一边打了个哈欠。 换到门口的面具人安安静静地等人走远,才极慢地回了身,就站在窗外,将窗户推开一条缝,正好和阿昼的视线对上。 阿昼拧起眉,手贴到腰侧,才发现自己的软剑已经被人搜走了。 窗外的人缓缓抬手,伸出食指,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那只手太白,如凝脂一般,指节修长似葱段,轻轻竖在面具之上。 阿昼起身,将蒋之安护在身后,下一刻,窗户被关上,那面具人的身影被烛火照亮,一直投射在窗户纸上,一动不动。 第86章 且说蒋之安昏昏大睡的时候,叶昀和苏溪亭已经出发,路上一路不停,快马加鞭,连喝水吃饭都是在马背上,叶昀身上有伤,昨夜“攒命”发作,早间又淋了雨,打晌午开始就在咳嗽,苏溪亭不得不强行停下,在路过的镇子上抓了服药。 偏偏就是这么一停,就在镇上遇到了荤和尚,荤和尚彼时正在同人打斗,肥胖的身子颇为灵活,他手里拿着个壳子一样的东西,举得高高的,嘴里嚷着:“你来抢啊,来抢啊。” 同他缠斗的是个看起来及冠的男子,招式十分狠厉,但功夫一般,同荤和尚对上,半点也没讨上好。 叶昀看过去,苏溪亭正好回头同他说话,嘴还没张,就见叶昀突然冲了过去,一把抢过荤和尚手里的东西。 “欸,干嘛呢,我说你……”荤和尚对这突然很横插进来的人十分恼怒,一抬眼,见是叶昀,倒有些惊讶,“怎么是你啊?” 叶昀看着手里的东西,又看看那男子,下一刻动作极快,他飞身闪到那男子身后,直接粗暴地把人一掌劈晕。 荤和尚看得发愣:“你要干什么?” 叶昀却看向苏溪亭:“是北斗的人。” 破庙里,四人围坐,将男子死死围住,一盆凉水泼到他脸上,男子一个激灵睁开眼,神情警惕而戒备。 黑白面具就放在他身前。 叶昀指了指那面具,用一句偌剌话开口道:“他们在哪里?” 男子好似见了鬼,下意识地手脚并用,往后挪动数步:“你,你……” 叶昀站起身,做了个古怪的手势,再次重复道:“他们在哪里?” 男子喘着粗气盯着叶昀,眼神里有犹豫,可下一秒又看向荤和尚,犹豫之色渐渐消失,侧过头不再开口。 叶昀还是从前同偌剌打仗的时候学过几句简单的偌剌话,他举起面具:“星月面具,星是索兰湖里的星,月是哈丹沙丘上的月,当星月交汇,哈丹沙丘会流进索兰湖的湖心。祭司在哪里?” 男子闻言又有些激动,他还在往后退,却被阿夜一匕首抵住。 “说话!”叶昀呵斥出声。 荤和尚这时起了身,掂了掂手里的钱袋:“算了,既然你们都消了财,我自然是拿钱走人。”他走出两步,又指向男子,“若再被我撞见,就不是破财免灾这么简单的事了。” 这事,实则的确是意外,荤和尚在镇子上喝酒吃肉,看见这男子揣着个东西神神秘秘在街上走,撞了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小姑娘的莲子糕滚到了地上,哇哇就哭,拉着男子的衣摆不让他走,谁料这男子将小姑娘一脚踹飞。 荤和尚最见不得小姑娘受欺负,喝了酒的脑子有些发涨,拍桌子就扑了过去。两个人打斗间,这男子怀里的面具掉了下来。 第103章 荤和尚走出破庙。 男子肉眼可见地放松了许多,他又看向叶昀,尝试着用偌剌话回道:“你可见过朗梅拉玛?” 叶昀上前两步,蹲下身,将星月面具递给他:“索兰湖畔的明珠,是月神的裙摆。” 这一刻,他心下大定,朗梅拉玛是偌剌的圣花,开在索兰湖边,一朵一朵白色的小花总是成片地盛开,在夏季的夜晚,索兰湖倒映着月光,白色的花海犹如月神长长的裙摆。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此人至少信了一半。 “我没见过你们。”男子心中仍然谨慎,其实他已信了大半,偌剌被灭族后,文字和语言流失严重,能够说偌剌话的没有很多人,即便后来族人渐渐聚集,许多人也因为学的不好而讲得磕磕巴巴,像叶昀这样,能够说得这么流畅的人,不多。 叶昀和缓道:“我们在南边,南边已经呆不下去了,我们正在寻找北方的同伴。” 江南一带的北斗分舵,已经因为苏溪亭的刻意透露而被早前的莫家庄捅得七七八八了,这么说也有道理。 男子沉默许久,目光在叶昀脸上游移:“你长得不像族人。” 叶昀垂下眼:“我是汉人生的。” 男子眼中流露出同情和鄙夷:“南方的妓女,都生的很好看。” 偌剌残部混进大澧后,散落各处,其中几人阴差阳错被苏溪亭纳入麾下,成立了北斗,而后利用北斗的势力,在大澧慢慢收拢族人,其中不少已经在大澧成家,尤其是南边,他们没有户籍,能找的都是些半老徐娘的妓女,皮肉生意做不下去了,自赎了身子,随便找个老实人嫁了,生了不少混血杂种。 叶昀没应声,只是低着头。 男子捡起面具,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叶昀:“祭司最近不在我们这边,他召集了一些人手,在落月山的地宫里,听说有大事发生,我们这几天也打算过去支援。既然你们也是来找祭司的,那就跟着我们一起走吧。” 男子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劈里啪啦响,想着这一路,总算是有使唤的人了,必要的时候,还能当垫背。 叶昀站起来,转过身看向苏溪亭。 果然是那里。 可人不能留,叶昀能说的偌剌话有限,对偌剌民风民俗的了解也不过皮毛,若相处的时日再更多些,一定会露出马脚。 叶昀袖中的手已经成拳,却没等他出手,苏溪亭一掌下去,直接将人天灵盖击了个粉碎。 荤和尚从破庙门口探出他光秃秃的脑袋:“解决了?” 苏溪亭掏出帕子擦手,侧过头冲荤和尚挑挑眉毛:“你自己看。” 荤和尚屁颠颠跑进来,用脚踢了踢那尸体,开心地左右看看:“蒋之安那丫头呢?几日不见,还挺想。” 叶昀把那星月面具捡了起来,手在上面掸了几下灰:“被北斗的人捉走了。” “诶,我说你俩两个大男人,一个小丫头片子都看不住,那么点小的孩子,落北斗手里能落着什么好啊。不行,我得去把那丫头救出来。”说着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上哪儿找他们啊?” 叶昀看向北方,眯起眼睛,冷静道:“落月山。” 荤和尚原是想自己去救蒋之安,可走了半日,又折身回来,在半道上拦住了叶昀和苏溪亭,他摸着自己的光脑袋:“我想了想,还是同你们一起去的好,北斗难对付,以和尚我的能耐,恐怕不能跟他们硬碰硬,到时候反而害了蒋丫头。” 叶昀从善如流,倒是感激荤和尚同他们萍水相逢,竟也愿意冒险去救蒋之安。 苏溪亭这一路话却少了,好几次叶昀看过去,都看见苏溪亭正看着一个方向发呆。他们都明知落月山定有埋伏,苏溪亭大可以直接去月影城同陆月盈算账,却为了叶昀,心甘情愿往陷阱里踩。 纵然陆月盈枉为人母,可谁又能真正明白苏溪亭心底最深的伤,或许那些年里,他在难以忍受的折磨里,还曾经期盼过,他的母亲。 这是第二次,经受着亲生母亲给予的杀意和痛苦。 —— 不知白天黑夜,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地下的时间已经混乱起来,不变的只有屋外纹丝不动的烛火和看守的背影。 蒋之安迷迷糊糊再醒过来,只觉得浑身好似奔跑了千里一样,瘫软无力,还倍觉疲惫,连喘气都累得慌。 “阿昼……”她叫出声,声音因为使不上力气而微弱不已。 阿昼立刻坐上前:“抱歉,茶里有毒。” 蒋之安摇摇头:“什么时辰了?” “不知道。” “有人来过吗?” “没有。” “我好饿,想吃饭,在客栈的时候,真应该多吃两个猪脚。” “……” 阿昼实在是不能理解,这种时候了,蒋之安还能如此坦然地说她饿了。他静了片刻,走到门边,硬邦邦道:“我们饿了,要吃饭。” 门外的人在门上叩了两声,然后有一人走开了。 饭菜香远远就飘了进来,蒋之安心头大喜,一时也来了力气,撑着手肘坐了起来,伸着脖子耸耸鼻尖:“还挺香。” 门吱呀被推开。 面具人提着饭菜走进来,然后合上门板,走到桌边放下饭菜。 食盒里的饭菜很丰盛,荤素都有,甚至还放了一盘点心。 蒋之安挣扎着就要起来,被阿昼一把扶住:“得罪了。”他说着,手放在蒋之安腰间,把人半搂半抱着扶到桌边,蒋之安伸手就要拿,阿昼到底还是捉了她的手,然后看向面具人。 面具人把饭菜往前推了推,回头看了眼门,动作极轻地将面具掀起来了一点点,露出半张脸,那是一张极美的脸,是“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的美,每一寸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 她的手指沾上茶杯里的水,在桌上写下一行字。 【骨舫,连松盈】 蒋之安一双眼睛瞪大,难以置信地看着桌面,又傻愣愣抬头看向连松盈。 连松盈没开口,仍是推了推饭菜。 阿昼这才松手,让蒋之安吃饭。 蒋之安原本饿极,准备狼吞虎咽,奈何美人在前,她看看连松盈,心头升起几分自惭形秽,连吃饭的动作都文静了下来。 连松盈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她只是等着蒋之安吃完饭,然后将饭碗一收,提着食盒出了门。 蒋之安挠着下巴,脑子里转来转去地想,有些忍不住,凑到阿昼耳边要讲话。 阿昼偏过身子:“男女授受不清,蒋小姐。” 蒋之安无语,低下头,看向自己腰间的那只手,然后又抬头,直直看向阿昼。 阿昼还小,正是懵懂年纪,和蒋之安目光相接,顿时心虚,可撒手也不能,只能顶着那大剌剌的目光,又把身子摆正。 蒋之安凑过去道:“什么情况,骨舫不是一向以世外高人自称,不乐意管江湖中那些个乌漆抹糟的事儿嘛。就连蘅那视女如命的性子,居然舍得把女儿送到这里来。” 阿昼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蒋之安深沉地叹了口气,又抹了把脸:“太复杂了。” 8 叶昀和苏溪亭一路往落月山赶。 荤和尚这个顿顿要吃肉的人,竟也一路跟着啃干粮,半个字没抱怨过。 赶到落月山已经是第三日晚上,傍晚刚下过一场雨,林间潮湿蒸腾,闷热难耐,一路都是发了疯似的蛙鸣。月色澄澈,笼罩着整片落月山的树林,林梢雾蒙蒙的,好似罩着纱,令人有些辨不清方向。 “他们的地宫到底在哪里?夜里寻路不安全,而且这里鬼气阴森,咱们不能再往里走了。”苏溪亭拉着叶昀。 叶昀攥住他的两指:“偌剌奉月神,他们的城池建在绿洲旁,月色最明亮的地方,若是白日才是难找,今晚月色好,反而容易找。” 荤和尚扑腾着自己的脏衣服,小声道:“什么鬼地方,都是蝇虫,快叮死我了。” 他那肥胖身子,可不刚好就是蝇虫的美食。 月光最甚处。 苏溪亭顺着月色看过去,只瞧见一片漆黑。 叶昀从地上捡了些湿泥,抬手就往苏溪亭身上抹去。 苏溪亭被吓了一跳:“做什么?” 叶昀拉着他不让他躲,手干脆利索地把湿泥涂到了苏溪亭身上:“越往里头走,蛇虫鼠蚁越多,我们身上还有外面的味道,这样更好隐蔽。”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湿泥糊了苏溪亭满身,那股腐烂潮湿的味道一下就染满他全身,这才松了手,准备给自己涂。 苏溪亭拦住他:“我来,我来我来。” 说着就去捡泥,一双眼睛泛着绿光,不怀好意地往叶昀身上抹。 第87章 虽说很不是场合,但苏溪亭心里到底是在尖叫,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荤和尚在一边看着,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你们……” 两人齐刷刷看过去,荤和尚摸摸脑袋,心里一紧:“没事没事,你们继续,继续。” 潜进北斗巢穴的路不好走,他们又不能惊动任何人,只能摸索着一点一点往前挪动。 最深处有一块空地,空地上落下月光,柔亮轻盈。 叶昀停顿了片刻,抬脚就要往前走。 苏溪亭就跟在他身后。 然而下一秒,两人齐齐踩空,在距离月色最近的一片黑暗里,一脚踩进了一个空荡荡的陷阱,通道里潮湿一片,是倾斜向下的通道。 两人滚在一处,死死闭着嘴,没发出任何一点声音,就这么静悄悄地越滚越远。 荤和尚站在他们身后三步的地方,眼睁睁看着两人下坠消失,他当即就要叫,可时时刻刻绷紧的警惕让他终究没能叫出来。 他蹲下身,伸手撑在地上,一点点摸索过去,果然摸到了坑道的边缘。荤和尚静默片刻,收回手,小心地转身离开,孤身一人,前路不明,不能贸然行事。 这一晚,阿夜留在林外守夜,守了整晚也没见人出来。 再说叶昀和苏溪亭,两人滚在坑道里不知滚了多久,周遭坑道不平,起起伏伏的石头将两人身上擦出不少伤痕。 “扑通”从洞口滚出去时,叶昀没忍住轻嘶了一声。 “怎么了?”苏溪亭紧张地坐起身把叶昀抱进怀里,手在他身上四处摸了摸,“伤到了?” 叶昀按下他的手:“没事。” 两人转头,不知身在何处,这里没有一丝光亮,黑得令人心惊。 无法估量究竟多大,也不知道周遭有些什么,两人靠在滚出来的洞口边缘处墙壁上,没有轻举妄动,只是屏息凝神,侧耳细听。 这里的空气好似凝滞,连一丝流动也没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叶昀抓过苏溪亭的手,在他掌心写字。 “等。” 苏溪亭五指收拢,握着叶昀的手紧了两下,表示自己知道了。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在黑暗中,时间过得尤其缓慢,不知道等了到底多久,叶昀才慢慢从怀里掏出了火折子,轻轻吹了口气,火折子的火光霎时亮了起来,火苗没有晃动,很静很静。 这一点星火之光,足够照亮四周。 微弱的火光里,叶昀和苏溪亭看见一个圆形的地下洞穴,洞穴最深处有一个圆圆的口,不知通往哪里,洞穴里的墙壁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血印子,好似被人用十指在墙上抓挠留下的痕迹,一道一道,层层叠叠。 叶昀看了眼苏溪亭,他的眼睛在这片微弱的火光里亮得惊人。 苏溪亭搂紧了他。 “我们往前走。” 第104章 主风头寒痛,风湿周痹,四肢拘挛痛,恶肉死肌。血虚之头痛、痹痛忌服。 ——《神农本草经》 “这里来过不少人。”苏溪亭半搂着叶昀,小心翼翼避开他身上的伤,“你的伤怎么样?” “没事,不疼,都是些皮外伤。”叶昀攥着火折子,手臂半弯往前伸着,照亮脚下前方三寸地。 地上有爬行的痕迹,也有已经发黑的血迹,全都向着一个方向,看得人心里好似密密麻麻生出一层白毛一样,恶心、恐惧,脊背发凉。 他们顺着爬行的痕迹,往山洞尽头漆黑一片的通道走去,越往里走就越觉得腥臭,有徐徐的风从深处吹出来,带着难闻的味道。 周遭寂静一片,什么声音都没有,饶是叶昀和苏溪亭的脚步声已经很轻很轻了,仍然能听见那微妙的窸窸簌簌的声音。 “这个鬼地方,比那破庙下面的祭坛还恶心。”苏溪亭嘟囔着。 “算是他们的聚集地,规模和完整程度肯定比破庙下面要大,这么重的味道,我觉得可能还不仅仅是一个祭坛这么简单。” 叶昀手里的火折子上冒着一簇火苗,山道里通着微弱的风,吹得那火苗始终在轻轻地晃动,周遭的光晕也随着不停颤抖,嶙峋的碎石在这昏暗的光里好似幻化成了张牙舞爪的野兽,对着他们咧开嘴,企图一口吞下去。 苏溪亭吸吸鼻子,玩笑道:“有时候真不知道闻不太清味道这种事,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叶昀侧过头去看他,明明暗暗里,苏溪亭只露出一片侧脸,他警惕地盯着前面,一只手环过叶昀的腰身,一只手放在叶昀的左臂上,是个十足相护的动作,他仿佛很是轻松地开着玩笑,可眼里却明明白白写满了谨慎,浑身上下都绷得很紧,好像随时都准备抽刀向前。 “苏溪亭。”叶昀叫他,他很少叫他的名字,通常只是面向他,平铺直叙,开门见山,每每叫他的名字都是完完整整。 “嗯?怎么了?”苏溪亭仍然没有回头,只是下意识紧了紧双臂。 叶昀也终于转回头了,他看着火苗不断往前铺着,很轻很笃定道:“我不会让他们伤你。” 苏溪亭脚下微顿,几乎就要停下。 叶昀明显觉得他的手臂隐隐有些发抖,他不知道苏溪亭要说什么,只是沉默地等着。 等了很久,只是听见苏溪亭突然长长出了一口气,而后浑身的紧绷一点点地松懈了下去,又是很久的沉默,他们几乎要走到通道的尽头,那腥臭的风变得有些大。 叶昀终于听见苏溪亭说:“我信你。” 苏溪亭不知该怎么形容此刻心里的感受,或许是因为他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就像是跋山涉水苦苦追着海市蜃楼的人,在绝望中靠着恨意活着的人,突然遇到一把甘霖,突然遇见一场燎原大火,所到之处,能将一切都烧成一把陈旧的灰。 他听见自己心里高高的城墙一声脆响,而后寸寸裂开。 很疼,比曾经感受过的一切疼痛都要疼,疼得难以忍受,疼得想转过身扑进那人怀里,想叫、想喊,想告诉他:我真的很疼啊。 他心甘情愿向他示弱,因为他知道,在这片胸膛里,会有人抱住他。 “你有表字吗?”叶昀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数着自己的步子。 苏溪亭一怔:“什么?” “《礼记·曲礼》说‘男子二十冠而字’,有人为你取过表字吗?”叶昀又问了一遍。 苏溪亭缓慢地眨眼:“没有。” “当年我父亲为我定表字沂川,望我山止川行,坚不可摧,行不可阻,我做到了曾经叶沂川该做的事。隅清是先生给我取的表字,当年未曾取用,如今却成了一生所求。”叶昀仍然在数着步子,他已经看到了通道的尽头,有一片漆黑的边缘。 一步、两步、三步。 苏溪亭不知叶昀此刻说这些的用意,故而迟迟未曾开口,听着叶昀说起他的父亲和先生,又有些隐隐的羡慕。 若是他的父亲和先生还在,他又怎么会没有表字。 “我给你取个表字吧。”叶昀脚步停下,他听见前方又风声渐紧,转过头,又再次看向苏溪亭,“《尔雅》中说,豫,乐也。你若是愿意,往后表字豫,苏豫,我盼你常欢喜,永安乐。” 火折子微弱的火光被一阵风吹灭。 黑暗再次席卷而来。 苏溪亭听见自己的心跳,好似在旷野里击鼓,每一下,都足够震得人神魂震颤。 他觉得自己的眼睛微微发涨,张了张口,却没能说出话来,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吞咽着,然后挤出一个字:“好。” 2 空旷的,黑暗的空间使人的体感骤然放大数倍。 通道里的逼仄感抽身而去,两人靠在一处,目之所及全是一片漆黑,他们周身充斥着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好像没了去处。 叶昀合上火折子:“等会儿我再试试,你帮我挡着风。” 苏溪亭把他往身后揽了揽:“好。” 叶昀后退一步,贴着苏溪亭的胳膊,一直贴到脊背,两人背靠背地站着,全身上下所有的警觉都苏醒了过来,即便什么都看不到,余光仍在虚空中扫视着。 他重新打开火折子,对着吹了吹,火星一闪一闪,叶昀右手抬起,挡在前方,低头又吹了两下,那火星终于颤颤巍巍地又亮了起来,飘起一点虚虚的火苗。 “行了,看看到底……”叶昀语气微微抬高,正转身要同苏溪亭说话,却在转身的那一刻,借着这比方才在通道里还要微弱的光,看到了眼前景象。 那是一个比当初在破庙地下还要大上数倍的祭祀场,那是几乎从未见过的巨大的槐木,几乎得三五个成年壮汉才能环抱,石头垒起的祭坛上全是尸骨,有的早已成了白骨一片,有的烂了一半,还有的正烂着,在高高的石台之上,昏暗的微光将一切都渲染得极其危险和恐怖。 便如那传说中的地狱。 苏溪亭侧了侧身:“有点烛的地方。” 叶昀将火折子递给他,苏溪亭拿过走出几步,然后对着一块黑漆漆的烛台点了上去。 火光几乎是在霎那间犹如火圈一般,从星星之火,突然燃遍整个山洞,那火圈在山壁正中,呼啦一阵,全都亮起了。 那是在山壁上凿出来的一个凹槽,凹槽里放着蜡,只要棉线被点燃,火就能顺着火槽全都燃起来。 山洞顷刻亮如白昼。 他们这才看清山洞里一切,祭坛修得很高,周边留着一圈山泉水,大约是用来隔绝尸体腐烂过程中的蛆虫,也防止有人私自登上祭坛,水道外还有一层黑漆漆流动的粘稠液体,散发着足以掩盖血腥味和腐烂味的刺鼻味道。 叶昀神色大变,快步走上前,俯下身在那黑色液体上方嗅了嗅。 苏溪亭跟在后面拉着他的胳膊:“怎么了?” “是火原油。”叶昀往四周又看了一圈,仔仔细细地看着每一寸山壁,“是制作火器的原油,我没想到这山里居然还藏着火原油,这么多年,恐怕被采了不少,形势比我想的要严重太多,当年四方征战,除了将士、兵器外,很大程度都是依赖火原油的使用,我没想到,他们居然还能找到藏着火原油的山。” 叶昀正说着,一滴血突然从上方滴下,在清澈的水道水面上溅出小小一朵水花,而后那滴血便在水里化开,氤氲不见。 叶昀和苏溪亭双双抬头看去。 只见一颗在祭坛边缘垂下的人头,头发倒垂,发梢正沾着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滴着。 苏溪亭刚站起身,就被叶昀拉住了手:“这人,有些眼熟。” 此话一出,越发引得苏溪亭警惕,他飞身跃上祭坛,看到已经自腰部截成两段的尸体,他翻过尸体上半身。 那人仰面朝上,头发花白,面容苍老,尸体早已经僵直,覆着厚厚的青灰之色,就像揉皱的旧纸,仿佛被人吸去所有精血,只剩下一层干枯的皮肤覆在骨头上,两只眼睛睁得极大,眼珠凸起,形容惊恐万状。 苏溪亭瞧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想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这人。 他站在祭坛上向下看去,冲叶昀道:“不认识。” 叶昀脚下一点,也上了祭坛,他几乎是在看到那张脸的那一刻就想了起来:“云南莫愁湖,平安渡口的那个船夫,当初去八卦门,就是他给咱们摇的船。” 苏溪亭一怔:“他怎么会在这里?” 叶昀蹲下身,无视满地狼藉血腥,先是伸手合上了那老汉的眼睛,而后在他前襟探了探。 “你在找什么?这尸体都生虫了。”苏溪亭拽了拽叶昀的手。 叶昀低垂着眼睛,目光避开那张脸,只盯着前襟:“一个远在云南的船夫,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还给人当了祭品,若不是为了什么,我想不通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或许是替人送些什么东西,又或者是到这边来拿什么东西,不知道,先找找看。” 山洞潮湿,还蓄着水,尸体腐烂得很快,连血液都凝固得慢了些。 第88章 叶昀在那老汉身上一通找,什么信件什么物品都没找着,却在他衣服领口处发现了一道缝补过的痕迹,他双指捻了捻:“阿豫,把他翻回去。” 苏溪亭半天没动静,叶昀只能看向他,看到苏溪亭正在搜那下半身,有些无奈:“阿豫。” 苏溪亭迷茫转头,许久才突然反应过来,竟是在叫他。 “哦,哦,什么?” 叶昀看着他那冒着傻气的样子,真不知道这人到底是怎么当上鹊阁阁主的:“帮忙,给他再翻回去。” 苏溪亭赶紧过去,把半截身子又重新给翻了回去。 叶昀拽着领口后颈,找了个地方,“撕拉”一声,把那后颈处的领口布料撕了个口子。 苏溪亭凑近了看,有些惊讶:“他居然把东西藏在这个地方。” 通常在衣服里藏东西,会选择藏在腰腹间或者胸口处,领口容易磨损,还容易露出形状,没人会把东西藏在这里。 叶昀伸了两指进去探了探,果然摸到一张纸。 第105章 那纸已经沾了血迹,有一些地方被血染得模糊不清,叶昀借着光大概看了看。 信中大意是说,齐方恕要的东西,八卦门已经准备好了,如果齐方恕想要,就要拿当初八卦门白星夷给齐方恕的一枚铜令做交换,当初八卦门为向齐方恕表示忠心,将一块能号令云南八派的铜令给了齐方恕,还答应给齐方恕寻找草药,条件是齐方恕大权在握时,整个南方都要以八卦门为尊。 如今白星夷早就死了,交易失败,八卦门想要回自己的东西,否则就将这么多年齐方恕与白星夷来往的信件公诸于世,让武林各派都看看,齐方恕到底是个什么人。 叶昀猜测,那些来往的信件中,或许有齐方恕与白星夷共同算计其他门派的消息。 这信显然还没送出去,送信的人就已经死了。 可见这事,不是齐方恕办的。 既可以不归还铜令,又可以在不久后令齐方恕名声扫地。 一箭双雕。 苏溪亭笑了:“齐方恕当年觉得自己捡了便宜,没想到是引了只吃人的鬼回家,活该。” 至此,陆月盈与北斗的关系,再明确不过。 苏溪亭讽刺笑道:“我跟她还真有缘分,我这个当儿子的,给亲娘做了嫁衣,老天爷都要被我这孝心感动哭了吧。” 叶昀将信件收好,起身走到苏溪亭身边,刚想用手摸摸他的头,却想起来自己刚才摸了尸体还没净手,思索片刻,只能俯下身将人揽进怀里。 “不管是给予还是索取,一生一杀,你都不欠她了,世间母与子,不是生了就配得的。所有的感情,无论爱恨,都不必给予不值得的人。” 苏溪亭抬手反抱住他,下巴搁在叶昀颈窝,一双眼睛直直盯向黑漆漆的山洞顶,倏尔咧嘴笑了起来:“你说的对,她就该如蝼蚁,迟早被我轻轻碾死。” 叶昀闭了闭眼,听着这话,放弃了劝说和反驳。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更何况,苏溪亭经历的,原本就过于残忍。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要赶紧找出口。这老汉死了没几天,保不准他们还会再回来。”叶昀扶着苏溪亭起了身。 两人下了祭坛,在水道里净了手。 苏溪亭突然“嘶”了一声,猛地从水里扬起手,却发现手侧出现一道齿痕,咬得够狠,正冒着血。 叶昀拧起眉,往水里细细看去,这才看到,血液滴落的地方,有几尾灰色的鱼游过来聚集。 “活水里养着食人鱼。”叶昀顺着水流的方向看过去,手指冲那方向一指,“咱们跟着水流走。” 这是个葫芦似的山洞,从他们滚落的地方算起,一条长而细窄的通道,一个大山洞,往前又是一个缩紧的山道,地面上墙面上都留着拖拽的痕迹。 苏溪亭停住步子,皱着眉回头在地面上又看了一眼:“你说被当成祭品的这些人,是不是都是昏迷着被人拖出去的啊,要是醒着,怎么不挣扎。你瞧这痕迹,就跟那老驴拉车一样,全顺着一个方向。” 叶昀点头道:“有可能。照他们祭祀的程度,不可能是抓一个回来祭一个,否则人数不会那么多,每逢年节或许都是成百的人被当成祭品,那这些人,总得有个关押的地方。” 苏溪亭手里举着根火把,还是从那槐树上掰下来的一根木棍,燎了火沾了蜡油,倒是方便,他举着火把往前探,通道前后都很干净。 两人走出通道时,一个更大的空间出现在眼前,火把的光带着灼热的温度,在这片空间里又被挤压成了星火,遥遥照不见边缘,有水往下滴的声音,温度也比前面更低,想来是个天然形成的溶洞。 苏溪亭四处照了照。 钢针似的石头犬牙交错,所有被遮挡出来的阴影都变得诡异扭曲起来。 两人贴着身子往前走着,右侧被火把微微照亮处忽然闪过一道黑影。 “谁?”苏溪亭动作极快,当即把光对了过去。 他们俩倒抽一口凉气,一个女人,赤裸着身子,全身惨白,满脸血污看不清长相,散乱的发丝里露出一双目眦欲裂的双眼,透着恐惧、痛苦、疯狂。 他们还没来得及再往前一步,那女人突然就不知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一般,向后被拖拽着。 她双手十指在地上抓挠着,张着嘴,却始终叫不出声音。 这一幕和苏溪亭举着火把照过去时几乎同时发生,转瞬即逝,快得好似幻觉。 叶昀扣住苏溪亭的手腕:“去看看!” 两人都是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人,瞧见这一幕,倒不至于有多惊恐害怕,只是下意识就要追过去。 4 蒋之安吃饱喝足,盘着腿坐在床上,撑了撑左脸,又撑了撑右脸,最后抓了一把阿昼:“欸,咱不能坐以待毙,在这儿等死,就算他们不杀我,也是为了拿我威胁别人,不行,绝对不行。” 阿昼双手抱胸,靠在床架子上,闭着眼睛假寐:“可咱们现在没办法出去。” “那是你没办法。”蒋之安仰起头,盯着房顶看了很久,突然一骨碌坐直了,蹭到床边拉着阿昼的袖子,压低了声音,“你瞧见这里的屋子没,你抬头,好好瞧瞧。” 阿昼无奈,只能睁开眼看向房顶,那屋顶平整结实,灰色的砖石一块一块垒着,从屋这头到屋那头,铺得就像地面一样平整。 阿昼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是嘀咕了一句:“没有,房梁?” “对,就是没有房梁。”蒋之安干脆躺平了,手指着房顶,“是烧的青砖石,江南一带常常用来铺巷子里的路,这里是修在地下的宅子,没法像外头那样修房顶,也因为常年潮湿没法全用木头建房子,所以他们是用石头建房子的。石头方方正正,做不出许多花样,所以我猜,这地下的宅子应该都做得像个大木箱子似的,不过是用石头垒成的大箱子。” 阿昼这才仔细在房里环视了一周:“石头房子……” “石头房子结实,潮湿环境里也不容易腐烂,最重要的是,不容易有声音。”最后三个字,蒋之安说得神神秘秘,“我能比猫走路的声音还轻。” 阿昼恍然明白,一把攥住蒋之安的胳膊:“这里咱们从没来过,根本不知道格局,你不要乱跑。” 蒋之安仍是抬头看着房顶,只是拍了拍阿昼的手:“放心,我还不至于没轻重到这个地步。明天连松盈来送饭的时候,问问她进来多久了,对这里的地形知道多少。连家一向不搀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连蘅那老匹夫更是个女儿奴,居然舍得让连松盈进这种地方,我觉得没那么简单,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她才会混进这里来,明天都要一并问清楚。我知道了这些,才知道要怎么跑出去。” 阿昼仍是眉心紧锁:“你不能到处跑,每次乱跑都……” 蒋之安终于转过了头:“觉得我不省心,麻烦?就拿今晚来说,他们分明就是冲着我来的,就算我没出门,还是会被抓来这里,结果都是一样。可人常常只有在不安分的过程里,才能看清楚真正的形势。” 阿昼没吭声,他实在没觉得看出了什么形势。 蒋之安笑了笑:“我爹把我往傻了养,不代表我真的傻好吗!不过人过得傻一点,会开心很多。” 阿昼又闭上眼,默默运转内力,开始屏息凝神地运功。 蒋之安终于也跟着安静了下来,许久,阿昼突然听见蒋之安莫名其妙问出了一句话。 “你那被咱俩扔在客栈的兄弟,你觉得他人怎么样?” 阿昼不明所以,想了想还是答了:“在鹊阁,上上下下都是他打理,从没出过岔子,阿夜人很温和,喜欢逗小孩儿,阁中从暗牢里被放出来的小孩儿都喜欢他。” 蒋之安点点头:“挺好的。” 这话没头没尾,阿昼看了眼蒋之安,却发现这姑娘居然就在这几息之间睡着了,四仰八叉,还打起了小呼噜。 —— 通道好似蛇形,常年在潮湿环境里浸润,又被人打磨光滑,这样一路蹿过,倒是比第一条通道还要来得顺利。 叶昀和苏溪亭一路追着,饶是他们俩那等轻功,居然也没能跟上前面的动静。 这一路,只有重物在地上拖拽擦刮过的声音,就像是一条蛇在地面上爬动。 通道尽头是一道铁门,少见的铸铁镂空门。 叶昀和苏溪亭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赤身裸体的女人被拖进那道铁门后,铁门“砰”一声被关上,女人也停在了门后,没有动静了。 苏溪亭就要往前,叶昀一把拦住他:“等会儿。” 随着他的声音响起,那女人突然粗重地喘起气来,不断发出“嗬嗬”的声音。 有脚步声从门后传出来,细细碎碎的,不像人走路的声音,那脚步声很轻,很软,就像是动物的肉掌落到地面的声音。 叶昀和苏溪亭对视一眼,双双后退一步。 黑暗中忽然闪出一片幽绿色的光,起先只是几个,后面成了一片。 趴在地上的女人死死盯着叶昀,粗喘了没一会儿,就好似脱力一般彻底熄了生息,气若游丝地躺在那里,分明感受到了死亡离自己越来越近。 火把映出的光晕边缘走出来一群毛发黑亮的狼,龇着牙,恶狠狠地看向他们。 头狼没动,只是抬了抬前肢,后面的狼群便一拥而上,将那地上的女人拆吃入腹,霎时间血肉飞溅,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弥漫。 苏溪亭手里杀过不少人,什么手段都用过,他也曾将人肉喂狗,但像现在这般,一个活生生的人在眼前被群狼分食的场面,还是让他心头微震,他下意识侧身站到了叶昀身前。 叶昀搭住他的上臂:“别紧张,它们出不来。” 他显然更为镇定,“吃人肉长大的狼,凶性更甚。这种体型略大,爪尖弯曲尖锐,毛发短粗的狼,看起来像是沙漠野狼,沙漠狼所有的攻击力都需要在旷野里和其他野兽厮杀而成,因为恶劣的环境使得食物短缺,它们不得不不断猎杀沙漠里的其他野兽来养活自己,可一旦失去这种能力,它们也只是比一般的狼更凶悍一些而已。山洞逼仄狭窄,常年不见光,它们看起来凶性很强,其实没那么难对付。” 苏溪亭嘴硬:“我没怕。” “我猜狼群的后面或许是关押祭品的地方,再往外可能就是出口。一个人要想从里面逃出去,不容易,外面的人掉进来后,也就出不去了,前有狼虎,后又祭坛,难怪那个坑里那么多血迹和抓印。”叶昀在苏溪亭的胳膊上拍了两下,“我们得速战速决,它们才刚刚吃饱。” 第106章 吃饱的狼群就站在铁门后面,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俩。 苏溪亭拱了拱叶昀的胳膊:“他们是不是以看加餐的眼神在看咱们?” 叶昀手掌张开,慢慢聚集内力,他放轻了脚步往前走出两步:“一会儿我把这门轰开,你直冲进去,擒贼先擒王,要以最快速度把那只头狼给杀了,其他的交给我。” “你可以吗?快到子时了。”苏溪亭闻言,十分配合地往后退了两步,给叶昀留出足够的位置。 “可以,但我撑不了太久,所以要快。” 话音刚落,叶昀右手手掌一震,横身就是一个斜劈,一股淳厚的内劲汹涌而上,直直冲向前方,冲击着那扇铁门,铁门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击中,拴住四角的焊口猛地崩出一块,而后“轰”的一声,在右上角敞出一块空。 苏溪亭见缝插针,旋身上前,直接冲进了狼群里。 第89章 群狼环伺,每一只都竖起了毛,左侧一只张开嘴嚎叫一声,跟着就向他扑了过去。带起一阵腥臭味。苏溪亭脚尖点地,倏地侧过身子,整个人绕出半圈,手里的火把对着那只狼就燎了过去。 狼的动作也是极快,纵身跳到一边,一双爪子在墙面上挂出几道印子,然后折过身冲着苏溪亭的后颈又是猛扑。 “我给你挡着,去杀头狼。”叶昀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灰色的身影好似闪电在空中划过,一只手准确地拽住狼的后颈,而后一柄匕首从上至下插入了那只狼的眉心,再施力往下,狼一声惨叫,狼头几乎裂成两半,滚烫的狼血溅了苏溪亭一背。 “开了眼了,一刀毙命,阿清,平时怎么没见你这么杀人,还溅我一身血,恶心死了。”苏溪亭举着火把,一双脚钩住山壁上的凸起,倾身一个回望。 叶昀只拿一柄普通匕首,对着十来只狼,双腿弯曲,上半身微微躬起:“少说废话,干活。” 有一只狼扑了过去,叶昀持刀上前,身后凉风一起,余光中闪过一双幽绿的眼睛,他彻底弯下腰,脚下陡然退后几步,手肘弯曲,手掌呈爪状,一把揪住身后那只狼的后颈,往前狠狠一递,迎面的狼避之不及,叶昀当即一个跃起,脚踩上身后那只狼的脑袋,然后狠狠朝下直接贯穿身前那只狼的脖颈,然后一个千斤坠,踩碎了脚下的狼头。 许是他的动作太快,杀意汹涌,狼群渐渐后退,围着他形成一个圈,压低了声音一直“呜呜”地叫唤。 就在他们对峙的时候,苏溪亭带着火就扑向了头狼。 头狼跃起的速度更快、高度更高,张大了嘴巴冲着苏溪亭的胳膊而去。苏溪亭咧开一抹笑,根本不躲,迎着头狼而去,左手举着火把,右手擦过狼牙,划出一道极深的口子,他觉得疼,却有一种从骨子里升腾而起的兴奋。 鲜血刺激了头狼,它前爪抬起,就要朝着苏溪亭脸上划去,却在下一秒突然失去了力量。 叶昀回头,看见苏溪亭将头狼怼在墙上,像一把钢钉。 然后他抽出手,血淋淋的胳膊带着手,从头狼的胸腔里掏出来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头狼发出最后一声呜咽,彻底断了气。 苏溪亭把那颗心脏扔进狼群里,然后拽着叶昀的衣领将人拉出包围圈,两人就站在不远处,看着那群狼分食头狼的心脏。 叶昀有些急:“一只狼而已,你犯得着搞着种伤敌一千自伤八百的事吗?” 苏溪亭耸耸肩:“你不是说让速战速决,这种,最快。” 叶昀原本是想把这群狼全部解决了再出去,可眼下苏溪亭伤了胳膊,时间又将至子时,他们既然已经突破狼群,就没必要在这群野兽身上消耗时间和精力。 他看了眼身后,拉着苏溪亭的胳膊:“走。” —— 连松盈早间送饭来时,刚踏进门,就瞧见蒋之安以倒挂金钩的姿势悬在房顶上,脚尖挂着石砖错落之间,像只猴子。 阿昼接了饭盒,朝连松盈道了谢,扭头对蒋之安道:“下来吃饭。” 蒋之安轻飘飘地落地,比一片叶子还轻,只带起了微微气流。 连松盈笑了笑:“蒋小姐的轻功很厉害。” 蒋之安摆手:“这算什么,跟那谁比还差远了。”她拿起筷子,放进嘴里咬了咬,一双眼睛看向外面,现下换防,屋外没人,大约一刻钟左右,就会有人换来守门。她朝连松盈那边倾了倾身子:“连姑娘怎么会在这里?你混进来多久了?” 连松盈亦是轻声回道:“我与父亲原本打算北上玉都,路上发现各门派中陆续消失了一些弟子,我们途经青岗镇,正好遇上北斗的人同海沙帮的缠斗,海沙帮一行人不敌,被北斗活捉,我爹觉得不对劲,就让我混了进来,查看究竟。” “你爹那么疼你,居然敢让你独自一人勇闯虎穴?”蒋之安惊诧,还不忘塞了块饼进嘴里。 连松盈替他们换上一壶茶:“无奈之举,倒也不是独自一人,与我一同混进来的,还有位师弟,不过他不在这边。” “师弟好,师弟听话。”蒋之安点点头,“你们摸清楚这地方了吗?” 连松盈耳朵一动,突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侧头一看,有人路过房间,看见屋里还在吃饭,粗声粗气地催了声:“吃快些,磨磨蹭蹭,你,赶紧收拾了出去干活。” 连松盈连连点头,也学着粗声粗气道:“就来。” 蒋之安当即明白为什么非得连松盈亲自混进来了,感情这姑娘居然会口技,声音变化毫无痕迹。 待那人走远,连松盈不敢耽搁,只是快速说道:“我们进来小半个月了,这地宫大得很,因为在地下,很难辨别方向,所以我现在还没能找到关押各门派弟子的地方和出口。” 蒋之安手指在筷子上敲了敲,思索片刻:“不要紧,连姑娘,麻烦你把你能够辨认的地方找机会画给我,就算没有方向也不要紧,你知道多少画多少。” 连松盈没时间继续问,只能匆匆答应。 她动作很快,晚间来送饭时就带了一张草草卷起来的残纸,上面用木炭简单画了一些地方,标注了位置。 蒋之安对着烛光看了很久。 阿昼仍是坐在一边一声不吭,暗自运功疗伤。等他打完坐睁开眼,居然看见蒋之安正蹲在角落里不知在干些什么。 走近了看,她居然是拿着摔碎的瓷杯碎片在石板地面上画地图,连松盈送来的残纸地图就放在一边,蒋之安一边看着,一边慢慢补充着。 “你……” 蒋之安转头嘘声,目光警惕地看向门外:“小点声。” 阿昼蹲下身去,在那块石板上看见密密麻麻的方块堆叠着,每一个方块里面都有一个奇怪的标志。 “你画的是,整个地宫的地图?”阿昼难以置信。 “只是推测,昨日我瞧这屋外的灯笼摆放颇有些讲究,就试着用奇门遁甲推了推,地宫里辨不清方向,要想让这里的人能够认清路,必然要用些法子,不过这些人奇门遁甲想来也只是知道些皮毛,简单得很,八门一推就能推出来。虽然连姑娘的图不完整,但也足够我推测了。” 蒋之安挪动了一下蹲麻的脚,卷了卷袖子,指着地上的图案,“我且先试着画一画,等换防的时候溜出去四处看看,若我推测的没错,那咱们出去就不是问题。” 阿昼有些心惊,瞧着蒋之安十拿九稳的模样,竟平白生出一种无缘无故的信任来,甚至有种,这姑娘终于肯做件靠谱事的感觉来。 蒋之安抬头:“你盯着我干什么?去,守门去,好好把风。” 说罢又低下头埋头苦画。 6 阿昼根据连松盈来送饭的时间算着日子,一日后,蒋之安抱着碗大口刨饭,狼吞虎咽的模样活像三天三夜没吃过饭一般。 连松盈瞧着害怕,劝她:“蒋小姐吃慢些,不着急,别撑着了。” 蒋之安抬头,下巴上还沾着米粒,舔了舔唇角:“不撑,不撑,今晚还有活要干呢,得吃饱,跑起来才快。” 连松盈不解,阿昼便领着她去角落里看了那张画在地面上的地宫地图,满满当当两块石砖,大约是画得潦草了些,实在看不出些什么。 蒋之安连忙凑过去,手指在一处点了点:“咱们在这儿,这一处都是厢房,这一处是柴房,堆着大量的柴禾,东方震宫,五行属木,乃是伤门,伤门是凶门,有疾病刑伤之象,说不定关人的地方就在这儿。我轻功好,晚上连姑娘掩护我出去,放心,不会有人发现的,等我把这儿摸过一遍,我就知道从哪儿出去了。” 连松盈抓住她的手腕:“太冒险了,不可。” 蒋之安却突然凑到她的眼前,她生得不如连松盈美貌,气韵不比她更高洁,独一双眼,生来便是清亮,里头永远都好似燃着勃勃生机的火苗,她一字一顿道:“连姑娘既然混进了这里,自然该知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道理,我落到这群人手里,不能等着他们拿我去要挟关心我爱护我的人,万事得靠己。”她侧头去看阿昼,“放心,我不会乱来。” 连松盈还未松口,便听见阿昼答了声“好”。 三人凑在一处嘀咕了半晌,蒋之安神情镇定自若,一时间倒有种决胜千里的气概。 蒋之安直起身,同连松盈和阿昼对视一眼,突然把手里的茶杯往门口一砸,茶杯立刻碎出几瓣,然后两眼一闭往后一倒。 阿昼看着屋外,厉声道:“让天璇送解药来,蒋小姐不过一介弱女子,日日服用这药,再过些时日,恐怕他们没法跟赤狼镖局交代!” 连松盈沉默无语,只是收拾了碗筷出门。 等下头人把这话传给天璇时,摇光缠着半边身子,十分不悦:“毒死就毒死,有什么好与赤狼镖局交代的,不过就是一个镖局,咱还怕他们不成。” 天枢摇摇头:“赤狼镖局和其他江湖门派不同,朝廷里有人暗中护着他们,我们若是与他们为敌,来日便是在大澧王朝内树敌,于长远而言不妥。” 天璇把玩着那个彩色的荷包,时不时还放在鼻子底下嗅嗅:“给他们解药,那丫头吃了好几天的‘脱骨’,一时半会儿也恢复不过来,天枢说得对,没必要得罪蒋子归他们。” “没必要得罪蒋子归他们?天璇,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他们是我们的灭族仇人,你居然说不要得罪他们,我看你是昏头了吧。”摇光气得站起身,把手边的东西全扫到了地上。 天璇沉沉看过去:“你若如此沉不住气,那就先回天玑那边去。” 摇光断了一臂,伤还未好,闻言面色一白,忍了片刻,到底还是闭嘴坐下了。 吃准了蒋之安和阿昼身中“脱骨”不得解,许是原本就在潜意识里觉得,他们俩根本不足以让他们放在眼里。 而轻敌的后果,就是当蒋之安好似羽毛一般漂浮穿梭在地宫里时,当真无人察觉。 她出来前,将自己身上所有的物品全部取了下来,除了一身衣物,再无长物,而后又将鞋底扯了两层,薄薄软软的鞋底,走起路来当真是半点声响也无。再换上阿昼的黑衣,将脸面蒙起,连续两个起跳,阿昼便眼睁睁看着蒋之安跃上了房顶。 “万事小心。”阿昼做了个口型。 蒋之安抬手,只是将手掌微微下压,而后俯下身去,好似一条游鱼,眨眼间便消失在了阿昼的视线里。 约莫一根烛左右的时间。 有人在阿昼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阿昼当即回身,全身肌肉紧绷,掌心几乎已经聚了内力。 眼前人却把脸上的黑布一扯:“我回来了。” 阿昼赶紧从床下拿出一壶水递过去:“可有人发现?” 蒋之安看向他,目光里带着同情:“你莫不是被毒傻了,我要是被人发现了,现在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她咽下一口水,“大概摸清楚了,与我推测的差不多,地宫出口没瞧见,但我大概知道从哪里可以出去,北斗的人还挺聪明,将那出去的通道打成了个盗洞模样,从外头看,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 “对了,明日连姑娘来,咱们商议一下怎么救人。” 蒋之安说完,把鞋一蹬,往床上扑了过去,嘟嘟囔囔:“我先睡会儿,累。” 阿昼听见那清浅的呼吸声均匀起来,不禁走到床边低头看向蒋之安,她今夜的轻功,分明比从前在人前露出来的轻功要精妙绝伦得多,放眼整个武林,当真没几个人能在轻功上压她一头,她竟还是个是扮猪吃老虎的好手,当得起“深藏不露”四个字。 正这么想着,阿昼陡然想起蒋之安之前那个关于阿夜的莫名其妙的问题。 他眼皮一跳,不知为何,心里腾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第107章 连松盈大概从来也没做过这样的事,不过是从后厨拿了些不要的鸡血,在来来往往的路上东洒一点、西洒一点,做贼心虚,又总觉得自己身上有股子鸡血的味道。 蒋之安晚些时候出门,一边循着鸡血沿路变换着烛台的位置,一边在心里叨叨,这大家闺秀就是不一样,让她洒个鸡血,比小狗撒尿还吝啬,若非她眼神锐利,这一路走来,光是寻那鸡血的痕迹都要寻上许久。 特殊时期,不能挑剔。 她叹了口气。 蒋之安的动作看似随意,可经她变动后的路,怎么看都似乎与之前不同。她藏在暗处,看着面具人们在路上走着走着,就走得晕头转向起来。 连松盈就在柴房附近等她,见她好似无中生有般出现,不由得惊诧。 蒋之安只是低声在她耳边快速嘱咐:“一炷香后,和你家师弟会合,我会带着阿昼过来,到时候趁乱把人给找到放出来。咱们得兵分两路,你跟你师弟要可劲把人群搅得越浑越好,我同阿昼去救人。一炷香的时间,记住了。” 连松盈点点头。 蒋之安来去自如,滚进屋里的时候,屋外已经有人在地宫里迷路了。 阿昼的软剑早被拿走了,此刻手里攥着一柄匕首,赫然是蒋之安的“春山”。他也是不久前才知道,蒋之安居然将匕首藏在了内衫的腰带里。 蒋之安盯着窗外,右手不停地掐算时间,地宫里的烛火摇摇曳曳,恍惚了一瞬,就在这片刻的黑暗里,阿昼看见少女一双眸子回看向自己,泛着惊人的光亮,她往窗棂上轻轻一拍:“走,跟紧我。” 阿昼的轻功没有蒋之安的好,可一路上四处都是迷路的人,一时间倒也没人注意到他们,一片混乱里,两个人就那样贴着屋顶,往柴房那边摸了过去。 连松盈身边站了个比她高出半个脑袋的人,两人正假模假样地来回跟着人群跑着,那个师弟显然比连松盈要机灵得多,扑腾在人群里,一会儿指这边,一会儿指那边,一会儿又十分“不小心”地把人绊倒,劈里啪啦,水盆食盒箱子木棍撒了满地。 连松盈肩头一痛,回头去看,看见蒋之安和阿昼两人蛤蟆似的趴在房顶上,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她对视,她深吸一口气,趁乱开了柴房的门,转头走出两步,一阵大呼小叫:“欸,你别踩我,别跑了,别跑了,后厨炖着药呢,后厨怎么走啊,我要去拿药,摇光小姐要喝药。” 好家伙,摇光的名字一嚷出来,又是一阵鸡飞狗跳,连松盈那师弟适时又出了声:“这边,这边,快去,耽误了时间可没好果子吃。” 摇光脾气坏,一个不顺心就爱拿人撒气。 第90章 蒋之安瞧着底下人都跟疯子似的往一个方向跑,连忙拽着阿昼溜进了柴房:“时间紧迫,咱们动作要再快些。” 柴房里藏着密道,可惜蒋之安之前没能进来查探,两人只好这会儿一顿翻腾。地宫的阵法被蒋之安毁了,整个东边都乱了套,没一会儿就会被人知道,等天璇、天枢他们知道了,必然是要赶过来,到时候他们可就失了先机。 蒋之安心一狠,取了两根木棍往阿昼面前一递:“钻木取火会吧,再用点内力,给我点小火苗就行。” 阿昼再次被蒋之安震惊:“这里可是柴房,烧起来了连咱们也出不去。” “烧不起来,你快点。”蒋之安贴在门上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已经逐渐趋于安静,人走远了,可离天璇他们过来就不久了,“快啊,别傻愣着了。” 阿昼只得寻了个空地,蹲下身去钻木取火,柴房墙里加了粘土防火防潮,干燥的环境加上阿昼催动内力暖起来的温度,那木棍上果然没多久就蹿了一点火星。 蒋之安立刻举着那跟木根,沿着柴房缝隙逐一扫过,在柴房东南角的角落里,那小火苗倏忽动了一下,她又贴近了些,把自己的脸贴到墙缝上感受了一下,“阿昼,来,你来,你摸摸看,是不是有风。” 阿昼也学着她的动作,往墙缝上贴了贴,而后又在那面墙上敲了几下,忽然转头看向蒋之安:“空的?” 蒋之安一个劲地点头。 阿昼起身就要去找机关,被蒋之安拦住:“别瞎找了,咱们早晚都得暴露,就算现在不暴露,等会领着一群人出去,人又不傻,干脆点,把这个墙给轰开,你来。”说着,还特别主动地退到门口,冲他摆了摆手,“快轰,我给你把风。” 阿昼左右看看,瞧着这堆满柴火稻草的石屋,昏昏暗暗一片里,好像除了用蛮力也真的寻不到其他办法了,只得听了蒋之安的,丹田凝气,掌风凛冽而出,带着一股气浪直直击中那石板边上。 石板后头是空的,“轰”一声裂出个大洞。 蒋之安一下就蹿了进去,留下幽幽然一句:“我去救人,你殿后。” 8 两人宽的通道,石门洞开的时候扑出来一股子腥臊味,墙上吊着油灯把这通道照亮,却又因着过度昏暗而生出一股子阴森感。 阿昼走在其中,前后路皆是不知,端的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生怕身后来了人。弯弯绕绕的通道里,越往里走就觉得越是森冷,凉意从脊梁骨顺着就攀上了后脑,凉得人浑身骤起一层鸡皮疙瘩。 阿昼对这种环境有些不适应,这让他想起了鹊阁的地牢。 “蒋小姐不着急,且慢一些。” “就是,蒋小姐有如此心性来搭救我等,我等已是感激不尽,若是被北斗发现了,可怎么好,蒋小姐还是先跑吧,等你出去了,再叫人来营救我等也不迟。” 声音虚虚密密从不远处传来。 清脆的少女声音一把打断他们:“等我出去了再回来救你们,你们尸体都凉了,少说废话,安静点,别打扰我干活。” 话音一落,周遭果然静如深渊。 阿昼转过最后一个转角,赫然看到一个地牢,牢门后全是黑压压的人,蒋之安一个人弯腰低头站在门外,她还穿着自己那身红色劲装,好似这漆黑环境里的一把火,几乎照进在场每个人的眼瞳深处。 待他走近了,看清蒋之安究竟在做什么时,眼角微微一抽,嘴边不受控制地问道:“你还会这个?” 蒋之安正专心撬锁,拿了自己头上的银簪,抽了簪头,露出里面一根极细的铁丝,而她正用那铁丝开着锁,动作熟练得让人很难不怀疑她究竟干过这事多少次了。 蒋之安抿着嘴,没答话,手上动作谨慎缓慢。阿昼瞧着她的动作,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跟着一下一下“咚咚”跳了起来。 他心道,原来做贼竟是这般感受。 正想着,沉静无比的山洞里响起“咔哒”一声。 蒋之安松手,那锁头就直直掉在了地上,随即便是铁链落地的“哗啦”声,她用手轻轻一推,那牢门就开了。 许是没想到这样顺利,牢门里的人和蒋之安对视着,都有些发愣。 地牢里又冲进来一个人,如新鲜的空气霎时间涌入这逼仄难熬的地牢,连松盈一把摘下面具:“愣着干什么,跑啊,天璇他们赶过来了!” 于是乎,便如活鱼入水,全都涌了出来。 就在所有人搀着挤着往外走的时候,地牢最深处又传来一声闷响。 众人纷纷回头,却见两人从一个狗洞大小的口里钻了出来,他们身后是火光盈盈的另一片地下空间。 “这吃死人肉长大的狼就是不一样啊,头狼都死了,居然还敢追着我们不放。要不是咱们跑得快……”话还没说完,苏溪亭一抬头,便是一阵眼花,拽着叶昀就想掉头,“我有些喘不上气,眼花了,这路可能不大对。” 叶昀站着不动,只是抹了把脸:“诸位,好久不见。” 原来这一大群人里,居然还不少都是熟面孔,从莫家庄开始,一路上遇到过的各门派的年轻弟子也好,年长前辈也罢,都那么怔愣地看着他们。 苏溪亭深吸两口气,转回头来:“原来没眼花啊,诸位,近来可好?” 此等境遇,也就他能说出这番话了。 蒋之安从人群里跑出来,一把扑到叶昀面前:“叶叔,你们怎么也跑这儿来了?” 叶昀还没开口,苏溪亭就抢先教训了她一顿:“还不是为了找你,你个不省心的丫头片子,坑得我们好苦。阿昼呢,让他把你看紧看紧,还不如看条狗呢,等出去了,我非得罚他不可。” 蒋之安隐隐觉得这话有些骂人,可一时间脑子里也没转过弯来。 还是连松盈出了声:“二位既然也在这里,便同我们一起出去吧,我爹他们在外面接应,咱们得快些了。” 蒋之安捧着叶昀的袖子:“对对对,赶紧走。” 叶昀和苏溪亭并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浑浑噩噩就被一大群人领着从那二人宽的地道出去了。 连松盈家小师弟就等在外面,见众人上来,赶紧招呼着:“蒋小姐消失的消息传遍了,现在地宫里两拨人,一拨在找蒋小姐,一拨在复原阵法指路。” “从柴房到出口还有一段距离,有条直路,你们跟我来。”蒋之安凑到最前面,“还有力气能打的几人在前几人在后,完全不能打的跟在中间。叶叔,你同苏叔叔一人一个,前后自选吧。” 叶昀见她模样,登时愣了下。 他看着那红衣少女,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陆信脸上画着红脸蛋,扎着两个羊角辫,带着他和其他几个同窗从书院禁闭室逃跑的模样。 苏溪亭瞄了他一眼,抬手在他肩膀上摁了摁:“阿清。” 叶昀回神:“我没事。”说罢,他走到最前面,站在了蒋之安身边。 如此一来,苏溪亭就只能在后面殿后,他哀哀怨怨看了叶昀两眼,身边有人拽了把他的衣裳,一回头是个愣头青的少年,脸上乌漆嘛黑,十分自来熟地同他低声道:“苏兄与叶先生感情可真好啊,我瞧你俩站在一处,眼神里都呲呲冒着花。” 苏溪亭拨掉他的手,皮笑肉不笑地龇龇牙,呵,你才嗞着花,你全家都嗞着花,你谁啊,跟你很熟吗? 他们一出门就被看见了,面具后面也不知是男是女,一阵鬼哭狼嚎的,抄着手边的武器就冲了过来。 倒是不怎么经打。 蒋之安带着路,他们便是一路这么打打杀杀冲到了出口附近。 叶昀不知和谁贴了背,两人好一阵大杀四方,刚一侧头才看清,居然是华山派的袁不知。 袁不知身上有伤,一手捂着腰腹,一手执剑,靠着叶昀喘粗气。 暗箭飞来,被叶昀一刀劈落在地,袁不知气喘吁吁道:“多谢。” 叶昀这才抽了空问了句:“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第108章 袁不知有些力竭,长剑一翻杵在地上,狠咽了两口水。 他此刻形容狼狈,可身上穿的早已不是当初一个华山派弟子的衣着,承了华山派掌门的衣钵,倒成了眼下江湖门派里最年轻的掌门,褪去了半年前的稚嫩、冲动,发髻高高束起,眉眼越发冷峻成熟。 “原是接到齐盟主的消息,前去月影城重开武林大会,可路上就被人埋伏了,我华山派一行人除去当场死伤的,便都被掳到了这里,我到了这里以后,才知北斗竟已经暗算了这么多门派,每隔一旬就会有数人被抓出去,出去了便再没回来过,想来已经不在了。” 叶昀听着觉得不对:“一路上这么多人陆续失踪,齐盟主就没派人找过,人都凑不齐,还开什么武林大会?” “那我就不知了,但我这些日子以来,看这被关起来的门派,倒是咂摸出了点门道。”袁不知长剑旋出,迎面洞穿来人胸膛,带出一串血滴。 “什么门道?” “若我没猜错,关在这里的,都是从前明里暗里嘲笑过齐盟主的人,再说直白些,咱们这些人和齐方恕,不是一条心。” 叶昀当即豁然开朗:“你怀疑,是齐方恕想将整个武林改头换面,彻底换成他的人。” “虽然只是猜测,但我心中却是笃定。”袁不知苦笑一声,“可怜我华山派接连遭遇惨事,如今门中仅剩几个长老,剩下都是年幼的弟子。我今日若是出不去,华山一派恐怕就此凋零。” 叶昀伸手扶了他一把,认真看过去:“既是如此,便一定要活着出去。” 两人说话间,连松盈和她那小师弟已经去开了出口的门,人群中间留出一条路,中“脱骨”颇深者相互搀扶着一点一点往那通道里挪,外围数人仍旧强撑着拼杀,灯火通明的地宫里,一时间全喊打喊杀的声音,和刀划过人肉骨骼的声音。 苏溪亭抬眼冲出口处瞟了眼叶昀,这才看清叶昀近身搏杀的功夫居然也十分了得,他身边只有那个呲着花的年轻人,武功平平,碍手碍脚。 他真是迫不及待想回到叶昀身边去了。 可不知什么时候,蒋之安居然一个侧滑到了他的身边,小丫头面色难得正经,问道:“外头可有我们的人接应?” “你说阿夜,他在外面,同他一起在外头接应的还有那个臭和尚。”苏溪亭答道。 蒋之安猛地回头:“荤和尚和阿夜在一起?” “我们是半路上遇到他的,他听说你被北斗捉走了,就说要跟我们一起来救你。我跟你叶叔是意外坠落地下才一路艰难寻过来的,他留在了外头。”苏溪亭把身边的年轻人一把推开,嘟囔了句“烦人”,又替蒋之安折断刺来的短剑。 蒋之安脸色顿时更加难看:“糟了。” “糟什么糟?”苏溪亭听不明白。 蒋之安不耐烦地吼了句:“能不糟吗?跟你身边那只‘笑面虎’呆在一起,他不是好人你知道不知道。” 这话没让苏溪亭惊异片刻,倒是传进了阿昼的耳朵里,令他有一瞬间的失神。 蒋之安又来一句:“他跟那劳什子北斗是一伙的,要害咱们。咱们得快些出去,我怕晚了,就只能给我那和尚伯伯收尸了。” 她跺跺脚,又蹿回出口处,挤在人群里往外一个劲地冲。 蒋之安难得靠谱,一张乌鸦嘴居然一语成谶。 荤和尚重重落在地上时,只觉得肺腑重创,好像要活活摔出身体,一口血猛地从胸口呛出来,满嘴满鼻都是血腥味。 阿夜手执双刀站在他的面前,一步一步逼近,一直走到荤和尚面前,蹲下身去,笑眯眯地问他:“你通知了多少人啊?” 荤和尚胸口艰难起伏,每一下呼吸都好像有人拿着匕首在他胸口里乱搅一通,疼得他两眼微鼓。 他啐了口带着血的唾沫到阿夜脸上:“背主的狗,也配在我面前说话。” 阿夜抬手擦了擦脸,表情是一如既往的和善,一双带笑的眉眼好似笼着日光,可谁又能看到那双眼睛深处弥漫着黑雾的真实。 “背主?能者为主,等陵游那厮死了,鹊阁就是我做主。我又不是名门正派,讲什么主不主的,成王败寇,不是古来有之。你一个江湖孤客,我不想无缘无故地要你性命,我只是不想有人坏我的计划,你告诉我,你通知了谁来帮忙,你说了,我就放你走。”阿夜右手短刀抵上了荤和尚的锁骨处,刀锋已经切进了皮肤,渗出丝丝鲜血。 荤和尚大笑三声:“你若能逼我说出一个字,算你本事。” 阿夜不欲与他多做纠缠,正要杀了荤和尚,却被一根银丝缠住了手腕。 天枢站在林梢:“他们要出来了。” 阿夜举起手,收回短刀:“行。”然后一个手刀,直接将荤和尚劈晕过去。 此刻的落月山半山腰,一片茂林,傍晚的夕阳细细簌簌似雪花一般落在地面上,透出斑驳的树影。燥热的风里涌动着不安的触觉,知了在林中叫得一声更比一声响。 天璇身后站着人,摇光也跟在一边,他们稳如泰山般守着地宫出口,有一人正在不远处贴近地面听着,许久抬头道:“祭司,他们来了。” 天枢收回银丝,对着阿夜淡淡道:“不要节外生枝,还要靠你演一出戏。” 第91章 阿夜耸耸肩,将双刀往地上一扔,双臂展开,冲着天枢耸耸肩:“来。” 10 落日渐沉,如火的残阳不甘心地拖走最后一点光亮,终于被升腾而起的月光占据了广袤大地,泼墨似的黑被重重抹在了天幕之上,黑压压的一片,将炙烤一日后的微烫的夏夜笼罩,月光总是如水,却也总是透着寒凉。 蝉鸣蛙叫突然暴起,一阵狂风自林中席卷而来,带起无数土石飞叶,将立在林中众人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明亮的月光逐渐被阴云遮盖,层层叠叠,仿佛就压在人的头顶,连那风暴也压得动弹不得,北斗众人下意识握紧手中兵器,身形越发绷紧。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今夜无论死伤多少,务必要在此地取下苏溪亭项上人头。”天枢突然开口。 天璇的目光停留在阿夜略带兴奋的脸上,意味深长道:“自然。” 一道闪电疏忽劈破天穹,乍然照亮所有人的面容。 而后暴雷紧随而至,在头顶轰然炸响。 繁杂的脚步声从远处奔来。 火光莹莹,一群人跌跌撞撞跑进北斗众人的视线里。 又是一道闪电,较之前一道更为明亮,照得整片树林都雪亮一片。来人顿住脚步,停在原地,好似受伤的狼群遇见埋伏已久的猎人,只能一边低吼着,一边尽量俯下身子,做出备战的状态。 叶昀站在众人前方,身边立着蒋之安和阿昼。 天璇让出一步,只见天枢、摇光身前各挟着一人,慢慢踱步而上。 荤和尚早已昏死过去,阿夜惨白着一张圆脸,直直看向阿昼,动了动嘴,却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还以为你们搬了多少救兵,原来就这两个。”天璇轻笑道,“许久未见了,主子,不出来同属下见上一面吗?” 众人一片哗然。 主子?这死变态杀手叫谁呢?他叫的哪门子主子? 众人皆是你看我我看你,全是两眼茫然,茫然里还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恐惧,看谁都带上了几分警惕和防备,觉得眼前的那些个熟面孔都变得陌生了起来。 便是这时,阿夜突然大叫:“主子,他们埋伏了不少人,快跑!” 同这声音一同落下的,还有扑头盖脸而来的豆大雨珠。下得好似瓢泼,要将这天地都要倾覆一般,林间树叶被打得“沙沙”作响,雨珠落地溅起的浮尘沾染了所有人的袍角,沾了油的火把再如何结实,也被霎那而至的暴雨淋了个透湿。 一时间,阴云密布,暴雨狂飙,林间好似鬼影憧憧,层层叠叠的“沙沙”声由远至近,逐渐将人包裹起来。 不安到达了顶点。 众人皆是同时往后看去,一人站在最后,在雨中仍旧是长身玉立,即便周身狼狈也不损他半分气度,只是那雨幕和黑暗掩盖住了他的神情。 没有人察觉究竟发生了什么。 挟持着阿夜的天枢猛地闷哼一声,本就有伤的右肩重重往后一倒,力道被人卸去,掌中弯刀砰然落地。 苏溪亭迎着雨,一步一步上前,所到之处,身边的人皆是纷纷退让。 只有叶昀,他沉静地立在原地,盯着雨中的身影,一步步走到了自己身边。 苏溪亭的手臂上还有狼爪抓过的伤,原就被包扎好,如今又进了水,叶昀看不见他的伤势,只是鼻尖闻到一股细碎的血腥味。 “清理门户,我自己来,就不劳烦你们几位了。”苏溪亭的一双眼在夜里亮得令人心惊,里面透着杀戮的兴奋,就像是看见了猎物的野兽。 阿夜脸色剧变。 天璇却是哈哈大笑起来:“如此说来,主子今晚是要屠尽北斗了?”他顿了顿,又拉长了声音道,“毕竟,整个北斗可都是主子您一手建立。” 叶昀再清楚不过地听见,身后众人终于忍不住私语起来,苏溪亭鹊阁阁主身份已然引起过一轮议论,可谁也没想到,苏溪亭居然还是一手建立北斗的幕后黑手,要知道,这一年多来,江湖风波不断,死伤无数,其中大半都与北斗脱不了干系。 苏溪亭便是在今夜,彻底站在了江湖武林的对立面,成了所有大门小派的仇敌。 苏溪亭只是无所谓地甩了甩袖子:“本来迟早都是要处理掉你们,择日不如撞日,今夜,刚刚好。” 闪电再次劈开黑夜,叶昀在那眩目的光里,看见苏溪亭身如鬼魅,一人闯了过去。 弯刀的刀锋在雨中划过,刀锋劈碎雨珠,湿滑的刀刃反射出闪电的光,犹如一道锋芒,直直切向苏溪亭。 埋伏四周的人从黑暗中涌了出来,将各门派众人围在其中,然此刻刚得知苏溪亭为北斗之主的众人竟都发起了愣,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叶昀随手躲过身边一人手里的刀,跃出包围圈,紧随苏溪亭而去。 蒋之安急得直跺脚,忽然高声嚷道:“今夜若不自救,咱们都得死在这里,仇不仇的,也等过了此关再说。” 女儿家声音清脆锐利,在这嘈杂的雨声里也清晰可闻。 连松盈抹了把脸,掏出胸口鸣镝,冲天上放出一个,刺破雨幕,鸣镝之声骤然响在半空,她道:“蒋小姐说得对,我已示意援军,此刻还望诸位齐心协力。” 人群有一年轻人应了句:“我不想死在这儿。”说罢,此人一举弯刀,便冲着合围过来的人冲了过去。 如一滴水入油锅,炸起一片星火。 一时间,雨声、叫嚷声、刀剑交织声层出不穷。雨幕遮住了所有人的眼睛,可拦不住他们厮杀的动作,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背负着自己门派的重任,无论是正人君子还是猥琐小人,都无一人心甘情愿被无声无息地绞杀在这个雨夜。 第109章 “铮”的一声刺耳响声。 苏溪亭横刀格挡住来势汹汹的攻势,天璇手中弯刀锐利,刀锋之间摩擦划过,带起一阵火花,苏溪亭旋身掉头,右手翻过刀刃,以刀背相抵,顺着天璇的脖子,手反持弯刀,绕至天璇脖子前方。 天璇仰身后躲,落在泥水里,双手横劈,弯刀置于身前,摆出战势。 四方人影飞至。 苏溪亭正欲持刀横扫,却在出刀之时,看见叶昀从夜空跃下,他手里拿着一柄长刀,脚尖在地面上扫出一圈,刀锋所到之处,好似纤手破橙,溅出一排鲜血。他突破人墙,直接抵到苏溪亭身后。 苏溪亭忍不住看向他的脸,叶昀一贯干净白皙的面容上沾了半张脸的血迹,被雨水冲刷着,染红了他的面颊和脖颈,竟在这漆黑雨夜里,透出几分战魂。 “他手里的弯刀是塞外玄铁制成,普通刀剑没法与其匹敌。你身上有伤,不要硬碰硬。”叶昀靠在他身边,持刀防备着。 苏溪亭没有半分忌惮,他手中的弯刀已经裂了口。 他身影一闪,再次暴起,直扑天璇而去,天璇劈刀砍过去,却被苏溪亭骤然收回的攻势惊了一惊,右臂抬起露出空隙,苏溪亭掉过身体,一脚踹中天璇肋下三寸,那一脚力度极大,踢得天璇几乎就要倒地,谁知他以刀做杵,贴近地面转过数圈,勉强稳住了身形。 苏溪亭紧跟而去,攻势不断,却在刀尖指向天璇之时,侧身贴着天璇而过,越过他直接劈向了站在不远处的阿夜。 阿夜死也没想到,苏溪亭居然会来这一招,他与天璇缠斗,可目标却在阿夜身上,这一击,阿夜毫无准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苏溪亭劈至他面门,下一刻弯刀脱手,绕着阿夜膝盖转了一圈,又回到了苏溪亭手中。 阿夜看着自己扑通跪在泥地里,膝盖上因为伤得太过锋利而迟来的疼痛,在伤口吃进泥水后,气势汹汹地蹿进头顶。 “啊!”他猛地抱膝嘶吼出声,双膝自膝盖下尽断,将他身下浸出了一汪血。 苏溪亭扔掉弯刀,捡起阿夜的双刀,起身俯视他,那双眼睛被雨水挡住了情绪,阿夜在极痛之中,眼前一片恍惚,根本看不清苏溪亭的神色。 只是听他沉默许久说道:“当年先生让我无论如何保你一命,这么多年来,我把你当作唯一的亲人,唯一的弟弟,我甚至想过,我死前定要与你、与鹊阁划清界限,死后将鹊阁交托给你,这样,你仍可凭借鹊阁一生无忧。我杀过很多人,我想杀很多人,可我唯一从未想过伤害你,你却背叛我。” “把我当弟弟,哈哈哈哈哈哈。”阿夜痛极,蜷缩在地,却是突然笑了起来,“我比你小,比你晚入鹊阁,可我天资并非不如你,我的体质甚至在你之上,若非你挡在我面前,阁主会看不到我的存在?还有先生,你我二人同受他教导,他却处处多教你几分,甚至最后还替你去死,我呢,难道我不是他的学生,难道我没有命悬一线,为何他偏偏只愿意替你去死,换你一命。” “鹊阁上上下下都是我在打理,可偏偏人心都向着你,我厚待阁中老小,他们却将这份恩记在你的头上,对你感恩戴德。我难道就是天生命贱,天生就该屈居你之下!” 苏溪亭一生见过很多人,遇过很多事,他长在一片荆棘里,长成了个暴虐成性的怪物。可他也曾被阳光短暂地拥抱过,他也有先生,他也有弟弟,那是他为数不多珍惜的人和事。可原来,不过是一厢情愿,他付出的保护,不过是他人的拦路虎。 “这对双刀,是我当年特地寻来给你的,既然你不需要,就还给我。”苏溪亭转过身,没有再看阿夜一眼。 他走向天璇,双手持刀,脚下一步一个血脚印。 天璇没由来的被这气场震退两步。 “你说的,既然要清理门户,自然要……屠尽北斗。北斗是我一手建立,自然也该由我,送你们上路。”苏溪亭的眉眼染上了杀意,那利落俊秀的面容竟变得十分凶悍。 天枢和摇光见状,立刻上前分立于天璇两侧。 其他人则将叶昀缠在了原地。 苏溪亭抬手,右手手背上全是血,他将手凑到唇边,轻轻舔了一下,血腥味瞬间充斥他的口腔。 天枢手中银丝飞出,刚缠上苏溪亭左手,却见他右手刀口一转,砍在银丝之上,银丝颤动,却未断裂,就在天枢暗暗自喜的片刻间,苏溪亭以刀为勾,整个人顺着银丝直接飞了过来,右腕转动,直接在天枢手背上划出一道血口。 四人到了一处,终是拉开了架势。 以一敌三,苏溪亭就是再能打,也被那紧密的攻势逼紧。 叶昀原以为可以速战速决,却不想这围着他的数人拉开架势,竟成了阵法。快刀攻敌,分进合击,自成一体,将叶昀死死困在中间,根本无法逐个击破,乱刀攻势劈头盖脸而来,其攻势之紧,令人没法分心。 苏溪亭肩膀被银丝划过,割出一道伤,饶是他双手挥刀飞快,也总有空袭。天璇、天枢、摇光三人正擅近、中、远战,三人配合默契,当真一时间压制住了苏溪亭。 弯刀即将划过苏溪亭脊背,他顺势侧翻,一只手将短刀高高抛起,手成爪状逼近摇光咽喉,天枢正要以银丝将人拉出去,却在下一瞬,看见苏溪亭五指落下,竟正正好卡在了摇光锁骨处。 “咯喀”一声。 摇光琵琶骨碎了。 可他还未起身,冷不防后背一痛,竟是天璇的弯刀,刀尖划过了他的脊背。 苏溪亭咬牙翻身,右手伸长接住落下的短刀,顺势砍过去,劈里啪啦的雨珠被这一刀切得尽碎,溅上天璇一脸,他下意识闭了闭眼。 就是在这电光石火间,苏溪亭双刀配合,身形悬空吊起,自天璇脖颈两侧划过,天璇左臂反应极快,劈手挡住攻势,身体下压。 待他退出几步,旁人才看清,苏溪亭那一刀划在了他的脸颊上,从颧骨至下巴,皮肉翻卷,血流如注,跟着雨水,流到衣襟之上。 12 “攻他下盘!” 清脆女声响起。 苏溪亭猛地回头,看见一道红色身影从雨雾中飞速闪过,绕着天枢滑过两圈,下一瞬,天枢的那根银丝竟被一根虎筋缠上。 蒋之安双手拉着虎筋,双腿勾在树上,一抬头冲苏溪亭嚷道:“我缠住他,你攻他下盘,先把这个讨厌鬼解决了!” 苏溪亭难得还抽空感慨了一下,蒋之安这丫头竟然心性能忍耐至此,宁鹤川分明都将看家功夫教给她了,她平日里居然能瞒得滴水不漏。 心里想着,手里动作却是迅速。 趁着天枢被蒋之安牵制住了,苏溪亭贴地一个速滑,双刀剌过天枢腰间。 飞刃闪过,一阵血雾当场溅进雨里。 天枢呆呆地低下头,最后看见的,是自己的下半身和自己的上半身,错身倒地。 这一招要两人配合紧密不说,其杀招是蒋之安突如其来的攻击,谁都没把这个小丫头放在眼里,谁也没想过这个小丫头居然还有这样的能耐。 摇光已废,天枢已死。 天璇恨得咬牙切齿,他攥紧了手中弯刀,朝两人猛攻过来。 蒋之安已然暴露,要再想像处理掉天枢那般处理天璇,自然是不可能。她轻功好,可实战功夫到底不到家,没打上几招,就被天璇一掌拍飞,阿昼从人群里一个跃起,好歹把人给接住了。 阿昼把她放到一边,准备抽身去帮苏溪亭。 第92章 蒋之安眼疾手快拉住他:“你去把叶叔换出来。” 阿昼看了一眼正与刀阵对抗的叶昀,二话不说就冲了进去。 同叶昀交替之时,叶昀在阿昼耳边说了声:”拉住我。” 阿昼抬手,死死箍住叶昀手腕,两人自中心飞开,成一条直线,两刀齐下,直接在刀阵中掼出一道缺口。 “交给你了。” 叶昀留下这句话,提起长刀就闪进了林中。等他再出来,那长刀已被一节竹子接长了数寸,竹节和他手掌牢牢困在了一处。 这才是叶昀擅长的兵器,长枪。 他走出几步,而后狂奔,接长的长刀高高举起,近身时直劈而下,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刀风凛冽,从天璇胸口划过。 这一刀,和苏溪亭背上那一刀,极像。 天璇弯刀换手,左手挥刀自下而上,刀剑直指叶昀双目。 苏溪亭骤然俯身,用胳膊抬住叶昀脚尖,往上狠狠一抛,叶昀翻身跃出,长刀重重压下,顶住弯刀的刀尖。 苏溪亭挥动双刀,双刀在他掌中忽然旋转起来,比飞镖更锐利,擦着天璇持刀的左手而过,生生斩下他的左掌。 两人还欲逼杀天璇。 却忽然听见远处有马蹄声和脚步声传来。 叶昀抬头一看,雨中火把高举,马背上众人策马而来,领头的赫然是连松盈她爹,连蘅。 正儿八经的名门正派来了。 苏溪亭的身份已经暴露,万不可在此久待。 叶昀从身后拉住苏溪亭,一臂紧紧搂住他的腰:“不要恋战,此人在他们手里也活不久,咱们走。” 苏溪亭杀红了眼,挣扎着要上前同天璇再来过。 挣扎间,忽然听见叶昀倒抽一口凉气,“嘶”了一声,他杀意顷刻间退得干干净净:“阿清,你怎么了?伤到了?” “走。”叶昀面露痛苦。 苏溪亭恨恨看了一眼天璇,只能反搂住叶昀的身子,冲着阿昼和蒋之安嚷道:“走。” 阿昼甩开身边一人,跑到蒋之安身边,把人扛到肩上,而后想了想,又去拎起了阿夜。 暴雨如帘,遮住了他们的去向。 众人只来得及看到他们几人消失的背影。 一场混战,至此总算告一段落。 雨停后,众人皆在原地休整、疗伤。 连蘅心疼地拿披风裹住连松盈:“我儿辛苦。” 连松盈摇头:“爹,跟着你来的,好像不止咱们的人。” “我在半路上遇到这几个门派的弟子,听他们说,是那荤和尚找丐帮的人传了消息出去,我们便一同上山了。”连蘅扶她坐下,“可有受伤?” “没有,咱们这次能成功逃出来,多亏了蒋小姐和叶先生、苏先生他们。爹……”连松盈话没说完,连蘅已经抬手制止了她,而后长长叹了口气。 “苏溪亭不仅是鹊阁阁主,还是北斗之主,就算咱们念在他未曾伤害过骨舫的份上不插手,也阻止不了其他门派找上门去,毕竟,他欠下的血债太多了。” 连松盈咬咬嘴唇:“可是,那北斗的人,早就背叛他了,谁知道那些血债究竟是不是苏先生的意思。” 连蘅看着她:“不管是不是,都得他来担,他曾是北斗之主,这是事实。” 连松盈还想说些什么,连蘅却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好了,咱们管不了这么多事,玉都还有人在等我们。” 却说叶昀和苏溪亭一行。 个个都有伤,磕磕绊绊跑了半宿,眼看着叶昀的“攒命”也要发作了,几人只能在山间破庙落脚。 阿昼沉默地烧着火。 阿夜早就因为失血过多昏死过去。 蒋之安跑前跑后地给叶昀和苏溪亭抱干草,叶昀按住她的手:“歇会儿吧。” 蒋之安一抹脸:“我不累,是我闯了祸。” 叶昀却笑:“有什么好怪你的,他们原就是冲着你去的,更何况,这次你做得很好,比你爹能干。” 蒋之安有些不好意思,又自觉心虚,安安静静缩到一边不再说话。 苏溪亭伤得重,身上大大小小全是伤,靠在佛像台边喘气。 叶昀伸手进他胸前四处摸着,摸出一个小瓶子,打开闻了闻,而后撕扯起了苏溪亭的衣裳:“我给你上药。” 苏溪亭低垂着眼睛,任由叶昀动作,半晌,他突然一把攥住叶昀的手腕,把人拉进怀里,自己则埋进叶昀的颈窝里。 叶昀动了动。 “别动。”苏溪亭小声道,“让我抱抱,抱抱就好了。” 蒋之安斜着眼去看,却被阿昼一手掌捂住了眼睛,然后被拖到了角落里。 叶昀放下手,由苏溪亭抱着,然后轻轻蹭了蹭他的耳廓。 在这充满着血腥、脏污的狼狈夜里,苏溪亭听见叶昀说。 “我在呢。” 第110章 “破症积,脚膝痹痛,四肢拘挛,恶疮疥虫。有大毒。” ——《别录》 “你不是说万无一失!” 月影城齐府。 屋内传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随后便是一阵暴跳如雷的怒意。 齐方恕一只手叉腰,一只手指着一个摇着羽扇的男人,男人穿一身白衣,手里执一把黑色羽扇,不急不徐地摇晃着,如瀑长发散在背后,只被一根红色发带松垮垮地系着。 他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啜上一口。 “齐盟主,我还没跟你算账,你倒是问起我的罪来了。”黑色羽扇挡住男人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狐狸一样狭长的眼睛,细细看去,那双眼睛里竟然透着抹绿莹莹的颜色,眉骨突起,鼻梁高挺呈鹰钩样,落出一对极深的眼窝,只听他又道,“为了帮你,天枢和摇光已死,天璇已废,我北斗七人,如今只剩四个,这笔帐你又该怎么跟我算?” “你们惹上了不该惹的人,到头来还怨我了,我只让你们火速处理掉人,不要留有后患,谁让你们去招惹苏溪亭那厮,我从前还全然不知,你们北斗竟曾经还是苏溪亭养的狗,谁知道你是不是受苏溪亭指使,故意在我这里给我上演反间计。”齐方恕气急败坏,恨不得一手掐死眼前人。 男人笑出声,冲齐方恕眨眨眼:“那可说不准哦。” 齐方恕只觉胸口一股闷气四处乱窜,恨不得直接破胸而出,他在原地不停绕着圈子,那话刚说出口他就后悔了,北斗如今分明就是要弄死苏溪亭的架势,苏溪亭就算要用反间,利用北斗去报复曾经在鹊阁求医的人,也没必要真的搭上自己,他完全可以躲在后面,等北斗干干净净把任务完成,然后坐享成果。 如今苏溪亭身份暴露不说,还被北斗当众摆了一道,成了过街老鼠。 但他当初的确只让北斗帮他处理掉各门派中的拦路石,好让自己的人上位,北斗究竟为何在任务中途跑去招惹苏溪亭,最后把局面搅成了这个样子。 桌上烛火轻跳,齐方恕突然不知哪里通了一般,突然转身看向男人:“是不是他?” 男人摇着羽扇看向齐方恕:“谁?” 齐方恕大步走到男人面前,把人衣领一揪,就那么把人提了起来:“天玑,你不要跟我装蒜。你们是不是背着我跟他联系了?是他买凶,让你们去杀苏溪亭的是不是!” 齐方恕把手一松,又转身走了两步,天玑跌坐回椅子上,听他自言自语道,“我说他怎么听到苏溪亭的名字,反应那么奇怪,让我带了画像去,当时就更奇怪了。不对,他们之间定然是有什么关系,到底会是什么关系呢?” 天玑闻言,居然有些惊讶地抬了抬眼睛,显然是没想到齐方恕能想到这一层。当初接黑袍人的任务,一来是想冒险给自己除去后患,二来也是想自那人面前递上张投名状,他其实没有多想。 陵游当年捡到自己,把自己当把刀培养,让他在鹊阁安家,他观察了陵游很多年,知道他很小就在鹊阁里当药人,能耐也不是一般大,否则根本坐不上阁主的位置,他起先心甘情愿受陵游驱使,慢慢离开鹊阁后,有了自己的势力,又聚集了族人,他们想复仇,只能踩着鹊阁攀爬。 凭他这些年对陵游的了解,他不可能还有什么亲人在外,他是那么心狠手辣,坐上阁主之位后,除了对当年拿他试药之人复仇外,也不曾见他寻找过什么人。如果一个人并非无亲无故,又怎么可能冷硬如斯。 不,若与他有关系的人,也是他的仇人呢? 那黑袍人从前与鹊阁毫无往来,又为何突然莫名其妙要陵游的命? 天玑看着齐方恕的背影,许是同齐方恕接触这么久以来,头一次觉得,这人的脑子其实转得很快。 可转念一想,两人都不知该从何查起,且不说苏溪亭很早就到了鹊阁,来处早已无人知晓,就单说那黑袍人,这么多年了,齐方恕瞧着他神出鬼没,连个真面目也不曾见过。 齐方恕扶额:“不,不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天玑见齐方恕显然不想与他再沟通下去,非常自觉地起了身,拱了手:“既然齐盟主暂时没有需要北斗替你做的事,那我也不便久留,毕竟过不了多久,江湖各门各派就该齐聚这里了,如此,天玑就不多打扰了。日后,齐盟主若还有需要我们,还是那般,在清风楼留个口信即可。” 齐方恕如今心神不稳,满脑子乱七八糟,无心顾及天玑,只是摆摆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天玑对这态度也不闹,背过左手,右手摇着羽扇,大摇大摆从齐府正门出了去。 然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一黑色人影从齐府上空跃起,跳入黑暗中。 “您猜得不错,北斗确实还在同齐方恕合作。” 一片漆黑里,有人动了动,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见衣角摩擦的声音,只听那人道:“我没说他们不该接齐方恕的活,只是他们不该这么贪心,最后,只会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让天玑想尽一切办法杀了苏溪亭,七日,我只给他七日的时间。” 2 夜里苏溪亭发了些热,叶昀在他身边片刻都不敢松懈。 蒋之安和阿昼安安静静守着火堆,火堆底下埋着几颗阿昼刚刚在外面找来的一些野番薯,火上烤着一只野鸡,香气飘得整间破庙都是,蒋之安很饿,却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偷吃,从火堆底下刨了几颗野番薯出来,用树叶包好递到叶昀身边,又撕了两只大鸡腿一起放过去。 叶昀摸摸她的头:“你先吃吧。” 蒋之安摇头:“我在那地底下吃饱了才开始干活的,你们也不知道在里面呆了多久,吃吧,吃饱了好养伤。”