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时墟》 第1章 黑沙暴里是人还是人影? 肃南,瓜县 乔如意收伞时,黑色沙粒顺着伞褶簌簌而落。 四月底的西北气候还不稳定,风起裹沙,蹭着乔如意身上的旗袍一角而过,生冷,将披肩裹紧了些,她伸手拂了拂老旧的红色塑料椅面,手指间也是微微泛黑的沙粒,头顶遮阳伞上的彩绘七色鹿被沙尘蹭糊了轮廓。 旁边有一桌,俩西北汉子,一份酿皮和一大盆的羊棒骨,外加一瓶当地小烧。朝这边瞅了一眼,小声嘀咕着,这姑娘也不嫌冷啊,然后继续聊他们的—— “你猜怎么着?是人影!” “啊!真的?” 乔如意坐下后看了一眼街对面,一家铺子,上下两层风格迥异。一层通体落地大窗,窗玻璃上绘有被飞天丝带缠绕的咖啡,旁边写有广告语:心想事成特调,量子萃取,愿望坍缩于第一口。 二楼就中式得正统,正脊、檐连、檐椽甚至斗拱都很健全,不过屋脊兽缺了三兽,褐色木匾上刻着“心想事成”四字。木匾下方的雀替坠了只青铜驼铃,风过时却不见响声,许是坏了。 瓜县是不大的地界,被戈壁滩和老城墙包围着的弹丸之地,却是河西走廊深处古丝绸路上的咽喉要地。旅游旺季时,夜市里天南地北的人来人往、小商小贩的吆喝声和异域风情的胡笳声好不热闹,还有满城的瓜果香,以蜜瓜为胜,甜得裹着蜜似的。透过城中的残垣断壁,仿佛就能听见士兵们的脚步声、战马的嘶鸣声和声声激昂的战鼓声。 但今天整个瓜县是死般寂静。 老板娘端了一大碗的羊头煮麦子来,热气腾腾的。将乔如意面前的小支桌擦了又擦,抹布上一层沙,语速挺快,“趁热多喝点,你这姑娘穿得太少了,来旅游的吧,也是不凑巧,赶上我们这罕见的天气了。” “是黑沙暴?”乔如意一勺羊汤入口,不想味道真心不错。 没有过多的羊肉膻味,取而代之的是麦子散发的淡淡清甜,麦子柔中带硬,羊肉却又煮得软烂。这是夜市里唯一开的一家小吃摊,环境是差了些,可厨艺倒是不错。 唯二开门的就是对面那家铺子了。 老板娘闻言,眼里竟有片刻惊慌,嗓音压低了不少,“对,昨晚上老吓人了,鬼哭狼嚎的,瞧见没?连城墙上的砖都刮掉了一层呢。” 乔如意看了一眼出去,不远处斑驳的城墙上的确有新起的缺口。 “听说去年也刮过一次?” “可不?”摊上无事,老板娘扯了把椅子,用手利落地抹净沙土,坐在乔如意的对面。 “都说黑沙暴是百年罕见,这都连着两年了,还叫啥罕见哩?风沙一刮就跟被黑戈壁滩倒灌了似的,铺天盖地的黑啊。去年那会儿都上新闻了,两万多人被困,可比平常的沙尘暴要吓人。” 瓜县这个深藏在河西走廊的小县城,平时都是岁月静好般的存在,虽说四面沙漠和戈壁,但由于绿化和防护林做得得当,哪怕是风沙季都很少受沙尘暴的影响。 可去年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小县城着实火了一把,原因有二。 一是因为不足五万人的小县城生生接纳了因沙尘暴滞留的两万多游客; 二是沙尘暴本身,不是西北之地寻常可见的黄沙漫天,是铺天盖地的黑,似滚滚黑浪从遥远的天地直抵人间。 那场沙尘暴被专家学者定义为黑风暴,是灾害性天气现象不假,但也不罕见。可当地人和当时被困的人不这么认为,他们觉得那不是黑风暴,也不是黑尘暴,因为他们亲眼瞧见那些沙子是黑色的。 当地便有说法出来,那其实是黑沙暴。黑沙暴起,便会有诡异之事发生。 是否发生了诡异之事先搁置一旁,乔如意来这一路瞧见的是土地沙化极其严重,防护林大面积被毁,水渠阻塞,果农菜农损失惨重。更令人费解的是,黑沙暴只发生在瓜县,整个丝绸之路除去瓜县都风和日丽,去年如是,今年亦如是。 乔如意抬眼一扫,目光所及的店铺都门窗紧闭,风窜过空荡荡的美食街,接近黄昏的时辰就倍觉几分萧条来。 地面上有一小撮儿黑沙,随风而走。 乔如意微微眯眼打量那黑沙,竟像是长了脚似的一步步迈往前走,软塌塌的却很坚定地朝着一个方向去,走到有石缝的地方竟还踉跄地绊了一下。 贴身小包里的金饼陡然震动,乔如意伸手按住包,里面的震动倏地安静。她再抬眼去看黑沙,就见它成了一片纸状顺着对街店铺门缝钻了进去。 那家,心想事成。 是家咖啡店,别看营业面积不大,眼能瞧见的也就五六桌,却是常年霸榜大众点评网当地口碑第一的存在。 乔如意的手机里还停留在一小时前大众点评网的店铺评论页上。 心想事成特调是店中主打,可据来店里打卡的顾客们的反馈,这家店每一款咖啡都好喝,盲入没错。 有咖啡怎会没糕点?不少顾客在评论区表示,店铺老板真该独立出一个店面扩大糕点经营,因为这家的糕点着实供不应求。 文创糕点,骆驼、沙漠、飞天、琵琶……整条河西走廊丝绸之路的内容都尽数被店铺老板一一雕刻糕点之上,又以各色或果子或花蕊沁色,味道极好不说,就光是看着都赏心悦目。 顾客们呼吁,这店老板的手艺该去申请非遗了。 提到店老板,每一条评论都几乎一水儿地赞叹颜值—— 帅是真帅,冷也是真冷。 可西装暴徒,可陌上公子。 很……行事不同。 此时眼下咖啡店是挂着停业的招牌,但店主没闲着,正在距离店门口的拐角空地处……嗯,修马蹄。 乔如意干脆拄脸观赏。 男人手持马蹄钳,抵住马蹄角质层的瞬间,他小臂的肌肉线条紧实乍现,腐旧的蹄铁崩开时,马鬃抖落了沙尘,那匹马不安踏动,就见他屈起左腿压住马前肢,膝盖骨铬在皮肉与硬蹄交界处。 他反手用蹄刀在蹄缘刮出半月形的弧光,蹄刀锋利雪亮,男人结实的肌理虽尽数藏在黑色衬衫里,但野性和生机勃勃的荷尔蒙力量彰显无遗。 乔如意见过修马蹄的,也见过穿衬衫的,但穿着衬衫修马蹄的人她还是头回见,就那么……有着一股子撩劲儿呢。 金魏在同男人说话,眉头拧得跟抹布似的,苦口婆心状。本是个学者,平时就不擅交际,一着急就爱用手指头戳眼镜腿。就见他伸手朝街对面指了一下,原本闷头不作声的男人就顺势抬眼看过来。 隔着数米远乔如意看不清,但肯定是张挺好看的脸,否则不会把打卡的顾客迷得不要不要的。她没躲没避,甚至还微笑着冲着男人摆了摆手,但对方是随意一瞥就转回了头。 乔如意估算了一下金魏进店“谈判”的时间,看来十有八九是没戏了。 “所以整条街的铺子都关了就是因为黑沙暴?”乔如意问老板娘,一针见血的,“还是因为别的?” 老板娘闻言竟显出几分不自在来,又拎了抹布在手擦了擦桌面,“反正吧,黑沙暴一来大家都足不出户,我出摊纯粹是想多赚两个,但马上也得收摊了,这场黑沙暴不刮个两三天不算完。 看着挺爽快的人,说这番话却是支吾吞吐,一看就是藏着事儿呢。 老板娘话毕就将手里抹布一收,抬屁股走人。 乔如意正想着怎么继续套话,不成想老板娘又扭身回来了。 她心头一喜,却见老板娘冲着对街的心想事成努努嘴,“你们是一起的呀?” 在说金魏,乔如意点了头。 老板娘又追问,“你们是要进古阳城遗址?” 乔如意一听这话就来了更大的兴趣,反问,“您怎么知道我们要进古阳城?” 老板娘重新坐了回来,她身后是昏沉沉的天色,衬得她脸色都蜡黄的。“想进古阳城的人都来找行临,行临就是心想事成的老板。”她朝着玻璃窗那个背影指了指,指完方才反应过来,“哦对,你们都来找他了,肯定知道他叫啥。” 乔如意心说,我还真不知道他叫什么。 “您刚才说想进古阳城的人都来找他带路,别人就进不去?” “进不去。” “只能是他?” 老板娘一点头,强调,“只能是他!” 乔如意一听这话更是来了兴致,“为什么?” 古阳城位于瓜县城外约七十多公里的戈壁滩上,是自汉代以来用来防御敌寇、烽燧信息传递的重要城池,到了唐朝时期更是兴盛一时,现如今虽城已荒废,但主城仍在。 乔如意寻的便是那主城。 只是古阳城地处河西走廊的最深处,无人之境危险重重不说,想找到进入古阳城的路都很难,据说是虚虚实实地掩藏在黑色戈壁滩之中,没地图没路线指引,若没有清楚古阳城路线的人引路,贸然前往就会迷失在连绵不绝的祁连山山脉之中,永远都走不出来了。 所以古阳城又被称为河西走廊深处会吞人的嘴。 “就只有他才能找到去古阳城的路,换成别人冒蒙去的都会迷路。而且……”老板娘朝前探身,一脸神秘状。 看得乔如意挺好奇,身体也微微探前。就听老板娘小声说,“在城外还有马场哩,有钱呢,要不然就凭一家咖啡店,再火能赚几个钱?他吧,脾气不咋滴,但人长得帅啊,小姑娘乌央乌央往上扑呢……” 乔如意坐直了,心头不免失望,实际的没听到多少,倒是听得一耳朵八卦。不过瓜县里骆驼居多,他养马吗? 老板娘一叹气,这次是语重心长的口吻,“我其实不想多嘴的,但瞧着你这姑娘面善,就想提醒你一句,别进古阳城了,行临肯定不会带你们进去,去年也是这个时候,有人都拎一箱子钱来找他呢,结果他连人带钱的都给扔出去了,你们干啥还要去碰钉子?咱这儿好玩的地方多着呢,那个汉武大帝你去看了吗?为啥只是个脑袋呢,那是因为整个河西走廊都是他的身体……” 乔如意抓住关键,“后来那个人呢?” 老板娘摇头,“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听说好像是自个儿去了古阳城。如果真去了,我觉得他是走不出来了,尤其是在起黑沙暴的时候。” 话说到这儿她顿了顿,然后就是一声长叹,“我就是想跟你说古阳城的事呢,也不怕你笑话说我们这迷信啥的。” 乔如意有了强烈的预感,于是腰板挺直洗耳恭听,而老板娘接下来讲的这桩子事可真就是奔着乔如意的心坎去的。 “我们这的人都说,那黑沙暴根本不是自然灾害,跟沙尘暴不一样的,它就来自古阳城。” 乔如意一怔。 “古阳城里有东西,会跟着黑沙暴出来抓活人。你刚才问我为啥商铺都关门了,就因为这,有可能丢命的事谁不怕呀?”老板娘眼珠子瞪挺大,配合着周遭渐渐暗沉的光线,就有了几分恐怖的意境,“古阳城那个地方我们当地人都不去的,晦气得很。” “古阳城里有什么东西?抓活人的意思是有人失踪?”乔如意连续问。 “可不说呢,去年丢了好几个!有幸运被找回来的,有的到现在都没动静,跟蒸发了似的,但是你猜回来的人是在哪被找着的?”老板娘即严肃又神秘兮兮的,说话还一惊一乍,“在去往古阳城的黑戈壁滩上!你说多吓人,好好的大活人上一秒还在县城里呢,下一秒就到戈壁滩了!更瘆人的是啥你知道吗?他们没了一只眼睛!听回来的人说,那黑沙里藏着像人影的东西,就是那玩意抓人。” “全都没了一只眼?” “对的!” 乔如意微微蹙眉思量着,半晌又问,“黑沙里是藏着人还是人影?” 老板娘一点头,刚要开口,就听旁桌的西北汉子中气十足地来了句,“是人影!我亲眼见着了,老吓人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了乔如意一跳,扭头看旁桌,这才想起刚才的确是听了一耳朵。 另位汉子马上附和,“对对对,他亲眼见过。” 老板娘,“哎呀,看吧看吧,这种事可不是我瞎说呢。” 乔如意好奇问那汉子,“人影什么样?怎么出现的?” 汉子想都没想,“比正常人要高出挺多来。”他抬手举过头顶,干脆站起来踮起脚又往上够一够,“总之就是老高,但看着就是人影,那种穿着打仗铠甲的人影,就在黑沙暴里啊,若隐若现的。” “什么时候看见的?” “昨天刮黑沙暴的时候!”汉子的情绪挺激动,又把跟同伴讲的经历复述了一遍。 据汉子自己说,昨天他开车回县城途径戈壁滩,正好就赶上黑沙暴了。一开始他没当回事,就以为是遇上沙尘暴了,不消半柱香的功夫就会过去。岂料风沙越演越烈,直到铺天盖地的黑沙袭来时他才反应过来,这不就是去年那场骇人的黑沙暴吗? 他加大油门往家开,身后的天空很快就成了黑压压的一片,所有的光都像是在被黑暗用极快的速度吞噬似的,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从倒车镜里瞧见了异常! 就见有几个影子在黑沙中忽隐忽现,像是浮游在半空,可又像是很高的样子。他们随着黑沙的涌入也极速游走,跟地府夺命的鬼魅似的,吓得那汉子将油门踩到最大,大气不敢喘一下,亡命般狂奔。 “黑沙暴就是从古阳城的方向突然刮起的,一路奔着县城来了,我也算是幸运,鬼爪子里逃生了。”汉子重重一叹气,将衣袖往上一撸,“你们看看,我现在一提起这茬事就起鸡皮疙瘩!” “只是影子?看不清样子?”乔如意抓关键的问。 汉子很肯定,“对,就只是人影。”然后再次强调一句,“穿古代盔甲的那种!” 第2章 我也不怕遇上流氓 金魏从对街过来时,旁桌的客人已经走了。老板娘在屋子里忙着收拾桌椅准备收摊了,瞧见了金魏的一脸颓败,隔着窗玻璃给了了乔如意一个眼神:看吧,我说什么了。 “油盐不进,我是说尽了好话,都把您这个国家级拓画师的身份亮出来了,对方还是不同意带路。”金魏从红色爆皮的纸巾盒里抽了张餐巾纸,摘了眼镜,边说话边用餐巾纸擦拭镜片。纸巾太薄,手指头稍一用力就碾破了。 乔如意探身又抽了两张餐巾纸递给他,“行……” “行临。”金魏接过餐巾纸继续擦镜片,高度近视的他没了眼镜,看向对面桌都得眯缝着眼。 “对方什么来头?”乔如意好奇。 金魏朝着镜片一哈气,“什么背景不清楚,不是本地人。他说了,平常日子可以考虑带路,这几天不行。”又抬脸眯缝着眼看她,“西域百戏图古壁画您确定就在古阳城遗址里?” 风过带沙,乔如意微微眯眼,眸波盈盈,她嗯了一声,“查到的线索是这样。” “或者再等两天?”金魏重新戴上眼镜,“现在沙尘肆虐,进古阳城的确不是好时机,而且整个瓜县就找不出第二个敢走古阳城的人了,可不得看行临的脸色?不过说实话,就算他同意,我们也不放心,孤男寡女的他万一对你起歹念了呢?” 乔如意笑了,眉眼就显出几分洒拓来,“他长得帅不?” “皮囊尚可,但脾气太差、性子太冷,太难沟通。”金魏皱着眉给出评价,三个“太”字咬得格外重,“再说了,长得帅能当饭吃吗?长得帅就一定是好人啊?” 乔如意拢了被风吹乱的头发,随性恣意的,“我呢,也不怕碰上流氓,长得帅嘛。” 金魏瞧着她这死出,噎了好半天,面色有一瞬是难以形容的难看,最后还是艰难开口,“这次拓画任务您代表的是研究院,可别弄出点别的事……” 乔如意故作不解,“别的事,是什么事?” 问得金魏哑口无言,脸憋得通红,一下就想起临行前老师的话—— 乔如意乔老师别看年轻,她可是目前咱们这行唯一还掌握透骨拓技法的人,平时不大着调,但她辈分摆在那呢,所以她说什么你就听什么,千万别忤着她的意思来,她一旦生气后果很严重。 “行了,进古阳城的事我自己想办法。”乔如意言归正传,决定不逗他了。 金魏啊了一声,面色似有为难。 乔如意见状,道,“放心,我会跟院里解释,你也有你的工作,不用跟着我。” 金魏被猜中了心思,一时间尴尬,瞧着她这一身的行头,思前想后了半天,“那您现在……酒店我来安排吧。” “你不用管了,有事我再唤你。” 金魏舔了舔干涩的唇。 唤? 果然辈分大,说话的语气也不小呢。 对街,行临利落勒紧缰绳,沙尘暴过境,光线黯淡,他大半张脸陷在暗影里。他注视着女子起身离开的身影,深刻的眉眼就显出几分沉重来。 刚在对街食铺坐下来时,他就瞧见了她。 阴晦昏黄的天色里,她一身锦色旗袍,裙角微长,露出白皙的小腿,披肩也不厚,遮不住纤细玲珑的身段。她坐时腰背挺直,低头喝汤时露出一截似藕的脖颈,似画般与这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跟他对视时的那一眼,带着很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深长。 就,不冷吗? 行临微微眯眼,视线落在女子手腕的那抹翠绿手镯上。 那手镯…… 动了一下。 周别的一张俊脸移过来,视线又顺着行临注目的方向移过去,双臂交叉环抱,眉眼似沾了星河璀光,亮灿灿的。 “你这是……瞧上人家姑娘了?” 行临扯回目光,却也没正眼瞧他,转身回店铺,顺便扔了句,“剩下的蹄子修完,送回马场。” “欸,行临,过分了啊,我是你的店员,又不是马场学徒。” 行临顿步,这才转头瞥了他一眼,“谁让你欠我钱了?” 欠钱…… 好吧,打蛇打七寸。 - 天快擦黑时,乔如意又来了,这次直奔心想事成。 当时行临正站在店铺外放窗子的卷帘打算关门,风过时就隐约飘来极淡的香气,不是花香果香,是很清冷的药香。 他一转头就看见了她。 跟一小时前一样,她撑着一把长柄伞出现,伞沿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瞧见白皙尖细的下巴和嫣红的唇。仍旧是一身锦色旗袍,离得近,就瞧见露在风沙中的小腿冷白得发亮,单薄的披肩裹紧,肩膀就显得愈发纤细。 更细的是腰身,就让行临想到了“玉堂瑶腰细似线”这句话。 风沙开始大了,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 打伞是为了遮沙,这个季节还一身旗袍的,行临心想,真是够嘚瑟的了。 见她站在店门前,伞沿微微上抬,露出少许优美的侧脸线条。她像是在看门匾,又像是在打量门前那只青铜驼铃。 行临收回视线,手上的动作没停,语气淡淡,“关门了。” 明显的赶客口吻。 乔如意也收回了视线,声音轻悠悠的,“黑沙暴不是还没来吗?行老板关门早了点。”话毕便推门进去了。 行临这边正放窗子卷帘呢,没料到她非但不走还硬闯,愣了片刻,随即结实的手臂一个用力,利落地将三扇窗的卷帘都放下了,转身进了店里。 店里咖啡香,一侧的糕点展示柜里空空如也,六张桌椅掩在茂盛的植物里。 没点明灯,只是角落的落地灯亮着,窗子被外面的卷帘遮得严实,室内的光线就黯淡得很。 行临进来时就见她驻足在侧墙前一动不动,微微仰脸看着上面镶嵌的拓片。 是个老物件了,写有玻璃窗上的那句广告语。 行临尊重老物件,特意用了小纂。 光打不到侧墙这边,女人就湮在暗影中,格外娇小。收了的伞伞尖抵着地面,细小的黑沙从伞面下滑,缓缓在地面上堆积。 很快黑沙聚集了一小堆,又跟水流似的滩开,极快地朝前伸出了两个分支,像是了两条胳膊,伸着伸着突然就从地面上挣脱而起,如纸片人似的支起了上半身,下半身还贴在地面上,挣着、挣着就站了起来。 小小的那么一只,却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似的,转过身踉跄着朝乔如意就冲过去,下一刻就被行临一脚踩住! 与此同时,乔如意手腕上的那只翡翠镯动了! 绕着她白得几乎泛青的手腕转,幽暗中一个蛇头就蓦地转了过来,冲着行临的方向嘶嘶了两声。 紧跟着素白的手指抚了蛇头一下,原本剑拔弩张的蛇瞬间就温顺了,头重新转了回去。 那蛇通体翠得通透,即使在暗影里都在隐隐发光,一动不动时着实像极了翡翠手镯,实属罕见。 “升卿看着凶,实际上它挺胆小。”乔如意转过身,唇角似有似无的笑意。 眼下是面对面的距离,就算室内光线再暗,行临也能看清女人的脸,弯月眉芙蓉面,一双眼生得漂亮,整个人娇娇弱弱的一小只,嗓音娇甜,让人不经意能联想到蓝瞳白猫。 与此同时乔如意也在打量行临,金魏可真是瞎掰,这叫皮囊尚可? 男人肩宽,骨骼结实高大,身影落下来将她罩个严实。 深咖色皮夹克黑色内搭,下身泛旧牛仔裤,腰间精瘦,肌肉线条紧绷结实,有张近乎完美到能建模的脸,浓眉,轮廓凌厉冷峻,下颌线利落,骨相优秀,唇薄,微驼峰鼻,与高耸的眉骨自然衔接。 帅、野、糙,又性张力十足,乔如意在心里落了形容词。 怪不得老板娘说不少小姑娘都往他身上扑呢,就单说这身材,就确是有那资本,就是那双眼,像是藏了刀子似的,又幽暗得很。 行临又扫了一眼她的手腕,蛇头紧贴着蛇身,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口吻随意淡淡,“升卿,呼之即吉。” “行老板是行家。”乔如意微微一笑,转了转手腕,“但此升卿非彼升卿,出门在外带在身上总要讨个吉利不是?” “这样的天气想进古阳城,就算带十个升卿也保不了你的平安,该说的我都跟你的同事说清楚了,回去吧。”行临绕回收银台,脚下只剩一小撮松散的黑沙。 性子倒是跟金魏形容的一样,不近人情。 乔如意没恼没怒,眼皮微微一抬,视线落在墙上的拓片上,饶有兴致,“心想事成特调……愿望坍缩于第一口。喝了咖啡,就能心想事成?” 行临执刀刻着木雕小物件,头也不抬,“商家话术。” 乔如意拉长了音嗯了声,将伞搭放一旁,走到他面前,胳膊抵着台面,微微探前时身段妖娆。 在刻沙漏,每一刀下去都精准利落。 男人的手骨节分明,尤其是手指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当图个好彩头,来杯咖啡呗。” “打烊了。”行临不客气。 “你看我的手。”乔如意两手探前。 行临还真就抬眼看了。 女人手,白净细腻得很,就是手指头太细,轻轻一掰就能断了似的。 没瞧见有伤。 “手怎么了?”行临没看出什么端倪来。 乔如意,“手凉,今天冻着了,所以想喝杯咖啡暖暖身子,行老板行个方便吧。” 行临:…… 还以为她五感失调了呢。 乔如意秉承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通用交际法则,脸上始终保持微笑,当然,她也是打从心里不急不躁的。 行临沉默片刻,神情似妥协,放下刀子,起身去了咖啡机前。 乔如意看了一眼刀子。 不是普通的刻刀,是把约为9公分左右长的狩猎刀。刀刃呈羽毛状,十分锋利,在暗影里发出隐隐光芒,刀柄像是用老料雕刻的图腾,具体什么看不清楚。 行临熟练地研磨咖啡豆,香气四溢,手势流畅地调整粉量,压粉时力度恰到好处。 乔如意拄着脸,着迷地盯着男人的手指。 她是手控,最爱看漂亮的手,尤其这么性感的手,除了做得一手好咖啡和糕点,还能执刀刻物件、修马蹄…… “行老板,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她的视线移到他的侧脸上,冷不丁问了句。 他不苟言笑时挺吓人的,眉眼冷得很,结实的身形总像是暗藏着一股子野性,叫身边人总有种不小心招惹就会挨揍的危机感。 行临压咖啡粉的动作有不易察觉的停顿,“这种搭讪方式已经过时了。” “那眼下流行什么?” 行临抬眼看她时有一瞬的愕然,嘴角沉了沉,随手给了她只沙漏,“找个位子坐。” 沙漏是每桌候餐必备。 以胡杨木为底托,雕工精巧,来自河西走廊各色的沙簌簌而落时,总会叫人忘了等候一杯咖啡上桌的无聊时光。 据打卡顾客评论,这里每一只沙漏都出自店主之手。 也有评论说,也是怪了,在等咖啡的时候要么会盯着店主的帅脸看,要么会盯着沙漏看,就是没人想起去玩手机。 如有喜欢,沙漏可以带走。 没有不带走的,所以店主才会不停做吧。 乔如意手里的是只有骏马纹样的沙漏,细细打量更像是战马,身披战甲的那种。 这人还挺爱马。 紫色和金黄的沙粒,倒都是乔如意喜欢的颜色。她手持沙漏来回倒了两倒,沙粒就像是藏了光芒似的,光亮若隐若现。 沙粒簌簌而落,看着看着竟觉得周围开始安静下来,咖啡机的动静听不见了,沙子流动的声音却是愈发清晰…… 乔如意有一瞬的意识游离。 恍惚间,她像是置身于茫茫大漠,落日余晖蜿蜒大半天际,幽幽的驼铃声伴着风沙起,她似乎……看见个人影。 一杯咖啡放在她面前。 顶好的豆子,浓郁香气得很,瞬间将乔如意从恍惚的意识里拖了出来。 她蓦地回神,心生警觉。 再想仔细揣摩那沙漏,男人的手就伸过来,顺势将沙漏收走了。 “喝完咖啡就离开吧。” 行临将托盘放回吧台,沙漏归位。 他站住暗影里,眸里的光缩在眼尾处,拒人千里之外的淡漠,“离开河西走廊。” 第3章 升卿啊,是驼铃响了 乔如意目不转睛地盯着咖啡上的丝绸骆驼花纹,开口时几分惊奇,“这也太好看了,我都不舍得喝了。” 话是这么说,但还是忍不住喝了一口,眉间惊喜,“行老板做咖啡的手艺不错。” 怪不得排行榜第一。 行临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我刚刚说的你没听清?” “听清了。”乔如意的语调和喝咖啡的动作一样不紧不慢的,然后又突然抬头看向行临,“能请行老板帮个小忙吗?” “什么?” “我的行李丢了。”乔如意一脸真诚,“转车的时候被人误拿了。” 行临默了会儿,似在沉气,再开口时几分冷淡,“现在天气异常,人人都不出门,找行李这个忙我帮不了。” 乔如意嗯了声,倒也没恼。“那就……帮点力所能及的,不出店的那种。” “比如?” “比如,我想在店里借宿一晚。”乔如意直截了当。 行临微怔,随即走到桌前,拉了把椅子往她对面一坐,两条大长腿岔开,侵略气十足。 “离开这,外面到处都是酒店可住。” 乔如意一手搭在咖啡桌上,手旁隔离架上的清香木长势很好,枝条垂在桌面上,她轻轻捻叶,手指沾了清香。 口吻似无奈,却又有几分无赖,“我的行李都丢了啊……” 行临盯着她,目光锋利。 压迫感笼罩头顶,乔如意也不是感觉不到,但就能做到神情十分坦然。“走不出瓜县,瓜县的酒店民宿都关门了……” 行临没眼看,伸手顺势移开了那盆被她蹂躏的清香木。 西北地界,把一株植物养成老桩不容易。 良久,开口,“你是拓画师,既然是研究院的人,他们解决你的住宿问题不难。” “这个时候他们也没办法,而且我也听说了有关黑沙暴的事,一旦真有危险,还请行老板护我周全。” “护你周全?”行临目光如炬,似有打量。 乔如意笑盈盈地与他对视,“对,听说行老板在当地是出了名的乐于助人,您又高又帅的,保护我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绰绰有余了。” 行临闻言,眼尾流转极淡的阴翳,显出几分凉薄,可乔如意看得清楚,暗影里他的耳朵微微泛红。 帅哥还不经逗呢。 “店里不留客——” “我跟研究院里的人也不是那么熟,这年头欠人情最难还,倒不如在行老板这花钱买安心,外面都开始起风沙了,如果我从店里出去遇了不测,那心想事成多受影响?再说了,我势必要进古阳城的,也只能找行老板帮忙。” 乔如意轻声打断他的话,随手拎过手包,掏出手机,“所以,行老板开个价?” 小包不大,里面装的东西一目了然。随身带的小支香水、口红、化妆镜、纸巾等,还有一枚金饼,不大,有暗纹。 行临的视线落下来时有微微的停顿,但很快又不着痕迹地扫过,思量片刻,再开口时风轻云淡的,“明知道是风沙季,为什么还要进古阳城?” 没提钱的事。 乔如意将手机又揣了回去,“我要找的古壁画就在古阳城的主城里,风和日丽的时候找不到,非得是赶上风沙季,主城里的沙丘有了流动才能找到那幅壁画。” 行临的眸光点漆似墨,明目张胆落她脸上。 乔如意也没有躲闪的意思,就跟坐在外面时一样,视线大大方方迎上去,似笑非笑的,眸若星辰,“行老板,你这么盯着我,不怕我喜欢上你?” 行临没被她牵着走,眸光似隼,“冒着沙尘暴的风险进古阳城,只为了拓画?” “当然不是。”乔如意意外说了句。 见行临的眸光里闪过一丝探究,她又抿唇轻轻一笑,“赚钱啊,拓一幅古壁画能赚不少钱呢。” 行临从她浅笑的眉眼里窥见存心故意来。 乔如意微微挑眉时几分娇,“除了观光和我这种因为工作需要的,还有人抱着其他目的进去的?” 她轻轻朝前探身,腰身如她腕间的蛇般柔软,面露几分无辜好奇,“古阳城里还有什么?” 行临没回答她的话,起身时很轻淡的口吻,“沙尘暴马上要来了,想在心想事成借宿一晚不是不行,但要守这里的规矩,入夜后只能待在房间里不准下楼,不能到处乱走。” “当然。”乔如意一副好说话的模样,“客随主便。” 行临走了几步又停步,转身看她,“手机摆弄了半天,钱呢?” 乔如意坦率,“其实,手机里没钱,钱包在行李箱里。” 行临嗤笑一声。 “哎……” 又怎么了? 行临转头看她。 乔如意微微一笑,指着桌上的咖啡,“这杯也先欠着。” - 据对面老板娘说,行临虽说面冷,但街坊邻居来找他帮忙他还是乐意的,小到丢了鸡鸭,大到出面摆平乱局,当地人都说,只要心想事成的老板点头,那这事儿肯定能成。 当然也有人是冲着行临这个人来的,长得帅,胆子大的姑娘可不少。 一楼的西南角是通往二楼的楼梯,常年隐在暗影里,年头挺长,踩上去就是岁月留痕的嘎吱声。楼上的格局清晰明了,三室一厅的格局,其中一间改成了书房,厨房是半开放,锅碗瓢盆一应俱全,看得出是有人长期住店里。 窗外风沙起来时天就彻底黑了,月和星被遮得严实,沙粒打在卷帘门上发出啪啪的声响,风力愈发大了,树影摇曳着似疯似魔。 “乔如意在文物修复和拓画领域是挺有名,一方面是因为她的拓画技术的确了得,有实打实的本事在身,另一方面是她的性格。” 行临接到沈确打来的电话时,外面的风沙声不小,蹭得墙壁、门窗发出刺耳的声响,沈确在手机那头的声音听上去时强时弱。 “听说研究院的人平日里挺看不惯乔如意的作风,对她的评价就是做事态度不正经,恣意妄为,所以很多时候她都是单打独斗。” 行临靠在窗边,二楼的窗子没封,外面形同妖物过境般的场面就能尽收眼底。漫天黑沙拍打在窗上,密封条塞得再严实也还能钻进沙土来,灰锵锵的味儿。 “她跟研究院没关系。” 沈确嗯了一声,“乔如意的确不在研究院任职,但这次出现在瓜县是接了研究院的任务。她辈分不低,他们那行论资排辈,就算乔如意单打独斗,她想调动同行资源也是易如反掌。” 他顿了顿补上句,“不过,她的情况你怎么知道?就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乔如意要进古阳城不像是有别的目的,你……确定看清楚了?” 行临微微眯眼,点了支烟,夹烟的动作娴熟又略带几分不羁,目光落在窗外愈发阴沉的黑沙,天与地已经失去了界限。 “她有金饼,我不会看错。” “她是发愿人?” “她不是。” 沈确笑,“那么多发愿人,你每个都记得?” 有调侃的意思。 搁平常,行临会跟沈确你来我往两句,他是个深沉冷静的性子,同时戒备心警觉性也强,人脉关系虽说广,可真正信任的没几人,沈确就是其中一位。 今天却有股子烦躁的火苗在心头乱窜,他夹烟的手搭在窗棱上,手背上凸起的血管蜿蜒而上。 他不耐皱眉,对手机那头低喝,“每一个发愿人老子都记得。” 手机那头沈确在笑,半点没怵怕的意思,笑问,“这个小插曲似乎让你不痛快,既然这样,干嘛还要留人住宿?等等……” 没等行临开口,沈确就一下反应过来,肃了口吻,“她有金饼,就那么巧被你看到,如果她有问题,那势必是以身入局,这点伎俩你不会看不出来,却把她留下来……” 他倒吸一口凉气,“她不会是……” 行临没说话,薄薄烟雾,虚化了他眼尾的那一抹暗沉。 “行临,你沉默是什么意思?被我猜中了?”沈确心里没底了。 一截烟灰落地,行临这才开口,“或许只是巧合。” “行临,我了解你。”沈确语气深沉。 两人之间有短暂的沉默,还是沈确主动道,“不管是不是巧合,这次你都不能心软,必要的时候,我可以代劳。” “沈确。”行临的嗓音冷得似瓦上霜,“这是我的事。” 话音刚落,就见窗外黑沙扑袭,紧跟着是一串悠悠的风铃声。 那只挂在门外雀替下的青铜驼铃。 它响了。 - 乔如意很自觉地住进了书房,靠近台灯角落有张舒适的沙发床,展开正好能睡下一人。 二十分钟前店里停了电,行临敲门来送蜡烛时又跟她强调了一遍:已经起风沙了,早点休息,睡不着可以看书。 乔如意微微贴近他,借着跃动的烛光打量着男人好看的眉眼,“白天我听人说黑沙暴里有能抓人的东西,这里安全吗?行老板要不然留下来吧。” 两人离得近,落在墙上的影子就相贴交缠,徒生了暧昧。 乔如意说完上述话半点脸红的迹象都没有,大言不惭地说了句,“我毕竟是个有身价的人。” 行临的视线移到她脸上,打量的意味,口吻无波无澜,“乔小姐是文化人,还信这些?不过就是风沙大点,留在房里别乱跑就行。” 风沙哪是大点? 乔如意总算见识了对面摊位老板娘说的那句“像是黑戈壁滩倒灌了似的”的场面。 窗子紧闭不假,但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扯得摇摇晃晃。 乔如意把玩着金饼,手指轻轻一弹,金饼就像是硬币似的在桌面上旋转,形成无数个金色面。 等转动的速度慢下来后,金饼的两面就清楚了,一面是茫茫戈壁间隐现楼宇的图案,一面是四字小纂:心想事成。 素白的手指再一按下,金饼就静置桌面。 乔如意摩挲着帖上“心想事成”四个字,稍许拿过手机,给一个微信头像是块生姜的人发了条消息—— 找到了。 生姜头像很快回了消息:金饼上的? 乔如意:不是,但店铺不简单,透着古怪,升卿有反应。 生姜头像:如果不对劲,你主动招惹他会很危险。 乔如意:不入虎穴焉得帅哥? 生姜发了个无语的表情。 乔如意笑了笑,手指飞快输入:金饼就是钩子,正逢黑沙暴,机会难得,放心,我会小心。 生姜头像打了个嗯。 微信界面没退,乔如意没继续发信息,半分钟后对话界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果然,一条消息发了过来:长得有多帅? 乔如意回了两个字:贼帅。 手旁的金饼突然震动了一下,就听幽幽的铃声伴着风沙扬起,与此同时攀附在乔如意手腕上的青蛇陡然抬头,警觉地盯着窗子方向。 乔如意用手指轻点了一下青蛇头,转头看向窗外,“升卿啊,是驼铃响了。” 原来不是只坏的。 升卿并没得到安抚,就见它几乎直立起身体,双眼抡圆冲着窗户的方向吐信子,情绪看上去挺激动。 乔如意起身走向窗子。 窗外起了黑沙,青铜驼铃一声紧过一声,声音急促又清晰,像是只隔着一层窗玻璃似的。 很快,周遭也发生了变化。 视线所到之处都像是被什么力量扭曲了似的,入眼的景象虚虚实实不清楚,还透着一股子浅淡的血腥气。 乔如意使劲眨眨眼,眼前又似乎恢复了正常,可气息不对。 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气。 她心底升腾出一种感觉来,丝丝拉拉竟是来自心口的浅疼。 又见有什么东西在撞击着窗玻璃,刚一凑近,冷不丁的一张脸就贴在了窗上! 乔如意呼吸一窒,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是张什么样的脸呢。 五官扭曲的,乍看像是被人按在了窗玻璃上,可又像是天生长那样,没了一只眼,用黑色皮质眼罩扣着,凶神恶煞。周围都是黑魆魆的沙,就衬得这张脸格外可怖。 他在往窗子里面看! 意识到这点时,乔如意只觉脑袋忽悠一下。 这是二楼,这人怎么上来的? 第4章 想杀她灭口 正想着,窗外那张脸就倏然不见了,像是刚刚出现了幻觉似的。 但很快有窸窸窣窣的声响钻了进来,乔如意定睛一瞧,竟是黑沙顺着窗缝钻了进来,最初沙粒稀疏,很快越来越多,跟流水似的涌入,又渐渐凝聚、拉长、成形。 乔如意伫立原地不动,黑沙成影,跟她之前见过的一样,只不过长了些,大抵能有成年人小臂长短。 脑袋、四肢健全的,因为还在变幻着外形,所以乔如意无法肯定它就是食客口中的那个能抓活人的古代影子。 升卿挺激动,盘旋在她胳膊上显得不安,蛇信子吐得频。 那黑沙影子就像是有感知似的,竟被升卿吓了一跳,明显打了个哆嗦,然后在半空停滞半刻又浮游而来,一点点靠近乔如意。 乔如意已经冷静下来,没避没躲,等黑沙近在咫尺时,她抬手,纤细素白的手指一点点伸向黑沙…… 却在即将碰触到黑沙时,就听楼下传来“咚”地一声,很沉很闷。 乔如意的手指倏地停住,眼前的黑沙簌簌落地,再一瞧,地上的就是普通沙子无异了。 升卿却挣脱了她的手腕一跃落地,急速钻出房间。等乔如意追出去的时候,升卿已经攀扶在楼梯扶手上。 动静就是从一楼传上来的。 乔如意刚到楼梯口,一阵阴风袭来,裹着浓烈的沙土气,能穿透骨头的凉。 这一刻也不知怎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穿透心口,疼痛感倏然蔓延全身,令她险些呼痛出声。好在疼痛感就那么一下,再回过神儿来才发现后背竟一片凉汗。 她捂着心口,从她站的角度,能清楚看到楼下发生的情况。 黑沙在店里肆虐,像是无头的苍蝇到处乱撞,每撞一下就发出沉闷的声响。可仔细听着,这声响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呜咽、哀嚎,虽说不刺耳,可往耳朵里钻的时候就会搅得人心发乱。 熟悉的感觉来了。 乔如意细细品着这份熟悉感的来源,很快就想到了刚刚,她看一切物体都在扭曲、变形…… 楼下的摆设似乎在发生变化,视线所及是暗沉沉的光,那些桌椅绿植就洇在暗影里若隐若现,也不知道是光线的问题,还是它们本来就要消失。 唯独墙面有一处光。 极其微弱。 乔如意微微眯眼,竟是那块写有广告语的老拓片。 又是一声闷响,幽暗中就见行临将一人狠狠撞在墙上,结实的手臂卡在那人的脖子上。 乔如意正好借着老拓片微弱的光亮隐约瞧见了那人的模样,竟是刚刚那张脸,此刻被行临勒得面目愈发狰狞。 门外的青铜驼铃叮当乱响,吵得人心惶惶,就见黑沙在上空急速盘旋,伴随着那人歇斯底里的吼叫声而扭曲,再看原本摆放在店内的沙漏,竟都是齐刷刷地倒过来,玻璃斗中的沙开始簌簌而落,速度很快,像是在倒计时。 空间像是正在发生扭曲。 所有的物体都在隐隐变形。 那块老拓片上面的广告语若隐若现,像是正在被其他什么文字取代。 周遭光线混沌,乔如意尽量眯眼去看,仍旧看不清老拓片上的变化。就在此时,暗影里一道寒光闪过。 乔如意的瞳仁微微一缩,是行临的那把狩猎刀。 果然不是用来雕刻的。 刀影闪过,只见行临手起刀落,锋利的刀刃就在那人的脖子上狠狠一抹! 干脆利落。 也是随着刀落,原本肆虐的黑沙倏然就停了!那些咆哮声、嘶吼声,还有那一声声撞得人心发慌的驼铃声也陡地偃旗息鼓。 周围安静了。 不是那种混乱之后慢慢平静下来的安静,是突然间的安静。像是所有的动静都被什么力量强行阻断了似的,乔如意的耳朵有一瞬的嗡嗡响,太安静的结果。 行临还抵着那人,宽阔的背影将那人的现状遮挡得严实,乔如意无法窥视到眼下是个什么情况。 突然,行临像是察觉到什么,倏地转头。 乔如意在男人目光投过来的前一秒及时闪躲,顺势抓回了升卿。 静悄悄的。 似乎就连外面的风沙声都停了。 乔如意后背贴着墙,尽量屏住呼吸,刚刚发生的一幕仍旧浮现眼前。行临挥刀的动作快准狠,似乎半点余地都没留,那人生还的可能性很小。 那人……她再去细细回忆,根据所看到的,那人真的是人吗? 可如果不是人,会是什么? 乔如意没法探头再去查看,哪怕是隔着一段楼梯,她也能感觉的到行临的目光,仍旧锋利警觉。 - 乔如意侧躺在沙发床上,面朝窗子背对房门,她听见了男人上楼的声音。 刻意放轻了的脚步,但碍于纯木楼梯,再轻的力度踩上去也会偶尔吱嘎两声。乔如意听得到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是朝着书房的方向,呼吸微微加促。 升卿显得不安生,绕着她的手腕徐徐蠕动,乔如意伸手安抚了一下升卿,它便懂事地安静下来。 与此同时,脚步声也停在了门外。 乔如意后背一紧,止了动作。 脚步声没马上闯进来,但也没离开。乔如意只觉头皮发麻,一门之隔,男人就站在门口。 她屏住呼吸,全部精力都集中在耳朵上,尽最大可能去捕捉门外的动静。室内的气氛安静又诡异,门外是个什么状况乔如意不得而知。 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者只是很短的时间,就在乔如意准备放下警惕时,耳朵突然捕捉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微的晃动声。 乔如意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动静,但紧跟着就想到了,想到的同时她暗自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凉意密密匝匝地蔓延周身。 是门把手扭动的动静。 她第一反应就是想冲上前将门反锁,但这么做明显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墙面上映了一缕浅淡的光,来自走廊微弱的烛光。乔如意仍旧侧躺着一动不动,却时刻听着男人一步步上前的脚步声。 是她高估了。 原本她想着哪怕行临是有怀疑,那这三更半夜的终归不会闯进女人房里来,顶多就是站住门口起到威慑的作用。毕竟偷窥这种事她是做了,他却也没抓个正着,撕破脸不好。 行临进屋的这一刻,乔如意才真正意识到,她哪是偷窥这么简单,明明是目睹了凶杀现场。 脚步声在沙发边停下了。 幽暗中乔如意阖着眼,仍能清晰地感觉到来自男人周身散发的压迫感,笼罩于头顶。她借着黑暗微微张开眼,窗玻璃上有道冷光晃过,乔如意一激灵,是行临手里的那把刀。 他想杀她灭口? 乔如意暗自将手指抵在沙发上,时刻提着警惕心,一旦行临有所行动,她势必不会坐以待毙。眼下就希望升卿别打草惊蛇,好在它算乖,趴伏在她手腕间一动不动。 但男人始终没有下一步行动,就是在她背后站了许久。 这期间乔如意始终绷着根弦,摸不透男人的行为逻辑。直到,她再度听见脚步声。 男人转身走了。 书房门被关上的瞬间,乔如意心里的那根线松了松。 但没马上坐起来,就怕上一秒她刚起身,下一秒就又跟行临撞了正着。都能直接闯进她房里来的男人,不见得有什么操守。 乔如意又躺了一小会儿,确定房间里没有男人的气息,门外也没男人的动静后才缓缓坐起。 没了走廊的光,书房里就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哪怕外面是停了风沙也是黑魆魆的一片,她所在的房间,或者说她所在的这家店铺就像是被黑色幕布罩住了似的,黑得压抑。 乔如意盘腿而坐,眼睛好半天才适应了黑暗。 行临手持狩猎刀将对方抹脖子的行为一直在脑子里转,她的确没想到能撞见那幕,哪怕只是瞧见了他的背影,也不难感受到他身上的杀气。 升卿从她手腕上蜿蜒而下,游走至她的膝盖上,伫立起上半身与她对视,通体的绿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乔如意思量少许,伸手点了一下它的头,轻笑,“升卿啊,咱们被他发现了呢。” - 翌日沙尘暴停了,但开不了窗,阳光勉勉强强从沙雾里透出些,打眼一瞧就能看见空气里浮游着的细细沙粒。 这个天,没几个好人会在外面溜达。 整条美食街仍旧萧索,但照比昨日倒是开了几家店,其中就包括对街的苍蝇馆。 乔如意洗漱完下了楼,没瞧见行临的身影,咖啡的香气淡了挺多,倒是对面现熬的羊肉鲜味混着沙尘气一并滚进店内。 一楼所有摆设一切如常。 没有黑沙的痕迹,也不见血迹,至于昨晚被杀的那个人更不见踪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没有扭曲的空间,没有密不透风的窒息感,就连那块老拓片都再正常不过了。 乔如意站住老拓片前细细打量,还是那句广告语,一字一句清晰地写在上面,老拓片也不是能够发光的材质。眼下瞧着,昨晚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诡异得很。 报警吗? 无凭无据。 乔如意抬手伸向老拓片,指尖就快抵上拓片时,身后扬起男人低沉的嗓音—— “乔小姐醒得早。” 乔如意的手停在半空,回头一瞧,行临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手里拎着早餐的盒子,有羊肉和面食的香气。 - 是对面食铺家的早餐。 有羊肉锅贴,还有刚出锅的油炸饼子,掰开里面是带陷的,酱红色,一口咬下去香甜。 “红枣吗?又不像。” “沙枣面。”行临站住咖啡机前在配豆子,“这里的特色,做成饼子陷很好吃,尝起来甜,但女生吃了不会长胖。” 乔如意大言不惭,笑道,“我这么苗条,不怕胖。” 行临看了她一眼,没多说别的。 很快,两杯咖啡做好了。乔如意这么一瞧心里明镜,伸手将桌面餐盘挪了挪,留出了放两杯咖啡的位置。 果然,行临在她对面坐下了。 跟昨天一样,自带压迫感。 乔如意十分坦然地接过咖啡,道了谢。一口咖啡下去倒是清醒了不少,再配上一口甜,也算是美好的早晨了。 “把车辆信息给我,行李箱只要是到了瓜县就丢不了。”行临没有用早餐的意思,不紧不慢喝着咖啡,跟她说,“时间问题,你也别着急。” “不着急。”乔如意摆摆手,“住在这赏心悦目的,挺好。” 行临放下咖啡杯,看她的眼神里有了意味深长,“乔小姐住这住得惯?” “当然。”乔如意潇潇洒洒的,“我很随遇而安。” “看来昨晚乔小姐睡得很好?” “嗯……”乔如意作思量状,“还算不错,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挺吵的,像是打斗声。” 她抬眼看他,“行老板没听见?” 行临微微挑眉,“是吗?” 乔如意好奇状,“昨天行老板就提醒我,晚上不管发生任何事都不准出房间,所以,你是知道有事发生?” 行临朝前微微一探身。 咖啡桌能有多大?两人的距离因此就拉近了不少,男女之间本该是暧昧的姿态,可乔如意怎么都瞧不见行临眼里的情绪来,判断不出他的喜悲来。 “好奇害死猫,我对于乔小姐而言是个陌生人,你就不怕我并非良善,对你做出什么事?” 乔如意的目光与他对视,不躲不避,可接下来回答的话就听着几分不正经。“不怕,我这个人三观跟着五官走。” 说着她脸一凑前,眼里笑谑,“所以行老板,你想对我做什么?” 行临一怔,紧跟着坐直,目光严肃,但脸色明显有几分不自然。乔如意打量着他的神情,忍笑,心里却添了一些明镜。 昨晚那幕,尤其是那人,该是有猫腻的。 行临还要说什么,店门被人从外面打开。动作大开大合,伴着脚步声和清爽的男声—— “哥,你得给我加钱,三倍工资!要不是我的话,昨晚——”话说到一半儿转了话锋,成了惊奇愕然的口吻,“你?不是昨天的那位漂亮小姐姐吗?” 第5章 祖宗发了话 什么叫一笔画少年,惊鸿入了眼,乔如意总算是知道了。 外面明明黄沙浮游光线混沌,可进门的大男孩像是自带了光,从漂亮的眉眼蔓延至嘴角。看似不到二十岁的年龄,有着颀长暗藏力量的身骨,眼亮似雨后月光,足足的少年肆意洒拓劲。 “昨天?你见过我?”乔如意看他眼生。 这么个鲜花怒马的大男孩,她见过一次的话肯定不会忘。 “对。”大男孩坦荡磊落的,朝她一伸手,“我叫周别,昨天你在对面吃饭的时候我在店里忙呢,你都不知道,你走了之后我哥看你——” “马场那边怎么样?”行临语气淡淡地打断了他的话。 周别放下手,“马受惊了,不过有小爷在,一切困难都能迎刃而解。” 挺骄傲的口吻。 “有早餐,太好了。”周别伸脚勾了张椅子过来,一屁股坐下来,“守了一晚上,累死小爷了。” 伸手刚要拿筷子,就听行临说,“是乔小姐的早餐。” 周别眼瞧着金澄澄的饼子和肉香味扑鼻的锅贴,一咽口水,笑看乔如意,“西北量大,早餐这么多,你吃不完吧?” “当然。”乔如意将饼子和锅贴往他面前推,“饿了就快吃。” 周别眼里沾笑,扭头对行临说,“看吧,人家乔小姐都不介意。” 行临没说话,将咖啡喝完。周别一瞧,一口都没给他留啊,于是示好口吻,“哥,给我做杯咖啡呗。” “没长手?” 周别笑,“我没你做得好喝啊。” 行临没搭理他。 “哥……”周别搬着椅子凑近他,口吻恳求的,“看在我守了一夜马场的份上……” 行临瞥了他一眼。 周别嘴角弯起的弧度就更大了。 行临语气不耐,“年纪轻轻熬一晚上怎么了?” 话虽说得不客气,但还是起身去了咖啡机前。 周别丝毫没因他的态度恼怒,反倒转过身来眉眼弯弯地看着乔如意,“我哥就这样,嘴有多硬,心就有多软。” 乔如意朝着行临的方向看了一眼,是臭着一张脸,但做咖啡时该有的步骤一下都没含糊。 被沙尘蒙了的阳光洒洒落落铺在落地窗里,不耀眼却也是金色的光,他就罩在那抹光影里,微微侧脸时,脸颊弧线锋利似刀。 “乔小姐来瓜县旅游?”周别好奇地问。 “我叫乔如意,你叫我名字就行。”乔如意微笑,“来瓜县是想进古阳城。” “乔如意?这个名字好听也好记,那我叫你如意行吗?” “当然。” 周别用湿纸巾擦净了手,这才拿起筷子,夹了只锅贴,“怪不得你来找我哥,原来是想进古阳城呀,但是如意,我不是打击你,这样的天气他肯定不会带你去。” 说完这话才咬了口锅贴,满口肉香滋味无穷。 “因为黑沙暴里有东西,所以进古阳城危险?”乔如意思量着问。 周别几口咽下锅贴,说,“黑沙暴里有什么我不清楚,也都是人云亦云,但危险是真危险,有一次我哥顶着风沙去了趟古阳城,回来后整个人都半死不活的。” 乔如意心里一咯噔,追问,“出什么事了?” “他——” “这两天咖啡店不开张,你去马场住。”行临不紧不慢打断了周别的话,将做好的咖啡放桌上。 周别一听,愕然,“你怎么想的?这种鬼天气把我扔马场?” “沙尘暴不会那么快过去,马一旦受惊跑了很麻烦,你刚才也说了,有你在,一切困难都能迎刃而解,所以留你在马场我放心。”行临风轻云淡的,“再说了,马场那边的住宿条件也不差。” “有你这么使唤人的吗?” 行临转头看他,反问,“不然呢?我不使唤你使唤谁?” 周别一时间语塞。 乔如意想了想问,“马场在哪?” “就在县城边上,顺着高速路一直走就能到戈壁滩。”周别快人快语,见她这般问,以为她是对马感兴趣,“你会骑马吗?” “能骑,但不熟练。” 周别笑说,“这有何难?我教你。” 乔如意刚想说好啊,就听行临嗤笑,“就你那三脚猫本事,还想做人师父?当初是谁吓得从马背上滚下来的?” 周别一听这话,脸臊得通红,饭也吃不下了,将筷子往桌上一放。 这架势气吞山河的,大有一副撸袖子要跟行临干仗的打算,乔如意一边瞧着热闹,正想着这俩帅哥真要是干起来谁输谁赢的问题时,咖啡店的门就又被人推开了。 风风火火的。 来者还没露脸呢,嗓音先进来了—— “行老板,不好了!出事了!” - 鱼人有从一辆老旧的面包车上下来时,一阵风正好吹过,吃了一嘴的沙子。 连吐了好几口,脸上的赘肉跟着乱颤。两名手下阿龙和阿虎,一个忙翻兜找水,一个忙不迭地从面包车上卸行李,三个28寸的大箱子,各个都齁沉。 阿龙打开瓶矿泉水递给鱼人有,恭敬道,“鱼哥。” 鱼人有接过矿泉水漱了口,又借着瓶中水抹了一把脸,阿龙见状忙又送上纸巾。鱼人有擦净了脸,又仔仔细细擦干了自己的络腮胡,咒骂了句,“妈的,这鬼地方怎么这么大的沙子!哎,开车的,宾馆在哪呢?” 连宾馆大门都没瞧着,放眼望去到处都弥漫着黄沙,没有高楼建筑,一个人影都没有。 车主看着瘦瘦小小,嗓门挺大,朝外一探脑袋,“一直往前走就到县城边边了,宾馆就在边边上,我的车今天不往县里走,一会儿说不准还能刮黑沙暴,我得赶紧回去。” 阿虎是个急脾气的,一把扯住车主的脖领子,“把我们当猴耍呢?收了钱不送到地方?” 车主被勒得透不过气,满脸通红,使劲掰阿虎的手,“你们上我车的时候我就说了,给你们送到离宾馆最近的地方,我可没诓你们,是你们心甘情愿上车的!” “这他妈是最近的地方?给我们送到宾馆!”阿虎气急败坏,“不然老子弄死你!” 三人看着都不好惹,尤其是鱼人有,虎背熊腰一脸横肉,皮肤黝黑,目露凶光,往那一站就是个狠角色。 岂料这车主也挺有种的,一梗脖,“来,你弄死我!弄死我!你给我弄清楚了,我这是私家车不是出租!别说瓜县了,就这种鬼天气整个肃南都未必有车拉你们,没我,你们仨走到天黑都走不到这!” 振振有词铿锵有力的,竟把鱼人有给说乐了,行啊,有种。 便给了阿虎一个眼神,阿虎见状便松了车主。 鱼人有缓步上前,肥手一巴掌拍车主肩膀上,手劲挺大,疼得龇牙咧嘴,刚要发作,一张红票伸到他眼前。 车主狐疑,抬眼。 就见鱼人有冲着他做嘘声状。 “咋个意思?”车主更是一头雾水了。 鱼人有将红票放进他胸口兜里,拍了拍,“任何人问起,都不要说见过我们,懂?” 等面包车绝尘而去后,阿虎走到鱼人有身边,一脸担忧,“鱼哥,那司机不一定信得过,刚才还不如打折他一条腿,他就不敢胡咧咧。” 鱼人有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几缕头发,微微卷起的风沙回弹在他的啤酒肚上。他微微眯眼看着前方,很是深沉,“我们出来是办事的,不能节外生枝,钱能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 阿虎嗯了一声,跟鱼人有一样看着昏沉沉的天色一脸严肃。阿龙将三个大行李箱都整齐码好,站住鱼人有的身边,“鱼哥,你说咱们也不懂壁画,就是真到了古阳城咱也未必找得到啊。” 鱼人有,“既然祖宗发了话,那不管懂不懂,咱们都得把东西弄到手!” 三人迎着风沙站,齐刷刷的,跟不和谐的风景似的。 鱼人有心潮澎湃的,伸手一挥,“瞧见没,这就是祖宗口中的大西北,这就是繁盛一时的丝绸之路……” 又一口黄沙扑嘴里…… 远走的面包车里放着歌,一首八十年代的粤语歌,随着路况的坑坑洼洼,歌曲也断断续续的。 车主的心思没在听歌上,两手控着方向盘,那张红票压在左手手心和方向盘之间。他朝外啐了一口灌进嘴里的风沙,“不要说见过你们?呵,老子知道你们是哪根葱?抠抠搜搜的,使个大劲就掏出个一百块钱,装什么装?这年头兜里还能掏出纸票,服了!” - 是出事了。 来心想事成报信的是个中年男人,裹着抗风的裹腿,皮肤被西北的风沙吹得皱巴干枯。他是骑着摩托车来的,头发吹成了鸡窝。 是常年给马场做清理的老冯,他前脚刚进咖啡店,没等把事情说明白呢,后脚咖啡店就被人围上了。 店门外停了三辆面包车,十来号人都堵在门口,见行临出来后,其中一个带头的大声嚷嚷,“行老板,葛叔家出人命了,你是不是得给大家伙一个交代?” 乔如意跟着周别出来的,原本是打算看个热闹,不想听到的是出人命的事,一时间也心生警觉了。 再看眼前这些人,从穿着打扮上看差不多都是本地人,至少也都是在这长期居住的老邻居,谈不上凶神恶煞,但各个都挺义愤填膺。 周别少年意气,闻言上前,将行临挡在了身后。“笑话,葛叔家出人命你们找警察、找救护车,来找我哥做什么?他有什么好交代的?” “周别,你也别护短,警察马上就到,我们不想冤枉一个好人,但是也不想放过一个凶手!”对方的人眼珠子瞪老圆。 “对!我们也承认行老板平时为人处世都不错,但这是人命关天的事,又关系到葛叔,我们不能坐视不理!” 正说着就来了辆警车,停在咖啡店门口。车门一开,从里面下来两名警察,见店门前围满了人,带头的那位大声说,“情况我们都已经了解了,大家伙先散了吧,不要耽误警方办案。” 话这么说,但大家伙都没有散去的意思。 带头的警察也没再驱赶,瓜县能有多大的地界?大家都是邻里邻居的。 他走上前,伸手,“行老板。” “刘队。”行临认识他,伸手与他相握,“是谁出事了?” 刘队面色凝重,“葛叔一家子人。” 行临一怔。 “就在昨晚葛叔一家人遇害,有人目睹了案发现场,说是你出现在葛叔家里……”刘队说到这,顿了顿。 周别一听,冷言,“胡扯,我哥跟葛叔一家关系向来不错,害他们干什么?目击者是谁?敢叫他出来对质?” “周别。”行临淡淡开口,阻了他的冲动。 周别闭了嘴,可眼睛里似着了火。他的情感很强烈,爱憎分明。 乔如意在旁默不作声,一直在暗自观察行临的面色,冷不丁又想起昨晚发生的事,还有那个男人,是他们口中的葛叔? 可昨晚的情况太过诡异,乔如意隐隐觉得那未必是个寻常人。 行临冷静,“刘队,是还有其他情况?” 刘队刚刚一闪而过的迟疑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是。”刘队没隐瞒,“葛叔他们一家被害后全都失踪了。” 乔如意离得近,听得也清楚,闻言一怔。 被害后全都失踪? 尸体被盗还是……她的心脏莫名地跳得很快。 刘队面色严肃,“行老板,既然有目击证人,你得跟我们回警局一趟接受调查。” 行临若有所思,但很快也表了态,“我会配合警方调查,但现在,能不能让我去葛叔家看一眼?” 这不符合查案流程,刘队自是不会同意,可没等拒绝,跟他一起的手下就接到了一通电话,就是这通电话使得大风大浪都走过的警察变了脸色。 刘队瞧见手下的神情不对,便接过了手机,不想那边说了没几句,刘队也变了神色,先是闪过一抹愕然,随即面色沉沉。 “行,我知道了。” 结束通话,刘队再面对行临时就改了初衷,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嗓音,“行老板,我现在就带你去案发现场。 第6章 被嵌在了墙里 葛叔的兰纳皮雕在瓜县很有名,虽在县城边上,但这两年随着打卡的游客增多,兰纳皮雕的名气也逐渐在网络上活跃。 兰纳是葛叔的妻子。 都说整个河西走廊最美的风景都集中在祁连山,而被丝绸之路横穿的肃南全境,是历代游牧民族必争之地,其中当属回鹘。 裕固族是回鹘的直系后裔,兰纳就是裕固族姑娘。 葛叔是地地道道的西北人,往上倒几代也都是土着原居民。葛叔年轻那会儿一眼就爱上了裕固族姑娘兰纳,在那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代,葛叔与兰纳的爱情可谓是冲破一切世俗了。 葛叔虽说学历不高,但贵在好学肯吃苦。与兰纳结婚后,他便学了裕固族的传统皮雕手艺,并且早早地就开了皮雕铺子。 一张生牛皮经过加工,制成香牛皮,染色、绘画、雕刻,制作成各种图案的装饰品。 早年做皮雕的手艺人不少,但随着年轻人外出打工,传统手艺难以维持生计等现实问题,以皮雕为生的人就愈发少了。 但葛叔是个轴人,就凭着大西北人的倔劲儿生生将这门手艺传下来了,不但精进了皮雕工艺,还能结合眼下流行元素进行创新。 不说皮雕铺子有多赚钱吧,但贵在葛叔的工匠精神,又喜助人,所以人缘很好。与此同时在兰纳皮雕店的旁边还开设了兰纳刺绣工坊,绣品以花草鸟兽、日月山川和几何图形为主,绚丽多彩,十分具有民族特色。 兰纳有着高超的刺绣手艺,后来病逝,葛叔便将兰纳的娘家人接来一并打理店铺。 所以葛叔一家人,父母兄长、儿女亲戚,洋洋洒洒有十多口子人,全都在一夜之间被害了。 出了县城,路就不好走了,修路的工程被沙尘暴给耽误了,车子走上去是一路颠簸。 刘队的警车在前,他也是相信行临的,要说葛叔在当地的人缘不错,那行临在瓜县的分量也很重。 行临开了自己的车,一辆黑色改装越野,最适合在沙地里穿行。 但开车的是周别,在得知行临要去案发现场后他就二话没说跳上车,脸色沉沉的也不多言,态度却是十分的坚决了。 乔如意也钻进了后座,行临一手搭着车门往里面瞥了一眼,高大的身影挡下来,后车座就陷在大片暗影里,显得乔如意娇小得跟快没了似的。 “我得跟在你身边,安全。”她没在意行临眉头微蹙的样子,往后座一靠。 也不知道是不是行临一心想着葛叔的事,总之没赶她下车。 只是乔如意以为行临会坐副驾,不想,他也坐到了后座,车门一关,压迫感陡增。 来自身边。 越野车的后座挺宽敞的,至少乔如意刚上车时是这么觉得,但身边多了行临,空间就陡然狭小了不少。 他肩宽体阔的,往后座一靠就能占据大半江山,尤其是两条大长腿抵着前座自是难受,就朝两边岔开,左腿几乎要贴上乔如意的腿。 男人长腿结实,裤料绷着肌理的健硕流畅,与女人婉约娇俏的流线对比明显。 乔如意觉得口干舌燥。 或许是来自他的气息,硬朗冷冽,又藏着令女人无法招架的野性荷尔蒙。也或许就是来自他的身形压迫,他着实是太高了,她在他身边一坐,使劲挺直脊梁骨也只是勉强及他肩膀。 周别跟着刘队的车前行,别看他肆意张扬,但车技倒是很稳。见行临坐后面了,说了句,“还真把我当司机了。” 行临往下挪了挪身子,头后靠着,“困了,眯一会儿。” 周别闻言就不跟他说话了,交谈对象成了乔如意,“看你年纪不大,胆子却不小,案发现场啊,你也敢去?” 乔如意是半点睡意都没有,行临坐她身边,她呼吸的每一下都是他的气息,搅得人意乱情迷的。 她说,“我更怕黑沙暴。” 周别嗯了一声,也没再多说什么了,许是心里压着事也不爱多言了。 就这样,车子一路朝西,遇上路况不好的时候车就颠簸得厉害。 行临合着眼,乔如意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睡着。他靠着那显出几分慵懒来,车子晃动大的时,他的腿就会时不时碰到她的腿。 只是轻轻那么一碰,就能感觉到肌肉的紧实来。 乔如意的视线落他手上。 好看的手总是经得住打量的,线条优美却又十足力量感,每一寸骨节都像是精心雕刻,像件艺术品似的。 可就是这样一双手,让乔如意看到了杀气。 最优美的手,做最狠辣的事。 乔如意的目光顺着他的手往上移,不想跟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睁眼的,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 但他先开口了,“看什么?” 乔如意没觉得不好意思,目光不移不偏,笑,“你长得帅,我喜欢看,不行?” 行临盯着她没说话,嘴角微微抿紧。 像是不高兴呢? 乔如意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微微凑近他,“你不喜欢别人夸你帅?” 许是行临没料到她会主动靠近,身体一僵,但瞧见她沾笑的眉眼后,便有了几分被调戏后的恼羞。他皱眉,“无聊。” 就又阖上眼不搭理她了。 乔如意觉得逗他可真有意思,尤其是还不喜别人夸他。 周别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说,“我还是头一回瞧见我哥被个美女给怼到没话。” “那之前是什么情况?”乔如意好奇。 周别稳稳控着方向盘,“喜欢我哥的女孩子不老少,但我哥一番冷言冷语的下来,没哪个女孩子敢靠近了。” “闭嘴。”行临没睁眼,但出言警告。 周别微微勾唇,不揭短了。 乔如意不难想象那样的画面,这个行临整个人就是冷冰冰的。 就这样,车里又安静了一会儿。前方的路好走了些,但开始起风沙了,刮在车身和玻璃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良久,行临开口了,“你怕黑沙暴,不怕我?” 乔如意正在想现场会是什么情况呢,冷不丁听见行临说话,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扭头看他,才发现他在盯着自己。 想了想,“怕你什么?” 行临目光犀利,“万一我是凶手呢?” 乔如意挑眉,“现在你只是涉嫌,等证据确凿了再说吧。” “再说什么?” 乔如意笑了,“再说怕不怕你。” 行临一怔。 周别在前面闻言后乐了,“如意,你怎么这么逗?” 换其他女孩子不会有这无厘头的回答吧。 行临没笑,眉间显得十分严肃,“你对陌生人都不设防吗?这么随便相信人?” 乔如意故意问,“你算是陌生人?” 行临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唇抿得挺紧。 倒是乔如意,下句话轻飘飘的,“经过昨晚,你也算不上陌生人了吧。” 周别的耳朵一下竖起来了,“经过昨晚?什么意思?” 行临没解释,只是盯着乔如意。乔如意的解释轻描淡写,“行老板收留了我一晚,有这份人情在,也算不得陌生人了。” 车子猛地刹住! 乔如意一个身心不稳朝前扑去,紧跟着一只大手将她及时拉了回来,头顶是行临不悦的低喝,“不会开车就给我下来!” 周别被呵斥了也没恼,扭头一脸的八卦,“哥,你俩同床共枕了?” “瞎说什么?”行临皱眉。 乔如意清清嗓子,“那个,是同在一个屋檐下。” 周别哦了一声,看着乔如意笑,“他从没让哪个女人在咖啡馆里留宿。” 乔如意倒是觉得,周别的这句话是真的。 抬眼看他,这才意识到两人有些亲密了。刚刚许是着急他就拉了她一把,她就撞进他怀里了,又被周别那么一打岔,行临还保持着揽她入怀的姿势。 他低头看她时也反应了过来,面色略带不自然,松了手,先是呵斥了周别一句,让他赶紧开车,然后低声问了她一句,“没事吧?” “没事,谢谢。”乔如意觉得他这句话问得挺有意思。 照理说这个姿势让他也心生尴尬,不跟她道歉,反倒问她有事没事。 行临又挪了回去,但实际上两人还是近乎相帖。良久后行临又说,“这个季节不适合穿旗袍,从葛叔家回来带你重新买一身。” 乔如意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微微一怔,“好。” 他这番话说得倒是光明磊落。 - 葛叔家距离兰纳皮雕店不远,是自己后建的房子,分两后院,长辈们都住后院。周围有邻居,平时相处得很好,这也是葛叔出事后邻居们“围攻”行临的原因。 刘队和行临他们几个前脚刚到,后脚那三辆面包车也到了,邻居们纷纷下了车,这件事牵扯面挺广。 有看着现场的,是一对王姓两口子,老实巴交的。两人站在小院外,瞧见他们回来了赶忙迎上。 王姓两口子是距离葛叔家最近的邻居,葛叔一家被害也是他们第一时间发现的。 在来之前,行临已经通过刘队得知了葛叔被害的情况。 昨夜刮黑沙暴,使得人心惶惶,各家各户都早早就关了门,加上停电,所以大多数人都选择早早睡去了。 但老王的女儿睡不着,她便趴在窗户边看外面的黑沙暴,从她房间所在位置正好能看见葛叔家的院子,于是就在黑沙肆起时她瞧见了一人! 那人就在黑沙暴中走进了葛叔家的院子,在院子中央站了好久便进了屋。后来她隐约听见葛叔的叫喊声,听着挺瘆人的,吓得她捂着耳朵躲进了被子里。 次日,老王女儿醒来后便跟父母说了这件事,老王两口子越听心里越没底,就赶忙去了葛叔家。 敲门没人应,这就叫老王一家更恐慌了。毕竟葛叔家是一大家子人,一个两个的听不到敲门声,总不能所有人都听不到吧? 于是便硬着头皮闯了进去。 结果瞧见了令他们终生难忘且头发发麻的一幕! 从主厅到主屋,横七竖八的都是人。 死了的人。 但死相十分怪异。 他们,被嵌进了墙里! 或挣扎或逃窜,或爬或摔倒,每个人的脸上都展露出极度的惊恐,像是在经历某种危险似的打算逃亡,却都被嵌进了墙里。 最叫老王一家骇然的是,这些死去的人都煞白煞白的,像是浑身的血被抽干。 而葛叔是死在卧室里的,他的死相更恐怖。 是跪姿嵌在墙里的。 却是脸朝墙里,背朝着墙外! 看不见他的脸,却仅仅通过他佝偻恳求的背影就能看出他死前的绝望。 老王两口子当场就吓傻了。 极度恐惧之下也是缓了好半天才发出惊恐的叫声,引来了几家邻居,撞见这幕后也都吓得没了魂。 之后就第一时间报了警。 可当他们报了警后再回葛叔家时,令人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 所有被害人的尸体都不见了! 凭空消失。 如果墙上没有斑斑血迹的话,很难想象到这所房子里发生过极其诡异的惨案。 一群人彻底慌了,毕竟有人目睹过案发现场。他们经盘问得知了老王女儿的眼前所见,老王女儿说,闯进院子里的人,是心想事成的老板行临。 警方封锁了现场,刘队赶到后也安抚了邻居们,将人群遣散。 可这件案子处处透着诡异,便是把老王女儿再唤来做当场指正也显得无济于事。 因为老王女儿迟疑了。 怎么的呢? 在行临赶到现场前,老王女儿信誓凿凿,一口咬定昨晚看见的那人就是行临,说自己肯定不会看错。 刘队也迟疑过,毕竟沙尘暴的夜里,怎么能看得那么清楚?但老王女儿说,行老板很好认的。 的确好认,骨相好,身形好的人一眼很难认错。 然而当面指认时老王女儿就变得不确定了,支支吾吾,看着行临还眼神躲闪的。 周别在一旁来回来地踱着步,显得很不耐烦。 乔如意没靠近,跟周别相比,她就是个旁观者,冷静得很。 不管是抽身事外,还是距离较远,乔如意反倒能看清一些事情,老王女儿十五六岁,正是少女怀春的年龄,从她瞥着行临时满脸通红的架势便能看出来了。 故意指认行临不大可能,最大的可能就是当她瞧见行临那张帅脸后,十有八九是开始动摇自己坚不可摧的认知了。 刘队抓头,不管问几遍,老王女儿都说,“我现在真的不确定了,我其实只看见了背影。” 刘队又让老王女儿看行临的背影。 她迟疑了好半天,也是一脸痛苦,“像,又不像。” 刘队也挺痛苦。 周别挨着乔如意,微微侧过脸跟她悄悄话,“这特么不是拿我哥当礼拜天过吗!” 乔如意沉默半会儿,叹息,行临这张脸,误人啊。 行临亲自问老王女儿了。 “你先别紧张。”他说这话时眉眼也没笑意,虽说听着是宽慰的话,可嗓音淡凉,使得小姑娘脸虽又红了一层,同时也更紧张了。 “你再描述一下昨晚看到的,仔细想想那个背影有什么特点?” 老王女儿说话吭哧吭哧,许是离行临太近,都不敢看他了。行临叹气,“你大胆地说,真觉得是我也没关系。” 她闻言抬眼看他,肉眼可见耳根子通红,她说,“这么看……我觉得那个人不大像你……” 周别想吐血。 情况正焦灼呢,刘队的手下从院里出来,神色怪异,“刘队,里面有情况!”又看了一眼行临,语气就变得晦涩,“行老板,也请您进去看看。” 第7章 行临这个人怪好的 乔如意能跟着来案发现场,很大程度是抱着侥幸心理,甚至这一路她都在想,万一看不到现场情况,等找个合适的由头也要进去看上一眼。 她跟他们口中的葛叔没有交情,也不是出于八卦,但凡它是件普通的凶杀案也就罢了,偏偏就横生怪异。 不想,乔如意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没用上,因为她随着行临堂而皇之的进了现场,这叫她感到不可思议。 更不可思议的在后头。 那手下带着他们进了屋,朝四面墙上示意了一下,“你们看。” 看什么呢? 乔如意环视一圈,屋内没有打斗痕迹,墙壁雪白如新。 等等,墙壁雪白……她猛地知道原因了。 行临也察觉出了端倪,走到一面墙前打量,又伸手摸了摸。墙面没做过任何装修处理,就是普通的大白墙,摸了一把上去,手指头会沾上少许白灰。 “目击者说墙上留有血迹?”行临问。 刘队的手下点头。 刘队则面色凝重。 尸体嵌墙,又集体凭空消失,之前墙上还留有痕迹,但眼下是什么都没了。 刘队手下说,“我又详细盘问了一次,有目击者说,就像是墙把人吃了似的。” 刘队皱眉,“什么意思?” 手下舔舔唇,想了半天从兜里掏出块糖,他常年低血糖,随身必备糖块。就见他将糖纸剥开,一点点往嘴里送。 等将最后一点塞进嘴里,他说,“就是这个意思。” 刘队愕然。 行临冷静,“明白了。” 与此同时,乔如意也明白了。 于是就听行临问,“所以他们有人看到了尸体是一点点嵌进墙里的?” 刘队手下点头,“是,之前他们都没想到,后来有人回忆说,第一次看到墙里的尸体和第二次看到的大小不一样。” 就像溺水的人,最开始是全身,然后是上半身,再然后是头,最后彻底不见了…… 周别闻言,小心翼翼伸出手指戳了戳墙壁,挺硬实的啊。 乔如意也伸手摸了摸,还真就是挺普通的墙。 行临没多说什么,转身朝里屋去了,刘队和手下紧跟其后。乔如意刚想跟上,周别一把拉住了她,“你还是回车里等着吧,这里的情况不正常。” 乔如意微笑,“没事,我这个人也不大正常。” - 前后院所有的墙壁都一样,没半点痕迹。 除了葛叔的卧室。 据目击者最后看见的情况,葛叔是身子的一半嵌在墙里,面朝里,背在外,呈跪姿死亡。眼下葛叔的尸体跟其他人一样不翼而飞,但墙上留下了痕迹。 凹进去了一大片。 是一个人的形状,从大小高矮程度来看,就像一个人跪在那似的。 但凹进去的部分呈黑色,像是被人涂了层黑灰似的,都不用走近就能闻到一股很浓郁的木柴烧焦味。 让人不禁联想到一个人是烧死在墙里。 然而并非火烧。 稍微站远一点,像极了一个影子嵌在里面。 乔如意脑子里快速闪过一道光线,及时抓住了。想起昨天那人的话:黑沙暴里有影子,是人影…… 怎么就这么巧,葛叔一家是在起黑沙暴的夜里遇害的呢? 显然,眼前的情况已经朝着不可控的诡异方向发展了。 刘队的手下直挠头,提议干脆拆墙看看,他怎么都不能相信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就能在墙里消失了? 行临抬手敲了敲墙壁,给了直截了当的回答,“墙体不厚,藏不了尸体。” 刘队将行临拉至窗旁,他看上去忧心忡忡,压低了嗓音说,“行老板,这情况跟去年的相似啊。” 行临沉默不语,眉间却沾了凝重。 “你也在怀疑是吧?”刘队说,“去年就是你出面解决的,如果这次真跟去年一样……” 这番话压得低,以乔如意所站的位置是听不到的,但也许就是上天的安排,恰好一阵风将刘队的话送进乔如意的耳朵里。 她心里一咯噔。 咖啡店对街老板娘的话就在耳边响起:去年丢了好几个!有幸运被找回来的……你说多吓人,好好的大活人上一秒还在县城里呢,下一秒就到戈壁滩了! 还有周别今早的话:危险是真危险,有一次我哥顶着风沙去了趟古阳城,回来后整个人都半死不活的…… 乔如意下意识抬眼去看行临,不想行临的视线正好落过来,四目相对时,乔如意的心头陡然划过异样。她无法去描述这种感觉,但隐隐有预感,行临知道她的想法。 就在这时,刘队手下惊愕出声,“这是什么?” 乔如意转头看去,只消一眼,呼吸一窒。 是刘队手下从黑灰里摸出来的,他说,“我就觉得凹槽里像是有什么,上手一摸果然有东西!” 一枚沾了黑灰圆饼状的物件,不大,适合在手里摆弄。上头的黑灰轻轻一蹭就掉,便能露出物件原本的颜色。 古法金色的。 绘有暗纹。 是金饼。 - 行临跟刘队回警局做笔录。 虽说老王的女儿含糊其辞,无法证明昨晚黑沙暴中的人就是行临,但最后那枚金饼疑点重重,因为上面刻有“心想事成”四个字。 这期间乔如意一直在暗中观察行临的反应,从葛叔家找到的那枚金饼跟她手中的那块一模一样,所以一切事似乎都在朝着她预感中的发生。 行临在瞧见金饼后脸色始终淡淡,跟刘队说,“你也是了解咖啡店的,什么时候出过这种物件?但我跟你们回所里,接受调查。” 刘队纠正,“调查谈不上,就是了解一下情况,毕竟咱们都不想让葛叔枉死,而且这件事一旦真跟……” 说到这儿顿了顿,将行临拉远。 这次乔如意听不见两人说什么了,但也多少猜得到。 两人说了两三分钟的话便又折回来,周别的一颗心始终悬着,见行临要跟刘队走,脸色就很难看。 刘队瞧见后笑着对行临说,“喏,你家那小孩又生气了,他我可惹不起。” 行临嘴角微微压了压,走过来叮嘱周别勿要生事,嘱咐他送乔如意回咖啡店。又看向乔如意,“你不该跟来。” 乔如意眼眸无波无澜的,说了句,“闲着也是闲着。” 能气死人的平静。 但下一句又问行临,“你会有事?” 行临,“不会。” 乔如意哦了一声。 周别嗤笑,“当小爷是死的?就算有事,我也不会让你出事。” 乔如意扭头看了看周别,以为他不过一句意气的话,不想他眼眸虽带笑却也沉,面容隐忍又坚决。这一刻乔如意觉得,他是极其认真的。 行临难得笑了笑,“好好看店,别瞎操心。” 转身便走向警车。 但没走几步又停住脚步,他在原地想了想折回来,这次是冲着乔如意。 利落地脱了身上的皮夹克,递给她,“答应带你去买衣服,今天应该是没空了,先穿我的外套,你也……别嫌弃。” 乔如意没料到他返回来是为了这件事,微微一愣,接过他手里的外套,眸光明朗,“好,你回来还你。” - 行临一走,就形同石沉大海,直到午后也没有任何动静。 乔如意跟着周别的车回了心想事成,虽说周别这一路上也话不断,但明显能看出他的心思来。回到店里后,周别先是给马场那边打个电话,交代了一番,做事很是稳妥。 然后就坐在靠窗的位置,来回来地摆弄手机。 乔如意简单洗漱了一番,再下楼时看见周别还坐在那玩手机,外放了声音,是在打游戏。但明眼能瞧出他心思也不在游戏上,听动静是被人“杀”得血惨。 他没听见乔如意下楼。 乔如意也没打算惊扰他,踱步到老拓片前,想起昨晚老拓片的变化,怎么都觉得不像是幻视。她抬手缓缓伸向老拓片,心脏却莫名地跳得很快。 当手指碰触老拓片的瞬间,她只觉得一阵寒凉,紧跟着缠缚在手腕上的升卿就动了一下。她心生警觉,可再去摸,却什么感觉都没了,就连升卿也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一动不动宛若手镯。 乔如意蹙眉凝思。 收回手,目光一直没收回来。老拓片一定是有什么,但也一定是有什么力量将它的异常保护起来了。昨晚黑沙暴,夜生诡异,老拓片也为之有了变化。 一定不是上面的这些字。 乔如意细细回忆昨晚,好像一切变化的停止都在行临手起刀落的那一刻。 是行临,中断了周围以及老拓片的变化。 游戏声停了,应该是死得透透的了,就听队友在抱怨:你今天怎么了?中邪了?敌友不分乱打一通! 周别退出了游戏,一抬头就瞧见站住老拓片前的乔如意,这才想起这店里还住着个人呢,一时间懊恼,“如意,你饿吗?” 上门都是客,何况还是住在店里的客人。 乔如意撤回视线,不紧不慢走上前,“早餐吃得多,不饿。” “你坐。”周别有了待客之道,起身走到咖啡机前。 乔如意见状本本想说不喝咖啡,但转念改了主意。问周别,“墙上的拓片有年头了吧,哪来的?” 周别用干净的白布擦拭咖啡杯,抬头朝着老拓片瞅了一眼,“嗯,听我哥说是个老物件了,不过有多老我也没问,哪来的我不清楚,这周围就有古玩市场,可能是从那些地方淘的吧。” 乔如意心说,这拓片可不是能随随便便淘来的货。 很快周别做好了两杯咖啡,其中一杯端给她,他在她对面坐下,“别嫌难喝,我的手艺肯定不如我哥。” 乔如意笑着道谢。 “看你岁数不大,怎么还对老物件感兴趣?”周别问。 乔如意敛眸浅笑,喝了口咖啡后,同他讲,“我是拓画师,所以看见这些算是职业病犯了吧。这次我想进古阳城,也是出于工作的原因。” 周别一听顿时好奇,“拓画师?听着挺牛的职业,你——” “古阳城现在真不能进?”乔如意不着痕迹地打断了他的话,让他跟着她话题的节奏走。 周别心思纯粹,果真就跟着她的节奏去了。摇头,“不能进。” 乔如意故作紧张,“不会传说是真的吧?黑沙暴一起,古阳城里的东西就跑出来了?” 周别小口喝着咖啡,眉间有思考,但看得出不是在隐瞒什么事,是真的在思考乔如意的话。半晌后他才开口,“这些话吧,我倒是听说过,可我没亲眼见过啊,也不能说就是真的。” 放下咖啡杯,他又道,“嗐,河西走廊嘛,历史文化长廊,有点传说也正常吧。” “那你觉得葛叔一家遇害的事正常吗?”乔如意始终表现出一副挺紧张的模样,于是周别就信了。 “是……不大正常,挺超出正常逻辑的,但……”他迟疑,在想合适的措辞,“但是我相信一定有原因!如意,你别害怕,而且你要相信我哥,他绝不是凶手。” 乔如意哦了一声,“我倒是没怀疑,行临这个人怪好的,昨天停电,他还特意送了蜡烛来书房——” “对啊,昨晚你俩在一起呢。”周别一下想起了关键。 见乔如意目光抬向他,他忙改口,“同在一个屋檐下。我是想说,你能证明我哥昨晚没出门啊。” 乔如意轻叹,“你哥大半夜的有没有出门我怎么知道呢?”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似千斤重,压得周别一时间窒息,升腾的希望瞬间就灭了。是啊,别说是只在一个屋檐下了,就算是同床共枕,一方一旦睡着了也证明不了什么。 “不过……”乔如意迟疑。 周别眼睛又亮了,“不过什么?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乔如意一手轻轻转着咖啡杯,故作思量,“我昨晚啊听见好大的动静,也听见行临的脚步声。” “还记得是几点吗?” “好像是晚上十点钟前后。” 周别闻言一拍手,“这就行了,王家女儿是在十点半左右看见了人影,那绝不可能是我哥,那么短的时间内我哥也赶不过去啊。” 乔如意点头赞同,“是的呢,昨天我就听说黑沙暴起来的时候,会莫名其妙出现人影,王家女儿看见的,很大可能就是黑沙暴里的人影。” 周别的嘴巴微微张大,好半天说,“不能吧……” “去年瓜县不是有人失踪了吗?听说就是人影所为。”乔如意认真地说。 周别啧啧两声,冲着她晃了晃手指,“都是传言,要真是有鬼有怪的,那些失踪的人就不会被我哥找回来了。” “去年失踪的人是你哥找回来的?”乔如意抓住关键追问。 周别点头,“没有我哥冒着黑沙暴迷路的风险进古阳城,那些人早就嘎了。” 乔如意的呼吸暗自加促,稳了稳心神,冷静问,“你之前说你哥顶着风沙进古阳城,回来后半死不活的……” “就是找人那次喽。” 第8章 透骨拓 周别表面不在乎,但实际上挺担心行临,做事心不在焉,手机拿在手里分秒不离身。还会时不时出去打个电话,隔着落地窗乔如意瞧见他眉眼严肃得很,挺洒拓的大男孩,心里一旦有了惦记就成长了。 乔如意平日里跟拓画打交道较多,不会刻意去观察什么人,这个周别倒是引来她的兴趣。怎么说呢,年纪轻轻就身处河西走廊深处的这家咖啡店,唤行临一声哥,又不像亲戚,在店里做着打杂的工作,但跟行临显然又超出雇主和店员的关系。 像是吊儿郎当,骨子里却有十足教养,看得出应该是出生在一个挺不错的家庭。这个周别,也怪有意思的。 快黄昏时,周别又给乔如意做了咖啡,这次还多了几块点心。乔如意接过托盘,笑说,“你家咖啡醇厚,我今晚该失眠了。” 又拿起块点心,黄不黄红不红的,上面的图案更是一言难尽,彩色的恰似条纹状,糊成一团。乔如意好生打量了一番,迟疑道,“这图案……挺抽象啊。” 周别忙解释,“别误会,这绝对不是我店里的水准,我的手艺照比我哥差远了。” “不好看是真的,但口感也是不错。”乔如意如实评价。 周别笑逐颜开,“你喜欢就好。” 乔如意喝了口咖啡,不紧不慢问他,“有事吧?” 周别忙将椅子往她跟前搬了搬,凑近了些,笑呵呵的,“如意,我是想请你到警局为我哥做个证,我刚才想过了,你之前说的那点挺重要的。” 其实他不开口,乔如意也能猜出个八九分,就这番话怕是在他心里掂量许久了。她语气悠缓,“周别,我可以去警局作证,前提是,你家店主同意。” 周别一听这话连想都没想,“有人为他作证,他当然同意了。” 乔如意敛眸轻笑,“未必。” 周别好半天,啊?了一声。 - 行临当晚没回心想事成。 周别镇定了一下午,等入夜后终于绷不住了,他主动给刘队打了电话。 今晚依旧有风沙,但不是昨晚的黑沙暴,风沙蹭过玻璃窗时沙沙作响,落下来的就是西北寻常见的黄沙。乔如意没回房休息,从书架上拎了本书到一楼看。 实际上她的注意力也没在书上,一窗之隔,周别的脸色挺难看,估计情况并不乐观。等他进了屋,见了乔如意后说,“如意,我得去趟警局,你自己在店里行吗?” 乔如意点头,“出什么事了?” “我哥那边还有点情况,我猜可能是王家女儿又改口供了。”周别还真没把她当外人,照实了说。他进了操作间,从里面随便拎了件泛白牛仔外套穿上,“我不放心,过去看看,另外,你作证这件事我还得劝劝我哥。” 周别也算神通广大,黄昏时分还真把乔如意的那番话给带进了警局,果不其然,行临拒绝了。给出的理由很简单,乔如意有缘进店躲风沙的客人,这种事不要牵连旁人。 信他个鬼。 躲风沙的客人都躲进书房住了? 周别是开车走的,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乔如意一定要早早上楼休息,保不齐还会刮黑沙暴,门窗一定要关好。 等车影消失在沉蒙蒙的天色里,乔如意将手里的书放至咖啡桌,目光一扫这才看清了书名。行临的书房有不少书,整面墙的书,门类众多,还有不少古籍。这本书是她随手拿下楼做样子的,眼下看清了倒是微微吃惊。 是本极其老旧的书了,纸张泛黄,翻开书页瞧见上头的出版时间,还真是比她大出两轮都多,是一本关于古阳城的书,通篇繁体字,竖排版,着实要耐下心来看才行。 关键是都不敢太用力地翻,生怕一个不注意就把书页给捻破了,像是这类老书,值不值钱的另当别论,怕是绝版不好买了。 古阳城吗? 看简介,是驻守在古阳城历代将领的故事,讲述古阳城历史文化。 倒是有意思。 - 窗外的风沙大了些。 许是被黑沙暴吓怕了,大家都杯弓蛇影,瞧见外头有风沙起就早早拾掇回家,美食街又陷入死般的安静,连只路过的鸟儿都没了。西北原本落日晚,但受风沙的影响,眼下天色沉得可怕。 咖啡馆里的灯全都熄灭了,风沙略过昏黄的路灯,偶尔闯进玻璃窗的暗光浮影跃上乔如意的眉眼。幽暗里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眼睛早就适应了黑暗,反倒能将墙上的钟表看个清楚。 等九点一过,乔如意便起身出了咖啡店。 利落关好门窗,乔如意又四下看了看,在瞧见小街深处的一辆破皮卡车的车影后,眸底略过暗影。她没再多看,脚跟一旋朝着相反方向去了,随即拿出手机,点开微信里的生姜头像,拍了拍对方。 生姜头像回了个狗头。 乔如意:最近发现尾巴了吗? 生姜头像:没有诶,你发现了? 乔如意:嗯。 生姜头像:一切小心。 乔如意退出微信界面,走进了一条窄街里。本就没什么余量的地界儿,两侧又堆满了旧物,大大小小的,有的蒙上了破布,有的干脆裸露在外,但上头都铺上一层厚厚的沙粒。 乔如意在入口处站了好一会儿才硬着头皮往里走,心头有不好的预感正在滋生,而且随着越走越深,这预感就愈发强烈。 在尽头,有个被黑色幕布蒙着的物件,乔如意微微眯眼打量着,多少能猜出是什么了。叹了口气,走上前,一手捂住口鼻,一手猛地掀开幕布。 沙土簌簌而落,眼前的是辆黑色重型摩托。 乔如意以手做扇,待眼前沙土散尽,她朝着摩托猛翻白眼。又点开微信里的生姜头像,这次不是用拍的,直呼大名—— 陶姜! 陶姜发了个笑脸:找到了? 乔如意:玩我?摩托? 陶姜:你不是要性能佳的吗? 乔如意:大姐,这里刮风沙! 陶姜在那头沉默了好半天—— 靠,忘了这茬了,你对付用着吧。 乔如意给了她一连串的省略号。 打开摩托车的尾箱,里面叠放着整齐的衣物和一个小型的黑色盒子,乔如意先是打开盒子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这人也算是靠谱的。 乔如意扯过尾箱里黑色工装裤快速套上,又借着夜色遮挡,将旗袍的扣子解开,上摆大片就松了,胳膊从袖子里抽出来,又极其速度地穿好黑色紧身上衣,旗袍越腿整件脱掉,叠好放至摩托车的尾箱里。 黑色头盔一戴,风沙打在上面发出沙沙细响。 乔如意心叹,这个陶姜果然是嫌她命长啊。 十分钟后,一道摩托身影从窄街里冲出来,快速朝着混沌暗沉的夜色中去了。 街角的皮卡车里的人,听见摩托车的轰鸣声后再去抬眼瞧已经晚了,那摩托犹如暗影,飞速而过。 在后座正打盹儿的鱼人有猛地坐起来,浑身肥肉都跟着颤抖,“啥玩意儿过去了?” 阿虎坐驾驶位,一脸茫然,看了一眼后视镜,发现什么都瞧不见,又落下车窗瞅了半天,语气不肯定的,“好像是……摩托车?” 鱼人有喝道,“这鬼天气谁有病骑摩托啊?” 阿龙刚刚也小盹儿了一下,细细回忆,“好像,真是摩托车。” 鱼人有,“从心想事成出来的?” “是有人从心想事成出来,但是个女的,行临不是个男的吗?”阿虎头上开始冒汗,这盯梢还盯丢人了? 鱼人有差点背过气去,一个肥手拍在阿虎的脑袋上,“管他是男是女,哪怕是条狗也得给我跟着!这个时候能在咖啡店里出入的肯定都跟行临有关系!” 阿虎的脑袋嗡嗡的,“那……” “还他么什么废话,赶紧追!” 阿虎生怕鱼人有再一巴掌下来,顶着嗡嗡响的脑瓜子赶紧发动车子。 - 葛叔家已是一片死寂,暂时处于封锁状态。 别说是葛叔家了,周围也都是静悄悄,甚至连亮灯的人家都没有,只有呼呼的风沙声。 葛叔一家死状怪异,又发生离奇的群体失踪事件,周围邻居友爱归友爱,但面对此等诡异自是不敢待的,据说在中午前后都陆陆续续躲到亲戚家了。 倒也方便了乔如意行事。 院落大门紧闭,雀替处挂着一盏方形灯笼,四周都暗得粘稠,唯独头顶的这盏灯笼是亮着的。 很独特的灯笼,乔如意朝上扫了一眼,是皮雕工艺,灯罩雕有镂空花纹,光从镂空处泄出来,落在院门前的空地上,光影形成了“兰纳”二字。 这么瞧着,葛叔对他的亡妻还是念念不忘呢。 乔如意没在门口多加逗留,先是前后观察了一番,查看外墙。没有防护装置,这里的人淳朴简单,周边又是知根知底的邻居,不会刻意防着谁。 墙体有高度,但对于乔如意来说易如反掌,就是有一点,陶姜给她准备的鞋套没有防滑功能,不穿鞋套翻墙还会留下印记。 想了想,乔如意从黑色盒子里取出铁丝一样的物件,伸向门锁,只消数秒,就听咔哒一声,门锁开了。 这门锁是差点意思。 乔如意轻手轻脚地进了院落,直奔主屋。 没有警方的人,此事蹊跷,正常人都不会往案发现场跑,所以便宜了乔如意这条漏网之鱼。她没在客厅耽误时间,凭着记忆直接去了葛叔的房间。 墙上的凹形还在,乔如意的手灯打过去,乍一瞧还真是像极了一个人嵌在墙里。只是葛叔遇害时的姿势十分奇怪,为什么是呈下跪状? 是在跟害他的什么东西求饶? 之所以称行凶者为东西,是因为乔如意早就有所怀疑葛叔的死跟黑沙暴有关。 乔如意走上前,伸手摸了一下凹槽。她戴着纤薄的黑色手套,指尖抵上去的瞬间仍旧能明显感觉出墙壁的温度来。 凉得很。 让她一下想起那张老拓片。 乔如意将手电咬在嘴里,蹲身下来打开黑色盒子,里面罗列各式拓画用的工具。就见她先拿出一支透明玻璃瓶,对着凹槽墙体尽数喷洒,细细水雾扑在墙体上去除其杂质和污垢,却不见墙体有任何的洇湿。 清洁完毕,她又从黑盒子里拿出另一支药水,将其均匀涂抹在墙体表面,这次就见药水迅速渗透。 宣纸是乔如意亲手制作,比市面上所见的宣纸具备极强的韧性,能承受药水的渗透力和拓印的压力。她将宣纸平铺在墙体上,以丝绸包裹的软质拓包轻轻按压,使宣纸与墙体表面完全贴合。 待贴合后,乔如意从盒中取出银针,刺破了宣纸表面,激活药水中的成分。 紧跟着,惊奇的一幕出现了。 就见宣纸上迅速出现个人影,跪姿,是十分鲜活的姿态呈现,完全不同于普通拓画的图案显形。 这宣纸之上哪是寻常拓画的墨色?拓出来的画像人物栩栩如生,甚至连骨骼皮肤都十分清晰。 是葛叔的拓影。 依旧背朝外。 但能从单薄的肩膀能看出临死前极度的惊惧和恐慌。 乔如意盯着宣纸上的拓影,眉心微微蹙着,虽说是有巨大惊恐,可她怎么瞧着都不像是在求饶,难道,真的在祈祷? 祈祷什么?上天保佑他逃过此劫? 面临正在被杀的情势,怕是都想不到要跪地向苍天祈祷了吧。 “升卿。”乔如意轻唤一声。 就见腕上青蛇开始徐徐而动,头微微抬起,朝着她的手指就咬了一口。乔如意眉头都没皱一下,任由升卿的放肆。 很快指尖凝结了血珠,将沾了血的手指探向宣纸,手抵上的瞬间,铺天盖地的凉意便席卷全身,一些个痛苦、悲怆、生不如死的记忆便排山倒海而来。 这些情绪和记忆来得突然又磅礴,令乔如意险些松了手指。她紧紧咬住牙关,生生承受住这些如潮的痛苦感觉,脑中开始有了零碎的画面—— 兰纳,你再等等我,等等我…… 快了兰纳,我很快就能见到你了…… 突然,腕上的升卿变得不安,朝着空气中猛地吐信子。 乔如意蓦地收回手。 第9章 你最好现在把我放了 所有窒息的、痛苦的记忆都戛然而止。 乔如意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有麻酥酥的感觉在指尖上窜,像是细长的虫子在上头游走似的。手腕上的升卿却是愈发不安,小半个身体竖起,朝着她背后幽暗的空气吐着信子,发出频密的嘶嘶声。 “别慌。”她伸手安抚了它一下。 升卿又在她手腕上缠绕了一会儿,才安稳了下来,重新趴伏下来。越是幽暗,它身上的光就越是盈绿剔透,还隐隐折射着暗光,乍一看就又成了一枚极其罕见的翡翠手镯。 药水已经固化,乔如意开始小心翼翼剥离宣纸,对身后的状况视而不见。 直到脚步声越来越近…… 乔如意没回头,还在小心翼翼揭着宣纸,轻描淡写的口吻,“你们再往前多走两步就会没命。” 脚步声陡然停止。 先是小声嘀咕,跟着是大声喝气,“你说没命就没命?当我们是弱智耍?” 乔如意还是不疾不徐的语气,“不信那就走两步。” 身后的人有动静,似乎在相互推搡,但始终没听谁朝前迈上一步。很快就听惊呼声扬起,“鱼哥!咱们的脚!” 本来黑灯瞎火的,唯一的光亮就在那女人面前。白天那会儿鱼人有听宾馆的人说了,这家好像发生了命案,还是特离奇诡异的那种,跟来这一路上他心里都在打鼓,被阿虎这么一咋呼,吓得一激灵。 “喊他妈——”鱼人有怒骂的同时低头去看,跟着也一惊一乍,“什么这是?” 他们脚底像是踩了什么颜料似的,荧光色,成片的。鱼人有可记得清楚,他们从外面偷摸进来一路都挺黑,可没瞧见地上有什么东西能让他们踩了去。 阿虎以为就是颜料之类的,伸手抹了一把,不料手上也沾了大片,而且上手了之后才发现压根不是什么颜料!荧光色从手上的一小点迅速扩大,整个手掌都是大片荧光亮。 “鱼、鱼哥!这、这他妈是活物!”阿虎吓坏了,嗓音都变了。 阿龙尚算冷静,呵了一嗓子,“先别乱碰!” 阿虎跟站桩似的不敢动了。 鱼人有被眼前这幕给惊到了,想他这些年天南地北的闯,什么危险要命的事儿没见过?就这么被个小丫头片子给算计了,越想气就越不打一处来,冲着乔如意吼喝,“你到底是谁?你对我们做了什么?我可警告你,别跟老子装神弄鬼!” 乔如意的手指很稳,丝毫没受影响。待鱼人有吼完,一张拓画就被她完整地揭下来了,她倒也没急着收拓画,将其搁置一旁散散药水气,这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来。 她所在的方向有光,映亮了她的眉眼。 于是鱼人有三人就看清了她的长相。 第一眼就是惊艳。 三人都不约而同地愣住。 可这女人的脸美艳之余还平添了几分邪气,尤其是似笑非笑盯着他们的时候,好像一双美目里藏了深不可测的妖物,叫人看着看着就会心生惊颤。 她看着也就二十多岁的年龄,这个岁数的小姑娘大多都懵懂纯粹,可这女人,像是从千古画卷里走出来的似的,神秘莫测,不是善类。 鱼人有隐隐觉得,他们好像踢到钢板上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她明明看上去很柔弱,但浑身上下都透着不好招惹的气息,极其强烈。 乔如意手持手电筒,手微微一抬,光影就打在距离她数步之遥的三人脸上。三人被光亮一照,都齐刷刷地抬手遮眼。看清三人长相后,她笑了,“真是有意思,你们跟了我一路了,然后问我是谁?” 鱼人有脸色不好看,喝道,“少废话!这些都是什么鬼东西!” “它们可不是鬼东西,但对付你们,可比鬼可怕。”乔如意低笑时姿态悠哉。 鱼人有性子躁,彻底被激恼了,大踏步就冲着乔如意过去,“我还不信了,能被你这么个黄毛——” “鱼哥!” 就听阿龙、阿虎异口同声。尤其是阿龙,平日里那么稳当的性格,这一声喊出来竟是充满了惊恐。 鱼人有陡然顿步,转头怒斥,“你俩要死啊!” 阿虎战战兢兢指着鱼人有,“鱼、鱼哥,你身上……” 鱼人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低头来看,紧跟着倒吸了一口凉气,就见原本只在脚底的荧光色竟蔓延到了他的腰部,相当于他半个身子都“染”了色。 他不晓得这是什么鬼东西,可眼前也看明白了,这的确是活物,肯定不简单,一时间额头上的冷汗都下来了。 “怎么不走了?”乔如意嘴角弯弯,“怕了?” 鱼人有额头上的青筋凸起,脸色极其难看。 “这是袭虫。”乔如意好心给他科普,“当然,你也不用知道它是怎么来的,只要清楚它的习性就行。” “什、什么习性?”鱼人有呼吸急促,结巴了。 乔如意笑说,“这种虫子喜欢活物的体温,体温越高,它们覆盖速度越快。怎么做才能体温高呢?行走,或动怒,我们是察觉不出来,但它们敏感着呢。” 说着,她伸手朝他身上指了指,“看,它们多亮,越亮就代表它们越活跃。等它们完全将你覆盖,它们就会吸食你的皮肤、血液,甚至是骨骼,让你死得渣都不剩一点。” 鱼人有脸皮颤抖,惊骇的同时也愤怒不已,“你、你年纪不大,怎么心肠这么歹毒!” “你们跟踪我,目的不纯,我还对你们客气?”乔如意语气陡然转冷,“说吧,你们是什么人,跟着我做什么?” 鱼人有不敢轻举妄动,拿眼珠子瞥了一下身下,“我、我们……谁跟着你了?我们就是路过!” 乔如意挑眉,“这话你信?” 鱼人有,“我们就是听见这院里有动静,想进来看看!” 乔如意提醒了句,“撒谎也会令体温升高,你最好想好了再回答。” “我……”鱼人有支支吾吾,抬眼看乔如意。 下一刻眼里就迸发出一抹凶狠,不管不顾朝着腿上抓了一把袭虫就扔向乔如意,“要死就一起死!” 大把袭虫朝着乔如意的方向飞去,像是撒了一把萤火虫似的,瞬间周围空间被点亮,鱼人有脸上破釜沉舟的神情一览无遗。 但事实反转、打脸。 那些袭虫在靠近乔如意后陡然扭转了方向,又大片朝着鱼人有冲过来了。 “你、你们别过来啊!”鱼人有惊恐万分,也顾不上什么了,两条胳膊左右开弓乱抡一通。 阿龙和阿虎在旁吓得脸都白了,“鱼哥,别动啊!” 但是晚了,鱼人有身上原本的那些袭虫火速上窜,再加上又折返回来一批,一时间整个人都像是被点亮了似的。就听鱼人有发出了一声极其惊恐的叫声,阿龙阿虎听着都头皮发麻。 等一切都安静下来后,阿龙阿虎再一瞧,第一时间先是松了口气,但跟着又是担忧。 鱼人有还有救。 通体都是荧光的,bulingbuling地闪,好在脖子以上还正常,鱼人有没完全被覆盖。 可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鱼人有哪怕再动弹一点,他就会被袭虫活吞了。 乔如意冷笑,“还真是蠢到家了,想用袭虫对付我?你有那个命吗?” 鱼人有浑身颤抖不已,若不是不敢动,他可能第一时间就坐地上了,现在双腿发软,头也晕乎乎的,是刚刚歇斯底里鬼叫的连锁反应。 上下牙都在打颤,想说什么又不敢。 阿虎浑身也在抖,但看得出在努力克制。阿龙是最先冷静下来的,也看出眼前这女人虽说有点心狠手辣,但至少没有想弄死他们的心思。 他看向乔如意,恳求的口吻,“拜托姑娘高抬贵手,今晚一切都是个误会,我们真的没恶意。” 乔如意语气淡淡,“没恶意的话,那是什么意?展开说说吧。” 阿龙看了一眼鱼人有,原本是想征求一下他的意见,但见他整个人都是吓傻了的状态,想了想,还是自己拿主意吧。 “姑娘,我们其实是为了——” “在里面!” 一道冷冽的男人声音生生打断了阿龙的话,紧跟着就听见有杂七杂八的脚步声朝着这边过来。 乔如意微微蹙眉,再抬眼就是强光直射。 她下意识抬手遮眼,一时间没看清来者的模样。却能察觉出来了不少人,就听阿虎吼喝,“你们是什么人?别碰我!” 一阵混乱。 袭虫飞得到处都是,像是什么人抓了一把星星撒进来了似的,于是乎,整个卧室都被映亮了。 这下乔如意便将来的这波人看得一清二楚。 目测有七八号人,从穿着上看黑衣黑裤的就是保镖,虽说乔如意也弄不明白,为什么保镖就一定要黑衣黑裤,如果真想保护一个人的话,那不该穿得有多抠搜就多抠搜吗,这样才能在危险来临之时打对方个措手不及。 换作是她,绝对穿成路人。 黑衣保镖们很轻松地就将阿龙、阿虎和鱼人有给制服了,或许也不是这三人的战力不强,主要是不敢动。他们仨被擒住后也没反抗,身上的袭虫更活跃了,连带的黑衣保镖们身上也沾染了袭虫。 鱼人有也有了反应,竟是哈哈大笑,冲着乔如意说,“不能拉你下水,那我就拉着你的人一起死!这么多人陪着,我哥儿仨在黄泉路上也不寂寞了!” 乔如意双臂交叉环抱,冷眼看着后来的这批人,“自作多情了,他们不是我的人。” 鱼人有一愣。 阿龙冷喝,“什么人!” 黑衣保镖们不说话,就是擒着他们不放。 阿虎气急败坏,“你们是不怕死吧?没看见这些发光的虫子吗?它们会吃人!” 一句话还真叫黑衣保镖们变了脸色,下意识就要松手,却听一声冷哼,“袭虫而已,雕虫小技。” 是刚刚的那个声音,一直在暗影处。倒是让乔如意肃了眉眼,知道袭虫,此人不简单。 那人走出暗影,缓步上前。 有了光影,男人的长相就被乔如意清晰地看在眼里。 身姿挺拔清瘦,一袭淡衣,似披了月华,剑眉星目,五官自带古典韵味,清雅出尘,叫人能想到遗世独立的谪仙。 呵,乔如意心想,也不知她去年做了多少好事,今年才一而再再而三地碰上这么多养眼的帅哥,前有行临,后有周别,眼前这又来了个仙气飘飘的。 就是,来者不善。 仙男子也的确不是善茬,至少看向乔如意的眼神里全是冰冷冷,让乔如意一度觉得自己是不是渣了对方又把他给忘了,活脱脱是仇家的目光。 男子冷喝,“袭虫不伤人,把她拿下。” 两名保镖二话没说就往前冲。 “等等。”乔如意是喜欢看帅哥,但不代表她能任由帅哥拿捏,喝了一嗓子,“你们什么人?我跟你们认识吗?” 照目前情势来看前后是两拨人,她是走了什么运,一个两个的都来折腾她? “乔如意。”仙男子冷冷开口,“没说错你的名字吧。” “是我。”乔如意眼神冷下来了。 照比眼前那个胖子,他们是真正冲她来的。 “那就对了。”仙男子半句解释都不给,一个抬手示意,“抓住她!” “你们等等!”这次出声是鱼人有。 他死死盯着乔如意,“他说的是真的吗?这玩意儿不伤人?死丫头你在骗我!” 乔如意这个时候还能笑得出来,“骗就骗了,你想怎样?” “你——”鱼人有怒了,猛地挣脱开来。 阿龙和阿虎也都是练家子,见状也开始反击。 “都别动。” 伴着仙男子的一声冷喝,一把枪对准了鱼人有的脑袋。鱼人有回头一瞧竟是枪,满腔的愤怒霎时化为乌有,阿龙阿虎也不敢轻举妄动,任由保镖们擒拿。 鱼人有说,“你们要抓的人是她,我们跟她不是一伙的!” 仙男子没理会鱼人有,给了保镖们一个眼神。 乔如意没反抗,由着保镖将她的双手反捆背后想。 “你最好现在把我放了,否则你长得再漂亮,我也不饶你。”乔如意淡淡说了句。 鱼人有一脸震惊地盯着乔如意,都什么时候了…… 仙男子闻言后不为所动,冷笑一声,“都带走。” 第10章 我的人生你就别卷进来了 行临回到心想事成的时候快凌辰两点。 车回咖啡馆这一路上行临都在闭目养神,周别开着车,途中几番想同他说话,见状也就作罢。直到店门口,周别着实忍不住了,问了句,“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行临下了车,车门一关,“不该你问的别问。” 周别先没管车,跟着行临进了店,皱眉道,“我就是想知道……” 行临顿步,转头看他。 周别被他的目光这么一盯,反倒显得别扭了,抬手挠挠头,“我就是想知道你有没有被欺负着。” 行临没料到他会担心这个,微微一怔,紧跟着笑了,“谁能欺负我?” 周别眼里闪过不自然。 行临见他这副表情,就没由来地好奇了,问他,“怎么会有这个想法?” 周别年轻的俊脸上更显得不自然,他清清嗓子,“那个……我有个朋友,死对头被关起来了,他买通牢里的人,没少为难对方。” 行临微微挑眉。 “咳,真是我的朋友。”周别举手做发誓状,一脸真诚,“我做不出来这种事。” 行临沉默不语,原本想进屋的他也没立马上楼,反倒走向他。周别素日来都是一身洒拓劲,见行临眼尾流转着冷冽气,一时间就紧张了,“我说真的……” 行临在他面前站定,口吻轻淡,“朋友?” “嗯。”周别半分没犹豫。 “还有联系吗?” 周别连连摇头。 行临打量着他,这过程里目光挺严肃的,看得周别脸红心跳的。半晌后行临才开口,“性质一样吗?我是配合调查不是去坐牢。另外,以后这类朋友不要交,你为什么会来我店里,你心里清楚。” 周别嗯了声。 行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要往楼上走。 “哎……”周别欲言又止。 行临停下脚步,扭头看看他。 “究竟有什么事是我不能知道的?”周别问出口。 一整天周别都挺憋屈的。 自打去年开春到现在,他来店里满打满算也有一年了。这一年里不说他跟行临有多无话不谈吧,但至少算是朝夕相处的伙伴,说半点不了解行临也不可能。此时此刻行临显然是有事瞒着他,加上今天该看见的不该看见的他都看见了,怎么还换不来行临的一句交心底的话? 行临凝视他,长睫下是深不见底的暗,他说,“周别,我的人生你就别卷进来了。” 周别一怔。 行临说完这句话就转身上了楼。 落地窗外昏暗,很淡薄地洒进了室内,行临的背影就洇在浅淡的光影里,脊梁骨笔挺,似压不弯的山脊。他一步步上了楼梯,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周别的心脏上,搅得他心烦气躁。 但他没追上去,就仰头看着行临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楼梯扶手的拐弯处。 周别在想行临的话。 他的人生不允许任何人卷进去。 周别知道行临藏有秘密,而且一定是不小的秘密。周别寻常不是个好奇八卦的人,可偏偏对行临的事他就忍不住总想上心。 有什么是他不能知道的?知道了会怎样? 会死吗? 冷不丁的,行临的声音从楼上落下来,“周别。” 嗓音沉凉了不少。 周别一听这语气,暗呼不妙,三步并两步地窜上了楼,就见行临站在书房门口,一脸凝重。他一脸不解,怎么了这是? 等靠近了才发现书房门是半敞着的,周别刚想说,这大半夜的你开姑娘的房间门不好吧,便听行临问,“乔如意人呢?” 周别啊?了一声,“不在屋里睡——”剩下的话随着他一探头就咽回去了。 书房里虽说暗着灯,但走廊有夜灯,有微弱的光线能顺着敞开的门缝钻进去,让周别看清了房里的情况。 沙发床没平铺下来,房里哪有乔如意的影子? 周别一下就傻眼了,这三更半夜的一个姑娘家能去哪?顿时就觉心底凉飕飕的,不会遇上什么危险了吧? 可咖啡厅里也没有闯进人来的痕迹。 “你临出门的时候她在做什么?”行临问。 周别朝着楼下比划了一下,“靠窗坐着看书,我还叮嘱她关好门窗。” 行临皱眉,推门大踏步进了书房。周别跟在他身后,“是不是临时改主意不想进古阳城,所以走了?” “可真想走也得等明天吧,这大晚上的怎么走?” 周别挺纳闷,又见行临走到桌前,手里多了张便筏之类的东西。他好奇上前,就见便筏上写了寥寥四字—— 除掉麻烦。 没落款。 周别微微挑眉,谁啊这是,这么大的口气? 没等问,行临已经将便筏撕了,脸色很难看。 周别察觉出事态的严重性,脱口,“出什么事了?” 行临没回答他。 或许心思也不在回答他问题上了,行临掏出手机,快速地拨了个号出去。周别看着他的侧脸,肃穆得很。 向来处事冷静的他,就连被王家女儿冤枉,被刘队带回警局都没变脸色的人,此时此刻脸色吓人。 周别有一肚子疑问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就只能静静地等在一旁,静观其变。 行临没打通电话。 又拨了好几遍,手机那头还是没人接。 行临攥着手机,嘴角抿得紧紧的。 周别瞧着他这个样子,心里七上八下的。书房里暗,行临手机屏幕上的显示就能清晰看到,是个叫沈确的人。 冷不丁的,行临的手机响了一下。 周别几乎是跟行临的目光一起看过去的,是沈确。 发来了一条微信,给了个定位。 行临将聊天页面一退,转身朝着周别一伸手,“车钥匙给我。” “你去哪,我送你。” “不用。”行临没收手,“给我。” “不让我跟着你就自己腿着去。”周别的态度很坚决,与行临对视时,目光灼灼,“现在这个时间,没车你就寸步难行。” 行临皱眉,“别闹了。” 周别,“今晚你不让我跟着,你就哪也别去。我叫你一声哥,就不能看着你有麻烦不管。” 行临盯着他,浓眉凝结的冷意渐渐融化,最后似有无奈,妥协,“行吧。” 周别抿唇,嘴角微微上扬。 “但记住一点。”行临话锋转。 周别马上严肃,“你说。” “一会儿不管看见什么、听到什么都不准出声,权当个影子待在我身边。”行临字字强调。 周别伸手在嘴边一比划,做拉锁状,然后朝着行临又比了个ok的手势。 - 时间退回到两小时前。 乔如意连带着鱼人有一行人被一并带进了一处荒废的房子里,四周破旧,周围也没什么人,车行一路,车窗外乌漆嘛黑,隐约能瞧见点沙坡线,乔如意心里估摸着,该是走出瓜县挺远的地方了。 周围没什么人家,就孤零零的一个土建房子。仙男人也没让手下蒙他们的眼睛,想来是觉得蒙不蒙眼睛的无所谓,反正他们也无法通风报信。 鱼人有三人在一辆商务车上,乔如意单独一辆车,车内还有仙男人。这一路上乔如意都有意套话,但仙男人除了闭目养神还是闭目养神,压根儿没有想搭理她的意思。 乔如意叹气,“你这样让我很没面子,我没魅力?” 仙男人还是不语。 乔如意不说话了,转头看车窗外,连绵的黑暗和荒芜毫无辨识度,无法记路。再想着男人之前的话,能叫出她的名字,说明是知道她身份的。 她来古阳城,对外打的旗号就是寻找古壁画,而且这也切切实实是研究院的任务,那么这些人就是奔着壁画去的?包括之前那三个傻子? 可奔着壁画去,不该更要把她供起来吗?把她抓起来算怎么回事? 那幅壁画……是有点内容。 他们是知道那幅壁画的秘密,所以才铤而走险? 就这样,乔如意被关起来了。 浸了盐水的麻绳勒得她手腕生疼,给她气笑了,跟捆她的人说,“欸,你能不能怜香惜玉点?我手腕留疤可要找你负责的。” 这话没什么,但听在异性耳朵里就总是有那么一点歧义,绑她的黑衣人脸竟红了,手劲就下意识地松了松。 四个人,五花大绑,捆得跟粽子似的。 鱼人有三人身上的袭虫都已经散了,被人摆了一道,又莫名其妙被人抓到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鱼人有着实是快气炸了,将所有的怨恨一股脑都赖在乔如意头上。 但动弹不得,就狠狠地瞪着她,打算用目光杀死她。 阿龙阿虎虽说身手不错,但也是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带头的男人手里有枪,好汉不吃眼前亏。见鱼人有抡圆了眼珠子瞪着乔如意,阿虎想了想,低声劝说,“鱼哥,瞪她也没用,咱们还得找机会跑才行。” 鱼人有没移开视线,就死盯着乔如意,咬牙切齿地回答了阿虎的话,“找机会跑跟我瞪她没关系。” 乔如意就任由鱼人有怒瞪着,虽被绑着,但始终不见她着急愤怒,背靠着墙,哪怕身上绑着绳子,姿态也还是悠然自得的。鱼人有瞧着这个气啊,这死丫头的心怎么长的?这么大吗? 仙男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绑了他们后就没下文,不说逼问或严刑拷打之类,乔如意期许的互动没发生,她想的是,哪怕真发生暴力事件,那也能在言语中获知信息一二。 之后仙男人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就离开了,但在离开之前叮嘱保镖们严加看管,他去去就回。 等车子的轰鸣声渐渐消失,乔如意细细思量着他临走时的那番话和神情,冷不丁想到自己落在葛叔家的拓画,心里就猜出七八分了。 房里三个保镖,分别站住房间两头,门口站了一个。仙男人离开的时候带走了两个保镖,门外应该只剩两名保镖,乔如意能听见他们来回来的脚步声,还有偶尔的窃窃私语声,大抵是在说沙尘吹在脸上生疼的话。 乔如意抬头看了一眼窗子,房子虽旧,但玻璃尚在,能抵住外面逐渐升起的风沙,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细的啪啪声响。鱼人有三人还在想办法解绳子,但无济于事。 她始终坐着没动,抵在腰间的手腕却暗自晃动。 很快,升卿有了反应,从她衣兜里爬了出来,攀附在她胳膊上。乔如意轻轻转动手指,升卿就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慢慢地靠近墙角的保镖。在经过鱼人有的背后时,他无缘无故打了个冷颤,总觉得屁股凉了一下。 升卿游走在障碍物中,极其聪明地遮挡住了身上的幽光。爬到保镖的脚边后慢慢上移,首尾用力便将那人身上的匕首撬了下来,然后原路返回。 一切都在无声无息间进行,神不知鬼不觉。 就是,鱼人有又觉得屁股凉了一下…… 升卿的尾巴将匕首缠得紧,终于游走到乔如意的身后方才松了劲。匕首到手,她反手用锋利的刀刃一下一下割绳子,麻绳泡了盐水格外结实,割的时候多少费力。 幸好有风沙打掩护,噼里啪啦的声响盖住了屋子里所有动静。 麻绳被乔如意利落割断,微微一用劲,双手就解放了。断绳仍缠于腕间,她直了直身体,被门口的保镖看在眼里,目光锋利。 乔如意微笑,“坐累了。” 保镖没瞧出端倪,任由她动来动去的。 身上的麻绳松了,掩在黑暗里,外人也看不出什么来。乔如意觉得绳子松得差不多了,便悠哉哉地开口,“哎,你们就不想问我点什么?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干耗?” 房里的三个保镖纷纷看向她,没一个吱声的。 “哎,你,”乔如意冲着门口的保镖一抬下巴,“你能扶我一把吗?坐得腰疼。” 鱼人有在旁冷笑,还腰疼,年纪轻轻的你长腰了吗。 门口的保镖最开始不动,乔如意又轻声细语地说,“小哥哥行行好,我被绑成这样起身太难了。” 许是乔如意显得太娇弱让人放松警惕,门口保镖思量片刻便走上前去,刚准备弯身扶她,就见乔如意一个利落起身,一手猛地扯住对方的衣领,逼得对方一个重心不稳身体前倾。 她趁势欺身,右膝迅猛顶向男人腹部,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对方痛得弓身。乔如意抓起麻绳残段,精准套住男人脖颈,猛地一勒,男人挣扎的刹那,乔如意扯住麻绳用力一抡,男人的头猛磕墙上,闷哼倒地。 一切发生得太快,前后不过短短数秒。 第11章 你口中的祖宗,是谁 乔如意甩落割断的麻绳,目光如刃,杀意肆意滋生。 其他两名保镖见状后暗惊,同时怒喝着冲来。乔如意身形一矮,灵活侧闪,右脚骤然蹬地,凌厉侧踢左侧保镖的膝盖窝,骨裂声脆响,男人惨叫跪地。 她不给对方喘息之机,左掌狠狠劈中他的后颈,又一个闷声倒地。右侧保镖在冲上来时就去摸刀,不想摸了个寂寞,也来不及去思考自己的刀怎么没了,便一个拳头挥下来。 此人身形高,拳势如山,乔如意眼里冷意闪过,快速抓起地上的麻绳,猛力一甩,麻绳似蛇般缠住对方的手臂。她顺势猛拉,借力起身,右膝劲力攻向他的小腹,男人痛得弓身,气息有瞬卡顿。她趁势旋身,肘击极速砸中他的太阳穴,保镖眼白一翻,身形不稳趴在地上。 屋外两名保镖听见了动静撞门冲入,刀子在手,狠意汹涌。却未见乔如意有半点慌乱,双手一抖,麻绳就似长鞭飞出,啪地一声缠住左侧保镖的短刀,猛力一夺,短刀脱手飞旋。 她借势腾空,一个飞踢直中保镖的胸膛,对方防无可防,整个人被撞飞,后背撞墙,这一下力道不轻,男人好半天起不来。 另一个保镖怒吼,执起地上棍子冲着乔如意当头砸下。她侧身一闪,麻绳灵活地缠住对方的双脚,她疾步上前,右膝猛地一抬,磕中他的下颚,牙齿崩裂的脆响中,保镖晕乎乎倒地。 乔如意缓缓起身,麻绳从指间滑落,她气息微促,目光如冰,扫过满地狼藉,英姿飒爽,晃了晃手腕时才觉骨头挺疼。 不爱打架,自小就不爱打架。 哎。 屋内寂静,只有她身影傲然挺立,气场凌厉得很。 鱼人有三人都看傻了。 从第一个保镖利落地被撂倒到最后一个昏死过去,这短短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他们仨就只看见幽暗中女人的身形十分利落,然后五个大男人被踹得飞来飞去的。 鱼人有压低了嗓音问阿龙,“你刚才听见咔嚓一声了吗?” 没等阿龙回答,阿虎在旁小声道,“好像是咔嚓两声。” 阿龙没强调是一声还是两声,低语,“应该是骨折了。” 鱼人有一脸惊悚地盯着乔如意,就这么个小细胳膊小细腿的丫头片子,下手这么狠呢? 乔如意转头看鱼人有。 鱼人有不着痕迹地偏过脸,主打一个只要我不看你,你就看不见我的宗旨,心里却在打鼓:别过来,别过来啊…… 乔如意脚跟一旋,朝着鱼人有的方向过来。鱼人有虽说没看她,但眼角余光可是能瞥见乔如意越来越近的身影,一时间头皮都要炸起来了。 突然,乔如意停住了脚步。 鱼人有不知她为何不往前走了,一颗心就吊在嗓子眼里上不上下不下的,心中早就懊恼,招惹谁不好,非得招惹这么个活阎王。 外面好像有声音。 鱼人有刚开始以为是误觉,但竖起耳朵这么一听,还真是有动静,是汽车声。意识到这点,鱼人有心里隐隐升腾起一丝希望,应该是回来人了,也不知道谁能制服住谁,他想着一会儿能不能逮着机会逃跑。 阿龙的想法跟他不谋而合,凑近他低声,“一会儿有机会就跑,别管我和阿虎。” “那怎么——” 还没等鱼人有逞把英雄,就听门外扬起脚步声。 鱼人有一紧张,之后的话就忘了,乔如意则挺直了脊梁,眼神又渗着冷冽。 …… 仙男人带着两名保镖一进屋门就察觉出不对劲,紧跟着不知从哪来的光晃过他的眼睛,眯眼的同时也借着光亮瞧见了眼前状况。 满地狼藉和倒了一地的保镖,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尘沙的气息。 再看暗影里,那女人竟悠哉而立,仙男人倒吸一口凉气,目眦欲裂,怒吼,“找死!” 说话间猛然拔出腰间的枪,枪口森凉凉的,杀机毕现。可下一秒就见一道绿光极速跃过,仙男人一时间没瞧见是什么东西。 可手指动弹不得了,无法扣下扳机。定睛这一瞧骇然心惊,竟是一条蛇盘踞枪支之上,绿得透亮发光,仙男人怔愕,记忆深处有一抹光亮乍现,但来不及抓住,青蛇便一下跃到他脸上。 他下意识去抓,却抓了个空。说时迟那时快,一条麻绳倏地甩过来,仙男人只觉得手腕一麻,下一秒手枪被甩飞! “给我拿下她!”男人的一张俊脸气得通红,一声令下。 两名保镖手中短刀寒芒四射,朝着乔如意就冲过来。乔如意冷笑,眼中战意却似火般烈烈而生,身形如暗夜猎豹,优雅却致命。 麻绳被她控在手中,微微抖动时就似蓄势待发的毒蛇。 左侧保镖率先扑来,短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弧光,直刺乔如意的心口。乔如意身形一晃,刀锋擦着她的腰侧划过,撕裂衣料,带起一丝绵帛断裂的脆响。 “手够歹毒的了。”乔如意嗓音寒凉,瞬间反击。 就见她右腿蹬地,凌空旋踢。她来之前换上的是机车靴,靴底挂有金属,一脚踹出去那是相当有力量的,就似重锤砸向保镖的门面,保镖暗呼,捂着脸连连后退,血从指缝里流出来,尘沙飞扬间,短刀脱手钉入地面,嗡嗡颤鸣。 右侧保镖厉喝,执刀斜划而下,刀风撕裂空气。乔如意冷哼,抓起地上麻绳猛力一甩,麻绳啪地缠住对方的双腕,一个猛拉,刀势骤偏。 她顺势闪身,一脚踹向他的小腹,他疼得弓身,刀子落地。她再一个侧踢,男人就应声倒地。 仙男子见自己的人都折了,惊怒交加。枪支被甩得老远,还有那条蛇看守着,情急之下他抓起地上的木桩狠狠朝乔如意砸过去。 乔如意顺势抓起地上断裂的木梁,猛力掷出,挡住了木桩的同时也狠狠砸中了仙男人。仙男人疼痛难忍,踉跄后退,试图去抓地上的刀子。 她箭步上前,跨过满地狼藉,麻绳在她手中如同活物,啪地甩出,精准缠住仙男人的脚腕。再用力一拉,仙男人重心失衡,仰面摔倒,地面都跟着震颤。乔如意趁势跃起,翻身,麻绳便缠上了仙男人的脖颈,手劲一收,仙男人脸便涨成紫红,挣扎间瞳孔都开始涣散,拼命用手敲着地面。 示弱的架势。 乔如意冷冷起身,稍松了手劲,仙男人猛地呼吸到空气,拼命大喘气,又呛得直咳嗽,整个人跟从地府走过一遭似的。 十分钟后,仙男人一行人都被绑了。 手脚捆得结实,动弹不得。 乔如意还气死人不偿命地嘲讽,“你们可真行,绑我一个人能浪费这么长的绳子,不过也挺好,绑你们够了。” 又十分好心地给仙男人科普,“这绑人啊,要有技巧,绳不在多不在长,系对绳扣才是关键,不信你试试,就算给你一把刀你都没法割,手腕使不上劲。” 仙男人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的,哪还有心思依照她说的去试试手腕有没有力? 乔如意走到他面前,蹲身下来,抓住他的头发逼得他抬起脸,借着手电筒的光打量着眼前被她打得青紫肿胀的脸,一声叹,“我已经警告过你了,看吧,不听劝的下场。这么好看的脸,白瞎了。” 仙男人艰难吐声,“你有本事就杀了我……” 乔如意闻言挑眉,“杀人犯法,我疯了?” 仙男人微微眯眼打量着她。 乔如意松了手,在他面前盘腿坐下,“这样吧,开诚布公点,你们为什么要绑我?” “还有我们……”鱼人有小声补上句。 乔如意一个眼刀甩过去,鱼人有立马噤声。 仙男人微微偏脸,盯着乔如意了好半天,虽说鼻青脸肿吧,但不耽误眼里各种情绪的流露。愤恨、厌恶和恨不得宰了她的狠意。 乔如意瞧着这眼神觉得挺有意思,饶有兴致问,“你展开说说,我有时间听。” 仙男人咬牙切齿,“如果可能,我恨不得一枪毙了你!” 乔如意盯着他似笑非笑,闻言,朝旁一伸手,“升卿。” 于是,鱼人有眼睁睁就看着一条通体翠绿的蛇缠着枪支从他面前过,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他小声嘀咕,“阿虎,我是不是看花眼了?我瞧见一条懂人语、还会给人送枪的蛇……” 阿虎哭丧着脸,“我也看见了……” 枪支被送到乔如意手里,升卿就势就缠回了她的手腕上,又成了一只“质地俱佳的翡翠玉镯。” 鱼人有三人看惊了。 乔如意将枪拿手里,冷眼扫过仙男人。枪身冰冷沉重,她却熟练地拉动枪栓,就听咔嚓一声弹夹滑出。 她单手拆卸枪膛,零件在昏暗中散落,动作行云流水般流畅,优雅从容间又透着不好招惹的狠辣。 别说鱼人有他们了,就连仙男人瞧见这幕后都惊呆了。 “怎么可能……你怎么会这些……” 乔如意摊开手心,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子弹。她冷笑,“枪里仅有的一颗子弹来对付我吗?你的偏爱令我受宠若惊啊。” 腕上的升卿冲着仙男人吐信子,蛇目怒瞪,十足的防御姿态。 仙男人却盯着升卿,眼里的不可思议更明显,“你叫它升卿?呵……”他随即讥讽,“真是孽缘。” “你什么意思?”乔如意微微冷了脸色,“你认得我,而且还很了解我?” 仙男人冷笑,“死了心吧,你什么都不会知道!” 乔如意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不妥协的架势来,也心知肚明问不出什么了。微微一笑,“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陪你玩。”话毕,一个手刀劈在他的后勃颈。 快准狠。 仙男人一个闷声晕过去了。 乔如意站起身,环视了一圈,还真是费神啊。然后目光一转就落在鱼人有的身上。 鱼人有正肝颤呢,尤其还沉浸在乔如意能单手拆枪的恐惧中,冷不丁就跟乔如意的视线撞了个正着,肥胖的身体便猛地一颤。 乔如意嘴角微扬,走到鱼人有的面前,“够废的啊,打斗了这么长时间,你是半点逃命的机会都没找到。” 鱼人有嘴角抽动一下,是,他也痛恨他自己。 主要是,眼能瞧见的事太震惊了,哪还能想起逃命的事? “该你们了。”乔如意淡淡落下一句。 吓得鱼人有一激灵,失声,“你、你想干什么?” 乔如意嗤笑,“就这胆还敢跟着我?说吧,你们到底是什么目的?” 鱼人有紧紧抿唇。 “不说是吧?”乔如意蹲身下来,顺势摸过地上的刀子,锋利的刀尖轻轻抵在他的脸皮上,“你太胖了,我好心给你放放油脂怎么样?” 鱼人有这一晚上的心脏都在超负荷运转,一把刀子抵脸上后心态彻底崩了,“你别、别……我说!” “说。” 鱼人有拿目光瞄着刀尖,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我、我们其实是想找行临,但他不见我们,看见你从咖啡馆里出来,想着你跟行临可能有关系,就……跟踪你了。” “找行临做什么?”这倒是让乔如意没想到。 鱼人有,“进古阳城……” 乔如意皱眉,“进古阳城?你们不像是去旅游。” 鱼人有拿眼睛示意乔如意,陪着笑。她将刀子移开,在手里摆弄来摆弄去,“说。” “我们去找一幅壁画。”鱼人有马上道,“那、那幅壁画就在古阳城里,我们哪能进得去?就想着找个向导带路!” 乔如意眉间思索,“西域百戏图?” 鱼人有先是一愣,跟着连连点头。 “你们找它做什么?”乔如意又仔细打量着鱼人有,不会是研究院的人,难道是盗壁画的? 许是她眼里的质疑太明显,鱼人有一下看出她心中所想,忙道,“我们绝没坏心思,是祖宗想要那幅壁画,我是有所求才想着把壁画弄到手,借花献佛。” 乔如意盯着他的脸,看出几分真挚来,应该是没扯皮。 她凑近鱼人有,面容清冷,一字一句问他,“你口中的祖宗,是谁?” 第12章 怎么是未婚夫了? 提起祖宗,鱼人有的眼睛就亮了。 “祖宗可是个神人,是目前市场上身价最高的拓画师,据说祖宗的单部作品拍卖价都在大几千万,市场润格都在将近一百万每平方尺。” 乔如意用意外的目光打量着鱼人有,“看你五大三粗的,没想到对拓画市场还有研究呢,润格都能说出来。” 鱼人有听了这话脸上有点小得意,“我也是很懂艺术的,欸,小姑娘,我看你在那个房子里拓印?也是个拓画师?你最好把我放了,我还能帮你引荐祖宗,从此以后你就能一飞冲天!” “一飞冲天啊。”乔如意笑着重复,“哪有人叫祖宗的?” “这是对外流传出来的称号。”鱼人有用一种“你这都不懂”的眼神看着她,“祖宗这个人很低调,但拓画很值钱,业内也都承认经祖宗之手出来的拓画都像是有灵魂似的,会呼吸。” 乔如意被逗笑,“拓画界竟有这么一位既赚钱又低调的人物呢?” 鱼人有语重心长的,“你啊,看你年纪轻轻的,是刚做拓画师没多久吧,当然接触不到这类大佬级人物。我这个人宰相肚里能撑船,今天这笔账我不会跟你算,只要你放了我们,我保你见大佬。” “你刚才说进古阳城找壁画是想借花献佛,看来,你跟祖宗也不是很熟。”乔如意一针见血。 鱼人有像是被人点了穴似的,一下就尬住了。乔如意呵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呢,最不喜欢说话不虚不实的人了。” 她刚要起身,鱼人有就急切开口,“是,我是没见过祖宗,但我跟祖宗身边的人挺熟,祖宗想找古阳城里的壁画这是切实的消息,我急需去找,也是想在祖宗面前露个脸。” “露脸?”乔如意打量着他,一挑眉,“你想做拓画师?” 鱼人有的头摇成了拨浪鼓,“我是想求祖宗的一幅墨宝,帮我度过……危机。” 乔如意明白了,看来是奔着求财去的。 思量片刻,她问,“你说你认识祖宗身边的人,是谁?” 鱼人有是被动方,不得不回答,“我不知道对方真实姓名是什么,但我有微信。”说着,示意了一下被捆得结实的双手。 乔如意二话没说开始搜身,倒不是她怕解开绳子他就跑了,纯粹是麻绳缠得太瓷实,解起来麻烦。 一只女人手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的,鱼人有瞬间就不自然了,说话也结结巴巴的,”哎,哎……你这样不好啊,男女授受不亲啊……“ 乔如意从他衣服的暗兜里掏出手机,呵笑,“我都没说什么,你倒是扭捏了。” 手机没设密码,就方便乔如意翻了微信,鱼人有的脸又开始抽搐了,这手机翻得可真肆无忌惮。 微信的对话界面不多,看得出机主是个平时不怎么用微信的人。乔如意调出了一个微信头像,朝着鱼人有一示意,“她?” 鱼人有抬头看了一眼,点头。 乔如意瞧着这头像,呵。 - 乔如意猜测得没错,仙男人出去一趟是回了葛叔家。她在仙男人的车上找到了她拓好的画,还有她的拓画工具也都被整齐地码好放在车上。 还真别说,仙男人做事不磊落,但这事儿做得算是帮了她的忙,她还愁怎么拿回自己的东西呢。 正想着把这几人拖回车上,就听一阵阵手机铃响,寻摸半天才发现是仙男人的。鱼人有见乔如意又进来了,哀求,“你放了我们吧,我不撒谎,我真跟祖宗身边的人关系挺近,能给你牵上线……” 乔如意没搭理鱼人有,盯着手机屏幕看。 手机屏上闪烁的名字令她哑然失笑。 今晚还真是,意外连连呢。 对方电话打得挺执着,乔如意也不着急接,手机在手里不疾不徐地把玩着。手机响了一阵子终于不响了,乔如意才翻开手机,手指头快速点了点,然后收好手机。 - 这次是行临亲自开车。 周别坐在副驾驶,时不时看看车窗外,再看看行临的侧脸。掩在暗影中,偶尔有路灯的光影溅入,映亮他藏有寒霜的眼。 这一路上周别都没跟他说话,车里连音乐都没开,气氛压抑得很。他不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总觉得认识行临也有一年的时间了,从没见他的脸色这么凝重过。 就这样,车子一路出了瓜县,到了一个乌漆嘛黑的地方。等下了车周别才看清周围环境……也不算有什么环境,四周荒芜,沙包连绵,再远处有早些年栽种的防护林。 有间黄土青砖盖的破房子,孤零零地伫立在荒沙里。 行临关好车门,微微眯眼看那房子,残旧的玻璃窗有隐隐的光亮泄出来。周别跟在他身边,也往里瞧了瞧,这里面是有什么人吗?能让行临这么风尘仆仆。 见行临大踏步走向房子,周别也没再多想,紧跟其后。 房门一推就开。 扑面而来的是沙土混合着血腥气,还有极淡的药香。 行临一惊,不好的预感迅速蔓延心头。他疾步进屋,却在看清屋内情况后愣住。 周别后脚进来,也怔住。 不大的屋子里,横七竖八地绑着不少人,还都是男人,大多数都是昏迷不醒的状态。房门斜对面墙角堆有箱子,乔如意就坐在箱子上,左腿搭放着,右腿屈起,胳膊搭着膝盖,手里把玩着一把枪,似笑非笑地盯着进门的男人。 行临眼里的愕然散去,下意识看了一眼绑在墙角的沈确,耷拉着脑袋,但借着微弱的光亮也能瞧见他那张被揍得惨不忍睹的脸。 他的视线移回来,落在乔如意身上,这才明白,原来用沈确手机给他发定位的人是她。 乔如意跳下箱子,语气似妖娆又似慵懒,“行老板,聊聊。” - “叫沈确是吗?”乔如意将手里的枪一把撂桌上,“都用上枪了,你朋友可真瞧得起我。” 旧屋里的人,分了三波处理。 鱼人有三人被乔如意给放了。 还把鱼人有给震惊得够呛,他是万万没想到乔如意能这么痛快放了他,还没遭到毒打。但乔如意没让他宽心多久,跟他说,会有人找你的,你等着便是。 一句话把鱼人有说得又胆战心惊。 乔如意还给鱼人有安排了任务,带那些保镖离开,至于他们醒了之后何去何从她就不管了,只要别死在荒屋就行。 鱼人有这个愁啊,七名保镖,昏迷不醒,咋弄? 乔如意没理会那么多,跟着行临回了心想事成。同行的还有一人,沈确。 周别和沈确没参与到“谈判”中去,两人被扔在楼下,楼上书房的门紧闭。周别坐在咖啡桌旁,扫了一眼瘫软在对面的沈确,面露不满。 他不认识沈确,但也能琢磨出味儿来,想来今晚的大麻烦都是这个叫沈确的人搞出来的。 这是不是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不过周别也没想到,乔如意看着娇弱无力的,竟能撂倒好几个大男人。 人不可貌相啊。 周别一声叹,抬头往楼上瞅。 幸好没得罪她。 书房里是另一番光景。 气氛不算融洽,甚至说凝重。 一把枪就静静搁置在桌上,枪口森冷冷的,冲着行临。 乔如意把玩着子弹,又将其一并放在枪支旁边,抬眼看着行临,眼里虽是沾笑,可丝毫暖意都没有。她缓缓补上句,“行老板,是不是该给我个交代?” 行临盯着桌上的枪,目光沉沉。在旧屋见到乔如意的那一刻,他的脸色就没好过,眼神里更是难以描述的黑,似不见光的深海,无边无际的压力和窒息。 乔如意不清楚他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眼神,唯一的解释是,他或许在懊恼沈确没能处理掉她。 下一秒行临开口了,嗓音低低的,似有几分无奈,“我不知道沈确能来找你,你没吃到亏,他也受了伤,不能扯平?” 乔如意笑了,“我没吃亏是因为我尚算有点身手,但凡一个不小心我的命就得搭进去。七名保镖外加一把枪,行老板,你的这句扯平说得可真轻松。” “是,我承认沈确行为过分。”行临没四两拨千斤,态度诚恳,“这件事你想怎么解决都行,我没意见。” 乔如意嗤笑,纤细的手指按住子弹,轻轻一弹,子弹在桌上转圈。行临抬眼看她,她眉目媚波流转,漫不经心间却乍现不好招惹的气息,他看着看着便有片刻的恍惚。 脑中的那道身影又隐隐浮现。 古阳城的风沙扬起了红衣,裙角猎猎作响,渐渐的,那道身影匿在黄沙之中,头也没回。 有多久了? 久到行临如今再想起时,都忘了被黄沙扬起的本身是红裙,还是被血染红的衣裳。 乔如意觉得他的眼神很怪。 说是盯着她吧,可又像是透过她在看别人似的。目光似专注,却又深远,遥遥不可及。 心头就有异样的感觉滋生,这感觉就跟第一次与他四目相对时一样。 很奇怪的,熟悉感。 但乔如意不是个喜欢被感觉牵着走的人,她理智地问了关键,“你说你不知道沈确来找我,沈确为什么要来找我?” 行临沉默半晌,“跟乔小姐无关的事,是沈确误会了,所以把你牵连了进去,很抱歉。” 乔如意讥讽,“这个借口可真敷衍。” “或者你想要什么补偿,我力所能及的都答应。”行临看着她,“除了进古阳城。” “我就要进古阳城。”乔如意偏不如他的愿,似笑,可下一句带着狠意,“否则你朋友后半辈子不会好过。” 行临眉心染上肃穆,“威胁?” “不行吗?”乔如意抬起素白的手指,轻轻一点枪支,“光是持枪这一项,就够你朋友受的了吧。” 行临的瞳仁微微一缩。 “我相信以行老板的人脉,想要捞沈确一把也不是什么难事,可你别忘了,”乔如意顿了顿,语气始终不紧不慢的,“我是替研究院做事的,做的还是正经事,你朋友如此这般,真要是引起舆论的话他也不会好受吧。” 她微微挑眼,“当然,如果沈确不要脸的话也能生生扛过舆论,但是你呢?真不怕被外界挖出点无法宣口的秘密?” 行临盯着她,嘴唇微抿。 就连周遭的空气都冷下来了,很明显能感受得到。 两人有了对峙的架势。 忽然,行临笑了。 很轻淡的笑意浮游在眼尾,似粼粼水纹。乔如意不知他为什么会笑,心里提起警觉。 “乔小姐去了葛叔家?” 乔如意倒是坦荡,“是。” “做什么?” 乔如意目视他,“拓画。” 行临,“拓画?” 乔如意,“拓葛叔的死形图。” 行临一怔。 “葛叔一家的死相你我都看在眼里。”乔如意一字一句说,“我只想知道,葛叔一家的遇害是不是跟古阳城有关。” 行临没回答这个问题,凝视了她半晌,问,“你进古阳城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他问过。 乔如意也回答过。 为了被风沙掩藏的古壁画,她是拓画师,拓印古画是能赚钱的职业,同时也是她的责任。 可这一次,乔如意给了他另外的回答,“寻人。” 行临眸底深处似一抹意味深长,像是并不意外,可又像是窒闷。他开口,嗓音有不为察觉的暗哑,“寻谁?” “男朋友,准确说是未婚夫。”乔如意并没隐瞒,“他去了古阳城,失踪了。” 行临的呼吸有一瞬的滞停,平静的脸就有了一抹暗沉,“怎么是未婚夫了?” 这句话问得奇怪。 乔如意感觉的到,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便反问他,“为什么不能是未婚夫?” 好吧,她回得也奇怪。 一时间两人陷入了沉默。 就好像突然间把话给聊死了,卡在“未婚夫”三个字迟迟推不下去了。但要说不互动了吧,行临还一直在盯着她,他的眼神藏着复杂,她竟是看不穿的。 “我的意思是,”乔如意也不知为什么要解释这个问题,思来想去的,总觉得要把话题进去下去才好。“我就不能有未婚夫了?” 第13章 被拿捏 一般来说,乔如意这么问,对方出于礼节也得为自己的冒失道歉。 但行临没有。 他就像没听见她的反问似的,还在盯着她瞧,眼神是愈发奇怪了。但从绷紧的嘴角来看,他像是不悦。 乔如意捉摸不透他的反应。 再去细想他的话就处处透着诡异,听说她未婚夫在古阳城失踪,不问为什么去古阳城,也不问是怎么消失的,该是正常问话和关心的逻辑统统没有。 行临不问,乔如意再描述这件事就成了三言两语,“我未婚夫是一年前进的古阳城,之后就失踪了。” 行临凝视她,“失踪了一年才想起找?” “不是。”乔如意觉得他的语气挺不客气,“是找了一年,最后才确定他是进了古阳城才失踪的。” 这一年里她依着他的行踪找遍了大江南北,锁定了古阳城也是不容易的事。 行临的脸冷,“我不会带你进古阳城,也不会让你进古阳城。” 乔如意皱眉。 这意思表达得清楚明白,就是她不能进古阳城。 乔如意听明白这点后气笑了,“什么?行老板,你有什么权利阻止我?” 行临不语,目光沉沉,良久才道,“失踪了一年,人早就不在了,尤其还是在古阳城。” 乔如意听了这话,一字一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对你就那么重要?”行临皱眉,“这个天气进古阳城九死一生,你不要命了?” 乔如意注视着他,“我当然惜命,所以才找你进古阳城。” “死心吧。”行临眉头皱得更深,“我不会带你进古阳城找他。” 乔如意盯着他,眸底深处燃起火苗,簇簇而生。但很快那火苗就被她压下去了,冷笑,“行老板,你似乎没得选。” 她朝下示意了一下,“你朋友为了你动了枪,再不济那张漂亮的脸也是因为你破了相,怎么?不想管了?” “还有,我这个人虽说脾气好,可不代表什么人都能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你朋友这笔账没平,我心里的气就始终不顺,我想找他麻烦来日方长。” 乔如意说着身体微微前倾,盯着行临的眼睛,“我说过,后半辈子他别想好过。” 行临沉默,与她对视的目光里有隐忍,还有意味不明的暗影。 乔如意将身子朝椅背上一靠,继续道,“我对行老板开诚布公,没欺瞒,不掩藏,行老板反倒是遮遮掩掩,为人处世之道行老板差点意思。” 行临的视线落在桌上的子弹上,半晌拿起把弄,“如果乔小姐一定要咄咄逼人,那我奉陪。” 乔如意低笑,这是跟她杠上了。她眼皮一抬,嘴角微弯,“奉陪啊……怕是行老板有心无力。” “看来乔小姐还有后手。”行临语气淡淡。 “西域百戏图。”乔如意冷不丁说。 行临眸底快速闪过一抹愕然,随即平静道,“什么百戏图?” 却是被乔如意抓了个正着,“刚来心想事成的时候我就跟行老板说过,我要找古壁画,行老板竟是不好奇古阳城里会有什么壁画,想来是早就清楚那幅壁画的存在。” 行临没否认,“古阳城自古就是西北的重要城池,有壁画没什么稀奇的。” “那我就跟行老板说说西域百戏图的稀奇。”乔如意对于他这种四两拨千斤的回答并不感到意外,似笑非笑。 “古阳城曾是丝绸之路咽喉上的一大古城,在整条河西走廊也占据了极其重要的位置,据说直到现在古阳城还保存了最完好的古代军事防御系统和古代农田水利灌溉系统。古阳城曾繁盛一时,不打仗的时候商旅驼队来往频密,所以唐代的一幅《西域百戏图》壁画就记载了当时古阳商贸往来、民俗民风的内容。同时,壁画里还意外地记载了一处神秘之所……” 她顿了顿,目光揪着行临不放,“传闻,就在古阳城中有家名为九时墟的店铺,平日里隐于繁市不见,但每逢农历初九,夜九时,驼铃九响,九时墟就会在古阳城深处出现,凡是被九时墟选中的有缘人都有实现愿望的机会。而《西域百戏图》不但绘有九时墟,还记载了进入九时墟的方法,从古至今,这幅壁画不知被多少人惦记着,它更成了考古界、文物界的心结所在。” 行临靠在椅背上,虽显随意,可微微紧绷的肌肉能多少泄露出情绪克制来。他说,“乔小姐信传闻?” “我原是不信。”乔如意从容不迫地从随身的包里掏出样东西来,放置桌上,“直到我得到了这个东西。” 她伸手,素白的手指在物件上轻轻点了两下,“行老板对这玩意儿不陌生吧。” 是那枚金饼。 古法金铸,不大,一面绘有屋脊纹样,在茫茫戈壁中若隐若现,一面以隶书写有“心想事成”字样。 乔如意轻抚着金饼,“我未婚夫——” “直接说他的名字。”行临意外地打断了她的话。 这叫乔如意感到新奇,但也没往深了想,便说了他名字,“他叫姜承安,热衷于古壁画的收藏。《西域百戏图》是他找了好多年的壁画,在得知壁画藏于古阳城后他便来了瓜县。” 行临微微眯眼,来了瓜县? “他最后的线索就在行老板的店里。”乔如意把玩着金饼。“听说行老板非但拒绝带他入古阳城的请求,还连人带钱一并扔了出去,最后是他独自去了古阳城。” 行临想了半天,终于有点印象。 “呵。”他嗤笑,“那个白痴。” 乔如意微微蹙眉。 “所以有关九时墟的传闻是他告诉你的?他进古阳城的真正目的也是九时墟?”行临讥讽。 乔如意没被他牵着走,将手中金饼一放,“这就是九时墟存在的证据。” “凭它?”行临好笑,“想打造一个这样的金饼很困难吗?” 乔如意没被他问住,目光不躲不闪,“但葛叔一家在遭遇黑沙暴后离奇遇害并失踪,而且还在人形凹槽里出现了金饼,这就不能用‘巧合’二字来掩饰了吧。” 她拿起金饼,“行老板说想打造个金饼不难,但这可不是现代的铸造手艺。我是拓画师,一个物件放我面前,什么年代的,是老是新,不难判断。” “而且,”乔如意话锋一转,笑看着行临,语气很是肯定,“行老板势必要进古阳城吧,还必须得是趁着黑沙暴的时候。” 行临,“这么肯定?” “葛叔一家的案子哪是那么轻易结的?全家上下十几口遇害失踪,跟去年的情况一样吧,那些人不是行老板找回来的?作为嫌疑人,短短一个晚上就能脱身,行老板不是领了任务是什么?” 乔如意说这番话就是悠哉的态度,却字字拿捏。“我曾让周别送进话去,但行老板宁可再进一趟古阳城都不想让我为你作证,行老板在怕什么?怕我一不小心把你杀人的事说出去?” 行临闻言并没有表现出惊愕神情,所以乔如意想对了,那晚就是彼此心知肚明又装糊涂的一场交锋。 “杀人吗?”他目光灼灼,“就算眼见,也要有证据,你的证据呢?” 乔如意笑,“我是没证据,但作为咖啡店的客人被黑沙暴里的人影袭击,行老板见义勇为以狩猎刀斩杀人影护客人周全,这一事迹一旦被宣传出去,那这心想事成店该更火了吧。” 她又“哦”了声,“我是亲历者,还可以跟公众绘声绘色描述当时看见的情景,包括咖啡店里突然起了变化这件事。” “哪怕是胡诌,也会引起公众兴趣的吧。”乔如意轻悠悠地补上句。 行临抿唇,看着她不说话。 这一场谈判到现在,明显是乔如意占了上风。或者是她就在等一个机会,现如今沈确歪打正着送来了这个机会,让行临一时间无还击之力。 乔如意伸手去拿金饼,不料行临也伸手过来,他的手就覆在了她的手上。 肌肤相贴的这一刻,似有电流从乔如意的指尖窜过,直抵心脏,意外地令她战栗了一下。 这种感觉来得迅猛,就连已经酥麻没知觉的小手指都感受的到。 乔如意试图抽回手,可行临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这一次她感受得更加强烈,男人的大手微凉有力,虎口有薄茧,粗粝又有控制力。 “乔小姐好心计。”行临没有放手的打算,眼神里有进攻的架势,“这倒是让我很好奇,你到底是找人,还是找九时墟?” “都找。”乔如意与他目光相对,“承安最终的目的就是九时墟,若他真遇不幸,他的遗愿我帮他完成。” 行临闻言,眸光沉了沉,“你当古阳城好趟?别说沙尘暴天气,哪怕风和日丽都有丧命的危险。它藏在戈壁深处,是鸟都飞不进的无人区,有极端的天气和复杂的地势,一旦失去方向和补给,就只有等死的份儿。” 乔如意,“我相信行老板的能力。” 行临眼里没半点柔和的光,良久后才松开她的手,“问个问题。” 乔如意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乔小姐的透骨拓到底在拓什么?”行临一针见血。 乔如意眸波微微流转,美态勾人,“我的透骨拓自是不同,我拓出的从来都不是画,而是,” 她眼中的笑意更盛,一字一句,“人的记忆。” 行临暗自吃惊,却是不着痕迹地问,“所以?” “所以我看到了葛叔临死前的记忆。”乔如意执起金饼,轻轻一转,金饼在桌上飞速旋转,“跟九时墟有关。” - 对于沈确的行为,行临给出个不像借口的借口—— “沈确没什么坏心,只是性格偏激了些,知道你在这个时候要进古阳城,以为你是惹事的。” 乔如意又不是傻的,直截了当道,“行老板,我不想追究只是因为你我达成了共识,并不代表我没长脑子。再者,哪怕是借口也要编圆了,否则不尊重人。” 周别不清楚行临和乔如意在楼上聊了那么久到底在聊什么,但瞧着行临的脸色,心里隐隐觉得,他的老板好像被乔如意给拿捏了。 再看乔如意,一如既往地洒拓悠哉,不但亲自点明要行临做咖啡,还要吃店里的网红点心。 行临没拒绝。 咖啡豆磨得精细,又起模子着实做点心,弄得周别以为要对外营业了。 可行临对外的回答令周别大吃一惊。 源于翌日有客人上门。 刚过晌午。 窗外的风沙似乎是停了,可周别在瓜县待了一年多,学会了看天色判断西北的天气,遥远的天际有暗色的边界线,代表不久之后又要起黑沙暴了。 上门的客人是两名年轻的姑娘,捏着手机,界面还停留在点评网上,一看就是冲着打卡来的。 一眼瞧见正在做咖啡的行临,两个姑娘激动得交头接耳,脸颊泛上红云。周别刚要接待,就听行临头也没抬说了句,“抱歉,店内没营业。” 两个姑娘一听失望了,其中一个姑娘指着坐在窗边的乔如意问,“不营业怎么还有客人在?” “她不是客人。”行临说了句。 乔如意手持咖啡杯,抬头看了一眼行临。他身穿咖啡店内黑色工作围裙,里面也是件黑色半袖t恤,显得他身形颀长,露出的结实手臂和盘踞凸起的血管又显出野性和力量来。 言语间平淡不苟言笑,却是平生了诱惑的男性魅力。 他没看乔如意,但补上了一句,“是内部人。” 两个姑娘一听,脸上流露失望。许是不甘心,一个姑娘大胆上前,“老板,那能跟你合张影吗?” 行临这才抬头,“抱歉,我不爱拍照。” 拒绝得十分干脆利落。 乔如意边喝咖啡边看热闹,心想,这人要是做了谁的男朋友倒是放心。 打发走了慕名者,行临便叮嘱周别,咖啡店未来一个月都不营业。周别一听愕然,是黑沙暴要刮一个月? 但也不能吧,从没听说黑沙暴能刮这么久的。 行临也没多解释,等点心出炉就走了。 周别实在憋不住便问了乔如意,他有预感,乔如意一定知道内幕。 乔如意笑道,“你家老板,打算行侠仗义去。” 第14章 求祖宗救命啊 哪怕乔如意没明说,周别想到葛叔一家的情况也能猜出个七八分了。 行临出了门,大半天也没回来。 周别给马场那边打了个通电话,老冯接的,等周别接完电话,脸色就不大好看。 乔如意一直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书,有关古阳城历史的那本老书,偶尔端起咖啡杯喝上一口。 相比一颗心吊着的周别,她显得惬意慵懒,就怡然自得地享受看书的时光。窗外的黄沙天成了她的背景色,她成了发光体,人与景就自然而然地融合在一起。 乔如意又换回之前的旗袍了。 之前那身工装衣裤在打斗时被划开了口子,正好在腰侧,举手抬足间就会露出一截腻白似玉的皮肤,小细腰就更显妖娆。 还是行临提醒的她,问,“乔小姐不换身衣服?” 乔如意可没觉得行临有多好心,果不其然,就听行临不疾不徐补了后半句话—— “乔小姐这一身血腥会吓坏我店里的小朋友。” 小朋友是指周别。 平时这么称呼他也就忍了,当着乔如意的面还叫他小朋友,这着实叫周别跌面儿,再说了,他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哪有怕血的道理? 而且,他可没在乔如意身上瞧见什么血迹。 乔如意再是一身旗袍出来时就又是风情万种,娇柔似水了,如果不是亲眼看到,绝是无法相信她出手狠辣。 她看书时安静,倒是很爱吃店里的点心,每一只拿手里都要端详很久,从熠熠生辉的目光里能瞧出她是真心欣赏。 行临出门前还叮嘱周别,这批点心做得多,乔小姐想吃,你随时端去。 点心快光盘时,周别又端了一小盘来。乔如意的视线从书上移开,见他脸色不大好,便好奇问他怎么了。 周别说,“行临去了马场,老冯看见他正在训马选马。如意,你老实说,他是不是要去古阳城。” 乔如意这才明白行临养马的原因,可就是为了进古阳城也不用弄个马场吧?他是经常进? 她放下手里的点心,素白的手指沾了少许点心屑,便抽出张纸巾,优雅擦拭,“嗯,是。” 周别的一颗心终于死了。 “找葛叔他们?” 乔如意点头。 周别的脸色不好看,又问她,“你呢?” “也进去。” 周别一针见血,“是因为昨晚的事,所以行临只能带你进古阳城?” 乔如意眉眼微弯,俏又媚的,“你错了,我和行临是相互协作,他帮我找壁画,我帮他找葛叔。” - 周别的火冲着沈确发了。 虽然这是他跟沈确头一回见。 “你是行临的朋友还是仇家?”周别可没管沈确的伤势,一把薅住了他的脖领子,目光沉凉,“没有你从中作梗,他也不会受制于人!这个时间能进古阳城吗?还带着个女人,万一折在里面那就是两条命。” 沈确占了周别的房间。 楼上的那间次卧。 打从周别被行临收留那天,他就睡在次卧。 书房是乔如意目前在住,主卧哪怕行临不住,也没人敢把沈确往他房里带,于是,周别做了牺牲者。 一张大床,他跟沈确对对付付了一晚上。 沈确身上有伤,周别也算是做好人行好事了。可他就是看不顺沈确,从第一眼开始。 白瞎长那么高的个头,还带着七名保镖,结果被乔如意打成了狗。当然,如果跟行临无关,周别管他被谁揍,权当看个热闹。但坏就坏在这沈确就是根搅屎棍,自作聪明招惹是非,这叫周别气不打一处来。 经过一晚,沈确的脸更肿了,该有淤青浮现的地方一处没少。本就虚着呢,被周别这么一薅,差点半口气没上来直接过去。 但对方的呵斥他是听得一清二楚,都顾不上身体上的疼痛,愕然,“什么?他要带着乔如意进古阳城?他疯了!” “你还倒打一耙了。”周别手劲猛地一收,眼里是腊月寒霜,有着不符合年龄的阴冷劲,“我警告你,行临有什么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你。” - 行临还没回来,咖啡店里来了别人。 昨天侥幸被乔如意放了的鱼人有,身边仍旧跟着阿龙和阿虎。进来后气势汹汹,跟昨晚求饶的模样大相径庭。 周别瞧着他们就不是善茬,身形一晃拦住鱼人有,“来做什么?” 鱼人有扬脑袋抬下巴的,“找她。小子,识相点给老子让道。” 周别一脸好笑,“不让又怎样?” 鱼人有愣了一下,好半天反应过来,朝着乔如意的背影喝了一嗓子,“小丫头片子!你给我出来!” 周别皱眉,刚要出口警告,乔如意就起了身,朝着这边走了过来。“怎么,给你撑腰的人来了?” 她的嗓音轻淡,但仔细听似有几分不以为然的笑意。鱼人有一鼓作气而来,本来也是心里有底的,可也不知怎的,一瞧见乔如意,他好不容易积攒的士气就开始泄了。 他清清嗓子,沉了沉气,再开口又是大嗓门,“对,今天就让你开开眼,祖宗的人就在外面,你不是能耐吗?敢出去跟我见人吗?” 乔如意笑了笑,“祖宗的人啊……对方怎么跟你说的?” 鱼人有一脸狂,“她就是想看看是哪个胆大包天的敢威胁我!小丫头,我是祖宗的人,你惹上我就等同惹了祖宗,识相的跟我道个歉,我还能帮你说几句话。” 周别站住乔如意身边,听得一脸懵,“什么祖宗?还太岁呢。” “你放肆!”鱼人有一指周别,“年轻人说话之前要想清楚,否则怎么死得都不知道!” 周别舌尖抵了抵牙,嗤笑,“艹!” 乔如意微微侧脸,轻声呵斥,“怎么能这么骂人呢?” 周别刚想说是对方欠骂,就听乔如意又轻悠悠补上了句,“骂得太文雅了。” 周别微愕,跟着笑了。 鱼人有没恼,呵呵冷笑,“狂!看你还能狂到什么时候!阿龙——” “走吧。”乔如意淡淡甩了句,抬腿往外走。 把鱼人有给弄愣了,啊了一声。 乔如意停步,转头看他,“不是有人要见我吗?带路。” 周别担忧,走上前,“我陪你去。” 被乔如意阻止了,“你留下,店里还有个半瘫的呢。” - 距离咖啡店500米,停了辆黑色商务,庞大的体格子就隐在大西北悬浮的沙尘里,影子就很庞然大物。 鱼人有在前方雄赳赳气昂昂地带路,乔如意走在中间,身后跟着阿龙和阿虎,阵仗是挺唬人的。 车门一开,鱼人有先是朝里面毕恭毕敬地打了招呼,又冲着乔如意喝了一嗓子,“赶紧上车!” 乔如意倒也听话,身形微微一矮便上了车。 鱼人有也随后上车,阿龙坐到了驾驶位,阿虎坐副驾驶。 七座空间布局,二排航空座椅,三排沙发床,顶部星空灯、氛围灯,电视、音响、商务小桌板等配置一应俱全。 一女子坐在里面,半扎狼尾的发型,黑色西服外套,搭有暗纹白衫,白皙的颈佩戴极具金属感项链。长相三分柔和七分英朗,微微上扬的野生眉平添了帅气。 西装杀,又因她戴了副无框眼镜更显出十足攻气。 乔如意与她对面坐,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反倒打量起车内饰来。“这一套下来得不少钱。” 女子注视着她,“还行,以你的能力消费得起。” 乔如意笑了笑没说话,继续打量着车子。 鱼人有又懵了。 怎么个情况? 但人不能认怂,嗷地一声,“你个丫头片子不知天高地厚,她是祖宗身边最近的人,你眼瞎?” 女子偏头瞅了鱼人有一眼。 鱼人有开始告状,“就是这丫头,昨晚绑了我们哥仨不说,对祖宗还不恭不敬的,要我说就该给这丫头点颜色瞧瞧!” 女子微微挑眉,“给什么颜色?” 鱼人有哼笑,“绑了,吊起来,吊她个三天三夜,看她还嚣张!” 女子闻言点头,看向乔如意,“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乔如意,“悉听尊便啊。” “姜姜小姐,你看她、看她,昨晚就是这个欠揍神情,不教训她一顿难解我心头气!”鱼人有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一想到昨晚就恨不得撞墙。 女人听了笑,“揍她一顿?你?打得过她?” 鱼人有吃了个瘪。 “鱼人有。”女子慵懒地唤了他名字。“我怎么跟你说的?是不是要你用最好的态度把她请上车?” 鱼人有愣住,好半天,“是……可是……” 可是他以为姜姜小姐说是反话,毕竟是给他们下马威的人,还用“请”的?不上门绑走就不错了。 “看来信息传达无误,是执行人出了问题。”乔如意笑得意味深长。 鱼人有的面子彻底挂不住了,冲着乔如意吼喝,“有你说话的份儿吗?等我见了祖宗,我一定要让祖宗割了你的舌头,你这个不知天高——” 被女子一脚踹偏了。 鱼人有后半截话生生吞下,不可思议地看着女子,“姜姜小姐……” “没眼的东西,坐在你面前的就是祖宗,你跟谁大呼小叫呢?”女子冷声。 鱼人有猛地怔住。 好半天先是啊了一声,然后又是啊?了一声,看了看女子,又看了看乔如意,再看女子…… 而阿龙和阿虎一脸震惊,看着乔如意不亚于见了鬼。 鱼人有终于找回声音,但也是半截,指着乔如意,“你、你说她就是……祖宗?” 说到最后声音都尖锐了。 女子又是一脚,“敢指着祖宗说话,不要手指头了?” 鱼人有哪还顾得上别的,满脑子都是问话、是震惊,随即就是深深的惧意。 乔如意好笑地打量着鱼人有的惧怕,似很享受,可语气又似充满关怀,“放心,我不割你舌头,也不掰你手指头。” 话毕,她抬眼看向女子,一声叹得无奈,“陶姜,我的名声都被你败坏了。” 陶姜不以为然,反问她,“反正你也没什么好名声。” 乔如意无语,好吧。 “你想打着我的幌子招摇撞骗也不是不行,但拜托你起个好听点的名字,祖宗?你可真会想。”乔如意皱眉抗议。 “说得我像要占你便宜似的,还不是为了你。”陶姜笑,“你想找壁画,那多些人就多些力量了。” “多些力量?”乔如意这才将视线扯回鱼人有身上,呵呵笑了两声。 这两声笑啊,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搁平时鱼人有必然会炸,男人嘛,头可断血可流,面子不能丢。但此时此刻他接受到的信息太震撼,一时间整个人都是发僵的状态。 乔如意逗他,“鱼人有。” 鱼人有一激灵,抬眼看她。 乔如意微微扬唇,“说几句话听听。” 鱼人有战战兢兢地盯着乔如意,她那张脸明明没有陶姜的那么冷,那么有攻击力,可就是叫人觉得轻易不敢招惹。 这一刻鱼人有真想戳瞎自己的双眼,她身手那么好,一个人能把七个保镖撂倒的主儿,怎么可能是寻常人? 想到这,鱼人有的膝盖一松,扑通就跪地上了,“祖宗饶命啊,我真不知道您就是祖宗……我,我这算是不知者不罪吧。” 乔如意啧啧两声,看向陶姜,“人间恶魔,是你给我包装的人设吧?我做什么了,让他这么怕我?” “他怕的不是你。”陶姜笑说,“他怕的是失了你这位祖宗的靠山,以后再想翻身就难了,毕竟你的拓画价值千金,够他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你又不是鱼,翻什么身?”乔如意说。 鱼人有一脸哭丧着,“我搞艺术展赔了不少钱,您在这行要名气有名气,要才华有才华,如果您的拓画能进我的场子,那我必然能翻身,所以我就想着投其所好……” 乔如意盯着他,眸波流转。 鱼人有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心里直扑腾。 就听乔如意冷不丁问,“以前是做些旁门生意吧?” 搞艺术展,还真是有胆量。 鱼人有闻言,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祖宗好眼力……”又忙解释,“但我可没做违法生意,顶多算是擦边,这不赚了点钱就想着正儿八经干点事嘛,哪料到……” 他又一头磕在地上,“求祖宗救命啊!” 第15章 你是第一人 乔如意没让鱼人有把这头磕下去,一抬脚抵住了他。 “我问你。” 鱼人有闻言也顾不上磕头了,马上正襟危坐,“祖宗您说。” “抓我们的那个人什么来头?”乔如意问。 陶姜转头看鱼人有。 乔如意的这句话看似随意,也看似不合理,但背后大有乾坤。她放走鱼人有的时候还未表明身份,只是通过短暂接触就能判定鱼人有会盘问对方身份,这是其一;其二,她很确定会再见到鱼人有,而再见面时鱼人有必然会将问题的答案带给她。 鱼人有是混人情世故的,也想到这点,所以闻言后浑身一颤,看向乔如意时一脸震惊,但很快目光里就充满崇拜。 不愧是祖宗啊,走一步能算十步,可真是厉害。 他没弯弯绕,回答时半点铺垫的废话都没有。“那人的名字我想您已经知道了,是行临的多年好友,同时也是马场的二股东。沈确这个人能力挺强,不显山不露水投资了不少产业,那7个保镖是他雇来的。” “雇来的保镖?”乔如意微微挑眉。 陶姜明白乔如意的质疑,“可能是不想留下痕迹。” 既然是个有钱的老板,身边应该有长期固定使用的保镖,看来沈确昨晚是想速战速决,跟保镖们也都是一杆子买卖。 鱼人有点头,“据昨晚的保镖交代,沈确一次性给了他们一笔不小的费用。” 乔如意一条胳膊搭着车窗,拇指和食指轻轻碾搓,笑了笑,还真是步步为营啊。 “既然是一次性打款,他们接到的任务也不简单吧。”她想了想,眼皮一抬,“要我的命?” “是最终目的。”鱼人有点头,“但不能在瓜县杀人。” 乔如意似被逗笑,唇角微扬起弧度,又有几分嘲讽。 陶姜笑,“这个姓沈的杀个人也是想得周到。” 乔如意眼里暗藏凉意,“他是瞒着行临行事。” “他俩是好友,你相信行临不知情?”陶姜皱眉问。 乔如意思量片刻,“是不知情的。” “这么肯定?” “直觉吧。” 行临同她解释的话或许可以作假,但她相信自己的感觉。 陶姜神情愕然,伸手在乔如意眼前晃了晃,“直觉?你跟他萍水相逢。”她重点强调了句,“你也不是一个能被美色迷了眼的人。” 乔如意微微一笑。 也是,她平日里没那么轻易相信一个人,对她而言,行临的确是个陌生人。 “不管怎样,他同意带路了。”乔如意说。 又看了一眼鱼人有,转头对陶姜说,“你找的人还不错。” 还算有脑子。 陶姜眉眼泄露得意之色,“那是自然。” 鱼人有听了之后心里美滋滋的,就这么突如其来地被夸了。 乔如意打算下车了,临走前扔了句,“拓画入驻的事,等我有命从古阳城里出来再说。” 车门刚一关上,车窗落下来了,陶姜叫住了她,“欸,你相信他,我可不相信。” 乔如意冲着她笑了笑,也没多说一句话便走了。 - 行临回来时拎回来只行李箱。 周别以为他是为了进古阳城买了只行李箱,不想是乔如意的。乔如意也没料到行临能这么快就找到了她的行李箱,接过时还愣了片刻。 “行老板的人脉可以。”乔如意由衷地感谢了一番,她其实是没抱什么希望,行李箱具体在什么时间被拿错的她都不清楚。 行临帮她把行李箱拎到书房,要她检查一下有没有缺东西少物件,然后便回了房间。十分钟后,有人敲了书房的门,乔如意开门一瞧,门口站着行临。 原来他回房去冲澡了。 乌黑利落的短发尚未干,发稍还沾着水珠,随着他敲门的动作滴在脖颈上,顺过骨形优美的锁骨,洇进浅色的t恤衫里。 他身上还有浴液的气息,柑橘,干净又清爽,还混合着浅淡的剃须水味,又有了几分冷感。但冲过澡的他,在尚存的水气衬托下显得没那么疏离,就添了几分平易近人。 “少东西了吗?”行临抵着门口,问。 乔如意说,“东西齐全。” 行临微微偏头,目光就落进书房里。“方便看看吗?” 乔如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口中的“方便看看”是什么意思,没等问呢,行临长腿一迈就进屋了,径直走到行李箱前。 行李箱是摊开的,敲门声响起时乔如意还没来得及收。 想看她的……行李箱? 行临还真是奔着她的行李箱来的,伸手之前还是看了一眼乔如意,有询问的意思。乔如意也不清楚他想看什么,想想行李箱里也没什么秘密,便点点头。 他将装有衣物的分装袋拿了出来,拉开拉锁,将里面的衣物逐一拿出。乔如意一愣,直到一件黑色蕾丝被他也拿了出来…… 乔如意一把夺了过来,脸色都变了。 分装袋较大,她便将内衣一并装了进来。这种事就挺尴尬,她暗自祈祷自己的动作够快,行临没看清楚他刚刚拿的是什么。 可行临在她头顶落下一句话,“对不起,我没想到……” 乔如意猛地抬头。 是了,他不但看清了,还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耳根子明显红了,比她调戏他的那次还红,脸色肉眼可见的尴尬,就连跟她道歉的嗓音都低涩得很。 “你害羞啊?”见状,乔如意反倒不觉尴尬了。 又想逗他,靠近他,盯着他的俊脸,“以前没拿过女人的内衣?” 书房内光线不明,两人离得近,彼此间黏合着清香和水气,就平生出几分暧昧不清的感觉来。 她直接大胆有意为之,行临一时间有些招架不住,微微侧脸不看她的眼,脚步朝后挪了挪。可乔如意捉弄人的心思起,就没由来地觉着逗他挺有意思,便往前走了一步。 两人又近乎贴在一起。 这次行临没后退,低头看着她。也不知是书房里太暗,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乔如意仰头看他,就觉他的眼眸异常黑,深邃广袤,如装了万物。 那种感觉又来了。 乔如意再次感觉到,他看她的眼神就像是看着位故人。 确切说是,他似乎透过她在看着一位故人。 为什么会这样? 乔如意一时间看不懂他的目光,可她也理解不了自己这份无缘无故升腾起来的异样。他的眼神似有悲哀,浅淡的,却能成了极细的刀片轻轻在她心头上一划…… 疼。 虽轻,但存在。 好像存在了好久。 行临没任由被动的状态持续,轻轻将她推开。两人间有了距离,那份暧昧就变成了若即若离。 “要进古阳城,你的衣服不行。” 乔如意这才明白他刚刚的行为,说,“我带的都是防风服。” 就唯独动身时穿的旗袍,在行李箱丢失前一直没时间换下。 “你面临的不是普通沙尘暴,衣料太薄的话会被沙子扯破。”行临严肃地说。 乔如意故意问他,“面临的不是普通的沙尘暴,那是什么?” 行临看了她好半天,“黑沙暴。” 乔如意笑了,呵,终于承认了。 这男人的嘴还真硬。 “衣服我该怎么准备?”乔如意虚心求教。 开玩笑呢,关乎生死她随时都能低头。她没走过大西北的荒芜,无法去体会来自河西走廊的风沙,所以在准备衣服上她都尽量往专业装备上靠拢,不想在行临的眼里都是用不上的花架子。 行临,“得换,我来想办法。” 乔如意哦了一声,又问,“你刚才看见的内衣呢?也要换吗?” 行临先是一怔,然后眉眼一肃,“乔小姐,请你认真点!” 耳根又红了。 乔如意强忍笑意,故作不解,“你这个人真奇怪,我是虚心请教。” 行临在她眼里看出几分消遣之意,微微一抿唇,眸光沉了沉,像是在隐忍某种情绪,可看着又不像生气。 半晌,他淡淡开口,“换身衣服,我带你出去转转。” - 因为昨晚没起风沙,今日的瓜县多了点人气。街上有人影,还有三三俩俩的车影。一些小吃铺子零零散散地敞门营业了,进去用餐的行人也不敢多逗留,匆匆吃完面就继续赶路。 行临亲自开车,乔如意坐副驾。 他说是转转,实际上这车开得可不盲目,一看就是直奔目的地。 乔如意问他,转什么? 行临言简意赅,“带你去买衣服。” “行老板。”乔如意转头注视他,“你不会是哪个商场的托吧?专门拉外地游客去消费。” 行临目视前方,“你是游客?” 乔如意笑,“说实在的,直到现在我也觉得我的衣服没问题。就拿身上这件风衣来说,料子不薄。” “跟衣料薄厚没关系。”行临说着,下意识转头瞅了一眼她身上的衣服。 短款咖色风衣,敞着怀,里面是件黑色的薄款小衫。贴身穿的衣物,身材轮廓便一眼可见,露在外的一截脖颈,皮肤细腻白皙得晃眼。 行临移开眼。 却也晚了,他只觉得口干舌燥的,熟悉的躁动在舔舐他的理智。眼前浮现的是那件黑色蕾丝,她当时的动作是够快,但他当时也确实看得瓷实。 样式、材质,轮廓,还有她的尺寸。 行临的喉头滑动一下,躁热沸腾了血液,他使劲攥了攥方向盘,来缓解掌心的灼热。这一刻他后悔了,该让周别带着她去,车里都是她身上的药香气,明明很清冷的气味,却能像钩子似的四处钩人。 乔如意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就觉得他应该没说完那句话。 等啊等的,一直不见行临继续说下去。 就,话说到一半断了。 什么说话习惯这是? - 瓜县没什么大型商场,零星的服装店关的关黄的黄,途径了两家户外用品店,也没见行临停下车。 又开始起风沙了,拍在窗玻璃上沙沙直响。 行临带着她穿街走巷,终于在一处房子前停了车。乔如意矮身透过挡风玻璃看去,就是个普通两层民宅,都算不上是门市房,没挂牌匾。 行临熄了火,“下车。” 乔如意甚至都相信行临是在消遣自己,直到推门进去,里面的别有洞天让她吃惊。 是一家户外用品店。 分区而设,各式装备琳琅满目。乔如意虽说没走过戈壁大漠,但在来瓜县之前她也没日没夜做过攻略,虽说没成资深玩家,可眼睛是练毒了。 相当专业的户外装备,而且上到军用帐篷,下到一颗不起眼的风绳钉都极为讲究。 店主是个中年男人,脸上沟壑明显,皮肤黝黑,一看就是经常往户外跑的人。见行临来了,挺高兴,上前一拍他的肩膀,“怎么还亲自跑一趟了?需要什么让你家小孩来取不就行了?” 视线一转,落在乔如意脸上。 行临说,“选两件衣服,得试才行。” 店老板的眼神里多了兴味,有种八卦劲了。 二楼是服装鞋帽,满满腾腾的一屋子。好多牌子乔如意都叫不上,秉承怕上当受骗的宗旨,她搜了其中一个品牌。 专业玩家喜欢的牌子,还是顶配级别。 也是真贵。 店里没人,店老板就跟着他俩上了楼,还故意问行临,“你穿?” 行临伸手拿了件衣服,“朋友。” 短短两个字,像是在告诉店主,是他朋友穿,又像是在满足店老板的八卦心,告知朋友关系。 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乔如意听着心里掀起风浪了。 朋友吗? 店老板哦哦了两声,笑呵呵的,光是瞧着这态度便知,他俩的关系在行临恰似好心的解释下变了味道。 行临可真是,越描越黑。 店老板主动跟乔如意搭讪了,“小姑娘,你是他朋友啊?他可没什么朋友,你能做他朋友不容易,他以前可从没带过小姑娘来我店里,你是第一人。” 乔如意微微一笑。 这什么少爷文学? 一会儿是不是还要来上一句:我从没见过他对哪个女孩子笑过…… 行临没给店老板再多八卦的机会,将选好的衣物一股脑赛乔如意怀里,下巴朝着墙角暗间一示意,“穿上试试看。” 第16章 小女朋友 都是冲锋衣,只不过相比她带的那几件,行临选的更专业,哪怕她一个外行,光是用摸的就有差别来。 试了两三身,乔如意倒也挺有耐性。 等她再进试衣间时,店老板凑过来小声跟行临说,“什么时候交的小女朋友?长得漂亮,也挺听你话。” 行临坐在吧台的高脚椅上,边喝咖啡边等乔如意换衣服。闻言,他眼皮一抬,“别瞎说。” “是瞎说吗?”店老板笑,“认识你这么久了,也没见你对哪个姑娘耐心过,还陪着来买衣服。” 行临沉默不语。 “说说呗,怎么认识的?” 行临放下咖啡杯,瞥了他一眼,眼神似有警告。店老板忍笑,“行行行,我不打听了,我就是想提醒你一句。” “提醒什么?” 店老板笑呵呵的,压低嗓音,“你呢,眼睛都快粘她身上了,不怕吓着小姑娘?” 行临坐在试衣间的正对面喝咖啡,只要乔如意从试衣间出来,他的目光就自然而然落在她身上。店老板不是第一天认识行临,行临看向对面时的眼神都被店老板捕捉仔细了。 眼神里是柔和的光线,不似平日冷冷酷酷的。 行临抿唇,瞅着店老板时眼里闪过一抹笑意,似慵懒开口,“你不想做生意了?” 店老板马上做噤声状,可得罪不起。 试衣间的门开了,行临将咖啡杯一推,起身上前。店老板就打趣地瞧着行临的背影,没承认,但也没否认,这行临是什么情况? 乔如意看着镜中的自己,暗红色防风服套在身上说合适也行,衬得她一张巴掌脸白皙娇嫩的,就是吧…… “不舒服?”行临见她不说喜欢,也不说不喜欢,一时间也拿不准她的想法。 乔如意摆弄了一下衣摆,左看右看的,“倒是挺舒服的……” “舒服就好。”行临说了句。 乔如意这才抬眼看镜中的行临,他是太高了,深色皮夹克衬得他肩宽窄腰,那股子野性和粗犷就似从他结实的骨骼里肆无忌惮地钻出来。 没有这面镜子,她都不知道对比能这么明显,之前在车上她还总以为自己的脑瓜顶能够到他的肩头,现在镜子里这么一瞧,她的脑瓜顶努力在他胸前晃悠都到不了他的肩膀。 他站住她身后,双手叉腰时胸口更阔更有力量感,完全能将她罩住,气息落下来,乔如意竟有些心悸。 她头一次见到有男人能将糙感和颗粒感这么强烈的散发出来,哪怕只是简单的往她身后一站,她就能感受到丝毫不遮掩的荷尔蒙性张力。 注意力还是扯回衣服上。 “衣服穿在身上,不能只图舒服。”她说了句。 行临听了诧异,侧头看她,“不是图舒服图什么?” 这个问题…… 竟是把乔如意给气笑了,太直男了。她眼皮抬起往镜子里一瞄,“还得图好看啊。” 她的声音不大,是出于好气又好笑,但听进行临耳朵里就似有娇嗔,耳边又似乎转悠着店老板的那句话:你小女朋友…… 喉头躁热了一下,他清清嗓子,可开口时声音还是略显低哑。“你穿着不是挺好看的吗?” 店老板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凑上前笑着来一句,“他的意思是,你长得好看,穿什么都好看。” 行临瞥了他一眼。 店老板没怕他的眼神,笑呵呵的,“看吧,同样一句话,你换种说法,意思就很明白了。” 行临抬手攥拳,抵唇轻咳了一声,“差不多行了。” 在提醒店老板适可而止。 乔如意见镜子里的行临脸色尴尬,笑道,“真心赞叹的话,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她说得豁达,反倒让行临觉得自己想多了。他拽回话题,“那你想要什么样的?” 乔如意在镜子前照了照,“起码能衬托身形的,舒适度是基础,美观度也要兼备。” 要求还挺高。 行临一时间接不上话,户外冲锋衣都差不多一个样子,功能性才是关键。他就从没想过还必须要美观一说,她带来的那些衣服倒是美观,可不实用。 乔如意在镜子前叹气,“我是穿惯了好看衣服的。” 行临想到她穿旗袍的样子,婉柔又媚,一身旗袍确实将她的美态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微微扬唇,问店老板,“有好看的款式吗?” 店老板说,“有,专门为女性设计的牌子,样式好,颜色时尚,缺点就是贵。” 之所以一开始没往外拿,是因为行临选货都是来硬核的,讲究绝对功能性,再加上他本身就帅,穿什么都是衣服架子。眼下是个姑娘家,的确要重新定位才行。 行临也没问多少钱,点了头,“都拿来吧。” 十分钟后,全新的几套防风服到了乔如意手里。 莫兰迪色系、马卡龙色系、洛可可色系、孟菲斯色系等等,光是颜色搭配上就相当高级,竟还有敦煌色系,乔如意喜欢,便选定了。 样式也好看,保证功能的前提下,女性的美态从容绽放。 乔如意喜欢敦煌色系,先行留下一套,想了想看向镜子里的行临,“走多久?” 跟简单闯一趟无人区不同,这次古阳城之行到底能遇上什么,进城之后能发生什么事一概不知。 行临思量片刻,“再多拿两套吧,换着穿。” 他想的是,她爱美,总不能一套衣服穿到底。 乔如意想的是,看来这趟古阳城之行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了。 三套衣物,店老板乐呵呵地给装好。 是行临付的账。 乔如意见状忙阻止,但一摸兜,钱包没带,手机里仍旧没钱……一时间挺尴尬。 “回店里我还你。”她说。 这次轮到行临脸色尴尬了,因为店老板听到乔如意这么一说,就一脸好笑地盯着行临。 行临不自然地清清嗓子,“不用。” 不用? 乔如意看过价签,三套可不便宜,这人怎么突然大方起来了? 店老板笑说,“男女逛街,男人掏钱天经地义,小姑娘,你就收着吧。你有眼光,这三套衣服特别适合你。” 乔如意道了谢,但心里是不同意店老板的话。她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无缘无故也不想占对方便宜。 行临利落地把账付了,又跟店老板交代,“其他的装备我列单子给你,送到店里就行。” - 周别找行临谈了话。 就在行临带着乔如意回到咖啡厅之后,周别开门见山,他表示也要跟着进古阳城,理由挺充分,“这个天气只有你们两个进去我不放心,你们要么带上我,要么我会想尽办法阻止你们进去。” 他看向行临,“你了解我,我说得出做得到。” 乔如意在旁没说话,对于她来讲谁跟着进古阳城都无所谓,她有她的目的。只是有些好奇周别的话,他不过是个打工人,有什么能力能阻得了行临的决定? 可行临有了明显的迟疑,这令乔如意更感到奇怪。 行临沉默了好一会儿,看着周别,“你没有走无人区的经验,乖乖留下看店。” 周别笑了,眼里几分意气风发,“店都暂停营业了,我看个鬼?” 行临抿唇,下巴绷得挺紧。周别的目光不避不让,就跟他对视,大有对峙的架势。 气氛变得紧绷,乔如意不清楚这俩人的情况,选择坐在一旁静观其变。 突然,楼上一道声音扬起—— “不管他去不去,我必须得跟着。” 是沈确。 乔如意支着脑袋,眼皮一抬,沈确站住楼梯阶那,一手紧攥着扶手,脸还肿着,颀长的身影被灯光拖得老长。 没眼看。 乔如意移开视线,看多了会笑。 不过她倒是小瞧了沈确的体力,被揍成那熊样了,还能下床往外跑呢? 不但往外跑,还下楼了。 一脸严肃。 当然,撇去一脸的青紫不看。 行临眉心聚拢,“你跟着捣什么乱?” 周别瞧着沈确是满脸的嫌弃,口吻不友善,“什么叫不管我去不去?你瞎还是聋?” 沈确没搭理周别。 看得出,这俩人是相互看不顺眼。沈确看向行临,“这次情况特殊,进那种地方多个人多份力量。” 这话周别倒是同意的。 行临原本的迟疑一下子烟消云散,“不行。” 十分严苛的拒绝。 “不行也得行!”沈确拔高了嗓门,比行临的态度还要坚决。 不但周别愣住,就连乔如意都没料到,眼底愕然了一下。别说沈确这人还真行,有事他是真上啊,先是想为行临扫除她这个障碍,后又不顾一身伤要随着行临千里走单骑,这是…… 不是,这俩人该不会是不正常关系吧? 乔如意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一跳,再转念一想也不是不可能。打她来心想事成到今天,就没瞧见行临身边出现过除了她之外的女人,倒是一个两个的都是长相和身材出众的帅哥…… 行临似乎被沈确的强硬态度弄得很无奈,语气缓和了下来,“你一身伤不知道?” 周别在旁嗤笑,“要量力而行,谁还能单独来照顾你?” 沈确这次搭理他了,翻了个挺大的白眼。扭脸又看向行临,咬咬牙,嗓音压得很低,“你还想重蹈覆辙?行临,你很清楚这次的行程意味着什么,你需要我。” 这番话落进乔如意的耳朵里,心里犯嘀咕,好像是在说找葛叔一家的事,但好像又不是。 行临他…… 身上有很大的秘密。 周别见状紧跟其后,“你甩不掉我,我是一定要跟着的。” 沈确忍不住了,冲着周别嚷嚷,“怎么哪哪都有你?” 周别双臂交叉于胸前,没闹没怒,拿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没有我,你的伤也好不了这么快吧?” 沈确被怼得无话可说,的确是周别一直在帮他上药。 见行临始终不表态,周别转头找乔如意做助攻。乔如意看热闹也看够了,起身慢悠悠说,“我不相信沈确,毕竟是想要我命的人。” 沈确闻言,气得攥拳。 “但是,”乔如意话锋一转,“周别说得没错,既然进古阳城危险重重,那多个人就多份力量,成功的几率就会大一些,再不济,总不能你一个人能背出所有的失踪人口吧?” 周别连连点头,“没错,我跟着能搭把手。” 他看向乔如意,“沈确如果跟着,我帮你防着他使阴招。” 沈确微微眯眼,面色不悦。 乔如意慢条斯理,“没事儿,不管阴招阳招,他都不是我的对手。” 周别一听,笑了。 沈确的脸色更难看了。 行临扭头看乔如意,眼神意味深长的。乔如意稳稳接住他的目光,笑问,“有什么问题?” “不是你朋友,你倒是挺洒脱。” 乔如意反将一军,“不然呢?你有办法阻止他们跟着?” 阻止不了。 暂且不说沈确,就拿周别来说,真要是动真格的也够行临头疼的。 一时间行临也是无话可说。 周别一瞧这架势心里就有数了,走上前用肩膀顶了行临一下,“这才对,兄弟齐心合力断金。” 行临没说话,却看了沈确一眼。同样的,沈确看向行临的眼神也很有深意。 被乔如意敏感捕捉到,暗自揣摩。 就在这时,咖啡厅的门被人拉开,一个女人声音同时也跟着进来了—— “既然这么多人进古阳城,那也不差我们了。” 众人循声看去,一愣。 乔如意顺势抬眼,却在见到来者后怔住。 陶姜走上前,在乔如意面前停下,见她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脸轻轻一歪,“怎么了这是?刚分开没多久就想我了?” 乔如意一下反应过来,将她一把扯住,低声,“你来做什么?” “陪你进古阳城。”陶姜任由她扯着,脸微微一偏示意,“还有他。” 她身后竟还跟着鱼人有。 乔如意差点背过气,眉头皱起,“你抽哪门子疯?跟我进什么古阳城?还带着他?疯了吧你。” 跟刚刚看热闹的样子大相径庭。 陶姜早料到她会这种反应,目光带笑,“我就是想陪你去怎么了?就当旅行了,再说,”她看向行临他们,微微提高了音量,“对方是敌是友还不一定,我跟你说过,我不相信行临这个人。” 第17章 那你找我做什么 连带的,行临身边的这一圈朋友都不值得相信。 这是陶姜的潜台词,是个人都能听懂。 周别听了这话倒是没恼怒,反倒是一脸兴味地瞧着眼前这幕。但沈确不悦,语气挺凉,“求着行临带路,要进古阳城的是你的朋友,既然不相信,现在中止还来得及。” 陶姜闻言冷笑,“进古阳城和相不相信你们是两回事,所以我们的人才要跟着,毕竟,”她盯着沈确,眼里像是淬了毒,“这个队伍里还有个绑架犯不是?” 沈确眼里也是寒凉,“你说谁是绑架犯?” 陶姜恍悟,“说轻了,你不是绑架犯,是杀人犯。但凡我家如意身手差一点都能没命,七个保镖来对付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你是怎么想的?还是你沈公子觉得只要有钱就能摆平一切?” 沈确的脸色极其难看,但陶姜说得句句在理,一时间他也无话可驳。 一时间气氛挺紧张。 还是乔如意出言打破了这气氛,“担心大可不必,你也没必要跟着我冒险,留在外面有个接应也好。” 陶姜的目光扯回来,落在乔如意脸上,“接应的人你不用操心,我都安排好了,总之,我必须要跟你进古阳城。” 鱼人有很想表现自己,“祖……” 见乔如意一个眼神瞥过来,他马上把“宗”字生生咽下去。“后援您不用担心,阿龙和阿虎也随时候着呢。” 乔如意微微挑眉,看着鱼人有也不说话。鱼人有被她瞅得挺尴尬,清清嗓子申辩,“阿龙阿虎的身手和能力都挺不错的,就是之前吧……没机会展示。” 乔如意没深究阿龙阿虎的能力到底有多强,思量片刻,转头看向行临,“行老板,出来聊一下吧。” - 已是日落时分。 天际的余晖模糊一片,微红的光线被暗暗涌动的沙尘遮掩,一层又一层的加重了颜色。 店门口斜方种了棵xj杨,上了年岁的粗木,风沙一过时,茂密的枝叶能拦下大批兵马。 行临站住树下,被枝桠过滤的浮光溅在他的眉心,眼眸也似陷在暗影里了。 “是你的朋友,你自己拿主意。”他淡淡说了句。 风水轮流转,只是乔如意没想到风水能转得这么快。 她肃了眉眼,问行临,“进古阳城,出事的几率有多大?” 行临看着她,没回答。 乔如意见他沉默不语,一时间心里便没底了,追问他,“行老板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行临注视着她,眸光里沉淀着暗沉,像是化不开的黑雾,叫人捉摸不透。良久后他才开口,却答非所问。“之前没想过这个问题?” 乔如意微微一愣。 见状,行临的眸色又暗了一层,“自己二话不说进古阳城,朋友来了才去考虑危不危险吗?乔如意,你是太自信了还是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连名带姓叫了她名字。 乔如意怔住没说话。 不是因为他的这番话,而是因为他这突如其来的态度。 不管是她太自信还是有没有把自己当回事,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似乎……在生气? 在因为她不为自己考虑而生气? “行老板,我孤身一人前往无挂无碍,但朋友在身边就不同了,顾虑得自然要多。”乔如意冷静地看着他,“沈确和周别提出同行要求的时候,你不是也有了顾虑?” 行临没跟着她的节奏走,语气不悦,“孤身一人无挂无碍?那你找我做什么?” 乔如意微微蹙眉,这行临是吃了枪药了? “他就这么值得你去冒险?”行临的脸色比这天色还难看。 乔如意着实不理解他为什么要揪着这个问题不放,无奈笑,“行老板,他是我未婚夫,是打算结婚的人,你说值不值得?” 行临满腔的不悦像是骤然凝固般,看着她的眼神也有怔愣,似乎没料到她能说得如此干脆似的。 渐渐的,他眼里的光变了,黯淡、楚痛、收敛。乔如意离得近,在捕捉到那份楚痛的瞬间,内心震荡了一下。 是她看错了吗? 他不该对她有这种眼神吧,毕竟萍水相逢的关系。 “好。”行临开口,嗓音听上干涩。 他似乎在压抑某种情绪,虽说他看着很平静,但从微哑的嗓音里听得出来。乔如意不清楚他这个“好”字指的是什么,是妥协?是无奈? 正想着,行临抬眼看向她,他的面容已是波澜不惊了,回答了她刚才的问题。“出事的几率很大。” 乔如意面色渐渐凝重。 “但你的那位朋友,”行临思量着说,“显然跟周别和沈确一样是打定了主意,你甩不掉,倒不如多个人多份力量。” 乔如意沉默不语,可她心里明镜,行临这番话没错。 “随你朋友来的那个胖子,还有你朋友,一旦遇上危险的时候能顾好自己吗?”行临又问。 乔如意说,“顾好自己没问题。” 就怕陶姜会为了她做些危险的事。 至于鱼人有,她跟他不熟,也不说毫不关心吧,他毕竟体格在那摆着,陶姜能带上他,说明他有过人之处。 行临点头,好半天才又说一个好字。 - 就这样,一行六人组了一个进城团,比西天取经的队伍还多一位出来。 行临之前罗列的装备只是两人的,如今人一多,不但装备要增添,就连车辆也要增加。 周别要帮着准备,行临反问一句,“你有钱?” 把周别给问emo了。 他要是有钱还至于在咖啡厅里当孙子? “让沈确去准备。”行临拍板。 沈确没意见。 行动力也快,立马就去打电话了。等安排完,他跟乔如意说,“你们的装备我都一并备了,之前得罪过你,咱们的恩恩怨怨一笔勾销。” 乔如意没客气,心安理得地接受,主要是她真心不觉得沈确能有多大能力掀出花样来。 倒是陶姜冷哼一声,“有恩?” 沈确皱眉瞅了她一眼,但没说话,不想无端挑起矛盾。 装备和车辆没那么快到,行临打算带他们先去马场。 除了沈确,大家都对去马场这件事感到不解。 周别虽说知道行临进古阳城会用上马匹,但还是忍不住问,“咱们不是备车吗?一定要用马?” 行临点头。 也没多解释别的。 其他人虽有质疑,可行临是领路人,自然是要听他的安排。 马场要次日一大早去,所以在规定好集合的时间后,陶姜就跟鱼人有离开了,离开之前还问乔如意,“跟我走吗?” 她住县城外的宾馆,鱼人有和阿龙阿虎也住那,条件算不上多好,但胜在干净。 乔如意拒绝了,“懒得折腾。” 陶姜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的。 等陶姜走了后,周别问她,“你朋友身手怎么样?” 乔如意想了想,“马马虎虎吧。” 周别一听挺感慨,这年头女孩子的胆子可真大。 很快陶姜就发了条微信来。 乔如意早知道她肯定有话要说,否则临出门前不会是那种眼神。果然,陶姜开门见山—— “你想勾搭行临?” 乔如意哑然失笑,打了个“?” 陶姜:进了古阳城就是行临说了算,只有取得他的信任才能保障人身安全,所以你想用美人计拴住他,我也能理解。 乔如意翻了个白眼,想象力可真丰富。 她快速回复:行临知道我进古阳城找什么。 陶姜发了个吃惊的表情:姜承安? 乔如意发了疯狂点头的表情包。 微信那头显示“正在输入……”,但一直没有消息发过来,看得出陶姜在疯狂措辞呢。 好半天—— 说不准这更能引起他的占有欲呢? 乔如意差点被一口气噎着,无语:你是被拼多多砍到脑袋了? 陶姜给了她一计手刀:我眼睛毒,看人看得准,行临那种男人不是善茬,性子很强势,不像是能轻易被人拿捏住的人。能点头答应带你进古阳城,或许目的也不单纯。 乔如意:他有他的目的,我有我的任务,虽然算不上完全信任,但至少目前是同路人。剩下的事,看天意。 陶姜又沉默了好久,才问她:姜承安不可能还活着了。 乔如意盯着对话框里的这行字,心头的窒闷和难过就成了麻绳,将她一圈圈地缠绕,令她几番呼吸不畅。 她回:如果是这样,我背也要把他的尸体背出来,落叶归根。 - 稍晚一些时候,周别简单弄了点夜宵。乔如意没胃口就没下楼,三个男人在楼下,不吵不嚷的,倒是挺安静。 夜宵散了不到十一点,行临回房后五六分钟后,乔如意敲了敲他的房门。 三四声过后,房门开了。 “什么事?”行临一手搭着门把手,一手拿着宽大毛巾擦头发,低着头也没看门外的人。 有热气裹挟着冷冽的雪松气息,乔如意的眼睛烫了一下。 行临冲了澡,上半身暴露在空气中,水珠顺着脖颈滚落在起伏的胸膛上,倒三角身材在暖光里泛着蜜色光泽,锁骨凹陷处还有未干的水痕,伴着呼吸在块垒分明的腹肌间蜿蜒下坠。 浴巾松垮地系在腰上,人鱼线若隐若现。他抓起毛巾擦拭后颈时,弘二头肌隆起流畅的弧线,顺便的,也看见了门口的乔如意。 他错神,就一直保持毛巾抵着后颈的姿势。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马上道,“我以为是周别……” 乔如意盯着他性感的喉结,还有锁骨至胸肌的弧度,似蓄满最原始的张力,心想,这身材是简直了。 “没事,你不用紧张。”她双手交叉环抱胸前。 一句话把行临说得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了,他清清嗓子,“有事?”转念一想,肯定有事才来找他,又忙往旁边一挪,“进来吧。” 乔如意没半点扭捏,大大方方就进了屋。 衣角轻轻擦过他的浴巾时,行临这才意识到自己唐突了,怎么就让她进来了? 他显得不自然,“你……先等我一下。”说着便进了浴室。 乔如意抿唇浅笑,这还不好意思上了。 环顾四周,他的房间格调偏暗沉,与书房的感觉不同,添了更多的冷硬感。面积不算小,一张实木中式床,床头该放灯的位置却放了烛台。 乔如意一时间兴趣,走上前轻轻拿起一只仔细打量。 这一瞧不紧要,竟是让乔如意大吃一惊。她又看向床头柜上的另一只烛台,果然是没猜错的。 是一对喜烛台,换句话说,是古时候放置新婚之夜的烛台。 眼下这对烛台以白玉制成,一只绘有凤,一只绘有凰。乔如意经常游走古物,眼睛毒得很。 瞧着烛台的年份……初步估算着是上千年的老物件了。 再一推算朝代,乔如意大吃一惊。 曾经有只西汉时期的白玉朱雀形灯,是以一千九百多万的高价竞走。她手里的这只烛台,该是和田玉,玉质极佳。 但是…… 乔如意越是打量就越是犯嘀咕,要真是古董,身上也该有古董岁月感的影子,怎么能保存这么新? 如果是仿造……不会是仿造,她看这种东西从不会看走眼。 可比那只白玉朱雀形灯还值钱。 “喜欢?” 冷不丁扬起的嗓音吓了乔如意一跳,怪她太专注了。手一哆嗦,烛台就滑了下去。 乔如意条件反射去抓,男人的大手却快过她,稳稳接住了烛台。这一刻乔如意提着的一颗心终于安全着陆,长长地松了口气。 这屋子里没铺地毯,玉烛台一旦着地就是四分五裂的下场。暂且不说烛台值多少钱,哪怕一分不值那也是别人的东西,打碎了总归不好。 “抱歉啊。”乔如意转身看他。 这么一转身,两人就显暧昧了。 行临为了接烛台,胸膛几乎是贴上她的后背,眼下就成了面对面,他和她的距离近在咫尺。 乔如意身后就是床头柜,没有容她后退的余地,可行临有,他身后大片面积。 但他没动,一手托着烛台,低头凝视她。浓密的眼睫垂落,遮住眼底闪过的隐隐情绪。 良久后他才说,“没关系。”话毕,身体稍稍前倾,将烛台放回原位。 第18章 很像古时战场上的将军啊 这么一前倾,乔如意的脸颊就贴他怀里了。 行临套了件薄款t恤出来,搭了家居裤,一身的慵懒随性。她贴上他时有几分没站稳,手就下意识搂住他的腰。 只觉男人的胸膛坚硬结实,男人的腰身遒劲有力。 心尖就莫名的热了一下。 行临也没好到哪去,与她贴近的瞬间,他明显感觉到两团柔软,身体便像触电似的,她这一搂,令他整个一僵。呼吸不自觉加促,一团火迅速在小腹升腾。 吃夜宵时他沾了酒,冲过澡后酒气也该散了,可眼下他像是喝了几斤酒下肚,头昏昏沉沉,理智开始消散。又像是有头兽在心底蠢蠢欲动,几番撞在胸腔上想要挣脱。 怀中女人柔软,冷香似药,萦绕入鼻,勾得他心痒难耐。 行临情不自禁想揽她入怀,这一刻的想法滚烫又灼热,他想搂她,紧紧搂住,哪怕她是挣扎的,他也不想放手。 手指刚碰上她的腰,不想她就抽手了。 “不好意思,没站稳。”乔如意解释了一句。 行临满腔的荒唐想法顿时就被按下了,她不经意的一句解释像是给他当头泼了盆冷水,令他消散的理智再度回归。 他后退了两步,稍稍远离了女子的体香,可眉心还堆积着深沉,眸底暗影似海。 乔如意的注意力没在他的神情变化上,反倒对凤凰烛台感兴趣。她问,“是喜烛台?” 行临点头。 她还真是看对了。 转身打量着,她抬手轻抚烛台,触感竟是寒凉。有丝异样从指间快速流窜,像是电流击过。 她收手,轻轻攥了攥手指,手指头麻酥酥的。 “怎么会在床头放喜烛台?” 行临看着她的背影,“喜欢。” 乔如意微微一怔,转头看他,有些不确定,“喜欢?” 烛台多样种,偏偏喜好喜烛台。 “上了年头的呢。”乔如意强调了句。 行临微微点头,“两千年的物件。” 乔如意想说,我知道是老物件,我的意思是,你怎么会把古代喜烛台放在床头? 喜烛台放置新婚之夜,但历经了千年的老物件,就多了邪气。 她没说这番话,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不是?转念又问,“看着挺新。” “平时养护得好。”行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烛台,眼尾染上深意。 乔如意嗯了一声,不打算继续讨论烛台的事。不想行临却道,“你……觉得这两只烛台怎么样?” 奇了。 要她点评一番? 乔如意虽不理解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而且在问的时候又有明显的迟疑,但还是认真给出答复,“当然是好东西啊,品相不用说,光是年份就很罕见了。” 更何况还是凤凰喜烛台,这在古代可是王侯将相才配用的,是身份的象征。 行临盯着她,眉眼间堆积的浅淡暗色和阴郁散了点,眸底跃过极淡的柔和。“喜欢的话就送你。” 乔如意愕然。 这话可不亚于一场风暴,席卷而来,她竟招架不住。 “送我?”她强调了“送”字。 上千年的古董,送她? 行临点头,仍旧看着她,眼里认真,半点戏耍的成分都没有。 “行老板,你是不清楚这两只烛台的行情?”她哑然失笑。 “清楚。” 乔如意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她自认不是抠门的人,对要好的朋友也从不吝啬,可像行临这种大手一挥,价值几千万的古董都能随便送人的习惯她可没有,而且送的还是萍水相逢的人。 “行老板,进古阳城是你答应好的。”良久,她说了句。 行临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失笑,“你认为我送你烛台,是想让你拿人的手软放弃进古阳城?” 乔如意与他对视,“虽然不合理,但好像这是唯一的解释。” 行临笑了,有些无奈,还有些妥协。“送你,只是因为你觉得它们还不错。” 乔如意着实想不通他为什么执意要送她礼物,轻声道,“行老板的好意我心领了,君子不夺人所好,这烛台我不能收。对了,” 她刻意转移了话题,从衣兜里掏出一摞钱,“这些钱给你。” 行临低头一看,愣住。 乔如意,“住宿餐食、衣服还有带路的费用,我知道可能不够,但目前现金我就只有这些,等从古阳城出来我一并补给你。” 行临没伸手接钱,眸光倒是暗沉了,“这些账我没跟你算。” 乔如意叹气,一把拉过他的手。 行临只觉手心一暖,有片刻晃神。但她只是拉过他的手,将一摞钱放他手里,“你不算,不代表我要装聋作哑,我不喜欠债,不管是钱债还是人情债。” 他蓦地一僵。 鲜活的一幕飞也似地在他脑中闪过—— 红衣女子从烈马翻身而下,恣情洒脱。 她拉过男子的手,一锭银子被阳光晃得耀眼。她抬头,美目顾盼,唇带笑意,“我不喜欠债,不管是钱债还是人情债。” …… 行临感到窒息,呼吸几番滞堵,心口似剜。 “行老板?”乔如意见他脸色不对,轻唤一声。 行临拽回理智,努力一番才缓好呼吸。乔如意问,“你没事吧?不舒服?” 他回了句没事,又说,“钱你先收好,我没有收现金的习惯。” 乔如意微微一笑,将钱搁置烛台旁,“钱是你的,你想怎么处理是你的权利。行老板,我来找你除了还钱,还有三个问题。” 她说话做事干脆,直接进入下一个主题。 卧室里不适合谈事,但去书房也不合适。行临示意了一下床榻,“先坐。” 房里没沙发也没椅子,就只能坐床上。乔如意有正事要谈,也没觉得别扭,她便客从主便坐下了。 行临则靠坐着床头柜,长腿朝前一搭,结实的大腿就若有若无地贴着乔如意的腿侧了。 这个时候乔如意如果再挪到床尾去坐就有刻意之嫌,她也就没动地方。 暧昧就成了游丝,在两人近乎贴着的腿之间、相互摩擦的衣料之间,还有时有时无气息的纠缠之间肆意弋走。 乔如意的腿紧绷了一下,稳了稳心神。 再问话,就一针见血了。 “那天晚上,是不是人?” 行临知道她问的是什么,第一晚黑沙起,他知道她看了个全程,也知道当时她根本就没睡。 “行老板,虽说你我不同目的,但一进古阳城我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有些事你不该开诚布公吗?” 行临并没惊讶她会问这件事,他有预感,或早或晚她都要知道。 他说,“不是人。” “从古阳城跑出来的东西,被黑沙暴带了出来?”乔如意冷静地看着他。 行临,“对。” 乔如意抿唇思量,眸光清亮,“跟九时墟有关?” 这次行临的回答没那么干脆。 乔如意不着急催促,就一直盯着他看。行临抬眼,“我不清楚它是什么东西,但我对付得了。” 那把狩猎刀。 乔如意亲眼见过那把刀有多锋利,锋利得叫人脊背发凉。他斩杀那东西轻车熟路,果断残冷,一看就不是一次两次了。 三个问题问完,前两个乔如意觉得他该没撒谎,最后一个,她无法判断。 在行临身上,她看不穿那个秘密,或许就跟九时墟有关,或许像他说的,他只有斩杀的本事,至于对方是什么东西,怎么形成的一无所知。 乔如意起了身。 行临见状,也站起身来。 她径直往房门处走,行临不紧不慢跟在后面。突然,乔如意停了脚步,转头时又差点撞行临怀里。 行临及时扶住她。 她哪料到行临跟得这么近,弄得像她要占便宜似的。“行老板,能多问一个问题吗?” 行临松了手,“好。” 乔如意抬头,仔细打量他的眉眼,看得十分专注。行临还等着她问呢,见她这个眼神瞅着自己,一时间摸不准她的心思。 “想问什么尽管问。” 乔如意红唇微启,“我们,以前见过吗?” 行临一愣。 好半天,说,“没有。” - 入古阳城需要马。 茫茫戈壁,无人区的地界,哪怕是食物链顶端的人,也需要遵守天地间的规则。 乔如意不清楚带马匹要如何进古阳城,但一大早就精神抖擞地一同去了马场。 河西走廊之上,最着名的当属山丹军马场,祁连山了冷龙岭北麓的大马营草原,素有“丝路绿宝石”和“祁连明珠”的美誉。 千年前霍去病大战匈奴,便在那筑城、囤兵、养马,引进西域良马,杂交培育出的山丹马驰名天下。 乔如意估算着行临的马场不会太远,更不会有山丹军马场草原和水库。可车行一路荒芜,抵达马场时,她还是被眼前的场面所震撼。 浅戈壁养马,一望无际。 今日罕见有晨光,铺展在辽阔的马场上,虽没绿草茵茵,可那与天际交接的戈壁马影更是壮观。风扬,沙起,空气中是沙尘与马匹身上温热的气息。 马厩旁还散着几匹高大骏马,仰首嘶鸣,鬃毛在阳光下是油亮的光泽。入眼的马匹肌肉紧实,肩背线条如刀削般凌厉,四蹄踏地时,地面仿佛都在微微震颤。再远处有马驹追逐嬉戏,嘶鸣声此起彼伏。 眼前的一切都充满力量和自由,乔如意似乎看见了河西走廊古时的战场。 “咱们是骑马去?”陶姜十分不解,问乔如意,“既然是骑马,还备车干什么?” 乔如意也不清楚,“可能是车马结合吧。” 古阳城在无人区的深处,不可能只是骑马前往,用马拉物资吗? 倒是沈确好心回答了他们的疑问,“前往古阳城有段路最好是骑马。” 陶姜仍旧好奇,“开车会怎样?” 沈确看了一眼陶姜,只是呵呵了两声,大有冷笑的架势,也没回答她的疑问。 陶姜嗤笑,故意大声道,“这男人长得小家子气,性子果然也小家子气。” 沈确抿唇盯着陶姜,眼神毫不遮掩的不悦。 今天他脸上的伤好很多,青肿消散了不少,露出原本俊逸优雅的面容,骨子里还有些高傲劲,都尽在这一眼不悦中。 乔如意发现陶姜跟他十分不对付,低笑说,“一起进古阳城的,你也给他留点面子。” 陶姜嗤笑。 鱼人有一脸担忧,问周别,“是每个人都要骑吗?” 周别看着远处奔腾的烈马,很随意回了句,“肯定的啊,要不然行临把我们都带来干什么?你不是不会骑吧?” 鱼人有:…… 周别见他没下文,转头看着他,愕然,“真不会?” 鱼人有脸色难看。 这啥意思?说得好像会骑马才是正常的一样。 现在有几个人会骑马啊。 正想着,行临和老冯分别牵了马上前。 一共六匹马,各个高大健硕。 行临是天不亮就出发来了马场,比他们先行了一步。先是将粮草喂足,然后根据马匹的现状逐一挑选。 乔如意到马场的时候,行临还在挑马,看得出他十分谨慎。 测速测稳测耐力,一项项下来就是很耗时间。乔如意刚开始看风景,看众马奔腾,但渐渐的,目光就跟随了行临。 行临亲自骑马测试。 天地之大,戈壁之广,唯独他似天之骄子,熠熠生辉。 浅淡晨光混着沙尘四起,行临纵身马背疾奔。他一身黑衣,袖口卷至肘部,露出结实小臂,肌肉线条随着马背的颠簸起伏,每一寸都绷着力量。 缰绳在他指间收束,青筋蜿蜒的手臂稳如铁铸。胯下黑马似闪电,鬃毛飞扬。男人双腿紧夹马腹,腰背笔直如刃,随着烈马奔腾微微前倾,整个人与坐骑的节奏融为一体,仿佛天生本该如此,狂放不羁,却又掌控一切。 风吹乱了他额前碎发,眸似鹰,燃烧着征服者的野火。就听他低喝一声,猛地一抖缰绳,烈马长嘶扬蹄,前肢高高扬起,而他稳坐如山。 黄沙飞扬间,行临的身影在茫茫戈壁中化作凌厉的剪影,空气中是荷尔蒙与野性的碰撞。 乔如意就这么看着,看着…… 冷不丁的一个想法就窜进了大脑—— 他真的很像古时战场上的将军啊,所向披靡,无往不胜。 第19章 我替你牵马 六匹马,每一匹都是行临用了心的,用老冯的话说就是,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乔如意分到了一匹白马,接过行临手里的缰绳时,她看见他结实的小臂上还沾着几道未干的泥痕,像是刚驯服完烈马留下的勋章。 一匹叫照夜的马,通体一色雪白,没半点杂色,唯独四蹄黑色。 行临跟她说,照夜的性子相对来说比较温和。乔如意仔细琢磨着行临口中的“相对来说”,心里没底。 老冯看出她的迟疑,笑说,“行老板的马场里,都是铮铮的烈马,性子可不是一般的野。” 原来如此,也难怪是相对来说了。 照夜高大,不大符合这温婉的名字,马鞍配得好看,上面还绘有飞天刺绣呢。老冯悄悄跟乔如意说,“照夜的马鞍是新配的。” 乔如意一时间没明白是什么意思。 老冯笑,“行老板说,骑这匹马的小姑娘喜欢漂亮的东西。” 乔如意微怔,反应过来后心底有软乎乎的东西在浮动。 别看沈确被乔如意揍成了孙子样,但他竟会骑马,而且骑得相当有模有样。如果说马背上的行临像极了古时将军,那沈确就如那战场上的幕僚,疾风而来,只为辅助将军于战场之上旗开得胜。 周别骑马也颇有风范,虽说是来了瓜县才学会的骑马,但他策马在马场上试跑一圈时,举手投足间尽是意气风发和年轻的朝气逢勃,着实是鲜衣怒马少年时。 乔如意这撇人就明显弱势了。 陶姜平时是开惯了或豪华跑车或大越野的姑娘,凭着家底不错也从不迁就谁,养成肆意的性子。可她对骑马这件事不娴熟,跟乔如意说,“早知道还有骑马这遭,我小时候改学马术多好。” 这话好死不死就被沈确听见了,于马背之上嗤笑,“呵,还有你不会的呢,我以为你挺能。” 陶姜仰头呵斥,“又欠打了是吧?” 沈确没怕她,但也没跟她再斗嘴,想了想居高临下说,“没什么难的,又不要你去策马奔腾,你上来,我带你溜两圈你找找感觉。” 陶姜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扭头对乔如意小声嘀咕,“他怕是没憋什么好屁吧?” 乔如意低笑,“都是同行人,他现在不敢做什么,再说了,你还怕他?” 这倒是,陶姜潇潇洒洒地跟着沈确试马去了。 鱼人有没什么基础,哭丧着脸,“没有矮点的马吗?或者小马也行。” 行临走过来听见,便道,“太小或太矮的马走不了古阳城的路。” 周别上前一把薅住鱼人有的衣领,啧啧了两声,“一身膘白长了?怕什么,小爷带你走两圈。” 许是鱼人有怕在乔如意面前丢脸,便硬着头皮点头了。看得乔如意这个感慨,这鱼人有也算是走过大风大浪的主儿了,手底下还有不少小弟,胆子倒是不大啊。 行临胯下的烈马叫乌骓,跟古时名马一个名。是一匹黑马,通体似上好的黑色绸缎般,油光放亮,唯有四蹄赛雪白。 跟乔如意的照夜正好相反。 老冯说,“乌骓和照夜是一对。” 打了乔如意一个措手不及,竟脸红心跳了片刻。 行临翻身下马,对乔如意说,“骑马不熟练没关系,我们行路的时候不会走太快,你能在马背上坐稳就行。” 乔如意没料到他还记得她之前说过的话。 见她不语,行临误会了,拉过缰绳,一手控着马,“你骑上去。” 乔如意便照做。 骑马她会归会,但不熟也真不熟,主要是生长在内陆,谁没事儿会骑着马出行呢。 上马上得不算利落,至少做不到像行临那样行云流水。 她觉得,这照夜可真是太高了,她一手抓住鞍鞯,腿一跨……差点没跨过去。 就这“一差点”,让行临下意识出了手。 大手就稳稳托住她的……屁股,结实的小臂微微用力就一下将她掫上马背。 乔如意就觉屁股烫了一下,似火苗一下就窜到了周身,心口也像是被这火焰给燎了一把似的。 再看行临,跟没事人似的。他抬头看她,“坐稳了吗?” 乔如意撇开心头的那股子燥热,嗯了一声,又觉刚刚的矫情来得莫名其妙,他不过就是随手一托,也不见得有别的心思。 见他缰绳没撒手,她微怔,“你牵马?” 行临转头,腾出一手拍了拍照夜的脖子,顺势看她,“嗯,我替你牵马,带你走两圈。” 乔如意想着自己也该熟悉一下马背的感觉,点点头。 晨光艳,尘如薄纱。行临牵着缰绳走在前面,高头骏马顺从地跟着他的步伐,蹄声闷响。 他的肩背宽阔,小臂线条在晨光中镀了层柔和的铜色。马背上,乔如意扶着鞍鞯,身体随着轻轻晃动。晨光抚过她的眉眼,发丝间泄下的光线似金色流沙。 走着走着,行临忽然停步,回首望她。 乔如意不明就里,低头看过去。 四目相对的刹那,晨光正漫过他的眉骨,将他的轮廓描摹得深邃而温柔。他眼里有笑,盈光似水。 “刚刚老冯说乌骓和照夜是一对的时候,你怎么脸红了?” 口吻似有促狭,可又有点探究的意味。 乔如意知道当时自己脸红了,但开口就是轻描淡写的否认,“是吗?阳光照的吧,今天的天气看着还不错。” 行临微微侧脸,舌尖抵着牙槽笑了笑,点点头,微微拉紧缰绳继续向前走。 乔如意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心头像是长了草似的,晃啊晃的。 “能见乔小姐害羞,不容易。”行临似玩笑地又甩了句。 乔如意听出他的调侃之意,干脆不作声,这种事越描越黑。 分分秒秒慢慢游走,男人牵着马,女子骑着马,彼此之间隔着一步之遥,却像是走过了千山万水才在此相遇。 老冯远远地看着,感叹:这一幕可真是养眼啊。 - 从选马到熟悉马,六个人在马场泡了一整天。 行临、周别和沈确三人像没事人似的,该说说该笑笑,乔如意还好,照夜没剧烈奔跑,她也尚算留有体力。 陶姜一个劲嚷嚷说自己的腿快废了,脚踩在地面上都没感觉了。乔如意见状马上说,“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跟鱼人有一起离开。” 这话一出,陶姜立刻生龙活虎。 鱼人有就没她那么励志了,两条腿合不拢,弯着腿,每走一步都龇牙咧嘴的,看得陶姜直皱眉,“出息点,别让别人看笑话。” 别人,指的是行临他们。 鱼人有一梗脖,努力站稳。 沈确在准备物资上还挺靠谱,他们从马场回来,进古阳城的车辆和相关装备物资就都齐刷刷的在咖啡店门口了。 天色微暗,乔如意坐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瘫坐,身子骨软得跟滩水似的。一窗之隔,行临在外面清点物资,身边还有沈确帮忙。 车辆从原定的两辆增加到四辆,硬派四驱越野车,每一辆都进行改装到了牙齿,地盘护甲、绞盘、全地形轮胎,跟四个大猛兽似的,相当有安全感。 行临在检查副油箱,又在逐一检查各自车辆的备胎、防沙板、充电泵、拖车绳、维修工具箱等。 陶姜在乔如意对面趴着,瞧见这幕后说,“挺下血本的,不是专业玩家可想不了这么周全。” 乔如意心说,行临哪是玩家那么简单? 除了每辆车带有生存物资外,行临又单独设了物资车。周别将一箱箱水扛上了车,乔如意看得仔细,水和燃油都是超量的。除此之外,方便保存的各类食物、压缩饼干、能量棒、各式各样的罐头。 除此,帐篷升级为超强防风沙的军用级,睡袋、急救包、氧气瓶等。 行临回室内每人发一只卫星电话时,进入无人区的合法手续也恰好送到。乔如意看了一眼,有边防证、保护区通行许可等等一堆手续。 乔如意也知,哪怕不是恶劣天气,想进保护区也是挺繁琐的事。但行临这次进无人区是因为葛叔的案子,有了警方做担保,流程就快了不少。 一切就绪,只等明天一早出发。 行临在确定卫星电话和gps信号没问题后,拿了张地图出来摊放在桌上,在动身之前,他是需要将话说在前头的。 “我们是延着焉支山山脉以北行进,最后脱离山脉去往河西走廊北沿的最深处,将会是西北最大最荒凉的无人区。途中会经过沙漠、雅丹、戈壁和峡谷,直线距离是一千两百多公里,相当于整个河西走廊的地理长度。” 他修长的手指顺着地图向北滑动,每到一处地形便示意一下,手指又敲了敲,强调,“我只是说了直线距离,而我们的行进路线并不是一路直行,所以路上要耗费的时间会更久。” 行临在交代这些事时面色十分严肃,其他人也都没插话,洗耳恭听。 “这里,”他在地图上的某一点示意一下,“是荒漠唯一的绿洲,也就是在这里,我们要换马继续前行,车队会在预定好的汇合点等候,再换车后就会进入更荒凉之地,地形苛刻条件胜过途径的无人区,是真正的死亡之海。” 男人的手指指着一处位置,那里即使在地图上都是一片空白。 “卫星电话可能用不了,gps会失灵,而且……”他顿了顿。 鱼人有坐他对面,听着这番话,一个劲地抬手抹汗。 乔如意盯着他手指的那处,就自然地补上了他的话,“而且,会遭遇黑沙暴?” 其他人脸色都凝重了。 行临没意外她能猜到,她是个极其聪明的姑娘。他点头,“途中也会遇到,但是这里会极其严重。” 陶姜虽说没亲眼见过黑沙暴,但也听说过,闻言就倒吸了一口气。 “有些问题。”乔如意开口。 行临抬眼看她,示意她问。 “马队怎么跟我们汇合?我们骑马前行的话,车怎么办?” 行临,“老冯会负责这些事,他找了当地牧民骑马绕路而行,今晚会提前出发,马走的路车子走不了,反之也一样。两方汇合后,我们骑马,他们开车再次绕行与我们汇合,之后,头马引路,牧民会将马送回马场。” “他们开车绕行?我们不能绕行?”陶姜不解。 行临说,“我和沈确可以,但你们不行。” “为什么?”周别受伤了。 “因为绕行的那段路,地表温度极其高不说,还会出现严重高反,体力极好的人从那里出来都要脱层皮,更何况你们从没走过的,而且就算你们有本事熬过我也不会冒这个险,我们体力要留在古阳城,而不是路上,要尽量节省体力。” 乔如意明白了,没由来就想起周别之前说过的那句话了,看来当时行临是没折腾马,选择开车绕行,结果差点搭进去半条命。 “强调一句,”行临口吻严肃,“在这趟路程里,我作为领队会尽最大可能保障大家的安全,前提是你们要无条件相信我,不允许私自行动。” “还有,我们不是旅行团,所以没有后勤保障。”他又道,目光锋利地扫过大家,最后落在乔如意脸上。“你们在瓜县准备的救援用不上。” 鱼人有一听皱眉,“怎么会用不上,他们也可以沿着我们的路线走……” “要出事,很大可能是在这里。”行临破碎了鱼人有的希望,点了点地图上那片空白的位置。 眼皮一抬,反问鱼人有,“你的人怎么进?” 鱼人有哑口无言。 乔如意点头,“行,明白了。” 换句话说,一旦出事的话就连救援都没办法,只能永生永世困于荒漠。 行临看向乔如意,想从她脸上找到迟疑,哪怕一丝也好,但没找到。她眸光坚决,面色平静似水。 “所以,你们真的想好了?”他问的是你们,实则在问乔如意。 乔如意想都没想,点头,“想好了。” 陶姜和鱼人有自是不会退缩,也都点头。 行临一瞬不瞬地盯着乔如意,心头萦绕莫名的烦躁和不悦。他想到她口中的姜承安,想到她信誓旦旦的话。 很好,为了一个下落不明、生不生死不死的人甘愿冒险。 很好! 第20章 想要你,体面吗 出瓜县走沙漠公路需要一段时间,也是很容易行驶的路,所以天微微亮时,行临和乔如意一行六人就准备出发了。 三辆载人车,一辆物资车。 乔如意私下寻思得很好,她跟陶姜一辆车,可以来回换着开,鱼人有或单独负责物资车或者跟谁拼车都可以,总之有陶姜在身边,再艰难的路况相互扶持一下也就过去了。 陶姜也是这么想的,于是率先钻上了一辆越野车,朝着乔如意招手。这两天乔如意吃住都在咖啡厅,陶姜着实好奇她跟行临相处的情况。 不想,这俩人的小心思被行临给捏稀碎。 “这一路路况复杂,女孩儿不要单独开车。” 乔如意和陶姜面面相觑,紧跟着陶姜挺无语地乐了,“行老板,开车还分男女呢?” “进过无人区吗?”行临反问。 陶姜:…… 还真没进过。 乔如意狐疑地看着行临,“你想怎么安排?” 行临不疾不徐,“我、沈确和周别一人带一辆车,鱼人有负责物资车,陶姜跟沈确或者周别的车,你跟我。” 乔如意的目光从行临脸上扫过,看了看周别,又看了看沈确,眼神里有打量。“他俩也没走过无人区吧。” “沈确有经验,周别虽说没进过无人区,但开车技术很好,一旦遇上情况也会比女司机冷静。”行临稳稳地接招。 乔如意觉得行临的这番解释倒也能说得通,可真较真的话,也说不通。谁说女司机遇上情况就会失去冷静了?这不妥妥的歧视? 周别朝着乔如意晃了晃手,眉眼间意气风发,“如意,要不然你跟我的车,我开车可稳当了。” 周别也是挺有意思的,乔如意刚想点头,就见行临开了头车的副驾车门,“上来。” 冲着乔如意说的。 乔如意想着行临都这么主动了,拒绝也不好,便上了头车。 周别一撇嘴,看向陶姜,“姜姐,上我的车?” “好啊——” “好什么好,来我车。”沈确上了2号车,探头喝道,“我现在一身伤都拜你朋友所赐,你跟我的车,正好轮流开!” 陶姜冷笑。 哎呀,她就不信邪了。 转身去了2号车,往副驾一钻,“嘭”地一身关上车门。“你一身伤是不是自己作的?沈确,知道我为什么要上你的车吗?有我盯着你,你这一路上想使坏就是做梦。” 沈确嗤笑,“就你?” “就我。”陶姜将背包往后座上一扔,“姑奶奶我就跟你杠上了!” 周别落了个寂寞,一扭头对上鱼人有的目光。 鱼人有可没他这么落寞,让他负责物资车啊,这是挺重的任务。周别见他美滋滋,又觉得自己连续邀约两人都遭拒绝,便清清嗓子同鱼人有说,“这是有如意在,否则我就跟我哥一辆车了。” 鱼人有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同自己说这番话,心思都在光荣任务上,就敷衍式地嗯啊了两声。 周别的对讲机响了:周别,上车,别耽误时间。 是行临的声音。 周别没好气地嗯了一声。 - 虽是快到清晨,但天色仍旧混沌不明。 四辆重型越野出了瓜县一路上了沙漠公路后,车速就提起来了。几人的想法都一致,好走的路上尽量疾驰,不要耽搁时间,后路难走,将会耗费不少时间和体力。 沙漠公路一望无际,两边都是黄沙覆盖的戈壁滩。天际线呈现极浅的红色,又被偶尔漫起的尘沙阻了光亮。 空旷、安静,像是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 是大西北独特的荒凉,又由这荒凉衍生出天地间最纯粹的悲怆和慈悯。 最开始乔如意还看什么都新鲜,哪怕戈壁滩上一簇簇的骆驼刺都能叫她稀奇,感叹生命的坚韧,渐渐的,戈壁滩上的荒芜就会令人昏昏欲睡了。 行临是头车,开车开得稳,见她脑袋抵着车窗上,便道,“现在路好走,闭眼睡一会儿,不会颠。” 乔如意也不是困,脑子里尽是些纷杂的念头。 她在想失踪的姜承安,在想那幅藏着九时墟秘密的壁画,在想同时也出现在葛叔家的金饼…… 这趟古阳城之行结果究竟如何,谁都不知道。 “不困。”乔如意向后靠了靠,盯着前方漫无边际的路,一直延伸到天际的尽头。“行老板,那些失踪的人都会被黑沙暴带进古阳城吗?” 行临的大手稳稳控制方向盘,目视前方,沉默半晌后,开口,“你想问姜承安?” 乔如意转头看他。 他顺势扫了她一眼,然后又看向前方,“怎么了?” “你对姜承安很反感。”乔如意微微眯眼,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对你做过什么?” 毕竟去年这俩人打过照面。 不料,行临淡淡地说,“没有,我跟他连五句话都没说上。” “问题就在这。”乔如意的语气似有琢磨,“跟姜承安的行为无关的话,那行老板就是吃醋。” 车子有一瞬的顿挫感,很细微,像是因为这句话,又像是寻常的一个小小减速。 窗外晨光乍现,几缕暗红色的光映进他的眼眸里,像是耀动的光在游动。他的唇微抿,下颌线显得锋利。 他似笑,“吃醋?怎么想的?” “很不合理的想法,毕竟你我萍水相逢。”乔如意懒洋洋的,“但排除所有的可能性后,那个最不合理的或许就是真相。” 行临抿唇不说话。 乔如意故意去看他的脸,微笑问,“我说得对?” 行临没看她,伸手将太阳镜拎出来戴上,语气淡淡,“你也说了,萍水相逢。” 乔如意笑了笑没说话。 都没大太阳的,戴什么太阳镜。 其实也不过是句玩笑话,乔如意也没真想追求答案。便将问题又绕回刚刚,有关失踪的事。 行临,“也未必会到古阳城,可能在途中就能看见了。” 乔如意暗自吃惊,试探地问,“如果在途中就能找到他们,古阳城你还进吗?” 他进古阳城是为了寻找失踪尸体,而她进古阳城最终目的是九时墟。她和他的利益纠缠说到底并不是从一而终,一旦他达成目的,他随时都可以调转车头回去。 行临沉默。 这一沉默让乔如意心里打了鼓。 良久后行临才开口,“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不会再往前走了。” 乔如意心里咯噔一下。 是她棋差一着,车行至此才想到这个问题。她曾是捏着沈确的“罪状”威逼利诱,行临这才点头同意,现如今他们人就在路上,他真的耍阴斗狠,她一时间可能还没招对付他。 荒芜的环境,人性的恶也会被无限放大。 良久后她说,“行老板,是你答应好的。” 行临闻言,笑了,“这句话听着很没有底气。” 乔如意知道。 她在想办法。 车内陷入安静,只有车轮飞速碾过沙粒的声响。视线里多了几层暗黄的色调,晴朗会是假象,相信不久就会酝酿出一场黑沙暴了。 良久,行临打破了这份宁静。 “如果我不往前走了呢?” 乔如意目不斜视,虽说心如捣鼓,但表面还在维持冷静。她轻启红唇,“行老板会是个出尔反尔之人?” “你知道我的目的,一旦目的达到,我为什么还要拿着我兄弟的命去冒险?”行临反问。 乔如意抿唇,放置一侧的手微微攥紧。 “乔小姐是聪明人,你很清楚,我一旦真那么做了,你拿我半点办法都没有。”行临的嗓音低沉,似乌云,压得叫人透不过气来。 乔如意忽然笑了,很轻,“你说得没错,我是没办法。” 荒芜之境不是她的把控区,行临是个硬骨头的,可未必是打一顿就能就范。再拿沈确来威胁他?经过之前那一遭,恐怕行临已有了防备。 “所以,行老板想要什么?”她主动出击,“你最好说得体面些,否则以我和陶姜的能力,想来个鱼死网破也不是不可能。” 行临并没被她的话吓到,笑了。 乔如意转头看他,他的侧脸有一面陷在暗光里,捉摸不透,眼眸深邃,眉骨镌刻着锋利。 “想要你。”行临突然说了句,“体面吗?” 乔如意微微一怔。 却很快又笑了,“哪种要?处对象?还是一夜情?” 行临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 “乔小姐能接受哪种?”他的嗓音似寒。 乔如意没被他牵着走,再反问,“行老板擅长哪种?” 行临的嘴角抿得更紧,刚刚言语中的凉意都蔓延到他的眉心。他没说什么,却是猛地踩死油门,车子陡然加速,在沙漠公路上极速而行。 乔如意一手半抬抓紧扶手,没说紧张,也没说害怕,只是目视前方,给自己尽快适应车速的时间。 行临是头车,也是领航车。头车都加速了,后面的三辆车也跟着加速。 最后方的鱼人有正悠哉哉地欣赏风景呢,瞧见前方情况后都懵了,这条路没限速吗…… 终于,行临稍稍稳住了车速。 乔如意暗自松了口气,方向盘在他手里,有些语言刺激还是没必要。她保持沉默,也在暗自调整对策。 刚刚她也是有赌气的成分在,现在冷静下来,或许这件事还没走到死路,毕竟还没看见那些失踪的尸体,一切的一切就有转机。 还是行临打破沉默。 “怕我把你丢下,你都能想到献身,姜承安给你下了什么迷药,能让你这么飞蛾扑火不顾一切的?” 这句话,他似乎反复在问,每次问,语气里都有明显怨气。 是怨气,并非好奇。 乔如意自然不会同他讲她跟姜承安的过往,她笑道,“我可没说要献身,我相信行老板的君子之风。” 轻描淡写,她试着去扭转这不利的局面。 不料,行临冷笑,“主动送上门的为什么不要?老子又不是太监!” 挺匪气流氓的口吻,可乔如意知道,行临一定不会丢下她了。 身后的两辆车蠢蠢欲动,之前都是很规矩地行驶,哪怕车速再快也不会超过头车。但前方的路笔直,信号又足,没什么危险系数,于是乎,沈确一个急拐弯超车,呼啸而去。 周别也不甘落后,一个油门踩死,车子就从行临身边超过,还落下车窗,冲着行临大喊,“哥,你是上年龄了?” 行临笑骂,“艹!” 转头叮嘱乔如意,“抓紧了。” 乔如意的手刚攥上扶手,行临就一个油门踩下去,车如迅龙,极速而行。 后面的鱼人有一瞧,呵,玩上飙车了,谁怕谁?于是也跟着加油。 笔直的沙漠公路上,四辆车你追我赶,卷起浅薄黄沙。 乔如意的手机响了。 她腾出一手掏出一瞧,是陶姜发来的微信。 抬头一瞅,沈确的车被行临远远甩在后面。这人还有空发微信呢。 陶姜:你没觉得行临那句话挺有歧义吗? 乔如意的身体随着车速轻轻晃动的,盯着手机屏幕,字都对不准。说的是行临的事,她也不好回语音,就打字发过去—— 行临的哪句话? 陶姜:出发前他说的话。 乔如意想啊想,出发前说了那么多的话,哪句啊?而且陶姜闲的吗,没事揣摩行临说的话什么意思? 许是知道乔如意想不到,陶姜紧跟了下一条—— 他的原话是:陶姜跟沈确或者周别的车,你跟我。 乔如意想起来了,打了个?过去。 有什么歧义?这不很正常的搭车分配吗? 陶姜:正常的话该是,你跟我的车吧,他怎么没这么说?偏偏就说成,你跟我? 乔如意叹气,哪怕陶姜的车跟她并排走,她也能落下车窗看看陶姜得闲成什么样。她回了句—— 陶姜,八卦你可别跟我讲,我自己讲,别人讲的我不踏实。 陶姜一个白眼发过来:你不想想他为什么偏偏要你上他的车? 乔如意不紧不慢回击:那你怎么不想想沈确为什么要你上他的车? 对方沉默了好半天…… 乔如意盯着聊天界面,也不见对方有输入的提示,想来是被她怼得没话说了。正要收回手机,陶姜那边又来了局复活盘—— 可能,他真看上你了。 第21章 来都来了 乔如意盯着这句话,心头不知怎的就忽悠一下。 好像是因为路上有个小小的坡度,车子一上一下造成的。又像是仅仅看见了这句话。 就这么,有半分钟的恍神。 陶姜的微信又进来了—— 你迟疑了! 乔如意的手指头悬在屏幕上,想了想,回复:是你的想法太无聊。 陶姜发了个双眼雪亮的表情:看吧。 乔如意微微挑眉。 陶姜:我看人很准。 陶姜:所以,敢打赌吗? 陶姜:赌输了的话你就得答应我…… 对方顿了顿。 显示正在输入…… 却一直没有新的消息发过来,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怎么说。 乔如意一直看着屏幕。 稍许,陶姜—— 你就得答应我,不再找九时墟了。 乔如意的呼吸有一瞬的停滞,胸口霎时涌进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情感,来自陶姜。 她从不知陶姜会有这样的念头,不想她去找九时墟。一直以来她都以为陶姜是默许了这件事,并且这次能跟着前往,也是在这份认可的前提下。 陶姜不想她进九时墟,又从不用这份不想来强迫和施压于她,而是义无反顾地陪同。 生死之交也不过如此吧。 乔如意盯着陶姜的头像,可真是块生姜啊,呛辣,却能驱寒。 乔如意:谢谢你。 陶姜那头不说话了。 四辆车还在沙漠公路上肆意撒欢儿。 行临一手控着方向盘,一条胳膊随意搭放车窗。他开车的技术极好,又快又稳。身后的三辆车几度试图超车,都被他轻松碾压。 乔如意下意识看了身边的男人,他控方向盘的手臂青筋遒劲,眼眸里沾着几分笑意,看着倒车镜中那三辆“气急败坏”的车,嘴角就会弯一些。 就平添了几分戏弄。 这样的行临相比严肃时多了生机勃勃的野性,像他在马背时的模样,从容自信,潇洒自如。 陶姜开了个注定无法进行的赌局,九时墟她必然要找,行临与她也必然只是萍水相逢。 她落了车窗,风呼呼灌入,她的发被吹得散乱。 行临不动声色地放缓了车速,顺便将他那侧的车窗也落下,保持了前排的耳压平衡。 很快,三辆车嗖嗖超过,尤其是周别,还故意落窗伸出手臂,冲着行临耀武扬威了一番。 行临笑了笑没说话,也没像刚才那样反超。他伸手按了一下,天窗就缓缓打开。 “要不要看看?”他向上示意。 乔如意来了兴趣,大半个身体便从天窗探了出去。 她的长发松散,被风肆意扬起。眼前的沙漠长路似一条金色绸缎,绵延地朝着远处延伸,尽头淹没在视线的尽头。 乔如意展开双臂,感受这荒芜之境的风的力量,最原始的,最不加修饰的。 人与天地的碰撞。 前方将会是一条什么路,乔如意不知道。她只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经在这条路上,她只有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 走过沙漠公路,乔如意才明白行临跟他们说的,路好走的时候要尽情开的真正含义。 因为前方的路不再是坦途。 车子朝北沿驶去,离开沙漠公路后就要穿过茫茫戈壁滩。 进入戈壁滩后,行临作为头车就有了绝对的领航权,几辆车鱼贯而行,不再像沙漠公路那会儿肆意飙车。 “这一片戈壁滩还算安全。”行临稳稳控着车速,跟乔如意说,“一是还有信号,我们随时都能跟外界联系,二是地质条件尚好,不是盐壳地,对轮胎的伤害性不大。” 乔如意隔着车窗看着眼前的茫茫风景,感叹,“但很容易迷路吧?” 戈壁滩上参照物少,四周又旷野,一旦真遇黄沙漫天的时候,想辨别方向不是件容易事。 行临点头,“确实。虽说这里有信号,但gps也会受附近黑戈壁的影响导致失灵。对这一带不熟只能依靠导航的人来说就很危险,一旦信号中断,哪怕暂时中断,迷路的可能性都很大。一旦失去方向,就很难走出这片戈壁滩,会有生命危险。” 乔如意暗惊,但还是尽量保持着冷静自持。“这附近有黑戈壁?” “有。”行临说,“穿过这里就到了黑戈壁,黑戈壁连接沙海,沙海过后就是雅丹群。” 乔如意问,“进入黑戈壁,gps会彻底失灵?” 她听说过黑戈壁,是进入地狱的死亡之海。哪怕没有亲眼所见,光是想着天地间那黑压压的一片就后背发凉。 “黑戈壁是进入死亡之海的入口,也就是说,当我们看见黑戈壁的那一刻,就表示与外界彻底失联了。gps信号失灵,盐壳地比刀子还锋利。” 行临的语气缓缓,明明每个字听上去都叫人胆战心惊,可他太平静了,平静得会让别人误会他在胡说八道。 乔如意知道他字字属实。 “之后的每一步都会暗藏危机。”行临一字一句道。 乔如意深吸一口气。 行临顺势看了她一眼,“不怕?” “怕。” 她这个回答倒是让行临有些意外,他控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唇角微扬,“我以为你会死鸭子嘴扁。” 乔如意软绵绵地靠在车座上,身体任由车辆的晃动而摇动,大有随遇而安的姿态。“我敬畏天地,生死是大事,我当然会怕。” “不打算掉头?”行临似有试探,“这个时候你后悔了还来得及。” 乔如意嘴角噙笑,“来都来了。” 行临:…… 好一个来都来了。 - 乔如意亲眼看见黑戈壁的那一刻,才知什么叫真正的死寂。 跟这里相比,前面所走的路尽是春风和坦途,至少再荒芜也能瞧见依旁沙土而生的生命。 黑戈壁上没有生命的气息。 乔如意甚至觉得,当黑戈壁在眼前如黑海在眼前徐徐展开时,她的每一口呼吸都弥足珍贵。 行临也不再像之前那样随性肆意,面色严肃起来。 他拿过对讲机,“我是头车,我们即将进入黑戈壁,大家注意胎压,尽量压着车辙印去走,不要超过我。” 其他三辆车都有了回应。 黑戈壁滩上的风,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划过这片死寂的大地。地表龟裂的盐壳像干涸的鳞片,在高温中扭曲翘起,车轮压上去就会发出脆裂声,像是某种生物的骨头断裂。 不远处是几具风化的兽骨,半掩在盐碱地里,空洞的眼眶仰望天空。没有绿洲,没有水源,这是被人遗忘的荒地。 但行临说,“这里曾经碧波万顷。” 曾经? 乔如意本想问有多曾经,冷不丁想到之前在他书架上抽出的那本老书,讲的似乎还真有一段这里的历史。 “河西四郡设立的时候?” 行临看了她一眼,“是。” 千年前的碧波绿洲,现如今万物荒芜。沧海一粟不过尔尔,世间万事万物皆不过如此。 乔如意感叹,“那时候,这里该很美吧。” 意外的,行临又看了她一眼。看到乔如意有点莫名其妙,她单纯的就是感慨,也没想跟他互动。 良久,行临才说,“很美。” 他的嗓音听上去很低,不知是因为这里太安静了,还是他的思绪被扯到很远,总之,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回忆某种事,回忆某个时候。 “原来有一大片水草,能供养最好的战马和良田,后来河道整个沉没,地下河干涸。没了绿洲,黄沙漫天,这里也没了千百年前的模样了。” 乔如意微微点头。 可细细品着他这番话,总能觉出异样来。 想着想着就知道哪里异样了。 若是旁人说,那也是介绍的口吻,是作为旁观者的角度出现。 可行临的口吻不一样,他就像是见证了这里的沧海变化,历经了天地的变迁,走过金戈铁马又目睹丝绸之路的商旅繁华。 整个河西走廊的变迁,就是他眼中的风景,悠悠千年。 想到这,乔如意竟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一跳。 就在这时,隐隐一声响,紧跟着对讲机里是周别的求助—— 哥,我扎胎了! - 扎得挺瓷实,要整个换胎。 盐壳之下暗藏杀机,在这里也不知道杀了多少生命,更何况是轮胎。 四辆车依次而停。 行临没让周别乱动,他亲自动手换胎。起风了,落进黑戈壁滩上就形成低空苍白的漩涡,刮在脸上别提多难受。 沈确一脸不悦,从车窗探头出来呵斥周别,“开车不注意点,你不知道在盐碱地换车胎有多危险?” 周别也心生愧疚,所以也顾不上怼沈确,他将袖子往胳膊肘上一撸,跟行临说,“哥,我来吧。” 行临低声,“待着,别乱走。” 盐壳锋利,一脚踏错便会塌陷,扎进皮肉便是血肉模糊的下场。行临特意套上耐造的外套,将靴口收紧,动手换轮胎时娴熟又利落。 乔如意也下了车,庆幸自己穿了工靴。靴子踩上盐壳的瞬间,就听很清脆的断裂声,再看鞋帮都被划出了道子。 行临的余光瞥见了她,皱眉,“上车!” 风吹乱了乔如意的头发,她拢了拢,回头说了句,“我有分寸。” 她也没乱走,就在车辆旁。不过五步左右的距离,她微微眯眼打量,果然没看错。 轻步上前,每一步都走得小心。 行临下意识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沈确瞧见后皱眉,“行临,你自己注意点!” 乔如意蹲身下来,目光所及是藏在盐壳地里的黑沙。 这黑沙于锋利的盐晶之间游走,丝毫不受影响。她再仔细打量,这才发现黑沙的游走根本不是因为风,而是它们自己在走。 像是有生命似的,在盐壳中穿梭,但很快,黑沙就抬起了头。就像是一条细长的蛇慢慢从地面上抬起身体,越抬越高。 两个分支从“蛇身”中分离出来,乍一看像是长了两条胳膊。它似乎在抬手,朝着乔如意的方向。 乔如意缓缓伸手。 纤细的指尖与那黑沙想碰触的瞬间,耳边就蓦地听见极其尖锐和痛苦的声响,歇斯底里,像是什么人在嘶吼。 突然升卿一下活动了,冲着那个黑影狠狠撞去。 黑影像是被升卿吓到,竟猛地缩回盐壳之中,蓦然逃窜。乔如意一瞧,下意识伸手去抓。 抓没抓到不清楚,她只觉得手指头一疼。 下一秒她就被人拦腰给捞了起来。 乔如意只觉头一忽悠,后背贴上的是男人结实宽旷的胸膛。 还有急促的心跳,是她的,更是他的。她下意识抱住对方的胳膊,定睛一看,是行临。 行临一条胳膊搂紧了她,眉眼肃穆,低喝声从她头顶落下,“不要命了!” 再看陶姜他们几个,脸色都是又惊又恐的。 这神情不对啊。 “怎么了?”她也没觉得自己有多危险,不过就是…… 乔如意抬手一看,手指头扎破了一点,是见血了,可也不算是受伤严重吧。在这种地方她有分寸,不会肆意妄为。 陶姜上前,脸色还都煞白,“如意,你刚才都快趴地上了。” 乔如意一愣,趴地上? 怎么可能? 她只是伸手去抓黑沙而已。 可瞧着眼前这几位,不像是撒谎的模样。 “鱼人有,你说。”乔如意心里没底了。 鱼人有结结巴巴,“您刚才整个人的姿势特别奇怪,就……特别高难度的身体倾斜角度。”他试图去演示,但作罢。 一来他不敢,怕整个人拍在盐壳上,二来他也学不上来,违背牛顿定律。 乔如意却在鱼人有很是生涩的姿势中想象到了,就是原本蹲着的人,上半身极大角度的前倾,几乎要与地面平行。 这可能吗? 乔如意没学过舞蹈,但哪怕是学过的人,也未必人人都能做得到。 怪不得行临是将她拦腰给捞起来了。 见她手指破了,行临的目光更是暗沉,“上车,处理伤口。” 盐壳地最忌受伤,而且被盐壳划伤的部分并不容易好。 乔如意却道,“等一下。” 行临皱眉,“流血了,等什么?” 他的大手还控在她细腰上,微微一用力就方便强行将她带走。但她挣脱得也坚决,就见她重新蹲身下来,仔细看着盐壳。 行临不解,也蹲身下来。 盐壳里还有黑沙,轻轻扭动着,跟受了伤似的。乔如意伸出被割破的手指,用力一挤,血珠从素白的指尖滴落,不偏不倚滴在黑沙上。 就见那黑沙陡然就不动了,很快就成了再普通不过的散沙…… 第22章 行临,这是我的事 这一幕发生的时候,除了鱼人有,其他人都看见了。 尤其是行临,他就在乔如意的身边。她手指上的血是怎么滴在黑沙上的,黑沙沾血之后是如何起了变化,他都尽收眼底。 行临有了明显怔愣。 乔如意也是没料到,还保持着刚刚滴血的姿势,一动不动在那。陶姜大吃一惊,愕然出声,“如意,刚刚那是什么?沙子吗?怎么是活的?” 她这么一说,周别也反应过来了,这才恍然大悟自己看见了什么。 没错,是活着的沙子,黑色的,如生物般能够游走,但显然被乔如意的血“杀死”了。 鱼人有慢大家一拍,凑上前时已是什么都看不见了,却被陶姜的话吓了一跳,失声,“啥?沙子是活的?” 谁也没回答他这个问题。 直到乔如意手指又滴了一滴血…… 这次没黑沙,血珠滴在盐壳地上,转瞬就被盐碱吸干,前后也就一两秒的时间。 周别愕然,指着又恢复干涸的盐碱地,原来滴血的位置竟什么都看不见了,没留下一丁点的痕迹。 “这正常吗?” “正常,别大呼小叫。”行临说着便控住乔如意的手腕,将她拉起来,下句话是对乔如意说,“上车。” 乔如意的思绪还停留在黑沙变化上,就任由行临拉着自己回了车上。 周别跟在后面,还是不大确定,“刚才盐壳是在吸血,瞬间的。” “如果一个人倒在黑戈壁滩,不出三日就会成一具干瘪的盐渍木乃伊。”行临先安置好了乔如意,又取了医药箱回车上。 经过沈确的时候,行临不是没瞧见他的欲言又止,但没与理会。 乔如意手指上的伤没多大,但盐壳特殊,伤口就呈现十分罕见的菱形。行临在给她伤口消毒的时候,说,“你命大,伤口小。” 但凡一个大口子,就这种伤口形状很难止血。 “我曾经见过一头羊在黑戈壁滩上摔倒,整条后腿血流不止,没多久就失血过多而死。”行临在这番话时低头垂眸,熟稔地处理伤口,下句话就落她身上。“你胆子不小,敢徒手去抓。” 乔如意抓住了行临的手。 行临的手一滞,抬眼看她。 “跟那晚的黑沙一样。”乔如意盯着他的脸,“它们都是来自古阳城,所以,不是古阳城的黑沙里有人影,而是它们本身就能成影,对不对?” “先成影,又成人的模样。”她蹙眉,“就像被你杀掉的那个人一样,实际上他是黑沙所化!” 行临沉默良久,眸底是暮色沉沉。“你既然想到古阳城里尽是离奇古怪,那也该有个心理准备。” “什么?”乔如意看向他。 行临敛眸,低不可闻地叹气。拉过她的手,将创可贴贴在伤口上。“姜承安死了,也算是他幸运,可一旦他还活着,你觉得他能是什么?” 乔如意微微抿唇,想缩回手,行临却顺势又控住她的手腕,没容她逃避。“一旦他也跟古阳城里的怪物一样,你当如何?” 语气跟他的举动一样,有了咄咄逼人的架势。 乔如意对上他的眼睛,“所以,古阳城里是什么怪物?” “你在转移话题。”行临没顺着她的思路,将话语权掌控在手里。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就现在想。” 他这番紧追直逼,跟平时冷静理智判若两人,却不是没能影响到乔如意,她的心神有一刻是乱的。 但她脸上泛起得体的微笑,“行临,这是我的事。” 行临控住她手腕的手暗自一紧。 乔如意能察觉出他的情绪变化,一字一句强调,“姜承安是死还是活,这都是我的事。” 车里的气氛凝固了。 行临看着她,下颌线紧绷如刀削,喉结滚动,眼里有暗潮汹涌却没再说什么,冷意渐渐蔓延。 对讲机响了,打破了这场死寂。 “行临,该出发了。”是沈确。 嗓音听着并不算和颜悦色,就像刚刚他盯着乔如意的眼神一样,充满警觉和敌意。 敌意,乔如意能理解,毕竟她和沈确的不打不相识就始于他对她的敌意。可警觉从何而来? 真要论警觉,是他带着保镖围剿她,也该是她对他小心至上。 但不管怎样,车内的沉默终于也就翻篇了。 行临发动了车子,继续以头车的角色赶路。 只是之后,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在保持沉默。确切说,行临是该指挥的时候指挥,唯独不跟她说话了。 行临的性子独,这一路上虽说话不密,但总不会让两人在狭小的空间里感到尴尬。他会主动说上几句,或是介绍地形,或是叮嘱注意事项,总之还算是相聊甚欢。 现在这般,还着实叫人不自在。 行临自不自在乔如意不清楚,总之,她觉得挺无聊的。更重要的是她开始意识到一点—— 他们一行人已经进了黑戈壁,处在跟外界失联的状态。这个时候她要激怒行临吗? 又走了将近二十多分钟,行临还是没有要跟她说话的迹象。 乔如意看着前方暗压压的路,看着看着就忍不住想笑。可真是,这个时候反倒不觉得黑戈壁有什么了,某人这一不高兴起来比这黑戈壁滩还难缠。 想了想,她侧身去够后座上的背包,手指努力去碰拉锁。行临用眼角余光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乔如意又往前探了探身体,方便将背包的拉锁拉开。可她这么一探身,前胸就似有似无地贴上行临的胳膊。 她却光顾着够包里的东西,并未察觉这一点。可行临的胳膊在碰触到那团柔软后,身体蓦然一僵,加上乔如意最后的那么一使劲,他只觉胳膊像是陷入大片云朵里。 那份柔软感受得十分清晰深刻。 行临呼吸一滞,喉头陡然发干,控着方向盘的大手一下收紧,骨节因克制而泛白,可胳膊是僵的,方向盘一晃,车子险些在盐壳上打转。 车身突如其来的不稳,乔如意一个惯性就晃悠了一下。 这一下,就是完全扑向他,如果不是她及时撑住他的肩膀,她就冲他怀里了。 “压到什么了?” 乔如意完全没意识到行临的“行差踏错”是由她引发的,直接的念头就是车轮压到什么了。 熟悉的火焰在小腹处火速攀升,灼烧皮骨,行临闻得到她身上的药香,是能魅惑入骨的香气。她扑过来时,那一截脖颈曲线在他视线里白得惊心。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动,心脏在胸腔里正野蛮地、不受控地冲撞着肋骨。 他开口,嗓音沙哑,似被火燎。“压到了。” 乔如意只觉他神色沉沉,还以为情况严重,开了车窗回头去看,但并未瞧见什么,后面的路被三辆车遮挡得严实。 “不用提醒他们?” “不用。”行临话里有深意,“是我压到了,他们压不到。” 说完,他又觉得喉头干得厉害。 又暗自骂自己,行临啊行临,你是什么流氓的话都能说出来。 乔如意没听出他话里的流氓意味来,点了点头,“那你小心点。” 行临又抿了抿唇,从衣兜里摸出烟盒来。乔如意瞥了一眼,没说话。他倒是意外地问了她一句,“能抽吗?” 乔如意误会了,“我不抽烟。” “我。” “哦,当然。”乔如意没当回事。 行临腾出只手去摸烟,乔如意见状,主动帮他拎了根烟出来。递给他时,彼此间手指相碰,乔如意觉得他的手指微烫。 他低声道了谢,烟叼嘴里,摸过打火机,指腹狠狠碾过打火机砂轮,窜起的火苗吞没了他眸底的猩红。 从第一天到现在,行临很少抽烟,乔如意发现他其实没什么烟瘾。 车窗半降,他夹烟的手搭在外面,只有在吞吐间烟雾才会留在车内。乔如意见他整个人都晦涩不明的,将刚刚从包里够出来的士力架撕开个口子。 “要不……”她商量的口吻,“你吃点巧克力?毕竟抽烟影响健康。” 行临夹烟的手一顿,转头看了她一眼。 乔如意掰了一块,冲着他示意,“能帮你快速恢复心情。” 行临有片刻怔愕,跟着哑然失笑。 原来她一直以为他是心情不好。 也,算对。 见行临松了眉眼,乔如意手里举着块巧克力递给他,“快吃,吃了就别跟我置气了。” 行临的目光扫了过来。 她的手指素白纤细,冷香混着巧克力的甜香,他一个念头就窜了上来。没伸手去接,而是侧身过来,一低头,张口咬住了巧克力。 薄唇碰到了她的手指,都似乎沾染上了她的冷香。行临的眸色暗了暗,好不容易压下的火浪又有复苏的迹象。 他喉结滚动,低声,“老子又不是三岁小孩。” 乔如意也觉得手指微烫。 不过就是简单的肌肤相贴,怎么心底会有隐隐悸动? 但她没过多去深究这种感觉,闻言,她看着他,见他眉眼比刚刚弯了些。想笑,忍住了。 这男人有时还挺爱生气,但好哄,不费劲。 - 万幸的是,他们只是从黑戈壁的侧切面穿过,虽途中遇上些状况,但人员和车辆都安全度过。 过了黑戈壁,走了一段沙子路,然后黄沙就越来越多,直到成片的沙海映入眼帘。 就像行临说的,黑戈壁的尽头就是沙海。 乔如意之前见过沙漠,而这次这行,她以为在黑沙暴的影响下沙海会呈现暗色,可她想错了。 目光所及,仍是无尽的金黄沙丘,如同凝固的巨浪,层层叠叠延伸至地平线尽头。相比黑戈壁,这里美得炫目。 就连风都没有,像是被天地遗忘的角落。 但沙粒滚烫,踩上去便深深下陷。 乔如意深知,这片沙漠之海看着祥和一片,怕是危险也深藏其中。她看到枯死的胡杨残骸矗立其中,扭曲的枝干如同干尸伸向天空的手臂,树皮皲裂剥落,露出惨败的骨架。 没有绿意,没有水源,连飞鸟的影子都不曾掠过。 这是一片连时间都放弃流动的死亡之境,比黑戈壁滩更叫人绝望。 行临在行驶过程中更加谨慎,凭的全都是过硬的技巧,因为身后的三辆车开始接二连三地出问题。 “接下来的时间我们要穿越沙漠,所有人都把安全带系好,全程必须手动模式。”他通过对讲机指挥。 乔如意一手控着扶手,只觉得车辆像是行驶海中。 “abs关了没有?”行临通过后视镜随时观察身后车辆的情况,“周别!” “没关,马上。”周别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跟平时吊儿郎当的模样大相径庭。 “目前这条路可以正常行驶,速度别太快,两侧有断沟。”行临给出指示,“都跟着头车,不要超过我。” 头车行过沙坡,整个车身都在倾斜。 乔如意一度以为车辆会翻,然后陷入柔软的沙海里,但行临开车技术相当硬,生生控制住了车辆,顺利翻越一个又一个的沙山。 沈确的车挂刀锋了。 导致周别的车在后面打滑。 行临指挥,“沈确,控制好油门。周别,车子向右打,一直打下去,别怕。” 车队深入沙漠腹地,一路朝着令人绝望的空旷荒芜。 极其难走的路,车辆只要稍微控制不好油门就挂刀锋上了。 沙漠难行,非但要极强的车技,还要很冷静的处理方式。 沈确陷车了,大半个车身斜栽在沙海里,陶姜从一侧爬出来时,一脚踩进沙子里都能陷进小腿,被乔如意一把抓住。 陶姜吓得脸都白了,一个劲拍胸脯,乔如意也暗自松了口气。行临见状,说了句,“这一片没有流沙,不用担心。” 等他去拖车的时候,乔如意和陶姜相互看了一眼。 好像,露怯了啊。 沈确的车陷得刁钻,于是几个人分别站住车辆的一侧齐齐用力,试图将车放平。鱼人有大喊一声,“腾出位置,我来!” 彪悍大汉起到了决定性作用,整个人挂在车侧,车子就被拉平了。行临利落上车,三下五除二解救了深陷沙海的车子。 就这样,在经过不断挂刀锋、陷车后,太阳也渐渐沉落。 太阳即将落山不赶路,行临大手一挥,扎营休息。 第23章 好,我记住了 六个人,五顶帐篷。 行临没有跟人同榻的习惯,周别又不想跟沈确睡一个帐篷,鱼人有跟他们仨又不熟,所以四个男人干脆就各自一个帐篷。 乔如意和陶姜没那么多麻烦事,一顶帐篷两个睡袋皆大欢喜。 帐篷搭在沙山背风处。 对于搭建帐篷一事,乔如意发现行临十分有章法。是,比有经验还要有经验。 倒不是说其他五个人就不会搭帐篷了,乔如意不了解沈确和周别的情况,但她和陶姜是经常露营的主儿,搭帐篷自是不在话下。她看着鱼人有搭建帐篷时也是干脆利落,想来也不是个菜包。 但行临把他们的帐篷都拆了,他亲手又重新搭建了一次。乔如意看得十分清楚,行临搭建时讲究帐篷间的位置、距离和一旦发生危险时的便捷程度。 行临用堆沙的方式取代了帐篷的雪裙,又因沙堆的重量,起到了加固帐篷的作用,相当于风绳的双倍安全。 做完这些,天色也暗沉了下来。 从天际刚有一抹光亮时到现在真正坐下来休息,一整天的时间。行临带路很稳当,又经验十足,否则别说是走出黑戈壁了,就连戈壁滩上都有可能失去方向,继而浪费大把时间。 周别升起了篝火,鱼人有跟他配合得挺好,将六人今晚的餐食一一拿出,安排妥当。 在之前行临叮嘱过周别,要让大家补充碳水和蛋白质。所以周别煮了面,又在篝火上架起烤架,取出密封保存的新鲜羊肉,没一会儿,馋人的烤肉香四溢。 乔如意和陶姜乐得坐享其成,周别小小的年龄会说话,“女孩子嘛,出门在外就该被人照顾。” 听到乔如意心生欢喜,抬手揉了揉周别的脑袋,“你可真绅士。” 周别挑眉,微微偏头,“你也不比我大多少吧,注意一下你的说话方式和口吻。” 乔如意笑说,“这小孩儿还不乐意了。” 沙漠早晚温差大,入夜后就开始凉了。陶姜同乔如意一起坐在篝火旁烤火,连带的,帮着乔如意一起欺负周别。 “哪怕比你大一岁那都是大。” 周别一撇嘴。 “哎,你今年多大了?”陶姜好奇问他。 周别瞥了她一眼,“18。” 陶姜愕然,与乔如意相互瞅了一眼。乔如意也挺好奇的,说了句挺实在的话—— “你去年就在心想事成打工,行临非法雇佣未成年?” 周别将烤架转了转,开始烤羊肉另一面。“我的情况复杂,我是自愿留在心想事成的。” 乔如意借着篝火的橙光,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行临,想了想,问周别,“你一直管行临叫哥,他多大?” 周别想都没想,摇头。 这一摇头把乔如意给摇费解了,陶姜笑,“年龄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是不知道。”周别挺真诚,“我从来没问过他年龄,他也没跟我说,但他瞅着就比我大吧,我叫他哥的时候他也没否认。” 就这么,一直下来了。 乔如意哦了一声,也没往心里去。这个问题本就是她的随口一问,知不知道行临的年龄也没什么重要的。 陶姜倒是来了兴趣,“那你们行老板有女朋友吗?” 乔如意扭头瞅着陶姜,无缘无故打听人隐私做什么? 周别回答地干脆,“没有。” “有前女友吗?”陶姜追问。 周别拿过便携式小剪刀,将羊肉烤焦的边沿挨个剪了。“应该是没有吧,也没听他提过啊。” 陶姜一听这话更觉稀奇,“你老板他不喜欢女人?” 剪刀在周别手里一滑,差点戳脚背上。他抬眼看陶姜,用一种“你可真敢想”的眼神直视。 可在瞧见乔如意也用好奇的眼神看着他时,周别清清嗓子,“我可没这么说啊。” 尤其是,鱼人与竟也探头看着他。 就,那么八卦吗? 陶姜用一种很暧昧的眼神,跟乔如意对视了一眼,下巴朝着不远处微微一扬,示意就明显了。 就在示意行临。 跟行临一同站在不远处的还有沈确。 两人在抽烟,像是随意攀聊,可总觉得他俩之间弥漫着一股子肃穆之气。 乔如意就有了一种预感,沈确肯定在说她的坏话。 行临背对着篝火这边,所以乔如意瞧不见他的神情。宽阔的肩膀,一手叉腰时就更显健硕,于这沙海伫立,天地昏暗,他恰似鹰般存在。 似乎,光是看着他的背影就觉安全呢。 陶姜见她看过去,凑近她小声说,“沈确这个人不可交,你用指尖血杀了黑沙之后,你都不知道,沈确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之后在车上也是那样,看见你就跟看见仇人似的。” 说到这儿,她又一张口,乔如意便轻声打断她的问题,“别问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得罪那只鬼了。” 陶姜思量少许,冷笑,“回头我再揍他一顿狠的,看他嘴有多硬,不信他不交代。” “没用。”乔如意语气轻淡,“我揍他揍得轻?” 陶姜一下想起初次见他的时候,还真是,不轻了。当然,乔如意也算是手下留情了,如果不是看在他还有用的份上,乔如意想断他胳膊腿的易如反掌。 “他宁可被打死也咬死不说,这件事百分百跟行临有关。”乔如意下了定论。 陶姜盯着沈确,他的脸陷在黑暗里,虽看得不大清,可也能感觉出他凉森森的态度。 “看吧,他肯定在撺掇行临怎么对付咱们,他就是个碎嘴子。” - 沙漠的夜晚没什么娱乐项目,周别还想张罗一番,被行临喝止了。明天一早还要赶路,他让大家尽可能的多保留体力。 又在篝火里加多了燃烧物,保持篝火不灭。 五顶帐篷围成环形,中间只燃一个篝火堆就够,连周别准备的帐灯都省了。为此沈确还嗤笑着对周别说,“你拿着帐灯是来埋汰行临吗?他还需要那玩意儿?” 周别顾全大局没跟沈确互掐,自然也是没将沈确的这番话放在心上。 乔如意留心了。 沈确的这句话听着像是句废话,可她觉得并非那么简单。尤其是沈确不怎么爱搭理周别,更不会浪费时间跟他说句无关紧要的话。 等快入帐休息时,乔如意又特意观察了一下帐篷的搭建排列,许是有了篝火的缘故,她一下就找出关键了。 最开始看行临搭建帐篷时只觉讲究,他如此费心,一定有其中的章法。眼下再看恍然大悟,行临搭建帐篷的一切诉求都围绕着人身安全和人身灵活。 帐篷成环形搭建,只起一团篝火的光亮就能涉及所有帐篷,足以让所有帐篷里的人利用篝火观察环境,这比原来点缀气氛的帐灯更加实用。 有种敌明我暗之感。 更重要的是,一旦遇上危险,帐篷里的人便能第一时间聚集在篝火旁,而帐篷就成了天然屏障,暂时能给帐篷里的人留出应对危险的时间。 这种…… 很像沙漠行军啊。 她记得看过一个纪录片,是讲汉军深入荒漠腹地行军打仗时的习惯。士兵安营扎寨可不是随随便便逮哪就能扎的,军营之中极为严格,帐篷与帐篷之间的排列、方向和距离相当讲究。 别看帐篷是修整的地方,同时也能成为躲避甚至击退危险的工具。 乔如意也奇怪自己能想到这些。 行临简单洗漱,回来见她坐在篝火旁若有所思,手里还拿着水壶。他上前,俯身将她手里的水壶拿走,乔如意这才缓过神。 “晚上少喝点水,这里不是很方便。” 乔如意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起了身,“入睡之后会有危险吗?这里有狼吗?” 行临拧好了水壶盖子,还给她,“无人区里会有狼,但一般情况下它们不会主动现身,除非我们侵犯了它们的领地。” 乔如意一听,心是凉了大半截的,看来还是有狼。 “这里还好,野生动物不多,蚊虫会不少,另外,到了半夜气温会很低,一定要做好保暖。”行临轻声叮嘱。 乔如意点头。 “手指上的伤怎么样了?”行临的目光落在她手指头上。 手指头还缠着创可贴,乔如意试了试,“没事了,本来伤口也不大。” 行临看着她,篝火映亮他眸底的迟疑,似乎欲言又止。但末了他也没说什么,点点头,“早点休息,明早还要赶路。” “行老板。”在行临转身打算回帐篷时,乔如意出声叫住了他。 行临顿步,转头看她。 乔如意走到他面前,抬眼与他对视,“你跟黑沙打过交道,你说,那黑沙是怕血,还是只是怕我的血?” 行临眸光微怔。 “沈确跟你私聊了那么久,不会只是话家常吧。”乔如意打直球,不绕弯子。 行临沉默片刻,低言,“有些事我和沈确也想不通。” 话至此,她就明白了。 他们是在讨论她的事,可又讨论不出很清晰的结果来。 想到这,乔如意笑了笑。 行临见状问她笑什么。 “我这个人不喜欢被人背后议论。”乔如意的嗓音清冽,言语表达直接,“我更喜欢面对面解决问题。” 行临敛眸,“好,我记住了。” 这个性子,倒是熟悉得很。 可也有不一样的地方。 很不一样。 这是沈确问他的第一个问题。 沈确早晚会跟他谈乔如意的问题,这在扎营前行临就心知肚明的事。用餐之前,隔着篝火,他瞧见乔如意与周别嬉闹时的眉眼,明媚娇艳,似肆意而生的野玫。 沈确就问他,“她没变化吗?” 他收回目光,将后背留给了篝火。他说,有,变化很大。 大到让他心生迟疑。 沈确愕然,跟他说,“但是前几次都不一样吗?” 行临点头,前几次虽说也有不同,但差别很小,几乎等同忽略不计。 “那黑戈壁滩上的一幕呢?之前有过吗?”沈确追问。 行临摇头,“这是第一次。” 沈确沉默许久,“是不是跟我的情况一样?我跟以前相比不是也有变化吗?” “不一样。”行临很冷静,“你记得所有事,但她不记得。” 行临顿了顿,又补上句,“每一次她都不记得。” “这样的她,你觉得陌生?”沈确问了个关键问题。 而这个问题让行临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确以为他不会回答。但行临还是回答了,“陌生,可我总觉得……” “总觉得什么?” “总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她。”行临说这话时眉心紧锁,“一定是哪里出问题了,或者是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原因,这个原因一定是改变她的关键。” 沈确思量半天,忽然道,“姜承安?” 行临眉心皱得更紧,再出声时十分不悦,“提他干什么?” 沈确轻叹,“不是她未婚夫吗?不是关键人物?” “就他?还关键人物?”行临冷笑,呵。 话题其实就是以姜承安结束的,可以说是行临强行结束的,在沈确面前,他从不遮掩自己对姜承安的厌恶。 但临走前沈确还是问了他一个问题,贱切切的。 “哎,你当初算横刀夺爱未果吗?” 