她偷看了一眼苏溪亭,又连忙收回视线。 苏溪亭此刻微闭着眼睛靠在叶昀肩头,脸上因发热透着异常的红晕,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淋了雨,血染了一身,看着甚是骇人。 苏溪亭闻见香气,抬了抬眼皮,睁开一条缝,看向蒋之安,声音带着几分虚弱:“怕我啊。” 蒋之安头摇成了拨浪鼓,但她或许还是有些怕的,在怕之上的是震惊,震惊苏溪亭的真实身份,震惊于北斗曾是他一手建立,那种感觉,就像是话本里的大魔头突然出现在了你身边,你们还并肩作战一场,还在一间破庙里休息、烤火、吃番薯。 蒋之安觉得自己两腿软绵绵的,要不是本就蹲坐在地上,恐怕自己的怯态早就露了出来。 叶昀把鸡腿递到苏溪亭嘴边:“吃点儿。” 苏溪亭也懒得动手,张嘴咬了一口,任由叶昀就那么喂他,再一侧头,把满嘴的油擦到了叶昀肩头。 蒋之安一直瞧着,看到这动作,又觉得那股子虚幻感瞬间就破灭了,眨眨眼,眼前人还是那个缺德鬼。 阿夜是在他们刚吃完的时候醒的,因着双腿上的伤,已然烧得面色赤红,头昏脑胀,他靠坐在门板边,屋外的雨溅进来,打湿了他半边身子,可没一个人理他。 阿昼背对着他正在运功疗伤,听见了动静,脊背僵了僵,到底没回头。 第93章 “阿昼,你就这样对我这个当哥哥的。”阿夜的声音变得粗糙嘶哑,却说着说着笑出了声,“主子啊主子,当年我求你救救我弟弟,你救了,可他到底只向着你。” 苏溪亭还没开口。 “够了。”阿昼突然出声打断了阿夜的话,他站起身转向阿夜,仔仔细细地看着那张脸,一寸一寸地看,从头发丝到下巴颏,然后对上阿夜的眼睛。 他总是下意识地避开旁人的视线,站在苏溪亭的身后,很少这样认真地去端详一个人,“哥,这些年,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呢?难道不是你跟我说,让我缠着主子,要学着让主子喜欢我、信任我,这样我们兄弟才能在鹊阁站稳脚跟,可这么多年了,你看不明白吗,即便我不讨好主子,即便我不讨喜,主子给你我的,早已超过了对下属的界限,他是真的拿我们在当兄弟。” 听到这话,苏溪亭笑了声,那笑声不好听,掺杂着讥讽。 阿夜疼得深吸了一口气,也跟着笑:“瞧瞧,你这样想,主子未必这样想,阿昼,你当狗当上瘾了。” 阿昼却没回头看苏溪亭,仍然盯着阿夜:“我跟在主子身边,不会说话,粗手粗脚,小时候第一次伺候他就把一盆子热粥泼到他身上,那时候我吓坏了,我以为我马上就会死,躲在被子里哭了大半宿,可第二天起来,却看到床头放了个丑兮兮的木雕娃娃,我知道那是主子做的,主子床底下的木箱里放了很多,但他只送出过一个,用来哄我。那天夜里你在干什么呢?你因为嫌我哭得吵人,拿着账簿就去了隔壁,算了整宿的帐,你迫不及待地想掌权。” 苏溪亭暗骂一声小王八蛋,连他八百年的老底都翻出来了。 叶昀凑到他耳边问:“你还有这手艺?” 苏溪亭觉得难为情,又气得面皮抽搐,半晌才回:“我爹教的。” 不过还没等他学好,就死了。 “这么多年,教我读书习字的是主子,教我拳脚功夫的是主子,他脾气不好,总冲我嚷嚷,还总说迟早要活剐了我,可他从来没真正罚过我。早些时候,阁中有人嫉恨我跟在主子身边,私下欺负我、羞辱我,你明明知道,可你什么都没做,因为你要收拢人心。是主子,把人绑了扔在我面前,告诉我,这世上没人可以那样欺辱我,他让我挺直了脊背,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因为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阿昼从来没说过这样多的话,仿佛一口气要把这十多年的话说尽。 “我是你弟弟,可我哪里像你弟弟,在你眼里我是工具。在主子眼里,我才是个人。如今你怪我向着主子,却也不想想,如今的下场,到底是谁造成的。主子已经网开一面留你一命了,你到底还在怨什么呢?他对你不好吗?他给你的还不够多吗?” “我稀罕吗?”阿夜吼出声,目光越过阿昼望向苏溪亭,“没有你,我只会过得更好,当年在地牢里明明是我先遇到先生的,是我给先生让的第一口饭,可他却认你当弟子……” “你让给他的第一口饭,没有问题吗?”苏溪亭根本没等他说完,“你敢说,那口饭没问题吗?” 阿夜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他疯狂摇着头:“不是,不是,就算我不给他那口饭,他迟早也是要被下药的,我给不给,他都会变成药人,但我没让他饿死,是我没让他饿死!” “他一个朝廷官员,你以为他跟我们一样没人管吗?是你的自作聪明害了他。”苏溪亭语气微微加重,甚至直起了身子,靠在土台上,面带讥诮,“你当时还未开蒙,字都认不全,他怎么教你,《千字文》难道不是我教你的,自你识字后,他什么没教过你,你术数好,他便教你术数,教你的东西连我都听不大懂,他怎么亏待你了。阿夜,你恨我挡了你的路,你怨我这么多年死死把持着鹊阁,我无话可说,但你这么怨先生,未免有些狼心狗肺了,他为你挡过多少次毒,连死都是代替你试药死的。” 阿夜喘着粗气,恨恨地锤了一下地面:“我只是想出人头地,我只是想让从前害过我的付出代价,我错了吗?我错了吗!” 苏溪亭的目光突然变得有些难过,那股悲哀在他眼里一闪而过:“没错,当然没错,你不为己,天诛地灭,所以我不怪你,但成王败寇,你到底输了,我留你一命,是看在先生的面上。你想要鹊阁,我给你,但吞不吞得下,得看你的本事。”他闭上眼,再次靠向叶昀肩头,“阿昼,天一亮,你就把他送回鹊阁。” 阿昼猛地转头:“主子……” 这种时候,他怎么能离开苏溪亭回鹊阁。 “放心,这不是有阿清在呢嘛,是吧,阿清。” 第111章 天亮后,阿昼又捉了几只野兔、野鸡,打了些野果和草药回来,把东西都备齐全了,才带着阿夜离开了破庙。 蒋之安眼巴巴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突然很是感伤。 叶昀拍了拍她的肩膀:“舍不得?” 蒋之安沉痛点头,忧心忡忡地看向地上被困作一团的鸡和兔:“我也不会杀鸡杀兔,我堂堂一个大小姐,从来都是别人做好了我吃的,眼下,难不成得我自己来。” 苏溪亭哈哈大笑,扯痛了伤口,“唉哟”了两声,又清了清嗓子:“这有什么难的,鸡脖子一抹,比杀人简单多了,就当锻炼你了,你想啊,等你回家表演给你爹看,你爹定然会对你的成长惊喜万分。” 蒋之安好像被这句话说服了一般,摸了摸自己腰间的“春山”,想象了一下她爹感动落泪的模样,当即信心大涨。 叶昀给他换了药,苏溪亭的伤好得很快,除了他的药以外,大概是因为他那自然生长的、蛮横强悍的自愈能力。 刚把他的衣裳拢好,放在衣襟上的手就被捉了去,叶昀抬头,看见苏溪亭仰着头,脖颈拉得修长流畅,露出凸起的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 “不想问问吗?”他说。 叶昀垂下眼,给他整理好衣襟:“想,但不知道该不该问。” 苏溪亭突然将叶昀的手掌撑开,在他食指、中指的老茧上摸了摸:“先生也有这样的茧子,他说是长年累月拿笔写字磨出来的,我爹也有,或许天下读书人都有。先生是个书生,当年也不知道得罪了谁,被人扔进了鹊阁的地牢里,成了跟我们一样的药人,他懂很多东西,读过很多书,是我见过最博学的人,比我爹、比你都厉害。” 叶昀打发了蒋之安出去找水,自己折了几根干柴扔进火堆里:“你说他是朝廷的人,叫什么名字还记得吗?”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苏溪亭一只手撑着地面,整个人都坐直了些,目光看向门外,雨停了片刻,檐下还在滴水,“他说他叫方惟远,任三司副使,他应该对自己为什么会落入鹊阁很清楚,但他没提过,我也不知道。那时候我还没关进单独的地牢,和很多人关在一起。 “阿夜原本是为了躲那日的饭食,让了一口饭给他,我知道原本老阁主没那么快下决心让他当药人,毕竟是朝廷命官,是阿夜间接促成了这件事,我原是瞧他与我爹像,动了几分恻隐之心,也替过他几回,让了些干净的饭食给他。” “他偶尔会问我读过什么书,问着问着就同我讲解,那是我在鹊阁那般痛苦的年月里最开心的一段时日,就像我爹还在我身边一样。我喊他先生,他允了,让我去教阿夜认字,等阿夜会认字了,便开始教他《三字经》,阿夜便也跟着叫他先生。” “那年我还不到十二岁,阿夜因前一次试药迟迟没有好转,他就代替阿夜喝了一碗古里古怪的汤药,活活疼了七日,死状很惨,全身溃烂,从那些伤口里爬出来很多小虫,我后来才知那是蛊。” 苏溪亭歇了歇,侧过头去看叶昀:“那里真是地狱,我从来都想不通,他一个朝廷命官,为什么从来没有人找过他。” 叶昀的心跳很快,那股快里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愤怒和悲哀,他盯着火堆,一直盯到双目刺痛,许久才回答了苏溪亭的问题:“国初沿五代之制,置使以总国计,应四方贡赋之入,朝廷不预,一归三司,通管盐铁、度支、户部,号曰‘计省’,位亚执政,目为‘计相’。三司使中设盐铁副使、度支副使和户部副使,总管全国各地之贡赋和国家的财政。” 此等位置,就如火上烹煮,一招不慎,就是尸骨无存。 “单从如今现状可知,盐铁一支定是多年前就开始出现异常,才会造成如今私盐泛滥的情况,若是往前推,对应上方惟远一案,大约可知方惟远应该就是盐铁副使。除掉了方惟远,捏造一场假的失踪案,足以让人重新安插一位新的盐铁副使掌管天下盐铁。”叶昀拨了拨火堆,火光瞬间爆裂窜起,“他就是被人故意扔进鹊阁的,朝堂之争,往往比江湖恩怨和战场厮杀来得更阴毒、更残忍。” “这个方惟远我认识,是嘉元二十二年的判户部事,嘉元十二年的榜眼,我还曾在嘉元二十八年的上元节灯会上与他猜中同一个灯谜,那是一盏水灯,挂在莲花台上,是鲤鱼的模样,他快我片刻,却将灯赠与我,祝我一朝鱼跃龙门、蟾宫折桂。” 叶昀想起那一年的上元节,印象最深的不是那盏水灯,而是站在岸边的一对夫妻,方惟远怀中拢着娇妻,妻子咬着一串糖葫芦,唇角沾了糖,方惟远小心地帮她蹭掉,那是个儒雅从容的男人,低头时满脸都是疼爱。 “我师母,是个什么样的人?”苏溪亭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方惟远死的那个夜晚,他在单人地牢里,也被灌下了药物,疼得死去活来,模糊的眼前只有火光重重里濒死的方惟远,他那样痛苦,却在断气那一刻,抬起了手。 “我不清楚,方惟远是纯臣,很少与旁的官员来往,与我家也不甚熟悉,我只听我母亲曾说过两句,说方惟远的夫人纯厚和善,被夫君宠成了个孩子。”叶昀心想,一个失去夫家庇佑的女人,又是昔日盐铁副使的夫人,她恐怕早就…… 苏溪亭摇着头:“原来,那句话是这个意思啊。” 方惟远生前曾说过这样一句话,他说,是我害了她。原来,是这个意思啊,他在绝壁上行走,以为自己能够护住心爱之人,却忘了教她生存的本事。 4 苏溪亭还要在破庙里养几天伤,毕竟一踏出这里,他就是武林公敌,没人不想要他的命,好歹得等到能打了再出去。 于是,三个人就这么磕磕绊绊在破庙里又过了些时日。 蒋之安揪着自己的衣领闻了闻,总觉得有股子馊味儿。在河边收拾了最后一只野兔,回到破庙,又凑到叶昀身上嗅了嗅。 后颈立马就被人拎了起来:“诶诶诶,干什么呢?男女七岁不同席,注意影响,虽说你叶叔一把年纪了,但你毕竟是个大姑娘了。” 蒋之安置若罔闻,顺着扭头又去闻苏溪亭身上。 许久,她跑到破庙外做了好几个来回的深呼吸,回到庙里,忧心忡忡:“你们觉不觉得,咱们都发臭了。” 叶昀和苏溪亭多少都是要点脸的人,当即两人面色都不大好看。 晚间两人跑去溪里洗了个澡,回破庙后,蒋之安神叨叨地看着两人:“你们去洗澡了?” 叶昀不明所以:“溪水很凉,晚些时候,我烧些水,你在里面擦擦。” 蒋之安没应好,也没应不好,只是又问了句:“你俩一块儿洗的?” 苏溪亭走上前,手搭在叶昀肩上,笑道:“我俩情深意笃,便就是洗个鸳鸯浴又怎么了?” 叶昀全然没想到苏溪亭会在蒋之安面前这般说,捂他嘴都来不及了,只能青着一张脸道:“在小孩子面前胡说些什么。” 苏溪亭耸肩,斜睨着蒋之安:“你品着她不懂?” 蒋之安心虚:“我,我出去捡些干柴。” 没走出两步,就被叶昀揪住了:“不必捡了,我们明早就走。来,你同我说说,平日里都读了些什么书。” 次日是个大晴天,明晃晃的太阳挂在天上,将连日阴雨落下的潮湿都晒得干干净净。 三人终于回了镇上,如今镇上只剩下平民百姓,江湖中人早就离开此地去往月影城了。他们买了衣裳,在客栈好好泡了澡,又吃了顿饱饭。 正在蒋之安摸着肚皮打嗝的时候,酒楼里进来了一行人,个个穿着精干,走路姿势挺拔正派,腰间戴着腰带,腰带上绣着一片赤色祥云。 蒋之安不过那么一错眼,就和为首的男人对上了视线。 “罗三儿!”她大喜,抬手就挥了起来。 罗三儿亦是惊讶,大步流星走过来,先跟叶昀和苏溪亭行了礼,又把蒋之安从上到下看了一遍,道:“大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落月山的事传到镖局了,你可有受伤?大当家让我带人来接你回去。” 蒋之安摆手:“我没受伤,我好得很,就是现在有点撑,嘿嘿嘿。” 罗三儿松了口气:“没受伤就好,我这次带了镖局里最精锐的人马过来,大当家说了,让我把你们接回去,现在外头太乱太危险,我原本打算落了脚就去落月山找你们,这下好了,你们都没事就好,那咱们尽快启程回陵州吧,大当家在家里愁得吃不下睡不着,人都瘦了一圈。” “哎,我爹还瘦了?那敢情好,行,那咱们赶紧回去,我这天天风餐露宿的,虽说吃饱喝足不成问题,但是经不住发臭啊,我一个姑娘家家的。”她转过头,对叶昀和苏溪亭道,“二位叔叔,那咱们现在就收拾收拾吧,赶紧回家,还是家里舒服。” 叶昀却看向罗三儿:“你先带之安回去吧,我同阿豫还有些事要办。” 苏溪亭的手忽然抬起搭在了叶昀的小臂上,摩挲了两下道:“你送这丫头回去吧,你们同我一起露了脸,一路上定然不安全,你先把她送回去,再来找我,我就在月影城等你。” 叶昀何等聪明的人,盯着苏溪亭那双眼睛:“你一个人去月影城?” 苏溪亭喝了口茶:“一个人容易隐藏行踪,放心,我没那么快动手,我就乖乖在月影城等着你,等你回来同我一起。” 叶昀垂下眼皮,转过头,许久叹了声:“好。” 苏溪亭终于笑了起来,这笑干净,里面什么意味都没有,只是透着单纯的开心,仿佛多年来压在身上的桎梏终于要卸掉了,仿佛他走了很远的路才窥见了一点点的天光。 叶昀想,若非发生那样多的事,若是他在父亲身边长大,定然是个银鞍白马度春风的少年郎,有踏不尽的天地浩渺,有数不清的日月星辰,有广袤无垠的山海波涛,他可以踏歌而行,走出属于他自己的路。 午后,苏溪亭就站在窗棂边,看着一辆马车,载着叶昀和蒋之安,慢慢驶离自己的视线,他抬起头,异常酷热的阳光里,忽然刮来了一股凉风。 要入秋了。 车内,叶昀在腰后摸到一个木匣子,打开,里面装着一个丑兮兮,做工粗糙的木头小人。也不知道苏溪亭什么时候做的,或许是在他每日忙着捡柴烧火的时候,或许是在等他沐浴的时候,或许是他每夜“攒命”发作后熟睡的片刻间。 蒋之安看着叶昀的脸色,有些愧疚:“叶叔,其实我自己回去也是可以的,真的,我没那么容易出事,再说了,我身边跟着镖局的人呢,江湖上没人敢随随便便动咱们镖局的人。” 叶昀把木雕小人收进胸前:“有些事,不需要我参与,等我把你送回去,再赶回来给他收尸也是一样的。” “收尸?这么严重,那不行,我觉得苏叔人挺好的,虽然大家都说他是个大魔头,但是我不想他死,走走走,咱们掉头,我就不信,我们镖局连个人都护不住。”蒋之安说着就要去掀马车的帘子。 叶昀按住她:“放心,祸害遗千年,他没那么容易死。但是之安,镖局并不是护不住一个人,可镖局也不能与整个武林为敌,在这件事里,你们不掺合是对的,没有人有义务要给他陪葬。” “可是……” “没有可是,每个人活着都不容易,做任何事前都要三思后行,你的背后还有你爹,还有镖局那么多兄弟,他们都有自己的生活要过,作为一门之主,切忌冲动。” 蒋之安蔫了,缩在马车里,也不知道脑子里到底想到了些什么东西,竟还抹起了眼泪。 第112章 回陵州的路上不算太平,各地门派之间相互打斗厮杀,整日里闹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官府没法管,也管不了,只能干着急,没日没夜地让捕快在街面上巡逻,可捕快也只是捕快,较老百姓而言自然是厉害,可较江湖中人而言就弱如柴鸡,根本挥不上几下。 郡府的官员给朝廷递了折子,求朝廷派兵镇压,终究是江湖中事,也不可能正儿八经派个将军过来跟剿匪似的一顿乱打。 第94章 叶昀便只是随手相救,就救下了一串人,缀在马车后面,求赤狼镖局庇护,都是些小门小派,家中掌门、长老出了事,也就都成了一盘散沙,只能四处奔走。 赤狼镖局毕竟不是什么善堂,叶昀好说歹说,总算是把人打发走了。可这么一耽搁,等回到陵州镖局总部时,已经入了秋。 蒋子归和卢樟带着人在门口等着,几乎是两人一下马车,就扑了上去,围着叶昀团团转,生怕他哪里伤着了,恨不得原地把人剥干净了,一寸一寸检查。 蒋之安站在一边,双手叉腰:“爹,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当女儿的吗?” 蒋子归一转头,又是一阵哭天嚎地。 卢樟往马车里探了探:“东家,苏先生他们呢?” 叶昀只是拍着他的肩膀,然后抬脚往镖局里走去:“垂珠可好?” 卢樟三两步跟上:“好得很,就是非得睡在您的床上,倒是胖了一圈。” “又胖了一圈?你每日里都给它喂些什么东西?”叶昀皱眉,没走两步,眼前就扑过来一团黑影,直接挂在了他肩膀上,可一时没挂住,直往下掉,叶昀下意识接住,顿觉双臂一沉,低头去看,果真是垂珠,一张猫脸已经胖成了圆饼,还张着嘴“喵喵”叫着,他捏捏垂珠的肚皮,“莫不是当猪在养。” “东家,我是按您的吩咐定时定量喂的,只是,只是蒋总镖头他总是偷偷喂垂珠吃肉,吃的比人吃的还好呢,哪能不胖。”卢樟沧桑叹气。 垂珠一直在叫,后来干脆落了地,咬着叶昀的衣摆往后院拽,到了后院才看到小黄已经成了只大鸭子,大摇大摆地在后院的花园里扑腾撒泼,把那些个花花草草全踩成一片狼藉,听见垂珠的声音,小黄“嘎嘎”地转身,喜滋滋地扑过去,仰头看着叶昀,翅膀又扑腾了起来,绕着他转圈。 叶昀蹲下身,一把捏住小黄的鸭嘴:“别找了,他没回来。” —— 月影城几乎从未如此热闹过,武林门派群雄毕至,把小小的一座城挤成了一锅沸水。街面上的小摊小贩每日叫卖得更加卖力,招呼着来来往往的侠客游士,一上午能挣上一兜子铜钱。 荤和尚坐在齐府门口的羊肉面摊上,正抱着一碗羊肉面吃得正欢,旁边已经叠了一摞碗,他吃饱喝足,一抹嘴,从衣襟里摸出锭银子扔在那面摊老板的面前,起身又准备去隔壁酒肆喝酒。 同他一道起身的,还有其他门派的弟子,只说了句去齐府结账,便扬长而去。荤和尚见了,啐了声不要脸,摸摸肚子,觉得这群自诩名门正派的人怪没意思的,也不知究竟是凑的什么热闹,原是要开武林大会讨伐北斗,可等他们在落月山的事传出来后,齐方恕便扬言要带人去端了鹊阁。 起初有人不同意,原因是这世上除了药王谷以外,只有鹊阁堪称医术高明,江湖中人有几个没在鹊阁求过医,那些个没法放在明面上的私心,就是鹊阁这么多年的立足之本。 可齐方恕又说了,药王谷早已后继有人,只是多年来被鹊阁追杀,只要他们端了鹊阁,再迎药王谷后人入鹊阁读遍医术,还愁培养不出下一个神医。 此话一出,倒是引得人人赞同,于是这一行,目的地便成了鹊阁,只待人员到齐后,便启程前往夔州。 荤和尚在路边溜溜达达,忽见一黑色人影跃进了齐府后院。他站在那里咂摸片刻,提了提裤腰带,脚尖一点,也跟着跃了进去。 —— 叶昀午后小憩了片刻,做了场梦,梦见了苏溪亭,那厮浑身是血,跌跌撞撞地朝他走过来,叶昀正要伸手去接他,他却轰然倒地,就倒在了叶昀跟前。 手腕一疼,叶昀猛地睁开眼,歪歪头,看见垂珠正咬着他的手腕,一双猫眼担忧地看向自己。他摸了摸垂珠的头:“我没事。” “喵。”垂珠应了声。 叶昀失神地望着帐顶,直到卢樟来敲门才坐起身,起身才觉得头晕脑胀,太阳穴疼得厉害。 “东家,东家,起了吗?小黄不见了,到处都找遍了也没找见它。”卢樟着急,毕竟是他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鸭,成日里都是严防死守,生怕一不小心就变成了一锅鸭肉。 叶昀开门:“让垂珠找找看吧。”他叫着垂珠的名字,垂珠就趴在床沿上,带着白尖尖的猫尾巴直直在床边,而后晃了晃,然后叶昀和卢樟便看见小黄蔫头耷脑地从叶昀床底下“啪嗒啪嗒”走了出来。 叶昀叹口气。 叶昀去找蒋子归的时候,正听见蒋之安正绘声绘色地跟蒋子归描述他们落月山的经历。 “爹,你是不知道,那阿夜就是坏的,只有我看出来了,厉害吧。” “那你是怎么看出来的,说说看。”蒋子归十分捧场。 蒋之安越发骄傲:“他以为他做坏事没人知道呢,自作聪明,我好几次晚上偷跑出去玩,就看到他一个人偷偷摸摸地离开,有一次我特地跟着他,看见他在一个墙角画符号,我一看就知道是暗号,都是咱们镖局玩的不要的把戏,不过,他谨慎得很,每次出去都非常小心,要不是我意外发现根本看不出来呢。他那戏演的可比戏班子当家的都好,不过我一直不知道他到底在跟谁联系,不过不重要,反正不是好人。” “哎呀,我闺女真是聪明绝顶啊!”蒋子归乐得不行。 “那是。” 叶昀听着,想起蒋之安这次的表现,实在是出人意料,她平日里咋咋呼呼,怎么瞧都是个闯祸的性子,却不曾想竟那般沉得住气,不到关键时刻绝不露出真实实力,这样的性子,远比她表现出来的沉稳太多。 竟是像极了陆信。 他站在门口出神,还是来找蒋子归的郑虎,粗声粗气地叫他:“主子!” 蒋子归闻声出来,见了叶昀,浓眉就拧了起来:“外头起风了,主子怎么不进去,当心着凉。” 叶昀瞧他:“当年在边塞,能把帐篷都掀翻的风又不是没吹过,你见我着凉过?” 蒋子归挠脸:“没,没。主子找我有事?” “你知道,鹊阁的位置吗?”叶昀问他。 “知道啊,怎么不知道,天下就没我们镖局不知道的地方,夔州万径坳,那地方可不好找,在一片瘴气里,鬼气森森的,外头挂着一排风干的人头,吓死人。”蒋子归搓搓胳膊,“要不怎么说,万径人踪灭。” 叶昀深深看了他一眼,这么多年,文化当真是没半点长进。 第113章 叶昀启程去了鹊阁,没让任何人跟着。 沿路一边走,就一边听着武林门派预备围杀鹊阁的事。叶昀听得直摇头,鹊阁如今就是个空宅子,你们要找的人就在家门口,你们却浩浩荡荡,不辞辛苦跑到人家家门口叫嚣,难不成现在的正派人士吃多了齐方恕家的饭食,都集体变蠢了。 夔州自古便有“八山一水一分田”之说,山川连绵,山势险峻,这里多丛林瘴气,多山河沼泽,也是苗疆之地。 叶昀此前还未到过夔州,曾听闻此地诡异,山匪甚多。而他这一路过来,只觉得苗疆人生得高鼻深眼,倒是好看。 万径坳在雷公山最低的山坳里,叶昀还未进山便在山脚下遇见了阿昼,阿昼坐在一个茶摊里,木头似的杵着,仍是冷硬的一张脸。几乎是在叶昀看向他的那一刻,他转头也看向了叶昀,当即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 “叶先生。”干巴巴地叫了叶昀一声。 叶昀有些意外:“你在等人吗?” “等你,主子说,让我在山脚下等你。”阿昼一板一眼地答,“主子吩咐了,让我带您进鹊阁。” 叶昀低头笑了声,那人还真是绝了,莫不是成了他肚子里的蛔虫。心里却不知怎么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热流,便是两人都未曾说明白,但也足够明白对方的意思,灵犀之间,全在一个“懂”字。 鹊阁在苗疆腹地,也就是雷公山北麓的万径坳,若不是阿昼带路,叶昀可没那个自信能够进去,光是他们沿路经过的地方,毒沼毒虫,瘴气铺天盖地,当真是天然的屏障,也难怪这么多年,谁也打扰不到苗疆人的安宁。 大名鼎鼎的鹊阁,不过是个很普通的吊脚楼,依山而建,通身漆黑,门口的确挂着一排风干的人头,里面的人往来有序,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 阿昼没多说话,只是带叶昀去了苏溪亭的屋子,那屋里除了一张床,什么都没有。 “方惟远的尸骨埋在哪里,你知道吗?”叶昀坐在苏溪亭的床上,手掌在床铺上摸了摸,很单薄,躺在上面和躺在一张床板上的感觉几乎没差。 阿昼摇头:“没有尸骨,失败的药人都会被烧成灰。” 叶昀沉默半晌,轻叹一声,轻得好似幻觉:“这样啊。” 他到鹊阁的第二天,阿昼就带了消息进来。 原来是群雄毕至那日,齐方恕设宴款待,觥筹交错间,前厅突然跑进来一个披头散发的疯婆子,竟自称是陆月盈,被齐方恕关在地牢里数年,幸得荤和尚相救,终于逃了出来。 此话一出,天下哗然,要知道,陆月盈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如今的齐家祖坟里还竖着她的碑。 陆月盈撩开头发,露出一张白盈盈的脸,那张脸谁不认得,逃婚私奔多年后,以二嫁之身嫁给齐方恕,扶持齐方恕坐上了武林盟主之位。 最重要的是,她拿出了如山令,如山令是历任武林盟主的身份象征,相传是和氏璧的一角残料雕琢而成,在武林中传承千百年。 “齐方恕狼子野心,坐上武林盟主之位后便想着要除了我这个耻辱,我在一日,他靠女人上位的风言风语就一日不停,所以我必须‘死’,若不是迟迟找不到如山令,我早就死了。这么多年,他潜心筹谋,组建暗卫,安插心腹到各大门派,连莫家庄也不曾放过。” “他很早就和北斗合谋了,鹊阁阁主陵游让北斗去杀人,齐方恕桩桩件件心知肚明,不仅不曾阻拦,甚至还在暗杀名单中添了他想除掉的人,陵游只是报仇,而他,才是真正利用陵游和北斗,想要一统江湖之人。” 陆月盈趴在地上声嘶力竭,右手直直指向齐方恕。 齐方恕没能在第一时间辩解,全是震惊,因为,当年他是真的“毒死”了陆月盈,为陆月盈敛尸、下葬,都是他一手操办,中间绝无可能出差错。 陆月盈的出现甚至比她的指控来得更令他心惊胆寒。 “怎么可能……”齐方恕喃喃。 有人走到陆月盈身边扶起她,那人一身紫色长裙,发间一支环月簪,正是锁月楼的楼主段知雀,她与陆月盈年龄相仿,二人孩童时还曾是手帕交。 段知雀伸手把陆月盈脸上的碎发捋了捋,启唇道:“云鹤死了,被北斗杀了,但我锁月楼从未向鹊阁求过医,和陵游无冤无仇,所以,是齐方恕想让他死,对吗?” 段云鹤死后很久,锁月楼毫无动静,只是安安静静将人下葬,此后闭门谢客,直到这次齐方恕召开武林大会,她原本没打算亲自来,只是门中长老也被北斗掳到了落月山当了祭品,消息传来,段知雀才亲自赶往月影城。 陆月盈握着段知雀的手臂:“云鹤死了?云鹤死了!”她转过头,“齐方恕,你当真是不得好死。” 齐方恕终于反应过来了,他盯着陆月盈看了很久,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我竟被你耍得团团转,我竟被你一个女人耍得团团转。我真是太蠢了。”他走下高台,一步一步走近陆月盈,却被段知雀的长剑止住。 “哼,果真是道貌岸然,我找到齐夫人的时候,齐夫人虚弱得连床都起不来,手脚都被铁链锁着,也不知是被你折磨了多少年。”荤和尚坐在房梁上,冷哼一声,落地走到中间,“要不是贫僧眼神儿好,还找不到齐夫人呢,你养的那批狗,可不好对付。” 荤和尚一把掀起衣袖,露出手臂上的伤,赫然是宽刀所伤,堂中一小弟子当即倒抽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向齐方恕。 荤和尚露了伤不说,还从怀里掏出了一叠信封,嚷道:“齐夫人活着全是命大,是老天爷让她揭露你这伪君子做下的种种恶行,你那间密室里的东西,可不止这些。”说完,抬手就往天上一撒,那些信封如雪花一般飘飘洒洒落了满地,满堂宾客随手捞过一张看了看,无一不是脸色大变。 段知雀也捡了一张,那一张里正好明明白白记录着,他们当初是如何伏杀段云鹤的细节。 段知雀面无表情,只是手里的剑突然嗡鸣起来,她陡然一个旋身,直接冲着齐方恕就冲了过去,齐方恕想也不想,拔剑格挡。 一时间,堂中形势剧变,来人纷纷调转枪头,一致对向齐方恕。 陆月盈跌跌撞撞躲到一边,看着这灯火通明的屋里打成一片,她眯了眯眼睛,听着刀剑划破皮肉的声音,竟觉得悦耳。 齐方恕今夜必须死,他的命,就到这一日了。 陆月盈靠在柱子上,垂下头,披散的头发掩住了她的神情,也掩住了她嘴角愉悦的笑意。 8 那日的齐府,几乎全军覆没、满门被屠,这些年北斗欠下的血债不论是否和齐方恕有关,在那一夜统统算到了他的头上,一人之力怎可抵挡满堂剑客。 苏溪亭就坐在不远处的树上,学着叶昀的样子,摇着酒葫芦,一仰头灌了满嘴,却是调好的糖水。他垂下一只腿,晃啊晃,目光全在那披头散发的女人身上,她还如当年那般纤细,露出的寸许皮肤也因终年不见阳光而养得白皙细腻。 哪怕她此刻垂着头,哪怕苏溪亭此刻看不清她的脸,却也在闭眼间,清清楚楚回忆起了那张芙蓉面、钩吻花。 苏溪亭靠着树干,仰头看看月亮,心中空空荡荡,好似漏着一个窟窿,由着夜风呼呼穿过,吹得五脏六腑都凉透了。 他想叶昀,自让叶昀离开的那一刻起到现在,他无时无刻不在想他,想他总是故作冷淡的神情,想他在厨房里沾满烟火生机的背影,想他总是对自己心软,想他几乎毫无底线的让步,想他肩头硌人的感觉,想他扬起的手臂和朝他敞开的怀抱。 想他说的那句,我在。 他坐在这里,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为了陆月盈而浪费与叶昀相处的时间,实在是件不怎么划算的事,但他总得为他那冤死的老爹讨回一个公道。 陆月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头往虚空望去,冷凌凌的月光里,只有张牙舞爪的嶙峋枯枝,枝头停着几只收拢了双翅的蝙蝠。 她隐隐有些不安,转念一想,想起了前两日天玑送来的苏溪亭的人头。 那张脸比画像上更像苏至,眉眼、鼻梁,还有那张殷红微翘的唇。 这就是她唯一的儿子长大后的样子,像苏至,也像她自己,没有苏至那般大开大合的线条,也没有苏至那般坦荡直白的神情,多了些邪气,也多了些遗传自自己那张脸上的精致和妖冶。 陆月盈的手指微微发颤,在那张脸上轻轻划过。 第95章 她有片刻的难过,心口好似被人狠狠插了一刀,刀上还有倒刺,一拔出来只留下一片血肉模糊。但她走到今天这一步,早已没有了难过的权利,她付出了太多,她牺牲了太多,早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她只能把这条路,走到黑。 那一夜的喊打喊杀声直至月上中天才停,人群散开,满地的尸体。 齐方恕身上伤口无数,手脚都断在了一边,一双眼睛不甘地睁着,始终看向陆月盈的方向。 “师姐!” 一行人从门外闯了进来,为首一人年过而立,蓄着须,手里拿着一柄银白长剑,半跪在陆月盈身前。 那些人,便是从前被齐方恕赶出门去的陆家旧人。 当年发生的种种,如今再见到陆家旧人,只剩一片唏嘘。 陆月盈被陆九扶着,简单整理了一下形容,瘦伶伶站在那里,艰难地扯出一抹笑道:“齐府原就是我陆家祖宅,诸位若是不嫌弃,便在此先住下,待我,待我收拾了这般局面,再同大家商议,有关鹊阁与北斗之事,究竟该如何处置。” 众人这一夜皆是心潮涌动,怨恨四起,瞧见齐方恕都死无全尸了,还恨不得上去再剁上两刀。 陆九手下的弟子训练有素,当即上前,把人拦了下来,而后间隔一人站着,活活列出了个人墙。 陆月盈泫然欲泣:“诸位,齐方恕已死,血债也已用血债还了,我与他还未曾和离,如今仍是夫妻,诸位看在我的面子上,就让我将他敛了吧。” 人群中不知是谁,率先收剑归鞘:“齐夫人大义,清泉派佩服,如此,这齐老贼的尸首便交给您,我清泉派绝无二话。” 而后众人纷纷应和,当真没再继续闹下去。 陆九让人把齐方恕的尸首收了,又吩咐人清扫的清扫,送客的送客。 齐方恕多年筹谋,还未来得及施展,便在一夜之间毁得干干净净。 此后半月,江湖各门派仍在齐府落脚,听闻陆月盈休息数日后,当真以如山令为证,号令江湖,召开了一场正儿八经的武林大会。 这场武林大会当真是出人意料,陆月盈将如山令祭出,称如今既无武林盟主,自然是要开擂重选,比武之日就定在重阳后的第三日,在月影城城郊的古战场荒野。 这一消息出来,天下武林震动,除了当初赴齐方恕之邀的门派外,江湖中其他大大小小的门派、散客侠士全都慕名而去。月影城这般名扬天下,还是上一次遴选武林盟主之时,一晃竟过去了快二十年。 第114章 苗疆之地与世隔绝,等消息传到叶昀耳朵里时,早已过去许久。 阿昼有些急,想赶紧出去找苏溪亭,可叶昀却只是每日在苏溪亭的屋里呆着,偶尔去地牢看看,一坐就是半日。 地牢里如今只管着阿夜,叶昀每次去,就能看见阿夜坐在地上,仰头去看地牢顶上那不过方寸的天窗。 “兜兜转转,我还是回到这里了。”阿夜的嗓子再也没恢复,总是沙哑粗粝,听着并不舒服。 叶昀在他不远处盘腿坐下,也跟着他仰望那方天窗,阳光吝啬地穿过那方天窗落到地面上,也不过只是一道狭窄的光斑。 “鹊阁,实在不是一个应该存在的地方。当年我若是知道天下间还有这么个阴损的地方,早就领兵来剿了。”叶昀的手在墙壁上生锈的锁链上摸着,厚厚的血渍在上面凝固了一层又一层,把铁链染成了黑色,散发着浓重的铁锈味。 “这世上没有什么不该存在的地方,人心才是最毒的,有人在的地方就有地狱。谁不想掌管鹊阁,能够操纵人的生死,能够让天下人信之依赖之,又怕之。掌了鹊阁就是在这江湖里有了无上的权力,我心心念念,只想要那个位置,想让当年抛弃我的人后悔,想让欺负我的后悔,想让轻辱过我的人后悔。我输给陵游的,只是时间而已。”阿夜进地牢后总是笑,无论说起什么,都只有癫狂的笑。 “你输给他的,还有心性。他做一切的目的,不仅仅是要报仇,还要毁了这里。”叶昀清淡的嗓音听在阿夜耳朵里格外不是滋味,叶昀仍在继续,“一个不在乎权力的人,才不会成为权力的奴隶,才能够真正掌控自己的选择。他从来都不想让鹊阁这个地方继续存活下去,哪怕是死,他也会让鹊阁给他陪葬。他又是为了什么呢?” 只是为了他心里残存的那一丁点,由他父亲和先生保留下来的,对这人世的善意。 在这场江湖争斗里,只有他才是真正的局外人。 9 武林大会召开在即。 叶昀不知道从哪里捡回了一枚碎成好几瓣的玉佩,又手抄了百卷往生咒,和那枚残玉一起放进了一个木盒里,然后带着木盒出了鹊阁。 阿昼跟着他一同出去,却被叶昀一个手刀直接劈晕,让收到他传信赶来的罗三儿给带回了赤狼镖局。 叶昀一路向北,先去了洛城,把那木盒子葬进了洛城方家的祖坟里。而后转道向月影城而去,他算算时间,武林大会也就在这几日了,苏溪亭等得够久了,叶昀不想去给他收尸,便提前几天,好歹能在他被人打死前,把他给捞出来。 如今江湖,莫家庄散了,齐方恕死了,各大门派都是死的死、伤的伤,若是能在这个时候当上武林盟主,那便是真真正正地号令天下,莫敢不从了。往后许多年里,等各大门派逐渐休养生息,再度繁荣,世人所记住的,也只会是这一任武林盟主的功绩。 此乃数十年难遇的好时机,试问又有人会错过。 陆月盈重开城外陆家山庄,容各门派暂时住下。 陆月盈因在齐方恕一事上颇得人信任,人前便都是拖着那副虚弱的身子忙前忙后,越发引得众人敬佩不已,也不知从几时起,“陆小姐不输老盟主之风”的话竟隐隐在众人间传开了。 陆月盈不动声色操持着,直到九月十二那日。 月影城城郊的古战场,常年因有夜里阴兵过境的传说而无人敢去,久而久之便成了一片荒原,如今,那片荒原上立满招摇的大旗,旗上写着“武林大会”,迎风展开,被吹得猎猎作响,东方日出,金光四散,有人赤裸上身,在那“武林大会”的旗下击缶,鼓声咚咚传出很远,将郊外树林里的鸟雀惊起。 随着日头慢慢爬出地平线,那鼓声愈发急促,好似擂在众人心头,烈火上泼下一盆油,将战意燃起,有人举剑长啸,随后众人便跟着大吼一声,个个血气上涌,激动得面红耳赤。 陆月盈身穿一条青绿素裙,仍是梳着妇人髻,发髻中只插着一柄木雕莲花。齐方恕刚死,按理说她要为其穿白衣素服三年,可她毕竟受人所害,多年来吃尽苦头,让她为齐方恕着白衣,似乎又有些不近人情。她便是这样,穿得朴素些,令在场所有人更是怜惜不少。 只见她手执红布包好的木棍,在场边“嘭”地敲响大锣。 锣音未落,一个少年率先跃进比武场,抱拳冲四周行礼,朗声笑道:“晚辈失礼,只是如今心潮澎拜,便让晚辈抛砖引玉来,晚辈请诸位指教。”他说着,双手从腰间交叉而置,抽出一对长剑,乃是近年来江湖中声名鹊起的游侠,裴放。 日头越升越高,金光将那少年勾勒出一道金边,衬着那爽朗笑意,是说不出的少年风发意气。 “好。”一人应答,跃身翻进,白玉剑鞘,竟是琨玉秋霜剑方玉岩。 裴放初出茅庐,当然比不得方玉岩在江湖中的时日,武功也是高下立见,两人过过数十招,裴放终究被琨玉秋霜剑搅去了左手长剑,败在方玉岩手下,只是少年并不气馁,只是朗声笑了笑,捡起了自己的长剑,甘拜下风。 武林盟主之争,本就是胜者为王,生死不论,赢的人守擂,再等旁人打擂。 这一日,当血色夕阳收回最后一丝光亮时,熊熊火光在擂台四周燃起,立在台上血迹斑斑的是华山派如今的掌门袁不知。 袁不知英雄出少年,不仅打退了五岳剑派中其他四派,还在车轮战里守住了擂台的位置,他一身白衣已经染成血红,发丝凌乱,半张脸都沾了血,半跪在擂台上,用长剑撑着自己不肯倒下,仍是抬头目视前方,那目光犹如年轻的雄狮,死守着自己的领地。 叶昀晃着酒葫芦在不远处看着,看那袁不知与初见时竟已判若两人,没有遮风挡雨的人,身后还有需要庇护的弟子,他只能强迫自己迅速成长,也不知这半年里他究竟吃了多少苦,才将自己锻造成了这般模样。 小子心性坚韧,倒是个难见的英才,亦是个做将领的好苗子。 陆月盈亲自上去扶了袁不知,宣布这一日的比武到此为止,三日擂台,最后便是三位擂主厮杀,胜出者当仁不让成为新的武林盟主。 叶昀在月影城和这比武场地四周找了个遍,愣是没找见苏溪亭的影子,不知这人在这关键时刻到底躲到哪里去了,也不知这人到底准备什么时候出来。他只能守株待兔,在这闹了鬼的古战场上等上三日。 按照他们之前的猜测,陆月盈势必是要上场,而且她只会在第三日的最后一场上场,因为只有这样,才不会提前暴露她的实力,引来众人怀疑。 果不其然,九月十五最后一场的比武,连打七场仍然不输的是丐帮帮主,老头儿发须皆白,一身破衣烂衫,一边在台上吐血,一边在身上挠着虱子。 叶昀不厚道地想,陆月盈恐怕也没料到,最后与她对战的竟是这么个脏老头儿。 陆月盈上台时,显然出乎了众人意料,哄闹的场面霎时间便静了下来。 她手上拿着的,是陆老盟主的兵器,断刀封雪,相传是陆老盟主机缘巧合之下得到的一把断刀,而后便是用这把断刀参破了陆家绝学“破山刀法”,一把断刀可开山破壁,是气吞山河之势的杀招。 众人只见她盈盈一拜:“我陆家百年家学,一朝断送在我手里,是我对不住陆家一门,虽然我被困密室多年,如今身子也大不如前,但该做的还是得做,我既已报仇雪恨,就该将我陆氏一门再撑起来,方能叫我父亲九泉之下能够安息。”她转向丐帮帮主,行了个抱拳礼,“任帮主,月盈得罪了。” 丐帮帮主随手一抹唇边血渍:“丫头,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如今你还能有此心性,我想你爹一定会欣慰,来吧,就当我这做叔伯的,成全你。” 陆月盈握刀的手一紧,脚下生风,朝丐帮帮主笔直而去,断刀垂在身侧,直到蹿到丐帮帮主身边时,猛地抬手一刀,几乎以雷霆万钧之势横着划过他的胸前,刀风凛冽,直接将他胸前衣衫破开一道口子。 这一招来势汹汹,几乎震惊了所有人。 丐帮帮主几乎没来得及对上一招,第二招,一记重刀中劈,大开大合,真气涌动,几乎人刀合一,一阵猛然向前的刀锋已经从他肩膀处落下,在他胸口斜斜落下一击。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见自己的血从伤口崩出,洒了满地。 陆月盈收刀站好,冲丐帮帮主鞠躬致歉:“任帮主,你输了。” 是啊,他输了,若不是陆月盈手下留情,这一刀足以将他劈成两半。 只是,陆月盈何时有这等功力了,便是陆月盈他爹,也鲜少使出这一招,只因这一招所需内力之足,往往一击下去,内里空虚,很难招架住接下来的攻击,因此叫做杀招,必须一击即中,致人于死地,否则死的就是自己。 而这一招,当年哪怕是门下大弟子也不曾习得。 陆月盈站在擂台之上,脊背笔直,断刀贴近手臂,晚风轻起,将她额角碎发吹动,她却始终站立,睥睨众生。 第115章 叶昀几乎当场断定,这一场武林大会的胜者,只会是陆月盈了。此女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将自己的筋脉拓宽至普通女子的一倍,当内力充盈时,便足够汹涌澎湃,像断刀破山这等功法,分明就是将自己的体质练得如同男性一般,能够承担这样刚强的功法。 苏溪亭若是出手,恐怕未必是她的对手。 这一场对阵结束,那夜山庄里气氛都有些压抑沉寂,谁也没想到陆月盈会来这么一出,更没人会想到她如今的武功,竟到了几乎无人能敌的地步。倒是有人怀疑起了陆月盈被关多年的事是否是真的,但到底没人敢把这事传出去,毕竟如今的陆月盈若是真想要一个人命,根本就无还手之力。 一时间,众人看她的表情,都带着说不出的畏惧。 前两日还柔柔弱弱的女子,自这夜起便像是换了个人,周身气场摄人,目光寒霜带雪,令人不敢直视。 毫无意外,陆月盈赢下袁不知和第二日的擂主,成了新一任武林盟主,如山令又回到了她的手里。 叶昀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一日的午后,秋老虎来势汹汹,阳光好似浇了足斤的烈油,炽热得好像就要烧起来,地面滚滚升起一阵燥意,将万物都烤得扭曲了起来。 陆月盈青衫玉立,手持如山令转身,将其高高举起。 众人皆是俯身抱拳,恭敬顺从。 苏溪亭好像是从那太阳里跳下来的天神,身后是万丈明光,他穿着一身纯白长袍,好似为谁戴孝,脚尖在众人肩上点过,直直落到了擂台之上。 那样明艳妖冶的一张脸,被白衣衬得又似鬼魅。 他的声音阴冷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含着邪性的笑意,对着陆月盈温柔道:“多年不见,娘亲可还安好?” 如平地炸起惊雷,连陆月盈也没想到苏溪亭竟还活着,活着不说,居然在这样的场合,叫她“娘亲”。 苏溪亭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慢慢挪到她的发间,挪到那根莲花木簪上。 “爹曾赞你‘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当年买不起金银珠宝,他就亲手给你雕簪子,每一根都是莲花,你头上戴着的,是他生前为你雕的最后一根莲花簪,我一直以为它早就不知道被你丢到什么地方去了,没想到,你竟还戴着,哈哈哈哈哈哈,你竟还戴着。”苏溪亭忽地大笑,脸色陡变,恨意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几乎要喷涌而出,他咬牙切齿,“你竟还有脸戴着!” 陆月盈的脸色霎那间苍白如纸。 “想杀我,可你没想到我居然这样命大吧。我原是想着,在鹊阁等你,可我想了想,在鹊阁哪比得上如今这场面来的有意思。这份贺礼,您还满意吗?”苏溪亭仿佛一个失了智的疯子,在那满脸的恨意里又笑了出来。 陆月盈扫了一眼台下,开口又是一道惊雷:“你是陵游。” 叶昀心口一疼,四肢百骸里涌出一股难以抑制的难过和心疼。 陆月盈选择在所有人面前叫他“陵游”,就是昭告天下,眼前这人正是鹊阁阁主、前任北斗之主陵游,她没有给他留下哪怕一丝的余地。 苏溪亭向她走近一步:“我是陵游之前,叫苏溪亭,你忘了吗?” 陆月盈眨了眨眼,忽然掉下几滴泪来,掩在袖子里的手紧握成拳,却还是强忍着心中莫名惧意,也朝苏溪亭走近了一步:“小鱼,你是小鱼。当年,当年鹊阁阁主毒害我们全家,你爹为护我而死,我来不及回去救你,我来不及回去救你啊,我以为你跟你爹一起走了,却不曾想,你竟还活着。” 陆月盈说得声泪俱下,连断刀都落了地。各门派中有不少老人,大都知晓当年陆月盈私奔一事,如此拼拼凑凑,竟也凑出了个完整的故事。 陆月盈同前一位夫婿诞下一子,却遭前任鹊阁阁主所害,陆月盈一人逃脱归家,后嫁于齐方恕,又在齐家被困多年。 如今,她那同前一位夫婿所生的儿子,竟成了如今的鹊阁阁主陵游。 苏溪亭就看着她演戏,看着她痛哭倒地,看着那张虚伪至极的脸做出慈爱的姿态,当真的恶心得想吐。 第96章 有剑鸣自身后传来,苏溪亭侧身一闪,见一男人怒气冲冲拔剑而来,口中嚷道:“就算你是陆盟主的儿子,也改变不了你是陵游的事实,你指使北斗灭我师叔满门,如今我定要你血债血偿。” 苏溪亭嗤笑一声,笑他不自量力,众目睽睽之下,只是一扬手,那人便直接身首分离,倒地而亡。 若说先前还有顾及,此刻,众目睽睽之下残害江湖同道,就算他的身份再如何特殊,也抵不住众人的恨意和怒火轰然暴起。 十数人同时上前,将苏溪亭团团围住。苏溪亭丝毫未放在眼里,只是越过人群看向陆月盈:“这么多年,午夜梦回,你可曾梦见过我爹。” 有人劈刀而上。 “梦里的他是什么样子,是为你下水捉鱼后的狼狈吗?” 有人执剑而去。 “还是你心情不好时,为你编花环、捕蝴蝶逗你开心的样子。” 有人冲拳而至。 “或是那年大雪,他一介书生,同村里的猎户一同进山打猎后回来冻个半死的样子。” 苏溪亭身形如魅,在人群中厮杀,他学的都是杀人的本事,根本不和人周旋,上手就是要人性命,围在他身边的人死了一茬又一茬,尸骸相叠,乱七八糟的血溅了他一头一脸一身,孝衣衫被染成鲜红,他眉梢滚下一滴血,正好落在唇边。 阳光开始泛红,好似被这血色所染,苏溪亭立于光中,却似修罗降世。 他转过头,仍是倔强地看向陆月盈,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质问。 “还是那年,他毒发身亡时,看着你的表情。那是你亲自递过去的毒药,你怎么下得了手!陆月盈,我要你偿命,我要你为我爹偿命!” 他右手成爪,猛兽一般扑向陆月盈,直直朝向她的头顶而去。 陆九长剑轻挑,从一旁横挡过来,一掌拍中毫无准备的苏溪亭胸前,那一掌灌足了内力,击得苏溪亭不得不后退数步,然而还没等他站稳,身后一柄长剑穿胸而过。 时间仿佛在霎那间凝滞。 11 叶昀是在看到苏溪亭准备对陆月盈动手时动身的,可那所有的动作都发生在顷刻间,他还未至,袁不知的剑就已经穿过了苏溪亭的身体。 “阿豫!”叶昀惊叫出声。 苏溪亭茫然循声看去,看见叶昀向他奔来,将所有人都甩在身后,只向他一人而来。他胸前剧痛,仿佛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猛地吐出一口血,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阿清啊……” 叶昀随手捡起一柄长剑,劈过袁不知的剑柄,“铮”一声,长剑断成两截,叶昀伸手将苏溪亭揽进怀里。 袁不知红着一双眼,走近他们:“是你指使北斗杀我师父的,是不是?十六年前,我师父身受重伤,曾在鹊阁求医,是你为他试的药,所以,要杀我师父的人,不是别人,就是你。” 苏溪亭撑着叶昀站起身,盯着袁不知:“你知道你师父是怎么好的吗?老阁主当年给他两个选择,不用试药,徐徐养之,不过一年半载就可恢复;若是用新药,只需一个药人替他试药,若是成功,不到一月即可痊愈。” “你知道你师父选了什么?堂堂一派掌门,就坐在地牢门口,看着我死去活来无数次,眼里没有一丝同情、愧疚和悲悯,有的只有焦急,那眼神和看一个牲口的眼神没什么不一样。他的命,是用我的命换回来的,我找他讨回来,有什么不对吗?”苏溪亭一把挣脱叶昀,一手按住自己胸口,朝袁不知走了两步,“有本事,你再找我讨回去。” 说完,一掌推出,将袁不知狠狠打飞了出去。然后转过身,对着叶昀笑笑:“你再等等我,我还没处理完。” 周遭全是混战,陆月盈养的死士、北斗的杀手混迹其中,各门派之间平日里的一些小仇小怨全被挑了起来,还有不服陆月盈的人,嚷嚷着“妖女欺人太甚”。 好好一个武林大会,终究成了正道中的一场笑话。 陆月盈断刀高举,来一人杀一人,来一双杀一双。打斗中,耳畔腾腾杀气袭来,一转头,苏溪亭竟带着玉石俱焚的恨意,朝她杀了过来。 几乎是强弩之末,苏溪亭全凭这么多年的恨意支撑,他身上的银针已经用完了,只有一双手,杀人的一双手,无论是捏碎人的头骨,还是掏人心肺,都是这双手。 他横冲直撞,迎着陆月影的断刀而去,双指微钩,狠狠在她手腕上抓了一把,这一下,深可见骨,几乎让陆月盈拿不住刀。 却也因为近身相斗,断刀砍在他的左肩,卡在琵琶骨上,疼得苏溪亭眼前一黑,几乎就要背过气去。 叶昀飞身而来,长剑耍得又快又密,直接废了过来相助陆月盈的陆九一双招子。他迎在苏溪亭身后,手掌贴住他的脊背,将人稳稳抵住,然后绕过苏溪亭的身体,剑锋如电,撩过陆月盈的脖颈,留下一道血痕。 陆月盈当即捂着喉咙后退,发出“嗬嗬”的残音,叶昀这一剑不深不浅,恰好划伤了她的气道。 苏溪亭肩上扛着断刀,一步一步艰难逼近陆月盈。 叶昀很想拦住他,但终究没有开口。 只听苏溪亭忍着剧痛,几乎是一字一句道:“我爹曾教我‘十月胎恩重,三生报答轻’,你十月怀胎生我,含辛茹苦养我五年。你断我性命两次,该还的我都还了,我早就不欠你了,所以,我要亲手了结你,用你的血祭奠我爹。” 他猛地拔出断刀,那一下,疼得他几乎站不住。 断刀亮如明镜,照出苏溪亭那张血迹斑斑的脸。 下一刻,断刀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直直插在了陆月盈的心脏之上。 刀从苏溪亭手中脱出,他彻底没了力气,直直向后倒去。 然后,他落入了一个沾着淡淡烟火气的怀抱,眼前的叶昀已经开始模糊了,苏溪亭的眼睛不知为何泛起了泪意:“我亲手杀了我亲娘,等我死了,怕是要下十八层地狱,来世只能为猪为狗。” 叶昀抬手在他眼角摸了摸:“不怕,就算下地狱,也有我陪你。” 两人身后,有人举刀杀来,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肥胖的人影突然蹿了进来,把两人衣领一提,匆匆忙忙拖着就往外跑,跑了没多远,“嗷”地一声叫了出来,回头一看,竟是被人划了一刀。 下一刻,灵活的少年身影跃入人群,软剑银光微闪。 “走。” 竟是阿昼。 苏溪亭见了他,倒是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事办好了?” 阿昼利索答道:“办好了。” 阿昼断后断得利索,四人几个轻跃,便闪进了密密实实的树林里。 叶昀背着浑身是血的苏溪亭,阿昼就在一边扶着。 荤和尚抹着脸:“我那日瞧见那婆娘用断刀,就知道她骗了我,想不到老子终日打雁,竟被雁琢了眼。你那亲娘,真不是个东西。” 苏溪亭气若游丝,脑袋垂在叶昀颈边,倏忽轻笑:“是啊,真不是个东西。” 说完,头一歪,昏死过去。 12 如今武林群龙无首,一片乱象。 叶昀带着苏溪亭在月影城外一个不起眼的村庄里呆了一阵子,等他稍好些,两人才雇了辆马车,往陵州赤狼镖局去。 可谁也没想到,他们在路边一个赌坊门口,竟捡到了被人追打两条街的朝怀霜。 这厮怀里抱着一堆金银玉器,一个骨碌就滚上了叶昀他们的马车。 一抬头:“欸,叶兄、苏兄,好久不见!” 叶昀看着他,又看看他怀里的东西。 朝怀霜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在赌坊赌了两把,把现银都输光了,这些可是我的宝贝,可不能给他们,我原意是立个字据,谁知他们二话不说就要抢我的东西,我只能跑了。”他喋喋不休,说渴了还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灌下,“苏兄何以如此虚弱?上次见面,不还活蹦乱跳,这回怎么这般萎靡?莫不是叶兄你欺人太甚?” 下一瞬,他的嘴就被一个白面馒头给堵住了。 叶昀慢悠悠给苏溪亭掖了掖毛毯,又慢悠悠道:“朝先生,话可不能乱说。” 苏溪亭一阵点头。 朝怀霜抓着馒头,咬了一口嚼了嚼:“不说就不说,唉,舒服,你们让我搭个便车吧。” “不同路。”叶昀回道。 朝怀霜摆手:“同路,同路,你们是不是要去陵州赤狼镖局?巧了,我也去。” ——第二卷完—— 第116章 帝里风光好,当年少日,暮宴朝欢。况有狂朋怪侣,遇当歌对酒竞留连。别来迅景如梭,旧游似梦,烟水程何限。 ——柳永《戚氏·晚秋天》 因着苏溪亭的伤势,一行人回陵州的速度慢了许多,马车整日摇摇晃晃走着,便这样从初秋,走到了落叶纷纷漫山红。 朝怀霜赖上了他们,一路上是说什么都不肯离开他们半步,强行挤进了马车里,宁愿整日看苏溪亭黏着叶昀你侬我侬,也不肯在外头骑上一匹马潇潇洒洒,生怕叶昀他们说走就走,说把他扔下就把他扔下。 不过,带上了朝怀霜,一行人沿路的吃喝倒是好上不止一个水平,鸡鸭鱼肉伺候,点心饴糖不缺,除了不能进城住客栈以外,也没什么不方便的地方,一个多月下来,连阿昼那般勤劳的小伙子都胖了一圈。 秋日山林蚊虫仍多,朝怀霜捏着折扇不停在身上扑扑打打,一张白净俊脸皱成了包子:“我说,咱们也不缺钱,为什么就不能进城睡个好觉,这一路风餐露宿的,我这张脸都快被秋风吹皴了。” “你若是想在夜里被分尸,我倒是不拦你去镇上城里。”苏溪亭扔了把干柴进火堆,火势一下猛地蹿了起来。 叶昀拎着野兔刚走过来,就把苏溪亭的袍袖往一边扯了扯道:“不是让你别这么扔干柴,烟大火大,还不经烧。” 苏溪亭缩着脖子一副小媳妇模样,转到一边不吭声。 朝怀霜看他一眼:“出息,教训我挺会。” 苏溪亭扭头看他:“你算老几。” 叶昀往一边的石头上坐下,找了个木棍,在火堆底下挑了挑:“你们可能有一日不斗嘴?” 朝怀霜和苏溪亭对视一眼,同时冷哼一声,又同时转开头,这时候倒是默契了。 野兔架上火堆,烤得油亮油亮,香气慢慢弥散。阿昼和荤和尚终于从镇上回来了,两人把背上的包袱卸下打开,里头油纸装着羊肉鹅鸭,又大又松软的白面馒头足足十来个,旁边还有一叠纸包,里头是栗子、梨干、樱桃煎。 这么一比,那火上的野兔,倒是显得不怎么诱人了。 朝怀霜双眼一亮,凑过去拿起一根羊排就埋头啃了起来,一边啃还一边含糊道:“真香啊,前两日啃干粮都快把我牙给啃掉了,总算是吃着肉了。”一顿感慨完,又问阿昼,“还剩多少钱?” 傍晚苏溪亭吩咐阿昼和荤和尚去镇上买吃食,朝怀霜老实掏了腰包,给了阿昼几两银子,想着多少还能剩下些,且先让阿昼退回来。 阿昼没吭声,倒是荤和尚,从怀里捧出只烤肥鸡,埋头就是一顿乱啃,啃得满嘴油光,也含糊回道:“没剩,花光了。” “花光了?!”朝怀霜看着两个装满吃食的包袱,难以置信。 阿昼老老实实捡起一个大馒头,坐到一边安静地吃着。 苏溪亭举着叶昀烤好的野兔,正甜甜蜜蜜同叶昀分食:“就那么几两银子,买了这么些东西,哪里还有得剩,朝先生家底那般丰厚,还在乎这么点银钱不成,我们这一路带着你,捎带你一路,还得冒着被追债的危险。马车是我们的,马是我们的,四个人四张嘴呢,吃你这么点银钱,算很给你面子了。” 朝怀霜一口羊肉差点咽不下去,原地喘了几口恶气,转头嚷道:“什么叫冒着被追债的风险,难道你们不带我就安全了?现如今江湖中谁不知道鹊阁被你一把火烧了,可鹊阁里放着那些多年搜集而来的秘籍、宝藏,谁信你没转移到旁的地方,加之你的身份早已暴露,已是武林公敌,我跟着你们才是把脑袋吊在裤腰带上呢。” 苏溪亭抬头:“呀,你知道呀,我还当你不知的,既然知道,我们也没强求你跟着,明日天亮,朝先生要不就自己走?” 朝怀霜气得两颊通红,站起身狠狠跺了跺脚:“叶隅清,你也不管管。” 说到底,就是非得跟着他们。 叶昀吃完野兔,又尝了点樱桃煎,眯着眼睛品了许久:“味道一般,倒是不如玉都出云巷那家点心铺子做的好吃。”说罢递向朝怀霜,“尝尝?看我说的对不对?” 朝怀霜眉目微定,而后神色从容道:“不用尝,瞧着就知道不如。”他没有企图再掩饰什么,既然叶昀都已经点得如此清楚了,他自然也没必要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撒谎,此话一出,已是摆明了他就是从玉都而来。 只是不知叶昀到底是如何知晓。 第97章 叶昀但笑不语,转而递了一块到苏溪亭嘴边,语气显然温软多了:“尝尝?” 苏溪亭张嘴衔过,十分风骚地咬了咬叶昀指尖。 叶昀看着指尖一点晶莹,没说什么,只是趁着苏溪亭不经意间,在他衣袍上擦了擦,好端端的丹青长袍,愣是被擦出了一块污渍。 苏溪亭那般爱洁之人,看着那片污渍,愣是哭笑不得,嚷着叶昀嫌弃自己,非得在他衣领上来回蹭了许久。 两人闹做一团。 朝怀霜就坐在火堆旁烤火,余光始终落在叶昀身上,一贯吊儿郎当的脸上竟隐隐透着几分思量。 2 如此慢慢吞吞,到底还是在霜降前赶回了陵州。 荤和尚在关键时候救了苏溪亭,一时间在武林中传成了一丘之貉,也无处可去,也只能跟着他们一同回了赤狼镖局,原本还有些犹豫,可在那大门口看见蒋之安扑过来喜滋滋叫他“大和尚叔叔”时,又觉得以后跟着他们也不是不行。 蒋子归站在门口翘首以盼,盯着马车,本以为第一个下马车的不是叶昀就是苏溪亭,却不曾想,帘子一掀,一个金光闪闪的年轻人就从里面钻了出来,差点没把蒋子归那双老眼闪花,全没想到如今还有这般从头到脚都拿黄金装扮自己的人。 朝怀霜冲到蒋子归面前就是一拜:“在下朝怀霜,久闻蒋总镖头大名,如今得见,当真是三生有幸。” 蒋子归一个大老粗,听不得这般文邹邹的话,只是皱巴着一张脸道:“朝怀霜?哪位?” 朝怀霜还没来得及回答。 身后有人已经替他答了出来:“前朝宰相朝渭,归顺我朝后,先帝三顾茅庐,拜朝询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朝询为官七载后上表请辞,此后朝姓一族退居两浙路再不问朝堂之事,一姓大族就此几乎销声匿迹。若我没猜错,算算年纪,朝先生应当是朝渭老先生曾孙辈。” 叶昀走到朝怀霜身边,又对蒋子归道:“朝家在前朝声名显赫近百年,不知出过多少当世大儒,最后却不得不隐匿市井,倒是可惜。我曾听说朝氏嫡系一脉还精通律法,参与过前朝刑律制定,舌战群儒不在话下。”他转向朝怀霜,拱手行了个文人礼,“朝先生颇有先祖之风。” 朝怀霜一双细长桃花眼笑成了一条线,也回了个文人礼:“叶兄谬赞,小弟比之先祖还差得太远。” 如此这般,便认下了身份。 蒋子归听得一头雾水,大剌剌一挥手:“管你哪家小子,找我有何事,直接说来。” 朝怀霜也不客气,扇子一合,拜过蒋子归:“蒋总镖头,在下受人之托,请赤狼镖局护送一件东西到玉都礼王府上。” 蒋子归虎目圆瞪,愣了半天,恶狠狠道:“玉都?不送。” “镖银五百两……” “一千两都不送。” 朝怀霜慢吞吞添上还未说完的后半句:“镖银五百两黄金,送到后,还有五百两黄金奉上。” “不送,多少黄……”蒋子归突然顿住,掏掏耳朵,“黄金?” 朝怀霜含笑点头:“正是。” 蒋子归目光飘忽,一下瞥向叶昀,一下看天看地,一下又瞥向叶昀:“黄,黄金的话,黄金的话……咳咳,那个,既然是黄金,那我……” 他支支吾吾半天,不见叶昀神色有半点波动,当即咬牙道:“行,给你跑这一趟,东西呢?” 朝怀霜十分满意,从怀里掏出个锦盒递过去:“这就是。” 一个巴掌大的锦盒,里面也不知是放了什么,蒋子归看着这价值一千两黄金的镖,小心翼翼接过来,原是想塞到自己怀里,收回手臂的动作做到一半被朝怀霜拦住:“要不,还是叶兄收着。” 叶昀不动声色看他一眼,从蒋子归手里接过。 苏溪亭在旁边先是哼哼笑,而后捂着嘴笑,最后实在是忍不住了“哈哈”笑出声。 蒋子归憨厚老实不耻下问:“苏先生笑什么?” 苏溪亭默默往叶昀身后一躲,指着朝怀霜道:“他嫌你臭。” 几人没在大门口再逗留下去,因着如今江湖大乱,各门派又在追杀苏溪亭,镖局的汉子们把人一围,拥进了府里。 朝怀霜倒是没进去,只道是明日晌午前再来拜见,约定出发时间。 那个锦盒就那么交给了叶昀,朝怀霜也并未有所顾虑,要么是笃定他们打不开这锦盒,要么就是这锦盒里的东西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所谓重金筹镖,不过是个把人骗进玉都的幌子。 夜里一豆烛火下,苏溪亭躺在榻上摆弄着锦盒,锦盒上一枚精巧的银锁,却不见锁眼。 叶昀打酒回屋,开门时带进一息冷风,风中裹进了他身上的酒香。 “是注银内置鲁班锁,要想开此锁,需得先把外部银壳融掉,又不能把内部木锁烧坏,很难开的。”叶昀长发微湿,把酒葫芦放到桌上。 苏溪亭看他一眼,随手把锦盒扔进叶昀怀里,自顾取了方干帕子去给叶昀擦头:“一把年纪了,湿着头发垂头,也不怕老了头疼。” 叶昀看着锦盒,只觉得这盒上花纹十分眼熟,却始终想不起来,随口答道:“在西北的时候,北风可比这刮人。” 第117章 深秋夜里风大,层云翻滚,吹得床边高树簌簌。寒意仿佛跟谁较劲似的,在恍惚的月色里一寸寸凉了下去。 赤狼镖局大门陡然被人拍得震天响。 “开门!快开门!有人吗?快开门!” 在呼号的风声里,人声便显得不那么清晰了,被吹得零零散散,只能听见零星字句。 这夜正是罗三儿执夜,刚带人从门口巡夜走过。罗三儿正当年少,耳聪目明,又从小在蒋子归身边长大,饶是长在陵州城中,身上仍有股子山匪的警惕,闻声不过须臾,目光便落在了大门上,侧耳去听,果然有人在外拍门。 “去开门。”罗三儿吩咐道。 一镖师生得虎背熊腰,好似一头黑熊一般,开门的霎那,隐隐绰绰的灯笼微光在他身后亮着,将他映得格外高大,又因背着光,漆黑一片。 朝怀霜两眼一黑,险些以为面前来了只野兽,骇得当即倒退几步。 秋风瑟瑟里,罗三儿走到门口,从那镖师身后探身去看,且见朝怀霜白面如纸,额上泛着细碎的光泽,细细看去方知竟是一层薄汗。 “朝先生?” 朝怀霜拿衣袖擦了把汗道:“苏溪亭在何处,带我去见他。” 罗三儿不明所以,侧身让出一条路:“苏先生应该已经睡下了。” “睡下了就叫起来。”朝怀霜匆匆走出几步,一回头,拉过罗三儿,“带路。” 叶昀是被隔壁拍门声吵醒的,他刚睡下还没多久,不过浅眠,被吵醒时面上全是倦色,披衣起身开了门,看见隔壁门前站着一群人。 “这是……”叶昀还没问完。 蒋子归一个哈欠十分响亮,搓着脸赶到:“大半夜的,不是说晌午才来,你夜里不睡觉,我们还要睡觉的。” 朝怀霜扶着门板:“苏先生可在?”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黑漆漆的头从叶昀身后升起,然后重重搁到叶昀的肩上:“找我做什么?我不负责夜里哄睡。” 众人一时间皆有些不知所措,倒不是旁的,只是这苏溪亭衣襟大敞,好好的自己屋不睡,偏从叶昀屋里出来,一副扰了好梦的模样,实在很难不让人想入非非。 朝怀霜哪里还顾得上这么多,冲到苏溪亭面前:“礼王幼子昏迷已有半月,太医局诊不出缘由,连药都没法下,可怜总角小儿如今已是进气少出气多了,还请苏先生同我一道前往玉都为小殿下诊治,诊金任苏先生开,只要您肯出手。” 苏溪亭甩甩衣袖耸耸肩:“太医都治不了,那我也治不了。” 朝怀霜倏地看向叶昀:“如今二位在江湖之中已无立足之地,既然如此,不如随我前往玉都,若真能医好小殿下,将来定能得礼王庇佑,自然不必东躲西藏。” 叶昀惯来话都不多,人也总是一副“差不多足矣”的潇洒模样,但若是相处久了,也不难看出,在这一干人等中,唯有叶昀,有说一不二的魄力。 蒋子归于晦暗光晕里企图窥清叶昀的神色,但始终看不真切。他正欲收回目光,却见叶昀缓缓看向自己,那一双星目似淬过星辰,流光尽染,亮得惊人。 蒋子归一贯迟钝的脑子不知为何忽然灵光了那么一下,他道:“既然总是要去玉都的,早走晚走都一样,不如今夜就启程。” 叶昀颔首,转头对朝怀霜道:“容我们简单收拾一下。” 朝怀霜心头一定,松了口气:“自然自然。” 关了门,苏溪亭双臂后撑在床上,人微微后仰,胸前露出大片肌肤,叶昀把外袍扔到他身上:“你这袒胸露乳的模样,玉都燕馆歌楼的清倌儿都要甘拜下风,还不把衣裳穿好。” “原以为你是正经人,不料却是个假正经,还晓得燕馆歌楼的清倌儿是何模样呢。”苏溪亭扯了外袍披上,“我瞧那朝怀霜也不是个沉得住气的,往日里瞧着目空一切,好似什么都尽在掌握,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个假模样,旁人家的儿子他倒是急得冒汗。” 叶昀只收拾了几件厚衣,带了大氅:“礼王乃当今圣上第八子,乃当今继后所出,除了太子,便是他最受圣恩,年仅六岁就封王,却到十七岁成了亲才出阁建府,可见其宠爱之甚。其幼子虽小,却是礼王唯一的嫡子,若谁能保得礼王幼子一命,往后便能在礼王面前博个脸面,幕僚之中未必没有一席之地。” “朝怀霜想借礼王之势重振朝家,对这件事自然是上心非常。”叶昀收拾好包袱,把酒葫芦往腰间一挂,头也不抬,只说了句似是而非的话,“不过是真是假还未可知也,此人擅做戏,城府不浅。” 苏溪亭慢吞吞地收拾了半天,什么也没收拾明白,干脆开了门叫阿昼来干活,自己背起叶昀的小包袱,龇牙一笑:“听不懂。” 叶昀无奈笑笑,只是摇头,望向屋外,月影朦朦,风自北面而来,带着北地的寒凉。叶昀抬脚踏出屋门,任大门敞开灌进秋夜萧瑟,终是不曾回头。 夜色浓稠,似打翻的墨。 一行人收拾妥当,牵着马匹、带着箱笼,扬手一勒缰绳,马鞭凌空一甩,在阵阵马蹄声中,朝玉都而去。 4 这一路披星戴月,马不停蹄,从陵州出发,由南往北,越往北去,只觉秋风越是刮人。直到一行人将披风氅衣披上身,才惊觉北地竟已然入冬,立冬前后,遍地寒霜,莽苍大地在晨光熹微里或有山峦起伏,或有一马平川。 玉都已近在咫尺。 外城周围四十里,护龙河流水潺潺,十余丈宽的河面两岸杨树、柳树次第长开,入冬后的嶙峋枯枝印在流动的河面上,似张牙舞爪的水鬼,恨不能从河里爬出来。 灰白色的城墙坚实高大,墙上火光凛凛,守备军举着火把沿城墙巡夜,铠甲带起来的隆隆声响在这旷野里传出很远。 至五更天,城内诸寺庙行者便开始撞钟敲鱼、循门报晓,僧人朗声大叫“今日天色阴”。一座城好似就从这一刻活了起来,城内熙熙攘攘的声音由远及近,由轻及杂,外城诸门市井渐次而开。 城外百姓推着太平车,身边赶着一头驴,提着一盏灯笼自夜色中走来,就在城外随便寻上一处地方坐下,再从怀里掏出两块烙饼埋头啃得极香。 一贩猪肉的汉子嚼得两腮鼓动,瞧见也正坐在一旁歇脚的叶昀,衣袖抹了抹嘴,凑过去问道:“官人瞧着气度不凡,可是进城做买卖?倒是面生得很。” 叶昀喝了口酒,脸上露出清清浅浅的笑意,把人衬出几分和气:“倒不是做买卖,家中有事,前来寻亲。” 汉子憨厚一笑:“难怪了,我就在最热闹的长文街贩猪,平日里见过的人也不少,今日见你,果真是面生得很。官人若是头回进都,可有准备入都文书,近来城门查得紧,没有文书可不让进。” 叶昀怔了一怔,从前虽有入城公凭一说,但大澧自建朝以来一贯查得不严,除非遇上春秋两闱,或是都城内发生大事,才会严查进出城。他侧头去问那汉子:“城中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那汉子把最后一点饼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牵起驴子准备排队进城,他理了理太平车上的野猪:“倒是闹腾有一阵子了,听说恒王府上遭了贼,不仅偷了恒王府上的名贵字画,还糟蹋了王爷侍妾,那侍妾不堪受辱,醒过来后跳了井。 “这事在城里传得沸沸扬扬,巡检司日日在街上巡逻,军巡铺里每日都要抓上好些人,不过这样也好,近来街面上那些个浪荡子们好坏不出来祸祸咱们了。”汉子弯腰推上太平车,“不同你说了,紧着去排队进城,晚了可就占不着好地方了。” 四周百姓纷纷往城门聚拢,朱色城门随着太阳逐渐升起露出颜色,城门口守备军换防,叶昀远远瞧见被换下的守备军盔甲上覆着薄薄一层白霜,那是令人熟悉的颜色,印在他的瞳孔里,几乎要擦出火星。 十二年,不,不止十二年。 叶昀最后一次离开玉都至西北领兵至今,好像已经快十五年了。呱呱坠地的婴孩也该长成玉树临风的少年郎了,便是这样一晃眼,时间好像就在这霎那间淬成了黄沙,终于在此刻被玉都的风吹散了,记忆里的都城,至此,才算真正复苏。 朝怀霜领头带路,一行人被守备军拦下时,他自怀中掏出礼王令牌,守备军见此令当即跪下,开城门迎人入城。 叶昀带着兜帽,整张脸都藏在了暗处,只露出一小片苍白光洁的下颌。 自外城而入,不过辰时,初冬的北地也只得那么寥寥日光,渐白的天色里好似蒙着一层白色的雾气,他们越往内城而去,便越觉得这雾气被喧哗吵闹的市井声音驱散。 沿路临街,铺店都已是热气腾腾,一水儿过去,煎白肠、粉羹、烧饼、糍糕的香味混在一起,好像霎时间回到了梁溪的清晨,可这玉都的烟火气里又夹杂着无可替代的皇城浩荡,耳边净是官话,轿子马车往来不绝,身穿朝服的官吏、巡街的士兵。 第98章 身在其中,方觉都城的重量。 苏溪亭还未曾到过玉都,瘦脸琼鼻,净丽绝色一张脸,偏生摆上馋嘴的模样,分明什么都闻不到,却又不停耸着鼻子,做出一副享受极了的形态。他杵了杵叶昀,抬手伸到叶昀眼皮子底下:“银子。” 叶昀刚把银子掏出来,却听隔着数尺,一个尖细的声音自街头响起:“朝先生,朝先生,奴婢可算是等着您了。” 带着香风,瘦高人影穿过人群扑了过来,脚下差点没停住,险些一头撞进蒋子归怀里,蒋子归把人往后一推,搓搓胳膊又龇龇牙。 朝怀霜又把人扶稳:“福公公?” 林福站稳喘了喘气:“朝先生欸,从接到您手书起,王爷就不眠不休地等着,日日让奴婢派人在城门候着,这不,您刚进城,王爷就让奴婢赶紧来接您来了。神医呢,神医可在?小殿下怕是再撑不过几天了,奴婢日日夜夜瞧着,那小脸儿都灰了。” 他说着往朝怀霜身后瞧了瞧,好些人,也不知究竟是哪个,只是瞧着那戴帽的,兰花指一指,“可是这位?” 苏溪亭就站在叶昀身边,左右看看,确定那太监指的是叶昀,脸色拉了下去,心道难道自己就这般不像个世外高人。 朝怀霜扯扯嘴角,拽了一把林福:“旁边那位着白衣的,便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鹊阁阁主陵游,若太医局都束手无策,想来只有他有办法了。” 苏溪亭一摆手:“可别这么说,我就是个跑江湖的,可惹不起你们朝廷的人。” 林福哪顾得上那么多,佝着身子就要作揖,又急着请人回王府,急得抓耳挠腮。 蒋子归看看叶昀:“主子,我带人先回镖局分舵,您……” “我同阿豫一道,你们回去吧。”那声音如玉石击缶。 引得林福好奇地冲叶昀看了好几眼。 叶昀同苏溪亭不过仍是带着卢樟、阿昼,一人怀中抱着猫,一人脚边跟着鸭。朝怀霜同林福走在前面,细细问着礼王幼子的情况。 叶昀足下沉稳,可走在这街巷上的每一步,都让他恍如踩在西北的流沙里,似乎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流沙吞没。 十余载悠悠而过,都城却还一如从前,是雕栏玉砌应犹在,却不知朱颜何在。 万家馒头店内仍是摩肩接踵,唐家酒楼早早挂起了酒幡,建龙观香火旺盛,他还记得观内东廊有个道士总支个小摊卖齿药…… 他曾用双腿走过玉都的每一寸土地,光顾过每一家铺店,他曾同人喝醉在街头,几人簪花夜游,朗声高歌。 叶家虽起家姑苏,可叶昀却是在这玉都城里出生长大,这里占据着他人生中大部分的记忆。 第118章 礼王府就在观音桥边,是前朝永文帝称帝前的王府所在,如今重建,较之从前更是恢弘璧丽。门前已有宦官、侍卫等候,林福抄着手疾步过去,同小太监低语片刻,那小太监一溜烟跑进府里,动作倒是轻盈利索。 朝怀霜一路寒暄,面上焦急,领着叶昀和苏溪亭跟在侍卫身后往里走。 这才是皇家气派,苏溪亭四处张望,嘴里不停地“啧啧”出声:“我道那莫家庄够华丽了,如今一瞧,真是没得比。” 叶昀也随苏溪亭的目光看去,翘檐下护花铃被吹得“叮啷”作响。 迎面跑过来一个身着霜色十二幅裙的女子,发间只簪着一柄青玉蝴蝶簪,柔弱袅娜的哭声也自前方传来。 苏溪亭原是想后退一步,可若是退了,那女子就该扑进叶昀怀中,于是乎,那一刻仿佛脚下生根,丹田下沉,生生接住了女子,双臂好似铸铁,将她挡在半臂之外。女子身后呼啦啦跟着一连串的侍女,一声叠着一声唤道“王妃”。 礼王妃抬头,芙蓉面上泪迹斑斑:“神医,求您救救我儿,求您,我就这么一个孩子,这么多年了,我就这么一个孩子啊。”说着,竟还要向苏溪亭跪去,被身后的侍女赶紧拦住扶了起来。 礼王同样匆匆赶来,却只是站在廊庑之下,遥遥冲几人行礼,侧过身吩咐林福:“扶王妃下去休息。” 林福应道,小碎步上前,交代着侍女,总算是把人请走了。 从前在江湖上,苏溪亭是张扬惯了,不曾对谁低过头,如今见礼王高高在上站在那里,儿子都快没命了,还拿捏着那皇族姿态,心下顿觉不悦,当时半点也不想出手帮忙了。两人一个立于石阶之上,一个立于庭院之中,一上一下,分庭对峙。 一时间,庭中只有落叶之声,连风都止住了。 朝怀霜不禁回头看去。 正当时,有人抬脚往前,行过三步,恰好半挡在了苏溪亭身前,黑袍笼面落地,一双玉笛一般的手抬起,稳稳当当行了揖礼,身体肃立,双手合抱,左手在上,手心向内,俯身推手时,双手缓缓高举齐额略高过眉心,声音不卑不亢,举手投足游刃有余:“草民叶隅清拜见王爷。” 那是一个极端正的揖礼。 礼王宋焕章面色微松了些:“起吧。”而后竟也冲着叶昀回了一个叉手礼。 叶昀起身,他仍是没掀兜帽,许是刚刚那一揖捧得礼王心满意足,倒也没纠结着江湖之人的古怪习性。 朝怀霜见气氛缓和,上前几步对礼王道:“王爷,那位便是大名鼎鼎的鹊阁阁主陵游,此番前来正是为小殿下看诊,不如,咱们先去瞧瞧小殿下,莫要耽误时辰。” 礼王闻言终是重重叹了口气,摆摆手:“走吧。” 一行人也不知是绕了几个弯,穿过抄手游廊,又过月门,药味逐渐浓郁起来,仿佛连空气都被熬得粘稠起来。 礼王脚步加快了些许,迎面宦官婢女皆是纷纷避让。寝屋里门窗紧闭,十月刚过,竟放着炭盆取暖。 叶昀同苏溪亭随礼王进屋,留下卢樟和阿昼守在院外。 饶是苏溪亭闻不见味道,进门的霎那间都觉得鼻尖犯痒,呼吸沉重。那炭盆烧得旺,上好的银丝炭不要钱似的堆着,莫说一个孩子,就连成年人都在这屋里呆不得许久。 叶昀更是险些热出一身薄汗。 “开门开窗,也不怕把人憋死!”苏溪亭搓搓鼻子,把鼻尖都搓红了,抬手挥了挥随意道。 床边跪坐一个白胖妇人,应是奶娘,奶娘为难地看过去:“太医说近日风大,未免小殿下病中受凉,特意吩咐奴婢把门窗关紧。” 这些个太医,大约是在后宫被那些个后妃今日风寒明日头痛折腾得怕了,诊起病来若是不叮嘱两句“关门关窗”,恐是不会瞧病。 苏溪亭觉得那奶娘白胖白胖,就好似一盘上好的白灼猪肉放在跟前,一时间有些腻得慌,掩住口鼻有些不耐烦:“让你开就开,废话这样多,怕那小娃娃死得不够快。”说着走到窗边,扬扬手道,“让开,碍手碍脚。” 也就是在这玉都城里了,也就是为着叶昀了,否则,苏溪亭怕不是立刻就要甩手走人,横天横地的江湖魔头,生生好似心甘情愿戴上了手铐脚镣,在这皇城里,尽全力收敛了锋芒。 叶昀看过去,床帏后掩着一个小人儿,小小一团隆起。他恍惚想起他同礼王头一回见面,彼时的八皇子也才六岁而已,攥着毛笔同皇兄们一起坐在宫学里读书。 宫学八岁方可入学,他在奉帝面前求了许久,才让大皇兄带着他去宫学读书,字都尚且没写明白,一个上午过去,一张白嫩小脸就成了花猫。 那年也是初冬,雪落得格外早,他偷偷在御花园里堆雪人,当晚便病下了。彼时叶昀正与奉帝谈论朝事,奉帝拉他一同去毓庆宫瞧这个儿子,厚厚的床帏隔开明明灭灭的烛光,小人儿团在被子里,望见父皇时,迷迷糊糊还冲他做了个鬼脸,黏糊糊叫了声“父皇”。 叶昀思绪纷飞,乍听礼王吩咐道:“先开两扇窗。” 童声和男声交织,叶昀被窗外旋进来的冷风吹凉了头脑,从回忆里挣扎出来。 苏溪亭瞧病不同太医,把床帏一掀,往床沿大剌剌一坐,伸手就去把脉,两指点上腕间,只觉这小娃娃脉象形浮无沉候之状,如寻数拘不定,满指散乱似扬先,按之分散难归整,久病脉散必丧命。 先不说究竟是得了什么病,光看这脉象,苏溪亭收回手,大叹一声:“活不长了啊活不长……” “什么?”惊叫声从门外传来,那礼王妃竟是挣脱了侍女,一路跑到了这耦花院,冷不丁这么一句话,当场双腿一软就要跌落在地,被人眼疾手快托住,她盈盈看向礼王,失了魂一般讷讷,“王爷,观儿他……” 却听屋里一人打断她:“不过,还能活。” 众人又转向苏溪亭,见他俯身去翻小殿下的眼皮,又扯开衣衫在他前胸三寸处轻轻一按,片刻,那处便留下一个极为明显的指印,小腹肿胀如瓮,双足下,已有皮肉莫名卷曲。好好一个小娃娃躺在床上,被他像玩娃娃似的摆弄。 等他消停了,也不管那小殿下衣裳也乱了,被褥也乱了,身上棉被堆成一团,负手走了出来,绕着叶昀转了两圈:“也不是什么大病,说起来,阿清你也熟。” 此话一出,叶昀眉间一重,蹙眉问道:“是蛊?” 苏溪亭点头,转向礼王府夫妇:“你们府上不太干净啊,好好一个奶娃娃,被人下了疳蛊都不知,这东西不好找,毒性也大,我想你们那太医局还是有些本事的,大概是下过针,虽然不知到底该怎么医,但好歹护住了心脉,拖住了他的性命。” 他一合掌,又道,“这个东西出自苗疆,外头不容易找,我还是头回见这玩意下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了。” 所谓疳蛊,是在端午日取蜈蚣和小蛇、蚂蚁、蝉、蚯蚓、蚰等毒物研磨成粉,在五瘟神像前滴入毒蜘蛛的毒囊,封罐浸养,藏于尸坑之中,待练成,可将粉末撒在任何地方,只要有人沾染,即中蛊。 说是蛊,更像是苗疆的一种毒。 遇到这种东西,难怪太医局束手无策。 第119章 礼王妃好似被什么惊醒,一把抓住礼王的衣袖:“苗疆?苗疆!王爷,定是她,都怪我当年识人不清,竟是引狼入室,如今害得我孩儿如此。” 礼王面色却是冷凝,许久未开口,只是侧头盯着他那个今年腊月才满三岁的幼子。半晌闭上眼睛道:“是与不是,本王都会查清楚。”说罢朝苏溪亭合手下揖,“我膝下仅此一个嫡子,还望陵先生救吾儿一命。” 苏溪亭这回爽快了,他到底还是喜欢居高临下看人,阔步走出两步:“倒也不难解,只是中蛊时间太长,拔毒的时候会更痛苦些,若你这幼子撑不过去,那可不能怪我。” 礼王再拜:“劳烦陵先生。林福……” “王爷,奴婢在。”林福回道。 “把汀兰水榭收拾出来,伺候几位先生住进去。” 礼王说完,将礼王妃半搂进怀里,两人走到床边,礼王妃俯身去摸儿子的脸蛋,从前养得肉乎乎,如今都快瘦成小骷髅了,眼泪又是一阵流。 礼王拍了拍她的肩膀:“既然有救,你也别太过伤心,伤了身子,观儿还需人照顾。” 朝怀霜这半日,就如一根木头似的立在屋内,不声不响,眼观鼻鼻观心。待到叶昀和苏溪亭都被人领走了,礼王妃也被人扶回去梳洗了,屋内只剩下礼王与他二人。 朝怀霜捏了捏手中折扇。 正午时分,浓云散去,初冬的太阳一点点爬进屋里,把整间屋子都照得亮堂堂,可人置身其中却觉不出半点暖意,只有寒意不断从脚下升起。 礼王拢着衣袖,朝朝怀霜一招手:“此二人可信?” 朝怀霜面上没了那沿路而来的焦急之色,一张脸上归于平静,又成了此前那个朝怀霜,却又比之前多了几分正经:“属下在陵州与此二人相遇,见他们一路卷进江湖乱象,搅得江湖腥风血雨,如今已是全身而退,倒是有能耐的。至于陵游,医术自是不容置疑,王爷便是在旁的地方信不过他二人,且先让陵游医好小殿下再做打算也不迟。” “那个叶隅清,是怎么跟赤狼镖局搅和到一起去的?还姓叶,本王当初便是听着就觉得心惊。”礼王摇摇头,他对那咋咋呼呼,没个规矩的苏溪亭没甚兴趣,当此二人踏进王府大门那刻起,宋焕章的目光便不可自抑地落在了叶昀身上,甚至连心跳都快了两分,那是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不安。 “叶隅清为人老实厚道,在梁溪时就极乐善好施,此人目力过人,心思缜密,犹擅棋局。我同他打过不少照面,虽然并不多话,但总能令人信服。他入赤狼镖局后,属下查过他的户籍档案,滁州人士,如今已有二十八,曾考过科举,却名落孙山,定过亲,未婚妻横死后再无婚约在身,家中也早已无人。” 朝怀霜沉声道,“我并未查出他与赤狼镖局此前有何联系,但听镖局中人说,前些年走镖遇险时,蒋子归曾受此人一饭之恩,因此格外尊敬他。旁的,的确没什么异常。” 礼王给幼子掖了掖被角:“如今我也没得选了。” 朝怀霜立在原地没动,抬头看去,只能看见礼王的小半张侧脸,在屋里明暗交织的界线上,正好模糊了神情。 稚子胸口起伏艰难。 礼王在刚刚礼王妃摸过的地方也轻轻拂过,才终于叹了口气:“倒是连累孩子遭罪。” “小殿下吉人自有天相,王爷大可放心。”朝怀霜宽慰道。 礼王起身,退出房门,将门轻轻掩上,而后负手跨步:“怀霜,你既回来,往后就先留在我身边办事,如今朝堂波谲云诡,本王正是用人之际,再不能放任你四处游历了。近日玉都严管,巡检司正在风口浪尖,我疑心恒王府上出事不是意外,正如我府上出事一般。 “你替我盯好东西两路巡检,还有开封府衙门,新上任的那个少尹是老九举荐,老九一向胡来,此次却当真举了个人才出来,这人若不是跟老九有关系,那就是跟老九身后的人有关系。” 朝怀霜点头称是。 “让你找赤狼镖局送回来的东西呢?”礼王似是突然想起,停顿片刻问道。 朝怀霜始终走在礼王身后一步半左右,闻言抬眸扫了礼王后脑一眼,“放在叶隅清身上保管,一路上倒是安稳。王爷可直接找叶隅清要,回头属下会给蒋子归补上镖银。” “本王知道了,蒋子归多年不曾踏入玉都半步,此次回到玉都,定会引起父皇和朝臣关注。届时或许会成为咱们的新机会。”礼王抬了手,“你下去吧,让家里人给你接风洗尘,好好歇息,后头还难着呢。” 朝怀霜领命而去。 却说汀兰水榭,苏溪亭瞧着那些个宦官侍女走远了,才凑近叶昀身边咬耳朵:“拔毒可得好些日子,咱要一直住在这里?” 第99章 叶昀挽了袖子,走到墙边将一朵野花扶正:“等咱们的宅子置办好了就走。” “置办宅子?你置办了什么宅子,我怎么不知道,咱们不是今日刚进玉都吗?”苏溪亭睁大眼睛,狗皮膏药般又凑了过去,“能置办个比这个宅子更好的吗?” 叶昀看他一眼,又露出那种好似看傻子的眼神:“这是亲王府,还是规格最高的亲王府。旁的皇亲国戚住这种宅子都逾制,更何况你我一介白衣。我从前就相中了玉都的一处房产,若是顺利,想来过不了多久就能住进去了。” 这个关子卖得苏溪亭心肝痒痒,可又什么都问不出来,郁闷地抱着小黄在院子里拔草。 卢樟泡了茶过来:“东家,我瞧这玉都的达官贵人们都不好相处,刚刚那会儿在院子里,我都不敢吸气了,险些憋死。” 叶昀朝他露出个安抚的笑,亲自倒了杯茶递到卢樟手中:“往后有了自己的宅子,你便是管家,把在苍南铁骑里杀敌的架势拿出来,莫要畏首畏尾,在这个地方,你越是凶,旁人便越是敬,你若是怕,旁人就越是辱。有我在,没人能伤害咱们,你要信我。” 7 当夜,玉都城里的大风突然就歇了,街巷市井都因着大风早早收了摊,因此,下半夜时,整座玉都城都好似陷入了一片凝滞的寂静中。 街面上只有禁军巡检来往的铠甲铮鸣。 叶昀坐在院子里,仰头看星辰。 苏溪亭拿着大氅出来把人裹严实了:“这玉都的夜,没有梁溪的夜来得好看。” “可只有玉都的夜,才是决定百姓能否安睡的关键。”叶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但玉都的夜,闻起来太腥了。” 这广袤夜色之下,不知葬了多少骸骨血肉,才堆叠出通往那座巍峨皇城的路。 “阿豫啊,一入玉都,便没有退路了。” 苏溪亭扯着叶昀的发梢,和自己的缠成了一个结:“管他有路没路,只要咱们在一处,哪里都可以。” 寅时将至。 叶昀在床上睁开眼,感受着那一缕从窗户缝钻进来的凉气。 明日,要起风了。 注释:朝堂篇以宋朝官制为基本蓝本,但并非完全一致,部分架空。 第120章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韦庄《思帝乡·春日游》 北地的风一日凉过一日,入了冬便是彻底冷了下去。 礼王妃派人给汀兰水榭送了新置办的棉衣,银炭更是不要钱似的供着,吃的喝的无一不精,生怕怠慢了叶昀和苏溪亭,惹得这位鹊阁阁主不高兴,甩手就不给她儿子拔毒瞧病了。 二十刚出头的女子,每日顶着满头珠翠在府里忙碌,身影一日较一日瘦削,她得顾着儿子,还得顾着王府,不到一月,就已经瘦得形销骨立。 苏溪亭把过脉,又给宋元观扎了针,三岁小儿手脚都被绑着,疼得在床上直抽抽。 礼王妃在旁边哭得梨花带雨,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受这般折磨,险些没能憋过气去。 叶昀在廊下站着,仍是披着那身黑色披风,戴着兜帽,衣摆被风吹得哗哗作响。院外有人来了又走,脚步声轻巧,叶昀不过是余光扫过,瞥见一抹翠色闪过。 门“吱呀”在他身后打开,苏溪亭带着满身药味出来,在叶昀耳朵边上小声抱怨:“女人就只会哭,哭得我头疼。” 礼王妃跟在他后面,好好一张芙蓉面,愣是哭得苍白肿胀,这般憔悴模样,是再显不出高门贵女的半点气度。 她同二人道了谢,又欲转身进门。 叶昀却突然开了口:“王妃担心小公子,也要多多保重自己,毕竟这偌大的礼王府只有一位正妃。” 此话一出,礼王妃愣了片刻,心口一颤,偏头看向叶昀,却见叶昀始终看着院门,身形一动不动。 她顺着那视线也看向院门,仿佛那垂花门外有什么可怖的东西正对他们虎视眈眈,她脊背发寒,却没等自己做出反应,苏溪亭便拉着叶昀离开了。 每日都是这样,这个身穿黑色披风的男人总是站在廊下等,等着苏溪亭出来,两人便一同离去。这么多时日了,礼王妃也没听他开口说过话,只以为此人只是寡言少语,不愿多说。 可这一日,不过一句轻描淡写,倒是惊出礼王妃一身冷汗。 宋元观还在床上躺着,礼王妃在床边坐下,任风吹凉发热的头脑,她抓了抓侍女的手:“知书,王爷有几日未来了?” 知书眼中流露出些许无奈:“王爷公务繁重,自然不能日日来看小公子。我听江央说,王爷这些时日都是宿在书房,想来是分身乏术,顾不上后院。” “分身乏术啊……”礼王妃念叨着,动作缓慢地又看向院门,“刚刚,是不是有人来过?” 知书不吭声。 礼王妃又看向她,语气微微加重:“是谁?” 知书看着自家王妃的脸,她如今二十有四,自十六岁嫁入礼王府,至今已经八年了,昔年娇嫩活泼的尚书嫡女,不知从何时起成了这样一个憔悴敏感的妇人。 知书俯下身,握住礼王妃的手:“是侧妃。” 礼王妃怔了怔,觉得寒意从那窗户缝里扑扑往里溢,沾到她的身上,沁进她的骨子里,她缓慢地转过头,目光隔着床边帷幔落在宋元观的身上。 当年她嫁入王府不到半年,起居郎刘从恩的嫡女便嫁进了王府作侧妃,不过是个从六品小官的女儿,却成了礼王妃何云渠最大的心病。 只因旁人都说,刘氏才是礼王心尖上的人,不仅破例在娶进正妃后不到半年就纳进了王府,还违背礼制令她诞下了王府的长子和长女。 何云渠等了五年,不知忍受了多少羞辱和白眼,才等来唯一的嫡子。 可观儿还不到三岁,那个白白嫩嫩尤其爱笑的孩子,会抱着她的脖子软乎乎叫娘亲的孩子,如今躺在床上,日日忍受着非人所能承受的痛苦,却也只能捡回一条终身孱弱的薄命。 她从前不恨也不怨,只当是自己不得王爷喜爱,于是收了心只做个贤惠大度的王妃。她也曾想,若是王爷实在不喜,她愿意将世子之位让给旁人,只求观儿无忧无虑能做个自由快乐的闲散少爷。 只是如今,她还能不怨不恨吗? 知书看着自家王妃单薄的肩膀在寒意里微微发起抖来,她取了大氅给何云渠披上,才发现何云渠的一双手竟在这片刻间凉得好似三九寒日里檐下的冰。 “小姐……”知书眼眶发热。 何云渠茫茫然看向她,那双明亮的杏核眼里彻底没了亮,黑漆漆好似一片看不到底的深渊。 两日后,礼王长子宋明则被罚跪祠堂,关禁闭两月。 卢樟抱着垂珠从垂花门外进来,脸色不大好看,一阵阵叹着粗气。 “怎么了?王府的人给你气受了?”叶昀正在风雨亭中教苏溪亭下棋,抬手就捉住了苏溪亭的手腕,“落棋无悔真君子。” 苏溪亭做了个鬼脸同他耍赖,左手偷袭,把棋盘上的两粒白子捻走:“我本就不是君子。” 卢樟走到叶昀身边,垂珠乖乖爬进叶昀怀中,卢樟弯身去倒了杯热茶放到叶昀手边:“谁敢给咱们气受。我叹的是那小公子,我在后厨听下人说,今日大公子给王爷去送功课,还带了一卷佛经,说是给弟弟抄来祈福的,谁知那佛经只有一半,后半截鬼画符似的,也不知道写了些什么。” “听说当时书房中还有王府里的清客,倒是个博学多才的文人,捡了那半截书卷看了两眼便神色大变,说那是凉山宗教里的咒经,起咒后,被诅咒之人两日内必死。这下可是捅破天了,小公子乃嫡子,还是王爷唯一的嫡子,被长子这般恶毒地诅咒,气得礼王当场就请了家法,罚跪祠堂两个月呢。” 苏溪亭夺了叶昀的茶杯一饮而尽,道:“这是干坏事还不长脑子?诅咒人的东西还拿出去四处招摇。” 卢樟嘀咕了一句:“谁知道怎么想的呢?我前些日子瞧见那大公子,也不过五六岁的模样,且不说字写不写得明白,便是那般小儿,懂什么诅咒。” 叶昀却只是默默落下一粒黑子,慢悠悠收去大片白子:“若他知晓自己在做什么,自然不会傻得去害自己,可若是他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呢?” 或者说,宋明观是不是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抄的佛经早就被人掉包了。 2 后头几日,王府里可谓是鸡飞狗跳。 侧妃刘氏整日在书房门前垂泪,她生得一副柔弱模样,好似被风一吹就能倒,素衣木钗跪在书房前既不喊冤、也不求饶,只是举着帕子抹泪。 宋焕章出入书房时倒是同她说过一句话,让她别在人前丢人现眼。 谁料刘氏也不辩驳,只是俯身行了大礼道:“明则犯此大错,是妾身管教无方,理应同受惩处,无论王爷如何惩处,妾身都毫无怨言,只是冬日已到,祠堂阴寒,明则毕竟是个孩子,受不住两月苦寒,还请王爷开恩,允妾身去给他送一双护膝。” 说罢,身边的婢女呈上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双厚厚的棉护膝,用的是最普通的麻布,可针脚却十分密实,一看便是用了心。 宋焕章看着那双护膝有些出神,许久抬了抬手,只当是同意了。 那日,叶昀同苏溪亭外出看宅子刚回,自抄手游廊走过,刚巧遇上这一幕。两人默不作声瞧着,看那刘氏拭着眼泪起身,踉跄了一下,宋焕章伸手去扶,还在她手上轻轻拍了拍。 “这般就翻过了?”苏溪亭一贯都当天下女子如他母亲一般,就算是坏,也坏得那般明目张胆,杀人放火什么都敢做,不曾想,这软刀子也丝毫不逊色,若他是那个算计宋明则的人,此刻怕不是要气得吐血。 叶昀有些好笑地看他:“玉都里的姑娘和江湖中人不同,打打杀杀虽不精通,但都是在深宅大院里长大的,自小就看着后宅争斗,学着掌家护权,没点手腕如何操持后院,女子虽不易,但亦不可小觑。” 苏溪亭摸摸鼻子:“幸好我不娶妻。” 叶昀没接话,只是又看向院中,刘氏同宋焕章拜了拜,转身便走了。 不过是极简单的一个交锋,宋明则被算计得浅显,但妙就妙在挑的时辰,府中清客皆是文人,自来最重礼法,自古嫡庶分明,若是旁的还好,偏偏是庶子诅咒嫡子,更何况是一品亲王的嫡子,就算宋焕章心知肚明长子是被算计了,也不得不在清客们面前做出个样子,做出惩处,否则如何服人。 刘氏应对这一招的方法便是以退为进,除掉华服金钗,代子认罚,又流露出为母之心,令人心生恻隐,自然也就不忍再苛责更多。 一来一回,再重重罚上几个伺候宋明则的嬷嬷小厮,这事也就自然而然地翻了页。 刘氏回到屋里,把帕子狠狠往桌上一甩,扶着桌沿坐下:“她儿子遭了罪,同我们有什么关系,竟拉我儿下水,还想出这般毒计,若不是王爷心疼咱们,明则的性命保不保得住都难说。便说这世上,惹上巫蛊之说的人能落得什么好下场!” 婢女却摇头:“王妃这些时日都在小公子院子里呆着,府中内务也不怎么管了,哪里还有心思做这等蠢事,那可是诅咒,若是成真了,小公子岂不是没命活,她就这么一个儿子,哪里舍得。” “可不是她还能有谁?府中最与我过不去的除了她还有谁。莫不是她儿子活不成,要拉我的明则陪葬,真的心毒得很。”刘氏把桌子拍得砰砰响。 婢女却倒了杯冷茶递过去,茶早已凉透,一口下肚,直直坠到了心里,她缓声劝道:“侧妃要冷静,府中可不止王妃一个女人,眼下局势失衡,说不得有人浑水摸鱼,等着渔翁得利。奴婢本也不该揣测过多,只是前几日,奴婢瞧见那吴氏从王爷书房里出来,您好好想想,府里那些个侍妾,谁能靠近王爷书房,这府里出事还不到一季,吴氏就入了王爷的眼。” 刘氏不傻,不仅不傻,反而还是个心思颇为灵活之人,这样的人,若是想透了便想透了,可要是没想透,那就是会控制不住地想多,起了疑心,疑神疑鬼,觉得眼前人都要害她。 婢女这话说的不是没有理,何云渠如今一心都扑在她那短命儿子身上,憔悴得不成人形,若是这般还有余力来算计自己,那也确实有些说不过去,但这等情况下,还有谁会做这些事呢?刘氏杵着脑袋想,眼前全是府中那些个侍妾,没一个省油的灯。 刘氏盯着门槛,眸中闪过一丝狠意:“你让刘平去查查吴氏,顺便也摸摸看最近后院众人的情况,最近谁有异常动静。越是这种时候,咱们越要沉得住气。” 第121章 午后朝怀霜来访,这人从回了玉都起就不见了踪影,说起来,叶昀和苏溪亭是他带回来的,可真正在王府呆下,却又总见不到他人。 他换了柄折扇,扇面上是金粉描摹的秦淮风光,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在阳光里几乎要晃花旁人双目。 阿昼卷着袖子坐在汀兰水榭的院子磨药,小黄就围着他不停地叫唤,鸭脖子一伸一伸,总是要往那捣药臼里去啄草药,阿昼烦得不行,索性找了根长绳,把小黄的脚同院子里的梧桐系在一起,惹得小黄一个劲地扇动它那双鸭掌。 “请你们来给小公子瞧病,你们倒会享受,这日子过得可真滋润。”朝怀霜走近,伸手拿了一瓣桌上放着的甜瓜,放进口中“咔嚓咔嚓”地吃着。 这种甜瓜可非民间所长,民间甜瓜都是春季结果,而冬日甜瓜却是在有温泉流经的山谷里精细养出来的贡品,一年也就只得那么一点。 这瓜苏溪亭尤其爱吃,叶昀便每日里给他切上一个,刨了籽晒干,再用棉布包起来,说等搬进了自家宅子就给他种起来。 苏溪亭冷不丁被人虎口夺瓜,冷眼看着朝怀霜,不由得冷哼一声。 朝怀霜擦擦嘴,躲远了些,又想了想,索性躲到了叶昀身后,笑眯眯问道:“原是想来问问你们在王府住得可习惯,如今一看,倒是我白白担心一场。” “是有些乐不思蜀,这般精贵日子,住得我骨头都懒了。”叶昀让卢樟在石凳上铺了一张软垫,扬扬下巴,示意朝怀霜坐下说话,“王妃用心,凡吃穿用度,都紧着最好的给我们,唯恐我们不好好医治小公子,当是一片悠悠慈母心。” 第100章 朝怀霜坐下,余光觑了眼苏溪亭,默默把凳子往叶昀那厢挪了挪,擦擦手,又要去拿甜瓜,嘴上碎碎念叨:“王妃是把心思都用在了你们这里,如今倒是没什么心思去管王府内务了,后院发生那般大事,她竟连面都不露。” “也不知你们在这汀兰水榭里窝着听没听说,大公子诅咒小公子被捉个正着,如今还在祠堂里跪着呢。巧了,那日我也在场,彼时还心下一惊,说到底是谁这么陷害一个孩子,可谁想到,等我们传看那佛经才知,倒真是大公子的字迹,王爷也是心知肚明,这才重罚于他。” “孩子懂什么,总不是旁人让他做什么便做什么,六岁稚子,难不成还看得懂咒经。”叶昀把甜瓜盘子一气都给挪到了苏溪亭面前,朝怀霜伸出的手恰恰探了个空。 “这事古怪就古怪在这里,凉山宗教向来不同道教佛教传颂甚广,连我都不曾领教过,大公子连四书五经都没读清楚,是从哪里学来那玩意。”朝怀霜仿佛是真心不解,落了笑意,眉宇间腾起些许迷茫。 说罢,又自言自语道:“算了,反正也与你们无关。我听说你们已经找好了宅子,这两日就要搬出去了,是小公子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吗?” “毒拔得差不多了,再治也就是那副病怏怏的样子,要想和康健孩童一般怕是不成,我就算在这儿住上一辈子也无济于事。”苏溪亭抱着甜瓜盘子,对朝怀霜一耸肩表示无奈。 朝怀霜也不多留,毕竟在这他也只是礼王的一个普通门客罢了,于是摇摇扇子道:“乔迁那日定要叫我,我给你们备好礼,再请几个玉都相熟的朋友,一道去给你们暖屋。” 叶昀没有表态,朝怀霜就权当他默认了,第二天就张罗起了要给叶昀和苏溪亭备乔迁礼的事。 这消息传到了宋焕章耳朵里,宋焕章没把朝怀霜叫来问话,只是吩咐江央去查叶昀和苏溪亭的新宅子在何处。 若说他觉得这二人有古怪,也不至于,自来王府后,除了给宋元观治病,便是外出逛街,回到王府也从不曾到别处惹眼,只安安分分在汀兰水榭呆着。 可若说他觉得这二人没什么古怪,也不绝对,苏溪亭日日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好坏都摆到了脸面上,让人瞧得分明。只是叶昀,宋焕章想起某日叶昀自外面回府,恰好早他一步进门,他便看着叶昀披着黑色披风的背影有些出神,总觉得仿佛在哪里见过。 他叫了声“叶先生留步”,叶昀便回过头来,兜帽搭在身后,叶昀的相貌在晴天白日里格外清晰,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五官平平无奇,组合到一起更是没什么特点,一晃眼就能让人想不起他的长相来。 他朝宋焕章行礼,礼数周到挑不出半点差错。 宋焕章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仍是看不出丝毫问题,只能问了几句宋元观的病情,就让叶昀离开。 江央回得很快,带回来的答案令宋焕章大吃一惊。 “你说,他们买的新宅子是陆家的老宅?”宋焕章把手中的笔搁下,让江央走近了些,“是战死多年的陆信陆将军家?那宅子这么多年了,不是说闹鬼,没人肯要。” 江央点头:“属下问得很清楚,听说是那位陵神医亲自选的宅子,不惜砸重金也要买,旁人劝也不听,只说是他住惯了神神鬼鬼的地方,旁的宅子他还不爱。” 宋焕章转念一想:“蒋之安没告诉他那宅子从前是谁家的?那可是蒋子归至交的老宅。” “应当是说了,可谁曾想陵神医说将军好,将军镇宅,第二天还找人用金子打了个小臂长的将军像放进宅子里,金像上披了红绸,就放在正堂。” 宋焕章脸色有些古怪,只觉苏溪亭此人简直不按常理出牌,转而又问:“那他身边那位叶先生呢?没劝阻他?” “没有,那位叶先生很少说话,不过掏钱倒是掏得利索。” 宋焕章觉得大约是自己想多了,摆摆手让江央出去。他坐在书房里揉揉眉心,转开注意力,拿起桌上的书信就要看,刚关上的门又被人敲开了。 “王爷,后宫出事了。” 4 后宫出事了,这事说大不大,至少没大到要传遍玉都的程度。 但它偏偏就如风吹叶落一般,洒进了玉都城街巷中的每一处,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皇帝后宫死了个小贵人,是今年选秀选进宫的女子,芳龄不过十八,生得眉目清秀,却迟迟不得宠。 谁也没想到,十月初八这一日的夜晚,小贵人不知为何穿了一身彩裙,裙边缀满了银珠流苏,梳着流云髻,在锁骨正中绘了一朵苍雪玉兰,就守在御花园通往玉芙宫的必经之路上,那条路经过一璧玉池。 那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夜晚,星辰浅淡,风声寥落。 小贵人没能等来奉帝。 次日一早,内侍经过那处,远远就见池面上飘着个颜色鲜亮的东西,走近一看,当即神色大变,叫来了巡逻的御林军,把人从池子里抬了出来。 起先谁都没在意,皇宫里莫名送命的女子实在太多,瞧这小贵人的模样,八成就是在等皇帝的时候不幸失足,落水溺死。 草草解决了后事,可事情却爆发在了半个月后,十月廿九,那日小雪。 茶楼里一个说书人拍响惊堂木,讲了一出《响铃谣》,说的是皇子与异域姑娘之间的一桩风月事。 故事百转千回,说书人足足讲了十日,才终于讲完,讲完那日,玉都的雪已经妆点了整个都城,风霜寒雪里,满目银白。 《响铃谣》传来传去,不知从何时起,竟在民间传成了奉帝与昔日秦昭仪之事。 那秦昭仪正是昔年奉帝还是皇子时,带兵出征西北带回来的美人,只是后来莫名在宫中自焚而亡,此后数年,皇城内外都再没听过秦昭仪的名号。 皇帝的风月轶事传得满城风雨,百姓只觉得仿佛窥见那皇城之中的一丝风角,兴奋得无以复加,传得有鼻子有眼,好似奉帝与秦昭仪那一段故事发生时,他们就在一旁看着一般。 不知何人又提起了后宫那个小贵人之死,说那小贵人死前所穿正是当年奉帝与秦昭仪初见时,秦昭仪的装扮。 于是,这桩案子便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了下去,有人说是秦昭仪的鬼魂害人,有人说是后宫妃嫔心狠手辣,更有甚者,说是那小贵人恐怕是被秦昭仪附身了。 不过一桩小小命案,却在一夕之间,传得满城皆知。 十一月十四,距离小贵人身死已过去一个月。 从八品太常寺太祝忽然跑到刑部,称其独女在后宫被人害死,请旨彻查,和状纸一同递到刑部的,还有那折《响铃谣》和民间传闻的详细记录。 原本这般事宜,刑部本该交由后宫审理,可偏偏其中掺杂了奉帝私事,这事突然就变得烫手起来,轻拿轻放担心传言愈演愈烈,可重重拍下,又怕惹怒奉帝,脑袋搬家。 整个刑部便是因着这一桩案子,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整日唉声叹气,刑部尚书日日上朝低头,余光都不敢往上瞟,生怕被奉帝看个正着。 这事本和宋焕章没什么关系。 谁料没两日,一个穿着黑衣黑袍的人鬼鬼祟祟跑到了礼王府后院,把门敲开后,不管不顾就跑了进去,内侍还未来得及拦人,就见这人熟门熟路地一路闯进了院子,从腰间拿出一枚玉佩在府兵眼前一晃:“带我去见王爷。” 那玉佩坠子看起来十分普通,可坠子底下却悬着一颗红色小珠,珠内雕着一只蝉。 领头的府兵见那珠子,又去看那兜帽下的人,那人脸上两道很深的口鼻纹和眉心纹,是常年抿唇拧眉所致,如今十一月的寒天,此人脸上却沁着汗珠。 “你们继续巡逻。”府兵头头对身后众人道,而后看向来人,“跟我来。” 书房里仍是点着火烛,宋焕章坐在案前,明灭火光将他的侧脸照得幽深。 “王爷,救救我。” 宋焕章抬头去看,见那黑袍人瑟瑟跪下,满面惊惶。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那人狠咽下两口唾沫,手指在地面上抓了抓:“那小贵人之死,告到刑部了。” 宋焕章拧眉:“与你有何干系?” “那日,那小贵人瞧见我与愉美人在翠玉轩说话,便私下跑来找我,给我塞了银子,问我如何才能让陛下瞧见她,我原本是不想理会,谁料这小贵人竟以我与愉美人见面一事要挟于我,无奈之下,我便给她支了个招,让她寻了一身彩裙。但旁的我什么都没说啊,我怎么知道那夜她竟会死在池子里,如今还传得沸沸扬扬。” 宋焕章眼皮一跳,当即大怒喝道:“为何不第一时间告诉本王?你可知你留下了个多大的祸患。” 那人被惊得一颤:“原以为不过是个小贵人,死了也就死了,掀不起什么风浪,宫里每年不知会死多少人,不都是草草盖过。” “我当是谁把秦昭仪之事传了出去,原以为可以做壁上观,不料竟是你玩火自焚,你!你!这么多年,你是不是嫌自己过得太安逸了!” “王爷,您救救微臣吧,看在多年情分上。” “出去!” 第122章 刑部尚书出门前给家中供奉的菩萨磕了几个响头。 议事堂的门帘隔开两个世界,浓郁的龙涎香从门帘缝隙里汩汩往外溢,带着让人贪恋的暖意。廊下滴着水,一滴一滴,在地面上凿出个浅浅的洞,盛了一汪水,刺骨寒风里也沾染了这一方湿气。 刑部尚书的袍角已然潮了,也不知在外面等了多久,终于等到有人出来叫他了。 来人戴着冠帽,一身深色衣袍,甩着手中拂栉,朝他拱手行礼:“姚大人,跟咱家进来吧。” 堂中放着数个炭盆,热气腾腾,熏得人甫一进来就觉得头晕脑胀,一冷一热之下,反而有些呼吸不畅,姚青松俯身跪地请安。 榻上之人咳嗽两声,又端起茶杯浅啜一口,才开口道:“方才早朝之上,为何不报?” 姚青松掌心全是汗,抖抖索索从袖中拿出奏折递到额头之上,内侍总管崔显将奏折接过,转递到奉帝手中。 奉帝放下茶盏,接过奏折,不过草草瞧过一眼,瞳孔骤然紧缩,而后爆出一阵怒意。 空气好似被那炭盆烧得凝滞,周遭所有声音都渐渐消失,姚青松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重过一声。 好似终于等到了一般。 奏折被扔到他身上时,他心里反而松了口气:“陛下息怒。” “查,给朕查!朕要看看,到底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算计起朕来了,莫不是觉得能够将朕玩弄于股掌之间!”奉帝猛地坐直,一双虎目瞪向姚青松。 姚青松俯在地上不敢动弹,心里直喊苦,此案涉及后宫,这让他怎么查,万一得罪了哪个贵人,日后说不准有什么苦头吃。 有人自门外出声喊道:“父皇,焕章求见。” 奉帝原是不想见,还未开口又听宋焕章道:“父皇,儿臣有法子查此案。” 这世上没有哪个当爹的愿意让儿子看到自己的丑事,皇帝也不例外,且不提当年秦昭仪之事,光是这宫内有人泄露他的私事一事,就足够令他震怒了,这不仅意味着他身边已经有人不再只忠于他,更意味着有人企图拿他的秘辛操纵他,挑战他的帝皇权威。 宋焕章听屋内久久无声,许久越发恭敬地俯身:“父皇,您要信儿臣,儿臣总是站在您这边的。” 这句话里有些无奈,又带着些许娇气,全然一副孝子孺慕的模样。 奉帝心底一软,一挥手,崔显便去请了宋焕章:“王爷,进来吧。” 宋焕章冲崔显笑了笑,动动嘴皮子无声道了句谢。 宋焕章走到刑部尚书旁边,跪身行礼。 “行了行了,这副样子做给谁看,站一边儿去。”奉帝不耐烦看自家儿子,侧过头,眉心拧成个疙瘩。 他已过五十了,早年征战沙场令他留下不少旧伤,多年来操劳国事不得安歇,令他整个人看起来总有种挥之不去的疲惫,近些年越发如此,鬓角斑白,那张英挺的面容上全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宋焕章已经不止一次地觉得,他的父皇,老了。 “父皇,此案不宜摆到明面上查,一来有损我皇家颜面,二来是打草惊蛇,令您身边心怀鬼胎之人察觉,三来会令朝臣猜疑。不如私下去查,将背后之人悄悄拿下,再清洗后宫,至于民间,过段时日,等新的谈资出现,自然就不会有人再记得这事。” 奉帝看向宋焕章:“那你觉得,如何暗中查探,无论是刑部还是大理寺,总会有人盯着。” 宋焕章躬身一揖:“儿臣正是要来禀报,此前观儿重病,怀霜替儿臣在江湖中寻来一位神医,乃是鹊阁阁主陵游,此人医术高明犹如华佗再世,且精通仵作之术,两年前在梁溪县曾助官府屡破命案,如今当可一用。” “江湖中人,如何可信?” “此人如今已是江湖公敌,只能得朝廷庇护。儿臣想,令陵游调查贵人溺亡一案,儿臣亲自督办,由刑部派人监察,将此案查得水落石出后,封卷归锁。到时候,父皇想如何处理与此事相关之人,皆可。” 奉帝思索片刻,命崔显将奏折捡了回来,又一字一句看了两遍。俄顷,他将奏折合上,放在一旁的桌案上道:“去办吧。” 宋焕章应声答是。 离开前,又听奉帝补充道:“民间传言想办法压下去,朕乃天子,不是街头巷尾的话本主人公,有关‘秦昭仪’三个字,朕不想再听到。” 6 叶昀提着菜篮回家,在家门口就遇见了来找苏溪亭的宋焕章,他面上毫无波动,慢条斯理向宋焕章行礼:“见过王爷。” “免礼。”宋焕章的目光落在叶昀手里的菜篮上,又看回叶昀的脸上,似乎总在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寻找着什么,“府中可是人手不够,不够的话,我叫林福拨些下人过来,二位先生说到底是观儿的救命恩人。” 第101章 叶昀提着篮子推门,做了个请的姿势,宋焕章便跟在他身后进了院子,这是曾经的陆府,当年陆信战死沙场,家中便只剩个陆老爷子,没几年也跟着去了。这些年,宅子早已破败,可如今踏进这里,却觉得处处整洁,池子里换了活水,院子里换了新树。 “多谢王爷,家中人手足够了,只是我平日里闲来无事。陵游在院子里晒太阳,我去叫他。”叶昀朝廊下候着的卢樟招招手,把菜篮子递给他。 宋焕章和颜悦色:“不必,本王同叶先生一同去寻陵阁主。” 苏溪亭就在院子里晒太阳,身上盖着叶昀的大氅,胸前蹲着只黑猫,听见动静,黑猫迅速扭头,一对碧色猫眼盯住来人,见是叶昀,便松了脊背,软软“喵”了一声,自苏溪亭身上跳下去,一路跑进叶昀怀中。 宋焕章又被趴在苏溪亭脚边的小黄吸引,鸭掌系着绳结,它也不在意,闭着眼睛仿佛冥思。 苏溪亭睁开左眼,转头看过去,见了宋焕章,眼皮眨了眨:“你儿子又要死了?” 宋焕章被这话噎了一噎。 叶昀走过去把大氅拎起来一收:“口无遮拦。” 苏溪亭把嘴一瘪,一副委屈极了的模样,又看向宋焕章:“行了,我不咒你儿子,来找我何事,我忙得很。” 他说的忙,就是每日里都要照料叶昀给他种下的甜瓜种子,一日三看,可谓是用心至极。 宋焕章突然笑了出来,摇摇头:“陵阁主真性情,本王不会往心里去。今日来,的确有桩事想请二位帮忙。” 话音刚落,卢樟就端着茶盏一瘸一拐地进了院子,一声不吭把茶盏放下,一手抱了垂珠,一手抱了小黄,又一瘸一拐地出去。 宋焕章瞧着有趣:“府中下人倒是懂礼。” 叶昀提壶倒茶,动作行云流水:“王爷过誉。” 苏溪亭敲了敲桌沿:“到底什么事?” 宋焕章心道此人当真是没有什么耐性,想来也是在江湖中肆意妄为惯了,若不是如今有用得着他们的地方,何至于忍受这等冒犯。 然他面上仍是温和:“是为了近来传得沸沸扬扬的宫中贵人溺亡一案,此案涉及皇家颜面,不方便由刑部出面审理,本王听怀霜提过,二位在梁溪县时破获不少命案,因此想请二位帮本王这个忙,查出命案真凶,事后,本王自有重金相谢。” 苏溪亭没立刻答应,只是下意识去看叶昀。 宋焕章见此微愣,也不由自主跟着苏溪亭看了过去,叶昀喝茶的动作很斯文,眉眼微垂,看上去温和至极。 两人一时间都没了声音。 只听见叶昀放下茶杯,转头应了句:“好。” 苏溪亭立刻附和:“行,我还没去过皇宫,正好进去看看。” 宋焕章心中暗自重新打量起了叶昀,莫名熟悉的身形,完全陌生的脸,他每每看见叶昀,总觉得仿佛隔着浓重的雾气,探寻一个或许曾经在哪里见过的人。 他猛地回神,才发现叶昀正盯着自己,那是一双太过明亮的眼睛,可眸中又藏着深不见底的漩涡。 “王爷,何时开始查案?”叶昀问他。 宋焕章稳了稳心神:“明日辰时,本王会让人来接你们,先去看看那溺亡的贵人的尸体。” 人死一月有余,早已开始腐烂,即便如今北地天寒,可人入了棺下了葬,再挖出来,墓中湿气也早已催动尸体腐烂的速度。 叶昀只是想了想,便在宋焕章走后让苏溪亭连夜备好药,方便他们开棺验尸时抹在鼻子下面。 其实验不验,结果都不会变。 晚间两人躺在床上,苏溪亭突然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你是想让她失足落水,还是想让她被人害死?” 叶昀看着帐顶,缓慢地眨着眼睛:“阿豫,如实验即可,不管原因和目的,既然已经死了,总该得一个交代。” “那你觉得她是怎么死的?” “后宫啊,是吃人的地方。” 7 贵人早已葬入皇陵,其阶品不足以进妃陵,只一个小小的坟包,在先皇罗妃的陵墓旁边。 叶昀一行人到的时候,守卫早就刨了坟,棺椁裸露在外,尸臭缓缓溢出。 宋焕章看了眼苏溪亭,见人面不改色,抬了手道:“开棺。” 那一刻,宋焕章觉得自己此生恐怕都不想再食荤腥了,那股腐烂的尸臭味在棺材里密封许久,此刻猛地爆裂开来,好似连空气都炸开了,将人熏得泪眼朦胧。 几名胆大的守卫将尸体从棺中抬出,生前还那般美貌的女子,死后也不过是枯骨一具,最难以言喻的是,她还尚未化为枯骨。 旁边当即有人忍不住吐了出来。 刑部尚书姚青松亲自带着仵作和刑部司郎中候在一旁,姚青松自任尚书以来,已经许久没做过这般活计,一时间难以忍受,也跟着吐了出来。一抬头,就见宋焕章意味深长地看向自己,他连忙掏了帕子擦嘴,白着一张脸,再如何恶心也不敢有半分动作。 仵作向苏溪亭递过检尸格目。 苏溪亭头都没抬:“等我验完再看。” 说是验尸,其实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好验,贵人死后都有专人沐浴更衣,入殓下葬,身上该留的证据应该都早早被清理掉了。 说是溺水而亡,苏溪亭顺着尸身先是扫过一眼,那尸体虽然已经腐烂,但肢体仍保持着死时的状态,双手握拳,脚尖绷直,肚腹膨胀,初步符合溺水而死的状态。 “宫女干活当真细致,你瞧瞧,这指尖当真是半点污渍都未曾留下。”苏溪亭举起尸体的手,粘液拉出长丝,却仍可见那纤纤十指被擦拭得干干净净。 苏溪亭把手放开,那胳膊掉垂下地。 宋焕章有些看不下去,目光在现场扫视一周,旁人皆是面色青白、难以抑制,却无一人敢离开。 只有叶昀,面色沉静地站在一旁,认真看着苏溪亭验尸。 第123章 苏溪亭翻过尸体头部,头发大片脱落,头面肿胀腐烂,蛆虫在腐肉重蠕动。带着布套的手指落在尸体口唇之上,轻轻按了按,又拨弄头颅,露出脖颈,脖颈前部有大片皮肤脱落,再往下,微微拉开衣衫,胸腹部皮肉虽也烂着,却呈现出诡异的青黑色。 “她的脸,颜色不一样。”叶昀轻声开口,引来众人侧目。 苏溪亭蹲在尸体旁,闻言也抬头去看。 叶昀伸出手指指了指尸体的面颊处,想来贵人生前应当是个圆脸,颊边软肉娇嫩,因此还留着部分完整的皮肤。 面颊的皮肤同身上的青黑一比,越发显得发红。 苏溪亭仔细看了看,然后猛地将尸体翻过,撩起长发,在尸体后颈处反复查验。他的动作一顿,然后慢慢将后脑勺的头发往上紧紧捋过,发际处的后颈边缘,赫然出现两道黑色指痕。 左侧一个,右侧四个。 “可还看得清指印?”叶昀问道。 苏溪亭难得黑了脸:“指印上有腐烂,看不清。” 通常人使用自己的五指,都有自己的使用习惯,或几根手指用力,或某根手指生得特殊,若指印还在,还能细细探查一番,可如今最多也只能断出有人曾按着死者的后颈,将人按在水中溺死,至于其他线索,一概不知。 苏溪亭有些不耐烦,拆了死者衣裙又细细查过,死者胸前有道横向伤痕,双臂都有磕碰痕迹,腰间一处圆形伤痕也已经发黑。 他站起身,拆了兜衣、手套,修长的手指展开往那刑部仵作面前一伸:“给我。” 那仵作一时没能回过神:“什么?” “检尸格目,给我。”苏溪亭已然十分不悦,想来这具尸体当真是没能验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那仵作连忙把格目递上。 格目中写得模糊,言死者为仰卧姿态,手脚向前伸展,眼口紧闭,双手握拳,肚腹膨胀,拍打时有响声,脚底起皴发白,却未有膨胀。发髻散乱,发际有泥沙,指尖有泥沙。 至于面部发红,颈后指印,都未曾提及。 苏溪亭抬抬眼皮看向那仵作,半晌说了句:“梁溪那老头儿都比你强。”言罢,不再看他,转过身对叶昀道,“是被人掐住后颈压入水中活活溺死的,身上的伤痕除了证明她的死因外,没有任何作用,能够留下证据的地方,都被清理干净了。” 被人谋杀,溺水时应当会有挣扎,通常死者的手指、口鼻或身体的其他地方都会留下与凶手搏斗、挣扎的痕迹,如今在这具尸体上,全都没有。 这桩案子,就算验出死因,也不知该从何查起。 苏溪亭擦了手,朝宋焕章耸耸肩:“我能做的做完了,记得把钱送我家里去。”说着就要拉叶昀走。 叶昀却没动,他仍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好似面对什么都能游刃有余,宋焕章看向他,见叶昀眉眼舒展,没有半点为难。 “宫中守卫森严,禁军每一个时辰换防一次,御花园通往玉芙宫的那条路可有禁军经过?贵人为何会在那条路上等,是谁告诉她皇上那夜会从那里经过?凶手既然出现在那里,就意味着当夜宫中一定有一个人曾经离开过本该值守的地方,谁会知道贵人当夜在那里,又能够提前等在那里杀人?”叶昀用他一贯的语速说着,语气平缓,咬字圆润。 好似这躁动不安的环境里吹入一丝清风,令在场每个人的头脑都在霎那间清醒不少。 “若要彻查,头一个就要从贵人身边的宫女和内侍查起。王爷若是觉得不方便出面查探,在下可以跟您进宫一趟。”叶昀没有提出要看卷宗,他深知这样的案子根本得不到任何重视,连检尸格目都记得那般敷衍,更可况是案件卷宗,他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进宫。 宋焕章没有意外,他原本也是打算让他二人进宫一趟。 抬头看一眼天色,却是不早了。 姚青松因着失职惴惴不安,蹭到宋焕章身边卖好:“王爷,那下官这就安排二位先生进宫。” 宋焕章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不必,我与母后已经说过,以母后身子不佳为由,请神医入宫看诊。” 姚青松躬着身子道:“哦,好好,那就好,那下官还是跟着吧,王爷放心,下官定会如实记载,秉公办案。” 宋焕章没再理他。 8 忙活一上午,苏溪亭嚷着要回家沐浴,至于进宫,等他吃好睡好再说。 回到府中,卢樟早就备好了膳食,特地去明月楼定的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两人一进屋,就看见蒋之安正抓着一把瓜子,一边嗑着,一边拿瓜子壳逗小黄,垂珠盘在椅子上,懒洋洋地看着,也不动弹。 “你们回来了!”蒋之安看见两人,眼睛一亮,随即又捂上鼻子,“好臭。” 苏溪亭冷哼一声,当即转身去了后院卧房:“阿昼,烧水沐浴!” 阿昼二话不说,抬脚就跟了过去。 卢樟凑过去也问:“东家,您要沐浴吗?” 叶昀点头:“洗了再吃,一会儿把饭菜放锅里热热。” 蒋之安咂咂嘴:“你们一大早去哪儿了,我爹回陵州了,让我先在这儿呆着,过些日子他就回来。” 叶昀明白蒋之安说蒋子归过些日子就回来是什么意思,叶昀既然已经回了玉都,蒋子归必然是要随他左右的,只是不能大张旗鼓,得暗中行事,先大摇大摆回一趟陵州,再乔装打扮潜回玉都。 如今他们办事,需得谨慎小心,半步都不能走错。 “知道了,我去沐浴更衣,你若饿了就先吃,别放凉了。”叶昀叮嘱。 蒋之安摆手:“没事,我等你们,一个人吃怪没意思。” 未时过半,苏溪亭晃晃悠悠回了膳厅,头发还没擦干,发梢滴着水。不多时,叶昀叶跟着进了膳厅,手里拿着方帕子,见了苏溪亭就道:“我就知道你懒得擦头,北地风凉,若是不擦干,该头疼了。” 苏溪亭仰头冲叶昀笑:“不是有你嘛。” 蒋之安搓搓胳膊,真酸。 苏溪亭早就饿了,抱着饭碗狼吞虎咽一气,衬得旁边的叶昀格外雅致。可蒋之安还是端着饭碗从叶昀旁边挪到了苏溪亭旁边,呵呵一笑:“苏叔吃得可真香。” 第102章 叶昀看着两人比赛似的刨饭,有些忍俊不禁。筷子尖儿夹了块炙肉,肉被放在了碗里,肉汁浸润着米粒,他不经意开口:“宫中规矩多,你进宫后少说话,不要挑衅旁人,皇权不同江湖斗争,若是惹了麻烦,咱们都没法摆平。便是我俩武功再高,也冲不出禁军的围攻,万事皆要多思多想。” 苏溪亭给叶昀舀了一勺三脆羹:“放心,我不会拿你的性命冒险。” 叶昀眸中升起一阵暖意,他托着瓷碗道:“我们找到的凶手不是真正的凶手,届时无论结果如何,都不要当着礼王的面发作,火药也需引线,我们需要一步一步来。” “破案你擅长,进了皇宫,我便只当自己是你的护卫。”苏溪亭吃完,拿了帕子擦嘴,转身朝向叶昀,抬了抬他的手,“快吃。” 谁也没想后,申时初,厚厚的云层从天边滚了过来,北风卷过,扑簌簌落起了鹅毛大雪。玉都十里长街,没一会儿便如银装素裹,苍茫一片的天际翻飞着白色雪花,落在叶昀的毛领上,一层一层,渐渐成了一片银白。 礼王府的车辇停在了宅子门口,林福和江央一左一右立在马车两侧。 “哎哟,二位先生可是等了许久?快上马车,王爷在马车上等着您二位呢。”林福甩着衣袖过来,搬了脚榻,抬起手臂扶两人上车。 苏溪亭钻进马车,只觉得一阵热气扑面而来。 叶昀侧身对林福道:“多谢福公公。” 林福粉白圆脸笑作一团:“叶先生折煞奴婢了。” 因着落雪,街面上摊贩陆陆续续收摊回家,在路边哈手跺脚取暖,却仍是被冻得双耳通红。 马车行得稳,过了皋门又过雉门,一路通行无阻。这是宋焕章的特权,通常马车都得在雉门外停下,而后步行入宫,一品亲王中,除了魏王宋行简以外,就只有宋焕章能够驾车入宫至各处。 魏王宋行简,乃是奉帝幼弟,是除奉帝外,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先皇皇子。宋行简出生时,奉帝已封太子,奉帝登基时,魏王才不过是个四五岁的奶娃娃,奉帝就把魏王带在身边养着,跟养儿子似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就剩这么一个亲兄弟,奉帝对魏王向来都是宠着惯着,皇城里的皇子们,没一个比得过魏王。 未央宫门前已有内侍在等,领了一行人进去,继后高坐堂上,云鬓凤钗、雍容华贵,即便年逾四十,依然风韵犹存,眼波流转间,似有云雾蒸腾,隔着青烟,仿佛窥见一抹霞光。 下首立着一人,瘦削高挑,眉眼温润,瞧不出年纪,只是那花白的头发,揭开了岁月的一角。 “儿臣拜见母后。”宋焕章跪拜请安。 叶昀同苏溪亭跟在他身后跪下,叶昀声音清泠:“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平身吧。”继后声音柔和,待几人起身,又吩咐内侍赐座。 宋焕章看见崔显,拱手道了声“崔公公”。 崔显朝他笑:“陛下特命奴婢前来协助王爷查案,王爷有事只管吩咐奴婢。” “崔公公客气。”宋焕章对着崔显一贯好脾气,抬手指了指身边二人,“这二位便是叶隅清叶先生和鹊阁阁主陵游,此案还得凭他二人相助。” 崔显的视线直接略过了苏溪亭落在叶昀脸上,他远远瞧着,瞧着叶昀站得笔直,微微低头,那垂下的眉眼,好似三月春来般柔软。 他拱起手:“如此,便辛苦二位。” 第124章 小贵人的宫女早就被打发去了浣衣局,被叫到皇后宫中时,脸都吓白了,搅在身前的一双手红肿生疮,一看就是在浣衣局日日浸泡凉水浣衣所致。 她跪在堂中,穿着单薄衣衫,冻得瑟瑟发抖。 叶昀走近,蹲在她身前温声问道:“不必害怕,只要你说实话,便不会有事。” “奴婢说实话。”她颤声回道,却根本不敢抬头。 叶昀也并未恐吓她,抬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你可知曹贵人那夜为何会穿成那样去御花园至玉芙宫的甬道?” 小宫女大约是在浣衣局呆怕了,半点不敢犹豫:“奴婢并不知原因,奴婢只知,出事前三日酉时,贵人养的小猫跑了出去,贵人自进宫以来就没什么朋友,只有那只其他娘娘不要的病怏怏的小猫陪她,所以贵人坚持要亲自去寻,奴婢原想跟着,可跟到半路就跟丢了,只能在云光阁附近等贵人回来。” “贵人回来时已是酉时三刻,她没找到小猫,人却很是高兴,她说她的机会来了。奴婢问贵人是什么机会,贵人什么都不肯说,只是第二日让我去尚服局寻一套彩裙。郑尚宫手里恰有一套彩裙,是今年上元节歌舞的样裙,我拿了那套彩裙回宫,因着尺寸不合,还是我亲手给贵人改的尺寸。” “在此期间,她没有跟你说任何同这个‘机会’有关的事?那可有旁的人来找过她,或者她是否见过什么旁的人?”叶昀从怀中拿出帕子递过去,那宫女才发现自己早就吓得泪流满面。 “没有,贵人什么都没说,出事那夜,她换好彩裙,描了妆便自己出去了,也没让奴婢跟着。等奴婢再见到她,她就已经,已经……”宫女睁大眼睛,泪珠大颗大颗往下落。 叶昀起身,转向崔显:“敢问崔公公,从曹贵人所住的蕊珠宫到云光阁,再到御花园和玉芙宫,这一路可会经过哪些地方?” 崔显明明身为内侍总管,面对叶昀一介草民,却也进退得当,拱了手道:“倒是有几处宫殿,蕊珠宫到云光阁,中间有惜云殿、钟粹宫、翠玉轩三处,依次往后,便是奉和宫、福阳宫、昭宁殿、玉华宫和漪兰殿。” 叶昀再问那宫女:“那夜,你在云光阁等曹贵人等了多久?” “其实没多久,大约一个时辰左右,因着戌时二刻要关宫门,贵人回来时,还未到戌时二刻。” 崔显没等叶昀发问,便答道:“若是一个时辰内,拆去曹贵人可能同人交谈的时间,大约半个时辰左右,照女子脚程,最远便是翠玉轩。”点到此处,崔显忽地换人进殿,“去,将十月初八那夜,自蕊珠宫到翠玉轩所有上值的人都叫来。” 崔显显然对做这种事很是熟练,也不必叶昀亲自问询,遣了几人分头去问。 倒还真让他问出了些东西。 那夜曹贵人寻猫,一路上被不少人瞧见,她素来爱穿浅色衣裙,在夜色笼罩的宫墙里走动,很难不引起旁人注意。 一个内侍回忆道:“那夜我倒是瞧见有位公公同曹贵人说过话,只是那位公公面生得很,不知是哪宫中的。” “可还记得是在何处?” “记得,在翠玉轩附近,因翠玉轩有株长出墙外的寒梅,因而尤其显眼。” 找人这件事,在没有什么线索的情况下,就如大海捞针,只能等。 叶昀和苏溪亭入了夜就必须出宫,就算不出宫,这等找人的事也轮不上他们来干,只能回家等消息。 为了尽量低调行事,崔显每日只审两批内侍和宫女,问的问题也很简单,便是谁在十月廿五那夜当值离开过。 不问不知道,一问倒还吓了一跳,平日里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地过,谁料这么一审,还审出不少偷闲的人。 第三日上午,宋焕章替叶昀带了一封信给崔显。 落笔虬劲有力,信中说,要查查当日是否有内侍曾换过衣服,能够知晓陛下习性和行踪的必然不会是普通内侍,若是有品级的内侍,衣裳当也不同,要想掩人耳目在宫中行走,必然是要将自己的袍服换下,换上普通内侍的袍服才最方便。 崔显对着这封信想了许久,次日一早,便请宋焕章去接了叶昀进宫。 这一回,苏溪亭没有陪他,只是站在门口目送叶昀坐着宋焕章的马车离开,而后一个旋身飞跃,往相反方向而去。 崔显让叶昀见的,是怡和殿副总管太监。 这位副总管太监跪在侧殿内,身旁站着刑部尚书和未央宫的掌事姑姑。 “是她逼我的。” 还没开始审,他便自己招了,面色麻木,一副破罐破摔的模样。 叶昀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一寸寸地审度着,从那双吊梢眼开始。 “我原以为这桩命案会像从前那么多案子一般,没有人会继续往下追究。从我知道皇上要彻查此案开始,我就知道我逃不掉。” “十月初五那夜,我原是在惜云殿与连嫔见面,十二月初万寿节,连嫔想在皇上面前博个脸面,她给我了很大一笔钱,让我告诉他皇上究竟喜欢什么样的女人,我见财起心,想着不过就是透露一点,连嫔若真能乘风而起,也算我的一个机会。” “可我同连嫔见面时,被曹贵人撞见了,她追着我一路到了翠玉轩,威胁我让我将皇上的行踪和喜好告诉她,否则就把我与连嫔见面一事捅出去。我怕她真的往外说,便告诉她,十月初八那夜,皇上会去玉芙宫祭奠一位故人,让她身穿彩裙等在那里。” “所以十月初八那夜,等在那里的是你?”叶昀不咸不淡地问,好似已经笃定答案。 这位副总管太监苦笑:“她是我手里的第一条人命,我卖过不少消息,但从来没有人像她那般威胁我,我是怡和殿副总管太监,是皇上的贴身内侍,一旦这件事被捅出去,我便没了活路,所以,我只能杀了她。” “我把她推进水里,然后掐住她的后颈将她埋进水中,我看着她挣扎、挣扎,然后彻底没了气息。” 姚青松在旁边下笔如飞,写得满头大汗,一边写一边嘀咕:“对上了,对上了,细节都对上了。” 许久,他将卷宗写完,放在面前吹了吹,双手递给崔显:“崔公公,辛苦您将卷宗交给陛下。” 崔显接过,却没说话。 宋焕章手一挥:“来人,将此人拿下,押送刑部大牢,待大理寺、御史台、刑部三司会审后再行刑法。” 那副总管太监被人拖着,在即将离开侧殿殿门时突然笑了起来,他的目光掠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而后落在宋焕章的身上,眨了眨,垂下眼,再无任何反应。 崔显将卷宗折好放进怀中,对叶昀道:“叶先生,咱家送您一程。” 宋焕章还要同皇后作别,叶昀就只能和崔显一道站在宫门口,飘飘摇摇的雪落了几天,宫门大敞,穿堂风卷着雪粒子直直往人脸上扑。 “这宫里的风可真冷啊。”崔显慨叹一声。 叶昀伸手去接,掌心冻得通红,落下几片雪花竟也没化:“公公说得是。” “这场雪还没完呢,叶先生可要多穿些衣裳,别染了风寒。” “无妨,这雪,过几日就该停了。” 第125章 记得那年花下,深夜,初时谢娘时。水堂西面画帘垂,携手暗相期。 ——韦庄《荷叶杯·记得那年花下》 “一个副总管太监?” 暖阁里犹如春日,姚青松跪在下首,额角全是汗,他跪得端肃,任由那汗珠从额角一路滑落,最后没进衣领:“是,是,陛下,臣已审清,连嫔那厢也差人问过,的确对上了。” 奉帝眉眼低垂,姿态放松地坐在榻上,手搁在小几之上正拨弄着一串佛珠,长长的流苏搭在小几边缘,发出“哒哒”声。 姚青松只觉得那声音好似同他的心跳一般。 “崔显啊。”奉帝忽然唤道。 崔显躬下腰:“陛下。” “那人是什么时候到怡和殿做事的?” “回陛下,正是二十年冬,此人嘉元三十年入宫,初补内侍黄门,绥安二年调入先皇后宫中洒扫,绥安七年升为管事,先皇后故去后,绥安十三年为入内供奉官,直到绥安二十年冬月,怡和殿副总管空缺,此人便调任怡和殿,直到今日。”崔显这一辈子都似乎都没着过急,哪怕此刻暖阁中气氛凝滞如此,他依然慢条斯理,声音缓缓似水。 “嗯。”奉帝听完,默默闭上眼睛,然后抬手挥了挥。 姚青松看了眼崔显,崔显亦是抬手轻轻一挥,示意他可以出去了。堂堂刑部尚书,被吓得两股战战,退后着出了暖阁。 奉帝把佛珠放下,手边便是一盏恰可入喉的热茶,茶盖轻碰,令暖阁中终于泄出几分松快。崔显却绷了绷背,心中越发谨慎。 “以为推个宦官出来挡灾就一了百了了,后宫手段当真是上不得台面。朕平日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是懒得管,可朕的懒得管在他们眼里似乎变成了想欺瞒便欺瞒的愚蠢。”奉帝放下茶盏,复又捏上佛珠,“一个怡和殿副总管,从哪儿知道那么多秘辛。朕到底是皇帝,不是坊间的艳色谈资,他们这是把皇家体面置于何地。此事,需得彻查到底,崔显。” “陛下,奴婢在。” “你带着朕的口谕去找御史中丞冯裕,你二人便奉朕旨意暗查此案。记住,朕要彻查。”奉帝说罢,轻叹一声,“去吧。” 崔显行礼,依言退下。 暖阁外风雪如晦,漫天大雪把苍穹压出一片暗灰,自暖阁出来,只觉得冬日的寒意从每一个毛孔钻进身子里,再扎进骨头缝里,浑身的血肉都仿佛在片刻间冻成檐下冰雪。 崔显极缓地吐了口气,他微微侧头,余光落在厚厚的门帘上。自前年冬日奉帝频频做起噩梦起,这两年来对身边伺候的内侍、官员越发苛刻,如今便是夜里,也只有在他守夜时才安睡片刻。 如今竟有人将帝皇喜好、秘事外传,放在前些年或许会重重拿起轻轻放下,可如今,却是宁可错杀一万,也绝无可能放过一个人。 上午那般大的雪,到了下午,等崔显去御史台寻冯裕时竟便停了,只余瑟瑟风寒,吹得绒氅猎猎作响,街上的雪粒子被扬起来,竟也不逊一场落雪漫天。 第103章 崔显安静地走着,肩头落下飘雪,他在这一片冷凝中想起前些日子叶昀说的话。 这雪,果真停了。 冯裕案前已经堆了高高的卷宗,崔显记得,这段时间,御史台正在彻查去年江南蚕丝贪腐案,因着涉案官员之多,这桩案子竟也查了快半年。 冯裕听见脚步声,抬头去看,见崔显身披风雪而来,连忙起身迎了过去:“中贵人怎么来了?” 崔显笑笑,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转身把门关了:“中丞大人夙兴夜寐,当是辛苦。奴婢来此,是为了陛下口谕,冯大人听旨吧。” 冯裕神色一变,当即撩袍跪下:“臣冯裕听旨。” 崔显上前两步,宣口谕时特地压低了声音,以防隔墙有耳。屋外风声呼啸,将屋内气息都掩了干净。 冯裕刚开门欲送崔显离开,廊下一名监察御史脚步匆匆走来:“冯大人,下官有事相奏。”走近了才看到崔显,忙不迭朝他行礼,开口就要唤。 崔显抬手一拦:“大人不必多礼。”他转向冯裕,“冯大人,那奴婢先回宫了。” 冯裕拱手道:“中贵人慢走。” 那名监察御史便也跟着冯裕站在原地目送崔显离开,瞧着那身影行得远了,这才转过头问道:“中贵人来御史台作甚?” “与你无关,少问些。此番匆匆赶来,可是为了江南蚕丝案?” “正是,江南监司传回消息,找到账本了。” 冯裕目光大亮,随即又垂下眸子思忖片刻:“既已找到账本,便派人一路将监司护送回都,此案暂时交由殿中侍御史陈杞、监察御史卢应文审理。近日我有桩要案要查,无特殊情况,不必来寻我。” 2 叶昀晨起带着卢樟去街市买菜,即便是冬日,进城贩菜的贩子仍是不少,天不亮就在城门外等着排队进城,冒着风雪也都只是为了养家糊口。 卢樟总说买菜事宜他一个人做便足够了,可叶昀却总爱亲自出门,挑上两个落苏(茄子),又买上几斤马牙菜和葛菜,割了几斤猪肉。打道回府时还瞧见有人挑着水桶在街边卖鱼。 汉子踩着一双破布鞋,守着两个水桶就蹲在桥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双耳冻得通红也不出声,活像闷头守株待兔一般。 叶昀走过去看了看,那桶里用柳条穿着几条不足巴掌大的小鱼。 汉子瞧见叶昀走近,连忙把鱼从桶里拎了起来:“郎君可是要买鱼?别看这鱼小,却是我在浔河河湾捕捞的,极新鲜的。” 玉都鱼市每日有数千担活鱼入城,鱼贩自黄河捕捞,连夜送往城门口,活鱼到玉都,一路算得上“舟车劳顿”,常有人戏称称为“车鱼”,每斤卖价接近百文,几乎与牛羊肉价同价,除了那些酒楼食店,寻常百姓倒是很少在冬日买鱼。 浔河河道穿玉都城而过,每年冬天都要结出厚厚的冰层,大户人家的少爷小姐们便会去河面冰嬉,嬉笑声能传过半个城。 因着结冰期最长,冬日里,城外浔河两岸便不会有鱼贩打渔,除非凿冰相候。浔河有一处河湾,因无人捕捞,河床特殊,正好每年鱼群洄游,若真能捕到鱼,便是最鲜嫩的。 “怎么不去鱼市贩鱼?”叶昀从荷包里掏了钱,指甲盖大小的一锭银子递到了汉子手中。 那汉子看着银子发愣,找遍了身上也没能翻出找零的铜钱,有些窘迫地看着叶昀。 叶昀只是笑笑:“这些我都要了,你帮我扎起来。” 汉子又是一愣,而后咧开嘴笑,手脚麻利地给叶昀把柳枝扎成一束:“小人家中务农,若不是娘子病了,实在请不上大夫,也想不到捕鱼来卖。我天不亮便去凿了冰,若能卖出去,好歹能给我娘子买点药吃。” 卢樟接过鱼放进竹篮里,两人欲走,那汉子站起身便拉住了叶昀:“郎君心善,待我去换些零碎银钱找给你。” 叶昀看向这张朴实的,被北风吹裂的脸,静了片刻道:“好。” 那汉子转身便去了不远处的何家药铺抓药,一阵风来,吹得叶昀眯了眯眼,他的手指抚过绒氅衣领,轻声对卢樟道:“走吧。” 卢樟提着篮子跟在他身后:“东家,那贩子还没回……” “人活一世皆不易,不过是举手之劳。” 回了府,远远便看到苏溪亭顶着这般寒天冻地坐在房顶上,一只手撑着下巴,一直盯着门口,瞧见叶昀进门,便从屋顶攒了团雪,一扬手扔了过去。 叶昀早早便瞧见了,也不躲,任由那雪团砸在自己的氅衣上,然后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卢樟,卢樟抱了满满当当一怀,往后厨走去,路过连廊遇见蒋之安。 “小姐。” “卢樟!我叶叔呢,我让他给带的旋炒栗子呢?”蒋之安顶着满头大汗,风风火火往外冲,姑娘家也是辛苦,一大早闻鸡起舞,天微亮就被阿昼抓起来练武,自从知道蒋之安的真实实力后,阿昼可没再给她放过水,每日都必定要练到筋疲力尽才算完。 蒋之安以此作为交换,让叶昀每日出门买菜时给自己带一份零嘴。叶昀宠她,一日日换着花样买,能从街头买到巷尾。 “在我这儿在我这儿。”卢樟忙不迭道,而后冲蒋之安使了个眼色,“那两位,在门前打雪仗呢。” 蒋之安杏眼圆睁,而后一阵欢呼,栗子也不要了,旋身就往门口跑。 正撞上叶昀攒了雪团砸向苏溪亭,可真是半点不留情面,直接砸到那张漂亮脸蛋上,残雪还在他脸上留下了一个圆乎乎的痕迹。 “苏叔别怕,我来帮你。” 蒋之安不明战局,胡乱加入,最后玩得疯疯癫癫,追在叶昀和苏溪亭身后狂奔。 苏溪亭狞笑,雪上一个轻滑,直接拽住了蒋之安的后领,然后拎着人,将她一张脸按进了院中石桌上厚厚的积雪里,在那石桌上留下了一张蒋之安的脸。 “小兔崽子,我还收拾不了你了。” 蒋之安越发兴奋,一抬头,眉毛上全沾了雪,模样甚是好笑。便是连沐浴换衣后出来的阿昼,瞧见她时都露出了一丝不算熟练的笑。 第126章 晌午饭还没吃完,朝怀霜便找上了门,他抖了抖氅衣:“王爷说你二人替他办了件好事,冬至那日宫宴结束后请你们去府上宴饮,我想着你们乔迁时,我还未曾来过新居,便自领了任务来给二位送请柬。” 苏溪亭其实并不怎么待见朝怀霜,从在梁溪时就不待见他,先时是因为叶昀破案时,身边总跟着此人,后来是因为这人神出鬼没,行踪十分古怪。苏溪亭是个粗暴手段使惯了的人,便不喜和这样一肚子弯弯绕绕的人来往。 “不去。”苏溪亭抿下一口糖水。 叶昀没吭声,只有蒋之安在旁边问道:“王府好玩吗?” “不好玩,别想着去那种地方凑热闹,哪天被毒个半死可别找我救你。”苏溪亭手掌拍在蒋之安头顶,把她那颗傻乎乎的脑袋转了回去,“老实吃饭,食不言寝不语。” “也没见你食不言寝不语啊。” 两人又要拌嘴。 朝怀霜自来熟地在桌边找了把凳子坐下:“礼王平日不会轻易请人过府宴饮,是个难得的机会。” “稍后吃过饭,我会手书一封,请你带给礼王,冬至佳节,我们头回来玉都,还没见过玉都冬至夜晚的风光,原就打算那夜出门逛街。既是平民之身,也不便总在王府叨扰,更不懂皇室礼仪,若是无意得罪权贵,那我们在玉都可就呆不下去了。”叶昀放下筷子,对朝怀霜苦笑,“朝先生且放过我等吧。” 朝怀霜并不意外,施施然道:“我就知你会如此说,所以,我已经替你们回绝了。我倒是想与你们同游,却无你们自由,是故,冬至当天我便不来同你们过节了,必定次日一早前来拜访。” “朝先生客气。” 饭毕,蒋之安拖着阿昼迫不及待出门玩耍去了,前日里刚听说东街巷来个戏班子,因着雪大,叶昀压着她在府里练了两日武,今日好不容易雪停,姑娘家一颗心早就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卢樟收拾碗筷,收到朝怀霜身边:“朝先生,您好歹给我让条道。” 朝怀霜默默挪了挪脚,屁股黏在椅子上不动如钟。 这半日得闲,朝怀霜赖在府中不肯走,既不能同苏溪亭一道研究毒药,也不能同卢樟一般在后厨和库房忙前忙后,便只跟叶昀两人在庭中对弈。 清茶热气散尽,只剩一星茶香,却也仿佛被这凛冽的冬冻成了檐下的冰棱,缀在人鼻尖久久不去。 “王爷这次太着急了。”朝怀霜知道自己不是叶昀的对手,落子竟有些破罐破摔。 叶昀的指尖在白子上点了点,对朝怀霜的话不做回应,反倒是问:“朝先生可见过民间普通人家中,待子待女的不同。重男轻女古来有之,姑娘家眼里的爹娘和少年眼中的爹娘可是一样?不同人待不同人、不同事便有不同模样、不同态度,这便是知人知面,一颗心若是长偏了,自然就没有一视同仁的选择。都是凡人,百姓如此,皇家难道就能免俗。”他端过冷茶,竟也觉得别有一番滋味,“礼王或许也未曾真正了解过他的父亲。” 礼王出生那年,时为陈王的奉帝正在江南治理水患,叶昀带兵在边疆战场。消息从玉都传出来,礼王降生,玉都连绵风雨乍停,江南水患暂歇,边疆大捷。 奉帝一直将这个儿子视作自己的福星,故而疼爱有加,加之生母乃当今左丞相戚如华之女,而戚如华自当年奉帝争夺皇位时就已牢牢站在了奉帝身后,成为他登基的最大助力之一。 奉帝待其他皇子苛刻,却对礼王宋焕章尤其宽容。 这便决定了宋焕章在某些时候,并不具备应对奉帝时应有的谨慎和戒备。 “恐怕损失颇大,这一次,连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帮王爷过关,谁敢在御史台和崔显手下动作。”朝怀霜倒也不急,面上含着清浅笑意,好似即将发生的事都同他无关。 “不是不能帮,只要敢舍,壁虎尚敢断尾求生,人又有何不能。”叶昀徐徐抬眸看了朝怀霜一眼,“以退为进,拆。” 白子落下,黑子满盘皆输。 “王爷的弃子原不是那一位,如今,可如何收场。”朝怀霜索性推了棋局,双手一摊,而后学着叶昀的样子,一口灌进冷茶,“好茶!” 叶昀眉梢一挑:“不过是一钱银子三两的粗茶罢了。” “粗茶味涩,但若喝对了时候,便是好茶。就如此刻。” 朝怀霜起身,朝叶昀重重拜下:“多谢叶兄解在下难题。” “便没有我,你也不会毫无办法,这般做派却是没有必要。投之琼瑶,报之木桃,叶某欠朝先生一个人情,自当还上。”叶昀叶起身,拨开亭侧垂帘,露出院中一派雪色,因着家中没有下人,落雪无人打扫,自成风貌,好似雪天一色,只有假山若隐若现,一丛寒梅凌雪而开,星星点点缀在眼前这片无双色中。 朝怀霜大叹一声:“乾坤一色白,山水云重清。美哉,妙哉啊!”说罢对叶昀拱手,大笑离去。 卢樟自一旁走近,给叶昀递过一个手炉,站到他身后:“东家欠朝先生什么人情?” 叶昀将手炉捧过,掌心隔着锻锦贴在手炉上,看着朝怀霜早已走远的背影:“易容。” 朝怀霜明知他易容进都,也明知他身上藏着秘密,甚至,又可能猜出了什么,但他权当什么也不知道,连看向叶昀的目光都不曾有片刻波动。 若非他这般,叶昀绝无可能这么快的速度接近礼王,甚至进入皇宫。 4 苏溪亭和蒋之安入玉都已近两月,却始终没能好好在玉都逛过,苏溪亭每日只在叶昀身边呆着,蒋之安则是带着阿昼四处乱窜,也不知道究竟蹿到哪里去了,一日回来看见叶昀和苏溪亭后,目光就变得很是古怪。 苏溪亭同叶昀阴阳怪气道:“如今你身边是不缺人了,整日里和那个朝怀霜鬼混在一处,浑然不管我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过日子,算了,终究是感情淡了。” 叶昀放下书卷,隔着烛光看他,灯下看美人,当是一绝,苏溪亭眉眼好似流火璀璨,眼尾一勾,就似天边星月。 “我原就打算明日带你们出去舟桥夜市逛逛,我记得夜市乌柳街有家旋炙猪皮肉的铺子,从前我常与陆信半夜翻墙出去喝酒,我还在店家那里存了半壶柏叶酒。” 那半壶柏叶酒,原是叶昀同陆信约定大胜而归后,便去取那半壶酒,可惜那一次,回来的只有叶昀。 苏溪亭一拍腿道:“那咱们明日就去取那半壶酒。” 等到了次日夜里,叶昀果真带着人出了门,舟桥夜市是整个玉都入夜后最热闹的地方,老百姓惯来喜欢来此杂嚼,当街水饭、干脯、鳝鱼、鸡碎,香气能在空中爆裂四散,夏月时节里便是麻腐、水晶皂儿、梅子姜一类。 傍晚未吃晚饭,蒋之安揣着一兜钱,拽着阿昼就没进了人群里。 苏溪亭拉住叶昀的衣袖,双眼亮晶晶:“走,咱们去你说的那家旋炙猪皮肉的铺子取酒去。” 夜市摩肩接踵、人影幢幢,叶昀和苏溪亭一前一后,苏溪亭的手被宽大的衣袖遮住,无人看见他抓着叶昀袖口的动作,这样人群中隐秘的亲近,令苏溪亭心中好似被潮水灌满,翕滹涌来,铺天盖地的潮湿和饱胀。 那家铺子仍在乌柳街,多少年都不曾换过地方,守铺子的是一对夫妻,从前铺子最里面一张桌上总趴着个小孩儿,点着烛火读书,如今那一处早就没了人。 叶昀寻了处空桌,带着苏溪亭坐下:“店家,三两猪皮肉,再来一碟辣瓜儿。” “客官稍等。”老汉扬声回道,“客官可要些酒水?” 叶昀沉默片刻,他易过容的脸在半明半暗中,泄出两分怅然:“十多年前,有人曾在你这存过半壶柏叶酒,不知可还在?” 老汉忙碌的动作一顿,飞快抬头看去,眸光光色在看到叶昀的那一刻暗下,而后自嘲般摇摇头:“昔日故人所存,客官如何知道?” 叶昀眉眼柔软似水:“故人临去前相告。” 第104章 老汉眼角似有水光,目光又落在叶昀身上反复打量:“客官……” “在下曾与故人有一面之缘。” 老汉恍然,看着手中已经炙焦的猪皮肉,半晌拿起放进旁边一个木盘中,又取一片新的炙上,嘱咐妻子看着,自己转身进了后院。 酒坛上还残着土,红封紧紧贴在坛顶,叶昀用手轻轻摩挲片刻,掀开,酒香四溢,陈年的醇厚隔着十多年的岁月,钻进叶昀的鼻腔。 苏溪亭拿过酒坛,满了两碗:“今夜饮尽此酒,前尘该落下了。” 月过中天,楼阁之上雪照银辉,纱色里透出一片暖烛,人间仍是鲜活。 隔壁桌客人已然酒酣,带着几分醉意道:“你可知隔壁石桥巷近日搬来了个何等暴发户,置了巷尾那间大宅不说,还嚷着要将整条街都买下,日日喝得醉醺醺回家,挨家挨户敲门,口口声声道自己有钱有势,迟早把看不起他的人都赶走。我姑母家便在其中,当真是烦不胜烦,好几回都想报官把人抓去府衙,索性关起来,大家都清净。” “你说的那暴发户,莫不是这些日子天天在曹家柜坊赌钱那位?我有耳闻,听说他一夜输掉七两黄金,临走时还大言不惭这些钱算什么。” “是了是了,就是那个,姓吴,生的尖嘴猴腮橡根竹签,每日不是在柜坊就是在勾栏。” “应是外乡来的吧,从前没在玉都见过这号人物。虽说玉都里都是高门大户、富庶人家,这般钱财本不该这样显眼,偏生那副做派,真让人不想注意到都不行。” “贪财露富能有什么好下场,但愿他能多神气些日子吧。” “喝酒喝酒,此人不聊也罢。倒不如说说过几日的冬至节,曲伶阁起花楼,舒宜姑娘要弹新曲,前座位置如今都炒到万两一座了。” “别说前座,如你我这般的,二里外听着吧。” 苏溪亭耳朵动了动,倾身过去问叶昀:“玉都冬至节很有意思?” 叶昀拿自己的酒碗碰了碰他的:“堪比上元灯会,君民同乐。” 苏溪亭不说话了,只拿眼睛一个劲地瞧他。 叶昀不禁笑了,用手挡了唇,凑到苏溪亭耳边道:“定了几个前座。” 第127章 冯裕戴着兜帽站在夜色里。 一名年轻监司匆匆赶来,行礼后递过一本册子,又从怀中掏出一根火折子吹亮,冯裕翻开,只见案卷上方赫然几个大字“吴氏六口灭门案”。 案卷抄录,验尸格目清清楚楚,无一处遗漏。 冯裕手指贴在纸面上,随着阅卷速度依次下移,直到一处:“此处似有问题。街坊四邻口供上说,吴家家中贫寒,独女残疾,次子年过而立而未娶妻,成日流连柜坊,欠下一屁股债,曾被人打断肋骨和腿骨,验尸格目中却未曾记录死者身上有过骨折旧伤。” “县衙可曾反复核对过死者身份?” 年轻监司恭敬答道:“核对过,从死者身形和特征上看,的确相符,一家六口确认五个,这个吴家次子想来也不会有错。” 冯裕眉间皱起,显出一条深深的痕迹:“刑部那帮子人,以姚青松为首全是尸位素餐,这般错漏竟也没有打回重审,草草结案,也不怕有冤假错案发生。谁说血脉至亲不会自相残杀,谁说一家六口核对五个,剩下一个便一定是本人,验尸格目与口供这般出入,竟也不彻查到底。” “大人,可要下官命县衙重审此案?凶手还未行刑,都还来得及。” “不可大张旗鼓,此案乃暗中查探,你亲自走一趟县衙大牢,见一见那所谓的‘凶手’,以本官手书传给县令,命他务必延迟审理此案。此案恐有内情,一切待我查清再说。” 次日一早,冯裕便拿着吴家六口的画像在坊间查探起来。一日将近,他才在一个柜坊小厮的话里听出了些端倪。 “吴老三还债那天十分风光,说自己命中带财,就要发达了。当时我便随口一问,吴老三在何处发财,他道他兄弟如今乃是大人物的心腹,赏赐源源不断,他得离得近些才能沾上光。话说的神神叨叨,我也没往心里去。” 冯裕心下沉沉,所谓兄弟恐怕就是那位犯了事的怡和殿副总管,果然有人动过手脚。此人贪念太重,未必不会做出杀父弑母烧妹的恶行。 冯裕从骡山县一路往玉都查去,果然有客栈见过此人面貌,不过名字不是“吴老三”,而是“吴尽”。 崔显刚下值回到住所,小黄门恭恭敬敬呈上信封,退出门外等候。信中所言很是简略,只说怡和殿副总管胞弟如今可能已在玉都,此人或是“吴家六口灭门案的凶手”,信中附有吴老三的画像,和“吴家六口灭门案”的誊抄卷宗。 崔显看完,将信锁紧柜阁,而后招来小黄门:“你同都城司指挥使裴识微传句话,让他在城内找到这个人。”崔显抬手,将吴老三的画像递过去,“此人名叫吴尽,身份不明,务必尽快找到此人,快去快回,不要同人多说。” 小黄门接过画像往怀里一塞,低眉敛目答了句“是”,转身就走。 崔显拧眉坐下,笔直的脊背轻轻靠在椅背之上,手垂在腿上,苍白细瘦的手指极细微地在袍子上顺着锁线擦过。 他神色那般无波无澜,数十年如一日的清淡沉稳,谁也瞧不清他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裴知微接到崔显的口信,给小黄门塞了十两银子才把人送走。 画中人目色浑浊,两腮凹陷,眼下垂肉。他瞧着瞧着,便觉得此人有些眼熟,思索片刻,抬步走向前些日子察子递上来的消息,恰逢这段时日察子轮换差充,一应消息都压在案头还未入文库。 找了数十张,果然看见此人,登记在册不过是因为小半月前,此人曾在一羊肉面摊上同面摊老板起过争执,言语间提及自己上头有人,察子把消息递回来,原就是提醒轮换察子多多注意。 裴知微想了想,将两张画像放于一处,而后亲自去了一趟石桥巷。 6 冬至,亚岁,君民同乐。 “辰时正!”皇宫群庆殿外钟鼓楼击鼓声起,手拿牙牌的绿衣官员高声报时。 那日天色明亮如洗,上午后起便鹅毛大雪纷纷,每过一刻,鸣鼓一声。宣德门外,头戴锦绿小帽,身裹锦络缝宽衫的武严士兵各执银裹头黑漆杖自,手持彩旗号角立在二百画面鼓前,至申时,乐声奏起,御街上游人驻足围观。 驯象走在御街上,忽然将前脚合十朝众人作揖。 蒋之安惊呼一声,拖着阿昼就要往前钻去看。 卢樟在一旁问:“东家可要过去?” 苏溪亭轻嗤一声:“去什么去,象有何错?” 他说的,是那身穿紫衫骑在象脖子上的人,手中铜镬银光猎猎,刃光反射出来的,全是人性丑态。 叶昀只觉得失望,曾几何时,那人曾与他说,这般罔顾生灵、奢靡之风当自他而止。如今,他站在人群中,只觉得喉间翻腾,厌恶自心底升腾而起。 暮色渐沉,叶昀和苏溪亭不欲继续呆下去,唤了蒋之安和阿昼回来。 蒋之安还从未见过此景,赖着不肯走。 叶昀只理了理衣袖:“虽说我在曲伶阁定了位置,但若是去得晚了,曲伶阁是有权力将位置另售他人,而那个时候,便只能隔着二里地,看个虚影罢了。” 一听这话,蒋之安不折腾了,乖乖跟在叶昀身边:“那咱们现在就去。” 路上,叶昀还给蒋之安买了泥塑小象,同刚刚站立作揖那只一模一样。蒋之安爱不释手,恨不得把这泥塑小象往怀里塞去。 洒金巷已然是水泄不通,两侧花楼高高竖起,亭台楼阁披红挂绿,沿街花灯挂成一片,就似淌出一片银河,积过雪后便如红花盖霜,风吹过,远远瞧见都是窈窕之色。 镂月裁云的夜色里,笙歌艳舞、载欢载笑,比江南秦淮旁的画舫风景更甚,这才真真是纸醉金迷,真真是销金窟。 “想不到堂堂都城,竟有这般多的青楼妓院。”苏溪亭喟叹一声,一副错过许多的模样。 叶昀却是笑道:“你当洒金巷里的瓦肆是什么,能开在正街的都是做正经生意的青楼,她们卖艺不卖身,大多都是曲伶阁里出来的官妓,能歌善舞、识文断字、天文地理无一不通,里头还有演球丈踢弄、说书、耍刀的,最绝是演傀儡戏,全天下手艺最好的全都在这儿了。你说的那般妓院,都是在背街暗处的四等班子。” “傀儡戏?我自来最爱看那个,叶叔,我不听曲儿了,我要去看傀儡戏!”蒋之安这一夜实在兴奋过头,抓着叶昀的衣袖一顿扯。 叶昀拿她无法:“曲伶阁隔壁那家松鸣馆便有,不过演的最好的悬丝傀儡要等到亥时正。” “无事,也没多大会儿。”蒋之安拽着阿昼,“多出来的两个位置要转卖就卖吧,我晚上看完傀儡戏就回府。” 阿昼如今都不必苏溪亭吩咐,老老实实跟着蒋之安四处晃荡,偶尔晃荡得累了,仔细想想,觉得自己根本就不像个护卫,倒像大户人家小姐身边专门陪玩的丫鬟。 曲伶阁的包厢按天干地支排列,叶昀同苏溪亭、卢樟进了包厢,一阵清幽香气萦绕,白梅檀高雅,曲伶阁的白梅檀多少年都不曾变过。 歌舞赏心悦目,但众人等的,都是花魁舒宜。 烛光被罩上蒙布,挑着花灯的人影自空中而下,脚尖一踮落在一处高台,鼓声自四处而起,从缓至急,碎珠化作雨点。众人皆是屏息凝神,只在那一息之间,周遭烛火骤亮,满堂一片寂静。 一女子头戴花冠,眉心缀着一粒东珠,眉梢绘着山茶,一张倾国倾城面恍如花神降世,怀抱琵琶,双腿缓缓弯曲,最后以一个悬空半坐的姿态停住,五指一滑,琵琶声起,满室千百人,喝彩声浪席卷整条洒金巷。 叶昀起身,双臂撑在栏杆上,身体微微前倾。 苏溪亭面色微变,卢樟觑了一眼,只觉又酸又臭。 和叶昀一般探出身的人不少,叶昀鼻尖闻见一阵浓郁酒气,侧目看去,尖嘴猴腮的男人一双浑浊眼睛正盯着舒宜,面上垂涎之色尽显。 “如此绝色当得上冰清玉洁四字啊。” “不愧是当年玉都花魁,这整条洒金街也就仅有这一颗明珠。只是让我等慨叹,明珠缀在塔尖又如何,毕竟是贱籍歌妓,如此大好年岁却无一位入幕之宾,我等也只有眼馋的份了。” “话也不能这般说,宝菱街上的掌花班子里的花魁罗胭儿当年不也是曲伶阁的花魁,一曲动天下,千金才能换得美人一笑,可如今不还是做着皮肉生意,一双玉臂千人枕。青楼里最不缺美人,站在最上面的那个,摔下来才最疼。” 夹杂在欢呼与鼓掌声中,不乏这样的议论纷纷,世间再好女子,在男子眼中仿佛也只剩下红颜皮囊才是趋之若鹜的根本。 叶昀微微一怔,叹过一声。罗胭儿,当年叶昀也曾因她一曲抬手千金,那般清绝无双的琵琶,流转之下仿佛眼前便是曲中景,犹如置身其中。 当年她曾跪在他面前求他帮她赎身,离开曲伶阁,叶昀不过举手之劳,后来才知她竟追着一个书生去了昆州,多年世事变迁,竟不知她兜兜转转又回了玉都,入了掌花班子。 倘若知道有这样一日,他当年便不该帮她。 神思被一阵咕哝声拉回,叶昀听见那尖嘴猴腮之人含糊一句道:“天下哪有妓女不卖身的,不过是嫌钱少,果然都是婊子,贪得无厌。” 第128章 那日曲伶阁内一众客人便都看见了一身着紫衣的醉酒男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冲上高台,拽着舒宜的胳膊就往自己怀里扯,一张吐着臭气的嘴贴在那雪白脖颈上,一双手下流之极,就如那色中饿鬼,连场合也不顾。 变故来得突然,众人皆是没能反应过来,直到那紫檀琵琶落地,琴弦“铮”的一声,老鸨当即醒神,脸色大变,唤着护卫上前把这下三滥给拉开。 吴尽被人钳住,从舒宜身上撕下来,饶是如此,痴迷垂涎的神色尽显:“真香啊,真香啊……”嘿嘿笑出声,露出满嘴黄牙。 舒宜只觉得崩溃,周身香气都被那恶心的酒肉臭味驱散,她颈项上还留着那下三滥唇齿间的湿意,激得她心头一阵发呕,血气翻滚,盛怒之下竟两眼一闭晕厥过去。 吴尽一个软脚虾,被人扔在曲伶阁后门,乱棍落下几乎打去了他半条命,疼得直嚷嚷:“我在皇宫可有人,你们,你们敢打我,我,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一名护卫啐了一声:“就你这样还让我们兜着走,你欺辱舒宜姑娘,不到明日,下半夜你就该被人打死了。什么东西!” 吴尽闻言两眼一瞪:“我什么东西,我有钱,我有钱。” 护卫掩嘴与同伴道:“老王怎么回事,什么人也敢放进曲伶阁,这次嬷嬷不罚他才怪。” 曲伶阁后门不远便临着宝菱街,掌花班子外还有女妓正在揽客,如此冬日仍是纱裙裹身,露出来的皮肉白皙如雪,引得来往客人不住往里瞟去。 吴尽猥琐一笑,从雪地里爬起来搓了把脸,又擦了鼻血往衣服上擦,一瘸一拐往掌花班子走去。 掌花班子门前的姑娘瞧见他,嫌弃地撇撇嘴,避过几步,却被吴尽一双手拽住,拉近了嗅了嗅:“老爷有钱。”说着从胸前掏出几张银票,“快多找几人来伺候老爷。” 掌花班子里可少见这般大方的客人,一时间,那女妓也顾不上嫌弃不嫌弃了,反手挽住吴尽的胳膊,把人带了进去。 此后数日,玉都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此事,舒宜的神交之友们哪个不是贵胄门户里的世家公子哥,擅丹青的描了张吴尽的画面,言之凿凿“见一次打一次”。 可他实在没能做到“见一次打一次”,因为冬至三日节休后的第四日,吴尽被发现死在了掌花班子后门,人就吊在掌花班子后门野坡上的一棵歪脖子梧桐上,双目圆睁突出,嘴唇紧闭,面部青紫肿胀十分可怖。 叶昀那日正在大货行街笺纸店买文房四宝,远远听见有人聚集喧哗,他结了帐提着小包袱出门,抬眸看去,黑压压的人群之上,野坡上的歪脖子梧桐下正吊着一个人,那人应是被吊了许久,身上落满积雪,尸首早就冻透了,好似根冰棱,挂在树下被风一吹,摇摇晃晃。 叶昀看得出神,直到吴尽那张脸被吹得转了过来,他才看清死者究竟是谁。 正在这时,叶昀被一人撞得踉跄,低头一看,才见是个抱着馒头躲闪的小乞儿,一张小脸肿胀青紫,衣衫褴褛,赤着一双脚,就躲在笺纸店旁边的角落里狼吞虎咽,噎住了便随手抓上一把雪狠狠咽下。 第105章 叶昀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一粒碎银子朝小乞儿走了过去,蹲下身同他说话。 “慢些吃。” 小乞儿戒备地看他一眼,转过身,吃得越发快了。 “我不打你,这个你拿着。”叶昀伸出手摊开,白净莹润的掌心上正躺着那粒碎银子,“替我办件事,这个就是你的。” 小乞儿目光定在那粒碎银上,目光中全是犹豫。 “很简单的事,只是帮我跑个腿。”叶昀又把手往前伸了伸。 小乞儿忽然闻见他衣袖间透出来的青草香气,一咬牙伸手抢过那粒碎银,粗声粗气道:“你说。” 叶昀也不嫌小乞儿身上脏,手往下一转牢牢握住他的胳膊,将人带了起来,指向京兆府方向:“你一直往前跑,到大鼓街左转,走到第二个十字街口的京兆府,敲响登堂鼓,大声说一句‘宝菱巷出人命了’,然后你就可以跑了。” 小乞儿神色闪烁,他们乞丐一贯不喜欢靠近官府衙门,可手中攥着的那粒碎银可以够他买一身粗布衣衫和鞋,够他安稳度过这个冬日了。 “好,我替你跑这一趟。”小乞儿不过十岁左右,说话却学着那老乞丐一般狠恶。 叶昀摘掉他发间枯草:“今年冬日若是难捱,你可以去云燕街上的陵府找我,我叫叶隅清,记住了。” 小乞儿抽回手,没再搭理他,一抬脚就跑了出去。 “咚咚咚”,京兆府前的登堂鼓被人敲响,鼓声在雪地里传出很远。 不远处,一匹马原地打了个响鼻,那马十分高大,通身银白,额间一点赤色鬃毛,神清骨峻。马背上坐着一人,披着毡笠遮住了面容,只看脊背笔直如剑,宽肩窄腰,生的十分高大。 那人也不知看了小乞儿多久,直到有人前来应鼓。 小乞儿忽地把鼓杖一扔,跳下石墩拔腿就跑,边跑边嚷:“宝菱巷出人命了,宝菱巷出人命啦……” 衙差还没来得及追赶,抬眼就看见马上那人,立刻抱拳行礼:“王爷。” 宋行简自日皎雪骢上下来,将马鞭往衙差怀里一扔,一边脱着毡笠一边大步走进衙门。他身长八尺有余,剑眉星目,鼻若悬胆,一双眼睛好似寒星湛湛,眼皮轻抬,会折出一道细细的叠痕,线条冷硬,望之使人生畏。 闻声而来的京兆府推官齐茂书迎面同宋行简对上,一撩袍角快上几步:“王爷回来了,我刚刚听见有人敲了登堂鼓,正准备出去看看。” “敲鼓人已经走了,你叫上几个衙差和仵作,随本王走一趟宝菱巷。”宋行简刚自朝会回来,身上还穿着紫色朝服,腰间束着金带,佩着金鱼袋,唯恐命案现场被人破坏,宋行简匆匆回来,又带着衙差匆匆去往命案现场。 8 许是吴尽死状太过可怖,一时间竟也无人敢去动他,只敢围在野坡之外窃窃私语。 衙差在人群中清出一条路,宋行简带着齐茂书和仵作上前,手轻轻一摆,衙差便手脚麻利地将尸体从那歪脖子梧桐上放了下来。 仵作上前,将验尸工具一字排开,蹲在尸体边忙碌起来。绳宽一寸八,约食指指腹一般长度,绳长三尺两寸,用作上吊真是再好不过的尺寸了,宽麻绳在尸体上留下的痕迹很深,因着冰天雪地冻上一夜,脖颈伤处早已乌紫发黑,身上不见尸斑,无法推断准确的死亡时间。 京兆府的仵作乃是千挑万选而出,对命案现场的痕迹、尸体变化均涉猎,周遭检查过一遍,身边记录官将验尸格目粗粗完成递给仵作看,仵作对着验尸格目,一处处再验一遍。 日头高升,一片暖意泄下,竟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人群早已散去,野坡上只剩京兆府一行人。 宋行简问道:“如何?” 仵作行礼答道:“死者乃缢死无疑,绳索勒在喉结之上,使得死者嘴唇紧闭,牙关紧咬;勒痕极深,确实为悬空致死。绳结实为缠绕扣,即先将绳索套在脖子上绕上两圈,踩上石头后再绕两圈,如此便出现了两道勒痕,一道绕过耳后斜向发际,一道平直绕过脖颈,此案确如自缢身亡,可偏偏尸体并未出现自缢而亡的征兆,腿上并无血荫,大小便也未有流出。眼下还不能确定究竟是谋杀还是自缢,各有其特征所在,还需进一步验尸才行。” 宋行简思忖片刻,颔首道:“把尸体带回衙门,先查死者身份。” 衙差应是,用白布将尸体蒙上,抬回了衙门。 吴尽的身份,京兆府查到骡山县便断了线索,再往下居然查无此人。而此时,都城司指挥使裴识微找上门了。 宋行简那日在衙门中反复翻阅此案,将三轮尸检而成的验尸格目看了又看,仵作剖腹验尸,反复斟酌,得出吴尽死亡时间为十一月十八那日戌时末前后,在死因一事上,最终定位他杀,凶手应当是先用绳索绕吴尽脖颈两圈,将人勒死后再绕两圈挂于树上,伪装成自缢模样。 而确定他杀的依据还在于衙差走访石桥巷住户、掌花班子女妓和曹氏柜坊的口供所得,古来自缢之人,无不心如死灰,可此人日日留恋妓馆柜坊,出手大方,酒肉来者不拒,好一副醉生梦死的模样,这般人,怎么会在最逍遥的时候跑去自缢。 只是,吴尽此人早已被酒色掏空,手无缚鸡之力,身形瘦弱,想要勒死他并非难事,洒金巷、宝菱巷,或者说冬至那夜曲伶阁所有的客人都有嫌疑。 此案一下变得棘手起来。 裴识微上门时,衙门早已下值,只剩宋行简一人坐在屋里。 “王爷,下官给您送线索来了。”裴识微与宋行简幼时便相识,私下无人处,裴识微便不怎么规矩,往门上一靠,施施然从怀中拿出一张画像,折了又折,然后凌空一扔,直直落在宋行简桌上。 宋行简拆开一看,赫然是吴尽的画像,他看向裴知微,拧眉问道:“这画像,你从哪里弄来的?” “崔显给的,此人与曹贵人溺死一案有牵连,崔显和冯裕正在奉命追查此案。”裴知微走进屋,往宋行简对面一座,自顾斟了杯茶水一饮而尽,“你这茶可真苦。” 宋行简几乎片刻间便猜了出来:“与那怡和殿副总管有关?” “正是那位副总管的胞弟,此人可不简单,拿到那副总管的卖命钱后又焚杀一家五口,祖父祖母、爹娘和胞妹,一个不剩,还给自己找了个替死鬼。