行临回了沈确一个字:滚。 - 行临躺在帐篷里,失了眠。 累是真累,乏得要命,但在黑戈壁上发生的那幕总在他眼前晃,翻来覆去的就失去了睡意。 怎么会发生那样的情况? 行临脑袋嗡嗡的,就不经意想起沈确的那个至贱问题。 更烦躁。 行临干脆坐起来,越想心口就越滞闷。 艹!老子想要个女人还需要横刀夺爱? 胸口像是团火在烧,有股子冲动在心里疯狂冲撞。行临几番都想冲进对面的帐篷里,跟她说,你出来,我跟你聊聊。 可是聊什么? 聊她怎么不一样了?聊她怎么就有未婚夫了? 行临嗤笑。 当初真不是横刀夺爱吗? 其实他心里清楚得很,从前的从前,在她心里,他从不是第一选择。 “谁?”冷不丁的,行临的思绪拽回现实,一身警觉。 帐篷外,隐约的火光里,有个身影绰约而立,被窜动的火光印在帐篷上,似站了好久,又似突然出现。 行临认出身影来,“乔如意?” 第24章 躺你身边,行吗 阳光很烈,刺眼得很。 乔如意下意识抬手遮眼,但灌入耳朵的是喧闹的人声和悠悠的驼铃声。她睁眼,愕然发现自己置身于繁华的城中。 可以称之为城吧,更像是介于绿洲和戈壁间的城池。夯土制成的城门高大巍峨,城门上刻着纂字,具体是什么,距离太远她看不清楚。 目光能及是城门之下,驼队与战马交汇处扬起的阵阵黄尘。望不到头的长街之上,胡商裹着绣满异域纹样的头巾,操着半生不熟的官话与丝绸商讨价还价。粟特人捧着盛满波斯银币的鎏金盘,边吆喝边拨动算盘。吐蕃的马帮正卸下成捆的雪域麝香,浓烈的药香混着驼队扬起的尘土,一并热闹了集市。 不远处有龟兹舞姬脚踝金铃脆响,旋身时裙角飞扬,引得围观人群纷纷抛洒铜钱。酒香四溢,酒肆里的突厥武士用镶着宝石的匕首割开烤全羊,油脂滴进火中滋滋作响。 茶棚下,中原僧侣用梵语与天竺香料商讨教一部贝叶经的价钱。忽闻城中鼓楼三声钟响,漫天鸽群掠过时,便有官差的吆喝声,乔如意听得不算清楚,大致是在告知众人即将有一队兵马入城,就听城中众人欢呼雀跃。 乔如意不知道他们在欢呼什么,但从每个人的脸上都能看出欣喜来,似乎要入城的人对他们很重要。 “让开!”身后有人大声豪气。 乔如意转身一瞧,是个年轻小伙子扛着整箱琉璃器挤过人群,正冲着她的方向嚷嚷。 虽说人生地不熟,可这般态度让乔如意很是不悦,她喝道,“有旁道不走偏挤人群,碰伤人怎么办?” 这话发自内心而出,可乔如意还是被这番话给惊了一下。 不想那年轻人瞧见她后一惊,赶忙低声和气了起来,“老板娘。” 老板娘? 乔如意一怔。 叫谁呢? 正纳闷,就听身后有道清冷的嗓音落下—— “不懂规矩吗?旁道不走偏挤人群,碰伤了人怎么办?” 乔如意惊愕,谁还学她说话呢? 转头一瞧,就在她身后不远处,有一女子骑于高马之上。逆着光看不清她的脸,却能瞧见她一身红衣,裙角随风肆意飞扬,像极了女子给人感觉,张扬飒爽。 在她身后,商街的尽头,像是洇在了漫天起的黄沙里,有一处檐角起翘的建筑隐约而现…… - 乔如意蓦地睁眼时,眼前似乎还回放着城中繁盛的一幕,各色人种,各类语言的画面纷沓而来。 她在幽暗中睁了好长时间眼睛,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是做了一场梦。 怎么会突然做这种梦? 是因为她深入了荒漠腹地?是因为她身处河西走廊? 或是再玄学点,这条通往古阳城的路还残留着古时的繁盛场面,在特殊的天气条件下就能与人的磁场贴合,继而重现。 就像故宫里有关雷雨天能看见古代宫女的传说一样。 可她刚刚是做了个梦。 竟能入她梦中? 帐篷外的篝火还未全熄,隐隐的火光贴在帐篷上,似长了脚似的缓慢移动着。 乔如意的眼睛适应了这场暗光,她坐了起来,头昏昏沉沉,但梦里的情景依旧清晰,并且出了奇地真实。 真实到她好像真在那个城池里生活过一样,也真实到哪怕她醒来,鼻腔里也似乎还残留着那些西域人身上浓烈的香料味。 乔如意的心跳挺快。 她抬手去摸,不是幻觉,就是心脏恨不得撞破胸腔的节奏。 身边,陶姜睡得香熟,丝毫没察觉到她已经醒了。 许是太累了。 以往陶姜睡眠浅,一丁点动静就很爱醒,醒了也往往就很难再入睡。陶姜在外习惯独睡,只有跟她在一起时陶姜才会想着住一起。 她总是说,如意啊如意,我得好好保护你啊,其实你也不是无所不能的。 有陶姜在,乔如意的确就会松懈下来,喜欢去做被人保护的那一个。 可今晚,乔如意倒是很想她好好休息。 真实安静啊。 原来夜晚的沙漠是这样的,好像万物都睡去了,巨大的寂静笼罩整个沙海。 等等。 乔如意一激灵。 帐篷内外是不是太安静了? 时间在他们进入到黑戈壁的时候就混乱了,乔如意不清楚现在具体是什么时间,但估算着不会太早。今天赶了一整天的路,大家都很累,不可能她都睡了一觉他们还没睡。 怎么听不见其他帐篷里的动静?哪怕没有呼噜声,也该有喘气声吧?就算呼吸声很轻弱听不到,那篝火的燃烧声呢? 还有,陶姜是不是也睡得太无声无息了? 她就在陶姜的身边,躺下后隔着睡袋都能碰到她胳膊的那种近距离,怎么听不见她的呼吸声? “陶姜?”乔如意轻声唤道。 陶姜没反应。 借着微弱的火光,乔如意看见陶姜背对着她躺着,露在睡袋外的肩膀似乎不见起伏。 乔如意呼吸微微一滞,心底一丝异样开始滋生。 很奇怪的感觉。 就好像这天地万物,醒着的就只有她。 乔如意朝着陶姜缓缓伸手,想去推她。 冷不丁的,眼角余光瞥见了帐篷外。 一个人站住外面! 火光将那人的影子印在了帐篷上。 乔如意蓦地一窒,下意识脱口,“谁在那!” 她声音不算大,可四周太安静了,再小的动静出来都不可能不被人听见。 但她喊完这句话,其他帐篷没有任何动静,就连陶姜都没反应。 那人还在! 影子那么清晰地在帐篷上蔓延,火光游走的缘故。 “行老板?”她仔细打量,觉得像极了行临。 那人还是站着没动。 “是行老板吗?你找我有事?” 就见帐篷上的影子微微点了点头。 乔如意觉得有说不上来的怪异,但还是从睡袋里钻了出来。等走到帐篷口,她刚要掀帐篷,手就停住了。 那种怪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乔如意缓缓松了手,屏住呼吸,隔着帐门说,“行老板有事就这么说吧。” 外面的人没应声,但站那不是一动不动了。就见他缓缓抬手,手指在帐篷上划得沙沙响,然后缓缓下移…… 就听很轻微的滋滋声…… 乔如意正高度集中,这声音落进耳朵里就十分清晰。她前一秒在纳闷是什么声音,后一秒就想到了,紧跟着头嗡地一声! 是帐门上的拉锁被缓缓拉开的声音! 外面的那个人。 这下乔如意一下就找到了怪异的来源,外面的人根本不是行临! 耳边还有滋滋声,外面的人正在用极其缓慢的速度在开帐篷,光是听着声音都能叫人后背发凉。 可乔如意从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她微微眯眼,一把扣住拉链的锁头,嘶啦一声将帐门给拉开,丝毫不给外面人反应的时间。 可帐门拉开的瞬间,乔如意愣住了。 外面什么人都没有。 透过篝火的光亮,再远处就是起伏不定的沙山,一座座矗立着,像极了天地滋生出来的怪物,黑乎乎的,瘆人。 但瘆人的本该是帐篷门口吗? 乔如意压住急促的呼吸,小心翼翼探头观察。 没有人。 四周连个人影都没有。 乔如意攥了攥拳头,心脏在胸腔里咣咣跳得厉害。她想到了黑沙里的影子,也想到葛叔一家遇害前院子里出现的人影…… 她抓起一把沙子仔细看了看,可惜光线太暗,看不出沙子里有没有黑色。 乔如意很想叫行临,他的帐篷就在她对面,只要喊一嗓子他就能听见。 可是,她有个强烈的念头,此时此刻就算她喊破喉咙,行临,不,其他所有人是不是也听不见? “你是在找我吗?” 身后,轻悠悠的女人声扬起。 乔如意后背一僵。 她缓缓转头,就见陶姜从睡袋中坐起来了,动作很缓慢。帐门是敞着的,火光就钻进来多些,陶姜的情况就看得清楚了。 就见陶姜低垂着脸,头发从睡袋里钻出来,挡住了大半个侧脸。突然,她将脸转向乔如意,歪侧着头,嘴巴一张一合,“你是在找我吗?” 同样的话,她说了两遍,第二遍似有嬉笑的成分。 “你是谁!”乔如意陡然起身。 陶姜却不说话了,直勾勾地盯着她。乔如意抿紧了唇,一个跨步冲上前。可陶姜的动作比她要快,猛扑过来。 乔如意只觉得脖子一紧,紧跟着几乎窒息。 对方的手劲不小,死死掐住她的脖子。这只手冰凉得很,像是冰锥般直往脖子里扎。 这个距离,乔如意也看清对方的长相。 竟是跟陶姜一模一样,就连眉梢走向都是相同。乔如意一手扣住对方的手腕,另只手来抓她的衣物,试图反击。 与此同时乔如意的余光扫过不远处的睡袋,睡袋仍旧是鼓起的,好像还有人躺在里面。 乔如意身手灵敏,一个过肩猛摔就摆脱了对方的束缚。可等她再去抓对方时,不想对方身段十分柔软,竟快速发起了反击。 幽暗中乔如意看见“陶姜”手中锋利的刀子,朝着她的眼睛就扎了过来。 乔如意反应灵敏,避开挥过来的刀子,一个大胆的念头也应运而生,连连后退,喝道,“升卿。” 然而,升卿盘踞在她手腕之上没反应。 确切说,升卿听见了她的召唤,但不为所动。它只是抬头冲着“陶姜”发出恐吓的嘶嘶声,试图凭借一己之力吓跑对方。 “升卿!”乔如意这次冷喝一嗓子,大有急急如律令之感。 “陶姜”的刀子又扎了过来。 就见升卿猛地咬住乔如意的掌心。 这一口挺狠,乔如意的掌心被咬破,血一下就出来了。 乔如意以手化刀,血腥味弥漫着帐篷。“陶姜”扑过来的同时,她一个手刀划过对方的脖子,干脆利落,不带半点拖泥带水。 “陶姜”蓦地瞪大双眼,指着她,整个面容变得楚楚可怜,“你……我是你最好的朋友,你、你想杀我?” 语气、神态和眼神就跟陶姜一模一样,但她不是陶姜。 乔如意又狠狠咬了一下伤口,血更多的渗出来。她以血染手,一巴掌就拍在对方脸上,只听对方一声惨叫,下一秒就倒地了。 她快步上前,一把薅住对方的衣领,可下一秒只觉手心一空,“陶姜”竟软塌塌了下来。乔如意试图去抓她,却抓了一手的沙子。 手心里黑乎乎的一团沙,但很快,沙子就成了金黄色。 最后都尽数从她的指缝里流下去,所剩无几。 可手指冰凉,好像刚刚从指缝间流走的根本不是沙子,是冰水似的,能直往心底里灌的那种。 这种凉瞬间麻痹了乔如意的手指,升卿在她手腕间极速绕动,似乎在紧张她的状况,伸头,吐舌舔舐她的伤口,又用整个脑袋去顶。 乔如意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拍了拍升卿的头,宽慰,“我没事。” 升卿不听,还在处理她的伤口。 乔如意转头看向睡袋的方向,真正的陶姜还躺在那里,可对刚刚发生的一切不为所动。 她刚想喊陶姜,却听见对面帐篷里传出闷哼声。 是行临! - 行临看见了乔如意。 就站住帐篷外,挺小声地唤他,“行临。” 似乎怕打扰到别人。 帐门打开时,乔如意的脸被篝火映得清晰可见,她把睡袋裹在身上,一张脸苍白,眼里似有惊恐。 行临一怔,抬眼看了看对面的帐篷,又把目光拉回乔如意身上,低声问,“怎么了?” 乔如意仍旧挺轻柔的声音,但明显又有求助之意,“我刚才听见了奇怪的声音,好像是……狼。” 行临一手搭在帐篷上,低头看她,“这里没狼。” “但是我听见了。”乔如意的态度挺坚决,“你答应我的,要护我安全。” 行临盯着她的脸,目光若暗若明,“你想让我做什么?” 乔如意尖细的下巴微微一抬,“我能进去吗?你在我身边,我会觉得安全。” 行临微微一怔,少许侧身,“进来吧。” 乔如意微微一笑,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进了帐篷,在紧挨着行临睡袋的位置,她放了自己的睡袋。 抬眼看他,眼角在隐隐火光的映照下凭生出几分媚意,“行临,躺在你身边,行吗?” 第25章 我大意了 行临站住帐门前,脸陷在逆光里,能隐约可见眸色沉沉。 “你说什么?”他的嗓音听上去也似暮霭,低又沉的。 乔如意嫌冷,先钻进了睡袋,露出白皙的脸。从行临的角度看过去,她的皎洁如月,眉眼弯弯就多了缠得人心发痒的娇媚。 她轻笑,“你害羞吗?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行临走上前,在她身边的睡袋上坐下来,低头看着她,却不说话。乔如意往睡袋里缩了缩,轻声问,“一旦有狼呢?” “一旦有狼,你把你朋友一人扔帐篷里?”行临反问。 乔如意注视他,“你这是在扫兴?” “所以你来找我,不是因为狼。”行临低头看她。 乔如意不说话了,敛眸凝思片刻,突然就挪身过来,头枕在行临的腿上。 行临呼吸一窒,仍旧低着头看她,小腹却有熟悉的躁热在攀升,像是之前。 比之前更甚。 女人离得他太近,是近在咫尺的那种。隔着衣料,他都能感觉到她脸颊的柔软。清冷的药香成了缠绕彼此的蔓,轻悠悠的,难以摆脱。 “行临……”乔如意微微侧脸,从睡袋中探出只手。 柔软白皙的手指顺着他的衣扣蜿蜒而上,皓腕似雪,晃得人眼发热。 “你有过女人吗?”她的目光纠缠着他,眸波漾漾,声音又轻又柔。 可是,能问出这句话,再轻柔的嗓音也沾染了暧昧。 又是晦涩却很明的邀请。 行临伸手扣住她的手腕,阻止她不安分的行径。眸色浓烈,似染了一层墨,他嗓音低哑,“乔如意,升卿呢?” 他看得清楚,她手腕上没升卿。 乔如意的手腕轻轻一晃就摆脱了他的束缚,本来他也还是虚扣着,没用力,就任由她挣脱了。 她大半个身子从睡袋里钻出,胳膊绕上行临的脖颈,她就差不多整个人都在他怀里了。 “被我留下保护陶姜了,毕竟是我朋友,真要是有什么,升卿也能抵挡一阵子。” 乔如意的嗓音轻柔似水,柔软无骨般溺在他怀里。挣脱开来的手仍旧不老实,顺着他的脖颈游移到他的脸颊。 行临的呼吸微微收紧。 乔如意轻笑,“你脸红了?”她的手指轻缠他的耳侧,“你好像特别容易脸红呢。” 行临没动,低声,“你想干什么?” 乔如意微微抬脸,与他的俊脸近乎相贴,彼此的气息纠缠,她接下来的话暧昧又直接,“你长得这么好看,我对你有非分之想也正常吧。” “你对我有非分之想?”行临微微眯眼,嘴角似笑非笑。又一把控住她的手腕,这次是用了力道的。 “别惹我。” 乔如意没挣脱,就势贴他贴得更近,红唇几乎贴上他的薄唇,微启,“我又没拒绝跟你,行临,今晚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 行临眸色一紧,喉结滚动。 他反手控住她的后脑,这下手劲可不小,将她近乎按住,俊脸贴下,化被动为主动,“任何事?让我上?” 乔如意媚眼如丝,“是。” “乔如意,你是为了姜承安?” “为了谁不重要。”乔如意吐息如兰,“行临,你别告诉我你对我没非分之想,你看我的眼神都是点着火的。” 她的唇轻轻滑过他的脸颊,贴上他的耳畔,“难道你就不想得到我?” 行临浑身一僵。 乔如意的手轻覆他的胸口,低笑,“你心脏跳得都好快呢。” 行临抿紧了唇,下颌线绷成了锋利的弧度。忽然他笑了,大手轻扣她纤细的脖子,粗粝拇指似有似无地摩挲她的脸颊,他凝视着眼前女人的脸,眼眸黑魆得骇人。 “你说得对,我对你早就有了非分之想。”行临笑不入眼,说话间,另只手神不知鬼不觉摸进包里。 “所以,今晚的确是个好机会!” 话毕,狩猎刀从刀鞘中乍现,锋利刀刃在昏暗的光线里蓦地闪过一道寒光,照着乔如意纤细的颈部划下去。 这一刀该是稳准狠的,像是以往一样,行临从没想过会失手。 可对方竟躲过了他的狩猎刀。 刀刃几乎是擦着脖颈过去,她一个利落闪身,便让行临的狩猎刀落了空。就见乔如意快速闪到帐篷门口,似浮游在半空,下身是黑沙而化,影影绰绰间整个人都显得虚实不定。 就见她捂唇讥笑,“行老板,你好狠的心呐。” 话毕,就见她一个转身冲向帐门,瞬间人形化作黑沙,竟钻出了帐篷。 行临哪能容她逃脱,手利落一扬,狩猎刀便极速而追。 也就在同一时间下,帐篷门被人掀开,篝火映亮了乔如意的身影。没料到会迎面追出一把刀来,一个利落闪身,狩猎刀就擦着她的脖颈过去了,哪怕再多那么一毫米,她都得见血封喉。 锋利的刀气削了她一缕发丝,翩然落地。 也就是这一缕发,让乔如意动了怒。 这黑沙着实过分了,不但幻化成行临的模样为非作歹,还用了行临的狩猎刀削了她一缕头发,这年头养个长发容易吗! 火光乍亮,乔如意厉喝,“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找死!” 她身影如闪电骤然袭向行临。 狩猎刀不在手,行临兵来将挡,出手与对方相搏。可利落躲过乔如意的拳风时,这一刻行临意识到他对面的并非黑沙,便急急出声,“是我,行临!” “打的就是你!”乔如意根本不同他废话,都不想浪费双拳,一个利落翻身抓起行临的狩猎刀就冲了过来。 她甚至都不想浪费自己的血。 想着这厮竟伤了她心爱的头发,那先狠揍一顿再说。 狩猎刀为行临所用,旁人轻易不会使,主要是那把狩猎刀太重,没两下子身手的人拿刀都拿不稳。 乔如意将那把狩猎刀用得行云流水。 刀锋寒光划破黑暗,带着风过的铮鸣声,直取咽喉。 行临倒吸一口气,侧身避让,狩猎刀擦着他的脖侧掠过,削断几根发丝。 “乔如意——” 他话音未落,乔如意再次挥刀相向,行临抬臂来挡她的手腕,就听“哐当”一声,狩猎刀被甩开在地。 两人刚刚是力气与力气的相撞,这一刻他俩都各自退开半步。 “我不是黑沙!”行临简明扼要,“我就是行临!” 然而乔如意在经刚刚那一遭岂会信他?冷笑,“我还是你娘呢,不要脸的东西!” 打人不打脸,头发就是女人的第二张脸。 乔如意旋身再攻,狩猎刀再次被她夺在手,招式又快又狠,寒光乍现的。行临解释不清,只能见招拆招连连退让,抵挡的力道一次比一次重,她根本不留余地。 终于,在乔如意一记狠辣的膝撞胸口时,行临眼神一凛,不再退让。他极速扣住她的手腕,借力反拧,同时身形一矮,扫腿攻她的下盘。 乔如意却反借力凌空翻跃,然而落地瞬间被他欺近身前,两人近身相搏,招招到肉。数招过后,行临终于找准机会猛地锁住她执刀的手,反身将她按地上。 她奋力挣扎,手肘向后猛击,却被他用膝盖抵住,另只手也被他牢牢制住。 “现在能听我说了吗?”行临喘息着问,灼热的呼吸落在她耳畔。 乔如意挣扎不得,也就不挣扎了,咬牙,“你这样扣着我,我怎么听你说?” “保证不再动刀,我就放了你。”行临附身下来,在她耳边说。 乔如意点头。 感觉到她已经松了劲,行临也松了手劲。 可下一秒会后悔了。 他紧跟着就被乔如意一个过肩摔,整个后背都贴地上了。 这一下行临是毫无防备,也没想到乔如意竟能在他刚松劲时,都没等站起身就能反击。 可见乔如意的身手着实了得,也怪不得当初沈确雇了那么多保镖,自己反倒是打成猪头的原因了。 连他都中招了。 摔得不轻,这小姑娘下手没轻重,或者,也没打算轻。 乔如意化被动为主动,学着刚刚行临将他反扣地上,冷笑。“行啊,黑沙进化成你这样也算是厉害。” 她抓过狩猎刀,锋利的刀刃横在行临的脖子上。 行临的后背都阵阵发凉,她是动真格的? “不想浪费我的血,我看看给你放个血行不行。”乔如意说着,提刀抬手—— “刀下留人!”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冲到了帐门口,见着眼前这幕着实吓得魂都没了一半。 是沈确。 “祖宗啊……”沈确颤巍巍地上前,把乔如意手里的刀子夺了下来。 在他身后还跟着陶姜、周别和鱼人有。 都被眼前这幕给吓着了。 - “所以,黑沙能化作任何人?”乔如意问了个关键问题。 经过这番“事故”,大家都睡不着了。 周别又添了燃料,篝火的光更烈了些。一行人围篝火而坐,共同捋一下刚刚发生的诡异之事。 除了乔如意和行临,其他四人其实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表示一进帐篷后很快就有了困意,这倒是让他们没想到。身处沙漠腹地,熟睡之后很可能会面临不知名的危险,早晚温差还大,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会有心理负担,想要毫无顾忌的睡个好觉不可能。 他们是被打斗声给惊醒的,循声而来,见到帐篷里的这幕后都惊呆了。 可乔如意同他们讲了黑沙化人的事。 当陶姜听说黑沙以她的面目示人后,紧张地咽了口水,一个劲问,“真的一模一样?” “就像3d打印出来的似的。”乔如意看着陶姜说,“一举一动都跟你一样。” 陶姜后背发凉。 黑沙并不寻常,这是几人都清楚的事,像是今晚诡异的遭遇,令他们意识到真正的危险是什么。 行临沉默了许久,才点头说,“对,黑沙能化人。” 乔如意追问,“什么情况下能化人?总不会没有缘由吧?” 她又不傻,今晚的事完全是冲着她和行临来的,其他几人顶多就是睡得昏死过去,后知后觉而已。 行临盯着篝火的火焰,面容冷静,“黑沙化人肯定有缘由,但目前我还不得而知。” 大家闻言,各个眉头紧锁的。 唯有乔如意,盯着行临若有所思。 周别挨着乔如意坐,拉了她一把,“黑沙化成姜姐,那么像,你还下得去手?” “再像也不是她,该下手就得下手,有什么好心软的?”乔如意随口说了句。 陶姜闻言啧啧两声,“就半点犹豫都没有?” “没有。” “没良心的。”陶姜故作叹气。 乔如意笑了笑,“那东西不好对付,我一旦心软,说不定那东西就得寸进尺,来嚯嚯大家了。” 陶姜点头,这倒是。 “倒是你。”乔如意想到了关键,隔着火光看向行临,“你没抓住那个影子?” 她看过他处理黑沙化人时的样子,干脆利落,丝毫不留余地。 行临没隐瞒,点头。 乔如意不解,“为什么?” 行临瞅了她半天,瞅得她都会错意了,转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后。没什么啊,怎么用这种眼神瞅着她? 他开口,“黑沙化成了你,我大意了。” 乔如意一听,皱眉,“我知道黑沙化成了我,但这是问题的关键吗?黑沙只是化成了我就能让你大意,一旦化成沈确、化成周别呢?你的命是不是都得双手奉上?” 她语气严苛,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乔如意是后知后觉,在刀子被沈确夺走的那一刻,她才彻底相信被她揍的人是行临。 从行临刚看见她时的反应和出手情况来看,乔如意也想到了,黑沙是化成了她的样子。 可这有什么好大意的? “行临,你不能妇人之仁。”乔如意补了句,口吻严肃。 行临拨火的动作一滞,好半天,“好。”声音听上去略带干涩。 周围其他几人面色各异。 沈确瞅着行临,眼色顾虑。 天色还未完全亮,几人暂回帐篷里休息,但大家心里都明白,就算回了帐篷也未必再能睡得着了。 鱼人有心挺大,不像其他人似的顾虑重重,他的想法挺简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进古阳城是帮着乔如意找壁画的,那么难找的东西,路上遇上些妖魔鬼怪之事也说得通。 就是…… 他悄悄将陶姜拉住,小声问,“沈确刚才叫了声祖宗,不会是知道了吧?” 陶姜还当什么事呢,闻言后翻了个白眼,又懒得多费口舌,便道,“他就是句口头禅。” 鱼人有一听,心就放下了。“乔姑娘不喜欢暴露祖宗这个身份,我得替她守住秘密。” 陶姜一时间哑口,好半天拍拍他的肩膀,“嗯,你加油。” 乔如意是完全不喜欢祖宗这个称呼行吗…… 第26章 那就跟我睡 乔如意自顾自处理手伤的时候,行临过来了。她眼皮微微抬了抬,擦拭伤口的动作没停。 升卿缠在她纤细的手腕之上,见行临来了,升卿就开始围着乔如意的手腕转,甚至还抬头冲着行临发出嘶嘶声。 乔如意也没阻止升卿,任由它在她手腕间欢腾。话是冲着行临说,“很像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行临微怔片刻便反应过来了。他上前拿过她手里的棉球,嗯了一声。 乔如意叹息,“黑沙化陶姜的时候也挺像,但仔细琢磨还是能发现破绽,嘶……”棉球沾着药水,碰到伤口时还会疼。 行临擦拭伤口的动作放轻了,“忍着点。” 乔如意低头看了一眼,他很会处理伤口,细致得很,放缓了手劲也是半点儿不疼了。 胜过她自己处理。 “她不怎么说话。”乔如意接着话题继续,“可能是怕一开口就会露馅,最后是说了两句,果然还是不像的。” 行临沉默不语,她说,他就闷头帮她处理伤口,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进去。 “其实我该想到的。”乔如意又说。 行临抬眼看看她,问了句,“想到什么?” 乔如意,“毕竟是黑沙化人,再惟妙惟肖也会存在破绽。当时跟你交手的时候,我就该反应过来。”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才继续道,“伤到你了吗?如果有的话,很抱歉。” 行临的手指微微一滞,片刻又恢复如常,“不用跟我道歉,黑沙多变,你小心点是对的。” 乔如意点点头,又不解问他,“你刚才说黑沙化成我很像,真能像到连你都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来的程度?” “跟你接触的不一样,我这边的会说话。”伤口处理得差不多了,行临找了纱布来,随口说了句。 “说什么了?”乔如意一听更好奇了。 行临的嘴角却微微绷紧。 见状,乔如意猜测,“说了很难听的话?骂你了?” 行临抬眼看她,反问,“你经常骂我?” 问得乔如意一头雾水,“我为什么要骂你?” 还是经常的。 是,有时候她是暗自骂过行临,尤其是她因为他的缘故被沈确针对,自是更想臭骂行临一顿。 但想到大家终成骨灰盒,她突然看谁都顺眼了。 这么一问倒是把行临给问清醒了,眼底淡淡暗沉,似敷衍般说了句,“她也没说太多,就是些有的没的。” 乔如意哦了一声,笑了笑,“行老板,这一看就不是我,我哪能跟你说些有的没的?” 行临一怔,胸口处却在隐隐作痛。 像是有只手狠狠攥了他的心脏,疼痛的瞬间又呼吸不畅,几度要窒息的感觉。 是,她怎么会跟他说些有的没的?于她而言,他不过是她刚认识没几天的人,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在她眼里,他就是个能带她进到古阳城的向导,别无其他。 她不会跟他聊家常,也不会跟他说心里话,更不会像那黑沙影一样,叫他行临。 心口的疼渐渐扩散。 骨骼、血液、皮肤……都在叫嚣着疼痛。 “是。”良久后他苦笑,“所以我才说,是我大意了。” “没事。”乔如意摆摆手,又问,“黑沙化人,一旦被它占了上风会怎样?像葛叔他们一家吗?” “是会杀人。”行临淡淡说,“就算勉强活下来的,也生不如死。” 乔如意皱紧眉心。 “不能再用血了。”行临眸色似染了明月光亮,可又带着似瓦般的冷意。“乔如意,你是能打,但你不是铁打,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只会事倍功半,得不偿失。” 乔如意若有所思,一时间没回应行临。 “听见了吗?”行临微微提升了音量,甚是威严。 乔如意这次有反应,“我当时没办法。” “黑沙成影,有多少黑沙就会有多少人影。”行临注视着她,“你有多少血?” 乔如意与他对视,“除了你的狩猎刀和我的血,还有解决黑沙的办法吗?” “黑沙我来对付。”行临答非所问,“你只管达成你目的,其他事不用考虑。” 乔如意一听被气笑,“什么叫我不用考虑?坐以待毙吗?” 行临眉头有蹙意,“我能看着你出事不管?” 乔如意跟他掰扯,“像是昨晚那种情况你怎么管?” 但凡她反应慢点,可能就步葛叔的后尘了。 “下次我会注意。”行临四两拨千斤。 奈何乔如意较真,“白天行,晚上你怎么注意?我帐篷里什么情况你能知道?” “那就跟我睡。”行临没好气地甩了句。 等话音落下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一时间脸色尴尬。 “我的意思是……” 是什么? 他这句话的意思太简单了,想往复杂了解释都难。 乔如意盯着他的脸,唇角似笑非笑。 行临被她看得更不自在,清了清嗓子,“我没别的意思。” 乔如意忽然凑近他。 他一晃神,随即后退了两步。看得乔如意忍不住笑道,“你说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爱脸红呢?” 行临只觉得太阳穴在一跳一跳的,眼前的乔如意,一笑一颦,甚至是言谈举止,又是像极了黑沙化的那人。 见他不语,乔如意捉弄人的心思就更甚,她偏头看他,专门盯着他的眼睛看,“我真想要你陪我睡,你敢吗?” 行临只觉一颗心忽悠一下。 却见乔如意眉眼弯弯,唇角笑得弧度更大,眼眸深处有促狭,顿时便反应过来她的存心故意。 “别闹了。”他皱了皱眉头。 义正言辞的同时,行临又在内心深深鄙视自己的拿腔作调。他不想吗?他只是不允许想。 黑沙幻化的女子,其实漏洞百出,可他清楚知道,自己有那么一刻是享受的。他贪婪由幻境所引发的真实感,就算是假的,他也希望拥有。 “好。”乔如意没再继续逗弄他,言归正传,“就算我跟你睡一个帐篷又怎样?还有周别他们呢,我不相信黑沙只围着咱俩转,所以。你管得过来吗?” 她伸手指了指他的帐篷,“总不能所有人都跟你挤着睡吧。” 行临一时间无话可说。 这可真是既冷静又落地的真实逻辑啊。 - 这一晚,两人最终也没能商量出统一的对策,是行临不跟她统一战略,最后拿了句“先回去补觉吧,马上要天亮了。”来搪塞。 因为昨晚的事闹了一通,翌日大家醒来时都迷迷糊糊的。周别负责冷水提供,一人一个环保小毛巾,浸在经过一晚自然降温的水里,再往脸上这么一搭,果然各个清醒了。 往车上装东西时,沈确来找行临“算账”了。 只是没等沈确开口,行临就嫌多费口舌,直截了当跟她说,“我没搪塞,昨晚黑沙成影的时候,我的确大意了。” “就因为她是乔如意?”沈确压低了嗓音,咬牙切齿的。 行临将收好的帐篷扔上车,没犹豫,“是。” 沈确一把抓住他胳膊,面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你是清醒的吗?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沈确。”行临低叹,轻轻拉开他的手,“放心,我很清醒。” “你该知道一旦陷入幻境会怎样。”沈确十分不放心,并没有因为行临的保证而放松。 行临的态度很肯定,“我知道,所以我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 就这样一行人继续前行。 在走过荒芜的沙海后,众人只觉眼前更为震撼。 是雅丹群。 行临没诓他们,茫茫黑戈壁的尽头是一望无际的沙海,过了沙海,就进入了眼前这片令人咂舌的雅丹地貌。 没名字的雅丹峡谷,行临跟大家伙说,“这里已经鲜少人来了。” 没半点信号,方向在这里都成了摆设。 车队缓缓行驶在这大片的雅丹堆,竟是有种时间凝固的沧桑感。 行临告诫大家要注意保胎,这里的碎石很多,很费轮胎。 这里太容易迷路了。 并且状况连连。 鱼人有的物资车有一度失去了踪影。 雅丹地貌跟沙海和戈壁滩都不一样,视野上没那么一望无垠,会有大大小小的雅丹堆来阻扰视线。 行临亲自开车去找,要求大家在原地等候,不能轻易离开。 乔如意跟着一同去了。 再不济鱼人有都算是她的人。 算是幸运,鱼人有连同车都被他们找到,可这距离大部队差不多有三四公里的模样了。 乔如意诧异,“我们走出这么远来?” 行临控着方向盘,很冷静地说,“也未必,这里很容易打转。” 鱼人有丢过一回的经历,眼下被找到就更乖乖跟随,他跟乔如意小声说,“挺邪门的这里,我明明看见你们就在前面了,怎么追都追不上。” “哦,我还看见祖宗你穿着那种很大摆的裙子,可漂亮了。” 乔如意被头顶大太阳晒得快断气,哪还有精力跟他讨论自己穿不穿裙子的事?就随口说了句,“海市蜃楼吧。” 鱼人有诧异,“雅丹有海市蜃楼?” 关于地理天气地质条件等问题,乔如意回答不上来,她便问了行临。 行临很专业,竟也有耐心告知。“特定的气候条件可能引发海市蜃楼,像是强烈的阳光直晒和空气温度差异。” 鱼人有连连点头。 乔如意叹气,小声跟行临说,“其实他很好打发,你说这么多他记不住。” “那你呢?记住了吗?”行临冷不丁问。 乔如意想都没想,“不就是在说海市蜃楼吗。” 行临低叹,“遇见黑沙退避三舍,由我来解决。” 这就是昨晚讨论半天最后“不欢而散”的结论。 鱼人有的失踪耽误了些时间,车子在雅丹群里开不快,车轮子使在上面如履薄冰。 美丽诡谲的雅丹群十分罕见,行临跟大家说,有的无人区也会有这类雅丹怪圈,这片的面积最大。 环形纹理清晰,层次分明,这里就是属于雅丹地貌中很罕见的褶皱类型,当然,对车辆的选择也有极高的要求,通过性又差,遍布尖锐的风凌石和岩屑,又极容易扎胎。 路愈发难走了。 找回了鱼人有,周别和沈确也出了状况、 周别的车不见,沈确的车子扎胎了。 行临再次兵分两路,等将周别的车带出来时已是一个小时后了。万幸沈确是个极其有经验的,三下五除二换下轮胎,又将老轮胎修补了一番,又能用了。 很漫长的路,虽说开车但也行不快。 虽说状况连连,可也没能影响陶姜的兴致。她从天窗探出大半个身体来,展开双臂,来做拥抱雅丹群状。 看得出是真心喜欢这风景的。 乔如意透过后视镜去看,笑了笑。 别管遇上的状况棘手,但大家伙的士气还是挺激昂的,尤其是陶姜和鱼人有,还挺能适应这种地方。 “行老板,你刚刚说雅丹地貌也可能出现海市蜃楼,”乔如意想起了一个关键,“但在这里,你觉得是海市蜃楼还是黑沙造影?” 行临思量少许,回答她,“两者皆有。” 这个回答中规中矩,一点建设性都没有。但乔如意习惯了他这么言不由衷的回答,接着说,“或许这里出现的从来不是海市蜃楼。” 换言之,在这片雅丹峡谷里肆意横行的,极大可能就是黑沙。 乔如意刚要展开讨论这问题,突然只觉行临猛地踩了刹车,幸好她反应快,才避免整个人拍前挡风璃的可能性。 “怎么了?”她问。 身后的三辆车也陆续停了。 风呼呼从雅丹群里游走,跟魔鬼似的操着利爪在啃食这片荒凉。 行临没说话,微微眯眼,隔着挡风玻璃盯着不远处的一团东西。 是嵌在众多雅丹群中间,立着的,看着像是一个人,但又有几分不一样。乔如意落下车窗,风沙就呼呼灌了进来。 她探出头,仔细一打量,“人?” 可又像是从雅丹石堆里生生长出来似的,其姿势都很怪异,是人的话,怎么会有这般匪夷所思的存在方式? “下去看看。”乔如意说着就要下车。 手腕却被行临一把抓住,他眉心严肃,“我下车看看。” 乔如意瞥见他眉眼的严肃,心里咯噔一下。 好像,真正的危险开始降临了。 第27章 嵌在雅丹土锥里的人 雅丹堆,就似野生野长的怪物,沉默地矗立在天地间。 哪怕不出任何怪异,光是眼能瞧见的都叫人后背发凉。 行临往雅丹堆深处缓缓走去,夕阳开始偏移,昏黄的光打在高矮不一的雅丹堆上形成或深或浅的影子。 风起,在雅丹堆间穿梭,发出鬼哭狼嚎的动静。雅丹,魔鬼之地,尤其到了晚上,鬼叫声会霸道横行。 乔如意也下了车,身后,是沈确和陶姜,周别借着晦涩不明的光盯着穿梭在雅丹堆的男人身影,眉头皱得跟熨不开的抹布似的。 鱼人有没下车。 他总觉得自己是天降大任于他也,不管发生什么事,护好物资才是关键。 但实际上他心里清楚得很,他是害怕。 往死里害怕的那种。 他隔着挡风玻璃死死盯着土锥上的东西,心在疯狂打鼓。 到底是不是人? 如果是,怎么会长在雅丹土锥上了? 越想越害怕,冷汗都顺着额头往下滑。鱼人有又小心谨慎地瞅了瞅四周,风声四起,钻进耳朵里的都是惊叫声。 鱼人有收回视线,尽量将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不停地做心理建设:没事,能有啥事儿,再鬼哭狼嚎它都只是风声,这都是大自然现象…… 沈确担心,想跟着上前去看看,被乔如意喝止了。她顺手从车上摸出行临的狩猎刀,往腰上一别,抬步上前。 “哎你——” “你什么你。”陶姜瞥了沈确一眼,干脆利落打断他的话,“轮武力值你是她手下败将,前面一旦有什么情况她也能帮上行临,你能吗?” 沈确一脸不悦,甩了句,“怎么哪哪都有你说话的份?” 话音刚落,站住他身边的周别就立马闪到一边,及早撤离灾祸现场。 他是不怎么了解陶姜,但她是乔如意的好友,乔如意本就不是柔弱女子,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陶姜必然也不是善茬,所以沈确想在作死的边缘疯狂试探,那就由他,前提是别殃及无辜。 果不其然,陶姜回手就一把掐住沈确的两颊,手劲看着就不小,因为沈确立马就呼痛了。 “几个爹啊,敢这么跟姑奶奶说话?”陶姜似笑非笑的。 沈确疼得眼眶都红了,一个劲拍她的手。 “嘴还贱不贱了?” 沈确死死盯着她,但还是败下阵来,摇头。 陶姜很满意他的态度,松了手,沈确抬手揉着脸颊,一左一右的脸上都留印子了。陶姜双臂交叉环抱胸前,笑说,“沈确,我可真喜欢你这样的。” 沈确一怔,皱眉盯着她。 她慢悠悠补上后半句,“认错的态度十分积极。” 沈确的脸色极其难看。 周别在旁拼命忍笑,但绝对不能笑出声,他可不想惹上无妄之灾。 - 乔如意走近,距离雅丹土锥只有几步之遥时,就看清楚了上面的“东西”。 果然是人。 但呈现出的一幕十分骇人。 已经算不上是一个人了,更像是具干尸,以跪姿状在雅丹土锥里。没穿衣服,就是干瘪的一层皮包裹着骨架子。 这几年无人区穿越热,频频会有探险者出入荒芜之腹。所以像是在探险中丧生的人也不是没有,眼前这位十有八九就是其中一位。 因为土锥的下方还散落着冲锋衣和背包。 冲锋衣和背包都完好无损,如此一来,眼前这幕就疑团重重。 诡异有三—— 一是,死者衣物和背包都是整齐摆放,尤其是衣服叠得相当整齐,说明脱掉衣物靠近雅丹土锥是死者自愿,没有打斗痕迹; 二是,从衣物和背包的新旧程度来看,死者并没有死很久,可呈现出的状态怎么是干尸?这里不是沙漠和黑戈壁,死者体内水分不该这么快就被蒸发; 第三点,也是最诡异的地方。 死者不是在土锥里挖了个洞钻进去的,他是半嵌在土锥里,周围没有挖损的痕迹,就像是松脂里结成的琥珀。 更重要的是,死者所在的位置特别高。乔如意试着去踩土锥上的坑洼达到死者的位置,几番尝试都以失败告终,根本够不到。 所以,死者就像是在土锥里长出来的似的。 行临围着雅丹土锥看了看,不说什么,若有所思的样子。但瞅着也不像是有什么危险,所以就任由乔如意翻腾。 乔如意在翻死者的衣物和背包,翻之前还不忘对死者拜了拜,嘴里嘟囔了几句。看得行临挺好奇,问她说什么呢。 乔如意拜完,“我跟他说,遇上了就是缘分,总不能看着他一直吊在上头不管。” 行临没料到她还能管这种事,浅愕片刻。 死者的衣物和背包里没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冲锋衣就是大众品牌,背包里有个小号记事本和一瓶水外什么都没了,比脸还干净。 谁人穿越无人区就带这点东西,他们一路行驶过来,也没看见其他的车辆。 乔如意掏出包里的记事本,摊开。 全新的记事本,拇指扫过记事本页,后面都是空白纸张,唯独第一页上写了八个字: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乔如意专注地盯着记事本上的这八个字,心头掠过十分熟悉的不安。 “你看,死者跟葛叔留下的印记姿势是不是很像?” 行临没搪塞,点头。“是,都是跪姿。” 乔如意伸手一指,“他是不是也缺了一只眼睛?” 这个高度看个大概没问题,看细节就挺费劲。行临退了数几步,微微眯眼,“对,他缺了一只眼睛。” 虽说死者成了干尸,但五官轮廓还在,行临瞧得清楚,干缩枯萎的眼眶是缺了眼睛。 乔如意手里还捏着死者的记事本,走上前递给行临,“他在找九时墟,没错吧?” 黑沙从古阳城出,九时墟就藏在古阳城,那么九时墟与黑沙势必是有关系的。 这是很容易想明白的事,但行临沉默了大半天,没否认但也没承认,总之是改了话锋—— “不管他在找什么都跟咱们无关。” 乔如意也不笨,自然听得出他敷衍的口吻,心中疑云陡生。但瞧见行临的模样,她就总像是一拳头打在棉花上呢。 其他几人都走上前了,瞧清楚眼前这幕后纷纷吓了一跳。 陶姜惊愕,“这到底是人还是标本?” 周别左看右看的,发现了端倪,“谁给他弄进去的?” 这是正常思维下提出的疑问。 是外力所为。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沈确的反应跟行临的大体一致,但他表现得更明显些,他不认为这是什么值得浪费时间去研究的事,在这种地方,任何的诡异都正常。 但乔如意不这么想。 诡异的事多了,怎么这人就以这种难以置信的姿势出现在去往古阳城的路上?背包里除了水就什么物资都没有了,这种不是一心寻死就是很明确他要去哪,并且很坚信自己能够找到。 她觉得,是后者。 对于乔如意想把对方弄下来的提议,行临提出了反对意见。“这个高度很难实现。” 雅丹堆都是孤立的存在,想借力很难,死者所在的土锥上又没什么落脚的地方。行临想了想,将死者的衣物撕开,以狩猎刀将布料豁成条状,系好。用土锥旁散落的石块压紧。 风吹过时,彩色布条迎风而扬。 行临做好了标记,跟乔如意说,“只能是我们从这里走出去后再领人进来解决。” 乔如意也能理解,点头。 夜宿雅丹是计划内的事。 这片雅丹群太大了,想要在一天之内开出去不可能。原本大家对行临的安排也没什么异议,虽说这里到了晚上鬼叫鬼嚎的,但择一处合适的雅丹堆做遮挡落脚也不错。 可现在发现了死人。 除了行临和沈确,其他人对于发现死人这件事反应挺明显的。他们知道无人区的恐怖,也做好了种种的心理准备,这一路上也碰到过死物,但都是动物和植物。 直到看见同类的死亡,这一刻的感觉就开始变得不一样了。他们真正意识到在这里,人类并不是真正的主宰,他们也同那些失去性命的牛羊一样,脆弱无力。 沈确提议继续往前走,离开这片雅丹群。 行临跟他的意见相反,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说,“就算继续往前走,我们今晚也抵达不了绿洲,雅丹这里遍布尖锐的风凌石,一旦日落,我们行进会很危险。” 千百年的地质地貌,这是地球自我保护的方式,无人区荒芜又艳美,可也是生命极易消失的地方。 周别用脚踢了提脚下,同意行临的话,“先不说风凌石和岩屑,就是软纱堆积的坡度路通过性都很差,白天还好,光线没了我们一旦陷车就很麻烦。” 沈确没说话,看了看不远处死者所在的土锥,又下意识看了一眼行临,末了说,“我是怕大家心里不舒服,既然这样,那就扎营。” 陶姜和乔如意没什么意见,只是,陶姜在点头之前看了一眼乔如意,乔如意递了个眼神给她。 鱼人有是纯纯的紧张,指了指死者的方向,“咱、咱们需要离他这么近吗?” 沈确皱皱眉,显然是对他的这般大惊小怪感到不满。挺想第一时间质问陶姜为什么带这货进无人区,可嘴一张的时候两颊还疼得厉害,顿时作罢。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着。 行临也没打算在死者旁扎营,往东撤离了一公里左右,定好了扎营的位置。 背风,视野又辽阔,属于敌明我暗的位置,最佳扎营地点。 行临依旧按照自己的习惯布置了帐篷的固定点,篝火起来时,夕阳就落下去了。 无人区,被天地遗忘的地方。 太阳落下的瞬间,这里就陷入了无边的黑暗里。 是那种压抑的、令人孤寂的黑暗。 乔如意上了物资车,鱼人有手持手电筒站住车旁帮她照明。她拿完食物,一转头就瞧见鱼人有的神情,像是挺紧张,还时不时左顾右盼。 再不远处,周别在烧旺篝火,陶姜在收拾餐具,沈确帮着行临在固定帐篷,大家都在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鱼人有。”乔如意跳下车,“想什么呢?” 鱼人有竟吓了一跳,浑身哆嗦了一下,转头对上乔如意的目光,连连摇头,“没……没什么。” 乔如意狐疑地看着他,但见他也不想说,便宽慰了一句,“离死者有段距离,怕什么。” 鱼人有嗯了一声,但下一秒就抓住了乔如意的胳膊。“我其实……” 乔如意没着急催促,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恰恰是因为乔如意的这般态度,让鱼人有的心里一下就有了支撑,接下来的话也敢说了。 “祖宗,您可别嫌弃我胆小啊,我其实胆子挺大的,就是吧……”他支支吾吾的,最后还是说了句完整的话。“就是咱们的车往这边开的时候,我看见土锥里的那个人好像动了一下。” 乔如意挑眉,“动了一下?” “对,动了一下,我发誓我绝对没看花眼。”鱼人有伸手做立誓状,又学着死者的姿势示意给乔如意看,“他原来不是这个姿势吗,就……” 他的身体微微朝着乔如意这边转,“一下这样了,像是面朝着咱们似的动了一下。” 乔如意抬眼朝着死者的方向看去。 当然,视线离开篝火的范围就会被墨般黑暗吞噬,就连行临做的标记都淹没在黑暗里,她自是看不见死者目前的情况。 鱼人有见她面色无波无澜的,心里没底,小声问她,“祖宗,您是不是不相信我说的话?” 乔如意收回目光,轻声说,“我也不是不相信,但动与不动的,只要不影响咱们就不重要。” 说完这话,她微微一怔。 鱼人有闻言,点点头,却像是卸去了心结似的,“没错,跟咱们也没关系,都死了的人了,总不能从土锥里蹦出来吧。” 他接过乔如意手里的食材,忙不迭地帮忙做饭了。 乔如意站住原地却是没动。 她在想刚刚自己的那番话,就跟行临的那句“不管他在找什么都跟咱们无关”。他是句敷衍的话,就像刚刚她在敷衍鱼人有一样。 可她心里明镜,她是相信鱼人有的话的,那个死者绝对有问题。所以,其实在看见死者的那一刻,行临也心里明镜,死者身上有秘密,而且绝对指向九时墟! 第28章 善济诸客,随其所愿 鱼人有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总之就是睡着了,然后就冷不丁惊醒了。 说是睡着了,但总像是半睡半醒间,帐篷外,风过雅丹堆时凄厉的声响,风停时篝火噼里啪啦的燃烧声,还有无法形容的脚步声,像是虫子又像是小动物,在粗糙的沙砾里穿梭时留下声响。 真正醒来,是鱼人有觉得像是有人在他耳边吹风。 刚开始迷迷糊糊间以为自己在做梦,耳朵再凉时他就一下子醒了,这下感受得感受得很明显,就是有人再他耳边一下又一下地吹着风。 鱼人有浑身一僵,冷汗在后脖颈就渗出来了。他一动也不敢动一下,头皮跟炸开了似的。 他告诫自己,一切都是幻觉,临睡前行临都叮嘱大家了,越是这种地方磁场就越是混乱。 别搭理,只当是在梦里,翻个身继续睡就是了。 可越是这么想就越是睡不着,哪怕耳边没人吹风了,他也总觉得这帐篷里像是有第二个人存在似的。 鱼人有的心脏跳得厉害,他咽了一下口水,终究还是忍不住,一点一点睁开眼。 没敢睁太大,就眯缝着眼。视线所及都是黑暗,帐篷里像是浸泡在墨汁里似的。 但很快,外面篝火的光亮就钻进来了,帐篷里的情况就落进眼睛里。 没什么人。 鱼人有提着的半口气一下子就落下去了。 对嘛,就是幻觉。 他下意识松了口气,翻了个身…… 陡然对上一张脸! 鱼人有只觉大脑嗡地一声响,像是被人打了一棍子似的,心脏漏跳了半拍,头发丝差点竖起来。 一张很苍白的脸,皮包骨,没了一只眼睛,嘴巴一张一合的。 鱼人有浑身紧绷着,极度恐惧之下只能听见上下牙相撞的声响,喊是喊不出来了。 直到他意识到这人的嘴巴一张一合在干什么的时候,他才有了下一步的动作。 这人就蹲在他身边,正在一下一下地冲着他耳朵吹气。 鱼人有一骨碌爬起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出了帐篷。 这个过程里,他连叫都叫不出来。 等跑出帐篷,鱼人有才寻回了一丝理智。 有人进了他的帐篷里! 是谁? 偷物资的,还是…… 鱼人有都不敢深想,死死盯着帐篷门,他站在篝火旁,借着火光也看得清楚,只要有人跑出来他就大喊! 可一抬眼,鱼人有没看见帐篷里的人,反倒看清了不远处。 数米开外有个身影,带着手电筒的光,那光束能打挺远,但也轻易被雅丹堆里的黑暗吞噬。 鱼人有又被吓得一激灵,但很快他看清了对方的背影。 祖宗? - 乔如意背着工具深一脚浅一脚的行走,脚底清脆,踩上一脚就会发出咔嚓嚓的声响。 风过,灌进耳朵里的都是些鬼哭狼嚎。 她终于体会到网上说的,宁可夜宿戈壁滩,也不能待在雅丹堆,这种声响听着就像是天与地的厮杀,无数冤魂在哀嚎。 陡然,她停住脚步。 “谁?鬼鬼祟祟的?”乔如意陡然转身,与此同时手里的光束也打了出去。 笔直的光圈里,是鱼人有的身影,僵直地站在那,抬手遮着眼。 嘴里没停着,也终于是发出了声音,“祖宗,是我!” - “所以,你看清楚了?确定是有人?” 乔如意在问话的同时,手里的动作没停歇。她在捋绳子,手套擦着绳皮发出声响。 鱼人有用力点头,“我真没骗您,当时可真是……祖宗,您确定要上去吗?” 在听到乔如意的呵斥声时,鱼人有有那么一刻看乔如意比见亲娘还要亲,恨不得痛哭流涕的那种激动。 真真就像是在地狱里走一圈回来了似的。 可在得知乔如意是冲着死者去的,一时间心里又毛了。 战战兢兢问她,“你到底是不是祖宗?大半夜不睡觉,你去那干什么?” 乔如意借着风声又是给鱼人有一通训,听得鱼人有这个心里舒坦啊,对了,绝对是真人。 就死活不回帐篷,她去哪他就跟到哪。 把乔如意给气笑了,“白天的时候不是都不敢靠近吗?” 鱼人有一梗脖,“这黑灯瞎火的,你万一遇上危险怎么办?我肯定要跟着。” 说着,见乔如意目光锋利地盯着自己瞧,就吭哧吭哧的把在帐篷里发生的事说了。 乔如意闻言后也就让他跟着了,但对于他说的事,她给出的结论是,十有八九是幻觉。 她不信这世上有鬼。 等靠近死者所在的雅丹堆,乔如意的手电筒往上一打时,鱼人有发出一声惨叫。 伴着鬼怪般的风声,倒是一点都不显得突兀。 “他、他……姿势变了!”他指着上面,手指头都在抖,“我没看错,他真的动了!还有,祖宗!我刚刚在帐篷里看见的就是他!” 乔如意没说话,站在土锥旁借着光束往上瞅。 先不说进到鱼人有帐篷里的是不是死者,就眼前她看到的,嵌在土锥里的人的确是姿势变了。 由最初她所看到的侧面跪姿,到了现在大半个身体转过来,跟鱼人有当时描述得一模一样。 乔如意决定上去看看。 鱼人有都要吓个半死,怎么上? 而且还要看看? 很快他就知道了。 乔如意有备而来,从背包里掏出绳子来。很专业的攀登升降绳,一头固定好金属爪钩,朝后退了好几步,绳子带着爪钩在空中轮了几圈后倏然朝上一抛。 鱼人有持着手电筒配合得相当到位,光圈里,瓜钩严丝合缝地卡在土锥的最顶端。 “鱼人有,你使劲拉一拉。”乔如意吩咐了一句。 鱼人有也不害怕了,他有把子力气在身上,正好排上了用场。于是接过绳头用力拉动,绳子另一头的爪钩收紧,卡在土锥里更是结实。 “祖宗,应该没问题了。”鱼人有说了句。 乔如意点了点头,接过绳子后又拉了拉,没想到这里的雅丹土锥会这么硬。在她认为,被风蚕食了千年的雅丹堆,质地十有八九是脆弱,绳子上去恐怕是固定不好。 不想,情况却意外的叫人满意。 “鱼人有,我要上去工作,你回去休息。”乔如意说了句。 鱼人有傻眼了…… 看了看乔如意,又抬头看了看土堆…… 上、上去工作? 做什么? 鱼人有满脑子困惑加震惊。 但不管怎样,表明态度很重要,他拼命摇头,“我不回去,这黑灯瞎火的,不能让您一个人在这。” 而且还面对着一个死人。 乔如意见他态度坚决,也没勉强,就说了句,行吧。 鱼人有还在等下文呢,却见乔如意背好了包,戴上了防滑手套,一手扯住绳子就有上土锥的打算了。 “哎,祖宗……” 乔如意转头看他,“有事?” 鱼人有支支吾吾,“那个……您不给我安排点活?” 乔如意恍悟,这家伙还等着领任务呢。一直以来乔如意都是独立作业,从不雇助手,也从不带学生的,冷不丁冒出个跟着她的人,一时间她还不知道要安排什么任务给他。 想了想,她道,“你就在下面等着吧,嗯……视情况而定。” 鱼人有一下就明白了,内心猛地升腾起强烈的责任感和自豪感。这不就叫他见机行事吗,看似一句轻描淡写的话,但这其中的含金量可不小呢。 他要时刻保持冷静和警觉,时刻盯着祖宗的工作状态,一旦出现任何的问题他都要顶上! 这就是素养! 鱼人有很郑重地点了点头,“好的,祖宗,我一定会守护好您的!” 乔如意这边都要上绳了,脚刚踩上土锥,听到鱼人有的这么一句,脚底一滑,差点踉跄摔倒,幸好一手控着绳子呢。 她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着实不明白鱼人有这一脸的信誓旦旦是为何。只能点头做礼貌性回应,绳子刚缠腰,乔如意又转头看着他。 鱼人有见状,立马做好迎接任务的准备。 “那个,记住,叫我乔如意。”她很郑重地强调,“不准再叫我祖宗了,听见没?” 鱼人有一怔,但马上反应过来,用力点头。 好,祖宗不想暴露身份,我绝对保守秘密。 就是…… “我连名带姓地叫您,这……不大好啊。” 乔如意翻了个白眼,真就是……不因为赶时间做事,她一定会一脚将这厮踹晕,让陶姜从哪捡的扔回哪去。 “我都不计较,你个大男人别扭什么?” 鱼人有听出她语气的不悦,不敢再有微词,连连点头。 乔如意不再耽误时间了,趁着月黑风高的正好行事,毕竟机不可失。就见她一手扽紧了绳子,一头缠上了腰,脚踩土锥,只做了借力,身子一跃,整个人就攀着绳子轻盈而上。 看得鱼人有目瞪口呆的。 我滴个祖宗啊…… 就单凭着这本事,也足以让他喊声祖宗了。 光束里,乔如意的身形极其快速,仅凭一根绳子便攀上了土锥的最高点。高度可不低,鱼人有光是仰头看着脖子都酸了。 眼前的雅丹土锥最高点是凸出来的,所以乔如意几乎是凌空,只有脚尖碰触土锥一角,相当于所有重量都压在绳子上。 鱼人有在想,这就是他来这趟的价值吧,要不是他大力去扯,去试土锥结不结实,祖宗哪能这么放心攀上去? 但很快,鱼人有觉得自己想错了…… 乔如意穿上安全绳,在安全带齿轮环上架上所需的齿轮轮和螺母,利用辅助锚固定住了绳索,并将自己也绑在固定好的锚上。她又试了试顶部的锚,放置了凸轮,螺母,找到了平衡的主点,将绳子穿过双钩环,最后打了绳结把把绳子的一端系在安全带上。 做这一切的时候,乔如意是一气呵成,手脚利落不见丝毫犹豫,加上她本身就佩戴头灯,鱼人有站住下面投上来的光束就显得可有可无。 鱼人有这一刻终于理解了乔如意的那句“视情况而定”的意思了。 其实,他有点多余。 但鱼人有转念一想,他也不多余! 万一绳子不结实,她从上面掉下来他还能当个垫背的不是? 万一啊,他说万一。 可没有诅咒她出事的意思。 乔如意在上头很快固定好了自己,往下降绳子时齿轮丝滑,死者所在的位置是有落脚点的,方便她操作。 白天的时候,乔如意就看好了土锥上各个点的位置,别说拓画了,就是真将死者弄下来也不是没有办法。 她不相信行临办不到,唯一的原因就是,他不想办这件事。 多余念头不再有,乔如意找到合适的位置后就从背包里拿出拓画工具。 鱼人有这才知道她口中的“工作”是什么,一时间就肃然起敬。 这叫什么? 这叫万物皆可拓啊,怪不得能成为国家级拓画师,身价那么高。 可是,这玩意有什么好拓的? 乔如意却拓得很专注,就连腕间的升卿都没打扰她。在静静等着拓纸干的时候,她就盯着死者看。 还真是严丝合缝地卡在雅丹堆里,而且确实是大半个身子转过来了,这么近距离的查看,就更加一目了然。 究竟是什么原因? 还有,死者究竟是谁?为什么也会没了一只眼? 他在向谁祈求? 等等这些问题挨个在脑子里过完一遍,拓纸已经干了,得力于风大。 她没急着下来,伸手抵在拓画上,陡然指尖就疼了一下。紧跟着狂风大作,沙尘四起,她隐约听见鱼人有的惊呼声,但没倒出精力去看。 周围的雅丹堆竟迅速坍塌,耳边的风沙声成了悠悠的驼铃声。乔如意再睁眼时只觉身处室内,周围光线暗淡,看不清环境陈列。 却能隐约瞧见一个像石碑的物件,上面镌刻着一行字—— 善济诸客,随其所愿,助其诸事皆畅。 店中似有一人,身形模糊,似衣袂飘飘,鎏金博山炉中香气袅袅。 就听有人在说,是,我想好了! 很坚决的口吻。 也不知为什么,乔如意心头涌起很强烈的感觉,要阻止对方。 这种感觉似潮水汹涌,她刚要开口,就觉眼前绿光耀眼,手腕上一阵剧痛,陡然一个回神…… 哪还有什么身形什么香气,她还在雅丹堆上,耳朵听到的仍旧风过雅丹群时的鬼哭狼嚎,死者仍旧静静地镶嵌在土锥中。 再看腕间,升卿显得很激动,正冲着她吐信子,刚刚是它收紧了身体,勒得她手腕生疼。 升卿从没这么激动过。 不对,太安静了。 不是没了风声,而是下面鱼人有太安静了,怎么没动静? 低头一瞧,心里一哆嗦。 行临站住下面,清冷的月色在他身上似镀上银光,眉眼冷峻得很。 第29章 行临,护我! 行临的突然出现,对于乔如意来说不亚于见鬼。 不但心里一哆嗦,连脚都跟着一松,脚底踩空,紧跟着整个人就往下掉。 从乔如意所在的高度往下摔,可是件极其危险的事,加上这里满地都是风凌石,暂不说一旦脸着地就是毁容,哪怕身体着地也会弄得伤痕累累。 行临眸光一紧,三步并两步冲上前。 但乔如意反应快,高度迅速下降一半的时候一把扯住了安全绳,虽说双脚没了支撑点,可好在有绳子。利落地将卡扣卡在安全绳上,她哪怕是凌空状也不会有危险了。 就是,这个姿势挺尴尬的。 吊在半空。 乔如意借着绳子的力量缓缓神,没急着往下滑。顺便将地面上的情况看得清楚了,鱼人有不见了。 行临站住她身下,她若摔下来稳稳能砸着他。 乔如意想到他刚才往前冲的行为,好奇问,“你是打算接住我?” 行临双臂交叉环抱胸前,仰头看着半吊着的乔如意,还伸手晃了晃绳子,乔如意就在上面荡啊荡的。 手可真欠。 “想试着来接。”行临微微偏头,“但你真要从上面摔下来,我肯定接不住。” 乔如意翻了个白眼,万事不求人,也求不着人。 “还不下来?”行临问。 乔如意慢悠悠说,“急什么,鱼人有呢?” “他识时务,见我来了先撤了。”行临也是悠哉哉地开口,又伸手晃悠了一下乔如意,“哎,我问你。” “什么?” “卡扣是不是卡住了,所以你下不来了?”行临笑问。 乔如意抿抿嘴,怎么没发现他原来这么损。 “是卡住了。”她大大方方承认,“回头我得检查一下,是不是该换新了。” 行临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挺冷静。” “不然呢?”乔如意干脆放松身体,整个重量都吊在绳子上,她看着黑沉沉似锅盔般的天,还有偶尔被光映照的死者。 很好,可真是全新的体验呢。 “你要帮我吗?”她问。 行临也不会真看着她一直吊在那,轻叹一声,“来吧。” 乔如意也不清楚他这句“来吧”要具体怎么操作,但不管怎样吧,她都得先松开卡扣才行,谁料到会在大半截出岔子,还当着他的面。 解了半天,绳子被卡扣卡得死死的,主要是没有支点,绳子扥得直,想解扣太难,几番折腾累得半死。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剪绳子。”乔如意破釜沉舟,这是下下策。 行临不同意,“身在无人区,随身工具哪怕再不起眼都很重要,必要到时候能保命。” 乔如意是面朝天背朝地的姿势,绳子卡在腰间,这姿势别提多酸爽了。所以闻言行临的话后,她连扭头看他都挺艰难。 “你说的这些,当我不知道?” 乔如意此人心理素质相当高,哪怕遇上大风大浪都能冷静面对,虽说爱怼人,但这么口吻不耐的倒是少见。 行临忍笑,一手控住绳子,“这样,你尽量往我身上踩,有了支点,压在绳子上的重量分散就容易了。” 乔如意抿唇笑了,“踩你啊,那多不好意思。” 其实刚才她就这么想过,行临高,她如果努力去够的话肯定能踩上他的肩膀,但这种事也不好求人。 不想他主动提出来了。 “总好过剪绳子。”行临轻笑。 就这样,默契地达成了共识。 乔如意高估自己了。 她踩不到行临的肩膀,尽量去够也够不到。行临的双手能勉强碰到她的双脚,便尽力先固定她的双脚。 “或者,我踩你脑袋呢?”乔如意需要有支点,他光抓住她没有用。 行临哑然失笑,“你可真好意思提要求。” 乔如意态度特别好,“行老板,特殊情况就只能特殊对待,你说你这么帅,我踩你都怪不好意思的,何况要踩你脑袋,稍不注意就得蹬鼻子上脸了。” 行临也是服了她能把这种事说得冠冕堂皇的本事,往前一步,一手继续控着绳子不乱动,一手尽量来够她的脚。 “踩吧。” 乔如意真就不客气了。 原本她也没打算客气,在不割绳子的前提下,行临的脑袋是最佳选择。再说了,就算割断绳子,以现在高不高矮不矮的距离也不利于她调整落地姿势,很容易受伤。 脑袋不好踩,哪怕是有行临控着她的脚,毕竟是圆卜隆冬的。 乔如意不忘说了句,“如果鱼人有还在的话,至少我能踩两个脑袋,落脚点稳固些。” 行临闻言有想吐血的冲动。 他说,“脑袋长得让你失望了,真是抱歉。” 乔如意忍笑,这男人心眼可真小。 不管怎样算是稍稍踩住了,虽说也还是左摇右晃的,但行临的两只手很有力。 乔如意尽量往上拱腰,缓解绳索力量。这个姿势的难度不小,也幸好她的腰软。 她的手没闲着,以最快的速度去解锁扣,还不忘说,“行老板知道朝鲜族吧,他们拿重物都是顶头上的,而且十分稳当。” 行临本来就为了能稳住她的身体,尽量让自己注意力集中些,却不想她说话这么气人,没好气道,“你是嫌我让你踩得不稳当?” 踩脑袋! 他活这么久了,还没从发生过这种事。 乔如意还在努力扳锁扣,笑道,“你看,人以群分半点不假,你跟沈确在一起时间长了,自然就学得他那么小心眼。我是这个意思吗?我是想说用脑袋顶东西这个本事是需要练的,谁天生就会?” 行临无语,可真是好话赖话都被她说了,末了还折进去一个沈确。 “你还是专心点吧。”他说了句。 话音刚落,就听啪嗒一声,紧跟着是乔如意的急呼—— “行临,护我!” 行临几乎是同乔如意急呼声一起行动,她话音落时他已经第一时间将她搂紧,整个身体都是朝前倾的。 这个角度只有一种结果,要么是她做他的肉垫,要么反之。 行临结实的手臂将她圈得紧,跟着用力一翻身,他后背朝下倒了下去,乔如意则结结实实地在他怀里。 跨坐的姿势。 行临一声闷哼。 乔如意一瞧,后背一凉,忙欠身问他,“你怎么样?” 是整个后背着地,肯定压在风凌石上了。她第一个念头就是,完了,肯定见血了。 “别动。”行临喝道。 乔如意不敢动了,她这一动的确会加重他与地面的接触负担。 “行临,你后背怎么样?觉得还能动吗?”她甚至双手都没放下,干脆朝上举着。 行临躺在地上,闷声说了句,“我现在动不了。” 乔如意一听这话脑袋顿时就嗡嗡作响,“你不会摔着腰了吧?” “不知道,反正不敢动。”行临说。 乔如意想都没想又要起身,下一秒被行临阻止,“可千万别动,先保持惯力,一松劲我更容易受伤。” 她僵坐在他身上。 僵坐,是因为她觉得硌得慌。 刚开始乔如意以为是他的腰带,纯皮质,挺低调的暗色金属扣,那一屁股坐上去可不会铬疼?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不对劲…… 是越来越硌得慌。 谁家腰带扣会长大? 乔如意一时间口干舌燥的,风吹过脸竟还觉着热,明明是需要躲在帐篷里裹着睡袋的温度啊。 两人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只有风带着哭声肆意横行。 “想什么呢?”行临打破了彼此间的沉默。 乔如意能想什么?不过就是觉得自己朝三暮四罢了。进古阳城明明是为了姜承安,可现在呢? 她竟对行临的身体表现出极大的兴趣来。 乔如意暗自深呼吸,不停告诫自己:食色性也…… 再开口,是风轻云淡的口吻,“我在想,你的腰一旦受伤了怎么办?” 行临躺在下面也没动,笑问她,“那你想好怎么办了吗?” 乔如意一怔。 这人怎么还当真了? “要不你试着动一下?”乔如意提议。 行临没听她的,就是懒洋洋的口吻,“我一旦腰动不了了,你是要负全责。” 乔如意觉得一顶大帽子压下来,想狡辩两句,心里却是没底气。他这话说得也不算碰瓷,的确是因为接她受得伤。 “你放心,是我的责任我不会赖账,我肯定负责给你治好。” “怎么治?” 乔如意低头看他,“去医院治,你还想怎么治?” 行临与她对视,眼眸里像是藏着什么东西,暗暗耀动。他说,“男人的腰很重要,一旦伤了,你就要负责一辈子。” 乔如意心底隐隐一颤,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似的,呼吸都险些不顺畅。 但很快她从他眼里捕捉到一丝促狭,心明几净了。 她呵呵两声,一下站起身来。 这一下挺突然,行临没丝毫准备,又是闷声一声,一手扶住后肩,“你多少体谅一下我这把老骨头。” “真伤了?我看看。”乔如意愕然,蹲身下来,朝他伸手。 行临没再继续躺着,一把握住她的手,借力坐了起来。“肩膀被风凌石铬了,幸好料子厚,没什么事。” 幸好这一处风凌石不算多,否则齐齐扎他后背上也是要命。 行临穿着抗风的冲锋衣,都是专业级别,料子自是专业讲究。但肩膀的位置都被风凌石给划破了,可见刚刚是挺危险。 乔如意背包里没有药包,她提议,“回帐篷,我帮你上药。” 行临轻轻晃动了一下肩膀,手探进去又摸了摸,跟她说,“没事,没伤到。” “真没事?”乔如意狐疑。 行临坐在地上,闻言抬脸看她,似笑非笑,“有事,你想负责?” 乔如意瞧着他眉眼沾笑,一时间竟是心悸,她起了身,“你想让本姑娘负责也不是不行,浑身上下都脱了让我检查一下,但凡哪有磕了碰了的,我绝不逃避责任。” 行临盯着她看了好半天,然后蓦地起身,慢悠悠甩了句,“你可真是个,女流氓。” 女流氓又如何? 乔如意也不在意他的评价,见他不像是受了伤,也就放心了。三下五除二收拾绳索进包,行临见状也帮了一手。 “你拓死者?”行临问了关键。 他能跟来,是看到了这边有光亮。当时出现在鱼人有身后时,鱼人有还如痴如醉地帮忙打光呢,但瞧着一看就是多余的。 鱼人有吓得半死状,瞧见他跟瞧见鬼似的,行临也没觉得自己长得多吓人,挥了挥手便让他回去了。 他看见乔如意整个的拓画过程。 跟寻常的拓画师完全不一样,就连工具用的都很特殊,其中往上喷的药水气味十分特殊,跟着风会窜进呼吸里,他闻到了,像是药香,又像是植物本来的气味,总之不叫人讨厌。 之前她也承认在拓葛叔的死亡现场,现在又在拓死者,看来她之前所言非虚。 乔如意没否认,“是,因为我觉得他跟葛叔的死很像。” 行临注视着她,久久没说话。月色薄凉,映不进这大片的雅丹堆,只有被蚕食殆尽的斑驳影子,随风而走,像是无数魂魄在四周游荡。 他陷在黑暗中,那双眼却格外深邃。 他不说话,不代表乔如意想结束话题,她走到他面前,将手中的拓画冲着他展开。 “这是死者现在的样子。”她盯着他的眼睛,“你就没觉得他有什么变化?” 行临的视线落在拓画上,手电的光晕将拓画内容照得清晰。他瞳仁微微缩了缩。 就这一缩,被乔如意看了个清楚,她替他开口,“他动的时候被鱼人有看见,而且他还在鱼人有的帐篷里出现。” 行临抿嘴,眉头蹙起,“在帐篷里出现?” 话毕,他脸色微微一变。 乔如意笑了,“看来你早就发现死者动了。” 丝毫没奇怪,反倒不清楚帐篷里的事。 行临跟乔如意打交道到现在,总会时刻提醒自己要注意,她太聪明和敏锐,稍微一个不注意就能掉进她挖的坑里。 像是此时此刻。 良久,行临开口,沉沉地问,“那这次,你看见了什么?” 乔如意不紧不慢地卷起拓画,字字却是咬得清晰—— “善济诸客,随其所愿,助其诸事皆畅。” 第30章 行老板会怕? 乔如意如愿以偿地在行临脸上看到微愕。 行临问她,“你通过拓画看见的?” 乔如意,“是。”她目光灼灼,盯着行临的脸,“这段话你熟吗?” 行临,“话不熟,我只是觉得你通过拓画能看见死者记忆这件事……” 一句话没说完。 乔如意一听,心知是话里有话了,似笑非笑道,“如何?” “或许只是特殊环境下产生的幻觉吧。” 乔如意呵笑,没多说别的,顺起地上的双肩包就走。行临跟上,明知故问,“生气了?” “那倒没有。” “怎么不说话了?” 乔如意手持手电筒,打出去的光束将地上的风凌石映得惨白,她深一脚浅一脚前行,语速不紧不慢的,“磁场不同的人,讲话都是翻山越岭。” 行临抿唇浅笑,她这个人,嘴是真毒。 “你我都在雅丹群,磁场怎么不同?”他明知故问。 乔如意呵笑,“行老板惯会揣着明白装糊涂,既然你说话不虚不实,那关于拓画的事就不做讨论了,浪费时间。” 行临,“你对我有误会。” 乔如意讥讽,“就算有误会,行老板会怕?” 原本在身边跟着的行临闻言,脚步一停。 乔如意朝前走了两三步,发现他并没有跟上来,停步扭头看他。他身后是大片的黑,哪怕手电筒的光打过去,都形同被黑暗的兽吞噬了般。 这一刻叫乔如意有了异样的感觉。 好像这黑并非出自雅丹,而是出自眼前这男人。从他强健的骨骼里,从他优秀的皮相中,还有他不怒自威的眉眼和深不可测的双眸。 而真正的,是匿藏在他心里深处的秘密。 似不见底的深潭。 两人相互注视着, 稍许,行临才开口,“怕。”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嗓音低沉,若不是有风送进她耳朵,她肯定是听不到的。 一个“怕”字,沉、阴郁、沙哑,似很艰难才从喉咙里挤出来。 乔如意也不知为何,在听到这个字时心口像是被什么力量钦开了口子。口子不大,却隐隐作痛。 一时间乔如意也没说什么。 黑暗似胶,在周围粘稠。 但等行临再上前时,他眉眼轻淡,会让乔如意一时间认为自己是刚刚看错。 “走吧。”他说了句。 口吻很淡。 乔如意耳朵里还回荡着他那个“怕”字。 “你拓画的本事……”他想了想,把话补全了,“透骨拓的本事是有人教还是天生的?” 他还是聊回了透骨拓。 看似不经意的口吻,可乔如意能听得出来他有探究的意思,并非单纯性好奇。 本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但经过刚刚的小插曲,她的无名火倒是没了。 “透骨拓的技能是姜承安教我的。”乔如意声音幽幽的,似轻叹。 行临愕然,“姜承安会透骨拓?” 乔如意点头,紧了紧身上的背包,“姜承安虽然在我们这个行业不显山不露水,但透骨拓技术非他莫属。是他带我入的行,也是他手把手教会了我透骨拓的本事。” 可以说,姜承安于她亦师亦友亦恋人,她对他心生恋慕的同时也有感激之情。 行临的注意力却不在姜承安的透骨拓技术有多牛,他问,“所以,他也能通过拓画看见些什么?” 乔如意摇头,“姜承安会的只是寻常的透骨拓,通过透骨拓来看见残留的画面,只有我才能办到。” 行临转头看她,“所以,是天生的?” “算是吧。”乔如意轻声说,“我学会透骨拓之后,刚开始是能感受到一些情绪,后来就突然能看见画面了,所以这是不是天生?” 行临没说话,眼眸里是沉沉凉意。 - 这像是个有始无终的话题,因为行临没再继续透骨拓的话题,眉心深锁,像是有无尽心事。 翌日天气竟是不错,没了前一天的昏昏暗暗,阳光从昏黄黯淡的沙影里钻出来,映了一地的金灿灿。 一行人继续前行。 据行临说,前方有绿洲。 所有人听到绿洲二字,都像是打了鸡血似的。 鱼人有对于昨晚临时撤退的事耿耿于怀,临上车前跟乔如意解释,“行临说找您有事,我觉得真打起来他也未必是您的对手,所以我才放心走的。” 乔如意听了这番话觉得有意思,“你觉得我能打得过他呀?” “肯定能啊。”鱼人有想都没想,“您都能单挑沈确的保镖,那么多人呢,还不如一个行临?要我说,您都不用顾忌行临,这一路上他只要不听话,您狠揍他一顿就行。” 乔如意闻言叹息,伸手拍了拍鱼人有的肩膀,“你吧,眼眶还是太浅。” 行临岂是池中物? 他虎口留茧,光是手劲就着实不小。经过昨晚一遭,寻常人根本接不住她,势必是身手和力量极强的人才能做到。 再说,能孤身出入无人区,又能找到旁人都找不到的古阳城,此人就是深藏不露的主儿。 他身上的秘密太多,像是这样的人乔如意轻易不会得罪,若不是想进古阳城,她会敬而远之。 鱼人有被说得一脸懵。 乔如意也没打算跟他解释,问他昨晚的事,“后来呢?你回了帐篷后又看见那个人了吗?” 鱼人有的脑袋摇成了拨浪鼓,又后知后觉自己太窝囊,清清嗓子说,“其实我也不害怕,就是那玩意儿冷不丁出现,搁谁谁不吓一跳?昨晚回去的时候我都想好了,如果他还在帐篷里,我非抓住他不可!看看到底是个啥!” 大嗓门嗷嗷的。 实际上呢,昨晚回帐篷之前他做了不少心理建设,一度想把周别叫醒陪自己聊天,他觉得这么晚了打扰陶姜不合适,更重要的是,陶姜肯定会揍他。 叫沈确也不行,陶姜知道他跟沈确走得近,也会揍他。 就硬着头皮回了帐篷,几乎没敢合眼到天亮。 还得神采奕奕地跟乔如意说,“放心,我睡得可好了。” 周别拎着帐篷从他身边过,笑着扔了句,“真睡着了?我都听不到你呼噜声了。” 就这么脆生生地挨了一棒子。 一行人前行又会穿过死者所在的雅丹土锥,记号仍旧在。陶姜在对讲机里叹息,“这人也是可怜,可能一辈子要留在这了。” 周别的声音出来,“别这么丧啊,咱们又不是回不去,等回去了拉上他。” 沈确冷不丁开口,“在这种地方别瞎承诺!” 周别又跟沈确呛呛起来了。 行临始终沉默地开车。 头车在前,没脱离危险地带,他仍旧不允许他人超车。从那土锥经过时,乔如意探头朝上看,看了好半天,直到土锥离远了她才撤回来。 “那个人的姿势又变了。”她很肯定地说,“跟最初看到的一样。” 行临抿唇,好半天嗯了一声。 “到底是怎么回事?”乔如意皱眉。 行临,“个中原因我也不清楚。” 乔如意也没再冷嘲热讽,拓画就在背包里,还不知道能不能再探出些线索来。 她轻轻转动手腕,升卿又趴伏在手腕上休息,没有被惊扰的迹象。可是昨晚,它却很大力地弄疼了她,将她从幻境里拉了出来。 不是第一次了。 上次在葛叔家时也发生了这种情况。 乔如意低头,拇指轻轻摩挲着升卿。升卿在她的爱抚下显得很享受,眼睛眯缝着,时不时会用脑袋顶顶她的手指。 为什么升卿会阻止她? - 车行一路,渐渐的,曾经被雪山融水冲刷出来的河道就显现出来了。 阳光变得柔和,周围也不再干燥,似乎就连风沙都变小了。 “快看!”陶姜的大半个身子探出车窗,朝着前右方兴奋大喊。 空气不错,所以大家的车窗都是落下的,乔如意顺着她的指向看过去,竟有一大群羊,它们朝着远处山脉的方向过去。 再放眼远些,能看见不少不知名的野花,随风轻轻摇曳时就有了荒野之上的野性美。 花色绚烂,一时间竟叫人有了这里并非荒漠的误觉。 乔如意没想到,在这广袤的荒漠中,风沙肆意横行,竟也有这么旺盛的生命气息。 行临始终保持冷静,通过对讲机提醒大家—— “注意河道的碎石,很锋利,很容易扎胎。” 大家放缓了速度。 这么一慢下来,前方的路况也就看清了。 的确有不少的碎石,密密地分布在地上。 乔如意观察得仔细,碎石分布面积甚广,看得出以前这里该有丰富的水资源。 突然就想到行临说过的话:曾经的万顷绿洲,如今寸草不生的荒漠。 好在大家在经过坚硬盐壳的黑戈壁和锋利风凌石的雅丹后,都有了十足的经验了,也好在这里的碎石没那么为难人,四辆车走得四平八稳。 “进入野骆驼栖息地了。”行临说了句。 这里算是踏入无人区后首次有信号的地方,虽说信号极弱。 眼前仍是望不尽的荒漠,再远处连绵的是山脉的幻影。乔如意看见了骆驼,或三五成群的,或十多峰结队的。 “水源!”陶姜兴高采烈的,抻头冲着头车喊,“咱们能过去吗?” 行临不想废嗓子,拿起对讲机,“不能靠近,天黑之前我们能抵达绿洲。” 放下对讲机,他对乔如意说,“这里是保护区,你看到的野骆驼数量比大熊猫还稀少,全国加起来只有680峰,平时在荒原都很难见到。” “它们在喝水,没想到这里还有水源。”乔如意没带望远镜,也没带相相机,只能掏出手机打开拍照模式,将屏幕放大。 “是人工水源。”行临目视前方,阳光溅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是保护区的工作人员为了解决野生动物的饮水困难人工开凿的,他们从异地援引活水,放了塑料的地埋管子。这些水源看着挺普通,实际上是保护区工作人员费了无数心血才建成的。修了饮水池,周围方圆四五十公里的所有野生动物都能到这里喝水了。” 乔如意惊讶他这么熟悉这一带,忍不住问,“所有野生动物?除了野骆驼还有别的?” “你再仔细看看。”行临笑。 乔如意又拿起手机一顿远视,跟着惊讶,“是驴吗?看着有点像!” “藏野驴。”行临纠正。 他将方向盘轻轻一打,尽量离得近一些。乔如意就看清楚了,是一群体型高大的藏野驴,健硕得很,皮毛十分顺滑,甚至能在阳光下闪着光亮。 “有水源的地方就有完整的食物链。”行临说,“这里野生动物多,少不了狼,甚至还有雪豹。” 乔如意想想也是,有水源,自然就会引来更多动物,一个弱肉强食的食物链就形成了。 “那我们要去的绿洲呢?” “同样存在危险。”行临告知,“这个地方本来就是人类的禁区。” 在残河流的指引下,一行六人四辆车终于抵达了荒漠中仅存的湖泊。正是霞光漫天的时刻,火烧云几乎是在湖泊的边缘燃烧了起来。 乔如意看着蔚蓝的湖岸,想着这一路来的戈壁、山脉、沙漠、雅丹、河谷,等等风景,悲壮而又宏大,这就是天地赋予荒芜的生命力啊。 绿洲也是他们要跟马队汇集的地点。 但他们行车速度快,要在这里等上一晚才能汇合,于是大家伙有条不紊地搭好帐篷。眼下有了水源,心里就踏实了很多,在食材的料理上就丰盛了不少。 周别先下水玩闹了一番,还感叹说,要不是有女士在场,他肯定下水洗澡了。 爱干净的小伙子,一天不冲澡都难受。 乔如意听笑了,“我和陶姜把眼睛闭上不看你,真是的,我们都没说什么呢,你先扭捏上了。” 周别笑语,“男女授受不亲。” 陶姜一撇嘴,“就是个小屁孩。” 行临给周别指明了方向,在水流的另一头适合快速地冲个澡,周别过去溜达了一圈,回来美滋滋地说,“不错不错,是挺适合。” 晚餐做了烤鸡,沈确的手艺,将鸡架在篝火上外焦里嫩的。当初在准备物资的时候他多备肉食,打了密封,说这个队伍男士多,都是食肉动物。 陶姜小声问乔如意,“你说他这句话算不算黄腔?” 第31章 我总觉得他啊,很孤独 乔如意睨了陶姜一眼,呵笑,“你呀,人心黄,听进耳朵里的就是黄腔。” “你不觉得?”陶姜靠坐她身旁,说话时用肩膀顶了她一下,笑问。 乔如意扭头打量着她,啧啧两声,“你要不要到水边看看你现在的模样?” “怎么的呢?” “笑得特别流氓。”乔如意感叹,“我说你是不是看上沈确了?怎么这么关注他?” 陶姜整张脸都直抽抽,“我看上他?呵,眼瞎了?” 乔如意转头看向沈确,他脸上的伤几乎都好了,露出原有的长相。就是最初瞧见他时的俊逸,跟行临的糙和野是两种风格。 帅而不自知,沈确还真是这种人,否则怎会顶着鼻青脸肿跟着他们东跑西颠? “其实沈确这个人吧,长挺帅。”乔如意良心评价。 陶姜一撇嘴,坐直了挑动篝火。乔如意瞧见,故意问,“怎么不说话了?” “懒得沟通,你说晚上有太阳我都认。” “我瞧着沈确跟你挺配。”乔如意懒洋洋的,“你家不是总催着你相亲?拿沈确来挡挡也倒是个办法。” 沈确在孜孜不倦地烤肉,一脸认真的,听不见这头在说什么,但不经意的打了个喷嚏。 陶姜一脸嫌弃,“家里已经不催我相亲了,开始给我算命了。哎,你看见没,他打喷嚏是不是都打肉里了?” 乔如意无语,“人家扭头打的。” 行临没靠近篝火,他在检查车子的轮胎和胎压情况,鱼人有在帮着打下手。今夜停顿在绿洲,连气温都变得温和,又有大片的湖泊环绕,所有人似乎都能放松下来。 但乔如意想到行临白天说的话,藏在绿洲里的危险也不少。 “我哥说了,今晚让咱们把篝火烧得旺一些,能坚持到天亮。” 周别走过来,往乔如意身边一坐,整个人显得轻松自在的。他在水里简单冲了个澡,就像重活了一遍似的神采奕奕,头发未干,跑来篝火旁来烘干,一甩头,就跟头小狼崽子似的。 陶姜不明就里,“篝火要烧到天亮?有必要吗?” 周别点头,“我哥说了,这一带到了半夜会有野生动物出没,篝火能保证大家的安全。” 陶姜倒吸一口凉气,“我还以为今晚能睡个好觉呢。” 周别舒舒服服地往地上一躺,闻着顺风飘过来的烤肉香,说,“还是听我哥的吧,他经验足。” 乔如意转头看行临,他正钻在车底做检查呢,鱼人有蹲在旁边帮忙照亮。 这个行临也是本事,都能指使她的人了。 “总听你叫他哥,你跟行临是亲戚?”乔如意好奇地问。 但在心里默默地补上句,这么小的亲戚都不放过吗?禽兽啊。 周别摇头,“我和行临就是打工人与老板的关系。” 陶姜上下打量着他,“你才多大就出来打工?怎么看你都不像是缺钱的孩子。” 富养和穷养的孩子是能看出来的,周别年龄不大,但为人处世既真挚又真诚,身上的气质也好,言谈举止很有分寸和章法,一看就是受过很好家庭教育的男孩子。 周别挑眉,“缺!我当然缺钱了,要不然我怎么会被行临扣下来当长工?” 乔如意来了兴趣,“展开说说。” 周别的脸上倒来了别扭神色,清清嗓子,“我吧,最开始是跟朋友们来大西北玩的,在行临的店里吃吃喝喝了一阵子后,我的信用卡被我爸停了,身上一分钱没有……” 乔如意诧异,“你吃了多少啊?在行临那打工快一年了还没还清?” “跟吃了多少没关系,主要是我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罐子,行临说那是有年头的老古董,很值钱,很值钱。”周别解释道。 陶姜嗤笑,“小孩儿,你是不是被行临忽悠了啊?” 乔如意倒觉得这件事的可能性一半一半。 一半是周别可能真被行临忽悠了,周别年轻阳光的,找个用来抵债的打工人还兼职店内模特的,多一劳永逸? 一半是,周别打坏的东西可能确实很值钱。她想到在行临卧室里看到的喜烛台,想来行临是个爱收藏古物的。 周别摇头,一声长叹,双臂交叠枕于脑后,看着漫天星斗。接下来的这番话,他说得既认真又深沉了。 “我欠行临了一份人情。刚来瓜县那会儿,我仗着家里有钱不知天高地厚,得罪了人,我那几个朋友全都跑了。当时是行临出面保的我,要不然我可能就被人打死了。” 周别的嗓音幽幽的,“后来我留在心想事成,还债是一方面,重要的是我能在行临身上学到东西,他教会了我很多,也让我明白了人得为自己负责的道理。” 没想到还有这么一遭呢,乔如意了然了,又问他,“那你不回家了?不能一直留在心想事成吧?” “如果可以的话我还真想一辈子留在心想事成,留我哥身边。”周别笑,又侧过身,面朝着乔如意的方向,胳膊支头。“我哥那个人吧,平时是严肃了点,但人很好,特别有责任心,怎么说呢,就是只要有我哥在,就特别有安全感。” 陶姜对行临的好感度没那么高,迟疑,“你是不是被行临洗脑了啊。” 周别闻言,一下坐了起来,“就算被洗脑怎么样?我心甘情愿的。” 乔如意和陶姜面面相觑。 “我哥他真的很好,也从没把我看作是打工的,平时很照顾我。”周别强调,“他是那种一旦想对谁好了,就一定是掏心掏肺的那种。” 陶姜扑哧笑了,“小兄弟,你哥可不是你这个年龄,到了他那个岁数就没必要掏心掏肺了,直接掏钱就行。他给你掏过钱吗?都是从你兜里掏钱吧?” 周别一听这话眉头皱紧,“你不了解我哥,就别乱评价。” “哎你这个小孩——” 乔如意及时止住了陶姜,“正是崇拜的年龄,你这不是树敌吗?” 陶姜也没生周别的气,笑呵呵的不说话了。 “你爸妈没找你?”乔如意问。 周别没小心眼,挺豁达的,“来找过,但我还不想回去。回去多没意思,我爸身体挺好,也不急着用我来顶家里的生意。” 乔如意一听,感叹,“大户人家啊。” 周别笑,“一般一般。” 可这态度瞅着就不一般。 周别又说,“我也不是没想过要回去……”他说到这的时候,转头看着行临的方向。 行临已经从车底钻出来了,站住车旁,边摘手套边跟鱼人有交代事情,面容平静淡然。 乔如意看着周别,也不知怎的,总觉得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才是重点。 “我总觉得他啊,很孤独。”周别轻叹一句。 乔如意微微一怔,“很孤独?” 周别点头,“他人脉是广,在整个瓜县也很有名,但他都是独来独往,没什么亲人。沈确……” 他冲着沈确的方向示意了一下,“我虽然不喜欢他,但不得不承认,他的确算是我哥最好的朋友了。” 有一度周别是想回家,尤其是他父母亲自找到咖啡店的时候。当时瞧见他系着服务生的围裙在给顾客端咖啡,他妈当场泪奔。 他爹第一时间找到行临,要替孽子还钱,行临却说,周别不欠我什么,该走就走。 当时周别听了这句话,也不知怎的心里挺难受。他有点赌气跟行临说,那我就走了,走了我就不再来了。 行临面色平静的,说了个好字。 又叮嘱他,回去之后要懂事,父母终究会有老的一天,要珍重跟家人相处的日子。 也是那一刻周别才意识到,行临没有家人。 他一直都是一个人。 收拾行李的时候,他看见行临在二楼的天台上抽烟。当时夕阳西下,天际的红几乎都烧到了他的背影里。 沉默、遥远、孤独,等等这些词就一股脑儿钻进了周别的脑子里。 周别将行李一放,不走了。 “有时候我觉得我哥像是活了很久的人似的,很多事情在别人眼里挺重要,但他就会看得很淡,甚至是那种……”周别思量着,“连生死都能看淡的人。” 这句话就一下说进乔如意的心里了。 她有时候也会有这种感觉,尤其是看行临的眼睛,像是藏了千山万水日月星辰似的,很古老又很智慧,深不见底。 陶姜好奇,“那你不问问他到底多大岁数。” 周别一个翻白眼,“顶多三十出头呗,这有什么好问的?他总不能好几千岁吧。” 陶姜不以为然,“回头偷看他身份证。” “那你要不要也看看沈确的?”乔如意笑问,“他跟行临是挚友,行临是千岁,沈确说不定也是个老妖怪。” 陶姜哼笑,“沈确要是老妖怪,那我就直接斩了那货,正好手痒。” 乔如意忍不住笑。 周别无语,两个幼稚鬼。 - 吃了烤肉,没有酒,大家便喝了个水饱。 在无人区,一入夜就黑得纯粹,有了篝火的加持,大家的困意就更甚,很快便陆续回了帐篷休息了。 乔如意借着湖水好生洗了脸和头发,入夜后虽说气温降下来了,但风过带着暖意,还算不错的体感。 打算回帐篷时,突然听到水声,哗啦哗啦的。 乔如意心生警觉,第一个念头就是有野生动物出没,许是之前的肉香引来了捕猎者。 她循声悄悄上前。 水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楚。乔如意都做好战斗的准备了,不想意外瞧见了一幅美男出浴图。 月色暮霭,水面是冷冽的银光。行临站在及腰的水中,水流顺着他紧绷的腰腹曲线蜿蜒而下。 他掬水泼肩,水珠顺着贲起的肌肉滚落,抬手臂擦拭后颈时,肩胛骨如收拢的鹰翼般突起,背肌沟壑间残留的水迹闪着细碎的光。 可真养眼啊。 原来是头猛兽。 乔如意也不着急走了,择了一处最方便观看的位置打算好好养养眼睛,不想,脚步声被行临听见。 他警觉转身,“谁?” 借着月光,他看见了站住岸边的乔如意,一身逍遥状。 行临没料到能撞见她,怔愣片刻,紧跟着脸上闪过一抹不自在。这一幕被乔如意轻易瞧见,她唇展笑意,丝毫不觉尴尬。 行临也很快冷静下来,上了岸,弯身捞起毛巾,“哪个姑娘家能把耍流氓这种事做得面不红心不跳的?” “我心跳着呢。”乔如意故意打趣,眼里却滑过失望,怎么还穿着裤子下水? “再说了,我耍流氓了吗?我是听见动静过来的。” 行临说不过她,便聪明闭嘴。 “哎,你不是说没受伤吗?”乔如意走上前,头一歪,盯着他后背说。 刚刚她是欣赏男人美妙身材来着,但今晚的月光实在太好了,顺便也让她看见了他肩胛骨上的伤痕。 伤痕还没完全愈合,水一激又有点渗血。瞧着伤口的形状,就是昨晚他倒在地上受的伤,被风凌石给划伤了。 是她大意了,当时以为冲锋衣的料子够厚,他说没受伤就信了。现在想来,那么厚的料子都被划破了,怎么可能没受伤? 行临风轻云淡的,“小伤而已,回帐篷里上点药就行。” “这个位置你自己怎么上药?”乔如意质疑。 “可以叫周别帮忙,沈确也行。” 乔如意叹气,这俩人早就睡死过去了。 “我帮你吧,别折腾别人了。”乔如意说着转身就走,心却一直在嗓子眼里跳,身材可真好,看了就会浮想联翩啊。 行临一愣。 乔如意往前走了好几步,却不见他跟上来,转头不解地看着他,“走啊。” 行临这才反应过来,没说什么,便跟着她回去了。 也是,人家姑娘大大方方的,他矫情个什么劲? 一进帐篷区就能听见呼噜声,是鱼人有的。看来昨晚是真心没睡好啊,这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乔如意站住行临的帐篷前,没往里进,指了指他的裤子,“是要换吗?” 行临顿步,眉色愕然,下意识说了句,“我下半身没受伤。” 一句话说愣了乔如意,“啊?” 第32章 没必要总叫我行老板,生分。 乔如意这一怔愕反应,行临这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一点头,“对,我需要换条裤子。” 小小的乌龙插曲,竟弄得彼此都有些尴尬了,与此同时又有一丝异样的感觉在彼此间萦绕,像是沾了些果子蜜,酸涩中带着些甜。 乔如意压下心头这抹悸动,稍微侧了身,“那就……换吧。” 她没有进帐篷的意思,显然是要等他换好裤子。行临进了帐篷,下意识朝外面看了一眼,乔如意的影子若隐若现地印在帐门上。 他上前一把掀开帐门,“进来吧。” 深更半夜的,把一个姑娘家留在外面始终不安全。 乔如意微微扬眉,看了一下他湿漉漉的裤子,再抬眼给了行临一个“你确定”的眼神。 行临笑说,“进来吧,就算你盯着我瞧,吃亏的也不是你。” 乔如意被逗笑,“你还真当我不敢看?” 嘴上这么说,但乔如意也明白行临的用意。 他好心,她也不能真占他便宜不是?这人动不动就爱脸红,她不能表现得跟女流氓似的。 进来,往旁一坐,背对着他。 行临找出干净的裤子换上,动作倒是不疾不徐的。单人帐篷没多大空间,乔如意坐在防潮垫的一角,紧挨着的就是睡袋,与行临的距离很近。 一近了,眼角余光就能瞥见他的身影。 虽然看不清楚吧,但男人肌肉和骨骼的结实感和强烈的荷尔蒙气息强烈的扑面而来,还裹挟着刚冲完澡后的冷冽感,像是沾着青草气息的清爽。 着实是既禁欲又诱惑。 她不经意想到昨晚跌坐在他身上时…… 心头像是被什么勾着了似的,痒痒的,又如一艘小船在湖泊中央轻轻荡漾。 很快行临换好了干爽的裤子,将湿了的裤子拿到外面,架在篝火旁烘烤。 再进来时,乔如意的眼睛又热了一下。 他是换了裤子,还没套上衣。帐门一撩,跃动的火光将他肌肉线条镀上一层流动的铜色,绷紧的臂肌和性感的腹肌轮廓。男人个头高,一进来就显得帐篷十分狭小了。 乔如意咽了一下口水。 “药包呢?”她问。 行临从背包里翻出了药包递给她,“其实也不用上药,不疼。” 乔如意先用湿纸巾清干净了双手,又好一顿喷酒精,喷得行临看了都担心她能不能再醉酒了。 她说,“我呢,也不是日行一善的人,你这伤是因我而起,我得负责,否则不是丧良心?” 行临背对着她而坐,将宽拓的后背留给她。他低笑,“照这么看,我伤得有点轻。” 乔如意翻出双氧水,问他,“那你想怎样?” “讹你。”行临说。 他肩上的伤口不算深,其实也有愈合的迹象了,被他这么一淋水,伤口又挣开。乔如意说了句,你忍着点。 棉球沾上双氧水清理伤口,她手指轻触他背部肌肉时,能敏感察觉到他微微一颤。 “冲冷水澡的时候不见你疼呢?”她感叹。 行临沉默不语。 可他刚刚的颤抖不是因为药水,而是她的轻轻一碰。 她离得太近,近到只要他微微一侧脸就能碰触到她的脸颊。女子身上的药香比香水还要清雅醉人,伴随着她的举手投足,密密匝匝地涌进他的呼吸里。 昨晚的一幕又在他眼前晃悠。 她那么轻,却又要命地软。 行临脊梁挺直,坐在那,指节攥得发白,手背上的青筋如盘踞的虬龙,在皮肤下突突跳动。 她的气息在侧,说话声还带着几些慵懒。他想着刚刚撩帐门进来的那刻,她抬眼看他时,篝火的光焰像是溅进她的美眸里,妖而不艳,媚而不俗。 就好像是山中精怪误闯入他的帐篷,如今生偶遇,又如前世注定。 他喉结重重滚动一下,像是咽下一团灼热的炭火,呼吸变得粗重,每一次吐息都像是在胸腔里点燃了一把火,烧得太阳穴突突作痛。 “药膏上着不舒服?”乔如意见他脸色不大对劲,像是在克制隐忍什么。 行临嗓音沙哑,“不是。” 他尽量转移注意力,浓密的睫毛眼下投下阴影,却遮不住眼底翻涌的暗嘲。 乔如意又偏头瞅了他一眼,笑说,“行老板,疼就是疼,也没必要忍着。” 他也是作,冷水刺激只能镇疼一时,现在体温上来上,伤口就又开始流血。 明明身上有伤,还沾什么水? 行临闻言,眼眸又暗了一层,他低哑开口,“昨天遇险叫我行临,今天没事了又成了行老板?” 乔如意手指一滞。 再度回想昨晚,好像危难之际她的确喊了他一声行临。 不过称呼而已。 “叫你一声行老板,是代表我的尊重。” 行临眉心微蹙,“我还用你尊重?” 乔如意扬眉,吃枪药了这是? 给他处理完伤口,起身要走,手腕就被行临一把抓住。乔如意只觉他手心滚烫,发烧了? “生气了?”行临抬头瞅着她,问了句。 乔如意愣了一下,“没有啊。” 她只是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劲,可能他太累了,处理完伤口就走呗。 行临仔细端详,瞧见她不像是撒谎的样子,心就放下了。 “那个……”乔如意示意了一下他的手,“我虽然身手不错,但也会疼。” 行临这才发觉,忙松了手。再看她的手腕,都被攥出道红印子。 “抱歉啊。” 乔如意晃了晃手腕,不以为然笑了笑,“今天你倒是挺奇怪的。” 平时高冷的人,竟跟她道歉了。 行临沉默片刻,“我刚刚的意思是,既然都是同路,你也没必要总叫我行老板,生分。” 乔如意微笑,大大方方,“好啊,行临。” 行临抬眼看她,这个名字从她口中念出来,清脆得很,溢着难以言喻的舒服感。 “嗯。”他应了一声。 “礼尚往来,从今以后你叫我乔如意,或者跟周别一样,叫我如意也行。”乔如意神情坦荡洒脱的。 行临心头软了一下,“好,我叫你如意。” - 绿洲一夜算是无惊无险地度过了。 但营地也被野生动物“光临”过,篝火外仔细看有不少脚印,杂七杂八的,整理好的垃圾袋被翻了个底儿朝上。 陶姜说,好像是凌晨那会儿听见狼叫声,远远的,似真似假。当时她太困了,晃神间又沉沉睡去。 她问乔如意,“你听见了吗?” 乔如意正蹲着刷牙呢,摇头。她回帐篷后睡得沉,没听见外面有动物经过。 却陷入了一场短暂的梦境中。 乔如意刷牙的动作缓了缓,回想起那个梦,跟之前梦见的环境像极了,但没之前那么清晰。 只是一个碎片而已。 好像是她身处漫天黄沙中,沙暴起时有一男子身披铠甲,骑于铁骑之上而来,似笑非笑地问她,“你叫我什么?” 现在想来,那片段像是短短数秒,却牵连了她整个睡眠质量。又做了其他杂七杂八的就不记得,只有它。 梦中男子的面容看不清,可莫名的觉着熟悉,好像是认识很久了的人。 在醒来的那一刻,有瞬间的恍惚。 恰恰就在恍惚间,乔如意觉得自己像是忘记了一件挺重要的事。 这种感觉并非偶然。 她从小到大很少做梦,可每次做梦醒来的瞬间她都有种错觉,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 再去仔细想什么事,梦里的感觉就会迅速消散,最后抓都抓不住了。 来了无人区之后,她的梦境倒是频繁了。 周别又现野狼式洗漱法,将整张脸埋水里,最后大半个脑袋都沉下去,然后再起来,大手抹脸,几下之后脸干净了,头发也洗了,猛地一甩头,头发上的水珠四溢。 溅了沈确一身水。 沈确是有点洁癖在身上的,哪怕在这样苛刻的环境下。他厌恶地皱眉,起身离周别远远的。 相比周别,沈确情愿跟鱼人有相处。 行临手拿一条毛巾,往周别脑袋上一盖,叮嘱的口吻,“头发擦干,感冒了没人照顾你。” 周别拉下毛巾,笑看行临,“我真生病了,不信你不管我。” “他欠你的?”沈确听见,扔了一句。 周别懒洋洋地擦头发,回怼了句,“你耳朵长我身上了?这么远都能听见?” 行临懒得听他俩互呛,收拾帐篷去了。 周别的头发半干时真就跟头狼崽子似的,意气风发里多了几分野性。许是跟什么人学什么人,跟在行临身边时间长了,也学得行临一二了。 他凑上前,“如意,我昨晚好像听见你的声音了,像是在隔壁似的,但是奇怪啊,隔壁是我哥,可能我在做梦吧。” 乔如意的帐篷不挨着周别,所以他这么一说,乔如意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是她在行临的帐篷里说话,被周别听见。 “听见我说什么了?”乔如意竟一时间有做贼心虚之感。 想想也可笑,这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周别摇头,“听不清,声音挺小,再说了,我当时特别困。” 乔如意哦了一声,“那你就是做梦了。” 周别也没多想,点头嗯了声。 趁着大家都在收拾东西,陶姜将乔如意拉到一边,“什么情况?昨天你回帐篷挺晚,在行临那?” 乔如意不想让她浮想联翩,掐头去尾同她说了行临受伤的事。 掐了行临半裸洗澡的头,去了行临要求她该称呼的尾。 陶姜听了这番倒是没继续八卦,神情凝重了些。乔如意看在眼里,“想说什么?” 陶姜瞅了一眼正在忙碌的行临几人,转过头压低了嗓音,“咱们这一路不说多惊险刺激吧,但也危险重重了。像是黑沙、鱼人有在帐篷里的经历,和嵌在雅丹堆里的死者,之后的路上还不定有什么难以解释的事情发生。一旦真有危险,行临和沈确未必信得过,周别那小孩挺仗义的。” “你想拉拢周别?”乔如意一下明白她的心思。 陶姜点头,“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说白了,大难临头的时候夫妻都能各自飞呢,更何况咱们临时组的草台班子。” 乔如意明白这个道理,越是极端的环境,人性就越难估算。 “行临是救了你受的伤,但我还是不相信他,因为前晚他在你拓画时出现就很叫人怀疑。” 乔如意其实也是心有狐疑,总不能行临是真的关心她出危险吧,她和他还不到彼此牵肠挂肚的程度。 “可能是我心理阴暗,前晚那种地方,说白了,真要是死一个人的话也正常吧。”陶姜说了句。 乔如意转头看她,“你觉得行临有杀意?” “雅丹堆里的死人怪异,是个人都会心里嘀咕,你看鱼人有吓成什么样?说实话,我也害怕。周别也明显硬撑,再看行临和沈确,他俩的反应太平静了吧。”陶姜分析着,“说明行临和沈确是很清楚这一路上能遇上什么,沈确是想要你命的人,行临会不会也有这个心思谁都说不准。” 乔如意思量着,“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沈确为什么想要我的命。” 理由他说过,但很牵强。 她相信行临也知道沈确想杀人的真正目的,只是不说。 就这么一个不说,的确叫人不想怀疑都难。 “总之我们要当心,不到最后一刻不能相信任何人。”陶姜下了结论。 - 车子刚装好,马队的人就来了,风尘仆仆的,帽子上一层沙粒子。 时间卡得刚刚好,跟之前行临规划的没太大出入。是行临之前说的,当地的牧民。 与行临汇合后各个都挺高兴,跟行临七嘴八舌的。当地方言,乔如意听不大懂,心却是放下了,总算又能前行了。 一人一匹马,都是他们之前在马场选好的。乔如意牵过照夜,拍了拍马头,不想照夜竟亲昵地蹭了蹭她,果然是通人性,还记得她。 她难掩对照夜的喜爱,又摸了它几下,却很快在鬃毛里发现了沙粒。 黑色沙粒。 心里一咯噔。 行临牵着乌骓过来,见她一脸怔愣,便问她怎么了。她将手中的黑沙示意给行临看。 行临顺势一瞧,面容一怔,跟着眼神发沉了。 乔如意想的眉眼也变得严肃,“他们在途中遇上了黑沙,却能平安抵达这里,你不觉得奇怪吗?” 第33章 峡谷穿行 黑沙过境不会无声无息。 像是他们在黑戈壁滩的那晚,其他人虽说没深受其害吧,但是冲着乔如意和行临来的,但凡两人失神半点都会没命。 雅丹堆里的男人不但死相诡异,还发生难以置信的方位移动。之后乔如意再去打量那拓画,回想起当时看到的幻象和拓画被拓出的黑沙影,就更加肯定了死者、黑沙和九时墟的三者关系。 黑沙的出现一定是有目的,它不是普通的沙尘暴。 乔如意知道自己没有杞人忧天,因为行临严肃的神情骗不了人。再看将马匹送来的几位牧民,正在吃着周别递上来的食物和水,跟大家伙有说有笑的。 乔如意细细碾搓指间上的黑沙,那粗细不一的颗粒感蹭得她手指头生疼。 那些牧民看上去毫无异常,不像是被黑沙攻击或影响过。再看眼前这六匹马,跟之前在马场时看到的一样,没发现特殊的地方。 行临沉默不语,走上前测试每一匹马,眉间冷凝。马场老冯是这些牧民的领头人,见状后主动上前询问,“怎么?马有问题?” “老冯,我问你。”行临站住乌骓身边,语气沉沉,“你们来的路上遇上黑沙暴了?” 老冯这两天的脸晒得更黑了,一点头,“对,在我们出发的第三天遇上了黑沙暴。老天,就像围着我们转似的,当时吓得我们哩……” 现在说起来还心有余悸,老冯眼睛里都是惊恐。 刚出发的时候一切都很好。 他们于天尚黑的时候就出发,一行马队,物资也带的充足。在牧民的选择上,老冯也是费劲了心思,势必是要十足经验的。还不能是年轻小伙子,现在的小伙子骑马技术不过硬,心气高还不好管理。 能跟着他深入大漠送物资的牧民那都不是简单的主儿。 老冯在瓜县土生土长,自是能跟牧民们打成一团。头两天哥儿几个都恨不得是扬鞭策马一路高歌,马儿狂奔在天地间也是痛快,所以除了给马喂食粮饼和水,让马儿歇脚外,其他时候都没怎么休息,日夜赶路。 直到第三天。 当时是个午后,老冯一行人正在喂马呢,就觉天地骤然一暗。 几人抬眼一瞧,顿时傻眼。 放眼已经瞧不见远方的地平线了,就觉一道黑墙拔地而起,似万马奔腾席卷而来。不是寻常的沙尘暴,而是漆黑的风暴,风声凄厉,如同千万冤魂在嘶吼。 沙暴未至,窒息感已先一步扼住喉咙。大漠中的热浪瞬间被阴冷取代,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腥气,又好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黑色沙暴里,隐隐现形,大家哆哆嗦嗦间看见黑沙中扭曲的轮廓。 “咋说呢?就像个挣扎的人似的!刚开始我还以为是我们的人,但数着人是齐的,那黑沙里能是个啥?” “大家都是知道黑沙暴的,心想着这下肯定完了,遇上那玩意儿还能有的活?” 老冯声情并茂的,加上两只手来回比划,情绪挺饱满。可眼睛里还有几分余惊,哪怕已是回忆,那这份经历对于老冯来讲都后背发凉。 “但没想到,黑沙暴走了。” 老冯的一个转折,不但听愣了乔如意,就连行临也没想到,再瞧老冯,他自己都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走了?走哪去了?”乔如意意外地问了句。 照理说这个话问得很奇怪,风沙嘛,走了就是刮走了的意思,肯定就是远去了,哪还会有人追问走哪了? 可老冯的回答也不同寻常,“就是在眼前突然消失了,前一秒还铺天盖地的黑,围着我们团团转了几分钟后就一下子不见了。” 他满脸诧异地看着乔如意,又问,“你怎么知道黑沙暴走得很奇怪?” 乔如意不知道。 甚至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那么问,就觉得那黑沙暴来得突然,走得也该是奇怪。 见行临也在看着她,她轻声说,“黑沙暴本就不同寻常。” 这解释模棱两可,但也足够了。 老冯点点头,深深一叹气。 行临问,“你们有没有受伤?或者不对劲的地方?” 老冯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啥也没有啊,就跟一阵风过去了似的,当时我们几个都纳闷呢。” 说的是纳闷,实际当时大家的反应可没他说得这么风轻云淡。他们一行马队出发,求的就是安然无事。 但被黑沙暴席卷的那一刻,不但人惊了,就连马都吓得不安嘶吼。老冯是马场的老人了,打从行临在瓜县建了马场那天老冯就在。 马场里每一匹马都是行临亲自筛选和调教的,各个雄姿,且心理素质极强。老冯都毫不夸张地说,这个马场里的马匹那都是具备战马资格的。 可当时,马在黑沙暴中惊恐的嘶吼声听得叫人后背发凉。 所有牧民都吓得跪在地上向上天祈求,保佑他们能平安走出黑沙暴,能将马匹顺利交接。 “到底还是老天爷护佑啊。”老冯感叹了句。 身在瓜县的人哪有没听说过黑沙暴的事呢?能活下来就是命大了。 乔如意陷入沉思,觉得哪里怪,却还说不出来。 毕竟不管是人还是马,看着都没什么异常。 但行临脸色不大好看。 乔如意问他怎么了,他便松了眉眼,说了句,“没什么,他们比较幸运。” 老冯听了笑呵呵的,“是喽,吉人自有天佑。” 闻言,乔如意不安的心也稍稍放下,叮嘱老冯,“换车走的时候务必要当心,车上水源充足,不要为了省水硬挺。” 行临之前说过,车马交换后,老冯会带着牧民开车绕行,绕行的那段路条件苛刻,高反会极其严重,只有本地人才会有体力度过。 老冯拍着胸脯说,“没问题,交给我们!” 两队人马,在短暂交接过后便车马交换,即将各自踏上前方的路。依照行临当初的安排,他们一行六人将会骑马经过狭长峡谷,路也是不好走,但好过绕行。 他们几人在往马匹身上带物资时,乔如意看见行临在跟老冯说话,像是在问他什么。 距离太远了,乔如意听不清。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只及行临的侧脸,只觉得他下巴紧绷,下颌线极其锋利。 沈确站在行临的身边,虽没跟老冯说话,但显然注意力都在老冯身上。 其他牧民已经上了车,周别和鱼人有在跟他们叮嘱相关事宜。 陶姜走上前,跟乔如意说,“鱼人有也算不白带,不但是极佳的劳动力,还是百晓生。” “你向他打听什么了?”乔如意好奇。 陶姜朝着周别的方向示意了一下,“那小孩,家世不一般。” 乔如意哭笑不得,“昨晚人主动交代的啊。” “他可没明说。”陶姜伸手轻轻拍着照夜,“鱼人有对上号了,他们周家可不是一般有钱,还得加上权。” 这倒是令乔如意没想到,她是能听出来周别家境很不错,那肯定是富几代了,没想到还沾权势。 一下就明白陶姜的意思了,“你是觉得,这么有钱有势的家庭会让周别进无人区,很奇怪?” 陶姜点头,“就算周别不懂事,行临还不懂事?明知道进古阳城有多危险,他不可能不跟周别的家里打招呼。” 乔如意顺着陶姜的话说下去,“没错,行临刚开始并不同意周别跟着,所以通知周家的目的是为了阻止周别,可周别还是来了,那十有八九是家里同意了的。” 陶姜看着乔如意,“听鱼人有说,周家人员不多,就两个儿子,还出自一个妈,不存在厚此薄彼之说。长子出门尚且保镖不离身,小儿子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周家怎么就轻易答应了?” 乔如意也觉得说不通,想了半天,“或许是觉得有行临在,放心?” 陶姜咬着下唇,思量着,“这是唯一的解释,虽然我觉得怪怪的。” 乔如意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周别,他跟牧民打交道时耐心爽朗,着实是半点架子都没有。 “鱼人有现在跟周别走得近,我让他留心着了,时不时打听点他们那边的情况。”陶姜说道。 乔如意笑了笑。 可真行,这就培养了个细作了。 “行临的情况鱼人有知道吗?”乔如意也就是随口一问,其实也没抱太大希望。 陶姜笑,“你一直不问,我还以为你不好奇。” 一听这话乔如意诧异,“鱼人有还知道行临的情况?” “也不算知道太多,之前他不是想找行临带路帮你找壁画吗,便打听了一下行临的情况。”陶姜说,“但你知道但凡是个人,都有来处吧。” 乔如意没明白她的意思,眉头一挑。 陶姜伸手,将她挑起的眉头捋平,“鱼人有说,行临那个人过往的资料都查不到,就像是凭空出现在瓜县似的,能查到的消息都是他来瓜县之后。” “鱼人有仔细查了吗?” 陶姜叹气,“鱼人有是奔着保命来的,你说他会不会仔细查?” 乔如意沉默。 当初她来瓜县之前查过心想事成的铺子,也查过行临,跟鱼人有的情况一样,行临的过往查不到什么。 那时候她倒也没起疑,毕竟她是奔着心想事成去的,没歇斯底里去调查店主的过往。 现如今行临真是疑点重重了。 周别跟在他身边将近一年的时间,口口声声说了解他却不知他的过往,甚至是岁数。 沈确像是更了解行临的情况,但闭口不谈。 行临也不知跟老冯说了什么,然后主动拥抱了老冯。 乔如意看在眼里,心中狐疑更深。 行临喜怒不言于色,更不像是个情感外泄的人。换做旁人,主动去拥抱一个人很正常,但放在行临身上,乔如意怎么都觉着像是一种诀别。 这个念头很突然,就猛地一下从脑中闪过。 陶姜看见了这幕,但她的想法跟乔如意的不一样。压低了嗓音,“你说他们不会商量着怎么害咱们吧?” 乔如意转头看了陶姜一眼,没接她的话,反倒轻声说了句,“姜姜,我觉得……” 她思量着,尽量去寻找精准的描述词。 陶姜没催她,静静等着她说下去。 少许,乔如意接着说,“很悲伤。” 陶姜等了半天,不想等来她这么一句话,怔愣了片刻,然后“啊?”了一声。 “对,就是悲伤。”乔如意皱着眉头,抬手下意识按着胸口,“这里很堵,是那种很难舒缓的悲伤感觉。” 陶姜着实是吓了一跳,“是悲伤还是心口疼啊?是不是没休息好——” 乔如意摇头打断她的话,“不疼,就是一种感觉。” 一种失去了的,从未有过的悲伤感觉。 - 马行之路并不险阻,但是途径峡谷,道路就变得十分狭窄。 是一条古河道,现如今已经干涸。河床的石头仍在,马蹄行走上去,整个人在马背上都会很颠。 六个人鱼贯而行。 行临自然打头阵,依次是乔如意、周别、鱼人有、陶姜。 沈确殿后。 作为领路人,行临打头阵无可争议,但要沈确殿后这件事,陶姜和周别都提出了反对意见。 周别就是单纯地跟沈确对着干,没有旁的理由。 但陶姜的理由充足—— “我不习惯把我的后背留给心眼小的人。” 沈确差点气背过去,怼她,“就你这小体格殿后?真有什么事你都反应不过来!” 陶姜冷笑,“沈确,别仗着自己的脑子不好使就为所欲为,就你那战力?呵。” 沈确气得脸煞白。 还是行临发了话,“沈确有经验,再不济还是个男的。” 沈确不悦地瞅着行临,这是人话? 周别大为受伤,“哥!我不是男的?” 行临轻声呵斥,“别捣乱。” 周别听话闭嘴了。 进入峡谷,阳光就渐行渐少了。两壁陡峭的岩峰似被巨斧劈开,黑褐色的山体直插云霄,只留一线狭窄的灰白天光。 峡谷底部崎岖难行,碎石嶙峋,马蹄踏过时不断打滑,铁掌与岩石碰撞出零星火花。 乔如意紧紧抓住马鞍,两条腿夹紧马身。她看见岩壁上垂挂着风化的石棱,似利剑,总有种随时能掉下来的错觉。 照夜不安地甩动头颅,有风呼啸而过,卷着沙砾抽打在岩壁上,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行临叮嘱大家,“马队尽量排成一队,踩着乌骓的脚印去走,记住,不要去勒缰绳,马有自己的判断。” 太窄的峡谷路,最窄处马鞍几乎擦到两侧岩壁。 鱼人有紧贴马颈,每一次马蹄打滑他都会紧张地哆嗦一下。 不同于沙漠和戈壁的炎热,这里十分阴冷。 那股子凉是他从没感受过的。 不对,他感受过…… 在雅丹的那晚,那个似人非人的东西朝着他耳边吹冷气的时候。 鱼人有下意识朝四周看,突然就觉一个黑乎乎长条状的东西从他的余光里滑过。 他一激灵,顺势抬头望去,那一线天空仿佛在缓缓合拢,是那个黑乎乎的东西贴着岩壁,乍一看像是个四肢怪异的人在头顶上爬…… 鱼人有倏然瞪大双眼,熟悉的恐惧感油然而生。 他浑身僵硬,上下牙打颤,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一丝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紧跟着就是歇斯底里的惊吼声。 峡谷的特殊地形,他这一叫,恐惧声混着凄厉的风声,极其刺耳。 吓了所有人一跳。 行临回头吼喝,“闭嘴!” 但是晚了。 就听岩壁上传来咔嚓嚓的声响。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行临一声喝,“马步加快!” 话音落,就见数块风凌石从岩壁上坠落,如一支支利刃直直地扎向乔如意! 第34章 人形石皮 一切发生得太快,除了当事人和行临,其他人都没反应过来。 行临一个急勒马,转身去拉照夜的缰绳。乔如意眼疾手快,身子一闪避开风凌石,加上行临及时将马撤离,这才免遭风凌石扎身。 可峡谷狭窄,就算再及时避让也不可能毫发无损,风凌石还是划伤了照夜的腿。照夜受惊了,突然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嘶鸣。 峡谷的特殊地理环境,照夜的嘶吼声在整条河道上回荡,顿时引起其他马匹的不安。 行临喝道,“各自都抓好缰绳,别让马躁动。” 其他马匹还好,只是不安。但照夜是因受伤而受惊,惊恐程度难以平复,就见它开始横冲直撞,竟撞开了挡在前面的乌骓,生生从狭窄的河道冲了出去。 乌骓也受了惊,上半身几乎直立起来,发出嘶吼声,行临及时拉紧缰绳,回头喝了一嗓子,“你们不要乱,控制好马,注意风凌石!” 话毕就一声厉喝,“驾!” 乌骓如闪电般冲了出去,他去追乔如意了。 鱼人有都吓坏了,整个人俯在马身上浑身在抖,他胯下的马仍在不安躁动,幸好有周别帮忙控制。 沈确胯下的马匹受影响小,于是他的注意力都在陶姜的马匹上,尽量帮忙控制。 陶姜不擅骑马,马匹一动荡她就显得六神无主。沈确在她身后指挥,“腿夹住!不要乱,缰绳抓紧了,记住我教你的!” “怎么办?我感觉我要掉下来了!”陶姜没历经这遭,一时间慌了。 沈确,“别怕,我在后面控着呢,就算你摔下来我也能接住你!” 陶姜哭丧着脸,“拽那一下子也挺疼啊……” 沈确:…… 这厢,照夜已经一路狂奔,铁蹄震荡,岩壁两侧的风凌石簌簌而落。 乔如意抓紧缰绳,双腿夹紧马腹,腰背如弓弦般绷紧,长发被风吹乱,可她的眼神却冷静地可怕。 乌骓在身后急追,行临骑于马背之上伸手打了个口哨。 以往,只要是口哨声响起,不管是照夜还是乌骓,甚至是马场上其他的马匹都会听话。 可今日不同,照夜就像是被蒙了双眼和双耳似的,一直在嘶吼狂奔,跟中了邪似的。 这完全不是照夜的秉性,虽是烈,可也不娇气,不会因为一个腿伤就大失分寸。 幸好前方的河道拓宽了,行临策马急赶,几乎快要与乔如意并行。 乔如意大喊,“这马不对劲!” 跟行临意识到的情况一模一样。 行临策着马,“缰绳勒到最紧!” “不行,已经勒不动了。”乔如意的指关节都泛着白,喝了一嗓子。 “你一脚踩紧蹬片,把手给我,准备换马!”行临说话的功夫,两匹马已经齐头并进了。 乔如意也是聪明,一下领悟。她左脚踩紧马镫,右手攥紧缰绳,当乌骓从她的左侧冲过来时,她一伸左手。 行临单手控住缰绳,两马贴近时,他及时抓住乔如意伸过来的手,似铁钳般的力量紧扣。 风呼啸,他臂膀肌肉暴起,一个用力就将乔如意从马背上提起。乔如意顺势一个转身跨骑,踩着马镫的左脚一松,她便安然坐在了乌骓的背上,照夜一路狂奔向前。 “搂紧我。”行临滚烫的呼吸落她耳畔,嗓音虽是低沉,但仔细分辨还有些许颤意。 乔如意即使坐在马背上也是懵的,下意识搂紧他的腰,脸紧贴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隔着衣料能清晰感受到男人心脏擂鼓般的震动。 行临腾出一手,从鞍包里掏出一枚哨子,抵在唇边。 哨子声十分尖锐,落进耳朵里像根刺似的,顿时扎疼了乔如意。 就见已经狂奔在前的照夜陡然扬起前蹄,上身几乎直立。乔如意转头去看,这一刻才明白行临要她立刻换马的原因。 依照夜目前这个直立角度,哪怕是个经验十足的人都保不齐会坠马,更何况她尚且算是骑马的小白。 必然会翻身坠马,极可能就死伤马蹄之下。 但这哨声过后,照夜虽说做了最后的歇斯底里,然而渐渐的就平静了下来。它在原地踏着步,鼻子里喷气,还不停地晃动着脑袋。 包括乌骓在内,其他的马匹也安静了下来,就是同照夜一样,时不时地甩一下头。 乔如意也恢复了理智,刚刚在照夜背上的时候,所有的冷静都像是回光返照似的,之后大脑着实空白了挺长时间。 “没事了。”行临的嗓音低低的,落在她耳畔。 乔如意这才意识到他俩目前的姿势。 面对面的坐姿,她双臂还紧搂着他的腰。 这可真是暧昧得很呢。 乔如意松开了手,却无处安放的。她清清嗓子,“我能下去了吗?” 行临微微偏脸,垂眼看她,“腿不软?” “肯定还软点,但咱俩这个姿势挺尴尬。”乔如意说。 行临浅笑,“没看出来你有多尴尬,刚刚换马的时候挺利落。” “照影视剧里的常规操作,你不该一下把我拎到马背上,咱俩是背对背的姿势?”乔如意事后算账。 行临看着她,“那种纯粹是为了视觉好看,实际操作性很低,而且你很容易受伤。” 乔如意想想也是。 身后,沈确带着陶姜、周别和鱼人有赶上来了,小心翼翼避开风凌石。 当沈确瞧见行临和乔如意同乘一匹马还是这个姿势时,脸色一时间不大好看,他皱眉,“行临,你受没受伤?” 乔如意偏头瞅了沈确一眼,呵,真逗了。 陶姜也瞧见这幕,她问乔如意有事没事,可真是谁的朋友谁关心。 周别一点都不担心行临,他也关心乔如意,但一脸敬佩,“如意你也太厉害了,马惊成那样你都很冷静。” 乔如意微微一笑,“承让。” 心说,娘咧,我腿肚子还在攥筋呢。 行临先翻身下马,然后朝着乔如意一伸手。乔如意挺了挺腰杆,将手递给了他。 开玩笑呢,众目睽睽之下,她总不能失礼于人前吧。 但她忘了自己没踩马镫,刚想学着跟行临一样潇洒翻身下马,脚就一下踩空,整个人就往下栽。 她的脑袋忽悠一下:完了。 但悲惨的一幕没发生。 就觉一条结实的手臂猛地将她揽住,下一秒她就双脚着地了。 乔如意仓皇抬头,对上行临似笑非笑的神情,他的手臂还圈着她的腰。他低低说,“注意点。” 换做其他姑娘,就这般林林种种的该害羞了。乔如意则抬手拍了拍行临的肩膀,“甚是孔武有力。” - 照夜的腿伤不严重,被风凌石划了一道。 行临在为照夜处理伤口时,照夜乖得很,跟刚刚的暴躁形成极端对比。乌骓在照夜旁来回来地走动,似乎在担心照夜的伤口。 伤口被很快清理了,又上了些药粉。 乔如意带着几人回来时,照夜腿上的药粉已吸收。 因为突然状况,六人不得不暂停脚步。趁着行临给照夜处理伤口的空挡,乔如意又折回刚刚发生情况地方查看。 当时是鱼人有的一嗓子引来后续马匹惊吓事件,鱼人有事后战战兢兢跟乔如意说,“我看见有个人贴着岩壁走,扁扁的,就像一层人皮似的……我不确定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所以……” 所以就抑制不住地惊叫,这一叫果然出事。 在临穿越谷底之前,行临就叮嘱过大家,古河道干涸,两侧岩壁经数百年风沙侵袭已经变得十分脆弱,所以骑马经过时尽量保持安静,因为一旦有震动,风凌石就会经受不住力道而坠落。 数百年?形成的风凌石就跟雅丹堆里的一样锋利,一块两块的倒还好,可数十数百块砸下来,那穿越峡谷的人就会死路一条。 鱼人有哪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但是当时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控制不住,就是想喊!” 他还挺委屈的,“跟在帐篷里看见奇怪人不一样,当时我是吓得喊不出来的。” 乔如意去看了一圈。 沈确也跟去了,他看得比乔如意还仔细。 等回来时,行临见诸位的脸色便猜出大概了。 “没有发现?” 乔如意点头。 行临又看向沈确,沈确也点点头,“一点痕迹都没有。” 鱼人有闻言立马抬手做起势状,“我真的看见了,我没必要骗你们!” 周别迟疑,“你确定没看错?是不是之前受了惊吓留下后遗症了?” 这话没有嘲讽和责怪之意,纯粹的就是担心。鱼人有也听得出来,所以没有恼羞成怒,只是脑袋晃得更厉害了。 “没看错,绝对没看错,而且我也敢肯定,发出惊叫声绝对不是我的意思。” 陶姜闻言不解,“不是你的意思那是谁的意思?” 鱼人有一怔。 乔如意一下反应过来,“你想说,刚刚就像有人替你叫了,是吗?” 鱼人有听了之后猛点头,“没错!” 周别听得一脸懵,“等等,什么叫替他叫了?明明就是他的声音,其他人也没出声。” 沈确一脸严肃,一字一句说,“是他看见的那个东西,替他叫的。” 很难得,他替鱼人有说了话。 除了行临,其他人闻言都大吃一惊,鱼人有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陡然变得煞白。 乔如意一下反应过来,追问鱼人有,“你再好好回忆一下,当时你到底出没出声?” 经过众人这么一复盘,鱼人有懵态的脑子也开始运转了,乔如意这么一问,他一下抓住了关键,“我没出声!” 当时他只觉得喉咙在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这是他吓极了之后的反应,后来就是一声惊叫,他以为是自己发出来的,但现在再去回忆,他敢肯定那声音绝对不是自己的! 受过惊吓之后,他喉咙很紧,紧到他想大口喘气都困难。 陶姜觉得胳膊上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倒吸凉气,“也就是说,是岩壁上那个像人的东西学了鱼人有的声音?” “是人皮,不是人!”鱼人有呼吸急促,眼珠子瞪老大,现在当时的林林种种他都记起来了。“如果是人的话就算贴在上面走也是立体的吧?那东西就像张人皮,紧紧贴在岩壁上面。” 周别听到头皮都发麻,“那东西学你的声音做什么呢?” 鱼人有说不上来。 倒是乔如意,面色凝重地说,“那个东西想叫咱们去死。” 两侧都是风凌石,像行临叮嘱的那样,一旦真都砸向他们必死无疑。那东西利用鱼人有的惊吓模仿他的声音,引起震动导致风凌石坠落,照夜受惊狂奔,继而引发其他马匹的惊恐。 一旦其他马匹也跟照夜一样群起暴动,那后果不堪设想。 幸好前有行临后有沈确,这才稳住了情况,没让风凌石集体坠落。 大家也都想到了这点,全都狠狠地捏了把汗。 乔如意又问鱼人有,“跟你在雅丹那晚看见的东西一样吗?” 鱼人有十分肯定,“不一样!” 但诡异程度都差不多了。 陶姜的呼吸加促,“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乔如意却看了看沈确,又将目光落在行临脸上。陶姜一瞧这架势,心里明镜了,“你俩知道,对不对?跟黑沙有关?” 沈确向来跟他们这波人不对付,如果不是知道详情怎么会为鱼人有说话? 沈确不语,眼神看似为难。 就在乔如意以为行临又像以往那样沉默是金时,不想这次行临很干脆地开口了。 他将药包收好,起了身,“鱼人有看见的应该是人形石皮。” 人形石皮? 这个词乔如意没听过,陶姜、鱼人有甚至是周别都一脸懵。 “字面意思?”乔如意又问。 行临点头,“对,就是字面意思,” 陶姜不解,“石头还有皮?” “寻常石头当然没有,但这里环境特殊,千年前是水草丰盈的河道,两侧岩壁更是水中微生物的寄生体,哪怕河道干涸,又经数百年的风沙侵袭,但依附在岩壁上的微生物还在,它们形成了石皮,如同岩壁的衣服。可为什么会呈现出人形……” 行临顿了顿,眉眼几许锋利,坦诚相告,“的确是跟黑沙有关。” 第35章 幽焰生蓝,照尸而燃 黑沙化形。 却贴着石衣化成人形石衣,甚至对他们起了杀心。 这在乔如意接触黑沙的几次经历中都没有过的情况。 六人同时沉默。 周遭一片安静。 偶尔有马蹄声来回来地响起,它们倒是都平缓了下来。 阳光异常得好,相比前几天空气里浮动着沙尘的天气,今日着实是明亮得赏心悦目。大片光亮映在岩壁上,似晶石般闪耀。 可再大片的光都落不进峡谷的谷底,看回头路,那曲长坎坷的小路幽暗无光,光是瞧着就令人后背发凉,真不知刚刚他们是怎么走过来的。 ‘“有关黑沙的事,你还有隐瞒的吧。” 是乔如意打破了平静,她盯着行临,口吻十分肯定。 行临眉眼有思量。 沈确先开了口,“黑沙什么样你也是看在眼里——” “是。”冷不丁的,行临打断了沈确的话。 沈确一愣。 行临从乌骓身边站起来,与乔如意对视,“有关黑沙的事,远比你们见到的要复杂得多。” 沈确皱眉看着行临。 鱼人有本就肝颤,一听行临这话,竟双腿一软。被周别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我哥都没说什么呢。” “还没说什么呢?”鱼人有光是听着“复杂”这俩字,脑瓜子已经开始嗡嗡的了。 陶姜瞪了鱼人有一眼。 能不能有点出息。 乔如意追问,“怎样算是复杂?” 行临敛眸凝思,半晌抬眼看了看身边的乌骓,“我想,很快你们就能知道了。” 他伸手用力拍了拍乌骓的头,“到时候,我会告诉你们。” “行临!”沈确惊愕出声。 行临没看沈确,他抚摸着乌骓的鬃毛,眼里似有心疼和怜惜。 乔如意敏感察觉出他神情有异,心里竟是咯噔一声。“不能现在说?” “不能。” “为什么?” 行临停了抚摸鬃毛的动作,“一来我们需要尽快赶路,照夜只是皮外伤不碍事;二来,我也在赌。” 乔如意不解,赌? 行临目视前方,语气幽幽,“在赌,或许是我想错了。” - 关于更多有关黑沙的事,都暂时湮没在马蹄声中了。 一行六人骑着马渐渐远离峡谷。 虽说前行的路仍旧狭窄,但好在能两三匹马并排走着,而且周围也没再看见人形石皮。 俩俩并排。 这次沈确走到了前面,在行临身边。两人说话的声音很低,加上马蹄声的遮掩,走在后面的乔如意想听清楚不容易。 但从零星的字眼里也能听见黑沙、以前、规矩之类的字眼,所以就算听不清,那乔如意也猜得出他们在说什么。 陶姜对行临刚刚话说一半的行为极为不满,本来对行临都多少改观了,眼下又成了新仇旧怨。 开口时挺不客气,“如意啊,我看这路上防人之心不可无,必要的时候还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嗓门不小,明显就说给前面两位听的。 乔如意无奈低笑。 说不着急是假的,她比谁都想探知真相。可行临明显是在等一个时机,或者更确切说是,他似乎在等一件事的发生。 听他话里的意思,这件事的发生是他能预见到的,但显然,并非他乐意见到。 他在等,等这件事不会发生。 到底什么事? 沈确转头,冲着陶姜,“你八百个心眼子累不累?” “你管我八百个还是八千个的,防你这种小人,多多益善。”陶姜不客气。 又把沈确给气着了,朝着身后嚷嚷,“陶姜,我再帮你牵马我就是狗!” “行行行,我不说你了,把你说急了,怕你跳墙。”相比他的气急败坏,陶姜可谓是悠然自得的。 乔如意没忍住,笑出声。 沈确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缓过来劲儿一下明白了,气得回头怒喝,“陶姜,你找死是吧?” 陶姜故作惊怕,拍拍胸脯,“老天吓死我了,我可太害怕你了,我小时候被狗咬过。” 于是乔如意眼瞧着眼前这张俊脸变得煞白煞白的,拉了一把陶姜,“你要杀人诛心吗?气死了不用偿命的?” 陶姜扑哧一声,好一个杀人诛心。 行临伸过来手,将沈确的脑袋给扭回原位。 哪怕隔着距离呢,乔如意都能清晰看见沈确气得发颤的肩膀。陶姜也看见了,小声笑说,“他怎么这么不经气?” 乔如意想了半天,“可能,平时接触女人接触得少?” 陶姜一撇嘴,“这个理由牵强。” 鱼人有全程都没参与前方的“战争”,虽被马驮着已经走出好远去,但他还是忍不住一步三回头的。 周别跟他并排走,他一回头,周别也跟着回头。次数多了,周别都无奈了,“你掉魂儿了?” “我怕那东西跟上来。”鱼人有老实地说,一脸紧张。 周别叹气,“你不能被那东西吓住啊,否则就会被它牵着走了,振作点。” “你不怕?” “那东西谁不怕?但怕就不继续赶路了?”周别下巴微微一扬,示意了一下前面,“俩个姑娘家的都能及时调整心态呢,咱们是爷儿们。” 鱼人有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对,他是个爷儿们,可不能在姑娘们面前跌面儿,尤其是不能在祖宗面前,他后半生的荣辱可都寄托在祖宗身上呢。 距离地下河尽头一公里处是他们六人今晚落脚的地方。 明日一早再继续前行就会穿过峡谷,到时也会跟牧民们再次汇合。 基本物资还是带全了,帐篷和粮食。 歇脚的地方不算大,但相比峡谷的其他位置,这里至少能搭下帐篷。 夕阳时帐篷就搭好了,一公里外的那条地下河缓缓朝着下游去,能露出一小截的水面,之后就深入到地下不见了。 虽不及绿洲,但也能给他们提供充足的水源了。 这一晚所有人都在期盼能顺利度过,平安无事。 可也不知怎的,篝火总是不能充分燃烧。 沈确和周别把周围能搜罗到的枯草、树根和胡杨木干枝都堆在篝火旁,一把一把往里扔。 但火苗刚开始窜得快,转眼就成萤虫之光了。 行临正在给马喂粮饼,见状后,将手里剩下的粮饼掰块尽数散地上任由马儿吃,便快步上前。 周别在旁煽火,“哥,邪门了这火。” 行临环视四周,面色不见紧张,“这里是地下河经过的地方,湿气重些,再烧一会儿吧。” 陶姜在准备食材。 今晚就简单干脆,下一锅面完事。白天大家经历人形石皮的事都没什么心情,吃完早休息,养精蓄锐。 陶姜小声对乔如意说,“我怎么瞧着那火不正常呢?” 虽说前几晚落脚的环境恶劣,但篝火烧得足烧得旺,再看今晚这篝火的火苗小得跟什么似的,处在随时都能灭掉的状态。 行临的解释乔如意听到了,最开始也没在意,有湿气嘛,篝火肯定燃烧得不好。 可沈确的一句话叫乔如意心里一咯噔。 沈确用了根枯树枝拨了拨篝火,将枯枝往火上堆,跟着像是被烫手了似的,柴火掉了一地,“火苗有蓝!” 乔如意手上撕面条袋子的动作一滞,面容起了变化。 陶姜见状问她怎么了。 乔如意低声,“你看一下篝火。” 陶姜顺势看过去,微微眯眼,“感觉又要灭了呢。” “有蓝光。”乔如意提醒。 这么一提醒,陶姜也发现了,“还真有啊,火苗周围是蓝的。但有蓝光又怎么了?” 乔如意面色凝重,“我曾在古籍里看过这样一段话,幽焰生蓝,照尸而燃,阴蚀之征。” 陶姜听傻了,“啥意思?” 乔如意却没来得及解释,起身走向行临。陶姜见状心里不安,也赶忙起了身跟在后面。 沈确刚想跟行临再说什么,见乔如意她俩上前便闭嘴了。 乔如意的目标是行临,开门见山,“这附近有死人,对吧?” 行临一怔,愕然瞅着乔如意。 沈确没绷住,失声,“你怎么知道的?”话毕,面露懊恼。 乔如意一瞧这般就更加确定了,她盯着行临的脸,“青磷照骨,这里不但有死人,还是死了很久的人,但他们死因诡异,所以怨念不散。” 周别在旁一听,瞪大双眼,什么?怨念?拍鬼片呢? 行临微微眯眼,“你从哪知道这些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对也不对?”乔如意直截了当。 行临抿唇,少许开口,“是,但就像你说的,他们是死了很久的——” “来人啊,救命!” 一声声惊恐打断了行临的话,大家顺势一瞅,是鱼人有。 晚饭开始之前,鱼人有负责去河面清洗一下餐具。这活交给他挺合适,他也乐意干这种耗费体力的活,从帐篷走到河面,兹当减肥了。 眼下却见他像见鬼了似的火急火燎,一脸惊恐地往回跑,但好在没把锅饭瓢盆给扔了,都抱在怀里呢。 乍一看就像是有人在后面追着他,要抢走他吃饭的家么什。 行临一把控住鱼人有,喝了一嗓子,他这才缓下来。 “发生什么事了?”行临问。 鱼人有吓得不轻,跟白天那场有的拼。额头上都是汗,脸色却煞白。他腾出一只手指着河床的方向,“有、有脸……” 这话说得不清不楚的。 乔如意上前,顺着鱼人有的指向看了一眼,“你慢慢说,什么叫有脸?” 鱼人有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哆哆嗦嗦说了句算是完整的话—— “我、我看见水里有张脸,可、可吓人了!” 陶姜一听,皱眉,“鱼人有,抽风呢,水里那张脸不是你的?” 还能被自己的脸给吓着? 周别本来拎着的一颗心,听了这话后长松了一口气。“鱼人有,你是不是白天吓傻了?” 鱼人有拼命摆手,“不是,不是我的。” 行临皱眉,“水里的脸不是你的?” “对!” - 今晚是鱼人有自告奋勇去洗锅具,目的就是想挽尊。 当时周别想跟着去,被鱼人有阻止了。周别还说呢,鱼人有,你还余惊未散呢,真行? 鱼人有一拍胸脯,再叫我碰上人形石皮的话,我非撕了它不可!敢学老子的声音,胆肥了! 结果,他看见的不是人形石皮。 当时他就蹲在河面洗刷呢,锅具也不脏,过过水也就可以了。河面不宽,毕竟就是裸露在地面上的那么一小段,更深广的河流是走了地下去了。 他戴着头灯,只能照见眼前一小片面积。 月光映在河面上,水光粼粼,这里也不同于城市,四周黑漆漆的,鱼人有就觉得自己像是被张大黑布给裹着似的。 不害怕是假的。 他发现无人区的夜是出了奇的黑啊。 有点后悔自己逞能了,哪怕有周别跟着他也不会这么紧张。 一紧张,他就瞧见了水里的异样,像是有什么东西。 鱼人有揉了揉眼睛,再定睛一瞧,顿时头皮就炸开了。 是一张脸,泡在水里! 又来? 鱼人有浑身都在颤,头一抬,目光跟着头灯往前再一扫—— 一张脸、两张脸、三张脸…… 奶奶的,鬼呀! - 脸还在。 当行临、乔如意和沈确赶到河面时,果然发现了水里的脸。 还不止一张。 鱼人有又吓瘫了,蹲在一边都没敢上前。 乔如意站在水边看着,行临和沈确下了水。 很快,他俩就有了收获。 竟前后捞上来五具尸体。 - 篝火旁,尸体们一字排开。 这几天历经种种不可思议的事,大家反倒不怕尸体了。只是,当这尸体摆好仔细观察后,令人惊讶的情况来了。 他们不是别人,竟都是葛叔遇害的家人。行临和周别跟葛叔一家都认识,尸体摆在这,一下就认出来了。 虽然,死相惨不忍睹。 在水中泡的时间长了,整个身体和脸部都肿胀得很,若不是平时走动频繁,还不见准能认出来。 他们都没了一只眼睛。 乔如意瞧着尸体上一个个黑漆漆的眼洞,后背阵阵冒凉气。 果然是没了一只眼。 但最令人费解的是,一公里处的河面并不深,甚至也不宽。就在这么一个极致条件下这些尸体出现了,怎么办到的? 没错,尸体是出现的。 并非一开始就在水里。 鱼人有见是葛叔的家人,也没那么害怕了。所以也找回了理智慢慢去回忆刚才看见的情况。 他很肯定尸体就是突然出现的,像是从水里冒出来的似的。如果一开始水里就有尸体的话,他不可能看不见。 第36章 水里长出来的尸体 更重要的是,尸体出现的姿势十分怪异。 这从死者脖子以下都是淤泥能够看出。 是站在水里的。 也就是说,行临和沈确不是打捞了尸体,而是将尸体从水里生生给拔了出来。 当乔如意意识到这点时,她第一时间试了试河水深度。很浅,浅到用手电筒的光一照就能看见水底。 水底是有淤泥,但并不柔软,想要陷进去一具尸体完全不可能,更别说五具尸体了。 尸体所在的位置,当时乔如意利用头灯也看得清楚。像萝卜被拔出来,有个挺大的窟窿,可跟着就有水混着沙和泥快速灌入,也就瞬间吧,几个窟窿都不见了。 死于瓜县的人,出现在无人区的古河道里,每个人都缺了一只眼不说,还以极其不可能的方式呈现。 死者衣衫不整,上面的淤泥跟浸入了衣料似的。死者脸部肿胀得厉害,也不能轻易去碰,就这样,六个人站住篝火旁,看着地上齐刷刷躺着的五具尸体,这氛围别提多怪异了。 一时间都没人说话。 很安静。 唯独篝火燃烧的声音。 可眼前的篝火依旧燃烧得不够充分,火苗纤细,随着夜风轻轻摇曳,蓝色光晕还在。 陶姜和周别没跟着去河边,留在帐篷这看管物资,所以对于尸体从河里拔出后发生的情况并不清楚,可单从尸体状况就能窥出怪异了。 陶姜小声对乔如意说,“你说得还真准啊,真发现尸体了,而且本来他们几位死因就很离奇。” 乔如意轻声,“不是我说得准,不过是恰好翻古籍看见过那句话。” 陶姜感叹,“老祖宗有智慧啊。” 乔如意却下意识看向行临,他和沈确蹲身尸体旁在查看情况,面容平静如常,没凝重,也没放松。 心头有抹疑虑很快跃过,没抓住。 总有种感觉—— 这事儿没完。 乔如意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闪过这种念头,就是突然觉得,发现这五具尸体只是个开始。 她环顾四周,是没由来的寒气,正悄无声息地步步紧逼。自是看不见的,但她能感觉得出来。 腕上的升卿陡然动了动,似感应到了什么,缓缓睁开双眼。 身边的周别咦了一声,盯着乔如意的手腕,显出十足的兴趣来。“如意,这条蛇太酷了吧!能摸吗?” 说着也没等乔如意有所反应,伸手便来摸升卿。 “别——” “哎呦……” 乔如意的劝阻声和周别的惊呼声同时扬起。 被升卿咬了。 速度极快,周别就这么水灵灵地没反应过来,手指头就破了皮。 “这么凶?”周别愕然,盯着升卿,“一点感情都没有,毕竟咱们相处好几天了。” 乔如意看了看他手指头的情况,轻叹,“能给你咬成这样已经是它口下留情了。” 陶姜见状说,“你可真敢,当狗摸呢,升卿可不是宠物。” 周别朝乔如意举着手指头,一脸懊恼,“我会不会中毒?” “升卿没毒。”乔如意解释,“它咬你这么一小口只是提醒,真想伤害你,你手指头都能没了。” 周别咽了一下口水,离得升卿八丈远。 升卿作为被谈论的对象,丝毫不认为自己闯祸了。就见它缓缓在乔如意的手腕上转动,支起上半身,十分警觉地巡视周围,眼珠子瞪老圆。 陶姜知道升卿,这状态十分不对劲。她问乔如意,“这是发现什么了?” 乔如意跟着升卿的转头方向也看了看,并没看见什么,但明显的能感觉出周遭的气氛紧绷。 她一下想起刚刚行临,也是往四周看了看。 巧合? 不可能。 正想着,就听鱼人有一声惊呼。 乔如意的注意力被拉回,转头一瞧,也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身边的陶姜出声时都有颤意—— “怎、怎么会这样!” 是篝火旁的尸体发生了变化。 就见原本被水泡肿的脸迅速干瘪,肉眼可见。不仅是脸,整个尸身都在火速干瘪,就像是千百年来不见天日的古墓遗尸,在开馆那一刻被迅速氧化一样。 可他们不是古尸,之前也没在密封的条件里,就算泡在水里,出来后也不该出现这种情况。 行临起身,面色淡然地看着地上的尸体变化,眉眼都不曾波动半分,哪怕是站住他身边的沈确,都多少面露愕然,没他那么云淡风轻。 五具尸体,众目睽睽之下变得干瘪,最后只剩一层人皮贴在骨架上,瘆人得很。 沈确的脸色变得更难看。 行临则从腰间抽出刀子,蹲身下来,用刀尖轻轻挑开其中一位死者的衣物。 乔如意微微眯眼,行临手里的是狩猎刀。 死者衣服一挑,露出里面的嶙峋瘦骨来。不看不打紧,这一瞧着实又令众人倒吸凉气。 整个身躯都像是被炭火熏过的一样,黑乎乎的,但能清晰瞧见骨架子,根根分明的。 乔如意走上前,沈确看了她一眼,但没阻止。 她在尸体的另一侧蹲身下来,离得近,也就将尸体的真实情况看得清楚了。 尸体上哪是黑炭呢,分明就是一层黑沙。 当行临的狩猎刀轻轻划过尸体表面时,刀尖上就沾上一层细细的黑沙。 乔如意见状愕然,从随身小包里掏出拓画时用的手套,边戴边问,“能摸吗?” 这完全就是先打后奏了,都开始戴手套了。 但行临也没阻止她,点头,“可以。” 乔如意已经戴好了手套,手指刚要探下去,鱼人有在旁紧张地说,“小心点,万一有毒伤到您的手指头怎么办?您的手那么金贵……” 乔如意抬头看了他一眼。 鱼人有这才觉得这番话目的性太强,忙解释,“我的意思是,小心为上。” “没毒。”乔如意给了他台阶下,说了句,“没毒。” 轻轻一摸,抬手一看,手套的手指上沾了黑沙,再仔细打量,黑沙果然泛着异常的光。 “你看。”她伸手示意行临,“黑沙在动,而且隐隐有蓝光。” 行临用手电筒的光一照,其他人也凑前看。 有了光的加持,一切就看得更清楚。乔如意说得不假,她的手套是浅色的,黑沙沾指尖就格外明显。 于是大家就瞧见手套上的黑色沙粒在慢慢游走,很缓慢。虽说乍一看像是黑沙受到重力影响自然流动,但实际不然。 手套上的黑沙不多,就沾了那么一小点,不足以形成沙流往下坠。就是自主运动,像是长脚了似的,只不过手套的面积对它们来说太大了,显得它们运动的速度很慢。 每一粒黑沙都泛着隐隐的蓝光。 这令乔如意不解。 黑沙能自主游走她不是没见过,尤其是化形后能跟人一样行走也是见过,就没见过这般,黑沙泛蓝。 这蓝光在篝火中,也在黑沙上,诡异非常。 “你说得没错,青磷照骨,他们的死因本就离奇,现在又发生这种奇怪现象,怕是尸体不能留了。”行临面容变得凝重,起身说。 “尸体不能留是什么意思?你想做什么?”乔如意也起了身,看向他。 行临盯着尸体思量少许,“只能烧掉。” 乔如意愕然。 周别闻言,面露担忧,“咱们进来不就是找葛叔一家的吗,现在找到了他的家人,就这么烧了,出去怎么跟刘队交代?” “情况特殊,只能让马队把骨灰带出去。”行临的态度十分坚决。 周别不说话了,他向来是听行临的话,而且他觉得既然行临这么说了,那肯定是有必须要烧的理由。 但乔如意问了,“为什么一定要烧?” 不是图方便。 她打听过行临一年前进古阳城寻找失踪人的事,活着的带出来,死了的背出来,不会说要烧成骨灰带出来。 行临抬眼看她,似乎早料到她能这么问,回答得也丝滑,“这里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以防万一。” “什么万一?” 行临微微沉了沉眉头,“不知道。” “为了不知道的原因,就烧了他们?”乔如意盯着他的脸。 行临抿了抿唇,答复,“正是因为不知道才要以绝后患,他们已经死了,我们还活着,我要为活着的人负责,不能担一点风险。” 乔如意无言以对。 虽觉得这番说辞听着很在理,可经不起琢磨。 而且她不觉得行临是个小心驶得万年船的人。 倒是鱼人有,这次站住了行临那边,连连点头,“对对对,烧了最稳妥,本来出现得就奇怪,现在眼睁睁地又成干尸了,多吓人?不烧的话咱们今晚谁都别想休息了。” 他说得淡然,甚至是无情,可能理解,他跟葛叔一家又没什么交情。 - 焚烧尸体不容易。 还是火的原因。 篝火始终起不来,就像燃点很低似的。 行临和沈确在尸体上铺了不少枯草,周别甚至将牧民带给他们的一整坛子酒都用上了,结果燃烧的火苗还是差强人意。 更叫人心神不安的是,尸体上的火苗竟都是蓝色的了。 陶姜已经坐进帐篷里了,死盯着蓝色火苗,跟乔如意说,“这不就是鬼火了吗?” 可乔如意觉得没那么简单。 尸体怎么烧都烧不毁,只烧没了一层衣物,留下黑漆漆的干瘪的尸骨。 乔如意走上前,“怎么会这样?” 沈确抹了一把脸,显然他有些气急败坏,说了句,“就是邪性!” 行临冷静,跟乔如意说,“外面交给我和沈确,你回帐篷休息。” 不仅让她回帐篷,其他人也一样。 但做了安排,不让周别和鱼人有单独一个帐篷,让他俩睡在一起。 周别听了之后愕然,“跟他一个帐篷?哥你咋想的?” “只是今晚。”行临语气坚决,“过了今晚你再回你的帐篷里。” 鱼人有瞧见周别的脸色,一撇嘴,“就像我多喜欢跟你一个帐篷似的,向导怎么安排怎么是呗。” 乔如意看出门道了,行临是不让他们落单。 “行临,如果尸体一直烧不掉会发生什么事?”乔如意直截了当问。 蓝色的光似跃进行临的眼眸深处,幽沉得很。他说,“极可能会发生尸变。” 周别他们几个吓了一跳。 “但也不用担心。”行临的目光落在乔如意脸上,语气轻了下来,“这种尸变往往没什么,我和沈确就能解决。前提是你们都要回帐篷里不要出来,不管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要露面。” 鱼人有一听这话,二话不说马上钻进了帐篷里,猛地一拉帐门,只留了一道小口子,冲着周别喊,“赶紧进来!再不进我锁门了。” 周别一翻白眼,没搭理鱼人有的大呼小叫,转头对行临说,“哥,我也能帮你。” “你照顾好其他人,就是你的任务。” “可是——” “听话。”行临淡淡命令。 周别抿抿嘴,看得出是心有不甘。哪怕行临身边的沈确换成乔如意,他也不会有这般情绪。 但又不能不听,只好转身回了帐篷里。他一进去,鱼人有就唰地一声拉好帐门,生怕晚一秒就能被鬼抓走似的。 见乔如意还站在那,行临轻叹一声,刚想着一番说辞劝说,不想乔如意先开口了,“那你俩,注意安全。” 话毕就转身回了帐篷,干脆利落的。 弄得行临倒是一愣,准备的说辞都卡在喉咙里,好半天才咽下去。沈确在旁啧啧两声,“女人心,海底针啊,我还以为她能跟你杠到底。” “你希望?”行临甩了句。 沈确冷哼,“我倒是希望她能知难而退,马上打道回府。” 行临没说话,但心里想的是—— 这恐怕很难了。 沈确没再继续乔如意的话题,看了看不远处的尸体,上面的火苗越来越弱,但蓝光愈发耀眼了。 他压低了嗓音,问行临,“你说,能是他们吗?” - 陶姜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深更半夜谈论鬼。 哪怕是白天,她都不带怕的,就是一入夜不行。 她直接钻睡袋里了,乔如意想开帐灯她都没让。露出半张脸,对乔如意小声说,“你看过《回魂夜》那个电影吗?” 乔如意想了想,“很老的片子了吧,不记得了。” 陶姜咽了一下口水,“我现在完全是影片里配角的感觉,在战战兢兢地等着老妇人回魂的那一刻……” 第37章 不见了 陶姜是个强调情绪和气氛共享的姑娘,生怕乔如意get不到她的恐惧点,还简单地将那部电影的主要内容复述了一遍。 乔如意没像她似的钻进睡袋,就坐在靠近帐门的位置,用湿巾一下下擦着随身带的细柄刀。陶姜在给她讲剧情的时候,她似听没听的,从包里翻出只苹果。 苹果搁了多日不大水灵了,留了丰富的果香在包里。她一手持刀一手持苹果,不紧不慢地削着苹果皮,眼皮也不抬一下。 陶姜见她沉默,好奇地问,“你是真的一点都不怕?” “怕什么?”苹果皮在乔如意的手旁又薄又长地垂落下来,她用刀子切了块苹果递给陶姜。 陶姜的胳膊从睡袋里伸出来,接过苹果块,“外面真要尸变了怎么办?” 乔如意思量片刻,“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既来之则安之。再者,行临不是说了吗,他和沈确搞定。” 陶姜吃了苹果,咬得脆生,说话含含糊糊的,“但话说回来,眼下这情况虽然是诡异了些,真相到底如何,可能就行临和沈确知道。” 乔如意看了她一眼。 她对上乔如意的目光,“他俩一肚子的秘密不说。”话毕,朝着乔如意伸手。 乔如意用刀子干脆切了一大半苹果,然后,陶姜眼睁睁地看着乔如意将大块的部分塞自己嘴里,剩下小块的苹果递给了她…… 白感动了。 聊胜于无。 陶姜翻了个白眼,接过后直接塞嘴里。 乔如意嘴里吃着东西,话说得清楚,“行临自己也是承认的。” “需要想办法把秘密撬出来。”陶姜低低道。 “急什么。”乔如意笑,将地上的苹果皮拾起来扔垃圾袋里,字字珠玑,“刨根问底得到的答案,永远不会称心如意。咱们随行一路,秘密总有兜不住的一天。” “你向来是沉得住气的性子。”陶姜了解她。 乔如意,做事不急不躁。在陶姜认识她的这些年里,就从没见过乔如意有过歇斯底里的时候。 她眼中的乔如意性子洒拓不羁,像是这世间万事万物都不足以去慌去乱去计较。 姜承安失踪那年,姜家上下哭得死去活来。陶姜想着乔如意该会伤心难过的,乔如意却跟姜家人说,“我去找他。” 当时乔如意说这句话时眼神十分坚定,姜家人原本是绝望了,多少救援人员空手而归,一个女孩子家如何做到?但她斩钉截铁保证,一定会找到姜承安。 陶姜素来认为乔如意在感情上不是那个一头扎进去出不来的人,能毅然决然进古阳城寻找姜承安,无非是一时被悲伤的情绪所左右,上了头。 她劝说过乔如意,但乔如意表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其实你清楚姜承安进古阳城的真正目的。”陶姜裹着睡袋坐起来,看着乔如意,“他还骗你说他是为了壁画?” “也不算骗,或许他连自己的野心都没发现,又或许,发现了也没敢承认。”乔如意轻声道。 她跟姜承安之间,可以用“惺惺相惜”四个字来形容。她敬慕姜承安拓画的本事,姜承安惊叹于她在拓画上的天分。从所谓师徒到确定恋爱关系,一切都显得水到渠成。 后来姜承安对她说,如意,咱们结婚吧。 她好像并没太大的惊喜,但也没太大的意外。好像在内心里也是这么觉得,恋爱之后不就该结婚了吗。 按部就班,最能体现她和姜承安之间的相处进度。 但她和姜承安两人有说不完的话,关于历史、关于拓画,还有,关于河西走廊。 姜承安痴迷河西走廊文化,尤其是那个掩藏在河西走廊深处数百年的古阳城,那里记载着的西域商贸文明的壁画是他的心之所往。 他总会跟她提到古阳城里的壁画,直到有一次他跟她透露,有一幅《西域百戏图》的壁画,出自唐朝瓜郡都督之手,不但记录了丝绸之路上商旅繁盛的盛况,还记载了九时墟的交易场景。 那是乔如意第一次从姜承安口中听到九时墟,他描述得栩栩如生,虽说所有的线索都是他从一些古籍和杂七杂八的地方志中索取而来,可说起时就像亲眼见到似的。 乔如意却认为民间传说不可信。 姜承安跟她发生了意见分歧,他认为所有说法不会空穴来风,一定有迹可循。 后来他没日没夜地查找《西域百戏图》壁画的消息,人都肉眼可见的消瘦。乔如意从没见他这么痴迷于一幅壁画,几番劝说都无果。 再后来,姜承安就毅然决然要进古阳城。 他对她说,如意,我一定能找到那幅壁画,等我拓出了那幅古壁画,咱俩就结婚。 这是姜承安在职业上的执着和追求。 只是,他在后面又补上一句话—— “我也一定能解开壁画里的秘密。” 所以,乔如意早就知道姜承安进古阳城就是为了九时墟,只是她无力阻止,姜承安在这件事上出了奇的执拗。 乔如意摸到了小包里的那枚金饼,毫无温度。 是啊,因为这枚金饼,她就眼睁睁地看着姜承安来了瓜县,走进了河西走廊的深处。 如今他出了事,她也要担上一定的责任。 “说句话你可能不爱听。”陶姜跟她聊会天,心里多少没那么害怕了。“你跟姜承安两个根本不像是在谈恋爱,你俩有过一次像样的约会吗?抛去工作不谈的那种。” 乔如意想了想,还真没有,好像在一起解决工作上的事,谈论跟工作有关的话题就是全部了。 她笑着反问陶姜,“姜姜小姐,那正经儿的谈恋爱是什么样?” 陶姜白了她一眼,看出乔如意眼中的揶揄。 “是,我是没怎么正儿八经谈过恋爱,但我也知道真正的恋爱该是牵肠挂肚,该是没因由、没道理的想念。奋不顾身爱一个人的时候就会失了理智,没什么道理可讲。不说一定要轰轰烈烈吧,刻骨铭心总要有的。” 陶姜一点点跟她掰扯,“反过来看你和姜承安呢?他失踪了,是死是活不清楚,搁一般恋爱中的女子那不得天塌了?见天抹泪的,你呢?掉过一滴泪吗?你始终在以很冷静的态度处理他的问题,哪怕你现在是为了他进了无人区。” 乔如意明白她的意思,思量着开口,“爱情的表达方式本来就没有统一模板,姜承安于我而言本就特殊,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我。” 陶姜摇头,“其实我一直就不同意你这个想法,在我看来,姜承安充其量就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你的透骨拓的天分,否则姜承安怎么不会透过拓画看见更多东西?你更像是天选之人,就算没有姜承安,也会有刘承安、王承安。” 乔如意轻叹,“这番话说得无情。” “但不是没道理吧。” “哪来的道理?”乔如意笑看她,“更像是推卸责任的歪理邪说,假设性问题我从不考虑。” “你看,你把找姜承安都当成一种责任了。”陶姜一针见血。 乔如意,“大姐,丢的是我未婚夫。” 陶姜瞅她瞅了半天,“我的话不难理解吧?我是说,你找姜承安只是出于责任,不是出自爱。” 乔如意纠正她,“在我看来,责任和爱是一起的,不可分割。” 陶姜哎呀一声,连连摆手,“鸡同鸭讲的,我是说你跟姜承安——” “打住。”乔如意及时喊停,“这个话题我不想再讨论了,没意义。” 陶姜切了一声,什么不想讨论了?是在逃避吧。 她重新躺了下来,“不聊就不聊,我还懒得说你俩的事呢,你是一腔热血的瓜娃子,都没搞懂自己的感情,就一头扎进这不要命的冒险里了。” 乔如意笑而不语。 见她不搭腔,陶姜就干脆不提了。一声叹,“继续回魂夜吧。” 整个帐篷陷入短暂的安静之中。 因为乔如意很快开口了,“姜姜。” “嗯?” “你有没有感觉外面太安静了?”乔如意压低了嗓音。 陶姜猛地坐起来,瞪大双眼,“不会是……来了吧?” 刚刚聊了大半天的八卦,她心底的恐惧感已经消散了。眼下经乔如意这么一说,惊惧又漫上心头,脑子里那些个鬼影子开始来回来飘。 奶奶的,真不该看些恐怖电影。 这种诡气氛下,脑子里闪现的都是看过的电影桥段,更要命的是,她刚刚还跟乔如意复述了一遍《回魂夜》的重点内容,尤其是精髓部分。 她欠不欠儿啊。 乔如意凑到帐门旁,附耳去听。陶姜没从睡袋里出来,跟只蚕蛹似的蛄蛹过来,贴靠着乔如意。 极小声问她,“听见什么了?” 乔如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仔细去听。 他们进帐篷之前,行临明确表示他和沈确会守在帐篷外,一旦发生尸变,他们会第一时间处理。 乔如意进了帐篷后,外面有行临和沈确的说话声,虽然听不清说什么,两人的声音很低,但起码知道外面有人。 眼下,没动静了。 听不见行临和沈确的说话声,甚至周别和鱼人有在帐篷里的动静也没了。 就好像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或者准确说,好像天地之间突然只剩下她们了。 陶姜也是一番仔细听没听到什么动静,小声说,“是不是他们觉得没什么情况,回帐篷里睡了?” “连呼吸声都没有。”乔如意的嗓音压得更低。 陶姜只觉得头一忽悠。 没错了,连呼吸声都没有。 无人区环境特殊,入夜后一旦起了风,那会是鬼喊鬼叫的动静,可一旦没了风,天地间都会陷入死寂,哪怕帐篷之间不挨着,也会多少听见喘气声,尤其是鱼人有的呼噜声还是挺明显。 今晚帐篷间离得近,不可能什么动静都听不见。 乔如意将细长柄刀往腰上一插,跟陶姜示意了一下外面,然后起身。陶姜一把扯住她的手,冲着她摇头。 “我得出去看看。”乔如意很坚持。 陶姜几乎用气声,“行临说了,不论外面发生什么事都要待在帐篷里,不能出去。” 乔如意低语,“现在是什么事都没发生。” 这才奇怪。 见她去意已决,陶姜知道劝说没用,也不劝了。干脆从睡袋里爬了出来,顺手摸出了包里的水果刀,“走吧。” 乔如意见状,“你留下。” “开什么玩笑。”陶姜嗤笑,“你出去,把我一个人留帐篷里,一旦真有鬼进了帐篷,我怎么办?” 乔如意哑然失笑。 是了,她该习惯陶姜这不按常理出牌的思维。 但内心深处的真情实意,乔如意领了。 “走。” - 一出帐篷,乔如意和陶姜就立马明白为什么寂静无声了。 前后都像是被黑雾缭绕了似的,别说数米开外了,就连旁边紧挨着的帐篷也都看不见了。 陶姜心口直突突,下意识伸手朝旁边去摸…… 不摸还好,一摸,后背陡然生寒。 “如意……”陶姜呼吸急促。 乔如意转头,就见陶姜的脸色惨白,她的一只手伸向黑雾里,手掌都没看不见。 就听陶姜颤着嗓音说,“帐、帐篷,他们的帐篷不见了……” 乔如意一下反应过来,一把扯过陶姜的胳膊。她快步上前,眼前层层叠叠的黑雾,她走得小心,可脚踩过的地方空空如也。 帐篷不见了。 行临的,周别和鱼人有的。 搭帐篷时面积都是算好的,因为空地有限,帐篷和帐篷几乎都挨着搭。她们所在的帐篷旁边就是周别和鱼人有,再往前是行临的帐篷。 周别进帐篷后,鱼人有还跟他说话呢,紧张害怕的声音乔如意都能听见,周别是嫌弃的口吻,“鱼人有,你白瞎长一身肉了!” 现在,怎么都没了? “姜姜,你快看看咱们的帐篷还在不在?”乔如意心头一紧,立马吩咐。 身后没有回应。 “姜姜?”乔如意以为陶姜是被吓坏了,回头叫她。 可这一回头又傻眼了。 身后哪还有陶姜? 除了黑雾就是黑雾,压抑得很。 “姜姜!”乔如意冲过黑雾,在四周寻找。 陶姜,也不见了。 第38章 阴兵 陶姜就活生生地跟乔如意失联了。 在她认为,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乔如意转身去摸帐篷,她也不过是回了一下头,再来喊乔如意时就没人应声了。 陶姜这一刻头皮都要炸开了,脑袋嗡地一声。她环顾四周,视线能及的都是黑雾,死一般的寂静。 “如意?”她出声唤道。 没人应答。 陶姜没歇斯底里大喊,甚至就站在原地没挪位置,心里不断告诉自己:所见皆虚幻、所见皆虚幻…… 越是这个时候就越要保持冷静。 她和乔如意刚刚都不算分开很远,连一臂距离都不到,所以不可能一下子就找不到了,极大可能就是障眼法。 陶姜朝左挪了一大步,伸手朝旁摸了摸,又半蹲在地,伸出一条腿尽量往外够。 摸不到什么,也探不到什么。 陶姜又往回挪了两大步,同样举动,但结果也是一样。 好像乔如意是被这黑雾给吞噬了似的。 陶姜站起身,腿肚子都有点抽筋,心脏突突直跳,牵连的太阳穴都阵阵发涨发疼。 周围的气息有了变化,陶姜敏感察觉到了。 像是有风吹向黑雾,眼前层叠密集的黑雾便有了流动的迹象,竟像是海浪在涌动。 紧跟着黑雾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影影绰绰地朝她而来。陶姜首先想到的就是黑沙暴里的东西,能化人形,能伤人。 陶姜呼吸急促,下意识后退一步。就见黑雾里的影子越来越清晰,速度特别快。离得近了,陶姜便看清是个人。 “如意?”她立马大喊。 可那人影没应声,就是快速朝她这边过来。 无疑了,就是怪物! 陶姜怕归怕,但也绝不是坐以待毙的人,拳头攥紧,在那影子逼近之际便猛地一拳挥了出去。 这一拳是用足了劲的,与此同时,黑雾中出现了一张脸。陶姜这拳头出去了就来不及收回,紧跟着那张脸朝旁一闪,下一秒她出拳的手腕就被箍住。 “沈确?”她愕然。 “跑!” “啊?” 沈确攥着她手腕没撒手,拉着她一同跑,“快!” 陶姜回头这么一瞅,一个倒吸凉气。就见身后黑雾竟成漫天黑沙,沙中有一极其高大的人影张牙舞爪而来,速度十分快。 “什么东西!”她眼珠子快瞪出来,目测能有三米多高,什么人能长这么高? 沈确死命扯着她不停往前跑,边跑边回,“是黑沙里的那玩意!”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那玩意?”陶姜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 沈确在她眼里是那种正面刚不过就会背地里阴暗爬行的人,哪还会有危险能拉着她跑? “大不了你咬我一口,黑沙里的东西没血!”沈确嚷了一句。 陶姜二话没说,照着他的手背就狠狠咬下去,疼得沈确嗷地一声,扭头怒视她,“有大病吧你!还真咬?” 咬得不轻,出血了。 手背上的牙印还挺齐。 “不是你让我咬的?”陶姜不怕他,跟他对吼。 “现在相信了?”沈确疼得直甩手。 身后追着他俩跑的影子不见了,四周阴森森的。陶姜没放松警惕,“就算出血也不代表你就是真的。” 沈确不愿跟她废话,上前又要来拉她的手腕,岂料手指头刚碰上她的手腕,她便一拳打了过来。 这次拳头可没轮空,结结实实打在他脸上。 沈确一个没防备,脚步踉跄一下跌倒在地,捂着脸,怒视着陶姜,“你跟乔如意怎么一个德行?打人不打脸不知道?再说了,没看见血吗!陶姜,你是故意的吧!” 说着他抬手一蹭嘴角,出血了,好样的。 陶姜忍笑,“你看你这么一叫唤,我就相信你是真的了。”她主动上前,十分好心地将他搀扶起来,“黑沙里的东西能不能流血我也不知道啊,所以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诓骗我?再说了,入睡前你不是跟行临在一起吗,那现在是你单独跑出来,我能不怀疑吗?” 沈确一把甩开她的手,拒绝她的“好心”,“别含沙射影地骂人,当我听不出来?什么叫听我这么一叫唤?陶姜,就鉴于这一路上你的种种恶行,我刚刚就不应该管你。” “别别别,咱们不都是同路人吗?友爱互助是应该的。”陶姜好不容易看见同类了,管他是沈确还是王确呢,自然是要好话输出的。 然而沈确没领情,指着被打得出血的嘴角,“所以,这就是友爱互助的下场是吧?” 陶姜性子直,也没什么耐性,见沈确不依不饶的,一皱眉。“沈确,别给你脸不要!要不然你就一拳还回来,要不然就赶紧翻篇,磨磨唧唧的是不是个男人?” 沈确气得眼珠子瞪老圆,指着她,“你、你……” 陶姜还想说什么,突然抬眼看见了沈确的身后,满腔的不悦顿时化为乌有,整个人都变得不好了。 沈确察觉她神情有异,尤其是见她直勾勾瞅着自己的背后,一时间脖颈子僵了,“你看见什么了?” 陶姜呼吸急促,整个人也都僵硬,“就、就是刚才那玩意……好、好像又出现了。” 哪是好像? 当黑沙里的影子陡然变得清晰时,那股子寒凉哪怕沈确没回头都能感觉到,他一把扣住陶姜的手,“跑!” 身后紧跟着像是黑浪般汹涌,似天地都在颠倒似的。 陶姜被沈确拉着没命往前跑,连头都不敢回,但还是忍不住问,“不能除掉它吗?要一直跑?” “我没狩猎刀!”沈确照实了说,“咱们跟它打相当于以卵击石!” 陶姜哀嚎,这得跑到什么时候去…… - 在喊了几声陶姜没人应答后,乔如意就不再喊了。 她知道不管是陶姜还是行临他们,一定还在周围,只不过黑雾封住五感,使得他们相互看不见碰不到罢了。 乔如意眼里没丝毫恐惧,她从不怕死人,故而也不会觉得尸变有什么可怕的。 这些年她拓画,走遍大江南北,阴宅墓地都不知闯了多少了,什么危险离奇的事没见过? 周遭的气流变了。 黑雾开始变得浓稠,似水般前后流动。乔如意微微眯眼,这么一瞧才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黑雾已成了黑沙。 升卿甚至都不待在她的手腕上了,迅速盘踞在她的肩膀上,警觉地观察一切,时不时吐着蛇信子。 它平时不吱声不吱语,只有在她面临极其危险或者它认为情况诡异的情况下才会有反应。 升卿对黑沙极其敏感。 每次黑沙出现时,升卿必然会情绪极为激动。 陡然,四周黑沙起,竟形成黑色柱状火速朝着乔如意这边驶来。乔如意连连后退,手持细柄长刀备战。 就见黑沙中陡然出现一道身形,似骑着高头大马,裹挟着十足的阴寒之气。 来者不善。 先是长戟穿透黑沙,就见黑沙中竟是一骑兵显现。这骑兵十分高大,身披锈蚀的青铜甲胄,甲片缝隙间不断渗出黑沙沙粒。头盔下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啊,森森白骨却不清晰,乍一看像是没有面孔似的,只有两团幽蓝色的火焰在空洞的眼眶中跳动。 战马极其高大,却是腐朽,露出灰白骨架,马蹄踏过之处尽是黑沙。 乔如意心头一惊,这是什么玩意儿? 骑兵高举长戟,戟刃上缠绕着蓝色火焰,但火焰里竟都是哀嚎声。长戟直刺乔如意的咽喉,说是迟那时快,就见一道绿光跃过,死死缠住了长戟,使得长戟动弹不得。 是升卿。 “小心,升卿!”乔如意大喊。 骑兵用力甩长戟,刀刃闪着寒光。升卿却如麻绳般扼住长戟的力量,乔如意瞳仁骤缩,手持刀子猛然跃起,刀刃狠狠劈向骑兵的脖颈。 不想,刀子却如同斩入烂泥,探不到结实的力量。 那骑兵的头颅歪斜着,冲着乔如意阴惨惨地笑,却似哭般刺耳。他枯骨般的手爪朝她抓来,乔如意旋身闪避,手中刀刃划过骑兵的臂甲,竟是迸溅出带着腥臭味的黑沙。 “升卿!”乔如意一声喝。 升卿陡然收紧身体,用力一甩,那长戟就从骑兵手中挣脱而出,朝着乔如意这边飞了过来。 乔如意一个纵身,干脆利落地一把接住长戟,在骑兵朝她扑过来之际,一个用力将长戟挥了出去。 这长戟竟十分沉重,乔如意险些没控住。 锋利尖锐的戟头刺穿骑兵的脖子,乔如意借劲再一跃身,生生将那骑兵从马背上掀翻在地,她手劲一使,就听咔嚓一声,骑兵的脑袋掉了。 霎时,蓝火裹挟着黑沙纷纷在四周游窜,掉了脑袋的骑兵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乔如意只觉手腕子都在发麻,老天爷,谁能想到身在文明世界的她,能有一天手持长戟杀了一个看似骑兵的东西? 不能称作人了,眼前这玩意儿跟人已经没半点关系。 升卿没回她手腕上,而是盘俯在地,还在冲着那骑兵嘶嘶作响。 乔如意好半天才松手,连连后退了好几步,升卿见状也赶忙游走到她身边。 长戟太重,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都在颤。 刚要好生喘口气,就见升卿陡然冲着不远处又吐蛇信子。乔如意抬眼一瞧,顿时汗毛都要竖起了。 骑兵站起来了。 没有头,就直挺挺地站了起来。 乔如意这一刻想骂娘,“靠!又来!” 服了。 早知道能遇上这玩意儿,她临进无人区之前在闲鱼上搜罗些趁手的兵器啊。 骑兵再次气势汹汹而来,长戟擦着她的发稍刺入地面,再回手,就是锋利的戟刃。 千钧一发之际,就见眼前一个男人身影闪过,出手极快,寒光一闪,刀子刺穿骑兵的胸骨,跟着抬腿就是一脚,那骑兵被踹飞老远。 乔如意还握着长柄细刀,指节发白。她抬眼看眼前的男人背影,宽肩窄腰,阔拓结实安全感十足。 她吊着的半口气蓦地松下,这一刻才觉出手攥刀子攥得都生疼。 是行临。 就这么突然出现了,及时地替她解了围。 他手里攥着刀,狩猎刀。 再看那骑兵,已经是无声无息了,瘫倒在地时,蓝色火焰迅速将他吞噬,就连骑兵身上的黑沙都不见了。 腐朽战马嘶吼一声,下一刻化沙,也再也不见。 行临这才转过身,与乔如意对视,“怎么就你自己?” “你呢?”乔如意反问。 行临,“黑雾起来的时候,我和沈确就断联了。” 乔如意明白了,“我跟陶姜也是同一个情况。” 行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视线落在她手里的细刀上,“你也是厉害,就用这么一把细刀能跟对方较量一番。” “我也用了他的长戟。” “感觉怎么样?” 乔如意摇头,“不怎么样,不如一把枪好用。” 行临低笑,“枪对付不了他。” 乔如意将长柄细刀收好,目光落在他脸上。行临见她眸光里带着审视,不解问她怎么了。 “蓝火出现的真正原因是它吧,并不是河里打捞出来的尸体,而你,知道这一切。” 行临眉眼间没意外,只是淡淡问她,“为什么这么说?” “我提青磷照骨,你只是意外我为何会知道,并不惊讶会有异常死因的尸体出现。可河里出现葛叔家人的尸体时,你又显得很意外。” 乔如意的目光灼灼有光,“所以你早就知道这里有诡异的东西。” 行临沉默片刻,再抬眼与她对视时,眉波松软,“你猜得没错。” “是什么?”乔如意问。 行临抿抿唇,“阴兵。” 乔如意其实多少猜到些,只是听行临给出确定答案后还是惊愕了几分。这世上还真有阴兵,只是…… “谁的兵?”她问出关键。 “这里在古时候是驻守地,也是战场。”行临告知,“所以是谁的兵已经无从考究了。” 乔如意明白了。 “跟黑沙有关?”她看见那骑兵身上有黑沙。 行临没否认,这里到处是黑沙,想瞒都瞒不住。“是,黑沙控住了这里的阴兵,将它们召唤了出来。” 乔如意听话听音,很聪明地抓住了关键,“黑沙控制了阴兵?你的意思是,在黑沙来临之前,它们已经是阴兵了?” 她走到他面前,抬脸看他,“曾经的将士怎么变成了阴兵?” 第39章 你对其他男人也这样? 这一路上诡事不断,有阴兵已经不再是奇怪的事了。但为什么会有阴兵,这些将士死前和死后到底经历了什么才是关键。 蓝火出现不是因为五具尸体,恰恰就是因为这里的阴兵。古籍诚不欺她,幽焰生蓝,照尸而燃,阴蚀之征。 这里的“尸”和“阴蚀”指的就是阴兵。 乔如意的靠近,令行临的眉眼间有几许松动和恍惚。这一刻乔如意看得清楚,他在看她,眸光深邃非常,可的确又是在看另一个人。 之前她有过一次这样的感觉,当时想着或许是她的错觉。可此时此刻她能确定,不是错觉。 “行临?”她出声提醒。 果然,行临瞳仁里散落的光瞬时凝聚,理智取代了恍惚。“看地方志,这里曾经是击退外敌的主要战场,所以死伤无数。但没有阴兵的相关介绍,我也是之前走了无人区之后才知道的这件事。我想,阴兵形成的原因跟黑沙暴脱不了干系。” 乔如意瞅着他,眸光流转。 行临,“不信?” “不信。”乔如意似笑非笑,“不信以你这种性子的人,对于阴兵的事不会追其究竟,同理,我也不信你跟黑沙里的东西都有撕斗了,还对它们的状况一知半解。” 行临嘴角微扬浅淡的弧度,似有笑,就显得揶揄,“你这么了解我?” 乔如意稳稳接住他的话,“为人处世,看面识人,这些本事我还是多少有点。” 行临薄唇微抿,少顷,说,“阴兵的形成如果跟黑沙有关,那就说明黑沙存在千年之久,黑沙于我,相当于沙漠与尘埃。想要窥探千年秘密,我的个人能力有限。” 说得有板有眼,乔如意听在耳朵里,心里却是半个字都不信的。她微微一笑,没再纠缠这个话题。 走上前看那阴兵所在的位置,只剩一摊黑沙。黑沙细细游走,似被风吹,又似自主活动。 她打量少许,又环视四周。 浅淡的黑沙还在周围游走,像是一层薄纱将他俩缠绕。虽说除掉了那个阴兵,可危险显然还没解除。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乔如意问。 行临朝她一伸手。 乔如意垂眸,再抬眼看他时面露不解。 “防止走散。”行临说,“如果你介意的话,也可以——” 话没说完,乔如意就主动牵了他的手,“这个时候有什么好矫情的。” 行临只觉手心一软,就似手握凝玉,微凉细滑,又柔软得很。 就忍不住攥紧些。 两人牵手而行,于黑沙中谨慎穿行。 一前一后时,行临在前探路,乔如意殿后防备;并行时,行临在左乔如意在右,相互配合。 “我们这么走,会离他们越来越远吧?”乔如意忍不住问。 前方黑沙翻滚,似藏着诡谲的海浪。行临一直攥紧她的手不放,低声说,“其实咱俩没走远,一直在原地打转。” 说白了,这更像是鬼打墙。 乔如意嗯了一声,往回缩了缩手,行临就下意识地攥紧她的手,没让她抽回手。 他转头看她,“怎么了?” 乔如意说,“既然是原地打转,咱们可不可以干脆就不走动呢?” 浪费脚力做什么? 一句话把行临问得无言以对。 “还是,”乔如意盯着他的脸,笑了笑,“你找机会牵我的手?” 行临一怔,随即脸色不自然。 “没关系。”乔如意坦荡,“咱俩坐地上,你也可以牵我手。” 这下把行临说尴尬了,他清清嗓子,松了手,“你误会了。” 话虽这么说,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厉害,喉头也是一阵紧过一阵。 他心里明白自己,是故意的。 “哎,你也不用不好意思。”乔如意偏头瞅他,十分放松的姿态,“因为是你,我倒也不吃亏。” 行临没料到她会这么说,因为是他…… 但下一秒,乔如意就伸手挑了一下他的下巴,“你长得帅啊,换个皮相差的,我能掰断他手指头。” 原来…… 行临心头掠过一抹失望,但紧跟着意识到自己竟在期待些什么时,就显得异常烦躁了。 他蹙眉,“你对其他男人也这样?” “也哪样?”乔如意反问。 行临盯着她,一字一句,“调戏、捉弄。” 乔如意笑问,“你认为我在调戏你,捉弄你?” “不是吗?”行临眉眼严肃。 乔如意不恼不怒的,“我说你长得帅,就成调戏和捉弄了?你长得帅不是事实吗?难不成你从不照镜子啊?” “你——” “行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对美的东西是正大光明的欣赏,总好过那些口是心非、背地里使手段行龌龊之事的人吧?”乔如意负手而立,抬眼看他。 她说她光明正大,这番话说得也是光明正大。 行临一腔的郁结之气竟无处发泄,好像成了他隐晦的心思碰上她的光明磊落般。 一时间竟口不遮拦,“你已经有未婚夫了。” 话毕,隐隐后悔。 真是,智障了。 果不其然,乔如意看他一脸的不可思议,“大清都亡国了,醒醒吧,你是打算再给我普及一遍女诫?” 行临一时间尴尬。 乔如意忍笑,“我光明磊落欣赏一个男子,跟有没有未婚夫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要出去偷人。我乔如意虽色吧,但尚算不渣,道德感还是有的,真有一天我爱上别人了,那我也会坦坦荡荡面对,不藏着掖着,会把话说明白。” 行临沉默片刻,“如意,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乔如意盯着他的脸,又一时间心生捉弄,故作恍悟,“明白了!” 行临仓皇看她,明白什么了? 乔如意凑得近一些,与他的黑眸对视,“你刚才是质问,因为你吃醋了。” 行临呼吸一滞,想说没有,可一团气息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末了他使劲抿抿薄唇,再开口时嗓音沙哑,“胡说什么?” “你以为我对其他男人也这样。”乔如意笑时眉眼弯弯的,似苍穹明月。 “人与人之间讲究缘分的,行临,或许是你我的磁场相合,换做别人,我也不爱开玩笑的。” 乔如意累了,往地上一坐,这番话说得真切。 行临僵在原地,耳边始终回荡着“人与人之间讲究缘分”这句话。 “当然,”她眼里的笑意更炽,可口吻淡淡,“你也可以认为我性子放荡,反正别人也是这么认为。” “你不是。”行临语气低低。 乔如意先是一怔,随即笑了,“是或不是,都是别人对我的看法,我清楚自己的目的,也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这就够了。” 行临看着她说这番话的神情,眸色坚决,心知这便是她的真心话。 有的人明明是在乎,却要表面装作不在乎。可乔如意不同,她是真正的不在乎,无欲则刚。 她像是活得热烈干脆,无拘无束像风,可也无情。因为不重要,所以在她眼里才会成了稀疏平常。她也才会始终活得像个旁观者似的,冷静自若。 有关这个话题像是走进了死胡同,没有旁支的话能拓展了,一时间行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倒是乔如意,头微微一偏,看向了他的身后。 她的神情还没变呢,但若清风的,腕间的升卿先激动了,又在腕间游走,吐着信子。 乔如意伸手安抚着升卿的脑袋,笑说,“咱们有行老板在呢,不怕。” 给了行临一个甜枣。 行临没回头,只是敛眸看她,“什么情况?” “真是糟糕啊。”乔如意轻叹,“我的体力都耗尽了。” 行临这才回头看了一眼。 黑眸倏然转肃。 他身后的黑沙里有数多个身影显现,是阴兵,身骑高马,手持长枪。 等他们显现出来,他们的身后还有黑影,数不过来…… “哎,”乔如意唤他。 他转头看着她。 她朝着他一伸手,“拉我一把,起来战斗。” 行临一把抓住她的手,顺势将她拉了起来,却低语,“交给我。” 没打算让她参与。 行临转过身,面容沉重。 乔如意只及他的背影,虽说前方阴风阵阵,也被他宽拓的肩膀挡住了七八。 她看见他转头瞬间的神情,异常凝重。 不像是面对化形的黑沙时那么杀伐决断。 似乎,他在迟疑什么。 “行临?”乔如意出声。 阴兵已临近,行临却无杀心。 “大哥,大军压境了。” 岂料,乔如意一句玩笑话令行临整个后背一僵,他蓦地转头看她,黑眸里耀动深沉的光。 乔如意指着他后面,“再不动手,咱俩都得噶。” 行临这才反应过来,转身,抽出狩猎刀。 阴兵们冲了过来,气势汹汹。与此同时,行临也一个跃步迎了上去,狩猎刀在黑沙中寒光乍现。 乔如意在原地没动。 对付这些阴兵光靠体力没用,像是她刚刚,使劲全身力气却像是打在棉花上似的,根本解决不了阴兵。 对付阴兵,怕是只有行临手里的狩猎刀了。 可眼下,让乔如意陷入沉思的是行临刚刚的神情。 一是他转过身看着那些阴兵时的神情,虽说是背对着她,但落在她眼中的侧脸十分凝重,似一种很厚重的情感滋生; 二是他听见大军压境后看向她的眼神。 冰冷,狠戾,目光里尽是杀意。 现在回想,她还是后背发凉。 就在刚刚,一股凉意也是从她心底火速蔓延。 他怎么会有那种眼神? 怎么形容呢? 乔如意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了。 仇家! 行临刚刚看她的眼神,就恰似在盯着仇家似的,还是血海深仇的那种。 乖乖,她怎么他了? 不过就是夸他几句帅而已。 这边想着,那边行临已经手起刀落,抹蓝好几名阴兵的脖子,行动利落,手劲狠辣。 有一阴兵朝她冲来,没等她动作呢,狩猎刀锋利的刀尖就刺穿了阴兵的胸口,那阴兵瞬间化沙落地。 乔如意真心成了看客。 也深深认识到对口的工具有多重要,狩猎刀就是黑沙的克星,比动枪还管用。 只是…… 乔如意趁着行临同其他阴兵们厮杀之际走上前,刚刚打算攻击她的阴兵,形成的沙子就跟之前看到的一样,黑沙在细细游走。 她皱眉凝思,再放眼去看,这才发现但凡“死”于狩猎刀下的阴兵,最后都会又成为黑沙。 黑沙会走。 换言之,其实黑沙并没有被真正消灭? 正想着,眼角余光又察觉有什么东西在动。 顺势一看,乐了。 呵,是地上的黑沙,竟长出来很纤细的胳膊和腿,乍一看就跟豆芽菜似的,踉踉跄跄的,打算逃跑。 乔如意扭头看了一眼行临那边,他是遇佛杀佛遇魔斩魔的状态,所向披靡,那些个阴兵显然不是他的对手。 便没再担心,将注意力放在眼前的黑沙上。 原本贴在地面的黑沙成了一个豆芽菜般的小人,努力地站起身来,迈着小细腿儿往前走。 走得也不快,而且还小,就是小到比一只蜜蜂不大多少。 乔如意生了恶趣味,伸出食指往地面上一怼,怼出个小坑来,就在黑沙人的前方。 黑沙人一个猝不及防,掉进小坑里,半天爬不上来。 它太小了,小坑对它来说就跟人掉进猎熊洞似的,好半天都爬不上来。 乔如意蹲在地上,双臂环抱双腿,下巴抵在膝盖上,饶有兴致地瞅着小坑里的黑沙人拼命挣扎。 等到黑沙人好不容易快爬到坑边时,她又抓了一把地上的细碎石子,攥拳,对着小坑,然后微微松手…… 细碎石子就从她掌边簌簌而落。 黑沙人又被砸回了坑里,还被深埋了。 乔如意伸手,顺势用周边的碎石将小坑堵上了,竟有种把人活埋了的心境。 可笑的是,她活埋的是黑沙人。 以为它不会出来了,或者就此死去,不想没一会儿,它从碎石子堆里钻了出来,还甩了甩头上的沙尘。 有意思啊。 乔如意想了想,冷不丁的一个念头闪过。 于是她就做了。 就见她抬起食指抵在齿间,狠狠一咬。 手指出血了。 轻轻一挤,指尖凝结了血珠。 她将血珠朝着黑沙人滴下,不想,血珠滴在黑沙人身上的瞬间,那黑沙人几乎都没挣扎的余地,瞬间成沙。 这一次,是黄沙。 第40章 妖孽,还敢组团进来 就是,普通的黄沙。 乔如意拢了一小撮黄沙在手,碾了碾。 没什么特殊的。 这么一小堆的黄沙,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十分显眼。 再看被行临“斩杀”的阴兵们,他们重新成了黑沙,都是黑沙。摊散在地上,没了人形。 可那些黑沙能慢慢游走,移走后的地面上留下很浅淡的印子。似人形又很扭曲,像是车轮碾过似的。 黑沙影中最后一个阴兵被斩杀时,就听“妈呀”一声,一个身影踉跄着在沙影中浮现。 行临手里的狩猎刀收得及时,否则肯定就抹了对方的脖子。 乔如意耳尖,“姜姜!” 再看沙影里,果然是陶姜的脸。 脸煞白,估计是被狩猎刀吓的。她身后是沈确,气喘吁吁的,看见行临的这一刻,他就突然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似的一下瘫软在地。 ……沈确和陶姜一直在跑。 追着他们的东西也看清了。 陶姜一度认为自己出现幻觉,否则怎么就看见了古代骑兵?这倒也能勉强接受,毕竟之前也不是没经历过离奇诡异的事。 可哪瞧过那样一张脸啊? 形似骷髅,脸上还有一团蓝火在上蹿下跳的,吓死个人,还不止一个。气势汹汹地朝他们而来,冷兵器在风中都铮铮作响。 陶姜跑得岔气,这期间就跟沈确商量,“不行咱们就跟他们干一仗吧。” 沈确给出的理由很简单,“这些人打不死,跟他们硬刚就是在消耗体力。” “就一直跑?”她问。 “对,一直跑。” “一直生跑?” “对,一直生跑。” 陶姜无语问苍天,这么跑就不是在消耗体力?就这活动量比她一周去健身房的指数还要高,她不死心地问沈确,“如果就是要硬打呢?能把他们打成什么样?” 沈确也跑得呼哧带喘的,“别、别想了,就算你把他们的脑袋打下来,他们也能站起来继续跟你打。” “能马上站起来的那种?”陶姜跑的声音都变了,尖细急促的。 沈确,“那不能,得缓一会儿吧。” “那还跑个屁!”陶姜恼了,一个紧急刹步,“能缓一会儿是一会儿!姑奶奶跑不动了!” 沈确气急,“你连跑的力气都没了,还要打?” 脑袋这是进水了? 陶姜晃着手腕子,“我是跑不动,又不是打不动了,要逃你逃,姑奶奶我跟他们拼了!” 总之,陶姜选择了硬刚,打算积极应战了。恰好黑沙中的阴兵浮现,她撸起袖子就往上冲。 不想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扎进阴兵的身体,自上而下利落划过。陶姜离阴兵很近,眼瞧着锋利的刀刃生生切开阴兵的身体,连同一身腐肉的战马都被一分为二了,吓得妈呀一声。 情急之下,竟也能躲过锋利的刀子。 阴兵连同战马在她面前化为黑沙,簌簌而落。透过黑沙,她终于看见了乔如意和行临两个人。 四个人算是汇合了。 当行临杀了最后一个阴兵时,周围的黑沙竟渐渐退散,就连黑雾也逐渐稀薄,视线就变得清晰了。 也是当黑雾散了后陶姜才发现,他们竟还在原地。篝火已经灭了,挨着的两顶帐篷,其中一顶里面亮着帐灯。 陶姜皮笑肉不笑,咬牙切齿地瞅着沈确,“敢情你一直拉着我在原地打转是吧?” “刚才那个情况,你能看出来是在原地跑吗?”沈确皱眉。 两人正呛着呢,就听帐篷里传来一阵怒吼声,“老子弄死你!” 是鱼人有的声音。 自打他进了无人区,这么歇斯底里的倒是头一回。 行临第一个反应就是,“周别!”然后就往帐篷里冲。 其他三人也紧跟其后。 帐门被行临一把扯开,里面的情况被帐灯照得通明清晰的。 身后的三人也拥了过来,定睛一瞧,愣住。 - 别看鱼人有平时带着手下威风凛凛的,实则是怕死得很。 尤其是眼下有可能真的会死的情况下。 他和周别乖乖地待在帐篷里,当然,周别是被迫。 好几次周别都想去外面看看,鱼人有就会死死攥住他的手腕,脸部肌肉都在抽搐,“你哥都说了,不让出去,你听点话。” 鱼人有恨不得用生命来阻止他出帐篷的节奏。 就这样,两人就一直待在帐篷里。 直到外面死一般的沉寂。 周别有点坐不住了,想出去瞧瞧,裤子却被鱼人有一把扯住不放,周别郁闷至极,呵斥,“松手,我裤子快被你扯掉了!” 鱼人有置若罔闻。 就在这时,又有声音细细地传来。周别和鱼人有同时屏住呼吸,一时间谁都没动,鱼人有还保持着扯周别裤子的姿势。 是女人的声音。 但是很小很细,又似远似近的。 鱼人有本就紧张,听到帐篷外有幽幽的女人声,吓得头皮阵阵发紧。 他用口型告诉周别:是鬼,是女鬼…… 等六人汇合一对帐才知道,当时他们听到的声音就是乔如意和陶姜。 周别表示,他们也就听到了一两声,之后就又归于寂静了。 乔如意一合计时间,那恰好就是她和陶姜站住帐门前,等她们一出帐篷,她们的声音就被黑雾屏蔽了。 话说在听到女人声音后,鱼人有就更害怕了,跟周别说,“你要是还想出去,可别怪我扒你裤子,你就光着出去。” 周别被他气笑了,“耍流氓是吧?” “就是耍了!总之我说得出做得到。” 周别也是从鱼人有的眼神里看出坚决来,思来想去的还是决定先别惹他了。 简单安抚了几句,就听外面的动静不对了。 像是什么人在帐篷外走动,可又不像是脚步声。 怎么形容呢,就是声音很迅速,像是脚踩过碎石子,但又像是什么东西爬着走似的。 如果是什么东西在帐篷外走,那这东西肯定不是人。 鱼人有也听见了,打了个寒颤,冷汗就下来了。他艰难开口,“不会是……尸变了吧?” 还没等周别回应呢,就见一个人形状的东西啪地一下就贴在了帐篷上。 那力道就像是被人狠狠甩过来了似的。 动静不小,力道也不小,震得帐篷都跟着晃动了两下。 鱼人有惊愕,“什么玩意儿?” 是啊,什么玩意呢,是人形,却像壁虎似的能吸附在帐篷上,又十分迅速地在帐篷四周游走。 周别虽说能比鱼人有胆子大些,但瞧见这一幕后也着实头皮发紧。 能想到的就是行临口中的尸变,总不可能是人形虫子吧。 正想着,那东西竟从帐篷顶一跃而下,跟着就不见了。 帐篷里死一般的安静。 鱼人有怔愣了好久,才开口,“看见了吗,那东西的手臂特别长,又是人,很薄。” 周别也看清了,就在那东西匍匐帐篷顶上的时候。 两条手臂极长,但瞧着就是人。鱼人有这个“很薄”形容得十分贴切,就跟纸片人似的,没什么厚度。 尸变会是这个样子吗? 周别没这方面的经验,也无法判断,但总觉得眼下的情况好像比尸变更糟。 因为他已经听不见行临和沈确的声音,就连隔壁的帐篷也都悄无声息。 突然,账门上倒映出一个影子来。 被外面不争气的篝火拉扯得影影绰绰、歪歪斜斜。 “谁?”周别喝了一嗓子。 就听外面人说,“是我,开门。” 是行临,嗓音听着挺急。 周别心里咯噔一下,刚要挪步上前,鱼人有就抢先一步上前,跟迎接救星似的,嘴里还嘟囔着,“谢天谢地总算来了,帐门在外面打不开了吗?” 说话间伸手去拉拉锁。 周别却迟疑了一下,紧跟着急声,“别开!” 但就是刚刚迟疑了那么一小下就晚了,鱼人有已经将帐门拉开了大半…… 帐篷外站着一人。 从帐门被拉开的大半个豁口里,还保持蹲身姿势的鱼人有先是瞧见了一双脚…… 已经算不得脚了,干瘪黝黑的一层皮就紧贴着骨头,像是被火烧过,还散发着焚烧的气息。 脚骨上还沾着黑沙,若有若无的蓝火像是萤虫之光在微微闪耀。 鱼人有的眼珠子战战兢兢往上移动,同样被黑沙裹挟着的小腿骨,只剩骨架子的骇人……膝盖骨扭曲变形,有一节骨头甚至都凸起,干瘪的那层皮被顶起了个小包…… 紧跟着他就看见了……两只手,手上的皮已经没了,枯骨肆意张扬,手竟垂落在膝盖之下的位置。 鱼人有一个猛抬头,眼前所见的惊骇之相叫他半点动静都出不来,喉咙像是被人紧紧扼住,好半天都倒不过来一口气,整个人是僵住动不了的。 就见帐门外的这人,手臂的长度竟超过膝盖。而且这哪里还是人?说是一副人骨架站住外面更合适,通体干瘪,头骨歪斜着,只有一层薄皮牵连。 全身上下都是黑沙,蓝色火苗从破烂的人皮里钻出来,闪耀着。 可它会动,长臂一伸,干枯的指骨就朝着鱼人有抓过来。鱼人有瞪大双眼,下一秒就觉被人一把薅住后脖领子给扯远了。 是周别及时出手,也是真情急了,那么胖的鱼人有竟能被他一下薅走。 他没料到对方竟能模仿行临的声音,只是刚刚鱼人有的一句话突然提醒了他。 如果是行临的话,怎么不自己开帐门? 鱼人有几乎来了个狗抢屎,这才稍稍缓过神,上下牙打颤,“什、什么东西?” 说话间,那东西已经扑进了帐篷里,两条超长的干枯手臂连同栽歪着头骨的上半身就挤了进来。 周别已经没时间回复鱼人有,抓起身旁的家伙就要打。不想,身后的鱼人有一下应激了,大吼着从地上爬起来就冲向帐门,竟一把将那东西扯进帐篷里就是一通好打。 正所谓乱拳打死老师傅,这句话用在鱼人有身上就显得合适了。他的双拳就像是慌不择路,疯狂没理智的,那东西想挣扎,又被他几拳打倒。 或者精准地说,那东西被鱼人有一把扯进帐篷后就没有站起来的机会…… “拿绳子!”鱼人有怒吼。 周别也不清楚这是鱼人有的真实实力还是单纯应激反应,忙配合翻出了绳子,将那东西给绑了起来。 可绳结刚一打好,帐门外又有影子在窜游。鱼人有还没从应激状态里出来,由恐惧引发的愤怒达到了顶点。 “它们不会自己开门,咱们来个瓮中捉鳖!” 周别一下明白了,便去又开了帐门。 就这样,一个个放进来,一个个又挨了鱼人有的一顿打,再一个个的绑起来。 一共五个。 周别认出来了,就是之前放在篝火旁的五具尸体。 显然已经不是简单的尸体状态,或许就是行临口中的尸变。 五个骨架人就这么被鱼人有简单粗暴地绑了,当然,也会不老实,但鱼人有就跟背了个小炸弹似的,只要谁不老实就扑上去一顿胖揍。 所以,当行临他们冲进帐篷时,看见的就是暴躁的鱼人有正在暴打一个骨架人的震撼场面。 周别见状赶忙上前去拉,劝说,“毕竟是葛叔的家人,消气、消气!” 鱼人有哪会顾及这个人情,本来他跟葛叔又不认识。一拳打在对方本就歪着的头骨上,恶狠狠说,“让你吓唬老子!当老子是吃素的?” 不大的帐篷里挤了五个骨架人,虽说这场面有点骇人吧,但陶姜竟离奇般的不怕了,惊叹出声,“鱼人有,你行啊,武力值爆棚!” 不说话还好,这一说话就惊到了鱼人有。他刚才的注意力都在骨架人身上,压根没注意到门口,冷不丁这一声惊扰了他。 他回头这么一瞧,顿时怒从心中来,大吼着扑向他们,“妖孽,还敢组团进来!” 陶姜倒吸一口气,一下躲在乔如意身后。沈确也抡圆了眼珠子,“我去,疯了这是?” 也赶忙躲在行临的身后。 两个同样躲在别人身后的人一对视,竟十分默契又快速地石头剪刀布…… 沈确输。 陶姜窃喜躲在沈确身后,要死也是最后一个死。 鱼人有扑上来了,周别都没来得及阻挡,一个扯了个空。 下一秒,鱼人有乱舞的胳膊就被行临给擒住,冷喝,“鱼人有!” 鱼人有受刺激大了,眼珠子都是红的,胳膊被擒住动弹不得,竟张口就来咬! 行临躲闪不及,只能腾出一手扼住他的脖子。 鱼人有不停挣命呢,就听乔如意慢悠悠说了句,“呀,鱼人有,你手都出血了啊。” 第41章 收起你的试探 鱼人有的指关节上都是血,一看就是拼尽全力了。 五具尸体都成了骨架子,还是打不散的骨架子,鱼人有这一拳头接着一拳头地打下去,可不就受了伤? 乔如意的语调不着急不着慌的,却像个锤子似的把鱼人有给敲醒了。 就见他浑身一僵,着实怔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眸光里的凶狠和歇斯底里也收敛了,看清了眼前的行临,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倏然瞪大双眼,“我的手!哎呀我的手啊……”忙松开行临,在地上乱蹦的,“疼死了,流血了啊。” 周别无语翻白眼。 跟刚才爆炸的状态大相径庭,反差也太大了。 - 行临“处理”五具尸体之前跟他们说,“你们可以回帐篷休息。” 言下之意是不想让他们看。 在鱼人有处理伤口时,那五具尸体就被行临重新带回了篝火旁。 他是亲眼看着五具尸体进行尸变的,在他和沈确想尽办法想将其焚烧时,周围就陡然起了黑雾。 篝火猛地上冲,黑沙裹着蓝火似水般扑向尸体。尸体猛地站起身来,却以十分怪异的姿态,身体骨骼比例也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手臂肉眼可见地伸长,没过膝盖,浑身的骨头都在咔咔地响。 眼前一切让沈确变了脸色,他问行临,“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行临摇头,眉眼严肃,见那尸体上黑沙缭绕,蓦地抽出狩猎刀。 可五具尸体像是有感应似的,速度极快地窜逃了。他们逃窜的姿态十分怪异,伸长的手臂成了支撑他们匍匐逃走的主力。 行临疾步快追,“沈确,跟上!” 但沈确没跟上。 等行临追到一半时黑雾愈发浓重,五具变尸无影无踪,再一回头,沈确也不见了。 …… 尸体被绑动弹不得。 有了之前被沈确绑架的经历,鱼人有就现学现卖,五具尸体绑得结结实实,绳子还没浪费多少。 方便行临的行动。 这里如果不算沈确,恐怕就只有乔如意看见过行临使用狩猎刀“杀人”,所以行临让他们回帐篷时,除了乔如意都没反应过来。 沈确将话说得明白,“他们不能留了,他需要处理一下。” 这话说得挺没人情味的,尤其是在用词上,但眼下这情况,似乎只有这种用词才最适合。 周别说,“还有什么不能看的,我留下。” 鱼人有的态度也挺坚决,他抬了抬做了包扎的手,咬牙切齿的,“我也不回去!害得老子的手受伤,老子就要看到他们的下场!” 陶姜心里没底,本来就怕鬼的人,小声问乔如意,“行临行刑的时候吓人不?” 乔如意闻言她的用词后想笑,刚打算揶揄她两句,却突然觉得“行刑”这俩字用得既残忍又贴切的。 其实在她第一次看见行临“杀人”时,就是这种感觉。他更像是一个执行者,在履行着某种任务。 “你还是回帐篷吧。”末了乔如意说。 再是诡异难辨的尸体都是同类,瞧见同类被“处理”,心里总会不舒服的。 陶姜一听乔如意这么说,心里更是七上八下的。想回帐篷,可又想到鱼人有和周别留在帐篷里也遇险,就打消了回去的念头。 脊梁骨挺了挺,故作轻松,“嗐,你们都能看,我怎么就不能看了?” 乔如意被她眼里的故作镇定给逗笑了。 见他们都没有回避的意思,行临也不再浪费时间。走到第一具尸体前,一手卡住头骨,一手扬起狩猎刀。 可谓是手起刀落,锋利的刀刃直插头骨,形同削泥般轻松容易。 被刺穿的尸体似痛苦挣扎、扭曲,嘴巴一张一合,发出极其刺耳的叫声。听声音似男也似女,总之无法分辨。 骨架人在挣扎的姿态真真跟历经酷刑似的,看得几人都生理上的不舒服。 黑沙在慢慢退散,乍看像是人皮在脱落,蓝火霎时烧得旺盛,尸体就在火中发出更凄惨的叫喊声。 可叫喊声竟有了变化—— “求你,放过我吧……”是一个女人哭泣声,光是听声音都叫人心生不忍。 “我疼死了,小伙子,你住手啊……”老者垂死的声音。 “叔叔,求求你,我好疼啊……爸爸妈妈,救救我……”是稚童的声音。 最后孩子的声音太有杀伤力了,刺激的人心发抖发颤。 鱼人有最先顶不住了,一下跑到一边疯狂地干呕,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这是看见同类“被杀”后的自然反应。 周别虽说没吐,但也明显是在硬扛,脸色难看,喉结上下滑动,在听到孩子的声音后,他忍不住别过脸。 陶姜一把扯住乔如意的胳膊,手劲可不小,一看也是在硬挺。 “你看行临,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还有那个沈确,面无表情,这俩人的心可真是挺狠的。” 乔如意听她说话都带着颤音了,转头看她,“你怎么样?要不然还是回帐篷里吧,我陪你也行。” 陶姜摇头,“我现在回去,肯定就会落笑柄,沈确那个败类还不定怎么笑话我。” 乔如意叹气,孽缘啊。 五具尸体,行临一个个地解决。乔如意站在对面看着他,就如陶姜说的,他“处理”这些尸体时眉间毫无波动,神情淡然。 或许在他眼里,这些尸体跟他杀过的那些东西无异了。 五具尸体最后全都化沙,骨上的蓝火消失。 乔如意盯着地上的沙子,眉间疑惑。但凡被行临处理的,最后都是黑沙,而她的血,会让黑沙变成黄沙。 她攥了攥手指,之前破了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疼痛还在,在提醒着她,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幻象。 为什么会这样呢?她想不通。 一切都处理妥当,行临看了看天色。乔如意却看向篝火,那火苗仍旧微弱,隐隐的还窜着点蓝光。 这里是古战场,死的将士不会少,所以刚才经历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周别思虑周全,问行临,“要不要把这些黑沙带着?” 此话一出,沈确如临大敌,“带黑沙做什么?” 周别见他搭话,没好气道,“现在连骨灰都没了,带些黑沙回去也算是个交代吧。” 沈确不悦,“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交代。” “进来不就是找他们的吗?”周别还是看他不顺眼。 沈确皱眉,“要带你带!” 周别懒得跟他多说话,弯身就要去收拢黑沙。下一秒手腕被行临扣住,顺势将他拉了起来。“沈确在开玩笑,别碰黑沙。” 周别眼眸一垂,就瞧见地上的黑沙在极其缓慢地游走,愕然,“它、它们……” 显然之前只知道黑沙,也看见了黑沙,就是没注意黑沙还能自己长腿走动。 他噎了好半天,问了个不寻常的问题,“它们要去哪?” 这话听进乔如意的耳朵里,心里一激灵,下意识抬眼看行临。行临面色不改,语气很淡,“去它们该去的地方吧。” 周别觉得自己问了个寂寞,这算是个回答吗? 可乔如意觉得,这个答案别具深意。 - 行临改了主意,以此地尚有蓝火为由,命大家收拾好帐篷,不能继续过夜。 大家都在收拾东西时,行临单独叫了乔如意,两人稍稍走远了些。 手电筒的光束轻轻摇晃,两个身影快重叠时,行临停了脚步。乔如意在他身旁站定,开门见山,“有话就说。” 行临也直接,“我打算返回。” “理由。”乔如意挺平静。 行临,“今晚的情况你看到了,后面即使再有尸体,状况也会一样。越往后走遇上的危险就越多,适可而止吧。” 乔如意盯着地上的光圈,没说话。 行临转过身看着她,轻叹,“如意,接下来的路再走下去没有任何意义,我不想冒险,也不想拉着我的朋友冒险了。就到这里,回去。” 乔如意摇头,“我的目的还没达成。” 行临抬手轻轻箍住她的肩膀,弯下身看着她,语气低柔,“不管什么人,什么事,在生死面前都微不足道。” 乔如意抬眼与他对视,他眼眸沉黑,与这夜融为一体,真切,可又有看不清的深沉。 她忽而笑了,“行临,你现在这样,会让我误会。” “误会什么?”他不解。 乔如意红唇微扬,“会误会你在跟我索取条件,这条件给你了,你才会同意继续前行。” 行临一怔。 “来的路上我们不是没讨论过这个话题。”乔如意眼眸澄清,似泉水,微凉又轻盈。“所以行临,你是真想要什么吗?” 行临松手,挺直了腰,“我从没这么想过。” 乔如意敛眸藏笑,凑近他,突然伸手揽过他的脖子,与此同时她踮起脚尖。 两人的鼻尖近乎相贴。 “行临,你发誓你从没这么想过?”她的嗓音轻轻软软,灌入耳中就如在心尖融化般。 行临浑身一僵,盯着她一句话不说。可气息是紊乱的,连同心脏也失了正常的节奏,在胸腔里狂跳。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她的红唇上。这么近的距离,他能闻得到她唇上的香甜。 喉头干紧,他的喉结滑动一下。 乔如意收紧手臂,将他的头拉得更低,红唇轻抵在他的脸侧,靠近耳边的位置—— “行临,你带我进古阳城,我把我给你。” 她的嗓音很轻,似魅惑之音,气息温热,钻入耳,能搅得人心发烫。 行临垂落在身侧的双手有搂她入怀的冲动,都抬在半空了,他蓦地深吸一口气,压了心底欲望,一把将她推开。 “我不是柳下惠,所以,收起你的试探。” 乔如意笑出声,眸光粼粼,“你认为我不是真心?” “你是真心还是戏弄,我看得出来。”行临冷了脸色。 “那好。”乔如意说话间就收了笑容,再面对行临时面色肃穆了几分。“我来猜猜你的真心,怎么样?” 行临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乔如意面向他,“今晚本来不用在这里扎营吧?” 是问话,语气却很肯定。 行临微微眯眼,“为什么这么认为?” “阴兵。”乔如意说了关键的两个字,“你很清楚这里有阴兵,哪怕没有五具尸体的出现,光是阴兵的存在就会令人恐惧。在这里留宿的目的,就是让我们亲眼看见阴兵的存在,你在等我打退堂鼓。” 行临盯着她,不语。 “可惜,阴兵非但没吓跑我,我还跟阴兵硬刚,你自然是不想出人命的,只能出手解决掉那些阴兵。” 她不疾不徐分析着,“见我和我的人都没有松动的迹象,你一计不成就生二计,以尸体为由,谎称自己改了主意,目的就是想诓骗我放弃进古阳城的打算。” 行临抿抿唇,“为什么说我是谎称?” 乔如意微微一笑,“行临,你根本就没打算离开,哪怕我真上了当跟着你回去了,你也会很快掉头返回来。” 行临的手在黑暗中攥起,语气轻淡,“出于什么判断?” 乔如意盯着他的面容,看似平静,可眼里有隐隐波动的迹象。“牧民。” “什么?” “那些牧民已经在下一站等你了,你将他们扔在无人区自己走?当然还有一种情况,你出发前就决定了这么做,那些牧民也的确可能改变路线,在返回的路上将车还给咱们。但我猜着,可能还有另一种情况存在。”乔如意似低叹。 行临听见了她这声叹,似惋惜,又似看穿一切,心里就一激灵。 果然,乔如意再看他时眸光灼灼,那是看透一切的智慧。 “他们遭遇过黑沙,极有可能已经出事了,所以你势必要继续往前走查清楚情况。” 她字字咬得精准,就如同她太过缜密的思维,“哪怕我真被你唬住了回去了,以你的体力和对路线的了解,日夜不停再折返回来花不了多长时间。” 说到这儿,她微微一歪头,清浅笑意重回唇角,“你说,我猜得对是不对?” 行临的眉头隐隐蹙起,薄唇紧抿,看得出是不及刚刚那么冷静和胸有成竹了。 “所以,”乔如意再度上前。 这次没搂他的脖子,伸手一把揪住他的脖领子,似笑非笑,“别再跟我耍什么心思,我说过,你我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行临,你甩不掉我。” 第42章 人皮 这场谈判由行临发起,最后貌似被乔如意反杀。总之,当行临的脖领子被她薅住时他没反抗,也没恼。 他就任由着她的行为,低笑时似有几分无奈。 “果然是不好骗。” 乔如意松了手,“承认骗人了?” 行临整理了一下衣领,这姑娘手劲还不小,领口都差点变形了。“我是真心为你的安危考虑。” 乔如意哼笑,“行临,你我该达成共识了。” “什么?” “接下来的路,不说彼此一定要坦白吧,但至少要做到不猜忌、不试探,有什么想法直接说,不用弯弯绕绕。”乔如意提出要求。 行临眼里藏浅笑,口吻似认真又玩笑的,“唯独彼此坦白这一条除去,你是给自己留了后路。” “你能做到事事坦白?”乔如意问了句。 行临回答得干脆,“的确不能。” 乔如意轻笑,“所以,我是给你留了后路。” - 不管有没有说服乔如意,此地都不宜久留了。加上折腾这一下,天际已隐隐浮现出亮线,很快就要日出。 没人打退堂鼓,哪怕吐得稀里哗啦的鱼人有,也都没动临时离场的念头。 一行人收拾好行装继续赶路。 照夜腿上的伤不碍事了,没了人形石皮的刺激,它显得又乖又懂事。 天色不明,一行六人除了头灯外,还在马脖子上系上照明,一路上倒是灯火通明。 骑马的路不算长,过了峡谷再骑行两小时左右就能抵达汇合点。 离开峡谷,脚下的路就宽拓了些。虽说前方又是茫茫戈壁,但相比他们走过的黑戈壁来说,路况明朗了不少。 天边缓缓撕开了一道口子,破晓的明艳从那口子里一点点倾泻出来。泻出来的红又渐渐染了大片天空,乍一看像是铺面了红色鳞片。 层层叠叠的,红色鳞片越堆越多,几乎染红了整个天空。 行临抬头看了看天色,眉心微蹙。乔如意明白他眉间的忧色,也抬头看了一眼。 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 今天怕是有极端天气了。 在寻常地方还好,但这里是无人区,哪怕正常天气都有生命危险,何况极端天气。 乔如意加快了马步,跟上了行临,“距离汇合地还远吗?” 行临控着缰绳,尽量照顾了乔如意的速度。“变天之前能赶到。” “这天……”乔如意对看天气这种事不在行,“会怎样?沙尘暴?” 就怕是黑沙暴。 行临思量着,“可能会有大暴雨。” “我们的帐篷能抗得过吗?”乔如意担心。 行临语气挺肯定,“军用级帐篷没太大问题,而且都是统一型号购买,扎帐篷的时候做成拓展就行。” “拓展?”乔如意没什么概念,“什么意思?” “意思是,”行临骑在马背上,语气跟姿态一样似悠哉,“大家都睡一个帐篷里。” 乔如意:…… - 有关老冯和牧民们的情况,乔如意是隐隐有了不安,也猜测他们有可能会遇上不测,对此行临无法给出肯定答案,但从他连夜拔营、快马加鞭的状态就能看出,她的预感或许没错。 行临在时间上安排得很精准,当马匹进入更广阔的戈壁滩,远远瞧见雅丹周围停着熟悉的车辆时,阳光从厚重的云层里勉强钻出来。 糟糕的天色有阳光出来,本该心悦。但钻出来的阳光照别处显得惨淡,却独独一束强光照在那几辆车子上。 周别挺高兴,指着远处的车子喊,“在那呢!”他加快了马步,又冲着车子的方向拼命挥手,“冯师傅!” 车子静静地停在雅丹旁,映在阳光里反射着光亮,令他们看不清车里的情况。 没人从车里出来,也没人探出头回应周别。 周别纳闷。“不会还没睡醒吧?” 鱼人有看了一眼天色,一手还死死拉着缰绳,生怕自己掉下来。“这个天晴不晴,阴不阴的,师傅们赶路挺辛苦,没睡醒也正常。” 沈确与行临并行了,面露谨慎,“以他们的车速,不该赶到咱们前面。” 车子得绕行,而且走得都是海拔高的路。虽说他们骑马走峡谷艰难,但也算是切了近路,总归比他们快一些。 按照他们原本的计划,他们至少要在汇合地点等上一晚才能等来冯师傅他们。 现在,车队竟比他们提前一天到?就算速度再快,也不可能这么快。 乔如意在行临的右侧,沈确的这番话伴着风就顺进了她耳朵里,心里不好的预感就愈发强烈。 她知道会很快抵达汇合点,但并不知晓车队抵达的时间。远远看见车子的时候她还不知道,原来车队该是比他们晚到。 行临没说话,脸色却是深沉,他喝了一声,“驾!”,胯下的乌骓就冲着雅丹方向疾驰而去。 乔如意见状也一个策马,紧跟其上。沈确不是没瞧见行临的神色,心里咯噔一声,也加速了马步。 剩下三人一脸懵,这么着急的吗? 在距离车队仅有200米的时候,行临身下的乌骓陡然停住了疾奔的步伐,竟不往前走了,它显得不安又急躁。 蹄子不停地在原地踏步,就是死活不靠近车辆了。 不光是乌骓,乔如意的照夜和其他人骑着的马匹也都跟乌骓一样,在距离车子二三百米的距离停下来。 它们都表现出异常的躁动,宁可在原地绕圈也都不往前多走一步了。 “怎么了这是?”鱼人有害怕摔下来,赶忙笨拙地下了马。 与此同时,其他人也都纷纷下了马。 行临下马后没第一时间走向车子,而是站住乌骓的身旁,抬头看着它。 乌骓嘴里发出低低的声音,头在不安地晃动着。就见行临搂过它的头,额头轻贴。 乔如意见状内心一震。 就冷不丁想到昨晚的一幕。 在他俩谈判过后,帐篷收拾好临出发前,乔如意不经意看见行临半蹲身在地,修长的手指轻抵地面,像是在捻着沙粒,又像是轻抚地面。 天色暗,她看不清他具体在做什么,却很清晰地瞅见他的侧脸,绷紧如刀削。下颌骨因咬紧牙关而棱角分明,眼底似有化不开的墨,像一柄将折未折的剑,在暗处独自承受着千钧之重。 似哀伤,又似悲怆。 乔如意细细打量着他所在的位置,后来想起来了,是阴兵出现的地方。 可也是他杀了阴兵,为什么会有那般神情流露? 眼下,她又在行临的举手投足间感受到了昨夜的悲怆。他虽不言不语,面色虽也看着平静,可他与乌骓额头相贴的瞬间,那股子强大的情感就似千丝万缕般从他的身周散发出来。 乔如意觉得,更像是一种诀别。 乌骓是怎么了? 还有乖巧载着她的照夜,和其他兢兢业业任劳任怨的马匹? 末了,行临抬手揉了揉乌骓的鬃毛,抬起脸。他眼底的墨色也在抬头的瞬间化散,开口,“你们在这等。” “我陪你去。”乔如意的态度坚决。 行临看向她,眉峰如刀,沉沉压着一双深邃的眼。眸底明显似有暗潮翻涌,却始终未泄半分。 “我们说好的。”她知道他想单打独斗,但这场冒险之行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的。 行临暗自深吸一口气,微微点头,“好。” 沈确自是要跟着,哪怕行临的脸色并不好看。周别见状哪会甘心?从腰间抽出用来切水果的刀子,“哥,算我一个!” 沈确扫了一眼他手里的刀子,嗤笑,“傻子,那玩意儿管个鸟用。” “那你给我一个管用的!”周别呛了他一句。 乔如意也是服了,都什么时候了。 就见鱼人有动作倒是利落,大踏步就朝前走了,甚至都没经过行临的同意。 “我去会会他们!真有什么上不了台面的脏东西,老子收拾了它!” 那架势跟气吞山河似的。 行临刚想阻止,被乔如意拦住,“应激劲可能还没过去,让他打个头阵也行,真要是有危险,我相信他跑得比谁都快。” 对于鱼人有来说,一口气抓了五个尸变的怪物的确够显摆大半辈子的了,此时此刻他就是上头了,自我成就感爆棚的时刻。 鱼人有步子迈得大,手臂甩得也开。其他五人在后面跟都跟不上,周别冲着鱼人有的背影喊,“你打鸡血了?” 鱼人有听见了,但脚步没停,回了句,“真要是再有骨架子人,老子再绑它一轮!” 陶姜一听骨架子人,腿肚子又软了,抓着乔如意的手腕,小声说,“不会真出事了吧,咱们这边动静可不小,冯师傅他们不可能听不见。” 乔如意也没瞒她,“十有八九是出事了。” 周别咽了一下口水,“看着是不正常啊,周围也太安静了,就连阳光看着都挺诡异。以前看恐怖电影总是乌漆嘛黑,现在突然觉得这种大白天的也会挺瘆人。” 恐惧的本质不是源于黑暗,而是无法窥探的未知。这种未知真要是藏在阳光之下,那可比深处幽暗的环境更叫人不寒而栗。 周别说得没错,周围太安静了,天边云层叠叠,厚重又艳红,红得异常诡异。 没风,地上的沙粒一动不动。 那束笼罩在车身上的阳光就变得十分突兀,像极了有只眼睛藏在云层里,注视着一切。 鱼人有已经率先跑过去了,先是走到尾车旁,一把拉开车门。朝着里面瞧了瞧,很快冲着他们喊,“车里没人啊。” 又大踏步走到挨着的车子旁,车门一拉,“奇怪了,都没人!” 没人? 这倒是令乔如意没想到。 几人走得也快,很快到了雅丹堆这边,就听鱼人有咦了一声,“这是个啥?” 大半个身子就探进了车子里,露了屁股在外面。 陶姜纳闷呢,“冯师傅他们不会撂下车先走了吧?不能啊,他们不得骑马——” 话没等说完,就见鱼人有猛地从车里撤出来,一脸惊骇地朝车里指,手指头都是颤的,连连后退了好几步,嘴巴一张一合,想说什么却说不出。 紧跟着整个人朝后一仰,直挺挺地就倒地上了。 其他几人愕然,纷纷冲上前。 周别和陶姜去看鱼人有的情况,行临冲到了车子旁,乔如意紧跟其后,再后面是沈确。 车门大敞四开。 驾驶位和副驾都没人。 但刚刚鱼人有看的不是前排。 行临和乔如意分别站住车子的左右后门,面对面的站姿。两人都将目光齐刷刷落在后座上,一张薄薄的东西紧贴着车座,但最上头被揭开了一点,呈现类似圆形状,中间一团模糊。 像个……人头形状。 乔如意呼吸一窒,视线不由往下移,紧跟着一只大手就伸了过来,捂上她的双眼。 “别看。”行临低低道。 但是晚了。 就在刚刚,行临的手伸过来的前一秒,她的视线就恰好捕捉到了关键。 身体的形状,还有四肢的形状…… 乔如意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大脑就嗡地一声,紧跟着一片空白。 行临的身后是沈确,被行临挡着看不见,于是就绕到前排往后看,冷不丁就瞧见后排的那层薄薄的东西,倒吸一口凉气。 身后不远处,周别在猛掐鱼人有的人中穴,鱼人有的眼皮翻动了几下。 陶姜对车里的东西又怕又好奇,见鱼人有无大碍,便跑到沈确旁边,想要往里看。 沈确一声呵斥,“离远点,别看!” 吓了陶姜一跳,“诈尸啊你!” 这话钻进乔如意的耳朵里,游离的理智和冷静蓦地回来了。她屏住呼吸,努力去抵制太阳穴突突直跳的闷胀疼感。伸手将行临的手缓缓拉下来…… 再去看黏在后座上的那层东西,这一刻就看得更清晰了。 陶姜回吼了沈确后,就从车座的间隙里看到了后排,先是不解,但很快看清,脸色陡然变了,紧跟着冲到一旁哇哇大吐了起来。 乔如意没避没跑,虽然胃部也是一阵阵犯呕,可更多的是后背发凉。 她开口,呼吸急促不稳的,“行临,这是……” 行临长睫低垂,在冷峻的面容上落下两道阴翳,眸间暗潮翻涌,又被强行镇压。 他嗓音低哑,一字一句告知,“人皮。” 第43章 躲什么 紧紧贴在后车座上的人皮,微微泛着褐色。 更准确说是一张完整的人皮,如同被熨烫在车座上的保鲜膜,却保持着人体的轮廓。 阳光透过车门照射进来,能清晰地看到皮下纹路和每一处关节的褶皱。手指的螺纹、膝盖的凸起、甚至脚趾间的连接都很完整。 没有五官的脸像被抹平的蜡像,只在原本该是嘴的位置留着一个微微凹陷的椭圆。 之所以能看出来,恰恰是因为鱼人有刚刚好奇伸手揭了一下。这一揭,就揭了大半张的人皮,上半身连同脑袋部分往下弯曲着,手臂从座椅边沿滑落,指尖垂在脚垫上。 乍一看就像个人弓着身耷拉着脑袋坐在车后座上。 怪不得鱼人有能直接吓晕,而跑到一边不停干呕的陶姜浑身都在颤抖,吐了半天没吐出什么来,整个人也是瘫坐在地,盯着车辆这边像是盯着恶鬼。 沈确见状,将车上一瓶没开封的纯净水拿在手,拧开盖子,走到陶姜身边,递给她。 他的脸色也很难看,明显也是在强压着不适的生理反应。 陶姜一看这水是从车上拿过来的,脸色又是一变,冲着沈确摆摆手,扭头又去吐了。 乔如意算是最直接的目击者了,距离后座上的人皮不到半米,人皮上的褶皱、斑痣都看得清楚。 除了她就是行临。 行临虽说眸色暗沉,可眼前这张人皮并未让他变了神色。乔如意自认为能挺住,直到瞧见人皮的手背上那个如芸豆般大小的胎记时,她蓦地退出车内,后背贴着车身,强烈的反胃感一阵阵袭来。 除了想吐,还有极其强烈的情感波动,似悲伤,又似愤怒,还有说不清的无力和绝望。 她耷拉着脑袋,呼吸急促,努力去平复内心的震惊。 那个似芸豆大小的胎记她见过,在冯师傅的手上。第一次从他手里接过缰绳时,她就看见了他手背上的胎记。 这种感觉要怎么形容? 就是前两天还在一起说说笑笑的大活人,此时此刻竟只剩下一张人皮黏在车上。 乔如意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阳光那么努力地从云层的裂缝里钻出来,将雅丹堆旁的六辆车照亮,目的就是要大家看到这一切吗? 她竟觉得冷。 从未有过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出来,多强烈的阳光都没用。 行临绕到这边来,抬手轻轻拍了拍她后背,“你怎么样?” 乔如意暂时还开不了口。 她一张口,反胃的感觉就会强烈。 周别刚刚一直在照顾鱼人有,所以并没瞧见车里的情况。见一个个的面容有异,就愈发好奇。 走上前,冒冒失失地就朝着车里看了一眼。 “什么这是?”跟鱼人有最开始的反应一样。 别怪他好奇,也别怪他会这么问,正常人谁能想到车里会有一张人皮? 行临刚想提醒他别近看,下一秒周别大半个身子就探进车里了。行临叹气,在心里默数:1、2、3。 就听周别惊喘一声,下一秒后脖领就被行临一把薅住,生生将他从车里薅出来。 周别呼吸加促,鼻翼不规律翕动,上下牙都在打颤,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都是断断续续的,“是不是我、我看错了?不、不会是真的……对吧?” 高大的身子都在晃悠。 行临一手撑着他的后背,以防他跟鱼人有一样晕过去。“你没看错。” 周别满眼惊恐,喉结滚动。 “能站住?”行临问他。 周别下意识扭头看向行临,着实是吓傻了,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行临在说什么。 行临见状,干脆低声命令,“站好了。” 命令是管用的,周别一下就站得挺直,显然脑子还是懵的。 行临看向乔如意,刚要开口,就听乔如意说,“我没事了,可以继续。” 她的声音很轻很低,浑身无力,但还在努力坚持。行临见她脸色泛白,一双美眸还隐隐泛红,心口泛起莫大的疼意。 他说,“待在这。” 似命令口吻,可又包藏关切。 但乔如意素来都不是温室花朵,在历经恐惧之后,她明显比其他人能很快接受现状。 她直起身,“我也想看看其他人。” - 四辆车,安静地瘫放在更安静的雅丹堆旁。 除了他们最先看见的尾车,后座出现了人皮外,其他三辆车上都有人皮。 跟尾车上的一模一样。 老冯和其他牧民全都遇害。 有的在驾驶位,有的在副驾,有的在后座。总之,都是在他们休息时被剥了皮。 只剩下一层皮。 骨肉呢?毛发呢?衣服呢? 乔如意和行临找了周围一大圈都没看见,就好像这些人被生生剥了皮后,皮里的血肉、筋骨、毛发等等都被人带走了。 二十分钟后,车子上的人皮都被挪了出来。 是行临、乔如意和沈确亲手揭的人皮,其他三人有心无力。周别几番想上前,可一看到那层近乎透明的皮,胃里就翻江倒海。 陶姜恐慌,问行临,“他们会不会像昨晚的尸体那样,发生尸变?” 行临很肯定道,“不会。” 鱼人有有气无力的,“那他们……怎么办?这车子还怎么开?” “车子正常开。”沈确语气淡然。 一听这话,鱼人有瞪大双眼,指着车子,“都出人命了,还开?” “不然你步行?”沈确反问。 鱼人有豁出去了,“我宁可骑马!” 沈确冷笑,“骑马?你高估自己了吧。” 鱼人有本就受惊一场,恐惧在心底沉淀多了就成了愤怒。搁平时,他绝不会反驳沈确,今天炸了。 “你瞧不起谁?就你能?你能你说说这到底是咋回事!” 一嗓子吼出来,倒是发泄了不少情绪。 沈确却不吱声了,似欲言又止。 气氛一时间变得难堪。 还是行临打破了沉默,“马,你骑不上了。” 鱼人有对车子有了恐惧心理,问行临,“咱们都走了这么多天了,是不是也快到了?骑马是没车子快,但也不是不行吧?” 行临的视线看过去,眸色深沉,“它们载不了我们,它们也回不去了。” 其他人闻言一惊,纷纷朝不远处的马匹看去。 这一看,是他们终身都难忘的场面。 不远处迟迟不肯上前的六匹马都显得很急躁,尤其是照夜,它在原地走来走去,嘴里还发出低低的嘶吼声。 几声嘶吼过后,就见照夜突然跪在地上,怎么挣扎也爬不起来了。 不光是照夜,还有乌骓和其他几匹马,突然就都跪在地上,低低嘶吼,像是在经历很大的痛苦。 乔如意愕然,抬步就要上前。 手腕却被行临一下控住了。 她回头瞅他,他却低低说,“晚了。” 什么晚了? 很快,大家就都明白行临口中的“晚了”是指什么。 先是照夜,仰头朝天嘶吼了一声,紧跟着就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似的突然瘫在了地上。 乔如意就眼睁睁地看着它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变薄……变薄,最后竟只剩下一张马皮…… 它的骨肉,甚至是皮毛竟都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得无影无踪。跟车上那几张人皮一样,只剩下了一层皮。 其他几匹马也同样遭遇。 乌骓是最后倒地的,它一直强挺着,先是朝着行临的方向叫了声,那一声高亢像是一种诀别。 之后就见它拼了命地一点点凑到照夜身边,低低呜咽着,试图用头去碰照夜,最后马头一低,靠在照夜身上。 很快,乌骓也化成了一张皮。它刚刚拼尽全力的告别,恍似一场大梦了。 乔如意抿着唇,胸腔急促起伏,被行临控着的手紧攥,指节都泛白。 亲眼看见这些马怎么生生变成一层皮的,想来冯师傅他们的遭遇也是如此。 不见凶手,不管是人还是马身上都没伤口,干净得连半滴血都没见到。 这种死法,乔如意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鱼人有一脸惊悚地指出去,“它、它们变成皮了……”又朝着车子的方向看了看,哆哆嗦嗦道,“都、都变成皮了!” 行临挨着鱼人有,抬手照着他的后脖颈就是一下子。 快准狠。 鱼人有又直挺挺地倒地了。 好在这里不是盐碱地的黑戈壁,长年累月的沙粒构成了地面的柔软。 陶姜警觉,“行临,你干什么?” 行临淡淡应声,“怕他应激。” 陶姜整个人也是不舒服,但还是担忧地看了一眼鱼人有。沈确看穿她的心思,很难得地解释了句,“这个时候打晕他是为他好。” 陶姜艰难点头。 - 行临这次没提出焚烧的要求。 在大家都显得无所适从时,他戴上了手套,半跪在地,用手去刨沙土。 没有工具,他就以手代劳在地上挖坑。 乔如意虽说心里难过,但理智尚在,她一下明白行临的想法,二话没说上前,掏出手套戴好,也跪在地上刨坑。 沈确眼瞧着乔如意眉眼间的坚定冷静,想着,就眼前这场面连爷儿们看了都受不住,她一个这么瘦瘦弱弱的女子,最后竟能这般从容面对。 是他心里的成见,对她始终抱有意见,导致他从一开始就没认认真真地去了解她。 她着实不简单。 也对,简单的女人哪会出现在这里。 他也上前帮了忙。 这里虽说地面绵软,但真要挖个大坑并非容易的事。 周别和陶姜见状也加入了挖坑行为。除了昏着的鱼人有,这五人都默不作声地跪在地上挖坑,手上的动作十分坚决。 人多,坑挖得也快了。 六个长条大坑就挖好了。 这是行临的决定,将他们葬在这里。如果有命从古阳城里走出来,再经过这里的时候,他会带他们和它们回家。 下葬时行临没让他们帮忙,除了乔如意。 他从乔如意眼里看见了坚决,所以深知,阻止不了她。 一人一马一坑。 每个坑其实分了高矮层,马在高层,类似古墓中守着墓门的陪葬战马,人在低层,能安眠安息。 其他几个坑都是如此,乔如意跟着行临一起,将人皮和马皮挨个放入坑中,往里埋沙时她觉得,这完全就是古代墓室的简化版。 他们挖坑的时候都是按照行临的要求来,当时不觉得,现在一看便觉怪异。 “你不打算说些什么?”只剩她和行临两人的时候,她便直接问了。 其他人都去清理车辆和腾挪物资了,接下来的路需要车,总不能因为车上有人皮就弃之不用。 这样一个环境下,有一辆车在,那就相当于有了定海神针。 行临知道乔如意有话说,而且依着她的聪明劲,在来之前她就猜到冯师傅他们有危险。 只是眼前的状况显然超出她的估算。 其实,也超出行临的预判。 行临仔细将一抔土撒下去,“你想听什么?” 乔如意埋土的工作没停,虽没抬头,但语气很坚决,“事到如今,我想有些事你需要给我们一个交代了,这是你之前说过的。” 她顿了顿,抬手抹了一下额头的汗珠,“事情不是朝着最坏的方向去了吗,你心里的侥幸没能实现。” 现在再回头想他说过的话才明白,他就是在看冯师傅他们有没有出事。 如果安然无事,想必有些话也就不必说了。如今,冯师傅一行人惨死,被某种力量剥得只剩了皮。还有那些马,都是从马场里精挑细选出的六匹,也瞬间化成皮。 这种情况下,行临还能隐瞒什么呢? “当你看见那些车的时候,你就知道冯师傅他们肯定出事了,那些马……”乔如意分析缜密,“还在活蹦乱跳时你就知道它们活不长了。” 她想到行临之前对乌骓的行为,果然是一种告别啊。 行临停了手上的动作,转头看她。乔如意挨得他很近,眼角余光就能察觉到他在盯着自己瞧,下意识抬头看他。 他的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脸上,似打量。 这种反应令乔如意一时间发懵,什么情况?正要开口问他,就见他摘下手套,伸手探向她的脸…… 乔如意哪会料到他有这举动?脸就下意识朝旁一闪。 是下意识的警觉反应。 行临的手擦着她耳垂悬空,少许,他眉眼似染上无奈,低叹,“你脸脏了,躲什么?” 第44章 他们早就死了 乔如意没再躲避,大大方方将脸一抬。 有人帮着擦脸,多好。 浅淡的光亮落在她脸上,似笼了层薄纱。她皮肤白又不耐晒,这几日尽管戴帽子,脸上还是会被晒红。可就这红,衬得她的脸就愈发娇艳。 最勾人的当属她的眼眸,光线流转时,她眼里像是盛着琥珀色的蜜,眼尾自然上扬,带着几分慵懒的媚意。 行临的视线在她脸颊上游走,又落于她的耳侧。阳光虽不艳,却穿透她几乎透明的耳廓,呈现出粉色的光晕,连颈项处细小的绒毛都看得见。 是纯净的美,又带着若有若无的撩人风情。 饱满的额头上蹭了脏,行临擦拭的时候没怎么用手劲,就只能多蹭几次。 乔如意眼珠子上抬,看着他的手指头在她脑门上一下一下蹭,忍不住说,“行临,我脸是有多脏啊?” 行临停了动作,手指还悬在她脸上,视线打量着她,“嗯,零零碎碎的都是灰。” 乔如意挑眉,零零碎碎这个词用得可真不好。 “我不逼你说,但目前这情况,怕是你想隐瞒都不行了。”她主动拉回了话题的主动权。“你的人我不清楚,陶姜和鱼人有虽然暂时被吓懵,但不意味着他们没脑子,今天发生的事已经超出寻常人接纳的范围,你认为他们不会怀疑你?” “当然你也可以继续装聋作哑,但我要提醒你的是,去古阳城本就是一条危险重重的路,他们一旦当你是骗子,那恐怕不等天灾来,人祸就开始了。” 行临低头看她,因头顶逆光,他眼眸就显得黑邃。“谢谢你的提醒,其中利害关系我明白。” 乔如意抬眼与他对视。 “暂且不说你,陶姜也不是省油的灯,我的确是有点担心她背地里祸害沈确。” 乔如意拨开他的手,似笑非笑,“我发现你拐弯抹角骂人的本事挺厉害。” 行临微微弯身,与她近乎脸相贴,“我想骂人,不用拐弯抹角。” “你想说什么?”乔如意没避开脸,哪怕呼吸间交缠着彼此的气息。 行临的目光锁着她的脸,“骗子能骗你多久是由傻子决定的,鱼人有先不提,陶姜跟你多年好友,你难骗,她自然也不好骗。” 乔如意笑,“这算骂人还是夸人。” 行临唇角微扬,直起身,宽拓的肩膀遮了大片阳光,乔如意就笼罩在他落下来的暗影里。 他说,“放心,我会告知。” - 这个地方没人想过夜。 行临和沈确的想法摸不准,其他人的念头是统一的。尤其是鱼人有,在把物资车擦得锃明瓦亮后就张罗着赶紧出发。 进来无人区这些天了,死人他已经不怕了,毕竟尸变都见过。可活生生的人啊,就成了一张张比透明胶带厚不了多少的人皮。 正常人死了,起码还有魂儿在的说法,可他们呢,直接成皮了…… 但,走不了。 埋好人皮后,天色就变了。 先是乌云密布,本就薄弱的阳光被厚重的云层给遮住了。而后起了风,地上沙粒被吹得四处游走。 经过这几天,乔如意也涨了不少经验,像是这种天肯定是不能赶路了,这才是刚开始,一旦被暴雨撂在路上,十有八九会出人命。 今天的朝霞果真是诚不欺我。 行临让大家伙把所有帐篷都拿出来,以他的帐篷为主屋做扩展。 如此一来,乔如意、陶姜和鱼人有就显得很外行了。周别和沈确立马明白过来,二话没说就开始行动了。 陶姜将太阳镜戴脸上,生怕风沙再大些眯眼,问乔如意,“咋扩啊?” “听行临说,大家伙要住一个帐篷里。”乔如意也好奇呢。 陶姜忙摘了太阳镜,冲着乔如意瞪眼睛,“啥?睡一起?” 乔如意借着她的手将太阳镜重戴她脸上,“你把太阳镜摘下来,是想让我看你有多震惊?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陶姜冷笑两声,“让我跟沈确那条狗住一起?我宁可抱沙而眠。” 乔如意忍笑,“其实沈确也没怎么你,差不多行了。” 陶姜冲着她晃晃手指头,“恶心着我了也不行,他太烦人太磨叽了。” 乔如意伸出食指,在她脑门上一戳,“你啊,今晚最好有抱沙而睡的本事。” 行临从车上翻出防水布,这原本是紧急备用的东西,都被他尽数切割。 将防水布逐一蒙在人皮墓上,每一步都做得精细。 陶姜见状倍感不解,“他做什么?” 乔如意开口,“不想他们被雨淋吧。” 周别和沈确这俩人虽说平日里不对付,但搭手干起活来挺有默契,很快,一个大型帐篷就搭建好了。 当初所有装备都是沈确来负责,在采购帐篷的品牌时也是听了行临的意见。 是一个可以自由组合的帐篷品牌。帐篷和帐篷之间可以独立,也可以连接成一个整体。一旦连接整体,就将会是n室n厅的大帐篷。 至于想几室几厅,那就看个人需要。 周别和沈确最后搭建了一个超大两室帐篷,将原本独立的小空间拓宽,女人一个房间,男人一个房间,剩下的做活动空间。考虑到会下雨,不方便在外做饭,所以一切厨余活动都挪到了帐篷里。 房间和房间之间有隔布,像是隔开了,但隔布只起到一个视觉阻拦的作用,其余的,什么作用都没有。 帐篷搭好后,行临打开了帐篷顶端的烟囱口。他们是带了户外炉在车上的,只不过这阵子没遇上大雨天,做饭用篝火就能解决。 行临利落地安装好了炉子,接好了烟囱管,从帐篷顶端伸了出去。 做完这些,外面就开始起大风了。 这风比在雅丹堆留宿那晚还要大,行临有先见之明,将帐篷搭建在雅丹堆旁,哪怕这里的雅丹并不多,但哪怕有一个立在那,也多少起挡风遮雨的作用。 帐篷的围布被吹得烈烈响,有好几次帐灯都在晃动。看到鱼人有担心得要命,一个劲问帐篷能不能被刮走。 行临给他吃了颗定心丸,“咱们的帐篷抗风性能强,钉扎得深,不会出问题。” 鱼人有知道行临作为领队不会在这种事上打诳语,若不是真的安全,他不会让一行人在这里过夜。 就是吧,他们几乎就是跟那些人皮躺在一起。 离得太近了。 比雅丹那晚还叫人瘆得慌。 变天了,气温就骤降。 当豆大的雨点砸在帐篷上时,寒气就似潮般蔓延了整个戈壁。幸好帐篷里有火炉,之前一直没舍得用的暖风机也从物资车上挪下来了。 火炉烧得旺,暖风机送风送得均匀。外面狂风大作,帐篷里温暖如春。 晚饭吃得简单,煮了一大锅的面。没有青菜,用了两包脱水蔬菜干,再扔进去几块羊肉,简单又粗暴,吃进嘴里却异常鲜美。 乔如意吃得很饱。 这些天,不管是遇上什么情况,她都要求自己一定要吃好睡好,哪怕天塌下来了也不能亏待自己。 只有自己好了,才能走完接下来的难关。 但其他人可没乔如意这么好的胃口,这里的“其他人”指的就是周别、陶姜和鱼人有。 陶姜盛了小半碗的面,结果几口就吃不下了。鱼人有更是一点胃口都没有,碗里的肉味总让他想到车座上的人皮。 那人皮散发着一股子的味,形容不上来,像是腐肉混着血腥气,虽说不浓烈吧,但鱼人有当时离得近,这个气味就总在他鼻子里转悠。 更重要的是,冯师傅的人皮是他亲手从后座上揭开的,他现在哪怕是拿筷子,都觉得手指头上一股子味。 鱼人有在心里默念:冯师傅,不是我不尊重你啊…… 陶姜没白天那么恐慌了,经过几个小时的沉淀,她的理智也重新复活。 将碗往旁边一放,“行老板,今天这种情况是你早料到的吧,跟我们说说吧,冯师傅他们怎么就死在这了?还这么离奇的死法。” 说话间,外面的雨势就大了,如倾盆,又似天漏了似的,发疯般地狂泻。 透过帐门的透明层往外看,几乎都看不见什么了。雨下得太大,都在周围形成雨雾了,视线受阻。 风和雨多少会冲进烟囱里,影响得火炉里的火焰四处摇曳乱撞。 帐篷里终究还是没受影响,风雨虽大,但搭建的帐篷摊开的面积也大,给他们六人提供了足够安全的暂居地。 虽说大家今天受到的惊吓不小,可饭后谁都没有立马睡觉的打算。 除了沈确,所有人都在等着行临开口。 而沈确的神情十分古怪,冷脸皱眉,对比行临的风轻云淡,他就显得忧心忡忡和不情愿了。 不知情的,还以为陶姜质问的对象是沈确呢。 看得出行临也没打算逃避,他稳了稳炉中火,嗓音平稳低沉,却没被帐外瓢泼大雨的声响给遮住。 “先说冯师傅的事吧。”他看向诸位,“他和那几位牧民早就出事了,包括我们骑的六匹马。” 这话落下后,除了沈确,其他人都震惊了。哪怕是早就有预感的乔如意,在听到行临这么直截了当的承认后,心头也掀起波澜。 陶姜对这话敏感,“早就出事……是什么意思?” 行临抬眼看她,字字清晰,“意思是,在我们第一次汇合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 他的嗓音沉沉,这句话说出来的震撼程度胜过上句话的。 帐篷里瞬时陷入巨大的沉默里,只能听见大雨砸在帐篷上的声音。 打破沉默的是周别的不可置信,“也就是说,我、我们当时接触的都是死人?” “那些马也是死的?”陶姜的嗓音带着颤音。 行临点头。 “这怎么可能?”鱼人有突然拔高了嗓音,脸部肌肉都在抽动,“冯师傅跟我还聊天了!还有我骑的那匹马,生龙活虎的,他们怎么可能是死的?” 行临语气淡淡,“你先稳定好情绪。” “这他妈怎么稳定?”鱼人有眼珠子瞪挺大,比比划划的,“他们是死人吗?能是死人吗?死人还能有说有笑、还能吃东西喝水?” 他当时还跟冯师傅聊挺好,甚至还抽了一根他给的烟! 都是活生生的人啊,也都是活生生的马啊! “鱼人有。”乔如意开了口,“大呼小叫的能解决问题?” 在短暂的震惊过后,她已经平静下来了,一些个思路就变得清晰。 鱼人有是典型的应激反应,接二连三的遭遇对他来说着实是超出正常接受范围。但乔如意的一声提醒,叫他拾回了理智。 他不说话了,紧抿着嘴,看得出在努力平复激动的情绪。 乔如意看向行临,这几天相处下来,她发现他是性子傲、性子野,并不是个循规蹈矩的男人,但同时他的情绪极其稳定,说是波澜不惊来形容他都算低估。 像是这一路上发生的事,显然不是事事都在他的意料之内,可从没见他慌了心神。 冯师傅的事,现在再仔细想来,还是她最先发现了异常,再结合今天的事,才更能看出行临此人内核极其稳定,冷静至极。 她自认遇事不慌不乱,遇上行临,她才知道果然一山更比一山高。 行临,一定是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经历,否则仅仅一个店主,再顶多就是无人区向导,能有这般造诣? “是黑沙,对吧?”乔如意一针见血,“冯师傅说过,在跟我们汇合之前他们遭遇了黑沙暴,所以,他们其实是死在黑沙暴中了?” 她是在问行临,可语气太肯定了,是她深思熟虑后理出的最可能的真相。 行临看着她,少许,点头,“没错。他们并没有活着走出黑沙暴。” 乔如意只觉胸口一阵滞闷,很快就甩出下一个问题,“那我们看见的是什么?我不相信他们是鬼。” 鬼神之说无稽之谈,她不愿相信,可她相信会有一种外力来造成这种怪异之象。 周别在旁连连点头,“对啊,他们就跟正常人一样!” “是游光。”行临告知,“他们是被游光操纵的活死人。” 第45章 游光 “游光?”乔如意抓住重点。 话音落,她手腕上的升卿就开始徐徐缠绕游动,乍一看就像是玉镯在自己转动似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升卿,多少感到奇怪。在来瓜县之前升卿其实很少动,只有在她极其危险时它才会挺身而出。正是因为它并不是随随便便地动,不少人都没太注意到它,顶多以为它就是个镯子。 到了瓜县,升卿就变得活跃,但大多数是对黑沙的反应很大,显然它认为黑沙危险。 可此时此刻升卿动了,在听到“游光”这两个字之后。 周别和陶姜都不知道游光是什么,鱼人有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情,在听到这俩字后又变得起伏不定,“啥东西?不会真是鬼吧?” “据魏晋时期的记载,游光为鬼,只要有游光出现的地方就会死人,死相会十分离奇。”乔如意说。 鱼人有瞪大双眼。 “你说的游光是它吗?”乔如意问行临。 行临没料到她会对游光有了解,眸里有欣赏之色。他说,“是。” 乔如意虽知道游光,但也是从志怪小说中获知的,左右不过传说,问出这话也不是百分百相信。 可行临的这个“是”字,着实颠覆了乔如意的认知。 “游光就是黑沙里的怪物?我以为它只是传说。”她不可置信地又问一句。 行临点头,缓缓道来,“很多传说都不是空穴来风。那东西藏身于沙中,能化人形,甚至模仿人说话,力量十分强大,害人于无形,似鬼魅蛊惑世人。因为游走不定,像光般无法捕捉,就被古人叫做游光。但同时游光又很强大,其他的恶鬼不敢靠近,所以在古代荆楚一带,民众就用艾草扎成人形挂门上,避开邪气,在手上系五彩线,避免感染疾病,再念上‘游光厉气’,恶鬼就不敢近身了。” 周别愕然,“这不是端午节的习俗吗?挂艾草、扫门厅、系五彩线,原来都是跟游光有关?”他问完又补上句,“也就是说,古时候的百姓就在防止黑沙暴?” 行临摇头,“古时候的百姓只知道游光,却不清楚游光是依托黑沙暴而生。久而久之,游光成了传说被流传下来,罪魁祸首的黑沙暴却无人知晓,只当它是普通的黑风暴。” 乔如意明白了,这不就是典型的买椟还珠的例子吗。 “所以,黑沙暴的确存在已久了?” 乔如意来西北之前查过地方志,黑沙暴在瓜县成立之初就发生过,只不过后来没那么频繁,久而久之就成了瓜县的茶余饭后,直到一年前黑沙暴再次席卷瓜县,传说就成了现实。 可乔如意绝对相信,黑沙暴早在古代就存在,它来源于那个丝绸之路上重要驿站、曾繁盛一时的古阳城。 而就在那个古阳城里,九时墟也早就存在,否则怎么会被唐朝瓜郡都督描绘入画? 行临这次并没有顾左右而言他,直接回答了乔如意的问题,“是,元鼎六年,古阳城被设立为重要关隘,后五年,黑沙暴现世,百姓称黑沙暴里的东西为游光。不过中间也经过漫长的沉寂期,朝代更迭,到了贞观十四年,突厥被铲除,丝绸之路畅通无阻的同时,黑沙暴肆虐的频率达到了顶点,游光害人成了文人墨客们笔下的角色,随着志怪小说被传成了家喻户晓,这也是后来游光也成为了传说的原因。” 沈确在行临的讲述过程中始终没出声,就低垂着脸,看着炉火似发呆。可仔细去看,他黯淡的眸光里有隐隐的光亮,像是被炉火映亮,可又像是在细细思量。 周别、陶姜和鱼人有闻言则后大吃一惊,反应不小。行临说的都是年号,提到贞观,没人不知道是唐朝时期,但…… “元鼎六年是……” “前111年。”行临随口说了一个年份。 周别、陶姜和鱼人有面面相觑:大哥,能说人话吗…… 陶姜低头扒拉手指头,下一秒乔如意拉下她的手,“是汉武帝时期。” “你算挺快啊。”陶姜惊讶。 “我无聊的时候看了古阳城的历史介绍。”乔如意回她。 怪不得黑沙暴在地方志极少被提及,原来全都被当成了寻常的黑风暴。 “就算百姓被蒙在鼓里,那游光依托黑沙暴杀人也是真实存在的,当时的朝廷不会不清楚,不加以阻止?”乔如意提出质疑。 “会阻止,只不过黑沙暴并非寻常沙尘,想要彻底解决无能为力,又不想引发百姓恐慌,于是只能掩埋真相,借着所谓传说来敲警示钟。” 行临说这番话时眸光深远,透过帐门看着外面瓢泼大雨,像是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乔如意不陌生他的这种眼神,有时候会落在她身上,却又不是在看她。 “载初元年,黑沙暴席卷整个河西走廊,丝绸之路上怪事频发,游光以各种面目害人性命。”行临语气幽幽。 陶姜沮丧,这又是哪年啊……怪就怪她历史学得太差,可话说回来,除非是做历史研究的,寻常人谁没事儿背年号啊。 她下意识看向乔如意。 奈何这次乔如意也一脸懵,哪怕手机有点信号呢,她也能度娘一下不是? 但好在行临后面还跟了一句话,“后人都说大唐多诡事,妖怪文化盛行,这也不是没有缘由的。” 说到这儿才察觉到乔如意脸上的神情,想了想,反应过来,解释了句,“就是武后称帝改国号为大周的那年。” 乔如意和陶姜纷纷恍然大悟。 陶姜刚想说什么,乔如意就问了个关键问题,“你说游光依托黑沙暴存在,那黑沙暴形成的原因是什么?游光又为什么要害人?” 问完才发现陶姜刚刚是想说话,转头看她。陶姜刚才是有话要说,但一下被乔如意这两个关键问题给牵住了,转眼就忘了自己想说什么。 便摆摆手,表示不重要。 乔如意的这个问题,该是所有人的疑问,除了沈确,因为他一直无动于衷的。 这一次行临沉默了,并没像之前似的那么痛快。 乔如意见状也没逼问的架势,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很有耐心地等待。 帐篷里很安静,却又因外面的风雨显得特别吵。忽然又是一阵强风,大片雨就拍在了帐篷一侧,偌大的扩展帐篷都摇晃了一下。 但行临不为所动,眉心微蹙,一手搭在膝盖上,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 良久才低低说,“执念。” 恰好外面一道电闪雷鸣,非但没遮住他的回答,反倒将他的声音衬得更加沉沉有力。 周别误以为自己听错,“什么?” 乔如意却听得一清二楚,内心掀开了风浪。她隐隐产生了一种感觉,很强烈,可又表达不出来,统统都缘于他口中的“执念”二字。 这种感觉,更像是一种预感。 行临又重复了一句。 周别抓了抓头发,一时间就乱成了鸡窝。“不是,这啥意思?” 字都能听明白,组合在一起就纳闷了。 执念怎么了?什么执念? 好在行临没卖关子,“游光之所以能化人形,原因就是它以人的执念为食,也是因人的执念所化。人有贪嗔痴,我念便成了我执,游光便从我执中滋生。至于游光害人,原因很简单,就好比你想吃鱼,于是去菜市场买条活蹦乱跳的鱼宰了,道理一样。” “所以冯师傅他们被害是因为他们的执念过重?”陶姜咽了一下口水,神情紧张。 有执念就会被游光盯上吗?谁心里没点各种不平衡的小执念呢? 周别一挥手,“冯师傅他们每天乐呵呵的,安于现状无欲无求,上哪来的执念呢?” 他看向行临,“哥,游光会不会杀错人?” 行临眼皮一抬,给了他一个肯定答案。“不会。” 周别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这种感觉很是不舒服。那么熟悉的人,几乎天天都在一起聊天的人,就因为这么个很离奇的原因被害。 “他们能有什么执念?”周别又抓了两下头发,皱眉去想。 行临看了周别一眼,下一秒视线落乔如意脸上。 乔如意不是没察觉到,但她没抬头也不抬眼,任由行临对她的打量。 她明白行临的意思,是想看她能不能猜出来。 很难猜,可不意味着她想不到。 乔如意收了眉心的思虑,开口,“与我们汇合。” “什么?”陶姜没听明白。 乔如意却是看着行临,问他,“那天你把冯师傅单独叫到一边,就是问他这件事吧?” 汇合当天,大家都在做短暂休整,跟着就是交换代步工具继续前行。 但在临走前她看见行临与冯师傅的单独交谈,末了他还重重地拍了拍冯师傅的肩膀。 当时她是迟疑过,因为行临的侧脸看着挺深沉凝重,但念头转瞬就过,更多是以为他在叮嘱冯师傅,毕竟他们需要走高海拔之地。 可现在想来,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了。 她发现他们身上有黑沙时,行临当时是盘问了冯师傅,之后想必他就知道他们已经死了,只是他不想承认或者想再确认一下。 像他自己说的,是否将这路上遇上的事全盘托出,要看进一步的情况。 这“进一步”就是这次的汇合了。 所以他对冯师傅表现出那么凝重深沉的神情,也所以今天还没等靠近车子,他对照夜会有那样的举动。 行临低笑,笑容却是很淡,似有无奈。他说,“你真是聪明。” “等等。”周别也着实忍不住,“你俩在打什么哑谜?与我们汇合怎么了?” 炉火烧得旺,火光耀着行临的眉眼,他缓缓说道,“能与我们汇合,这就是冯师傅他们的执念。他们遭遇黑沙暴,绝望惊恐之下向上天祈求能顺利与我们汇合,人在濒死之际的心愿是极其强大的念力,是游光最喜欢的养料,所以游光控制了他们,表面上看是令他们实现心愿,实则早就吞噬了他们的执念,害了他们的性命。” 乔如意猜得没错,他单独找冯师傅,的确是详细询问了冯师傅遭遇黑沙暴的事,尤其是当时他们向上天祈求时的原话。 周别闻言愕然,嘴巴张大,一时间不知道要问什么。 在一众听众里,乔如意是反应最快的人,也能跟上行临这看似不切实际又叫人毛骨悚然的告知。 只是她也有无法理解的事。“能与我们汇合,这不是冯师傅他们的心愿吗?心愿怎么就成执念了?” 火光深刻了行临五官锋利的轮廓,他眸里沉沉,如藏了化不开的墨。 “心愿何尝不是一种执念?”他说。 乔如意微微一怔。 是啊,心愿是期许,可念力极强时不就成了执念? 冯师傅一行人遭遇黑沙暴,他们的念力过重,成了被游光利用的执念,反倒丧了性命。 乔如意不语,但大脑在飞速运转。从冯师傅几人的遭遇往前一点点推……他们遭遇的黑沙、那个镶嵌在雅丹里怪异姿态的人、最后定格在葛叔出事后留下印记的那面墙…… 一下就想明白了,她找到了共同点! “他们都是在祈愿!”乔如意冷不丁开口,意识到这有可能是最接近真相的想法,呼吸变得急促。 鱼人有虽说害怕,但全程也都是在听着呢,乔如意的这句话使得他一激灵,脱口,“他们又是谁?” 乔如意没看鱼人有,目光落在行临脸上,“葛叔和雅丹里的死者在生前都遭遇了黑沙暴,他们都在黑沙暴中祈了愿!” 怪不得是那种姿势。 行临点头,“没错。” 周别听懂了,但又是一头雾水了,“如果葛叔和雅丹的死者许的就是能活命的心愿呢?那也会死?” “所以,他们一定是许了其他心愿。”行临口吻轻淡,目光笃定,“我说过游光会化人形,蛊惑人心不在话下,葛叔或许不认为当时自己身处危险。心愿这种东西,说好听点是有追求,说不好听的就是贪念,那自然会成为游光的目标。” 第46章 她护短也正常吧 乔如意明白了行临的意思。 这游光化形,能蛊惑世人将执念尽现,表面像是能助人实现愿望,实则还是以害人性命为主。 “葛叔求的不是财。”乔如意细细回忆案发现场,如果是求财,那总要显露出些线索。“所以他的执念能是什么?” 行临不得而知,葛叔已死,连同一家人的性命皆无,无法证实。 “雅丹的那名受害者呢?”乔如意蹙眉,“如果都是被游光所害,他入夜后能出来就很离奇。” 最后这句叫人听了毛骨悚然,陶姜搓了搓胳膊,转头看向鱼人有,“所以那晚你并不是幻觉。” 那晚看见帐篷里有人,第二天鱼人有斩钉截铁自己不是癔症,当时大家伙也没说什么。 现在鱼人有听陶姜这么一问,脸顿时就垮了,“原来你一直没相信啊……” 陶姜倒是没不好意思,说,“现在相信了。” 现如今,就算有人跟她说她是女娲转世,她也信。 还有什么离奇的事是不能发生的呢。 “或许也是跟他的执念有关。”行临四两拨千斤。“毕竟游光目的不纯,人一旦丧失了性命,只残留一点念想也做不了什么了。” 周别说,“说白了游光就是个白嫖的,哄骗世人将心愿说出来,就给人那么一点点的甜头,然后占了个大便宜。可怜了相信游光的人,都没命了,心愿也成了泡影。” 行临眼皮一抬,瞅着他。 周别被他瞅得心里没底,“我……说错什么了?” 行临眉眼似有笑,淡淡的,“亏你也能想出这么形容。” “形容的不对?” “算是多少贴切。”行临说。 周别一拍手,“这就得了。” 乔如意也瞅着周别,眼神异样。周别瞧见了,不以为然,“你也认为我说得贴切吧?” “贴不贴切的重要吗?” 乔如意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像是把锋利的匕首似的一下将膨胀的气球给扎破。周别就是那只膨胀的气球,意识到这点后,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行临,你刚刚答非所问。”她没理会周别的脸色变化,目光重新落回行临脸上。“死在雅丹里的男人,你觉得他的执念是什么?” 没等行临开口,在旁始终沉默的沈确意外出声了,“强人所难了吧,对方有什么执念他怎么会知道?还有,这是什么很重要的事吗?” 他都开口了,虽说不是冷言冷语,但明显也是不耐,陶姜自然不会放过,“问你了吗?多什么嘴?” 沈确脸色阴沉,“说了游光的事还不够吗?你们也别太贪心了。” 陶姜气笑了,“是我们拿刀架他脖子上让他说的?沈确你要搞清楚,现在我们都在一条绳子上,想要安全无虞就要齐心合力。齐心合力的前提就是要齐心,不和盘托出怎么做到心往一处使?” 沈确还想说什么,行临便做了阻止的手势。他与乔如意对视,“我知道你的想法,你认为那个人是在找什么。” “是在找一个地方吧。”乔如意一针见血,“那个人轻装上阵,甚至都没带多余的物资,肯定是受了游光的蛊惑不假,但他的执念一定跟那个地方有关,他深信自己一定能够找到,并且游光也给了他这个希望,可惜他被游光骗了,再也走不出无人区。” 鱼人有知道自己想得浅,但毕竟是那晚的当事人,有些困惑不安还是要问出来的。 “找什么地方?那天晚上他出现在我帐篷里,不会跟我有关吧?” 吓都吓死了。 乔如意坐在那,状似悠哉,目光却是锋利,沾着些许笑意,“对方在找什么地方,行老板最有发言权。或者我换个问题,可能答案更直接点。” 行临看进她眼睛里,“什么问题?” “这个问题我曾经问过你,但今天因为知道了游光的事,所以这个问题就能问得更具体了。”乔如意不疾不徐的嗓音。 “你说游光以执念为食,它本身也是由执念而生。那么我很好奇,到底是谁的执念孕化了游光?” 这个问题是关键,其他几人闻言后都竖起耳朵倾听。 行临笑了,丝毫意外都没有。“你想听那家店铺的事吧。” 乔如意心口一掀,心说,终于主动提这个话题了。“不该说吗?事到如今眼下的情况,我想,你也该跟大家伙说说店铺的事了。” 此话一出,大家的反应都会有所不同。沈确很明显,看着行临欲言又止,显然是想阻止又明白无法阻止。 周别和陶姜一脸茫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周别甚至还问了句,“什么店铺?” 鱼人有在旁不吱声,脸上显出几分惊惧之色。 行临没给周别科普,他的注意力都在乔如意身上。“店铺的事我可以跟你说——” “行临!”沈确忍不住出身了。 行临看了沈确一眼,语气淡淡,“事到如今,瞒不住。” 主要是乔如意太聪明,想把她给瞒住不可能。 沈确脸上担忧更甚,“可是——” “好了,时机到了,该说的藏不住。”行临轻声打断他的话。 沈确抿唇,虽说脸色不好看,但也就只能由着他了。 行临看向乔如意,“在说之前,我也有个问题要问你。” 乔如意微微点头。 “你的金饼是姜承安给你的?”行临也是直扎重点。 乔如意多少猜到他会问金饼的事,脸上也没有惊讶之色。以前他闭口不谈店铺的事,所以就算他想知道金饼的事也不能问,问了就相当于此地无银三百两。 “是。”她大大方方承认。 行临面露质疑,“姜承安又是怎么得到那枚金饼的?” 乔如意伸手扯过随身的包,从中将那枚金饼掏出来,示意了一下,“这枚金饼是他去年无意间得到的,” 她顿了顿,金饼拿在手里轻轻摩挲着,抬眼看行临,“去年闹黑沙暴之后,就是两万游客被困瓜县之后。” “姜承安也是被困的游客之一?”行临微微眯眼问。 乔如意点头,“只是他很幸运,没被黑沙暴影响,但是他带回了它。” 她摊开手,金饼在炉火跃动的光线里散发着古法金的质感和光泽。 周别是第一次见到金饼,好奇又愕然,“是纯金的?” 鱼人有在旁小声说,“光是用看的就知道是纯金的。” 周别啧啧两声,“现在金价不便宜了。” “是呗……” 这俩人就金饼的事还聊上了。 沈确瞧见后一脸嫌弃,白痴…… 乔如意也没阻止他俩对着金饼品头论足的,手指一收,金饼就重新收好。 “他得到这个金饼也算是偶然。”她娓娓道来。 作为拓画师的姜承安,在去年接到了西北考察的任务,从项目开始到结束其实都很顺利,姜承安还打了电话报平安给她。 之后乔如意就听说西北刮罕见沙暴的事,心里惶惶不安,打电话给姜承安,不想姜承安竟跑到了瓜县,恰好就是沙尘暴横行肆虐之地。 再后来,两万游客因沙尘暴被困瓜县的事上了新闻。当社会舆论的重点落在称赞不足五万人的瓜县竟能齐力助人脱险时,姜承安从瓜县风尘仆仆回来了。 他跟乔如意表示,在瓜县境内肆虐横行的并非是专家口中的黑风暴,而是能引起神秘失踪或死亡的黑沙暴。 黑沙暴来自河西走廊深处那个近乎带着传奇色彩的古遗址——古阳城,据说那些在黑沙暴中失踪了的、死了的人都是被黑沙暴带进了古阳城。 乔如意对于黑沙暴之说并不感兴趣,在她认为,只要姜承安平安无事就好。可没想到姜承安要去寻找古阳城,这令乔如意十分困惑不解。 姜承安提到了那幅《西域百戏图》古壁画,眼神都是亮的。乔如意知道他痴迷拓印古壁画,但对于他要动身前往古阳城的决定持反对意见。 世上古壁画何其多,又何必执着于一幅呢?更何况那里还发生了黑沙暴,别管是来自哪里吧,总归是有人失踪了。 姜承安却不听劝,整日将自己关在书房里研究起了古阳城,跟魔怔了似的。 终于有一天,乔如意发现姜承安在拿着一块金饼揣摩。追问之下她才方知,那金饼就是当时黑沙暴过后有人遗落的,他也是意外得到的。 一块金饼没多大,真按市价去卖的话也不足以叫人狠赚一笔的程度,所以乔如意不认为姜承安有心占便宜,他是个眼里只有古画的人,根本没财富概念。 细琢磨金饼之下,乔如意发现了金饼的端倪。很古式的打造样式,有刻字,另一面有绘图。 姜承安将在路上听到的事同乔如意讲了,说金饼上的店铺是真实存在的,就藏在被风沙、戈壁掩埋的古阳城里。只要能找到那家店铺,可助人心想事成。 但想要找到店铺并非易事,首先要找到古阳城,其次还要有进入店铺的方法。 那幅《西域百戏图》壁画里,就藏着进入店铺的方法。 乔如意认为这是无稽之谈。 但姜承安叫她仔细打量金饼,暂且不说上面的图文样式现如今难以复刻,就单说铸造金饼的工艺也不是现代的手艺。 乔如意却没觉出什么来,它也顶多就算个古董古物而已,姜承安却跟她道出了重点。 持金饼的是个小伙子,金饼是那小伙子的爷爷留下的,据说小伙子的爷爷就进入过古阳城里的那家店铺,从店主手中得到了金饼,并且愿望达成。 后来小伙子的爷爷又进了古阳城就再也没出来过,小伙子踏上了寻找爷爷的道路。但一场黑沙暴过后,小伙子不知所踪,金饼就遗落在姜承安随身的包上。 乔如意当时一听这话,更是反对姜承安进古阳城。但姜承安信誓旦旦跟她表示,他不是去寻找金饼上的店铺,他只为了古壁画。 “我跟姜承安认识太多年了,也相信他是为了古壁画。”她轻声开口。 坐在对面的行临闻言竟嗤笑一声,眉眼间的讥讽之意毫不遮掩。沈确在旁,无奈低叹,又来了…… 乔如意看着行临,他这般反应着实太明显了。 但行临还有更明显的行为,他开口,嗓音都是讥笑,“人心贪欲,你以为你很了解他?” 这已经不止一次了。 乔如意面容微微冷了下来,“我不了解他,难道你了解?”也是很不客气的口吻。 行临见她当众冷了脸,心头的无名火蹭地就上来了,烧得他胸腔都生疼。 他抿抿唇,嘴角的弧度勒成线时显得犀利。“我了解人性就够了。” 乔如意眉心微蹙,与他对视。行临也盯着她,两人的目光争锋相对,谁都没有避让的意思。 良久她开口,“就算姜承安是奔着店铺去的,他也绝不是为了谋财。” 呵,行临笑了。 笑得讥讽,在眼眸里,又从微扬的眼角泄露,唇边岑凉。“他有所图,心心念念就是执念。贪、妄、痴,人心避不开,有了执念就有了软肋,你认为姜承安归为哪类?” 乔如意不说话,红唇微抿也是严肃。 气氛一时间就变得凝重。 沈确看不下眼了,用胳膊肘碰了碰行临,“差不多就行了啊,而且我听她刚刚的话,像是没说完。” 没说完就给打断,这行临也真是失了往日的冷静。 很难得沈确能为乔如意说话,不过这也是事实。她刚才的那句话,的确是有下半句。 她是相信姜承安为了古壁画能千里走单骑不假,但面对能实现愿望的店铺,是人都抵不过诱惑吧。姜承安一身清骨,名利之事向来都是过眼云烟。可人活于世哪会心无所图? 