他自己卷着那么大一笔钱跑到玉都来自投罗网来了。冯裕查他很久了,如今骡山县吴氏五口灭门案已经查清,崔显已经通知我要去拿人了,谁知道,这人居然死了。” “死的很容易,可查起来很难,冬至那夜全城狂欢,洒金巷更是骈肩叠迹、水泄不通。城内一大半官员百姓全在那里,而洒金巷中曲伶阁又占大部分,这岂不是逼着我把全城的人都问一遍。”宋行简揉着眉心,此案放在平日查起来当真不难,可特殊就特殊在,此人结仇甚广,还在冬至那日欺辱花魁舒宜,城中多少纨绔子弟对那女子趋之若鹜,一气之下杀个把下三滥也不是什么难事。 裴识微撑着下巴突然道:“我来之前,崔显托小黄门给我带了话,说或许有一人能帮你。” “谁?” “云燕街陵府二位先生,叶隅清和陵游。” 第129章 宋行简找上门时,苏溪亭正在和蒋之安在院中堆雪人,两个雪人都丑得可怕还不让人说,说急了便要拿雪球砸人。 垂珠盘在厚厚的猫窝里,一双猫眼就在扔来扔去的雪球上跟着转。 卢樟正在门口扫雪,见有人来访,放了扫帚迎过去:“阁下可有什么事?” 宋行简对着卢樟正经行了拱手礼:“本官乃京兆府府尹宋行简,特来拜访叶、苏二位先生。” 卢樟神色一变,瞧着这位风神俊朗的府尹大人朝自己行礼,慌得直摆手,既想伸手去扶,又怕碰到贵人衣衫:“这,这,府尹大人怎可与我等下人行此大礼,使不得使不得。” 宋行简又道:“本官本应先递拜帖,回帖后再来拜访,可事情紧急,本官不得不冒昧上门,还请阁下替本官通报一声。” 卢樟胆都缩起来了,京兆府尹乃从一品大员,这般姿态实在令他这平头百姓心生惶恐,忙不迭跑进门去叫人。 一道目光落在宋行简身上,宋行简抬头看去,只见一个十四五岁的黑衣少年,正抱臂站在屋顶上,俯视他。 叶昀出来得很快,刚脱下围裙,一双手还湿着,匆匆出来朝宋行简揖手拜下:“不知魏王殿下前来,有失远迎,请王爷恕罪。草民叶隅清,见过王爷。” 宋行简听叶昀开口道破他的另一重身份,索性也就不再以“本官”自称,抬了抬叶昀手肘:“原就是我来得唐突,怎能怪罪先生。不瞒先生,我此番前来是为了宝菱巷野坡命案一事。如今案件走到这般局势,我实在不知该如何破局。” 叶昀侧身再拜:“王爷进府细说。” 进了这宅子,宋行简才看出些不同,府中假山亭台,游廊花架全盖着积雪,除去他们行的这一条路,地面上亦是雪色深深,偶尔还有几片猫爪引和鸭掌印。 倒是自成一派落拓风姿。 嬉笑声从院中传来,蒋之安披着氅衣从垂花门跑出来,一头栽进叶昀怀中:“叶叔,你管管他。” 苏溪亭紧随其后,拎着蒋之安的衣领把她从叶昀怀中拎出去:“少占你叶叔便宜。” 家中人口不多,可温情脉脉随处可见。 宋行简不由得再看向叶昀。 叶昀也不急,只等着他们跑远,才又引着宋行简进了书房。 “阿昼,去叫他来。”叶昀冲房顶上叫了一声。 一个黑色身影在空中掠过,眨眼便不见了。 “原来是找我啊,刚刚怎么不说。”苏溪亭大摇大摆走进来,往叶昀身边一走,警惕地看着宋行简,“这谁?” “此乃魏王殿下,京兆尹府尹大人。你坐好。” 苏溪亭勉勉强强坐直:“找我干什么?我可不会说好话。” 宋行简起身再拜:“我是为着宝菱巷野坡命案而来,想请二位出手相助。” “出手相助可以,给钱。”苏溪亭如今倒学的跟朝怀霜一般爱财,叶昀问他为何,他只道如今二人都没有谋生的出路,整日在家当米虫,如果不趁这时候挣钱,再过些日子,两人就都该去喝西北风了。 叶昀觉得他这般模样有些难得可爱,竟也生出了几分,这人居然能管家了的错觉。 宋行简显然也没想到传说中的鹊阁阁主、江湖公敌竟是这般模样,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下意识从怀中掏出两张银票。 叶昀还未来得及阻止,苏溪亭动如闪电,下一瞬,银票就到了他手上,瞧他财迷似的把银票收进自己怀里,然后站起身,拽住叶昀作势就要往外走:“走吧,还愣着干嘛。” 宋行简还未遇见过这般行迹随心所欲之人,平日里的沉稳都仿佛没了用处,也下意识跟着起身往外走。 京兆府衙门停尸房内,吴尽的尸体还小心存放着,天气寒冷,尚未曾腐烂。 仵作候在房内,一应物什尽数备好,待苏溪亭验完尸后又呈上验尸格目。 苏溪亭看完验尸格目,扫了一眼面前的仵作:“你还行,验得不错,确实是他杀。” 仵作拜下:“先生谬赞,在下疑心还有未曾注意到的地方,无法给此案挑出明路。” 来时叶昀就听宋行简说了,此案至此,涉案人员范围过广,时机特殊,若实在找不到更多线索,查案之时势必要引起百姓恐慌。 苏溪亭点头:“你确实有一个地方忽视了。”他走到尸体头部一侧,伸手将尸体脖颈一抬,头颅往后倾倒,露出脖颈处骇人的勒痕,“高处悬空,勒痕很深,天气寒冷,加之那夜还在落雪,有些细微的伤口被被冻在一处,可也因为尸体已经冻僵,所以在验尸时,只要你换个思路,就能发现端倪。” 苏溪亭的动作粗暴,几乎是以强掰的方式将死者脖颈掰开,好似冰棱断裂,脖颈伤处突然出现一道极细的裂缝,好似锋利的薄刃在脖颈上剌出一道切口。 仵作验尸讲究不能损伤尸体致命伤处,以免混淆结果。故而,当时为了确定死亡时间,仵作曾剖尸验看,也曾看过死者尸体的每一处细节,独独没有似苏溪亭这般,直接变动致命伤处。 一条最有价值的线索随之出现。 “凶手应当是用一种很细的丝线混在麻绳里先将人勒死,而后伪装成自缢的样子。但普通棉丝没有这般大的拉力,勒到一半或许就会断开,铁丝也不太可能,这般纤细锋利的铁丝,以勒死人的力道,足够将头颈分离了。”苏溪亭罕见地面露疑惑,“我倒是猜不出,究竟是什么样的丝线可以做到这般刚刚好。” 叶昀适时上前对宋行简道:“王爷可否将案卷借草民一阅?” 宋行简略一思忖:“跟我来。” 府衙案卷原就不能随便示人,若非此案特殊,宋行简也不会轻易答应。他将卷宗放在叶昀面前,自己在椅上落座:“看吧,出了这个扇门,你权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叶昀起身又是一拜。 他翻看案卷,京兆府果真与地方县衙天差地别,但看卷宗整理,证据、证词、命案现场记录、验尸格目一应俱全,细致到连屋中摆件何几都记录在册。 宋行简在一旁仔细观察叶昀,隔着明亮日光,只觉得恍惚间好似在什么地方见过他。宋行简自小聪慧,过目不忘,见过的人、读过的书但凡入脑入心便不会再忘,可偏偏是眼前这张脸,初初觉得他并无特殊,可盯着看久了,总有种挥之不去的熟悉感。 就好像他们曾经也这样坐在一处相处过。 神思飞扬,不知飘到了哪里。叶昀的声音响起,宋行简目光落地,看向他手指的地方:“舒宜房内的木偶长什么样子?可曾在玉都各铺子里见过?” 宋行简此前并未注意此处,摇头道:“我翻看卷宗时,并未注意此处细节。” 叶昀将案卷放下:“不瞒王爷,冬至那夜,草民正在曲伶阁内看舒宜姑娘弹奏琵琶,尚算证人之一,我观舒宜姑娘气质清淡如菡萏,珠钗首饰也少有颜色鲜艳之物,连指尖都未曾染过蔻丹。玉都街市古玩技巧的铺子受前朝西域通商影响,一贯售卖颜色鲜艳、夸张的木偶玩意,舒宜姑娘若只从外貌上看,不似会喜爱这般物什的人,可若是普通木偶,也不是没有可能。但这里,算得上是一个疑点所在。如果此案真是由冬至那夜而起,那舒宜姑娘无疑就是此案最大的线索。” 宋行简在叶昀指尖反复看着那句记录,再抬头时,双目光芒大盛,似是想通了什么,起身对叶昀道:“多谢叶先生点醒在下,我这就去详查此人。” 10 第106章 落日熔金,雪色都被染成铺天盖地的红,暮云渐渐四合,远山的影子被融进了天幕。夜色将起,快得令人猝不及防。 叶昀和苏溪亭刚回到家,正准备进门,就撞上正欲出门的蒋之安和阿昼。 叶昀拉住蒋之安:“又跑哪儿去?” 蒋之安急得不行:“来不及了,叶叔,我赶时间呢。” “去哪里玩儿,好歹与我交代一声。”叶昀无奈。 “去看傀儡戏,前几天那出《火烧赤壁》没能演成,说是今日补演呢,我好不容易订到一个位置,再晚就被人抢啦!”蒋之安挣开叶昀的手,手掌在阿昼胳膊上一圈,“快走快走。” 卢樟一瘸一拐追出来:“小姐饭都没吃呢。” 苏溪亭拍拍卢樟的肩膀:“别管她了,黄毛丫头饿不死。” 叶昀却立在原地独自呢喃:“傀儡戏中会演这一出的,只有泉州传来的悬丝傀儡戏。”悬丝傀儡所用之丝乃是从蚕体之中将丝浆取出来拉成单股粗线,晾干后使用,柔软可控,其韧性极强,这样的丝线除了做悬丝傀儡外,常见于钓鱼所用。 而玉都中悬丝傀儡演得最好的,只有曲伶阁隔壁的松鸣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宋行简带人匆匆赶往曲伶阁,舒宜正在梳妆等着上台演奏。因着冬至那夜的事,这数日以来她一直郁郁寡欢,每日洗澡都要洗上好几遍,夜里常常睡得也不安生。 她把妆台上放着的木偶拿到手里慢慢摩挲,然后贴在脸颊上。 敲门声起,老鸨站在门外:“舒宜,梳妆好了吗?” 舒宜擦去眼角泪,起身去开门,却见门外站着负手而立的宋行简。 宋行简一眼便看到了她手中拿着的木偶,五官精巧,栩栩如生,若是涂上颜色…… 若是涂上颜色,岂不是与那傀儡木偶一模一样。 电光火石间,宋行简也仿佛想到了什么,招来推官,在他耳边说了两句话,那推官拱手退下。 “舒宜姑娘,宝菱巷野坡命案,本官还有些事情想问你。” 舒宜微微一抖,让开半步:“大人请进。” 第130章 府中一顿饭还未吃完,蒋之安便气冲冲地又折返了回来。 苏溪亭往蒋之安身后看看,企图从阿昼那张死人脸上看出些什么,失败。 “怎么?没看成?” 蒋之安往桌边一坐,抢过卢樟还没来得及往嘴里塞的碗筷,愤愤然刨了两口:“那演悬丝傀儡戏的人还没上台就被官府捉走了,你说说,好好演戏不成吗?老老实实挣钱不成吗?如今我看得上不上下不下,卡得好难受。”说完,还蹬了两下腿,可见气得狠了。 叶昀搁下碗筷:“你若想看,往后我请个人到府里演给你一个人看。那人演的不比松鸣馆那人演的差,保管你喜欢。” 蒋之安来了精神:“当真?还有人演的更好?” 叶昀擦擦嘴:“一山还有一山高,人外有人,这是自然。” 苏溪亭看了叶昀一眼,这是知道那个演悬丝傀儡戏的戏子不会再回到松鸣馆了。 果不其然,三日后京兆府开堂审理宝菱巷野坡命案。 那戏子跪在堂下,供认不讳。 隐瞒数年的一段情也自此大白于天下,名震大澧的曲伶阁花魁舒宜竟早已许身给一个演傀儡戏的戏子,多年形象一朝跌落,碎得连渣都不剩。 尤其是那些一掷千金只盼见舒宜一笑的纨绔们,痛呼上当被骗,居然堵在曲伶阁门口让老鸨退钱,声势尤为浩大。 然,那戏子竟在牢中问询时吐露出了另一桩事。 “草民原本只想打他一顿以解心头之恨,可冬至过后的第三晚,有个披着黑袍的人找到我,同我说那吴尽趁舒宜休息换衣时翻入阁楼企图行奸她,我一听此话,根本没来得及思索,只想宰了那畜生。” 彼时冯裕已经赶回玉都,收到魏王消息前来听审。 一听此话当即便问:“那身披黑袍的人可有什么特征?” 戏子回想了很久很久,毕竟那时他的心思根本不在那人身上,只是草草瞥过,便怒从心起。 宋行简和冯裕也不催促,两人只是凝神等候。 约莫一炷香后,戏子有些犹豫道:“我记不太清,那人好像同我身高差不多,有些瘦,风吹来的时候有股子香粉味,可我确定他是个男子,只是声音纤细一些。且我好像看见他的手侧有一块疤。” “具体在哪里,疤是何形状?” “就在小指指根处,似乎是圆形的。” 冯裕忽地站起身,草草同宋行简道别,一路骑马往皇宫而去。 崔显还没下值,冯裕便托了小黄门去御前看了看。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崔显迈着步子到了佛日楼:“冯大人可是查到了什么?” “长话短说,中贵人这几日帮我找一个能出入宫闱,替贵人们办事的内侍,身高约七尺,身形较瘦,手侧这里。”冯裕抬手在自己手上划了划,“有个圆形的疤,或者胎记,总之是个印记。” “此人便是替礼王办事之人?” “不,此人身后应该还有一人。” 崔显明白:“大人不便在宫中久留,我差小黄门送您出宫。此案还未完,恐再生变故,还请冯大人盯紧此案相干人等。” 冯裕拜下:“自然。” 不过三日,那个怂恿戏子杀人的小黄门被带到了崔显面前,崔显坐在上首,那张素来温和俊朗的脸逆着日光,竟显出几分阴郁。他只是敲击着椅把手,发出“哒哒”的声音,激得那小黄门瘫倒在地,一张脸苍白如纸。 “这般怕我?怎么还敢做我所不容的事?嗯?” 小黄门哆哆嗦嗦,往前爬了两步,拽住崔显的袍角:“中贵人饶命,饶命!” 崔显把他一脚踢开:“不是我不饶你的命,是陛下不饶你的命。说吧,谁让你干的?我保你一个全尸。” “是,是何公公。”小黄门趴在地上,恐惧令他涕泗横流,“曹贵人案后,何公公名我前往螺山县给一户人家送些钱过去,我便去了。后来我在玉都看见了那吴家老三,惊惧之下报给了何公公,何公公说此人不能再留,恐会坏事,我这才想了个法子借刀杀人。” “何公公?敬事房总管何光?” “正是。” “何光与吴家有什么关系?” “奴婢不知,奴婢真的不知,奴婢在宫中只是偶尔替何公公跑跑腿,其他的都不敢多问,不敢多问啊。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求中贵人帮帮奴婢,求您了。” 崔显抬手,两指凌空轻扫而过,有人上前把这小黄门的嘴一堵,随即拖了出去。 “崔大人,请移步隔间歇息,奴婢将此地清理干净。”那常为崔显跑腿的小黄门自一侧上前拜道。 崔显颔首,厌恶地看了眼湿漉漉的地面,浮尘一扫,抬步便走。 宫中不动声色经过一轮清洗,小年前一日,敬事房总管何光被压入御史台大牢,供出门下省起居郎刘从恩与宦官勾结多年,向后宫妃嫔透露皇帝日常起居行踪,以此敛财。 两日后,愉美人被赐死,刘从恩入大理寺大牢。曾送愉美人入礼王府的八作司勾当官行贿案浮出水面。 11 礼王府。 侧妃刘氏跪在书房门口,仍是从前那副作态,只可惜,这次再无人怜惜。 “王爷,该舍则舍。您一臂已断,若不断尾求生,恐怕后果将不受控制。”朝怀霜站在桌旁。 书房里已经被砸烂了几个花瓶,碎瓷落了一地,礼王揉着眉心:“若早知结果如此,本王就不该……” 不该不该,再不该也做了。 他深吸一口气,唤人进屋,门板开合间,他看见侧妃刘氏隔门相望,泪眼婆娑。 礼王闭了闭眼:“废刘氏侧妃位,关进庵堂,此生不再出。” 刘氏彻底没了指望,被人拖走时,她看见书房外院莲池旁,礼王妃何云渠抱着她的儿子正在亭中赏雪。 何云渠云鬓摇摇,一双凤目看过来时一扫而过,好似在看一个与她已经毫无关系的死人。 刘氏被这一眼看得心中一片冰凉,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开束缚往莲池边跑了几步,却又被人追上来压在地上。 她看着何云渠,声嘶力竭:“何云渠,你害我至此,你害我至此!是你做的。” 何云渠捂着宋元观的耳朵,轻轻挥手。 侍卫再不留情,将刘氏的嘴一堵,带了下去。 宋元观看着刘氏,依偎在何云渠怀中叫道:“娘……” 何云渠将脸贴在宋元观的额角:“观儿不怕,是她做错了事,人不能做错事,否则就会有惩罚。” “什么是错事?” 何云渠有些失神道:“罔顾人命,罔顾法纪,为所欲为者,必有报应。” 书房内,礼王塌了肩膀,心神不稳问道:“怀霜,父皇会怎么处置刘从恩?” 朝怀霜合起折扇:“处死,天子近臣,绝容不得背叛。” “那我呢,父皇不会猜不到这些年刘从恩与我的来往。” “王爷,有句话叫,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陛下是皇帝,可也是您的父亲,纵然信任动摇,但你一直都是他最疼爱的儿子,不是吗?”朝怀霜的声音似乎充满了蛊惑。 礼王看向他:“你说的不错,我应该向父皇负荆请罪。” 在礼王看不到的角度里,朝怀霜俯视而下,看见这个所谓的奉帝最喜欢的儿子,唇角若有似无,仿佛带着一丝嘲讽。 第131章 衔泥燕,飞到画堂前。占得杏梁安稳处,体轻唯有主人怜。堪羡好姻缘。 ——牛峤《忆江南·衔泥燕》 小年后,一年的苦日子仿佛就到了头,街市上一日较一日热闹,落雪纷纷都化作了足下湿泥。分明是最欢喜的日子,可朝中形势却是一日较一日紧张。 先是起居郎刘从恩买卖皇帝消息敛财一案审结,奉帝大怒,三法司以谋逆定罪,刘氏全族共两百三十七人,主犯判斩首,族中男丁发配、女眷充为官妓,查抄全部家产。 定罪后不过三日,昔日门庭若市的刘府一息之间崩塌殆尽,礼王侧妃刘氏于刘从恩斩首那日,在王府庵堂中自缢而亡。 谁能想到,数月前,礼王嫡子宋元观病重,玉都中明眼人都能看出,礼王待庶子的不同,或许未来王府世子会落在那刘氏所出的庶子身上,母凭子贵,一个没了孩子的王妃怎么跟刘氏斗。 局势翻转,如今刘氏一族死的死,流放的流放,礼王府中昔日传颂天下的侧妃,从此以后,便不会再留下任何印记。 第107章 “八作司贪墨案,令御史中丞冯裕主审,三司协理。限一月内查明涉案官吏,收押大理寺大牢,查明即判,不得徇私枉法。钦此。”崔显一身狐皮大氅站在御史台公堂之上,将明黄绸旨交到冯裕手中,“冯大人,今年这个年就辛苦您了。” 冯裕接旨后行礼叩头,起身走到崔显身边,两人一并走出公堂,鹅毛大雪扑面而来,有人当即上前给他们撑伞。 崔显摆摆手,示意人退下。 两人就是这般走在雪中,没一会儿,便落了满身的雪。 “皇上此次,想查到什么程度?中贵人可否和我先通个气?”冯裕低声问道。 崔显面上仍是含笑,抬手伸出去,掌心接了一捧雪,他又将手掌翻下,雪便簌簌落了个干净:“今年雪太大了,我今儿一路从宫中出来,瞧那大街上的积雪都快挡着人进出了,回头得跟衙门说一声,吩咐街道司把积雪洒扫干净,别碍着百姓过年的兴致。” 冯裕看着崔显白净柔软的掌心道:“中贵人说的是。” 两人行至门前,冯裕拱手目送崔显上了马车,转身时,目光掠过街面,墙角的积雪早已脏污得不成样子,一个乞丐穿着破衣烂衫,就蹲在雪堆边,啃着一个早就凉透的窝头。 冯裕招手叫来一名小吏:“去后厨拿几个热乎的干粮,包好给那乞丐送过去。”说罢,抬脚径直往值事堂去,想起前些日子从起居郎刘从恩府中搜出的金银财宝,不知够玉都中十八个京县多少百姓吃多少年。 值事堂中,监察御史卢应文已将起居郎贪墨案和八作司近年来修缮都城内外事务的账本放在了桌上,身后房门被推开,卢应文回头便见冯裕冒雪回来,身上的官服被雪浸湿了大半,连忙上前迎去,给冯裕掸着身上的雪:“大人怎么也不撑伞?” 冯裕只是长叹一声,走到桌后坐下,垂眼看去,便看见桌案上的卷宗:“行之啊,又是一桩苦差事啊。” 卢应文将门关好,走到桌边:“皇上可是铁了心要查?八作司虽小,但油水肥厚,背后还靠着工部,这么一来,皇上的意思便是要动工部了?” 冯裕看了眼卢应文,而后双手覆面,搓了把脸:“皇上不是要动工部,是要动礼王。你当那起居郎刘从恩是谁的人,礼王的侧妃出自刘府,正妃是工部尚书嫡女,他的手伸的太长了,让皇上觉得不安了。” 工部之中的八作司,实则是由内侍统领,勾当官和副使都是宫中内侍,来往于皇城内外,掌皇城修缮之事,若是在宫中做什么手脚,是再方便不过,而起居郎又是皇帝近臣,掌皇帝所有的起居食行。 礼王这些年是被宠得不知天高地厚,竟往奉帝身边安插人手,不是自寻死路是什么,就算他是奉帝最宠爱的儿子,可奉帝也先是君再是父,做儿做臣的忘了自己的本分,会有什么好下场,更何况后头还有那么多皇子等着取而代之。 “动礼王不难,皇上既然有此意,咱们放开手去做就行了,总归是奉皇命行事。”卢应文笑道。 冯裕却摇头:“礼王是当今皇后唯一的儿子,身后是平国公府,老国公爷有军功在身,如今又任枢密使,想动礼王,没有那么容易。” 屋内疏忽安静下来,只剩炭火“哔啵”。 许久,冯裕揉揉眉心,翻开八作司呈递过来的账簿:“罢了,皇上只说一月内了结八作司的案子,至于后头要如何,也不是咱们说了算。行了,这账簿就得好些时日厘清,一会儿你去同含光说一声,近日其他案子都由他主理,我这厢顾不上,让他仔细着点。” 那些个账簿堆起来能有半人高,冯裕不过是草草翻开,瞧着满页满页的数字,顿觉一个脑袋两个大。 卢应文抄着手,够着脖子瞄了两眼,“嘶”了一声捂住眼睛。 冯裕看他:“又怎么了?” 卢应文转身出去,一边走一边摆手:“我这眼睛不行,不行不行,瞧不清呢怎么。” 冯裕气笑了,随手抄起手边一卷书就冲卢应文背后扔了过去。 卢应文脚下快走两步,一溜烟就跑了。 卢应文走出御史台,准备去京师衙门要那吴尽一案的卷宗,刚踏出门,就看到一顶青帐小轿子从御史台门前经过,那轿前还悬着一枚木牌,上刻“醉雪”二字,正随着轿子一晃一晃。 “醉雪堂?”卢应文看了眼天,“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2 挂着“醉雪”二字木牌的青帐小轿停在了陵府门口。 一只雪镂玉雕的手伸出来,掀开轿帘,那只手五指纤细修长犹如葱段,关节处的骨节清晰隆起,连向青玉似的手腕。 一个极美的男人从轿中出来,肤色若雪,双目点漆,左眼眼下一粒朱砂红痣,唇色不点而赤。只见他抬头间,眉目间神色浅淡,长睫垂下,竟成了整张脸上最重的颜色。 “郎君可是要去叩门?”身边小厮问道。 衔池静默不答,只盯着那宅子上的匾额看了许久。 “郎君……郎君?”小厮撑着伞,见衔池立了太久,不由得出声唤他。 衔池双手交叠,掌心朝内,没人看见,他右手的拇指在左手掌心掐出的痕迹,他张了张嘴:“你们先回去吧,不必等我,今日我若回去得晚了,也不必差人来寻。” 小厮有些犹豫,下一刻,衔池伸手接过伞,不容置疑道:“回去吧。” 几人只得听话,又抬着空轿子自来时的方向回去。 衔池一手撩起衣摆,一步一步走上台阶,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他冻得通红的手在门上敲了敲。 长相憨厚的方脸男人裹着厚厚棉衣来开了门,被眼前艳色晃了眼,怔愣了好一会儿才讷讷问道:“郎君找谁?” 衔池从袖中拿出一张纸递给卢樟:“应邀前来,见叶先生一面。”他嗓音微颤,甚至带了点隐约的哽咽,只是风雪声大,让人听不分明。 卢樟只觉得这人声音清绝好似黄鹂,听之悦耳,心旷神怡,他接过纸看了两眼,退开几步将大门打开,乐呵呵道:“先生请进,东家吩咐了今日有客,一大早便在花厅候着呢。” 进了府门,衔池才看见卢樟脚边还跟着一只黑猫,通体墨黑,只有尾巴上一点白色,碧玉猫眼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这是东家养的狸奴,叫垂珠。”卢樟把垂珠抱进怀里,大手握了握垂珠的四只猫爪,“今儿不怕冷了,居然肯跟着我出来。” 垂珠不耐烦地拍了拍卢樟的衣领,然后轻轻一跃,跳进了衔池怀中。 一团暖意瞬间扑入怀中,衔池将垂珠抱得紧了些,生怕它掉下去:“他从前就想养,奈何叶夫人对绒毛敏感,家中从不豢养猫狗,如今倒是如了愿。” 两人一道前行,穿过前院,过了垂花门,衔池一抬眼便看见花厅大门敞开,正对门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人,正在低头喝茶,他穿着月白夹袄,脖间一圈兔毛,腿上放着一个手炉。 衔池只觉得呼吸几乎要停止,他立在原地看着他出神。 堂中人放下茶盏,抬起头,是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容,可那双眼睛好似浩瀚星辰,永远泛着星光。他朝自己笑笑,而后招了招手:“多年不见,你竟是半点也没老。” 语气熟稔从容,好似他们仿佛昨日刚见过。 衔池眼里的泪就那样落了下去,他快步上前,一直行到那人跟前,垂珠从他怀里又跳进了叶昀怀中。 衔池猛地跪下,俯身行了一个大礼:“将军……” 叶昀的手落在衔池头顶,轻轻拍了拍,然后扶住他的肩膀:“故人相见,不必如此,更何况我如今也不是什么将军了,起来起来。早间可用了饭食,我给你备了些点心,你先垫垫,晌午留在府中吃个饭。” 衔池被叶昀扶起,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他原本眼皮子就生的浅,眼泪好似不要钱似的洒,没一会儿双眼就肿了起来。 “将军永远都是将军。”衔池坐在叶昀下首,默默擦了把脸。 叶昀给他斟了茶,亲手递到他跟前。 衔池又要跪:“怎能劳得将军斟茶,罪过。” “你若再如此,便回去吧。”叶昀放下茶盏,叹了口气,“叶昀早就是个死人了,我如今出现在玉都,你若不能装作不识,那你我今后就没法来往。你可知我的身份要是被人知道,我就要再死一次。” 最后四个字,叶昀说得很慢。 衔池茫然抬头,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战,然后眸中后知后觉浮起惊诧和惊慌,一时间有些语无伦次:“将军……不,主子,主子这些年……竟是活下来了?如今回到玉都,太危险了,先生不如……”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一双眼睛迷瞪瞪看着叶昀。 “你既然知道危险,就不要再有此态。至于这些年,说来话长,往后我慢慢讲给你听,写手书请你过府,其实是为了让你在府中给我女儿唱一出傀儡戏,我原是承诺与她,不好反悔。”叶昀笑道,还冲衔池挤了挤眼睛,“她被惯得娇,我也亏欠良多,只能拜托你了。” 衔池又是一愣:“先生有女儿了,那夫人……不知是哪家闺秀?”他想起了罗幼沅,罗幼沅随叶家赴死,那这么多年,叶昀想必早已经娶妻,一时间,衔池心中五味杂陈,想着若是罗幼沅若是能活到现在,或许还能等到叶昀,不过又转念一想,若是罗幼沅活着,看到叶昀如今夫妻美满,儿女成群,又不知是何等难过。 “夫人是我。”苏溪亭端着点心进来,冷哼一声,“我说怎么让我去后厨端东西,原来是会旧人。” 衔池的容貌已是精绝,可循声回头时,却像是看见瑶池上仙踏雪而来。 苏溪亭坐到叶昀身边,握住他的手,对着衔池又说了一遍:“夫人是我。” 衔池好似五雷轰顶,难以置信地看向叶昀:“这,这,这……”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昔日玉都翩翩贵公子,万花丛中过,豪掷千金捧花魁的事还曾在玉都传了许多年。谁又想得到,二十五岁还不成家的叶昀,竟是个断袖,那那个女儿又是从哪里蹦出来?衔池一时间有些呼吸不畅,他今日受到的惊吓实在太多,捂着胸口一个劲地大喘气。 苏溪亭好心好意把茶水往他跟前又推了推,板着一张脸:“怎么?觉得我不配?” 怒目而视。 衔池被吓得一个劲地咳嗽,缓了许久,才看向苏溪亭,又看向叶昀,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叶昀把点心也往他面前推了推:“无须大惊小怪,我特意备了你从前爱吃的芙蓉酥,尝尝。” 衔池原想伸手,手刚探出去,便见苏溪亭眉眼一皱,连忙又将手收回来,缩在那里不敢动,曾经技绝天下的名伶,曾经引得万人空巷的傀儡戏,这会儿就像只鹌鹑似的缩成了一团。 叶昀把苏溪亭的手拍开:“做什么吓人家。” 第132章 蒋之安一大早就去平安巷看比武求亲,回来时还在同阿昼叨叨:“都是些什么三脚猫功夫,我瞧那家小娘子漂亮得很,就没一个能配!真是鲜花插牛粪,我若是男子,必是要上台,把那些个歪瓜裂枣打趴在地,可惜可惜…… “阿昼啊阿昼,你开点窍行不行?我让你上去试试,你就跟木头似的无动于衷,虽说你如今年纪还小,但人说有童养媳,还不兴有童养夫了,女大三抱金砖,那小娘子十六的年纪,配你正好……” 阿昼目不斜视,充耳不闻,专心当他的木头。 蒋之安说得口干舌燥,走到家门口,白了阿昼一眼,推门进去。 人还没进花厅,就听见暖阁里一阵鼓乐声响,她脚下一顿,转过去一溜烟跑进暖阁,家中三人一猫一鸭,正坐在一片白色长布前,悬丝傀儡活灵活现,正唱着一出《火烧赤壁》。 蒋之安喜出望外,凑到叶昀身后:“叶叔,这就是你说的人外有人,唱得可真好啊。” 叶昀同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蒋之安便厚着脸皮坐下,她眼珠子发直,盯着那台上傀儡,手下意识往旁边一抓,不想却捞了个空,她也没反应,自顾自吃起了空气瓜子。 一出《火烧赤壁》全篇三个章节,一次一个半时辰,要讲完得连唱三日。 蒋之安听着“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咂巴咂巴嘴,一副全然没听过瘾的样子,坐在那里一个劲地叹气。 直到有人走到她跟前:“小姐若是喜欢,衔池明日再来。” 那声线清灵,语气温柔,听得蒋之安耳根子发烫,一抬头,饶是日日对着叶昀和苏溪亭,也仍是被这人明艳妖冶的一张脸惊了好一会儿,简直就是雌雄莫辨,晕乎乎坐在原地好久,等回过神,衔池已经和叶昀一起走出老远。 而后,蒋之安竟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场傀儡戏竟没有文武场,竟是衔池一人,以口技唱完所有,她默默张大嘴,做出了个极度吃惊的模样。 “小姐是,陆将军的女儿?”衔池小声问他。 叶昀点头:“这么容易看得出来吗?” 衔池笑:“不,小姐不太像陆将军,更像陆夫人,陆夫人从前随军在西北,回玉都以后总是深居简出,玉都中还记得她模样的人恐怕不多,不过是我原先看人脸色吃饭,又替先生您搜集情报,故而总会将人的长相记得更牢一些。” “性子倒是和惜兰不像,叶家出事以后,她就被蒋子归接走了,这些年就在土匪窝子里长大,又被那几个宠得不成名堂,前些日子她闹着去洒金巷松鸣馆听傀儡戏,谁想那唱傀儡戏的刚上台就被官府带走了,回来就不高兴,这才请你出山,给她唱上一出。”叶昀一边说着,一边领着衔池去了书房。 衔池的目光落在桌上,一只纸镇下压着一沓佛经,密密麻麻,足有一掌厚。 叶昀将手炉递给他:“那人的功力还不足你十之一二,我瞧如今玉都里,就连洒金巷,都早已不复当年盛况,十多年到底是变了不少。” 衔池却默了一默:“我倒是知道这桩案子,自吴尽身份公开后,我便一直觉得奇怪,往日花钱买命这样事也不是没见过,为了避祸,那些人拿了钱都巴不得走得远远的,偏偏吴尽不同,他居然杀了家中其他人,一路来了玉都,在玉都里这般招摇,不合常理。只是我也想不通究竟是为什么。” 叶昀靠向椅背,手中拿着一枚纸镇,翻来覆去地摩挲着:“穷怕了、赌惯了的人,怎么会满足于一时的富足,若是能长久地种上一棵摇钱树,就在摇钱树边上守着,岂不是更好。” “可他又如何知道摇钱树在哪里,多年过去,他还认得出摇钱树吗?或者说,他便是笃定了人在宫里还活着?” “送钱的人不会说,因为怕惹麻烦上身,所以,只要有人在他们拿到钱之后,告知他们昔日进宫的那个儿子如今在宫里十分出息,衣食无忧,财帛不断,那心存贪念之人自然不肯放过这样的机会,宦官不同宫女,有些是可以出宫的。” “所以,是有人指点?” 第108章 “子归将镖押到玉都后,就起身回了陵州,安排好了一应事宜后就到我这里来。那日宫中贵人溺死案,我被礼王带进宫查案时,看见了替罪的那个太监的户籍名册,便修书一封,让子归在回城路上绕道去了一趟骡山县。” “主子的意思是,是蒋总镖头把这话带到了罗家,罗尽才动了这样的心思,那您又是如何知晓罗尽一定会到玉都来?” “还能如何,子归到骡山县那日,正逢罗尽被柜坊打手满大街地追,听闻宫里给的银钱,不到三日就被他输了一半,家中老母无奈之下将另一半银钱藏了起来,不曾想罗尽越赌越大,利滚利欠下不少赌债,家里也不肯松口,所以才在子归走后,想出了这么个法子。” “那主子怎知到了玉都后,罗尽一定会像您想的那般行事?” “无他,不过是令镖局里的几个人扮作地痞,在他身边旁敲侧击罢了。更何况,罗尽这样的人,实在太好拿捏了,只是轻轻一挑,便如这炭火爆裂。”叶昀挑着银炭,原本隐隐的火光霎时间燎出炭盆,“不过,我原以为他会在柜坊出事,却不曾想竟惹出这番祸事。” 衔池将此事细细想来:“主子和宫里那宦官有仇?” 叶昀摇头:“不曾见过,衔池,你还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要达到一个目的,不一定要那么直接,一把火从引线烧起,总是要烧到最后才会灭。” 衔池想了想此案最后牵扯出的案子:“所以,主子是要对付刘从恩?”说完他又摇摇头,不对,刘从恩被查的结果,以及八作司贪墨案的曝光,并不会给叶昀带来什么好处,“所以,目的在工部,工部,工部是礼王的地盘,那礼王妃不就是工部尚书嫡女!主子是要对付礼王!” 叶昀看向他,目光不避不闪,始终没再说话。 衔池看着那双眼睛,脑海里仿佛有拨云见日,不知怎的,灵台突然一片清明起来,他呢喃出声:“叶家灭门案……先生是为报仇而归。”话音落,衔池只觉得耳边轰隆作响,炸得他双眼泛红。 “衔池,十四年前,我的确死于一杯毒酒。可两年前,我又从沙漠腹地‘活’了过来,其中缘由尚且不说。去年我遇到子归,才知我叶家满门,一个不留,我原以为我甘愿赴死,能为叶家换来一条活路,可到底,是我信错了人,跟错了人,才害得叶家如此,此仇不报,叶家上下枉死之人在黄泉下,都会不得安息。” 叶昀直起身,将纸镇放在桌上,问了句,“当年我留下的消息网,还在吗?” 仿佛这一日就是在等这句话,衔池的手几乎要抠进手炉中去,不知用了多大气力才勉强令自己不要太过激动,他深吸一口气:“虽然,虽然将军和叶家都已倾覆,但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放弃过,即使您没有回来,我也打算为叶家报仇。” 衔池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璧,雕着两段首尾相连的蜘蛛,他将玉璧献上,“醉雪堂全凭主子吩咐。” 叶昀接过玉璧,这是他当年亲手雕的信物,亲手交给衔池,如今又回到了他的手上,他摸着上面的纹路,自抵达玉都后至今,他才真正在这片都城中感觉到时间。 “衔池,你同我说说,如今朝中局势如何?” 4 “让开,给我让开!” “衔池!衔池……我来接你了,衔池……” 前院一阵喧哗,膳厅中众人回头看去,只见卢樟正一瘸一拐地拦着一个女子,那女子穿着短袄,手里拿着一把杀猪刀,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苏溪亭有些不高兴,把筷子一扔,当即就要起身过去,叶昀赶紧拦住他:“等等,她在叫衔池,说不得是熟人。” “都拿刀冲进我家了,我不教训教训她岂不是很没面子,我好歹也是堂堂鹊阁阁主。”苏溪亭看着抓住自己衣袖的那只手,余光又瞟了瞟衔池,故作骄矜地清清嗓子,“算了,你是一家之主,你说了算。” 言语间,那女子已经冲进了膳厅,拽着衔池上下左右紧张地瞧着:“怎么还不回家,我刚回去就听底下人说你在这儿呆一天了。” “琼娘莫急,是我旧日故人,我来叙叙旧罢了,不是吩咐了不需来寻。”衔池站起身,拍了拍琼娘的后背,“别紧张。” 琼娘的视线扫过上座,神色并未放松:“以前没听你说过什么故人?” “是很多年前的故人了,失散多年,如今才得一见,你莫要失了礼数。”衔池安抚过琼娘,转身朝叶昀拜了拜,“主子恕罪,琼娘只是担心我,没有坏心的。” 叶昀周身泛着暖光,声音放缓了许多:“不碍事,有人紧张你,我倒是觉得挺好。姑娘用过饭吗?留下一道吧,卢樟,去添双碗筷。” “不必了,我带着衔池回家吃。”琼娘冷声拒绝,拉住衔池,神色有些委屈,“我给你熬了汤呢。” 衔池有些为难。 叶昀不在意地摆摆手:“那你便随她先回去吧,不要辜负她一片心意。” 衔池有些窘迫,三十好几的人了,在叶昀面前还像从前的少年一般,红了耳根子:“那我就先带琼娘回去,明日再来。” “好。” 衔池和琼娘离开陵府,沿着主街回家,街道司的人正在大街上扫雪,满地泥水,溅湿了行人袍角。 琼娘往衔池身边缩了缩:“你叫那人主子?这么多年,从没听你提起过。” 衔池拉着琼娘避开街上积水:“醉雪堂是他一手所建,因着一些不足与外人道的原因,这些年,我们从未联系过。琼娘,此人于我除了救命之恩,还有重生之德,往后见了他,你莫要再耍这把杀猪刀了。” 琼娘摸摸鼻子:“我这不是担心,以后不耍就是,你可别生气。” 前后这么一耽搁,桌上饭菜凉了大半,卢樟对叶昀道:“东家,您等会儿,我先去把饭菜热热。” “我去吧,顺便就在后厨吃了。”叶昀拍着卢樟的肩膀,“你去烧点水,晚间泡泡腿脚,这些日子天气不好,若是疼得厉害就找阿豫开些药。” 卢樟挠脸,拍了拍膝盖:“苏先生早就给我开了药,今年好了许多,不怎么疼了。” 叶昀看向苏溪亭,目光含笑,苏溪亭挑挑眉,双手抱臂凑到叶昀身边:“我同你一块去后厨。” 后厨炉灶上还烧着火,两人坐在后面,往炉膛里塞着干柴火。 “那个叫衔池的,是你什么人呐,我瞧他那双招子都快粘你身上了。”苏溪亭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叶昀刨着炉灰,伸手抹了一把往苏溪亭脸上涂去,四指一下,将他一张白净面庞涂成了花猫。 “是我从前的部下,原本是当年夺嫡的时候建立起来的消息网,皇帝登基以后,我远走西北,就将这张网留在了玉都供我大哥差使,也算是我给叶家留的后路,可如今看来,好像也没能用上。”叶昀张开手,看着自己掌心黑漆漆的一团炉灰,任由苏溪亭掏出一张帕子给他擦手,一点点擦得干干净净。 “你可还记得在梁溪时,赵载的环翠山庄案。” 第133章 衔池最初是玉都城里的名伶,十二岁登台,十五岁名震玉都,因他生来美艳,扮作那小娘子竟比瓦肆里的女妓更艳三分,坊间觊觎者不在少数,只是戏班子将衔池视作聚宝盆,平日里护得厉害,一般人都近不得身。 似乎是某年盛夏,以浪荡出名的先帝三子康王给戏班子送了一箱金元宝,派人将衔池掳进了后院。 叶昀当时奉命剿匪,回城路上在乱葬岗捡到了濒死的衔池,那一场暴雨里,少年好似横亘在乱葬岗里的一块美玉,皮肤被雨水冲刷得发白,伤痕累累,下半身几乎没一块好肉,或许是被雨水呛着了,他竟在死人堆里一口气咳了出来。 也正是那一声咳嗽,让叶昀注意到了他,他将衔池带回了叶府,请了大夫用了药,整整治了七个月,才把人从阎王爷手里头抢回来。 叶昀没问衔池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让罗幼沅带着他在后院忙活。后院有个管洒扫的婆子,脸上全是刀疤,看着很是骇人,叶昀让罗幼沅将衔池交给那婆子,此后并未再过问。 那婆子是二十年前苍南一战中的幸存者,因为貌美惨遭毒手,叶昀将她救起后,她便随着大军征战,亲手杀了侮辱过她的蛮人后,就在叶府后院做了个管事婆子。衔池跟着那婆子,一日较一日康健起来,叶昀就知,没托付错人。 直到那年除夕,叶昀给衔池红封,问他以后想做什么,想去哪里。 他问得十分风轻云淡,好似衔池就是他身边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人,他的态度便是这全府上下待衔池的态度,没有轻视、没有同情、没有可怜,每一个眼神似乎都在告诉衔池,他与旁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衔池捏着那红封,跪在叶昀身边,终于痛哭失声。 叶昀只是盘腿坐在他身边,许久命人拿了盘饺子,问他,哭累了吗?要不要吃? 衔池抱着那盘饺子狼吞虎咽,却听叶昀在一旁道,留几个给我。 他们同吃一盘饺子,便是从前衔池还是名伶时,莫说达官贵人,就是高门大户里的下人,都不愿意和衔池同桌吃饭,毕竟他是下九流的戏子。 后来,叶昀又把衔池带进了军营,让他跟着士兵训练,摔倒了爬起来,受伤了就包扎,摔打了年余,学了些自保的法子。 又是半年,康王被御史台弹劾在封地大肆圈地、强占民女还纵人行凶,致一门三十余口人满门被杀,彼时还是陈王的奉帝奉命彻查此案,最后贬康王为庶人,从玉碟中剔除姓名。 康王被关在宗人府很长时间,叶昀带着衔池进了宗人府,看着衔池亲手了结了康王,朝中有陈王相护,此事便就此揭过,先帝也未曾追究。 “衔池后来想留在叶府做下人,我没答应,可他又不想再抛头露面,我同他想了许久,恰逢泉州悬丝傀儡戏传到玉都,便让他去学了这门手艺,在松鸣馆唱起了傀儡戏。后来我建消息网,便将搜罗信息一事,交给了衔池。” 叶昀的手被苏溪亭擦得干净,捧了碗汤,有一口没一口地啜饮着,“衔池于此事上当真有天赋,仅仅三个月,他就把消息网铺进了当时的枢密使家中。” “这么多年了,他难不成还在做这事?”苏溪亭又往叶昀的汤碗里添了两块羊肉。 叶昀单手托碗,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玉佩:“我没想到,他是存了要为叶家报仇的心。” “人是好人,忠心也忠心,就是长得太好看了些,我瞧见他站在你旁边,酸得很。”苏溪亭别过脸,拿着汤匙的手在碗里搅来搅去。 叶昀突然笑出声:“你怎么不照镜子看看自己,有珠玉在眼前,旁人也比不过你去。” 苏溪亭唇角克制不住地牵起,忍笑忍得下巴都抖了起来,半晌,实在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 叶昀听见他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眼前便落下一阵阴影。唇畔仿佛沾了雪又融化,染上了湿润的触感。 夜色晦暗,雪愈发大了。然这满是人世烟火的厨房里,两人挤在角落里,只在墙面上留下一双交叠在一处的影子。 垂珠用头拱开后厨的门,一溜烟钻进来,凑到炉灶边取暖,瞧着叶昀和苏溪亭,黏糊糊地“喵”了一声。 叶昀推了推苏溪亭,微微喘气:“垂珠进来了。” 苏溪亭也不转头,只是盯着叶昀的眼睛看,右手精准地捏住垂珠的后颈,把猫高高拎了起来:“真是没点眼力见,这猫蠢得狠。” 垂珠前爪张开,对着苏溪亭的衣袖就是一阵挠。 也不知什么烧了起来,空气里弥漫出一股焦味,叶昀探头四处看了看,惊了一惊:“尾巴烧起来了,快拿远些!”说着抓起一块帕子就往垂珠尾巴尖上扑。 垂珠烫得疼了,在苏溪亭手里奋力挣扎,凄厉惨叫。 苏溪亭难得把猫裹进怀里,牢牢把着,任由叶昀舀了一瓢水泼到了垂珠尾巴上,这一瓢水泼得妙,连人带猫全湿了。 落汤猫十分难过,自欺欺人般把头埋进苏溪亭怀中,尾巴尖翘得高高的。 叶昀捏着垂珠的尾巴,忍俊不禁,那尾巴尖上的一撮白毛已经焦黑,这下彻底成了只大黑猫。 两人又怕此刻带着垂珠出去,吹了风要生病,只能继续缩在角落里,举着垂珠烤火,直到把整只猫都烤干了,才放它跑出门去,不用问,定是去卢樟那里卖可怜骗小鱼干去了。 叶昀看着苏溪亭身前一团湿漉漉,把手里的火钳放下,拽着他起身:“走吧,回屋换衣服去。” 6 次日清晨放了晴,却比落雪要冷得多。 叶昀一大早便叫了苏溪亭起床,两人去后厨熬粥时,天才蒙蒙亮。苏溪亭赖在叶昀身后,眼睛都睁不开:“至于起这么早吗?”他打了个哈欠,“又冷,玉都太冷了,我从来没过过这样冷的冬日,屋里不暖和吗?被子里不舒服吗?为什么要起这么早?” 叶昀麻利地收拾着灶台:“除夕没几天了,咱们该去买年货了。” “让卢樟和阿昼去。” “卢樟腿脚不好,路上湿滑,不安全,阿昼年纪小,知道要买些什么吗。咱家能扛起如此大任的只剩我们俩了。”叶昀举起手,“给我卷卷袖子。” 苏溪亭伸手去给叶昀卷袖子,两条手臂一抬,生生把叶昀圈在了怀里。 “咱们为什么不出去吃?” “太冷,铺子开得没那么早。” 整个陵府一片寂静安宁,落了整夜的雪盖过一切,仿佛塑出一个仙境。只有后厨那一星火光,两个身影在火光里忙碌,像极了民间夫妻的样子。 街市上的人较前些日子少了不少,外地的商贾早早便归了家,农户也不再出来贩菜,只有本地的铺子还在营业。 苏溪亭花钱如流水,也不还价,看了喜欢的就拿。 叶昀也就这么由着他,付了帐,吩咐人直接送到陵府。 十字街往东,界身巷里全是金银、彩帛的铺子,店屋高大。苏溪亭对这些都没兴趣,目不斜视地路过,却被叶昀一把拽进了其中一件铺子,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你要买首饰?”苏溪亭一个正色,“送给谁?” 叶昀没理他,只跟掌柜的说:“我想看看上好的玉簪。” 掌柜的肥头大耳,在这样的天气里遇见大主顾,乐得见牙不见眼,脸上的肉都挤到了一处:“客官要看什么样式的玉簪,我家的玉簪可是全玉都最好的,样式最全,羊脂玉、和田玉、岫玉,您想要什么样的都有。” 第109章 叶昀扫过柜台:“两枚白玉曲项式簪。” 掌柜的忙问:“可是要一模一样的?你瞧见的这两枚出自同一块玉,可没多的,您若是诚心想要,两枚一起卖给您,算您两千两。” “两千两?你怎么不去抢!”苏溪亭瞠目结舌,他头上簪的还是从前在鹊阁时随意取用的,他平日里虽然花钱厉害,但也没见过这样的架势,当即拉着叶昀就要走。 叶昀只是拍拍他的手,自顾自掏了银票,直接将那两枚玉簪揣进了怀中。 掌柜的越发谄媚,恨不得再多让叶昀掏钱买些东西,激动得直接上手拽住叶昀,转身就到旁边的柜台上滔滔不绝起来。 苏溪亭一把拍开那肥手:“你这双手是不是不想要了!” 掌柜的缩了缩爪子,“嘿嘿”笑了两声。 就在这时,店外走进来两个女子,前面一人云鬓凤钗,穿着佛头青刻白貂袄,披着红色的狐狸毛披风,将人衬得好似屋外白雪。 叶昀回头看去,正是礼王妃何云渠。 两人相隔不远,何云渠先朝叶昀微微拜过:“叶先生、苏先生。” 叶昀拱手:“王妃安好。” “托叶先生的福,一切都好。”礼王妃扶了扶鬓边发钗,“自我嫁入礼王府,从来没像现在这般好。” 叶昀再拜:“即是如此,再好不过。在下便不打扰王妃了,望王妃日后也能如今日一般,令自己过得开怀。” 何云渠颔首:“多谢。” 两人话毕,不再多言,叶昀带着苏溪亭离开了铺子,两人走出不远,叶昀驻足回头看了一眼,铺子外停着宝马香车,镶金嵌宝的窗牖尽显富贵华丽。 苏溪亭问道:“你看什么?” 叶昀恰好站在冬日这熹微的阳光里,淡声道:“嫁给礼王,恐怕是她此生最后悔的事。” 何云渠挺直脊背,一直到叶昀和苏溪亭离开,才迈步走到柜台边,掌柜的原想凑过去介绍,却被那丫鬟一个眼神阻在了原地。 “王妃……”知书扶着何云渠的手,轻声唤道。 何云渠眨眨眼:“无事。” 何云渠该谢谢叶昀的,若不是叶昀,她也不会出手对付刘氏和愉美人,如今府中的局面,全然按照她所想的成了真,她该高兴的。 可她却笑不出来。 何云渠十六便嫁进了王府,如今她已经二十四了,八年啊。她想起刚嫁进王府时,她和王爷也曾有一段好时光,那年夏日莲叶田田,他们就在凉亭中作画,她动也不敢动,却总是控制不住地拿余光去看王爷,被王爷看个正着,凑过去捏着她的鼻子对她笑。 那幅美人赏荷图的左上角,是王爷亲手落的诗句。 堪羡好姻缘。 便是这一句,足足骗了她八年。 何云渠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她不过是将八作司送给王爷的美人转手通过皇后送进了宫,不过是从皇后那里得知愉美人自刘从恩那里买了消息,不过是派人引诱小贵人撞破愉美人和刘从恩来往,她做的那般不起眼,却摧枯拉朽般将愉美人和刘家全都置于死地。 她以为她给自己唯一的儿子报了仇。 却不曾想,她在冷宫中见到愉美人最后一面时,愉美人告诉她的那个真相,足够让她彻底崩溃。 她的枕边人,她全心全意爱了八年的丈夫,却是她这辈子遇到过的最毒的毒蛇。 虎毒尚且不食子,可他竟然亲手给儿子下蛊,企图让何家做他的替死鬼,企图废了自己,另立正妃。 既然如此,就不能怪她先下手为强。既然王爷觉得刘家比何家更重要,那就让刘家灰飞烟灭吧,这样,礼王府能够依靠的,就只剩何家了。 何云渠的手落在了那枚金银花树钗上。 第134章 除夕。 无论这一日有多冷,这一日都是这一年来最热闹的日子。 蒋子归刚好于日前带着兄弟一行浩浩荡荡回了玉都,那般大的宅院,一夜之间全都住得满满当当。 腊月三十一大早,蒋子归就在院子里闹了起来,使唤手下的人洒扫门闾,去尘秽、净庭户,一把扫帚使得虎虎生威。 卢樟穿梭在这些人高马大的汉子里,被撞得七荤八素,拽着蒋子归不放手:“总镖头,您好歹把人分开干活啊,都挤在一处,您瞧瞧,乱得跟什么似的。” 卢樟原来也是不讲究的汉子,可跟了叶昀,打理他的吃穿用度,再粗心也练得细心了,如今操持起内宅事务,不说熟门熟路,也是得心应手,猛地瞧见自己平日里打理得好好的宅院被翻腾得好似乞丐窝,着实有些心梗。 蒋子归双手叉腰,粗声粗气道:“卢管家忙你自己的去吧,这些个琐事交给我们,你放心,放一百个心,保证最后给你收拾干净就行了。” 说完,吵吵嚷嚷地又去指挥去了。 卢樟额角突突直跳,无奈地转身走了,算了,眼不见心不烦。 罗三儿胳膊下夹着崭新的门神画,让人把门擦了干净,才用浆糊仔仔细细贴上,一转身:“六子,挂灯笼,把对联儿递给我,就着这点浆糊,你三哥我把对联儿也贴上。” 叫六子的少年充耳不闻,自顾在大街上点了一串炮仗,扔得到处都是。 “六子!玩儿,玩儿,我叫你玩儿,不干活了,我看你真是皮痒。”罗三儿把人耳朵一揪,拽到门口,“把梯子给我扶好。” 下一瞬,阿昼一手一个红灯笼从屋顶上飞下来,动作利索精准,一边一个,等他落地,那灯笼连晃都不晃一下。 罗三儿竖了大拇指:“阿昼小哥武艺又精进了。” 阿昼一言不发,转身进屋,事了拂衣去。 许是这一日太热闹,蒋之安好似跟屁虫似的跟在蒋子归身后,乐得哈哈大笑,团了个大雪球就往她爹脑袋上扔。 叶昀和苏溪亭在后厨包饺子,苏溪亭和面和得一身面粉,叶昀调馅,一边包一边往饺子里塞铜板。 “我包了几个小金元宝进去,看看今晚谁能吃到。”叶昀把胖嘟嘟的饺子下进锅里。 苏溪亭凑过去看,被热气熏了一脸:“你就没做个记号什么的?那我怎么知道哪个里面有金元宝,你好歹让我走走后门。” 叶昀摊手:“看你的运气吧。”他装模作样掐了掐手指,“我掐指一算,你今晚大概不走财运。” 热热闹闹到了夜里,这一大家子人,别说膳厅了,就是正厅都摆不下。 蒋子归一碗酒下肚,招呼大家吃吃喝喝。 叶昀坐在上首,手里拿着一叠红封,挨个给人发压岁钱,他学问最好,吉祥话从头说到尾都不带重复。 苏溪亭杵着下巴看他,只觉目眩神迷,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竟也能过上这样的日子,美好得像场梦。 叶昀夹了两个饺子放到他碗里:“快吃。” 苏溪亭懒洋洋地端起碗,饺子刚进嘴,一口还没咬下,就听见底下有人嚷嚷着自己吃到了铜板。他有些气闷,不服输地一咬,后齿被硌得生疼,吐出来一看,赫然是一枚小小的金元宝。 苏溪亭抬头看向叶昀,却见他眉目温柔,凑近了道:“寄语天涯客,轻寒底用愁。春风来不远,只在屋东头。阿豫,新年快乐,春日要来了。” 这一夜的玉都沸反盈天,爆竹鼓吹之声响彻云霄。 叶昀和苏溪亭吃过团圆饭,便携手出了门,主街两侧全是歌舞和百戏,一片挨着一片,人群一堆挤着一堆,花灯高高挂起,将整个都城都照得明媚迷离,香烛脂粉味混着爆竹的硫磺味裹在空气里,弥漫四周,密密麻麻的人群如潮水往前,跟着满街歌舞叫着跳着。 忽然一阵高亢的女声在这片混乱的喧闹中犹如利剑划过,随即琵琶声起,嘈嘈切切。 叶昀侧耳听了听,竟是一首前朝的《春江花月夜》。 花车载着歌妓从人群边缘处驶入,巨鼓之上,舞姬砰然踏脚,这一场绝伦的演出就此开始。 好些人爬上墙沿,攀上树干伸长了脖子往那中心处看。 叶昀带着苏溪亭穿梭在人群里,听见有人大声喊道:“兰台开了,可以上兰台了,快走快走。” 兰台是这两年玉都新修的一处高台,平日里用作望火楼,年节时可对百姓开放,供百姓登高赏月、赏景。 苏溪亭听了一耳朵,问叶昀:“兰台是什么?” 叶昀摇头:“从前没有,我亦不知。” 苏溪亭当即来了兴趣,推着叶昀往前:“走走走,咱们也去看看。” 兰台正在主街东南角,登上兰台,最远可以越过宫墙看到皇宫的琉璃顶,形似木塔,顶上还嵌着一颗夜明珠。 兰台门开时,人潮霎时间汹涌而入,把那一处挤得水泄不通。 苏溪亭要拉着叶昀用轻功登高,却被叶昀拦下:“这里是玉都,不是江湖,会吓到旁人的。”他牵着苏溪亭的手,冲他眨眨眼,“你跟我来,我知道有个地方也能登高。” 眼见兰台挤不进去,两人只能逆着人流反向而行,这一来,往外走的动作变得艰难许多。 此时,自宫墙外突然腾起烟火,在空中爆裂炸开,火树银花,似星辰散落。也正是这时,《春江花月夜》唱到了最高潮,歌妓的歌声伴着空中连续不断的花火,成了这个除夕最精彩的一刻。 然而变故就是在这一刻突如其来。 叶昀听见身后几声“噼啪”断裂之声,猛然回头。 他的视线里,那高高的兰台犹如一片沙堡,轰然倒塌。 尖叫声、惨叫声轰然爆发,人群来不及躲闪,如逃窜不及的鼠,顷刻间跌倒一片,蔓延到很远。 叶昀的视线顺着倒塌的兰台顶看去,刚刚还在高歌的歌妓已经被重重地压在了兰台之下,那张浓妆锦绣的脸上,全是血。 8 魏王宋行简不到一炷香便赶到此处,他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满地被兰台压死的百姓,面色苍白如纸,而后他陡然回神,冲着都城司和街道司的人大吼:“救人,快救人!” 他顾不得那些脏污,抬脚走近了,蹲下身去一个一个地搬着趴在地上的人,他身上那件月牙白长袄没一会儿全脏得如同乞儿衣衫。 京师衙门上下官吏看着魏王,不敢耽误,也跟着前去帮忙。片刻前珠翠耀光、满目繁华的主街,此刻已然成了一片死寂,花灯、缎带掉了满地,雪水和血水混在一起,血腥味冲淡了空气里的香粉味道。 叶昀看向那黑夜里的皇城,觉得四肢百骸都好似浸在这满地的雪水里,冷得令人恐惧。 他也走向那片狼藉,蹲下身,拂过一个一个死者的眼睛。 都城司指挥使裴识微就站在兰台断裂处,铁青着脸让人将兰台一段段打碎搬开。 不知搬了多久,有人抖着嘴唇叫道:“指挥使,指……指挥使……” 裴识微看过去,见那人抬手指向兰台地基处:“白骨,有白骨。” 他快步过去,赫然看见兰台地基下,横七竖八歪着几具白骨,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的三个字:“打、生、桩。” 这三个字传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就像是一句诅咒,令人听罢不敢置信。 苏溪亭摸着叶昀冰冷的手,把他往怀里塞了塞:“别怕,我去看看。” 他走到裴识微身边,蹲下身去仔细看了看那些白骨,骨色泛黄,骨头发脆,至少死了十年了。 宋行简仰头长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他唇边散去,天边明月高悬,连这夜色都透出澄澈,远处十八个京县的爆竹声仍遥遥传来,这原该是这一年最好的时节。 宋行简将手中的工具狠狠往地上一掼。 “查,给我查到底!” 第110章 第135章 飞起郡城东。碧江空,半滩风。越王宫殿,萍业藕花中。帘卷水楼余浪起,千片雪,雨蒙蒙。 ——牛峤《江城子·飞起郡城东》 “你说说这都是些什么事,大过年的闹这出,好好过个年不行吗?我就指着这几天好好歇息歇息。” “唉,谁又能想到天子脚下,居然能出这档子事,我看章远这回是在劫难逃了,贪墨、偷工、杀人,一家子都要跟着没。” “嫡女嫁进了礼王府作正妃,以为身后有礼王撑腰,这回好了吧,鸡飞蛋打,还得赔上身家性命。前头八作司贪墨案还没了结,这回又来一出兰亭倒塌案,何章远怕不是嫌自己仕途走得太顺,早就活腻了。” “原本八作司贪墨就跟工部少不了干系,这下可不是坐实了。那夜我恰好也在,带着家中女眷出门消遣,你们是不知道,那兰台砸死了多少人,街上拥堵得水泄不通,连跑都没处跑,除了被兰台压死的,还有被人踩死的。除夕夜,满大街的死人,收尸都收了一两个时辰。” “那你可看见了兰台下露出的白骨?坊间传得十分离奇,什么白骨冤魂索命,说那白骨竟在被挖出来后转动脑袋,还眨眼睛?” “这你也信。确实是有好几具白骨,散在一处,那骷髅两眼处黑洞洞的,看得当真瘆得慌,但那些个神神鬼鬼确实没有。” “元旦大朝会”后至初八,原是休假,可因着兰亭倒塌一案,初二一大早,各路官员便早早侯在了议事堂门口,战战兢兢进去,面色煞白出来。走远了才敢凑在一处窃窃私语。 一名身穿方心曲领绯色罗袍裙的官员匆匆走到冯裕身边,拽了拽冯裕的朝服衣袖:“笑愚,笑愚,别走那么快嘛。你不是正在查八作司贪墨案,是不是和工部有关,加上这次的兰台倒塌,整个工部恐怕都得大换血吧。” 冯裕无奈看向来人,正是礼部侍郎柳括:“兰台倒塌案是魏王主审,三法司协同,我手里主审的只有八作司贪墨案,你若是问我这案子最后会有什么结果,恐怕是问错了人。” “说到魏王主审,我觉得也奇怪,刚刚太子都站出来自荐彻查此案了,按理说这样的大案由储君主审也是理所应当,怎么最后落到魏王头上了?” 柳括身为礼部侍郎,本应是平日里最懂礼、守礼之人,偏偏此人无比八卦,每日上朝唯他最精神,瞪着眼睛支着耳朵生怕错过一点八卦消息,平日里下了值哪里都不去,直接奔八方茶馆,手拿一本小册子一支笔,听到什么都要刷刷记上两笔。 冯裕四处张望了会儿,压低了声音:“一则,工部是礼王的地盘,太子和礼王一向不对付,如今礼王落了下风,太子巴不得凑上去踩上两脚,或许会有失公允;二则,礼王从刘从恩开始接连出事,太子若是要对付礼王,如今确实是最好的时机。可礼王毕竟是继后之子,是太子最大的对手,太子做得太过,得罪了继后和平国公府,那他们恐怕是舍了一身皮也要让他这储君之位坐不安稳。 “皇上说到底,还是护着太子,护他的名声,也护他的路。魏王是谁?是皇上仅剩的、亲手养大的亲弟弟,一品亲王,又兼任京师衙门府尹,完完全全的纯臣,两头都不沾,又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不让他查让谁查。” 柳括摸摸下巴:“你说啊,皇上瞧着宠礼王,可真到了出事的时候,还是护着太子的。” 冯裕翻了个白眼:“这还用说,皇上宠礼王,宠归宠,可你看礼王可有实权?一个宗人令而已,霸着的也不过是内侍、工部这些地方,贪点钱,皇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再看太子,皇上一手培养,手里抓着的可是刑部、吏部,手里还有一支骁骑卫。” “啧啧啧,平日只看到皇上动辄责骂太子,待礼王如沐春风,可往深了想,真是帝王心不可测啊。”柳括想了想,又凑近了道,“你也说了,这次机会对太子来说十分难得,那你觉得,他会在里面动手脚吗?” “不会。”冯裕回道,“此事查到底,礼王讨不着好,太子不动手脚就能达到目的,何必画蛇添足,凭白给自己惹麻烦。” 柳括却说:“可此案落定,旁的臣工且先不说下场,单就说礼王,皇上不可能要他的命,最多判个终身圈禁,你确定太子不会在这个当口直接要了礼王的命?” 冯裕陡然看向柳括,厉声道:“‘谨言慎行’四个字,我看你是吃到狗肚子里了,这些话也是你该说的?” 柳括猛地捂嘴。 “身为礼部侍郎,你且管好自己的嘴吧,别到时候死都不知道因为什么死的。”冯裕手指在柳括额上狠狠点了点,“我不同你说了,我还要回衙门查案。” 眼看宫门就在眼前,冯裕快走两步,和守宫门的禁军打了个招呼,马车就在宫外候着。卢应文一瞧见他,就迎了上来:“大人……” 冯裕钻进马车:“回衙门再说。” 卢应文忙跟着进去:“大人,皇上怎么说,这桩案子谁来主审?” 冯裕长叹一声:“还能有谁,当日在场的,不就是魏王。我看此案不简单,兰台建成还不到三年,怎么塌得如此凑巧,咱们少趟这趟浑水是对的,安安心心把八作司的案子查完,将结果移交给魏王,就不要再出头了。” 卢应文面露不解:“大人这次怎么这般谨慎?” 冯裕此人,乃是绥安二年的状元,在刑部呆了几年后,被奉帝钦点进御史台,从监察御史做起,不到八年就升任侍御史,再三年升至御史中丞,是奉帝心腹,这么多年来纠察朝中官吏,决断天下疑狱大案,从不曾退缩过半步,是出了名的手段刚硬。 这倒是卢应文第一次听冯裕说出这般话,一时间有些惊愕。 冯裕却道:“此案涉及党争,不是你我可以左右。”说罢,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乌云压阵,又是一个雪天,“又要起风了。陈伯,车驾得再快些吧。” 只听车夫猛甩马鞭,马匹吃痛,拔蹄小跑了起来。 2 京师衙门。 京兆府推官齐茂书正在房门前踱步,来回走着,时不时还要看一眼门外。 小吏突然跑进来:“齐大人,王爷回来了,王爷回来了。” 齐茂书神色一正,掀起袍角大步走向门口,和正进门的宋行简撞个正着,宋行简面色难看得紧,眉心拧成一团,看见齐茂书便道:“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 齐茂书跟到宋行简身边:“王爷可算回了,能认得出面貌身份的已经领走了,剩下的还在一一核对身份。但衙门里全是人,从早上起就挤在衙门了,嚷嚷着让官府赔钱,这死的死,残的残,衙门都闹一上午了,就等着您回来拿主意。” “我拿什么主意,既然是朝廷的问题,自然由朝廷补偿,按人头和年纪,参考每年赋税数额,该给多少给多少,人家里还等着敛尸下葬,还等着吃饭糊口呢。”宋行简语气不好,听来火气就十分大,“仵作和叶先生、陵先生呢?” 齐茂书触了霉头,不敢再说什么,只能指着两扇房门:“陵先生和仵作还在认尸,叶先生在看户籍。” 宋行简脚下一顿:“户籍?什么户籍?” 齐茂书唯唯诺诺:“玉都城中百姓的户籍,怕那些辨不清面目的尸体送错了地方,您前脚刚去宫里,后脚两位先生就来了,一直忙到现在。” 宋行简侧头去看齐茂书:“就叶隅清一个人在看户籍?” “就叶先生一个人。” “其他人呢,那些个知事、小吏呢,都跑哪儿去了,那些户籍浩如烟海,一个人要看到什么时候去!”宋行简今日本就烦躁,此刻越发脾气上头,恨不得把这衙门里混吃等死的人都一脚踹出去。 齐茂书怕这怒火波及无辜,连连解释:“原是要跟叶先生一同整理户籍,可叶先生却说他一人足矣,让其他人翻卷宗去了,他说他一介草民,无权翻看卷宗,便独自一人留下看户籍。” 宋行简又要问。 齐茂书没等宋行简开口问出声,抢着话头继续道:“是十年来,京师衙门受理过的所有失踪案,无论地域,只要衙门卷宗里记录在册,全部整理出来。” 宋行简心头一惊,眼神中透着股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大冷天里,齐茂书仍是出了一头冷汗:“我也问了叶先生为何要查阅卷宗,他说兰台倒塌案和藏尸案必是由王爷您主审,此案重大,波及广泛,一刻都不能耽误,能做多少就先做多少,苏先生推测那几具尸骨可能已经将近十年,所以叶先生就让我们把十年来的失踪案卷宗全都找了出来。” “我原本想着此事得慎重,卷宗不是他说要整理就要整理的,可他说等王爷您回来,他自会向您解释,让我们千万不要耽搁查案。我想这,叶先生说的多少有些道理,就算此案不是您主审,也是三法司审,到时候三法司还是会找我们要卷宗,所以就让知事和小吏们去翻卷宗去了。” 这么一大堆的话,宋行简都好似没听见,独独抓住了一句:“叶隅清说,此案必定由我主审?” 齐茂书点头:“是啊,十分笃定。” 宋行简走到一扇门前,屋内是正在辨认和还原尸首的苏溪亭和仵作,他在门前站了许久,还是转了方向,推开了隔壁的房门。 在堆成小山的户籍册子里,叶昀端坐在书案后,正卷着袖子认真抄写分类,听见推门声,抬头看去,撞进宋行简的一双眼睛里,那双眼睛逆着光,在本就不分明的明暗里越发显得晦暗。 叶昀放下笔,起身拱手给宋行简行礼。 宋行简抬手:“叶先生不必多礼。” 叶昀腰还没弯下去,便又立了回去:“王爷回来了。” 宋行简没说什么,只是走到书案旁,将叶昀抄写分类好的信息拿起来看了看,上面首先将有特殊标识的百姓列了出来,譬如残疾、胎记等等,后面又列可曾受过伤,伤在哪里,长长一卷,全是便于辨认尸体身份的信息,层层筛过,十分清楚。 “玉都及周边十八个京县万万人之多,这样写要写到什么时候去?” “死者千人,能辨认的已经领回去了,不能辨认的也不过才几百人,这几百人中,将拥有特殊标记的人单列出来,很好对应,除夕夜大团圆,家住京县者极少。昨夜衙差已经挨家挨户登记了未出事的人家,两厢交叉比对,不需要很长时间。”叶昀温温和和,说话仍是不急不徐。 宋行简不禁夸道:“叶先生心细如发,又耐得住性子,这才能做好这般细致的事。” 叶昀看者宋行简,下一刻弯了弯嘴角:“王爷谬赞了。” “不仅心细如发,还料事如神,我听齐茂书说,叶先生断定此案必定由我主审,不知依据何来?”宋行简将长卷放下,再抬头,目光变得极为犀利。 叶昀并不惧这般眼神,他心里反而有些满意,此刻终于正儿八经地敛衽一礼,深深拜下:“只是推测,王爷勿怪。” 宋行简转身坐到了房中的太师椅上:“说来听听。” 叶昀垂下手,目光仍是不躲不闪:“为防兄弟阋墙,此案不会由任何一个皇子主审;为防结党营私,此案不会交给三法司。那么王爷就是唯一的选择,因为王爷只忠于皇上一人,既是皇亲国戚,又是京师衙门府尹,承办此案,顺理成章。更何况,案发当日,王爷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在场百姓无不感念,唯有您处理此案,才不会引起民怨。” 宋行简没说话,只是盯着叶昀,企图看穿此人所有的计较,可那张平平无奇的脸,那单薄的身子,那一成不变的温和的神情,就像是在这人面前罩了一层金钟罩铁布衫,刀枪不入,令人无论如何都看不穿。 他心里不知为何升起一丝寒意,无法抵抗的寒意。 “王爷不必多虑,草民没有其他意图,只是盼望百姓能过得好些再好些罢了。” 宋行简终于垂下了眼睛:“你若入仕,必是良臣。” 叶昀抄起手,整个人在片刻间变得闲适洒脱:“良臣须得明君,否则岂不是百无一用。” 宋行简低低笑了出来:“叶先生,慎言。” 叶昀拱手:“多谢王爷提醒。” 第136章 原该是最热闹的日子,年年鞭炮能从初一放到十五,可今年,入了夜,玉都显得更沉寂了些,连空气好像都凝滞了起来,仿佛深重的悲哀压在每个人心上。 家家户户的红灯笼挂了还不到两日,便都换成了白灯笼,新衣换成了孝衣,红绸换成了丧布。 深夜里,除了狗吠,再无其他声音。 衙门后院,苏溪亭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累过了,他瘫坐在椅子上,仰着头一口一口地喘着气:“虽说我见过的尸体很多,但也没有像这样一次处理过这么多的尸体。”他侧头去看叶昀,面如菜色,“着实有些恶心。” 叶昀借了京师衙门的后厨给大伙做了饭,又给苏溪亭和仵作单独熬了清粥,备了些爽口的小菜,正好能压住他们的烦躁,只是不怎么经饿,到了半夜,两人都饿了,顾不得身在何处,抱起叶昀做的烤鸡就啃。 啃完了,才坐下稍微歇会儿。 叶昀起身给他按了按肩膀:“确实辛苦你了,待忙完回去好好睡一觉。” 苏溪亭的头往后靠在叶昀的小腹之上,唉声叹气:“除夕吃到你包的金元宝,还以为今年要走运一年,可这才过了几天,我竟是要遭受这样的折磨。” 叶昀抬手轻轻捂住苏溪亭的眼睛:“是我欠你一回。” 苏溪亭拿住叶昀的手,放到自己嘴边碰了碰,仰头看着叶昀:“何止欠我一回,得还一辈子。” 烛火昏黄摇曳,苏溪亭看见叶昀的眼神如水,听见他说:“好,还一辈子。” 足足三日,终于把全部的死者辨认完毕,归还家中。还未来得及歇口气,苏溪亭又得摆弄起那些白骨。 宋行简同叶昀商量好了,兵分两路,他先调查兰台倒塌一案,对当日出现在兰台附近的所有人一一盘查,又让人检查了兰台断裂处的痕迹,以及建筑过程中可能存在的问题。 雪不过停了两日,到初三便又下了起来,还有愈下愈大之势。宋行简每日在外奔波,顶着风雪在兰台一守就是一日,日日回到衙门时,衣裳都被雪给浸透了。 叶昀每日熬上一大锅姜汤,热腾腾的备着,给每一个晚归的衙差端上一碗驱寒。他白日里还要同齐茂书他们一起翻看十年来的卷宗,夜里忙忙碌碌不得空闲。 宋行简劝他:“先生白日辛苦,这些琐事让后厨自己去办就好。” 叶昀淡然笑道:“坐了一日,这会儿忙着还觉得松快,汤里加了陵游专门配的防寒药材,我怕厨娘不懂,便自己来了。” 宋行简示意叶昀坐下,两人膝头靠着膝头坐在后厨喝姜汤,宋行简面容疲惫,已有好几日未曾歇息。 “兰台营造确实存在偷工减料的问题,在营造所用的榉木和杉木中掺杂进了松木。”宋行简揉揉眉心道。 叶昀捧着汤碗的手顿了顿,兰台高百余丈,相当于三个望火的规模,所用木材大约得超过十五石,在营造材料上进行替换,其中所可贪的钱财不可估量。 第111章 “杉木抗腐抗压不易变形,且不易被虫蛀,榉木材质坚韧,多用作承重。再不济还有柳木可选。但松木极易受潮膨胀,防腐防虫性不及杉木,易开裂变形,而且处理不好油囊,日后还有渗油的问题,如果在营造中使用松木,的确会承受不起这样高且大的建筑。” 叶昀的掌心贴着瓷碗的碗壁,企图用那一点点温度驱散自己心里的寒意。 宋行简叹出一口白气:“谁说不是呢,且掺杂的松木还不少,兰台建起这两年,夏日雨多冬日落雪,一年四季虽比不得南方潮湿,但也并不干燥,松木能够撑起兰台两年多,都算不错了。” 他放下空碗,搓搓手,“工部贪墨已成定局,接下来我要提审当年负责采买、运送木材进京的官员,寻找兰台营造的账簿,定工部贪墨一罪,跑不了。但这件案子中,最难的并非调查贪墨,而是……” “而是白骨案。”叶昀没等宋行简说完便接了上去,“兰台营造是要事,又在天子脚下,虽然做得一定隐蔽,可也因为谨慎,一定会留下隐藏的痕迹,查起来固然麻烦,但王爷手持皇上谕旨,在玉都彻查贪墨,相信没有人敢阻挠。 “难的是时隔十年才被发现的白骨案,兰台才建起不到三年,白骨却已有十年之久,说明此案并非打生桩,而是有人刻意想要隐瞒杀人事实,此案需得追溯到十年前,查起来困难重重。” 宋行简颔首:“说的不错,其次便是白骨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玉都城里的百姓大都亲眼所见,和兰台倒塌比起来,对此事更为惶然,天子脚下尚有如此恶事,谁又能保证百姓的安危,为了安抚百姓,白骨案不能拖得太久。” 叶昀站起身,动静使得一旁的烛火微微闪动,他开始收拾灶台:“王爷或许需要嘱咐都城司和巡检司,近日要多加留意玉都内的日常动静,尤其是平日就喜欢滋事扰民之人,以防有人浑水摸鱼,再害人性命。” 宋行简瞧见叶昀收拾,自己也卷了袖子去帮忙,动作竟然十分熟练。 瞧见叶昀疑惑的眼神,宋行简笑答:“偶尔在衙门忙得晚了,回王府后想吃些东西,又不想把人吵醒,就自己动手了。” 他举了举粗布,又道,“叶先生说得极是,明日天一亮,我就去找裴时微。” 两人正忙着,后厨门口忽然传来一道酸溜溜的声音。 “我在前头忙着,你倒好,同王爷聊得这样开心。” 叶昀侧目望去,只见苏溪亭身上还穿着罩衣,双臂环胸,靠在门边,一脸的不高兴。 他也不觉得当着宋行简的面有何顾及,当即从灶台里挖出来几个热腾腾的红薯,朝苏溪亭招手:“给你留了好吃的,还不过来。” 宋行简听弦歌知雅意,对着他们道:“我先去停尸房看看,你们先歇一歇。” 正要踏出后厨房门时,听见苏溪亭慢悠悠道:“白骨查验的结果出来了,我一会儿就过去同你们说。” “这么快?”宋行简吃惊。 苏溪亭看着叶昀给他剥红薯,扬起头皮笑肉不笑地一龇牙:“若不是前头辨了那么多尸体,我还能更快些。” 4 夜半三更,打更的声音被黑夜无限放大。 停尸房内火光明明,宋行简、齐茂书同一批衙门官员等在一旁,叶昀站在离炭盆最近的地方,只觉得左小腿外侧被烤得十分暖和。 苏溪亭和仵作身穿白色罩衫,面前地上放着的,是已经拼接成功的五具人骨,已经从白骨变成了黑骨,黑漆漆的排成一列。 夜里的北风在门外肆虐,门缝传来一阵一阵好似野兽呼嚎的声音。 齐茂书拱了拱身边的同僚:“这妖风阵阵,听得怪瘆人的。” 同僚打了个寒噤,低声道:“哪里是风吓人,你且仔细看看我们如今的场面,子时了,阴气最甚的时候,我们在哪里,不在家中被子里,反而在衙门停尸房里,看着他们验骨。你难道不觉得阴森可怖,我这汗毛都竖起来了。” 不说还好,这么一说,齐茂书也觉得浑身一凉,哆嗦了一下,不受控制地转头看向地面,目光在触碰到那五颗骷髅时,下意识地抖了抖:“你说的是,你说的是啊。阿弥陀佛,冒犯勿怪,冒犯勿怪。” 苏溪亭负手站在一侧,冲仵作使了个眼神。 仵作眼下青黑,却还要强行打起精神,清了清嗓子开始唱报骸骨情况。 “尸仰卧,顶心至卤门骨、鼻梁骨、颏颔骨,并口骨并全;两眼眶、两额角、两太阳、两耳、两腮脥骨并全;两肩井、两臆骨全;胸前龟子骨、心坎骨全。左臂、腕、手及髀骨全;左肋骨全;左胯、腿、臁肕并髀骨及左脚踝骨并全;右侧如之。脑后、乘枕骨、脊下至尾蛆骨并全。2” 一具一具,挨个唱报,每一具骨骼情况都有所不同,有的缺了这里,有的少了那里,但大差不差都能拼出个大致的人样。 唱报完后,仵作稍稍退后,只剩苏溪亭一人立在前面,他蹲下身去,手悬空停在一具白骨的颅骨上方,缓声道:“人有骨两百零六节,男子髑髅骨自顶及耳并脑后共八片,脑后横出一缝,当正直下至发际别有一直缝;女子髑髅骨仅未六片,脑后一缝,当正直下无缝。再看骶骨处,男子骶骨两侧长横面短;女子骶骨两侧及横面等长。最后是缀脊处,男子缀脊处凹,两边皆有尖瓣,周布九窍;女子缀脊处平直,周布六窍。” “由此可看,我们组合而成的五具尸骨乃为三男两女。虽然两百余块骨节并未全部寻到,但这也并不妨碍我们大致辨认男女,我将尸骨大概拼好以后发现,这五具尸骨年龄都不超过十二岁。” 停尸房内众人当即瞠目结舌。 苏溪亭继续道:“其实从身高就能大致看出,这五具尸骨身长约为四尺,最长不超过四尺半,但也不排除有人天生矮小,所以我又查看了一下他们的牙齿,你们看下齿前侧左右第三齿,齿根尖锐,这等形态的齿状通常在十一岁到十二岁之间长成,齿根脆嫩,可见长出时间不会很久,还有上颚颚骨中缝,有明显裂缝,足以证明他们还未成年。” 窃窃私语的声音渐渐停下,屋中又恢复成了一片死寂。 宋行简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喉头十分干涩,垂在身侧的手已经紧握成拳:“所以,都是童男童女?” “正是。”苏溪亭终于站起身,他拿了块帕子擦手,“这五具尸骨缺失的小骨节不少,多出来不合适的肋骨和腿骨另有数根,你们可以在兰台底下再找找看,有没有其他散落的骨头。” 宋行简立即答道:“没有,我已命人将兰台地基打扫干净,没有再发现任何尸骨。” “那么。”叶昀的声音响起,他站在角落,半截身子被旁人的阴影盖住,“这五具尸骨应该是被人刻意从一个埋尸地搬到兰台下面的,埋尸地里或许还有其他尸骨。” 宋行简的脑子里突然闪过裴时微下午同他说过的一句话。 “我瞧这地基好像有人为毁坏的痕迹。” 宋行简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兰台倒塌案,除了工部原本的问题外,或许是一场设计已久的谋算之局,为了这个局,甚至不惜牺牲掉都城百姓的性命。 背后之人所谋,是要斩尽杀绝。 “昨日,我与仵作已用油灌法、洗墨法和棉丝法验过这些尸骨,尸骨上出现的痕迹均已记录在册,除了大大小小不同的旧伤外,五具尸骨仅有一处伤痕完全一致,那就是胸口连中五刀,每一刀都很深,深到足够在胸骨上留下刀伤,五刀的位置都很接近,从背部贯穿心肺,凶器可能是一柄双面开刃的刀或匕首,按照骨头上留下的痕迹,我猜测行凶的姿势或许是这样。” 苏溪亭走到叶昀身后,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下蹲至四尺左右的高度,将毛笔反过来放在左手,右手手肘勒住叶昀脖子,左手对着心肺位置戳下。 “死者死前没有挣扎,因为骨头上的刀痕非常利索干净,没有一点因为挣扎摆动留下的来回松动的痕迹。推测行凶时,死者已经昏迷,或者,已经死亡,因为已经没有皮肉了,所以没有办法下结论。唯一能确定的是,行凶者应该是个左撇子,因为换做右手,要想这样插入心肺,只能环过身体从前方横插,胸骨上的刀痕因为距离原因会更深一些。” 宋行简连连点头,嘱咐齐茂书一字一句记录在案,不能有半点遗漏,最后待苏溪亭演示完后,才问出了他心中最疑惑之处:“为何那日我们挖出来的白骨,变成了黑色?” 苏溪亭伸出食指凌空点了点:“问到关键了,能够从这五具尸骨中查出来的,在目前看来唯一能有指向性的线索就在这里,一般中毒而死的人往往是咽喉发黑,骨头发黑的情况,除非是毒量和毒素极高,但如果是这样被毒死的,那就没有必要用刀杀人,所以排除此项。还剩一种,据我所知,人长期服用丹药,或是短时间内服用大量丹药,骨头在燃烧受热后就会变成黑色。” “昨日我们挖出了一个地窖,烧热后泼洒两升老酒和五升酸醋,趁着热气将尸骨抬进去热蒸,两个时辰后,地窖冷却,将尸骨搬出来,尸骨就变成了这般颜色。这种方法原本是用来检验骨头上的伤痕,后来我发现,服用丹药,缓慢中毒死后的人,在经此方法后,骨头会显现出黑色。” 宋行简明白了苏溪亭所说的那句:唯一有指向性的线索。 “所以,这些童男童女死前都服用过丹药?” 苏溪亭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目光倏忽变得十分复杂,他看着那五具尸骨,声音又低又沉:“也许是用来试药的药人。” 没有人会长期给孩子服用丹药,但一种情况除外,试药,短时间服用大量药丸,只有试药,或者,某种祭祀。 如苏溪亭所说,这的确是目前最有价值的线索。 可是这个线索该从哪里查起? 第137章 能做的都做了,叶昀和苏溪亭是在天亮后离开的京师衙门。 两人并肩走在积雪的大街上,因为过年,也因为兰台倒塌案,使得玉都大街愈发冷清,入目都是黑白一片,连雪都似乎在为万物披上丧服。 整条街上,最热闹、最忙碌的,只有街角那家棺材铺。 丧乐在整个玉都里足足奏了三日,盘旋在每个人的耳畔,好像一辈子都散不去一般。 走到云燕街陵府门口,却见大门洞开,一辆马车停在门口。 罗三儿正在门口看守,看见二人回来,赶紧上前对他们道:“主子,苏先生,有人来访。” 叶昀又看向那马车,马车上赫然刻着白鹭徽印:“可是姑苏骨舫来人?” 罗三儿点头:“正是,骨舫主人连蘅和大小姐连松盈,带着个小乞丐。” 人还未至前厅,就听见蒋子归那大嗓门恨不能掀翻房顶。 “喝茶喝茶,连兄既然到了这里就要跟我客气了,咱们跑江湖的都是一家人,别见外。” “多谢蒋总镖头,不知叶、苏两位先生什么时候能回来?” “马上回,马上回,你急什么。” 正说着,蒋子归远远就瞧见了廊下朝这边走来的叶昀和苏溪亭,手一指:“这不就回了。” 连蘅回头看去,第一眼便瞧见了叶昀,那身形看得他一时有些恍惚,竟有些故人之感,再定睛一看,却是生得不同。 双方还未曾来得及招呼,就在叶昀踏进前厅的那一刻,一直蜷缩在角落里的小乞丐一下冲了过来,一头撞到了叶昀腿上,自己被这力道弹开,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他仰头去看叶昀:“你说让我来找你的。” 叶昀从怀里掏出张帕子给小乞丐擦了擦脸,才认出正是吴尽身死那日受他之托去京师衙门报案的小乞丐:“是你啊。” “我不是因为冬日难捱才来的。”小乞丐扯起袖子抹了抹脸,眼眶一下就红了,“求你救救我阿翁,求你救救他。我给你磕头。” 说罢,就在地上“砰砰”磕起了头。 叶昀将他一把抱了起来:“别急,慢慢说。” 小乞丐何曾享受过这样的怀抱,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洗过澡了,身上穿的衣裳也早就脏污不堪,可这人竟是半点不嫌弃,直接将人抱了起来,他眼眶越发红得厉害,不由自主地就把叶昀的衣领拽了拽:“阿翁病了很久,我要不到钱,也要不到吃的,没办法给阿翁看病,他今日都吐血了。” 苏溪亭站在一边,看看小乞丐,又看看连蘅和连松盈。 连松盈解释道:“我们是在街上遇见他的,孩子跑得太快,摔在了我们的马车前,我们便将他送过来了,没想到竟是你们。” 连蘅对苏溪亭显然仍有些忌惮,江湖中已经臭名昭著的鹊阁阁主,如今在玉都竟还混得如鱼得水,任江湖如今厮杀争夺,他已然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苏溪亭懒得理他,对叶昀道:“我先去沐浴。” 叶昀点头,抱着小乞丐转身,招来了罗三儿,让他带着人去把这小乞丐的阿翁给带回家来,又吩咐卢樟打扫一间屋子出来准备给这翁孙二人。 如此一来,连蘅和连松盈也就没有了久留的理由,便向叶昀告辞。 叶昀随口问了一句:“连大侠来玉都可是有事?” 连蘅也不遮掩:“我们来寻成安侯,叶先生,有缘再见,我们就不多叨扰了。” 叶昀听见“成安侯”三字时愣了片刻,转瞬恢复自然,亲自把人送到了府外,再沿着抄手游廊一路回到前厅,小乞丐已经窝在叶昀肩头睡着了。 有人上前对叶昀道:“主子,把这孩子给我吧,我带他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正是这些日子跟卢樟一块管着府中琐事的管家。 叶昀把人递进他怀里,动作轻柔,人都到了管家怀中也不曾转醒。 6 陵府上下一阵忙碌不提,却说京师衙门宋行简那头。 十年来所有的失踪案卷宗全部整理出来,一一对应,仍是一无所获,宋行简只能去大理寺、刑部去要其他卷宗。 京师衙门和三法司整整用了五日,才将十年来所有的童男童女失踪案卷宗全部整理出来,其中刨去已核定死亡的、已找回来的,其余悬案共计三百二十七件,十年,相当于每年都要失踪近三十三个童男童女。 失踪缘由不尽相同,唯一相同的是失踪年纪都为十二岁,且都是二月生人,失踪后毫无踪迹,再没有寻回来过。 这些卷宗来自很多不同地方,除了玉都及周边十八个京县,天南海北都有,为了进一步确认失踪者名单,宋行简只能去户部索要详细户籍,将失踪者信息同户籍一一对应,找出失踪者家中亲人。 只有五具骸骨,没有长相,没有身体印记,要在三百二十七桩案件中找到这五个人可谓是难上加难,更何况,还有最坏的情况,失踪者家中没有报案,就意味着这五个人连身份都无法查明。 宋行简难得觉出几分崩溃之感,然而除了这样的蠢办法,当真是没有其他法子了。 第112章 正月十五前,玉都主街的官沟堵了,化雪后的水和丧仪后家家户户的秽物将官沟堵了个严严实实,往年也堵,只是往年的雨雪不似今年这般下个不停。 街道司特地寻了个疏捞队,趁着十五前后天气转好,在主街疏通官沟,那些劳役脸上都绑着白布,一遍遍地下,又一遍遍地上。 玉都明渠暗沟众多,交汇、贯通的地下沟渠几乎承担着每年雨季的排水工作,确保玉都不受内涝之苦,因此有很多沟渠交错之处容易堵塞,疏捞队平日里都是随叫随到。 叶昀那日出门,恰好遇见疏捞队正在主街官沟处搬运淤泥,劳役都是一群壮丁,外袄脱了捆在腰间,上半身只穿了件单衣,仍是热得汗流浃背。 他正要绕开继续往前走,却听劳役闲聊间忽然提及兰台。 一人道:“郝伯,我听人说,那兰台修建时你恰好就在泥瓦队里,你跟大伙儿说说,当时营造兰台,你们可见过埋在下面的那些尸骨?” 被叫做郝伯的人有些不耐烦,似乎很讨厌他们提到此事:“去去去,一边去,说什么不好说这个,晦气得很,朝廷三令五申不许议论,你们是不是嫌自己舌头太长,最好拖去衙门切下来给官差下酒。” “咱们私下说说怕什么嘛,再说了现在谁对此事不好奇。” “当年兰台下埋了尸骨,你们营造时可有遇见过什么不吉利的事儿?我听人说,冤魂都是要找替死鬼才能投胎的。” “还真别说,我现在就觉得阴森森的。” 不知是哪句话触动了郝伯,脸上沟壑深重的老汉神色一变,当即喝到:“胡说什么呢。” 叶昀原本是打算去施记买些糕点,听了这话后,当即转了方向朝京师衙门走去。 宋行简正在提审工部各处管事,齐茂书通报叶昀来找他后,这才结束了为时一天一夜的提审。 “叶先生来寻我,可是有什么发现?”人未至声先到。 叶昀起身,看见宋行简时愣了愣。 宋行简看了一眼自己,苦笑道:“一日一夜未曾休息,形容狼狈,叶先生勿怪。” 叶昀摇头:“王爷哪里话。” 他知晓现如今查案耽误不得,因此也没废话许多,开门见山道,“今日我自主街而过,遇见一队疏捞队正在疏通官沟,听见有人说,这支疏捞队其中一位郝姓老汉曾参与过兰台营造,我今日来就是想问问王爷,可曾提审过负责营造兰台的劳役佣丁?” 宋行简双目熬得通红,又是叹气:“哪能没有,第一时间就去找了那间泥瓦铺子,孔氏泥瓦铺是整个大澧做营造生意最好的一家,常年应接工部的活计,在都城内外营造房屋瓦舍,可去年年初,孔氏泥瓦铺的老板去世,铺子里几个当手师傅便自立了门户,分了家,营造兰台那支泥瓦队的劳役早就四散各处了。” 叶昀思忖片刻道:“既然如此,王爷不如就从这个郝姓老汉身上查起。” 宋行简点头:“你既然提到,我自是要将他提回来审。” “不。”叶昀道,“王爷不要提审他,若是没有发生兰台倒塌案,孔记泥瓦铺的分崩离析看起来还不会这样刻意,可如今结合那五具尸骨,以及兰台人为痕迹,孔记的离散未必不是幕后之人算计好的,王爷不如明修栈道,大张旗鼓去查工部贪墨,暗中详查白骨案。” “你说的有理。”宋行简合掌道。 7 此案虽说由宋行简和三法司审理,可叶昀也没歇下功夫。 午后,衔池来访,带来了一对面容沧桑的夫妻,这对夫妻身量不高,穿着粗布麻衣,指缝里还有未曾洗净的淤泥,畏畏缩缩地站在堂中,连坐都不敢坐下。 叶昀身边跟着那个小乞丐,如今早已被洗刷得干干净净,梳着包包头,圆脸上端得一片肃穆,认认真真地给叶昀当“护卫”。 “柏珩,给客人倒茶。”叶昀也像模像样地吩咐小乞丐做事,丝毫不把他当个孩子一般哄着玩。 取了新名字的小乞丐神色越发严肃,“蹬蹬蹬”走到那对夫妻面前,小人儿扬着手道:“二位请坐。” 那对夫妻有些手足无措,可偏偏没法拒绝这孩子,看了看叶昀的脸色,到底是战战兢兢坐了下去。 柏珩见状,搬了一张小凳子过来,爬上去站着给夫妻俩倒水。 那女人忙伸手去拦:“小娃娃可使不得。” 柏珩有些生气,叫道:“不许!” 女人的手伸到半空,生生顿住。 叶昀见状,温声道:“没关系,让他做吧,是温茶,不会烫到他的。” 女人这才放下心来,把手缩回来在裙子上搓了搓。 第138章 衔池这才开口:“底下人正在四处打听十年前失踪的孩子,这二位听闻此事,一定要来玉都见您,十年前,他们曾走失过一个十二岁的女儿,正好生在二月。” 那女人显然比男人更激动些,听衔池说完这话,眼泪就绷不住地往下淌,扑通跪在叶昀跟前,哭道:“大人替我们做主啊大人,民妇就这么一个女儿,虽然没法让她过得跟富贵人家的姑娘一般,但我们夫妻俩也都是竭尽全力地疼她,从没让她受过一丁点的委屈,可她就那么没了,没了啊。我们找了很多年,也去官府报过案,可就是找不到她,大人,求您帮我们找找她吧,求您了,她是我们夫妻俩的命根子啊。” 男人从进门起就很沉默,此刻也跪下身去,把妻子扶进怀里,这才肯抬头去看叶昀,一双眼睛里全是泪:“我女儿很乖,从小就知道给爹爹捶背,给娘亲捏腿,一丁点大就学着她娘在家里摸鸡蛋,还把鸡蛋藏在我的碗里,熄了灯骗我吃。 “我们舍不得她干活,她就趁我和她娘下地的时候,自己悄悄在家里洒扫洗衣。我记得那年春日,邻居说看见她抱着一盆脏衣服去了河边,我让她娘去寻她,可等到了河边,却无人见过她。 “我女儿,就那样无缘无故、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十年了,大人,我们找了她十年,我们已经不奢望什么了,只希望,生能见人,死能见尸,好歹能让孩子回家。” 叶昀上前将人亲自扶了起来,又扶着他们坐下,心中百转千回,终究还是问出了声:“令千金身上可有什么特殊记号?” “她后背上有一块山羊形状的胎记,靠近右侧肩膀。”女人抢着答道。 叶昀抿抿唇,别开眼睛:“我不是说这个,我的意思是,她可曾摔跤导致骨折,或是受过什么伤?” 女人有些茫然。 男人拍拍她的肩膀:“我女儿天生右脚比左脚短,她十二岁那年,两条腿的长度差距正好是两寸七尺。” 叶昀只觉得脑中好似被人用重锤锤了一下,嗡嗡作响,他竟觉得有些难以面对这对夫妻。 他呼吸了好几下,到底还是站了起来匆匆道:“放心,我定会替二位寻回爱女,二位不嫌弃就先在这里住下。”说罢快步走出了前厅。 柏珩抡着一双小短腿跟在他身后跑着。 前厅里,只剩下衔池安慰那对夫妻的声音。 叶昀脚步急促,迎头就撞进了来寻他的苏溪亭怀中,而后将一张脸埋进苏溪亭肩膀不肯再抬起来。 苏溪亭茫然问道:“怎么了?” 叶昀不答。 苏溪亭又看向柏珩,柏珩肃立,脆生答道:“不知道。” 算了,也不能指望这个奶娃娃能知道什么。 叶昀平复许久,攥着苏溪亭的衣领,攥得很紧,声音干哑发涩:“五具尸体,其中那个跛脚的女孩,找到了。” 8 涉及此案,又恰好是五具尸骨其中之一的父母,叶昀同宋行简商量后,还是决定让那对夫妻到衙门认尸,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只能夜间行事。 为了安抚百姓,奉帝于上元节宣布免除遇难者家中一年的赋税,另命礼部大行灯会。上元佳节,一股由上而下的喜乐多少驱散了这个年里的悲伤。 趁着上元灯会,街上车水马龙。一辆极不起眼的灰布马车带着一对夫妻赶到了京师衙门后门,这一夜,停尸房中只有宋行简并齐茂书两人,等着叶昀带人前来。 推开门,那具女子骸骨被收敛完整,用细麻绳将其穿了起来,干干净净放在一具楠木棺材里。 髑髅骨旁边放着一个泥塑的头颅,是苏溪亭用黄泥按照这个髑髅骨的样子尽可能复原的一个头颅,五官清晰,看得出是个长相清秀的姑娘,和她母亲至少有五分相像。 那对夫妻十年来的执念至此,终于落了地。 停尸房外,众人听着那对夫妻的哭声,都觉心中苦涩难熬。他们将这一点点的时间留给了这一家三口,谁也没去打扰。 从京师衙门的院墙上看出去,能看到高耸入云的灯王,正在顺着风的方向转动。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停尸房的门被人打开,他们回头,看见那男人好似眨眼间老去,佝偻着身子站在门后:“大人,外面凉,进来吧。” 进了屋才看到,那具枯骨身上穿着一件已经洗得发旧褪色的粉色衣裙。 女人粗糙的手在衣襟处抹了抹:“这是我女儿以前最喜欢的衣裳,原本打算让她多穿两年,所以做的稍微大一些,我走到哪里都要带着,想着有朝一日再见到她,还能给她穿上。没想到,十年了,她竟然一点也没长大,早知道,我应该给她做的合身一些,让她平日里可以多穿穿。” 宋行简忍不住红了眼:“二位放心,我一定会将此案查得水落石出。” 男人揉了揉眼睛:“我们做爹娘的,以前没能好好保护她,如今要给她报仇了,定当全力以赴。”他终于肯抬头看向宋行简,“大人,我们可以留在玉都吗?只要能给您帮上忙。” 宋行简答道:“自然可以,不仅要留在玉都,我还要保证你们的安全。” 叶昀压了压喉间梗塞道:“要不还是住我府上,我和阿豫可以护着他们,家中还有一些护卫,武功都不弱。” 宋行简抻着袖子,对叶昀拱手道:“如此,便多谢叶先生和陵先生。” 那女人摸了摸髑髅骨,好似在摸女儿的头,她的声音已然哭得沙哑,只能一字一句慢慢道:“大人,今夜上元节,我们夫妻俩想陪着女儿过完最后一个上元节。” 宋行简自然不会拒绝:“今晚衙门内不会有人前来打扰,你们一家三口,好好团圆。” 遣了阿昼看守停尸房。 宋行简、齐茂书并叶昀、苏溪亭便去了前院,在转角处遇到了赶来报信的小吏,那小吏跑得气喘吁吁,一双眼睛确实晶亮。 “大人,那姓郝的老头儿招了。” 9 郝伯蹲在大牢里,已经吃过一轮刑了,他趴在地上,背后全是鞭痕。 听见脚步声,老汉艰难抬头,眼神涣散,好半天才看向宋行简,虚弱唤道:“大,大人……小的,招,全招。” “我当时只是营造兰台期间的一个泥瓦匠,我去干活的时候,地基都打好了,我真的不知道底下埋了人。 “我不愿意说,是不想遭到诅咒。 “当年营造兰台时,从上面摔下来两个土木匠,孔老板说是兰台营造的位置风水不好,所以才会死人,但为了顺顺利利把活干完,孔老板不想这事传到官府,所以就瞒了下来,后来孔老板死了,劳役们都说是诅咒,是那两个摔死的劳役冤魂回来索命了。 “我们几个人去道观里请人回来驱鬼,可那道士却说厉鬼难驱,但只要不再招惹他们,就能保我们平安,只要我们从此不再提及兰台,就不会有事。 “后来,后来我听说,打地基的几个劳役也出事了,死了两个,还有两个,说是回乡了,至于到底去哪儿了,我也不知道啊。” 宋行简和叶昀对视一眼,而后蹲下身又问了郝老汉一句:“打地基的劳役也死了两个?” “是啊,一个是喝酒喝醉了掉进河里淹死的,一个是半夜被雷劈死的。” “齐茂书。”宋行简叫道,“让他把当年他认得的所有劳役的名字写下来。” 宋行简走到叶昀身边,听见叶昀说道:“孔家有问题。” 第139章 金锁重门荒苑静,倚窗愁对秋空。翠华一去寂无踪。玉楼歌吹,声断已随风。 ——鹿虔扆《临江仙·金锁重门荒苑静》 天还未亮,一道身影便早早跪在了议事堂前。 饶是刚过三九,这天已经微微转暖,却仍是冬日气候,晨起地面的霜冰隔了一夜仍是厚厚一层。 第113章 崔显匆匆赶到长乐宫,同守在门外的两个御前太监点了点头,低声问道:“陛下可起了?” 御前太监看了眼门板,摇头:“还没动静。” 崔显在原地转了两圈,一边轻轻踩着脚,一边搓着手,然后将拂尘交给御前太监,自己拍了两下袖管子,推门进了寝宫。 屋内点着安神香,厚厚的帷帐将床遮挡得严严实实,两道呼吸一轻一重,十分平稳。 他走到床边轻轻跪下,然后低下头唤道:“陛下,起驾了。陛下,陛下……” 那声音不大不小,正正好能把人从睡梦中唤醒。 奉帝原就浅眠,几乎是在崔显第一声响起时就睁开了眼睛,迷糊了片刻,他动了动身子,将皇后的手从自己胳膊上移开,坐起身又闭了闭眼:“什么时辰了?” 崔显掀了帷帐:“寅时三刻了。” “是该起了。”奉帝的手在额心揉揉,抬脚伸出去。崔显当即膝行两步到了脚榻边,捧起龙靴就给奉帝穿上,然后扶着他起身。 “陛下。”温和纯厚的声音在奉帝身后响起。 奉帝回头,正看见皇后也从床上坐了起来,四十多岁的女人了,却总是在起床的片刻里露出小女儿家的情态。 奉帝握了握她的手:“你继续睡,别起了,天还冷着。”说着,便扶着皇后又躺下,给她掖了掖被子,“有人伺候。” 御前太监正欲进来点烛,火折子还没掏出来,就听见奉帝扬手说道:“去偏殿,让皇后再睡会儿。” 御前太监不敢出声,退到了偏殿,将隔帘放下,这才去点了偏殿的蜡烛,黄幽幽的光霎时间将偏殿照亮,角落里一个血玉石榴摆件也因着这光泛出了莹润。 奉帝待皇后一向宽厚,夫妻多年,几乎从未红过脸。 皇后躺在被子里,手在旁边的枕头上碰了碰。 即便后宫佳丽无数,但她仍觉得幸福,毕竟能得这么多年的尊重和宠爱,满后宫也就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先皇后也好,当年的秦昭仪也罢,都早早消失在了这宫墙之中。 崔显挥退了御前太监,亲自动手给奉帝穿衣戴帽,等穿戴停当又叫了梳洗。 眼瞧着天色蒙蒙,奉帝擦了把脸,只觉得神清气爽。近来他一直睡得不好,昨夜皇后点了双份安神香,这才令他睡了个安稳觉。 可到底是上了年纪,经年的国事操劳也令他比旁人看起来更憔悴几分。 “陛下,礼王爷在议事堂门口跪着呢,寅时初就来了。”崔显把声音压得极低。 奉帝整理衣襟的动作一顿,随即仿佛什么都没听到过一般:“下朝后你让魏王到议事堂等我,还有冯裕,拖了这么久了,也不知道查得怎么样。” 崔显躬着身子:“是。” 天渐渐大亮,清晨的寒意被初升的暖阳驱散,宋焕章冻僵的身子总算觉出了一抹暖意,却越发觉得双腿僵硬麻痹,疼痛刺骨。 他就那样跪在议事堂前,跪了几个时辰。 他盯着自己落在地面上的影子,好似度日如年。 他跪在议事堂请罪的消息应该早就传遍了前朝后宫,可偏偏在议事堂,即便皇后在长乐宫坐立难安,也不敢让人过去。 早间她还在为奉帝的柔情沉醉,此刻又恨得牙痒。 明明她已经是皇后了,明明宋焕章是奉帝最宠爱的儿子,明明早就没有绊脚石了,可太子之位偏偏落不到宋焕章的头上。 这些年,她跟东宫斗得你死我活,可奉帝说到底还是偏心太子。 凭什么呢?难道就凭太子是先皇后所出? 一个没有母族的太子,不过就是个空架子,要不是奉帝护着他,他早就死了。 可偏偏成也于此,败也于此。 先帝无能,外戚专权,奉帝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大刀阔斧集权在手,打压外戚与世族。 自他登基后,后宫不得干政,外戚严禁与宫妃联系,两道宫规成了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把刀,谁都不敢在刀下蹦跶。 太子母族已倒,是奉帝最满意的事情。 可太子难道是什么好人? 皇后坐在榻上,手里不住转着佛珠,太子一旦登基,来日哪有他们娘儿俩的活路。瞧瞧如今,为了护着太子,宋焕章都快被逼到绝路了。 “不行。”皇后出神看着那座石榴摆件,那是当年她被册立皇后时,奉帝赏的,可偏偏这么多年了,她却再无所出,这么多年。 锦芸掀帘进来,手里端着热腾腾的冰糖燕窝粥:“娘娘……” 皇后惊了一惊,猛然看向门口,见是锦芸,这才松了口气:“章儿还跪在议事堂前吗?皇上还没见他?” 锦芸把碗碟放下,给皇后盛了一小碗,安抚道:“王爷是皇上最宠爱的皇子,是皇上的心尖尖肉,不会有事的,娘娘勿要多思多虑。” 皇后去捧那一小碗粥,指尖被碗壁烫得一哆嗦。 就是在这个时候,掌事太监匆匆跑了进来:“娘娘,皇上宣王爷了。” 2 宋焕章心知肚明奉帝晾他这么久,是存了要罚他的心思,看着奉帝走进议事堂,仍是跪在原地不敢动弹。 直到崔显掀了帘子出来,示意两个御前太监上前把人扶起来。 等宋焕章艰难站起身,崔显才施施然上前道:“王爷,陛下宣您进去。” 宋焕章从来没把这些阉人放在眼里过,可此刻却还是低了头,同崔显说了句:“多谢中贵人。” 崔显忙不迭地摇头:“王爷这是折煞奴婢了,快些进去吧,别让陛下等久了。”目光看向那两个御前太监,然后亲自把帘子挡开,由着人把宋焕章扶进了屋。 议事堂不同暖阁,只在桌案边摆了一小盆炭火,不过是微暖。奉帝坐在桌案后批折子,一双手有些发红,执着朱笔一丝不苟地翻看着折子。 宋焕章仰头去看,他的君主、他的父亲。 在他所有的记忆里,奉帝都是一个慈祥的父亲。 儿时会带他放风筝、荡秋千、做玩具,少年时会给他讲解功课,会带他偷偷溜出宫去玩。 等他长大了,承诺他妻子可以由他自己选,府邸由他自己选,甚至连拨给他的下人,都是最信得过的人。 他见过奉帝发脾气的样子,尤其在面对太子的时候,那张脸会板得凶恶严肃,嘴抿得很紧,嘴角总是往下弯着,抬手就把手边的折子或书朝太子头上扔过去,甚至曾用纸镇砸破了太子的额角,怒斥他是“无用废物”。 每每那种时候,他旁观着,面上不敢露出一点表情,心里却总是暗喜,这满宫的皇子,只有他,只有他宋焕章是皇帝心里最喜欢的儿子,一点儿委屈都舍不得他受。 可他总是不明白,为什么父皇这么喜欢他,却还是让先皇后所出的大皇子当了太子,入主东宫,将整个江山都要交给那个他不喜欢的儿子。 他想不明白,甚至等他自己当了父亲,他仍然想不明白。 就像他不喜欢宋元观,他知道何家已经被人盯上,迟早会成为废子,所以他原本打算亲手毁了这枚废棋。 他比较喜欢长子,虽然是庶出,但未必不能成为嫡子,为此,他也曾为长子铺路。 可惜,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刘家已经倾覆,可他仍然舍不得这个他一手带大的儿子,他甚至想,或许可以把长子记在何氏名下。 可何家没能等多久,在他已经断掉一臂的时候,何家也已经吊在了悬崖之上。 他心里一把算盘打得极好,大不了废掉礼王妃,废掉嫡子。 来时,他心里早已把所有可能性都想了一遍,也算计好了对策,甚至在思索之余微微松了一口气,幸亏还没来得及把长子记在何氏名下。 直到此刻,他跪在议事堂里,没有烧地龙的地砖并不比外面暖和舒服多少。 他仰望着他的父亲,面上摆弄着最委屈、最难过的神情,可他敬爱的父皇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他。 他突然想起了昨夜朝怀霜对他说的话。 “王爷可知,陛下驳回了太子主理此案的自荐。” 彼时,他还沾沾自喜:“父皇这是怕他暗害本王,心里到底还是偏疼本王一些。” 朝怀霜却说:“错了,大错特错了,王爷,陛下此举是为了护太子而非护你,太子只有置身事外,陛下才能放心地命人‘秉公办理’,这样,于太子而言,无论您最终落得如何下场,都与他无关。” 他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摇着头道:“怀霜啊怀霜,你不了解父皇,在我和太子之间,父皇从未偏袒过他。” 是啊,从小到大,除了太子之位,大皇子从来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抢得过他,只要他们之间出现了矛盾和冲突,受罚的永远是大皇子。 宋焕章甚至一度觉得,大皇子当太子,可能只是奉帝用来保护自己的一种手段。 当太子的靶子竖起来,那么太子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而他就能在太子的“庇护”下安然度日,直到最后享受最终的胜利。 可当他看见奉帝那张无悲无喜、毫无波动的脸时,他心里笃定的信念却有些动摇。 从膝盖传上来的凉意几乎要令他的脏腑都颤抖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突然从心里溢了出来。 “父皇。”他熬了整夜,又在寅时就入宫自罚,嗓子早就哑得不成样子。 奉帝四平八稳地批完折子,放到一边。然后搁下笔,抬起头,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甚至轻轻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 宋焕章等得越来越恐惧。 在他几乎要崩溃的时候,他终于听见了奉帝的声音:“章儿啊,怎么天不亮就进宫了,也不去看看你母后,一个人跪在这里,不冷吗?” “父皇。”宋焕章的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着,干涩的喉头狠狠滚动了两下,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才发现已经干得裂开,甚至能尝到一丝血腥味。 他俯下身,额头重重点地,“父皇,是儿臣错了,儿臣的确知道何晋贪墨,但儿臣没有沆瀣一气啊,父皇,儿臣只是顾及何晋是儿臣岳父,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儿臣真的没有与他同谋。” 第140章 奉帝看着宋焕章,他宠爱这个儿子很多年了,继后所出的正统,背靠平国公府,只有他才有资格当太子的磨刀石。 他宠着他、捧着他,让他养出了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让他愚蠢的野心一日比一日膨胀,让他光明正大跟太子作对。 他原本打算让他一直留到太子继位,可如今看来,不成了。 他若只是掺和在工部和八作司的那些个烂账里,他还能佯装不知,可他千不该万不该,把手伸到自己的身边,连起居郎都成了他的人,那自己身边还有哪些近臣值得信任。 宋焕章头脑简单,野心不小,他动的那些手脚都在奉帝的眼皮子底下看着,也正是因为轻视,才没能察觉,他的手已经伸到了不该到的地方。 动太子的心思可以,但动自己的心思就不可以。 奉帝摩挲着自己的掌心,他的掌心留着一道疤,还是宋焕章幼时调皮摔跤,被自己护进怀里,不小心擦过剑锋留下的。 他不得不承认,在终年的疼爱里,还是有那么一丝真心,毕竟,只有在面对宋焕章时,奉帝才会偶尔觉得自己真的是一个父亲。 “知错就改,这样很好,回去吧。”奉帝重新拿起朱笔,翻开一份新的折子。 宋焕章被奉帝三句话弄得有些茫然,他抬起头,却见奉帝已经低头重新批起了折子。 崔显从屋外进来,身边仍是跟着那两个御前太监,只是挥了挥手,那两个御前太监便一左一右把宋焕章掺了起来,议事堂外,步辇已经备好。 宋焕章坐上步辇,一直到回府,他都没能从这样的轻描淡写里回过神来,等他终于坐回了自己暖阁的卧榻上,他才突然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容里似乎有些兴奋到极致的癫狂。 父皇还是想着我的!父皇还是向着我的! 第114章 可这份自以为是却在下午被生生打破。 何云渠双手套着暖袖,敲着书房的门,她的声音被房门阻隔,听起来细细弱弱,还有些模糊:“王爷,崔公公来了。” 宋焕章开了门,目光从何云渠脸上扫过,落在院门口,崔显已经进了门,此刻正笑吟吟地站在院门外,遥遥冲他行了个礼。 宋焕章心头火热,大步上前:“可是父皇还有事交代?” 崔显点头:“是有,不过陛下没让奴婢带口谕来,只是说王爷府上不干净,让奴婢带人来给您换一茬干净的。” 说着,他便抬了手,身后肃立的小黄门们当即点头,然后只见一队面生的宦官鱼贯而入,后面还跟着一队黑甲卫。 宋焕章面色大变:“这,这是什么意思?” 崔显十分耐心:“王爷,陛下这是怕您又被人蛊惑了,所以换了信得过的人来护着您,您可不能辜负陛下的一片苦心。” 宋焕章的一颗心好似突然坠落深渊,坠得五脏六腑都在痉挛:“父皇不是说,不罚我吗?” “哟,王爷,这话可不能乱说,陛下只说了让您回府,旁的话可没说,您可不能胡乱揣摩圣意。” “那这是什么意思!软禁我?监视我?还是关押我!”宋焕章双目赤红,怒吼出声。 崔显微微退后一步:“王爷,这话原不该奴婢来说,但奴婢也是看着您在陛下身边长大的,就逾矩多说两句。 贪墨案、兰台倒塌案,如今已由御史台和都城司查得一清二楚,折子和卷宗也已经递到了陛下案前,陛下如今还不发落,是因为白骨案尚未水落石出。 “这些案子究竟真相如何,要等到尘埃落定的那一刻才会知晓。 所以,陛下现在不会罚您,陛下那般疼爱您,您只要在府中好好静思己过,陛下不会看不到的,为人臣、为人子,最重要的,还是要看一个‘诚’、一个‘忠’和一个‘孝’,您说是吗?” 宋焕章听着,低下头喘了好一会的粗气,似乎在极力平息着自己的情绪,半晌才勉强挤出一句:“中贵人说的是,本王一定回好好思过。” 他就站在存思苑门口,看着府中上下的内侍、婢女被轮换一空,看着崔显带着人浩浩荡荡地离去。 他只觉得扶着墙壁的掌心凉得吓人。 “王爷……”何云渠在他身边轻声唤道。 “啪”一声脆响。 何云渠白净细腻的脸上浮起一个红色掌印,这一巴掌十分重,何云渠的唇角都渗出了血。 宋焕章恶狠狠地盯着她,咬牙切齿:“都怪你何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若知有今日,我早就该找人顶了何晋。” 说罢拂袖而去,只剩何云渠怔怔站在原地,脸还保持着被打偏的姿势,她的目光一寸寸挪到宋焕章的背后,许久才喃喃自语道:“你总算,亲口承认了。” 3 孔氏泥瓦铺早就分崩离析,孔寒生也已经逝世。叶昀和宋行简找到孔家女眷时,孔夫人正在城外慈幼局里施粥放饭。 孔氏无子,夫妻恩爱,许多年前就曾在慈幼局领养过一个儿子,可惜那个儿子没养几年就死了。 慈恩寺的方丈说孔家没有子孙缘,与其整日想着生子育儿,不如多做善事,为来世积福。 故而,孔氏夫妇多年来行善积德,不仅在每年江南桃花汛时派人运粮赈灾,还在每年观音节时再开棚施粥,不仅是慈幼局,还有安济坊,无论什么时节,他们都会去捐钱赠物。 玉都城里谁不知道孔氏泥瓦铺的东家是个大善人。 可偏偏善人死得早,只留下夫人孤身一人活着。 听闻孔夫人在孔老爷去世后就遣散了家中下人,只留了个老奶娘在身边。 没过多久,铺子里几个当手师傅也自立了门户,分了家,如今散落各地,留在玉都里的其实没剩几个。 叶昀站在慈幼局门口,看着孔夫人正拿着一卷书给孩子讲解,这些无父无母的孤儿们将孔夫人团团围住,穿着破旧的棉衣,脸颊冻得通红,年纪更小一些的,还挂着两管鼻涕。 宋行简手持官印走了进去,他的手落到一个孩子的头顶,惹来一阵侧目。 孔夫人抬头,清瘦、单薄,在夫君离世后,她就像一朵枯萎的花,迅速老去。 “孔夫人。”宋行简朝她拱手。 孔夫人哪能认不得宋行简,堂堂京师衙门府尹,他们做生意的,哪个不把这张脸记得清清楚楚。她有些诧异,放下书卷起了身,正要跪下行礼,却被宋行简一把扶住:“夫人不必多礼。” 孔夫人顺了顺鬓角,有些无措,只得攥着帕子低头道:“民妇见过王爷。” 宋行简退后两步,面上越发温和,只问道:“夫人可知当年铺子里那几个当手师傅,和孔老板一同参与兰台营造的有哪些,又有几个人还留在玉都?” 孔夫人面色一白,几乎有些站不住,也是,兰台倒塌、地基埋骨,她也不傻,自然知道如今魏王都找上门了,肯定是当年出了什么事。 可在她的印象里,丈夫一向厚道,就是给普通百姓家干活都不会偷工减料,更何况是给皇家干活。 手里的帕子都快攥烂了,宋行简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孔夫人开口:“当年和我夫君一同营造兰台的是有几个当手师傅,不过他们在我夫君死后都回乡了。” “那夫人可知他们家乡何处?” “我倒是不清楚,不过……”孔夫人思忖片刻,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不过我夫君原来有个名册,里面倒是记着所有当手师傅和劳役的户籍,我得回去找找。” 孔府的宅子倒是留在了孔夫人手里,偌大的宅院,从前仆妇无数,如今只有一个老嬷嬷打理着,前院和书房自孔老板走后就一直封着,也没人再开过门。 门锁“咔哒”开启的时候,带起一阵尘封的灰。 木门“吱呀”一声,推开的仿佛不是一扇门,而是整件案子的起点。 孔夫人从前几乎从来不进书房一步,她站在那里,甚至有些茫然,不知该从哪里找起。 叶昀拉着宋行简,退到了门口,朝孔夫人温和道:“夫人慢慢找,我们不急。” 宋行简心想说,怎么不急。 可见孔夫人诚惶诚恐地连声答“好”,又觉得心中不忍,只能同叶昀一起站在了门外廊下,尽力不去关注屋内的状况。 “王爷莫急,名册有或者没有,都是注定的。”叶昀安抚道。 宋行简闻言却是眉心一皱:“注定的?” “有与没有,都是事实,不会因为我们需要就出现,也不会因为我们不需要就不出现,这件事,要看孔老板生前是怎么想的。” “那孔老板到底是怎么想的?” “承接工部的营造,在玉都一家独大,看起来似乎跟工部关系不错,至少算得上是自己人。可自己人,会在自己人的地盘上挖这么大的坑吗?” “你的意思是说,孔老板或许不是工部的人?那他会是谁的人?” “或者这样说,他是谁埋在工部的一根钉子。” “和人为导致兰台倒塌的人是一伙的,他们的目的就是,以兰台为矛,攻破工部,或者说是礼王的盾。” 叶昀颔首:“正是,所以,孔老板一定会留下名册,因为这是他留给工部的最后一击。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这个隐藏在后面的人。” 几乎与叶昀的声音同步,屋内传来仓促的脚步声,孔夫人打开门,手里拿着一本蓝色封面的册子,唇色全然褪去,整个人都透出一种灰败之感,她将册子递到宋行简面前:“找到了。” 宋行简迫不及待地接过,匆匆翻阅,睁大了眼睛看向叶昀:“果真如你所说。” 京师衙门—— 都城司指挥使裴知微接到消息,第一时间就赶到了衙门,宋行简正和齐茂书一起看着名册和账本。 名册上摊开放着一张纸,上面是筛录后记下来的几个名字,都是当年参与兰台营造的当手师傅的名字,名字后是详细户籍。 宋行简听见脚步声,头都没抬,只是抬手指了指那张纸:“帮我找到这几个人,要快,最好在两天内。” 裴知微拿起纸看了一眼,气得直瞪眼:“你当我的人是什么,这几个人里最远的都到淮南了,别说两天,就算上一去一回的路程,最快都得十天。”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反正两天内,我要知道他们的下落和消息,不用把他们带回来,让你们的人审也是一样。” 裴知微白眼一翻:“你总得让我知道审什么吧。” “我要知道当初他们是怎么接到兰台营造的活计; 当时筑基的劳役有哪些,死的是谁,走的是谁; 摔死的两个土木匠是谁,是怎么摔死的。 让他们把兰台营造相关的所有事情全都招出来,一丝不漏,我就不信找不到线索和突破口。” 裴知微把名单拿起来挥了挥,纸张在空气中哗啦啦地响:“我都城司这下可真是成了为你京师衙门卖命的了。” 宋行简终于肯抬头,施舍一般给了裴知微一个正脸:“结案后给你都城司请赏。” “别,可别,你别害我。” 裴知微连忙拒绝,“要让皇上知道了,对我都城司来说赏也是罚,你是嫌我们不够惨,火上浇油是吧。行了,你的事我给你办好,都城司给你帮忙这事,你最好给烂在肚子里。” 第141章 叶昀从孔府回来,没有跟着宋行简一起回京师衙门,而是转头去了集市,他也没有东西要买,只是走在人群里随意溜达,听着耳边喧闹,才有种身在人世的感觉。 他还没走几步,就被人在半道上叫住。 叶昀回头,一个汉子凑上前,将手里提着的两条鱼往前伸了伸:“许久未见郎君,可算是等到您了。” 叶昀看着那张笑脸,也跟着弯了弯唇角:“你家娘子病可好了?” 那汉子微微有些惊讶,似乎是没想到叶昀能将他记得这般清楚,一时间更为感动: “好了好了,幸得郎君恩惠,我家娘子可算是熬过了这个冬日,我特意又去捕了些鱼,日日在这集市里等着想向您道谢,如今可算是等着了。” 他把那两条鱼递到叶昀跟前,“您收下吧,就当是我和我家娘子的一点心意。” 叶昀也不推辞,抬手接过,麻绳缀着鱼,在他的指腹上缀出一道印子:“如此,便多谢你们了。” 汉子挠头:“不谢不谢,两条鱼而已,实在不算什么。”他说完,一拍脑门,“那我这就要回家了。” 说着便去取他的竹篓。 叶昀在原地站了会,看着那汉子背好了竹篓,自己便抬步走到了他身边道:“不嫌弃的话,我同你走一道。” 汉子面露喜色:“自然不嫌弃,也还望郎君不要嫌弃我浑身鱼腥味。” 两人并肩朝城外走去,穿过双鱼巷,正好路过主街的兰台,再一路往南安门去。 那汉子看了眼兰台废墟,重重叹了口气:“真造孽。” 叶昀背在身后的手微微一动,侧过头去仔细端详着那汉子:“营造之时,想必是众人期盼。” “盼什么盼呐,这兰台营造之时就出过人命,从上头掉下来个土木匠,给摔死了,其中一个还是我同乡呢。 当初他原本打算让我同他一起来做工,说孔家给的工钱多,可那时候我娘子没几天就要生产,我与她都是七年前江南桃花汛逃难逃到玉都来的,家中早就无人,我担心她一个人在家生产危险,所以把这活计推了,特地在家陪着她。” “那摔下来的土木匠是你同乡?”叶昀忽地把麻绳攥紧,脚步微微放缓,“你对他还挺熟悉。” “可不是。”汉子毫无察觉,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当初营造兰台时,他还曾与我说过不少传言,说兰台夜里闹鬼,他曾在半夜起夜时看到有鬼影在兰台附近,一身白衫飘飘然,连脚都看不到,肩膀上驮着个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 第115章 “我原本还劝他别想太多,说不定是白日里太辛苦,夜里眼花看错了,可谁知没过多久,他就从兰台上掉下去死了。唉,可怜啊,家中就剩孤儿寡母,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兰台闹鬼? 那汉子仍在自说自话,说着说着还有些愤愤:“朝廷就是有钱没处花,见不得老百姓过安稳日子,营造兰台劳民伤财,这笔银子若是拨给各处受灾的百姓,不知能救多少人。 这兰台是建好了,中间不说贪腐,就是人命都赔上了多少,真是造孽。” 叶昀听着这话,脑子里不知从哪里,好似拨云见日一般,仿佛寻到了一个起点。 那日他回府后见到衔池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 当初营造兰台的主意是谁出的? 衔池尚且还没反应过来,只是懵懵答了句: “那年天现异象,司天监占星数日,说有‘百红关日’之象,东宫恐有危险,为避此劫,要在东南方竖起一座兰台,兰台顶上缀夜明珠一颗,以夜明珠作星,当夜幕降临,可混淆星象变化,化解此劫。” 叶昀一边听着一边摇头,待衔池说完,才问出口:“我记得,皇帝并非一个信奉天象之人,司天监相较前朝而言,可谓是极不受用。更何况,只是祸及太子,而非帝王,一句话就让他作此决定,似乎不像他的作风。” “从前确实如此,可主子‘走’后第三年,也就是约莫十年前起,皇上不知为何突然就信奉起了道教,招各地道士入宫开坛讲法不说,还在各地兴建道观,香火极旺。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天象之说越来越被看重,有道是‘皇权天授’,司天监如今已经算得上是天子近臣了。” 衔池深知叶昀多年不在朝堂,便十分耐心一点点地同他解释,仔细观察着叶昀脸上的神情。 叶昀偏过头去问他:“那一年,皇上发生了什么事吗?” 衔池亦不明:“不知道,这么多年,没有人能查探出那一年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这前前后后,都是崔显亲自去办的。” 叶昀试图将线索从这里开始串联。 十年前,奉帝突然开始信奉道教与天象之说,道教一跃成为百教之首。 直到四年前“百红关日”之象,司天监断言东宫危矣,上表营造兰台为东宫避祸,奉帝朱笔一挥,用了两年时间在玉都东南方建起兰台一座,以夜明珠镶顶。 至今年除夕,兰台倒塌,露出白骨数具。 他此前未曾想过,兰台的起点,竟然是在太子这里。 只因太子平日行事低调,为人随和,民间都道是个仁德之人。 两人正在书房议事,不妨房门被人敲响,卢樟站在门外叫了声:“东家。” 叶昀忙唤卢樟进门,卢樟似乎来也匆匆,这般日子里竟也走出了一头的汗。 他用衣袖随意擦擦,也不耽搁,对叶昀道: “您之前不是让我问问住在咱们府上那对夫妇,当年他们女儿失踪前,家中可发生过什么事。那对夫妻一直说并未有特别的事情发生,直到今日,不知怎地,突然问我,村子里发生的事算还是不算。 “我随口说了句算,他们这才告诉我,他们女儿失踪的前五日,村子里来了几位道长,说是去村中讲解道法,顺便给村民算算命、消消灾。 因着那姑娘天生腿脚不便,那夫妻二人就带着女儿去找道长算了一卦,算吉凶、卜将来,当时那道士还信誓旦旦说这姑娘是个有福之人,将来注定会行有福之事。” “他们记得此事,是因为当年那句‘有福’实在令他们太过高兴,觉得好像一切都有了盼头。 女儿失踪后,他们也曾一度咒骂过这道士骗人,此后数年因为寻女一直都未曾再想起,直到这两日我问起,他们又想起了那句‘有福’,一时之间大恸不已,埋头痛苦,直骂那道士空口白牙混说一通。” 叶昀搭在桌面上的手微微一动,指尖抵在桌面上,重重点了好几下。 “失踪的孩子都是十二岁,都在二月出生。”他喃喃道,“若真是算命,少不得要给生辰八字。” 原来如此! 叶昀当即站了起来,问衔池道:“衔池,你可知皇上如今最看重哪个道观,最推崇哪个道长?” 衔池张口便来:“玄清观,元虚道长。” 5 苏溪亭回府的时候,背着大包小包的包袱。 一路上也不同人打招呼,闷头冲进了书房,然后把包袱“哗啦”一下全扔在地上,惹得正在看验尸格目的叶昀恍然回神。 叶昀瞧着苏溪亭脸色不好看,十分心虚,亲自起身奉了杯茶给苏溪亭:“辛苦了。” 苏溪亭哼了哼:“你还知道我辛苦,这茶可真苦。” “这可是上好的太平猴魁,你真是牛嚼牡丹。”叶昀也不同他多说废话,又道,“今晚就可以开始了吗?” 苏溪亭十分没个坐相地赖在椅子上,手指指了指那堆包袱:“最好的陶泥,重着呢,都不让我休息一晚,就让我干活,没良心。” 叶昀把凳子拖到他身边,抬手给苏溪亭又是捏肩膀又是捶腿,十分狗腿殷勤:“时间不等人啊,咱们早一日破案,就能早一日给冤死者昭雪。” 苏溪亭一头扎进叶昀怀中撒娇,呼哧呼哧地假喘气,他心里明白叶昀回玉都的目的,知道他报仇心切,实在是一日都难得等,只得应了:“好好好,今晚我就开始复原头像。” 苏溪亭有一绝活,是在鹊阁里跟死人相处多年练出来的手艺,他能用陶泥,根据死者的头颅骨头,大致还原死者生前的模样,虽说或许做不到完全一样,可也能像个八成。 死者的身份一直都不能确认,直到苏溪亭为了让那对夫妻确认自己失踪的女儿,他才尝试着还原了其中一颗头颅,结果显然,很成功。 为了尽快找到其他死者的线索,叶昀不得不拜托苏溪亭替他辛苦这一遭。苏溪亭面对叶昀,一贯喜欢顺竿爬,借着这由头占足了便宜,再抹抹嘴,心甘情愿地给叶昀跑腿。 好在宋行简通融,让叶昀把其他四颗头颅从衙门带回了陵府。 叶昀在靠窗的地方给苏溪亭搭了个工作台,左前方一块高一些的木台,上面一个圆形模板,还能顺着动作旋转,旁边是雕刻台,台上放着一套上好的刻刀,每柄刻刀的尾端都刻着一个“豫”字。 苏溪亭十分喜欢,把玩着刻刀,来回摩挲着尾端的字,明明是要干活了,却还是噙着一脸的笑。 叶昀自走廊匆匆而过,手里拿着衔池传回来的消息,在路过窗户时侧头看去,只见这初春乍暖还寒的阳光里,凝出一张俊美的侧脸,苏溪亭低着头,唇瓣抿在一起,双手在一团陶泥上忙碌着。 都说灯下看美人,才最美。 可在叶昀眼里,这明媚无双的阳光里,披光而坐的人,才最动人心。 苏溪亭的余光扫过窗外,看见叶昀隔窗而立,霎时间绽开一个笑,倾过身子趴在窗台,脖子伸了出去,冲着叶昀咧开嘴,干净得好似不沾人间烟火。 叶昀分明早已没有了心跳,他这个全靠蛊虫而生的活死人,竟在这一刻恍惚觉得心如擂鼓,深处泌出一股隐秘的欢喜。 他们就这样对视着,在清浅的春风里,严寒褪去,似乎还能嗅到一丝梅香。 叶昀歪头也笑了。 苏溪亭心口一紧,回过神来时,他已经探到了窗外,轻轻落在了叶昀的唇瓣上。 本是这般好时候。 一阵窸窣声从旁边不远处传来。 两人看过去,只见蒋之安一手捂着自己的眼睛,一手捂着柏珩的眼睛,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阿昼。 蒋之安带着柏珩尴尬转身,手仍捂在脸上,一大一小磕磕绊绊往回走,蒋之安嘴里还叨叨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下一瞬,两个被捂了眼睛的人脚下一绊,“哎哟”一声跌倒在地上,叠罗汉似的跌坐在地上,可叠罗汉也就算了,偏偏柏珩还被蒋之安压在下面,小娃娃四肢乱摆,就是起不来。 还是阿昼看不下去两人的蠢模样了,伸手拎起蒋之安的后领,把人给拎了起来。 蒋之安此刻犹如鹌鹑,缩着脖子,抱着柏珩,任由阿昼把他们带走。 叶昀和苏溪亭纷纷笑出声,都笑得十分欢快,似乎自进玉都起,就再没可以像这一刻这般,笑得欢畅。 苏溪亭咂咂嘴:“算了,还是先把活干完再偷香吧。” 叶昀难得轻浮,却在这里,像重拾了十六七岁时的潇洒一般,伸手在苏溪亭脑门上弹了个脑瓜蹦,在苏溪亭不爽开口前,又轻轻吻了一下,好似调戏姑娘一般,碰碰他的脸颊,然后走开了。 苏溪亭揉揉那颗心,嘟囔道:“这风流模样,看起来还挺熟练?” 事情进展还算顺利。 第142章 第三日傍晚,一场火烧云来势汹汹,从天边一直烧到近前,整座都城都好似笼罩在一片红光血色里,天边是层层叠叠的云层,交织成深色浅色,在天幕上缓慢滚动,连风都停了。 赤色的霞光落满屋顶,将人间的人潮点燃。 苏溪亭将四颗泥塑人头交给叶昀,叶昀当即照着人头绘下了死者样貌,然后临摹数张,将画像、泥塑人头和头颅一同交还给了宋行简。 宋行简对着天降的大礼惊得倒吸一口气。 他还没来得及同叶昀分享他查到的东西,就听见叶昀率先说道: “我怀疑孩童失踪与道教四处开坛讲法有关,目前只有那对夫妻回忆起了这个细节,如果能找到其他死者的家属,证明孩子在失踪前,村子里确实都有道士传教,那么失踪案最大的线索就出来了。” 宋行简紧锁眉心,似乎怎么也想不到,竟会和道教有关。 然而,叶昀的下一句令他心中彻底信了这一猜测。 叶昀说:“我听说皇上是从十年前开始信奉道教,逐渐深信‘皇权天授’,由此对司天监看得极重,连兰台也是在司天监‘百红关日’的预测下上表建议的。” “太多巧合就不能叫做巧合了。玄清观,元虚道长;道士传教各地;司天监上表营造兰台。如解九连环,解下了再串回去,如今,我们已经找到了三枚圆环。” 6 春日渐盛。 裴知微的消息终于陆续传了回来。 当年参与营造兰台的当手师傅,五中留三,皆已被找到,可惜被找到时情况都不是很好,甚至有人追杀,他们逃了许久,隐姓埋名,可惜还是被都城司的人找了出来。 但呆在牢里总比在外头要安全,都城司的人日夜看守,将三人守成了个铁桶。 三人也知再瞒下去对自己毫无益处,如今孔老板已死,被追杀的这段时日,他们连最后的顾忌也没有了,心头一恨,要来纸笔,便写下了当初营造兰台时他们所知道的全部事实。 实则兰台营造一事,自工部接手起,何晋第一时间就找到了孔老板,两人凑在一处本就是在商议如何建造可使成本最低、木料最少。 当他二人定下方案后,何晋将其呈给礼王,按照朝廷拨款,将中间可贪部分单独划出来,走了礼王的私账。 房屋选址,用的是称土法,通常是取土一块,四面方一寸,称之,重九两以上为吉地,将土块击碎后,量平斗口秤之,每斗以十斤为上等。 兰台原就是为太子祈福、避祸所造,按理说,本就应该取最吉的数字,择最好的位置,可最后却是择土块四两、碎土七斤的位置开始夯基。 要知道,从风水上来看,土块四两本就属于大凶之地,碎土七两为下等地。若在这样的地基上营造兰台,出问题不过是早晚的事。 可惜工部尚书何晋身为礼王岳丈,是巴不得太子倒霉,倒是乐见其成。 后又采用木桩复合地基,将其中的柏木、杉木换成松木,由此地基不稳已成定局。 而在筑基之时,孔老板曾亲选四个劳役在夜间劳作,可这四个劳役晚上究竟在建造工地上做了什么,旁人也就不得而知了。 关于在兰台营造时坠楼而死的两个劳役,倒是有了说法。 有一当手师傅回忆,那二人死前曾放言掌握了孔老板最大的秘密,只要有这个秘密在身,他们这一辈子吃穿都不必发愁,还能以这个秘密作为投名状,给自己谋个好前程。 可这个秘密是什么,除了坠楼而死的两个劳役以外,就无人得知了。 这几个当手师傅都以为偷工减料的事暴露,这才引得礼王及工部沿路追杀。 第116章 可偏偏裴知微手下一名副指挥使在寻找当手师傅的途中偶遇追杀,截获一人,虽然杀手已然服毒自尽,可他仍是将这具杀手的尸体,八百里加急命人带回了玉都。 苏溪亭是连夜被人叫起来的。 他才刚刚帮叶昀平复“攒命”还没有多久,不过是下床寻了杯茶,正喝着,就听见院外有人声浮动,叶昀去开的门。 卢樟一瘸一拐快步走了进来,抬头看见房门大开,先是一怔,随后赶紧上前道:“魏王派人来寻苏先生。” 苏溪亭撇撇嘴:“大半夜的,他不睡觉我还要睡觉呢。” 卢樟不过是个传话的,可偏偏扰人清梦,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搓着手,语气越发温和:“说是抓到了一个追杀当手师傅的杀手,已经死了,所以请苏先生去看看。” 此事不小,叶昀赶紧取了两人的衣服,一边穿着一边往外走。 深夜仍是露重,走过的地方,都留下了串串脚印。 偏院里,柏珩正睡得香甜,男人给他掖了掖被子,原本只是失眠,后来听见正院里的动静,便起身开门,往正院里看了看,只能看到灯影幢幢,模糊的人声远远地飘过来。 他其实听得并不清楚,只能零星听到几个词。 譬如,当手师傅;譬如,追杀。 又譬如,死。 他几乎是僵在了原地,然后猛地回神,将院门死死关上,喉咙好似破了口的大风箱,“呼呼”喘着粗气。 他几乎是小跑着回了房,躲在床上,将整个人都藏进了被子里,至此,他才敢咳嗽出声,不要命地咳嗽,害怕地咳嗽。 他几乎是一闭上眼睛,就好像能回到那一天。 满坑的尸骨,冲天的尸臭。 衙门灯火通明,也不知是熬了多久,连等在门口的小吏都瘦出了轮廓,远远瞧见灯笼就迎了上去,把人送进了后堂。 堂中摆着一具尸体,虽说是八百里加急送回来的,但因着路程遥远,尸斑还是蔓延了不少。 仵作验过尸,一见苏溪亭就自觉把验尸格目奉上。 苏溪亭草草扫过一眼,穿戴好手套,上前就做检查。 确实是服毒自尽,身上的伤痕都是新鲜的打斗伤,想来应该是和都城司的人交手时留下的。 对于这样的杀手,苏溪亭是再熟悉不过,心神狠绝、身手利索,被抓后第一时间咬破藏在后槽牙的毒囊,以免自己泄露主子。 当杀手的衣衫被全部解开,叶昀和苏溪亭分明看见,在杀手后背心口处,一块尸斑的下面,有一枚小小的北斗刺青。 苏溪亭当即冷笑出声:“原来是藏在这儿了,还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竟是北斗的杀手。 北斗追杀这些当手师傅,难道是为了礼王?他们在朝廷的靠山,竟是礼王? 是怕兰台营造的内幕被泄? 叶昀脑子里全是问题,一个连着一个,被塞得满满当当,却总觉得有哪里似乎对不太上。 7 许是思来想去,仍找不到出路。 又或许是柏珩午间吃蒸排骨时,嘟着满嘴的油腻,大夸叶昀是个好人。 男人自被救后第一次走出了院门,敲响了卢樟的房门。 卢樟其实正在缝补自己的袜子,大概是因为无法平衡走路的原因,右脚的袜子总是破得很快,大拇指处常常破出一个大口子,他只能拿了针线自己躲在房里补。 开门瞧见是这男人,卢樟还有些惊讶:“您可是哪里不舒服了,我这就叫人去请大夫。” 男人摆摆手,嘶哑着声音,支支吾吾说道:“我,我想见叶先生一面。小宝说,叶先生救了我们,是好人,我,想同他道个谢。” 卢樟闻言一笑:“您太客气了,叶先生很喜欢小宝,救您也是举手之劳,他与人为善,待人亲厚,不是斤斤计较的人。老伯不必太多礼,倒显得太客气了。” 杨铁柱把着门板不肯放:“要谢的,要谢的,您能不能带我去见见叶先生。”他仍是满脸的胡须,看不清长相,但一双眼睛看着卢樟,十分急切。 卢樟跟在叶昀身边也有两三年了,还不至于仍像个二愣子,他看着杨铁柱的神情,心头慢慢揣摩,而后问他:“可是一定要见叶先生?” “一定,一定要见,求您了,带我去见见叶先生吧。”杨铁柱久病未愈,才将将好转,说话一急就要咳嗽,喘得厉害。 卢樟连忙回屋倒了杯茶给他,又是给他慢慢拍背:“老伯莫急,我这就带您去衙门找叶先生。” 谁料杨铁柱茶也不喝了,杯子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他又是焦急又是无措,只能攥着卢樟的衣袖:“不!” 这一声太过恐慌,引得卢樟面露不解。 杨铁柱哀求:“不去衙门,不能去衙门。” 卢樟虽然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也不好强人所难,只能把人先扶进了自己屋里:“好,不去衙门,我让人把叶先生叫回来。” 说罢出去叫了罗三儿,只吩咐罗三儿去衙门寻叶昀,要速回。 罗三儿也不多问,抬脚就往衙门去了。 彼时叶昀正在衙门和宋行简一同梳理案情。 从十年前起,将目前所有已知的信息一一写在纸上,然后在“孔”字上落下一个圈。 “其中关节,仍在孔家。” “不错,此人隐藏太深,且做事十分缜密,他把秘密分成了好几个部分,找了不同人去办,这样一来,即便有人落入他人之手,最多也只能知晓秘密的一部分,要窥见全貌,就需花费大力气,把所有部分一一找出来。” 宋行简往椅背上重重一靠。 叶昀一锤定音:“他很聪明,将整件事都变成了残页。” 而关于这个秘密,最后的,也是最大的一块残页就是——白骨究竟从何而来。 他们已然推断,绝无可能是礼王和工部的手笔。 而这最后一片残片,也正在来的路上了。 第143章 罗三儿进了衙门,只说卢樟有急事请叶昀回家,旁的皆是一问三不知。 等叶昀跟他回了府,看到卢樟房里那个满面胡须,浑身颤抖的老伯时,心头大石重重落下,这最后一片残页,来了。 杨铁柱就是当初打地基的四个劳役之一,死了两个,回乡了两个,而回乡的两个里,一个已死,另一个失踪。 那个失踪的,就是杨铁柱。 在察觉到被追杀后,他乔装打扮,混进了北边饥荒的灾民里,一路又回到了玉都,世人常说,灯下黑,不外如是。 “我不想死,但我也不能永远当个乞丐,我还有小宝要养。”杨铁柱粗糙的手在眼睛上一抹。 他原本是个混子,父母双亡后,因为穷,一直也没讨到媳妇,为了养活自己就只能去当劳役,干些体力活,挣来的钱也全都喝了酒。 当初孔老板选人,恰恰就选的是这种混子,有些无赖,有些狠毒,不怕报应,也没有牵挂。 杨铁柱就是其中之一。 “孔老板说了,不需要我们杀人放火,只是把东西挪到地基里就可以。”杨铁柱头垂得很下,似乎是在回忆当初的场景,“既然不犯法,又能多挣钱,我当时还觉得是自己能干才成了那四个之一。” “那晚,孔老板带着我们去了城外的一个荒地,从那块荒地里挖出了很多白骨和几具尸体。 我看那样子,好像是没死多久,还烂着呢,挺吓人的,我当时就觉得瘆得慌,有个小姑娘死了还睁着眼,瞪得大大的,一直朝我看着,我其实那会儿就不想干了。” “但我怕孔老板,要是他以后不用我了,我可就挣不着钱了。想了想,反正人也不是自己杀的,只是把人给带走而已,也没什么大不了。 那一晚,我们带了五具白骨回去,装的时候有些害怕,还多装了几根骨头,夜里也看不清,总不是随手拿了就往麻袋里放。” “就这样,我们把五具白骨给扛了回去,埋进了地基里。” 后来没多久,孔老板就让这四个劳役里的其中一个杀了两个人,说那两个人看见他们背尸体,还用这事威胁孔老板。 叶昀轻轻打断他:“为什么不把尸体带走,而是要带走白骨?” 杨铁柱摇头:“起初我也想不通,后来我才想明白,木桩复合地基因为要先扎木头下地,骨头好摆弄,尸体不好摆弄,容易被发现。” 杨铁柱运完尸体后,做了很长一段时间噩梦,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死不瞑目的那双眼睛。 兰台建造完后,孔老板给他们结了工钱。 当夜他们就去酒坊喝了顿大酒,等第二天,杨铁柱才知道有两个人在回家的路上都出了意外,死了。 “我当时觉得不对劲,哪有这么巧!就想着赶紧拿着钱回乡算了,以后再也不到玉都来了。可我前脚刚离开玉都,后脚就发现有人在追杀我。 也是我当时留了心眼,沿路不是跟着流民就是跟着乞丐,再不然就往深山老林里去。等我实在躲不下去了,我才又混在灾民里回了玉都。” “回了玉都才发现,孔老板也死了。” 杨铁柱的小聪明救了他自己。 他这一生没做过几件好事,唯一一件就是在回到玉都后,在灾民堆里捡到了小宝,养在了自己身边,原本是想给自己赎罪。 可养着养着,也养出了感情,如今有了盼头,就更不想死了。 他昨夜想得很明白,他不想死,那就得让害他的人去死,只有这样,他才能过上正常的日子。 叶昀听完,只问了一句:“埋尸地在哪里?” “城外黑垭林,西北方约七里地,有个小山坳。” “那里以前是乱葬岗。” 杨铁柱点头:“是。前些年那里有闹鬼,夜里有鬼火,后来乱葬岗就换了地方,那个小山坳也就没有人再去了。” 8 杨铁柱的口供被叶昀带回了衙门。 宋行简细细看完,面色忽然有一抹恍然大悟:“竟是如此!” 叶昀问:“什么如此?” 宋行简拿过地图,将那处小山坳圈出来:“这个地方大约是葬的死人太多,前些年一直说闹鬼,夜里鬼火不熄,后来乱葬岗换了地方,这里却还是有鬼火经年不灭,久而久之,那个地方便不再有人靠近了。” 埋尸地已现。 宋行简几乎是迫不及待要带人前去。 叶昀叫住他:“王爷,在兰台倒塌前,白骨现世前,一定还有人死,所以埋尸地里应该有还未完全腐烂的尸体。” 如他猜测的一样。 小山坳里挖出来的除了累累白骨以外,果然有尸体。 第117章 苏溪亭瞪大了眼睛看着一具一具尸体从衙门外抬进来,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未来三天三夜不睡觉的样子。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叶昀,却发现叶昀的脸色实在难看。 白布掀开。 苏溪亭在看到尸体的那一刻,喉头突然升起一股窒息感。 是久违的熟悉。 乌黑的嘴唇和指甲,皲裂的皮肤,恶臭的血液。 腐烂的肉里连蛆虫都被毒养得硕大无比。 “抬到停尸房去。”他只留下了这句话,转头大步流星,回到了停尸房。 叶昀看着他的背影,脑海里浮现那几个孩子的死状,有一种猜测渐渐浮上心头,令他痛不可遏。 中毒、侵犯、刺死。 残余的尸体还原了这桩长达十年的案件。 利用道法传教搜罗童男童女,将他们改作药人,为炼丹试药,除了成为药人,还要沦为那些所谓修道者的禁脔,再彻底无用后一刀毙命,扔进小山坳。 短暂而悲苦的一生,就在那个小山坳里结束了。 苏溪亭是在二月初七那日的申时三刻从停尸房里出来的。 那双一向春水流转的含情目布满血丝,一片赤红,他一言不发,只将一沓纸扔进宋行简怀中,然后走到叶昀跟前,两眼一闭,竟是昏倒在了叶昀怀中。 仲春时节,万物生长。 杨柳青青,满城飞花。 温暖的阳光落在这片大地上,终于驱散了过去这个冬日的寒冷,驱散了盘旋了一季的黑云,好似撕扯出的一道口子,将所有不为人知的秘密捕获。 宋行简在看到那些纸张中写到的“丹药”二字,当场如遭雷击,难以置信,顿觉好似一桶雪水兜头淋下,令他遍体生寒。 十年前,太子引荐元虚道长,为奉帝调理身体,多年来,奉帝服用玄清观所炼的丹药,对其深信不疑。 验尸格目中写得清清楚楚。 这些孩子,都曾是炼丹的试药人。 玄清观,玄清观,好一个玄清观! “来人!把玄清观给本王围了!若是逃走一个,本王就要你们拿自己的人头来换。” —— 苏溪亭是晚间醒来的,他好似做了个很长的噩梦,醒来时,睁眼看到漆黑的屋顶,心头一慌,猛地坐起身就要下床。 身边一只温热柔软的手却伸过来,一把握住了他。 “阿豫。” 苏溪亭循声看过去,在昏暗的房间里,叶昀就坐在他的床边。 他几乎是片刻间,将叶昀搂进怀里。 似乎是遇到他以后,他从前那些个色厉内荏,那些藏在心里深处最大的恐惧,都被一点点释放了出来,他不必担心被人窥见,不必担心惹人嫌恶。 “那些孩子……”长久未进水的嗓音沙哑粘黏。 叶昀拍拍他的后背,然后贴紧,上下抚了抚:“是药人,是吗?” “我太熟悉了,太熟悉了。”苏溪亭闭了闭眼睛,松开叶昀,继续道,“是北斗。” “在我任鹊阁阁主后,就废止了药人试药的规矩,但北斗那几个人知道鹊阁是如何用人试药的,他们把这一套带到了这里。” 叶昀不禁坐直了身子:“你的意思是,那些所谓的道士,是北斗伪装。” 苏溪亭点头,放松了身体,靠在床柱上:“他们所谋太大。我当初建立北斗只是想为我自己报仇,不曾想,养出了这样一只豺狼。” 叶昀把被子往上提了提,握住苏溪亭的手:“没事,我们把他当成自己的一把剑就好,借刀杀人,或许才是一石二鸟之计。” 9 苏溪亭的生辰是二月十五。 他生辰的前一日,魏王宋行简着一品亲王服,带着御史台御史中丞、大理寺卿曹泽光、刑部尚书费渊,在上朝时递交八作司贪墨案、工部贪墨案、兰台倒塌案、白骨案四案全部卷宗。 奉帝当场雷霆震怒,判八作司涉案人员抄家斩首;判工部尚书何晋抄家斩首、全族流放;判火烧玄清观。 这一波朝堂动荡,几乎令人无法反应。 涉案其中的礼王和太子几乎全身而退。 大理寺卿曹泽光当场就要发作,被一旁的冯裕生生按下。 退朝后,几人才被崔显引到了议事堂。 议事堂中,太子和礼王已经跪在一旁,太子脸上一个赤红的巴掌印,嘴角还有血,想来已经被奉帝骂过。 却仍在苦苦哀求:“父皇,儿臣真的不知道那些妖道行了如此恶事,儿臣从来没想过要害人啊,这么多年,儿臣连出入都少,更遑论合谋了。儿臣发誓,若儿臣知道一丝一毫的内情,都不得好死。” “你给朕闭嘴!”奉帝怒斥,随手又扔了一本折子过去,打在太子的嘴上,“你是太子!是储君!要朕说多少遍,你才能记住谨言慎行四个字。” 似是难以消气,又不想再看太子那张脸,奉帝摆摆手,“你去守三月皇陵吧,也算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这是认了他与此事无关! 太子心中大喜,大喜之下又有些愤恨,三月皇陵,等他再回玉都,黄花菜都凉了,朝中还有他说话的份吗? 只可惜,如今他也只是个太子而已。 额头碰地:“儿臣遵旨。” 而一旁的礼王,今日早朝两桩贪墨案皆与他有关,铁证如山,简直容不得他辩解。 奉帝只闭上眼,扔了句:“褫夺封号,抄家。” 此话一出,礼王当即瘫软在地。 奉帝不耐烦地摆手:“给朕滚出去!” 堂外四人便看着太子和礼王一前一后出了议事堂,灰头土脸地离开了。 崔显站在门口:“四位大人,请吧。” 宋行简打头,领着其余三人进了屋。他抬头,看见奉帝面色潮红,可见是气狠了,然而在这暴怒之中,又透着一丝憔悴。 奉帝对他们其实也无话可说,这几桩案子查得极为漂亮,可偏偏案涉他的两个儿子,其中一个还是储君。 他只能吩咐:“以后这几桩案子就不要再提了。” 宋行简离开时,回头看了眼奉帝,他那张脸不知从何时起已经瘦成了一张皮,贴在骨头上,处处都泛着灰败之气。 “皇兄。”宋行简唤他。 奉帝看过去。 宋行简张了张嘴:“皇兄要保重身体啊。” 奉帝的神色柔和了些许,他勉强笑了笑:“知道了,知道了。” 待他们走远,奉帝盯着议事堂的门看了很久很久,忽然问崔显:“你说,太子究竟有没有……” 话未竟。 可崔显已经明白了奉帝的意思。 有没有参与其中,有没有利用妖道算计自己,有没有害过他这个父皇。 崔显忙跪下答道:“皇上这都想到哪里去了,太子从小就仁善,性格温和淳朴,定也是被妖道迷惑。” 奉帝把手边的折子仍开,重重叹了一口气。 “但愿吧。” 第144章 昨夜风兼雨,帘帏飒飒秋声。烛残漏断频欹枕,起坐不能平。 ——李煜《乌夜啼·昨夜风兼雨》 自五岁后,苏溪亭就再也没过过生辰,一个在鹊阁当药人的小畜生,有谁会记得给他过生辰礼。 再者,他凡是思及这一日,就必定会想起陆月盈,久而久之,生辰于他而言,也不过和平日差不多。 只是没想到,有人到底上了心。 苏溪亭睁开眼,就瞧见自己枕边放着个长条锦盒,许是怕他粗心大意忽略,特地挨着枕头放着,离苏溪亭那张脸格外近,想叫人瞧不见都不行。 身边已经没了人,苏溪亭这才晓得叶昀那厮功力究竟多深,若是他刻意为之,苏溪亭根本察觉不到他的动静。 他靠着床半坐起来,一双眼睛盯着正前方发愣。 这些日子他是真的挺累,又被那乱葬岗里挖出来的尸体勾起了旧时记忆,一连好些天都没睡好,还是昨夜叶昀灌了他小半壶酒,这才睡死了过去,到现在,都还觉得脑袋有些发木。 缓了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伸手去拿枕边的长盒,他几乎已经猜出来里面放的东西是什么,应该是年节前,叶昀买的两枚白玉曲项式簪。 即便是心中已经有了猜测,可真正打开看到时,仍是觉得心口微震,像一面小鼓,“咚咚”敲个不停。 苏溪亭难得认真挽发,在镜子前来来去去看了好几遍,眼神是控制不住地往镜子里自己头上看去,时不时就要抬手去碰碰,总觉得是不是没戴正。 好不容易出了门,被蹲在门口蒋之安和柏珩吓了一跳,一大一小两个孩子,一人捧着一个木匣子,也不知蹲了多久,抬头只剩龇牙咧嘴的表情,不停抽着气。 “我说苏大爷,您也太能睡了。”蒋之安冲天空扬扬下巴,“这太阳都快晒屁股,我俩在这儿蹲了快半个时辰了,半个时辰前我就听见你在屋里穿衣服的动静来着,还以为你快得很,谁能想到你起个床出个门比大姑娘出嫁上花轿还磨蹭。” 苏溪亭今日心情大好,也不介意蒋之安的“目无尊长”,拍拍蒋之安的头,又拍拍柏珩的头,从荷包里拿出两颗金瓜子,一人一颗:“拿去玩。” 这出手可真是够大方的。 柏珩把金瓜子放在嘴里咬了咬,兴奋地推蒋之安道:“姐姐,是真的!” 蒋之安也美滋滋地把金瓜子收下:“那是,咱们苏叔叔多大方的人,还不谢谢人家。” 于是,两人抖着腿站起来,齐刷刷冲苏溪亭鞠了一躬:“多谢苏叔。”然后又齐刷刷起身,把木匣子往苏溪亭怀里一塞,转身就跑,蒋之安在跑出院门前回了头,冲苏溪亭做了个鬼脸,大叫一声,“苏叔长命百岁。” 苏溪亭抱着木匣子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忍俊不禁,这是给他过八十大寿呢,还长命百岁。 转身折进屋里,把两个木匣子打开,一个里面装着一只草折的蚱蜢,一个里面装着一只手糊的风筝。 蚱蜢编得精巧,风筝做得粗糙。 第118章 苏溪亭瞧着这两样东西,当真是哭笑不得,他一手拿一个,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许久,从前他爹好像也给他做过儿时的小玩意,奈何一介文人,手艺着实不行。 大约是叶昀出的主意,竟让两个孩子跑来给他送这些,当真是把他当成了个孩子不成。 他把蚱蜢和风筝收回匣子里,整整齐齐放在了一旁的博物架上,手指从木匣子边拂过,苏溪亭只觉得满心暖意,好似浸湿了温水的棉布,一点点擦拭着他心头所有的伤口,温温软软,令人心生抚慰。 出了门才知,蒋之安和柏珩不过是两个抛砖引玉的砖罢了。 卢樟赠了一套文房四宝,看模样像是孩童用具;蒋子归送了一把木剑,雕工精巧;衔池笑面迎人,牵来一匹矮脚马,额上缀着一颗小铜铃,走起路来“叮铃铃”响得厉害。 府中几乎每一个都给苏溪亭赠了贺礼,一岁一长一礼,自五岁至二十五岁,整整二十年,二十份礼,似乎是在补偿他这二十年所有缺失的生辰,每一件礼都是精挑细选,都是在那个年纪里最喜欢、最崇敬的东西。 苏溪亭站在院子里,被满满当当的礼物团团围住,小马还亲人地拱到他身边嗅嗅。 过去二十年,在他艰难求生的日子里,从未想过还有这样一日,还有这样一人,将他放在心上,小心翼翼地宠着、爱着,唯恐他失去一点,唯恐他失望伤怀。 苏溪亭垂着眼,将自己发红的眼睛藏了起来,可眼尾氤氲出的一片红色,还是出卖了他那颗几乎震颤的心。 他问卢樟:“阿清呢?” 卢樟正将裹着红绸布的垂珠抱来,垂珠难得乖顺,蹦进苏溪亭怀中,爪子轻轻柔柔在他胸口拍了一下。 “东家去买菜了,说今日是叶先生生辰,他得亲自下厨,还未曾回呢。”卢樟把另一只手里的食盒提上来放在桌上,“东家天微亮就起床给先生熬了粥,文火慢炖足足熬了一个多时辰,先生先垫垫肚子,东家回来,定是即刻来见您的。” 苏溪亭拨了拨垂珠的脑袋,笑着坐下去喝粥。 这一日不过初春,北地还未暖,早晨的太阳撩着凉意的晨风,吹过院中红梅簌簌,一片落进粥里,似眼前绽开遍地花火。 2 叶昀回来见到的就是这般红梅美人图,漫天飞起的红梅花瓣,院中一人长衫落地,乌发如墨,一抬头,便是浓墨重彩的一双眉眼,沾着红梅绕着黑发,是扑面而来的惊艳,似是天地间的精怪,带着一丝清浅的妖冶。 而他,便似归家的农户,手里拎着供养精怪的贡品。 两人遥遥相视,随即绽开一笑。 苏溪亭几乎是在看到叶昀的第一眼间,就瞧见了他发间插着的白玉曲项式簪,和自己头上这枚一模一样。 叶昀此生鲜少有觉得难为情的时刻,却偏偏在这一瞬,有些不自然地碰了碰自己头上的玉簪,然后低声笑了出来。 这一日过得十分有意思。 苏溪亭同叶昀玩过了那些个孩童玩意,又骑在马上,一双长腿几乎就要落在地上,还刻意地往上提了提,让叶昀牵着矮脚马领着他在自家院子里溜达,倒是玩得不亦乐乎。 阿昼守在屋顶上,看着自家主子笑声朗朗,全然是清澈透亮的笑声,就像午间的晨光,就像河边的流水。 那是在鹊阁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和语调。 阿昼觉得,或许从这一刻起,苏溪亭才算是真真正正摆脱了那二十年的过往,挣脱了不见天日的泥沼,在一人怀中,从无尽地狱走回了人间。 身后有声响。 阿昼回头去看,只见蒋之安正搬着一把梯子,提着裙角吭哧吭哧地往上爬着。 “怎么不用轻功?”阿昼木着一张脸问。 蒋之安微微让开,露出身后稍稍胖了些许的柏珩:“说实话,我虽然轻功厉害,但我实在拎不动他,他毕竟也六七岁了,比米袋子重。” 阿昼扯扯嘴角,一个翻身下去,凌空拎起柏珩,两人一道坐上了屋顶,蒋之安瞧着柏珩坐得稳稳当当,当即弃了这丢人现眼的梯子,一个旋身也跟着坐了上去。 他们三人并肩而坐,看向院子里还在玩闹的两人。 阿昼觉得衣袖被人扯动,转头看过去。 蒋之安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拽着他的衣袖,长叹一声:“唉,真是令人羡慕,我都没过过这般好的生辰。” 阿昼沉默,心道你只是没过过“这般好”的生辰,而他可是从小就没过过生辰,他甚至连自己的生辰是哪一日都不曾知晓,阿夜也从未告诉过他。 “喂,我生在五月春末,你可别忘了。”蒋之安又扯了扯。 阿昼其实并不懂这句话究竟代表什么意思,只是似乎觉得自己应该有所反应,于是轻轻应了声:“嗯。” 蒋之安听见这一声,有些惊喜地扭头去看他,一双水润润的眼睛霎时间铺满阳光,亮得令人不敢直视。 阿昼有些发愣。 “你自己应的,可别忘了!”蒋之安灼灼看他。 阿昼后知后觉地觉得自己脸颊有些隐隐发烫。 “唉。”一道小小的声音在两人中间响起,柏珩双手托腮,面露愁容,“我也没过过生辰啊。” 蒋之安把柏珩抱进怀里,捏了捏他的脸颊:“你今年多大了?生辰何时啊?” 柏珩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更愁了:“大概五六四七八岁?我也不知道。” 蒋之安闻言哈哈大笑,抱着柏珩揉揉捏捏。 彼时风过树梢,他们坐在屋顶上迎风笑闹,是风将她的裙摆吹到了阿昼的膝上,洒金一般的颜色,阿昼将它悄悄捻起,在指尖轻轻搓了搓,然后放回了蒋之安的脚下。 鼻尖是女儿家身上的香,却又比旁人家小姑娘更清淡些,像裂开的鹅梨,溅了两分到他的脸上。 这一日春光甚好,连眼角弯起的弧度里,都染上了璀璨。 第145章 叶昀原是打算给苏溪亭做顿满汉全席,可等进了后厨,卷了袖子,却有人从背后贴了过来,把脸埋在他的颈窝:“不要满汉全席。” 叶昀被那呼吸扰得有些痒,缩了缩脖子,温声笑问:“那你要什么?” 苏溪亭不肯抬头,声音模模糊糊传出来:“两个小菜一碗汤,我们俩躲在灶台后面吃。” 叶昀想,或许他只是不想和旁人一起分享这个在他看来格外温暖的时间。他抬手拍拍苏溪亭的脑袋:“听你的。” 于是两个人就偷偷躲在灶台后,头对头,膝盖贴着膝盖,用完了一顿实在简单的晚饭。 碗筷往灶台上一搁,然后又瞒着众人从后门溜了出去。 入夜的玉都似乎比白日更为热闹,花灯高悬,酒旗招招,百戏和唱曲儿沿着街面一路往前演,瓦房酒肆尤为繁华,是纸醉金迷的夜,铺着文人浪子的风流。 叶昀带着苏溪亭一路往西,穿过大街小巷,间或挑上一根糖葫芦或是糖人,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唇齿间全是甜腻。 离了闹市,便渐渐走向寂静。 两人越走越偏,直到都城边缘一座小山丘的脚下,石阶上挂着一盏灯笼,为行人照亮寸许前路。 “我儿时常来,我娘总说我爹为将杀孽太重,恐他来生不得好活,总来这广济寺礼佛,香油钱也总是给的最多。后来我从军,兄长也娶了妻,我娘就和嫂嫂一起来为我祈福。”叶昀透过无尽的夜色抬头看向苍穹,山顶立着一个漆黑的高大阴影,那便是广济寺了,“一转眼,也过了这么许多年了。” 叶昀握住苏溪亭的手,然后拾级而上,两人一前一后,往广济寺后山走去。 浓郁的香火味缠绕在他们四周,似乎还有梵音阵阵,从山顶缓缓传出。 “和尚也要做晚课,咱们别打扰他们。”叶昀压低了声音对苏溪亭道。 “你要带我去哪儿啊?”苏溪亭食指在叶昀掌心挠挠,“莫不是要把我骗去庙里做和尚?” 叶昀竖起手指“嘘”了“嘘”,没有答话,只是领着苏溪亭一路上了后山,钻过一条小路,两个人翻进了广济寺的后院。 广济寺后院是给香客暂住的房间,一片不小的院子,种着好些花花草草,而那片空地中间却生着一棵足有五人拦抱那样粗的柏树,树下吊着一盏灯笼,孤零零的,被风吹得摇晃。 苏溪亭抬眼看去,那熹微的光里,满树红绸,好似夜里燃起的一团火,在风中灼灼烧着。 “这是……”苏溪亭喉间突然哽塞,难以置信地去看叶昀。 叶昀却没回望他,只是盯着那满树红绸道:“我娘曾在我爹出征时,在这棵树上系满红绸为他祈福,我兄长也曾在我长嫂生产时学着娘亲的样子将红绸一根一根系在树上,阿豫,我一直在想,我究竟该送你什么,才会让你觉得这一世来人间多少还是值得的。” “所以我把我所有的祝福都给你,把我这惨淡一生曾有过的福气都给你,我只愿你余生都能平安顺遂,这是我为你在佛祖面前求来的一百零八根红绸,愿你长命百岁,一生幸福安康。你从前没有的,想要的,我都会一一补给你,阿豫,生辰快乐。” 他年少时也曾幻想过,等他日后娶妻生子,他的妻子或许也会在他出征时,为他祈福。 然世事无常,却幸得上天垂怜,至少把人送到了他的身边,而他能给苏溪亭的,也只有这些了。 苏溪亭望着那满树的红,映入眼底,水光渐渐模糊了视线。 他浑身颤抖,竟到了无法言语的地步,只有粗重的喘息,压抑着暴跳的心脏。 叶昀往他手里塞了一个荷包。 “结发为夫妻。” 他们此生都无法拥有同常人一般的婚嫁,却也可以在这样一个夜里,定下终身。 苏溪亭打开荷包,里面放着一撮头发,用红绳系着,盘成一尾。 他将荷包收进怀里,然后重重地把人也收进怀里。 两人赶在子时前回了家,在后厨点了灶台,叶昀给苏溪亭下了一碗长寿面,他小心翼翼用筷子给苏溪亭托着,生怕他咬断,紧张得连手都攥紧了。 最后剩下一碗清汤,全喂进了叶昀嘴里。 4 次日下午,太子即将启程去往皇陵。 宋行简就在太子启程前来了一趟陵府。 他敲了门,一直等到卢樟出来迎,才跟在卢樟身后进了宅子。 苏溪亭在院子里放蒋之安手糊的风筝,做工实在太差,以至于怎样都飞不起来。 叶昀在红泥小炉上放了隔板,隔板上正烤着一只橘子,橘香四溢,让整个院子都变得温暖起来。 宋行简来访,叶昀自是要起身行礼。 只有苏溪亭目中无人,仍在摆弄那破风筝。 叶昀给宋行简斟了杯茶,宋行简捧进手里,缓缓啜饮两口:“陵府倒颇像个闹市桃源,我一路行来,竟觉得好似自成天地,每个人瞧着都十分快活。” 叶昀笑道:“不过是疏于管教,随着他们性子来罢了。” 宋行简也笑,低着头,看着茶杯里的茶水,一圈圈荡开:“我来是有些地方,还没想通。” “不是没想通,是王爷无法相信罢了。”叶昀靠着椅背,目光落在亭子外在半空摇摇欲坠的风筝上,“想不通被陛下一手养大,同你一同长大的太子,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 “太子之位不可动摇,江山迟早是他的,他又何必。” “是吗?江山一定迟早是他的吗?”叶昀陡然收回目光,看向宋行简,“储君之位比皇位更难坐稳,四面楚歌,母族衰败,我们的好太子心中真的一点也不怕吗?” “朝臣之中,谁人不知,皇兄到底还是偏着太子的。” “若真如此,礼王麾下又怎会有人,王爷,咱们都心知肚明,不是吗。” 宋行简对上叶昀的目光,竟被那澄澈的一双眼看得心头巨震。 “棋局之上,除了执棋人,没有人能真正看清形势,太子是为了自保,只不过自作聪明反而作茧自缚。”叶昀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之上,声音缓缓,透着些许嘲讽,“兰台倒塌案和白骨案,太子可足足布局了十年,也是难得他竟能隐忍十年才决定启用这个计划,但是很不幸,没能将礼王置于死地。” 第119章 宋行简出声:“因为陛下还不想让太子一人坐大,毕竟皇权尚在。” “所以说,太子为自己谋划其实不错,只可惜,错就错在根本没有看清形势,也没揣摩清楚圣意,当这么多年太子,在皇帝身边呆了这么多年,还如此蠢笨,当真是不堪大用。”叶昀如今当真是一点也没把奉帝一家子放在眼里,语气里是十足的瞧不上。 宋行简久久不语,最后喟叹一声:“十年啊。” 是啊,十年筹谋,若说太子完全不知晓那些道士干的事,怎么可能。 自十年前奉帝深陷噩梦起,太子便联合道士一面给奉帝服食丹药,一面利用道观四处敛财,他其实从十年前就计划好了一切,那些道士做下的恶事反倒成了他算计礼王的机会。 通过司天监怂恿奉帝下旨建造兰台,再让孔氏接下工部的营造,孔氏攀附工部多年,自然不可能被人怀疑,太子恰好利用这一点,命孔氏对兰台暗下手脚,埋骨于此。 再等到合适的时机,命人毁掉兰台基座,只待兰台倒塌,所有一切暴露人前,工部必然脱不开关系,而站在工部背后的礼王势必会被连累。 所以,道士犯下的罪也未必不是在太子的指示下行事。 “陛下没有发作太子,一则是他还未曾发现丹药对他寿元有损,二则,在他所有的儿子里,只有太子是他亲手培养,虽说他也并不信任太子,但相较其他儿子,太子是他心中唯一能选出来的储君。” 叶昀直起身,再次望向宋行简,这一次,他的目光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审视:“太子现下略输一筹,礼王不过是个垫脚石,在所有皇子里,没有人能让奉帝高看一眼,那么在这样的形势下,王爷,您觉得最危险的是谁?” 宋行简心中苦笑。 是谁?还能有谁。自然是他这个仅剩的先帝之子,大澧的一品亲王,京师衙门的府尹。 聪明人之间,其实不需要过多的话语,便已然各自心知肚明。 宋行简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舌尖尝到的微苦令他骤然发现茶水已凉。 叶昀对宋行简笑笑:“王爷,既然走到了这一步,我不妨再送您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叶昀从袖中翻出来一张纸,纸上拓印着一个古怪的图案,他将纸递给宋行简:“这个图案是在追杀当手师傅的那个杀手身上拓印下来的,是江湖里一个杀手组织的图样,这个组织叫‘北斗’,是陵游当初阴差阳错组建的,但后来我们发现,这个组织混进了偌剌残部的人,经过十数年发展,如今的‘北斗’已然成了偌剌残部的大本营。” 所以,是偌剌残部的人伪装成道士,藏在太子身边十年之久,一边将养势力,一边筹谋复仇大计。 宋行简只觉得后脑像是被按进一盆冰水中,冻得他全身僵硬,头脑生疼。 何等荒谬,堂堂大澧储君,竟成了滋养外族残部的血包,纵容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渗透进大澧的朝堂民间。 宋行简几乎要将那张纸捏碎在自己手中。 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三世因果,循环不失。 一切都源于当年奉帝屠杀偌剌一族的军令。 宋行简临走时,问了叶昀最后一句话:“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我?” 叶昀起身相送,声音渺渺:“连都城司指挥使都是王爷的人,王爷又何必再藏,虽未图穷,但已该匕现。草民在此,愿王爷,心愿得成。” 宋行简不再多言,对着叶昀整了整衣襟,随后郑重拜下,他转身而去时,叶昀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心怀天下,意气风发。 只是宋行简较之自己,更沉得住气,也更能忍。 宋行简弯身进了马车,掀开车帘又看了一眼那屋宅牌匾,余光扫过四下,却恍惚看到一个似乎已有许多年未见的身影。 第146章 衔池走到叶昀身边:“主子,王爷走了。” 叶昀“嗯”了声,去拿已经烧热的橘子,橘皮极软,一点点剥开,生怕碰破了里面的橘肉。 “主子,确定魏王的心思了?” “魏王藏得很好,从未行差踏错过一步,以皇命为尊,从不僭越,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总是拿捏得清清楚楚,怪道奉帝信任他。可如果真的那么老实,都城司指挥使裴知微怎么会给他卖命,要知道,都城司可是帝王的心腹耳目,没有皇帝的命令是不可能为任何人办事的。” “可魏王如今在朝中的势力还不明晰,万一下错了注,咱们可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叶昀却没再多说,只是问:“吏部有消息了吗?工部尚书的空缺谁来补。” “还未正式下旨,不过吏部传来消息,说可能是工部左侍郎程樵直接升任,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很多年了,若非当年何晋攀上了礼王,说不得当年尚书之位就该是程樵。” 程樵啊。 叶昀想,他也该有四十了吧,那个一年到头都只会拿着西洋镜钻研百工营作的学究,脾气臭得就像茅坑里的石头。 还行,有他在,至少农田水利、河防桥道、军需军器都能令人放心了。 吏部能把程樵扶住,后面不可能没人。 原本叶昀还在猜吏部究竟在谁的阵营,如今看来,他倒是猜得不错。 宋行简正在一点点地拨乱反正,将该安置的人都安置到了该去的地方。 —— 二月末,草长莺飞,北地终于慢慢转暖。 然朝中局势却一日较一日严峻。 礼王被禁,太子孤身值守皇陵,奉帝的其他皇子一时间都有些蠢蠢欲动,在朝中迫不及待地崭露头角。 魏王宋行简还是一如既往,奉帝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半点也不多做,愈发小心谨慎起来。 可奉帝待他,却好似有了些许变化,宋行简不止一次看到奉帝盯着自己出神,那双已经浑浊的眼睛里露着犹豫不定的杀意。 面对污糟的朝堂,不省心的皇子,这个他宠爱多年的、安静的弟弟,反而显出几分贤德来。 奉帝还在思索,究竟该怎样不着痕迹地处理掉他察觉到的危机,还没等他想出个妥帖的办法,礼王府却出事了。 三月三,上巳节。 女儿家上巳春嬉,临水而行,玉都城内男女老少皆是盛服而出,在江畔宴饮欢歌。 夜里更是沸反盈天,这一日便是全城的少年少女相约放灯,灯下美人笑,就此定终生。 然欢乐未至一半。 礼王府宅忽然起了一场大火,熊熊烧起,火光窜天,烧亮了大半天壁。 起初百姓都以为是哪家儿女许是在放灯,等反应过来,才知竟是礼王府后宅烧了起来,因着褫夺封号,禁足在家,礼王府中府兵皆已收回,一时间竟无人救火,只靠那些个女婢、宦官,杯水车薪。 众人只能站在礼王府外,看着上了锁的大门,看着冲天的火光。 看着里面一点点被燃烧殆尽。 火光中,宋焕章掐着何云渠的脖子,一双眼睛赤红得几乎要滴血。 “为什么?为什么!” 宋焕章被尘烟呛得无法呼吸,明明手足都已无力,却还是拼了命地掐着何云渠。 何云渠眸色已经涣散,呛咳了几声。 “为什么?咳咳……你问我为什么?王爷,我何家哪里对不起你,要让你如此算计,算计娶了我,算计想另用他人将我何家取而代之,为此不惜亲手下毒毒害我们唯一的儿子,如今我何家上下满门被杀,一个不留,你满意了?”