所以她刚刚是想说,她认识姜承安很多年,相信他是为了壁画,但也相信他是撒了谎的,他最终的目的就是那家店铺。 经沈确这么一提醒,行临稍稍拾回了理智,盯着她不说话了,似乎在等着她继续。 但乔如意已经不想说下半句话了,淡淡开口,“没什么好说的。” 她这淡漠的口吻又挑得行临心生不悦,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无名火又窜上来,在眸底灼烧。 “姜承安到底有什么好,让你这么护短?” 这话问得莫名。 周别、陶姜和鱼人有都愕然瞅着行临,乔如意眼神费解,沈确则在旁揉捏额角,头疼。 稍许,陶姜开口了,“姜承安是如意的未婚夫,她护短也正常吧?” 第47章 但凡所求皆能实现 这话说得没毛病。 乔如意就算护短,旁人也说不出什么来。 行临就一下噎住了,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可眼里的两簇火还在烈烈而燃,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 沈确是真头疼他这出,拉了他一把,不但给足了暗示,还出声明示了,很难得的赔笑,“这两天赶路多,又遇上冯师傅他们的事,大家心情都不好。” 鱼人有虽说这两天被吓成孙子样,可毕竟是在江湖行走的人,察言观色的能力还是很强的。 见眼下的气氛不对,又见沈确明显在圆场,便出声附和,“对对,这几天大家的神经都挺紧绷的,所以——” “行临。”乔如意却没领情,打断了鱼人有的话。她的目光淡淡的,“你计较的这个问题,跟我们想听的事没任何关系吧。” 倒是没有不悦的口吻,就是淡得很,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可这话本身说得锋利,像把刀子似的。 这的确很乔如意,陶姜是了解的。 乔如意这姑娘,寻常时候什么都不放心上,典型的就是江湖险恶不行就撤,路见不平绕道而行的主儿,洒脱又有点插科打诨。可不意味着她是软柿子好拿捏,该争取的寸步不让,该坚持的也从不会看谁面子放弃。 真要是她认准的理,哪怕台阶都伸到她脚底下了,她都不带迈出半步。 眼下,她就把沈确和鱼人有共同搭建的梯子给掀了。 行临沉默不语,甚至连眼里的火都灭了。沈确看在眼里,心叹:可真是一剑封喉啊。 “他在得到金饼后,对古阳城更是心心念念了。”乔如意接着之前的话题继续。 金饼的存在证实了古阳城的存在,更证实了传说中那个店铺的存在。 虽然乔如意并不认为金饼跟那个店铺有绝对关系,但姜承安深信不疑,他就总会念叨着瓜县,念叨着藏在大漠深处的秘密。 但乔如意很反对,不光是她,研究院里的老师们和他的家人也都反对他重回西北。姜承安一度挺郁闷,他不止一次她说,如果能找到古阳城,如果能找到那幅壁画,那将会是我送你的最好的结婚礼物。 乔如意并不认为结婚礼物是个古遗址和一幅古壁画是多有意义的一件事,她觉得不管什么时候,自身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什么都比不上人还活着更重要。 幸好当时姜承安接到了新的拓画任务,很紧急,于是姜承安就又去了外地。 像是他们这样的工作,真接到棘手任务了一头扎进去,几个月失联都是常事,而且姜承安技艺精湛经验丰富,他能接的都是极其复杂的情况,做起事情来就进入了忘我的程度也实属正常。 乔如意意识到姜承安出事时已经是数月之后,当时她也在忙自己的拓画任务。直到姜承安的父母找到她,她才发现她和姜承安挺长时间没联系了。 姜承安失踪了。 刚开始谁都没往瓜县上想,毕竟后来是姜承安自己说他不会再找古阳城。 后来乔如意摸着零星线索一点点往上捋,最后定格在姜承安再次出现在瓜县的那一刻。 姜承安瞒过了所有人,他压缩了工作时间,在任务一结束后只身前往瓜县。 但古阳城哪是那么好进的?它藏在危机四伏的茫茫大漠深处,质疑它存在的人势必找不到,对它深信不疑的人光有真心还不够,还得有靠谱的向导。 姜承安找上了行临,这也是他失踪前最后接触的人。 乔如意将这些事一一道来,看向行临,“再后来你都知道了。” 是她低估了姜承安对古阳城的执着,没想到他为了能进古阳城,还拎着一箱子钱来找行临。 如果行临就是个见钱眼开的,那姜承安这么做就是投其所好了。但显然姜承安这一脚是踢铁板上了,行临这个人缺不缺钱先另说,就光是这性子,那箱子钱也请不动他。 帐篷外的雨势更大了,隐隐的能听见天边的雷声,滚滚而来,偶尔一道闪电,竟映得天地间恍如白昼。 行临的眉眼在这一刻也显得肃穆冷淡,嘴角的讥讽之意也随着光亮的退去而瞬间掩藏。 沈确是太清楚行临嘴角的这抹讥讽是什么意思了。 行临是去往古阳城的活地图这件事,是在他将几个失踪的人从戈壁滩上带回来后就被大肆渲染了。来找他进古阳城的人比以往还要多,其中就包括姜承安。 姜承安是什么神情走进心想事成的,沈确没看见。但他瞧见了姜承安是怎么从心想事成里出来的。 被扔出来的,连同一箱子钱。 后来这件事被街坊邻居渲染了好多个版本,但不管哪个版本,都有两个很肯定的元素:人被扔出来,连同一箱子钱。 就是怎么说呢,沈确真是在姜承安身上看见了“被扔出来”的具象化。 当时他正好去心想事成找行临,快走到店门口时,就见店门一开,一个人形状的东西飞了出来,又呈抛物线摔在了地上。 是被行临单臂拎着给扔出来的,像扔垃圾似的轻松。下一秒就是那箱子钱甩飞在地,箱子摊开了,撒了一地的钱。 正是大白天,心想事成又处于美食街,来往行人都看个精光。 沈确不是没见过行临是怎么拒绝带路的,顶多就是态度淡漠地婉拒,像是直接扔人这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他挺好奇,等问过行临后才知原由。他笑说,“再不待见,也不用把人扔出去吧?” 行临就是很没好气地说,“是个傻子,留在店里多一秒都是污染空气。” 极其不客气的说词。 沈确悄悄打量了一眼乔如意,想必她听说的“扔”,顶多会以为是个夸张形容,真要是见到当时的那幕,就她这一身战力,能不能拆了心想事成? 想想就觉头皮发麻。 大雨滂沱,行临顺势给炉中添了把火,在乔如意说完上述话后,他也只做短暂沉默,然后低声开口,“古阳城存在,古阳城里的那家店铺,也存在。” 他顺手将炉门一关,抬眼看向乔如意,“九时墟。” 沈确按着额角,心叹,终究又是走到了这一步。 命,这就是命。 其他人闻言纷纷好奇,周别问,“古阳城就算存在也是遗址了,在那里经营店铺?谁那么想不开?” 陶姜瞥了他一眼,“一看就是年轻,小孩子想法。刚刚没听吗,那个店铺是能实现愿望的,肯定不一般啊。” 转头看向行临,更是好奇口吻,“是什么心愿都能实现?” 她也从乔如意口中偶尔听过有关古阳城店铺的事,但乔如意知道的也是有限,所以即使陶姜知道乔如意进古阳城的真正目的,也没真敢相信店铺的真实存在。 陶姜是私心想着,如果能在古阳城找到姜承安,那么也能让乔如意死了心思,虽然她并不抱着姜承安还活着的心理准备。 不管是周别还是陶姜,他俩的问话重点都在行临的前两句话上,只有乔如意,听话的重点落在最后一句。 “九时墟就是店名?” 行临点头,唯独回答了乔如意的问题。“夜九时,驼铃九响,凡有缘踏入者,皆可向店主许下心愿,不论遗憾抑或贪念,皆能心想事成。” “有缘进入?”乔如意问,“没有固定的时间?” 行临摇头,“跟游光主动找人不同,能进到九时墟的人全凭机缘,没有缘分,过店而不知。” “自古就是这样?” “是。”行临没遮掩,“九时墟存在于古阳城,但在古阳城最繁盛的时候,它也不过是家普通店铺示人,只有到了夜九时,听到驼铃声九响的人才是有缘人,并且要在九声之内走进九时墟,这才有机会向店主许愿。” “任何愿望都能达成?”乔如意问了跟陶姜差不多意思的问题。 行临,“任何愿望都能达成。” 陶姜愕然,“有缘的人分好坏吗?” “只看机缘,不看好与坏。”行临这次回答了她的问题。 陶姜闻言更是惊愕,“那坏人进到九时墟,许下杀人放火的愿怎么办?” “比杀人放火更甚的愿望也都有。”行临语气悠哉,完全是冷眼看世人的姿态。“恶人篡权谋位,为祸世间,这也不是没有过的。都是学过历史的人,有些暴乱都是记载在历史课本里的。” 陶姜倒吸一口气,“九时墟的店主是咋想的?就算一切都凭机缘,那也不能一点标准都不讲吧?” 关于这点,行临没做回答。 倒是沈确开口了,“你刚刚还说周别是小孩思维,你也成熟不到哪去,九时墟本来就是特殊的存在,怎会有对错的立场?” 这算是直怼了。 搁寻常,陶姜必然是奋起搏击,会骂得沈确脸红脖子粗。但这次她没怼,反倒跟周别说,“你看,他意外地帮你说话呢。” 周别冷哼一声。 沈确就变相地又被气着了。 “世上哪会有免费的午餐?九时墟不会日行一善吧。”乔如意一下抓住了重点,“要的肯定也不是钱财,否则不会授予许愿人金饼。” 那金饼在她手里,分量、质地她都一清二楚。很有分量,而且纯金。当时她为了查线索还特意找人鉴定了,鉴定专员还挺惊讶,十分谨慎问她,这金饼不会来历不明吧? 原来专员以为那金饼是她盗墓来的。 说那金饼不论工艺还是质地都不是这个时代的东西,放在古代也是权贵之家才用得起。 “是,许愿要付出代价。”行临缓缓告知,“能有缘进到九时墟的人都是愿望极其强烈的人,他们急切需要摆脱目前的状况,或者对其心愿极其执着,这样的人,也愿意去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乔如意追问。 行临看着她,眸色深沉,一字一句,“心愿要用重要的东西来换,但不可反悔,一旦反悔,许愿之人将会永生永世困于九时墟,无生死、无轮回。” 乔如意愕然。 其他人也着实震惊。 周别一脸懵的,“困于九时墟是什么意思?就在店铺里出不来?” 问完这句话,一时间觉得挺蠢,但更高层次的缘由他想不出来。 果然行临笑了,淡淡的。“怎么可能?” 周别也知道,肯定不可能…… “九时墟对外说是个店铺,是心愿交易的场所,但九时墟有自己的世界,许愿人在实现心愿后就要一切都听从九时墟的安排。” “这……”周别咽了一下口水,“怎么看都是九时墟在占便宜啊。” 陶姜也是皱着眉头,“就是,会有人为了个心愿出卖自己最重要的东西,甚至是自己?” 行临眼里的光捉摸不透,似笑非笑,“强烈心愿,心心念念,可以不劳而获,这对绝大多数人来说都是诱惑,至于出卖自己……”他的语气凉了下来,“能去交易心愿的人,这已经是在出卖自己了。” “九时墟真能做到所得皆所愿?”乔如意还是有些不相信。 行临给了她很肯定的答复,“是,但凡所求皆能实现。” 乔如意的心口跳得很快,很强烈又熟悉的感觉,可是没抓住。 周别一挥手,“换做是我,我才不会去许愿。” 行临笑了,“人活一世不可能无所求,除非无欲。你觉得荒唐,是因为你没所求。无欲则刚,自然就不会成为那个有缘人。但是周别,九时墟的规则你换个角度想,你欠了我的钱,留在我店里打工还债,这不是一个道理?不过是心愿大小之分罢了。” 一番话,把周别给说愣了。 冷静下来一想,还真是啊。 向九时墟发愿的人得偿所愿,不就是欠了九时墟一笔吗,那九时墟索取代价,这看着也合情合理。只不过九时墟有力量能助人实现一切心愿,代价自是不简单。 “千百年来,有多少人明知九时墟的规矩还在前仆后继的寻找,为了什么?宁可出卖最重要的东西,也要享一时的贪欢,在我们眼里看着是傻,但在许愿之人的眼里是值得。” 行临说着,视线一转落在鱼人有身上,淡淡一笑,“你说,是吧?” 第48章 我的辈分没那么小 行临突然来了的大转弯打得在场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就连知内情的沈确脸色都是一变,看向鱼人有,目光警觉。 乔如意也是眸光一怔,随即抬眼去看鱼人有。一时间,鱼人有成了众矢之的。 他一脸的愕然加不自然,开口也成结巴了,“什、什么意思?不是,都瞅着我干什么?我怎么了?” 沈确面容清冷,质问,“鱼人有,原来你真正的目的是九时墟?” 鱼人有慌了,连连摆手,“不、不是,什么九时墟?我都是第一次听说,你、你别信口开河!” 沈确盯着他,“心里没鬼你紧张什么?” 鱼人有的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急了,“你们突然都这么盯着我,换谁谁不紧张啊?” 他嚷嚷着,转头看向乔如意和陶姜,“你们不相信我吗?可别听他们胡说,他们在挑拨离间!” 语气挺委屈的。 鱼人有是陶姜引荐来了,自然是不相信自己的人出问题。她看向沈确,冷笑,“行临还没说什么呢,你先给他定上罪了,怎么什么事都能显着你?” 有人哄人能把对方哄成胚胎,有人气人能把对方气去投胎。沈确觉得陶姜就是后者,他也不知道是得罪哪路神仙了把她给派下来,每次听她说话,他都有想立即撞墙想重活一世的冲动。 沈确决定,等从古阳城里出来,他一定得去趟医院检查一下肝,看看有没有气出问题来。 乔如意的目光很快从鱼人有脸上移开,重新看向行临,“你把矛头指向我的人,有什么证据?” 她虽没陶姜那么剑拔弩张,姿态也是随意,但眼里的光很是锋利,似两把刀子。 行临却微微一笑,“如意啊。” 似轻叹地唤了她,乍一听还多少带些暧昧。 “身边的人要查清楚,尤其是进到法律都到达不了的地方。” 鱼人有闻言,脸红脖子粗,“行临,我跟你无冤无仇吧?你凭什么这么编排我?” “凭你犯了大忌。”行临语气很淡,却不怒而威,“说话不尽不实,一旦真触犯利益,很难保证你不是那个在背后插刀子的人。” 鱼人有嘴角抽搐两下,盯着行临,眼神愤怒,“你算老几这么说话?” 行临眼神冷了,“你的遭遇,敢跟她俩再重复一遍?” 鱼人有面色一僵。 乔如意面容淡然,“他欠了钱,想托我拓画,所以进古阳城帮我一起找壁画,有什么问题?” 鱼人有在旁没说话,眼神有了躲闪。 “是吗?”行临嗤笑,看向鱼人有,“杀人的事怎么不见你提?” 一句话跟巨石惊起千层浪似的。 周别倒吸一口凉气,蓦地盯着鱼人有。陶姜震惊,“杀人?” 鱼人有激动的情绪一下上来了,蓦地起身,“我没杀人!我是防卫过当!” “既然是防卫过当,怎么不去自首?”行临四两拨千斤。 “我……”鱼人有攥紧了拳头,眼珠子瞪老圆。 沈确见状站起身来,警觉地盯着鱼人有,生怕他一个激动扑过来。 气氛一时间变得凝固。 周别也起了身,但是来缓和气氛的,“咱们有什么话好好说,千万别动干戈。” 鱼人有还在盯着行临,呼吸急促,半晌后甩了句,“总之,我就是为了自保!” 陶姜在旁皱眉。 从鱼人有气急败坏的反应,就不难看出行临的稳操胜券了。 行临就是典型的搅局者,凭着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能搅得人心不安,他自己反倒不紧不慢。 可接下来他所说的话,叫人大吃一惊。 “鱼人有,带你入行的大哥曾经一度也算是待你不薄,你本身就是个孤儿,如果没有那位大哥带你,或许你早就死在外面了。”行临看着他,嘴角微扬。 “但你对他也是忠心耿耿,这些年来他指东你不会打西,这份恩情其实从根本上来说你是还得差不多了,而你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萌生了离开的心思。” 鱼人有不可置信地盯着行临,显然是没料到他能知道这都些事。 行临仍旧不疾不徐的口吻,“那位大哥也没阻止你,但将一批货物的运输交给你了,那是你最后一单的生意,只要办完了就能顺利离开。不想货出问题了,你背了一屁股的债。你想找大哥求救,不想却发现让你背上巨额债务的人就是那位大哥。更让你想不到的是,你老婆跟那位大哥早就有一腿,两人正谋算着怎么拖你下水当替罪羊,你一怒之下便杀了你的大哥,又气不过自己戴了绿帽,便将你老婆也一并杀了。” 鱼人有的胸腔上下起伏着,急促呼吸鼻孔翕动。 “背上了两条人命,还有还不清的债,让你一度想轻生。但你又没胆量去死,每天像过街老鼠似的苟活着,听到警笛声就会瑟瑟不安。去年被黑沙暴围困的游客里就有你一个吧。周围人都觉得手持金饼的人说话荒诞,认为他是个疯子,只有两个人走了心,一个是姜承安,另一个就是你。” “但当时你并没当回事,权当个故事来听听,直到你的人生跌入低谷,你终于想起了那人说过的话。你要去找九时墟,或许你想摆脱债务和逃犯的命运,或许你想有数不尽的财富能摆平一切,或许你想改变命运成为人上人,总之,九时墟就是你最后的希望。” “你千方百计打听九时墟的事,想尽一切办法去获取九时墟的消息。你很清楚,想要找到九时墟,先要进到古阳城。恰好那个时候就让你打听到了有人要进古阳城找壁画,于是你便想尽办法接近了那人。” 很难得行临说了这么一大通的话,却是字字叫人心惊胆战。 他又转头看向乔如意,“所以,我该叫你乔如意,还是叫你祖宗呢?” “什么祖宗?”沈确不解。 周别也愕然瞅着乔如意。 乔如意却不以为然地笑了,“你想从我身上挖秘密?那叫你失望了。祖宗这个头衔不过是外界给的称号而已,既不能当衣服穿也不能当饭吃,我更没顶着这个头衔到处招摇撞骗。” 她微微超前探身,随意折了根干树枝在手把玩,“随你怎么叫,你想叫我祖宗我也应着,我不怕折寿。” 话音落下,周别倒是开口了,语气竟是兴奋,“你就是拓画界的祖宗?真没想到能见着活人了,还朝夕相处的!” 他往前凑了凑,“我家还有一幅你的拓画呢,前两年我爸拍回来的,宝贝得很,是ry的落款,我爸说那是祖宗的作品,价值连城。” 怎么相处这么多天才知道这件事呢? 沈确打断了周别的兴奋,“现在说鱼人有的事呢,你家拓画的事先放一放再聊。” 周别一脸的不待见,“现在都在这个环境里,就算你想替天行道在他身上动刑,他还能跑哪去?所以你急什么?” “你——”沈确脸色不悦,呵斥,“周别你搞清楚你是哪边的人!” “我是——” “吵够了。”行临淡淡开口。 于是,周别和沈确瞬间就安静下来了。 “我还是习惯叫你如意。”行临将话题又拉了回来,似笑非笑,“毕竟,我的辈分没那么小。” 乔如意无所谓,丝毫不在意他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行临这个人果然是事事周全,想必在进古阳城之前都将她和她的人全都摸了一遍底。 果真是好样的。 “所以,你是想说什么?”乔如意轻描淡写地问。 “想说的很简单。”行临眼皮一抬,落在鱼人有脸上的目光就多了一份警告。“这本来就是一次亡命之行,一旦带上个有风险的人,你的危险系数就高了。” 鱼人有一听这话,脸上闪过惊惧之色,扑通一下给乔如意跪下了,“祖宗,我求你,千万别扔下我,就带上我吧。我可以帮你找壁画!我一定不会害你的!” 乔如意垂眸看着他,沉默。 陶姜也无话可说,鱼人有这一跪就等同于不打自招,看来鱼人有杀人是真。 心里阵阵懊恼,她竟也有粗心大意的时候,怎么就觉得他稳当可靠了呢。 鱼人有见乔如意不说话,更是着急,竟咣咣给她磕头,“祖宗,请你相信我!我真的不会害你!不论什么时候我都会以你的利益为先!求你不要丢下我!” 这个时候如果把他扔了,那他跟等死没什么区别。 乔如意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没理会他的大呼小叫。看向行临,淡淡反问,“那又怎样呢?” 行临微微蹙眉,“什么?” 乔如意将手里的枯树枝掰成一小截一小截的,“就算他的目的是九时墟又怎样呢?这里的人,谁又不是奔着九时墟去的?你和你的人,也包括我,和我的人。” 行临打量着她,眸底跃过一抹愕然,“乔如意,你护短也该有个底线。” 乔如意微微一笑,“巧了,我这个人护短无下限。” 周别不满意她的话,“如意,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我可没冲着九时墟,纯粹就是怕你们出事才跟来的。” “行临会进九时墟,到时候怕是你也要跟着吧。就像我,目的也在九时墟,那陶姜也会因我卷到九时墟的事件里,所以在座的各位,谁能置身事外?” 乔如意的嗓音清脆,就似山涧泠泠清泉。每字每句都轻柔淡定,可又是很锋利的刀。 “我们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目的,在这个时候也没必要分得那么清楚了。” 鱼人有闻言后,心知肚明乔如意是不会丢下他了,一时间心里的重石放下了,像被扎破的气球似的顿时泄气,瘫软在地。 这么冷的天,他额头和后背竟都是汗了。 沈确皱眉,“乔如意你不是吧,他是个杀人犯,你要带着他进古阳城?” “你不是法官吧?”乔如意四两拨千斤,反问了句。 沈确的脸色别提多难看了。 行临看着乔如意,“我同意带你们进来,是因为我要找到葛叔他们一家,这点你是清楚的。怎么到了你这里,我就成了要进九时墟的人了?” 乔如意嘴角微微泛笑,没马上回答行临的问题,而是看向鱼人有,“起来吧,男儿膝下有黄金,你这么一跪,黄金可就掉价了。” 鱼人有忙从地上爬起来,嘴唇翕动,想说什么还说不出来,末了只能带着哭腔说,“谢、谢谢祖宗……” 乔如意这才与行临对视,“或许还有我没参透的地方,误会了行老板。” “想问什么?”行临也是聪明。 乔如意,“还是之前的问题,游光是怎么形成的?” “执念。” “谁的执念?” “许愿人的。” “许愿人都已经完成心愿了,怎么还会有执念?”乔如意连续追问,每个问题都咬得很紧。 行临笑了,“这才是你的重点问题吧。” “不好回答?” “九时墟都说了,还有什么不能告诉你的。”行临道。 身边的沈确暗自叹气,眼眶挺涩,喉咙也有点堵。他不想看见这一切的发生,可就算是行临,也阻止不了这一切的发生。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会是执棋者,不想都是身在棋局之中。搅弄风云的向来都是命运,从来不是他们。 “向九时墟许愿的人多,同时毁约的也多,他们尝尽了甜头,自然就不想失去,便会有了毁约的念头。许愿者一旦毁约就要接受九时墟的惩罚,他们被困九时墟终生痛苦不堪,继而产生怨恨、愤怒、后悔等情绪,当这些情绪达到极点时就成了执念。” 行临轻叹一声,“执念之重产生黑沙暴,能透过时空的限制,从九时墟的世界来到现实世界。黑沙暴是个载体,许愿者的执念化作游光,借着黑沙暴的力量吞噬世人的执念,达到彻底逃出九时墟的目的。” “有成功逃脱的吗?”乔如意问。 行临微微抿了抿唇,再开口时嗓音低沉,“没有,这种事不能发生。一旦有成功逃脱的,现实世界将会深受其害。” 乔如意了然地点了一下头,看着行临,微笑,“所以接下来的时间,我来讲讲行老板你的事?” 第49章 九时墟的店主 行临故作好奇,长眉沾了几分谑意,“我的事?你了解吗?” “你扒了我的人,礼尚往来我也该扒扒你才是。”乔如意手指一松,掌心里一截截枯枝簌簌而落,她拍了拍手,抬眼时眸底沾笑,轻盈极了,像是日照水面,粼粼光耀。 “就算了解得不够透彻,哪怕是我胡编乱说,说上几句也不会让我这边显得难堪不是?” 行临挑眉,“所以现在是分阵营了?” “阵营不是一直存在?”乔如意嘴角微扬,“当你着手调查我的人的时候。” 行临打量着她的神情,不像是生气,眼里也不见任何愠怒,极大可能就是以这个说辞揭开事情全貌罢了。 “你说。”他嘴角微微噙笑。 乔如意,“九时墟,掩藏河西走廊深处,所愿皆能实现。而行老板的铺子藏在瓜县的烟火气里,虽是家咖啡店,但也打着心想事成的口号。当然,这是巧合也能说得过去。” “这几天的遭遇也不用多说,但凡跟黑沙有关都是行老板来解决,换句话说,再强的身手在面对黑沙的时候似乎都无能为力,只有,” 乔如意说到这顿了顿,目光朝着行临的腰间一扫,“行老板的这把狩猎刀,是专门用来对付游光的利器。” “在我进店的第一晚,行老板杀的那个就是游光吧,用的也是狩猎刀,干脆利落。你跟游光之间,是处决和被处决的关系,这点不假吧?” 行临微微点头,“你想得的确周全。” “你进古阳城,对外声称是为了找葛叔一家,但实际上你是为了这场黑风暴,为了游光。” 乔如意很肯定的口吻。 “为什么这么说?” “游光是许愿人的强大执念,借着黑沙暴的力量来到现实世界,试图从九时墟的管控里逃脱。”乔如意的目光温和,没有攻击力,不紧不慢的语气里却是从容。 “千百年来发生过不是一次两次,但你刚刚说没有许愿者逃脱,再结合黑沙暴明明存在却记载不多,足以说明一定是有九时墟的人在执行着某种规则,并且十分严格。” “怎么就恰巧行老板能对付游光?我也看了那把狩猎刀,可不是现在随随便便什么手艺人能做出来的,那把刀是上了年头的。”乔如意慢悠悠的口吻,“所以我猜想,你是九时墟的人,或许是执行者、追捕者的角色,目的就是阻止游光滥杀无辜。” “瓜县起了黑沙暴,说明已经有许愿者的执念从九时墟里跑出来,所以你任务来了,只不过葛叔临死时留下的金饼,恰好又是跟九时墟有关,你便打着找寻葛叔一家下落的旗号一路追捕游光回九时墟。” 说到这儿,乔如意似笑非笑地问行临,“你觉得我这段说得怎样,有胡诌的成分吗?” 陶姜和鱼人有盯着行临,脸色都很异常。陶姜了解乔如意,她能说出口的话势必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不会说因为对方的揭穿而变得恼羞成怒口无遮拦。 她说行临跟九时墟有关,十有八九就是有关了。 行临与她对视,有瞬间他眼神是极其暗沉的,像是千尺寒潭不见日月,也照不到底面。 周别咽了一下口水,看向行临,开口时有些小心翼翼,“哥,你不会真跟九时墟有关吧?” 他说不上来自己的感觉,告诉自己行临跟九时墟没关系,他就是很普通的咖啡店老板、喜欢驯马的场主,平时是毒舌、高冷,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嘴硬心软的主儿。 他不想身边的人真跟那个世界有什么关系,这令他很难接受。 可乔如意的口吻太坚定了,信誓旦旦得很,周别心里的天平一端已经在朝乔如意偏斜了。 行临看了一眼周别,又看向乔如意,笑说,“你也是挺敢猜的。” 乔如意的眉梢动了动,“没办法,短短时日就经历这么多,只能打开思路或许才能靠近真相。” 行临笑了笑,从衣兜里掏出金饼。 葛叔家找到的那枚金饼,被他拿在手里似把玩着,就同乔如意的那枚一模一样。古法制造,金量十足,拿在手里就是沉甸甸的手感。 “金饼就是许愿人的标记,但凡向九时墟许愿的人,九时墟都会相赠与许愿人一枚金饼,作为与九时墟交易的凭证。” 行临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金饼,“如意,你说得没错,游光之所以没有长期在世间横行,的确是因为有九时墟的人在执行任务,但有一点你说错了,九时墟的人在抓到出逃的执念后不是将其带回,而是就地解决掉,以防止发生更大的杀孽。” “将出逃的执念解决掉的意思是……”乔如意面露不解。 行临口吻轻淡,“杀死。” 乔如意一怔,随即问,“将执念杀死?” “是。” “这是……什么意思?”乔如意虽是这么问,但心里隐隐有点感觉。 “其实你能想到。”行临微微一笑,“那些违约者是要接受永生永世被困九时墟的惩罚不假,但起码灵魂还在。可他们利用强大的执念出逃,一旦被狩猎刀宰杀,他们就是彻底消失。” 他从腰间抽出狩猎刀,刀刃在火光中铮铮寒凉。“彻底消失的意思是,他们的灵魂消散,再也没有轮回的机会。” 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刀刃上,“它明面对付的是游光,真正作用是灭魂。”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唯独沈确,面色平静。 乔如意强按住内心的不安,盯着行临的脸。他明明眼里有微笑,可刀子的寒光映在他脸上时,又似寒刃般沁凉锋利。 “所以,你是九时墟的执行者?”她问。 行临缓缓将刀放下,与她对视,“不能叫执行者,我就是九时墟的店主。” 乔如意呼吸一滞。 周别惊地一下站起身,“什么!” 陶姜瞪大双眼,然后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着他。 乔如意也对他好一番打量,面色由惊愕转为迟疑,“九时墟存在千年,你是店主?” “对啊,你这岁数……”陶姜眉头皱得跟什么似的。 周别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哥,你可千万别告诉我……你岁数其实挺大。” 他相信古阳城的存在,毕竟是丝绸之路上的驿站,哪怕掩藏在黄沙之中,那遗址也一定是在的,他相信行临不会信口开河。 黑沙暴中的游光他虽没见着实体,但这几日的诡异经历也足以让他去相信一些另类东西的存在。可要他相信九时墟?更甚者要他去接受行临就是九时墟的店主? 行临笑了,“市面上那些百年老字号的铺子,店主也都是几百岁?” 周别一下明白了,一颗心陡然放下,拍拍胸脯,“还好、还好。” 行临眼里的笑意淡淡,乔如意看在眼里,心头的狐疑始终未散。“店主是代代换?那你又是怎么被选择的?” “当然需要代代换,至于店主选择的标准,”行临想了想,“一切凭缘吧。” 他似乎不想说太多了,或许也是累了,眉间有倦怠之意。 但乔如意没想放过他,就算店主选择的标准他不说,眼下还有棘手的问题。 “我们这一路上都有游光的存在,杀了它们之后呢?” “回九时墟,做注销。”行临说。 周别愕然,“还有注销?” 行临面色淡然的,“就跟你在店里给会员建档的道理一样,但凡进到九时墟的客人都会签订生死档案,一旦客人发生消失事件,店主需要及时撤销客人档案,以免占名额。” 周别不问了。 乔如意和陶姜也不说话了。 这种事怎么说呢? 你说它很近吧,它又活在传说里;你说它虚无缥缈吧,你身边的人还跟它有直接关系,并且以很真实的状态存在着。 经行临这么一描述,九时墟就像寻常铺子一样运营。 可那是九时墟啊,能让人彻底消失的地方。 然而就在大家都陷入沉默时,鱼人有有了下一步的行动。就见他猛地窜到行临面前,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满脸哀求,“行老板,不不不,神仙大人,求你救救我吧,我不图财不图势的,我只求能从困局里脱身,让我能像个正常人活着就行!” 陶姜皱眉,“鱼人有你疯了?你向九时墟许愿?” 鱼人有一脸痛苦,“没人能帮得了我了,我没办法了,已经走投无路了……我想死,可又没勇气死……” 行临垂眸看他,语气淡淡,“人活着怎么会没路走?你可以去自首,欠下的钱你通过自己的双手也能还清。” 鱼人有摇头,“还不清的,我现在是躲进了无人区,要债的那伙人不敢进来,我出去了之后呢?还有杀人的事,没人能给我证明,我洗不清嫌疑,我不想坐牢!” 行临面色毫无波澜,“你欠了钱,别人讨债很正常,说到底不过就是钱财之事,办法总比困难多。至于你说你不想坐牢,就算坐牢又怎样?” 鱼人有抬头,愕然看着他。良久后说,“行老板说得轻巧,不管是钱财的事还是牢狱之灾,这对我们这些人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行临闻言笑了,明显的讥讽之意,“灭顶之灾?那些被杀掉的游光呢?你认为的生不如死的日子,对游光来说都是奢侈。” 鱼人有的嘴巴一张一合。 “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行临淡淡道,“什么都不如活着重要。” 鱼人有一把扯住行临的胳膊,“神仙大人,那就求求你,让我无债一身轻,让我免去牢狱之灾!” 行临微微蹙眉,抽出胳膊,“你这心愿自己就能解决,还有,不要叫我神仙大人。” “不不不,我走投无路了才要找九时墟啊……” 行临不悦,“要看缘分。” “咱俩都在一个帐篷里了,还不叫有缘?”鱼人有都快哭了。 行临不搭理鱼人有了,起身去拿柴火。鱼人有还要起身跟着,被沈确给呵斥了,“这能一样吗?九时墟有九时墟的规矩,你别捣乱了。” 鱼人有都快疯了,''“我想九时墟许愿,怎么就是捣乱的了?我——” “鱼人有。”乔如意开口,“行临说得对,你想要的通过自己努力就能办到。九时墟不是轻易许愿的地方,你失去的可能会比你得到的还要多,那些游光的下场你没看到?” 鱼人有僵在那,肩头在颤抖。 - 暴雨中的一场对话,将各自的目的和情况开诚布公。讲真,乔如意对于行临说的这一切事还在消化,尤其是他真实身份。 她想过种种可能,直到推算到他可能是执行者的身份时都觉荒诞。 好了,更荒诞的来了。 他竟是九时墟的店主。 那个能助人满足任何愿望的九时墟店主。 具体是多少代店主她没问,准确来说是没来得及问,鱼人有急切许愿的架势明显惹得行临不快。 也不知道是几点,总之天还黑着,暴雨的势头小了些,转为细细的毛雨。 行临、周别和沈确出去排帐篷上的积水,挖简易水渠缓解帐篷周围压力。 他们走远时,乔如意的脸色彻底冷下来了。 鱼人有知道自己的事没完,见陶姜递了个眼神过来,立马上前,膝盖一软又跪下了,“祖宗,我不是有意要瞒你——” 乔如意抬手就是一记耳光,手劲不小,鱼人有的半张脸顿时红了,巴掌印明显。 鱼人有见状,捂着脸开始磕头,“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错!” 陶姜心惊胆战的,她知道乔如意真是怒了。 乔如意开口,嗓音冷淡沉凉,“鱼人有,你是跟在我身边的,结果你的事我要从别人口里得知?” “祖宗,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我、我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啊……我这么个劣迹斑斑的人,我不敢冒险啊,万一你们知道了真相,哪还会带着我进古阳城?”鱼人有眼眶都红了,捂着半边脸。 陶姜冷言,“你以为这种事能瞒多久?行临是什么人?那人比猴子还精!不把人查个底儿朝上他能算完?” 鱼人有嘴唇翕动,“祖宗,我……” “说说吧,你杀人的事。”乔如意说着,伸手搭在他肩膀上,手指狠狠一收,目光狠厉,“想好了,我不希望再听到不虚不实的话。” 第50章 近在咫尺 鱼人有这么生猛的汉子,额头上顿时渗出汗了,又成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滑,什么叫汗如雨下就在这一刻具体化了。 别看乔如意瘦瘦弱弱的,但搭在他肩头上的手指一点点收力时候,竟像是穿透了他的骨头似的,疼得他整条手臂都使不上劲。 但他不敢动,原因有二。 其一,她身手极好,别看他五大三粗也不是她的对手。在见到她之前,他也听说祖宗这个人惹不得,真要是惹毛了,她什么狠手都能下。 据说曾经有同行雇人诋毁祖宗的画作,搅乱了拍卖会现场,甚至在画作上扬了大粪,最后装疯卖傻躲过警方的盘问。事件发生后,祖宗从头到尾都没回应,但不久后那个闹事的人在住所被几个黑衣人喂了一晚上的大粪,而那个同行被断了一根手指,从此再也不能执笔。 虽然是道听途说,也虽然没有证据证明那人断指是祖宗所为,可鱼人有相信。尤其是在得知乔如意就是祖宗后,他更是坚信眼前这女人惹不得,看看沈确和他手下的下场就知道了,以江湖传闻中她的狠毒劲,想来当时她都是手下留情的了。 其二,他要进古阳城,要找到九时墟,这个时候就只有跟着她们才有希望,退一万步说,真找不到九时墟,那出去求祖宗的一幅画作也能缓解困局吧。 这才是重中之重。 鱼人有强忍着疼,连连点头,“我说实话,我不会撒谎……” 乔如意这才松了手,语气又恢复不紧不慢,“说吧,当时发生了什么。” 鱼人有一手捂着肩膀,脸颊上还挂着汗珠子。他咽了一下口水,颤着嗓音,“我之所以能欠下那么一大笔债,完全是被陷害的,只不过我没想到的是,害我的人竟是我最信任的人!” 不同于刚刚的义愤填膺,眼下鱼人有再次复述这件事时神情悲痛难忍,讲述的过程中也一度哽咽。 行临查得没错,鱼人有能混得风生水起,或者说他能活得人模人样的全靠收留他的大哥。是大哥给了他一口饭吃,也是大哥带着他入行赚大钱。 后来也是大哥保媒拉纤,让他娶上了如花似玉的老婆。鱼人有曾经一度觉得自己就是人生赢家,事业蒸蒸日上,还有美妻相伴,上有大哥带路,下有小弟们对他毕恭毕敬,只等再抱上儿子就完美了。 可人生哪有完美? 在鱼人有婚后第二年,他几笔单子都连连失败,亏钱不说还欠下了不少外债,他奔波各地急于周转,最后还是大哥伸了把援手。 “我以为我接到的是橄榄枝,没想到是将我推向深渊的黑手!” 大哥给了他一笔大单,利润可观,他欣喜过头。可一接手就问题连连,最后彻底搞砸,最可怕的是这次欠款令他万劫不复。 他躲债连夜逃回了家,不想,他在卧室门口偷听到了一切。 他心爱的女人在偷情,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在他回到自以为是避风港的地方。 跟他的大哥。 两人在卧室的大床上翻云覆雨的,妻子的每一声娇笑和喘息都像把刀子似的往他心口上扎。 可更令他愤怒的在后面。 就听大哥说,“这下他算是彻底栽了,我所有的外债都他来扛,这关他过不去的。” 妻子娇滴滴的,“你可真坏,他要是没了,我就成寡妇了。” “有我在,还能让你空虚寂寞了?” “就你主意多,不过话说回来,他这次能死外地吗?” “那些追债的都是亡命之徒,他早死晚死都得死。” “他可是你小弟,你可好,不但让他背锅还让他替你去死,你呢?在他家占有他的老婆。” “你是谁老婆?小宝贝,你是我的!当初让你嫁给他不过就是放的烟雾弹,你不还是要在我身边?只不过当时想着一旦你怀上了就找他做个免费的爹,但现在,紧要任务还是要他替我扛灾重要。” …… “也是那天我才知道,原来他俩早就有一腿!怪不得保媒拉纤的时候他那么积极,就是为了方便偷情才那么干的!” 大哥有家室,大嫂是个狠角色,当年大哥能稳得住江湖地位也是托了大嫂娘家的光。 “我当时特别愤怒,一脚踹开了卧室门!看着那对狗男女,我恨不得手里有把刀子宰了他俩!”鱼人有恨得牙根痒痒。 可他忽略了大哥的狠劲,他被打倒在地,那一刻他从对方眼睛里看到的是从未有过的狠辣,那是一种杀人的目光。 “那晚就算我死在家里,也会被扣上个自杀的帽子,我不甘心就那么死了,我不能让那对狗男女如愿!” 他与大哥打了起来,可他忽略了他老婆,一刀子就捅在他身上,那一刻,愤怒、悲怆和同归于尽的情绪如火山般爆发。 他反击,在撕打之中他给了对方一刀,致命的一刀,他老婆撞在破裂桌角的长钉上,扎死了。 “我是想他们死,但当时更多是在自保。”鱼人有急切解释,“那晚我不自保的话死的人就是我!他们本来就想我死!” 帐篷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鱼人有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珠就没断过,经过一番讲述又显得激动,后背的衣服都湿一大片。 乔如意脸上无表情。 陶姜小声对她说,“鱼人有这个人平时看着是个狠角色,实际上做事谨小慎微,他没杀人的胆子,我看这件事的确就是防卫过当了。” 乔如意看向鱼人有,冷不丁问了句,“我问你,你想进九时墟还有什么目的?” “祖宗,我该说的都说了……” “你想重来,想回到没有杀人之前,那么你那位大哥和你老婆呢?”乔如意目光如锥,“你现在怕也是意难平吧。” 鱼人有脸上闪过一抹慌乱,但很快,慌乱转为坚定,眼里是恶狠狠的光,咬牙切齿,“对!我进九时墟不但要救我自己,我还要请九时墟惩罚那对狗男女,让他们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陶姜愕然瞅着他,“你这狠毒了吧,真当只是扎个小人诅咒这么简单呢?” 鱼人有抿着嘴,少许喃喃,“其实我只想重新过个舒坦的人生,别再遇上他们了……” 陶姜看了乔如意一眼。 这人吧,在特定情况下说真话说假话一眼能看出来,鱼人有是狠毒了那俩人,但也看得出是真后悔走到今天这步田地。 “现在两条路可走。”乔如意淡淡出声。 “祖宗你说。” “第一,不要打九时墟的主意,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造化,强行改变会适得其反,能做到就跟着我们继续前行,事成之后,你拿着《西域百戏图》的拓画去拍卖;第二,现在立马掉头回去,我会说服行临留辆车和物资给你,毕竟相识一场,你也算帮过我的忙,你有命出去的话找我朋友,提我,他会帮你解决难题。” 鱼人有怔怔的。 “人除生死都是小事,鱼人有,你目前的困境还不足以让你穷途末路。行临说得对,什么事都不如活着重要。”乔如意语气淡凉的。 鱼人有听闻这番话后,猛地朝地上一磕头,“祖宗,我跟着你们!我保证不再打九时墟的主意了!我知道我的能力有限,但多个人多份力量,我死也会保护好你们的!” 心里暖哄哄的。 别看他是挨了乔如意一巴掌,她也是冷言冷脸的,可是这番话听进鱼人有的耳朵里就暖进心里。 乔如意看着他,“你想好了?” 鱼人有连连点头,“我想好了!祖宗,我要跟着你!你赶我,我也不会走!” 乔如意居高临下,“自己说过的话要算话,既然跟着以后就不准有二心,一旦让我知道你在撒谎,我会废了你。” “是!”鱼人有突然就不怕乔如意了,觉得她的话虽说得狠,可给了他一种很安心的感觉。 “起来吧,以后膝盖不准这么软,别给我丢脸。” 鱼人有忙站起身。 他前脚刚起来,后脚行临他们三人就掀账帘进来了。鱼人有吓了一跳,蓦地回头,一时间脸色不自然,也不知道他们听见多少。 乔如意却又是悠然自得的姿态,抻了个懒腰,早就没了刚刚的冰冷。 “困了。” - 之前除了乔如意和陶姜,其他人都是一人一个帐篷,虽说搭帐篷时离得近,可毕竟有点距离,空间还是独立感强。 今晚可不是。 大家都在一个帐篷里,男女睡觉的地方只隔着一层帘。 乔如意上手摸了摸,是内帘,不厚。 行临是九时墟店主的身份曝光后,周别看他的眼神都是异样的。 跟行临说,“我就怕我忍不住向你许愿。” 行临四两拨千斤,“跟我许愿没用,得有缘进了九时墟才行。” “哎,哥,如果我是跟九时墟有缘的人,你说我许什么愿呢?”周别挺好奇。 不等行临回答,沈确开口了,“没事瞎许什么愿?” “我跟我哥说话,你插什么嘴?” “我只是警告你,别打九时墟的主意,别好赖话听不懂。”沈确甩了句。 周别冷嗤,“我谢你的好心。” 行临也没劝架,习惯了。 淡淡开口,“你没那么大的缘分走进九时墟。” 周别眉尾一挑,“哥,你是店主,能带我进去吧?我不许愿,就是想进店里。” “看什么?”行临不解。 “看看铺子里得陈设啊,等我老了也能跟我儿子孙子显摆显摆。”周别一想到这点就美滋滋的。 沈确又是一声冷笑,“还想着儿子孙子呢,你不断了进九时墟的念头,你以后都没儿子孙子。” “沈确你够了!我跟你说话吗?别一天到晚地在我面前乱吠找安全感。” “周别你骂谁呢?” “谁问我,我就在骂谁。” “你他妈有病吧!” “可不?被你咬了之后!” …… 行临没搭理这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外面的雨本就大,砸在帐篷上响得厉害,加上这俩人的争吵声,更是热闹得很。 俩人的吵闹声越来越大,行临在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话头里落下一句话,往防潮垫的睡袋上一躺,“能动手就别嚷嚷,要打快点。” 沈确和周别立马停战。 但很快就听周别说,“我挨着我哥睡!” 一帘之隔,在行临躺下后,乔如意在这边浑身一颤。动作幅度不小,陶姜都感觉到了,转过来半个身子问她怎么了。 乔如意说了句没事,可心里莫名地慌。 陶姜睡觉喜欢吉祥躺,所以选择了不压着心脏的方向。乔如意就挨着内帘睡,她估算得挺好,周别肯定要挨着行临,他不跟沈确对付,所以十有八九行临会睡中间。 就是不管怎么算,挨着帘子这边躺着的要么是周别,要么是沈确,再不济还有鱼人有呢,总之,谁挨着帘子睡也不会是行临。 哪成想,竟是行临躺了这边。 仅仅就一层薄薄的内帘,乔如意能感觉到行临躺下的动静。烛火摇曳,男人轮廓在内帘上落深重的阴影。他呼出的气息都似乎能透过来,熨烫着她的脸颊。 他比她高太多,如果撤下帘子,就宛若女人窝在男人怀中的姿态。 就听周别十分不情愿的,“哥,我不想挨着沈确,我到你另一边去睡。”说着,内帘就映出男子要钻出睡袋的动静。 但心思被行临给压下去了,“躺着,别乱窜。” 沈确冷哼,“周别,你当我多乐意挨着你?” “那就别挨着。”周别皱眉,“鱼人有,睡我和沈确中间呗。” 鱼人有在边上躺得好好的,经过这一天的“历练”他太瞌睡了,闻言压根不想动,含含糊糊开口,“我懒得动弹了,你消停会吧。” 周别只能气呼呼地往行临和沈确中间一躺。 憋屈。 陶姜觉察出帘子那头的情况,转过身,小声在她耳边叹说,“行临是故意的吧。” 是不是故意的乔如意不清楚,她现在有点晕。隔着边上的内帘,他的体温、气息甚至每一寸侵略性的存在感,都十分清晰地往她心里钻。 近在咫尺。 第51章 你想向我许愿? 行临身上总有种侵略性气息。 平时哪怕是漫不经心地站在那,这种气息就难以忽略。如今离得近,气息就像长了脚似的,透过薄薄的内帘,拂过她的后颈。 帐篷再大,人能睡的面积也是有限,都是睡在睡袋里的。今夜大雨,气温骤降,他们供暖设备又很有限,就重点考虑了睡眠区。 出了这一片区域,去其他地方睡第二天肯定感冒。 但乔如意还是厚着脸皮对陶姜小声说,“你往边儿上靠一靠。” 陶姜睡觉喜欢把后背留给她,眼下也这个姿势,就是头扭向乔如意,似笑非笑的,“才不,边上就冷了,我这个方位正好,暖洋洋的。” 乔如意听出她有故意之嫌,给了她一记白眼。刚想起身到边上睡,就听陶姜几乎用气声问她,“你这是怂了啊?怕什么呀?” 跟肚子里的蛔虫似的,乔如意牙根都痒痒,伸手一把将她揪过来。 陶姜哎呀一声。 帐篷里的人都躺下了,她这么一声出来就极其明显。沈确的嗓音幽幽扬起,“陶姜,你能不能别一惊一乍的?” 陶姜狠狠翻了个白眼,不想搭理他。 但沈确没闲着,见她不吱声,又开口道,“陶姜你还是说句话吧,要不然我会以为你死了。” 乔如意在旁听着,心叹,这不是妥妥地找骂吗? 果然,陶姜反击了,虽不见剑拔弩张,可字字跟淬了毒似的,“村头老婶子剁的饺子馅都没你的嘴碎,沈确,我拿你当人的时候,尽量装得像一点好吗?跟我说话的时候脑浆子摇匀了。” 也不知是不是没当面的缘故,沈确不怒反笑了,“你有本事过来当面骂。” 陶姜才懒得动弹,这鬼天气,一起一躺的,好不容易攥点暖和气都没了。她冷笑,继续嘴炮,“别说当面骂你了,你要是听不清我还能刻你碑上。” 扑哧一声,周别笑了,懒洋洋开口,“沈确,你这个人太欠儿了,骂又骂不过,还撩。” 沈确冷哼,“你不欠?有你什么事?” 周别还要回怼,就听行临淡淡开口,“闭嘴,头疼。” 沈确和周别闭嘴了。 很快,帐篷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外面的雨又下大了,噼里啪啦地砸在帐篷上,伴着隆隆的雷声。 乔如意凑近陶姜,在她耳朵边吹风,“我承认我怂,要不你跟我换,让沈确挨着你?” 陶姜一缩脖子,“死心吧你,我挨着他?我是吃撑了还是脑袋被驴踢了?” 乔如意伸手掐她脖子,“可别逼我下狠手啊。” 陶姜干脆平躺,“来吧,掐死我。” 见她软硬不吃,乔如意瞪着她,恨不得把她的脸看出俩窟窿来。陶姜都不用睁眼就能猜到乔如意此时此刻的神情,慢悠悠的、仍旧用着气声—— “乔如意,你心虚什么?” “谁心虚了?”乔如意重新躺好,睡袋往上一拉。 真逗。 陶姜忍笑,“不心虚你就心安理得地躺着。” 乔如意一撇嘴,这话说的,睡个觉而已,有什么不能心安理得的? 换不了就在原位置躺着。 陶姜见她不折腾了,一转身就去睡了,又留给乔如意一个后背,长头发从睡袋里钻出来,一大片,跟绵密的水草似的。 乔如意伸手拎起她一缕头发,往她脸上一盖,“你明早起来就是个秃子!” 陶姜不紧不慢的,将脸上的头发又甩到了身后,“不带目的没达成就恐吓威胁的。” 乔如意作罢。 闺蜜贱到极致就是损友。 乔如意也没有面朝着人睡觉的习惯,下意识地转过身,与陶姜kappa。 但很快就后悔了,这不就面朝着行临了吗? 不过,好在有层内帘。 她闭眼。 什么都不想,反正有层帘子呢,他知道她是面朝着还是背对着? 这么一想心里就舒服多了。 渐渐的,安静下来。 可也渐渐的,耳朵里捕捉到的声音就更多了。 离她最远的是鱼人有,许是今天诸多坦白与惊吓,躺下后没多久呼吸就沉了,偶尔会有几声浅鼾声。 周别最后一句话是对沈确说的,“你往那边靠一靠,别挤我。” 沈确呛了句,“你貌美如花?我挤你。” 周别小声甩了句,“谁知道你有什么特殊癖好。” 但沈确后来没搭理他,许是真累了。 乔如意竟失眠了,明明躺下之前很累。在经过冯师傅几人成了人皮、行临讲述了九时墟的事后,她听着雨声都是哈欠连连,打鱼人有那下子都没用上太大手劲。 怎么就睡不着了? 越是睡不着,耳朵捕捉到的声音就越丰富。 来自一帘之隔。 她侧身而卧,借着昏暗的火光,隐约能看见男人宽阔的肩膀轮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在帘子上投下深邃的影。 他比她高好多,又比她壮好多,强烈的侵略气息又缓缓袭来,这么近的距离,她闻得到行临身上淡淡的松木香,十足安全感的同时也有野性。 内帘那边传来睡袋摩挲的窸窣声,他翻了个身,帘子微微晃动。 乔如意心口一提,竟紧张了。等意识过来她都觉得不可思议,也说不清自己紧张什么。 他翻身,是翻过来还是转过去了,她不得而知。就僵躺着,好半天半个身子都有点麻。 背后的陶姜呼吸一下又一下规律发沉,睡着了。 乔如意脑袋昏昏涨涨的,是啊,都睡着了,就她还在内耗。干脆什么都不想,眼睛一闭。 睡袋里的腿抵着内帘曲起,想躺得更舒服些。 可就曲腿这一下子,膝盖好像就顶到了什么。 下一秒,她隐约听见男人一声闷哼,在她头顶落下。 乔如意只觉大脑嗡地一声响。 两个念头极速窜起来。 原来他是面朝着她睡的! 她和他面对面而眠。 更重要的是,她的膝盖就这么顶着他的小腹曲起了。 就算是隔着睡袋,她也该死地很清晰地感觉到了,怪不得他闷哼,能不能……顶坏了? 乔如意浑身都是硬的。 跟他的小腹一样。 半晌,就听行临极低嗓音开口,“腿放下。” 伴着雷电暴雨,男人的嗓音裹着沙哑一并落进她耳朵里,震在她心口上,一下又一下地瞎荡着。 乔如意第一念头就是放下腿,可转念一想不行啊,这显得她很流氓,跟存心故意的似的。 装睡。 不回应,不动弹,权当自己不知道。 他肯定能翻身背对着她,她再等个两三分钟放下腿,完美。 可等啊等,或许是等了好长时间,又或许才过去短短数秒,总之,行临并没有她预想的去做,仍旧保持着面朝她的姿势。 她的膝盖啊。 只恨睡袋不够厚,这一抵就抵得瓷实。 乔如意觉得喉咙发干发烫,呼吸都变得急促。强压着心口莫名的悸动,在心里不停告诉自己:冷静……冷静。 没等告诉完,就觉得膝盖上的压力陡然加重…… 是行临凑近她! 这下,就连三分之二的小腿都抵上了,膝盖都觉被铬疼,小腿直接感受到轮廓。 心神恍惚一下。 果然,他又野又欲是足够有资本的。 “乔如意,”近耳畔的方位,男人的嗓音低低落下,念着她的名字似叹息,“装睡是吧?” 他觉得裤子发紧。 这个时候乔如意能回应他才是出鬼了。 不应声,就是个此地无银三百两到底。 能奈她何? 耳边传来男人一声微不可察的笑声,但也没有拆穿她的打算。就在乔如意觉得他肯定会转身时,不想,他竟也长腿一曲。 就这样,她的膝盖是解放了,可男人的长腿贴着她的腿,近乎是将她圈禁的姿势。 乔如意后背一僵。 好了,搭进去了一条腿。 就算隔着睡袋和帘子,腿与腿之间的碰触也足以清晰。他的腿长又结实,这个时候她即使想放下腿也来不及了。 这一刻乔如意差点就出声。 忍住了。 谁叫她选择了掩了他的耳朵盗铃呢。 行临的长腿微微曲起后,显然就没有放下的打算了。他甚者又朝着她这边靠了靠。 乔如意明显感觉到他低垂着脸,他落下的呼吸都能透过薄薄的帘子扫落她额头上。 不想办法,今晚她都睡不踏实。 隔壁,男人故意为之,似乎在笑看她如何破这个局。 乔如意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 有什么下不来台的?刚刚就该在顶着他的时候大大方方地说声抱歉,然后一切就风平浪静地度过了。 不过,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乔如意就着曲腿的姿势整体翻了个身…… 呵,她可真是个大聪明。 就这么转成了背对着行临的姿势。 虽说眼前是大片的“海草”,有几根甚至都能贴在她脸上……乔如意忍了,闺蜜和男人之间,她坚定地站在重友这条赛道上。 事情总能告一段落了吧? 大不了行临顶回来,也不过就是顶上她的腰。顶吧,她的腰没那么娇气,她不会闷哼。 可她又估算错了,可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乔如意没听见行临翻身的动静,反倒觉出一只男人的大手探过来,连同睡袋一起箍在她腰上,蓦地往回一搂! 这一搂,她的后背就直贴男人的胸膛,结实、坚硬。 ……她是没闷哼。 直接惊喘出声。 暴露了她装睡的事实。 一些个念头就跟万花筒似的炸开—— 是他的手吗?是,很明显。 怎么伸进来的? 对了,内帘是上头固定的,下头有缝隙。 他这……胆子太大了! 声音从嗓子眼里钻出能有个数秒,乔如意脑子里的念头都转了上千转。那头没听见其他人被吵醒的声音,身边的陶姜哼唧了一声,又沉沉睡去。 还行,没丢脸。 行临如愿以偿听到她的惊喘声,俯首低笑,“你这是醒了?” 或许就是雨夜的缘故,他没了平日的清冷,尾音音调微微上扬时带着一点点散漫,嗓音低低的,又藏了几分沙哑缠上来,撩得她耳尖发麻发烫。 乔如意这个时候再装睡就说不过去了,她伸手……隔着睡袋。干脆将胳膊抽出来,往腰间一抓,就抓住了他的手腕。 “行临。”她音量压了压,“你这就是明目张胆地耍流氓了。” 行临没容她挣脱开,在她耳畔低笑,“那你刚刚是什么性质的耍流氓?暗搓搓?” “你想搂到什么时候?”乔如意岔开话题。 行临在她头顶叹息,竟又收了收手臂,“看你。” 她紧扣着他的手腕,实际上是用了挺大力的,掌心都能清晰感受到男人凸起的血管,这男人浑身上下都硬邦邦的。 闻言,乔如意以为他是指她用力扣他的事,便松了手,主动求和状,“行了吧?弄疼你的话,我跟你道歉。” 狗男人,不好惹。 一旦惹着了,他是真疯啊。 奈何行临还没有松手的迹象,语调似慵懒,“是,你弄疼我了,可不得好好跟我道歉?” “对不起。”乔如意连寻思都没寻思,他前脚话刚落,她后脚就道歉。 主打一个高时效解决眼下争端。 她是个相当识时务的人。 行临却没满意,笑叹,“乔如意,打发要饭的呢?这叫道歉?” “行临,你差不多行了啊,以往要我给别人道歉,那对方都得跪下来听。你这得寸进尺的劲儿想怎么着?抱到天亮?” 行临的声音又低又缓,回了句气死人的话,“也不是不行。”顿了下,声音染笑,“抱着你的手感不错,可能睡得更踏实。” 夜晚的他有几分流氓气了,跟白天的模样大相径庭,那股子狂和野劲藏在男人毫不遮掩的糙感里,却又欲盖弥彰。 乔如意这个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挣脱,朝陶姜的方向,可腰间这条手臂怕是不会让她如愿以偿,再你来我往的弄出大动静惊扰了大家。 她是平时不将脸皮这种事挂心上,可眼下明显吃亏的是她。 想了想,她说,“你是九时墟店主,那我问你,别人向你许愿的话你能拒绝吗?” 冷不丁问出这话来,行临显然是没想到,但也没顺着她的思路走,反倒笑问她,“你想向我许愿?” 第52章 是,你该躲着我 乔如意微微扭脸,从她这角度自是瞧不见行临的神情。压低了嗓音说,“我要你马上放手,算是许愿吧?” 行临嗓音越低就越是蛊惑,“你可想好了,向我许愿要付出代价,我从来都不是日行一善。” “行老板这算盘珠子都打我脸上了,我这愿望不大,又不难,行老板不能当做举手之劳?” “在九时墟,愿望不分大小。”行临的口吻四平八稳的,句句堵死。 乔如意冷嗤,“那行老板想要什么作为代价?” 行临嗯了一声,“我想想。” 如果不是在无人区,乔如意发誓就行临这样的早就挨揍好几回了。 她打不过,可以摇人。 准准见一回打一回。 “这样吧。”行临慢悠悠地开口了,成功将乔如意从幻想的世界里拉了回来。“放弃找姜承安。” 乔如意微微一怔,随即说,“这就是你要的代价?” 本以为不过一句玩笑话,不想行临接下来的回答十分干脆,“是。” 言简意赅,口吻坚决。 乔如意反应过来,嗤笑,“符合九时墟的规矩?” “不符合。”行临低语,“但是我想试试。” “试什么?” 行临微微又靠近了些,嗓音低得压耳朵,他一字一句,“让过去过去,让开始开始。” 乔如意肩头一僵。 让过去过去,让开始开始……她明白他的意思,但不意味着她能接受这番说词。 “行临,姜承安不是我的过去,而你口中的开始,是指谁?” 她声音不大,怕吵醒身边人,又有瓢泼大雨给遮着,听着就细细软软的像是游丝。 但这游丝锋利,往耳朵里钻时会划伤人。 行临没回答这个问题,薄唇微抿,下颌锋利的弧度能到脖颈。 他不说话,亦不放手。 “既然回答不上,行老板就别干预我的决定了。”乔如意的嗓音微微凉了下来。 都是成年人,乔如意能从行临的一些言行举止里感受到他对自己的好感。 但行临又不同于其他男子,他不轻浮,大多数时间里他孤傲、冷淡,平静得就跟截死去的胡杨木似的。 所以轻易的跟谁打情骂俏的行为他做不出来,也不可能是个不迎合也不拒绝的渣男体质。 那么,他对她的好感就是进了心的。她能感觉到他平静之下的汹涌澎湃,像是枯木里藏着一团烈火,一旦燃烧就会劲猛强烈。 可乔如意也从他的眼神里感受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他对她的情感似复杂,不单单好感那么简单,有时候看着她,眼神里的星辰似苍穹般深广和幽深。 透过她,像是在看别人,这才是乔如意感受到的关键。 不止一次感受到。 所以这份好感是打了折的,他的情感表达像是蜗牛的触角,在她不经意的时候会悄悄探出,但当她试图去触碰时,那触角就会瞬间缩回。 行临这样的男人,不会是个钓系,所以不存在欲情故纵,唯一的解释就是,她在他眼里,或许是像极了谁。 这种感觉想明白了,那对于乔如意来说自然是糟糕透了,别说谈恋爱了,哪怕就是交个朋友,成为谁的替身也是她不想的。 她就只是她,不是谁的替身。 乔如意最后这句话就像是总结,也有结束的意思。 今晚行临的行为,算是越界了。 乔如意伸手去拉开他的手,她的头现在还晕乎乎的呢,得缓缓。 不想,没拉开。 “行临,你——” 话没等说完,乔如意就觉腰间的力量陡然一紧,内帘一晃,他竟一抬内帘的下缝,将她连人带睡袋一并从缝空里拉到了他这边。 乔如意倒吸一口气,跟着身体被他扳过来,他顺势压上她。 向来沉稳的男人,能有这样的行为本身就叫人想不到。 行临压着她,呼吸沉重而落,他的脸颊靠得她很近,于是她就看清了此时此刻他的神情。 眉梢沾怒,不似平日的清远疏淡,乖张和锋利之感不遮不藏,眉心聚拢更显剑眉英挺,暗藏金戈铁血之气。 “姜承安那样的人,你到底喜欢他什么?”他几乎咬牙切齿。 乔如意素日来挺冷静的姑娘,此时此刻也被眼下这样的行临给吓着了。 她就不明白了,她喜欢姜承安也好,去古阳城找姜承安也罢,至于让他这么大动肝火? 他的反应很不对劲。 若是真喜欢她,那大大方方表白就是了,这股子占有欲何来呢? “行临。”乔如意没挣扎,就任由他压着,“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声音尽量冷静,可她知道自己有多慌,心脏抑制不住地狂跳,撞得心口都疼。男人沾怒带野的气息密密匝匝将她束缚,事态似乎朝着她无法预料的方向在发展。 因为她也感受到了他的心跳,并不比她轻缓多少。箍着她的大手灼热,掌心里的温度能烫化人的那种,说明他在情绪里深陷,并非故意捉弄。 轰隆隆的雷声由远及近,是天地间强大的力量,能震得帐篷都在颤动。 乔如意深怕其他人醒过来,行临太胆大妄为了,就眼前这幕,一旦落在旁人眼里,十有八九是说不清了。 她觉得,像是行临这种素来冷静惯了的男人,哪怕有情绪失控的时候,旁人的一句提醒总能叫他恢复理智。 可他眸光发沉,似天边黑压压的云,压抑得很,叫人透不过气来,仿佛压抑着万般心事。 乔如意隐约感觉到,她的这句提醒非但没拉回他的理智,反倒更是激怒于他了。 行临盯着她,大手扣住她的后脑勺,一抬,她的脸就近乎与他的相贴,彼此呼吸交缠。 灼热、急促。 又有似注定般的暧昧纠葛。 他低低耳语,“知道。” 话毕,脸颊压了下来。 乔如意蓦然心惊,一扭脸,男人落下来的唇蹭着她的脸颊落在耳畔上,滚烫气息直往她心里钻。 她只觉太阳穴在一鼓一鼓地跳,浑身紧绷,愕然似惊涛拍过心头。 他知道,他还想吻她? 身上的男人呼吸粗重,他没抬头,薄唇贴着她的耳垂,低低问,“躲什么?” 这嗓音性感低沉,像是长了脚似的一直往她心里钻。 乔如意尽量控制紊乱的呼吸,反问,“我不该躲?” 一句话引得行临身体一僵,随即笑了,却明显是自嘲的口吻,“是,你该躲着我。” 从一开始,她就应该躲着他。 行临从她身上下来,内帘自下而上揭开一条缝子,大手一推,又将她连人带睡袋的一并推回原位。 内帘一放,又成了阻隔彼此的隔断。 只不过相比刚才的暧昧,此时此刻就多了几分生分。 乔如意睁着眼睛,着实是怔愣了好半天。 等反应过来后很想骂人。 连句道歉都没有吗? 拉过去,又推回来的。 这狗男人想干什么。 - 天微亮时雨停了。 帐篷里的人陆陆续续地起来,洗漱的洗漱,做饭的做饭。没有吵吵嚷嚷,一切都井然有序。 乔如意和陶姜打算起来的时候,晨光正好铺在帐篷的帐帘上,明艳艳的。 已经能闻到饭菜的香味了。 陶姜伸了个懒腰,“这一觉睡得可真沉,好像进了无人区之后就没睡得这么踏实过。” 她收回手臂,又做了几下扩胸运动,“雨声果然能催眠啊。” 乔如意躺在睡袋里没动,就是清浅地嗯了声。 要不说做贼心虚呢,她觉得陶姜这番话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什么叫从没睡得这么踏实过? 那么大的雨声搅得人心发乱,还催眠呢? 乔如意睡得不好。 也不是失眠,就是睡眠质量空前的差。 她做了好多梦,现实里的暴雨也随着下进了梦里,她被淋成了落汤鸡,到处都找不到躲雨的地方。 在梦里跟她纠缠的是行临。 给她递伞的人是行临,将淋透了她带进了一个山洞里。山洞里升了篝火,火势烈烈。 外面瓢泼大雨,山洞里温暖干燥。 在梦里,乔如意就隐约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可又觉得真实。她能清晰看见行临的脸,感受到他手臂的力量,还有萦绕在身周好闻的气息。 他身上的衣衫也湿了大片,便脱了衣服晾在篝火旁架起的竹竿上。 乔如意只觉眼一热。 他的后背暴露于外,在火光下如精雕的铠甲,肌肉的沟壑在皮肤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肩胛骨似收拢的鹰翼,线条凌厉隆起,充斥着野性的力量感。 她在想的是,这样的场景,这样的桥段,接下来发生的所有事都水到渠成了吧。 影视剧里都会这么演。 于是,接下来的情节真成了水到渠成。 她的衣衫在火光中褪去,男人的身影将她完全罩住,好像一切都很契合。 山洞外雷声阵阵,山洞里干柴烈火。 等乔如意睁眼的瞬间,耳边似乎还残留着梦中的喘息声。 再经陶姜起床时的这番感叹,乔如意意外的觉着脸皮都在烫。 也是邪门了。 陶姜见她躺着不动,凑过来,“还没睡醒呢?” 能肯定的是,隔壁那四个男人都已经起来了,但也挺绅士的没催促她俩。 隔着内账的帘子,陶姜还能听见沈确和周别拌嘴的声音,两人明显都在压着嗓音,你一句我一句的,却都怕吵醒她俩。 不着急,陶姜也不拉乔如意起来,干脆大半个身子压她身上。 昨天经历太多,听说也太多,她得歇歇她的cpu。 乔如意推了她一下,陶姜就顺势栽歪到一边。 “哎,你扒拉我。” 扒拉就扒拉了。 乔如意从睡袋里坐起来,跟未蜕化的蝉蛹似的,黑发披散着挡着脸,只露出半掌宽的缝,缝里是苍白的脸。 同样是压她身上,行临昨晚这一压就压出了一夜的春意来。 乔如意微微睁眼,透过头发的缝隙看陶姜,“你做过春梦吗?” 这一问可把陶姜给问出兴趣了,凑近她,“你做春梦了?具体吗?” 具体吗…… 乔如意眼光一斜,“我问你呢。” 陶姜大大方方的,“我是个成年女性,当然做过春梦。” 乔如意又把刚才的那个问题像甩球似的甩给了陶姜,“具体吗?” 陶姜呵笑,摆摆手,“就知道是春梦,搂搂抱抱的,情绪上劲的时候就醒了。” 她咂吧嘴,“可惜啊,梦里都是威武强壮的汉子,但每次都吃不着。” 乔如意撩开脸中间的头发,“每次?” 陶姜呵笑,“这有什么奇怪的?现实找不到合适的,在梦里找找安慰总可以吧。” “没有进一步?” 陶姜,“两人运动细节啊?”头摇得什么似的,脸上惋惜之色毫不遮掩,“倒是想梦见……” 乔如意觉得,她没有参考价值了。 刚想爬出来,陶姜就一把扯住她,“哎,你还没说呢,做什么春梦了?” “春梦就是春梦,还分做什么春梦?”乔如意先拯救了自己的头发,从旁边摸出发圈,三下五除二将头发拢起挽好,发圈一缠,齐活。 “跟姜承安?”陶姜笑嘻嘻的。 乔如意卷睡袋的动作一滞,是啊,春梦里怎么不是姜承安?偏偏那男人成了行临? “打住。”她不想再讨论春梦的事了。 这一大早上的,两个女人讨论这种事,怕是有什么大病吧。 陶姜见她闭口不提了,很是无语,“哎,这话题是你挑起来的,总不能我和盘托出了,你还遮遮藏藏的。” 乔如意已经起身了,叹气,“我也没遮遮藏藏,就是做了一个春梦而已,以前没做过,好奇不行?都是……大暴雨惹的祸。” 陶姜瞅着她,什么跟什么。 多年朋友,她还看不出乔如意的心思?明显是躲闪呢,这场春梦有猫腻呢。 她也起了身,拿起洗漱用品跟在乔如意身后,“要说姜承安吧,帅是真帅,往那一坐不说话都像是风景似的。就是性子有点守旧古板,是不是就因为这点,你才做了跟他的春梦?这叫现实不满足,梦里来补偿……” 接下来的话都湮没在大片光亮里了。 乔如意掀开了帐帘,也是没料到陶姜最后能这么说,掀帘子的手一僵…… 是行临,正站住帘子外。 第53章 昨晚我没睡好 这挺尴尬。 就这么薄得跟摆设没两样的帐帘,里面说什么外面的人能听得一清二楚,更何况行临就站住帐帘外。 乔如意主打一个反客为主,“有事?” 行临面容无波无澜,“该吃早饭了。” - 据行临介绍,只要沿着废弃的古河道一路向东就是抵达古阳城遗址,运气好的话日落之前就能找到。 周别没明白,“运气好的话?还有可能找不到?” 篝火烧得旺,煮面的锅子悬在火上,汤汤水水的在里面咕咕冒泡,散发着羊肉和面食的清香。 行临点头,“看黄昏的情况,如果出现红霞,我们就能进到古阳城,如果起了沙尘暴,就只能再等合适的机会。” “沙尘暴?不是黑沙暴?”周别问。 行临盛了面,“就是普通的沙尘暴,古阳城地处戈壁深处,那一带经常会起沙尘。”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不少擅自去找古阳城的人都会在沙尘暴里迷失方向,继而发生危险。 这期间乔如意没说话,饭也吃得不多,也不知道是不是跟梦有关,她总是提不起精神来。 行临在说话时她抬眼看了看他。 一如既往的淡定自若,跟昨晚压在她身上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他大相径庭。 晨光穿透云层,他坐在她的斜对面,陷在大片光影里,晃得他棱角分明的脸有几分模糊。可薄唇流线清晰,说话时薄唇轻启,嗓音慵懒好听。 就总会让她想到昨晚他的薄唇轻贴耳畔,低低问她,躲什么? 春梦的源头找到了。 昨晚他的行为就是导火索,一直烧进梦里。 不是,他不为昨晚的行为跟她道歉吗? 乔如意心里有点气,可又不想因为这种事生气,显得她挺矫情似的。 想想这种事不过就是个插曲。 夜晚会扩大人的情绪,尤其是在电闪雷鸣的时候。说到底昨晚的林林种种,不过就是彼此都被环境影响了的结果。 这么想着,乔如意心里还好受些。 经过一晚,周别还是对行临抱有好奇,就跟重新认识他一样。“那你是九时墟的店主,进古阳城还要等?没有密道什么的吗?” 行临不紧不慢挑着面条,“我是九时墟的店主,又不是古阳城的梓人,哪知道有什么密道。” 周别反应了好半天,问吧,还怕别人觉得自己没文化。 还是乔如意给了他台阶下,“建筑师,你也可以想成工匠。” 就,不会好好说话。 显摆什么。 周别这才明白,又把聊天重点转移到乔如意身上,“这你都知道呢,果然祖宗之名不是白得的。” “承让。”乔如意慢悠悠地说。 想她拓过多少古画呢。 鱼人有不敢抬头,就一个劲在旁吃饭,现在他一听“祖宗”二字心尖都在颤。 他是个被人扒个底儿朝上的人,虽然乔如意没大动肝火,可毕竟也是一巴掌打他脸上了。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多做事少说话,尽量不惹祖宗烦心。 行临看向她。 她的目光在他落过来的前一秒移开了。 “周别。”行临对着周别说话,眼睛却落在乔如意身上,“有时间你要跟如意多请教,多学习。” 周别笑呵呵的,“那是,如意……”他想了想改口,“我是不是该叫你乔老师啊?叫祖宗你不爱听吧。” 鱼人有一下找到存在感了,忙道,“她不喜欢别人叫她祖宗,要低调。” 陶姜瞥了鱼人有一眼,可找到卖乖的时机了。 周别了然地点点头,“大师级的人物都这样,越有本事的人就越低调。” 鱼人有连连点头,是这个道理。 乔如意开口,“你还是叫我如意吧,突然叫我乔老师怪吓人的。” 周别挺热情,起身往她身边一坐,“等咱们出去了,你能教教我拓画吗?” 这倒是让乔如意没想到,“你对拓画还感兴趣呢?” 周别点头,“当然,你放心,我有美术底子的。” 自打他懂事起他家哪哪都是古董,古拓画尤其多,据家里人说,他抓周的时候一手抓古铜钱,一手抓拓画。 给他爸得意的啊,硬说他有这方面的风骨,以后不是收藏家就是历史学家。 结果他厌学天天待在家。 周别三言两语跟乔如意说了自己抓周的事和父母对他的“宏愿”,“我不爱学课堂里的东西看来是有原因的,我的正缘说不准就在你身上呢。” 乔如意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嗯了一声,“我瞧瞧。” 她好生打量了周别一番,周别呢,也坐直了由她打量。 “看出什么了?”周别好奇地问。 乔如意伸手,将他的脸扳过来扳过去的,“还真是个意气风发的小伙子呢。” 周别哭笑不得,“如意,我是认真的。” “行,有命出来再说。”乔如意爽朗。 鱼人有这个羡慕啊,他但凡也有两把刷子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步天地。 - 戈壁滩上气温变化很快。 昨夜一场暴雨能把人冻死,今早大太阳一出来,地面上储存了一晚上的水很快就蒸发了,等一行人收拾好帐篷准备继续赶路时,气温节节攀升,晒得人透不过气来。 重新开上车,每辆车上还是之前的人员配置。 但乔如意上了周别的车,理由是,先跟预备徒弟联络一下感情,方便日后悉心教导。 这把周别感动得够呛,“我爸要是知道我拜了祖宗为师,那不得老泪横飞?” 绝对会认为老周家祖坟冒青烟了,拜了名师可是光宗耀祖的事。 乔如意往副驾上舒服一靠,太阳镜一戴,“你把车开稳当了,先别让我老泪横飞。” “瞧好吧,师父!”周别这就叫上了。 然而壮士未酬,副驾的门被行临从外面打开了。 “下来。” 乔如意没搭理他,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周别挑眉,“哥,我师父跟我一车——” “拜师了吗就叫师父?”行临眉色淡淡,一手还控着车门。 早饭那会儿他不过就随口一句,不想周别这小子还当真了。眼瞧着这两人有说有笑,他一时间心口烦闷得很。 周别噎住了。 倒是乔如意,慢条斯理的,“做我们这行的没那么多规矩。” “大学始教,皮弁祭菜,拜师礼很重要,坏了规矩,名不正言不顺。”行临说。 周别愕然瞅着行临。 就连乔如意也将太阳镜往鼻梁上一拉,露出双眼,瞅着行临的眼神里有几分不可思议。 这是病得不轻吧。 良久她说,“是我没那么多事,收谁不收谁全凭我一句话。” 行临薄唇微抿,不说话了。 他也觉得自己有病,好端端的说出这番话来。 乔如意问他,“不出发?” 不说话,又不走,要干什么? 行临开口了,“出发,但是你得下车。” “我为什么要下车?” “所有人都是按原位置坐好。”行临说这番话的同时,心里又在骂自己,你能不能想好了再说? 果然,乔如意闻言被气笑了,“行临,有什么规定一定要按原位置坐?” “我是领队。” 好吧,又说了句傻缺的话。 乔如意半口气差点没上来,这借口也是很奇葩了。 周别看出端倪,“要不……你还是跟头车?我怕我车技不达标,真把你颠得老泪横飞。” 乔如意转过头上下打量着他,“周别,你一定要想好了再说话。” 周别吧嗒两下嘴,可真是…… 一手是哥,一手是预备师父。 正为难呢,就听行临淡淡又道,“昨晚我没睡好,开车会犯困,需要你在身边提醒。” 乔如意心口微微一颤,他提到了昨晚…… 何其歹毒。 没为难周别,主要是行临寸步不让的架势让乔如意服了,也不想浪费大家的时间,二话没说就去了头车。 车门一关,周别都在擦汗,这一场生死局啊,他算是平安度过了。 - 一路朝着戈壁滩深处去。 古时的河道已经不见了痕迹,落进眼里的是无尽荒芜和孤寂。如果之前走过的路是生命的禁区,那现在触目可见的就是被上帝彻底遗忘的地方。 不见丝毫生命的迹象,地上连风滚草都瞧不见一个,只有风呼呼地吹,吹进来阵阵热浪。 但即使风在吹,整个戈壁滩上都没什么动静,只有车轮碾压砂砾的声响。 太安静了。 耀眼的白光,安静到能让耳朵发鸣的环境,人在其中,就仿佛能被这大片的空白所吞噬。 生命将会消散得无影无踪。 最恐怖的不外如是吧。 没有标记,没有特殊地形,哪哪都像是复制粘贴似的,不带半点可参考的信息。 乔如意这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找不到古阳城,就这种地形,别说刮沙尘暴了,哪怕风和日丽都不见得能找到路。 她探头看了一眼天空。 也不知是太阳太艳了还是地理条件特殊,太阳的光晕像是弥漫了整个天空,一时间很难通过太阳去辨别方向,感觉哪哪都是阳光。 这个特殊又诡异的地形啊。 一切走向全凭行临的经验来判断。 倒是没像之前那样不准超车,几辆车几乎是并排着前行。这里的地面只是砂砾,不像之前坚硬的盐碱。 这里最大的危险就是迷失方向。 行临始终稳稳控着方向盘,一路行驶十分坚决,不见丝毫犹豫,也不见半分倦怠。 哪有他说的会打瞌睡? 乔如意多少能猜出他的用意来,今早他有几次想跟她说话的机会,但她都不着痕迹地给避开了。 倒不是她小心眼还想着昨晚的事,怪他没有道歉。她是觉得做春梦这件事被他听见,她挺尴尬。 弄得她好像是个明明想要又在欲情故纵的绿茶婊似的。 这种事总不能很坦荡地解释吧。 所以自打上了车,乔如意就强迫自己一颗平常心,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将所有的过错再次归根到大暴雨上。 暴雨,会搅乱体内磁场,这是科学研究发现的。 她很相信科学。 行临并没有说昨晚的事。 但一路上也没完全沉默,时不时给她介绍一下窗外的风景,告诉她哪哪以前是古河道流淌过的地方。 她呢,就有一搭没一搭的附和。 他不主动提,她也不主动说。 这期间出现了几次冷场,但好在也没那么尴尬。 天气反常地热,进入到这段路就没有汽油补给的地方了,车内的空调就只能小点给着。 乔如意喝了小半瓶水,多少缓解了闷热。行临一手控着方向盘,一手朝她一伸,“帮我拿瓶水吧。” 进了无人区之后行临就很少喝水,让乔如意联想到了骆驼。如今骆驼也是渴了,足见外面的滚烫。 乔如意朝着后座一摸……摸空了,再四下一番寻找。“没水了。” 她手里的是车上最后一瓶水。 行临舔了舔干涩的唇,嗯了一声。乔如意见他唇上是挺干,便说,“停一下车吧,我去鱼人有车上拿。” 备用水都在物资车上,不过这两天的水下得的确快。 “不用,这条路毁车,车子一停再打火会损耗轮胎。”行临说。 乔如意摇头,“这么热的天,万一脱水了怎么办?我跟他们要。”说着就要落车窗。 其他人车上总能有一瓶两瓶的吧。 行临却冷不丁问,“你手里那瓶不是还有水吗?” 乔如意一愣,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瓶子。 嗯,还剩下大半瓶呢,刚才她就喝了几小口。 “这……我喝过了。”她强调。 行临看了她一眼,“你嫌弃?” “我不是那个意思。”乔如意将水瓶递给他,“没事,喝吧。” 她想说这不是间接接吻吗? 转念一想,在这种环境下能说出这种话也是矫情啊,有种“何不食肉糜”的既视感。 虽说没到物资紧缺的地步吧,但行临说得没错,车子一熄火再打着的确磨损轮胎。 他们已经没有多余的轮胎可换了。 行临伸手拧开瓶盖,拿过水瓶,乔如意顺势将瓶盖接过来,方便他喝水。 行临仰头就喝。 乔如意看在眼里,心口微微一颤。 他不是嘴对瓶口直接喝。 瓶口距离他的下唇有些距离,水是倒进嘴里的。 这个举动让乔如意没想到,内心的波动也是由此而来。 他是照顾到她内心深处那些个小矫情的顾虑了。 第54章 没事惹他干什么 行临这一君子举动,倒是让乔如意觉得自己小心眼了。 不就喝口水吗?就算对着瓶口喝又怎样?大不了她不喝了呗,喝多了在这种地方上厕所都难。 一瓶水,行临给她留了半瓶水,他喝得不算多。以他这体格,喝光整瓶水也不过分分钟的事。 “不用给我留。”乔如意说。 行临控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剩下的留你润喉,温度高,你及时补水。” 顿了顿,又淡淡补上句,“别怕上厕所的问题。” 乔如意转头看他,还真是看穿了她的顾虑呢。他喝了水,润了唇,薄唇微湿,今早是没刮胡子,弧线凌厉的下巴上有了靑虚虚的一片。 这么瞧着,真是挺性感呢。 她故意问,“如果我想上厕所呢?这里没遮没掩的。” 行临瞥了她一眼,“现在想?” “提前问问,打个预防针。” 行临淡定自若,“简单,停车,有车挡着你还不够?” 乔如意将头抵在车窗上,“所有人都停下就等着我上厕所?挺尴尬。” 这一路上就是这么想的,所以在赶路的时候她都尽量少喝水不吃东西。 行临闻言笑了,语气自然,“人要吃喝拉撒这不正常?” 乔如意决定,就算是真想上厕所,那也是憋到再也憋不住为止,她这个人虽说平时不觉得脸皮有多重要,但这种事她还是要注重形象的。 就这样,聊了会儿人有三急的事。 乔如意也是佩服自己,就这么个破话题还能展开来说。但这话题就算再展开也就那样,于是,她和行临又一度出现彼此不说话的情况。 周别的车跟上来了,他主动一个将能源省到家的原则,连音响都不开了,更别提空调。 就落着窗,嘴里还哼哼着歌,脸上戴着挺大的太阳镜,肆意潇洒的。 看看这氛围。 乔如意觉得如果跟他一辆车能挺有意思。 落下窗,她跟周别要了两瓶水。周别将车子开得离他们近了些,两瓶水就被他从车窗扔了进来,乔如意准确无误接稳。 周别就跟乔如意聊上了,“师父,你说我要是学拓画的话从哪学起啊?还要练什么基本功吗?” 还想着拜师学艺这件事呢。 这地方安静,也恰好方便聊天。乔如意一条胳膊搭在车窗上,“当然要练基本功,没有捷径可走。” 周别笑说,“常言说得好,跟对师父就成功了一大半,你放心,我肯定听话,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乔如意嗯了一声,挺满意,“这小徒弟不但长得帅,嘴还甜,不错不错。” 就这么水灵灵地被夸了,周别挺得意,“那是,我……” 行临方向盘一打,车子朝着斜前方行驶,周别就眼睁睁地看着头车离自己越来越远…… 几个意思? 乔如意扭头看行临。 行临却很平静地将车窗升起,“这里海拔有点高,开窗会增加耳压。” 乔如意哑然失笑,这是演都不演了是吧?借口就这么信手拈来? “关窗热。” 行临伸手开大了冷风,“行了。” “不怕费油了?” “你不是热吗?”行临轻描淡写的。 呵。 乔如意也懒得跟他掰扯,再看车旁,周别的车已经追上来了,他探头朝着这边喊,“哎,车窗落下来聊会儿啊。” 乔如意也觉得聊会挺好,这茫茫戈壁的,不聊天会打瞌睡。 然而行临没有这方面的意向,油门一踩,又一骑绝尘去了。 - 这一路没怎么停,行临说得没错,车子一停再一启动会很麻烦。 沈确在对讲机里说,“这破路是真难走啊,看着平坦,挺费油。” 周别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师父,咱俩要不要在对讲机里聊会儿天?我都困了。” 乔如意刚想说行,行临的声音落过来,“困了就抹清凉油,你车上有两大瓶。” 周别不说话了。 乔如意转头看行临,“你不也困吗?” “还好。” 乔如意嘟囔了句,“不是说昨晚没睡好吗。” 挺小的声音,但恰好就没被引擎声给遮住,落进行临的耳朵里。 他说,“是,昨晚上没怎么睡。” 乔如意呵笑,“行老板这是拿得起放不下?” 她以为他不会应这个话题。 不想,他说,“我是个男的,那种情况下有非分之想虽然不道德,但也符合生理需求。” 还主动把窗户纸给捅破了。 既然这么说,乔如意也不客气了,“你是想吗?都上嘴了。” 这么一说,倒是把行临说尴尬了。 他清清嗓子,故作淡定地打了个方向盘,车子在戈壁滩上留下一个弧线的车辙子印。 周别还紧跟着呢,前头差点吻上头车的后屁股,拿起对讲机,“哥,什么情况?车子走蛇形了。” 行临略带不悦的嗓音传来,“我怎么走你就怎么走,废什么话?” 周别:…… 车里,乔如意柳眉轻挑的,不是没看见他微红的耳尖,心说,这再冷静稳重的男人,骨子里也都藏着幼稚。 “行临,吻我——” 车子猛地一个刹车。 乔如意整个人都往前扑,一下又被安全带给勒紧,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行临的大手也同一时间伸过来扶住了她。 前胸啊,锁骨啊……都差点勒断。 旁边的几辆车见状也都一时间停了下来,周别的车窜出去了,但很快又折了回来。 乔如意揉着肩膀,扭头看行临,龇牙咧嘴的,“大哥,你身边还坐着人呢,停车能不能提前说一声?或者别这么猛?你是撞着什么了?” 她说着还朝前面看了看,还是一片荒芜,连片叶子都没瞧着。 压着空气了? 服了。 行临却没说话,也在看着她,一瞬不瞬。目光深邃似墨,打量着她的同时又有几分迟疑。 这眼神,不对劲啊。 “哎,”乔如意伸手冲他眼前晃了晃,“被附体了?” 行临这才拉回视线,“你怎么样?有没有磕到碰到?” 乔如意摆摆手,“我尚且年轻,还算经得住风浪。” 行临道了歉。 另一边沈确落下窗,冲着这边喊,“什么情况?没事吧?” 陶姜坐副驾,隔着车窗瞧见乔如意在捂着肩膀,担心了,“如意,你是不是受伤了?” 说着就要开车门下车。 乔如意冲着她摆手示意没事。 行临拿过对讲机,口吻又是平静了,“抱歉,刚刚看走眼了,没事,继续走。” 周别担忧,“哥,是不是游光出现了,把你影响了?” 行临说了句不是,发动了车子。 是挺废轮胎的路,车子发动的瞬间轮胎在地上竟都打滑,但好在行临技术不错,车子很快就走了。 其他车纷纷跟上。 对于他刚刚突然停车的行为,乔如意倍感不解。行临见她还捂着肩膀,口吻内疚,“抻着了?” “没什么。”她还没那么娇气,“刚才怎么回事儿?” 看走眼了?不是游光是什么? 话问出口,行临却沉默了大半天,然后突然问她,“你刚才……想说什么?” “我刚才想说什么……”乔如意一脸懵,问题重复了一半蓦地反应了过来,愕然,“你突然停车,是因为我的话?” 行临面色又变得不自然,“照这么看,你应该不是那个意思。” 瞧她这反应,果然是他想多了。 乔如意张了张嘴,“不是,你也没给我时间说完啊。” 她也就刚开口说了几个字而已,就被他突然的刹车给打断了。 行临这么一听,一张俊脸看上去更尴尬了,藏都藏不住。半天他艰难地问,“那你原本想说什么?” 乔如意深吸一口气,“这事儿也怪我,断句没断明白。我是想说,吻我你会付出代价的。” 就这么一句话。 行临更觉尴尬,眸色懊恼,听话听全,他听了前两个字就失了分寸。 他尴尬,但始作俑者不尴尬。 乔如意好奇地问,“你以为,我要你吻我?” 行临抿着唇不说话,一个加大油门,车子嗖地一下窜出去老远。 乔如意有先见之明地伸手扣住头顶扶手。 “其实听错话也没什么,你多想也正常,这种事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乔如意见他一脸别扭,心里竟异常开心。 还忘了这茬了,这个男人不经逗,一逗就脸红脖子粗的。 行临又不是听不出她话里的存心故意?话里还沾着笑呢,都不用看她,眼里估计都是一股子狡黠。 他没应声。 他面对女人不是一个很有经验的人,在咖啡店的时候的确不少女孩子“慕名”而来,但对于他来说是无所适从,尤其是女孩子再一叽叽喳喳的,他脑瓜子就嗡嗡的。 她,是他接触最多的女性了,被她时不时拿来戏弄,似乎也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所以他沉默。 不是不想搭理她,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过她。 乔如意见他不吱声,就忍不住笑出声。 瞧着她一脸的恶作剧,行临也突然心生恶趣味了,冷不丁问,“吻你有什么代价?” 乔如意的笑容卡在脸上,扭头看他。 主动权被行临给夺走了,他成了自在的那个,转头对上她的视线,还故意重复问,“嗯?吻你有什么代价?” 乔如意反应过来,似笑非笑,行啊,知道反击了。 “想占我便宜,也得看看有没有那个胆。”她不紧不慢说,“先揍个狠的。” “武力解决啊。”行临拉长了嗓音,话锋一转,“如意,你未必能打得过我,怎么办?” 他还挺惋惜的口吻。 乔如意兵来将挡,“打不过还不能有别的法子?总归不能说打不过就叫人占了便宜吧。” 她觉得这个话题聊起来……越深就越暧昧了。 怪她,是她主动挑起来的。 也真是,没事儿惹他干什么。 奈何行临没有作罢的打算。“别的法子?说说看,看看我有没有办法破解。” 得寸进尺了。 乔如意翻白眼,“行临,你再继续问下去,我真就会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你就是想吻我。”乔如意说得也不客气。 行临忽而笑了,“是,我就是想吻你,昨晚你不就知道了吗?” 打直球。 乔如意一愣,竟一时间无言以对。 行临嘴角微微扬起。 好半天,她转头盯着他的侧脸,“行临,是我错判你了还是你本性如此?” “你想说什么?” “玩暧昧。” 行临唇角的弧度隐隐一滞,少许说,“乔如意,我没这个癖好。” - 临近黄昏,终于抵达戈壁深处。 在往目的赶的时候天气一直不错,天上连片云都没有,照这个架势等黄昏时分不说彩霞漫天吧,也不会有太糟糕的变化。 可行临给大家伙泼了盆冷水,他说,“越接近古阳城遗址,天气就越捉摸不透,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敢打包票。” 作为九时墟的店主都这么说了,其他人不信都不行。 果然,还真叫行临给说中了。 正值黄昏,黄沙就从天际滚滚而来。是铺天盖地的架势,卷着戈壁滩上的砂砾汹涌而至,那力道都恨不得把地面给掀起来。 几辆车全都停了下来。 古阳城近在咫尺了,却好死不死地遭遇了这场沙尘暴。无路可走,也不能倒退,只能静静等着这场沙尘暴过去。 周别在对讲机里问,“哥,这场沙尘暴能刮多久?” “不一定。”行临盯着即将到来的沙尘暴,面容冷静的,“一小时是它,一天也是它。” 鱼人有沉默了一路,眼下终于开口了,“咱们的帐篷能扛住吗?” 行临,“扛不住,待在车里别出来。” 鱼人有想了想问,“要不要先挨车分点吃的和水?” “等风眼过去,看情况再说。”行临吩咐。 乔如意盯着远处。 最初天边只是浑浊的黄色,缓慢地吞噬着远方的地平线。很快,黄色沙暴化作一道遮天蔽日的沙墙,向戈壁滩压来。 起风声了,低沉的呜咽声,很快就越来越高亢,成了刺耳的尖啸声。 沙暴的前锋已经逼近,天空的光亮被迅速蚕食,热浪被阴冷的狂风取代,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腥气。 细碎的沙粒打在车身上时,就听行临轻声说了句,“如意,我们聊聊。” 第55章 是想让我跟你处对象? 这个时候,聊聊? 乔如意眼瞧着一大团沙尘扑面而来,视线里满是漫天昏黄,其他的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哪怕其他三辆车离得都很近,却也是连个车影子都看不到了。 自打跟黑沙暴中游光交过手后,乔如意在面对这种视线混沌不清的状况总是心有余悸,就怕游光趁机作乱,打得她措手不及。 所以行临这个时候说聊聊,有那么一刻乔如意以为他是假的。 “你想聊什么?”乔如意觉得车身都被沙尘暴吹得晃动了,伸手够扶手。 对讲机里传出周别的声音,“你们都在吗?什么都看不见了,咱们得时刻保持通话才行。” 沈确冷笑,“怎么,你害怕了?咱俩的车挨着,你快速下车来我车上,我不会笑你。” 周别呵呵两声,没跟他拌嘴。 鱼人有担心,“车在晃啊,会不会被掀翻啊?” 人身安全是一方面,车上的物资也很重要,一旦车子翻了,物资再被沙尘暴给卷走,后果不堪设想。 行临,“我们是重型车,不会那么容易翻车。” 他先给大家一个定心丸,然后看向乔如意,眸光深邃,“聊昨晚的事。” 沙尘暴开始肆虐,眼前的视线更是混沌。她和行临所在的车辆像是被层暗黄色的布给遮着,密不透风的,形成了一个相对孤立的环境。 乔如意一听这话,心脏在胸腔里就猛地窜跳一下。 “昨晚的事啊,”她拉长了声音,呵呵两声,“有什么好聊的?刚刚不是聊过吗?” “刚才充其量只算是提及。”行临淡声强调,“我们也该正儿八经聊聊了。” 乔如意一个头两个大,这种话题一聊就是一个尴尬吧。 但凡外面不是黄沙漫天的,她一准儿就下车了。 “好吧,聊什么?”既然他揪着不放,她也决定坦然面对。 行临松了方向盘,转身看着她,这么一来压力就有了。乔如意心说,这哥儿们不会想车咚吧? “我昨晚没有想趁机揩油的意思。”他面容严肃了下来,说话的语气也挺郑重。 “我也没有故意想要逗弄你、吓唬你的意思。” 乔如意嗯了一声。 “从早上开始你就一直在躲着我,我觉得有些话势必要跟你说清楚。”行临轻声道。 乔如意一声轻叹,“有两点我得声明,第一,我没有躲着你的意思……” “没有吗?”行临嗓音含笑,反问,“有多少次我想跟你说话,你呢?” 乔如意其实是做贼心虚,要真说没躲着他也不现实,可不能够承认。 “昨晚大雨影响我睡眠,今早起来一直昏昏沉沉的,陶姜跟我说话我都没什么反应呢,你可别乱想。” 行临笑,“是大雨影响了睡眠,还是做梦做多了?” 在这等着呢。 乔如意就知道今早的话是没逃过他耳朵。 “我再说第二点。”她直接转移了话题,压根不接他的话茬。 行临这个人严肃起来是很严肃,但骨子里是有恶趣味在的,否则有时候不会那么毒舌,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存心故意。 “昨晚的事你我都没必要放心上。”她接着说,“说白了就是气氛架到那了,人会多少情绪失控也正常。” 行临微微抿了抿唇,随即说,“我跟你说过,我很清醒自己在做什么。” “所以呢?”乔如意好奇地问。“你跟我说这些的目的是什么?是想让我跟你处对象?” 行临一怔,看着她,眼神跃过一抹暗沉。 乔如意没去在意他的神情,摆手,“行临,我不喜欢玩感情游戏。” “你认为我想跟你玩感情游戏?”行临皱眉。 乔如意笑了,“你想不想不重要,我很清楚我想要什么就够了。” “你只想要姜承安?”行临嘴角似苦笑。 “我喜欢谁,想要谁,这都是我自己的事,所有的都是从心出发。姜承安没进古阳城的时候,我是一心想嫁给他,他进了古阳城失踪了,我是一心想找到他。” 乔如意看着车窗外的黄沙,语气幽幽,“因为是我自己选择的感情,不能有始无终,总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说到这,她微微偏头看他,“你我认识没几天,你我都心知肚明,咱俩谁都不可能往前走一步,我想,你也不是一个随意能爱上谁的人。所以,如果你因为昨晚的行为感到抱歉的话,大可不必。” 乔如意将这番话说得极其坦荡真诚,却又是干脆决绝的清醒。 行临看着她,听着她说出的每个字,眸色也像是蒙上了沙尘似的,晦涩不明。 良久后他笑了,似苦涩又似自嘲,“你为人做事通透,这样很好。” “今天跟你聊,主要就是想跟你好好道个歉。”说这番话时,行临的嗓音又是一如既往的冷静了。“我不想让你误会我成登徒浪子,喜欢占女孩儿的便宜。” 乔如意的脸转向他,车内光线黯淡,跟沙尘暴有关。他一半的侧脸掩在暗影里,光线切割之下,他侧脸的线条锋利似刀。 这般颜值上乘的男人,的确没有做登徒浪子的必要。在男女关系这件事上,他想,他就有足够资本去做主控者。 “嗯,我接受你的道歉,因为你的确跟我带来了困扰。” 行临看着她的眼神里闪过异样的光,就似星火在暗寂的夜色中闪耀了一下,唇角微扬。 乔如意瞧见他眼神的变化来,“想说什么?” “想说你这个小姑娘,”行临含笑思量着,“豁达的心性让人喜爱。” 乔如意眉眼弯弯,“如果是夸人的话,那我欣然接受。” 行临眸沾笑意,“我夸人向来真情实意,只是,建议的话还是要有。” 乔如意看他。 他转头看向前方,嗓音稍稍沉下来,“前面就是古阳城,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找不到或者看见姜承安的尸体?”乔如意补全了他的话。 行临点头。 乔如意笑了,眉梢却泛出几许无奈来,她顺势也看向前方。那漫天的黄沙势头仍旧劲猛,丝毫没有减缓的架势。 可行临说了,沙尘暴的尽头就是古阳城。那个一直活在传说里的古城遗址,只要沙尘散了,她就能看清它的模样。 “当我决定来古阳城的时候,该做的心理准备都已经做好了。”她轻声说,“有句话说得好,做你该做的事,并且接受它的事与愿违。世间种种事哪能尽如我意?” 行临看了她良久,“好。” - 这场沙尘暴,一刮就刮到了晚上。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天色又被黄沙裹挟着看不到。行临根据沙尘暴刮的时长,估算出大致的时间。 跟大家说,就算沙尘暴停了,这个时候也看不到古阳城。 城墙和城门会被黄沙掩埋,势必要等阳光出来才行。 鱼人有负责后勤,通过对讲机问行临过夜的问题。 行临果断,“今晚就在车上,眼下这个情况搭帐篷危险。” 黄沙一旦大了,他们会在睡梦里就被埋了,要时刻保持清醒才行。 行临对这一带的地形和气候条件有十足的经验,他预计后半夜的时候还会有场强沙尘暴,所以趁着眼下风沙小,命大家先做好准备。 防沙板都用上,用拖车绳将四辆车连接在一起,鱼人有又给每辆车发放了方便食用的吃食和水,一切准备就绪后,大家又迅速回到车上。 行临上车后,头发上、脸上和衣服、领口都是沙子。瞧着眼下风沙流速不快,但还是挺让人触目惊心。 不能开车掸,会钻进来更多黄沙。乔如意本不想浪费水,一手还攥着一大包的湿纸巾,衡量之下还是决定用水。 “以你现在的灰头土脸,擦净了可能大半包湿巾就没了。”她顺过水瓶,下了决定,“结合使用吧。” 行临被逗笑了,“行。” 倒是好说话,这男人情绪稳定起来着实叫人舒心。 乔如意抬头看了他一眼,“哎妈呀。” “怎么了?”行临见她瞅着自己的脸,抬手扳下遮阳板。 镜子里的脸,就像刚从考古现场挖掘出来的祭品似的,灰锵锵的全都是沙粒子。 乔如意用水将毛巾打得湿一些,递给他。行临接过,毛巾盖脸一顿乱胡噜,看得乔如意都心疼,太粗暴了,这张俊脸该仔细对待才是。 擦得脸通红。 乔如意看了他一眼,递上湿纸巾,“还有没擦净的位置。” 行临看了一眼镜子,车内光线暗,看得也不是很清楚,他随口说了句,“无所谓。” “可别,这么帅的脸。”乔如意还是于心不忍,手里的湿纸巾一扬,“你闭眼睛。” 行临看了看她,还是挺听话照做。 乔如意抬手帮他擦脸,边擦还边啧啧,“眼窝还有脏,你知道为什么,你这鼻子长得高……” “你这张脸啊,不去做明星可惜了。”她挺感叹,手上的动作挺轻柔的,就怕暴殄天物,“还有你这身材,真的,一出道即巅峰。” 她动作轻,行临就觉得脸痒得很,还有女人身上淡淡的药香,更是像长了脚似的往他鼻孔里钻。 “好了吧。”他睁眼。 近在咫尺是女人娇嫩的一张脸。 在无人区这些天,她同样是跟着大家伙风吹日晒的,除了稍微晒红了些,皮肤底子仍旧很好。因为是素颜,就更能瞧清楚光滑近乎没毛孔的皮肤质地。 他伸手控住她的手腕,嗓音略显低哑,“差不多就行了,我一个大男人的没什么讲究。” “老天给了你一张这么帅的脸,可不能糟蹋。”乔如意持相反意见,目光一瞥,“松手。” 行临松手了。 乔如意,“你现在还年轻,总觉得糙一点不算什么,等你上了岁数,想再往回找补就难了,要珍惜自己这张脸。” 她又拿了张干净的湿纸巾,将他的全脸擦了一遍,果然,这男人刚刚洗脸三下五除二的,湿巾上又擦下来一层浅浅的灰。 好人做到底,脸连脖子一起,都擦了个遍。 脖颈上的微凉使得行临暗吸了口气,小腹绷了绷。 又觉得裤子紧了。 行临暗骂自己:收起你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一张俊脸,乔如意总算擦到满意,又哎呀了一声,这次不是惊讶,是感叹。 “这么瞅着可顺眼了,这浓眉,这大眼,这剑眉,这高鼻梁,还有这嘴……” “乔如意。”行临睁眼,没容她继续说下去,叹气,“你说实话,如果我长得不怎么样,你是不是都不会多瞧我一眼?” “你这人说话啊,可真是,”乔如意将脏了的湿纸巾都收拢在垃圾袋里,“怎么句句都一针见血呢?” 前半句行临还有所期待,后半句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这一刻他终于体会到沈确的心情,怎么就气得脸煞白。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就忘了,她跟陶姜能那么要好,十有八九都是俩毒嘴。 “你头发上还有沙子,衣服上……” “我自己来,谢谢。”行临不想被她当成是作品来清理。 乔如意嘴角泛笑,背靠着车门打量着他,“还不乐意了?行临,有时候你做事顺风顺水,不是因为你的能力有多强,可能恰恰就是因为你这张脸。外貌赐给你的红利,你要正视。” 行临苦笑,“行,我明白了。” “哎,其实你可以把衣服脱了……” “乔如意!” - 说不脱衣服,又脱了。 乔如意睡了一觉,睁眼时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件男人外套。 行临不知是什么时候给她盖的外套,她竟没察觉到。外套上的沙粒已经清理干净了,浮灰也用湿巾擦了干净。 她买的湿巾是薄荷味的,清理过的外套上就残留了极淡的薄荷气息,给人一种干净舒爽的感觉。 晚餐她吃得挺少,总在车上坐着不运动,也没什么食欲。之后她昏昏沉沉合了眼,不想还一下睡得挺死。 行临靠在驾驶位,阖着眼,不知道有没有睡熟。 车外仍旧昏黄暗沉,沙粒子啪啪蹭过车窗,衬得车内倒是很静谧。 入夜后气温就低了,将外套给了她,行临上身就一件黑色跨栏背心,结实、流畅的身体线条就很嚣张地展现出来。 乔如意心里感叹,可真养眼。 突然,车子剧烈晃动一下,乔如意一下没把稳身体一栽,下意识抬头去看前挡风玻璃,倒吸一口气,“行临!” 第56章 古阳城到了 沙尘暴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朝着车头这边的方向。 很快就瞧清楚了。 竟是一支骑兵,身披战甲,由远及近而来,速度十分快。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骑在战马上的他们近乎有三米多高,头盔下看不见脸,只能瞧见沙乎乎的一团。 风裹着沙尘呼啸而来,车子摇晃不止。 乔如意栽歪的身子被行临一把扶住,他倒是没着急没着慌,低声说了句,“没事。” 没事吗? 乔如意就眼睁睁地瞧见一队骑兵直面而来,杀气腾腾。那感觉怎么形容?就像是戴着3d眼镜坐在imax大屏前看沉浸式电影似的,而且还是坐第一排的那种。 她虽没尖叫,但当骑兵们扑向自己时还是倏然紧闭双眼。倒不是他们有多可怕,面对这种大小比例失调的状况,乔如意是打心眼里不舒服。 车子又是剧烈摇晃一下,有那么一刻乔如意会以为车子能被掀翻了。 腰间的大手很有力量,支撑住了她。 呼吸间都有了淡淡的沙尘味,这车子的性能已经算是数一数二的了,但还是没能阻止沙味入侵,沙暴力量可见一斑。 对讲机里传出周别的惊呼声,“哥,刚才那些是什么?游光吗?” 鱼人有也慌了神,“行老板,他们是不见了还是躲进车里了?” 他这个说辞更是叫人不寒而栗,能这么想,跟他之前在帐篷里的经历有关。 行临拿过对讲机,分别叮嘱了一番,让大家继续留在车里,之后不论看见什么都不用紧张。 “就当……”行临思量了好半天,“在看4d电影吧。” …… “行临这么说是真没事啊,还是安慰我们呢?” 陶姜在沈确的车上被颠醒了,睁眼就瞧见近三米高没脸的骑兵呼啸而过,吓得她当时就一激灵,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着实汗毛都竖起来了。 沈确却没太大反应,坐在驾驶位上抻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陶姜眼瞧着他这死出,恨不得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 老半天他才懒洋洋开口,“你睡醒了?还睡吗?不睡的话我眯会儿。” 陶姜愕然,“你心得有多大啊?刚才什么东西歘地一下过去了,你没瞧见?” “瞧见了。”沈确伸手将车座往后调了调,“放心吧,它们伤害不了你,跟行临说的一样,你就当电影看。” 陶姜谨慎地朝后座看了看,的确是没什么东西钻进来,心多多少少放下了。 “不是说沙尘暴里不会出现东西吗?” 沈确的嗓音含含糊糊的,半眯着眼睛,“这东西也不是什么实体,顶多就是吓唬人,没实质性伤害。” 听他这么说,陶姜不安的情绪得到了缓解。 “哎,”她转头看他,“看你这么淡定自若的,你对古阳城也挺熟悉呗?” 沈确模棱两可,“还行吧。” 一看就不是认真在回答问题。 陶姜凑近他,笑说,“沈确,你这张脸可刚恢复原貌没多久,想锦上添花了?” 沈确眼睛一睁,对上陶姜一张笑靥如花的脸。 他似哀怨,“你公平点,你睡觉的时候我都没打扰你。” “你好好跟我聊几句,我就放你睡觉。”陶姜笑说。 沈确一眼就瞧见她眼里的不怀好意,出于自保,还是将车座调了回来。“你要聊什么?” “刚才的问题,你怎么对古阳城这么熟悉?” 沈确无语,但还是认真对待,“我之前陪着行临进过几次。” “行临每次进古阳城都带上你?” 沈确摇头,“不是,风和日丽的时候我也不陪着,这条路我其实不爱走,哪有在家躺在大床上吹着空调舒服?” 陶姜兴趣起来了,“行临是成年后被九时墟选做店主的吗?还是一出生就带有使命的那种?” 沈确瞅着陶姜,眼神里似有打量。陶姜微微一蹙眉,“怎么?” “你是不是对行临有意思啊,不停打听他的事?” 陶姜冷笑,“对他有意思?呵呵,可拉倒吧,我只是单纯地对行临是九时墟店主这件事好奇。” 沈确见她不像是扯谎的样子,往椅背上一靠,双臂交叉环抱,“我认识行临的时候,他就是九时墟店主了,至于店主筛选机制,行临没说,我也没问。” “为什么不问?” 沈确偏头瞅她,“男人交友跟女人还是有区别吧,相比你们的无话不谈,我们还是很尊重个人隐私。” 陶姜翻白眼,“说得好像女人交朋友就不尊重隐私似的。” “我的意思是,女人之间更喜欢倾诉,男人习惯把话藏心里。”沈确生怕引战,赶忙解释了句。 陶姜也没打算在这个话题上深耕,还是将话题转回行临身上,奈何沈确下一句话堵住了她的所有打算。 “其实行临跟九时墟的事,具体怎样我也不了解,我甚至都没见过九时墟,顶多算是个跟行临交好的局外人。” 说得一脸真诚,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你想知道的我给不了你答案。 陶姜看穿了他的小心思,冷笑,什么不了解?这一路上遇上的林林种种还少?别人都吓得失了颜色,就只有他面色不惊的,像是一切早就料到。 现在不说,不就是为了保护行临吗? 这男人可真是一个德性。 “沈确,你现在这个样子挺欠揍的。”陶姜没好气说。 沈确两手一摊,“你揍吧,我不知道的事总不能给你胡编乱造吧。” 陶姜狠狠剜了他一眼。 沈确语重心长,“陶姜,听我一句劝,你们进古阳城可以,但九时墟的事能少知道就少知道,世上哪有免费的午餐?” 陶姜,“我压根对九时墟就不感兴趣,只是怕如意会被牵连。” 沈确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担心姜承安已经找到了九时墟?” 陶姜点头。 乔如意势必是要找姜承安的,不管他是生是死。她只怕姜承安背后直指九时墟,一旦是这样,那乔如意不会坐视不理。 沈确沉默了少许,摆手,“你的担心也多余,九时墟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乔如意不是那个有缘人,就算进了古阳城,也到不了九时墟的店门,放心吧。” 陶姜叹气,但愿吧。 “话说,刚才我看到的那些究竟是什么?” - “幻觉?” 乔如意不可思议地看着行临,“只是幻觉,不是游光?” 刚刚那幕震撼且叫人后背发凉。 行临靠在椅背上慵懒点头,“对,不是游光,你忘了,升卿对游光有反应。” 乔如意看了一眼手腕,升卿正酣睡着呢,对外面发生的事不做半点反应。 升卿睡着时憨乎乎的,倒是可爱极了,而且浑身都泛软。她伸手摸了摸升卿,果然是软的,代表周围环境很安全。 “为什么会出现幻觉?还是集体中招?” 行临,“这也是古阳城难找的重要原因之一,想进古阳城的人就算有本事走到了这里,也很少能有人捱过沙尘暴,就算捱过了,也走不出这些幻觉。” 乔如意想了想问,“所以,这算是古阳城自我的保护机制?”说完这话方觉不妥,一个古城遗址而已,那具备自我意识?何谈保护机制? 不料,行临并没笑话她这番话,思量少许,点头,“算是吧,古阳城不是个特例,这世上有不少的地方,会利用自然条件让外人寻不得法。” 乔如意想到了昆仑。 一个存在于传说中,却叫人始终相信它是存在的地方。 乔如意说,“既然幻觉不伤人,为什么你会说有人走不出这些幻觉?” “如果我不告诉你是幻觉,你会不会认为很危险?”行临反问。 乔如意一下就明白了,“他们会被吓得四处逃窜,一旦失去方向就有生命危险。” “没错,也有活活被吓死的。” 明明是份沉重,却被行临用很风轻云淡的口吻讲出来。乔如意看着他,心里一时间很复杂。 不是因为看见的太多,哪会这么云淡风轻呢? 良久乔如意感叹,“都能找到这里来的人,心志也是不低的。” “越是靠近古阳城,就越容易放松警惕,心志高的人反而更容易中招,因为警觉性太高,心弦就绷得紧。” 行临给出结论,又轻轻一笑,“像是你,刚刚不也吓得钻我怀里了?” 乔如意没料到他能将话题引她身上,跟他理论,“是你把我往你怀里带的吧。” 那一队骑兵过去,她才发现自己是在行临怀里,他的手还搂着她的腰。 行临笑说,“刚才车子晃得厉害,我能眼睁睁看着你撞车上?” 好吧,是笔烂账。 说不明白。 “行临,我发现一件事。”乔如意面朝着他,语气十分认真。 见状,行临竟是紧张了一下小,下意识问,“发现什么?” 乔如意打量着他,狐疑,“你好像很紧张?” 行临回答得不着痕迹,“你一认真,我的确很紧张,我不知道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乔如意笑,“你可真低估自己。” 行临嘴角弯了弯,“你想说什么?” “我刚才想说,你搂我都搂上手了。” 行临的视线往下一移,“你腰的确好搂。” “这句话算不算流氓?” “这是真话。”行临还挺坦荡,“说真话都成耍流氓了?” “你——” “行临,趁着现在风沙小,抽根烟?”是沈确的声音,将乔如意接下来的话给打断。 行临看了一眼车窗外,说是伸手不见五指都抬举了,但朝着对讲机说了个“好”字,就开车门下了车。 “你别下车。”他叮嘱了一句。 乔如意盯着车窗外,看见行临朝旁边走去,风沙虽说不那么劲猛了,但毕竟是夜里,视线受阻,就见行临的身影一晃,不见了。 就这天气,抽烟? 乔如意满腹质疑,但也不方便下车,一旦真遇意外,都到古阳城门外了,很不值当。 想了想,她拿起对讲机,切换了一个频,“陶姜?” 陶姜懒洋洋的嗓音传过来,“嗯?” “沈确下车前你们聊什么了?”乔如意直截了当问。 陶姜,“聊到了九时墟,我问他行临是从什么时候当上店主的,怎么当上的。” 乔如意想了想,“沈确应该不会说什么。” 陶姜嗯了一声,“一问三不知,要不然就是左右逢源的回答,沈确这个人肯定没说实话,行临作为九时墟的店主,背后可能还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乔如意沉默不语。 前后左右都瞧不见行临和沈确的影子,也不见烟雾缭绕,至于是不是下车抽烟,不得而知。 “但关于九时墟的事,行临也是说了不少,他还能有什么事是瞒着我们的呢?”陶姜费解。 乔如意说不上来,但她有种预感,九时墟的事远不及行临说的那么简单。 - 车子一侧,黄沙遮掩。 行临和沈确各自点了烟。 没离车子太远的位置,脚边还能看见拖车绳。周围沙尘成了围账,可不代表声音传递不出去。 沈确的嗓音压得很低,“又是沙尘暴,行临,这次也是一样,没什么改变。” 行临吞吐了一口烟,目光沉沉,嗯了一声。 见状,沈确有点着急,“知道还要带着她进古阳城?你完全可以借口沙尘暴返回去。” “进古阳城她也未必能找到九时墟。”行临低低道。 沈确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都到这步了,你还存侥幸心理?” 行临沉默了好一会儿,指间的烟头忽明忽暗,很快凝聚了一小截烟灰,又被风给吹断了。 “没人能阻止得了她。”良久,行临道。 沈确吐了一口烟出来,语气很沉,“行临你给我交个底。” 行临抬眼看他。 沈确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问他,“这次,你是不是还要做同样的选择?” - 沙尘暴果真是刮了一个下午加一整晚,这期间出现过三次幻觉,一次比一次震撼。 之后就是一阵强沙尘暴。 行临却给了乔如意一剂强心针,“这么强的风沙过境,等太阳出来的时候能看见古阳城全貌了。” 这话不假。 次日,乔如意是被天边一束强光给照醒的,眯缝着眼一瞧,是日升,光芒四耀。 再透过前挡风玻璃一看,眼前呈现出的一幕令她惊呆。 行临轻声说,“古阳城,到了。” 第57章 我想开开眼 明艳的阳光穿透云层,经过后半夜的强劲大风,天空就跟水洗过后似的。打从他们六人进到无人区,就没遇上过这么清冽的空气了。 不远处的建筑清晰可见。 烈日下,一座古城遗址似沉睡的巨兽匍匐于广袤无限的戈壁滩上,夯土城墙虽已坍圮过半,残高仍有三丈之余。城门处,包铁朽木门轴斜插沙中,上头錾刻的“古阳”篆体斑驳可见。 虽是常年掩藏黄沙深处,可眼下光是这么瞧着就能感受到古阳城曾经的繁盛和辉煌。 乔如意下了车。 视线所及虽是夯土建筑,遗址内部的结构尚且不知,可光是瞧着不远处那古城门,不知为何心底陡然窜起异样感觉来。 她心底一哆嗦,下意识喃喃,“来过。” 行临走上前,正好听见了这句话,微微一怔,转头看她,“什么?” “不对。”乔如意似回答他的问题,又似自言自语,“我见过。” “你之前看过古阳城的介绍。”行临说了句。 乔如意摇头,脑海中闪过城中热闹交易的场面,还有个莽撞的少年在对着她大喊,让开! “沙漠那晚,在跟游光交手之前我梦见过这里。”她记起来了,指着不远处的夯土城门,“有一队骑兵还从城门里经过。” 行临看着她,眼神里多了几分愕然。 “或许是受了游光的影响,那晚梦见了这座城之后就撞见了游光。”乔如意给了一个妥善的解释,“这几次拓画背后的记忆画面也是指向这里。” 行临没说什么,却是目光沉沉的。 身后,陶姜几人纷纷下了车。 周别发出惊叹声,“我靠……这就是古阳城啊。” 陶姜走到乔如意身边,啧啧称奇,“这可比我以前看见的那些古城遗址要壮观得多啊,之前的那些基本上都是土坡子了,看不出什么来,你看,城门都在呢。” 鱼人有也是一脸惊讶,“我滴乖乖……这古阳城可不小啊。” 能成为河西走廊深处的一处要塞,并且有百姓在这里繁衍生息,可想而知古阳城并非小城池的存在。 乔如意问行临,“城外也有大片的绿洲吧?” “是。”行临说,“但古时候不叫绿洲,是一大片的牧场,中间有河流经过,河岸对面是大片良田。” 他说话的同时看向城门的东北方向,乔如意知道,他口中的牧场和良田就在那个方向。 现如今牧场良田变成了茫茫的、毫无生命气息的戈壁,有的不再是战马和农作物,而是黄沙作伴。 乔如意有点后悔,当时就该把那本书看完,或者带着在路上看。 “我们需要步行进去?”她问。 从古城遗址的特点来看,这是汉代建筑,那时候顶多就是马道,城中该没有那么宽的道路。 不想,行临说,“可以开车进去。” - 四辆车从古阳城的城门鱼贯而入。 一进城,城中样貌就更加清晰了。瓮城轮廓犹在,马面凸起墙体,箭垛密布如齿,能看出当年的古阳城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存在。 城中纵横交错,棋盘式街巷大半掩藏在黄沙里。远远能看见官署区台基,竟还保留着五丈的高度,柱础石雕螭怒目清晰。最惹眼的当属城中央的烽燧遗址,目测能有三十夯土夹芦苇的汉式建筑构造,虽然只有基座了,可仍能通过这残垣窥见当年白日生烟、夜举烽火的壮观。 行临仍旧打头阵,虽说这里有路能通车,但只能单车行进,所以车行一纵,无法并驾齐驱。 “城里只有一片空地能停车,找人也好,找壁画也罢,我们需要步行。”行临跟乔如意说,又补上句,“古阳城占地近四千亩。” 乔如意的头忽悠一下,“占地四千……亩?” 她开始在脑子里计算,虽然一下子没有具体概念,但光是听着这占地亩数就不明觉厉。 行临好心提醒,“差不多一个颐和园的占地面积。” 乔如意噎了一下。 颐和园的占地面积,相当于四个故宫……她曾经去过颐和园,累断腿都没逛完,最后决定划划船上岸了。 自打那回她就再也没去过颐和园,没那个勇气了。 所以,她现在要在这个快赶上颐和园面积的遗址里找姜承安、找壁画…… 乔如意觉得脑瓜子嗡嗡的,太阳穴一跳一跳,眼眶都跟着发紧。 “是我想天真了。”她盯着车窗外,一脸想死的表情。 烈日下,残垣如经脉延展,陶水管网络暴露在断壁间。这里的排水系统竟非常先进,完全能达到“雨毕而路不湿”的程度。 “我没想到古阳城能这么大。” 她的想法其实跟陶姜是一样的,古阳城就算再繁盛也不过是丝绸之路上的一个驿站,一个交易场所罢了,以前的人又少,城能有多大? 就算曾经不小,那经过千年的风沙洗礼,最后留下的不过是被啃食后的残垣断壁,能隐约看出城中结构都算是幸运。 这么一看,古阳城保存得太好了,进了这座城,城中结构都未曾被破坏,耳边听到的、眼中看见的,都似乎是过往的繁盛了。 “我以为你知道,毕竟你看了书。”行临的语气似有揶揄。 乔如意:…… 看了个寂寞。 车子在残破的街巷穿梭,乔如意问,“能开着车先大体找一圈吗?” 先不说九时墟和壁画的事,找葛叔一家和姜承安,开着车还是能发现的。 然而行临摇头,“我们现在走的是官署区,车子进不去市井坊,大多的路还要靠走的。” 乔如意闻言好奇,“这里划分得很清晰啊。” “毕竟是古时候一座很重要的城池,城市规划肯定做得不错。”行临解释。 乔如意点头。 想了想又道,“是不是有一条挺长的街,能走马,两旁都是商铺。” “是,你提到的那条街就是市井坊。”这次行临没惊讶,问她,“梦见的?” 乔如意嗯了声,“梦里的那条街很热闹,不少粟特人、胡商都在买卖商品。” 行临,“嗯,曾经这里店铺林立,除了大批量交易瓷器、香料、美酒、丝绸、经书外,古阳城也有本地特产,像是我们现在市面上看到的锁阳,曾经在这里是最受欢迎的商品。” 乔如意了然,点了点头。 “我们走过的这条街,梦见过吗?”行临冷不丁问。 乔如意摇头,挺肯定。 行临便没再多问什么。 - 所谓能供停车的空地,看样子是一处建筑的倒塌,被风沙蚕食得厉害,残垣只是依稀可见了。 行临说,“咱们现在停车的地方以前是衙门。” 周别笑说,“谁能想到千年之后能被四辆越野车长驱直入。” 阳光烈了,气温攀升得很快。 离开了空调环境,六人刚下车没多久就能感受到灼热。乔如意和陶姜人手一支防晒喷雾,闭上眼,照着自己就可劲喷,周围都起了一层雾。 看到沈确直皱眉,“不呛得慌啊?” 好在,这句话没换来陶姜的一顿神怼。 主要是没倒出功夫。 行临在车上的时候绘制了四张地图,是古阳城的线路图,下车后分别发给了乔如意、陶姜、鱼人有和周别。 乔如意一瞧,嚯,都是手绘的,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准备好的。 周别一看沈确没有地形图,不满,“哥,我跟着你走。” 不想承认沈确对这里熟悉的事实。 行临口吻风轻云淡,“六人一起行动,路线图只是以防万一。这里的路盘根交错,万一有谁一个不留神走丢,记住回来这里等,不要全城乱走。” 这里同样没有信号,找个人很麻烦。 鱼人有聪明了一回,“我们可以沿途做记号,这样就走不丢了。” 其他人闻言后觉得……这话是没错,可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呢? 行临不紧不慢问他,“你去爬长城会做记号?” 鱼人有一愣,随即摇头,“不能,那是古建筑。” 行临接下来的话没说,连看都没在看他了。 鱼人有和其他人一样,猛地反应过来。可不嘛,这是古阳城遗址,都能追溯到汉代了,他乱写乱画的岂不是在糟蹋古建筑? 罪过啊。 “如果细找,今天走不完,大家都看着点太阳,只要开始西向,我们就要往回撤。”行临叮嘱大家。 这话听得乔如意他们几个不解,“差不多是午后一过就要回撤?” “对。”行临看着她,“我们需要及早回来搭帐篷,傍晚时分还会有沙尘暴。” 周别愕然,“跟昨晚的一样?” “风势没昨晚那么强,但我想,没人愿意在沙尘暴里行走吧。” 这倒是。 行临给出指令,“我们今天主要任务是找人,葛叔和他的家人,还有,” 他看了一眼乔如意,补充,“姜承安。” 陶姜挽过乔如意的胳膊,对行临说,“姜承安我和如意共同找,你们最多只是见了姜承安一面肯定不记得,你们负责葛叔他们,毕竟我和如意堆他们不熟。” 她的意思挺明显,既然有地形图在手,那就兵分两路,何必要大家一起行动浪费时间呢? 然而她这算盘被行临给拆了。 就听他说,“记得。” 乔如意和陶姜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行临慢悠悠补上了句,“姜承安的样子,我记得。” 沈确在旁笑呵呵说,“对啊,我和行临都记得姜承安的长相,所以,一起行动。” 陶姜看向乔如意,眼里狐疑。乔如意了解她的想法,姜承安对于他俩来说不过一面之缘,就算当时姜承安行为出格,那都一年了,对方长相还能记清楚呢? 但她没多说别的,只是微微点头,“一起,没问题。” 周别和鱼人有主动背了水和简单口粮,天太热了,不大量补水的话会出危险。 行临却没让他带多水,“一人一瓶足够,城里有暗河经过,有水源。” 听说有水源,周别他们几个着实松了口气。 乔如意心里一动,下意识说,“一旦有水源,就会有生命吧。” 行临转头看着她,眼神有一瞬的复杂,但很快就风轻云淡。周别反应过来,“对啊,有水就能引来不少野生动物,这么一看,这里是挺危险。” 乔如意看了一眼周别,她不是这个意思…… 行临看穿了乔如意的想法,淡淡开口,“会有意外闯进古阳城的人,靠着水源撑挺久,但最后的下场都是丧命。” 乔如意抓住话中重点,“意外闯入?肯定是抱有目的的吧?” “对,如果是观光客,顶多来这里转一圈就走,但这里接待过的观光客少之又少。能单独闯进来的,大多都是奔着九时墟来的。”行临嘴角微微扬起时泛着冷意。 “也是不知天高地厚,凭着狗屎运找到了古阳城,把命看得比地上的沙尘还要轻。” 他在前方带路,沿着脚下斑驳的石路,说完那些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闯入者后,行临也没继续这个话题,冲着乔如意一招手,“如意。” 乔如意紧跟两步上前。 他却只是淡淡说,“一定要跟紧我。” 乔如意一愣,还以为他有重要的话讲。 跟他并排走了,脚下时不时会踩着沙粒,竟滑的很,路不好走的时候,行临会伸手扶她一下,待她走稳了,就会收回手。 很绅士。 “你要找的壁画知道大概位置吗?”行临问。 乔如意摇头,“只能满城找。” 行临不解,“你之前不是说……”话到一半一下反应过来,苦笑,“明白了。” 乔如意也知道他明白什么了。 在她见行临的第一天,她说壁画藏在沙中,只有风季进古阳城才能找到壁画,其实不过是借口。 乔如意没觉得尴尬,她不过就是为了达成目的扯点小谎而已。反倒是问行临,“你对古阳城这么熟悉,哪有壁画心里该有数吧?” 岂料行临笑说,“让你失望了,我对壁画向来没研究,也没怎么关注过。” 乔如意总觉得这话像是托词,刚要开口,周别冷不丁插话进来—— “哥,你让我瞧瞧你怎么进九时墟呗?我想开开眼。” 第58章 为国为民者,大丈夫也 不是人人都想向九时墟许愿,但九时墟就藏在古阳城里这件事,让大家好奇。 周别这句话虽然听着草莽,可其实除了沈确,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 一直活在传说里的古阳城,如今他们身在其中,九时墟既然确定是在古阳城里,总该有迹可循吧? 乔如意跟在他身边,借着周别的话继续问,“对啊,那些被你处理掉的游光,你不是也要回九时墟备案吗?” 行临转头看了她一眼,眼里似笑非笑的。乔如意戴着防晒帽和蚕丝全脸防晒面罩,只露出俩眼睛。 脸太小了,面罩一圈都是支棱着的。 “你这个眼神看着我几个意思?” 地面不平,行临又伸手顺势拉了她一把,“我是要进九时墟,但没缘分的话,就算我进了九时墟你们也不知道。” 这话说的。 周别道,“我们跟九时墟有没有缘分,是你作为店主说的算吧?你看,咱们认识不就是缘分吗?有你这个店主在,你把九时墟的大门打开,我们进去吹吹空调也行。” “九时墟没空调。”行临也很有耐心地回应了周别的胡说八道,“九时墟选择有缘人,跟我是不是店主没关系。” 乔如意一下明白了其中的关系,“你的意思是,谁能进入到九时墟不是你来决定的?” “对。” “这就奇了,一个店铺而已,怎么会有自我选择权?”陶姜着实不理解。 行临口吻云淡风轻,“九时墟从来都不是一个普通店铺。” 周别还较真呢,“我还是不明白,什么叫就算你进入到九时墟我们也看不到?我们时刻跟着你呢?” 行临伸手一拍他的脑袋,“不明白的话可以不用明白。” “哥,你就跟我说说呗。” 行临笑了笑,没满足他的好奇心,大手一推命他继续前行。“不要对九时墟这么好奇。” “哥……” “走吧。”行临轻声打断他的话,“官署区这边搜仔细了。” 周别见问不出什么,只好作罢。 倒是乔如意开始头脑风暴了,她仔细分析行临的这句“就算我进到九时墟你们也看不到”,又联想到行临之前说的话,心里大抵就捋出方向了。 游光是许愿者的执念所化,只能通过黑沙暴才能进入到现实世界,也就是说,游光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产物。 九时墟是特别的存在,严格来说,它是另一个世界,甚至是另一个维度的存在,它能在特定环境下突破维度的限制而在这个世界出现,寻找行临口中所说的“有缘人”。 何谓有缘? 通俗了讲应该是跟九时墟磁场相合的人,那磁场如何相合?怕就是许愿者的执念过重,强烈的执念产生了与九时墟契合的磁场,继而能够进入到九时墟。 这便是他们这行人成不了有缘人的原因,哪怕鱼人有是奔着九时墟来的,当时也被行临毫不客气地拆穿、斥责。 他的目的是…… 乔如意下意识抬头看行临。 他就行走在阳光里,任由烈日的光打在脸颊上,朝向她这侧的脸陷入暗影里,坚挺的鼻梁成了分割光与暗的分水岭,眸色暗藏,心思收敛。 他在阻止鱼人有进九时墟。 作为九时墟的店主,他并不希望有人进九时墟? 这倒是有意思。 九时墟横跨虚实之间,极可能早就突破了时间的限制,行临的那句话也就有迹可循了。或许在他们眼里,行临就从未离开过他们的视线,但实际上呢,行临早就趁着时间缝隙进入到了九时墟,完成了游光的交涉任务。 这也许就是最接近真相的推测。 “想什么呢?”行临见她瞅着自己又不说话,眼里明显带着思量。 乔如意还真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目光有了聚焦。“行临,你说你是属于九时墟还是属于我们这个世界?” 这问题问得突然,导致行临的脚步一顿,显然是没料到。他看着她,眉心有隐约的蹙意,“我们这个世界?” 乔如意盯着他,“对,眼下这个真实的世界。” 行临就静静地看着她没说话,有那么一瞬他眸里是晦涩不明,是难以捉摸的异常。 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但他开口了,却是反问,“你真觉得你存在于真实世界?” 乔如意笑,“至少从我的角度来看,是的。我有真实的思想,能做真实的事情,还有真实的朋友和家人。” 行临沉默片刻,忽而笑了,“是啊。” 他这反应落在乔如意的眼睛里,心里暗自打鼓。见他继续前行,她快走两步跟上,“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你很重要?” 乔如意,“就是很好奇。” 行临看了她一眼,“所以我的回答充其量是满足你的好奇心。” 乔如意翻了个白眼,这男人怎么还小孩子气? “行,我是好奇答案,但对我来说也的确很重要。” 行临瞥了她一眼,“你自己信吗?” “行临,虽然咱俩一开始不对付,还总是误会重重,但这一路走过来我觉得你这个人还不赖,几番帮了我,而且从阻止鱼人有进九时墟这件事来看,你心不坏。” 乔如意长篇大论。 行临微挑眉梢,都不是他想听的。 “既然人不坏,长得又帅,你这个朋友可交。”乔如意补充道,“这算不算想知道答案的重要原因?” 行临这次连情绪收敛都免了,“乔如意,你交朋友的标准还真是标新立异。” 得,最终也没给她答案。 寻人先在官署区,这是行临刚一开始就给出的路线规划。 从地图上来看,官署区是在整个古阳城的外部,穿过官署区才是市井坊和民居巷陌。 这种布置格局倒是耳目一新。 “大多数城池,官署区都在中心位置,这点古阳城倒是挺另类。”陶姜感叹。 乔如意低头看地图,官署区可不小呢。 她问行临,“除了办公,官署区还有人居住?” 行临点头,“士兵、官府,公职在身的都住在官署区。”他的食指在地图上示意了一下,“以前这里不少房屋,现在都坍塌得差不多了。” “为什么这么设置?”乔如意不解。 沈确抢了个先,回答了乔如意的疑问。“最早有古阳城的时候,城中布局不是这么设计的。直到有位将军过来守城,将官署区调到了靠近城门的位置,将民居调至城中深处。目的是一旦有危险,做官的、当兵的能第一时间保护城池,又不惊扰城中百姓。” 乔如意一下想起那本书,是提到过一位将军,可具体的她没看。 陶姜说,“那位将军还怪好的呢。” “将军的好可不止这一件。”沈确难得跟陶姜同频,笑呵呵的,“城外最早没有牧场和良田,是那位将军来了之后进行了屯田制。屯田以兵,营田以民,就光是古阳城这一带就有屯垦戍卒十万余人,还不算上整个河西走廊。” 陶姜闻言连连称奇。 乔如意打从内心敬仰,感叹,“为国为民者,大丈夫也。” “可惜啊。”不想,沈确来了个转折,一声叹息。 几人都转头看他。 怎么的呢? “将军赤胆忠心却仍没能逃过朝廷构陷、君王猜忌,在一次追击外敌之战中被副将出卖,身陷囹圄。”沈确又是一声长叹。 陶姜啊了一声,“这也太可气了吧!后来呢,那个将军遇害了?” “后来啊——” “行了,别讲故事了。”行临打断沈确的“后来”,“大热天说这么多的话,你不怕脱水?” 沈确一耸肩膀,不说了。 官署区找下来一圈,并没瞧见尸体。但整个古阳城的生命力挺旺盛,叫不上名字的植被疯狂生长,竟能在这片极度缺水的戈壁上繁衍生息。 穿过官署区就到了市井坊。 果真是条长长的土街,街两旁店铺残存,还有统一商号的铺子,竟联排十二家,招牌已经被风沙模糊了,只能隐约瞧见一个“盈”字。 陶姜叹为观止,“这么早就做品牌连锁了!” 夯土墙中至今还能看见混合的骆驼毛,一些个店铺门楣上波斯风格的半月形凹槽依稀可见。 铺子前偶见带有官封的残器,十字街伫立着半截市鼓石座,鼓身早已风化,基座上阴刻着条文,模糊能见“古阳书”三个字。 乔如意伫立市井坊,梦里的场景与现实开始逐步重叠。 就是这条街。 在她梦里的。 乔如意缓步上前,抬手去摸那市鼓石座。她恍惚记起梦里除了马蹄声和驼铃声外,还有人在敲鼓。 开市鼓? 就是眼前这座? 开市鼓,鼓声一响,来往商贸熙攘好生热闹。 她的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石座粗粝,还有被千百年的风吹断了的残角,露出锃亮的铁皮。 行临见状,心知肚明了,走上前低声问,“梦见的就是这里?” “对。”乔如意点头,虽说是满目疮痍,但她不会认错。 手指一疼,她嘶了一声,缩回手。行临拉过她的手腕一瞧,手指被石座残角给扎伤了,出血了。 “没事,伤口不大。”乔如意没当回事。 “还是处理一下。”行临拉下背包,打开,从里面掏出简易的消毒包。 陶姜见状忙道,“对,别掉以轻心,上头有铁,万一破伤风呢。” 行临拿出双氧水,先给她手指头消了一遍毒,又叮嘱了大家伙,“尽量都把手套戴上。” 乔如意笑,“我这手指头自打进了无人区就伤痕累累的了。” “包里有手套吗?”行临问。 乔如意摇头。 行临一脸无奈,“把脸捂得倒是挺严实,手不管了?” “手擦了防晒,戴手套太闷。”乔如意挺有理由。 行临帮她处理完伤口,将自己的手套拿出来递给她,“戴上,薄款的,不算闷。” 乔如意往手上这么一套…… 手套的十根手指往下耷拉小半截。 她忍不住笑。 行临见她笑,眉眼弯弯的模样,一时间心情也轻松了,唇角忍不住上扬,但语气还是略带强硬,“大也给我戴着。” 市井坊不小,毕竟是古阳城的“市中心”,各类商品交易、流通的重要场所,几人没在市鼓这处耽误时间,朝着深巷过去。 几人没看到的是,就在他们转身离开后,石座残角上残留的血开始逐渐渗透,紧跟着就听啪嗒一声,被血渗透的部分石料落地,瞬间化为虚无。 - 乔如意找到了梦里僧侣翻看贝叶经的地方,案台还在,只是破烂不堪,屋角倒塌大半,面积不小,深处掩在暗影里。 几人短暂分开搜寻。 陶姜陪着乔如意,趁其他几人离得稍远些的时候,压低了嗓音对她说,“姜承安既然是冲着九时墟来的,那一定会去离九时墟最近的地方。就算九时墟神秘,那店铺现世的时候也一定有具体方位吧?” 乔如意也在想这个问题,金饼上绘有一处建筑,那可是实打实的,哪怕平时不出现,可一旦出现总要有地标的吧,总不能居无定所。 “行临在跟咱们打太极,关于九时墟的方位他不说。”陶姜面色严肃。 乔如意微微点头。 她也发现了,哪怕是问了好几遍有关九时墟地点的周别,也没能从行临口中探出实际信息来。 陶姜看了一眼周围,他们几个还在搜寻。 “就是很奇怪,行临好像有意不让咱们靠近九时墟的方位。”她压了压嗓音,“如果我们一无所知就很被动,九时墟本来就不是个实体店铺,咱们连方位都不清楚的话,即使靠近九时墟都不知道。” 乔如意没说话,反倒是透过夯土残损的窗框往市井坊的深处看了一眼。 陶姜觉得她反应怪异,压低了嗓音问她看什么。乔如意眉有思量,少许低声道,“穿过市井坊的西南门,再朝西位。” “什么?” “或许就是九时墟的方位。”乔如意低低道。 陶姜愕然,“你怎么知道的?” 乔如意刚想开口,却听鱼人有一声惊喘,紧跟着是歇斯底里的一声—— “何方妖孽!” 第59章 消失之谜 挺安静的环境,就被鱼人有的这声厉喝给震碎。 陶姜在这边正聚精会神听乔如意说什么呢,吓得妈呀一声。乔如意也是一哆嗦,顺势一瞧—— 就见一个灰突突的影子从残损的夯土墙上游移过去了,速度说不上有多快吧,但也没看清那影子长什么样、具体是个什么东西。 等追出去后,那东西无影无踪了。 鱼人有显得挺激动,跟大家伙说,“我不一直低着头找吗?就觉得脖子痒,像是有什么玩意在碰我脖子似的,一抬头就瞧见个说不上来长相的东西趴在上方墙上,娘咧,吓得我啊……” 行临依着鱼人有指出的位置登高瞧了瞧,从墙上顺下一缕毛来,也是灰突突的裹着黄沙粒子。 周别上前瞧了一眼,“怎么像猫毛似的?” “就是动物的毛发。”行临扔了手里的那撮毛,语气肯定。 鱼人有愕然,“刚才的是动物?” 行临微微点头,没多言,目光却是看向外面。乔如意随着他的视线看出去,就见刚刚还烈日明艳的天竟开始阴云,地上的黄沙簌簌而走,吹在脸上的风竟有了一丝腥气。 行临的面容虽说淡然,但眉间隐隐蹙了下。“变天了,我们要马上折返。” 之前他就说过,只要太阳西行就要返回集合地,显然眼下的情况提前了。 周别朝外面看了一眼,迟疑,“就算起沙尘暴的话,这里也算是个躲避所吧?” 总比在车上或在帐篷里安全。 行临摇头,“古阳城荒废至今,这里早就换了主人,周围的动物、蛇虫鼠蚁甚至是野草,它们以古城为家,这里是它们的避难所,一旦沙尘暴起了,我们有可能就会跟它们碰面,安全为上,我们撤。” 曾经是一座繁城,人们安居乐业之地,现如今掩藏戈壁深处,却也成了动植物的避难所,生命在这一刻就似乎有了生生不息的诠释。 六人回到车子集合地时,大片阳光已被阴云吞噬,暗沉沉的光笼罩古阳城遗址,压抑得很。 风大了,虽还没到沙尘暴的程度,但也是有了前兆。 帐篷不能露天搭建,行临择了最近一处勉强有夯土遮挡的地方。 选好了落脚点,行临又回到车上后从后备箱里拿出一把干草,泛白的叶子,像是挂了层霜。 点了火,草遇火竟没有火势蔓延,反倒呼呼冒着白烟。就见他手持这把冒烟的干草在落脚处来回来地走了好几圈。烟雾随风而走,气味倒是很轻淡,有点类似艾草味。 陶姜主动问了沈确,“这在弄什么仪式呢?” 沈确乐了,“啥仪式啊,你想象力太丰富了。别小看那把干草,动物和蛇虫鼠蚁什么的一闻到味儿就不敢靠近了,他是在为大家的安全考虑。” 陶姜明白了,原来是类似驱蚊草的东西。 “既然这种熏香能驱赶猛兽,那怎么不用在市井坊?那边能遮挡风沙的地方还多,我们还能安全些。” 沈确摇头,“市井坊是有保留不错的屋舍,但风沙一来,进去躲避的动物也多,一旦把它们赶走了,我们是安全了,它们呢?再说了,能进来这里的野兽动物攻击性都很强,我们远离也是保护自己。这里已经形成了新一套的生物系统,互不打扰是最好的相处方式。” 陶姜瞅着他,眼里有打量的意味。 瞅得沈确又后背发凉了,“你这眼神是几个意思?” 陶姜笑呵呵的,“行啊沈确,上价值了啊,人文关怀呢。” “玩笑,我本来就是个很有情怀的人。”沈确嗤鼻。 “呦,有情怀的人。”陶姜下一句就递刀子了,“持枪杀人的时候怎么不见情怀?” 沈确皱眉,“未遂、未遂,都说过多少遍了,再说了,我讨到便宜了吗?这笔账翻不过去了?” 陶姜冷笑,走上前,食指一下一下怼在他肩膀上,伴着不客气的言语,“沈确你要感谢这趟无人区之旅,让我们暂时放下仇怨,否则光是你持枪杀人这一项,我们就绝不会让你好过。还翻篇?这期间没卸掉你胳膊算我和如意仁慈了。” 沈确的肩窝被她怼得生疼,后退两步捂着肩头,“得得得,我惹不起躲得起。” 干草这么一熏,果真从残旧缝隙里、夯土墙壁中爬出不少蛇虫鼠蚁来,统统都朝着市井坊的方向去了。 看得周别叹为观止,还有这么多生物呢。 最吓人的当属一条足有成年人小臂粗细的蛇,通体土黄色,近两米长,它若是不动,大家都很难发现它,跟地面的颜色一模一样。 快速逃窜时正好从乔如意脚底过去,吓了众人一跳。就见升卿猛地冲着那条蛇嘶了一声,做恐吓状。 因为升卿,乔如意对蛇都免疫了,倒是把鱼人有吓了一跳,蹦着高嗷地一声。 这一脚落下后正好踩在沈确脚上,踩得别提多实诚了,疼得沈确也嗷地一声…… 陶姜见状,幸灾乐祸,“该!”冲着鱼人有一竖大拇指,好样的。 鱼人有哭丧着脸,他是真吓着了啊。 行临喝了一嗓子,“搭帐篷。” 大家就各自行动了。 行临、周别和沈确一如既往地负责搭建帐篷,鱼人有从物资车上往下倒腾家么事和食物、水,应急电之类。 乔如意和陶姜负责搭篝火。 城中不少枯枝败叶的,都不用刻意寻找,在近处随便划拉几下就能抱个满怀。 正在点火呢,鱼人有过来了,借着给她俩递水的空挡,蹲身下来,还朝着行临那边看了看。 “有事?”乔如意见状问。 鱼人有收回目光,点头,压低了嗓音,“我觉得,刚才我看见的肯定不是野兽。” 乔如意往火堆里递枯枝的手微微一滞。 陶姜闻言好奇,“不都发现动物的毛发了吗?不是野兽还能是什么?” 鱼人有舔了舔嘴唇,声音压得更低,“我看见那东西身上的毛跟行临拿在手里的不一样。” 陶姜愕然。 乔如意将手里枯枝怼进火里,“你看见那东西的长相了?” 鱼人有一张脸皱得跟核桃似的,“我之前被吓着了,一时间给吓忘了。刚才忙活的时候我就细细回忆啊,终于能想起点细节来。” 他低低道,“挺像一张人脸,但长在动物身上,嗯……准确说,像是一个长着人脸的动物。” 陶姜,“当时光暗,你是不是看错了?而且,有些动物的脸乍一看像人也不是没有。” 鱼人有摆摆手,“不是不是,那种一看还是个动物,可我刚才看见的那个,感觉更像个人,只是长了个动物身体。” “不还是动物吗?”陶姜无语。 鱼人有急得快跺脚了,“我的意思是,那东西没什么动物属性,人里人气的!” 陶姜皱眉,人里人气? “还看见什么了?那张脸什么样?”乔如意问。 鱼人有一脸懊恼,“就是当时对了个眼神,感觉像是在跟人对视似的,那个眼神特别奇怪,看了就叫人毛骨悚然的,脑袋上还像是毛茸茸的。就是太害怕了,具体长相没看清。” “眼神奇怪?”乔如意不解,“怎么奇怪了?” “就是……”鱼人有支支吾吾,拼命去想,过了能有半分钟的样子,啊了一声,“想到了!” 话毕,就见他仍旧保持着蹲身的姿势,脸却低下来,一歪,自下而上瞅着乔如意。 陶姜惊讶,“这是做什么?” 鱼人有没动,盯着她俩,“你们看我,从你们的角度看我的眼睛是不是倒着的?” “这不废话吗,你倒着看我们……”陶姜无语, 乔如意猛地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那张脸上的眼睛是倒着长的?” 鱼人有猛地坐直,一拍手,“对!” 陶姜愕然,“确定是倒着长还是那东西是倒立的啊?” 鱼人有十分肯定,“确定是眼睛倒着长的!眼睛下面就是鼻子,鼻子下面就是嘴巴啊。” 陶姜看了一眼乔如意,眼神里明显疑惑。乔如意思量少许,“或许是情急之下看走眼了。” 鱼人有皱眉,“我觉得我没有……” “但是你又说不出其他细节。”乔如意轻声道,“说明你当时太恐慌了。” 鱼人有被她这么一说,就开始起犹豫了,“可能……是……这样吧。” 乔如意点头,“至少你现在也不能肯定那东西到底是人还是动物,或许就是长得很奇怪的动物呢。” 鱼人有动摇了,思量少许,点点头,“这么说的话,也有可能。” 当时着实是吓着他了,那东西囫囵个儿长啥样他还真没看清。 乔如意嗯了一声,又往火堆里扔了一把枯枝,“古阳城里野生动物多,见过的没见过的都有,就别瞎寻思了。不过我倒是有件事要问你。” “您问。”鱼人有做洗耳恭听状。 乔如意拍掉了手上的枝皮树屑,目视他,“现在我们已经进古阳城了,九时墟就在这里,你有什么想法?” 鱼人有一愣,随即脸色有些尴尬。“您看……您还问这件事。” 陶姜见状,一皱眉,“你不会还没死心吧?” “不不不,我肯定不打九时墟的主意了,你们都那么说我了。”鱼人有连连摆手。 乔如意看着他,“你要记住,这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九时墟蹊跷,对它别有执念。” 鱼人有连连点头,“您放心吧。” 乔如意却再次强调着问,“我能相信你吗?” 鱼人有微微一怔,对上乔如意严肃的目光,用力一点头,“我向您保证!” 等鱼人有离开后,陶姜轻声说,“但愿他说到做到。” 乔如意盯着窜起的火苗,眸里也似有光亮在耀动。“该说的也说了,人各有造化。” 陶姜的视线转向斜前方,鱼人有正帮着行临干活呢,别看身体敦实,手脚却是十分麻利。 “我觉得……”她迟疑着,“鱼人有这个人应该能说到做到。” 这话说得不肯定,因为人心难测。就算现在信誓旦旦,可万一有了能进九时墟的机会了呢? 陶姜想到这,转过头好奇地问乔如意,“如果你能进九时墟,你能心甘情愿放弃许愿的机会吗?如果姜承安就是找不到,你会不会想许愿?” 乔如意思量片刻,“我不知道,毕竟人在面对巨大诱惑的时候人心会动摇。” 她不敢那么肯定自己,就像她很难去轻易相信一个人一样。 陶姜微微点头,能理解她的意思。“换做我,我也不敢保证自己不受诱惑。” 这是个无解的问题,毕竟谁都没有直面九时墟。 “鱼人有说的那个东西,你怎么看?”乔如意转了话题。 陶姜一听她这么问,就琢磨出意味来,“你觉得有蹊跷?” “当时鱼人有喊的一嗓子吓着咱们,同时也把那东西给吓跑了,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看清楚,那东西长着头发,而且从爬行的速度来看也不是动物。” 陶姜就是懊恼当时没看清,但头发这件事……“你也觉得对方是人,不是动物?” 没了鱼人有在身边,乔如意承认得干脆,一点头相,“我更觉得那是个人,只是,通体长得很奇怪。” “那你刚刚还……” “事情没查清楚前,我不想声张。”乔如意敛眸,嗓音压得更低,“当时行临离得最近,他不可能看不清那东西,而且古阳城他比任何人都熟悉,怎么偏偏抓出来一撮毛来搪塞大家?” “也许,躲在城中避难的野兽固然可怕,但更可怕的是藏在城中似人非人的东西。” 陶姜一激灵,“不会就是鱼人有看见的那东西吧?” 乔如意无法判断,面带思索,“你知道古阳城是怎么荒废的吗?” 陶姜摇头。 “据书中介绍,古阳城是一夜之间没了人烟,从此就湮没在戈壁深处。”乔如意淡淡地说。 陶姜愕然,“那不就是跟楼兰一样,有着消失之谜?” 乔如意点头。 中国之大,多少古都保留了下来,文化传承了一代又一代从未中断,也有渐渐没落的古地,后人到此驻足也是一声叹息。 但古阳城,河西走廊神秘的存在,作为丝绸之路的要塞,见证了无数商队往来,历朝历代都写满了盛景,可就在一夜之间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成为荒漠深处渐行渐远的传说,只给后人留下了千古谜团。 第60章 第九声驼铃响起前 陶姜越听越好奇,“一个古地的消失,原因无非就是那么几种。像是战争、病害、天灾,书上对古阳城的消失没做任何阐述?” 乔如意摇头,“只有一句话,一夜之间消失。” 多一句揣测的话都没有。 “虽然咱们没走遍全城,但从市井坊的状况来看,灭城时并没有发生战争或灾害之类。” 街巷屋舍更多的是风蚀下的自然倒塌,大多数店铺里的摆设都尚算规整,说明在灭城之前这里的民众都一如既往地生活、工作、商贸往来。 虽说早已荒废,但城中不见慌乱,所以或因为资源短缺或敌寇袭城的可能性也很小。 陶姜思量着,“所以你怀疑是有不明生物出现在了古阳城,导致灭城。” 乔如意,“这个想法有待证实。” 陶姜凑近她,“行临肯定知道原因,既然他是九时墟的店主。” 乔如意一撇嘴,“你去问?” 陶姜也一撇嘴,“你高看我了,他能给我这个面子?” “你话里有话。” 陶姜朝着不远处看了看,帐篷已经搭建起了三顶。避风的面积有限,所以帐篷与帐篷之间离得挺近。 篝火生在靠近入口处,这个位置能映到帐篷,同时也能抵御前来滋扰的野兽。 “你可别跟我说你察觉不出来行临的心思,他对你挺在意。”陶姜一针见血。 “没事你也翻翻大众点评网,看看上头那些评价,他行临的人设清一色的清冷倨傲,再漂亮的姑娘不管怎么撩拨,他都不假辞色。我吧,刚跟他接触的时候是觉得他的人设挺稳固,但面对你,他这个人设可就崩了。” 乔如意面色波澜不惊的,“我是能感觉到,但他本身藏着秘密不说,这也并非是想坦诚相处出的架势。不过也能理解,现如今早就不是色授魂与,心愉于侧的年代了。” 陶姜笑意入眼,“我看你是被姜承安迷了心,所以其他男人都入不了你的眼了。” “姜承安是少有了解我的人。”乔如意轻声道。 了解她,手把手带她走向人生更大的舞台,让她自由自在生长,她所喜欢的、所向往的姜承安都知道。 人海茫茫,寻一知心爱人却并非易事。 “行临那个人警觉,所以与其从他身上下手,倒不如目标转移一下。”乔如意这么说着,转头看着陶姜,似笑非笑。 这眼神就显得不怀好意呢。 陶姜又不是傻子,微微眯眼,“你不会是想让我从沈确嘴里撬消息吧?” “对啊,你看你都想到了。”乔如意笑眯眯的,一把拉住她的手,“什么叫欢喜冤家,就是说你和沈确,我觉得你有办法对付他。” 陶姜呵呵笑,“当然有办法,直接揍。”她一抽手,“但他一挨揍,行临可就知道原因了。乔如意,你这损友!” “哎,男女之间也不用全都武力相向,你找个机会跟沈确聊个天,交心的那种,不信他不放松警惕。”乔如意笑呵呵的。 陶姜手指一伸,戳在她脑门上,“交心?你可真敢把我往死里霍霍。” 乔如意笑着顺势身子一歪,“又不是真要你出卖色相,紧张什么?” “想都别想。”陶姜一想到要对沈确温柔顺从,身上鸡皮疙瘩就起了一片。 乔如意忍不住笑出声。 半晌后恢复正经,“你真想出卖色相我也不舍得,再说了,沈确那个人嘴巴闭得比行临还严,相比行临,他对咱们的警惕心更强,从他身上找线索很难。” 陶姜也收敛了嘻嘻哈哈,面色思量,“是,但我始终好奇一件事。” 乔如意抬眼看她。 “沈确对咱们,不,确切说是对你,从一开始就抱有很大的敌意,甚至在没见过你之前就做出绑架枪击的过激行为,仅仅是因为你想进古阳城?” 陶姜始终在质疑这件事,“没错,进古阳城是很危险,九死一生,可这是针对别人。行临是九时墟的店主,对古阳城里的情况了若指掌,谁有危险他也不可能出危险,所以沈确当时给出的理由就站不住脚了。” 乔如意嗯了一声。 关于这点她不是没思量过。 虽然相处时日不多,但能看得出沈确不是个视人命为草芥的穷凶极恶之徒。 再者,时不时被陶姜怼成那样,宁可气得全脸煞白都没想过暴力以待,说明这个人的骨子里还算绅士文明。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能动用那么多保镖来对付她,可想而知当时是真奔着要她命去的。 篝火已经起来了,地上沙粒有了翻滚的迹象。 变天了。 “与其在他们身上找答案,不如将重点落在古阳城里。”乔如意决定曲线救国,“像是那东西,行临有心瞒着,势必是有猫腻。” - 沙尘暴果然提前来临。 恰好就是帐篷搭好后没一会儿,天色就彻底暗了下来。就见铺天盖地的黄沙从城外滚滚而来,很快就逼近城门。 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千军万马要攻打城池一般。 行临找的方位刚刚好,能避得开大面积的风沙侵袭,只是入口处那篝火,虽说也在挡风处,但沙量一旦多的话,火苗也容易被扑灭。 鱼人有依照行临的吩咐,提前将吃食和水分到了各个帐篷里。 只是乔如意不知道行临是有心还是无意,她和陶姜所在的帐篷紧挨着行临。 就这距离别说是刮沙尘暴里,就算电闪雷鸣狂风大作,她这边想说点悄悄话,行临在那头都能听见。 怎么的呢? 在行临的指导下搭建了四顶帐篷,虽说没像之前那样拓展成一个大帐篷,可帐篷是俩俩做了连接,也就是说,四顶帐篷看着独立,却是两个帐篷之间做了拓展。 行临的帐篷和乔如意所在的帐篷是连在一起的,中间有帐帘隔着。 好在,帐帘够厚,还是走两个帐门。 乔如意进了帐篷后,伸手顶了顶旁边的帐帘,很快,又有力量从隔壁顶了回来。 是行临的手。 乔如意收了手。 就听行临在隔壁说,“虽然这次沙尘暴不算大,但两个帐篷做连接还是安全些。” 乔如意抱着腿坐在这边,虽说隔着一道帐帘,但行临的嗓音清晰如在耳侧。 她没表露出半分情绪来,“你专业,一切都听你的。” 晚餐吃的速食,以简单方便为主。乔如意没怎么吃,一直在关注外面的天气情况。 因为沙尘暴的缘故,今天天黑特别早。虽然这里不是魔鬼城,可风沙过境时吹在夯土细缝里的声音可不比魔鬼城小多少,尖锐得像是哨子声,在古阳城各个角落穿梭。 乍一听又像是女人在歇斯底里的嚎叫。 陶姜简单洗漱后就早早钻睡袋里了,“这动静听得瘆得慌,脑瓜子都疼。” 不是形容。 乔如意也觉得这声音尖锐得叫人头脑昏沉,太阳穴都涨着疼。她合衣躺在睡袋上,想了想开口,“行临。” 那头,“嗯?” 离得她很近的嗓音。 近到又让她想到了他将她压在身下的那晚。 乔如意压了压紊乱的呼吸,“进到古阳城里的野兽多吗?” 行临,“多,所以今晚老实待在帐篷里就行,它们不敢闯进人的领地。” 乔如意翻身面朝着帐帘,目光紧盯。行临那边亮着帐灯,光亮没开到最大,所以落下的阴影便将他的身影隐约拖在帐帘上。 “那你说,外面的是风声还是不知名的野兽在叫?” 身后,陶姜轻轻怼了她一下。 乔如意回头瞅了她一眼,陶姜用口型告之:谨慎。 是想提醒她别冒失。 乔如意自是知道。 行临在那头似乎翻了个身,“都有吧,古阳城破损,风声会大些,那些野兽受惊嚎叫也正常。” 乔如意嗯了一声。 明显觉得他的嗓音近了,想来刚刚是面朝着她这边翻身了。 她又转身面朝陶姜。 这次中间的帐帘就是行临帐篷的外帘,虽说挺厚实吧,但乔如意总觉得心神恍惚,总有种他就贴身躺在她身后的错觉。 周别被迫跟沈确一个帐篷,因为鱼人有太胖。 在乔如意和行临结束对话后,就听沈确不悦的嗓音扬起,“周别,你能不能别挤我?” 周别,“当你是香饽饽呢?我挤你?帐篷里本身就这么大,我正常躺着怎么了?” “你那边没地方吗?偏得往我这边窜?” “你睁大眼睛看看我这边还有地方吗?我不说你主动挤我不错了,还倒打一耙!” 沈确似乎有起身的声音,“行临,我得跟你睡一起,周别太烦人了!” 周别也坐了起来,“要睡也是我跟我哥睡一起,你算哪根葱?” “你——” “你俩躺下,安静。”行临淡淡口吻,“再吵我就给你俩全扔出去,谁都别想睡了。” 周别和沈确安静了。 许久,又听周别带着哭腔说,“哥,你就收留我吧,我跟沈确就是八字不合……” 行临微愠的嗓音,“离我远点。” 幽暗里,乔如意和陶姜面面相觑。 少许,陶姜凑近乔如意,耳语,“你说,行临在遇上你之前是不是弯的?” 说着,她伸出食指,先是弯曲,后是慢慢伸直。 乔如意借着隔壁的光亮瞧见陶姜的动作,一下没忍住笑出声。 跟着,行临的嗓音慵慵懒懒地扬起,“乔如意,你一个姑娘家,思想单纯点。” 乔如意故意问,“我思想怎么不单纯了?” 显然行临没有跟她深入这个话题的打算,低笑,“早点休息。” 早点休息是不大可能。 虽在避风处,但风沙仍能打在帐篷上啪啪作响,吵得乔如意睡不着。 身边的陶姜后来嚷着头疼,嚷着嚷着的倒是睡着了。 再后来乔如意也迷迷糊糊地睡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就隐约听见很吵闹的动静。她想睁眼看,可双眼就跟黏了胶水似的,睁也睁不开。 耳边的动静就越来越大。 马蹄声混着风沙的呼呼作响,像是有人在擂鼓,咚咚咚的响亮悠长,人来人往的脚步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 还有驼铃声。 一下,一下地在热闹声中渐渐传来。 乔如意觉得自己像是梦魇,明明知道身在何处,眼睛似乎能半睁开,眼前却都是来来往往的身影…… 还有驼铃声。 入耳后她忍不住在心里念数:一声、两声、三声…… 那么遥远,却又那么清晰。 七声、八声…… 乔如意陡然心生警觉,却在这时手腕倏然一紧,只觉一道绿光在眼前闪过。 她蓦地清醒过来,在即将第九声驼铃响起时。 定睛一看,是升卿。 先是勒紧了她的手腕,将她迷离的意识扯了回来,眼下就匍匐在她的脖子上,朝着她嘶嘶吐舌,显得挺焦急。 见她睁眼,升卿才放松了下来,温顺地趴下。 周遭暗沉沉的,隔壁的帐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关了,听声音,他们都在睡着。 乔如意太阳穴还在一鼓一鼓地跳,涨呼呼的。她深吸了一口气,耳边的风声已经取代了热闹声。 她伸手摸了摸升卿,低语,“我没事。” 升卿闻言,在她身上游走了一番,又回到了她的手腕,安静如。 乔如意睡不着了,后背都被冷汗打湿。她坐了起来,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也沁着汗呢。 她确定刚刚不是一场梦,真实得可怕。 正寻思着,眼角余光不经意扫到帐门上,一个影子状的东西趴在上面。 就好像是在偷看帐篷里的情况! 乔如意心生警觉,一把抓起身边的刀子。 那东西贴着帐门贴得瓷实,没有走的迹象。乔如意轻手轻脚起了身,一点点凑近帐门。 越靠近,就越能闻到一股子腥气。 影子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 好像是个,人! 有手有脚,却平整地趴在帐门上。 还有随风晃动的影子。 那是……头发? 乔如意微微眯眼,屏住呼吸,一手攥紧刀子,一手搭上帐门上的拉锁,全程都极轻的动作。 那东西没被惊扰。 幽暗中,乔如意眼神一沉,唰地一下拉开拉链,同时持刀的手猛地向外刺去,只觉刀子一钝,眼前一道黑影闪过。 乔如意持刀的手一空,抬眼再瞧,那东西已经快速逃了。 中了她的刀子逃了。 乔如意低头一看,地上有几滴液体,伸手摸了摸,凑到鼻前闻了闻,像血腥,还裹着发霉了的苔藓味。 可手指沾着的不是血液,似泛着绿。 第61章 人兽 乔如意追出去时,那东西已不见了踪影。 沙尘暴还在肆虐,只不过许是废弃的夯土城墙起了些作用,沙尘并没有上次他们经历过的那么大。 那东西不见,乔如意没着急也没着慌。口罩遮住大半张脸,捂好唇鼻,又用纱巾裹住脑袋,只露了俩眼睛在外面。 手电筒的光往地上一照,有似液体的东西滴在沙粒上,并不密集,隔上数几步可见。 那东西被她一刀子捅伤,这是它的血? 乔如意手持手电筒,顺着血迹滴落的方向找去,偶尔还能从地上堆积沙粒中发现些印记。 她蹲身下来细细查看,是脚印。 有五指,指骨却十分细长。从外形看像是某种动物,可从骨头印在地上的痕迹来看,就像是人的了。 乔如意拓画众多,从专业角度来看这地上的印记,通过骨痕来判断,答案更倾向于后者。 她呼吸一紧。 是人的话,怎么还呈现出这种状态来。 就应了鱼人有的那句话:看着像是动物,却人里人气的。 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乔如意沿着“血液”一路寻出去,等出了官署区后风沙反倒更小了些,尤其是进到市井坊之后。 虽说白天的时候行临用别的毛发掩人耳目,但他也所言非虚,古阳城里的确不少生物,尤其是今晚。 她的脚步很轻,却也能惊扰到在这里躲避风沙的小动物。光从她脚边窜逃的兔子就看见了五六只,更别提一些个蛇虫鼠蚁。 入夜后的市井坊因风沙的流动显得并不安静,除了过耳的风声外,还有低低的呜咽声,像是一些个小兽发出的声响。 乔如意置身市井坊,于千百年被风沙磨损不堪的长街而立。她环顾四周,虽是满目疮痍和荒芜,可暗处里藏着隐隐的危险。 这里看似她孤身一人,可匿藏在这里的生命不止她一个。 被黄沙笼罩的环境里,虽视线不明,但乔如意还是看见了眼睛! 是野兽的眼睛。 藏匿在残破的墙梁后、破损的屋檐下,透过沙粒滚走的夯土残损在盯着她。 不止一双。 乔如意放缓了脚步,警觉地环视一圈。 野兽们的眼睛亮,哪怕是黄沙漫天。可越是幽暗的环境里,它们的眼睛就会更亮,似锋利的刀子般。 她拓画,大体都走过不少环境恶劣的地方,甚至也会下到墓里,只为拓一幅名画。 经历过不少危险,也撞见过不少生猛之兽,所以眼下乔如意并没害怕,只是要提起十二分精神来。 它们都是些什么兽不得而知,在这里盘踞了多少年也很难知晓,对于它们来说,她就是侵略者,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群起而攻之。 乔如意从背包里抽出早就备好的篝火棒,一把火点燃。 霎时,光焰映亮了方寸之地。 虽说没有手电筒的光照得远,可当火焰窜起的那一刻,那些掩藏在幽暗里的眼睛们就渐渐隐去。 野兽怕火。 换言之,能怕火的都是野兽。 不怕火的呢? 就不知道是什么了。 乔如意将火把一抬,这才瞧见地上的液体的异样。在手电筒光线的照射下,液体没什么,摸在手上就是淡绿色。 但火光一照上去,就能瞧见地上的液体在微微泛着光亮,原本是水状,经过火光后就变得粘稠。 水分蒸发? 乔如意想不出原因来。 “血液”消失在一家铺子的门口。 乔如意借着光一打量,可不巧了,正是白天行临找到动物毛发的那间。 她心里一沉,今晚逃走的就是白天看见的东西? 乔如意收起手持电筒,换成小巧头灯戴好。火把上的火苗燃烧烈烈,她之前裹足了易燃料,也不怕半途就灭了。 白天的时候没注意看,眼下借着火光倒是看清楚了歪斜在一旁牌匾上的字样。 前缀已经磨损不清,后面是茶肆二字,商号中一个“盈”字清晰可见。 看来就是城中那个连锁店中的一家,放到现在就是茶室吧。 乔如意放轻脚步而入。 明明已是四面透风的残屋,可一进来却是浓厚的腥气,还裹着发霉了的苔藓味。 不陌生。 在帐篷前她闻到过。 乔如意绷紧警觉,一步步踩了进来。呼吸间那股子气味越来越清晰浓烈。 那东西一定就藏在这里,正藏在某个隐蔽的角落注视着她。 乔如意攥了攥火把,踱步到一方残旧老损的木桌旁便顿步,不再往前走了。 陡然,手中火把往斜上方一扬,与此同时头灯也跟了过去! 斜上方就是屋梁一角。 在火光和头灯双重光亮的加持下,屋梁角落里的情况乍然清晰可见。 这一刻,也不知怎的,鱼人有的那个形容再次窜进了乔如意的脑子里—— 像动物,却又人里人气。 此时此刻看清了。 已是烂旧得几乎摇摇欲坠的横梁,那东西就贴在上头。 最先落进眼睛的是张惨白的人形脸皮,五官却是扭曲怪异,像是被人随意捏出来的泥塑。眼窝不对称,至于眼睛是不是鱼人有看见的那种倒着长的看不清,只能瞧见黑乎乎的一团。 没有鼻梁,只有两个黑漆漆的洞。嘴巴一直能裂到耳根,牙齿却像极了鳄鱼尖细。头发枯黄又长,从脸颊两侧垂下来。 身躯似人的大小,却薄如纸片地贴在斜上方的横梁上,脖颈细长的超出人的标准范围,像脱节的蜈蚣般扭动。 通体皮肤灰白,不着衣物,却布满了蛛网状的青绿色血管。 一把刀子就插在它细长的脖颈上,锋利刀尖都扎穿了。绿色液体顺着刀尖还往下滴呢,地面上很快就形成了一个绿色小水窝,散发着极其难闻的气味。 这东西…… 果然,到底是人还是动物? 就光是这么面对面瞧着,乔如意都下不了定论,脑子里就只有一个念头—— 可太tm丑了! 她暂且叫它,人兽。 这人兽不善,见光打过来,它嘶叫了一声。 乔如意强忍着没捂耳朵。 怎么形容这声音呢?像极了来自地底深处或海底深处沉闷的、幽怨的声响。 并不刺耳,却叫人听着后背发凉。 紧跟着人兽朝着她扑下来了。 它扑身下来时前肢突然暴长,膝关节竟是反向弯曲,像虫子似的弹跳从横梁上袭来,脊柱能压缩又弹开,冲着她抓下来时,整个身子呈现s形。 动作十分迅速。 人兽的黑色指甲在乔如意的瞳仁里越来越近,那已经不是人的手了,十根手指老长,又细,乍一看能让人想起倩女幽魂里的树妖姥姥。 别看人兽不算大,可扑下来的瞬间竟阴风阵阵,周围似乎都跟着颤动。 乔如意利落避开人兽的攻击,与此同时火把用力一挥,左手顺势抓住人兽脖颈上的刀柄,借助跃身的力量将其拔出。 人兽发出嘶吼声,不知是因为被火把烧到还是刀子拔出。 一股绿色液体喷溅而出,乔如意躲避及时,擦着她的脸就溅在了地上,就听很轻微的滋啦声,地上液体冒了白烟,散发出十分强烈的腥气,跟着就恢复了平常水状。 乔如意一下明白了,暂且先说这液体是人兽的血液吧,幸好没溅她脸上,否则肯定能烧了皮肤。 类似硫酸的效果。 奶奶的,早知道她把全脸防晒面罩戴上就好了。 人兽吃了亏自然不算完,呼啸着又朝她过来。它的四肢竟能像折断的蜘蛛腿似的扭曲张开,朝她狠狠一抓! 乔如意一个侧翻躲过,再看被它抓过的地面,竟留下五道深深的沟壑。 手劲竟这么大! 见抓了空,人兽显得更愤怒,喉咙里发出高频嘶鸣,下颌一张竟能张出好大来,紧跟着喷出一股腥臭的黏液。 精准无误地朝着乔如意这边来,乔如意旋身踢翻木桌挡住喷射而来的黏液,这一挡倒好,就见整个木桌瞬间就被腐蚀。 前后这两下乔如意就看明白了。 原来那绿色液体根本不是她认为的血液,而是腐蚀液。冷却时就是普通水状液体,遇热便能成为黏液。 这人兽在愤怒时动用的体内之火,液体成了黏液,喷射出的那一瞬有极强的攻击力。 极强,却又极短效。 因为一旦落地就再无腐蚀之效。 可虽是如此,人兽极强的攻击力和快速的反击力量,一时间叫乔如意只能连连躲闪,找不到反攻的合适机会。 人兽这下四肢朝地,一个猛烈弹跳再次袭来,黑色锋利的指甲似疾风袭来,乔如意身后无路只能侧躲,指甲刮过她脸颊,竟带起了一串血珠。 乔如意只觉脸颊冰凉生疼。 她反手一把控住人兽的胳膊,火把猛地怼在人兽的胸骨处。整个火头就陷了进去,却不见人兽嚎叫。 它不怕火! 也是借着这么近的距离,乔如意看清了人兽的眼睛。 果然,是倒着长的! 乔如意的手劲不小,人兽试图挣脱。可她不会再给它机会了,借着相缠之力腾空倒翻,军靴狠狠踹在人兽的天灵盖,趁其踉跄时,手中利刃扎进它颈椎骨缝之中。 她手里的这把刀子十分锋利,竟有一刻像是扎进金属上似的,人兽发出刺耳的惨叫声。 乔如意没给人兽喘息反攻的机会,将它老长的前肢猛地往它脖颈上一缠,借着持刀的手劲将其用力拖拽至墙边,刀子再狠狠一划! 刀尖与骨头之间竟发出极其难听的摩擦声,伴着人兽的惨叫。 刀子将人兽的整根脊柱骨剖开,最后手劲一压,便将人兽钉在墙上。 人兽不能动了,只有四肢在抽搐,彻底失去了攻击力。 猎杀的过程不过短短三四分钟,却像是打斗了个把小时似的,乔如意从地上捡起火把时手指头都在颤。 她抹了一把脸,再看手上已是沾着血了。 是脸上的血。 乔如意皱眉啧了声,不及时扎破伤风针能不能有问题? 这人兽的指甲也不知道有没有毒。 正想着,就听人兽又呜咽了一声。 竟还没死透,被刀子扎着的位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乔如意上前了两步,没靠得太近,对于这种未知的生物,一切小心为上。 却不想火把刚离近,没等看清楚状况呢,就听身后有咔嚓咔嚓的声响,乔如意猛地回头。 竟又是人兽。 还不止一个。 借着火光她目光一扫,好家伙,6个。 它们正朝着乔如意靠近,各个凶神恶煞,一点点逼近她时都近乎是匍匐前进,谨慎又危险。 乔如意重重一叹气,不是吧,又来? 正想着,6个人兽就齐刷刷朝她飞扑过来。 乔如意转身就跑。 靠,这都是什么速度啊? 6个人兽猛追,乔如意助跑后接近墙根,一个借力脚踩上墙,跃起翻身时,身后的人兽没来得及刹住闸,打头阵的一下撞在了夯土墙上,撞得墙壁刷刷落灰。 身后的几个撞前排身上,顿时乱成一团。 乔如意纵身落地,借着这个机会将手里的火把用力投掷出去,大火烧了它们的头发,火苗顿时就窜了起来。 一烧烧一堆儿,一并解决。 乔如意刚要松口气,不想,事态并非照着她的预想发展。就见那六个人兽起来了,虽然浑身还着火,可它们丝毫没受影响,再次朝她扑了过来。 忘了,这东西不怕火。 它们不怕,她怕啊。 乔如意头一回觉得对手这么难缠,只能连连躲避,顺势抄起地上折断的梁木为家伙,用力抡了出去。 顶头的人兽被打飞。 可还有第二个、第三个呢。 汹汹而来时就跟几团烈焰似的。 又见从烈焰中伸出锋利的指甲,比刚刚那只还要长、还要黑! 乔如意刚准备还手,耳边就听咻地一声,眼前似冷光闪过,紧跟着就是人兽的嚎叫声。 定睛一看,是狩猎刀。 锋利的刀刃从人兽的脖颈处划过,一下就伤了三个。被伤的人兽身上的火焰瞬间熄灭,脖颈处流出绿色的液体来。 乔如意都没时间回头,将手中梁木再狠狠一刺,刺穿了一个扑上前的人兽。 身子一踉跄,腰就被只大手稳住。 果然,她这趟出来没瞒过他。 顺势就与行临背靠着背而立,形成绝佳的作战角度,对身后男人说,“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这么能打还长这么丑?” 第62章 聻死为希 来不及说。 左右两个人兽发起攻击,黏液喷射过来时又是那难闻令人作呕的气味。 行临眼疾手快,一把抓过乔如意的手腕一并躲开黏液,顺势将狩猎刀抽了回来,一脚踹走了扑上来的一个人兽。 “刀拿好。”他将手中的狩猎刀递给她。 乔如意愕然,“那你——” 没等说完,行临已经强行将狩猎刀塞她手里。 被狩猎刀伤到的那三个人兽失去了行动力,瘫软在那,可见这狩猎刀的威力强过普通刀刃。 行临动作利落,去抽乔如意钉在墙上的那把刀。人兽扑过来时,乔如意手持狩猎刀在空气中划出锋利寒光弧线,刀刃一下斩断人兽的一只手,阻挡了它的袭击。 行临手抽刀子,在人兽连连后退时极速补上一刀,那人兽吃痛暴怒,利爪朝着行临的脸抓过来,他战术躲闪,却接近逼近,手起刀落,锋利刀刃自下而上穿透其下颌。 乔如意这边被剩下两个人兽围攻,形成了一打二的场面。 她借力墙面腾空而起,双腿绞住一个人兽的脖颈,身体旋转的惯性将其狠狠砸向第二个人兽,两个人兽顿时叠撞在了一起。 乔如意趁此机会,执刀精准捅入上方人兽的后脖颈,上方人兽瞬间瘫软。 下方人兽却利爪陡出,黑色的尖细指甲猛地朝乔如意的肩胛骨袭来。 这个角度属于偷袭,乔如意就算有心想避也来不及了。可就在即将受伤之际,她只觉得被一股力量给生生扯开。 下一秒,人兽锋利的指甲直穿行临的肩头。一切发生得太快,不过电光石火之间。 那人兽另只利爪袭过来时,乔如意一把抓住行临后仰下腰,利爪就从两的鼻尖掠过。 行临趁机近身,一记肘击粉碎了人兽的喉咙,锋利的刀子扎进人兽的胸腔,手劲一使,就听咔嚓一声,胸骨断裂了,就听人兽哀嚎一声,瘫地不动了。 今晚出现了七个人兽。 就这么都被乔如意和行临解决了。 两人直到确定人兽们再无还击之力后,才背靠背坐在了地上。 空气里浮荡着浓烈的腥气,哪怕风沙从四面八方而来,却也没能将这气味给散光。 “你肩膀怎么样?”乔如意想到他为自己挡那么一下子。 打斗时光线不明,她看见人兽的爪子抓住了他,就不知道扎得深不深。 她问话的同时转身来看他,眼尖瞧见他肩头的衣料破了,伸手要来碰。 行临却轻轻控住她的手腕,“没事,我里面穿得厚,没扎透。你的脸……” 他摘了她沾血的口罩,看了看她脸上的伤口,皱眉,“伤口得处理一下。” 乔如意已经不觉疼了,就刚刚受伤那会,觉得半拉脑袋都麻了。 “没事,都不流血了,回帐篷里消个毒就行。就是吧,”她扫了一眼四周瘫在地上的人兽,“非得挠我脸,你说我能留疤吗?” “能不能留疤啊,”行临抬手调暗了她的头灯,轻捏起她的下巴,打量,似认真又似玩笑的,“我看看。” 乔如意刚开始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脸上,开玩笑呢,老天给了她一张绝佳之容,可不能这么糟蹋了吧。 但渐渐就滋生出一丝异样来。 她的视线落在行临脸上,有一瞬移不开。微亮的光映了他棱角分明的脸,剑眉星目尽是俊朗。他的眸光从她的下巴转到与她四目相对时,她只觉得自己瞬间陷入了深邃的海。 他眼里又似藏星,深沉又温和,不像刚刚面对人兽时沾了杀伐的血腥气。 “那个,”她拉回了飘忽的意识,清清嗓子,“怎么样?” 行临收回了目光,有一瞬看着也是不自在,但很快就恢复如常,“你不是疤痕体质,应该不会留疤。” 乔如意哦了一声,视线往下一拉,又问他,“不放手吗?” 行临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捏着她下巴呢,忙松了手,这一刻就肉眼可见的尴尬了。 乔如意冷不丁又问,“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疤痕体质?” 行临微怔,随即道,“我的意思是,你如果不是疤痕体质的话,就不会留疤。” 是吗?乔如意微微挑眉。 前后这两句话是两个意思吧。 “除了脸上,身上有没有受伤?”行临问她。 乔如意摇头,“打它们挺费力气,其他的还都好。行临,你还没告诉我,它们到底是些什么。” “它们——” “在这呢!” 行临刚开口,外面就传来一阵脚步声,跟着是周别的大嗓门,焦急、激动。 紧接着就见周别冒冒失失闯了进来,身后跟着沈确和陶姜。各个手持手电筒,齐刷刷地往屋内一照! 行临和乔如意不约而同抬手遮眼。 下一秒是大家伙倒吸冷气的动静,就听陶姜惊愕出声,“你俩受伤了吗?这都是些什么?” - “人希。” 行临说出这两个字时,乔如意等人一脸茫然。 被杀死的七个人兽被一字排开,它们躺过的地方是一摊摊绿色的液体,已经没有腐蚀能力了。 谁见过这玩意儿? 至少在此之前,乔如意和陶姜,外加一个周别都没见过这东西。周别说,“长得都比电视剧里的怪物丑,到底是人还是动物?” 乔如意之前就问过行临,而且她相信行临肯定知道。 行临盯着摊在地上的东西,轻声告知,人稀,它们是人稀。 沈确站住他身边,不说话,也不惊讶,脸上挂着的是淡淡的死感,似乎早就料到行临的和盘托出,虽无奈但也无能为力阻止。 周别两条眉毛快拧成抹布了,“啥玩意儿?” 字都能听得懂,但组合起来怎么就不明白了呢。 行临,“有古语,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聻死为希,希死为夷。他们生前是人,是被游光所害便成了人希,成为攻击力极强又没有意识的怪物。” 乔如意不解,“被游光所害怎么就成希了呢?” 行临轻叹,“还记得我之前说过九时墟的店规吗,那些违约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永远被困九时墟,不死不灭。”乔如意记得。 行临点头,“违约的人被困九时墟就是非人非鬼的状态,他们成了聻,游光是聻的执念生成,所以自身也是聻,由聻再杀死的活物就叫希。若杀的是人,就叫人希,若杀动物,就叫兽希,但人希较多。” 陶姜愕然,“真有偷摸闯进来的人?” “古阳城荒废了这么久,不可能没人找到这里。”行临告知,“而且游光在外作恶,不少人的尸体最终也会被带到这里。” 明白了。 乔如意,“所以像是葛叔他们被游光所杀,其实已经成了人希?” 行临点头。 “可是我们在路上也撞见过葛叔家人的尸体,跟人希不一样。”乔如意说。 行临给出解释,“那是因为有阴兵在,他们的状态也就发生了变化。” 乔如意看着地上的人稀,着实是惨不忍睹的模样。突然又问,“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聻死为希,希死为夷,所以,他们现在死了,成了夷吗?” 这是正常逻辑。 不想行临摇头,“事实上被游光伤害的希基本上很难成夷,从没见过能成为夷的,包括游光本身,斩杀之后也成不了夷。” “这是什么原因?”乔如意不理解。 “千百年来我们只知人死成鬼,这还只是传说,有几人见过鬼?何况是聻、希和夷。”行临说,“从九时墟创立那天起,就算出现了聻和希,他们死后也没能成为夷。所谓夷,就是一个能量体的彻底消失,无声无息无形无体,再不会兴风作浪、相安无事。这种相安无事就叫夷,也是化险为夷的由来。” “但希如何成为夷,不得而知。”行临补上了句。 周别一脸懵,“哥,你的意思是,就算人希死了,也还能兴风作浪?” “对。”行临道,“他们虽然死了,但能量体还在。一旦能量体抓住机会钻进生物体,就会发生夺舍行为,它们会利用新的躯体继续为非作歹。” 陶姜迟疑,“这听着……怎么像转世轮回?” 行临,“你可以这么认为,否则这世上怎么会有恶人的存在?” 陶姜啊了一声,感叹,“这世间林林种种的传说,果然用另一个角度去诠释的话就会变得很有逻辑性了。” 乔如意踱步上前,手电筒的光照在人希身上,它们虽说死了,但绿色液体还在从伤口处咕咕而出,不断发出难闻的气味。 “那接下来呢?它们该怎么处理?”她问。 “现在先不能动它们,明天白天我来处理,它们会比游光麻烦些,要将游光留在它们体内的残念收走,至于尸体,只能烧毁。”行临淡淡道。 乔如意想了想,转身看向他,“所以,它们的能量体其实是要被带回九时墟的?” 行临点头。 乔如意皱眉,“这样一来,不会加重能量体的执念吗?” “会。”行临说,“而且怨念会更重。” “那不就是恶性循环?”乔如意想到了关键。 执念产生游光,游光产生人希,人希再被带回九时墟继而怨念加重又会产生下一轮的执念…… 行临明白她的顾虑,“只有这一个办法。” 执念不消,生生不息。 乔如意闻言,眉心皱得更紧了。 外面风沙大了,呼呼作响。 隐隐的还能传来不知名的兽叫,低低的,呜咽的,由远及近。 一直沉默的沈确开口了,“这里的人希一死,那些不敢来避风沙的野兽都能往这边跑,我们得赶紧回去。”说着,一拍行临的肩膀。 就听行临闷哼一声。 沈确愕然,“你怎么了?”话毕,抬手一瞧,手指上全都是血。 周别见状大步上前,紧张,“哥,你受伤了!” 乔如意愣住,她清晰瞧见沈确手上的血,再看行临,这才发现他额头上都是汗。 不是说没穿透吗? - 乔如意拎着药箱进帐篷的时候,沈确也在。 行临的衣服都脱一半了,见她进来,又忙把衣领拉了上去。沈确瞧见后一脸不满,“有什么怕被看的?你为谁受的伤不知道?” 看得出是挺生气的,都不避着乔如意了。 行临一脸无奈,“少说两句。” “我多说少说的你听吗?”沈确脸色铁青的,眼瞅着乔如意上前,翻了个白眼,“行临,她连枪都不怕,你逞什么能?你自己的身体不是身体了?” 行临被他说得脑袋疼,又怕乔如意听了不高兴,俩人再大打出手。“行了,你回去休息吧。” 沈确没好气的,“你当我乐意在这?我不给你消毒上药?” “我自己——” “他的伤口我负责。”乔如意淡淡开口。 沈确这次直面乔如意了,冷笑,“你负责?你以后别害得他总受伤,我就谢天谢地了!” “沈确。”行临无奈叹息。 隔壁帐篷传来陶姜的呵斥声,“你可真有意思,说得好像我家如意没受伤似的?他行临要是早点说实话,告诉人希的事,如意能没有防备吗?是,她是没行临伤得重,但她伤在脸上,女孩子家不要脸的?” 沈确抿着唇,一双俊目噌噌窜着火。 帐篷和帐篷间离得近,彼此说了什么都能听见。周别在另一个帐篷里大喊,“沈确、沈确,我回来的时候脚崴了,你快来帮帮我。” 沈确攥了攥手,半天不耐烦喝道,“周别,你他妈就是个巨婴!”话毕,转身掀开帐帘走了。 见这头没动静了,陶姜在那边也放了心,说了句,“你俩互相上药吧,我先睡了。” 跟着,帐灯一关,四周陷入黑暗。 行临的帐篷里点着帐灯,不亮的光线。乔如意将手里的药箱搁置一旁,凑到他身边,“衣服脱了。” 弄得行临不大自在了,“我这有药,自己可以。” 乔如意叹气,“你还不好意思上了,我又不是没看过,怎么了?” 一句无心的话,落下来却平添了几分暧昧。 行临脸上闪过尴尬之色,目光落她脸上,“我先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被乔如意阻了,“来之前我已经消过毒上过药了,行临,你个大男人的,脱个衣服还磨磨唧唧呢?” 话说间,她干脆直接上手扒他衣服。 第63章 我护你,出于自愿 乔如意手脚利落,扒起他衣服来也干脆。 行临哪会料到她能直接上手,一时间竟慌了,连连说,“我、我自己来。” 说话间,衣扣就被乔如意解开了,她说了句,“别乱动啊,我手上可没轻没重的,弄疼你别怪我。” 行临的两只手僵在半空,闻言着实哭笑不得,就干脆任由着她了。 他穿的外套在回了帐篷后就脱了,搁置一旁,一侧肩头的料子早就被穿透。他贴身穿的衣服,肩头布料五道长口子,都被血染红了。 乔如意虽然嘴上凶,但给他脱衣服的时候动作放得很轻。肩头血淋淋的伤口呈现眼前时,她只觉大脑忽悠一下,随即皱了眉。 没想到伤口能这么大。 五道抓痕清清楚楚在他肩头上,虽不说能到需要缝针的程度,也不能说简单消毒就完事了。 “第二次了。”乔如意低叹。 “什么?” “这是你为我受的第二回伤。”乔如意强调。 她从药箱里拿出无菌手套戴上,抽了一袋消毒棉出来,“行临,你这样我还不起。” 利落打开双氧水的瓶盖,将消毒棉垫在伤口之下,又道,“忍一下,先清理。” 行临微微点头。 抓痕多,乔如意是直接浇灌的方式清理伤口。入了夜气温就凉,双氧水倒下去也是冰凉的。 行临眉头没皱一下,就是垂眸盯着她的脸。 乔如意手上动作利落,消毒棉换了一块又一块的。虽没抬脸,但也能察觉出他在盯着自己。 便问,“想说什么?” 行临低声,“乔如意,我从没想过要你偿还什么。” “但你毕竟是因为我受的伤。”乔如意再取干净的消毒棉一点点擦拭混着血水的水渍,将他伤口周边擦拭干净。“今晚如果不是你挡了那么一下,这五道伤口就留我身上了。我从来不喜欢欠别人什么,可前后这两次人情我也不得不应下。” 行临看着她,闻言忍不住笑了,“听你这口吻,好像挺无奈似的。” “不然呢?”乔如意抬头与他对视,“其实就算这伤落我身上也没什么,我又不是温室里的花。沈确说得没错,我是个连枪都不怕的人,还会怕受伤流血?” “如意,”行临低叹,“你是女孩儿家,哪会不怕疼?” 乔如意拿药粉的手微微一滞,心底泛起不知名的情感来,似暖流,又似甜蜜,涌上心头就怪幸福的。 她抬眼,却见他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目光柔和清淡,像极了天角的月,皎洁光耀。 心口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 “这话说的偏颇。”乔如意收敛起这份恍惚不定的心神,再开口随意大方,“是人都怕疼,说得好像你不怕疼似的。” 行临不语,凝视她,从她故作轻松的口吻里读出几分疏离来。 “这是止血消炎的药粉,常年躺在我药单里的药,特别好用。”乔如意从药箱里拎出一只精致小瓷瓶,青花样,挺中式古典。 “连续上三天,你这伤就会好上大半了。” 行临嗯了一声。 乔如意打开药瓶塞,往伤口上撒药。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行临猛地倒吸一口凉气,钻心的疼痛袭来,他闷哼,浑身一紧。 “出什么事了?”隔壁帐篷,沈确紧张问了句。 行临整张脸都白了,额头冷汗泛起,愣是回话的力气都没有。 还是乔如意出了声,不紧不慢的,“没事,上药呢。” 周别笑呵呵的,“瞎操什么心啊,有如意在,我哥出不了事。” 沈确没再说话,只是冷哼一声。 乔如意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沈确是在腹诽,就是因为有乔如意在,我才更不放心。 “上药前忘了跟你说了,这药吧效果贼好,但上药的时候也是贼疼。”她拿过湿巾,擦了擦行临额头上的冷汗,“贼疼贼疼的那种。” 行临额头上的冷汗就没断过,他刚被抓伤那会儿都没冒这么多汗。 “体会到了。”他咬牙。 乔如意抿唇浅笑,歪头看他,“看吧,你这不是也怕疼吗?” 行临结实的胸膛上下起伏,他深呼吸,尽量来缓解疼痛。 “乔如意。”他一字一句,像是因为疼,又像是就想强调给她听,“我护你,出于自愿。” 乔如意怔愣。 行临深吸一口气,再次缓了肩头的疼。他看着她,目光认真严肃,“别总想着欠人情这件事,也不用有心理负担,所有的行为只是我想,跟你没关系。” 几句话,他因伤口疼而说得吃力,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使得每个字都钻进了乔如意的耳朵里,又成了细流滑进了心。 向来嘴上不饶人的她,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回这番话了。 许久,她才撇开目光,清清嗓子转移了话题,“药粉上一层不够,你血流得多,还需要再上点,你有点心理准备。” 略显不自然。 行临精准扑捉入眼,唇角忍不住扯了扯。 却又故意问她,“太疼了怎么办?” 乔如意啊?了一声,抬眼看他,刚刚不是还逞强吗,现在怎么示弱了? “你刚才也说了,是人就怕疼,我的确也怕疼。”行临还示意了一下,“你看我这汗流的。” “这样啊……”乔如意若有所思。 行临见状笑了笑,“要不然我就——” 一大团纸巾塞进他嘴里,将他剩下的话严严实实地给堵回去了。 行临:…… 他还想借口拉着她,结果…… 乔如意眼睛快眯成了一条缝,笑得和善极了,“古代不都咬着麻布吗,咱这条件不允许,麻布是没有了,不过这么一大团纸巾呢,也够咬。” 行临无语,刚想吐出来,这头乔如意已经动手了,第二层药粉扑了上来。还不像第一次是用撒的,这次完全就是将药粉压实了。 他伤的是左肩头,离着心脏很近。这一下疼得他差点心脏骤停,可不光是钻心之痛了。 紧跟着冷汗就又下来,比第一次还要多还要快,几乎是豆大的汗珠不停往下滑。 果然,这团纸巾用上了,行临疼到出声,牙关瞬间咬死。 “又忘跟你说了,这第二次上药会比第一次还要疼,你伤口深,药粉不盖住伤口不行。”乔如意说着,还不忘帮他擦擦一脑门子汗,轻叹,“明白了吗?” 行临只能点头,心说,这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确定不能造成二次伤害吗? 乔如意还真是很认真地给伤口上糊了很厚一层药粉,打算包扎的时候,她仔细瞧了瞧他嘴里的那团纸巾,啧啧两声。 “真得是麻布才行啊,纸巾很容易就湿透了,不好咬。” 汗水都把纸巾打湿了,再咬下去也借不到力。 行临将纸巾吐了出来,干脆什么东西都不咬了。“又疼不死。” 乔如意知道这药粉的疼劲,伤口越深就越疼。想了想,又往他身前靠了靠,“这样吧,我把我肩膀借给你,疼了你就咬我。” 行临闻言先是一愕,随即被逗乐,“我疯了咬你?” “你也不用不好意思,总不能我现在把周别拎过来让你咬吧。”乔如意拿过纱布,“或者咬我胳膊也行,就是我得给你包扎伤口,胳膊会动来动去的不好咬。” 所以才想着让他咬肩膀最合适。 行临挺果断,“不咬。” 乔如意心说,那一会儿疼死你。 下一秒,行临开口时有些迟疑和试探,“或者我可以握着点什么。” 握着点什么? 乔如意四下环顾,啊,有了。 “狩猎刀给你拿过来?” 行临也是服了她的脑回路了,无奈低笑,“我拿着刀?疼得受不了的时候再捅你一刀?怎么想的?” 乔如意一听,还真是啊,这人疼起来万一失手了咋整? “那……”她又四下看。 “腰。”行临生怕她再弄些杂七杂八的,直截了当说,“我握着你的腰。” 乔如意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嗐,行,你把着我腰吧。”她大大方方的。 早说啊,这有什么,把着她挺合适,总比咬着她强。腰嘛,他又捏不断。 行临嘴角微微扬起,伸手握住了她的腰。 小细腰,盈盈一握的。 乔如意刚开始没觉出什么来,相比行临用“握”字来概括行为,她用的是“把着”。 可等行临一上手,她低头看了一眼,还真是用“握”更合适。之前他不是没碰过她的腰,特殊情况下扶一下揽一下的,如今他的手搭过来,着实是一手近乎就掐住了。 他的手可真大。 她有点担心了,这要是疼起来他再一使劲,她的腰估摸着就青了。 不多想,伤口不能暴露在空气里太长时间。她便将纱布剪成合适大小,开始为他包扎。 药粉轻敷伤口就挺疼,纱布再一按压包扎,那股子拉扯着心脏的疼痛感就再次袭来。 行临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额头上的青筋都凸起了,顿时眼眶都疼得泛红,可掐着她腰的大手就顶多是微微用了力,手背上也是凸起的血管,似虬龙般蜿蜒小臂之上。 乔如意手上的动作很快,面色极其冷静。见腰间力量不重,她说,“没事儿,你不用怕弄疼我。” 行临疼得呼吸急促,胸膛起伏不定,额头上的冷汗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都打湿了脖颈,却在听到这句话后眼眸暗了暗,敛眸看着她皙白的侧脸,性感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知道她说这话没别的意思,可听进男人的耳朵里总会变了些意味。 呼吸又沉了沉,这次跟疼痛无关。 他握着她的腰,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她腰间的弹性细腻。所以她怎么敢呢?就这小腰,他要是真使劲的话都恨不得掰断了。 她离得近,身上清冷的体香将他萦绕,明明肩头的伤疼得很,可贴近她,闻着她的气息,疼痛感反倒缓解了不少。 乔如意包扎伤口很快,也是怕他疼太久。 等她说了句“好了”后,行临终于能松口气了。 乔如意抽了几张纸巾给他擦汗,纸巾下的一张建模脸还苍白着呢,我见犹怜的。 她叹,这人长得帅,虚弱的时候也同样养眼啊。 “明天再换药就不会这么疼了,放心吧,过了今晚伤口会长好不少。”乔如意给他打了预防针。 行临嗯了一声,低低的。 半晌又低语,“能靠你一下吗,我浑身没劲了。” 乔如意没多想,“行。” 紧跟着她就被行临搂在怀里,手臂圈住她的腰,他的脸埋在她颈窝里。 这种男女间的亲昵动作令乔如意浑身一紧,其实哪怕是跟姜承安在一起时,他俩也很少有过这种亲密的肢体接触。 她和姜承安相在相处上,用句很好听的话说就是,发乎于情,止乎于礼。 乔如意有点无所适从,男人没穿上衣,刚刚上过药,药味混着男人清冽、浅淡的木质体味就转化成强烈的荷尔蒙,加上颈窝里是他低沉温热的呼吸。 她的心跳得厉害,心底滋生的一些个无法言喻的感情像是萋草,在恣意疯长。 太阳都跟着一涨一涨的,呼吸变得短促。 “那个,你怎么样?”她说话,喉咙都在发烫。 行临低低开口,“头晕、浑身无力的。” 男人的嗓音听着极其虚弱,所以听进她耳朵里就极其低沉暗哑,性感得勾人。 乔如意心头裂开的情感似涓流,燥热又陌生的,她下意识回搂了他,抬手轻抚他的后背,一下一下的,“没事了,过了今晚就好。” 手心下是男人结实的肌理,坚硬又充满力量。她的心跳得更是厉害,一时间她竟口干舌燥了。 “我觉得你还是躺下比较好,侧躺着。”她给出建议。 主要是怕她控制不住。 她竟迷恋上他这副身子…… 想揩油啊。 但人家受着伤,这不妥妥的占人便宜?让他发现了,还不定以她多放浪呢。 行临却没接受她的提议,脸在她颈窝里轻轻摇了摇,气若游丝的,“没事,可能是刚才出汗出多了,我靠你一会儿就好了。” 啊,是这样。 那…… 乔如意又轻轻拍了他两下,“那行,靠着吧。” 这男人摸上去手感可真好。 行临嗯了一声,圈着她腰肢的手臂却又收紧了。 第64章 人老就罢,何苦成精 行临这一搂,乔如意就察觉出他是有意为之了。明明嘴上说瘫软无力,怎么手臂倒用上劲了? 这种姿势可就超出爱心奉献的尺度了。 “哎,你——” “乔如意。”行临意外地比她先开口,嗓音低哑破碎的,“我今晚睡觉是不是只能一侧睡?” 乔如意一怔,这种问题……需要问吗? 但出于“恩情”,她还得有问有答不是?于是开口转为和颜悦色,“平躺也可以,你的伤在前面,没穿透。” 好在没穿透。 “是吗?”行临有气无力的,“但我觉得后背很疼,估计平躺也不舒服。” 乔如意嘴巴张了张,“那你就……一侧躺,别平躺了。” 这是值得讨论的问题吗? “行临,我还是扶你——” “那你说我睡着了不注意怎么办?一旦压着伤口,这药不就白上了?” 乔如意打算要说的“休息吧”这三个字生生被行临打断,顺便也打断了她想抽身离开的念头。 “没事儿,你一旦压着伤口必然会疼,疼了你就醒了。” 行临又将身上的劲往她身上放了放,更是瘫软了,“我睡觉死,就怕感染了还得麻烦你。” 乔如意觉得,他再装下去可就不礼貌了。双手抵住他的胸膛,微微使劲将他推离。 盯着他。 行临低脸,一副松软之态。 乔如意就看着他的脸,不往别处看,否则满眼都是荷尔蒙,春心该荡漾了。 “行临,你不会是想让我留下来照顾你吧?” 行临眼皮微微一抬,似有似无的笑意,“那多不好意思。” “所以就算了——” “但是你都开口了,我也就不客气了。”行临不紧不慢打断了她的话。 哈? 乔如意盯着他,哭笑不得。“你还真不客气啊?” “你也说了,你不喜欢欠人情,就当还人情吧。” 乔如意无语,“也是你说的,你不需要我偿还什么。” “从我个人的角度,是不需要你偿还,但刚刚是你主动提出来的,我也不好驳了你的好意。”行临低声低语的,“难得如意姑娘能开一次口。” 乔如意简直是服了,这男人可真是无理都能辩三分。 想了想,她忽而笑了,“你说你,人老就罢了,何苦成精呢?” 行临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大手一抓,再次控住她的腰,俊脸凑近她,“嫌我年龄大?” 这个距离和姿势照比刚刚来看,除了暧昧还多了进攻性。 乔如意抬眼,他眸里藏着浅笑,又有一丝促狭,几分存心故意。 他贴近,荷尔蒙气息也就近了,搅合得乔如意气息竟紊乱了。她清清嗓子,抬眼与他对视,“行临,你还真不怕我占你便宜是吧?” 行临笑了,“我有什么便宜好让你占的?” 乔如意瞅着他也乐了,出息了,耳朵不红了。 “行吧。” - 乔如意回帐篷里取睡袋的时候,陶姜还没睡呢,帐灯一开,支起胳膊托着脸,眼瞧着她,“有的人就在那故意装可怜,你还真信?” 这番话没收着音量,陶姜明显就是让行临听见。或者,让更多的人听见。 乔如意瞧出她眼里的故意,笑了笑,干脆也敞开了音量,“我这个人呢,就算不欠人情也义薄云天,总是不忍心看着一个健壮的汉子变二等残废。” 陶姜抿唇笑,清清嗓子,故意又道,“你就不怕明天一早有人嚼舌根?” 乔如意呵呵笑,“谁嚼舌根,我就让谁变二等残废。” 很快,沈确那个帐篷里传出鼾声。 陶姜和乔如意相视一笑。陶姜凑上前,与乔如意耳语,“沈确那厮不定气成什么样呢。” 乔如意低叹,也与她耳语,“你吧,少气他点,气死了少个人少份力量。” 陶姜笑着推搡了她一下,缺德不缺德? 但很快她又拉了乔如意一把,朝着行临的帐篷示意了一下,“他是有目的的吧?” 乔如意微微一笑,“你说呢?” 行临不是个贪色的人,也不会为了贪图色去做些下作的事,关于这点,就算是对他有意见的陶姜都能判断出来,乔如意怎会看不出来? 这个古阳城自打进来就透着诡异,行临不可能不知道城中存在人希,让他们及早撤回帐篷,仅仅是因为人希还是还存在其他危险不得而知,显然行临有所隐瞒。 她被人希一路带到市井坊,继而被袭,关键时刻行临恰好就出现了,说明他早就发现了她的行踪。 在回帐篷的路上,乔如意问了陶姜。 陶姜表示,她是最先发现乔如意不见了的,尤其是发现帐篷外有奇怪的液体。她第一时间去喊了行临,但行临没有回应。 反倒是沈确被喊醒了,进到行临帐篷里一瞧,非但没人不说,就连睡袋都是整齐摆放在那的,压根就没有睡过的痕迹。 周别和鱼人有也被吵醒了,见状后都要跟着找人,被沈确给阻止了,说营地这边需要有人看守,于是就留了鱼人有。 之后陶姜小声跟乔如意表示,“沈确就像知道你们在哪似的,带着我们直奔市井坊。” 乔如意心里明镜,沈确不是知道他们在哪,而是知道哪会有危险。 行临今晚此番举动,目的昭然若揭。 无非就是想盯紧她,防止她再夜探城里,生怕她再发现什么城中秘密。 具体还有什么秘密她不得而知,但至少,那幅壁画还没找到。 - 再回行临帐篷里时,隔壁的帐灯就关了,倒不能说陶姜的心有多大,八卦多少是有点的。 她相信不止是陶姜,除了躺下就着的鱼人有,周别和沈确也不会轻易睡着。 行临还坐在那。 暗黄色的光落在他头发上,一张脸瞅着还有点苍白,坚挺的鼻匿在暗影里,乍一看就跟只小修狗似的。 见乔如意抱着睡袋进来了,他要起身帮忙,被乔如意抬手示意阻止。 “怎么不躺着?”问话间,乔如意将睡袋铺地上。 帐篷虽说不大,但两个睡袋间也可以腾出个安全距离来。然而乔如意没刻意划分出三八线,将自己的睡袋就铺在了行临的身边。 两条睡袋就挨在了一起。 行临朝着睡袋看了一眼,轻声说,“等你回来扶我躺下,我怕不小心碰到伤口。” 乔如意嘴角扯动了一下,这蹩脚的借口啊。 刚要扶他躺下,就见他将她的睡袋挪到了他的另一侧。乔如意一愣,行临也没多说什么,行动缓慢地躺回睡袋上。 乔如意见状小心搀扶,“不进去?” 行临直接就是侧躺,说了句,“钻进去睡太闷。” 她哦了一声,也没多劝,只是随手扯过一件外套给他盖好。可等她躺下后,才意识到他刚刚挪她睡袋的原因。 她的睡袋被他放在了里侧,避开帐门。 这是,防止她后半夜再溜出去? 乔如意没表露什么,腹诽:都伤成这样了还一肚子心眼呢。 她睡里侧还有个弊端。 行临侧躺是面朝着她,她只能或平躺或相反方向侧躺,否则就得跟他面对面。 还不如上次有道帐帘呢。 上次……乔如意就不经意想起他的大胆行径来,呼吸微微一紧。 “你要不要试着平躺?”乔如意开口问。 行临还是一副有气无力的口吻,“好像不行,稍微侧过去一点伤口就疼。” 她就知道。 迁就病号吧。 乔如意转过身,背对着他。 但其实,背后有双眼睛也是挺别扭的,一时间想快速入睡不是见容易的事。 帐篷里安静了挺久。 “行临?”她低声唤道。 “嗯。”他含糊低应。 果然,没睡着。 “说说人希呗。”乔如意主动切入话题。 行临,“说什么?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两人挨着躺,这么个距离,他每每开口说话,嗓音都是从她头顶落下,低而哑,慵懒性感。 这嗓音挺享受,但也会像钩子似的,她的心总会被钩得一窜一窜的。 “他们生前能是谁?”她低声问。 行临沉默片刻,“不清楚,但都是被游光害过的。” “没办法从他们身上找到线索?”乔如意说,“说不定这些人希里有葛叔呢。” 行临微微低脸,呼吸落在她的发丝上,“一旦成了人希,就很难认出原貌。” 乔如意呼吸一紧,因为他落下来的气息,也因为他的这番话。她没再说话,心里却是没着没落了。 “你说你要找姜承安,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但在古阳城里能存活到现在的,就只有人希了。”行临低语。 一句话像把刀子似的扎在乔如意的心口上,险些喘不上气来。半晌她才稳住呼吸,低声问,“人希会有情感吗?” “没有。”行临说得干脆,“它们只有攻击力。如果硬要从它们身上找情感,那就只剩下恶了。” 乔如意想起姜承安,想到他的脸,想到他提及理想时熠熠生辉的双眼。 心口一阵紧过一阵。 “或许……”她艰难开口,声音有点紧,“他来过这里又走了,行临,古阳城荒废了这么久,不可能所有进来的人都是人希吧?” 行临低低嗯了声,“也有侥幸活下来的人,但姜承安,”他顿了顿,“如果他是活着出古阳城的,为什么不跟你联系?” 乔如意不说话。 幽暗中,她薄薄的肩头有些微颤。 行临看见了,有那么瞬间很想将她的身子扳过来面对他,但最终还是忍下了。 良久—— “的确超出预期。”乔如意开口,声音小小的,似乎在压抑着某种情绪。 “我以为最坏就是带回尸骨。” 在她决定来古阳城找姜承安时,已抱定了他会九死一生的念头,其实就连那一生都从没指望,什么人能在一个古城遗址里活一年? 如果能活下来,或许他已经不是人了。 果然,这九死一生的一生给了人希。 “总要找到证据的。”她又说了句。 行临,“什么?” 乔如意睁着眼睛,盯着不远处昏暗的光圈,“哪怕姜承安被游光所害,我也要从人希里找到是他的证据。” “你怎么找?”行临低低的语气里听出几分压抑来。 乔如意怔愣少许,主动转身过来。 两人面对面了。 幽暗的帐篷里,彼此呼吸清浅交缠。 “你熟悉古阳城,也是最了解人希的人,真的就没办法?”她小声问,眼神却有执意。 行临微微低眼看着她,“没办法。” 乔如意暗自深吸一口气,舒缓心口滞闷。“那葛叔他们呢?” “我会在古阳城里找一圈,发现不了尸体就作罢。”行临说。 “如果他们也成了人希?” 行临看着她,口吻坚决,“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总之,人希不能出古阳城。” 乔如意抬头直视他,这一刻是觉他眸里暗沉严苛,是不容商榷。 剩下所有的话就尽数咽回去了,像是咽下一场倾盆苦涩。 “明天我陪你去吧。”良久她才低低道。 “不——” “你还受着伤。”乔如意轻声打断他的话,“虽然我不知道那些人希你会怎么……处理,但我想,我多少还是能帮上忙的吧。” 行临看了她良久,“好。” 乔如意轻轻嗯了声,一时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了。这场有关人希的话题不得善终,帐篷里氛围终究还是凝固的。 “那……你早点休息。”她暗自深吸一口气,止于唇边。 话毕,她就要转过去。 “找你最舒服的姿势睡。”行临低声说。 他的肩膀微微侧过去,改成了平躺,方便了她刚才侧躺的姿势。 乔如意没料到,愣了两三秒,再看他时,他已阖上双眼。帐灯残光勾勒他侧脸的线条,似山峰折角有致。 心底有酸有涩,又生出被人照顾着的温暖来。 - 乔如意这一觉睡得不安稳。 梦里沙影重重,不是手持长枪的阴兵,就是能游走模仿人声的人形石皮。 又梦见了姜承安,他手持金饼对着她笑,“如意你看,我进了九时墟。” 他身后就是大团游光。 乔如意惊恐万分,一个劲嚷着要他走,快走! 喊不出,也挪不动步子。 隐约间似听见有一男子的声音,低沉温和,“别怕,没事了。” 伴随这嗓音落下来的还有温热的手指,轻抚她的眉心,一下一下的耐性温柔。 没事了。 乔如意似找到了力量,从梦魇中出,沉沉而睡。 第65章 葛叔惊现 再睁眼时天微亮。 梦里残影虽没纠缠一夜,但也是搅合得她太阳穴胀痛,乔如意盯着帐篷顶缓了缓,一扭头,身边的睡袋上空空如也。 低头再一瞧,行临的外套不知什么时候盖在了她身上。 恍惚间想起些支离的记忆片段来,好像是行临在她耳边安抚,叫她别怕,是他的嗓音,她应该没听错。 中途她也迷迷糊糊醒过一次,瞧见行临还是保持着平躺的姿势,没越雷池半步。 - 沈确陪着行临拾了大把枯枝回营地。 篝火早在风沙的侵袭下灭了,燃了一半的炭烬上厚厚一层黄沙。遥远天际抹了一道晕红的描边,东边已楚楚瑰丽,西边还沉沉暗色。 行临左胳膊行动不便,沈确就成了生篝火的主力。太阳未升,气温还凉,两人说话竟都带着哈气。 这个时间,其他人也没有醒来的迹象。 沈确清理篝火堆里的沙土,说话声音刻意放低。“你能被人希伤着也是活久见,还伤得这么重。” 行临择了块枯木桩坐下,试图动动左胳膊,“当时情况紧急,也是没办法的事。” “你的没办法就是要护着她。”沈确低低道,“我还是那句话,她身手敏捷着呢,还劳你操心?” 行临牵动了一下伤口,皱了皱眉头,“不是大不了的事,昨晚她给我上的药粉还挺管用。” 沈确无奈,“要我说你什么好?常言道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你呢?人家是打你十巴掌,不给你甜枣你都往上冲。” 行临低笑,“我哪有?夸张了你。” 沈确手持着枯枝,朝着他指了指,大有一副气到想死的神情。“你说你……” 行临下巴微微一抬,“快生火吧,冷死了。” “呵,您老人家还知道冷呢?我以为你已经练成金刚不坏之身了。”沈确冷嘲热讽的口吻。 但口嫌体正直,虽一脸不痛快,但手上动作没停歇半分。 “你把她弄帐篷里一起睡,不就是怕她再遇危险吗?” 行临,“这次黑沙暴起,古阳城又多了不少人希,她惹了人希,我也要提防它们会前来报复。” 沈确将枯枝堆得高,以火引子点了火,扔在枯枝里。眼皮一抬看了行临一眼,没说话。 “还有,什么叫一起睡?这话用在姑娘家身上不好。”行临纠正了句。 沈确被气笑了,“那你告诉我,你俩昨晚没睡一个帐篷里?” “睡一个帐篷里和一起睡是两回事。”行临手持着一根枯枝晃了晃,“表达要严谨。” 沈确做打住的手势,“行行行,我不跟你聊这些。你就说,你接下来要怎么办?” 行临将手中枯枝扔进火里,他瞳仁里倒映的小小火苗渐渐升起。 “我们沿途一路找到古阳城,除了被阴兵影响的几位葛家人外就再无其他,没找到葛叔的尸体,也没看见姜承安的影子,很可能都成了人希。” 行临语气淡,“这样的话,只要她找到壁画,我们就撤。” 沈确迟疑,“你进九时墟——” 话刚起头就被行临一个眼神打断,他低语,“我会自己安排时间,沈确,” 他抬眼,眸光熠熠,“别去想九时墟的事,对你不利。” 沈确深吸一口气,叹出,“我是担心你。” 又将嗓音压得更低,“这么说吧,自打乔如意找上你之后,我这颗心就没放下过。” 行临笑,“不过就是幅壁画而已。” “你明知道那幅壁画就在——”沈确一个情急说了大半截话来,剩下的及时制止。“你这不是引火上身吗?” “我有分寸。”行临知道他要说什么。 沈确看着他,好半天不知道还要说什么,一个叹气干脆不说了,闷头往篝火里扔枯枝。 见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行临笑了,“放心吧,我又死不了。” “倒不如死了痛快,我也不用跟着你着急上火。”沈确没好气。 “哎哎哎,这话听着就不好了,诅咒我?”行临挑眉。 沈确嗤笑,“就你,还信这个?” 之后两人就说些有的没的,再然后有人起来的声响,篝火那边逐渐热闹了。 乔如意坐在帐门边,行临和沈确刚刚那番话大多落进她耳朵里,只是偶尔几句没听清。 不是她故意偷听,只是刚想拉帘出去的时候就听见他俩谈论昨晚的事。 果然这城里不止昨晚那一批人希,而且听行临的意思它们还喜欢打击报复?所以昨晚他强留她在帐篷里不是防着她,而是保护她? 后面他们说的话听着就云里雾里了,但大体意思她多少能捋出来,她和陶姜猜得没错,沈确提防她果真是有其他原因。 至于那幅壁画…… 乔如意这下能确定了,行临不仅见过,而且一定知道它所在的位置。 既然他有心想要她找到,那她应该不会太费劲。 - 简单吃过早饭,乔如意就做好同行临出发的准备。 沈确以行临身上有伤不放心为由,执意跟着。陶姜一看他要去,一颗心可放不下了,也要跟着。 沈确一脸无奈,“你去凑什么热闹?” “有你在,我就不放心。”陶姜四两拨千斤的。 果然,又把沈确气着了。 周别本来就跟沈确较着劲呢,见状不干了,“他能去,我也能去。” 最后被行临阻止了,“只是去处理人希,又不是组团旅游,你和鱼人有留下看营地。” 周别还要说什么,鱼人有扯了一下他的胳膊,一脸期待的。 等四人走后,周别皱眉看着鱼人有,“营地一个人看着就行,非得拉上我?” 鱼人有四下看了看,显得神秘兮兮的,说起话来竟显得吞吐,“我一个人哪能看得过来?又是物资又是篝火的,真要是来个什么,都没有给我搭手的人。” “能来什么?”周别不以为然,“你怕人希?” “废话!谁不怕那玩意儿?”鱼人有拉着他坐篝火旁,“你可别忘了,我是第一个发现人希的人!” 周别看着他笑了,“放心吧,人希敢来,我就敢替你揍他。” 鱼人有一脸感动的,小肥手一下拍周别肩膀上,“好兄弟!” - 昨晚的人希还在。 跟他们昨晚离开时的一样,仍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一进门就能瞧见。 只是没了昨晚令人作呕的腥气和发霉的青苔味,许是昨晚风沙大作把气味给吹散了。 沈确早他们进了屋,却听他惊呼一声,“怎么会这样?” 其他三人一听,三步并两步进了屋。 先是看见地上的六个人希,没什么异样。本来外形就骇人,死后再难看也就那样了。 可第一个…… 不是人希! 乔如意上前一看,是具尸体,紧紧贴在半坍的墙壁上。跟被剥了皮的老冯他们几个不同,眼前的就是具很完整的尸体。 尸体还穿着皱巴巴的衣裳,衣料上沾了黑沙,露出来的皮肤黑黢黢皱巴巴的,像是被风干了的干尸,看不出具体长相和年龄来,但能看出是个男人。 最显眼的当属尸体身上的伤口,不小,但早就没了血迹,却还离奇地贴在墙上不掉。 陶姜妈呀一声,“昨晚上也没瞧见这有尸体啊!” 乔如意也一脸懵,是啊,既然被游光所害的人最后都是人希的模样,那眼前这具尸体是怎么回事? 行临上前看了一眼,眸光陡然颤了一下。 沈确则指着尸体,愕然,“他、他不是……” 乔如意一看他俩这个表情,心里明镜了,问,“你们知道他是谁?” 行临面色凝重,“是葛叔。” 葛铁军,这个在家中被害却又消失了的人,没想到就在这个古阳城、在他们的眼前出现了。 还以这种诡异姿态出现。 乔如意闻言也愣了。 她虽没见过葛叔生前的模样,可见过案发现场留下人形印记的墙,眼下的状况怎么形容呢? 就好像是葛叔在家遇害后,尸体从家里的那堵墙洇到了眼前这堵墙里似的。 “昨晚葛叔的尸体在这吗?”沈确皱眉不解,问行临和乔如意。 行临沉默不语。 乔如意则摇头,双臂交叉环抱胸前,在尸体前来回来查看。“我昨晚追人希追到这里,能肯定没有尸体。” 来了这,她就跟人希大打出手,这尸体很显眼,昨晚就在这的话,她不可能看不到。 陶姜紧张,“总不能凭空出现的吧?” 沈确转头看行临,试图从他脸上能得到些答案,可很明显,行临看上去也显得不可思议,显然这是意料之外的事。 趁着乔如意上前查看的功夫,沈确将行临拉至一旁,压低了嗓音,“依葛叔的尸体状态来看,他不像是被游光所害啊。” 行临否定他的说法,“葛叔一家的确是被游光害了。” 沈确是相信他说的话,是不是被游光所害行临肯定一眼就能看出来,但…… “尸体在那呢。” 行临如实说,“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沈确还是头一回表现得这么慌,他跟在行临身边这么多年,大风大浪的见过不少了,很少能遇上行临都拿不准的事。 “不会是九时墟里还有你不知道的事吧?”沈确小声问。 “不可能。”行临看着地上的六个人希和嵌在墙上的葛叔尸体,低语,“这件事可能跟九时墟没关系。” “哈?”沈确惊讶。 还想说什么,就见行临脸色微微一变,一把将他推开大踏步往前走。 沈确一个踉跄,再看行临,之所以变脸色是因为瞧见乔如意伸手去碰葛叔的尸体。 沈确:!! 就因为乔如意碰尸体,他就扒拉他是吧? 他差点被他扒拉倒! 沈确走上前,别说满脸了,就是每根头发丝都是不悦。碰就碰呗,又碰不坏。 但行临一把控住乔如意的手腕,看得出是情急之下,用的是左手,于是又牵动伤口,疼得他皱了眉头。 乔如意的注意力都在尸体上呢,冷不丁就被人抓住了手腕,吓了一跳。 别说她了,身边的陶姜都被行临的行为吓一跳,“妈呀,一惊一乍吓人呢。” 守着具尸体,哪有不害怕的。 行临,“别碰。” 乔如意示意了一下,“我戴着手套呢,而且我不大碰,只是想确定一件事。” “什么事?”行临不解。 乔如意看了一眼他的手,“先放手。” 行临松了手。 沈确瞧见这幕,眼睛眯了眯,可真听话,刚才扒拉他的那个劲呢? 乔如意面朝尸体,将手套往上扥了扥,弯身下来。室内光线略微暗,她轻声说,“打个光给我。” 陶姜行动快,马上从背包里掏出手电筒打开,一束光就直直地照出来,打在乔如意指定的位置上。 尸体腹部。 之前只能大体瞧见有伤口,经手电筒这么一照,其伤口状态就清晰可见了。 像是被刀子直插,留了一道挺长挺深的口子。 乔如意观察少许时间,然后抽出腰间的刀子,锋利的刀尖抵着尸体小腹上的伤口就要扎。 “哎,你干什么?”沈确见状忙阻止。 乔如意头也没回,“说过了,要确定一件事。” 说话间手上的动作没停,当着三人的面就把刀子沿着伤口的位置插了进去。 竟是严丝合缝。 行临一怔,“这……” 乔如意将刀子插进去后没立马拔出来,起身,往后倒了两步,双手合十朝着尸体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葛叔,冤有头债有主,真正害你的人不是我,今天我扎你这么一下,说到底还是为了帮你。” 沈确眉头皱得啊,什么跟什么这是? 行临轻轻拉过她,“什么意思?” 乔如意摘了手套,“葛叔小腹上的伤口是我这把刀子造成的,昨晚就是他将我引到这里,跟我打斗的也是他。” 行临闻言更是不解,“说什么呢?昨晚跟你交手的是人希,还被你扎在了墙上。” 昨晚他赶来时她已经处理掉了一个人希,他看得清楚,一把刀子将人希扎得死死的。 乔如意朝着墙上尸体示意了一下,语气肯定,“没错,葛叔就是昨晚出现的第一个人希,只不过是以人希的形态出现的。” 第66章 行临,你在怕什么 如果没发生这种事,乔如意这句话说得就很废话。 人希若不是人希的模样还能是什么? 但结合眼前的状况,乔如意这句话延伸出来的意思就是:是人希,可现在成了人的模样。 是她亲手猎杀的人希,也是她亲自将其钉在墙上,脸上的抓痕还没消呢,怎么可能看错? “唯一的解释就是,昨晚是人希,今早又恢复了人样。”乔如意轻声说。 “这怎么可能?”沈确开了口,口吻挺肯定的,“从来没听说过人希还能恢复人形的。” 乔如意和陶姜第一时间都看向了他。 就这么一句话,足能看出沈确对这些事的了解。 沈确对上她俩的目光,瞧见两人都是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后,清清嗓子,“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聻死为希,希死化夷,这是正常的顺序,哪可能还倒过来?” 还不忘拉上行临,“你说是吧?” 行临微微点头,盯着墙上葛叔的尸体若有所思。 乔如意见他也不像刻意隐瞒的神情,心中更是诧异。她踱步到那六个人希面前,仔细查看了一番,还是昨晚的模样。 陶姜嘀咕,“也是怪了,七个人希,独独一个发生变化了,那其他六个能是葛叔的家人吗?” 乔如意蹲身下来,是啊,独独一个变了。 行临也蹲身,在她身边,查看了好一番,“没办法判断这几个是不是葛叔的家人。” 沈确想到了一种可能,“有没有可能是葛叔成人希不久?死了之后就恢复原貌了?” 乔如意扭头问行临,“有这种可能吗?” 行临沉沉眸色,“没有过这种先例。” 只要成人希,不管多久,终究还是恢复不了人形了,因为它们已经不是人了。 疑窦重重。 就连行临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其他人想破脑袋也都想不出所以然来,便暂时作罢。 乔如意收回了刀子。 行临没让她动手,亲自去收葛叔的尸体。 可这一收才发现,尸体并非好收,真就像是长在墙上似的。 沈确感叹,“乔如意,你这手劲也太大了。” “有那么夸张吗?”乔如意承认自己昨晚使刀子的时候劲大了点,但也没大到能将尸体嵌墙里的程度。 她走上前,眼瞧着行临是一点点将尸体从墙上揭下来,眉心微皱,刚想帮忙,就听行临说,“别沾手了,我来。” 乔如意嗯了一声,但也没离开,就站在旁边看着。 行临看了她一眼。 乔如意敏感察觉,也转脸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行临别开眼,“没什么。” 暗自压了心头涌动,她刚刚的一声嗯,声音柔柔软软的,似弱水能软进人心,又待在他身边,一脸好奇地看着,那么娇小的一个人,就显得乖巧极了。 可她又是极其胆大的,哪有一个姑娘家瞧见尸体后都不曾变了脸色的? 良久后他道,“你还没这么大的手劲。” “是吧。”乔如意连连说,“这其中一定有蹊跷。” 行临忍不住笑了笑,嗯了一声。 这一笑都把乔如意给笑懵了,她这句话挺好笑? 怎么形容呢? 就像是揭墙皮似的,葛叔的尸体终于是下来了。跟其他六个人希摆放在一起,极其突兀。 乔如意想忽视都难,这场离奇经历,若要是弄不出个所以然来,她心里就会始终藏着一个疙瘩。 良久她说,“既然出现人希变回人形的先例了,那其他的人希是不是也能做到恢复原貌?” 陶姜也同意这番说辞,“找到方法,应该可以吧。” 沈确听乐了,“说得容易,方法呢?” 又是冲着陶姜的。 陶姜一个重重叹气,皱眉瞅着他,“办法是凭空出来的?那不得群策群力去想吗?” 沈确哼笑,“我看你们还是别想多了,眼前的情况算不上先例,只能算是特例。” “瞧你那点出息,生怕让你出一点力似的,还是不是男人了。”陶姜一脸的鄙夷,都不带藏半分的。 沈确抿了抿唇,脸色不好看,许是在强压着不悦。再开口时嗓音凉凉的,“不想让你们深究也是为了你们好,陶姜,你可别好赖不知。” “你——” “还有,”沈确打断了陶姜的话,冷哼,“遇上你之前我的确是个男人,遇上你之后我快被你气成死人了,所以我是不是男人随便,你定。” 陶姜盯着他好半天没说出话来,以往他都是被气得说不出话来的那位,今天倒是反常了。 乔如意强忍着笑。 是,眼下这幅场景的确是该严肃,可每每瞧见陶姜和沈确拌嘴她就忍不住想乐。 行临蹲身在葛叔的尸体旁,脑袋嗡嗡的,无奈语气,“沈确,你少说两句。” 一句话算是解了陶姜的死穴,她双臂交叉环保胸前,似笑非笑,“沈确,你连回怼都没技术含量。” 沈确瞪着她,一张俊脸红一块白一块的,眼珠子快飞出来了。再一脸不悦地盯着行临的后脑勺,行啊你,爱屋及乌是吧? 行临的注意力都在人希和葛叔的尸体上,直到乔如意也凑了过来。 摆放人希和尸体的地方有光亮,方便进一步的查看。 见乔如意的视线落在人希上,每一个都看得仔细,心里就莫名起了不悦。 “你以为这里有姜承安?” 乔如意正低头看呢,耳边冷不丁的这么一句话,她一愣,抬眼看他,一时间没说话。 她不语,行临就以为是说中了她的心思,心底的烦躁就愈发泛滥了。 再开口时嗓音就冷冽了不少,“沈确刚才的话没错,葛叔只是个特例,就算这里面有姜承安,他也恢复不了人形。” 乔如意一脸懵,什么跟什么?她也没找姜承安啊。 但他这句话说得不对,她微微仰面,“葛叔是不是特例你怎么知道?这种情况你不是也第一次见?” 一句话给行临怼得无言以对。 沈确在旁盯着这一幕,心里着实为行临捏了一把汗。一个两个的嘴茬子都这么厉,还叫他哥儿俩怎么活? 果然,行临是一句话答不上了。 乔如意也懒得再跟他继续这个话题,用戴着手套的手拨了就近人游的“脸”。 她在细细回忆昨晚发生的事,从跟踪第一个人希,也就是死去的葛叔到了这里,一番打斗后出现了之后的六个人希,再到行临的出现,到底是哪个环节导致葛叔恢复成尸体的模样? 正想着,就见行临将尸体的脸扳了过去,面朝着陶姜的方向,侧脸连着脖颈处就冲着她和行临。 外面的光线从残旧墙壁的窟窿里钻进来,有束光恰好就落在尸体的脖颈上。 乔如意眼尖,一下凑近,“是……抓痕?” 她着急发现线索,肩膀就一下贴在行临的胳膊上。这般相贴的距离,导致行临的呼吸微微一滞,转头看了她一眼,眸色稍暗。 很快他转回脸,视线重回葛叔身上,嗯了一声。 他也发现了。 就在尸体的脖颈上出现两道抓痕,而且还沾着血。刚刚在暗处看得不清楚,眼下借着光亮,血痕还挺明显。 行临仔细打量了一番,又看了看她的手,“你抓的?” “我吗?”乔如意摘了手套,抬手看了看,“我没留长指甲。” 这抓痕非长指甲是留不下的,她没有留长指甲的习惯,因为不方便拓画。 再说了,她可没抓人的习惯,大不了就是一刀子下去。 行临这么问的时候也知不可能,她指甲圆润,使劲抓都抓不出这种痕迹来。 倒像是人希的爪子抓的。 “第二批人希是什么时候来的?”行临突然问。 乔如意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葛叔被钉在墙上之后。”又补上了句,“不会是人希抓的,它们来之前葛叔已经失去反抗了。” 行临微微点头,抓起他的手腕看了看。尸体早已干瘪,更别提手了。照理说是看不出什么来,可偏偏就被行临发现了端倪。 在右手的指缝里藏着血丝。 “哪来的血?”乔如意凑得更近,如此就看得更清楚。 行临不语,挨着手指头查看,还不止是一根手指头上有血呢。“这血不是人希的。” 更不会是尸体本身的。 冷不丁的,行临转头看她。 两人离得近,他这猛地一转头,两人的脸就差点贴上,吓了乔如意一跳。 但行临就盯着她的脸没移目光,将手套一摘,捏起她的下巴轻轻一扳,她的侧脸就扭向他。 “你干什——” “脸上的伤就是他抓的?”行临皱眉问。 乔如意点头,“对,当时……”话说到一半就止住了,聪明如她,经行临这么一问自然也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她拨开他的手,重新查看葛叔的手指,再去回忆昨晚她的脸被抓时的场景,还真就是对上了。 “昨晚还是人希的葛叔抓伤了我,指甲里沾了我的血,然后……”乔如意思考,喃喃,“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他抓了自己。” 行临又戴上手套,仔细查看葛叔脖颈上的抓痕,“人希的指甲尖,所以脖颈上留下抓痕也不奇怪了。” 乔如意呼吸一紧,与他对视,“也就是说,葛叔是沾了我的血才恢复人形的?” 行临眉心锁得深,没说话,目光落在人希上。倒是乔如意,语气十分肯定了,“一定是这样没错,其他六个人希没沾到过我的血。” 这是葛叔与其他人希唯一不同的地方。 总不可能是挨刀子。 行临突然起了身,再开口时嗓音很淡,“只是猜测,也没什么意义。既然葛叔恢复了尸体的模样,那我们就先将葛叔带出去。” 他们临出发前是装了裹尸袋的,葛叔牵扯到了命案,行临回去要交差。 但自打知道游光和人希的事后,乔如意才知道,这裹尸布能不能用上还两码事呢,一旦成了人希是出不了古阳城的。 “他们虽然是分前后两批行动,但说到底都在一起,他们可不可能就是葛叔的家人?”乔如意大胆假设。 行临很快否认,“人希没有抱团概念,葛叔虽然出现了,但说明不了什么。” 乔如意察觉出他的异常来,起身面对他,“刚刚我们都在找人希复原人形的原因,现在清楚原因了,你反倒不想查下去了?” 行临低头看着她,“也未必是你想的那样。” “是不是我想的那样试试不就知道了?”乔如意语气轻松。 可行临面色凝重,“你想怎么试?” “简单。”乔如意将刀子抽出来,“放点血滴它们身上试试。” 行临眸色一厉,“胡闹。” 他这一声,不说嗓门有多大吧,但很冷,很严苛,叫人听了后背都会泛起一层凉意。 陶姜在旁听着都心里一哆嗦,下意识看向行临,他明明携光而立,可整个人意外地阴郁得很,像是万丈光都不足以将他温暖。 沈确也着实一惊。 他了解行临,这是动怒了。 行临做事向来波澜不惊,情绪极其稳定,那都是大风大浪走过来练就的泰山之稳。 眼下却因为乔如意的一句话动了火气。 乔如意没料到他的反应这么大,抬头愕然瞅着他。但就是他这般反常的反应,足就说明了她的想法没错。 “行临,你在怕什么?”她声音清冽。 怕她的猜测没错?还是怕她会揭开他的秘密? 行临下巴绷得紧,剑眉深锁,“因为一个猜测,你就要弄伤自己?” 乔如意一怔。 他生气,只是因为她要弄伤自己? “总之我不同意你这么做。”行临稍稍缓和了口吻,“它们是谁,能不能转变人形已经不重要了,我们只需要带回葛叔就行。” 话毕,他伸手来拿她手里的刀子。 乔如意却避开了手,他的手指擦着刀柄落空,他抬眼看她,不解。 “行临,你就当我在这里找姜承安。”她态度坚决,“你可以不在乎这些人,但我不能不在乎,说不准这六个人希里有一个就是姜承安。” 行临僵站原地,盯着她,幽深的眸藏着五味杂陈。良久,他才低低开口,“好。” 嗓音干涩沙哑。 第67章 说不准我的血就管用 气氛似乎冷了下来。 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之感,说不清这酸涩感从何而来,也道不明这酸涩感由谁而起。 可乔如意也不知怎的,瞬间里接收到了,她下意识看向行临,他的面容于阴影里不再阴冷,平静中却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或者理不清的情绪,或者一句本该说出口的话。 沈确看着行临,目光似夜色沉沉。 陶姜觉得这气氛难受极了,又琢磨不透这该死的难受,她上前,压低了嗓音,“或许葛叔这个真就是个意外,你又何必再弄伤自己只为测试?” 乔如意从陶姜眼里看出担忧,轻声道,“是不是意外总要试试,姜姜,说不准我的血就管用呢。” 这一路上她受过伤,发生过一些奇怪的现象,之前从未深想,以为不过就是凑巧,现在回头去想,可能恰恰是因为血的缘故。 陶姜心疼,“多疼啊。” 乔如意抿唇笑了,“我是傻吗?还非得划手割腕的?”又抬起手腕给她示意了一下,“你看,就连升卿都没反应呢。” 陶姜见她意已决,也不再多做劝说。升卿没反应,说明乔如意做滴血的行为不会有危险,照理说不该担心才是,可眼下也不知怎了,心里总是惶惶的。 行临似乎气归气,但也没说彻底不管了。他上前,将狩猎刀递给她,“用我的。” 狩猎刀,刀刃锋利,轻轻一划就出血,犯不上伤口割深。 乔如意明白了他的用意,但拒绝了,“狩猎刀不是寻常刀,倒不如普通刀子试得直接。” 行临眉间阴云,但也没强迫她,将狩猎刀插回腰间,又朝着她一伸手,“刀子给我。” 乔如意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还是照做了。行临接过刀子,从包里掏出酒精消毒巾,将刀刃来回来擦了个干净。 “刚刚碰过尸体,不怕感染?”他说了句。 乔如意刚才原本想用衣角擦擦了事,没想到行临能这么细心,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等接过刀子后才轻声了句,“谢谢。” 行临也没礼貌性地回话,看着她,眸色黯淡就衬得脸色不大好看。 乔如意一手持刀子,被擦得光亮的刀刃轻轻划过手指,很快血就洇了出来。 她蹲身,将血滴在第一个人希身上。 行临紧盯着她的动作,“试一个就行了。” 乔如意朝着手指示意了一下,“还流血呢,不用不是可惜了?” 行临,“你自己的血,可惜什么?” “所以不能浪费。”乔如意忙将欲滴的血滴在了第二个人希身上。 为了测试精准,她滴血的数量、位置都保持了一致。 手指的伤口不大,到第三个人希时血就流得差不多了。乔如意一不做二不休,持刀又划了一道口子,比刚才的深些。 行临皱了眉头。 沈确瞧着直咧嘴,小声跟陶姜说,“你姐儿们对自己挺狠啊。” 陶姜斜眼瞅了瞅他,“不狠点怎么对付心思歹毒之人呢?” 沈确微微点头,也对,狠角色才能更好的保护自己。可紧跟着就觉得哪里不对劲,扭头瞅陶姜,“指桑骂槐呢?” “你用错成语了。”陶姜都没给他正眼,“我是直抒胸臆。” 沈确不想跟她再争辩了,争辩到最后还会落在他绑架乔如意这件事上。 第五个人稀滴完了血,乔如意手指头上的伤口又有点长死,这痊愈速度也是没谁了。着实不想挨第三刀,她就用力挤。 行临着实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把将她拉了起来,“差不多可以了。” 乔如意眼睁睁看着血珠从指尖滑下来,“哎哎哎,马上滴下来了。” 行临大无语,微微提高声量,“乔如意!” “还剩最后一个了,齐齐整整的也不会逼死强迫症。”乔如意冲着他笑,“我真的没事。” 她笑里有恳请之意,行临微微一怔,手劲就松了。 乔如意抽出手,赶忙将摇摇欲坠的血珠滴在最后一个人希脸上,长长地松了口气。 这时才呼痛,“哎呦,手指头疼。” 行临上前一步,伸手,“你——” “姜姜……”不想,乔如意奔着陶姜就去了,根本没发现行临僵在半空的手。 陶姜忙翻包里的创可贴,“该!现在知道喊疼了?刚才那股子义薄云天的劲儿呢?” “人在搞事业的时候比较专注。”乔如意笑呵呵说。 陶姜哼哼两声,手上动作挺利落。 沈确踱步上前,行临见状反应过来,放下手。 “瞧瞧人希有没有变化。”沈确抬手轻拍了一下行临的肩膀。 能有什么变化? 还是一样人希的模样,瘫在地上形同一堆烂泥。 乔如意手上缠好了创可贴也快步上前,挨个打量了一番。 是啊,半点儿变模样的架势都没有啊。 沈确低叹,“我看血是白流了,说不准葛叔就是个例外。” 乔如意思量少许,“葛叔昨晚也不是马上恢复人形的,或许需要等一等。” 沈确挑眉,“就在这盯着这堆人希等?谁知道能等到什么时候。” 陶姜道,“说不准也要一晚上。” 乔如意同意陶姜的推测,“我们等上一晚。” 沈确愕然,“你们不会是想在这守一晚吧?” 乔如意点头,这有什么不行的? 岂料行临偏偏说了不行。“入夜后气温骤降不说,这里还会有野兽出没。” “会有其他人希吗?”乔如意直截了当问。 虽说心知肚明。 行临看着她,良久后说,“古城里破旧,人希可以藏在各个角落,可能还会有,也可能只剩下这几个。” 乔如意微微一笑,这话说得可真是,模棱两可呢。 “真想等一晚也不用守着现场,兽不会吃它们,它们自己也不会长腿跑了。”行临说。 乔如意是有心守一晚的,她很想亲眼看看人希恢复人形的过程。 但行临在这件事上显得很强势,只要太阳西沉必须回营地。乔如意不好坚持,毕竟这座古阳城是废墟,一旦出事,那就是将自己陷入囹圄之态了。 人希这边只剩下等。 沈确快速地回了趟营地,取来了裹尸布。葛叔的尸体先安置好了,暂时挺在这间屋子里不动。 一具干尸若是搬来搬去,一是会损伤尸体本身,二是着实不尊重死者。 日光还盛,趁着天光还在,四人又在市井坊找了一圈。这一圈下来,虽不见人希的身影,可那股子腥气和发霉的气味还在,足以说明这城中还有人希。 野兽也一样,地上杂乱的脚印可见其数量之多。乔如意心知了,行临所言非虚。 古阳城虽说结构整装,但毕竟是废墟,在城中行走也是步履艰难。 市井坊的左右两翼都是匠作坊,被叫做东匠街和西匠街,简单来说就是各种冶炼、织坊、漆器等手工业区。 两翼匠作坊与市井坊的关系就好比市中心和近郊,市中心负责繁华商贸,郊区负责生产供给。 在暂时确定不了六个人希的真正身份前,找人的工作还得继续。 四人没回营地,先是去往了东匠街。 再次路过市鼓。 其他人都径直过去了,行临停了脚步,目光落在塌陷了大半块的石座。 他蹲身下来,捏了一把地上的沙粒。这里干燥,沙粒触不到半点湿度,但是有一部分的颜色变深。 他闻了闻指间沙粒。 有血腥气。 行临的视线快速巡视,最后落在一截裸在空气里的包铁上,抬手轻轻一蹭,手指上微微泛红。 是血。 行临冷不丁想到乔如意划伤的一幕,蓦地抬眼,乔如意跟陶姜走在前面,她的身影晃在阳光里,有那么一刻就显得虚幻不真实。 - 冶铜的区域虽说叫做作坊,可走进也觉得震撼。坩埚坑排位整齐,坑底凝结着的翡翠色铜渣至今竟也清晰可见,其中一个坩埚坑里还半埋着一枚封检木牍,上面字迹只能隐约瞧见“铜坊”二字了。 陶姜感叹,“这就是古代的央行啊,现在下去还能挖点什么不?” 沈确逗她,“你下去挖个试试。” 陶姜翻了个白眼,眼珠子都恨不得甩出来那种。 这里视野没有阻挡,看不见可疑的地方,却在沿途中仍能看见兽的脚印,还不小。 “有些野兽是躲进坩埚坑里的。”行临解释。“这里一入夜会比市井坊还要危险。” 陶姜一听这话,赶忙拉过乔如意,快走快走。 织坊就秀气不少,但规模也是庞大,这里盛产了丝绸,方便来往贸易。而在漆器作坊的土窖里,漆胎上残存的朱砂已被黄沙掩盖,但能隐约瞧见“汉八刀”的技法记录。 乔如意感叹,这里虽沦为废墟,可每一处建筑的残骸都在表达着曾经的繁盛,叫人唏嘘不已。 突然,一阵风沙起。 不远处浮沙漫天游走,乔如意抬手遮眼,却不经意看到一截歪斜着半掩在沙土里的界石,上面隐约就能看清一个“厩”字。 马厩? 再看行临,于风沙中遗世独立般,他静静注视着界石的方向,英俊侧脸映在光亮里,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却在尾端微微下沉。 - 东西两翼走下来耗时耗力,等阳光有了偏移的迹象时,陶姜已经开始捶腿了。 沈确一脸好笑,“至于吗?才走几步。” 陶姜就地将沙地靴一脱,袜子下拉至脚后跟,低头一瞧,呵。 “磨掉这么一大块皮呢!”乔如意挺心疼。 沈确一瞧,愣住。 陶姜包里的创可贴一块还盖不住,两块拼凑一起勉强够用。 重新穿好鞋,她直面沈确,“我这脚,没有个两万步不会磨皮,你说说我为啥喊累?” 沈确摸了摸鼻子,有点尴尬,想了半天,他意外说了句,“那……我背你?” 此话一出,别说陶姜了,就连乔如意和行临都转头看他,尤其是行临,显得有些意外。 陶姜愣了愣,乐了,“呦,沈公子大功德啊,行啊,你背我。” 沈确见她阴阳怪气,一下拉回理智,“随便说说你还当真了,想什么呢?” 话毕大步向前,头也不回。 有病。 有了大病。 陶姜恨不得抓地上的石头扔他,什么人啊。 照天色来看,今天估计也就如此了。乔如意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行临身后,问,“或者我们换一个思路,先去找壁画。” 她跟得有点吃力。 行临这个人平时走路就快,而且人高马大,腿老长,一步迈出去能抵她好几步,加上这两个作坊区域太难走了,所以她走着走着就被落出一截来。 所以乔如意这句话都快赶上用喊的了。 行临听见她的动静,这才意识到她又落后面了,便停了脚步,站原地等她。 等她上前了,他说,“不急着找姜承安了?” “姜承安进古阳城是为了壁画,说不准找到有壁画的地方就能找到他。”乔如意也是累了,手往他胸口一搭,“你容我喘口气歇歇。” 她是想搭他肩膀,他太高,搭肩膀更累。 行临低头看了看她的手,有片刻功夫是僵的。 “哎,你怎么看?”乔如意见他不说话,追问。 行临扯回理智,“什么?” 乔如意愕然,“敢情你是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不是,我听了,找壁画找姜承安不是吗?”行临每次提这个名字眉头都要皱一下,“你要清楚一点,姜承安的真正目的是九时墟。” “那好办,你带我到九时墟的范围。”乔如意笑。 行临微微眯眼,“在这等着呢?想都别想了。” “哎行临,我向你保证,我对九时墟半点儿兴趣都没有。” “那也不行。”行临说着拉开她的手,继续向前走。 乔如意见状跟上,“总不能这么漫无目的找吧?古阳城你比我熟悉,你多透露点,我们做事的效率不就高了?” 行临虽说走着,但明显放缓了脚步,迎合她的步伐了。 他笑,“反正我也不着急。” 乔如意一愣,什么叫不着急? 行临,“等到姜承安成了人希,也省事儿不用往回背了。”说完还笑了两声。 笑得乔如意牙根痒痒,这人什么构造?怎么就能把无耻至极的话说得这么坦荡自如? “行临,你——” 没等呛出口呢,就见周别的身影远远地过来,也顾不上满地狼藉废墟,看见他们四个后边跑边晃胳膊,生怕他们看不见似的。 怎么了这是? 周别也是双大长腿,三步并两步的,很快到了跟前,气喘吁吁的。 像是跑岔气了,佝偻着直喘,一手叉着腰。“哥,你、你们赶紧回营地吧,出事了。” - 是鱼人有。 周别一路告知四人情况。 他们四人离开后,鱼人有就让周别进帐篷里陪他。刚开始一切都没什么,两人说说笑笑的,时间也很快打发了。 可等周别从外面拿水回来之后,鱼人有整个人的状态就不对了,说话颠三倒四的不提,连说话声音都是怪模怪样的。 “从他嘴里,我听见好像是个女人声音。”周别说这番话时脸色挺白,像是吓得不轻。 第68章 寒刃出鞘 又是鱼人有。 当周别跟他们说营地出事的那一刻,乔如意第一直觉就是鱼人有。 也不光是她这么认为,就连陶姜,在周别描述的过程中也忍不住插个空归跟她说,“鱼人有跟古阳城一定八字不合,一步一个坎啊。” 周别形容得十分精准:从鱼人有的嘴里,听见的是女人的声音。 于是陶姜进一步问,“鱼人有跟你说话的时候是女人声音?那他的一举一动呢?他意识清醒吗?” 周别一个劲摇头,“他没当着我的面说话,是我在帐篷外面听到的。” 周别拿水回帐篷时,走到帐门前时他就听见里面有女人的说话声。刚开始他还以为是乔如意和陶姜回来了,也没当回事,掀帐门就往里进。 可帐门一开,周别只觉得脑袋忽悠一下,紧跟着一股子寒意窜上心头。他僵在当场,愕然环顾四周。 一个帐篷还能有多大?帐内的情况一目了然, 帐篷里就只有鱼人有。 鱼人有见他一脸懵还挺奇怪,问他怎么了,周别便问他,如意和陶姜呢? 还把鱼人有问愣了。 周别只当自己听错,便又出去拿些吃食。可再折回帐篷时,他又听见女人的声音! 这次他听清楚了,那声音绝对不是乔如意或陶姜。 他又猛地掀开帐门! 眼前一幕令他傻眼了。 帐篷里仍就是鱼人有一个人,哪有女人的影子? 周别当时既抓狂又瘆得慌。 面对鱼人有质疑的目光,周别尚算稳住即将脱轨的情绪,说自己还有东西要取,便又退了出去。 鱼人有见他出去也没多说什么,显得挺冷漠。 这一次周别没走多远就鸟悄折回,躲在帐篷外偷听。 果然又听见女人声音了,小小的,但字字清晰,“我们被发现了,要杀了他们!” 然后就是鱼人有的声音,跟魔怔了似的,恶狠狠的,“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周别当时吓得冷汗都出来了,硬着头皮从帐门的缝隙里往里看。 这一看,周别头发丝都要竖起来了! 帐篷里没别人,就只有鱼人有一个。只见他背对着帐门坐在防潮垫上,嘴里嘟嘟囔囔,胳膊还在乱舞。 没一会儿周别又听见女人声音,竟也是出自鱼人有之口,还是那句话:我们被发现了,杀了他们。 重复了好几次,鱼人有又转回自己的声音:杀了他们! 每个字都咬得十分清晰。 鱼人有手里还拿着一截挺粗的树枝,每说一次,枝头就往地上狠狠扎一下。 周别吓得不轻,哪还敢进帐篷,赶忙跑来找他们。 “你们说,他是不是被女鬼上身了?” 陶姜虽说听的后背凉飕飕的,但也不同意他的说法。“要是不在古阳城,我可能就相信他是中邪,但这里有鬼见了都怕的聻,就算有鬼都不敢在这里待着吧。” “那就是游光。”周别忙道,“不是说游光擅模仿吗?” 陶姜问沈确,“你不是回了趟营地取裹尸布吗?没发现鱼人有异常?” 还真没发现。 沈确这次挺认真地回答了陶姜的问题,他说当时他来去匆匆,到了营地后取上裹尸布就走了,也没跟周别和鱼人有打招呼。 “当时他俩在帐篷里说话,我见没什么异常就走了。”沈确说了句。 周别皱眉,“你回营地了?” 沈确嗯了一声, “你回营地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周别一脸怀疑。 他现在有点杯弓蛇影,瞅谁都像是有问题。 沈确看着他一脸可笑,“真有意思,咱俩关系很好吗?回营还得跟你打招呼?” 一句话怼得周别面红耳赤的,加上之前受过惊吓,怒火中烧,“沈不疑!” 一嗓子下来吓了沈确一跳,也心生不悦,“周不辞!” 这俩人就跟斗鸡似的,翅膀全炸开了。 看得乔如意和陶姜面面相觑,好半天,乔如意问行临,“周不辞、沈不疑……” “是他俩的本名。”行临轻描淡写了一句。 乔如意抿唇,陶姜感叹道,“别说,这俩人的本名还挺有宿命感。” 那俩人还你一句我一句的,陶姜去劝架了。 乔如意的注意重点还是重回鱼人有身上,这人也真是,一次两次的,可着一个人薅啊。 “你怎么看这件事?”她看向行临。 行临眉间思索,盯着周别的背影看,半天才道,“等到了营地看看鱼人有的情况再说。” - 营地的篝火已经熄灭。 帐篷里睡袋、背包和各类物品还都在,就是不见了鱼人有。 周别傻眼了,喃喃,“人呢?”又看向乔如意,解释,“我不是故意把他一个人扔营地的,当时我就想着赶紧把你们找回来……” 乔如意嗯了一声,“当时那种情况能理解。” 陶姜一脸紧张,“一个大活人不见了,万一他遇上城里野兽甚至人希可怎么办?” 乔如意冷静,“再找找,这一片这么大呢。” 周别和沈确挨个帐篷去找,尤其是周别找的最认真,看得出他是真着急了。 行临站在帐篷外,相比周别的火急火燎,他显得极其冷静。他不像是在找人,而是环顾四周,目光锋利。 乔如意看出他的异常来。 但与其说是看出,倒不如说是感觉。自打周别找上他们后,她就感觉出行临的不对劲来。 乔如意走到行临身边,低声问,“怎么……” 没等她说完,行临就做了噤声状,乔如意见他面容严肃,心里一激灵,忙咽回剩下的话。 可就在这时,她手腕上的升卿活动了。她低头一看,升卿正缠着她的手腕在活动,蛇头在东张西望,开始了不安分。 与此同时,行临腰间的狩猎刀竟也有反应,刀鞘在微微颤动,像是刀子要出鞘般。 乔如意愕然,什么情况这是? 却见行临伸手一把按住了狩猎刀,转头低声道,“按住升卿,不要让它轻举妄动。” 乔如意一愣,随即应声,“好。” 心却狐疑,就连她都不清楚升卿到底怎么了,他怎么知道它要做什么? 但心中质疑没宣出口,她伸手轻轻按住升卿,安抚了它一下,示意它稍安勿躁。 升卿听话,稍稍安稳了下来,但还是没像平时似的安静如斯,头还在四处张望,眼珠子瞪老圆。 乔如意下意识看行临,他的一只手还在按着狩猎刀,目光却锋利似刀。 他盯着物资车的方向,陡然冷喝一嗓子,“鱼人有!” 乔如意被这冷不丁一嗓子吓了一跳,肩头一紧,目光也随之看去。 周别等三人听见行临的声音后纷纷从帐篷里出来,四下张望,鱼人有在哪呢? 周围空气像是冷却了似的,顿时叫人能感觉出凉意来。 半晌,物资车那头有了动静。 就听啪嗒一声,后备箱打开,从里面探出个脑袋来,小心翼翼地四处张望。 是鱼人有。 原来藏在后备箱里了,怪不得一群人找不到他。 “出来!”行临又是一嗓子,浑厚低沉。 鱼人有出来了,动作显得挺笨重,整个人看上去显得挺慌张,尤其是看见周别之后,脸都煞白的。 但瞧见其他人也在,一下就像是看见了救星似的,慌里慌张地跑上前,“祖、祖宗……” 行临陡然一声喝止,“站那!”与此同时不着痕迹地将乔如意拉至身后。 而沈确也下意识地挡在了陶姜和周别的前面。 乔如意没料到行临能有此动作,微微一怔,抬脸看他。 他太高,每次她看他都需要微微仰脸才行,目所能及先是他的下巴再到他的全脸。 此时此刻,他的下巴绷得很紧,有股子肃杀之气悄然弥漫。 鱼人有也察觉出气氛的不对劲,又见大家的目光都在他身上,急了,“你们这么瞅着我什么意思?” 他一指周别,“沈确你还护着他?他中邪了!” 周别激动,“鱼人有你疯了?中邪的明明是你!是你在帐篷里自言自语,还发出女人声音!” 鱼人有一脸焦急,“你胡说!真正被游光控制的人是你!” 他看向乔如意,“你们不要被他骗了!他之前差点就把我给杀了,幸好我躲得及时!他现在是倒打一耙!” 一时间两人相互指责,各个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陶姜一脸懵,看看周别,又看看鱼人有,这俩人此时此刻看着都挺正常。 “你怎么知道他是被游光控制了?”沈确冷不定问了句。 鱼人有的情绪依然很激动,“除了游光,还有什么东西能控制人?” 又指着周别,“他借着去拿水的功夫,找刀子要来杀我!” 周别呵斥,“你胡说!” 鱼人有脸红脖子粗,“撒谎的是你!” 从鱼人有嘴里,营地里发生的又是另外的一幕。 鱼人有因为人希的事惶惶不安,他觉得自己是招阴体质,否则怎么接二连三的诡异事都能被他撞见?他不敢一个人留在营地,周别年轻力壮又一身正气的,鱼人有死活都要拉着他做挡箭牌。 刚开始两人的确在帐篷里聊得挺起劲,聊过往,又聊眼前,还约定了如果能平安从古阳城出去,那日后也要多来往。 大有惺惺相惜之感。 直到周别要去物资车上拿水。 当时鱼人有在帐篷里等着,等了好半天也不见周别回来,便想着是不是物资车上的东西太多他找不到。 他便出了帐篷,朝着物资车的方向过去。 快到物资车的时候,鱼人有就看见了周别。就见周别背对着他,探身车里,像是在找什么。 鱼人有快走两步上前,想告诉他水在后备箱里,不料快到跟前时就听周别在喃喃自语。 声音细细碎碎的,很低很小,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鱼人有是亲历过诡异事件的人,那股子熟悉的恐惧感又油然而生,他警觉地停下脚步,躲到一边偷听。 周别在找东西,从前座找到后座,嘴里念念有词:发现了,发现我们了! 又怪笑:发现了也没关系,杀掉就好了。 笑声钻进鱼人有的耳朵里,毛骨悚然的。他觉得那根本就不是周别的声音,像是另一个人钻进了周别的身体里在说话。 鱼人有当时吓得腿都软了,第一个念头就是想跑城里找乔如意他们,可脚就跟粘住了似的,怎么都迈不开。 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周别翻箱倒柜的,嘴里发出的怪笑极其刺耳。终于周别翻到了他想要的东西,是车上的水果刀,拿在手里,阴测测地笑:找到了…… 鱼人有说,当时周别的眼神可吓人了,就是那种,穷凶极恶! 周别嘴里一直喃喃:杀了他们、杀了他们就好了…… 他举着刀就往帐篷的方向走,吓得鱼人有都没敢回去。 “我想找你们,但是他拿着刀在营地里乱转,我没办法,就只能先躲进后备箱里等你们回来。” 跟周别说的完全是两个版本。 周别怒斥,“鱼人有,你在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拿着刀要杀你了!” 沈确一把拉着陶姜的手腕,将她带离了周别身边,与行临和乔如意站在一起。 至少他能保证行临和乔如意他俩没问题。 周别见状,心惊,“你们不会相信鱼人有的话吧?我要是有问题能去找你们?真正有问题的是鱼人有,他在挑拨离间!” 鱼人有也不示弱,看向乔如意和陶姜,“周别是他们的人,他们不相信我,你俩还不信我吗?我真的是冤枉的!” 一时间乔如意和陶姜都不知如何是好,鱼人有和周别都各执一词,而且瞧着都不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 陶姜小声说,“是不是当时他俩都被脏东西附体了,现在脏东西没了,所以都清醒过来了?” 乔如意并没有放下心中警觉,因为她手腕上蠢蠢欲动的升卿,也因为行临仍旧按着的狩猎刀,说明营地里有危险。 或者准确说,这营地里有游光,就潜伏在鱼人有或是周别的身上。 行临上前一步,随手将狩猎刀一抽。利刃出鞘,刀刃之上竟散发着冰蓝色寒光,似寒雾涌动。 与此同时,乔如意只觉手腕陡然一紧,再看升卿快速缠绕,原本黑眸竟也泛蓝! 第69章 我是死了吗 升卿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 乔如意是指,它眼睛变了颜色这件事,她从不知道在升卿身上还能发生这种事。 基于之前行临说的话,乔如意再次安抚了它。它虽说没再张牙舞爪,但显然没放松警惕。 行临将刀子摊在手上,看着鱼人有说,“游光怕我这把刀,你若没问题,就上前来拿我的刀。” 狩猎刀于他掌心之上,寒光冷冽,都不用靠近都能感受到此刀的锋利。 乔如意知道狩猎刀能对付游光,但这么清楚得看见狩猎刀变化的还是头一回。 陶姜小声说,“这不公平吧,万一周别撒谎呢?” “怎么不公平?”乔如意知道她护短,但一句话点了她,“鱼人有没问题的话,刀子伤不了他。” “自证这点就很让人不舒服啊。”陶姜低叹。 乔如意说,“任何事在生死面前都是小事。” 那边,鱼人有在瞧见这一幕后先是一愣,随即大声嚷嚷,“拿就拿!不就是一把刀吗?我又不是游光,我怕什么!” 话毕,大踏步朝着行临过来,十分有气势。 陶姜见状,低声说,“你看,鱼人有根本没问题,咱们的人咱们要——” 这话没等说完,就见原本上前来拿刀的鱼人有猛地改变行径,直直便朝着行临抓过来! 出手十分快,叫人意想不到。 可行临反应更快,一个利落后退躲闪,鱼人有就扑了个空,整个人朝前倾倒。但下一秒竟直直立起身来,反手再来袭击行临,丝毫不受体重影响。 陶姜倒吸一口凉气,因为她眼睁睁看着鱼人有变了模样。 是鱼人有不假,但他整个人的身体变得很是柔软,四肢又能伸出拉长,有着人形的轮廓,可又像信号不良的影像似的闪烁扭曲。 他倏然向行临再度发起进攻,手臂抬起的瞬间竟风起云涌,四周黄沙遍起,沙影中他汹汹而来,那张看似鱼人有的脸扭曲着、变化着,嘴角还带着诡异的笑。 沙化利爪,凄厉而至,在风沙之中发出刺耳的尖啸。行临眼神冷冽,持刀去抵,利爪与刀刃相撞,竟是发出幽蓝火焰。 狂风大作,遮天蔽日,周遭的视线一下就暗下来了。 沈确张开双臂,像是老母鸡护着小鸡仔似的将陶姜和乔如意护在身后,一脸警觉。 乔如意见识过行临与游光交手的场面,所以见这一幕也有心理准备。陶姜是头回见,脸色都泛白了,抬手挡着风沙,大声道,“鱼人有怎么形态都变了?他是被附体了吗?他还活着吗?” 这个问题沈确没有回答她。 另一边的周别吓得战战兢兢,显然被鱼人有的模样给吓到了,他边惊声大喊边朝着沈确这边过来,想与他们汇合。 却见行临旋身斩击,刀光在空中划出数道冰蓝弧线,其中一道竟生生在地上划出数米深的裂痕,裂痕中窜起熊熊的蓝色火焰。 就生生阻隔了周别的动作,他无论怎么努力都过不来沈确这边。 鱼人有被光焰所伤,发出凄厉的叫声。这声音极其刺耳,陶姜和乔如意都忍不住捂住双耳,尤其是乔如意,就觉得是万根银针扎进天灵盖,森凉剧痛。 她蹲身下来,紧皱眉头。陶姜见状担心,忙也蹲身下来问她怎么样? 风沙打在脸上,像是砂纸划过似的。 乔如意缓了好半天,就觉得脑子里像是揣了一大兜的冰块似的。 沈确几番被风沙吹得摇晃,但还是咬牙坚持着护在她俩前面,看得陶姜于心不忍,“你不用护着,我们要不要上去帮忙?” 眼下情况十分明朗了,那人绝不可能是鱼人有,就算是,怕也被游光占据了身体,活不活着还两回说。 沈确摇头,“你们帮不上忙,老实待我身后。” 陶姜不清楚沈确这句帮不上忙是什么意思,暂且不说她,就单说乔如意也是战力相当的。 末了还是乔如意跟陶姜解释了句,“你我都杀不掉游光。” 陶姜的脸色十分难看,喃喃,“难道保不住鱼人有了吗?” 这一次乔如意没说话,她对游光不了解,能不能保得住怕是只有行临才知晓。 狩猎刀锋利的刀尖刺入鱼人有的胸口时,蓝色火焰的光亮乍开。 乔如意和陶姜同时看过去,胆战心惊。陶姜嗓音抖颤,“沈确,鱼人有还能活下来吗?” 沈确还保持着展开双臂的动作,这个问题他没回答,就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她俩,答非所问,“闭眼,别看。” 别看怎么可能?对方是她俩的人。 鱼人有被狩猎刀刺伤,胸口流出来的不是血,竟是黑沙。汩汩而来,十分凶猛。 就见黑沙从中刀子的地方冲了出来,竟生生将鱼人有的身体带离了地面。 但行临手腕一个用力,刀刃上挑,竟生生从鱼人有的下颌到天灵盖劈成两半。 这一幕落在乔如意和陶姜眼里,陶姜忍不住惊叫出声,乔如意眸光震动,后背冰凉得很。 行临的眼神太骇人,周身都是杀伐之气。 鱼人有整个人扭曲着,惨叫着,黑沙从他胸口钻出大半,幻化成半个人形,乍一看就像有个人要从鱼人有的身体里钻出来似的。 行临握紧刀柄,一个挥腕,泛着蓝光的刀尖扎中了黑沙人形头部,黑沙拼命挣扎着,与此同时鱼人有嘴里也发出凄惨厉声。 刀子穿透黑沙时,一阵极其刺眼的光炸开,就见一缕似黑烟的东西倏地钻进了刀柄。 与其说是钻,不如说是吸更确切。那缕黑烟在挣扎、在扭曲,最终还是消失殆尽。 鱼人有轰然倒地。 这一刻,不光是陶姜,就连乔如意都心里一激灵,两人涌上来的念头一致:完了! 鱼人有完了。 风沙仍在,并未停歇的迹象。 周别与沈确中间的那道数米深的沟壑还在,蓝色火焰烈烈而生不曾熄灭。 周别过不去,就来了行临这边,一脸惊骇地瞅着地上似沙土般瘫软的鱼人有,结结巴巴,“哥、他、他这是死了?” 行临淡淡地嗯了声,神情似冷漠。 周别顶着风沙小心翼翼走上前,又看了看鱼人有,见他确定一动不动了,似松了口气。 “哥,我就说他是——” 没等话说完,行临就一把扼住了他的脖子,目光似刀子般锋利寒冷。 突如其来的变化令乔如意和陶姜大吃一惊,这才明白沈确为什么在鱼人有瘫在地上后还未放松。 “周别他……”陶姜心惊。 沈确一字一句,“他也有问题。” 这厢,行临的大手似铁钳,狠狠扼住周别的脖子,近乎能掐断的迹象。 周别被勒得满脸通红,双手试图挣脱,嘴巴一张一合,艰难出声,“哥……我、我是周别啊……” 行临面罩寒霜,手劲一使,哪怕隔着距离呢,在乔如意那头都能听见咔嚓一声。 蓦然心惊。 是颈骨被掐断的声响。 陶姜都忍不住惊叫出声。 就见周别痛苦挣扎,紧跟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他头里钻出来似的,下一秒整张人脸竟自行剥落,形似人形却无骨相。 他的身体也如融化的蜡像般不断变形扭曲,而那张脸,一会儿是周别,一会儿又是别的长相。 狩猎刀冰蓝火焰炸裂,行临都没给对方喘息反击的机会,扼住对方的手一松,紧跟着狩猎刀狠狠抹过对方的脖子。 一颗无骨相的头就被削了下来,骨碌在地。 就见还是一抹黑烟瞬间被狩猎刀收走,相比鱼人有的那道黑烟,从周别体内出来的要小上很多。 周别也软瘫在地,乍一看像极了沙人。 行临收了狩猎刀,刀子入鞘的瞬间,周遭的风沙陡然停了,一旁沟壑的蓝色火焰也倏地熄灭。 风平浪静了。 若不是地上的沟壑还在,鱼人有和周别还在那瘫着,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似的。 沈确终于放下胳膊了,紧张的神情也得到了缓解。 陶姜和乔如意纷纷上前。 地上的鱼人有半人半沙状,一张脸只能隐约瞧出长相,周别看上去更吓人,脑袋还在不远处呢,脸上的五官像是融化的蜡烛,模糊一片了。 陶姜已经忍不住了,跑到一旁干呕,沈确见状跟了上去。乔如意胃里也是翻江倒海,但强忍着想吐的欲望,“他俩……” 她有预感,不可能真是周别和鱼人有。行临对鱼人有没有感情能理解,但周别呢,他杀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果然,行临说,“眼前这俩只是游光作祟,不是真正的周别和鱼人有,放心。” 乔如意也着实松下心了,又问,“但是他俩人呢?” 话音刚落,就见从不远处的两顶帐篷里走出俩人来,脚步还踉跄着,看上去都晕晕乎乎的。 乔如意顺势看去,心头顿觉惊喜,“周别,鱼人有!” 陶姜在另一头干呕呢,听见动静后一扭头,瞧见周别和鱼人有的身影后大惊失色,“怎、怎么又出现了!” 有点后遗症了。 沈确忙告知,“这俩才是真的。” 这句话就跟打通陶姜的任督二脉似的,就见她微微一怔,等反应过来后起身就冲了过去。 周别和鱼人有刚出帐篷那会儿都觉得头晕目眩,走路也不走直线,没等看清外面发生什么事呢,就听乔如意明显很愉悦的声音,在喊他俩的名字。 俩人还纳闷呢,见着他们这么兴奋吗? 可下一秒就见陶姜冲了过来,一手拉一人的胳膊,好一番打量,边打量还边说,“太好了,没死,你俩还活着。” 弄得周别的头更晕了,四处环顾,是发生什么了吗?迷迷糊糊中他发现地上像是躺俩人,看着身上的穿着打扮,跟他和鱼人有还挺像…… 于是晃悠上前瞧了一眼。 这一眼瞧过去,整个人顿时就吓清醒了,指着地上,“我、我……我怎么死了?” 不但死了,脑袋还掉了呢。 行临在一旁没说话,就任由周别在旁大呼小叫。乔如意在旁轻叹,这眼神可以啊,五官都快化没了,还能认出是自己呢。 鱼人有一听周别这般叫唤,也好奇上前,“什么你怎么死了?你不是……啊!我!!” 一句话转换了好几个情绪,鱼人有是结结实实地把地上那俩“人”看进眼里,下一秒眼珠子一翻,整个人往后一仰,晕倒了…… - 周别和鱼人有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在他俩的认知里,自打四人离开营地后,他和鱼人有聊了会儿天就各自回帐篷休息了。 像是睡了挺沉的一觉,周围也安静极了。直到他俩被帐篷外的吵闹声给吵醒,醒了之后,就瞧见“自己”死了。 行临说,“游光擅模仿,也擅幻化周围环境,其实周别和鱼人有就在帐篷里,只是有游光在,我们看不到罢了。” 障眼法,又犹如鬼打墙。 鱼人有没昏迷太久,乔如意在他脸上拍了点水,掐了掐人中,他就忽悠转醒。 醒了就立马从地上爬起来,“是我吗?我是死了吗?” 还去看。 但看不到什么了。 之前瘫在地上的两个“人”,还算是有人形,眼下再看都已经沙化了,两大滩的黑沙摆在地上,隐约能瞧出四肢。 可哪怕已是黑沙,也足够让鱼人有和周别心生骇意了,尤其是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之后。 两人怎么都想不通,游光怎么就找上他们了? 