何云渠不知哪里来的最后一把力气,一脚将宋焕章踢开,然后扑过去狠狠撕咬他的脖颈,“虎毒尚且不食子,宋焕章,是你逼我的。” 她大笑出声,死死搂着宋焕章不肯松手,脚下一扑,两人一并扑进了火中。 宋焕章在断气前,不知为何突然想到那一日,有人传了封密信到他这里,信中提及兰台营造贪墨一事已经被人知晓,需得提前解决工部尚书何晋。 他收到了这封密信,才下了决心要对何家下手,才会铤而走险对亲子下手。 可是,这封密信究竟是谁传给他的? 宋焕章浑身剧痛,被火烧得灵魂几乎扭曲,可他仍是咧开嘴笑了。 好一个太子!好一个太子! 惨叫声没有持续很久,便再无声息。 房屋灼烧的噼啪声彻夜未停。 城外,一个婢女抱着个孩子拼了命地往外跑,然后躲进一个柴垛,她捂着孩子的嘴,两个人一声不吭,苦熬着这一夜。 天亮时。 孩子疲惫地睁着眼睛:“知书姑姑……” 知书将脸埋进孩子胸前,搂着孩子痛哭失声。 宋元观太小,还不懂这眼泪是为了什么,只是举着冰凉的手给她擦眼泪:“娘亲呢?” 知书抖着手拿出粉盒,一点点擦在宋元观脸上,嘴唇颤抖:“以后,会再见到娘亲的。” 6 礼王府大火,礼王夫妻均被烧死,府中只剩下几个宦官,两股战战跪在奉帝跟前。 奉帝没想过要宋焕章死,那也是他疼着宠着养大的孩子,摆摆手示意将人拖出去,崔显折回身给奉帝奉茶。 奉帝喝了没两口,突然一口血猛地喷出,全落进了那一杯茶中。 他盯着猩红一片的茶盏,两眼一翻,昏死了过去。 积郁体内多年的丹药之毒,加之心口血气翻涌,奉帝这一昏迷就是好些时日,太医院没日没夜地守着,同皇后道奉帝如今手足浮肿,面色少华,语言謇涩,舌体不正。舌色淡紫,苔薄白,脉细涩无力,是为中风之症。 皇后听后暗恨,若宋焕章没出事该多好,如今正是大好时候,太子枯守皇陵,朝中其他皇子再无人能同宋焕章相提并论,他们大可趁此机会废太子,以立礼王为储君。 可偏偏,宋焕章被烧成了枯骨一具,皇后就这么一个儿子,消息传来时,她恨不得将何云渠那个贱人拖出来鞭尸,再挫骨扬灰才好。 她自是不甘太后梦碎,还未来得及与平国公府商量对策,奉帝就出了事。 当真是喜忧参半。 皇后坐在奉帝床边,看着这个她爱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的男人,心头是克制不住的杀意翻滚。 宋焕章那一套宠妾灭妻是同谁学的,还能同谁学,奉帝当年就是这般,靠着叶家和先皇后母族起事,事成后,无论是谁都逃不掉倾覆的下场。 唯有平国公府,唯有她,被奉帝一步步扶到今日这般地位。 可也就到此为止了,他有了更宠爱的妃嫔和更信任的臣子,她生了儿子,她的儿子沦为太子的磨刀石,她焉能不恨,或许比从前的先皇后更恨。 因为她曾真切地得到过。 回过神,皇后看着自己贴在奉帝脖颈上的手,面色青白。 身后一阵风吹来,皇后一个激灵,才发现自己已是冷汗涔涔。 宋行简站在寝殿门口,逆着光,双手背于身后,轻声道:“皇嫂在做什么?” 皇后猛然一惊,有些慌张地起身:“陛下出了些汗,本宫给他擦擦汗。” 宋行简让出半步,崔显从他身后走出来,朝着皇后行礼:“娘娘玉体金贵,这等粗活还是奴婢来做吧。” 皇后失神:“自然,自然……”说着脚步踉跄地往外走。 第120章 她刚踏出寝殿大门,就听到宋行简同人吩咐:“皇后娘娘凤体不适,陛下这边病气也重,往后还是少让娘娘过来。” 皇后被风吹醒了脑子,这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蠢事,当即咬碎银牙,刚回宫就传了消息到平国公府,立即派人守在皇陵回玉都的路上,若是太子回都,定要在半路截杀。 然而这条消息,前脚刚到平国公府,后脚就被人送到了叶昀手中。 是夜,叶昀把玩着那张字条,反复看着,神色十分平静。 苏溪亭梳洗出来,披着一头湿发往叶昀身边凑,看了两眼这字条,随口问道:“太子都去皇陵了,还能知道宫里的事?” 叶昀把纸条放下,取过干帕子给苏溪亭擦头发,一边擦一边笑苏溪亭于朝堂着实单纯:“自然会有人告诉他。” “那你想怎么做?” “太子还不到死的时候。” 此话一出,苏溪亭当即明白叶昀的打算:“那我带人去搞搞破坏。” “不,我与你同去,暂时不能让人注意到子归他们。”叶昀手指停在苏溪亭太阳穴处轻轻按了按。 次日天未亮,两人就启程去往皇陵。 如叶昀所料,两日前,太子就在皇陵收到了宋行简传来的手书,手书中言明一切,并让太子尽快回朝。 太子哪能等,他盼那个位置盼了十多年,从他母后死后就开始盼,不过是一招不慎,还不至于满盘皆输,他隐隐有些兴奋,终于在宋行简的第二封手书传来的当日,迫不及待地收拾了东西,带上侍卫启程回都。 皇陵建在庐阳渭水北岸,背靠层峦起伏的鹿鸣山,面朝横亘广阔的关中平原,山林之间遥望可终南、太白诸山。渭水远横于前,泾水萦绕其间,近则浅沟深壑,前望一带平川,黍苗离离,广原寂寂,陵山主峰独树一帜。 第147章 从庐阳归来,且有好些山路要走。 太子一刻不停,生怕耽误了回朝的时间,他胸中太过肆意,根本忽略了皇帝病重后朝堂可能发生的动荡,也忘了除了礼王以外,还有不少皇子对那个位置虎视眈眈。 夜很长,落了满地潮霜。 侍卫长一马上前,拦住太子去路,在太子身前站定:“殿下,不能继续往前了。” 四目望去,林中漆黑,悄然无声,月色凄冷寒凉,落在树梢,被层层叠叠的叶子挡在了丛林之外。 侍卫长抬目望去,手已经紧紧卡在了腰间佩刀之上:“殿下小心,今晚太安静了。” 太子勒住缰绳,心口仍在砰砰直跳:“不会有事的,皇叔既然传信与我,定会考虑到这些,说不定来接我的人就在路上。” 侍卫长朝后做了个手势,一队侍卫当即变换阵型将太子牢牢守在中间,座下马匹猛地打了个响鼻,侍卫长镇定对太子道:“殿下这般信任魏王吗?您不要忘了,他可是先帝亲子。” 太子愣住,是啊,他怎么忘了,魏王宋行简可是先帝亲子,这皇位他也当是坐得的。 他身上穿着披风戴着兜帽,兜帽将他半张脸遮住,只见他缓缓收紧下颌,咬紧了牙关:“可有把握?” 侍卫长猛然拔刀,刀尖指向前方虚空,刀锋微颤,于夜色中铮鸣:“今晚誓死护太子殿下周全。” 他话音刚落,暗夜的丛林陡然生变。 一对身穿夜行衣的蒙面杀手策马奔出,行动间带起的猎猎风声摇晃着树梢,树叶错落间,漏下一星月色。 太子虽然自小习武,但也只是学的七七八八,自保尚且难以保证,更何谈攻击,他能做的,只是不给侍卫添乱,于是双腿夹进马身,躲在侍卫们身后,紧紧拉着缰绳。 侍卫长长刀起落,交错间带出一阵浓郁的血腥味。 四周暗卫一拥而上,这些暗卫都是平国公府培养数年的心血,此番几乎派出了一半人手,只为让太子命丧当场。 太子被罚守皇陵三月,身边带的侍卫并不多,加起来也不过二三十人而已,除去贴身保护他的,在外厮杀的也不过十余人而已,面对人手众多且非等闲之辈的暗卫,须臾间便已有了输赢。 一股血溅到太子脸上,他被那腥臭的、温热的液体惊得头脑发昏,一个俯趴,死死攥着马匹不肯放手,心中将宋行简翻来覆去骂了个遍。 侍卫长勉力抵抗,太子身边仍是露出破绽,一名侍卫栽下马去,露出太子侧身。 暗卫纵身跃下,横刀劈过,以极快的速度蹿到了太子面前,长剑冷光一闪,剑锋带过一股森冷,从太子脖颈侧边划过。 太子侧身去躲,仍是被划出一道痕迹,血从伤口中慢慢渗了出来。 侍卫长目龇欲裂:“殿下!” 破空声自他耳边闪过,一发箭矢直直插进太子身前那名暗卫的胸膛。 火把在林中亮起,驱散了满地寒霜。 宋行简手持长弓,策马而来,高声叫道:“保护太子,抓活口。” 太子透过重重人群看向宋行简,心头一起一落,情绪几乎将胸膛涨满:“皇叔……” 宋行简似有感应,回头对上太子的目光,沉稳、冷静,甚至带着些许安抚之意。 宋行简带来的是禁军,铁甲声阵阵,长矛横扫,杀意高昂。 禁军中一人尤为英勇,一直杀到太子身前,将人往自己身后一带,低声道:“太子莫怕,您必不会有事。” 太子眯着眼看过去,那盔甲下的半张脸,明明灭灭。 他脑中跳出一张脸——容家长子,容霄,容云谏。 他不是在苍南带兵吗? 暗卫不及禁军,所战不过片刻,已有落败之势。 领头一人吹了声口哨,剩下的暗卫当即合拢,欲要撤退,然禁军前后夹击,将人顷刻间冲散。 一名暗卫逃出人群,没入林中。 8 苏溪亭拎着他的衣领,动作迅速将人下巴卸掉,然后看向叶昀,好似拎着一只待宰的瘦鸡,目光无辜:“怎么办?来迟一步。” 叶昀看着那暗卫,摇头:“不晚,做个顺水人情也可以。” 于是两人便押着这暗卫一步一步朝着林外火光处走去。 容霄率先看见两人,只因这二人闲庭信步,手中提着一个暗卫的衣领,将人拖在地上带着走,实在看起来不像什么好人。 他长矛一横:“来者何人?” 苏溪亭冷哼一声,把人往宋行简面前一扔:“好心当成驴肝肺,白来帮忙了。” 空地上已全是尸骨,暗卫后槽牙中藏着毒囊,不可能让宋行简他们捉到活口,可偏偏这一个一头撞进了叶昀和苏溪亭那里,反应都没反应过来就被人卸了下巴。 如此一来,就成了唯一的活口。 宋行简抬手示意容霄退下,走到叶昀和苏溪亭面前:“二位怎会在此?” 叶昀双手插在袖口里,慢吞吞道:“陛下病倒,我猜到你会让太子回都,所以来帮忙的。” 宋行简态度十分郑重:“多谢先生。” 叶昀承了这一礼,目光后移,落到太子身上。 堂堂一国储君,瘫软在地,形容实在狼狈。 他轻声道:“这就是他一手养大的太子啊,真真是和他一个样子,拿不出手。” 这话显然带着情绪。 因为相较太子,奉帝当年显然强得不是一星半点,文能治国,武能治军,若非有那么些本事,叶昀也不至于那样心甘情愿地追随他。 这一夜,只能原地休整。 苏溪亭靠着树干烤火,叶昀同宋行简走出林中,行至溪旁。 夜里的溪水潺潺,透着月光,好似银河洒落。 “我来原本是想在太子面前承个人情,同他打听当年陛下深陷噩梦之事。”叶昀率先开口,他已定阵营,就没有必要在宋行简面前藏着掖着。 宋行简颔首表示理解:“不过他可能也不清楚,陛下噩梦之事,前前后后都是崔显一人在办,他的嘴很严,谁也别想从他口中知道一星半点关于陛下的事,是陛下身边唯一真正信得过的人。” 真正信得过的人。 叶昀琢磨着这几个字,许久未曾出声。 “太子要让皇帝亲手处理才好,只有这样才能免去不少后顾之忧。”叶昀错开话题。 显然,宋行简也是这般考虑:“也不宜拖得太久,以免夜长梦多。” 叶昀笑了:“放心,人在路上了。” 9 夜色深沉,一个男人衣衫褴褛,气喘吁吁地躲在城墙边,怀里抱着一个包袱,他五指扣在包袱上,因为用力过度,使得指节突起发白。 他看向高高的城墙,干涩的眼睛缓慢地眨了眨,而后像是被那火光刺痛一般,骤然涌上一股泪意。 终于到了。 寺庙里的钟声传出很远,沉重的城门被一点点打开。 男人从包袱里掏出路引和户籍,在守备军的目光中一步步踏进王都,他脚下的鞋早已磨破,一双脚底板血肉模糊,一步一个血脚印,踩在泥土黄沙之上。 他裂开的嘴角泛出一丝笑,唇上渗出血丝,他舔了舔,满嘴腥甜。 京师衙门前两面登闻鼓安静伫立。 男人数着自己的脚步上前,然后猛地抽出木棍,用尽全身力气在那鼓面上敲出震音。 “咚咚”声传出很远。 男人扔下木棍陡然跪下,对着京师衙门大门磕下头。 “草民河州崇明县榔子村人张觉生,状告崇明县官商勾结,买卖官职,侵吞盐民煎盐钱,冤杀盐民,以致民不聊生。求青天大老爷为我崇明县百姓做主,求皇上为我崇明县百姓做主。” 那般声嘶力竭,那般凄厉绝望。 男人一个头接着一个头,不消片刻便在地上磕出一道血印。 来往之人无不驻足侧目。 便就在此时,宋行简并太子一行,终于抵达了都城。 罗三儿守在城门外,遥遥看见叶昀,同他做了个手势,然后掉头混入人群。 叶昀闭了闭眼,再睁开,眼里的杀意已然按下。 绵延十数年的私盐案,终于揭开了一角。 第121章 第148章 乍暖还轻冷,风雨晚来方定。庭轩寂寞近清明,残花中酒,又是去年病。 楼头画角风吹醒,入夜重门静。那堪更被明月,隔墙送过秋千影。 ——张先《青门引·春思》 漏夜风仍寒。 一辆马车停在皇城门前,霜衣白袍的男子裹了裹身上的披风,咕哝了句:“倒春寒还真是来势汹汹。” 随后跟在小黄门身后,信步走进了宫城。 “王爷,您就算急着拜见皇后娘娘,也没必要来这么早啊,娘娘想必还没起呢。”小黄门佝偻着腰身,细声细气对恒王道。 恒王哼了哼:“娘娘这会儿睡得着才怪,走快些,耽误事儿了拿你是问。” 小黄门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恒王,心中却道,一个破落王爷,拿什么乔,皇后娘娘愿不愿意见都难说。 到了长乐宫,小黄门前去通报,恒王就插手站在门口,拢拢披风,好似又一点儿都不着急,时不时抬头看看天,看着那日头一点点升高,周身终于有了股暖洋洋的感觉,他似是有些按捺不住,原地伸了个懒腰。 直到有人出来通报皇后让恒王进去。 金碧辉煌的长乐宫,堂前摆着玛瑙树,一室椒香扑鼻,都开春了,长乐宫中居然还烧着炭盆,铜炉里袅袅升起的白雾,氤氲着浓郁的香料气息。 恒王自出宫立府后鲜少再回后宫,他母亲不过是个宫女,因怀了他才得以升为才人,到死都不是一宫主位,因此他自小就没有属于自己的家,不过是寄居在主位娘娘的宫里,和他娘守着本就不多的份例。 每年冬日都格外难熬,一点银炭要计划了再计划才能撑完整个冬日,那时的主位娘娘是曾经的赵妃,如今的赵贵妃,是自小骄纵着养大的宰辅之女,世人都说,若非赵妃生的晚,何至于只是个妃子,凭她的家世,便是皇后也做得。 赵妃喜奢,宫中总是富丽堂皇,在她看来,龟缩一角的柳才人不过是个宫女出身,能有片瓦遮身就足够了。奉帝曾想将恒王放在赵妃膝下养着,可赵妃却以自己还年轻能生为由拒绝了,此后恒王就只能跟着柳才人畏畏缩缩住在偏殿。 也是因着这个原因,赵妃对皇子都不错,唯独对他,总是格外苛刻,她不喜他,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好脸色给这对母子,在踩高捧低的宫里,这样一对母子的生活可想而知,会过得如何艰难。 简陋的屋子,陈旧的茶叶,冰冷的饭食,还有常年潮湿而成的霉味。 每一处,都和这座长乐宫相去甚远。 恒王眯了眯眼,突然就想起了那个唯唯诺诺了一辈子的母亲,她死在一个冬天,死前身上只有一床潮湿的、薄薄的棉被。 “恒王,这么早求见本宫是为何事啊?” 那道温和又不失威严的声音传来。 恒王看过去,是满头珠翠,是妆容明丽,半老徐娘仍装扮得倾国倾城。他扑哧就笑了,不伦不类冲皇后行了礼:“儿臣见过母后,母后千岁。” “起吧,行这般虚礼做什么。”皇后扬扬下巴,“坐吧。” 恒王又是一礼,坐下后才细细端详皇后,饶是这般珠光宝气、艳光四射,仍是遮不住泛着血丝的双眼,和双眼下的一片青色,他也不兜圈子,十分关切道:“母后昨夜可是没睡好?” 皇后盯着恒王看,这个一贯没个正形的王爷,吃喝嫖赌无一不精,是所有皇子里最不像话的一个,从前在宫里也未曾见他这般拜见自己,出宫了更是少见,如今这个节骨眼上找上门来,皇后心里紧了紧,竟一时想不出缘由。 恒王朝皇后笑:“母后别紧张,儿臣今日进宫,是给母后传个消息,想必这个消息还没传回母后耳朵里,儿臣是怕母后晚一步便步步晚,这世上的事,大多都怕一个‘迟则生变’。” 皇后攥着帕子的手不自觉收紧,不知为何,脑子里想起的是前些日子她传信家中,让家中无论如何在半路截杀太子一事。 她有些恍惚,不经意间对上恒王的双目,却见那双眼睛里透出一股子笃定。 思忖片刻,她开口道:“你们先出去。” 屏退众人,偌大的前厅里便只剩下皇后和恒王二人,她头一遭仔细端详这恒王,看那剑眉星目,却意外发现,恒王和年轻时的奉帝竟长得这般相似,那双眉眼好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若非周身气质截然不同,应当是早有人发现,在所有皇子里,恒王竟是长得最像奉帝的一个,“你想说什么?” 恒王施施然拍拍衣袖:“魏王救下了太子,昨日清晨已达玉都,魏王未曾声张,只将太子藏于府中,想必也是为了防人。你们派去的人几乎都死了,所以消息还没传回来。” 皇后脑子里第一时间闪过的,只有一句话——他是如何知道。 消息都是心腹相传,绝无可能外泄。她开始审视这个坊间戏称的草包王爷,每多看一眼都觉得心中惊异重上一分。 “本宫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么一大清早,你进了宫不去看望你父皇,跑来本宫这里胡言乱语,本宫看你是喝酒喝迷糊了吧。” 皇后那擦着脂粉的脸上看不出有什么变化,仍是那般红润细致,可她微微跳动的脖间经脉,早已出卖了她的真实情绪。 她很镇定,不愧是皇后。 可她毕竟面临着人生中最大的险境,再如何镇定,都不可能毫无反应。更何况,这个消息是这个草包王爷带进宫的,若是连他都知晓,皇后不敢想,她身边和平国公府里,究竟藏了多少他们不知道的桩子。 恒王微微靠在椅背上,摆弄了一下自己手上的玉扳指,一点也不把皇后的话当回事,只自顾道:“母后别急,儿臣既然选择独自一人进宫见您,就足以说明儿臣的诚意了。儿臣常年混迹市井,身边三教九流的朋友多,有时候知道的消息,的确会多那么一点点,不足为奇。 “儿臣到底是为您着想,八皇弟走了,如今您和平国公府就是空中楼阁,这说垮可不就垮了,就不说旁人了,便是赵贵妃膝下,可都是有个儿子的。” 皇后凤目微睁:“与你何干,无论结局如何,本宫都会是太后。” “这话,您自己说出来自己信吗?好歹也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后。”恒王扑哧笑出声,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前俯后仰,乐不可支,“母后啊母后,承认自己一时势弱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越王也曾卧薪尝胆,一切还未尘埃落定,尚有变数,您怕什么。” 高座之上,头顶凤冠。皇后俯视着恒王,明明那般高高在上,却仍觉得脚下空空,就像是悬在空中,一不小心就会坠入万丈深渊。 恒王没再与她多做周旋,站起身仰头望向皇后:“恰好昨日清晨,和太子、魏王一行一起抵达玉都的,还有一个从河州崇明县榔子村逃到玉都告御状的百姓,他会是扳倒太子的关键。” “所以。”皇后也起身,她衣着华丽,满目森冷。 恒王半分不惧,仍是施施然站着,轻声道:“我会扳倒太子,当作我给您和平国公府的投名状。这份大礼,希望你们能够喜欢。” 说罢,他转身边走,披风的袍角被微微带起,卷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他一步步走出长乐宫,踩着石板走过宫墙,忽地停住,回头,遥遥看向一座宫殿,在层层叠叠的屋顶之中,那里显得尤为威严。 那是奉帝的寝宫,这个一生用尽心机、冷血心狠的帝王,如今就躺在那座宫殿里,好似一根即将腐朽的木头。 2 齐茂书将张觉生请进衙门,又亲自给他倒了茶。 张觉生没敢喝,只是凄凄惶惶坐在那里,还未等齐茂书开口说话,扑通一声又跪倒在地:“大老爷,青天大老爷,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额上的血还没干,眼瞧着又磕出血了。 齐茂书连忙上前去扶他:“张兄弟别再磕了,如今既已进了京师衙门,只管把心放肚子里,我们大人定会为你做主的。” 话音刚落,宋行简就大步流星进了屋,他在城门口就遇见了前来寻他的小吏,小吏着急忙慌,拉着宋行简的马就往衙门走,一边走一边念叨:“王爷,可出大事了。” 宋行简只简单听小吏同他说了说,面色便越来越冷峻,到最后竟有些山雨欲来的暴怒,一甩马鞭,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冲回了衙门,把马缰一扔,只问了人在何处,便由小吏领着来了正堂。 张觉生何时见过这样的贵人,只瑟瑟趴伏在地,余光看着一双履靴走过自己身边,停在自己眼前,然后一双手探下,牢牢握住他的肩膀,把他从地上带了起来。 他太狼狈,比玉都街上的乞丐还狼狈,站在贵人身前,忍不住缩紧了肩膀,连头都不敢抬。 谁料宋行简退后一步,弯下身,亲自替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只道一句:“千里迢迢,辛苦你了。” 张觉生觉得这辈子所有的苦仿佛都有了出处,他听过太多斥责辱骂,他见识过太多欺压鞭挞,他从未松过这一口气,只想憋着这口气,为所有人求条生路,然而这口气却在宋行简面前,在他弯下的身子前,从他的胸腔里慢慢散了去。 “大人……”他抖着嘴唇叫道。 宋行简扶他坐下,手在他的肩膀上按了按:“你慢慢说,不着急。” 张觉生压抑着双目的酸胀,从自己拼死护着的包袱里,掏出了一张万民请愿书,长长一卷绸布,打开时露出一股血腥味,发红变黑的血指印一个一个,重叠在绸布之上,压在每一个名字之上,如一柄铁锤,轰然砸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脑中。 张觉生双目赤红,又递上一纸讼书。 讼书写得仓促,笔墨间可见慌乱,遣词用句也未曾斟酌,却力透纸背、字字泣血。 河州崇明县榔子村,多为盐民,因崇明一带多有盐场,盐民每年完成盐产岁额,官府征购官卖,盐民以此作为生存之本。 然近年来,官府征购,对盐民岁额不断加大,若完成不了岁额,就需以官盐卖价进行银钱补充,完不成岁额的盐民入不敷出,凡因制盐陷入贫困。 同时,官府征收官盐价格极低,且从不如期发放,出手价格却贵上五倍不止,盐司仓场还以官吏费、事例钱、草荡钱等等名目为由,不断克扣侵吞盐民煎盐本钱,乃“纵或支偿,十未一二”。 第149章 有盐民私煎私卖,与盐司仓场、官府勾结,对盐民恣行刻剥,又惧其赴诉揭发,于是纵令私煎。譬如本遇一日雨,乃妄作三日申报。若一季之间十日雨,则一场私煎三十六万斤矣。 私煎盐民背靠官府,肆意霸占盐田,奴役盐民。官府不止,还与其买卖官职,沆瀣一气,致使盐民民不聊生,欺男霸女之事屡见不鲜。 “大人,其实我们每年都有人上玉都告御状,想将河州崇明县盐案上表天听,可他们,可他们实在丧心病狂,每每得到消息,都会派人追出数百里,将人就地斩杀,还要将其家人酷刑以待,以警示百姓。” “我们不知为何朝廷要弃我河州崇明不管,只能一遍一遍、一次一次企图逃出那牢笼,用一身血肉为自己、为大家搏一条活路。” 张觉生实在坐不住,他从椅子上滑落在地,再度跪在宋行简面前,堂堂七尺男儿,骨瘦如柴、狼狈不堪,他忍了又忍,最终还是痛哭出声,不可自抑。 “我河州崇明百姓又何止榔子村万余百姓,我一路逃来,背上背着的,是万万余盐民的性命所托。求大人,为我们做主。” 宋行简看完讼书,又从齐茂书手里接过那长卷绸布,白绸如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字,歪七扭八,许是有人在旁教导,照猫画虎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那些名字上发黑的血指印,每一个都是一条血淋淋的人命。 他好似回到了多年前,滁州侵田案中,那以命相搏的人,那堆积如山的尸体。 宋行简蹲下身,看着张觉生的发顶,郑重问道:“你们要状告何人?” 张觉生抬头,满脸脏污,只剩一双眼睛,里面长出万丈藤蔓,向死而生:“草民一人代河州十余万盐民,状告河州府衙门、崇明县衙门、转运司、提举茶盐司和提刑司,官商勾结、罔顾人命、侵占盐田。” 宋行简直视那双眼睛:“好,此案本官接下,定会还你们一个公道。”他起身,将讼书和绸布递给齐茂书,嘱咐道,“安排张兄弟在衙门住下,派人贴身保护。” 齐茂书应下。 晌午过后,有人给宋行简送了封手书,来人不知手书中到底写了什么,只是看宋行简神色不虞,啐了句“胡闹”。 3 叶昀、苏溪亭和宋行简不过分开一两个时辰,两人前脚刚用过午饭,沐浴换了衣裳,后脚罗三儿就领着宋行简进了门。 叶昀有些哭笑不得:“王爷往后干脆就住我们府里好了,也免去路上花费这些个时间。” 宋行简这一日心情实在不算好,看着叶昀摆了摆手:“我今日实在没有心思同你们玩笑,方才我见了那个在衙门口敲登闻鼓的男子,此人乃河州府崇明县榔子村人……” 话还未说完,却听叶昀突然打断:“崇明一带不是官盐造地,毗邻东海,一路北上,竟跑到玉都来敲登闻鼓,可是有什么冤情?” “你且听我说完。”宋行简匆匆灌了口茶,“正是为着盐案而来,他带来了一纸诉状和万民请愿书,状告崇明一带霸占盐田、奴役百姓、买凶杀人、官商勾结,他说每年都有人来玉都告御状,但都被抓了回去,死的死伤的伤,若非当真活不下去,他也不会冒如此风险前来玉都。” 叶昀面色笑意渐收:“那王爷,怎么想?” “从前朝廷设三司,为盐铁司、度支司和户部司,分管天下财政,其中盐铁司掌山泽(盐铁茶)、关市、河渠、军器,以供国用。三司有陛下亲管,绥安十二年,陛下散三司集权于户部,这么多年来,户部总掌全国户口、土地、钱谷、赋役之政令,集权于一身,此后私盐泛滥,我并非不知,只是我朝实行‘划界行盐’,各地官盐所需有所差异,为了满足老百姓的正常所需,私盐应运而生。” “水至清则无鱼,因此多年来,为了平衡盐利,户部和陛下大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没想到不达天听的地方,竟已如此猖狂。我来找你,是为了陛下。” 叶昀挑挑眉:“为了陛下?” “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我原是计划令陛下卧床,太子监国,再寻错处令太子声名尽丧,可如今不得不放弃此路。我要陛下清醒过来。”最后一句,宋行简说得斩钉截铁。 叶昀看着宋行简,这个魏王,不知为了这一日筹谋了多少年,他利用礼王和太子相互牵制,将奉帝的心思揣摩得一清二楚,一步步走到今日,太子监国,想必他也早已设有后招,却在此刻愿意为了一城百姓,放弃自己的计划,哪怕将自己悬于危险之上。 他几乎是在宋行简那句话说完的片刻之间就反应了过来:“户部是太子的人?” 宋行简颔首。 这便对了,户部是太子的钱袋子,这些年太子不知从私盐中牟利多少,怎么可能愿意让宋行简剪去他的钱袋子,如果奉帝不醒,太子监国,那么此案就绝无可能一办到底。 “王爷可想清楚,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若陛下醒来,你将会成为他最大的眼中钉。”叶昀最后一次提醒他。 第122章 或许奉帝醒来后,自觉时日无多,为了给太子铺路,会提前处决宋行简。 一直紧着眉心的宋行简却在这一刻笑了出来:“我为自己留的后路,比你想的要多。” 话虽这样说,但其实宋行简此前并未想过这样的突发状况,得知此案的第一时间,他原是打算孤注一掷,可偏偏有人,给他辟出了一条后路。 叶昀点点头,侧身去看苏溪亭:“那咱们就随王爷走一趟。” 苏溪亭耸肩:“我无所谓,听你的。” 当天下午,魏王就带着两人进了皇宫,和上次去后宫不同,通向皇帝寝宫的甬道上,亲卫军把守森严,自奉帝昏迷后,人手增加了一倍有余,几乎将整个寝宫围成了铁桶,只有崔显和宋行简能够自由进出。 崔显站在寝殿门口,就像一株安静生长的树,一丝不苟地守着那扇门,就像是守着这世上最珍稀的宝藏。 远远听见有黄门给魏王请安,他甩甩袖子,几步踏出,就看见宋行简带着叶昀和苏溪亭大步流星前来。 “哟,王爷今日怎的来了?”他走过去,站在宋行简身后半步,紧紧跟着。 宋行简回头看他:“怎么?我不能来?” “哎哟,瞧我这张嘴,真不会说话。”崔显拍拍自己的嘴,“王爷恕罪。” “行了,别扯那些有的没的,我今日带了神医来,给皇兄瞧瞧,看能不能令皇兄尽早醒过来。”宋行简走到门口站定。 崔显这才回身,仔细看了看叶昀和苏溪亭:“这不是鹊阁的阁主,奴婢老眼昏花,一时没能认出来,既然是王爷带来的,自然能行。请吧。”他推开门,率先走了进去,侧身迎着三人。 寝殿里龙涎香逼人,门窗紧闭着,明黄色床帏垂下,遮住了里面躺着的人。 苏溪亭看了眼叶昀,叶昀冲他点点头,他这才走到床边,掀起帷帐,厚厚的被子里一个枯瘦的人紧闭双眼,浑身透着股阴寒的死气。 宋行简亲自把帷帐挂了起来,又去四处开窗:“这屋里太闷了。” 崔显跟在他身后,也伸手去推窗:“确实有些闷,但奴婢又怕近日倒春寒风凉,将陛下给吹病了。” 宋行简:“你倒是贴心得紧。” 崔显听着这话里话外的嘲讽,没作声,开过窗户后便走到了一旁垂手而立。 叶昀在这突然照进来的恍惚光芒里看见漂浮在空中的细小尘埃,给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似真似假的幻影,他的余光落到崔显脸上,那张白净的、清秀的面容,白皙紧致,分明已经年逾四十,但岁月似乎格外优待于他,没有在他那张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好似此刻他自己脸上贴着的人皮面具,僵硬、冷漠。 叶昀从前其实没在奉帝身边见过他,那时候,跟在奉帝身边的是一个叫做曹伦的宦官,曹伦自小照顾奉帝长大,两人情分匪浅,奉帝贴身之事无一不是曹伦亲自出面,奉帝登基后,曹伦成了总管内侍,为了奉帝坐稳皇位,连命都可以不要。 那一日,宋行简说崔显是奉帝最信任的人,也是对奉帝最忠诚的人时,他就已觉得奇怪。前内侍总管曹伦,竟在十多年后,查无此人。 而就在那短短数年里,崔显一跃成了奉帝心腹。 叶昀深知,奉帝不是一个容易信任旁人的人,跟在他身边的,都是多年的老人。 崔显察觉目光,微微转头,对叶昀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他们对视很久,叶昀却始终想不起来,从前究竟有没有见过此人。 而崔显,看着那双眼睛,旁人瞧不出什么,唯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的那颗心脏,从认出他的那一刻起,跳得有多快。 他反反复复想着一句话,他竟没有死。 第150章 太子在魏王府邸住了好些日子,期间宋行简一直没有回来见过他。 从开始的笃定,慢慢变得怀疑,最后竟有些惊惶。 太子一刻也坐不住了,在屋里不停地踱步,他的贴身侍卫皆受重伤,如今守在他门外的是魏王的侍卫,前两日他企图出门,生生在门口被人拦了回来。 他越想越不对劲,夜里噩梦连连,总能梦到宋行简一剑刺穿他的胸膛,看着他死在剑下,短短数日,整个人竟瘦了一圈,隐隐有些形销骨立的模样,一张脸越发阴沉。 “不行,本宫不能坐以待毙。”他站在屋里念念叨叨,忽然猛地将茶杯狠狠掷到地上,瓷片碎开,溅得遍地都是,他捏起一片,狠狠握拳,瓷片扎进掌心,痛感令他头脑一阵发昏,太阳穴不断鼓胀着。 “来人!”太子大喝一声。 有人推门进来,却被门后突然袭上前来的太子一把勒住脖颈,瓷片尖角扎进脖颈,涌出一股鲜血。 “殿……殿下。”来人不过一时大意,就已被太子牢牢制住。 太子下手没有留情,那瓷片扎在脖颈里,令这人血气翻滚,喉间大痛,几乎要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屋外守着的侍卫纷纷合拢,站成一排:“殿下冷静。” “我很冷静,没有比现在更冷静的时候了。叫宋行简来见我,叫宋行简来见我!否则我杀了他,你们真当我东宫无人是吧,今日魏王府事变,东宫的侍卫定会将宋行简软禁我一事闹得天下皆知,我要宋行简民心尽失,我看他还怎么筹谋。” 太子大喊大叫:“叫宋行简来见我!” 侍卫们互相看过一眼,一人转身大步朝院外走去。 却不料在王府门口遇见骑马归来的宋行简,立即上前道:“王爷。” 宋行简把马鞭递过去:“怎么了?” “太子殿下吵着要见您,属下实在不敢对太子殿下动手。” 魏王府的侍卫并非不敢对太子动手,而是不敢在宋行简没有吩咐的时候对太子动手,宋行简既然把太子全须全尾地从皇陵带回来,就意味着太子对他还有用。 宋行简头疼,他在宫里守了奉帝三日,看着苏溪亭给他下针用药,他们既不想救他,也不想他死得太快,每一步都斟酌着用量,一点点地压制着他脑中淤血和体内丹毒。 直到今日,苏溪亭才终于点了头。 宋行简一刻未停地往府里赶,路上他便已经猜到了,太子想必早就等得临近崩溃,若再不让他重回东宫,一旦他陷入崩溃,罔顾后果,最后收拾烂摊子的还是宋行简自己,时值关键时期,到了如今,已经是一步都不能走错。 太子胁着侍卫踏出门去,一步步往外走,丝毫没有察觉到怀里的侍卫,身体正在渐渐变冷。 直到他看到宋行简,直到他听见宋行简那声:“太子殿下。” 他猛然回神,握着瓷片的手越发用力:“宋行简,你是不是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害死我,是不是!” 宋行简从去接他,到回玉都,再到守着奉帝,一连好些日子没能好好休息,瞧着太子这个疯癫样子实在有些心烦,一向温和的神色不由自主就冷了下去。 太子见状,越发笃定心中所想:“被我猜中了,你个卑鄙小人。” 宋行简懒得同他多说废话,摆摆手,四周一直顾忌太子的侍卫当即一拥而上,将太子死死制住。 太子用尽全力也没能挣脱,只能粗喘着气盯着宋行简,恨不能一口吞了他。 “麟章,你是太子,看看你自己像什么样子,你父皇平日里就是这样教你的吗?”宋行简揉着眉心,实在是太过疲惫,他连说话都觉得累,叹了口气,“一会儿我就让人把你送回东宫,自明日起太子监国,这些日子的奏折,我都会让人一并送到东宫,你今晚务必要把奏折看完,明日恢复早朝。” 与想象出入甚远,太子一时间甚至没能反应过来,钳制住他的人松了手,他也卸了力,双腿一软坐到了地上,木愣愣地看向宋行简。 宋行简伸手把他拉起来:“麟章,无论任何时候,你都记住你是太子,是储君,将来坐拥江山的,撒泼耍赖,你到底是跟谁学的,登不上大雅之堂,连脸面都不顾了。” 太子讷讷:“皇叔……” “你父皇情况不大好,我怕宫中生变,所以在宫里守了三日,以防万一,只能将你放在府中,命侍卫看护好你,若你也出事,你让我怎么办,你要沉住气,无论遇到什么都要沉住气,将来等你登上皇位,还有那么多风浪等着,你也学如今这样不成体统吗?” 宋行简面上露出怒其不争的神色,手一直搭在太子肩头,轻轻地拍打着。 太子面上有一瞬间的茫然,他突然觉得冷,又说不出究竟哪里冷,只能又叫了一声:“皇叔。” 宋行简摇头:“什么都不用说了,收拾收拾,带着你那几个侍卫,赶紧回东宫。开过春,江南桃花汛将至,你还有的忙,快去吧。” 说罢擦过太子的肩膀,回了自己的院子。 太子呆立原地,一时竟有些恍恍惚惚,难以置信。但随即而来的,是汹涌澎拜的兴奋,太子监国,他的眼睛里涌上狂喜,几乎令他控制不住地尖叫出声,父皇病重,礼王身死,他身为太子,掌殿前都指挥司,朝中六部,三部皆归于他手,他根本不用怕,他谁都不用怕。 他即将成为这个王朝的主人。 他死死捂住嘴,控制着自己脸上的肌肉,可偏偏那笑意浸入了眼角眉梢,反将他的表情扭曲得十分狰狞。 宋行简站在花菱窗外,冷漠地看着太子,看着他一点点地陷入疯狂。 5 为守奉帝,叶昀和苏溪亭就在寝宫偏殿住了下来,一应吃穿用度均由崔显亲自打理。然而平日,崔显与他们却并不多言,见了面行了礼便罢,多余的话,一个字都不多说。 叶昀站在奉帝床头,仔仔细细端详着这个十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他老得太快了,双鬓斑白,脸颊凹陷,当年的玉都郎君,丰神俊逸,不可一世。 先帝所有的儿子里,文武双全的不少,各有各的神通,唯独他,君子六艺样样精通,朝政军事无一不通,在那般艰难的夺嫡之路上,韬光养晦,远赴塞外,多年谋划一朝成真,登上大宝,成为这天下的君主。 他是狠绝的,在那副皮囊的后面,藏着一颗狠绝的心。 飞鸟尽,良弓藏。他算计人心,杀光了所有拥护他走上那条路的人,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膝下子女众多,却无一人能信,连亲手养大的太子,都那般防着、盯着,在夹缝中将人教成了半个废物。 谁说不是报应呢。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他。 直到崔显推门而入,十分温和地唤了一声:“叶先生。” 叶昀回头,看着崔显逆光而站,那常年佝偻的腰身似乎不知从何时起已经挺得笔直,就像一把利剑,一把开了锋沾了血的利剑。 “崔大人。” 叶昀不叫他中贵人,也不叫他崔公公,“崔大人”三个字出口,引得崔显轻笑。 “奴婢哪担得起叶先生一句大人,折煞奴婢了。”崔显许是成年后净身入宫的,他的声音总是带着微微的沙哑,不同于一般宦官那般尖细,倒是像个再正常不过的男人,却又因着净身之故,透着脆。 那声音就像是少年,数十年如一日的少年。 叶昀退后几步,转身走到崔显身边,两人错身而站,一人面向阳光,一人面向暗处。 “这日头真好。” “是啊,奴婢很多年没见过这样好的日头了。” —— 太子重回东宫,朝廷上下一片欢欣,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在宫外候着,等着上早朝。 庆元殿里,太子着朱明衣,头戴远游冠,就站在龙椅之下,他仰望着那个位置,一直仰望着。 崔显从侧门而入:“殿下,该上朝了。” 太子张了张嘴:“好。” 朝臣鱼贯而入,立于庆元殿两侧,高声朝拜,声浪滚滚而出。 太子站在首位,目光看向殿外,正好能看见太阳自东方而起,万丈光芒洒进殿中,如潮水一般,蔓延到自己脚下。 “众爱卿免礼。”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这一日早朝,北方战事、南方桃花汛、西南虫灾;官员任免、他国来朝、地方刑案……太子听着一个一个官吏上前,那句“请太子决断”听得他脏腑都仿佛舒展开来,通体畅快。 第123章 其实他并未听进许多,只是被那飘飘然的感觉占据着所有的感官。 “殿下,臣有事启奏。” 这声音穿透力极强,又像是一阵风,将他吹得清醒许多,那声调他前一日刚听过,字字句句,醍醐灌顶。 太子忙道:“皇叔免礼。” 宋行简起身,从袖中拿出奏折高高举起:“数日前,河州崇明县榔子村人张觉生在京师衙门敲响登闻鼓,状告河州府崇明县霸占盐田,纵私盐买卖猖獗,官商勾结,杀人放火无恶不作。臣已初步核定案情,请殿下定夺,此案该如何审办。” 太子看着宋行简,心头猛地一跳:“皇叔说,河州府崇明县?” “正是。” 户部尚书邹林被这二字惊了一惊,抬头看去,正正撞进太子眼中,两人目光交汇,片刻又匆匆收回。 太子又看了眼刑部尚书姚青松。 宋行简始终没有抬头,奏折仍是高高举起。 崔显走下台阶,将奏折接过,递到太子手中。太子翻开扫了几眼,原本慌乱的心跳逐渐平息,不过是有人来告御状,没有什么实证,倒是比他想的好处理得多。 “皇叔,京师衙门毕竟只是地方官衙,此案既然涉及人命、官商勾结,本宫想,还是交由刑部和御史台审理更为妥当。” “臣没有异议,不过该由哪部主审?” “如今既然已有人证说起谋害性命,便先由刑部主审吧,本宫会命御史台派监察御史到河州查探具体情况,待搜集到证据后,再对涉案官员进行审理。你看如何?” 虽然太子问了句“你看如何”,但宋行简心知肚明,太子不过是面上敷衍,实则打定主意不让他掺和此事。 户部、刑部,哪个不是太子的人。 宋行简拜下:“一切都听殿下安排,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此案上报京师衙门,人证张觉生暂且不能交给刑部,此人一路奔波,受惊不小,已经病倒在衙门里,还请殿下应允让他在衙门养病,至病愈后再送往刑部。” “准。” 第151章 “看看你干的好事!” 东宫。 太子抄起一个砚台转手就朝邹林扔了过去,邹林不敢躲闪,一把年纪生生被那砚台在额头上砸了个洞,血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流。 “殿下恕罪,老臣,老臣实在不知啊……” 这话听着,让太子恨不得再砸他一下才好:“都有人跑到玉都了,跑到本宫眼皮底下了,你跟我说你不知道,我不是让你盯着河州,千万不要出纰漏,你怎么会不知道,你还有脸说不知道!”太子一掌拍下,把桌案拍得一震,上好的毛笔滚落在地,断成两节。 “殿下,老臣真的不知啊,河州,河州他没传消息来啊。”邹林一张老脸皱成一团,哭丧的就像是死了亲娘一般。 太子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劲:“你说,河州没传消息来?” 邹林点头:“是啊,在今日魏王爷上奏之前,老臣真的什么消息都没有,什么都不知道啊。” 这便不对劲了,往年只要河州有异常,邹林一定会提前收到消息,然后派人把事给了了,为何这次,河州竟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对。”太子眼中闪过一星杀意,“河州出事了。” 邹林脸色一白,瘫软在地,他没有刑部的狠辣、吏部的魄力、礼部的儒雅和工部的细致,他只是精于算计,算计人、算计钱、算计老百姓的血和肉。 “姚青松。”太子叫道,“想方设法把那个叫张觉生的人弄到刑部大牢去,不能留在皇叔手里,派人跟着监察御史一起去河州,必要的时候,斩草除根。” 邹林大叫:“不行啊,殿下,咱们在河州经营数年,一旦斩草除根,就等同于毁了咱们自己的根基啊。” “不然呢,留着把柄好叫人掉转头捅我一刀?只要河州盐田还在,还怕付不起旁人不成。如今正是关键时候,谁都不能坏我大事。” 姚青松觑了一眼邹林,轻蔑一笑,然后朝太子拜下:“臣遵旨。” 把人送走,太子在东宫内始终不安。 他想了想,叫上太子妃,两人携手去了奉帝寝殿。 崔显站在门口,远远就朝太子拜下:“殿下来看望陛下?” 太子将崔显扶起:“崔公公请起,今日早朝幸得公公相伴左右,这才能踏踏实实议事。本宫想来看看父皇,父皇今日可还好?太医怎么说?” “殿下孝心,陛下定然知晓。前头几桩案子到底是让陛下伤了心,太医说如今气血堵在胸口,一时半会儿还下不去,陛下上了年岁,只能徐徐图之,如今殿下处理国事如此妥当,想来陛下也会放心。” 空荡荡的寝宫,除了近卫军把守,再未见他人。 太子有些古怪地四处张望:“怎么不见皇后,后宫妃嫔也不曾来过吗?” “皇后娘娘倒是来过,瞧见陛下这个样子,伤心过度也病倒了,太医嘱咐陛下要静养,娘娘也就没让其他娘娘过来。” “赵贵妃那般娇纵,这回怎么倒听了皇后娘娘的话了?” “贵妃娘娘性子娇憨天真,自然是担心陛下,同皇后娘娘闹了两回,娘娘狠了狠心,让近卫军守在元漪宫,把贵妃娘娘给禁足了。” “这简直,简直胡闹。”太子瞪着眼睛,“父皇如今病重,身边连个贴心人照顾都没有,这能好得快吗?这般孤零零躺在这儿,像什么话。算了,稍后本宫去同母后说,让赵贵妃来照顾陛下,赵贵妃活泼,陪着父皇讲讲话本子,说不得还能好得快些。” 崔显盯着太子的袍角,轻声道:“还是殿下思虑周全。” “罢了,今日便让本宫和太子妃为父皇侍疾吧。”太子卷了衣袖,亲自去搓了帕子,一点点给奉帝擦身。 崔显站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没再说话,眼瞧着太子装腔作势没一会儿,便让太子妃顶了上去。 他看着太子不停地环视着这间寝宫,目光所及的每一处,都要细细看上一番,这间寝宫他来过很多次,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奉帝将他带在身边时,他对这里很熟悉,熟悉到每一幅画、每一个花瓶放在哪里都能闭着眼睛说出来。 可他仍然在这一刻不住地打量着,寻找着。 目光再也没有落到奉帝身上。 7 皇后高高在上,太子背手立在她身前。 “赵贵妃?赵贵妃算个什么东西,她也配去照看陛下。”皇后非太子生母,亲子又因太子之故受罚,最后致死,若说两人从前还能摆个好脸面,如今怕是再也不能了。 她狠狠盯着太子,一双手掐在扶手上,恨不得把那扶手当成太子的脖颈,掐死才好。 礼王已死,皇后和平国公府再无倚赖,太子从前还在皇后面前做上几分儿子的姿态,可眼下,分明是仰视着皇后,但那眼神却早已目空一切。 皇后从礼王落败的那一刻起,就再不是他的对手。 “皇后娘娘抱恙,后宫之中仅有贵妃身居高位,且贵妃同陛下还育有一子,十二皇弟玉雪可爱,一家三口在一处,本宫想,父皇定会高兴。”太子扯扯嘴角,“皇后娘娘既然身子不好,就在这长乐宫里好好养病吧,后宫一应事务,也先让贵妃帮您管着,您放心,出不了岔子,我会让太子妃帮着贵妃的。” “宋麟章!你不要太过分。”皇后面色涨红,咬牙切齿,“你不要忘了,我平国公府还握着西南的兵权,我父兄还在镇守西南。” 太子点头:“本宫自然没忘,所以,本宫已经让容霄赶去西南了。” 皇后脱力坐下。 太子低头将自己腰间的一枚香囊拆下,放在高几上:“皇后娘娘,不知您还记不记得这个,我母后留给我的唯一一件东西,她亲手为我绣的香囊,很多年前,八皇弟说喜欢,您便让父皇同我说,将香囊让给八皇弟玩玩,八皇弟年幼不懂事,把我的香囊剪成了碎布。我花了很多心思,找了尚服局很多次,才勉强把香囊补成这样。” “您那时同我说,只有父母双全才能叫一家人。” “这么多年,我可牢牢记着这句话,一点都不敢忘。” “如今,这句话还给你,父母双全,子女无碍,才是一家人。” 说完,太子转身就走,那枚伤痕累累的香囊就那样留在了高几上,松色苍劲,上面绣着一只孤高的白鹤。 皇后猛地起身,挥手将身边所有东西拂到地上。 她赤红的眼睛盯着太子的背影。 从前她就争不过先皇后,争不过一个死人,后来她以为她的儿子可以赢,到头来,她的儿子不过是太子的磨刀石、脚边榻。 怎能让她不恨。 —— 洒金巷。 恒王怀中搂着两个姑娘,纱衣薄裙,酒香四溢。 他脸上胸前染上一片胭脂红,一只纤纤玉指伸过来,将一枚果子送进他口中,他趁机咬下,咬着那指尖,轻轻摩挲着。 台上琵琶声响,清音绕梁。 小厮走到他身边,俯下身去在他耳边说了句话。 恒王酒意迷蒙的眼睛霎时间笑弯成一道月牙。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从二楼洒下:“今儿个爷高兴,赏你们了!” 堂中爆出一阵尖叫哄闹,众人抬手抢着银票,乱成一锅粥。 恒王抬头。 台上歌姬神色不变,五指从琵琶弦上扫过。 8 一阵尖叫划破夜空。 近卫军举着火把朝东宫奔去。 东宫内灯火亮起,内侍匆匆给太子穿衣。 “怎么回事?”太子厉声问道。 小黄门从外跑进来,脚步凌乱,神色惊惶:“殿下,殿下……” 话音未落,脚下便被门槛绊倒,整个人扑倒在地上滚了好几圈,他哆哆嗦嗦地跪好,一手指着屋外。 “殿下,死人了,死人了。” 太子神色大变,这里是东宫,有谁能在东宫内杀人。 近卫军守在东宫门口,统领同东宫侍卫道:“我等负责皇城内外安危,还请诸位禀报太子殿下,放我等进去。” 太子跑出院子,大叫:“发什么愣,还不让人进来。” 侍卫让开路,近卫军铁甲瑟瑟,踏进东宫。 东宫后花园,东北角门边,一个宫女背靠墙壁,双目圆瞪,神色惊恐,面容扭曲,她就那样瘫倒在地,断气了。 太子拉过黄门:“你,去看看。” 灼灼火光中,黄门抖着脚走近,伸手在那宫女鼻息下探了探,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撑着手往后连滚带爬地退:“断气了,断气了。” 第124章 一道春雷突然在苍穹之中轰然裂开。 爆在每个人耳边。 近卫军统领上前把尸体搬开。 众人面色又是一变,几乎片刻之间吓得惨白。 只见那宫女身后的墙上,赫然一道血红的字迹。 鬼。 第152章 满斟绿醑留君住,莫匆匆归去。三分春色二分愁,更一分春雨。 花开花谢,都来几许?且高歌休诉。不知来岁牡丹时,再相逢何处。 ——叶清臣《贺圣朝·留别》 东宫闹鬼。 一夜之间传遍玉都。 “说是有宫女活活给吓死了,我的天爷,到底是瞧见了什么,能给人活活吓死。” “肯定是厉鬼,话本子里说了,只有那等青面獠牙的厉鬼才格外骇人。” “这太子监国不过才一天,就闹出这等事来,要我说,这是老天爷都瞧不过去了。” “谁说不是,我今儿一早听着这事就觉得浑身冒冷汗呢,造孽。” “往后若是这样的人真当了皇帝,我们的日子还不知道过成什么样呢。” “唉,年节时在宫城下看见陛下,还那般精神,谁能想到这才过了多久。我听说太子性情十分暴虐,动辄就要打骂宫人。” 贩菜的老汉四下看看,压低了声音,“往后若是成个暴君,老百姓可就过不下去了。” 城郊观音庙,一道翠色身影立在观音像前,认真地打量着这座金身观音。 两个地痞模样的男人贴着墙溜进大殿,凑到那身影旁边。 “你要咱们干的事,咱兄弟几个可都干完了,给钱。” 那人抬抬手,地痞连忙双手合捧,一锭金子从那人手里掉落,稳稳当当掉进地痞手中。 那地痞望着金子的眼睛都直了,连忙放进嘴里轻轻咬了咬,“嘿嘿”笑出声,露出一嘴黄牙。 然后搓了搓金子,往怀里塞去:“贵人往后有事,再来寻我们哥几个,保证给您办得妥妥当当。” 那人也不说话,只是挥挥手,待人离开,仍是那般背着手站在观音像前。 等到巳时鼓声远远从城中传来,他才转过身,整了整自己的衣领、袖口,大步走出观音殿。 翠衣锦服,白玉腰带,蜀锦荷包外挂着个纯金的金算盘,赫然是自礼王死后消失了许久的朝怀霜。 只听他哼着小调,大摇大摆地出了观音庙。 一路上皆不避人,径直走回城外,和守城门的守备军指挥使林凌撞个正着。 这二人少时曾在同一个书院当过两年同窗,后来朝怀霜上玉都赶考,两人也曾把酒畅谈。 林凌见朝怀霜自城外步行回来,好奇问道:“你今日怎么没坐你那辆亮堂堂的马车。” 说着,眼睛往天上看看,“莫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让你朝大公子走起路来。” 朝怀霜双眼笑成弯月,挥着手里的折扇:“人呐,偶尔也得接点地气,否则不知哪天要飘飘成仙了,到时候,看谁还来同你喝酒划拳。” “混说八道。”林凌啐他。 朝怀霜耸耸肩,走出两步,突然又停下,上半身微微后仰,然后扭过头:“不对啊,你今日怎么亲自来守城门了?” 指挥使通常在北大营操练,很少会亲自到城门守门。 林凌也学着他的样子耸耸肩:“太子殿下吩咐的。” 朝怀霜眯了眯眼:“他吩咐你守城门?为什么?北大营不管了?” 林凌原本不想多说,可看着朝怀霜那双“求知若渴”的眼睛,他就知道,这厮不达目的定然不会轻易离开。 他左右看看,扯着朝怀霜的衣袖躲到了城门后一角,压着声音同他咬耳朵:“我同你说,你可别往外说啊。” 朝怀霜一拍胸脯:“你放心,我用我的金子担保。” 林凌又扫了眼周围,这才开口道:“太子殿下让容霄去西南了,西南,你知道的。” 朝怀霜双手往衣袖里一抄,环抱着双臂,“嘶”了一声,摇摇头:“平国公府?” 林凌赶紧捂住他的嘴:“你心里清楚就好,别说出来。” 朝怀霜把手抽出来,折扇一转,在林凌手背上敲了一下:“说话就说话,不要动手动脚,你净过手了吗?脏兮兮的。” 林凌嫌弃地把手收回来,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我还没嫌你呢。” 朝怀霜又凑近了些,神叨叨道:“你给我透个底,要是真的形势不太对,我得赶紧逃。” 林凌倒是不甚在意:“你就老实呆在玉都不要到处跑,否则啊,你这个前礼王谋士,说不得走出多远就被人一刀了结了。” “你也说了,我只是个谋士,退一万步说,礼王也不是我害死的啊。” “身为谋士,不仅不能助主子一臂之力,反而在主子身死之际了无踪迹,眼下何家都死光了,平国公府不迁怒于你迁怒于谁啊,你最近不要到处跑。” “嘿,礼王是个草包怪我了。” “那人能耐大的,草包也能点石成金,你呢?” 朝怀霜扇子一打,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挥手而去:“谁叫我也是个草包呢。” 2 朝怀霜回了城,径直就去了京师衙门。 齐茂书正往嘴里塞着一张蒸饼,瞧见朝怀霜进来,一双眼睛瞪得老大。 嘴里的饼把自己噎得直打嗝:“你,嗝,你怎么来,嗝,来了,嗝?” 朝怀霜用扇子遮鼻,神色嫌弃:“吃完了再说话。” 齐茂书一身反骨,听了这话,反而把手里剩下的一点全塞进了嘴里。 两颊鼓鼓,好似个蛙鱼,声音含糊:“与你何干?” 朝怀霜便不再搭理他了,抬脚就要往内堂去。 齐茂书瞧见了,一双眼越发睁得大,一边去拦朝怀霜,一边嚷嚷—— “你干什么?这里是京师衙门,不是礼王府,是你想进就能进的? “知道京师衙门是做什么的吗?可不是你老家。出去,出去,信不信我把你抓进牢里。” 朝怀霜掩住口鼻:“你早间吃了多少大葱?” 齐茂书一愣,不知为何,心中当真还控制不住地回忆了起来。 又听朝怀霜道:“我自然知道京师衙门是做什么的,所以我特地来送东西,王爷可在?” 齐茂书摇头:“在宫里呢,昨儿晚上……” 话未说完,猛地捂住嘴。 朝怀霜瞥瞥他:“得了,玉都里里外外都传遍了,你这会儿做这般模样也不嫌晚。 “东宫死了个宫女,这是不是该内侍省亲管吗?王爷怎地还不回来。” 齐茂书身着一身官服,可算把嘴里的蒸饼吞咽干净了,只觉得嗓子眼都撑干巴了。 “坏就坏在,昨儿夜里,近卫军统领就在东宫。 “人死在东宫,为防东宫糊弄此案,近卫军统领将此案递给了崔显。 “崔显看过尸体和现场后,连夜派人将王爷请进了宫里。” 朝怀霜点头:“也说得通,毕竟近卫军的虎符还在陛下手里,就算太子殿下如今代为监国,有些事情还是没法逾越过去。 “近卫军守卫皇城,崔显又是内侍总管,倒是说得过去。” 他站在原地想了想,又抬起脚往内堂去。 齐茂书拦不住,只能跟他身后:“说了内堂你不能去。” 朝怀霜伸出一根手指抵住齐茂书的额头,把人推远了些:“我手里有样东西,必须亲手交给王爷,王爷既然还没回来,那我就再等等。” 走出两步,回头,“是真的很重要,很重要。对了,衙门管饭吧。” —— 太子并不知道叶昀和苏溪亭在宫里。 他此刻只觉得恼怒,一种被挑衅的、被瞧不起的恼怒。 明明是东宫,是他的地方,偏偏被近卫军把守得水泄不通。 死了的宫女,东北角的破败宫殿,犹如铁桶,连只虫都飞不进去。 宋行简在近卫军的人墙后,仔细观察着尸体和周遭。 太子眼皮一个劲地跳,总想透过人墙去看宋行简。 但众目睽睽之下,他若做出这等模样,当真是丢人丢到皇陵去了,无奈只能强行镇定。 他双手背在身后,死死纂成拳头,余光始终在那破败宫殿的门上来回游移。 宋行简拨开人墙出来,走到太子面前:“殿下,可否将云英殿的门打开?” 太子额角一跳:“云英殿从我住进东宫起就一直锁着,钥匙,得找找。” 宋行简盯着太子看了许久。 一直盯得他心里发毛,才听见他道:“那就先找找吧,我把尸体先带到审刑院,请仵作来验看。” 说罢转头看向近卫军统领,“派人守在这里,谁也不能进,待殿下将钥匙找出来,再随我进去查看。” 近卫军倒是应得利索,太子面色越发难看。 一整晚,他都没能带走尸体。明明是他的东宫,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第125章 看着近卫军请来崔显,看着崔显请来宋行简。 叶昀和苏溪亭早就等在了审刑院,这里由内侍省统管,负责皇城内一切案件。 崔显并未正坐其上,而是同他们一般,随意坐在下首,端着茶碗喝茶。 叶昀不过浅尝一口,那熟悉的茶香便让他有些恍惚。 身为内侍之首,用的不是御茶龙凤团茶,而是常州阳羡。 常州阳羡,是叶昀兄长最喜爱的茶。 他们每每冬日围炉,都是兄长掌茶,三沸而起,茶汤香醇。 且兄长独爱,在入秋时节,秋茶尚新,茶汤煮好后,坠上一粒桂花。 桂花香浓,不可多放,一粒于其上,既有美观,又能闻见茶花融合。 叶昀抬头去看崔显。 只见崔显眉眼平静,在袅袅茶烟之中,凝白的肤色和无悲无喜的面容,令他好似玉雕的神仙,冷漠又澄净。 “崔大人常喝阳羡?”叶昀托着茶盏,掌心落下一处微热。 崔显露出个十分清浅的笑:“独爱阳羡。” 叶昀垂下眼皮,看着茶碗中平静的茶水,好似不经意道:“家兄也独爱阳羡,年少时,兄长头回点茶,独独挑了常州阳羡。 “父亲问他从何处学来的点茶手艺,他说是位挚友。 “也不知那挚友究竟教了些什么与他,煮出了一碗茶粥,苦涩得很。 “兄长房中,从来只有阳羡。” 崔显不动声色,无论是眼角眉梢,还是端着茶碗的手,没有一处有丝毫波动。 就像在听一个与他没有一点关系的故事。 “阳羡味甘,汤色柔白如玉露,茶香空蒙醇厚,需得缓缓品来,愈品愈香,得叶先生兄长所爱并不奇怪。” 他仍是那般,十分温和,“我这里还有不少上好阳羡,若叶先生喜欢,可以相赠。” 叶昀却笑:“不必了,多谢崔大人,家兄喜茶,我却爱酒。 “若兄长还在,我必不推辞,只是兄长早逝,家中已无人再爱阳羡。” “抱歉。”崔显抬眼去看叶昀。 他们相隔不过一堂,崔显却觉得,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样。 那张脸好似慢慢穿过十多年的时光,变成了另一张脸,文质彬彬,眉眼间总有暖阳。 若此刻展现在人前的,是叶昀本来的样子。 那么崔显会发现,叶家兄弟,其实长得很像。 只是一个藏于墨香,一个长于兵戈。 第153章 宋行简带着尸体进了审刑院大门。 叶昀同苏溪亭起身,崔显仍是不动。 “二位先去吧,我稍后就到。”崔显将茶碗放在身边的高几上,站起身相送。 叶昀和苏溪亭简单行礼,出了正堂,过了刑讯房、审讯房,去了最远的停尸房。 两人离开后,崔显猛然松了一口气,跌坐在椅子上,肩膀重重塌下。 整个人好似被人在霎时间抽干了精气神,颓然间终于露出了几分老态。 他偏头看向茶碗,突然低声笑了出来,渐渐的,却也不知是笑还是哭。 恍恍惚惚,竟觉得这双干了十多年的眼睛,痛得难以忍受。 停尸房中,宫女的尸体早已摆放妥当。 苏溪亭前后瞧了瞧,抬头问宋行简:“宫里有稳婆没有?” 宋行简一怔,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听屋外人声伴着脚步声渐进。 “有,黄贵嫔近日临近生产,宫里早早就备下了几个稳婆,眼下就在太医院里候着,可是要将人叫来?” 崔显换过一身衣袍,未戴发冠,头发高高束着。 分明瞧着应当是越发显得年轻,却不知为何,此刻去看,竟透着一股疲态。 苏溪亭蹲在女尸头顶,闻言看过去:“叫一个最有经验的过来。” 崔显身边一个年纪甚小的小黄门应下,转身小跑而去。 宋行简走到苏溪亭身边,同他解释:“昨夜东宫意外,我们赶到时,此女已经断气,双目圆睁,表情十分惊恐。 “我今晨简单查看了一下,身上没有其他外伤,死亡地也无他人踪迹。” 苏溪亭摆弄了一下女尸头颅,又在她头皮之上细细摩挲:“八成是吓死的。” 他托了托女尸的后脖,“来人搭把手。” 站在一旁的仵作连忙上前,替他扶着女尸。 离得近了,闻见这女尸身上一股香味,十分清甜,目光不由自主便往下看向了女尸腰间挂着的香囊。 宋行简的注意力全在苏溪亭身上,然崔显却是看到了那仵作的动静:“可是有何不对?” “有股,兰花香。”仵作语气犹豫。 这回都不必崔显解释,叶昀和宋行简几乎都在片刻之间明白过来。 宫女不得熏香,以免冲撞贵人,因此宫女的身上鲜少佩戴香囊。 就算到了年节时候,贵人给给了恩赏,也很少会用香味明显的熏香。 更何况,兰花名贵,兰花香沁人心脾,绝不是一个普通宫女身上能出现的味道。 宋行简看向崔显,崔显连忙拜下:“奴婢这就去查。” 后宫诸事,哪有能逃得过崔显眼皮子的。 叫了人跟着,亲自去找这宫女的户籍名册。 又遣人去了尚服局的司衣司,请两位司衣到审刑院走一趟。 苏溪亭不懂宫里这些个弯弯绕绕,他冲仵作摆摆手:“把人搬到里面去,我要剖尸检查。” 此话一出,宋行简倒是没有什么反应,周遭一众宫人皆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好似躺在那里要被剖开的不是眼前这个宫女,而是自己一般。 有人神情愤愤,可又不敢开口出头,只能眼睁睁看着苏溪亭和仵作两个人把尸体搬进了内室。 血腥味慢慢弥漫整间屋子。 屋外日头渐盛,三月里头一遭的温热就顺着这阳光铺满了天地。 风里带着春暖花开的香气,微微掩住了内室里传来的味道。 有人匆匆走来,脚步声略重。 宋行简在门口朝外看了看,然后扭头看向叶昀,目光里有些许催促。 叶昀了然,也闪身进了内室。 下一瞬,东宫的小黄门走近,朝宋行简拜了拜:“王爷,殿下遣奴婢来看看,这尸首验得如何了?” 宋行简不答反问:“殿下那厢,可是寻到了宫室的钥匙?” 小黄门腰越发弯了下去:“奴婢不知。” “既是如此,你便自去回复,还未验完,结果如何,本王也不知。” 宋行简一人守在门口,颇有些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感觉。 小黄门哪敢在这等任务面前造次,这魏王连太子的面都能不给。 他只是东宫最不起眼的内侍,别惹怒了贵人才是。 连连答好,人却不走,既然进不了门,干脆就在门外候着了,全然一副不知道结果就不走的模样。 宋行简拿他没了办法。 也不知是谁教的办法,竟让这小黄门耍起了无赖。 一时间只能惟愿里头的两位大爷能机灵点。 4 尚服局司衣司的两位司衣都是宫中正六品女官,掌衣服首饰之事。 一位曾是先皇后身边的贴身女官,名唤掌秋,先皇后的衣物穿戴都曾是她一手打理。 一位则是前任司衣的关门弟子,叫做和珠,犹擅蜀绣。 两人远远走来,一人窈窕,一人丰腴,倒是相得益彰。 女官的官服穿在身上便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姿。 站在门口的小黄门瞧见掌秋,忙不迭地行礼,他同掌秋倒是相熟。 掌秋曾在先皇后身边侍奉,又看着太子长大,太子信得过的人极少,掌秋便算其中之一。 太子从贴身衣物到外袍,大多都是出自掌秋之手。 这也算是奉帝给太子的,君臣之外,父子之间不多的温情。 掌秋走近,贴着小黄门问道:“殿下可好?” 小黄门低声答道:“殿下一切都好,就是受了点惊吓。” 掌秋点点头:“回头去太医院找郑太医拿些安神茶,别让殿下太操劳。” “是。”小黄门细声细气答着。 两人言语,和珠也不打扰,垂手站在一旁,同宋行简行了礼。 第126章 正在这时,内室的门被人推开,仵作低头走了出来。 许是没想到门口会聚集这么多人,乍一抬头,愣了一愣,目光在几人面前来回游移。 宋行简问他:“结果如何?” 仵作递上一张验尸格目:“已验明,此女是受惊过度,心脏经脉爆裂而亡,无他杀痕迹。” 验尸格目写得整整齐齐,宋行简低头去看,那寥寥数字,除了死因以外,未再写其他。 他转手将验尸格目递给小黄门:“拿去复命吧,想必殿下也等得十分心焦。 “让他好好查查东宫,都有些什么脏东西,竟能把人活活吓死。” 小黄门刚接过验尸格目的手一颤,脖子越发瑟缩几分,好似脊背冒着凉气,把人都要冻得浑身发毛。 小黄门匆匆而去,掌秋这才慢条斯理同宋行简行礼。 只是那礼还未曾拜下,就听宋行简道:“不必多礼。” 掌秋顺势站直,她脖子高高昂起,并不把谁放在眼里:“找我来做什么?” 宋行简掌心向上,旁边有人呈上一枚香囊,他将香囊递到两个司衣面前:“二位可知道这枚香囊的出处?” 和珠率先伸手去拿,细细看过一遍,指尖在香囊刺绣处摩挲过。 “是宫中饰物,我看这绣工,应当是出自绣房里一位扬州绣娘之手。 “此女擅苏绣,和蜀绣截然不同,故而奴婢记得尤其清楚。 “只是,这枚香囊是哪个宫里的,奴婢就不清楚了。” “去年十一月初三,灵犀宫陈婕妤生辰,皇后娘娘赏了几件裙衫给陈婕妤,这香囊就是那个时候一同送进灵犀宫的。”掌秋在旁忽然冷声答道。 她双手合在小腹之上,姿态挑不出丝毫不妥,就连低头时的模样,都仿佛是尺子丈量过一般。 宋行简又问:“掌秋姑姑可是确定?” 掌秋还未答话,和珠却又开了口:“掌秋从不会记错这些事,王爷若存疑,奴婢可以将司衣司的账簿和衣物单呈给您看。” “这倒是不必,不过仍要确认香囊出处,还请二位姑姑随底下人走一趟,去灵犀宫请陈婕妤认一认这香囊。” 宋行简将香囊拿回来,转至身旁一人手中:“你随二位姑姑一同前去。” 看着他们离开审刑院的背影,宋行简立在廊下,回忆了一下这位灵犀宫的陈婕妤。 可无论他如何回忆,都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粉白身影。 后宫妃嫔不少,如这位陈婕妤这般低调的实在少有。 深居简出的大多位份不高,而位份尚算不错的,也鲜少有如此罕见于人前的。 他摇摇头,回到停尸房,叶昀同苏溪亭已从内室出来。 苏溪亭手中拿着一张纸,见宋行简回来,抬手递给他:“那张验尸格目不全。” 宋行简伸手去接:“我猜到了。” 从只有仵作一人从内室出来时,宋行简就猜到了。 当着东宫小黄门的面,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叶昀心中必定有数。 眼下再去看着一份验尸格目,宋行简忽然瞪大了眼睛。 心下至肚脐以手拍之,坚如铁石。 “有孕?有孕!” 宋行简猛然看向苏溪亭。 苏溪亭耸耸肩:“太医院的稳婆也查验了,不会有错,就是有孕。 “我剖了她的肚子,把腹内胎儿取了出来,你要看吗?还是团血肉,应该不超过三个月。” 宋行简仅仅只是想象了一下,就浑身打了个颤,看向苏溪亭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苏溪亭却是无所谓,他竟还有些隐隐的兴奋。 同宋行简道:“我还是头一次剖有孕妇人,学到不少,这人能让我带回去研究研究吗?” 叶昀抓了抓他的手:“胡闹。” 宋行简被苏溪亭惊了惊,幸好叶昀解了窘境,他偷偷向叶昀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尸体总得有人收尾。 宋行简是不指望苏溪亭能把人再给缝回去,只能吩咐仵作去做。 崔显那头拿着宫女的名册回来时,已近黄昏。 他将名册呈给宋行简,下一瞬就转向了苏溪亭:“苏先生,寝殿那边传了消息来,陛下不适,请苏先生速速随我去一趟。” 苏溪亭看向叶昀,叶昀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去吧,我就在这里。” 苏溪亭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崔显走,一边走还一边嘟囔:“只剩小半条命了,折腾来折腾去也活不久。” 崔显身姿稳如泰山,走在苏溪亭身前半步左右,闻言压低声音,柔和道:“苏先生慎言。” “你难不成还要跟皇帝告状?” “非也。” 两人行至一条甬道,高高的宫墙,有柳被风吹过墙头。 风很凉,吹过行人肩头,留下的都是这宫墙内数百年不止的凉意。 行过的宫女、宦官都低着头匆匆而过,沉默得像一道影子,交迭不息。 “这宫里,看不到春日。”苏溪亭抄着手,忽然长叹一声。 崔显抬起头,迎着那风眯了眯眼:“先生不会在这里待很久的。” 苏溪亭看了一眼崔显,不再说话,两人并肩而去,这长长的甬道里只留下清清淡淡的脚步声。 第154章 奉帝寝宫里已有太医在候着,近卫军把守森严。 赵贵妃同贴身宫女提着食盒站在门口,一张粉面气得通红,高高的胸脯起伏着,俨然一副即将发火的模样。 崔显停住脚步,招了身边的小黄门,指指侧门。 小黄门会意,领着苏溪亭往侧门而去。 他则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朝赵贵妃走了过去,恭恭敬敬行了礼:“奴婢问贵妃娘娘安。” 赵贵妃回头,纤纤玉指一抬,指向崔显:“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囚禁圣上。” 崔显兀自起身,冷冷淡淡看着赵贵妃的眼睛:“娘娘慎言。” “太子殿下吩咐我来侍疾,你又凭什么拦我,本宫告诉你,本宫今日定得见到陛下。” 赵贵妃年纪不过三十,保养得当,又生来面幼,瞧着与刚进宫的秀女倒也没太大区别,难怪多年盛宠不衰。 只是那身华服,那双眼睛,终究不及少女来得清澈。 崔显也不恼:“不是奴婢不肯让娘娘见到陛下,而是陛下病前就曾交代,不见任何人,直至痊愈。 “娘娘若是不介意,可以在寝殿外等候。等陛下醒来,奴婢定然即刻通报给陛下,定让您头一个见到陛下。” 赵贵妃被这话堵得越发气急败坏。 她知道,崔显从来就没把太子放在眼里过,这个阉狗从来只听命于奉帝一人。 能做到皇帝眼前第一人,崔显凭的就是一个“忠”。 若太子此刻能把住内宫,她自然什么都不怕。 偏偏不能,偏偏有一个崔显,偏偏有一个宋行简。 崔显同赵贵妃行过一礼,径直越过她走进寝殿。 进门前对守卫吩咐道:“给贵妃娘娘备坐,别让娘娘累着了。” 赵贵妃一口银牙咬碎,抬手就将食盒打翻在地。 奉帝的确有了动静,午后曾短暂地醒来片刻,值守的太医当即便派人去请了崔显。 可等崔显带着苏溪亭回来的时候,奉帝又昏迷了过去。 “陛下可曾说话?问过什么?”崔侧过身,问太医道。 太医不敢瞒:“叫了两声太子,不曾说别的,只是迷迷糊糊醒来片刻,还未来得及给陛下喂药,便又昏睡过了过去。” 崔显听见“太子”二字,目光中滑过一丝暗光。 苏溪亭给奉帝把了脉:“没那么容易清醒,但确实有好转,稍后我给他再施一套针。” 太医连忙上前,给苏溪亭打着下手。 崔显见状,安安静静退出寝殿,亲自守着寝殿大门。 一个人站在那落霞遍布的门前,看着远处宫墙深深。 —— 崔显手下有不少能干的黄门,即便崔显不在审刑院坐镇,仍是遵着他的嘱咐,在宋行简身边忙前忙后。 没多久,掌秋与和珠便带着灵犀宫陈婕妤的口供和司衣司的账簿回了审刑院。 黄门将口供呈上,宋行简草草看过一遍。 倒是大概说清楚了这枚香囊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名宫女的身上。 宫中贵人赏赐并不少见,陈婕妤位份不算高,加之不过是替贵人捡捡东西这样的举手之劳,随手赏一个香囊也并非是什么大事。 等宋行简看完,和珠倒是开口提了句:“宫规森严,宫女不许佩戴香囊是铁律,若这宫女天天将香囊带在身上,想必早就受到处罚了。 “王爷见谅,奴婢只是猜测,昨夜是否是有什么特殊的情况,让这名宫女特地将香囊配在了身上。” 都说女人更为细腻,宋行简听罢,看向和珠:“司衣的意思是?” 和珠行了一礼:“不过是猜测罢了,有句话叫悦己者容。” 宋行简闻言,脑子里当下便闪过了方才看过的完整的验尸格目。 第127章 宫女有孕。 眼下一切便能说得通了,宫女与人私通,珠胎暗结。 想必是在去见情郎的路上,受到惊吓血裂而亡。 那么便又出现了新的问题。 与其私通的男人是谁?为何会到东宫?她是否知晓自己已有身孕? 以及,她究竟在东宫见到了什么? 天边暮色四合,宫城内的烛火渐次亮起,满天星斗隐隐绰绰的出现在天幕之上。 宋行简看着掌秋与和珠离去的背影,反反复复念叨着和珠的那句——女为悦己者容。 悦己者,究竟是谁? 叶昀从内室出来,他接过黄门手中的火折子,将堂中烛火点亮。 微微暖光跳动,在桌面上落下一片阴影。 那片阴影之下,正是崔显下午送来的这名宫女的名册。 秋翠,翰州人士,生于绥安二年,绥安十二年冬入宫,现为咸安宫宫人,家中还有母亲和弟弟。 此前曾在御膳房和流璧宫里当差,四年前才被端妃收进咸安宫做宫女。 宋行简转身走来,听见叶昀轻声问道:“再等两年就能出宫了。” “若真是有情郎,再等两年,等她出了宫,有情人终成眷属也未必不能,不是看不到希望,为什么要冒这么大险偷情。” 看来两人想到了一处。 “除非她知道,即便出宫,也不可能和这个人在一起。 “要么她明知此人非真心相待,要么就是此人身份不算低,就算她出宫,也绝无可能嫁于此人。 所以,干脆断了嫁娶的念想,甚至希望一辈子就这么待在宫里。” 叶昀将那页名册铺平在桌上,手指贴着边缘一点点将其捋平,仿佛想将这个可怜姑娘短暂的一生都慢慢捋平。 宋行简坐在叶昀的另一侧。 审刑院,随着月升日落渐渐变得十分寒凉,连片的烛火也暖不了这阴冷,枉死之人的魂魄还在这里游荡。 宋行简的手指在桌上点着,每点一下就是一处线索。 “宫女、香囊、私通、东宫。咸安宫的宫女为什么会到东宫,是东宫的侍卫,或者是东宫的朝臣?” 叶昀接着道:“宫中夜间守卫森严,朝臣逗留大多都在前院,若是在夜里走动,不可能不被发现。 “常有机会与宫女接触的,实则只有两种,宦官和侍卫。 “既然已经身怀六甲,便绝无可能是宦官,剩下,便只有侍卫了。” “东宫的侍卫,位高者,其实也没有那么多。” 宋行简点头:“两月的身孕,两月前赏的香囊。灵犀宫与咸安宫相去不远,但咸安宫与东宫却不近。 “她究竟是怎么会认识东宫的侍卫?一切都太巧了。” 6 东宫东南角云英殿的钥匙再如何难找,仍是找了出来。 谁都知道,拖无法解决问题,那扇门不过只是暂时立在那里,它随时随地都可以被近卫军敲开。 太子站在云英殿门口,夜色里,谁也瞧不清他那张铁青的面容。 殿门被缓缓推开,厚重的灰尘扑面而来,落尽高举的火把里,然后溅起星火点点。 破败的宫殿暴露在了众人眼前,腐朽的味道好似从地下绽开的花,透着沉沉死气。 近卫军指挥使抬手一指,一队近卫军列队而入,随着一声“搜”,队伍四散开来。 他们高举火把,将这个破败多年的宫殿照得尤如白昼。 这里无论尘封着什么,都在这浩浩荡荡的搜查里无所遁形。 叶昀远远站在暗处,看着宋行简的身影走进云英殿。 他转身,独自离去。 这座宫殿,他曾经来过很多次,多少年都未曾变过样子。 他走在其中,觉得遍地都是回忆,遍地都是血泪和仇恨。 他从怀里拿出秋翠的那张名册。 在宫灯下,他的目光定在了绥安十二年和翰州两处。 一切仍然得从这个宫女切入,才有可能破局。 叶昀是独自回到奉帝寝殿的,远远就看见崔显守在门口,身形纹丝不动,犹如一具石雕。 寝殿内灯火通明,浓郁的药味从缝隙里迫不及待地往外涌。 叶昀走到崔显身边,拱手示意。 崔显回礼:“先生稍后再进去吧。” 叶昀摇头:“不必进去了,我来,是想找崔大人再查查此人。” 他将名册递给崔显,“我想知道绥安十二年,与秋翠一同进宫的来自翰州的宫女都有哪些。” 崔显接过名册,并未多问,只是回了句“好”。 两人并肩站在门外,听着寝殿内时而响起的动静。 许是等得已经足够久了,叶昀终于再次看向了崔显。 风把他的衣摆卷起,勾勒着清瘦的身形。 “十年筹谋,应该无人会想到,执棋之人就在身边。” 崔显笑了,抬起手指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的眼尾挑着岁月的痕迹,看向叶昀的目光却仿佛裹挟着春日的光。 “先生有空,不如再尝尝阳羡。” 未到清晨晨光熹微时,崔显已经着人给叶昀送去了一沓名册。 如叶昀所要求的那般,绥安十二年进宫的所有宫人,以及自翰州而来的宫人。 与名册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包油纸包好的阳羡茶叶。 叶昀看着名册,想来崔显应是彻夜未眠,已经在名册中仔细筛选过了一次。 与秋翠有过交集者,十多年来宫中所有踪迹都清晰简洁地标注其中,包括受罚的、身死的,以及失踪的。 朱色圈出了一串名字。 其中十五人身亡、二十七人受罚,一人失踪。 失踪的那个,很巧,曾在灵犀宫陈婕妤处当班。 绥安十九年,宫女元霜调值灵犀宫伺候当年刚进宫的陈婕妤,绥安二十年成为陈婕妤的贴身宫女。 绥安二十二年,元霜失踪,陈婕妤曾向皇后报过此事,却不了了之。 “宫里也会有人失踪啊,我以为在皇宫里,只有活跟死两条路。” 身后凑过来一个脑袋,还未束发,长长的头发滑进叶昀怀里。 叶昀放下名册,拿了把梳子转身给他梳头,“说得没错,宫里只有死和活两条路,所谓失踪,不过是死不见尸罢了。” 苏溪亭拿起那沓名册,手指在一个个名字上划过。 “我在给那个宫女尸检时,发现了一个印记。” “什么?” 苏溪亭沾了沾水,在桌上简单勾勒出一个图案。 “在那个宫女的胸前,有一个这样花纹的暗红色印记,应该是被人用力将一件东西按压到胸前,留下的淤血的痕迹。 “我昨天没提,是因为我想不出这到底是个什么图案。 “昨夜我想了一宿,发现竟是自己钻了牛角尖,这未必是一个图案,或许可能是个一个字。” 一个字? 叶昀看过去,在黄花梨木的桌面上,水渍勾出的图案反射着烛光,恍恍惚惚。 他闭了闭眼睛,然后猛然睁眼。 “是个小篆的荀。” 第155章 陈婕妤宫中曾失踪过一个贴身宫女,名叫元霜,而元霜又是秋翠在绥安十二年一同自翰州进宫的同伴之一。 秋翠的身上戴着陈婕妤赏的兰花香囊,且怀有两个月身孕,身上出现一个小篆“荀”字的纹样。 当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陈婕妤和“荀”姓男子时,最初的迷雾也就顺其自然地被人拨开。 “我会注意到她,是因为我曾经撞见她给元霜烧纸。” 陈婕妤穿着一身鸦青色长裙,头上仅插着一根玉簪,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清冷。 就像是这深宫里的一丛白玉兰,淹没在一片姹紫嫣红里,却仍有着自己独特的美。 她本不该仅仅只是一个婕妤,只要她存了哪怕一点点争宠的心。 她就坐在审刑院的椅子上,身边没有带宫人,一碗茶在她手边不断冒着白气,可她也不曾碰过一下。 “我进宫的第一年,元霜就被安排到了我身边,她是个很温柔的人,年纪较我还稍长两岁。 “我听说她曾经在先帝嫔妃身边伺候,也不知道是得罪了哪位贵人,竟被发配到了我这么个不受宠的妃子身边。 “我是感谢她的,没有她,我或许早就死在了这宫里。 “偌大的皇宫,我只信得过她一个人,只有她会在我身边告诉我,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第128章 “那年贵妃生辰,若非她提前替我换了衣裙,恐怕那年被赏巴掌的就是我了,起初很多次,她救过我很多次。 “元霜失踪后,我曾向皇后娘娘求助,但这宫里每天不见踪迹的宫人太多了,没有谁会为了一个宫女大动干戈。 “皇后娘娘能做的,不过是在我的身边再放一个贴身宫女罢了。 “我知道,她一定是出事了,我惶恐了很久,因为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直到去年秋,我意外撞见秋翠给元霜烧纸,我才彻底确定,元霜真的死了。 “我接近秋翠,是为了试探她是否知道元霜到底是因为什么而死。 “可惜,她也不知道,她只是说她梦见过元霜,元霜托梦给她烧纸。 “两个月前,皇后赐下的东珠掉到了地上,秋翠替我寻回一颗,我问她可有想要的赏赐。 “原以为她会想要财物,却未曾想,她只是指了指我腰间的香囊。 “香囊里是我配的兰花香,给她前,我还嘱咐过她,万事小心。” 陈婕妤说话的声音十分轻柔,提到元霜时红了眼圈,神色里有显而易见的怀念。 她是真的把元霜放在心上,她待元霜,不仅仅是一个贴身宫女。 在这样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元霜之于她,就显得十分重要。 叶昀给她换了杯热茶,即便知道她仍然不会碰。 “元霜出事前,可有什么异常?” 陈婕妤循声看过去,目光在叶昀脸上只停留了一瞬,而后她陷入了回忆。 所有人都不再出声,只是看着她,期待她能从那平平无奇的日常琐事里,回忆起那么一丝丝的线索。 “元霜的生活很规律,每个月的十二号,她都会向我告半天的假,说去宫门口同家人见面,那段时间也不例外。 “那一日她自宫门口回来,神色有些奇怪,我问她可是家中有事,她只是摇头,半晌问我,前两日给静妃接生的稳婆可是眉心有颗红痣。 “我问她打听稳婆做什么,她说家中长嫂要生,想多花些钱请个靠得住的稳婆。 “那日我不仅贺她即将当姑姑,还送了她一枚我从家中带来的玉佩做贺礼。” “可后来,却不见她再提此事,再后来,她便出事了。” 宋行简同叶昀对视一眼,都想到了那个稳婆。 眉心有痣。 实在太好辩认了。 黄贵嫔近日即将生产,太医院正备着几名稳婆,而其中一个,正好眉心有痣。 —— 太医院这一日也是人仰马翻。 除了奉帝那厢有醒来的征兆外,黄贵嫔那厢也似乎有了发动的迹象。 曹桂枝刚用过早饭回来,就听见有宫女在外边叫着“要生了、要生了”。 太医在一片混乱里收拾好箱笼,随手拉过一个稳婆:“快快快,跟我走,贵嫔娘娘要生了。” 曹桂枝人还没坐稳就被拉着跑出了门。 给黄贵嫔接生的稳婆,原本是她同乡,曹桂枝接生手艺好,向来都是给妃子接生。 若非她同乡吃坏了肚子去了茅房,这一胎原本就不该她来接。 曹桂枝心气高,看着黄贵嫔生子,心里却想着,这都说皇宫里都是子凭母贵,没有个好娘,就不可能成贵子。 好在黄贵嫔一贯养得好,生起来倒是一点也不吃力。 孩子出来了,一瞧,却是个公主。 曹桂枝撇撇嘴,把公主交到宫人手中,自己净了手站出了门。 垂花门外一个小脑袋探进来,一双大眼睛滴溜溜转着,十分机灵。 曹桂枝正要叫人过来,就听见奶娘的声音远远传来:“哎哟我的十七皇子啊,我的祖宗,您怎么跑这儿来了,可不吉利,走走走。” 那十七皇子小小一个,被奶娘抱进怀里,匆匆忙忙给带走了。 黄贵嫔的贴身宫女过来,给曹桂枝塞银子。 曹桂枝有些看不上,往怀里一塞,自顾自地嘟囔:“人跟人就是不一样,足月又怎么样,还不是只生了个公主。 “瞧瞧人贵妃,早产呢,生出来的孩子比足月的还健康。” 当初贵妃生子,可是赏了她整整两百两黄金呢。 再看看黄贵嫔,寒酸的几锭银子,能够什么。 8 从黄贵嫔宫里回到太医院,早已月上中天。 饶是再怎么生得顺利,也生了这大半日去。 她前脚刚踏进太医院,后脚就听见有人闯进来大呼小叫:“陛下醒了陛下醒了!” 太医院的人呼啦一下都好似疯了一般,连口水都来不及喝,又匆匆忙忙赶往陛下寝宫。 审刑院的人找来时,正好遇上落单的曹桂枝。 这稳婆身上还带着未清洗干净的血迹,身上一阵腥味。 抬头间,眉间一颗红色的痣差点晃了旁人的眼。 “曹桂枝?” 黄门问道。 曹桂枝下意识地点头。 “带走。” 近卫军上前,将人直接架了起来。 曹桂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双腿悬在空中蹬了几下:“大人,大人!民女所犯何事啊?民女冤枉啊。” 她脑子里将这一日细细想完。 心中陡然一慌,莫非,莫非是黄贵嫔生的公主出事了? 她双腿一软,顿时有些后悔用那般轻慢的态度对待黄贵嫔宫中的人。 等她到了审刑院,乍见堂中挺着一具女尸,面色发青,神色狰狞。 曹桂枝被吓得鬼叫一声,两眼一翻,直直晕了过去。 宋行简走到曹桂枝身边,对陈婕妤招招手:“婕妤来看,可是这个稳婆?” 陈婕妤用帕子半捂着嘴走近,细细看过曹桂枝的脸,然后才郑重点头:“是,当年给静妃娘娘接生的,正是这个稳婆,眉心一颗红痣,十分好认。” 奉帝苏醒,崔显此刻正在寝殿伺候,留在审刑院的,是跟在崔显身边的黄门。 他站在宋行简身边,也低头去看。 半晌,只听他道:“曹稳婆是宫里的老稳婆了,贵妃娘娘诞下十七皇子时也是她接的生。 “不仅有贵妃,宫中凡妃位以上,至少一半都是她接生的,倒是张熟脸。” 宋行简转身走开,吩咐道:“把她给本王泼醒。” 第156章 平岸小桥千嶂抱,柔兰一水萦花草。茅屋数间窗窈窕。尘不到,时时自有春风扫。 午枕觉来闻语鸟,欹眠似听朝鸡早。忽忆故人今总老。贪梦好。茫然忘了邯郸道。 ——王安石《渔家傲·平岸小桥千嶂抱》 河州府。 越往南走,天气就越是温暖。 自玉都而出的一行人便是这样,一边往南边走一边脱下了厚重的衣衫。 崇山峻岭郁郁葱葱,一派春意盎然。 河边一群小鸭悠悠然在河面上浮水,风光无限,桃花纷飞。 层峦叠嶂里响着暮鼓晨钟,钟声传出很远,在山峦间回荡,落在行人耳尖。 从玉都出发前往河州府崇明县查霸占盐田一案的,除了刑部众人,还有两个随行的监察御史。 这一路,监察御史倒是好说,长年在外巡查,渴了能自己找水喝,饿了能自己烤鱼吃。 倒是为难了刑部派出来的官吏。 都是在玉都养着的贵人,马屁坐久了嫌颠簸,步行久了嫌脚疼。 也不知他们是故意拖延时间,还是真的不适应。 总之,等他们磕磕绊绊从玉都到河州府时,春日已经渐深。 沿海的河州府飘着暖洋洋的海腥味,本该是生机勃勃的城,可这明晃晃的日头底下,城外来来去去的百姓脸上,仿佛还冻着悲苦。 监察御史罗平和卢应文见此,神色都是如出一辙的冷凝。 他们身上只背着一个简单的包袱,包袱里放着张觉生的状词。 来之前,御史中丞冯裕还曾交给他们一册卷宗,那卷宗上贴着“秘”字封条。 那册卷宗他们还未曾看过,冯裕只是嘱咐他们,稳住局面时再看。 至于什么叫稳住局面,这时候的罗平和郭成瑞还并不知晓。 与他们反应不同的,是刑部的人。 领头一人乃是刑部郎中娄渭,年过不惑,蓄着一把须,说起话来总喜欢抚着须,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在玉都时,此人喜洁,总把自己身上上上下下拾掇得干干净净。 衣裳日日要熏香,怀中帕子一日得换上三回。 第129章 这一路风餐露宿,娄渭早就受不了了,他拽着自己的衣裳,嚷嚷着要找客栈先住下。 罗平双手环抱,并不作声,只是安静地跟在娄渭身后,俨然一副你要如何便如何的样子。 卢应文却是丝毫不惯着:“外出公干这般事多,也不知刑部姚尚书都是怎么调教手下人的,像什么样子。” 娄渭斜着眼睛瞧他:“我们刑部乃是六部之一,不似你们御史台,都是劳碌命。” 他自觉金贵,一路上都与他们少有交谈。 当然,除了分食而歇的时候。 毕竟人在外,吃饱饭才是第一要义。 可如今到了河州府,衣食住行都有了指望,自然姿态又是不一样了。 卢应文当即又要同娄渭吵起来,被罗平拽了拽:“勿要多事,他要如何都随他,咱们还有咱们的事要办。” 卢应文被罗平拽得袖子都绷直了,倒是没有坚持。 二人沉默跟着娄渭,住进了河州府最大的客栈。 刑部要了上房,罗平和卢应文只要了二楼靠后的一间房。 两人凑了凑,这才交了两日房钱。 娄渭嗤笑一声:“要不要我替你们付了。” 卢应文瞪他一眼,把碎银子往柜台上一拍,拿着钥匙就同罗平上了楼。 娄渭站在楼下,抬头去看那两人背影。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尾间那间房内,他这才一改骄矜的神情。 脸颊微微下拉,一双眼跟着垂了下去,神色里透着几分阴沉。 他朝身边一人看过去。 身边这人微微颔首,右手抬起,手掌朝下压了压。 ——都已安排妥当。 娄渭这才收回目光,从怀里掏出帕子擦擦手,接过天字一号房的钥匙。 转过身又端起那骄矜,拎着钥匙,上了三楼最大的那间房里。 客栈里人声鼎沸,南来北往的商客都在此歇脚,操着各种听不清的方言,将这客栈大堂生生吵成了一锅沸水。 人群里,罗三儿穿着一身绫罗绸缎,拇指上还戴着个大大的玉扳指。 他灌下两杯酒,手往下属身上一搭,大声嚷道:“掌柜的!” 掌柜被惊了一惊,拨算盘的手都顿在了半空。 循声看过去,只觉得这客人实在是满身富贵。 他连忙提着衣摆小跑过去:“客官可是还要加些菜?” 罗三儿佯装醉酒,摆摆手,那玉扳指在老板眼前使劲晃着:“给爷,嗝,给爷开间上房,爷要休息。” 掌柜的得财,乐得直眯眼:“得嘞得嘞,我这就给您开,这就给您开。” 乖乖把钥匙奉上,指着三楼道,“上房就剩一间了,三楼最里面那间房,客官需不需要沐浴更衣?我让小二给您烧水。” 罗三儿大着舌头囫囵一句:“不,不用……爷,爷休息休息。” 说着,就在手下的搀扶下上了楼。 客栈自二楼起就呈回形结构,三面置房,一面朝向大门开口,两侧最角落都各有一间房屋。 三楼皆是上房,二楼皆是普通房间。 按照楼渭与罗平、卢应文的房间位置来看,正好是二楼与三楼的对角线,相距最远。 而罗三儿却正好在罗平与卢应文房间正上。 卢应文放下包袱,让罗平将房间对外的窗户打开,自己则站在门口,悄悄开出一条缝,观察着外面。 不一会儿,窗边有了动静。 卢应文回头看过去,就见罗三儿一个倒挂,从楼上的窗外翻进了他们屋。 罗平连忙伸头出去四处看看,小心翼翼地合上窗户,这才同罗三儿打招呼:“罗兄弟一路可还顺利?” 罗三儿此刻脱了浮夸的外衣,一身劲装站在屋内:“咱们长话短说,我截获了一路上楼渭传给河州府的信件,誊抄后都在这里。” 他从胸前掏出几张纸放在桌上,“信中只说让府尹和崇明县县令妥当处理好账册,其余并无多言。” 卢应文拿起来一目三行匆匆扫过:“只是这样而已吗?” 罗平亦是点头:“的确说不过去,此地除了账本,还欠着不少人命债,满大街的盐民难道他们也都不管了?” 罗三儿点头:“的确不同寻常,我将信件传回叶先生看过。 “叶先生吩咐我,一路上除了保护二位安全以外,还要留意周围是否有异常。 “为此我特地调了镖局在此地的桩子,叶先生料想的没错,一路上都有杀手在跟着你们。” 罗平当即大怒,却只能强压火气低声斥道:“他姚青松难不成要诛杀朝廷命官,当真是无法无天!” 罗三儿目光警惕地看向门口,扫过一遍,手按在罗平肩上,示意他不要动怒,当心隔墙有耳。 罗平握紧了拳头,恨恨砸在自己腿上。 “先生说二位不必忧心,刑部不敢动你们,更何况还有我们兄弟护着。 “不过这群杀手来意不明,二位行事还需小心,为了以防万一,先生让我带了一册卷宗过来。” 那卷宗藏在他腰封之中,若非他亲自解下,当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 那卷宗是叶昀手写,说的是梁溪县两年前发生过的一桩惊天大案。 一个叫赵载的恶霸欺凌少年,藏尸环翠山庄。 这卷宗将案情简单带过,却是着重点下了几处,引得罗、卢二人定睛看去。 一则,是环翠山庄内外尸体,形状与兰台藏尸案十分相似。 二则,是这个叫赵载的恶霸,言语间提起,总说宫中自有贵人。 而宫中姓赵的,仅有一位,那就是盛宠多年的赵贵妃。 2 信件虽被截获,但被罗三儿誊抄后,仍然顺利传到了河州府府尹和崇明县县令手中。 这二人都生得肥头大耳,也不知从前就是这般模样,还是在这里靠着盐民的油水养成了这副模样。 当晚二人便将整个河州府盐田的账册,都藏进了府尹私宅的暗室里。 一边藏还一边低声叫骂着:“若不是你那日喝了酒大意,怎么能让张觉生那个泥腿子跑了。” “还说我呢,我说了让你设个局将他关进牢里,再转到我府衙的牢房里,神不知鬼不觉把他处理了便是。 “偏偏你这个色中饿鬼,盯着张家那小妮子不肯放,还正儿八经把张觉生当小舅子了不成! “拖拖拖,拖到他那个妹妹吊死了,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这哪能怪我,都是张家一家子不长眼,活该去死。” “人活该去死,最后连累咱们,这次要不是老天爷都帮着咱们,能有这样的好机会逃脱。 “你就谢天谢地吧,幸亏眼下是太子监国,咱们跟户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户部和太子在一艘船上,咱们是背靠大树好乘凉。” 两人絮絮叨叨,浑然不知不远的夜色里,早有寒光瑟瑟相对。 河州府的夜很潮湿。 海水的咸腥好像浮在每一寸的空气里,然后落在床榻上、被褥上、衣衫上,最后渗进皮肤里。 罗平体谅卢应文长年伏案工作,脊背疼痛,将床让给了他。 然后自己躺在那张长榻上,用两人的包袱做了枕头,压在后脑勺下。 灯盏已灭,只剩摇晃的月光透过窗户,模模糊糊落在屋里,隐约可见桌上两只茶盏。 门被轻轻推开,一晃而过的黑影闪进屋内。 他先走到床边,然后侧头看向罗平。 罗平恰好翻身,露出头下两个包袱。 黑衣人上前,伸手就要去拿那包袱。 冷不丁一抬眸,却恰好撞进罗平清亮的一双眼睛里。 “阁下不问自取,是为盗,非君子所为。”罗平开口。 黑衣人哪管那么多,眼中滑过杀意,手下意识贴到腰间,顺势一拔,抽出一柄匕首。 匕首锋利,冷光在刀刃上滑过一抹亮光,旋即那匕首带着腾腾杀气,直逼罗平喉间。 罗平顺势往后一滚,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半跪在长榻上,与黑衣人对峙。 他儿时练过几年功夫,虽不比武林高手,但也足以自保。 余光在包袱上扫过,手掌当即便拍向长榻,一个跃起,双腿交叉直直踢向黑衣人。 黑衣人提刀闪过,脚下侧过三步,身子却是前倾,左手呈爪状对上罗平的一条腿。 狠狠抓过,将他的裤腿撕开一处,扣住他的脚踝。 罗平被拽向前,却正中他下怀,他顺势抱起两个包袱,狠狠往后一扔。 “卢应文,接好。” 黑衣人没想到罗平竟还有后招,猛地往后看去。 只见卢应文早已从床上坐了起来,此刻跳身将包袱收进怀中,然后整个人蜷成一团,往床下滚去。 黑衣人大怒,甩开罗平就要朝床边走去。 谁料罗平又是一个猴子上树,双腿架在黑衣人肩膀上,丹田下沉,整个人死死地扒住黑衣人的头。 黑衣人抬手就是一刀,匕首很快划过罗平胳膊。 是重重一刀,刀伤深可见骨,扬起一星血,洒在墙上,溅出一道弧线。 罗平吃痛。 第130章 他当文官很久了,这样的疼痛也已经很多年没有受过了。 右手不受控制地一松,就被黑衣人找到破绽,将人从头上掀翻在地。 第157章 罗平整个后背被狠狠掼在地上,一时间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疼得两眼发黑,直冒金星。 一口气几乎都要喘不过来了,只能梗着脖子嗬嗬喘息,满嘴血腥味。 黑衣人眼中净是狠意,上前一步,左膝一屈,直接跪压在罗平脖子上,匕首高高举起。 就在这一刻,没有遮掩的脚步声停在了房间门口。 随后是脆响的敲门声:“客官,您要的热水烧好了,夜宵也做好了,现在给您送上来吗?” 罗平听见这声音,人恍恍惚惚就清醒了过来。 剧痛席卷全身,他死死咬住后槽牙,艰难抬手,一把抓住黑衣人的手腕,然后突然拉下。 他盯着露出来的那双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敢杀我吗?你主子允许你杀我吗?” 他喘着气笑出声,突然扬起声音:“咳咳,我马上来开门。” 那声音艰涩嘶哑,小二直觉古怪,将耳朵贴在了门板上:“客官可是受了风寒,需要我去给您请个大夫吗?” 罗平掐了掐黑衣人的手腕。 黑衣人不甘不愿地放开,罗平倒抽一口气,猛烈地咳嗽起来。 “客官,您可还好?” 罗平不怕死一般凑过去,贴着黑衣人的耳朵:“如果不想我把事闹大,就赶紧滚。 “给你主子带句话,除非我死,否则此案一定会水落石出。” 黑衣人显然是得了嘱咐,他忌惮罗平、卢应文的性命,所以才会选择用迷药。 可偏偏这二人未曾被迷晕过去,想来是早就有所防备。 一击不成,此刻已经不能久待。 黑衣人不过思忖片刻,慢慢收回匕首,深深看了一眼罗平,然后折身翻出了窗外。 罗平盯着窗户,半晌才缓过气,他走到门边:“就放在门口,我穿好衣裳出来拿,多谢。” 小二摸不着头脑,明明是客人要求丑时来送。 正在这时,三楼栏杆边突然伸出来半截身子。 罗三儿迷蒙着双眼,大声嚷道:“小二,给爷烧壶水送来。” 小二一听,连声应是,把罗平要的东西放在门口,匆匆忙忙就上了三楼,直直朝财神爷而去。 罗平开门,将东西拿进来。 卢应文已经从床底下爬了出来,白色中衣滚得乱七八糟,灰尘蜘蛛网沾了一身,连头发都乱蓬蓬成了鸟窝。 桌上烛火已经点亮。 卢应文狼狈一身,还在桌边正襟危坐。 他将两个包袱打开,露出里面塞着的几件衣服:“此次多亏赤狼镖局相助了。” 原是下午罗三儿找来时,两边就换了包袱,此刻那卷涉密的卷宗,以及张觉生的口供证词,都已经在罗三儿那里了。 罗平抹了把嘴边的血迹:“看来此局,将计就计是为上策。” 3 罗平和卢应文遇袭的消息传回玉都,已经是两日后。 叶昀看过,便将纸条放在烛台上烧了个干干净净。 苏溪亭正在净手,这一日,他又验过一次秋翠的尸体,确定了秋翠胸口的印痕图案,的确是一个小篆体的“荀”。 水盆里泡着几片陈皮,净过手,手上便散发着一股清爽回甘的味道。 “是河州府出的手?” 叶昀摇头:“在私盐案中,你不会看到官府有任何的动作,无论是州府还是刑部,他们要做事,自然有人愿意当刀。 “此案已经上达天听,任何动作都会留下痕迹。 “御史台乃朝中重府,两位监察御史也是堂堂正七品官员,他们还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暗杀朝廷官员。” “所以是,张觉生说的那个地头蛇。” “赵家,可没那么简单。” 等纸条焚尽,叶昀也将手在净盆里泡了泡:“不提河州府,那边自有镖局的人照应。今日验尸,结果如何,可有新发现。” “没什么新发现,从头到脚看了看,不过都是些陈旧伤。 “十指变型,腰部劳损,身上有些烫疤和鞭痕,想来应该是受过刑。 “膝盖尤其磨损得厉害,右边小腿有断过愈合的痕迹。 “我瞧她的日子过得也不算好,除了日常的劳损,其他伤看起来都有七八年的光景了。” 苏溪亭说起来并没有什么感觉。 他曾经的日子可比这宫女难过许多。 或许正是这样在常人难以接受的经历中成长,反而让苏溪亭少了些许常人都有的同情心。 叶昀也只是沉默,许久才叹一句:“宫里的日子不好过,可宫墙外的人却总觉得金堆玉砌,是人间至欢。” 他看着水里泡着的手,一点点搓洗着,“崔显可在皇帝寝宫候着?” 苏溪亭点头:“这些日子他都寸步不离,我瞧着都很是服气。” 叶昀吸吸鼻子,闻着房间里清淡的阳羡味道:“我一会儿去找找他。” 苏溪亭看了看滴漏:“再等上半个时辰吧,半个时辰以后,皇帝都该睡着了。” 自奉帝醒来,苏溪亭一直都是谨慎把握着药量,每日里都能令人迷迷糊糊醒上一两个时辰。 说是醒着,其实也都是混混沌沌,连句话都说不清。 只能歪着嘴喝上两口米汤,偶尔含糊着叫一下崔显的名字。 崔显回回都应声,弓着腰直等到奉帝再次睡去,才慢慢直起身子,站到一边继续守着。 叶昀到的时候,崔显刚给奉帝擦过身子,寝殿里一阵潮气。 崔显胳膊上两段袖口卷到了手肘处,露出一双白净匀称的胳膊,一双手因为给奉帝拧帕擦身,透着一股用力后的红。 “叶先生稍候,我去去就来。”崔显端着水盆,走到寝殿门口,将水盆交给小黄门。 而后回身关上门,吩咐守卫不得有失。 两人并肩而行,行至甚远才停下脚步。 “崔大人,东宫闹鬼一案,还请大人再费心相助。”叶昀朝他拱手。 恰逢宫中桃花尽开,风卷起花瓣,落了遍地,叶昀白色衣袖之上忽然就停住了一瓣桃红。 崔显伸手替他拿下:“分内之事,谈何相助。叶先生需要什么,只管开口就是。” “我查阅秋翠的名册档案,看到她曾在审刑院受过刑。 “约莫是七八年前,她刚被分到一个小贵人身边,那贵人冲撞了当时身怀六甲的赵妃,害赵妃滑胎,一宫上下都落了狱。 “那小贵人进了冷宫没两年就病死了,秋翠在审刑院熬过了刑罚,关了数月后被放了出来去了浣衣局。 “我想知道那一年,与秋翠同住的宫女是谁,在审刑院中参与审讯的人有谁。”叶昀细细说来。 此事一提,崔显便想了起来。 当年他刚到奉帝身边还没几年,还未曾插手过后宫诸事。 那是赵贵妃的第一个孩儿,那时赵贵妃入宫也才第二年。 那一胎怀上还不到四个月便流产了,整个后宫闹腾了足足两月之久。 “当年审刑院的掌院还不是我,不过案卷倒是完完整整记录在案,我让审刑院拿给您。 “至于当年同屋的宫女,倒是要去查查看。不过,叶先生怎么要问起那么早的事?” 叶昀淡淡道:“秋翠的死太突然,整件案子的线索都太零碎,只能从秋翠身上着手,看能不能找到些线索,与目前已知的线索能够相合。” 崔显了然,两人又走过一段,他忽然对叶昀道:“叶先生可知河州府出事了?” 叶昀怔了怔,心道河州府的事,难道是指御史台两位监察御史被袭一事。 转念一想,此事还不够让崔显开口,只能问他:“不知,可是发生了什么?” 崔显转头去看他,语调平稳无波:“河州府府尹和崇明县县令死了。” 此话如天边惊雷,在叶昀耳畔炸开。 “死了?” “两人都被抹了脖子,一击即中。” “何时的事?” 崔显竟微微笑了出来:“刚刚。” 4 叶昀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沉思,崔显那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河州府府尹和崇明县县令怎么会在“刚刚”被人暗杀,是崔显安排的吗? 不,不会。 在这桩案子里,越少人插手越好,崔显不可能傻得去趟这趟浑水。 还没等叶昀想明白这档子事,宋行简就找上了门。 找上门的第一句话再次令叶昀震惊不已。 在他已知的所有事情里,算计的所有计划里,都没有这个消息来得令人惶恐。 第131章 宋行简带来了一张稳婆曹桂枝的口供。 那张纸就像是老天爷送到他们眼前的一把刀,一刀捅穿了所有案子里最深的疑点。 她说,赵贵妃所出的十七皇子乃是足月而生。 足月而生,这四个字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因为天下皆知,十七皇子是早产而来。 三年前冬,赵贵妃饮了一杯冷茶后腹痛不已,彻夜产下十七皇子,那时她才怀胎八月。 民间说七活八不活,为了保这一胎,太医不知想了多少办法。 可曹桂枝一进去,孩子就顺顺利利生了下来,一点都瞧不出是早产,白白胖胖。 便是这般幸运,十七皇子十分得奉帝青眼,觉得此子耐活,亲自落笔赐名元靖。 靖,安也。 可如今,曹桂枝却说,十七皇子乃是足月而生。 这一句原是曹桂枝不经意间说出。 她说她那日给黄贵嫔接生,看见了十七皇子,十七皇子长得可真好,一点都不像早产。 当初接生时她就曾想过,这孩子看起来明明足月,可太医脉案上却清清楚楚写着孕八月。 宋行简不过是顺其自然地听着,却在此处,心头打了个突。 两年前,宫女元霜曾问起曹桂枝,而曹桂枝又在半年前给赵贵妃接过生,元霜问过曹桂枝后便失踪了。 若是以此推算,曹桂枝应该是导致元霜失踪的原因之一,甚至有可能就是最重要的原因。 而曹桂枝身上最大的秘密,就是十七皇子的秘密,也就是赵贵妃的秘密。 这么说,元霜可能是撞破了十七皇子的秘密。 而当时十七皇子已经降生,如何才能撞破十七皇子身世之谜,便只有…… 叶昀和宋行简几乎同时想到此处,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自己的答案。 元霜很可能撞破了赵贵妃与奸夫偷情。 只有这样,她才会怀疑到十七皇子身上,才会向陈婕妤问起,刚刚给静妃接过生的稳婆曹桂枝。 “她在云英殿。”叶昀开口说道。 宋行简却摇头:“已经搜遍了整个云英殿,什么都没找到。” 叶昀的目光转过,轻轻巧巧落在院中的一口水井之上。 东宫乃是储君,东宫的每一座宫殿里,都有一口水井。 除了皇后的长乐宫外,就只有东宫有此特例。 宋行简看着叶昀眼波震颤,一只手忽然攥紧了身下这张八仙椅的把手:“我会让人,再搜一遍。”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太子竟有这么大的胆子,秽乱后宫。 第158章 次日晨起,苏溪亭照旧是一个人去了奉帝寝宫。 回来时,却领着一个宫女回来。 叶昀正在琢磨河州府的事,冷不丁眼前跪了一个女人。 穿着宫女的衣裳,低着头朝叶昀拜下:“奴婢莲心,见过叶先生。” 这个叫莲心的宫女很瘦,一双腕子露在外面,只剩皮包骨。 只是看着就觉得,好似一阵风过,就能将人吹飞了去。 她伏在地上瑟瑟发抖,想必是知道此番是为了秋翠之死来,同屋之谊有之,唇亡齿寒亦有之。 叶昀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倒了茶放到她眼前。 阳羡的香气随着热腾腾的暖意流进莲心鼻息,微微稳了稳心神。 她扑着眼皮,飞速看了叶昀一眼,又垂下眼帘。 模样倒是十足地惹人怜爱。 苏溪亭瞧着牙酸。 人还是他自己给领回来的,此刻看着她在叶昀跟前这副样子,好似喝了两斤陈醋。 好好的姑娘,在他眼里愣是成了矫揉造作的狐狸精。 他冷哼一声。 惊得莲心一抖。 叶昀开口安抚她:“不必紧张,今日来,只是问你几件小事罢了。” 说罢,看向苏溪亭,苏溪亭抿着嘴别过头去。 别了半天,许是脖子酸,干脆整个人都转过身去,只剩个气鼓鼓的背影。 莲心看看苏溪亭,又看看叶昀,小声道:“先生请问。” “约莫七八年前,秋翠曾入过审刑院受刑,此事你可还记得?” “记得,那时候秋翠年纪还小,送回来时都没了半条命。 “兰姑姑说若是撑得过去便罢,撑不过去,就该托公公们在宫外替她找个好地方葬了。 “那一个多月都是我在照顾她,好在熬过来了。” “她后来可曾向你说过,她在审刑院的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莲心摇头:“秋翠从来不跟人说她遭了什么罪,说多错多,怕行差踏错又得进去一遭。不过……” “不过什么?” “她从审刑院回来后,常常会提到一个人。我不知道她说的究竟是谁,因为她从来不会提到那个人的名字,但可能是个侍卫。 “因为她说,要是没那个人护着她,可能她早就死在牢里了。能进审刑院大牢的,除了宦官,就只有侍卫了。” 莲心想起秋翠以前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她往后不仅会长命百岁,还能得偿所愿。 然而如今,秋翠没能等到她的如愿以偿。 同病相怜之感顿起,莲心竟低低地啜泣了起来。 这几年她过得也不算好,给掌事嬷嬷塞了好几回银子,想调进受宠妃嫔的宫里伺候,哪怕只当个洒扫宫女也行。 可偏偏她年岁渐大,又生得愚钝,回回都被那些个年轻的宫女们抢了去。 这一转眼,也磋磨了许多年了。 到如今,越发只盼着能平安等到年岁,放出宫去才最好。 苏溪亭见莲心还哭了起来,一时越发烦躁:“哭哭哭,就知道哭,难怪到现在也只能在不入流的答应宫里伺候。” 莲心颤了颤,不敢出声,眼泪却是越发流得多了。 好似这一会儿要把她这十多年的委屈哭光才好。 叶昀自小就不擅长应对女人的眼泪,多有怜悯不忍,但又做不到救人水火,总觉得自己的那番怜悯显得虚伪得很。 致使他从来一见这眼泪,就不知如何是好。 苏溪亭可没这烦恼,他出门叫了小黄门:“来来来,辛苦你,把她给送回去,晚一点就该水漫金山了。” 小黄门默默上前,领了莲心就走。 走到一半回头看看,见瞧不见苏溪亭了,这才从袖口掏了方帕子出来塞给莲心:“姐姐别哭了,哭花了脸便不好看了。” 莲心瞧他,小黄门年纪小,面嫩,还透着几分少年气,好似从他脸上看到了那般年纪的自己。 心口泛苦,对这小黄门倒生了些怜爱:“多谢。” 叶昀没有多耽搁,起身去了审刑院。 宋行简正带着人一寸寸地翻着云英宫。 看见叶昀来了,不顾手里还拿着锄头,一身泥地冲他走了过去:“井里没有东西,我还在找。” 叶昀替他拍了拍衣袍上的泥:“人就在这里,不会错。” 宋行简点头:“我也这样想,所以翻了这宫殿,也得把人找出来。” “刚刚崔显给我送了个人。”叶昀打断他,“是七八年前和秋翠同屋的宫女,秋翠身上的旧伤来自七八年前赵贵妃滑胎一案。 “这宫女说,秋翠应该是在审刑院大牢里认识了一个男人,这个男人能护住她,想必身份不低。” 宋行简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段话打断了思路,难得愣了。 好半天才会过意来,有些犹豫道:“你的意思是,她腹中胎儿的父亲,可能就是这个人?” 一个宫女,在深宫之中暗结珠胎,若非被皇帝临幸,就只有与人偷情这一种可能。 秋翠不是刚入宫的宫女,不会不明白宫女偷情的下场。 可她仍然飞蛾扑火不顾一切,这不是萍水相逢的男人就能做到。 除非是救命之恩。 宋行简把锄头一扔:“快,回审刑院。” 审刑院中,众人仍在为东宫闹鬼案费尽心神,审讯的审讯,查找线索的查找线索。 宋行简大步流星走进去,如一滴水落入油锅,滋啦啦溅起一阵油花。 “给我把七年前赵贵妃滑胎案中,曾出入过审刑院大牢的所有人员名单找出来。” 6 审刑院涉及宫内案件,按照宫规,无论是谁进出审刑院大牢,都要签字画押后方能入内。 而每一桩案件的卷宗内,都会将这份名单夹在其中。 第132章 七年前的旧案,卷宗早已发黄,翻开来,一股陈旧的腐朽的味道扑鼻而来。 就像在这座宫城里发生的一切,被累累尸骨腐蚀成烂泥。 一张名单掉落。 一个个泛黄的名字记录其中。 一个叫荀征的男人出现在了所有人眼前。 荀征,岭南荀家的旁支庶子,不知托了多少关系才将人塞进了东宫,成了太子座下一个普通的侍卫。 如今,应该叫他,侍卫统领荀征。 那个小篆的荀字图案,拨云见日。 此前从未有人想过,秋翠怀的会是荀征的孩子。 要知道如今的荀征可是太子眼前的红人,家里娇妻美妾、子女双全,好不美满。 荀姓在大澧并不少见,且岭南荀氏多出武将,宫城内外,军中不乏荀姓将士。 最初瞧见那个小篆“荀”字时,没有人会想到岭南荀氏。 因为岭南荀氏随身的玉佩,并没有以小篆为体的。 荀氏祖上曾有位大儒,是荀氏一族中极少以文入仕的,他以一手狂草闻名天下。 此后荀氏为纪念他,族中玉佩皆是雕刻狂草“荀”字,用以代表身份。 偏偏荀征的玉佩,用的竟是小篆体。 荀征护着太子从皇陵归来,身受重伤,想必那一夜,秋翠应该是特意来寻他的,却无意间被活活吓死。 —— “太子和庶母通奸,手下和宫女通奸,这东宫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坏了一窝啊。” 苏溪亭摸着下巴下结论,“啧啧啧,脏得很。” 叶昀仍在伏案画圈圈,线索写满了一张纸。 一条条一件件都已经慢慢捋清楚了,也不知道他还在琢磨些什么。 苏溪亭凑过去看,只见一张纸的正中间写着一个硕大的“鬼”字。 “你有没有发现,东宫闹鬼案,从头到尾,咱们都将目光放在了死者秋翠身上。 “通过她,我们查到了元霜,又从元霜查到了十七皇子的身世、太子的奸情和秋翠的秘密。 “我们至始至终都在被一个东西牵着鼻子走,它想让我们知道什么,我们就会顺着这条线去查什么。” 叶昀搁下笔,手指顺着秋翠画了一个正圆,最后又落回到秋翠身上。 而后,苏溪亭伸出一只手,定定指向了中间那个“鬼”字:“可是我们查到现在都没有任何线索,来找到这个鬼。” “不错。”叶昀盯着那个“鬼”字,慢慢道,“它还是那个鬼,并没有因为其他秘密浮出水面,而显露真身。” 苏溪亭眸中精光大亮,他几乎是有些兴奋:“妙哉,妙哉。” “我们要找到他,否则我们永远都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叶昀缓缓靠在椅背上,“他是藏在背后的第三个人。” 第一个人,是已经在叶昀面前坦诚相待的宋行简。 第二个人,是扎在奉帝身边多年筹谋的崔显。 第三个人,会是谁呢? 7 两日后,荀征被宋行简提审。 这件案子后面的事,叶昀没再多问,因为他终于接到了从河州传来的消息。 河州府府尹、崇明县县令的尸体,被人发现在崇明县城外光严寺的佛像前。 他们屈身而跪,双目圆睁,香炉下放着两份认罪书。 认罪书中自陈多年来鱼肉盐民的所有恶行。 他们是四月初八浴佛节那日,被去广严寺上香的百姓发现的。 发现后,民怨沸腾,烂叶子烂鸡蛋扔了满地,还有人拿着刀要去砍尸体,场面混乱一片。 等楼渭、罗平和卢应文匆匆赶去时,两具尸体已经被人毁坏得不成样子。 罗三儿给叶昀传信,是因为,楼渭以认罪书为由,直接定了二人的罪责,要求即刻回到玉都了结此案。 因为此案由太子亲自交由刑部主审,罗平和卢应文无力阻拦。虽然已与楼渭撕破脸皮,但楼渭仍坚持回都。 叶昀看过消息,当即去寻了宋行简和崔显,三人彻夜详谈。 次日一早,苏溪亭随崔显进了寝殿,两个时辰后,他们从寝殿出来,带着一份圣旨。 崔显将圣旨交给叶昀:“此案不宜再拖,一定要速战速决。 “河州的消息一定会传到太子耳中,陛下必须在太子有所行动前清醒过来,所以,留给先生的时间不多了。 “我已经差人去寻了冯裕,此行,由冯裕随你一同前去,万事都有御史台出面,先生护好自己。” 叶昀点头,看向苏溪亭。 苏溪亭自进宫以来,总没个好脸色,这回却是带了笑:“这回我就不同你一起去了,就在这里等你。” 苏溪亭自知,叶昀如今在宫里谁也信不过,只有把奉帝放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他才能安心去做他的事。 更何况,叶昀曾经在奉帝那里受的一桩一件,苏溪亭都还想从奉帝身上讨回来。 攒命有多疼,奉帝就该有多疼。 冯裕带着行囊进宫了,受了圣旨,便带着叶昀从皇城出发了。 两人刚出玉都还不过百里,西郊情人坡,都城司指挥使裴知微就站在凉亭里,身边带着两个人。 远远瞧见了叶昀和冯裕,手一挥,那两人便上前劫了他们。 “裴知微,你这是干什么?”冯裕气得吹胡子瞪眼。 裴知微亲自上前,给冯裕整了整衣领:“冯大人别怕,我是来帮你们的。” 说罢,他把桌上的佩剑抄起,挽了个剑花挂在了腰间,“受魏王所托,这一路,下官奉命护二位周全。” 冯裕原本铁青的面色骤然缓了下来,余光瞥瞥叶昀,只见他面上无波,似乎早就已经猜到。 不自然地咳了咳:“既然是王爷所托,那就,那就……” 裴知微一拍冯裕座下马匹的屁股,马匹受惊,带着冯裕狂奔而去。 “老匹夫,装什么装。” 而此刻的河州府府衙。 罗平和卢应文被人压倒在地,恨恨地抬头去看楼渭。 楼渭指着他们:“案件已然水落石出,你们还企图阻碍办案,是觉得这世上除了你御史台,便没有能办案的地方了吗? “给我把他们押进后院,待整休后出发,本官要将你二人带到冯大人面前,好好问问他,御史台究竟是怎么办事的。” 卢应文啐了一声,骂道:“沆瀣一气!沆瀣一气!” 楼渭没再理他,只是一甩袖子背过身去,示意人将其带下去。 不久,有人来寻。 楼渭见他,先是一惊,而后面上堆笑:“您怎么来了。” 那人将手中一个木盒递了过去:“此事你做得很好,我会同殿下说的。我此番来找你,是有件事要你办。” “什么?” “把那两具尸体烧了,连灰都别留。” 第159章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 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凉北望。 ——苏轼《西江月·世事一场大梦》 寒宵一场火,烧掉了河州府衙后院的一间偏房。 火势正旺时,娄渭就站在外围,一双漆黑的眼睛里全是熊熊的火光。 房屋皆是木制,被火烧得噼啪作响,一股子焦臭味弥漫在空中。 身边站着手下,同他一样,一言不发。 直到娄渭开口问道:“事情可是办妥了?” 手下垂下头:“照大人吩咐,从义庄找了两具身形相似的尸体,放在衙门后院的停尸房里,伤痕基本还原。” 娄渭点头:“这件事要做得不留痕迹,咱们如今是刀尖上搏前程,一朝不慎,可就全家倒霉。” “属下知道。” “行了,一会儿烧没了,你找人来收拾。”娄渭转身欲走,仍是叮嘱一句:“要找信得过的人。” “是。” 这一夜似乎格外漫长,娄渭躺在床上,片刻都不敢合眼,生怕在这档口出了什么纰漏。 可就是这样担心、担心着,脑子里却是不受控制地浮现了回都后的情形,他摸着枕下金条,想着那人说的话。 若是快,此刻消息应该已经传到了太子耳中,如今太子监国,朝中非太子一党无不人人自危,若是太子能顺利登基,到时候还愁等不到肥差好位置? 他倒是想得挺好,择来选去,往深里想一想,还是户部好,油水多。 瞧瞧这河州府,简直富得流油,仅凭官盐一条路就能吃上八辈子。 到时候他要在玉都置屋买地,最好在家乡越州圈出一块地,当个土地主,不愁吃穿,绫罗绸缎、金银玉器,还不是想要多少有多少。 越是这般想,听见罗平和卢应文骂得越欢,他就越高兴,觉得只是那么一睁眼,前途就在眼前了。 叶昀收到消息的时候,应当同太子在玉都收到消息的时间差不多。 第133章 他瞧着那细细两行字,不由得冷笑出声,引来正在喝水的冯裕侧目。 冯裕还未开口,叶昀便侧身将纸条递到他眼前。 冯裕未接,有些意外地抬头看叶昀:“叶先生这是?” 叶昀又往他眼前递了递:“是我放在河州的眼线,事关此案,冯大人只管看来。” 冯裕闻言也不多客气,伸手去拿,却在碰到纸条的时候,看见了叶昀手心一道不过半指长的旧疤。 这道疤很是奇怪,并未贯穿掌心,只是在虎口处往下一点,就像是在某种情况下,只抓了个剑尖留下的伤。 他似乎曾经见过这样的伤,且记得十分清楚。 那还是先帝在时,他赴玉都赶考,途中在一间破庙休整,谁知当夜便遇到了朝廷剿匪。 他一个穷书生,手无缚鸡之力,眼看着山匪的剑都伸到眼前了,不料一只手横空而出,攥住剑尖,而后一杆长枪斜刺而过,将那山匪挑到一边。 年轻的小将军回头看他,清朗的声音道:“躲佛像后面去。” 冯裕彼时哪见过这般景象,两股战战躲到了佛像后,只敢露出一只眼睛往外面看去。 绰绰火光里,少年将军如天降神兵,一杆长枪舞得出神入化,直直将那山匪钉在了柱子上。 他左手垂下,指尖滴着血。 冯裕咽咽口水,从佛像后走出,十分酸腐地朝人行了大礼,脑子里一团浆糊,嘴里叨叨着:“小生,小生多谢恩人救命之恩,小生没有什么钱,要不给恩人写张欠条,来日攒够了就给恩人送上门去……” 后来你若问他当时到底说了什么,其实他自己也记不清。 而那时候,却听叶昀笑道:“倒也不必写欠条这么夸张,我见你带着这么多书简,可是去玉都赶考?” “正是。” “那便提前贺你金榜题名吧,寒窗苦读、为国为民,你若榜上有名,入朝为官,不忘本心,为国为民,便算是还了我对你的救命之恩。” 说罢,少年将军双腿一盘席地而坐,然后撕下一片衣角给自己包扎。 冯裕余光看过一眼,那伤口便在虎口处,短短一段,深可见骨。 后来许多年里,他趟着官场的河,用瘦弱的身躯抵抗着一切不公正,是朝堂的霜雪锻造了他的筋骨,是官场的刀锋雕刻了他的形状,让他从一介酸腐书生变成如今刚正不阿的御史中丞。 然而他一切勇气的伊始,不过是那一日的破庙里,少年将军的一杆长枪和一句玩笑话。 叶昀死在苍南,他彼时刚入御史台,他看着为叶昀请命之人身死,看着叶家倾覆,他闭上嘴,从此决口不提一个“叶”字。 他兢兢业业、夙兴夜寐,在朝中四处树敌,将自己打造成了一个独一无二的纯臣。 可谁都不知道,他心里存着事。 终有一日,他要叫叶昀之死真相大白。 2 “冯大人。” 叶昀叫他。 冯裕从怔愣中回过神来,他眨眨眼睛,接过纸条,只觉得自己仿佛被劈成两半,一半看着纸条思索着案情,一半还停留在叶昀虎口的旧疤上。 他许久未曾出声,周遭顿时沉静一片。 裴知微牵着马回来,马蹄上还沾着水,湿漉漉的一踩一脚泥,嚷嚷着:“你俩看什么呢?” 冯裕转手将纸条递过去:“府尹和县令尸体被烧了。” 裴知微双目圆睁:“什么?” 他忙接过去看,看来看去也就那么两行字,写得简单又清楚,“娄渭怕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当真是不怕最后害死自己,所以说,当狗腿子就怕这样的人,利欲熏心没脑子,看不长远。” “他若是看得长远,这些年也不会在刑部熬资历了。娄渭今年四十有二,他若是再不升迁,恐怕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像个赌徒,这一把就全赌上了。” 冯裕往火堆里扔了根树枝,“不过此行,若是没有那两具尸体,倒是不好办了。” 冯裕那点留在叶昀虎口旧疤的注意力,被裴知微这么一打断,便全到了案件上。 叶昀却是从袖子里掏出了另一张字条:“桃代李僵,又不是只能用一次,娄渭觉得自己使了个好招,却不知是早早踩进了咱们的陷阱里。” 裴知微问他:“此话何解?” 叶昀还未曾答,却见冯裕双眼一亮,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叶昀。 叶昀点头:“我在江湖上有些朋友,河州府府尹和崇明县县令死后,我便托朋友在河州监视,一来是想顺藤摸瓜看能不能找到凶手,二来便是防着他们有后手。 “娄渭用义庄的尸体替换掉两人的尸体,然后将两人尸体烧掉,以为就此一了百了,可我已经提前让人又一次,将两人尸体换了出来。” 冯裕接着道:“所以,偏房内被烧的并非此二人。” “正是。”叶昀将第二张字条递给冯裕和裴知微,“他们二人的尸体眼下已经被人妥善安置在安全的位置了,只等咱们到。” 裴知微将马缰一拉:“那还等什么,咱们即刻出发,如今就是看咱们与他们,谁能快过谁了。” 冯裕却是摆手:“不急,此事需得装作毫不知情才是。” 叶昀瞧着冯裕,觉得这位御史中丞的确是颇有才学,于监察案件一事上本事不小。 裴知微身为都城司指挥使,掌宫禁、周庐宿卫、刺探情报,你说让他筹谋捉拿、暗信一事,那是绝对无可挑剔,可若说查案,到底还是想得简单些。 “冯大人说的不错,这种时候,咱们已然占了先机,按兵不动才能掌控全局,娄渭既然露出了狐狸尾巴,那我们便顺着这条尾巴把他连人带泥,一次拖出来。”叶昀将两张字条扔进火堆里,顷刻间化为灰飞。 此时娄渭一行,还不知道自他动手的那一刻起,已经把自己的仕途和性命交了出去,他将会成为这场案件博弈中首当其冲的突破口。 晨曦微露,山林间鸟雀声渐起,迎着稀薄的雾色,在一片昏色交织里奔向初升的阳光。 露水打湿了袍角,清晨的凉意带着湿气唤醒人的意识,火光被一片亮色掩住了热烈,变成一片透着微光的颜色,和这深重的晨雾抵抗。 叶昀睁开眼,便瞧见已经伸手去烤火的冯裕。 这位御史中丞眼下一片青黑,年过而立,眉间已经刻下了重重的痕迹,他看起来比朝中许多大臣都要老,鬓边束起的乌发里掺着掩盖不了的白丝。 当真不是个好差事啊。 叶昀心想,二十年罅隙里,究竟是怎么样的坚持,才能让当年那样柔弱的书生,变成这世上刀剑难入的盾。 冯裕被叶昀醒来的动静惊醒,赶紧将火边煨好的热水递过去:“先生暖暖身子。” 叶昀接过,语气十分温和:“大人可是一宿未睡?” 冯裕苦笑:“哪里睡得着,眼睛一闭上便全是案件,脑子里热闹得好似打架,不如坐起来烤烤火,倒还能静下来些。” 说着,又抬头看了眼树上,裴知微正倚着树干伸懒腰,听着树下二人说话,从繁枝中伸出个脑袋:“两位,可是能继续出发了?” 冯裕起身跺脚,又弯腰去揉了揉膝盖:“走吧,今日就该到河州府了。” 第160章 如今州府衙门没了主心骨,然州府上下一应事务还需人处理,衙门同知李照一早便候在了娄渭的房间门口,双手交叠身前,垂头相待。 娄渭一开门就是见着这般场景,先是微微怔忡,而后一张浮肿的面皮上露出满意的笑:“李大人可是有事寻本官?” 李照谄媚笑着上前,拱手拜下:“娄大人,如今州府衙门没了领头,下官也不好自作主张,特前来拜见大人,这几天还望大人能主持州府衙门一应事务。” 李照也不傻,如今衙门里住着朝廷派来的特使,他一个六品同知,哪敢放肆,昨儿夜里在家思来想去,怎么想都觉得他的那上峰死得不同寻常。 他知道刑部与御史台一行来河州府是为了查私盐,如今知府死了,转运司和提举茶盐司龟缩不出。 他怕啊,怕得一连好几宿都睡不着了,就怕自己成为下一个要死的人,更怕自己成了私盐案的替死鬼。 犹豫许久,他想,若是已经逃不过此劫,不如干脆爬上那艘大船。 这才有了清晨以待的一幕。 娄渭大约明白李照心中所想,假意推辞片刻,还是顺水推舟应下了此事。 递往东宫的消息还未有回信,想必太子还有吩咐,如此一来,便不急着回玉都了。 娄渭大概到死都不会想到,东宫的消息在半路上就被叶昀截了下去,“速速回都”四个字写得端正而清晰,最后也不过落了个火焚的结果。 裴知微一路上看着叶昀不停收到消息,偶尔沉默。 他堂堂都城司指挥使,从来只有他刺探情报的份,可如今一看,却觉得叶昀这厮才真正当得上“无孔不入”。 像是同他较劲一般,此后都城司的消息来得都比平日勤,信件雪花似的往裴知微那里飞。 河州府胥吏几乎是倾巢而出,如游鱼入海,四散进河州府百姓之中,在叶昀一行人抵达河州府之前,就织起了一张细密的消息网。 娄渭没等来东宫的消息。 等来的,只有手持圣旨立在河州府衙正中的御史台御史中丞,冯裕。 在看到冯裕的那一瞬间,娄渭突然明白,他或许等不到东宫的消息了,玉都形势有了变化。 奉帝,醒了。 但他并不慌张。 河州府知府与崇明县县令已死,转运司和提举茶盐司已将账本藏好,整件案子都在娄渭掌握之中,即便来的是冯裕。 他说服自己,即便来的是冯裕。 府衙大堂之中,春日飞花弥散,娄渭鬓角沁出点点汗珠,他对着冯裕拜下:“下官见过冯大人。” 冯裕只是把圣旨往娄渭手里一塞,问道:“罗平和卢应文人呢?” “二位大人,二位大人……”娄渭觉得那汗珠就顺着鬓角往下流,慢慢没入官服衣领,“二位大人此前或许被知府和县令之死刺激了些,言行难免无状,下官为了此案顺利结案,便,便请二位大人在后院歇息。” 冯裕冷笑:“娄渭啊,你好得很,本官竟不知,刑部如今这般了不得。” 娄渭被这句话惊得当场跪下:“下官不敢,当真是事出有因。” 冯裕退后两步,盯着娄渭头顶的发髻:“那本官便听听你说的‘事出有因’。” “前些日子本府知府与崇明县县令认罪自戕,此事光严寺上下及那日去上香的百姓都能作证,下官写好折子请人八百里加急送往玉都。 “然罗、卢二位大人却始终不信此案,在府衙中大吵大闹,下官无奈之下,这才请二位大人后院歇息。” “即使如此,那便把此案卷宗给我瞧瞧,瞧瞧到底怎么个水落石出。” 娄渭猛地抬头看去,惊惧之下叫道:“冯大人!” 冯裕抬手制止娄渭,而后下巴朝他怀中点了点:“娄大人开口说话前,不妨将圣旨再看一遍。” 娄渭哆哆嗦嗦捧起圣旨。 只听冯裕又道:“娄大人,本官再问一次,本官有资格查阅本案卷宗吗?” 第134章 娄渭盯着圣旨上明黄色的纹样,许久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有。” 卷宗是李照送上来的,他倒是想留在堂内,可冯裕一个眼风,李照顿时只觉背脊寒凉,好似一把开锋的锐刃从他背上划过,要把他拨皮抽筋了一般。 他匆匆进来,又匆匆出去,不住感叹自己不过是个六品地方官,竟活得如此艰难。 卷宗自然是有问题。 冯裕草草翻过一遍:“本官同刑部共事少,竟不知从何时起刑部的审查过程变得这般简陋,人证、物证、验尸格目,娄大人不如自己挑挑,看哪一份经得起推敲。” 娄渭不敢说话。 “这份卷宗,本官定会好好保存,待此间事了,带回玉都给姚大人好好看看。”冯裕大喝出声,“来人!” 门外有人闻声进来。 娄渭不过这么回头一瞧,差点连魂都吓飞了。 竟然是裴知微这个煞神。 “把罗平和卢应文给本官带出来,刑部一应人等押入后院,此案自此刻起全权交由御史台彻查。差人将河州府知府、崇明县县令二人尸体带出来,请仵作当众验尸。” 裴知微对着娄渭露出一抹古怪的笑意,而后答道:“是。” 娄渭被吓得瘫坐在地,当即心内一片冰凉。 全完了。 而他唯一能期待的,就是那两具被替换掉的尸体。 4 这是一出戏。 一出演给娄渭看的戏,一出演给背后操纵之人看的戏。 叶昀并未露面,他自甫一进河州府,便和罗三儿碰了面,同赤狼镖局的人一道住在外面的宅子里。 其实露面也没甚关系,无论是娄渭还是河州府的其他人,都没见过叶昀。 不过许多事还需叶昀暗中相助,他们三人商量后,到底决定让叶昀隐在暗处。 冯裕和裴知微不过两个人,加上罗平和卢应文也才四个人。 娄渭原本想着此地是太子势力所在,冯裕一行人未见得能翻出什么风浪来,可偏偏他就是忘了,都城司在各地皆有胥吏。 等这些埋在暗处的胥吏换下百姓衣袍,穿戴衣冠到州府衙门同裴知微报到时,娄渭才后知后觉地有种大势已去之感。 娄渭等刑部、知府衙门各人被关在后院数日。 再放出来时,参娄渭渎职的折子已经递到了奉帝案前。 两份卷宗放在桌上,一份薄薄数页,一份厚如常人小臂之宽,娄渭坐在冯裕下首,内衫已然全部汗湿,不过短短数日,他竟消瘦不少。 冯裕将厚厚那沓卷宗交给罗平,罗平再转向娄渭。 “娄大人,这是本官这几日查到的东西,不知你之前可曾查过?”冯裕开口,逼得娄渭不得不伸手去接。 他知道自己那份地方官员被杀案的卷宗里有多少漏洞,就知道冯裕的这份卷宗里有多少证据,这不是卷宗,是他的催命符。 冯裕敲敲桌面:“娄大人不看看吗?” 娄渭掌心潮湿。 又听冯裕继续道:“既然娄大人不肯看,那就听听吧。罗平。” “下官在。” “你念给娄大人听。” “是。” 罗平眼帘低垂,从娄渭手中又重新拿回卷宗:“四月十八,监察御史罗平查,四月初八浴佛节当日前往光严寺上香百姓。 “一,河州城南河大街陈氏面粉铺陈及生:浴佛节那日,我不到寅时就起床出门了,原是想着赶去恭迎佛像,请佛祖保佑内子生产顺利,母子平安。 “不曾想持香进殿时,看到佛像前已经跪了两个人,我走过去看,看见那二人都是低头跪伏,我想着他们倒也虔诚,不知早上几时出发才能来得这般早,我也没有出声搅扰,只在他们身后等着。 “就是等着等着,才发现不对劲。他们二人竟是一动不动,我那时候等得也有些不耐烦了,走上前去看,这才发现是这两个狗官,当即怒从心头起,一抬脚就踢了过去。 “等人倒下了,我才发现他们已经死了,尸体都硬了,一动不动歪在地上,脖子上好大一个口子,我当时吓坏了,转身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叫嚷死人了、死人了,我一路跑回家,未再回过光严寺。 “二,河州城挑灯巷胡田氏:我是卯时三刻到的光严寺,带了些瓜果蔬菜给佛祖上供,谁曾想还没进大殿就瞧见许多人都挤在殿里,吵吵嚷嚷一大片。 “我听了半天也没听明白在嚷嚷些什么,依稀听见‘狗官’什么的,我就想挤进去凑凑热闹,好不容易挤进去了,看见那两个狗官就躺在地上,身上被人又踢又打的不成样子。 “我当时也是怒从心来,我家当家的就是崇明县的盐民,早几年被岁额压得喘不过气,又被盐田主欺压,他们盐田主私煎私卖,赚得荷包鼓囊,可怜我们盐民一日不如一日。 “后来我当家的在盐场病了,被人送回来,盐场连一枚铜钱都不肯给,生生让我当家的活活病死。 “我恨啊,恨他们,我去衙门敲登闻鼓,却被罚了十大板子。若非街坊好心相救,我恐怕早已不在人世。 “当时我举起手里的东西也跟着朝他们砸过去,篮子里有几只果子没去蒂,那尖尖角擦过县令的额头,划了个口子,却没血流出。 “我当时还以为或许只是两个相似的人偶,就伸手去摸了摸,佛祖保佑佛祖保佑,竟真是尸体。 “我们竟是活活将人给打死了。 “……” 浴佛节当日前往光严寺上香之人乃有数百余人,冯裕同罗平、卢应文花了这几日时间,根据光严寺提供的名单一一查访,将口供逐一记录。 反复交叉比对,最终定下一份关于两具尸体呈现在百姓面前时的大概模样。 脖颈有伤,尸体僵硬且无血液流出,面部肿胀变形,尸体呈跪姿无法改变。 再看娄渭卷宗里的验尸格目,从头到尾都未曾提及脖颈处伤痕,致死原因为颅骨破裂,脑内出血,判定是群殴致死。 显然与香客们的口供出入甚大。 冯裕当即批下二次尸检,结果与第一次相同。 娄渭刚刚松一口气,却在下一刻,看见裴知微送进来两封信。 裴知微好似猫见到老鼠,又用那种嘲讽、戏谑的目光看向娄渭,还将这两封信举起在空中晃了晃:“娄大人可知,都城司掌天下情报,没有人能在我这里撒谎。” 冯裕拆开信,扫过一眼转交给罗平:“让仵作拿着这个,再验一次尸。” 罗平刚要退下,裴知微突然叫他:“罗大人……” 罗平站定,不解地看过去。 裴知微自顾找了张凳子坐下:“让仵作将尸体搬到这里来,本官要亲眼看着他们验。” 第161章 先帝在位时,曾发生过一桩诡案。 通远县县令在位十五年后,突然有一日,一名自称韩均的人敲响了京师衙门的登闻鼓,状告通远县县令冒名顶替。 然当时的通远县县令将所有证据一一出示,令韩均辩无可辩。 然峰回路转,与韩均同为一期考生的学子,当时的济南府知府却千里迢迢赶往玉都为韩均作证。 证词便是,韩均当年在赶考时曾跌落山崖摔断过腿,右腿膝盖以下小腿骨骨折,而彼时救他的,正是当时的济南府知府。 因韩均赶到玉都时离科举只剩不到七日,尚还来不及四处结交朋友,这也使得他被人顶替后,并无人察觉此“韩均”已非彼“韩均”。 先帝派御医查验,果不其然,假韩均双腿完好,而韩均右腿旧伤明显。 同时,济南府知府还带来了当年曾为韩均治过腿的老大夫,以及当初韩均下榻过的客栈掌柜。 至此,科举顶替一案查清。 为杜绝此类案件再生,先帝命都城司搜集每年科举考生的所有消息,小到儿时摔摔打打,大到身边关系,无一遗漏。 自中举名单公布后,将榜上考生的消息编纂成册,全部存放于都城司藏卷楼。 裴知微此次拿出来的,正是河州府知府和崇明县县令的名册史卷。 他要当着娄渭的面,将这两具尸体一一拆开,放在娄渭的面前,让他亲口承认换尸一事。 尸体已然腐烂,散发着阵阵臭气。 娄渭看着仵作分剖,胃里一阵翻滚,当场便大口呕吐了起来。 裴知微笑:“给娄大人端杯水漱漱口。” 娄渭被人掐着脖子灌水,呛了满脸:“别,放……放过我,放过我。” 堂堂刑部郎中,此刻犹如一滩烂泥瘫软在地,满脸狼狈,呛咳声不止。 仵作验过尸,对冯裕和裴知微道:“两位大人,小人已经验完,这两具尸体与大人信中所记录的特征并不符合,小人斗胆猜测,这两具尸体并非信中所记录的两人。” 随着他话音落地的,是娄渭的咳嗽声。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冯裕,却见冯裕面上并无半点意外。 他几乎目眦欲裂,一双手狠狠抓向地面,终于按捺不住咆哮出声:“你知道!你竟然知道!” 他转而失神,茫然呢喃起来,“怎么会?为什么?为什么?” 冯裕终于肯开口:“娄渭,你不过是被太子推出来的挡箭牌而已,而我的目的,不在于你。” 这只是一场戏,演给你身后那个人看的一场戏。 当夜,罗三儿亲自押着两具尸体进了河州府衙。 叶昀持灯而立,双指指向二者喉间的伤口:“一刀毙命,很利索,一定是习武之人,且武艺不低。” 裴知微点头:“看起来应该是长剑,杀手?” “有可能,但是不一定。”叶昀想到了北斗。 可是北斗之中,并无人擅用长剑,且刺杀手段,都没有这般干净利索。 他们更喜欢在杀人前将人耍着玩,就像是捕猎者与猎物。 还有当时崔显的那几句话。 他对这二人的死法和时间,都知道得那么清楚。 “娄渭是现在最好的鱼饵了。”叶昀看向屋外,月明星稀、枝桠低垂,也不知还有谁在这样的夜里,筹谋着下一步。 —— 第135章 娄渭缩在床角,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这件事究竟是怎么样走到如今这一步的。 他原本是打算即刻回玉都,后来东宫的消息迟迟不到,他滞留于此,却等来了带着圣旨的冯裕。 冯裕是怎么知道换尸一事? “一定是都城司。”娄渭自言自语,“一定是。我得出去,我不能坐以待毙。” 他猛地跑下床,一把拍开门,死死盯着不远处垂花门外的院门。 而后他抬头看向四周,黑洞洞的一片夜色,总觉得有双眼睛无处不在,盯着他,看着他,甚至有一把刀,正对准了他。 无边月色成了凄凉景,吊着两分阴寒、两分诡谲、两分杀意,弯刀就在颈边。 后半夜,天气骤然转凉,南方最后一场倒春寒杀将而来。 春雷炸响大地,一场暴雨汹涌而至,瓦片被拍打出声,檐下水珠成注,溅在地面上,甩出无数飞沫。 屋内烛火被凉风一舔。 摇摇晃晃熄了去。 娄渭控制不住地抖了抖,关上门,刚转身却见墙角一丛黑影。 屋外闪电飞速掠过,一星光亮划过,正正落在娄渭那张惊恐扭曲的脸上。 下一刻。 “轰隆”声震耳欲聋,这个春天里最响的一场春雷落下,好似要将大地劈出一道鸿沟。 叶昀猛地从床上坐起,只觉得胸口“攒命”疼得厉害。 他盘腿而坐,运气调息,在这阵阵疼痛里,他忽然特别想念苏溪亭。 6 娄渭死了。 被雷劈死了。 冯裕听到卢应文的禀报时,再如何精明也都怔愣了片刻。 “被昨夜的雷电劈死了?”他的表情里甚至出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茫。 卢应文也觉得十分难以置信:“昨夜守夜的胥吏说亲眼所见,看见那闪电正正劈在那间房上,然后雷声里混杂一声惨叫,等他再去看,娄渭已经被劈死了。” “这可真是……”冯裕一时竟不知该用怎样的语言来形容此刻的心情。 他匆匆穿好衣服赶往后院,后院已经被裴知微让人围了起来。 冯裕进去的第一眼就在想,这得是多大的雷啊,房屋被劈得七零八碎。 被胥吏挖出来的娄渭浑身焦黑,勉强能看出他的模样,毛发烧得卷曲,皮肉破裂,黑黄的体液流得到处都是,血肉模糊。 冯裕下意识去看裴知微。 裴知微嘴角一颤:“别看我,我也第一次见。” 冯裕只得去看卢应文:“去找叶先生来。” 叶昀原本还在喝粥,谁料这卢应文跑进来第一句话就是:“先生,糟了,那娄渭被雷劈死了。” 叶昀险些没有一口粥喷出来:“被雷劈死了?” 卢应文讷讷点头。 “在哪儿被雷劈死了?” “就在屋里。” 叶昀又是一怔:“你确定是在屋里?” 卢应文细细答道:“夜里胥吏发现房屋被雷劈到,便在雨停后差人去清理,在那些碎木之下,找到了一具肉色焦黑、四肢蜷曲的尸体,把脸擦干净还能瞧见娄渭的模样。” 官舍房屋都会在木材上用桐油浇灌,保持干燥的同时用以绝缘避雷,屋顶上还有陶制的瓦片,好端端的,怎么会劈中房屋。 他擦过嘴,剩下半碗粥未来得及吃,起身随卢应文去了府衙。 冯裕见到叶昀的第一句便是:“这屋竟被雷给劈了。” 叶昀噎了噎:“冯大人,官舍房屋通常都是避雷之所,就算昨夜电闪雷鸣,也不可能将官舍给劈中啊。” 冯裕脸皱成一团:“我何尝不知,可,叶先生,你来看看,你且来看看。” 关押娄渭的,是府衙西南方位的一个狭小偏院,院中有些破败,但也绝不至于被雷劈中。 然而等叶昀去看了,那遍地狼藉,实在由不得人不信。 “昨夜雨大,加之雷电频繁,胥吏只能守在廊下,直等到雨停,便第一时间去清理了现场。 “期间并未有人出没,也未曾有其他异样,我们已经反复问过胥吏很多遍了,口供绝无可能有差错。” 冯裕面色凝重,他原本是将娄渭当成鱼饵去钓背后更大的鱼,万万没想到,这老天爷的报应居然来得这么快。 叶昀的目光定在那垮塌的房屋残骸之上,他可不信天道报应。 “冯大人、裴大人,麻烦差人将这片房屋清理出来,把能够找的每一个可疑物件都找出来。” 叶昀抬脚,率先走进那一片废墟之中,撩起袍角细细查看起来。 看了没一会儿,叶昀突然直起身,朝那名目睹雷劈的胥吏问道:“你昨夜看到雷劈,是从天上往屋顶劈去的吗?” 胥吏点头:“闪电明亮,是朝屋顶而去,随后便是响雷,属下就看到那屋子炸开了,瓦片飞了满地。” “是怎么炸开?朝上还是朝下?”叶昀又问,同时抬起手,做了个朝天开花的手势,又做了个朝地开花的手势。 胥吏认真回忆,盯着那片屋脊思索片刻,手掌朝上抬了抬:“似乎是这样,因为瓦片飞起,里面还夹着顶上的几片屋梁。” 随即他又朝下压了压,“后面好像又是朝下塌陷,就像是有个锤子把屋顶锤出一个窟窿一样。” 叶昀缓缓松开一口气,转向忙忙碌碌同他一般在现场勘察的冯裕。 “冯大人,鱼儿上钩了。” 7 冯裕不解,却又忌讳着此刻场间人手众多,生生将这疑问压进了心里。 直到仵作验过尸出来,呈上验尸格目,叶昀细细看过一遍,方才笃定心中猜测。 解答前,叶昀先问了冯裕一个问题:“冯大人可曾听过如昨夜那般的响雷?” 冯裕摇头:“倒是未曾有过,人生四十余载,却是没听过那般的春雷。” “这就是了,春雷响彻大地,也不曾有这般好似要将天地劈开一般的模样。我方才在废墟上看了看,倒是蹊跷。 “不瞒冯大人,草民曾见过被雷劈中的茅草屋,郊外茅草屋,通常不会像官舍民宅一般用桐油封木来防潮避雷,因而极易在雨季遭遇雷击。 “雷电从天上劈下,炸毁房屋,力道由上自下,应当是朝屋内炸开。” 冯裕恍然大悟:“可刚刚那名胥吏说,那间屋子是朝外炸开的。” “不错,先朝外,而后朝内,的确有雷击,但雷击在后。 “应当是有什么东西从房顶上引雷而入,从而模糊屋内爆炸的事实,所以咱们接下来要找的,就是那个引雷入室的东西。” “冯大人再看验尸格目。”叶昀将验尸格目递过去,“上面写,死者四肢蜷曲、肉色焦黑,是典型的灼烧痕迹,但是,缺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树枝状斑纹。 “野外常用铁制器具者易引雷上身,若是及时脱手,也不会致命,但其手上或身上,一定会有白色的树枝状斑纹,这是雷电击人最重要的判定方式。” 冯裕摩挲着验尸格目的纸张边缘,顺着叶昀的话定论:“所以人不是被雷劈死的,而是被炸死后伪装成雷劈的模样。” 说罢,他又摇头,“但这也太巧合了,若是昨夜没有雷电雨水呢?凶手就这般笃定一定会起雷电吗?能将伪装杀人的时机掐算得这般准。” 叶昀靠上椅背:“或许并非筹谋已久,而是临时起意。要杀娄渭有很多种方式,只是昨夜春雷乍起,给了他们实现其中一种方式的条件而已。” “能混在春雷之中,想必只有火药了,那么多的火药,说拿就能拿出来……” “说明所谋不小。” 春节刚过,如今已无人再放烟花爆竹,买硫磺之人屈指可数,河州山少水多,没有多少猎户,便不存在使用鸟铳的情况。 冯裕腾的起身,眉宇间隐隐有风雨欲来。 “我马上差人去黑市打听本地硫磺出处。”冯裕大步跨出。 屋外水洗过的苍穹无比清澈,阳光落在地面上,积水的坑洞里折射出忽明忽暗的光。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蒙布之下被彻底点燃。 叶昀已经不止一次觉得有人在跟踪他了。 河州府上下一夕之间,不明所以,气氛陡然急转直下,好似围绕着一股煞气,人人自危。 第162章 黑市的消息是在五月初二那日传来的。 冯裕欲亲自前往,却在半路被叶昀拦下,他身边正跟着罗三儿。 罗三儿向冯裕抱拳道:“冯大人,裴指挥使那头出事了,他差人送口信回来,请叶先生与我务必随行您左右。” 冯裕听罢,看向叶昀。 叶昀眸中好似有风云涌动,他朝冯裕颔首,两人并肩而行间,一把极薄的匕首被递到了冯裕掌心。 “黑市鱼龙混杂,我们会尽全力护冯大人周全,若是逼不得已,冯大人可用此物自保。” 冯裕攥着匕首,宽大的袍袖落下,将其间一切都盖得严严实实。 黑市,顾名思义,便是些不入流的人隐在暗处做着些不入流生意,见不得光的物什应有尽有。 只要有钱,没有什么买不到,包括人命、包括禁物。 黑市于傍晚,黑白之交时开市。 从河州城东北角一棵百年老榕树向右百余里,过一片树林,入河道,入河上黑市。 黑市大门不过是两棵枯死的柳木,柳木上挂着十颗骷髅,这十颗骷髅就是黑市开市的信号,一旦挂上,就意味着黑市开市,无论是谁都能进入黑市交易。 河上凉风打着卷地钻进人的皮肤骨缝里,吹得冯裕本就汗湿的脊背越发冰冷。 他还是头一回进黑市。 满目都是昏黄的光,一艘艘破烂小船飘在河面上,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弥漫四处,刺激着人的鼻子。 第136章 不知是否先入为主,冯裕四下看去,只觉这里的人个个生得凶神恶煞,喝酒好似灌血,吃肉好似杀人。 叶昀紧紧跟在冯裕身后,一双眼睛如擦去灰尘的明珠,在暮色中熠熠生光。 罗三儿人高马大,小山似的跟在两人身后。 “行七列五,供祝融。”冯裕念着,“这是底下人传来的消息,是黑市里贩卖硫磺之处。” 叶昀颔首:“黑市里的人不喜欢多管闲事,大人不必太过紧张。” “嗯。” 黑市里的每艘船上都挂着一个木牌,木牌上刻着的正是船号。 他们走在竹子架出来的桥上,慢慢寻找着那艘“行七列五”的船只。 8 暮色渐渐归于黑暗,日头落下,月升其上。 黑市彻底在黑夜里炸开了,叫嚷声、喧哗声不绝于耳,就像是这个太平盛世的另一面。 没有规则、没有束缚、没有克制,只有随心所欲和肆意放纵。 那艘贩卖硫磺的船只被一片黑色油布包裹着,一盏灯笼挂在船前,就像是准备趟过忘川的鬼船。 有人坐在船头,咧着一口黑黄牙齿,一根烟杆横在嘴边,吞吐着氤氲的白雾。 冯裕在他面前停下。 那人隔着烟雾看过去,一伸手。 罗三儿从后面上前,将一块铜质令牌放在他手里,那人抽大烟,摩挲片刻,嘶哑的声音响起:“要买多少?” “我不是来买东西的。”冯裕定定心神。 那人挑眉:“不买东西,来黑市做什么?走走走,别打扰我做生意。” 叶昀拽住冯裕,而后从钱袋里拿出一枚金叶子放在那人掌心:“我们是来找您打听个消息。” “哈哈哈哈哈哈,小老儿不卖消息,你们恐怕找错人了。”那人将金叶子放在嘴里咬了咬,“嘿,真金子,出手可够大方。” 叶昀将钱袋放在他面前:“这些,都给你。” 那人抽着大烟的动作一顿,终于睁开眼仔细瞧了瞧叶昀:“还真是稀奇,莫非那百晓生一族都死绝了。行吧,你们问吧。” “是否有人这些年一直在你这里买大量的硫磺?”冯裕蹲下身,与那人平视,“长期、持续的,从黑市购入大量硫磺。” 那人将烟杆从嘴里拿出来,烟袋在上面绕了两圈,然后轻轻把烟杆放在了地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慢吞吞整理着,拍拍身上,又拍拍衣袖,浑浊的眼睛一翻,然后整个人猛地凑近冯裕,两人鼻尖相接。 那人一双眼珠子死死擭着冯裕。 “黑市的规矩,打听消息可以,但摔我饭碗可不行。” “小心!” 一轻一重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叶昀眼疾手快将冯裕猛然往身后一拉。 那人一手成爪直直朝冯裕咽喉处而去,半道上被一柄短刀拦住去路。 罗三儿跳到两人身前,叶昀则将冯裕护在身后。 周遭的气流慢慢变得凝滞,有人站了起来。 一个、两个、三个…… 有抽刀的声音陆续响起。 卖硫磺那人伸手将自己头上的草帽取下,露出一张干瘪枯瘦的脸:“那可是我的大主顾,你们想在我这里动他,尽管试试看。” 说罢,他陡然从腰间抽出双刀,直冲罗三儿而去。 叶昀语速很快:“冯大人,这一招是我们大意了。” “什么意思?”冯裕看着四周乌压压的人群逐渐围拢朝他们而来。 “太子在河州将盐装进了自己的钱袋子里,可这里却不仅仅只是他的钱袋子。两名官吏之死、娄渭之死,以及我们查到了大量硫磺的流通,我们本该更谨慎一些。” “叶先生可否明示?” 叶昀身后好似长眼,一个回身,以冯裕做桩,飞身踢出一人,然后落在冯裕身前,他偏过头盯着前面的重重人潮:“太子或许在此豢养私兵。” “什么?!” 叶昀挡在冯裕身前,迎着那人潮,一步一步退后。 罗三儿和那贩硫磺的老儿缠斗在一起,抽不出身来管叶昀。 那老儿看着干瘦,手下却十分难对付,就像是一条蛇,死死地缠在身上,甩不掉、撒不脱。 叶昀不知看到什么,突然飞身而过,以极快的速度从一旁的船只上抽出一杆长枪。 那枪头系着红缨,银霜猎猎,一个横扫,他持枪而立,将冯裕护在了那安全的半圆之内。 冯裕只觉得脑海中恍惚有什么东西骤然崩裂,瞳孔骤然放大。 他盯着叶昀的背影,无声嗫嚅。 “叶,将军。” 就是这一刻,叶昀挥着长枪直直向前逼过,所到之处,血色飞溅。 在摇晃的船只和烛光里,长枪搅碎了月色,他带着冯裕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罗三儿,不要恋战。”叶昀朝身后嚷道。 罗三儿擅长近身搏斗,一柄短刀挥出了残影,他心下杀意,一手擒住那老儿下颚,提身一个跳跃,膝盖狠狠掼上那老儿下巴,只听得一声“咔嚓”,随后短刀竖劈而下,在那老儿胸腹处划深深一道。 热烘烘的血溅到了罗三儿脸上,他恶狠狠地盯着众人,短刀之上只见粘稠的血液不住往下滴。 他转身狂奔向叶昀,顺手将他身后偷袭之人割断脖子。 三人离身狂奔,耳边是猎猎风声,好似离弦的长箭。 身后穷追不舍,他们在黑市里杀了人,黑市不会放过他们。 然而密林之中,早有人相候。 银色的盔甲,座下的骏马,长刀落下。 叶昀停住脚步,仿佛隔着数不清的时间,看见年轻的自己,在苍南的雪地里,带着十二个残兵,对上偌剌的一支骑兵。 那是他一辈子都不想回忆的一场杖。 冯裕面白如雪:“叶将军,他们要的是我。” 他退后两步,从叶昀身后走开,站在叶昀面前。 他好像还是二十年前那个酸腐的无能书生,只会朝他拱手相拜,“我乃御史中丞,职责所在,肃清官场,一生只为立心、立命、开太平,余生别无所求,他们要的是我,不必连累他人。” 叶昀看着他,许久低声笑了出来,他抬手扯下人皮面具,露出那张和从前一般无二的脸。 “冯裕,当年祝你金榜题名,你做到了,我亦没有看错人。你自管去开你的太平,大澧还需要你。” 他沉声叫道,“罗三儿。” “在。” “带冯大人先走,我断后。” 说罢,他撕下一片衣角,将自己的手和长枪死死绑在一起,而后长枪自身后而出,直指前方。 叶昀右腿后撤,右臂带枪甩出一道弧线,枪头微转,足下尘土飞起。 寥落月色里,他冲身跃起,好似一道闪电,劈向那马上数人。 马上数人长刀相对。 叶昀猛然在空中换过身形,长枪由横转竖,生生在那马群中破开一条路。 “走!” 那声音几乎响彻云霄。 第163章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苏轼《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 叶昀少时择兵器,练武场上刀枪剑戟依次排开,父亲让他一一试过,甚至连自己那对玄铁打造的双刀也一并放在了其中。 那是一场精彩绝伦的车轮战。 在军营里,持各种兵器的士兵轮番上台和叶昀对垒,在黄沙漫天的晨曦里开始,在长河落日中结束,最终站在台上的,是持长枪而立的叶昀。 那是一柄三棱透甲锥,枪长八尺,枪尖破雾而出,红缨如划过天际的血色,勾出高高的一条弧线,抛着少年爽朗的大笑和充沛无双的自信。 他拆下掌心布条,望着台下的父亲。 “爹,我决定了,就它。”叶昀将那柄三棱透甲锥高高举起,那长枪细细的枪柄上被黄昏斜阳烙下一段金。 叶追迎着那几乎要将人烤焦的昏色,晕光在叶昀身后氤氲。 这就是叶家的儿子,是叶追的小儿子,他太像自己了,就像是上天送给这个王朝的礼物。 从此,少年将军战沙场,在无数场战争里,在那片无垠的战场上,他始终高高站着,举着他的长枪,守护着身后芸芸百姓。 时间被风吹着跑,谁也抓不住。 那些一去不回的时光里,叶昀的长枪永远向前。 而此刻,他调转枪头,看着眼前拦着他去路的人,向阳而生的花落了最后一片叶,宣告着他这一生追随的阳光到最后,终于陨落。 冯裕被罗三儿拽着,强行突围而出,在那不断划刮着脸皮的碎叶里,他回头,看向叶昀。 苍茫一片的林间,只有他一个人对峙着,浓郁的夜色逐渐覆盖了这片空间。 冯裕忽然觉得脸上冰凉一片。 第137章 抬手去摸,竟是老泪纵横。 那是一队训练有素的精兵,穿着最新打的盔甲,握着长刀,对叶昀逐渐呈围猎之势。 叶昀起手,枪尖在左,黑夜之中,只有那盔甲之上有银光烁烁,他闭上眼睛,耳边是轻巧的马蹄声和林间穿行的风声。 起初都是不动声色。 谁也没料到,叶昀忽然向后倒去,右腿抬起,左腿一个屈膝,脚掌抬起,以脚跟为点,整个人仰倒在地,而后长枪枪尖落地支撑,整个人好似在地面上旋转起来,如浮光掠影。 在谁也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左脚跟猛然微跳,借着这股力,那身形似游鱼一般从地面划过,右手翻出一个枪花,直接扫过左前方的一对马蹄。 那马反应不及,一对前腿吃痛弯曲,马上一人重心不稳就要坠下,而后反应过来一个转身跃起,高高翻过,轻巧落地。 叶昀却未曾追他而上,而是就此翻身上马,双腿夹紧马肚,双臂肌肉贲张,握紧长枪,枪头微微太高,冲着数人直冲而上。 只见那长枪临近,霎时间转为向下呈滴水之势,直直卡住来人的刀,而后一个苍龙摆尾,如霹雳一般调转枪头,将一刀生生挑飞,就在那片刻间如疾风般回身还扎。 这是他近身作战时常用的一招,他管这招叫十面埋伏,处处都是陷阱,时时都是骗局,最致命一击不过是这回身一扎。 他双腿一夹,身下马匹退后数步,就在同时,叶昀枪尖崩起,朝着对面一人下盘而去。 只听马匹扬声嘶鸣。 竟是被那人躲了过去,一枪扎进了马腹。 浪潮终于随着这声嘶鸣来了。 许是被叶昀激怒,林中围堵他的私兵们杀意迸发,在这寂静的夜里,将一切伪装都撕成了碎片。 不知是谁怒吼一声:“杀了他。” 此起彼伏的声音顺风而起。 叶昀眸色里一片寒光,他骑在马背上,不知为何忽然仰头大笑:“苍南铁骑的刀尖永不向内,这条规矩,自今日起废除,妄图取我性命者,枪下绝不留人,你们如此,他亦是如此。” “让我看看,你们的本事。” 话音落。 叶昀手中长枪如孤雁出群,一寸长,一寸强。 黑夜里血雾重重,他身前身后,杀意无处不在,他在马上,就像是搏浪的孤舟,枪过咽喉,灰衣染血,反倒成了他的战袍。 2 落叶纷纷,在刀光剑影里扫出一段惊心动魄。 血淌过叶昀脸颊,粘稠的血腥味交织在鼻尖,他撑着长枪长身而立,座下马匹已经奄奄一息,他被团团围住,好似困兽。 没有谁是永远的战神,他也不是十多年前的他,时光保存了他的皮囊,却仍然消磨着他曾经以一敌百的武功。 叶昀觉得累,四肢都变得沉重起来,和长枪绑在一起的手臂微微发抖,他低下头去,腹间几道刀伤正汩汩渗血。 他喘着粗气,掌心下意识将枪身握得更紧了一些,可五指收拢,指腹间都是滑腻粘稠的血液触感。 身后有人俯冲下来,刀风破空,锐鸣声倾近身后。 叶昀条件反射回头,用枪横挡,“铮”的一声,刀枪交错划过,带起一阵火花,映亮了叶昀的半张脸。 他掌心倏尔转过往下一压,带着枪身掼上,狠压在刀背之上,而后顺刀上滑,理应直直扎进来人心窝。 错了一寸。 仍是错开一寸,只是挑中了对方肩头,听得那人闷哼一声,横刀过来。 刀锋就在叶昀眼前撩过。 刀锋就在叶昀眼前停下。 那是谁都没有预料到的转折,那人眼睛霍的瞪大,透出不可置信的神色,然后面目一点点地扭曲起来。 刀落了地。 那人就在叶昀眼前猝不及防地栽倒在地,唇齿间流出大片鲜血。 马蹄声自远处响起,林间树木不受控制地摇晃起来,有滚滚而来的冲击力,朝着他们而来。 叶昀回过头。 一人身穿苍色长袍,衣袂飘然,好似天外来客。 一双手就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一双鬼手,拧在两个私兵头上,不过就是那么轻轻一扭。两人颓然倒地,再无声息。 他从地上捡起一把刀,衣袖从刀上滑过,而后身形好似幻影,折手一曲,将身边一人直接捅了个对穿,温热的血从伤口涌出来,滴到了他手上。 他看向叶昀:“脏死了。” 叶昀先是松了口气,而后莫名低声笑开了。 他看着苏溪亭,未曾察觉自己眼睛里的微润,只是轻声对他道:“你来了啊。” 苏溪亭停在叶昀身边,一只手环抱住他的腰身,感觉到他身上的力气霎时间泄去大半,只能靠在自己身上。 “我第一次看你用枪,怎么输得这么惨。”苏溪亭贴在叶昀耳边,轻轻蹭了蹭。 那声音轻轻柔柔传进叶昀耳朵里,带着说不出的温柔。 叶昀笑笑:“老了,我十三岁的时候,能站在台上跟十多个人对打,二十岁的时候能一个人单挑一队步兵,现在不行了,动作慢了,反应也慢了。” 腰间的手紧了紧,苏溪亭提刀扫视一圈,表情泛着一股诡异的嗜杀,声音却好似春水流经河边黄花:“不要紧,我不嫌弃。” 周遭仍有数个私兵,他们和叶昀缠斗许久,早已没了耐性,又被苏溪亭挑衅,此刻血气上涌,个个都杀红了眼,抽刀高呵,一拥而上。 却听马蹄声渐近。 裴知微领头策马而来,浑身是血,下颌还挂着一道伤口。 他甩着马鞭,大声骂道:“老子这次吃了你们一个大亏,那姓赵的不得好死,狗日的,老子要拿你们的人头去当投名状。” 身后一队胥吏,马蹄溅起碎叶。 形势陡然掉了个个。 苏溪亭一手搂着叶昀,一手挥刀突围。 两队人马霎时间厮杀在了一起,混战成一团。 不知是扯到了哪处伤口,叶昀闷哼一声。 苏溪亭神色微变,将他一把掩到自己身后:“我护在手心里的人,半点都不敢让他疼,你们倒好,往我心尖上插刀子。” “裴知微。”苏溪亭大嚷一声。 裴知微策马而过,俯身将叶昀一把拽上马背:“他们有援兵,速战速决。” 苏溪亭只是笑笑,索性把手里的刀往旁边一扔,而后卷起袖子,露出一双白净修长的手。 那双手在月色里泛着莹润的光泽,上面沾着红色的血,充斥着一种极致的刺激。 而后裴知微便见证了这样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他看着那一个人一双手,生生捏碎了他们的咽喉,就像是从地狱里走出来索命的阎罗,所到之处,皆不留人。 下半夜的潮气从树林深处弥漫出来。 叶昀心口剧痛,他一手锤上胸口,感受着那里剧烈的暴动。 那疼痛因为他这一夜体力的耗尽和满身的伤口变得无法压制,那张脸上血色褪去,忽然间就白成了一张纸。 苏溪亭自马下接过叶昀,将他藏进自己怀里。 那里是他身上唯一一片未曾沾血的地方。 “匀一匹马给我。”苏溪亭道。 裴知微抬手一挥,身后两名胥吏挪动,让出一匹马。 苏溪亭带着叶昀翻身上马,右手轻轻搭在叶昀胸口,内力带着微微暖流缓缓流进叶昀心口。 “此地不宜久留,必须马上离开。” 裴知微点头:“河州一路北上,恐怕咱们连官道也不能走,我的意思是走水路。” 叶昀靠在苏溪亭身前,待那阵剧痛褪去些许,才转过头对裴知微道:“水路太慢,我担心玉都出事。” “不错。”苏溪亭解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叶昀身上,“太子要逼宫,我是特地出来传消息的。 “五月初二,奉帝醒来,下旨重审河州私盐案。第二天,赵贵妃之子被发现溺死在御花园的池塘里,赵贵妃惊怒之下连杀六名宫人。 “奉帝欲将其圈禁和安宫,却被太子压下,在朝堂上力争彻查皇子溺死一案,奉帝没有答应。” “你说什么?陛下不肯彻查皇子溺死一案?那可是赵贵妃唯一的儿子,在陛下十多个皇子里,除了已逝的礼王,就是这十七皇子最讨陛下喜欢。”裴知微错愕。 叶昀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散在雾气里,裴知微只听他道:“十七皇子恐怕不是陛下最疼爱的儿子。” 他的重音落在了“儿子”两字上。 裴知微还没明白,又听叶昀继续道:“十七皇子应该是太子殿下唯一的儿子吧。” 第164章 裴知微只觉得耳边声音倏然远去,天地之间只剩下叶昀的那句话。 他下意识勒紧了缰绳:“什,什么意思?” “太子与赵贵妃私通,此事被宫女元霜撞破,而后元霜被杀。 “为了找到元霜的尸首,为元霜报仇,有人策划了宫女秋翠撞鬼而死,从而将这个秘密揭开了一角。 “从稳婆曹桂枝的口供来看,十七皇子是足月而生,按十七皇子的生辰倒推,赵贵妃怀上十七皇子的时候,陛下正在行宫避暑。 “而那年赵贵妃恰好以身体不适为由没有随行,那年在朝中处理公务的正是太子。” “那也不一定是太子啊……”裴知微说完就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若十七皇子不是太子亲生,太子又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替他出头。 且朝中上下皆知,太子与皇后不和,却与赵贵妃关系颇好,“可太子怎么会糊涂得在这个时候出头,这不是摆明了同陛下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 叶昀觉得舒服许多,靠在苏溪亭怀里不大想动弹,一双眼睛微微眯着,好似闭目养神。 “太子不是在为十七皇子出头,他仅仅只是在挑衅陛下,因为他知道,陛下没几天活头了,他在故意挑衅他。” 苏溪亭掖了掖叶昀脖边的袍角:“他等不及了。” 第138章 “为什么?陛下既然大限将至,他只需等待即可,到时候继承皇位顺理成章。” 叶昀摇头:“因为陛下势必要在自己闭眼前,杀了太子。” “难怪。”裴知微突然自言自语起来,“此前查走私硫磺一事,我一路追到了赵家。 “原是想先静观其变,谁料赵家早就知道我们查到了线索,也根本不想跟我们纠缠,在府外安插了埋伏,就等我们一去一网打尽。 “若不是太子有异动,他们应该也不会有这样的举动。” 叶昀叹然抬头,望见天边星斗满天:“赵家替太子养着这么多人,不就等着这一天吗?他们要进都了,没有时间应付咱们,他们的命都悬在了玉都里的那座宫殿之上。” 是啊,奉帝一定会杀了太子,太子继位绝无可能。 若仅仅只是私通,或许还不止于此,奉帝会杀了赵贵妃和十七,但会留下太子。 可如果他知道自己身中丹毒,也是太子一手策划的呢。 一个布了十年的局,一个给自己下了十年毒的儿子,他恨都来不及,怎么可能留下他。 他太着急了。 他活不了多久了,他必须先下手为强。 禁军包围东宫的那一夜,太子什么都明白了。 绥安二十六年五月初八。 宋麟章从东宫后门潜逃,那是他离那个位置最近的一天,也是离那个位置最远的一天。 宋麟章还记得自己被封太子的那一年,他才八岁。 奉帝牵着他站在高高的城楼之上,指着远方看不到边界的城说,“那就是天下,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们站的位置是这个王朝最高的位置,这是我宋家的天下,你要守住它,无论用任何方式。” 他从地道里出去,那扇小门被人泼上了铁水,被焊得没有一丝缝隙。 就像他的前路。 宋麟章遥遥望向皇城。 “父皇,是你说的,无论用任何方式,我都要守住它,是你说的。” 高高的城楼上,禁军守卫如无声的高山,在这皇城内外隔出一道逾越不了的天堑。 宋行简站在城楼上,一身布衣,双手负在身后,那肃杀的晚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朝怀霜走到他的身边叫了声:“王爷。” 宋行简没有回头,他的声音被风带进了朝怀霜耳朵里:“你做得很好。” 这么多年,他潜伏在礼王府,打着礼王府谋士的旗号,为他搜集一切想要的消息。 就连此次河州私盐案的账簿和卷宗,都早早存在了他的手里,再由他转交给宋行简。 一切的一切,宋行简都心知肚明。 “停章呢?” “在御前侍疾,近来只有恒王能进寝宫。” “为了个宫女,他真是什么都豁得出去。元霜若是当年不多管那些闲事,也不会为太子所杀,等我继位,自然会成全他。” “可若非元霜死前将此事告诉王爷,咱们的计划也不会来得这么快,到底是有功之臣。” “你说我当年要是救下她,老七会不会过得快活些。” 朝怀霜沉默片刻,宽慰道:“王爷别太往心里去,当年您已经派人去保护她了,不过晚了一步而已。” “晚了一步,晚了一步啊,我到底亏欠了老七。”宋行简长叹出一口气,他的目光落在远处一团黑夜里,没有光的地方,连方向都看不到,“不说他了,太子呢?已经走了吗?” “已经走了,河州传回消息,赵家已经在路上了,约莫八万精兵。除此以外,太子手里还有十万亲兵卫,他不会等太久的,等赵家的先行军一到,他就会反。” 宋行简颔首表示明白,此后不再出声。 在长久的沉默里,只剩下呼号的风声,在北地王城的上方盘旋着。 朝怀霜下城楼的时候,嘱咐禁军看顾好王爷。 而后自顾牵了匹马,往城南而去。 成安侯康云舒的府邸就在那里,那是离青云寺最近的一座府邸。 自叶昀死后,苍南铁骑几乎就地解散,康云舒带着几名旧部回到玉都,代叶昀将虎符还给了奉帝,由此保下了一干人等的性命。 从此他们住在这座府邸里,念经诵佛,不问世事。 除了绥安二十二年冬,康云舒奉命再平苍南。 那一战,他受了不轻的伤,回玉都后更是不再踏出侯府大门半步。 大门被敲响的时候,守门的老头正打着瞌睡,睡梦里还有昨夜没吃完的半只烧鸡。