乔如意也倍感不解,“游光幻化成他俩的模样,为什么?不该是杀了他俩,他俩成人希吗?” 鱼人有一听这话都快哭了,“祖宗,你就怎么盼着我噶?” 陶姜伸手怼了他一拳,“傻呀你?你活着,她比谁都高兴!” 鱼人有一听这话美滋滋了。 行临瞅了一眼鱼人有,眼神里泄露出小小的不悦,但转眼也就恢复如常。 他说,“只有力量强大的游光才能占据人身,或者直接杀人,像是今天见到的这两只,力量薄弱,充其量只能幻形模仿,借助外面的力量达到杀人的目的。” 乔如意一下明白了,怪不得刚刚鱼人有冲着行临去,周别冲着他们来,幸好行临划了一道沟壑挡住了周别,否则周别必然会来对付他们。 第70章 恐惧,也是执念 这一番经历下来,不能说是虚惊一场,毕竟牵扯生死大事,刚刚但凡行临不在身边,他们就有可能被游光幻形所惑。 乔如意细细回忆刚刚发生的事,问了行临一个关键问题。“不管力量强弱的游光,本质上就是害人性命的吧?那这次对他俩会有影响吗?” 这也是鱼人有最担心的事。 一路上但凡沾点不可思议的事,那他都是不必可少要走个过程历个劫,像是上天早就安排好了似的。 这次又是这样,他就这么被冒充了。但只是冒充吗?有没有后续?他就不信自己能幸免于难。 周别跟他完全是两个心境,他说,“真有影响那也是该着了,既来之则安之吧。” 鱼人有听了这番话,脸都煞白,年轻人真是无畏啊。 行临说,“这次它们不是冲着周别和鱼人有来的,所以他俩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不会有太大的影响?”鱼人有细琢磨这句话,“还是有影响,对吧?” 行临语气轻淡,“要说一点没有不可能,游光能选择你俩,说明你俩的体质容易被游光钻空子,以后注意点就行。” 周别哦了一声,大大咧咧的没当回事。鱼人有闻言脊梁骨生凉,失声问了句,“怎么注意?” 像是今天,也不是他注意就能避免的吧。 行临上句话原本说的就没怎么走心,不想鱼人有还认真问了。他注视着鱼人有,似笑非笑,“你很恐惧啊。” 鱼人有心说,这不废话吗? “这种经历,没人不怕吧。” 行临的目光始终在他脸上,接下来说的话听着似随意,可又像是嘱咐。“放平心态,过于执着于某种情绪里就会害人害己。恐惧,也是执念。” 鱼人有愣住。 周别抬胳膊搭他肩膀上,笑呵呵的,“对嘛,生死有命,随遇而安,大不了就是烂命一条呗。” 前半句还有点安慰人的意思,后一句听进鱼人有的耳朵里,他都快哭了。“小老弟,可不是烂命一条这么简单。你忘了,人死成鬼,鬼死变聻,聻死为希,希死为夷……” 周别收回手,不想听了。 - 行临肩膀上的伤口扯开了。 经过一晚的休息,今早他的伤口已经恢复了不少,与游光的一番打斗后,等再上药时才发现,肩头的纱布都染红了。 当时沈确在行临的帐篷里,见状后惊愕万分。行临原本想宽慰他一番,不过就是受了伤而已,早好晚好总会好。 可话到嘴边又突然转了念头,“是比昨晚严重了,还挺疼。” 沈确看了他一眼,一脸狐疑。伤口是裂开了些不假,但比昨晚还严重?就有点夸张了。 “那我帮你上药?”沈确问。 行临顿了顿,“你笨手笨脚的,万一再弄疼我了,伤上加伤,算了算了。” 沈确像是看着陌生人似的看着行临,“我笨手笨脚?” 行临挥挥手,“就这样吧,伤口就算裂开也死不了人。” “不是,你今天怎么怪怪的?”沈确被他说得一脸懵。 认识行临这些年,从没见他说话这么阴阳怪气过。 行临,“你早点回去休息,我伤口不碍事,药的话……我自己上。” 沈确皱着眉头瞅着他。 这口吻,是希望他走啊,还是不希望他走?沈确一时间摸不准他的心思了。 因为游光出现的缘故,夕阳下沉之前,大家伙又捡了不少干枝干柴回营地,打算支撑一晚上的篝火。 几人的晚餐也没在外面做,只是在帐篷里简单吃上两口,因为一旦烹饪食物,食物的香味极有可能引来更多野兽。 鱼人有一直惶惶不安,干脆将睡袋抱进了沈确的帐篷里,死活都要一起睡。 沈确想死的心都有,帐篷里已经有个周别了,眼下又多了个鱼人有,这不要他命吗? 但周别反客为主,主动将鱼人有的睡袋放到最里面,铺平后还拍打了两下,“咱仨是个伴,挺好。” 鱼人有这下稳当了,一骨碌钻进睡袋里不出来了。 沈确一脸无语,冲着行临的帐篷直努嘴,鱼人有连连摇头,大半个身子探过来,似要说悄悄话的意思。沈确见状,身子凑上前。 鱼人有压低嗓音,一字一句说,“你比行临有亲和力。” 一句话说得沈确有点飘飘然,那是,行临冷面神的,寻常时候就是生人勿近的模样。 但当周别和鱼人有都怀揣着一颗舒坦心睡去后,沈确方觉后悔。 怎么就一时心软让鱼人有睡进来了呢? 行临说,“他俩今天都吓坏了,有你守着,他俩能睡得安心些。” 说话间,隔壁的呼噜声就起来了。 沈确重重叹气,“可真安心。” 眼下,行临又有赶沈确回帐篷的架势。沈确一个头两个大,蹲身下来跟行临小声商量,“我跟你一个帐篷行不?” 行临是没有跟人合睡的习惯,但昨晚不就破例了?沈确寻思着,以这些年的交情还不如一个乔如意? 不想,行临半点情面都没给他留,“不行。” 就这么,毫不留情地将他赶走了。 等沈确一走,行临就开始一声叹,两声哎呦,三声咳嗽的…… 等帐门一掀,行临的嘴角暗自挑起,“你看你……”目光对上帐门外那张脸后,嘴角又耷下来了,“赶紧回去,充当保护伞的人呢,擅离职守。” 沈确心里最后一点指望也没了,怏怏离去。 行临继续唉声叹气。 声音也不大,但不间断。 过了会儿,帐门拉开了。行临抬眼一瞧,绷着的下巴弧线微不可闻地松了松,早就打磨好的话道出口,“吵到你了?很抱歉。” 乔如意靠在帐门旁,似笑非笑地朝着帐篷里看。行临肩膀上的纱布拿下来了,染红一片,伤口又有渗血的迹象。 “伤口又疼了?”她明知故问。 行临嗯了声,眉头拧得跟抹布似的,一脸痛苦状,“今天动作幅度大了些,但没关系,这点伤……” 轻轻活动了一下,龇牙咧嘴的。 乔如意忍笑,可真能装。但她还是进来了,坐在他身边,伸手来拿药箱。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换个纱布就行。”行临还客气了一番。 乔如意歪头瞅他,微微挑眉,“你确定?” 行临见状,脸色不大自然,清清嗓子改了口风,“当然,你要是帮忙的话,伤口可能好得快些。” 乔如意心说,可真能装。 但开口时别提多和颜悦色了,“帮你是应该的,一来你是因为我受的伤,二来,今天你也保护了我们不是?行老板战力非凡义薄云天是个英雄,英雄就该好好被对待。” 行临唇角弯起,“倒……也没那么夸张。” “我这都是保守着说呢。”乔如意清洁了双手,用双氧水为他清理伤口,嘴里啧啧出声,“伤口都扯开了,可真叫人心疼。” 行临扭头看了她一眼,忍笑,“演技有点过了。” 乔如意眼皮一抬,也笑道,“你不过?哎呦哎呦的,生怕谁听不见?” 行临抬起另只手揉了揉鼻子,一时间挺尴尬。 乔如意手上动作利落,伤口很快就清理完了。这期间行临竟也连连皱眉,她愕然,“这也疼?” 行临点头,疼呢。 乔如意一脸狐疑,真的假的? 行临开口,声音不大,“一会儿上药是不是还会挺疼?” “不会。”乔如意很肯定地说。 行临哦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乔如意也没多想,清理完淤血后,她就将药粉倒在纱布块上,刚要往伤口上敷,就听行临问,“不是要上两遍吗?” 乔如意一手托着纱布块,“这都第二天了,不用。” “伤口不是裂开了吗。”行临给了理由。 乔如意哭笑不得,行吧。 将纱布块放置简易无菌盘里,拿过药粉,先往他伤口上撒了一层。 这一撒,就见他一声闷哼,很快就脸红脖子粗了。乔如意见状,狐疑,“疼?” 行临嗯了一声,嗓音低低哑哑的。 “不可能。”乔如意笑了笑,她也不是没用过药粉,什么时候会疼,能疼到什么程度她知道得一清二楚。 “真疼,不骗你。”行临一脸真诚地看着她,“就跟昨天一样。” 乔如意与他目光对视,这一刻她觉得他眼里好无辜,还带着点湿润,像极了一只脆弱的小奶狗。 楚楚可怜,哪还有对付游光时的杀伐冷绝之势? 嗯,好吧。 “那你忍着点。”末了她说了句。 不忍又如何?还不治伤口了? 岂料行临提出要求了,低低的嗓音柔软无力,“能像昨晚那样抱着你吗?” 乔如意正视他的脸,凑近,“故意的吧你。” 行临低叹,“哪有?就是伤口裂开了。主要是当时鱼人有太难对付了,周别还好些。” 乔如意抿唇,听出意思来了。 都是因为她的人呗,才导致伤口裂开。 四舍五入还是因为她。 这话就差摆在明面了。 “行老板。”乔如意轻叹,“不愧是做掌柜的人,这笔账算得可真是叫人说不出二话来。” 行临盯着她的脸,微微扬唇时眼眸里似藏了星河。没说话,却明显在等她的首肯。 乔如意也是服了,“好吧。” 就这样,行临又搂住了她的腰。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乔如意觉得他比昨天搂得紧了些。 上第二遍药时他还是呼痛,那架势跟昨天相差无几。乔如意本想借机玩笑一番,可目光一移,玩笑话就说不出来了。 今晚的帐灯照比昨晚能亮些,所以有些情况就看清楚了。 他背上的伤。 就在他刚刚呼痛一低头的时候,乔如意眼尖地看见了他的旧伤。 不止一处,深浅不一。 昨晚没瞧见是因为光线太暗,之前也见过他出浴半身图,但惊鸿一瞥后就被他遮住了,只能瞧见个大概,留下的印象只剩下满满的野性荷尔蒙。 哪有今晚这样看得一清二楚。 乔如意的目光又落在他的胸口上,也有伤口,但很浅,若不仔细瞧是瞧不见的。 对付游光或人希留下的?或者还有不为人知的危险? 见她一瞬不瞬盯着自己看,行临先是不解,但随即反应过来了,笑了笑,“吓着你了?” “怎么伤的?”乔如意忍不住问。 行临的口吻风轻云淡,“你也看到了,像是今天这种情况已经习以为常了。” 四两拨千斤,没有深说的打算。 乔如意也知他避重就轻,一个战力相当的人,不管是昨天对付人希还是今天直面游光都游刃有余,干脆利落,竟还能留下一身的伤,可见他所经历的事还有更令人想不到的。 但他不说,乔如意也不便再揪着问。打趣道,“所以每一次受伤都疼得要喊要叫要抱抱?” 她以为行临会被她说得不好意思,脸皮薄的男人。不料,行临仍搂着她没放,口吻竟似无赖般,“也不是,正好这茬疼被你赶上了。” 乔如意上手将干净的纱布块给他敷上,什么人啊这是。 “你呢,尽量不要动这条胳膊了。”她叮嘱了句。 行临一脸为难,“那我半夜想喝水怎么办?” “大哥,你有两条胳膊。” 行临一脸凝重,“那也会扯到伤口。” 乔如意挑挑眉,“所以?” “所以,今晚还要麻烦你待在我身边了。”行临直接提要求。 乔如意没感到意外。 反正她的睡袋还在旁边呢,今天就没拿回去。她干脆将睡袋挨着行临放好,比昨晚还要亲近些。 “行老板可满意?” 行临瞧她这么痛快,一时间反倒狐疑了,他以为她不会轻易就范。 “你好像乐在其中?” “乐在其中的人是行老板你吧?”乔如意低笑,“不过也没关系,你长得帅,照顾你我也不算亏。” 行临哪是个色令智昏的?也笑了,微微抬起脸,眸色明朗,“你是有话要问我。” 很肯定的口吻。 乔如意喜欢这样的开场,装糊涂时大家可以嘻嘻哈哈打岔过去,但需要捅窗户纸的事,大家就开门见山不消耗彼此。 “是。”她轻声承认,直截了当问了他,“周别和鱼人有的情况,没你说的那么简单吧?” 第71章 事实上我也不尴尬 这番话,是乔如意确定隔壁帐篷的人都睡着了后才问的。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认为行临的沉默是一种故意隐瞒,好像渐渐地会觉得,或许他是有他的身不由己。 这种变化很微妙。 行临还像昨晚一样平躺在睡袋上,只是两个睡袋紧挨着,她再躺下,两人就贴得更近了。 行临微微转头过来,“怎么这么问?” “直觉。”乔如意轻声道。 行临一怔,误以为听错,低笑问,“什么?” “直觉。”乔如意很认真地重复了一句,也转脸过来,“我觉得有些话你应该没说。” 两人的脸离得近,只有一个人转过头来的时候不会觉得什么,两人双双转过来,脸对着脸,彼此气息起伏交缠,在幽暗的夜色里就平添暧昧之意。 目光相对的瞬间,乔如意竟觉得自己像是被火苗烫到了似的激灵一下,忙又转回脸。 脸是转回来了,但刚刚那小撮火苗像是从眼睛钻进喉咙里,干热得很,心在胸腔里不安分地跳,一种惶惶的、却又沾着几分甜意的感觉由心底盘旋而生。 与此同时行临也转回头来,脸上也是尴尬和不自然。可暧昧气息裹挟着身边女孩的药香气,清冽中又能咂出几分暖意来,横冲直撞地往他呼吸里钻。 这淡淡香气竟能比花香果香更叫人欲罢不能,好似百媚娇艳的玫瑰却浅藏盖有白雪的松柏之下,冷中沾香,媚中带冷。 行临觉得喉头发干发紧,她的药香蔓过他的喉咙犹如过无人之境,肆意妄为于他胸口游走,他得强行压制才能阻断胸口强烈起伏和脑中杂七杂八的念头。 气氛一时间凝住了。 好半天,行临清清嗓子,“周别和鱼人有被游光钻了空子,本身是意念力薄弱造成的。经过此遭他俩的确会有影响,比如一旦有某种情绪过盛形成执念,就很容易被游光捕捉到,他俩就会成为被害者。” 乔如意倒吸一口凉气。 行临低叹,“游光幻形模仿能达九分相似,这是源于它们充分吸纳了本体的情绪。像是周别和鱼人有,他们心里深藏着的渴望瞒不过游光。” 乔如意细细品着他的这番话,“也就是说,他俩现在就像是活在监控摄像头里,但凡有了执念就会被游光操纵?” 行临点头。 “那岂不是很危险?”乔如意担忧。 人活一世,谁还没有钻牛角尖的时候?再豁达的人也会放不下的人和事。 行临说,“游光虽然存在,但也不是日日夜夜在世间游走,他俩倒不用每天提着心过活。” 乔如意明白他之前没将这番话讲明的原因了,因为一旦讲明只会徒增两人的烦恼,反倒产生心结。 “游光出现必然会伴着黑沙,没例外吧?”乔如意问。 行临嗯了一声,“没例外。” “这倒也能有个心理准备。”乔如意轻声道。 沉默片刻,随即又问,“游光明明怕狩猎刀却还冲着你来……” 说到这儿,她突然意识到了,又扭头看他,“今天的游光的目的就是你。” 行临并未惊讶,漫不经心地点了头,“游光最大的敌人就是我,它们最想杀的人也是我。哪怕有半点能杀了我的机会,它们也不会放过。” 乔如意冷不丁想到他身上的那些伤,心口竟有窒闷的疼感。 行临见她半天不说话,转头看她。这一看,就将她眼里的情绪看了个清楚。 他笑,“你这个表情,是在关心我?” 乔如意拉回理智,转回头,盯着帐灯,“给人挖坑的人还想要别人的关心呢?” 行临这次没转回头,盯着她如月似玉的侧脸,“我挖什么坑了?” “你是九时墟的店主,没有心想事成的话哪来那么多的许愿人?归根到底还是跟你有关吧?”乔如意说。 行临,“九时墟是因为人的执念而存在,所以你觉得是谁之过?” 乔如意一时间哑口无言。 这倒是成了鸡与蛋的关系了。 “除非能彻底斩断一头。”行临淡淡口吻,“但人的执念怎么斩断?人生在世喜怒哀乐,深陷于某种渴求里就成了执念,执念过重不论好坏,都能成为人活一世的掣肘。有了掣肘便是心魔,不熄不灭,宿主就成了是人非人的怪物。” “我赞同你的话,芸芸众生,执念消不除斩不断,所以佛家有云众生皆苦。” 说到这,乔如意转身过来,与他面对面,目光对视,“倒不如换个思路,从九时墟下手。” 行临轻笑,“怎么下手?” “我不清楚九时墟机制啊。”乔如意一脸认真的,“但你是九时墟的店主,没有关店的权利?再不济你也有修改店规的权利吧?” 行临看了她好半天,眼里似有笑,又似有深谙难懂的情绪。 末了他说,“想多了,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话毕转回了头。 乔如意,“我说认真的呢。” 行临干脆合上眼,不回答她任何问题。 乔如意盯了他好半天,见他着实是打算结束这个话题了,也只好作罢。 她改成平躺,困意全无,脑子里都是些杂七杂八的念头。 身边的行临一动不动,就那么平躺着,跟昨晚一样。 乔如意想到他肩膀上的伤口,轻声开口,“你可以侧躺,不用考虑我尴尬不尴尬的问题,事实上我也不尴尬。” 等睡着了也就不尴尬了。 身旁的男人没反应。 不会这么快就睡着了吧? 乔如意正腹诽呢,就见身边的男人转身过来,面朝着她的方向侧躺。 乔如意:……嗯,哪能不尴尬呢,她高估自己了。 行临侧身躺过来的同时,男性荷尔蒙气息沾着药气密密匝匝地盖住她,哪怕她只是平躺着,也无法忽视身边这么一长条男人的存在。 他个头高,躺下来腿长脚长、胸阔肩宽的,她躺在他身边,随时都有种高山压顶之感,连呼吸都变得紧凑。 就,不该动了恻隐之心呐。 行临看似躺舒服了,乔如意开始不自在了,他的呼吸落下来会轻轻扫在她额头上,勾得人心发痒。 乔如意翻身侧躺,背对着他。 就听身后男人低笑,“不是不尴尬吗?” “我睡觉不习惯平躺。”乔如意解释了句。 行临哦了一声,没下文了。 乔如意也没再说话,但虽说是后背对着他吧,也总能感觉到他没闭眼。 他在看着自己。 这种感觉很强烈,强烈到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四目相对。 果然。 乔如意愕然,“你盯着我做什么?” 心头竟有点慌乱。 有极浅的光钻进行临的眼眸,像是铺就细钻,深邃又有光亮。 被发现了他也没移眼,嗓音低低的好听。“不关帐灯,你转过来睡吧。” 乔如意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微微一怔,随即说,“你是病号,我多少也要照顾好自己你一下。” “背对着我照顾?” “我倾国倾城之貌,跟你面对面怕你睡不着。为了你的身体着想,我勉强委屈一下我自己。” 行临先是愣住,跟着便笑了。 可真会瞎掰。 就这样,帐篷里陷入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安静里。隔壁帐篷里的人早就睡得沉沉,鱼人有的呼噜声跟打着节奏似的。 乔如意昏昏沉沉的上了瞌睡,快要睡去时,耳朵突然捕捉到了异样声音。 一下就坐了起来。 刚开始她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可坐起来之后她又听见了那个动静。 在帐篷外,像是什么东西踩过沙粒的声响,听上去就挺重。 篝火还在,但从她这个角度没法借着篝火瞧见外面的情况。 身边行临合眼没反应,该是睡着了。 乔如意盯着帐门,窜过脑子里的念头就是外面来了人希。 这个古城里可不止一两波的人希。 念头刚起,乔如意就隐约看见了一个影子,被篝火的光亮倒映在帐篷上。 是个什么形状的影子呢? 不像人,却在直立行走,很大的那么一团,被火光摇曳得不清不楚。 乔如意头皮一紧,不会是还有别的不为人知的玩意吧。 毕竟在此前,他们连人希是什么都不知道。 行临受了伤不宜轻易打扰,其他几位在帐篷里又睡得正酣,她也不好大吵大闹将他们叫醒。 她蹑手蹑脚地爬了起来,跨过行临的两条大长腿来到帐门旁。 帐门拉得紧,一点缝隙都没有。乔如意没有大开大合的动作,伸出一根手指抵在拉链的锁头上,一点一点地往上提,拉锁便很缓慢地拉开。 帐篷外的声音没停,说明外面那东西没发现有人已经醒了。乔如意就蹲在帐门旁,跟只鹌鹑似的,手上的动作极慢。 幸好帐灯没有调太亮,方便敌明我暗。 拉链又往上划了划,发出咯噔的声响,帐篷外的声音陡然停了。 乔如意头皮一紧,手上的动作也停了,屏住呼吸。 很快,那东西又动了。 就见帐门上的影子在一点点加大,乔如意已经摸到刀子了,想着这东西万一进了帐篷里,她这一刀子扎下去也算是给诸位延了时间争取了机会。 但那东西没继续上前,影子在帐门上晃了晃,又渐渐变小。不清楚是知道帐篷里有人醒着,还是不敢靠近篝火太近。 但不管怎么样,乔如意一颗绷着的心稍稍松了下来。外面的东西像是在找什么,虽没上前,可也没有离开的迹象。 乔如意继续抠拉锁。 帐门终于拉到可视范围才停了动作,往常不过一两秒完成的事,她觉得像是花了数把个小时似的。 乔如意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悄悄地将帐门拨开一条小缝,只够目光看出去。 这一眼看得可真清楚,她也十分感谢自己的视力还不错。可也是因为看清楚,她蓦然心惊,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紧跟着,嘴就被人从后面捂住了。 乔如意身体一僵。 耳畔是男人低低的嗓音,“别动,也别出声。” 几乎是气声,温热地钻进她耳朵里,瞬间刺激得她微微一激灵。 后背僵得更直了。 身后,行临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一手捂着她的嘴,完全是将她揽怀中的姿势。 乔如意一颗心啊,像是被狗撵了好几里路似的狂跳不止。 相贴的距离,行临哪会听不到,可他误会了,低下脸,薄唇轻抵她的耳畔,“别怕,它找不到吃的就离开了。” 帐外,竟是头野熊。 乔如意见过熊,动物园里,甚至是户外,这不是她头一回跟野熊打交道,但在这种地方能出现野熊着实叫她震惊。 更震惊的是,这野熊完全直立行走,竟有将近两米的身高,通体土黄色,乍一看这野熊像是被沙子堆的似的。瘦骨嶙峋,但眼睛极其雪亮,看过来时像两只灯泡,竖起的双耳看着也比寻常野熊要大上很多。 怎么说呢,是野熊没错,可长得太丑了,尤其是那对招风耳。 行临说得没错,这熊在到处找吃的,围着篝火旁转悠,不敢轻易上前。 乔如意抬手示意了一下,要他放手。 行临似低笑,又在她耳边叮嘱,“千万别动,这里的野兽听觉都相当敏锐,一旦被它发现就有生命危险。” 乔如意瞧着那头野熊的大爪子,可不?一爪子拍下来,他们这帐篷都保不住了。 “它……”她刚吐出一个字就噤声。 野熊停下动作,朝着帐篷里看了一眼。 乔如意觉得天灵盖都是一凉,要不要这么敏锐?她僵着不动,等它继续活动时,她改为耳语。 她扭脸主动凑近行临,行临配合她低下头。她在他耳边极低声音,“它在外面找不到食物,能不能闯进帐篷里?” 行临摇头,又示意她一下。她凑耳上前,他低语,“一半情况下它们不会主动攻击人。” “可万一陶姜他们几个被吵醒……”乔如意心里想着其他人的安危,一下就忘了她跟行临还贴得很近。 她仰脸想说悄悄话,而他还没来得及抬脸,于是,她的红唇一下就蹭在了他的唇角上。 剩下的话,偃旗息鼓。 第72章 他做事尚算周全 一切像是被定格。 乔如意愣住,跟着大脑嗡地一声响。行临也没好到哪去,向来表情管理相当不错的男人也有了错愕神态,整个人僵在原地。 不过说定格也不准确,该说这俩人形同被点了穴,因为隔壁帐篷里鼾声正浓,帐篷外的那头野熊还在翻找东西。 还是行临先反应过来,他忙低脸,“对不……” 忘了,她还仰着脸呢。 原本她的唇只是贴在他唇角上,他这一低脸倒好,薄唇就贴上了红唇。角度就那么刚刚好,不偏不倚。 梅开二度。 狗血桥段还让她赶上了。 乔如意在上一波还都没缓过来呢,眼下又觉脑袋愈发沉沉,整个人像是踩在云端似的飘飘然。 一颗心呢,第一次是狂跳,第二次,她已经感觉不到了,像是窜到了身体的各个角落,太阳穴、喉咙以及血液。 唯一的念头是:果然好看的唇型也很好吻。 行临这次没愣太久,抬起脸时,他的耳朵肉眼可见的红了。 向来笃定的眼神此时此刻有了丝慌乱和不自然,他忙道歉加解释,“对不起,我不是想占你便宜。” 乔如意这时也把跑远的意识给拉了回来,这场面的确是叫人尴尬,可矫揉造作也不是她的擅长项。 “是,你不是想占我便宜,你是想打击报复。” 她没推开他,也没羞恼成怒。那头野熊还在外面翻腾,她这边不宜出动静。 行临闻言一愣,“啊?” 乔如意再开口时,非但没避嫌,反倒又微微仰脸,形成主动对峙状态,美眸似藏狡黠。 “你觉得第一下是我主动亲的,第二下你就故意报复。行临,你心眼可真小。” 她这番蛮不讲理的话将原本挺尴尬的场面彻底击碎,说她是故意吧,口吻还有几分认真;说她是认真的,口吻还有几分调侃。 但不管怎样,她都是给了他一个台阶下,很聪明的女孩子。 行临看着她,眼里泛笑,“是,我就是故意报复。” 乔如意呵笑,“不要脸。” 她便不再纠结这个话题,转回头盯着帐篷外的野熊。 行临没看外面,视线落在她的侧脸上,刚刚微扬的嘴角缓松下来,眸光深邃也专注。 不是故意的吗? 只有他心里清楚,刚刚那一刻相贴时的热切,他眷恋不已。 - 野熊成了有惊无险的插曲。 最终那头熊也没能在帐篷外找到东西吃,隔着篝火,又死盯着帐篷好久,最后愤愤离去。 哪怕换个环境,乔如意都能将帐篷里还剩着的牛肉干扔给它吃。可身处这荒凉之地,随时随地处在食物链底端的他们,一个自以为是的善举可能就会丢了性命。 也好在其他人都没被外面的动静给惊醒,这一晚也算是平安度过了。 乔如意这一晚睡得不错。 刚入睡那会儿不习惯,因为行临不再是像前一晚那样平躺着了,侧身而眠,脸朝着她的方向。 这便是等野熊走了后,两人再次拉扯的局面。乔如意跟他说,“其实你也可以试着换姿势睡,昨晚平躺不也挺好?” 行临又成了病秧子,“不好,昨晚我都没敢翻身,早上起来后背都疼。” 冷静持重的男人一旦有了痞态,就总有一种很不要脸但又让人无计可施的感觉。 乔如意或平躺,或背对他睡,后来迷迷糊糊间她来了一个大翻身,好像舒服了。 就这样,一觉到天亮。 乔如意睡得昏天暗地的有点懵,好像挺久没睡过这么踏实的觉了。帐篷外传来周别的声音,“邪门了,燃料我临睡前摞得挺整齐,怎么散一地了?” 又听鱼人有小心翼翼的口吻,“什么邪门?是又发现什么怪东西了吗?” 这人彻底是被吓坏了。 乔如意这才意识到自己睡过头了,但很快又发现,睡过头的不止她一个。 行临也没醒。 还是保持着侧身躺的姿势,面朝着她。 真就是面朝她,因为当她抬脸这一刻才知道,自己是一直靠他怀里睡的,脸就埋他胸口。 这…… 说不过去了吧。 乔如意想破了脑袋也无法估算自己窝他怀里窝了多久,除了没有相拥,就这睡姿跟情侣无异。 她的视线从他凹陷的颈窝到凸起的喉结,从弧线锋利的下巴到高挺的鼻梁,合上的双眼眼尾微扬,浓眉舒展。这一路看上去谢天谢地,长得帅,她也没算吃亏。 就是,一旦四目相对总归是尴尬。 乔如意胳膊肘撑着睡袋,一点点起身。然而刚刚才移动了下身体,胳膊突如其来的窜麻袭来,她一下没使上劲,重心一个不稳扑他怀里。 这一下压得实啊,连她自己都感觉到了。 就听行临闷哼一声。 睁眼了。 乔如意:…… 果然四目相对的瞬间,大型的社死现场。 行临的视线在伤口的位置上落了一下,继而看想近在咫尺的女人脸,低叹,“如意啊,你不想让我的伤口好可以明说,我配合你,又何必下此毒手啊?” 刚醒来的男人嗓音还很含糊沙哑,这番话有调侃之意,听上去就平添了慵懒性感。 乔如意百口莫辩,完全是因为胳膊麻没撑住。 “哎,我怎么睡你怀里了?”她另辟蹊径,被动化主动。 行临眼尾微微意挑起趣味,“你睡着没多久就拱过来了,我也吓一跳。” 乔如意眯眼,“可真是委屈你了呢,那你怎么不推开我?” 行临叹气,“推了,没推开。伤了肩膀,胳膊就使不上劲。” 乔如意瞧出他眼里的存心故意,动了动窜麻得胳膊,好了不少。 她坐了起来,扭头看他,“行临,你就装吧,仗着受点伤就扮猪吃老虎。” 行临一脸好笑地瞅着她,“行,是我把你扣我怀里的,好吧?” “不是吗?” “是。”行临态度极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乔如意满意他的态度,一个攥拳在他眼前晃了晃,“记住,不要到处乱说。” 呵,还威胁上了。行临一脸哭笑不得,这种事他能乱说吗?任谁听了都以为他是流氓,受个伤也不安分,总想着占人家小姑娘的便宜。 他起了身,试着活动了一下受伤的肩膀,还真是神药,疼痛感减轻了不少。 “你先别急着出去。”他说,“慢慢收拾,不急。” 话毕他起了身。 他这一起一站的,阔拓的身影就挡了大片光亮。 等他拿了洗漱用品出帐篷后,乔如意慢慢回忆起晨光里他的那张脸。 就单说那张脸,可真稀罕人。 等乔如意回帐篷的时候,陶姜刚好从外面进来。见她精神抖擞的模样,陶姜笑说,“还行,行临这个人做事算周全。” “怎么讲?”乔如意将刀子装进背包里。 陶姜刚洗完漱,掏出化妆镜来好一番打量自己的脸,又晒黑了一度。 “这两天都是他先出的帐篷。” 乔如意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先出帐篷怎么了?” 陶姜闻言,视线从镜子移到她脸上,“不是吧?你没想到?” “想到什么?”说得乔如意更是一脸懵。 陶姜见状,手里的化妆镜一放,语气无奈,“有时候我是真不懂你跟姜承安是怎么谈的恋爱,说你不懂得男女间的人情世故吧,你都要谈婚论嫁了,说你深谙情场之道吧,你看你现在的反应,又跟个新手小白似的。乔如意,你是怎么做到单纯又风情的?” 乔如意一脸诧异地瞅着陶姜,拿眼睛上下打量她。“你是不是被沈确传染了?好好的话不会好好说?到底你想表达什么?” 陶姜见她是真没想明白,无奈摇头,告知,“周别他们醒得早,你要是早于行临从他帐篷里出来,所有的压力都在你身上,他们又不好跟你玩笑。行临就不同了,他们可以调侃可以八卦,行临正好成了他们茶余饭后的主要对象。” 乔如意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冷不丁想到今早行临的话,是也想到了这点吗? 之前她没往深了想,只会觉得他先出帐篷也好,省得尴尬。现在经陶姜这么一说,她觉得好像有点道理了呢。 末了她说,“姜姜,你知道为什么你跟沈确站一起显矮吗?” 陶姜狐疑瞅着她,无缘无故说这话作甚啊?“他个子高,我显矮很正常。” “nonono。”乔如意冲着她晃了晃手指,“你显得矮是因为你长得矮,你长得矮是因为心眼多拽的。” 话毕她便出了帐篷。 陶姜在原地呆愣好半天,等反应过来后气急败坏,“乔如意!你长得很高吗?” 明明她俩的身高差不多行吗。 心虚。 就是说不过她心虚了。 - 早饭就随便对付了一口,若不是有行临拉着,乔如意洗漱之后就会直奔市井坊。 行临说,“天光不大亮,藏在市井坊里的野兽不会走干净。” 这句话算是按住了乔如意,吃了点东西后也是着急,“那些野兽能不能破坏现场?” 行临给了她一颗定心丸。“不会,人希和野兽互不干扰。” 吃过饭,天光总算大亮,也好在今儿风沙较小,否则继续狂风大作遮天蔽日,那些野兽可不会轻易离开。 一行人往市井坊走的时候,乔如意跟陶姜提到了昨晚的野熊,个头有多高,爪子有多大。 听得陶姜都心生后怕了,“行临可没你这么绘声绘色,否则大家都会被吓得不轻。” 周别奇怪帐篷外一片狼藉,行临轻描淡写说了句,昨晚帐篷外面来了野兽,找食物没找到就走了。 甚至连野兽是熊都没提。 乔如意明白行临的意图,事情发生了,也在可控范围内,就没必要扩大大家的恐惧。 她之所以跟陶姜讲明,时要她日后要多加小心。 “那头熊还不定在这里活多少年了,轻易惹不得。” 陶姜好奇,“一头熊的自然寿命无非就在二三十年,那头熊真跟外面的那些不一样?” 乔如意点头,“或许这里的野兽都跟外面的不一样。” 陶姜听得浑身泛凉,可真是走了人希又来了野兽,这场旅行着实多姿多彩。 抬头瞅了一眼,“幸好没把鱼人有留在营地,否则以他倒霉催的命格,留在营地里一准儿能碰上事了。” 果然科学的尽头就是玄学。 “哎,如意,今晚你不会还让我独守空房吧?你这么照顾行临,我都要吃醋了。” 乔如意:…… 这次出发,鱼人有死活都不留营地了,跟行临说,人固有一死,但我不想窝囊死。 被那些东西吓死,窝囊的天花板。 与此同时周别野死活不留营地了,说,“昨天的事要是再来一轮,我这心脏可受不了。” 行临想了想,也的确,经过昨天那一遭,也不方便留人再营地,大家都在彼此的视线里,总归出不了大乱子。 但想到昨晚已经有野兽出入营地了,行临命鱼人有一定要锁好物资,不论如何物资不能丢。 鱼人有动作麻利,将所有重要物资都如数清点封存,又用结实的防雨布将整个物资车都里三层外三层的裹好。 就这样,一行人到了昨天人希停放的现场。 昨日周别和鱼人有没来,这屋子里的情况他俩一无所知。尤其是周别,总是听他们说人希的怪模怪样挺好奇,所以一到地方,第一时间就冲了进去。 鱼人有在身后小心谨慎地嚷嚷,“别忘了咱俩现在的体质不同了,有游光监视呢,你可别对那些东西好奇!” 末了又忙问行临,“昨天你说恐惧是一种执念,那好奇呢?” 行临面色平静,淡淡口吻,“好奇算不得执念,但杯弓蛇影一旦过了,就算。” 鱼人有哦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他是说他杯弓蛇影? 谁啊,谁杯弓蛇影了? 刚想追上去再跟行临理论一番呢,就听一早冲进屋子里的周别惊喊一声,像是受到了惊吓。 鱼人有一听,身子一下矮了一截,心说完了完了,这又撞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乔如意蓦然意识到什么,二话不说就往屋子里冲,行临紧跟其后。 陶姜和沈确脸色也是一变,赶忙跑进屋。 第73章 会被取而代之 现场没被破坏,那些人希还在,一字排开。 只是,人希已不是人希的模样。 最先看见人希的是周别,先是惊叫一声,跟着就是一句话,“哥,是葛叔他们!” 葛叔,他们。 除了鱼人有和周别,只有乔如意四人明白这“他们”俩字的分量有多重。 一行人上前,神色各异。 沈确和陶姜是面容震惊、愕然,面面相觑了一下后齐刷刷看向乔如意。 行临站住乔如意身边,除了目光惊讶,面色还十分沉重。比较他而言,乔如意就显得很是惊喜,眼睛都是亮的。 只有鱼人有的反应最正常。 他就是很正常的看见了尸体的反应,害怕、紧张,仅此而已。 地上的人希,全都成了尸体。 确切来说是成了像葛叔一样的干尸,枯骨嶙峋,但面容上能多少残留些生前的影子,除此之外,身上的衣衫虽说残旧,可也能分辨出男装女装。 陶姜反射弧长,指着地上的尸体,对乔如意说,“变了,都变了!” 乔如意轻步上前,仔细打量着地上的尸体。所以说活久见呢,她还从没这么期待看见尸体过。 周别没明白陶姜口中“变了”是什么意思。 昨天发生了游光幻形事件,之后也没倒出时间同他俩讲乔如意测试人希一事,所以在周别和鱼人有的眼里,眼前的仅仅就是尸体。 没理解也没追问,因为周别显得挺兴奋,“哥,肯定没错,咱们找到他们了!” 行临走上前,挨个尸体看下来,沉默不语。相比周别的兴奋,他的面色始终沉凉。 周别撞见他的脸色,那股子兴奋劲也渐渐收敛。怎么,不是吗? 行临将七具干尸都看完,脸色也没缓过来。良久后他才开口,“是葛叔一家,除去路上撞见的,其余人都在这了。”他又抬眼看了沈确,“来看看吧。” 熟悉葛叔的人,在场有行临、沈确和周别,依照熟悉程度来排列也是这个顺序,所以就连周别都能一眼认出干尸的身份,更何况是行临? 可周别觉得行临的这句话挺奇怪,他都很肯定是葛叔一家了,还让沈确看什么?是让沈确再确认一下?听着又不是这个意思。 沈确上前,他看得跟仔细,蹲身下来挨个干尸查看,一张俊脸甚至有时候都快贴上尸体了。 周别一脸不解,确认身份需要这么费劲吗? 鱼人有站得离干尸有段距离,他能理解周别的兴奋,毕竟寻找葛叔一家是他们三人进锁阳城的重要目的,现在找到了,皆大欢喜。 可他不理解沈确的行为,看着并不像是在确定干尸的身份,好像是想从尸体身上找什么似的。 好半天沈确起了身,转头看向行临,低声说了句,“人希的影子的确一点都没有了。” 行临看向乔如意,与此同时,沈确也看向她,一脸的困顿不解。 乔如意就算没抬眼也能察觉出这俩人的目光,抬手示意了一下,“别问我为什么,你们很清楚,昨天我也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 这倒也没说错。 沈确看向行临,似乎在等他的决定。 周别一脸懵的,既然发现尸体了,等什么呢?还有,乔如意刚才那番话什么意思? “我是错过什么了?” 行临和沈确无心回答,乔如意给不出确切说法,末了陶姜回了周别的话,“嗯,你是错过一些事,但并不重要。” 周别:…… 良久,行临才开口,“他们可以出城了。” 乔如意这才明白行临刚刚在思量什么,他曾说过,人希不能出城,若今天这些人希没有恢复尸体的模样,那行临势必会用些手段销毁人希,以确保锁阳城外的安危。 现如今能出城了,说明人希的危险解除了,他们完全脱离了人希的形态。 讲真,乔如意虽说心里有点得意,但面对这样的情况也是满腹不解。 她的血还有这种功效呢? 葛叔的尸体已经早早裹好,沈确再度回了营地取来了裹尸布,他和行临一起将其他几具尸体裹好。 乔如意想上前帮忙,被行临阻止了,“毕竟是尸体,你一个女孩子家不要碰了。” 鱼人有将乔如意拉至一旁,小声说,“都是死人,你还敢碰啊,还是离远点吧,再说了,那些人跟咱们也没关系。” 乔如意戴上了手套,“什么他们咱们的,既然一起进了锁阳城,大家就都是一个团队的人。” 话毕便上前,帮着行临一起收尸。行临一抬头见是她,眉心一皱刚要开口,乔如意就打断他的话,“搭把手也能早点完事,不浪费时间,别忘了,我还得找姜承安和壁画呢。” 一句话把行临所有话都给怼回去了,好半天才甩了句,“姜承安死不死活不活的跟我有什么关系?让我为了他赶时间?” 乔如意抬眼一瞧,他的脸色是肉眼可见的难看啊。她抿唇一笑,“行临,你可真小心眼。” 得,又是这句话。 行临抿唇不语,下巴绷得很紧。 最后周别和鱼人有也硬着头皮上前帮忙,都是干尸,收裹之间就要格外小心,自然会耗费不少时间。 陶姜在旁看着,她着实是接受不了手碰尸体的感觉。沈确忙里偷闲,见她站旁一脸谨慎小心,便想着故意逗她。 戴着手套的手就来撩她。 她一激灵,抬手拍掉他的手,“恶心!” 连连后退。 又觉不妥,双手合十冲着几具尸体,“不是说你们恶心啊,有怪莫怪。” 把沈确给逗笑了,眉眼舒展。 乔如意不着痕迹看了看沈确,没说什么。 几具尸体带回了营地,之后将会腾出两辆车的后备箱专门用来运载尸体出城。 鱼人有清点了物资车,告知,剩下的物资省着用顶多四天,这还包括了回程的天数。 也就是说,留给他们在城中的时间不多了。 整个锁阳城还剩最后一处,民居巷陌。 也就是城中居民的住所,其中还包括以前贵族的宅邸。 乔如意决定轻装上阵,在日落前速去速回。行临做了安排,他陪同乔如意前往,其他人留在营地,先行收拾。 行临的意思很明确了,民居巷陌是最后一处,不管乔如意找没找得到自己想要的,他们都必须出城。 “你们两两为一组,篝火做饭和收拾营地,明天一早拔营出发。” 往城中深处走时,乔如意轻叹,“行临,如果你知道壁画的位置就直接告诉我,这样的话我们能节省很多时间。” 说话间,她深一脚浅一脚的,几番都差点踩空,好在有行临在身边及时伸手搀扶。 可这锁阳城越是往深了走就越是不好走,地上残垣破壁的,几乎都是没路,没有下脚的地方。 她又补了句,“而且,没有捷径可走吗?” 行临见她身子歪歪斜斜的,搀扶得频了干脆也就不松手了。他说,“城中有壁画我知道,但你说的那幅壁画我没见过,真要是找的话……” 他思量着,随即又说,“可以先从贵族宅邸找起,一般来说,城中大户人家藏有壁画的几率会大些。” 乔如意看了他一眼。 行临叹,“我说真的。” 乔如意嗯了一声。 跟着脚一崴,身子栽歪了一下,被行临顺势搂住。 “怎么样?”他关心问。 乔如意在他怀里,注意力都在脚上,脚尖抵地轻轻晃了晃,“没大碍。” 就是有点刺痛。 抬眼一看,这才意识到两人的姿势过于亲密,她不着痕迹地推开他,压了莫名慌乱的心跳,“没事。” “等一下。”行临四下看了看,拉过她的手,“先坐下。” 乔如意不明就里,但还是被他拉坐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来。 行临单膝抵地,一手托起她刚刚崴到的脚。乔如意愕然,“你……” “脚不疼?”他示意了一下。 乔如意这才发现靴子脚踝骨的位置竟划出了一道口子,惊讶,靴子护腕处是皮子的啊。 “这里的枯石经风吹日晒变得十分锋利,一旦受了伤都是后知后觉。”行临说着,将她脚上靴子褪下。 “我来……” “别动。”行临轻声喝止,再一看她脚踝骨的位置,袜子被洇红。 乔如意也才发现,还真受伤了?怪不得刚才感觉到刺痛呢,她还以为只是被石头铬了一下。 但毕竟让别人帮着处理伤口怪怪的,她弯身,“我自己可以。” “不好意思了?”行临看穿她的心思,笑,“我受伤,上上下下的都被你看遍了吧,乔如意,便宜都被你占了。” 乔如意闻言脱口而出,“什么叫上上下下?我看过你的下?” 说完,觉得此话不妥呢。 行临一怔,随即清清嗓子,“口误。”明显看出不自然来。 又解释,“我的意思是,你自己处理起来不方便,还浪费时间。” 乔如意也察觉出气氛的尴尬和暧昧来,哦了一声,也不多说什么了。 行临将她受了伤的脚搁置膝盖上,从包里拿出便携式药包。 脚踝处划出了道口子,但见风了之后乔如意才觉出疼来,这里的石头果然锋利。 行临检查了一下伤口,做了简单清理,“好在不深。” 乔如意觉得他的指肚温热粗糙,贴在她脚踝上就总叫她心头激灵,燥热感是来自他的手指,透过皮肤钻进血液,循环全身。 下意识想抽脚,脚腕就被行临轻轻控住,“别动。” 乔如意只是觉得无所适从。 在他揭创可贴外皮时,她清清嗓子道,“这点伤不算什么,我也没那么娇气。” 行临将创可贴贴好,“这种环境下不论伤口大小都要注意,一旦感染就很麻烦。” 乔如意嗯了一声。 行临抬眼看了看她,她听话时的模样总会勾得人心泛痒,跟平时大相径庭,像个孩子似的。 乔如意见伤口处理好了,便缩回脚,利落地穿好鞋。见他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瞧,她好奇,与他对视。 “那你的伤口呢,今天觉得怎么样?” 行临别开眼,“托你的福,好得差不多了。” 乔如意点点头,多少也放了心。起了身,轻轻晃了晃脚腕,伤口不深,所以处理过后也试不出疼了。 “我的血何其珍贵,不能浪费。”她玩笑话。 行临也起了身,没搭她这句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这次乔如意格外小心。“行临,你说我的血是不是有净化作用?” 就像天选之人似的,一定背负着某种使命才存在于世。 行临却泼了她一盆冷水,“想多了,或许只是巧合。” 乔如意可不赞同他的话,“一次是巧合,其他六个人希都变回了尸体,还是巧合?” 行临面色不改,“可能他们见血都会恢复,不是只局限于你的血。” 这句话让乔如意无言反驳。 当时的确没用其他人的血去试。 “但是我的血也能让黑沙变黄沙。”乔如意抓住关键点,“如果其他人的血也会这样的话,你不该不知道吧?” 前方有障碍,行临伸手控住了她的手腕,不动声色带着她绕过障碍。 之后就没松手。 他说,“我承认,我没注意到这点。” 乔如意盯着他的侧脸,狐疑,“我怎么觉得你故意为之呢?” “这话怎么讲?”行临笑,手上的控劲不曾松懈。 她也自然不自然地被他拉着走,顺利避开坑坑洼洼之地,避免了再受伤害。 “我的血明明很特殊,你也知道我的血特殊,但你视而不见,还企图混淆我的试听。”乔如意的逻辑十分清晰,“行临你说吧,你到底什么目的?” 行临被气笑了,反问,“那你说,我能有什么目的?” 乔如意沉默片刻,是啊,他能有什么目的呢? 行临见她真在想呢,忍了笑,再开口时就有了几分私心,“我不想你划伤自己来取血,所以你觉得,我有什么心思?” 乔如意想了半天,停住了脚步。行临见状也顿步,她看向他,面容严肃专注,行临被她看得竟一时心跳加速。 心想着,她或许是已经想到了。 就听乔如意一字一句说,“你在担心。” 行临心头一悦,正想引导她说下去,她便又开口道,“你担心你的九时墟店主之位会被取而代之。” 第74章 我陪你 这番话行临听得一愣,眼里的期许瞬间没了大半,啊?了一声。 乔如意瞅了他一眼,“你就说我猜得对不对。”她半玩笑半认真道。 行临呵呵笑了两声,“你的脑洞的确够大。” 面对他的调侃之意,乔如意笑得豁达,“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理由,你身手厉害我也不差,你有狩猎刀,我有……无垢血,怎么看咱俩都是势均力敌。” “无什么?”行临诧异。 “无垢血。”乔如意眉眼沾笑,“临时想到的名字,还不错吧。” 行临笑,“怎么讲?” 乔如意双手合十,“来自佛家无垢清净,至纯至净,邪不可近。血液流经之处,妖邪如雪般消融,被净化,不留痕迹。” 行临冲着她竖大拇指,“听着就很厉害。” “怎么能是听着呢,实际上不厉害?” “厉害。”行临迎合。 乔如意笑问他,“所以,你说我有没有可能做上九时墟店主的位置?” “没可能。”行临毫不犹豫。 乔如意,“为什么?” 行临拉着她一步步往前走,“九时墟都是指定店主,除非是我指定你,否则你没机会。” “那你为什么不指定我?”乔如意追问,“认为我没能力?” 行临停住脚步,转头看着她。她也没示弱,与他目光对视。 良久后他说,“理由很简单,我还没做够。”话毕,继续拉着她前行。 这话听着真假难辨,总之看得出,行临对她的血能将人希恢复原形一事不做深入探讨,好像跟他刚刚说的一样,或许只是巧合,其他人的血也可以。 之所以一直没发现,是因为以前并没关注这些。 乔如意真恨自己没多留个心眼,昨晚剩一个人希用别人的血来实验呢。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行临闭口不谈有关她血的事,她干脆就跟他聊九时墟。“咱们需要这么着急吗?明天就离开。如果只是担心物资问题,九时墟里不能解决?” 行临好笑,“你跟九时墟许愿要吃食?” “不行?” “行。”行临笑说,“不过就是大材小用。” 乔如意好奇,“九时墟里没吃的?” “没有。” “你在九时墟里不吃饭?” “九时墟又不是饭店。” 乔如意瞅着他的侧脸,“你在避重就轻。” “比如?” “比如你明知道我在问什么,你四两拨千斤,或者顾左右而言他。” 行临看了她一眼,面色略显严肃,“如意,这里是锁阳城最后一个区域,找不到就是找不到了。” 乔如意的心思被他一眼看穿,但她也不惊讶,行临能不清楚她不想走?她甚至怀疑,他借着物资不够企图明天一早出城就是存心故意。 她想了想,笑问他,“城中还有人希,昨天你还收了游光,这些都不解决了?” 行临,“解决,但是将你们安全送出去之后。” 乔如意思量少许,忽然笑了,“好。” 没料到她这么痛快,行临倒是愣了一下。等她走出大半截路他才反应过来,大踏步上前便追上了她。 “别想着找遍城中人希,你想放干自己的血?”行临一把拉住她。 许是情急,他的手劲可不小。 乔如意龇牙咧嘴,“大哥,你手下留情。” 行临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松了手,但不忘解释了句,“我没用力。” 乔如意气笑,“不是,我孔武有力是事实,但不代表我不怕疼啊。” “对不起。”行临认错的态度不错。 乔如意嗯了一声,接受他的歉意。“走吧,不是赶时间吗?” 行临抱有迟疑,“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闻言,眉眼含笑,“找姜承安,找壁画,你不是知道吗?” “找不到怎么办?”行临觉得她突然变得这么好说话,事有蹊跷。 “找不到……”乔如意眼有思量,“那也没办法,你也说了物资不够,我不能拉着大家伙一起冒险。” “你想通了就好。”行临心里没底。 乔如意神情恬淡,看着他,眼里又似有几分笑意,“行临,我在你眼里很任性?” 行临没料到她能这么问,怔愣片刻,随即道,“当然不是。” “别说是我们一行六人,哪怕只有你我两人,一旦要是害得你身陷囹圄我也是不干的。”乔如意说这番话时很冷静,口吻也是坚决。 “找姜承安和壁画是我的事,这次不行那就下次,既然物资短缺,自然是要先保障大家的安危。毕竟这些天相处下来,我跟你们也是有感情的。” 行临打量着她,见她目光真切不像是在搪塞,心里的那块石头就放下了。 她这个姑娘,仗着身手好的确有时候我行我素了些,但又的确是个做事拎得清的姑娘。 “但是,”乔如意话锋一转,眸光流转,“既然时间有限,那就要麻烦行老板不要带错路,直奔贵族宅邸吧。” 行临微笑,“好。” 这话明里恳请,言下却是意味深长。意思很明显:你想出城,我配合你出城,前提是你要带着我直奔目的地,别绕弯路,也别耍心眼。 这姑娘,七窍玲珑心。 - 城中贵族虽与平民居住一区,却也有很明显的领域划分。哪怕废墟一片,也能从地势高低进行区分。 贵族宅邸居高,能俯视城中风貌,从残旧破损的建筑来看,城中贵族宅邸采用的是一堂二内的格局,地面上还残留着方砖碎片,仔细去瞧似四神方砖。 从贵族所住区域能看见平民区,隐约能见三合院制式建筑。 行临所言非虚,乔如意在贵族宅邸中一路找下来,确是看见了壁画,大多数都残破不堪了,有的甚至是常年暴露在阳光风沙之下已磨损严重无法判断。 《西域百戏图》,就算没见过壁画本身,也多少能从字面意思猜出几分壁画内容。 个把小时过去,两人并没在贵族宅邸区找到《西域百戏图》,哪怕是跟丝绸之路交易内容相关的壁画都不曾找到过。 没找到壁画,也没看见疑似姜承安的身影或者骸骨。乔如意这一路上也在心存侥幸,想最后一次碰碰运气。想着哪怕撞见个人希也好,说不准就是姜承安呢。 可惜走到最后一处宅邸,乔如意是壁画没找到,人影也没见着,整个锁阳城像是被巨大的塑料布蒙住了似的,死寂无声。 “行临,除了葛叔他们,这城里真的还有人希?”找到最后,乔如意都心生质疑了。 行临给了她句痛快话,“有。” 见乔如意还在盯着自己瞧,他便继续说下去,“之所以不出现,十有八九是知道我们不好对付,它们是人希不假,但不代表没有智商。” 乔如意明白了,前晚与人希厮杀那一幕动静不小,引来其他人希藏在暗处做黄雀也不是不可能。 这一路上她其实是能感觉到有不少眼睛在盯着他们,虽说不见身影,也听不见任何动静,可那种被监视的感觉十分明显。 一开始乔如意以为是城中野兽,经由行临这么一说,那些眼睛里有人希也是可能的。 贵族区找遍,毫无收获。 乔如意将视线落向平民区,目光沉沉。行临转头看她,她的脸颊一半陷在阴暗里,一半被天边霞光映亮。被映亮的半张脸似乎惆怅,眼波流转间也尽是迟疑。 行临知道她在想什么,沉默半晌问她,“你就这么爱他?” 乔如意没转头看他,站在高处看着脚下那片已是废墟的平民宅院,轻声说,“姜承安于我,是很重要的家人存在。” 说到这儿,她才转过头来看行临,这一刻,她的眼眸里嵌入了天边的霞彩,妖艳又热烈,可她的嗓音很恬静,“行临,我没爱过人,也不知道真正的爱情该是什么样子。我担忧姜承安,为了他我可以不顾安危,我也愿意跟他度过余生,我想,这该是爱吧。” 行临转过身面朝着她,高大身影挡着大片霞光,她眼里的红霞就释倏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他的脸。 “可在我看来你这么拼命,不过是想寻个答案,要个结果罢了。” 乔如意思量,微微点头,“我承认你说的,可是,这并不矛盾。” 行临抿了抿唇,随即又道,“是不矛盾,但性质不同。你担心他的安危要进锁阳城,和你想要个答案决定以身犯险,两者而言,前者是为了姜承安,后者是为了你。乔如意,你要想清楚,你是倾向于前者还是后者。” 乔如意没说话,看着他,眼里明显有了一丝迷茫。 她露出这种神情就像极了林雾中的鹿,行临看在眼里,心口就泛起了软,还有细细痒痒的感觉。 他低声喃语,“乔如意,爱一个人不该是这样。姜承安了解你的性子,他也该清楚一旦他出事你势必不会坐视不理。换做是我,我绝不会……” 乔如意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似乎震惊他这么说,又似乎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可行临没说。 刚刚挣脱出笼的情绪被他蓦地拉回,剩下的话也都被回归的理智给吞没殆尽。 他在说什么?疯了吗。 乔如意微微眯眼,从他眸里瞬间爆发的暗沉灼热的波动里她感觉到了什么,是一种近乎脱缰了的情感表达,似意图挣脱出笼的野兽,一旦冲出便是来势汹汹。 有种预感在心头萌发,在已经干涸的心底裂纹中滋滋而生。 她别开脸不再看他,视线重新落回平民区。 行临再开口时嗓音已是冷静,“虽然平民区里的几率很小,但如果你想,我陪你。” 他们站在高位,脚下的情况其实也能看清的,甚至都能看清楚那口井壁用榫卯结构加固的水井,轱辘轴上缠绕着的麻绳早已碳化。 乔如意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已是红霞泼天了,可霞光又是晦涩不明。 她问,“还来得及吗?” 行临点头,“差不多,只要我们动作快点。” 心底不免失落,她终究还是放不下,即使刚刚他将话都说得那么明白。 可,真的就像他想的那样吗?一时间行临对自己的判断也失了信心。 两人没再耽误时间,从高区往低区走,路好走了些,倒是节省了时间。 可没等进平民区呢,就见行临的脸色不大好看了,刚开始唇色有些泛白,跟着就是脸,变得煞白,渐渐的就是汗珠渗出额头。 乔如意刚开始为了赶路走快了些,见行临没跟上还挺奇怪,一回头才发现他落出好远去,步伐显得不稳。 她愕然,加快步伐折了回去,却被他的脸色吓了一跳。 “怎么了这是?”她抬手一摸,这才发现他出了好多汗,衣领都被打湿了。 行临一手撑着残梁,高大的身体有点晃,但他还在强撑着,摇头说没事。 乔如意急了,都这样了还没事呢?“你先坐下来。” 她搀扶着他坐在一旁的石墩上,从包里拿出瓶水。也不知道是不是着急的缘故,瓶盖子竟一下没拧开,她干脆用牙拧。 瓶盖开了,盖子边沿留了一排小牙印。 “喝点水缓缓。”她递上水,却见他的手指头都在抖,忙将瓶口对着他的嘴,小心翼翼喂下去。 喝了点水,行临的脸色看上去更白了,嘴唇也是毫无血色。他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说,“你去找,别管我。” 一会儿该天黑了。 乔如意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平民区的方向,这个时候放他在这等着的确是最好的方案,平民区不大,天黑之前应该能找得完。 可是,放他在这吗? 他看上去不大好,虽然他身手不错…… “怎么会突然这样?低血糖?”她蹲身下来,又忙从口袋里掏出块糖来。 行临艰难摇头,说不出半句话了,却没吃糖,不是低血糖的缘故。她眼瞧着他的手抖得厉害,还有他的身体,似乎也在控制不住地颤抖,察觉出事情的不对劲来。 地上有风沙悄然卷起,凉意一丝丝袭来,乔如意再度抬眼看了看不远处的平民区,一咬牙,转头看向行临,抬起他一条胳膊搭自己肩膀上,“走,回营地。” “别管我,你去……” “闭嘴。”乔如意费力撑起他,额角和脖颈上的青筋都凸起了,必须要尽快回营地。 行临摇摇晃晃起身,却不想被她撑着走了几步后身体一晃,应声而倒。 乔如意愕然。 不是吧,大哥! 第75章 浴血 行临昏倒了。 那么高个子的男人倒在地上,好长一条人。 乔如意哪能料到他会晕倒?平时生龙活虎的男人,战力值那么高,好像都从没见他累过倦过,就这么水灵灵地在她面前倒下了。 她赶忙上前,边唤他的名字边掐他的人中,又用清水拍打他的额头、脸颊,好一顿忙活。 人是有点反应了,但意识明显还没清醒,合着眼,眼皮微微跳动。 风沙有起来的迹象,刮在脸上生疼。此地不宜久留,乔如意甚至敏感察出周遭的眼睛也似乎增多。 她无法跟营地那边联系,又不能将行临单独留在这去叫人。乔如意再度唤他,他仍旧迷迷糊糊的状态。 她一咬牙,先将他拉坐起来,让他靠在自己的后背上,胳膊搭在身前,使劲全身力气试图拉他起来。 很不容易,他人高马大又没自主意识,大半个身体搭在她后背上近乎将她压弯。 艰难地站了起来,乔如意觉得双腿都在打颤,喘气都不匀称。男人的两条胳膊从身后分别搭在她的肩膀上,打远一看都快瞧不见乔如意人在哪。 好不容易托起来,往营地走也是一条漫长路。路不好走,行临又不能走。 乔如意气喘吁吁,弯着腰半背着他,几乎是一步一步蹭着往前走。 “哥啊,你可真行,你但凡能走个一两步呢。”她嘴上无奈,可行动力很足,脸红脖子粗地前行。 突然风沙大作,地上破木残石被吹得滚着走,还带着一股子血腥气。 乔如意蓦地停下脚步,警觉环顾四周。 这一眼看过去就看见了端倪。 之前一直觉得有眼睛在盯着自己,眼下这些眼睛的主人都隐隐出现了,伴着大风沙起,身影半藏半现。 是野兽。 不止一两只,从身形上看都很庞大,其中一头她见过,昨晚闯进营地里的野熊。 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野兽们渐渐走进风沙,朝着乔如意和行临这边过来,步伐虽说谨慎,可又藏着来势汹汹的危险。 乔如意笑了,无奈占了三分,是场硬仗啊。 她对着行临说,“看来,我得借你的狩猎刀一用了。” 前方的路生死不明,先闯了再说。 - 天快擦黑时陶姜彻底坐不住了,她起身出了帐篷。帐篷外已升起篝火,周别、沈确和鱼人有都坐在外面呢。 见陶姜急匆匆出来,沈确将掰断的枯枝扔进火里,宽慰她,“不用担心,他俩个顶个的身手好,不会有危险。” 陶姜也知道那俩人身手不错,可就是隐隐地不安。“我坐不住,而且心跳得厉害。” 她上前,手腕朝沈确一伸,“不信你摸。” 沈确就上手摸了。 原本是下意识的动作,但指肚搭上她手腕脉搏时惊讶,的确是跳得厉害,像是刚刚跑完步似的。 “要不然我们去看看?”陶姜收回手,提议。 周别起身,“我也是担心,眼瞧着天都黑了,就算如意不想回来,我哥肯定也会强拉着她回来吧,锁阳城入夜有危险,这还是我哥说的。” 陶姜急归急,但还不忘为乔如意正名。“如意不会明知道有危险还不回,她做事向来有分寸。” 周别解释,“我就是打个比方。” 沈确也开始迟疑了,之前他是半点担心都没有,暂且不说乔如意,就单说行临,那也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主儿,更何况身边还跟了个同样武力值爆表的乔如意。 看了一眼天色,他也坐不住了,起身,“走,去找找。” “营地怎么办?”鱼人有急忙问。 看得出他是不想单独留在营地了,让周别陪着也不可能,上次出事出一对儿的。沈确留下更不合适,这群人里除了行临,就只有沈确对锁阳城的构造熟悉了。 沈确迅速做了决定,一起去。 营地不留人的话可能会被野兽滋扰,但也好过人再出事了。 就这样,四人利落地拿好趁手的家伙什出了营地。但没等走出官署区呢,就见陶姜指着前方惊呼,“你们看!” 天色都已经暗了,整个锁阳城都陷入黑暗。听见陶姜的惊呼后,其他三人都齐刷刷将手电筒打出去。 三束光与陶姜打出去的光相互重叠,这下前方的情况就看得一清二楚。 四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时间全都惊愣在原地! 距离他们数米远的地方,乔如意站住那,行临整个人软若无骨地趴在她后背上,头耷拉着,两条胳膊垂在她身前。 这还不算什么,就见乔如意头发松散,一张脸就跟涂了石膏似的死白,衣衫凌乱,像是被什么东西抓得破了好几个大口子,脸上、手上都是血,一手还拿着行临的狩猎刀。 笔直的光亮里,狩猎刀的刀身都被血染红了,血顺着锋利的刀刃一点点下滑,汇聚成珠滴在地上。 “如意!” “哥!” 陶姜和周别的惊叫声同样扬起,两人快速往前冲。沈确一张大俊脸煞白,拔腿紧跟其后。 鱼人有也吓够呛,赶忙上前,心想:完了完了,行临是不是死了?祖宗是不是被游光害了? 四人前后脚都冲了上来,沈确和周别一左一右搀扶行临下来,陶姜搂住了乔如意,带着哭腔,上下打量,“怎么这么多血?你哪受伤了?” 沈确焦急,“出什么事了?你俩这是怎么了?” 周别和鱼人有也急得够,尤其是这么近距离一看,乔如意的衣服都被血染红了。 这得受多大的伤! 乔如意踉跄了一下,被陶姜和鱼人有及时扶住。乔如意稳了稳心神,哪怕走到这了,她呼吸里还都是血腥气。 “快带他回营地。”她说完这句话着实是没什么力气了。 行临这身高,抱也不是扛也不是,没等周别动作呢,就见鱼人有蹲身下来,“来,我背他!” 鱼人有是有一把子力气在身的,背起行临来也不费事,就是行临无意识,背起来总是东倒西歪,沈确就在后面按住行临。 他转头看了乔如意一眼,眼里有担忧,没等说话,乔如意就乏力地抬手挥了挥,“先顾他。” 鱼人有背着行临近乎一路小跑,沈确紧跟其后。周别虽担心行临的状况,但瞧见乔如意的情况也不容乐观,便道,“我抱你!” 说着大踏步上前。 被乔如意及时制止了,“有姜姜扶着我就行,我不习惯被人抱。你快跟着回帐篷,让行临多喝水。” “可是,你都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 周别一肚子的疑问,但眼下情况紧急也不好问什么,反正离营地也没几步远了,他便一点头,去追沈确了。 周别一走,陶姜所有的担忧和焦虑似潮水般袭来,一把拉住乔如意,眼眶都红了,“你怎么回事!血不是你的是谁的?” 乔如意着实没什么力气了,一下瘫在陶姜身上,就这一下,陶姜才发现她浑身都在抖。 “先带我回去,太累了。”乔如意虚弱极了。 - 行临的昏迷无缘无故。 不发烧,身体也不凉,不论是沈确还是周别,都很肯定行临没有隐性疾病,平时血压血脂血糖都很正常。 周别说,“我在我哥身边工作将近一年了,从没见他生过病,身体特别好。” 关于这点,沈确也点头同意。 研究行临身体状况的时候,沈确他们已经将行临妥善安置好,放倒在睡袋上,周别按照乔如意说的,强行给行临喝了点水。 不说一点效果没有吧,没什么大的起色。 乔如意在隔壁帐篷里洗净了脸和手上的血,又简单换了身衣服,进了行临帐篷后,见他还是毫无意识,便跟沈确说,“你把他上衣脱了。” 说话的同时也在防潮垫上坐下来,脸色还是挺白。 沈确意外,啊?了一声。 周别啧声,“让你脱就脱呗,愣着干什么?”话毕他代劳,利落将行临的上衣给脱了。 “上身全脱。”乔如意又命令。 周别也顾不上那么多,继续给行临脱衣服。上衣被脱没,帐灯鹅黄的光亮镀在男人流畅的肌肉上,似抹了一层蜜般。 结实、性感自是不用说,但乔如意上前,便眼尖看见他小腹位置隐隐露出的伤疤,疤尾掩在人鱼线…… 也是旧伤。 乔如意来不及多想,因为行临衣服被褪下时,大家都看见他肩膀上的纱布又被染红了。 “这伤口是又抻着了?”周别愕然。 乔如意摇头,用消毒水清理了双手后,小心翼翼去揭行临肩膀上的纱布。 这一揭不打紧,揭开一瞧,众人傻眼了。 伤口非但没长好,反倒伤口四周的毛细血管一时间都呈现出黑色,乍看就像是黑色蜘蛛网似的嵌在皮肉里。 乔如意一愣。 沈确瞧见后只觉骇人得很,开口时嗓音都变了,“如意,你俩到底遇见什么了?怎么会这样?!” - 乔如意相信城中有野兽,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这里的野兽之多、之怪已经超出了她的想象。 她以为昨晚看见的野熊就很大了,当类似野虎的动物缓缓逼近时,乔如意才意识到,那头野熊都算是和善的了。 当其他五人听说乔如意是从野兽堆里厮杀出来的后,每个人脸上都是不可思议,可不是一头野兽啊,她能生生逃出来,还带着已经昏迷不醒的行临一并逃出来,这是何其的战力? 若不是落不下脸,沈确可真想给她磕一个了。但毕竟是救了行临一命的人,沈确自然是有所表示,他说,“如意,谢谢你,没在最危险的时候把他给扔了。” 乔如意闻言,诧异地看着沈确,“我为什么要把他扔了?他是昏了又不是死了,就算是死了,也要带回来让你们好好收尸吧。” 沈确听闻这番话……真是既感动又无语啊。 鱼人有听到激动处也有了表示,就见他一个单膝跪地,朝着乔如意一抱拳,“祖宗厉害!” 乔如意让他起来,厉害什么呢。 她都一度以为自己会死在野兽堆里,还有行临,意识不明的情况下一旦被野兽撕了,是不是痛苦能减轻点? 好在有狩猎刀。 那把刀锋利无比,刀光所到之处鲜血四溅。乔如意觉得当时自己都杀红了眼,尤其是那头野熊,一爪子即将拍在行临天灵盖之际,狩猎刀就穿透它厚实的皮肉,扎穿心脏,一击毙命。 那头野熊的血喷了乔如意一脸,温热咸腥,令人作呕。 陶姜越听越是后怕,怎么就单身匹马对付那些野兽了呢,稍有不慎,后果不堪设想。 乔如意很确定那些兽没伤害到行临,她都没给它们靠近行临的机会,所以行临肩上伤口挣裂得十分诡异。 “是不是伤口引发急性炎症了?”沈确想到任何可能性。 乔如意否认,“我给他口服了抗生素,在回来的路上。再说了,他始终没发烧。” 沈确愕然瞅着乔如意,一时间对她另眼相看。他没想到那么紧急的情况下她能想的这么周全。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周别皱眉问,“总要找到原因。” “目前情况不明,我们只能先处理好他的伤口,该吃得药就给他服下。”乔如意冷静,“城中还有野兽和人希,现在出去肯定不安全,明天一早我们就赶紧出城。” 但愿他明早就会苏醒。 这次是沈确为行临处理伤口,乔如意已经虚脱了,坐在旁边的也是靠在陶姜身上。 就听沈确“哎?”了一声,开口问,“如意,前两晚伤口也是这样吗?” 哪样? 乔如意凑上前。 顺着沈确手指的指向她才看见,就在伤口周围,那黑色蜘蛛网状的痕迹竟在隐隐地动,像是血液的流淌,可又像是皮肤之下有细长的游丝滑动。 “怎么会这样?”沈确问。 问的是乔如意,因为前两晚行临的伤口都是她处理的。 可乔如意也不知情,前两晚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陶姜狐疑,“怎么像是有活物似的呢?” 这个形容很贴切。 因为黑纹有凹凸起伏,这力道血液流淌可做不到。 乔如意盯着行临的伤口,良久后抬眼看向大家,“也有办法知道原因。” 沈确觉得她的眼神果决得陌生,“有什么办法?” 乔如意将怀里的狩猎刀拿出来,一字一句,“豁开伤口。” 第76章 是它化了 乔如意的这句话吓了周别一跳,啊?了一声。 沈确也是一怔,随即反驳,“不行!” 陶姜瞥了他一眼,“又不是要杀人。” “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去豁伤口,会加重他的伤势。”沈确眉心紧皱。 陶姜一听这话被气笑了,“就是因为不清楚是什么情况,才要这么做。” 乔如意都懒得跟沈确废话,准确说,她没什么力气跟谁争辩,于是就一句话结束战斗。 “你还有其他办法?” 果然,沈确偃旗息鼓了。 乔如意又抬头看了周别一眼,周别跟她对视一眼,一时间也没能说出什么来。 在旁做透明人的鱼人有心里那叫一个骄傲:看吧,祖宗就是祖宗,狠人话都不多。 没人说话了。 乔如意将狩猎刀往沈确面前一推,“动手吧。” 又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叫沈确一激灵,“我?”他指了指自己,又看了看行临,“朝他挥刀子?” 乔如意静静地看着他,眼里无波无澜。 陶姜做了乔如意的嘴替,“不然呢?” 沈确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对我兄弟下不去手。”话毕,将狩猎刀往周别面前一放,“你来。” 周别见状愕然,“沈不疑!你下不去手就推我出去当恶人?怎么想的你?” “周不辞,你平时一口一个哥叫着,用着你的时候你往后缩?”沈确又跟他杠上了。 “你不缩?你不缩你上!”周别不悦,低声喝道。 沈确还打算你来我往呢,鱼人有马上道,“你俩……” 沈确和周别齐刷刷看向他。 鱼人有盯着他俩,目光狐疑,“确定是你俩吧?” 周别和沈确纷纷愣住,几个意思? 还是陶姜一下就反应过来,盯着周别和沈确,“对啊,你俩是真的吗?” 鱼人有留下心理阴影了,一听他俩互相撕本名,就又想到了游光,周别和沈确是当事人,没反应过来也实属正常。 沈确脸色不好看,“我当然是真的了!” 说得像谁不是真的似的。”周别不满沈确的态度,转头看向陶姜和鱼人有,“咱们一直在一起的啊。” 鱼人有想想也是,现在人多,游光也不敢造次吧。但陶姜冷哼,“你俩是真的还推三阻四?这明明就是救命的事,只有假的才不想行临活着吧。” 这招的确是管用了。 沈确一怒之下拿起了刀。 乔如意跟陶姜的眼神相互交汇了一下,其实她俩都没怀疑沈确和周别,只是沈确这么一抓刀就更能证实自己了。 游光不敢碰狩猎刀。 但沈确光顾着怎么下手了,完全没想到这层。紧攥着刀柄,刀尖就在行临伤口上移来移去,就是迟迟下不去。 末了他说,“我不知道该从哪下刀子。” 周别急得够呛。 沈确将刀子递给周别,“你来试试?” 周别看着昏迷不醒的行临,一咬牙接了刀在手,一鼓作气落刀下来。 ……刀尖距离伤口毫米之距停下来。 他抬眼看沈确,一脸为难,“我没划过伤口,万一轻了重了呢?” 陶姜瞅着他俩,“行不行了?不想救人了?” 周别是真下不去手。 不是他胆小怕事,主要是不知道从何下手,要怎么下手。 就在两人都束手无策时,乔如意淡淡开口,“我来。” 两人又是一怔,随即看向乔如意,一时间两人的神情都很复杂。陶姜就暗自总结着这两人的神情,错愕、惊讶、如释重负又有些羞愧。 每一种神情,陶姜都意外地能够给出精准的心理概括。 乔如意伸手,从周别手中拿过狩猎刀,眸色也是淡淡。“我来帮你俩代劳,需要你俩答应我三件事。” 周别和沈确都在心想:这么多事的吗? “第一件事,你俩都是行临的朋友,身边最亲近的人,我动刀得征求你们的同意。” 乔如意不疾不徐地说,“当然你们也可以不同意,那接下来的两件事也不必说了。” 不同意还能怎么办? 周别和沈确只能点头。 “好。”乔如意微微颔首,“第二件事,我尽最大力去查明原因,但后果如何我不负责。” 周别闻言,迟疑,“所以,还有可能把伤口豁开也没用?” “对。”乔如意的态度很明确,“豁伤口只是查明原因的方向之一,我不敢保证这招到底有没有用。” 周别下意识看向沈确。 沈确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乔如意,“第三件事呢?” “沈确!”周别低语。 多少还是有些担忧的。 沈确转头看向周别,这一次没有冷嘲热讽,也没有横眉冷对。 他的目光十分严肃,不见平日里丝毫的满不在乎。“行临是怎么回来的,你忘了?” 周别愣住。 “是乔如意一路杀出了野兽堆,将他拖回来的,我相信在调查行临昏迷这件事上她势必也会尽心尽力。”沈确口吻凝重。 乔如意很想说,不是拖回来的,是扛、扛! 但着实不想多说一个字了。 周别闻言,形同被醍醐灌顶,转头看向乔如意,一脸抱歉,“是我狭隘了。” 这就是都同意了。 乔如意很轻地嗯了声,接着说,“第三件事,我要拓印葛叔在内的七具尸体,你们不能反对,一旦行临反对,你们需要协助我。” 周别惊讶,“尸体也能拓印?” 陶姜道,“你们别管能不能拓印,总之,能不能答应吧。” 周别这次痛快,“这有什么不能同意的?只要你别破坏尸体,别让我哥交不了差就行。” “放心。”乔如意风轻云淡。 倒是沈确迟疑了,看了一眼乔如意,又转头看向躺在睡袋上的行临,半晌才一点头,“行,只要……” 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了。 只要能让行临醒来?刚刚她也表态了,不做任何承诺。 沈确再看向乔如意时,眼中迟疑就没了,取而代之是坚决。“好。” 乔如意这才起身坐直,“看不了的就出去吧。” 话音落下,没人回应。 只有鱼人有,伸手拉了一下周别,示意他陪着他出去。 周别推开他的手,语重心长,“这是我哥,我亲哥,他出事了我能不守在身边吗?” 鱼人有一听,心说也是。 又见陶姜也没有离开的架势,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待着。总比一个人在一个帐篷里要好,一旦又看见了什么还能有帮手罩着。 再说了,他是祖宗的人,不能总让祖宗丢脸呐。 狩猎刀在乔如意手指间转了两圈,随意自如的。用消毒水处理了刀面,再一翻刀身,寒光锋利,之前的血迹早就湮没在铮铮刀光中了。 刀尖抵在行临伤口上时,沈确和周别都挺紧张,盯着刀尖是半点都不敢移眼睛。 乔如意没像他们之前似的犹豫,刀尖刺入皮肉,陷入黑色纹路里。 狩猎到极其锋利,之前在来时的路上,她问行临,狩猎刀能不能拿来削苹果皮,行临回了句:杀鸡焉用牛刀? 一把削铁如泥的刀子,划开皮肉轻而易举。乔如意使刀子很有技巧,只是顺着黑色纹路划下来,并没有交叉或十字划,以免造成伤口的不易愈合。 可就算如此,还是意味着伤口进一步的血肉模糊,生生皮肉被豁开,血从绽裂的皮肉间流出。 看得沈确都肝颤的,几番不敢直视。 乔如意眼皮微微一抬,漫不经心说了句,“你要我命的时候可没这么心慈手软。” “那能一样吗?”沈确一个不留神,将心里话说出来了。 话毕后方才反应过来,脸色就显得尴尬了。 陶姜在旁冷嘲热讽了一句,“可不就是不一样?一个是自己人,一个是敌人。对待自己人是春天般的温暖,对待敌人就是严冬一样冷酷无情,哪怕只是个假想敌,那也宁可错杀不会放过。” “我错了、错了。”沈确忙道歉。 乔如意没理会他俩之后的对话,全部心思用在行临身上。陶姜则嘴角微微扯动一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能等到他道歉了。 周别在旁候着,怀里紧紧抱着医药箱,这是乔如意交代给他的任务,一旦行临出血过多,他就要第一时间递上止血棉。 为此他净了双手,就一直绷着神经在旁候着,大气不敢出一下。 就是,毕竟是亲近之人,他能理解沈确的反应,他光是看着都觉得浑身疼。 乔如意的刀子陡然停了,微微皱了皱眉头。 “这是什么?”沈确眼尖,微微提高了音量。不敢眨眼的好处,第一时间发现异常。 他这么一问,其他人也看见了。 就见流出的血液里有一条细长的黑色东西,像极了黑色血线,比蚯蚓幼虫还细。 “打光。”乔如意说了句。 沈确紧张归紧张,但不影响行动力,闻言后忙拿过手电筒打开。 一束强光照在行临的伤口上,那条细细的黑色血线就清晰可见了。乔如意用刀尖轻轻将那条血线挑出来,强光一看,血线竟是能动。 就在刀尖上游走,像…… “像蛇似的呢。”陶姜挨着她,借着光亮仔细打量。 这刀尖上的血线比蚯蚓细,游走的姿态却似蛇。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了。 “这是个……啥?”鱼人有喃喃自语,“黑红小细蛇?” 能主动游走,应该……是个生物? 沈确狐疑,“那就是这玩意钻进了行临的体内,引发他的昏迷?” 谁好人身上会有这种东西? 周别担忧,“如果是的话,能有几条?” 这话问完,多少毛骨悚然。光是这一条都要剖开伤口才能找到,要是还有,怎么找? 除非尽快送到医院。 乔如意不语,她也不确定行临的昏迷是不是跟这东西有关。 又细细观察了一番,她轻声唤道,“升卿。” 手腕上的“碧玉”有了反应,升卿微微抬起头,顺着她的手背蜿蜒到她的手指,小心翼翼避开锋利的刀刃,头凑近刀尖上的血线。 但也就是闻了闻,升卿便又将身体缩了回去,懒洋洋地重新盘回手腕,那架势就好像乔如意让它做了件很无赖的事似的。 陶姜满脸不解,“嘿,全场最轻松的就是它了吧?” 说明这东西并不危险,至少在升卿认为,它是无足轻重的东西。 “猜错了?它就是普通寄生虫之类,行临昏迷是有其他原因?”沈确皱眉。 乔如意也不确定,见那东西在刀子上不安分,竟顺着刀刃一路蜿蜒向下,朝着她的手指头就过来了。 “如意!”陶姜惊呼。 乔如意一甩手,那东西就从刀尖上飞了出去,一下被弹在了地上。 大家的视线都落过去。 那东西在地上扭动了两下,跟着就不动了。 “鱼人有。”乔如意开口,“戴上手套,试一下。” 有乔如意在,鱼人有也不怕,二话不说戴上手套就去碰了。 可下一秒就听鱼人有惊叫,“祖、祖宗!化了!” “什么?”陶姜皱眉。 鱼人有连连摆手,“不是祖宗化了,是它!”他一指地面,“是它化了!” 乔如意诧异,化了? 她先是看了一眼伤口,命周别先按上止血棉。她便上前去看,这么一瞧,方知鱼人有是半点都没形容错。 是化了。 无形也不动了,成了一小滩液体洇在地上。 乔如意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再看手指头上染了黑红色,捻了捻,就成了一抹浅红。 像,血? 乔如意百思不得其解。 这时就听周别惊讶,“如意,你来看看!” 乔如意闻言上前,坐回行临身边,就见伤口周围的黑色纹路竟渐渐淡去。 这倒是令人没想到。 乔如意接过周别手上的止血棉,微微拿起,伤口还有血流出来,但黑色纹路的确是在淡化。 周别惊喜,“是不是意味着我哥没事了?” 乔如意无法给出精准答案来,她也是满脑袋的问号,末了抬眼看沈确,“他以前的确没发生过这种情况?” 沈确很确定点头,“没发生过。” 乔如意微微点头,“先处理伤口吧。” 沈确见她额头已经泛汗了,自告奋勇,“我来吧。” 处理伤口没什么难度,乔如意将药粉给了沈确便又到那摊液体前,蹲身下来。 已经干涸了,没变形,没消失。 乔如意纳闷,这到底是什么? 第77章 功德一件 行临的伤口处理完,那些黑色纹路就不见了。 再唤他,竟多少也有回应的意识了。这么一来沈确和周别的心就放下了一多半,一致就认为行临昏迷的原因就在那条似细蛇的血线上。 周别开始担心明天的情况,如果行临身体不适,只怕这一趟的回程都不好走。他的意见是,等行临醒了再出城。 “我们省着点,再在锁阳城留两天没问题吧,至少要等他有了清醒的意识。” 沈确不同意。 “如果还能坚持,行临绝不会要求咱们明天一早就出城。我们在城里可以省,回程的路上呢?水源很难找,一旦没了水,我们谁都出不去。” 他忧心忡忡,又扭头看着行临,“既然他说了,咱们就听他的。他没发烧,总归是好事。” 两人各有看法,也各有道理,一时间陶姜和鱼人有也拿不准主意。 如果从个人角度来讲,不管是陶姜还是鱼人有,肯定都是想明天一早出城。 姜承安寻而不见,壁画又没线索,物资又紧缺,这个时候继续留在锁阳城岂不是自寻死路? 可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不管是陶姜还是鱼人有,都无法做到对行临的状况视而不见,毕竟也是一路上相互扶持走过来的。 这两人无法站队,那乔如意的意见就极为重要了。她想了想,好半天才说,“出城。” - 这一晚仍是乔如意陪着。 沈确想替换,乔如意以他要养足精神为由拒绝了。“明天一早就出发,你还要开车。而且一旦行临明早还不醒,头车就要你来了。” 无人区里的头车极为关键,一旦判断有差,那全队的性命也就搭进去了。 她说得不无道理,沈确也没能反驳,但他临走之前由衷地跟乔如意说了句,谢谢你。 等他回了帐篷,乔如意就坐那想,这世间事啊真是变幻难测,曾经恨不得杀了她的人,一路上对她也始终提防着的人,现如今竟换来了他由衷的感谢。 陶姜一时半会儿睡不着,来了行临帐篷里找她。 已经是黑透了的夜晚,锁阳城的冷寂远比白天来得还要强烈,虽没像前两日起风沙,可寒意袭来也是毫不客气。幸好帐篷抗风御寒,帐篷内也算是暖和。 行临没有醒来的迹象,在之前迷迷糊糊回应了他们几句后,可现在瞅着他的脸色恢复如常了,呼吸平稳,乍一看就跟睡着了似的。 陶姜压低嗓音对乔如意说,“什么都没找到,甘心吗?” “不甘心也没办法,现实情况不允许。”乔如意想得挺开,思量半晌,低笑,“可能这就是老天的提醒吧。” “提醒什么?” “提醒我时机未到。”乔如意说。 虽然陶姜并不认为这件事跟老天有多大关系,但她能决定离开也是谢天谢地的事。 陶姜,“或许姜承安根本没进到锁阳城呢……”这句话说完又暗自后悔。 姜承安就是冲着锁阳城来的,没进的了锁阳城的后果无非就是两种,要么死在路上,要么转道去了其他地方。 前者没看见尸体,后者没瞧见活人。 乔如意想得明白,或者说她在这件事上始终很理智。她轻声说,“不,姜承安一定就在锁阳城,甚至说,他很可能被困在了九时墟。” 陶姜闻言大吃一惊,“你怎么知道的?” 乔如意思量少许,“我说是感觉,你肯定不信吧。” 陶姜迟疑,“倒也……不会不信,女人嘛,第六感也很强。” “还有行临对姜承安的态度。”乔如意低声补上句。“他给我的感觉就像是,他知道很多有关姜承安的事,却又在刻意隐瞒。” 这么一说陶姜是赞同的,微微点头,“他对姜承安的敌意的确是毫不遮掩啊。” 乔如意盯着行临,嗓音压得更低,“锁阳城像是个交界处,姜承安如果不在锁阳城,没被游光变成人希,那么能知道姜承安下落的人,或许就只有他了。” 说到这儿,她又低低补上了句,“所以,不论如何他都不能死,这个时候只能先顾着他的情况。” 陶姜偏头瞅她。 她发觉,扭脸与陶姜对视,眼中疑惑。陶姜问她,“你不顾生死把他从野兽堆里背出来,只是为了姜承安?” 一针见血的问题。 依照乔如意前番话的意思,陶姜的这个问题很好回答,甚至都不用多想,直截了当就是肯定的答案。 可乔如意意外地迟疑了片刻,也就这片刻,让陶姜感觉到了她心底滋生的旁杂心思。 “如意,你——” “自然是为了知道姜承安的下落。”乔如意低声打断了她的话。 陶姜将刚刚差点就脱口的半句话咽回去了,眸光有几分复杂。她了解乔如意的脾气,能把话说得这么干脆,明显就是不想再聊这个话题了。 好吧,陶姜不做关于这个话题上的任何追问。 “七具尸体,你觉得找到线索的可能性能有多大?”陶姜换了话题。 乔如意轻声,“我不知道,但我总得弄清楚葛叔他们临死之前经历过什么,当时游光是怎么害他们的?又或者,他们跟九时墟到底有什么交易。” 陶姜低叹,“如意啊,这些其实都是行临的事。” 乔如意微微一愣,许久说,“如果葛叔的死跟九时墟有关,那我不就可以通过葛叔的死来窥探九时墟的秘密了?说不准不用通过行临也能找到姜承安。” 陶姜看了她良久,末了点头,“好吧。”又道,“明天我跟你一辆车,咱俩换着开,没那么累。” “不用,我还跟行临一辆车。”乔如意轻声拒绝,“他现在情况特殊,一定要在我眼皮子底下才行。” 好吧。 陶姜见她态度坚决,也就不勉强了,只是提醒她开车要小心,一旦困了累了顶不住的话要随时联系她。 毕竟是刚跟野兽们打过一架的人,还能有多少体力消耗呢? 等陶姜打算出帐门时,她停了脚步,转头看乔如意。乔如意不明就里,“还有事?” 陶姜用很轻的声音问,“假如你知道姜承安就在平民区里,你会怎么做?是朝前走找姜承安,还是像今晚一样冒死背行临出野兽堆?” 乔如意没料到她会这么问,一时间没给出明确答案来。 事实上陶姜也没打算等她的答案,问完这番话便掀开帐门走了。 只剩下乔如意,愣坐了好半天。 - 这一晚行临没有什么动静,每次乔如意睁眼来看,他都是静静地平躺在身边。 有几次乔如意都生怕他死了,总是时不时去探他的鼻息,见他还喘着气,心就放下了。 所以乔如意睡得不是很踏实,行临的原因除外,她做了不少杂乱无章的梦。 印象最深的就是,她梦见姜承安站在废墟之上,背后是大片发红发黑的落日余晖,他的脸陷入大片阴影里。 他看着她,语气悲凉,“如意,你要放弃我了吗?” 她在梦里拼命跟他说,没有,我从没想过要放弃找你。你告诉我,你在哪里! 等乔如意再睁眼时,耳畔似乎还回荡着姜承安的话—— “如意,其实你知道我在哪。” …… 她对上的,是行临的目光。 就在她身边,已经坐了起来,整个人看着挺虚弱,但人是确定醒了。 正……微微蹙眉地看着她,居高临下的。 乔如意没能切换好梦境与现实,一度以为自己还在梦里,梦里的行临已经醒了。 好半天她反应过来,帐篷外有隐隐光亮,是现实! 乔如意一下从睡袋里坐起,披头散发的,盯着行临的脸,语气惊喜,“你醒了?”又探出一只手来,在他眼前晃了晃,“看看我的手,能抓住吗?” 行临竟似一脸无奈,伸手抓住了她的手,低叹,“我有意识。” “倒是你,做梦了?” 乔如意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反问他,“吵醒你了?” 胜似回答。 行临看着她,眸色暗光浅藏,“你在叫姜承安的名字。” 语气有几分重了。 不料乔如意非但不尴尬,反倒很坦然地点点头,“对,梦见他了。不过能把你惊醒了,也算是功德一件。” 行临的脸色又沉了沉,还功德一件? “看看你伤口怎么样了。”乔如意说这话呢,一抬手,才发现行临还攥着她的手呢。 见她低头看,行临才反应过来,松开了手,任由她查看自己的伤口。 就听她如释重负道,“伤口恢复不错。” 行临只觉这一觉说得恍恍惚惚的,好像之前发生过什么事,脑子昏沉得很。 “出什么事了?我怎么了?” 有些事他隐约记得,但画面极其破碎不完整。 乔如意笑说,“行老板,你这次是欠了我一条命啊,这人情搭得可就大了。” 行临不解。 乔如意刚想添着油加着醋把如何将他扛出野兽堆的事说了,就听隔壁帐篷里陡然扬起一声惊喜,“醒了吗!是行临醒了吗?” 是沈确的声音,又伴着窸窣从睡袋里爬出来的动静。 跟着又是周别迷迷糊糊的声音,“我哥醒了……是该出城了吗……啊!醒了!”最后才反应过来,一阵手忙脚乱。 很快,四个人前后都挤了进来,一时间,帐篷有点挤了…… - 天际有了光亮时,一行六人踏上了回程的路。 大家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唯一不同的是,车上多了尸体。葛叔及家人尽数被找回,分车安置。 除了鱼人有的那辆车,里面还装着剩余物资,吃的跟遗体不好混放。 为此鱼人有在心里好一番谢天谢地,讲真,他虽说在外面大风大浪地过来了,可之前所有的经历加起来都不及这几天的跌宕起伏,所以葛叔他们几个被发现在锁阳城,这途中万一再出点什么意想不到的事呢? 周别挺感叹的,“咱们六个人去,又六个人回,这样真好。” 可不说呢,陶姜也这么认为,只是当她坐上车时,很难得地跟沈确交好了。 “你开累了就说一声,换我来开。” 沈确着实是震了个大惊,扭头瞅着她,“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姜姜姑娘也知道心疼人了?” 陶姜本是好意,一瞧他这么说话,心中不悦。她皮笑肉不笑,“我的意思是,你开累了就去跟如意换把手,换辆车开,这辆车我来开。” 沈确挑眉,“你刚才不是这个意思。” “你语文是英语老师教的?” 沈确轻笑,“姜姜,你这个人性子别扭,关心一个人就要好好表达,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陶姜冷眼瞥他,“我性子是良善还是别扭跟你有关系吗?一天到晚瞎叭叭,还有,咱俩很熟吗你就叫我姜姜。” “还不熟吗?这一趟下来咱们都算是生死之交了吧?而且还在一个帐篷里睡过——” “哎哎哎,闭上你那嘴,别瞎说。”陶姜不吃这套,忙打住他的套近乎。 沈确笑了笑,眉星目朗的,也没恼。“说得是不严谨,但是不是这个事儿吧。” 陶姜不想搭理他了。 “哎,问你件事。”沈确主动示好。 陶姜斜眼瞅着他,觉得他肯定没什么好事。沈确迎上她戒备的目光,下巴朝着行临那辆车的方向微微一抬,“你姐儿们想拓印尸体,她真能看见死者临死前发生的事?” “这件事啊……”陶姜笑了笑,拉长了音。 沈确凑过来,“对,说说呗。” 陶姜似笑非笑,“你叫声姐,我听听。” 沈确愕然,“何其阴毒,你不怕折寿?” 陶姜抬手就怼了他一下,“阴毒什么?还折寿?你还大我辈分是怎么着?不叫拉倒!” 沈确的胳膊被她怼得生疼,边揉边说,“行行行,姐,姜姜姐,告诉我吧。” 陶姜啧啧两声,可真是为了套话甘愿做低伏小啊。她笑呵呵的,往椅背上一靠,“这件事吧,你想知道也简单,亲自去问如意,说不准她心情好就对你知无不言了呢。” 沈确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过去。 “陶姜!” “沈不疑!” 好吧,沈确败下阵来,这俩姑娘一个比一个有心眼,多到让人会犯密集恐惧症的那种! 第78章 我养你 行临无法开车。 人是醒了,但浑身无力,加之肩膀有伤,所以上车后只能坐副驾。后座也腾出来了,乔如意告诉他,如果不舒服了随时能去后座躺着。 行临死活不去。 理由是躺着伸不开腿,倒不如不躺。但之后说了句心里话,“你也不要逞强,累了就换我开。” 他醒之后,没多久就知道自己所发生的事。周别描述起来绘声绘色,画面感极强。就连乔如意这个当事人听了都热血沸腾的,突然间就觉得自己将行临背出来的那一刻相当帅了。 用周别的话说就是:天际半暗不明,飞沙走石,黄沙朦胧了视线。几束光打过去,就见身穿利落工装的女子背着高大的男子走出暗霾,男子已不省人事。女子煞白的脸上沾着血,都似乎染红了双眼,眸光冷冽坚决。手持寒光利刃,血顺着锋利的刀刃一滴滴地滴在工靴上。 一听高光时刻就在女子身上。 乔如意听了甚是欣慰,妥妥的女主形象不是? 就是吧…… “你这惨白二字不能换换?”乔如意提出文案修改意见。 周别冲着她晃手指,“nonono,一个字都不能改,当时你的脸色用‘惨白’二字来形容最合适。” 乔如意不以为然笑笑。 虽然行临不知道她是如何从野兽群里杀出重围的,但也能想象的到当时那番场景,周别他们所看到的、所描述的只会是冰山一角,不会过犹不及。 加上昨晚她从伤口里挑走血线一事他也知道了,在帐篷里又陪了一晚上,想来体力也没恢复多少。 乔如意坐在驾驶位,调整了一下座位高度,闻言后笑说,“咱俩谁逞强?我起码还算个健全的。” 行临愕然,“我不健全?” “你连胳膊都不好抬,算了。”乔如意果断利落的,“碰上点棘手路况你再抻着伤口,麻烦的还是我。” “无人区的路不好开。”行临低叹,“而且你不是也伤了脚吗?” 乔如意微怔。 从昨天到现在,好像一切都在连轴转,身边的人并没发现她的脚受了伤,甚至就连她自己都快忘了脚伤一事。 没想到他还记得。 “我的脚伤也没什么,划了一下而已,早就愈合了。”乔如意压下心底悸动,口吻轻松。 “给自己上药了吗?”行临不放心,“在锁阳城里受伤可大可小,不能掉以轻心。” 嗯…… “没事。”乔如意哪倒出功夫给自己上药。 四两拨千斤的回答,行临从中听出敷衍的意思来,便坚持要看一下她伤口的情况。 虽说乔如意觉得他有点小题大做,但不可否认的是,她心里的确暖暖的,便依从了他。 伤口没什么大碍,皮肤愈合得很好。 行临看在眼里,明显就松了口气,轻声说,“你跟野兽打斗,没加重伤口就好。” 原来他坚持要看伤口情况,就是担心这点?乔如意心口怪怪的感觉,痒痒的,又有微微的酸胀。 行临又打量了她一番,看得乔如意浑身发毛。他说,“你能毫发无伤地从野兽堆里出来,也是挺能耐。” 乔如意摇摇头,强调,“确切说,是背着你从野兽堆里出来。” “对对对,我口误。”行临说。 乔如意恣意,“也不能说毫发无伤,头发被拽掉几根也挺正常。不过说到底还是多亏了你那把狩猎刀,没有它,咱俩当时可能都出不来了。” 狩猎刀是真心好用,要不说打架的时候有件趁手的武器有多重要。当时狩猎刀在手,手腕子都不用太用力,刀子划过去就是见血封喉的干脆。 乔如意也算是风里来雨里去的人,她没有固定的武器,一旦遇上危险,手边有什么就用什么。所以刀子也用过不少,但这么好用的狩猎刀她还是头回见。 行临听出她口吻里的玩笑意味,看着她由衷说了句,“如意,我欠你一条命。” 他是发自内心的感谢。 可感谢的话说不出口,好像一旦说了“谢谢”两个字,他和她就此生分了。 “可别。”乔如意忙打住他的话,“有时候我也会这么说,但你别当真,生命何其珍贵,永远别说谁欠了谁的。” 心说,你也不算欠我的了,沈确和周别都替你应承了尸体拓画一事,也算是替你还了。 行临注视着她,“你就怎么怕跟我有瓜葛?” “哪有?”乔如意奇怪他能有这种想法。 开玩笑呢,她冒死将他背出来可不是为了一刀两断的,姜承安的事还要从他身上找线索。 见她不像是敷衍,行临心里舒服了些。 再谈到血线,这俩人都没有线索。 乔如意问行临,“你在昏迷之前是碰什么了?目前我们都怀疑那是个寄生虫之类的东西,钻进了你体内导致你昏迷不醒。” 行临回忆当时,“碰东西很正常,但说是寄生虫钻体内了不大可能,总不能顺着我肩头的伤爬进去吧?” “那也说不准。”乔如意不放过任何可能性,“当时你伤口四周都是黑色纹路,那东西挑出来之后,纹路就消失了。” 行临沉默不语。 良久后乔如意问了一个曾经问沈确的问题,“你之前有过类似这种情况吗?” 行临很肯定地摇头,又细问了血线的模样姿态,乔如意一一告知,但他听了之后表示,那东西他之前的确没见过。 像是走进了死胡同,所有的线索都没了头绪。 末了乔如意问他,“昏迷之前是什么感觉?头晕?浑身无力?” 她记得他出了好多虚汗,像极了低血糖。 行临点头,昏迷前大抵就是这样,之后就失去了意识。 乔如意蹙眉。 还真是棘手啊,遇上了个前所未有的情况。 回程路上,沈确做了头车。 乔如意虽说进出无人区的经验少吧,但来时跟在行临身边,无人区的情况都铭记于心的,所以车子开起来也算是有了经验。 行临高估了自己。 他几番想接手开车,但每每一离开副驾就浑身无力,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似的。 乔如意看了他一眼,嘴角想上扬,又努力往下压了压。 行临敏感瞧见,“想笑就笑吧,憋着不难受?” 话音刚落,就见乔如意忍不住笑出声。 好吧,还真是不客气啊。 “行临,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乔如意笑够了之后一声感叹。 “肯定是喜欢掌控所有的人吧,所以现在你连自己身体都无法掌控,很懊恼啊。” 行临着实是用不上劲,只能无力靠着副驾,说了句,“没人会喜欢这种感觉。” 乔如意承认他的话。“但是,”她一个转折,“既然已经这样了,就随遇而安吧。” 说到这,她看了他一眼,笑道,“你这样也挺好的。” “挺好?” 在哪? “我呢,这个人也不常伺候人,你现在这样,不管渴了饿了,上下嘴唇一碰,我就能照顾你吃喝,还不好?” 行临闻言,一脸无奈,“有手有脚却不能自由活动,谁喜欢享这个福?” “我啊。”乔如意稳稳控着方向盘,笑语晏晏,“我还巴不得有人伺候我呢。” 行临被她这句话逗笑,“年纪轻轻的就想躺平了?” “躺平这种事跟年纪是小是老没关系,是我这个人,单纯的想惜命。”乔如意感叹,“我的工作,那都是要往犄角旮旯里钻的,好东西大多都藏在危险的地方。” “那就不做,躺平也没关系。”行临说了句。 乔如意闻言乐了,“说得轻巧啊行老板,躺平没钱花,你养我啊?” 行临嗓音低低的,“好。” 乔如意一愣,好什么?她看了他一眼,却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心头就掠过一抹慌。 行临虽浑身无力,但盯着她的目光坚定,眸光深邃似苍宇。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楚,“如意,你想躺平,我养你。” 乔如意握方向盘的手险些有了颤意,心底像是有惊涛拍过。 她不是没听过这种话,她不乏追求者。从她学生时期开始,就总能收到男生们送来的各种各样的礼物,伴着她的成长,出现的礼物越来越贵重。 她从不收,自小到打,礼物怎么来的就怎么还回去,不管贵重与否。 世人爱她,不过一张皮囊。陶姜曾经跟她说,你不要小瞧了你这张皮囊,引得对方倾倒,自然就会心甘情愿任由你驱使。 可乔如意想的是,我立身于世,靠的又不是一张脸。悦颜者势必也会弃于颜去,身有长物才是正道。 一些养你的话也没少从追求者的口中出,总会引得乔如意嗤鼻一笑,她从他们贪婪的眼神里能轻而易举看出他们内心的龌龊和企图。 后来,姜承安跟她说,既然你烦他们,那就跟我在一起,名花有主,旁人也不惦记。 倒是个好主意。 乔如意想用斥责那些人的话来驳行临,可话说不出来,因为她觉得,行临的这句话很真。 她清清嗓子,轻笑,“看来行老板的这条命我没白救,竟能换我下半辈子的安稳呢。” 行临看着她,目光里有思量,“我说的话不是消遣。” “好,等我真吃不上饭那天也去你店里,跟周别一样给你打工。”乔如意似玩笑,“或者去你的马场,那么大的马场肯定缺人手。” 而且老冯也不在了。 她在搪塞,也在不以为然,或者准确说是在故意扭曲他的本意。她不是不懂,她是太懂了。 懂得,知进退。 也懂得,在必要的时候会跟他保持距离。 行临看在眼里,心里就明镜的。心头不免苦涩,再开口时轻笑,“好。” 这个“好”字,说得并不洒脱,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东西似的。 气氛像是小小滞阻了一下。 乔如意感觉到了,想了想,故作轻松的口吻,“哎,问你个不算专业的问题,你要是觉得为难可以不用回答。” “什么?”行临暗自调整了情绪,风轻云淡。 乔如意,“你在九时墟做店主有收入吗?收入高吗?” 行临是没料到她会问这种问题,愣了一下。乔如意察觉后诧异,“不会是……没薪水拿吧?” 行临无奈笑笑,“算是吧。” 乔如意嘴角微微上扬,故作轻叹,“你也是蛮不容易的……” 是为爱发电吗? 之后关于九时墟的事乔如意就没再问,本就是敏感话题,主要是行临,一提到九时墟就四两拨千斤了。 因为有了来时的经验,回程时在时间上会缩短一些。但之前骑马省时的那段路没办法了,一行人只能绕远。 好在他们没在锁阳城多逗留,鱼人有盘点了车上的物资,绕路也是够用的。 赶路时行临始终就坐副驾,从不到后座休息。他这场昏迷来得奇怪,走得也奇怪,可醒是醒了,总是浑身无力。 只要太阳一落山他都会沉沉睡去,任谁叫都叫不醒,日出时又自然醒,全身使不上劲。 乔如意的分析是,可能就受血线的影响,体内还有毒素没清理干净。 行临很认真地看着乔如意问,“你是不是给我吃安眠药了?” 乔如意倒是想。 只要他睡得瓷实,那她晚上拓画的时候就不用提心吊胆了。 给尸体拓画这件事,乔如意没主动跟行临说,周别和沈确也没主动跟行临提,这件事落在行临头上或许就一万个不同意了。 沈确和周别每天过得也是提心吊胆,就怕被行临发现。每天从帐篷里钻出来,俩人都心领神会地眼神交汇一下,心叹,又安然度过一天。 当时是救人心切,他们不得不答应乔如意。好在行临每到晚上都睡得死,他俩摇摇欲坠的心才得以扶稳。 就这样,葛叔及其家人的尸体,每晚乔如意都要定时定量去拓画。这过程里她不让旁人靠近,只有陶姜能近身,看得鱼人有都心生失落了。 就这样,绕了路前行。 行临所言非虚,绕行的一段路不但路况难行,高反还挺明显,六人在这段路上耽误了不少时间,好在最后有惊无险地出了无人区。 上了沙漠公路,有信号的那一刻,乔如意才恍惚记起,原来自己是生活在现代,有水有电有网络,生活一切便利。 那些游光、阴兵、石皮和人希等等,好像是卷入了梦里,再想起时总觉得梦幻不真实。 第79章 既然老天给了我这个本事 回到瓜州县时,几具尸体的拓画也正好完成。 六个人,四辆车,算不上浩浩荡荡吧,也能称之为很醒目。 游光被行临所收,瓜州县这几天也没再刮黑沙暴。天色还没暗下来,美食街的铺子却都依次开了。 入口处“沙洲食肆”四字灯牌早早亮起,一眼望不到头的红灯笼排照亮了人间烟火。漠北的烤鱼香都不用刻意去闻,顺着呼吸能刺激味蕾。烤包子的浓郁撞着杏皮茶的清甜气,成了户外大排档的硬通货。大号风扇呼呼吹散了烤羊肉串的浓烟,沾了肉香的炭火味肆意横行。 给鱼人有馋坏了。 感叹,虽说这一趟也没缺吃少喝的,但都不及在人堆里大吃一顿痛快。这人嘛,还得跟同类待在一起。 这么一想,曾经的那些个想不开的念头竟也没了。 乔如意看着眼前的热闹,一时间又是恍惚。 霓虹招牌在夜色里泼开绚烂,穿汉服的姑娘举着手机摆拍,身后有ai全息投影的飞天舞动身姿,声声驼铃从蓝牙音响里传出,骆驼则蹲在角落,驼峰上挂着付费合影的二维码牌子。 真正的历史躺在文创店里,仿制文书被做成发光手账,九色鹿图案想的充电宝比比皆是。 可她见过数百年前甚是千年前丝绸之路的样子,藏在她的梦里,更是藏在大漠深处的锁阳城里。 千年之前商队休憩的烽燧,入夜后两侧长街次第亮起的摊贩灯笼,橙红色的光晕在风沙中摇曳,映照着精美的瓷器、鎏金的铜器和骆驼背上西域商人的斑斓织毯。 头戴卷檐帽的回鹘男子,手持弯刀削着蜜瓜;粟特商队带来的琉璃珠在灯火下流转如星河;波斯舞娘伴着鼓乐声欢舞,金玲在脚踝骨上碰撞发出清脆声响,旋转时裙飞似焰;暗处,吐蕃武士三三俩俩喝着马奶酒,自在惬意。 古往今来,回荡在河西走廊的驼铃声,流转于丝绸之路的商贸繁盛从未间断,直到今日。 行临一行人离开瓜州县的时候是天微亮,没几人看到,但回来时夕阳西下,他们直抵咖啡店,周围营业的店家都瞧个真亮。 趁着客人不多,都跑出来凑热闹。 “行老板这是又走锁阳城了。” “可不,这次带的人多,肯定不少赚。” “这活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干的,人有多大能耐就能赚多大的钱。” “这话说的是。” “不过这次行老板破例了,听说刮黑沙暴的时候他从不带人进锁阳城。” 乔如意下车的时候,正好听一耳朵议论纷纷。 又听一女人在惊呼,“我认得那姑娘,还在我摊上吃羊头煮麦子呢,原来是跟着行老板进锁阳城了!” “怪不得行老板破例呢,小姑娘长得好看呗。” …… 半小时后,刘队的人就到了。 警车跟着一辆小货车一并停在心想事成门前,裹尸布裹得严实,里面的干尸模样不得见,但也有好事的人猜出几分了。 “你们啊净瞎说,怎么能这么想行老板呢,人行老板是去锁阳城找葛叔一家了,这不,生要见人死要见尸,都带回来了。” “对,上次黑沙暴的时候行老板不是也找回尸体了吗。” “葛叔一家真都消失了啊?” “可不呢,听说一夜之间消失不见,现在看来果然是被黑沙暴里的东西给抓走了。” “行老板是无辜的哩。” “行老板肯定不是凶手啊。” 在众人议论纷纷间,葛叔及家人的遗体都被挪到了小货车上。 行临借口身体不适,刘队便在咖啡厅里做了询问和笔录工作。行临只提及一行人进了锁阳城就看见了葛叔和他家人的尸体,顺利带回。 刘队一听这话就是不信,“顺利?” 行临四两拨千斤,“无人区不好走是真的,幸好一路上的天气尚算不错,老天护佑。” 这番话听着就是敷衍,可刘队想问详细的也问不出来,进了锁阳城,里面发生的事就不属于他的职权范围,说到底他更多就是好奇。 没人不对真正的锁阳城好奇。 行临打消了刘队的“好奇”,“现在葛叔一家已经找回来了,刘队,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刘队闻言,连连点头,笑里还有点尴尬。 葛叔一家神秘消失案看上去像是告了一个段落,至少在民众眼里是这样。 为此陶姜发表了个人看法,“瞧瞧,奸商奸商就是这么来的,这场交易没放在马场,偏偏在闹市,你猜何意啊?” 在跟乔如意说话,当时乔如意正盯着脚踝骨发呆。结痂已经褪了,只留一牙极细的浅疤,许是再过一阵子就恢复如初。 六人进了心想事成就没出去了。 一来是等着跟刘队交接,毕竟一同进的锁阳城,都算是当事人;二来大家都挺累,急需好好洗个澡、吃顿饭、饱饱地睡上一觉,像是陶姜、鱼人有,都半点不想挪步到宾馆了。 楼上虽只有三间房,但安排暂住还是绰绰有余。乔如意和陶姜还是在书房,打的地铺绵软又舒适;周别在沈确和鱼人有之间选择了行临,死活就要跟他一个屋。 行临也是拗不过周别,便点头答应了。 沈确冷嗤,毅然决然跟鱼人有一个房间。幸好周别的卧室也足够大,两个大男人睡一间也不觉什么。 陶姜洗漱完,着实是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了。见乔如意在发愣,便问,“听见我说什么了吗?” 乔如意嗯了一声,没移开视线,“行临这么做,就是想堵住悠悠众口。” 谁没事会想背个杀人犯的名头过活? 陶姜点头,“所以啊,他可真有心眼。” 乔如意往宽大的靠垫上一倚,痛快洗澡过后,浑身像是陷入了棉花里似的,舒坦得很。 但视线没移开脚踝骨。 伤都好了,不仔细看都看不出端倪来,但她总能想到在锁阳城的废墟之上,行临单膝跪地为她处理伤口时的场景。 似乎直到现在,还能感觉到脚踝处温热的。 留了他的手温。 陶姜始终没发现她的脚受过伤,只是误以为她是累了。钻进被窝里,她又道,“下一步你想好了吗?先离开瓜州?” 似乎没什么理由继续留在心想事成了。 乔如意语气轻而坚决,“先探探葛叔一家的情况再说。” 陶姜眉间思虑,“行临回来之后好像体力恢复了,咱们进屋的时候他还出去了,万一你看拓画的时候被他撞个正着怎么办?” 经她这么一说,乔如意也才反应过来。是啊,没回瓜县的时候,夕阳一落他便熟睡,像极了渴睡的人,天塌下来都难以唤醒的那种。 今天刘队离开后天都黑了,整条美食街跟苏醒了似的,霓虹灯火好不热闹。 行临也苏醒着呢,对刘队称身体不适,可刘队走后,他冲了澡就出去了,好像没听他回来。 体力彻底恢复了?他不想跟周别睡,睡别的地方了? 陶姜低声说,“你要是怕他捣乱的话也不是没办法。” 乔如意抬眼看着她,目光不解,“你有什么办法?” “现在已经不在无人区了,想搞到点安眠药还是有办法的。”陶姜挑挑眉。“他如果回来,跟他灌下去。” 乔如意闻言连连摆手。 见状,陶姜故意打趣,“怎么,不舍得?” 乔如意翻了个白眼,“他本来就怀疑嗜睡跟我有关,我还偏向虎山行?” 陶姜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少许说,“如意啊,你好像开始在乎他的看法了。” “你想多了。”乔如意淡淡回答,“行临这个人不好得罪,我能不惹就不惹。” 陶姜舒舒服服地舒展四肢,叹息,“怕是你这一救,就救到人心里去了。” “夸张。” “你可别不以为然。”陶姜翻身看着她,“他,那么大高个儿的男人,哐当倒地上了。你呢,瘦瘦小小的一只,竟能活着将他背出野兽群,这世上有几个姑娘能做到?怕是行临之前都没经历过这种事吧。” 陶姜说到这儿,做了重点补充,“我要是男的,也会爱上你。” 乔如意的心头被这番话搅合得有点乱,她开口,“这些话就别说了。” 陶姜瞅着她,良久后道,“有些话我可以不说,但是如意,你要明确自己是怎么想的。” “我想的简单,找姜承安,找壁画。” 陶姜抿了抿嘴,没再说什么。 其实她明白乔如意,有姜承安在前面挡着,如意不会多想什么,就算偶尔失神,她也会很快把自己拉回正轨。 乔如意是个自制力极度强的姑娘,除非她想,否则旁人勉强不得。 - 行临的外出成了颗定时炸弹。 乔如意借着倒水的功夫跟周别打探了一番,周别也不清楚行临去了哪,打手机也不接。 周别紧张兮兮,“是不是又昏在外面了?” 这句话恰好被沈确听见了,从次卧出来后反手关了门,轻声呵斥周别,“傻呀你?整个瓜洲有不认识他的吗?真要是晕在外面了,能没人通知我们?” 周别一腔担忧化为乌有,可虽说沈确说得有理吧,但瞧着他那态度就不打一处来。 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周别冷哼,“怪不得姜姜姑娘烦你。” 落下这句话,转身就回了屋。 沈确在原地呆站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情绪起伏了,“烦谁?谁烦谁!周不辞,说话别信口开河。” 乔如意在旁盯着沈确的侧脸,俊中沾怒,急得还挺彻底,这是…… 沈确转过头,她这一瞧,好家伙,眼尾都红了,跟只被激怒的兽。他问乔如意时,嗓音里就带着几分不确定了。 “姜姜烦我?” 乔如意:…… “她现在还烦我?”沈确问。 乔如意摸了摸鼻子,“那个,或许你可以直接问她,这种事你问我问不着。” 沈确一点头,抬脚就往书房的方向走。 “哎——”乔如意一把拉住他胳膊,“干嘛去?” 沈确直接,“问她去。” 乔如意诧异,“大哥,你不看现在是几点了吗?就往里闯?” 沈确这才反应过来,连连道歉,“太着急了,冒犯了。” “倒是不用跟我道歉。” 又没冒犯到她。 “问你。”乔如意轻声,“行临人呢?” 沈确表示不知,“神神秘秘地出门了,我问他去哪他也不说。” 又叹口气,“我想着出去找找他,毕竟身体还没恢复呢,其实周别的担心也没错。” 乔如意问他,“你想去哪找?” 还把沈确给问住了,好半天,迟疑,“马场?” 但这个天色…… 乔如意见他也没了主意,想着也问不出什么来了,转身要走。这次换成沈确一把将她拉住,“我也有话问你。” 她嗯了一声,视线下移。沈确见状松了手,语气挺认真,“你拓葛叔他们为画,到底想做什么?你能看见什么?” 他听过她透骨拓的本事,只是没亲眼见过心里没底,这件事行临不知情,他也不知道瞒着行临对不对。 乔如意看穿了他的心思,“你怕我会连累行临?” 沈确脸色尴尬,但还是坦荡承认,“是,我不清楚你真正的目的,行临是我兄弟,损害他利益的事我不能做。” “那你认为我会怎么连累他?”乔如意轻描淡写,面容平静似水。 沈确与这样的一个她对峙,一时间竟觉得自己有点小人之心了。他清清嗓子,“你救了行临一命,在那种条件下,我很感谢你,所以我觉得你做这件事倒不至于害了行临,我只是怕……他会间接受到连累。” 乔如意也没有恼的意思,她说,“葛叔一家被游光所害,我只想知道当时葛叔被害的情况,以及他为什么会被游光所害。这件事,我不相信行临不往下查。” 沈确眉心微蹙,“如意,这不该是你能查的事。” 乔如意微微一笑,“既然老天给了我这个本事,我想,就该是有用的吧。” 沈确一怔。 好像,说得有点道理。 “与其担心我,倒不如担心一下行临的去向。”乔如意语气放轻,“至少目前我和行临还在同一条绳子上,我不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第80章 那游光是行临 直到半夜,也没见行临回来。 沈确和周别睡不着,周别放心不下还特意跑出去找了一圈,怏怏而归。 乔如意在书房里看了拓画。 一张张展开,葛叔的那张拓得尤为清晰。陶姜凑上前,一眼看过去感觉皮肤肌理都被拓出来了一样。 “得麻烦你一下了。”乔如意轻声说。 陶姜明白她的意思,一点头,“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随时停止。” 乔如意点头。 陶姜给她望风,因为乔如意在看拓画的过程中不能有人闯入打扰,毕竟牵扯的是一桩命案。 陶姜出了书房。 乔如意一张张拓画看下来,也不知怎的,心脏跳得很快。 她想起拓画的这些主人,最开始面对他们的形态是人希,生得恐怖如斯,一滴血后他们恢复了人形。 直到现在乔如意也无法确定,他们之所以能恢复人形,到底是因为血还是因为她的血。 乔如意伸手,素白的手指轻抵其中一幅画面。 瞬间,一些痛苦的感觉油然而生。 像是被什么人扼住了喉咙,想叫叫不出,是濒死前的感觉。 这种感觉乔如意不陌生,她也曾经历过濒死时刻,绝望、痛苦和不甘心,眼下就这么一并而来。 她松了手。 痛苦的感觉就倏然消失。 拓画里的人具体是谁,乔如意不得而知,她只知道葛叔的模样。大抵能分清其他人的,可能就只有行临了。 但这都不重要。 乔如意揭开第二张拓画。 手指刚碰触上去,那股子熟悉的恐惧感又似潮水般袭来。还是濒临死亡之感,好像也没什么特殊的。 心底不免失望,如果她费死巴力拓的这些画中得不到有价值的线索,那可真是白费了功夫,甚至都没必要瞒着行临。 她又冷不丁想起嵌在雅丹堆里的那具尸体,当时她是拓了的,又感受到了很不一样的东西。 葛叔他们是由人希转人,线索肯定会比那具雅丹尸体还要多。 乔如意又细细摩挲拓画,那种窒息感就愈发强烈,她甚至都能感受到死者在临死前的心脏狂跳。 还是没什么。 她叹气,窒息感也是令她难受的不得不松手。可就在手指即将离开纸面的前一秒,一种很微妙的感觉油然而生。 乔如意忙停了撤手的准备,又细细去摸。 是一种……极其想得到的感觉,日思夜想,牵肠挂肚,很强烈的欲望。 这种感觉令乔如意很不舒服,她咬牙坚持,想窥探更多。于是她就隐约看见有只手,缓缓伸向了一只保险柜,不大的柜子,半人多高。 瞧着这手是个成年男子,皮肤没起皱,说明并不年老。探向保险柜的手有些颤抖,很紧张,却又很兴奋。 手的主人:是我的,都是我的…… 贪婪! 乔如意一下就感知到了。 下一秒画面消失,所有的感觉也为之消散。 撤回手,乔如意盯着拓画,心里能勾勒出个大概了。葛叔因为丧妻,怕孤独,所以将婆家人和娘家人都接来一起住。 在那个看似和睦的院子里,原来也藏了不为人知的心思。 这该是其中一个见财起意的亲戚,就是这份腌臜心思有没有被葛叔发现。 再去探,也探不出更多。 之后的几幅里,除了临死前的惊恐外,乔如意也多少能感觉到或看到些画面。有带着点侥幸小心思的,有心生抱怨的,有乐观积极的…… 总之,不探不知道,一探是吓一跳。 葛家的院子里可真热闹啊,只是大门一关,外人不得而知罢了。 果然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但有一幅拓画,给出的信息量不小。 拓画所拓出的骨,该是位老者,是唯一一个没有死亡恐惧感的人,相反好像特别享受。 这倒是挺让乔如意感到意外的。 除了享受的感觉外,乔如意还感觉到了拓画主人的愤怒。 不是对死亡的愤怒,似乎在针对某人。在愤怒之下又是隐忍和悲痛,感觉十分强烈,该是压抑许久了。 恍惚间,乔如意看见了一只手,手背皮肤皱巴,不粗的手腕上戴着只镶金白玉手镯,另只手里有只发黑的匣子,不大,正好能摊在手心里的大小。 手的主人在摩挲匣子时,心里的悲痛感极其强烈,伴随着的是巨大的愤怒。 去死,都去死了吧! 乔如意倒吸一口气,画面再度消失。 耳朵里嗡嗡地响,似乎还回荡着老者的愤恨之言。 是院子里的老太太? 乔如意细细回忆当时看见的人物关系,葛叔家的院子里有俩老太太,一位是葛叔的母亲,另一位就是岳母。 院中其他上了年龄的女人也没那俩老太太年长。 这老者在恨谁? 照那句话的意思,这老太太似乎恨所有人? 还有,那只黑匣子里装的是什么?看得出里面的东西对老太太很重要。 一些个想法油然而生。 最后一幅拓画就是葛叔了。 乔如意深吸一口气,靠近拓画时心脏就跳得特别厉害,像是马上能从喉咙里蹦出来似的。 她伸手,缓缓探向拓画。 这一瞬间竟是万般感觉袭来,乔如意猝不及防,险些松手。 怕是所有的情感都在这一刻融入,又长了无数的脚往她身体里钻。 恐惧、悲痛、伤心裹挟着甜蜜,竟还有狠辣…… 紧跟着她看见了黑色沙暴,朦胧的视线里,高空悬着一个模糊的身影,她像是代入了葛叔的视线,仰着头看着黑沙暴里的影子。 那影子颀长,似一身长袍,自是看不清面容。乔如意努力去看,却只能感受到葛叔的情绪。 处于极其亢奋的程度,甚至上下牙都在兴奋地打颤。 突然,一只手从黑沙暴里伸出,猛地掐住了葛叔的脖子! 乔如意陡然窒息。 幽暗中她似乎闻到了死亡的气息,还有黑沙暴,竟像是在周围游走。她努力去看黑沙暴中的影子,试图看清对方的脸,却无济于事。 脖间的束缚感愈发重,窒息,恐惧和不可置信等等情绪统统来自葛叔。 就在这时,眼前闪过一抹绿,升卿一跃而起。乔如意只觉得手背一疼,倏然松手。 黑沙暴、窒息感和那些个惊惧、绝望等等情绪瞬间消失。 乔如意猛地深吸一口气,像极了溺水的人突然清醒过来。她一手扣住桌面,这才撑住摇摇晃晃的身体,头阵阵眩晕。 门外陶姜听见了动静,赶忙开门进来。 见乔如意大汗淋漓的,吓了一跳,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怎么了这是?” 再看她的手背,有俩小牙印,渗出少许血津来。 升卿很紧张的样子,绕着她的手腕在游走,冲着葛叔的拓画吐着蛇头,蛇目圆瞪。 乔如意好半天才缓过来,“我看见了游光。” 陶姜倒吸一口气,葛叔果然是被游光所害。“他是许了愿?” 乔如意回忆刚刚看到的,微微点头,“看来是没错。”她盯着手背,伤口很快愈合了,升卿每次咬她都不用力,只做提醒。 果然,升卿阻止她跟游光接触,尤其是通过拓画窥视游光时,升卿总会变得特别激动,警觉性十足。 良久后她说,“我怀疑葛叔的案子另有隐情。” 陶姜搀扶她坐下,“如果跟姜承安,跟九时墟无关的话,我们其实没必要再管。” “有没有关就看行临在不在查。”乔如意很冷静,目光灼灼。 陶姜抬手为她擦拭了额头汗,轻声说,“今天就到这吧,我怕你体力不支。” 乔如意低声说,“拓画里还有秘密。” 只是当时升卿及时制止了她,使得感觉和画面尽断。 陶姜蹲身下来,盯着她,“升卿都在阻止你,我想这其中一定很危险。” 乔如意岂会不知? 她是跟游光交过手的人,当时也是升卿将她拉回了现实。 楼下传来声响。 就听周别的大嗓门喊出来了,“哥!”紧跟着是下楼的脚步声,急切得很。 乔如意一激灵。 陶姜却松了口气,“谢天谢地,他现在才回来。” - 乔如意出了书房,凭栏而站,就瞧见周别正情绪激动地搂着行临,嘴里嘟囔着,“总算回来了,你到底去哪了啊,吓死我们了!” 沈确没下楼,也是依着扶手而站,见是行临安然无恙地回来了,一身的轻松。 行临拍了拍周别的后背,这小孩的热情他有点招架不住,虽然同处了近一年的时间。 “好了好了。”他嗓音低低,“我没事。” 周别都快哭了,微微松开他,上下好一番打量,“你真不是晕哪了才醒过来?” 行临哭笑不得,“怎么可能?我没事,真的,就是出去办点事。” 周别又一把搂住他,“没事就好!” 差点给行临勒断气,半天没拉开他胳膊,小孩还挺有劲的。一抬头,就瞧见二楼的沈确和乔如意,眼里有求助的意味。 沈确两手一摊,做无奈状。乔如意也没打算出手干预,微微弯腰,手臂撑在扶栏上,看起了热闹。 行临只能凭着一己之力将周别拉开,跟拉开一只树懒似的。周别又一把拉住行临的手,“你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都要跟我说,哥,你有事一定不能瞒着我。” 行临跟哄孩子似的,“好好好,你先上去睡,我喝口水。” “我给你倒——” “不用。” “可是——” “哎,周别。”沈确看不下去眼了,隔空问他,“你太黏人小心吓跑你哥!” 周别扭头瞥了一眼沈确,眼神十分不悦。转过头跟行临说,“那行,你早点休息。” 还是听劝的。 将周别打发回屋,沈确见行临也是无大碍的模样,一句话都没多问就转身回了次卧休息。 乔如意没回书房,还保持着看八卦的姿态,居高临下看着一楼的行临。 行临口渴不是借口,他到吧台倒了水,姿态优雅不疾不徐的。一楼的地灯开着,光线虽朦胧,却也能看清他的神情。 他慢悠悠地喝着水,眼皮一抬,目光落向斜上方的乔如意,虽没说什么,但微扬的眼尾有柔和。 乔如意也没说话,就静静注视他。 刚开始纯粹是看热闹的心态,可看着看着就滋生出一种感觉来。她微微蹙眉,什么感觉呢? 行临坐在高脚椅上,面朝着她的方向,个子高,一条大长腿还轻轻松松搭在地上。 见她看着自己,他笑了,手持水杯,一手抬起,示意她下楼。 乔如意不知他要干什么,便起了身,缓缓下楼。 窗外夜色被零星霓虹稀释,路灯还在,溅在玻璃上的光亮星星点点。也有光在他衣衫上游走,偶尔落入眉眼,似星河闪耀。 乔如意看着这样的行临,温和,安静,身上毫无肃杀之气,可迈到最后一步台阶时陡然停住脚步。 她知道游光里的那个身影是谁了! 从拓画的幻象里出来,乔如意就在想游光的身影怎么那么眼熟,好像在哪看见过。 就在刚刚,当夜色霓虹似锦光落他衣衫,他的影子被拢在身后,那一刻她突然意识到,拓画里的游光,就是行临。 也就是说,葛叔临死前瞧见的,的确就是行临。 她想起那个目击者的话,提及那晚在葛叔的院子里看见了行临…… “怎么还没睡?”行临问了句。 乔如意在惊觉间已是上前,这个发现也让她所答非所问。“行临,游光是化作了你。” 行临一怔,没反应过来。 乔如意在他对面椅子上坐下,两人中间是圆形小吧台。本是挺暧昧的距离,却在聊桩骇人听闻的失踪案。 她说,“目击者看见你出现在葛叔家也不是空穴来风,那晚起了黑沙暴,游光化形成你,杀了葛叔一家。” “你是——”行临的话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什么,冷不丁一把抓过她的手。 还吓了乔如意一跳。 当行临看见她手背上的蛇牙印时,眉心一皱,抬眼看她时目光十分严肃。 乔如意也做好被他苛责的准备,这是最新的发现,她也不想瞒着他。 “我知道背着你拓画不道德,但我有疑问解不开,只能不要脸了。”乔如意大大方方承认,“还有周别和沈确他俩,也是被我要挟不得不打掩护,你别怪他俩。” 第81章 那就叫它昆吾 乔如意先发制人,主打一个“不用你盘问,我如实交代”的自觉。宗旨就是,走别人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穿别人的鞋,让别人找去吧。 就连周别和沈确都被她带进来了,她要的就是让行临半句埋怨都说不出来。 果然,行临看了她好半天都没说话。 乔如意吊着的一颗心放下了,看吧,无话可说了。 刚要再说葛叔的事,就听行临开口了,语气有些沉,“葛叔被游光所害,你明知道接触游光就会被升卿所伤,还一意孤行?” 这次轮到乔如意愣住了。 好半天—— “你不高兴的点在我受伤了?”乔如意挑眉问。 “不然呢?”行临反问。 乔如意抿唇沉默,还有她判断失误的时候。她突然抬眼看他,眼神里有了打量的意味。 行临见状,将水杯往旁边一放,双臂交叉抵在桌面上,跟她四目相对。 乔如意的目光不避不让,开口问,“我见游光,升卿伤我以示提醒,这件事你怎么这么了解?” 行临微微一笑,仍注视着她。“乔如意,你是觉得我瞎吗?” 乔如意:…… “这一路上又不是没遇见过游光,升卿什么反应我又不是没看到。” 乔如意有些记忆偏差。 游光出现,升卿伤她的时候有被他看见过吗?她努力去寻找相关画面,但零星碎片似真非真,一时间她也拿不准了。 行临也没跟她多掰扯这个问题,语重心长道,“游光幻形很正常,你又不是没有见过。” “但游光为什么会幻你的形?”乔如意一语中的。 行临眼神慵懒,“你的分析?” “在分析之前我问你。”乔如意掌控着聊天的节奏,“你记得跟你发过愿的人吗?” “当然。” “没有葛叔吧?” 行临微微点头,“葛叔没进过九时墟。” “所以,是游光假冒了你的身份骗了葛叔,或者说,游光幻化九时墟店主的样貌,欺骗过不少受害者。”乔如意想得细致。 自古以来有九时墟,那自古以来也有游光。九时墟恒在,店主不固定。游光现在能模仿行临诱人许愿,那以前也会模仿其他店主出来害人。 “游光没有助人心想事成的能力,它的目的只想诱出人心底的欲望,吞噬最深的执念。”乔如意的嗓音低低的,不疾不徐。 “没错。” “那你知道葛叔的执念是什么?”乔如意问。 行临沉默片刻,“虽然没完全知道,但差不多也能猜出来。” “什么?” 行临思量着,“或许跟他的妻子有关。他妻子过世得早,这些年他非但没再娶,反而将女方的家人都接到身边照顾,人人都赞他一句情真意切。” 乔如意品着他这句话,“人人都赞他,但好像这人人里没有你。” 行临抬眼看她,轻笑,“小姑娘眼睛挺毒。” “说说你的怀疑呗。”乔如意好奇问。 “具体也说不上是怀疑。”行临轻描淡写,“在九时墟待久了,就变得不大相信人心。” 乔如意微微点头,也能理解。心有所愿固然是好,可一旦钻了牛角尖,所谓的心愿就变了味道。 “可能这么说不好,但我觉得或许葛叔的死就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行临不解看她,“听你的口吻,很肯定。” 乔如意点头,将刚刚看到的一幕说了。末了道,“葛家上下各有心思,那个老者心里有恨意,手里抱着的匣子可能是关键。” 行临想了想问,“老者有什么特征?” 乔如意看不清对方的脸,想了想便说了那只手镯,还是记忆深刻的。 行临眉心微微拢起,良久后说,“你看到的那位老者是葛叔的丈母娘,那个匣子,的确是在葛家的遗物里。要说里面的物件有多贵重倒不是,只是些兰纳生前爱戴的首饰。” 乔如意诧异,只是首饰吗? 良久,“你说有没有这种可能。”她凑近些。 行临也凑近了,做洗耳恭听状。 窗外浅淡的霓虹微微闪耀一下,有几分跃进乔如意的眼眸,晶亮似星。 行临这么看着她,微笑间,眼神就变得柔和。 可乔如意在说一件严肃的事啊。 “我查了一下葛叔的发家史,恰好是在兰纳过世后的第一年。皮雕手艺原本属于兰纳家族的,传到年轻这一辈就只有兰纳才会,葛叔当年更像是入赘。听说在以前,大家只知兰纳的手艺,并不知葛叔的本事,怎么就那么巧,兰纳过世,葛叔就掌握了皮雕的手艺,还意外得到了一笔大单赚了第一桶金,从此就平步青云了?” 行临看着她,没说话。 乔如意一心都在事件上,并没在意行临一瞬不瞬的目光。“我想得或许阴暗,在我看来,兰纳的死没那么简单,十有八九跟葛叔有关,而第一桶金,从来都没什么大单,说不定就是死者的保险金。” 她顿了顿,继续,“葛叔精通皮雕也能说得通,手艺总不能失传吧?于是兰纳家族将手艺传给了葛叔。” 这还得源于葛叔善待兰纳的家人,才使得兰纳家族倾囊相授。 可如果她猜测没错,那葛叔的善举就有了利用的意味。 “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老太太对葛叔有了怀疑,甚至是知道了真相,只是碍于一旦揭穿就会老无所依的事实,便只能将愤恨藏于心里。葛家其他人呢,未必没有怀疑的,否则一家人的心思也不会分崩离析。” 乔如意句句是假设,但也句句是肯定。 这番话说完,她才发现行临只是看着她,不说话,不应和。 想什么呢? 乔如意坐直,“我说了好大一通啊,你可千万别告诉我你没听,我不想重复。” “听了。”行临低叹,微微撇开眼,但脑子里还是她刚刚眼里藏星的模样,漂亮得紧。 “就算你推测得没错,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这是警方的事。” 乔如意一愣。 行临见状,想了想解释,“如意,九时墟之外的事,我无权干涉。” 乔如意闻言,点了点头。 行临见她如此痛快,反倒意外,“你……明白了?” “明白了。” 他目光迟疑,“真明白了?看你的表情不大像。”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乔如意奇怪他的反应。 行临试探,“你不会认为我冷血不近人情?” 乔如意看着他,语气温和又认真的。“你本来也是冷血不近人情啊,还需要我认为?” 一句话差点给行临气出内伤。 “好。”他哭笑不得,“行。” 就这么认为他的,是吧。 “行了,当我睡不着跟你闲聊解闷。”乔如意说着就要起身。 不想被行临叫住,“等等。” 等什么?乔如意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行哥,很晚了,你是前几天睡足了是吧。” 行临忍笑,“你坐下,送你样东西。” 乔如意微微一挑眉,有东西拿? 他从怀兜里拿出个物件放吧台桌上,示意,“看看,喜不喜欢。” 乔如意一瞧,竟是把随身刀,全长二十多公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十分有重量感。刀子从皮鞘里抽出来的一瞬间,长约十几公分的刀刃在暗光环境里闪烁着柔和得光芒。纯白玉嵌入手柄之上,又镶有保山南红和纯天然绿松石,满花纹的錾刻工艺,刀身弧线优雅,刀刃却十分锋利。 “小心,这是狼咬刃,十分锋利。”行临轻声提醒。 乔如意诧异,又仔细打量了手里的刀子,竟是手锻花纹钢,也就是世间都罕见的青钢刀,用的还是传统的旋焊工艺。 就这么一把刀,若拿到市面上可是价值不菲。 “很像楼兰刀。”她轻声说。 行临微笑,“懂行。”他探手上前,修长手指在刀刃上轻轻一弹,竟发出绵长清脆回音。 “采用的就是500年间未间断的家族秘技工艺,是楼兰的手艺,但一度产自锁阳城。” 乔如意感叹,刀子拿在手里左看右看,“真是开了眼呢。” 话毕,她伸手拔下根头发来,问行临,“都说吹发利刃,它是吗?” 行临笑着提议,“你试试看。” 乔如意见他这般反应,更是好奇。她将头发放在刀刃上,朝着刀刃轻轻一吹,就见刃上的头发竟一分为二了。 我滴个乖乖。 乔如意瞪大双眼,原来老祖宗创造成语都不是一拍脑袋想出来的,没有生活实践哪来的人生智慧? “真的是吹发利刃!”除了狩猎刀,她还真头一回见到这么锋利的刀。 行临嘴角上扬。 乔如意眸光惊喜,刀子在手中摆弄好半天才想起,抬头看他,“这是送我的?” 行临点头。 她眼中的惊喜褪散,取而代之的是不解,“为什么要送我刀?” “喜不喜欢?”行临答非所问,又问了一句。 “喜欢。”乔如意性子直接,将刀子插回皮鞘,推给行临,“但这把刀价值不菲,我不能收。” 行临眼尾沾笑意,伸手将刀子又推给她,“是价格不菲,你觉得自己配不上?” “配得上。”乔如意再度推刀,与他对视,一针见血,“但无功不受禄。” 行临听了也没恼,静得不可思议的夜,他的眼也染了三分慵懒七分随和,如若一袭白衣的话,就会干净纯粹的似谪仙。 “你误会了,我送你刀不是想让你帮我做什么。”他的嗓音轻柔,“你说过你经常会去危险的地方,所以我想,你手里有件趁手的武器会更安全些。” 乔如意没料到他是出于这个原因,一时间愣住了。 “就当,”行临缓缓将刀再度推到她面前,“你救了我一条命的谢礼。” 这么说,乔如意便欣然接受了,刀子重新拿在手里,利刃出鞘,“好。” 见她眉眼沁笑,他也忍不住微扬唇角,可心头有几分苦涩灌入。她无心与他走近,就算他想送她一份礼物都要找百般借口。 “试试刀柄上的镶嵌会不会铬手。”行临轻声道。 乔如意攥了攥刀柄,“完全不会,打磨得很不错。”她赞叹。 行临唇角的弧度弯大,“使这把刀的时候手腕也不用太用力。”他大手探前,轻轻控住她的手腕,“刀锋利,手腕太用力反倒会伤了自己。” 乔如意刚开始的注意力都在刀子上,直到他控着她的手腕轻轻转动,这一刻像是有涓涓细流从心尖流过,她下意识抬眼看他,注意力就被他吸引了。 他很专注,眼里的光如鸽子般清和,他也很认真,目的纯粹,只是怕她受伤。 很单纯的,就是担忧。 “行临。”她轻声唤道。 他抬眼看她,与此同时也松了手。 手腕微微一凉,只剩利刃的沉重了。 “你出去那么久,是为了这把刀?”她问,心口在微微收紧。 这句话其实是冲动问出了口。 那么她期待他什么答案呢? 她怕听到他说是,但也怕他说不是。她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眼神看似坚定,却也藏了万般情绪。 行临恰恰就窥探到了她藏于眼后的情绪,微微敛眸,嘴角却是轻轻上扬,“我出去办了别的事,顺便拿回了这把刀。” 乔如意听见心落地的声音,那根一直在绷着的弦也松下了。她知道他在言不由衷,但她选择了不知道。 “谢谢,我很喜欢。” 行临闻言,眼里几分轻松了下来。 夜色在流淌,谁都没有提前离开的打算。乔如意轻抚刀身,“我该给它取个名字。” “给刀取名吗?” 乔如意微微点头,嗯,叫什么好呢? 他也没催,等着她去思考。 少许,乔如意说,“我有升卿,这把刀就取名为昆吾吧。” “昆吾……”行临仔细琢磨这两个字,低语,“刀切玉如切泥,剑之所出,从流州来。好名字。” 乔如意眼中笑意,“是呢。” “好,那就叫它昆吾。” 等乔如意手持昆吾上楼时,拐弯处她停了脚步,转头看他。 “行临,我会记住今晚的。” 行临抬头看她,眸光深邃深沉,“好。” 乔如意回了书房,一楼陷入安静。 直到行临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掏出一看,竟是沈确。 行临无奈,抬头看了一眼楼上,抽什么风? 是一条微信。 沈确:短短几个小时你打了一把锁阳刀,行临,你不要命了! 第82章 仅此一把 “昆吾啊……”陶姜拿着刀左看右看,最后给出评价,“这把刀还真能配得上这么大的名。” 乔如意回了书房,哪怕是钻进了被窝里也在想着刚刚行临给她刀时的神情。 陶姜瞧见她手持着一把刀进屋十分好奇,接过刀子这么一瞧,内心着实是波动了好一会儿。 乔如意问她,“看出更多的名堂没?” 相比她而言,陶姜对刀具更有研究,虽说当时行临将这把刀子给她时,她就能瞧出刀子工艺的不简单。 陶姜说,“先不说练造工艺,就单说这把刀子的材质放到现在都已经找不到了。铸刀工艺上看着像出自楼兰,市面上想找也能找到,但这把刀子不是,比楼兰还老的工艺。” 她说着,伸手将台灯调暗。 这一调暗,刀子就大放异彩,刀柄镶嵌的白玉润泽,刀刃从皮鞘抽出的一刻隐隐泛着寒光,伸手去探,刀身的确都是凉意。 比在一楼拿到手时还要叫人看着震撼。 “这把刀啊。”陶姜由衷感叹,“除了行临的那把狩猎刀,世间仅此一把。” “你的意思是,这把刀跟行临的那把一样?”乔如意好奇问。 陶姜点头,“虽然样式有差别,你这把更适合女性佩戴,但铸造工艺和材料都是一样的。” 她看向乔如意,又笑着补上句,“于是,问题就来了。一把世间仅有的刀,要么是收藏级,要么是定制款,而你这把刀,是怎么做到即是定制款又是收藏级的呢?” 乔如意一怔。 陶姜将刀子入鞘,“就好比一个刚被皇帝批完的奏章突然出现在你手里的一样,本该是件古董,但上头的墨痕还都是新的。” 乔如意一下明白了她的意思,诧异地拿起刀又看了看。也就是说,这刀的材质和工艺明明不属于现代,却又以崭新的姿态到了她手里。 “行临没具体说这刀子的出处。”良久,她轻声言。 陶姜轻轻摇头,“估计你就算问,也问不出什么来。” 乔如意揣摩着这刀,半晌后问陶姜,“你说它该是收藏级的,年份能到多少?” “就这刀。”陶姜又仔细看了看,“不看锻造印痕的话,能有近千年了。” 乔如意倒吸一口气,啊? 陶姜指着刀身,“但你看这锻造印,就是刚形成没多久的。” “怎么会这样?”乔如意着实不理解。 陶姜也摇头,“我也是头回见。” 末了说,“行临说他是在别人手里拿的,那说不准连他自己都不清楚刀子的情况呢。” “不大可能。”直觉告诉乔如意这种说辞站不住脚,“既然跟他的狩猎刀一个级别,他不可能不清楚刀子的来历。” 陶姜可不赞同她这番话,“他是使刀子不假,但不代表使刀子的人就了解天下所有刀子。” 这件事没有定论,所有的质疑都只能从猜测里找答案。 乔如意和陶姜陷入沉默。 好一阵子的安静,陶姜突然开口,“有办法了,我向沈确套话呢,他不是对行临的情况最了解吗。” 这确实是个好主意,可不稳妥。 乔如意思量着,摇头,“如果行临有心隐瞒,不管沈确知情还是不知情都不会说,你当沈确傻吗,那么容易上钩。” 陶姜想了想也对,沈确那个人看着清风道骨,实则老奸巨猾。 “刀子的情况我心里有数就行,行临送刀终归是好意,我旁敲侧击的打听反倒不磊落,辜负了人家一片好心。”良久,乔如意轻声道。 夜深后,窗外长街的霓虹也浅淡了,偶尔会有喝醉酒的人在嚷嚷几声,衬得这夜里就更安静。 陶姜睡着的时候乔如意还没睡。 隔着这道门,乔如意不知道其他人是不是也能安然入睡。 临睡前陶姜还说呢,这人吧,有时候就是贱皮子,无人区条件那么差,睡不好吃不好的,当时我就在想,等回来一定好好睡上一觉,但回来了反倒没法倒头就睡,总会想起冒险的日子啊。 乔如意也是。 躺下后总是觉得没有真实感,好像无人区的风餐露宿才是真实的生活。 那几幅拓画还摊开在桌上。 她也是万万没想到,仅凭着几幅拓画竟能梳理出葛叔灭门惨案背后不为人知的秘密。 可是,当游光迷惑葛叔时,葛叔到底许了什么愿?兰纳如果是被葛叔害死的,那葛叔当时心里是怎么想的?是主动还是被动? 更重要的是那支游光,它又是为谁服务?它是由哪个违约者的执念化成? 一个个疑问从脑子里蹦出来,越蹦越多,越理越乱。乔如意起身走到葛叔的拓画前,好像自己也钻进了牛角尖,就很想弄明白这些事。 意外的,手腕上一直睡着的升卿竟醒了,围着手腕转悠,像是察觉出什么了似的。 乔如意抬腕看它,它也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清冷,似碎银子的光落在彼此眼里,升卿的眼格外亮。 她轻声说,“升卿,我还是想再探一探。” 升卿听懂她的话,不安生地吐着信子。 乔如意一咬牙,狠心将它从手腕上拉起,搁置一旁。 升卿在桌面上游移,像是很着急。 乔如意伸手探向葛叔的拓画。 手指抵在纸面上的瞬间,四周倏然起了黑沙暴。风沙之中隐约一身影,颀长伟岸,似穿长袍,袍角随风摆动。 这一次她也看见了葛叔,身后就是葛家门庭,可四周茫茫无人家,就像是整个葛家是悬浮在虚幻之境似的。 葛叔在像黑沙中的身影下跪祈求—— 我诚心向您请愿,请您让我的兰纳复活吧,我很想念兰纳。 乔如意倒吸一口气,但与此同时竟能真切感受到葛叔的苦痛和凄凉。 黑沙中的人影淡淡开口,“你违约了。” 话毕,黑沙四起,沙子蹭过葛叔的脸竟划出几条血道子,凄凉中多了几分血腥气。 就见葛叔一脸惊悚,又不停磕头,“不不不,我还有最珍贵的东西,我可以换……” “是吗?” “我的财富!我所有的财富!”葛叔朝着黑沙影子大喊,“拿走我所有的财富都无所谓,我只想要我的兰纳复活!” 乔如意感觉到了心口的疼,此时此刻她跟葛叔心意相通,能感受到葛叔最真实的想法。 他没撒谎。 原来葛叔这么在乎兰纳。 但下一秒就听人影冷笑,“你的财富?不是我给的吗?当初是你心甘情愿拿你妻子的命换取财富。” 葛叔闻言,痛哭流涕磕头。 “不能反悔是当初的约定,但如今你日日夜夜都在后悔已是违约。”人影的嗓音愈发冷了,“我从不接受讨价还价,你违约,就要接受惩罚。” 乔如意竟生生感觉到惧怕。 黑沙肆起,就见人影在沙中越来越大,裹挟着黑沙铺天盖地而来。 耳边是葛叔惊恐的惨叫声,跟着他的惨叫声之后是各种的哀嚎,有男的有女的。 乔如意心里一哆嗦。 是葛家满门! 那黑沙人影席卷葛家之后,人影在沙中就显得清晰些了。身穿青色长衫,看不清脸,好像是戴着面具,身体虚虚实实的。 有几簇黑色的光团从葛家大院里游离而出,人影伸手,光团就徐徐而至。 乔如意一下明白了。 后悔。 这就是葛叔的执念! 游光冒充九时墟店主,幻形出现,利用葛叔想发财的贪婪之心诱他许下心愿,在满足他财富自由愿望的同时也让他失去了兰纳。 有了财富的葛叔,对于兰纳的死耿耿于怀,日夜后悔,悔恨之意就成了无尽的执念,最后不但自己被游光所害,也连累的家人不得善终。 游光急切地杀人搜集执念,说明真正困在九时墟的违约者就很急切。游光为了搜集执念,势必会扩大许愿人的欲望。 所以葛叔当时许愿,内心的贪婪欲望想必是被扩大了,否则事后怎会后悔? 光团尽数被游光吸收,它转身要走。 就这一刻,乔如意突然有了很强烈的念头,不能让它走,她要截住它。 念头跟着行动一起发生。 乔如意冲进黑沙之中,动作极快试图去抓住游光。但就在这时,她只觉得手指一痛,险些恍了心神。 是升卿,紧要关头还是咬了她。 钻心的疼,手指也出了血。 以往乔如意感觉到疼的时候,都是下意识地松开手。可这次她没松手,强忍着疼痛,伸手就去抓游光。 那游光竟是飘忽不定,她这么一抓,就只抓住了衣袍一角,同时,指尖的血染在衣角之上。 就听一声惨厉! 几乎是能刺穿耳膜的那种。 乔如意不得不松开手来捂住耳朵,就觉耳膜生疼得很,像是被刀子划过似的。 黑沙爆起,比刚刚还要铺天盖地。天地间竖起一道黑色沙墙,葛家大院已被吞噬不见,就连游光的身影也不见了。 乔如意试图逃脱,但双脚竟像是长在地上似的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着沙墙汹汹而至,猛地扑向她。 - 乔如意再有意识时,发现自己还站在桌子旁,面前摆放着的是零星几张拓画。 她恍惚了好半天。 这是又回到现实了? 那游光她还是没抓住。 乔如意抬手看了看,指尖破了,桌上的升卿盘踞在一侧,也不搭理她,看上去是生气了。 房里的光线极暗,窗外也是死寂,吵吵嚷嚷的醉酒人也已经不见了。 乔如意在想,自己刚刚为什么要去抓游光?能对付游光的人就只有行临,她去抓也抓不住。 可在幻境里,她就那么坚定地去抓它。 不远处,陶姜仍旧沉沉而睡,并没有因为她进入到了一场幻境里就被惊醒。 所以幻境的黑沙大作并没有影响到现实世界。 乔如意这才松了口气。 朝着升卿伸手,升卿却不像以往奔赴而至。 还真生气了? 乔如意见升卿不肯上前也没强迫,回到沙发床上躺着,眼前似乎还是恨天高的黑沙墙,还有葛叔一声声的祈求。 心中感慨万分。 渐渐的眼皮竟也沉了,乔如意合眼睡去。 - 一楼墙壁上的钟表一分一秒地游走,静谧非常。 极小的光亮从门缝里钻进来,那光亮就像散碎的金子,映在一角侧墙上。 墙上的老拓片被映亮。 上面纂体写有:心想事成特调,量子萃取,愿望坍缩于第一口。 心想事成四个字变得虚虚实实。 柜台上的那只沙漏,里面的细沙竟簌簌往上流淌了,像是被人倒了个似的…… 主卧里,原本都睡了的行临,倏然睁眼。 - 乔如意再睁眼时,窗外已是大亮。 有吆喝声,还有人来人往的脚步声,一并混着丝竹之声传了进来。 快到旅游旺季了吗,这么早就热闹起来了。果然,没了黑沙暴,瓜州的热闹又回来了。 陶姜早就起了床,不见了身影。 乔如意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只觉得浑身松软无力的。后知后觉,一切都忙完了之后才觉出累来。 抬手一看,升卿还没回她手腕上。她唤了一声,听得见嘶嘶声从头顶不远处传来,斜眼一看,升卿还趴在昨晚的位置,扭过头不看她,她忍不住笑了。 这么小心眼的吗? 简单洗漱完出了书房,次卧和主卧都不见有人出来,也不知道有没有睡醒。 楼下没人。 外面热闹起来了,陶姜这是出去了吧。 乔如意边下楼边伸着懒腰,窗外阳光很媚,都刺眼的那种,她竟觉得好像很久没看见过这么亮的天了。 冷不丁的,乔如意想到了什么,在原地站了片刻,又折回到刚刚经过的侧墙前。 仰头看着那张老拓片。 刚刚视线随意一扫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现在仔细一打量才看出端倪来。 一句广告语,其中“心想事成”四个字模糊不见了。 她明明记得之前看到的时候,这四个字不是模糊的,清晰可见。 乔如意狐疑,环视四周。 这里一切像是正常,可一切又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视线落在窗子时,窗外有个身穿唐装的女孩子走过,发髻高耸,斜插步摇晃动。 乔如意最初不以为然,如今穿汉服的女孩子不少。可她看见了雕花窗棱! 她愕然,快走几步上前,猛地将大门一推。 万丈光芒迫不及待冲了进来,乔如意下意识抬手去挡眼睛,可都没来得及挡呢,就被眼前的场面震惊了! 第1章 黑沙暴里是人还是人影? 肃南,瓜县 乔如意收伞时,黑色沙粒顺着伞褶簌簌而落。 四月底的西北气候还不稳定,风起裹沙,蹭着乔如意身上的旗袍一角而过,生冷,将披肩裹紧了些,她伸手拂了拂老旧的红色塑料椅面,手指间也是微微泛黑的沙粒,头顶遮阳伞上的彩绘七色鹿被沙尘蹭糊了轮廓。 旁边有一桌,俩西北汉子,一份酿皮和一大盆的羊棒骨,外加一瓶当地小烧。朝这边瞅了一眼,小声嘀咕着,这姑娘也不嫌冷啊,然后继续聊他们的—— “你猜怎么着?是人影!” “啊!真的?” 乔如意坐下后看了一眼街对面,一家铺子,上下两层风格迥异。一层通体落地大窗,窗玻璃上绘有被飞天丝带缠绕的咖啡,旁边写有广告语:心想事成特调,量子萃取,愿望坍缩于第一口。 二楼就中式得正统,正脊、檐连、檐椽甚至斗拱都很健全,不过屋脊兽缺了三兽,褐色木匾上刻着“心想事成”四字。木匾下方的雀替坠了只青铜驼铃,风过时却不见响声,许是坏了。 瓜县是不大的地界,被戈壁滩和老城墙包围着的弹丸之地,却是河西走廊深处古丝绸路上的咽喉要地。旅游旺季时,夜市里天南地北的人来人往、小商小贩的吆喝声和异域风情的胡笳声好不热闹,还有满城的瓜果香,以蜜瓜为胜,甜得裹着蜜似的。透过城中的残垣断壁,仿佛就能听见士兵们的脚步声、战马的嘶鸣声和声声激昂的战鼓声。 但今天整个瓜县是死般寂静。 老板娘端了一大碗的羊头煮麦子来,热气腾腾的。将乔如意面前的小支桌擦了又擦,抹布上一层沙,语速挺快,“趁热多喝点,你这姑娘穿得太少了,来旅游的吧,也是不凑巧,赶上我们这罕见的天气了。” “是黑沙暴?”乔如意一勺羊汤入口,不想味道真心不错。 没有过多的羊肉膻味,取而代之的是麦子散发的淡淡清甜,麦子柔中带硬,羊肉却又煮得软烂。这是夜市里唯一开的一家小吃摊,环境是差了些,可厨艺倒是不错。 唯二开门的就是对面那家铺子了。 老板娘闻言,眼里竟有片刻惊慌,嗓音压低了不少,“对,昨晚上老吓人了,鬼哭狼嚎的,瞧见没?连城墙上的砖都刮掉了一层呢。” 乔如意看了一眼出去,不远处斑驳的城墙上的确有新起的缺口。 “听说去年也刮过一次?” “可不?”摊上无事,老板娘扯了把椅子,用手利落地抹净沙土,坐在乔如意的对面。 “都说黑沙暴是百年罕见,这都连着两年了,还叫啥罕见哩?风沙一刮就跟被黑戈壁滩倒灌了似的,铺天盖地的黑啊。去年那会儿都上新闻了,两万多人被困,可比平常的沙尘暴要吓人。” 瓜县这个深藏在河西走廊的小县城,平时都是岁月静好般的存在,虽说四面沙漠和戈壁,但由于绿化和防护林做得得当,哪怕是风沙季都很少受沙尘暴的影响。 可去年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小县城着实火了一把,原因有二。 一是因为不足五万人的小县城生生接纳了因沙尘暴滞留的两万多游客; 二是沙尘暴本身,不是西北之地寻常可见的黄沙漫天,是铺天盖地的黑,似滚滚黑浪从遥远的天地直抵人间。 那场沙尘暴被专家学者定义为黑风暴,是灾害性天气现象不假,但也不罕见。可当地人和当时被困的人不这么认为,他们觉得那不是黑风暴,也不是黑尘暴,因为他们亲眼瞧见那些沙子是黑色的。 当地便有说法出来,那其实是黑沙暴。黑沙暴起,便会有诡异之事发生。 是否发生了诡异之事先搁置一旁,乔如意来这一路瞧见的是土地沙化极其严重,防护林大面积被毁,水渠阻塞,果农菜农损失惨重。更令人费解的是,黑沙暴只发生在瓜县,整个丝绸之路除去瓜县都风和日丽,去年如是,今年亦如是。 乔如意抬眼一扫,目光所及的店铺都门窗紧闭,风窜过空荡荡的美食街,接近黄昏的时辰就倍觉几分萧条来。 地面上有一小撮儿黑沙,随风而走。 乔如意微微眯眼打量那黑沙,竟像是长了脚似的一步步迈往前走,软塌塌的却很坚定地朝着一个方向去,走到有石缝的地方竟还踉跄地绊了一下。 贴身小包里的金饼陡然震动,乔如意伸手按住包,里面的震动倏地安静。她再抬眼去看黑沙,就见它成了一片纸状顺着对街店铺门缝钻了进去。 那家,心想事成。 是家咖啡店,别看营业面积不大,眼能瞧见的也就五六桌,却是常年霸榜大众点评网当地口碑第一的存在。 乔如意的手机里还停留在一小时前大众点评网的店铺评论页上。 心想事成特调是店中主打,可据来店里打卡的顾客们的反馈,这家店每一款咖啡都好喝,盲入没错。 有咖啡怎会没糕点?不少顾客在评论区表示,店铺老板真该独立出一个店面扩大糕点经营,因为这家的糕点着实供不应求。 文创糕点,骆驼、沙漠、飞天、琵琶……整条河西走廊丝绸之路的内容都尽数被店铺老板一一雕刻糕点之上,又以各色或果子或花蕊沁色,味道极好不说,就光是看着都赏心悦目。 顾客们呼吁,这店老板的手艺该去申请非遗了。 提到店老板,每一条评论都几乎一水儿地赞叹颜值—— 帅是真帅,冷也是真冷。 可西装暴徒,可陌上公子。 很……行事不同。 此时眼下咖啡店是挂着停业的招牌,但店主没闲着,正在距离店门口的拐角空地处……嗯,修马蹄。 乔如意干脆拄脸观赏。 男人手持马蹄钳,抵住马蹄角质层的瞬间,他小臂的肌肉线条紧实乍现,腐旧的蹄铁崩开时,马鬃抖落了沙尘,那匹马不安踏动,就见他屈起左腿压住马前肢,膝盖骨铬在皮肉与硬蹄交界处。 他反手用蹄刀在蹄缘刮出半月形的弧光,蹄刀锋利雪亮,男人结实的肌理虽尽数藏在黑色衬衫里,但野性和生机勃勃的荷尔蒙力量彰显无遗。 乔如意见过修马蹄的,也见过穿衬衫的,但穿着衬衫修马蹄的人她还是头回见,就那么……有着一股子撩劲儿呢。 金魏在同男人说话,眉头拧得跟抹布似的,苦口婆心状。本是个学者,平时就不擅交际,一着急就爱用手指头戳眼镜腿。就见他伸手朝街对面指了一下,原本闷头不作声的男人就顺势抬眼看过来。 隔着数米远乔如意看不清,但肯定是张挺好看的脸,否则不会把打卡的顾客迷得不要不要的。她没躲没避,甚至还微笑着冲着男人摆了摆手,但对方是随意一瞥就转回了头。 乔如意估算了一下金魏进店“谈判”的时间,看来十有八九是没戏了。 “所以整条街的铺子都关了就是因为黑沙暴?”乔如意问老板娘,一针见血的,“还是因为别的?” 老板娘闻言竟显出几分不自在来,又拎了抹布在手擦了擦桌面,“反正吧,黑沙暴一来大家都足不出户,我出摊纯粹是想多赚两个,但马上也得收摊了,这场黑沙暴不刮个两三天不算完。 看着挺爽快的人,说这番话却是支吾吞吐,一看就是藏着事儿呢。 老板娘话毕就将手里抹布一收,抬屁股走人。 乔如意正想着怎么继续套话,不成想老板娘又扭身回来了。 她心头一喜,却见老板娘冲着对街的心想事成努努嘴,“你们是一起的呀?” 在说金魏,乔如意点了头。 老板娘又追问,“你们是要进古阳城遗址?” 乔如意一听这话就来了更大的兴趣,反问,“您怎么知道我们要进古阳城?” 老板娘重新坐了回来,她身后是昏沉沉的天色,衬得她脸色都蜡黄的。“想进古阳城的人都来找行临,行临就是心想事成的老板。”她朝着玻璃窗那个背影指了指,指完方才反应过来,“哦对,你们都来找他了,肯定知道他叫啥。” 乔如意心说,我还真不知道他叫什么。 “您刚才说想进古阳城的人都来找他带路,别人就进不去?” “进不去。” “只能是他?” 老板娘一点头,强调,“只能是他!” 乔如意一听这话更是来了兴致,“为什么?” 古阳城位于瓜县城外约七十多公里的戈壁滩上,是自汉代以来用来防御敌寇、烽燧信息传递的重要城池,到了唐朝时期更是兴盛一时,现如今虽城已荒废,但主城仍在。 乔如意寻的便是那主城。 只是古阳城地处河西走廊的最深处,无人之境危险重重不说,想找到进入古阳城的路都很难,据说是虚虚实实地掩藏在黑色戈壁滩之中,没地图没路线指引,若没有清楚古阳城路线的人引路,贸然前往就会迷失在连绵不绝的祁连山山脉之中,永远都走不出来了。 所以古阳城又被称为河西走廊深处会吞人的嘴。 “就只有他才能找到去古阳城的路,换成别人冒蒙去的都会迷路。而且……”老板娘朝前探身,一脸神秘状。 看得乔如意挺好奇,身体也微微探前。就听老板娘小声说,“在城外还有马场哩,有钱呢,要不然就凭一家咖啡店,再火能赚几个钱?他吧,脾气不咋滴,但人长得帅啊,小姑娘乌央乌央往上扑呢……” 乔如意坐直了,心头不免失望,实际的没听到多少,倒是听得一耳朵八卦。不过瓜县里骆驼居多,他养马吗? 老板娘一叹气,这次是语重心长的口吻,“我其实不想多嘴的,但瞧着你这姑娘面善,就想提醒你一句,别进古阳城了,行临肯定不会带你们进去,去年也是这个时候,有人都拎一箱子钱来找他呢,结果他连人带钱的都给扔出去了,你们干啥还要去碰钉子?咱这儿好玩的地方多着呢,那个汉武大帝你去看了吗?为啥只是个脑袋呢,那是因为整个河西走廊都是他的身体……” 乔如意抓住关键,“后来那个人呢?” 老板娘摇头,“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听说好像是自个儿去了古阳城。如果真去了,我觉得他是走不出来了,尤其是在起黑沙暴的时候。” 话说到这儿她顿了顿,然后就是一声长叹,“我就是想跟你说古阳城的事呢,也不怕你笑话说我们这迷信啥的。” 乔如意有了强烈的预感,于是腰板挺直洗耳恭听,而老板娘接下来讲的这桩子事可真就是奔着乔如意的心坎去的。 “我们这的人都说,那黑沙暴根本不是自然灾害,跟沙尘暴不一样的,它就来自古阳城。” 乔如意一怔。 “古阳城里有东西,会跟着黑沙暴出来抓活人。你刚才问我为啥商铺都关门了,就因为这,有可能丢命的事谁不怕呀?”老板娘眼珠子瞪挺大,配合着周遭渐渐暗沉的光线,就有了几分恐怖的意境,“古阳城那个地方我们当地人都不去的,晦气得很。” “古阳城里有什么东西?抓活人的意思是有人失踪?”乔如意连续问。 “可不说呢,去年丢了好几个!有幸运被找回来的,有的到现在都没动静,跟蒸发了似的,但是你猜回来的人是在哪被找着的?”老板娘即严肃又神秘兮兮的,说话还一惊一乍,“在去往古阳城的黑戈壁滩上!你说多吓人,好好的大活人上一秒还在县城里呢,下一秒就到戈壁滩了!更瘆人的是啥你知道吗?他们没了一只眼睛!听回来的人说,那黑沙里藏着像人影的东西,就是那玩意抓人。” “全都没了一只眼?” “对的!” 乔如意微微蹙眉思量着,半晌又问,“黑沙里是藏着人还是人影?” 老板娘一点头,刚要开口,就听旁桌的西北汉子中气十足地来了句,“是人影!我亲眼见着了,老吓人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了乔如意一跳,扭头看旁桌,这才想起刚才的确是听了一耳朵。 另位汉子马上附和,“对对对,他亲眼见过。” 老板娘,“哎呀,看吧看吧,这种事可不是我瞎说呢。” 乔如意好奇问那汉子,“人影什么样?怎么出现的?” 汉子想都没想,“比正常人要高出挺多来。”他抬手举过头顶,干脆站起来踮起脚又往上够一够,“总之就是老高,但看着就是人影,那种穿着打仗铠甲的人影,就在黑沙暴里啊,若隐若现的。” “什么时候看见的?” “昨天刮黑沙暴的时候!”汉子的情绪挺激动,又把跟同伴讲的经历复述了一遍。 据汉子自己说,昨天他开车回县城途径戈壁滩,正好就赶上黑沙暴了。一开始他没当回事,就以为是遇上沙尘暴了,不消半柱香的功夫就会过去。岂料风沙越演越烈,直到铺天盖地的黑沙袭来时他才反应过来,这不就是去年那场骇人的黑沙暴吗? 他加大油门往家开,身后的天空很快就成了黑压压的一片,所有的光都像是在被黑暗用极快的速度吞噬似的,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从倒车镜里瞧见了异常! 就见有几个影子在黑沙中忽隐忽现,像是浮游在半空,可又像是很高的样子。他们随着黑沙的涌入也极速游走,跟地府夺命的鬼魅似的,吓得那汉子将油门踩到最大,大气不敢喘一下,亡命般狂奔。 “黑沙暴就是从古阳城的方向突然刮起的,一路奔着县城来了,我也算是幸运,鬼爪子里逃生了。”汉子重重一叹气,将衣袖往上一撸,“你们看看,我现在一提起这茬事就起鸡皮疙瘩!” “只是影子?看不清样子?”乔如意抓关键的问。 汉子很肯定,“对,就只是人影。”然后再次强调一句,“穿古代盔甲的那种!” 第2章 我也不怕遇上流氓 金魏从对街过来时,旁桌的客人已经走了。老板娘在屋子里忙着收拾桌椅准备收摊了,瞧见了金魏的一脸颓败,隔着窗玻璃给了了乔如意一个眼神:看吧,我说什么了。 “油盐不进,我是说尽了好话,都把您这个国家级拓画师的身份亮出来了,对方还是不同意带路。”金魏从红色爆皮的纸巾盒里抽了张餐巾纸,摘了眼镜,边说话边用餐巾纸擦拭镜片。纸巾太薄,手指头稍一用力就碾破了。 乔如意探身又抽了两张餐巾纸递给他,“行……” “行临。”金魏接过餐巾纸继续擦镜片,高度近视的他没了眼镜,看向对面桌都得眯缝着眼。 “对方什么来头?”乔如意好奇。 金魏朝着镜片一哈气,“什么背景不清楚,不是本地人。他说了,平常日子可以考虑带路,这几天不行。”又抬脸眯缝着眼看她,“西域百戏图古壁画您确定就在古阳城遗址里?” 风过带沙,乔如意微微眯眼,眸波盈盈,她嗯了一声,“查到的线索是这样。” “或者再等两天?”金魏重新戴上眼镜,“现在沙尘肆虐,进古阳城的确不是好时机,而且整个瓜县就找不出第二个敢走古阳城的人了,可不得看行临的脸色?不过说实话,就算他同意,我们也不放心,孤男寡女的他万一对你起歹念了呢?” 乔如意笑了,眉眼就显出几分洒拓来,“他长得帅不?” “皮囊尚可,但脾气太差、性子太冷,太难沟通。”金魏皱着眉给出评价,三个“太”字咬得格外重,“再说了,长得帅能当饭吃吗?长得帅就一定是好人啊?” 乔如意拢了被风吹乱的头发,随性恣意的,“我呢,也不怕碰上流氓,长得帅嘛。” 金魏瞧着她这死出,噎了好半天,面色有一瞬是难以形容的难看,最后还是艰难开口,“这次拓画任务您代表的是研究院,可别弄出点别的事……” 乔如意故作不解,“别的事,是什么事?” 问得金魏哑口无言,脸憋得通红,一下就想起临行前老师的话—— 乔如意乔老师别看年轻,她可是目前咱们这行唯一还掌握透骨拓技法的人,平时不大着调,但她辈分摆在那呢,所以她说什么你就听什么,千万别忤着她的意思来,她一旦生气后果很严重。 “行了,进古阳城的事我自己想办法。”乔如意言归正传,决定不逗他了。 金魏啊了一声,面色似有为难。 乔如意见状,道,“放心,我会跟院里解释,你也有你的工作,不用跟着我。” 金魏被猜中了心思,一时间尴尬,瞧着她这一身的行头,思前想后了半天,“那您现在……酒店我来安排吧。” “你不用管了,有事我再唤你。” 金魏舔了舔干涩的唇。 唤? 果然辈分大,说话的语气也不小呢。 对街,行临利落勒紧缰绳,沙尘暴过境,光线黯淡,他大半张脸陷在暗影里。他注视着女子起身离开的身影,深刻的眉眼就显出几分沉重来。 刚在对街食铺坐下来时,他就瞧见了她。 阴晦昏黄的天色里,她一身锦色旗袍,裙角微长,露出白皙的小腿,披肩也不厚,遮不住纤细玲珑的身段。她坐时腰背挺直,低头喝汤时露出一截似藕的脖颈,似画般与这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跟他对视时的那一眼,带着很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深长。 就,不冷吗? 行临微微眯眼,视线落在女子手腕的那抹翠绿手镯上。 那手镯…… 动了一下。 周别的一张俊脸移过来,视线又顺着行临注目的方向移过去,双臂交叉环抱,眉眼似沾了星河璀光,亮灿灿的。 “你这是……瞧上人家姑娘了?” 行临扯回目光,却也没正眼瞧他,转身回店铺,顺便扔了句,“剩下的蹄子修完,送回马场。” “欸,行临,过分了啊,我是你的店员,又不是马场学徒。” 行临顿步,这才转头瞥了他一眼,“谁让你欠我钱了?” 欠钱…… 好吧,打蛇打七寸。 - 天快擦黑时,乔如意又来了,这次直奔心想事成。 当时行临正站在店铺外放窗子的卷帘打算关门,风过时就隐约飘来极淡的香气,不是花香果香,是很清冷的药香。 他一转头就看见了她。 跟一小时前一样,她撑着一把长柄伞出现,伞沿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瞧见白皙尖细的下巴和嫣红的唇。仍旧是一身锦色旗袍,离得近,就瞧见露在风沙中的小腿冷白得发亮,单薄的披肩裹紧,肩膀就显得愈发纤细。 更细的是腰身,就让行临想到了“玉堂瑶腰细似线”这句话。 风沙开始大了,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 打伞是为了遮沙,这个季节还一身旗袍的,行临心想,真是够嘚瑟的了。 见她站在店门前,伞沿微微上抬,露出少许优美的侧脸线条。她像是在看门匾,又像是在打量门前那只青铜驼铃。 行临收回视线,手上的动作没停,语气淡淡,“关门了。” 明显的赶客口吻。 乔如意也收回了视线,声音轻悠悠的,“黑沙暴不是还没来吗?行老板关门早了点。”话毕便推门进去了。 行临这边正放窗子卷帘呢,没料到她非但不走还硬闯,愣了片刻,随即结实的手臂一个用力,利落地将三扇窗的卷帘都放下了,转身进了店里。 店里咖啡香,一侧的糕点展示柜里空空如也,六张桌椅掩在茂盛的植物里。 没点明灯,只是角落的落地灯亮着,窗子被外面的卷帘遮得严实,室内的光线就黯淡得很。 行临进来时就见她驻足在侧墙前一动不动,微微仰脸看着上面镶嵌的拓片。 是个老物件了,写有玻璃窗上的那句广告语。 行临尊重老物件,特意用了小纂。 光打不到侧墙这边,女人就湮在暗影中,格外娇小。收了的伞伞尖抵着地面,细小的黑沙从伞面下滑,缓缓在地面上堆积。 很快黑沙聚集了一小堆,又跟水流似的滩开,极快地朝前伸出了两个分支,像是了两条胳膊,伸着伸着突然就从地面上挣脱而起,如纸片人似的支起了上半身,下半身还贴在地面上,挣着、挣着就站了起来。 小小的那么一只,却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似的,转过身踉跄着朝乔如意就冲过去,下一刻就被行临一脚踩住! 与此同时,乔如意手腕上的那只翡翠镯动了! 绕着她白得几乎泛青的手腕转,幽暗中一个蛇头就蓦地转了过来,冲着行临的方向嘶嘶了两声。 紧跟着素白的手指抚了蛇头一下,原本剑拔弩张的蛇瞬间就温顺了,头重新转了回去。 那蛇通体翠得通透,即使在暗影里都在隐隐发光,一动不动时着实像极了翡翠手镯,实属罕见。 “升卿看着凶,实际上它挺胆小。”乔如意转过身,唇角似有似无的笑意。 眼下是面对面的距离,就算室内光线再暗,行临也能看清女人的脸,弯月眉芙蓉面,一双眼生得漂亮,整个人娇娇弱弱的一小只,嗓音娇甜,让人不经意能联想到蓝瞳白猫。 与此同时乔如意也在打量行临,金魏可真是瞎掰,这叫皮囊尚可? 男人肩宽,骨骼结实高大,身影落下来将她罩个严实。 深咖色皮夹克黑色内搭,下身泛旧牛仔裤,腰间精瘦,肌肉线条紧绷结实,有张近乎完美到能建模的脸,浓眉,轮廓凌厉冷峻,下颌线利落,骨相优秀,唇薄,微驼峰鼻,与高耸的眉骨自然衔接。 帅、野、糙,又性张力十足,乔如意在心里落了形容词。 怪不得老板娘说不少小姑娘都往他身上扑呢,就单说这身材,就确是有那资本,就是那双眼,像是藏了刀子似的,又幽暗得很。 行临又扫了一眼她的手腕,蛇头紧贴着蛇身,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口吻随意淡淡,“升卿,呼之即吉。” “行老板是行家。”乔如意微微一笑,转了转手腕,“但此升卿非彼升卿,出门在外带在身上总要讨个吉利不是?” “这样的天气想进古阳城,就算带十个升卿也保不了你的平安,该说的我都跟你的同事说清楚了,回去吧。”行临绕回收银台,脚下只剩一小撮松散的黑沙。 性子倒是跟金魏形容的一样,不近人情。 乔如意没恼没怒,眼皮微微一抬,视线落在墙上的拓片上,饶有兴致,“心想事成特调……愿望坍缩于第一口。喝了咖啡,就能心想事成?” 行临执刀刻着木雕小物件,头也不抬,“商家话术。” 乔如意拉长了音嗯了声,将伞搭放一旁,走到他面前,胳膊抵着台面,微微探前时身段妖娆。 在刻沙漏,每一刀下去都精准利落。 男人的手骨节分明,尤其是手指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当图个好彩头,来杯咖啡呗。” “打烊了。”行临不客气。 “你看我的手。”乔如意两手探前。 行临还真就抬眼看了。 女人手,白净细腻得很,就是手指头太细,轻轻一掰就能断了似的。 没瞧见有伤。 “手怎么了?”行临没看出什么端倪来。 乔如意,“手凉,今天冻着了,所以想喝杯咖啡暖暖身子,行老板行个方便吧。” 行临:…… 还以为她五感失调了呢。 乔如意秉承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通用交际法则,脸上始终保持微笑,当然,她也是打从心里不急不躁的。 行临沉默片刻,神情似妥协,放下刀子,起身去了咖啡机前。 乔如意看了一眼刀子。 不是普通的刻刀,是把约为9公分左右长的狩猎刀。刀刃呈羽毛状,十分锋利,在暗影里发出隐隐光芒,刀柄像是用老料雕刻的图腾,具体什么看不清楚。 行临熟练地研磨咖啡豆,香气四溢,手势流畅地调整粉量,压粉时力度恰到好处。 乔如意拄着脸,着迷地盯着男人的手指。 她是手控,最爱看漂亮的手,尤其这么性感的手,除了做得一手好咖啡和糕点,还能执刀刻物件、修马蹄…… “行老板,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她的视线移到他的侧脸上,冷不丁问了句。 他不苟言笑时挺吓人的,眉眼冷得很,结实的身形总像是暗藏着一股子野性,叫身边人总有种不小心招惹就会挨揍的危机感。 行临压咖啡粉的动作有不易察觉的停顿,“这种搭讪方式已经过时了。” “那眼下流行什么?” 行临抬眼看她时有一瞬的愕然,嘴角沉了沉,随手给了她只沙漏,“找个位子坐。” 沙漏是每桌候餐必备。 以胡杨木为底托,雕工精巧,来自河西走廊各色的沙簌簌而落时,总会叫人忘了等候一杯咖啡上桌的无聊时光。 据打卡顾客评论,这里每一只沙漏都出自店主之手。 也有评论说,也是怪了,在等咖啡的时候要么会盯着店主的帅脸看,要么会盯着沙漏看,就是没人想起去玩手机。 如有喜欢,沙漏可以带走。 没有不带走的,所以店主才会不停做吧。 乔如意手里的是只有骏马纹样的沙漏,细细打量更像是战马,身披战甲的那种。 这人还挺爱马。 紫色和金黄的沙粒,倒都是乔如意喜欢的颜色。她手持沙漏来回倒了两倒,沙粒就像是藏了光芒似的,光亮若隐若现。 沙粒簌簌而落,看着看着竟觉得周围开始安静下来,咖啡机的动静听不见了,沙子流动的声音却是愈发清晰…… 乔如意有一瞬的意识游离。 恍惚间,她像是置身于茫茫大漠,落日余晖蜿蜒大半天际,幽幽的驼铃声伴着风沙起,她似乎……看见个人影。 一杯咖啡放在她面前。 顶好的豆子,浓郁香气得很,瞬间将乔如意从恍惚的意识里拖了出来。 她蓦地回神,心生警觉。 再想仔细揣摩那沙漏,男人的手就伸过来,顺势将沙漏收走了。 “喝完咖啡就离开吧。” 行临将托盘放回吧台,沙漏归位。 他站住暗影里,眸里的光缩在眼尾处,拒人千里之外的淡漠,“离开河西走廊。” 第3章 升卿啊,是驼铃响了 乔如意目不转睛地盯着咖啡上的丝绸骆驼花纹,开口时几分惊奇,“这也太好看了,我都不舍得喝了。” 话是这么说,但还是忍不住喝了一口,眉间惊喜,“行老板做咖啡的手艺不错。” 怪不得排行榜第一。 行临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我刚刚说的你没听清?” “听清了。”乔如意的语调和喝咖啡的动作一样不紧不慢的,然后又突然抬头看向行临,“能请行老板帮个小忙吗?” “什么?” “我的行李丢了。”乔如意一脸真诚,“转车的时候被人误拿了。” 行临默了会儿,似在沉气,再开口时几分冷淡,“现在天气异常,人人都不出门,找行李这个忙我帮不了。” 乔如意嗯了声,倒也没恼。“那就……帮点力所能及的,不出店的那种。” “比如?” “比如,我想在店里借宿一晚。”乔如意直截了当。 行临微怔,随即走到桌前,拉了把椅子往她对面一坐,两条大长腿岔开,侵略气十足。 “离开这,外面到处都是酒店可住。” 乔如意一手搭在咖啡桌上,手旁隔离架上的清香木长势很好,枝条垂在桌面上,她轻轻捻叶,手指沾了清香。 口吻似无奈,却又有几分无赖,“我的行李都丢了啊……” 行临盯着她,目光锋利。 压迫感笼罩头顶,乔如意也不是感觉不到,但就能做到神情十分坦然。“走不出瓜县,瓜县的酒店民宿都关门了……” 行临没眼看,伸手顺势移开了那盆被她蹂躏的清香木。 西北地界,把一株植物养成老桩不容易。 良久,开口,“你是拓画师,既然是研究院的人,他们解决你的住宿问题不难。” “这个时候他们也没办法,而且我也听说了有关黑沙暴的事,一旦真有危险,还请行老板护我周全。” “护你周全?”行临目光如炬,似有打量。 乔如意笑盈盈地与他对视,“对,听说行老板在当地是出了名的乐于助人,您又高又帅的,保护我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绰绰有余了。” 行临闻言,眼尾流转极淡的阴翳,显出几分凉薄,可乔如意看得清楚,暗影里他的耳朵微微泛红。 帅哥还不经逗呢。 “店里不留客——” “我跟研究院里的人也不是那么熟,这年头欠人情最难还,倒不如在行老板这花钱买安心,外面都开始起风沙了,如果我从店里出去遇了不测,那心想事成多受影响?再说了,我势必要进古阳城的,也只能找行老板帮忙。” 乔如意轻声打断他的话,随手拎过手包,掏出手机,“所以,行老板开个价?” 小包不大,里面装的东西一目了然。随身带的小支香水、口红、化妆镜、纸巾等,还有一枚金饼,不大,有暗纹。 行临的视线落下来时有微微的停顿,但很快又不着痕迹地扫过,思量片刻,再开口时风轻云淡的,“明知道是风沙季,为什么还要进古阳城?” 没提钱的事。 乔如意将手机又揣了回去,“我要找的古壁画就在古阳城的主城里,风和日丽的时候找不到,非得是赶上风沙季,主城里的沙丘有了流动才能找到那幅壁画。” 行临的眸光点漆似墨,明目张胆落她脸上。 乔如意也没有躲闪的意思,就跟坐在外面时一样,视线大大方方迎上去,似笑非笑的,眸若星辰,“行老板,你这么盯着我,不怕我喜欢上你?” 行临没被她牵着走,眸光似隼,“冒着沙尘暴的风险进古阳城,只为了拓画?” “当然不是。”乔如意意外说了句。 见行临的眸光里闪过一丝探究,她又抿唇轻轻一笑,“赚钱啊,拓一幅古壁画能赚不少钱呢。” 行临从她浅笑的眉眼里窥见存心故意来。 乔如意微微挑眉时几分娇,“除了观光和我这种因为工作需要的,还有人抱着其他目的进去的?” 她轻轻朝前探身,腰身如她腕间的蛇般柔软,面露几分无辜好奇,“古阳城里还有什么?” 行临没回答她的话,起身时很轻淡的口吻,“沙尘暴马上要来了,想在心想事成借宿一晚不是不行,但要守这里的规矩,入夜后只能待在房间里不准下楼,不能到处乱走。” “当然。”乔如意一副好说话的模样,“客随主便。” 行临走了几步又停步,转身看她,“手机摆弄了半天,钱呢?” 乔如意坦率,“其实,手机里没钱,钱包在行李箱里。” 行临嗤笑一声。 “哎……” 又怎么了? 行临转头看她。 乔如意微微一笑,指着桌上的咖啡,“这杯也先欠着。” - 据对面老板娘说,行临虽说面冷,但街坊邻居来找他帮忙他还是乐意的,小到丢了鸡鸭,大到出面摆平乱局,当地人都说,只要心想事成的老板点头,那这事儿肯定能成。 当然也有人是冲着行临这个人来的,长得帅,胆子大的姑娘可不少。 一楼的西南角是通往二楼的楼梯,常年隐在暗影里,年头挺长,踩上去就是岁月留痕的嘎吱声。楼上的格局清晰明了,三室一厅的格局,其中一间改成了书房,厨房是半开放,锅碗瓢盆一应俱全,看得出是有人长期住店里。 窗外风沙起来时天就彻底黑了,月和星被遮得严实,沙粒打在卷帘门上发出啪啪的声响,风力愈发大了,树影摇曳着似疯似魔。 “乔如意在文物修复和拓画领域是挺有名,一方面是因为她的拓画技术的确了得,有实打实的本事在身,另一方面是她的性格。” 行临接到沈确打来的电话时,外面的风沙声不小,蹭得墙壁、门窗发出刺耳的声响,沈确在手机那头的声音听上去时强时弱。 “听说研究院的人平日里挺看不惯乔如意的作风,对她的评价就是做事态度不正经,恣意妄为,所以很多时候她都是单打独斗。” 行临靠在窗边,二楼的窗子没封,外面形同妖物过境般的场面就能尽收眼底。漫天黑沙拍打在窗上,密封条塞得再严实也还能钻进沙土来,灰锵锵的味儿。 “她跟研究院没关系。” 沈确嗯了一声,“乔如意的确不在研究院任职,但这次出现在瓜县是接了研究院的任务。她辈分不低,他们那行论资排辈,就算乔如意单打独斗,她想调动同行资源也是易如反掌。” 他顿了顿补上句,“不过,她的情况你怎么知道?就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乔如意要进古阳城不像是有别的目的,你……确定看清楚了?” 行临微微眯眼,点了支烟,夹烟的动作娴熟又略带几分不羁,目光落在窗外愈发阴沉的黑沙,天与地已经失去了界限。 “她有金饼,我不会看错。” “她是发愿人?” “她不是。” 沈确笑,“那么多发愿人,你每个都记得?” 有调侃的意思。 搁平常,行临会跟沈确你来我往两句,他是个深沉冷静的性子,同时戒备心警觉性也强,人脉关系虽说广,可真正信任的没几人,沈确就是其中一位。 今天却有股子烦躁的火苗在心头乱窜,他夹烟的手搭在窗棱上,手背上凸起的血管蜿蜒而上。 他不耐皱眉,对手机那头低喝,“每一个发愿人老子都记得。” 手机那头沈确在笑,半点没怵怕的意思,笑问,“这个小插曲似乎让你不痛快,既然这样,干嘛还要留人住宿?等等……” 没等行临开口,沈确就一下反应过来,肃了口吻,“她有金饼,就那么巧被你看到,如果她有问题,那势必是以身入局,这点伎俩你不会看不出来,却把她留下来……” 他倒吸一口凉气,“她不会是……” 行临没说话,薄薄烟雾,虚化了他眼尾的那一抹暗沉。 “行临,你沉默是什么意思?被我猜中了?”沈确心里没底了。 一截烟灰落地,行临这才开口,“或许只是巧合。” “行临,我了解你。”沈确语气深沉。 两人之间有短暂的沉默,还是沈确主动道,“不管是不是巧合,这次你都不能心软,必要的时候,我可以代劳。” “沈确。”行临的嗓音冷得似瓦上霜,“这是我的事。” 话音刚落,就见窗外黑沙扑袭,紧跟着是一串悠悠的风铃声。 那只挂在门外雀替下的青铜驼铃。 它响了。 - 乔如意很自觉地住进了书房,靠近台灯角落有张舒适的沙发床,展开正好能睡下一人。 二十分钟前店里停了电,行临敲门来送蜡烛时又跟她强调了一遍:已经起风沙了,早点休息,睡不着可以看书。 乔如意微微贴近他,借着跃动的烛光打量着男人好看的眉眼,“白天我听人说黑沙暴里有能抓人的东西,这里安全吗?行老板要不然留下来吧。” 两人离得近,落在墙上的影子就相贴交缠,徒生了暧昧。 乔如意说完上述话半点脸红的迹象都没有,大言不惭地说了句,“我毕竟是个有身价的人。” 行临的视线移到她脸上,打量的意味,口吻无波无澜,“乔小姐是文化人,还信这些?不过就是风沙大点,留在房里别乱跑就行。” 风沙哪是大点? 乔如意总算见识了对面摊位老板娘说的那句“像是黑戈壁滩倒灌了似的”的场面。 窗子紧闭不假,但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扯得摇摇晃晃。 乔如意把玩着金饼,手指轻轻一弹,金饼就像是硬币似的在桌面上旋转,形成无数个金色面。 等转动的速度慢下来后,金饼的两面就清楚了,一面是茫茫戈壁间隐现楼宇的图案,一面是四字小纂:心想事成。 素白的手指再一按下,金饼就静置桌面。 乔如意摩挲着帖上“心想事成”四个字,稍许拿过手机,给一个微信头像是块生姜的人发了条消息—— 找到了。 生姜头像很快回了消息:金饼上的? 乔如意:不是,但店铺不简单,透着古怪,升卿有反应。 生姜头像:如果不对劲,你主动招惹他会很危险。 乔如意:不入虎穴焉得帅哥? 生姜发了个无语的表情。 乔如意笑了笑,手指飞快输入:金饼就是钩子,正逢黑沙暴,机会难得,放心,我会小心。 生姜头像打了个嗯。 微信界面没退,乔如意没继续发信息,半分钟后对话界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果然,一条消息发了过来:长得有多帅? 乔如意回了两个字:贼帅。 手旁的金饼突然震动了一下,就听幽幽的铃声伴着风沙扬起,与此同时攀附在乔如意手腕上的青蛇陡然抬头,警觉地盯着窗子方向。 乔如意用手指轻点了一下青蛇头,转头看向窗外,“升卿啊,是驼铃响了。” 原来不是只坏的。 升卿并没得到安抚,就见它几乎直立起身体,双眼抡圆冲着窗户的方向吐信子,情绪看上去挺激动。 乔如意起身走向窗子。 窗外起了黑沙,青铜驼铃一声紧过一声,声音急促又清晰,像是只隔着一层窗玻璃似的。 很快,周遭也发生了变化。 视线所到之处都像是被什么力量扭曲了似的,入眼的景象虚虚实实不清楚,还透着一股子浅淡的血腥气。 乔如意使劲眨眨眼,眼前又似乎恢复了正常,可气息不对。 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气。 她心底升腾出一种感觉来,丝丝拉拉竟是来自心口的浅疼。 又见有什么东西在撞击着窗玻璃,刚一凑近,冷不丁的一张脸就贴在了窗上! 乔如意呼吸一窒,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是张什么样的脸呢。 五官扭曲的,乍看像是被人按在了窗玻璃上,可又像是天生长那样,没了一只眼,用黑色皮质眼罩扣着,凶神恶煞。周围都是黑魆魆的沙,就衬得这张脸格外可怖。 他在往窗子里面看! 意识到这点时,乔如意只觉脑袋忽悠一下。 这是二楼,这人怎么上来的? 第4章 想杀她灭口 正想着,窗外那张脸就倏然不见了,像是刚刚出现了幻觉似的。 但很快有窸窸窣窣的声响钻了进来,乔如意定睛一瞧,竟是黑沙顺着窗缝钻了进来,最初沙粒稀疏,很快越来越多,跟流水似的涌入,又渐渐凝聚、拉长、成形。 乔如意伫立原地不动,黑沙成影,跟她之前见过的一样,只不过长了些,大抵能有成年人小臂长短。 脑袋、四肢健全的,因为还在变幻着外形,所以乔如意无法肯定它就是食客口中的那个能抓活人的古代影子。 升卿挺激动,盘旋在她胳膊上显得不安,蛇信子吐得频。 那黑沙影子就像是有感知似的,竟被升卿吓了一跳,明显打了个哆嗦,然后在半空停滞半刻又浮游而来,一点点靠近乔如意。 乔如意已经冷静下来,没避没躲,等黑沙近在咫尺时,她抬手,纤细素白的手指一点点伸向黑沙…… 却在即将碰触到黑沙时,就听楼下传来“咚”地一声,很沉很闷。 乔如意的手指倏地停住,眼前的黑沙簌簌落地,再一瞧,地上的就是普通沙子无异了。 升卿却挣脱了她的手腕一跃落地,急速钻出房间。等乔如意追出去的时候,升卿已经攀扶在楼梯扶手上。 动静就是从一楼传上来的。 乔如意刚到楼梯口,一阵阴风袭来,裹着浓烈的沙土气,能穿透骨头的凉。 这一刻也不知怎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穿透心口,疼痛感倏然蔓延全身,令她险些呼痛出声。好在疼痛感就那么一下,再回过神儿来才发现后背竟一片凉汗。 她捂着心口,从她站的角度,能清楚看到楼下发生的情况。 黑沙在店里肆虐,像是无头的苍蝇到处乱撞,每撞一下就发出沉闷的声响。可仔细听着,这声响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呜咽、哀嚎,虽说不刺耳,可往耳朵里钻的时候就会搅得人心发乱。 熟悉的感觉来了。 乔如意细细品着这份熟悉感的来源,很快就想到了刚刚,她看一切物体都在扭曲、变形…… 楼下的摆设似乎在发生变化,视线所及是暗沉沉的光,那些桌椅绿植就洇在暗影里若隐若现,也不知道是光线的问题,还是它们本来就要消失。 唯独墙面有一处光。 极其微弱。 乔如意微微眯眼,竟是那块写有广告语的老拓片。 又是一声闷响,幽暗中就见行临将一人狠狠撞在墙上,结实的手臂卡在那人的脖子上。 乔如意正好借着老拓片微弱的光亮隐约瞧见了那人的模样,竟是刚刚那张脸,此刻被行临勒得面目愈发狰狞。 门外的青铜驼铃叮当乱响,吵得人心惶惶,就见黑沙在上空急速盘旋,伴随着那人歇斯底里的吼叫声而扭曲,再看原本摆放在店内的沙漏,竟都是齐刷刷地倒过来,玻璃斗中的沙开始簌簌而落,速度很快,像是在倒计时。 空间像是正在发生扭曲。 所有的物体都在隐隐变形。 那块老拓片上面的广告语若隐若现,像是正在被其他什么文字取代。 周遭光线混沌,乔如意尽量眯眼去看,仍旧看不清老拓片上的变化。就在此时,暗影里一道寒光闪过。 乔如意的瞳仁微微一缩,是行临的那把狩猎刀。 果然不是用来雕刻的。 刀影闪过,只见行临手起刀落,锋利的刀刃就在那人的脖子上狠狠一抹! 干脆利落。 也是随着刀落,原本肆虐的黑沙倏然就停了!那些咆哮声、嘶吼声,还有那一声声撞得人心发慌的驼铃声也陡地偃旗息鼓。 周围安静了。 不是那种混乱之后慢慢平静下来的安静,是突然间的安静。像是所有的动静都被什么力量强行阻断了似的,乔如意的耳朵有一瞬的嗡嗡响,太安静的结果。 行临还抵着那人,宽阔的背影将那人的现状遮挡得严实,乔如意无法窥视到眼下是个什么情况。 突然,行临像是察觉到什么,倏地转头。 乔如意在男人目光投过来的前一秒及时闪躲,顺势抓回了升卿。 静悄悄的。 似乎就连外面的风沙声都停了。 乔如意后背贴着墙,尽量屏住呼吸,刚刚发生的一幕仍旧浮现眼前。行临挥刀的动作快准狠,似乎半点余地都没留,那人生还的可能性很小。 那人……她再去细细回忆,根据所看到的,那人真的是人吗? 可如果不是人,会是什么? 乔如意没法探头再去查看,哪怕是隔着一段楼梯,她也能感觉的到行临的目光,仍旧锋利警觉。 - 乔如意侧躺在沙发床上,面朝窗子背对房门,她听见了男人上楼的声音。 刻意放轻了的脚步,但碍于纯木楼梯,再轻的力度踩上去也会偶尔吱嘎两声。乔如意听得到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是朝着书房的方向,呼吸微微加促。 升卿显得不安生,绕着她的手腕徐徐蠕动,乔如意伸手安抚了一下升卿,它便懂事地安静下来。 与此同时,脚步声也停在了门外。 乔如意后背一紧,止了动作。 脚步声没马上闯进来,但也没离开。乔如意只觉头皮发麻,一门之隔,男人就站在门口。 她屏住呼吸,全部精力都集中在耳朵上,尽最大可能去捕捉门外的动静。室内的气氛安静又诡异,门外是个什么状况乔如意不得而知。 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者只是很短的时间,就在乔如意准备放下警惕时,耳朵突然捕捉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微的晃动声。 乔如意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动静,但紧跟着就想到了,想到的同时她暗自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凉意密密匝匝地蔓延周身。 是门把手扭动的动静。 她第一反应就是想冲上前将门反锁,但这么做明显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墙面上映了一缕浅淡的光,来自走廊微弱的烛光。乔如意仍旧侧躺着一动不动,却时刻听着男人一步步上前的脚步声。 是她高估了。 原本她想着哪怕行临是有怀疑,那这三更半夜的终归不会闯进女人房里来,顶多就是站住门口起到威慑的作用。毕竟偷窥这种事她是做了,他却也没抓个正着,撕破脸不好。 行临进屋的这一刻,乔如意才真正意识到,她哪是偷窥这么简单,明明是目睹了凶杀现场。 脚步声在沙发边停下了。 幽暗中乔如意阖着眼,仍能清晰地感觉到来自男人周身散发的压迫感,笼罩于头顶。她借着黑暗微微张开眼,窗玻璃上有道冷光晃过,乔如意一激灵,是行临手里的那把刀。 他想杀她灭口? 乔如意暗自将手指抵在沙发上,时刻提着警惕心,一旦行临有所行动,她势必不会坐以待毙。眼下就希望升卿别打草惊蛇,好在它算乖,趴伏在她手腕间一动不动。 但男人始终没有下一步行动,就是在她背后站了许久。 这期间乔如意始终绷着根弦,摸不透男人的行为逻辑。直到,她再度听见脚步声。 男人转身走了。 书房门被关上的瞬间,乔如意心里的那根线松了松。 但没马上坐起来,就怕上一秒她刚起身,下一秒就又跟行临撞了正着。都能直接闯进她房里来的男人,不见得有什么操守。 乔如意又躺了一小会儿,确定房间里没有男人的气息,门外也没男人的动静后才缓缓坐起。 没了走廊的光,书房里就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哪怕外面是停了风沙也是黑魆魆的一片,她所在的房间,或者说她所在的这家店铺就像是被黑色幕布罩住了似的,黑得压抑。 乔如意盘腿而坐,眼睛好半天才适应了黑暗。 行临手持狩猎刀将对方抹脖子的行为一直在脑子里转,她的确没想到能撞见那幕,哪怕只是瞧见了他的背影,也不难感受到他身上的杀气。 升卿从她手腕上蜿蜒而下,游走至她的膝盖上,伫立起上半身与她对视,通体的绿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乔如意思量少许,伸手点了一下它的头,轻笑,“升卿啊,咱们被他发现了呢。” - 翌日沙尘暴停了,但开不了窗,阳光勉勉强强从沙雾里透出些,打眼一瞧就能看见空气里浮游着的细细沙粒。 这个天,没几个好人会在外面溜达。 整条美食街仍旧萧索,但照比昨日倒是开了几家店,其中就包括对街的苍蝇馆。 乔如意洗漱完下了楼,没瞧见行临的身影,咖啡的香气淡了挺多,倒是对面现熬的羊肉鲜味混着沙尘气一并滚进店内。 一楼所有摆设一切如常。 没有黑沙的痕迹,也不见血迹,至于昨晚被杀的那个人更不见踪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没有扭曲的空间,没有密不透风的窒息感,就连那块老拓片都再正常不过了。 乔如意站住老拓片前细细打量,还是那句广告语,一字一句清晰地写在上面,老拓片也不是能够发光的材质。眼下瞧着,昨晚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诡异得很。 报警吗? 无凭无据。 乔如意抬手伸向老拓片,指尖就快抵上拓片时,身后扬起男人低沉的嗓音—— “乔小姐醒得早。” 乔如意的手停在半空,回头一瞧,行临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手里拎着早餐的盒子,有羊肉和面食的香气。 - 是对面食铺家的早餐。 有羊肉锅贴,还有刚出锅的油炸饼子,掰开里面是带陷的,酱红色,一口咬下去香甜。 “红枣吗?又不像。” “沙枣面。”行临站住咖啡机前在配豆子,“这里的特色,做成饼子陷很好吃,尝起来甜,但女生吃了不会长胖。” 乔如意大言不惭,笑道,“我这么苗条,不怕胖。” 行临看了她一眼,没多说别的。 很快,两杯咖啡做好了。乔如意这么一瞧心里明镜,伸手将桌面餐盘挪了挪,留出了放两杯咖啡的位置。 果然,行临在她对面坐下了。 跟昨天一样,自带压迫感。 乔如意十分坦然地接过咖啡,道了谢。一口咖啡下去倒是清醒了不少,再配上一口甜,也算是美好的早晨了。 “把车辆信息给我,行李箱只要是到了瓜县就丢不了。”行临没有用早餐的意思,不紧不慢喝着咖啡,跟她说,“时间问题,你也别着急。” “不着急。”乔如意摆摆手,“住在这赏心悦目的,挺好。” 行临放下咖啡杯,看她的眼神里有了意味深长,“乔小姐住这住得惯?” “当然。”乔如意潇潇洒洒的,“我很随遇而安。” “看来昨晚乔小姐睡得很好?” “嗯……”乔如意作思量状,“还算不错,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挺吵的,像是打斗声。” 她抬眼看他,“行老板没听见?” 行临微微挑眉,“是吗?” 乔如意好奇状,“昨天行老板就提醒我,晚上不管发生任何事都不准出房间,所以,你是知道有事发生?” 行临朝前微微一探身。 咖啡桌能有多大?两人的距离因此就拉近了不少,男女之间本该是暧昧的姿态,可乔如意怎么都瞧不见行临眼里的情绪来,判断不出他的喜悲来。 “好奇害死猫,我对于乔小姐而言是个陌生人,你就不怕我并非良善,对你做出什么事?” 乔如意的目光与他对视,不躲不避,可接下来回答的话就听着几分不正经。“不怕,我这个人三观跟着五官走。” 说着她脸一凑前,眼里笑谑,“所以行老板,你想对我做什么?” 行临一怔,紧跟着坐直,目光严肃,但脸色明显有几分不自然。乔如意打量着他的神情,忍笑,心里却添了一些明镜。 昨晚那幕,尤其是那人,该是有猫腻的。 行临还要说什么,店门被人从外面打开。动作大开大合,伴着脚步声和清爽的男声—— “哥,你得给我加钱,三倍工资!要不是我的话,昨晚——”话说到一半儿转了话锋,成了惊奇愕然的口吻,“你?不是昨天的那位漂亮小姐姐吗?” 第5章 祖宗发了话 什么叫一笔画少年,惊鸿入了眼,乔如意总算是知道了。 外面明明黄沙浮游光线混沌,可进门的大男孩像是自带了光,从漂亮的眉眼蔓延至嘴角。看似不到二十岁的年龄,有着颀长暗藏力量的身骨,眼亮似雨后月光,足足的少年肆意洒拓劲。 “昨天?你见过我?”乔如意看他眼生。 这么个鲜花怒马的大男孩,她见过一次的话肯定不会忘。 “对。”大男孩坦荡磊落的,朝她一伸手,“我叫周别,昨天你在对面吃饭的时候我在店里忙呢,你都不知道,你走了之后我哥看你——” “马场那边怎么样?”行临语气淡淡地打断了他的话。 周别放下手,“马受惊了,不过有小爷在,一切困难都能迎刃而解。” 挺骄傲的口吻。 “有早餐,太好了。”周别伸脚勾了张椅子过来,一屁股坐下来,“守了一晚上,累死小爷了。” 伸手刚要拿筷子,就听行临说,“是乔小姐的早餐。” 周别眼瞧着金澄澄的饼子和肉香味扑鼻的锅贴,一咽口水,笑看乔如意,“西北量大,早餐这么多,你吃不完吧?” “当然。”乔如意将饼子和锅贴往他面前推,“饿了就快吃。” 周别眼里沾笑,扭头对行临说,“看吧,人家乔小姐都不介意。” 行临没说话,将咖啡喝完。周别一瞧,一口都没给他留啊,于是示好口吻,“哥,给我做杯咖啡呗。” “没长手?” 周别笑,“我没你做得好喝啊。” 行临没搭理他。 “哥……”周别搬着椅子凑近他,口吻恳求的,“看在我守了一夜马场的份上……” 行临瞥了他一眼。 周别嘴角弯起的弧度就更大了。 行临语气不耐,“年纪轻轻熬一晚上怎么了?” 话虽说得不客气,但还是起身去了咖啡机前。 周别丝毫没因他的态度恼怒,反倒转过身来眉眼弯弯地看着乔如意,“我哥就这样,嘴有多硬,心就有多软。” 乔如意朝着行临的方向看了一眼,是臭着一张脸,但做咖啡时该有的步骤一下都没含糊。 被沙尘蒙了的阳光洒洒落落铺在落地窗里,不耀眼却也是金色的光,他就罩在那抹光影里,微微侧脸时,脸颊弧线锋利似刀。 “乔小姐来瓜县旅游?”周别好奇地问。 “我叫乔如意,你叫我名字就行。”乔如意微笑,“来瓜县是想进古阳城。” “乔如意?这个名字好听也好记,那我叫你如意行吗?” “当然。” 周别用湿纸巾擦净了手,这才拿起筷子,夹了只锅贴,“怪不得你来找我哥,原来是想进古阳城呀,但是如意,我不是打击你,这样的天气他肯定不会带你去。” 说完这话才咬了口锅贴,满口肉香滋味无穷。 “因为黑沙暴里有东西,所以进古阳城危险?”乔如意思量着问。 周别几口咽下锅贴,说,“黑沙暴里有什么我不清楚,也都是人云亦云,但危险是真危险,有一次我哥顶着风沙去了趟古阳城,回来后整个人都半死不活的。” 乔如意心里一咯噔,追问,“出什么事了?” “他——” “这两天咖啡店不开张,你去马场住。”行临不紧不慢打断了周别的话,将做好的咖啡放桌上。 周别一听,愕然,“你怎么想的?这种鬼天气把我扔马场?” “沙尘暴不会那么快过去,马一旦受惊跑了很麻烦,你刚才也说了,有你在,一切困难都能迎刃而解,所以留你在马场我放心。”行临风轻云淡的,“再说了,马场那边的住宿条件也不差。” “有你这么使唤人的吗?” 行临转头看他,反问,“不然呢?我不使唤你使唤谁?” 周别一时间语塞。 乔如意想了想问,“马场在哪?” “就在县城边上,顺着高速路一直走就能到戈壁滩。”周别快人快语,见她这般问,以为她是对马感兴趣,“你会骑马吗?” “能骑,但不熟练。” 周别笑说,“这有何难?我教你。” 乔如意刚想说好啊,就听行临嗤笑,“就你那三脚猫本事,还想做人师父?当初是谁吓得从马背上滚下来的?” 周别一听这话,脸臊得通红,饭也吃不下了,将筷子往桌上一放。 这架势气吞山河的,大有一副撸袖子要跟行临干仗的打算,乔如意一边瞧着热闹,正想着这俩帅哥真要是干起来谁输谁赢的问题时,咖啡店的门就又被人推开了。 风风火火的。 来者还没露脸呢,嗓音先进来了—— “行老板,不好了!出事了!” - 鱼人有从一辆老旧的面包车上下来时,一阵风正好吹过,吃了一嘴的沙子。 连吐了好几口,脸上的赘肉跟着乱颤。两名手下阿龙和阿虎,一个忙翻兜找水,一个忙不迭地从面包车上卸行李,三个28寸的大箱子,各个都齁沉。 阿龙打开瓶矿泉水递给鱼人有,恭敬道,“鱼哥。” 鱼人有接过矿泉水漱了口,又借着瓶中水抹了一把脸,阿龙见状忙又送上纸巾。鱼人有擦净了脸,又仔仔细细擦干了自己的络腮胡,咒骂了句,“妈的,这鬼地方怎么这么大的沙子!哎,开车的,宾馆在哪呢?” 连宾馆大门都没瞧着,放眼望去到处都弥漫着黄沙,没有高楼建筑,一个人影都没有。 车主看着瘦瘦小小,嗓门挺大,朝外一探脑袋,“一直往前走就到县城边边了,宾馆就在边边上,我的车今天不往县里走,一会儿说不准还能刮黑沙暴,我得赶紧回去。” 阿虎是个急脾气的,一把扯住车主的脖领子,“把我们当猴耍呢?收了钱不送到地方?” 车主被勒得透不过气,满脸通红,使劲掰阿虎的手,“你们上我车的时候我就说了,给你们送到离宾馆最近的地方,我可没诓你们,是你们心甘情愿上车的!” “这他妈是最近的地方?给我们送到宾馆!”阿虎气急败坏,“不然老子弄死你!” 三人看着都不好惹,尤其是鱼人有,虎背熊腰一脸横肉,皮肤黝黑,目露凶光,往那一站就是个狠角色。 岂料这车主也挺有种的,一梗脖,“来,你弄死我!弄死我!你给我弄清楚了,我这是私家车不是出租!别说瓜县了,就这种鬼天气整个肃南都未必有车拉你们,没我,你们仨走到天黑都走不到这!” 振振有词铿锵有力的,竟把鱼人有给说乐了,行啊,有种。 便给了阿虎一个眼神,阿虎见状便松了车主。 鱼人有缓步上前,肥手一巴掌拍车主肩膀上,手劲挺大,疼得龇牙咧嘴,刚要发作,一张红票伸到他眼前。 车主狐疑,抬眼。 就见鱼人有冲着他做嘘声状。 “咋个意思?”车主更是一头雾水了。 鱼人有将红票放进他胸口兜里,拍了拍,“任何人问起,都不要说见过我们,懂?” 等面包车绝尘而去后,阿虎走到鱼人有身边,一脸担忧,“鱼哥,那司机不一定信得过,刚才还不如打折他一条腿,他就不敢胡咧咧。” 鱼人有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几缕头发,微微卷起的风沙回弹在他的啤酒肚上。他微微眯眼看着前方,很是深沉,“我们出来是办事的,不能节外生枝,钱能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 阿虎嗯了一声,跟鱼人有一样看着昏沉沉的天色一脸严肃。阿龙将三个大行李箱都整齐码好,站住鱼人有的身边,“鱼哥,你说咱们也不懂壁画,就是真到了古阳城咱也未必找得到啊。” 鱼人有,“既然祖宗发了话,那不管懂不懂,咱们都得把东西弄到手!” 三人迎着风沙站,齐刷刷的,跟不和谐的风景似的。 鱼人有心潮澎湃的,伸手一挥,“瞧见没,这就是祖宗口中的大西北,这就是繁盛一时的丝绸之路……” 又一口黄沙扑嘴里…… 远走的面包车里放着歌,一首八十年代的粤语歌,随着路况的坑坑洼洼,歌曲也断断续续的。 车主的心思没在听歌上,两手控着方向盘,那张红票压在左手手心和方向盘之间。他朝外啐了一口灌进嘴里的风沙,“不要说见过你们?呵,老子知道你们是哪根葱?抠抠搜搜的,使个大劲就掏出个一百块钱,装什么装?这年头兜里还能掏出纸票,服了!” - 是出事了。 来心想事成报信的是个中年男人,裹着抗风的裹腿,皮肤被西北的风沙吹得皱巴干枯。他是骑着摩托车来的,头发吹成了鸡窝。 是常年给马场做清理的老冯,他前脚刚进咖啡店,没等把事情说明白呢,后脚咖啡店就被人围上了。 店门外停了三辆面包车,十来号人都堵在门口,见行临出来后,其中一个带头的大声嚷嚷,“行老板,葛叔家出人命了,你是不是得给大家伙一个交代?” 乔如意跟着周别出来的,原本是打算看个热闹,不想听到的是出人命的事,一时间也心生警觉了。 再看眼前这些人,从穿着打扮上看差不多都是本地人,至少也都是在这长期居住的老邻居,谈不上凶神恶煞,但各个都挺义愤填膺。 周别少年意气,闻言上前,将行临挡在了身后。“笑话,葛叔家出人命你们找警察、找救护车,来找我哥做什么?他有什么好交代的?” “周别,你也别护短,警察马上就到,我们不想冤枉一个好人,但是也不想放过一个凶手!”对方的人眼珠子瞪老圆。 “对!我们也承认行老板平时为人处世都不错,但这是人命关天的事,又关系到葛叔,我们不能坐视不理!” 正说着就来了辆警车,停在咖啡店门口。车门一开,从里面下来两名警察,见店门前围满了人,带头的那位大声说,“情况我们都已经了解了,大家伙先散了吧,不要耽误警方办案。” 话这么说,但大家伙都没有散去的意思。 带头的警察也没再驱赶,瓜县能有多大的地界?大家都是邻里邻居的。 他走上前,伸手,“行老板。” “刘队。”行临认识他,伸手与他相握,“是谁出事了?” 刘队面色凝重,“葛叔一家子人。” 行临一怔。 “就在昨晚葛叔一家人遇害,有人目睹了案发现场,说是你出现在葛叔家里……”刘队说到这,顿了顿。 周别一听,冷言,“胡扯,我哥跟葛叔一家关系向来不错,害他们干什么?目击者是谁?敢叫他出来对质?” “周别。”行临淡淡开口,阻了他的冲动。 周别闭了嘴,可眼睛里似着了火。他的情感很强烈,爱憎分明。 乔如意在旁默不作声,一直在暗自观察行临的面色,冷不丁又想起昨晚发生的事,还有那个男人,是他们口中的葛叔? 可昨晚的情况太过诡异,乔如意隐隐觉得那未必是个寻常人。 行临冷静,“刘队,是还有其他情况?” 刘队刚刚一闪而过的迟疑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是。”刘队没隐瞒,“葛叔他们一家被害后全都失踪了。” 乔如意离得近,听得也清楚,闻言一怔。 被害后全都失踪? 尸体被盗还是……她的心脏莫名地跳得很快。 刘队面色严肃,“行老板,既然有目击证人,你得跟我们回警局一趟接受调查。” 行临若有所思,但很快也表了态,“我会配合警方调查,但现在,能不能让我去葛叔家看一眼?” 这不符合查案流程,刘队自是不会同意,可没等拒绝,跟他一起的手下就接到了一通电话,就是这通电话使得大风大浪都走过的警察变了脸色。 刘队瞧见手下的神情不对,便接过了手机,不想那边说了没几句,刘队也变了神色,先是闪过一抹愕然,随即面色沉沉。 “行,我知道了。” 结束通话,刘队再面对行临时就改了初衷,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嗓音,“行老板,我现在就带你去案发现场。 第6章 被嵌在了墙里 葛叔的兰纳皮雕在瓜县很有名,虽在县城边上,但这两年随着打卡的游客增多,兰纳皮雕的名气也逐渐在网络上活跃。 兰纳是葛叔的妻子。 都说整个河西走廊最美的风景都集中在祁连山,而被丝绸之路横穿的肃南全境,是历代游牧民族必争之地,其中当属回鹘。 裕固族是回鹘的直系后裔,兰纳就是裕固族姑娘。 葛叔是地地道道的西北人,往上倒几代也都是土着原居民。葛叔年轻那会儿一眼就爱上了裕固族姑娘兰纳,在那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代,葛叔与兰纳的爱情可谓是冲破一切世俗了。 葛叔虽说学历不高,但贵在好学肯吃苦。与兰纳结婚后,他便学了裕固族的传统皮雕手艺,并且早早地就开了皮雕铺子。 一张生牛皮经过加工,制成香牛皮,染色、绘画、雕刻,制作成各种图案的装饰品。 早年做皮雕的手艺人不少,但随着年轻人外出打工,传统手艺难以维持生计等现实问题,以皮雕为生的人就愈发少了。 但葛叔是个轴人,就凭着大西北人的倔劲儿生生将这门手艺传下来了,不但精进了皮雕工艺,还能结合眼下流行元素进行创新。 不说皮雕铺子有多赚钱吧,但贵在葛叔的工匠精神,又喜助人,所以人缘很好。与此同时在兰纳皮雕店的旁边还开设了兰纳刺绣工坊,绣品以花草鸟兽、日月山川和几何图形为主,绚丽多彩,十分具有民族特色。 兰纳有着高超的刺绣手艺,后来病逝,葛叔便将兰纳的娘家人接来一并打理店铺。 所以葛叔一家人,父母兄长、儿女亲戚,洋洋洒洒有十多口子人,全都在一夜之间被害了。 出了县城,路就不好走了,修路的工程被沙尘暴给耽误了,车子走上去是一路颠簸。 刘队的警车在前,他也是相信行临的,要说葛叔在当地的人缘不错,那行临在瓜县的分量也很重。 行临开了自己的车,一辆黑色改装越野,最适合在沙地里穿行。 但开车的是周别,在得知行临要去案发现场后他就二话没说跳上车,脸色沉沉的也不多言,态度却是十分的坚决了。 乔如意也钻进了后座,行临一手搭着车门往里面瞥了一眼,高大的身影挡下来,后车座就陷在大片暗影里,显得乔如意娇小得跟快没了似的。 “我得跟在你身边,安全。”她没在意行临眉头微蹙的样子,往后座一靠。 也不知道是不是行临一心想着葛叔的事,总之没赶她下车。 只是乔如意以为行临会坐副驾,不想,他也坐到了后座,车门一关,压迫感陡增。 来自身边。 越野车的后座挺宽敞的,至少乔如意刚上车时是这么觉得,但身边多了行临,空间就陡然狭小了不少。 他肩宽体阔的,往后座一靠就能占据大半江山,尤其是两条大长腿抵着前座自是难受,就朝两边岔开,左腿几乎要贴上乔如意的腿。 男人长腿结实,裤料绷着肌理的健硕流畅,与女人婉约娇俏的流线对比明显。 乔如意觉得口干舌燥。 或许是来自他的气息,硬朗冷冽,又藏着令女人无法招架的野性荷尔蒙。也或许就是来自他的身形压迫,他着实是太高了,她在他身边一坐,使劲挺直脊梁骨也只是勉强及他肩膀。 周别跟着刘队的车前行,别看他肆意张扬,但车技倒是很稳。见行临坐后面了,说了句,“还真把我当司机了。” 行临往下挪了挪身子,头后靠着,“困了,眯一会儿。” 周别闻言就不跟他说话了,交谈对象成了乔如意,“看你年纪不大,胆子却不小,案发现场啊,你也敢去?” 乔如意是半点睡意都没有,行临坐她身边,她呼吸的每一下都是他的气息,搅得人意乱情迷的。 她说,“我更怕黑沙暴。” 周别嗯了一声,也没再多说什么了,许是心里压着事也不爱多言了。 就这样,车子一路朝西,遇上路况不好的时候车就颠簸得厉害。 行临合着眼,乔如意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睡着。他靠着那显出几分慵懒来,车子晃动大的时,他的腿就会时不时碰到她的腿。 只是轻轻那么一碰,就能感觉到肌肉的紧实来。 乔如意的视线落他手上。 好看的手总是经得住打量的,线条优美却又十足力量感,每一寸骨节都像是精心雕刻,像件艺术品似的。 可就是这样一双手,让乔如意看到了杀气。 最优美的手,做最狠辣的事。 乔如意的目光顺着他的手往上移,不想跟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睁眼的,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 但他先开口了,“看什么?” 乔如意没觉得不好意思,目光不移不偏,笑,“你长得帅,我喜欢看,不行?” 行临盯着她没说话,嘴角微微抿紧。 像是不高兴呢? 乔如意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微微凑近他,“你不喜欢别人夸你帅?” 许是行临没料到她会主动靠近,身体一僵,但瞧见她沾笑的眉眼后,便有了几分被调戏后的恼羞。他皱眉,“无聊。” 就又阖上眼不搭理她了。 乔如意觉得逗他可真有意思,尤其是还不喜别人夸他。 周别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说,“我还是头一回瞧见我哥被个美女给怼到没话。” “那之前是什么情况?”乔如意好奇。 周别稳稳控着方向盘,“喜欢我哥的女孩子不老少,但我哥一番冷言冷语的下来,没哪个女孩子敢靠近了。” “闭嘴。”行临没睁眼,但出言警告。 周别微微勾唇,不揭短了。 乔如意不难想象那样的画面,这个行临整个人就是冷冰冰的。 就这样,车里又安静了一会儿。前方的路好走了些,但开始起风沙了,刮在车身和玻璃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良久,行临开口了,“你怕黑沙暴,不怕我?” 乔如意正在想现场会是什么情况呢,冷不丁听见行临说话,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扭头看他,才发现他在盯着自己。 想了想,“怕你什么?” 行临目光犀利,“万一我是凶手呢?” 乔如意挑眉,“现在你只是涉嫌,等证据确凿了再说吧。” “再说什么?” 乔如意笑了,“再说怕不怕你。” 行临一怔。 周别在前面闻言后乐了,“如意,你怎么这么逗?” 换其他女孩子不会有这无厘头的回答吧。 行临没笑,眉间显得十分严肃,“你对陌生人都不设防吗?这么随便相信人?” 乔如意故意问,“你算是陌生人?” 行临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唇抿得挺紧。 倒是乔如意,下句话轻飘飘的,“经过昨晚,你也算不上陌生人了吧。” 周别的耳朵一下竖起来了,“经过昨晚?什么意思?” 行临没解释,只是盯着乔如意。乔如意的解释轻描淡写,“行老板收留了我一晚,有这份人情在,也算不得陌生人了。” 车子猛地刹住! 乔如意一个身心不稳朝前扑去,紧跟着一只大手将她及时拉了回来,头顶是行临不悦的低喝,“不会开车就给我下来!” 周别被呵斥了也没恼,扭头一脸的八卦,“哥,你俩同床共枕了?” “瞎说什么?”行临皱眉。 乔如意清清嗓子,“那个,是同在一个屋檐下。” 周别哦了一声,看着乔如意笑,“他从没让哪个女人在咖啡馆里留宿。” 乔如意倒是觉得,周别的这句话是真的。 抬眼看他,这才意识到两人有些亲密了。刚刚许是着急他就拉了她一把,她就撞进他怀里了,又被周别那么一打岔,行临还保持着揽她入怀的姿势。 他低头看她时也反应了过来,面色略带不自然,松了手,先是呵斥了周别一句,让他赶紧开车,然后低声问了她一句,“没事吧?” “没事,谢谢。”乔如意觉得他这句话问得挺有意思。 照理说这个姿势让他也心生尴尬,不跟她道歉,反倒问她有事没事。 行临又挪了回去,但实际上两人还是近乎相帖。良久后行临又说,“这个季节不适合穿旗袍,从葛叔家回来带你重新买一身。” 乔如意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微微一怔,“好。” 他这番话说得倒是光明磊落。 - 葛叔家距离兰纳皮雕店不远,是自己后建的房子,分两后院,长辈们都住后院。周围有邻居,平时相处得很好,这也是葛叔出事后邻居们“围攻”行临的原因。 刘队和行临他们几个前脚刚到,后脚那三辆面包车也到了,邻居们纷纷下了车,这件事牵扯面挺广。 有看着现场的,是一对王姓两口子,老实巴交的。两人站在小院外,瞧见他们回来了赶忙迎上。 王姓两口子是距离葛叔家最近的邻居,葛叔一家被害也是他们第一时间发现的。 在来之前,行临已经通过刘队得知了葛叔被害的情况。 昨夜刮黑沙暴,使得人心惶惶,各家各户都早早就关了门,加上停电,所以大多数人都选择早早睡去了。 但老王的女儿睡不着,她便趴在窗户边看外面的黑沙暴,从她房间所在位置正好能看见葛叔家的院子,于是就在黑沙肆起时她瞧见了一人! 那人就在黑沙暴中走进了葛叔家的院子,在院子中央站了好久便进了屋。后来她隐约听见葛叔的叫喊声,听着挺瘆人的,吓得她捂着耳朵躲进了被子里。 次日,老王女儿醒来后便跟父母说了这件事,老王两口子越听心里越没底,就赶忙去了葛叔家。 敲门没人应,这就叫老王一家更恐慌了。毕竟葛叔家是一大家子人,一个两个的听不到敲门声,总不能所有人都听不到吧? 于是便硬着头皮闯了进去。 结果瞧见了令他们终生难忘且头发发麻的一幕! 从主厅到主屋,横七竖八的都是人。 死了的人。 但死相十分怪异。 他们,被嵌进了墙里! 或挣扎或逃窜,或爬或摔倒,每个人的脸上都展露出极度的惊恐,像是在经历某种危险似的打算逃亡,却都被嵌进了墙里。 最叫老王一家骇然的是,这些死去的人都煞白煞白的,像是浑身的血被抽干。 而葛叔是死在卧室里的,他的死相更恐怖。 是跪姿嵌在墙里的。 却是脸朝墙里,背朝着墙外! 看不见他的脸,却仅仅通过他佝偻恳求的背影就能看出他死前的绝望。 老王两口子当场就吓傻了。 极度恐惧之下也是缓了好半天才发出惊恐的叫声,引来了几家邻居,撞见这幕后也都吓得没了魂。 之后就第一时间报了警。 可当他们报了警后再回葛叔家时,令人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 所有被害人的尸体都不见了! 凭空消失。 如果墙上没有斑斑血迹的话,很难想象到这所房子里发生过极其诡异的惨案。 一群人彻底慌了,毕竟有人目睹过案发现场。他们经盘问得知了老王女儿的眼前所见,老王女儿说,闯进院子里的人,是心想事成的老板行临。 警方封锁了现场,刘队赶到后也安抚了邻居们,将人群遣散。 可这件案子处处透着诡异,便是把老王女儿再唤来做当场指正也显得无济于事。 因为老王女儿迟疑了。 怎么的呢? 在行临赶到现场前,老王女儿信誓凿凿,一口咬定昨晚看见的那人就是行临,说自己肯定不会看错。 刘队也迟疑过,毕竟沙尘暴的夜里,怎么能看得那么清楚?但老王女儿说,行老板很好认的。 的确好认,骨相好,身形好的人一眼很难认错。 然而当面指认时老王女儿就变得不确定了,支支吾吾,看着行临还眼神躲闪的。 周别在一旁来回来地踱着步,显得很不耐烦。 乔如意没靠近,跟周别相比,她就是个旁观者,冷静得很。 不管是抽身事外,还是距离较远,乔如意反倒能看清一些事情,老王女儿十五六岁,正是少女怀春的年龄,从她瞥着行临时满脸通红的架势便能看出来了。 故意指认行临不大可能,最大的可能就是当她瞧见行临那张帅脸后,十有八九是开始动摇自己坚不可摧的认知了。 刘队抓头,不管问几遍,老王女儿都说,“我现在真的不确定了,我其实只看见了背影。” 刘队又让老王女儿看行临的背影。 她迟疑了好半天,也是一脸痛苦,“像,又不像。” 刘队也挺痛苦。 周别挨着乔如意,微微侧过脸跟她悄悄话,“这特么不是拿我哥当礼拜天过吗!” 乔如意沉默半会儿,叹息,行临这张脸,误人啊。 行临亲自问老王女儿了。 “你先别紧张。”他说这话时眉眼也没笑意,虽说听着是宽慰的话,可嗓音淡凉,使得小姑娘脸虽又红了一层,同时也更紧张了。 “你再描述一下昨晚看到的,仔细想想那个背影有什么特点?” 老王女儿说话吭哧吭哧,许是离行临太近,都不敢看他了。行临叹气,“你大胆地说,真觉得是我也没关系。” 她闻言抬眼看他,肉眼可见耳根子通红,她说,“这么看……我觉得那个人不大像你……” 周别想吐血。 情况正焦灼呢,刘队的手下从院里出来,神色怪异,“刘队,里面有情况!”又看了一眼行临,语气就变得晦涩,“行老板,也请您进去看看。” 第7章 行临这个人怪好的 乔如意能跟着来案发现场,很大程度是抱着侥幸心理,甚至这一路她都在想,万一看不到现场情况,等找个合适的由头也要进去看上一眼。 她跟他们口中的葛叔没有交情,也不是出于八卦,但凡它是件普通的凶杀案也就罢了,偏偏就横生怪异。 不想,乔如意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没用上,因为她随着行临堂而皇之的进了现场,这叫她感到不可思议。 更不可思议的在后头。 那手下带着他们进了屋,朝四面墙上示意了一下,“你们看。” 看什么呢? 乔如意环视一圈,屋内没有打斗痕迹,墙壁雪白如新。 等等,墙壁雪白……她猛地知道原因了。 行临也察觉出了端倪,走到一面墙前打量,又伸手摸了摸。墙面没做过任何装修处理,就是普通的大白墙,摸了一把上去,手指头会沾上少许白灰。 “目击者说墙上留有血迹?”行临问。 刘队的手下点头。 刘队则面色凝重。 尸体嵌墙,又集体凭空消失,之前墙上还留有痕迹,但眼下是什么都没了。 刘队手下说,“我又详细盘问了一次,有目击者说,就像是墙把人吃了似的。” 刘队皱眉,“什么意思?” 手下舔舔唇,想了半天从兜里掏出块糖,他常年低血糖,随身必备糖块。就见他将糖纸剥开,一点点往嘴里送。 等将最后一点塞进嘴里,他说,“就是这个意思。” 刘队愕然。 行临冷静,“明白了。” 与此同时,乔如意也明白了。 于是就听行临问,“所以他们有人看到了尸体是一点点嵌进墙里的?” 刘队手下点头,“是,之前他们都没想到,后来有人回忆说,第一次看到墙里的尸体和第二次看到的大小不一样。” 就像溺水的人,最开始是全身,然后是上半身,再然后是头,最后彻底不见了…… 周别闻言,小心翼翼伸出手指戳了戳墙壁,挺硬实的啊。 乔如意也伸手摸了摸,还真就是挺普通的墙。 行临没多说什么,转身朝里屋去了,刘队和手下紧跟其后。乔如意刚想跟上,周别一把拉住了她,“你还是回车里等着吧,这里的情况不正常。” 乔如意微笑,“没事,我这个人也不大正常。” - 前后院所有的墙壁都一样,没半点痕迹。 除了葛叔的卧室。 据目击者最后看见的情况,葛叔是身子的一半嵌在墙里,面朝里,背在外,呈跪姿死亡。眼下葛叔的尸体跟其他人一样不翼而飞,但墙上留下了痕迹。 凹进去了一大片。 是一个人的形状,从大小高矮程度来看,就像一个人跪在那似的。 但凹进去的部分呈黑色,像是被人涂了层黑灰似的,都不用走近就能闻到一股很浓郁的木柴烧焦味。 让人不禁联想到一个人是烧死在墙里。 然而并非火烧。 稍微站远一点,像极了一个影子嵌在里面。 乔如意脑子里快速闪过一道光线,及时抓住了。想起昨天那人的话:黑沙暴里有影子,是人影…… 怎么就这么巧,葛叔一家是在起黑沙暴的夜里遇害的呢? 显然,眼前的情况已经朝着不可控的诡异方向发展了。 刘队的手下直挠头,提议干脆拆墙看看,他怎么都不能相信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就能在墙里消失了? 行临抬手敲了敲墙壁,给了直截了当的回答,“墙体不厚,藏不了尸体。” 刘队将行临拉至窗旁,他看上去忧心忡忡,压低了嗓音说,“行老板,这情况跟去年的相似啊。” 行临沉默不语,眉间却沾了凝重。 “你也在怀疑是吧?”刘队说,“去年就是你出面解决的,如果这次真跟去年一样……” 这番话压得低,以乔如意所站的位置是听不到的,但也许就是上天的安排,恰好一阵风将刘队的话送进乔如意的耳朵里。 她心里一咯噔。 咖啡店对街老板娘的话就在耳边响起:去年丢了好几个!有幸运被找回来的……你说多吓人,好好的大活人上一秒还在县城里呢,下一秒就到戈壁滩了! 还有周别今早的话:危险是真危险,有一次我哥顶着风沙去了趟古阳城,回来后整个人都半死不活的…… 乔如意下意识抬眼去看行临,不想行临的视线正好落过来,四目相对时,乔如意的心头陡然划过异样。她无法去描述这种感觉,但隐隐有预感,行临知道她的想法。 就在这时,刘队手下惊愕出声,“这是什么?” 乔如意转头看去,只消一眼,呼吸一窒。 是刘队手下从黑灰里摸出来的,他说,“我就觉得凹槽里像是有什么,上手一摸果然有东西!” 一枚沾了黑灰圆饼状的物件,不大,适合在手里摆弄。上头的黑灰轻轻一蹭就掉,便能露出物件原本的颜色。 古法金色的。 绘有暗纹。 是金饼。 - 行临跟刘队回警局做笔录。 虽说老王的女儿含糊其辞,无法证明昨晚黑沙暴中的人就是行临,但最后那枚金饼疑点重重,因为上面刻有“心想事成”四个字。 这期间乔如意一直在暗中观察行临的反应,从葛叔家找到的那枚金饼跟她手中的那块一模一样,所以一切事似乎都在朝着她预感中的发生。 行临在瞧见金饼后脸色始终淡淡,跟刘队说,“你也是了解咖啡店的,什么时候出过这种物件?但我跟你们回所里,接受调查。” 刘队纠正,“调查谈不上,就是了解一下情况,毕竟咱们都不想让葛叔枉死,而且这件事一旦真跟……” 说到这儿顿了顿,将行临拉远。 这次乔如意听不见两人说什么了,但也多少猜得到。 两人说了两三分钟的话便又折回来,周别的一颗心始终悬着,见行临要跟刘队走,脸色就很难看。 刘队瞧见后笑着对行临说,“喏,你家那小孩又生气了,他我可惹不起。” 行临嘴角微微压了压,走过来叮嘱周别勿要生事,嘱咐他送乔如意回咖啡店。又看向乔如意,“你不该跟来。” 乔如意眼眸无波无澜的,说了句,“闲着也是闲着。” 能气死人的平静。 但下一句又问行临,“你会有事?” 行临,“不会。” 乔如意哦了一声。 周别嗤笑,“当小爷是死的?就算有事,我也不会让你出事。” 乔如意扭头看了看周别,以为他不过一句意气的话,不想他眼眸虽带笑却也沉,面容隐忍又坚决。这一刻乔如意觉得,他是极其认真的。 行临难得笑了笑,“好好看店,别瞎操心。” 转身便走向警车。 但没走几步又停住脚步,他在原地想了想折回来,这次是冲着乔如意。 利落地脱了身上的皮夹克,递给她,“答应带你去买衣服,今天应该是没空了,先穿我的外套,你也……别嫌弃。” 乔如意没料到他返回来是为了这件事,微微一愣,接过他手里的外套,眸光明朗,“好,你回来还你。” - 行临一走,就形同石沉大海,直到午后也没有任何动静。 乔如意跟着周别的车回了心想事成,虽说周别这一路上也话不断,但明显能看出他的心思来。回到店里后,周别先是给马场那边打个电话,交代了一番,做事很是稳妥。 然后就坐在靠窗的位置,来回来地摆弄手机。 乔如意简单洗漱了一番,再下楼时看见周别还坐在那玩手机,外放了声音,是在打游戏。但明眼能瞧出他心思也不在游戏上,听动静是被人“杀”得血惨。 他没听见乔如意下楼。 乔如意也没打算惊扰他,踱步到老拓片前,想起昨晚老拓片的变化,怎么都觉得不像是幻视。她抬手缓缓伸向老拓片,心脏却莫名地跳得很快。 当手指碰触老拓片的瞬间,她只觉得一阵寒凉,紧跟着缠缚在手腕上的升卿就动了一下。她心生警觉,可再去摸,却什么感觉都没了,就连升卿也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一动不动宛若手镯。 乔如意蹙眉凝思。 收回手,目光一直没收回来。老拓片一定是有什么,但也一定是有什么力量将它的异常保护起来了。昨晚黑沙暴,夜生诡异,老拓片也为之有了变化。 一定不是上面的这些字。 乔如意细细回忆昨晚,好像一切变化的停止都在行临手起刀落的那一刻。 是行临,中断了周围以及老拓片的变化。 游戏声停了,应该是死得透透的了,就听队友在抱怨:你今天怎么了?中邪了?敌友不分乱打一通! 周别退出了游戏,一抬头就瞧见站住老拓片前的乔如意,这才想起这店里还住着个人呢,一时间懊恼,“如意,你饿吗?” 上门都是客,何况还是住在店里的客人。 乔如意撤回视线,不紧不慢走上前,“早餐吃得多,不饿。” “你坐。”周别有了待客之道,起身走到咖啡机前。 乔如意见状本本想说不喝咖啡,但转念改了主意。问周别,“墙上的拓片有年头了吧,哪来的?” 周别用干净的白布擦拭咖啡杯,抬头朝着老拓片瞅了一眼,“嗯,听我哥说是个老物件了,不过有多老我也没问,哪来的我不清楚,这周围就有古玩市场,可能是从那些地方淘的吧。” 乔如意心说,这拓片可不是能随随便便淘来的货。 很快周别做好了两杯咖啡,其中一杯端给她,他在她对面坐下,“别嫌难喝,我的手艺肯定不如我哥。” 乔如意笑着道谢。 “看你岁数不大,怎么还对老物件感兴趣?”周别问。 乔如意敛眸浅笑,喝了口咖啡后,同他讲,“我是拓画师,所以看见这些算是职业病犯了吧。这次我想进古阳城,也是出于工作的原因。” 周别一听顿时好奇,“拓画师?听着挺牛的职业,你——” “古阳城现在真不能进?”乔如意不着痕迹地打断了他的话,让他跟着她话题的节奏走。 周别心思纯粹,果真就跟着她的节奏去了。摇头,“不能进。” 乔如意故作紧张,“不会传说是真的吧?黑沙暴一起,古阳城里的东西就跑出来了?” 周别小口喝着咖啡,眉间有思考,但看得出不是在隐瞒什么事,是真的在思考乔如意的话。半晌后他才开口,“这些话吧,我倒是听说过,可我没亲眼见过啊,也不能说就是真的。” 放下咖啡杯,他又道,“嗐,河西走廊嘛,历史文化长廊,有点传说也正常吧。” “那你觉得葛叔一家遇害的事正常吗?”乔如意始终表现出一副挺紧张的模样,于是周别就信了。 “是……不大正常,挺超出正常逻辑的,但……”他迟疑,在想合适的措辞,“但是我相信一定有原因!如意,你别害怕,而且你要相信我哥,他绝不是凶手。” 乔如意哦了一声,“我倒是没怀疑,行临这个人怪好的,昨天停电,他还特意送了蜡烛来书房——” “对啊,昨晚你俩在一起呢。”周别一下想起了关键。 见乔如意目光抬向他,他忙改口,“同在一个屋檐下。我是想说,你能证明我哥昨晚没出门啊。” 乔如意轻叹,“你哥大半夜的有没有出门我怎么知道呢?”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似千斤重,压得周别一时间窒息,升腾的希望瞬间就灭了。是啊,别说是只在一个屋檐下了,就算是同床共枕,一方一旦睡着了也证明不了什么。 “不过……”乔如意迟疑。 周别眼睛又亮了,“不过什么?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乔如意一手轻轻转着咖啡杯,故作思量,“我昨晚啊听见好大的动静,也听见行临的脚步声。” “还记得是几点吗?” “好像是晚上十点钟前后。” 周别闻言一拍手,“这就行了,王家女儿是在十点半左右看见了人影,那绝不可能是我哥,那么短的时间内我哥也赶不过去啊。” 乔如意点头赞同,“是的呢,昨天我就听说黑沙暴起来的时候,会莫名其妙出现人影,王家女儿看见的,很大可能就是黑沙暴里的人影。” 周别的嘴巴微微张大,好半天说,“不能吧……” “去年瓜县不是有人失踪了吗?听说就是人影所为。”乔如意认真地说。 周别啧啧两声,冲着她晃了晃手指,“都是传言,要真是有鬼有怪的,那些失踪的人就不会被我哥找回来了。” “去年失踪的人是你哥找回来的?”乔如意抓住关键追问。 周别点头,“没有我哥冒着黑沙暴迷路的风险进古阳城,那些人早就嘎了。” 乔如意的呼吸暗自加促,稳了稳心神,冷静问,“你之前说你哥顶着风沙进古阳城,回来后半死不活的……” “就是找人那次喽。” 第8章 透骨拓 周别表面不在乎,但实际上挺担心行临,做事心不在焉,手机拿在手里分秒不离身。还会时不时出去打个电话,隔着落地窗乔如意瞧见他眉眼严肃得很,挺洒拓的大男孩,心里一旦有了惦记就成长了。 乔如意平日里跟拓画打交道较多,不会刻意去观察什么人,这个周别倒是引来她的兴趣。怎么说呢,年纪轻轻就身处河西走廊深处的这家咖啡店,唤行临一声哥,又不像亲戚,在店里做着打杂的工作,但跟行临显然又超出雇主和店员的关系。 像是吊儿郎当,骨子里却有十足教养,看得出应该是出生在一个挺不错的家庭。这个周别,也怪有意思的。 快黄昏时,周别又给乔如意做了咖啡,这次还多了几块点心。乔如意接过托盘,笑说,“你家咖啡醇厚,我今晚该失眠了。” 又拿起块点心,黄不黄红不红的,上面的图案更是一言难尽,彩色的恰似条纹状,糊成一团。乔如意好生打量了一番,迟疑道,“这图案……挺抽象啊。” 周别忙解释,“别误会,这绝对不是我店里的水准,我的手艺照比我哥差远了。” “不好看是真的,但口感也是不错。”乔如意如实评价。 周别笑逐颜开,“你喜欢就好。” 乔如意喝了口咖啡,不紧不慢问他,“有事吧?” 周别忙将椅子往她跟前搬了搬,凑近了些,笑呵呵的,“如意,我是想请你到警局为我哥做个证,我刚才想过了,你之前说的那点挺重要的。” 其实他不开口,乔如意也能猜出个八九分,就这番话怕是在他心里掂量许久了。她语气悠缓,“周别,我可以去警局作证,前提是,你家店主同意。” 周别一听这话连想都没想,“有人为他作证,他当然同意了。” 乔如意敛眸轻笑,“未必。” 周别好半天,啊?了一声。 - 行临当晚没回心想事成。 周别镇定了一下午,等入夜后终于绷不住了,他主动给刘队打了电话。 今晚依旧有风沙,但不是昨晚的黑沙暴,风沙蹭过玻璃窗时沙沙作响,落下来的就是西北寻常见的黄沙。乔如意没回房休息,从书架上拎了本书到一楼看。 实际上她的注意力也没在书上,一窗之隔,周别的脸色挺难看,估计情况并不乐观。等他进了屋,见了乔如意后说,“如意,我得去趟警局,你自己在店里行吗?” 乔如意点头,“出什么事了?” “我哥那边还有点情况,我猜可能是王家女儿又改口供了。”周别还真没把她当外人,照实了说。他进了操作间,从里面随便拎了件泛白牛仔外套穿上,“我不放心,过去看看,另外,你作证这件事我还得劝劝我哥。” 周别也算神通广大,黄昏时分还真把乔如意的那番话给带进了警局,果不其然,行临拒绝了。给出的理由很简单,乔如意有缘进店躲风沙的客人,这种事不要牵连旁人。 信他个鬼。 躲风沙的客人都躲进书房住了? 周别是开车走的,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乔如意一定要早早上楼休息,保不齐还会刮黑沙暴,门窗一定要关好。 等车影消失在沉蒙蒙的天色里,乔如意将手里的书放至咖啡桌,目光一扫这才看清了书名。行临的书房有不少书,整面墙的书,门类众多,还有不少古籍。这本书是她随手拿下楼做样子的,眼下看清了倒是微微吃惊。 是本极其老旧的书了,纸张泛黄,翻开书页瞧见上头的出版时间,还真是比她大出两轮都多,是一本关于古阳城的书,通篇繁体字,竖排版,着实要耐下心来看才行。 关键是都不敢太用力地翻,生怕一个不注意就把书页给捻破了,像是这类老书,值不值钱的另当别论,怕是绝版不好买了。 古阳城吗? 看简介,是驻守在古阳城历代将领的故事,讲述古阳城历史文化。 倒是有意思。 - 窗外的风沙大了些。 许是被黑沙暴吓怕了,大家都杯弓蛇影,瞧见外头有风沙起就早早拾掇回家,美食街又陷入死般的安静,连只路过的鸟儿都没了。西北原本落日晚,但受风沙的影响,眼下天色沉得可怕。 咖啡馆里的灯全都熄灭了,风沙略过昏黄的路灯,偶尔闯进玻璃窗的暗光浮影跃上乔如意的眉眼。幽暗里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眼睛早就适应了黑暗,反倒能将墙上的钟表看个清楚。 等九点一过,乔如意便起身出了咖啡店。 利落关好门窗,乔如意又四下看了看,在瞧见小街深处的一辆破皮卡车的车影后,眸底略过暗影。她没再多看,脚跟一旋朝着相反方向去了,随即拿出手机,点开微信里的生姜头像,拍了拍对方。 生姜头像回了个狗头。 乔如意:最近发现尾巴了吗? 生姜头像:没有诶,你发现了? 乔如意:嗯。 生姜头像:一切小心。 乔如意退出微信界面,走进了一条窄街里。本就没什么余量的地界儿,两侧又堆满了旧物,大大小小的,有的蒙上了破布,有的干脆裸露在外,但上头都铺上一层厚厚的沙粒。 乔如意在入口处站了好一会儿才硬着头皮往里走,心头有不好的预感正在滋生,而且随着越走越深,这预感就愈发强烈。 在尽头,有个被黑色幕布蒙着的物件,乔如意微微眯眼打量着,多少能猜出是什么了。叹了口气,走上前,一手捂住口鼻,一手猛地掀开幕布。 沙土簌簌而落,眼前的是辆黑色重型摩托。 乔如意以手做扇,待眼前沙土散尽,她朝着摩托猛翻白眼。又点开微信里的生姜头像,这次不是用拍的,直呼大名—— 陶姜! 陶姜发了个笑脸:找到了? 乔如意:玩我?摩托? 陶姜:你不是要性能佳的吗? 乔如意:大姐,这里刮风沙! 陶姜在那头沉默了好半天—— 靠,忘了这茬了,你对付用着吧。 乔如意给了她一连串的省略号。 打开摩托车的尾箱,里面叠放着整齐的衣物和一个小型的黑色盒子,乔如意先是打开盒子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这人也算是靠谱的。 乔如意扯过尾箱里黑色工装裤快速套上,又借着夜色遮挡,将旗袍的扣子解开,上摆大片就松了,胳膊从袖子里抽出来,又极其速度地穿好黑色紧身上衣,旗袍越腿整件脱掉,叠好放至摩托车的尾箱里。 黑色头盔一戴,风沙打在上面发出沙沙细响。 乔如意心叹,这个陶姜果然是嫌她命长啊。 十分钟后,一道摩托身影从窄街里冲出来,快速朝着混沌暗沉的夜色中去了。 街角的皮卡车里的人,听见摩托车的轰鸣声后再去抬眼瞧已经晚了,那摩托犹如暗影,飞速而过。 在后座正打盹儿的鱼人有猛地坐起来,浑身肥肉都跟着颤抖,“啥玩意儿过去了?” 阿虎坐驾驶位,一脸茫然,看了一眼后视镜,发现什么都瞧不见,又落下车窗瞅了半天,语气不肯定的,“好像是……摩托车?” 鱼人有喝道,“这鬼天气谁有病骑摩托啊?” 阿龙刚刚也小盹儿了一下,细细回忆,“好像,真是摩托车。” 鱼人有,“从心想事成出来的?” “是有人从心想事成出来,但是个女的,行临不是个男的吗?”阿虎头上开始冒汗,这盯梢还盯丢人了? 鱼人有差点背过气去,一个肥手拍在阿虎的脑袋上,“管他是男是女,哪怕是条狗也得给我跟着!这个时候能在咖啡店里出入的肯定都跟行临有关系!” 阿虎的脑袋嗡嗡的,“那……” “还他么什么废话,赶紧追!” 阿虎生怕鱼人有再一巴掌下来,顶着嗡嗡响的脑瓜子赶紧发动车子。 - 葛叔家已是一片死寂,暂时处于封锁状态。 别说是葛叔家了,周围也都是静悄悄,甚至连亮灯的人家都没有,只有呼呼的风沙声。 葛叔一家死状怪异,又发生离奇的群体失踪事件,周围邻居友爱归友爱,但面对此等诡异自是不敢待的,据说在中午前后都陆陆续续躲到亲戚家了。 倒也方便了乔如意行事。 院落大门紧闭,雀替处挂着一盏方形灯笼,四周都暗得粘稠,唯独头顶的这盏灯笼是亮着的。 很独特的灯笼,乔如意朝上扫了一眼,是皮雕工艺,灯罩雕有镂空花纹,光从镂空处泄出来,落在院门前的空地上,光影形成了“兰纳”二字。 这么瞧着,葛叔对他的亡妻还是念念不忘呢。 乔如意没在门口多加逗留,先是前后观察了一番,查看外墙。没有防护装置,这里的人淳朴简单,周边又是知根知底的邻居,不会刻意防着谁。 墙体有高度,但对于乔如意来说易如反掌,就是有一点,陶姜给她准备的鞋套没有防滑功能,不穿鞋套翻墙还会留下印记。 想了想,乔如意从黑色盒子里取出铁丝一样的物件,伸向门锁,只消数秒,就听咔哒一声,门锁开了。 这门锁是差点意思。 乔如意轻手轻脚地进了院落,直奔主屋。 没有警方的人,此事蹊跷,正常人都不会往案发现场跑,所以便宜了乔如意这条漏网之鱼。她没在客厅耽误时间,凭着记忆直接去了葛叔的房间。 墙上的凹形还在,乔如意的手灯打过去,乍一瞧还真是像极了一个人嵌在墙里。只是葛叔遇害时的姿势十分奇怪,为什么是呈下跪状? 是在跟害他的什么东西求饶? 之所以称行凶者为东西,是因为乔如意早就有所怀疑葛叔的死跟黑沙暴有关。 乔如意走上前,伸手摸了一下凹槽。她戴着纤薄的黑色手套,指尖抵上去的瞬间仍旧能明显感觉出墙壁的温度来。 凉得很。 让她一下想起那张老拓片。 乔如意将手电咬在嘴里,蹲身下来打开黑色盒子,里面罗列各式拓画用的工具。就见她先拿出一支透明玻璃瓶,对着凹槽墙体尽数喷洒,细细水雾扑在墙体上去除其杂质和污垢,却不见墙体有任何的洇湿。 清洁完毕,她又从黑盒子里拿出另一支药水,将其均匀涂抹在墙体表面,这次就见药水迅速渗透。 宣纸是乔如意亲手制作,比市面上所见的宣纸具备极强的韧性,能承受药水的渗透力和拓印的压力。她将宣纸平铺在墙体上,以丝绸包裹的软质拓包轻轻按压,使宣纸与墙体表面完全贴合。 待贴合后,乔如意从盒中取出银针,刺破了宣纸表面,激活药水中的成分。 紧跟着,惊奇的一幕出现了。 就见宣纸上迅速出现个人影,跪姿,是十分鲜活的姿态呈现,完全不同于普通拓画的图案显形。 这宣纸之上哪是寻常拓画的墨色?拓出来的画像人物栩栩如生,甚至连骨骼皮肤都十分清晰。 是葛叔的拓影。 依旧背朝外。 但能从单薄的肩膀能看出临死前极度的惊惧和恐慌。 乔如意盯着宣纸上的拓影,眉心微微蹙着,虽说是有巨大惊恐,可她怎么瞧着都不像是在求饶,难道,真的在祈祷? 祈祷什么?上天保佑他逃过此劫? 面临正在被杀的情势,怕是都想不到要跪地向苍天祈祷了吧。 “升卿。”乔如意轻唤一声。 就见腕上青蛇开始徐徐而动,头微微抬起,朝着她的手指就咬了一口。乔如意眉头都没皱一下,任由升卿的放肆。 很快指尖凝结了血珠,将沾了血的手指探向宣纸,手抵上的瞬间,铺天盖地的凉意便席卷全身,一些个痛苦、悲怆、生不如死的记忆便排山倒海而来。 这些情绪和记忆来得突然又磅礴,令乔如意险些松了手指。她紧紧咬住牙关,生生承受住这些如潮的痛苦感觉,脑中开始有了零碎的画面—— 兰纳,你再等等我,等等我…… 快了兰纳,我很快就能见到你了…… 突然,腕上的升卿变得不安,朝着空气中猛地吐信子。 乔如意蓦地收回手。 第9章 你最好现在把我放了 所有窒息的、痛苦的记忆都戛然而止。 乔如意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有麻酥酥的感觉在指尖上窜,像是细长的虫子在上头游走似的。手腕上的升卿却是愈发不安,小半个身体竖起,朝着她背后幽暗的空气吐着信子,发出频密的嘶嘶声。 “别慌。”她伸手安抚了它一下。 升卿又在她手腕上缠绕了一会儿,才安稳了下来,重新趴伏下来。越是幽暗,它身上的光就越是盈绿剔透,还隐隐折射着暗光,乍一看就又成了一枚极其罕见的翡翠手镯。 药水已经固化,乔如意开始小心翼翼剥离宣纸,对身后的状况视而不见。 直到脚步声越来越近…… 乔如意没回头,还在小心翼翼揭着宣纸,轻描淡写的口吻,“你们再往前多走两步就会没命。” 脚步声陡然停止。 先是小声嘀咕,跟着是大声喝气,“你说没命就没命?当我们是弱智耍?” 乔如意还是不疾不徐的语气,“不信那就走两步。” 身后的人有动静,似乎在相互推搡,但始终没听谁朝前迈上一步。很快就听惊呼声扬起,“鱼哥!咱们的脚!” 本来黑灯瞎火的,唯一的光亮就在那女人面前。白天那会儿鱼人有听宾馆的人说了,这家好像发生了命案,还是特离奇诡异的那种,跟来这一路上他心里都在打鼓,被阿虎这么一咋呼,吓得一激灵。 “喊他妈——”鱼人有怒骂的同时低头去看,跟着也一惊一乍,“什么这是?” 他们脚底像是踩了什么颜料似的,荧光色,成片的。鱼人有可记得清楚,他们从外面偷摸进来一路都挺黑,可没瞧见地上有什么东西能让他们踩了去。 阿虎以为就是颜料之类的,伸手抹了一把,不料手上也沾了大片,而且上手了之后才发现压根不是什么颜料!荧光色从手上的一小点迅速扩大,整个手掌都是大片荧光亮。 “鱼、鱼哥!这、这他妈是活物!”阿虎吓坏了,嗓音都变了。 阿龙尚算冷静,呵了一嗓子,“先别乱碰!” 阿虎跟站桩似的不敢动了。 鱼人有被眼前这幕给惊到了,想他这些年天南地北的闯,什么危险要命的事儿没见过?就这么被个小丫头片子给算计了,越想气就越不打一处来,冲着乔如意吼喝,“你到底是谁?你对我们做了什么?我可警告你,别跟老子装神弄鬼!” 乔如意的手指很稳,丝毫没受影响。待鱼人有吼完,一张拓画就被她完整地揭下来了,她倒也没急着收拓画,将其搁置一旁散散药水气,这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来。 她所在的方向有光,映亮了她的眉眼。 于是鱼人有三人就看清了她的长相。 第一眼就是惊艳。 三人都不约而同地愣住。 可这女人的脸美艳之余还平添了几分邪气,尤其是似笑非笑盯着他们的时候,好像一双美目里藏了深不可测的妖物,叫人看着看着就会心生惊颤。 她看着也就二十多岁的年龄,这个岁数的小姑娘大多都懵懂纯粹,可这女人,像是从千古画卷里走出来的似的,神秘莫测,不是善类。 鱼人有隐隐觉得,他们好像踢到钢板上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她明明看上去很柔弱,但浑身上下都透着不好招惹的气息,极其强烈。 乔如意手持手电筒,手微微一抬,光影就打在距离她数步之遥的三人脸上。三人被光亮一照,都齐刷刷地抬手遮眼。看清三人长相后,她笑了,“真是有意思,你们跟了我一路了,然后问我是谁?” 鱼人有脸色不好看,喝道,“少废话!这些都是什么鬼东西!” “它们可不是鬼东西,但对付你们,可比鬼可怕。”乔如意低笑时姿态悠哉。 鱼人有性子躁,彻底被激恼了,大踏步就冲着乔如意过去,“我还不信了,能被你这么个黄毛——” “鱼哥!” 就听阿龙、阿虎异口同声。尤其是阿龙,平日里那么稳当的性格,这一声喊出来竟是充满了惊恐。 鱼人有陡然顿步,转头怒斥,“你俩要死啊!” 阿虎战战兢兢指着鱼人有,“鱼、鱼哥,你身上……” 鱼人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低头来看,紧跟着倒吸了一口凉气,就见原本只在脚底的荧光色竟蔓延到了他的腰部,相当于他半个身子都“染”了色。 他不晓得这是什么鬼东西,可眼前也看明白了,这的确是活物,肯定不简单,一时间额头上的冷汗都下来了。 “怎么不走了?”乔如意嘴角弯弯,“怕了?” 鱼人有额头上的青筋凸起,脸色极其难看。 “这是袭虫。”乔如意好心给他科普,“当然,你也不用知道它是怎么来的,只要清楚它的习性就行。” “什、什么习性?”鱼人有呼吸急促,结巴了。 乔如意笑说,“这种虫子喜欢活物的体温,体温越高,它们覆盖速度越快。怎么做才能体温高呢?行走,或动怒,我们是察觉不出来,但它们敏感着呢。” 说着,她伸手朝他身上指了指,“看,它们多亮,越亮就代表它们越活跃。等它们完全将你覆盖,它们就会吸食你的皮肤、血液,甚至是骨骼,让你死得渣都不剩一点。” 鱼人有脸皮颤抖,惊骇的同时也愤怒不已,“你、你年纪不大,怎么心肠这么歹毒!” “你们跟踪我,目的不纯,我还对你们客气?”乔如意语气陡然转冷,“说吧,你们是什么人,跟着我做什么?” 鱼人有不敢轻举妄动,拿眼珠子瞥了一下身下,“我、我们……谁跟着你了?我们就是路过!” 乔如意挑眉,“这话你信?” 鱼人有,“我们就是听见这院里有动静,想进来看看!” 乔如意提醒了句,“撒谎也会令体温升高,你最好想好了再回答。” “我……”鱼人有支支吾吾,抬眼看乔如意。 下一刻眼里就迸发出一抹凶狠,不管不顾朝着腿上抓了一把袭虫就扔向乔如意,“要死就一起死!” 大把袭虫朝着乔如意的方向飞去,像是撒了一把萤火虫似的,瞬间周围空间被点亮,鱼人有脸上破釜沉舟的神情一览无遗。 但事实反转、打脸。 那些袭虫在靠近乔如意后陡然扭转了方向,又大片朝着鱼人有冲过来了。 “你、你们别过来啊!”鱼人有惊恐万分,也顾不上什么了,两条胳膊左右开弓乱抡一通。 阿龙和阿虎在旁吓得脸都白了,“鱼哥,别动啊!” 但是晚了,鱼人有身上原本的那些袭虫火速上窜,再加上又折返回来一批,一时间整个人都像是被点亮了似的。就听鱼人有发出了一声极其惊恐的叫声,阿龙阿虎听着都头皮发麻。 等一切都安静下来后,阿龙阿虎再一瞧,第一时间先是松了口气,但跟着又是担忧。 鱼人有还有救。 通体都是荧光的,bulingbuling地闪,好在脖子以上还正常,鱼人有没完全被覆盖。 可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鱼人有哪怕再动弹一点,他就会被袭虫活吞了。 乔如意冷笑,“还真是蠢到家了,想用袭虫对付我?你有那个命吗?” 鱼人有浑身颤抖不已,若不是不敢动,他可能第一时间就坐地上了,现在双腿发软,头也晕乎乎的,是刚刚歇斯底里鬼叫的连锁反应。 上下牙都在打颤,想说什么又不敢。 阿虎浑身也在抖,但看得出在努力克制。阿龙是最先冷静下来的,也看出眼前这女人虽说有点心狠手辣,但至少没有想弄死他们的心思。 他看向乔如意,恳求的口吻,“拜托姑娘高抬贵手,今晚一切都是个误会,我们真的没恶意。” 乔如意语气淡淡,“没恶意的话,那是什么意?展开说说吧。” 阿龙看了一眼鱼人有,原本是想征求一下他的意见,但见他整个人都是吓傻了的状态,想了想,还是自己拿主意吧。 “姑娘,我们其实是为了——” “在里面!” 一道冷冽的男人声音生生打断了阿龙的话,紧跟着就听见有杂七杂八的脚步声朝着这边过来。 乔如意微微蹙眉,再抬眼就是强光直射。 她下意识抬手遮眼,一时间没看清来者的模样。却能察觉出来了不少人,就听阿虎吼喝,“你们是什么人?别碰我!” 一阵混乱。 袭虫飞得到处都是,像是什么人抓了一把星星撒进来了似的,于是乎,整个卧室都被映亮了。 这下乔如意便将来的这波人看得一清二楚。 目测有七八号人,从穿着上看黑衣黑裤的就是保镖,虽说乔如意也弄不明白,为什么保镖就一定要黑衣黑裤,如果真想保护一个人的话,那不该穿得有多抠搜就多抠搜吗,这样才能在危险来临之时打对方个措手不及。 换作是她,绝对穿成路人。 黑衣保镖们很轻松地就将阿龙、阿虎和鱼人有给制服了,或许也不是这三人的战力不强,主要是不敢动。他们仨被擒住后也没反抗,身上的袭虫更活跃了,连带的黑衣保镖们身上也沾染了袭虫。 鱼人有也有了反应,竟是哈哈大笑,冲着乔如意说,“不能拉你下水,那我就拉着你的人一起死!这么多人陪着,我哥儿仨在黄泉路上也不寂寞了!” 乔如意双臂交叉环抱,冷眼看着后来的这批人,“自作多情了,他们不是我的人。” 鱼人有一愣。 阿龙冷喝,“什么人!” 黑衣保镖们不说话,就是擒着他们不放。 阿虎气急败坏,“你们是不怕死吧?没看见这些发光的虫子吗?它们会吃人!” 一句话还真叫黑衣保镖们变了脸色,下意识就要松手,却听一声冷哼,“袭虫而已,雕虫小技。” 是刚刚的那个声音,一直在暗影处。倒是让乔如意肃了眉眼,知道袭虫,此人不简单。 那人走出暗影,缓步上前。 有了光影,男人的长相就被乔如意清晰地看在眼里。 身姿挺拔清瘦,一袭淡衣,似披了月华,剑眉星目,五官自带古典韵味,清雅出尘,叫人能想到遗世独立的谪仙。 呵,乔如意心想,也不知她去年做了多少好事,今年才一而再再而三地碰上这么多养眼的帅哥,前有行临,后有周别,眼前这又来了个仙气飘飘的。 就是,来者不善。 仙男子也的确不是善茬,至少看向乔如意的眼神里全是冰冷冷,让乔如意一度觉得自己是不是渣了对方又把他给忘了,活脱脱是仇家的目光。 男子冷喝,“袭虫不伤人,把她拿下。” 两名保镖二话没说就往前冲。 “等等。”乔如意是喜欢看帅哥,但不代表她能任由帅哥拿捏,喝了一嗓子,“你们什么人?我跟你们认识吗?” 照目前情势来看前后是两拨人,她是走了什么运,一个两个的都来折腾她? “乔如意。”仙男子冷冷开口,“没说错你的名字吧。” “是我。”乔如意眼神冷下来了。 照比眼前那个胖子,他们是真正冲她来的。 “那就对了。”仙男子半句解释都不给,一个抬手示意,“抓住她!” “你们等等!”这次出声是鱼人有。 他死死盯着乔如意,“他说的是真的吗?这玩意儿不伤人?死丫头你在骗我!” 乔如意这个时候还能笑得出来,“骗就骗了,你想怎样?” “你——”鱼人有怒了,猛地挣脱开来。 阿龙和阿虎也都是练家子,见状也开始反击。 “都别动。” 伴着仙男子的一声冷喝,一把枪对准了鱼人有的脑袋。鱼人有回头一瞧竟是枪,满腔的愤怒霎时化为乌有,阿龙阿虎也不敢轻举妄动,任由保镖们擒拿。 鱼人有说,“你们要抓的人是她,我们跟她不是一伙的!” 仙男子没理会鱼人有,给了保镖们一个眼神。 乔如意没反抗,由着保镖将她的双手反捆背后想。 “你最好现在把我放了,否则你长得再漂亮,我也不饶你。”乔如意淡淡说了句。 鱼人有一脸震惊地盯着乔如意,都什么时候了…… 仙男子闻言后不为所动,冷笑一声,“都带走。” 第10章 我的人生你就别卷进来了 行临回到心想事成的时候快凌辰两点。 车回咖啡馆这一路上行临都在闭目养神,周别开着车,途中几番想同他说话,见状也就作罢。直到店门口,周别着实忍不住了,问了句,“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行临下了车,车门一关,“不该你问的别问。” 周别先没管车,跟着行临进了店,皱眉道,“我就是想知道……” 行临顿步,转头看他。 周别被他的目光这么一盯,反倒显得别扭了,抬手挠挠头,“我就是想知道你有没有被欺负着。” 行临没料到他会担心这个,微微一怔,紧跟着笑了,“谁能欺负我?” 周别眼里闪过不自然。 行临见他这副表情,就没由来地好奇了,问他,“怎么会有这个想法?” 周别年轻的俊脸上更显得不自然,他清清嗓子,“那个……我有个朋友,死对头被关起来了,他买通牢里的人,没少为难对方。” 行临微微挑眉。 “咳,真是我的朋友。”周别举手做发誓状,一脸真诚,“我做不出来这种事。” 行临沉默不语,原本想进屋的他也没立马上楼,反倒走向他。周别素日来都是一身洒拓劲,见行临眼尾流转着冷冽气,一时间就紧张了,“我说真的……” 行临在他面前站定,口吻轻淡,“朋友?” “嗯。”周别半分没犹豫。 “还有联系吗?” 周别连连摇头。 行临打量着他,这过程里目光挺严肃的,看得周别脸红心跳的。半晌后行临才开口,“性质一样吗?我是配合调查不是去坐牢。另外,以后这类朋友不要交,你为什么会来我店里,你心里清楚。” 周别嗯了声。 行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要往楼上走。 “哎……”周别欲言又止。 行临停下脚步,扭头看看他。 “究竟有什么事是我不能知道的?”周别问出口。 一整天周别都挺憋屈的。 自打去年开春到现在,他来店里满打满算也有一年了。这一年里不说他跟行临有多无话不谈吧,但至少算是朝夕相处的伙伴,说半点不了解行临也不可能。此时此刻行临显然是有事瞒着他,加上今天该看见的不该看见的他都看见了,怎么还换不来行临的一句交心底的话? 行临凝视他,长睫下是深不见底的暗,他说,“周别,我的人生你就别卷进来了。” 周别一怔。 行临说完这句话就转身上了楼。 落地窗外昏暗,很淡薄地洒进了室内,行临的背影就洇在浅淡的光影里,脊梁骨笔挺,似压不弯的山脊。他一步步上了楼梯,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周别的心脏上,搅得他心烦气躁。 但他没追上去,就仰头看着行临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楼梯扶手的拐弯处。 周别在想行临的话。 他的人生不允许任何人卷进去。 周别知道行临藏有秘密,而且一定是不小的秘密。周别寻常不是个好奇八卦的人,可偏偏对行临的事他就忍不住总想上心。 有什么是他不能知道的?知道了会怎样? 会死吗? 冷不丁的,行临的声音从楼上落下来,“周别。” 嗓音沉凉了不少。 周别一听这语气,暗呼不妙,三步并两步地窜上了楼,就见行临站在书房门口,一脸凝重。他一脸不解,怎么了这是? 等靠近了才发现书房门是半敞着的,周别刚想说,这大半夜的你开姑娘的房间门不好吧,便听行临问,“乔如意人呢?” 周别啊?了一声,“不在屋里睡——”剩下的话随着他一探头就咽回去了。 书房里虽说暗着灯,但走廊有夜灯,有微弱的光线能顺着敞开的门缝钻进去,让周别看清了房里的情况。 沙发床没平铺下来,房里哪有乔如意的影子? 周别一下就傻眼了,这三更半夜的一个姑娘家能去哪?顿时就觉心底凉飕飕的,不会遇上什么危险了吧? 可咖啡厅里也没有闯进人来的痕迹。 “你临出门的时候她在做什么?”行临问。 周别朝着楼下比划了一下,“靠窗坐着看书,我还叮嘱她关好门窗。” 行临皱眉,推门大踏步进了书房。周别跟在他身后,“是不是临时改主意不想进古阳城,所以走了?” “可真想走也得等明天吧,这大晚上的怎么走?” 周别挺纳闷,又见行临走到桌前,手里多了张便筏之类的东西。他好奇上前,就见便筏上写了寥寥四字—— 除掉麻烦。 没落款。 周别微微挑眉,谁啊这是,这么大的口气? 没等问,行临已经将便筏撕了,脸色很难看。 周别察觉出事态的严重性,脱口,“出什么事了?” 行临没回答他。 或许心思也不在回答他问题上了,行临掏出手机,快速地拨了个号出去。周别看着他的侧脸,肃穆得很。 向来处事冷静的他,就连被王家女儿冤枉,被刘队带回警局都没变脸色的人,此时此刻脸色吓人。 周别有一肚子疑问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就只能静静地等在一旁,静观其变。 行临没打通电话。 又拨了好几遍,手机那头还是没人接。 行临攥着手机,嘴角抿得紧紧的。 周别瞧着他这个样子,心里七上八下的。书房里暗,行临手机屏幕上的显示就能清晰看到,是个叫沈确的人。 冷不丁的,行临的手机响了一下。 周别几乎是跟行临的目光一起看过去的,是沈确。 发来了一条微信,给了个定位。 行临将聊天页面一退,转身朝着周别一伸手,“车钥匙给我。” “你去哪,我送你。” “不用。”行临没收手,“给我。” “不让我跟着你就自己腿着去。”周别的态度很坚决,与行临对视时,目光灼灼,“现在这个时间,没车你就寸步难行。” 行临皱眉,“别闹了。” 周别,“今晚你不让我跟着,你就哪也别去。我叫你一声哥,就不能看着你有麻烦不管。” 行临盯着他,浓眉凝结的冷意渐渐融化,最后似有无奈,妥协,“行吧。” 周别抿唇,嘴角微微上扬。 “但记住一点。”行临话锋转。 周别马上严肃,“你说。” “一会儿不管看见什么、听到什么都不准出声,权当个影子待在我身边。”行临字字强调。 周别伸手在嘴边一比划,做拉锁状,然后朝着行临又比了个ok的手势。 - 时间退回到两小时前。 乔如意连带着鱼人有一行人被一并带进了一处荒废的房子里,四周破旧,周围也没什么人,车行一路,车窗外乌漆嘛黑,隐约能瞧见点沙坡线,乔如意心里估摸着,该是走出瓜县挺远的地方了。 周围没什么人家,就孤零零的一个土建房子。仙男人也没让手下蒙他们的眼睛,想来是觉得蒙不蒙眼睛的无所谓,反正他们也无法通风报信。 鱼人有三人在一辆商务车上,乔如意单独一辆车,车内还有仙男人。这一路上乔如意都有意套话,但仙男人除了闭目养神还是闭目养神,压根儿没有想搭理她的意思。 乔如意叹气,“你这样让我很没面子,我没魅力?” 仙男人还是不语。 乔如意不说话了,转头看车窗外,连绵的黑暗和荒芜毫无辨识度,无法记路。再想着男人之前的话,能叫出她的名字,说明是知道她身份的。 她来古阳城,对外打的旗号就是寻找古壁画,而且这也切切实实是研究院的任务,那么这些人就是奔着壁画去的?包括之前那三个傻子? 可奔着壁画去,不该更要把她供起来吗?把她抓起来算怎么回事? 那幅壁画……是有点内容。 他们是知道那幅壁画的秘密,所以才铤而走险? 就这样,乔如意被关起来了。 浸了盐水的麻绳勒得她手腕生疼,给她气笑了,跟捆她的人说,“欸,你能不能怜香惜玉点?我手腕留疤可要找你负责的。” 这话没什么,但听在异性耳朵里就总是有那么一点歧义,绑她的黑衣人脸竟红了,手劲就下意识地松了松。 四个人,五花大绑,捆得跟粽子似的。 鱼人有三人身上的袭虫都已经散了,被人摆了一道,又莫名其妙被人抓到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鱼人有着实是快气炸了,将所有的怨恨一股脑都赖在乔如意头上。 但动弹不得,就狠狠地瞪着她,打算用目光杀死她。 阿龙阿虎虽说身手不错,但也是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带头的男人手里有枪,好汉不吃眼前亏。见鱼人有抡圆了眼珠子瞪着乔如意,阿虎想了想,低声劝说,“鱼哥,瞪她也没用,咱们还得找机会跑才行。” 鱼人有没移开视线,就死盯着乔如意,咬牙切齿地回答了阿虎的话,“找机会跑跟我瞪她没关系。” 乔如意就任由鱼人有怒瞪着,虽被绑着,但始终不见她着急愤怒,背靠着墙,哪怕身上绑着绳子,姿态也还是悠然自得的。鱼人有瞧着这个气啊,这死丫头的心怎么长的?这么大吗? 仙男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绑了他们后就没下文,不说逼问或严刑拷打之类,乔如意期许的互动没发生,她想的是,哪怕真发生暴力事件,那也能在言语中获知信息一二。 之后仙男人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就离开了,但在离开之前叮嘱保镖们严加看管,他去去就回。 等车子的轰鸣声渐渐消失,乔如意细细思量着他临走时的那番话和神情,冷不丁想到自己落在葛叔家的拓画,心里就猜出七八分了。 房里三个保镖,分别站住房间两头,门口站了一个。仙男人离开的时候带走了两个保镖,门外应该只剩两名保镖,乔如意能听见他们来回来的脚步声,还有偶尔的窃窃私语声,大抵是在说沙尘吹在脸上生疼的话。 乔如意抬头看了一眼窗子,房子虽旧,但玻璃尚在,能抵住外面逐渐升起的风沙,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细的啪啪声响。鱼人有三人还在想办法解绳子,但无济于事。 她始终坐着没动,抵在腰间的手腕却暗自晃动。 很快,升卿有了反应,从她衣兜里爬了出来,攀附在她胳膊上。乔如意轻轻转动手指,升卿就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慢慢地靠近墙角的保镖。在经过鱼人有的背后时,他无缘无故打了个冷颤,总觉得屁股凉了一下。 升卿游走在障碍物中,极其聪明地遮挡住了身上的幽光。爬到保镖的脚边后慢慢上移,首尾用力便将那人身上的匕首撬了下来,然后原路返回。 