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陡然而起,鼓点似的落在耳畔,老头一个激灵,左右看看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打开门,却见一个年轻人牵马立在门口。 “还请通报一声,魏王府谋士朝怀霜求见侯爷。” 老头愣了愣,有些木讷道:“啊,好,求见……” 一边嘀咕一边掉头朝里走去,走了两步突然回头,“你说什么?魏王府?求见我们侯爷?” 朝怀霜合手拜下:“正是。” 4 康云舒坐在堂中,身上披着衣裳,脸上还留着浓重的睡意。 “为什么来找我?” 朝怀霜看着他,那是一张四十余岁的脸,已有老态,双鬓掺白,面皮微皱。 他与叶昀同岁,若是叶昀顺利活到现在,或许也应是这番模样吧。 “事态紧急,在下就不多做赘述,太子逼宫,皇城危矣。” 康云舒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不过怔愣片刻,随即笑起来:“那又如何,就算太子要反,也要看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君之嗣嫡,不可以帅师,他手里一没兵权二没兵,怎么反,以陛下的性子,一个兵都不会给他的。” “太子与赵贵妃私通,命赵家在河州一带谋取盐利,而后通过黑市流转硫磺制作兵器,豢养私兵,如今赵家已经在来玉都的路上了。 “此外,亲兵卫再如何,也在太子手里握了十年有余,如此算来,太子手里已有十八万精兵。” “苍南兵无法从边境回来,西南平国公府未必会站在陛下一边,如此一来,能够回玉都勤王的所剩无几。 “宫中有禁军、骁骑营坐镇,勉强能抵挡一时半刻,但宫中的兵士没有上过战场,他们到底能守到何种地步,谁也不知道。 “若说如今还有谁能掌控局面,除了当年的苍南铁骑,我再想不出其他。” 康云舒看着自己手上的扳指,那扳指已经被养得十分莹润,唯独上面缺了一角,那是他从前拉弓的地方。 “我帮不了他,一切都是他自食其果。” 朝怀霜却摇头:“不是要侯爷帮他。” 康云舒不明白了。 却听朝怀霜下一句,震得他神魂欲裂。 “侯爷不想再见叶将军一面吗?他已在回程的路上,他要替他自己、替苍南铁骑、替叶家讨一个公道,难道侯爷想让他无功而返吗? “如果在他回来之前,奉帝被杀,那么他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康云舒听不懂,他听不明白。 他的魂魄好像回到了那一天,他掀开大帐,笑嚷着“将军怎地还在睡,日头都要晒屁股了”,他看见床上的人面容含笑,就像是陷在一场美梦里。 他大步过去,玩笑一般掀开被子,俯身去偷袭那个人,然而掌风已至,那人还没有半点反应。 他的笑凝固在了嘴边,手轻轻落在那人颈项间。 冰凉一片,脉搏全无。 他死了。 那是一个怎样的噩梦,困住康云舒一困就是十多年。 在无数个梦里,他都妄想着那人能从床上一跃而起,架住他的手掌,笑骂一句“不懂规矩”。 朝怀霜看着他这副模样,只是将那残存温热的茶杯从桌上端起,放进康云舒手中。 掌心被微热的温度烫了烫,他猛地回神。 还不等他发问,朝怀霜便道:“是,叶将军没死,他一直活着。” 言毕,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递过去,“我未见过叶将军,如今天下间也再找不到他的画像,我曾遇一人,他生的这般,侯爷可以看看,他是不是叶昀。” 康云舒没接,只有目光落在那张纸上,那是一张笑起来的脸,剑眉星目,潇洒俊逸。 “怎么可能?”一字一句,艰涩无比。 当年是他亲自替叶昀敛尸,怎么可能。 朝怀霜将画像放在桌上:“可能与否,侯爷不如亲自去看,我说了,他已经在路上了。” 在路上的叶昀,一路都在昏睡。 他身上的伤不少,加上那夜攒命反扑,令他元气大伤,不过短短几日,便瘦了一圈。 他们在梁州的客栈与冯裕一行人汇合。 冯裕在叶昀面前,仍像个木讷无比的书生,再也没了这些年官场沉浮打磨出来的沉稳,便是说上一句话,都得磕磕巴巴好久。 叶昀笑他,年岁都长到胡子上去了。 谁料第二日,冯裕便把那胡子剃了个干干净净。 倒是把罗平和卢应文吓了一跳。 不看不知道,这一看,堂堂御史台御史中丞,实则生了张娃娃脸,面皮白嫩,唇色发粉,便是如何故作严肃,都令人忍俊不禁。 可事态没有给他们一路游山玩水的机会。 就在他们汇合的第二日,裴知微收到了从玉都传来的消息。 “太子动手了。” 此刻距离他们回到玉都,还有三日的时间。 第139章 第165章 率先抵达玉都的一小队私兵,他们骑马前行,一路从河州奔赴玉都,就在城外扎营。 宋麟章稳坐帐中,正在和亲兵卫首领说话。 他们说的是西南的秦家军,那正是镇守西南多年的平国公秦景所领。 他们盘踞西南,按理说此刻早该发兵赶回来勤王,可派去的探子却说,西南毫无动静。 “老八死了,平国公府和皇后没了指望,他们如今恨父皇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帮他。” 亲兵卫首领却是摇头:“殿下不能这般笃定,在您和陛下之间,平国公府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选择您。 “要知道,一旦您从太子的位置上下去,陛下还有那么多儿子,挑一个年幼的,皇后和平国公府大可顺理成章地把持朝政。” 他想了想,又道,“属下猜测,平国公府或许是想坐收渔翁之利。” 宋麟章咀嚼着这几个字,唾道:“这个老不死的,当初我就该把皇后和礼王一起送去死。” 皇城之中,不知是不是风雨欲来。 人人自危。 首当其冲被控制的是兵部尚书和吏部尚书,两个老家伙在早朝时被人半路拦截,生生截杀在那御街之上。 众目睽睽之下,杀手从天而降,刀锋划过人脆弱的皮肉,血管被割裂的声音如气泡爆裂一般,清浅地响过。 血线划过天际。落在一旁贩菜的老农身上。 两位老尚书当场倒地而亡,头身分离。 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短暂的静默后,是冲天爆裂的尖叫哭喊。 百姓挤挤攘攘如鸟兽散,繁华热闹的御街,不过片刻就散乱一团,扁担挑子落了一地,新鲜的菜和鱼,小贩背篓里的拨浪鼓和泥人…… 兵马声渐近,这尘世烟火的一切,都在马蹄之下,被碾成了碎末。 宋行简站在高高的城楼上,他穿着一品王侯的朱衣,低头看向城下。 没有宋麟章,领头一人是张陌生面孔,宽脸高鼻,四四方方,穿戴在那一身铁甲里,就像是浇筑在铁甲之内成型的泥水,仿佛生来就是那般高大威猛,与铁甲融为一体。 这就是宋麟章养的私兵。 他当真是用了心血,无论是在人选的挑选上,还是在这长年累月的训练中,足见一支精兵强将的诞生。 宋麟章不够聪明,他甚至生性就是冲动鲁莽的,但无论他天资多差,他都是奉帝亲手教出来的储君。 他有野心,他也够狠心。 禁军在这些人面前,不过一群木偶尔尔。 不过也不要紧,他的后招,才是定胜负的关键。 那两日,是后来玉都百姓再也不敢回忆的两日,玉都内外血流如河,从宫城里通向外面的水渠,每日流出的都是厚厚一层血色,泛着潮腥,令玉都上方鹰隼秃鹫盘旋不止。 宋麟章的私兵正源源不断地抵达玉都,他们骑着最好的战马,用着最锋利的刀,迎着七万禁军和十二万骁骑营,势如破竹,一路杀进皇城。 喊打喊杀声从白日贯穿夜色,乌鸦的叫声就落在檐下,成了催命的符咒。 起先双方对战时还有僵持片刻的时候,禁军不断改变阵型企图将叛军推出城门一步。 然而在面对精心培养的那支军队时,一切都成泡影,无论他们变换什么样的阵型,维持的时间都最多不过两柱香而已。 刀尖的血不断往下滴,连成了一条小溪,这些浸泡在蜜水里的禁军,此生都未曾经历过一场像样的战争,就已经断气于叛军刀下。 这一仗,让宋行简明明白白看清了现实。 奉帝老了,他对权力的至高追求,他对兵权武将的极端抗拒,令这个王朝能用的将士已然所剩无几。 京郊还有近十万兵马驻扎,皇城中的前锋,一半是赵家带来的私兵负责屠杀,一半是太子的亲军卫负责指路。 一时间,皇城犹如沙堡,距离坍塌仅有一步之遥。 就是在这一日。 叶昀和苏溪亭抵达玉都,随行的是冯裕及裴知微一行。 暴雨也是在这一日不期而至。 雷声从天际滚过。 裴知微带着都城司上下约莫近八万人从东陆门打进皇城,可人一进去,犹如泥牛入海,再也找不见身影。 午后阴云密布,一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军队自玉都四面八方杀来。 他们穿着旧制的铠甲,手中长刃是刚刚打磨过的锋利,头盔下的面庞都不再年轻,眉间长着竖纹,鼻边垂下两条沟壑,高高竖起的发间掺着白丝。 他们高举“叶”字旗,以围困之势,从外间将皇城包裹。 为首一人蓝衣黑甲,腰间挂着一把重刀。 正是成安侯康云舒,那是他当年保下的,苍南铁骑残存的旧部,他们在玉都近郊劳作,面朝黄土背朝天将自己打磨成了老农。 谁也没想过还会有这一天,那些从床下、从柴房翻找出来的旧兵器,没有打磨到的地方还有斑斑锈迹。 可就是这样一支骑兵,出现在了玉都皇城。 6 康云舒是在傍晚见到叶昀的。 那张十数年不曾变过的脸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听见叶昀问:“均贺,你偷藏的酒呢?” 那是叶昀“死前”一日,他们坐在夕阳下聊天时提到的。 康云舒告诉他,自己藏了一壶从玉都带来的玉沥春,改天匀他一杯解解馋。 还没等康云舒同他分享。 叶昀就“死”了。 康云舒这一生都未曾想过,居然还有这样一日,让他再见到叶昀。 叶昀身上的伤还没好,又经过一路颠簸,仍是半倚在摇椅上,含笑看着康云舒:“别哭啊,一把年纪了,太丢人。” 康云舒背过身去,狠狠擦过眼角:“你还知道回来。” 那声音发颤,叶昀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到他已经佝偻的脊背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回来晚了,别怪我。” 苏溪亭从门外端药进屋,差点没被这老泪纵横的康云舒吓一跳,人老了,哭起来着实难看得紧。 他扶过叶昀的身子,轻手轻脚地给他喂药:“蒋总镖头在外头等急了。” “等急了就进来,矫情什么。”不知是不是故人相逢,叶昀一时间竟有些像是回到了年轻的时候,一张嘴是半点不饶人。 叶昀的声音没压低,屋外的蒋子归听得清清楚楚,旋即推门进来:“我说老康啊,你不厚道……” 话音被康云舒脸上的眼泪震断了半截,他有些无措地挠脸,“欸,我没说什么,你别哭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发兵就发兵,好歹知会一声啊,我这边整装待发等得都要瞌睡了。” 康云舒白他一眼:“我又不知你在都城。” 蒋子归十分夸张道:“我不是给你传了消息,好啊,你没看!” 康云舒没法反驳,因为近些年他闭门不出,一切拜帖尽数不接,守门的老兵什么也不知道,只是忠心耿耿地为他守着规矩。 “别贫了,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苏溪亭把碗一搁,看着这两个糟老头就心烦。 叶昀眼下需要静养,这两人可好,一个哭一个嚷,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康云舒此前没见过苏溪亭,看着蒋子归,用眼神问道:这人谁啊? 蒋子归轻咳一声,上前两步,在叶昀和苏溪亭看不到的地方,抬起两只手,大拇指对着点了点:将军夫人。 康云舒大为震撼。 这这这…… 叶昀一口清茶下肚:“过来坐,眼下还不是叙旧的时候。” “叛军围攻皇城之势不减,近郊的兵力还在不断往这里赶,我们对上他们,属实不占上风,要等西南军回来,还要撑上两日。 “均贺,你带旧部先行,子归殿后,两方会合后,以四门阵先打散叛军攻势,自四方城门而去,形成包围之势,内阵向前,推出‘刀尖’,两头回撤,随时备战。” 康云舒闻言点头:“都是老将,这一招在绥安二年用过,应该没问题。” 蒋子归在旁补充:“‘刀尖’用我的人,镖局里有一批年轻人,平日里押镖走镖武功不错。” “今晚就打,一来我们需要抢这个时间,二来子归这边还未暴露,可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叶昀咳了两声,“皇城的地图我已经让人放在你们卧房了,这些日子,就辛苦你们同我一道住在这里了。” 康云舒和蒋子归哪里会嫌弃,他们巴不得离叶昀更近一些才好。 出了门,康云舒才想起来问蒋子归:“将军这些年,一点儿也没变啊。” 蒋子归觉得没什么问题:“将军是什么人,能跟你我这种凡人相比吗?你这脑袋什么时候能好使一些,欸对了,松明飞人呢,没有他在,打起仗来老子还觉得有些不适应。” 康云舒垂下眼睛:“他啊,他去苍南啦,守在那里,再也不回来了。” 这一夜又是冲天火光烧亮大半天际。 军报传回宋麟章那里时,天已经亮了,露水结成珠,沿着军帐滚落在地。 宋麟章看完军报,满脸铁青,狠狠将那军报掷在地上。 赵家当家人赵无忌坐在下首,原本闭着的眼睛慢慢睁开,他起身去捡军报。 满堂鸦雀无声,除了他谁也不敢喘口粗气。 赵无忌是赵贵妃亲爹,早年间,他也曾与叶昀有过一面之缘。 不过叶昀这个名字在人世间已经湮没很多年了,它就像一个禁忌之盒,谁也不能去碰,谁也不能打开。 乍一见这个名字,赵无忌甚至有些恍惚,恍惚这些年发生的一切真的发生过吗? 会不会他一睁开眼,仍然在那个穷苦的村子里,苦熬着等待被赵家认祖归宗的日子。 这个名字就是有这样魔力,能让人在看到它的那一刻,忘却时间带来的一切。 第166章 偌大的宫城。 第140章 好像最后只剩了那么一处。 奉帝坐在龙椅上,一双老眼迷迷瞪瞪望着下方,好像还能听见山呼海啸一般的“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喉咙里挤出一声残破的喟叹,已经养得无比柔软的掌心摩挲着掌下高昂的龙头。 他也曾在马背上驰骋过,没有谁比他更清楚一场战争能够带来的东西。 他已经老了,策不动马,也拿不起刀,坐在这万人之上,他脑子里想起了很多很多人,他的父皇、母妃,他的兄弟姐妹,他的臣子。 和叶昀。 他觉得叶昀是这世上最懂他的人,也是最不懂他的人。 他懂他的抱负,却不懂他的野心。 若说这世上还有谁是怀抱着理想而活的,恐怕也只有他一人罢了。 如果叶昀还在,奉帝想,如果他还在,自己一定不会到就今天这一步。 他的身边只留下了一个崔显,其他人都在为他搏杀着,他就坐在这里,等着那个不孝子来见自己。 “崔显啊。” “奴婢在。” “你觉得,朕会赢吗?” “会的,陛下,您是皇帝,天命所归,太子殿下再如何也不该谋反,他会吃到苦果的。” “天命所归,朕当真是天命所归吗?”奉帝喃喃自问。 如果是天命所归,那他害死的那些人又算什么,坐在这里,可真累啊。 砍杀声就在大殿之外,而大殿内,除了满室灯火,只有一坐一站两人罢了。 “太子谋反,朕有那么多儿子,你说,我该立谁呢?” 崔显佝着身子,声音十分温和,半点也没有命悬一线的慌张:“奴婢焉敢混说。” 奉帝笑了两声,看了眼崔显:“你啊,这么多年在朕身边,就是太老实了。” 他松了松肩膀,“老七怎么样?人虽然贪玩了些,但胜在性子纯良,朕记得他儿时从御膳房偷了只小鸡仔养在寝殿里,没养两天就给养死了。 “朕去看老七,撞见他可怜巴巴地对着小鸡仔抹眼泪,朕当时就想啊,这孩子太脆弱了,不像朕的儿子。” “可如今不知怎么,会想起这件事,竟觉得这孩子不是脆弱,是善良,他心里总是柔软的。做一个守成之君,足够了。” “他继位,其他人或许还能活。” 崔显仍是那般柔和:“恒王殿下是好的,平日里确实贪玩了些,不过奴婢记得,恒王殿下从前读书时,也被夫子夸过。” 一根羽箭突然钉在了大殿的门框上,震得大门瑟瑟。 禁军统领站在门外,火光照着他的身影,守在门口像个战神。 奉帝看着,不知不觉又发起了呆,很久以前,叶昀好像也这样守过他。 有战鼓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禁军统领一愣,随即大声嚷道:“援兵到了!援兵到了!” 裴知微率一列轻骑突围而出,直奔大殿,隔着雨幕,远远瞧见老熟人,隔空便道:“陛下可好?” 禁军统领回道:“陛下于殿中坐镇,一切安好。” 至于后宫,此刻已经无人能够顾及。 裴知微从马上下来:“叛军破三门而入,此刻已经达到了乾安殿,我后面还有两拨援军,但太……宋麟章那边也还有近十万精兵,要做好持久战的准备,你我二人守在大殿门口,让你的人跟着我的轻骑去东陆门接应。” 禁军统领点头,扬手招来一列禁军:“跟着裴大人的轻骑去东陆门突围。” “外围情况如何?” 裴知微抽刀而出,同禁军统领一般立于殿前:“禁军死伤惨重,我一路过来,见到的全是禁军的尸体,骁骑营毕竟常年操练,还是不一样,不过西直门那边情况也不好。宋麟章的私兵养得太好了,赵家这些年下了不少功夫。” “是我对不住禁军的弟兄,若是战死,我就到下面给他们赔罪去,若是苟活,往后他们家中事全算我的。” 裴知微笑:“那你这辈子别想娶媳妇了,放心,不会让你死。” 至天色大亮。 穹顶之上忽然一阵箭雨而下,箭头带着熊熊火势汹涌而来,直插进叛军心窝。 禁军统领眸光一亮,突然挺直脊背抬头望去。 那支穿着旧制军服的残部正趴在宫墙之上,出箭利落果断,没有半分犹豫。 裴知微不动声色,禁军统领却是脸色大变:“这是,这是……绥安八年的旧制军服。” 绥安十年后,大澧军服换为红衣银甲,而之前的,都是蓝衣黑甲。 故而苍南铁骑在边境也被称为黑甲军,伏在沙面之上,犹如涌动的黑色潮水,势如破竹。 他猛然去拉裴知微的衣袖,看了眼身后大殿,压低了声音斥道:“你疯了!” 裴知微把自己的衣袖扯了回来:“不是他们,咱俩都得死在这里。” 十数年时间呼啸而过,能够力挽狂澜的。 仍然只有他。 8 近郊一战比皇城内更为惨烈。 那日叶昀遣兵入宫,以四门阵打了叛军一个措手不及,军报传至宋麟章处,他正欲调兵前去援助,不料这一队六万兵士在入都前就被人半路拦截。 打头的正是康云舒,他亦身穿旧制军服,一柄偃月刀在手,一夫当关守在城门前,拦住了宋麟章的去路。 宋麟章咬牙切齿:“成安侯这是什么意思,莫非要谋逆不成!” 康云舒还没说话,身后一人策马而来,与他并肩而立,一把流星锤指了过去:“你他娘的才是谋逆,老子警告你,把嘴给老子放干净点。” 宋麟章攥紧了缰绳:“好,好好好,好一个叶家,通敌叛国居然还能苟延残喘,当初就该让父皇把你们都杀个干净。” 随后他高声大呼,“反贼叶昀假死欺君,如今叶家旧部起兵谋反,本宫身为当朝太子,誓要杀尽反贼,清君侧,平叛党。” “清君侧,平叛党!” “清君侧,平叛党!” …… 山呼海啸的讨伐声传来。 蒋子归狠狠一啐:“别拿你那张臭嘴侮辱叶将军,叶家乃是世代忠烈,是你们对不住他们,如今还想把屎盆子扣到叶家身上,看老子不削了你的嘴。” 不等康云舒开口,蒋子归一声高呵,骑马冲向宋麟章。 星火一点,战事一触即发。 昔日赤狼军忽然竖起“叶”字旗,那旗帜在雨中荡开,好似烧着的一团火。 他们没有口号,只是那城墙上,有鼓声乍然传来,穿透如注的暴雨,咚咚咚的落在每个人心头。 战鼓起。 康云舒回头去看,竟是蒋之安和阿昼,少年气盛,他们就那样站在高高的城墙上,一人一鼓,鼓声愈响,战事愈激。 康云舒只觉得这些日子眼眶子浅极了,眼泪总是不知缘由,落了满脸。 他大掌擦过,偃月刀挥出半圆,狂奔而出。 饶是宋麟章手中皆是精兵强将,仍然敌不过身经百战的苍南铁骑,在他身侧,两个身穿长袍的男人面色十分难看。 那是两张截然不同的脸,高鼻深目,身形修长。 其中一人,赫然是北斗之一的天玑。 激战之中,忽有人从天而降,鬼魅一般从人群中在这二人身上划上数刀。 毫无防备的二人猛然吃痛,还不及回头去看,烈风擦面而过,一阵细微的冰凉触感在脖颈间迸发,有一个声音轻轻巧巧道:“别动啊,一动,可就活不成啦。” 天玑和玉衡身形一顿,而后那人拎起二人衣领,破空而去。 等回过神来时,已经被关进了陵府的地牢里,昏昏暗暗的烛火里,隐约留下一张侧脸。 苏溪亭。 叶昀披着披风站在廊下等他。 听见脚步声,他眯眼笑了笑:“来了。” 苏溪亭紧了紧披风的领口:“怎么站在风口上?” “让我的头脑更清醒些,等会儿就要去见他了。” “我同你一道去。” 叶昀笑着点头。 皇城内的叛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强行压下,叶家旧部将人交给禁军和骁骑营后,有如退潮一般,井然有序地离开了那片宫墙。 大殿的门被裴知微推开,奉帝看着他,听见他说:“回禀陛下,叛军已败。” 奉帝强行睁了睁眼:“哦,好,败了啊,败了就好。”说完喘了会儿气,“崔显啊,扶我回去歇会儿。” 崔显上前扶住奉帝,两人走下高台,奉帝好似又想起了什么:“对了,善后的事宜,让恒王去办吧,朕累了,要睡会儿,一切等醒来再说。” 裴知微领旨。 可等他出了大殿,看着宫门前静候听命的将士,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冲甬道那头遥遥拜下:“陛下口谕,魏王暂代朝政。” 宋行简缓步走来,却换掉了他一品亲王的衣服,一身素衣,卸掉了所有金玉,周身素净。 “臣领旨。” 9 奉帝是在皇城清扫一空后的第五日,才见到被押上大殿的宋麟章。 满朝文武,恒王立在最首,仍是那般风轻云淡。 这是平乱后的第一个早朝,奉帝挣扎着起身,亲临朝堂,再次听见那山呼海啸一般的“万岁”。 他看着蓬乱不堪的宋麟章,忽然发现父子之间,竟早已无话可说。 他真的小看了这个儿子,即便他从未放下过戒心,可他到底没将宋麟章放在眼里,谁又能想到,这个他一手抚养长大的太子,竟在十年的时间里,安插妖道,令他身中丹毒不可救。 第141章 他盯着宋麟章很久很久,企图从那张脸上看到一点点先皇后的影子。 可惜,没有。 他抬手摆了摆。 就这样定了宋麟章的生死。 “崔显啊,”奉帝喉间痰多,含糊叫了声。 崔显上前一步:“陛下。” “宣旨吧。”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自古帝王继天立极,抚御还区,必建立元储,懋隆国本,以绵宗社无僵之休,朕绪应鸿续,夙夜兢兢,仰为祖宗谟烈昭缶,付托至重,承祧行庆,端在元良。皇七子停章,日表英奇,天资粹美,兹恪遵皇太后慈命,载稽典礼,俯顺舆情,谨告天地,宗庙,社稷。于绥安二十六年五月十三日,授停章以册宝,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繁四海之心,大典告成。 恒王宋停章膝行上前:“儿臣领旨谢恩。” 崔显将诏书放在宋停章手上:“恭喜太子。” 宋停章却是十分的恭敬:“谢崔大人。” 而后,朝中上下,再次跪拜道:“臣等恭贺太子殿下。” 若是没有后来的事。 这一日的早朝或许能为后人所铭记的,就只有立储这一件事而已。 然事态偏偏自此以后,急转直下。 第167章 御史中丞冯裕上书,彻查河州私盐一案已有实证,与河州私盐案一同呈上的还有旧三司副使方惟远失踪一案,证据确凿,请陛下定夺。 方惟远失踪一案正是推动三司向户部分解的关键所在。 奉帝指了指宋停章:“让,太子去办吧。” 前任三司副使啊,是个人才,不过可惜了。 奉帝心想,这桩案子他并非一无所知,不过当年推行新政,其间阻力不小,为了让这件事进行得更顺利些,他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这样让户部落到了宋麟章的手里。 宋停章接过旨意,垂手不语。 崔显环顾一周,未见有人再呈政务,可他却没有开口宣布早朝结束,而是一直安静地站在一边。 等着。 奉帝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却在转头的那一刻,听见大殿之上有人朗声说道:“除了方大人这桩旧案,臣弟还有一桩案子想请陛下下旨重审。” 奉帝不知为何,心口突然砰砰跳了起来,跳得他喉头发紧,头皮发麻。 宋行简从朝臣中站了出来:“此次平乱,叶家旧部居功至伟,平乱后无一人逗留宫中,臣弟回想当年叶家谋逆一案,疑点重重,臣弟恳请陛下下旨,重审当年秘而不宣的,叶家谋逆案。” 安静。 太安静了。 连呼吸声都好像没有了。 奉帝难以置信地坐直了身子,看向宋行简,他血气翻滚,一时间竟无法说出话来,喉咙里只有含糊的咕哝声。 而后,他看到他新立的太子,恒王宋停章也站了出来:“儿臣附议。” 这一声,犹如一锤落地。 六部、内阁、军部,这朝堂上的每一个人,齐齐跪下:“请陛下下旨重审当年叶家谋逆一案。” 奉帝觉得天昏地暗,他这一生,好像都在这一刻被毁了个一干二净。 他看见大殿外的阳光只剩一线,他伸手去抓,最后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坠入黑暗。 10 奉帝是在疼痛中被强行唤醒的。 犹如百虫嗜心,疼得生死不能。 烛火照亮寝殿,他痛哼出声:“崔显……” 可这次,没有人应他。 他侧头,模糊的目光里只有一个人,穿着一身灰袍,盘腿坐在不远处,正在泡茶。 像是听到了声响,抬起头。 奉帝全身的力气就那样忽然之间消失殆尽。 那是一张太熟悉的脸,他梦见过这张脸太多次,多得已经无法忘记。 他说不出话,只是木然地张张嘴:叶、昀。 叶昀没有放下茶盏,仍旧自顾自地做着自己的事。 “咱们有多少年没见了,陛下。” “快有二十年了吧,你老了啊,老得我都差点认不出了。” “有时候我在想,到底是你变了,还是我当年根本就看错了人。” “想的多了,才发现,其实我根本就不了解你,所以一切都是我自己选的,我怪不了你。” “但是。”叶昀顿了下,似乎在斟酌究竟该如何开口,“但是,清英啊,你不该让叶家满门都为我的错付出代价。” 清英。 是奉帝的字,很多年了,没有人再叫过这个字。 叶昀终于起身,一步步走到奉帝身边,他给他掖了掖被角,冰凉的手指贴在奉帝的脸侧,令他打了个激灵。 “叶家……”奉帝呼呼嗤嗤,艰难开口,那声音就像是从破风箱立传出来一般,碎得令人听不清,“叶家,眼里,何曾有过,我这个君主。” 叶昀坐下,收回手,拢在身前,歪着头想了想:“没有吗?如果你是明君,叶家就会对你俯首称臣,所以,你是明君吗?” “不,不是!”奉帝有些激动,那双浑浊的眼睛立浮出一抹红,“他们忠的是民,而非,而非君!” 这一刻,叶昀心里只有漫无边际的悔与恨,他不该信他的。 “很多年前,你我初遇,你说,民为君之本,为君者便是为民者。”他笑出声,“我太蠢了,竟然信了你这句鬼话,害得叶家家破人亡。” “我原本在想,你我相见,我定要亲手杀了你。” 叶昀的声音变轻了,像是叹像是喃。 “可我现在坐在这里,却不这么想了,你杀了当年助你登上皇位的所有人,所以,此后天下再无人知你是如何坐上这个位置的,在你心里,那是耻辱,那不该是一个流芳百世的明君身上应该留下的痕迹。” “你想当明君,你想千百年后,若还有人提及你,皆是赞颂之声。可你这样的人,配吗?” 叶昀起身,一步步走开,走到门口,打开门,任由一缕风钻进这污浊不堪的房间里。 “明日,你会下罪己诏,桩桩件件,公告天下。你想传世,我可以成全你,但你只配遗臭万年。” “这是我送你的结局。” 门外,苏溪亭背对他,站在那里。 叶昀走过去,从后面贴上他的脊背,将自己的脸贴进那片温热间。 “杀他是成全他,我不想。” 苏溪亭回身将人抱进怀里:“不想就不做。” “我爹娘、兄嫂会怪我吗?” “不会,你是叶家的好儿郎。” 寝宫安静了很久,叶昀走后,只剩下奉帝一人粗重的喘息。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那脚步声奉帝再熟悉不过,日日在他身边响着。 “崔,显啊。” 崔显走到床边,此刻他常年躬起的腰背终于直了起来,整个人就像一根易折的青竹。 “陛下。” “你又是,为了谁呢?” 崔显只是站着,听见这句,终于低头去看他。 他开口,语调平缓无波:“我原名衡衔青,是那年衢州贪墨案中主犯衡仪之子,我知道此案没有错判没有冤情,所以我不是为了衡家,我是为了叶家。” “又是叶家。”奉帝攥紧了拳头,整个人好似要从床上强行坐起来,可挣扎许久仍如一条死鱼一般。 “是为了叶家,但却不是那样大义的原因。不知道陛下还记得叶昀的兄长吗?叶昭,状元及第,礼部郎中,我与他读书时相识,入宫后又得他相救,知己之情,救命之恩,我得还啊。” “陛下,这十多年的噩梦,让您害怕了吗?” 奉帝浑身一颤,而后心中升腾起无尽的恐惧与害怕。 “我原本是打算亲手杀了你以慰他在天之灵,可叶将军没死呢,他那么疼这个弟弟,我也不舍得让叶将军失望,所以我放了你一马,这间屋子是不是住得很舒服,往后你就在这里,安享晚年吧。” 11 绥安二十六年五月,奉帝下罪己诏,在位二十六年,共一百三十七件冤案,举世哗然。 绥安二十六年七月,奉帝退位,太子宋停章即位,改国号昌和。 昌和三年四月,昌和帝退位,将皇位禅让给魏王宋行简,改国号永平。 永平元年五月,苍南铁骑重整,成安侯康云舒和赤狼军首领蒋子归至苍南领兵。 同年八月,容霄接管西南军,平国公府以谋逆罪论处,株连九族,太后圈禁于长清宫。 永平二年十二月,宋行简合刑部、御史台、大理寺为三法司,掌天下刑案,工部下设河道司,在江南一带修建堤坝,开挖沟渠。 永平三年一月,昌和帝宋停章前往河州,掌河州盐铁。 至此,天下大定。 12 第142章 梁溪县。 “叶老板,前日我儿满月酒,倒是令你辛劳一场,今日特意来给你送些红鸡蛋,可别推辞了。” 东市漆器铺子的东家如今更是胖了一圈,整个人虎背熊腰,乐呵呵一笑好似弥勒佛,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提了两筐红鸡蛋,一进门就往桌上一放。 叶昀正在拨算盘,垂珠盘在一边用尾巴捣乱。 他抬头去看,被那两桌小山似的红鸡蛋惊了一惊,顿时有些哭笑不得:“这要我怎么吃的完。” “吃不完再分给大家嘛,都沾沾喜气。”那胖东家拱了拱凑过去朝叶昀挤眉弄眼,“我昨日还瞧见你那侄女儿上鹤年堂拿脉呢,我就听了一耳朵,嘿嘿,你猜怎么着,我得恭喜你啊,要当阿爷了。” 叶昀脸上的笑一怔,有些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胖东家也是一怔:“感情你还不知道?哎呀,我坏事了。” 叶昀胸口起伏了好几下,可见是气得狠了,把算盘往桌上一放,惊得垂珠卷着尾巴就往后厨窜。 “今日府中事多,就不多招待了,见谅见谅。” 说着,解了围裙就往外走。 鹤年堂就在对街,阿昼坐在堂上出诊,苏溪亭就躺在后院晒太阳。 一片阴影罩下来,他眼睛都没睁就要往人身上赖去:“今儿个怎么这么香呢,做什么好吃的了,我闻闻。” 不料下一瞬,耳朵被人拧了起来,疼得很。 “哎哟”两声,倒是肯睁开眼了,瞧见叶昀铁青一张脸站在那里,苏溪亭心虚地缩了缩脖子,讨好道:“这是做什么?” “我问你,之安可是有孕了?” 苏溪亭脸上的笑一愣,撇开眼,心虚都摆在了明面上:“啊这,你得,你得自己去问。” “成,我自己去问。”叶昀一想到这厮都知道好些日子,他们日日在一处,他还愣是半个字都没透露,嘴这么严呢,越想越气,伸手从后院里抄了把柴刀就要出去。 还没成婚呢。 阿昼竟不知道从哪里学了这些个不负责任的事,非得把他剁了不可。 谁料没走出两步,就看到蒋之安冲了进来,叶昀心头一跳,连忙把柴刀一扔,上去把人扶稳:“姑奶奶啊,你就不能小心一点。” “我都听见了,你要问谁?”蒋之安美目一瞪,腰身一挺,“别问了,这呢,揣着崽,我干的,怎么了!” 叶昀面部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回头看向苏溪亭。 “跟苏叔没关系,我自己翻的药。” 行,全招了,一个女娃娃,霸王硬上弓不成还给人下药。 叶昀气得头疼。 “成亲吧成亲吧,你自己给你爹写信去。” 孩子大了,实在管不了了。 入夜,苏溪亭沐浴回房,看见床上叶昀气鼓鼓的背影,坐过去往他背上戳了戳:“还气呢。” “没说不让成亲,就是晚一点,晚一点不成。” “都二十了,再拖拖成老姑娘了,阿昼也是你看着长大的,哪里不满意了。” “不是不满意,就是舍不得。”叶昀翻过身,看着帐顶,“这孩子十四五岁才到我身边,我才养了她几年啊,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成了亲,可不就要拐着阿昼去苍南了,这孩子心野着呢。” 苏溪亭爬上床,把人抱进怀里:“去就去吧,把孩子留下,咱俩养着,皆大欢喜。” 叶昀看他:“串通好了的吧。” 苏溪亭蹭蹭他的鼻尖:“你心思都在她身上,我知道,醋着呢,我巴不得她赶紧去找她爹去。” 叶昀攥着苏溪亭的手,闭上眼睛:“成吧,听你的。” 那是一年阳春三月,江南桃花开遍,叶昀抱着蒋希穿行在集市里,苏溪亭在一边吃着根糖葫芦,馋得蒋希口水直流。 卢樟大包小包跟在后面,身边还有个五六岁的小丫头牵着衣角跟着。 春光里,落下一地笑意。 ——全文完—— 第168章 偌剌是个弱肉强食的民族。 在家里最后一只羊腿被人抢走后,阿央再一次认清了这个事实。 那一年的沙漠干旱且寒冷,自夏季起,这一整年的降水就少得可怜,部落顺着绿洲迁徙了一处又一处。 整个秋天,他们都在迁徙中度过,在冬季来临前,终于遇上一处合适住下的地方,却发现早就被人占了去。 他们背着行囊,嘴唇干涩到裂开,满嘴的血腥味里能咀嚼的只有沙子。 “去,去,这已经是我们部落的地盘了,赶紧走。”穿着羊皮袄的高大男人,手里举着一根长矛,对准了他们派出去交涉的人。 那是阿央的阿爸,是部落里最强壮的男人,可和其他部落比起来,仍然显得那样单薄。 他回过头,看着满部落的女人、老人和孩子,从胸前掏出一块风干的牛肉递了过去:“兄弟,给我们一点点地方就行,至少让我们度过这个冬天。” “不行,我们部落人太多了,没有地方能让,快走,不然等到天黑你们会在沙漠里走失的。”强壮的男人继续往前一步,几乎逼到了阿央父亲面前。 “阿爸。”阿央躲在祖母身后,惊呼出声。 父亲回过头看了眼阿央,舔了舔嘴唇,却发现连舌头似乎都干成了一块死肉:“求求你。” 卑微的请求没有成功,父亲只能再背上行囊,带着一群老弱病小走进了茫茫一片沙漠里。 那天夜里,他们终于找到了一处绿洲,说是绿洲,不如说只是个水坑,周边长着零星的杂草。 那一处离偌剌的王城有些远,住在附近的也都是些又穷又弱的小部落,但好在有个落脚之地。 这一年即便是艰难,好像也就这样了。 阿央看着大人们安营扎寨,燃起了篝火,火焰带来的温暖实在令人期盼,阿央恨不能把冻坏的手脚和脸颊都贴到火焰上去,好像这样,就能让她彻底温暖起来。 她刚贴近,就被人拽住了辫子。 “不能离火太近,会烧到人的。”祖母粗糙的手攥着一把阿央的小辫子,明明是在教训她,可声音却是那样的温柔醇厚。 “可是我还冷。”阿央看着祖母,脸蛋冻得发红发紫,吸吸淌下来的鼻涕,“我烤烤火。” 祖母笑笑,放下她的小辫子,然后握着她的手,放在了距离火焰半寸的地方:“只能到这里了,不可以再近,再近的话,会痛,会受伤。” 阿央点头,就在那离火焰半寸的地方取暖。 在那些跳跃的火焰里,她看着父亲带着人杀牛宰羊,一大半都得挂起来风干,还有一些悬在火上,烤得油滋滋的喷香。 阿央分到了半只腿,吃得满脸油,这真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她觉得这可真是太幸福了。 可下一秒,她就听见有人同父亲说:“阿德叔,今年的牛羊都太瘦了,能够我们度过这冬天吗?” 父亲没有回话,只是一口一口吃着肉。 阿央抬眼去看,或许是火光里的错觉,她仿佛看见父亲眼里有泪。 2 偌剌是个弱肉强食的民族。 这是父亲同她说的,部族只会在战争来临时保卫他们,却不会在天灾中庇佑子民,因为那是天神的指引,只有强者,才配生存下去。 所以,那一年的暴雪来临时,没有人来救他们这个小部落。 部落里有很多人都生病了,病死的、冻死的、饿死的,他们部落不过三五百人,冬季还没过完,就已经少了八九十个。 “阿德叔,求求您救救我阿妈,求求您。”半大的少年跪在阿央家帐篷前,哭号的声音比秃鹫的声音还要令人害怕。 父亲坐在火堆前沉默。 祖母从布囊里翻出一瓶药递过去:“拿给他吧。” 父亲摇头:“这是您留的最后一点药了,这一点,救不了任何人。” “能救一个是一个。” 父亲搓了把脸,干裂破口的手掌刮过自己的眼皮,居然也不觉得疼:“您留着,我会想办法。” 走出帐篷,不知道父亲同那少年说了什么,少年又磕了两个头,转身走了。 那一夜的暴雪始终未停,直到第二日清晨,晨光照在一片白茫茫之上,刺痛了人的眼睛。 阿央卷在被子里,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人靠近,她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了父亲的身影。 父亲抚摸着她的额头,然后低头亲了一下:“阿央,在家里要乖乖听话,太阳落下前,阿爸就会回来。” 阿央点点头。 父亲起身离开,掀开帐帘的那一刻,雪色阳光照进来明亮得很,阿央揉揉眼睛,只来得及看见父亲留下的半个剪影。 后来的后来,过了很多个日落。 父亲都没有再回来。 那半大的少年埋葬了他阿妈,然后走到阿央家帐前:“阿婆,以后我给你当孙子,给阿央当哥哥。” 祖母侧身缝着皮囊,颤抖的手顿了顿,然后又扎下一针:“晚上吃肉干。” 少年闻言,看向阿央,眼泪流了满脸。 阿央没有吃肉干,她存着、攒着,每天都抱着自己的肉干坐在帐篷门口,看着一望无际的沙漠,等待那个不够高大不够壮硕,但顶天立地的身影。 冬天都快过去一半了,阿央等了很久,始终没能等到她的父亲。 隔壁的小孩儿总是背着她窃窃私语。 “阿德叔被狼吃啦。” “啊。” “就是为了救平勒哥哥的阿妈,出去就遇上狼群啦。” “你怎么知道?” “我阿妈阿爸说的。” 第143章 阿央听不懂,她已经八岁了,可是她听不懂。 3 肉干没能留下,因为祖母病了。 这场病来势汹汹,起初不过是吹了风头疼,而后人就越来越虚弱,阿央守在祖母床前哪里都不肯去,攥着祖母的被角,看着祖母花白的头发。 她知道,祖母没有睡着,从父亲离开后就没睡着过。 隔着被子,她把脸蛋贴到祖母的后背上,太冷了,没有一点暖意。 她有些害怕。 平勒开始早出晚归,不知道从哪里捡回来一把长矛,在石头上把矛尖磨得锐利。 没过多久,他就带着食物回来了,身上挂着伤滴着血,手里提着一条肉干,有时候是一片皮毛,有时候是一点点不知名的药材。 肉干都给祖母吃,药也吃了。 祖母还是没能撑过那个冬天。 阿央看着空荡荡的帐篷,就像一个泥塑的小娃娃,没有表情也没有动静。 平勒把阿央抱进怀里:“阿央,哭一哭,哭一哭。” 阿央看着平勒,哭不出来。 第二天,部落里的女人和小孩来了她家,他们泪眼汪汪地看着阿央,离开的时候,每一家都留了一点食物。 这些食物,足够阿央和平勒过完这个冬天了。 没有了祖母和父亲,阿央成了部落的孩子,每天都有一家人来帐篷里陪她,缝衣服、做食物,甚至有人还拆了自家的桌子,给阿央做了一个小木马。 阿央是部落的孩子,部落里的每一个人都照顾着她。 直到那年冬天的最后一场雪来临时。 极长的冬季,有限的食物。 平勒出门不再能抢到食物。 那天平勒回来,对部落里的男人们说:“罗申部落已经抢空了好几个部落了,我们要么赶紧离开这里,要么献上我们的食物,加入罗申部落。” “可罗申部落会要我们吗?” 有人问出这句话,大家都陷入了沉默。 他们部落在部族里是行巫医、巫药的部落,战争时或许很重要,但在这种连食物都无法保证的时候,谁都不会把他们放在眼里。 平勒只是说:“我试试。” 平勒失败了,罗申部落不肯要他们。 他们只能赶紧离开这里,趁着罗申部落还没抢到这里来的时候。 还是晚了,当家里的最后一只羊腿被抢走的时候。 阿央在平勒眼睛里看到了绝望。 “阿央不怕,哥哥会把食物带回来。”平勒是这样说的。 阿央要他别去。 平勒没答应:“只有抢回来了,我们才能活下去。” 平勒决定自己去,他把阿央托付给了部落,然后约定七天后他会在月牙湾的绿洲那里和大家汇合:“月牙湾已经被抢过了,原来住在那里的部落跑了,咱们可以过去,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再去那里。” 部落只能带着阿央,浩浩荡荡迁徙去了月牙湾。 平勒与他们背道而驰。 那背影像匹孤狼。 4 春天将至未至。 阿央在一场沙尘暴里走失了。 漫天的沙子把她埋进了地下,只剩下一只向上攀爬的小手露在外面。 “小丫头,睡了几天了,怎么还没醒。” “太虚弱,又被埋了那么久,身子骨不好,多睡睡是好事。” “往年见到的偌剌小孩儿,一个两个都生的壮,不知道是吃了多少牛羊肉长的,这还是第一回看见这样的孩子,八九岁了,身子骨还像五六岁一样,可怜见哦。” “你别扯那些,你把这孩子带回来养在军营里,我怎么想都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这么小的孩子呢,不养等于送她去死,我可做不出来,再说了,人能不能醒过来还两说呢。”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毕竟是外族……” “出去出去,吵死人,你怎的这么啰嗦。” 叶昀把陆信赶出了帐篷,再回来,就看见阿央睁着一双眼睛看着帐篷顶,那是一双绿色的,漂亮得如同一对翡翠的眼睛,即便失了神采,也是那么好看。 “你叫什么名字?”叶昀说的是偌剌话,说得不熟练,语调奇怪。 阿央翻过身看他,细细弱弱的声音回道:“央珠·温朵娜。” 阿央说的是汉话,字正腔圆。 叶昀有些意外:“你会说汉话?” 阿央点头:“我阿爸教的。” “那你阿爸呢,你怎么一个人被埋在沙子里,是和家人走散了吗?”叶昀端了杯水,凑到阿央嘴边,一点点喂给她。 阿央好像很久都没有喝过这么干净的水了,她控制不住自己,大口大口地咽。 “慢点慢点,还有。” 一杯水眨眼就没了。 阿央舔着嘴唇,一种极端的渴从身体里翻腾出来,她掀了被子下地,两腿一软就摔倒了地上,但她仍朝着水壶爬去,抢一般抱进怀里,仰头往嘴里倒。 水泼到了她脸上,灌进了她的鼻腔里,她被呛得咳嗽,小小一个人,咳得好似药背过气去。 就是这样一杯水,就是这样一口吃的,就是这样一口药。 偏偏拿命都换不来。 叶昀赶紧过去扶她:“都说了还有,急什么,来,哥哥抱你起来。” 刚翻过她的身子,叶昀就看到阿央满脸的水。 不,那不是水。 那是阿央的眼泪。 干涸了整个冬季,迟来的一场嚎啕大哭。 叶昀没再问过阿央家里人的事。 他把这个孩子养在了身边。 第169章 阿央的一生,最美好的日子,除了儿时在父母和祖母身边外,就是那段时间。 叶昀把她当妹妹养,好吃好喝地供着,军医一天三次地把脉喂药,不过才一个春天而已,阿央就胖了一圈,脸上终于挂了肉,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福娃娃。 军营里有人不喜欢她,因为她那双绿色的眼睛。 可也有人喜欢她,因为她长得实在太可爱。 叶昀护着她,谁也不能欺负她。 叶昀带着她去沙漠里猎落单的沙鼠,挖了洞去捕蛇,骗她说那是好吃的东西,可递到她嘴边了,又念叨着“算了算了”,然后塞进自己嘴里。 想来应该是极不好吃,否则叶昀那张漂亮的脸怎么会那么扭曲。 起初阿央以为叶昀是骗她的,所以趁着叶昀不注意,偷偷吃了一块沙鼠的肉,又干又涩,还有股怪味。 阿央问他:“叶哥哥为什么要吃这些。” 叶昀随手把骨头一扔:“饿啊,小阿央,哥哥长身体呢。” 说着又拿起一块,大口大口地吃。 阿央看到叶昀的腋下缝着一块补丁,针脚也不够细,颜色却和军服的颜色极为相近,轻易看不出来。 阿央觉得叶昀真是装出来的阔气,他手下的兵都吃的很好,个个健壮如牛,穿的都是新衣厚靴。 “叶哥哥,我祖母说,人不能打肿脸当胖子,这是不对的。以后我不吃那么多了,都留给你。”阿央心疼他穿破衣裳,一张小脸苦哈哈。 叶昀一愣,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些,低头一看,才看到她正盯着自己的补丁看。 那时候的叶昀还不到二十,被人这么盯着看补丁,到底还是不好意思,夹了夹胳膊,讪讪笑了两声,然后去拧阿央的脸颊:“不许说出去,听到了吗?” 阿央知道,男孩子都这样好面子。 乖巧点头。 后来,阿央撞见陆信给叶昀补鞋才知道,叶昀不穷,他一点也不穷,可他为了那些士兵能吃得好穿的好,就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穷人。 “朝廷不仁,送来的棉衣里都是干草,鞋底子比纸还薄。他能怎么办,他也是没有办法。” “还有战死的兄弟们,朝廷抚恤不过五十两,到了州府刨去一半,到县镇再去一半,能到他们家里的还不足十两,十两银子,换一个儿子,一条人命。 “他是心疼人家,直接把这些弟兄们的家人记到叶家名下,让兄长每个月从他的俸禄和家里他那份开支里出。” “好好一个大少爷,自己倒过成了乞丐,紧巴巴的,天天不是啃馒头就吞窝头,他还未及弱冠呢,还不是要长身体。” “你瞧瞧,这鞋磨破了就补,都快没地补了,裤子短了就剪了更短的去接,往靴子里一塞,倒是谁也看不出来。” “眼下还得养个傻丫头,为了养你啊,担了二十军棍呢。” 陆信只当阿央什么都听不懂,絮絮叨叨了整宿。 阿央撑着脸盯着陆信手里的那双鞋,脑子里想着前一晚叶昀带她去河道边看星星的样子,叶昀指着天上:“阿央,你看着那北斗七星,要是有朝一日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就抬头去看星星,那勺子指的方向就是你的家乡。” 阿央蹲坐在叶昀身边,她仿佛在叶昀身上看到了她父亲的影子。 第144章 5 阿央是在夏季的时候走的。 在叶昀身边的三个月,她像是施了肥的树苗,一个劲地蹿个头,脸颊挂着肉,就像个福娃娃,连脸上的笑也多了。 那是一个雷雨的夜,阿央撑着伞去给叶昀送鞋,从河道边路过时,隔着那不算宽的河道,她在一夕闪电里看到了一双很熟悉的眼睛。 那双眼睛紧紧盯着她。 阿央停住脚步,扭身去看,两人的视线对上。 那人愣了愣,然后不由自主往前走了两步,撩开自己的头发。 阿央终于看清了,那是平勒。 阿央抬头去看天,没有看到满天星斗,有的,只是瓢泼的大雨,这片雨水,足够养活他们部落度过下一个季节了。 她该走了。 叶昀的军帐外站着士兵,帐子里烛火通明。 阿央双手把那双她缝得歪七扭八的鞋递给士兵:“哥哥,麻烦您把这双鞋转交给叶哥哥。” 那士兵同她相熟,接过鞋,又去摸摸阿央的头,捏了捏她潮湿的袖口:“好,一会儿我给他,你快些回去,这么大雨当心着凉。” 阿央冲他笑,露出一对又白又小的兔牙。 “哥哥再见。” 阿央同他挥手。 那士兵憨笑:“好,快些回去。” 阿央回去了,回到了平勒的身边,蹚过那条河道,湿漉漉地回到了平勒身边。 平勒把她抱进怀里:“我以为你死了。” 阿央回抱他:“平勒哥哥,是大澧的将军救了我。” 平勒看向那片军营,将自己身上的雨布披到阿央身上:“我知道了。” 阿央没有回头,被平勒牵着,一步步走进她熟悉的沙漠里。 6 阿央没想过能再见到叶昀。 那时大澧和偌剌已经开战很久了,阿央随军做巫医,平勒早就是将军了,在一次次的生死相搏里,平勒抢遍了所有部落,最终被王城选中,挑进了军中。 阿央见到他,是在那一场仗里,他披着铠甲,就像一道流星,直直划进人群,所到之处所向披靡。 可是啊,叶哥哥,你杀死的,都是我的同胞。 阿央低下头,看见自己掌心的草药,很久才又揉搓了起来。 平勒回了大营,看见阿央的背影。 “阿央,你看见他了,是吗?” 阿央没有反应,只是把揉搓好的草药分门别类地放好。 平勒走到她眼前,捧起阿央的脸,少女已经长成,那双碧玉一般的眼睛就像是沙漠里的绿洲,是天神给予的礼物。 阿央看着他:“平勒哥哥,我知道。” 我知道我们是敌人。 但她承叶昀救命之恩,也是事实。 时隔多年,大澧早就改天换地,如今朝堂内外人才济济,边防要塞兵强马壮。那不是一个普通的游牧民族可以与之相比的。 阿央想,这大概是一场必输的仗,而她能做的,不过就是在后方为偌剌的士兵包扎好他们的伤口。 她无法憎恨曾经害死她父亲和祖母的同胞,因为在后来的成长岁月里,抚养她的,都是他们。 她也无法仇视收割同胞生命的叶昀,因为叶昀救过她,也因为那是她人生中唯一一段完完全全无忧无虑生活的日子。 她受着所有人的庇护成长至今。 直到几年后的那一场屠杀。 7 獠牙沟一战,偌剌十万大军仅剩的两万被俘。 平勒就在其中。 阿央藏在远处,看着他们身披枷锁,像偌剌放牧时对待牛羊那样,被人栓成一圈,待人宰割。 她听说了,叶昀曾承诺,降者不杀,王城内的所有人都能活。 叶昀是个恪守承诺之人,他的心是软的。 她想,她就在月牙湾等着,等着偌剌投降后,平勒被放出来,那时候,她就带着平勒一起回王城,收拾好家里,再去绿洲找部落的亲人们。 她等了很久,那时候时光对她而言,是难熬的。 她觉得她等了大概有一生那么长的时间,还是没能等到平勒回来。 她想,或许平勒没有投降吧,他是那样骄傲的一个人,他是那么热爱部族的一个人。 算了,他们相依为命一场,如果平勒不愿意投降,那她就去给平勒收尸。 她想明白了,就从月牙湾出发了。 那是她离獠牙沟最近的一次,她曾向天神祈祷,一辈子都不要靠近那里。 可是天神没有眷顾她。 她看到了獠牙沟里的攒动的人头,恐惧几乎要形成实质,盘旋在那一片人声之上。 獠牙沟里,四十余万人被射成了刺猬,然后一把火,烧遍了天地。 阿央在那些绝望而死的人里,看到了照顾过她的邻居,看到了一起长大的伙伴,看到了平勒,看到了一个又一个在她生命里留下痕迹的人。 那是她的同胞。 很多无辜的人,普通的人,他们会因为冬季没有粮食而恐慌,会在春季努力的放牧,会在夏季摘花装饰帐篷,会在秋季追逐天边的落日。 他们碌碌无为的一生,艰难挣扎的一生,仅仅只是为了在沙漠里与天斗,与地斗,为自己和家人求来一点点生存的机会。 他们没有杀过人,没有参加过战争,甚至连一口干净的水都没有喝过。 他们何其无辜。 那场火烧了很久,通红一片,将天地都烧成了赤色。 阿央想起了祖母。 “不能离火太近,会烧到人的。” 她曾经极度渴望火焰带来的温暖,而此后,她将恐惧火焰带来的残忍。 她听见一个士兵高声大喊着叶昀的名字。 叶昀,叶将军,战神。 阿央突然觉得肚子痛,那些曾经接受的善意,全都化成了满肚子的毒药,正焚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8 她刺瞎了双眼。 跟在其他北部二十族的俘虏里混进了军营。 她在军营里,反反复复摸索着去往叶昀军帐的路线,她是个瞎子,是个哑巴,是放在叶昀身边伺候的最佳人选。 她走进叶昀帐内,给他打水擦脸时,她听见叶昀的声音。 “你的眼睛怎么了?” 语调已经不多年前那般清亮活泼,是沉稳的、温柔的和悲苦的。 阿央怔了怔,随即俯身跪下,不声不响。 肩膀被人碰了碰:“起来吧,不用来伺候我了,我会叫人给你们安排好去处,这些日子,你们在这里好好休息,会回家的。” 阿央装作害怕,又装作高兴,对着床的位置磕了几个头,然后摸索着退出。 有一根细细的棍子伸到了身前。 她抬手握了握,疑惑地歪歪头。 叶昀只是起身走到她身前:“别怕,我带你出去。” 送她出帐后,叶昀又叫住了她:“你叫什么名字?” 阿央摇摇头,做了个手势——对不起,我听不懂。 随即听见叶昀轻笑:“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孩子,如果她好好长大,应该也是这般年纪,她有一双翠玉般的眼睛,很好看。我听说北部二十族都拜天神,希望天神能保佑她平安长大,也保佑你平安回家。” 阿央想,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叶昀在出尔反尔屠杀偌剌族人的时候,为什么没有这样的善心。 答案没有让她等很久。 那一夜,她听见风里细碎的声音,筹划着杀人的秘密,原来如此啊。 叶昀啊,这场历久弥新的仇恨,虽然不如你所愿,但终究因你而起。 她想,她找到了报仇和报恩的方式。 叶昀死前一夜,阿央为他送去了最后一次饭,那顿饭里,放着阿央从巫医手里继承来的最恶毒的东西,蛊毒“攒命”。 我救你活,我也要你永远被攒命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为偌剌无辜枉死的人赎罪。 9 叶昀下葬那日,康云舒奉叶昀遗命,执意释放收押在军营里的北部二十族俘虏。 阿央跟着几个女人,一起走出了大澧的军营。 她身边跟着一个十岁的男孩,那是她在军营里护着的孩子。 男孩牵着她的衣摆:“阿姐,我们去哪里。” 阿央的世界早就陷入了一片黑暗,她茫然地朝向四方,最后蹲下身问了句:“你知道那个叫叶昀的将军葬在了哪里吗?” 男孩儿握紧了拳头:“阿姐问他做什么?他是我们的仇敌,死得好。” 第145章 阿央摸摸他的头:“我欠他一样东西,要还给他,往后才能干干净净地同他们寻仇。” “行吧,我知道,那天下葬我看到了,我带阿姐过去。” 那是一处没有什么标志的沙坡,或许在下一个沙尘暴后,就再也找不到了。 他们把他挖了出来,阿央俯下身,耳朵贴在叶昀胸口,蛊虫啃食、生长的声音在那片胸腔里微动。 “走吧,咱们把他带到月牙湾。” 阿央就这样,把叶昀带到了月牙湾,放进了一个棺材里,封在了一间破木屋里。 男孩儿总是问阿央,要怎么报仇。 阿央只是摸摸他的头:“这是一场漫长的复仇,将会贯穿他未来永恒的一生里,每一日每一夜,这是偌剌给他的烙印。” 阿央临终前,让男孩儿替他写了封信。 用的是正楷,很端正,但毕竟不熟练,写的好似七八岁的孩子一般。 阿央认识的汉字不多,都是父亲还在世时教过的,她又教给了男孩儿。 她原想,这封信应该要写很长,但落笔时又觉得好像也不必写的那样多。 就像他们之间的故事,是那样地匆忙和短暂,又是那样地残酷和决绝。 那封信很简单。 【叶哥哥: 我叫央珠·温朵娜。 你和我,两不相欠了。】 我报恩了,也报仇了。 第170章 崔显到姑苏叶家祖坟时,是深秋里的一天。 叶子被风吹着,打着旋落下,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他盘腿坐在一座坟前,碑上是刚刻下不久的字,红漆亮的灼痛了人的眼睛。 “从前读书时,你总是不许我同同窗一起喝酒,我听了你的,多少年来都滴酒不沾,但咱们也有二十多年没见了,你就许我破次戒吧。”说着,崔显便揩了酒坛子,一杯洒在坟前,一杯自己饮下。 烈酒入喉,呛得他猛然咳嗽,只觉得从喉头一直到肺腑都被烧得生疼。 白净的面皮上染上了红晕,就像一尊玉雕的人忽然活了过来,透着点点的生气。 “酒果真不好喝。”他剧烈地咳嗽着,眼角沁出湿润,他抬手,指尖轻擦而过,而后缓缓笑了笑,“这么多年不见,又让你看笑话了。” “一晃二十多年了,我一直也没来见你,别怪我。 “他死了,苟延残喘了这么几年,到底还是死了,不知道你在下头见到他了吗? “他被我折腾得不像个人样了,一辈子名声也毁了,我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也不知道你满意不满意。 “近来我常常做梦,会梦到你,你走了的这些年一次也没来见我,如今好不容易愿意入我的梦了,可我却瞧不清你的脸。 “阿昭啊,我想不起来你的样子啦。 “你别怪我,我年纪也大啦。” 崔显说到这里,喉头终于忍不住哽了哽,眼睛里浮上了一层水雾,模糊了那座碑,模糊了那个名字:“这些年,我很想你。” 一片落叶轻轻落在崔显肩头。 崔显侧脸去看,摘下来看了半晌,最后放在了墓前:“送你。” 2 永平二年秋,姑苏苍岩山山脚下住了个人,生得鹤发童颜,日日就在那溪水边煮茶下棋,偶尔还会用竹子编些蚂蚱蜻蜓,就挂在门口的围栏上。 他不与人交往,总是一个人进进出出。 相近村子里的孩子总喜欢凑在他家草庐外偷看,他们都馋他家围栏上的竹编的玩具,可没人敢去拿。 那天难得秋高气爽,孩子们一早就瞧见那人拎了个竹篮,开了门将竹篮放在门口,里面是满满一筐子的竹编玩具。 崔显抬头朝他们招招手:“来。” 他们有些害怕他,他太瘦了,伶仃的身子和满头的白发,让他看起来很像话本子里的妖怪,谁也不敢过去。 崔显无奈笑笑,把竹篮就那样放在门口,自己转身回了屋。 一个小胖子问:“那是给咱们的玩具吗?” “不知道呢。” “可他让咱们过去,就是给咱们的吧。” “我不敢过去呢。”小姑娘声音又细又轻。 最后是一个皮肤黑黑的男孩儿,一拍胸脯:“我过去看看!” 他壮着胆子过去,正要伸手去拿,一抬眼就看见门后那人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他顿时吓得不敢动弹,两条腿都在抖。 崔显在门里冲他扬了扬手,然后关了上门。 那小子福至心灵,似乎是明白了崔显的意思,拿了竹篮转身就跑,跑到小伙伴身边激动道:“是给咱们的呢。” 小孩儿们闻言都乐开了花,一哄而上,把竹篮里的蜻蜓蚂蚱全抢光了。 后来每个一些时日,崔显家门外都会放一个竹篮,有时是风筝,有时是灯笼,还有泥娃娃和九连环。 那黑小子越发对崔显好奇了,那天中午,他瞒着小伙伴独自一人去了崔显那里,彼时崔显正在小溪边的亭子里下棋,黑白子下了满盘。 他就蹲在亭子外,冲着崔显叫:“谢谢阿翁。” 崔显下棋的手悬在了半空,看过去,瞧见那小子的姿势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你喜欢那些东西吗?”崔显放下棋子,问他。 小子点头:“喜欢。” “除了那些,你还喜欢什么?”崔显又问。 小孩儿黑黑的脸蛋有些泛红,好似不好意思一般,挠挠脸:“我没钱给你,我娘说了,这些东西在货郎那里都得卖上好几文钱,我不该拿的。” “你回去同你娘说,那是我不要的,你只是捡回去玩罢了,不必……” “我知道你是做给我们的!”小子急吼吼打断他,“我知道的。” 他说完,猛地站起身,朝崔显深深鞠了一躬:“谢谢阿翁,我没有钱,但我有力气,能帮您干活。” 崔显显然被他这话说的有些接不上了,想了半天才想明白,原来这孩子是回报他来了。 “可我没有什么活计需要你做啊。” “那先欠着,阿翁要是有一天需要人干活了,就去找我,我叫阿喜。”阿喜挺起胸膛,自报了家门。 崔显低头笑了笑,而后收敛笑容,摆出一副十分郑重的样子:“既然如此,我就不推辞了。” 阿喜美滋滋点头,脱口而出道:“那阿翁叫什么名字?” 夫子教他,朋友之间,理应交换姓名。 崔显看着他,忽然就不知从何答起了。 他有过好几个名字,衡衔青是他,孙谨是他,崔显也是他。 可他在听见这个问题的那一霎那,脑海里想起来的,却是那人曾经叫过的,他不为人知的乳名。 锦绣。 崔显的眸光散开又聚焦,看见阿喜脸上天真真挚的神情,他张了张嘴告诉他:“我叫衡锦绣。” 3 衡衔青从衢州被送到姑苏舅父家时才七岁,舅父在城门口接他,掀开帘子就看见小小一个孩子,缩在马车的角落里,枯黄的头发,纤瘦的身子,衣裳袖子都短了半截。 杜远舟瞧见他第一眼眼圈就红了,朝他伸手:“衔青,过来。” 衡衔青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他,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就像刚出生的小兽,可那双眼睛里全是害怕。 杜远舟又上前一步:“衔青,我是舅舅,我以前还抱过你,你记得吗?在你三岁的时候,你常玩的那个小木马,是舅舅做给你的,你很喜欢不是吗?” 衡衔青那双眼睛忽然就流出了眼泪,大颗大颗的泪珠子往下掉,令人看得心肝疼。 他扁扁嘴,哽咽道:“小木马,小木马被弟弟抢了,他不小心扔进火盆里,烧焦了。” 杜远舟鼻子一酸,差点跟着他一起掉眼泪,索性上前把人抱进怀里:“衔青不怕,舅舅再给衔青做一个。” 衡衔青是青阳知府衡越的嫡子,而衡越的发妻,是姑苏名商杜家的大姑娘。 两人相识于微时,衡越受杜家照拂,一路进京赶考,考中后被外派到雀县当县令,一路从县令升至青阳知府,其中少不了杜家的走动。 可等衡越坐上了知府的位置,却开始嫌弃发妻出身商户,没两年就纳了妾。 他做得虚伪,外头摘不出一点不是,可府里谁不知道,衡越心尖上的人是姨娘,不是夫人。 就连夫人生的嫡子,也不得衡越的欢心。 衡越常说他,一个男孩儿生来就爱哭哭啼啼,又生得纤细瘦小、白嫩柔弱,实在是丢了衡家的颜面。 府里都是踩低捧高的人,衡衔青和他娘自然也就过得不算好。 两年前他娘生了病,没过多久就撒手人寰,姨娘掌了中馈和管家权,衡衔青在府里是越发过不上安稳日子了,正房里的下人都被赶出了府,照顾衡衔青的全换成了姨娘的人。 姨娘恨他占了自己儿子的嫡子位置,又不好明面上虐待他,只能私下里磋磨,他吃的用的穿的,都被姨娘以各种名义克扣,夏日里无冰,冬日里无碳,一身衣裳一穿就是大半年。 还是衡衔青乳母在上元灯会远远瞧见了他,才愤愤然给姑苏杜家去了封信。 这才有了杜家强行将衡衔青接到姑苏这事。 杜远舟抱着衡衔青,心里将衡越骂了个狗血淋头,七岁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旁人家的孩子都养得白白胖胖,可他家这个,抱在怀里只觉得瘦骨嶙峋,甚至还能摸到背上一节节的骨头。 那天夜里,杜远舟跪在祠堂里,对着父母的牌位擦了一夜的眼泪。 杜家从商,父亲忙碌,母亲也整日被中馈缠得分身乏术,杜远舟从小就是长姐带大的,如今长姐也走了,留下个可怜孩子还在家里备受磋磨。 杜远舟觉得有愧,他没能给长姐撑腰,也没能及时救下衡衔青。 衡衔青就这么在杜家住下了,杜远舟恨不能把最好的一切都给他,给他置办了家用,又跑前跑后想尽了办法把他送进了松鹤书院。 第146章 松鹤书院名扬天下,收进去的学生个顶个的厉害。 偏偏山长曾经承杜远舟救命之恩,杜远舟为了自家外甥,舍了脸面开了口,山长也只好答应先让衡衔青试试看,若是能跟得上便留下,跟不上,那就不能怨他知恩不报了。 衡衔青就这样被糊里糊涂送进了松鹤书院,山长问他可曾读过书,他迷瞪瞪地就把母亲曾逼他背下的《三字经》《千字文》横竖背了个遍。 倒是把山长吓了一跳,可细细一问,才发现衡衔青仅仅只是会背而已。 杜远舟在旁边看得满手生汗。 却听山长说:“没开过蒙就能背下这些,已然不容易,就留下吧。” 杜远舟这才松了口气。 衡衔青茫然看着山长,他太瘦了,脸颊都没有几两肉,下巴尖尖小小,令人心疼。 “稚子何辜啊。”山长长叹。 4 当年松鹤书院里的学子,便是随意抓错一个都是杜家惹不起的家世。 杜远舟给衡衔青缝了布包,置办了文房四宝,又做了新衣。 送他进书院时,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在书院里千万谨小慎微,好好读书就行,旁的事少说少做,瞧见同窗之间争执就走远些。 原本杜远舟是不放心衡衔青住在书院里,可山长却说,衔青单纯,七岁尚未开蒙,杜家金堆玉砌于他无益,就让他在书院里潜心读书,一月里逢三逢七便回家一趟。 杜远舟舍不得,可也明白山长这是为了衡衔青好。 衡衔青就这样抱着他的小包袱去了书院。 他还认不得太多字,也不会写大字,只能跟着四岁的稚子一起开蒙,从头学起,在一堆萝卜头里鹤立鸡群。 他记着舅父的话,少说少做少错,平日里寡言少语,除了夫子考校,他能一天都不说一个字,活像个灰扑扑的小哑巴,坐在学堂最角落的位置里,总是低着头。 他最常做的,除了读书写字,就是蹲在书院后花园一棵榕树下看蚂蚁,看他们搬着食物,一点点挪动着,他想伸手去帮它们一把,可一根手指头下去,惊得蚂蚁四处乱跑,他看着自己的手指,越发觉得舅父说的有道理。 少说少做,少错。 为了弥补蚂蚁,第二天他省下了自己的半个馒头,揣在怀里,下课后跑去树下,一点点掰成碎末渣滓撒在地上,等着蚂蚁出来搬。 后花园里有几个学生,吵吵嚷嚷不知道在争执些什么,声音很大。 衡衔青等了很久都没等到蚂蚁,以为是他们声音太大,惊着了蚂蚁,蚂蚁不敢出来了,他扒拉着树干,偷偷摸摸探出头去往外看。 无奈却被人抓个正着。 第171章 穿着蓝色院服的小胖子凶神恶煞指着他,忽然就嚷嚷了起来:“谁啊,出来,谁让你躲在树后面偷听的!” 衡衔青吓得一哆嗦,赶紧缩回了树后,他想着,躲起来,就不会有人看到他了。 他还未曾学到“掩耳盗铃”这个成语,只知道缩成一团,捂着耳朵低着头,一切就像没有发生一样。 下一刻,手被人打到一边,耳朵被人拧了起来,他疼得脸都皱成了一团,两包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我都还没说你偷听我们说话呢,你就这般作态,像是我们把你怎么了一般。”那小胖子张嘴就来,唾沫喷了衡衔青一脸。 衡衔青在他手下瑟瑟发抖,不敢吭声。 拧着耳朵的手一松,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被人一把推到了地上:“你还哭!” 像是有了一个出气口,方才还争得面红脖子粗的人忽然就齐了心。 “分明就是你先偷听,你是不是想去同夫子、山长告状。” “瞧他那心虚的样子,我们还没说什么呢就哭,是觉得自己理亏吧。” “贼眉鼠眼,瞧着就不像个好人。” 不过都是些孩子,知道什么好人坏人,张嘴就来。 衡衔青就像一只受惊的雀鸟,只恨自己没有生出一双翅膀当场飞走。 在一片吵嚷声里,不知是谁唤了一声:“叶昭!” 众人回头,看向小路那头走来的人,一时间全无人注意他了,只是迎上去围着叶昭问:“夫子可有说什么?” “我的课业不是故意没写的,昨儿晚上我娘亲生妹妹呢,我守了一夜,都忘了这回事,今早才来补的。” “你补就补,抄我的作甚,夫子平日就喜欢你,只说是我抄了你的,我上哪儿说理去。” “我不是故意的,不过是着急随手拿了一份。” “好了好了。”叶昭开口。 他生得白净,又比旁人高出那么些许,在一众八九岁的孩子里尤其显眼,翩翩佳公子的风范隐隐可见。 “夫子未曾说什么,既谅你事出有因,又谅你一无所知,不过赵元,到底是你不对,夫子罚你抄一遍《孟子》,你可有异议?” 叫做赵元的孩子涨红了脸,摇摇头。 小胖子在一旁哼哼两声,占了上风,格外得意。 叶昭拍拍他的肩膀,冲他摇摇头,小胖子摸了摸鼻子,也就没再计较。 一行人走在一处,叶昭随口问道:“你们方才在做什么?” 这下可算又提起了这事,那小胖子胖胖的手指一指,还跌坐在榕树下的衡衔青脸都白了:“那人偷听来着,我都还没说什么他就掉眼泪,可见心虚,定是打了主意要同夫子告状。” 叶昭瞧着衡衔青那可怜巴巴的模样,有些哭笑不得:“瞧着就同我们不是一个学堂的,向哪个夫子告哪门子状。” 小胖子不依不饶:“那他心虚什么?” 叶昭朝衡衔青走过去,蹲下身去拍了拍他膝头的杂草,盯着他看了会儿,才回头道:“分明是被你吓的。” 说罢又转向衡衔青,轻声问他,“能站起来吗?” 衡衔青怯生生点头,刚准备撑着手站起来,却有一双手抄在了他两臂之下,把他从地上竖着抱了起来:“吓到你了?我代他同你道歉。” 衡衔青擦擦脸,红着眼睛摇头。 “你在这里做什么?”叶昭又问,他生得高,却蹲在衡衔青面前,笑眯眯地同他说话。 衡衔青还是不说话,只是低头去看地面。 叶昭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满地碎馒头,他眉眼越发弯了:“可是在等蚂蚁?” 衡衔青点头。 “过一个时辰再过来吧。” 衡衔青不明所以,微微抬起一点点头,抬着眼睛看叶昭。 叶昭也起身:“我也要去读书了,你若想看蚂蚁搬食物,过一个时辰再来。” 他如春天一阵风,柔柔地来,轻轻地走,却带着世间绝无仅有的温柔。 方才还凶巴巴的一群孩子,就像被这一阵春风吹软了心肠,安安静静跟着走了,谁也没有再为难衡衔青。 5 衡衔青想报答叶昭。 夫子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不过一滴水就要回报那样多,叶昭那日可是“救”了他呢。 那一月逢了七,衡衔青回家去问舅父:“怎么报答救命之恩?” 舅父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刮着他的鼻子:“谁救你的命啦?” “叶昭。”他听见他们叫他的名字了。 舅父有些惊讶,要知道,叶昭可是叶将军的嫡子,天纵英才,三岁开蒙,四岁成诗,六岁时就能答乡试的试卷了,人人都说,叶昭有状元之才,将星家里出了文曲星,叶家便是文武双全。 那是天上的明月。 “他怎么救你了?快同舅舅说说。”杜远舟来了兴致,凑过去问。 衡衔青想了又想:“他抱我起来,让我一个时辰后再去看蚂蚁。” 杜远舟觉得好笑,险些没有控制住表情。 他佯装思索:“那你就,把你最喜欢的东西送他吧。” 衡衔青当即跑回屋里,对着自己的箱子开始翻翻捡捡。 杜远舟站在门口,听他一个人嘀嘀咕咕。 “我喜欢这个风筝,可是这是奶娘给我扎的。” “泥人,是云姐姐买的。” “藤球是乔叔做的。” “铃铛是秋姑姑送的。” “布老虎。”衡衔青声音低了下去,“布老虎,是娘亲做的。” 他每一个都舍不得,因为送他这些人,早已不在他身边了。 杜远舟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有些心酸。 那样一个掉了漆的木箱,里面空荡荡,就这么几样简陋的玩具,简陋得连普通人家的孩子都不稀罕,他却个个当成宝,平日里连拿出来玩玩都不舍得。 “算了。”衡衔青撅撅嘴,“毕竟是救命之恩呢。” 杜远舟是万万没想到,第二日去书院时,衡衔青把整个箱子都带上了。 带到了叶昭面前,十分郑重地推给他,细声细气:“送给你。” 叶昭有些摸不着头脑:“送我这些做什么?” 衡衔青满脸不舍地看着箱子,眼珠子好似黏在了上面:“你救了我,我得报答你。” 叶昭被这句孩子气的话逗笑了,他原想不收,可又不愿辜负稚子一片心意,手在箱子上抚了抚:“那便多谢你了。” 衡衔青怔怔抬头,嘴巴微微张着,“啊”了一声,表达着他对叶昭如此顺理成章收下这件事的疑惑,他平日里瞧舅父送礼,不是还得推拒一会儿。 而后,又听叶昭道:“既然是我的了,那我便请你常来找我玩,我们一同把玩这些。” 衡衔青眼睛亮了亮:“好。” 第147章 一切,都从那个时候开始。 叶昭学问做得好,遇上衡衔青开蒙晚,读书读得吃力,常常同他开小灶,在那棵榕树下教他读书习字,还送了自己的字帖给他,就像是待自己的亲弟弟一般。 不,或许比亲弟弟还好。 毕竟那个小兔崽子成日上房揭瓦,半点也不怵他,爹娘又护得紧,他实在没有发挥长兄威严的时候。 衡衔青一生最好的时光,便是那个时候。 叶昭领他做学问,送他古琴,教导音律。 叶昭给他编草蚂蚱、草蜻蜓,全挂在他的床边,一个都不舍得落下。 春日踏青,风筝破了,叶昭就亲手给他又做了个新的,两人在城外疯跑。 夏日避暑,叶昭带着他去树上贴蝉、摘梅子,直酸得软了牙。 叶昭劈了竹子做摇椅,两人就在树下头对头小憩,醒了就去河里捉鱼,湿漉漉念着“日长睡起无情思,先看儿童捉柳花”。 秋日,叶昭送了一只猫儿给衡衔青,他得了两只,一只给了弟弟,一只给了衡衔青。 等落了雪,衡衔青不必等舅父安排,就穿着一身毛茸茸的衣裳回了家,喜滋滋同舅父炫耀,是叶昭送他的,只因着他自小未曾保养,一到冬日就冻了耳朵、冻了手。 有叶昭的衡衔青,是这个世上最幸福的人。 叶家居家迁往玉都那年,叶昭十五,此后他十八科举高中,十九入礼部。 那时候的衡衔青,还在姑苏松鹤书院读书。 叶昭在时,即便有他给衡衔青补课业,衡衔青的课业不过也只是中等而已。 可叶昭去了玉都后,衡衔青反而好似开了窍,通了任督二脉一般,课业以难以想象的速度进步。 山长常常觉得,他或许只是开窍开得晚了些。 只有舅父知道,衡衔青为了去玉都,付出了什么。 十多岁的孩子,当真学了头悬梁锥刺股那套,不知从哪里寻了把匕首,抵在自己的大腿上,瞌睡了便是一刀,不到两年,一双腿上全是伤,层层叠叠覆盖在皮肉之上,若非杜远舟意外撞破,恐怕谁也不知。 杜远舟常想,他或许没有看起来那般柔弱,他的心肠是狠的,能对自己狠到极致的狠。 6 杜远舟带着衡衔青去玉都那年,叶昭二十二岁。 衡衔青欢天喜地跑去找他那日,是叶昭娶妻的日子。 他站在十里长街之外,看着满天地的红,吹拉弹唱的曲子充斥着他的全身,叶昭高头大马在最前面,脸上全是笑,还带着罕见的羞涩。 身后花轿跟着,里面坐着叶昭的心上人。 衡衔青就像刚遇到叶昭那年时一样,呆呆地站在那里,被迟来的疼痛刺激得发抖。 他知道的。 分开的这些年,他们不曾断过联系。 叶昭拿他当亲弟弟,课业、生活处处都要过问,也同他说起过自己的心上人,是个娴静的姑娘,家中和睦,养得她生了副温暖和善的性子。 他说他想去提亲,却总是怕唐突了心上人,实在不知怎么做才好。 谁料,是那姑娘先堵了他,在花朝节上,她就站在酒楼高处,往他怀里扔了一只绒花。 叶昭抬头去看,却见心上人冲他粲然一笑。 他们的最后一封信里,叶昭放了一张喜帖,上面写着他成亲的日子。 只是衡衔青太着急见他了,把什么都忘了。 看着接亲的队伍一点点走近,衡衔青转身躲进了窄巷。 他仰头去看窄巷里被遮挡得只剩一线的天,看不到太阳,只剩下空茫茫的一线空白,他的心口疼得厉害,比刀划过皮肉要疼上一百倍。 他攥着衣襟软倒在地,缩成一团,痛哭出声。 他原本想来找叶昭说,他送他的猫儿死了,是病死的,他找了很多大夫,想了很多办法也没能救回来,是他没照顾好,能不能别怪他。 察觉爱意的那一天,他注定失去一切。 浑浑噩噩回到家,舅父笑着问他:“可是去吃喜酒了?我在路上都听人议论呢,我记得叶大人给你寄了喜帖吧,你说说你,越大越不懂事,也不同我说,你备的礼呢,可带去了?” 衡衔青却如行尸走肉,一言不发回了屋。 杜远舟纳闷:“之前好好的,在姑苏还说要给他叶大哥准备大礼呢。” 可谁有能想到,有些东西,只有亲眼看到的那一刻,才会明白。 可明白的同时,也清醒地意识到了永无可能。 从此叶昭于他,就如雷池花,半步不可逾越。 第172章 他是在两个月后去找叶昭的,带着他备的礼,一份给叶大哥,一份给大嫂。 叶昭见了他很高兴,叶府里甚至备着属于他的一间屋子。 “隔壁是阿昀屋,他比你还小两岁,你们年龄相仿,定能合得来,阿昀可比我厉害,文武双全,还比我会玩儿,往后让他带着你玩,在玉都就没有他混不到的地方。” 衡衔青觉得叶昭胖了一点点,面色红润,眼角眉梢都是笑。 他过得好。 衡衔青想,那就够了。 他在叶府住了两日,同叶昭妻子见了面,她生得不算貌美,但看着十分舒服。 他又想,果真相配。 衡衔青没在叶府多呆下去,扯了课业的幌子缩在家里,平日也不愿意出门。 舅父说他,像是学傻了脑子。 他参加科举那年,正逢叶昀也参加科举。 叶昭每日里操心两个弟弟,关怀完了这一个又去关怀那一个,给这个补了课,又去给那个补课,加上朝政,简直忙得团团转,白发都生了好几根。 后来叶昀中了状元,而他不过是个进士。 原来这就是天上云和地上泥。 那一年,他领了任命要赶往平西做县令,上任前,他回了一趟青阳府祭奠母亲。 彼时衡越已经调任衢州府当知府了。 可就在他回乡祭奠的时候,衢州贪墨案发,皇帝雷霆之怒要求彻查此案,所有涉案官吏一律严惩。 他是在平西被抓的,一路送回玉都。 他知道,衡越已经处斩,累九族。 衡衔青和他同父异母的弟弟被送进宫,宫刑。 他在大牢里见到叶昭的时候,正是披头散发,浑身发臭的模样,他隔着牢门看他,就像仰望一弯明月。 叶昭红着一双眼:“对不起。” 衡衔青朝他笑:“叶大哥同我道什么歉。” “衢州贪墨案致堤坝溃塌,死伤无数,如今洪水褪去瘟疫又起,陛下恨极,我用尽了所有办法,都救不了你。”叶昭微微有些哽咽,他蹲下身,衣袍落到地上,沾上了脏污。 衡衔青走过去也蹲下,把手伸出去,从地上拾起叶昭的衣摆:“叶大哥,这里脏。” 叶昭的眼泪就那样掉了下去,正好打在衡衔青的手腕上,烫得他微微发颤。 “你未曾受他养育,未曾受他恩惠,你与他不过只担了父子之名,为何要同他一并承担这恶果。”叶昭咬牙切齿,“这不公平。” 衡衔青抬手嘘了嘘:“叶大哥,你不该说。” 叶昭恨恨地砸到牢柱上:“我为何不能说,我不光要在这里说,还要去陛下面前说。” 衡衔青后来才知道,满朝文武,仅叶昭一人为他求情,却只得了五十个板子、一年俸禄和连降三品的结果,血肉模糊的被人送回叶家,缓了好几个月。 宦官都在讨论,若非叶昭是叶将军嫡子,恐怕此番连命都保不住。 足够了,叶昭为他做的够多了。 他躺在满是血腥味、屎尿味的稻草上,一阵阵熬过生死的时候,他总是想起叶昭的眼泪,他得活,他得对得起叶昭。 后来,宫里便多了一个不起眼的宦官。 8 再遇叶昭,是他被打得奄奄一息的时候。 他撞破了一个宦官和宫女对食,被那人找了个机会在贵人面前发落。 偷东西,三十个板子。 还得在所有宫人面前行刑。 他被脱了裤子,在所有人面前,犹如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毫无尊严。 最重要的是,他原就身体底子不好,宫刑后越发差,那三十个板子,还没打到一半,就几乎要了他的命。 有人引着皇后路过,救了他。 那也是个面黄肌瘦的小黄门。 小黄门照顾他,他发着高烧,迷迷糊糊听见小黄门在一边絮叨:“算你命好,有贵人在后面护着你,要不然谁管你死活。这次可险,险些把我自己赔上。” “要不是看在叶大人的份上,我才不管你,我怕自己小命不保嘞。” 小黄门起身给他去换帕子,被他扯住了手:“你,说什么?” 小黄门没听清,凑近了听,他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我说要不是叶大人让我平日看着你,谁管你啊。” “你不会不知道吧,叶大人给我了一笔银子,让我在宫里多看着你,说你性子软,容易受欺负,要不是我曾经也受过叶大人恩惠,我是不敢应这事的,我也没什么本事,怎么护得住你,这次是你运气好,叶大人正好在宫里议事,他教我去把皇后娘娘引过来的。” “你往后好了,见到叶大人,得好好谢谢他。” 衡衔青愣了,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叶昭了,入宫后,在无数屈辱乏味的生活里,他都数不清日子了。 第148章 小黄门还在说:“你以为你命好啊,一来就分到最好相处的刘美人宫里,你可是罪奴入宫,按理说先得先去掖庭。叶大人不知背后使了多大力,给你疏通了多少关系呢。” “欸,叶大人说你是他义弟,叶大人何等人物,旁人都攀附不上叶家,他却肯为你去做那些个他不喜欢的事,谁不知道礼部叶大人清高,最不喜勾结宦官和结党营私两件事了。” 衡衔青觉得痛,伤口痛得恨不能让他直接去死。 是他污了他的月亮。 谁也没想到,没过几日,叶昭居然想法子去见了衡衔青一面。 他将身上的大氅盖在衡衔青身上,看着他过分瘦削的脸,最后只是难过地扭过了头。 衡衔青趴在床上,伸出手去握叶昭的手,然后用自己的额头抵住叶昭的手背:“叶大哥,别管我了,会连累你。” 朝臣勾结宦官,是陛下最忌讳的事。 叶昭只是长长吐了口气,然后看着衡衔青的后脑勺,觉得还和当年一样乖巧。 他摸摸衡衔青的头,叫他的乳名:“锦绣,我拿你当亲弟弟,在我心里,你和阿昀没有区别,我不会不管我弟弟,这是我这个兄长该做的事。” 衡衔青不知道叶昭究竟为他做了多少。 第三年,他被调到了御膳房。 9 后来,叶昀身死。 衡衔青在宫里寻遍了关系,花光了所有俸禄和赏赐,终于打听到了叶昭的消息。 听说他听闻噩耗当日就吐血昏迷了,醒来后立刻前往苍南去见叶昀最后一面,可惜也没见到。 听说他奏请新帝彻查叶昀之死无果,当朝摘了自己的乌纱帽。 再后来,叶家走向了倾覆。 叶昭被斩首的那一日,衡衔青在屋里枯坐了一日一夜,他砸碎了茶杯,用瓷片在腿上划了一道一道的伤,密密麻麻,每一道都是他的恨。 衡衔青随叶家一同埋葬。 从此,世间再无衡衔青。 只有宦官崔显。 他用了十几年的时间,将自己彻底摧毁,然后重塑成一个全新的人。 心狠手辣、冷硬如刀。 10 后来的后来,有人问他。 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他忽然就想起了十三岁生辰那日,叶昭寻到杜府,偶然听见舅父唤他锦绣。 锦绣锦绣,是他母亲为他取的乳名,商户女没读过什么书,只是单纯地希望她的儿子,能有锦绣无双的一生。 而这个名字,在衡家是不允许被提起的。 因为太像个姑娘家了,衡越很厌恶。 只有舅父知道。 最后,只有叶昭知道。 叶昭提着礼物去找他,亲手给他下了长寿面,然后叫他。 “锦绣,生辰快乐。” 这世间一切都是后来,是无人能预料、无人能改变的后来。 衡衔青恨过叶昀、恨过叶家、恨过自己。 可这些人都是叶昭所爱。 所以,他得为他守着。 守着归来的叶昀、守着叶家的坟、守着自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