一切都在无声无息间进行,神不知鬼不觉。 就是,鱼人有又觉得屁股凉了一下…… 升卿的尾巴将匕首缠得紧,终于游走到乔如意的身后方才松了劲。匕首到手,她反手用锋利的刀刃一下一下割绳子,麻绳泡了盐水格外结实,割的时候多少费力。 幸好有风沙打掩护,噼里啪啦的声响盖住了屋子里所有动静。 麻绳被乔如意利落割断,微微一用劲,双手就解放了。断绳仍缠于腕间,她直了直身体,被门口的保镖看在眼里,目光锋利。 乔如意微笑,“坐累了。” 保镖没瞧出端倪,任由她动来动去的。 身上的麻绳松了,掩在黑暗里,外人也看不出什么来。乔如意觉得绳子松得差不多了,便悠哉哉地开口,“哎,你们就不想问我点什么?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干耗?” 房里的三个保镖纷纷看向她,没一个吱声的。 “哎,你,”乔如意冲着门口的保镖一抬下巴,“你能扶我一把吗?坐得腰疼。” 鱼人有在旁冷笑,还腰疼,年纪轻轻的你长腰了吗。 门口的保镖最开始不动,乔如意又轻声细语地说,“小哥哥行行好,我被绑成这样起身太难了。” 许是乔如意显得太娇弱让人放松警惕,门口保镖思量片刻便走上前去,刚准备弯身扶她,就见乔如意一个利落起身,一手猛地扯住对方的衣领,逼得对方一个重心不稳身体前倾。 她趁势欺身,右膝迅猛顶向男人腹部,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对方痛得弓身。乔如意抓起麻绳残段,精准套住男人脖颈,猛地一勒,男人挣扎的刹那,乔如意扯住麻绳用力一抡,男人的头猛磕墙上,闷哼倒地。 一切发生得太快,前后不过短短数秒。 第11章 你口中的祖宗,是谁 乔如意甩落割断的麻绳,目光如刃,杀意肆意滋生。 其他两名保镖见状后暗惊,同时怒喝着冲来。乔如意身形一矮,灵活侧闪,右脚骤然蹬地,凌厉侧踢左侧保镖的膝盖窝,骨裂声脆响,男人惨叫跪地。 她不给对方喘息之机,左掌狠狠劈中他的后颈,又一个闷声倒地。右侧保镖在冲上来时就去摸刀,不想摸了个寂寞,也来不及去思考自己的刀怎么没了,便一个拳头挥下来。 此人身形高,拳势如山,乔如意眼里冷意闪过,快速抓起地上的麻绳,猛力一甩,麻绳似蛇般缠住对方的手臂。她顺势猛拉,借力起身,右膝劲力攻向他的小腹,男人痛得弓身,气息有瞬卡顿。她趁势旋身,肘击极速砸中他的太阳穴,保镖眼白一翻,身形不稳趴在地上。 屋外两名保镖听见了动静撞门冲入,刀子在手,狠意汹涌。却未见乔如意有半点慌乱,双手一抖,麻绳就似长鞭飞出,啪地一声缠住左侧保镖的短刀,猛力一夺,短刀脱手飞旋。 她借势腾空,一个飞踢直中保镖的胸膛,对方防无可防,整个人被撞飞,后背撞墙,这一下力道不轻,男人好半天起不来。 另一个保镖怒吼,执起地上棍子冲着乔如意当头砸下。她侧身一闪,麻绳灵活地缠住对方的双脚,她疾步上前,右膝猛地一抬,磕中他的下颚,牙齿崩裂的脆响中,保镖晕乎乎倒地。 乔如意缓缓起身,麻绳从指间滑落,她气息微促,目光如冰,扫过满地狼藉,英姿飒爽,晃了晃手腕时才觉骨头挺疼。 不爱打架,自小就不爱打架。 哎。 屋内寂静,只有她身影傲然挺立,气场凌厉得很。 鱼人有三人都看傻了。 从第一个保镖利落地被撂倒到最后一个昏死过去,这短短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他们仨就只看见幽暗中女人的身形十分利落,然后五个大男人被踹得飞来飞去的。 鱼人有压低了嗓音问阿龙,“你刚才听见咔嚓一声了吗?” 没等阿龙回答,阿虎在旁小声道,“好像是咔嚓两声。” 阿龙没强调是一声还是两声,低语,“应该是骨折了。” 鱼人有一脸惊悚地盯着乔如意,就这么个小细胳膊小细腿的丫头片子,下手这么狠呢? 乔如意转头看鱼人有。 鱼人有不着痕迹地偏过脸,主打一个只要我不看你,你就看不见我的宗旨,心里却在打鼓:别过来,别过来啊…… 乔如意脚跟一旋,朝着鱼人有的方向过来。鱼人有虽说没看她,但眼角余光可是能瞥见乔如意越来越近的身影,一时间头皮都要炸起来了。 突然,乔如意停住了脚步。 鱼人有不知她为何不往前走了,一颗心就吊在嗓子眼里上不上下不下的,心中早就懊恼,招惹谁不好,非得招惹这么个活阎王。 外面好像有声音。 鱼人有刚开始以为是误觉,但竖起耳朵这么一听,还真是有动静,是汽车声。意识到这点,鱼人有心里隐隐升腾起一丝希望,应该是回来人了,也不知道谁能制服住谁,他想着一会儿能不能逮着机会逃跑。 阿龙的想法跟他不谋而合,凑近他低声,“一会儿有机会就跑,别管我和阿虎。” “那怎么——” 还没等鱼人有逞把英雄,就听门外扬起脚步声。 鱼人有一紧张,之后的话就忘了,乔如意则挺直了脊梁,眼神又渗着冷冽。 …… 仙男人带着两名保镖一进屋门就察觉出不对劲,紧跟着不知从哪来的光晃过他的眼睛,眯眼的同时也借着光亮瞧见了眼前状况。 满地狼藉和倒了一地的保镖,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尘沙的气息。 再看暗影里,那女人竟悠哉而立,仙男人倒吸一口凉气,目眦欲裂,怒吼,“找死!” 说话间猛然拔出腰间的枪,枪口森凉凉的,杀机毕现。可下一秒就见一道绿光极速跃过,仙男人一时间没瞧见是什么东西。 可手指动弹不得了,无法扣下扳机。定睛这一瞧骇然心惊,竟是一条蛇盘踞枪支之上,绿得透亮发光,仙男人怔愕,记忆深处有一抹光亮乍现,但来不及抓住,青蛇便一下跃到他脸上。 他下意识去抓,却抓了个空。说时迟那时快,一条麻绳倏地甩过来,仙男人只觉得手腕一麻,下一秒手枪被甩飞! “给我拿下她!”男人的一张俊脸气得通红,一声令下。 两名保镖手中短刀寒芒四射,朝着乔如意就冲过来。乔如意冷笑,眼中战意却似火般烈烈而生,身形如暗夜猎豹,优雅却致命。 麻绳被她控在手中,微微抖动时就似蓄势待发的毒蛇。 左侧保镖率先扑来,短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弧光,直刺乔如意的心口。乔如意身形一晃,刀锋擦着她的腰侧划过,撕裂衣料,带起一丝绵帛断裂的脆响。 “手够歹毒的了。”乔如意嗓音寒凉,瞬间反击。 就见她右腿蹬地,凌空旋踢。她来之前换上的是机车靴,靴底挂有金属,一脚踹出去那是相当有力量的,就似重锤砸向保镖的门面,保镖暗呼,捂着脸连连后退,血从指缝里流出来,尘沙飞扬间,短刀脱手钉入地面,嗡嗡颤鸣。 右侧保镖厉喝,执刀斜划而下,刀风撕裂空气。乔如意冷哼,抓起地上麻绳猛力一甩,麻绳啪地缠住对方的双腕,一个猛拉,刀势骤偏。 她顺势闪身,一脚踹向他的小腹,他疼得弓身,刀子落地。她再一个侧踢,男人就应声倒地。 仙男子见自己的人都折了,惊怒交加。枪支被甩得老远,还有那条蛇看守着,情急之下他抓起地上的木桩狠狠朝乔如意砸过去。 乔如意顺势抓起地上断裂的木梁,猛力掷出,挡住了木桩的同时也狠狠砸中了仙男人。仙男人疼痛难忍,踉跄后退,试图去抓地上的刀子。 她箭步上前,跨过满地狼藉,麻绳在她手中如同活物,啪地甩出,精准缠住仙男人的脚腕。再用力一拉,仙男人重心失衡,仰面摔倒,地面都跟着震颤。乔如意趁势跃起,翻身,麻绳便缠上了仙男人的脖颈,手劲一收,仙男人脸便涨成紫红,挣扎间瞳孔都开始涣散,拼命用手敲着地面。 示弱的架势。 乔如意冷冷起身,稍松了手劲,仙男人猛地呼吸到空气,拼命大喘气,又呛得直咳嗽,整个人跟从地府走过一遭似的。 十分钟后,仙男人一行人都被绑了。 手脚捆得结实,动弹不得。 乔如意还气死人不偿命地嘲讽,“你们可真行,绑我一个人能浪费这么长的绳子,不过也挺好,绑你们够了。” 又十分好心地给仙男人科普,“这绑人啊,要有技巧,绳不在多不在长,系对绳扣才是关键,不信你试试,就算给你一把刀你都没法割,手腕使不上劲。” 仙男人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的,哪还有心思依照她说的去试试手腕有没有力? 乔如意走到他面前,蹲身下来,抓住他的头发逼得他抬起脸,借着手电筒的光打量着眼前被她打得青紫肿胀的脸,一声叹,“我已经警告过你了,看吧,不听劝的下场。这么好看的脸,白瞎了。” 仙男人艰难吐声,“你有本事就杀了我……” 乔如意闻言挑眉,“杀人犯法,我疯了?” 仙男人微微眯眼打量着她。 乔如意松了手,在他面前盘腿坐下,“这样吧,开诚布公点,你们为什么要绑我?” “还有我们……”鱼人有小声补上句。 乔如意一个眼刀甩过去,鱼人有立马噤声。 仙男人微微偏脸,盯着乔如意了好半天,虽说鼻青脸肿吧,但不耽误眼里各种情绪的流露。愤恨、厌恶和恨不得宰了她的狠意。 乔如意瞧着这眼神觉得挺有意思,饶有兴致问,“你展开说说,我有时间听。” 仙男人咬牙切齿,“如果可能,我恨不得一枪毙了你!” 乔如意盯着他似笑非笑,闻言,朝旁一伸手,“升卿。” 于是,鱼人有眼睁睁就看着一条通体翠绿的蛇缠着枪支从他面前过,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他小声嘀咕,“阿虎,我是不是看花眼了?我瞧见一条懂人语、还会给人送枪的蛇……” 阿虎哭丧着脸,“我也看见了……” 枪支被送到乔如意手里,升卿就势就缠回了她的手腕上,又成了一只“质地俱佳的翡翠玉镯。” 鱼人有三人看惊了。 乔如意将枪拿手里,冷眼扫过仙男人。枪身冰冷沉重,她却熟练地拉动枪栓,就听咔嚓一声弹夹滑出。 她单手拆卸枪膛,零件在昏暗中散落,动作行云流水般流畅,优雅从容间又透着不好招惹的狠辣。 别说鱼人有他们了,就连仙男人瞧见这幕后都惊呆了。 “怎么可能……你怎么会这些……” 乔如意摊开手心,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子弹。她冷笑,“枪里仅有的一颗子弹来对付我吗?你的偏爱令我受宠若惊啊。” 腕上的升卿冲着仙男人吐信子,蛇目怒瞪,十足的防御姿态。 仙男人却盯着升卿,眼里的不可思议更明显,“你叫它升卿?呵……”他随即讥讽,“真是孽缘。” “你什么意思?”乔如意微微冷了脸色,“你认得我,而且还很了解我?” 仙男人冷笑,“死了心吧,你什么都不会知道!” 乔如意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不妥协的架势来,也心知肚明问不出什么了。微微一笑,“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陪你玩。”话毕,一个手刀劈在他的后勃颈。 快准狠。 仙男人一个闷声晕过去了。 乔如意站起身,环视了一圈,还真是费神啊。然后目光一转就落在鱼人有的身上。 鱼人有正肝颤呢,尤其还沉浸在乔如意能单手拆枪的恐惧中,冷不丁就跟乔如意的视线撞了个正着,肥胖的身体便猛地一颤。 乔如意嘴角微扬,走到鱼人有的面前,“够废的啊,打斗了这么长时间,你是半点逃命的机会都没找到。” 鱼人有嘴角抽动一下,是,他也痛恨他自己。 主要是,眼能瞧见的事太震惊了,哪还能想起逃命的事? “该你们了。”乔如意淡淡落下一句。 吓得鱼人有一激灵,失声,“你、你想干什么?” 乔如意嗤笑,“就这胆还敢跟着我?说吧,你们到底是什么目的?” 鱼人有紧紧抿唇。 “不说是吧?”乔如意蹲身下来,顺势摸过地上的刀子,锋利的刀尖轻轻抵在他的脸皮上,“你太胖了,我好心给你放放油脂怎么样?” 鱼人有这一晚上的心脏都在超负荷运转,一把刀子抵脸上后心态彻底崩了,“你别、别……我说!” “说。” 鱼人有拿目光瞄着刀尖,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我、我们其实是想找行临,但他不见我们,看见你从咖啡馆里出来,想着你跟行临可能有关系,就……跟踪你了。” “找行临做什么?”这倒是让乔如意没想到。 鱼人有,“进古阳城……” 乔如意皱眉,“进古阳城?你们不像是去旅游。” 鱼人有拿眼睛示意乔如意,陪着笑。她将刀子移开,在手里摆弄来摆弄去,“说。” “我们去找一幅壁画。”鱼人有马上道,“那、那幅壁画就在古阳城里,我们哪能进得去?就想着找个向导带路!” 乔如意眉间思索,“西域百戏图?” 鱼人有先是一愣,跟着连连点头。 “你们找它做什么?”乔如意又仔细打量着鱼人有,不会是研究院的人,难道是盗壁画的? 许是她眼里的质疑太明显,鱼人有一下看出她心中所想,忙道,“我们绝没坏心思,是祖宗想要那幅壁画,我是有所求才想着把壁画弄到手,借花献佛。” 乔如意盯着他的脸,看出几分真挚来,应该是没扯皮。 她凑近鱼人有,面容清冷,一字一句问他,“你口中的祖宗,是谁?” 第12章 怎么是未婚夫了? 提起祖宗,鱼人有的眼睛就亮了。 “祖宗可是个神人,是目前市场上身价最高的拓画师,据说祖宗的单部作品拍卖价都在大几千万,市场润格都在将近一百万每平方尺。” 乔如意用意外的目光打量着鱼人有,“看你五大三粗的,没想到对拓画市场还有研究呢,润格都能说出来。” 鱼人有听了这话脸上有点小得意,“我也是很懂艺术的,欸,小姑娘,我看你在那个房子里拓印?也是个拓画师?你最好把我放了,我还能帮你引荐祖宗,从此以后你就能一飞冲天!” “一飞冲天啊。”乔如意笑着重复,“哪有人叫祖宗的?” “这是对外流传出来的称号。”鱼人有用一种“你这都不懂”的眼神看着她,“祖宗这个人很低调,但拓画很值钱,业内也都承认经祖宗之手出来的拓画都像是有灵魂似的,会呼吸。” 乔如意被逗笑,“拓画界竟有这么一位既赚钱又低调的人物呢?” 鱼人有语重心长的,“你啊,看你年纪轻轻的,是刚做拓画师没多久吧,当然接触不到这类大佬级人物。我这个人宰相肚里能撑船,今天这笔账我不会跟你算,只要你放了我们,我保你见大佬。” “你刚才说进古阳城找壁画是想借花献佛,看来,你跟祖宗也不是很熟。”乔如意一针见血。 鱼人有像是被人点了穴似的,一下就尬住了。乔如意呵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呢,最不喜欢说话不虚不实的人了。” 她刚要起身,鱼人有就急切开口,“是,我是没见过祖宗,但我跟祖宗身边的人挺熟,祖宗想找古阳城里的壁画这是切实的消息,我急需去找,也是想在祖宗面前露个脸。” “露脸?”乔如意打量着他,一挑眉,“你想做拓画师?” 鱼人有的头摇成了拨浪鼓,“我是想求祖宗的一幅墨宝,帮我度过……危机。” 乔如意明白了,看来是奔着求财去的。 思量片刻,她问,“你说你认识祖宗身边的人,是谁?” 鱼人有是被动方,不得不回答,“我不知道对方真实姓名是什么,但我有微信。”说着,示意了一下被捆得结实的双手。 乔如意二话没说开始搜身,倒不是她怕解开绳子他就跑了,纯粹是麻绳缠得太瓷实,解起来麻烦。 一只女人手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的,鱼人有瞬间就不自然了,说话也结结巴巴的,”哎,哎……你这样不好啊,男女授受不亲啊……“ 乔如意从他衣服的暗兜里掏出手机,呵笑,“我都没说什么,你倒是扭捏了。” 手机没设密码,就方便乔如意翻了微信,鱼人有的脸又开始抽搐了,这手机翻得可真肆无忌惮。 微信的对话界面不多,看得出机主是个平时不怎么用微信的人。乔如意调出了一个微信头像,朝着鱼人有一示意,“她?” 鱼人有抬头看了一眼,点头。 乔如意瞧着这头像,呵。 - 乔如意猜测得没错,仙男人出去一趟是回了葛叔家。她在仙男人的车上找到了她拓好的画,还有她的拓画工具也都被整齐地码好放在车上。 还真别说,仙男人做事不磊落,但这事儿做得算是帮了她的忙,她还愁怎么拿回自己的东西呢。 正想着把这几人拖回车上,就听一阵阵手机铃响,寻摸半天才发现是仙男人的。鱼人有见乔如意又进来了,哀求,“你放了我们吧,我不撒谎,我真跟祖宗身边的人关系挺近,能给你牵上线……” 乔如意没搭理鱼人有,盯着手机屏幕看。 手机屏上闪烁的名字令她哑然失笑。 今晚还真是,意外连连呢。 对方电话打得挺执着,乔如意也不着急接,手机在手里不疾不徐地把玩着。手机响了一阵子终于不响了,乔如意才翻开手机,手指头快速点了点,然后收好手机。 - 这次是行临亲自开车。 周别坐在副驾驶,时不时看看车窗外,再看看行临的侧脸。掩在暗影中,偶尔有路灯的光影溅入,映亮他藏有寒霜的眼。 这一路上周别都没跟他说话,车里连音乐都没开,气氛压抑得很。他不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总觉得认识行临也有一年的时间了,从没见他的脸色这么凝重过。 就这样,车子一路出了瓜县,到了一个乌漆嘛黑的地方。等下了车周别才看清周围环境……也不算有什么环境,四周荒芜,沙包连绵,再远处有早些年栽种的防护林。 有间黄土青砖盖的破房子,孤零零地伫立在荒沙里。 行临关好车门,微微眯眼看那房子,残旧的玻璃窗有隐隐的光亮泄出来。周别跟在他身边,也往里瞧了瞧,这里面是有什么人吗?能让行临这么风尘仆仆。 见行临大踏步走向房子,周别也没再多想,紧跟其后。 房门一推就开。 扑面而来的是沙土混合着血腥气,还有极淡的药香。 行临一惊,不好的预感迅速蔓延心头。他疾步进屋,却在看清屋内情况后愣住。 周别后脚进来,也怔住。 不大的屋子里,横七竖八地绑着不少人,还都是男人,大多数都是昏迷不醒的状态。房门斜对面墙角堆有箱子,乔如意就坐在箱子上,左腿搭放着,右腿屈起,胳膊搭着膝盖,手里把玩着一把枪,似笑非笑地盯着进门的男人。 行临眼里的愕然散去,下意识看了一眼绑在墙角的沈确,耷拉着脑袋,但借着微弱的光亮也能瞧见他那张被揍得惨不忍睹的脸。 他的视线移回来,落在乔如意身上,这才明白,原来用沈确手机给他发定位的人是她。 乔如意跳下箱子,语气似妖娆又似慵懒,“行老板,聊聊。” - “叫沈确是吗?”乔如意将手里的枪一把撂桌上,“都用上枪了,你朋友可真瞧得起我。” 旧屋里的人,分了三波处理。 鱼人有三人被乔如意给放了。 还把鱼人有给震惊得够呛,他是万万没想到乔如意能这么痛快放了他,还没遭到毒打。但乔如意没让他宽心多久,跟他说,会有人找你的,你等着便是。 一句话把鱼人有说得又胆战心惊。 乔如意还给鱼人有安排了任务,带那些保镖离开,至于他们醒了之后何去何从她就不管了,只要别死在荒屋就行。 鱼人有这个愁啊,七名保镖,昏迷不醒,咋弄? 乔如意没理会那么多,跟着行临回了心想事成。同行的还有一人,沈确。 周别和沈确没参与到“谈判”中去,两人被扔在楼下,楼上书房的门紧闭。周别坐在咖啡桌旁,扫了一眼瘫软在对面的沈确,面露不满。 他不认识沈确,但也能琢磨出味儿来,想来今晚的大麻烦都是这个叫沈确的人搞出来的。 这是不是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不过周别也没想到,乔如意看着娇弱无力的,竟能撂倒好几个大男人。 人不可貌相啊。 周别一声叹,抬头往楼上瞅。 幸好没得罪她。 书房里是另一番光景。 气氛不算融洽,甚至说凝重。 一把枪就静静搁置在桌上,枪口森冷冷的,冲着行临。 乔如意把玩着子弹,又将其一并放在枪支旁边,抬眼看着行临,眼里虽是沾笑,可丝毫暖意都没有。她缓缓补上句,“行老板,是不是该给我个交代?” 行临盯着桌上的枪,目光沉沉。在旧屋见到乔如意的那一刻,他的脸色就没好过,眼神里更是难以描述的黑,似不见光的深海,无边无际的压力和窒息。 乔如意不清楚他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眼神,唯一的解释是,他或许在懊恼沈确没能处理掉她。 下一秒行临开口了,嗓音低低的,似有几分无奈,“我不知道沈确能来找你,你没吃到亏,他也受了伤,不能扯平?” 乔如意笑了,“我没吃亏是因为我尚算有点身手,但凡一个不小心我的命就得搭进去。七名保镖外加一把枪,行老板,你的这句扯平说得可真轻松。” “是,我承认沈确行为过分。”行临没四两拨千斤,态度诚恳,“这件事你想怎么解决都行,我没意见。” 乔如意嗤笑,纤细的手指按住子弹,轻轻一弹,子弹在桌上转圈。行临抬眼看她,她眉目媚波流转,漫不经心间却乍现不好招惹的气息,他看着看着便有片刻的恍惚。 脑中的那道身影又隐隐浮现。 古阳城的风沙扬起了红衣,裙角猎猎作响,渐渐的,那道身影匿在黄沙之中,头也没回。 有多久了? 久到行临如今再想起时,都忘了被黄沙扬起的本身是红裙,还是被血染红的衣裳。 乔如意觉得他的眼神很怪。 说是盯着她吧,可又像是透过她在看别人似的。目光似专注,却又深远,遥遥不可及。 心头就有异样的感觉滋生,这感觉就跟第一次与他四目相对时一样。 很奇怪的,熟悉感。 但乔如意不是个喜欢被感觉牵着走的人,她理智地问了关键,“你说你不知道沈确来找我,沈确为什么要来找我?” 行临沉默半晌,“跟乔小姐无关的事,是沈确误会了,所以把你牵连了进去,很抱歉。” 乔如意讥讽,“这个借口可真敷衍。” “或者你想要什么补偿,我力所能及的都答应。”行临看着她,“除了进古阳城。” “我就要进古阳城。”乔如意偏不如他的愿,似笑,可下一句带着狠意,“否则你朋友后半辈子不会好过。” 行临眉心染上肃穆,“威胁?” “不行吗?”乔如意抬起素白的手指,轻轻一点枪支,“光是持枪这一项,就够你朋友受的了吧。” 行临的瞳仁微微一缩。 “我相信以行老板的人脉,想要捞沈确一把也不是什么难事,可你别忘了,”乔如意顿了顿,语气始终不紧不慢的,“我是替研究院做事的,做的还是正经事,你朋友如此这般,真要是引起舆论的话他也不会好受吧。” 她微微挑眼,“当然,如果沈确不要脸的话也能生生扛过舆论,但是你呢?真不怕被外界挖出点无法宣口的秘密?” 行临盯着她,嘴唇微抿。 就连周遭的空气都冷下来了,很明显能感受得到。 两人有了对峙的架势。 忽然,行临笑了。 很轻淡的笑意浮游在眼尾,似粼粼水纹。乔如意不知他为什么会笑,心里提起警觉。 “乔小姐去了葛叔家?” 乔如意倒是坦荡,“是。” “做什么?” 乔如意目视他,“拓画。” 行临,“拓画?” 乔如意,“拓葛叔的死形图。” 行临一怔。 “葛叔一家的死相你我都看在眼里。”乔如意一字一句说,“我只想知道,葛叔一家的遇害是不是跟古阳城有关。” 行临没回答这个问题,凝视了她半晌,问,“你进古阳城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他问过。 乔如意也回答过。 为了被风沙掩藏的古壁画,她是拓画师,拓印古画是能赚钱的职业,同时也是她的责任。 可这一次,乔如意给了他另外的回答,“寻人。” 行临眸底深处似一抹意味深长,像是并不意外,可又像是窒闷。他开口,嗓音有不为察觉的暗哑,“寻谁?” “男朋友,准确说是未婚夫。”乔如意并没隐瞒,“他去了古阳城,失踪了。” 行临的呼吸有一瞬的滞停,平静的脸就有了一抹暗沉,“怎么是未婚夫了?” 这句话问得奇怪。 乔如意感觉的到,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便反问他,“为什么不能是未婚夫?” 好吧,她回得也奇怪。 一时间两人陷入了沉默。 就好像突然间把话给聊死了,卡在“未婚夫”三个字迟迟推不下去了。但要说不互动了吧,行临还一直在盯着她,他的眼神藏着复杂,她竟是看不穿的。 “我的意思是,”乔如意也不知为什么要解释这个问题,思来想去的,总觉得要把话题进去下去才好。“我就不能有未婚夫了?” 第13章 被拿捏 一般来说,乔如意这么问,对方出于礼节也得为自己的冒失道歉。 但行临没有。 他就像没听见她的反问似的,还在盯着她瞧,眼神是愈发奇怪了。但从绷紧的嘴角来看,他像是不悦。 乔如意捉摸不透他的反应。 再去细想他的话就处处透着诡异,听说她未婚夫在古阳城失踪,不问为什么去古阳城,也不问是怎么消失的,该是正常问话和关心的逻辑统统没有。 行临不问,乔如意再描述这件事就成了三言两语,“我未婚夫是一年前进的古阳城,之后就失踪了。” 行临凝视她,“失踪了一年才想起找?” “不是。”乔如意觉得他的语气挺不客气,“是找了一年,最后才确定他是进了古阳城才失踪的。” 这一年里她依着他的行踪找遍了大江南北,锁定了古阳城也是不容易的事。 行临的脸冷,“我不会带你进古阳城,也不会让你进古阳城。” 乔如意皱眉。 这意思表达得清楚明白,就是她不能进古阳城。 乔如意听明白这点后气笑了,“什么?行老板,你有什么权利阻止我?” 行临不语,目光沉沉,良久才道,“失踪了一年,人早就不在了,尤其还是在古阳城。” 乔如意听了这话,一字一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对你就那么重要?”行临皱眉,“这个天气进古阳城九死一生,你不要命了?” 乔如意注视着他,“我当然惜命,所以才找你进古阳城。” “死心吧。”行临眉头皱得更深,“我不会带你进古阳城找他。” 乔如意盯着他,眸底深处燃起火苗,簇簇而生。但很快那火苗就被她压下去了,冷笑,“行老板,你似乎没得选。” 她朝下示意了一下,“你朋友为了你动了枪,再不济那张漂亮的脸也是因为你破了相,怎么?不想管了?” “还有,我这个人虽说脾气好,可不代表什么人都能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你朋友这笔账没平,我心里的气就始终不顺,我想找他麻烦来日方长。” 乔如意说着身体微微前倾,盯着行临的眼睛,“我说过,后半辈子他别想好过。” 行临沉默,与她对视的目光里有隐忍,还有意味不明的暗影。 乔如意将身子朝椅背上一靠,继续道,“我对行老板开诚布公,没欺瞒,不掩藏,行老板反倒是遮遮掩掩,为人处世之道行老板差点意思。” 行临的视线落在桌上的子弹上,半晌拿起把弄,“如果乔小姐一定要咄咄逼人,那我奉陪。” 乔如意低笑,这是跟她杠上了。她眼皮一抬,嘴角微弯,“奉陪啊……怕是行老板有心无力。” “看来乔小姐还有后手。”行临语气淡淡。 “西域百戏图。”乔如意冷不丁说。 行临眸底快速闪过一抹愕然,随即平静道,“什么百戏图?” 却是被乔如意抓了个正着,“刚来心想事成的时候我就跟行老板说过,我要找古壁画,行老板竟是不好奇古阳城里会有什么壁画,想来是早就清楚那幅壁画的存在。” 行临没否认,“古阳城自古就是西北的重要城池,有壁画没什么稀奇的。” “那我就跟行老板说说西域百戏图的稀奇。”乔如意对于他这种四两拨千斤的回答并不感到意外,似笑非笑。 “古阳城曾是丝绸之路咽喉上的一大古城,在整条河西走廊也占据了极其重要的位置,据说直到现在古阳城还保存了最完好的古代军事防御系统和古代农田水利灌溉系统。古阳城曾繁盛一时,不打仗的时候商旅驼队来往频密,所以唐代的一幅《西域百戏图》壁画就记载了当时古阳商贸往来、民俗民风的内容。同时,壁画里还意外地记载了一处神秘之所……” 她顿了顿,目光揪着行临不放,“传闻,就在古阳城中有家名为九时墟的店铺,平日里隐于繁市不见,但每逢农历初九,夜九时,驼铃九响,九时墟就会在古阳城深处出现,凡是被九时墟选中的有缘人都有实现愿望的机会。而《西域百戏图》不但绘有九时墟,还记载了进入九时墟的方法,从古至今,这幅壁画不知被多少人惦记着,它更成了考古界、文物界的心结所在。” 行临靠在椅背上,虽显随意,可微微紧绷的肌肉能多少泄露出情绪克制来。他说,“乔小姐信传闻?” “我原是不信。”乔如意从容不迫地从随身的包里掏出样东西来,放置桌上,“直到我得到了这个东西。” 她伸手,素白的手指在物件上轻轻点了两下,“行老板对这玩意儿不陌生吧。” 是那枚金饼。 古法金铸,不大,一面绘有屋脊纹样,在茫茫戈壁中若隐若现,一面以隶书写有“心想事成”字样。 乔如意轻抚着金饼,“我未婚夫——” “直接说他的名字。”行临意外地打断了她的话。 这叫乔如意感到新奇,但也没往深了想,便说了他名字,“他叫姜承安,热衷于古壁画的收藏。《西域百戏图》是他找了好多年的壁画,在得知壁画藏于古阳城后他便来了瓜县。” 行临微微眯眼,来了瓜县? “他最后的线索就在行老板的店里。”乔如意把玩着金饼。“听说行老板非但拒绝带他入古阳城的请求,还连人带钱一并扔了出去,最后是他独自去了古阳城。” 行临想了半天,终于有点印象。 “呵。”他嗤笑,“那个白痴。” 乔如意微微蹙眉。 “所以有关九时墟的传闻是他告诉你的?他进古阳城的真正目的也是九时墟?”行临讥讽。 乔如意没被他牵着走,将手中金饼一放,“这就是九时墟存在的证据。” “凭它?”行临好笑,“想打造一个这样的金饼很困难吗?” 乔如意没被他问住,目光不躲不闪,“但葛叔一家在遭遇黑沙暴后离奇遇害并失踪,而且还在人形凹槽里出现了金饼,这就不能用‘巧合’二字来掩饰了吧。” 她拿起金饼,“行老板说想打造个金饼不难,但这可不是现代的铸造手艺。我是拓画师,一个物件放我面前,什么年代的,是老是新,不难判断。” “而且,”乔如意话锋一转,笑看着行临,语气很是肯定,“行老板势必要进古阳城吧,还必须得是趁着黑沙暴的时候。” 行临,“这么肯定?” “葛叔一家的案子哪是那么轻易结的?全家上下十几口遇害失踪,跟去年的情况一样吧,那些人不是行老板找回来的?作为嫌疑人,短短一个晚上就能脱身,行老板不是领了任务是什么?” 乔如意说这番话就是悠哉的态度,却字字拿捏。“我曾让周别送进话去,但行老板宁可再进一趟古阳城都不想让我为你作证,行老板在怕什么?怕我一不小心把你杀人的事说出去?” 行临闻言并没有表现出惊愕神情,所以乔如意想对了,那晚就是彼此心知肚明又装糊涂的一场交锋。 “杀人吗?”他目光灼灼,“就算眼见,也要有证据,你的证据呢?” 乔如意笑,“我是没证据,但作为咖啡店的客人被黑沙暴里的人影袭击,行老板见义勇为以狩猎刀斩杀人影护客人周全,这一事迹一旦被宣传出去,那这心想事成店该更火了吧。” 她又“哦”了声,“我是亲历者,还可以跟公众绘声绘色描述当时看见的情景,包括咖啡店里突然起了变化这件事。” “哪怕是胡诌,也会引起公众兴趣的吧。”乔如意轻悠悠地补上句。 行临抿唇,看着她不说话。 这一场谈判到现在,明显是乔如意占了上风。或者是她就在等一个机会,现如今沈确歪打正着送来了这个机会,让行临一时间无还击之力。 乔如意伸手去拿金饼,不料行临也伸手过来,他的手就覆在了她的手上。 肌肤相贴的这一刻,似有电流从乔如意的指尖窜过,直抵心脏,意外地令她战栗了一下。 这种感觉来得迅猛,就连已经酥麻没知觉的小手指都感受的到。 乔如意试图抽回手,可行临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这一次她感受得更加强烈,男人的大手微凉有力,虎口有薄茧,粗粝又有控制力。 “乔小姐好心计。”行临没有放手的打算,眼神里有进攻的架势,“这倒是让我很好奇,你到底是找人,还是找九时墟?” “都找。”乔如意与他目光相对,“承安最终的目的就是九时墟,若他真遇不幸,他的遗愿我帮他完成。” 行临闻言,眸光沉了沉,“你当古阳城好趟?别说沙尘暴天气,哪怕风和日丽都有丧命的危险。它藏在戈壁深处,是鸟都飞不进的无人区,有极端的天气和复杂的地势,一旦失去方向和补给,就只有等死的份儿。” 乔如意,“我相信行老板的能力。” 行临眼里没半点柔和的光,良久后才松开她的手,“问个问题。” 乔如意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乔小姐的透骨拓到底在拓什么?”行临一针见血。 乔如意眸波微微流转,美态勾人,“我的透骨拓自是不同,我拓出的从来都不是画,而是,” 她眼中的笑意更盛,一字一句,“人的记忆。” 行临暗自吃惊,却是不着痕迹地问,“所以?” “所以我看到了葛叔临死前的记忆。”乔如意执起金饼,轻轻一转,金饼在桌上飞速旋转,“跟九时墟有关。” - 对于沈确的行为,行临给出个不像借口的借口—— “沈确没什么坏心,只是性格偏激了些,知道你在这个时候要进古阳城,以为你是惹事的。” 乔如意又不是傻的,直截了当道,“行老板,我不想追究只是因为你我达成了共识,并不代表我没长脑子。再者,哪怕是借口也要编圆了,否则不尊重人。” 周别不清楚行临和乔如意在楼上聊了那么久到底在聊什么,但瞧着行临的脸色,心里隐隐觉得,他的老板好像被乔如意给拿捏了。 再看乔如意,一如既往地洒拓悠哉,不但亲自点明要行临做咖啡,还要吃店里的网红点心。 行临没拒绝。 咖啡豆磨得精细,又起模子着实做点心,弄得周别以为要对外营业了。 可行临对外的回答令周别大吃一惊。 源于翌日有客人上门。 刚过晌午。 窗外的风沙似乎是停了,可周别在瓜县待了一年多,学会了看天色判断西北的天气,遥远的天际有暗色的边界线,代表不久之后又要起黑沙暴了。 上门的客人是两名年轻的姑娘,捏着手机,界面还停留在点评网上,一看就是冲着打卡来的。 一眼瞧见正在做咖啡的行临,两个姑娘激动得交头接耳,脸颊泛上红云。周别刚要接待,就听行临头也没抬说了句,“抱歉,店内没营业。” 两个姑娘一听失望了,其中一个姑娘指着坐在窗边的乔如意问,“不营业怎么还有客人在?” “她不是客人。”行临说了句。 乔如意手持咖啡杯,抬头看了一眼行临。他身穿咖啡店内黑色工作围裙,里面也是件黑色半袖t恤,显得他身形颀长,露出的结实手臂和盘踞凸起的血管又显出野性和力量来。 言语间平淡不苟言笑,却是平生了诱惑的男性魅力。 他没看乔如意,但补上了一句,“是内部人。” 两个姑娘一听,脸上流露失望。许是不甘心,一个姑娘大胆上前,“老板,那能跟你合张影吗?” 行临这才抬头,“抱歉,我不爱拍照。” 拒绝得十分干脆利落。 乔如意边喝咖啡边看热闹,心想,这人要是做了谁的男朋友倒是放心。 打发走了慕名者,行临便叮嘱周别,咖啡店未来一个月都不营业。周别一听愕然,是黑沙暴要刮一个月? 但也不能吧,从没听说黑沙暴能刮这么久的。 行临也没多解释,等点心出炉就走了。 周别实在憋不住便问了乔如意,他有预感,乔如意一定知道内幕。 乔如意笑道,“你家老板,打算行侠仗义去。” 第14章 求祖宗救命啊 哪怕乔如意没明说,周别想到葛叔一家的情况也能猜出个七八分了。 行临出了门,大半天也没回来。 周别给马场那边打了个通电话,老冯接的,等周别接完电话,脸色就不大好看。 乔如意一直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书,有关古阳城历史的那本老书,偶尔端起咖啡杯喝上一口。 相比一颗心吊着的周别,她显得惬意慵懒,就怡然自得地享受看书的时光。窗外的黄沙天成了她的背景色,她成了发光体,人与景就自然而然地融合在一起。 乔如意又换回之前的旗袍了。 之前那身工装衣裤在打斗时被划开了口子,正好在腰侧,举手抬足间就会露出一截腻白似玉的皮肤,小细腰就更显妖娆。 还是行临提醒的她,问,“乔小姐不换身衣服?” 乔如意可没觉得行临有多好心,果不其然,就听行临不疾不徐补了后半句话—— “乔小姐这一身血腥会吓坏我店里的小朋友。” 小朋友是指周别。 平时这么称呼他也就忍了,当着乔如意的面还叫他小朋友,这着实叫周别跌面儿,再说了,他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哪有怕血的道理? 而且,他可没在乔如意身上瞧见什么血迹。 乔如意再是一身旗袍出来时就又是风情万种,娇柔似水了,如果不是亲眼看到,绝是无法相信她出手狠辣。 她看书时安静,倒是很爱吃店里的点心,每一只拿手里都要端详很久,从熠熠生辉的目光里能瞧出她是真心欣赏。 行临出门前还叮嘱周别,这批点心做得多,乔小姐想吃,你随时端去。 点心快光盘时,周别又端了一小盘来。乔如意的视线从书上移开,见他脸色不大好,便好奇问他怎么了。 周别说,“行临去了马场,老冯看见他正在训马选马。如意,你老实说,他是不是要去古阳城。” 乔如意这才明白行临养马的原因,可就是为了进古阳城也不用弄个马场吧?他是经常进? 她放下手里的点心,素白的手指沾了少许点心屑,便抽出张纸巾,优雅擦拭,“嗯,是。” 周别的一颗心终于死了。 “找葛叔他们?” 乔如意点头。 周别的脸色不好看,又问她,“你呢?” “也进去。” 周别一针见血,“是因为昨晚的事,所以行临只能带你进古阳城?” 乔如意眉眼微弯,俏又媚的,“你错了,我和行临是相互协作,他帮我找壁画,我帮他找葛叔。” - 周别的火冲着沈确发了。 虽然这是他跟沈确头一回见。 “你是行临的朋友还是仇家?”周别可没管沈确的伤势,一把薅住了他的脖领子,目光沉凉,“没有你从中作梗,他也不会受制于人!这个时间能进古阳城吗?还带着个女人,万一折在里面那就是两条命。” 沈确占了周别的房间。 楼上的那间次卧。 打从周别被行临收留那天,他就睡在次卧。 书房是乔如意目前在住,主卧哪怕行临不住,也没人敢把沈确往他房里带,于是,周别做了牺牲者。 一张大床,他跟沈确对对付付了一晚上。 沈确身上有伤,周别也算是做好人行好事了。可他就是看不顺沈确,从第一眼开始。 白瞎长那么高的个头,还带着七名保镖,结果被乔如意打成了狗。当然,如果跟行临无关,周别管他被谁揍,权当看个热闹。但坏就坏在这沈确就是根搅屎棍,自作聪明招惹是非,这叫周别气不打一处来。 经过一晚,沈确的脸更肿了,该有淤青浮现的地方一处没少。本就虚着呢,被周别这么一薅,差点半口气没上来直接过去。 但对方的呵斥他是听得一清二楚,都顾不上身体上的疼痛,愕然,“什么?他要带着乔如意进古阳城?他疯了!” “你还倒打一耙了。”周别手劲猛地一收,眼里是腊月寒霜,有着不符合年龄的阴冷劲,“我警告你,行临有什么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你。” - 行临还没回来,咖啡店里来了别人。 昨天侥幸被乔如意放了的鱼人有,身边仍旧跟着阿龙和阿虎。进来后气势汹汹,跟昨晚求饶的模样大相径庭。 周别瞧着他们就不是善茬,身形一晃拦住鱼人有,“来做什么?” 鱼人有扬脑袋抬下巴的,“找她。小子,识相点给老子让道。” 周别一脸好笑,“不让又怎样?” 鱼人有愣了一下,好半天反应过来,朝着乔如意的背影喝了一嗓子,“小丫头片子!你给我出来!” 周别皱眉,刚要出口警告,乔如意就起了身,朝着这边走了过来。“怎么,给你撑腰的人来了?” 她的嗓音轻淡,但仔细听似有几分不以为然的笑意。鱼人有一鼓作气而来,本来也是心里有底的,可也不知怎的,一瞧见乔如意,他好不容易积攒的士气就开始泄了。 他清清嗓子,沉了沉气,再开口又是大嗓门,“对,今天就让你开开眼,祖宗的人就在外面,你不是能耐吗?敢出去跟我见人吗?” 乔如意笑了笑,“祖宗的人啊……对方怎么跟你说的?” 鱼人有一脸狂,“她就是想看看是哪个胆大包天的敢威胁我!小丫头,我是祖宗的人,你惹上我就等同惹了祖宗,识相的跟我道个歉,我还能帮你说几句话。” 周别站住乔如意身边,听得一脸懵,“什么祖宗?还太岁呢。” “你放肆!”鱼人有一指周别,“年轻人说话之前要想清楚,否则怎么死得都不知道!” 周别舌尖抵了抵牙,嗤笑,“艹!” 乔如意微微侧脸,轻声呵斥,“怎么能这么骂人呢?” 周别刚想说是对方欠骂,就听乔如意又轻悠悠补上了句,“骂得太文雅了。” 周别微愕,跟着笑了。 鱼人有没恼,呵呵冷笑,“狂!看你还能狂到什么时候!阿龙——” “走吧。”乔如意淡淡甩了句,抬腿往外走。 把鱼人有给弄愣了,啊了一声。 乔如意停步,转头看他,“不是有人要见我吗?带路。” 周别担忧,走上前,“我陪你去。” 被乔如意阻止了,“你留下,店里还有个半瘫的呢。” - 距离咖啡店500米,停了辆黑色商务,庞大的体格子就隐在大西北悬浮的沙尘里,影子就很庞然大物。 鱼人有在前方雄赳赳气昂昂地带路,乔如意走在中间,身后跟着阿龙和阿虎,阵仗是挺唬人的。 车门一开,鱼人有先是朝里面毕恭毕敬地打了招呼,又冲着乔如意喝了一嗓子,“赶紧上车!” 乔如意倒也听话,身形微微一矮便上了车。 鱼人有也随后上车,阿龙坐到了驾驶位,阿虎坐副驾驶。 七座空间布局,二排航空座椅,三排沙发床,顶部星空灯、氛围灯,电视、音响、商务小桌板等配置一应俱全。 一女子坐在里面,半扎狼尾的发型,黑色西服外套,搭有暗纹白衫,白皙的颈佩戴极具金属感项链。长相三分柔和七分英朗,微微上扬的野生眉平添了帅气。 西装杀,又因她戴了副无框眼镜更显出十足攻气。 乔如意与她对面坐,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反倒打量起车内饰来。“这一套下来得不少钱。” 女子注视着她,“还行,以你的能力消费得起。” 乔如意笑了笑没说话,继续打量着车子。 鱼人有又懵了。 怎么个情况? 但人不能认怂,嗷地一声,“你个丫头片子不知天高地厚,她是祖宗身边最近的人,你眼瞎?” 女子偏头瞅了鱼人有一眼。 鱼人有开始告状,“就是这丫头,昨晚绑了我们哥仨不说,对祖宗还不恭不敬的,要我说就该给这丫头点颜色瞧瞧!” 女子微微挑眉,“给什么颜色?” 鱼人有哼笑,“绑了,吊起来,吊她个三天三夜,看她还嚣张!” 女子闻言点头,看向乔如意,“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乔如意,“悉听尊便啊。” “姜姜小姐,你看她、看她,昨晚就是这个欠揍神情,不教训她一顿难解我心头气!”鱼人有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一想到昨晚就恨不得撞墙。 女人听了笑,“揍她一顿?你?打得过她?” 鱼人有吃了个瘪。 “鱼人有。”女子慵懒地唤了他名字。“我怎么跟你说的?是不是要你用最好的态度把她请上车?” 鱼人有愣住,好半天,“是……可是……” 可是他以为姜姜小姐说是反话,毕竟是给他们下马威的人,还用“请”的?不上门绑走就不错了。 “看来信息传达无误,是执行人出了问题。”乔如意笑得意味深长。 鱼人有的面子彻底挂不住了,冲着乔如意吼喝,“有你说话的份儿吗?等我见了祖宗,我一定要让祖宗割了你的舌头,你这个不知天高——” 被女子一脚踹偏了。 鱼人有后半截话生生吞下,不可思议地看着女子,“姜姜小姐……” “没眼的东西,坐在你面前的就是祖宗,你跟谁大呼小叫呢?”女子冷声。 鱼人有猛地怔住。 好半天先是啊了一声,然后又是啊?了一声,看了看女子,又看了看乔如意,再看女子…… 而阿龙和阿虎一脸震惊,看着乔如意不亚于见了鬼。 鱼人有终于找回声音,但也是半截,指着乔如意,“你、你说她就是……祖宗?” 说到最后声音都尖锐了。 女子又是一脚,“敢指着祖宗说话,不要手指头了?” 鱼人有哪还顾得上别的,满脑子都是问话、是震惊,随即就是深深的惧意。 乔如意好笑地打量着鱼人有的惧怕,似很享受,可语气又似充满关怀,“放心,我不割你舌头,也不掰你手指头。” 话毕,她抬眼看向女子,一声叹得无奈,“陶姜,我的名声都被你败坏了。” 陶姜不以为然,反问她,“反正你也没什么好名声。” 乔如意无语,好吧。 “你想打着我的幌子招摇撞骗也不是不行,但拜托你起个好听点的名字,祖宗?你可真会想。”乔如意皱眉抗议。 “说得我像要占你便宜似的,还不是为了你。”陶姜笑,“你想找壁画,那多些人就多些力量了。” “多些力量?”乔如意这才将视线扯回鱼人有身上,呵呵笑了两声。 这两声笑啊,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搁平时鱼人有必然会炸,男人嘛,头可断血可流,面子不能丢。但此时此刻他接受到的信息太震撼,一时间整个人都是发僵的状态。 乔如意逗他,“鱼人有。” 鱼人有一激灵,抬眼看她。 乔如意微微扬唇,“说几句话听听。” 鱼人有战战兢兢地盯着乔如意,她那张脸明明没有陶姜的那么冷,那么有攻击力,可就是叫人觉得轻易不敢招惹。 这一刻鱼人有真想戳瞎自己的双眼,她身手那么好,一个人能把七个保镖撂倒的主儿,怎么可能是寻常人? 想到这,鱼人有的膝盖一松,扑通就跪地上了,“祖宗饶命啊,我真不知道您就是祖宗……我,我这算是不知者不罪吧。” 乔如意啧啧两声,看向陶姜,“人间恶魔,是你给我包装的人设吧?我做什么了,让他这么怕我?” “他怕的不是你。”陶姜笑说,“他怕的是失了你这位祖宗的靠山,以后再想翻身就难了,毕竟你的拓画价值千金,够他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你又不是鱼,翻什么身?”乔如意说。 鱼人有一脸哭丧着,“我搞艺术展赔了不少钱,您在这行要名气有名气,要才华有才华,如果您的拓画能进我的场子,那我必然能翻身,所以我就想着投其所好……” 乔如意盯着他,眸波流转。 鱼人有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心里直扑腾。 就听乔如意冷不丁问,“以前是做些旁门生意吧?” 搞艺术展,还真是有胆量。 鱼人有闻言,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祖宗好眼力……”又忙解释,“但我可没做违法生意,顶多算是擦边,这不赚了点钱就想着正儿八经干点事嘛,哪料到……” 他又一头磕在地上,“求祖宗救命啊!” 第15章 你是第一人 乔如意没让鱼人有把这头磕下去,一抬脚抵住了他。 “我问你。” 鱼人有闻言也顾不上磕头了,马上正襟危坐,“祖宗您说。” “抓我们的那个人什么来头?”乔如意问。 陶姜转头看鱼人有。 乔如意的这句话看似随意,也看似不合理,但背后大有乾坤。她放走鱼人有的时候还未表明身份,只是通过短暂接触就能判定鱼人有会盘问对方身份,这是其一;其二,她很确定会再见到鱼人有,而再见面时鱼人有必然会将问题的答案带给她。 鱼人有是混人情世故的,也想到这点,所以闻言后浑身一颤,看向乔如意时一脸震惊,但很快目光里就充满崇拜。 不愧是祖宗啊,走一步能算十步,可真是厉害。 他没弯弯绕,回答时半点铺垫的废话都没有。“那人的名字我想您已经知道了,是行临的多年好友,同时也是马场的二股东。沈确这个人能力挺强,不显山不露水投资了不少产业,那7个保镖是他雇来的。” “雇来的保镖?”乔如意微微挑眉。 陶姜明白乔如意的质疑,“可能是不想留下痕迹。” 既然是个有钱的老板,身边应该有长期固定使用的保镖,看来沈确昨晚是想速战速决,跟保镖们也都是一杆子买卖。 鱼人有点头,“据昨晚的保镖交代,沈确一次性给了他们一笔不小的费用。” 乔如意一条胳膊搭着车窗,拇指和食指轻轻碾搓,笑了笑,还真是步步为营啊。 “既然是一次性打款,他们接到的任务也不简单吧。”她想了想,眼皮一抬,“要我的命?” “是最终目的。”鱼人有点头,“但不能在瓜县杀人。” 乔如意似被逗笑,唇角微扬起弧度,又有几分嘲讽。 陶姜笑,“这个姓沈的杀个人也是想得周到。” 乔如意眼里暗藏凉意,“他是瞒着行临行事。” “他俩是好友,你相信行临不知情?”陶姜皱眉问。 乔如意思量片刻,“是不知情的。” “这么肯定?” “直觉吧。” 行临同她解释的话或许可以作假,但她相信自己的感觉。 陶姜神情愕然,伸手在乔如意眼前晃了晃,“直觉?你跟他萍水相逢。”她重点强调了句,“你也不是一个能被美色迷了眼的人。” 乔如意微微一笑。 也是,她平日里没那么轻易相信一个人,对她而言,行临的确是个陌生人。 “不管怎样,他同意带路了。”乔如意说。 又看了一眼鱼人有,转头对陶姜说,“你找的人还不错。” 还算有脑子。 陶姜眉眼泄露得意之色,“那是自然。” 鱼人有听了之后心里美滋滋的,就这么突如其来地被夸了。 乔如意打算下车了,临走前扔了句,“拓画入驻的事,等我有命从古阳城里出来再说。” 车门刚一关上,车窗落下来了,陶姜叫住了她,“欸,你相信他,我可不相信。” 乔如意冲着她笑了笑,也没多说一句话便走了。 - 行临回来时拎回来只行李箱。 周别以为他是为了进古阳城买了只行李箱,不想是乔如意的。乔如意也没料到行临能这么快就找到了她的行李箱,接过时还愣了片刻。 “行老板的人脉可以。”乔如意由衷地感谢了一番,她其实是没抱什么希望,行李箱具体在什么时间被拿错的她都不清楚。 行临帮她把行李箱拎到书房,要她检查一下有没有缺东西少物件,然后便回了房间。十分钟后,有人敲了书房的门,乔如意开门一瞧,门口站着行临。 原来他回房去冲澡了。 乌黑利落的短发尚未干,发稍还沾着水珠,随着他敲门的动作滴在脖颈上,顺过骨形优美的锁骨,洇进浅色的t恤衫里。 他身上还有浴液的气息,柑橘,干净又清爽,还混合着浅淡的剃须水味,又有了几分冷感。但冲过澡的他,在尚存的水气衬托下显得没那么疏离,就添了几分平易近人。 “少东西了吗?”行临抵着门口,问。 乔如意说,“东西齐全。” 行临微微偏头,目光就落进书房里。“方便看看吗?” 乔如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口中的“方便看看”是什么意思,没等问呢,行临长腿一迈就进屋了,径直走到行李箱前。 行李箱是摊开的,敲门声响起时乔如意还没来得及收。 想看她的……行李箱? 行临还真是奔着她的行李箱来的,伸手之前还是看了一眼乔如意,有询问的意思。乔如意也不清楚他想看什么,想想行李箱里也没什么秘密,便点点头。 他将装有衣物的分装袋拿了出来,拉开拉锁,将里面的衣物逐一拿出。乔如意一愣,直到一件黑色蕾丝被他也拿了出来…… 乔如意一把夺了过来,脸色都变了。 分装袋较大,她便将内衣一并装了进来。这种事就挺尴尬,她暗自祈祷自己的动作够快,行临没看清楚他刚刚拿的是什么。 可行临在她头顶落下一句话,“对不起,我没想到……” 乔如意猛地抬头。 是了,他不但看清了,还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耳根子明显红了,比她调戏他的那次还红,脸色肉眼可见的尴尬,就连跟她道歉的嗓音都低涩得很。 “你害羞啊?”见状,乔如意反倒不觉尴尬了。 又想逗他,靠近他,盯着他的俊脸,“以前没拿过女人的内衣?” 书房内光线不明,两人离得近,彼此间黏合着清香和水气,就平生出几分暧昧不清的感觉来。 她直接大胆有意为之,行临一时间有些招架不住,微微侧脸不看她的眼,脚步朝后挪了挪。可乔如意捉弄人的心思起,就没由来地觉着逗他挺有意思,便往前走了一步。 两人又近乎贴在一起。 这次行临没后退,低头看着她。也不知是书房里太暗,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乔如意仰头看他,就觉他的眼眸异常黑,深邃广袤,如装了万物。 那种感觉又来了。 乔如意再次感觉到,他看她的眼神就像是看着位故人。 确切说是,他似乎透过她在看着一位故人。 为什么会这样? 乔如意一时间看不懂他的目光,可她也理解不了自己这份无缘无故升腾起来的异样。他的眼神似有悲哀,浅淡的,却能成了极细的刀片轻轻在她心头上一划…… 疼。 虽轻,但存在。 好像存在了好久。 行临没任由被动的状态持续,轻轻将她推开。两人间有了距离,那份暧昧就变成了若即若离。 “要进古阳城,你的衣服不行。” 乔如意这才明白他刚刚的行为,说,“我带的都是防风服。” 就唯独动身时穿的旗袍,在行李箱丢失前一直没时间换下。 “你面临的不是普通沙尘暴,衣料太薄的话会被沙子扯破。”行临严肃地说。 乔如意故意问他,“面临的不是普通的沙尘暴,那是什么?” 行临看了她好半天,“黑沙暴。” 乔如意笑了,呵,终于承认了。 这男人的嘴还真硬。 “衣服我该怎么准备?”乔如意虚心求教。 开玩笑呢,关乎生死她随时都能低头。她没走过大西北的荒芜,无法去体会来自河西走廊的风沙,所以在准备衣服上她都尽量往专业装备上靠拢,不想在行临的眼里都是用不上的花架子。 行临,“得换,我来想办法。” 乔如意哦了一声,又问,“你刚才看见的内衣呢?也要换吗?” 行临先是一怔,然后眉眼一肃,“乔小姐,请你认真点!” 耳根又红了。 乔如意强忍笑意,故作不解,“你这个人真奇怪,我是虚心请教。” 行临在她眼里看出几分消遣之意,微微一抿唇,眸光沉了沉,像是在隐忍某种情绪,可看着又不像生气。 半晌,他淡淡开口,“换身衣服,我带你出去转转。” - 因为昨晚没起风沙,今日的瓜县多了点人气。街上有人影,还有三三俩俩的车影。一些小吃铺子零零散散地敞门营业了,进去用餐的行人也不敢多逗留,匆匆吃完面就继续赶路。 行临亲自开车,乔如意坐副驾。 他说是转转,实际上这车开得可不盲目,一看就是直奔目的地。 乔如意问他,转什么? 行临言简意赅,“带你去买衣服。” “行老板。”乔如意转头注视他,“你不会是哪个商场的托吧?专门拉外地游客去消费。” 行临目视前方,“你是游客?” 乔如意笑,“说实在的,直到现在我也觉得我的衣服没问题。就拿身上这件风衣来说,料子不薄。” “跟衣料薄厚没关系。”行临说着,下意识转头瞅了一眼她身上的衣服。 短款咖色风衣,敞着怀,里面是件黑色的薄款小衫。贴身穿的衣物,身材轮廓便一眼可见,露在外的一截脖颈,皮肤细腻白皙得晃眼。 行临移开眼。 却也晚了,他只觉得口干舌燥的,熟悉的躁动在舔舐他的理智。眼前浮现的是那件黑色蕾丝,她当时的动作是够快,但他当时也确实看得瓷实。 样式、材质,轮廓,还有她的尺寸。 行临的喉头滑动一下,躁热沸腾了血液,他使劲攥了攥方向盘,来缓解掌心的灼热。这一刻他后悔了,该让周别带着她去,车里都是她身上的药香气,明明很清冷的气味,却能像钩子似的四处钩人。 乔如意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就觉得他应该没说完那句话。 等啊等的,一直不见行临继续说下去。 就,话说到一半断了。 什么说话习惯这是? - 瓜县没什么大型商场,零星的服装店关的关黄的黄,途径了两家户外用品店,也没见行临停下车。 又开始起风沙了,拍在窗玻璃上沙沙直响。 行临带着她穿街走巷,终于在一处房子前停了车。乔如意矮身透过挡风玻璃看去,就是个普通两层民宅,都算不上是门市房,没挂牌匾。 行临熄了火,“下车。” 乔如意甚至都相信行临是在消遣自己,直到推门进去,里面的别有洞天让她吃惊。 是一家户外用品店。 分区而设,各式装备琳琅满目。乔如意虽说没走过戈壁大漠,但在来瓜县之前她也没日没夜做过攻略,虽说没成资深玩家,可眼睛是练毒了。 相当专业的户外装备,而且上到军用帐篷,下到一颗不起眼的风绳钉都极为讲究。 店主是个中年男人,脸上沟壑明显,皮肤黝黑,一看就是经常往户外跑的人。见行临来了,挺高兴,上前一拍他的肩膀,“怎么还亲自跑一趟了?需要什么让你家小孩来取不就行了?” 视线一转,落在乔如意脸上。 行临说,“选两件衣服,得试才行。” 店老板的眼神里多了兴味,有种八卦劲了。 二楼是服装鞋帽,满满腾腾的一屋子。好多牌子乔如意都叫不上,秉承怕上当受骗的宗旨,她搜了其中一个品牌。 专业玩家喜欢的牌子,还是顶配级别。 也是真贵。 店里没人,店老板就跟着他俩上了楼,还故意问行临,“你穿?” 行临伸手拿了件衣服,“朋友。” 短短两个字,像是在告诉店主,是他朋友穿,又像是在满足店老板的八卦心,告知朋友关系。 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乔如意听着心里掀起风浪了。 朋友吗? 店老板哦哦了两声,笑呵呵的,光是瞧着这态度便知,他俩的关系在行临恰似好心的解释下变了味道。 行临可真是,越描越黑。 店老板主动跟乔如意搭讪了,“小姑娘,你是他朋友啊?他可没什么朋友,你能做他朋友不容易,他以前可从没带过小姑娘来我店里,你是第一人。” 乔如意微微一笑。 这什么少爷文学? 一会儿是不是还要来上一句:我从没见过他对哪个女孩子笑过…… 行临没给店老板再多八卦的机会,将选好的衣物一股脑赛乔如意怀里,下巴朝着墙角暗间一示意,“穿上试试看。” 第16章 小女朋友 都是冲锋衣,只不过相比她带的那几件,行临选的更专业,哪怕她一个外行,光是用摸的就有差别来。 试了两三身,乔如意倒也挺有耐性。 等她再进试衣间时,店老板凑过来小声跟行临说,“什么时候交的小女朋友?长得漂亮,也挺听你话。” 行临坐在吧台的高脚椅上,边喝咖啡边等乔如意换衣服。闻言,他眼皮一抬,“别瞎说。” “是瞎说吗?”店老板笑,“认识你这么久了,也没见你对哪个姑娘耐心过,还陪着来买衣服。” 行临沉默不语。 “说说呗,怎么认识的?” 行临放下咖啡杯,瞥了他一眼,眼神似有警告。店老板忍笑,“行行行,我不打听了,我就是想提醒你一句。” “提醒什么?” 店老板笑呵呵的,压低嗓音,“你呢,眼睛都快粘她身上了,不怕吓着小姑娘?” 行临坐在试衣间的正对面喝咖啡,只要乔如意从试衣间出来,他的目光就自然而然落在她身上。店老板不是第一天认识行临,行临看向对面时的眼神都被店老板捕捉仔细了。 眼神里是柔和的光线,不似平日冷冷酷酷的。 行临抿唇,瞅着店老板时眼里闪过一抹笑意,似慵懒开口,“你不想做生意了?” 店老板马上做噤声状,可得罪不起。 试衣间的门开了,行临将咖啡杯一推,起身上前。店老板就打趣地瞧着行临的背影,没承认,但也没否认,这行临是什么情况? 乔如意看着镜中的自己,暗红色防风服套在身上说合适也行,衬得她一张巴掌脸白皙娇嫩的,就是吧…… “不舒服?”行临见她不说喜欢,也不说不喜欢,一时间也拿不准她的想法。 乔如意摆弄了一下衣摆,左看右看的,“倒是挺舒服的……” “舒服就好。”行临说了句。 乔如意这才抬眼看镜中的行临,他是太高了,深色皮夹克衬得他肩宽窄腰,那股子野性和粗犷就似从他结实的骨骼里肆无忌惮地钻出来。 没有这面镜子,她都不知道对比能这么明显,之前在车上她还总以为自己的脑瓜顶能够到他的肩头,现在镜子里这么一瞧,她的脑瓜顶努力在他胸前晃悠都到不了他的肩膀。 他站住她身后,双手叉腰时胸口更阔更有力量感,完全能将她罩住,气息落下来,乔如意竟有些心悸。 她头一次见到有男人能将糙感和颗粒感这么强烈的散发出来,哪怕只是简单的往她身后一站,她就能感受到丝毫不遮掩的荷尔蒙性张力。 注意力还是扯回衣服上。 “衣服穿在身上,不能只图舒服。”她说了句。 行临听了诧异,侧头看她,“不是图舒服图什么?” 这个问题…… 竟是把乔如意给气笑了,太直男了。她眼皮抬起往镜子里一瞄,“还得图好看啊。” 她的声音不大,是出于好气又好笑,但听进行临耳朵里就似有娇嗔,耳边又似乎转悠着店老板的那句话:你小女朋友…… 喉头躁热了一下,他清清嗓子,可开口时声音还是略显低哑。“你穿着不是挺好看的吗?” 店老板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凑上前笑着来一句,“他的意思是,你长得好看,穿什么都好看。” 行临瞥了他一眼。 店老板没怕他的眼神,笑呵呵的,“看吧,同样一句话,你换种说法,意思就很明白了。” 行临抬手攥拳,抵唇轻咳了一声,“差不多行了。” 在提醒店老板适可而止。 乔如意见镜子里的行临脸色尴尬,笑道,“真心赞叹的话,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她说得豁达,反倒让行临觉得自己想多了。他拽回话题,“那你想要什么样的?” 乔如意在镜子前照了照,“起码能衬托身形的,舒适度是基础,美观度也要兼备。” 要求还挺高。 行临一时间接不上话,户外冲锋衣都差不多一个样子,功能性才是关键。他就从没想过还必须要美观一说,她带来的那些衣服倒是美观,可不实用。 乔如意在镜子前叹气,“我是穿惯了好看衣服的。” 行临想到她穿旗袍的样子,婉柔又媚,一身旗袍确实将她的美态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微微扬唇,问店老板,“有好看的款式吗?” 店老板说,“有,专门为女性设计的牌子,样式好,颜色时尚,缺点就是贵。” 之所以一开始没往外拿,是因为行临选货都是来硬核的,讲究绝对功能性,再加上他本身就帅,穿什么都是衣服架子。眼下是个姑娘家,的确要重新定位才行。 行临也没问多少钱,点了头,“都拿来吧。” 十分钟后,全新的几套防风服到了乔如意手里。 莫兰迪色系、马卡龙色系、洛可可色系、孟菲斯色系等等,光是颜色搭配上就相当高级,竟还有敦煌色系,乔如意喜欢,便选定了。 样式也好看,保证功能的前提下,女性的美态从容绽放。 乔如意喜欢敦煌色系,先行留下一套,想了想看向镜子里的行临,“走多久?” 跟简单闯一趟无人区不同,这次古阳城之行到底能遇上什么,进城之后能发生什么事一概不知。 行临思量片刻,“再多拿两套吧,换着穿。” 他想的是,她爱美,总不能一套衣服穿到底。 乔如意想的是,看来这趟古阳城之行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了。 三套衣物,店老板乐呵呵地给装好。 是行临付的账。 乔如意见状忙阻止,但一摸兜,钱包没带,手机里仍旧没钱……一时间挺尴尬。 “回店里我还你。”她说。 这次轮到行临脸色尴尬了,因为店老板听到乔如意这么一说,就一脸好笑地盯着行临。 行临不自然地清清嗓子,“不用。” 不用? 乔如意看过价签,三套可不便宜,这人怎么突然大方起来了? 店老板笑说,“男女逛街,男人掏钱天经地义,小姑娘,你就收着吧。你有眼光,这三套衣服特别适合你。” 乔如意道了谢,但心里是不同意店老板的话。她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无缘无故也不想占对方便宜。 行临利落地把账付了,又跟店老板交代,“其他的装备我列单子给你,送到店里就行。” - 周别找行临谈了话。 就在行临带着乔如意回到咖啡厅之后,周别开门见山,他表示也要跟着进古阳城,理由挺充分,“这个天气只有你们两个进去我不放心,你们要么带上我,要么我会想尽办法阻止你们进去。” 他看向行临,“你了解我,我说得出做得到。” 乔如意在旁没说话,对于她来讲谁跟着进古阳城都无所谓,她有她的目的。只是有些好奇周别的话,他不过是个打工人,有什么能力能阻得了行临的决定? 可行临有了明显的迟疑,这令乔如意更感到奇怪。 行临沉默了好一会儿,看着周别,“你没有走无人区的经验,乖乖留下看店。” 周别笑了,眼里几分意气风发,“店都暂停营业了,我看个鬼?” 行临抿唇,下巴绷得挺紧。周别的目光不避不让,就跟他对视,大有对峙的架势。 气氛变得紧绷,乔如意不清楚这俩人的情况,选择坐在一旁静观其变。 突然,楼上一道声音扬起—— “不管他去不去,我必须得跟着。” 是沈确。 乔如意支着脑袋,眼皮一抬,沈确站住楼梯阶那,一手紧攥着扶手,脸还肿着,颀长的身影被灯光拖得老长。 没眼看。 乔如意移开视线,看多了会笑。 不过她倒是小瞧了沈确的体力,被揍成那熊样了,还能下床往外跑呢? 不但往外跑,还下楼了。 一脸严肃。 当然,撇去一脸的青紫不看。 行临眉心聚拢,“你跟着捣什么乱?” 周别瞧着沈确是满脸的嫌弃,口吻不友善,“什么叫不管我去不去?你瞎还是聋?” 沈确没搭理周别。 看得出,这俩人是相互看不顺眼。沈确看向行临,“这次情况特殊,进那种地方多个人多份力量。” 这话周别倒是同意的。 行临原本的迟疑一下子烟消云散,“不行。” 十分严苛的拒绝。 “不行也得行!”沈确拔高了嗓门,比行临的态度还要坚决。 不但周别愣住,就连乔如意都没料到,眼底愕然了一下。别说沈确这人还真行,有事他是真上啊,先是想为行临扫除她这个障碍,后又不顾一身伤要随着行临千里走单骑,这是…… 不是,这俩人该不会是不正常关系吧? 乔如意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一跳,再转念一想也不是不可能。打她来心想事成到今天,就没瞧见行临身边出现过除了她之外的女人,倒是一个两个的都是长相和身材出众的帅哥…… 行临似乎被沈确的强硬态度弄得很无奈,语气缓和了下来,“你一身伤不知道?” 周别在旁嗤笑,“要量力而行,谁还能单独来照顾你?” 沈确这次搭理他了,翻了个挺大的白眼。扭脸又看向行临,咬咬牙,嗓音压得很低,“你还想重蹈覆辙?行临,你很清楚这次的行程意味着什么,你需要我。” 这番话落进乔如意的耳朵里,心里犯嘀咕,好像是在说找葛叔一家的事,但好像又不是。 行临他…… 身上有很大的秘密。 周别见状紧跟其后,“你甩不掉我,我是一定要跟着的。” 沈确忍不住了,冲着周别嚷嚷,“怎么哪哪都有你?” 周别双臂交叉于胸前,没闹没怒,拿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没有我,你的伤也好不了这么快吧?” 沈确被怼得无话可说,的确是周别一直在帮他上药。 见行临始终不表态,周别转头找乔如意做助攻。乔如意看热闹也看够了,起身慢悠悠说,“我不相信沈确,毕竟是想要我命的人。” 沈确闻言,气得攥拳。 “但是,”乔如意话锋一转,“周别说得没错,既然进古阳城危险重重,那多个人就多份力量,成功的几率就会大一些,再不济,总不能你一个人能背出所有的失踪人口吧?” 周别连连点头,“没错,我跟着能搭把手。” 他看向乔如意,“沈确如果跟着,我帮你防着他使阴招。” 沈确微微眯眼,面色不悦。 乔如意慢条斯理,“没事儿,不管阴招阳招,他都不是我的对手。” 周别一听,笑了。 沈确的脸色更难看了。 行临扭头看乔如意,眼神意味深长的。乔如意稳稳接住他的目光,笑问,“有什么问题?” “不是你朋友,你倒是挺洒脱。” 乔如意反将一军,“不然呢?你有办法阻止他们跟着?” 阻止不了。 暂且不说沈确,就拿周别来说,真要是动真格的也够行临头疼的。 一时间行临也是无话可说。 周别一瞧这架势心里就有数了,走上前用肩膀顶了行临一下,“这才对,兄弟齐心合力断金。” 行临没说话,却看了沈确一眼。同样的,沈确看向行临的眼神也很有深意。 被乔如意敏感捕捉到,暗自揣摩。 就在这时,咖啡厅的门被人拉开,一个女人声音同时也跟着进来了—— “既然这么多人进古阳城,那也不差我们了。” 众人循声看去,一愣。 乔如意顺势抬眼,却在见到来者后怔住。 陶姜走上前,在乔如意面前停下,见她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脸轻轻一歪,“怎么了这是?刚分开没多久就想我了?” 乔如意一下反应过来,将她一把扯住,低声,“你来做什么?” “陪你进古阳城。”陶姜任由她扯着,脸微微一偏示意,“还有他。” 她身后竟还跟着鱼人有。 乔如意差点背过气,眉头皱起,“你抽哪门子疯?跟我进什么古阳城?还带着他?疯了吧你。” 跟刚刚看热闹的样子大相径庭。 陶姜早料到她会这种反应,目光带笑,“我就是想陪你去怎么了?就当旅行了,再说,”她看向行临他们,微微提高了音量,“对方是敌是友还不一定,我跟你说过,我不相信行临这个人。” 第17章 那你找我做什么 连带的,行临身边的这一圈朋友都不值得相信。 这是陶姜的潜台词,是个人都能听懂。 周别听了这话倒是没恼怒,反倒是一脸兴味地瞧着眼前这幕。但沈确不悦,语气挺凉,“求着行临带路,要进古阳城的是你的朋友,既然不相信,现在中止还来得及。” 陶姜闻言冷笑,“进古阳城和相不相信你们是两回事,所以我们的人才要跟着,毕竟,”她盯着沈确,眼里像是淬了毒,“这个队伍里还有个绑架犯不是?” 沈确眼里也是寒凉,“你说谁是绑架犯?” 陶姜恍悟,“说轻了,你不是绑架犯,是杀人犯。但凡我家如意身手差一点都能没命,七个保镖来对付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你是怎么想的?还是你沈公子觉得只要有钱就能摆平一切?” 沈确的脸色极其难看,但陶姜说得句句在理,一时间他也无话可驳。 一时间气氛挺紧张。 还是乔如意出言打破了这气氛,“担心大可不必,你也没必要跟着我冒险,留在外面有个接应也好。” 陶姜的目光扯回来,落在乔如意脸上,“接应的人你不用操心,我都安排好了,总之,我必须要跟你进古阳城。” 鱼人有很想表现自己,“祖……” 见乔如意一个眼神瞥过来,他马上把“宗”字生生咽下去。“后援您不用担心,阿龙和阿虎也随时候着呢。” 乔如意微微挑眉,看着鱼人有也不说话。鱼人有被她瞅得挺尴尬,清清嗓子申辩,“阿龙阿虎的身手和能力都挺不错的,就是之前吧……没机会展示。” 乔如意没深究阿龙阿虎的能力到底有多强,思量片刻,转头看向行临,“行老板,出来聊一下吧。” - 已是日落时分。 天际的余晖模糊一片,微红的光线被暗暗涌动的沙尘遮掩,一层又一层的加重了颜色。 店门口斜方种了棵xj杨,上了年岁的粗木,风沙一过时,茂密的枝叶能拦下大批兵马。 行临站住树下,被枝桠过滤的浮光溅在他的眉心,眼眸也似陷在暗影里了。 “是你的朋友,你自己拿主意。”他淡淡说了句。 风水轮流转,只是乔如意没想到风水能转得这么快。 她肃了眉眼,问行临,“进古阳城,出事的几率有多大?” 行临看着她,没回答。 乔如意见他沉默不语,一时间心里便没底了,追问他,“行老板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行临注视着她,眸光里沉淀着暗沉,像是化不开的黑雾,叫人捉摸不透。良久后他才开口,却答非所问。“之前没想过这个问题?” 乔如意微微一愣。 见状,行临的眸色又暗了一层,“自己二话不说进古阳城,朋友来了才去考虑危不危险吗?乔如意,你是太自信了还是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连名带姓叫了她名字。 乔如意怔住没说话。 不是因为他的这番话,而是因为他这突如其来的态度。 不管是她太自信还是有没有把自己当回事,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似乎……在生气? 在因为她不为自己考虑而生气? “行老板,我孤身一人前往无挂无碍,但朋友在身边就不同了,顾虑得自然要多。”乔如意冷静地看着他,“沈确和周别提出同行要求的时候,你不是也有了顾虑?” 行临没跟着她的节奏走,语气不悦,“孤身一人无挂无碍?那你找我做什么?” 乔如意微微蹙眉,这行临是吃了枪药了? “他就这么值得你去冒险?”行临的脸色比这天色还难看。 乔如意着实不理解他为什么要揪着这个问题不放,无奈笑,“行老板,他是我未婚夫,是打算结婚的人,你说值不值得?” 行临满腔的不悦像是骤然凝固般,看着她的眼神也有怔愣,似乎没料到她能说得如此干脆似的。 渐渐的,他眼里的光变了,黯淡、楚痛、收敛。乔如意离得近,在捕捉到那份楚痛的瞬间,内心震荡了一下。 是她看错了吗? 他不该对她有这种眼神吧,毕竟萍水相逢的关系。 “好。”行临开口,嗓音听上干涩。 他似乎在压抑某种情绪,虽说他看着很平静,但从微哑的嗓音里听得出来。乔如意不清楚他这个“好”字指的是什么,是妥协?是无奈? 正想着,行临抬眼看向她,他的面容已是波澜不惊了,回答了她刚才的问题。“出事的几率很大。” 乔如意面色渐渐凝重。 “但你的那位朋友,”行临思量着说,“显然跟周别和沈确一样是打定了主意,你甩不掉,倒不如多个人多份力量。” 乔如意沉默不语,可她心里明镜,行临这番话没错。 “随你朋友来的那个胖子,还有你朋友,一旦遇上危险的时候能顾好自己吗?”行临又问。 乔如意说,“顾好自己没问题。” 就怕陶姜会为了她做些危险的事。 至于鱼人有,她跟他不熟,也不说毫不关心吧,他毕竟体格在那摆着,陶姜能带上他,说明他有过人之处。 行临点头,好半天才又说一个好字。 - 就这样,一行六人组了一个进城团,比西天取经的队伍还多一位出来。 行临之前罗列的装备只是两人的,如今人一多,不但装备要增添,就连车辆也要增加。 周别要帮着准备,行临反问一句,“你有钱?” 把周别给问emo了。 他要是有钱还至于在咖啡厅里当孙子? “让沈确去准备。”行临拍板。 沈确没意见。 行动力也快,立马就去打电话了。等安排完,他跟乔如意说,“你们的装备我都一并备了,之前得罪过你,咱们的恩恩怨怨一笔勾销。” 乔如意没客气,心安理得地接受,主要是她真心不觉得沈确能有多大能力掀出花样来。 倒是陶姜冷哼一声,“有恩?” 沈确皱眉瞅了她一眼,但没说话,不想无端挑起矛盾。 装备和车辆没那么快到,行临打算带他们先去马场。 除了沈确,大家都对去马场这件事感到不解。 周别虽说知道行临进古阳城会用上马匹,但还是忍不住问,“咱们不是备车吗?一定要用马?” 行临点头。 也没多解释别的。 其他人虽有质疑,可行临是领路人,自然是要听他的安排。 马场要次日一大早去,所以在规定好集合的时间后,陶姜就跟鱼人有离开了,离开之前还问乔如意,“跟我走吗?” 她住县城外的宾馆,鱼人有和阿龙阿虎也住那,条件算不上多好,但胜在干净。 乔如意拒绝了,“懒得折腾。” 陶姜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的。 等陶姜走了后,周别问她,“你朋友身手怎么样?” 乔如意想了想,“马马虎虎吧。” 周别一听挺感慨,这年头女孩子的胆子可真大。 很快陶姜就发了条微信来。 乔如意早知道她肯定有话要说,否则临出门前不会是那种眼神。果然,陶姜开门见山—— “你想勾搭行临?” 乔如意哑然失笑,打了个“?” 陶姜:进了古阳城就是行临说了算,只有取得他的信任才能保障人身安全,所以你想用美人计拴住他,我也能理解。 乔如意翻了个白眼,想象力可真丰富。 她快速回复:行临知道我进古阳城找什么。 陶姜发了个吃惊的表情:姜承安? 乔如意发了疯狂点头的表情包。 微信那头显示“正在输入……”,但一直没有消息发过来,看得出陶姜在疯狂措辞呢。 好半天—— 说不准这更能引起他的占有欲呢? 乔如意差点被一口气噎着,无语:你是被拼多多砍到脑袋了? 陶姜给了她一计手刀:我眼睛毒,看人看得准,行临那种男人不是善茬,性子很强势,不像是能轻易被人拿捏住的人。能点头答应带你进古阳城,或许目的也不单纯。 乔如意:他有他的目的,我有我的任务,虽然算不上完全信任,但至少目前是同路人。剩下的事,看天意。 陶姜又沉默了好久,才问她:姜承安不可能还活着了。 乔如意盯着对话框里的这行字,心头的窒闷和难过就成了麻绳,将她一圈圈地缠绕,令她几番呼吸不畅。 她回:如果是这样,我背也要把他的尸体背出来,落叶归根。 - 稍晚一些时候,周别简单弄了点夜宵。乔如意没胃口就没下楼,三个男人在楼下,不吵不嚷的,倒是挺安静。 夜宵散了不到十一点,行临回房后五六分钟后,乔如意敲了敲他的房门。 三四声过后,房门开了。 “什么事?”行临一手搭着门把手,一手拿着宽大毛巾擦头发,低着头也没看门外的人。 有热气裹挟着冷冽的雪松气息,乔如意的眼睛烫了一下。 行临冲了澡,上半身暴露在空气中,水珠顺着脖颈滚落在起伏的胸膛上,倒三角身材在暖光里泛着蜜色光泽,锁骨凹陷处还有未干的水痕,伴着呼吸在块垒分明的腹肌间蜿蜒下坠。 浴巾松垮地系在腰上,人鱼线若隐若现。他抓起毛巾擦拭后颈时,弘二头肌隆起流畅的弧线,顺便的,也看见了门口的乔如意。 他错神,就一直保持毛巾抵着后颈的姿势。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马上道,“我以为是周别……” 乔如意盯着他性感的喉结,还有锁骨至胸肌的弧度,似蓄满最原始的张力,心想,这身材是简直了。 “没事,你不用紧张。”她双手交叉环抱胸前。 一句话把行临说得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了,他清清嗓子,“有事?”转念一想,肯定有事才来找他,又忙往旁边一挪,“进来吧。” 乔如意没半点扭捏,大大方方就进了屋。 衣角轻轻擦过他的浴巾时,行临这才意识到自己唐突了,怎么就让她进来了? 他显得不自然,“你……先等我一下。”说着便进了浴室。 乔如意抿唇浅笑,这还不好意思上了。 环顾四周,他的房间格调偏暗沉,与书房的感觉不同,添了更多的冷硬感。面积不算小,一张实木中式床,床头该放灯的位置却放了烛台。 乔如意一时间兴趣,走上前轻轻拿起一只仔细打量。 这一瞧不紧要,竟是让乔如意大吃一惊。她又看向床头柜上的另一只烛台,果然是没猜错的。 是一对喜烛台,换句话说,是古时候放置新婚之夜的烛台。 眼下这对烛台以白玉制成,一只绘有凤,一只绘有凰。乔如意经常游走古物,眼睛毒得很。 瞧着烛台的年份……初步估算着是上千年的老物件了。 再一推算朝代,乔如意大吃一惊。 曾经有只西汉时期的白玉朱雀形灯,是以一千九百多万的高价竞走。她手里的这只烛台,该是和田玉,玉质极佳。 但是…… 乔如意越是打量就越是犯嘀咕,要真是古董,身上也该有古董岁月感的影子,怎么能保存这么新? 如果是仿造……不会是仿造,她看这种东西从不会看走眼。 可比那只白玉朱雀形灯还值钱。 “喜欢?” 冷不丁扬起的嗓音吓了乔如意一跳,怪她太专注了。手一哆嗦,烛台就滑了下去。 乔如意条件反射去抓,男人的大手却快过她,稳稳接住了烛台。这一刻乔如意提着的一颗心终于安全着陆,长长地松了口气。 这屋子里没铺地毯,玉烛台一旦着地就是四分五裂的下场。暂且不说烛台值多少钱,哪怕一分不值那也是别人的东西,打碎了总归不好。 “抱歉啊。”乔如意转身看他。 这么一转身,两人就显暧昧了。 行临为了接烛台,胸膛几乎是贴上她的后背,眼下就成了面对面,他和她的距离近在咫尺。 乔如意身后就是床头柜,没有容她后退的余地,可行临有,他身后大片面积。 但他没动,一手托着烛台,低头凝视她。浓密的眼睫垂落,遮住眼底闪过的隐隐情绪。 良久后他才说,“没关系。”话毕,身体稍稍前倾,将烛台放回原位。 第18章 很像古时战场上的将军啊 这么一前倾,乔如意的脸颊就贴他怀里了。 行临套了件薄款t恤出来,搭了家居裤,一身的慵懒随性。她贴上他时有几分没站稳,手就下意识搂住他的腰。 只觉男人的胸膛坚硬结实,男人的腰身遒劲有力。 心尖就莫名的热了一下。 行临也没好到哪去,与她贴近的瞬间,他明显感觉到两团柔软,身体便像触电似的,她这一搂,令他整个一僵。呼吸不自觉加促,一团火迅速在小腹升腾。 吃夜宵时他沾了酒,冲过澡后酒气也该散了,可眼下他像是喝了几斤酒下肚,头昏昏沉沉,理智开始消散。又像是有头兽在心底蠢蠢欲动,几番撞在胸腔上想要挣脱。 怀中女人柔软,冷香似药,萦绕入鼻,勾得他心痒难耐。 行临情不自禁想揽她入怀,这一刻的想法滚烫又灼热,他想搂她,紧紧搂住,哪怕她是挣扎的,他也不想放手。 手指刚碰上她的腰,不想她就抽手了。 “不好意思,没站稳。”乔如意解释了一句。 行临满腔的荒唐想法顿时就被按下了,她不经意的一句解释像是给他当头泼了盆冷水,令他消散的理智再度回归。 他后退了两步,稍稍远离了女子的体香,可眉心还堆积着深沉,眸底暗影似海。 乔如意的注意力没在他的神情变化上,反倒对凤凰烛台感兴趣。她问,“是喜烛台?” 行临点头。 她还真是看对了。 转身打量着,她抬手轻抚烛台,触感竟是寒凉。有丝异样从指间快速流窜,像是电流击过。 她收手,轻轻攥了攥手指,手指头麻酥酥的。 “怎么会在床头放喜烛台?” 行临看着她的背影,“喜欢。” 乔如意微微一怔,转头看他,有些不确定,“喜欢?” 烛台多样种,偏偏喜好喜烛台。 “上了年头的呢。”乔如意强调了句。 行临微微点头,“两千年的物件。” 乔如意想说,我知道是老物件,我的意思是,你怎么会把古代喜烛台放在床头? 喜烛台放置新婚之夜,但历经了千年的老物件,就多了邪气。 她没说这番话,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不是?转念又问,“看着挺新。” “平时养护得好。”行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烛台,眼尾染上深意。 乔如意嗯了一声,不打算继续讨论烛台的事。不想行临却道,“你……觉得这两只烛台怎么样?” 奇了。 要她点评一番? 乔如意虽不理解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而且在问的时候又有明显的迟疑,但还是认真给出答复,“当然是好东西啊,品相不用说,光是年份就很罕见了。” 更何况还是凤凰喜烛台,这在古代可是王侯将相才配用的,是身份的象征。 行临盯着她,眉眼间堆积的浅淡暗色和阴郁散了点,眸底跃过极淡的柔和。“喜欢的话就送你。” 乔如意愕然。 这话可不亚于一场风暴,席卷而来,她竟招架不住。 “送我?”她强调了“送”字。 上千年的古董,送她? 行临点头,仍旧看着她,眼里认真,半点戏耍的成分都没有。 “行老板,你是不清楚这两只烛台的行情?”她哑然失笑。 “清楚。” 乔如意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她自认不是抠门的人,对要好的朋友也从不吝啬,可像行临这种大手一挥,价值几千万的古董都能随便送人的习惯她可没有,而且送的还是萍水相逢的人。 “行老板,进古阳城是你答应好的。”良久,她说了句。 行临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失笑,“你认为我送你烛台,是想让你拿人的手软放弃进古阳城?” 乔如意与他对视,“虽然不合理,但好像这是唯一的解释。” 行临笑了,有些无奈,还有些妥协。“送你,只是因为你觉得它们还不错。” 乔如意着实想不通他为什么执意要送她礼物,轻声道,“行老板的好意我心领了,君子不夺人所好,这烛台我不能收。对了,” 她刻意转移了话题,从衣兜里掏出一摞钱,“这些钱给你。” 行临低头一看,愣住。 乔如意,“住宿餐食、衣服还有带路的费用,我知道可能不够,但目前现金我就只有这些,等从古阳城出来我一并补给你。” 行临没伸手接钱,眸光倒是暗沉了,“这些账我没跟你算。” 乔如意叹气,一把拉过他的手。 行临只觉手心一暖,有片刻晃神。但她只是拉过他的手,将一摞钱放他手里,“你不算,不代表我要装聋作哑,我不喜欠债,不管是钱债还是人情债。” 他蓦地一僵。 鲜活的一幕飞也似地在他脑中闪过—— 红衣女子从烈马翻身而下,恣情洒脱。 她拉过男子的手,一锭银子被阳光晃得耀眼。她抬头,美目顾盼,唇带笑意,“我不喜欠债,不管是钱债还是人情债。” …… 行临感到窒息,呼吸几番滞堵,心口似剜。 “行老板?”乔如意见他脸色不对,轻唤一声。 行临拽回理智,努力一番才缓好呼吸。乔如意问,“你没事吧?不舒服?” 他回了句没事,又说,“钱你先收好,我没有收现金的习惯。” 乔如意微微一笑,将钱搁置烛台旁,“钱是你的,你想怎么处理是你的权利。行老板,我来找你除了还钱,还有三个问题。” 她说话做事干脆,直接进入下一个主题。 卧室里不适合谈事,但去书房也不合适。行临示意了一下床榻,“先坐。” 房里没沙发也没椅子,就只能坐床上。乔如意有正事要谈,也没觉得别扭,她便客从主便坐下了。 行临则靠坐着床头柜,长腿朝前一搭,结实的大腿就若有若无地贴着乔如意的腿侧了。 这个时候乔如意如果再挪到床尾去坐就有刻意之嫌,她也就没动地方。 暧昧就成了游丝,在两人近乎贴着的腿之间、相互摩擦的衣料之间,还有时有时无气息的纠缠之间肆意弋走。 乔如意的腿紧绷了一下,稳了稳心神。 再问话,就一针见血了。 “那天晚上,是不是人?” 行临知道她问的是什么,第一晚黑沙起,他知道她看了个全程,也知道当时她根本就没睡。 “行老板,虽说你我不同目的,但一进古阳城我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有些事你不该开诚布公吗?” 行临并没惊讶她会问这件事,他有预感,或早或晚她都要知道。 他说,“不是人。” “从古阳城跑出来的东西,被黑沙暴带了出来?”乔如意冷静地看着他。 行临,“对。” 乔如意抿唇思量,眸光清亮,“跟九时墟有关?” 这次行临的回答没那么干脆。 乔如意不着急催促,就一直盯着他看。行临抬眼,“我不清楚它是什么东西,但我对付得了。” 那把狩猎刀。 乔如意亲眼见过那把刀有多锋利,锋利得叫人脊背发凉。他斩杀那东西轻车熟路,果断残冷,一看就不是一次两次了。 三个问题问完,前两个乔如意觉得他该没撒谎,最后一个,她无法判断。 在行临身上,她看不穿那个秘密,或许就跟九时墟有关,或许像他说的,他只有斩杀的本事,至于对方是什么东西,怎么形成的一无所知。 乔如意起了身。 行临见状,也站起身来。 她径直往房门处走,行临不紧不慢跟在后面。突然,乔如意停了脚步,转头时又差点撞行临怀里。 行临及时扶住她。 她哪料到行临跟得这么近,弄得像她要占便宜似的。“行老板,能多问一个问题吗?” 行临松了手,“好。” 乔如意抬头,仔细打量他的眉眼,看得十分专注。行临还等着她问呢,见她这个眼神瞅着自己,一时间摸不准她的心思。 “想问什么尽管问。” 乔如意红唇微启,“我们,以前见过吗?” 行临一愣。 好半天,说,“没有。” - 入古阳城需要马。 茫茫戈壁,无人区的地界,哪怕是食物链顶端的人,也需要遵守天地间的规则。 乔如意不清楚带马匹要如何进古阳城,但一大早就精神抖擞地一同去了马场。 河西走廊之上,最着名的当属山丹军马场,祁连山了冷龙岭北麓的大马营草原,素有“丝路绿宝石”和“祁连明珠”的美誉。 千年前霍去病大战匈奴,便在那筑城、囤兵、养马,引进西域良马,杂交培育出的山丹马驰名天下。 乔如意估算着行临的马场不会太远,更不会有山丹军马场草原和水库。可车行一路荒芜,抵达马场时,她还是被眼前的场面所震撼。 浅戈壁养马,一望无际。 今日罕见有晨光,铺展在辽阔的马场上,虽没绿草茵茵,可那与天际交接的戈壁马影更是壮观。风扬,沙起,空气中是沙尘与马匹身上温热的气息。 马厩旁还散着几匹高大骏马,仰首嘶鸣,鬃毛在阳光下是油亮的光泽。入眼的马匹肌肉紧实,肩背线条如刀削般凌厉,四蹄踏地时,地面仿佛都在微微震颤。再远处有马驹追逐嬉戏,嘶鸣声此起彼伏。 眼前的一切都充满力量和自由,乔如意似乎看见了河西走廊古时的战场。 “咱们是骑马去?”陶姜十分不解,问乔如意,“既然是骑马,还备车干什么?” 乔如意也不清楚,“可能是车马结合吧。” 古阳城在无人区的深处,不可能只是骑马前往,用马拉物资吗? 倒是沈确好心回答了他们的疑问,“前往古阳城有段路最好是骑马。” 陶姜仍旧好奇,“开车会怎样?” 沈确看了一眼陶姜,只是呵呵了两声,大有冷笑的架势,也没回答她的疑问。 陶姜嗤笑,故意大声道,“这男人长得小家子气,性子果然也小家子气。” 沈确抿唇盯着陶姜,眼神毫不遮掩的不悦。 今天他脸上的伤好很多,青肿消散了不少,露出原本俊逸优雅的面容,骨子里还有些高傲劲,都尽在这一眼不悦中。 乔如意发现陶姜跟他十分不对付,低笑说,“一起进古阳城的,你也给他留点面子。” 陶姜嗤笑。 鱼人有一脸担忧,问周别,“是每个人都要骑吗?” 周别看着远处奔腾的烈马,很随意回了句,“肯定的啊,要不然行临把我们都带来干什么?你不是不会骑吧?” 鱼人有:…… 周别见他没下文,转头看着他,愕然,“真不会?” 鱼人有脸色难看。 这啥意思?说得好像会骑马才是正常的一样。 现在有几个人会骑马啊。 正想着,行临和老冯分别牵了马上前。 一共六匹马,各个高大健硕。 行临是天不亮就出发来了马场,比他们先行了一步。先是将粮草喂足,然后根据马匹的现状逐一挑选。 乔如意到马场的时候,行临还在挑马,看得出他十分谨慎。 测速测稳测耐力,一项项下来就是很耗时间。乔如意刚开始看风景,看众马奔腾,但渐渐的,目光就跟随了行临。 行临亲自骑马测试。 天地之大,戈壁之广,唯独他似天之骄子,熠熠生辉。 浅淡晨光混着沙尘四起,行临纵身马背疾奔。他一身黑衣,袖口卷至肘部,露出结实小臂,肌肉线条随着马背的颠簸起伏,每一寸都绷着力量。 缰绳在他指间收束,青筋蜿蜒的手臂稳如铁铸。胯下黑马似闪电,鬃毛飞扬。男人双腿紧夹马腹,腰背笔直如刃,随着烈马奔腾微微前倾,整个人与坐骑的节奏融为一体,仿佛天生本该如此,狂放不羁,却又掌控一切。 风吹乱了他额前碎发,眸似鹰,燃烧着征服者的野火。就听他低喝一声,猛地一抖缰绳,烈马长嘶扬蹄,前肢高高扬起,而他稳坐如山。 黄沙飞扬间,行临的身影在茫茫戈壁中化作凌厉的剪影,空气中是荷尔蒙与野性的碰撞。 乔如意就这么看着,看着…… 冷不丁的一个想法就窜进了大脑—— 他真的很像古时战场上的将军啊,所向披靡,无往不胜。 第19章 我替你牵马 六匹马,每一匹都是行临用了心的,用老冯的话说就是,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乔如意分到了一匹白马,接过行临手里的缰绳时,她看见他结实的小臂上还沾着几道未干的泥痕,像是刚驯服完烈马留下的勋章。 一匹叫照夜的马,通体一色雪白,没半点杂色,唯独四蹄黑色。 行临跟她说,照夜的性子相对来说比较温和。乔如意仔细琢磨着行临口中的“相对来说”,心里没底。 老冯看出她的迟疑,笑说,“行老板的马场里,都是铮铮的烈马,性子可不是一般的野。” 原来如此,也难怪是相对来说了。 照夜高大,不大符合这温婉的名字,马鞍配得好看,上面还绘有飞天刺绣呢。老冯悄悄跟乔如意说,“照夜的马鞍是新配的。” 乔如意一时间没明白是什么意思。 老冯笑,“行老板说,骑这匹马的小姑娘喜欢漂亮的东西。” 乔如意微怔,反应过来后心底有软乎乎的东西在浮动。 别看沈确被乔如意揍成了孙子样,但他竟会骑马,而且骑得相当有模有样。如果说马背上的行临像极了古时将军,那沈确就如那战场上的幕僚,疾风而来,只为辅助将军于战场之上旗开得胜。 周别骑马也颇有风范,虽说是来了瓜县才学会的骑马,但他策马在马场上试跑一圈时,举手投足间尽是意气风发和年轻的朝气逢勃,着实是鲜衣怒马少年时。 乔如意这撇人就明显弱势了。 陶姜平时是开惯了或豪华跑车或大越野的姑娘,凭着家底不错也从不迁就谁,养成肆意的性子。可她对骑马这件事不娴熟,跟乔如意说,“早知道还有骑马这遭,我小时候改学马术多好。” 这话好死不死就被沈确听见了,于马背之上嗤笑,“呵,还有你不会的呢,我以为你挺能。” 陶姜仰头呵斥,“又欠打了是吧?” 沈确没怕她,但也没跟她再斗嘴,想了想居高临下说,“没什么难的,又不要你去策马奔腾,你上来,我带你溜两圈你找找感觉。” 陶姜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扭头对乔如意小声嘀咕,“他怕是没憋什么好屁吧?” 乔如意低笑,“都是同行人,他现在不敢做什么,再说了,你还怕他?” 这倒是,陶姜潇潇洒洒地跟着沈确试马去了。 鱼人有没什么基础,哭丧着脸,“没有矮点的马吗?或者小马也行。” 行临走过来听见,便道,“太小或太矮的马走不了古阳城的路。” 周别上前一把薅住鱼人有的衣领,啧啧了两声,“一身膘白长了?怕什么,小爷带你走两圈。” 许是鱼人有怕在乔如意面前丢脸,便硬着头皮点头了。看得乔如意这个感慨,这鱼人有也算是走过大风大浪的主儿了,手底下还有不少小弟,胆子倒是不大啊。 行临胯下的烈马叫乌骓,跟古时名马一个名。是一匹黑马,通体似上好的黑色绸缎般,油光放亮,唯有四蹄赛雪白。 跟乔如意的照夜正好相反。 老冯说,“乌骓和照夜是一对。” 打了乔如意一个措手不及,竟脸红心跳了片刻。 行临翻身下马,对乔如意说,“骑马不熟练没关系,我们行路的时候不会走太快,你能在马背上坐稳就行。” 乔如意没料到他还记得她之前说过的话。 见她不语,行临误会了,拉过缰绳,一手控着马,“你骑上去。” 乔如意便照做。 骑马她会归会,但不熟也真不熟,主要是生长在内陆,谁没事儿会骑着马出行呢。 上马上得不算利落,至少做不到像行临那样行云流水。 她觉得,这照夜可真是太高了,她一手抓住鞍鞯,腿一跨……差点没跨过去。 就这“一差点”,让行临下意识出了手。 大手就稳稳托住她的……屁股,结实的小臂微微用力就一下将她掫上马背。 乔如意就觉屁股烫了一下,似火苗一下就窜到了周身,心口也像是被这火焰给燎了一把似的。 再看行临,跟没事人似的。他抬头看她,“坐稳了吗?” 乔如意撇开心头的那股子燥热,嗯了一声,又觉刚刚的矫情来得莫名其妙,他不过就是随手一托,也不见得有别的心思。 见他缰绳没撒手,她微怔,“你牵马?” 行临转头,腾出一手拍了拍照夜的脖子,顺势看她,“嗯,我替你牵马,带你走两圈。” 乔如意想着自己也该熟悉一下马背的感觉,点点头。 晨光艳,尘如薄纱。行临牵着缰绳走在前面,高头骏马顺从地跟着他的步伐,蹄声闷响。 他的肩背宽阔,小臂线条在晨光中镀了层柔和的铜色。马背上,乔如意扶着鞍鞯,身体随着轻轻晃动。晨光抚过她的眉眼,发丝间泄下的光线似金色流沙。 走着走着,行临忽然停步,回首望她。 乔如意不明就里,低头看过去。 四目相对的刹那,晨光正漫过他的眉骨,将他的轮廓描摹得深邃而温柔。他眼里有笑,盈光似水。 “刚刚老冯说乌骓和照夜是一对的时候,你怎么脸红了?” 口吻似有促狭,可又有点探究的意味。 乔如意知道当时自己脸红了,但开口就是轻描淡写的否认,“是吗?阳光照的吧,今天的天气看着还不错。” 行临微微侧脸,舌尖抵着牙槽笑了笑,点点头,微微拉紧缰绳继续向前走。 乔如意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心头像是长了草似的,晃啊晃的。 “能见乔小姐害羞,不容易。”行临似玩笑地又甩了句。 乔如意听出他的调侃之意,干脆不作声,这种事越描越黑。 分分秒秒慢慢游走,男人牵着马,女子骑着马,彼此之间隔着一步之遥,却像是走过了千山万水才在此相遇。 老冯远远地看着,感叹:这一幕可真是养眼啊。 - 从选马到熟悉马,六个人在马场泡了一整天。 行临、周别和沈确三人像没事人似的,该说说该笑笑,乔如意还好,照夜没剧烈奔跑,她也尚算留有体力。 陶姜一个劲嚷嚷说自己的腿快废了,脚踩在地面上都没感觉了。乔如意见状马上说,“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跟鱼人有一起离开。” 这话一出,陶姜立刻生龙活虎。 鱼人有就没她那么励志了,两条腿合不拢,弯着腿,每走一步都龇牙咧嘴的,看得陶姜直皱眉,“出息点,别让别人看笑话。” 别人,指的是行临他们。 鱼人有一梗脖,努力站稳。 沈确在准备物资上还挺靠谱,他们从马场回来,进古阳城的车辆和相关装备物资就都齐刷刷的在咖啡店门口了。 天色微暗,乔如意坐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瘫坐,身子骨软得跟滩水似的。一窗之隔,行临在外面清点物资,身边还有沈确帮忙。 车辆从原定的两辆增加到四辆,硬派四驱越野车,每一辆都进行改装到了牙齿,地盘护甲、绞盘、全地形轮胎,跟四个大猛兽似的,相当有安全感。 行临在检查副油箱,又在逐一检查各自车辆的备胎、防沙板、充电泵、拖车绳、维修工具箱等。 陶姜在乔如意对面趴着,瞧见这幕后说,“挺下血本的,不是专业玩家可想不了这么周全。” 乔如意心说,行临哪是玩家那么简单? 除了每辆车带有生存物资外,行临又单独设了物资车。周别将一箱箱水扛上了车,乔如意看得仔细,水和燃油都是超量的。除此之外,方便保存的各类食物、压缩饼干、能量棒、各式各样的罐头。 除此,帐篷升级为超强防风沙的军用级,睡袋、急救包、氧气瓶等。 行临回室内每人发一只卫星电话时,进入无人区的合法手续也恰好送到。乔如意看了一眼,有边防证、保护区通行许可等等一堆手续。 乔如意也知,哪怕不是恶劣天气,想进保护区也是挺繁琐的事。但行临这次进无人区是因为葛叔的案子,有了警方做担保,流程就快了不少。 一切就绪,只等明天一早出发。 行临在确定卫星电话和gps信号没问题后,拿了张地图出来摊放在桌上,在动身之前,他是需要将话说在前头的。 “我们是延着焉支山山脉以北行进,最后脱离山脉去往河西走廊北沿的最深处,将会是西北最大最荒凉的无人区。途中会经过沙漠、雅丹、戈壁和峡谷,直线距离是一千两百多公里,相当于整个河西走廊的地理长度。” 他修长的手指顺着地图向北滑动,每到一处地形便示意一下,手指又敲了敲,强调,“我只是说了直线距离,而我们的行进路线并不是一路直行,所以路上要耗费的时间会更久。” 行临在交代这些事时面色十分严肃,其他人也都没插话,洗耳恭听。 “这里,”他在地图上的某一点示意一下,“是荒漠唯一的绿洲,也就是在这里,我们要换马继续前行,车队会在预定好的汇合点等候,再换车后就会进入更荒凉之地,地形苛刻条件胜过途径的无人区,是真正的死亡之海。” 男人的手指指着一处位置,那里即使在地图上都是一片空白。 “卫星电话可能用不了,gps会失灵,而且……”他顿了顿。 鱼人有坐他对面,听着这番话,一个劲地抬手抹汗。 乔如意盯着他手指的那处,就自然地补上了他的话,“而且,会遭遇黑沙暴?” 其他人脸色都凝重了。 行临没意外她能猜到,她是个极其聪明的姑娘。他点头,“途中也会遇到,但是这里会极其严重。” 陶姜虽说没亲眼见过黑沙暴,但也听说过,闻言就倒吸了一口气。 “有些问题。”乔如意开口。 行临抬眼看她,示意她问。 “马队怎么跟我们汇合?我们骑马前行的话,车怎么办?” 行临,“老冯会负责这些事,他找了当地牧民骑马绕路而行,今晚会提前出发,马走的路车子走不了,反之也一样。两方汇合后,我们骑马,他们开车再次绕行与我们汇合,之后,头马引路,牧民会将马送回马场。” “他们开车绕行?我们不能绕行?”陶姜不解。 行临说,“我和沈确可以,但你们不行。” “为什么?”周别受伤了。 “因为绕行的那段路,地表温度极其高不说,还会出现严重高反,体力极好的人从那里出来都要脱层皮,更何况你们从没走过的,而且就算你们有本事熬过我也不会冒这个险,我们体力要留在古阳城,而不是路上,要尽量节省体力。” 乔如意明白了,没由来就想起周别之前说过的那句话了,看来当时行临是没折腾马,选择开车绕行,结果差点搭进去半条命。 “强调一句,”行临口吻严肃,“在这趟路程里,我作为领队会尽最大可能保障大家的安全,前提是你们要无条件相信我,不允许私自行动。” “还有,我们不是旅行团,所以没有后勤保障。”他又道,目光锋利地扫过大家,最后落在乔如意脸上。“你们在瓜县准备的救援用不上。” 鱼人有一听皱眉,“怎么会用不上,他们也可以沿着我们的路线走……” “要出事,很大可能是在这里。”行临破碎了鱼人有的希望,点了点地图上那片空白的位置。 眼皮一抬,反问鱼人有,“你的人怎么进?” 鱼人有哑口无言。 乔如意点头,“行,明白了。” 换句话说,一旦出事的话就连救援都没办法,只能永生永世困于荒漠。 行临看向乔如意,想从她脸上找到迟疑,哪怕一丝也好,但没找到。她眸光坚决,面色平静似水。 “所以,你们真的想好了?”他问的是你们,实则在问乔如意。 乔如意想都没想,点头,“想好了。” 陶姜和鱼人有自是不会退缩,也都点头。 行临一瞬不瞬地盯着乔如意,心头萦绕莫名的烦躁和不悦。他想到她口中的姜承安,想到她信誓旦旦的话。 很好,为了一个下落不明、生不生死不死的人甘愿冒险。 很好! 第20章 想要你,体面吗 出瓜县走沙漠公路需要一段时间,也是很容易行驶的路,所以天微微亮时,行临和乔如意一行六人就准备出发了。 三辆载人车,一辆物资车。 乔如意私下寻思得很好,她跟陶姜一辆车,可以来回换着开,鱼人有或单独负责物资车或者跟谁拼车都可以,总之有陶姜在身边,再艰难的路况相互扶持一下也就过去了。 陶姜也是这么想的,于是率先钻上了一辆越野车,朝着乔如意招手。这两天乔如意吃住都在咖啡厅,陶姜着实好奇她跟行临相处的情况。 不想,这俩人的小心思被行临给捏稀碎。 “这一路路况复杂,女孩儿不要单独开车。” 乔如意和陶姜面面相觑,紧跟着陶姜挺无语地乐了,“行老板,开车还分男女呢?” “进过无人区吗?”行临反问。 陶姜:…… 还真没进过。 乔如意狐疑地看着行临,“你想怎么安排?” 行临不疾不徐,“我、沈确和周别一人带一辆车,鱼人有负责物资车,陶姜跟沈确或者周别的车,你跟我。” 乔如意的目光从行临脸上扫过,看了看周别,又看了看沈确,眼神里有打量。“他俩也没走过无人区吧。” “沈确有经验,周别虽说没进过无人区,但开车技术很好,一旦遇上情况也会比女司机冷静。”行临稳稳地接招。 乔如意觉得行临的这番解释倒也能说得通,可真较真的话,也说不通。谁说女司机遇上情况就会失去冷静了?这不妥妥的歧视? 周别朝着乔如意晃了晃手,眉眼间意气风发,“如意,要不然你跟我的车,我开车可稳当了。” 周别也是挺有意思的,乔如意刚想点头,就见行临开了头车的副驾车门,“上来。” 冲着乔如意说的。 乔如意想着行临都这么主动了,拒绝也不好,便上了头车。 周别一撇嘴,看向陶姜,“姜姐,上我的车?” “好啊——” “好什么好,来我车。”沈确上了2号车,探头喝道,“我现在一身伤都拜你朋友所赐,你跟我的车,正好轮流开!” 陶姜冷笑。 哎呀,她就不信邪了。 转身去了2号车,往副驾一钻,“嘭”地一身关上车门。“你一身伤是不是自己作的?沈确,知道我为什么要上你的车吗?有我盯着你,你这一路上想使坏就是做梦。” 沈确嗤笑,“就你?” “就我。”陶姜将背包往后座上一扔,“姑奶奶我就跟你杠上了!” 周别落了个寂寞,一扭头对上鱼人有的目光。 鱼人有可没他这么落寞,让他负责物资车啊,这是挺重的任务。周别见他美滋滋,又觉得自己连续邀约两人都遭拒绝,便清清嗓子同鱼人有说,“这是有如意在,否则我就跟我哥一辆车了。” 鱼人有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同自己说这番话,心思都在光荣任务上,就敷衍式地嗯啊了两声。 周别的对讲机响了:周别,上车,别耽误时间。 是行临的声音。 周别没好气地嗯了一声。 - 虽是快到清晨,但天色仍旧混沌不明。 四辆重型越野出了瓜县一路上了沙漠公路后,车速就提起来了。几人的想法都一致,好走的路上尽量疾驰,不要耽搁时间,后路难走,将会耗费不少时间和体力。 沙漠公路一望无际,两边都是黄沙覆盖的戈壁滩。天际线呈现极浅的红色,又被偶尔漫起的尘沙阻了光亮。 空旷、安静,像是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 是大西北独特的荒凉,又由这荒凉衍生出天地间最纯粹的悲怆和慈悯。 最开始乔如意还看什么都新鲜,哪怕戈壁滩上一簇簇的骆驼刺都能叫她稀奇,感叹生命的坚韧,渐渐的,戈壁滩上的荒芜就会令人昏昏欲睡了。 行临是头车,开车开得稳,见她脑袋抵着车窗上,便道,“现在路好走,闭眼睡一会儿,不会颠。” 乔如意也不是困,脑子里尽是些纷杂的念头。 她在想失踪的姜承安,在想那幅藏着九时墟秘密的壁画,在想同时也出现在葛叔家的金饼…… 这趟古阳城之行结果究竟如何,谁都不知道。 “不困。”乔如意向后靠了靠,盯着前方漫无边际的路,一直延伸到天际的尽头。“行老板,那些失踪的人都会被黑沙暴带进古阳城吗?” 行临的大手稳稳控制方向盘,目视前方,沉默半晌后,开口,“你想问姜承安?” 乔如意转头看他。 他顺势扫了她一眼,然后又看向前方,“怎么了?” “你对姜承安很反感。”乔如意微微眯眼,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对你做过什么?” 毕竟去年这俩人打过照面。 不料,行临淡淡地说,“没有,我跟他连五句话都没说上。” “问题就在这。”乔如意的语气似有琢磨,“跟姜承安的行为无关的话,那行老板就是吃醋。” 车子有一瞬的顿挫感,很细微,像是因为这句话,又像是寻常的一个小小减速。 窗外晨光乍现,几缕暗红色的光映进他的眼眸里,像是耀动的光在游动。他的唇微抿,下颌线显得锋利。 他似笑,“吃醋?怎么想的?” “很不合理的想法,毕竟你我萍水相逢。”乔如意懒洋洋的,“但排除所有的可能性后,那个最不合理的或许就是真相。” 行临抿唇不说话。 乔如意故意去看他的脸,微笑问,“我说得对?” 行临没看她,伸手将太阳镜拎出来戴上,语气淡淡,“你也说了,萍水相逢。” 乔如意笑了笑没说话。 都没大太阳的,戴什么太阳镜。 其实也不过是句玩笑话,乔如意也没真想追求答案。便将问题又绕回刚刚,有关失踪的事。 行临,“也未必会到古阳城,可能在途中就能看见了。” 乔如意暗自吃惊,试探地问,“如果在途中就能找到他们,古阳城你还进吗?” 他进古阳城是为了寻找失踪尸体,而她进古阳城最终目的是九时墟。她和他的利益纠缠说到底并不是从一而终,一旦他达成目的,他随时都可以调转车头回去。 行临沉默。 这一沉默让乔如意心里打了鼓。 良久后行临才开口,“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不会再往前走了。” 乔如意心里咯噔一下。 是她棋差一着,车行至此才想到这个问题。她曾是捏着沈确的“罪状”威逼利诱,行临这才点头同意,现如今他们人就在路上,他真的耍阴斗狠,她一时间可能还没招对付他。 荒芜的环境,人性的恶也会被无限放大。 良久后她说,“行老板,是你答应好的。” 行临闻言,笑了,“这句话听着很没有底气。” 乔如意知道。 她在想办法。 车内陷入安静,只有车轮飞速碾过沙粒的声响。视线里多了几层暗黄的色调,晴朗会是假象,相信不久就会酝酿出一场黑沙暴了。 良久,行临打破了这份宁静。 “如果我不往前走了呢?” 乔如意目不斜视,虽说心如捣鼓,但表面还在维持冷静。她轻启红唇,“行老板会是个出尔反尔之人?” “你知道我的目的,一旦目的达到,我为什么还要拿着我兄弟的命去冒险?”行临反问。 乔如意抿唇,放置一侧的手微微攥紧。 “乔小姐是聪明人,你很清楚,我一旦真那么做了,你拿我半点办法都没有。”行临的嗓音低沉,似乌云,压得叫人透不过气来。 乔如意忽然笑了,很轻,“你说得没错,我是没办法。” 荒芜之境不是她的把控区,行临是个硬骨头的,可未必是打一顿就能就范。再拿沈确来威胁他?经过之前那一遭,恐怕行临已有了防备。 “所以,行老板想要什么?”她主动出击,“你最好说得体面些,否则以我和陶姜的能力,想来个鱼死网破也不是不可能。” 行临并没被她的话吓到,笑了。 乔如意转头看他,他的侧脸有一面陷在暗光里,捉摸不透,眼眸深邃,眉骨镌刻着锋利。 “想要你。”行临突然说了句,“体面吗?” 乔如意微微一怔。 却很快又笑了,“哪种要?处对象?还是一夜情?” 行临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 “乔小姐能接受哪种?”他的嗓音似寒。 乔如意没被他牵着走,再反问,“行老板擅长哪种?” 行临的嘴角抿得更紧,刚刚言语中的凉意都蔓延到他的眉心。他没说什么,却是猛地踩死油门,车子陡然加速,在沙漠公路上极速而行。 乔如意一手半抬抓紧扶手,没说紧张,也没说害怕,只是目视前方,给自己尽快适应车速的时间。 行临是头车,也是领航车。头车都加速了,后面的三辆车也跟着加速。 最后方的鱼人有正悠哉哉地欣赏风景呢,瞧见前方情况后都懵了,这条路没限速吗…… 终于,行临稍稍稳住了车速。 乔如意暗自松了口气,方向盘在他手里,有些语言刺激还是没必要。她保持沉默,也在暗自调整对策。 刚刚她也是有赌气的成分在,现在冷静下来,或许这件事还没走到死路,毕竟还没看见那些失踪的尸体,一切的一切就有转机。 还是行临打破沉默。 “怕我把你丢下,你都能想到献身,姜承安给你下了什么迷药,能让你这么飞蛾扑火不顾一切的?” 这句话,他似乎反复在问,每次问,语气里都有明显怨气。 是怨气,并非好奇。 乔如意自然不会同他讲她跟姜承安的过往,她笑道,“我可没说要献身,我相信行老板的君子之风。” 轻描淡写,她试着去扭转这不利的局面。 不料,行临冷笑,“主动送上门的为什么不要?老子又不是太监!” 挺匪气流氓的口吻,可乔如意知道,行临一定不会丢下她了。 身后的两辆车蠢蠢欲动,之前都是很规矩地行驶,哪怕车速再快也不会超过头车。但前方的路笔直,信号又足,没什么危险系数,于是乎,沈确一个急拐弯超车,呼啸而去。 周别也不甘落后,一个油门踩死,车子就从行临身边超过,还落下车窗,冲着行临大喊,“哥,你是上年龄了?” 行临笑骂,“艹!” 转头叮嘱乔如意,“抓紧了。” 乔如意的手刚攥上扶手,行临就一个油门踩下去,车如迅龙,极速而行。 后面的鱼人有一瞧,呵,玩上飙车了,谁怕谁?于是也跟着加油。 笔直的沙漠公路上,四辆车你追我赶,卷起浅薄黄沙。 乔如意的手机响了。 她腾出一手掏出一瞧,是陶姜发来的微信。 抬头一瞅,沈确的车被行临远远甩在后面。这人还有空发微信呢。 陶姜:你没觉得行临那句话挺有歧义吗? 乔如意的身体随着车速轻轻晃动的,盯着手机屏幕,字都对不准。说的是行临的事,她也不好回语音,就打字发过去—— 行临的哪句话? 陶姜:出发前他说的话。 乔如意想啊想,出发前说了那么多的话,哪句啊?而且陶姜闲的吗,没事揣摩行临说的话什么意思? 许是知道乔如意想不到,陶姜紧跟了下一条—— 他的原话是:陶姜跟沈确或者周别的车,你跟我。 乔如意想起来了,打了个?过去。 有什么歧义?这不很正常的搭车分配吗? 陶姜:正常的话该是,你跟我的车吧,他怎么没这么说?偏偏就说成,你跟我? 乔如意叹气,哪怕陶姜的车跟她并排走,她也能落下车窗看看陶姜得闲成什么样。她回了句—— 陶姜,八卦你可别跟我讲,我自己讲,别人讲的我不踏实。 陶姜一个白眼发过来:你不想想他为什么偏偏要你上他的车? 乔如意不紧不慢回击:那你怎么不想想沈确为什么要你上他的车? 对方沉默了好半天…… 乔如意盯着聊天界面,也不见对方有输入的提示,想来是被她怼得没话说了。正要收回手机,陶姜那边又来了局复活盘—— 可能,他真看上你了。 第21章 来都来了 乔如意盯着这句话,心头不知怎的就忽悠一下。 好像是因为路上有个小小的坡度,车子一上一下造成的。又像是仅仅看见了这句话。 就这么,有半分钟的恍神。 陶姜的微信又进来了—— 你迟疑了! 乔如意的手指头悬在屏幕上,想了想,回复:是你的想法太无聊。 陶姜发了个双眼雪亮的表情:看吧。 乔如意微微挑眉。 陶姜:我看人很准。 陶姜:所以,敢打赌吗? 陶姜:赌输了的话你就得答应我…… 对方顿了顿。 显示正在输入…… 却一直没有新的消息发过来,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怎么说。 乔如意一直看着屏幕。 稍许,陶姜—— 你就得答应我,不再找九时墟了。 乔如意的呼吸有一瞬的停滞,胸口霎时涌进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情感,来自陶姜。 她从不知陶姜会有这样的念头,不想她去找九时墟。一直以来她都以为陶姜是默许了这件事,并且这次能跟着前往,也是在这份认可的前提下。 陶姜不想她进九时墟,又从不用这份不想来强迫和施压于她,而是义无反顾地陪同。 生死之交也不过如此吧。 乔如意盯着陶姜的头像,可真是块生姜啊,呛辣,却能驱寒。 乔如意:谢谢你。 陶姜那头不说话了。 四辆车还在沙漠公路上肆意撒欢儿。 行临一手控着方向盘,一条胳膊随意搭放车窗。他开车的技术极好,又快又稳。身后的三辆车几度试图超车,都被他轻松碾压。 乔如意下意识看了身边的男人,他控方向盘的手臂青筋遒劲,眼眸里沾着几分笑意,看着倒车镜中那三辆“气急败坏”的车,嘴角就会弯一些。 就平添了几分戏弄。 这样的行临相比严肃时多了生机勃勃的野性,像他在马背时的模样,从容自信,潇洒自如。 陶姜开了个注定无法进行的赌局,九时墟她必然要找,行临与她也必然只是萍水相逢。 她落了车窗,风呼呼灌入,她的发被吹得散乱。 行临不动声色地放缓了车速,顺便将他那侧的车窗也落下,保持了前排的耳压平衡。 很快,三辆车嗖嗖超过,尤其是周别,还故意落窗伸出手臂,冲着行临耀武扬威了一番。 行临笑了笑没说话,也没像刚才那样反超。他伸手按了一下,天窗就缓缓打开。 “要不要看看?”他向上示意。 乔如意来了兴趣,大半个身体便从天窗探了出去。 她的长发松散,被风肆意扬起。眼前的沙漠长路似一条金色绸缎,绵延地朝着远处延伸,尽头淹没在视线的尽头。 乔如意展开双臂,感受这荒芜之境的风的力量,最原始的,最不加修饰的。 人与天地的碰撞。 前方将会是一条什么路,乔如意不知道。她只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经在这条路上,她只有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 走过沙漠公路,乔如意才明白行临跟他们说的,路好走的时候要尽情开的真正含义。 因为前方的路不再是坦途。 车子朝北沿驶去,离开沙漠公路后就要穿过茫茫戈壁滩。 进入戈壁滩后,行临作为头车就有了绝对的领航权,几辆车鱼贯而行,不再像沙漠公路那会儿肆意飙车。 “这一片戈壁滩还算安全。”行临稳稳控着车速,跟乔如意说,“一是还有信号,我们随时都能跟外界联系,二是地质条件尚好,不是盐壳地,对轮胎的伤害性不大。” 乔如意隔着车窗看着眼前的茫茫风景,感叹,“但很容易迷路吧?” 戈壁滩上参照物少,四周又旷野,一旦真遇黄沙漫天的时候,想辨别方向不是件容易事。 行临点头,“确实。虽说这里有信号,但gps也会受附近黑戈壁的影响导致失灵。对这一带不熟只能依靠导航的人来说就很危险,一旦信号中断,哪怕暂时中断,迷路的可能性都很大。一旦失去方向,就很难走出这片戈壁滩,会有生命危险。” 乔如意暗惊,但还是尽量保持着冷静自持。“这附近有黑戈壁?” “有。”行临说,“穿过这里就到了黑戈壁,黑戈壁连接沙海,沙海过后就是雅丹群。” 乔如意问,“进入黑戈壁,gps会彻底失灵?” 她听说过黑戈壁,是进入地狱的死亡之海。哪怕没有亲眼所见,光是想着天地间那黑压压的一片就后背发凉。 “黑戈壁是进入死亡之海的入口,也就是说,当我们看见黑戈壁的那一刻,就表示与外界彻底失联了。gps信号失灵,盐壳地比刀子还锋利。” 行临的语气缓缓,明明每个字听上去都叫人胆战心惊,可他太平静了,平静得会让别人误会他在胡说八道。 乔如意知道他字字属实。 “之后的每一步都会暗藏危机。”行临一字一句道。 乔如意深吸一口气。 行临顺势看了她一眼,“不怕?” “怕。” 她这个回答倒是让行临有些意外,他控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唇角微扬,“我以为你会死鸭子嘴扁。” 乔如意软绵绵地靠在车座上,身体任由车辆的晃动而摇动,大有随遇而安的姿态。“我敬畏天地,生死是大事,我当然会怕。” “不打算掉头?”行临似有试探,“这个时候你后悔了还来得及。” 乔如意嘴角噙笑,“来都来了。” 行临:…… 好一个来都来了。 - 乔如意亲眼看见黑戈壁的那一刻,才知什么叫真正的死寂。 跟这里相比,前面所走的路尽是春风和坦途,至少再荒芜也能瞧见依旁沙土而生的生命。 黑戈壁上没有生命的气息。 乔如意甚至觉得,当黑戈壁在眼前如黑海在眼前徐徐展开时,她的每一口呼吸都弥足珍贵。 行临也不再像之前那样随性肆意,面色严肃起来。 他拿过对讲机,“我是头车,我们即将进入黑戈壁,大家注意胎压,尽量压着车辙印去走,不要超过我。” 其他三辆车都有了回应。 黑戈壁滩上的风,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划过这片死寂的大地。地表龟裂的盐壳像干涸的鳞片,在高温中扭曲翘起,车轮压上去就会发出脆裂声,像是某种生物的骨头断裂。 不远处是几具风化的兽骨,半掩在盐碱地里,空洞的眼眶仰望天空。没有绿洲,没有水源,这是被人遗忘的荒地。 但行临说,“这里曾经碧波万顷。” 曾经? 乔如意本想问有多曾经,冷不丁想到之前在他书架上抽出的那本老书,讲的似乎还真有一段这里的历史。 “河西四郡设立的时候?” 行临看了她一眼,“是。” 千年前的碧波绿洲,现如今万物荒芜。沧海一粟不过尔尔,世间万事万物皆不过如此。 乔如意感叹,“那时候,这里该很美吧。” 意外的,行临又看了她一眼。看到乔如意有点莫名其妙,她单纯的就是感慨,也没想跟他互动。 良久,行临才说,“很美。” 他的嗓音听上去很低,不知是因为这里太安静了,还是他的思绪被扯到很远,总之,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回忆某种事,回忆某个时候。 “原来有一大片水草,能供养最好的战马和良田,后来河道整个沉没,地下河干涸。没了绿洲,黄沙漫天,这里也没了千百年前的模样了。” 乔如意微微点头。 可细细品着他这番话,总能觉出异样来。 想着想着就知道哪里异样了。 若是旁人说,那也是介绍的口吻,是作为旁观者的角度出现。 可行临的口吻不一样,他就像是见证了这里的沧海变化,历经了天地的变迁,走过金戈铁马又目睹丝绸之路的商旅繁华。 整个河西走廊的变迁,就是他眼中的风景,悠悠千年。 想到这,乔如意竟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一跳。 就在这时,隐隐一声响,紧跟着对讲机里是周别的求助—— 哥,我扎胎了! - 扎得挺瓷实,要整个换胎。 盐壳之下暗藏杀机,在这里也不知道杀了多少生命,更何况是轮胎。 四辆车依次而停。 行临没让周别乱动,他亲自动手换胎。起风了,落进黑戈壁滩上就形成低空苍白的漩涡,刮在脸上别提多难受。 沈确一脸不悦,从车窗探头出来呵斥周别,“开车不注意点,你不知道在盐碱地换车胎有多危险?” 周别也心生愧疚,所以也顾不上怼沈确,他将袖子往胳膊肘上一撸,跟行临说,“哥,我来吧。” 行临低声,“待着,别乱走。” 盐壳锋利,一脚踏错便会塌陷,扎进皮肉便是血肉模糊的下场。行临特意套上耐造的外套,将靴口收紧,动手换轮胎时娴熟又利落。 乔如意也下了车,庆幸自己穿了工靴。靴子踩上盐壳的瞬间,就听很清脆的断裂声,再看鞋帮都被划出了道子。 行临的余光瞥见了她,皱眉,“上车!” 风吹乱了乔如意的头发,她拢了拢,回头说了句,“我有分寸。” 她也没乱走,就在车辆旁。不过五步左右的距离,她微微眯眼打量,果然没看错。 轻步上前,每一步都走得小心。 行临下意识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沈确瞧见后皱眉,“行临,你自己注意点!” 乔如意蹲身下来,目光所及是藏在盐壳地里的黑沙。 这黑沙于锋利的盐晶之间游走,丝毫不受影响。她再仔细打量,这才发现黑沙的游走根本不是因为风,而是它们自己在走。 像是有生命似的,在盐壳中穿梭,但很快,黑沙就抬起了头。就像是一条细长的蛇慢慢从地面上抬起身体,越抬越高。 两个分支从“蛇身”中分离出来,乍一看像是长了两条胳膊。它似乎在抬手,朝着乔如意的方向。 乔如意缓缓伸手。 纤细的指尖与那黑沙想碰触的瞬间,耳边就蓦地听见极其尖锐和痛苦的声响,歇斯底里,像是什么人在嘶吼。 突然升卿一下活动了,冲着那个黑影狠狠撞去。 黑影像是被升卿吓到,竟猛地缩回盐壳之中,蓦然逃窜。乔如意一瞧,下意识伸手去抓。 抓没抓到不清楚,她只觉得手指头一疼。 下一秒她就被人拦腰给捞了起来。 乔如意只觉头一忽悠,后背贴上的是男人结实宽旷的胸膛。 还有急促的心跳,是她的,更是他的。她下意识抱住对方的胳膊,定睛一看,是行临。 行临一条胳膊搂紧了她,眉眼肃穆,低喝声从她头顶落下,“不要命了!” 再看陶姜他们几个,脸色都是又惊又恐的。 这神情不对啊。 “怎么了?”她也没觉得自己有多危险,不过就是…… 乔如意抬手一看,手指头扎破了一点,是见血了,可也不算是受伤严重吧。在这种地方她有分寸,不会肆意妄为。 陶姜上前,脸色还都煞白,“如意,你刚才都快趴地上了。” 乔如意一愣,趴地上? 怎么可能? 她只是伸手去抓黑沙而已。 可瞧着眼前这几位,不像是撒谎的模样。 “鱼人有,你说。”乔如意心里没底了。 鱼人有结结巴巴,“您刚才整个人的姿势特别奇怪,就……特别高难度的身体倾斜角度。”他试图去演示,但作罢。 一来他不敢,怕整个人拍在盐壳上,二来他也学不上来,违背牛顿定律。 乔如意却在鱼人有很是生涩的姿势中想象到了,就是原本蹲着的人,上半身极大角度的前倾,几乎要与地面平行。 这可能吗? 乔如意没学过舞蹈,但哪怕是学过的人,也未必人人都能做得到。 怪不得行临是将她拦腰给捞起来了。 见她手指破了,行临的目光更是暗沉,“上车,处理伤口。” 盐壳地最忌受伤,而且被盐壳划伤的部分并不容易好。 乔如意却道,“等一下。” 行临皱眉,“流血了,等什么?” 他的大手还控在她细腰上,微微一用力就方便强行将她带走。但她挣脱得也坚决,就见她重新蹲身下来,仔细看着盐壳。 行临不解,也蹲身下来。 盐壳里还有黑沙,轻轻扭动着,跟受了伤似的。乔如意伸出被割破的手指,用力一挤,血珠从素白的指尖滴落,不偏不倚滴在黑沙上。 就见那黑沙陡然就不动了,很快就成了再普通不过的散沙…… 第22章 行临,这是我的事 这一幕发生的时候,除了鱼人有,其他人都看见了。 尤其是行临,他就在乔如意的身边。她手指上的血是怎么滴在黑沙上的,黑沙沾血之后是如何起了变化,他都尽收眼底。 行临有了明显怔愣。 乔如意也是没料到,还保持着刚刚滴血的姿势,一动不动在那。陶姜大吃一惊,愕然出声,“如意,刚刚那是什么?沙子吗?怎么是活的?” 她这么一说,周别也反应过来了,这才恍然大悟自己看见了什么。 没错,是活着的沙子,黑色的,如生物般能够游走,但显然被乔如意的血“杀死”了。 鱼人有慢大家一拍,凑上前时已是什么都看不见了,却被陶姜的话吓了一跳,失声,“啥?沙子是活的?” 谁也没回答他这个问题。 直到乔如意手指又滴了一滴血…… 这次没黑沙,血珠滴在盐壳地上,转瞬就被盐碱吸干,前后也就一两秒的时间。 周别愕然,指着又恢复干涸的盐碱地,原来滴血的位置竟什么都看不见了,没留下一丁点的痕迹。 “这正常吗?” “正常,别大呼小叫。”行临说着便控住乔如意的手腕,将她拉起来,下句话是对乔如意说,“上车。” 乔如意的思绪还停留在黑沙变化上,就任由行临拉着自己回了车上。 周别跟在后面,还是不大确定,“刚才盐壳是在吸血,瞬间的。” “如果一个人倒在黑戈壁滩,不出三日就会成一具干瘪的盐渍木乃伊。”行临先安置好了乔如意,又取了医药箱回车上。 经过沈确的时候,行临不是没瞧见他的欲言又止,但没与理会。 乔如意手指上的伤没多大,但盐壳特殊,伤口就呈现十分罕见的菱形。行临在给她伤口消毒的时候,说,“你命大,伤口小。” 但凡一个大口子,就这种伤口形状很难止血。 “我曾经见过一头羊在黑戈壁滩上摔倒,整条后腿血流不止,没多久就失血过多而死。”行临在这番话时低头垂眸,熟稔地处理伤口,下句话就落她身上。“你胆子不小,敢徒手去抓。” 乔如意抓住了行临的手。 行临的手一滞,抬眼看她。 “跟那晚的黑沙一样。”乔如意盯着他的脸,“它们都是来自古阳城,所以,不是古阳城的黑沙里有人影,而是它们本身就能成影,对不对?” “先成影,又成人的模样。”她蹙眉,“就像被你杀掉的那个人一样,实际上他是黑沙所化!” 行临沉默良久,眸底是暮色沉沉。“你既然想到古阳城里尽是离奇古怪,那也该有个心理准备。” “什么?”乔如意看向他。 行临敛眸,低不可闻地叹气。拉过她的手,将创可贴贴在伤口上。“姜承安死了,也算是他幸运,可一旦他还活着,你觉得他能是什么?” 乔如意微微抿唇,想缩回手,行临却顺势又控住她的手腕,没容她逃避。“一旦他也跟古阳城里的怪物一样,你当如何?” 语气跟他的举动一样,有了咄咄逼人的架势。 乔如意对上他的眼睛,“所以,古阳城里是什么怪物?” “你在转移话题。”行临没顺着她的思路,将话语权掌控在手里。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就现在想。” 他这番紧追直逼,跟平时冷静理智判若两人,却不是没能影响到乔如意,她的心神有一刻是乱的。 但她脸上泛起得体的微笑,“行临,这是我的事。” 行临控住她手腕的手暗自一紧。 乔如意能察觉出他的情绪变化,一字一句强调,“姜承安是死还是活,这都是我的事。” 车里的气氛凝固了。 行临看着她,下颌线紧绷如刀削,喉结滚动,眼里有暗潮汹涌却没再说什么,冷意渐渐蔓延。 对讲机响了,打破了这场死寂。 “行临,该出发了。”是沈确。 嗓音听着并不算和颜悦色,就像刚刚他盯着乔如意的眼神一样,充满警觉和敌意。 敌意,乔如意能理解,毕竟她和沈确的不打不相识就始于他对她的敌意。可警觉从何而来? 真要论警觉,是他带着保镖围剿她,也该是她对他小心至上。 但不管怎样,车内的沉默终于也就翻篇了。 行临发动了车子,继续以头车的角色赶路。 只是之后,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在保持沉默。确切说,行临是该指挥的时候指挥,唯独不跟她说话了。 行临的性子独,这一路上虽说话不密,但总不会让两人在狭小的空间里感到尴尬。他会主动说上几句,或是介绍地形,或是叮嘱注意事项,总之还算是相聊甚欢。 现在这般,还着实叫人不自在。 行临自不自在乔如意不清楚,总之,她觉得挺无聊的。更重要的是她开始意识到一点—— 他们一行人已经进了黑戈壁,处在跟外界失联的状态。这个时候她要激怒行临吗? 又走了将近二十多分钟,行临还是没有要跟她说话的迹象。 乔如意看着前方暗压压的路,看着看着就忍不住想笑。可真是,这个时候反倒不觉得黑戈壁有什么了,某人这一不高兴起来比这黑戈壁滩还难缠。 想了想,她侧身去够后座上的背包,手指努力去碰拉锁。行临用眼角余光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乔如意又往前探了探身体,方便将背包的拉锁拉开。可她这么一探身,前胸就似有似无地贴上行临的胳膊。 她却光顾着够包里的东西,并未察觉这一点。可行临的胳膊在碰触到那团柔软后,身体蓦然一僵,加上乔如意最后的那么一使劲,他只觉胳膊像是陷入大片云朵里。 那份柔软感受得十分清晰深刻。 行临呼吸一滞,喉头陡然发干,控着方向盘的大手一下收紧,骨节因克制而泛白,可胳膊是僵的,方向盘一晃,车子险些在盐壳上打转。 车身突如其来的不稳,乔如意一个惯性就晃悠了一下。 这一下,就是完全扑向他,如果不是她及时撑住他的肩膀,她就冲他怀里了。 “压到什么了?” 乔如意完全没意识到行临的“行差踏错”是由她引发的,直接的念头就是车轮压到什么了。 熟悉的火焰在小腹处火速攀升,灼烧皮骨,行临闻得到她身上的药香,是能魅惑入骨的香气。她扑过来时,那一截脖颈曲线在他视线里白得惊心。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动,心脏在胸腔里正野蛮地、不受控地冲撞着肋骨。 他开口,嗓音沙哑,似被火燎。“压到了。” 乔如意只觉他神色沉沉,还以为情况严重,开了车窗回头去看,但并未瞧见什么,后面的路被三辆车遮挡得严实。 “不用提醒他们?” “不用。”行临话里有深意,“是我压到了,他们压不到。” 说完,他又觉得喉头干得厉害。 又暗自骂自己,行临啊行临,你是什么流氓的话都能说出来。 乔如意没听出他话里的流氓意味来,点了点头,“那你小心点。” 行临又抿了抿唇,从衣兜里摸出烟盒来。乔如意瞥了一眼,没说话。他倒是意外地问了她一句,“能抽吗?” 乔如意误会了,“我不抽烟。” “我。” “哦,当然。”乔如意没当回事。 行临腾出只手去摸烟,乔如意见状,主动帮他拎了根烟出来。递给他时,彼此间手指相碰,乔如意觉得他的手指微烫。 他低声道了谢,烟叼嘴里,摸过打火机,指腹狠狠碾过打火机砂轮,窜起的火苗吞没了他眸底的猩红。 从第一天到现在,行临很少抽烟,乔如意发现他其实没什么烟瘾。 车窗半降,他夹烟的手搭在外面,只有在吞吐间烟雾才会留在车内。乔如意见他整个人都晦涩不明的,将刚刚从包里够出来的士力架撕开个口子。 “要不……”她商量的口吻,“你吃点巧克力?毕竟抽烟影响健康。” 行临夹烟的手一顿,转头看了她一眼。 乔如意掰了一块,冲着他示意,“能帮你快速恢复心情。” 行临有片刻怔愕,跟着哑然失笑。 原来她一直以为他是心情不好。 也,算对。 见行临松了眉眼,乔如意手里举着块巧克力递给他,“快吃,吃了就别跟我置气了。” 行临的目光扫了过来。 她的手指素白纤细,冷香混着巧克力的甜香,他一个念头就窜了上来。没伸手去接,而是侧身过来,一低头,张口咬住了巧克力。 薄唇碰到了她的手指,都似乎沾染上了她的冷香。行临的眸色暗了暗,好不容易压下的火浪又有复苏的迹象。 他喉结滚动,低声,“老子又不是三岁小孩。” 乔如意也觉得手指微烫。 不过就是简单的肌肤相贴,怎么心底会有隐隐悸动? 但她没过多去深究这种感觉,闻言,她看着他,见他眉眼比刚刚弯了些。想笑,忍住了。 这男人有时还挺爱生气,但好哄,不费劲。 - 万幸的是,他们只是从黑戈壁的侧切面穿过,虽途中遇上些状况,但人员和车辆都安全度过。 过了黑戈壁,走了一段沙子路,然后黄沙就越来越多,直到成片的沙海映入眼帘。 就像行临说的,黑戈壁的尽头就是沙海。 乔如意之前见过沙漠,而这次这行,她以为在黑沙暴的影响下沙海会呈现暗色,可她想错了。 目光所及,仍是无尽的金黄沙丘,如同凝固的巨浪,层层叠叠延伸至地平线尽头。相比黑戈壁,这里美得炫目。 就连风都没有,像是被天地遗忘的角落。 但沙粒滚烫,踩上去便深深下陷。 乔如意深知,这片沙漠之海看着祥和一片,怕是危险也深藏其中。她看到枯死的胡杨残骸矗立其中,扭曲的枝干如同干尸伸向天空的手臂,树皮皲裂剥落,露出惨败的骨架。 没有绿意,没有水源,连飞鸟的影子都不曾掠过。 这是一片连时间都放弃流动的死亡之境,比黑戈壁滩更叫人绝望。 行临在行驶过程中更加谨慎,凭的全都是过硬的技巧,因为身后的三辆车开始接二连三地出问题。 “接下来的时间我们要穿越沙漠,所有人都把安全带系好,全程必须手动模式。”他通过对讲机指挥。 乔如意一手控着扶手,只觉得车辆像是行驶海中。 “abs关了没有?”行临通过后视镜随时观察身后车辆的情况,“周别!” “没关,马上。”周别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跟平时吊儿郎当的模样大相径庭。 “目前这条路可以正常行驶,速度别太快,两侧有断沟。”行临给出指示,“都跟着头车,不要超过我。” 头车行过沙坡,整个车身都在倾斜。 乔如意一度以为车辆会翻,然后陷入柔软的沙海里,但行临开车技术相当硬,生生控制住了车辆,顺利翻越一个又一个的沙山。 沈确的车挂刀锋了。 导致周别的车在后面打滑。 行临指挥,“沈确,控制好油门。周别,车子向右打,一直打下去,别怕。” 车队深入沙漠腹地,一路朝着令人绝望的空旷荒芜。 极其难走的路,车辆只要稍微控制不好油门就挂刀锋上了。 沙漠难行,非但要极强的车技,还要很冷静的处理方式。 沈确陷车了,大半个车身斜栽在沙海里,陶姜从一侧爬出来时,一脚踩进沙子里都能陷进小腿,被乔如意一把抓住。 陶姜吓得脸都白了,一个劲拍胸脯,乔如意也暗自松了口气。行临见状,说了句,“这一片没有流沙,不用担心。” 等他去拖车的时候,乔如意和陶姜相互看了一眼。 好像,露怯了啊。 沈确的车陷得刁钻,于是几个人分别站住车辆的一侧齐齐用力,试图将车放平。鱼人有大喊一声,“腾出位置,我来!” 彪悍大汉起到了决定性作用,整个人挂在车侧,车子就被拉平了。行临利落上车,三下五除二解救了深陷沙海的车子。 就这样,在经过不断挂刀锋、陷车后,太阳也渐渐沉落。 太阳即将落山不赶路,行临大手一挥,扎营休息。 第23章 好,我记住了 六个人,五顶帐篷。 行临没有跟人同榻的习惯,周别又不想跟沈确睡一个帐篷,鱼人有跟他们仨又不熟,所以四个男人干脆就各自一个帐篷。 乔如意和陶姜没那么多麻烦事,一顶帐篷两个睡袋皆大欢喜。 帐篷搭在沙山背风处。 对于搭建帐篷一事,乔如意发现行临十分有章法。是,比有经验还要有经验。 倒不是说其他五个人就不会搭帐篷了,乔如意不了解沈确和周别的情况,但她和陶姜是经常露营的主儿,搭帐篷自是不在话下。她看着鱼人有搭建帐篷时也是干脆利落,想来也不是个菜包。 但行临把他们的帐篷都拆了,他亲手又重新搭建了一次。乔如意看得十分清楚,行临搭建时讲究帐篷间的位置、距离和一旦发生危险时的便捷程度。 行临用堆沙的方式取代了帐篷的雪裙,又因沙堆的重量,起到了加固帐篷的作用,相当于风绳的双倍安全。 做完这些,天色也暗沉了下来。 从天际刚有一抹光亮时到现在真正坐下来休息,一整天的时间。行临带路很稳当,又经验十足,否则别说是走出黑戈壁了,就连戈壁滩上都有可能失去方向,继而浪费大把时间。 周别升起了篝火,鱼人有跟他配合得挺好,将六人今晚的餐食一一拿出,安排妥当。 在之前行临叮嘱过周别,要让大家补充碳水和蛋白质。所以周别煮了面,又在篝火上架起烤架,取出密封保存的新鲜羊肉,没一会儿,馋人的烤肉香四溢。 乔如意和陶姜乐得坐享其成,周别小小的年龄会说话,“女孩子嘛,出门在外就该被人照顾。” 听到乔如意心生欢喜,抬手揉了揉周别的脑袋,“你可真绅士。” 周别挑眉,微微偏头,“你也不比我大多少吧,注意一下你的说话方式和口吻。” 乔如意笑说,“这小孩儿还不乐意了。” 沙漠早晚温差大,入夜后就开始凉了。陶姜同乔如意一起坐在篝火旁烤火,连带的,帮着乔如意一起欺负周别。 “哪怕比你大一岁那都是大。” 周别一撇嘴。 “哎,你今年多大了?”陶姜好奇问他。 周别瞥了她一眼,“18。” 陶姜愕然,与乔如意相互瞅了一眼。乔如意也挺好奇的,说了句挺实在的话—— “你去年就在心想事成打工,行临非法雇佣未成年?” 周别将烤架转了转,开始烤羊肉另一面。“我的情况复杂,我是自愿留在心想事成的。” 乔如意借着篝火的橙光,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行临,想了想,问周别,“你一直管行临叫哥,他多大?” 周别想都没想,摇头。 这一摇头把乔如意给摇费解了,陶姜笑,“年龄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是不知道。”周别挺真诚,“我从来没问过他年龄,他也没跟我说,但他瞅着就比我大吧,我叫他哥的时候他也没否认。” 就这么,一直下来了。 乔如意哦了一声,也没往心里去。这个问题本就是她的随口一问,知不知道行临的年龄也没什么重要的。 陶姜倒是来了兴趣,“那你们行老板有女朋友吗?” 乔如意扭头瞅着陶姜,无缘无故打听人隐私做什么? 周别回答地干脆,“没有。” “有前女友吗?”陶姜追问。 周别拿过便携式小剪刀,将羊肉烤焦的边沿挨个剪了。“应该是没有吧,也没听他提过啊。” 陶姜一听这话更觉稀奇,“你老板他不喜欢女人?” 剪刀在周别手里一滑,差点戳脚背上。他抬眼看陶姜,用一种“你可真敢想”的眼神直视。 可在瞧见乔如意也用好奇的眼神看着他时,周别清清嗓子,“我可没这么说啊。” 尤其是,鱼人与竟也探头看着他。 就,那么八卦吗? 陶姜用一种很暧昧的眼神,跟乔如意对视了一眼,下巴朝着不远处微微一扬,示意就明显了。 就在示意行临。 跟行临一同站在不远处的还有沈确。 两人在抽烟,像是随意攀聊,可总觉得他俩之间弥漫着一股子肃穆之气。 乔如意就有了一种预感,沈确肯定在说她的坏话。 行临背对着篝火这边,所以乔如意瞧不见他的神情。宽阔的肩膀,一手叉腰时就更显健硕,于这沙海伫立,天地昏暗,他恰似鹰般存在。 似乎,光是看着他的背影就觉安全呢。 陶姜见她看过去,凑近她小声说,“沈确这个人不可交,你用指尖血杀了黑沙之后,你都不知道,沈确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之后在车上也是那样,看见你就跟看见仇人似的。” 说到这儿,她又一张口,乔如意便轻声打断她的问题,“别问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得罪那只鬼了。” 陶姜思量少许,冷笑,“回头我再揍他一顿狠的,看他嘴有多硬,不信他不交代。” “没用。”乔如意语气轻淡,“我揍他揍得轻?” 陶姜一下想起初次见他的时候,还真是,不轻了。当然,乔如意也算是手下留情了,如果不是看在他还有用的份上,乔如意想断他胳膊腿的易如反掌。 “他宁可被打死也咬死不说,这件事百分百跟行临有关。”乔如意下了定论。 陶姜盯着沈确,他的脸陷在黑暗里,虽看得不大清,可也能感觉出他凉森森的态度。 “看吧,他肯定在撺掇行临怎么对付咱们,他就是个碎嘴子。” - 沙漠的夜晚没什么娱乐项目,周别还想张罗一番,被行临喝止了。明天一早还要赶路,他让大家尽可能的多保留体力。 又在篝火里加多了燃烧物,保持篝火不灭。 五顶帐篷围成环形,中间只燃一个篝火堆就够,连周别准备的帐灯都省了。为此沈确还嗤笑着对周别说,“你拿着帐灯是来埋汰行临吗?他还需要那玩意儿?” 周别顾全大局没跟沈确互掐,自然也是没将沈确的这番话放在心上。 乔如意留心了。 沈确的这句话听着像是句废话,可她觉得并非那么简单。尤其是沈确不怎么爱搭理周别,更不会浪费时间跟他说句无关紧要的话。 等快入帐休息时,乔如意又特意观察了一下帐篷的搭建排列,许是有了篝火的缘故,她一下就找出关键了。 最开始看行临搭建帐篷时只觉讲究,他如此费心,一定有其中的章法。眼下再看恍然大悟,行临搭建帐篷的一切诉求都围绕着人身安全和人身灵活。 帐篷成环形搭建,只起一团篝火的光亮就能涉及所有帐篷,足以让所有帐篷里的人利用篝火观察环境,这比原来点缀气氛的帐灯更加实用。 有种敌明我暗之感。 更重要的是,一旦遇上危险,帐篷里的人便能第一时间聚集在篝火旁,而帐篷就成了天然屏障,暂时能给帐篷里的人留出应对危险的时间。 这种…… 很像沙漠行军啊。 她记得看过一个纪录片,是讲汉军深入荒漠腹地行军打仗时的习惯。士兵安营扎寨可不是随随便便逮哪就能扎的,军营之中极为严格,帐篷与帐篷之间的排列、方向和距离相当讲究。 别看帐篷是修整的地方,同时也能成为躲避甚至击退危险的工具。 乔如意也奇怪自己能想到这些。 行临简单洗漱,回来见她坐在篝火旁若有所思,手里还拿着水壶。他上前,俯身将她手里的水壶拿走,乔如意这才缓过神。 “晚上少喝点水,这里不是很方便。” 乔如意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起了身,“入睡之后会有危险吗?这里有狼吗?” 行临拧好了水壶盖子,还给她,“无人区里会有狼,但一般情况下它们不会主动现身,除非我们侵犯了它们的领地。” 乔如意一听,心是凉了大半截的,看来还是有狼。 “这里还好,野生动物不多,蚊虫会不少,另外,到了半夜气温会很低,一定要做好保暖。”行临轻声叮嘱。 乔如意点头。 “手指上的伤怎么样了?”行临的目光落在她手指头上。 手指头还缠着创可贴,乔如意试了试,“没事了,本来伤口也不大。” 行临看着她,篝火映亮他眸底的迟疑,似乎欲言又止。但末了他也没说什么,点点头,“早点休息,明早还要赶路。” “行老板。”在行临转身打算回帐篷时,乔如意出声叫住了他。 行临顿步,转头看她。 乔如意走到他面前,抬眼与他对视,“你跟黑沙打过交道,你说,那黑沙是怕血,还是只是怕我的血?” 行临眸光微怔。 “沈确跟你私聊了那么久,不会只是话家常吧。”乔如意打直球,不绕弯子。 行临沉默片刻,低言,“有些事我和沈确也想不通。” 话至此,她就明白了。 他们是在讨论她的事,可又讨论不出很清晰的结果来。 想到这,乔如意笑了笑。 行临见状问她笑什么。 “我这个人不喜欢被人背后议论。”乔如意的嗓音清冽,言语表达直接,“我更喜欢面对面解决问题。” 行临敛眸,“好,我记住了。” 这个性子,倒是熟悉得很。 可也有不一样的地方。 很不一样。 这是沈确问他的第一个问题。 沈确早晚会跟他谈乔如意的问题,这在扎营前行临就心知肚明的事。用餐之前,隔着篝火,他瞧见乔如意与周别嬉闹时的眉眼,明媚娇艳,似肆意而生的野玫。 沈确就问他,“她没变化吗?” 他收回目光,将后背留给了篝火。他说,有,变化很大。 大到让他心生迟疑。 沈确愕然,跟他说,“但是前几次都不一样吗?” 行临点头,前几次虽说也有不同,但差别很小,几乎等同忽略不计。 “那黑戈壁滩上的一幕呢?之前有过吗?”沈确追问。 行临摇头,“这是第一次。” 沈确沉默许久,“是不是跟我的情况一样?我跟以前相比不是也有变化吗?” “不一样。”行临很冷静,“你记得所有事,但她不记得。” 行临顿了顿,又补上句,“每一次她都不记得。” “这样的她,你觉得陌生?”沈确问了个关键问题。 而这个问题让行临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确以为他不会回答。但行临还是回答了,“陌生,可我总觉得……” “总觉得什么?” “总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她。”行临说这话时眉心紧锁,“一定是哪里出问题了,或者是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原因,这个原因一定是改变她的关键。” 沈确思量半天,忽然道,“姜承安?” 行临眉心皱得更紧,再出声时十分不悦,“提他干什么?” 沈确轻叹,“不是她未婚夫吗?不是关键人物?” “就他?还关键人物?”行临冷笑,呵。 话题其实就是以姜承安结束的,可以说是行临强行结束的,在沈确面前,他从不遮掩自己对姜承安的厌恶。 但临走前沈确还是问了他一个问题,贱切切的。 “哎,你当初算横刀夺爱未果吗?” 行临回了沈确一个字:滚。 - 行临躺在帐篷里,失了眠。 累是真累,乏得要命,但在黑戈壁上发生的那幕总在他眼前晃,翻来覆去的就失去了睡意。 怎么会发生那样的情况? 行临脑袋嗡嗡的,就不经意想起沈确的那个至贱问题。 更烦躁。 行临干脆坐起来,越想心口就越滞闷。 艹!老子想要个女人还需要横刀夺爱? 胸口像是团火在烧,有股子冲动在心里疯狂冲撞。行临几番都想冲进对面的帐篷里,跟她说,你出来,我跟你聊聊。 可是聊什么? 聊她怎么不一样了?聊她怎么就有未婚夫了? 行临嗤笑。 当初真不是横刀夺爱吗? 其实他心里清楚得很,从前的从前,在她心里,他从不是第一选择。 “谁?”冷不丁的,行临的思绪拽回现实,一身警觉。 帐篷外,隐约的火光里,有个身影绰约而立,被窜动的火光印在帐篷上,似站了好久,又似突然出现。 行临认出身影来,“乔如意?” 第24章 躺你身边,行吗 阳光很烈,刺眼得很。 乔如意下意识抬手遮眼,但灌入耳朵的是喧闹的人声和悠悠的驼铃声。她睁眼,愕然发现自己置身于繁华的城中。 可以称之为城吧,更像是介于绿洲和戈壁间的城池。夯土制成的城门高大巍峨,城门上刻着纂字,具体是什么,距离太远她看不清楚。 目光能及是城门之下,驼队与战马交汇处扬起的阵阵黄尘。望不到头的长街之上,胡商裹着绣满异域纹样的头巾,操着半生不熟的官话与丝绸商讨价还价。粟特人捧着盛满波斯银币的鎏金盘,边吆喝边拨动算盘。吐蕃的马帮正卸下成捆的雪域麝香,浓烈的药香混着驼队扬起的尘土,一并热闹了集市。 不远处有龟兹舞姬脚踝金铃脆响,旋身时裙角飞扬,引得围观人群纷纷抛洒铜钱。酒香四溢,酒肆里的突厥武士用镶着宝石的匕首割开烤全羊,油脂滴进火中滋滋作响。 茶棚下,中原僧侣用梵语与天竺香料商讨教一部贝叶经的价钱。忽闻城中鼓楼三声钟响,漫天鸽群掠过时,便有官差的吆喝声,乔如意听得不算清楚,大致是在告知众人即将有一队兵马入城,就听城中众人欢呼雀跃。 乔如意不知道他们在欢呼什么,但从每个人的脸上都能看出欣喜来,似乎要入城的人对他们很重要。 “让开!”身后有人大声豪气。 乔如意转身一瞧,是个年轻小伙子扛着整箱琉璃器挤过人群,正冲着她的方向嚷嚷。 虽说人生地不熟,可这般态度让乔如意很是不悦,她喝道,“有旁道不走偏挤人群,碰伤人怎么办?” 这话发自内心而出,可乔如意还是被这番话给惊了一下。 不想那年轻人瞧见她后一惊,赶忙低声和气了起来,“老板娘。” 老板娘? 乔如意一怔。 叫谁呢? 正纳闷,就听身后有道清冷的嗓音落下—— “不懂规矩吗?旁道不走偏挤人群,碰伤了人怎么办?” 乔如意惊愕,谁还学她说话呢? 转头一瞧,就在她身后不远处,有一女子骑于高马之上。逆着光看不清她的脸,却能瞧见她一身红衣,裙角随风肆意飞扬,像极了女子给人感觉,张扬飒爽。 在她身后,商街的尽头,像是洇在了漫天起的黄沙里,有一处檐角起翘的建筑隐约而现…… - 乔如意蓦地睁眼时,眼前似乎还回放着城中繁盛的一幕,各色人种,各类语言的画面纷沓而来。 她在幽暗中睁了好长时间眼睛,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是做了一场梦。 怎么会突然做这种梦? 是因为她深入了荒漠腹地?是因为她身处河西走廊? 或是再玄学点,这条通往古阳城的路还残留着古时的繁盛场面,在特殊的天气条件下就能与人的磁场贴合,继而重现。 就像故宫里有关雷雨天能看见古代宫女的传说一样。 可她刚刚是做了个梦。 竟能入她梦中? 帐篷外的篝火还未全熄,隐隐的火光贴在帐篷上,似长了脚似的缓慢移动着。 乔如意的眼睛适应了这场暗光,她坐了起来,头昏昏沉沉,但梦里的情景依旧清晰,并且出了奇地真实。 真实到她好像真在那个城池里生活过一样,也真实到哪怕她醒来,鼻腔里也似乎还残留着那些西域人身上浓烈的香料味。 乔如意的心跳挺快。 她抬手去摸,不是幻觉,就是心脏恨不得撞破胸腔的节奏。 身边,陶姜睡得香熟,丝毫没察觉到她已经醒了。 许是太累了。 以往陶姜睡眠浅,一丁点动静就很爱醒,醒了也往往就很难再入睡。陶姜在外习惯独睡,只有跟她在一起时陶姜才会想着住一起。 她总是说,如意啊如意,我得好好保护你啊,其实你也不是无所不能的。 有陶姜在,乔如意的确就会松懈下来,喜欢去做被人保护的那一个。 可今晚,乔如意倒是很想她好好休息。 真实安静啊。 原来夜晚的沙漠是这样的,好像万物都睡去了,巨大的寂静笼罩整个沙海。 等等。 乔如意一激灵。 帐篷内外是不是太安静了? 时间在他们进入到黑戈壁的时候就混乱了,乔如意不清楚现在具体是什么时间,但估算着不会太早。今天赶了一整天的路,大家都很累,不可能她都睡了一觉他们还没睡。 怎么听不见其他帐篷里的动静?哪怕没有呼噜声,也该有喘气声吧?就算呼吸声很轻弱听不到,那篝火的燃烧声呢? 还有,陶姜是不是也睡得太无声无息了? 她就在陶姜的身边,躺下后隔着睡袋都能碰到她胳膊的那种近距离,怎么听不见她的呼吸声? “陶姜?”乔如意轻声唤道。 陶姜没反应。 借着微弱的火光,乔如意看见陶姜背对着她躺着,露在睡袋外的肩膀似乎不见起伏。 乔如意呼吸微微一滞,心底一丝异样开始滋生。 很奇怪的感觉。 就好像这天地万物,醒着的就只有她。 乔如意朝着陶姜缓缓伸手,想去推她。 冷不丁的,眼角余光瞥见了帐篷外。 一个人站住外面! 火光将那人的影子印在了帐篷上。 乔如意蓦地一窒,下意识脱口,“谁在那!” 她声音不算大,可四周太安静了,再小的动静出来都不可能不被人听见。 但她喊完这句话,其他帐篷没有任何动静,就连陶姜都没反应。 那人还在! 影子那么清晰地在帐篷上蔓延,火光游走的缘故。 “行老板?”她仔细打量,觉得像极了行临。 那人还是站着没动。 “是行老板吗?你找我有事?” 就见帐篷上的影子微微点了点头。 乔如意觉得有说不上来的怪异,但还是从睡袋里钻了出来。等走到帐篷口,她刚要掀帐篷,手就停住了。 那种怪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乔如意缓缓松了手,屏住呼吸,隔着帐门说,“行老板有事就这么说吧。” 外面的人没应声,但站那不是一动不动了。就见他缓缓抬手,手指在帐篷上划得沙沙响,然后缓缓下移…… 就听很轻微的滋滋声…… 乔如意正高度集中,这声音落进耳朵里就十分清晰。她前一秒在纳闷是什么声音,后一秒就想到了,紧跟着头嗡地一声! 是帐门上的拉锁被缓缓拉开的声音! 外面的那个人。 这下乔如意一下就找到了怪异的来源,外面的人根本不是行临! 耳边还有滋滋声,外面的人正在用极其缓慢的速度在开帐篷,光是听着声音都能叫人后背发凉。 可乔如意从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她微微眯眼,一把扣住拉链的锁头,嘶啦一声将帐门给拉开,丝毫不给外面人反应的时间。 可帐门拉开的瞬间,乔如意愣住了。 外面什么人都没有。 透过篝火的光亮,再远处就是起伏不定的沙山,一座座矗立着,像极了天地滋生出来的怪物,黑乎乎的,瘆人。 但瘆人的本该是帐篷门口吗? 乔如意压住急促的呼吸,小心翼翼探头观察。 没有人。 四周连个人影都没有。 乔如意攥了攥拳头,心脏在胸腔里咣咣跳得厉害。她想到了黑沙里的影子,也想到葛叔一家遇害前院子里出现的人影…… 她抓起一把沙子仔细看了看,可惜光线太暗,看不出沙子里有没有黑色。 乔如意很想叫行临,他的帐篷就在她对面,只要喊一嗓子他就能听见。 可是,她有个强烈的念头,此时此刻就算她喊破喉咙,行临,不,其他所有人是不是也听不见? “你是在找我吗?” 身后,轻悠悠的女人声扬起。 乔如意后背一僵。 她缓缓转头,就见陶姜从睡袋中坐起来了,动作很缓慢。帐门是敞着的,火光就钻进来多些,陶姜的情况就看得清楚了。 就见陶姜低垂着脸,头发从睡袋里钻出来,挡住了大半个侧脸。突然,她将脸转向乔如意,歪侧着头,嘴巴一张一合,“你是在找我吗?” 同样的话,她说了两遍,第二遍似有嬉笑的成分。 “你是谁!”乔如意陡然起身。 陶姜却不说话了,直勾勾地盯着她。乔如意抿紧了唇,一个跨步冲上前。可陶姜的动作比她要快,猛扑过来。 乔如意只觉得脖子一紧,紧跟着几乎窒息。 对方的手劲不小,死死掐住她的脖子。这只手冰凉得很,像是冰锥般直往脖子里扎。 这个距离,乔如意也看清对方的长相。 竟是跟陶姜一模一样,就连眉梢走向都是相同。乔如意一手扣住对方的手腕,另只手来抓她的衣物,试图反击。 与此同时乔如意的余光扫过不远处的睡袋,睡袋仍旧是鼓起的,好像还有人躺在里面。 乔如意身手灵敏,一个过肩猛摔就摆脱了对方的束缚。可等她再去抓对方时,不想对方身段十分柔软,竟快速发起了反击。 幽暗中乔如意看见“陶姜”手中锋利的刀子,朝着她的眼睛就扎了过来。 乔如意反应灵敏,避开挥过来的刀子,一个大胆的念头也应运而生,连连后退,喝道,“升卿。” 然而,升卿盘踞在她手腕之上没反应。 确切说,升卿听见了她的召唤,但不为所动。它只是抬头冲着“陶姜”发出恐吓的嘶嘶声,试图凭借一己之力吓跑对方。 “升卿!”乔如意这次冷喝一嗓子,大有急急如律令之感。 “陶姜”的刀子又扎了过来。 就见升卿猛地咬住乔如意的掌心。 这一口挺狠,乔如意的掌心被咬破,血一下就出来了。 乔如意以手化刀,血腥味弥漫着帐篷。“陶姜”扑过来的同时,她一个手刀划过对方的脖子,干脆利落,不带半点拖泥带水。 “陶姜”蓦地瞪大双眼,指着她,整个面容变得楚楚可怜,“你……我是你最好的朋友,你、你想杀我?” 语气、神态和眼神就跟陶姜一模一样,但她不是陶姜。 乔如意又狠狠咬了一下伤口,血更多的渗出来。她以血染手,一巴掌就拍在对方脸上,只听对方一声惨叫,下一秒就倒地了。 她快步上前,一把薅住对方的衣领,可下一秒只觉手心一空,“陶姜”竟软塌塌了下来。乔如意试图去抓她,却抓了一手的沙子。 手心里黑乎乎的一团沙,但很快,沙子就成了金黄色。 最后都尽数从她的指缝里流下去,所剩无几。 可手指冰凉,好像刚刚从指缝间流走的根本不是沙子,是冰水似的,能直往心底里灌的那种。 这种凉瞬间麻痹了乔如意的手指,升卿在她手腕间极速绕动,似乎在紧张她的状况,伸头,吐舌舔舐她的伤口,又用整个脑袋去顶。 乔如意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拍了拍升卿的头,宽慰,“我没事。” 升卿不听,还在处理她的伤口。 乔如意转头看向睡袋的方向,真正的陶姜还躺在那里,可对刚刚发生的一切不为所动。 她刚想喊陶姜,却听见对面帐篷里传出闷哼声。 是行临! - 行临看见了乔如意。 就站住帐篷外,挺小声地唤他,“行临。” 似乎怕打扰到别人。 帐门打开时,乔如意的脸被篝火映得清晰可见,她把睡袋裹在身上,一张脸苍白,眼里似有惊恐。 行临一怔,抬眼看了看对面的帐篷,又把目光拉回乔如意身上,低声问,“怎么了?” 乔如意仍旧挺轻柔的声音,但明显又有求助之意,“我刚才听见了奇怪的声音,好像是……狼。” 行临一手搭在帐篷上,低头看她,“这里没狼。” “但是我听见了。”乔如意的态度挺坚决,“你答应我的,要护我安全。” 行临盯着她的脸,目光若暗若明,“你想让我做什么?” 乔如意尖细的下巴微微一抬,“我能进去吗?你在我身边,我会觉得安全。” 行临微微一怔,少许侧身,“进来吧。” 乔如意微微一笑,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进了帐篷,在紧挨着行临睡袋的位置,她放了自己的睡袋。 抬眼看他,眼角在隐隐火光的映照下凭生出几分媚意,“行临,躺在你身边,行吗?” 第25章 我大意了 行临站住帐门前,脸陷在逆光里,能隐约可见眸色沉沉。 “你说什么?”他的嗓音听上去也似暮霭,低又沉的。 乔如意嫌冷,先钻进了睡袋,露出白皙的脸。从行临的角度看过去,她的皎洁如月,眉眼弯弯就多了缠得人心发痒的娇媚。 她轻笑,“你害羞吗?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行临走上前,在她身边的睡袋上坐下来,低头看着她,却不说话。乔如意往睡袋里缩了缩,轻声问,“一旦有狼呢?” “一旦有狼,你把你朋友一人扔帐篷里?”行临反问。 乔如意注视他,“你这是在扫兴?” “所以你来找我,不是因为狼。”行临低头看她。 乔如意不说话了,敛眸凝思片刻,突然就挪身过来,头枕在行临的腿上。 行临呼吸一窒,仍旧低着头看她,小腹却有熟悉的躁热在攀升,像是之前。 比之前更甚。 女人离得他太近,是近在咫尺的那种。隔着衣料,他都能感觉到她脸颊的柔软。清冷的药香成了缠绕彼此的蔓,轻悠悠的,难以摆脱。 “行临……”乔如意微微侧脸,从睡袋中探出只手。 柔软白皙的手指顺着他的衣扣蜿蜒而上,皓腕似雪,晃得人眼发热。 “你有过女人吗?”她的目光纠缠着他,眸波漾漾,声音又轻又柔。 可是,能问出这句话,再轻柔的嗓音也沾染了暧昧。 又是晦涩却很明的邀请。 行临伸手扣住她的手腕,阻止她不安分的行径。眸色浓烈,似染了一层墨,他嗓音低哑,“乔如意,升卿呢?” 他看得清楚,她手腕上没升卿。 乔如意的手腕轻轻一晃就摆脱了他的束缚,本来他也还是虚扣着,没用力,就任由她挣脱了。 她大半个身子从睡袋里钻出,胳膊绕上行临的脖颈,她就差不多整个人都在他怀里了。 “被我留下保护陶姜了,毕竟是我朋友,真要是有什么,升卿也能抵挡一阵子。” 乔如意的嗓音轻柔似水,柔软无骨般溺在他怀里。挣脱开来的手仍旧不老实,顺着他的脖颈游移到他的脸颊。 行临的呼吸微微收紧。 乔如意轻笑,“你脸红了?”她的手指轻缠他的耳侧,“你好像特别容易脸红呢。” 行临没动,低声,“你想干什么?” 乔如意微微抬脸,与他的俊脸近乎相贴,彼此的气息纠缠,她接下来的话暧昧又直接,“你长得这么好看,我对你有非分之想也正常吧。” “你对我有非分之想?”行临微微眯眼,嘴角似笑非笑。又一把控住她的手腕,这次是用了力道的。 “别惹我。” 乔如意没挣脱,就势贴他贴得更近,红唇几乎贴上他的薄唇,微启,“我又没拒绝跟你,行临,今晚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 行临眸色一紧,喉结滚动。 他反手控住她的后脑,这下手劲可不小,将她近乎按住,俊脸贴下,化被动为主动,“任何事?让我上?” 乔如意媚眼如丝,“是。” “乔如意,你是为了姜承安?” “为了谁不重要。”乔如意吐息如兰,“行临,你别告诉我你对我没非分之想,你看我的眼神都是点着火的。” 她的唇轻轻滑过他的脸颊,贴上他的耳畔,“难道你就不想得到我?” 行临浑身一僵。 乔如意的手轻覆他的胸口,低笑,“你心脏跳得都好快呢。” 行临抿紧了唇,下颌线绷成了锋利的弧度。忽然他笑了,大手轻扣她纤细的脖子,粗粝拇指似有似无地摩挲她的脸颊,他凝视着眼前女人的脸,眼眸黑魆得骇人。 “你说得对,我对你早就有了非分之想。”行临笑不入眼,说话间,另只手神不知鬼不觉摸进包里。 “所以,今晚的确是个好机会!” 话毕,狩猎刀从刀鞘中乍现,锋利刀刃在昏暗的光线里蓦地闪过一道寒光,照着乔如意纤细的颈部划下去。 这一刀该是稳准狠的,像是以往一样,行临从没想过会失手。 可对方竟躲过了他的狩猎刀。 刀刃几乎是擦着脖颈过去,她一个利落闪身,便让行临的狩猎刀落了空。就见乔如意快速闪到帐篷门口,似浮游在半空,下身是黑沙而化,影影绰绰间整个人都显得虚实不定。 就见她捂唇讥笑,“行老板,你好狠的心呐。” 话毕,就见她一个转身冲向帐门,瞬间人形化作黑沙,竟钻出了帐篷。 行临哪能容她逃脱,手利落一扬,狩猎刀便极速而追。 也就在同一时间下,帐篷门被人掀开,篝火映亮了乔如意的身影。没料到会迎面追出一把刀来,一个利落闪身,狩猎刀就擦着她的脖颈过去了,哪怕再多那么一毫米,她都得见血封喉。 锋利的刀气削了她一缕发丝,翩然落地。 也就是这一缕发,让乔如意动了怒。 这黑沙着实过分了,不但幻化成行临的模样为非作歹,还用了行临的狩猎刀削了她一缕头发,这年头养个长发容易吗! 火光乍亮,乔如意厉喝,“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找死!” 她身影如闪电骤然袭向行临。 狩猎刀不在手,行临兵来将挡,出手与对方相搏。可利落躲过乔如意的拳风时,这一刻行临意识到他对面的并非黑沙,便急急出声,“是我,行临!” “打的就是你!”乔如意根本不同他废话,都不想浪费双拳,一个利落翻身抓起行临的狩猎刀就冲了过来。 她甚至都不想浪费自己的血。 想着这厮竟伤了她心爱的头发,那先狠揍一顿再说。 狩猎刀为行临所用,旁人轻易不会使,主要是那把狩猎刀太重,没两下子身手的人拿刀都拿不稳。 乔如意将那把狩猎刀用得行云流水。 刀锋寒光划破黑暗,带着风过的铮鸣声,直取咽喉。 行临倒吸一口气,侧身避让,狩猎刀擦着他的脖侧掠过,削断几根发丝。 “乔如意——” 他话音未落,乔如意再次挥刀相向,行临抬臂来挡她的手腕,就听“哐当”一声,狩猎刀被甩开在地。 两人刚刚是力气与力气的相撞,这一刻他俩都各自退开半步。 “我不是黑沙!”行临简明扼要,“我就是行临!” 然而乔如意在经刚刚那一遭岂会信他?冷笑,“我还是你娘呢,不要脸的东西!” 打人不打脸,头发就是女人的第二张脸。 乔如意旋身再攻,狩猎刀再次被她夺在手,招式又快又狠,寒光乍现的。行临解释不清,只能见招拆招连连退让,抵挡的力道一次比一次重,她根本不留余地。 终于,在乔如意一记狠辣的膝撞胸口时,行临眼神一凛,不再退让。他极速扣住她的手腕,借力反拧,同时身形一矮,扫腿攻她的下盘。 乔如意却反借力凌空翻跃,然而落地瞬间被他欺近身前,两人近身相搏,招招到肉。数招过后,行临终于找准机会猛地锁住她执刀的手,反身将她按地上。 她奋力挣扎,手肘向后猛击,却被他用膝盖抵住,另只手也被他牢牢制住。 “现在能听我说了吗?”行临喘息着问,灼热的呼吸落在她耳畔。 乔如意挣扎不得,也就不挣扎了,咬牙,“你这样扣着我,我怎么听你说?” “保证不再动刀,我就放了你。”行临附身下来,在她耳边说。 乔如意点头。 感觉到她已经松了劲,行临也松了手劲。 可下一秒会后悔了。 他紧跟着就被乔如意一个过肩摔,整个后背都贴地上了。 这一下行临是毫无防备,也没想到乔如意竟能在他刚松劲时,都没等站起身就能反击。 可见乔如意的身手着实了得,也怪不得当初沈确雇了那么多保镖,自己反倒是打成猪头的原因了。 连他都中招了。 摔得不轻,这小姑娘下手没轻重,或者,也没打算轻。 乔如意化被动为主动,学着刚刚行临将他反扣地上,冷笑。“行啊,黑沙进化成你这样也算是厉害。” 她抓过狩猎刀,锋利的刀刃横在行临的脖子上。 行临的后背都阵阵发凉,她是动真格的? “不想浪费我的血,我看看给你放个血行不行。”乔如意说着,提刀抬手—— “刀下留人!”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冲到了帐门口,见着眼前这幕着实吓得魂都没了一半。 是沈确。 “祖宗啊……”沈确颤巍巍地上前,把乔如意手里的刀子夺了下来。 在他身后还跟着陶姜、周别和鱼人有。 都被眼前这幕给吓着了。 - “所以,黑沙能化作任何人?”乔如意问了个关键问题。 经过这番“事故”,大家都睡不着了。 周别又添了燃料,篝火的光更烈了些。一行人围篝火而坐,共同捋一下刚刚发生的诡异之事。 除了乔如意和行临,其他四人其实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表示一进帐篷后很快就有了困意,这倒是让他们没想到。身处沙漠腹地,熟睡之后很可能会面临不知名的危险,早晚温差还大,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会有心理负担,想要毫无顾忌的睡个好觉不可能。 他们是被打斗声给惊醒的,循声而来,见到帐篷里的这幕后都惊呆了。 可乔如意同他们讲了黑沙化人的事。 当陶姜听说黑沙以她的面目示人后,紧张地咽了口水,一个劲问,“真的一模一样?” “就像3d打印出来的似的。”乔如意看着陶姜说,“一举一动都跟你一样。” 陶姜后背发凉。 黑沙并不寻常,这是几人都清楚的事,像是今晚诡异的遭遇,令他们意识到真正的危险是什么。 行临沉默了许久,才点头说,“对,黑沙能化人。” 乔如意追问,“什么情况下能化人?总不会没有缘由吧?” 她又不傻,今晚的事完全是冲着她和行临来的,其他几人顶多就是睡得昏死过去,后知后觉而已。 行临盯着篝火的火焰,面容冷静,“黑沙化人肯定有缘由,但目前我还不得而知。” 大家闻言,各个眉头紧锁的。 唯有乔如意,盯着行临若有所思。 周别挨着乔如意坐,拉了她一把,“黑沙化成姜姐,那么像,你还下得去手?” “再像也不是她,该下手就得下手,有什么好心软的?”乔如意随口说了句。 陶姜闻言啧啧两声,“就半点犹豫都没有?” “没有。” “没良心的。”陶姜故作叹气。 乔如意笑了笑,“那东西不好对付,我一旦心软,说不定那东西就得寸进尺,来嚯嚯大家了。” 陶姜点头,这倒是。 “倒是你。”乔如意想到了关键,隔着火光看向行临,“你没抓住那个影子?” 她看过他处理黑沙化人时的样子,干脆利落,丝毫不留余地。 行临没隐瞒,点头。 乔如意不解,“为什么?” 行临瞅了她半天,瞅得她都会错意了,转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后。没什么啊,怎么用这种眼神瞅着她? 他开口,“黑沙化成了你,我大意了。” 乔如意一听,皱眉,“我知道黑沙化成了我,但这是问题的关键吗?黑沙只是化成了我就能让你大意,一旦化成沈确、化成周别呢?你的命是不是都得双手奉上?” 她语气严苛,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乔如意是后知后觉,在刀子被沈确夺走的那一刻,她才彻底相信被她揍的人是行临。 从行临刚看见她时的反应和出手情况来看,乔如意也想到了,黑沙是化成了她的样子。 可这有什么好大意的? “行临,你不能妇人之仁。”乔如意补了句,口吻严肃。 行临拨火的动作一滞,好半天,“好。”声音听上去略带干涩。 周围其他几人面色各异。 沈确瞅着行临,眼色顾虑。 天色还未完全亮,几人暂回帐篷里休息,但大家心里都明白,就算回了帐篷也未必再能睡得着了。 鱼人有心挺大,不像其他人似的顾虑重重,他的想法挺简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进古阳城是帮着乔如意找壁画的,那么难找的东西,路上遇上些妖魔鬼怪之事也说得通。 就是…… 他悄悄将陶姜拉住,小声问,“沈确刚才叫了声祖宗,不会是知道了吧?” 陶姜还当什么事呢,闻言后翻了个白眼,又懒得多费口舌,便道,“他就是句口头禅。” 鱼人有一听,心就放下了。“乔姑娘不喜欢暴露祖宗这个身份,我得替她守住秘密。” 陶姜一时间哑口,好半天拍拍他的肩膀,“嗯,你加油。” 乔如意是完全不喜欢祖宗这个称呼行吗…… 第26章 那就跟我睡 乔如意自顾自处理手伤的时候,行临过来了。她眼皮微微抬了抬,擦拭伤口的动作没停。 升卿缠在她纤细的手腕之上,见行临来了,升卿就开始围着乔如意的手腕转,甚至还抬头冲着行临发出嘶嘶声。 乔如意也没阻止升卿,任由它在她手腕间欢腾。话是冲着行临说,“很像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行临微怔片刻便反应过来了。他上前拿过她手里的棉球,嗯了一声。 乔如意叹息,“黑沙化陶姜的时候也挺像,但仔细琢磨还是能发现破绽,嘶……”棉球沾着药水,碰到伤口时还会疼。 行临擦拭伤口的动作放轻了,“忍着点。” 乔如意低头看了一眼,他很会处理伤口,细致得很,放缓了手劲也是半点儿不疼了。 胜过她自己处理。 “她不怎么说话。”乔如意接着话题继续,“可能是怕一开口就会露馅,最后是说了两句,果然还是不像的。” 行临沉默不语,她说,他就闷头帮她处理伤口,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进去。 “其实我该想到的。”乔如意又说。 行临抬眼看看她,问了句,“想到什么?” 乔如意,“毕竟是黑沙化人,再惟妙惟肖也会存在破绽。当时跟你交手的时候,我就该反应过来。”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才继续道,“伤到你了吗?如果有的话,很抱歉。” 行临的手指微微一滞,片刻又恢复如常,“不用跟我道歉,黑沙多变,你小心点是对的。” 乔如意点点头,又不解问他,“你刚才说黑沙化成我很像,真能像到连你都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来的程度?” “跟你接触的不一样,我这边的会说话。”伤口处理得差不多了,行临找了纱布来,随口说了句。 “说什么了?”乔如意一听更好奇了。 行临的嘴角却微微绷紧。 见状,乔如意猜测,“说了很难听的话?骂你了?” 行临抬眼看她,反问,“你经常骂我?” 问得乔如意一头雾水,“我为什么要骂你?” 还是经常的。 是,有时候她是暗自骂过行临,尤其是她因为他的缘故被沈确针对,自是更想臭骂行临一顿。 但想到大家终成骨灰盒,她突然看谁都顺眼了。 这么一问倒是把行临给问清醒了,眼底淡淡暗沉,似敷衍般说了句,“她也没说太多,就是些有的没的。” 乔如意哦了一声,笑了笑,“行老板,这一看就不是我,我哪能跟你说些有的没的?” 行临一怔,胸口处却在隐隐作痛。 像是有只手狠狠攥了他的心脏,疼痛的瞬间又呼吸不畅,几度要窒息的感觉。 是,她怎么会跟他说些有的没的?于她而言,他不过是她刚认识没几天的人,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在她眼里,他就是个能带她进到古阳城的向导,别无其他。 她不会跟他聊家常,也不会跟他说心里话,更不会像那黑沙影一样,叫他行临。 心口的疼渐渐扩散。 骨骼、血液、皮肤……都在叫嚣着疼痛。 “是。”良久后他苦笑,“所以我才说,是我大意了。” “没事。”乔如意摆摆手,又问,“黑沙化人,一旦被它占了上风会怎样?像葛叔他们一家吗?” “是会杀人。”行临淡淡说,“就算勉强活下来的,也生不如死。” 乔如意皱紧眉心。 “不能再用血了。”行临眸色似染了明月光亮,可又带着似瓦般的冷意。“乔如意,你是能打,但你不是铁打,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只会事倍功半,得不偿失。” 乔如意若有所思,一时间没回应行临。 “听见了吗?”行临微微提升了音量,甚是威严。 乔如意这次有反应,“我当时没办法。” “黑沙成影,有多少黑沙就会有多少人影。”行临注视着她,“你有多少血?” 乔如意与他对视,“除了你的狩猎刀和我的血,还有解决黑沙的办法吗?” “黑沙我来对付。”行临答非所问,“你只管达成你目的,其他事不用考虑。” 乔如意一听被气笑,“什么叫我不用考虑?坐以待毙吗?” 行临眉头有蹙意,“我能看着你出事不管?” 乔如意跟他掰扯,“像是昨晚那种情况你怎么管?” 但凡她反应慢点,可能就步葛叔的后尘了。 “下次我会注意。”行临四两拨千斤。 奈何乔如意较真,“白天行,晚上你怎么注意?我帐篷里什么情况你能知道?” “那就跟我睡。”行临没好气地甩了句。 等话音落下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一时间脸色尴尬。 “我的意思是……” 是什么? 他这句话的意思太简单了,想往复杂了解释都难。 乔如意盯着他的脸,唇角似笑非笑。 行临被她看得更不自在,清了清嗓子,“我没别的意思。” 乔如意忽然凑近他。 他一晃神,随即后退了两步。看得乔如意忍不住笑道,“你说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爱脸红呢?” 行临只觉得太阳穴在一跳一跳的,眼前的乔如意,一笑一颦,甚至是言谈举止,又是像极了黑沙化的那人。 见他不语,乔如意捉弄人的心思就更甚,她偏头看他,专门盯着他的眼睛看,“我真想要你陪我睡,你敢吗?” 行临只觉一颗心忽悠一下。 却见乔如意眉眼弯弯,唇角笑得弧度更大,眼眸深处有促狭,顿时便反应过来她的存心故意。 “别闹了。”他皱了皱眉头。 义正言辞的同时,行临又在内心深深鄙视自己的拿腔作调。他不想吗?他只是不允许想。 黑沙幻化的女子,其实漏洞百出,可他清楚知道,自己有那么一刻是享受的。他贪婪由幻境所引发的真实感,就算是假的,他也希望拥有。 “好。”乔如意没再继续逗弄他,言归正传,“就算我跟你睡一个帐篷又怎样?还有周别他们呢,我不相信黑沙只围着咱俩转,所以。你管得过来吗?” 她伸手指了指他的帐篷,“总不能所有人都跟你挤着睡吧。” 行临一时间无话可说。 这可真是既冷静又落地的真实逻辑啊。 - 这一晚,两人最终也没能商量出统一的对策,是行临不跟她统一战略,最后拿了句“先回去补觉吧,马上要天亮了。”来搪塞。 因为昨晚的事闹了一通,翌日大家醒来时都迷迷糊糊的。周别负责冷水提供,一人一个环保小毛巾,浸在经过一晚自然降温的水里,再往脸上这么一搭,果然各个清醒了。 往车上装东西时,沈确来找行临“算账”了。 只是没等沈确开口,行临就嫌多费口舌,直截了当跟她说,“我没搪塞,昨晚黑沙成影的时候,我的确大意了。” “就因为她是乔如意?”沈确压低了嗓音,咬牙切齿的。 行临将收好的帐篷扔上车,没犹豫,“是。” 沈确一把抓住他胳膊,面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你是清醒的吗?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沈确。”行临低叹,轻轻拉开他的手,“放心,我很清醒。” “你该知道一旦陷入幻境会怎样。”沈确十分不放心,并没有因为行临的保证而放松。 行临的态度很肯定,“我知道,所以我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 就这样一行人继续前行。 在走过荒芜的沙海后,众人只觉眼前更为震撼。 是雅丹群。 行临没诓他们,茫茫黑戈壁的尽头是一望无际的沙海,过了沙海,就进入了眼前这片令人咂舌的雅丹地貌。 没名字的雅丹峡谷,行临跟大家伙说,“这里已经鲜少人来了。” 没半点信号,方向在这里都成了摆设。 车队缓缓行驶在这大片的雅丹堆,竟是有种时间凝固的沧桑感。 行临告诫大家要注意保胎,这里的碎石很多,很费轮胎。 这里太容易迷路了。 并且状况连连。 鱼人有的物资车有一度失去了踪影。 雅丹地貌跟沙海和戈壁滩都不一样,视野上没那么一望无垠,会有大大小小的雅丹堆来阻扰视线。 行临亲自开车去找,要求大家在原地等候,不能轻易离开。 乔如意跟着一同去了。 再不济鱼人有都算是她的人。 算是幸运,鱼人有连同车都被他们找到,可这距离大部队差不多有三四公里的模样了。 乔如意诧异,“我们走出这么远来?” 行临控着方向盘,很冷静地说,“也未必,这里很容易打转。” 鱼人有丢过一回的经历,眼下被找到就更乖乖跟随,他跟乔如意小声说,“挺邪门的这里,我明明看见你们就在前面了,怎么追都追不上。” “哦,我还看见祖宗你穿着那种很大摆的裙子,可漂亮了。” 乔如意被头顶大太阳晒得快断气,哪还有精力跟他讨论自己穿不穿裙子的事?就随口说了句,“海市蜃楼吧。” 鱼人有诧异,“雅丹有海市蜃楼?” 关于地理天气地质条件等问题,乔如意回答不上来,她便问了行临。 行临很专业,竟也有耐心告知。“特定的气候条件可能引发海市蜃楼,像是强烈的阳光直晒和空气温度差异。” 鱼人有连连点头。 乔如意叹气,小声跟行临说,“其实他很好打发,你说这么多他记不住。” “那你呢?记住了吗?”行临冷不丁问。 乔如意想都没想,“不就是在说海市蜃楼吗。” 行临低叹,“遇见黑沙退避三舍,由我来解决。” 这就是昨晚讨论半天最后“不欢而散”的结论。 鱼人有的失踪耽误了些时间,车子在雅丹群里开不快,车轮子使在上面如履薄冰。 美丽诡谲的雅丹群十分罕见,行临跟大家说,有的无人区也会有这类雅丹怪圈,这片的面积最大。 环形纹理清晰,层次分明,这里就是属于雅丹地貌中很罕见的褶皱类型,当然,对车辆的选择也有极高的要求,通过性又差,遍布尖锐的风凌石和岩屑,又极容易扎胎。 路愈发难走了。 找回了鱼人有,周别和沈确也出了状况、 周别的车不见,沈确的车子扎胎了。 行临再次兵分两路,等将周别的车带出来时已是一个小时后了。万幸沈确是个极其有经验的,三下五除二换下轮胎,又将老轮胎修补了一番,又能用了。 很漫长的路,虽说开车但也行不快。 虽说状况连连,可也没能影响陶姜的兴致。她从天窗探出大半个身体来,展开双臂,来做拥抱雅丹群状。 看得出是真心喜欢这风景的。 乔如意透过后视镜去看,笑了笑。 别管遇上的状况棘手,但大家伙的士气还是挺激昂的,尤其是陶姜和鱼人有,还挺能适应这种地方。 “行老板,你刚刚说雅丹地貌也可能出现海市蜃楼,”乔如意想起了一个关键,“但在这里,你觉得是海市蜃楼还是黑沙造影?” 行临思量少许,回答她,“两者皆有。” 这个回答中规中矩,一点建设性都没有。但乔如意习惯了他这么言不由衷的回答,接着说,“或许这里出现的从来不是海市蜃楼。” 换言之,在这片雅丹峡谷里肆意横行的,极大可能就是黑沙。 乔如意刚要展开讨论这问题,突然只觉行临猛地踩了刹车,幸好她反应快,才避免整个人拍前挡风璃的可能性。 “怎么了?”她问。 身后的三辆车也陆续停了。 风呼呼从雅丹群里游走,跟魔鬼似的操着利爪在啃食这片荒凉。 行临没说话,微微眯眼,隔着挡风玻璃盯着不远处的一团东西。 是嵌在众多雅丹群中间,立着的,看着像是一个人,但又有几分不一样。乔如意落下车窗,风沙就呼呼灌了进来。 她探出头,仔细一打量,“人?” 可又像是从雅丹石堆里生生长出来似的,其姿势都很怪异,是人的话,怎么会有这般匪夷所思的存在方式? “下去看看。”乔如意说着就要下车。 手腕却被行临一把抓住,他眉心严肃,“我下车看看。” 乔如意瞥见他眉眼的严肃,心里咯噔一下。 好像,真正的危险开始降临了。 第27章 嵌在雅丹土锥里的人 雅丹堆,就似野生野长的怪物,沉默地矗立在天地间。 哪怕不出任何怪异,光是眼能瞧见的都叫人后背发凉。 行临往雅丹堆深处缓缓走去,夕阳开始偏移,昏黄的光打在高矮不一的雅丹堆上形成或深或浅的影子。 风起,在雅丹堆间穿梭,发出鬼哭狼嚎的动静。雅丹,魔鬼之地,尤其到了晚上,鬼叫声会霸道横行。 乔如意也下了车,身后,是沈确和陶姜,周别借着晦涩不明的光盯着穿梭在雅丹堆的男人身影,眉头皱得跟熨不开的抹布似的。 鱼人有没下车。 他总觉得自己是天降大任于他也,不管发生什么事,护好物资才是关键。 但实际上他心里清楚得很,他是害怕。 往死里害怕的那种。 他隔着挡风玻璃死死盯着土锥上的东西,心在疯狂打鼓。 到底是不是人? 如果是,怎么会长在雅丹土锥上了? 越想越害怕,冷汗都顺着额头往下滑。鱼人有又小心谨慎地瞅了瞅四周,风声四起,钻进耳朵里的都是惊叫声。 鱼人有收回视线,尽量将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不停地做心理建设:没事,能有啥事儿,再鬼哭狼嚎它都只是风声,这都是大自然现象…… 沈确担心,想跟着上前去看看,被乔如意喝止了。她顺手从车上摸出行临的狩猎刀,往腰上一别,抬步上前。 “哎你——” “你什么你。”陶姜瞥了沈确一眼,干脆利落打断他的话,“轮武力值你是她手下败将,前面一旦有什么情况她也能帮上行临,你能吗?” 沈确一脸不悦,甩了句,“怎么哪哪都有你说话的份?” 话音刚落,站住他身边的周别就立马闪到一边,及早撤离灾祸现场。 他是不怎么了解陶姜,但她是乔如意的好友,乔如意本就不是柔弱女子,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陶姜必然也不是善茬,所以沈确想在作死的边缘疯狂试探,那就由他,前提是别殃及无辜。 果不其然,陶姜回手就一把掐住沈确的两颊,手劲看着就不小,因为沈确立马就呼痛了。 “几个爹啊,敢这么跟姑奶奶说话?”陶姜似笑非笑的。 沈确疼得眼眶都红了,一个劲拍她的手。 “嘴还贱不贱了?” 沈确死死盯着她,但还是败下阵来,摇头。 陶姜很满意他的态度,松了手,沈确抬手揉着脸颊,一左一右的脸上都留印子了。陶姜双臂交叉环抱胸前,笑说,“沈确,我可真喜欢你这样的。” 沈确一怔,皱眉盯着她。 她慢悠悠补上后半句,“认错的态度十分积极。” 沈确的脸色极其难看。 周别在旁拼命忍笑,但绝对不能笑出声,他可不想惹上无妄之灾。 - 乔如意走近,距离雅丹土锥只有几步之遥时,就看清楚了上面的“东西”。 果然是人。 但呈现出的一幕十分骇人。 已经算不上是一个人了,更像是具干尸,以跪姿状在雅丹土锥里。没穿衣服,就是干瘪的一层皮包裹着骨架子。 这几年无人区穿越热,频频会有探险者出入荒芜之腹。所以像是在探险中丧生的人也不是没有,眼前这位十有八九就是其中一位。 因为土锥的下方还散落着冲锋衣和背包。 冲锋衣和背包都完好无损,如此一来,眼前这幕就疑团重重。 诡异有三—— 一是,死者衣物和背包都是整齐摆放,尤其是衣服叠得相当整齐,说明脱掉衣物靠近雅丹土锥是死者自愿,没有打斗痕迹; 二是,从衣物和背包的新旧程度来看,死者并没有死很久,可呈现出的状态怎么是干尸?这里不是沙漠和黑戈壁,死者体内水分不该这么快就被蒸发; 第三点,也是最诡异的地方。 死者不是在土锥里挖了个洞钻进去的,他是半嵌在土锥里,周围没有挖损的痕迹,就像是松脂里结成的琥珀。 更重要的是,死者所在的位置特别高。乔如意试着去踩土锥上的坑洼达到死者的位置,几番尝试都以失败告终,根本够不到。 所以,死者就像是在土锥里长出来的似的。 行临围着雅丹土锥看了看,不说什么,若有所思的样子。但瞅着也不像是有什么危险,所以就任由乔如意翻腾。 乔如意在翻死者的衣物和背包,翻之前还不忘对死者拜了拜,嘴里嘟囔了几句。看得行临挺好奇,问她说什么呢。 乔如意拜完,“我跟他说,遇上了就是缘分,总不能看着他一直吊在上头不管。” 行临没料到她还能管这种事,浅愕片刻。 死者的衣物和背包里没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冲锋衣就是大众品牌,背包里有个小号记事本和一瓶水外什么都没了,比脸还干净。 谁人穿越无人区就带这点东西,他们一路行驶过来,也没看见其他的车辆。 乔如意掏出包里的记事本,摊开。 全新的记事本,拇指扫过记事本页,后面都是空白纸张,唯独第一页上写了八个字: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乔如意专注地盯着记事本上的这八个字,心头掠过十分熟悉的不安。 “你看,死者跟葛叔留下的印记姿势是不是很像?” 行临没搪塞,点头。“是,都是跪姿。” 乔如意伸手一指,“他是不是也缺了一只眼睛?” 这个高度看个大概没问题,看细节就挺费劲。行临退了数几步,微微眯眼,“对,他缺了一只眼睛。” 虽说死者成了干尸,但五官轮廓还在,行临瞧得清楚,干缩枯萎的眼眶是缺了眼睛。 乔如意手里还捏着死者的记事本,走上前递给行临,“他在找九时墟,没错吧?” 黑沙从古阳城出,九时墟就藏在古阳城,那么九时墟与黑沙势必是有关系的。 这是很容易想明白的事,但行临沉默了大半天,没否认但也没承认,总之是改了话锋—— “不管他在找什么都跟咱们无关。” 乔如意也不笨,自然听得出他敷衍的口吻,心中疑云陡生。但瞧见行临的模样,她就总像是一拳头打在棉花上呢。 其他几人都走上前了,瞧清楚眼前这幕后纷纷吓了一跳。 陶姜惊愕,“这到底是人还是标本?” 周别左看右看的,发现了端倪,“谁给他弄进去的?” 这是正常思维下提出的疑问。 是外力所为。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沈确的反应跟行临的大体一致,但他表现得更明显些,他不认为这是什么值得浪费时间去研究的事,在这种地方,任何的诡异都正常。 但乔如意不这么想。 诡异的事多了,怎么这人就以这种难以置信的姿势出现在去往古阳城的路上?背包里除了水就什么物资都没有了,这种不是一心寻死就是很明确他要去哪,并且很坚信自己能够找到。 她觉得,是后者。 对于乔如意想把对方弄下来的提议,行临提出了反对意见。“这个高度很难实现。” 雅丹堆都是孤立的存在,想借力很难,死者所在的土锥上又没什么落脚的地方。行临想了想,将死者的衣物撕开,以狩猎刀将布料豁成条状,系好。用土锥旁散落的石块压紧。 风吹过时,彩色布条迎风而扬。 行临做好了标记,跟乔如意说,“只能是我们从这里走出去后再领人进来解决。” 乔如意也能理解,点头。 夜宿雅丹是计划内的事。 这片雅丹群太大了,想要在一天之内开出去不可能。原本大家对行临的安排也没什么异议,虽说这里到了晚上鬼叫鬼嚎的,但择一处合适的雅丹堆做遮挡落脚也不错。 可现在发现了死人。 除了行临和沈确,其他人对于发现死人这件事反应挺明显的。他们知道无人区的恐怖,也做好了种种的心理准备,这一路上也碰到过死物,但都是动物和植物。 直到看见同类的死亡,这一刻的感觉就开始变得不一样了。他们真正意识到在这里,人类并不是真正的主宰,他们也同那些失去性命的牛羊一样,脆弱无力。 沈确提议继续往前走,离开这片雅丹群。 行临跟他的意见相反,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说,“就算继续往前走,我们今晚也抵达不了绿洲,雅丹这里遍布尖锐的风凌石,一旦日落,我们行进会很危险。” 千百年的地质地貌,这是地球自我保护的方式,无人区荒芜又艳美,可也是生命极易消失的地方。 周别用脚踢了提脚下,同意行临的话,“先不说风凌石和岩屑,就是软纱堆积的坡度路通过性都很差,白天还好,光线没了我们一旦陷车就很麻烦。” 沈确没说话,看了看不远处死者所在的土锥,又下意识看了一眼行临,末了说,“我是怕大家心里不舒服,既然这样,那就扎营。” 陶姜和乔如意没什么意见,只是,陶姜在点头之前看了一眼乔如意,乔如意递了个眼神给她。 鱼人有是纯纯的紧张,指了指死者的方向,“咱、咱们需要离他这么近吗?” 沈确皱皱眉,显然是对他的这般大惊小怪感到不满。挺想第一时间质问陶姜为什么带这货进无人区,可嘴一张的时候两颊还疼得厉害,顿时作罢。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着。 行临也没打算在死者旁扎营,往东撤离了一公里左右,定好了扎营的位置。 背风,视野又辽阔,属于敌明我暗的位置,最佳扎营地点。 行临依旧按照自己的习惯布置了帐篷的固定点,篝火起来时,夕阳就落下去了。 无人区,被天地遗忘的地方。 太阳落下的瞬间,这里就陷入了无边的黑暗里。 是那种压抑的、令人孤寂的黑暗。 乔如意上了物资车,鱼人有手持手电筒站住车旁帮她照明。她拿完食物,一转头就瞧见鱼人有的神情,像是挺紧张,还时不时左顾右盼。 再不远处,周别在烧旺篝火,陶姜在收拾餐具,沈确帮着行临在固定帐篷,大家都在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鱼人有。”乔如意跳下车,“想什么呢?” 鱼人有竟吓了一跳,浑身哆嗦了一下,转头对上乔如意的目光,连连摇头,“没……没什么。” 乔如意狐疑地看着他,但见他也不想说,便宽慰了一句,“离死者有段距离,怕什么。” 鱼人有嗯了一声,但下一秒就抓住了乔如意的胳膊。“我其实……” 乔如意没着急催促,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恰恰是因为乔如意的这般态度,让鱼人有的心里一下就有了支撑,接下来的话也敢说了。 “祖宗,您可别嫌弃我胆小啊,我其实胆子挺大的,就是吧……”他支支吾吾的,最后还是说了句完整的话。“就是咱们的车往这边开的时候,我看见土锥里的那个人好像动了一下。” 乔如意挑眉,“动了一下?” “对,动了一下,我发誓我绝对没看花眼。”鱼人有伸手做立誓状,又学着死者的姿势示意给乔如意看,“他原来不是这个姿势吗,就……” 他的身体微微朝着乔如意这边转,“一下这样了,像是面朝着咱们似的动了一下。” 乔如意抬眼朝着死者的方向看去。 当然,视线离开篝火的范围就会被墨般黑暗吞噬,就连行临做的标记都淹没在黑暗里,她自是看不见死者目前的情况。 鱼人有见她面色无波无澜的,心里没底,小声问她,“祖宗,您是不是不相信我说的话?” 乔如意收回目光,轻声说,“我也不是不相信,但动与不动的,只要不影响咱们就不重要。” 说完这话,她微微一怔。 鱼人有闻言,点点头,却像是卸去了心结似的,“没错,跟咱们也没关系,都死了的人了,总不能从土锥里蹦出来吧。” 他接过乔如意手里的食材,忙不迭地帮忙做饭了。 乔如意站住原地却是没动。 她在想刚刚自己的那番话,就跟行临的那句“不管他在找什么都跟咱们无关”。他是句敷衍的话,就像刚刚她在敷衍鱼人有一样。 可她心里明镜,她是相信鱼人有的话的,那个死者绝对有问题。所以,其实在看见死者的那一刻,行临也心里明镜,死者身上有秘密,而且绝对指向九时墟! 第28章 善济诸客,随其所愿 鱼人有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总之就是睡着了,然后就冷不丁惊醒了。 说是睡着了,但总像是半睡半醒间,帐篷外,风过雅丹堆时凄厉的声响,风停时篝火噼里啪啦的燃烧声,还有无法形容的脚步声,像是虫子又像是小动物,在粗糙的沙砾里穿梭时留下声响。 真正醒来,是鱼人有觉得像是有人在他耳边吹风。 刚开始迷迷糊糊间以为自己在做梦,耳朵再凉时他就一下子醒了,这下感受得感受得很明显,就是有人再他耳边一下又一下地吹着风。 鱼人有浑身一僵,冷汗在后脖颈就渗出来了。他一动也不敢动一下,头皮跟炸开了似的。 他告诫自己,一切都是幻觉,临睡前行临都叮嘱大家了,越是这种地方磁场就越是混乱。 别搭理,只当是在梦里,翻个身继续睡就是了。 可越是这么想就越是睡不着,哪怕耳边没人吹风了,他也总觉得这帐篷里像是有第二个人存在似的。 鱼人有的心脏跳得厉害,他咽了一下口水,终究还是忍不住,一点一点睁开眼。 没敢睁太大,就眯缝着眼。视线所及都是黑暗,帐篷里像是浸泡在墨汁里似的。 但很快,外面篝火的光亮就钻进来了,帐篷里的情况就落进眼睛里。 没什么人。 鱼人有提着的半口气一下子就落下去了。 对嘛,就是幻觉。 他下意识松了口气,翻了个身…… 陡然对上一张脸! 鱼人有只觉大脑嗡地一声响,像是被人打了一棍子似的,心脏漏跳了半拍,头发丝差点竖起来。 一张很苍白的脸,皮包骨,没了一只眼睛,嘴巴一张一合的。 鱼人有浑身紧绷着,极度恐惧之下只能听见上下牙相撞的声响,喊是喊不出来了。 直到他意识到这人的嘴巴一张一合在干什么的时候,他才有了下一步的动作。 这人就蹲在他身边,正在一下一下地冲着他耳朵吹气。 鱼人有一骨碌爬起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出了帐篷。 这个过程里,他连叫都叫不出来。 等跑出帐篷,鱼人有才寻回了一丝理智。 有人进了他的帐篷里! 是谁? 偷物资的,还是…… 鱼人有都不敢深想,死死盯着帐篷门,他站在篝火旁,借着火光也看得清楚,只要有人跑出来他就大喊! 可一抬眼,鱼人有没看见帐篷里的人,反倒看清了不远处。 数米开外有个身影,带着手电筒的光,那光束能打挺远,但也轻易被雅丹堆里的黑暗吞噬。 鱼人有又被吓得一激灵,但很快他看清了对方的背影。 祖宗? - 乔如意背着工具深一脚浅一脚的行走,脚底清脆,踩上一脚就会发出咔嚓嚓的声响。 风过,灌进耳朵里的都是些鬼哭狼嚎。 她终于体会到网上说的,宁可夜宿戈壁滩,也不能待在雅丹堆,这种声响听着就像是天与地的厮杀,无数冤魂在哀嚎。 陡然,她停住脚步。 “谁?鬼鬼祟祟的?”乔如意陡然转身,与此同时手里的光束也打了出去。 笔直的光圈里,是鱼人有的身影,僵直地站在那,抬手遮着眼。 嘴里没停着,也终于是发出了声音,“祖宗,是我!” - “所以,你看清楚了?确定是有人?” 乔如意在问话的同时,手里的动作没停歇。她在捋绳子,手套擦着绳皮发出声响。 鱼人有用力点头,“我真没骗您,当时可真是……祖宗,您确定要上去吗?” 在听到乔如意的呵斥声时,鱼人有有那么一刻看乔如意比见亲娘还要亲,恨不得痛哭流涕的那种激动。 真真就像是在地狱里走一圈回来了似的。 可在得知乔如意是冲着死者去的,一时间心里又毛了。 战战兢兢问她,“你到底是不是祖宗?大半夜不睡觉,你去那干什么?” 乔如意借着风声又是给鱼人有一通训,听得鱼人有这个心里舒坦啊,对了,绝对是真人。 就死活不回帐篷,她去哪他就跟到哪。 把乔如意给气笑了,“白天的时候不是都不敢靠近吗?” 鱼人有一梗脖,“这黑灯瞎火的,你万一遇上危险怎么办?我肯定要跟着。” 说着,见乔如意目光锋利地盯着自己瞧,就吭哧吭哧的把在帐篷里发生的事说了。 乔如意闻言后也就让他跟着了,但对于他说的事,她给出的结论是,十有八九是幻觉。 她不信这世上有鬼。 等靠近死者所在的雅丹堆,乔如意的手电筒往上一打时,鱼人有发出一声惨叫。 伴着鬼怪般的风声,倒是一点都不显得突兀。 “他、他……姿势变了!”他指着上面,手指头都在抖,“我没看错,他真的动了!还有,祖宗!我刚刚在帐篷里看见的就是他!” 乔如意没说话,站在土锥旁借着光束往上瞅。 先不说进到鱼人有帐篷里的是不是死者,就眼前她看到的,嵌在土锥里的人的确是姿势变了。 由最初她所看到的侧面跪姿,到了现在大半个身体转过来,跟鱼人有当时描述得一模一样。 乔如意决定上去看看。 鱼人有都要吓个半死,怎么上? 而且还要看看? 很快他就知道了。 乔如意有备而来,从背包里掏出绳子来。很专业的攀登升降绳,一头固定好金属爪钩,朝后退了好几步,绳子带着爪钩在空中轮了几圈后倏然朝上一抛。 鱼人有持着手电筒配合得相当到位,光圈里,瓜钩严丝合缝地卡在土锥的最顶端。 “鱼人有,你使劲拉一拉。”乔如意吩咐了一句。 鱼人有也不害怕了,他有把子力气在身上,正好排上了用场。于是接过绳头用力拉动,绳子另一头的爪钩收紧,卡在土锥里更是结实。 “祖宗,应该没问题了。”鱼人有说了句。 乔如意点了点头,接过绳子后又拉了拉,没想到这里的雅丹土锥会这么硬。在她认为,被风蚕食了千年的雅丹堆,质地十有八九是脆弱,绳子上去恐怕是固定不好。 不想,情况却意外的叫人满意。 “鱼人有,我要上去工作,你回去休息。”乔如意说了句。 鱼人有傻眼了…… 看了看乔如意,又抬头看了看土堆…… 上、上去工作? 做什么? 鱼人有满脑子困惑加震惊。 但不管怎样,表明态度很重要,他拼命摇头,“我不回去,这黑灯瞎火的,不能让您一个人在这。” 而且还面对着一个死人。 乔如意见他态度坚决,也没勉强,就说了句,行吧。 鱼人有还在等下文呢,却见乔如意背好了包,戴上了防滑手套,一手扯住绳子就有上土锥的打算了。 “哎,祖宗……” 乔如意转头看他,“有事?” 鱼人有支支吾吾,“那个……您不给我安排点活?” 乔如意恍悟,这家伙还等着领任务呢。一直以来乔如意都是独立作业,从不雇助手,也从不带学生的,冷不丁冒出个跟着她的人,一时间她还不知道要安排什么任务给他。 想了想,她道,“你就在下面等着吧,嗯……视情况而定。” 鱼人有一下就明白了,内心猛地升腾起强烈的责任感和自豪感。这不就叫他见机行事吗,看似一句轻描淡写的话,但这其中的含金量可不小呢。 他要时刻保持冷静和警觉,时刻盯着祖宗的工作状态,一旦出现任何的问题他都要顶上! 这就是素养! 鱼人有很郑重地点了点头,“好的,祖宗,我一定会守护好您的!” 乔如意这边都要上绳了,脚刚踩上土锥,听到鱼人有的这么一句,脚底一滑,差点踉跄摔倒,幸好一手控着绳子呢。 她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着实不明白鱼人有这一脸的信誓旦旦是为何。只能点头做礼貌性回应,绳子刚缠腰,乔如意又转头看着他。 鱼人有见状,立马做好迎接任务的准备。 “那个,记住,叫我乔如意。”她很郑重地强调,“不准再叫我祖宗了,听见没?” 鱼人有一怔,但马上反应过来,用力点头。 好,祖宗不想暴露身份,我绝对保守秘密。 就是…… “我连名带姓地叫您,这……不大好啊。” 乔如意翻了个白眼,真就是……不因为赶时间做事,她一定会一脚将这厮踹晕,让陶姜从哪捡的扔回哪去。 “我都不计较,你个大男人别扭什么?” 鱼人有听出她语气的不悦,不敢再有微词,连连点头。 乔如意不再耽误时间了,趁着月黑风高的正好行事,毕竟机不可失。就见她一手扽紧了绳子,一头缠上了腰,脚踩土锥,只做了借力,身子一跃,整个人就攀着绳子轻盈而上。 看得鱼人有目瞪口呆的。 我滴个祖宗啊…… 就单凭着这本事,也足以让他喊声祖宗了。 光束里,乔如意的身形极其快速,仅凭一根绳子便攀上了土锥的最高点。高度可不低,鱼人有光是仰头看着脖子都酸了。 眼前的雅丹土锥最高点是凸出来的,所以乔如意几乎是凌空,只有脚尖碰触土锥一角,相当于所有重量都压在绳子上。 鱼人有在想,这就是他来这趟的价值吧,要不是他大力去扯,去试土锥结不结实,祖宗哪能这么放心攀上去? 但很快,鱼人有觉得自己想错了…… 乔如意穿上安全绳,在安全带齿轮环上架上所需的齿轮轮和螺母,利用辅助锚固定住了绳索,并将自己也绑在固定好的锚上。她又试了试顶部的锚,放置了凸轮,螺母,找到了平衡的主点,将绳子穿过双钩环,最后打了绳结把把绳子的一端系在安全带上。 做这一切的时候,乔如意是一气呵成,手脚利落不见丝毫犹豫,加上她本身就佩戴头灯,鱼人有站住下面投上来的光束就显得可有可无。 鱼人有这一刻终于理解了乔如意的那句“视情况而定”的意思了。 其实,他有点多余。 但鱼人有转念一想,他也不多余! 万一绳子不结实,她从上面掉下来他还能当个垫背的不是? 万一啊,他说万一。 可没有诅咒她出事的意思。 乔如意在上头很快固定好了自己,往下降绳子时齿轮丝滑,死者所在的位置是有落脚点的,方便她操作。 白天的时候,乔如意就看好了土锥上各个点的位置,别说拓画了,就是真将死者弄下来也不是没有办法。 她不相信行临办不到,唯一的原因就是,他不想办这件事。 多余念头不再有,乔如意找到合适的位置后就从背包里拿出拓画工具。 鱼人有这才知道她口中的“工作”是什么,一时间就肃然起敬。 这叫什么? 这叫万物皆可拓啊,怪不得能成为国家级拓画师,身价那么高。 可是,这玩意有什么好拓的? 乔如意却拓得很专注,就连腕间的升卿都没打扰她。在静静等着拓纸干的时候,她就盯着死者看。 还真是严丝合缝地卡在雅丹堆里,而且确实是大半个身子转过来了,这么近距离的查看,就更加一目了然。 究竟是什么原因? 还有,死者究竟是谁?为什么也会没了一只眼? 他在向谁祈求? 等等这些问题挨个在脑子里过完一遍,拓纸已经干了,得力于风大。 她没急着下来,伸手抵在拓画上,陡然指尖就疼了一下。紧跟着狂风大作,沙尘四起,她隐约听见鱼人有的惊呼声,但没倒出精力去看。 周围的雅丹堆竟迅速坍塌,耳边的风沙声成了悠悠的驼铃声。乔如意再睁眼时只觉身处室内,周围光线暗淡,看不清环境陈列。 却能隐约瞧见一个像石碑的物件,上面镌刻着一行字—— 善济诸客,随其所愿,助其诸事皆畅。 店中似有一人,身形模糊,似衣袂飘飘,鎏金博山炉中香气袅袅。 就听有人在说,是,我想好了! 很坚决的口吻。 也不知为什么,乔如意心头涌起很强烈的感觉,要阻止对方。 这种感觉似潮水汹涌,她刚要开口,就觉眼前绿光耀眼,手腕上一阵剧痛,陡然一个回神…… 哪还有什么身形什么香气,她还在雅丹堆上,耳朵听到的仍旧风过雅丹群时的鬼哭狼嚎,死者仍旧静静地镶嵌在土锥中。 再看腕间,升卿显得很激动,正冲着她吐信子,刚刚是它收紧了身体,勒得她手腕生疼。 升卿从没这么激动过。 不对,太安静了。 不是没了风声,而是下面鱼人有太安静了,怎么没动静? 低头一瞧,心里一哆嗦。 行临站住下面,清冷的月色在他身上似镀上银光,眉眼冷峻得很。 第29章 行临,护我! 行临的突然出现,对于乔如意来说不亚于见鬼。 不但心里一哆嗦,连脚都跟着一松,脚底踩空,紧跟着整个人就往下掉。 从乔如意所在的高度往下摔,可是件极其危险的事,加上这里满地都是风凌石,暂不说一旦脸着地就是毁容,哪怕身体着地也会弄得伤痕累累。 行临眸光一紧,三步并两步冲上前。 但乔如意反应快,高度迅速下降一半的时候一把扯住了安全绳,虽说双脚没了支撑点,可好在有绳子。利落地将卡扣卡在安全绳上,她哪怕是凌空状也不会有危险了。 就是,这个姿势挺尴尬的。 吊在半空。 乔如意借着绳子的力量缓缓神,没急着往下滑。顺便将地面上的情况看得清楚了,鱼人有不见了。 行临站住她身下,她若摔下来稳稳能砸着他。 乔如意想到他刚才往前冲的行为,好奇问,“你是打算接住我?” 行临双臂交叉环抱胸前,仰头看着半吊着的乔如意,还伸手晃了晃绳子,乔如意就在上面荡啊荡的。 手可真欠。 “想试着来接。”行临微微偏头,“但你真要从上面摔下来,我肯定接不住。” 乔如意翻了个白眼,万事不求人,也求不着人。 “还不下来?”行临问。 乔如意慢悠悠说,“急什么,鱼人有呢?” “他识时务,见我来了先撤了。”行临也是悠哉哉地开口,又伸手晃悠了一下乔如意,“哎,我问你。” “什么?” “卡扣是不是卡住了,所以你下不来了?”行临笑问。 乔如意抿抿嘴,怎么没发现他原来这么损。 “是卡住了。”她大大方方承认,“回头我得检查一下,是不是该换新了。” 行临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挺冷静。” “不然呢?”乔如意干脆放松身体,整个重量都吊在绳子上,她看着黑沉沉似锅盔般的天,还有偶尔被光映照的死者。 很好,可真是全新的体验呢。 “你要帮我吗?”她问。 行临也不会真看着她一直吊在那,轻叹一声,“来吧。” 乔如意也不清楚他这句“来吧”要具体怎么操作,但不管怎样吧,她都得先松开卡扣才行,谁料到会在大半截出岔子,还当着他的面。 解了半天,绳子被卡扣卡得死死的,主要是没有支点,绳子扥得直,想解扣太难,几番折腾累得半死。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剪绳子。”乔如意破釜沉舟,这是下下策。 行临不同意,“身在无人区,随身工具哪怕再不起眼都很重要,必要到时候能保命。” 乔如意是面朝天背朝地的姿势,绳子卡在腰间,这姿势别提多酸爽了。所以闻言行临的话后,她连扭头看他都挺艰难。 “你说的这些,当我不知道?” 乔如意此人心理素质相当高,哪怕遇上大风大浪都能冷静面对,虽说爱怼人,但这么口吻不耐的倒是少见。 行临忍笑,一手控住绳子,“这样,你尽量往我身上踩,有了支点,压在绳子上的重量分散就容易了。” 乔如意抿唇笑了,“踩你啊,那多不好意思。” 其实刚才她就这么想过,行临高,她如果努力去够的话肯定能踩上他的肩膀,但这种事也不好求人。 不想他主动提出来了。 “总好过剪绳子。”行临轻笑。 就这样,默契地达成了共识。 乔如意高估自己了。 她踩不到行临的肩膀,尽量去够也够不到。行临的双手能勉强碰到她的双脚,便尽力先固定她的双脚。 “或者,我踩你脑袋呢?”乔如意需要有支点,他光抓住她没有用。 行临哑然失笑,“你可真好意思提要求。” 乔如意态度特别好,“行老板,特殊情况就只能特殊对待,你说你这么帅,我踩你都怪不好意思的,何况要踩你脑袋,稍不注意就得蹬鼻子上脸了。” 行临也是服了她能把这种事说得冠冕堂皇的本事,往前一步,一手继续控着绳子不乱动,一手尽量来够她的脚。 “踩吧。” 乔如意真就不客气了。 原本她也没打算客气,在不割绳子的前提下,行临的脑袋是最佳选择。再说了,就算割断绳子,以现在高不高矮不矮的距离也不利于她调整落地姿势,很容易受伤。 脑袋不好踩,哪怕是有行临控着她的脚,毕竟是圆卜隆冬的。 乔如意不忘说了句,“如果鱼人有还在的话,至少我能踩两个脑袋,落脚点稳固些。” 行临闻言有想吐血的冲动。 他说,“脑袋长得让你失望了,真是抱歉。” 乔如意忍笑,这男人心眼可真小。 不管怎样算是稍稍踩住了,虽说也还是左摇右晃的,但行临的两只手很有力。 乔如意尽量往上拱腰,缓解绳索力量。这个姿势的难度不小,也幸好她的腰软。 她的手没闲着,以最快的速度去解锁扣,还不忘说,“行老板知道朝鲜族吧,他们拿重物都是顶头上的,而且十分稳当。” 行临本来就为了能稳住她的身体,尽量让自己注意力集中些,却不想她说话这么气人,没好气道,“你是嫌我让你踩得不稳当?” 踩脑袋! 他活这么久了,还没从发生过这种事。 乔如意还在努力扳锁扣,笑道,“你看,人以群分半点不假,你跟沈确在一起时间长了,自然就学得他那么小心眼。我是这个意思吗?我是想说用脑袋顶东西这个本事是需要练的,谁天生就会?” 行临无语,可真是好话赖话都被她说了,末了还折进去一个沈确。 “你还是专心点吧。”他说了句。 话音刚落,就听啪嗒一声,紧跟着是乔如意的急呼—— “行临,护我!” 行临几乎是同乔如意急呼声一起行动,她话音落时他已经第一时间将她搂紧,整个身体都是朝前倾的。 这个角度只有一种结果,要么是她做他的肉垫,要么反之。 行临结实的手臂将她圈得紧,跟着用力一翻身,他后背朝下倒了下去,乔如意则结结实实地在他怀里。 跨坐的姿势。 行临一声闷哼。 乔如意一瞧,后背一凉,忙欠身问他,“你怎么样?” 是整个后背着地,肯定压在风凌石上了。她第一个念头就是,完了,肯定见血了。 “别动。”行临喝道。 乔如意不敢动了,她这一动的确会加重他与地面的接触负担。 “行临,你后背怎么样?觉得还能动吗?”她甚至双手都没放下,干脆朝上举着。 行临躺在地上,闷声说了句,“我现在动不了。” 乔如意一听这话脑袋顿时就嗡嗡作响,“你不会摔着腰了吧?” “不知道,反正不敢动。”行临说。 乔如意想都没想又要起身,下一秒被行临阻止,“可千万别动,先保持惯力,一松劲我更容易受伤。” 她僵坐在他身上。 僵坐,是因为她觉得硌得慌。 刚开始乔如意以为是他的腰带,纯皮质,挺低调的暗色金属扣,那一屁股坐上去可不会铬疼?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不对劲…… 是越来越硌得慌。 谁家腰带扣会长大? 乔如意一时间口干舌燥的,风吹过脸竟还觉着热,明明是需要躲在帐篷里裹着睡袋的温度啊。 两人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只有风带着哭声肆意横行。 “想什么呢?”行临打破了彼此间的沉默。 乔如意能想什么?不过就是觉得自己朝三暮四罢了。进古阳城明明是为了姜承安,可现在呢? 她竟对行临的身体表现出极大的兴趣来。 乔如意暗自深呼吸,不停告诫自己:食色性也…… 再开口,是风轻云淡的口吻,“我在想,你的腰一旦受伤了怎么办?” 行临躺在下面也没动,笑问她,“那你想好怎么办了吗?” 乔如意一怔。 这人怎么还当真了? “要不你试着动一下?”乔如意提议。 行临没听她的,就是懒洋洋的口吻,“我一旦腰动不了了,你是要负全责。” 乔如意觉得一顶大帽子压下来,想狡辩两句,心里却是没底气。他这话说得也不算碰瓷,的确是因为接她受得伤。 “你放心,是我的责任我不会赖账,我肯定负责给你治好。” “怎么治?” 乔如意低头看他,“去医院治,你还想怎么治?” 行临与她对视,眼眸里像是藏着什么东西,暗暗耀动。他说,“男人的腰很重要,一旦伤了,你就要负责一辈子。” 乔如意心底隐隐一颤,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似的,呼吸都险些不顺畅。 但很快她从他眼里捕捉到一丝促狭,心明几净了。 她呵呵两声,一下站起身来。 这一下挺突然,行临没丝毫准备,又是闷声一声,一手扶住后肩,“你多少体谅一下我这把老骨头。” “真伤了?我看看。”乔如意愕然,蹲身下来,朝他伸手。 行临没再继续躺着,一把握住她的手,借力坐了起来。“肩膀被风凌石铬了,幸好料子厚,没什么事。” 幸好这一处风凌石不算多,否则齐齐扎他后背上也是要命。 行临穿着抗风的冲锋衣,都是专业级别,料子自是专业讲究。但肩膀的位置都被风凌石给划破了,可见刚刚是挺危险。 乔如意背包里没有药包,她提议,“回帐篷,我帮你上药。” 行临轻轻晃动了一下肩膀,手探进去又摸了摸,跟她说,“没事,没伤到。” “真没事?”乔如意狐疑。 行临坐在地上,闻言抬脸看她,似笑非笑,“有事,你想负责?” 乔如意瞧着他眉眼沾笑,一时间竟是心悸,她起了身,“你想让本姑娘负责也不是不行,浑身上下都脱了让我检查一下,但凡哪有磕了碰了的,我绝不逃避责任。” 行临盯着她看了好半天,然后蓦地起身,慢悠悠甩了句,“你可真是个,女流氓。” 女流氓又如何? 乔如意也不在意他的评价,见他不像是受了伤,也就放心了。三下五除二收拾绳索进包,行临见状也帮了一手。 “你拓死者?”行临问了关键。 他能跟来,是看到了这边有光亮。当时出现在鱼人有身后时,鱼人有还如痴如醉地帮忙打光呢,但瞧着一看就是多余的。 鱼人有吓得半死状,瞧见他跟瞧见鬼似的,行临也没觉得自己长得多吓人,挥了挥手便让他回去了。 他看见乔如意整个的拓画过程。 跟寻常的拓画师完全不一样,就连工具用的都很特殊,其中往上喷的药水气味十分特殊,跟着风会窜进呼吸里,他闻到了,像是药香,又像是植物本来的气味,总之不叫人讨厌。 之前她也承认在拓葛叔的死亡现场,现在又在拓死者,看来她之前所言非虚。 乔如意没否认,“是,因为我觉得他跟葛叔的死很像。” 行临注视着她,久久没说话。月色薄凉,映不进这大片的雅丹堆,只有被蚕食殆尽的斑驳影子,随风而走,像是无数魂魄在四周游荡。 他陷在黑暗中,那双眼却格外深邃。 他不说话,不代表乔如意想结束话题,她走到他面前,将手中的拓画冲着他展开。 “这是死者现在的样子。”她盯着他的眼睛,“你就没觉得他有什么变化?” 行临的视线落在拓画上,手电的光晕将拓画内容照得清晰。他瞳仁微微缩了缩。 就这一缩,被乔如意看了个清楚,她替他开口,“他动的时候被鱼人有看见,而且他还在鱼人有的帐篷里出现。” 行临抿嘴,眉头蹙起,“在帐篷里出现?” 话毕,他脸色微微一变。 乔如意笑了,“看来你早就发现死者动了。” 丝毫没奇怪,反倒不清楚帐篷里的事。 行临跟乔如意打交道到现在,总会时刻提醒自己要注意,她太聪明和敏锐,稍微一个不注意就能掉进她挖的坑里。 像是此时此刻。 良久,行临开口,沉沉地问,“那这次,你看见了什么?” 乔如意不紧不慢地卷起拓画,字字却是咬得清晰—— “善济诸客,随其所愿,助其诸事皆畅。” 第30章 行老板会怕? 乔如意如愿以偿地在行临脸上看到微愕。 行临问她,“你通过拓画看见的?” 乔如意,“是。”她目光灼灼,盯着行临的脸,“这段话你熟吗?” 行临,“话不熟,我只是觉得你通过拓画能看见死者记忆这件事……” 一句话没说完。 乔如意一听,心知是话里有话了,似笑非笑道,“如何?” “或许只是特殊环境下产生的幻觉吧。” 乔如意呵笑,没多说别的,顺起地上的双肩包就走。行临跟上,明知故问,“生气了?” “那倒没有。” “怎么不说话了?” 乔如意手持手电筒,打出去的光束将地上的风凌石映得惨白,她深一脚浅一脚前行,语速不紧不慢的,“磁场不同的人,讲话都是翻山越岭。” 行临抿唇浅笑,她这个人,嘴是真毒。 “你我都在雅丹群,磁场怎么不同?”他明知故问。 乔如意呵笑,“行老板惯会揣着明白装糊涂,既然你说话不虚不实,那关于拓画的事就不做讨论了,浪费时间。” 行临,“你对我有误会。” 乔如意讥讽,“就算有误会,行老板会怕?” 原本在身边跟着的行临闻言,脚步一停。 乔如意朝前走了两三步,发现他并没有跟上来,停步扭头看他。他身后是大片的黑,哪怕手电筒的光打过去,都形同被黑暗的兽吞噬了般。 这一刻叫乔如意有了异样的感觉。 好像这黑并非出自雅丹,而是出自眼前这男人。从他强健的骨骼里,从他优秀的皮相中,还有他不怒自威的眉眼和深不可测的双眸。 而真正的,是匿藏在他心里深处的秘密。 似不见底的深潭。 两人相互注视着, 稍许,行临才开口,“怕。”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嗓音低沉,若不是有风送进她耳朵,她肯定是听不到的。 一个“怕”字,沉、阴郁、沙哑,似很艰难才从喉咙里挤出来。 乔如意也不知为何,在听到这个字时心口像是被什么力量钦开了口子。口子不大,却隐隐作痛。 一时间乔如意也没说什么。 黑暗似胶,在周围粘稠。 但等行临再上前时,他眉眼轻淡,会让乔如意一时间认为自己是刚刚看错。 “走吧。”他说了句。 口吻很淡。 乔如意耳朵里还回荡着他那个“怕”字。 “你拓画的本事……”他想了想,把话补全了,“透骨拓的本事是有人教还是天生的?” 他还是聊回了透骨拓。 看似不经意的口吻,可乔如意能听得出来他有探究的意思,并非单纯性好奇。 本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但经过刚刚的小插曲,她的无名火倒是没了。 “透骨拓的技能是姜承安教我的。”乔如意声音幽幽的,似轻叹。 行临愕然,“姜承安会透骨拓?” 乔如意点头,紧了紧身上的背包,“姜承安虽然在我们这个行业不显山不露水,但透骨拓技术非他莫属。是他带我入的行,也是他手把手教会了我透骨拓的本事。” 可以说,姜承安于她亦师亦友亦恋人,她对他心生恋慕的同时也有感激之情。 行临的注意力却不在姜承安的透骨拓技术有多牛,他问,“所以,他也能通过拓画看见些什么?” 乔如意摇头,“姜承安会的只是寻常的透骨拓,通过透骨拓来看见残留的画面,只有我才能办到。” 行临转头看她,“所以,是天生的?” “算是吧。”乔如意轻声说,“我学会透骨拓之后,刚开始是能感受到一些情绪,后来就突然能看见画面了,所以这是不是天生?” 行临没说话,眼眸里是沉沉凉意。 - 这像是个有始无终的话题,因为行临没再继续透骨拓的话题,眉心深锁,像是有无尽心事。 翌日天气竟是不错,没了前一天的昏昏暗暗,阳光从昏黄黯淡的沙影里钻出来,映了一地的金灿灿。 一行人继续前行。 据行临说,前方有绿洲。 所有人听到绿洲二字,都像是打了鸡血似的。 鱼人有对于昨晚临时撤退的事耿耿于怀,临上车前跟乔如意解释,“行临说找您有事,我觉得真打起来他也未必是您的对手,所以我才放心走的。” 乔如意听了这番话觉得有意思,“你觉得我能打得过他呀?” “肯定能啊。”鱼人有想都没想,“您都能单挑沈确的保镖,那么多人呢,还不如一个行临?要我说,您都不用顾忌行临,这一路上他只要不听话,您狠揍他一顿就行。” 乔如意闻言叹息,伸手拍了拍鱼人有的肩膀,“你吧,眼眶还是太浅。” 行临岂是池中物? 他虎口留茧,光是手劲就着实不小。经过昨晚一遭,寻常人根本接不住她,势必是身手和力量极强的人才能做到。 再说,能孤身出入无人区,又能找到旁人都找不到的古阳城,此人就是深藏不露的主儿。 他身上的秘密太多,像是这样的人乔如意轻易不会得罪,若不是想进古阳城,她会敬而远之。 鱼人有被说得一脸懵。 乔如意也没打算跟他解释,问他昨晚的事,“后来呢?你回了帐篷后又看见那个人了吗?” 鱼人有的脑袋摇成了拨浪鼓,又后知后觉自己太窝囊,清清嗓子说,“其实我也不害怕,就是那玩意儿冷不丁出现,搁谁谁不吓一跳?昨晚回去的时候我都想好了,如果他还在帐篷里,我非抓住他不可!看看到底是个啥!” 大嗓门嗷嗷的。 实际上呢,昨晚回帐篷之前他做了不少心理建设,一度想把周别叫醒陪自己聊天,他觉得这么晚了打扰陶姜不合适,更重要的是,陶姜肯定会揍他。 叫沈确也不行,陶姜知道他跟沈确走得近,也会揍他。 就硬着头皮回了帐篷,几乎没敢合眼到天亮。 还得神采奕奕地跟乔如意说,“放心,我睡得可好了。” 周别拎着帐篷从他身边过,笑着扔了句,“真睡着了?我都听不到你呼噜声了。” 就这么脆生生地挨了一棒子。 一行人前行又会穿过死者所在的雅丹土锥,记号仍旧在。陶姜在对讲机里叹息,“这人也是可怜,可能一辈子要留在这了。” 周别的声音出来,“别这么丧啊,咱们又不是回不去,等回去了拉上他。” 沈确冷不丁开口,“在这种地方别瞎承诺!” 周别又跟沈确呛呛起来了。 行临始终沉默地开车。 头车在前,没脱离危险地带,他仍旧不允许他人超车。从那土锥经过时,乔如意探头朝上看,看了好半天,直到土锥离远了她才撤回来。 “那个人的姿势又变了。”她很肯定地说,“跟最初看到的一样。” 行临抿唇,好半天嗯了一声。 “到底是怎么回事?”乔如意皱眉。 行临,“个中原因我也不清楚。” 乔如意也没再冷嘲热讽,拓画就在背包里,还不知道能不能再探出些线索来。 她轻轻转动手腕,升卿又趴伏在手腕上休息,没有被惊扰的迹象。可是昨晚,它却很大力地弄疼了她,将她从幻境里拉了出来。 不是第一次了。 上次在葛叔家时也发生了这种情况。 乔如意低头,拇指轻轻摩挲着升卿。升卿在她的爱抚下显得很享受,眼睛眯缝着,时不时会用脑袋顶顶她的手指。 为什么升卿会阻止她? - 车行一路,渐渐的,曾经被雪山融水冲刷出来的河道就显现出来了。 阳光变得柔和,周围也不再干燥,似乎就连风沙都变小了。 “快看!”陶姜的大半个身子探出车窗,朝着前右方兴奋大喊。 空气不错,所以大家的车窗都是落下的,乔如意顺着她的指向看过去,竟有一大群羊,它们朝着远处山脉的方向过去。 再放眼远些,能看见不少不知名的野花,随风轻轻摇曳时就有了荒野之上的野性美。 花色绚烂,一时间竟叫人有了这里并非荒漠的误觉。 乔如意没想到,在这广袤的荒漠中,风沙肆意横行,竟也有这么旺盛的生命气息。 行临始终保持冷静,通过对讲机提醒大家—— “注意河道的碎石,很锋利,很容易扎胎。” 大家放缓了速度。 这么一慢下来,前方的路况也就看清了。 的确有不少的碎石,密密地分布在地上。 乔如意观察得仔细,碎石分布面积甚广,看得出以前这里该有丰富的水资源。 突然就想到行临说过的话:曾经的万顷绿洲,如今寸草不生的荒漠。 好在大家在经过坚硬盐壳的黑戈壁和锋利风凌石的雅丹后,都有了十足的经验了,也好在这里的碎石没那么为难人,四辆车走得四平八稳。 “进入野骆驼栖息地了。”行临说了句。 这里算是踏入无人区后首次有信号的地方,虽说信号极弱。 眼前仍是望不尽的荒漠,再远处连绵的是山脉的幻影。乔如意看见了骆驼,或三五成群的,或十多峰结队的。 “水源!”陶姜兴高采烈的,抻头冲着头车喊,“咱们能过去吗?” 行临不想废嗓子,拿起对讲机,“不能靠近,天黑之前我们能抵达绿洲。” 放下对讲机,他对乔如意说,“这里是保护区,你看到的野骆驼数量比大熊猫还稀少,全国加起来只有680峰,平时在荒原都很难见到。” “它们在喝水,没想到这里还有水源。”乔如意没带望远镜,也没带相相机,只能掏出手机打开拍照模式,将屏幕放大。 “是人工水源。”行临目视前方,阳光溅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是保护区的工作人员为了解决野生动物的饮水困难人工开凿的,他们从异地援引活水,放了塑料的地埋管子。这些水源看着挺普通,实际上是保护区工作人员费了无数心血才建成的。修了饮水池,周围方圆四五十公里的所有野生动物都能到这里喝水了。” 乔如意惊讶他这么熟悉这一带,忍不住问,“所有野生动物?除了野骆驼还有别的?” “你再仔细看看。”行临笑。 乔如意又拿起手机一顿远视,跟着惊讶,“是驴吗?看着有点像!” “藏野驴。”行临纠正。 他将方向盘轻轻一打,尽量离得近一些。乔如意就看清楚了,是一群体型高大的藏野驴,健硕得很,皮毛十分顺滑,甚至能在阳光下闪着光亮。 “有水源的地方就有完整的食物链。”行临说,“这里野生动物多,少不了狼,甚至还有雪豹。” 乔如意想想也是,有水源,自然就会引来更多动物,一个弱肉强食的食物链就形成了。 “那我们要去的绿洲呢?” “同样存在危险。”行临告知,“这个地方本来就是人类的禁区。” 在残河流的指引下,一行六人四辆车终于抵达了荒漠中仅存的湖泊。正是霞光漫天的时刻,火烧云几乎是在湖泊的边缘燃烧了起来。 乔如意看着蔚蓝的湖岸,想着这一路来的戈壁、山脉、沙漠、雅丹、河谷,等等风景,悲壮而又宏大,这就是天地赋予荒芜的生命力啊。 绿洲也是他们要跟马队汇集的地点。 但他们行车速度快,要在这里等上一晚才能汇合,于是大家伙有条不紊地搭好帐篷。眼下有了水源,心里就踏实了很多,在食材的料理上就丰盛了不少。 周别先下水玩闹了一番,还感叹说,要不是有女士在场,他肯定下水洗澡了。 爱干净的小伙子,一天不冲澡都难受。 乔如意听笑了,“我和陶姜把眼睛闭上不看你,真是的,我们都没说什么呢,你先扭捏上了。” 周别笑语,“男女授受不亲。” 陶姜一撇嘴,“就是个小屁孩。” 行临给周别指明了方向,在水流的另一头适合快速地冲个澡,周别过去溜达了一圈,回来美滋滋地说,“不错不错,是挺适合。” 晚餐做了烤鸡,沈确的手艺,将鸡架在篝火上外焦里嫩的。当初在准备物资的时候他多备肉食,打了密封,说这个队伍男士多,都是食肉动物。 陶姜小声问乔如意,“你说他这句话算不算黄腔?” 第31章 我总觉得他啊,很孤独 乔如意睨了陶姜一眼,呵笑,“你呀,人心黄,听进耳朵里的就是黄腔。” “你不觉得?”陶姜靠坐她身旁,说话时用肩膀顶了她一下,笑问。 乔如意扭头打量着她,啧啧两声,“你要不要到水边看看你现在的模样?” “怎么的呢?” “笑得特别流氓。”乔如意感叹,“我说你是不是看上沈确了?怎么这么关注他?” 陶姜整张脸都直抽抽,“我看上他?呵,眼瞎了?” 乔如意转头看向沈确,他脸上的伤几乎都好了,露出原有的长相。就是最初瞧见他时的俊逸,跟行临的糙和野是两种风格。 帅而不自知,沈确还真是这种人,否则怎会顶着鼻青脸肿跟着他们东跑西颠? “其实沈确这个人吧,长挺帅。”乔如意良心评价。 陶姜一撇嘴,坐直了挑动篝火。乔如意瞧见,故意问,“怎么不说话了?” “懒得沟通,你说晚上有太阳我都认。” “我瞧着沈确跟你挺配。”乔如意懒洋洋的,“你家不是总催着你相亲?拿沈确来挡挡也倒是个办法。” 沈确在孜孜不倦地烤肉,一脸认真的,听不见这头在说什么,但不经意的打了个喷嚏。 陶姜一脸嫌弃,“家里已经不催我相亲了,开始给我算命了。哎,你看见没,他打喷嚏是不是都打肉里了?” 乔如意无语,“人家扭头打的。” 行临没靠近篝火,他在检查车子的轮胎和胎压情况,鱼人有在帮着打下手。今夜停顿在绿洲,连气温都变得温和,又有大片的湖泊环绕,所有人似乎都能放松下来。 但乔如意想到行临白天说的话,藏在绿洲里的危险也不少。 “我哥说了,今晚让咱们把篝火烧得旺一些,能坚持到天亮。” 周别走过来,往乔如意身边一坐,整个人显得轻松自在的。他在水里简单冲了个澡,就像重活了一遍似的神采奕奕,头发未干,跑来篝火旁来烘干,一甩头,就跟头小狼崽子似的。 陶姜不明就里,“篝火要烧到天亮?有必要吗?” 周别点头,“我哥说了,这一带到了半夜会有野生动物出没,篝火能保证大家的安全。” 陶姜倒吸一口凉气,“我还以为今晚能睡个好觉呢。” 周别舒舒服服地往地上一躺,闻着顺风飘过来的烤肉香,说,“还是听我哥的吧,他经验足。” 乔如意转头看行临,他正钻在车底做检查呢,鱼人有蹲在旁边帮忙照亮。 这个行临也是本事,都能指使她的人了。 “总听你叫他哥,你跟行临是亲戚?”乔如意好奇地问。 但在心里默默地补上句,这么小的亲戚都不放过吗?禽兽啊。 周别摇头,“我和行临就是打工人与老板的关系。” 陶姜上下打量着他,“你才多大就出来打工?怎么看你都不像是缺钱的孩子。” 富养和穷养的孩子是能看出来的,周别年龄不大,但为人处世既真挚又真诚,身上的气质也好,言谈举止很有分寸和章法,一看就是受过很好家庭教育的男孩子。 周别挑眉,“缺!我当然缺钱了,要不然我怎么会被行临扣下来当长工?” 乔如意来了兴趣,“展开说说。” 周别的脸上倒来了别扭神色,清清嗓子,“我吧,最开始是跟朋友们来大西北玩的,在行临的店里吃吃喝喝了一阵子后,我的信用卡被我爸停了,身上一分钱没有……” 乔如意诧异,“你吃了多少啊?在行临那打工快一年了还没还清?” “跟吃了多少没关系,主要是我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罐子,行临说那是有年头的老古董,很值钱,很值钱。”周别解释道。 陶姜嗤笑,“小孩儿,你是不是被行临忽悠了啊?” 乔如意倒觉得这件事的可能性一半一半。 一半是周别可能真被行临忽悠了,周别年轻阳光的,找个用来抵债的打工人还兼职店内模特的,多一劳永逸? 一半是,周别打坏的东西可能确实很值钱。她想到在行临卧室里看到的喜烛台,想来行临是个爱收藏古物的。 周别摇头,一声长叹,双臂交叠枕于脑后,看着漫天星斗。接下来的这番话,他说得既认真又深沉了。 “我欠行临了一份人情。刚来瓜县那会儿,我仗着家里有钱不知天高地厚,得罪了人,我那几个朋友全都跑了。当时是行临出面保的我,要不然我可能就被人打死了。” 周别的嗓音幽幽的,“后来我留在心想事成,还债是一方面,重要的是我能在行临身上学到东西,他教会了我很多,也让我明白了人得为自己负责的道理。” 没想到还有这么一遭呢,乔如意了然了,又问他,“那你不回家了?不能一直留在心想事成吧?” “如果可以的话我还真想一辈子留在心想事成,留我哥身边。”周别笑,又侧过身,面朝着乔如意的方向,胳膊支头。“我哥那个人吧,平时是严肃了点,但人很好,特别有责任心,怎么说呢,就是只要有我哥在,就特别有安全感。” 陶姜对行临的好感度没那么高,迟疑,“你是不是被行临洗脑了啊。” 周别闻言,一下坐了起来,“就算被洗脑怎么样?我心甘情愿的。” 乔如意和陶姜面面相觑。 “我哥他真的很好,也从没把我看作是打工的,平时很照顾我。”周别强调,“他是那种一旦想对谁好了,就一定是掏心掏肺的那种。” 陶姜扑哧笑了,“小兄弟,你哥可不是你这个年龄,到了他那个岁数就没必要掏心掏肺了,直接掏钱就行。他给你掏过钱吗?都是从你兜里掏钱吧?” 周别一听这话眉头皱紧,“你不了解我哥,就别乱评价。” “哎你这个小孩——” 乔如意及时止住了陶姜,“正是崇拜的年龄,你这不是树敌吗?” 陶姜也没生周别的气,笑呵呵的不说话了。 “你爸妈没找你?”乔如意问。 周别没小心眼,挺豁达的,“来找过,但我还不想回去。回去多没意思,我爸身体挺好,也不急着用我来顶家里的生意。” 乔如意一听,感叹,“大户人家啊。” 周别笑,“一般一般。” 可这态度瞅着就不一般。 周别又说,“我也不是没想过要回去……”他说到这的时候,转头看着行临的方向。 行临已经从车底钻出来了,站住车旁,边摘手套边跟鱼人有交代事情,面容平静淡然。 乔如意看着周别,也不知怎的,总觉得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才是重点。 “我总觉得他啊,很孤独。”周别轻叹一句。 乔如意微微一怔,“很孤独?” 周别点头,“他人脉是广,在整个瓜县也很有名,但他都是独来独往,没什么亲人。沈确……” 他冲着沈确的方向示意了一下,“我虽然不喜欢他,但不得不承认,他的确算是我哥最好的朋友了。” 有一度周别是想回家,尤其是他父母亲自找到咖啡店的时候。当时瞧见他系着服务生的围裙在给顾客端咖啡,他妈当场泪奔。 他爹第一时间找到行临,要替孽子还钱,行临却说,周别不欠我什么,该走就走。 当时周别听了这句话,也不知怎的心里挺难受。他有点赌气跟行临说,那我就走了,走了我就不再来了。 行临面色平静的,说了个好字。 又叮嘱他,回去之后要懂事,父母终究会有老的一天,要珍重跟家人相处的日子。 也是那一刻周别才意识到,行临没有家人。 他一直都是一个人。 收拾行李的时候,他看见行临在二楼的天台上抽烟。当时夕阳西下,天际的红几乎都烧到了他的背影里。 沉默、遥远、孤独,等等这些词就一股脑儿钻进了周别的脑子里。 周别将行李一放,不走了。 “有时候我觉得我哥像是活了很久的人似的,很多事情在别人眼里挺重要,但他就会看得很淡,甚至是那种……”周别思量着,“连生死都能看淡的人。” 这句话就一下说进乔如意的心里了。 她有时候也会有这种感觉,尤其是看行临的眼睛,像是藏了千山万水日月星辰似的,很古老又很智慧,深不见底。 陶姜好奇,“那你不问问他到底多大岁数。” 周别一个翻白眼,“顶多三十出头呗,这有什么好问的?他总不能好几千岁吧。” 陶姜不以为然,“回头偷看他身份证。” “那你要不要也看看沈确的?”乔如意笑问,“他跟行临是挚友,行临是千岁,沈确说不定也是个老妖怪。” 陶姜哼笑,“沈确要是老妖怪,那我就直接斩了那货,正好手痒。” 乔如意忍不住笑。 周别无语,两个幼稚鬼。 - 吃了烤肉,没有酒,大家便喝了个水饱。 在无人区,一入夜就黑得纯粹,有了篝火的加持,大家的困意就更甚,很快便陆续回了帐篷休息了。 乔如意借着湖水好生洗了脸和头发,入夜后虽说气温降下来了,但风过带着暖意,还算不错的体感。 打算回帐篷时,突然听到水声,哗啦哗啦的。 乔如意心生警觉,第一个念头就是有野生动物出没,许是之前的肉香引来了捕猎者。 她循声悄悄上前。 水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楚。乔如意都做好战斗的准备了,不想意外瞧见了一幅美男出浴图。 月色暮霭,水面是冷冽的银光。行临站在及腰的水中,水流顺着他紧绷的腰腹曲线蜿蜒而下。 他掬水泼肩,水珠顺着贲起的肌肉滚落,抬手臂擦拭后颈时,肩胛骨如收拢的鹰翼般突起,背肌沟壑间残留的水迹闪着细碎的光。 可真养眼啊。 原来是头猛兽。 乔如意也不着急走了,择了一处最方便观看的位置打算好好养养眼睛,不想,脚步声被行临听见。 他警觉转身,“谁?” 借着月光,他看见了站住岸边的乔如意,一身逍遥状。 行临没料到能撞见她,怔愣片刻,紧跟着脸上闪过一抹不自在。这一幕被乔如意轻易瞧见,她唇展笑意,丝毫不觉尴尬。 行临也很快冷静下来,上了岸,弯身捞起毛巾,“哪个姑娘家能把耍流氓这种事做得面不红心不跳的?” “我心跳着呢。”乔如意故意打趣,眼里却滑过失望,怎么还穿着裤子下水? “再说了,我耍流氓了吗?我是听见动静过来的。” 行临说不过她,便聪明闭嘴。 “哎,你不是说没受伤吗?”乔如意走上前,头一歪,盯着他后背说。 刚刚她是欣赏男人美妙身材来着,但今晚的月光实在太好了,顺便也让她看见了他肩胛骨上的伤痕。 伤痕还没完全愈合,水一激又有点渗血。瞧着伤口的形状,就是昨晚他倒在地上受的伤,被风凌石给划伤了。 是她大意了,当时以为冲锋衣的料子够厚,他说没受伤就信了。现在想来,那么厚的料子都被划破了,怎么可能没受伤? 行临风轻云淡的,“小伤而已,回帐篷里上点药就行。” “这个位置你自己怎么上药?”乔如意质疑。 “可以叫周别帮忙,沈确也行。” 乔如意叹气,这俩人早就睡死过去了。 “我帮你吧,别折腾别人了。”乔如意说着转身就走,心却一直在嗓子眼里跳,身材可真好,看了就会浮想联翩啊。 行临一愣。 乔如意往前走了好几步,却不见他跟上来,转头不解地看着他,“走啊。” 行临这才反应过来,没说什么,便跟着她回去了。 也是,人家姑娘大大方方的,他矫情个什么劲? 一进帐篷区就能听见呼噜声,是鱼人有的。看来昨晚是真心没睡好啊,这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乔如意站住行临的帐篷前,没往里进,指了指他的裤子,“是要换吗?” 行临顿步,眉色愕然,下意识说了句,“我下半身没受伤。” 一句话说愣了乔如意,“啊?” 第32章 没必要总叫我行老板,生分。 乔如意这一怔愕反应,行临这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一点头,“对,我需要换条裤子。” 小小的乌龙插曲,竟弄得彼此都有些尴尬了,与此同时又有一丝异样的感觉在彼此间萦绕,像是沾了些果子蜜,酸涩中带着些甜。 乔如意压下心头这抹悸动,稍微侧了身,“那就……换吧。” 她没有进帐篷的意思,显然是要等他换好裤子。行临进了帐篷,下意识朝外面看了一眼,乔如意的影子若隐若现地印在帐门上。 他上前一把掀开帐门,“进来吧。” 深更半夜的,把一个姑娘家留在外面始终不安全。 乔如意微微扬眉,看了一下他湿漉漉的裤子,再抬眼给了行临一个“你确定”的眼神。 行临笑说,“进来吧,就算你盯着我瞧,吃亏的也不是你。” 乔如意被逗笑,“你还真当我不敢看?” 嘴上这么说,但乔如意也明白行临的用意。 他好心,她也不能真占他便宜不是?这人动不动就爱脸红,她不能表现得跟女流氓似的。 进来,往旁一坐,背对着他。 行临找出干净的裤子换上,动作倒是不疾不徐的。单人帐篷没多大空间,乔如意坐在防潮垫的一角,紧挨着的就是睡袋,与行临的距离很近。 一近了,眼角余光就能瞥见他的身影。 虽然看不清楚吧,但男人肌肉和骨骼的结实感和强烈的荷尔蒙气息强烈的扑面而来,还裹挟着刚冲完澡后的冷冽感,像是沾着青草气息的清爽。 着实是既禁欲又诱惑。 她不经意想到昨晚跌坐在他身上时…… 心头像是被什么勾着了似的,痒痒的,又如一艘小船在湖泊中央轻轻荡漾。 很快行临换好了干爽的裤子,将湿了的裤子拿到外面,架在篝火旁烘烤。 再进来时,乔如意的眼睛又热了一下。 他是换了裤子,还没套上衣。帐门一撩,跃动的火光将他肌肉线条镀上一层流动的铜色,绷紧的臂肌和性感的腹肌轮廓。男人个头高,一进来就显得帐篷十分狭小了。 乔如意咽了一下口水。 “药包呢?”她问。 行临从背包里翻出了药包递给她,“其实也不用上药,不疼。” 乔如意先用湿纸巾清干净了双手,又好一顿喷酒精,喷得行临看了都担心她能不能再醉酒了。 她说,“我呢,也不是日行一善的人,你这伤是因我而起,我得负责,否则不是丧良心?” 行临背对着她而坐,将宽拓的后背留给她。他低笑,“照这么看,我伤得有点轻。” 乔如意翻出双氧水,问他,“那你想怎样?” “讹你。”行临说。 他肩上的伤口不算深,其实也有愈合的迹象了,被他这么一淋水,伤口又挣开。乔如意说了句,你忍着点。 棉球沾上双氧水清理伤口,她手指轻触他背部肌肉时,能敏感察觉到他微微一颤。 “冲冷水澡的时候不见你疼呢?”她感叹。 行临沉默不语。 可他刚刚的颤抖不是因为药水,而是她的轻轻一碰。 她离得太近,近到只要他微微一侧脸就能碰触到她的脸颊。女子身上的药香比香水还要清雅醉人,伴随着她的举手投足,密密匝匝地涌进他的呼吸里。 昨晚的一幕又在他眼前晃悠。 她那么轻,却又要命地软。 行临脊梁挺直,坐在那,指节攥得发白,手背上的青筋如盘踞的虬龙,在皮肤下突突跳动。 她的气息在侧,说话声还带着几些慵懒。他想着刚刚撩帐门进来的那刻,她抬眼看他时,篝火的光焰像是溅进她的美眸里,妖而不艳,媚而不俗。 就好像是山中精怪误闯入他的帐篷,如今生偶遇,又如前世注定。 他喉结重重滚动一下,像是咽下一团灼热的炭火,呼吸变得粗重,每一次吐息都像是在胸腔里点燃了一把火,烧得太阳穴突突作痛。 “药膏上着不舒服?”乔如意见他脸色不大对劲,像是在克制隐忍什么。 行临嗓音沙哑,“不是。” 他尽量转移注意力,浓密的睫毛眼下投下阴影,却遮不住眼底翻涌的暗嘲。 乔如意又偏头瞅了他一眼,笑说,“行老板,疼就是疼,也没必要忍着。” 他也是作,冷水刺激只能镇疼一时,现在体温上来上,伤口就又开始流血。 明明身上有伤,还沾什么水? 行临闻言,眼眸又暗了一层,他低哑开口,“昨天遇险叫我行临,今天没事了又成了行老板?” 乔如意手指一滞。 再度回想昨晚,好像危难之际她的确喊了他一声行临。 不过称呼而已。 “叫你一声行老板,是代表我的尊重。” 行临眉心微蹙,“我还用你尊重?” 乔如意扬眉,吃枪药了这是? 给他处理完伤口,起身要走,手腕就被行临一把抓住。乔如意只觉他手心滚烫,发烧了? “生气了?”行临抬头瞅着她,问了句。 乔如意愣了一下,“没有啊。” 她只是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劲,可能他太累了,处理完伤口就走呗。 行临仔细端详,瞧见她不像是撒谎的样子,心就放下了。 “那个……”乔如意示意了一下他的手,“我虽然身手不错,但也会疼。” 行临这才发觉,忙松了手。再看她的手腕,都被攥出道红印子。 “抱歉啊。” 乔如意晃了晃手腕,不以为然笑了笑,“今天你倒是挺奇怪的。” 平时高冷的人,竟跟她道歉了。 行临沉默片刻,“我刚刚的意思是,既然都是同路,你也没必要总叫我行老板,生分。” 乔如意微笑,大大方方,“好啊,行临。” 行临抬眼看她,这个名字从她口中念出来,清脆得很,溢着难以言喻的舒服感。 “嗯。”他应了一声。 “礼尚往来,从今以后你叫我乔如意,或者跟周别一样,叫我如意也行。”乔如意神情坦荡洒脱的。 行临心头软了一下,“好,我叫你如意。” - 绿洲一夜算是无惊无险地度过了。 但营地也被野生动物“光临”过,篝火外仔细看有不少脚印,杂七杂八的,整理好的垃圾袋被翻了个底儿朝上。 陶姜说,好像是凌晨那会儿听见狼叫声,远远的,似真似假。当时她太困了,晃神间又沉沉睡去。 她问乔如意,“你听见了吗?” 乔如意正蹲着刷牙呢,摇头。她回帐篷后睡得沉,没听见外面有动物经过。 却陷入了一场短暂的梦境中。 乔如意刷牙的动作缓了缓,回想起那个梦,跟之前梦见的环境像极了,但没之前那么清晰。 只是一个碎片而已。 好像是她身处漫天黄沙中,沙暴起时有一男子身披铠甲,骑于铁骑之上而来,似笑非笑地问她,“你叫我什么?” 现在想来,那片段像是短短数秒,却牵连了她整个睡眠质量。又做了其他杂七杂八的就不记得,只有它。 梦中男子的面容看不清,可莫名的觉着熟悉,好像是认识很久了的人。 在醒来的那一刻,有瞬间的恍惚。 恰恰就在恍惚间,乔如意觉得自己像是忘记了一件挺重要的事。 这种感觉并非偶然。 她从小到大很少做梦,可每次做梦醒来的瞬间她都有种错觉,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 再去仔细想什么事,梦里的感觉就会迅速消散,最后抓都抓不住了。 来了无人区之后,她的梦境倒是频繁了。 周别又现野狼式洗漱法,将整张脸埋水里,最后大半个脑袋都沉下去,然后再起来,大手抹脸,几下之后脸干净了,头发也洗了,猛地一甩头,头发上的水珠四溢。 溅了沈确一身水。 沈确是有点洁癖在身上的,哪怕在这样苛刻的环境下。他厌恶地皱眉,起身离周别远远的。 相比周别,沈确情愿跟鱼人有相处。 行临手拿一条毛巾,往周别脑袋上一盖,叮嘱的口吻,“头发擦干,感冒了没人照顾你。” 周别拉下毛巾,笑看行临,“我真生病了,不信你不管我。” “他欠你的?”沈确听见,扔了一句。 周别懒洋洋地擦头发,回怼了句,“你耳朵长我身上了?这么远都能听见?” 行临懒得听他俩互呛,收拾帐篷去了。 周别的头发半干时真就跟头狼崽子似的,意气风发里多了几分野性。许是跟什么人学什么人,跟在行临身边时间长了,也学得行临一二了。 他凑上前,“如意,我昨晚好像听见你的声音了,像是在隔壁似的,但是奇怪啊,隔壁是我哥,可能我在做梦吧。” 乔如意的帐篷不挨着周别,所以他这么一说,乔如意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是她在行临的帐篷里说话,被周别听见。 “听见我说什么了?”乔如意竟一时间有做贼心虚之感。 想想也可笑,这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周别摇头,“听不清,声音挺小,再说了,我当时特别困。” 乔如意哦了一声,“那你就是做梦了。” 周别也没多想,点头嗯了声。 趁着大家都在收拾东西,陶姜将乔如意拉到一边,“什么情况?昨天你回帐篷挺晚,在行临那?” 乔如意不想让她浮想联翩,掐头去尾同她说了行临受伤的事。 掐了行临半裸洗澡的头,去了行临要求她该称呼的尾。 陶姜听了这番倒是没继续八卦,神情凝重了些。乔如意看在眼里,“想说什么?” 陶姜瞅了一眼正在忙碌的行临几人,转过头压低了嗓音,“咱们这一路不说多惊险刺激吧,但也危险重重了。像是黑沙、鱼人有在帐篷里的经历,和嵌在雅丹堆里的死者,之后的路上还不定有什么难以解释的事情发生。一旦真有危险,行临和沈确未必信得过,周别那小孩挺仗义的。” “你想拉拢周别?”乔如意一下明白她的心思。 陶姜点头,“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说白了,大难临头的时候夫妻都能各自飞呢,更何况咱们临时组的草台班子。” 乔如意明白这个道理,越是极端的环境,人性就越难估算。 “行临是救了你受的伤,但我还是不相信他,因为前晚他在你拓画时出现就很叫人怀疑。” 乔如意其实也是心有狐疑,总不能行临是真的关心她出危险吧,她和他还不到彼此牵肠挂肚的程度。 “可能是我心理阴暗,前晚那种地方,说白了,真要是死一个人的话也正常吧。”陶姜说了句。 乔如意转头看她,“你觉得行临有杀意?” “雅丹堆里的死人怪异,是个人都会心里嘀咕,你看鱼人有吓成什么样?说实话,我也害怕。周别也明显硬撑,再看行临和沈确,他俩的反应太平静了吧。”陶姜分析着,“说明行临和沈确是很清楚这一路上能遇上什么,沈确是想要你命的人,行临会不会也有这个心思谁都说不准。” 乔如意思量着,“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沈确为什么想要我的命。” 理由他说过,但很牵强。 她相信行临也知道沈确想杀人的真正目的,只是不说。 就这么一个不说,的确叫人不想怀疑都难。 “总之我们要当心,不到最后一刻不能相信任何人。”陶姜下了结论。 - 车子刚装好,马队的人就来了,风尘仆仆的,帽子上一层沙粒子。 时间卡得刚刚好,跟之前行临规划的没太大出入。是行临之前说的,当地的牧民。 与行临汇合后各个都挺高兴,跟行临七嘴八舌的。当地方言,乔如意听不大懂,心却是放下了,总算又能前行了。 一人一匹马,都是他们之前在马场选好的。乔如意牵过照夜,拍了拍马头,不想照夜竟亲昵地蹭了蹭她,果然是通人性,还记得她。 她难掩对照夜的喜爱,又摸了它几下,却很快在鬃毛里发现了沙粒。 黑色沙粒。 心里一咯噔。 行临牵着乌骓过来,见她一脸怔愣,便问她怎么了。她将手中的黑沙示意给行临看。 行临顺势一瞧,面容一怔,跟着眼神发沉了。 乔如意想的眉眼也变得严肃,“他们在途中遇上了黑沙,却能平安抵达这里,你不觉得奇怪吗?” 第33章 峡谷穿行 黑沙过境不会无声无息。 像是他们在黑戈壁滩的那晚,其他人虽说没深受其害吧,但是冲着乔如意和行临来的,但凡两人失神半点都会没命。 雅丹堆里的男人不但死相诡异,还发生难以置信的方位移动。之后乔如意再去打量那拓画,回想起当时看到的幻象和拓画被拓出的黑沙影,就更加肯定了死者、黑沙和九时墟的三者关系。 黑沙的出现一定是有目的,它不是普通的沙尘暴。 乔如意知道自己没有杞人忧天,因为行临严肃的神情骗不了人。再看将马匹送来的几位牧民,正在吃着周别递上来的食物和水,跟大家伙有说有笑的。 乔如意细细碾搓指间上的黑沙,那粗细不一的颗粒感蹭得她手指头生疼。 那些牧民看上去毫无异常,不像是被黑沙攻击或影响过。再看眼前这六匹马,跟之前在马场时看到的一样,没发现特殊的地方。 行临沉默不语,走上前测试每一匹马,眉间冷凝。马场老冯是这些牧民的领头人,见状后主动上前询问,“怎么?马有问题?” “老冯,我问你。”行临站住乌骓身边,语气沉沉,“你们来的路上遇上黑沙暴了?” 老冯这两天的脸晒得更黑了,一点头,“对,在我们出发的第三天遇上了黑沙暴。老天,就像围着我们转似的,当时吓得我们哩……” 现在说起来还心有余悸,老冯眼睛里都是惊恐。 刚出发的时候一切都很好。 他们于天尚黑的时候就出发,一行马队,物资也带的充足。在牧民的选择上,老冯也是费劲了心思,势必是要十足经验的。还不能是年轻小伙子,现在的小伙子骑马技术不过硬,心气高还不好管理。 能跟着他深入大漠送物资的牧民那都不是简单的主儿。 老冯在瓜县土生土长,自是能跟牧民们打成一团。头两天哥儿几个都恨不得是扬鞭策马一路高歌,马儿狂奔在天地间也是痛快,所以除了给马喂食粮饼和水,让马儿歇脚外,其他时候都没怎么休息,日夜赶路。 直到第三天。 当时是个午后,老冯一行人正在喂马呢,就觉天地骤然一暗。 几人抬眼一瞧,顿时傻眼。 放眼已经瞧不见远方的地平线了,就觉一道黑墙拔地而起,似万马奔腾席卷而来。不是寻常的沙尘暴,而是漆黑的风暴,风声凄厉,如同千万冤魂在嘶吼。 沙暴未至,窒息感已先一步扼住喉咙。大漠中的热浪瞬间被阴冷取代,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腥气,又好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黑色沙暴里,隐隐现形,大家哆哆嗦嗦间看见黑沙中扭曲的轮廓。 “咋说呢?就像个挣扎的人似的!刚开始我还以为是我们的人,但数着人是齐的,那黑沙里能是个啥?” “大家都是知道黑沙暴的,心想着这下肯定完了,遇上那玩意儿还能有的活?” 老冯声情并茂的,加上两只手来回比划,情绪挺饱满。可眼睛里还有几分余惊,哪怕已是回忆,那这份经历对于老冯来讲都后背发凉。 “但没想到,黑沙暴走了。” 老冯的一个转折,不但听愣了乔如意,就连行临也没想到,再瞧老冯,他自己都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走了?走哪去了?”乔如意意外地问了句。 照理说这个话问得很奇怪,风沙嘛,走了就是刮走了的意思,肯定就是远去了,哪还会有人追问走哪了? 可老冯的回答也不同寻常,“就是在眼前突然消失了,前一秒还铺天盖地的黑,围着我们团团转了几分钟后就一下子不见了。” 他满脸诧异地看着乔如意,又问,“你怎么知道黑沙暴走得很奇怪?” 乔如意不知道。 甚至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那么问,就觉得那黑沙暴来得突然,走得也该是奇怪。 见行临也在看着她,她轻声说,“黑沙暴本就不同寻常。” 这解释模棱两可,但也足够了。 老冯点点头,深深一叹气。 行临问,“你们有没有受伤?或者不对劲的地方?” 老冯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啥也没有啊,就跟一阵风过去了似的,当时我们几个都纳闷呢。” 说的是纳闷,实际当时大家的反应可没他说得这么风轻云淡。他们一行马队出发,求的就是安然无事。 但被黑沙暴席卷的那一刻,不但人惊了,就连马都吓得不安嘶吼。老冯是马场的老人了,打从行临在瓜县建了马场那天老冯就在。 马场里每一匹马都是行临亲自筛选和调教的,各个雄姿,且心理素质极强。老冯都毫不夸张地说,这个马场里的马匹那都是具备战马资格的。 可当时,马在黑沙暴中惊恐的嘶吼声听得叫人后背发凉。 所有牧民都吓得跪在地上向上天祈求,保佑他们能平安走出黑沙暴,能将马匹顺利交接。 “到底还是老天爷护佑啊。”老冯感叹了句。 身在瓜县的人哪有没听说过黑沙暴的事呢?能活下来就是命大了。 乔如意陷入沉思,觉得哪里怪,却还说不出来。 毕竟不管是人还是马,看着都没什么异常。 但行临脸色不大好看。 乔如意问他怎么了,他便松了眉眼,说了句,“没什么,他们比较幸运。” 老冯听了笑呵呵的,“是喽,吉人自有天佑。” 闻言,乔如意不安的心也稍稍放下,叮嘱老冯,“换车走的时候务必要当心,车上水源充足,不要为了省水硬挺。” 行临之前说过,车马交换后,老冯会带着牧民开车绕行,绕行的那段路条件苛刻,高反会极其严重,只有本地人才会有体力度过。 老冯拍着胸脯说,“没问题,交给我们!” 两队人马,在短暂交接过后便车马交换,即将各自踏上前方的路。依照行临当初的安排,他们一行六人将会骑马经过狭长峡谷,路也是不好走,但好过绕行。 他们几人在往马匹身上带物资时,乔如意看见行临在跟老冯说话,像是在问他什么。 距离太远了,乔如意听不清。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只及行临的侧脸,只觉得他下巴紧绷,下颌线极其锋利。 沈确站在行临的身边,虽没跟老冯说话,但显然注意力都在老冯身上。 其他牧民已经上了车,周别和鱼人有在跟他们叮嘱相关事宜。 陶姜走上前,跟乔如意说,“鱼人有也算不白带,不但是极佳的劳动力,还是百晓生。” “你向他打听什么了?”乔如意好奇。 陶姜朝着周别的方向示意了一下,“那小孩,家世不一般。” 乔如意哭笑不得,“昨晚人主动交代的啊。” “他可没明说。”陶姜伸手轻轻拍着照夜,“鱼人有对上号了,他们周家可不是一般有钱,还得加上权。” 这倒是令乔如意没想到,她是能听出来周别家境很不错,那肯定是富几代了,没想到还沾权势。 一下就明白陶姜的意思了,“你是觉得,这么有钱有势的家庭会让周别进无人区,很奇怪?” 陶姜点头,“就算周别不懂事,行临还不懂事?明知道进古阳城有多危险,他不可能不跟周别的家里打招呼。” 乔如意顺着陶姜的话说下去,“没错,行临刚开始并不同意周别跟着,所以通知周家的目的是为了阻止周别,可周别还是来了,那十有八九是家里同意了的。” 陶姜看着乔如意,“听鱼人有说,周家人员不多,就两个儿子,还出自一个妈,不存在厚此薄彼之说。长子出门尚且保镖不离身,小儿子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周家怎么就轻易答应了?” 乔如意也觉得说不通,想了半天,“或许是觉得有行临在,放心?” 陶姜咬着下唇,思量着,“这是唯一的解释,虽然我觉得怪怪的。” 乔如意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周别,他跟牧民打交道时耐心爽朗,着实是半点架子都没有。 “鱼人有现在跟周别走得近,我让他留心着了,时不时打听点他们那边的情况。”陶姜说道。 乔如意笑了笑。 可真行,这就培养了个细作了。 “行临的情况鱼人有知道吗?”乔如意也就是随口一问,其实也没抱太大希望。 陶姜笑,“你一直不问,我还以为你不好奇。” 一听这话乔如意诧异,“鱼人有还知道行临的情况?” “也不算知道太多,之前他不是想找行临带路帮你找壁画吗,便打听了一下行临的情况。”陶姜说,“但你知道但凡是个人,都有来处吧。” 乔如意没明白她的意思,眉头一挑。 陶姜伸手,将她挑起的眉头捋平,“鱼人有说,行临那个人过往的资料都查不到,就像是凭空出现在瓜县似的,能查到的消息都是他来瓜县之后。” “鱼人有仔细查了吗?” 陶姜叹气,“鱼人有是奔着保命来的,你说他会不会仔细查?” 乔如意沉默。 当初她来瓜县之前查过心想事成的铺子,也查过行临,跟鱼人有的情况一样,行临的过往查不到什么。 那时候她倒也没起疑,毕竟她是奔着心想事成去的,没歇斯底里去调查店主的过往。 现如今行临真是疑点重重了。 周别跟在他身边将近一年的时间,口口声声说了解他却不知他的过往,甚至是岁数。 沈确像是更了解行临的情况,但闭口不谈。 行临也不知跟老冯说了什么,然后主动拥抱了老冯。 乔如意看在眼里,心中狐疑更深。 行临喜怒不言于色,更不像是个情感外泄的人。换做旁人,主动去拥抱一个人很正常,但放在行临身上,乔如意怎么都觉着像是一种诀别。 这个念头很突然,就猛地一下从脑中闪过。 陶姜看见了这幕,但她的想法跟乔如意的不一样。压低了嗓音,“你说他们不会商量着怎么害咱们吧?” 乔如意转头看了陶姜一眼,没接她的话,反倒轻声说了句,“姜姜,我觉得……” 她思量着,尽量去寻找精准的描述词。 陶姜没催她,静静等着她说下去。 少许,乔如意接着说,“很悲伤。” 陶姜等了半天,不想等来她这么一句话,怔愣了片刻,然后“啊?”了一声。 “对,就是悲伤。”乔如意皱着眉头,抬手下意识按着胸口,“这里很堵,是那种很难舒缓的悲伤感觉。” 陶姜着实是吓了一跳,“是悲伤还是心口疼啊?是不是没休息好——” 乔如意摇头打断她的话,“不疼,就是一种感觉。” 一种失去了的,从未有过的悲伤感觉。 - 马行之路并不险阻,但是途径峡谷,道路就变得十分狭窄。 是一条古河道,现如今已经干涸。河床的石头仍在,马蹄行走上去,整个人在马背上都会很颠。 六个人鱼贯而行。 行临自然打头阵,依次是乔如意、周别、鱼人有、陶姜。 沈确殿后。 作为领路人,行临打头阵无可争议,但要沈确殿后这件事,陶姜和周别都提出了反对意见。 周别就是单纯地跟沈确对着干,没有旁的理由。 但陶姜的理由充足—— “我不习惯把我的后背留给心眼小的人。” 沈确差点气背过去,怼她,“就你这小体格殿后?真有什么事你都反应不过来!” 陶姜冷笑,“沈确,别仗着自己的脑子不好使就为所欲为,就你那战力?呵。” 沈确气得脸煞白。 还是行临发了话,“沈确有经验,再不济还是个男的。” 沈确不悦地瞅着行临,这是人话? 周别大为受伤,“哥!我不是男的?” 行临轻声呵斥,“别捣乱。” 周别听话闭嘴了。 进入峡谷,阳光就渐行渐少了。两壁陡峭的岩峰似被巨斧劈开,黑褐色的山体直插云霄,只留一线狭窄的灰白天光。 峡谷底部崎岖难行,碎石嶙峋,马蹄踏过时不断打滑,铁掌与岩石碰撞出零星火花。 乔如意紧紧抓住马鞍,两条腿夹紧马身。她看见岩壁上垂挂着风化的石棱,似利剑,总有种随时能掉下来的错觉。 照夜不安地甩动头颅,有风呼啸而过,卷着沙砾抽打在岩壁上,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行临叮嘱大家,“马队尽量排成一队,踩着乌骓的脚印去走,记住,不要去勒缰绳,马有自己的判断。” 太窄的峡谷路,最窄处马鞍几乎擦到两侧岩壁。 鱼人有紧贴马颈,每一次马蹄打滑他都会紧张地哆嗦一下。 不同于沙漠和戈壁的炎热,这里十分阴冷。 那股子凉是他从没感受过的。 不对,他感受过…… 在雅丹的那晚,那个似人非人的东西朝着他耳边吹冷气的时候。 鱼人有下意识朝四周看,突然就觉一个黑乎乎长条状的东西从他的余光里滑过。 他一激灵,顺势抬头望去,那一线天空仿佛在缓缓合拢,是那个黑乎乎的东西贴着岩壁,乍一看像是个四肢怪异的人在头顶上爬…… 鱼人有倏然瞪大双眼,熟悉的恐惧感油然而生。 他浑身僵硬,上下牙打颤,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一丝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紧跟着就是歇斯底里的惊吼声。 峡谷的特殊地形,他这一叫,恐惧声混着凄厉的风声,极其刺耳。 吓了所有人一跳。 行临回头吼喝,“闭嘴!” 但是晚了。 就听岩壁上传来咔嚓嚓的声响。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行临一声喝,“马步加快!” 话音落,就见数块风凌石从岩壁上坠落,如一支支利刃直直地扎向乔如意! 第34章 人形石皮 一切发生得太快,除了当事人和行临,其他人都没反应过来。 行临一个急勒马,转身去拉照夜的缰绳。乔如意眼疾手快,身子一闪避开风凌石,加上行临及时将马撤离,这才免遭风凌石扎身。 可峡谷狭窄,就算再及时避让也不可能毫发无损,风凌石还是划伤了照夜的腿。照夜受惊了,突然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嘶鸣。 峡谷的特殊地理环境,照夜的嘶吼声在整条河道上回荡,顿时引起其他马匹的不安。 行临喝道,“各自都抓好缰绳,别让马躁动。” 其他马匹还好,只是不安。但照夜是因受伤而受惊,惊恐程度难以平复,就见它开始横冲直撞,竟撞开了挡在前面的乌骓,生生从狭窄的河道冲了出去。 乌骓也受了惊,上半身几乎直立起来,发出嘶吼声,行临及时拉紧缰绳,回头喝了一嗓子,“你们不要乱,控制好马,注意风凌石!” 话毕就一声厉喝,“驾!” 乌骓如闪电般冲了出去,他去追乔如意了。 鱼人有都吓坏了,整个人俯在马身上浑身在抖,他胯下的马仍在不安躁动,幸好有周别帮忙控制。 沈确胯下的马匹受影响小,于是他的注意力都在陶姜的马匹上,尽量帮忙控制。 陶姜不擅骑马,马匹一动荡她就显得六神无主。沈确在她身后指挥,“腿夹住!不要乱,缰绳抓紧了,记住我教你的!” “怎么办?我感觉我要掉下来了!”陶姜没历经这遭,一时间慌了。 沈确,“别怕,我在后面控着呢,就算你摔下来我也能接住你!” 陶姜哭丧着脸,“拽那一下子也挺疼啊……” 沈确:…… 这厢,照夜已经一路狂奔,铁蹄震荡,岩壁两侧的风凌石簌簌而落。 乔如意抓紧缰绳,双腿夹紧马腹,腰背如弓弦般绷紧,长发被风吹乱,可她的眼神却冷静地可怕。 乌骓在身后急追,行临骑于马背之上伸手打了个口哨。 以往,只要是口哨声响起,不管是照夜还是乌骓,甚至是马场上其他的马匹都会听话。 可今日不同,照夜就像是被蒙了双眼和双耳似的,一直在嘶吼狂奔,跟中了邪似的。 这完全不是照夜的秉性,虽是烈,可也不娇气,不会因为一个腿伤就大失分寸。 幸好前方的河道拓宽了,行临策马急赶,几乎快要与乔如意并行。 乔如意大喊,“这马不对劲!” 跟行临意识到的情况一模一样。 行临策着马,“缰绳勒到最紧!” “不行,已经勒不动了。”乔如意的指关节都泛着白,喝了一嗓子。 “你一脚踩紧蹬片,把手给我,准备换马!”行临说话的功夫,两匹马已经齐头并进了。 乔如意也是聪明,一下领悟。她左脚踩紧马镫,右手攥紧缰绳,当乌骓从她的左侧冲过来时,她一伸左手。 行临单手控住缰绳,两马贴近时,他及时抓住乔如意伸过来的手,似铁钳般的力量紧扣。 风呼啸,他臂膀肌肉暴起,一个用力就将乔如意从马背上提起。乔如意顺势一个转身跨骑,踩着马镫的左脚一松,她便安然坐在了乌骓的背上,照夜一路狂奔向前。 “搂紧我。”行临滚烫的呼吸落她耳畔,嗓音虽是低沉,但仔细分辨还有些许颤意。 乔如意即使坐在马背上也是懵的,下意识搂紧他的腰,脸紧贴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隔着衣料能清晰感受到男人心脏擂鼓般的震动。 行临腾出一手,从鞍包里掏出一枚哨子,抵在唇边。 哨子声十分尖锐,落进耳朵里像根刺似的,顿时扎疼了乔如意。 就见已经狂奔在前的照夜陡然扬起前蹄,上身几乎直立。乔如意转头去看,这一刻才明白行临要她立刻换马的原因。 依照夜目前这个直立角度,哪怕是个经验十足的人都保不齐会坠马,更何况她尚且算是骑马的小白。 必然会翻身坠马,极可能就死伤马蹄之下。 但这哨声过后,照夜虽说做了最后的歇斯底里,然而渐渐的就平静了下来。它在原地踏着步,鼻子里喷气,还不停地晃动着脑袋。 包括乌骓在内,其他的马匹也安静了下来,就是同照夜一样,时不时地甩一下头。 乔如意也恢复了理智,刚刚在照夜背上的时候,所有的冷静都像是回光返照似的,之后大脑着实空白了挺长时间。 “没事了。”行临的嗓音低低的,落在她耳畔。 乔如意这才意识到他俩目前的姿势。 面对面的坐姿,她双臂还紧搂着他的腰。 这可真是暧昧得很呢。 乔如意松开了手,却无处安放的。她清清嗓子,“我能下去了吗?” 行临微微偏脸,垂眼看她,“腿不软?” “肯定还软点,但咱俩这个姿势挺尴尬。”乔如意说。 行临浅笑,“没看出来你有多尴尬,刚刚换马的时候挺利落。” “照影视剧里的常规操作,你不该一下把我拎到马背上,咱俩是背对背的姿势?”乔如意事后算账。 行临看着她,“那种纯粹是为了视觉好看,实际操作性很低,而且你很容易受伤。” 乔如意想想也是。 身后,沈确带着陶姜、周别和鱼人有赶上来了,小心翼翼避开风凌石。 当沈确瞧见行临和乔如意同乘一匹马还是这个姿势时,脸色一时间不大好看,他皱眉,“行临,你受没受伤?” 乔如意偏头瞅了沈确一眼,呵,真逗了。 陶姜也瞧见这幕,她问乔如意有事没事,可真是谁的朋友谁关心。 周别一点都不担心行临,他也关心乔如意,但一脸敬佩,“如意你也太厉害了,马惊成那样你都很冷静。” 乔如意微微一笑,“承让。” 心说,娘咧,我腿肚子还在攥筋呢。 行临先翻身下马,然后朝着乔如意一伸手。乔如意挺了挺腰杆,将手递给了他。 开玩笑呢,众目睽睽之下,她总不能失礼于人前吧。 但她忘了自己没踩马镫,刚想学着跟行临一样潇洒翻身下马,脚就一下踩空,整个人就往下栽。 她的脑袋忽悠一下:完了。 但悲惨的一幕没发生。 就觉一条结实的手臂猛地将她揽住,下一秒她就双脚着地了。 乔如意仓皇抬头,对上行临似笑非笑的神情,他的手臂还圈着她的腰。他低低说,“注意点。” 换做其他姑娘,就这般林林种种的该害羞了。乔如意则抬手拍了拍行临的肩膀,“甚是孔武有力。” - 照夜的腿伤不严重,被风凌石划了一道。 行临在为照夜处理伤口时,照夜乖得很,跟刚刚的暴躁形成极端对比。乌骓在照夜旁来回来地走动,似乎在担心照夜的伤口。 伤口被很快清理了,又上了些药粉。 乔如意带着几人回来时,照夜腿上的药粉已吸收。 因为突然状况,六人不得不暂停脚步。趁着行临给照夜处理伤口的空挡,乔如意又折回刚刚发生情况地方查看。 当时是鱼人有的一嗓子引来后续马匹惊吓事件,鱼人有事后战战兢兢跟乔如意说,“我看见有个人贴着岩壁走,扁扁的,就像一层人皮似的……我不确定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所以……” 所以就抑制不住地惊叫,这一叫果然出事。 在临穿越谷底之前,行临就叮嘱过大家,古河道干涸,两侧岩壁经数百年风沙侵袭已经变得十分脆弱,所以骑马经过时尽量保持安静,因为一旦有震动,风凌石就会经受不住力道而坠落。 数百年?形成的风凌石就跟雅丹堆里的一样锋利,一块两块的倒还好,可数十数百块砸下来,那穿越峡谷的人就会死路一条。 鱼人有哪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但是当时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控制不住,就是想喊!” 他还挺委屈的,“跟在帐篷里看见奇怪人不一样,当时我是吓得喊不出来的。” 乔如意去看了一圈。 沈确也跟去了,他看得比乔如意还仔细。 等回来时,行临见诸位的脸色便猜出大概了。 “没有发现?” 乔如意点头。 行临又看向沈确,沈确也点点头,“一点痕迹都没有。” 鱼人有闻言立马抬手做起势状,“我真的看见了,我没必要骗你们!” 周别迟疑,“你确定没看错?是不是之前受了惊吓留下后遗症了?” 这话没有嘲讽和责怪之意,纯粹的就是担心。鱼人有也听得出来,所以没有恼羞成怒,只是脑袋晃得更厉害了。 “没看错,绝对没看错,而且我也敢肯定,发出惊叫声绝对不是我的意思。” 陶姜闻言不解,“不是你的意思那是谁的意思?” 鱼人有一怔。 乔如意一下反应过来,“你想说,刚刚就像有人替你叫了,是吗?” 鱼人有听了之后猛点头,“没错!” 周别听得一脸懵,“等等,什么叫替他叫了?明明就是他的声音,其他人也没出声。” 沈确一脸严肃,一字一句说,“是他看见的那个东西,替他叫的。” 很难得,他替鱼人有说了话。 除了行临,其他人闻言都大吃一惊,鱼人有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陡然变得煞白。 乔如意一下反应过来,追问鱼人有,“你再好好回忆一下,当时你到底出没出声?” 经过众人这么一复盘,鱼人有懵态的脑子也开始运转了,乔如意这么一问,他一下抓住了关键,“我没出声!” 当时他只觉得喉咙在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这是他吓极了之后的反应,后来就是一声惊叫,他以为是自己发出来的,但现在再去回忆,他敢肯定那声音绝对不是自己的! 受过惊吓之后,他喉咙很紧,紧到他想大口喘气都困难。 陶姜觉得胳膊上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倒吸凉气,“也就是说,是岩壁上那个像人的东西学了鱼人有的声音?” “是人皮,不是人!”鱼人有呼吸急促,眼珠子瞪老大,现在当时的林林种种他都记起来了。“如果是人的话就算贴在上面走也是立体的吧?那东西就像张人皮,紧紧贴在岩壁上面。” 周别听到头皮都发麻,“那东西学你的声音做什么呢?” 鱼人有说不上来。 倒是乔如意,面色凝重地说,“那个东西想叫咱们去死。” 两侧都是风凌石,像行临叮嘱的那样,一旦真都砸向他们必死无疑。那东西利用鱼人有的惊吓模仿他的声音,引起震动导致风凌石坠落,照夜受惊狂奔,继而引发其他马匹的惊恐。 一旦其他马匹也跟照夜一样群起暴动,那后果不堪设想。 幸好前有行临后有沈确,这才稳住了情况,没让风凌石集体坠落。 大家也都想到了这点,全都狠狠地捏了把汗。 乔如意又问鱼人有,“跟你在雅丹那晚看见的东西一样吗?” 鱼人有十分肯定,“不一样!” 但诡异程度都差不多了。 陶姜的呼吸加促,“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乔如意却看了看沈确,又将目光落在行临脸上。陶姜一瞧这架势,心里明镜了,“你俩知道,对不对?跟黑沙有关?” 沈确向来跟他们这波人不对付,如果不是知道详情怎么会为鱼人有说话? 沈确不语,眼神看似为难。 就在乔如意以为行临又像以往那样沉默是金时,不想这次行临很干脆地开口了。 他将药包收好,起了身,“鱼人有看见的应该是人形石皮。” 人形石皮? 这个词乔如意没听过,陶姜、鱼人有甚至是周别都一脸懵。 “字面意思?”乔如意又问。 行临点头,“对,就是字面意思,” 陶姜不解,“石头还有皮?” “寻常石头当然没有,但这里环境特殊,千年前是水草丰盈的河道,两侧岩壁更是水中微生物的寄生体,哪怕河道干涸,又经数百年的风沙侵袭,但依附在岩壁上的微生物还在,它们形成了石皮,如同岩壁的衣服。可为什么会呈现出人形……” 行临顿了顿,眉眼几许锋利,坦诚相告,“的确是跟黑沙有关。” 第35章 幽焰生蓝,照尸而燃 黑沙化形。 却贴着石衣化成人形石衣,甚至对他们起了杀心。 这在乔如意接触黑沙的几次经历中都没有过的情况。 六人同时沉默。 周遭一片安静。 偶尔有马蹄声来回来地响起,它们倒是都平缓了下来。 阳光异常得好,相比前几天空气里浮动着沙尘的天气,今日着实是明亮得赏心悦目。大片光亮映在岩壁上,似晶石般闪耀。 可再大片的光都落不进峡谷的谷底,看回头路,那曲长坎坷的小路幽暗无光,光是瞧着就令人后背发凉,真不知刚刚他们是怎么走过来的。 ‘“有关黑沙的事,你还有隐瞒的吧。” 是乔如意打破了平静,她盯着行临,口吻十分肯定。 行临眉眼有思量。 沈确先开了口,“黑沙什么样你也是看在眼里——” “是。”冷不丁的,行临打断了沈确的话。 沈确一愣。 行临从乌骓身边站起来,与乔如意对视,“有关黑沙的事,远比你们见到的要复杂得多。” 沈确皱眉看着行临。 鱼人有本就肝颤,一听行临这话,竟双腿一软。被周别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我哥都没说什么呢。” “还没说什么呢?”鱼人有光是听着“复杂”这俩字,脑瓜子已经开始嗡嗡的了。 陶姜瞪了鱼人有一眼。 能不能有点出息。 乔如意追问,“怎样算是复杂?” 行临敛眸凝思,半晌抬眼看了看身边的乌骓,“我想,很快你们就能知道了。” 他伸手用力拍了拍乌骓的头,“到时候,我会告诉你们。” “行临!”沈确惊愕出声。 行临没看沈确,他抚摸着乌骓的鬃毛,眼里似有心疼和怜惜。 乔如意敏感察觉出他神情有异,心里竟是咯噔一声。“不能现在说?” “不能。” “为什么?” 行临停了抚摸鬃毛的动作,“一来我们需要尽快赶路,照夜只是皮外伤不碍事;二来,我也在赌。” 乔如意不解,赌? 行临目视前方,语气幽幽,“在赌,或许是我想错了。” - 关于更多有关黑沙的事,都暂时湮没在马蹄声中了。 一行六人骑着马渐渐远离峡谷。 虽说前行的路仍旧狭窄,但好在能两三匹马并排走着,而且周围也没再看见人形石皮。 俩俩并排。 这次沈确走到了前面,在行临身边。两人说话的声音很低,加上马蹄声的遮掩,走在后面的乔如意想听清楚不容易。 但从零星的字眼里也能听见黑沙、以前、规矩之类的字眼,所以就算听不清,那乔如意也猜得出他们在说什么。 陶姜对行临刚刚话说一半的行为极为不满,本来对行临都多少改观了,眼下又成了新仇旧怨。 开口时挺不客气,“如意啊,我看这路上防人之心不可无,必要的时候还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嗓门不小,明显就说给前面两位听的。 乔如意无奈低笑。 说不着急是假的,她比谁都想探知真相。可行临明显是在等一个时机,或者更确切说是,他似乎在等一件事的发生。 听他话里的意思,这件事的发生是他能预见到的,但显然,并非他乐意见到。 他在等,等这件事不会发生。 到底什么事? 沈确转头,冲着陶姜,“你八百个心眼子累不累?” “你管我八百个还是八千个的,防你这种小人,多多益善。”陶姜不客气。 又把沈确给气着了,朝着身后嚷嚷,“陶姜,我再帮你牵马我就是狗!” “行行行,我不说你了,把你说急了,怕你跳墙。”相比他的气急败坏,陶姜可谓是悠然自得的。 乔如意没忍住,笑出声。 沈确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缓过来劲儿一下明白了,气得回头怒喝,“陶姜,你找死是吧?” 陶姜故作惊怕,拍拍胸脯,“老天吓死我了,我可太害怕你了,我小时候被狗咬过。” 于是乔如意眼瞧着眼前这张俊脸变得煞白煞白的,拉了一把陶姜,“你要杀人诛心吗?气死了不用偿命的?” 陶姜扑哧一声,好一个杀人诛心。 行临伸过来手,将沈确的脑袋给扭回原位。 哪怕隔着距离呢,乔如意都能清晰看见沈确气得发颤的肩膀。陶姜也看见了,小声笑说,“他怎么这么不经气?” 乔如意想了半天,“可能,平时接触女人接触得少?” 陶姜一撇嘴,“这个理由牵强。” 鱼人有全程都没参与前方的“战争”,虽被马驮着已经走出好远去,但他还是忍不住一步三回头的。 周别跟他并排走,他一回头,周别也跟着回头。次数多了,周别都无奈了,“你掉魂儿了?” “我怕那东西跟上来。”鱼人有老实地说,一脸紧张。 周别叹气,“你不能被那东西吓住啊,否则就会被它牵着走了,振作点。” “你不怕?” “那东西谁不怕?但怕就不继续赶路了?”周别下巴微微一扬,示意了一下前面,“俩个姑娘家的都能及时调整心态呢,咱们是爷儿们。” 鱼人有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对,他是个爷儿们,可不能在姑娘们面前跌面儿,尤其是不能在祖宗面前,他后半生的荣辱可都寄托在祖宗身上呢。 距离地下河尽头一公里处是他们六人今晚落脚的地方。 明日一早再继续前行就会穿过峡谷,到时也会跟牧民们再次汇合。 基本物资还是带全了,帐篷和粮食。 歇脚的地方不算大,但相比峡谷的其他位置,这里至少能搭下帐篷。 夕阳时帐篷就搭好了,一公里外的那条地下河缓缓朝着下游去,能露出一小截的水面,之后就深入到地下不见了。 虽不及绿洲,但也能给他们提供充足的水源了。 这一晚所有人都在期盼能顺利度过,平安无事。 可也不知怎的,篝火总是不能充分燃烧。 沈确和周别把周围能搜罗到的枯草、树根和胡杨木干枝都堆在篝火旁,一把一把往里扔。 但火苗刚开始窜得快,转眼就成萤虫之光了。 行临正在给马喂粮饼,见状后,将手里剩下的粮饼掰块尽数散地上任由马儿吃,便快步上前。 周别在旁煽火,“哥,邪门了这火。” 行临环视四周,面色不见紧张,“这里是地下河经过的地方,湿气重些,再烧一会儿吧。” 陶姜在准备食材。 今晚就简单干脆,下一锅面完事。白天大家经历人形石皮的事都没什么心情,吃完早休息,养精蓄锐。 陶姜小声对乔如意说,“我怎么瞧着那火不正常呢?” 虽说前几晚落脚的环境恶劣,但篝火烧得足烧得旺,再看今晚这篝火的火苗小得跟什么似的,处在随时都能灭掉的状态。 行临的解释乔如意听到了,最开始也没在意,有湿气嘛,篝火肯定燃烧得不好。 可沈确的一句话叫乔如意心里一咯噔。 沈确用了根枯树枝拨了拨篝火,将枯枝往火上堆,跟着像是被烫手了似的,柴火掉了一地,“火苗有蓝!” 乔如意手上撕面条袋子的动作一滞,面容起了变化。 陶姜见状问她怎么了。 乔如意低声,“你看一下篝火。” 陶姜顺势看过去,微微眯眼,“感觉又要灭了呢。” “有蓝光。”乔如意提醒。 这么一提醒,陶姜也发现了,“还真有啊,火苗周围是蓝的。但有蓝光又怎么了?” 乔如意面色凝重,“我曾在古籍里看过这样一段话,幽焰生蓝,照尸而燃,阴蚀之征。” 陶姜听傻了,“啥意思?” 乔如意却没来得及解释,起身走向行临。陶姜见状心里不安,也赶忙起了身跟在后面。 沈确刚想跟行临再说什么,见乔如意她俩上前便闭嘴了。 乔如意的目标是行临,开门见山,“这附近有死人,对吧?” 行临一怔,愕然瞅着乔如意。 沈确没绷住,失声,“你怎么知道的?”话毕,面露懊恼。 乔如意一瞧这般就更加确定了,她盯着行临的脸,“青磷照骨,这里不但有死人,还是死了很久的人,但他们死因诡异,所以怨念不散。” 周别在旁一听,瞪大双眼,什么?怨念?拍鬼片呢? 行临微微眯眼,“你从哪知道这些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对也不对?”乔如意直截了当。 行临抿唇,少许开口,“是,但就像你说的,他们是死了很久的——” “来人啊,救命!” 一声声惊恐打断了行临的话,大家顺势一瞅,是鱼人有。 晚饭开始之前,鱼人有负责去河面清洗一下餐具。这活交给他挺合适,他也乐意干这种耗费体力的活,从帐篷走到河面,兹当减肥了。 眼下却见他像见鬼了似的火急火燎,一脸惊恐地往回跑,但好在没把锅饭瓢盆给扔了,都抱在怀里呢。 乍一看就像是有人在后面追着他,要抢走他吃饭的家么什。 行临一把控住鱼人有,喝了一嗓子,他这才缓下来。 “发生什么事了?”行临问。 鱼人有吓得不轻,跟白天那场有的拼。额头上都是汗,脸色却煞白。他腾出一只手指着河床的方向,“有、有脸……” 这话说得不清不楚的。 乔如意上前,顺着鱼人有的指向看了一眼,“你慢慢说,什么叫有脸?” 鱼人有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哆哆嗦嗦说了句算是完整的话—— “我、我看见水里有张脸,可、可吓人了!” 陶姜一听,皱眉,“鱼人有,抽风呢,水里那张脸不是你的?” 还能被自己的脸给吓着? 周别本来拎着的一颗心,听了这话后长松了一口气。“鱼人有,你是不是白天吓傻了?” 鱼人有拼命摆手,“不是,不是我的。” 行临皱眉,“水里的脸不是你的?” “对!” - 今晚是鱼人有自告奋勇去洗锅具,目的就是想挽尊。 当时周别想跟着去,被鱼人有阻止了。周别还说呢,鱼人有,你还余惊未散呢,真行? 鱼人有一拍胸脯,再叫我碰上人形石皮的话,我非撕了它不可!敢学老子的声音,胆肥了! 结果,他看见的不是人形石皮。 当时他就蹲在河面洗刷呢,锅具也不脏,过过水也就可以了。河面不宽,毕竟就是裸露在地面上的那么一小段,更深广的河流是走了地下去了。 他戴着头灯,只能照见眼前一小片面积。 月光映在河面上,水光粼粼,这里也不同于城市,四周黑漆漆的,鱼人有就觉得自己像是被张大黑布给裹着似的。 不害怕是假的。 他发现无人区的夜是出了奇的黑啊。 有点后悔自己逞能了,哪怕有周别跟着他也不会这么紧张。 一紧张,他就瞧见了水里的异样,像是有什么东西。 鱼人有揉了揉眼睛,再定睛一瞧,顿时头皮就炸开了。 是一张脸,泡在水里! 又来? 鱼人有浑身都在颤,头一抬,目光跟着头灯往前再一扫—— 一张脸、两张脸、三张脸…… 奶奶的,鬼呀! - 脸还在。 当行临、乔如意和沈确赶到河面时,果然发现了水里的脸。 还不止一张。 鱼人有又吓瘫了,蹲在一边都没敢上前。 乔如意站在水边看着,行临和沈确下了水。 很快,他俩就有了收获。 竟前后捞上来五具尸体。 - 篝火旁,尸体们一字排开。 这几天历经种种不可思议的事,大家反倒不怕尸体了。只是,当这尸体摆好仔细观察后,令人惊讶的情况来了。 他们不是别人,竟都是葛叔遇害的家人。行临和周别跟葛叔一家都认识,尸体摆在这,一下就认出来了。 虽然,死相惨不忍睹。 在水中泡的时间长了,整个身体和脸部都肿胀得很,若不是平时走动频繁,还不见准能认出来。 他们都没了一只眼睛。 乔如意瞧着尸体上一个个黑漆漆的眼洞,后背阵阵冒凉气。 果然是没了一只眼。 但最令人费解的是,一公里处的河面并不深,甚至也不宽。就在这么一个极致条件下这些尸体出现了,怎么办到的? 没错,尸体是出现的。 并非一开始就在水里。 鱼人有见是葛叔的家人,也没那么害怕了。所以也找回了理智慢慢去回忆刚才看见的情况。 他很肯定尸体就是突然出现的,像是从水里冒出来的似的。如果一开始水里就有尸体的话,他不可能看不见。 第36章 水里长出来的尸体 更重要的是,尸体出现的姿势十分怪异。 这从死者脖子以下都是淤泥能够看出。 是站在水里的。 也就是说,行临和沈确不是打捞了尸体,而是将尸体从水里生生给拔了出来。 当乔如意意识到这点时,她第一时间试了试河水深度。很浅,浅到用手电筒的光一照就能看见水底。 水底是有淤泥,但并不柔软,想要陷进去一具尸体完全不可能,更别说五具尸体了。 尸体所在的位置,当时乔如意利用头灯也看得清楚。像萝卜被拔出来,有个挺大的窟窿,可跟着就有水混着沙和泥快速灌入,也就瞬间吧,几个窟窿都不见了。 死于瓜县的人,出现在无人区的古河道里,每个人都缺了一只眼不说,还以极其不可能的方式呈现。 死者衣衫不整,上面的淤泥跟浸入了衣料似的。死者脸部肿胀得厉害,也不能轻易去碰,就这样,六个人站住篝火旁,看着地上齐刷刷躺着的五具尸体,这氛围别提多怪异了。 一时间都没人说话。 很安静。 唯独篝火燃烧的声音。 可眼前的篝火依旧燃烧得不够充分,火苗纤细,随着夜风轻轻摇曳,蓝色光晕还在。 陶姜和周别没跟着去河边,留在帐篷这看管物资,所以对于尸体从河里拔出后发生的情况并不清楚,可单从尸体状况就能窥出怪异了。 陶姜小声对乔如意说,“你说得还真准啊,真发现尸体了,而且本来他们几位死因就很离奇。” 乔如意轻声,“不是我说得准,不过是恰好翻古籍看见过那句话。” 陶姜感叹,“老祖宗有智慧啊。” 乔如意却下意识看向行临,他和沈确蹲身尸体旁在查看情况,面容平静如常,没凝重,也没放松。 心头有抹疑虑很快跃过,没抓住。 总有种感觉—— 这事儿没完。 乔如意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闪过这种念头,就是突然觉得,发现这五具尸体只是个开始。 她环顾四周,是没由来的寒气,正悄无声息地步步紧逼。自是看不见的,但她能感觉得出来。 腕上的升卿陡然动了动,似感应到了什么,缓缓睁开双眼。 身边的周别咦了一声,盯着乔如意的手腕,显出十足的兴趣来。“如意,这条蛇太酷了吧!能摸吗?” 说着也没等乔如意有所反应,伸手便来摸升卿。 “别——” “哎呦……” 乔如意的劝阻声和周别的惊呼声同时扬起。 被升卿咬了。 速度极快,周别就这么水灵灵地没反应过来,手指头就破了皮。 “这么凶?”周别愕然,盯着升卿,“一点感情都没有,毕竟咱们相处好几天了。” 乔如意看了看他手指头的情况,轻叹,“能给你咬成这样已经是它口下留情了。” 陶姜见状说,“你可真敢,当狗摸呢,升卿可不是宠物。” 周别朝乔如意举着手指头,一脸懊恼,“我会不会中毒?” “升卿没毒。”乔如意解释,“它咬你这么一小口只是提醒,真想伤害你,你手指头都能没了。” 周别咽了一下口水,离得升卿八丈远。 升卿作为被谈论的对象,丝毫不认为自己闯祸了。就见它缓缓在乔如意的手腕上转动,支起上半身,十分警觉地巡视周围,眼珠子瞪老圆。 陶姜知道升卿,这状态十分不对劲。她问乔如意,“这是发现什么了?” 乔如意跟着升卿的转头方向也看了看,并没看见什么,但明显的能感觉出周遭的气氛紧绷。 她一下想起刚刚行临,也是往四周看了看。 巧合? 不可能。 正想着,就听鱼人有一声惊呼。 乔如意的注意力被拉回,转头一瞧,也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身边的陶姜出声时都有颤意—— “怎、怎么会这样!” 是篝火旁的尸体发生了变化。 就见原本被水泡肿的脸迅速干瘪,肉眼可见。不仅是脸,整个尸身都在火速干瘪,就像是千百年来不见天日的古墓遗尸,在开馆那一刻被迅速氧化一样。 可他们不是古尸,之前也没在密封的条件里,就算泡在水里,出来后也不该出现这种情况。 行临起身,面色淡然地看着地上的尸体变化,眉眼都不曾波动半分,哪怕是站住他身边的沈确,都多少面露愕然,没他那么云淡风轻。 五具尸体,众目睽睽之下变得干瘪,最后只剩一层人皮贴在骨架上,瘆人得很。 沈确的脸色变得更难看。 行临则从腰间抽出刀子,蹲身下来,用刀尖轻轻挑开其中一位死者的衣物。 乔如意微微眯眼,行临手里的是狩猎刀。 死者衣服一挑,露出里面的嶙峋瘦骨来。不看不打紧,这一瞧着实又令众人倒吸凉气。 整个身躯都像是被炭火熏过的一样,黑乎乎的,但能清晰瞧见骨架子,根根分明的。 乔如意走上前,沈确看了她一眼,但没阻止。 她在尸体的另一侧蹲身下来,离得近,也就将尸体的真实情况看得清楚了。 尸体上哪是黑炭呢,分明就是一层黑沙。 当行临的狩猎刀轻轻划过尸体表面时,刀尖上就沾上一层细细的黑沙。 乔如意见状愕然,从随身小包里掏出拓画时用的手套,边戴边问,“能摸吗?” 这完全就是先打后奏了,都开始戴手套了。 但行临也没阻止她,点头,“可以。” 乔如意已经戴好了手套,手指刚要探下去,鱼人有在旁紧张地说,“小心点,万一有毒伤到您的手指头怎么办?您的手那么金贵……” 乔如意抬头看了他一眼。 鱼人有这才觉得这番话目的性太强,忙解释,“我的意思是,小心为上。” “没毒。”乔如意给了他台阶下,说了句,“没毒。” 轻轻一摸,抬手一看,手套的手指上沾了黑沙,再仔细打量,黑沙果然泛着异常的光。 “你看。”她伸手示意行临,“黑沙在动,而且隐隐有蓝光。” 行临用手电筒的光一照,其他人也凑前看。 有了光的加持,一切就看得更清楚。乔如意说得不假,她的手套是浅色的,黑沙沾指尖就格外明显。 于是大家就瞧见手套上的黑色沙粒在慢慢游走,很缓慢。虽说乍一看像是黑沙受到重力影响自然流动,但实际不然。 手套上的黑沙不多,就沾了那么一小点,不足以形成沙流往下坠。就是自主运动,像是长脚了似的,只不过手套的面积对它们来说太大了,显得它们运动的速度很慢。 每一粒黑沙都泛着隐隐的蓝光。 这令乔如意不解。 黑沙能自主游走她不是没见过,尤其是化形后能跟人一样行走也是见过,就没见过这般,黑沙泛蓝。 这蓝光在篝火中,也在黑沙上,诡异非常。 “你说得没错,青磷照骨,他们的死因本就离奇,现在又发生这种奇怪现象,怕是尸体不能留了。”行临面容变得凝重,起身说。 “尸体不能留是什么意思?你想做什么?”乔如意也起了身,看向他。 行临盯着尸体思量少许,“只能烧掉。” 乔如意愕然。 周别闻言,面露担忧,“咱们进来不就是找葛叔一家的吗,现在找到了他的家人,就这么烧了,出去怎么跟刘队交代?” “情况特殊,只能让马队把骨灰带出去。”行临的态度十分坚决。 周别不说话了,他向来是听行临的话,而且他觉得既然行临这么说了,那肯定是有必须要烧的理由。 但乔如意问了,“为什么一定要烧?” 不是图方便。 她打听过行临一年前进古阳城寻找失踪人的事,活着的带出来,死了的背出来,不会说要烧成骨灰带出来。 行临抬眼看她,似乎早料到她能这么问,回答得也丝滑,“这里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以防万一。” “什么万一?” 行临微微沉了沉眉头,“不知道。” “为了不知道的原因,就烧了他们?”乔如意盯着他的脸。 行临抿了抿唇,答复,“正是因为不知道才要以绝后患,他们已经死了,我们还活着,我要为活着的人负责,不能担一点风险。” 乔如意无言以对。 虽觉得这番说辞听着很在理,可经不起琢磨。 而且她不觉得行临是个小心驶得万年船的人。 倒是鱼人有,这次站住了行临那边,连连点头,“对对对,烧了最稳妥,本来出现得就奇怪,现在眼睁睁地又成干尸了,多吓人?不烧的话咱们今晚谁都别想休息了。” 他说得淡然,甚至是无情,可能理解,他跟葛叔一家又没什么交情。 - 焚烧尸体不容易。 还是火的原因。 篝火始终起不来,就像燃点很低似的。 行临和沈确在尸体上铺了不少枯草,周别甚至将牧民带给他们的一整坛子酒都用上了,结果燃烧的火苗还是差强人意。 更叫人心神不安的是,尸体上的火苗竟都是蓝色的了。 陶姜已经坐进帐篷里了,死盯着蓝色火苗,跟乔如意说,“这不就是鬼火了吗?” 可乔如意觉得没那么简单。 尸体怎么烧都烧不毁,只烧没了一层衣物,留下黑漆漆的干瘪的尸骨。 乔如意走上前,“怎么会这样?” 沈确抹了一把脸,显然他有些气急败坏,说了句,“就是邪性!” 行临冷静,跟乔如意说,“外面交给我和沈确,你回帐篷休息。” 不仅让她回帐篷,其他人也一样。 但做了安排,不让周别和鱼人有单独一个帐篷,让他俩睡在一起。 周别听了之后愕然,“跟他一个帐篷?哥你咋想的?” “只是今晚。”行临语气坚决,“过了今晚你再回你的帐篷里。” 鱼人有瞧见周别的脸色,一撇嘴,“就像我多喜欢跟你一个帐篷似的,向导怎么安排怎么是呗。” 乔如意看出门道了,行临是不让他们落单。 “行临,如果尸体一直烧不掉会发生什么事?”乔如意直截了当问。 蓝色的光似跃进行临的眼眸深处,幽沉得很。他说,“极可能会发生尸变。” 周别他们几个吓了一跳。 “但也不用担心。”行临的目光落在乔如意脸上,语气轻了下来,“这种尸变往往没什么,我和沈确就能解决。前提是你们都要回帐篷里不要出来,不管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要露面。” 鱼人有一听这话,二话不说马上钻进了帐篷里,猛地一拉帐门,只留了一道小口子,冲着周别喊,“赶紧进来!再不进我锁门了。” 周别一翻白眼,没搭理鱼人有的大呼小叫,转头对行临说,“哥,我也能帮你。” “你照顾好其他人,就是你的任务。” “可是——” “听话。”行临淡淡命令。 周别抿抿嘴,看得出是心有不甘。哪怕行临身边的沈确换成乔如意,他也不会有这般情绪。 但又不能不听,只好转身回了帐篷里。他一进去,鱼人有就唰地一声拉好帐门,生怕晚一秒就能被鬼抓走似的。 见乔如意还站在那,行临轻叹一声,刚想着一番说辞劝说,不想乔如意先开口了,“那你俩,注意安全。” 话毕就转身回了帐篷,干脆利落的。 弄得行临倒是一愣,准备的说辞都卡在喉咙里,好半天才咽下去。沈确在旁啧啧两声,“女人心,海底针啊,我还以为她能跟你杠到底。” “你希望?”行临甩了句。 沈确冷哼,“我倒是希望她能知难而退,马上打道回府。” 行临没说话,但心里想的是—— 这恐怕很难了。 沈确没再继续乔如意的话题,看了看不远处的尸体,上面的火苗越来越弱,但蓝光愈发耀眼了。 他压低了嗓音,问行临,“你说,能是他们吗?” - 陶姜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深更半夜谈论鬼。 哪怕是白天,她都不带怕的,就是一入夜不行。 她直接钻睡袋里了,乔如意想开帐灯她都没让。露出半张脸,对乔如意小声说,“你看过《回魂夜》那个电影吗?” 乔如意想了想,“很老的片子了吧,不记得了。” 陶姜咽了一下口水,“我现在完全是影片里配角的感觉,在战战兢兢地等着老妇人回魂的那一刻……” 第37章 不见了 陶姜是个强调情绪和气氛共享的姑娘,生怕乔如意get不到她的恐惧点,还简单地将那部电影的主要内容复述了一遍。 乔如意没像她似的钻进睡袋,就坐在靠近帐门的位置,用湿巾一下下擦着随身带的细柄刀。陶姜在给她讲剧情的时候,她似听没听的,从包里翻出只苹果。 苹果搁了多日不大水灵了,留了丰富的果香在包里。她一手持刀一手持苹果,不紧不慢地削着苹果皮,眼皮也不抬一下。 陶姜见她沉默,好奇地问,“你是真的一点都不怕?” “怕什么?”苹果皮在乔如意的手旁又薄又长地垂落下来,她用刀子切了块苹果递给陶姜。 陶姜的胳膊从睡袋里伸出来,接过苹果块,“外面真要尸变了怎么办?” 乔如意思量片刻,“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既来之则安之。再者,行临不是说了吗,他和沈确搞定。” 陶姜吃了苹果,咬得脆生,说话含含糊糊的,“但话说回来,眼下这情况虽然是诡异了些,真相到底如何,可能就行临和沈确知道。” 乔如意看了她一眼。 她对上乔如意的目光,“他俩一肚子的秘密不说。”话毕,朝着乔如意伸手。 乔如意用刀子干脆切了一大半苹果,然后,陶姜眼睁睁地看着乔如意将大块的部分塞自己嘴里,剩下小块的苹果递给了她…… 白感动了。 聊胜于无。 陶姜翻了个白眼,接过后直接塞嘴里。 乔如意嘴里吃着东西,话说得清楚,“行临自己也是承认的。” “需要想办法把秘密撬出来。”陶姜低低道。 “急什么。”乔如意笑,将地上的苹果皮拾起来扔垃圾袋里,字字珠玑,“刨根问底得到的答案,永远不会称心如意。咱们随行一路,秘密总有兜不住的一天。” “你向来是沉得住气的性子。”陶姜了解她。 乔如意,做事不急不躁。在陶姜认识她的这些年里,就从没见过乔如意有过歇斯底里的时候。 她眼中的乔如意性子洒拓不羁,像是这世间万事万物都不足以去慌去乱去计较。 姜承安失踪那年,姜家上下哭得死去活来。陶姜想着乔如意该会伤心难过的,乔如意却跟姜家人说,“我去找他。” 当时乔如意说这句话时眼神十分坚定,姜家人原本是绝望了,多少救援人员空手而归,一个女孩子家如何做到?但她斩钉截铁保证,一定会找到姜承安。 陶姜素来认为乔如意在感情上不是那个一头扎进去出不来的人,能毅然决然进古阳城寻找姜承安,无非是一时被悲伤的情绪所左右,上了头。 她劝说过乔如意,但乔如意表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其实你清楚姜承安进古阳城的真正目的。”陶姜裹着睡袋坐起来,看着乔如意,“他还骗你说他是为了壁画?” “也不算骗,或许他连自己的野心都没发现,又或许,发现了也没敢承认。”乔如意轻声道。 她跟姜承安之间,可以用“惺惺相惜”四个字来形容。她敬慕姜承安拓画的本事,姜承安惊叹于她在拓画上的天分。从所谓师徒到确定恋爱关系,一切都显得水到渠成。 后来姜承安对她说,如意,咱们结婚吧。 她好像并没太大的惊喜,但也没太大的意外。好像在内心里也是这么觉得,恋爱之后不就该结婚了吗。 按部就班,最能体现她和姜承安之间的相处进度。 但她和姜承安两人有说不完的话,关于历史、关于拓画,还有,关于河西走廊。 姜承安痴迷河西走廊文化,尤其是那个掩藏在河西走廊深处数百年的古阳城,那里记载着的西域商贸文明的壁画是他的心之所往。 他总会跟她提到古阳城里的壁画,直到有一次他跟她透露,有一幅《西域百戏图》的壁画,出自唐朝瓜郡都督之手,不但记录了丝绸之路上商旅繁盛的盛况,还记载了九时墟的交易场景。 那是乔如意第一次从姜承安口中听到九时墟,他描述得栩栩如生,虽说所有的线索都是他从一些古籍和杂七杂八的地方志中索取而来,可说起时就像亲眼见到似的。 乔如意却认为民间传说不可信。 姜承安跟她发生了意见分歧,他认为所有说法不会空穴来风,一定有迹可循。 后来他没日没夜地查找《西域百戏图》壁画的消息,人都肉眼可见的消瘦。乔如意从没见他这么痴迷于一幅壁画,几番劝说都无果。 再后来,姜承安就毅然决然要进古阳城。 他对她说,如意,我一定能找到那幅壁画,等我拓出了那幅古壁画,咱俩就结婚。 这是姜承安在职业上的执着和追求。 只是,他在后面又补上一句话—— “我也一定能解开壁画里的秘密。” 所以,乔如意早就知道姜承安进古阳城就是为了九时墟,只是她无力阻止,姜承安在这件事上出了奇的执拗。 乔如意摸到了小包里的那枚金饼,毫无温度。 是啊,因为这枚金饼,她就眼睁睁地看着姜承安来了瓜县,走进了河西走廊的深处。 如今他出了事,她也要担上一定的责任。 “说句话你可能不爱听。”陶姜跟她聊会天,心里多少没那么害怕了。“你跟姜承安两个根本不像是在谈恋爱,你俩有过一次像样的约会吗?抛去工作不谈的那种。” 乔如意想了想,还真没有,好像在一起解决工作上的事,谈论跟工作有关的话题就是全部了。 她笑着反问陶姜,“姜姜小姐,那正经儿的谈恋爱是什么样?” 陶姜白了她一眼,看出乔如意眼中的揶揄。 “是,我是没怎么正儿八经谈过恋爱,但我也知道真正的恋爱该是牵肠挂肚,该是没因由、没道理的想念。奋不顾身爱一个人的时候就会失了理智,没什么道理可讲。不说一定要轰轰烈烈吧,刻骨铭心总要有的。” 陶姜一点点跟她掰扯,“反过来看你和姜承安呢?他失踪了,是死是活不清楚,搁一般恋爱中的女子那不得天塌了?见天抹泪的,你呢?掉过一滴泪吗?你始终在以很冷静的态度处理他的问题,哪怕你现在是为了他进了无人区。” 乔如意明白她的意思,思量着开口,“爱情的表达方式本来就没有统一模板,姜承安于我而言本就特殊,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我。” 陶姜摇头,“其实我一直就不同意你这个想法,在我看来,姜承安充其量就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你的透骨拓的天分,否则姜承安怎么不会透过拓画看见更多东西?你更像是天选之人,就算没有姜承安,也会有刘承安、王承安。” 乔如意轻叹,“这番话说得无情。” “但不是没道理吧。” “哪来的道理?”乔如意笑看她,“更像是推卸责任的歪理邪说,假设性问题我从不考虑。” “你看,你把找姜承安都当成一种责任了。”陶姜一针见血。 乔如意,“大姐,丢的是我未婚夫。” 陶姜瞅她瞅了半天,“我的话不难理解吧?我是说,你找姜承安只是出于责任,不是出自爱。” 乔如意纠正她,“在我看来,责任和爱是一起的,不可分割。” 陶姜哎呀一声,连连摆手,“鸡同鸭讲的,我是说你跟姜承安——” “打住。”乔如意及时喊停,“这个话题我不想再讨论了,没意义。” 陶姜切了一声,什么不想讨论了?是在逃避吧。 她重新躺了下来,“不聊就不聊,我还懒得说你俩的事呢,你是一腔热血的瓜娃子,都没搞懂自己的感情,就一头扎进这不要命的冒险里了。” 乔如意笑而不语。 见她不搭腔,陶姜就干脆不提了。一声叹,“继续回魂夜吧。” 整个帐篷陷入短暂的安静之中。 因为乔如意很快开口了,“姜姜。” “嗯?” “你有没有感觉外面太安静了?”乔如意压低了嗓音。 陶姜猛地坐起来,瞪大双眼,“不会是……来了吧?” 刚刚聊了大半天的八卦,她心底的恐惧感已经消散了。眼下经乔如意这么一说,惊惧又漫上心头,脑子里那些个鬼影子开始来回来飘。 奶奶的,真不该看些恐怖电影。 这种诡气氛下,脑子里闪现的都是看过的电影桥段,更要命的是,她刚刚还跟乔如意复述了一遍《回魂夜》的重点内容,尤其是精髓部分。 她欠不欠儿啊。 乔如意凑到帐门旁,附耳去听。陶姜没从睡袋里出来,跟只蚕蛹似的蛄蛹过来,贴靠着乔如意。 极小声问她,“听见什么了?” 乔如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仔细去听。 他们进帐篷之前,行临明确表示他和沈确会守在帐篷外,一旦发生尸变,他们会第一时间处理。 乔如意进了帐篷后,外面有行临和沈确的说话声,虽然听不清说什么,两人的声音很低,但起码知道外面有人。 眼下,没动静了。 听不见行临和沈确的说话声,甚至周别和鱼人有在帐篷里的动静也没了。 就好像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或者准确说,好像天地之间突然只剩下她们了。 陶姜也是一番仔细听没听到什么动静,小声说,“是不是他们觉得没什么情况,回帐篷里睡了?” “连呼吸声都没有。”乔如意的嗓音压得更低。 陶姜只觉得头一忽悠。 没错了,连呼吸声都没有。 无人区环境特殊,入夜后一旦起了风,那会是鬼喊鬼叫的动静,可一旦没了风,天地间都会陷入死寂,哪怕帐篷之间不挨着,也会多少听见喘气声,尤其是鱼人有的呼噜声还是挺明显。 今晚帐篷间离得近,不可能什么动静都听不见。 乔如意将细长柄刀往腰上一插,跟陶姜示意了一下外面,然后起身。陶姜一把扯住她的手,冲着她摇头。 “我得出去看看。”乔如意很坚持。 陶姜几乎用气声,“行临说了,不论外面发生什么事都要待在帐篷里,不能出去。” 乔如意低语,“现在是什么事都没发生。” 这才奇怪。 见她去意已决,陶姜知道劝说没用,也不劝了。干脆从睡袋里爬了出来,顺手摸出了包里的水果刀,“走吧。” 乔如意见状,“你留下。” “开什么玩笑。”陶姜嗤笑,“你出去,把我一个人留帐篷里,一旦真有鬼进了帐篷,我怎么办?” 乔如意哑然失笑。 是了,她该习惯陶姜这不按常理出牌的思维。 但内心深处的真情实意,乔如意领了。 “走。” - 一出帐篷,乔如意和陶姜就立马明白为什么寂静无声了。 前后都像是被黑雾缭绕了似的,别说数米开外了,就连旁边紧挨着的帐篷也都看不见了。 陶姜心口直突突,下意识伸手朝旁边去摸…… 不摸还好,一摸,后背陡然生寒。 “如意……”陶姜呼吸急促。 乔如意转头,就见陶姜的脸色惨白,她的一只手伸向黑雾里,手掌都没看不见。 就听陶姜颤着嗓音说,“帐、帐篷,他们的帐篷不见了……” 乔如意一下反应过来,一把扯过陶姜的胳膊。她快步上前,眼前层层叠叠的黑雾,她走得小心,可脚踩过的地方空空如也。 帐篷不见了。 行临的,周别和鱼人有的。 搭帐篷时面积都是算好的,因为空地有限,帐篷和帐篷几乎都挨着搭。她们所在的帐篷旁边就是周别和鱼人有,再往前是行临的帐篷。 周别进帐篷后,鱼人有还跟他说话呢,紧张害怕的声音乔如意都能听见,周别是嫌弃的口吻,“鱼人有,你白瞎长一身肉了!” 现在,怎么都没了? “姜姜,你快看看咱们的帐篷还在不在?”乔如意心头一紧,立马吩咐。 身后没有回应。 “姜姜?”乔如意以为陶姜是被吓坏了,回头叫她。 可这一回头又傻眼了。 身后哪还有陶姜? 除了黑雾就是黑雾,压抑得很。 “姜姜!”乔如意冲过黑雾,在四周寻找。 陶姜,也不见了。 第38章 阴兵 陶姜就活生生地跟乔如意失联了。 在她认为,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乔如意转身去摸帐篷,她也不过是回了一下头,再来喊乔如意时就没人应声了。 陶姜这一刻头皮都要炸开了,脑袋嗡地一声。她环顾四周,视线能及的都是黑雾,死一般的寂静。 “如意?”她出声唤道。 没人应答。 陶姜没歇斯底里大喊,甚至就站在原地没挪位置,心里不断告诉自己:所见皆虚幻、所见皆虚幻…… 越是这个时候就越要保持冷静。 她和乔如意刚刚都不算分开很远,连一臂距离都不到,所以不可能一下子就找不到了,极大可能就是障眼法。 陶姜朝左挪了一大步,伸手朝旁摸了摸,又半蹲在地,伸出一条腿尽量往外够。 摸不到什么,也探不到什么。 陶姜又往回挪了两大步,同样举动,但结果也是一样。 好像乔如意是被这黑雾给吞噬了似的。 陶姜站起身,腿肚子都有点抽筋,心脏突突直跳,牵连的太阳穴都阵阵发涨发疼。 周围的气息有了变化,陶姜敏感察觉到了。 像是有风吹向黑雾,眼前层叠密集的黑雾便有了流动的迹象,竟像是海浪在涌动。 紧跟着黑雾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影影绰绰地朝她而来。陶姜首先想到的就是黑沙暴里的东西,能化人形,能伤人。 陶姜呼吸急促,下意识后退一步。就见黑雾里的影子越来越清晰,速度特别快。离得近了,陶姜便看清是个人。 “如意?”她立马大喊。 可那人影没应声,就是快速朝她这边过来。 无疑了,就是怪物! 陶姜怕归怕,但也绝不是坐以待毙的人,拳头攥紧,在那影子逼近之际便猛地一拳挥了出去。 这一拳是用足了劲的,与此同时,黑雾中出现了一张脸。陶姜这拳头出去了就来不及收回,紧跟着那张脸朝旁一闪,下一秒她出拳的手腕就被箍住。 “沈确?”她愕然。 “跑!” “啊?” 沈确攥着她手腕没撒手,拉着她一同跑,“快!” 陶姜回头这么一瞅,一个倒吸凉气。就见身后黑雾竟成漫天黑沙,沙中有一极其高大的人影张牙舞爪而来,速度十分快。 “什么东西!”她眼珠子快瞪出来,目测能有三米多高,什么人能长这么高? 沈确死命扯着她不停往前跑,边跑边回,“是黑沙里的那玩意!”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那玩意?”陶姜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 沈确在她眼里是那种正面刚不过就会背地里阴暗爬行的人,哪还会有危险能拉着她跑? “大不了你咬我一口,黑沙里的东西没血!”沈确嚷了一句。 陶姜二话没说,照着他的手背就狠狠咬下去,疼得沈确嗷地一声,扭头怒视她,“有大病吧你!还真咬?” 咬得不轻,出血了。 手背上的牙印还挺齐。 “不是你让我咬的?”陶姜不怕他,跟他对吼。 “现在相信了?”沈确疼得直甩手。 身后追着他俩跑的影子不见了,四周阴森森的。陶姜没放松警惕,“就算出血也不代表你就是真的。” 沈确不愿跟她废话,上前又要来拉她的手腕,岂料手指头刚碰上她的手腕,她便一拳打了过来。 这次拳头可没轮空,结结实实打在他脸上。 沈确一个没防备,脚步踉跄一下跌倒在地,捂着脸,怒视着陶姜,“你跟乔如意怎么一个德行?打人不打脸不知道?再说了,没看见血吗!陶姜,你是故意的吧!” 说着他抬手一蹭嘴角,出血了,好样的。 陶姜忍笑,“你看你这么一叫唤,我就相信你是真的了。”她主动上前,十分好心地将他搀扶起来,“黑沙里的东西能不能流血我也不知道啊,所以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诓骗我?再说了,入睡前你不是跟行临在一起吗,那现在是你单独跑出来,我能不怀疑吗?” 沈确一把甩开她的手,拒绝她的“好心”,“别含沙射影地骂人,当我听不出来?什么叫听我这么一叫唤?陶姜,就鉴于这一路上你的种种恶行,我刚刚就不应该管你。” “别别别,咱们不都是同路人吗?友爱互助是应该的。”陶姜好不容易看见同类了,管他是沈确还是王确呢,自然是要好话输出的。 然而沈确没领情,指着被打得出血的嘴角,“所以,这就是友爱互助的下场是吧?” 陶姜性子直,也没什么耐性,见沈确不依不饶的,一皱眉。“沈确,别给你脸不要!要不然你就一拳还回来,要不然就赶紧翻篇,磨磨唧唧的是不是个男人?” 沈确气得眼珠子瞪老圆,指着她,“你、你……” 陶姜还想说什么,突然抬眼看见了沈确的身后,满腔的不悦顿时化为乌有,整个人都变得不好了。 沈确察觉她神情有异,尤其是见她直勾勾瞅着自己的背后,一时间脖颈子僵了,“你看见什么了?” 陶姜呼吸急促,整个人也都僵硬,“就、就是刚才那玩意……好、好像又出现了。” 哪是好像? 当黑沙里的影子陡然变得清晰时,那股子寒凉哪怕沈确没回头都能感觉到,他一把扣住陶姜的手,“跑!” 身后紧跟着像是黑浪般汹涌,似天地都在颠倒似的。 陶姜被沈确拉着没命往前跑,连头都不敢回,但还是忍不住问,“不能除掉它吗?要一直跑?” “我没狩猎刀!”沈确照实了说,“咱们跟它打相当于以卵击石!” 陶姜哀嚎,这得跑到什么时候去…… - 在喊了几声陶姜没人应答后,乔如意就不再喊了。 她知道不管是陶姜还是行临他们,一定还在周围,只不过黑雾封住五感,使得他们相互看不见碰不到罢了。 乔如意眼里没丝毫恐惧,她从不怕死人,故而也不会觉得尸变有什么可怕的。 这些年她拓画,走遍大江南北,阴宅墓地都不知闯了多少了,什么危险离奇的事没见过? 周遭的气流变了。 黑雾开始变得浓稠,似水般前后流动。乔如意微微眯眼,这么一瞧才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黑雾已成了黑沙。 升卿甚至都不待在她的手腕上了,迅速盘踞在她的肩膀上,警觉地观察一切,时不时吐着蛇信子。 它平时不吱声不吱语,只有在她面临极其危险或者它认为情况诡异的情况下才会有反应。 升卿对黑沙极其敏感。 每次黑沙出现时,升卿必然会情绪极为激动。 陡然,四周黑沙起,竟形成黑色柱状火速朝着乔如意这边驶来。乔如意连连后退,手持细柄长刀备战。 就见黑沙中陡然出现一道身形,似骑着高头大马,裹挟着十足的阴寒之气。 来者不善。 先是长戟穿透黑沙,就见黑沙中竟是一骑兵显现。这骑兵十分高大,身披锈蚀的青铜甲胄,甲片缝隙间不断渗出黑沙沙粒。头盔下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啊,森森白骨却不清晰,乍一看像是没有面孔似的,只有两团幽蓝色的火焰在空洞的眼眶中跳动。 战马极其高大,却是腐朽,露出灰白骨架,马蹄踏过之处尽是黑沙。 乔如意心头一惊,这是什么玩意儿? 骑兵高举长戟,戟刃上缠绕着蓝色火焰,但火焰里竟都是哀嚎声。长戟直刺乔如意的咽喉,说是迟那时快,就见一道绿光跃过,死死缠住了长戟,使得长戟动弹不得。 是升卿。 “小心,升卿!”乔如意大喊。 骑兵用力甩长戟,刀刃闪着寒光。升卿却如麻绳般扼住长戟的力量,乔如意瞳仁骤缩,手持刀子猛然跃起,刀刃狠狠劈向骑兵的脖颈。 不想,刀子却如同斩入烂泥,探不到结实的力量。 那骑兵的头颅歪斜着,冲着乔如意阴惨惨地笑,却似哭般刺耳。他枯骨般的手爪朝她抓来,乔如意旋身闪避,手中刀刃划过骑兵的臂甲,竟是迸溅出带着腥臭味的黑沙。 “升卿!”乔如意一声喝。 升卿陡然收紧身体,用力一甩,那长戟就从骑兵手中挣脱而出,朝着乔如意这边飞了过来。 乔如意一个纵身,干脆利落地一把接住长戟,在骑兵朝她扑过来之际,一个用力将长戟挥了出去。 这长戟竟十分沉重,乔如意险些没控住。 锋利尖锐的戟头刺穿骑兵的脖子,乔如意借劲再一跃身,生生将那骑兵从马背上掀翻在地,她手劲一使,就听咔嚓一声,骑兵的脑袋掉了。 霎时,蓝火裹挟着黑沙纷纷在四周游窜,掉了脑袋的骑兵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乔如意只觉手腕子都在发麻,老天爷,谁能想到身在文明世界的她,能有一天手持长戟杀了一个看似骑兵的东西? 不能称作人了,眼前这玩意儿跟人已经没半点关系。 升卿没回她手腕上,而是盘俯在地,还在冲着那骑兵嘶嘶作响。 乔如意好半天才松手,连连后退了好几步,升卿见状也赶忙游走到她身边。 长戟太重,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都在颤。 刚要好生喘口气,就见升卿陡然冲着不远处又吐蛇信子。乔如意抬眼一瞧,顿时汗毛都要竖起了。 骑兵站起来了。 没有头,就直挺挺地站了起来。 乔如意这一刻想骂娘,“靠!又来!” 服了。 早知道能遇上这玩意儿,她临进无人区之前在闲鱼上搜罗些趁手的兵器啊。 骑兵再次气势汹汹而来,长戟擦着她的发稍刺入地面,再回手,就是锋利的戟刃。 千钧一发之际,就见眼前一个男人身影闪过,出手极快,寒光一闪,刀子刺穿骑兵的胸骨,跟着抬腿就是一脚,那骑兵被踹飞老远。 乔如意还握着长柄细刀,指节发白。她抬眼看眼前的男人背影,宽肩窄腰,阔拓结实安全感十足。 她吊着的半口气蓦地松下,这一刻才觉出手攥刀子攥得都生疼。 是行临。 就这么突然出现了,及时地替她解了围。 他手里攥着刀,狩猎刀。 再看那骑兵,已经是无声无息了,瘫倒在地时,蓝色火焰迅速将他吞噬,就连骑兵身上的黑沙都不见了。 腐朽战马嘶吼一声,下一刻化沙,也再也不见。 行临这才转过身,与乔如意对视,“怎么就你自己?” “你呢?”乔如意反问。 行临,“黑雾起来的时候,我和沈确就断联了。” 乔如意明白了,“我跟陶姜也是同一个情况。” 行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视线落在她手里的细刀上,“你也是厉害,就用这么一把细刀能跟对方较量一番。” “我也用了他的长戟。” “感觉怎么样?” 乔如意摇头,“不怎么样,不如一把枪好用。” 行临低笑,“枪对付不了他。” 乔如意将长柄细刀收好,目光落在他脸上。行临见她眸光里带着审视,不解问她怎么了。 “蓝火出现的真正原因是它吧,并不是河里打捞出来的尸体,而你,知道这一切。” 行临眉眼间没意外,只是淡淡问她,“为什么这么说?” “我提青磷照骨,你只是意外我为何会知道,并不惊讶会有异常死因的尸体出现。可河里出现葛叔家人的尸体时,你又显得很意外。” 乔如意的目光灼灼有光,“所以你早就知道这里有诡异的东西。” 行临沉默片刻,再抬眼与她对视时,眉波松软,“你猜得没错。” “是什么?”乔如意问。 行临抿抿唇,“阴兵。” 乔如意其实多少猜到些,只是听行临给出确定答案后还是惊愕了几分。这世上还真有阴兵,只是…… “谁的兵?”她问出关键。 “这里在古时候是驻守地,也是战场。”行临告知,“所以是谁的兵已经无从考究了。” 乔如意明白了。 “跟黑沙有关?”她看见那骑兵身上有黑沙。 行临没否认,这里到处是黑沙,想瞒都瞒不住。“是,黑沙控住了这里的阴兵,将它们召唤了出来。” 乔如意听话听音,很聪明地抓住了关键,“黑沙控制了阴兵?你的意思是,在黑沙来临之前,它们已经是阴兵了?” 她走到他面前,抬脸看他,“曾经的将士怎么变成了阴兵?” 第39章 你对其他男人也这样? 这一路上诡事不断,有阴兵已经不再是奇怪的事了。但为什么会有阴兵,这些将士死前和死后到底经历了什么才是关键。 蓝火出现不是因为五具尸体,恰恰就是因为这里的阴兵。古籍诚不欺她,幽焰生蓝,照尸而燃,阴蚀之征。 这里的“尸”和“阴蚀”指的就是阴兵。 乔如意的靠近,令行临的眉眼间有几许松动和恍惚。这一刻乔如意看得清楚,他在看她,眸光深邃非常,可的确又是在看另一个人。 之前她有过一次这样的感觉,当时想着或许是她的错觉。可此时此刻她能确定,不是错觉。 “行临?”她出声提醒。 果然,行临瞳仁里散落的光瞬时凝聚,理智取代了恍惚。“看地方志,这里曾经是击退外敌的主要战场,所以死伤无数。但没有阴兵的相关介绍,我也是之前走了无人区之后才知道的这件事。我想,阴兵形成的原因跟黑沙暴脱不了干系。” 乔如意瞅着他,眸光流转。 行临,“不信?” “不信。”乔如意似笑非笑,“不信以你这种性子的人,对于阴兵的事不会追其究竟,同理,我也不信你跟黑沙里的东西都有撕斗了,还对它们的状况一知半解。” 行临嘴角微扬浅淡的弧度,似有笑,就显得揶揄,“你这么了解我?” 乔如意稳稳接住他的话,“为人处世,看面识人,这些本事我还是多少有点。” 行临薄唇微抿,少顷,说,“阴兵的形成如果跟黑沙有关,那就说明黑沙存在千年之久,黑沙于我,相当于沙漠与尘埃。想要窥探千年秘密,我的个人能力有限。” 说得有板有眼,乔如意听在耳朵里,心里却是半个字都不信的。她微微一笑,没再纠缠这个话题。 走上前看那阴兵所在的位置,只剩一摊黑沙。黑沙细细游走,似被风吹,又似自主活动。 她打量少许,又环视四周。 浅淡的黑沙还在周围游走,像是一层薄纱将他俩缠绕。虽说除掉了那个阴兵,可危险显然还没解除。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乔如意问。 行临朝她一伸手。 乔如意垂眸,再抬眼看他时面露不解。 “防止走散。”行临说,“如果你介意的话,也可以——” 话没说完,乔如意就主动牵了他的手,“这个时候有什么好矫情的。” 行临只觉手心一软,就似手握凝玉,微凉细滑,又柔软得很。 就忍不住攥紧些。 两人牵手而行,于黑沙中谨慎穿行。 一前一后时,行临在前探路,乔如意殿后防备;并行时,行临在左乔如意在右,相互配合。 “我们这么走,会离他们越来越远吧?”乔如意忍不住问。 前方黑沙翻滚,似藏着诡谲的海浪。行临一直攥紧她的手不放,低声说,“其实咱俩没走远,一直在原地打转。” 说白了,这更像是鬼打墙。 乔如意嗯了一声,往回缩了缩手,行临就下意识地攥紧她的手,没让她抽回手。 他转头看她,“怎么了?” 乔如意说,“既然是原地打转,咱们可不可以干脆就不走动呢?” 浪费脚力做什么? 一句话把行临问得无言以对。 “还是,”乔如意盯着他的脸,笑了笑,“你找机会牵我的手?” 行临一怔,随即脸色不自然。 “没关系。”乔如意坦荡,“咱俩坐地上,你也可以牵我手。” 这下把行临说尴尬了,他清清嗓子,松了手,“你误会了。” 话虽这么说,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厉害,喉头也是一阵紧过一阵。 他心里明白自己,是故意的。 “哎,你也不用不好意思。”乔如意偏头瞅他,十分放松的姿态,“因为是你,我倒也不吃亏。” 行临没料到她会这么说,因为是他…… 但下一秒,乔如意就伸手挑了一下他的下巴,“你长得帅啊,换个皮相差的,我能掰断他手指头。” 原来…… 行临心头掠过一抹失望,但紧跟着意识到自己竟在期待些什么时,就显得异常烦躁了。 他蹙眉,“你对其他男人也这样?” “也哪样?”乔如意反问。 行临盯着她,一字一句,“调戏、捉弄。” 乔如意笑问,“你认为我在调戏你,捉弄你?” “不是吗?”行临眉眼严肃。 乔如意不恼不怒的,“我说你长得帅,就成调戏和捉弄了?你长得帅不是事实吗?难不成你从不照镜子啊?” “你——” “行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对美的东西是正大光明的欣赏,总好过那些口是心非、背地里使手段行龌龊之事的人吧?”乔如意负手而立,抬眼看他。 她说她光明正大,这番话说得也是光明正大。 行临一腔的郁结之气竟无处发泄,好像成了他隐晦的心思碰上她的光明磊落般。 一时间竟口不遮拦,“你已经有未婚夫了。” 话毕,隐隐后悔。 真是,智障了。 果不其然,乔如意看他一脸的不可思议,“大清都亡国了,醒醒吧,你是打算再给我普及一遍女诫?” 行临一时间尴尬。 乔如意忍笑,“我光明磊落欣赏一个男子,跟有没有未婚夫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要出去偷人。我乔如意虽色吧,但尚算不渣,道德感还是有的,真有一天我爱上别人了,那我也会坦坦荡荡面对,不藏着掖着,会把话说明白。” 行临沉默片刻,“如意,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乔如意盯着他的脸,又一时间心生捉弄,故作恍悟,“明白了!” 行临仓皇看她,明白什么了? 乔如意凑得近一些,与他的黑眸对视,“你刚才是质问,因为你吃醋了。” 行临呼吸一滞,想说没有,可一团气息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末了他使劲抿抿薄唇,再开口时嗓音沙哑,“胡说什么?” “你以为我对其他男人也这样。”乔如意笑时眉眼弯弯的,似苍穹明月。 “人与人之间讲究缘分的,行临,或许是你我的磁场相合,换做别人,我也不爱开玩笑的。” 乔如意累了,往地上一坐,这番话说得真切。 行临僵在原地,耳边始终回荡着“人与人之间讲究缘分”这句话。 “当然,”她眼里的笑意更炽,可口吻淡淡,“你也可以认为我性子放荡,反正别人也是这么认为。” “你不是。”行临语气低低。 乔如意先是一怔,随即笑了,“是或不是,都是别人对我的看法,我清楚自己的目的,也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这就够了。” 行临看着她说这番话的神情,眸色坚决,心知这便是她的真心话。 有的人明明是在乎,却要表面装作不在乎。可乔如意不同,她是真正的不在乎,无欲则刚。 她像是活得热烈干脆,无拘无束像风,可也无情。因为不重要,所以在她眼里才会成了稀疏平常。她也才会始终活得像个旁观者似的,冷静自若。 有关这个话题像是走进了死胡同,没有旁支的话能拓展了,一时间行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倒是乔如意,头微微一偏,看向了他的身后。 她的神情还没变呢,但若清风的,腕间的升卿先激动了,又在腕间游走,吐着信子。 乔如意伸手安抚着升卿的脑袋,笑说,“咱们有行老板在呢,不怕。” 给了行临一个甜枣。 行临没回头,只是敛眸看她,“什么情况?” “真是糟糕啊。”乔如意轻叹,“我的体力都耗尽了。” 行临这才回头看了一眼。 黑眸倏然转肃。 他身后的黑沙里有数多个身影显现,是阴兵,身骑高马,手持长枪。 等他们显现出来,他们的身后还有黑影,数不过来…… “哎,”乔如意唤他。 他转头看着她。 她朝着他一伸手,“拉我一把,起来战斗。” 行临一把抓住她的手,顺势将她拉了起来,却低语,“交给我。” 没打算让她参与。 行临转过身,面容沉重。 乔如意只及他的背影,虽说前方阴风阵阵,也被他宽拓的肩膀挡住了七八。 她看见他转头瞬间的神情,异常凝重。 不像是面对化形的黑沙时那么杀伐决断。 似乎,他在迟疑什么。 “行临?”乔如意出声。 阴兵已临近,行临却无杀心。 “大哥,大军压境了。” 岂料,乔如意一句玩笑话令行临整个后背一僵,他蓦地转头看她,黑眸里耀动深沉的光。 乔如意指着他后面,“再不动手,咱俩都得噶。” 行临这才反应过来,转身,抽出狩猎刀。 阴兵们冲了过来,气势汹汹。与此同时,行临也一个跃步迎了上去,狩猎刀在黑沙中寒光乍现。 乔如意在原地没动。 对付这些阴兵光靠体力没用,像是她刚刚,使劲全身力气却像是打在棉花上似的,根本解决不了阴兵。 对付阴兵,怕是只有行临手里的狩猎刀了。 可眼下,让乔如意陷入沉思的是行临刚刚的神情。 一是他转过身看着那些阴兵时的神情,虽说是背对着她,但落在她眼中的侧脸十分凝重,似一种很厚重的情感滋生; 二是他听见大军压境后看向她的眼神。 冰冷,狠戾,目光里尽是杀意。 现在回想,她还是后背发凉。 就在刚刚,一股凉意也是从她心底火速蔓延。 他怎么会有那种眼神? 怎么形容呢? 乔如意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了。 仇家! 行临刚刚看她的眼神,就恰似在盯着仇家似的,还是血海深仇的那种。 乖乖,她怎么他了? 不过就是夸他几句帅而已。 这边想着,那边行临已经手起刀落,抹蓝好几名阴兵的脖子,行动利落,手劲狠辣。 有一阴兵朝她冲来,没等她动作呢,狩猎刀锋利的刀尖就刺穿了阴兵的胸口,那阴兵瞬间化沙落地。 乔如意真心成了看客。 也深深认识到对口的工具有多重要,狩猎刀就是黑沙的克星,比动枪还管用。 只是…… 乔如意趁着行临同其他阴兵们厮杀之际走上前,刚刚打算攻击她的阴兵,形成的沙子就跟之前看到的一样,黑沙在细细游走。 她皱眉凝思,再放眼去看,这才发现但凡“死”于狩猎刀下的阴兵,最后都会又成为黑沙。 黑沙会走。 换言之,其实黑沙并没有被真正消灭? 正想着,眼角余光又察觉有什么东西在动。 顺势一看,乐了。 呵,是地上的黑沙,竟长出来很纤细的胳膊和腿,乍一看就跟豆芽菜似的,踉踉跄跄的,打算逃跑。 乔如意扭头看了一眼行临那边,他是遇佛杀佛遇魔斩魔的状态,所向披靡,那些个阴兵显然不是他的对手。 便没再担心,将注意力放在眼前的黑沙上。 原本贴在地面的黑沙成了一个豆芽菜般的小人,努力地站起身来,迈着小细腿儿往前走。 走得也不快,而且还小,就是小到比一只蜜蜂不大多少。 乔如意生了恶趣味,伸出食指往地面上一怼,怼出个小坑来,就在黑沙人的前方。 黑沙人一个猝不及防,掉进小坑里,半天爬不上来。 它太小了,小坑对它来说就跟人掉进猎熊洞似的,好半天都爬不上来。 乔如意蹲在地上,双臂环抱双腿,下巴抵在膝盖上,饶有兴致地瞅着小坑里的黑沙人拼命挣扎。 等到黑沙人好不容易快爬到坑边时,她又抓了一把地上的细碎石子,攥拳,对着小坑,然后微微松手…… 细碎石子就从她掌边簌簌而落。 黑沙人又被砸回了坑里,还被深埋了。 乔如意伸手,顺势用周边的碎石将小坑堵上了,竟有种把人活埋了的心境。 可笑的是,她活埋的是黑沙人。 以为它不会出来了,或者就此死去,不想没一会儿,它从碎石子堆里钻了出来,还甩了甩头上的沙尘。 有意思啊。 乔如意想了想,冷不丁的一个念头闪过。 于是她就做了。 就见她抬起食指抵在齿间,狠狠一咬。 手指出血了。 轻轻一挤,指尖凝结了血珠。 她将血珠朝着黑沙人滴下,不想,血珠滴在黑沙人身上的瞬间,那黑沙人几乎都没挣扎的余地,瞬间成沙。 这一次,是黄沙。 第40章 妖孽,还敢组团进来 就是,普通的黄沙。 乔如意拢了一小撮黄沙在手,碾了碾。 没什么特殊的。 这么一小堆的黄沙,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十分显眼。 再看被行临“斩杀”的阴兵们,他们重新成了黑沙,都是黑沙。摊散在地上,没了人形。 可那些黑沙能慢慢游走,移走后的地面上留下很浅淡的印子。似人形又很扭曲,像是车轮碾过似的。 黑沙影中最后一个阴兵被斩杀时,就听“妈呀”一声,一个身影踉跄着在沙影中浮现。 行临手里的狩猎刀收得及时,否则肯定就抹了对方的脖子。 乔如意耳尖,“姜姜!” 再看沙影里,果然是陶姜的脸。 脸煞白,估计是被狩猎刀吓的。她身后是沈确,气喘吁吁的,看见行临的这一刻,他就突然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似的一下瘫软在地。 ……沈确和陶姜一直在跑。 追着他们的东西也看清了。 陶姜一度认为自己出现幻觉,否则怎么就看见了古代骑兵?这倒也能勉强接受,毕竟之前也不是没经历过离奇诡异的事。 可哪瞧过那样一张脸啊? 形似骷髅,脸上还有一团蓝火在上蹿下跳的,吓死个人,还不止一个。气势汹汹地朝他们而来,冷兵器在风中都铮铮作响。 陶姜跑得岔气,这期间就跟沈确商量,“不行咱们就跟他们干一仗吧。” 沈确给出的理由很简单,“这些人打不死,跟他们硬刚就是在消耗体力。” “就一直跑?”她问。 “对,一直跑。” “一直生跑?” “对,一直生跑。” 陶姜无语问苍天,这么跑就不是在消耗体力?就这活动量比她一周去健身房的指数还要高,她不死心地问沈确,“如果就是要硬打呢?能把他们打成什么样?” 沈确也跑得呼哧带喘的,“别、别想了,就算你把他们的脑袋打下来,他们也能站起来继续跟你打。” “能马上站起来的那种?”陶姜跑的声音都变了,尖细急促的。 沈确,“那不能,得缓一会儿吧。” “那还跑个屁!”陶姜恼了,一个紧急刹步,“能缓一会儿是一会儿!姑奶奶跑不动了!” 沈确气急,“你连跑的力气都没了,还要打?” 脑袋这是进水了? 陶姜晃着手腕子,“我是跑不动,又不是打不动了,要逃你逃,姑奶奶我跟他们拼了!” 总之,陶姜选择了硬刚,打算积极应战了。恰好黑沙中的阴兵浮现,她撸起袖子就往上冲。 不想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扎进阴兵的身体,自上而下利落划过。陶姜离阴兵很近,眼瞧着锋利的刀刃生生切开阴兵的身体,连同一身腐肉的战马都被一分为二了,吓得妈呀一声。 情急之下,竟也能躲过锋利的刀子。 阴兵连同战马在她面前化为黑沙,簌簌而落。透过黑沙,她终于看见了乔如意和行临两个人。 四个人算是汇合了。 当行临杀了最后一个阴兵时,周围的黑沙竟渐渐退散,就连黑雾也逐渐稀薄,视线就变得清晰了。 也是当黑雾散了后陶姜才发现,他们竟还在原地。篝火已经灭了,挨着的两顶帐篷,其中一顶里面亮着帐灯。 陶姜皮笑肉不笑,咬牙切齿地瞅着沈确,“敢情你一直拉着我在原地打转是吧?” “刚才那个情况,你能看出来是在原地跑吗?”沈确皱眉。 两人正呛着呢,就听帐篷里传来一阵怒吼声,“老子弄死你!” 是鱼人有的声音。 自打他进了无人区,这么歇斯底里的倒是头一回。 行临第一个反应就是,“周别!”然后就往帐篷里冲。 其他三人也紧跟其后。 帐门被行临一把扯开,里面的情况被帐灯照得通明清晰的。 身后的三人也拥了过来,定睛一瞧,愣住。 - 别看鱼人有平时带着手下威风凛凛的,实则是怕死得很。 尤其是眼下有可能真的会死的情况下。 他和周别乖乖地待在帐篷里,当然,周别是被迫。 好几次周别都想去外面看看,鱼人有就会死死攥住他的手腕,脸部肌肉都在抽搐,“你哥都说了,不让出去,你听点话。” 鱼人有恨不得用生命来阻止他出帐篷的节奏。 就这样,两人就一直待在帐篷里。 直到外面死一般的沉寂。 周别有点坐不住了,想出去瞧瞧,裤子却被鱼人有一把扯住不放,周别郁闷至极,呵斥,“松手,我裤子快被你扯掉了!” 鱼人有置若罔闻。 就在这时,又有声音细细地传来。周别和鱼人有同时屏住呼吸,一时间谁都没动,鱼人有还保持着扯周别裤子的姿势。 是女人的声音。 但是很小很细,又似远似近的。 鱼人有本就紧张,听到帐篷外有幽幽的女人声,吓得头皮阵阵发紧。 他用口型告诉周别:是鬼,是女鬼…… 等六人汇合一对帐才知道,当时他们听到的声音就是乔如意和陶姜。 周别表示,他们也就听到了一两声,之后就又归于寂静了。 乔如意一合计时间,那恰好就是她和陶姜站住帐门前,等她们一出帐篷,她们的声音就被黑雾屏蔽了。 话说在听到女人声音后,鱼人有就更害怕了,跟周别说,“你要是还想出去,可别怪我扒你裤子,你就光着出去。” 周别被他气笑了,“耍流氓是吧?” “就是耍了!总之我说得出做得到。” 周别也是从鱼人有的眼神里看出坚决来,思来想去的还是决定先别惹他了。 简单安抚了几句,就听外面的动静不对了。 像是什么人在帐篷外走动,可又不像是脚步声。 怎么形容呢,就是声音很迅速,像是脚踩过碎石子,但又像是什么东西爬着走似的。 如果是什么东西在帐篷外走,那这东西肯定不是人。 鱼人有也听见了,打了个寒颤,冷汗就下来了。他艰难开口,“不会是……尸变了吧?” 还没等周别回应呢,就见一个人形状的东西啪地一下就贴在了帐篷上。 那力道就像是被人狠狠甩过来了似的。 动静不小,力道也不小,震得帐篷都跟着晃动了两下。 鱼人有惊愕,“什么玩意儿?” 是啊,什么玩意呢,是人形,却像壁虎似的能吸附在帐篷上,又十分迅速地在帐篷四周游走。 周别虽说能比鱼人有胆子大些,但瞧见这一幕后也着实头皮发紧。 能想到的就是行临口中的尸变,总不可能是人形虫子吧。 正想着,那东西竟从帐篷顶一跃而下,跟着就不见了。 帐篷里死一般的安静。 鱼人有怔愣了好久,才开口,“看见了吗,那东西的手臂特别长,又是人,很薄。” 周别也看清了,就在那东西匍匐帐篷顶上的时候。 两条手臂极长,但瞧着就是人。鱼人有这个“很薄”形容得十分贴切,就跟纸片人似的,没什么厚度。 尸变会是这个样子吗? 周别没这方面的经验,也无法判断,但总觉得眼下的情况好像比尸变更糟。 因为他已经听不见行临和沈确的声音,就连隔壁的帐篷也都悄无声息。 突然,账门上倒映出一个影子来。 被外面不争气的篝火拉扯得影影绰绰、歪歪斜斜。 “谁?”周别喝了一嗓子。 就听外面人说,“是我,开门。” 是行临,嗓音听着挺急。 周别心里咯噔一下,刚要挪步上前,鱼人有就抢先一步上前,跟迎接救星似的,嘴里还嘟囔着,“谢天谢地总算来了,帐门在外面打不开了吗?” 说话间伸手去拉拉锁。 周别却迟疑了一下,紧跟着急声,“别开!” 但就是刚刚迟疑了那么一小下就晚了,鱼人有已经将帐门拉开了大半…… 帐篷外站着一人。 从帐门被拉开的大半个豁口里,还保持蹲身姿势的鱼人有先是瞧见了一双脚…… 已经算不得脚了,干瘪黝黑的一层皮就紧贴着骨头,像是被火烧过,还散发着焚烧的气息。 脚骨上还沾着黑沙,若有若无的蓝火像是萤虫之光在微微闪耀。 鱼人有的眼珠子战战兢兢往上移动,同样被黑沙裹挟着的小腿骨,只剩骨架子的骇人……膝盖骨扭曲变形,有一节骨头甚至都凸起,干瘪的那层皮被顶起了个小包…… 紧跟着他就看见了……两只手,手上的皮已经没了,枯骨肆意张扬,手竟垂落在膝盖之下的位置。 鱼人有一个猛抬头,眼前所见的惊骇之相叫他半点动静都出不来,喉咙像是被人紧紧扼住,好半天都倒不过来一口气,整个人是僵住动不了的。 就见帐门外的这人,手臂的长度竟超过膝盖。而且这哪里还是人?说是一副人骨架站住外面更合适,通体干瘪,头骨歪斜着,只有一层薄皮牵连。 全身上下都是黑沙,蓝色火苗从破烂的人皮里钻出来,闪耀着。 可它会动,长臂一伸,干枯的指骨就朝着鱼人有抓过来。鱼人有瞪大双眼,下一秒就觉被人一把薅住后脖领子给扯远了。 是周别及时出手,也是真情急了,那么胖的鱼人有竟能被他一下薅走。 他没料到对方竟能模仿行临的声音,只是刚刚鱼人有的一句话突然提醒了他。 如果是行临的话,怎么不自己开帐门? 鱼人有几乎来了个狗抢屎,这才稍稍缓过神,上下牙打颤,“什、什么东西?” 说话间,那东西已经扑进了帐篷里,两条超长的干枯手臂连同栽歪着头骨的上半身就挤了进来。 周别已经没时间回复鱼人有,抓起身旁的家伙就要打。不想,身后的鱼人有一下应激了,大吼着从地上爬起来就冲向帐门,竟一把将那东西扯进帐篷里就是一通好打。 正所谓乱拳打死老师傅,这句话用在鱼人有身上就显得合适了。他的双拳就像是慌不择路,疯狂没理智的,那东西想挣扎,又被他几拳打倒。 或者精准地说,那东西被鱼人有一把扯进帐篷后就没有站起来的机会…… “拿绳子!”鱼人有怒吼。 周别也不清楚这是鱼人有的真实实力还是单纯应激反应,忙配合翻出了绳子,将那东西给绑了起来。 可绳结刚一打好,帐门外又有影子在窜游。鱼人有还没从应激状态里出来,由恐惧引发的愤怒达到了顶点。 “它们不会自己开门,咱们来个瓮中捉鳖!” 周别一下明白了,便去又开了帐门。 就这样,一个个放进来,一个个又挨了鱼人有的一顿打,再一个个的绑起来。 一共五个。 周别认出来了,就是之前放在篝火旁的五具尸体。 显然已经不是简单的尸体状态,或许就是行临口中的尸变。 五个骨架人就这么被鱼人有简单粗暴地绑了,当然,也会不老实,但鱼人有就跟背了个小炸弹似的,只要谁不老实就扑上去一顿胖揍。 所以,当行临他们冲进帐篷时,看见的就是暴躁的鱼人有正在暴打一个骨架人的震撼场面。 周别见状赶忙上前去拉,劝说,“毕竟是葛叔的家人,消气、消气!” 鱼人有哪会顾及这个人情,本来他跟葛叔又不认识。一拳打在对方本就歪着的头骨上,恶狠狠说,“让你吓唬老子!当老子是吃素的?” 不大的帐篷里挤了五个骨架人,虽说这场面有点骇人吧,但陶姜竟离奇般的不怕了,惊叹出声,“鱼人有,你行啊,武力值爆棚!” 不说话还好,这一说话就惊到了鱼人有。他刚才的注意力都在骨架人身上,压根没注意到门口,冷不丁这一声惊扰了他。 他回头这么一瞧,顿时怒从心中来,大吼着扑向他们,“妖孽,还敢组团进来!” 陶姜倒吸一口气,一下躲在乔如意身后。沈确也抡圆了眼珠子,“我去,疯了这是?” 也赶忙躲在行临的身后。 两个同样躲在别人身后的人一对视,竟十分默契又快速地石头剪刀布…… 沈确输。 陶姜窃喜躲在沈确身后,要死也是最后一个死。 鱼人有扑上来了,周别都没来得及阻挡,一个扯了个空。 下一秒,鱼人有乱舞的胳膊就被行临给擒住,冷喝,“鱼人有!” 鱼人有受刺激大了,眼珠子都是红的,胳膊被擒住动弹不得,竟张口就来咬! 行临躲闪不及,只能腾出一手扼住他的脖子。 鱼人有不停挣命呢,就听乔如意慢悠悠说了句,“呀,鱼人有,你手都出血了啊。” 第41章 收起你的试探 鱼人有的指关节上都是血,一看就是拼尽全力了。 五具尸体都成了骨架子,还是打不散的骨架子,鱼人有这一拳头接着一拳头地打下去,可不就受了伤? 乔如意的语调不着急不着慌的,却像个锤子似的把鱼人有给敲醒了。 就见他浑身一僵,着实怔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眸光里的凶狠和歇斯底里也收敛了,看清了眼前的行临,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倏然瞪大双眼,“我的手!哎呀我的手啊……”忙松开行临,在地上乱蹦的,“疼死了,流血了啊。” 周别无语翻白眼。 跟刚才爆炸的状态大相径庭,反差也太大了。 - 行临“处理”五具尸体之前跟他们说,“你们可以回帐篷休息。” 言下之意是不想让他们看。 在鱼人有处理伤口时,那五具尸体就被行临重新带回了篝火旁。 他是亲眼看着五具尸体进行尸变的,在他和沈确想尽办法想将其焚烧时,周围就陡然起了黑雾。 篝火猛地上冲,黑沙裹着蓝火似水般扑向尸体。尸体猛地站起身来,却以十分怪异的姿态,身体骨骼比例也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手臂肉眼可见地伸长,没过膝盖,浑身的骨头都在咔咔地响。 眼前一切让沈确变了脸色,他问行临,“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行临摇头,眉眼严肃,见那尸体上黑沙缭绕,蓦地抽出狩猎刀。 可五具尸体像是有感应似的,速度极快地窜逃了。他们逃窜的姿态十分怪异,伸长的手臂成了支撑他们匍匐逃走的主力。 行临疾步快追,“沈确,跟上!” 但沈确没跟上。 等行临追到一半时黑雾愈发浓重,五具变尸无影无踪,再一回头,沈确也不见了。 …… 尸体被绑动弹不得。 有了之前被沈确绑架的经历,鱼人有就现学现卖,五具尸体绑得结结实实,绳子还没浪费多少。 方便行临的行动。 这里如果不算沈确,恐怕就只有乔如意看见过行临使用狩猎刀“杀人”,所以行临让他们回帐篷时,除了乔如意都没反应过来。 沈确将话说得明白,“他们不能留了,他需要处理一下。” 这话说得挺没人情味的,尤其是在用词上,但眼下这情况,似乎只有这种用词才最适合。 周别说,“还有什么不能看的,我留下。” 鱼人有的态度也挺坚决,他抬了抬做了包扎的手,咬牙切齿的,“我也不回去!害得老子的手受伤,老子就要看到他们的下场!” 陶姜心里没底,本来就怕鬼的人,小声问乔如意,“行临行刑的时候吓人不?” 乔如意闻言她的用词后想笑,刚打算揶揄她两句,却突然觉得“行刑”这俩字用得既残忍又贴切的。 其实在她第一次看见行临“杀人”时,就是这种感觉。他更像是一个执行者,在履行着某种任务。 “你还是回帐篷吧。”末了乔如意说。 再是诡异难辨的尸体都是同类,瞧见同类被“处理”,心里总会不舒服的。 陶姜一听乔如意这么说,心里更是七上八下的。想回帐篷,可又想到鱼人有和周别留在帐篷里也遇险,就打消了回去的念头。 脊梁骨挺了挺,故作轻松,“嗐,你们都能看,我怎么就不能看了?” 乔如意被她眼里的故作镇定给逗笑了。 见他们都没有回避的意思,行临也不再浪费时间。走到第一具尸体前,一手卡住头骨,一手扬起狩猎刀。 可谓是手起刀落,锋利的刀刃直插头骨,形同削泥般轻松容易。 被刺穿的尸体似痛苦挣扎、扭曲,嘴巴一张一合,发出极其刺耳的叫声。听声音似男也似女,总之无法分辨。 骨架人在挣扎的姿态真真跟历经酷刑似的,看得几人都生理上的不舒服。 黑沙在慢慢退散,乍看像是人皮在脱落,蓝火霎时烧得旺盛,尸体就在火中发出更凄惨的叫喊声。 可叫喊声竟有了变化—— “求你,放过我吧……”是一个女人哭泣声,光是听声音都叫人心生不忍。 “我疼死了,小伙子,你住手啊……”老者垂死的声音。 “叔叔,求求你,我好疼啊……爸爸妈妈,救救我……”是稚童的声音。 最后孩子的声音太有杀伤力了,刺激的人心发抖发颤。 鱼人有最先顶不住了,一下跑到一边疯狂地干呕,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这是看见同类“被杀”后的自然反应。 周别虽说没吐,但也明显是在硬扛,脸色难看,喉结上下滑动,在听到孩子的声音后,他忍不住别过脸。 陶姜一把扯住乔如意的胳膊,手劲可不小,一看也是在硬挺。 “你看行临,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还有那个沈确,面无表情,这俩人的心可真是挺狠的。” 乔如意听她说话都带着颤音了,转头看她,“你怎么样?要不然还是回帐篷里吧,我陪你也行。” 陶姜摇头,“我现在回去,肯定就会落笑柄,沈确那个败类还不定怎么笑话我。” 乔如意叹气,孽缘啊。 五具尸体,行临一个个地解决。乔如意站在对面看着他,就如陶姜说的,他“处理”这些尸体时眉间毫无波动,神情淡然。 或许在他眼里,这些尸体跟他杀过的那些东西无异了。 五具尸体最后全都化沙,骨上的蓝火消失。 乔如意盯着地上的沙子,眉间疑惑。但凡被行临处理的,最后都是黑沙,而她的血,会让黑沙变成黄沙。 她攥了攥手指,之前破了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疼痛还在,在提醒着她,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幻象。 为什么会这样呢?她想不通。 一切都处理妥当,行临看了看天色。乔如意却看向篝火,那火苗仍旧微弱,隐隐的还窜着点蓝光。 这里是古战场,死的将士不会少,所以刚才经历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周别思虑周全,问行临,“要不要把这些黑沙带着?” 此话一出,沈确如临大敌,“带黑沙做什么?” 周别见他搭话,没好气道,“现在连骨灰都没了,带些黑沙回去也算是个交代吧。” 沈确不悦,“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交代。” “进来不就是找他们的吗?”周别还是看他不顺眼。 沈确皱眉,“要带你带!” 周别懒得跟他多说话,弯身就要去收拢黑沙。下一秒手腕被行临扣住,顺势将他拉了起来。“沈确在开玩笑,别碰黑沙。” 周别眼眸一垂,就瞧见地上的黑沙在极其缓慢地游走,愕然,“它、它们……” 显然之前只知道黑沙,也看见了黑沙,就是没注意黑沙还能自己长腿走动。 他噎了好半天,问了个不寻常的问题,“它们要去哪?” 这话听进乔如意的耳朵里,心里一激灵,下意识抬眼看行临。行临面色不改,语气很淡,“去它们该去的地方吧。” 周别觉得自己问了个寂寞,这算是个回答吗? 可乔如意觉得,这个答案别具深意。 - 行临改了主意,以此地尚有蓝火为由,命大家收拾好帐篷,不能继续过夜。 大家都在收拾东西时,行临单独叫了乔如意,两人稍稍走远了些。 手电筒的光束轻轻摇晃,两个身影快重叠时,行临停了脚步。乔如意在他身旁站定,开门见山,“有话就说。” 行临也直接,“我打算返回。” “理由。”乔如意挺平静。 行临,“今晚的情况你看到了,后面即使再有尸体,状况也会一样。越往后走遇上的危险就越多,适可而止吧。” 乔如意盯着地上的光圈,没说话。 行临转过身看着她,轻叹,“如意,接下来的路再走下去没有任何意义,我不想冒险,也不想拉着我的朋友冒险了。就到这里,回去。” 乔如意摇头,“我的目的还没达成。” 行临抬手轻轻箍住她的肩膀,弯下身看着她,语气低柔,“不管什么人,什么事,在生死面前都微不足道。” 乔如意抬眼与他对视,他眼眸沉黑,与这夜融为一体,真切,可又有看不清的深沉。 她忽而笑了,“行临,你现在这样,会让我误会。” “误会什么?”他不解。 乔如意红唇微扬,“会误会你在跟我索取条件,这条件给你了,你才会同意继续前行。” 行临一怔。 “来的路上我们不是没讨论过这个话题。”乔如意眼眸澄清,似泉水,微凉又轻盈。“所以行临,你是真想要什么吗?” 行临松手,挺直了腰,“我从没这么想过。” 乔如意敛眸藏笑,凑近他,突然伸手揽过他的脖子,与此同时她踮起脚尖。 两人的鼻尖近乎相贴。 “行临,你发誓你从没这么想过?”她的嗓音轻轻软软,灌入耳中就如在心尖融化般。 行临浑身一僵,盯着她一句话不说。可气息是紊乱的,连同心脏也失了正常的节奏,在胸腔里狂跳。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她的红唇上。这么近的距离,他能闻得到她唇上的香甜。 喉头干紧,他的喉结滑动一下。 乔如意收紧手臂,将他的头拉得更低,红唇轻抵在他的脸侧,靠近耳边的位置—— “行临,你带我进古阳城,我把我给你。” 她的嗓音很轻,似魅惑之音,气息温热,钻入耳,能搅得人心发烫。 行临垂落在身侧的双手有搂她入怀的冲动,都抬在半空了,他蓦地深吸一口气,压了心底欲望,一把将她推开。 “我不是柳下惠,所以,收起你的试探。” 乔如意笑出声,眸光粼粼,“你认为我不是真心?” “你是真心还是戏弄,我看得出来。”行临冷了脸色。 “那好。”乔如意说话间就收了笑容,再面对行临时面色肃穆了几分。“我来猜猜你的真心,怎么样?” 行临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乔如意面向他,“今晚本来不用在这里扎营吧?” 是问话,语气却很肯定。 行临微微眯眼,“为什么这么认为?” “阴兵。”乔如意说了关键的两个字,“你很清楚这里有阴兵,哪怕没有五具尸体的出现,光是阴兵的存在就会令人恐惧。在这里留宿的目的,就是让我们亲眼看见阴兵的存在,你在等我打退堂鼓。” 行临盯着她,不语。 “可惜,阴兵非但没吓跑我,我还跟阴兵硬刚,你自然是不想出人命的,只能出手解决掉那些阴兵。” 她不疾不徐分析着,“见我和我的人都没有松动的迹象,你一计不成就生二计,以尸体为由,谎称自己改了主意,目的就是想诓骗我放弃进古阳城的打算。” 行临抿抿唇,“为什么说我是谎称?” 乔如意微微一笑,“行临,你根本就没打算离开,哪怕我真上了当跟着你回去了,你也会很快掉头返回来。” 行临的手在黑暗中攥起,语气轻淡,“出于什么判断?” 乔如意盯着他的面容,看似平静,可眼里有隐隐波动的迹象。“牧民。” “什么?” “那些牧民已经在下一站等你了,你将他们扔在无人区自己走?当然还有一种情况,你出发前就决定了这么做,那些牧民也的确可能改变路线,在返回的路上将车还给咱们。但我猜着,可能还有另一种情况存在。”乔如意似低叹。 行临听见了她这声叹,似惋惜,又似看穿一切,心里就一激灵。 果然,乔如意再看他时眸光灼灼,那是看透一切的智慧。 “他们遭遇过黑沙,极有可能已经出事了,所以你势必要继续往前走查清楚情况。” 她字字咬得精准,就如同她太过缜密的思维,“哪怕我真被你唬住了回去了,以你的体力和对路线的了解,日夜不停再折返回来花不了多长时间。” 说到这儿,她微微一歪头,清浅笑意重回唇角,“你说,我猜得对是不对?” 行临的眉头隐隐蹙起,薄唇紧抿,看得出是不及刚刚那么冷静和胸有成竹了。 “所以,”乔如意再度上前。 这次没搂他的脖子,伸手一把揪住他的脖领子,似笑非笑,“别再跟我耍什么心思,我说过,你我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行临,你甩不掉我。” 第42章 人皮 这场谈判由行临发起,最后貌似被乔如意反杀。总之,当行临的脖领子被她薅住时他没反抗,也没恼。 他就任由着她的行为,低笑时似有几分无奈。 “果然是不好骗。” 乔如意松了手,“承认骗人了?” 行临整理了一下衣领,这姑娘手劲还不小,领口都差点变形了。“我是真心为你的安危考虑。” 乔如意哼笑,“行临,你我该达成共识了。” “什么?” “接下来的路,不说彼此一定要坦白吧,但至少要做到不猜忌、不试探,有什么想法直接说,不用弯弯绕绕。”乔如意提出要求。 行临眼里藏浅笑,口吻似认真又玩笑的,“唯独彼此坦白这一条除去,你是给自己留了后路。” “你能做到事事坦白?”乔如意问了句。 行临回答得干脆,“的确不能。” 乔如意轻笑,“所以,我是给你留了后路。” - 不管有没有说服乔如意,此地都不宜久留了。加上折腾这一下,天际已隐隐浮现出亮线,很快就要日出。 没人打退堂鼓,哪怕吐得稀里哗啦的鱼人有,也都没动临时离场的念头。 一行人收拾好行装继续赶路。 照夜腿上的伤不碍事了,没了人形石皮的刺激,它显得又乖又懂事。 天色不明,一行六人除了头灯外,还在马脖子上系上照明,一路上倒是灯火通明。 骑马的路不算长,过了峡谷再骑行两小时左右就能抵达汇合点。 离开峡谷,脚下的路就宽拓了些。虽说前方又是茫茫戈壁,但相比他们走过的黑戈壁来说,路况明朗了不少。 天边缓缓撕开了一道口子,破晓的明艳从那口子里一点点倾泻出来。泻出来的红又渐渐染了大片天空,乍一看像是铺面了红色鳞片。 层层叠叠的,红色鳞片越堆越多,几乎染红了整个天空。 行临抬头看了看天色,眉心微蹙。乔如意明白他眉间的忧色,也抬头看了一眼。 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 今天怕是有极端天气了。 在寻常地方还好,但这里是无人区,哪怕正常天气都有生命危险,何况极端天气。 乔如意加快了马步,跟上了行临,“距离汇合地还远吗?” 行临控着缰绳,尽量照顾了乔如意的速度。“变天之前能赶到。” “这天……”乔如意对看天气这种事不在行,“会怎样?沙尘暴?” 就怕是黑沙暴。 行临思量着,“可能会有大暴雨。” “我们的帐篷能抗得过吗?”乔如意担心。 行临语气挺肯定,“军用级帐篷没太大问题,而且都是统一型号购买,扎帐篷的时候做成拓展就行。” “拓展?”乔如意没什么概念,“什么意思?” “意思是,”行临骑在马背上,语气跟姿态一样似悠哉,“大家都睡一个帐篷里。” 乔如意:…… - 有关老冯和牧民们的情况,乔如意是隐隐有了不安,也猜测他们有可能会遇上不测,对此行临无法给出肯定答案,但从他连夜拔营、快马加鞭的状态就能看出,她的预感或许没错。 行临在时间上安排得很精准,当马匹进入更广阔的戈壁滩,远远瞧见雅丹周围停着熟悉的车辆时,阳光从厚重的云层里勉强钻出来。 糟糕的天色有阳光出来,本该心悦。但钻出来的阳光照别处显得惨淡,却独独一束强光照在那几辆车子上。 周别挺高兴,指着远处的车子喊,“在那呢!”他加快了马步,又冲着车子的方向拼命挥手,“冯师傅!” 车子静静地停在雅丹旁,映在阳光里反射着光亮,令他们看不清车里的情况。 没人从车里出来,也没人探出头回应周别。 周别纳闷。“不会还没睡醒吧?” 鱼人有看了一眼天色,一手还死死拉着缰绳,生怕自己掉下来。“这个天晴不晴,阴不阴的,师傅们赶路挺辛苦,没睡醒也正常。” 沈确与行临并行了,面露谨慎,“以他们的车速,不该赶到咱们前面。” 车子得绕行,而且走得都是海拔高的路。虽说他们骑马走峡谷艰难,但也算是切了近路,总归比他们快一些。 按照他们原本的计划,他们至少要在汇合地点等上一晚才能等来冯师傅他们。 现在,车队竟比他们提前一天到?就算速度再快,也不可能这么快。 乔如意在行临的右侧,沈确的这番话伴着风就顺进了她耳朵里,心里不好的预感就愈发强烈。 她知道会很快抵达汇合点,但并不知晓车队抵达的时间。远远看见车子的时候她还不知道,原来车队该是比他们晚到。 行临没说话,脸色却是深沉,他喝了一声,“驾!”,胯下的乌骓就冲着雅丹方向疾驰而去。 乔如意见状也一个策马,紧跟其上。沈确不是没瞧见行临的神色,心里咯噔一声,也加速了马步。 剩下三人一脸懵,这么着急的吗? 在距离车队仅有200米的时候,行临身下的乌骓陡然停住了疾奔的步伐,竟不往前走了,它显得不安又急躁。 蹄子不停地在原地踏步,就是死活不靠近车辆了。 不光是乌骓,乔如意的照夜和其他人骑着的马匹也都跟乌骓一样,在距离车子二三百米的距离停下来。 它们都表现出异常的躁动,宁可在原地绕圈也都不往前多走一步了。 “怎么了这是?”鱼人有害怕摔下来,赶忙笨拙地下了马。 与此同时,其他人也都纷纷下了马。 行临下马后没第一时间走向车子,而是站住乌骓的身旁,抬头看着它。 乌骓嘴里发出低低的声音,头在不安地晃动着。就见行临搂过它的头,额头轻贴。 乔如意见状内心一震。 就冷不丁想到昨晚的一幕。 在他俩谈判过后,帐篷收拾好临出发前,乔如意不经意看见行临半蹲身在地,修长的手指轻抵地面,像是在捻着沙粒,又像是轻抚地面。 天色暗,她看不清他具体在做什么,却很清晰地瞅见他的侧脸,绷紧如刀削。下颌骨因咬紧牙关而棱角分明,眼底似有化不开的墨,像一柄将折未折的剑,在暗处独自承受着千钧之重。 似哀伤,又似悲怆。 乔如意细细打量着他所在的位置,后来想起来了,是阴兵出现的地方。 可也是他杀了阴兵,为什么会有那般神情流露? 眼下,她又在行临的举手投足间感受到了昨夜的悲怆。他虽不言不语,面色虽也看着平静,可他与乌骓额头相贴的瞬间,那股子强大的情感就似千丝万缕般从他的身周散发出来。 乔如意觉得,更像是一种诀别。 乌骓是怎么了? 还有乖巧载着她的照夜,和其他兢兢业业任劳任怨的马匹? 末了,行临抬手揉了揉乌骓的鬃毛,抬起脸。他眼底的墨色也在抬头的瞬间化散,开口,“你们在这等。” “我陪你去。”乔如意的态度坚决。 行临看向她,眉峰如刀,沉沉压着一双深邃的眼。眸底明显似有暗潮翻涌,却始终未泄半分。 “我们说好的。”她知道他想单打独斗,但这场冒险之行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的。 行临暗自深吸一口气,微微点头,“好。” 沈确自是要跟着,哪怕行临的脸色并不好看。周别见状哪会甘心?从腰间抽出用来切水果的刀子,“哥,算我一个!” 沈确扫了一眼他手里的刀子,嗤笑,“傻子,那玩意儿管个鸟用。” “那你给我一个管用的!”周别呛了他一句。 乔如意也是服了,都什么时候了。 就见鱼人有动作倒是利落,大踏步就朝前走了,甚至都没经过行临的同意。 “我去会会他们!真有什么上不了台面的脏东西,老子收拾了它!” 那架势跟气吞山河似的。 行临刚想阻止,被乔如意拦住,“应激劲可能还没过去,让他打个头阵也行,真要是有危险,我相信他跑得比谁都快。” 对于鱼人有来说,一口气抓了五个尸变的怪物的确够显摆大半辈子的了,此时此刻他就是上头了,自我成就感爆棚的时刻。 鱼人有步子迈得大,手臂甩得也开。其他五人在后面跟都跟不上,周别冲着鱼人有的背影喊,“你打鸡血了?” 鱼人有听见了,但脚步没停,回了句,“真要是再有骨架子人,老子再绑它一轮!” 陶姜一听骨架子人,腿肚子又软了,抓着乔如意的手腕,小声说,“不会真出事了吧,咱们这边动静可不小,冯师傅他们不可能听不见。” 乔如意也没瞒她,“十有八九是出事了。” 周别咽了一下口水,“看着是不正常啊,周围也太安静了,就连阳光看着都挺诡异。以前看恐怖电影总是乌漆嘛黑,现在突然觉得这种大白天的也会挺瘆人。” 恐惧的本质不是源于黑暗,而是无法窥探的未知。这种未知真要是藏在阳光之下,那可比深处幽暗的环境更叫人不寒而栗。 周别说得没错,周围太安静了,天边云层叠叠,厚重又艳红,红得异常诡异。 没风,地上的沙粒一动不动。 那束笼罩在车身上的阳光就变得十分突兀,像极了有只眼睛藏在云层里,注视着一切。 鱼人有已经率先跑过去了,先是走到尾车旁,一把拉开车门。朝着里面瞧了瞧,很快冲着他们喊,“车里没人啊。” 又大踏步走到挨着的车子旁,车门一拉,“奇怪了,都没人!” 没人? 这倒是令乔如意没想到。 几人走得也快,很快到了雅丹堆这边,就听鱼人有咦了一声,“这是个啥?” 大半个身子就探进了车子里,露了屁股在外面。 陶姜纳闷呢,“冯师傅他们不会撂下车先走了吧?不能啊,他们不得骑马——” 话没等说完,就见鱼人有猛地从车里撤出来,一脸惊骇地朝车里指,手指头都是颤的,连连后退了好几步,嘴巴一张一合,想说什么却说不出。 紧跟着整个人朝后一仰,直挺挺地就倒地上了。 其他几人愕然,纷纷冲上前。 周别和陶姜去看鱼人有的情况,行临冲到了车子旁,乔如意紧跟其后,再后面是沈确。 车门大敞四开。 驾驶位和副驾都没人。 但刚刚鱼人有看的不是前排。 行临和乔如意分别站住车子的左右后门,面对面的站姿。两人都将目光齐刷刷落在后座上,一张薄薄的东西紧贴着车座,但最上头被揭开了一点,呈现类似圆形状,中间一团模糊。 像个……人头形状。 乔如意呼吸一窒,视线不由往下移,紧跟着一只大手就伸了过来,捂上她的双眼。 “别看。”行临低低道。 但是晚了。 就在刚刚,行临的手伸过来的前一秒,她的视线就恰好捕捉到了关键。 身体的形状,还有四肢的形状…… 乔如意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大脑就嗡地一声,紧跟着一片空白。 行临的身后是沈确,被行临挡着看不见,于是就绕到前排往后看,冷不丁就瞧见后排的那层薄薄的东西,倒吸一口凉气。 身后不远处,周别在猛掐鱼人有的人中穴,鱼人有的眼皮翻动了几下。 陶姜对车里的东西又怕又好奇,见鱼人有无大碍,便跑到沈确旁边,想要往里看。 沈确一声呵斥,“离远点,别看!” 吓了陶姜一跳,“诈尸啊你!” 这话钻进乔如意的耳朵里,游离的理智和冷静蓦地回来了。她屏住呼吸,努力去抵制太阳穴突突直跳的闷胀疼感。伸手将行临的手缓缓拉下来…… 再去看黏在后座上的那层东西,这一刻就看得更清晰了。 陶姜回吼了沈确后,就从车座的间隙里看到了后排,先是不解,但很快看清,脸色陡然变了,紧跟着冲到一旁哇哇大吐了起来。 乔如意没避没跑,虽然胃部也是一阵阵犯呕,可更多的是后背发凉。 她开口,呼吸急促不稳的,“行临,这是……” 行临长睫低垂,在冷峻的面容上落下两道阴翳,眸间暗潮翻涌,又被强行镇压。 他嗓音低哑,一字一句告知,“人皮。” 第43章 躲什么 紧紧贴在后车座上的人皮,微微泛着褐色。 更准确说是一张完整的人皮,如同被熨烫在车座上的保鲜膜,却保持着人体的轮廓。 阳光透过车门照射进来,能清晰地看到皮下纹路和每一处关节的褶皱。手指的螺纹、膝盖的凸起、甚至脚趾间的连接都很完整。 没有五官的脸像被抹平的蜡像,只在原本该是嘴的位置留着一个微微凹陷的椭圆。 之所以能看出来,恰恰是因为鱼人有刚刚好奇伸手揭了一下。这一揭,就揭了大半张的人皮,上半身连同脑袋部分往下弯曲着,手臂从座椅边沿滑落,指尖垂在脚垫上。 乍一看就像个人弓着身耷拉着脑袋坐在车后座上。 怪不得鱼人有能直接吓晕,而跑到一边不停干呕的陶姜浑身都在颤抖,吐了半天没吐出什么来,整个人也是瘫坐在地,盯着车辆这边像是盯着恶鬼。 沈确见状,将车上一瓶没开封的纯净水拿在手,拧开盖子,走到陶姜身边,递给她。 他的脸色也很难看,明显也是在强压着不适的生理反应。 陶姜一看这水是从车上拿过来的,脸色又是一变,冲着沈确摆摆手,扭头又去吐了。 乔如意算是最直接的目击者了,距离后座上的人皮不到半米,人皮上的褶皱、斑痣都看得清楚。 除了她就是行临。 行临虽说眸色暗沉,可眼前这张人皮并未让他变了神色。乔如意自认为能挺住,直到瞧见人皮的手背上那个如芸豆般大小的胎记时,她蓦地退出车内,后背贴着车身,强烈的反胃感一阵阵袭来。 除了想吐,还有极其强烈的情感波动,似悲伤,又似愤怒,还有说不清的无力和绝望。 她耷拉着脑袋,呼吸急促,努力去平复内心的震惊。 那个似芸豆大小的胎记她见过,在冯师傅的手上。第一次从他手里接过缰绳时,她就看见了他手背上的胎记。 这种感觉要怎么形容? 就是前两天还在一起说说笑笑的大活人,此时此刻竟只剩下一张人皮黏在车上。 乔如意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阳光那么努力地从云层的裂缝里钻出来,将雅丹堆旁的六辆车照亮,目的就是要大家看到这一切吗? 她竟觉得冷。 从未有过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出来,多强烈的阳光都没用。 行临绕到这边来,抬手轻轻拍了拍她后背,“你怎么样?” 乔如意暂时还开不了口。 她一张口,反胃的感觉就会强烈。 周别刚刚一直在照顾鱼人有,所以并没瞧见车里的情况。见一个个的面容有异,就愈发好奇。 走上前,冒冒失失地就朝着车里看了一眼。 “什么这是?”跟鱼人有最开始的反应一样。 别怪他好奇,也别怪他会这么问,正常人谁能想到车里会有一张人皮? 行临刚想提醒他别近看,下一秒周别大半个身子就探进车里了。行临叹气,在心里默数:1、2、3。 就听周别惊喘一声,下一秒后脖领就被行临一把薅住,生生将他从车里薅出来。 周别呼吸加促,鼻翼不规律翕动,上下牙都在打颤,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都是断断续续的,“是不是我、我看错了?不、不会是真的……对吧?” 高大的身子都在晃悠。 行临一手撑着他的后背,以防他跟鱼人有一样晕过去。“你没看错。” 周别满眼惊恐,喉结滚动。 “能站住?”行临问他。 周别下意识扭头看向行临,着实是吓傻了,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行临在说什么。 行临见状,干脆低声命令,“站好了。” 命令是管用的,周别一下就站得挺直,显然脑子还是懵的。 行临看向乔如意,刚要开口,就听乔如意说,“我没事了,可以继续。” 她的声音很轻很低,浑身无力,但还在努力坚持。行临见她脸色泛白,一双美眸还隐隐泛红,心口泛起莫大的疼意。 他说,“待在这。” 似命令口吻,可又包藏关切。 但乔如意素来都不是温室花朵,在历经恐惧之后,她明显比其他人能很快接受现状。 她直起身,“我也想看看其他人。” - 四辆车,安静地瘫放在更安静的雅丹堆旁。 除了他们最先看见的尾车,后座出现了人皮外,其他三辆车上都有人皮。 跟尾车上的一模一样。 老冯和其他牧民全都遇害。 有的在驾驶位,有的在副驾,有的在后座。总之,都是在他们休息时被剥了皮。 只剩下一层皮。 骨肉呢?毛发呢?衣服呢? 乔如意和行临找了周围一大圈都没看见,就好像这些人被生生剥了皮后,皮里的血肉、筋骨、毛发等等都被人带走了。 二十分钟后,车子上的人皮都被挪了出来。 是行临、乔如意和沈确亲手揭的人皮,其他三人有心无力。周别几番想上前,可一看到那层近乎透明的皮,胃里就翻江倒海。 陶姜恐慌,问行临,“他们会不会像昨晚的尸体那样,发生尸变?” 行临很肯定道,“不会。” 鱼人有有气无力的,“那他们……怎么办?这车子还怎么开?” “车子正常开。”沈确语气淡然。 一听这话,鱼人有瞪大双眼,指着车子,“都出人命了,还开?” “不然你步行?”沈确反问。 鱼人有豁出去了,“我宁可骑马!” 沈确冷笑,“骑马?你高估自己了吧。” 鱼人有本就受惊一场,恐惧在心底沉淀多了就成了愤怒。搁平时,他绝不会反驳沈确,今天炸了。 “你瞧不起谁?就你能?你能你说说这到底是咋回事!” 一嗓子吼出来,倒是发泄了不少情绪。 沈确却不吱声了,似欲言又止。 气氛一时间变得难堪。 还是行临打破了沉默,“马,你骑不上了。” 鱼人有对车子有了恐惧心理,问行临,“咱们都走了这么多天了,是不是也快到了?骑马是没车子快,但也不是不行吧?” 行临的视线看过去,眸色深沉,“它们载不了我们,它们也回不去了。” 其他人闻言一惊,纷纷朝不远处的马匹看去。 这一看,是他们终身都难忘的场面。 不远处迟迟不肯上前的六匹马都显得很急躁,尤其是照夜,它在原地走来走去,嘴里还发出低低的嘶吼声。 几声嘶吼过后,就见照夜突然跪在地上,怎么挣扎也爬不起来了。 不光是照夜,还有乌骓和其他几匹马,突然就都跪在地上,低低嘶吼,像是在经历很大的痛苦。 乔如意愕然,抬步就要上前。 手腕却被行临一下控住了。 她回头瞅他,他却低低说,“晚了。” 什么晚了? 很快,大家就都明白行临口中的“晚了”是指什么。 先是照夜,仰头朝天嘶吼了一声,紧跟着就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似的突然瘫在了地上。 乔如意就眼睁睁地看着它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变薄……变薄,最后竟只剩下一张马皮…… 它的骨肉,甚至是皮毛竟都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得无影无踪。跟车上那几张人皮一样,只剩下了一层皮。 其他几匹马也同样遭遇。 乌骓是最后倒地的,它一直强挺着,先是朝着行临的方向叫了声,那一声高亢像是一种诀别。 之后就见它拼了命地一点点凑到照夜身边,低低呜咽着,试图用头去碰照夜,最后马头一低,靠在照夜身上。 很快,乌骓也化成了一张皮。它刚刚拼尽全力的告别,恍似一场大梦了。 乔如意抿着唇,胸腔急促起伏,被行临控着的手紧攥,指节都泛白。 亲眼看见这些马怎么生生变成一层皮的,想来冯师傅他们的遭遇也是如此。 不见凶手,不管是人还是马身上都没伤口,干净得连半滴血都没见到。 这种死法,乔如意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鱼人有一脸惊悚地指出去,“它、它们变成皮了……”又朝着车子的方向看了看,哆哆嗦嗦道,“都、都变成皮了!” 行临挨着鱼人有,抬手照着他的后脖颈就是一下子。 快准狠。 鱼人有又直挺挺地倒地了。 好在这里不是盐碱地的黑戈壁,长年累月的沙粒构成了地面的柔软。 陶姜警觉,“行临,你干什么?” 行临淡淡应声,“怕他应激。” 陶姜整个人也是不舒服,但还是担忧地看了一眼鱼人有。沈确看穿她的心思,很难得地解释了句,“这个时候打晕他是为他好。” 陶姜艰难点头。 - 行临这次没提出焚烧的要求。 在大家都显得无所适从时,他戴上了手套,半跪在地,用手去刨沙土。 没有工具,他就以手代劳在地上挖坑。 乔如意虽说心里难过,但理智尚在,她一下明白行临的想法,二话没说上前,掏出手套戴好,也跪在地上刨坑。 沈确眼瞧着乔如意眉眼间的坚定冷静,想着,就眼前这场面连爷儿们看了都受不住,她一个这么瘦瘦弱弱的女子,最后竟能这般从容面对。 是他心里的成见,对她始终抱有意见,导致他从一开始就没认认真真地去了解她。 她着实不简单。 也对,简单的女人哪会出现在这里。 他也上前帮了忙。 这里虽说地面绵软,但真要挖个大坑并非容易的事。 周别和陶姜见状也加入了挖坑行为。除了昏着的鱼人有,这五人都默不作声地跪在地上挖坑,手上的动作十分坚决。 人多,坑挖得也快了。 六个长条大坑就挖好了。 这是行临的决定,将他们葬在这里。如果有命从古阳城里走出来,再经过这里的时候,他会带他们和它们回家。 下葬时行临没让他们帮忙,除了乔如意。 他从乔如意眼里看见了坚决,所以深知,阻止不了她。 一人一马一坑。 每个坑其实分了高矮层,马在高层,类似古墓中守着墓门的陪葬战马,人在低层,能安眠安息。 其他几个坑都是如此,乔如意跟着行临一起,将人皮和马皮挨个放入坑中,往里埋沙时她觉得,这完全就是古代墓室的简化版。 他们挖坑的时候都是按照行临的要求来,当时不觉得,现在一看便觉怪异。 “你不打算说些什么?”只剩她和行临两人的时候,她便直接问了。 其他人都去清理车辆和腾挪物资了,接下来的路需要车,总不能因为车上有人皮就弃之不用。 这样一个环境下,有一辆车在,那就相当于有了定海神针。 行临知道乔如意有话说,而且依着她的聪明劲,在来之前她就猜到冯师傅他们有危险。 只是眼前的状况显然超出她的估算。 其实,也超出行临的预判。 行临仔细将一抔土撒下去,“你想听什么?” 乔如意埋土的工作没停,虽没抬头,但语气很坚决,“事到如今,我想有些事你需要给我们一个交代了,这是你之前说过的。” 她顿了顿,抬手抹了一下额头的汗珠,“事情不是朝着最坏的方向去了吗,你心里的侥幸没能实现。” 现在再回头想他说过的话才明白,他就是在看冯师傅他们有没有出事。 如果安然无事,想必有些话也就不必说了。如今,冯师傅一行人惨死,被某种力量剥得只剩了皮。还有那些马,都是从马场里精挑细选出的六匹,也瞬间化成皮。 这种情况下,行临还能隐瞒什么呢? “当你看见那些车的时候,你就知道冯师傅他们肯定出事了,那些马……”乔如意分析缜密,“还在活蹦乱跳时你就知道它们活不长了。” 她想到行临之前对乌骓的行为,果然是一种告别啊。 行临停了手上的动作,转头看她。乔如意挨得他很近,眼角余光就能察觉到他在盯着自己瞧,下意识抬头看他。 他的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脸上,似打量。 这种反应令乔如意一时间发懵,什么情况?正要开口问他,就见他摘下手套,伸手探向她的脸…… 乔如意哪会料到他有这举动?脸就下意识朝旁一闪。 是下意识的警觉反应。 行临的手擦着她耳垂悬空,少许,他眉眼似染上无奈,低叹,“你脸脏了,躲什么?” 第44章 他们早就死了 乔如意没再躲避,大大方方将脸一抬。 有人帮着擦脸,多好。 浅淡的光亮落在她脸上,似笼了层薄纱。她皮肤白又不耐晒,这几日尽管戴帽子,脸上还是会被晒红。可就这红,衬得她的脸就愈发娇艳。 最勾人的当属她的眼眸,光线流转时,她眼里像是盛着琥珀色的蜜,眼尾自然上扬,带着几分慵懒的媚意。 行临的视线在她脸颊上游走,又落于她的耳侧。阳光虽不艳,却穿透她几乎透明的耳廓,呈现出粉色的光晕,连颈项处细小的绒毛都看得见。 是纯净的美,又带着若有若无的撩人风情。 饱满的额头上蹭了脏,行临擦拭的时候没怎么用手劲,就只能多蹭几次。 乔如意眼珠子上抬,看着他的手指头在她脑门上一下一下蹭,忍不住说,“行临,我脸是有多脏啊?” 行临停了动作,手指还悬在她脸上,视线打量着她,“嗯,零零碎碎的都是灰。” 乔如意挑眉,零零碎碎这个词用得可真不好。 “我不逼你说,但目前这情况,怕是你想隐瞒都不行了。”她主动拉回了话题的主动权。“你的人我不清楚,陶姜和鱼人有虽然暂时被吓懵,但不意味着他们没脑子,今天发生的事已经超出寻常人接纳的范围,你认为他们不会怀疑你?” “当然你也可以继续装聋作哑,但我要提醒你的是,去古阳城本就是一条危险重重的路,他们一旦当你是骗子,那恐怕不等天灾来,人祸就开始了。” 行临低头看她,因头顶逆光,他眼眸就显得黑邃。“谢谢你的提醒,其中利害关系我明白。” 乔如意抬眼与他对视。 “暂且不说你,陶姜也不是省油的灯,我的确是有点担心她背地里祸害沈确。” 乔如意拨开他的手,似笑非笑,“我发现你拐弯抹角骂人的本事挺厉害。” 行临微微弯身,与她近乎脸相贴,“我想骂人,不用拐弯抹角。” “你想说什么?”乔如意没避开脸,哪怕呼吸间交缠着彼此的气息。 行临的目光锁着她的脸,“骗子能骗你多久是由傻子决定的,鱼人有先不提,陶姜跟你多年好友,你难骗,她自然也不好骗。” 乔如意笑,“这算骂人还是夸人。” 行临唇角微扬,直起身,宽拓的肩膀遮了大片阳光,乔如意就笼罩在他落下来的暗影里。 他说,“放心,我会告知。” - 这个地方没人想过夜。 行临和沈确的想法摸不准,其他人的念头是统一的。尤其是鱼人有,在把物资车擦得锃明瓦亮后就张罗着赶紧出发。 进来无人区这些天了,死人他已经不怕了,毕竟尸变都见过。可活生生的人啊,就成了一张张比透明胶带厚不了多少的人皮。 正常人死了,起码还有魂儿在的说法,可他们呢,直接成皮了…… 但,走不了。 埋好人皮后,天色就变了。 先是乌云密布,本就薄弱的阳光被厚重的云层给遮住了。而后起了风,地上沙粒被吹得四处游走。 经过这几天,乔如意也涨了不少经验,像是这种天肯定是不能赶路了,这才是刚开始,一旦被暴雨撂在路上,十有八九会出人命。 今天的朝霞果真是诚不欺我。 行临让大家伙把所有帐篷都拿出来,以他的帐篷为主屋做扩展。 如此一来,乔如意、陶姜和鱼人有就显得很外行了。周别和沈确立马明白过来,二话没说就开始行动了。 陶姜将太阳镜戴脸上,生怕风沙再大些眯眼,问乔如意,“咋扩啊?” “听行临说,大家伙要住一个帐篷里。”乔如意也好奇呢。 陶姜忙摘了太阳镜,冲着乔如意瞪眼睛,“啥?睡一起?” 乔如意借着她的手将太阳镜重戴她脸上,“你把太阳镜摘下来,是想让我看你有多震惊?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陶姜冷笑两声,“让我跟沈确那条狗住一起?我宁可抱沙而眠。” 乔如意忍笑,“其实沈确也没怎么你,差不多行了。” 陶姜冲着她晃晃手指头,“恶心着我了也不行,他太烦人太磨叽了。” 乔如意伸出食指,在她脑门上一戳,“你啊,今晚最好有抱沙而睡的本事。” 行临从车上翻出防水布,这原本是紧急备用的东西,都被他尽数切割。 将防水布逐一蒙在人皮墓上,每一步都做得精细。 陶姜见状倍感不解,“他做什么?” 乔如意开口,“不想他们被雨淋吧。” 周别和沈确这俩人虽说平日里不对付,但搭手干起活来挺有默契,很快,一个大型帐篷就搭建好了。 当初所有装备都是沈确来负责,在采购帐篷的品牌时也是听了行临的意见。 是一个可以自由组合的帐篷品牌。帐篷和帐篷之间可以独立,也可以连接成一个整体。一旦连接整体,就将会是n室n厅的大帐篷。 至于想几室几厅,那就看个人需要。 周别和沈确最后搭建了一个超大两室帐篷,将原本独立的小空间拓宽,女人一个房间,男人一个房间,剩下的做活动空间。考虑到会下雨,不方便在外做饭,所以一切厨余活动都挪到了帐篷里。 房间和房间之间有隔布,像是隔开了,但隔布只起到一个视觉阻拦的作用,其余的,什么作用都没有。 帐篷搭好后,行临打开了帐篷顶端的烟囱口。他们是带了户外炉在车上的,只不过这阵子没遇上大雨天,做饭用篝火就能解决。 行临利落地安装好了炉子,接好了烟囱管,从帐篷顶端伸了出去。 做完这些,外面就开始起大风了。 这风比在雅丹堆留宿那晚还要大,行临有先见之明,将帐篷搭建在雅丹堆旁,哪怕这里的雅丹并不多,但哪怕有一个立在那,也多少起挡风遮雨的作用。 帐篷的围布被吹得烈烈响,有好几次帐灯都在晃动。看到鱼人有担心得要命,一个劲问帐篷能不能被刮走。 行临给他吃了颗定心丸,“咱们的帐篷抗风性能强,钉扎得深,不会出问题。” 鱼人有知道行临作为领队不会在这种事上打诳语,若不是真的安全,他不会让一行人在这里过夜。 就是吧,他们几乎就是跟那些人皮躺在一起。 离得太近了。 比雅丹那晚还叫人瘆得慌。 变天了,气温就骤降。 当豆大的雨点砸在帐篷上时,寒气就似潮般蔓延了整个戈壁。幸好帐篷里有火炉,之前一直没舍得用的暖风机也从物资车上挪下来了。 火炉烧得旺,暖风机送风送得均匀。外面狂风大作,帐篷里温暖如春。 晚饭吃得简单,煮了一大锅的面。没有青菜,用了两包脱水蔬菜干,再扔进去几块羊肉,简单又粗暴,吃进嘴里却异常鲜美。 乔如意吃得很饱。 这些天,不管是遇上什么情况,她都要求自己一定要吃好睡好,哪怕天塌下来了也不能亏待自己。 只有自己好了,才能走完接下来的难关。 但其他人可没乔如意这么好的胃口,这里的“其他人”指的就是周别、陶姜和鱼人有。 陶姜盛了小半碗的面,结果几口就吃不下了。鱼人有更是一点胃口都没有,碗里的肉味总让他想到车座上的人皮。 那人皮散发着一股子的味,形容不上来,像是腐肉混着血腥气,虽说不浓烈吧,但鱼人有当时离得近,这个气味就总在他鼻子里转悠。 更重要的是,冯师傅的人皮是他亲手从后座上揭开的,他现在哪怕是拿筷子,都觉得手指头上一股子味。 鱼人有在心里默念:冯师傅,不是我不尊重你啊…… 陶姜没白天那么恐慌了,经过几个小时的沉淀,她的理智也重新复活。 将碗往旁边一放,“行老板,今天这种情况是你早料到的吧,跟我们说说吧,冯师傅他们怎么就死在这了?还这么离奇的死法。” 说话间,外面的雨势就大了,如倾盆,又似天漏了似的,发疯般地狂泻。 透过帐门的透明层往外看,几乎都看不见什么了。雨下得太大,都在周围形成雨雾了,视线受阻。 风和雨多少会冲进烟囱里,影响得火炉里的火焰四处摇曳乱撞。 帐篷里终究还是没受影响,风雨虽大,但搭建的帐篷摊开的面积也大,给他们六人提供了足够安全的暂居地。 虽说大家今天受到的惊吓不小,可饭后谁都没有立马睡觉的打算。 除了沈确,所有人都在等着行临开口。 而沈确的神情十分古怪,冷脸皱眉,对比行临的风轻云淡,他就显得忧心忡忡和不情愿了。 不知情的,还以为陶姜质问的对象是沈确呢。 看得出行临也没打算逃避,他稳了稳炉中火,嗓音平稳低沉,却没被帐外瓢泼大雨的声响给遮住。 “先说冯师傅的事吧。”他看向诸位,“他和那几位牧民早就出事了,包括我们骑的六匹马。” 这话落下后,除了沈确,其他人都震惊了。哪怕是早就有预感的乔如意,在听到行临这么直截了当的承认后,心头也掀起波澜。 陶姜对这话敏感,“早就出事……是什么意思?” 行临抬眼看她,字字清晰,“意思是,在我们第一次汇合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 他的嗓音沉沉,这句话说出来的震撼程度胜过上句话的。 帐篷里瞬时陷入巨大的沉默里,只能听见大雨砸在帐篷上的声音。 打破沉默的是周别的不可置信,“也就是说,我、我们当时接触的都是死人?” “那些马也是死的?”陶姜的嗓音带着颤音。 行临点头。 “这怎么可能?”鱼人有突然拔高了嗓音,脸部肌肉都在抽动,“冯师傅跟我还聊天了!还有我骑的那匹马,生龙活虎的,他们怎么可能是死的?” 行临语气淡淡,“你先稳定好情绪。” “这他妈怎么稳定?”鱼人有眼珠子瞪挺大,比比划划的,“他们是死人吗?能是死人吗?死人还能有说有笑、还能吃东西喝水?” 他当时还跟冯师傅聊挺好,甚至还抽了一根他给的烟! 都是活生生的人啊,也都是活生生的马啊! “鱼人有。”乔如意开了口,“大呼小叫的能解决问题?” 在短暂的震惊过后,她已经平静下来了,一些个思路就变得清晰。 鱼人有是典型的应激反应,接二连三的遭遇对他来说着实是超出正常接受范围。但乔如意的一声提醒,叫他拾回了理智。 他不说话了,紧抿着嘴,看得出在努力平复激动的情绪。 乔如意看向行临,这几天相处下来,她发现他是性子傲、性子野,并不是个循规蹈矩的男人,但同时他的情绪极其稳定,说是波澜不惊来形容他都算低估。 像是这一路上发生的事,显然不是事事都在他的意料之内,可从没见他慌了心神。 冯师傅的事,现在再仔细想来,还是她最先发现了异常,再结合今天的事,才更能看出行临此人内核极其稳定,冷静至极。 她自认遇事不慌不乱,遇上行临,她才知道果然一山更比一山高。 行临,一定是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经历,否则仅仅一个店主,再顶多就是无人区向导,能有这般造诣? “是黑沙,对吧?”乔如意一针见血,“冯师傅说过,在跟我们汇合之前他们遭遇了黑沙暴,所以,他们其实是死在黑沙暴中了?” 她是在问行临,可语气太肯定了,是她深思熟虑后理出的最可能的真相。 行临看着她,少许,点头,“没错。他们并没有活着走出黑沙暴。” 乔如意只觉胸口一阵滞闷,很快就甩出下一个问题,“那我们看见的是什么?我不相信他们是鬼。” 鬼神之说无稽之谈,她不愿相信,可她相信会有一种外力来造成这种怪异之象。 周别在旁连连点头,“对啊,他们就跟正常人一样!” “是游光。”行临告知,“他们是被游光操纵的活死人。” 第45章 游光 “游光?”乔如意抓住重点。 话音落,她手腕上的升卿就开始徐徐缠绕游动,乍一看就像是玉镯在自己转动似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升卿,多少感到奇怪。在来瓜县之前升卿其实很少动,只有在她极其危险时它才会挺身而出。正是因为它并不是随随便便地动,不少人都没太注意到它,顶多以为它就是个镯子。 到了瓜县,升卿就变得活跃,但大多数是对黑沙的反应很大,显然它认为黑沙危险。 可此时此刻升卿动了,在听到“游光”这两个字之后。 周别和陶姜都不知道游光是什么,鱼人有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情,在听到这俩字后又变得起伏不定,“啥东西?不会真是鬼吧?” “据魏晋时期的记载,游光为鬼,只要有游光出现的地方就会死人,死相会十分离奇。”乔如意说。 鱼人有瞪大双眼。 “你说的游光是它吗?”乔如意问行临。 行临没料到她会对游光有了解,眸里有欣赏之色。他说,“是。” 乔如意虽知道游光,但也是从志怪小说中获知的,左右不过传说,问出这话也不是百分百相信。 可行临的这个“是”字,着实颠覆了乔如意的认知。 “游光就是黑沙里的怪物?我以为它只是传说。”她不可置信地又问一句。 行临点头,缓缓道来,“很多传说都不是空穴来风。那东西藏身于沙中,能化人形,甚至模仿人说话,力量十分强大,害人于无形,似鬼魅蛊惑世人。因为游走不定,像光般无法捕捉,就被古人叫做游光。但同时游光又很强大,其他的恶鬼不敢靠近,所以在古代荆楚一带,民众就用艾草扎成人形挂门上,避开邪气,在手上系五彩线,避免感染疾病,再念上‘游光厉气’,恶鬼就不敢近身了。” 周别愕然,“这不是端午节的习俗吗?挂艾草、扫门厅、系五彩线,原来都是跟游光有关?”他问完又补上句,“也就是说,古时候的百姓就在防止黑沙暴?” 行临摇头,“古时候的百姓只知道游光,却不清楚游光是依托黑沙暴而生。久而久之,游光成了传说被流传下来,罪魁祸首的黑沙暴却无人知晓,只当它是普通的黑风暴。” 乔如意明白了,这不就是典型的买椟还珠的例子吗。 “所以,黑沙暴的确存在已久了?” 乔如意来西北之前查过地方志,黑沙暴在瓜县成立之初就发生过,只不过后来没那么频繁,久而久之就成了瓜县的茶余饭后,直到一年前黑沙暴再次席卷瓜县,传说就成了现实。 可乔如意绝对相信,黑沙暴早在古代就存在,它来源于那个丝绸之路上重要驿站、曾繁盛一时的古阳城。 而就在那个古阳城里,九时墟也早就存在,否则怎么会被唐朝瓜郡都督描绘入画? 行临这次并没有顾左右而言他,直接回答了乔如意的问题,“是,元鼎六年,古阳城被设立为重要关隘,后五年,黑沙暴现世,百姓称黑沙暴里的东西为游光。不过中间也经过漫长的沉寂期,朝代更迭,到了贞观十四年,突厥被铲除,丝绸之路畅通无阻的同时,黑沙暴肆虐的频率达到了顶点,游光害人成了文人墨客们笔下的角色,随着志怪小说被传成了家喻户晓,这也是后来游光也成为了传说的原因。” 沈确在行临的讲述过程中始终没出声,就低垂着脸,看着炉火似发呆。可仔细去看,他黯淡的眸光里有隐隐的光亮,像是被炉火映亮,可又像是在细细思量。 周别、陶姜和鱼人有闻言则后大吃一惊,反应不小。行临说的都是年号,提到贞观,没人不知道是唐朝时期,但…… “元鼎六年是……” “前111年。”行临随口说了一个年份。 周别、陶姜和鱼人有面面相觑:大哥,能说人话吗…… 陶姜低头扒拉手指头,下一秒乔如意拉下她的手,“是汉武帝时期。” “你算挺快啊。”陶姜惊讶。 “我无聊的时候看了古阳城的历史介绍。”乔如意回她。 怪不得黑沙暴在地方志极少被提及,原来全都被当成了寻常的黑风暴。 “就算百姓被蒙在鼓里,那游光依托黑沙暴杀人也是真实存在的,当时的朝廷不会不清楚,不加以阻止?”乔如意提出质疑。 “会阻止,只不过黑沙暴并非寻常沙尘,想要彻底解决无能为力,又不想引发百姓恐慌,于是只能掩埋真相,借着所谓传说来敲警示钟。” 行临说这番话时眸光深远,透过帐门看着外面瓢泼大雨,像是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乔如意不陌生他的这种眼神,有时候会落在她身上,却又不是在看她。 “载初元年,黑沙暴席卷整个河西走廊,丝绸之路上怪事频发,游光以各种面目害人性命。”行临语气幽幽。 陶姜沮丧,这又是哪年啊……怪就怪她历史学得太差,可话说回来,除非是做历史研究的,寻常人谁没事儿背年号啊。 她下意识看向乔如意。 奈何这次乔如意也一脸懵,哪怕手机有点信号呢,她也能度娘一下不是? 但好在行临后面还跟了一句话,“后人都说大唐多诡事,妖怪文化盛行,这也不是没有缘由的。” 说到这儿才察觉到乔如意脸上的神情,想了想,反应过来,解释了句,“就是武后称帝改国号为大周的那年。” 乔如意和陶姜纷纷恍然大悟。 陶姜刚想说什么,乔如意就问了个关键问题,“你说游光依托黑沙暴存在,那黑沙暴形成的原因是什么?游光又为什么要害人?” 问完才发现陶姜刚刚是想说话,转头看她。陶姜刚才是有话要说,但一下被乔如意这两个关键问题给牵住了,转眼就忘了自己想说什么。 便摆摆手,表示不重要。 乔如意的这个问题,该是所有人的疑问,除了沈确,因为他一直无动于衷的。 这一次行临沉默了,并没像之前似的那么痛快。 乔如意见状也没逼问的架势,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很有耐心地等待。 帐篷里很安静,却又因外面的风雨显得特别吵。忽然又是一阵强风,大片雨就拍在了帐篷一侧,偌大的扩展帐篷都摇晃了一下。 但行临不为所动,眉心微蹙,一手搭在膝盖上,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 良久才低低说,“执念。” 恰好外面一道电闪雷鸣,非但没遮住他的回答,反倒将他的声音衬得更加沉沉有力。 周别误以为自己听错,“什么?” 乔如意却听得一清二楚,内心掀开了风浪。她隐隐产生了一种感觉,很强烈,可又表达不出来,统统都缘于他口中的“执念”二字。 这种感觉,更像是一种预感。 行临又重复了一句。 周别抓了抓头发,一时间就乱成了鸡窝。“不是,这啥意思?” 字都能听明白,组合在一起就纳闷了。 执念怎么了?什么执念? 好在行临没卖关子,“游光之所以能化人形,原因就是它以人的执念为食,也是因人的执念所化。人有贪嗔痴,我念便成了我执,游光便从我执中滋生。至于游光害人,原因很简单,就好比你想吃鱼,于是去菜市场买条活蹦乱跳的鱼宰了,道理一样。” “所以冯师傅他们被害是因为他们的执念过重?”陶姜咽了一下口水,神情紧张。 有执念就会被游光盯上吗?谁心里没点各种不平衡的小执念呢? 周别一挥手,“冯师傅他们每天乐呵呵的,安于现状无欲无求,上哪来的执念呢?” 他看向行临,“哥,游光会不会杀错人?” 行临眼皮一抬,给了他一个肯定答案。“不会。” 周别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这种感觉很是不舒服。那么熟悉的人,几乎天天都在一起聊天的人,就因为这么个很离奇的原因被害。 “他们能有什么执念?”周别又抓了两下头发,皱眉去想。 行临看了周别一眼,下一秒视线落乔如意脸上。 乔如意不是没察觉到,但她没抬头也不抬眼,任由行临对她的打量。 她明白行临的意思,是想看她能不能猜出来。 很难猜,可不意味着她想不到。 乔如意收了眉心的思虑,开口,“与我们汇合。” “什么?”陶姜没听明白。 乔如意却是看着行临,问他,“那天你把冯师傅单独叫到一边,就是问他这件事吧?” 汇合当天,大家都在做短暂休整,跟着就是交换代步工具继续前行。 但在临走前她看见行临与冯师傅的单独交谈,末了他还重重地拍了拍冯师傅的肩膀。 当时她是迟疑过,因为行临的侧脸看着挺深沉凝重,但念头转瞬就过,更多是以为他在叮嘱冯师傅,毕竟他们需要走高海拔之地。 可现在想来,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了。 她发现他们身上有黑沙时,行临当时是盘问了冯师傅,之后想必他就知道他们已经死了,只是他不想承认或者想再确认一下。 像他自己说的,是否将这路上遇上的事全盘托出,要看进一步的情况。 这“进一步”就是这次的汇合了。 所以他对冯师傅表现出那么凝重深沉的神情,也所以今天还没等靠近车子,他对照夜会有那样的举动。 行临低笑,笑容却是很淡,似有无奈。他说,“你真是聪明。” “等等。”周别也着实忍不住,“你俩在打什么哑谜?与我们汇合怎么了?” 炉火烧得旺,火光耀着行临的眉眼,他缓缓说道,“能与我们汇合,这就是冯师傅他们的执念。他们遭遇黑沙暴,绝望惊恐之下向上天祈求能顺利与我们汇合,人在濒死之际的心愿是极其强大的念力,是游光最喜欢的养料,所以游光控制了他们,表面上看是令他们实现心愿,实则早就吞噬了他们的执念,害了他们的性命。” 乔如意猜得没错,他单独找冯师傅,的确是详细询问了冯师傅遭遇黑沙暴的事,尤其是当时他们向上天祈求时的原话。 周别闻言愕然,嘴巴张大,一时间不知道要问什么。 在一众听众里,乔如意是反应最快的人,也能跟上行临这看似不切实际又叫人毛骨悚然的告知。 只是她也有无法理解的事。“能与我们汇合,这不是冯师傅他们的心愿吗?心愿怎么就成执念了?” 火光深刻了行临五官锋利的轮廓,他眸里沉沉,如藏了化不开的墨。 “心愿何尝不是一种执念?”他说。 乔如意微微一怔。 是啊,心愿是期许,可念力极强时不就成了执念? 冯师傅一行人遭遇黑沙暴,他们的念力过重,成了被游光利用的执念,反倒丧了性命。 乔如意不语,但大脑在飞速运转。从冯师傅几人的遭遇往前一点点推……他们遭遇的黑沙、那个镶嵌在雅丹里怪异姿态的人、最后定格在葛叔出事后留下印记的那面墙…… 一下就想明白了,她找到了共同点! “他们都是在祈愿!”乔如意冷不丁开口,意识到这有可能是最接近真相的想法,呼吸变得急促。 鱼人有虽说害怕,但全程也都是在听着呢,乔如意的这句话使得他一激灵,脱口,“他们又是谁?” 乔如意没看鱼人有,目光落在行临脸上,“葛叔和雅丹里的死者在生前都遭遇了黑沙暴,他们都在黑沙暴中祈了愿!” 怪不得是那种姿势。 行临点头,“没错。” 周别听懂了,但又是一头雾水了,“如果葛叔和雅丹的死者许的就是能活命的心愿呢?那也会死?” “所以,他们一定是许了其他心愿。”行临口吻轻淡,目光笃定,“我说过游光会化人形,蛊惑人心不在话下,葛叔或许不认为当时自己身处危险。心愿这种东西,说好听点是有追求,说不好听的就是贪念,那自然会成为游光的目标。” 第46章 她护短也正常吧 乔如意明白了行临的意思。 这游光化形,能蛊惑世人将执念尽现,表面像是能助人实现愿望,实则还是以害人性命为主。 “葛叔求的不是财。”乔如意细细回忆案发现场,如果是求财,那总要显露出些线索。“所以他的执念能是什么?” 行临不得而知,葛叔已死,连同一家人的性命皆无,无法证实。 “雅丹的那名受害者呢?”乔如意蹙眉,“如果都是被游光所害,他入夜后能出来就很离奇。” 最后这句叫人听了毛骨悚然,陶姜搓了搓胳膊,转头看向鱼人有,“所以那晚你并不是幻觉。” 那晚看见帐篷里有人,第二天鱼人有斩钉截铁自己不是癔症,当时大家伙也没说什么。 现在鱼人有听陶姜这么一问,脸顿时就垮了,“原来你一直没相信啊……” 陶姜倒是没不好意思,说,“现在相信了。” 现如今,就算有人跟她说她是女娲转世,她也信。 还有什么离奇的事是不能发生的呢。 “或许也是跟他的执念有关。”行临四两拨千斤。“毕竟游光目的不纯,人一旦丧失了性命,只残留一点念想也做不了什么了。” 周别说,“说白了游光就是个白嫖的,哄骗世人将心愿说出来,就给人那么一点点的甜头,然后占了个大便宜。可怜了相信游光的人,都没命了,心愿也成了泡影。” 行临眼皮一抬,瞅着他。 周别被他瞅得心里没底,“我……说错什么了?” 行临眉眼似有笑,淡淡的,“亏你也能想出这么形容。” “形容的不对?” “算是多少贴切。”行临说。 周别一拍手,“这就得了。” 乔如意也瞅着周别,眼神异样。周别瞧见了,不以为然,“你也认为我说得贴切吧?” “贴不贴切的重要吗?” 乔如意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像是把锋利的匕首似的一下将膨胀的气球给扎破。周别就是那只膨胀的气球,意识到这点后,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行临,你刚刚答非所问。”她没理会周别的脸色变化,目光重新落回行临脸上。“死在雅丹里的男人,你觉得他的执念是什么?” 没等行临开口,在旁始终沉默的沈确意外出声了,“强人所难了吧,对方有什么执念他怎么会知道?还有,这是什么很重要的事吗?” 他都开口了,虽说不是冷言冷语,但明显也是不耐,陶姜自然不会放过,“问你了吗?多什么嘴?” 沈确脸色阴沉,“说了游光的事还不够吗?你们也别太贪心了。” 陶姜气笑了,“是我们拿刀架他脖子上让他说的?沈确你要搞清楚,现在我们都在一条绳子上,想要安全无虞就要齐心合力。齐心合力的前提就是要齐心,不和盘托出怎么做到心往一处使?” 沈确还想说什么,行临便做了阻止的手势。他与乔如意对视,“我知道你的想法,你认为那个人是在找什么。” “是在找一个地方吧。”乔如意一针见血,“那个人轻装上阵,甚至都没带多余的物资,肯定是受了游光的蛊惑不假,但他的执念一定跟那个地方有关,他深信自己一定能够找到,并且游光也给了他这个希望,可惜他被游光骗了,再也走不出无人区。” 鱼人有知道自己想得浅,但毕竟是那晚的当事人,有些困惑不安还是要问出来的。 “找什么地方?那天晚上他出现在我帐篷里,不会跟我有关吧?” 吓都吓死了。 乔如意坐在那,状似悠哉,目光却是锋利,沾着些许笑意,“对方在找什么地方,行老板最有发言权。或者我换个问题,可能答案更直接点。” 行临看进她眼睛里,“什么问题?” “这个问题我曾经问过你,但今天因为知道了游光的事,所以这个问题就能问得更具体了。”乔如意不疾不徐的嗓音。 “你说游光以执念为食,它本身也是由执念而生。那么我很好奇,到底是谁的执念孕化了游光?” 这个问题是关键,其他几人闻言后都竖起耳朵倾听。 行临笑了,丝毫意外都没有。“你想听那家店铺的事吧。” 乔如意心口一掀,心说,终于主动提这个话题了。“不该说吗?事到如今眼下的情况,我想,你也该跟大家伙说说店铺的事了。” 此话一出,大家的反应都会有所不同。沈确很明显,看着行临欲言又止,显然是想阻止又明白无法阻止。 周别和陶姜一脸茫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周别甚至还问了句,“什么店铺?” 鱼人有在旁不吱声,脸上显出几分惊惧之色。 行临没给周别科普,他的注意力都在乔如意身上。“店铺的事我可以跟你说——” “行临!”沈确忍不住出身了。 行临看了沈确一眼,语气淡淡,“事到如今,瞒不住。” 主要是乔如意太聪明,想把她给瞒住不可能。 沈确脸上担忧更甚,“可是——” “好了,时机到了,该说的藏不住。”行临轻声打断他的话。 沈确抿唇,虽说脸色不好看,但也就只能由着他了。 行临看向乔如意,“在说之前,我也有个问题要问你。” 乔如意微微点头。 “你的金饼是姜承安给你的?”行临也是直扎重点。 乔如意多少猜到他会问金饼的事,脸上也没有惊讶之色。以前他闭口不谈店铺的事,所以就算他想知道金饼的事也不能问,问了就相当于此地无银三百两。 “是。”她大大方方承认。 行临面露质疑,“姜承安又是怎么得到那枚金饼的?” 乔如意伸手扯过随身的包,从中将那枚金饼掏出来,示意了一下,“这枚金饼是他去年无意间得到的,” 她顿了顿,金饼拿在手里轻轻摩挲着,抬眼看行临,“去年闹黑沙暴之后,就是两万游客被困瓜县之后。” “姜承安也是被困的游客之一?”行临微微眯眼问。 乔如意点头,“只是他很幸运,没被黑沙暴影响,但是他带回了它。” 她摊开手,金饼在炉火跃动的光线里散发着古法金的质感和光泽。 周别是第一次见到金饼,好奇又愕然,“是纯金的?” 鱼人有在旁小声说,“光是用看的就知道是纯金的。” 周别啧啧两声,“现在金价不便宜了。” “是呗……” 这俩人就金饼的事还聊上了。 沈确瞧见后一脸嫌弃,白痴…… 乔如意也没阻止他俩对着金饼品头论足的,手指一收,金饼就重新收好。 “他得到这个金饼也算是偶然。”她娓娓道来。 作为拓画师的姜承安,在去年接到了西北考察的任务,从项目开始到结束其实都很顺利,姜承安还打了电话报平安给她。 之后乔如意就听说西北刮罕见沙暴的事,心里惶惶不安,打电话给姜承安,不想姜承安竟跑到了瓜县,恰好就是沙尘暴横行肆虐之地。 再后来,两万游客因沙尘暴被困瓜县的事上了新闻。当社会舆论的重点落在称赞不足五万人的瓜县竟能齐力助人脱险时,姜承安从瓜县风尘仆仆回来了。 他跟乔如意表示,在瓜县境内肆虐横行的并非是专家口中的黑风暴,而是能引起神秘失踪或死亡的黑沙暴。 黑沙暴来自河西走廊深处那个近乎带着传奇色彩的古遗址——古阳城,据说那些在黑沙暴中失踪了的、死了的人都是被黑沙暴带进了古阳城。 乔如意对于黑沙暴之说并不感兴趣,在她认为,只要姜承安平安无事就好。可没想到姜承安要去寻找古阳城,这令乔如意十分困惑不解。 姜承安提到了那幅《西域百戏图》古壁画,眼神都是亮的。乔如意知道他痴迷拓印古壁画,但对于他要动身前往古阳城的决定持反对意见。 世上古壁画何其多,又何必执着于一幅呢?更何况那里还发生了黑沙暴,别管是来自哪里吧,总归是有人失踪了。 姜承安却不听劝,整日将自己关在书房里研究起了古阳城,跟魔怔了似的。 终于有一天,乔如意发现姜承安在拿着一块金饼揣摩。追问之下她才方知,那金饼就是当时黑沙暴过后有人遗落的,他也是意外得到的。 一块金饼没多大,真按市价去卖的话也不足以叫人狠赚一笔的程度,所以乔如意不认为姜承安有心占便宜,他是个眼里只有古画的人,根本没财富概念。 细琢磨金饼之下,乔如意发现了金饼的端倪。很古式的打造样式,有刻字,另一面有绘图。 姜承安将在路上听到的事同乔如意讲了,说金饼上的店铺是真实存在的,就藏在被风沙、戈壁掩埋的古阳城里。只要能找到那家店铺,可助人心想事成。 但想要找到店铺并非易事,首先要找到古阳城,其次还要有进入店铺的方法。 那幅《西域百戏图》壁画里,就藏着进入店铺的方法。 乔如意认为这是无稽之谈。 但姜承安叫她仔细打量金饼,暂且不说上面的图文样式现如今难以复刻,就单说铸造金饼的工艺也不是现代的手艺。 乔如意却没觉出什么来,它也顶多就算个古董古物而已,姜承安却跟她道出了重点。 持金饼的是个小伙子,金饼是那小伙子的爷爷留下的,据说小伙子的爷爷就进入过古阳城里的那家店铺,从店主手中得到了金饼,并且愿望达成。 后来小伙子的爷爷又进了古阳城就再也没出来过,小伙子踏上了寻找爷爷的道路。但一场黑沙暴过后,小伙子不知所踪,金饼就遗落在姜承安随身的包上。 乔如意当时一听这话,更是反对姜承安进古阳城。但姜承安信誓旦旦跟她表示,他不是去寻找金饼上的店铺,他只为了古壁画。 “我跟姜承安认识太多年了,也相信他是为了古壁画。”她轻声开口。 坐在对面的行临闻言竟嗤笑一声,眉眼间的讥讽之意毫不遮掩。沈确在旁,无奈低叹,又来了…… 乔如意看着行临,他这般反应着实太明显了。 但行临还有更明显的行为,他开口,嗓音都是讥笑,“人心贪欲,你以为你很了解他?” 这已经不止一次了。 乔如意面容微微冷了下来,“我不了解他,难道你了解?”也是很不客气的口吻。 行临见她当众冷了脸,心头的无名火蹭地就上来了,烧得他胸腔都生疼。 他抿抿唇,嘴角的弧度勒成线时显得犀利。“我了解人性就够了。” 乔如意眉心微蹙,与他对视。行临也盯着她,两人的目光争锋相对,谁都没有避让的意思。 良久她开口,“就算姜承安是奔着店铺去的,他也绝不是为了谋财。” 呵,行临笑了。 笑得讥讽,在眼眸里,又从微扬的眼角泄露,唇边岑凉。“他有所图,心心念念就是执念。贪、妄、痴,人心避不开,有了执念就有了软肋,你认为姜承安归为哪类?” 乔如意不说话,红唇微抿也是严肃。 气氛一时间就变得凝重。 沈确看不下眼了,用胳膊肘碰了碰行临,“差不多就行了啊,而且我听她刚刚的话,像是没说完。” 没说完就给打断,这行临也真是失了往日的冷静。 很难得沈确能为乔如意说话,不过这也是事实。她刚才的那句话,的确是有下半句。 她是相信姜承安为了古壁画能千里走单骑不假,但面对能实现愿望的店铺,是人都抵不过诱惑吧。姜承安一身清骨,名利之事向来都是过眼云烟。可人活于世哪会心无所图? 所以她刚刚是想说,她认识姜承安很多年,相信他是为了壁画,但也相信他是撒了谎的,他最终的目的就是那家店铺。 经沈确这么一提醒,行临稍稍拾回了理智,盯着她不说话了,似乎在等着她继续。 但乔如意已经不想说下半句话了,淡淡开口,“没什么好说的。” 她这淡漠的口吻又挑得行临心生不悦,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无名火又窜上来,在眸底灼烧。 “姜承安到底有什么好,让你这么护短?” 这话问得莫名。 周别、陶姜和鱼人有都愕然瞅着行临,乔如意眼神费解,沈确则在旁揉捏额角,头疼。 稍许,陶姜开口了,“姜承安是如意的未婚夫,她护短也正常吧?” 第47章 但凡所求皆能实现 这话说得没毛病。 乔如意就算护短,旁人也说不出什么来。 行临就一下噎住了,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可眼里的两簇火还在烈烈而燃,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 沈确是真头疼他这出,拉了他一把,不但给足了暗示,还出声明示了,很难得的赔笑,“这两天赶路多,又遇上冯师傅他们的事,大家心情都不好。” 鱼人有虽说这两天被吓成孙子样,可毕竟是在江湖行走的人,察言观色的能力还是很强的。 见眼下的气氛不对,又见沈确明显在圆场,便出声附和,“对对,这几天大家的神经都挺紧绷的,所以——” “行临。”乔如意却没领情,打断了鱼人有的话。她的目光淡淡的,“你计较的这个问题,跟我们想听的事没任何关系吧。” 倒是没有不悦的口吻,就是淡得很,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可这话本身说得锋利,像把刀子似的。 这的确很乔如意,陶姜是了解的。 乔如意这姑娘,寻常时候什么都不放心上,典型的就是江湖险恶不行就撤,路见不平绕道而行的主儿,洒脱又有点插科打诨。可不意味着她是软柿子好拿捏,该争取的寸步不让,该坚持的也从不会看谁面子放弃。 真要是她认准的理,哪怕台阶都伸到她脚底下了,她都不带迈出半步。 眼下,她就把沈确和鱼人有共同搭建的梯子给掀了。 行临沉默不语,甚至连眼里的火都灭了。沈确看在眼里,心叹:可真是一剑封喉啊。 “他在得到金饼后,对古阳城更是心心念念了。”乔如意接着之前的话题继续。 金饼的存在证实了古阳城的存在,更证实了传说中那个店铺的存在。 虽然乔如意并不认为金饼跟那个店铺有绝对关系,但姜承安深信不疑,他就总会念叨着瓜县,念叨着藏在大漠深处的秘密。 但乔如意很反对,不光是她,研究院里的老师们和他的家人也都反对他重回西北。姜承安一度挺郁闷,他不止一次她说,如果能找到古阳城,如果能找到那幅壁画,那将会是我送你的最好的结婚礼物。 乔如意并不认为结婚礼物是个古遗址和一幅古壁画是多有意义的一件事,她觉得不管什么时候,自身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什么都比不上人还活着更重要。 幸好当时姜承安接到了新的拓画任务,很紧急,于是姜承安就又去了外地。 像是他们这样的工作,真接到棘手任务了一头扎进去,几个月失联都是常事,而且姜承安技艺精湛经验丰富,他能接的都是极其复杂的情况,做起事情来就进入了忘我的程度也实属正常。 乔如意意识到姜承安出事时已经是数月之后,当时她也在忙自己的拓画任务。直到姜承安的父母找到她,她才发现她和姜承安挺长时间没联系了。 姜承安失踪了。 刚开始谁都没往瓜县上想,毕竟后来是姜承安自己说他不会再找古阳城。 后来乔如意摸着零星线索一点点往上捋,最后定格在姜承安再次出现在瓜县的那一刻。 姜承安瞒过了所有人,他压缩了工作时间,在任务一结束后只身前往瓜县。 但古阳城哪是那么好进的?它藏在危机四伏的茫茫大漠深处,质疑它存在的人势必找不到,对它深信不疑的人光有真心还不够,还得有靠谱的向导。 姜承安找上了行临,这也是他失踪前最后接触的人。 乔如意将这些事一一道来,看向行临,“再后来你都知道了。” 是她低估了姜承安对古阳城的执着,没想到他为了能进古阳城,还拎着一箱子钱来找行临。 如果行临就是个见钱眼开的,那姜承安这么做就是投其所好了。但显然姜承安这一脚是踢铁板上了,行临这个人缺不缺钱先另说,就光是这性子,那箱子钱也请不动他。 帐篷外的雨势更大了,隐隐的能听见天边的雷声,滚滚而来,偶尔一道闪电,竟映得天地间恍如白昼。 行临的眉眼在这一刻也显得肃穆冷淡,嘴角的讥讽之意也随着光亮的退去而瞬间掩藏。 沈确是太清楚行临嘴角的这抹讥讽是什么意思了。 行临是去往古阳城的活地图这件事,是在他将几个失踪的人从戈壁滩上带回来后就被大肆渲染了。来找他进古阳城的人比以往还要多,其中就包括姜承安。 姜承安是什么神情走进心想事成的,沈确没看见。但他瞧见了姜承安是怎么从心想事成里出来的。 被扔出来的,连同一箱子钱。 后来这件事被街坊邻居渲染了好多个版本,但不管哪个版本,都有两个很肯定的元素:人被扔出来,连同一箱子钱。 就是怎么说呢,沈确真是在姜承安身上看见了“被扔出来”的具象化。 当时他正好去心想事成找行临,快走到店门口时,就见店门一开,一个人形状的东西飞了出来,又呈抛物线摔在了地上。 是被行临单臂拎着给扔出来的,像扔垃圾似的轻松。下一秒就是那箱子钱甩飞在地,箱子摊开了,撒了一地的钱。 正是大白天,心想事成又处于美食街,来往行人都看个精光。 沈确不是没见过行临是怎么拒绝带路的,顶多就是态度淡漠地婉拒,像是直接扔人这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他挺好奇,等问过行临后才知原由。他笑说,“再不待见,也不用把人扔出去吧?” 行临就是很没好气地说,“是个傻子,留在店里多一秒都是污染空气。” 极其不客气的说词。 沈确悄悄打量了一眼乔如意,想必她听说的“扔”,顶多会以为是个夸张形容,真要是见到当时的那幕,就她这一身战力,能不能拆了心想事成? 想想就觉头皮发麻。 大雨滂沱,行临顺势给炉中添了把火,在乔如意说完上述话后,他也只做短暂沉默,然后低声开口,“古阳城存在,古阳城里的那家店铺,也存在。” 他顺手将炉门一关,抬眼看向乔如意,“九时墟。” 沈确按着额角,心叹,终究又是走到了这一步。 命,这就是命。 其他人闻言纷纷好奇,周别问,“古阳城就算存在也是遗址了,在那里经营店铺?谁那么想不开?” 陶姜瞥了他一眼,“一看就是年轻,小孩子想法。刚刚没听吗,那个店铺是能实现愿望的,肯定不一般啊。” 转头看向行临,更是好奇口吻,“是什么心愿都能实现?” 她也从乔如意口中偶尔听过有关古阳城店铺的事,但乔如意知道的也是有限,所以即使陶姜知道乔如意进古阳城的真正目的,也没真敢相信店铺的真实存在。 陶姜是私心想着,如果能在古阳城找到姜承安,那么也能让乔如意死了心思,虽然她并不抱着姜承安还活着的心理准备。 不管是周别还是陶姜,他俩的问话重点都在行临的前两句话上,只有乔如意,听话的重点落在最后一句。 “九时墟就是店名?” 行临点头,唯独回答了乔如意的问题。“夜九时,驼铃九响,凡有缘踏入者,皆可向店主许下心愿,不论遗憾抑或贪念,皆能心想事成。” “有缘进入?”乔如意问,“没有固定的时间?” 行临摇头,“跟游光主动找人不同,能进到九时墟的人全凭机缘,没有缘分,过店而不知。” “自古就是这样?” “是。”行临没遮掩,“九时墟存在于古阳城,但在古阳城最繁盛的时候,它也不过是家普通店铺示人,只有到了夜九时,听到驼铃声九响的人才是有缘人,并且要在九声之内走进九时墟,这才有机会向店主许愿。” “任何愿望都能达成?”乔如意问了跟陶姜差不多意思的问题。 行临,“任何愿望都能达成。” 陶姜愕然,“有缘的人分好坏吗?” “只看机缘,不看好与坏。”行临这次回答了她的问题。 陶姜闻言更是惊愕,“那坏人进到九时墟,许下杀人放火的愿怎么办?” “比杀人放火更甚的愿望也都有。”行临语气悠哉,完全是冷眼看世人的姿态。“恶人篡权谋位,为祸世间,这也不是没有过的。都是学过历史的人,有些暴乱都是记载在历史课本里的。” 陶姜倒吸一口气,“九时墟的店主是咋想的?就算一切都凭机缘,那也不能一点标准都不讲吧?” 关于这点,行临没做回答。 倒是沈确开口了,“你刚刚还说周别是小孩思维,你也成熟不到哪去,九时墟本来就是特殊的存在,怎会有对错的立场?” 这算是直怼了。 搁寻常,陶姜必然是奋起搏击,会骂得沈确脸红脖子粗。但这次她没怼,反倒跟周别说,“你看,他意外地帮你说话呢。” 周别冷哼一声。 沈确就变相地又被气着了。 “世上哪会有免费的午餐?九时墟不会日行一善吧。”乔如意一下抓住了重点,“要的肯定也不是钱财,否则不会授予许愿人金饼。” 那金饼在她手里,分量、质地她都一清二楚。很有分量,而且纯金。当时她为了查线索还特意找人鉴定了,鉴定专员还挺惊讶,十分谨慎问她,这金饼不会来历不明吧? 原来专员以为那金饼是她盗墓来的。 说那金饼不论工艺还是质地都不是这个时代的东西,放在古代也是权贵之家才用得起。 “是,许愿要付出代价。”行临缓缓告知,“能有缘进到九时墟的人都是愿望极其强烈的人,他们急切需要摆脱目前的状况,或者对其心愿极其执着,这样的人,也愿意去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乔如意追问。 行临看着她,眸色深沉,一字一句,“心愿要用重要的东西来换,但不可反悔,一旦反悔,许愿之人将会永生永世困于九时墟,无生死、无轮回。” 乔如意愕然。 其他人也着实震惊。 周别一脸懵的,“困于九时墟是什么意思?就在店铺里出不来?” 问完这句话,一时间觉得挺蠢,但更高层次的缘由他想不出来。 果然行临笑了,淡淡的。“怎么可能?” 周别也知道,肯定不可能…… “九时墟对外说是个店铺,是心愿交易的场所,但九时墟有自己的世界,许愿人在实现心愿后就要一切都听从九时墟的安排。” “这……”周别咽了一下口水,“怎么看都是九时墟在占便宜啊。” 陶姜也是皱着眉头,“就是,会有人为了个心愿出卖自己最重要的东西,甚至是自己?” 行临眼里的光捉摸不透,似笑非笑,“强烈心愿,心心念念,可以不劳而获,这对绝大多数人来说都是诱惑,至于出卖自己……”他的语气凉了下来,“能去交易心愿的人,这已经是在出卖自己了。” “九时墟真能做到所得皆所愿?”乔如意还是有些不相信。 行临给了她很肯定的答复,“是,但凡所求皆能实现。” 乔如意的心口跳得很快,很强烈又熟悉的感觉,可是没抓住。 周别一挥手,“换做是我,我才不会去许愿。” 行临笑了,“人活一世不可能无所求,除非无欲。你觉得荒唐,是因为你没所求。无欲则刚,自然就不会成为那个有缘人。但是周别,九时墟的规则你换个角度想,你欠了我的钱,留在我店里打工还债,这不是一个道理?不过是心愿大小之分罢了。” 一番话,把周别给说愣了。 冷静下来一想,还真是啊。 向九时墟发愿的人得偿所愿,不就是欠了九时墟一笔吗,那九时墟索取代价,这看着也合情合理。只不过九时墟有力量能助人实现一切心愿,代价自是不简单。 “千百年来,有多少人明知九时墟的规矩还在前仆后继的寻找,为了什么?宁可出卖最重要的东西,也要享一时的贪欢,在我们眼里看着是傻,但在许愿之人的眼里是值得。” 行临说着,视线一转落在鱼人有身上,淡淡一笑,“你说,是吧?” 第48章 我的辈分没那么小 行临突然来了的大转弯打得在场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就连知内情的沈确脸色都是一变,看向鱼人有,目光警觉。 乔如意也是眸光一怔,随即抬眼去看鱼人有。一时间,鱼人有成了众矢之的。 他一脸的愕然加不自然,开口也成结巴了,“什、什么意思?不是,都瞅着我干什么?我怎么了?” 沈确面容清冷,质问,“鱼人有,原来你真正的目的是九时墟?” 鱼人有慌了,连连摆手,“不、不是,什么九时墟?我都是第一次听说,你、你别信口开河!” 沈确盯着他,“心里没鬼你紧张什么?” 鱼人有的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急了,“你们突然都这么盯着我,换谁谁不紧张啊?” 他嚷嚷着,转头看向乔如意和陶姜,“你们不相信我吗?可别听他们胡说,他们在挑拨离间!” 语气挺委屈的。 鱼人有是陶姜引荐来了,自然是不相信自己的人出问题。她看向沈确,冷笑,“行临还没说什么呢,你先给他定上罪了,怎么什么事都能显着你?” 有人哄人能把对方哄成胚胎,有人气人能把对方气去投胎。沈确觉得陶姜就是后者,他也不知道是得罪哪路神仙了把她给派下来,每次听她说话,他都有想立即撞墙想重活一世的冲动。 沈确决定,等从古阳城里出来,他一定得去趟医院检查一下肝,看看有没有气出问题来。 乔如意的目光很快从鱼人有脸上移开,重新看向行临,“你把矛头指向我的人,有什么证据?” 她虽没陶姜那么剑拔弩张,姿态也是随意,但眼里的光很是锋利,似两把刀子。 行临却微微一笑,“如意啊。” 似轻叹地唤了她,乍一听还多少带些暧昧。 “身边的人要查清楚,尤其是进到法律都到达不了的地方。” 鱼人有闻言,脸红脖子粗,“行临,我跟你无冤无仇吧?你凭什么这么编排我?” “凭你犯了大忌。”行临语气很淡,却不怒而威,“说话不尽不实,一旦真触犯利益,很难保证你不是那个在背后插刀子的人。” 鱼人有嘴角抽搐两下,盯着行临,眼神愤怒,“你算老几这么说话?” 行临眼神冷了,“你的遭遇,敢跟她俩再重复一遍?” 鱼人有面色一僵。 乔如意面容淡然,“他欠了钱,想托我拓画,所以进古阳城帮我一起找壁画,有什么问题?” 鱼人有在旁没说话,眼神有了躲闪。 “是吗?”行临嗤笑,看向鱼人有,“杀人的事怎么不见你提?” 一句话跟巨石惊起千层浪似的。 周别倒吸一口凉气,蓦地盯着鱼人有。陶姜震惊,“杀人?” 鱼人有激动的情绪一下上来了,蓦地起身,“我没杀人!我是防卫过当!” “既然是防卫过当,怎么不去自首?”行临四两拨千斤。 “我……”鱼人有攥紧了拳头,眼珠子瞪老圆。 沈确见状站起身来,警觉地盯着鱼人有,生怕他一个激动扑过来。 气氛一时间变得凝固。 周别也起了身,但是来缓和气氛的,“咱们有什么话好好说,千万别动干戈。” 鱼人有还在盯着行临,呼吸急促,半晌后甩了句,“总之,我就是为了自保!” 陶姜在旁皱眉。 从鱼人有气急败坏的反应,就不难看出行临的稳操胜券了。 行临就是典型的搅局者,凭着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能搅得人心不安,他自己反倒不紧不慢。 可接下来他所说的话,叫人大吃一惊。 “鱼人有,带你入行的大哥曾经一度也算是待你不薄,你本身就是个孤儿,如果没有那位大哥带你,或许你早就死在外面了。”行临看着他,嘴角微扬。 “但你对他也是忠心耿耿,这些年来他指东你不会打西,这份恩情其实从根本上来说你是还得差不多了,而你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萌生了离开的心思。” 鱼人有不可置信地盯着行临,显然是没料到他能知道这都些事。 行临仍旧不疾不徐的口吻,“那位大哥也没阻止你,但将一批货物的运输交给你了,那是你最后一单的生意,只要办完了就能顺利离开。不想货出问题了,你背了一屁股的债。你想找大哥求救,不想却发现让你背上巨额债务的人就是那位大哥。更让你想不到的是,你老婆跟那位大哥早就有一腿,两人正谋算着怎么拖你下水当替罪羊,你一怒之下便杀了你的大哥,又气不过自己戴了绿帽,便将你老婆也一并杀了。” 鱼人有的胸腔上下起伏着,急促呼吸鼻孔翕动。 “背上了两条人命,还有还不清的债,让你一度想轻生。但你又没胆量去死,每天像过街老鼠似的苟活着,听到警笛声就会瑟瑟不安。去年被黑沙暴围困的游客里就有你一个吧。周围人都觉得手持金饼的人说话荒诞,认为他是个疯子,只有两个人走了心,一个是姜承安,另一个就是你。” “但当时你并没当回事,权当个故事来听听,直到你的人生跌入低谷,你终于想起了那人说过的话。你要去找九时墟,或许你想摆脱债务和逃犯的命运,或许你想有数不尽的财富能摆平一切,或许你想改变命运成为人上人,总之,九时墟就是你最后的希望。” “你千方百计打听九时墟的事,想尽一切办法去获取九时墟的消息。你很清楚,想要找到九时墟,先要进到古阳城。恰好那个时候就让你打听到了有人要进古阳城找壁画,于是你便想尽办法接近了那人。” 很难得行临说了这么一大通的话,却是字字叫人心惊胆战。 他又转头看向乔如意,“所以,我该叫你乔如意,还是叫你祖宗呢?” “什么祖宗?”沈确不解。 周别也愕然瞅着乔如意。 乔如意却不以为然地笑了,“你想从我身上挖秘密?那叫你失望了。祖宗这个头衔不过是外界给的称号而已,既不能当衣服穿也不能当饭吃,我更没顶着这个头衔到处招摇撞骗。” 她微微超前探身,随意折了根干树枝在手把玩,“随你怎么叫,你想叫我祖宗我也应着,我不怕折寿。” 话音落下,周别倒是开口了,语气竟是兴奋,“你就是拓画界的祖宗?真没想到能见着活人了,还朝夕相处的!” 他往前凑了凑,“我家还有一幅你的拓画呢,前两年我爸拍回来的,宝贝得很,是ry的落款,我爸说那是祖宗的作品,价值连城。” 怎么相处这么多天才知道这件事呢? 沈确打断了周别的兴奋,“现在说鱼人有的事呢,你家拓画的事先放一放再聊。” 周别一脸的不待见,“现在都在这个环境里,就算你想替天行道在他身上动刑,他还能跑哪去?所以你急什么?” “你——”沈确脸色不悦,呵斥,“周别你搞清楚你是哪边的人!” “我是——” “吵够了。”行临淡淡开口。 于是,周别和沈确瞬间就安静下来了。 “我还是习惯叫你如意。”行临将话题又拉了回来,似笑非笑,“毕竟,我的辈分没那么小。” 乔如意无所谓,丝毫不在意他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行临这个人果然是事事周全,想必在进古阳城之前都将她和她的人全都摸了一遍底。 果真是好样的。 “所以,你是想说什么?”乔如意轻描淡写地问。 “想说的很简单。”行临眼皮一抬,落在鱼人有脸上的目光就多了一份警告。“这本来就是一次亡命之行,一旦带上个有风险的人,你的危险系数就高了。” 鱼人有一听这话,脸上闪过惊惧之色,扑通一下给乔如意跪下了,“祖宗,我求你,千万别扔下我,就带上我吧。我可以帮你找壁画!我一定不会害你的!” 乔如意垂眸看着他,沉默。 陶姜也无话可说,鱼人有这一跪就等同于不打自招,看来鱼人有杀人是真。 心里阵阵懊恼,她竟也有粗心大意的时候,怎么就觉得他稳当可靠了呢。 鱼人有见乔如意不说话,更是着急,竟咣咣给她磕头,“祖宗,请你相信我!我真的不会害你!不论什么时候我都会以你的利益为先!求你不要丢下我!” 这个时候如果把他扔了,那他跟等死没什么区别。 乔如意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没理会他的大呼小叫。看向行临,淡淡反问,“那又怎样呢?” 行临微微蹙眉,“什么?” 乔如意将手里的枯树枝掰成一小截一小截的,“就算他的目的是九时墟又怎样呢?这里的人,谁又不是奔着九时墟去的?你和你的人,也包括我,和我的人。” 行临打量着她,眸底跃过一抹愕然,“乔如意,你护短也该有个底线。” 乔如意微微一笑,“巧了,我这个人护短无下限。” 周别不满意她的话,“如意,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我可没冲着九时墟,纯粹就是怕你们出事才跟来的。” “行临会进九时墟,到时候怕是你也要跟着吧。就像我,目的也在九时墟,那陶姜也会因我卷到九时墟的事件里,所以在座的各位,谁能置身事外?” 乔如意的嗓音清脆,就似山涧泠泠清泉。每字每句都轻柔淡定,可又是很锋利的刀。 “我们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目的,在这个时候也没必要分得那么清楚了。” 鱼人有闻言后,心知肚明乔如意是不会丢下他了,一时间心里的重石放下了,像被扎破的气球似的顿时泄气,瘫软在地。 这么冷的天,他额头和后背竟都是汗了。 沈确皱眉,“乔如意你不是吧,他是个杀人犯,你要带着他进古阳城?” “你不是法官吧?”乔如意四两拨千斤,反问了句。 沈确的脸色别提多难看了。 行临看着乔如意,“我同意带你们进来,是因为我要找到葛叔他们一家,这点你是清楚的。怎么到了你这里,我就成了要进九时墟的人了?” 乔如意嘴角微微泛笑,没马上回答行临的问题,而是看向鱼人有,“起来吧,男儿膝下有黄金,你这么一跪,黄金可就掉价了。” 鱼人有忙从地上爬起来,嘴唇翕动,想说什么还说不出来,末了只能带着哭腔说,“谢、谢谢祖宗……” 乔如意这才与行临对视,“或许还有我没参透的地方,误会了行老板。” “想问什么?”行临也是聪明。 乔如意,“还是之前的问题,游光是怎么形成的?” “执念。” “谁的执念?” “许愿人的。” “许愿人都已经完成心愿了,怎么还会有执念?”乔如意连续追问,每个问题都咬得很紧。 行临笑了,“这才是你的重点问题吧。” “不好回答?” “九时墟都说了,还有什么不能告诉你的。”行临道。 身边的沈确暗自叹气,眼眶挺涩,喉咙也有点堵。他不想看见这一切的发生,可就算是行临,也阻止不了这一切的发生。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会是执棋者,不想都是身在棋局之中。搅弄风云的向来都是命运,从来不是他们。 “向九时墟许愿的人多,同时毁约的也多,他们尝尽了甜头,自然就不想失去,便会有了毁约的念头。许愿者一旦毁约就要接受九时墟的惩罚,他们被困九时墟终生痛苦不堪,继而产生怨恨、愤怒、后悔等情绪,当这些情绪达到极点时就成了执念。” 行临轻叹一声,“执念之重产生黑沙暴,能透过时空的限制,从九时墟的世界来到现实世界。黑沙暴是个载体,许愿者的执念化作游光,借着黑沙暴的力量吞噬世人的执念,达到彻底逃出九时墟的目的。” “有成功逃脱的吗?”乔如意问。 行临微微抿了抿唇,再开口时嗓音低沉,“没有,这种事不能发生。一旦有成功逃脱的,现实世界将会深受其害。” 乔如意了然地点了一下头,看着行临,微笑,“所以接下来的时间,我来讲讲行老板你的事?” 第49章 九时墟的店主 行临故作好奇,长眉沾了几分谑意,“我的事?你了解吗?” “你扒了我的人,礼尚往来我也该扒扒你才是。”乔如意手指一松,掌心里一截截枯枝簌簌而落,她拍了拍手,抬眼时眸底沾笑,轻盈极了,像是日照水面,粼粼光耀。 “就算了解得不够透彻,哪怕是我胡编乱说,说上几句也不会让我这边显得难堪不是?” 行临挑眉,“所以现在是分阵营了?” “阵营不是一直存在?”乔如意嘴角微扬,“当你着手调查我的人的时候。” 行临打量着她的神情,不像是生气,眼里也不见任何愠怒,极大可能就是以这个说辞揭开事情全貌罢了。 “你说。”他嘴角微微噙笑。 乔如意,“九时墟,掩藏河西走廊深处,所愿皆能实现。而行老板的铺子藏在瓜县的烟火气里,虽是家咖啡店,但也打着心想事成的口号。当然,这是巧合也能说得过去。” “这几天的遭遇也不用多说,但凡跟黑沙有关都是行老板来解决,换句话说,再强的身手在面对黑沙的时候似乎都无能为力,只有,” 乔如意说到这顿了顿,目光朝着行临的腰间一扫,“行老板的这把狩猎刀,是专门用来对付游光的利器。” “在我进店的第一晚,行老板杀的那个就是游光吧,用的也是狩猎刀,干脆利落。你跟游光之间,是处决和被处决的关系,这点不假吧?” 行临微微点头,“你想得的确周全。” “你进古阳城,对外声称是为了找葛叔一家,但实际上你是为了这场黑风暴,为了游光。” 乔如意很肯定的口吻。 “为什么这么说?” “游光是许愿人的强大执念,借着黑沙暴的力量来到现实世界,试图从九时墟的管控里逃脱。”乔如意的目光温和,没有攻击力,不紧不慢的语气里却是从容。 “千百年来发生过不是一次两次,但你刚刚说没有许愿者逃脱,再结合黑沙暴明明存在却记载不多,足以说明一定是有九时墟的人在执行着某种规则,并且十分严格。” “怎么就恰巧行老板能对付游光?我也看了那把狩猎刀,可不是现在随随便便什么手艺人能做出来的,那把刀是上了年头的。”乔如意慢悠悠的口吻,“所以我猜想,你是九时墟的人,或许是执行者、追捕者的角色,目的就是阻止游光滥杀无辜。” “瓜县起了黑沙暴,说明已经有许愿者的执念从九时墟里跑出来,所以你任务来了,只不过葛叔临死时留下的金饼,恰好又是跟九时墟有关,你便打着找寻葛叔一家下落的旗号一路追捕游光回九时墟。” 说到这儿,乔如意似笑非笑地问行临,“你觉得我这段说得怎样,有胡诌的成分吗?” 陶姜和鱼人有盯着行临,脸色都很异常。陶姜了解乔如意,她能说出口的话势必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不会说因为对方的揭穿而变得恼羞成怒口无遮拦。 她说行临跟九时墟有关,十有八九就是有关了。 行临与她对视,有瞬间他眼神是极其暗沉的,像是千尺寒潭不见日月,也照不到底面。 周别咽了一下口水,看向行临,开口时有些小心翼翼,“哥,你不会真跟九时墟有关吧?” 他说不上来自己的感觉,告诉自己行临跟九时墟没关系,他就是很普通的咖啡店老板、喜欢驯马的场主,平时是毒舌、高冷,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嘴硬心软的主儿。 他不想身边的人真跟那个世界有什么关系,这令他很难接受。 可乔如意的口吻太坚定了,信誓旦旦得很,周别心里的天平一端已经在朝乔如意偏斜了。 行临看了一眼周别,又看向乔如意,笑说,“你也是挺敢猜的。” 乔如意的眉梢动了动,“没办法,短短时日就经历这么多,只能打开思路或许才能靠近真相。” 行临笑了笑,从衣兜里掏出金饼。 葛叔家找到的那枚金饼,被他拿在手里似把玩着,就同乔如意的那枚一模一样。古法制造,金量十足,拿在手里就是沉甸甸的手感。 “金饼就是许愿人的标记,但凡向九时墟许愿的人,九时墟都会相赠与许愿人一枚金饼,作为与九时墟交易的凭证。” 行临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金饼,“如意,你说得没错,游光之所以没有长期在世间横行,的确是因为有九时墟的人在执行任务,但有一点你说错了,九时墟的人在抓到出逃的执念后不是将其带回,而是就地解决掉,以防止发生更大的杀孽。” “将出逃的执念解决掉的意思是……”乔如意面露不解。 行临口吻轻淡,“杀死。” 乔如意一怔,随即问,“将执念杀死?” “是。” “这是……什么意思?”乔如意虽是这么问,但心里隐隐有点感觉。 “其实你能想到。”行临微微一笑,“那些违约者是要接受永生永世被困九时墟的惩罚不假,但起码灵魂还在。可他们利用强大的执念出逃,一旦被狩猎刀宰杀,他们就是彻底消失。” 他从腰间抽出狩猎刀,刀刃在火光中铮铮寒凉。“彻底消失的意思是,他们的灵魂消散,再也没有轮回的机会。” 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刀刃上,“它明面对付的是游光,真正作用是灭魂。”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唯独沈确,面色平静。 乔如意强按住内心的不安,盯着行临的脸。他明明眼里有微笑,可刀子的寒光映在他脸上时,又似寒刃般沁凉锋利。 “所以,你是九时墟的执行者?”她问。 行临缓缓将刀放下,与她对视,“不能叫执行者,我就是九时墟的店主。” 乔如意呼吸一滞。 周别惊地一下站起身,“什么!” 陶姜瞪大双眼,然后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着他。 乔如意也对他好一番打量,面色由惊愕转为迟疑,“九时墟存在千年,你是店主?” “对啊,你这岁数……”陶姜眉头皱得跟什么似的。 周别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哥,你可千万别告诉我……你岁数其实挺大。” 他相信古阳城的存在,毕竟是丝绸之路上的驿站,哪怕掩藏在黄沙之中,那遗址也一定是在的,他相信行临不会信口开河。 黑沙暴中的游光他虽没见着实体,但这几日的诡异经历也足以让他去相信一些另类东西的存在。可要他相信九时墟?更甚者要他去接受行临就是九时墟的店主? 行临笑了,“市面上那些百年老字号的铺子,店主也都是几百岁?” 周别一下明白了,一颗心陡然放下,拍拍胸脯,“还好、还好。” 行临眼里的笑意淡淡,乔如意看在眼里,心头的狐疑始终未散。“店主是代代换?那你又是怎么被选择的?” “当然需要代代换,至于店主选择的标准,”行临想了想,“一切凭缘吧。” 他似乎不想说太多了,或许也是累了,眉间有倦怠之意。 但乔如意没想放过他,就算店主选择的标准他不说,眼下还有棘手的问题。 “我们这一路上都有游光的存在,杀了它们之后呢?” “回九时墟,做注销。”行临说。 周别愕然,“还有注销?” 行临面色淡然的,“就跟你在店里给会员建档的道理一样,但凡进到九时墟的客人都会签订生死档案,一旦客人发生消失事件,店主需要及时撤销客人档案,以免占名额。” 周别不问了。 乔如意和陶姜也不说话了。 这种事怎么说呢? 你说它很近吧,它又活在传说里;你说它虚无缥缈吧,你身边的人还跟它有直接关系,并且以很真实的状态存在着。 经行临这么一描述,九时墟就像寻常铺子一样运营。 可那是九时墟啊,能让人彻底消失的地方。 然而就在大家都陷入沉默时,鱼人有有了下一步的行动。就见他猛地窜到行临面前,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满脸哀求,“行老板,不不不,神仙大人,求你救救我吧,我不图财不图势的,我只求能从困局里脱身,让我能像个正常人活着就行!” 陶姜皱眉,“鱼人有你疯了?你向九时墟许愿?” 鱼人有一脸痛苦,“没人能帮得了我了,我没办法了,已经走投无路了……我想死,可又没勇气死……” 行临垂眸看他,语气淡淡,“人活着怎么会没路走?你可以去自首,欠下的钱你通过自己的双手也能还清。” 鱼人有摇头,“还不清的,我现在是躲进了无人区,要债的那伙人不敢进来,我出去了之后呢?还有杀人的事,没人能给我证明,我洗不清嫌疑,我不想坐牢!” 行临面色毫无波澜,“你欠了钱,别人讨债很正常,说到底不过就是钱财之事,办法总比困难多。至于你说你不想坐牢,就算坐牢又怎样?” 鱼人有抬头,愕然看着他。良久后说,“行老板说得轻巧,不管是钱财的事还是牢狱之灾,这对我们这些人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行临闻言笑了,明显的讥讽之意,“灭顶之灾?那些被杀掉的游光呢?你认为的生不如死的日子,对游光来说都是奢侈。” 鱼人有的嘴巴一张一合。 “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行临淡淡道,“什么都不如活着重要。” 鱼人有一把扯住行临的胳膊,“神仙大人,那就求求你,让我无债一身轻,让我免去牢狱之灾!” 行临微微蹙眉,抽出胳膊,“你这心愿自己就能解决,还有,不要叫我神仙大人。” “不不不,我走投无路了才要找九时墟啊……” 行临不悦,“要看缘分。” “咱俩都在一个帐篷里了,还不叫有缘?”鱼人有都快哭了。 行临不搭理鱼人有了,起身去拿柴火。鱼人有还要起身跟着,被沈确给呵斥了,“这能一样吗?九时墟有九时墟的规矩,你别捣乱了。” 鱼人有都快疯了,''“我想九时墟许愿,怎么就是捣乱的了?我——” “鱼人有。”乔如意开口,“行临说得对,你想要的通过自己努力就能办到。九时墟不是轻易许愿的地方,你失去的可能会比你得到的还要多,那些游光的下场你没看到?” 鱼人有僵在那,肩头在颤抖。 - 暴雨中的一场对话,将各自的目的和情况开诚布公。讲真,乔如意对于行临说的这一切事还在消化,尤其是他真实身份。 她想过种种可能,直到推算到他可能是执行者的身份时都觉荒诞。 好了,更荒诞的来了。 他竟是九时墟的店主。 那个能助人满足任何愿望的九时墟店主。 具体是多少代店主她没问,准确来说是没来得及问,鱼人有急切许愿的架势明显惹得行临不快。 也不知道是几点,总之天还黑着,暴雨的势头小了些,转为细细的毛雨。 行临、周别和沈确出去排帐篷上的积水,挖简易水渠缓解帐篷周围压力。 他们走远时,乔如意的脸色彻底冷下来了。 鱼人有知道自己的事没完,见陶姜递了个眼神过来,立马上前,膝盖一软又跪下了,“祖宗,我不是有意要瞒你——” 乔如意抬手就是一记耳光,手劲不小,鱼人有的半张脸顿时红了,巴掌印明显。 鱼人有见状,捂着脸开始磕头,“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错!” 陶姜心惊胆战的,她知道乔如意真是怒了。 乔如意开口,嗓音冷淡沉凉,“鱼人有,你是跟在我身边的,结果你的事我要从别人口里得知?” “祖宗,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我、我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啊……我这么个劣迹斑斑的人,我不敢冒险啊,万一你们知道了真相,哪还会带着我进古阳城?”鱼人有眼眶都红了,捂着半边脸。 陶姜冷言,“你以为这种事能瞒多久?行临是什么人?那人比猴子还精!不把人查个底儿朝上他能算完?” 鱼人有嘴唇翕动,“祖宗,我……” “说说吧,你杀人的事。”乔如意说着,伸手搭在他肩膀上,手指狠狠一收,目光狠厉,“想好了,我不希望再听到不虚不实的话。” 第50章 近在咫尺 鱼人有这么生猛的汉子,额头上顿时渗出汗了,又成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滑,什么叫汗如雨下就在这一刻具体化了。 别看乔如意瘦瘦弱弱的,但搭在他肩头上的手指一点点收力时候,竟像是穿透了他的骨头似的,疼得他整条手臂都使不上劲。 但他不敢动,原因有二。 其一,她身手极好,别看他五大三粗也不是她的对手。在见到她之前,他也听说祖宗这个人惹不得,真要是惹毛了,她什么狠手都能下。 据说曾经有同行雇人诋毁祖宗的画作,搅乱了拍卖会现场,甚至在画作上扬了大粪,最后装疯卖傻躲过警方的盘问。事件发生后,祖宗从头到尾都没回应,但不久后那个闹事的人在住所被几个黑衣人喂了一晚上的大粪,而那个同行被断了一根手指,从此再也不能执笔。 虽然是道听途说,也虽然没有证据证明那人断指是祖宗所为,可鱼人有相信。尤其是在得知乔如意就是祖宗后,他更是坚信眼前这女人惹不得,看看沈确和他手下的下场就知道了,以江湖传闻中她的狠毒劲,想来当时她都是手下留情的了。 其二,他要进古阳城,要找到九时墟,这个时候就只有跟着她们才有希望,退一万步说,真找不到九时墟,那出去求祖宗的一幅画作也能缓解困局吧。 这才是重中之重。 鱼人有强忍着疼,连连点头,“我说实话,我不会撒谎……” 乔如意这才松了手,语气又恢复不紧不慢,“说吧,当时发生了什么。” 鱼人有一手捂着肩膀,脸颊上还挂着汗珠子。他咽了一下口水,颤着嗓音,“我之所以能欠下那么一大笔债,完全是被陷害的,只不过我没想到的是,害我的人竟是我最信任的人!” 不同于刚刚的义愤填膺,眼下鱼人有再次复述这件事时神情悲痛难忍,讲述的过程中也一度哽咽。 行临查得没错,鱼人有能混得风生水起,或者说他能活得人模人样的全靠收留他的大哥。是大哥给了他一口饭吃,也是大哥带着他入行赚大钱。 后来也是大哥保媒拉纤,让他娶上了如花似玉的老婆。鱼人有曾经一度觉得自己就是人生赢家,事业蒸蒸日上,还有美妻相伴,上有大哥带路,下有小弟们对他毕恭毕敬,只等再抱上儿子就完美了。 可人生哪有完美? 在鱼人有婚后第二年,他几笔单子都连连失败,亏钱不说还欠下了不少外债,他奔波各地急于周转,最后还是大哥伸了把援手。 “我以为我接到的是橄榄枝,没想到是将我推向深渊的黑手!” 大哥给了他一笔大单,利润可观,他欣喜过头。可一接手就问题连连,最后彻底搞砸,最可怕的是这次欠款令他万劫不复。 他躲债连夜逃回了家,不想,他在卧室门口偷听到了一切。 他心爱的女人在偷情,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在他回到自以为是避风港的地方。 跟他的大哥。 两人在卧室的大床上翻云覆雨的,妻子的每一声娇笑和喘息都像把刀子似的往他心口上扎。 可更令他愤怒的在后面。 就听大哥说,“这下他算是彻底栽了,我所有的外债都他来扛,这关他过不去的。” 妻子娇滴滴的,“你可真坏,他要是没了,我就成寡妇了。” “有我在,还能让你空虚寂寞了?” “就你主意多,不过话说回来,他这次能死外地吗?” “那些追债的都是亡命之徒,他早死晚死都得死。” “他可是你小弟,你可好,不但让他背锅还让他替你去死,你呢?在他家占有他的老婆。” “你是谁老婆?小宝贝,你是我的!当初让你嫁给他不过就是放的烟雾弹,你不还是要在我身边?只不过当时想着一旦你怀上了就找他做个免费的爹,但现在,紧要任务还是要他替我扛灾重要。” …… “也是那天我才知道,原来他俩早就有一腿!怪不得保媒拉纤的时候他那么积极,就是为了方便偷情才那么干的!” 大哥有家室,大嫂是个狠角色,当年大哥能稳得住江湖地位也是托了大嫂娘家的光。 “我当时特别愤怒,一脚踹开了卧室门!看着那对狗男女,我恨不得手里有把刀子宰了他俩!”鱼人有恨得牙根痒痒。 可他忽略了大哥的狠劲,他被打倒在地,那一刻他从对方眼睛里看到的是从未有过的狠辣,那是一种杀人的目光。 “那晚就算我死在家里,也会被扣上个自杀的帽子,我不甘心就那么死了,我不能让那对狗男女如愿!” 他与大哥打了起来,可他忽略了他老婆,一刀子就捅在他身上,那一刻,愤怒、悲怆和同归于尽的情绪如火山般爆发。 他反击,在撕打之中他给了对方一刀,致命的一刀,他老婆撞在破裂桌角的长钉上,扎死了。 “我是想他们死,但当时更多是在自保。”鱼人有急切解释,“那晚我不自保的话死的人就是我!他们本来就想我死!” 帐篷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鱼人有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珠就没断过,经过一番讲述又显得激动,后背的衣服都湿一大片。 乔如意脸上无表情。 陶姜小声对她说,“鱼人有这个人平时看着是个狠角色,实际上做事谨小慎微,他没杀人的胆子,我看这件事的确就是防卫过当了。” 乔如意看向鱼人有,冷不丁问了句,“我问你,你想进九时墟还有什么目的?” “祖宗,我该说的都说了……” “你想重来,想回到没有杀人之前,那么你那位大哥和你老婆呢?”乔如意目光如锥,“你现在怕也是意难平吧。” 鱼人有脸上闪过一抹慌乱,但很快,慌乱转为坚定,眼里是恶狠狠的光,咬牙切齿,“对!我进九时墟不但要救我自己,我还要请九时墟惩罚那对狗男女,让他们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陶姜愕然瞅着他,“你这狠毒了吧,真当只是扎个小人诅咒这么简单呢?” 鱼人有抿着嘴,少许喃喃,“其实我只想重新过个舒坦的人生,别再遇上他们了……” 陶姜看了乔如意一眼。 这人吧,在特定情况下说真话说假话一眼能看出来,鱼人有是狠毒了那俩人,但也看得出是真后悔走到今天这步田地。 “现在两条路可走。”乔如意淡淡出声。 “祖宗你说。” “第一,不要打九时墟的主意,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造化,强行改变会适得其反,能做到就跟着我们继续前行,事成之后,你拿着《西域百戏图》的拓画去拍卖;第二,现在立马掉头回去,我会说服行临留辆车和物资给你,毕竟相识一场,你也算帮过我的忙,你有命出去的话找我朋友,提我,他会帮你解决难题。” 鱼人有怔怔的。 “人除生死都是小事,鱼人有,你目前的困境还不足以让你穷途末路。行临说得对,什么事都不如活着重要。”乔如意语气淡凉的。 鱼人有听闻这番话后,猛地朝地上一磕头,“祖宗,我跟着你们!我保证不再打九时墟的主意了!我知道我的能力有限,但多个人多份力量,我死也会保护好你们的!” 心里暖哄哄的。 别看他是挨了乔如意一巴掌,她也是冷言冷脸的,可是这番话听进鱼人有的耳朵里就暖进心里。 乔如意看着他,“你想好了?” 鱼人有连连点头,“我想好了!祖宗,我要跟着你!你赶我,我也不会走!” 乔如意居高临下,“自己说过的话要算话,既然跟着以后就不准有二心,一旦让我知道你在撒谎,我会废了你。” “是!”鱼人有突然就不怕乔如意了,觉得她的话虽说得狠,可给了他一种很安心的感觉。 “起来吧,以后膝盖不准这么软,别给我丢脸。” 鱼人有忙站起身。 他前脚刚起来,后脚行临他们三人就掀账帘进来了。鱼人有吓了一跳,蓦地回头,一时间脸色不自然,也不知道他们听见多少。 乔如意却又是悠然自得的姿态,抻了个懒腰,早就没了刚刚的冰冷。 “困了。” - 之前除了乔如意和陶姜,其他人都是一人一个帐篷,虽说搭帐篷时离得近,可毕竟有点距离,空间还是独立感强。 今晚可不是。 大家都在一个帐篷里,男女睡觉的地方只隔着一层帘。 乔如意上手摸了摸,是内帘,不厚。 行临是九时墟店主的身份曝光后,周别看他的眼神都是异样的。 跟行临说,“我就怕我忍不住向你许愿。” 行临四两拨千斤,“跟我许愿没用,得有缘进了九时墟才行。” “哎,哥,如果我是跟九时墟有缘的人,你说我许什么愿呢?”周别挺好奇。 不等行临回答,沈确开口了,“没事瞎许什么愿?” “我跟我哥说话,你插什么嘴?” “我只是警告你,别打九时墟的主意,别好赖话听不懂。”沈确甩了句。 周别冷嗤,“我谢你的好心。” 行临也没劝架,习惯了。 淡淡开口,“你没那么大的缘分走进九时墟。” 周别眉尾一挑,“哥,你是店主,能带我进去吧?我不许愿,就是想进店里。” “看什么?”行临不解。 “看看铺子里得陈设啊,等我老了也能跟我儿子孙子显摆显摆。”周别一想到这点就美滋滋的。 沈确又是一声冷笑,“还想着儿子孙子呢,你不断了进九时墟的念头,你以后都没儿子孙子。” “沈确你够了!我跟你说话吗?别一天到晚地在我面前乱吠找安全感。” “周别你骂谁呢?” “谁问我,我就在骂谁。” “你他妈有病吧!” “可不?被你咬了之后!” …… 行临没搭理这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外面的雨本就大,砸在帐篷上响得厉害,加上这俩人的争吵声,更是热闹得很。 俩人的吵闹声越来越大,行临在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话头里落下一句话,往防潮垫的睡袋上一躺,“能动手就别嚷嚷,要打快点。” 沈确和周别立马停战。 但很快就听周别说,“我挨着我哥睡!” 一帘之隔,在行临躺下后,乔如意在这边浑身一颤。动作幅度不小,陶姜都感觉到了,转过来半个身子问她怎么了。 乔如意说了句没事,可心里莫名地慌。 陶姜睡觉喜欢吉祥躺,所以选择了不压着心脏的方向。乔如意就挨着内帘睡,她估算得挺好,周别肯定要挨着行临,他不跟沈确对付,所以十有八九行临会睡中间。 就是不管怎么算,挨着帘子这边躺着的要么是周别,要么是沈确,再不济还有鱼人有呢,总之,谁挨着帘子睡也不会是行临。 哪成想,竟是行临躺了这边。 仅仅就一层薄薄的内帘,乔如意能感觉到行临躺下的动静。烛火摇曳,男人轮廓在内帘上落深重的阴影。他呼出的气息都似乎能透过来,熨烫着她的脸颊。 他比她高太多,如果撤下帘子,就宛若女人窝在男人怀中的姿态。 就听周别十分不情愿的,“哥,我不想挨着沈确,我到你另一边去睡。”说着,内帘就映出男子要钻出睡袋的动静。 但心思被行临给压下去了,“躺着,别乱窜。” 沈确冷哼,“周别,你当我多乐意挨着你?” “那就别挨着。”周别皱眉,“鱼人有,睡我和沈确中间呗。” 鱼人有在边上躺得好好的,经过这一天的“历练”他太瞌睡了,闻言压根不想动,含含糊糊开口,“我懒得动弹了,你消停会吧。” 周别只能气呼呼地往行临和沈确中间一躺。 憋屈。 陶姜觉察出帘子那头的情况,转过身,小声在她耳边叹说,“行临是故意的吧。” 是不是故意的乔如意不清楚,她现在有点晕。隔着边上的内帘,他的体温、气息甚至每一寸侵略性的存在感,都十分清晰地往她心里钻。 近在咫尺。 第51章 你想向我许愿? 行临身上总有种侵略性气息。 平时哪怕是漫不经心地站在那,这种气息就难以忽略。如今离得近,气息就像长了脚似的,透过薄薄的内帘,拂过她的后颈。 帐篷再大,人能睡的面积也是有限,都是睡在睡袋里的。今夜大雨,气温骤降,他们供暖设备又很有限,就重点考虑了睡眠区。 出了这一片区域,去其他地方睡第二天肯定感冒。 但乔如意还是厚着脸皮对陶姜小声说,“你往边儿上靠一靠。” 陶姜睡觉喜欢把后背留给她,眼下也这个姿势,就是头扭向乔如意,似笑非笑的,“才不,边上就冷了,我这个方位正好,暖洋洋的。” 乔如意听出她有故意之嫌,给了她一记白眼。刚想起身到边上睡,就听陶姜几乎用气声问她,“你这是怂了啊?怕什么呀?” 跟肚子里的蛔虫似的,乔如意牙根都痒痒,伸手一把将她揪过来。 陶姜哎呀一声。 帐篷里的人都躺下了,她这么一声出来就极其明显。沈确的嗓音幽幽扬起,“陶姜,你能不能别一惊一乍的?” 陶姜狠狠翻了个白眼,不想搭理他。 但沈确没闲着,见她不吱声,又开口道,“陶姜你还是说句话吧,要不然我会以为你死了。” 乔如意在旁听着,心叹,这不是妥妥地找骂吗? 果然,陶姜反击了,虽不见剑拔弩张,可字字跟淬了毒似的,“村头老婶子剁的饺子馅都没你的嘴碎,沈确,我拿你当人的时候,尽量装得像一点好吗?跟我说话的时候脑浆子摇匀了。” 也不知是不是没当面的缘故,沈确不怒反笑了,“你有本事过来当面骂。” 陶姜才懒得动弹,这鬼天气,一起一躺的,好不容易攥点暖和气都没了。她冷笑,继续嘴炮,“别说当面骂你了,你要是听不清我还能刻你碑上。” 扑哧一声,周别笑了,懒洋洋开口,“沈确,你这个人太欠儿了,骂又骂不过,还撩。” 沈确冷哼,“你不欠?有你什么事?” 周别还要回怼,就听行临淡淡开口,“闭嘴,头疼。” 沈确和周别闭嘴了。 很快,帐篷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外面的雨又下大了,噼里啪啦地砸在帐篷上,伴着隆隆的雷声。 乔如意凑近陶姜,在她耳朵边吹风,“我承认我怂,要不你跟我换,让沈确挨着你?” 陶姜一缩脖子,“死心吧你,我挨着他?我是吃撑了还是脑袋被驴踢了?” 乔如意伸手掐她脖子,“可别逼我下狠手啊。” 陶姜干脆平躺,“来吧,掐死我。” 见她软硬不吃,乔如意瞪着她,恨不得把她的脸看出俩窟窿来。陶姜都不用睁眼就能猜到乔如意此时此刻的神情,慢悠悠的、仍旧用着气声—— “乔如意,你心虚什么?” “谁心虚了?”乔如意重新躺好,睡袋往上一拉。 真逗。 陶姜忍笑,“不心虚你就心安理得地躺着。” 乔如意一撇嘴,这话说的,睡个觉而已,有什么不能心安理得的? 换不了就在原位置躺着。 陶姜见她不折腾了,一转身就去睡了,又留给乔如意一个后背,长头发从睡袋里钻出来,一大片,跟绵密的水草似的。 乔如意伸手拎起她一缕头发,往她脸上一盖,“你明早起来就是个秃子!” 陶姜不紧不慢的,将脸上的头发又甩到了身后,“不带目的没达成就恐吓威胁的。” 乔如意作罢。 闺蜜贱到极致就是损友。 乔如意也没有面朝着人睡觉的习惯,下意识地转过身,与陶姜kappa。 但很快就后悔了,这不就面朝着行临了吗? 不过,好在有层内帘。 她闭眼。 什么都不想,反正有层帘子呢,他知道她是面朝着还是背对着? 这么一想心里就舒服多了。 渐渐的,安静下来。 可也渐渐的,耳朵里捕捉到的声音就更多了。 离她最远的是鱼人有,许是今天诸多坦白与惊吓,躺下后没多久呼吸就沉了,偶尔会有几声浅鼾声。 周别最后一句话是对沈确说的,“你往那边靠一靠,别挤我。” 沈确呛了句,“你貌美如花?我挤你。” 周别小声甩了句,“谁知道你有什么特殊癖好。” 但沈确后来没搭理他,许是真累了。 乔如意竟失眠了,明明躺下之前很累。在经过冯师傅几人成了人皮、行临讲述了九时墟的事后,她听着雨声都是哈欠连连,打鱼人有那下子都没用上太大手劲。 怎么就睡不着了? 越是睡不着,耳朵捕捉到的声音就越丰富。 来自一帘之隔。 她侧身而卧,借着昏暗的火光,隐约能看见男人宽阔的肩膀轮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在帘子上投下深邃的影。 他比她高好多,又比她壮好多,强烈的侵略气息又缓缓袭来,这么近的距离,她闻得到行临身上淡淡的松木香,十足安全感的同时也有野性。 内帘那边传来睡袋摩挲的窸窣声,他翻了个身,帘子微微晃动。 乔如意心口一提,竟紧张了。等意识过来她都觉得不可思议,也说不清自己紧张什么。 他翻身,是翻过来还是转过去了,她不得而知。就僵躺着,好半天半个身子都有点麻。 背后的陶姜呼吸一下又一下规律发沉,睡着了。 乔如意脑袋昏昏涨涨的,是啊,都睡着了,就她还在内耗。干脆什么都不想,眼睛一闭。 睡袋里的腿抵着内帘曲起,想躺得更舒服些。 可就曲腿这一下子,膝盖好像就顶到了什么。 下一秒,她隐约听见男人一声闷哼,在她头顶落下。 乔如意只觉大脑嗡地一声响。 两个念头极速窜起来。 原来他是面朝着她睡的! 她和他面对面而眠。 更重要的是,她的膝盖就这么顶着他的小腹曲起了。 就算是隔着睡袋,她也该死地很清晰地感觉到了,怪不得他闷哼,能不能……顶坏了? 乔如意浑身都是硬的。 跟他的小腹一样。 半晌,就听行临极低嗓音开口,“腿放下。” 伴着雷电暴雨,男人的嗓音裹着沙哑一并落进她耳朵里,震在她心口上,一下又一下地瞎荡着。 乔如意第一念头就是放下腿,可转念一想不行啊,这显得她很流氓,跟存心故意的似的。 装睡。 不回应,不动弹,权当自己不知道。 他肯定能翻身背对着她,她再等个两三分钟放下腿,完美。 可等啊等,或许是等了好长时间,又或许才过去短短数秒,总之,行临并没有她预想的去做,仍旧保持着面朝她的姿势。 她的膝盖啊。 只恨睡袋不够厚,这一抵就抵得瓷实。 乔如意觉得喉咙发干发烫,呼吸都变得急促。强压着心口莫名的悸动,在心里不停告诉自己:冷静……冷静。 没等告诉完,就觉得膝盖上的压力陡然加重…… 是行临凑近她! 这下,就连三分之二的小腿都抵上了,膝盖都觉被铬疼,小腿直接感受到轮廓。 心神恍惚一下。 果然,他又野又欲是足够有资本的。 “乔如意,”近耳畔的方位,男人的嗓音低低落下,念着她的名字似叹息,“装睡是吧?” 他觉得裤子发紧。 这个时候乔如意能回应他才是出鬼了。 不应声,就是个此地无银三百两到底。 能奈她何? 耳边传来男人一声微不可察的笑声,但也没有拆穿她的打算。就在乔如意觉得他肯定会转身时,不想,他竟也长腿一曲。 就这样,她的膝盖是解放了,可男人的长腿贴着她的腿,近乎是将她圈禁的姿势。 乔如意后背一僵。 好了,搭进去了一条腿。 就算隔着睡袋和帘子,腿与腿之间的碰触也足以清晰。他的腿长又结实,这个时候她即使想放下腿也来不及了。 这一刻乔如意差点就出声。 忍住了。 谁叫她选择了掩了他的耳朵盗铃呢。 行临的长腿微微曲起后,显然就没有放下的打算了。他甚者又朝着她这边靠了靠。 乔如意明显感觉到他低垂着脸,他落下的呼吸都能透过薄薄的帘子扫落她额头上。 不想办法,今晚她都睡不踏实。 隔壁,男人故意为之,似乎在笑看她如何破这个局。 乔如意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 有什么下不来台的?刚刚就该在顶着他的时候大大方方地说声抱歉,然后一切就风平浪静地度过了。 不过,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乔如意就着曲腿的姿势整体翻了个身…… 呵,她可真是个大聪明。 就这么转成了背对着行临的姿势。 虽说眼前是大片的“海草”,有几根甚至都能贴在她脸上……乔如意忍了,闺蜜和男人之间,她坚定地站在重友这条赛道上。 事情总能告一段落了吧? 大不了行临顶回来,也不过就是顶上她的腰。顶吧,她的腰没那么娇气,她不会闷哼。 可她又估算错了,可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乔如意没听见行临翻身的动静,反倒觉出一只男人的大手探过来,连同睡袋一起箍在她腰上,蓦地往回一搂! 这一搂,她的后背就直贴男人的胸膛,结实、坚硬。 ……她是没闷哼。 直接惊喘出声。 暴露了她装睡的事实。 一些个念头就跟万花筒似的炸开—— 是他的手吗?是,很明显。 怎么伸进来的? 对了,内帘是上头固定的,下头有缝隙。 他这……胆子太大了! 声音从嗓子眼里钻出能有个数秒,乔如意脑子里的念头都转了上千转。那头没听见其他人被吵醒的声音,身边的陶姜哼唧了一声,又沉沉睡去。 还行,没丢脸。 行临如愿以偿听到她的惊喘声,俯首低笑,“你这是醒了?” 或许就是雨夜的缘故,他没了平日的清冷,尾音音调微微上扬时带着一点点散漫,嗓音低低的,又藏了几分沙哑缠上来,撩得她耳尖发麻发烫。 乔如意这个时候再装睡就说不过去了,她伸手……隔着睡袋。干脆将胳膊抽出来,往腰间一抓,就抓住了他的手腕。 “行临。”她音量压了压,“你这就是明目张胆地耍流氓了。” 行临没容她挣脱开,在她耳畔低笑,“那你刚刚是什么性质的耍流氓?暗搓搓?” “你想搂到什么时候?”乔如意岔开话题。 行临在她头顶叹息,竟又收了收手臂,“看你。” 她紧扣着他的手腕,实际上是用了挺大力的,掌心都能清晰感受到男人凸起的血管,这男人浑身上下都硬邦邦的。 闻言,乔如意以为他是指她用力扣他的事,便松了手,主动求和状,“行了吧?弄疼你的话,我跟你道歉。” 狗男人,不好惹。 一旦惹着了,他是真疯啊。 奈何行临还没有松手的迹象,语调似慵懒,“是,你弄疼我了,可不得好好跟我道歉?” “对不起。”乔如意连寻思都没寻思,他前脚话刚落,她后脚就道歉。 主打一个高时效解决眼下争端。 她是个相当识时务的人。 行临却没满意,笑叹,“乔如意,打发要饭的呢?这叫道歉?” “行临,你差不多行了啊,以往要我给别人道歉,那对方都得跪下来听。你这得寸进尺的劲儿想怎么着?抱到天亮?” 行临的声音又低又缓,回了句气死人的话,“也不是不行。”顿了下,声音染笑,“抱着你的手感不错,可能睡得更踏实。” 夜晚的他有几分流氓气了,跟白天的模样大相径庭,那股子狂和野劲藏在男人毫不遮掩的糙感里,却又欲盖弥彰。 乔如意这个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挣脱,朝陶姜的方向,可腰间这条手臂怕是不会让她如愿以偿,再你来我往的弄出大动静惊扰了大家。 她是平时不将脸皮这种事挂心上,可眼下明显吃亏的是她。 想了想,她说,“你是九时墟店主,那我问你,别人向你许愿的话你能拒绝吗?” 冷不丁问出这话来,行临显然是没想到,但也没顺着她的思路走,反倒笑问她,“你想向我许愿?” 第52章 是,你该躲着我 乔如意微微扭脸,从她这角度自是瞧不见行临的神情。压低了嗓音说,“我要你马上放手,算是许愿吧?” 行临嗓音越低就越是蛊惑,“你可想好了,向我许愿要付出代价,我从来都不是日行一善。” “行老板这算盘珠子都打我脸上了,我这愿望不大,又不难,行老板不能当做举手之劳?” “在九时墟,愿望不分大小。”行临的口吻四平八稳的,句句堵死。 乔如意冷嗤,“那行老板想要什么作为代价?” 行临嗯了一声,“我想想。” 如果不是在无人区,乔如意发誓就行临这样的早就挨揍好几回了。 她打不过,可以摇人。 准准见一回打一回。 “这样吧。”行临慢悠悠地开口了,成功将乔如意从幻想的世界里拉了回来。“放弃找姜承安。” 乔如意微微一怔,随即说,“这就是你要的代价?” 本以为不过一句玩笑话,不想行临接下来的回答十分干脆,“是。” 言简意赅,口吻坚决。 乔如意反应过来,嗤笑,“符合九时墟的规矩?” “不符合。”行临低语,“但是我想试试。” “试什么?” 行临微微又靠近了些,嗓音低得压耳朵,他一字一句,“让过去过去,让开始开始。” 乔如意肩头一僵。 让过去过去,让开始开始……她明白他的意思,但不意味着她能接受这番说词。 “行临,姜承安不是我的过去,而你口中的开始,是指谁?” 她声音不大,怕吵醒身边人,又有瓢泼大雨给遮着,听着就细细软软的像是游丝。 但这游丝锋利,往耳朵里钻时会划伤人。 行临没回答这个问题,薄唇微抿,下颌锋利的弧度能到脖颈。 他不说话,亦不放手。 “既然回答不上,行老板就别干预我的决定了。”乔如意的嗓音微微凉了下来。 都是成年人,乔如意能从行临的一些言行举止里感受到他对自己的好感。 但行临又不同于其他男子,他不轻浮,大多数时间里他孤傲、冷淡,平静得就跟截死去的胡杨木似的。 所以轻易的跟谁打情骂俏的行为他做不出来,也不可能是个不迎合也不拒绝的渣男体质。 那么,他对她的好感就是进了心的。她能感觉到他平静之下的汹涌澎湃,像是枯木里藏着一团烈火,一旦燃烧就会劲猛强烈。 可乔如意也从他的眼神里感受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他对她的情感似复杂,不单单好感那么简单,有时候看着她,眼神里的星辰似苍穹般深广和幽深。 透过她,像是在看别人,这才是乔如意感受到的关键。 不止一次感受到。 所以这份好感是打了折的,他的情感表达像是蜗牛的触角,在她不经意的时候会悄悄探出,但当她试图去触碰时,那触角就会瞬间缩回。 行临这样的男人,不会是个钓系,所以不存在欲情故纵,唯一的解释就是,她在他眼里,或许是像极了谁。 这种感觉想明白了,那对于乔如意来说自然是糟糕透了,别说谈恋爱了,哪怕就是交个朋友,成为谁的替身也是她不想的。 她就只是她,不是谁的替身。 乔如意最后这句话就像是总结,也有结束的意思。 今晚行临的行为,算是越界了。 乔如意伸手去拉开他的手,她的头现在还晕乎乎的呢,得缓缓。 不想,没拉开。 “行临,你——” 话没等说完,乔如意就觉腰间的力量陡然一紧,内帘一晃,他竟一抬内帘的下缝,将她连人带睡袋一并从缝空里拉到了他这边。 乔如意倒吸一口气,跟着身体被他扳过来,他顺势压上她。 向来沉稳的男人,能有这样的行为本身就叫人想不到。 行临压着她,呼吸沉重而落,他的脸颊靠得她很近,于是她就看清了此时此刻他的神情。 眉梢沾怒,不似平日的清远疏淡,乖张和锋利之感不遮不藏,眉心聚拢更显剑眉英挺,暗藏金戈铁血之气。 “姜承安那样的人,你到底喜欢他什么?”他几乎咬牙切齿。 乔如意素日来挺冷静的姑娘,此时此刻也被眼下这样的行临给吓着了。 她就不明白了,她喜欢姜承安也好,去古阳城找姜承安也罢,至于让他这么大动肝火? 他的反应很不对劲。 若是真喜欢她,那大大方方表白就是了,这股子占有欲何来呢? “行临。”乔如意没挣扎,就任由他压着,“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声音尽量冷静,可她知道自己有多慌,心脏抑制不住地狂跳,撞得心口都疼。男人沾怒带野的气息密密匝匝将她束缚,事态似乎朝着她无法预料的方向在发展。 因为她也感受到了他的心跳,并不比她轻缓多少。箍着她的大手灼热,掌心里的温度能烫化人的那种,说明他在情绪里深陷,并非故意捉弄。 轰隆隆的雷声由远及近,是天地间强大的力量,能震得帐篷都在颤动。 乔如意深怕其他人醒过来,行临太胆大妄为了,就眼前这幕,一旦落在旁人眼里,十有八九是说不清了。 她觉得,像是行临这种素来冷静惯了的男人,哪怕有情绪失控的时候,旁人的一句提醒总能叫他恢复理智。 可他眸光发沉,似天边黑压压的云,压抑得很,叫人透不过气来,仿佛压抑着万般心事。 乔如意隐约感觉到,她的这句提醒非但没拉回他的理智,反倒更是激怒于他了。 行临盯着她,大手扣住她的后脑勺,一抬,她的脸就近乎与他的相贴,彼此呼吸交缠。 灼热、急促。 又有似注定般的暧昧纠葛。 他低低耳语,“知道。” 话毕,脸颊压了下来。 乔如意蓦然心惊,一扭脸,男人落下来的唇蹭着她的脸颊落在耳畔上,滚烫气息直往她心里钻。 她只觉太阳穴在一鼓一鼓地跳,浑身紧绷,愕然似惊涛拍过心头。 他知道,他还想吻她? 身上的男人呼吸粗重,他没抬头,薄唇贴着她的耳垂,低低问,“躲什么?” 这嗓音性感低沉,像是长了脚似的一直往她心里钻。 乔如意尽量控制紊乱的呼吸,反问,“我不该躲?” 一句话引得行临身体一僵,随即笑了,却明显是自嘲的口吻,“是,你该躲着我。” 从一开始,她就应该躲着他。 行临从她身上下来,内帘自下而上揭开一条缝子,大手一推,又将她连人带睡袋的一并推回原位。 内帘一放,又成了阻隔彼此的隔断。 只不过相比刚才的暧昧,此时此刻就多了几分生分。 乔如意睁着眼睛,着实是怔愣了好半天。 等反应过来后很想骂人。 连句道歉都没有吗? 拉过去,又推回来的。 这狗男人想干什么。 - 天微亮时雨停了。 帐篷里的人陆陆续续地起来,洗漱的洗漱,做饭的做饭。没有吵吵嚷嚷,一切都井然有序。 乔如意和陶姜打算起来的时候,晨光正好铺在帐篷的帐帘上,明艳艳的。 已经能闻到饭菜的香味了。 陶姜伸了个懒腰,“这一觉睡得可真沉,好像进了无人区之后就没睡得这么踏实过。” 她收回手臂,又做了几下扩胸运动,“雨声果然能催眠啊。” 乔如意躺在睡袋里没动,就是清浅地嗯了声。 要不说做贼心虚呢,她觉得陶姜这番话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什么叫从没睡得这么踏实过? 那么大的雨声搅得人心发乱,还催眠呢? 乔如意睡得不好。 也不是失眠,就是睡眠质量空前的差。 她做了好多梦,现实里的暴雨也随着下进了梦里,她被淋成了落汤鸡,到处都找不到躲雨的地方。 在梦里跟她纠缠的是行临。 给她递伞的人是行临,将淋透了她带进了一个山洞里。山洞里升了篝火,火势烈烈。 外面瓢泼大雨,山洞里温暖干燥。 在梦里,乔如意就隐约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可又觉得真实。她能清晰看见行临的脸,感受到他手臂的力量,还有萦绕在身周好闻的气息。 他身上的衣衫也湿了大片,便脱了衣服晾在篝火旁架起的竹竿上。 乔如意只觉眼一热。 他的后背暴露于外,在火光下如精雕的铠甲,肌肉的沟壑在皮肤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肩胛骨似收拢的鹰翼,线条凌厉隆起,充斥着野性的力量感。 她在想的是,这样的场景,这样的桥段,接下来发生的所有事都水到渠成了吧。 影视剧里都会这么演。 于是,接下来的情节真成了水到渠成。 她的衣衫在火光中褪去,男人的身影将她完全罩住,好像一切都很契合。 山洞外雷声阵阵,山洞里干柴烈火。 等乔如意睁眼的瞬间,耳边似乎还残留着梦中的喘息声。 再经陶姜起床时的这番感叹,乔如意意外的觉着脸皮都在烫。 也是邪门了。 陶姜见她躺着不动,凑过来,“还没睡醒呢?” 能肯定的是,隔壁那四个男人都已经起来了,但也挺绅士的没催促她俩。 隔着内账的帘子,陶姜还能听见沈确和周别拌嘴的声音,两人明显都在压着嗓音,你一句我一句的,却都怕吵醒她俩。 不着急,陶姜也不拉乔如意起来,干脆大半个身子压她身上。 昨天经历太多,听说也太多,她得歇歇她的cpu。 乔如意推了她一下,陶姜就顺势栽歪到一边。 “哎,你扒拉我。” 扒拉就扒拉了。 乔如意从睡袋里坐起来,跟未蜕化的蝉蛹似的,黑发披散着挡着脸,只露出半掌宽的缝,缝里是苍白的脸。 同样是压她身上,行临昨晚这一压就压出了一夜的春意来。 乔如意微微睁眼,透过头发的缝隙看陶姜,“你做过春梦吗?” 这一问可把陶姜给问出兴趣了,凑近她,“你做春梦了?具体吗?” 具体吗…… 乔如意眼光一斜,“我问你呢。” 陶姜大大方方的,“我是个成年女性,当然做过春梦。” 乔如意又把刚才的那个问题像甩球似的甩给了陶姜,“具体吗?” 陶姜呵笑,摆摆手,“就知道是春梦,搂搂抱抱的,情绪上劲的时候就醒了。” 她咂吧嘴,“可惜啊,梦里都是威武强壮的汉子,但每次都吃不着。” 乔如意撩开脸中间的头发,“每次?” 陶姜呵笑,“这有什么奇怪的?现实找不到合适的,在梦里找找安慰总可以吧。” “没有进一步?” 陶姜,“两人运动细节啊?”头摇得什么似的,脸上惋惜之色毫不遮掩,“倒是想梦见……” 乔如意觉得,她没有参考价值了。 刚想爬出来,陶姜就一把扯住她,“哎,你还没说呢,做什么春梦了?” “春梦就是春梦,还分做什么春梦?”乔如意先拯救了自己的头发,从旁边摸出发圈,三下五除二将头发拢起挽好,发圈一缠,齐活。 “跟姜承安?”陶姜笑嘻嘻的。 乔如意卷睡袋的动作一滞,是啊,春梦里怎么不是姜承安?偏偏那男人成了行临? “打住。”她不想再讨论春梦的事了。 这一大早上的,两个女人讨论这种事,怕是有什么大病吧。 陶姜见她闭口不提了,很是无语,“哎,这话题是你挑起来的,总不能我和盘托出了,你还遮遮藏藏的。” 乔如意已经起身了,叹气,“我也没遮遮藏藏,就是做了一个春梦而已,以前没做过,好奇不行?都是……大暴雨惹的祸。” 陶姜瞅着她,什么跟什么。 多年朋友,她还看不出乔如意的心思?明显是躲闪呢,这场春梦有猫腻呢。 她也起了身,拿起洗漱用品跟在乔如意身后,“要说姜承安吧,帅是真帅,往那一坐不说话都像是风景似的。就是性子有点守旧古板,是不是就因为这点,你才做了跟他的春梦?这叫现实不满足,梦里来补偿……” 接下来的话都湮没在大片光亮里了。 乔如意掀开了帐帘,也是没料到陶姜最后能这么说,掀帘子的手一僵…… 是行临,正站住帘子外。 第53章 昨晚我没睡好 这挺尴尬。 就这么薄得跟摆设没两样的帐帘,里面说什么外面的人能听得一清二楚,更何况行临就站住帐帘外。 乔如意主打一个反客为主,“有事?” 行临面容无波无澜,“该吃早饭了。” - 据行临介绍,只要沿着废弃的古河道一路向东就是抵达古阳城遗址,运气好的话日落之前就能找到。 周别没明白,“运气好的话?还有可能找不到?” 篝火烧得旺,煮面的锅子悬在火上,汤汤水水的在里面咕咕冒泡,散发着羊肉和面食的清香。 行临点头,“看黄昏的情况,如果出现红霞,我们就能进到古阳城,如果起了沙尘暴,就只能再等合适的机会。” “沙尘暴?不是黑沙暴?”周别问。 行临盛了面,“就是普通的沙尘暴,古阳城地处戈壁深处,那一带经常会起沙尘。”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不少擅自去找古阳城的人都会在沙尘暴里迷失方向,继而发生危险。 这期间乔如意没说话,饭也吃得不多,也不知道是不是跟梦有关,她总是提不起精神来。 行临在说话时她抬眼看了看他。 一如既往的淡定自若,跟昨晚压在她身上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他大相径庭。 晨光穿透云层,他坐在她的斜对面,陷在大片光影里,晃得他棱角分明的脸有几分模糊。可薄唇流线清晰,说话时薄唇轻启,嗓音慵懒好听。 就总会让她想到昨晚他的薄唇轻贴耳畔,低低问她,躲什么? 春梦的源头找到了。 昨晚他的行为就是导火索,一直烧进梦里。 不是,他不为昨晚的行为跟她道歉吗? 乔如意心里有点气,可又不想因为这种事生气,显得她挺矫情似的。 想想这种事不过就是个插曲。 夜晚会扩大人的情绪,尤其是在电闪雷鸣的时候。说到底昨晚的林林种种,不过就是彼此都被环境影响了的结果。 这么想着,乔如意心里还好受些。 经过一晚,周别还是对行临抱有好奇,就跟重新认识他一样。“那你是九时墟的店主,进古阳城还要等?没有密道什么的吗?” 行临不紧不慢挑着面条,“我是九时墟的店主,又不是古阳城的梓人,哪知道有什么密道。” 周别反应了好半天,问吧,还怕别人觉得自己没文化。 还是乔如意给了他台阶下,“建筑师,你也可以想成工匠。” 就,不会好好说话。 显摆什么。 周别这才明白,又把聊天重点转移到乔如意身上,“这你都知道呢,果然祖宗之名不是白得的。” “承让。”乔如意慢悠悠地说。 想她拓过多少古画呢。 鱼人有不敢抬头,就一个劲在旁吃饭,现在他一听“祖宗”二字心尖都在颤。 他是个被人扒个底儿朝上的人,虽然乔如意没大动肝火,可毕竟也是一巴掌打他脸上了。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多做事少说话,尽量不惹祖宗烦心。 行临看向她。 她的目光在他落过来的前一秒移开了。 “周别。”行临对着周别说话,眼睛却落在乔如意身上,“有时间你要跟如意多请教,多学习。” 周别笑呵呵的,“那是,如意……”他想了想改口,“我是不是该叫你乔老师啊?叫祖宗你不爱听吧。” 鱼人有一下找到存在感了,忙道,“她不喜欢别人叫她祖宗,要低调。” 陶姜瞥了鱼人有一眼,可找到卖乖的时机了。 周别了然地点点头,“大师级的人物都这样,越有本事的人就越低调。” 鱼人有连连点头,是这个道理。 乔如意开口,“你还是叫我如意吧,突然叫我乔老师怪吓人的。” 周别挺热情,起身往她身边一坐,“等咱们出去了,你能教教我拓画吗?” 这倒是让乔如意没想到,“你对拓画还感兴趣呢?” 周别点头,“当然,你放心,我有美术底子的。” 自打他懂事起他家哪哪都是古董,古拓画尤其多,据家里人说,他抓周的时候一手抓古铜钱,一手抓拓画。 给他爸得意的啊,硬说他有这方面的风骨,以后不是收藏家就是历史学家。 结果他厌学天天待在家。 周别三言两语跟乔如意说了自己抓周的事和父母对他的“宏愿”,“我不爱学课堂里的东西看来是有原因的,我的正缘说不准就在你身上呢。” 乔如意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嗯了一声,“我瞧瞧。” 她好生打量了周别一番,周别呢,也坐直了由她打量。 “看出什么了?”周别好奇地问。 乔如意伸手,将他的脸扳过来扳过去的,“还真是个意气风发的小伙子呢。” 周别哭笑不得,“如意,我是认真的。” “行,有命出来再说。”乔如意爽朗。 鱼人有这个羡慕啊,他但凡也有两把刷子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步天地。 - 戈壁滩上气温变化很快。 昨夜一场暴雨能把人冻死,今早大太阳一出来,地面上储存了一晚上的水很快就蒸发了,等一行人收拾好帐篷准备继续赶路时,气温节节攀升,晒得人透不过气来。 重新开上车,每辆车上还是之前的人员配置。 但乔如意上了周别的车,理由是,先跟预备徒弟联络一下感情,方便日后悉心教导。 这把周别感动得够呛,“我爸要是知道我拜了祖宗为师,那不得老泪横飞?” 绝对会认为老周家祖坟冒青烟了,拜了名师可是光宗耀祖的事。 乔如意往副驾上舒服一靠,太阳镜一戴,“你把车开稳当了,先别让我老泪横飞。” “瞧好吧,师父!”周别这就叫上了。 然而壮士未酬,副驾的门被行临从外面打开了。 “下来。” 乔如意没搭理他,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周别挑眉,“哥,我师父跟我一车——” “拜师了吗就叫师父?”行临眉色淡淡,一手还控着车门。 早饭那会儿他不过就随口一句,不想周别这小子还当真了。眼瞧着这两人有说有笑,他一时间心口烦闷得很。 周别噎住了。 倒是乔如意,慢条斯理的,“做我们这行的没那么多规矩。” “大学始教,皮弁祭菜,拜师礼很重要,坏了规矩,名不正言不顺。”行临说。 周别愕然瞅着行临。 就连乔如意也将太阳镜往鼻梁上一拉,露出双眼,瞅着行临的眼神里有几分不可思议。 这是病得不轻吧。 良久她说,“是我没那么多事,收谁不收谁全凭我一句话。” 行临薄唇微抿,不说话了。 他也觉得自己有病,好端端的说出这番话来。 乔如意问他,“不出发?” 不说话,又不走,要干什么? 行临开口了,“出发,但是你得下车。” “我为什么要下车?” “所有人都是按原位置坐好。”行临说这番话的同时,心里又在骂自己,你能不能想好了再说? 果然,乔如意闻言被气笑了,“行临,有什么规定一定要按原位置坐?” “我是领队。” 好吧,又说了句傻缺的话。 乔如意半口气差点没上来,这借口也是很奇葩了。 周别看出端倪,“要不……你还是跟头车?我怕我车技不达标,真把你颠得老泪横飞。” 乔如意转过头上下打量着他,“周别,你一定要想好了再说话。” 周别吧嗒两下嘴,可真是…… 一手是哥,一手是预备师父。 正为难呢,就听行临淡淡又道,“昨晚我没睡好,开车会犯困,需要你在身边提醒。” 乔如意心口微微一颤,他提到了昨晚…… 何其歹毒。 没为难周别,主要是行临寸步不让的架势让乔如意服了,也不想浪费大家的时间,二话没说就去了头车。 车门一关,周别都在擦汗,这一场生死局啊,他算是平安度过了。 - 一路朝着戈壁滩深处去。 古时的河道已经不见了痕迹,落进眼里的是无尽荒芜和孤寂。如果之前走过的路是生命的禁区,那现在触目可见的就是被上帝彻底遗忘的地方。 不见丝毫生命的迹象,地上连风滚草都瞧不见一个,只有风呼呼地吹,吹进来阵阵热浪。 但即使风在吹,整个戈壁滩上都没什么动静,只有车轮碾压砂砾的声响。 太安静了。 耀眼的白光,安静到能让耳朵发鸣的环境,人在其中,就仿佛能被这大片的空白所吞噬。 生命将会消散得无影无踪。 最恐怖的不外如是吧。 没有标记,没有特殊地形,哪哪都像是复制粘贴似的,不带半点可参考的信息。 乔如意这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找不到古阳城,就这种地形,别说刮沙尘暴了,哪怕风和日丽都不见得能找到路。 她探头看了一眼天空。 也不知是太阳太艳了还是地理条件特殊,太阳的光晕像是弥漫了整个天空,一时间很难通过太阳去辨别方向,感觉哪哪都是阳光。 这个特殊又诡异的地形啊。 一切走向全凭行临的经验来判断。 倒是没像之前那样不准超车,几辆车几乎是并排着前行。这里的地面只是砂砾,不像之前坚硬的盐碱。 这里最大的危险就是迷失方向。 行临始终稳稳控着方向盘,一路行驶十分坚决,不见丝毫犹豫,也不见半分倦怠。 哪有他说的会打瞌睡? 乔如意多少能猜出他的用意来,今早他有几次想跟她说话的机会,但她都不着痕迹地给避开了。 倒不是她小心眼还想着昨晚的事,怪他没有道歉。她是觉得做春梦这件事被他听见,她挺尴尬。 弄得她好像是个明明想要又在欲情故纵的绿茶婊似的。 这种事总不能很坦荡地解释吧。 所以自打上了车,乔如意就强迫自己一颗平常心,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将所有的过错再次归根到大暴雨上。 暴雨,会搅乱体内磁场,这是科学研究发现的。 她很相信科学。 行临并没有说昨晚的事。 但一路上也没完全沉默,时不时给她介绍一下窗外的风景,告诉她哪哪以前是古河道流淌过的地方。 她呢,就有一搭没一搭的附和。 他不主动提,她也不主动说。 这期间出现了几次冷场,但好在也没那么尴尬。 天气反常地热,进入到这段路就没有汽油补给的地方了,车内的空调就只能小点给着。 乔如意喝了小半瓶水,多少缓解了闷热。行临一手控着方向盘,一手朝她一伸,“帮我拿瓶水吧。” 进了无人区之后行临就很少喝水,让乔如意联想到了骆驼。如今骆驼也是渴了,足见外面的滚烫。 乔如意朝着后座一摸……摸空了,再四下一番寻找。“没水了。” 她手里的是车上最后一瓶水。 行临舔了舔干涩的唇,嗯了一声。乔如意见他唇上是挺干,便说,“停一下车吧,我去鱼人有车上拿。” 备用水都在物资车上,不过这两天的水下得的确快。 “不用,这条路毁车,车子一停再打火会损耗轮胎。”行临说。 乔如意摇头,“这么热的天,万一脱水了怎么办?我跟他们要。”说着就要落车窗。 其他人车上总能有一瓶两瓶的吧。 行临却冷不丁问,“你手里那瓶不是还有水吗?” 乔如意一愣,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瓶子。 嗯,还剩下大半瓶呢,刚才她就喝了几小口。 “这……我喝过了。”她强调。 行临看了她一眼,“你嫌弃?” “我不是那个意思。”乔如意将水瓶递给他,“没事,喝吧。” 她想说这不是间接接吻吗? 转念一想,在这种环境下能说出这种话也是矫情啊,有种“何不食肉糜”的既视感。 虽说没到物资紧缺的地步吧,但行临说得没错,车子一熄火再打着的确磨损轮胎。 他们已经没有多余的轮胎可换了。 行临伸手拧开瓶盖,拿过水瓶,乔如意顺势将瓶盖接过来,方便他喝水。 行临仰头就喝。 乔如意看在眼里,心口微微一颤。 他不是嘴对瓶口直接喝。 瓶口距离他的下唇有些距离,水是倒进嘴里的。 这个举动让乔如意没想到,内心的波动也是由此而来。 他是照顾到她内心深处那些个小矫情的顾虑了。 第54章 没事惹他干什么 行临这一君子举动,倒是让乔如意觉得自己小心眼了。 不就喝口水吗?就算对着瓶口喝又怎样?大不了她不喝了呗,喝多了在这种地方上厕所都难。 一瓶水,行临给她留了半瓶水,他喝得不算多。以他这体格,喝光整瓶水也不过分分钟的事。 “不用给我留。”乔如意说。 行临控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剩下的留你润喉,温度高,你及时补水。” 顿了顿,又淡淡补上句,“别怕上厕所的问题。” 乔如意转头看他,还真是看穿了她的顾虑呢。他喝了水,润了唇,薄唇微湿,今早是没刮胡子,弧线凌厉的下巴上有了靑虚虚的一片。 这么瞧着,真是挺性感呢。 她故意问,“如果我想上厕所呢?这里没遮没掩的。” 行临瞥了她一眼,“现在想?” “提前问问,打个预防针。” 行临淡定自若,“简单,停车,有车挡着你还不够?” 乔如意将头抵在车窗上,“所有人都停下就等着我上厕所?挺尴尬。” 这一路上就是这么想的,所以在赶路的时候她都尽量少喝水不吃东西。 行临闻言笑了,语气自然,“人要吃喝拉撒这不正常?” 乔如意决定,就算是真想上厕所,那也是憋到再也憋不住为止,她这个人虽说平时不觉得脸皮有多重要,但这种事她还是要注重形象的。 就这样,聊了会儿人有三急的事。 乔如意也是佩服自己,就这么个破话题还能展开来说。但这话题就算再展开也就那样,于是,她和行临又一度出现彼此不说话的情况。 周别的车跟上来了,他主动一个将能源省到家的原则,连音响都不开了,更别提空调。 就落着窗,嘴里还哼哼着歌,脸上戴着挺大的太阳镜,肆意潇洒的。 看看这氛围。 乔如意觉得如果跟他一辆车能挺有意思。 落下窗,她跟周别要了两瓶水。周别将车子开得离他们近了些,两瓶水就被他从车窗扔了进来,乔如意准确无误接稳。 周别就跟乔如意聊上了,“师父,你说我要是学拓画的话从哪学起啊?还要练什么基本功吗?” 还想着拜师学艺这件事呢。 这地方安静,也恰好方便聊天。乔如意一条胳膊搭在车窗上,“当然要练基本功,没有捷径可走。” 周别笑说,“常言说得好,跟对师父就成功了一大半,你放心,我肯定听话,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乔如意嗯了一声,挺满意,“这小徒弟不但长得帅,嘴还甜,不错不错。” 就这么水灵灵地被夸了,周别挺得意,“那是,我……” 行临方向盘一打,车子朝着斜前方行驶,周别就眼睁睁地看着头车离自己越来越远…… 几个意思? 乔如意扭头看行临。 行临却很平静地将车窗升起,“这里海拔有点高,开窗会增加耳压。” 乔如意哑然失笑,这是演都不演了是吧?借口就这么信手拈来? “关窗热。” 行临伸手开大了冷风,“行了。” “不怕费油了?” “你不是热吗?”行临轻描淡写的。 呵。 乔如意也懒得跟他掰扯,再看车旁,周别的车已经追上来了,他探头朝着这边喊,“哎,车窗落下来聊会儿啊。” 乔如意也觉得聊会挺好,这茫茫戈壁的,不聊天会打瞌睡。 然而行临没有这方面的意向,油门一踩,又一骑绝尘去了。 - 这一路没怎么停,行临说得没错,车子一停再一启动会很麻烦。 沈确在对讲机里说,“这破路是真难走啊,看着平坦,挺费油。” 周别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师父,咱俩要不要在对讲机里聊会儿天?我都困了。” 乔如意刚想说行,行临的声音落过来,“困了就抹清凉油,你车上有两大瓶。” 周别不说话了。 乔如意转头看行临,“你不也困吗?” “还好。” 乔如意嘟囔了句,“不是说昨晚没睡好吗。” 挺小的声音,但恰好就没被引擎声给遮住,落进行临的耳朵里。 他说,“是,昨晚上没怎么睡。” 乔如意呵笑,“行老板这是拿得起放不下?” 她以为他不会应这个话题。 不想,他说,“我是个男的,那种情况下有非分之想虽然不道德,但也符合生理需求。” 还主动把窗户纸给捅破了。 既然这么说,乔如意也不客气了,“你是想吗?都上嘴了。” 这么一说,倒是把行临说尴尬了。 他清清嗓子,故作淡定地打了个方向盘,车子在戈壁滩上留下一个弧线的车辙子印。 周别还紧跟着呢,前头差点吻上头车的后屁股,拿起对讲机,“哥,什么情况?车子走蛇形了。” 行临略带不悦的嗓音传来,“我怎么走你就怎么走,废什么话?” 周别:…… 车里,乔如意柳眉轻挑的,不是没看见他微红的耳尖,心说,这再冷静稳重的男人,骨子里也都藏着幼稚。 “行临,吻我——” 车子猛地一个刹车。 乔如意整个人都往前扑,一下又被安全带给勒紧,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行临的大手也同一时间伸过来扶住了她。 前胸啊,锁骨啊……都差点勒断。 旁边的几辆车见状也都一时间停了下来,周别的车窜出去了,但很快又折了回来。 乔如意揉着肩膀,扭头看行临,龇牙咧嘴的,“大哥,你身边还坐着人呢,停车能不能提前说一声?或者别这么猛?你是撞着什么了?” 她说着还朝前面看了看,还是一片荒芜,连片叶子都没瞧着。 压着空气了? 服了。 行临却没说话,也在看着她,一瞬不瞬。目光深邃似墨,打量着她的同时又有几分迟疑。 这眼神,不对劲啊。 “哎,”乔如意伸手冲他眼前晃了晃,“被附体了?” 行临这才拉回视线,“你怎么样?有没有磕到碰到?” 乔如意摆摆手,“我尚且年轻,还算经得住风浪。” 行临道了歉。 另一边沈确落下窗,冲着这边喊,“什么情况?没事吧?” 陶姜坐副驾,隔着车窗瞧见乔如意在捂着肩膀,担心了,“如意,你是不是受伤了?” 说着就要开车门下车。 乔如意冲着她摆手示意没事。 行临拿过对讲机,口吻又是平静了,“抱歉,刚刚看走眼了,没事,继续走。” 周别担忧,“哥,是不是游光出现了,把你影响了?” 行临说了句不是,发动了车子。 是挺废轮胎的路,车子发动的瞬间轮胎在地上竟都打滑,但好在行临技术不错,车子很快就走了。 其他车纷纷跟上。 对于他刚刚突然停车的行为,乔如意倍感不解。行临见她还捂着肩膀,口吻内疚,“抻着了?” “没什么。”她还没那么娇气,“刚才怎么回事儿?” 看走眼了?不是游光是什么? 话问出口,行临却沉默了大半天,然后突然问她,“你刚才……想说什么?” “我刚才想说什么……”乔如意一脸懵,问题重复了一半蓦地反应了过来,愕然,“你突然停车,是因为我的话?” 行临面色又变得不自然,“照这么看,你应该不是那个意思。” 瞧她这反应,果然是他想多了。 乔如意张了张嘴,“不是,你也没给我时间说完啊。” 她也就刚开口说了几个字而已,就被他突然的刹车给打断了。 行临这么一听,一张俊脸看上去更尴尬了,藏都藏不住。半天他艰难地问,“那你原本想说什么?” 乔如意深吸一口气,“这事儿也怪我,断句没断明白。我是想说,吻我你会付出代价的。” 就这么一句话。 行临更觉尴尬,眸色懊恼,听话听全,他听了前两个字就失了分寸。 他尴尬,但始作俑者不尴尬。 乔如意好奇地问,“你以为,我要你吻我?” 行临抿着唇不说话,一个加大油门,车子嗖地一下窜出去老远。 乔如意有先见之明地伸手扣住头顶扶手。 “其实听错话也没什么,你多想也正常,这种事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乔如意见他一脸别扭,心里竟异常开心。 还忘了这茬了,这个男人不经逗,一逗就脸红脖子粗的。 行临又不是听不出她话里的存心故意?话里还沾着笑呢,都不用看她,眼里估计都是一股子狡黠。 他没应声。 他面对女人不是一个很有经验的人,在咖啡店的时候的确不少女孩子“慕名”而来,但对于他来说是无所适从,尤其是女孩子再一叽叽喳喳的,他脑瓜子就嗡嗡的。 她,是他接触最多的女性了,被她时不时拿来戏弄,似乎也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所以他沉默。 不是不想搭理她,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过她。 乔如意见他不吱声,就忍不住笑出声。 瞧着她一脸的恶作剧,行临也突然心生恶趣味了,冷不丁问,“吻你有什么代价?” 乔如意的笑容卡在脸上,扭头看他。 主动权被行临给夺走了,他成了自在的那个,转头对上她的视线,还故意重复问,“嗯?吻你有什么代价?” 乔如意反应过来,似笑非笑,行啊,知道反击了。 “想占我便宜,也得看看有没有那个胆。”她不紧不慢说,“先揍个狠的。” “武力解决啊。”行临拉长了嗓音,话锋一转,“如意,你未必能打得过我,怎么办?” 他还挺惋惜的口吻。 乔如意兵来将挡,“打不过还不能有别的法子?总归不能说打不过就叫人占了便宜吧。” 她觉得这个话题聊起来……越深就越暧昧了。 怪她,是她主动挑起来的。 也真是,没事儿惹他干什么。 奈何行临没有作罢的打算。“别的法子?说说看,看看我有没有办法破解。” 得寸进尺了。 乔如意翻白眼,“行临,你再继续问下去,我真就会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你就是想吻我。”乔如意说得也不客气。 行临忽而笑了,“是,我就是想吻你,昨晚你不就知道了吗?” 打直球。 乔如意一愣,竟一时间无言以对。 行临嘴角微微扬起。 好半天,她转头盯着他的侧脸,“行临,是我错判你了还是你本性如此?” “你想说什么?” “玩暧昧。” 行临唇角的弧度隐隐一滞,少许说,“乔如意,我没这个癖好。” - 临近黄昏,终于抵达戈壁深处。 在往目的赶的时候天气一直不错,天上连片云都没有,照这个架势等黄昏时分不说彩霞漫天吧,也不会有太糟糕的变化。 可行临给大家伙泼了盆冷水,他说,“越接近古阳城遗址,天气就越捉摸不透,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敢打包票。” 作为九时墟的店主都这么说了,其他人不信都不行。 果然,还真叫行临给说中了。 正值黄昏,黄沙就从天际滚滚而来。是铺天盖地的架势,卷着戈壁滩上的砂砾汹涌而至,那力道都恨不得把地面给掀起来。 几辆车全都停了下来。 古阳城近在咫尺了,却好死不死地遭遇了这场沙尘暴。无路可走,也不能倒退,只能静静等着这场沙尘暴过去。 周别在对讲机里问,“哥,这场沙尘暴能刮多久?” “不一定。”行临盯着即将到来的沙尘暴,面容冷静的,“一小时是它,一天也是它。” 鱼人有沉默了一路,眼下终于开口了,“咱们的帐篷能扛住吗?” 行临,“扛不住,待在车里别出来。” 鱼人有想了想问,“要不要先挨车分点吃的和水?” “等风眼过去,看情况再说。”行临吩咐。 乔如意盯着远处。 最初天边只是浑浊的黄色,缓慢地吞噬着远方的地平线。很快,黄色沙暴化作一道遮天蔽日的沙墙,向戈壁滩压来。 起风声了,低沉的呜咽声,很快就越来越高亢,成了刺耳的尖啸声。 沙暴的前锋已经逼近,天空的光亮被迅速蚕食,热浪被阴冷的狂风取代,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腥气。 细碎的沙粒打在车身上时,就听行临轻声说了句,“如意,我们聊聊。” 第55章 是想让我跟你处对象? 这个时候,聊聊? 乔如意眼瞧着一大团沙尘扑面而来,视线里满是漫天昏黄,其他的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哪怕其他三辆车离得都很近,却也是连个车影子都看不到了。 自打跟黑沙暴中游光交过手后,乔如意在面对这种视线混沌不清的状况总是心有余悸,就怕游光趁机作乱,打得她措手不及。 所以行临这个时候说聊聊,有那么一刻乔如意以为他是假的。 “你想聊什么?”乔如意觉得车身都被沙尘暴吹得晃动了,伸手够扶手。 对讲机里传出周别的声音,“你们都在吗?什么都看不见了,咱们得时刻保持通话才行。” 沈确冷笑,“怎么,你害怕了?咱俩的车挨着,你快速下车来我车上,我不会笑你。” 周别呵呵两声,没跟他拌嘴。 鱼人有担心,“车在晃啊,会不会被掀翻啊?” 人身安全是一方面,车上的物资也很重要,一旦车子翻了,物资再被沙尘暴给卷走,后果不堪设想。 行临,“我们是重型车,不会那么容易翻车。” 他先给大家一个定心丸,然后看向乔如意,眸光深邃,“聊昨晚的事。” 沙尘暴开始肆虐,眼前的视线更是混沌。她和行临所在的车辆像是被层暗黄色的布给遮着,密不透风的,形成了一个相对孤立的环境。 乔如意一听这话,心脏在胸腔里就猛地窜跳一下。 “昨晚的事啊,”她拉长了声音,呵呵两声,“有什么好聊的?刚刚不是聊过吗?” “刚才充其量只算是提及。”行临淡声强调,“我们也该正儿八经聊聊了。” 乔如意一个头两个大,这种话题一聊就是一个尴尬吧。 但凡外面不是黄沙漫天的,她一准儿就下车了。 “好吧,聊什么?”既然他揪着不放,她也决定坦然面对。 行临松了方向盘,转身看着她,这么一来压力就有了。乔如意心说,这哥儿们不会想车咚吧? “我昨晚没有想趁机揩油的意思。”他面容严肃了下来,说话的语气也挺郑重。 “我也没有故意想要逗弄你、吓唬你的意思。” 乔如意嗯了一声。 “从早上开始你就一直在躲着我,我觉得有些话势必要跟你说清楚。”行临轻声道。 乔如意一声轻叹,“有两点我得声明,第一,我没有躲着你的意思……” “没有吗?”行临嗓音含笑,反问,“有多少次我想跟你说话,你呢?” 乔如意其实是做贼心虚,要真说没躲着他也不现实,可不能够承认。 “昨晚大雨影响我睡眠,今早起来一直昏昏沉沉的,陶姜跟我说话我都没什么反应呢,你可别乱想。” 行临笑,“是大雨影响了睡眠,还是做梦做多了?” 在这等着呢。 乔如意就知道今早的话是没逃过他耳朵。 “我再说第二点。”她直接转移了话题,压根不接他的话茬。 行临这个人严肃起来是很严肃,但骨子里是有恶趣味在的,否则有时候不会那么毒舌,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存心故意。 “昨晚的事你我都没必要放心上。”她接着说,“说白了就是气氛架到那了,人会多少情绪失控也正常。” 行临微微抿了抿唇,随即说,“我跟你说过,我很清醒自己在做什么。” “所以呢?”乔如意好奇地问。“你跟我说这些的目的是什么?是想让我跟你处对象?” 行临一怔,看着她,眼神跃过一抹暗沉。 乔如意没去在意他的神情,摆手,“行临,我不喜欢玩感情游戏。” “你认为我想跟你玩感情游戏?”行临皱眉。 乔如意笑了,“你想不想不重要,我很清楚我想要什么就够了。” “你只想要姜承安?”行临嘴角似苦笑。 “我喜欢谁,想要谁,这都是我自己的事,所有的都是从心出发。姜承安没进古阳城的时候,我是一心想嫁给他,他进了古阳城失踪了,我是一心想找到他。” 乔如意看着车窗外的黄沙,语气幽幽,“因为是我自己选择的感情,不能有始无终,总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说到这,她微微偏头看他,“你我认识没几天,你我都心知肚明,咱俩谁都不可能往前走一步,我想,你也不是一个随意能爱上谁的人。所以,如果你因为昨晚的行为感到抱歉的话,大可不必。” 乔如意将这番话说得极其坦荡真诚,却又是干脆决绝的清醒。 行临看着她,听着她说出的每个字,眸色也像是蒙上了沙尘似的,晦涩不明。 良久后他笑了,似苦涩又似自嘲,“你为人做事通透,这样很好。” “今天跟你聊,主要就是想跟你好好道个歉。”说这番话时,行临的嗓音又是一如既往的冷静了。“我不想让你误会我成登徒浪子,喜欢占女孩儿的便宜。” 乔如意的脸转向他,车内光线黯淡,跟沙尘暴有关。他一半的侧脸掩在暗影里,光线切割之下,他侧脸的线条锋利似刀。 这般颜值上乘的男人,的确没有做登徒浪子的必要。在男女关系这件事上,他想,他就有足够资本去做主控者。 “嗯,我接受你的道歉,因为你的确跟我带来了困扰。” 行临看着她的眼神里闪过异样的光,就似星火在暗寂的夜色中闪耀了一下,唇角微扬。 乔如意瞧见他眼神的变化来,“想说什么?” “想说你这个小姑娘,”行临含笑思量着,“豁达的心性让人喜爱。” 乔如意眉眼弯弯,“如果是夸人的话,那我欣然接受。” 行临眸沾笑意,“我夸人向来真情实意,只是,建议的话还是要有。” 乔如意看他。 他转头看向前方,嗓音稍稍沉下来,“前面就是古阳城,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找不到或者看见姜承安的尸体?”乔如意补全了他的话。 行临点头。 乔如意笑了,眉梢却泛出几许无奈来,她顺势也看向前方。那漫天的黄沙势头仍旧劲猛,丝毫没有减缓的架势。 可行临说了,沙尘暴的尽头就是古阳城。那个一直活在传说里的古城遗址,只要沙尘散了,她就能看清它的模样。 “当我决定来古阳城的时候,该做的心理准备都已经做好了。”她轻声说,“有句话说得好,做你该做的事,并且接受它的事与愿违。世间种种事哪能尽如我意?” 行临看了她良久,“好。” - 这场沙尘暴,一刮就刮到了晚上。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天色又被黄沙裹挟着看不到。行临根据沙尘暴刮的时长,估算出大致的时间。 跟大家说,就算沙尘暴停了,这个时候也看不到古阳城。 城墙和城门会被黄沙掩埋,势必要等阳光出来才行。 鱼人有负责后勤,通过对讲机问行临过夜的问题。 行临果断,“今晚就在车上,眼下这个情况搭帐篷危险。” 黄沙一旦大了,他们会在睡梦里就被埋了,要时刻保持清醒才行。 行临对这一带的地形和气候条件有十足的经验,他预计后半夜的时候还会有场强沙尘暴,所以趁着眼下风沙小,命大家先做好准备。 防沙板都用上,用拖车绳将四辆车连接在一起,鱼人有又给每辆车发放了方便食用的吃食和水,一切准备就绪后,大家又迅速回到车上。 行临上车后,头发上、脸上和衣服、领口都是沙子。瞧着眼下风沙流速不快,但还是挺让人触目惊心。 不能开车掸,会钻进来更多黄沙。乔如意本不想浪费水,一手还攥着一大包的湿纸巾,衡量之下还是决定用水。 “以你现在的灰头土脸,擦净了可能大半包湿巾就没了。”她顺过水瓶,下了决定,“结合使用吧。” 行临被逗笑了,“行。” 倒是好说话,这男人情绪稳定起来着实叫人舒心。 乔如意抬头看了他一眼,“哎妈呀。” “怎么了?”行临见她瞅着自己的脸,抬手扳下遮阳板。 镜子里的脸,就像刚从考古现场挖掘出来的祭品似的,灰锵锵的全都是沙粒子。 乔如意用水将毛巾打得湿一些,递给他。行临接过,毛巾盖脸一顿乱胡噜,看得乔如意都心疼,太粗暴了,这张俊脸该仔细对待才是。 擦得脸通红。 乔如意看了他一眼,递上湿纸巾,“还有没擦净的位置。” 行临看了一眼镜子,车内光线暗,看得也不是很清楚,他随口说了句,“无所谓。” “可别,这么帅的脸。”乔如意还是于心不忍,手里的湿纸巾一扬,“你闭眼睛。” 行临看了看她,还是挺听话照做。 乔如意抬手帮他擦脸,边擦还边啧啧,“眼窝还有脏,你知道为什么,你这鼻子长得高……” “你这张脸啊,不去做明星可惜了。”她挺感叹,手上的动作挺轻柔的,就怕暴殄天物,“还有你这身材,真的,一出道即巅峰。” 她动作轻,行临就觉得脸痒得很,还有女人身上淡淡的药香,更是像长了脚似的往他鼻孔里钻。 “好了吧。”他睁眼。 近在咫尺是女人娇嫩的一张脸。 在无人区这些天,她同样是跟着大家伙风吹日晒的,除了稍微晒红了些,皮肤底子仍旧很好。因为是素颜,就更能瞧清楚光滑近乎没毛孔的皮肤质地。 他伸手控住她的手腕,嗓音略显低哑,“差不多就行了,我一个大男人的没什么讲究。” “老天给了你一张这么帅的脸,可不能糟蹋。”乔如意持相反意见,目光一瞥,“松手。” 行临松手了。 乔如意,“你现在还年轻,总觉得糙一点不算什么,等你上了岁数,想再往回找补就难了,要珍惜自己这张脸。” 她又拿了张干净的湿纸巾,将他的全脸擦了一遍,果然,这男人刚刚洗脸三下五除二的,湿巾上又擦下来一层浅浅的灰。 好人做到底,脸连脖子一起,都擦了个遍。 脖颈上的微凉使得行临暗吸了口气,小腹绷了绷。 又觉得裤子紧了。 行临暗骂自己:收起你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一张俊脸,乔如意总算擦到满意,又哎呀了一声,这次不是惊讶,是感叹。 “这么瞅着可顺眼了,这浓眉,这大眼,这剑眉,这高鼻梁,还有这嘴……” “乔如意。”行临睁眼,没容她继续说下去,叹气,“你说实话,如果我长得不怎么样,你是不是都不会多瞧我一眼?” “你这人说话啊,可真是,”乔如意将脏了的湿纸巾都收拢在垃圾袋里,“怎么句句都一针见血呢?” 前半句行临还有所期待,后半句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这一刻他终于体会到沈确的心情,怎么就气得脸煞白。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就忘了,她跟陶姜能那么要好,十有八九都是俩毒嘴。 “你头发上还有沙子,衣服上……” “我自己来,谢谢。”行临不想被她当成是作品来清理。 乔如意嘴角泛笑,背靠着车门打量着他,“还不乐意了?行临,有时候你做事顺风顺水,不是因为你的能力有多强,可能恰恰就是因为你这张脸。外貌赐给你的红利,你要正视。” 行临苦笑,“行,我明白了。” “哎,其实你可以把衣服脱了……” “乔如意!” - 说不脱衣服,又脱了。 乔如意睡了一觉,睁眼时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件男人外套。 行临不知是什么时候给她盖的外套,她竟没察觉到。外套上的沙粒已经清理干净了,浮灰也用湿巾擦了干净。 她买的湿巾是薄荷味的,清理过的外套上就残留了极淡的薄荷气息,给人一种干净舒爽的感觉。 晚餐她吃得挺少,总在车上坐着不运动,也没什么食欲。之后她昏昏沉沉合了眼,不想还一下睡得挺死。 行临靠在驾驶位,阖着眼,不知道有没有睡熟。 车外仍旧昏黄暗沉,沙粒子啪啪蹭过车窗,衬得车内倒是很静谧。 入夜后气温就低了,将外套给了她,行临上身就一件黑色跨栏背心,结实、流畅的身体线条就很嚣张地展现出来。 乔如意心里感叹,可真养眼。 突然,车子剧烈晃动一下,乔如意一下没把稳身体一栽,下意识抬头去看前挡风玻璃,倒吸一口气,“行临!” 第56章 古阳城到了 沙尘暴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朝着车头这边的方向。 很快就瞧清楚了。 竟是一支骑兵,身披战甲,由远及近而来,速度十分快。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骑在战马上的他们近乎有三米多高,头盔下看不见脸,只能瞧见沙乎乎的一团。 风裹着沙尘呼啸而来,车子摇晃不止。 乔如意栽歪的身子被行临一把扶住,他倒是没着急没着慌,低声说了句,“没事。” 没事吗? 乔如意就眼睁睁地瞧见一队骑兵直面而来,杀气腾腾。那感觉怎么形容?就像是戴着3d眼镜坐在imax大屏前看沉浸式电影似的,而且还是坐第一排的那种。 她虽没尖叫,但当骑兵们扑向自己时还是倏然紧闭双眼。倒不是他们有多可怕,面对这种大小比例失调的状况,乔如意是打心眼里不舒服。 车子又是剧烈摇晃一下,有那么一刻乔如意会以为车子能被掀翻了。 腰间的大手很有力量,支撑住了她。 呼吸间都有了淡淡的沙尘味,这车子的性能已经算是数一数二的了,但还是没能阻止沙味入侵,沙暴力量可见一斑。 对讲机里传出周别的惊呼声,“哥,刚才那些是什么?游光吗?” 鱼人有也慌了神,“行老板,他们是不见了还是躲进车里了?” 他这个说辞更是叫人不寒而栗,能这么想,跟他之前在帐篷里的经历有关。 行临拿过对讲机,分别叮嘱了一番,让大家继续留在车里,之后不论看见什么都不用紧张。 “就当……”行临思量了好半天,“在看4d电影吧。” …… “行临这么说是真没事啊,还是安慰我们呢?” 陶姜在沈确的车上被颠醒了,睁眼就瞧见近三米高没脸的骑兵呼啸而过,吓得她当时就一激灵,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着实汗毛都竖起来了。 沈确却没太大反应,坐在驾驶位上抻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陶姜眼瞧着他这死出,恨不得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 老半天他才懒洋洋开口,“你睡醒了?还睡吗?不睡的话我眯会儿。” 陶姜愕然,“你心得有多大啊?刚才什么东西歘地一下过去了,你没瞧见?” “瞧见了。”沈确伸手将车座往后调了调,“放心吧,它们伤害不了你,跟行临说的一样,你就当电影看。” 陶姜谨慎地朝后座看了看,的确是没什么东西钻进来,心多多少少放下了。 “不是说沙尘暴里不会出现东西吗?” 沈确的嗓音含含糊糊的,半眯着眼睛,“这东西也不是什么实体,顶多就是吓唬人,没实质性伤害。” 听他这么说,陶姜不安的情绪得到了缓解。 “哎,”她转头看他,“看你这么淡定自若的,你对古阳城也挺熟悉呗?” 沈确模棱两可,“还行吧。” 一看就不是认真在回答问题。 陶姜凑近他,笑说,“沈确,你这张脸可刚恢复原貌没多久,想锦上添花了?” 沈确眼睛一睁,对上陶姜一张笑靥如花的脸。 他似哀怨,“你公平点,你睡觉的时候我都没打扰你。” “你好好跟我聊几句,我就放你睡觉。”陶姜笑说。 沈确一眼就瞧见她眼里的不怀好意,出于自保,还是将车座调了回来。“你要聊什么?” “刚才的问题,你怎么对古阳城这么熟悉?” 沈确无语,但还是认真对待,“我之前陪着行临进过几次。” “行临每次进古阳城都带上你?” 沈确摇头,“不是,风和日丽的时候我也不陪着,这条路我其实不爱走,哪有在家躺在大床上吹着空调舒服?” 陶姜兴趣起来了,“行临是成年后被九时墟选做店主的吗?还是一出生就带有使命的那种?” 沈确瞅着陶姜,眼神里似有打量。陶姜微微一蹙眉,“怎么?” “你是不是对行临有意思啊,不停打听他的事?” 陶姜冷笑,“对他有意思?呵呵,可拉倒吧,我只是单纯地对行临是九时墟店主这件事好奇。” 沈确见她不像是扯谎的样子,往椅背上一靠,双臂交叉环抱,“我认识行临的时候,他就是九时墟店主了,至于店主筛选机制,行临没说,我也没问。” “为什么不问?” 沈确偏头瞅她,“男人交友跟女人还是有区别吧,相比你们的无话不谈,我们还是很尊重个人隐私。” 陶姜翻白眼,“说得好像女人交朋友就不尊重隐私似的。” “我的意思是,女人之间更喜欢倾诉,男人习惯把话藏心里。”沈确生怕引战,赶忙解释了句。 陶姜也没打算在这个话题上深耕,还是将话题转回行临身上,奈何沈确下一句话堵住了她的所有打算。 “其实行临跟九时墟的事,具体怎样我也不了解,我甚至都没见过九时墟,顶多算是个跟行临交好的局外人。” 说得一脸真诚,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你想知道的我给不了你答案。 陶姜看穿了他的小心思,冷笑,什么不了解?这一路上遇上的林林种种还少?别人都吓得失了颜色,就只有他面色不惊的,像是一切早就料到。 现在不说,不就是为了保护行临吗? 这男人可真是一个德性。 “沈确,你现在这个样子挺欠揍的。”陶姜没好气说。 沈确两手一摊,“你揍吧,我不知道的事总不能给你胡编乱造吧。” 陶姜狠狠剜了他一眼。 沈确语重心长,“陶姜,听我一句劝,你们进古阳城可以,但九时墟的事能少知道就少知道,世上哪有免费的午餐?” 陶姜,“我压根对九时墟就不感兴趣,只是怕如意会被牵连。” 沈确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担心姜承安已经找到了九时墟?” 陶姜点头。 乔如意势必是要找姜承安的,不管他是生是死。她只怕姜承安背后直指九时墟,一旦是这样,那乔如意不会坐视不理。 沈确沉默了少许,摆手,“你的担心也多余,九时墟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乔如意不是那个有缘人,就算进了古阳城,也到不了九时墟的店门,放心吧。” 陶姜叹气,但愿吧。 “话说,刚才我看到的那些究竟是什么?” - “幻觉?” 乔如意不可思议地看着行临,“只是幻觉,不是游光?” 刚刚那幕震撼且叫人后背发凉。 行临靠在椅背上慵懒点头,“对,不是游光,你忘了,升卿对游光有反应。” 乔如意看了一眼手腕,升卿正酣睡着呢,对外面发生的事不做半点反应。 升卿睡着时憨乎乎的,倒是可爱极了,而且浑身都泛软。她伸手摸了摸升卿,果然是软的,代表周围环境很安全。 “为什么会出现幻觉?还是集体中招?” 行临,“这也是古阳城难找的重要原因之一,想进古阳城的人就算有本事走到了这里,也很少能有人捱过沙尘暴,就算捱过了,也走不出这些幻觉。” 乔如意想了想问,“所以,这算是古阳城自我的保护机制?”说完这话方觉不妥,一个古城遗址而已,那具备自我意识?何谈保护机制? 不料,行临并没笑话她这番话,思量少许,点头,“算是吧,古阳城不是个特例,这世上有不少的地方,会利用自然条件让外人寻不得法。” 乔如意想到了昆仑。 一个存在于传说中,却叫人始终相信它是存在的地方。 乔如意说,“既然幻觉不伤人,为什么你会说有人走不出这些幻觉?” “如果我不告诉你是幻觉,你会不会认为很危险?”行临反问。 乔如意一下就明白了,“他们会被吓得四处逃窜,一旦失去方向就有生命危险。” “没错,也有活活被吓死的。” 明明是份沉重,却被行临用很风轻云淡的口吻讲出来。乔如意看着他,心里一时间很复杂。 不是因为看见的太多,哪会这么云淡风轻呢? 良久乔如意感叹,“都能找到这里来的人,心志也是不低的。” “越是靠近古阳城,就越容易放松警惕,心志高的人反而更容易中招,因为警觉性太高,心弦就绷得紧。” 行临给出结论,又轻轻一笑,“像是你,刚刚不也吓得钻我怀里了?” 乔如意没料到他能将话题引她身上,跟他理论,“是你把我往你怀里带的吧。” 那一队骑兵过去,她才发现自己是在行临怀里,他的手还搂着她的腰。 行临笑说,“刚才车子晃得厉害,我能眼睁睁看着你撞车上?” 好吧,是笔烂账。 说不明白。 “行临,我发现一件事。”乔如意面朝着他,语气十分认真。 见状,行临竟是紧张了一下小,下意识问,“发现什么?” 乔如意打量着他,狐疑,“你好像很紧张?” 行临回答得不着痕迹,“你一认真,我的确很紧张,我不知道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乔如意笑,“你可真低估自己。” 行临嘴角弯了弯,“你想说什么?” “我刚才想说,你搂我都搂上手了。” 行临的视线往下一移,“你腰的确好搂。” “这句话算不算流氓?” “这是真话。”行临还挺坦荡,“说真话都成耍流氓了?” “你——” “行临,趁着现在风沙小,抽根烟?”是沈确的声音,将乔如意接下来的话给打断。 行临看了一眼车窗外,说是伸手不见五指都抬举了,但朝着对讲机说了个“好”字,就开车门下了车。 “你别下车。”他叮嘱了一句。 乔如意盯着车窗外,看见行临朝旁边走去,风沙虽说不那么劲猛了,但毕竟是夜里,视线受阻,就见行临的身影一晃,不见了。 就这天气,抽烟? 乔如意满腹质疑,但也不方便下车,一旦真遇意外,都到古阳城门外了,很不值当。 想了想,她拿起对讲机,切换了一个频,“陶姜?” 陶姜懒洋洋的嗓音传过来,“嗯?” “沈确下车前你们聊什么了?”乔如意直截了当问。 陶姜,“聊到了九时墟,我问他行临是从什么时候当上店主的,怎么当上的。” 乔如意想了想,“沈确应该不会说什么。” 陶姜嗯了一声,“一问三不知,要不然就是左右逢源的回答,沈确这个人肯定没说实话,行临作为九时墟的店主,背后可能还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乔如意沉默不语。 前后左右都瞧不见行临和沈确的影子,也不见烟雾缭绕,至于是不是下车抽烟,不得而知。 “但关于九时墟的事,行临也是说了不少,他还能有什么事是瞒着我们的呢?”陶姜费解。 乔如意说不上来,但她有种预感,九时墟的事远不及行临说的那么简单。 - 车子一侧,黄沙遮掩。 行临和沈确各自点了烟。 没离车子太远的位置,脚边还能看见拖车绳。周围沙尘成了围账,可不代表声音传递不出去。 沈确的嗓音压得很低,“又是沙尘暴,行临,这次也是一样,没什么改变。” 行临吞吐了一口烟,目光沉沉,嗯了一声。 见状,沈确有点着急,“知道还要带着她进古阳城?你完全可以借口沙尘暴返回去。” “进古阳城她也未必能找到九时墟。”行临低低道。 沈确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都到这步了,你还存侥幸心理?” 行临沉默了好一会儿,指间的烟头忽明忽暗,很快凝聚了一小截烟灰,又被风给吹断了。 “没人能阻止得了她。”良久,行临道。 沈确吐了一口烟出来,语气很沉,“行临你给我交个底。” 行临抬眼看他。 沈确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问他,“这次,你是不是还要做同样的选择?” - 沙尘暴果真是刮了一个下午加一整晚,这期间出现过三次幻觉,一次比一次震撼。 之后就是一阵强沙尘暴。 行临却给了乔如意一剂强心针,“这么强的风沙过境,等太阳出来的时候能看见古阳城全貌了。” 这话不假。 次日,乔如意是被天边一束强光给照醒的,眯缝着眼一瞧,是日升,光芒四耀。 再透过前挡风玻璃一看,眼前呈现出的一幕令她惊呆。 行临轻声说,“古阳城,到了。” 第57章 我想开开眼 明艳的阳光穿透云层,经过后半夜的强劲大风,天空就跟水洗过后似的。打从他们六人进到无人区,就没遇上过这么清冽的空气了。 不远处的建筑清晰可见。 烈日下,一座古城遗址似沉睡的巨兽匍匐于广袤无限的戈壁滩上,夯土城墙虽已坍圮过半,残高仍有三丈之余。城门处,包铁朽木门轴斜插沙中,上头錾刻的“古阳”篆体斑驳可见。 虽是常年掩藏黄沙深处,可眼下光是这么瞧着就能感受到古阳城曾经的繁盛和辉煌。 乔如意下了车。 视线所及虽是夯土建筑,遗址内部的结构尚且不知,可光是瞧着不远处那古城门,不知为何心底陡然窜起异样感觉来。 她心底一哆嗦,下意识喃喃,“来过。” 行临走上前,正好听见了这句话,微微一怔,转头看她,“什么?” “不对。”乔如意似回答他的问题,又似自言自语,“我见过。” “你之前看过古阳城的介绍。”行临说了句。 乔如意摇头,脑海中闪过城中热闹交易的场面,还有个莽撞的少年在对着她大喊,让开! “沙漠那晚,在跟游光交手之前我梦见过这里。”她记起来了,指着不远处的夯土城门,“有一队骑兵还从城门里经过。” 行临看着她,眼神里多了几分愕然。 “或许是受了游光的影响,那晚梦见了这座城之后就撞见了游光。”乔如意给了一个妥善的解释,“这几次拓画背后的记忆画面也是指向这里。” 行临没说什么,却是目光沉沉的。 身后,陶姜几人纷纷下了车。 周别发出惊叹声,“我靠……这就是古阳城啊。” 陶姜走到乔如意身边,啧啧称奇,“这可比我以前看见的那些古城遗址要壮观得多啊,之前的那些基本上都是土坡子了,看不出什么来,你看,城门都在呢。” 鱼人有也是一脸惊讶,“我滴乖乖……这古阳城可不小啊。” 能成为河西走廊深处的一处要塞,并且有百姓在这里繁衍生息,可想而知古阳城并非小城池的存在。 乔如意问行临,“城外也有大片的绿洲吧?” “是。”行临说,“但古时候不叫绿洲,是一大片的牧场,中间有河流经过,河岸对面是大片良田。” 他说话的同时看向城门的东北方向,乔如意知道,他口中的牧场和良田就在那个方向。 现如今牧场良田变成了茫茫的、毫无生命气息的戈壁,有的不再是战马和农作物,而是黄沙作伴。 乔如意有点后悔,当时就该把那本书看完,或者带着在路上看。 “我们需要步行进去?”她问。 从古城遗址的特点来看,这是汉代建筑,那时候顶多就是马道,城中该没有那么宽的道路。 不想,行临说,“可以开车进去。” - 四辆车从古阳城的城门鱼贯而入。 一进城,城中样貌就更加清晰了。瓮城轮廓犹在,马面凸起墙体,箭垛密布如齿,能看出当年的古阳城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存在。 城中纵横交错,棋盘式街巷大半掩藏在黄沙里。远远能看见官署区台基,竟还保留着五丈的高度,柱础石雕螭怒目清晰。最惹眼的当属城中央的烽燧遗址,目测能有三十夯土夹芦苇的汉式建筑构造,虽然只有基座了,可仍能通过这残垣窥见当年白日生烟、夜举烽火的壮观。 行临仍旧打头阵,虽说这里有路能通车,但只能单车行进,所以车行一纵,无法并驾齐驱。 “城里只有一片空地能停车,找人也好,找壁画也罢,我们需要步行。”行临跟乔如意说,又补上句,“古阳城占地近四千亩。” 乔如意的头忽悠一下,“占地四千……亩?” 她开始在脑子里计算,虽然一下子没有具体概念,但光是听着这占地亩数就不明觉厉。 行临好心提醒,“差不多一个颐和园的占地面积。” 乔如意噎了一下。 颐和园的占地面积,相当于四个故宫……她曾经去过颐和园,累断腿都没逛完,最后决定划划船上岸了。 自打那回她就再也没去过颐和园,没那个勇气了。 所以,她现在要在这个快赶上颐和园面积的遗址里找姜承安、找壁画…… 乔如意觉得脑瓜子嗡嗡的,太阳穴一跳一跳,眼眶都跟着发紧。 “是我想天真了。”她盯着车窗外,一脸想死的表情。 烈日下,残垣如经脉延展,陶水管网络暴露在断壁间。这里的排水系统竟非常先进,完全能达到“雨毕而路不湿”的程度。 “我没想到古阳城能这么大。” 她的想法其实跟陶姜是一样的,古阳城就算再繁盛也不过是丝绸之路上的一个驿站,一个交易场所罢了,以前的人又少,城能有多大? 就算曾经不小,那经过千年的风沙洗礼,最后留下的不过是被啃食后的残垣断壁,能隐约看出城中结构都算是幸运。 这么一看,古阳城保存得太好了,进了这座城,城中结构都未曾被破坏,耳边听到的、眼中看见的,都似乎是过往的繁盛了。 “我以为你知道,毕竟你看了书。”行临的语气似有揶揄。 乔如意:…… 看了个寂寞。 车子在残破的街巷穿梭,乔如意问,“能开着车先大体找一圈吗?” 先不说九时墟和壁画的事,找葛叔一家和姜承安,开着车还是能发现的。 然而行临摇头,“我们现在走的是官署区,车子进不去市井坊,大多的路还要靠走的。” 乔如意闻言好奇,“这里划分得很清晰啊。” “毕竟是古时候一座很重要的城池,城市规划肯定做得不错。”行临解释。 乔如意点头。 想了想又道,“是不是有一条挺长的街,能走马,两旁都是商铺。” “是,你提到的那条街就是市井坊。”这次行临没惊讶,问她,“梦见的?” 乔如意嗯了声,“梦里的那条街很热闹,不少粟特人、胡商都在买卖商品。” 行临,“嗯,曾经这里店铺林立,除了大批量交易瓷器、香料、美酒、丝绸、经书外,古阳城也有本地特产,像是我们现在市面上看到的锁阳,曾经在这里是最受欢迎的商品。” 乔如意了然,点了点头。 “我们走过的这条街,梦见过吗?”行临冷不丁问。 乔如意摇头,挺肯定。 行临便没再多问什么。 - 所谓能供停车的空地,看样子是一处建筑的倒塌,被风沙蚕食得厉害,残垣只是依稀可见了。 行临说,“咱们现在停车的地方以前是衙门。” 周别笑说,“谁能想到千年之后能被四辆越野车长驱直入。” 阳光烈了,气温攀升得很快。 离开了空调环境,六人刚下车没多久就能感受到灼热。乔如意和陶姜人手一支防晒喷雾,闭上眼,照着自己就可劲喷,周围都起了一层雾。 看到沈确直皱眉,“不呛得慌啊?” 好在,这句话没换来陶姜的一顿神怼。 主要是没倒出功夫。 行临在车上的时候绘制了四张地图,是古阳城的线路图,下车后分别发给了乔如意、陶姜、鱼人有和周别。 乔如意一瞧,嚯,都是手绘的,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准备好的。 周别一看沈确没有地形图,不满,“哥,我跟着你走。” 不想承认沈确对这里熟悉的事实。 行临口吻风轻云淡,“六人一起行动,路线图只是以防万一。这里的路盘根交错,万一有谁一个不留神走丢,记住回来这里等,不要全城乱走。” 这里同样没有信号,找个人很麻烦。 鱼人有聪明了一回,“我们可以沿途做记号,这样就走不丢了。” 其他人闻言后觉得……这话是没错,可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呢? 行临不紧不慢问他,“你去爬长城会做记号?” 鱼人有一愣,随即摇头,“不能,那是古建筑。” 行临接下来的话没说,连看都没在看他了。 鱼人有和其他人一样,猛地反应过来。可不嘛,这是古阳城遗址,都能追溯到汉代了,他乱写乱画的岂不是在糟蹋古建筑? 罪过啊。 “如果细找,今天走不完,大家都看着点太阳,只要开始西向,我们就要往回撤。”行临叮嘱大家。 这话听得乔如意他们几个不解,“差不多是午后一过就要回撤?” “对。”行临看着她,“我们需要及早回来搭帐篷,傍晚时分还会有沙尘暴。” 周别愕然,“跟昨晚的一样?” “风势没昨晚那么强,但我想,没人愿意在沙尘暴里行走吧。” 这倒是。 行临给出指令,“我们今天主要任务是找人,葛叔和他的家人,还有,” 他看了一眼乔如意,补充,“姜承安。” 陶姜挽过乔如意的胳膊,对行临说,“姜承安我和如意共同找,你们最多只是见了姜承安一面肯定不记得,你们负责葛叔他们,毕竟我和如意堆他们不熟。” 她的意思挺明显,既然有地形图在手,那就兵分两路,何必要大家一起行动浪费时间呢? 然而她这算盘被行临给拆了。 就听他说,“记得。” 乔如意和陶姜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行临慢悠悠补上了句,“姜承安的样子,我记得。” 沈确在旁笑呵呵说,“对啊,我和行临都记得姜承安的长相,所以,一起行动。” 陶姜看向乔如意,眼里狐疑。乔如意了解她的想法,姜承安对于他俩来说不过一面之缘,就算当时姜承安行为出格,那都一年了,对方长相还能记清楚呢? 但她没多说别的,只是微微点头,“一起,没问题。” 周别和鱼人有主动背了水和简单口粮,天太热了,不大量补水的话会出危险。 行临却没让他带多水,“一人一瓶足够,城里有暗河经过,有水源。” 听说有水源,周别他们几个着实松了口气。 乔如意心里一动,下意识说,“一旦有水源,就会有生命吧。” 行临转头看着她,眼神有一瞬的复杂,但很快就风轻云淡。周别反应过来,“对啊,有水就能引来不少野生动物,这么一看,这里是挺危险。” 乔如意看了一眼周别,她不是这个意思…… 行临看穿了乔如意的想法,淡淡开口,“会有意外闯进古阳城的人,靠着水源撑挺久,但最后的下场都是丧命。” 乔如意抓住话中重点,“意外闯入?肯定是抱有目的的吧?” “对,如果是观光客,顶多来这里转一圈就走,但这里接待过的观光客少之又少。能单独闯进来的,大多都是奔着九时墟来的。”行临嘴角微微扬起时泛着冷意。 “也是不知天高地厚,凭着狗屎运找到了古阳城,把命看得比地上的沙尘还要轻。” 他在前方带路,沿着脚下斑驳的石路,说完那些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闯入者后,行临也没继续这个话题,冲着乔如意一招手,“如意。” 乔如意紧跟两步上前。 他却只是淡淡说,“一定要跟紧我。” 乔如意一愣,还以为他有重要的话讲。 跟他并排走了,脚下时不时会踩着沙粒,竟滑的很,路不好走的时候,行临会伸手扶她一下,待她走稳了,就会收回手。 很绅士。 “你要找的壁画知道大概位置吗?”行临问。 乔如意摇头,“只能满城找。” 行临不解,“你之前不是说……”话到一半一下反应过来,苦笑,“明白了。” 乔如意也知道他明白什么了。 在她见行临的第一天,她说壁画藏在沙中,只有风季进古阳城才能找到壁画,其实不过是借口。 乔如意没觉得尴尬,她不过就是为了达成目的扯点小谎而已。反倒是问行临,“你对古阳城这么熟悉,哪有壁画心里该有数吧?” 岂料行临笑说,“让你失望了,我对壁画向来没研究,也没怎么关注过。” 乔如意总觉得这话像是托词,刚要开口,周别冷不丁插话进来—— “哥,你让我瞧瞧你怎么进九时墟呗?我想开开眼。” 第58章 为国为民者,大丈夫也 不是人人都想向九时墟许愿,但九时墟就藏在古阳城里这件事,让大家好奇。 周别这句话虽然听着草莽,可其实除了沈确,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 一直活在传说里的古阳城,如今他们身在其中,九时墟既然确定是在古阳城里,总该有迹可循吧? 乔如意跟在他身边,借着周别的话继续问,“对啊,那些被你处理掉的游光,你不是也要回九时墟备案吗?” 行临转头看了她一眼,眼里似笑非笑的。乔如意戴着防晒帽和蚕丝全脸防晒面罩,只露出俩眼睛。 脸太小了,面罩一圈都是支棱着的。 “你这个眼神看着我几个意思?” 地面不平,行临又伸手顺势拉了她一把,“我是要进九时墟,但没缘分的话,就算我进了九时墟你们也不知道。” 这话说的。 周别道,“我们跟九时墟有没有缘分,是你作为店主说的算吧?你看,咱们认识不就是缘分吗?有你这个店主在,你把九时墟的大门打开,我们进去吹吹空调也行。” “九时墟没空调。”行临也很有耐心地回应了周别的胡说八道,“九时墟选择有缘人,跟我是不是店主没关系。” 乔如意一下明白了其中的关系,“你的意思是,谁能进入到九时墟不是你来决定的?” “对。” “这就奇了,一个店铺而已,怎么会有自我选择权?”陶姜着实不理解。 行临口吻云淡风轻,“九时墟从来都不是一个普通店铺。” 周别还较真呢,“我还是不明白,什么叫就算你进入到九时墟我们也看不到?我们时刻跟着你呢?” 行临伸手一拍他的脑袋,“不明白的话可以不用明白。” “哥,你就跟我说说呗。” 行临笑了笑,没满足他的好奇心,大手一推命他继续前行。“不要对九时墟这么好奇。” “哥……” “走吧。”行临轻声打断他的话,“官署区这边搜仔细了。” 周别见问不出什么,只好作罢。 倒是乔如意开始头脑风暴了,她仔细分析行临的这句“就算我进到九时墟你们也看不到”,又联想到行临之前说的话,心里大抵就捋出方向了。 游光是许愿者的执念所化,只能通过黑沙暴才能进入到现实世界,也就是说,游光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产物。 九时墟是特别的存在,严格来说,它是另一个世界,甚至是另一个维度的存在,它能在特定环境下突破维度的限制而在这个世界出现,寻找行临口中所说的“有缘人”。 何谓有缘? 通俗了讲应该是跟九时墟磁场相合的人,那磁场如何相合?怕就是许愿者的执念过重,强烈的执念产生了与九时墟契合的磁场,继而能够进入到九时墟。 这便是他们这行人成不了有缘人的原因,哪怕鱼人有是奔着九时墟来的,当时也被行临毫不客气地拆穿、斥责。 他的目的是…… 乔如意下意识抬头看行临。 他就行走在阳光里,任由烈日的光打在脸颊上,朝向她这侧的脸陷入暗影里,坚挺的鼻梁成了分割光与暗的分水岭,眸色暗藏,心思收敛。 他在阻止鱼人有进九时墟。 作为九时墟的店主,他并不希望有人进九时墟? 这倒是有意思。 九时墟横跨虚实之间,极可能早就突破了时间的限制,行临的那句话也就有迹可循了。或许在他们眼里,行临就从未离开过他们的视线,但实际上呢,行临早就趁着时间缝隙进入到了九时墟,完成了游光的交涉任务。 这也许就是最接近真相的推测。 “想什么呢?”行临见她瞅着自己又不说话,眼里明显带着思量。 乔如意还真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目光有了聚焦。“行临,你说你是属于九时墟还是属于我们这个世界?” 这问题问得突然,导致行临的脚步一顿,显然是没料到。他看着她,眉心有隐约的蹙意,“我们这个世界?” 乔如意盯着他,“对,眼下这个真实的世界。” 行临就静静地看着她没说话,有那么一瞬他眸里是晦涩不明,是难以捉摸的异常。 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但他开口了,却是反问,“你真觉得你存在于真实世界?” 乔如意笑,“至少从我的角度来看,是的。我有真实的思想,能做真实的事情,还有真实的朋友和家人。” 行临沉默片刻,忽而笑了,“是啊。” 他这反应落在乔如意的眼睛里,心里暗自打鼓。见他继续前行,她快走两步跟上,“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你很重要?” 乔如意,“就是很好奇。” 行临看了她一眼,“所以我的回答充其量是满足你的好奇心。” 乔如意翻了个白眼,这男人怎么还小孩子气? “行,我是好奇答案,但对我来说也的确很重要。” 行临瞥了她一眼,“你自己信吗?” “行临,虽然咱俩一开始不对付,还总是误会重重,但这一路走过来我觉得你这个人还不赖,几番帮了我,而且从阻止鱼人有进九时墟这件事来看,你心不坏。” 乔如意长篇大论。 行临微挑眉梢,都不是他想听的。 “既然人不坏,长得又帅,你这个朋友可交。”乔如意补充道,“这算不算想知道答案的重要原因?” 行临这次连情绪收敛都免了,“乔如意,你交朋友的标准还真是标新立异。” 得,最终也没给她答案。 寻人先在官署区,这是行临刚一开始就给出的路线规划。 从地图上来看,官署区是在整个古阳城的外部,穿过官署区才是市井坊和民居巷陌。 这种布置格局倒是耳目一新。 “大多数城池,官署区都在中心位置,这点古阳城倒是挺另类。”陶姜感叹。 乔如意低头看地图,官署区可不小呢。 她问行临,“除了办公,官署区还有人居住?” 行临点头,“士兵、官府,公职在身的都住在官署区。”他的食指在地图上示意了一下,“以前这里不少房屋,现在都坍塌得差不多了。” “为什么这么设置?”乔如意不解。 沈确抢了个先,回答了乔如意的疑问。“最早有古阳城的时候,城中布局不是这么设计的。直到有位将军过来守城,将官署区调到了靠近城门的位置,将民居调至城中深处。目的是一旦有危险,做官的、当兵的能第一时间保护城池,又不惊扰城中百姓。” 乔如意一下想起那本书,是提到过一位将军,可具体的她没看。 陶姜说,“那位将军还怪好的呢。” “将军的好可不止这一件。”沈确难得跟陶姜同频,笑呵呵的,“城外最早没有牧场和良田,是那位将军来了之后进行了屯田制。屯田以兵,营田以民,就光是古阳城这一带就有屯垦戍卒十万余人,还不算上整个河西走廊。” 陶姜闻言连连称奇。 乔如意打从内心敬仰,感叹,“为国为民者,大丈夫也。” “可惜啊。”不想,沈确来了个转折,一声叹息。 几人都转头看他。 怎么的呢? “将军赤胆忠心却仍没能逃过朝廷构陷、君王猜忌,在一次追击外敌之战中被副将出卖,身陷囹圄。”沈确又是一声长叹。 陶姜啊了一声,“这也太可气了吧!后来呢,那个将军遇害了?” “后来啊——” “行了,别讲故事了。”行临打断沈确的“后来”,“大热天说这么多的话,你不怕脱水?” 沈确一耸肩膀,不说了。 官署区找下来一圈,并没瞧见尸体。但整个古阳城的生命力挺旺盛,叫不上名字的植被疯狂生长,竟能在这片极度缺水的戈壁上繁衍生息。 穿过官署区就到了市井坊。 果真是条长长的土街,街两旁店铺残存,还有统一商号的铺子,竟联排十二家,招牌已经被风沙模糊了,只能隐约瞧见一个“盈”字。 陶姜叹为观止,“这么早就做品牌连锁了!” 夯土墙中至今还能看见混合的骆驼毛,一些个店铺门楣上波斯风格的半月形凹槽依稀可见。 铺子前偶见带有官封的残器,十字街伫立着半截市鼓石座,鼓身早已风化,基座上阴刻着条文,模糊能见“古阳书”三个字。 乔如意伫立市井坊,梦里的场景与现实开始逐步重叠。 就是这条街。 在她梦里的。 乔如意缓步上前,抬手去摸那市鼓石座。她恍惚记起梦里除了马蹄声和驼铃声外,还有人在敲鼓。 开市鼓? 就是眼前这座? 开市鼓,鼓声一响,来往商贸熙攘好生热闹。 她的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石座粗粝,还有被千百年的风吹断了的残角,露出锃亮的铁皮。 行临见状,心知肚明了,走上前低声问,“梦见的就是这里?” “对。”乔如意点头,虽说是满目疮痍,但她不会认错。 手指一疼,她嘶了一声,缩回手。行临拉过她的手腕一瞧,手指被石座残角给扎伤了,出血了。 “没事,伤口不大。”乔如意没当回事。 “还是处理一下。”行临拉下背包,打开,从里面掏出简易的消毒包。 陶姜见状忙道,“对,别掉以轻心,上头有铁,万一破伤风呢。” 行临拿出双氧水,先给她手指头消了一遍毒,又叮嘱了大家伙,“尽量都把手套戴上。” 乔如意笑,“我这手指头自打进了无人区就伤痕累累的了。” “包里有手套吗?”行临问。 乔如意摇头。 行临一脸无奈,“把脸捂得倒是挺严实,手不管了?” “手擦了防晒,戴手套太闷。”乔如意挺有理由。 行临帮她处理完伤口,将自己的手套拿出来递给她,“戴上,薄款的,不算闷。” 乔如意往手上这么一套…… 手套的十根手指往下耷拉小半截。 她忍不住笑。 行临见她笑,眉眼弯弯的模样,一时间心情也轻松了,唇角忍不住上扬,但语气还是略带强硬,“大也给我戴着。” 市井坊不小,毕竟是古阳城的“市中心”,各类商品交易、流通的重要场所,几人没在市鼓这处耽误时间,朝着深巷过去。 几人没看到的是,就在他们转身离开后,石座残角上残留的血开始逐渐渗透,紧跟着就听啪嗒一声,被血渗透的部分石料落地,瞬间化为虚无。 - 乔如意找到了梦里僧侣翻看贝叶经的地方,案台还在,只是破烂不堪,屋角倒塌大半,面积不小,深处掩在暗影里。 几人短暂分开搜寻。 陶姜陪着乔如意,趁其他几人离得稍远些的时候,压低了嗓音对她说,“姜承安既然是冲着九时墟来的,那一定会去离九时墟最近的地方。就算九时墟神秘,那店铺现世的时候也一定有具体方位吧?” 乔如意也在想这个问题,金饼上绘有一处建筑,那可是实打实的,哪怕平时不出现,可一旦出现总要有地标的吧,总不能居无定所。 “行临在跟咱们打太极,关于九时墟的方位他不说。”陶姜面色严肃。 乔如意微微点头。 她也发现了,哪怕是问了好几遍有关九时墟地点的周别,也没能从行临口中探出实际信息来。 陶姜看了一眼周围,他们几个还在搜寻。 “就是很奇怪,行临好像有意不让咱们靠近九时墟的方位。”她压了压嗓音,“如果我们一无所知就很被动,九时墟本来就不是个实体店铺,咱们连方位都不清楚的话,即使靠近九时墟都不知道。” 乔如意没说话,反倒是透过夯土残损的窗框往市井坊的深处看了一眼。 陶姜觉得她反应怪异,压低了嗓音问她看什么。乔如意眉有思量,少许低声道,“穿过市井坊的西南门,再朝西位。” “什么?” “或许就是九时墟的方位。”乔如意低低道。 陶姜愕然,“你怎么知道的?” 乔如意刚想开口,却听鱼人有一声惊喘,紧跟着是歇斯底里的一声—— “何方妖孽!” 第59章 消失之谜 挺安静的环境,就被鱼人有的这声厉喝给震碎。 陶姜在这边正聚精会神听乔如意说什么呢,吓得妈呀一声。乔如意也是一哆嗦,顺势一瞧—— 就见一个灰突突的影子从残损的夯土墙上游移过去了,速度说不上有多快吧,但也没看清那影子长什么样、具体是个什么东西。 等追出去后,那东西无影无踪了。 鱼人有显得挺激动,跟大家伙说,“我不一直低着头找吗?就觉得脖子痒,像是有什么玩意在碰我脖子似的,一抬头就瞧见个说不上来长相的东西趴在上方墙上,娘咧,吓得我啊……” 行临依着鱼人有指出的位置登高瞧了瞧,从墙上顺下一缕毛来,也是灰突突的裹着黄沙粒子。 周别上前瞧了一眼,“怎么像猫毛似的?” “就是动物的毛发。”行临扔了手里的那撮毛,语气肯定。 鱼人有愕然,“刚才的是动物?” 行临微微点头,没多言,目光却是看向外面。乔如意随着他的视线看出去,就见刚刚还烈日明艳的天竟开始阴云,地上的黄沙簌簌而走,吹在脸上的风竟有了一丝腥气。 行临的面容虽说淡然,但眉间隐隐蹙了下。“变天了,我们要马上折返。” 之前他就说过,只要太阳西行就要返回集合地,显然眼下的情况提前了。 周别朝外面看了一眼,迟疑,“就算起沙尘暴的话,这里也算是个躲避所吧?” 总比在车上或在帐篷里安全。 行临摇头,“古阳城荒废至今,这里早就换了主人,周围的动物、蛇虫鼠蚁甚至是野草,它们以古城为家,这里是它们的避难所,一旦沙尘暴起了,我们有可能就会跟它们碰面,安全为上,我们撤。” 曾经是一座繁城,人们安居乐业之地,现如今掩藏戈壁深处,却也成了动植物的避难所,生命在这一刻就似乎有了生生不息的诠释。 六人回到车子集合地时,大片阳光已被阴云吞噬,暗沉沉的光笼罩古阳城遗址,压抑得很。 风大了,虽还没到沙尘暴的程度,但也是有了前兆。 帐篷不能露天搭建,行临择了最近一处勉强有夯土遮挡的地方。 选好了落脚点,行临又回到车上后从后备箱里拿出一把干草,泛白的叶子,像是挂了层霜。 点了火,草遇火竟没有火势蔓延,反倒呼呼冒着白烟。就见他手持这把冒烟的干草在落脚处来回来地走了好几圈。烟雾随风而走,气味倒是很轻淡,有点类似艾草味。 陶姜主动问了沈确,“这在弄什么仪式呢?” 沈确乐了,“啥仪式啊,你想象力太丰富了。别小看那把干草,动物和蛇虫鼠蚁什么的一闻到味儿就不敢靠近了,他是在为大家的安全考虑。” 陶姜明白了,原来是类似驱蚊草的东西。 “既然这种熏香能驱赶猛兽,那怎么不用在市井坊?那边能遮挡风沙的地方还多,我们还能安全些。” 沈确摇头,“市井坊是有保留不错的屋舍,但风沙一来,进去躲避的动物也多,一旦把它们赶走了,我们是安全了,它们呢?再说了,能进来这里的野兽动物攻击性都很强,我们远离也是保护自己。这里已经形成了新一套的生物系统,互不打扰是最好的相处方式。” 陶姜瞅着他,眼里有打量的意味。 瞅得沈确又后背发凉了,“你这眼神是几个意思?” 陶姜笑呵呵的,“行啊沈确,上价值了啊,人文关怀呢。” “玩笑,我本来就是个很有情怀的人。”沈确嗤鼻。 “呦,有情怀的人。”陶姜下一句就递刀子了,“持枪杀人的时候怎么不见情怀?” 沈确皱眉,“未遂、未遂,都说过多少遍了,再说了,我讨到便宜了吗?这笔账翻不过去了?” 陶姜冷笑,走上前,食指一下一下怼在他肩膀上,伴着不客气的言语,“沈确你要感谢这趟无人区之旅,让我们暂时放下仇怨,否则光是你持枪杀人这一项,我们就绝不会让你好过。还翻篇?这期间没卸掉你胳膊算我和如意仁慈了。” 沈确的肩窝被她怼得生疼,后退两步捂着肩头,“得得得,我惹不起躲得起。” 干草这么一熏,果真从残旧缝隙里、夯土墙壁中爬出不少蛇虫鼠蚁来,统统都朝着市井坊的方向去了。 看得周别叹为观止,还有这么多生物呢。 最吓人的当属一条足有成年人小臂粗细的蛇,通体土黄色,近两米长,它若是不动,大家都很难发现它,跟地面的颜色一模一样。 快速逃窜时正好从乔如意脚底过去,吓了众人一跳。就见升卿猛地冲着那条蛇嘶了一声,做恐吓状。 因为升卿,乔如意对蛇都免疫了,倒是把鱼人有吓了一跳,蹦着高嗷地一声。 这一脚落下后正好踩在沈确脚上,踩得别提多实诚了,疼得沈确也嗷地一声…… 陶姜见状,幸灾乐祸,“该!”冲着鱼人有一竖大拇指,好样的。 鱼人有哭丧着脸,他是真吓着了啊。 行临喝了一嗓子,“搭帐篷。” 大家就各自行动了。 行临、周别和沈确一如既往地负责搭建帐篷,鱼人有从物资车上往下倒腾家么事和食物、水,应急电之类。 乔如意和陶姜负责搭篝火。 城中不少枯枝败叶的,都不用刻意寻找,在近处随便划拉几下就能抱个满怀。 正在点火呢,鱼人有过来了,借着给她俩递水的空挡,蹲身下来,还朝着行临那边看了看。 “有事?”乔如意见状问。 鱼人有收回目光,点头,压低了嗓音,“我觉得,刚才我看见的肯定不是野兽。” 乔如意往火堆里递枯枝的手微微一滞。 陶姜闻言好奇,“不都发现动物的毛发了吗?不是野兽还能是什么?” 鱼人有舔了舔嘴唇,声音压得更低,“我看见那东西身上的毛跟行临拿在手里的不一样。” 陶姜愕然。 乔如意将手里枯枝怼进火里,“你看见那东西的长相了?” 鱼人有一张脸皱得跟核桃似的,“我之前被吓着了,一时间给吓忘了。刚才忙活的时候我就细细回忆啊,终于能想起点细节来。” 他低低道,“挺像一张人脸,但长在动物身上,嗯……准确说,像是一个长着人脸的动物。” 陶姜,“当时光暗,你是不是看错了?而且,有些动物的脸乍一看像人也不是没有。” 鱼人有摆摆手,“不是不是,那种一看还是个动物,可我刚才看见的那个,感觉更像个人,只是长了个动物身体。” “不还是动物吗?”陶姜无语。 鱼人有急得快跺脚了,“我的意思是,那东西没什么动物属性,人里人气的!” 陶姜皱眉,人里人气? “还看见什么了?那张脸什么样?”乔如意问。 鱼人有一脸懊恼,“就是当时对了个眼神,感觉像是在跟人对视似的,那个眼神特别奇怪,看了就叫人毛骨悚然的,脑袋上还像是毛茸茸的。就是太害怕了,具体长相没看清。” “眼神奇怪?”乔如意不解,“怎么奇怪了?” “就是……”鱼人有支支吾吾,拼命去想,过了能有半分钟的样子,啊了一声,“想到了!” 话毕,就见他仍旧保持着蹲身的姿势,脸却低下来,一歪,自下而上瞅着乔如意。 陶姜惊讶,“这是做什么?” 鱼人有没动,盯着她俩,“你们看我,从你们的角度看我的眼睛是不是倒着的?” “这不废话吗,你倒着看我们……”陶姜无语, 乔如意猛地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那张脸上的眼睛是倒着长的?” 鱼人有猛地坐直,一拍手,“对!” 陶姜愕然,“确定是倒着长还是那东西是倒立的啊?” 鱼人有十分肯定,“确定是眼睛倒着长的!眼睛下面就是鼻子,鼻子下面就是嘴巴啊。” 陶姜看了一眼乔如意,眼神里明显疑惑。乔如意思量少许,“或许是情急之下看走眼了。” 鱼人有皱眉,“我觉得我没有……” “但是你又说不出其他细节。”乔如意轻声道,“说明你当时太恐慌了。” 鱼人有被她这么一说,就开始起犹豫了,“可能……是……这样吧。” 乔如意点头,“至少你现在也不能肯定那东西到底是人还是动物,或许就是长得很奇怪的动物呢。” 鱼人有动摇了,思量少许,点点头,“这么说的话,也有可能。” 当时着实是吓着他了,那东西囫囵个儿长啥样他还真没看清。 乔如意嗯了一声,又往火堆里扔了一把枯枝,“古阳城里野生动物多,见过的没见过的都有,就别瞎寻思了。不过我倒是有件事要问你。” “您问。”鱼人有做洗耳恭听状。 乔如意拍掉了手上的枝皮树屑,目视他,“现在我们已经进古阳城了,九时墟就在这里,你有什么想法?” 鱼人有一愣,随即脸色有些尴尬。“您看……您还问这件事。” 陶姜见状,一皱眉,“你不会还没死心吧?” “不不不,我肯定不打九时墟的主意了,你们都那么说我了。”鱼人有连连摆手。 乔如意看着他,“你要记住,这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九时墟蹊跷,对它别有执念。” 鱼人有连连点头,“您放心吧。” 乔如意却再次强调着问,“我能相信你吗?” 鱼人有微微一怔,对上乔如意严肃的目光,用力一点头,“我向您保证!” 等鱼人有离开后,陶姜轻声说,“但愿他说到做到。” 乔如意盯着窜起的火苗,眸里也似有光亮在耀动。“该说的也说了,人各有造化。” 陶姜的视线转向斜前方,鱼人有正帮着行临干活呢,别看身体敦实,手脚却是十分麻利。 “我觉得……”她迟疑着,“鱼人有这个人应该能说到做到。” 这话说得不肯定,因为人心难测。就算现在信誓旦旦,可万一有了能进九时墟的机会了呢? 陶姜想到这,转过头好奇地问乔如意,“如果你能进九时墟,你能心甘情愿放弃许愿的机会吗?如果姜承安就是找不到,你会不会想许愿?” 乔如意思量片刻,“我不知道,毕竟人在面对巨大诱惑的时候人心会动摇。” 她不敢那么肯定自己,就像她很难去轻易相信一个人一样。 陶姜微微点头,能理解她的意思。“换做我,我也不敢保证自己不受诱惑。” 这是个无解的问题,毕竟谁都没有直面九时墟。 “鱼人有说的那个东西,你怎么看?”乔如意转了话题。 陶姜一听她这么问,就琢磨出意味来,“你觉得有蹊跷?” “当时鱼人有喊的一嗓子吓着咱们,同时也把那东西给吓跑了,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看清楚,那东西长着头发,而且从爬行的速度来看也不是动物。” 陶姜就是懊恼当时没看清,但头发这件事……“你也觉得对方是人,不是动物?” 没了鱼人有在身边,乔如意承认得干脆,一点头相,“我更觉得那是个人,只是,通体长得很奇怪。” “那你刚刚还……” “事情没查清楚前,我不想声张。”乔如意敛眸,嗓音压得更低,“当时行临离得最近,他不可能看不清那东西,而且古阳城他比任何人都熟悉,怎么偏偏抓出来一撮毛来搪塞大家?” “也许,躲在城中避难的野兽固然可怕,但更可怕的是藏在城中似人非人的东西。” 陶姜一激灵,“不会就是鱼人有看见的那东西吧?” 乔如意无法判断,面带思索,“你知道古阳城是怎么荒废的吗?” 陶姜摇头。 “据书中介绍,古阳城是一夜之间没了人烟,从此就湮没在戈壁深处。”乔如意淡淡地说。 陶姜愕然,“那不就是跟楼兰一样,有着消失之谜?” 乔如意点头。 中国之大,多少古都保留了下来,文化传承了一代又一代从未中断,也有渐渐没落的古地,后人到此驻足也是一声叹息。 但古阳城,河西走廊神秘的存在,作为丝绸之路的要塞,见证了无数商队往来,历朝历代都写满了盛景,可就在一夜之间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成为荒漠深处渐行渐远的传说,只给后人留下了千古谜团。 第60章 第九声驼铃响起前 陶姜越听越好奇,“一个古地的消失,原因无非就是那么几种。像是战争、病害、天灾,书上对古阳城的消失没做任何阐述?” 乔如意摇头,“只有一句话,一夜之间消失。” 多一句揣测的话都没有。 “虽然咱们没走遍全城,但从市井坊的状况来看,灭城时并没有发生战争或灾害之类。” 街巷屋舍更多的是风蚀下的自然倒塌,大多数店铺里的摆设都尚算规整,说明在灭城之前这里的民众都一如既往地生活、工作、商贸往来。 虽说早已荒废,但城中不见慌乱,所以或因为资源短缺或敌寇袭城的可能性也很小。 陶姜思量着,“所以你怀疑是有不明生物出现在了古阳城,导致灭城。” 乔如意,“这个想法有待证实。” 陶姜凑近她,“行临肯定知道原因,既然他是九时墟的店主。” 乔如意一撇嘴,“你去问?” 陶姜也一撇嘴,“你高看我了,他能给我这个面子?” “你话里有话。” 陶姜朝着不远处看了看,帐篷已经搭建起了三顶。避风的面积有限,所以帐篷与帐篷之间离得挺近。 篝火生在靠近入口处,这个位置能映到帐篷,同时也能抵御前来滋扰的野兽。 “你可别跟我说你察觉不出来行临的心思,他对你挺在意。”陶姜一针见血。 “没事你也翻翻大众点评网,看看上头那些评价,他行临的人设清一色的清冷倨傲,再漂亮的姑娘不管怎么撩拨,他都不假辞色。我吧,刚跟他接触的时候是觉得他的人设挺稳固,但面对你,他这个人设可就崩了。” 乔如意面色波澜不惊的,“我是能感觉到,但他本身藏着秘密不说,这也并非是想坦诚相处出的架势。不过也能理解,现如今早就不是色授魂与,心愉于侧的年代了。” 陶姜笑意入眼,“我看你是被姜承安迷了心,所以其他男人都入不了你的眼了。” “姜承安是少有了解我的人。”乔如意轻声道。 了解她,手把手带她走向人生更大的舞台,让她自由自在生长,她所喜欢的、所向往的姜承安都知道。 人海茫茫,寻一知心爱人却并非易事。 “行临那个人警觉,所以与其从他身上下手,倒不如目标转移一下。”乔如意这么说着,转头看着陶姜,似笑非笑。 这眼神就显得不怀好意呢。 陶姜又不是傻子,微微眯眼,“你不会是想让我从沈确嘴里撬消息吧?” “对啊,你看你都想到了。”乔如意笑眯眯的,一把拉住她的手,“什么叫欢喜冤家,就是说你和沈确,我觉得你有办法对付他。” 陶姜呵呵笑,“当然有办法,直接揍。”她一抽手,“但他一挨揍,行临可就知道原因了。乔如意,你这损友!” “哎,男女之间也不用全都武力相向,你找个机会跟沈确聊个天,交心的那种,不信他不放松警惕。”乔如意笑呵呵的。 陶姜手指一伸,戳在她脑门上,“交心?你可真敢把我往死里霍霍。” 乔如意笑着顺势身子一歪,“又不是真要你出卖色相,紧张什么?” “想都别想。”陶姜一想到要对沈确温柔顺从,身上鸡皮疙瘩就起了一片。 乔如意忍不住笑出声。 半晌后恢复正经,“你真想出卖色相我也不舍得,再说了,沈确那个人嘴巴闭得比行临还严,相比行临,他对咱们的警惕心更强,从他身上找线索很难。” 陶姜也收敛了嘻嘻哈哈,面色思量,“是,但我始终好奇一件事。” 乔如意抬眼看她。 “沈确对咱们,不,确切说是对你,从一开始就抱有很大的敌意,甚至在没见过你之前就做出绑架枪击的过激行为,仅仅是因为你想进古阳城?” 陶姜始终在质疑这件事,“没错,进古阳城是很危险,九死一生,可这是针对别人。行临是九时墟的店主,对古阳城里的情况了若指掌,谁有危险他也不可能出危险,所以沈确当时给出的理由就站不住脚了。” 乔如意嗯了一声。 关于这点她不是没思量过。 虽然相处时日不多,但能看得出沈确不是个视人命为草芥的穷凶极恶之徒。 再者,时不时被陶姜怼成那样,宁可气得全脸煞白都没想过暴力以待,说明这个人的骨子里还算绅士文明。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能动用那么多保镖来对付她,可想而知当时是真奔着要她命去的。 篝火已经起来了,地上沙粒有了翻滚的迹象。 变天了。 “与其在他们身上找答案,不如将重点落在古阳城里。”乔如意决定曲线救国,“像是那东西,行临有心瞒着,势必是有猫腻。” - 沙尘暴果然提前来临。 恰好就是帐篷搭好后没一会儿,天色就彻底暗了下来。就见铺天盖地的黄沙从城外滚滚而来,很快就逼近城门。 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千军万马要攻打城池一般。 行临找的方位刚刚好,能避得开大面积的风沙侵袭,只是入口处那篝火,虽说也在挡风处,但沙量一旦多的话,火苗也容易被扑灭。 鱼人有依照行临的吩咐,提前将吃食和水分到了各个帐篷里。 只是乔如意不知道行临是有心还是无意,她和陶姜所在的帐篷紧挨着行临。 就这距离别说是刮沙尘暴里,就算电闪雷鸣狂风大作,她这边想说点悄悄话,行临在那头都能听见。 怎么的呢? 在行临的指导下搭建了四顶帐篷,虽说没像之前那样拓展成一个大帐篷,可帐篷是俩俩做了连接,也就是说,四顶帐篷看着独立,却是两个帐篷之间做了拓展。 行临的帐篷和乔如意所在的帐篷是连在一起的,中间有帐帘隔着。 好在,帐帘够厚,还是走两个帐门。 乔如意进了帐篷后,伸手顶了顶旁边的帐帘,很快,又有力量从隔壁顶了回来。 是行临的手。 乔如意收了手。 就听行临在隔壁说,“虽然这次沙尘暴不算大,但两个帐篷做连接还是安全些。” 乔如意抱着腿坐在这边,虽说隔着一道帐帘,但行临的嗓音清晰如在耳侧。 她没表露出半分情绪来,“你专业,一切都听你的。” 晚餐吃的速食,以简单方便为主。乔如意没怎么吃,一直在关注外面的天气情况。 因为沙尘暴的缘故,今天天黑特别早。虽然这里不是魔鬼城,可风沙过境时吹在夯土细缝里的声音可不比魔鬼城小多少,尖锐得像是哨子声,在古阳城各个角落穿梭。 乍一听又像是女人在歇斯底里的嚎叫。 陶姜简单洗漱后就早早钻睡袋里了,“这动静听得瘆得慌,脑瓜子都疼。” 不是形容。 乔如意也觉得这声音尖锐得叫人头脑昏沉,太阳穴都涨着疼。她合衣躺在睡袋上,想了想开口,“行临。” 那头,“嗯?” 离得她很近的嗓音。 近到又让她想到了他将她压在身下的那晚。 乔如意压了压紊乱的呼吸,“进到古阳城里的野兽多吗?” 行临,“多,所以今晚老实待在帐篷里就行,它们不敢闯进人的领地。” 乔如意翻身面朝着帐帘,目光紧盯。行临那边亮着帐灯,光亮没开到最大,所以落下的阴影便将他的身影隐约拖在帐帘上。 “那你说,外面的是风声还是不知名的野兽在叫?” 身后,陶姜轻轻怼了她一下。 乔如意回头瞅了她一眼,陶姜用口型告之:谨慎。 是想提醒她别冒失。 乔如意自是知道。 行临在那头似乎翻了个身,“都有吧,古阳城破损,风声会大些,那些野兽受惊嚎叫也正常。” 乔如意嗯了一声。 明显觉得他的嗓音近了,想来刚刚是面朝着她这边翻身了。 她又转身面朝陶姜。 这次中间的帐帘就是行临帐篷的外帘,虽说挺厚实吧,但乔如意总觉得心神恍惚,总有种他就贴身躺在她身后的错觉。 周别被迫跟沈确一个帐篷,因为鱼人有太胖。 在乔如意和行临结束对话后,就听沈确不悦的嗓音扬起,“周别,你能不能别挤我?” 周别,“当你是香饽饽呢?我挤你?帐篷里本身就这么大,我正常躺着怎么了?” “你那边没地方吗?偏得往我这边窜?” “你睁大眼睛看看我这边还有地方吗?我不说你主动挤我不错了,还倒打一耙!” 沈确似乎有起身的声音,“行临,我得跟你睡一起,周别太烦人了!” 周别也坐了起来,“要睡也是我跟我哥睡一起,你算哪根葱?” “你——” “你俩躺下,安静。”行临淡淡口吻,“再吵我就给你俩全扔出去,谁都别想睡了。” 周别和沈确安静了。 许久,又听周别带着哭腔说,“哥,你就收留我吧,我跟沈确就是八字不合……” 行临微愠的嗓音,“离我远点。” 幽暗里,乔如意和陶姜面面相觑。 少许,陶姜凑近乔如意,耳语,“你说,行临在遇上你之前是不是弯的?” 说着,她伸出食指,先是弯曲,后是慢慢伸直。 乔如意借着隔壁的光亮瞧见陶姜的动作,一下没忍住笑出声。 跟着,行临的嗓音慵慵懒懒地扬起,“乔如意,你一个姑娘家,思想单纯点。” 乔如意故意问,“我思想怎么不单纯了?” 显然行临没有跟她深入这个话题的打算,低笑,“早点休息。” 早点休息是不大可能。 虽在避风处,但风沙仍能打在帐篷上啪啪作响,吵得乔如意睡不着。 身边的陶姜后来嚷着头疼,嚷着嚷着的倒是睡着了。 再后来乔如意也迷迷糊糊地睡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就隐约听见很吵闹的动静。她想睁眼看,可双眼就跟黏了胶水似的,睁也睁不开。 耳边的动静就越来越大。 马蹄声混着风沙的呼呼作响,像是有人在擂鼓,咚咚咚的响亮悠长,人来人往的脚步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 还有驼铃声。 一下,一下地在热闹声中渐渐传来。 乔如意觉得自己像是梦魇,明明知道身在何处,眼睛似乎能半睁开,眼前却都是来来往往的身影…… 还有驼铃声。 入耳后她忍不住在心里念数:一声、两声、三声…… 那么遥远,却又那么清晰。 七声、八声…… 乔如意陡然心生警觉,却在这时手腕倏然一紧,只觉一道绿光在眼前闪过。 她蓦地清醒过来,在即将第九声驼铃响起时。 定睛一看,是升卿。 先是勒紧了她的手腕,将她迷离的意识扯了回来,眼下就匍匐在她的脖子上,朝着她嘶嘶吐舌,显得挺焦急。 见她睁眼,升卿才放松了下来,温顺地趴下。 周遭暗沉沉的,隔壁的帐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关了,听声音,他们都在睡着。 乔如意太阳穴还在一鼓一鼓地跳,涨呼呼的。她深吸了一口气,耳边的风声已经取代了热闹声。 她伸手摸了摸升卿,低语,“我没事。” 升卿闻言,在她身上游走了一番,又回到了她的手腕,安静如。 乔如意睡不着了,后背都被冷汗打湿。她坐了起来,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也沁着汗呢。 她确定刚刚不是一场梦,真实得可怕。 正寻思着,眼角余光不经意扫到帐门上,一个影子状的东西趴在上面。 就好像是在偷看帐篷里的情况! 乔如意心生警觉,一把抓起身边的刀子。 那东西贴着帐门贴得瓷实,没有走的迹象。乔如意轻手轻脚起了身,一点点凑近帐门。 越靠近,就越能闻到一股子腥气。 影子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 好像是个,人! 有手有脚,却平整地趴在帐门上。 还有随风晃动的影子。 那是……头发? 乔如意微微眯眼,屏住呼吸,一手攥紧刀子,一手搭上帐门上的拉锁,全程都极轻的动作。 那东西没被惊扰。 幽暗中,乔如意眼神一沉,唰地一下拉开拉链,同时持刀的手猛地向外刺去,只觉刀子一钝,眼前一道黑影闪过。 乔如意持刀的手一空,抬眼再瞧,那东西已经快速逃了。 中了她的刀子逃了。 乔如意低头一看,地上有几滴液体,伸手摸了摸,凑到鼻前闻了闻,像血腥,还裹着发霉了的苔藓味。 可手指沾着的不是血液,似泛着绿。 第61章 人兽 乔如意追出去时,那东西已不见了踪影。 沙尘暴还在肆虐,只不过许是废弃的夯土城墙起了些作用,沙尘并没有上次他们经历过的那么大。 那东西不见,乔如意没着急也没着慌。口罩遮住大半张脸,捂好唇鼻,又用纱巾裹住脑袋,只露了俩眼睛在外面。 手电筒的光往地上一照,有似液体的东西滴在沙粒上,并不密集,隔上数几步可见。 那东西被她一刀子捅伤,这是它的血? 乔如意手持手电筒,顺着血迹滴落的方向找去,偶尔还能从地上堆积沙粒中发现些印记。 她蹲身下来细细查看,是脚印。 有五指,指骨却十分细长。从外形看像是某种动物,可从骨头印在地上的痕迹来看,就像是人的了。 乔如意拓画众多,从专业角度来看这地上的印记,通过骨痕来判断,答案更倾向于后者。 她呼吸一紧。 是人的话,怎么还呈现出这种状态来。 就应了鱼人有的那句话:看着像是动物,却人里人气的。 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乔如意沿着“血液”一路寻出去,等出了官署区后风沙反倒更小了些,尤其是进到市井坊之后。 虽说白天的时候行临用别的毛发掩人耳目,但他也所言非虚,古阳城里的确不少生物,尤其是今晚。 她的脚步很轻,却也能惊扰到在这里躲避风沙的小动物。光从她脚边窜逃的兔子就看见了五六只,更别提一些个蛇虫鼠蚁。 入夜后的市井坊因风沙的流动显得并不安静,除了过耳的风声外,还有低低的呜咽声,像是一些个小兽发出的声响。 乔如意置身市井坊,于千百年被风沙磨损不堪的长街而立。她环顾四周,虽是满目疮痍和荒芜,可暗处里藏着隐隐的危险。 这里看似她孤身一人,可匿藏在这里的生命不止她一个。 被黄沙笼罩的环境里,虽视线不明,但乔如意还是看见了眼睛! 是野兽的眼睛。 藏匿在残破的墙梁后、破损的屋檐下,透过沙粒滚走的夯土残损在盯着她。 不止一双。 乔如意放缓了脚步,警觉地环视一圈。 野兽们的眼睛亮,哪怕是黄沙漫天。可越是幽暗的环境里,它们的眼睛就会更亮,似锋利的刀子般。 她拓画,大体都走过不少环境恶劣的地方,甚至也会下到墓里,只为拓一幅名画。 经历过不少危险,也撞见过不少生猛之兽,所以眼下乔如意并没害怕,只是要提起十二分精神来。 它们都是些什么兽不得而知,在这里盘踞了多少年也很难知晓,对于它们来说,她就是侵略者,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群起而攻之。 乔如意从背包里抽出早就备好的篝火棒,一把火点燃。 霎时,光焰映亮了方寸之地。 虽说没有手电筒的光照得远,可当火焰窜起的那一刻,那些掩藏在幽暗里的眼睛们就渐渐隐去。 野兽怕火。 换言之,能怕火的都是野兽。 不怕火的呢? 就不知道是什么了。 乔如意将火把一抬,这才瞧见地上的液体的异样。在手电筒光线的照射下,液体没什么,摸在手上就是淡绿色。 但火光一照上去,就能瞧见地上的液体在微微泛着光亮,原本是水状,经过火光后就变得粘稠。 水分蒸发? 乔如意想不出原因来。 “血液”消失在一家铺子的门口。 乔如意借着光一打量,可不巧了,正是白天行临找到动物毛发的那间。 她心里一沉,今晚逃走的就是白天看见的东西? 乔如意收起手持电筒,换成小巧头灯戴好。火把上的火苗燃烧烈烈,她之前裹足了易燃料,也不怕半途就灭了。 白天的时候没注意看,眼下借着火光倒是看清楚了歪斜在一旁牌匾上的字样。 前缀已经磨损不清,后面是茶肆二字,商号中一个“盈”字清晰可见。 看来就是城中那个连锁店中的一家,放到现在就是茶室吧。 乔如意放轻脚步而入。 明明已是四面透风的残屋,可一进来却是浓厚的腥气,还裹着发霉了的苔藓味。 不陌生。 在帐篷前她闻到过。 乔如意绷紧警觉,一步步踩了进来。呼吸间那股子气味越来越清晰浓烈。 那东西一定就藏在这里,正藏在某个隐蔽的角落注视着她。 乔如意攥了攥火把,踱步到一方残旧老损的木桌旁便顿步,不再往前走了。 陡然,手中火把往斜上方一扬,与此同时头灯也跟了过去! 斜上方就是屋梁一角。 在火光和头灯双重光亮的加持下,屋梁角落里的情况乍然清晰可见。 这一刻,也不知怎的,鱼人有的那个形容再次窜进了乔如意的脑子里—— 像动物,却又人里人气。 此时此刻看清了。 已是烂旧得几乎摇摇欲坠的横梁,那东西就贴在上头。 最先落进眼睛的是张惨白的人形脸皮,五官却是扭曲怪异,像是被人随意捏出来的泥塑。眼窝不对称,至于眼睛是不是鱼人有看见的那种倒着长的看不清,只能瞧见黑乎乎的一团。 没有鼻梁,只有两个黑漆漆的洞。嘴巴一直能裂到耳根,牙齿却像极了鳄鱼尖细。头发枯黄又长,从脸颊两侧垂下来。 身躯似人的大小,却薄如纸片地贴在斜上方的横梁上,脖颈细长的超出人的标准范围,像脱节的蜈蚣般扭动。 通体皮肤灰白,不着衣物,却布满了蛛网状的青绿色血管。 一把刀子就插在它细长的脖颈上,锋利刀尖都扎穿了。绿色液体顺着刀尖还往下滴呢,地面上很快就形成了一个绿色小水窝,散发着极其难闻的气味。 这东西…… 果然,到底是人还是动物? 就光是这么面对面瞧着,乔如意都下不了定论,脑子里就只有一个念头—— 可太tm丑了! 她暂且叫它,人兽。 这人兽不善,见光打过来,它嘶叫了一声。 乔如意强忍着没捂耳朵。 怎么形容这声音呢?像极了来自地底深处或海底深处沉闷的、幽怨的声响。 并不刺耳,却叫人听着后背发凉。 紧跟着人兽朝着她扑下来了。 它扑身下来时前肢突然暴长,膝关节竟是反向弯曲,像虫子似的弹跳从横梁上袭来,脊柱能压缩又弹开,冲着她抓下来时,整个身子呈现s形。 动作十分迅速。 人兽的黑色指甲在乔如意的瞳仁里越来越近,那已经不是人的手了,十根手指老长,又细,乍一看能让人想起倩女幽魂里的树妖姥姥。 别看人兽不算大,可扑下来的瞬间竟阴风阵阵,周围似乎都跟着颤动。 乔如意利落避开人兽的攻击,与此同时火把用力一挥,左手顺势抓住人兽脖颈上的刀柄,借助跃身的力量将其拔出。 人兽发出嘶吼声,不知是因为被火把烧到还是刀子拔出。 一股绿色液体喷溅而出,乔如意躲避及时,擦着她的脸就溅在了地上,就听很轻微的滋啦声,地上液体冒了白烟,散发出十分强烈的腥气,跟着就恢复了平常水状。 乔如意一下明白了,暂且先说这液体是人兽的血液吧,幸好没溅她脸上,否则肯定能烧了皮肤。 类似硫酸的效果。 奶奶的,早知道她把全脸防晒面罩戴上就好了。 人兽吃了亏自然不算完,呼啸着又朝她过来。它的四肢竟能像折断的蜘蛛腿似的扭曲张开,朝她狠狠一抓! 乔如意一个侧翻躲过,再看被它抓过的地面,竟留下五道深深的沟壑。 手劲竟这么大! 见抓了空,人兽显得更愤怒,喉咙里发出高频嘶鸣,下颌一张竟能张出好大来,紧跟着喷出一股腥臭的黏液。 精准无误地朝着乔如意这边来,乔如意旋身踢翻木桌挡住喷射而来的黏液,这一挡倒好,就见整个木桌瞬间就被腐蚀。 前后这两下乔如意就看明白了。 原来那绿色液体根本不是她认为的血液,而是腐蚀液。冷却时就是普通水状液体,遇热便能成为黏液。 这人兽在愤怒时动用的体内之火,液体成了黏液,喷射出的那一瞬有极强的攻击力。 极强,却又极短效。 因为一旦落地就再无腐蚀之效。 可虽是如此,人兽极强的攻击力和快速的反击力量,一时间叫乔如意只能连连躲闪,找不到反攻的合适机会。 人兽这下四肢朝地,一个猛烈弹跳再次袭来,黑色锋利的指甲似疾风袭来,乔如意身后无路只能侧躲,指甲刮过她脸颊,竟带起了一串血珠。 乔如意只觉脸颊冰凉生疼。 她反手一把控住人兽的胳膊,火把猛地怼在人兽的胸骨处。整个火头就陷了进去,却不见人兽嚎叫。 它不怕火! 也是借着这么近的距离,乔如意看清了人兽的眼睛。 果然,是倒着长的! 乔如意的手劲不小,人兽试图挣脱。可她不会再给它机会了,借着相缠之力腾空倒翻,军靴狠狠踹在人兽的天灵盖,趁其踉跄时,手中利刃扎进它颈椎骨缝之中。 她手里的这把刀子十分锋利,竟有一刻像是扎进金属上似的,人兽发出刺耳的惨叫声。 乔如意没给人兽喘息反攻的机会,将它老长的前肢猛地往它脖颈上一缠,借着持刀的手劲将其用力拖拽至墙边,刀子再狠狠一划! 刀尖与骨头之间竟发出极其难听的摩擦声,伴着人兽的惨叫。 刀子将人兽的整根脊柱骨剖开,最后手劲一压,便将人兽钉在墙上。 人兽不能动了,只有四肢在抽搐,彻底失去了攻击力。 猎杀的过程不过短短三四分钟,却像是打斗了个把小时似的,乔如意从地上捡起火把时手指头都在颤。 她抹了一把脸,再看手上已是沾着血了。 是脸上的血。 乔如意皱眉啧了声,不及时扎破伤风针能不能有问题? 这人兽的指甲也不知道有没有毒。 正想着,就听人兽又呜咽了一声。 竟还没死透,被刀子扎着的位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乔如意上前了两步,没靠得太近,对于这种未知的生物,一切小心为上。 却不想火把刚离近,没等看清楚状况呢,就听身后有咔嚓咔嚓的声响,乔如意猛地回头。 竟又是人兽。 还不止一个。 借着火光她目光一扫,好家伙,6个。 它们正朝着乔如意靠近,各个凶神恶煞,一点点逼近她时都近乎是匍匐前进,谨慎又危险。 乔如意重重一叹气,不是吧,又来? 正想着,6个人兽就齐刷刷朝她飞扑过来。 乔如意转身就跑。 靠,这都是什么速度啊? 6个人兽猛追,乔如意助跑后接近墙根,一个借力脚踩上墙,跃起翻身时,身后的人兽没来得及刹住闸,打头阵的一下撞在了夯土墙上,撞得墙壁刷刷落灰。 身后的几个撞前排身上,顿时乱成一团。 乔如意纵身落地,借着这个机会将手里的火把用力投掷出去,大火烧了它们的头发,火苗顿时就窜了起来。 一烧烧一堆儿,一并解决。 乔如意刚要松口气,不想,事态并非照着她的预想发展。就见那六个人兽起来了,虽然浑身还着火,可它们丝毫没受影响,再次朝她扑了过来。 忘了,这东西不怕火。 它们不怕,她怕啊。 乔如意头一回觉得对手这么难缠,只能连连躲避,顺势抄起地上折断的梁木为家伙,用力抡了出去。 顶头的人兽被打飞。 可还有第二个、第三个呢。 汹汹而来时就跟几团烈焰似的。 又见从烈焰中伸出锋利的指甲,比刚刚那只还要长、还要黑! 乔如意刚准备还手,耳边就听咻地一声,眼前似冷光闪过,紧跟着就是人兽的嚎叫声。 定睛一看,是狩猎刀。 锋利的刀刃从人兽的脖颈处划过,一下就伤了三个。被伤的人兽身上的火焰瞬间熄灭,脖颈处流出绿色的液体来。 乔如意都没时间回头,将手中梁木再狠狠一刺,刺穿了一个扑上前的人兽。 身子一踉跄,腰就被只大手稳住。 果然,她这趟出来没瞒过他。 顺势就与行临背靠着背而立,形成绝佳的作战角度,对身后男人说,“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这么能打还长这么丑?” 第62章 聻死为希 来不及说。 左右两个人兽发起攻击,黏液喷射过来时又是那难闻令人作呕的气味。 行临眼疾手快,一把抓过乔如意的手腕一并躲开黏液,顺势将狩猎刀抽了回来,一脚踹走了扑上来的一个人兽。 “刀拿好。”他将手中的狩猎刀递给她。 乔如意愕然,“那你——” 没等说完,行临已经强行将狩猎刀塞她手里。 被狩猎刀伤到的那三个人兽失去了行动力,瘫软在那,可见这狩猎刀的威力强过普通刀刃。 行临动作利落,去抽乔如意钉在墙上的那把刀。人兽扑过来时,乔如意手持狩猎刀在空气中划出锋利寒光弧线,刀刃一下斩断人兽的一只手,阻挡了它的袭击。 行临手抽刀子,在人兽连连后退时极速补上一刀,那人兽吃痛暴怒,利爪朝着行临的脸抓过来,他战术躲闪,却接近逼近,手起刀落,锋利刀刃自下而上穿透其下颌。 乔如意这边被剩下两个人兽围攻,形成了一打二的场面。 她借力墙面腾空而起,双腿绞住一个人兽的脖颈,身体旋转的惯性将其狠狠砸向第二个人兽,两个人兽顿时叠撞在了一起。 乔如意趁此机会,执刀精准捅入上方人兽的后脖颈,上方人兽瞬间瘫软。 下方人兽却利爪陡出,黑色的尖细指甲猛地朝乔如意的肩胛骨袭来。 这个角度属于偷袭,乔如意就算有心想避也来不及了。可就在即将受伤之际,她只觉得被一股力量给生生扯开。 下一秒,人兽锋利的指甲直穿行临的肩头。一切发生得太快,不过电光石火之间。 那人兽另只利爪袭过来时,乔如意一把抓住行临后仰下腰,利爪就从两的鼻尖掠过。 行临趁机近身,一记肘击粉碎了人兽的喉咙,锋利的刀子扎进人兽的胸腔,手劲一使,就听咔嚓一声,胸骨断裂了,就听人兽哀嚎一声,瘫地不动了。 今晚出现了七个人兽。 就这么都被乔如意和行临解决了。 两人直到确定人兽们再无还击之力后,才背靠背坐在了地上。 空气里浮荡着浓烈的腥气,哪怕风沙从四面八方而来,却也没能将这气味给散光。 “你肩膀怎么样?”乔如意想到他为自己挡那么一下子。 打斗时光线不明,她看见人兽的爪子抓住了他,就不知道扎得深不深。 她问话的同时转身来看他,眼尖瞧见他肩头的衣料破了,伸手要来碰。 行临却轻轻控住她的手腕,“没事,我里面穿得厚,没扎透。你的脸……” 他摘了她沾血的口罩,看了看她脸上的伤口,皱眉,“伤口得处理一下。” 乔如意已经不觉疼了,就刚刚受伤那会,觉得半拉脑袋都麻了。 “没事,都不流血了,回帐篷里消个毒就行。就是吧,”她扫了一眼四周瘫在地上的人兽,“非得挠我脸,你说我能留疤吗?” “能不能留疤啊,”行临抬手调暗了她的头灯,轻捏起她的下巴,打量,似认真又似玩笑的,“我看看。” 乔如意刚开始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脸上,开玩笑呢,老天给了她一张绝佳之容,可不能这么糟蹋了吧。 但渐渐就滋生出一丝异样来。 她的视线落在行临脸上,有一瞬移不开。微亮的光映了他棱角分明的脸,剑眉星目尽是俊朗。他的眸光从她的下巴转到与她四目相对时,她只觉得自己瞬间陷入了深邃的海。 他眼里又似藏星,深沉又温和,不像刚刚面对人兽时沾了杀伐的血腥气。 “那个,”她拉回了飘忽的意识,清清嗓子,“怎么样?” 行临收回了目光,有一瞬看着也是不自在,但很快就恢复如常,“你不是疤痕体质,应该不会留疤。” 乔如意哦了一声,视线往下一拉,又问他,“不放手吗?” 行临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捏着她下巴呢,忙松了手,这一刻就肉眼可见的尴尬了。 乔如意冷不丁又问,“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疤痕体质?” 行临微怔,随即道,“我的意思是,你如果不是疤痕体质的话,就不会留疤。” 是吗?乔如意微微挑眉。 前后这两句话是两个意思吧。 “除了脸上,身上有没有受伤?”行临问她。 乔如意摇头,“打它们挺费力气,其他的还都好。行临,你还没告诉我,它们到底是些什么。” “它们——” “在这呢!” 行临刚开口,外面就传来一阵脚步声,跟着是周别的大嗓门,焦急、激动。 紧接着就见周别冒冒失失闯了进来,身后跟着沈确和陶姜。各个手持手电筒,齐刷刷地往屋内一照! 行临和乔如意不约而同抬手遮眼。 下一秒是大家伙倒吸冷气的动静,就听陶姜惊愕出声,“你俩受伤了吗?这都是些什么?” - “人希。” 行临说出这两个字时,乔如意等人一脸茫然。 被杀死的七个人兽被一字排开,它们躺过的地方是一摊摊绿色的液体,已经没有腐蚀能力了。 谁见过这玩意儿? 至少在此之前,乔如意和陶姜,外加一个周别都没见过这东西。周别说,“长得都比电视剧里的怪物丑,到底是人还是动物?” 乔如意之前就问过行临,而且她相信行临肯定知道。 行临盯着摊在地上的东西,轻声告知,人稀,它们是人稀。 沈确站住他身边,不说话,也不惊讶,脸上挂着的是淡淡的死感,似乎早就料到行临的和盘托出,虽无奈但也无能为力阻止。 周别两条眉毛快拧成抹布了,“啥玩意儿?” 字都能听得懂,但组合起来怎么就不明白了呢。 行临,“有古语,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聻死为希,希死为夷。他们生前是人,是被游光所害便成了人希,成为攻击力极强又没有意识的怪物。” 乔如意不解,“被游光所害怎么就成希了呢?” 行临轻叹,“还记得我之前说过九时墟的店规吗,那些违约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永远被困九时墟,不死不灭。”乔如意记得。 行临点头,“违约的人被困九时墟就是非人非鬼的状态,他们成了聻,游光是聻的执念生成,所以自身也是聻,由聻再杀死的活物就叫希。若杀的是人,就叫人希,若杀动物,就叫兽希,但人希较多。” 陶姜愕然,“真有偷摸闯进来的人?” “古阳城荒废了这么久,不可能没人找到这里。”行临告知,“而且游光在外作恶,不少人的尸体最终也会被带到这里。” 明白了。 乔如意,“所以像是葛叔他们被游光所杀,其实已经成了人希?” 行临点头。 “可是我们在路上也撞见过葛叔家人的尸体,跟人希不一样。”乔如意说。 行临给出解释,“那是因为有阴兵在,他们的状态也就发生了变化。” 乔如意看着地上的人稀,着实是惨不忍睹的模样。突然又问,“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聻死为希,希死为夷,所以,他们现在死了,成了夷吗?” 这是正常逻辑。 不想行临摇头,“事实上被游光伤害的希基本上很难成夷,从没见过能成为夷的,包括游光本身,斩杀之后也成不了夷。” “这是什么原因?”乔如意不理解。 “千百年来我们只知人死成鬼,这还只是传说,有几人见过鬼?何况是聻、希和夷。”行临说,“从九时墟创立那天起,就算出现了聻和希,他们死后也没能成为夷。所谓夷,就是一个能量体的彻底消失,无声无息无形无体,再不会兴风作浪、相安无事。这种相安无事就叫夷,也是化险为夷的由来。” “但希如何成为夷,不得而知。”行临补上了句。 周别一脸懵,“哥,你的意思是,就算人希死了,也还能兴风作浪?” “对。”行临道,“他们虽然死了,但能量体还在。一旦能量体抓住机会钻进生物体,就会发生夺舍行为,它们会利用新的躯体继续为非作歹。” 陶姜迟疑,“这听着……怎么像转世轮回?” 行临,“你可以这么认为,否则这世上怎么会有恶人的存在?” 陶姜啊了一声,感叹,“这世间林林种种的传说,果然用另一个角度去诠释的话就会变得很有逻辑性了。” 乔如意踱步上前,手电筒的光照在人希身上,它们虽说死了,但绿色液体还在从伤口处咕咕而出,不断发出难闻的气味。 “那接下来呢?它们该怎么处理?”她问。 “现在先不能动它们,明天白天我来处理,它们会比游光麻烦些,要将游光留在它们体内的残念收走,至于尸体,只能烧毁。”行临淡淡道。 乔如意想了想,转身看向他,“所以,它们的能量体其实是要被带回九时墟的?” 行临点头。 乔如意皱眉,“这样一来,不会加重能量体的执念吗?” “会。”行临说,“而且怨念会更重。” “那不就是恶性循环?”乔如意想到了关键。 执念产生游光,游光产生人希,人希再被带回九时墟继而怨念加重又会产生下一轮的执念…… 行临明白她的顾虑,“只有这一个办法。” 执念不消,生生不息。 乔如意闻言,眉心皱得更紧了。 外面风沙大了,呼呼作响。 隐隐的还能传来不知名的兽叫,低低的,呜咽的,由远及近。 一直沉默的沈确开口了,“这里的人希一死,那些不敢来避风沙的野兽都能往这边跑,我们得赶紧回去。”说着,一拍行临的肩膀。 就听行临闷哼一声。 沈确愕然,“你怎么了?”话毕,抬手一瞧,手指上全都是血。 周别见状大步上前,紧张,“哥,你受伤了!” 乔如意愣住,她清晰瞧见沈确手上的血,再看行临,这才发现他额头上都是汗。 不是说没穿透吗? - 乔如意拎着药箱进帐篷的时候,沈确也在。 行临的衣服都脱一半了,见她进来,又忙把衣领拉了上去。沈确瞧见后一脸不满,“有什么怕被看的?你为谁受的伤不知道?” 看得出是挺生气的,都不避着乔如意了。 行临一脸无奈,“少说两句。” “我多说少说的你听吗?”沈确脸色铁青的,眼瞅着乔如意上前,翻了个白眼,“行临,她连枪都不怕,你逞什么能?你自己的身体不是身体了?” 行临被他说得脑袋疼,又怕乔如意听了不高兴,俩人再大打出手。“行了,你回去休息吧。” 沈确没好气的,“你当我乐意在这?我不给你消毒上药?” “我自己——” “他的伤口我负责。”乔如意淡淡开口。 沈确这次直面乔如意了,冷笑,“你负责?你以后别害得他总受伤,我就谢天谢地了!” “沈确。”行临无奈叹息。 隔壁帐篷传来陶姜的呵斥声,“你可真有意思,说得好像我家如意没受伤似的?他行临要是早点说实话,告诉人希的事,如意能没有防备吗?是,她是没行临伤得重,但她伤在脸上,女孩子家不要脸的?” 沈确抿着唇,一双俊目噌噌窜着火。 帐篷和帐篷间离得近,彼此说了什么都能听见。周别在另一个帐篷里大喊,“沈确、沈确,我回来的时候脚崴了,你快来帮帮我。” 沈确攥了攥手,半天不耐烦喝道,“周别,你他妈就是个巨婴!”话毕,转身掀开帐帘走了。 见这头没动静了,陶姜在那边也放了心,说了句,“你俩互相上药吧,我先睡了。” 跟着,帐灯一关,四周陷入黑暗。 行临的帐篷里点着帐灯,不亮的光线。乔如意将手里的药箱搁置一旁,凑到他身边,“衣服脱了。” 弄得行临不大自在了,“我这有药,自己可以。” 乔如意叹气,“你还不好意思上了,我又不是没看过,怎么了?” 一句无心的话,落下来却平添了几分暧昧。 行临脸上闪过尴尬之色,目光落她脸上,“我先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被乔如意阻了,“来之前我已经消过毒上过药了,行临,你个大男人的,脱个衣服还磨磨唧唧呢?” 话说间,她干脆直接上手扒他衣服。 第63章 我护你,出于自愿 乔如意手脚利落,扒起他衣服来也干脆。 行临哪会料到她能直接上手,一时间竟慌了,连连说,“我、我自己来。” 说话间,衣扣就被乔如意解开了,她说了句,“别乱动啊,我手上可没轻没重的,弄疼你别怪我。” 行临的两只手僵在半空,闻言着实哭笑不得,就干脆任由着她了。 他穿的外套在回了帐篷后就脱了,搁置一旁,一侧肩头的料子早就被穿透。他贴身穿的衣服,肩头布料五道长口子,都被血染红了。 乔如意虽然嘴上凶,但给他脱衣服的时候动作放得很轻。肩头血淋淋的伤口呈现眼前时,她只觉大脑忽悠一下,随即皱了眉。 没想到伤口能这么大。 五道抓痕清清楚楚在他肩头上,虽不说能到需要缝针的程度,也不能说简单消毒就完事了。 “第二次了。”乔如意低叹。 “什么?” “这是你为我受的第二回伤。”乔如意强调。 她从药箱里拿出无菌手套戴上,抽了一袋消毒棉出来,“行临,你这样我还不起。” 利落打开双氧水的瓶盖,将消毒棉垫在伤口之下,又道,“忍一下,先清理。” 行临微微点头。 抓痕多,乔如意是直接浇灌的方式清理伤口。入了夜气温就凉,双氧水倒下去也是冰凉的。 行临眉头没皱一下,就是垂眸盯着她的脸。 乔如意手上动作利落,消毒棉换了一块又一块的。虽没抬脸,但也能察觉出他在盯着自己。 便问,“想说什么?” 行临低声,“乔如意,我从没想过要你偿还什么。” “但你毕竟是因为我受的伤。”乔如意再取干净的消毒棉一点点擦拭混着血水的水渍,将他伤口周边擦拭干净。“今晚如果不是你挡了那么一下,这五道伤口就留我身上了。我从来不喜欢欠别人什么,可前后这两次人情我也不得不应下。” 行临看着她,闻言忍不住笑了,“听你这口吻,好像挺无奈似的。” “不然呢?”乔如意抬头与他对视,“其实就算这伤落我身上也没什么,我又不是温室里的花。沈确说得没错,我是个连枪都不怕的人,还会怕受伤流血?” “如意,”行临低叹,“你是女孩儿家,哪会不怕疼?” 乔如意拿药粉的手微微一滞,心底泛起不知名的情感来,似暖流,又似甜蜜,涌上心头就怪幸福的。 她抬眼,却见他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目光柔和清淡,像极了天角的月,皎洁光耀。 心口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 “这话说的偏颇。”乔如意收敛起这份恍惚不定的心神,再开口随意大方,“是人都怕疼,说得好像你不怕疼似的。” 行临不语,凝视她,从她故作轻松的口吻里读出几分疏离来。 “这是止血消炎的药粉,常年躺在我药单里的药,特别好用。”乔如意从药箱里拎出一只精致小瓷瓶,青花样,挺中式古典。 “连续上三天,你这伤就会好上大半了。” 行临嗯了一声。 乔如意打开药瓶塞,往伤口上撒药。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行临猛地倒吸一口凉气,钻心的疼痛袭来,他闷哼,浑身一紧。 “出什么事了?”隔壁帐篷,沈确紧张问了句。 行临整张脸都白了,额头冷汗泛起,愣是回话的力气都没有。 还是乔如意出了声,不紧不慢的,“没事,上药呢。” 周别笑呵呵的,“瞎操什么心啊,有如意在,我哥出不了事。” 沈确没再说话,只是冷哼一声。 乔如意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沈确是在腹诽,就是因为有乔如意在,我才更不放心。 “上药前忘了跟你说了,这药吧效果贼好,但上药的时候也是贼疼。”她拿过湿巾,擦了擦行临额头上的冷汗,“贼疼贼疼的那种。” 行临额头上的冷汗就没断过,他刚被抓伤那会儿都没冒这么多汗。 “体会到了。”他咬牙。 乔如意抿唇浅笑,歪头看他,“看吧,你这不是也怕疼吗?” 行临结实的胸膛上下起伏,他深呼吸,尽量来缓解疼痛。 “乔如意。”他一字一句,像是因为疼,又像是就想强调给她听,“我护你,出于自愿。” 乔如意怔愣。 行临深吸一口气,再次缓了肩头的疼。他看着她,目光认真严肃,“别总想着欠人情这件事,也不用有心理负担,所有的行为只是我想,跟你没关系。” 几句话,他因伤口疼而说得吃力,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使得每个字都钻进了乔如意的耳朵里,又成了细流滑进了心。 向来嘴上不饶人的她,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回这番话了。 许久,她才撇开目光,清清嗓子转移了话题,“药粉上一层不够,你血流得多,还需要再上点,你有点心理准备。” 略显不自然。 行临精准扑捉入眼,唇角忍不住扯了扯。 却又故意问她,“太疼了怎么办?” 乔如意啊?了一声,抬眼看他,刚刚不是还逞强吗,现在怎么示弱了? “你刚才也说了,是人就怕疼,我的确也怕疼。”行临还示意了一下,“你看我这汗流的。” “这样啊……”乔如意若有所思。 行临见状笑了笑,“要不然我就——” 一大团纸巾塞进他嘴里,将他剩下的话严严实实地给堵回去了。 行临:…… 他还想借口拉着她,结果…… 乔如意眼睛快眯成了一条缝,笑得和善极了,“古代不都咬着麻布吗,咱这条件不允许,麻布是没有了,不过这么一大团纸巾呢,也够咬。” 行临无语,刚想吐出来,这头乔如意已经动手了,第二层药粉扑了上来。还不像第一次是用撒的,这次完全就是将药粉压实了。 他伤的是左肩头,离着心脏很近。这一下疼得他差点心脏骤停,可不光是钻心之痛了。 紧跟着冷汗就又下来,比第一次还要多还要快,几乎是豆大的汗珠不停往下滑。 果然,这团纸巾用上了,行临疼到出声,牙关瞬间咬死。 “又忘跟你说了,这第二次上药会比第一次还要疼,你伤口深,药粉不盖住伤口不行。”乔如意说着,还不忘帮他擦擦一脑门子汗,轻叹,“明白了吗?” 行临只能点头,心说,这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确定不能造成二次伤害吗? 乔如意还真是很认真地给伤口上糊了很厚一层药粉,打算包扎的时候,她仔细瞧了瞧他嘴里的那团纸巾,啧啧两声。 “真得是麻布才行啊,纸巾很容易就湿透了,不好咬。” 汗水都把纸巾打湿了,再咬下去也借不到力。 行临将纸巾吐了出来,干脆什么东西都不咬了。“又疼不死。” 乔如意知道这药粉的疼劲,伤口越深就越疼。想了想,又往他身前靠了靠,“这样吧,我把我肩膀借给你,疼了你就咬我。” 行临闻言先是一愕,随即被逗乐,“我疯了咬你?” “你也不用不好意思,总不能我现在把周别拎过来让你咬吧。”乔如意拿过纱布,“或者咬我胳膊也行,就是我得给你包扎伤口,胳膊会动来动去的不好咬。” 所以才想着让他咬肩膀最合适。 行临挺果断,“不咬。” 乔如意心说,那一会儿疼死你。 下一秒,行临开口时有些迟疑和试探,“或者我可以握着点什么。” 握着点什么? 乔如意四下环顾,啊,有了。 “狩猎刀给你拿过来?” 行临也是服了她的脑回路了,无奈低笑,“我拿着刀?疼得受不了的时候再捅你一刀?怎么想的?” 乔如意一听,还真是啊,这人疼起来万一失手了咋整? “那……”她又四下看。 “腰。”行临生怕她再弄些杂七杂八的,直截了当说,“我握着你的腰。” 乔如意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嗐,行,你把着我腰吧。”她大大方方的。 早说啊,这有什么,把着她挺合适,总比咬着她强。腰嘛,他又捏不断。 行临嘴角微微扬起,伸手握住了她的腰。 小细腰,盈盈一握的。 乔如意刚开始没觉出什么来,相比行临用“握”字来概括行为,她用的是“把着”。 可等行临一上手,她低头看了一眼,还真是用“握”更合适。之前他不是没碰过她的腰,特殊情况下扶一下揽一下的,如今他的手搭过来,着实是一手近乎就掐住了。 他的手可真大。 她有点担心了,这要是疼起来他再一使劲,她的腰估摸着就青了。 不多想,伤口不能暴露在空气里太长时间。她便将纱布剪成合适大小,开始为他包扎。 药粉轻敷伤口就挺疼,纱布再一按压包扎,那股子拉扯着心脏的疼痛感就再次袭来。 行临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额头上的青筋都凸起了,顿时眼眶都疼得泛红,可掐着她腰的大手就顶多是微微用了力,手背上也是凸起的血管,似虬龙般蜿蜒小臂之上。 乔如意手上的动作很快,面色极其冷静。见腰间力量不重,她说,“没事儿,你不用怕弄疼我。” 行临疼得呼吸急促,胸膛起伏不定,额头上的冷汗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都打湿了脖颈,却在听到这句话后眼眸暗了暗,敛眸看着她皙白的侧脸,性感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知道她说这话没别的意思,可听进男人的耳朵里总会变了些意味。 呼吸又沉了沉,这次跟疼痛无关。 他握着她的腰,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她腰间的弹性细腻。所以她怎么敢呢?就这小腰,他要是真使劲的话都恨不得掰断了。 她离得近,身上清冷的体香将他萦绕,明明肩头的伤疼得很,可贴近她,闻着她的气息,疼痛感反倒缓解了不少。 乔如意包扎伤口很快,也是怕他疼太久。 等她说了句“好了”后,行临终于能松口气了。 乔如意抽了几张纸巾给他擦汗,纸巾下的一张建模脸还苍白着呢,我见犹怜的。 她叹,这人长得帅,虚弱的时候也同样养眼啊。 “明天再换药就不会这么疼了,放心吧,过了今晚伤口会长好不少。”乔如意给他打了预防针。 行临嗯了一声,低低的。 半晌又低语,“能靠你一下吗,我浑身没劲了。” 乔如意没多想,“行。” 紧跟着她就被行临搂在怀里,手臂圈住她的腰,他的脸埋在她颈窝里。 这种男女间的亲昵动作令乔如意浑身一紧,其实哪怕是跟姜承安在一起时,他俩也很少有过这种亲密的肢体接触。 她和姜承安相在相处上,用句很好听的话说就是,发乎于情,止乎于礼。 乔如意有点无所适从,男人没穿上衣,刚刚上过药,药味混着男人清冽、浅淡的木质体味就转化成强烈的荷尔蒙,加上颈窝里是他低沉温热的呼吸。 她的心跳得厉害,心底滋生的一些个无法言喻的感情像是萋草,在恣意疯长。 太阳都跟着一涨一涨的,呼吸变得短促。 “那个,你怎么样?”她说话,喉咙都在发烫。 行临低低开口,“头晕、浑身无力的。” 男人的嗓音听着极其虚弱,所以听进她耳朵里就极其低沉暗哑,性感得勾人。 乔如意心头裂开的情感似涓流,燥热又陌生的,她下意识回搂了他,抬手轻抚他的后背,一下一下的,“没事了,过了今晚就好。” 手心下是男人结实的肌理,坚硬又充满力量。她的心跳得更是厉害,一时间她竟口干舌燥了。 “我觉得你还是躺下比较好,侧躺着。”她给出建议。 主要是怕她控制不住。 她竟迷恋上他这副身子…… 想揩油啊。 但人家受着伤,这不妥妥的占人便宜?让他发现了,还不定以她多放浪呢。 行临却没接受她的提议,脸在她颈窝里轻轻摇了摇,气若游丝的,“没事,可能是刚才出汗出多了,我靠你一会儿就好了。” 啊,是这样。 那…… 乔如意又轻轻拍了他两下,“那行,靠着吧。” 这男人摸上去手感可真好。 行临嗯了一声,圈着她腰肢的手臂却又收紧了。 第64章 人老就罢,何苦成精 行临这一搂,乔如意就察觉出他是有意为之了。明明嘴上说瘫软无力,怎么手臂倒用上劲了? 这种姿势可就超出爱心奉献的尺度了。 “哎,你——” “乔如意。”行临意外地比她先开口,嗓音低哑破碎的,“我今晚睡觉是不是只能一侧睡?” 乔如意一怔,这种问题……需要问吗? 但出于“恩情”,她还得有问有答不是?于是开口转为和颜悦色,“平躺也可以,你的伤在前面,没穿透。” 好在没穿透。 “是吗?”行临有气无力的,“但我觉得后背很疼,估计平躺也不舒服。” 乔如意嘴巴张了张,“那你就……一侧躺,别平躺了。” 这是值得讨论的问题吗? “行临,我还是扶你——” “那你说我睡着了不注意怎么办?一旦压着伤口,这药不就白上了?” 乔如意打算要说的“休息吧”这三个字生生被行临打断,顺便也打断了她想抽身离开的念头。 “没事儿,你一旦压着伤口必然会疼,疼了你就醒了。” 行临又将身上的劲往她身上放了放,更是瘫软了,“我睡觉死,就怕感染了还得麻烦你。” 乔如意觉得,他再装下去可就不礼貌了。双手抵住他的胸膛,微微使劲将他推离。 盯着他。 行临低脸,一副松软之态。 乔如意就看着他的脸,不往别处看,否则满眼都是荷尔蒙,春心该荡漾了。 “行临,你不会是想让我留下来照顾你吧?” 行临眼皮微微一抬,似有似无的笑意,“那多不好意思。” “所以就算了——” “但是你都开口了,我也就不客气了。”行临不紧不慢打断了她的话。 哈? 乔如意盯着他,哭笑不得。“你还真不客气啊?” “你也说了,你不喜欢欠人情,就当还人情吧。” 乔如意无语,“也是你说的,你不需要我偿还什么。” “从我个人的角度,是不需要你偿还,但刚刚是你主动提出来的,我也不好驳了你的好意。”行临低声低语的,“难得如意姑娘能开一次口。” 乔如意简直是服了,这男人可真是无理都能辩三分。 想了想,她忽而笑了,“你说你,人老就罢了,何苦成精呢?” 行临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大手一抓,再次控住她的腰,俊脸凑近她,“嫌我年龄大?” 这个距离和姿势照比刚刚来看,除了暧昧还多了进攻性。 乔如意抬眼,他眸里藏着浅笑,又有一丝促狭,几分存心故意。 他贴近,荷尔蒙气息也就近了,搅合得乔如意气息竟紊乱了。她清清嗓子,抬眼与他对视,“行临,你还真不怕我占你便宜是吧?” 行临笑了,“我有什么便宜好让你占的?” 乔如意瞅着他也乐了,出息了,耳朵不红了。 “行吧。” - 乔如意回帐篷里取睡袋的时候,陶姜还没睡呢,帐灯一开,支起胳膊托着脸,眼瞧着她,“有的人就在那故意装可怜,你还真信?” 这番话没收着音量,陶姜明显就是让行临听见。或者,让更多的人听见。 乔如意瞧出她眼里的故意,笑了笑,干脆也敞开了音量,“我这个人呢,就算不欠人情也义薄云天,总是不忍心看着一个健壮的汉子变二等残废。” 陶姜抿唇笑,清清嗓子,故意又道,“你就不怕明天一早有人嚼舌根?” 乔如意呵呵笑,“谁嚼舌根,我就让谁变二等残废。” 很快,沈确那个帐篷里传出鼾声。 陶姜和乔如意相视一笑。陶姜凑上前,与乔如意耳语,“沈确那厮不定气成什么样呢。” 乔如意低叹,也与她耳语,“你吧,少气他点,气死了少个人少份力量。” 陶姜笑着推搡了她一下,缺德不缺德? 但很快她又拉了乔如意一把,朝着行临的帐篷示意了一下,“他是有目的的吧?” 乔如意微微一笑,“你说呢?” 行临不是个贪色的人,也不会为了贪图色去做些下作的事,关于这点,就算是对他有意见的陶姜都能判断出来,乔如意怎会看不出来? 这个古阳城自打进来就透着诡异,行临不可能不知道城中存在人希,让他们及早撤回帐篷,仅仅是因为人希还是还存在其他危险不得而知,显然行临有所隐瞒。 她被人希一路带到市井坊,继而被袭,关键时刻行临恰好就出现了,说明他早就发现了她的行踪。 在回帐篷的路上,乔如意问了陶姜。 陶姜表示,她是最先发现乔如意不见了的,尤其是发现帐篷外有奇怪的液体。她第一时间去喊了行临,但行临没有回应。 反倒是沈确被喊醒了,进到行临帐篷里一瞧,非但没人不说,就连睡袋都是整齐摆放在那的,压根就没有睡过的痕迹。 周别和鱼人有也被吵醒了,见状后都要跟着找人,被沈确给阻止了,说营地这边需要有人看守,于是就留了鱼人有。 之后陶姜小声跟乔如意表示,“沈确就像知道你们在哪似的,带着我们直奔市井坊。” 乔如意心里明镜,沈确不是知道他们在哪,而是知道哪会有危险。 行临今晚此番举动,目的昭然若揭。 无非就是想盯紧她,防止她再夜探城里,生怕她再发现什么城中秘密。 具体还有什么秘密她不得而知,但至少,那幅壁画还没找到。 - 再回行临帐篷里时,隔壁的帐灯就关了,倒不能说陶姜的心有多大,八卦多少是有点的。 她相信不止是陶姜,除了躺下就着的鱼人有,周别和沈确也不会轻易睡着。 行临还坐在那。 暗黄色的光落在他头发上,一张脸瞅着还有点苍白,坚挺的鼻匿在暗影里,乍一看就跟只小修狗似的。 见乔如意抱着睡袋进来了,他要起身帮忙,被乔如意抬手示意阻止。 “怎么不躺着?”问话间,乔如意将睡袋铺地上。 帐篷虽说不大,但两个睡袋间也可以腾出个安全距离来。然而乔如意没刻意划分出三八线,将自己的睡袋就铺在了行临的身边。 两条睡袋就挨在了一起。 行临朝着睡袋看了一眼,轻声说,“等你回来扶我躺下,我怕不小心碰到伤口。” 乔如意嘴角扯动了一下,这蹩脚的借口啊。 刚要扶他躺下,就见他将她的睡袋挪到了他的另一侧。乔如意一愣,行临也没多说什么,行动缓慢地躺回睡袋上。 乔如意见状小心搀扶,“不进去?” 行临直接就是侧躺,说了句,“钻进去睡太闷。” 她哦了一声,也没多劝,只是随手扯过一件外套给他盖好。可等她躺下后,才意识到他刚刚挪她睡袋的原因。 她的睡袋被他放在了里侧,避开帐门。 这是,防止她后半夜再溜出去? 乔如意没表露什么,腹诽:都伤成这样了还一肚子心眼呢。 她睡里侧还有个弊端。 行临侧躺是面朝着她,她只能或平躺或相反方向侧躺,否则就得跟他面对面。 还不如上次有道帐帘呢。 上次……乔如意就不经意想起他的大胆行径来,呼吸微微一紧。 “你要不要试着平躺?”乔如意开口问。 行临还是一副有气无力的口吻,“好像不行,稍微侧过去一点伤口就疼。” 她就知道。 迁就病号吧。 乔如意转过身,背对着他。 但其实,背后有双眼睛也是挺别扭的,一时间想快速入睡不是见容易的事。 帐篷里安静了挺久。 “行临?”她低声唤道。 “嗯。”他含糊低应。 果然,没睡着。 “说说人希呗。”乔如意主动切入话题。 行临,“说什么?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两人挨着躺,这么个距离,他每每开口说话,嗓音都是从她头顶落下,低而哑,慵懒性感。 这嗓音挺享受,但也会像钩子似的,她的心总会被钩得一窜一窜的。 “他们生前能是谁?”她低声问。 行临沉默片刻,“不清楚,但都是被游光害过的。” “没办法从他们身上找到线索?”乔如意说,“说不定这些人希里有葛叔呢。” 行临微微低脸,呼吸落在她的发丝上,“一旦成了人希,就很难认出原貌。” 乔如意呼吸一紧,因为他落下来的气息,也因为他的这番话。她没再说话,心里却是没着没落了。 “你说你要找姜承安,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但在古阳城里能存活到现在的,就只有人希了。”行临低语。 一句话像把刀子似的扎在乔如意的心口上,险些喘不上气来。半晌她才稳住呼吸,低声问,“人希会有情感吗?” “没有。”行临说得干脆,“它们只有攻击力。如果硬要从它们身上找情感,那就只剩下恶了。” 乔如意想起姜承安,想到他的脸,想到他提及理想时熠熠生辉的双眼。 心口一阵紧过一阵。 “或许……”她艰难开口,声音有点紧,“他来过这里又走了,行临,古阳城荒废了这么久,不可能所有进来的人都是人希吧?” 行临低低嗯了声,“也有侥幸活下来的人,但姜承安,”他顿了顿,“如果他是活着出古阳城的,为什么不跟你联系?” 乔如意不说话。 幽暗中,她薄薄的肩头有些微颤。 行临看见了,有那么瞬间很想将她的身子扳过来面对他,但最终还是忍下了。 良久—— “的确超出预期。”乔如意开口,声音小小的,似乎在压抑着某种情绪。 “我以为最坏就是带回尸骨。” 在她决定来古阳城找姜承安时,已抱定了他会九死一生的念头,其实就连那一生都从没指望,什么人能在一个古城遗址里活一年? 如果能活下来,或许他已经不是人了。 果然,这九死一生的一生给了人希。 “总要找到证据的。”她又说了句。 行临,“什么?” 乔如意睁着眼睛,盯着不远处昏暗的光圈,“哪怕姜承安被游光所害,我也要从人希里找到是他的证据。” “你怎么找?”行临低低的语气里听出几分压抑来。 乔如意怔愣少许,主动转身过来。 两人面对面了。 幽暗的帐篷里,彼此呼吸清浅交缠。 “你熟悉古阳城,也是最了解人希的人,真的就没办法?”她小声问,眼神却有执意。 行临微微低眼看着她,“没办法。” 乔如意暗自深吸一口气,舒缓心口滞闷。“那葛叔他们呢?” “我会在古阳城里找一圈,发现不了尸体就作罢。”行临说。 “如果他们也成了人希?” 行临看着她,口吻坚决,“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总之,人希不能出古阳城。” 乔如意抬头直视他,这一刻是觉他眸里暗沉严苛,是不容商榷。 剩下所有的话就尽数咽回去了,像是咽下一场倾盆苦涩。 “明天我陪你去吧。”良久她才低低道。 “不——” “你还受着伤。”乔如意轻声打断他的话,“虽然我不知道那些人希你会怎么……处理,但我想,我多少还是能帮上忙的吧。” 行临看了她良久,“好。” 乔如意轻轻嗯了声,一时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了。这场有关人希的话题不得善终,帐篷里氛围终究还是凝固的。 “那……你早点休息。”她暗自深吸一口气,止于唇边。 话毕,她就要转过去。 “找你最舒服的姿势睡。”行临低声说。 他的肩膀微微侧过去,改成了平躺,方便了她刚才侧躺的姿势。 乔如意没料到,愣了两三秒,再看他时,他已阖上双眼。帐灯残光勾勒他侧脸的线条,似山峰折角有致。 心底有酸有涩,又生出被人照顾着的温暖来。 - 乔如意这一觉睡得不安稳。 梦里沙影重重,不是手持长枪的阴兵,就是能游走模仿人声的人形石皮。 又梦见了姜承安,他手持金饼对着她笑,“如意你看,我进了九时墟。” 他身后就是大团游光。 乔如意惊恐万分,一个劲嚷着要他走,快走! 喊不出,也挪不动步子。 隐约间似听见有一男子的声音,低沉温和,“别怕,没事了。” 伴随这嗓音落下来的还有温热的手指,轻抚她的眉心,一下一下的耐性温柔。 没事了。 乔如意似找到了力量,从梦魇中出,沉沉而睡。 第65章 葛叔惊现 再睁眼时天微亮。 梦里残影虽没纠缠一夜,但也是搅合得她太阳穴胀痛,乔如意盯着帐篷顶缓了缓,一扭头,身边的睡袋上空空如也。 低头再一瞧,行临的外套不知什么时候盖在了她身上。 恍惚间想起些支离的记忆片段来,好像是行临在她耳边安抚,叫她别怕,是他的嗓音,她应该没听错。 中途她也迷迷糊糊醒过一次,瞧见行临还是保持着平躺的姿势,没越雷池半步。 - 沈确陪着行临拾了大把枯枝回营地。 篝火早在风沙的侵袭下灭了,燃了一半的炭烬上厚厚一层黄沙。遥远天际抹了一道晕红的描边,东边已楚楚瑰丽,西边还沉沉暗色。 行临左胳膊行动不便,沈确就成了生篝火的主力。太阳未升,气温还凉,两人说话竟都带着哈气。 这个时间,其他人也没有醒来的迹象。 沈确清理篝火堆里的沙土,说话声音刻意放低。“你能被人希伤着也是活久见,还伤得这么重。” 行临择了块枯木桩坐下,试图动动左胳膊,“当时情况紧急,也是没办法的事。” “你的没办法就是要护着她。”沈确低低道,“我还是那句话,她身手敏捷着呢,还劳你操心?” 行临牵动了一下伤口,皱了皱眉头,“不是大不了的事,昨晚她给我上的药粉还挺管用。” 沈确无奈,“要我说你什么好?常言道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你呢?人家是打你十巴掌,不给你甜枣你都往上冲。” 行临低笑,“我哪有?夸张了你。” 沈确手持着枯枝,朝着他指了指,大有一副气到想死的神情。“你说你……” 行临下巴微微一抬,“快生火吧,冷死了。” “呵,您老人家还知道冷呢?我以为你已经练成金刚不坏之身了。”沈确冷嘲热讽的口吻。 但口嫌体正直,虽一脸不痛快,但手上动作没停歇半分。 “你把她弄帐篷里一起睡,不就是怕她再遇危险吗?” 行临,“这次黑沙暴起,古阳城又多了不少人希,她惹了人希,我也要提防它们会前来报复。” 沈确将枯枝堆得高,以火引子点了火,扔在枯枝里。眼皮一抬看了行临一眼,没说话。 “还有,什么叫一起睡?这话用在姑娘家身上不好。”行临纠正了句。 沈确被气笑了,“那你告诉我,你俩昨晚没睡一个帐篷里?” “睡一个帐篷里和一起睡是两回事。”行临手持着一根枯枝晃了晃,“表达要严谨。” 沈确做打住的手势,“行行行,我不跟你聊这些。你就说,你接下来要怎么办?” 行临将手中枯枝扔进火里,他瞳仁里倒映的小小火苗渐渐升起。 “我们沿途一路找到古阳城,除了被阴兵影响的几位葛家人外就再无其他,没找到葛叔的尸体,也没看见姜承安的影子,很可能都成了人希。” 行临语气淡,“这样的话,只要她找到壁画,我们就撤。” 沈确迟疑,“你进九时墟——” 话刚起头就被行临一个眼神打断,他低语,“我会自己安排时间,沈确,” 他抬眼,眸光熠熠,“别去想九时墟的事,对你不利。” 沈确深吸一口气,叹出,“我是担心你。” 又将嗓音压得更低,“这么说吧,自打乔如意找上你之后,我这颗心就没放下过。” 行临笑,“不过就是幅壁画而已。” “你明知道那幅壁画就在——”沈确一个情急说了大半截话来,剩下的及时制止。“你这不是引火上身吗?” “我有分寸。”行临知道他要说什么。 沈确看着他,好半天不知道还要说什么,一个叹气干脆不说了,闷头往篝火里扔枯枝。 见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行临笑了,“放心吧,我又死不了。” “倒不如死了痛快,我也不用跟着你着急上火。”沈确没好气。 “哎哎哎,这话听着就不好了,诅咒我?”行临挑眉。 沈确嗤笑,“就你,还信这个?” 之后两人就说些有的没的,再然后有人起来的声响,篝火那边逐渐热闹了。 乔如意坐在帐门边,行临和沈确刚刚那番话大多落进她耳朵里,只是偶尔几句没听清。 不是她故意偷听,只是刚想拉帘出去的时候就听见他俩谈论昨晚的事。 果然这城里不止昨晚那一批人希,而且听行临的意思它们还喜欢打击报复?所以昨晚他强留她在帐篷里不是防着她,而是保护她? 后面他们说的话听着就云里雾里了,但大体意思她多少能捋出来,她和陶姜猜得没错,沈确提防她果真是有其他原因。 至于那幅壁画…… 乔如意这下能确定了,行临不仅见过,而且一定知道它所在的位置。 既然他有心想要她找到,那她应该不会太费劲。 - 简单吃过早饭,乔如意就做好同行临出发的准备。 沈确以行临身上有伤不放心为由,执意跟着。陶姜一看他要去,一颗心可放不下了,也要跟着。 沈确一脸无奈,“你去凑什么热闹?” “有你在,我就不放心。”陶姜四两拨千斤的。 果然,又把沈确气着了。 周别本来就跟沈确较着劲呢,见状不干了,“他能去,我也能去。” 最后被行临阻止了,“只是去处理人希,又不是组团旅游,你和鱼人有留下看营地。” 周别还要说什么,鱼人有扯了一下他的胳膊,一脸期待的。 等四人走后,周别皱眉看着鱼人有,“营地一个人看着就行,非得拉上我?” 鱼人有四下看了看,显得神秘兮兮的,说起话来竟显得吞吐,“我一个人哪能看得过来?又是物资又是篝火的,真要是来个什么,都没有给我搭手的人。” “能来什么?”周别不以为然,“你怕人希?” “废话!谁不怕那玩意儿?”鱼人有拉着他坐篝火旁,“你可别忘了,我是第一个发现人希的人!” 周别看着他笑了,“放心吧,人希敢来,我就敢替你揍他。” 鱼人有一脸感动的,小肥手一下拍周别肩膀上,“好兄弟!” - 昨晚的人希还在。 跟他们昨晚离开时的一样,仍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一进门就能瞧见。 只是没了昨晚令人作呕的腥气和发霉的青苔味,许是昨晚风沙大作把气味给吹散了。 沈确早他们进了屋,却听他惊呼一声,“怎么会这样?” 其他三人一听,三步并两步进了屋。 先是看见地上的六个人希,没什么异样。本来外形就骇人,死后再难看也就那样了。 可第一个…… 不是人希! 乔如意上前一看,是具尸体,紧紧贴在半坍的墙壁上。跟被剥了皮的老冯他们几个不同,眼前的就是具很完整的尸体。 尸体还穿着皱巴巴的衣裳,衣料上沾了黑沙,露出来的皮肤黑黢黢皱巴巴的,像是被风干了的干尸,看不出具体长相和年龄来,但能看出是个男人。 最显眼的当属尸体身上的伤口,不小,但早就没了血迹,却还离奇地贴在墙上不掉。 陶姜妈呀一声,“昨晚上也没瞧见这有尸体啊!” 乔如意也一脸懵,是啊,既然被游光所害的人最后都是人希的模样,那眼前这具尸体是怎么回事? 行临上前看了一眼,眸光陡然颤了一下。 沈确则指着尸体,愕然,“他、他不是……” 乔如意一看他俩这个表情,心里明镜了,问,“你们知道他是谁?” 行临面色凝重,“是葛叔。” 葛铁军,这个在家中被害却又消失了的人,没想到就在这个古阳城、在他们的眼前出现了。 还以这种诡异姿态出现。 乔如意闻言也愣了。 她虽没见过葛叔生前的模样,可见过案发现场留下人形印记的墙,眼下的状况怎么形容呢? 就好像是葛叔在家遇害后,尸体从家里的那堵墙洇到了眼前这堵墙里似的。 “昨晚葛叔的尸体在这吗?”沈确皱眉不解,问行临和乔如意。 行临沉默不语。 乔如意则摇头,双臂交叉环抱胸前,在尸体前来回来查看。“我昨晚追人希追到这里,能肯定没有尸体。” 来了这,她就跟人希大打出手,这尸体很显眼,昨晚就在这的话,她不可能看不到。 陶姜紧张,“总不能凭空出现的吧?” 沈确转头看行临,试图从他脸上能得到些答案,可很明显,行临看上去也显得不可思议,显然这是意料之外的事。 趁着乔如意上前查看的功夫,沈确将行临拉至一旁,压低了嗓音,“依葛叔的尸体状态来看,他不像是被游光所害啊。” 行临否定他的说法,“葛叔一家的确是被游光害了。” 沈确是相信他说的话,是不是被游光所害行临肯定一眼就能看出来,但…… “尸体在那呢。” 行临如实说,“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沈确还是头一回表现得这么慌,他跟在行临身边这么多年,大风大浪的见过不少了,很少能遇上行临都拿不准的事。 “不会是九时墟里还有你不知道的事吧?”沈确小声问。 “不可能。”行临看着地上的六个人希和嵌在墙上的葛叔尸体,低语,“这件事可能跟九时墟没关系。” “哈?”沈确惊讶。 还想说什么,就见行临脸色微微一变,一把将他推开大踏步往前走。 沈确一个踉跄,再看行临,之所以变脸色是因为瞧见乔如意伸手去碰葛叔的尸体。 沈确:!! 就因为乔如意碰尸体,他就扒拉他是吧? 他差点被他扒拉倒! 沈确走上前,别说满脸了,就是每根头发丝都是不悦。碰就碰呗,又碰不坏。 但行临一把控住乔如意的手腕,看得出是情急之下,用的是左手,于是又牵动伤口,疼得他皱了眉头。 乔如意的注意力都在尸体上呢,冷不丁就被人抓住了手腕,吓了一跳。 别说她了,身边的陶姜都被行临的行为吓一跳,“妈呀,一惊一乍吓人呢。” 守着具尸体,哪有不害怕的。 行临,“别碰。” 乔如意示意了一下,“我戴着手套呢,而且我不大碰,只是想确定一件事。” “什么事?”行临不解。 乔如意看了一眼他的手,“先放手。” 行临松了手。 沈确瞧见这幕,眼睛眯了眯,可真听话,刚才扒拉他的那个劲呢? 乔如意面朝尸体,将手套往上扥了扥,弯身下来。室内光线略微暗,她轻声说,“打个光给我。” 陶姜行动快,马上从背包里掏出手电筒打开,一束光就直直地照出来,打在乔如意指定的位置上。 尸体腹部。 之前只能大体瞧见有伤口,经手电筒这么一照,其伤口状态就清晰可见了。 像是被刀子直插,留了一道挺长挺深的口子。 乔如意观察少许时间,然后抽出腰间的刀子,锋利的刀尖抵着尸体小腹上的伤口就要扎。 “哎,你干什么?”沈确见状忙阻止。 乔如意头也没回,“说过了,要确定一件事。” 说话间手上的动作没停,当着三人的面就把刀子沿着伤口的位置插了进去。 竟是严丝合缝。 行临一怔,“这……” 乔如意将刀子插进去后没立马拔出来,起身,往后倒了两步,双手合十朝着尸体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葛叔,冤有头债有主,真正害你的人不是我,今天我扎你这么一下,说到底还是为了帮你。” 沈确眉头皱得啊,什么跟什么这是? 行临轻轻拉过她,“什么意思?” 乔如意摘了手套,“葛叔小腹上的伤口是我这把刀子造成的,昨晚就是他将我引到这里,跟我打斗的也是他。” 行临闻言更是不解,“说什么呢?昨晚跟你交手的是人希,还被你扎在了墙上。” 昨晚他赶来时她已经处理掉了一个人希,他看得清楚,一把刀子将人希扎得死死的。 乔如意朝着墙上尸体示意了一下,语气肯定,“没错,葛叔就是昨晚出现的第一个人希,只不过是以人希的形态出现的。” 第66章 行临,你在怕什么 如果没发生这种事,乔如意这句话说得就很废话。 人希若不是人希的模样还能是什么? 但结合眼前的状况,乔如意这句话延伸出来的意思就是:是人希,可现在成了人的模样。 是她亲手猎杀的人希,也是她亲自将其钉在墙上,脸上的抓痕还没消呢,怎么可能看错? “唯一的解释就是,昨晚是人希,今早又恢复了人样。”乔如意轻声说。 “这怎么可能?”沈确开了口,口吻挺肯定的,“从来没听说过人希还能恢复人形的。” 乔如意和陶姜第一时间都看向了他。 就这么一句话,足能看出沈确对这些事的了解。 沈确对上她俩的目光,瞧见两人都是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后,清清嗓子,“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聻死为希,希死化夷,这是正常的顺序,哪可能还倒过来?” 还不忘拉上行临,“你说是吧?” 行临微微点头,盯着墙上葛叔的尸体若有所思。 乔如意见他也不像刻意隐瞒的神情,心中更是诧异。她踱步到那六个人希面前,仔细查看了一番,还是昨晚的模样。 陶姜嘀咕,“也是怪了,七个人希,独独一个发生变化了,那其他六个能是葛叔的家人吗?” 乔如意蹲身下来,是啊,独独一个变了。 行临也蹲身,在她身边,查看了好一番,“没办法判断这几个是不是葛叔的家人。” 沈确想到了一种可能,“有没有可能是葛叔成人希不久?死了之后就恢复原貌了?” 乔如意扭头问行临,“有这种可能吗?” 行临沉沉眸色,“没有过这种先例。” 只要成人希,不管多久,终究还是恢复不了人形了,因为它们已经不是人了。 疑窦重重。 就连行临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其他人想破脑袋也都想不出所以然来,便暂时作罢。 乔如意收回了刀子。 行临没让她动手,亲自去收葛叔的尸体。 可这一收才发现,尸体并非好收,真就像是长在墙上似的。 沈确感叹,“乔如意,你这手劲也太大了。” “有那么夸张吗?”乔如意承认自己昨晚使刀子的时候劲大了点,但也没大到能将尸体嵌墙里的程度。 她走上前,眼瞧着行临是一点点将尸体从墙上揭下来,眉心微皱,刚想帮忙,就听行临说,“别沾手了,我来。” 乔如意嗯了一声,但也没离开,就站在旁边看着。 行临看了她一眼。 乔如意敏感察觉,也转脸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行临别开眼,“没什么。” 暗自压了心头涌动,她刚刚的一声嗯,声音柔柔软软的,似弱水能软进人心,又待在他身边,一脸好奇地看着,那么娇小的一个人,就显得乖巧极了。 可她又是极其胆大的,哪有一个姑娘家瞧见尸体后都不曾变了脸色的? 良久后他道,“你还没这么大的手劲。” “是吧。”乔如意连连说,“这其中一定有蹊跷。” 行临忍不住笑了笑,嗯了一声。 这一笑都把乔如意给笑懵了,她这句话挺好笑? 怎么形容呢? 就像是揭墙皮似的,葛叔的尸体终于是下来了。跟其他六个人希摆放在一起,极其突兀。 乔如意想忽视都难,这场离奇经历,若要是弄不出个所以然来,她心里就会始终藏着一个疙瘩。 良久她说,“既然出现人希变回人形的先例了,那其他的人希是不是也能做到恢复原貌?” 陶姜也同意这番说辞,“找到方法,应该可以吧。” 沈确听乐了,“说得容易,方法呢?” 又是冲着陶姜的。 陶姜一个重重叹气,皱眉瞅着他,“办法是凭空出来的?那不得群策群力去想吗?” 沈确哼笑,“我看你们还是别想多了,眼前的情况算不上先例,只能算是特例。” “瞧你那点出息,生怕让你出一点力似的,还是不是男人了。”陶姜一脸的鄙夷,都不带藏半分的。 沈确抿了抿唇,脸色不好看,许是在强压着不悦。再开口时嗓音凉凉的,“不想让你们深究也是为了你们好,陶姜,你可别好赖不知。” “你——” “还有,”沈确打断了陶姜的话,冷哼,“遇上你之前我的确是个男人,遇上你之后我快被你气成死人了,所以我是不是男人随便,你定。” 陶姜盯着他好半天没说出话来,以往他都是被气得说不出话来的那位,今天倒是反常了。 乔如意强忍着笑。 是,眼下这幅场景的确是该严肃,可每每瞧见陶姜和沈确拌嘴她就忍不住想乐。 行临蹲身在葛叔的尸体旁,脑袋嗡嗡的,无奈语气,“沈确,你少说两句。” 一句话算是解了陶姜的死穴,她双臂交叉环保胸前,似笑非笑,“沈确,你连回怼都没技术含量。” 沈确瞪着她,一张俊脸红一块白一块的,眼珠子快飞出来了。再一脸不悦地盯着行临的后脑勺,行啊你,爱屋及乌是吧? 行临的注意力都在人希和葛叔的尸体上,直到乔如意也凑了过来。 摆放人希和尸体的地方有光亮,方便进一步的查看。 见乔如意的视线落在人希上,每一个都看得仔细,心里就莫名起了不悦。 “你以为这里有姜承安?” 乔如意正低头看呢,耳边冷不丁的这么一句话,她一愣,抬眼看他,一时间没说话。 她不语,行临就以为是说中了她的心思,心底的烦躁就愈发泛滥了。 再开口时嗓音就冷冽了不少,“沈确刚才的话没错,葛叔只是个特例,就算这里面有姜承安,他也恢复不了人形。” 乔如意一脸懵,什么跟什么?她也没找姜承安啊。 但他这句话说得不对,她微微仰面,“葛叔是不是特例你怎么知道?这种情况你不是也第一次见?” 一句话给行临怼得无言以对。 沈确在旁盯着这一幕,心里着实为行临捏了一把汗。一个两个的嘴茬子都这么厉,还叫他哥儿俩怎么活? 果然,行临是一句话答不上了。 乔如意也懒得再跟他继续这个话题,用戴着手套的手拨了就近人游的“脸”。 她在细细回忆昨晚发生的事,从跟踪第一个人希,也就是死去的葛叔到了这里,一番打斗后出现了之后的六个人希,再到行临的出现,到底是哪个环节导致葛叔恢复成尸体的模样? 正想着,就见行临将尸体的脸扳了过去,面朝着陶姜的方向,侧脸连着脖颈处就冲着她和行临。 外面的光线从残旧墙壁的窟窿里钻进来,有束光恰好就落在尸体的脖颈上。 乔如意眼尖,一下凑近,“是……抓痕?” 她着急发现线索,肩膀就一下贴在行临的胳膊上。这般相贴的距离,导致行临的呼吸微微一滞,转头看了她一眼,眸色稍暗。 很快他转回脸,视线重回葛叔身上,嗯了一声。 他也发现了。 就在尸体的脖颈上出现两道抓痕,而且还沾着血。刚刚在暗处看得不清楚,眼下借着光亮,血痕还挺明显。 行临仔细打量了一番,又看了看她的手,“你抓的?” “我吗?”乔如意摘了手套,抬手看了看,“我没留长指甲。” 这抓痕非长指甲是留不下的,她没有留长指甲的习惯,因为不方便拓画。 再说了,她可没抓人的习惯,大不了就是一刀子下去。 行临这么问的时候也知不可能,她指甲圆润,使劲抓都抓不出这种痕迹来。 倒像是人希的爪子抓的。 “第二批人希是什么时候来的?”行临突然问。 乔如意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葛叔被钉在墙上之后。”又补上了句,“不会是人希抓的,它们来之前葛叔已经失去反抗了。” 行临微微点头,抓起他的手腕看了看。尸体早已干瘪,更别提手了。照理说是看不出什么来,可偏偏就被行临发现了端倪。 在右手的指缝里藏着血丝。 “哪来的血?”乔如意凑得更近,如此就看得更清楚。 行临不语,挨着手指头查看,还不止是一根手指头上有血呢。“这血不是人希的。” 更不会是尸体本身的。 冷不丁的,行临转头看她。 两人离得近,他这猛地一转头,两人的脸就差点贴上,吓了乔如意一跳。 但行临就盯着她的脸没移目光,将手套一摘,捏起她的下巴轻轻一扳,她的侧脸就扭向他。 “你干什——” “脸上的伤就是他抓的?”行临皱眉问。 乔如意点头,“对,当时……”话说到一半就止住了,聪明如她,经行临这么一问自然也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她拨开他的手,重新查看葛叔的手指,再去回忆昨晚她的脸被抓时的场景,还真就是对上了。 “昨晚还是人希的葛叔抓伤了我,指甲里沾了我的血,然后……”乔如意思考,喃喃,“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他抓了自己。” 行临又戴上手套,仔细查看葛叔脖颈上的抓痕,“人希的指甲尖,所以脖颈上留下抓痕也不奇怪了。” 乔如意呼吸一紧,与他对视,“也就是说,葛叔是沾了我的血才恢复人形的?” 行临眉心锁得深,没说话,目光落在人希上。倒是乔如意,语气十分肯定了,“一定是这样没错,其他六个人希没沾到过我的血。” 这是葛叔与其他人希唯一不同的地方。 总不可能是挨刀子。 行临突然起了身,再开口时嗓音很淡,“只是猜测,也没什么意义。既然葛叔恢复了尸体的模样,那我们就先将葛叔带出去。” 他们临出发前是装了裹尸袋的,葛叔牵扯到了命案,行临回去要交差。 但自打知道游光和人希的事后,乔如意才知道,这裹尸布能不能用上还两码事呢,一旦成了人希是出不了古阳城的。 “他们虽然是分前后两批行动,但说到底都在一起,他们可不可能就是葛叔的家人?”乔如意大胆假设。 行临很快否认,“人希没有抱团概念,葛叔虽然出现了,但说明不了什么。” 乔如意察觉出他的异常来,起身面对他,“刚刚我们都在找人希复原人形的原因,现在清楚原因了,你反倒不想查下去了?” 行临低头看着她,“也未必是你想的那样。” “是不是我想的那样试试不就知道了?”乔如意语气轻松。 可行临面色凝重,“你想怎么试?” “简单。”乔如意将刀子抽出来,“放点血滴它们身上试试。” 行临眸色一厉,“胡闹。” 他这一声,不说嗓门有多大吧,但很冷,很严苛,叫人听了后背都会泛起一层凉意。 陶姜在旁听着都心里一哆嗦,下意识看向行临,他明明携光而立,可整个人意外地阴郁得很,像是万丈光都不足以将他温暖。 沈确也着实一惊。 他了解行临,这是动怒了。 行临做事向来波澜不惊,情绪极其稳定,那都是大风大浪走过来练就的泰山之稳。 眼下却因为乔如意的一句话动了火气。 乔如意没料到他的反应这么大,抬头愕然瞅着他。但就是他这般反常的反应,足就说明了她的想法没错。 “行临,你在怕什么?”她声音清冽。 怕她的猜测没错?还是怕她会揭开他的秘密? 行临下巴绷得紧,剑眉深锁,“因为一个猜测,你就要弄伤自己?” 乔如意一怔。 他生气,只是因为她要弄伤自己? “总之我不同意你这么做。”行临稍稍缓和了口吻,“它们是谁,能不能转变人形已经不重要了,我们只需要带回葛叔就行。” 话毕,他伸手来拿她手里的刀子。 乔如意却避开了手,他的手指擦着刀柄落空,他抬眼看她,不解。 “行临,你就当我在这里找姜承安。”她态度坚决,“你可以不在乎这些人,但我不能不在乎,说不准这六个人希里有一个就是姜承安。” 行临僵站原地,盯着她,幽深的眸藏着五味杂陈。良久,他才低低开口,“好。” 嗓音干涩沙哑。 第67章 说不准我的血就管用 气氛似乎冷了下来。 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之感,说不清这酸涩感从何而来,也道不明这酸涩感由谁而起。 可乔如意也不知怎的,瞬间里接收到了,她下意识看向行临,他的面容于阴影里不再阴冷,平静中却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或者理不清的情绪,或者一句本该说出口的话。 沈确看着行临,目光似夜色沉沉。 陶姜觉得这气氛难受极了,又琢磨不透这该死的难受,她上前,压低了嗓音,“或许葛叔这个真就是个意外,你又何必再弄伤自己只为测试?” 乔如意从陶姜眼里看出担忧,轻声道,“是不是意外总要试试,姜姜,说不准我的血就管用呢。” 这一路上她受过伤,发生过一些奇怪的现象,之前从未深想,以为不过就是凑巧,现在回头去想,可能恰恰是因为血的缘故。 陶姜心疼,“多疼啊。” 乔如意抿唇笑了,“我是傻吗?还非得划手割腕的?”又抬起手腕给她示意了一下,“你看,就连升卿都没反应呢。” 陶姜见她意已决,也不再多做劝说。升卿没反应,说明乔如意做滴血的行为不会有危险,照理说不该担心才是,可眼下也不知怎了,心里总是惶惶的。 行临似乎气归气,但也没说彻底不管了。他上前,将狩猎刀递给她,“用我的。” 狩猎刀,刀刃锋利,轻轻一划就出血,犯不上伤口割深。 乔如意明白了他的用意,但拒绝了,“狩猎刀不是寻常刀,倒不如普通刀子试得直接。” 行临眉间阴云,但也没强迫她,将狩猎刀插回腰间,又朝着她一伸手,“刀子给我。” 乔如意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还是照做了。行临接过刀子,从包里掏出酒精消毒巾,将刀刃来回来擦了个干净。 “刚刚碰过尸体,不怕感染?”他说了句。 乔如意刚才原本想用衣角擦擦了事,没想到行临能这么细心,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等接过刀子后才轻声了句,“谢谢。” 行临也没礼貌性地回话,看着她,眸色黯淡就衬得脸色不大好看。 乔如意一手持刀子,被擦得光亮的刀刃轻轻划过手指,很快血就洇了出来。 她蹲身,将血滴在第一个人希身上。 行临紧盯着她的动作,“试一个就行了。” 乔如意朝着手指示意了一下,“还流血呢,不用不是可惜了?” 行临,“你自己的血,可惜什么?” “所以不能浪费。”乔如意忙将欲滴的血滴在了第二个人希身上。 为了测试精准,她滴血的数量、位置都保持了一致。 手指的伤口不大,到第三个人希时血就流得差不多了。乔如意一不做二不休,持刀又划了一道口子,比刚才的深些。 行临皱了眉头。 沈确瞧着直咧嘴,小声跟陶姜说,“你姐儿们对自己挺狠啊。” 陶姜斜眼瞅了瞅他,“不狠点怎么对付心思歹毒之人呢?” 沈确微微点头,也对,狠角色才能更好的保护自己。可紧跟着就觉得哪里不对劲,扭头瞅陶姜,“指桑骂槐呢?” “你用错成语了。”陶姜都没给他正眼,“我是直抒胸臆。” 沈确不想跟她再争辩了,争辩到最后还会落在他绑架乔如意这件事上。 第五个人稀滴完了血,乔如意手指头上的伤口又有点长死,这痊愈速度也是没谁了。着实不想挨第三刀,她就用力挤。 行临着实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把将她拉了起来,“差不多可以了。” 乔如意眼睁睁看着血珠从指尖滑下来,“哎哎哎,马上滴下来了。” 行临大无语,微微提高声量,“乔如意!” “还剩最后一个了,齐齐整整的也不会逼死强迫症。”乔如意冲着他笑,“我真的没事。” 她笑里有恳请之意,行临微微一怔,手劲就松了。 乔如意抽出手,赶忙将摇摇欲坠的血珠滴在最后一个人希脸上,长长地松了口气。 这时才呼痛,“哎呦,手指头疼。” 行临上前一步,伸手,“你——” “姜姜……”不想,乔如意奔着陶姜就去了,根本没发现行临僵在半空的手。 陶姜忙翻包里的创可贴,“该!现在知道喊疼了?刚才那股子义薄云天的劲儿呢?” “人在搞事业的时候比较专注。”乔如意笑呵呵说。 陶姜哼哼两声,手上动作挺利落。 沈确踱步上前,行临见状反应过来,放下手。 “瞧瞧人希有没有变化。”沈确抬手轻拍了一下行临的肩膀。 能有什么变化? 还是一样人希的模样,瘫在地上形同一堆烂泥。 乔如意手上缠好了创可贴也快步上前,挨个打量了一番。 是啊,半点儿变模样的架势都没有啊。 沈确低叹,“我看血是白流了,说不准葛叔就是个例外。” 乔如意思量少许,“葛叔昨晚也不是马上恢复人形的,或许需要等一等。” 沈确挑眉,“就在这盯着这堆人希等?谁知道能等到什么时候。” 陶姜道,“说不准也要一晚上。” 乔如意同意陶姜的推测,“我们等上一晚。” 沈确愕然,“你们不会是想在这守一晚吧?” 乔如意点头,这有什么不行的? 岂料行临偏偏说了不行。“入夜后气温骤降不说,这里还会有野兽出没。” “会有其他人希吗?”乔如意直截了当问。 虽说心知肚明。 行临看着她,良久后说,“古城里破旧,人希可以藏在各个角落,可能还会有,也可能只剩下这几个。” 乔如意微微一笑,这话说得可真是,模棱两可呢。 “真想等一晚也不用守着现场,兽不会吃它们,它们自己也不会长腿跑了。”行临说。 乔如意是有心守一晚的,她很想亲眼看看人希恢复人形的过程。 但行临在这件事上显得很强势,只要太阳西沉必须回营地。乔如意不好坚持,毕竟这座古阳城是废墟,一旦出事,那就是将自己陷入囹圄之态了。 人希这边只剩下等。 沈确快速地回了趟营地,取来了裹尸布。葛叔的尸体先安置好了,暂时挺在这间屋子里不动。 一具干尸若是搬来搬去,一是会损伤尸体本身,二是着实不尊重死者。 日光还盛,趁着天光还在,四人又在市井坊找了一圈。这一圈下来,虽不见人希的身影,可那股子腥气和发霉的气味还在,足以说明这城中还有人希。 野兽也一样,地上杂乱的脚印可见其数量之多。乔如意心知了,行临所言非虚。 古阳城虽说结构整装,但毕竟是废墟,在城中行走也是步履艰难。 市井坊的左右两翼都是匠作坊,被叫做东匠街和西匠街,简单来说就是各种冶炼、织坊、漆器等手工业区。 两翼匠作坊与市井坊的关系就好比市中心和近郊,市中心负责繁华商贸,郊区负责生产供给。 在暂时确定不了六个人希的真正身份前,找人的工作还得继续。 四人没回营地,先是去往了东匠街。 再次路过市鼓。 其他人都径直过去了,行临停了脚步,目光落在塌陷了大半块的石座。 他蹲身下来,捏了一把地上的沙粒。这里干燥,沙粒触不到半点湿度,但是有一部分的颜色变深。 他闻了闻指间沙粒。 有血腥气。 行临的视线快速巡视,最后落在一截裸在空气里的包铁上,抬手轻轻一蹭,手指上微微泛红。 是血。 行临冷不丁想到乔如意划伤的一幕,蓦地抬眼,乔如意跟陶姜走在前面,她的身影晃在阳光里,有那么一刻就显得虚幻不真实。 - 冶铜的区域虽说叫做作坊,可走进也觉得震撼。坩埚坑排位整齐,坑底凝结着的翡翠色铜渣至今竟也清晰可见,其中一个坩埚坑里还半埋着一枚封检木牍,上面字迹只能隐约瞧见“铜坊”二字了。 陶姜感叹,“这就是古代的央行啊,现在下去还能挖点什么不?” 沈确逗她,“你下去挖个试试。” 陶姜翻了个白眼,眼珠子都恨不得甩出来那种。 这里视野没有阻挡,看不见可疑的地方,却在沿途中仍能看见兽的脚印,还不小。 “有些野兽是躲进坩埚坑里的。”行临解释。“这里一入夜会比市井坊还要危险。” 陶姜一听这话,赶忙拉过乔如意,快走快走。 织坊就秀气不少,但规模也是庞大,这里盛产了丝绸,方便来往贸易。而在漆器作坊的土窖里,漆胎上残存的朱砂已被黄沙掩盖,但能隐约瞧见“汉八刀”的技法记录。 乔如意感叹,这里虽沦为废墟,可每一处建筑的残骸都在表达着曾经的繁盛,叫人唏嘘不已。 突然,一阵风沙起。 不远处浮沙漫天游走,乔如意抬手遮眼,却不经意看到一截歪斜着半掩在沙土里的界石,上面隐约就能看清一个“厩”字。 马厩? 再看行临,于风沙中遗世独立般,他静静注视着界石的方向,英俊侧脸映在光亮里,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却在尾端微微下沉。 - 东西两翼走下来耗时耗力,等阳光有了偏移的迹象时,陶姜已经开始捶腿了。 沈确一脸好笑,“至于吗?才走几步。” 陶姜就地将沙地靴一脱,袜子下拉至脚后跟,低头一瞧,呵。 “磨掉这么一大块皮呢!”乔如意挺心疼。 沈确一瞧,愣住。 陶姜包里的创可贴一块还盖不住,两块拼凑一起勉强够用。 重新穿好鞋,她直面沈确,“我这脚,没有个两万步不会磨皮,你说说我为啥喊累?” 沈确摸了摸鼻子,有点尴尬,想了半天,他意外说了句,“那……我背你?” 此话一出,别说陶姜了,就连乔如意和行临都转头看他,尤其是行临,显得有些意外。 陶姜愣了愣,乐了,“呦,沈公子大功德啊,行啊,你背我。” 沈确见她阴阳怪气,一下拉回理智,“随便说说你还当真了,想什么呢?” 话毕大步向前,头也不回。 有病。 有了大病。 陶姜恨不得抓地上的石头扔他,什么人啊。 照天色来看,今天估计也就如此了。乔如意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行临身后,问,“或者我们换一个思路,先去找壁画。” 她跟得有点吃力。 行临这个人平时走路就快,而且人高马大,腿老长,一步迈出去能抵她好几步,加上这两个作坊区域太难走了,所以她走着走着就被落出一截来。 所以乔如意这句话都快赶上用喊的了。 行临听见她的动静,这才意识到她又落后面了,便停了脚步,站原地等她。 等她上前了,他说,“不急着找姜承安了?” “姜承安进古阳城是为了壁画,说不准找到有壁画的地方就能找到他。”乔如意也是累了,手往他胸口一搭,“你容我喘口气歇歇。” 她是想搭他肩膀,他太高,搭肩膀更累。 行临低头看了看她的手,有片刻功夫是僵的。 “哎,你怎么看?”乔如意见他不说话,追问。 行临扯回理智,“什么?” 乔如意愕然,“敢情你是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不是,我听了,找壁画找姜承安不是吗?”行临每次提这个名字眉头都要皱一下,“你要清楚一点,姜承安的真正目的是九时墟。” “那好办,你带我到九时墟的范围。”乔如意笑。 行临微微眯眼,“在这等着呢?想都别想了。” “哎行临,我向你保证,我对九时墟半点儿兴趣都没有。” “那也不行。”行临说着拉开她的手,继续向前走。 乔如意见状跟上,“总不能这么漫无目的找吧?古阳城你比我熟悉,你多透露点,我们做事的效率不就高了?” 行临虽说走着,但明显放缓了脚步,迎合她的步伐了。 他笑,“反正我也不着急。” 乔如意一愣,什么叫不着急? 行临,“等到姜承安成了人希,也省事儿不用往回背了。”说完还笑了两声。 笑得乔如意牙根痒痒,这人什么构造?怎么就能把无耻至极的话说得这么坦荡自如? “行临,你——” 没等呛出口呢,就见周别的身影远远地过来,也顾不上满地狼藉废墟,看见他们四个后边跑边晃胳膊,生怕他们看不见似的。 怎么了这是? 周别也是双大长腿,三步并两步的,很快到了跟前,气喘吁吁的。 像是跑岔气了,佝偻着直喘,一手叉着腰。“哥,你、你们赶紧回营地吧,出事了。” - 是鱼人有。 周别一路告知四人情况。 他们四人离开后,鱼人有就让周别进帐篷里陪他。刚开始一切都没什么,两人说说笑笑的,时间也很快打发了。 可等周别从外面拿水回来之后,鱼人有整个人的状态就不对了,说话颠三倒四的不提,连说话声音都是怪模怪样的。 “从他嘴里,我听见好像是个女人声音。”周别说这番话时脸色挺白,像是吓得不轻。 第68章 寒刃出鞘 又是鱼人有。 当周别跟他们说营地出事的那一刻,乔如意第一直觉就是鱼人有。 也不光是她这么认为,就连陶姜,在周别描述的过程中也忍不住插个空归跟她说,“鱼人有跟古阳城一定八字不合,一步一个坎啊。” 周别形容得十分精准:从鱼人有的嘴里,听见的是女人的声音。 于是陶姜进一步问,“鱼人有跟你说话的时候是女人声音?那他的一举一动呢?他意识清醒吗?” 周别一个劲摇头,“他没当着我的面说话,是我在帐篷外面听到的。” 周别拿水回帐篷时,走到帐门前时他就听见里面有女人的说话声。刚开始他还以为是乔如意和陶姜回来了,也没当回事,掀帐门就往里进。 可帐门一开,周别只觉得脑袋忽悠一下,紧跟着一股子寒意窜上心头。他僵在当场,愕然环顾四周。 一个帐篷还能有多大?帐内的情况一目了然, 帐篷里就只有鱼人有。 鱼人有见他一脸懵还挺奇怪,问他怎么了,周别便问他,如意和陶姜呢? 还把鱼人有问愣了。 周别只当自己听错,便又出去拿些吃食。可再折回帐篷时,他又听见女人的声音! 这次他听清楚了,那声音绝对不是乔如意或陶姜。 他又猛地掀开帐门! 眼前一幕令他傻眼了。 帐篷里仍就是鱼人有一个人,哪有女人的影子? 周别当时既抓狂又瘆得慌。 面对鱼人有质疑的目光,周别尚算稳住即将脱轨的情绪,说自己还有东西要取,便又退了出去。 鱼人有见他出去也没多说什么,显得挺冷漠。 这一次周别没走多远就鸟悄折回,躲在帐篷外偷听。 果然又听见女人声音了,小小的,但字字清晰,“我们被发现了,要杀了他们!” 然后就是鱼人有的声音,跟魔怔了似的,恶狠狠的,“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周别当时吓得冷汗都出来了,硬着头皮从帐门的缝隙里往里看。 这一看,周别头发丝都要竖起来了! 帐篷里没别人,就只有鱼人有一个。只见他背对着帐门坐在防潮垫上,嘴里嘟嘟囔囔,胳膊还在乱舞。 没一会儿周别又听见女人声音,竟也是出自鱼人有之口,还是那句话:我们被发现了,杀了他们。 重复了好几次,鱼人有又转回自己的声音:杀了他们! 每个字都咬得十分清晰。 鱼人有手里还拿着一截挺粗的树枝,每说一次,枝头就往地上狠狠扎一下。 周别吓得不轻,哪还敢进帐篷,赶忙跑来找他们。 “你们说,他是不是被女鬼上身了?” 陶姜虽说听的后背凉飕飕的,但也不同意他的说法。“要是不在古阳城,我可能就相信他是中邪,但这里有鬼见了都怕的聻,就算有鬼都不敢在这里待着吧。” “那就是游光。”周别忙道,“不是说游光擅模仿吗?” 陶姜问沈确,“你不是回了趟营地取裹尸布吗?没发现鱼人有异常?” 还真没发现。 沈确这次挺认真地回答了陶姜的问题,他说当时他来去匆匆,到了营地后取上裹尸布就走了,也没跟周别和鱼人有打招呼。 “当时他俩在帐篷里说话,我见没什么异常就走了。”沈确说了句。 周别皱眉,“你回营地了?” 沈确嗯了一声, “你回营地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周别一脸怀疑。 他现在有点杯弓蛇影,瞅谁都像是有问题。 沈确看着他一脸可笑,“真有意思,咱俩关系很好吗?回营还得跟你打招呼?” 一句话怼得周别面红耳赤的,加上之前受过惊吓,怒火中烧,“沈不疑!” 一嗓子下来吓了沈确一跳,也心生不悦,“周不辞!” 这俩人就跟斗鸡似的,翅膀全炸开了。 看得乔如意和陶姜面面相觑,好半天,乔如意问行临,“周不辞、沈不疑……” “是他俩的本名。”行临轻描淡写了一句。 乔如意抿唇,陶姜感叹道,“别说,这俩人的本名还挺有宿命感。” 那俩人还你一句我一句的,陶姜去劝架了。 乔如意的注意重点还是重回鱼人有身上,这人也真是,一次两次的,可着一个人薅啊。 “你怎么看这件事?”她看向行临。 行临眉间思索,盯着周别的背影看,半天才道,“等到了营地看看鱼人有的情况再说。” - 营地的篝火已经熄灭。 帐篷里睡袋、背包和各类物品还都在,就是不见了鱼人有。 周别傻眼了,喃喃,“人呢?”又看向乔如意,解释,“我不是故意把他一个人扔营地的,当时我就想着赶紧把你们找回来……” 乔如意嗯了一声,“当时那种情况能理解。” 陶姜一脸紧张,“一个大活人不见了,万一他遇上城里野兽甚至人希可怎么办?” 乔如意冷静,“再找找,这一片这么大呢。” 周别和沈确挨个帐篷去找,尤其是周别找的最认真,看得出他是真着急了。 行临站在帐篷外,相比周别的火急火燎,他显得极其冷静。他不像是在找人,而是环顾四周,目光锋利。 乔如意看出他的异常来。 但与其说是看出,倒不如说是感觉。自打周别找上他们后,她就感觉出行临的不对劲来。 乔如意走到行临身边,低声问,“怎么……” 没等她说完,行临就做了噤声状,乔如意见他面容严肃,心里一激灵,忙咽回剩下的话。 可就在这时,她手腕上的升卿活动了。她低头一看,升卿正缠着她的手腕在活动,蛇头在东张西望,开始了不安分。 与此同时,行临腰间的狩猎刀竟也有反应,刀鞘在微微颤动,像是刀子要出鞘般。 乔如意愕然,什么情况这是? 却见行临伸手一把按住了狩猎刀,转头低声道,“按住升卿,不要让它轻举妄动。” 乔如意一愣,随即应声,“好。” 心却狐疑,就连她都不清楚升卿到底怎么了,他怎么知道它要做什么? 但心中质疑没宣出口,她伸手轻轻按住升卿,安抚了它一下,示意它稍安勿躁。 升卿听话,稍稍安稳了下来,但还是没像平时似的安静如斯,头还在四处张望,眼珠子瞪老圆。 乔如意下意识看行临,他的一只手还在按着狩猎刀,目光却锋利似刀。 他盯着物资车的方向,陡然冷喝一嗓子,“鱼人有!” 乔如意被这冷不丁一嗓子吓了一跳,肩头一紧,目光也随之看去。 周别等三人听见行临的声音后纷纷从帐篷里出来,四下张望,鱼人有在哪呢? 周围空气像是冷却了似的,顿时叫人能感觉出凉意来。 半晌,物资车那头有了动静。 就听啪嗒一声,后备箱打开,从里面探出个脑袋来,小心翼翼地四处张望。 是鱼人有。 原来藏在后备箱里了,怪不得一群人找不到他。 “出来!”行临又是一嗓子,浑厚低沉。 鱼人有出来了,动作显得挺笨重,整个人看上去显得挺慌张,尤其是看见周别之后,脸都煞白的。 但瞧见其他人也在,一下就像是看见了救星似的,慌里慌张地跑上前,“祖、祖宗……” 行临陡然一声喝止,“站那!”与此同时不着痕迹地将乔如意拉至身后。 而沈确也下意识地挡在了陶姜和周别的前面。 乔如意没料到行临能有此动作,微微一怔,抬脸看他。 他太高,每次她看他都需要微微仰脸才行,目所能及先是他的下巴再到他的全脸。 此时此刻,他的下巴绷得很紧,有股子肃杀之气悄然弥漫。 鱼人有也察觉出气氛的不对劲,又见大家的目光都在他身上,急了,“你们这么瞅着我什么意思?” 他一指周别,“沈确你还护着他?他中邪了!” 周别激动,“鱼人有你疯了?中邪的明明是你!是你在帐篷里自言自语,还发出女人声音!” 鱼人有一脸焦急,“你胡说!真正被游光控制的人是你!” 他看向乔如意,“你们不要被他骗了!他之前差点就把我给杀了,幸好我躲得及时!他现在是倒打一耙!” 一时间两人相互指责,各个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陶姜一脸懵,看看周别,又看看鱼人有,这俩人此时此刻看着都挺正常。 “你怎么知道他是被游光控制了?”沈确冷不定问了句。 鱼人有的情绪依然很激动,“除了游光,还有什么东西能控制人?” 又指着周别,“他借着去拿水的功夫,找刀子要来杀我!” 周别呵斥,“你胡说!” 鱼人有脸红脖子粗,“撒谎的是你!” 从鱼人有嘴里,营地里发生的又是另外的一幕。 鱼人有因为人希的事惶惶不安,他觉得自己是招阴体质,否则怎么接二连三的诡异事都能被他撞见?他不敢一个人留在营地,周别年轻力壮又一身正气的,鱼人有死活都要拉着他做挡箭牌。 刚开始两人的确在帐篷里聊得挺起劲,聊过往,又聊眼前,还约定了如果能平安从古阳城出去,那日后也要多来往。 大有惺惺相惜之感。 直到周别要去物资车上拿水。 当时鱼人有在帐篷里等着,等了好半天也不见周别回来,便想着是不是物资车上的东西太多他找不到。 他便出了帐篷,朝着物资车的方向过去。 快到物资车的时候,鱼人有就看见了周别。就见周别背对着他,探身车里,像是在找什么。 鱼人有快走两步上前,想告诉他水在后备箱里,不料快到跟前时就听周别在喃喃自语。 声音细细碎碎的,很低很小,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鱼人有是亲历过诡异事件的人,那股子熟悉的恐惧感又油然而生,他警觉地停下脚步,躲到一边偷听。 周别在找东西,从前座找到后座,嘴里念念有词:发现了,发现我们了! 又怪笑:发现了也没关系,杀掉就好了。 笑声钻进鱼人有的耳朵里,毛骨悚然的。他觉得那根本就不是周别的声音,像是另一个人钻进了周别的身体里在说话。 鱼人有当时吓得腿都软了,第一个念头就是想跑城里找乔如意他们,可脚就跟粘住了似的,怎么都迈不开。 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周别翻箱倒柜的,嘴里发出的怪笑极其刺耳。终于周别翻到了他想要的东西,是车上的水果刀,拿在手里,阴测测地笑:找到了…… 鱼人有说,当时周别的眼神可吓人了,就是那种,穷凶极恶! 周别嘴里一直喃喃:杀了他们、杀了他们就好了…… 他举着刀就往帐篷的方向走,吓得鱼人有都没敢回去。 “我想找你们,但是他拿着刀在营地里乱转,我没办法,就只能先躲进后备箱里等你们回来。” 跟周别说的完全是两个版本。 周别怒斥,“鱼人有,你在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拿着刀要杀你了!” 沈确一把拉着陶姜的手腕,将她带离了周别身边,与行临和乔如意站在一起。 至少他能保证行临和乔如意他俩没问题。 周别见状,心惊,“你们不会相信鱼人有的话吧?我要是有问题能去找你们?真正有问题的是鱼人有,他在挑拨离间!” 鱼人有也不示弱,看向乔如意和陶姜,“周别是他们的人,他们不相信我,你俩还不信我吗?我真的是冤枉的!” 一时间乔如意和陶姜都不知如何是好,鱼人有和周别都各执一词,而且瞧着都不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 陶姜小声说,“是不是当时他俩都被脏东西附体了,现在脏东西没了,所以都清醒过来了?” 乔如意并没有放下心中警觉,因为她手腕上蠢蠢欲动的升卿,也因为行临仍旧按着的狩猎刀,说明营地里有危险。 或者准确说,这营地里有游光,就潜伏在鱼人有或是周别的身上。 行临上前一步,随手将狩猎刀一抽。利刃出鞘,刀刃之上竟散发着冰蓝色寒光,似寒雾涌动。 与此同时,乔如意只觉手腕陡然一紧,再看升卿快速缠绕,原本黑眸竟也泛蓝! 第69章 我是死了吗 升卿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 乔如意是指,它眼睛变了颜色这件事,她从不知道在升卿身上还能发生这种事。 基于之前行临说的话,乔如意再次安抚了它。它虽说没再张牙舞爪,但显然没放松警惕。 行临将刀子摊在手上,看着鱼人有说,“游光怕我这把刀,你若没问题,就上前来拿我的刀。” 狩猎刀于他掌心之上,寒光冷冽,都不用靠近都能感受到此刀的锋利。 乔如意知道狩猎刀能对付游光,但这么清楚得看见狩猎刀变化的还是头一回。 陶姜小声说,“这不公平吧,万一周别撒谎呢?” “怎么不公平?”乔如意知道她护短,但一句话点了她,“鱼人有没问题的话,刀子伤不了他。” “自证这点就很让人不舒服啊。”陶姜低叹。 乔如意说,“任何事在生死面前都是小事。” 那边,鱼人有在瞧见这一幕后先是一愣,随即大声嚷嚷,“拿就拿!不就是一把刀吗?我又不是游光,我怕什么!” 话毕,大踏步朝着行临过来,十分有气势。 陶姜见状,低声说,“你看,鱼人有根本没问题,咱们的人咱们要——” 这话没等说完,就见原本上前来拿刀的鱼人有猛地改变行径,直直便朝着行临抓过来! 出手十分快,叫人意想不到。 可行临反应更快,一个利落后退躲闪,鱼人有就扑了个空,整个人朝前倾倒。但下一秒竟直直立起身来,反手再来袭击行临,丝毫不受体重影响。 陶姜倒吸一口凉气,因为她眼睁睁看着鱼人有变了模样。 是鱼人有不假,但他整个人的身体变得很是柔软,四肢又能伸出拉长,有着人形的轮廓,可又像信号不良的影像似的闪烁扭曲。 他倏然向行临再度发起进攻,手臂抬起的瞬间竟风起云涌,四周黄沙遍起,沙影中他汹汹而来,那张看似鱼人有的脸扭曲着、变化着,嘴角还带着诡异的笑。 沙化利爪,凄厉而至,在风沙之中发出刺耳的尖啸。行临眼神冷冽,持刀去抵,利爪与刀刃相撞,竟是发出幽蓝火焰。 狂风大作,遮天蔽日,周遭的视线一下就暗下来了。 沈确张开双臂,像是老母鸡护着小鸡仔似的将陶姜和乔如意护在身后,一脸警觉。 乔如意见识过行临与游光交手的场面,所以见这一幕也有心理准备。陶姜是头回见,脸色都泛白了,抬手挡着风沙,大声道,“鱼人有怎么形态都变了?他是被附体了吗?他还活着吗?” 这个问题沈确没有回答她。 另一边的周别吓得战战兢兢,显然被鱼人有的模样给吓到了,他边惊声大喊边朝着沈确这边过来,想与他们汇合。 却见行临旋身斩击,刀光在空中划出数道冰蓝弧线,其中一道竟生生在地上划出数米深的裂痕,裂痕中窜起熊熊的蓝色火焰。 就生生阻隔了周别的动作,他无论怎么努力都过不来沈确这边。 鱼人有被光焰所伤,发出凄厉的叫声。这声音极其刺耳,陶姜和乔如意都忍不住捂住双耳,尤其是乔如意,就觉得是万根银针扎进天灵盖,森凉剧痛。 她蹲身下来,紧皱眉头。陶姜见状担心,忙也蹲身下来问她怎么样? 风沙打在脸上,像是砂纸划过似的。 乔如意缓了好半天,就觉得脑子里像是揣了一大兜的冰块似的。 沈确几番被风沙吹得摇晃,但还是咬牙坚持着护在她俩前面,看得陶姜于心不忍,“你不用护着,我们要不要上去帮忙?” 眼下情况十分明朗了,那人绝不可能是鱼人有,就算是,怕也被游光占据了身体,活不活着还两回说。 沈确摇头,“你们帮不上忙,老实待我身后。” 陶姜不清楚沈确这句帮不上忙是什么意思,暂且不说她,就单说乔如意也是战力相当的。 末了还是乔如意跟陶姜解释了句,“你我都杀不掉游光。” 陶姜的脸色十分难看,喃喃,“难道保不住鱼人有了吗?” 这一次乔如意没说话,她对游光不了解,能不能保得住怕是只有行临才知晓。 狩猎刀锋利的刀尖刺入鱼人有的胸口时,蓝色火焰的光亮乍开。 乔如意和陶姜同时看过去,胆战心惊。陶姜嗓音抖颤,“沈确,鱼人有还能活下来吗?” 沈确还保持着展开双臂的动作,这个问题他没回答,就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她俩,答非所问,“闭眼,别看。” 别看怎么可能?对方是她俩的人。 鱼人有被狩猎刀刺伤,胸口流出来的不是血,竟是黑沙。汩汩而来,十分凶猛。 就见黑沙从中刀子的地方冲了出来,竟生生将鱼人有的身体带离了地面。 但行临手腕一个用力,刀刃上挑,竟生生从鱼人有的下颌到天灵盖劈成两半。 这一幕落在乔如意和陶姜眼里,陶姜忍不住惊叫出声,乔如意眸光震动,后背冰凉得很。 行临的眼神太骇人,周身都是杀伐之气。 鱼人有整个人扭曲着,惨叫着,黑沙从他胸口钻出大半,幻化成半个人形,乍一看就像有个人要从鱼人有的身体里钻出来似的。 行临握紧刀柄,一个挥腕,泛着蓝光的刀尖扎中了黑沙人形头部,黑沙拼命挣扎着,与此同时鱼人有嘴里也发出凄惨厉声。 刀子穿透黑沙时,一阵极其刺眼的光炸开,就见一缕似黑烟的东西倏地钻进了刀柄。 与其说是钻,不如说是吸更确切。那缕黑烟在挣扎、在扭曲,最终还是消失殆尽。 鱼人有轰然倒地。 这一刻,不光是陶姜,就连乔如意都心里一激灵,两人涌上来的念头一致:完了! 鱼人有完了。 风沙仍在,并未停歇的迹象。 周别与沈确中间的那道数米深的沟壑还在,蓝色火焰烈烈而生不曾熄灭。 周别过不去,就来了行临这边,一脸惊骇地瞅着地上似沙土般瘫软的鱼人有,结结巴巴,“哥、他、他这是死了?” 行临淡淡地嗯了声,神情似冷漠。 周别顶着风沙小心翼翼走上前,又看了看鱼人有,见他确定一动不动了,似松了口气。 “哥,我就说他是——” 没等话说完,行临就一把扼住了他的脖子,目光似刀子般锋利寒冷。 突如其来的变化令乔如意和陶姜大吃一惊,这才明白沈确为什么在鱼人有瘫在地上后还未放松。 “周别他……”陶姜心惊。 沈确一字一句,“他也有问题。” 这厢,行临的大手似铁钳,狠狠扼住周别的脖子,近乎能掐断的迹象。 周别被勒得满脸通红,双手试图挣脱,嘴巴一张一合,艰难出声,“哥……我、我是周别啊……” 行临面罩寒霜,手劲一使,哪怕隔着距离呢,在乔如意那头都能听见咔嚓一声。 蓦然心惊。 是颈骨被掐断的声响。 陶姜都忍不住惊叫出声。 就见周别痛苦挣扎,紧跟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他头里钻出来似的,下一秒整张人脸竟自行剥落,形似人形却无骨相。 他的身体也如融化的蜡像般不断变形扭曲,而那张脸,一会儿是周别,一会儿又是别的长相。 狩猎刀冰蓝火焰炸裂,行临都没给对方喘息反击的机会,扼住对方的手一松,紧跟着狩猎刀狠狠抹过对方的脖子。 一颗无骨相的头就被削了下来,骨碌在地。 就见还是一抹黑烟瞬间被狩猎刀收走,相比鱼人有的那道黑烟,从周别体内出来的要小上很多。 周别也软瘫在地,乍一看像极了沙人。 行临收了狩猎刀,刀子入鞘的瞬间,周遭的风沙陡然停了,一旁沟壑的蓝色火焰也倏地熄灭。 风平浪静了。 若不是地上的沟壑还在,鱼人有和周别还在那瘫着,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似的。 沈确终于放下胳膊了,紧张的神情也得到了缓解。 陶姜和乔如意纷纷上前。 地上的鱼人有半人半沙状,一张脸只能隐约瞧出长相,周别看上去更吓人,脑袋还在不远处呢,脸上的五官像是融化的蜡烛,模糊一片了。 陶姜已经忍不住了,跑到一旁干呕,沈确见状跟了上去。乔如意胃里也是翻江倒海,但强忍着想吐的欲望,“他俩……” 她有预感,不可能真是周别和鱼人有。行临对鱼人有没有感情能理解,但周别呢,他杀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果然,行临说,“眼前这俩只是游光作祟,不是真正的周别和鱼人有,放心。” 乔如意也着实松下心了,又问,“但是他俩人呢?” 话音刚落,就见从不远处的两顶帐篷里走出俩人来,脚步还踉跄着,看上去都晕晕乎乎的。 乔如意顺势看去,心头顿觉惊喜,“周别,鱼人有!” 陶姜在另一头干呕呢,听见动静后一扭头,瞧见周别和鱼人有的身影后大惊失色,“怎、怎么又出现了!” 有点后遗症了。 沈确忙告知,“这俩才是真的。” 这句话就跟打通陶姜的任督二脉似的,就见她微微一怔,等反应过来后起身就冲了过去。 周别和鱼人有刚出帐篷那会儿都觉得头晕目眩,走路也不走直线,没等看清外面发生什么事呢,就听乔如意明显很愉悦的声音,在喊他俩的名字。 俩人还纳闷呢,见着他们这么兴奋吗? 可下一秒就见陶姜冲了过来,一手拉一人的胳膊,好一番打量,边打量还边说,“太好了,没死,你俩还活着。” 弄得周别的头更晕了,四处环顾,是发生什么了吗?迷迷糊糊中他发现地上像是躺俩人,看着身上的穿着打扮,跟他和鱼人有还挺像…… 于是晃悠上前瞧了一眼。 这一眼瞧过去,整个人顿时就吓清醒了,指着地上,“我、我……我怎么死了?” 不但死了,脑袋还掉了呢。 行临在一旁没说话,就任由周别在旁大呼小叫。乔如意在旁轻叹,这眼神可以啊,五官都快化没了,还能认出是自己呢。 鱼人有一听周别这般叫唤,也好奇上前,“什么你怎么死了?你不是……啊!我!!” 一句话转换了好几个情绪,鱼人有是结结实实地把地上那俩“人”看进眼里,下一秒眼珠子一翻,整个人往后一仰,晕倒了…… - 周别和鱼人有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在他俩的认知里,自打四人离开营地后,他和鱼人有聊了会儿天就各自回帐篷休息了。 像是睡了挺沉的一觉,周围也安静极了。直到他俩被帐篷外的吵闹声给吵醒,醒了之后,就瞧见“自己”死了。 行临说,“游光擅模仿,也擅幻化周围环境,其实周别和鱼人有就在帐篷里,只是有游光在,我们看不到罢了。” 障眼法,又犹如鬼打墙。 鱼人有没昏迷太久,乔如意在他脸上拍了点水,掐了掐人中,他就忽悠转醒。 醒了就立马从地上爬起来,“是我吗?我是死了吗?” 还去看。 但看不到什么了。 之前瘫在地上的两个“人”,还算是有人形,眼下再看都已经沙化了,两大滩的黑沙摆在地上,隐约能瞧出四肢。 可哪怕已是黑沙,也足够让鱼人有和周别心生骇意了,尤其是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之后。 两人怎么都想不通,游光怎么就找上他们了? 乔如意也倍感不解,“游光幻化成他俩的模样,为什么?不该是杀了他俩,他俩成人希吗?” 鱼人有一听这话都快哭了,“祖宗,你就怎么盼着我噶?” 陶姜伸手怼了他一拳,“傻呀你?你活着,她比谁都高兴!” 鱼人有一听这话美滋滋了。 行临瞅了一眼鱼人有,眼神里泄露出小小的不悦,但转眼也就恢复如常。 他说,“只有力量强大的游光才能占据人身,或者直接杀人,像是今天见到的这两只,力量薄弱,充其量只能幻形模仿,借助外面的力量达到杀人的目的。” 乔如意一下明白了,怪不得刚刚鱼人有冲着行临去,周别冲着他们来,幸好行临划了一道沟壑挡住了周别,否则周别必然会来对付他们。 第70章 恐惧,也是执念 这一番经历下来,不能说是虚惊一场,毕竟牵扯生死大事,刚刚但凡行临不在身边,他们就有可能被游光幻形所惑。 乔如意细细回忆刚刚发生的事,问了行临一个关键问题。“不管力量强弱的游光,本质上就是害人性命的吧?那这次对他俩会有影响吗?” 这也是鱼人有最担心的事。 一路上但凡沾点不可思议的事,那他都是不必可少要走个过程历个劫,像是上天早就安排好了似的。 这次又是这样,他就这么被冒充了。但只是冒充吗?有没有后续?他就不信自己能幸免于难。 周别跟他完全是两个心境,他说,“真有影响那也是该着了,既来之则安之吧。” 鱼人有听了这番话,脸都煞白,年轻人真是无畏啊。 行临说,“这次它们不是冲着周别和鱼人有来的,所以他俩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不会有太大的影响?”鱼人有细琢磨这句话,“还是有影响,对吧?” 行临语气轻淡,“要说一点没有不可能,游光能选择你俩,说明你俩的体质容易被游光钻空子,以后注意点就行。” 周别哦了一声,大大咧咧的没当回事。鱼人有闻言脊梁骨生凉,失声问了句,“怎么注意?” 像是今天,也不是他注意就能避免的吧。 行临上句话原本说的就没怎么走心,不想鱼人有还认真问了。他注视着鱼人有,似笑非笑,“你很恐惧啊。” 鱼人有心说,这不废话吗? “这种经历,没人不怕吧。” 行临的目光始终在他脸上,接下来说的话听着似随意,可又像是嘱咐。“放平心态,过于执着于某种情绪里就会害人害己。恐惧,也是执念。” 鱼人有愣住。 周别抬胳膊搭他肩膀上,笑呵呵的,“对嘛,生死有命,随遇而安,大不了就是烂命一条呗。” 前半句还有点安慰人的意思,后一句听进鱼人有的耳朵里,他都快哭了。“小老弟,可不是烂命一条这么简单。你忘了,人死成鬼,鬼死变聻,聻死为希,希死为夷……” 周别收回手,不想听了。 - 行临肩膀上的伤口扯开了。 经过一晚的休息,今早他的伤口已经恢复了不少,与游光的一番打斗后,等再上药时才发现,肩头的纱布都染红了。 当时沈确在行临的帐篷里,见状后惊愕万分。行临原本想宽慰他一番,不过就是受了伤而已,早好晚好总会好。 可话到嘴边又突然转了念头,“是比昨晚严重了,还挺疼。” 沈确看了他一眼,一脸狐疑。伤口是裂开了些不假,但比昨晚还严重?就有点夸张了。 “那我帮你上药?”沈确问。 行临顿了顿,“你笨手笨脚的,万一再弄疼我了,伤上加伤,算了算了。” 沈确像是看着陌生人似的看着行临,“我笨手笨脚?” 行临挥挥手,“就这样吧,伤口就算裂开也死不了人。” “不是,你今天怎么怪怪的?”沈确被他说得一脸懵。 认识行临这些年,从没见他说话这么阴阳怪气过。 行临,“你早点回去休息,我伤口不碍事,药的话……我自己上。” 沈确皱着眉头瞅着他。 这口吻,是希望他走啊,还是不希望他走?沈确一时间摸不准他的心思了。 因为游光出现的缘故,夕阳下沉之前,大家伙又捡了不少干枝干柴回营地,打算支撑一晚上的篝火。 几人的晚餐也没在外面做,只是在帐篷里简单吃上两口,因为一旦烹饪食物,食物的香味极有可能引来更多野兽。 鱼人有一直惶惶不安,干脆将睡袋抱进了沈确的帐篷里,死活都要一起睡。 沈确想死的心都有,帐篷里已经有个周别了,眼下又多了个鱼人有,这不要他命吗? 但周别反客为主,主动将鱼人有的睡袋放到最里面,铺平后还拍打了两下,“咱仨是个伴,挺好。” 鱼人有这下稳当了,一骨碌钻进睡袋里不出来了。 沈确一脸无语,冲着行临的帐篷直努嘴,鱼人有连连摇头,大半个身子探过来,似要说悄悄话的意思。沈确见状,身子凑上前。 鱼人有压低嗓音,一字一句说,“你比行临有亲和力。” 一句话说得沈确有点飘飘然,那是,行临冷面神的,寻常时候就是生人勿近的模样。 但当周别和鱼人有都怀揣着一颗舒坦心睡去后,沈确方觉后悔。 怎么就一时心软让鱼人有睡进来了呢? 行临说,“他俩今天都吓坏了,有你守着,他俩能睡得安心些。” 说话间,隔壁的呼噜声就起来了。 沈确重重叹气,“可真安心。” 眼下,行临又有赶沈确回帐篷的架势。沈确一个头两个大,蹲身下来跟行临小声商量,“我跟你一个帐篷行不?” 行临是没有跟人合睡的习惯,但昨晚不就破例了?沈确寻思着,以这些年的交情还不如一个乔如意? 不想,行临半点情面都没给他留,“不行。” 就这么,毫不留情地将他赶走了。 等沈确一走,行临就开始一声叹,两声哎呦,三声咳嗽的…… 等帐门一掀,行临的嘴角暗自挑起,“你看你……”目光对上帐门外那张脸后,嘴角又耷下来了,“赶紧回去,充当保护伞的人呢,擅离职守。” 沈确心里最后一点指望也没了,怏怏离去。 行临继续唉声叹气。 声音也不大,但不间断。 过了会儿,帐门拉开了。行临抬眼一瞧,绷着的下巴弧线微不可闻地松了松,早就打磨好的话道出口,“吵到你了?很抱歉。” 乔如意靠在帐门旁,似笑非笑地朝着帐篷里看。行临肩膀上的纱布拿下来了,染红一片,伤口又有渗血的迹象。 “伤口又疼了?”她明知故问。 行临嗯了声,眉头拧得跟抹布似的,一脸痛苦状,“今天动作幅度大了些,但没关系,这点伤……” 轻轻活动了一下,龇牙咧嘴的。 乔如意忍笑,可真能装。但她还是进来了,坐在他身边,伸手来拿药箱。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换个纱布就行。”行临还客气了一番。 乔如意歪头瞅他,微微挑眉,“你确定?” 行临见状,脸色不大自然,清清嗓子改了口风,“当然,你要是帮忙的话,伤口可能好得快些。” 乔如意心说,可真能装。 但开口时别提多和颜悦色了,“帮你是应该的,一来你是因为我受的伤,二来,今天你也保护了我们不是?行老板战力非凡义薄云天是个英雄,英雄就该好好被对待。” 行临唇角弯起,“倒……也没那么夸张。” “我这都是保守着说呢。”乔如意清洁了双手,用双氧水为他清理伤口,嘴里啧啧出声,“伤口都扯开了,可真叫人心疼。” 行临扭头看了她一眼,忍笑,“演技有点过了。” 乔如意眼皮一抬,也笑道,“你不过?哎呦哎呦的,生怕谁听不见?” 行临抬起另只手揉了揉鼻子,一时间挺尴尬。 乔如意手上动作利落,伤口很快就清理完了。这期间行临竟也连连皱眉,她愕然,“这也疼?” 行临点头,疼呢。 乔如意一脸狐疑,真的假的? 行临开口,声音不大,“一会儿上药是不是还会挺疼?” “不会。”乔如意很肯定地说。 行临哦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乔如意也没多想,清理完淤血后,她就将药粉倒在纱布块上,刚要往伤口上敷,就听行临问,“不是要上两遍吗?” 乔如意一手托着纱布块,“这都第二天了,不用。” “伤口不是裂开了吗。”行临给了理由。 乔如意哭笑不得,行吧。 将纱布块放置简易无菌盘里,拿过药粉,先往他伤口上撒了一层。 这一撒,就见他一声闷哼,很快就脸红脖子粗了。乔如意见状,狐疑,“疼?” 行临嗯了一声,嗓音低低哑哑的。 “不可能。”乔如意笑了笑,她也不是没用过药粉,什么时候会疼,能疼到什么程度她知道得一清二楚。 “真疼,不骗你。”行临一脸真诚地看着她,“就跟昨天一样。” 乔如意与他目光对视,这一刻她觉得他眼里好无辜,还带着点湿润,像极了一只脆弱的小奶狗。 楚楚可怜,哪还有对付游光时的杀伐冷绝之势? 嗯,好吧。 “那你忍着点。”末了她说了句。 不忍又如何?还不治伤口了? 岂料行临提出要求了,低低的嗓音柔软无力,“能像昨晚那样抱着你吗?” 乔如意正视他的脸,凑近,“故意的吧你。” 行临低叹,“哪有?就是伤口裂开了。主要是当时鱼人有太难对付了,周别还好些。” 乔如意抿唇,听出意思来了。 都是因为她的人呗,才导致伤口裂开。 四舍五入还是因为她。 这话就差摆在明面了。 “行老板。”乔如意轻叹,“不愧是做掌柜的人,这笔账算得可真是叫人说不出二话来。” 行临盯着她的脸,微微扬唇时眼眸里似藏了星河。没说话,却明显在等她的首肯。 乔如意也是服了,“好吧。” 就这样,行临又搂住了她的腰。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乔如意觉得他比昨天搂得紧了些。 上第二遍药时他还是呼痛,那架势跟昨天相差无几。乔如意本想借机玩笑一番,可目光一移,玩笑话就说不出来了。 今晚的帐灯照比昨晚能亮些,所以有些情况就看清楚了。 他背上的伤。 就在他刚刚呼痛一低头的时候,乔如意眼尖地看见了他的旧伤。 不止一处,深浅不一。 昨晚没瞧见是因为光线太暗,之前也见过他出浴半身图,但惊鸿一瞥后就被他遮住了,只能瞧见个大概,留下的印象只剩下满满的野性荷尔蒙。 哪有今晚这样看得一清二楚。 乔如意的目光又落在他的胸口上,也有伤口,但很浅,若不仔细瞧是瞧不见的。 对付游光或人希留下的?或者还有不为人知的危险? 见她一瞬不瞬盯着自己看,行临先是不解,但随即反应过来了,笑了笑,“吓着你了?” “怎么伤的?”乔如意忍不住问。 行临的口吻风轻云淡,“你也看到了,像是今天这种情况已经习以为常了。” 四两拨千斤,没有深说的打算。 乔如意也知他避重就轻,一个战力相当的人,不管是昨天对付人希还是今天直面游光都游刃有余,干脆利落,竟还能留下一身的伤,可见他所经历的事还有更令人想不到的。 但他不说,乔如意也不便再揪着问。打趣道,“所以每一次受伤都疼得要喊要叫要抱抱?” 她以为行临会被她说得不好意思,脸皮薄的男人。不料,行临仍搂着她没放,口吻竟似无赖般,“也不是,正好这茬疼被你赶上了。” 乔如意上手将干净的纱布块给他敷上,什么人啊这是。 “你呢,尽量不要动这条胳膊了。”她叮嘱了句。 行临一脸为难,“那我半夜想喝水怎么办?” “大哥,你有两条胳膊。” 行临一脸凝重,“那也会扯到伤口。” 乔如意挑挑眉,“所以?” “所以,今晚还要麻烦你待在我身边了。”行临直接提要求。 乔如意没感到意外。 反正她的睡袋还在旁边呢,今天就没拿回去。她干脆将睡袋挨着行临放好,比昨晚还要亲近些。 “行老板可满意?” 行临瞧她这么痛快,一时间反倒狐疑了,他以为她不会轻易就范。 “你好像乐在其中?” “乐在其中的人是行老板你吧?”乔如意低笑,“不过也没关系,你长得帅,照顾你我也不算亏。” 行临哪是个色令智昏的?也笑了,微微抬起脸,眸色明朗,“你是有话要问我。” 很肯定的口吻。 乔如意喜欢这样的开场,装糊涂时大家可以嘻嘻哈哈打岔过去,但需要捅窗户纸的事,大家就开门见山不消耗彼此。 “是。”她轻声承认,直截了当问了他,“周别和鱼人有的情况,没你说的那么简单吧?” 第71章 事实上我也不尴尬 这番话,是乔如意确定隔壁帐篷的人都睡着了后才问的。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认为行临的沉默是一种故意隐瞒,好像渐渐地会觉得,或许他是有他的身不由己。 这种变化很微妙。 行临还像昨晚一样平躺在睡袋上,只是两个睡袋紧挨着,她再躺下,两人就贴得更近了。 行临微微转头过来,“怎么这么问?” “直觉。”乔如意轻声道。 行临一怔,误以为听错,低笑问,“什么?” “直觉。”乔如意很认真地重复了一句,也转脸过来,“我觉得有些话你应该没说。” 两人的脸离得近,只有一个人转过头来的时候不会觉得什么,两人双双转过来,脸对着脸,彼此气息起伏交缠,在幽暗的夜色里就平添暧昧之意。 目光相对的瞬间,乔如意竟觉得自己像是被火苗烫到了似的激灵一下,忙又转回脸。 脸是转回来了,但刚刚那小撮火苗像是从眼睛钻进喉咙里,干热得很,心在胸腔里不安分地跳,一种惶惶的、却又沾着几分甜意的感觉由心底盘旋而生。 与此同时行临也转回头来,脸上也是尴尬和不自然。可暧昧气息裹挟着身边女孩的药香气,清冽中又能咂出几分暖意来,横冲直撞地往他呼吸里钻。 这淡淡香气竟能比花香果香更叫人欲罢不能,好似百媚娇艳的玫瑰却浅藏盖有白雪的松柏之下,冷中沾香,媚中带冷。 行临觉得喉头发干发紧,她的药香蔓过他的喉咙犹如过无人之境,肆意妄为于他胸口游走,他得强行压制才能阻断胸口强烈起伏和脑中杂七杂八的念头。 气氛一时间凝住了。 好半天,行临清清嗓子,“周别和鱼人有被游光钻了空子,本身是意念力薄弱造成的。经过此遭他俩的确会有影响,比如一旦有某种情绪过盛形成执念,就很容易被游光捕捉到,他俩就会成为被害者。” 乔如意倒吸一口凉气。 行临低叹,“游光幻形模仿能达九分相似,这是源于它们充分吸纳了本体的情绪。像是周别和鱼人有,他们心里深藏着的渴望瞒不过游光。” 乔如意细细品着他的这番话,“也就是说,他俩现在就像是活在监控摄像头里,但凡有了执念就会被游光操纵?” 行临点头。 “那岂不是很危险?”乔如意担忧。 人活一世,谁还没有钻牛角尖的时候?再豁达的人也会放不下的人和事。 行临说,“游光虽然存在,但也不是日日夜夜在世间游走,他俩倒不用每天提着心过活。” 乔如意明白他之前没将这番话讲明的原因了,因为一旦讲明只会徒增两人的烦恼,反倒产生心结。 “游光出现必然会伴着黑沙,没例外吧?”乔如意问。 行临嗯了一声,“没例外。” “这倒也能有个心理准备。”乔如意轻声道。 沉默片刻,随即又问,“游光明明怕狩猎刀却还冲着你来……” 说到这儿,她突然意识到了,又扭头看他,“今天的游光的目的就是你。” 行临并未惊讶,漫不经心地点了头,“游光最大的敌人就是我,它们最想杀的人也是我。哪怕有半点能杀了我的机会,它们也不会放过。” 乔如意冷不丁想到他身上的那些伤,心口竟有窒闷的疼感。 行临见她半天不说话,转头看她。这一看,就将她眼里的情绪看了个清楚。 他笑,“你这个表情,是在关心我?” 乔如意拉回理智,转回头,盯着帐灯,“给人挖坑的人还想要别人的关心呢?” 行临这次没转回头,盯着她如月似玉的侧脸,“我挖什么坑了?” “你是九时墟的店主,没有心想事成的话哪来那么多的许愿人?归根到底还是跟你有关吧?”乔如意说。 行临,“九时墟是因为人的执念而存在,所以你觉得是谁之过?” 乔如意一时间哑口无言。 这倒是成了鸡与蛋的关系了。 “除非能彻底斩断一头。”行临淡淡口吻,“但人的执念怎么斩断?人生在世喜怒哀乐,深陷于某种渴求里就成了执念,执念过重不论好坏,都能成为人活一世的掣肘。有了掣肘便是心魔,不熄不灭,宿主就成了是人非人的怪物。” “我赞同你的话,芸芸众生,执念消不除斩不断,所以佛家有云众生皆苦。” 说到这,乔如意转身过来,与他面对面,目光对视,“倒不如换个思路,从九时墟下手。” 行临轻笑,“怎么下手?” “我不清楚九时墟机制啊。”乔如意一脸认真的,“但你是九时墟的店主,没有关店的权利?再不济你也有修改店规的权利吧?” 行临看了她好半天,眼里似有笑,又似有深谙难懂的情绪。 末了他说,“想多了,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话毕转回了头。 乔如意,“我说认真的呢。” 行临干脆合上眼,不回答她任何问题。 乔如意盯了他好半天,见他着实是打算结束这个话题了,也只好作罢。 她改成平躺,困意全无,脑子里都是些杂七杂八的念头。 身边的行临一动不动,就那么平躺着,跟昨晚一样。 乔如意想到他肩膀上的伤口,轻声开口,“你可以侧躺,不用考虑我尴尬不尴尬的问题,事实上我也不尴尬。” 等睡着了也就不尴尬了。 身旁的男人没反应。 不会这么快就睡着了吧? 乔如意正腹诽呢,就见身边的男人转身过来,面朝着她的方向侧躺。 乔如意:……嗯,哪能不尴尬呢,她高估自己了。 行临侧身躺过来的同时,男性荷尔蒙气息沾着药气密密匝匝地盖住她,哪怕她只是平躺着,也无法忽视身边这么一长条男人的存在。 他个头高,躺下来腿长脚长、胸阔肩宽的,她躺在他身边,随时都有种高山压顶之感,连呼吸都变得紧凑。 就,不该动了恻隐之心呐。 行临看似躺舒服了,乔如意开始不自在了,他的呼吸落下来会轻轻扫在她额头上,勾得人心发痒。 乔如意翻身侧躺,背对着他。 就听身后男人低笑,“不是不尴尬吗?” “我睡觉不习惯平躺。”乔如意解释了句。 行临哦了一声,没下文了。 乔如意也没再说话,但虽说是后背对着他吧,也总能感觉到他没闭眼。 他在看着自己。 这种感觉很强烈,强烈到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四目相对。 果然。 乔如意愕然,“你盯着我做什么?” 心头竟有点慌乱。 有极浅的光钻进行临的眼眸,像是铺就细钻,深邃又有光亮。 被发现了他也没移眼,嗓音低低的好听。“不关帐灯,你转过来睡吧。” 乔如意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微微一怔,随即说,“你是病号,我多少也要照顾好自己你一下。” “背对着我照顾?” “我倾国倾城之貌,跟你面对面怕你睡不着。为了你的身体着想,我勉强委屈一下我自己。” 行临先是愣住,跟着便笑了。 可真会瞎掰。 就这样,帐篷里陷入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安静里。隔壁帐篷里的人早就睡得沉沉,鱼人有的呼噜声跟打着节奏似的。 乔如意昏昏沉沉的上了瞌睡,快要睡去时,耳朵突然捕捉到了异样声音。 一下就坐了起来。 刚开始她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可坐起来之后她又听见了那个动静。 在帐篷外,像是什么东西踩过沙粒的声响,听上去就挺重。 篝火还在,但从她这个角度没法借着篝火瞧见外面的情况。 身边行临合眼没反应,该是睡着了。 乔如意盯着帐门,窜过脑子里的念头就是外面来了人希。 这个古城里可不止一两波的人希。 念头刚起,乔如意就隐约看见了一个影子,被篝火的光亮倒映在帐篷上。 是个什么形状的影子呢? 不像人,却在直立行走,很大的那么一团,被火光摇曳得不清不楚。 乔如意头皮一紧,不会是还有别的不为人知的玩意吧。 毕竟在此前,他们连人希是什么都不知道。 行临受了伤不宜轻易打扰,其他几位在帐篷里又睡得正酣,她也不好大吵大闹将他们叫醒。 她蹑手蹑脚地爬了起来,跨过行临的两条大长腿来到帐门旁。 帐门拉得紧,一点缝隙都没有。乔如意没有大开大合的动作,伸出一根手指抵在拉链的锁头上,一点一点地往上提,拉锁便很缓慢地拉开。 帐篷外的声音没停,说明外面那东西没发现有人已经醒了。乔如意就蹲在帐门旁,跟只鹌鹑似的,手上的动作极慢。 幸好帐灯没有调太亮,方便敌明我暗。 拉链又往上划了划,发出咯噔的声响,帐篷外的声音陡然停了。 乔如意头皮一紧,手上的动作也停了,屏住呼吸。 很快,那东西又动了。 就见帐门上的影子在一点点加大,乔如意已经摸到刀子了,想着这东西万一进了帐篷里,她这一刀子扎下去也算是给诸位延了时间争取了机会。 但那东西没继续上前,影子在帐门上晃了晃,又渐渐变小。不清楚是知道帐篷里有人醒着,还是不敢靠近篝火太近。 但不管怎么样,乔如意一颗绷着的心稍稍松了下来。外面的东西像是在找什么,虽没上前,可也没有离开的迹象。 乔如意继续抠拉锁。 帐门终于拉到可视范围才停了动作,往常不过一两秒完成的事,她觉得像是花了数把个小时似的。 乔如意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悄悄地将帐门拨开一条小缝,只够目光看出去。 这一眼看得可真清楚,她也十分感谢自己的视力还不错。可也是因为看清楚,她蓦然心惊,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紧跟着,嘴就被人从后面捂住了。 乔如意身体一僵。 耳畔是男人低低的嗓音,“别动,也别出声。” 几乎是气声,温热地钻进她耳朵里,瞬间刺激得她微微一激灵。 后背僵得更直了。 身后,行临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一手捂着她的嘴,完全是将她揽怀中的姿势。 乔如意一颗心啊,像是被狗撵了好几里路似的狂跳不止。 相贴的距离,行临哪会听不到,可他误会了,低下脸,薄唇轻抵她的耳畔,“别怕,它找不到吃的就离开了。” 帐外,竟是头野熊。 乔如意见过熊,动物园里,甚至是户外,这不是她头一回跟野熊打交道,但在这种地方能出现野熊着实叫她震惊。 更震惊的是,这野熊完全直立行走,竟有将近两米的身高,通体土黄色,乍一看这野熊像是被沙子堆的似的。瘦骨嶙峋,但眼睛极其雪亮,看过来时像两只灯泡,竖起的双耳看着也比寻常野熊要大上很多。 怎么说呢,是野熊没错,可长得太丑了,尤其是那对招风耳。 行临说得没错,这熊在到处找吃的,围着篝火旁转悠,不敢轻易上前。 乔如意抬手示意了一下,要他放手。 行临似低笑,又在她耳边叮嘱,“千万别动,这里的野兽听觉都相当敏锐,一旦被它发现就有生命危险。” 乔如意瞧着那头野熊的大爪子,可不?一爪子拍下来,他们这帐篷都保不住了。 “它……”她刚吐出一个字就噤声。 野熊停下动作,朝着帐篷里看了一眼。 乔如意觉得天灵盖都是一凉,要不要这么敏锐?她僵着不动,等它继续活动时,她改为耳语。 她扭脸主动凑近行临,行临配合她低下头。她在他耳边极低声音,“它在外面找不到食物,能不能闯进帐篷里?” 行临摇头,又示意她一下。她凑耳上前,他低语,“一半情况下它们不会主动攻击人。” “可万一陶姜他们几个被吵醒……”乔如意心里想着其他人的安危,一下就忘了她跟行临还贴得很近。 她仰脸想说悄悄话,而他还没来得及抬脸,于是,她的红唇一下就蹭在了他的唇角上。 剩下的话,偃旗息鼓。 第72章 他做事尚算周全 一切像是被定格。 乔如意愣住,跟着大脑嗡地一声响。行临也没好到哪去,向来表情管理相当不错的男人也有了错愕神态,整个人僵在原地。 不过说定格也不准确,该说这俩人形同被点了穴,因为隔壁帐篷里鼾声正浓,帐篷外的那头野熊还在翻找东西。 还是行临先反应过来,他忙低脸,“对不……” 忘了,她还仰着脸呢。 原本她的唇只是贴在他唇角上,他这一低脸倒好,薄唇就贴上了红唇。角度就那么刚刚好,不偏不倚。 梅开二度。 狗血桥段还让她赶上了。 乔如意在上一波还都没缓过来呢,眼下又觉脑袋愈发沉沉,整个人像是踩在云端似的飘飘然。 一颗心呢,第一次是狂跳,第二次,她已经感觉不到了,像是窜到了身体的各个角落,太阳穴、喉咙以及血液。 唯一的念头是:果然好看的唇型也很好吻。 行临这次没愣太久,抬起脸时,他的耳朵肉眼可见的红了。 向来笃定的眼神此时此刻有了丝慌乱和不自然,他忙道歉加解释,“对不起,我不是想占你便宜。” 乔如意这时也把跑远的意识给拉了回来,这场面的确是叫人尴尬,可矫揉造作也不是她的擅长项。 “是,你不是想占我便宜,你是想打击报复。” 她没推开他,也没羞恼成怒。那头野熊还在外面翻腾,她这边不宜出动静。 行临闻言一愣,“啊?” 乔如意再开口时,非但没避嫌,反倒又微微仰脸,形成主动对峙状态,美眸似藏狡黠。 “你觉得第一下是我主动亲的,第二下你就故意报复。行临,你心眼可真小。” 她这番蛮不讲理的话将原本挺尴尬的场面彻底击碎,说她是故意吧,口吻还有几分认真;说她是认真的,口吻还有几分调侃。 但不管怎样,她都是给了他一个台阶下,很聪明的女孩子。 行临看着她,眼里泛笑,“是,我就是故意报复。” 乔如意呵笑,“不要脸。” 她便不再纠结这个话题,转回头盯着帐篷外的野熊。 行临没看外面,视线落在她的侧脸上,刚刚微扬的嘴角缓松下来,眸光深邃也专注。 不是故意的吗? 只有他心里清楚,刚刚那一刻相贴时的热切,他眷恋不已。 - 野熊成了有惊无险的插曲。 最终那头熊也没能在帐篷外找到东西吃,隔着篝火,又死盯着帐篷好久,最后愤愤离去。 哪怕换个环境,乔如意都能将帐篷里还剩着的牛肉干扔给它吃。可身处这荒凉之地,随时随地处在食物链底端的他们,一个自以为是的善举可能就会丢了性命。 也好在其他人都没被外面的动静给惊醒,这一晚也算是平安度过了。 乔如意这一晚睡得不错。 刚入睡那会儿不习惯,因为行临不再是像前一晚那样平躺着了,侧身而眠,脸朝着她的方向。 这便是等野熊走了后,两人再次拉扯的局面。乔如意跟他说,“其实你也可以试着换姿势睡,昨晚平躺不也挺好?” 行临又成了病秧子,“不好,昨晚我都没敢翻身,早上起来后背都疼。” 冷静持重的男人一旦有了痞态,就总有一种很不要脸但又让人无计可施的感觉。 乔如意或平躺,或背对他睡,后来迷迷糊糊间她来了一个大翻身,好像舒服了。 就这样,一觉到天亮。 乔如意睡得昏天暗地的有点懵,好像挺久没睡过这么踏实的觉了。帐篷外传来周别的声音,“邪门了,燃料我临睡前摞得挺整齐,怎么散一地了?” 又听鱼人有小心翼翼的口吻,“什么邪门?是又发现什么怪东西了吗?” 这人彻底是被吓坏了。 乔如意这才意识到自己睡过头了,但很快又发现,睡过头的不止她一个。 行临也没醒。 还是保持着侧身躺的姿势,面朝着她。 真就是面朝她,因为当她抬脸这一刻才知道,自己是一直靠他怀里睡的,脸就埋他胸口。 这…… 说不过去了吧。 乔如意想破了脑袋也无法估算自己窝他怀里窝了多久,除了没有相拥,就这睡姿跟情侣无异。 她的视线从他凹陷的颈窝到凸起的喉结,从弧线锋利的下巴到高挺的鼻梁,合上的双眼眼尾微扬,浓眉舒展。这一路看上去谢天谢地,长得帅,她也没算吃亏。 就是,一旦四目相对总归是尴尬。 乔如意胳膊肘撑着睡袋,一点点起身。然而刚刚才移动了下身体,胳膊突如其来的窜麻袭来,她一下没使上劲,重心一个不稳扑他怀里。 这一下压得实啊,连她自己都感觉到了。 就听行临闷哼一声。 睁眼了。 乔如意:…… 果然四目相对的瞬间,大型的社死现场。 行临的视线在伤口的位置上落了一下,继而看想近在咫尺的女人脸,低叹,“如意啊,你不想让我的伤口好可以明说,我配合你,又何必下此毒手啊?” 刚醒来的男人嗓音还很含糊沙哑,这番话有调侃之意,听上去就平添了慵懒性感。 乔如意百口莫辩,完全是因为胳膊麻没撑住。 “哎,我怎么睡你怀里了?”她另辟蹊径,被动化主动。 行临眼尾微微意挑起趣味,“你睡着没多久就拱过来了,我也吓一跳。” 乔如意眯眼,“可真是委屈你了呢,那你怎么不推开我?” 行临叹气,“推了,没推开。伤了肩膀,胳膊就使不上劲。” 乔如意瞧出他眼里的存心故意,动了动窜麻得胳膊,好了不少。 她坐了起来,扭头看他,“行临,你就装吧,仗着受点伤就扮猪吃老虎。” 行临一脸好笑地瞅着她,“行,是我把你扣我怀里的,好吧?” “不是吗?” “是。”行临态度极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乔如意满意他的态度,一个攥拳在他眼前晃了晃,“记住,不要到处乱说。” 呵,还威胁上了。行临一脸哭笑不得,这种事他能乱说吗?任谁听了都以为他是流氓,受个伤也不安分,总想着占人家小姑娘的便宜。 他起了身,试着活动了一下受伤的肩膀,还真是神药,疼痛感减轻了不少。 “你先别急着出去。”他说,“慢慢收拾,不急。” 话毕他起了身。 他这一起一站的,阔拓的身影就挡了大片光亮。 等他拿了洗漱用品出帐篷后,乔如意慢慢回忆起晨光里他的那张脸。 就单说那张脸,可真稀罕人。 等乔如意回帐篷的时候,陶姜刚好从外面进来。见她精神抖擞的模样,陶姜笑说,“还行,行临这个人做事算周全。” “怎么讲?”乔如意将刀子装进背包里。 陶姜刚洗完漱,掏出化妆镜来好一番打量自己的脸,又晒黑了一度。 “这两天都是他先出的帐篷。” 乔如意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先出帐篷怎么了?” 陶姜闻言,视线从镜子移到她脸上,“不是吧?你没想到?” “想到什么?”说得乔如意更是一脸懵。 陶姜见状,手里的化妆镜一放,语气无奈,“有时候我是真不懂你跟姜承安是怎么谈的恋爱,说你不懂得男女间的人情世故吧,你都要谈婚论嫁了,说你深谙情场之道吧,你看你现在的反应,又跟个新手小白似的。乔如意,你是怎么做到单纯又风情的?” 乔如意一脸诧异地瞅着陶姜,拿眼睛上下打量她。“你是不是被沈确传染了?好好的话不会好好说?到底你想表达什么?” 陶姜见她是真没想明白,无奈摇头,告知,“周别他们醒得早,你要是早于行临从他帐篷里出来,所有的压力都在你身上,他们又不好跟你玩笑。行临就不同了,他们可以调侃可以八卦,行临正好成了他们茶余饭后的主要对象。” 乔如意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冷不丁想到今早行临的话,是也想到了这点吗? 之前她没往深了想,只会觉得他先出帐篷也好,省得尴尬。现在经陶姜这么一说,她觉得好像有点道理了呢。 末了她说,“姜姜,你知道为什么你跟沈确站一起显矮吗?” 陶姜狐疑瞅着她,无缘无故说这话作甚啊?“他个子高,我显矮很正常。” “nonono。”乔如意冲着她晃了晃手指,“你显得矮是因为你长得矮,你长得矮是因为心眼多拽的。” 话毕她便出了帐篷。 陶姜在原地呆愣好半天,等反应过来后气急败坏,“乔如意!你长得很高吗?” 明明她俩的身高差不多行吗。 心虚。 就是说不过她心虚了。 - 早饭就随便对付了一口,若不是有行临拉着,乔如意洗漱之后就会直奔市井坊。 行临说,“天光不大亮,藏在市井坊里的野兽不会走干净。” 这句话算是按住了乔如意,吃了点东西后也是着急,“那些野兽能不能破坏现场?” 行临给了她一颗定心丸。“不会,人希和野兽互不干扰。” 吃过饭,天光总算大亮,也好在今儿风沙较小,否则继续狂风大作遮天蔽日,那些野兽可不会轻易离开。 一行人往市井坊走的时候,乔如意跟陶姜提到了昨晚的野熊,个头有多高,爪子有多大。 听得陶姜都心生后怕了,“行临可没你这么绘声绘色,否则大家都会被吓得不轻。” 周别奇怪帐篷外一片狼藉,行临轻描淡写说了句,昨晚帐篷外面来了野兽,找食物没找到就走了。 甚至连野兽是熊都没提。 乔如意明白行临的意图,事情发生了,也在可控范围内,就没必要扩大大家的恐惧。 她之所以跟陶姜讲明,时要她日后要多加小心。 “那头熊还不定在这里活多少年了,轻易惹不得。” 陶姜好奇,“一头熊的自然寿命无非就在二三十年,那头熊真跟外面的那些不一样?” 乔如意点头,“或许这里的野兽都跟外面的不一样。” 陶姜听得浑身泛凉,可真是走了人希又来了野兽,这场旅行着实多姿多彩。 抬头瞅了一眼,“幸好没把鱼人有留在营地,否则以他倒霉催的命格,留在营地里一准儿能碰上事了。” 果然科学的尽头就是玄学。 “哎,如意,今晚你不会还让我独守空房吧?你这么照顾行临,我都要吃醋了。” 乔如意:…… 这次出发,鱼人有死活都不留营地了,跟行临说,人固有一死,但我不想窝囊死。 被那些东西吓死,窝囊的天花板。 与此同时周别野死活不留营地了,说,“昨天的事要是再来一轮,我这心脏可受不了。” 行临想了想,也的确,经过昨天那一遭,也不方便留人再营地,大家都在彼此的视线里,总归出不了大乱子。 但想到昨晚已经有野兽出入营地了,行临命鱼人有一定要锁好物资,不论如何物资不能丢。 鱼人有动作麻利,将所有重要物资都如数清点封存,又用结实的防雨布将整个物资车都里三层外三层的裹好。 就这样,一行人到了昨天人希停放的现场。 昨日周别和鱼人有没来,这屋子里的情况他俩一无所知。尤其是周别,总是听他们说人希的怪模怪样挺好奇,所以一到地方,第一时间就冲了进去。 鱼人有在身后小心谨慎地嚷嚷,“别忘了咱俩现在的体质不同了,有游光监视呢,你可别对那些东西好奇!” 末了又忙问行临,“昨天你说恐惧是一种执念,那好奇呢?” 行临面色平静,淡淡口吻,“好奇算不得执念,但杯弓蛇影一旦过了,就算。” 鱼人有哦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他是说他杯弓蛇影? 谁啊,谁杯弓蛇影了? 刚想追上去再跟行临理论一番呢,就听一早冲进屋子里的周别惊喊一声,像是受到了惊吓。 鱼人有一听,身子一下矮了一截,心说完了完了,这又撞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乔如意蓦然意识到什么,二话不说就往屋子里冲,行临紧跟其后。 陶姜和沈确脸色也是一变,赶忙跑进屋。 第73章 会被取而代之 现场没被破坏,那些人希还在,一字排开。 只是,人希已不是人希的模样。 最先看见人希的是周别,先是惊叫一声,跟着就是一句话,“哥,是葛叔他们!” 葛叔,他们。 除了鱼人有和周别,只有乔如意四人明白这“他们”俩字的分量有多重。 一行人上前,神色各异。 沈确和陶姜是面容震惊、愕然,面面相觑了一下后齐刷刷看向乔如意。 行临站住乔如意身边,除了目光惊讶,面色还十分沉重。比较他而言,乔如意就显得很是惊喜,眼睛都是亮的。 只有鱼人有的反应最正常。 他就是很正常的看见了尸体的反应,害怕、紧张,仅此而已。 地上的人希,全都成了尸体。 确切来说是成了像葛叔一样的干尸,枯骨嶙峋,但面容上能多少残留些生前的影子,除此之外,身上的衣衫虽说残旧,可也能分辨出男装女装。 陶姜反射弧长,指着地上的尸体,对乔如意说,“变了,都变了!” 乔如意轻步上前,仔细打量着地上的尸体。所以说活久见呢,她还从没这么期待看见尸体过。 周别没明白陶姜口中“变了”是什么意思。 昨天发生了游光幻形事件,之后也没倒出时间同他俩讲乔如意测试人希一事,所以在周别和鱼人有的眼里,眼前的仅仅就是尸体。 没理解也没追问,因为周别显得挺兴奋,“哥,肯定没错,咱们找到他们了!” 行临走上前,挨个尸体看下来,沉默不语。相比周别的兴奋,他的面色始终沉凉。 周别撞见他的脸色,那股子兴奋劲也渐渐收敛。怎么,不是吗? 行临将七具干尸都看完,脸色也没缓过来。良久后他才开口,“是葛叔一家,除去路上撞见的,其余人都在这了。”他又抬眼看了沈确,“来看看吧。” 熟悉葛叔的人,在场有行临、沈确和周别,依照熟悉程度来排列也是这个顺序,所以就连周别都能一眼认出干尸的身份,更何况是行临? 可周别觉得行临的这句话挺奇怪,他都很肯定是葛叔一家了,还让沈确看什么?是让沈确再确认一下?听着又不是这个意思。 沈确上前,他看得跟仔细,蹲身下来挨个干尸查看,一张俊脸甚至有时候都快贴上尸体了。 周别一脸不解,确认身份需要这么费劲吗? 鱼人有站得离干尸有段距离,他能理解周别的兴奋,毕竟寻找葛叔一家是他们三人进锁阳城的重要目的,现在找到了,皆大欢喜。 可他不理解沈确的行为,看着并不像是在确定干尸的身份,好像是想从尸体身上找什么似的。 好半天沈确起了身,转头看向行临,低声说了句,“人希的影子的确一点都没有了。” 行临看向乔如意,与此同时,沈确也看向她,一脸的困顿不解。 乔如意就算没抬眼也能察觉出这俩人的目光,抬手示意了一下,“别问我为什么,你们很清楚,昨天我也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 这倒也没说错。 沈确看向行临,似乎在等他的决定。 周别一脸懵的,既然发现尸体了,等什么呢?还有,乔如意刚才那番话什么意思? “我是错过什么了?” 行临和沈确无心回答,乔如意给不出确切说法,末了陶姜回了周别的话,“嗯,你是错过一些事,但并不重要。” 周别:…… 良久,行临才开口,“他们可以出城了。” 乔如意这才明白行临刚刚在思量什么,他曾说过,人希不能出城,若今天这些人希没有恢复尸体的模样,那行临势必会用些手段销毁人希,以确保锁阳城外的安危。 现如今能出城了,说明人希的危险解除了,他们完全脱离了人希的形态。 讲真,乔如意虽说心里有点得意,但面对这样的情况也是满腹不解。 她的血还有这种功效呢? 葛叔的尸体已经早早裹好,沈确再度回了营地取来了裹尸布,他和行临一起将其他几具尸体裹好。 乔如意想上前帮忙,被行临阻止了,“毕竟是尸体,你一个女孩子家不要碰了。” 鱼人有将乔如意拉至一旁,小声说,“都是死人,你还敢碰啊,还是离远点吧,再说了,那些人跟咱们也没关系。” 乔如意戴上了手套,“什么他们咱们的,既然一起进了锁阳城,大家就都是一个团队的人。” 话毕便上前,帮着行临一起收尸。行临一抬头见是她,眉心一皱刚要开口,乔如意就打断他的话,“搭把手也能早点完事,不浪费时间,别忘了,我还得找姜承安和壁画呢。” 一句话把行临所有话都给怼回去了,好半天才甩了句,“姜承安死不死活不活的跟我有什么关系?让我为了他赶时间?” 乔如意抬眼一瞧,他的脸色是肉眼可见的难看啊。她抿唇一笑,“行临,你可真小心眼。” 得,又是这句话。 行临抿唇不语,下巴绷得很紧。 最后周别和鱼人有也硬着头皮上前帮忙,都是干尸,收裹之间就要格外小心,自然会耗费不少时间。 陶姜在旁看着,她着实是接受不了手碰尸体的感觉。沈确忙里偷闲,见她站旁一脸谨慎小心,便想着故意逗她。 戴着手套的手就来撩她。 她一激灵,抬手拍掉他的手,“恶心!” 连连后退。 又觉不妥,双手合十冲着几具尸体,“不是说你们恶心啊,有怪莫怪。” 把沈确给逗笑了,眉眼舒展。 乔如意不着痕迹看了看沈确,没说什么。 几具尸体带回了营地,之后将会腾出两辆车的后备箱专门用来运载尸体出城。 鱼人有清点了物资车,告知,剩下的物资省着用顶多四天,这还包括了回程的天数。 也就是说,留给他们在城中的时间不多了。 整个锁阳城还剩最后一处,民居巷陌。 也就是城中居民的住所,其中还包括以前贵族的宅邸。 乔如意决定轻装上阵,在日落前速去速回。行临做了安排,他陪同乔如意前往,其他人留在营地,先行收拾。 行临的意思很明确了,民居巷陌是最后一处,不管乔如意找没找得到自己想要的,他们都必须出城。 “你们两两为一组,篝火做饭和收拾营地,明天一早拔营出发。” 往城中深处走时,乔如意轻叹,“行临,如果你知道壁画的位置就直接告诉我,这样的话我们能节省很多时间。” 说话间,她深一脚浅一脚的,几番都差点踩空,好在有行临在身边及时伸手搀扶。 可这锁阳城越是往深了走就越是不好走,地上残垣破壁的,几乎都是没路,没有下脚的地方。 她又补了句,“而且,没有捷径可走吗?” 行临见她身子歪歪斜斜的,搀扶得频了干脆也就不松手了。他说,“城中有壁画我知道,但你说的那幅壁画我没见过,真要是找的话……” 他思量着,随即又说,“可以先从贵族宅邸找起,一般来说,城中大户人家藏有壁画的几率会大些。” 乔如意看了他一眼。 行临叹,“我说真的。” 乔如意嗯了一声。 跟着脚一崴,身子栽歪了一下,被行临顺势搂住。 “怎么样?”他关心问。 乔如意在他怀里,注意力都在脚上,脚尖抵地轻轻晃了晃,“没大碍。” 就是有点刺痛。 抬眼一看,这才意识到两人的姿势过于亲密,她不着痕迹地推开他,压了莫名慌乱的心跳,“没事。” “等一下。”行临四下看了看,拉过她的手,“先坐下。” 乔如意不明就里,但还是被他拉坐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来。 行临单膝抵地,一手托起她刚刚崴到的脚。乔如意愕然,“你……” “脚不疼?”他示意了一下。 乔如意这才发现靴子脚踝骨的位置竟划出了一道口子,惊讶,靴子护腕处是皮子的啊。 “这里的枯石经风吹日晒变得十分锋利,一旦受了伤都是后知后觉。”行临说着,将她脚上靴子褪下。 “我来……” “别动。”行临轻声喝止,再一看她脚踝骨的位置,袜子被洇红。 乔如意也才发现,还真受伤了?怪不得刚才感觉到刺痛呢,她还以为只是被石头铬了一下。 但毕竟让别人帮着处理伤口怪怪的,她弯身,“我自己可以。” “不好意思了?”行临看穿她的心思,笑,“我受伤,上上下下的都被你看遍了吧,乔如意,便宜都被你占了。” 乔如意闻言脱口而出,“什么叫上上下下?我看过你的下?” 说完,觉得此话不妥呢。 行临一怔,随即清清嗓子,“口误。”明显看出不自然来。 又解释,“我的意思是,你自己处理起来不方便,还浪费时间。” 乔如意也察觉出气氛的尴尬和暧昧来,哦了一声,也不多说什么了。 行临将她受了伤的脚搁置膝盖上,从包里拿出便携式药包。 脚踝处划出了道口子,但见风了之后乔如意才觉出疼来,这里的石头果然锋利。 行临检查了一下伤口,做了简单清理,“好在不深。” 乔如意觉得他的指肚温热粗糙,贴在她脚踝上就总叫她心头激灵,燥热感是来自他的手指,透过皮肤钻进血液,循环全身。 下意识想抽脚,脚腕就被行临轻轻控住,“别动。” 乔如意只是觉得无所适从。 在他揭创可贴外皮时,她清清嗓子道,“这点伤不算什么,我也没那么娇气。” 行临将创可贴贴好,“这种环境下不论伤口大小都要注意,一旦感染就很麻烦。” 乔如意嗯了一声。 行临抬眼看了看她,她听话时的模样总会勾得人心泛痒,跟平时大相径庭,像个孩子似的。 乔如意见伤口处理好了,便缩回脚,利落地穿好鞋。见他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瞧,她好奇,与他对视。 “那你的伤口呢,今天觉得怎么样?” 行临别开眼,“托你的福,好得差不多了。” 乔如意点点头,多少也放了心。起了身,轻轻晃了晃脚腕,伤口不深,所以处理过后也试不出疼了。 “我的血何其珍贵,不能浪费。”她玩笑话。 行临也起了身,没搭她这句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这次乔如意格外小心。“行临,你说我的血是不是有净化作用?” 就像天选之人似的,一定背负着某种使命才存在于世。 行临却泼了她一盆冷水,“想多了,或许只是巧合。” 乔如意可不赞同他的话,“一次是巧合,其他六个人希都变回了尸体,还是巧合?” 行临面色不改,“可能他们见血都会恢复,不是只局限于你的血。” 这句话让乔如意无言反驳。 当时的确没用其他人的血去试。 “但是我的血也能让黑沙变黄沙。”乔如意抓住关键点,“如果其他人的血也会这样的话,你不该不知道吧?” 前方有障碍,行临伸手控住了她的手腕,不动声色带着她绕过障碍。 之后就没松手。 他说,“我承认,我没注意到这点。” 乔如意盯着他的侧脸,狐疑,“我怎么觉得你故意为之呢?” “这话怎么讲?”行临笑,手上的控劲不曾松懈。 她也自然不自然地被他拉着走,顺利避开坑坑洼洼之地,避免了再受伤害。 “我的血明明很特殊,你也知道我的血特殊,但你视而不见,还企图混淆我的试听。”乔如意的逻辑十分清晰,“行临你说吧,你到底什么目的?” 行临被气笑了,反问,“那你说,我能有什么目的?” 乔如意沉默片刻,是啊,他能有什么目的呢? 行临见她真在想呢,忍了笑,再开口时就有了几分私心,“我不想你划伤自己来取血,所以你觉得,我有什么心思?” 乔如意想了半天,停住了脚步。行临见状也顿步,她看向他,面容严肃专注,行临被她看得竟一时心跳加速。 心想着,她或许是已经想到了。 就听乔如意一字一句说,“你在担心。” 行临心头一悦,正想引导她说下去,她便又开口道,“你担心你的九时墟店主之位会被取而代之。” 第74章 我陪你 这番话行临听得一愣,眼里的期许瞬间没了大半,啊?了一声。 乔如意瞅了他一眼,“你就说我猜得对不对。”她半玩笑半认真道。 行临呵呵笑了两声,“你的脑洞的确够大。” 面对他的调侃之意,乔如意笑得豁达,“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理由,你身手厉害我也不差,你有狩猎刀,我有……无垢血,怎么看咱俩都是势均力敌。” “无什么?”行临诧异。 “无垢血。”乔如意眉眼沾笑,“临时想到的名字,还不错吧。” 行临笑,“怎么讲?” 乔如意双手合十,“来自佛家无垢清净,至纯至净,邪不可近。血液流经之处,妖邪如雪般消融,被净化,不留痕迹。” 行临冲着她竖大拇指,“听着就很厉害。” “怎么能是听着呢,实际上不厉害?” “厉害。”行临迎合。 乔如意笑问他,“所以,你说我有没有可能做上九时墟店主的位置?” “没可能。”行临毫不犹豫。 乔如意,“为什么?” 行临拉着她一步步往前走,“九时墟都是指定店主,除非是我指定你,否则你没机会。” “那你为什么不指定我?”乔如意追问,“认为我没能力?” 行临停住脚步,转头看着她。她也没示弱,与他目光对视。 良久后他说,“理由很简单,我还没做够。”话毕,继续拉着她前行。 这话听着真假难辨,总之看得出,行临对她的血能将人希恢复原形一事不做深入探讨,好像跟他刚刚说的一样,或许只是巧合,其他人的血也可以。 之所以一直没发现,是因为以前并没关注这些。 乔如意真恨自己没多留个心眼,昨晚剩一个人希用别人的血来实验呢。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行临闭口不谈有关她血的事,她干脆就跟他聊九时墟。“咱们需要这么着急吗?明天就离开。如果只是担心物资问题,九时墟里不能解决?” 行临好笑,“你跟九时墟许愿要吃食?” “不行?” “行。”行临笑说,“不过就是大材小用。” 乔如意好奇,“九时墟里没吃的?” “没有。” “你在九时墟里不吃饭?” “九时墟又不是饭店。” 乔如意瞅着他的侧脸,“你在避重就轻。” “比如?” “比如你明知道我在问什么,你四两拨千斤,或者顾左右而言他。” 行临看了她一眼,面色略显严肃,“如意,这里是锁阳城最后一个区域,找不到就是找不到了。” 乔如意的心思被他一眼看穿,但她也不惊讶,行临能不清楚她不想走?她甚至怀疑,他借着物资不够企图明天一早出城就是存心故意。 她想了想,笑问他,“城中还有人希,昨天你还收了游光,这些都不解决了?” 行临,“解决,但是将你们安全送出去之后。” 乔如意思量少许,忽然笑了,“好。” 没料到她这么痛快,行临倒是愣了一下。等她走出大半截路他才反应过来,大踏步上前便追上了她。 “别想着找遍城中人希,你想放干自己的血?”行临一把拉住她。 许是情急,他的手劲可不小。 乔如意龇牙咧嘴,“大哥,你手下留情。” 行临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松了手,但不忘解释了句,“我没用力。” 乔如意气笑,“不是,我孔武有力是事实,但不代表我不怕疼啊。” “对不起。”行临认错的态度不错。 乔如意嗯了一声,接受他的歉意。“走吧,不是赶时间吗?” 行临抱有迟疑,“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闻言,眉眼含笑,“找姜承安,找壁画,你不是知道吗?” “找不到怎么办?”行临觉得她突然变得这么好说话,事有蹊跷。 “找不到……”乔如意眼有思量,“那也没办法,你也说了物资不够,我不能拉着大家伙一起冒险。” “你想通了就好。”行临心里没底。 乔如意神情恬淡,看着他,眼里又似有几分笑意,“行临,我在你眼里很任性?” 行临没料到她能这么问,怔愣片刻,随即道,“当然不是。” “别说是我们一行六人,哪怕只有你我两人,一旦要是害得你身陷囹圄我也是不干的。”乔如意说这番话时很冷静,口吻也是坚决。 “找姜承安和壁画是我的事,这次不行那就下次,既然物资短缺,自然是要先保障大家的安危。毕竟这些天相处下来,我跟你们也是有感情的。” 行临打量着她,见她目光真切不像是在搪塞,心里的那块石头就放下了。 她这个姑娘,仗着身手好的确有时候我行我素了些,但又的确是个做事拎得清的姑娘。 “但是,”乔如意话锋一转,眸光流转,“既然时间有限,那就要麻烦行老板不要带错路,直奔贵族宅邸吧。” 行临微笑,“好。” 这话明里恳请,言下却是意味深长。意思很明显:你想出城,我配合你出城,前提是你要带着我直奔目的地,别绕弯路,也别耍心眼。 这姑娘,七窍玲珑心。 - 城中贵族虽与平民居住一区,却也有很明显的领域划分。哪怕废墟一片,也能从地势高低进行区分。 贵族宅邸居高,能俯视城中风貌,从残旧破损的建筑来看,城中贵族宅邸采用的是一堂二内的格局,地面上还残留着方砖碎片,仔细去瞧似四神方砖。 从贵族所住区域能看见平民区,隐约能见三合院制式建筑。 行临所言非虚,乔如意在贵族宅邸中一路找下来,确是看见了壁画,大多数都残破不堪了,有的甚至是常年暴露在阳光风沙之下已磨损严重无法判断。 《西域百戏图》,就算没见过壁画本身,也多少能从字面意思猜出几分壁画内容。 个把小时过去,两人并没在贵族宅邸区找到《西域百戏图》,哪怕是跟丝绸之路交易内容相关的壁画都不曾找到过。 没找到壁画,也没看见疑似姜承安的身影或者骸骨。乔如意这一路上也在心存侥幸,想最后一次碰碰运气。想着哪怕撞见个人希也好,说不准就是姜承安呢。 可惜走到最后一处宅邸,乔如意是壁画没找到,人影也没见着,整个锁阳城像是被巨大的塑料布蒙住了似的,死寂无声。 “行临,除了葛叔他们,这城里真的还有人希?”找到最后,乔如意都心生质疑了。 行临给了她句痛快话,“有。” 见乔如意还在盯着自己瞧,他便继续说下去,“之所以不出现,十有八九是知道我们不好对付,它们是人希不假,但不代表没有智商。” 乔如意明白了,前晚与人希厮杀那一幕动静不小,引来其他人希藏在暗处做黄雀也不是不可能。 这一路上她其实是能感觉到有不少眼睛在盯着他们,虽说不见身影,也听不见任何动静,可那种被监视的感觉十分明显。 一开始乔如意以为是城中野兽,经由行临这么一说,那些眼睛里有人希也是可能的。 贵族区找遍,毫无收获。 乔如意将视线落向平民区,目光沉沉。行临转头看她,她的脸颊一半陷在阴暗里,一半被天边霞光映亮。被映亮的半张脸似乎惆怅,眼波流转间也尽是迟疑。 行临知道她在想什么,沉默半晌问她,“你就这么爱他?” 乔如意没转头看他,站在高处看着脚下那片已是废墟的平民宅院,轻声说,“姜承安于我,是很重要的家人存在。” 说到这儿,她才转过头来看行临,这一刻,她的眼眸里嵌入了天边的霞彩,妖艳又热烈,可她的嗓音很恬静,“行临,我没爱过人,也不知道真正的爱情该是什么样子。我担忧姜承安,为了他我可以不顾安危,我也愿意跟他度过余生,我想,这该是爱吧。” 行临转过身面朝着她,高大身影挡着大片霞光,她眼里的红霞就释倏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他的脸。 “可在我看来你这么拼命,不过是想寻个答案,要个结果罢了。” 乔如意思量,微微点头,“我承认你说的,可是,这并不矛盾。” 行临抿了抿唇,随即又道,“是不矛盾,但性质不同。你担心他的安危要进锁阳城,和你想要个答案决定以身犯险,两者而言,前者是为了姜承安,后者是为了你。乔如意,你要想清楚,你是倾向于前者还是后者。” 乔如意没说话,看着他,眼里明显有了一丝迷茫。 她露出这种神情就像极了林雾中的鹿,行临看在眼里,心口就泛起了软,还有细细痒痒的感觉。 他低声喃语,“乔如意,爱一个人不该是这样。姜承安了解你的性子,他也该清楚一旦他出事你势必不会坐视不理。换做是我,我绝不会……” 乔如意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似乎震惊他这么说,又似乎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可行临没说。 刚刚挣脱出笼的情绪被他蓦地拉回,剩下的话也都被回归的理智给吞没殆尽。 他在说什么?疯了吗。 乔如意微微眯眼,从他眸里瞬间爆发的暗沉灼热的波动里她感觉到了什么,是一种近乎脱缰了的情感表达,似意图挣脱出笼的野兽,一旦冲出便是来势汹汹。 有种预感在心头萌发,在已经干涸的心底裂纹中滋滋而生。 她别开脸不再看他,视线重新落回平民区。 行临再开口时嗓音已是冷静,“虽然平民区里的几率很小,但如果你想,我陪你。” 他们站在高位,脚下的情况其实也能看清的,甚至都能看清楚那口井壁用榫卯结构加固的水井,轱辘轴上缠绕着的麻绳早已碳化。 乔如意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已是红霞泼天了,可霞光又是晦涩不明。 她问,“还来得及吗?” 行临点头,“差不多,只要我们动作快点。” 心底不免失落,她终究还是放不下,即使刚刚他将话都说得那么明白。 可,真的就像他想的那样吗?一时间行临对自己的判断也失了信心。 两人没再耽误时间,从高区往低区走,路好走了些,倒是节省了时间。 可没等进平民区呢,就见行临的脸色不大好看了,刚开始唇色有些泛白,跟着就是脸,变得煞白,渐渐的就是汗珠渗出额头。 乔如意刚开始为了赶路走快了些,见行临没跟上还挺奇怪,一回头才发现他落出好远去,步伐显得不稳。 她愕然,加快步伐折了回去,却被他的脸色吓了一跳。 “怎么了这是?”她抬手一摸,这才发现他出了好多汗,衣领都被打湿了。 行临一手撑着残梁,高大的身体有点晃,但他还在强撑着,摇头说没事。 乔如意急了,都这样了还没事呢?“你先坐下来。” 她搀扶着他坐在一旁的石墩上,从包里拿出瓶水。也不知道是不是着急的缘故,瓶盖子竟一下没拧开,她干脆用牙拧。 瓶盖开了,盖子边沿留了一排小牙印。 “喝点水缓缓。”她递上水,却见他的手指头都在抖,忙将瓶口对着他的嘴,小心翼翼喂下去。 喝了点水,行临的脸色看上去更白了,嘴唇也是毫无血色。他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说,“你去找,别管我。” 一会儿该天黑了。 乔如意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平民区的方向,这个时候放他在这等着的确是最好的方案,平民区不大,天黑之前应该能找得完。 可是,放他在这吗? 他看上去不大好,虽然他身手不错…… “怎么会突然这样?低血糖?”她蹲身下来,又忙从口袋里掏出块糖来。 行临艰难摇头,说不出半句话了,却没吃糖,不是低血糖的缘故。她眼瞧着他的手抖得厉害,还有他的身体,似乎也在控制不住地颤抖,察觉出事情的不对劲来。 地上有风沙悄然卷起,凉意一丝丝袭来,乔如意再度抬眼看了看不远处的平民区,一咬牙,转头看向行临,抬起他一条胳膊搭自己肩膀上,“走,回营地。” “别管我,你去……” “闭嘴。”乔如意费力撑起他,额角和脖颈上的青筋都凸起了,必须要尽快回营地。 行临摇摇晃晃起身,却不想被她撑着走了几步后身体一晃,应声而倒。 乔如意愕然。 不是吧,大哥! 第75章 浴血 行临昏倒了。 那么高个子的男人倒在地上,好长一条人。 乔如意哪能料到他会晕倒?平时生龙活虎的男人,战力值那么高,好像都从没见他累过倦过,就这么水灵灵地在她面前倒下了。 她赶忙上前,边唤他的名字边掐他的人中,又用清水拍打他的额头、脸颊,好一顿忙活。 人是有点反应了,但意识明显还没清醒,合着眼,眼皮微微跳动。 风沙有起来的迹象,刮在脸上生疼。此地不宜久留,乔如意甚至敏感察出周遭的眼睛也似乎增多。 她无法跟营地那边联系,又不能将行临单独留在这去叫人。乔如意再度唤他,他仍旧迷迷糊糊的状态。 她一咬牙,先将他拉坐起来,让他靠在自己的后背上,胳膊搭在身前,使劲全身力气试图拉他起来。 很不容易,他人高马大又没自主意识,大半个身体搭在她后背上近乎将她压弯。 艰难地站了起来,乔如意觉得双腿都在打颤,喘气都不匀称。男人的两条胳膊从身后分别搭在她的肩膀上,打远一看都快瞧不见乔如意人在哪。 好不容易托起来,往营地走也是一条漫长路。路不好走,行临又不能走。 乔如意气喘吁吁,弯着腰半背着他,几乎是一步一步蹭着往前走。 “哥啊,你可真行,你但凡能走个一两步呢。”她嘴上无奈,可行动力很足,脸红脖子粗地前行。 突然风沙大作,地上破木残石被吹得滚着走,还带着一股子血腥气。 乔如意蓦地停下脚步,警觉环顾四周。 这一眼看过去就看见了端倪。 之前一直觉得有眼睛在盯着自己,眼下这些眼睛的主人都隐隐出现了,伴着大风沙起,身影半藏半现。 是野兽。 不止一两只,从身形上看都很庞大,其中一头她见过,昨晚闯进营地里的野熊。 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野兽们渐渐走进风沙,朝着乔如意和行临这边过来,步伐虽说谨慎,可又藏着来势汹汹的危险。 乔如意笑了,无奈占了三分,是场硬仗啊。 她对着行临说,“看来,我得借你的狩猎刀一用了。” 前方的路生死不明,先闯了再说。 - 天快擦黑时陶姜彻底坐不住了,她起身出了帐篷。帐篷外已升起篝火,周别、沈确和鱼人有都坐在外面呢。 见陶姜急匆匆出来,沈确将掰断的枯枝扔进火里,宽慰她,“不用担心,他俩个顶个的身手好,不会有危险。” 陶姜也知道那俩人身手不错,可就是隐隐地不安。“我坐不住,而且心跳得厉害。” 她上前,手腕朝沈确一伸,“不信你摸。” 沈确就上手摸了。 原本是下意识的动作,但指肚搭上她手腕脉搏时惊讶,的确是跳得厉害,像是刚刚跑完步似的。 “要不然我们去看看?”陶姜收回手,提议。 周别起身,“我也是担心,眼瞧着天都黑了,就算如意不想回来,我哥肯定也会强拉着她回来吧,锁阳城入夜有危险,这还是我哥说的。” 陶姜急归急,但还不忘为乔如意正名。“如意不会明知道有危险还不回,她做事向来有分寸。” 周别解释,“我就是打个比方。” 沈确也开始迟疑了,之前他是半点担心都没有,暂且不说乔如意,就单说行临,那也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主儿,更何况身边还跟了个同样武力值爆表的乔如意。 看了一眼天色,他也坐不住了,起身,“走,去找找。” “营地怎么办?”鱼人有急忙问。 看得出他是不想单独留在营地了,让周别陪着也不可能,上次出事出一对儿的。沈确留下更不合适,这群人里除了行临,就只有沈确对锁阳城的构造熟悉了。 沈确迅速做了决定,一起去。 营地不留人的话可能会被野兽滋扰,但也好过人再出事了。 就这样,四人利落地拿好趁手的家伙什出了营地。但没等走出官署区呢,就见陶姜指着前方惊呼,“你们看!” 天色都已经暗了,整个锁阳城都陷入黑暗。听见陶姜的惊呼后,其他三人都齐刷刷将手电筒打出去。 三束光与陶姜打出去的光相互重叠,这下前方的情况就看得一清二楚。 四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时间全都惊愣在原地! 距离他们数米远的地方,乔如意站住那,行临整个人软若无骨地趴在她后背上,头耷拉着,两条胳膊垂在她身前。 这还不算什么,就见乔如意头发松散,一张脸就跟涂了石膏似的死白,衣衫凌乱,像是被什么东西抓得破了好几个大口子,脸上、手上都是血,一手还拿着行临的狩猎刀。 笔直的光亮里,狩猎刀的刀身都被血染红了,血顺着锋利的刀刃一点点下滑,汇聚成珠滴在地上。 “如意!” “哥!” 陶姜和周别的惊叫声同样扬起,两人快速往前冲。沈确一张大俊脸煞白,拔腿紧跟其后。 鱼人有也吓够呛,赶忙上前,心想:完了完了,行临是不是死了?祖宗是不是被游光害了? 四人前后脚都冲了上来,沈确和周别一左一右搀扶行临下来,陶姜搂住了乔如意,带着哭腔,上下打量,“怎么这么多血?你哪受伤了?” 沈确焦急,“出什么事了?你俩这是怎么了?” 周别和鱼人有也急得够,尤其是这么近距离一看,乔如意的衣服都被血染红了。 这得受多大的伤! 乔如意踉跄了一下,被陶姜和鱼人有及时扶住。乔如意稳了稳心神,哪怕走到这了,她呼吸里还都是血腥气。 “快带他回营地。”她说完这句话着实是没什么力气了。 行临这身高,抱也不是扛也不是,没等周别动作呢,就见鱼人有蹲身下来,“来,我背他!” 鱼人有是有一把子力气在身的,背起行临来也不费事,就是行临无意识,背起来总是东倒西歪,沈确就在后面按住行临。 他转头看了乔如意一眼,眼里有担忧,没等说话,乔如意就乏力地抬手挥了挥,“先顾他。” 鱼人有背着行临近乎一路小跑,沈确紧跟其后。周别虽担心行临的状况,但瞧见乔如意的情况也不容乐观,便道,“我抱你!” 说着大踏步上前。 被乔如意及时制止了,“有姜姜扶着我就行,我不习惯被人抱。你快跟着回帐篷,让行临多喝水。” “可是,你都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 周别一肚子的疑问,但眼下情况紧急也不好问什么,反正离营地也没几步远了,他便一点头,去追沈确了。 周别一走,陶姜所有的担忧和焦虑似潮水般袭来,一把拉住乔如意,眼眶都红了,“你怎么回事!血不是你的是谁的?” 乔如意着实没什么力气了,一下瘫在陶姜身上,就这一下,陶姜才发现她浑身都在抖。 “先带我回去,太累了。”乔如意虚弱极了。 - 行临的昏迷无缘无故。 不发烧,身体也不凉,不论是沈确还是周别,都很肯定行临没有隐性疾病,平时血压血脂血糖都很正常。 周别说,“我在我哥身边工作将近一年了,从没见他生过病,身体特别好。” 关于这点,沈确也点头同意。 研究行临身体状况的时候,沈确他们已经将行临妥善安置好,放倒在睡袋上,周别按照乔如意说的,强行给行临喝了点水。 不说一点效果没有吧,没什么大的起色。 乔如意在隔壁帐篷里洗净了脸和手上的血,又简单换了身衣服,进了行临帐篷后,见他还是毫无意识,便跟沈确说,“你把他上衣脱了。” 说话的同时也在防潮垫上坐下来,脸色还是挺白。 沈确意外,啊?了一声。 周别啧声,“让你脱就脱呗,愣着干什么?”话毕他代劳,利落将行临的上衣给脱了。 “上身全脱。”乔如意又命令。 周别也顾不上那么多,继续给行临脱衣服。上衣被脱没,帐灯鹅黄的光亮镀在男人流畅的肌肉上,似抹了一层蜜般。 结实、性感自是不用说,但乔如意上前,便眼尖看见他小腹位置隐隐露出的伤疤,疤尾掩在人鱼线…… 也是旧伤。 乔如意来不及多想,因为行临衣服被褪下时,大家都看见他肩膀上的纱布又被染红了。 “这伤口是又抻着了?”周别愕然。 乔如意摇头,用消毒水清理了双手后,小心翼翼去揭行临肩膀上的纱布。 这一揭不打紧,揭开一瞧,众人傻眼了。 伤口非但没长好,反倒伤口四周的毛细血管一时间都呈现出黑色,乍看就像是黑色蜘蛛网似的嵌在皮肉里。 乔如意一愣。 沈确瞧见后只觉骇人得很,开口时嗓音都变了,“如意,你俩到底遇见什么了?怎么会这样?!” - 乔如意相信城中有野兽,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这里的野兽之多、之怪已经超出了她的想象。 她以为昨晚看见的野熊就很大了,当类似野虎的动物缓缓逼近时,乔如意才意识到,那头野熊都算是和善的了。 当其他五人听说乔如意是从野兽堆里厮杀出来的后,每个人脸上都是不可思议,可不是一头野兽啊,她能生生逃出来,还带着已经昏迷不醒的行临一并逃出来,这是何其的战力? 若不是落不下脸,沈确可真想给她磕一个了。但毕竟是救了行临一命的人,沈确自然是有所表示,他说,“如意,谢谢你,没在最危险的时候把他给扔了。” 乔如意闻言,诧异地看着沈确,“我为什么要把他扔了?他是昏了又不是死了,就算是死了,也要带回来让你们好好收尸吧。” 沈确听闻这番话……真是既感动又无语啊。 鱼人有听到激动处也有了表示,就见他一个单膝跪地,朝着乔如意一抱拳,“祖宗厉害!” 乔如意让他起来,厉害什么呢。 她都一度以为自己会死在野兽堆里,还有行临,意识不明的情况下一旦被野兽撕了,是不是痛苦能减轻点? 好在有狩猎刀。 那把刀锋利无比,刀光所到之处鲜血四溅。乔如意觉得当时自己都杀红了眼,尤其是那头野熊,一爪子即将拍在行临天灵盖之际,狩猎刀就穿透它厚实的皮肉,扎穿心脏,一击毙命。 那头野熊的血喷了乔如意一脸,温热咸腥,令人作呕。 陶姜越听越是后怕,怎么就单身匹马对付那些野兽了呢,稍有不慎,后果不堪设想。 乔如意很确定那些兽没伤害到行临,她都没给它们靠近行临的机会,所以行临肩上伤口挣裂得十分诡异。 “是不是伤口引发急性炎症了?”沈确想到任何可能性。 乔如意否认,“我给他口服了抗生素,在回来的路上。再说了,他始终没发烧。” 沈确愕然瞅着乔如意,一时间对她另眼相看。他没想到那么紧急的情况下她能想的这么周全。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周别皱眉问,“总要找到原因。” “目前情况不明,我们只能先处理好他的伤口,该吃得药就给他服下。”乔如意冷静,“城中还有野兽和人希,现在出去肯定不安全,明天一早我们就赶紧出城。” 但愿他明早就会苏醒。 这次是沈确为行临处理伤口,乔如意已经虚脱了,坐在旁边的也是靠在陶姜身上。 就听沈确“哎?”了一声,开口问,“如意,前两晚伤口也是这样吗?” 哪样? 乔如意凑上前。 顺着沈确手指的指向她才看见,就在伤口周围,那黑色蜘蛛网状的痕迹竟在隐隐地动,像是血液的流淌,可又像是皮肤之下有细长的游丝滑动。 “怎么会这样?”沈确问。 问的是乔如意,因为前两晚行临的伤口都是她处理的。 可乔如意也不知情,前两晚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陶姜狐疑,“怎么像是有活物似的呢?” 这个形容很贴切。 因为黑纹有凹凸起伏,这力道血液流淌可做不到。 乔如意盯着行临的伤口,良久后抬眼看向大家,“也有办法知道原因。” 沈确觉得她的眼神果决得陌生,“有什么办法?” 乔如意将怀里的狩猎刀拿出来,一字一句,“豁开伤口。” 第76章 是它化了 乔如意的这句话吓了周别一跳,啊?了一声。 沈确也是一怔,随即反驳,“不行!” 陶姜瞥了他一眼,“又不是要杀人。” “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去豁伤口,会加重他的伤势。”沈确眉心紧皱。 陶姜一听这话被气笑了,“就是因为不清楚是什么情况,才要这么做。” 乔如意都懒得跟沈确废话,准确说,她没什么力气跟谁争辩,于是就一句话结束战斗。 “你还有其他办法?” 果然,沈确偃旗息鼓了。 乔如意又抬头看了周别一眼,周别跟她对视一眼,一时间也没能说出什么来。 在旁做透明人的鱼人有心里那叫一个骄傲:看吧,祖宗就是祖宗,狠人话都不多。 没人说话了。 乔如意将狩猎刀往沈确面前一推,“动手吧。” 又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叫沈确一激灵,“我?”他指了指自己,又看了看行临,“朝他挥刀子?” 乔如意静静地看着他,眼里无波无澜。 陶姜做了乔如意的嘴替,“不然呢?” 沈确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对我兄弟下不去手。”话毕,将狩猎刀往周别面前一放,“你来。” 周别见状愕然,“沈不疑!你下不去手就推我出去当恶人?怎么想的你?” “周不辞,你平时一口一个哥叫着,用着你的时候你往后缩?”沈确又跟他杠上了。 “你不缩?你不缩你上!”周别不悦,低声喝道。 沈确还打算你来我往呢,鱼人有马上道,“你俩……” 沈确和周别齐刷刷看向他。 鱼人有盯着他俩,目光狐疑,“确定是你俩吧?” 周别和沈确纷纷愣住,几个意思? 还是陶姜一下就反应过来,盯着周别和沈确,“对啊,你俩是真的吗?” 鱼人有留下心理阴影了,一听他俩互相撕本名,就又想到了游光,周别和沈确是当事人,没反应过来也实属正常。 沈确脸色不好看,“我当然是真的了!” 说得像谁不是真的似的。”周别不满沈确的态度,转头看向陶姜和鱼人有,“咱们一直在一起的啊。” 鱼人有想想也是,现在人多,游光也不敢造次吧。但陶姜冷哼,“你俩是真的还推三阻四?这明明就是救命的事,只有假的才不想行临活着吧。” 这招的确是管用了。 沈确一怒之下拿起了刀。 乔如意跟陶姜的眼神相互交汇了一下,其实她俩都没怀疑沈确和周别,只是沈确这么一抓刀就更能证实自己了。 游光不敢碰狩猎刀。 但沈确光顾着怎么下手了,完全没想到这层。紧攥着刀柄,刀尖就在行临伤口上移来移去,就是迟迟下不去。 末了他说,“我不知道该从哪下刀子。” 周别急得够呛。 沈确将刀子递给周别,“你来试试?” 周别看着昏迷不醒的行临,一咬牙接了刀在手,一鼓作气落刀下来。 ……刀尖距离伤口毫米之距停下来。 他抬眼看沈确,一脸为难,“我没划过伤口,万一轻了重了呢?” 陶姜瞅着他俩,“行不行了?不想救人了?” 周别是真下不去手。 不是他胆小怕事,主要是不知道从何下手,要怎么下手。 就在两人都束手无策时,乔如意淡淡开口,“我来。” 两人又是一怔,随即看向乔如意,一时间两人的神情都很复杂。陶姜就暗自总结着这两人的神情,错愕、惊讶、如释重负又有些羞愧。 每一种神情,陶姜都意外地能够给出精准的心理概括。 乔如意伸手,从周别手中拿过狩猎刀,眸色也是淡淡。“我来帮你俩代劳,需要你俩答应我三件事。” 周别和沈确都在心想:这么多事的吗? “第一件事,你俩都是行临的朋友,身边最亲近的人,我动刀得征求你们的同意。” 乔如意不疾不徐地说,“当然你们也可以不同意,那接下来的两件事也不必说了。” 不同意还能怎么办? 周别和沈确只能点头。 “好。”乔如意微微颔首,“第二件事,我尽最大力去查明原因,但后果如何我不负责。” 周别闻言,迟疑,“所以,还有可能把伤口豁开也没用?” “对。”乔如意的态度很明确,“豁伤口只是查明原因的方向之一,我不敢保证这招到底有没有用。” 周别下意识看向沈确。 沈确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乔如意,“第三件事呢?” “沈确!”周别低语。 多少还是有些担忧的。 沈确转头看向周别,这一次没有冷嘲热讽,也没有横眉冷对。 他的目光十分严肃,不见平日里丝毫的满不在乎。“行临是怎么回来的,你忘了?” 周别愣住。 “是乔如意一路杀出了野兽堆,将他拖回来的,我相信在调查行临昏迷这件事上她势必也会尽心尽力。”沈确口吻凝重。 乔如意很想说,不是拖回来的,是扛、扛! 但着实不想多说一个字了。 周别闻言,形同被醍醐灌顶,转头看向乔如意,一脸抱歉,“是我狭隘了。” 这就是都同意了。 乔如意很轻地嗯了声,接着说,“第三件事,我要拓印葛叔在内的七具尸体,你们不能反对,一旦行临反对,你们需要协助我。” 周别惊讶,“尸体也能拓印?” 陶姜道,“你们别管能不能拓印,总之,能不能答应吧。” 周别这次痛快,“这有什么不能同意的?只要你别破坏尸体,别让我哥交不了差就行。” “放心。”乔如意风轻云淡。 倒是沈确迟疑了,看了一眼乔如意,又转头看向躺在睡袋上的行临,半晌才一点头,“行,只要……” 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了。 只要能让行临醒来?刚刚她也表态了,不做任何承诺。 沈确再看向乔如意时,眼中迟疑就没了,取而代之是坚决。“好。” 乔如意这才起身坐直,“看不了的就出去吧。” 话音落下,没人回应。 只有鱼人有,伸手拉了一下周别,示意他陪着他出去。 周别推开他的手,语重心长,“这是我哥,我亲哥,他出事了我能不守在身边吗?” 鱼人有一听,心说也是。 又见陶姜也没有离开的架势,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待着。总比一个人在一个帐篷里要好,一旦又看见了什么还能有帮手罩着。 再说了,他是祖宗的人,不能总让祖宗丢脸呐。 狩猎刀在乔如意手指间转了两圈,随意自如的。用消毒水处理了刀面,再一翻刀身,寒光锋利,之前的血迹早就湮没在铮铮刀光中了。 刀尖抵在行临伤口上时,沈确和周别都挺紧张,盯着刀尖是半点都不敢移眼睛。 乔如意没像他们之前似的犹豫,刀尖刺入皮肉,陷入黑色纹路里。 狩猎到极其锋利,之前在来时的路上,她问行临,狩猎刀能不能拿来削苹果皮,行临回了句:杀鸡焉用牛刀? 一把削铁如泥的刀子,划开皮肉轻而易举。乔如意使刀子很有技巧,只是顺着黑色纹路划下来,并没有交叉或十字划,以免造成伤口的不易愈合。 可就算如此,还是意味着伤口进一步的血肉模糊,生生皮肉被豁开,血从绽裂的皮肉间流出。 看得沈确都肝颤的,几番不敢直视。 乔如意眼皮微微一抬,漫不经心说了句,“你要我命的时候可没这么心慈手软。” “那能一样吗?”沈确一个不留神,将心里话说出来了。 话毕后方才反应过来,脸色就显得尴尬了。 陶姜在旁冷嘲热讽了一句,“可不就是不一样?一个是自己人,一个是敌人。对待自己人是春天般的温暖,对待敌人就是严冬一样冷酷无情,哪怕只是个假想敌,那也宁可错杀不会放过。” “我错了、错了。”沈确忙道歉。 乔如意没理会他俩之后的对话,全部心思用在行临身上。陶姜则嘴角微微扯动一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能等到他道歉了。 周别在旁候着,怀里紧紧抱着医药箱,这是乔如意交代给他的任务,一旦行临出血过多,他就要第一时间递上止血棉。 为此他净了双手,就一直绷着神经在旁候着,大气不敢出一下。 就是,毕竟是亲近之人,他能理解沈确的反应,他光是看着都觉得浑身疼。 乔如意的刀子陡然停了,微微皱了皱眉头。 “这是什么?”沈确眼尖,微微提高了音量。不敢眨眼的好处,第一时间发现异常。 他这么一问,其他人也看见了。 就见流出的血液里有一条细长的黑色东西,像极了黑色血线,比蚯蚓幼虫还细。 “打光。”乔如意说了句。 沈确紧张归紧张,但不影响行动力,闻言后忙拿过手电筒打开。 一束强光照在行临的伤口上,那条细细的黑色血线就清晰可见了。乔如意用刀尖轻轻将那条血线挑出来,强光一看,血线竟是能动。 就在刀尖上游走,像…… “像蛇似的呢。”陶姜挨着她,借着光亮仔细打量。 这刀尖上的血线比蚯蚓细,游走的姿态却似蛇。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了。 “这是个……啥?”鱼人有喃喃自语,“黑红小细蛇?” 能主动游走,应该……是个生物? 沈确狐疑,“那就是这玩意钻进了行临的体内,引发他的昏迷?” 谁好人身上会有这种东西? 周别担忧,“如果是的话,能有几条?” 这话问完,多少毛骨悚然。光是这一条都要剖开伤口才能找到,要是还有,怎么找? 除非尽快送到医院。 乔如意不语,她也不确定行临的昏迷是不是跟这东西有关。 又细细观察了一番,她轻声唤道,“升卿。” 手腕上的“碧玉”有了反应,升卿微微抬起头,顺着她的手背蜿蜒到她的手指,小心翼翼避开锋利的刀刃,头凑近刀尖上的血线。 但也就是闻了闻,升卿便又将身体缩了回去,懒洋洋地重新盘回手腕,那架势就好像乔如意让它做了件很无赖的事似的。 陶姜满脸不解,“嘿,全场最轻松的就是它了吧?” 说明这东西并不危险,至少在升卿认为,它是无足轻重的东西。 “猜错了?它就是普通寄生虫之类,行临昏迷是有其他原因?”沈确皱眉。 乔如意也不确定,见那东西在刀子上不安分,竟顺着刀刃一路蜿蜒向下,朝着她的手指头就过来了。 “如意!”陶姜惊呼。 乔如意一甩手,那东西就从刀尖上飞了出去,一下被弹在了地上。 大家的视线都落过去。 那东西在地上扭动了两下,跟着就不动了。 “鱼人有。”乔如意开口,“戴上手套,试一下。” 有乔如意在,鱼人有也不怕,二话不说戴上手套就去碰了。 可下一秒就听鱼人有惊叫,“祖、祖宗!化了!” “什么?”陶姜皱眉。 鱼人有连连摆手,“不是祖宗化了,是它!”他一指地面,“是它化了!” 乔如意诧异,化了? 她先是看了一眼伤口,命周别先按上止血棉。她便上前去看,这么一瞧,方知鱼人有是半点都没形容错。 是化了。 无形也不动了,成了一小滩液体洇在地上。 乔如意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再看手指头上染了黑红色,捻了捻,就成了一抹浅红。 像,血? 乔如意百思不得其解。 这时就听周别惊讶,“如意,你来看看!” 乔如意闻言上前,坐回行临身边,就见伤口周围的黑色纹路竟渐渐淡去。 这倒是令人没想到。 乔如意接过周别手上的止血棉,微微拿起,伤口还有血流出来,但黑色纹路的确是在淡化。 周别惊喜,“是不是意味着我哥没事了?” 乔如意无法给出精准答案来,她也是满脑袋的问号,末了抬眼看沈确,“他以前的确没发生过这种情况?” 沈确很确定点头,“没发生过。” 乔如意微微点头,“先处理伤口吧。” 沈确见她额头已经泛汗了,自告奋勇,“我来吧。” 处理伤口没什么难度,乔如意将药粉给了沈确便又到那摊液体前,蹲身下来。 已经干涸了,没变形,没消失。 乔如意纳闷,这到底是什么? 第77章 功德一件 行临的伤口处理完,那些黑色纹路就不见了。 再唤他,竟多少也有回应的意识了。这么一来沈确和周别的心就放下了一多半,一致就认为行临昏迷的原因就在那条似细蛇的血线上。 周别开始担心明天的情况,如果行临身体不适,只怕这一趟的回程都不好走。他的意见是,等行临醒了再出城。 “我们省着点,再在锁阳城留两天没问题吧,至少要等他有了清醒的意识。” 沈确不同意。 “如果还能坚持,行临绝不会要求咱们明天一早就出城。我们在城里可以省,回程的路上呢?水源很难找,一旦没了水,我们谁都出不去。” 他忧心忡忡,又扭头看着行临,“既然他说了,咱们就听他的。他没发烧,总归是好事。” 两人各有看法,也各有道理,一时间陶姜和鱼人有也拿不准主意。 如果从个人角度来讲,不管是陶姜还是鱼人有,肯定都是想明天一早出城。 姜承安寻而不见,壁画又没线索,物资又紧缺,这个时候继续留在锁阳城岂不是自寻死路? 可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不管是陶姜还是鱼人有,都无法做到对行临的状况视而不见,毕竟也是一路上相互扶持走过来的。 这两人无法站队,那乔如意的意见就极为重要了。她想了想,好半天才说,“出城。” - 这一晚仍是乔如意陪着。 沈确想替换,乔如意以他要养足精神为由拒绝了。“明天一早就出发,你还要开车。而且一旦行临明早还不醒,头车就要你来了。” 无人区里的头车极为关键,一旦判断有差,那全队的性命也就搭进去了。 她说得不无道理,沈确也没能反驳,但他临走之前由衷地跟乔如意说了句,谢谢你。 等他回了帐篷,乔如意就坐那想,这世间事啊真是变幻难测,曾经恨不得杀了她的人,一路上对她也始终提防着的人,现如今竟换来了他由衷的感谢。 陶姜一时半会儿睡不着,来了行临帐篷里找她。 已经是黑透了的夜晚,锁阳城的冷寂远比白天来得还要强烈,虽没像前两日起风沙,可寒意袭来也是毫不客气。幸好帐篷抗风御寒,帐篷内也算是暖和。 行临没有醒来的迹象,在之前迷迷糊糊回应了他们几句后,可现在瞅着他的脸色恢复如常了,呼吸平稳,乍一看就跟睡着了似的。 陶姜压低嗓音对乔如意说,“什么都没找到,甘心吗?” “不甘心也没办法,现实情况不允许。”乔如意想得挺开,思量半晌,低笑,“可能这就是老天的提醒吧。” “提醒什么?” “提醒我时机未到。”乔如意说。 虽然陶姜并不认为这件事跟老天有多大关系,但她能决定离开也是谢天谢地的事。 陶姜,“或许姜承安根本没进到锁阳城呢……”这句话说完又暗自后悔。 姜承安就是冲着锁阳城来的,没进的了锁阳城的后果无非就是两种,要么死在路上,要么转道去了其他地方。 前者没看见尸体,后者没瞧见活人。 乔如意想得明白,或者说她在这件事上始终很理智。她轻声说,“不,姜承安一定就在锁阳城,甚至说,他很可能被困在了九时墟。” 陶姜闻言大吃一惊,“你怎么知道的?” 乔如意思量少许,“我说是感觉,你肯定不信吧。” 陶姜迟疑,“倒也……不会不信,女人嘛,第六感也很强。” “还有行临对姜承安的态度。”乔如意低声补上句。“他给我的感觉就像是,他知道很多有关姜承安的事,却又在刻意隐瞒。” 这么一说陶姜是赞同的,微微点头,“他对姜承安的敌意的确是毫不遮掩啊。” 乔如意盯着行临,嗓音压得更低,“锁阳城像是个交界处,姜承安如果不在锁阳城,没被游光变成人希,那么能知道姜承安下落的人,或许就只有他了。” 说到这儿,她又低低补上了句,“所以,不论如何他都不能死,这个时候只能先顾着他的情况。” 陶姜偏头瞅她。 她发觉,扭脸与陶姜对视,眼中疑惑。陶姜问她,“你不顾生死把他从野兽堆里背出来,只是为了姜承安?” 一针见血的问题。 依照乔如意前番话的意思,陶姜的这个问题很好回答,甚至都不用多想,直截了当就是肯定的答案。 可乔如意意外地迟疑了片刻,也就这片刻,让陶姜感觉到了她心底滋生的旁杂心思。 “如意,你——” “自然是为了知道姜承安的下落。”乔如意低声打断了她的话。 陶姜将刚刚差点就脱口的半句话咽回去了,眸光有几分复杂。她了解乔如意的脾气,能把话说得这么干脆,明显就是不想再聊这个话题了。 好吧,陶姜不做关于这个话题上的任何追问。 “七具尸体,你觉得找到线索的可能性能有多大?”陶姜换了话题。 乔如意轻声,“我不知道,但我总得弄清楚葛叔他们临死之前经历过什么,当时游光是怎么害他们的?又或者,他们跟九时墟到底有什么交易。” 陶姜低叹,“如意啊,这些其实都是行临的事。” 乔如意微微一愣,许久说,“如果葛叔的死跟九时墟有关,那我不就可以通过葛叔的死来窥探九时墟的秘密了?说不准不用通过行临也能找到姜承安。” 陶姜看了她良久,末了点头,“好吧。”又道,“明天我跟你一辆车,咱俩换着开,没那么累。” “不用,我还跟行临一辆车。”乔如意轻声拒绝,“他现在情况特殊,一定要在我眼皮子底下才行。” 好吧。 陶姜见她态度坚决,也就不勉强了,只是提醒她开车要小心,一旦困了累了顶不住的话要随时联系她。 毕竟是刚跟野兽们打过一架的人,还能有多少体力消耗呢? 等陶姜打算出帐门时,她停了脚步,转头看乔如意。乔如意不明就里,“还有事?” 陶姜用很轻的声音问,“假如你知道姜承安就在平民区里,你会怎么做?是朝前走找姜承安,还是像今晚一样冒死背行临出野兽堆?” 乔如意没料到她会这么问,一时间没给出明确答案来。 事实上陶姜也没打算等她的答案,问完这番话便掀开帐门走了。 只剩下乔如意,愣坐了好半天。 - 这一晚行临没有什么动静,每次乔如意睁眼来看,他都是静静地平躺在身边。 有几次乔如意都生怕他死了,总是时不时去探他的鼻息,见他还喘着气,心就放下了。 所以乔如意睡得不是很踏实,行临的原因除外,她做了不少杂乱无章的梦。 印象最深的就是,她梦见姜承安站在废墟之上,背后是大片发红发黑的落日余晖,他的脸陷入大片阴影里。 他看着她,语气悲凉,“如意,你要放弃我了吗?” 她在梦里拼命跟他说,没有,我从没想过要放弃找你。你告诉我,你在哪里! 等乔如意再睁眼时,耳畔似乎还回荡着姜承安的话—— “如意,其实你知道我在哪。” …… 她对上的,是行临的目光。 就在她身边,已经坐了起来,整个人看着挺虚弱,但人是确定醒了。 正……微微蹙眉地看着她,居高临下的。 乔如意没能切换好梦境与现实,一度以为自己还在梦里,梦里的行临已经醒了。 好半天她反应过来,帐篷外有隐隐光亮,是现实! 乔如意一下从睡袋里坐起,披头散发的,盯着行临的脸,语气惊喜,“你醒了?”又探出一只手来,在他眼前晃了晃,“看看我的手,能抓住吗?” 行临竟似一脸无奈,伸手抓住了她的手,低叹,“我有意识。” “倒是你,做梦了?” 乔如意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反问他,“吵醒你了?” 胜似回答。 行临看着她,眸色暗光浅藏,“你在叫姜承安的名字。” 语气有几分重了。 不料乔如意非但不尴尬,反倒很坦然地点点头,“对,梦见他了。不过能把你惊醒了,也算是功德一件。” 行临的脸色又沉了沉,还功德一件? “看看你伤口怎么样了。”乔如意说这话呢,一抬手,才发现行临还攥着她的手呢。 见她低头看,行临才反应过来,松开了手,任由她查看自己的伤口。 就听她如释重负道,“伤口恢复不错。” 行临只觉这一觉说得恍恍惚惚的,好像之前发生过什么事,脑子昏沉得很。 “出什么事了?我怎么了?” 有些事他隐约记得,但画面极其破碎不完整。 乔如意笑说,“行老板,你这次是欠了我一条命啊,这人情搭得可就大了。” 行临不解。 乔如意刚想添着油加着醋把如何将他扛出野兽堆的事说了,就听隔壁帐篷里陡然扬起一声惊喜,“醒了吗!是行临醒了吗?” 是沈确的声音,又伴着窸窣从睡袋里爬出来的动静。 跟着又是周别迷迷糊糊的声音,“我哥醒了……是该出城了吗……啊!醒了!”最后才反应过来,一阵手忙脚乱。 很快,四个人前后都挤了进来,一时间,帐篷有点挤了…… - 天际有了光亮时,一行六人踏上了回程的路。 大家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唯一不同的是,车上多了尸体。葛叔及家人尽数被找回,分车安置。 除了鱼人有的那辆车,里面还装着剩余物资,吃的跟遗体不好混放。 为此鱼人有在心里好一番谢天谢地,讲真,他虽说在外面大风大浪地过来了,可之前所有的经历加起来都不及这几天的跌宕起伏,所以葛叔他们几个被发现在锁阳城,这途中万一再出点什么意想不到的事呢? 周别挺感叹的,“咱们六个人去,又六个人回,这样真好。” 可不说呢,陶姜也这么认为,只是当她坐上车时,很难得地跟沈确交好了。 “你开累了就说一声,换我来开。” 沈确着实是震了个大惊,扭头瞅着她,“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姜姜姑娘也知道心疼人了?” 陶姜本是好意,一瞧他这么说话,心中不悦。她皮笑肉不笑,“我的意思是,你开累了就去跟如意换把手,换辆车开,这辆车我来开。” 沈确挑眉,“你刚才不是这个意思。” “你语文是英语老师教的?” 沈确轻笑,“姜姜,你这个人性子别扭,关心一个人就要好好表达,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陶姜冷眼瞥他,“我性子是良善还是别扭跟你有关系吗?一天到晚瞎叭叭,还有,咱俩很熟吗你就叫我姜姜。” “还不熟吗?这一趟下来咱们都算是生死之交了吧?而且还在一个帐篷里睡过——” “哎哎哎,闭上你那嘴,别瞎说。”陶姜不吃这套,忙打住他的套近乎。 沈确笑了笑,眉星目朗的,也没恼。“说得是不严谨,但是不是这个事儿吧。” 陶姜不想搭理他了。 “哎,问你件事。”沈确主动示好。 陶姜斜眼瞅着他,觉得他肯定没什么好事。沈确迎上她戒备的目光,下巴朝着行临那辆车的方向微微一抬,“你姐儿们想拓印尸体,她真能看见死者临死前发生的事?” “这件事啊……”陶姜笑了笑,拉长了音。 沈确凑过来,“对,说说呗。” 陶姜似笑非笑,“你叫声姐,我听听。” 沈确愕然,“何其阴毒,你不怕折寿?” 陶姜抬手就怼了他一下,“阴毒什么?还折寿?你还大我辈分是怎么着?不叫拉倒!” 沈确的胳膊被她怼得生疼,边揉边说,“行行行,姐,姜姜姐,告诉我吧。” 陶姜啧啧两声,可真是为了套话甘愿做低伏小啊。她笑呵呵的,往椅背上一靠,“这件事吧,你想知道也简单,亲自去问如意,说不准她心情好就对你知无不言了呢。” 沈确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过去。 “陶姜!” “沈不疑!” 好吧,沈确败下阵来,这俩姑娘一个比一个有心眼,多到让人会犯密集恐惧症的那种! 第78章 我养你 行临无法开车。 人是醒了,但浑身无力,加之肩膀有伤,所以上车后只能坐副驾。后座也腾出来了,乔如意告诉他,如果不舒服了随时能去后座躺着。 行临死活不去。 理由是躺着伸不开腿,倒不如不躺。但之后说了句心里话,“你也不要逞强,累了就换我开。” 他醒之后,没多久就知道自己所发生的事。周别描述起来绘声绘色,画面感极强。就连乔如意这个当事人听了都热血沸腾的,突然间就觉得自己将行临背出来的那一刻相当帅了。 用周别的话说就是:天际半暗不明,飞沙走石,黄沙朦胧了视线。几束光打过去,就见身穿利落工装的女子背着高大的男子走出暗霾,男子已不省人事。女子煞白的脸上沾着血,都似乎染红了双眼,眸光冷冽坚决。手持寒光利刃,血顺着锋利的刀刃一滴滴地滴在工靴上。 一听高光时刻就在女子身上。 乔如意听了甚是欣慰,妥妥的女主形象不是? 就是吧…… “你这惨白二字不能换换?”乔如意提出文案修改意见。 周别冲着她晃手指,“nonono,一个字都不能改,当时你的脸色用‘惨白’二字来形容最合适。” 乔如意不以为然笑笑。 虽然行临不知道她是如何从野兽群里杀出重围的,但也能想象的到当时那番场景,周别他们所看到的、所描述的只会是冰山一角,不会过犹不及。 加上昨晚她从伤口里挑走血线一事他也知道了,在帐篷里又陪了一晚上,想来体力也没恢复多少。 乔如意坐在驾驶位,调整了一下座位高度,闻言后笑说,“咱俩谁逞强?我起码还算个健全的。” 行临愕然,“我不健全?” “你连胳膊都不好抬,算了。”乔如意果断利落的,“碰上点棘手路况你再抻着伤口,麻烦的还是我。” “无人区的路不好开。”行临低叹,“而且你不是也伤了脚吗?” 乔如意微怔。 从昨天到现在,好像一切都在连轴转,身边的人并没发现她的脚受了伤,甚至就连她自己都快忘了脚伤一事。 没想到他还记得。 “我的脚伤也没什么,划了一下而已,早就愈合了。”乔如意压下心底悸动,口吻轻松。 “给自己上药了吗?”行临不放心,“在锁阳城里受伤可大可小,不能掉以轻心。” 嗯…… “没事。”乔如意哪倒出功夫给自己上药。 四两拨千斤的回答,行临从中听出敷衍的意思来,便坚持要看一下她伤口的情况。 虽说乔如意觉得他有点小题大做,但不可否认的是,她心里的确暖暖的,便依从了他。 伤口没什么大碍,皮肤愈合得很好。 行临看在眼里,明显就松了口气,轻声说,“你跟野兽打斗,没加重伤口就好。” 原来他坚持要看伤口情况,就是担心这点?乔如意心口怪怪的感觉,痒痒的,又有微微的酸胀。 行临又打量了她一番,看得乔如意浑身发毛。他说,“你能毫发无伤地从野兽堆里出来,也是挺能耐。” 乔如意摇摇头,强调,“确切说,是背着你从野兽堆里出来。” “对对对,我口误。”行临说。 乔如意恣意,“也不能说毫发无伤,头发被拽掉几根也挺正常。不过说到底还是多亏了你那把狩猎刀,没有它,咱俩当时可能都出不来了。” 狩猎刀是真心好用,要不说打架的时候有件趁手的武器有多重要。当时狩猎刀在手,手腕子都不用太用力,刀子划过去就是见血封喉的干脆。 乔如意也算是风里来雨里去的人,她没有固定的武器,一旦遇上危险,手边有什么就用什么。所以刀子也用过不少,但这么好用的狩猎刀她还是头回见。 行临听出她口吻里的玩笑意味,看着她由衷说了句,“如意,我欠你一条命。” 他是发自内心的感谢。 可感谢的话说不出口,好像一旦说了“谢谢”两个字,他和她就此生分了。 “可别。”乔如意忙打住他的话,“有时候我也会这么说,但你别当真,生命何其珍贵,永远别说谁欠了谁的。” 心说,你也不算欠我的了,沈确和周别都替你应承了尸体拓画一事,也算是替你还了。 行临注视着她,“你就怎么怕跟我有瓜葛?” “哪有?”乔如意奇怪他能有这种想法。 开玩笑呢,她冒死将他背出来可不是为了一刀两断的,姜承安的事还要从他身上找线索。 见她不像是敷衍,行临心里舒服了些。 再谈到血线,这俩人都没有线索。 乔如意问行临,“你在昏迷之前是碰什么了?目前我们都怀疑那是个寄生虫之类的东西,钻进了你体内导致你昏迷不醒。” 行临回忆当时,“碰东西很正常,但说是寄生虫钻体内了不大可能,总不能顺着我肩头的伤爬进去吧?” “那也说不准。”乔如意不放过任何可能性,“当时你伤口四周都是黑色纹路,那东西挑出来之后,纹路就消失了。” 行临沉默不语。 良久后乔如意问了一个曾经问沈确的问题,“你之前有过类似这种情况吗?” 行临很肯定地摇头,又细问了血线的模样姿态,乔如意一一告知,但他听了之后表示,那东西他之前的确没见过。 像是走进了死胡同,所有的线索都没了头绪。 末了乔如意问他,“昏迷之前是什么感觉?头晕?浑身无力?” 她记得他出了好多虚汗,像极了低血糖。 行临点头,昏迷前大抵就是这样,之后就失去了意识。 乔如意蹙眉。 还真是棘手啊,遇上了个前所未有的情况。 回程路上,沈确做了头车。 乔如意虽说进出无人区的经验少吧,但来时跟在行临身边,无人区的情况都铭记于心的,所以车子开起来也算是有了经验。 行临高估了自己。 他几番想接手开车,但每每一离开副驾就浑身无力,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似的。 乔如意看了他一眼,嘴角想上扬,又努力往下压了压。 行临敏感瞧见,“想笑就笑吧,憋着不难受?” 话音刚落,就见乔如意忍不住笑出声。 好吧,还真是不客气啊。 “行临,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乔如意笑够了之后一声感叹。 “肯定是喜欢掌控所有的人吧,所以现在你连自己身体都无法掌控,很懊恼啊。” 行临着实是用不上劲,只能无力靠着副驾,说了句,“没人会喜欢这种感觉。” 乔如意承认他的话。“但是,”她一个转折,“既然已经这样了,就随遇而安吧。” 说到这,她看了他一眼,笑道,“你这样也挺好的。” “挺好?” 在哪? “我呢,这个人也不常伺候人,你现在这样,不管渴了饿了,上下嘴唇一碰,我就能照顾你吃喝,还不好?” 行临闻言,一脸无奈,“有手有脚却不能自由活动,谁喜欢享这个福?” “我啊。”乔如意稳稳控着方向盘,笑语晏晏,“我还巴不得有人伺候我呢。” 行临被她这句话逗笑,“年纪轻轻的就想躺平了?” “躺平这种事跟年纪是小是老没关系,是我这个人,单纯的想惜命。”乔如意感叹,“我的工作,那都是要往犄角旮旯里钻的,好东西大多都藏在危险的地方。” “那就不做,躺平也没关系。”行临说了句。 乔如意闻言乐了,“说得轻巧啊行老板,躺平没钱花,你养我啊?” 行临嗓音低低的,“好。” 乔如意一愣,好什么?她看了他一眼,却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心头就掠过一抹慌。 行临虽浑身无力,但盯着她的目光坚定,眸光深邃似苍宇。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楚,“如意,你想躺平,我养你。” 乔如意握方向盘的手险些有了颤意,心底像是有惊涛拍过。 她不是没听过这种话,她不乏追求者。从她学生时期开始,就总能收到男生们送来的各种各样的礼物,伴着她的成长,出现的礼物越来越贵重。 她从不收,自小到打,礼物怎么来的就怎么还回去,不管贵重与否。 世人爱她,不过一张皮囊。陶姜曾经跟她说,你不要小瞧了你这张皮囊,引得对方倾倒,自然就会心甘情愿任由你驱使。 可乔如意想的是,我立身于世,靠的又不是一张脸。悦颜者势必也会弃于颜去,身有长物才是正道。 一些养你的话也没少从追求者的口中出,总会引得乔如意嗤鼻一笑,她从他们贪婪的眼神里能轻而易举看出他们内心的龌龊和企图。 后来,姜承安跟她说,既然你烦他们,那就跟我在一起,名花有主,旁人也不惦记。 倒是个好主意。 乔如意想用斥责那些人的话来驳行临,可话说不出来,因为她觉得,行临的这句话很真。 她清清嗓子,轻笑,“看来行老板的这条命我没白救,竟能换我下半辈子的安稳呢。” 行临看着她,目光里有思量,“我说的话不是消遣。” “好,等我真吃不上饭那天也去你店里,跟周别一样给你打工。”乔如意似玩笑,“或者去你的马场,那么大的马场肯定缺人手。” 而且老冯也不在了。 她在搪塞,也在不以为然,或者准确说是在故意扭曲他的本意。她不是不懂,她是太懂了。 懂得,知进退。 也懂得,在必要的时候会跟他保持距离。 行临看在眼里,心里就明镜的。心头不免苦涩,再开口时轻笑,“好。” 这个“好”字,说得并不洒脱,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东西似的。 气氛像是小小滞阻了一下。 乔如意感觉到了,想了想,故作轻松的口吻,“哎,问你个不算专业的问题,你要是觉得为难可以不用回答。” “什么?”行临暗自调整了情绪,风轻云淡。 乔如意,“你在九时墟做店主有收入吗?收入高吗?” 行临是没料到她会问这种问题,愣了一下。乔如意察觉后诧异,“不会是……没薪水拿吧?” 行临无奈笑笑,“算是吧。” 乔如意嘴角微微上扬,故作轻叹,“你也是蛮不容易的……” 是为爱发电吗? 之后关于九时墟的事乔如意就没再问,本就是敏感话题,主要是行临,一提到九时墟就四两拨千斤了。 因为有了来时的经验,回程时在时间上会缩短一些。但之前骑马省时的那段路没办法了,一行人只能绕远。 好在他们没在锁阳城多逗留,鱼人有盘点了车上的物资,绕路也是够用的。 赶路时行临始终就坐副驾,从不到后座休息。他这场昏迷来得奇怪,走得也奇怪,可醒是醒了,总是浑身无力。 只要太阳一落山他都会沉沉睡去,任谁叫都叫不醒,日出时又自然醒,全身使不上劲。 乔如意的分析是,可能就受血线的影响,体内还有毒素没清理干净。 行临很认真地看着乔如意问,“你是不是给我吃安眠药了?” 乔如意倒是想。 只要他睡得瓷实,那她晚上拓画的时候就不用提心吊胆了。 给尸体拓画这件事,乔如意没主动跟行临说,周别和沈确也没主动跟行临提,这件事落在行临头上或许就一万个不同意了。 沈确和周别每天过得也是提心吊胆,就怕被行临发现。每天从帐篷里钻出来,俩人都心领神会地眼神交汇一下,心叹,又安然度过一天。 当时是救人心切,他们不得不答应乔如意。好在行临每到晚上都睡得死,他俩摇摇欲坠的心才得以扶稳。 就这样,葛叔及其家人的尸体,每晚乔如意都要定时定量去拓画。这过程里她不让旁人靠近,只有陶姜能近身,看得鱼人有都心生失落了。 就这样,绕了路前行。 行临所言非虚,绕行的一段路不但路况难行,高反还挺明显,六人在这段路上耽误了不少时间,好在最后有惊无险地出了无人区。 上了沙漠公路,有信号的那一刻,乔如意才恍惚记起,原来自己是生活在现代,有水有电有网络,生活一切便利。 那些游光、阴兵、石皮和人希等等,好像是卷入了梦里,再想起时总觉得梦幻不真实。 第79章 既然老天给了我这个本事 回到瓜州县时,几具尸体的拓画也正好完成。 六个人,四辆车,算不上浩浩荡荡吧,也能称之为很醒目。 游光被行临所收,瓜州县这几天也没再刮黑沙暴。天色还没暗下来,美食街的铺子却都依次开了。 入口处“沙洲食肆”四字灯牌早早亮起,一眼望不到头的红灯笼排照亮了人间烟火。漠北的烤鱼香都不用刻意去闻,顺着呼吸能刺激味蕾。烤包子的浓郁撞着杏皮茶的清甜气,成了户外大排档的硬通货。大号风扇呼呼吹散了烤羊肉串的浓烟,沾了肉香的炭火味肆意横行。 给鱼人有馋坏了。 感叹,虽说这一趟也没缺吃少喝的,但都不及在人堆里大吃一顿痛快。这人嘛,还得跟同类待在一起。 这么一想,曾经的那些个想不开的念头竟也没了。 乔如意看着眼前的热闹,一时间又是恍惚。 霓虹招牌在夜色里泼开绚烂,穿汉服的姑娘举着手机摆拍,身后有ai全息投影的飞天舞动身姿,声声驼铃从蓝牙音响里传出,骆驼则蹲在角落,驼峰上挂着付费合影的二维码牌子。 真正的历史躺在文创店里,仿制文书被做成发光手账,九色鹿图案想的充电宝比比皆是。 可她见过数百年前甚是千年前丝绸之路的样子,藏在她的梦里,更是藏在大漠深处的锁阳城里。 千年之前商队休憩的烽燧,入夜后两侧长街次第亮起的摊贩灯笼,橙红色的光晕在风沙中摇曳,映照着精美的瓷器、鎏金的铜器和骆驼背上西域商人的斑斓织毯。 头戴卷檐帽的回鹘男子,手持弯刀削着蜜瓜;粟特商队带来的琉璃珠在灯火下流转如星河;波斯舞娘伴着鼓乐声欢舞,金玲在脚踝骨上碰撞发出清脆声响,旋转时裙飞似焰;暗处,吐蕃武士三三俩俩喝着马奶酒,自在惬意。 古往今来,回荡在河西走廊的驼铃声,流转于丝绸之路的商贸繁盛从未间断,直到今日。 行临一行人离开瓜州县的时候是天微亮,没几人看到,但回来时夕阳西下,他们直抵咖啡店,周围营业的店家都瞧个真亮。 趁着客人不多,都跑出来凑热闹。 “行老板这是又走锁阳城了。” “可不,这次带的人多,肯定不少赚。” “这活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干的,人有多大能耐就能赚多大的钱。” “这话说的是。” “不过这次行老板破例了,听说刮黑沙暴的时候他从不带人进锁阳城。” 乔如意下车的时候,正好听一耳朵议论纷纷。 又听一女人在惊呼,“我认得那姑娘,还在我摊上吃羊头煮麦子呢,原来是跟着行老板进锁阳城了!” “怪不得行老板破例呢,小姑娘长得好看呗。” …… 半小时后,刘队的人就到了。 警车跟着一辆小货车一并停在心想事成门前,裹尸布裹得严实,里面的干尸模样不得见,但也有好事的人猜出几分了。 “你们啊净瞎说,怎么能这么想行老板呢,人行老板是去锁阳城找葛叔一家了,这不,生要见人死要见尸,都带回来了。” “对,上次黑沙暴的时候行老板不是也找回尸体了吗。” “葛叔一家真都消失了啊?” “可不呢,听说一夜之间消失不见,现在看来果然是被黑沙暴里的东西给抓走了。” “行老板是无辜的哩。” “行老板肯定不是凶手啊。” 在众人议论纷纷间,葛叔及家人的遗体都被挪到了小货车上。 行临借口身体不适,刘队便在咖啡厅里做了询问和笔录工作。行临只提及一行人进了锁阳城就看见了葛叔和他家人的尸体,顺利带回。 刘队一听这话就是不信,“顺利?” 行临四两拨千斤,“无人区不好走是真的,幸好一路上的天气尚算不错,老天护佑。” 这番话听着就是敷衍,可刘队想问详细的也问不出来,进了锁阳城,里面发生的事就不属于他的职权范围,说到底他更多就是好奇。 没人不对真正的锁阳城好奇。 行临打消了刘队的“好奇”,“现在葛叔一家已经找回来了,刘队,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刘队闻言,连连点头,笑里还有点尴尬。 葛叔一家神秘消失案看上去像是告了一个段落,至少在民众眼里是这样。 为此陶姜发表了个人看法,“瞧瞧,奸商奸商就是这么来的,这场交易没放在马场,偏偏在闹市,你猜何意啊?” 在跟乔如意说话,当时乔如意正盯着脚踝骨发呆。结痂已经褪了,只留一牙极细的浅疤,许是再过一阵子就恢复如初。 六人进了心想事成就没出去了。 一来是等着跟刘队交接,毕竟一同进的锁阳城,都算是当事人;二来大家都挺累,急需好好洗个澡、吃顿饭、饱饱地睡上一觉,像是陶姜、鱼人有,都半点不想挪步到宾馆了。 楼上虽只有三间房,但安排暂住还是绰绰有余。乔如意和陶姜还是在书房,打的地铺绵软又舒适;周别在沈确和鱼人有之间选择了行临,死活就要跟他一个屋。 行临也是拗不过周别,便点头答应了。 沈确冷嗤,毅然决然跟鱼人有一个房间。幸好周别的卧室也足够大,两个大男人睡一间也不觉什么。 陶姜洗漱完,着实是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了。见乔如意在发愣,便问,“听见我说什么了吗?” 乔如意嗯了一声,没移开视线,“行临这么做,就是想堵住悠悠众口。” 谁没事会想背个杀人犯的名头过活? 陶姜点头,“所以啊,他可真有心眼。” 乔如意往宽大的靠垫上一倚,痛快洗澡过后,浑身像是陷入了棉花里似的,舒坦得很。 但视线没移开脚踝骨。 伤都好了,不仔细看都看不出端倪来,但她总能想到在锁阳城的废墟之上,行临单膝跪地为她处理伤口时的场景。 似乎直到现在,还能感觉到脚踝处温热的。 留了他的手温。 陶姜始终没发现她的脚受过伤,只是误以为她是累了。钻进被窝里,她又道,“下一步你想好了吗?先离开瓜州?” 似乎没什么理由继续留在心想事成了。 乔如意语气轻而坚决,“先探探葛叔一家的情况再说。” 陶姜眉间思虑,“行临回来之后好像体力恢复了,咱们进屋的时候他还出去了,万一你看拓画的时候被他撞个正着怎么办?” 经她这么一说,乔如意也才反应过来。是啊,没回瓜县的时候,夕阳一落他便熟睡,像极了渴睡的人,天塌下来都难以唤醒的那种。 今天刘队离开后天都黑了,整条美食街跟苏醒了似的,霓虹灯火好不热闹。 行临也苏醒着呢,对刘队称身体不适,可刘队走后,他冲了澡就出去了,好像没听他回来。 体力彻底恢复了?他不想跟周别睡,睡别的地方了? 陶姜低声说,“你要是怕他捣乱的话也不是没办法。” 乔如意抬眼看着她,目光不解,“你有什么办法?” “现在已经不在无人区了,想搞到点安眠药还是有办法的。”陶姜挑挑眉。“他如果回来,跟他灌下去。” 乔如意闻言连连摆手。 见状,陶姜故意打趣,“怎么,不舍得?” 乔如意翻了个白眼,“他本来就怀疑嗜睡跟我有关,我还偏向虎山行?” 陶姜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少许说,“如意啊,你好像开始在乎他的看法了。” “你想多了。”乔如意淡淡回答,“行临这个人不好得罪,我能不惹就不惹。” 陶姜舒舒服服地舒展四肢,叹息,“怕是你这一救,就救到人心里去了。” “夸张。” “你可别不以为然。”陶姜翻身看着她,“他,那么大高个儿的男人,哐当倒地上了。你呢,瘦瘦小小的一只,竟能活着将他背出野兽群,这世上有几个姑娘能做到?怕是行临之前都没经历过这种事吧。” 陶姜说到这儿,做了重点补充,“我要是男的,也会爱上你。” 乔如意的心头被这番话搅合得有点乱,她开口,“这些话就别说了。” 陶姜瞅着她,良久后道,“有些话我可以不说,但是如意,你要明确自己是怎么想的。” “我想的简单,找姜承安,找壁画。” 陶姜抿了抿嘴,没再说什么。 其实她明白乔如意,有姜承安在前面挡着,如意不会多想什么,就算偶尔失神,她也会很快把自己拉回正轨。 乔如意是个自制力极度强的姑娘,除非她想,否则旁人勉强不得。 - 行临的外出成了颗定时炸弹。 乔如意借着倒水的功夫跟周别打探了一番,周别也不清楚行临去了哪,打手机也不接。 周别紧张兮兮,“是不是又昏在外面了?” 这句话恰好被沈确听见了,从次卧出来后反手关了门,轻声呵斥周别,“傻呀你?整个瓜洲有不认识他的吗?真要是晕在外面了,能没人通知我们?” 周别一腔担忧化为乌有,可虽说沈确说得有理吧,但瞧着他那态度就不打一处来。 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周别冷哼,“怪不得姜姜姑娘烦你。” 落下这句话,转身就回了屋。 沈确在原地呆站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情绪起伏了,“烦谁?谁烦谁!周不辞,说话别信口开河。” 乔如意在旁盯着沈确的侧脸,俊中沾怒,急得还挺彻底,这是…… 沈确转过头,她这一瞧,好家伙,眼尾都红了,跟只被激怒的兽。他问乔如意时,嗓音里就带着几分不确定了。 “姜姜烦我?” 乔如意:…… “她现在还烦我?”沈确问。 乔如意摸了摸鼻子,“那个,或许你可以直接问她,这种事你问我问不着。” 沈确一点头,抬脚就往书房的方向走。 “哎——”乔如意一把拉住他胳膊,“干嘛去?” 沈确直接,“问她去。” 乔如意诧异,“大哥,你不看现在是几点了吗?就往里闯?” 沈确这才反应过来,连连道歉,“太着急了,冒犯了。” “倒是不用跟我道歉。” 又没冒犯到她。 “问你。”乔如意轻声,“行临人呢?” 沈确表示不知,“神神秘秘地出门了,我问他去哪他也不说。” 又叹口气,“我想着出去找找他,毕竟身体还没恢复呢,其实周别的担心也没错。” 乔如意问他,“你想去哪找?” 还把沈确给问住了,好半天,迟疑,“马场?” 但这个天色…… 乔如意见他也没了主意,想着也问不出什么来了,转身要走。这次换成沈确一把将她拉住,“我也有话问你。” 她嗯了一声,视线下移。沈确见状松了手,语气挺认真,“你拓葛叔他们为画,到底想做什么?你能看见什么?” 他听过她透骨拓的本事,只是没亲眼见过心里没底,这件事行临不知情,他也不知道瞒着行临对不对。 乔如意看穿了他的心思,“你怕我会连累行临?” 沈确脸色尴尬,但还是坦荡承认,“是,我不清楚你真正的目的,行临是我兄弟,损害他利益的事我不能做。” “那你认为我会怎么连累他?”乔如意轻描淡写,面容平静似水。 沈确与这样的一个她对峙,一时间竟觉得自己有点小人之心了。他清清嗓子,“你救了行临一命,在那种条件下,我很感谢你,所以我觉得你做这件事倒不至于害了行临,我只是怕……他会间接受到连累。” 乔如意也没有恼的意思,她说,“葛叔一家被游光所害,我只想知道当时葛叔被害的情况,以及他为什么会被游光所害。这件事,我不相信行临不往下查。” 沈确眉心微蹙,“如意,这不该是你能查的事。” 乔如意微微一笑,“既然老天给了我这个本事,我想,就该是有用的吧。” 沈确一怔。 好像,说得有点道理。 “与其担心我,倒不如担心一下行临的去向。”乔如意语气放轻,“至少目前我和行临还在同一条绳子上,我不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第80章 那游光是行临 直到半夜,也没见行临回来。 沈确和周别睡不着,周别放心不下还特意跑出去找了一圈,怏怏而归。 乔如意在书房里看了拓画。 一张张展开,葛叔的那张拓得尤为清晰。陶姜凑上前,一眼看过去感觉皮肤肌理都被拓出来了一样。 “得麻烦你一下了。”乔如意轻声说。 陶姜明白她的意思,一点头,“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随时停止。” 乔如意点头。 陶姜给她望风,因为乔如意在看拓画的过程中不能有人闯入打扰,毕竟牵扯的是一桩命案。 陶姜出了书房。 乔如意一张张拓画看下来,也不知怎的,心脏跳得很快。 她想起拓画的这些主人,最开始面对他们的形态是人希,生得恐怖如斯,一滴血后他们恢复了人形。 直到现在乔如意也无法确定,他们之所以能恢复人形,到底是因为血还是因为她的血。 乔如意伸手,素白的手指轻抵其中一幅画面。 瞬间,一些痛苦的感觉油然而生。 像是被什么人扼住了喉咙,想叫叫不出,是濒死前的感觉。 这种感觉乔如意不陌生,她也曾经历过濒死时刻,绝望、痛苦和不甘心,眼下就这么一并而来。 她松了手。 痛苦的感觉就倏然消失。 拓画里的人具体是谁,乔如意不得而知,她只知道葛叔的模样。大抵能分清其他人的,可能就只有行临了。 但这都不重要。 乔如意揭开第二张拓画。 手指刚碰触上去,那股子熟悉的恐惧感又似潮水般袭来。还是濒临死亡之感,好像也没什么特殊的。 心底不免失望,如果她费死巴力拓的这些画中得不到有价值的线索,那可真是白费了功夫,甚至都没必要瞒着行临。 她又冷不丁想起嵌在雅丹堆里的那具尸体,当时她是拓了的,又感受到了很不一样的东西。 葛叔他们是由人希转人,线索肯定会比那具雅丹尸体还要多。 乔如意又细细摩挲拓画,那种窒息感就愈发强烈,她甚至都能感受到死者在临死前的心脏狂跳。 还是没什么。 她叹气,窒息感也是令她难受的不得不松手。可就在手指即将离开纸面的前一秒,一种很微妙的感觉油然而生。 乔如意忙停了撤手的准备,又细细去摸。 是一种……极其想得到的感觉,日思夜想,牵肠挂肚,很强烈的欲望。 这种感觉令乔如意很不舒服,她咬牙坚持,想窥探更多。于是她就隐约看见有只手,缓缓伸向了一只保险柜,不大的柜子,半人多高。 瞧着这手是个成年男子,皮肤没起皱,说明并不年老。探向保险柜的手有些颤抖,很紧张,却又很兴奋。 手的主人:是我的,都是我的…… 贪婪! 乔如意一下就感知到了。 下一秒画面消失,所有的感觉也为之消散。 撤回手,乔如意盯着拓画,心里能勾勒出个大概了。葛叔因为丧妻,怕孤独,所以将婆家人和娘家人都接来一起住。 在那个看似和睦的院子里,原来也藏了不为人知的心思。 这该是其中一个见财起意的亲戚,就是这份腌臜心思有没有被葛叔发现。 再去探,也探不出更多。 之后的几幅里,除了临死前的惊恐外,乔如意也多少能感觉到或看到些画面。有带着点侥幸小心思的,有心生抱怨的,有乐观积极的…… 总之,不探不知道,一探是吓一跳。 葛家的院子里可真热闹啊,只是大门一关,外人不得而知罢了。 果然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但有一幅拓画,给出的信息量不小。 拓画所拓出的骨,该是位老者,是唯一一个没有死亡恐惧感的人,相反好像特别享受。 这倒是挺让乔如意感到意外的。 除了享受的感觉外,乔如意还感觉到了拓画主人的愤怒。 不是对死亡的愤怒,似乎在针对某人。在愤怒之下又是隐忍和悲痛,感觉十分强烈,该是压抑许久了。 恍惚间,乔如意看见了一只手,手背皮肤皱巴,不粗的手腕上戴着只镶金白玉手镯,另只手里有只发黑的匣子,不大,正好能摊在手心里的大小。 手的主人在摩挲匣子时,心里的悲痛感极其强烈,伴随着的是巨大的愤怒。 去死,都去死了吧! 乔如意倒吸一口气,画面再度消失。 耳朵里嗡嗡地响,似乎还回荡着老者的愤恨之言。 是院子里的老太太? 乔如意细细回忆当时看见的人物关系,葛叔家的院子里有俩老太太,一位是葛叔的母亲,另一位就是岳母。 院中其他上了年龄的女人也没那俩老太太年长。 这老者在恨谁? 照那句话的意思,这老太太似乎恨所有人? 还有,那只黑匣子里装的是什么?看得出里面的东西对老太太很重要。 一些个想法油然而生。 最后一幅拓画就是葛叔了。 乔如意深吸一口气,靠近拓画时心脏就跳得特别厉害,像是马上能从喉咙里蹦出来似的。 她伸手,缓缓探向拓画。 这一瞬间竟是万般感觉袭来,乔如意猝不及防,险些松手。 怕是所有的情感都在这一刻融入,又长了无数的脚往她身体里钻。 恐惧、悲痛、伤心裹挟着甜蜜,竟还有狠辣…… 紧跟着她看见了黑色沙暴,朦胧的视线里,高空悬着一个模糊的身影,她像是代入了葛叔的视线,仰着头看着黑沙暴里的影子。 那影子颀长,似一身长袍,自是看不清面容。乔如意努力去看,却只能感受到葛叔的情绪。 处于极其亢奋的程度,甚至上下牙都在兴奋地打颤。 突然,一只手从黑沙暴里伸出,猛地掐住了葛叔的脖子! 乔如意陡然窒息。 幽暗中她似乎闻到了死亡的气息,还有黑沙暴,竟像是在周围游走。她努力去看黑沙暴中的影子,试图看清对方的脸,却无济于事。 脖间的束缚感愈发重,窒息,恐惧和不可置信等等情绪统统来自葛叔。 就在这时,眼前闪过一抹绿,升卿一跃而起。乔如意只觉得手背一疼,倏然松手。 黑沙暴、窒息感和那些个惊惧、绝望等等情绪瞬间消失。 乔如意猛地深吸一口气,像极了溺水的人突然清醒过来。她一手扣住桌面,这才撑住摇摇晃晃的身体,头阵阵眩晕。 门外陶姜听见了动静,赶忙开门进来。 见乔如意大汗淋漓的,吓了一跳,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怎么了这是?” 再看她的手背,有俩小牙印,渗出少许血津来。 升卿很紧张的样子,绕着她的手腕在游走,冲着葛叔的拓画吐着蛇头,蛇目圆瞪。 乔如意好半天才缓过来,“我看见了游光。” 陶姜倒吸一口气,葛叔果然是被游光所害。“他是许了愿?” 乔如意回忆刚刚看到的,微微点头,“看来是没错。”她盯着手背,伤口很快愈合了,升卿每次咬她都不用力,只做提醒。 果然,升卿阻止她跟游光接触,尤其是通过拓画窥视游光时,升卿总会变得特别激动,警觉性十足。 良久后她说,“我怀疑葛叔的案子另有隐情。” 陶姜搀扶她坐下,“如果跟姜承安,跟九时墟无关的话,我们其实没必要再管。” “有没有关就看行临在不在查。”乔如意很冷静,目光灼灼。 陶姜抬手为她擦拭了额头汗,轻声说,“今天就到这吧,我怕你体力不支。” 乔如意低声说,“拓画里还有秘密。” 只是当时升卿及时制止了她,使得感觉和画面尽断。 陶姜蹲身下来,盯着她,“升卿都在阻止你,我想这其中一定很危险。” 乔如意岂会不知? 她是跟游光交过手的人,当时也是升卿将她拉回了现实。 楼下传来声响。 就听周别的大嗓门喊出来了,“哥!”紧跟着是下楼的脚步声,急切得很。 乔如意一激灵。 陶姜却松了口气,“谢天谢地,他现在才回来。” - 乔如意出了书房,凭栏而站,就瞧见周别正情绪激动地搂着行临,嘴里嘟囔着,“总算回来了,你到底去哪了啊,吓死我们了!” 沈确没下楼,也是依着扶手而站,见是行临安然无恙地回来了,一身的轻松。 行临拍了拍周别的后背,这小孩的热情他有点招架不住,虽然同处了近一年的时间。 “好了好了。”他嗓音低低,“我没事。” 周别都快哭了,微微松开他,上下好一番打量,“你真不是晕哪了才醒过来?” 行临哭笑不得,“怎么可能?我没事,真的,就是出去办点事。” 周别又一把搂住他,“没事就好!” 差点给行临勒断气,半天没拉开他胳膊,小孩还挺有劲的。一抬头,就瞧见二楼的沈确和乔如意,眼里有求助的意味。 沈确两手一摊,做无奈状。乔如意也没打算出手干预,微微弯腰,手臂撑在扶栏上,看起了热闹。 行临只能凭着一己之力将周别拉开,跟拉开一只树懒似的。周别又一把拉住行临的手,“你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都要跟我说,哥,你有事一定不能瞒着我。” 行临跟哄孩子似的,“好好好,你先上去睡,我喝口水。” “我给你倒——” “不用。” “可是——” “哎,周别。”沈确看不下去眼了,隔空问他,“你太黏人小心吓跑你哥!” 周别扭头瞥了一眼沈确,眼神十分不悦。转过头跟行临说,“那行,你早点休息。” 还是听劝的。 将周别打发回屋,沈确见行临也是无大碍的模样,一句话都没多问就转身回了次卧休息。 乔如意没回书房,还保持着看八卦的姿态,居高临下看着一楼的行临。 行临口渴不是借口,他到吧台倒了水,姿态优雅不疾不徐的。一楼的地灯开着,光线虽朦胧,却也能看清他的神情。 他慢悠悠地喝着水,眼皮一抬,目光落向斜上方的乔如意,虽没说什么,但微扬的眼尾有柔和。 乔如意也没说话,就静静注视他。 刚开始纯粹是看热闹的心态,可看着看着就滋生出一种感觉来。她微微蹙眉,什么感觉呢? 行临坐在高脚椅上,面朝着她的方向,个子高,一条大长腿还轻轻松松搭在地上。 见她看着自己,他笑了,手持水杯,一手抬起,示意她下楼。 乔如意不知他要干什么,便起了身,缓缓下楼。 窗外夜色被零星霓虹稀释,路灯还在,溅在玻璃上的光亮星星点点。也有光在他衣衫上游走,偶尔落入眉眼,似星河闪耀。 乔如意看着这样的行临,温和,安静,身上毫无肃杀之气,可迈到最后一步台阶时陡然停住脚步。 她知道游光里的那个身影是谁了! 从拓画的幻象里出来,乔如意就在想游光的身影怎么那么眼熟,好像在哪看见过。 就在刚刚,当夜色霓虹似锦光落他衣衫,他的影子被拢在身后,那一刻她突然意识到,拓画里的游光,就是行临。 也就是说,葛叔临死前瞧见的,的确就是行临。 她想起那个目击者的话,提及那晚在葛叔的院子里看见了行临…… “怎么还没睡?”行临问了句。 乔如意在惊觉间已是上前,这个发现也让她所答非所问。“行临,游光是化作了你。” 行临一怔,没反应过来。 乔如意在他对面椅子上坐下,两人中间是圆形小吧台。本是挺暧昧的距离,却在聊桩骇人听闻的失踪案。 她说,“目击者看见你出现在葛叔家也不是空穴来风,那晚起了黑沙暴,游光化形成你,杀了葛叔一家。” “你是——”行临的话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什么,冷不丁一把抓过她的手。 还吓了乔如意一跳。 当行临看见她手背上的蛇牙印时,眉心一皱,抬眼看她时目光十分严肃。 乔如意也做好被他苛责的准备,这是最新的发现,她也不想瞒着他。 “我知道背着你拓画不道德,但我有疑问解不开,只能不要脸了。”乔如意大大方方承认,“还有周别和沈确他俩,也是被我要挟不得不打掩护,你别怪他俩。” 第81章 那就叫它昆吾 乔如意先发制人,主打一个“不用你盘问,我如实交代”的自觉。宗旨就是,走别人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穿别人的鞋,让别人找去吧。 就连周别和沈确都被她带进来了,她要的就是让行临半句埋怨都说不出来。 果然,行临看了她好半天都没说话。 乔如意吊着的一颗心放下了,看吧,无话可说了。 刚要再说葛叔的事,就听行临开口了,语气有些沉,“葛叔被游光所害,你明知道接触游光就会被升卿所伤,还一意孤行?” 这次轮到乔如意愣住了。 好半天—— “你不高兴的点在我受伤了?”乔如意挑眉问。 “不然呢?”行临反问。 乔如意抿唇沉默,还有她判断失误的时候。她突然抬眼看他,眼神里有了打量的意味。 行临见状,将水杯往旁边一放,双臂交叉抵在桌面上,跟她四目相对。 乔如意的目光不避不让,开口问,“我见游光,升卿伤我以示提醒,这件事你怎么这么了解?” 行临微微一笑,仍注视着她。“乔如意,你是觉得我瞎吗?” 乔如意:…… “这一路上又不是没遇见过游光,升卿什么反应我又不是没看到。” 乔如意有些记忆偏差。 游光出现,升卿伤她的时候有被他看见过吗?她努力去寻找相关画面,但零星碎片似真非真,一时间她也拿不准了。 行临也没跟她多掰扯这个问题,语重心长道,“游光幻形很正常,你又不是没有见过。” “但游光为什么会幻你的形?”乔如意一语中的。 行临眼神慵懒,“你的分析?” “在分析之前我问你。”乔如意掌控着聊天的节奏,“你记得跟你发过愿的人吗?” “当然。” “没有葛叔吧?” 行临微微点头,“葛叔没进过九时墟。” “所以,是游光假冒了你的身份骗了葛叔,或者说,游光幻化九时墟店主的样貌,欺骗过不少受害者。”乔如意想得细致。 自古以来有九时墟,那自古以来也有游光。九时墟恒在,店主不固定。游光现在能模仿行临诱人许愿,那以前也会模仿其他店主出来害人。 “游光没有助人心想事成的能力,它的目的只想诱出人心底的欲望,吞噬最深的执念。”乔如意的嗓音低低的,不疾不徐。 “没错。” “那你知道葛叔的执念是什么?”乔如意问。 行临沉默片刻,“虽然没完全知道,但差不多也能猜出来。” “什么?” 行临思量着,“或许跟他的妻子有关。他妻子过世得早,这些年他非但没再娶,反而将女方的家人都接到身边照顾,人人都赞他一句情真意切。” 乔如意品着他这句话,“人人都赞他,但好像这人人里没有你。” 行临抬眼看她,轻笑,“小姑娘眼睛挺毒。” “说说你的怀疑呗。”乔如意好奇问。 “具体也说不上是怀疑。”行临轻描淡写,“在九时墟待久了,就变得不大相信人心。” 乔如意微微点头,也能理解。心有所愿固然是好,可一旦钻了牛角尖,所谓的心愿就变了味道。 “可能这么说不好,但我觉得或许葛叔的死就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行临不解看她,“听你的口吻,很肯定。” 乔如意点头,将刚刚看到的一幕说了。末了道,“葛家上下各有心思,那个老者心里有恨意,手里抱着的匣子可能是关键。” 行临想了想问,“老者有什么特征?” 乔如意看不清对方的脸,想了想便说了那只手镯,还是记忆深刻的。 行临眉心微微拢起,良久后说,“你看到的那位老者是葛叔的丈母娘,那个匣子,的确是在葛家的遗物里。要说里面的物件有多贵重倒不是,只是些兰纳生前爱戴的首饰。” 乔如意诧异,只是首饰吗? 良久,“你说有没有这种可能。”她凑近些。 行临也凑近了,做洗耳恭听状。 窗外浅淡的霓虹微微闪耀一下,有几分跃进乔如意的眼眸,晶亮似星。 行临这么看着她,微笑间,眼神就变得柔和。 可乔如意在说一件严肃的事啊。 “我查了一下葛叔的发家史,恰好是在兰纳过世后的第一年。皮雕手艺原本属于兰纳家族的,传到年轻这一辈就只有兰纳才会,葛叔当年更像是入赘。听说在以前,大家只知兰纳的手艺,并不知葛叔的本事,怎么就那么巧,兰纳过世,葛叔就掌握了皮雕的手艺,还意外得到了一笔大单赚了第一桶金,从此就平步青云了?” 行临看着她,没说话。 乔如意一心都在事件上,并没在意行临一瞬不瞬的目光。“我想得或许阴暗,在我看来,兰纳的死没那么简单,十有八九跟葛叔有关,而第一桶金,从来都没什么大单,说不定就是死者的保险金。” 她顿了顿,继续,“葛叔精通皮雕也能说得通,手艺总不能失传吧?于是兰纳家族将手艺传给了葛叔。” 这还得源于葛叔善待兰纳的家人,才使得兰纳家族倾囊相授。 可如果她猜测没错,那葛叔的善举就有了利用的意味。 “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老太太对葛叔有了怀疑,甚至是知道了真相,只是碍于一旦揭穿就会老无所依的事实,便只能将愤恨藏于心里。葛家其他人呢,未必没有怀疑的,否则一家人的心思也不会分崩离析。” 乔如意句句是假设,但也句句是肯定。 这番话说完,她才发现行临只是看着她,不说话,不应和。 想什么呢? 乔如意坐直,“我说了好大一通啊,你可千万别告诉我你没听,我不想重复。” “听了。”行临低叹,微微撇开眼,但脑子里还是她刚刚眼里藏星的模样,漂亮得紧。 “就算你推测得没错,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这是警方的事。” 乔如意一愣。 行临见状,想了想解释,“如意,九时墟之外的事,我无权干涉。” 乔如意闻言,点了点头。 行临见她如此痛快,反倒意外,“你……明白了?” “明白了。” 他目光迟疑,“真明白了?看你的表情不大像。”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乔如意奇怪他的反应。 行临试探,“你不会认为我冷血不近人情?” 乔如意看着他,语气温和又认真的。“你本来也是冷血不近人情啊,还需要我认为?” 一句话差点给行临气出内伤。 “好。”他哭笑不得,“行。” 就这么认为他的,是吧。 “行了,当我睡不着跟你闲聊解闷。”乔如意说着就要起身。 不想被行临叫住,“等等。” 等什么?乔如意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行哥,很晚了,你是前几天睡足了是吧。” 行临忍笑,“你坐下,送你样东西。” 乔如意微微一挑眉,有东西拿? 他从怀兜里拿出个物件放吧台桌上,示意,“看看,喜不喜欢。” 乔如意一瞧,竟是把随身刀,全长二十多公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十分有重量感。刀子从皮鞘里抽出来的一瞬间,长约十几公分的刀刃在暗光环境里闪烁着柔和得光芒。纯白玉嵌入手柄之上,又镶有保山南红和纯天然绿松石,满花纹的錾刻工艺,刀身弧线优雅,刀刃却十分锋利。 “小心,这是狼咬刃,十分锋利。”行临轻声提醒。 乔如意诧异,又仔细打量了手里的刀子,竟是手锻花纹钢,也就是世间都罕见的青钢刀,用的还是传统的旋焊工艺。 就这么一把刀,若拿到市面上可是价值不菲。 “很像楼兰刀。”她轻声说。 行临微笑,“懂行。”他探手上前,修长手指在刀刃上轻轻一弹,竟发出绵长清脆回音。 “采用的就是500年间未间断的家族秘技工艺,是楼兰的手艺,但一度产自锁阳城。” 乔如意感叹,刀子拿在手里左看右看,“真是开了眼呢。” 话毕,她伸手拔下根头发来,问行临,“都说吹发利刃,它是吗?” 行临笑着提议,“你试试看。” 乔如意见他这般反应,更是好奇。她将头发放在刀刃上,朝着刀刃轻轻一吹,就见刃上的头发竟一分为二了。 我滴个乖乖。 乔如意瞪大双眼,原来老祖宗创造成语都不是一拍脑袋想出来的,没有生活实践哪来的人生智慧? “真的是吹发利刃!”除了狩猎刀,她还真头一回见到这么锋利的刀。 行临嘴角上扬。 乔如意眸光惊喜,刀子在手中摆弄好半天才想起,抬头看他,“这是送我的?” 行临点头。 她眼中的惊喜褪散,取而代之的是不解,“为什么要送我刀?” “喜不喜欢?”行临答非所问,又问了一句。 “喜欢。”乔如意性子直接,将刀子插回皮鞘,推给行临,“但这把刀价值不菲,我不能收。” 行临眼尾沾笑意,伸手将刀子又推给她,“是价格不菲,你觉得自己配不上?” “配得上。”乔如意再度推刀,与他对视,一针见血,“但无功不受禄。” 行临听了也没恼,静得不可思议的夜,他的眼也染了三分慵懒七分随和,如若一袭白衣的话,就会干净纯粹的似谪仙。 “你误会了,我送你刀不是想让你帮我做什么。”他的嗓音轻柔,“你说过你经常会去危险的地方,所以我想,你手里有件趁手的武器会更安全些。” 乔如意没料到他是出于这个原因,一时间愣住了。 “就当,”行临缓缓将刀再度推到她面前,“你救了我一条命的谢礼。” 这么说,乔如意便欣然接受了,刀子重新拿在手里,利刃出鞘,“好。” 见她眉眼沁笑,他也忍不住微扬唇角,可心头有几分苦涩灌入。她无心与他走近,就算他想送她一份礼物都要找百般借口。 “试试刀柄上的镶嵌会不会铬手。”行临轻声道。 乔如意攥了攥刀柄,“完全不会,打磨得很不错。”她赞叹。 行临唇角的弧度弯大,“使这把刀的时候手腕也不用太用力。”他大手探前,轻轻控住她的手腕,“刀锋利,手腕太用力反倒会伤了自己。” 乔如意刚开始的注意力都在刀子上,直到他控着她的手腕轻轻转动,这一刻像是有涓涓细流从心尖流过,她下意识抬眼看他,注意力就被他吸引了。 他很专注,眼里的光如鸽子般清和,他也很认真,目的纯粹,只是怕她受伤。 很单纯的,就是担忧。 “行临。”她轻声唤道。 他抬眼看她,与此同时也松了手。 手腕微微一凉,只剩利刃的沉重了。 “你出去那么久,是为了这把刀?”她问,心口在微微收紧。 这句话其实是冲动问出了口。 那么她期待他什么答案呢? 她怕听到他说是,但也怕他说不是。她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眼神看似坚定,却也藏了万般情绪。 行临恰恰就窥探到了她藏于眼后的情绪,微微敛眸,嘴角却是轻轻上扬,“我出去办了别的事,顺便拿回了这把刀。” 乔如意听见心落地的声音,那根一直在绷着的弦也松下了。她知道他在言不由衷,但她选择了不知道。 “谢谢,我很喜欢。” 行临闻言,眼里几分轻松了下来。 夜色在流淌,谁都没有提前离开的打算。乔如意轻抚刀身,“我该给它取个名字。” “给刀取名吗?” 乔如意微微点头,嗯,叫什么好呢? 他也没催,等着她去思考。 少许,乔如意说,“我有升卿,这把刀就取名为昆吾吧。” “昆吾……”行临仔细琢磨这两个字,低语,“刀切玉如切泥,剑之所出,从流州来。好名字。” 乔如意眼中笑意,“是呢。” “好,那就叫它昆吾。” 等乔如意手持昆吾上楼时,拐弯处她停了脚步,转头看他。 “行临,我会记住今晚的。” 行临抬头看她,眸光深邃深沉,“好。” 乔如意回了书房,一楼陷入安静。 直到行临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掏出一看,竟是沈确。 行临无奈,抬头看了一眼楼上,抽什么风? 是一条微信。 沈确:短短几个小时你打了一把锁阳刀,行临,你不要命了! 第82章 仅此一把 “昆吾啊……”陶姜拿着刀左看右看,最后给出评价,“这把刀还真能配得上这么大的名。” 乔如意回了书房,哪怕是钻进了被窝里也在想着刚刚行临给她刀时的神情。 陶姜瞧见她手持着一把刀进屋十分好奇,接过刀子这么一瞧,内心着实是波动了好一会儿。 乔如意问她,“看出更多的名堂没?” 相比她而言,陶姜对刀具更有研究,虽说当时行临将这把刀子给她时,她就能瞧出刀子工艺的不简单。 陶姜说,“先不说练造工艺,就单说这把刀子的材质放到现在都已经找不到了。铸刀工艺上看着像出自楼兰,市面上想找也能找到,但这把刀子不是,比楼兰还老的工艺。” 她说着,伸手将台灯调暗。 这一调暗,刀子就大放异彩,刀柄镶嵌的白玉润泽,刀刃从皮鞘抽出的一刻隐隐泛着寒光,伸手去探,刀身的确都是凉意。 比在一楼拿到手时还要叫人看着震撼。 “这把刀啊。”陶姜由衷感叹,“除了行临的那把狩猎刀,世间仅此一把。” “你的意思是,这把刀跟行临的那把一样?”乔如意好奇问。 陶姜点头,“虽然样式有差别,你这把更适合女性佩戴,但铸造工艺和材料都是一样的。” 她看向乔如意,又笑着补上句,“于是,问题就来了。一把世间仅有的刀,要么是收藏级,要么是定制款,而你这把刀,是怎么做到即是定制款又是收藏级的呢?” 乔如意一怔。 陶姜将刀子入鞘,“就好比一个刚被皇帝批完的奏章突然出现在你手里的一样,本该是件古董,但上头的墨痕还都是新的。” 乔如意一下明白了她的意思,诧异地拿起刀又看了看。也就是说,这刀的材质和工艺明明不属于现代,却又以崭新的姿态到了她手里。 “行临没具体说这刀子的出处。”良久,她轻声言。 陶姜轻轻摇头,“估计你就算问,也问不出什么来。” 乔如意揣摩着这刀,半晌后问陶姜,“你说它该是收藏级的,年份能到多少?” “就这刀。”陶姜又仔细看了看,“不看锻造印痕的话,能有近千年了。” 乔如意倒吸一口气,啊? 陶姜指着刀身,“但你看这锻造印,就是刚形成没多久的。” “怎么会这样?”乔如意着实不理解。 陶姜也摇头,“我也是头回见。” 末了说,“行临说他是在别人手里拿的,那说不准连他自己都不清楚刀子的情况呢。” “不大可能。”直觉告诉乔如意这种说辞站不住脚,“既然跟他的狩猎刀一个级别,他不可能不清楚刀子的来历。” 陶姜可不赞同她这番话,“他是使刀子不假,但不代表使刀子的人就了解天下所有刀子。” 这件事没有定论,所有的质疑都只能从猜测里找答案。 乔如意和陶姜陷入沉默。 好一阵子的安静,陶姜突然开口,“有办法了,我向沈确套话呢,他不是对行临的情况最了解吗。” 这确实是个好主意,可不稳妥。 乔如意思量着,摇头,“如果行临有心隐瞒,不管沈确知情还是不知情都不会说,你当沈确傻吗,那么容易上钩。” 陶姜想了想也对,沈确那个人看着清风道骨,实则老奸巨猾。 “刀子的情况我心里有数就行,行临送刀终归是好意,我旁敲侧击的打听反倒不磊落,辜负了人家一片好心。”良久,乔如意轻声道。 夜深后,窗外长街的霓虹也浅淡了,偶尔会有喝醉酒的人在嚷嚷几声,衬得这夜里就更安静。 陶姜睡着的时候乔如意还没睡。 隔着这道门,乔如意不知道其他人是不是也能安然入睡。 临睡前陶姜还说呢,这人吧,有时候就是贱皮子,无人区条件那么差,睡不好吃不好的,当时我就在想,等回来一定好好睡上一觉,但回来了反倒没法倒头就睡,总会想起冒险的日子啊。 乔如意也是。 躺下后总是觉得没有真实感,好像无人区的风餐露宿才是真实的生活。 那几幅拓画还摊开在桌上。 她也是万万没想到,仅凭着几幅拓画竟能梳理出葛叔灭门惨案背后不为人知的秘密。 可是,当游光迷惑葛叔时,葛叔到底许了什么愿?兰纳如果是被葛叔害死的,那葛叔当时心里是怎么想的?是主动还是被动? 更重要的是那支游光,它又是为谁服务?它是由哪个违约者的执念化成? 一个个疑问从脑子里蹦出来,越蹦越多,越理越乱。乔如意起身走到葛叔的拓画前,好像自己也钻进了牛角尖,就很想弄明白这些事。 意外的,手腕上一直睡着的升卿竟醒了,围着手腕转悠,像是察觉出什么了似的。 乔如意抬腕看它,它也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清冷,似碎银子的光落在彼此眼里,升卿的眼格外亮。 她轻声说,“升卿,我还是想再探一探。” 升卿听懂她的话,不安生地吐着信子。 乔如意一咬牙,狠心将它从手腕上拉起,搁置一旁。 升卿在桌面上游移,像是很着急。 乔如意伸手探向葛叔的拓画。 手指抵在纸面上的瞬间,四周倏然起了黑沙暴。风沙之中隐约一身影,颀长伟岸,似穿长袍,袍角随风摆动。 这一次她也看见了葛叔,身后就是葛家门庭,可四周茫茫无人家,就像是整个葛家是悬浮在虚幻之境似的。 葛叔在像黑沙中的身影下跪祈求—— 我诚心向您请愿,请您让我的兰纳复活吧,我很想念兰纳。 乔如意倒吸一口气,但与此同时竟能真切感受到葛叔的苦痛和凄凉。 黑沙中的人影淡淡开口,“你违约了。” 话毕,黑沙四起,沙子蹭过葛叔的脸竟划出几条血道子,凄凉中多了几分血腥气。 就见葛叔一脸惊悚,又不停磕头,“不不不,我还有最珍贵的东西,我可以换……” “是吗?” “我的财富!我所有的财富!”葛叔朝着黑沙影子大喊,“拿走我所有的财富都无所谓,我只想要我的兰纳复活!” 乔如意感觉到了心口的疼,此时此刻她跟葛叔心意相通,能感受到葛叔最真实的想法。 他没撒谎。 原来葛叔这么在乎兰纳。 但下一秒就听人影冷笑,“你的财富?不是我给的吗?当初是你心甘情愿拿你妻子的命换取财富。” 葛叔闻言,痛哭流涕磕头。 “不能反悔是当初的约定,但如今你日日夜夜都在后悔已是违约。”人影的嗓音愈发冷了,“我从不接受讨价还价,你违约,就要接受惩罚。” 乔如意竟生生感觉到惧怕。 黑沙肆起,就见人影在沙中越来越大,裹挟着黑沙铺天盖地而来。 耳边是葛叔惊恐的惨叫声,跟着他的惨叫声之后是各种的哀嚎,有男的有女的。 乔如意心里一哆嗦。 是葛家满门! 那黑沙人影席卷葛家之后,人影在沙中就显得清晰些了。身穿青色长衫,看不清脸,好像是戴着面具,身体虚虚实实的。 有几簇黑色的光团从葛家大院里游离而出,人影伸手,光团就徐徐而至。 乔如意一下明白了。 后悔。 这就是葛叔的执念! 游光冒充九时墟店主,幻形出现,利用葛叔想发财的贪婪之心诱他许下心愿,在满足他财富自由愿望的同时也让他失去了兰纳。 有了财富的葛叔,对于兰纳的死耿耿于怀,日夜后悔,悔恨之意就成了无尽的执念,最后不但自己被游光所害,也连累的家人不得善终。 游光急切地杀人搜集执念,说明真正困在九时墟的违约者就很急切。游光为了搜集执念,势必会扩大许愿人的欲望。 所以葛叔当时许愿,内心的贪婪欲望想必是被扩大了,否则事后怎会后悔? 光团尽数被游光吸收,它转身要走。 就这一刻,乔如意突然有了很强烈的念头,不能让它走,她要截住它。 念头跟着行动一起发生。 乔如意冲进黑沙之中,动作极快试图去抓住游光。但就在这时,她只觉得手指一痛,险些恍了心神。 是升卿,紧要关头还是咬了她。 钻心的疼,手指也出了血。 以往乔如意感觉到疼的时候,都是下意识地松开手。可这次她没松手,强忍着疼痛,伸手就去抓游光。 那游光竟是飘忽不定,她这么一抓,就只抓住了衣袍一角,同时,指尖的血染在衣角之上。 就听一声惨厉! 几乎是能刺穿耳膜的那种。 乔如意不得不松开手来捂住耳朵,就觉耳膜生疼得很,像是被刀子划过似的。 黑沙爆起,比刚刚还要铺天盖地。天地间竖起一道黑色沙墙,葛家大院已被吞噬不见,就连游光的身影也不见了。 乔如意试图逃脱,但双脚竟像是长在地上似的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着沙墙汹汹而至,猛地扑向她。 - 乔如意再有意识时,发现自己还站在桌子旁,面前摆放着的是零星几张拓画。 她恍惚了好半天。 这是又回到现实了? 那游光她还是没抓住。 乔如意抬手看了看,指尖破了,桌上的升卿盘踞在一侧,也不搭理她,看上去是生气了。 房里的光线极暗,窗外也是死寂,吵吵嚷嚷的醉酒人也已经不见了。 乔如意在想,自己刚刚为什么要去抓游光?能对付游光的人就只有行临,她去抓也抓不住。 可在幻境里,她就那么坚定地去抓它。 不远处,陶姜仍旧沉沉而睡,并没有因为她进入到了一场幻境里就被惊醒。 所以幻境的黑沙大作并没有影响到现实世界。 乔如意这才松了口气。 朝着升卿伸手,升卿却不像以往奔赴而至。 还真生气了? 乔如意见升卿不肯上前也没强迫,回到沙发床上躺着,眼前似乎还是恨天高的黑沙墙,还有葛叔一声声的祈求。 心中感慨万分。 渐渐的眼皮竟也沉了,乔如意合眼睡去。 - 一楼墙壁上的钟表一分一秒地游走,静谧非常。 极小的光亮从门缝里钻进来,那光亮就像散碎的金子,映在一角侧墙上。 墙上的老拓片被映亮。 上面纂体写有:心想事成特调,量子萃取,愿望坍缩于第一口。 心想事成四个字变得虚虚实实。 柜台上的那只沙漏,里面的细沙竟簌簌往上流淌了,像是被人倒了个似的…… 主卧里,原本都睡了的行临,倏然睁眼。 - 乔如意再睁眼时,窗外已是大亮。 有吆喝声,还有人来人往的脚步声,一并混着丝竹之声传了进来。 快到旅游旺季了吗,这么早就热闹起来了。果然,没了黑沙暴,瓜州的热闹又回来了。 陶姜早就起了床,不见了身影。 乔如意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只觉得浑身松软无力的。后知后觉,一切都忙完了之后才觉出累来。 抬手一看,升卿还没回她手腕上。她唤了一声,听得见嘶嘶声从头顶不远处传来,斜眼一看,升卿还趴在昨晚的位置,扭过头不看她,她忍不住笑了。 这么小心眼的吗? 简单洗漱完出了书房,次卧和主卧都不见有人出来,也不知道有没有睡醒。 楼下没人。 外面热闹起来了,陶姜这是出去了吧。 乔如意边下楼边伸着懒腰,窗外阳光很媚,都刺眼的那种,她竟觉得好像很久没看见过这么亮的天了。 冷不丁的,乔如意想到了什么,在原地站了片刻,又折回到刚刚经过的侧墙前。 仰头看着那张老拓片。 刚刚视线随意一扫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现在仔细一打量才看出端倪来。 一句广告语,其中“心想事成”四个字模糊不见了。 她明明记得之前看到的时候,这四个字不是模糊的,清晰可见。 乔如意狐疑,环视四周。 这里一切像是正常,可一切又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视线落在窗子时,窗外有个身穿唐装的女孩子走过,发髻高耸,斜插步摇晃动。 乔如意最初不以为然,如今穿汉服的女孩子不少。可她看见了雕花窗棱! 她愕然,快走几步上前,猛地将大门一推。 万丈光芒迫不及待冲了进来,乔如意下意识抬手去挡眼睛,可都没来得及挡呢,就被眼前的场面震惊了! 第83章 丝绸盛景 乔如意突然想到电视剧里的一个桥段—— 项少龙爬上山坡,往下一看竟是一场战争场面,鼓角齐鸣、旌旗蔽天,他看傻眼了,说了句,shit! 乔如意推开店门的这一刻,也是目瞪口呆地说了一个字:靠…… 阳光刺眼,耀在青石长街上都泛着光,来往路人身穿古代长裙或长衫、短打,女子挽髻,男子束发。驼蹄踏过石板,驼铃声声响,商队络绎不绝。 街道两侧竟是胡汉商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丝绸、波斯银器与象牙、五彩斑斑的毡毯、纹样艳丽的丝绸,还有蜜瓜甜果。 对面那家苍蝇馆子竟成了干果铺子,铺子老板卸下驼背上的干筐,从大颗饱满的葡萄干里翻出夹在其中的桑蚕卵。 乔如意这一刻是懵的。 还在做梦? 她倒是曾经在梦里也见过这样的场景。 可眼前所看到的场景太真实了,真实到一头骆驼从她眼前经过时鼻喷热气,还喷了她一脸。 感受得清清楚楚。 乔如意呼吸急促,猛地关上店门,却愕然发现原本玻璃制的大门竟也成了木制门,与窗子的风格统一。 老天! 什么情况这是? 乔如意双手攥着门把手,努力稳住失控的呼吸。转身往楼上跑,现在的问题是,陶姜不见了! 总不能去了次卧和主卧。 上了二楼,乔如意第一时间去敲主卧的门。 没人应声。 乔如意急了,改砸门,拳头在房门上咣咣地砸,边砸还边喊,“行临!周别!” 仍旧没人开门。 到了这步,乔如意已经察觉出不对劲了,与此同时她还想到了一件事。 她敲门敲了这么半天,甚至还砸门喊名字,别说主卧了,就连次卧也应该能听见。 但次卧也没有人开门出来。 乔如意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拧了门把手。 房门没锁,她直接进了卧室。 看清卧室里的情况后她傻眼了。 卧室里一个人都没有。 乔如意愣了片刻,紧跟着转身出了门,走到次卧连门都不敲了,直接开门就进。 ……一个人也没有。 沈确和鱼人有也没了踪影。 乔如意僵站了好半天。 突然又想起什么来,快步回了书房。陶姜仍旧不在,她冲向桌子,葛叔一家的拓画仍在。 但是,升卿不见了。 她起床的时候还看见升卿了,绝对没看错。 现在的情况就是,整个咖啡厅就只剩下她,其他人似人间蒸发了似的,就连升卿都不见踪影。 但凡活物,除了她统统不见。 乔如意浑身僵硬地站住桌前,窗外的阳光那么烈,可她觉得异常的冷,深入骨髓,凉透了手指。 肯定是幻象。 之前在无人区的时候不是没经历过,或者也有可能是障眼法,一切人和事明明都在,她却看不见。 她看不见他们,那他们能看见她吗? 是不是也会以为她不见了? 乔如意深深呼吸,尽量拉回冷静,这个时候绝对不能乱。 她翻出手机,挨个给他们打电话。打不通,显示没信号。又想起楼下柜台有座机,对,用座机打。 于是乔如意又赶忙下了楼,路过侧墙时下意识又看了一眼。 心想事成四个字仍旧模糊不见。 窗外仍旧人影攒动。 乔如意快步走向柜台,抓起座机先给陶姜拨号,不停地提醒自己:凡所有相,皆为虚妄…… 陶姜的电话打不通,没有任何提示,就是号拨过去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不记得行临的电话号,更别提沈确、周别和鱼人有了。 都是躺在通讯录里,没急事一般都是微信,急事了才会打电话。 他们之间没急事过。 并且他们刚认识没几天就一起进了无人区,总是待在一起,又没信号,用不上电话。 乔如意一手攥着话筒,心里思量着,这个时候就算记得行临的手机号怕是也打不通。 视线不经意扫到座机旁的沙漏上。 只觉得哪奇怪。 这只沙漏乔如意不陌生,她第一天来店里喝咖啡的时候,行临就放了这只沙漏在桌上。胡杨木托底,刻有骏马纹样,沙钟里的是紫色和金黄的沙粒。 当时她拿着这只沙漏来回倒玩,也不知怎的就有了恍惚感,但被行临顺势拿走了。 本是个没什么的沙漏,店里也不止这一只沙漏。可乔如意再仔细一看就发现端倪了,沙钟里的沙粒不对! 沙漏常见,上下两个沙钟,中间狭窄连接管,上方沙钟里的沙子流尽后再一掉个儿,流沙在重力的影响下继续往下流。 眼前这只沙漏,没受重力影响。沙子都堆积在上方的沙钟里,一粒都没往下流淌,像是细管的一头被堵住了似的。 换做平常,乔如意不会在意,那肯定是堵住了或坏了,若勤快的话,她顶多就是拿起沙漏上下晃一晃,将里头能堵住出口的沙块摇散。 可眼前情况诡异。 朋友们无缘无故不见,窗外的世界仿佛上演一步穿越剧,没信号,就连店里常见的沙漏都透着古怪。 乔如意放下话筒,伸手缓缓去碰沙漏。 不想,就在手指刚碰触沙钟时,就见上方沙钟里的沙粒突然动了,簌簌而落。 吓了乔如意一跳。 又听四周都在沙沙作响,扭头一瞧,店内所有摆放的沙漏竟都开始流沙。 外面的光线落进来,沙钟上折射的光芒刺眼,那些紫色和金色的沙簌簌而落时华光溢彩。 可仔细看,沙漏中的流沙竟都是逆向而流。 乔如意尽量保持理智和冷静,当然,她不再相信眼前的一切只是幻象了,说不准跟九时墟有关? 正想着,所有正在逆流的沙漏陡然停止了! 沙子不再流动,咖啡厅里的一切都像是静止了一般,就连窗外的吆喝声都听不见了。 好安静。 整个世界像是被一股神秘力量给封印了,只剩她一个喘气的。 心脏跳动的声响都传进了耳膜里,若有若无的眩晕感悄然而生。太安静了,安静得就会让头脑不适。 乔如意站在原地没动,她的直觉,应该不会到此结束。 果然,就在一切静止不到一分钟,乔如意就听很轻微的咔哒一声。 紧跟着就见店内所有的沙漏都开始恢复正常,金紫色的沙粒簌簌向下流淌,流速却比寻常看到的时候还要快。 说所有沙漏,其实也不精准。 店里只有一只沙漏是朝相反方向流沙的。 就是那只柜台上的骏马沙漏。 它像是一个特别的存在,总是与其他沙漏背道而驰。它是第一个出现异常的沙漏,其他沙漏里的流沙都存在下方沙钟里时,它的流沙在上方沙钟。 它的流沙往下流淌时,其他沙漏都在逆流,而其他沙漏都恢复正常时,它开始逆流。 但乔如意没倒出时间打量这些沙漏,因为眼前空间里所有的一切都开始有了变化。 咖啡厅里仅存的玻璃窗都成了雕花木窗,现代工业风的桌椅变幻成中式简易桌椅,咖啡机在吧台若隐若现,店内被精心养护的绿植漂浮在半空中。 街道更是热闹,好像是又有商队进来了,吆喝声、欢呼声震天响。 室内一切变得诡异。 乔如意向来冷静的人,此时此刻都变得有些慌。突然她拔腿就往楼上跑,就见脚下的楼梯跟着她的脚步一级一级变成木质。 她没停下脚步,咬牙继续往上跑。 书房仍旧不见陶姜和升卿,甚至连桌上的拓画都不见了,但行临送她的那把刀还在,就被她搁置床边。 在她身后,一切都像是流水似的覆盖,将原本她所熟悉的统统变成了陌生。 乔如意一个箭步冲前,手一抓,昆吾在手。下一秒室内的所有都变了模样,沙发床没了,书桌没了,墙面上的书架倒还在,但搁置上面的书都成了古籍…… 就像是古代一个不大的藏书阁。 隐约间听见窗外有路人在议论—— “听说追稚这次把他的小女儿也带来咱们瓜州了。” “奔着同高刺史家嫡子高臣的联姻来的吧。” “哎呀,老夫活到这把年龄,还头回听说高门迎娶商家女呢。” “可不?听说是追稚家小女儿救过高公子一命,两人一见钟情。” “追稚的小女儿,掌上明珠,也是很漂亮。” …… 乔如意有这么一瞬快疯了。 是拍电视剧吗? 冷静。 一定要冷静。 她将昆吾插进腰间,转身又下了楼。楼下还在缓缓变化,再看侧墙上的老拓片还在,只是上面已经没了咖啡厅的广告语。 乔如意也是佩服自己的,这个时候想到的竟然是—— “如果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行临会不会有杀了我的心?” 好好的咖啡厅变得面目全非,连广告语都不见了。 广告语,咖啡厅的脸面。 她把行临的脸面给弄没了。 乔如意几步下了楼,与此同时头一歪,避开了在空中乱转差点撞到她的花盆。 重新打开咖啡厅大门,一步迈了出去。 就,怎么说呢? 这一步的感觉十分微妙。 她明明是踩在地上,可鞋底接触地面的瞬间,好似一股暖流从鞋底传到脚心,又迅速席卷全身。 并不排斥。 她甚至觉得,这个地方令人挺舒服。 前面人头攒动,有一支骆驼队朝着乔如意的方向过来,有人朝着这边指了指。 乔如意刚开始以为对方是在指自己,但仔细一看不对,是在指她脑袋上方。 她下意识顺着对方的指向仰头去看。 就见头顶悬着块老木招牌,上头写有:心想事成茶肆 乔如意愕然。 茶肆? 还叫心想事成? 跟行临有没有关系? 直觉告诉她,有。 否则怎么那么巧都叫心想事成?古代可不兴这么起店名,不都得什么阁、什么轩的吗? 等等…… 乔如意脑子有点乱。 这确定就是古代了吧?如果没猜错的话,眼前这幕完全是复刻了丝绸之路的繁华不是? 还有,她刚刚听到什么刺史,再结合行人的穿着。 她的大唐啊。 盛世啊。 乔如意突然就不觉诡异了,如果真是穿越,还让她穿越到了盛世,这也是老天对她的垂爱。 这么想着,就见那支骆驼商队在不远处都停下来了。有人一声吆喝,骆驼们纷纷跪地,商队的人纷纷下了骆驼。 周围也涌上来不少行人,围着商队议论纷纷,都在指着商队里唯一的一辆朱漆描金马车。马车车辕上悬着鎏金金秋,随着行路的晃动漾出屡屡香气,听行人说那是产自龟兹的瑞龙脑,混着南海龙延香,香飘十里。 乔如意大抵能判断出眼前这个盛景是处在什么时代了,这里民风开化,朝廷对商人的管控逐渐放松,再加上财力的加持,商人乘坐马车也不再成为忌讳的事了。 要是再早数年,怕是要判他们一个僭越之罪。 马车上的人始终没露面,倒是有个小厮打扮的人朝着这边过来,嘴里喊着,让让,麻烦让让…… 还带着口音呢。 乔如意下意识往旁边一闪,跟着有个念头攀升…… 他们看见我会不会觉得奇怪? 她低头看了一眼,她还穿着自己的衣服,与这里格格不入。 正想着,就见小厮越过她一下推开了咖啡厅的大门,朝里面喊了一声,“小二!雅字号座!” 乔如意顺势一看,又是倒吸一口气。 就见咖啡厅里已全部变了模样,一楼矮椅矮桌,摆放密集,却差不多坐满了人。 桌上香浓茶,偶尔蜜瓜香,茶点几样不说做得有多精致吧,可看得出客人们都喜欢。 还有人干脆就一大碗粗茶,外加一碟牛肉干,吃得粗犷也是津津有味。 二楼设有凭栏雅座,看那环境,自然是要多收钱的。 乔如意咽了一下口水…… 乖乖。 这茶肆的生意这么好吗?可比行临的咖啡厅看着热闹多了,这一天得赚多少钱? 她要不要既来之则安之? 问题是,她没钱啊。 就听有人小跑而来,嗓音爽朗年轻,“是追稚叔来了?” 这声音……听着有点熟悉呢。 乔如意定睛一看,瞪大双眼。 老天可真是一天之内给了她太多跌宕起伏,这跑出来的茶肆小二不是别人,这张脸…… 周别! 第84章 让你的心上人对你神魂颠倒 周别身着棉麻短打上衣,配搭束腿裤,虽是一身店小二的装扮,可眉眼明媚俊朗,性子也是明艳爽朗。 跟乔如意所认识的周别感觉一样。 但她很清楚,他一定不是周别。只是这算什么?跟周别长得一样的店小二?却又那么巧地在同为名为“心想事成”的店铺里打工? 又或者,这店小二是周别的前世? 那周别也太惨了,今生被行临扣在店里做服务员也就罢了,前世竟然还是店小二?哪怕是个掌柜的也说得过去。 就先叫他周小二吧。 看得出周小二与商队的关系不错,一声追稚叔完全出自真心,看不出市井的油腔滑调。 小厮点头,冲着骆驼队示意了一下,“不但我们大行首来了,还有雪见小姐呢。” 周小二显得挺高兴,小声问小厮,“跟高家的婚事稳了?” 小厮虽压低嗓音,但眼中带笑,“情况具体如何我们做下人的哪会知晓?但这次雪见小姐能随着大行首来瓜州,那此事就十拿九稳了吧。” 周小二笑说了句太好了。 商队大行首,也就是周小二口中的追稚叔。是个看似四五十岁的汉子,戈壁的风沙在他脸上刻下沟壑,鬓角微白,那对鹰目光却是锐利。他身形魁梧,走路可谓是虎虎生威。 拍在周小二肩膀上的大手指关节粗大,虎口处有一道陈年刀疤。 头戴一顶黑沙幞头,两侧展角被风沙磨得发白,身穿一袭玄色圆领缺骻袍,暗纹连珠对雁纹。 乔如意记得在行临的那本书上看见过这种纹式,好像是当时长安城中胡商铺子里流行的样式。 瞧着眼前这位大行首的五官长相是汉人,非胡人,这倒是挺不容易的一件事。 大行首的嗓音洪亮,大手拍得周小二都能矮半截身体,“小伙子又长壮实了,你家掌柜的呢?” 一听掌柜的,乔如意更是提了神。 就听周小二说,“掌柜的前些时日出了趟城,说是今儿能回来。不过没关系,掌柜的都交代好了,兹要追稚叔您来了,那必须得把雅字间留出来。” “小伙子懂事啊。”大行首很是满意。 周小二忙招呼,“您里面请!” 大行首说了声不急,转头冲着马车方向喊了一嗓子,“雪见。” 染有凤仙花汁的手轻轻掀开车帘,雪白皓腕不见丝毫配饰,只及一角淮南上好的吴绫。 少女的脸随即探出,明眸皓齿,绰有余妍。 乔如意一眼看过去,怔愣片刻,跟着失声,“陶姜!” 马车上的女子竟就是陶姜,那张脸不管再如何装饰,她都绝不会认错。 喊完便后悔了。 这里的人看不见她,喊了又有什么用?像是刚刚,大行首跟周小二就当着她的面聊天呢,都没说发现有她这么一号人,弄得像她在片场干活似的。 而且照眼前这种情况来看,车内的人也不是陶姜。 不想,这念头刚落下,就见车内少女的目光朝着她这边看过来。 不期然的……两人隔空四目相对了。 目光相对的瞬间,乔如意只觉得头皮一下麻了,而马车上的少女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 周围人都顺着少女的视线看过来,包括大行首。 这一刻,乔如意发现所有人看向她这边的目光都有了焦距。 也就是说,他们看见她了! 有倒吸凉气的声音在人群中扬起。 濒临人群动乱之际,乔如意就觉手腕猛地被只大手给扣住,一下就被拉走了。 临被拉走之前,她还隐约听见人群中有孩童在惊叫:娘!那是妖怪吗? 乔如意恨不得回上一句:你才是妖怪!你们全家都是妖怪! …… 拉走她的人,是行临。 眼下,乔如意怔怔看着眼前男子。一袭月白圆领窄袖襕袍,衣料垂坠如流水,衣摆处隐隐透出青碧色缠枝暗纹。腰间束有素银蹀躞带。 昂藏伟岸,轩然霞举之态。 脸是行临的脸,可配上这身穿着……她想到了跟周别长得一样的店小二,和与陶姜长得一样的大行首的女儿。 乔如意后退了一步,抬手下意识地按在腰间。 男人眉眼似无奈笑意,“你是打算用我给你的昆吾捅我一刀?” 乔如意眉梢松软下来,语气也染上不易察觉的惊喜,“行临?” 行临点头,“是我,如意。” 这一刻乔如意像是得到了心理支持,忍不住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喃喃了一句,“太好了。” 从早上起来到现在,她所经历的事都太过诡异,虽说没惶惶失了颜色,但始终在强装冷静。 这里所有的一切都陌生,陌生之中又透着丝丝缕缕诡异的联系,只有在见到行临的这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其实是惶恐不安的。 见到行临,她很高兴。 行临察觉出她紧攥着自己的手指在微颤,眸光转为深沉,忍不住伸手将她揽入怀。 没说任何安慰的话,就安静地搂着她。 她性子强,怕是听见安慰的话不自在。 乔如意没推开他。 她清楚他揽她入怀的目的。 就算她不想承认,也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他什么都不说,仅仅只是一个拥抱就给了她挺大的力量感。 好像惶惶不安的情绪就悄然流逝了。 乔如意承认自己此时此刻有点婊,一边同他保持距离,一边又贪婪他带给她的安全感。 少许,她才从他怀里出来,问的第一句话就是,“怎么回事?我是穿越了?” 行临摇头,“确切说,我们是进入了一段幻境里。” “幻境?”乔如意诧异,“受了游光的影响?” “不是游光主动设下的幻境。”行临说。 乔如意一愣。 行临目视她,“你回忆一下,是不是跟你的透骨拓有关?” 乔如意想起昨晚的场景,还有升卿的反应,便同行临说了她后来回房间的事。 “我一直以为只是看到死者生前的记忆,从没想过能进入到幻境里。”她皱眉沉思,“但不对啊,就算进到幻境,也该是葛叔生前所在的环境,这里跟葛叔有什么关系?” 事实是,她的确利用透骨拓进到了有葛叔的幻境。幻境和现实很容易区分,像是她看到葛家院落四周无光,像是悬浮在一个封闭的黑暗空间里似的。 但眼前的场景,如果说它是幻境,谁能相信呢? 行临问她,“你再描述一下当时在拓画里看到的场景。” 乔如意便将昨晚发生的一切事都说了,包括那只游光与葛叔对话的场景,以及她想抓住游光时的冲动。 正说着呢,就见行临执起了她的手。 “你做……” 什么二字没说出来,她见他瞅着自己的手指头,瞅得聚精会神的。 那个位置,被升卿咬过。 当时升卿为了阻止她,下口还挺狠。 现在手指头上的伤虽说愈合,可不经意碰一下还是挺疼。 想到升卿,乔如意心口又是一堵,怎么就不见了? 行临伸手,粗粝的手指轻轻摩挲她指间上的伤口,就问了一句,“你当时去抓游光的时候,手指流血了吗?” “当时抓游光……” 流着血! 乔如意一下反应过来,大脑嗡地一声,抬眼看向行临时也是木涨涨的。 行临注视着她,知道这一刻她是想明白了什么,与此同时也得到了他始终存疑的答案。 她喃喃,“利用透骨拓我先是进到了葛叔的幻境,又因为游光染了我的血,我才来了这里……”她下意识看行临,“所以,这里是那只游光的幻境!” 行临点头,“是你主动进到了游光的幻境。” 乔如意愕然地瞅着自己的手指头,也就是说,她的血能化黄沙,能使人希恢复人形,能进入到游光的幻境? 她从没想过自己的血还这么厉害呢。 “其他人呢?”良久,乔如意问。 既然行临能在,说不准其他人也能在呢,毕竟当时幻境产生时全屋子的人都在。 行临轻声说,“沈确和鱼人有我还没找到,陶姜和周别被我安置好了,否则……” 说到这,他上下打量着她。 乔如意一下就明白他的意思,“我也不想穿这一身面世,也不知道为什么,刚开始他们看不见我,直到那个叫……雪见的姑娘看见我之后,大家就都看见了。” 行临微微一怔,“雪见看见你之后你就能被大家看见?” 乔如意嗯了一声,心说,这番话说得不明白吗?还要重复问一句。 “这里的茶肆叫心想事成。”乔如意将心底疑问道出,“铺子的老板呢,是你吗?” 行临凝视她,似笑非笑,“你认为是吗?” 乔如意没看见店铺掌柜,没法做定论。 “像是前世今生。”她说了句。“跟周别长得一样的店小二,还有跟陶姜长得一样的雪见姑娘。” 行临思量片刻,嗯了一声。“你也可以这么认为,因为哪怕这里是游光的幻境,那也是真实发生的事。别忘了,游光是有寄主的。” 乔如意明白了。 进入到游光的幻境,就相当于进到了寄主的幻境。游光的寄主就是违约者,违约者在进入到九时墟之前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游光所创建的幻境看上去很粗糙,像是她看见的葛叔所在的幻境,很难做到以假乱真。 “但是谁给游光建立的幻境?”乔如意问到重点。 问话的同时,大脑在飞速运转,紧跟着自己给出了答案,“九时墟?” 行临看着她,眼中赞赏。 乔如意见状,就知道自己猜对了。是了,九时墟更像是个高级玩家,游光想要模仿店主来诱惑人心执念,终究还是差点意思。 想明白这点,乔如意反倒不紧张了,甚至说,不迷茫了。那句想问行临接下来怎么办的话咽了回去。 “每一个安排都不是偶然。”她说,“能让我闯进幻境,一定是有深意。” 行临看着她,看着看着,抬手一揉她的脑袋,含笑,“这么想,也是对的。” 性子开朗的姑娘,遇事不纠结不内耗,顺其自然又顺势而为。 - 乔如意被行临临时安置在一处空屋里,他要她等着,不要乱跑,然后便出了门。 她也不清楚行临去哪,又诧异他对这里的熟悉,后来转念一想,他是九时墟的现任店主,应该很能从容面对幻境与现实的切换吧。 行临出门没多久就返回来了。 不是他一人回来,身后还跟着位老媪,面容和善,衣衫华丽,手里捧着挺大类似妆匣的东西。 屋子空荡,乔如意避无可避,就这么跟来者打了个照面。 可把老媪吓了一跳。 乔如意诧异地瞅着行临,用眼神问他,意欲何为啊? 行临微微转头对老媪说,“做你该做的事,记住,从这屋子里出去,所有的一切都当没发生过。一旦让我听见坊间传闻,必拿你是问。” 嗓音低沉,不怒自威。 都把乔如意给听得片刻晃神,行临这言语做派在这里极度契合,颗粒度对齐了。 果真,老媪吓得一哆嗦,连连应允。 老媪上前,将手中物件搁置干净处,盖子徐徐展开。乔如意抻头一看,乖乖呦…… 服饰、首饰、胭脂水粉一应俱全。 是个造型师啊。 “小娘子,请更衣吧。” 相比怕行临,乔如意觉得老媪更怕她,走到她面前连头都不敢抬。 她这身衣服也……还好吧。 下意识看了行临一眼。 行临误会了,抬手摸摸鼻子,脸色显得尴尬,“那个,我到外面等着,你别怕,我不走远。” 话毕转身就走了。 “哎……”乔如意想叫住他。 但一想,她梳妆倒没什么,换衣服他在场的确不大合适。 许是见她露了怯,老媪反倒敢同她说话了。“两位还没成亲呢吧?郎君对小娘子很好,一看就是把姑娘放在心尖上了。” 乔如意:…… 她笑了笑,没说话。 老媪又道,“娘子俏,郎君俊,你们二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乔如意心说,您老是造型师还是婚姻中介所的? 没应和她的话,开口道,“麻烦您帮我好好装扮一下。” 先融入眼下这个世界再说。 老媪一听道,“放心,我保准儿把娘子打扮得漂漂亮亮,让你的心上人对你神魂颠倒。” 第85章 一旦进入时间缝隙 老媪出来时,见行临守在门口,快走几步上前,恭敬欠身,“郎君,小娘子已装扮完成了。” 行临微微转身,从袖兜里摸出一枚金锭递给老媪。老媪见状狂喜,双手做接状,连连道谢。 他将金锭放她手里,没收手,“记住你的承诺。” 老媪道,“郎君出手阔绰,老婆子我自是知轻重。” 行临松了手。 老媪忙将金锭揣好,欠身离开。 等行临迈步进屋,乔如意正对着铜镜照呢,一转头就见行临进来,便轻轻展开双臂,转了个圈,笑问,“好看吗?” 行临微微愣住。 乔如意换上的是一袭石榴红齐胸襦裙,纤细的身段绰约娇媚,上襦是眼下最流行的霞影纱,只消有微弱的光亮,啥群就能变幻绯色。腰束鎏金蹀躞带,外披袖衫,她轻轻转身时,衣摆上的纹样似水漾开般涟漪。 他看着这样一个乔如意,没由来地想起伴乐起舞的飞天,仙气又自在,美不可方物。 见他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不语,乔如意问,“很怪吗?” 行临这才回神,清清嗓子,“不会,很好看。” 他竟是片刻痴迷了。 匣子还在,里面躺着手饰和发簪,她却只样未戴,头发只做简单发髻处理。 她上前,将匣子递给他,“里面的东西我心领了,戴不了,叮呤咣啷地太烦人。” 行临哑然失笑,“你该明白步摇的意思吧。” “明白。”乔如意将匣子往他怀里一塞,“但我来这里不是做古人的,也不是来做千金大小姐。还有,” 她示意了一下昆吾,“我穿成这样,它怎么办?” 衣衫好看是好看,但走起路来太碍事,裙摆太长。首饰吧,真心是漂亮,发簪和佩戴腕间的金镶玉,其制作工艺拿到现代就是绝版。 以前总觉得书上说,有些古代制造放到现代难以复制,她都不大信的,如今却是心服口服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出幻境,走之前能不能偷偷带点这里值钱的物件出去。 行临见她一手持着昆吾,低头到处找能插刀的位置,忍不住笑了。 “给你想到了,别急。” 他接过她手里的昆吾,大手就搭在她腰间的蹀躞上。衣衫料子薄,她能清晰感受到他的手温,不知怎的就痒了一下,一缩。 行临一愣,不知道她怎么了,解释了句,“我帮你。” 乔如意也觉得自己反应有点大,忍着腰间的痒痒,说,“好。” 她束的蹀躞不是女子常用的细软制,而是恰似官制,有一定的宽度。行临从匣子里拿出打造精细的小玉扣,一侧固定在蹀躞上,一侧与昆吾刀鞘上的扣子结合,如此一来,昆吾就戴在身上了。 这么一瞧,乔如意的娇之中又平添了几分飒爽英姿。 她伸手扯了扯玉扣,竟相当牢固。 不用担心昆吾会丢了。 “这些东西你都哪弄的?” 行临说,“花钱买的。” “你有这里的钱?” 行临看出她眼里的迟疑,轻笑,“我是九时墟的店主,说到底都是个生意人,想弄到这里的钱不是难事。” “这些价值不菲。”乔如意指了指匣子里的首饰。 行临四两拨千斤,“知道价值不菲还不戴?” 她冲着他晃了晃手指,“不方便,不过你得保存好。” “怎么?” “等从幻境里出去戴着,拿到咱们那就……”话说到一半,乔如意一下停住。 她突然想到陶姜说昆吾的话,再看看这首饰,可不就是这样吗,如果她将这些首饰拿到现代,那不就是昆吾的性质了? 行临不解,“就什么?” 乔如意看着他,“就……很值钱了。” 他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笑了,“你可真是……”也没见她这么贪财过呢。 “你可能失望了,这里毕竟是幻境,或许你想拿也拿不出去。”行临给了个假设。 乔如意低头看着匣子里的金银珠宝配饰,虽然不喜欢吧,但值钱的东西谁不眼馋?更何况在现代金价还那么贵。 都不用上牙咬,匣子里的金首饰肯定纯。 “你之前进过幻境吗?”她冷不丁问。 行临摇头,“只接触过游光影响下的幻境,具体情况你也遇上过。” 乔如意明白了。 看来,昆吾并不是行临进入幻境里拿到手的。 “这把刀。”她想了想还是问了,毕竟两人都在这种不可思议的境遇下了,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你是从哪得到的?” 行临,“去朋友家办事,顺便顺走了他家一把刀。”他示意了一下昆吾,强调,“给的不是很心甘情愿。” “这把刀很新,却是个古董。”她强调。 行临面露迟疑,“的确是古董,很新?或许是我那位朋友保存得好,跟宝贝疙瘩似的里三层外三层,要不是之前他在我面前露了怯,我也不知道他手里有这么好的刀子。” 乔如意觉得这番话,听着倒是无懈可击。 行临也没容她多想,从兜里掏出东西来,“不想戴首饰,那就戴它吧。” 她低头一瞧,跟着惊喜,“升卿!” 伸手便来拿。 行临却及时收回手,她的手在空中划过,生生补了个空。 她一脸不解。 “升卿存在的目的是护你周全,你倒好,为了一探究竟都能把它扔了。”行临看似责备,但语气很轻。 “我可没想扔它。”乔如意伸手来拿,“它对我好,我知道。” 行临将胳膊举高,乔如意又扑了个空。 “哎,你……”她蹦高来抓。 但他个头高,腿长胳膊长的,任由她怎么蹦跶都够不到他的手。一时间裙衫太碍事,身子歪歪斜斜的。 行临伸手就控住她的后脑勺,十分精准地稳住了她又没弄乱她的发型。 “听着就不诚恳。” 乔如意为了升卿那可是能屈能伸的,连连道歉。“我再也不敢了,我发誓!” “你对我发誓?”行临低笑。 乔如意一下反应过来,“哎呦……也不是不可以,在我眼里你就是行临,只是行临,不是九时墟的店长。” 行临的一侧眉稍有细不可闻地挑动,心底被种很复杂的情绪给迅速填满。 只是,行临吗? 他笑了笑,将升卿顺势还给了她,“行,你说的。” 升卿失而复得。 可把乔如意给高兴坏了,捧在手心里好一通稀罕。升卿见着乔如意也很开心,一个劲用头蹭她,撒娇之态。 “你怎么找到它的?”乔如意将升卿重新缠回腕上,鼻尖轻触升卿的头。 行临说,“是它主动跑来找我的。” 乔如意啊了一声,拿手指轻点它的头,“好哇你个没良心的,你都去找他不找我?” 升卿来回晃着头,时不时吐吐舌头,显得既开心又欢脱的。 失而复得,乔如意悬着的心总算落地了,她跟行临道了谢,又轻声说,“这些年升卿一直陪着我,有好几次的危险都是有它才度过的。” “我谈得来的朋友不多,陶姜算一个,升卿也算一个。”她呢喃着。 对于她来说,升卿跟陶姜一样重要,在她心里都是特别的存在。 行临看着她,眼神柔和。 良久后说,“重要的人和事,都要保护好,不能再丢了。” - 陶姜和周别被行临安置在一处宅子里。 依照现实世界里瓜州县的面积和格局,这处宅子是在瓜州的边上,远离闹市区,偏安静。 竟是处三进的宅院,朱漆大门上鎏金辅首衔着墨玉,转过影壁,迎面是歇山顶的正堂,檐下悬着贴有金箔的琉璃灯。 院落中央是曲形池,引得活水徐徐而至,池底铺有彩色琉璃砖,池畔叠石为山,石缝间栽着红珊瑚树。各处屋舍以实木建造,窗棱上雕有缠枝吉祥云。 看得乔如意惊诧得很。 问行临,怎么会有这处宅子。 行临还是那句话,生意人,弄得这些身外之物易如反掌。 “就算易如反掌,你的速度也太快了吧?”乔如意质疑。 不但提前找到了他们,还备好了宅院? 行临想了想说,“或许在我们同时进入幻境时就有了时差,我们并不是同一时间进入幻境。” 这么解释倒是合情合理。 也没容得多想,陶姜和周别就从屋子里出来,瞧见乔如意后,这俩人都愣住了。 乔如意也一愣。 陶姜指着她,“都装扮上了?” 乔如意也一指她,''“怎么还没换衣服?” 陶姜和周别还是现代装,看得乔如意也不知怎的,竟心生违和感。 她也才来没多久啊。 周别反应过来后显得特别开心,围着乔如意转了一圈,啧啧称赞,“如意啊如意,你换上古装也太好看了,就跟土生土长的似的。” 陶姜上前搂住她,“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不是夸张,陶姜的眼眶都红了。 乔如意安慰她,“这不又凑在一起了,咱们想办法回去。” 心里不愧疚是假的。 因为她,大家一并都进入了幻境。这场经历来说,对她或许是揭开真相的必经之路,可对于其他人呢?沈确和行临神神秘秘的暂且不提,陶姜、周别和鱼人有呢?他们何其无辜? 周别问行临,“沈确和鱼人有呢?有消息了吗?” 乔如意和陶姜看向行临。 行临摇头。 陶姜迟疑,“他俩会不会没进来?” - “这种可能性很小。” 几人回到屋子里,行临跟大家伙分析,“情况发生的时候,我们都在一个屋檐下。” 乔如意听了这番话,突然问了句,“一旦他们真就没进幻境呢?是留在了现实世界还是有别的可能?” 行临闻言,脸色稍显严肃了。 乔如意看得清楚,心里就咯噔一下。就听行临说,“当时的情况是现实转变成幻境,就像是一个空间连接了另一个空间,但空间与空间之间有缝隙,如果他俩没有来这里,唯一的后果就是进入了时间缝隙。” 陶姜虽说听得不大懂,但时间缝隙的概念还是多少了解的,一激灵。 “一旦进入时间缝隙会怎样?” 行临思量着,“时间缝隙就像是游戏里的bug,一旦进入,他们就只能活在虚妄的世界里,陷入无尽黑暗,除非能找到出时间缝隙的办法,否则一辈子都会困在其中。” 周别闻言都吓出一脑门子冷汗,“那……他俩如果真在时间缝隙里的话,沈确总能想办法吧……” 虽然他很不满意沈确,可不代表着他希望沈确送死啊,还有鱼人有,长相凶巴巴的,但人是不错。 行临道,“时间缝隙,虚妄之界,会吞噬人的清醒,令人变得头脑混沌,不再开智,所以渐渐的也就不会主动找出来的办法。” “我们能进入吗?”乔如意问。 行临摇头,“时间缝隙太多了,根本找不过来。” “那怎么办?”陶姜越听心里越没底。 “先别急,他俩未必会进到时间缝隙。”行临冷静,“我们再在这里找一找。” 乔如意也十分理智,“时间缝隙也不是那么容易能进去的吧,所以先别自乱阵脚。” 她看得真切,陶姜眼里的焦急有三分是留给鱼人有的,剩余的都给了沈确。 可真是一对欢喜冤家。 “现在紧要任务是你俩。”行临看向周别和陶姜,“一会儿有人送来服饰,你俩需要换装。” 陶姜说,“他们都看不见我们,有必要换装吗?” “情况不一样了。”行临淡语,“如意被人看见,我想,你们出去了也会被看见。” 陶姜好奇,问乔如意,“你被谁看见了?” 乔如意双手往她肩膀上一搭,“被你看见了。” “啊?” “确切说,被你的前世看见了。”乔如意想了想,“就先这么叫着吧,先当成你的前世。” 陶姜听得这个云里雾里的啊,什么跟什么呢。 乔如意看向周别,刚想开口,然后生生咽回去了。 转头看向行临,“找沈确和鱼人有的同时,我觉得也可以从雪见姑娘身上查起,还有心想事成茶肆,怎么就吻合得那么巧,有蹊跷。” 周别津津有味,“心想事成还有茶肆呢?” 乔如意用可怜的眼神看着周别,这孩子的心可真大啊。 行临沉默片刻,点头,“好。” 第86章 损人有损招 心想事成茶肆竟是能住店的。 街边铺子以茶、食为主,穿过店铺有小院,游廊连接的就是一间间客房。 院中种满奇珍异草,有些茶点的花汁就采自院中。 在心想事成,吃茶时可凑市井热闹,住店时可赏院中花草,雅俗共赏之地也是惬意。 商队一行人把心想事成的客房包了。 所以,当乔如意一行人又回到心想事成茶肆后,才知道商队入住一事。 乔如意问行临,“心想事成的后院呢?” 她问的是咖啡厅。 把行临给问笑了,“这有后院,我那咖啡厅就要有后院?之前有没有我不清楚,我接手的时候是没瞧见后院。” 乔如意得出个结论:你肯定被坑了。 换了装的周别和陶姜,一个英姿勃发的少年郎,一个婉约惊艳的美娇娥。 陶姜感叹,“幸亏有假发髻,要不然短发的真心伤不起。” 她是半长的头发,周别纯粹就是利落小短发。行临神通广大,命人送来的一干物件里还真考虑了短发族。 就是衣服太难穿了,里三层外三层,陶姜都分不清衣服的结构。 最后是行临帮周别装扮,乔如意帮陶姜装扮。 没再请老媪来。 用行临的话说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乔如意想起之前那位老媪说的话,心里就又燥热了一下。问行临,“给的封口费不少吧?” “一锭金子。”行临如实说。 听得三人都咂舌。 “一人就一锭金子,所以你俩就对付一下,再多我给不起了。”行临似笑非笑说。 周别的假发戴的不是很舒服,整体看上去倒是俊朗非凡的,但他自己觉得脑袋齁沉,便伸手来摸行临的头发,这一摸直接惊叫。 “哎,你这个摸上去手感怎么这么好?跟真头发似的。” 行临不动声色,“你的也跟真头发一样。” “但摸上去手感不一样!”周别抗议,“我长得这么帅,我要跟你换头发。” 行临没应他的要求,一句别胡闹了结束了他的妄想。 陶姜跟乔如意不一样,还在发髻上斜插了支发簪。对于整体妆容她甚是满意,完事之后还在铜镜子前照了好半天,说,“都说唐朝以胖为美,我觉得我这样的也能撑起唐装嘛,看着也挺好看。” 乔如意一手拿着梳子,一本正经地看着她说,“姜姜,你最大的优点不是瘦。” “是美?” 乔如意笑,“是不内耗。” 健硕为美,是这里、这个时期的审美标准,她和陶姜这瘦小身材,怕在这里的人眼里都是发育不良。 陶姜和周别需要半遮面。 问及原因,乔如意说,“不是说了吗,那位雪见的富家女和心想事成里的……工作人员,跟你和周别长得一模一样,咱们找人查事的话,还是戴上面巾稳妥点。” 对此,行临没有意见。 周别听说有人跟他长得一模一样,显得十分兴奋。等到了茶肆,当他一眼瞧见在店里跑前跑后的店小二后,满腔的喜悦化为乌有,信念的世界瞬间崩塌。 他几乎哀嚎,“怎么我在这里也是打杂的!” 下一秒行临伸手捂住了他的脸,截住了他要死要活的悲伤样。 “这是重点吗?”乔如意问周别。 周别说不出话,只能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瞅着乔如意,看着他俩的配合无间,满心哀伤。 这不重要吗? 陶姜状似怜惜地拍拍他的肩膀,“一切都看开,你早晚是要离开这里的,这里的一切人和事跟你都没关系。” 这番话出自陶姜之口可没说服力,她在这里可是个富二代。 为此陶姜轻轻一甩头发,感叹,“哎呀,姐的命就是好,不管前十还是今生,都长在蜜罐子里呢。” 周别牙根儿都痒痒。 来茶肆之前,行临带着他们几个找上了一人。据说此人极其擅长画作,特别以肖像见长。 画像寻人。 行临给那画师有关沈确和鱼人有的长相信息,画师信誓旦旦说没问题,口口声声说必然会画得跟本人一模一样。 那画师在作画时,陶姜就有点担忧,跟乔如意小声嘀咕,“我看电视剧里,古人画像都没一个画得像的,往通缉栏上一贴,是个人都能被看成是通缉犯,这招到底行不行啊。” 乔如意其实心里也没底。 但还是宽慰陶姜说,“画师说得都那么肯定了,应该没问题,电视剧是电视剧,现实是现实。” 陶姜舔舔唇,“怎么就不想着随身带张照片呢。” 乔如意抿唇忍笑,扭头看她,“等回去你跟沈确要照片,最好再买个嘎乌盒,照片放里面,你一天二十四小时带身上。” “你可别净说吓人的话,二十小时带身上做什么?辟邪吗?”陶姜哼哼两声,“再说了,我刚才说照片的时候提沈确了吗?就不能说鱼人有了?” 乔如意忍不住笑。 行,没糊弄了。 画师动作快,两张画像欻欻就出来了,乔如意惊讶,这比我拓画的速度还快呢。 事实证明…… 陶姜和乔如意面面相觑了好一番。 周别手持画纸左看看右瞅瞅的,画一放下,迎面是画师那张得意洋洋的脸。 “不是,这哪点像啊?”周别无语。 画师一听,不悦,反问,“那又是何处不像呢?” 周别闻言气笑了,“还何处不像?何处像啊大叔?” “哎,你这小郎君——” “这是画银,请收好。”行临及时出言制止,将一枚银锭递给画师。 岂料画师并没第一时间伸手接锭银,反倒不算完地同周别继续掰扯。 “老夫画作有何问题,你说清楚!” 周别随便拿出一张画像,“纸上这人,你随便到大街上划拉一个人,说是都是吧!” “你——” “还有,你自己看这两张画像,有区别吗,除了身材一胖一瘦。”周别将两幅画摊开对比,“眼睛鼻子嘴,你自己看!还是你作画听好话听多了,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水平了?” 画师被说得满脸通红,气得胡子乱颤的,指着周别,“你、你……黄口小儿竟辱我名声!” 行临及时将银子塞画师手里,“消消气,他还是个孩子不懂事,画银你收好,我们这就告辞。” 画师却将画银往行临手里一塞,一脸傲然,“老夫画作既然诸位不满意那就请走吧,画银老夫不收,否则岂不落下个沽名钓誉之名?” 别说,还挺有风骨。 几人,连同两张画像一同被赶了出来。 陶姜和乔如意一人拿着一张画像,又是好生打量一番,最后得出结论是:真的就是电视剧里的画作水平。 乔如意说,“以前天桥底下总有画肖像的,那画得真叫一个像。” 又转头问行临,“你觉得呢?” 行临叹气,“的确是差点意思。” 但眼前这位,的确是瓜州最好的画师了。 凭着画像寻人是有难度了。 再加上瓜州这个地界商贸频繁,人口流动大,他们盲目去找也是徒劳。 “有没有类似江湖百晓生那号人?”周别问。 没等行临回答,乔如意的注意力放在了茶肆的方向。“要说茶余饭后消息打探,怕是没有比茶肆更合适的地方了吧。” 陶姜一听也赞同,“整条街就这么一家茶肆,本地人、来往商队口渴了想歇脚也会去茶肆,的确是个打探消息的好地方。” 行临沉默。 周别见状,问,“哥,你什么意见?” 行临看了一眼茶肆,良久后轻声说,“想法是没错,但茶肆那种地方鱼龙混杂,你们可能会暴露身份。” 乔如意明白他的担忧,点头,“你顾虑得也没错,但我们在人多的地方尽量少说话,尽量跟当地人的行为习惯融合。” 她想了想又道,“雪见那个富家女住茶肆呢,总得去探个究竟。” 乔如意总会想到雪见那张脸。 陶姜闻言后道,“我也挺好奇,怎么会有人跟我长得一样。” 周别没发表意见,他倒是对那个跟自己长得一样的店小二不感兴趣。 行临思量少许,问乔如意想怎样。乔如意回答干脆,“既然茶肆里商队能住得,咱们也能住得。” 她看向行临,“我们与其大海捞针,倒不如让沈确和鱼人有主动找到咱们。所以咱们势必要在一个显眼的地方,郊外那处宅子有点远了,而且不好找。” “怎么让他们主动找咱们?”行临问。 乔如意微微一笑,“这不简单?穿越者通用指南呗。他俩如果没掉进时间缝隙里的话,那一定就是来了这里,沈确不是个坐以待毙的性子吧,肯定会想办法找咱们。” 周别惊讶,“穿越者通用指南?是什么?” 乔如意看着他,“很快你就知道了,很简单。现在的问题是,住店问题。” - 住店的确是个问题。 毕竟被整支商队给包了。 据说,追稚是以美玉买卖起家的,跟其他玉商不同,他是自己挖掘美玉,并且能发掘出别人发掘不了的美玉。因此经他手的玉石品相好又罕见,加上他做生意讲究诚信,大家都出自真心尊重。 周别给行临出了个主意,“哥,咱用钱砸吧,既然开门做生意,不能有钱不赚吧?” 行临睨他,可真是好弟弟啊。 这里做生意,可不是拿钱砸就能摆平。 果然,店小二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一口咬说店里没客房了,给多少钱都住不了。 当时周别没进去,就在门口站着,他懒得看自己一副小二打扮。 乔如意不急不忙,走到周小二面前,压低了嗓音说,“小哥,我们其实是朝廷的人。” 周小二惊愕,“你们——” 乔如意忙做嘘声状,周小二噤声。她接着忽悠,故意神秘兮兮,“不瞒你说,你眼前的那位,是位亲王,身份不方便暴露。” 顺着她的手指,周小二往行临身上看,心里肝颤了一下,果真是风度翩翩不怒自威。 “你说的……是真的?我怎么瞅着他有点眼熟,还有你,也眼熟……”周小二挠着头说。 “亲王四处游走体验民情,我们都是跟随亲王的,保不齐有画像流出,你看着眼熟也正常。”乔如意见他还要说什么,又压低嗓音,“一定要保密。” 心说,废话,能不眼熟吗,没换装之前咱俩也打了个照面啊。 周小二一看就天真烂漫的,闻言后就被唬住了。乔如意接着胡说八扯,“我们来此地是为了寻找有能之士,茶肆能被亲王看中是你们的福气,你想啊,到时候有能之士都在茶肆进进出出,这里必然是风水宝地了,说出去也能成就一番佳话不是?” 周小二连连点头,但又马上摇头。 乔如意微微挑眉,怎么还油盐不进了呢。 行临见状上前,口吻平静,“或者你可以同掌柜的告知我们的情况,看掌柜是否同意我们住店。” 周小二摆摆手,“掌柜的不在呢。” “相信你们私下都有联系的办法。”行临微微一笑。 笑得周小二心头一冷,这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乔如意见状有戏,赶忙朝着行临一伸手,手指一勾。行临明白他的意思,笑了笑便从钱袋里摸出锭银来。 她一看,肉都跟着疼,就没有碎银吗?但钱都掏出来了,再塞回去也不合适,都说是亲王了。 将锭银给了店小二,乔如意道,“不管事成与否,这钱都是你的。” 周小二一瞧甭提多高兴了,忙不迭的,“好的好的,小的马上去问。” 刚要跑又折回来,小声问乔如意,“亲王还亲自管钱吗?” 乔如意暗呼失策,但有急才,“亲王凡事都喜欢亲力亲为。” 周别瞧着周小二屁颠儿的身影,嗤鼻,没出息的样儿。 很快,店小二又屁颠儿跑回来了,一脸高兴的,“我们掌柜说了,几位可以入住,请随我来吧。” 一行四人随周小二进了茶肆,进到了院子后,却没带他们进客房区域。 周小二忙不迭同他们解释,是掌柜的将主房和厢房让了出来,相比客房,掌柜安排的房间更大些。 陶姜由衷地冲着乔如意竖拇指,果然损人有损招啊。 第87章 张贴暗号 主房和厢房,说白了是这家店主自留的房间。未必是店主在住,但一定要有,以防万一。 主房与厢房自成一体,位置设计得十分恰到好处,置身其中能看见客房区的情况,随时能处理紧急状况。可在外面,这边又成了一处视线死角,具有私隐性。 面积不小。 主房豪横,厢房奢华,住四个人讲真是太嘚瑟了。 行临和周别将主房给了乔如意和陶姜,他和周别在厢房。就很简单粗暴地分了房,当着周小二的面。 把周小二给惊着了,看向行临,忍不住出言提醒,“客官,您二位住……厢房?” 周别忍了周小二一路了,闻言后反问他,“不行吗?” 吓了周小二一跳,毕竟这人一路都没说话,他还以为是个哑巴呢。 “不是不行,就是男子睡厢房……从没听说过,而且还是亲王。”周小二吞吐。 周别轻哼,“迂腐。” 两个字,把周小二说得满脸通红。 乔如意跟陶姜对视一眼,暗自发笑,周别这是发邪火呢,也对,他是真心把周小二当成自己前世了,所以才会这般怒其不争。 周小二出门后,乔如意跟了出来,叫住他。小孩儿还挺懂礼貌,给她鞠了个礼,问,“娘子有何吩咐?” 乔如意将一袋盘缠交到他手里,“这是住店的钱。” 周小二掂量了两下,诧异,“几位客官给多了。” “你拿着,我有事问你。” 周小二一听立马明白,点点头。 乔如意小声问,“听说雪见姑娘也住这?雅字什么的。” 周小二笑了,“你是说雪见娘子啊,是的,她同商队的人都住这里,但雅字号是喝茶的席位。” 乔如意继续套话,“他们要住多久呢?” 周小二迟疑片刻,但许是想到之前乔如意的那锭银子,便压低嗓音告知,“具体住多久还未知,听说是等着高家上门提亲呢。” 乔如意惊讶,“就这么贸贸然等着?” 周小二连连摆手,“是两家商定好的,而且不日成亲,否则雪见娘子也不会亲自来了。” 闻言,乔如意狐疑,“为何这般急?” 周小二笑说,“雪见娘子与高家公子情投意合,自然是要尽早成婚了。” 这个理由听着没什么,可经不起推敲。 她想了想又问,“高门迎娶商家女,这在瓜州很常见?” 周小二摇头,“可不常见,我就只见过雪见娘子是这样。” 乔如意相信自己的直觉,这桩婚事处处透着不可思议。一桩婚姻,就算拿到讲究婚姻自由的现代,骨子里也多少在乎门当户对,高攀或下嫁都不见得顺风顺水,更何况严格讲究门第之分的古代。 士农工商,商人地位最低,高家真是个重情重义的门户? 虽然这么想很阴暗,可乔如意总觉得会发生点什么事。 “说不准几位客官还能赶上喜事呢,那就热闹了。”周小二一脸无邪。 乔如意没多说别的,笑了笑。或许是自己想多呢,毕竟雪见长得跟陶姜一样,关心则乱。 “你们掌柜的回来了?”乔如意问。 周小二摇头,“应该是没有,没见着我们掌柜的。” “那我们住店的事……” 周小二笑了笑,告知了乔如意。 在心想事成,的确是有办法联系上不在店的掌柜的,但不是他,而是账房先生,通过信鸽或尺牍。他当时是去找了账房先生,不想账房先生交给了他一个尺牍,是掌柜传的信,告知他让四位客官入住主房和厢房。 乔如意闻言诧异,“掌柜的主动联系的你们?” 周小二点头。 “你们掌柜的怎么会提前知道?” 周小二习以为常,“掌柜的向来神通广大,也说不准是知道亲王殿下来了瓜州呢。” 前半句玄学,后半句逻辑不同,乔如意是这么认为的。 想了想,她冷不丁问,“小二,你们家掌柜的长什么样?跟里面的那位亲王比,样貌如何?” 周小二一听赶忙说,“娘子此话说不得,掌柜的怎能跟亲王相提并论?娘子还是莫要说这话了,会给小店招来无妄之灾。” “你别怕,只有你我二人,不会招来祸端。”乔如意轻声说。 周小二连连摇头。 她以为他还是不敢说,不想他开口道,“我没见过掌柜的长相。” 乔如意一愣,半晌啊?了一声。 “真的,我们掌柜的脸上有伤不愿示于人前,始终戴着面具。”周小二一脸认真。 乔如意愕然,“一次也没见过?” 周小二点头,“我来得时间不长,但账房先生是店里老人了,他也没见过掌柜的庐山真面目。” 好吧,也是个奇人,整天戴着面具,拍电视剧吗。 - 乔如意和陶姜在茶肆附近的告示墙张贴了寻人启示,号称招揽能人之士。 大家伙儿都挺好奇,呼啦一下都围了上来。 陶姜将纸张一角贴结实了,小声跟乔如意说,“幸好这里的人都挺爱凑热闹的。” 乔如意看着跃跃欲试的人群,感慨说,“物质基础决定上层建设啊。” 国家安稳,生活富足,百姓们才会有这闲情逸致,否则管他招不招揽能人异士的都跟自己没关系,反正自己也不是那个能人异士。 告示内容简单。 主办人给出前句话,请人对上下半句话。一旦有人能答对,就可以去心想事成茶肆去兑换银两。 银两标注的是:巨额。 凑热闹的人在纷纷念着上半句—— 宫廷玉液酒…… 陶姜一听有人念,下句就在嘴里转悠。 这就是乔如意口中的穿越指南,暗号大集合。 在设计暗号时,他们几个也想了不少,什么大锤八十小锤四十、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小皮球加脚踢马兰开花二十一…… 陶姜甚至还想了一个:力的单位是焦耳。 行临看后狐疑,“力的单位不是牛顿吗?” 陶姜一拍手,“看吧,只有现代人才能找出问题来。” 乔如意反应过来,“你又不是满街找现代人,你找的是沈确和鱼人有,哪怕你只写力的单位四个字。他们看见了也能找过来。” 陶姜一想也对啊。 “再说了,可能鱼人有都不知道力的单位是什么。”乔如意补了一把锋利的刀。 最后几人一商量还是用耳熟能详的“宫廷玉液酒”,酒文化嘛,在哪个时代都不显得突兀,并且丝绸之路上也有葡萄美酒夜光杯嘛。 之所以对个话,纯粹是给沈确和鱼人有留个联系方式。 积极参与的不少,答案也各种各样,一天下来乔如意和陶姜累够呛。 周别的眼珠子也没停,看得都视觉疲劳了。 不见沈确和鱼人有。 天擦黑,瓜洲这里不设宵禁,来往商贸依旧热闹,来茶肆的都是茶客,没什么人来兑换答案了。 也没见雪见富家女出来,商队的人有几个在茶肆喝茶,聊的都是走南闯北的奇闻逸事。 行临四人坐在角落饮茶,用晚膳。在茶肆住店的客人,一日两餐都能在店内解决,周小二早早就备好了。 “老祖宗的饮食文化是对的,一日两食,吃得科学健康的。”陶姜感慨。 这个时代,虽然贵族开始了一日三餐制,但在民间,大家还都习惯一日两食的习惯,讲究些的顶多就是加份点心。 周别年轻力壮,一天两食对他而言挺委屈,加上吃饭也得戴着面纱吃,着实不痛快。“那从什么时候才能一日三餐?” “宋朝。”乔如意没戴面纱,吃得潇洒自在的。 “为什么?”周别还挺好奇。 乔如意想了想,“从本质上说,是商家为了赚钱。就像是牛奶商为了赚钱,生生编织了喝牛奶补钙的骗局。” 说到这儿她抬头看行临,“无奸不商,对吧。” 行临看出来了,这是拐着弯骂他呢,笑了笑,大方承认,“是。” 周别忍笑,这人狠起来连自己都骂呢。 直到天黑透,也不见沈确和鱼人有。四人在行临的房间里开了会,行临的意思明确,再等个两三天看看。 周别问了一个挺重要的问题,“老天让我们来了这里,肯定有目的吧,什么目的呢?? 这也是乔如意一直在想的问题。 陶姜想到了,“像是在玩剧本杀,完成任务了我们才能离开?” 行临跟他们的反应不一样,“找到沈确和鱼人有之后,我会想办法带你们离开。” “什么办法,你会有危险吗?”乔如意有点敏感。 行临没料到她会这么问,微微一怔,随即说,“具体办法我还在想,一定会有办法。” 他顿了顿,又回答了她第二个问题,“我不会有危险。” 说这句话时,他眼里的光柔和静谧,似海滩细细白沙。 周别拄着脸,抬眼可见行临侧脸的柔和线条,心中感叹,从没见他对哪个女孩子真耐心过。 男孩子也没有,周别在心里又补上了句。 - 瓜洲虽说有茶肆、酒肆,也有商贸往来的繁华,但夜生活毕竟是少。夜透时,整个瓜洲就安静了下来,偶尔能听见两声犬吠和驼铃声,再就没别的了。 安静的环境,人就很容易犯困,陶姜早早睡去,临睡钱好一通求天告地,希望能一睁眼就看见沈确和鱼人有找来了。 乔如意临睡前则问了行临一个问题—— “现在的锁阳城什么样?也是很难找吗?” 行临一句话断了她的念想,“我们能活动的范围可能只在瓜洲。” 是吗? 乔如意想着必要时出城看看,看能不能走出这瓜洲。 一夜无眠。 不夸张。 只有闭眼睛和睁眼睛两个动作,没做梦,一觉到天亮。 雪见富家女始终不见出来,她甚至都不吃茶肆做的餐食和果子,自带厨娘,借了茶肆的小厨房单独做。 于是,在乔如意几人屋中用餐时,就瞧见了丫鬟们端着各色美食入了雪见的房间。 之后端了不少绫罗绸缎和点翠首饰进屋。 看得陶姜啧啧出声,“古代大小姐真就是字面意思,伺候得都要四肢不勤了吧?” 乔如意瞥了她一眼,这口吻里带着酸呢。 “你说我和她长得一样,你说我冒充她享受几天,别人发现不了吧?”陶姜突然想到这点,一时间跃跃欲试。 “快消停些吧。”乔如意忍笑。 陶姜叹气,“见天儿戴个面纱太难受了,无聊啊。” “顶多就是出去戴戴,你平时出门还戴口罩呢。”乔如意宽慰。“面纱总比口罩透气吧。” 陶姜一想,这倒是。 行临一早就出门了,他不擅守株待兔,还是习惯主动出击。命他仨在茶肆守着,他外出寻找神阙和鱼人有的踪迹。 茶肆开门了,乔如意和周别就去候着了,陶姜没急着去,坐在庭院的花丛间。 她想抻一抻,表现得太明显就总会被乔如意说成她关心沈确。 真逗,她也很关心鱼人有行吗。 拿出沈确和鱼人有的画像,陶姜是左打量右看的,就想从两张画像里找出跟两人有相似的地方。 不能说十分不像吧,是一点都不像啊。 当时他们给画师的是两人五官信息,至于发型和穿着基本上都照着周别和行临来的,这么一来,的确是在信息上有误差了。 周小二给客房这边送东西,经过陶姜身边时扫了一眼画像,咦了一声。 刚开始陶姜没在意,直到周小二说了句,画像里的人我好像在哪见过呢。 陶姜一激灵,她手里拿着的正是沈确的画像,便忙问他在哪见过。奈何周小二给出的信息有限,只是觉得这画像眼熟,但具体在哪见过这人就想不起来了。 “你再想想,是最近见到的吗?”陶姜问话问重点。 周小二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应该不是,最近见过的人我会记得。” 陶姜傻眼了,再追问,周小二也说不出一二。她便又给他看了鱼人有的画像,周小二看了一眼后很肯定,说没见过。 看得陶姜诧异连连的,“都画成这样了,你还能知道自己有没有见过呢?” 纯纯就是路人甲和路人乙的关系。 周小二说,这不是画得挺清楚的了? 等他离开,陶姜对比两张画像,除了胖瘦能看出来,其他的还有差别吗…… 正看着呢,身后突然扬起一道女子声音,诧异的口吻—— “你怎会有高郎的画像?” 第88章 雪见娘子 陶姜惊了三跳。 一跳,纯粹是吓得;二跳,是女子的话;三跳,是女子本身。 身后女子富贵逼人,头饰累缀,阳光打落,轻轻转动间都是璀璨耀眼,一身丝锦罗衫隐隐流转金光,是埋了极细金线。 富家女陶姜平时不少见,穿金戴银的有,满身牌子货的有,用宝格丽把自己装成圣诞树的也有。每次她被她爸强压着去参加宴会时,那些名媛身上的珠宝都能闪瞎她的眼。 她平时不爱太多累赘的珠宝饰品,穿衣服讲究料子舒服,更倾向于小众设计。用乔如意的话说就是,陶姜这姑娘的生活成本很低,精神成本极高。 陶姜大部分钱花在各类户外运动装备上了,尤其是滑雪,时不时升级套装备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眼前这女子装扮,让陶姜又找回了面对名媛之感。 这张脸,看着可真眼熟啊。 就跟照镜子似的。 陶姜愕了片刻,“雪见?” 没带迟疑,经过乔如意之前的铺垫,能跟她长得像的姑娘就只有雪见了。 一模一样啊。 雪见一愣,与此同时也在打量着对面的姑娘。不论身高还是身形都跟她相像,只是穿得并非华贵,头戴素钗,全身上下也很素净,虽以面纱半遮面,可浑身上下散发的气质高贵逼人,不似寻常人家的娘子。 就是面纱上的这双眼睛…… 雪见总觉得很熟悉,却又说不出为何熟悉。 听她直呼自己姓名,雪见既有些不悦还有些迟疑,“你是何人?你认得我?” 陶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的称呼太直接,放在这个时代的确唐突了。 她也是反应快,不急不忙圆话,“大行首包下茶肆所有客房,谁人不认识雪见娘子。” 雪见微微扬起下巴,显出几分傲气了,又用狐疑的目光看着她,“整个茶肆都被我爹包了,你怎会在这里?” 陶姜一听这口吻,在心里默默翻了个几个白眼。“我们是店家的故交,初来乍到,店家念旧情才腾出主屋给我们住。” 雪见闻言愕然,“我们?除了你还有别的外人?” “我和其他三位朋友。”陶姜淡淡应声。 雪见重新审视她,也不知怎的,她语气淡淡的,总像是能压过他人一头的错觉。雪见挺直了身子,下巴继续扬着,“本小姐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们住可以,勿要打扰了我。还有,” 她的视线往画像上一落,眸光里有了计较之意,“你还没回答我,你怎会有高郎的画像?” “高郎?”陶姜拿起沈确的画像,“你说他是……高臣?” “谁让你直呼他名讳了?”雪见说着上手就来抢,“画像还我!” 陶姜哪会让她抢到?拿着画像的手一改方向,雪见就抓了个空。“这是我的东西,为什么要给你?” 雪见不悦,“你这人好生无礼,光天化日拿着男子的画像看得痴迷,不觉害臊?” 陶姜气笑了,“哎,你讲点理行吗?我的东西,我爱在哪看在哪看,跟你有关系吗?你上来就抢,你懂不懂礼貌?你爹就是这么教你的?” 陶姜这嘴,跟乔如意有一拼,两人腻在一起时间长了,近墨者黑。 果然,雪见被说得脸红一块白一块的,指着陶姜气得浑身发颤,“你、你……” 她觉得眼前这女子说话方式很奇怪,可偏偏气势又很强,一时间竟无话反驳。就听她朝着四周大喊一声,“来人!” 很快,从屋里出来几名壮汉,看架势就是常年走南闯北的,皮肤黝黑。 陶姜见状无语,“你这是说不过就打算耍无赖是吧?” “你、你还敢说我!”雪见气坏了,“把她给我抓起来!” 几名壮汉得令,朝着陶姜就过来了。陶姜将两幅画卷好藏于身后,皱眉,“哎,你们过分了啊!几个大男人欺负个女人是吧?” 几人一听,是有点不大落忍,再说了,他们走南闯北都是为了生意,也不是闯祸的,于是都看向雪见。 雪见小脸一冷,“休要听她巧言善辩!抓住她!” 壮汉见状,只能照做。 陶姜无语,连连后退,“不是,你们抓我把我关哪啊?” 壮汉们也不废话,冲上来就抓她。 下一秒就听壮汉惨叫一声,就见一枚石子精准地打在对方的手指上,跟着陶姜就被人拉至身后。 眼前一袭红影,是乔如意。 这一刻陶姜都快被乔如意给飒哭了,美救美也太他妈帅了。 壮汉们一时间不敢上前,因为被打的那位,手指肉眼可见地肿了。 再看地上的那枚石子……真就是一颗很小的、普通的石子。 壮汉们都是明眼人,各个面色惊骇,再看眼前这姑娘,瘦瘦弱弱,不想手劲竟如此狠辣。 雪见也吓了一跳,警觉地打量着眼前出现的人。面容艳美,极具攻击力,一袭红衫张扬,又因腰间加宽的锦绣蹀躞显出几分洒拓来。 乔如意目光灼灼,冷言,“不知我朋友怎么得罪诸位了。” 陶姜凑到她耳边,告状,“她要抢我画。” 雪见听了,急了,“那是高郎的画像!什么是你的?” 乔如意迅速理清了两人恶交的缘由,她松了警觉,微微转身朝着陶姜一伸手,“画像。” 陶姜将沈确的画像交由她手。 乔如意将画像徐徐展开,问雪见,“你说他就是高臣?” 这般称呼口吻令雪见不大满意,皱了皱眉头,但也知道眼前这女子不好惹,她手底下这几位怕都不是对手。忍着不悦道,“当然。” 乔如意愕然,“这画功这么……不明显,你一眼就能认出了?” 雪见不清楚她为什么这么问,倒是不解,“你手拿高郎的画像,难道是之前不知道他是谁?” 乔如意和陶姜相互对视了一眼。 眼神的意思彼此都明白。 她俩就恨不得手里能有沈确的照片,问雪见,这俩人哪位是高郎。 但乔如意不能露怯,便说,“姑娘……雪见娘子有所不知,我们在寻有能之士,偶得这画像,只觉画中人眉宇轩昂气质不凡,必然是人中龙凤,我们着实想认识一下,不知雪见娘子是否方便引见。” 陶姜在旁站着,强忍着不去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其中一名壮汉道,“正在议亲的男女不得私下见面,你这个娘子怎能这般没规矩?” 雪见清清嗓子,“高郎是高家嫡子,自是人中龙凤,他志向高远,前途无量,岂需二位招揽?” 乔如意忙道,“也对,是我们唐突了。只是我们昨日刚刚张贴了难题,至今没人能答出来,既然高郎才气斐然,不如雪见娘子传话让高郎参与一二呢?” “这……”雪见也听说了张贴一事,可传话给高臣…… 陶姜见状,问,“雪见娘子迟疑,是怕高郎回答不上来?” “高郎怎会回答不上来?”雪见十分维护高臣,“我这就命丫鬟传话去。” “有劳雪见娘子了。”乔如意微微欠身。 雪见本就高人一等,见对方施礼,她也就敷衍式地还礼,转身要走。 “雪见娘子请留步。”乔如意叫住了她。 雪见停下脚步,疑惑看她。乔如意将鱼人有的画像展开,问,“娘子可见过此人?” 雪见看了一眼,“不认识。” 乔如意又跟陶姜对视一眼,然后问其他人,“几位大哥都是走南闯北的人,不知几位有没有见过画像里的人?” 几个壮汉都上前看了看,纷纷摇头,表示没见过。 - 也是奇了。 两张画像在行临他们看来都大同小异,在当地人眼里就有了差别。前有周小二,后有雪见和壮汉。之后乔如意又找了几人来看,大家都表示两张画像不一样。 最初乔如意以为是他们的问题,可能他们看到的跟当地人看到的画像不一样,于是周别想了个办法,请几个人照着画像描述一下其五官轮廓。 结果几人的描述跟他们看到画像里的一样。 好吧,最后乔如意不得不承认,古人对画像的理解能力就是不一样,每个时代都有独特密码。 对于雪见,陶姜的初步印象并不是很好。 给出的评价很直接:不知天高地厚。 这话周别没想明白,但乔如意理解了陶姜的意思。陶姜出身不俗,家底厚实,可因为自身低调不爱在名媛圈里露面,因此总会有不少名媛爱在她面前嘚瑟。 用陶姜的话说就是,这些人,一对国家没贡献,二没给百姓谋福利的,靠的无非就是长辈们的荫护,一旦背靠的大树倒了,他们又要如何?更别提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眼界窄了,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陶姜说,跟乔如意在一起时间长了,我也成了个混不吝,但该瞧不上的还是瞧不上。 总之这话是连同乔如意一起拉下水了。 陶姜对雪见的满腹期待瞬间成了失望,她甚至怀疑,这姑娘如此性子,真能嫁进高家吗? 她叹气,跟乔如意说,“我现在相信她不是我前世了,我这性子,前世绝不会这样。” 周别现在一下子心里就平衡了,赞同她的观点。没错,怎么可能是他们的前世。 乔如意看穿周别的小心思,周小二的确是给他打击着了。 上午,周别成了盯人主力,又是来了不少对下半句的人,可没一个是沈确和鱼人有。 周小二闲下来的时候就去问周别下半句是什么。 乔如意以为周别会对周小二横眉冷对,但没有。他说话倒是挺有耐性的,反问周小二,你很缺钱?又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就算你再缺钱也不能过来问我,这是作弊。 周小二一脸无辜,跟周别说,我就是好奇下半句是什么。 仅仅就是好奇。 周别瞧见乔如意忍笑的侧脸,尴尬得要命。但他没让周小二走,终于忍不住问他,“你老实跟我讲,你家是不是挺有钱的?” 周小二啊?了一声,跟他说怎么可能,要是有钱他还用出来做店小二? 周别狐疑地打量着他,“没事,我又不说出去,你肯定是瞒着家里出来的。” 周小二被问得都快哭了,都管周别叫哥了。“我自己都没敢往这方面想呢,做梦都不敢。” 周别一瞧,觉得他也不像是撒谎的样子,便追问他家庭情况。 比如说你家几口人?家里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来店里打工是因为缺钱还是离家出走……等等。 周小二回答得简洁,说家里没人了,父母也没了。 周别一听心里直难受,宽慰他,你也别太难过了,人终有一死,只是早晚而已。逝者已矣,生者还要好好活着。 周小二说,我没难过,我都没见过爹娘。 周别:…… 末了拿了两锭银子来塞给他,要他给自己置办点喜欢的物件。周小二紧张坏了,一个劲拒绝,周别就肃了脸色—— 你既然叫我一声哥,这银子就当改口费了! 周小二一听这话,感恩戴德的。 乔如意心叹,这周别,拿着行临的银子爱心奉献呢。 夕阳沉落前,行临从外面回来了。 找人毫无进展,反倒是听说了画像跟高臣长得一样的事,脸色显得几分深沉。 “高臣是高臣。”行临说了句。 乔如意三人也同意行临的话,依照周别和陶姜的情况来看,沈确必然不是高臣。 “但是我在想,是不是高臣出现了,沈确也能出现?”乔如意大胆假设。 陶姜不解,“怎么说?” 乔如意想了想,总结语言,“从我的角度来看,我是先看到了周小二和雪见,才看见的你们,别忘了,这个幻境是因为我而存在,是不是意味着以我的所见为主呢?” 陶姜和周别同时陷入沉默。 乔如意的推断可能性很大,她就像是一个剧本的主角,所有的视角都围着她转。 “可是不对啊。”周别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哥呢?” 话说得不明,可乔如意和陶姜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乔如意怔住。 是啊,行临呢?她看见行临之前,并没有看见一个长相跟他相同的人啊。 第89章 大行首 周小二出现了,于是周别出现了;雪见出现了,于是陶姜出现了。 周别和陶姜不是同时出现的,周别说他是第二个出现的,因为找到他的人是行临。陶姜也是被行临带回宅院的,与周别汇合。 不论周别和陶姜出现的前后顺序是否精准,至少在他俩认为就是这样的,跟乔如意的视觉顺序一致,先周小二,再雪见。 行临成了特例。 但行临并不认为自己是个特例,他反问乔如意,“那有跟你长相一样的人吗?” 这次把乔如意给问住了,但她反应也快,“或许就是因为我引发了这场幻境,所以我就是个例外呢?” “所以因由不是唯一,可能高臣长得跟沈确也不一样。”行临示意了一下画像,“毕竟画像里的人跟沈确长得不一样。” 乔如意陷入沉默。 高臣还没出现,不管是她还是行临的假定,都只是假定而已。 “可一旦高臣的长相跟沈确一样,并且沈确也出现了呢?”乔如意再度质疑。 行临四两拨千斤,“那也说明不了什么。” 乔如意无言以对。 就是那种觉得自己的推断没错,可又没有充足的证据支撑的感觉。 周别在旁叹了口气,“我倒希望高臣跟沈确长得一样。一来,也算是捞回来一个,那剩下的鱼人有咱们也有信心;二来……” 他示意了一下半遮脸的面纱,“这一天下来我感觉脸都快起疹子了,沈确也得尝尝这滋味。” 乔如意觉得“二来”才是周别的重点。 周别说,“回头我逛逛街,总能买到面具吧,我个大男人的戴着面纱多娘娘腔。” 陶姜忍着笑,“戴面具不是更闷?” “闷不闷的是其次,形象更重要。自古英雄豪杰哪有戴面纱的?你看兰陵王,再看杨过……” 乔如意忍不住笑出声,行临也在抵着额角忍笑。 是难为这孩子了。 几人正说着呢,就听屋外有人扬声,“两位娘子可在屋中?” 四人停了交谈。 乔如意一听,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陶姜,“咱俩?” 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陶姜点头,刚要应声,就见行临微微抬手打断。他起了身走出屋子,乔如意就听他问来人何事。 那人先自报家门,说自己是商队的人,告知大行首已在雅字间设好茶水像两位娘子赔罪,请屋中诸位赏脸一聚。 等行临再进来时,手里还拿了邀帖。乔如意接了过来,陶姜也凑过来一同看。 对折帖子,帖子上竟还有熏香的气味,古人爱香,尤其是丝绸之路开通之后,香气更是浓郁。帖子上字迹虽不及文人娟秀,却也周正规整,落款留有主人印章。 看得出很是重视。 “古人做事讲究啊。”乔如意由衷叹道。 陶姜也是感慨,“没有短讯微信啊,要写这么多字,还得用毛笔。” - 帖中邀四人。 郑重相邀,谁也不好缺席,而且这位大行首,他们还是想见见的。 雅字间在茶肆二楼,白天那会乔如意上楼看过一次,有多奢华算不上,但面积不小,设有圆形茶桌,能坐下八九个人的样子。 叫做雅,那就不能白叫了这个字,虽说拿到现代就是个小包,可博古架上珍贵古董、墙上张贴名家字画,和来自江南的藏衣兰花,幽幽芳香里都散着一股子雅,有别于如今流行的浓烈熏香之气。 四人到时,大行首已经恭候多时了,见人来便起身相迎,一同前来的还有雪见,虽说没主动上前,但也起了身。 乔如意和陶姜走在前面,后面跟着行临和周别,像是俩保镖似的。 大行首甚是谦虚,连连作揖礼,“几位贵人肯赏光前来,荣幸之至,快请入座。” 四人回了礼。 来之前行临简单粗暴地给三人普及了一下基本礼仪,三人照葫芦画瓢下来也倒是有模有样。 雪见瞧见乔如意和陶姜没过多表示,倒是多看了行临几眼,周别戴着面纱吃亏,雪见的视线没怎么在他脸上逗留。 茶席上的丰富。 香茶、香甜蜜瓜还有各种果子。茶点是茶肆的特色,这大行首倒是把果子的种类都包了。 大行首性子直接,见着他们后便开门见山了。 “听闻今日小女得罪了两位娘子,彼此间动了火气,在下特意今晚摆下茶席向贵人们赔罪。小女平日骄纵惯了,一切在我管教不当,还望贵人们海涵。” 原来大行首白天不在店里,等回了店就听下人提到了雪见与人起争执的事。 下人汇报的同时,大行首也看见了手下肿着一根手指的惨状,暗暗冒了一脑门子冷汗,又得知这力道竟出自一个姑娘家,更觉事情不简单。 便命人暗自跟店小二打听,小二嘴严,那四人的情况抠不出半点有用信息来。 倒是从账房先生那里打探出一二,说那四人身份尊贵,轻易得罪不的。 大行首又不是傻的,账房先生的话虽不多,但字字关键,加上店铺掌柜的竟将主屋给了他们,要知道这家茶肆掌柜绝非长袖善舞之人,他也不是每次来都能见到掌柜的。 更重要的是,从雪见口中还得知他们在寻找有能之士。 大行首经常出入长安城,知道京城高官贵门有寻幕僚的习惯,如此,他就多少能猜出几位身份来了。 如果来自长安,那自是不能得罪的。 大行首主动为四人倒了茶,把恭敬歉意的话尽数说了,主打一个出手不打笑脸人。 “本该设宴致歉,但在下听说了此事后倍感过意不去,便先行摆茶,明日设宴再向诸位郑重道歉。” 乔如意开口,“令媛得罪的是我朋友,这件事还要看我朋友的态度。” 大行首微微一怔,没料到乔如意会这么说。在他认为,刚刚那番话足够立马得到一声无妨,毕竟身在他乡,猛虎斗不过地头蛇。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夹了果子殷勤地放置陶姜手旁的盘里,“是在下考虑不周了,该是问娘子意见的。” 陶姜眼皮缓缓地抬,扫了雪见一眼,又缓缓敛眸,哦了一声,不咸不淡回了句,“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这句话说出来,乔如意明白她的意思,同时,大行首也明白了。唯独雪见,还没心没肺地坐在那,像是这件事跟她没关系似的。 就见大行首转头看向雪见,一下肃了脸色,“还不快向两位娘子道歉?” 雪见被父亲的样子吓了一跳,一下变得挺委屈,“可是她还打伤了咱们的人呢。” “不是你先闯祸,别人怎会出手?”大行首皱眉,一拍桌子,“明明有错在先还出言狡辩,我看你是被惯得无法无天了!” 公然教训孩子。 乔如意四人谁都没出言规劝。 雪见眼泪在眼圈,大行首见了自是心疼,他向来心疼这女儿的。可见对方没任何劝说的打算,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道歉!”这次音量更大。 也是在他意料外。 照理说,当一方已经对孩子呵斥之意,那另一方出于礼貌也会说点好话,顺便也就谅解了。 可眼前这四人纹丝不动。 也真是活久见。 这么不近人情的吗? 雪见见向来疼爱自己的爹爹动怒了,也开始害怕了。虽心不甘情不愿,但还是乖乖起身道了歉,再抬头,眼尾还是红红的。 “还有你们!”大行首又是一声吼,朝着门口。 很快,守在外面的人进来了。乔如意定睛一瞧,白天挨打的那几位。 其中一个乔如意认得,目光往他手上一瞥,壮汉敏感察觉出她眼神的打量,无声无息挪了位置,又下意识捂住受伤的手指头。 “给两位娘子道歉!都是闯南走北的人了,竟然还能干出欺负女子之事,简直是给商队丢脸。”大行首冷言喝到。 壮汉们听话,以茶代酒连连道歉,态度十分诚恳。 不管如何,大行首这番操作下来的确是无可厚非,用现代的话说就是有理有面。 陶姜是何人?那可是能在名媛圈里掀起风雨又不屑与之为伍的人,见机行事最是她不值一提的能力。 她笑了,也起了身,顺势执起茶杯,“诸位客气了,所谓不打不相识,这也算是缘分。雪见娘子也是因为画像心切,导致误会,不知者不罪,更何况大行首又是爽快之人,这杯茶我便喝下了。” 她示意一下,又微微换过脸去,费劲巴拉地喝了这杯茶。 其他几人见了也纷纷喝了茶。 雪见虽说刚刚别扭,但见陶姜这么说,对她的印象多少改观,她以为这人会得理不饶人。 陶姜一杯茶完事,放杯而坐,继续道,“但明日设宴一事就免了,大行首的好意我们心领。” 大行首一愣,“啊,这……” “我和我的朋友们都不喜大张旗鼓。”陶姜轻声补了句。 在心里也补上句:文绉绉说话可真费劲。 大行首闻言恍悟,连连说是自己疏忽了,又面露不好意思,“不论如何,也不该这般草率。” 乔如意这时才开口,“大行首约见我们,除了道歉一事,还有别的原因吧。” 大行首微微一愣,抬眼看向乔如意,眼里多了几分赞许之意。再看其他三人都不曾泄露半分惊诧,果真都是高人,有着看穿人心的本事。 他看向手下人,吩咐他们送雪见回去。乔如意瞧见,心中感叹,是很疼女儿的,这才几步远。 雪见不大想走的意思,但大行首态度坚决,便起身作揖离开。 只有五人后,一直沉默的行临开口了,“大行首是想问高家的事?” 大行首朝着行临一拱手,“贵人眼明,我也不藏着掖着了,听小女说,诸位有意拉拢高家公子,这是所谓何事呢?诸位与高刺史的关系……” 果然是一桩事牵扯一桩事。 陶姜和乔如意相互看了一眼,身边的行临面色却稳若泰山,“我们与高刺史并无关系,对高家公子也谈不上是‘拉拢’,寻能人贤士不过就是在找志同道合之人罢了。” 大行首哦了一声,但心里明镜,这人越是将此事说得云淡风轻,那这里面的事就越大。 高门之间,一句“志同道合”,背后的意思可不浅呢。 但大行首也不是个愚笨之人,见行临不说实情便也不追问,笑道,“诸位贵人眼明,高家公子确是位志向高远之人。” 陶姜便好奇问,“那位高家公子具体是个怎样的人?” 大行首哈哈一笑,“长相自是不凡,俊朗非常,饱读诗书擅于政论,又有心怀天下之心。” 陶姜听了,嘴角扯出弧度,用近乎气声对乔如意说,肯定不是沈确,沈确跟他相差十万八千里呢。 就沈确那厮,除了长了张耐看的小白脸,还有啥优点? 乔如意微微扯动嘴角,想笑,忍住了。 行临在旁清清嗓子,有提醒之意。乔如意做好表情管理,陶姜戴了面纱,她可没戴。 “世上竟有如此谢庭兰玉、卓尔不群、姱容修态之人?”乔如意故作惊讶道。 行临在旁听着这番话,虽说面容淡定,但嘴角细不可闻地抽动一下。 差不多行了,姱容修态就夸张了吧。 但大行首爱听,嘴角忍不住做上扬态,毕竟是自己的准女婿嘛。 “如若几位不嫌弃,在下愿引荐几位与高家人见面,高刺史也是高洁之人,想必也能与诸位相聊甚欢。” 这自然是好,有人引荐,他们就能顺理成章见到高臣,毕竟雪见那边并不是稳当的一步。 这也是乔如意的初衷。 不料,行临语气淡淡地说,“此事就不劳烦大行首了。” 大行首一愣,脸上有些许尴尬了,“怎么能叫劳烦呢?刚刚娘子也说了,咱们算是不打不相识,既然相识一场,那在下也——” “大行首客气。”行临口吻虽说温和,可态度坚决。“如有需要,我们定会劳烦你奔走一二。” “啊,好,好……”大行首明显处于下风。 也很显然,行临并没有同他交好的意图。 这令乔如意有些狐疑。 第90章 不苟于山川 说不上不欢而散,大家都是体面人,哪怕行临对大行首不算热忱,但也没撂人面子。 大行首寒暄着随时聚的话,这场茶席也就散了。只不过在分别之前行临突然跟大行首说了一句话。 “不是你的,勿要强求。” 等回了屋,乔如意问行临为何那么说。“而且我觉得你好像有意在跟他保持距离。” 她没对行临掖着藏着,有疑问就直截了当问,主打一个不内耗。 “不要跟这里的任何人产生感情。”行临说,“毕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此番话说得薄凉绝情,却又理智清醒。乔如意如醍醐灌顶,一下就明白了。 行临又提到雪见与高臣的亲事。跟乔如意说,“如果是咱俩定亲,我必不会让你千里迢迢来找我。” 乔如意若有所思,她之前也有过这种想法,真心要迎娶一个人,会舍得让对方千里奔赴? 欸,等等…… 乔如意意识到哪里怪怪的了,蓦地抬眼看他,周别和陶姜也齐刷刷看向他。他却面色淡定,目光又不动声色地落在陶姜脸上,口吻不疾不徐。 “同样,如果沈确是高臣,你是雪见,沈确也做不出这种事来。” 乔如意又扭头看陶姜。 陶姜的脸颊竟一下红了,眼神不自然,“什么跟什么?可别瞎说话!” 等陶姜回屋后,乔如意看着陶姜消失的方向,感叹一声,“你真会刺激人,很少看她脸红。” “我也刺激你了,没见你脸红。”行临站在她身后,一手搭在门框上,相当于将她虚搂在怀。 他微微偏头看她,浅淡的呼吸落在她头顶,又能轻轻扫过她饱满皙白的额头。 乔如意说,“我脸皮比她厚。”说完这话轻轻一扭头,这才发现行临离得她很近。 近在,她抬头他低头,彼此呼吸交缠。 她清清嗓子,“所以,很难脸红。”话毕也走了。 说不脸红,脸还烫呢,一直能烫到耳朵尖。耳根的红宛若红霞,就被行临敏感捕捉到了。 脸皮厚吗? 行临的嘴角忍不住轻轻挑起。 身后是半死不活状的周别,重重一叹气,“哥,我明天必须要去买面具了。” 行临也没搭理他。 他自顾自地回答,嗯,就这么决定了。 - 翌日,四人用过餐食后就兵分两路。 陶姜陪着周别去市集上买面具,乔如意留下来继续守题待沈确和鱼人有。 她以为行临还会出门,不想他搬了凳子往她身边一坐,陪着她一起等人。 乔如意奇怪,行临则说,“昨天走的步数都超标了,今天歇歇。” 他离得她很近,一张小方桌偏偏就同她挤一个方向坐,身上清冽的气息就一个劲往她呼吸里钻,跟昨晚一样。 他跟乔如意解释,这个方向最佳视觉,一抬眼就能看见门外情况。 乔如意指了指身旁一侧,“这个方向也方便。” 行临善气迎人的,“不,还得扭脸看。” 乔如意微微眯眼,“行临,你想跟我凑近乎就直说。” “还不直?”行临示意了一下,“我都坐你身边了。” 乔如意没像寻常姑娘那么扭捏,反倒笑了。 她一笑,眉眼就像是漾了水纹似的,盈盈而亮,行临就只是静静凝视,都觉内心平静。 “笑什么?”他的嗓音也染上笑意。 “在笑你这个人表里不一。” 行临微微一挑眉稍。 “刚认识你那会儿,就觉得你既冷淡脸皮又薄,现在呢?招招接得波澜不惊,可真是人不可貌相呢。” 行临闻言,嘴角的笑意漾进眼里,他哦了一声,“或许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吧。” 他转头看她,“老祖宗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乔如意刚要开口,一只手从他俩中间横插进来,两人同时回头。 是周别,身旁跟着陶姜,打算要出门了。 “哥,给我点钱。” 这两天,行临就是行走的钱袋子,也不知道他怎么弄来的钱。但大家伙儿都心照不宣地不追问。 有钱花就得了,还追问什么,人不要活得不知足。关于钱方面的事,乔如意想得十分通透,千万别问,否则自己花得该心不安理不得了。 大家花钱不别扭,行临给钱也不吝啬,但这次他一摇头,“我没钱。” 周别愕然,“钱呢?” 还等着去买面具呢。 行临,“以后如意管钱,你们有需要同她要。” 周别挑眉,眼里就多了点别的意思。乔如意见状无语,解释,“是怕穿帮,一个亲王总不能一天到晚管着钱袋子吧。” 周别笑得别有深意,“说得倒是。” 乔如意见他笑没好笑的,直接抓命门,“还要不要钱了?” “当然要。”周别丝滑到她面前,朝着她一伸手。 乔如意摸出些银两,在周别眼前晃了晃,看得周别心花怒放。 却没立马放他手里,“说句好听的。” 这是周别的长项啊。 “祝我漂亮如意姐姐,纵有千古,横有八荒,前程似海,来日方长!” 乔如意一听乐了,“这小嘴没谁了。”银两往他手里一放,“大方花去,管够。” 周别银两到手,起身往腰带挂着的钱袋子里一塞,双手作揖,“多谢老板娘!”话毕脚底抹油就跑了。 陶姜无语,紧追其后。 乔如意怔神了,反应过来后周别早就跑没影了。 算他溜得快。 再抬眼看行临,正慢悠悠喝茶,像是没听见周别刚刚在叫什么似的。 真能装。 见她盯着自己看,行临这才放下茶杯,下巴朝外面微微一抬,“正事重要。” 呵。 周小二忙完手里的活赶忙上前,小生跟乔如意和行临说,“之前有人打听过你们,我没说,一个字都没说呢。” 乔如意还挺喜欢这小子的,摸了银两出来递给他,“感谢你的保密。” 周小二不要,连连摆手,“小的不是来讨赏钱的,就是想跟贵人们说一下有人打听你们的事。” 看得出是铁了心不要赏钱,乔如意之后都塞他手里了都不要。“小的喜欢跟诸位在一起,诸位贵人说的话小的喜欢听,受益匪浅。” “你懂事,你乖,我们也很喜欢你。”乔如意轻声说。 周小二一听,诚惶诚恐的同时眼里也是高兴,“承蒙贵人们喜爱,小的何德何能……” 乔如意看着他,这张跟周别长得一样、却明显青涩谨小慎微的脸,果然是生长环境不同,养成的性子也就大相径庭。像是周别,就算“沦”为咖啡厅的服务生,性格也依旧外放,青春肆意,神采飞扬。 “你叫什么名字?”乔如意问他。 “小的叫阿寿。” 乔如意好奇,“姓氏呢?” 阿寿摇头,“不晓得,小的自小就没了父母,是吃百家饭长大的,那时候村里人就叫小的阿猫,像猫一样居无定所。后来遇上掌柜的,掌柜的觉得阿猫不好听,便给小的起名叫阿寿。” 他顿了顿,又道,“掌柜的说,希望小的安康长寿。” 乔如意叹息,微微点头,“这也是掌柜的对你的期许和关心。” 阿寿连连点头,“是,掌柜的对我很好。” “阿寿啊。”乔如意说,“我们不是计较的人,所以以后你在我们面前说话不用一口一个小的,你没有低人一等,你在用你的双手赚钱,赚得心安理得又硬气,不需要对谁都要低眉顺目。” 阿寿听了愕然,看着乔如意,好半天连连摆手,“这可使不得……” “使得。”乔如意的语气加重,“至少在我们面前,你不用太过拘谨。还有你要明白一点,你感激掌柜的对你的收留,但同时你也在为掌柜的创造利益,我想你们掌柜的也明白这个道理,他信任你,也相信你,所以他才放心地把这么大的茶肆交给你打理。” 阿寿受宠若惊,他着实是没想这么多。末了乔如意跟他说,多学习,向优秀的店家学习,这样你才能成长。 她不知道说这番话阿寿能不能理解背后的意思,但阿寿听得挺认真,用力点头,眼神挺坚毅。 她还是让阿寿收下了银两,跟他说,很多时候信息的买卖不能是免费的。 阿寿离开后,行临呷了口茶浅笑,乔如意见状说,“你倒成了看戏人了。” 行临放下茶杯,眼里的笑意未散,“人活于世,就会被世间规矩所裹挟,你说了那么多,对他未必有改变,反倒会让他想法生乱自寻烦恼。” “我明白你的意思。”乔如意轻声说,“在这个阶级等级划分明显的时代,像是阿寿这样的人就形同蝼蚁一般,但……” 她的话锋一转,眸里是闪烁的微光,“人活一世,总要有点奔头。正所谓人间一两风,吹我十万八千梦。” 行临转头凝视她,深邃又深沉。她慢悠悠地说着这番话,也在慢悠悠地喝着茶,光亮跃在眉眼,明璀如晶。 他嘴角微微上扬,她明明也身陷不明幻境,前途未知,却依然能怡然自得。他忍不住抬手,想轻抚她眉间璀色,修长的手指即将碰触,她一抬眼,他的手就改了方向。 轻摘了她发上的轻絮,她见状,道了谢。见他眼里还有笑意,她问他笑什么。 行临便说,“你这个人,总是跟旁人不同。” 乔如意笑,说气话来文邹邹的听着还不习惯。“什么叫我这人?” “你这样的人。”行临注视着她,“追赶日月,不苟于山川。” 乔如意闻言,眉眼舒展,“行临,你知道我这样的人还有什么优点?” 优点很多,但行临想听她说。 她轻笑,“我这样的人特爱听好听的话,夸我好的话,哪怕面对谄媚之言,我也毫无抵挡之力。” “这么听着不像是优点。”行临忍笑。 “不,要结合我另一个优点来看。”乔如意盯着他的脸,“像是郎君这样眉眼英俊的,再说上些好话,说不定我就能认定你是我的人,一旦被我认定了,那你走南闯北闯在再多祸事都由我罩着,你说是不是优点?” 行临恍悟,“还真是。”又好奇问她,“那如今,我算是你的人吗?” 乔如意笑了,伸手拍拍他肩膀,“莫着急,再观察观察。” 阿寿又折回来了,不但给他们添了新茶,还拿了不少果子来。 “边吃边等。”他说,“这是小……我请二位吃的。” 乔如意,“这怎么好意思?” “您和周大哥都给了我不少赏钱,请你们吃茶应该的,请慢用。” 其他桌客人在叫小二,阿寿忙放下东西后照顾客人去了。乔如意看着满满腾腾的一桌子,笑说,“阿寿可真是个招人喜欢的小伙子,你觉得呢?” 行临看着她,眼神柔和,“是。” 是,很招人喜欢。 - 周别找到了心仪的面具,半遮面,带镂空可透气,镂空花纹简洁大气,他和陶姜研究这面具材质研究了半天,似锡又似很轻的铜,总之就是金属。 戴脸上倒是独特,适合男性佩戴。 陶姜选了半天放弃了,还是觉得目前戴的面纱是最好的。 周别一口气买了三只面具,除了给自己的,剩下的两只给沈确和鱼人有。 “先给他俩准备好,万一需要的话也不用着急来买了。” 陶姜看着周别,心笑,这人啊,整天跟沈确吵,心里还是惦记着呢。 “你这么肯定能找到他们?”她轻声问。 周别看着手里的两只面具,低声说,“讨个吉利吧,我把面具买好,说不定就能找到他们。” 陶姜心里一阵难受,半晌点头,“对,一定能找到他们。” 周别又开心了,眉眼舒展开来,抻了个懒腰,“如果啊无风无浪的,在这里待一阵子也挺好,咱们也做做小生意,肯定赚钱。” “你想……”陶姜刚要问他想做什么生意时,视线不经意往旁街一扫,剩下半截话就倏然咽了回去。 周别纳闷呢,“怎么说话半截啊?” 再抬眼,却见陶姜竟冲了出去,那速度极快,像是有谁在背后撵她似的。 怎么了这是? 周别顺着她跑去的方向一瞧,脸色跟着一变! 第91章 放肆又如何? 在一处名为宝饰坊的珠宝铺前,一男子驻足浏看。店主将上好的朱钗饰品示于人前,有又俊美的男子,摊位前就多了不少人,女子众多。 一袭玄色织锦圆领袍裹着挺拔身躯,衣摆处暗绣云纹随风摆动时若隐若现,腰间蹀躞悬坠羊脂玉玦。 男子生得一副极好的皮相,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扬,瞳仁黑得发亮,鼻若悬胆,挺直如玉山。通身的气度,既有世家公子的清贵,又带江湖客的洒脱。 他在选玉簪,脂白玉质透过指尖都是细腻光泽。 身旁女子们窃窃私语,也有跃跃欲试上前搭讪的,但都不及陶姜直截了当。 她几步上前,伸手就往男子肩膀上用力一拍。 这力度可不小,男子惊了一下,手一松,玉簪就从手中脱落。 下一秒簪子被陶姜稳稳接住,动作利落。 男子低头一看,惊愕。店铺老板见状则抚着胸口上前,嘴里念叨着,谢天谢地没碎,这玉簪仅此一支,碎了可如何是好。 陶姜将玉簪还给了老板,抬眼看男子,“你可以啊,出场就是王炸,这一身花不少钱吧?” 男子眼中的惊愕很快褪去,换之兴味十足,“你我认识?” 陶姜皱眉,“沈确,没意思了啊,你知道大家找不到你多着急?” 男子眼里探索意味更浓,上下打量着她。陶姜微微眯眼,有些着急,“我是陶姜,怎么,换身衣服和发型你就认不出来了?” 话毕伸手就要摘面纱。 却在下一秒,手腕被周别一把控住,阻止了她摘面纱的动作。 陶姜一愣。 周别挡在陶姜身前,与男子对视,“猜得没错的话,阁下是高公子吧?” 陶姜这才猛地反应过来,怎么就忘了还有个高臣呢?她顺势看向男子的斜后方,果然,有护卫模样的人藏在暗处。 不止一个呢。 多亏了周别,许是他发现了护卫,所以一下反应了过来。 她险些摘面纱,差点造成祸端。 高臣微微一笑,翩翩有礼,“叫我高臣便可,二位是……” 周别报了个很稳妥的身份,告知他们是心想事成茶肆入住的客人。 高臣又是好一番打量周别,视线又落在陶姜身上。微笑,“方才娘子将我认作他人,是我与那人长得很像?” 陶姜这时理智已回归,轻步上前,“非也,只是我与故友常年未见,认错而已。” 四两拨千斤的。 显然这个说辞并没有完全说服高臣,他微微一挑眉梢,显出几分趣味来。“娘子的话听着敷衍了。” 陶姜没想到他能说得这么直接,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倒是周别,保护起了陶姜,眉眼严肃,“不论敷衍与否,这都跟高公子无关,我们还有事,告辞。” 话毕,拉着陶姜转身就走。 高臣看着两人走远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护卫上前,高臣命令了句,“查一下他们的身份。” “是。” 走远的陶姜就没由来地打了个冷颤,下意识想回头,被周别阻止了。 “肯定还盯着咱们呢,千万别回头。”周别的脚步不紧不慢的,“也别露怯,淡定自若。” 陶姜早就淡定自若了,“你紧张什么?早晚还得见面,他能出现,肯定是接到了雪见的消息。” “我能不紧张吗,你刚刚差点摘面纱了。”周别低声说,“我觉得高臣那个人挺精的,他肯定不相信你说的话。” 陶姜赞同他的观点,“是比沈确心眼多,不过,他跟沈确长得一模一样啊。” 周别点头,“说不准如意的推断是对的呢!” 陶姜听了这话倒是心生激动了。 是啊,如果如意的判断没错,高臣出现了,沈确很快就能出现。 - 高臣比沈确先出现在心想事成茶肆。 晌午的阳光正艳,高臣像是自携光亮而来,引得不少人驻足观看。 众人窃窃低语,有说茶肆这阵子蓬荜生辉了,先是被大行首包下所有客房,再是入住了四位仪表堂堂气质不凡的贵人,现如今又是一位俊朗男子上门,恐怕也是位得罪不起的贵人。 也有认出高臣的人。 小声说,这不就是要同大行首结亲的高家公子吗? 还真是,不过高公子为何今日出现在茶肆?难道是来提亲? 不见聘礼呢? 相比门口的热闹,茶肆里倒是安静。 茶客不多,于角落分散而坐,表面在闲聊,实则注意力都在这边。 乔如意暗自打量着高臣,眼里尽是不可思议啊。转头看向行临,那眼神很明显——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 自打高臣进了茶肆的大门,行临就没站起来,明明是跟沈确一样的脸,可他表现得很淡漠,就始终坐在那清风徐来地喝茶,好像他不认识那张脸似的。 见乔如意这眼神,行临微笑,一手持茶杯,杯沿轻抵唇稍,回了她一个眼神—— 行,你能。 高臣一手执扇,围桌踱步,姿态是优美了,但眉心微蹙。 他看了看纸张上的字,又抬眼看乔如意和行临。行临喝茶,眼皮都不抬一下,乔如意礼尚往来,回了他一个微笑。 高臣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二位确定这是上联?” 这……确实不是上联。乔如意仍旧笑脸相迎,“自然。” 高臣展扇,眉间思考,“宫廷玉液酒……如此,便对巷陌豆菽清。” 虽然乔如意不会对对子,但也听出高臣这句是没毛病的。 但是…… “不好意思,不对。”乔如意摇头轻叹。 高臣倍感不解,“对对子只有好歹之分,岂有对错之理?” 乔如意微笑,兵来将挡,“在我这里,就有对错之分。” 高臣一怔。 贴身护卫冷喝一嗓子,“放肆!” 这一嗓子陡然拔高音量,倒是吓了乔如意一跳,没等反应过来,就听行临重重一放茶杯,咣地一声挺明显。 他起身,踱步上前,冷言反问,“出题者,放肆又怎样?” 高臣打量着眼前男子,身形挺拔,眉眼冷冽,俊朗容貌,眼中却暗藏肃杀之气,心口竟微微一抖。 护卫忠心护主,“谁给你们的胆子敢这么同我家公子讲话!”话毕竟就抽剑。 岂料,剑刚刚出鞘,护卫只觉得一股劲力抵在手背,剑又生生被推回了剑鞘。是行临,出手极快,随着剑被推回,他手劲再一使扣住对方手腕,就听护卫疼得惨叫,跟着就被踢出好远。 跟着高臣的还有三名护卫,见状就冲了上来,紧跟着被高臣冷喝一嗓子,“退下!休要在高人面前丢人现眼。” 护卫们停了动作,纷纷后退,被踹的那个护卫缓了好半天才爬起来,眼里尽是不可思议。 高臣也暗自不可思议。 眼前这男子出手竟如此狠绝,他的护卫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在这男子面前竟无法使出半招。 还有他身边的女子,也并非是寻常人的胆魄。 行临朝前走了一步,不着痕迹遮住了高臣打量的目光。语气淡凉,“高公子对不出承认便是,光天化日动刀子,吓了茶客,有失贵门体面。” 高臣被这一番说也没恼,反倒连连道歉,说是自己平日里管教下人不当,还望见谅。 也就是在这时周别和陶姜回来了,正好与高臣打了个照面。 眼前气氛紧绷,明眼人一下就看出来了。 高臣倒是主动跟陶姜打了招呼,陶姜出手不打笑脸人,微微点头,转头一想自己所处的年代,便正儿八经回了个礼。 乔如意一看这架势心知肚明了。 高臣主动化解凝重气氛,轻声说,“听雪见说了诸位的事,今日见到着实深感不凡。高某自认才疏学浅,这道题确实回答不上,高某认输。只是高某有意与诸位交好,不知诸位可否能为高某解惑一二?” 他示意了桌上的题纸。 “无法解惑。”陶姜主动开口,“高公子既然回答不上,那便请回吧。或者,”她想了想,“高公子要同雪见娘子叙旧,我们回避便是。” 说白了高臣就是个引子,他能来,能证明他跟沈确张了一样的脸就可以了,他们也没指望她能回答出来,更没有与他亲近的打算。 见四人要走,高臣急了,“诸位请留步。” 行临停步,转头看他,面容平静似水,“高公子还有事?” “既然……相识是场缘分,莫不如高某请诸位吃酒。” “不必。”行临口吻淡淡。 “哎——”高某见状几步上前,再度拦住四人的去向。 行临站在他面前,目光微微暗沉了,“做什么?” 高臣摸不清行临的底细,自是不敢因为他不领情的态度而恼怒,他看向陶姜,“娘子可否进一步说话?” 陶姜一愣。 其他三人多少诧异,但都没走,就站在旁边看着高臣的行为。陶姜不明就里,走到高臣身边,“说什么?” 高臣笑说,“娘子性子与众不同。” 乔如意在不远处瞧着这幕,心里忽然滑过一种感觉,没抓住,像是某种预感。她悄悄拉过周别,极低声音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周别凑近她耳,言简意赅。乔如意闻言愕然,心底的预感就清晰了,眼里泛起担忧。 陶姜看着高臣,也是奇了怪,明明是一样的脸,感觉上却差了很多。 “我知道我与众不同。”她回答,“如果高公子只是说这个的话,那就不必浪费时间了。” 高臣闻言不怒反笑。 “今日在市集多亏了娘子,否则就可惜了一支上好玉簪。” 陶姜说,“今天是我认错人在先,若不是我,玉簪也没有碎的可能。” 高臣笑了笑,从衣袖中拿出一锦盒来,将其打开。陶姜一看,竟是集市上的那支玉簪。 面露不解。 高臣,“是娘子挽救了这支玉簪,所以它理应是娘子的,还望娘子笑纳。” 陶姜眼中愕意,“你送我玉簪?” “是高某的一点心意。” “开什么玩笑。”陶姜觉得荒谬,“你送错人了。” 先不说这玉簪值不值钱,就说在这个时代男子送女子玉簪都是别有深意吧,哪怕放到现代,她也没有随便接受一个陌生男人送礼的习惯。 这簪子,他该送给雪见。 高臣一挑眉,“这玉簪就是高某买来送给娘子的,没送错人。” 陶姜心烦了,但碍于不想得罪人,便耐着性子说,“第一,我无功不受禄;第二,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第三,听闻高公子即将与雪见娘子成亲,所以还请你自重。” “娘子的功劳高某方才已经说了,这玉簪与娘子有缘,姑娘收下无可厚非。至于你我之间不认识?” 高臣轻声笑,“当高某是娘子的故友呢?我见你们手中多有两个面具,你们还有两位不方便示人的朋友吧?请问娘子,我与那两位朋友中的哪位相像?” 陶姜吃惊他观察入微,周别则不自然地把拿着面具的手背于身后。 虽说为时已晚。 乔如意见陶姜一时间无法脱身,刚想救场,就听一声惊喜女音—— “高郎!” 好了。 雪见来了。 身后还跟着两名丫鬟,第一件事就从怀里掏银两,打发走茶肆里看热闹的茶客,又将茶肆的门给关了。 一直像是隐身人似的阿寿不干了,着急,“诸位有事可到后院处理,不能耽误小店做生意啊。” 雪见的其中一个丫鬟直接给了阿寿一锭金子,嗓音脆生生的,“我家小姐跟高公子还未成亲呢,不能在后院见面。今日茶肆提前打烊,你识相点。” 阿寿本想说哪有这么早打烊,但目光不经意跟乔如意撞在一起,见她有所示意,阿寿就将不满压了回去,忙不迭出门挂打烊牌去了。 再看雪见,早就飞扑到了高臣怀里,含情脉脉,眉眼间还有些许泪意,我见犹怜之状。 乔如意瞧见这幕后心生感叹,转头小声对陶姜说,“我可从没见你这么柔情似水过,你学学呗,都是一样的脸。” 陶姜翻了个白眼,恨不得眼珠子甩出来。 情人相聚,他们四个也都没有围观的癖好,正好借着由头离开。 不想刚要走,就听雪见哭哭啼啼地说,“高郎,你可吓死我,我还真以为你不认得我了呢。” 第92章 他的心思昭然若揭 乔如意四人都打算走了,听雪见这么一哭诉,最先停了脚步的人是行临,紧跟着,乔如意、陶姜也反应了过来。 周别的心思也没在雪见身上,她说了什么他也没听,脚步没来得及刹,一下撞行临身上。 被行临给扶正了,顺势又给他正了正撞歪的面具。乔如意和陶姜的注意力可都在雪见身上,所以雪见最后这句话听得一清二楚。 雪见没在乎他们走或没走,心里眼里只有高臣。反正店里就这几双眼睛,她也顾不上太多,紧紧搂着高臣不放,泪眼朦胧。 高臣轻轻揽过她,擦拭她的泪水,“我怎会不认得你?是做梦了?” 语气耐性宠溺,看得出没将她这话当回事。 雪见却很认真,抬眼看他,“高郎怎么忘了?一炷香前你还在后院呢,看着我的眼神好奇怪,还问我是何人!”她这才好生打量了高臣一番,诧异地指着他,“衣服何时换的?” 高臣被她这番话给说懵了,怔愣片刻,笑问,“说什么胡话呢?” 话到这份上,乔如意他们已经心知肚明了,就连刚刚还迷糊的周别也听明白了。 陶姜最先按捺不住,抬步就要上前,被乔如意一把扣住手腕,朝着她摇摇头。陶姜忍住了,看得出是在强忍。 之后雪见的泪腺就跟管不住闸似的,眼泪哗哗的,像是被吓着了似的。高臣搂着她一直轻声安慰,并没刨根问底,或许在他认为不过是女儿家患得患失的小心思罢了。 见雪见再没吐口出什么重要信息,几人这才离开前厅回了后院。 除了行临,其他三人都显得挺激动。乔如意眼睛泛亮,伸出食指怼着行临的胳膊,“我说什么了,说什么了!” 行临也没拿开胳膊,就任由她不停地戳自己,眼神柔和,“是,你可厉害了。” 陶姜有点着急,“那现在呢,沈确既然出现了,怎么不来找我们?” “这不找到雪见身上了吗。”周别说。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不得而知,但雪见提到了关键时间,一炷香前。 一炷香前,陶姜和周别正好撞见高臣,所以雪见看见的人只能是沈确了。 陶姜怎么都想不明白,“你们说啊,他既然能找到这里,十有八九是看到暗号了吧?” 周别想都没想,“肯定是看到了呀,要不然街上这么多铺子,他偏偏找到了茶肆?” 这是寻常逻辑,听着没什么纰漏。可乔如意很快意识到不对劲,连连摆手,“沈确如果来了茶肆我能看见,我和行临一直在前厅坐着呢。” 是啊! 陶姜和周别又想不通了。 “有别的门?”周别想到了一种可能,“前厅人多,沈确初来乍到怕露怯。” 乔如意否定,这家茶肆没有后门。想进入后院,需得穿过茶肆才行。这还是阿寿跟她说的,目的就是要确保后院住店客人有个不受扰的安静环境。 第二就是,如果沈确看见暗号,势必清楚他们几个都在茶肆,哪用得着担心露怯? 一时间陷入安静。 这期间三人都在头脑风暴,唯独行临情绪冷静稳定,不紧不慢喝着茶,谪仙般似风景。 见行临不发表意见,乔如意好奇问他,“你怎么想?” 从他脸上看不出担心来,哪怕是刚到这里的时候,只是在提到沈确和鱼人有可能会坠入时间缝隙后,行临的眼神才有了一丝迟疑。 行临一手慢慢转着茶杯,开口,“既然已经出现了,等吧。” “你是不信?”乔如意有点捉摸不透他的心思。 行临想了想,松了手,“你刚来这里的时候,也不是从街上找到了茶肆。” 一句话乔如意猛地明白了。 却听懵了陶姜和周别,什么意思? 乔如意道明,“沈确也有突然出现在后院得可能。” 这样一来就能解释清他为何没出现在前厅,也没因暗号而直接找上他们了。 行临说,“幻境里任何人任何事都有可能没有逻辑,包括时间。” 几人沉默了。 乔如意微微抿唇,她以为自己掌握了这里的真相,没想到这里就连真相都有可能是假的。 陶姜有些不死心,“你们说,沈确能不能还在后院呢?” “不是没可能。”周别这次认真思考了,“他刚来,可能还都是懵的。” 行临嗯了声,周别见他眉眼淡淡,心里挺平衡的,如果换成是他的话,哥一定会着急的。 下一秒行临补充了句,“给他点时间,沈确适应能力强,不管他在不在后院,他都会主动找我们。” 周别其实挺担心沈确的,可一听行临这么说,心里嫉妒的小火苗蹭地窜起来了。 这么了解沈确啊。 乔如意续了茶水在杯,润了润唇。“我倒是觉得还可以从雪见身上下手,问问具体情况。” 陶姜同意,“我去问。” 乔如意歪头瞅她,半晌摇头,陶姜没明白她这反应,挑眉瞅着她。乔如意给她解惑答疑,“你出现在雪见面前,可能适得其反。” 陶姜,“因为之前的芥蒂?” “因为高臣。”乔如意一针见血,“什么男子刚见到大姑娘第一面就送玉簪的?瞧见雪见身边的丫鬟了吧,伶牙俐齿做事利落的,会看不见那只玉簪?” 当时陶姜拒绝了玉簪,高臣没等收好呢,雪见就突然来了。 陶姜也能想明白这点,由衷地叹了声,“果然高臣是高臣,沈确是沈确啊。” 这话,与行临之前说过的异曲同工。 乔如意转头看行临,不想行临也在看她,眼神里能窥探出异样来。 什么眼神这是? “雪见的话我去探,顺便也探探他们的住所。”乔如意干脆,顺势将杯中茶饮尽。 敏感察觉行临又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她扭头,撞上行临的视线。 “怕是雪见已经知道高臣送玉簪给陶姜的事了,我出马更合适,你说呢?”乔如意同他解释了句。 行临微微颔首,“你自己太危险,我跟你一起。” 后院面积不小,能容纳整个商队呢,沈确要是有心藏着,他们还真不好找。再者,虽说大行有意交好,但不意味着他能同意他们搜人的行为,毕竟一行商队里重要的或不想人看到的物件不少。 最多就是派出他的手下在后院寻人,可一旦调动大行首的人,性质就变了。 乔如意也想到了这层,多个人多份力量,便点头同意。她倒茶,泠泠水声衬得她嗓音也是清冽好听,“姜姜,我有种直觉。” 陶姜拄着脸,都不用她多说,“你觉得高臣会来找我?” “如果只有你将他认作他人这件事,高臣顶多会觉得你在欲擒故纵,性子放浪的话逗逗你也就罢了,像是玉簪事件。但又有了雪见认错人的事,高臣能不怀疑?” 乔如意的直觉出自冷静思考之后。“高臣那个人不像是个没脑子的。” 陶姜闻言笑了,“我还真不怕他长脑子,来找我更好,顺便套套八卦。” 周别好奇,“什么八卦?” 陶姜笑而不语。 乔如意见状,问,“不是挺讨厌雪见吗?” “是不喜欢,富家千金的脾气她是一样没落下,这种人能救下高臣也是上天闲得无聊给她开了个副本。”陶姜说了一通。 茶水尚热,乔如意轻轻转动茶杯,笑说,“直接说但是。” “但是!”陶姜重点强调,“跟我长了一样的脸,就总有点于心不忍了。” 乔如意抿唇笑。 周别在旁听得有点云里雾里,探头来问,“到底什么八卦?” 这关注点。 还是行临难得的日行一善,给他普及,“探探高家的态度,是不是有心迎娶雪见进门。” 周别没做好表情管理,挤眉瞪眼的,“怎么听出这些信息的?” 乔如意被周别的反应逗笑,故作语重心长,“你吧,情窦未开小男生一个,听不出来也正常。” 本以为周别听了会羞恼,不想,他据理力争。“我哥也没交过女朋友呢,他怎么听出来的?” 话毕,就觉得有两道十分锋利又寒凉的光落在他头顶,周别一激灵,果然,是行临的目光。 周别何其聪慧?忙招供,“这事儿还是沈确说的,说你一把年纪了还是个光棍,不处对象。” 陶姜在旁使劲忍笑,已经隐隐为沈确未来的命运担忧了,或许他不出现也是件好事。 乔如意的反应比陶姜要丰富些,先是愕然地瞅了行临一眼,见他下巴紧绷,面容严肃,她又转回头……忍笑。 “那个,周别,能不能听懂可能还跟年龄有关。”她帮着行临圆话,可又忍不住在想:一把年纪不交女朋友是……有隐疾? 真是这样的话,白瞎那么好的身材了。 正想着呢,敏感察觉行临的视线又落她脸上,就听他似笑非笑地问,“心里说我什么呢?” 是在腹诽人家呢,所以乔如意就觉心虚,心虚的人就会显得很忙,她执杯做喝茶状,看似口吻随意,“没有啊,我这不是在帮你说话吗?” 行临似低笑,她没看他,但听到了,明显就是不信。杯子举半天,茶水也温了,刚想喝,发现行临还在瞅着她。 乔如意着实忍不住了,转头看他,“你总看我干什么?我真没在心里蛐蛐你。” 行临嘴角似隐笑,下巴微微一抬示意了一下,“你一直在用我的茶杯。” 她一怔,随即低头一瞧,可不吗,她自己的茶杯还在桌上呢,从刚刚喝茶到现在,她用的可不就是行临的茶杯? 糗大了。 怪不得刚才他就总看她,她还纳闷呢。 乔如意看了一眼陶姜,陶姜想笑还没好意思,她一下就看明白了,这陶姜早就发现了。 可真行,都不提醒她。 “用错杯而已,大惊小怪做什么?现代人,不拘小节。”乔如意以微笑掩饰尴尬,拿过她的杯子放在行临手边,“这只,我没用过。” 不想,行临抬手顺走了她手里的茶杯,“我用这只习惯了。 于是,乔如意眼睁睁看着行临不疾不徐喝了杯中茶。她指着茶杯,“哎行临……我喝过了。” 话说晚了,行临已经喝完,将茶杯往桌上一放,回了她一句,“现代人,不拘小节。” 周别全程不在线,但态度挺积极,“你们都有各自任务了,那我呢?做什么?” 行临思量片刻,“你继续守株待兔。” 周别质疑,“随便打发我吧?” 还真不是。 行临想的是,不管面对雪见还是面对高臣,这两位都是不确定因素,那茶肆里必须要留自己的人才行。万一两头跑空,沈确一旦出现,周别也能接应。 这么一解释,周别听了就高兴了,自己还是挺重要的角色,不错。 行临又提议陶姜和周别去备趁手的武器,鉴于他俩不会用剑,棍棒又不可能随身携带,还是短刃更合适些,用来防身。 周别呵笑,“小瞧谁呢,我打小就想仗剑走天涯,机会这不来了。” 听这口吻,是奔着剑去了。 行临也任由他去,随他高兴就好。不忘叮嘱乔如意,“你的刀子也要随身携带,不能大意。” 乔如意嗯了声。 等回屋的时候,陶姜由衷感叹了一句,“如意,行临对你的心思昭然若揭了。” 乔如意想到茶杯的事,呼吸紧了紧,少许说,“昭然若揭不还是没揭?都是成年人了,窗户纸要不要捅开谁心里都有数。” “万一他就是想捅开呢?”陶姜一针见血的。 乔如意一怔。 “你千万别告诉我,你没想过这点。”陶姜见她这个反应,心里没底了,“行临那种人不像是个爱搞暧昧的,他现在隐忍不发可能是在顾忌什么,一旦顾忌没有了,你猜他会不会反客为主?” 顾虑是……姜承安? 这是乔如意唯一能想到的,所以自然而然就认为姜承安成了一道“免死金牌”,能横亘在她和行临之间,让行临觉得他俩只能是朋友关系。 成年人的感情复杂,有了好感不代表能相携一生。她明白这点,自认行临也明白这点,所以窗户纸不捅开也是对彼此的尊重。 可陶姜不这么认为,她说,“我觉得,行临的顾忌不是姜承安。” 第93章 重复的一百八一杯 如果顾忌的不是姜承安…… “如果不是,我只能认为他有问题了。”乔如意说。 这段时间接触下来,行临的确不是个感情用事的人,也不是个情绪轻易泄露的人。他冷静理性,不说待人待己严苛吧,也是极其讲求原则。 所以像他这种人很少会以色见人,一见钟情发生在他身上的几率就会很小,换句话说,行临不是一个看见她长得漂亮就能忘乎所以、赴汤蹈火的人。 其次,她和行临无前尘恩怨,日久生情又显得没那么恰当。 还能有别的原因吗? 乔如意觉得行临的感情扑朔迷离,那种像是有隐情又无法猜透的矛盾感。 - 高臣在茶肆待了能有一柱香的时间,这期间没再跟行临他们四人有交集。 雪见果然来找陶姜了,将手里的物件往桌上一放,质问陶姜,“我跟你无冤无仇吧?你这是何意?” 乔如意和陶姜顺势一看—— 那只首饰盒。 不用说,盒中就是高臣的那支玉簪了。 陶姜装傻充愣,反问,“雪见娘子这是何意?” 雪见的脸色十分难看,言语间也变得不客气了。“高郎为何要送你玉簪?”说话间便打开了盒子,露出里面的簪子。 陶姜惊讶,“你怎么知道他送我玉簪?娘子亲眼看见了?” 雪见一听这话更是满脸不悦,“我是没看见,可不意味着我的丫鬟没看见!你为何要勾引高郎?” 陶姜闻言乐了,“我勾引他?疯了吧。” “你……” 乔如意在雪见气得快噶之前将其拉走,临走前还递了个眼神给陶姜,陶姜了然地点点头。 - 雪见被乔如意拉出来时情绪挺激动,外面还候着丫鬟,见状就要上前,却被及时现身的行临巧妙地挡住了去路。 乔如意一路拉着雪见,朝着她入住的后院方向去。雪见挣扎说事情还没问清楚呢,可又挣脱不开,乔如意用了巧劲。 行临跟随乔如意身旁,弄得丫鬟和护卫都没法上前。 方便了乔如意的蛊惑之言。 “我们对高郎并不熟悉,今日见面就觉得高郎是个很怪的人,雪见娘子来得也是正好,我们也还想找娘子问清楚呢。” 雪见一怔,“很怪?” 乔如意神秘兮兮点头,“做些奇怪的事,说些奇怪的话,总之浑身上下都很怪。” 雪见态度迟疑,但思量片刻尚算有一丝理智。“你们不是一直在找高郎,还有他的画像吗?如今又说他怪……” 乔如意最会拿捏这种人,一句话定乾坤,“娘子不觉得今日的高郎有点怪?” 于是,雪见的节奏彻底被带偏了,头点得跟拨浪鼓似的。乔如意见状趁热打铁,“那快同我们说说,我们也能为娘子出出主意。” - 乔如意和行临离开后,陶姜就去找了周别。周别已经跃跃欲试了,以防万一,他把自己临时用的短刀给了陶姜。 “一旦高臣真来找你,记住,一定要在公共场合。” 同样的话,行临和乔如意都对她说过,眼下周别又说了一遍。以往的话她会觉得烦,可现在竟是莫名觉出温暖来。 事情大抵走向跟他们推断的一样,只是有了些许出入。 一是高臣并没有很快来找陶姜,二是上门请陶姜的人是高臣的手下。 周别下意识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夕阳没完全沉落,霞光铺了大片天空,红得瘆人。茶肆的门口都染了红晕,细细的光影在木梁上游走,像是张脚了似的。 让周别冷不丁想到了游光。 陶姜走后,茶肆里就彻底安静下来了。雪见财大气粗,当时给了店里一大笔打样包场的费用,阿寿是个老实人,哪怕雪见都回了后院,他还是依照承诺熄灭了店前的两盏灯笼。 后院也安静。 偌大的地方却被守得严实,雪见住进了后院,就跟住进了末世堡垒似的。 账房先生先撤了,阿寿住店里的西侧角房,也不急着回房。先是温了一小壶酒,又切了一小碟酱牛肉,外加一小份的花生米,端给了周别。 “喝茶怕会浅眠,还是来点酒肉吧。” 周别没料到阿寿想得这么周全,先是一愣,随即感谢,邀请他一同饮食。阿寿连连拒绝,说这不符合规矩。 周别等着也是等着,的确是有心邀请阿寿一起喝酒吃肉,可一想到自己还戴着面具呢,也不方便同他一起把酒言欢,便也没强迫。 可出于对阿寿的感谢,周别便道,“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吗,跟我们不用讲那么多的规矩。这样吧,你喝一杯如何?忙活半天了,吃点肉垫垫肚子。” 阿寿心生感动,搓搓手,拿起酒壶为彼此倒了酒,轻声说,“那我就陪贵人喝一杯,遇上几位贵人是我的福报。” 小伙子实在,一口就干了。看得出不常喝酒的人,辣得直咳嗽,周别笑着往他嘴里塞了两片牛肉解辣。 好半天阿寿才缓过来,牛肉也下肚了,连连道歉,生怕自己这番让人笑话了去。又说,“贵人不方便在人前用膳,我还是先退了吧。” “不急,陪我说会儿话。”周别轻声道。 阿寿闻言点头,又老老实实坐了回来。“贵人想聊什么?” 一句话把周别逗笑,扭头瞅他,“不是跟你说了吗,以后叫我周大哥,别一口一个贵人的,小爷我不习惯。” 阿寿挠头笑了笑,“周大哥。” 房门没关,大片霞光就在榫卯结构的屋檐上游走。以往这个时辰是茶肆最忙碌的时候,好像没谁能安静下来看一段夕阳沉落。 周别就静静地看着天边夕阳,眼前一切恍似人间一场大梦,也不知这梦何时能醒,醒了之后又会怎样。 刚刚他突然想家了,想父母,也想在咖啡厅工作的日子。看见阿寿的这一刻,他突然就像是看见了亲人,这种感觉很奇妙。 难道就是因为他长得跟自己一样? 阿寿见他看着远方不说话,也便不主动开口,就在旁安静地坐着,虽然他不知道眼前这位周大哥有什么心事,也不知道夕阳有什么好看的,但静静陪着一个人他还是会的。 良久后,周别才轻声开口,“阿寿,你想过以后要做什么吗?” 阿寿一愣,随即说,“以后啊,掌柜的如果不嫌弃我,我就一直在店里。” 周别转头看他。 阿寿见状,一脸认真,“我真是这么想的,掌柜的对我有恩,我要报答他。只要他觉得我有用,那我就留在他身边!” 周别看着他一时间恍惚,他似乎看见了自己在咖啡厅的样子。 “是该这样。”少许他转过头,轻声说,“阿寿,我也有个很重要的人,我的想法跟你一样。” 阿寿一听,很感兴趣地问,“也救过周大哥吗?” 周别点头,“跟你的掌柜一样,他也是我的掌柜,也在我最无助的时候拉了我一把。我时常在想,我一定不能做那个拖后腿的人,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候,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阿寿听着直感动,一个劲点头。 两人又静坐了一会儿,阿寿轻声问,“周大哥,你们是从长安来,应该跟我们这大不同吧?我没去过长安,但听你们说话很有意思。” 长安…… 周别思量片刻,“我的家乡其实也不在长安。” “周大哥的家乡在哪?” “我的家乡啊……”周别想到了他的家,也想到了整天忙忙碌碌的咖啡厅。 他说,“在一个也叫瓜州的地方,那里就跟这里一样每天都灯火辉煌,人潮如织,只不过那里的灯不再是烛火,街上跑的不再是马匹和骆驼,而是比它们的速度还要快的出行工具。在我们那里,女子跟男子一样可以读书识字,可以工作赚钱,只要想去做、用心做,就能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我们能选择自己喜欢的,也可以放弃自己讨厌的。虽然压力也很大,生活得也会不如意,但好像,我们都很热爱我们的家乡。” 阿寿听着这番话,一脸的着迷,虽然他听不大懂,可就是觉得他口中的家乡是个很好很好的地方呢。 “真是比这里要好啊。”他羡慕。 周别转头看他,“先有你们的好,才有我们的好。” 阿寿彻底听不懂了。 “不过你的家乡和我的家乡有共同之处。”周别没解释,笑了笑说。 “是什么?”阿寿好奇。 周别轻声说,“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乐业安居国泰民安。” 阿寿笑了,说,“我很羡慕周大哥,能知道这么多事,如果有机会能去周大哥的家乡看看就好了。” 周别闻言不语,怕是没这个机会吧。 少许他问,“阿寿,你是真没姓氏吗?” 阿寿点头,十分诚恳。 “想有吗?” 阿寿一愣,随即说,“当然!” 周别说,“你我有缘,既然叫我一声周大哥,那就随我的周姓,如何?” 阿寿一听受宠若惊,赶忙起身,“周大哥真是这么想?” “当然了。”周别爽朗,“以后你我就是自家兄弟。” 阿寿激动,“我有姓了,我姓周,从今以后我就叫周寿了!” “好听。”周别微笑,“那大哥就祝你,山色既无尽,公寿亦如山。” 平安喜乐,便好。 一道暗光游过,从屋檐快速入室,无声无息,却被周别陡然看进眼里。 像是没什么,可有种异样的感觉在周别心底滋生了,心里就激灵一下。 阿寿见状问他怎么了。 周别没多说别的,面色恢复如常,转头说,“没事,拉着你说了这么多话,早些回屋休息吧。” 阿寿也是个懂事的,想着周别一口酒肉都没吃没喝呢,心生愧疚,赶忙起身告别离开。 等快回自己屋的时候才想起一件事来:这算是同周大哥拜把子兄弟了吗?如此,是不是可以看看大哥的真面目? 转念又一想不妥,这是周大哥的隐私,岂能生了窥探之心? 这厢,周别已经随着那道游走的暗光进了前厅。他心脏跳得厉害,目光四下寻找,那道光竟不见了。 照理说,一道光,入了室内没了也正常。可周别就是觉得哪不对劲,仔细回忆暗光的形态,一时间拿不准到底是不是游光。 前厅里落了窗,霞光进不来,整个茶肆就陷入暗沉,影影绰绰间像是藏了无数个人似的,总有影子飘忽不定的感觉。 周别没由来地起了鸡皮疙瘩,他不怕黑,藏在黑里的未知才真是可怕。 他置身幽暗,周围浮光游动,这已事不寻常的迹象了。 行临临走之前叮嘱过他,一旦发现异常情况千万不要单独面对,一定要在后院里制造出动静来,他听到信号必然会赶到。 当时周别不以为然,能有什么异常? 眼下算是吗? 周别没耽误时间,主要是怕误了行临的大事,这两天他总有种感觉,行临除了寻找沈确和鱼人有,可能还有别的事。 跟游光有关? 正想着就听一声很轻微的撞击声,从角落里传了出来。 这声音很熟悉,好像……周别仔细去回忆,是金属声? 都是木质的物件,哪来的金属声? 想到这里,周别陡然出声,“谁在那!” 墙边的角落里更是幽暗,看不清什么具体,却也能看到个大概轮廓。 是个人! 站在那里! 周别只觉头皮一下炸开,一股热流猛地冲上脑子,呼吸急促。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一只手给扼住了似的,发不出声,只能死死盯着角落里的影子动弹不得。 影子……自打进到无人区到现在,他就忌讳这玩意。 半晌周别终于找回声音,“说话!” 忽然,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衣服摩擦墙壁的声响,一下、一下…… 周别一个激灵。 跟着就听有人在角落里说—— “一百八一杯……” 周别呼吸一滞,紧跟着巨大的惊喜取代了紧张,开口竟然嗓音发颤,“鱼人有?沈确……是你们吗?” 听着像鱼人有的声音,但嗓音太低了,这么一句话竟没第一时间听出来事谁。 但不管怎样,能回答出这么一句话的肯定是自己人。 周别一听情绪激动地朝着角落走过去,可下一秒就有听到那人说—— “一百八一杯……” “一百八一杯……” 一声说完又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乍一听像是谁的录音,在一遍遍播放。 第94章 面具是小丑 一百八一杯…… 对出暗号的口吻没有警觉和试探,声音低低的,一遍又一遍。 周别的脚步一下就停住了,心底的惊喜倏然被不知名的诡异感所取代。 匿在角落暗影里的人看不清具体长相,甚至都看不出体型身高来,被黑色吞噬,只能隐隐约约瞧出那是个人。 问题是,对方是人吗? 周别屏住呼吸,心脏跳得厉害,太阳穴都在一涨一涨的。 “鱼人有,是你吗?” 角落里的人没应他的话,还在重复着“一百八一杯”。 “沈确,是不是你?”周别壮着胆子,耳膜里却都是一下一下的心跳声。 他想到一种可能,微微提高声调,“我警告你啊,这个时候你敢跟我开玩笑,我肯定不饶你。” 那人仍旧没别的反应。 周别呼吸艰难,四周太安静了,像是外面街上的脚步声都消失了似的。太阳穴的鼓动牵着脑袋都涨呼呼的,他听见了心跳声,还有呼吸声。 幽暗中,他与角落里的人对峙。只是短短数秒,他却觉得像是过了很漫长的光景似的。 他从旁摸了烛台和火折子,在点蜡烛之前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各种万一的情况都想了一遍,甚至也想好了万一是游光作祟,他要如何应对。 这才点了蜡烛。 方寸之地被燃亮,再远些朦朦胧胧。周别举着烛台,一步步靠近角落之人,心跳如擂。 突然,角落里的人止声了,不再一遍遍复述着“一百八一杯”的话。 这一变故使得周别的脚步险些一趔趄,幸好攥烛台攥得紧,否则保不齐连烛台带蜡烛一起就砸过去了。 那人不说话了。 但那人也不动,仍站在那。 周别觉得头皮阵阵发麻,这他妈还能是鱼人有或者沈确吗? 这俩人就算再丧心病狂也干不出此等卑劣的事吧。 光圈的范围渐渐扩大,直到,一双鞋出现在烛光里。 是一双黑色丝绸麻布的翘头履。 高高的翘头朝前,说明,角落里的男人是面朝着周别而站。 周别都觉得眼睛跟着太阳穴跳动了一下,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手持烛台朝前,光圈范围一点点扩大…… 寻常麻布短打马夫衣裤,与脚上的翘头履极为不符,再一路朝上照去,同样粗浅的褂子…… 直到一张惨白的脸映在烛火里! 周别猝不及防地被吓得惊喘一声,连连后退两步,连烛台都险些打翻。 那人还是没动,像是这一切的惊吓都跟他无关似的。 周别终于还是稳定住了情绪,暗自提醒自己一定要冷静,现在行临不在身边,大家各自都有任务,可不能让链子掉在他身上。 抬手抹了把脸,这才发现自己已是一脑门子汗了。 是张面具。 在周别拿稳烛台,再仔细借光打量后才发现,对方戴了个面具。 是张全脸面具。 整张脸被涂得雪白,眼睛部分只掏了两个小洞出来,鼻子嘴巴都是手绘画上去的,红鼻头,红嘴唇裂着的。 乍一看会吓一跳,还藏在黑暗里。 可再仔细看,周别就觉得这张面具似曾相识。 在哪见过呢? 可来不及多想,因为那个人还一动不动地站住角落里,借着烛火的光亮,周别死盯着那人的脸,而两个窟窿后面的眼睛是不是也在盯着他,周别不得而知。 “是鱼人有吧,我警告你啊,不带这么吓唬人的!” 之所以确定是鱼人有,是因为对方的体型看着挺像。 没人回应他。 周别一下来了火气,是那种因恐惧而产生的愤怒。他深吸一口气,几步上前。 他一个顶天立地的人,还能被活活吓死?他倒要看看这人在耍什么把戏! 手指刚碰上对方面具时,周别就冷不丁想到了一个词:小丑! 没错,面具是小丑! 虽说眼睛的部分不像,但鼻子和嘴巴的手绘部分挺像,怪不得他看着似曾相识。 什么人能用个类似小丑的面具,还在这个时代? 只有他们的人! 一股冲动涌上头,周别一把扯开了对方的面具。 但下一秒就是一声惊叫! 着实是吓得周别不轻,脚一软跌倒在地,面具也啪嗒一声掉了。 面具背后没有脸! 是,后脑勺。 手中烛台打翻,蜡烛倒地,光亮映了大面积。周别瞪大双眼,盯着那人的后脑勺,眼珠子再一朝下,裤腿下面朝着他的高翘头…… 没花眼。 上面是后脑勺对着他,下面是高翘头的鞋尖对着他! 周别听见上下牙打颤的声音,控制不住。 紧跟着,就见角落里的那人朝着他的方向直直倒下来了…… - 整个后院连同花园查看起来并非易事,面积不小,曲曲绕绕不说,还有不少护镖的人在。 对于行临来说是费了一些功夫,等他再一身从容淡定地回到房里时,雪见还对着乔如意哭哭啼啼的呢。 一看这千金小姐就是被宠坏的,遇上点事整个人就崩了。 在行临递了眼神给乔如意便出去了后,雪见抓着乔如意就跟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反复地说她想不明白,高臣为什么要送玉簪给别的女人。 又诚惶诚恐地问乔如意,是不是高臣不喜欢她了,另求新欢? 乔如意的重点哪在高臣变不变心上?便努力将话题扯到重点上。 雪见虽说挺作,但性子其实挺单纯,三句两句的就被乔如意带着话题走了。 她说,当时高臣就出现在后院的花园里,先是丫鬟看见了他,随即进屋来通报。 雪见急忙跑去花园相见,果然看见高臣站在那,身边没跟着护卫,也没有一身的华衣锦服,穿着素净,瞧着他的样子像是在找什么人。 自从上次离别,雪见已经许久未见高臣了,甚是想念。她飞奔而来,从身后抱住了高臣。 “当时高臣看着我就像是看着个陌生人,特别吓人。”雪见说着就又哭了。 高臣不仅眼神陌生,说出来的话也陌生,问她是谁。 那口吻叫雪见听上去十分寒心。 乔如意听话听重点,“你说当时高臣吓人,如何吓人?” 雪见抽抽泣泣的,“就是那个眼神,完全跟平时的高郎不同,说话的语气还凶……” 乔如意强忍着耐性,她着实是受不了谁在她面前哭个没完。再仔细盘问下,雪见说当时她也没看见高臣从哪个方向来,看见他的时候就在花园里了。 从雪见的一番描述里,乔如意能肯定那人就是沈确无疑了,与进屋的行临对视一眼,给了明确的眼神。 行临也不动声色给了乔如意一个反应:沈确不在后院。 不在后院,也不见周别有回应,应该也没出现在茶肆,那这人跑哪去了。 乔如意问雪见,“之后呢,高臣离开花园去了茶肆吗?” 雪见摇头表示不知,她说自己当时挺生气的就回了屋,她是想着高郎必然会来道歉哄她,不想等了大半天也不见丫鬟来通报。 再出门一看,高郎已经不在花园了。 雪见当时很崩溃,也陷入巨大的恐惧里,后又听闻高郎出现在茶肆,她也顾不上礼义廉耻冲到了前厅。 乔如意看着雪见梨花带雨的,无奈之下只好不停地递帕子,但也没忘重要任务,故意引导话题,“你又何苦这么患得患失,亲事都板上钉钉了。” 雪见不听这话还好,一听就哭得更厉害了。“虽说是定下了,我阿爹也见过高刺史几面,但眼下还是未见高家提亲呢。” 乔如意想了想,问雪见,“你曾救过高臣?” 雪见点头。 那还是在沙洲,当时商队行驶沙漠,她看见了奄奄一息的高臣,便央求着阿爹救下此人。天热,高臣严重缺水,若不是遇见了大行首的商队必是一死。 高臣随着商队去到了沙洲,那段时间里一直都是雪见在精心照顾他,他死里逃生,恢复意识后又在雪见的住所养了一段时间的身体。 两人生了情,但好在两人又是守礼之人,发乎情止乎礼,高臣表示,待他回到高府后会同父亲讲明,向雪见提亲。 后来高臣也回了高府,期间也一直与雪见书信往来,极为深情。 高刺史前往沙洲时,大行首还与其见面,两人相聊甚欢,那次高臣也随同前往,与雪见你浓我情。 高家表示这份恩情必然铭记于心,两个后辈既然想要相携一生,那成全了便是。 那时候,高刺史还不是刺史,却因在沙洲发现宝矿而扬名朝廷,转年便封为刺史。 两家来往更加密切,亲事也着实是要推上日程了。这几日大行首也是频频出入高府,与刺史叙旧的同时,也在商讨亲事。 乔如意问雪见,“你爹提出的聘礼很多?” 雪见摇头,“聘礼如何我不知,但阿爹说了,只要我过得平安顺遂,聘礼什么的倒也不在乎,毕竟我家又不缺钱。” 乔如意了然。 “高家虽说不反对这门亲事,可万一高郎变了心呢?”雪见又开始纠结了。 …… 离开雪见的住所,乔如意说,“雪见没安全感,归根到底还是因为高臣的心思不定。” 行临思量少许,轻声说,“也未必,凡事不能看表面。” 乔如意对雪见和高臣的感情不予置评,只是好奇沈确,“沈确如果离开后院,那只能是趁着大家都在前厅的机会。”她环视四周,“没有后门,就这后墙的高度,没点像样的身手可翻不出去,所以沈确是怎么离开的?” 别看只是茶肆,但后院因为后墙的高度私隐性极强,看得出这店中掌柜为了打造环境下了番功夫的。 后墙高度对于她和行临来说应该不在话下,陶姜勉强能应对,沈确就…… 她只见过他开枪,她算是反应敏捷的,要不然以他开枪的准头必然丧命。 却不想,行临嗯了声,“十有八九是翻墙而走了。” “沈确,翻墙?”乔如意刚刚也不过随口说了句。 行临笑看着她,“怎么,在你看来,沈确的身手不怎么样?” “他很怎么样吗?”乔如意都不是小瞧他。 行临忍笑,却给了她一个肯定答案,“他很怎么样。” 这话说的。 乔如意愕然,真的假的?陶姜平时总骂沈确是弱鸡啊。 说到这儿,行临反问乔如意,“陶姜的身手如何?” 乔如意刚想说这有什么好问的,不是明摆着的吗,但转念一想,对啊,好像遇上危险的时候大多数都是行临上的,陶姜还真没怎么出过手。 她说,“姜姜的身手啊……也就那样。” 说了等于没说。 行临刚想说什么,但下一秒止住了,随即面色狐疑,“周别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乔如意一怔,随即也变了脸色。 - 陶姜被高臣的护卫一路带着走,穿过人群,到了达官贵人居住的巷陌。 这里相对民巷民宅一带就冷清了不少。 若不是之前见过真正的锁阳城主城,她也不会了解到原来自古民巷和官居的环境相差这么多。 陶姜不往前走了。 很明显,巷子尽头的高门大户就是高臣的住所。 放眼现代社会,她也不好贸贸然去到一个陌生的男人家里,何况是现在? 陶姜停步的同时观察了一下四周,入口不远,两侧墙体虽有高度,但也还好。一旦有危险情况,就算入口被堵死,那翻墙而走也是条出路。 护卫见她不走,便停步催促。 陶姜寸步不前了,“跟那家公子通传,他有话便出来说。” 护卫不满,“好大的口气!” “是你家公子要见我,他不露面就把作罢。”话毕,陶姜转身就走。 就听身后扬起一声,“娘子请留步。” 是高臣出来了。 陶姜止步,转身看他。 高臣又换了身长袍,锦色华服,衬得他眉眼俊朗的,但眉梢隐晦,心思尽藏心中。 陶姜不前,“高臣,你找我有事就说事,何必神神秘秘?” 高臣一怔,没想到对方能直呼他名字。随即笑了,“娘子真性情。” “知道我真性情就别拐弯抹角。” “好,我喜欢娘子这爽快性子。”高臣踱步上前,在她面前站定,“娘子不愿进府一叙也无妨,那我便在此处询问娘子一事。” 陶姜抬眼看他。 高臣嘴角微扬,凑近她,“我想知道,跟我长得极像的是何人?” 第95章 把你捞出来就完事了 果然,高臣看着放荡不羁,实则心思深沉。 能问这个问题,陶姜和乔如意之前是预料到的。可虽说陶姜早有心理准备,可高臣这般咄咄逼人的口吻倒是令陶姜没想到。 她没躲没避,与他平静对视,“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高臣也没在意她口吻的不客气,笑了笑,“是吗?之前在市集娘子将我认错,那态度可是坚定得很呢。之后雪见又哭诉我不认得她,我唯一想到的就是被娘子认错的那人。” 他的眼眸藏了暗光,“我的直觉告诉我,娘子与那人不但认识,还交往匪浅。” 陶姜不动声色,“男人做事也要靠直觉的吗?” “听说娘子之前跟雪见起过争执。”高臣突然话锋一转,“是因为在下的画像。” 陶姜想吐。 还因为他的画像。 话说,就那画像哪点跟他像啊。 陶姜压了心头的波涛汹涌,淡淡回答,“画像的事是雪见娘子误会了。” “所以,画像上的人就是你那位朋友吧。”高臣笑问,“他是何人?如今人在何处?” 陶姜心说,我要知道他在哪,还至于跟你在这废话? “画像画得本就不像,可能是我描述的时候画师理解错了,画着画着就画得很像高公子。”陶姜口吻始终冷静,“在我看来,画像上的人长相普通,大街上随便一抓一大把。” 高臣打量着她,眼里有思量,半晌后轻笑,“娘子的形容还真是独特,不,娘子说的话也甚是特别。”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说话随意惯了。” 高臣笑了笑,也没怪罪她的唐突无礼,“既然娘子不愿引见,那也无妨。我与娘子有缘,不知在下是否有幸得见娘子真容。” “不方便。”陶姜拒绝。 高臣盯着陶姜,微微眯眼,“虽然娘子戴着面纱,但我瞧着娘子的眼睛甚是熟悉,娘子莫不是我的故人?” “我与你素未谋面,何谈故人。” 高臣,“我倒是对娘子感兴趣。” 陶姜面容平静,“你对我感兴趣?那雪见娘子怎么办?听说你们二人要成亲了。” 高臣挑眉,“雪见对我有恩,我自是迎娶进门,但我对娘子你一见倾心二见钟情,与我而言,娘子才是我心之所想之人。” 陶姜好笑地看着他,“所以,你想享齐人之福?” “有何不可?”高臣口吻自然的。 陶姜冷笑,“荒唐。” 高臣诧异看她,“何来荒唐?男人三妻四妾实属正常。”说到这儿他恍悟,“明白了,娘子不想为妾室。这点不用担心,只要娘子点头,正妻之位便是娘子的。” 好个荣幸啊。 陶姜着实想笑,逗死,男人死绝了我跟别的女人抢? 但忍住了,高臣身为世家子弟自持甚高,身边素来是被女人围绕惯了的,有这种想法也正常。 她淡声,“我做正妻?你与雪见不是情投意合?舍得让她受委屈?” “雪见素来乖巧懂事,她不在乎妻妾名分。”高臣说。 陶姜看着高臣这张脸,心中唏嘘。但凡在现代她听到这番言论,那绝对就是一巴掌上去了。 这高臣有护卫护着,她若真一巴掌打过去,吃亏的还是自己。 她笑了笑,后退两步,“她乖巧懂事,我可并非如此。我向来自由惯了,做不得高墙深宅里的金丝雀,与其他女子共享丈夫的事我不屑去做。” 高臣皱眉,“天下女子皆是如此,能嫁入贵门之地,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事?” 陶姜笑了笑,懒得废话,转身就走。 却见原本空荡荡的入口处陡然被护卫给挡住了。 再一回头,高臣身后也多了不少护卫,来势汹汹。 陶姜并未吃惊,也未有惊惧之色。她站定,讥笑,“怎么,不装深情了?” 高臣微微眯眼,“看来娘子这趟有备而来。” “世上哪来的那么多一见钟情?不过是为达目的临时编造的理由罢了。”陶姜眼中不屑,“你不切不实,我对你有所防备也实属正常。” 高臣闻言,笑着拍了拍巴掌,“我见你有双跟雪见一模一样的眼睛,本就心生好感,不想娘子如此聪慧,我对娘子情根深种也不是不可能。” “是吗?”陶姜眼神冷了下来,“高公子就是这么对待心爱之人的?” “这些人只是想要保护娘子回府的。” 陶姜眯眼,“回什么府?” “这是高宅,娘子自是要同我回府。” 陶姜只觉好笑,这人还真是迷之自信啊,还跟他回府? “你这是打算明抢了?” 高臣走到她面前,“我不会对娘子做失礼之事,只是我很想见见娘子背后的那位朋友。” 他语气不紧不慢的,但眸底精明算尽,“或者见见娘子其他几位朋友也行,我想其他人也能知晓一二。” 陶姜不解,“你为什么一定要见那个人?” 高臣眼里笑意隐隐敛藏,“我只想知道,他是不是高家的人。” 陶姜听闻后一下就明白了。 看来高臣是怕有人跳出来跟他夺财富地位啊,怪不得如此紧张。 她笑,也没顺着他的话回答说是或不是。 高臣心里已经种下了怀疑的种子,不管跟他相像之人有没有高家血统,最后怕是都会落个不得善终的后果。 “你父亲身在高位,你又是世家子弟本就前途无量,重点心思不用在正途上,偏偏去在意谁跟你长得像不像,你很闲吗?”陶姜四两拨千斤。 高臣被她这一番呛也没怒,情绪始终稳定。 “娘子误会了,我只想知道那人是不是我高家人,如果他是,那自是要认祖归宗。” 陶姜又不是三岁孩子,这番话着实事骗鬼了。现在这么一寻思,高臣的父亲也是个风流之人啊。 “你还是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陶姜想走,几个护卫这次尽数上前,将她团团围住。 高臣一改方才好说话的态度,强势口吻,“我真心实意请娘子府中做客,不想娘子如此不领情,那就别怪在下不客气了。” 微微一抬手示意,护卫一拥而上。 陶姜连连后退几步,入口处的几名护卫也冲了过来,看来这高臣是打算用强的了。 正想动手呢,就听最靠近她的那名护卫惨叫一声,一把刀子竟生生穿透对方的胳膊。 突然的变故令众人一愣,高臣四下观望,却见一道黑影从高墙而下,他惊呼,“抓住他!” 黑影是冲着陶姜来的,陶姜也是眼睁睁看着黑衣人“从天而降”来到她身边,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扯到了身后,顺势踹倒了一个扑上前的护卫,动作一气呵成,利落狠辣。 对方蒙着面,甚至都没跟陶姜有眼神的对视。但就这么一抓手腕的动作,让陶姜知道了他的身份。 陡然心花怒放! 沈确,是他! 护卫们全都扑了上来,男人一边扯着她一边与护卫厮打,急得陶姜在他身后大声说,“你倒是松手啊!” 不松手怎么打架? 男人一脚又踹开一个护卫,嚷了一句,“你当我爱拉你手?不拉着你,你挨打了怎么办?” 说话间利落夺过上前护卫的剑,一个剑柄狠狠抽过去,护卫就被打倒在地。 陶姜都快哭了,这口吻太他妈沈确了! 可不就是不管什么情况下都跟她怼来怼去的? 不过,拉手吗? 低头一瞧,可不吗?都十指相扣了。 啥时候的事?刚才还扣她手腕子呢。 “赶紧跑,想什么呢!”头顶男人一声喝。 下一秒就觉得手心一紧,她就这么被男人一路拉着往巷子外面跑,身后几个护卫倒的倒,伤的伤,高臣在后面气得直跳脚,“给我抓住他俩!” 陶姜的手指头都被攥疼了,边跑边喊,“你跟他们干啊!跑什么!” 男人嚷嚷,“我脑袋被门挤了跟他们干?那么多人呢!把你捞出来就完事了!” 跑出了巷子,快到茶肆的范围,高臣的人没再追上来。 两人累得气喘吁吁,男人叉着腰,脸上的遮面麻布被呼吸顶得一鼓一鼓的。 陶姜这才倒出功夫来看他。 好家伙,一身黑衣黑面巾黑头巾,跟要执行某项神秘任务的特工似的。 哪怕就留了眼睛的那点面积,陶姜也一眼认出了他。 “沈确,你死哪去了?” 沈确粗喘着气,指了指她,“你对救命恩人就这么不客气是吧?会不会好好说话,会不会?” 陶姜拍掉了他的手,“我还没问你这两天藏哪了呢,不知道我们到处找你吗?都在外面张贴暗号了你没看见?” 沈确愣了一下,“没看见啊……” 陶姜:…… 少许她看了看四周,“先别站街上说了,赶紧回茶肆。” “茶肆?我可不去!那姑娘太吓人了!” “废什么话,赶紧跟我走。” - 周别晕倒了。 同时昏迷不醒的还有鱼人有。 主屋的一张大床上躺着俩人,都没有立马醒的趋势。 房里蜡烛尽数都点了,照得灯火通明。 没请大夫,行临搭了搭两人的脉搏,又翻了两人的眼皮,给出结论。 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受了惊吓,睡一觉醒来就没事了。 是行临和乔如意发现了他俩,双双倒在前厅地上。 用“双双”这个词不确切,应该是叠一起昏着。 ……鱼人有摞在周别身上,仰面躺着。 要不是周别身长脚长的,以鱼人有那体型绝对能把周别盖严实了。 半根蜡烛都滩在地上,火苗似豆,微弱地努力窜跳着。 听见异常响动的还有阿寿,他边往身上套衣服边跑来前厅,瞧见眼前一幕后大惊失色。 行临没让他声张,拜托他一起将两人连拖带扛地回了主屋。 见是陌生面孔,阿寿心里没底,问行临这人是不是盗贼,需不需要报官。 乔如意及时稳住阿寿的情绪,跟他说,“他也是我们一起的,今天才到。” 阿寿了悟,没怀疑乔如意说的,只是担心,“但是他俩都昏过去了。” 乔如意搪塞了个借口将阿寿打发走,末了叮嘱了一句,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阿寿聪明,连连点头。 幸好主屋这边隐晦,从后院的客房角度完全看不见里面发生的事。 床边放着一张面具。 下一秒,男人修长的手顺过面具,将其戴在脸上试了试,啧啧两声,“看不出,鱼人有还有这手艺呢。” 这面具虽说比不上匠人的专业,但小丑的神似抓稳了。 陶姜抬手将面具从男人脸上摘下来,“别侥幸,你也得戴面具。” 沈确啊?了一声,一脸不解,这时才想到陶姜之前也戴着面纱,进屋之后才摘了去。 目光不经意扫过桌上,上面放有三张面具,其中一张是周别戴着的。 他被陶姜一路带着回了茶肆主屋后,正好看见行临摘去周别脸上的面具。 好像错过了不少事,他不解周别和鱼人有怎么双双倒下了,为此行临和乔如意也不知情,只能等着两人醒了再说。 但大抵能多少猜出些。 沈确感叹,就凭着鱼人有这一身短打加小丑面具,重要的还穿了翘高履,任谁看了不都得吓一跳? 行临起身,从桌上拿过一只面具递给沈确。沈确不想接,“不是,我戴它干什么?老子面容姣好英俊不凡,回头再配上一身锦衣华袍,就是这个时代的顶流。” 陶姜照着他坐的椅子腿上就踹了一脚,“让你戴你就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 沈确一脸诧异地瞅着她,“陶姜!你要搞清楚一件事,是我把你救出来的,晚一步你就被那恶霸掳进府做小老婆了。” 陶姜盯着他,倏然微笑,“那你有没有觉得自己跟那恶霸长得挺像?” 沈确一怔,好半天,“啊?” “还有我这张脸,”陶姜指了指自己,仍旧笑眯眯的,“你之前进茶肆的时候没见过?” 经陶姜这么一说,沈确就想起了一些画面来,他一脸的不可思议,下意识抬头去看行临。 行临也没跟他多说什么,手里的面具示意一下。沈确木涨涨地拿过面具,又木涨涨地戴上了面具。陶姜见状忍不住笑出声,替他摘了面具,“现在倒是不用戴,但出了这个门,必须戴上。” 第96章 你们走不出去 后来,沈确说了他的情况。 沈确很明确一点,他才来这里不久。之前还在咖啡厅的次卧睡觉,合眼之前,跟他同屋的鱼人有已经睡下了,打起了清清浅浅的鼾声。 后来睡得迷迷糊糊里似乎听见沙子流动的声响,他还纳闷呢,房间里怎么会有沙子,甚至他还梦见自己置身在沙漠里。 梦不长,因为他很快就感觉到了颠簸,天旋地转似的。沈确就这么被惊醒了,睁眼后他才发现周遭的一切都变得不一样。 最开始沈确以为自己还在做梦,直到瞧见一些身穿古装的人进进出出,他就意识到自己是清醒的。 “衣服是我随便翻了一身套上的,总不能穿着睡衣到处跑吧。”沈确一声叹。 当他走出房间时,他所在的次卧就消失不见了,也就是说,他再想回去已经不可能了。 “挺迷茫的。”沈确强调,“周围一切都陌生,我又找不到你们,还遇上个姑娘。二话没说上来就把我抱住了。” 乔如意和行临听到这就都明白了,跟雪见说的完全对上,也验证了之间他们推断的,时间在他们六人之间已经打破了统一性,每个人进入幻境的时间都不同。 陶姜虽说知道雪见认错了高臣一事,但具体情况不清楚,听沈确这么一提,心里就反酸水了。 “还抱上了啊。” 沈确闻言道,“我一把就推开了!” 行临不动声色地看了沈确一眼。 乔如意眼里忍笑,问沈确,“当时你没觉得那姑娘是陶姜吗?” 沈确掉进了乔如意的套路里,语气肯定,“长得是像陶姜,但我一眼就认出她肯定不是陶姜,要不然我能一把把她推开?” 乔如意哦了一声,“如果真是陶姜,你就不推开了呗?” “是陶姜的话我肯定不……”沈确话都快秃噜完了才意识到上当,再看陶姜,正眼神不善地盯着自己。 他清清嗓子,不疾不徐地改了口风,“我肯定不让她靠近我。” 陶姜微微眯眼,“沈确,你当你是什么香饽饽呢,还靠近你?” 沈确被她说得不高兴了,“我不是香饽饽那谁是?想娶你做小老婆的恶霸?” “什么恶霸?人家叫高臣,是高家的嫡长子,身份尊贵着呢。”陶姜说。 沈确眼神愈发不痛快,“身份尊贵个屁,是人都干不出强抢民女的行径来。” 乔如意背过脸去,不行了,她实在是绷不住想笑。行临坐在她身边,知道她在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自然宠溺。 他没让两人对峙继续恶化下去,切了话题,“你是怎么跟到高府去了?” 沈确收敛了情绪,继续说,“当时我不敢在那个地方待了,就翻墙出去,想找你们也找不到,没多久就看见陶姜跟着一个男人走了,我就赶紧跟上去了。” 陶姜一听不悦,“什么叫我跟着一个男人走了?” “我还没说你呢。”沈确的重点又落在陶姜身上,“人生地不熟的,你认识他吗就跟着走?” 陶姜想说要不是因为你,我才懒得搭理高臣,可话到嘴边就不想说了,干脆就不吱声。 见她沉默,沈确心里更是堵得慌,但也没乱了情绪冲她大喊大叫。他也沉默了会儿,才说,“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你去见那个男人,肯定也是因为他长得跟我像。” 乔如意一脸诧异地瞅着沈确,沈确这反应还着实叫人大跌眼镜,她以为沈确会大呼小叫,还想着怎么跟他解释陶姜的行为呢。 陶姜同样也没想到沈确能主动示弱,更没想到他能这么示弱,闻言竟忍不住笑了。 “哎沈确,你可真是蜜汁自信啊。” “不是吗?”沈确反问。 人家问得真诚,陶姜也不好意思扯谎,她清清嗓子,“算是吧。” 一场一触即发的男女大战就这么偃旗息鼓了。 眼下六人全都集齐,接下来能发生什么事无人知晓。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高臣绝对不会放过他们。 尤其是沈确。 “他以为你是他爹的私生子,总之对他的世袭之位会有威胁的人。”陶姜简单两语概括高臣的担忧。 沈确听了,讥笑。“老子要钱有钱要势有势,跟他抢个名头?名头那玩意儿老子可不稀罕。” 这话倒是不假。 进无人区之前所有人的身份背景都被彼此查个底儿掉,当然,除了漏网之鱼行临,沈确所在的沈家那的确是惹不得的名门大户,真要是拿到这个时代相比,沈确的确是不稀罕高臣所拥有的一切。 就连行临都说,一个马场一个咖啡厅能赚多少钱?背后都是沈家公子撑着呢。 沈家公子就是可供行临挥霍的冤大头。 之后,行临又成功收编了一个小迷弟周别,那可是周家放在心尖上的小公子,也不知道被行临灌了什么迷魂汤,就任由小儿子在瓜洲“流放”。 沈确冷笑,“高臣是吧,他敢来,我还真敢会会他。” 一身凛然的。 下一秒被陶姜泼了盆冷水,“你可拉倒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到了翌日,周别和鱼人有才醒。 两人也就前后脚睁的眼,面对面躺着的姿势,所以一睁眼看见的就是彼此。 先是周别惊呼了一声,紧跟着就是鱼人有。 行临和沈确两人昨晚也睡在主屋,一听到动静,两人就赶忙进了内室。 就见周别和鱼人有一个坐床头一个坐床尾,俩人相互瞪着,跟打量陌生人似的。 沈确一见,乐了,“我说你俩这是干什么呢?才多久没见就不认识了?” 不想,周别指着鱼人有,一脸惊悚,“他不是鱼人有,他不是人!” 鱼人有的反应更直接,朝着周别一指,“他不是周别!他是游光!” - 鱼人有没有沈确的艳遇,他没有遇上能一把搂住他的小姐姐,他睁眼时,怀里搂着的是个满腮虬髯的壮汉,再看四周,像是个打铁的铺子。 当时吓得鱼人有一激灵,更可怕的是那壮汉也醒了,于是上演一幕你追我赶的鸡飞狗跳场面。在“逃亡”的过程里,鱼人有顺手拿了也不知道是谁的衣裤和鞋子,又从小商贩那顺走了一个半成品面具。 目的是不想被那壮汉“追杀”。 但鱼人有很清楚一点,这一切的变故都是游光所为,这么肯定都是源于他在无人区养成的受害体质,他坚定不移地相信这次也是游光害他。 比沈确稍稍幸运的是,鱼人有看见了告示栏。上面贴了不少东西,那些个字体繁琐复杂,他本是没在意的,可目光随意一瞥,就瞥见了简体字。 中文,简体字! 他再上前一看更是狂喜,宫廷玉液酒嘛这不是! 鱼人有说,他其实早就到茶肆了,但没敢进去。因为茶肆名为心想事成,店里还有个长得很像周别的小二,除了那个店小二,他还看见跟沈确长得一样的人。 还有陶姜,穿得很是光鲜亮丽地随同一男子走了。 行临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就有数了,鱼人有是跟着沈确前后脚进入了幻境。 又问他,“既然都知道我们在哪,为什么躲着不出来?” 鱼人有振振有词,“我哪知道我看见的到底是游光还是真实的你们啊。” 以为是自己人,但一个个看着又像是当地人,有股子陌生感,鱼人有就更认定这里从头到尾都是游光布置的陷阱,虽然他不清楚游光究竟有什么目的。 后来茶肆提前打烊,鱼人有思前想后,重新改造了一下面具决定混进茶肆。 面具参考的还真是小丑,他想着这也是互为暗号的方式。 “这间茶肆有问题。”鱼人有强调。 乔如意不解,“有什么问题?” 鱼人有语气肯定,“这里有游光。” 进了茶肆之后鱼人有就觉得哪哪都不对劲,就好像空间在扭曲似的,可若仔细查看又看不出什么来。 直到,周别出现了。 当时茶肆里光线很暗,周别又戴着面具,鱼人有一时间也不敢认,就试探性地回了句暗号。 “但接下来的事就不对劲了。”鱼人有一脸谨慎地盯着周别,“当时有影子在他身上晃!” 周别自己还一肚子委屈呢,听鱼人有这么说,面色不悦,“你傻是吗?当时我拿着蜡烛!有影子很奇怪吗?” 对啊,乔如意他们几个也不认为有什么问题。 鱼人有却情绪激动地说,“蜡烛照出来的影子我能分不出来?周别就是身上附了个影子,影子就跟实体似的!” 周别无语,“你是吓出后遗症了。” 不管鱼人有到底有没有后遗症,总之,他看在眼里的周别就是很诡异。 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周别在一点点走近他。 “他越靠近,附在他身上的影子就越清楚,就像个人似的跟在他身边,周别走,他就走……” 经鱼人有这番描述,陶姜和乔如意都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鱼人有想跑,但人已经在角落里了,跑都跑不出去。只能吓得转身不看周别,当然也不忘把面具套后脑勺上,他想着这面具就是背水一战了,希望能冷不丁地吓到对方,他能趁机逃走。 可他高估自己的胆量了。 周别靠得越近,他就越能感受到压向后背的森凉感,就像是有只冰凉的爪子要抓他似的。 直到他感觉对方拉下了他的面具,心底死死压着的恐惧感再也绷不住了,他眼睛一合,吓晕了过去。 周别听了鱼人有的全部讲述后情绪挺激动,指着鱼人有说他在撒谎。 鱼人有脸红脖子粗的,指天发誓自己半点谎都没撒。周别说,“我是被你吓晕的,你是背对着墙站,但你脚尖朝着我啊,我看你才不是人,哪个正常人能那么站?” 鱼人有不悦,“我什么时候脚尖冲着……” 说话间,见沈确将那双鞋拎起来左看右看的,一下就想起关键的来了,一拍脑袋。 想起来了。 他当时太害怕太紧张了,这鞋又沉,他一转身的时候脚就离鞋了,但再转身穿鞋来不及,就只能脚踩着鞋面站着,裤腿又长,正好盖在鞋面上。 周别听了半信半疑,沈确打量了一番给出肯定答案,“鱼人有说得没错,他裤腿是挺长,鞋子也挺沉。” 是他顺的衣服,肯定不合身。 周别皱着眉头,“就算这件事解释得通,那你说暗号的事呢?” “说暗号怎么了?不就是一百八一杯吗?有错吗?”鱼人有振振有词。 周别盯着他,“暗号没错,但你一遍一遍说干什么?” “你怕他听不清?”陶姜也好奇问。 不料,鱼人有变了脸色,眼里泄露恐惧。 就见他摇头说,“我没有,我只说了一遍。” “开什么玩笑,你说了好几遍。”周别将当时的场景一五一十说了,并强调,就是因为这一遍遍的暗号重复,他才吓得胆战心惊。 可鱼人有就是一口咬定自己没有重复。 “当时我都怕你靠近呢,还一遍遍引你上前?我脑袋被门挤了?” 鱼人有最后的申辩十分符合逻辑。 这一下周别不吱声了。 可也明显看到脸色不好看,甚至是肉眼可见的惨白。 “如果当时你没有一遍遍重复……那是谁在说话?” 鱼人有也冷汗连连的,盯着周别,“那如果昨晚就是你的话……我看见的影子又是谁?” 一定是游光! 乔如意心生诧异,“可我们在这有些时日了,并没看见游光。升卿和行临都能感应到游光的存在。” 行临看了她一眼,把他跟升卿并列…… “那你们到底信不信我说的?”鱼人有急了。 信。 这个时候就连周别也不认为鱼人有在扯谎,唯一的解释就是,这里的确有了诡异变化,他们却没有明显察觉出来。 包括升卿,也包括行临。 良久,乔如意问了句,“这个茶肆,咱们还能待吗?” 陶姜果断,“肯定不能待了,这里肯定不正常,咱们赶紧走人。” 周别和鱼人有也同意,尤其是鱼人有,着急忙慌间又穿上了那双翘高履,顾不上沉不沉。 然而行临坐着没动,这期间他大多数都是沉默倾听,直到听说大家要离开茶肆。 他放下手中茶杯,不疾不徐开口,“这间茶肆,你们走不出去。” 第97章 欲破局,先以身入局 走不出茶肆? 行临说的还是,你们。 乔如意看向行临,都不用多言,眼神里就是明显疑问。行临也没卖关子,说,“鱼人有说得没错,游光的确出现了。” 周别愕然,“所以昨晚就是游光作祟?” 鱼人有一脸惶恐,“这还用问?肯定是啊,我都看见了!” 行临点头。 陶姜紧张地咽了口水,“是……才出现还是一直都在?” 行临神情淡定,“游光是伴随着我们几人的凑齐逐渐出现。” 乔如意不解,手指轻抚腕间的升卿,“为什么它没反应?” 行临朝着升卿伸出手指,指腹轻触升卿头的时候,乔如意刚想提醒他当心,就见升卿动了。 却没咬行临,而是拿头来蹭行临的手指,竟表现得十分亲昵。 让乔如意大吃一惊。 要知道升卿最讨厌陌生人亲近它,就连陶姜都不敢轻易逗弄升卿,生怕升卿一个翻脸咬人。 乔如意狐疑,难道是因为进入幻境时是行临找到的它,所以它才跟行临亲近了? 行临回答了她的疑问,“升卿不是对游光有反应,它只是对打算伤害你的游光有反应。” 乔如意微微一怔,再去细细回忆,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这间茶肆出不去,就是受了游光的影响?”周别不解。 行临点头,“幻境形成跟游光有关,大家的活动范围也会随着游光的强弱变化所变化,就像最开始走不出瓜洲城,如今是出不了这间茶肆。” 周别不信邪,“就是要出去会怎样?” 行临语气淡淡,“你可以试试。” 试试就试试。 周别二话没说起身就往外走,鱼人有抻头朝窗外看了看,想了想也起身跟出去了。 陶姜也挺好奇,拉了拉乔如意的手,“瞅瞅去?” 乔如意本不想去,因为她对行临的话并不怀疑,但见陶姜想去试试,便陪着她一同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行临和沈确。 沈确刚刚没怎么参与话题,眼下没了旁人,他直接问了行临一个问题,“从来没听你提过还有幻境这种事。” 行临坦言,“这也是我第一次遇上。” 此话一出,沈确面色惊讶,眼里尽是不可思议。 行临明白他的意思,微微点头,“是,这么久以来,这是头一回出现的情况。” “怎么会这样?”沈确喃语。 行临眉间思量,“透骨拓,就连如意自己都没想到会有这样的际遇。” “这倒是奇了啊。”沈确倍感不解。 行临沉默少许,“幻境终究是幻境,一定有回去的办法,只要有变故,像是眼前,变故已经出现了。” 沈确伸出拇指摩挲着下巴,“我是在想一个问题啊,这老天给咱们安排一场幻境是什么目的?” 这个问题,行临回答不了。 沈确也没指望他能给出答案,所以这个问题问完他自己反倒先笑了。 行临瞅着他,像是瞅傻子的眼神。 “哎,我特别喜欢这样的你啊。”沈确看着他笑。 笑得不怀好意,所以行临也不认为从他嘴里能吐出什么好话来。 果然,就听沈确慢悠悠补充,“不是无所不能,也不是无所不知,跟我一样对未来充满迷茫。” 行临嗤笑,斜乜了他一眼,“我又不是神仙,做不到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实属正常,但我跟你不一样,我对未来没有迷茫。” 没气着沈确。 反倒给他听笑了,“行临,以前你说这话我信,现在,呵,可未必了。” 他懒洋洋往椅背上一靠,一声叹,“心有所挂,注定就会瞻前顾后。” 话音落下后也不见行临反驳,沈确就知道这话是说进他心里了。 沈确又是一叹气,“想想我就愁,你可怎么办啊。” 这一次行临回他了,嗓音一如既往地淡定自如,“就不劳你操心了。” 很快乔如意他们几个回来了,陶姜和乔如意的神情还好,鱼人有的脸色煞白,进屋后就开始狂灌茶水,看得出是紧张过度了。 “走不出去……”鱼人有喃喃,“出了门又是茶肆……” 行临面色淡然,眸色也是平静。倒是沈确,询问仔细。 乔如意说,“跟鬼打墙似的,走不出茶肆的门。” 茶肆的大门跟平常一样就在那,但不管他们怎么走出去,再一看就又身在茶肆。 “其他人呢?”沈确好奇地问。 陶姜说,“其他人正常进入。” 沈确转头看行临,“就是针对咱们呗?” 乔如意纠正了沈确的说辞,“只是我们,不包括他。” 他刚才说过了。 鱼人有几杯茶水下肚也缓过来了,问行临,“你能正常出茶肆?”多少有点不信的口吻。 行临点头。 “为什么你能出去我们出不去?”鱼人有受了打击。 行临风轻云淡的口吻,“因为我是游光的克星,所以它们困不住我。” 鱼人有一脸的羡慕。 沈确突然开口,“周别呢?怎么少一个。” 乔如意抬下巴微微示意,“还在前厅呢,他不信邪,非要多试几次。” 沈确啧啧两声,“真是百折不挠啊。” 乔如意问行临,“游光将我们困在这里,目的是什么?” 行临思量片刻,“游光是为违约者服务,它们无非是想制造更多的执念,将我们困在这里,也是一样吧。” “这局有办法破吧。”乔如意问。 “等时机。”行临不紧不慢,“游光总会有所行动。” - 周别气喘吁吁地坐在椅子上,死死盯着茶肆门口,眼睁睁看着茶客进进出出。 他都不知道自己试过多少次了,心里的不服气和不信邪渐渐转换成愤怒,又从愤怒转为倦怠和绝望。 阿寿看不下眼了,给周别上了一壶茶和茶果子,问他,“哥,你是想出门吗?” 问话间还挺懂事给他倒了杯茶。 周别执起茶杯,都送到嘴边了,茶杯磕到面具,他烦躁,咣地一声将茶杯放桌上,“对,但出不去!” 咬牙切齿的。 阿寿不解,“有事忙?哥要出门办何事?没时间的话我帮你去办。” 周别看向阿寿,明知答案还是问了句,“你能出得了这个门?” 阿寿闻言笑了,“当然了,不过不能出门太久,店里有客人。” 他理解错了。 周别又好奇地问,“你刚才看见我出门来吗?” 阿寿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半天后说,“我见你一直在门口徘徊,想出去又不出去的,也不知你怎么了。” 周别听了这番话后一怔,又详问,“所以你看见的只是我在门口徘徊?没看见我走出这个大门是吧?” “对啊。”阿寿点头。 见他神魂不定,阿寿就倍感困惑,在他身边坐下来,说,“哥,你到底怎么了?” 阿寿眼里是关切,也有担忧。 周别见状稳了稳情绪,说了句没事。心里却是波涛起伏的,他的脚是迈出大门的,但在阿寿眼里,他却是在门内徘徊。 阿寿想了想说,“哥不爱面目示人没关系,我帮你把这些茶果子端屋里吧,哥还想吃些什么,尽管同我讲。” 周别看向阿寿,他目光如此真挚,弄得周别一时间过意不去了。 “我也不是有意要避着你。” 这面具他是半点儿都不想戴。 “我明白。”阿寿连连点头。 茶肆今日人不算多,大多是喝上一杯两杯的歇个脚就走了,所以阿寿坐下来跟周别聊天的空档,店里恰好也没客人了。 外面天阴,又不是商队进城的时间,所以整条街显得挺安静。 门外大团阴色,看着挺压抑。阿寿说,是不是要下雨了啊,乌云都压下来了。 周别听他这么一说,不免好奇,问他,你明白什么? 阿寿抿着嘴,也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一下起了身走了。 看得周别一头雾水,怎么了这是? - 周别这个犟种也服了,回了房反倒想开了。 他对大家说,“反正又不是我一个人走不出去,有你们陪着我,我怕啥?” 又主动挎上行临的胳膊,“我哥能出去就行,哥,我想吃斜对面荣记的包子。” 沈确抖了两胳膊鸡皮疙瘩,跟行临说,“你还是想办法让他出去吧,太恶心了。” 周别没恼半分,笑得春风得意,“我又没恶心你,沈确,你现在就是酸葡萄心理。” 游光没再露面,整个茶肆看上去也挺正常,就是窗外的阴云越来越重,几乎没什么光亮了。 没看见雪见,大行首也不在茶肆,好像后院一下也安静下来了。 高臣和高臣的人都没在茶肆出现,像是追查沈确一事就此作罢了一样。 所有人都在等,像是在等一个随时能炸开的炸弹似的。 入夜后外面下起了雨,空气里就阴凉了不少。 行临还真给周别买了荣记的包子,同时还给乔如意买了她爱吃的蜜饯,陶姜一直想买的胭脂,行临也给带回来了。 沈确挑眉,“什么时候了还这么爱美。” 陶姜将胭脂盒打开与乔如意分享,怼了沈确一眼,“什么时候我也爱美。” 行临精心挑选了几把武器,刀枪棍棒的,分别给了除乔如意以外的其他人,要他们尽快熟悉并掌握,以防不时之需。 周别一直想要一把剑,行临倒也满足了他的心愿,不是长剑,适合他护身的短剑,也是足够了。 临出门前又给了阿寿一笔钱,要他备些可口的酒菜。 阿寿尽心尽力的,等行临回来没多久,美酒美食就进了主屋。 沈确开玩笑说,“行临,你这弄得跟最后的晚餐似的。” 鱼人有本来就胆小,心有余悸的,一听这话就更没着没落了,盯着一桌子酒菜都不敢动筷子。 周别皱眉,“沈确,你这个人哪哪都好,就嘴贱。” 对此,陶姜提出反对意见,“你说说他哪好?” 沈确探手,扳过陶姜的脸,“你说说我哪不好?” 都没等耍帅呢,紧跟着就是一声惨叫,随即是愤愤之声,“陶姜!你属狗啊?” 乔如意不忍直视。 陶姜咬了他的手,这一下还不轻,之后还不忘喝点茶水漱漱口,这在沈确看来侮辱性极强。 “再敢对我动手动脚,小心我把你胳膊卸了。” 沈确又被气着了,想指她又怕被咬,只能嘴上泄愤。“你行,别忘是谁救你的!你就欺负我吧,那个恶霸对你动手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厉害?” 陶姜一句绝杀,“高臣为什么掳我?你心里没数?他是冲着你来的,我是诱饵!沈确,你说谁把谁连累了?” 沈确不吱声了。 鱼人有一直战战兢兢,没心思参与他们的云淡风轻里。 行临见状,好心给出解释,“是庆祝,现在我们人齐了,这起码是好事。” 周别连连点头,“是,之前我们特别怕你俩掉进时间缝隙,还好没有,今晚的确该好好庆祝一下。” 鱼人有不明白什么是时间缝隙。 乔如意不想鱼人有那么大的心理压力,便道,“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的人都齐了。” 可话虽这么说,乔如意也算了解行临。她的身子微微倾向他,眼里沾笑似雪中光焰。 行临见她有话说,也微微倾身过来。 “你这个人做事都有目的。”她笑说,“就只是简单的庆祝宴?” 行临手持酒杯,修长的指尖都沾着酒香。他轻笑,“当然不是。” 其他人都看他。 行临嘴角噙笑,可眸光深邃暗沉,看进去就成了无底的渊,能渗出莫名的寒凉来。 他说,“欲破局,先以身入局。” - 西域美酒馥郁醇厚,入口清甜,恍神间就不知不觉饮下很多,后劲上来后就飘飘然了。 酒过三巡,屋外仍旧暴雨连连,屋内酒香菜香,六人吃喝一番下来才意识到一件事。 “咱们好像还是头一回这么畅饮吧?”周别说。 其他几人一想,还真是,之前在无人区的时候虽说也在一起吃饭,但像是这般痛快淋漓喝酒吃肉倒是头一回。 不想这第一回竟是如此境遇。 有敲门声,伴着雨声。其他人都在喝酒聊天,唯有周别坐在外侧听见有人敲门,便起身摇摇晃晃地去开门。 房门一开,屋外恰好一道闪电撕破夜空,将屋内门外的两张脸映得清晰可见。 门外站着阿寿,手撑着木质托盘,托盘中是切好的牛肉,还有一大壶酒,看见周别后一愣。 周别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一下子捂住了脸! 怎么对付游光 第98章 背叛 肯定是晚了。 刚才那道闪电多亮啊,现在天边滚过轰隆隆的雷声,像极了周别的心房崩塌的声响。 赶他走? 窜回屋子里戴面具? 似乎一切都于事无补。 两人之间有短暂的沉默,天边又是一声闷雷,天地间似乎都跟着摇晃。 就听从里屋传出乔如意的嗓音,“周别?”似有质疑。 周别下意识“哎”了一声,转身过去。紧跟着又听身后阿寿开口了,“我来给诸位送些酒肉。” 陶姜的嗓音里透着几分醉意,笑呵呵的,“谢谢阿寿了。” 周别有了反应,清清嗓子朝着里屋喊了句,“你们先吃着,我醒醒酒。” 话毕,他转身过来,面朝着阿寿,这一次没用手遮脸。 阿寿瞧见了他的脸,眼里有好奇,但没惊惧。 果然是并不意外的。 周别意识到这点,还在阿寿刚刚很情绪稳定地说送酒菜一事,反应很快,口吻也很淡定。 周别看着阿寿,目光警觉,“什么时候知道的?” 阿寿见他眸光不悦,马上解释,“哥,我向你发誓,我也是才知道不久,而且也是无意间发现的!” 周别一把将他推了出去,顺势迈步出来,关上了房门, 阿寿被推了个趔趄,托盘里的酒菜险些撒了。 他忙将托盘搁置一旁,眼神惊慌,“哥,我说的是真的!我没骗你!” 周别也没有跟他动手的意思,就是觉得自己像是被耍了似的。他这见天戴着面具,脸都快起痱子了,结果呢?这厮早就知道他的长相。 “什么时候无意间发现的?”周别口吻严肃。 阿寿赶忙说,“就是昨晚,昨晚你昏倒了,我帮忙把你往屋里抬的时候……” 当时周别是戴着面具,但往回抬的时候面具就松动了。 “哥,是我鬼迷心窍了,我就动了一小下的心思……”阿寿一下给周别跪下了,一脸紧张。 当时阿寿就在想,我就看一下,轻轻揭开面具看一下…… 于是,他就遵从内心的想法那么去做了。 看见周别脸的瞬间,阿寿并没有太大反应。他只是纳闷,周大哥的脸也没受伤啊。 非但没受伤,还十分英俊呢。 就是这张脸吧,看着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似的。 等帮着行临将人都安置好了,阿寿都没想起来在哪见过那张脸。直到无意间看见铜镜里自己的脸,阿寿震惊了。 这不就是周大哥的脸吗? 不对,这是他自己的脸,周大哥的脸跟他的脸一模一样。 如果硬要说区别的话,周大哥能比他白净不少,他一个店小二,皮肤糙得很。 阿寿说,“当时我可震惊了,这世上竟然还有跟我长得……像的人。” 他没好意思说长得一模一样,同脸不同命。 见周别沉默不语,阿寿挺焦急,“哥,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没有恶意……” “你起来。”周别叹了口气,上前将他搀扶起来。 “我不是怕你有恶意。”周别说,“我只是怕你害怕,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阿寿一听连连摆手,“不会的,我怎么会害怕?” 周别打量着他的神情,见他不像是撒谎的样子,诧异,“真不怕?” “有何怕的?”阿寿见他没生气,心放下大半,语气也明显活跃。“我觉得很不可思议,也很神奇。” 说话间他打量着周别的脸,由衷感叹,“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周别一叹气,看来他是小瞧阿寿了,早知如此,他就不用小心翼翼的了。 阿寿说,“哥,你无需戴着面具,我不怕,而且,”他停顿片刻,看着周别一脸真诚,“即使别人看到也不会太过震惊。” “为什么?” 阿寿笑了,“哥,你是贵人,我是店小二,咱们命不同,际遇也不同,在外人眼里咱俩谁是谁一眼就能认出,所以咱俩根本不一样。” 一番话,似醍醐灌顶。 是啊,就像是他们能轻易认出沈确与高臣的区别,也能一眼看出谁是雪见谁是陶姜。每个人的生活环境不同,不同遭遇也会造就不同面部走向,所谓“面由心生”,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周别想到这,心情豁然就开阔了。他轻声说,“阿寿,店小二只是你的职业,你用以生存的手段,你没有低人一等,你看,在这件事上你想得就很通透。” 阿寿笑了,“哥,我是粗人,粗人的想法比较简单。” 周别说,“你是心胸豁达,豁达之人才能海纳百川。” 他又想起高臣。 生于权贵之家,在瓜州这个地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本该是高洁之人,却容不下一个沈确,一丁点的苗头就能让他夜不能寐。 想来雪见也是如此。 接下来阿寿的一句话就点明了重点,“哥,我不是心胸豁达,我是什么都没有,如果我很有钱或很有势,或许就会害怕了。” “害怕被你取而代之。” 周别思量着阿寿这句话,他没法判定阿寿有钱有势了后会不会患得患失,但这世间大多人都会如此吧。 周别拍拍阿寿的肩膀,“我还是要谢谢你,至少我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阿寿笑眯眯的,“哥,你放心,旁人若要问起那又如何?咱俩这就是老天给的缘分!怕是旁人羡慕还来不及呢。” 周别一颗心被说得暖呼呼的。 更别提阿寿还备了酒菜,酱牛肉是店里的主打,这阵子他是没少吃。阿寿也知他爱吃,有事没事就给他弄点吃。 周别由衷说了句,“谢谢兄弟。” 一句“兄弟”让阿寿的面容变得激动,与此同时眼里的情绪也变得复杂。 “哥……” 周别抬眼看他。 阿寿抿了抿嘴,反身将托盘拿起,“牛肉是今天新酱的,还有这酒,是大行首他们都爱喝的,你们尝尝。” 周别眉眼爽朗,“早就闻到这酒香了,阿寿,你就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 六人喝得酩酊大醉,横七竖八地都在主屋里不省人事。 夜过九时,二更天。 街上隐约传来敲锣声,咚、咚……更夫的嗓音慢悠悠的,关好门窗、防火防盗。 雨声还未停,衬得更夫的声音时远时近。 茶肆大门紧闭,从外面看不出端倪来,一切都处在巨大的平静中。 可平静背后是波涛诡谲。 整个后院被包围了。 里三层外三层。 有带刀护卫,还有商队的人。 大行首手持火把站着众多护卫前,与他并行而站的是高臣。 雪见没被惊醒,天未黑时,丫鬟们便依照家主的嘱咐熏了香,雪见睡得香沉。 高臣给了身旁护卫一个眼神。 护卫二话没说一把薅过阿寿,阿寿没站稳一下跪地上。 高臣居高临下看着他,面色肃穆,“照做了吗?” 阿寿瑟瑟发抖。 护卫踹了阿寿一脚,“问你呢!” 阿寿颤抖着点头,“照、照做了。” 高臣朝旁一伸手,身边护卫将剑递到他手里。他持剑,锋利的刀刃一下抵在阿寿的脖子上。 阿寿吓得脸都白了,嘴唇直颤,一动都不敢动。 高臣冷言,“他们没怀疑?” 阿寿不敢摇头,斜乜着脖颈上的剑,汗如雨下。“没、没有,他们没怀疑我。” 高臣冷笑,“你知道背叛我的下场。” 阿寿紧张地直咽口水,“小的岂敢……他们中那个姓周的客人与小的交好,十分信任小的,小的早就将迷药放进肉里、酒中了,小的也是眼睁睁看着他们吃喝的。” 高臣挑挑眉,“他们六人之中只有两人没戴面具,其他四人的长相你见过了吗?” 阿寿刚要摇头,但想到剑在脖上,便紧张地抬手擦汗。“小的只见过周姓人的长相,其他人的并未见过。” “长什么样?”高臣冷声问。 阿寿忙指着自己的脸,“他、他就跟小的长得一样。” “什么?”高臣微微一怔。 转头看大行首,大行首也显得很惊讶,他上前一步,将火把凑近阿寿的脸,“确定?” 阿寿,“是……二位贵人若不信,他、他们都在里面,验证便是。” 大行首直起身来,压低嗓音对高臣说,“现在想来,小女当时并未看错,那人长得一定是跟郎君长得一模一样,这几人戴面具就有迹可循了。” 高臣眼神淡凉,从鼻腔里逸出一声冷哼,随即撤回了剑,“我倒是想看看那个野种的脸,是否真跟我一模一样!” - 一群人闯进来时,六人果真是毫无知觉。 瘫软在床上的,趴在桌上的,还有直接躺地上的。酒菜吃剩得不多,尤其是阿寿后来送来的酱牛肉和纯酿。 高臣冷笑着对阿寿说,“没想到啊,你深得他们的信任。” 阿寿双腿都在打颤,“小的不敢忤逆高郎君,一切都以郎君为重。” 高臣身边的护卫喝声,“算你识相!” 话音刚落,就听一人惊呼,“家主!这、这……” 大行首抬眼一看,是他的手下,正指着趴在床沿上的女子满脸惊愕。 快走几步上前,大行首这么一瞧,也瞬间愣住。高臣跟在身后,在瞧见女子容貌后,先是惊愕,随即就恍然大悟。 他笑,“怪不得我见她眼睛极为熟悉,她果然是跟雪见长得一模一样。” 话毕,高臣踱步上前,伸手就要摸陶姜的脸。 被大行首一下拦住,“高郎君要作甚?” 高臣眼里闪过一抹不自然来,收回了手,“听闻外面的人惯于易容,我只想看看此女的脸皮是否真跟雪见的一般无二。” 大行首盯着高臣,“小女对高郎君可是一往情深,还望郎君信守承诺。” “那是自然。”高臣微笑,“雪见与我高家有恩,我待雪见的真情天地可鉴。” 大行首微沉的面色这才缓和了不少。 高臣下意识又看了陶姜一眼,视线又滑到她身边的乔如意脸上。 二女着实绝色。 但很快,高臣也变了脸色。身边的护卫将趴在桌上的沈确给翻了过来,一张脸就被烛火照得清晰可见了。 这一眼,可着实吓坏了高臣。 就跟刚刚大行首瞧见陶姜的长相时是一个反应,只不过高臣眼里的惊恐多过愕然。 他盯着沈确的脸,竟连连后退了两步,嘴里喃喃,“这……不可能。” 是啊,大行首也觉得这太不可能了。 刚刚的女子因装扮和眉眼间的神色,还能跟雪见相差出个一二来,可眼前这男子跟高臣就是一个模子下来的,就连鼻间浅痣的位置、大小都一样。 也怪不得高臣会这般惊悚。 护卫在身后托住了高臣,这才避免他可能瘫软的可能。良久后高臣指着沈确,手指都在颤,“蜡烛靠近些……” 护卫上前,手持蜡烛凑近沈确的脸。 就是凑得太近了,近到高臣都忍不住道,“别烧到脸!” 话毕反应过来,又不是烧他的脸。 可这张脸就这么看着,真真像是看着自己似的。 大行首感叹,“这世上竟有如此相像之人,若此人站在高刺史面前,怕是高刺史也辨认不出来吧。” 高臣闻言,眼神陡然变得狠戾。他深吸一口气,缓步上前,借着烛光细细打量着沈确的脸。 越看就越是毛骨悚然。 “你!”高臣竟觉得后背都冒汗了,问贴身护卫,“这张脸,跟我一般无二?” 护卫其实也觉得瘆得慌,尤其听高臣这么问,说实话吧,唯恐主子拍案一怒,不说实话吧,明眼人都看得出。 “说!”高臣一声喝。 护卫哆嗦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此人确、确实同郎君您长得一般无二。” “他若是穿上我的衣衫,你们能认出否?”高臣又问。 几名护卫也不敢隐瞒,都纷纷摇头。 认不出是两人。 高臣觉得阵阵寒凉之气袭来,盯着沈确如同盯着洪水猛兽。他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呼吸急促。 大行首走上前,低声,“此人留不得,之前郎君为难过那女子,此人当时不就出现在高府吗?” 高臣一激灵,“你的意思是……” “你抓他们的人,他们势必不会善罢甘休。”大行首低语,“那此人不就是攻击高郎君的最好武器?” 第99章 你有这个本事吗 大行首的这句话正中要害,就见高臣的脸色都铁青了,目光里陡然迸射狠辣。 高臣微微眯眼盯着沈确的那张脸,良久后阴沉沉说,“他的这张脸皮,势必不能留着。” 贴身护卫上前,“郎君,手下这就刮花他的脸。”话毕,长剑出鞘,大踏步上前。 一旁瘫在地上的阿寿浑身颤抖。 “慢着。”大行首出声阻止。 锋利剑尖距离沈确的脸微毫之间,停了下来,护卫不解回头,见是大行首在阻止,下意识看向高臣。 高臣也看向大行首。 大行首则看向阿寿,“你,过来。” 阿寿战战兢兢上前。 “这几人当初是如何同你说的?”大行首问。 阿寿结结巴巴,“说是朝廷中人,就那人……很高的那位……”他示意了一下行临,“说是亲王,其他几人是他的亲信。” 大行首看向高臣,“可听清楚了?” 高臣愕然,仔细打量着行临,“是亲王?” “郎君可听说了亲王来了瓜州?”大行首问。 高臣皱眉,“不曾听家父提及过。” 大行首冷哼,“我派人一路查去,方知亲王正于长安城贺寿,此人压根不是亲王。” 阿寿一听急忙道,“小的不知情啊,是他们同小的这么讲的,小的从未见过亲王,自是不知。” 高臣愕然,“此等贼人胆大包天,竟敢冒充亲王?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何止如此啊。”大行首面色冷冽,又问阿寿,“你说所看,他们几人在外张贴了什么?” 阿寿欲哭无泪,“小的不知啊,小的不怎么识字,他们写的什么小的看不懂。” “跟你是否识字无关。”高臣一下想起了那张告示,当时还雪见通知了他这件事,等他看了告示也着实不解。 那告示上的文字奇特,隐约能认出可又不确定,但猜着意思可能是个什么酒。 “问题就在此。”大行首说,“他们不是在寻能选贤,那是他们的暗号,他们先行踩点,等着他们同伴前来,就是那位。” 他示意了一下沈确。 高臣眉心深锁,“你的意思是,他们是有计划的行动?” “还不是简单的行动。”大行首补充,“怕是取代高郎君你只是第一步。” 高臣一怔。 大行首接着说,“此人与高郎君一般无二,必然是与高家血缘关系之人,却常年流落在外,若换成高郎君你,会不会对高家怀恨在心?” 说到这,他又补上了句,“此人真正的目的,在高家。” 高臣面色沉冷,“如此,我将这些人交给父亲处置岂不更稳妥?” “不妥。”大行首摇头。 “你的意思是?” 大行首叹气,“高刺史心肠软,一旦得知此人有着高家血脉,恐怕不忍处置。这些人有备而来,怕是早就摸准了高刺史的心思,高刺史一旦心中有愧,岂不是让这几人有机可乘?” 高臣,“所以我才要刮花他的脸,他一旦毁容,又要如何与我父亲相认?” “糊涂啊郎君。”大行首皱眉,“他们有备而来,就算刮花此人的脸又有何用?他们必然会有后手。” “那要如何?”高臣问。 大行首眼神冷了下来,“斩草除根。” 高臣一惊。 他是有心对付这些人,可从未想过害人性命,顶多就是瞒着父亲将威胁赶出瓜州,不给他接近高府的机会。 大行首见他迟疑,小声道,“高郎君莫要妇人之仁,难道真想看着高家权势落入旁人之手?” 高臣沉默片刻,突然看向大行首,目光有打量之意。“人人都说大行首重情重义,不想竟也有如此心狠手辣的一面。” 大行首叹气摇头,“郎君当我想谋害人命?错了,若不是小女不日将嫁进高家,这趟浑水我势必不会趟,为人父母者,则为之计深远。” 高臣看向沈确,微微眯眼,似乎在下个决定。大行首低语,“行大事者,必要时就得心狠手辣。” “一行六人死在茶肆,必然轰动整个瓜州,此事动静太大。”高臣犹豫。 大行首言,“自然不能留有他杀痕迹。” 高臣蓦地看向大行首。 大行首眼里沉沉阴郁,“六人醉酒,打翻烛台导致整间茶肆被烧得所剩无几,这本就是场意外。” 高臣一惊,“你疯了?雪见还在这!” 大行首笑,“自然是先将雪见带到安全处。” 阿寿战战兢兢,猛地磕头,“小的求求诸位,这茶肆不能烧啊,一旦烧了,小的要如何向掌柜的交代啊?” 大行首看着冷言,“事成之后我自会给你一笔丰厚报酬,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 “可是……” “你还有异议?”大行首冷脸。 阿寿呼吸急促,紧张地咽口水,他不敢再说什么,下意识看向周别。 高臣抿唇不语。 大行首将剑递到高臣手里,在他耳边说,“以免夜长梦多,先杀了这些人,确保人没了,这场火才不会白放。” 高臣手持长剑,咬咬牙。大行首在旁说,“想想高家,想想你父亲,他现如今对你的宠爱可不似从前了,你若再心慈手软,吃亏的必然是你。” 高臣眼里渐渐燃烧怒火,没错,他母亲前些年已过世,这段时日父亲有意要给家中姨娘扶正。他知父亲素来偏心,欲要冒着天下之大不韪抬庶子压嫡子,若不是族中长老反对,那庶子早就如意了。 他多次规劝已引得父亲不悦,现如今又多了个长得与他一样的儿子,他地位更是不保。 没错,做大事者不拘小节,心若不狠,如何坐上高位。 此一干人等,都得死! 高臣持着长剑一步步上前,大行首也跟着上前,用脚尖踢了踢行临,见他没反应,嘴角泛起冷笑。 “先从他开始。”大行首目视行临,眸间深处迅速滑过一抹暗影。“既然敢冒充亲王,就斩了他这个冒头的。” 高臣被心中怒火支配,一心想将几人除之而后快。“好!” 他剑指行临,眼眸闪过一抹阴狠,跟着便一个挥剑下去。 却在下一秒伴随着一声“不要”,高臣猝不及防地就被人撞到了一边。 变故发生得快,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等看清后,高臣怒了,“你找死?” 身边护卫立马抽剑。 阿寿欲哭无泪的,撞完了高臣,他自己就摊在地上,浑身颤抖。“还请贵人手下留情……茶肆经营不容易……” 大行首眼中暗沉,“拉他下去。” 两名手下上前拖他,阿寿大喊大叫的,“请贵人高抬贵手啊……” “再敢多言,割了你的舌头!” 阿寿战战兢兢,眼眶微红。 高臣没将阿寿看在眼里,不过是形同蝼蚁之人罢了。他没耽误时间,长剑一挥再次刺向行临。 大行首眼里闪过一抹兴奋,是即将得逞的兴奋。 然而这次,剑又没落下来。 都没等高臣反应过来呢,他就被人一股劲力踹飞老远,伴着一声惨叫。 护卫们都吓了一跳,大行首也是面色一怔,等看清楚情况后,眸光又惊又骇,竟是连连后退了两步。 是行临。 就在高臣落剑的前一秒,他倏然睁眼的同时利落避开长剑,一脚将高臣踹飞。 与此同时,其他五人都睁眼起身。周别懒洋洋地抻了抻腰,“不是说你们,要杀要剐快点啊,躺得老子腰疼。” “你、你们……”高臣愕然。 “哥!”阿寿一脸兴奋,惊喜喊了一嗓子。 与此同时狠狠撞了身边押着他的护卫,护卫一下反应过来,扬剑就冲向阿寿,下一秒被利剑划破手腕,一声惨叫,长剑落地。 是周别及时出手,喝了一嗓子,“快过来!” 都不用周别喊,阿寿就朝着他这边跑过来了。 大行首显得慌乱,大喊,“都给我上!杀了他们!” 护卫和大行首的手下一拥而上。 眼前寒光闪过,众人皆惊,想上前又突觉寒气逼人。就见行临的狩猎刀出鞘,锋利刀刃似有万丈冰蓝色光芒,寒冽又刺眼。 众人只觉眼睛刺痛,像是被针扎过,忍不住哀嚎。高臣一时间都看不清前方,眼前只剩白茫茫一片,他惊恐大喊,“抓住那个拿刀的!抓他者重重有赏!” 一群人硬着头皮而上,长剑齐刷刷冲着行临过去。却不想连他的衣衫都碰不到,众剑捉了个空。 行临竟纵步穿过众多护卫,身形极快,再看护卫们手中的剑全都结冰而裂。 众人大惊,连步子都不敢移一下。 大行首见状不妙,转身要跑,紧跟着寒光在眼前闪过,定睛一看,前方逃路被行临挡住。 狩猎刀悬空而起,锋利的刀尖直对大行首的咽喉。 “终于现形了。”行临冷笑,手微微一抬,狩猎刀的刀刃寒光刺眼。“想借刀杀人,你有这个本事吗?” 大行首浑身颤抖,就见他的脖颈处,被狩猎刀直指的位置,以点扩面渐渐漫上寒霜。 与此同时,乔如意只觉腰间微微发颤,顺手一摸,竟是昆吾。 昆吾出鞘,乔如意惊讶,就见刀刃上也隐隐散发冰寒之气,跟行临的狩猎刀一脉相承。 这怎么回事? 全屋内外的人都不能动,除了他们六人,虽说乔如意早就做好了一番厮杀的心理准备。 大行首的脸皮在颤抖,哆哆嗦嗦说,“不可能……你在这里怎么会找到我?” 行临冷笑,却懒得同他多费口舌,手掌再一翻转,狩猎刀朝着大行首的咽喉要位刺去。 大行首躲避这一下纯粹就是本能反应,下一秒就听他一声嘶吼,跟着周围掀起铺天盖地的沙暴。 大行首的身体倏然变形,与沙暴之中竟化作游光,跟着变幻百道黑影从四面扑来。 “沈确,护好大家。”行临一声喝,同时手持狩猎刀迎沙而上。 沈确手持利剑,将其他几人护在身后,周别见状也执起长剑上前,说了句,“我跟你一起!” 鱼人有见状,胖墩墩的身躯往前一站,“笑话,我这吨位还用你们保护?护着两位姑娘就行!” 乔如意手持昆吾,腕间升卿也有了反应,它显得不安。 昆吾刀刃的光芒愈发强烈,陶姜见状不解,乔如意也不明白昆吾为何会如此,好像这刀子有自己的想法似的。 黑影四面八方朝着行临而去,行临则翻手一扬,狩猎刀于空中竟碎成万千银屑,如星河倒卷般环绕他周身旋转。 他踏出半步时,脚下地面竟成漩涡般沙地,可这沙地竟是紫与金黄,混合流转,又朝着一个方向簌簌而走。 乔如意眯眼看过去,不经意的就想起经他手雕刻的那一只只沙漏,那些流沙就似沙漏在游走。 行临背后的大片夜色已是不见,准确说,整间屋子都起了变化,所有人都像是置身沙漠荒芜之中。 就见行临凌空而起,在他背后竟浮现出巨大的太极阵图,紫金二色,光璀耀眼。 耳边都是刺人耳膜的惨叫声、嘶吼声。黑影霎时变化庞然大物,沙粒竟成万枚黑刃刺向行临。 “小心!”乔如意情急之下想往前冲。 被沈确一把拉住,“游光只有行临才能对付。” 游光! 乔如意不是第一次看到游光,可今日这般是她头回见。 数万黑刃在空中宛如黑色大网,寒声簌簌。 却听行临冷笑,“不自量力。 就见他左手掐诀引动风沙成盾,竟生生抵住数万黑刃,右手一挥,银屑瞬间重聚成数多闪烁寒光刀刃,刀柄上的图腾竟睁开血瞳,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乔如意此时此刻才看清狩猎刀刀柄上的图腾是什么,竟是獬豸兽首。 獬豸首吼,游光发出歇斯底里惨叫之声。寒光刀刃劈光而下,时间仿佛瞬间凝滞,刀气化作冰蓝色光芒,锋利刀刃同时斩断游光铺天盖地的触须,游光发出刺耳尖啸,瞬间分裂众多黑影。 其中黑影转头朝着乔如意的方向而去,速度极快,黑影似爪,锋利无比。 行临于后挥掌而击,狩猎刀的刀芒恰似万箭射向游光,游光惨叫,却也有触手抓向乔如意。 沈确和周别几人同时挥剑,可寻常武器岂是游光的对手? 那触手生生穿过剑刃,猛地抓向乔如意! 第100章 这里只是一场因 一切发生得太快,哪怕狩猎刀的速度已经极快,快到已经斩断了游光的触角。 但更快的是乔如意。 确切来说是她手中的昆吾。 她反应快,在游光猛地掉头冲着这边过来时,她已执刀狠狠朝着游光挥过去了。 当时她想的是,别管能不能对付游光,都欺负到头上了,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这一刀挥下去,就见昆吾一道光亮乍现,瞬间刺眼。这道光又迅速在头顶上方散开蔓延,竟形成光罩将他们笼在下方。 恰似传说中的结界,功能也是像极了的,总之竟扛住了游光的攻击。 陶姜惊奇,“这刀可以啊,看着其貌不扬,这么厉害呢。” 沈确差点被陶姜的这句话噎死,其貌不扬?怎么想的? 游光无法靠近,因为下一秒就被行临的利刃一分为二。 沙尘中的游光凄惨而叫,震得众人脑仁疼。就见悬于空中的紫金太极骤然倒转,游光就被无形之力扯向中心。 狩猎刀再冲向游光时,行临只是对着虚空轻轻一划,刀尖过处竟撕开道黑色裂隙,将整片沙暴连同哀嚎的游光尽数吞噬。 收刀时,刃身上凝结的游光残骸成黑沙簌簌坠落。他反手将刀插回腰间,从出手到结束,衣袂竟未沾半分沙尘。 除了行临六人,屋中的其他人都昏迷不醒,大行首不见了,地上只剩一身衣服摊在那。 阿寿也不省人事,但还一直靠着周别呢。周别唤了他几声,见他没反应,周别担心,问行临,“哥,他有没有事?” 别人怎么样他不管,无非都是高臣和大行首杀人害人的棋子,若没有行临的未雨绸缪,他们这个时候怕是早就做了刀下鬼了。 行临上前,蹲身下来查看,说了句没事。 周别明显松了口气。 乔如意看着满屋子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护卫和商队的人,还有高臣,她记得清楚,高臣是最先晕的,当他瞧见大行首化作游光的那一刻。 “没想到大行首会是游光,藏得太深了。”乔如意感叹。 “游光只能借势行事,所以它也在一直等机会。”行临的眼神恢复了平日的平和,像是刚刚的那场厮杀不曾存在似的。 “高臣就是它最佳的工具,煽动高臣的情绪,利用高臣的欲望行事。” 乔如意想起细节来,“大行首挑唆高臣先杀你。” 行临微微点头,“它杀不了我,所以借刀杀人。” “解决掉了你,大行首就可以为所欲为,而这些人,尤其是高臣的执念就成了大行首的囊中之物。”乔如意推演出了更多可能。 “是。”行临轻声道,“高臣一步做错便会步步做错,在游光的蛊惑下执念放大,放大的执念就是游光最需要的。” 沈确想想都后怕,“幸好你发现及时做了万全准备,否则让这厮占了上风,咱们都成了冤死鬼。” “也多亏了这小子。”行临的目光落在阿寿身上,嘴角是似有似无的上扬弧度。“周别,这个小兄弟你是交下了。这样一个命似蝼蚁之人敢去对抗权贵,看得出,他对你是付出心思了。” 周别一点头,看向阿寿,眼里既是感动又是心疼,心情也着实复杂。 阿寿是计划外的人。 在行临察觉出游光出现在幻境后,他们六人已经很快速地做出了应对计划。 六人之中,行临最了解游光,也是唯一能对付游光的人,所以游光势必不会轻易现身。 但游光又不会轻易错过机会,也一定会主动出击,因此,行临决定以身入局。 其他五人自然不想置身事外,周别说,我们能往哪躲?来都来了,干就完了。 其实五人也清楚,对付游光他们就好比是一拳头打在棉花上,但大家凑在一起群策群力还是可以的。 鱼人有干脆直爽,“帮你也是帮我们自己,虽然我一堆子烂糟事,也虽然这里吃喝不愁的,但我还是想回去。” 回到属于自己的空间,自己的时代。 这是所有人的想法。 大行首的异常有迹可循,他早早就让人安顿了雪见,却安顿得十分潦草,甚至是十分淡薄。 还是陶姜偷着打听出来的。 回来说,“那香用料生猛,量拿捏不好容易造成嗜睡、头脑不清的后遗症。” 大行首常年走商,其中一项的交易就跟香薰有关,所以给雪见用的香薰功能他不会不清楚。 明知会给人体造成损伤还执意要用,说明大行首已经等不及了。 阿寿当晚会出现,六人都没想到。但他送来的酒菜,的确是催发计划成熟的关键。 周别不小心在阿寿面前露出真容,也是计划外的事。当时周别是真慌了,担心阿寿惧怕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担心事出生变,影响抓捕游光的计划。 令他没想到的是阿寿的反应,非但没害怕,反倒转过头安慰他。 只是在周别转身要回屋时,阿寿突然拉住了他,嗓音压得很低。 周别见状,预感有事,看着他问怎么了。阿寿凑近他,声音小小的,“我来送餐,实则是想告诉你们一件事……” 周别附耳来听。 两人所在的位置是死角,极隐蔽,阿寿也不怕被什么人看到,便小声在周别耳边说了一句话。 周别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冷笑。 阿寿见状忙低声解释,“哥,我是绝对不会害你们的!” 周别相信阿寿。 阿寿是来通风报信,在此之前他被高臣召去,给了他一笔不小的银票,最开始说得挺好,就是想让阿寿打听他们六人的身份背景。 阿寿自然是不想拿那笔钱,虽说只是个店小二,但也深知拿人手软的道理。可高臣有权有势,他明目张胆的拒绝,最后可能连小命都不保,于是“阳奉阴违”,每每高臣盘问,他都会故弄玄虚一番,给出的线索却是少得可怜。 幸好这段时间也没持续多久,否则高臣必然会发现阿寿并无帮他的意思。 今晚之前,阿寿再度被高臣传唤,先是给了一番下马威,吓得阿寿半死,然后给了阿寿一包药粉。 阿寿当时战战兢兢,询问药粉为何物。高臣并没多余解释,只是命阿寿将药粉下到今晚的饭菜中。 跟他说,事情办好了,你后半生的荣华之路就稳了,若办不好,小命也就别要了。 阿寿思来想去,之前高臣只是从他这打听消息,现如今已经起了害人的心思,他势必要同周别讲了。 告知周别这件事之前,阿寿也会担心。 他担心周别会不会怀疑他,会不会不相信他的话,毕竟这可是丢命的事。 但是周别闻言后思量少许,随即笑着说,“没关系,你按照计划行事。” 当时给阿寿倒是吓了一跳。 周别又叮嘱他,“你不但要按照计划行事,还要对高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凡他问的,只要你知道就都告诉他。” 阿寿都跟着捏把汗,还劝说周别呢,“高臣不怀好意,万一真把你们害了该如何是好?” 周别伸手拍了拍阿寿的肩膀,一脸认真地说,“这就要看你的表演水平了。” “表演?”阿寿一头雾水。 周别给他解释,“像是戏班子里的角儿,或者戏文里里的人物,你演得越是逼真,高臣才会越信,他才越掉以轻心。” 末了补上句,“想我们安然无恙,阿寿,你要配合我们才行。” 阿寿配合得挺好,他也是真害怕。但他也差点儿漏了馅,只因当时高臣在大行首的怂恿下剑斩行临,阿寿忍不住挺身而出,生怕行临真被杀了。 实际上,行临就等着高臣动手的那一刻,因为只有高臣动手了,他的执念才是最重,一旦失败,游光才会因愤恨显形。 好在,一切都有惊无险。 接下来的局面,任谁都没想好。还是乔如意发现了问题所在,她问行临,“你说你在等着游光显形的一刻,那在此之前,大行首是不是游光?” 问题关键的所在。 行临给出肯定回答,“不是。” 在此之前大行首只是大行首,所以这也能解释得通,那么疼爱女儿的大行首,怎会忍心给雪见下那么烈的猛药?甚至在提出火烧茶肆时都没有第一时间考虑雪见。 乔如意闻言,倍感不解,“为什么?难道大行首只是被游光控制?或者是游光幻化成了大行首?” 这次没猜对。 行临说,“游光是大行首的执念所化,大行首就是九时墟的违约者。” 五人一听惊讶万分。 包括一向在这方面都很淡定的沈确,愕然问行临,“他许愿了吗?何时许的愿?” 这么问没毛病,因为大行首就在他们眼前,许愿的话总要九时墟出现才是吧。 行临思量少许,看向他们,“也许,我们所在的这里只是一场因。” 什么……意思? 其他人都不理解。 但没来得及问,就听陶姜诧异,“如意,你手里的刀就一直亮着吗?跟照明工具似的。” 乔如意一直没在意手里的昆吾,听陶姜这么一说低头一瞧,可不呢?若仔细看,刀身还微微泛着冰蓝色,锋利的刀刃上似乎还游走着寒气,丝丝缕缕的…… 第101章 二更天夜九时 有关昆吾,乔如意所知甚少,虽说它现在是属于她的刀。 在面对游光袭击时它的刀芒能护她周全,这是令她完全想不到的。 眼下微光尤在,乔如意试着将刀身入鞘,可隐隐的光竟能透过刀鞘,这着实叫人惊讶。 乔如意再度将昆吾抽出,示意给行临看。行临接过昆吾端详好一会儿,手掌轻轻攥住刀身,吓了乔如意一跳,还以为他要割手掌放血呢。 就见他攥着刀身,巧妙避开利刃,很快刀身上的微光就不见了。 乔如意看得一头雾水,问行临是怎么回事。 行临给出解释,“昆吾材质特殊,制作工艺也特殊,功能性被激发后还做不到收放自如,而且一把刀一个性格,需要有认主的过程,用时间长就好了。” 这番解释听着是字字清楚,但连在一起就疑惑重重。乔如意的理解是,昆吾就好比是个刚练会神功的高手,在面对危险时出完大招却不会收放自如,需要多磨炼几次才能驾驭神功。 行临闻言后沉默片刻,最后看着她轻笑道,“你这么理解也可以。” 看来她的这番理解并不精准。 “总之,就是想达到人刀合一的境界就要多用它呗?”乔如意概括总结。 行临嗯了声,“没错。” “这倒好办。”乔如意微微一笑,“以前是不舍得用,杀鸡焉用牛刀,从今以后我就可劲霍霍。” 沈确一听这话,随口说了句,“那可真就是暴殄天物。”这口吻听着还有点小不愉快。 乔如意敏感,“你知道这把刀的情况?” 沈确这才意识到自己说走了嘴,都不用抬眼看,都能感受到来自行临的死亡凝视。他目视乔如意,尽量做到不动声色。 “这还用知道?刚刚它对游光的反应有目共睹,一看就知道此刀非凡。” 行临却道,“一把刀而已。”说着,便将昆吾还给了乔如意。 沈确转头看着行临,有那么一瞬很想说,是,区区一把刀,能要一条命而已。 乔如意不清楚沈确的心理活动,但也能瞧出他眉眼间的不悦和惊愕来,她看在眼里,心中狐疑。 接过刀子,心里还在犯嘀咕。行临递刀,是将刀柄冲向她,她伸手来接也是先握住刀柄。 不想却觉得刀柄陡然一烫,像是猛地抓住了很烫的金属般,她惊呼一声,下意识松手,但另只手是下意识来接。 “小心!”行临没料到会出这种状况,更没料到她松手就松手吧,竟还想着伸手来接刀。 他的这句“小心”几乎是跟乔如意另只手接到刀同时发生,所以晚了。 锋利的刀刃划过乔如意的手指。 刀子落地。 乔如意低头愕然看着自己的手,不是惊讶于自己被误伤,而是觉得当刀子划过手指时她竟一点都没感觉到。 哪怕眼下都流血了,她都没试出疼来,这刀竟是这般锋利! 再看地上的刀子,刀刃上沾了血。 那血像是长脚了似的,竟沿着刀刃朝中间汇聚,凝结成珠,甚至,血珠越凝结越大。 陶姜见状也是愕然,“血怎么还在刀子上凝聚了?完全是反重力……” 是啊,完全成了自主运动。 乔如意抬手,手指上的划痕并不深,血其实流得也不是很多。 可刀刃上的血珠还在凝结,那枚血珠已由黄豆粒大小转眼成了一颗红枣大小,并且还有继续扩大的迹象。 行临面容转为严肃,二话没说上前要去拾刀,不想手指刚碰到刀子,就只觉眼前似红光炸开。 耳畔是周别的惊呼声,又听沈确高喝一声,“大家小心!” 行临眼角余光里是乔如意,他一把抓紧了她的手。跟着周围的一切都在扭曲、变形,耳边是呼呼的风声,眼前却看不清任何,只是红彤彤的一片。 空间像是被股力量颠倒甚至是撕碎。 乔如意只觉耳边的风声越来越大,伴着噼里啪啦的沙粒声,像是置身于沙海。 可眼前又瞧不见沙海。 乔如意觉得一阵阵眩晕,她试图去抓什么,但她能抓住的就只有行临的手。 确切来说,是变故发生前的那一刻行临抓住了她。 他的手十分有力量,在一片混沌中只有他的力量在支撑着她,温暖、安全。 她也试图去抓行临,抓住他的胳膊或者更多,但徒劳,唯独牵着的彼此的手。 “行临!”乔如意喊他的名字。 没人回答。 虽然拉着他的手,可她碰不到他更多,看不见他的身影,也听不到他的声音。 …… 不知是什么时候失去了知觉,总之再睁眼时已不再是天旋地转了。 乔如意迷迷糊糊睁眼时看不见光,她一时间心里惶恐,闪过脑中的念头是:我不会是瞎了吧。 但渐渐视线适应了才发现,不是没有光,是窗外太黑了。 身边有嘤咛声,还有翻身时疼得闷哼声。好在乔如意最先醒的,也是最先视线适应的,这才发现身边的就是陶姜他们几个。 心算是放下一大半,幸好大家伙都在。 她忙伸手来推身边的陶姜,边推边唤她的名字。陶姜有了反应,捂着头坐了起来,嗓音还含含糊糊的,“这是在哪……” 周别、鱼人有也有了动静,两人是同时从地上爬起来的,头和头撞在了一起,相互就哎呦了一声。 陶姜觉得一条膀子重得要命,这才发现是沈确扯着她呢,脑子瞬间就清醒了,喝道,“沈确!” 沈确也迷迷糊糊的有了反应,“陶姜……你怎么样?” 这一句问候问的,让陶姜硬是说不出什么来了。 “这是哪啊……”周别揉着脑袋,四下环顾,跟着惊讶,“咖啡厅?!” 鱼人有一激灵,“咱们回来了?” 乔如意的视线完全适应了,也看清了周围摆设,心底一悦,竟回来了? 好像还真是。 看所处的环境布局,可不就是咖啡厅吗? 周别别提多兴奋了,脑袋也不疼了,蹦着高窜起来,“我去开灯!” 便听得到他欢快的脚步声。 可乔如意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怎么的呢? 窗外太黑了,黑得都一反常态。 咖啡厅所处瓜州夜市,就算再晚,街灯还是亮的,哪会像眼前这样望出去混沌不清。 还有重要一点! “行临呢?”乔如意陡然反应过来。 身边人陆陆续续都出了声,唯独没听见行临的声音。刚刚他明明还拉着她的手,手劲很大,哪怕是现在,她的掌心里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其他人一听也察觉出来,沈确唤行临的名字,周别朝着楼上喊,“哥!” 并没听见行临的应声。 鱼人有担忧,“不会是昏在哪了咱不知道吧,或者是……他没回来?” 这么一说,更叫人心神不宁。 沈确急忙出声,“周别,快开灯!” “我知道!”周别也着急,嘴里嘟囔着,“怎么回事?开关呢?” 开关找不到了。 周别对咖啡厅里的一切都熟得不能再熟了,不可能找不到灯的开关在哪。 看得出沈确是真急了,起身摸着黑跟周别一起找开关。 乔如意心里惶惶不安,一来是不见了行临,二来是这周围环境。 看上去是咖啡厅没错,但处处透着诡异。 “等等,你们先别动。”乔如意冷不丁开口。 当时周别的一只脚正要迈台阶,闻言就悬空着不敢动了。沈确正在满墙摸开关,一听乔如意这么说也不敢动了,整个人像是只壁虎似的趴在墙上。 陶姜本来挺轻松的,在这么一来二去的气氛影响下也开始紧张兮兮,她小声问乔如意,怎么了? 乔如意伸手作嘘声状,也没管陶姜看没看到。 房间里似陷入巨大的安静里。 安静到都能听见心跳声和耳膜的嗡嗡声。 良久,鱼人有战战兢兢地问,“到底……怎么了?” “你们没听见驼铃声吗?”乔如意低声问。 隐隐约约的,伴着呼呼的风沙声,响得不频密,偶尔那么一声两声的。 陶姜挨着她,先是被她这神秘兮兮的口吻给吓到了,鸡皮疙瘩迅速起了一胳膊。 大家都处在黑暗中,虽说视线都适应了吧,但周围环境黑是事实,这样的情况下谁都是压着嗓音说话,一时间都觉得怪怪的。 沈确说,“听见驼铃声也正常……不定哪家店放着音响……” 口吻也不确定,最后一句话都没说完,沈确就住口了。 因为,他也听见了驼铃声。 不仅是沈确,其他三人也都听到了。 风沙声起,沙子冷不丁呼啦啦地都往窗户上扑,掩在风沙中的就是驼铃声。 跟寻常听到的驼铃声不同,声音更绵长悠远,不是一群骆驼的声音,只有一只,从风沙中来,越走越近,驼铃声也越来越清晰。 一声、两声…… 很有节奏,也很有规律,不杂乱,驼铃声之间的间隔时间也是分毫不差。 大家都听见了,大家也都不敢动了。 陶姜开口有颤音了,“这也不像是音响的动静啊。” 不是音响,也不是普通的驼铃声。 但乔如意听着耳熟,像是之前在哪听到过似的。 直到升卿在她手腕上动,乔如意就像是被人猛敲了一下似的,记忆猛地涌进大脑。 入住咖啡厅的第一晚,黑沙暴四起,她听到了驼铃声。 听着像是来自沙漠深处,可不是来自骆驼,而是…… 乔如意猛地反应过来,起身就往外冲。陶姜几人见状后紧跟其后,都随着乔如意来到了店门口。 是店门上那只驼铃在响。 那只在平日里不管怎么摇晃都不响得驼铃,哪怕使劲碰它都不响的驼铃,此时此刻正随着风沙的吹动,一声一声的、很有节奏感地响。 那晚,乔如意听到的驼铃声就是来自头顶上的驼铃,当时升卿也是很不安,跟此时此刻一样。 陶姜愕然盯着驼铃,“不是坏的呀?” “不是。”沈确一脸严肃,“它只会在极其特殊的时刻才会响。” “正如现在?”乔如意敏感问。 沈确点头,视线从驼铃移开,看向前方时,脸色就转为凝重。 陶姜不解,“怎样才算得上是特殊……” 话没问完她也觉得不对劲了。 还有其他人,也都在同一时间僵直了身体。 他们听见了敲更的声响。 一下一下的。 隐约中又听见打更人悠长慵懒的声音,“关闭门窗,防火防盗……” 跟着又是砰砰几声。 乔如意呼吸一滞,顺着沈确的视线往出去,目光所及哪里是瓜洲夜市? 是一条古色古香的街道,远远的隐在风沙中的长街建筑里也有着雕梁画栋的影子。 这街的布局看着有些眼熟…… 却不是他们之前待过得地方了。 在哪见过? 乔如意眉头深锁,身边的陶姜紧张够呛,“咱们是……又进幻境了?” 这句话一下让乔如意有了瞬间燃起的火光。 “锁阳城!”她一下脱口而出。 周别也一下反应过来,“没错!是锁阳城!你看斜对面那,咱们好像还去过那家店!” 是锁阳城不假了,可眼前的锁阳城没半点华屋丘墟、断垣残壁的影子,虽说掩在风沙中看不清全貌,但八街九陌的繁华依稀可见。 他们怎么会在锁阳城? 打更声还在街上回荡。 街上安静极了,也没灯烛,四周都陷在沙暴中。 乔如意伸手朝着空气一抓,再看手指,是细细的黄沙。 “关好门窗,防火防盗。” 梆梆声。 大行首对付他们之前,也有过打更声,跟现在听到的一样。 “沈确,你知道这是打的几更吗?”乔如意问。 沈确回答上了,嗓音低沉,“这是二更天。” 二更天…… 陶姜不解乔如意问几更天要做什么,也不知道沈确是怎么听出来的。 沈确说,“更夫敲打梆子或锣都是按照固定节奏来报时,也有特定口诀来提醒大众到了什么时辰,共五更天。” 乔如意听着更夫的梆子声,头顶的驼铃悠悠的一声响过一声。 她呼吸加促,问沈确,“他们的计时工具也包括沙漏吧?” “当然了,沙漏是重要的计时工具。”沈确说。 乔如意肩头微微一紧,喃喃自语,“夜九时……”她盯着那只驼铃,刚好又是一声,跟着就不响了。“驼铃九响……” 耳边陡然响起哗哗声,像是有无数的沙漏在响一样。 乔如意呼吸一顿,视线再缓缓上移,落在店门最上方的牌匾上。 牌匾上写有—— 九时墟 第102章 善济诸客,随其所愿 夜九时,驼铃九响,九时墟现,静候有缘人。 有缘者,凡是所求皆能如愿。 乔如意曾经一度寻找有关九时墟下落的古壁画,也一度坐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芸芸众生在想,九时墟究竟在哪?这些走过路过的人里面有没有许愿者?他们当中有没有知道九时墟秘密的人?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句话的含量,在见到眼前九时墟这三字招牌后还在上升。 九时墟匿在锁阳城深处,却是以一间毫不起眼的闹市店铺为掩护,无声无息存在千年。 周围风沙渐大,黄沙自远及近,整个锁阳城失去了活力,巷陌不见人影,只有萧萧风声。 再看身后九时墟,如置身虚空一般,两旁的建筑已被黄沙遮掩看不到,唯独九时墟,飞檐翘角清晰可见。 除了乔如意一脸惊愕外,陶姜他们几个同样都是震惊得很,鱼人有说话都带着颤音,也不知是被吓的还是兴奋的。 “九、九时墟……你们谁快掐我一下,我是不是在做梦?咱们不是回了咖啡厅了吗?” 周别紧张地咽了口水,“我也想谁掐我呢……” 陶姜伸手,一左一右掐住鱼人有和周别的胳膊,狠狠一掐,就听鱼人有和周别同时惨叫一声。 陶姜松手,眼珠子还瞪挺大,“不是做梦……我没在做梦。” 乔如意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蓦地转头看沈确,“你来过这里吗?” 沈确摇头。 “撒谎不是人。”乔如意强调一句。 沈确都急了,举手起誓,“我说真的!没来过!我怎么可能来过九时墟?” 乔如意打量他的神情,看得出他没在撒谎,又问他,“行临呢?” 沈确欲哭无泪的,“我跟你们一样都在找他啊。” “九时墟为什么会出现?”乔如意又问。 沈确被问得想撞墙,“我真不知道……” 陶姜眉心皱紧,“没用的玩意儿,一问三不知。” 也别怪乔如意会问沈确,因为在此之前,沈确明显对行临的很多事都清楚了解,在他们为九时墟的事感到震惊不理解时,沈确也是接受能力最强的,面部表情没太大变化的一个。 沈确也没跟陶姜呛,如果可能,他也想知无不言。 乔如意微微眯眼,打量着眼前的九时墟。 已不再是咖啡厅的模样,有三层楼高,似从古代画卷中剥离出来的一样,楼阁由暗沉的黑檀木构筑,檐角飞翘如鹰隼展翅,悬挂九盏青铜驼铃,在黄沙中微微泛着幽绿光晕。 乔如意明白了,九声驼铃响并不是咖啡厅门前那一盏驼铃发出的。 真正的驼铃九响,是九时墟楼阁中这九盏驼铃发出的声响。 整个九时墟如梦幻泡影,建筑表面有流动的紫金沙,时而交织成繁复的缠枝纹,时而是万只祥鸽展翅齐飞,时而又成了狰狞的鬼面。近十米多高的对开大门,是由整块陨铁筑成,门面上镌刻着成千上万的文字,文字能游走,各种偏旁拆分重组。 门楣中央嵌有巨大的太极镜,分紫金两色,这镜子竟是能漫天黄沙折射成璀璨星海,甚是壮观。 这便是九时墟的真面目。 乔如意伸手要去推门,被陶姜一把扯住,“你要做什么?” “找行临。”乔如意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陶姜愣了数秒,一下反应过来,死死拉着她的胳膊不放,“不行,你不能进去。” 乔如意不解,“怎么了你,反应这么大?” “你进去是想找行临还是想许愿?”陶姜一脸紧张。 乔如意恍然大悟,原来她是担心这个。“行临是九时墟的店主,进里面应该能找到线索吧。你放心,我不许愿。” 陶姜还是紧张,“世人贪恋九时墟,想来九时墟能放大人的欲望和执念,所以如意,我怕你进去之后把控不了自己,另外,行临是九时墟的店主不假,但他也说了,九时墟的店主都数不清多少代了,店主之间也未必认识……” 乔如意看出她的紧张来,心里暖暖的,刚想说她这个人胸无大志又惜命的,轻易不会跟谁做交易,就听见阵阵驼铃声响。 尚不见人,只能听见驼铃声。 可这驼铃声不像刚刚那样悠长有节奏,很杂乱,听得出赶路人很着急。 五人站在长长的台阶前,一时间谁都不说话了。 顺着驼铃声去找,很快,在黄沙之中浮现出一个人影,骑着骆驼,行色匆匆。 等那人上前,乔如意几人一看便纷纷愣住。 来的不是别人,竟是大行首。 一时间几人都不知道该不该同他打招呼。 就见大行首匆忙下了骆驼,甚至连骆驼都没来得及栓,他抬眼朝台阶上看,这一眼正好能跟乔如意几人打了正面,下一秒就见他一脸震惊。 周别一下紧张起来,“还真是阴魂不散,都敢追到这来了!” 鱼人有一时间害怕道,“行临不在怎么办?咱们都对付不了他!” 陶姜使劲抿抿嘴,心一横,“我就不信这个邪了,九时墟不就是游光的克星吗?他敢上来,咱们就敢往九时墟里跑。” 这是个好招。 但乔如意说,“他不是在看咱们。”说着身体往旁边微微一移,果然,大行首看的是他们背后的建筑。 他在看九时墟。 满脸的震惊转瞬就成了莫大的狂喜,那双眼,哪怕是隔着台阶,哪怕黄沙在飞走,也没能遮住那股子从心里深处迸射出的喜悦。 像是久旱之人逢甘霖。 就见大行首三步并两步冲上台阶,脸上因巨大的喜悦和激动变得通红。 在靠近他们时,沈确一个箭步冲到前面,一己之力护住其他四人,对着大行首冷喝,“我警告你,你——” 大行首都没搭理他,径直而过。 陶姜惊讶,小声说,“怎么像是没看见咱们似的?” 沈确不敢掉以轻心,仍旧一脸警觉地盯着他。周别喝道,“你在耍什么把戏?” 大行首置若罔闻,就是满脸狂喜地打量着眼前两道陨铁大门,还小心翼翼伸手来摸。 摸到大门的瞬间,就见他因激动脸皮都在颤,喉咙里发出类似紧张又兴奋的咕噜声。 他马上收回手,像是不小心碰到了圣物似的,猛地双膝跪地,朝着九时墟的大门膜拜。 这一番操作可给五人看愣了。 沈确迟疑,走上前,伸手在大行首眼前晃了晃。 然而大行首真像没看见他似的,就一下又一下地冲着大门磕头,每一下都是额头磕地,磕得咣咣响。 就这力度,任谁听了都忍不住想要揉自己的额头,听着太疼了。 可大行首不觉得疼,哪怕额头磕破,已经开始渗血,他还没放弃呢。 乔如意一把拉过沈确,冲着他摇头。 “别试了,他就是看不见咱们。”她看得清楚。 正常情况下不管认识不认识,是个人看到这里有人不说寒暄两句吧,至少是有个眼神在。 大行首没有,眼里就只有九时墟。 鱼人有还不放心呢,压低嗓音,“他是不是故意视而不见,就等咱们放松警惕他再一网打尽?” 话毕,没等乔如意捋清思路呢,就听身后吱嘎嘎的声响扬起,还吓了乔如意一跳,这声音竟是深远宽广,像是从宇宙深处的声响。 九时墟的两扇大门开了。 开门的瞬间,乔如意闻到了一股异香,难以言喻,清冷无比,就似寒冬雪松枝条上的冰珠,又透着隐隐的温暖。只是这温暖之气尽数掩藏在寒凉之中,想要察觉就需仔细,好比是茫茫雪野,某个山洞里的极其微弱的火光。 乔如意浑身一颤。 这个气味她不陌生。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就闻过,可又想不起很久到底是什么时候。又细细去想,想起来了! 是行临身上的气息。 只不过从九时墟里传出来的气味更浓烈些,而行临身上是淡淡的,冷冽气息更重些。 门开,里面有光,虽说不刺眼,但光亮泻出得这一刻,包括大行首在内,所有人都下意识抬手遮住双眼。 待视线适应,大行首就迫不及待地迈腿。 但一只脚马上要踏进门槛时又缩了回来,就见他立在原地,上下自我打量了一番,赶忙正了正衣冠。 做完这番后,大行首才急忙进入。 两扇陨铁大门在大行首进屋后有了反应,又吱嘎嘎地缓缓移动。 正在一点点关阂。 乔如意一不做二不休,一个利落闪身,也跟着进里九时墟。 其他几人见状紧跟其后,眼下这状况只能进,没有退路了。 进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在外面站着,四周似乎一直就是虚空缥缈、黄沙游走之态。 怎么形容眼前的九时墟呢。 若不是之前在无人区就经历甚多诡异之事,他们一旦贸贸然来了这里,必然会认为眼前的一切不过是场梦。 内部构造和布局已跟咖啡厅毫无关系了。 整个三层高度都是打通的,自下而上能一眼瞧见穹顶。 空中悬浮着百盏青铜灯盏, 每盏灯焰上的火苗都十分奇怪,跳跃着却不浓烈,小小的火焰恰似人形,仔细打量这人形,之所以是跳跃形态,更像是它们想要逃脱却无法做到,像是被什么力量秋困在这方寸之地似的。 这些细小微弱的光亮映得四壁流转着幽蓝磷光。 墙壁并不是砖石,而是用凝固的黑沙暴砌成,隐约可见沙粒间挣扎着无数人形阴影。 左侧博古架上有数不清的陈列,周别和鱼人有小心翼翼查看,就听鱼人有艾妈一声。 乔如意循声看去,这才发现博古架上所陈列的物件都跟人体有关。悬浮在紫金沙中仍在搏动的心脏,玉盘中盛着凝结成水晶的泪水,一整排挂着霜的银铃,每个铃舌都是被割下的舌头。 右侧墙面上钉满契约卷轴,皮质纸边缘微微卷曲,似乎是有呼吸声。 陶姜靠近那些卷轴,心中狐疑,是羊皮?可再贴耳倾听,发现每一只卷轴除了呼吸声还有深浅不一的呻吟声、哀嚎声、哭泣声、欢呼声……似装下了人间百态。 她不敢再去猜测这一张张卷轴是什么材质,因为她多少已经猜出来了。 下意识就往乔如意身边靠,后背都觉得凉飕飕的。 正中间是一张极大的胡杨木柜台,木纹间嵌着紫金沙漏,沙漏的表面却似琥珀,除了耀眼的沙粒,琥珀的表面上流转着各种人影,老的少的、男的女的…… 柜台后是直抵穹顶的多宝阁,格子里摆放的却不是文玩宝贝,而是很奇怪的一些物件。 像是活灵活现的草偶,上了年头的胭脂盒,还有装满红色沙粒的沙漏,细看那沙漏,漏出的竟是一滴滴的血。 整个地面就像是一面巨大的铜镜,大行首的身影倒影了上去,可乔如意他们五人却不见倒影。 除了大行首的倒影,铜镜里本来还有不少倒影,它们姿态各异,有做哀求状,有在狞笑,有欢呼雀跃、有含情脉脉…… 一切都很陌生,可一切都很九时墟。 乔如意从未踏足过九时墟,可她觉得九时墟就该是这般模样。这里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而是能映照人心欲望的地方,让人性回归到最本质阶段。 唯有一处是熟悉的。 乔如意看见了,陶姜他们也瞅见了。 那个嵌入墙里的老拓片,跟咖啡厅里的一模一样,只不过咖啡厅里的那张拓片上面写有广告语,而这里的拓片,写着的是其他—— 店规一:善济诸客,随其所愿,助其诸事皆畅。 店规二:店主有权,酌而决之,应否遂客所愿。 是九时墟的店规。 这才是老拓片的真正用途吧。 乔如意心跳得紧,咖啡厅里的老拓片,上面的广告语现在看来就是遮人耳目的。她想起游光出现时,当时咖啡厅里的老拓片的确是有异常。 大行首的心思不在对九时墟的打量上,就见他扑通跪在地上,朝着空荡荡的柜台祈求—— “我千里迢迢而来,诚心许愿,请店主成全!” 地上铜镜倒影着他的影子,扭曲在一片晃眼的、数不尽的金饼堆里。 第103章 白衫店主 大行首这一跪,倒是把周别给惹恼了。他几步走到大行首面前呵斥,“你的手都能伸到权贵之家了,还不满足呢?” 鱼人有在旁站着,也不是心思的冷哼一声,也算是他幸运了,有的人穷极一生都寻不得九时墟的大门。 像是之前的他,若不是当初有乔如意和行临的规劝,他怕是已经魔怔了。 面对周别的呵斥,大行首没半点反应,仍旧对着胡杨木柜台叩拜,嘴里嘟嘟囔囔的。 哪怕周别挡在他面前,他也视若无睹。 周别蹲身下来,盯着大行首的脸,同他们讲,“还真看不见咱们,不是装的。” 乔如意眼瞧着这幕,总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来,她轻声开口,“你站过来,离他远点吧。” 周别不解,但还是听话地起身,回到他们身边。 大行首长跪不起,整个九时墟很安静,只能听见簌簌地流沙声,像极了时间流逝的声音。 但乔如意想到了那些个倒流的沙漏,不是时间流逝,是时间在倒流。 像是大行首所在的时代幻境,又像是眼前的九时墟。 一切都处于未知。 眼下是不是幻境,乔如意他们无法肯定。 地上的巨大铜镜有了变化,以大行首为中心,渐渐衍生出数不尽的金饼来,蔓延了整个地面,乍一看大行首就像是跪在金山里似的。 大行首眼眸惊喜,四下环顾。 鱼人有小声问沈确,“这是不是代表他被九时墟店主接纳了,能许愿了?” 沈确低低嗯了一声。 陶姜和乔如意同时看向他,乔如意问,“你清楚九时墟的流程?” 沈确原本想说不清楚,但转念一想,既然都露怯了,那继续掩藏也骗不过眼前这两位,便道,“多多少少知道点吧,毕竟行临是店……是现任店主,他心情好的时候也能说上一二。” “多多少少知道点?”乔如意质疑。 沈确点头,“真就是多多少少。”他一脸真诚,“比你们知道的多点有限。” 陶姜哼笑,“沈确你敢发誓吗?那种一旦撒谎打一辈子光棍、及时侥幸结婚了老婆也会跟别人跑了的誓言。” 沈确惊愕地瞅着陶姜,指着她,“你这女人何其恶毒?你要是不想我娶别的女人你就直说,还用得着这么诅咒我?” “什么叫我不想你娶别的女人?”陶姜眉头皱得跟抹布似的。 乔如意在旁简直是哭笑不得,这俩欢喜冤家啊,都什么时候了还能拌嘴。 周别和鱼人有的注意力不在两人的争吵上。没等沈确反击呢,周别拉了他胳膊,好奇问,“你说,九时墟是能满足一切愿望吧,那有人一旦有什么遗憾呢?跟九时墟许愿也能达成?” 沈确着实不明白这有什么好问的,下巴朝着店规一示意,“不是说了吗,助其诸事皆畅嘛。” 鱼人有也忙问,“那你说,地上这么多的金饼都会是大行首的吗?” 沈确叹气,“我哪知道啊,如果店主答应的话,应该就是吧。” 鱼人有自动屏蔽沈确话里的信息,只留下对自己有用的,一脸羡慕,“这么多金饼,得花到什么时候去啊。” 又喃喃,“有钱真好,有钱就能生权,有权就能有势……” 这么说着,鱼人有竟一步步上前,眼睛贼亮,就盯着地上数不尽的金饼,呼吸急促。 刚开始没人注意,也没觉得他这番话有什么不对劲,单纯以为他就是发发牢骚,可等着大家抬眼一瞧,鱼人有已经走出去大半截了,朝着胡杨木柜台的方向。 就在他膝盖即将接触地面时,整个人就被乔如意一把扯了起来。 鱼人有一激灵,定睛一看,乔如意的脸色十分严肃,再一瞧自己,竟走出这么老远出来。 他一脸茫然,眼神里尽是不解。 “鱼人有,你要干什么?” 乔如意的嗓音冷冽,就似冰锥子似的一下将鱼人有给扎醒。他这才想起刚才瞬间的感觉来,“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看着满地的金饼都像是真的一样,我就很想要……” “有了这些金饼,我就能解决所有的问题,我就不用活得这么辛苦……” 说话间就瞧见乔如意的眼神似寒冰,紧跟着一哆嗦,急忙表态,“我真的没有贪心,刚刚就是那么一小点的想法,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乔如意语气严肃,“不准再胡思乱想了,管好自己的念头,别被人利用了。” 鱼人有一听这话紧张够呛,连连点头。 “还有,记住你说过的话。”乔如意皱眉,呵斥,“你是个男人,膝盖给我硬实点。再让我看见一次,我就直接打断你的腿,想跪就给我永远跪着。” “不会了!”鱼人有连连摆手。 他想解释刚刚自己真没有下跪的意识,但见乔如意眉眼间染了愠意便不敢多言了。 乔如意将鱼人有拎了回去,鱼人有耷拉着脑袋,感觉挺丢人。 陶姜小声问乔如意怎么回事,乔如意压低嗓音,“行临曾经说过,九时墟会扩大人的情绪和执念,现在看来所言非虚,鱼人有心志弱,刚刚差点中招。” 陶姜闻言惊愕万分,看着空荡荡的胡杨木柜台,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那还真不能胡思乱想,得做到六根清净才行。” 又转头看着乔如意,眼神转为异样。 乔如意也在看柜台呢,想着这背后店主到底长什么样,敏感察觉陶姜的“关注”,扭头,四目相对。 “你最好是有事说。” 否则弄这一出怪吓人的。 “如意,我发现你现在张口闭口都是行临,你自己都没意识到吧?”陶姜一本正经道,“还有,你来这第一件事是找行临。” 乔如意不以为然,“九时墟跟行临有关,我自然就会提到行临,还有,我找行临有什么问题?六人少了谁我都会找。” 陶姜凑近她,在她耳边落下句,“但是你已经有一段日子没张罗着找姜承安了,这里是九时墟,你不该是急着找姜承安吗?” 一句话,就像是点醒梦中人。 乔如意怔愣。 是啊,姜承安是奔着九时墟来的,如今她都进了九时墟,却不曾急着寻找姜承安的下落。 甚至说,如果不是陶姜的提醒,她差点都要忘了姜承安失踪一事。 “谁说我不急着找姜承安?”乔如意低声回了句,“现在既然找到了九时墟,自然是要打探他的下落。” 陶姜笑了笑没说话,多年朋友,她能看不出乔如意是急了? 她就这么一头闯进了九时墟,当时想着要见得人可未必是姜承安。 乔如意也觉察出自己的一番解释就跟此地无银三百两似的,刚想往回找补,就听一道男人的嗓音自上而下扬起—— “向九时墟许愿,本身就是一场交易,你可想好了?” 男子的嗓音淡凉如水,不带丝毫感情色彩,却又低沉沉的好听,钻进耳朵里时磁性厚重的吸引。 乔如意顺势抬头去看,这一眼望上去便愣住了。 一身月白色长衫的男子伫立于高处楼阶,居高临下的姿态似暗夜里的新月。 他缓缓迈下台阶,长衫被烛光映得不染尘埃,宽大袖口随动作流泻出云絮般的柔光,与蜡烛里扭曲挣扎的人形姿态形成对比。 鸦青长发半束,瀑布般垂落至腰际,发间的饰物既非簪亦非冠,而是一条月白色的发带。发梢无风自动,仿佛有看不见的流水始终环绕周身。 看不到面容,大半张脸覆着素面面具,仅有一双寒眸泄于外。 他出尘似仙,走过的地面却有着明显的变化,地面上铜镜里的金饼消失不见,又是最初看到的那些扭曲的身影,却在他经过时都跪拜低头,显出惧怕的神色来。 陶姜都看傻眼了,喃喃道,“这男人就算戴着面具也会觉得很帅啊。” 周别则惊愕,“他就是……九时墟的店主?” 也超出了乔如意的想象。 九时墟的样子在她的想象中,有出入但不大,大抵就是眼前看见的感觉。 但店主的模样,她是完全没想到。 在她的认知里,这样一个神秘环境,店主势必也是故弄玄虚的主儿,至少装扮是这样。比如一身黑衣,头戴夸张发簪,还是骷髅头的那种,总之会是电视剧中魔头的装扮。 好吧……是她想多了。 眼前着男子干净素净得很,就连露出袖口的那截手腕都白得很,更别提修长白净的手了。 乔如意的手控毛病又犯了。 之前就总想抓行临的手,现下她觉得,此男的手更好rua。 可此人绝非等闲。 乔如意看得清楚,地上那些扭曲的人影向他叩拜,还有被他踩过的黑沙阴影竟久久不能聚拢。 这男人…… “沈确,你见过九时墟其他的店主吗?”乔如意小声问。 沈确摇头,“我跟行临是一代人,怎么能见过其他店主。” 乔如意嗯了一声,目光还在打量着缓步走到柜台后的男人。 “你有没有觉得……”她思量着,语气也是不确定,“他的身形跟行临很像。” 其他人听她这么一说,也都细细打量起店主了。有觉得像的,有觉得不像的,还有个中立。 沈确持否定态度,“哪里像了?穿那么长袍子怎么能看出身形来?” 周别跟沈确站同一战线,同样是情绪上头,摇头,“我哥要是穿这身衣服可比他帅多了。” 陶姜,“都没见着人长相呢就下结论。” 她和乔如意一个感觉,觉得这店主与行临挺像,但也同周别和沈确一样,全凭感觉来。 鱼人有是那个中立的,理由是,但凡身材匀称高挑的,穿上长衫感觉都一样。 跟“不务正业”的五人相比,大行首就显得有正形多了。见店主出现,忙又深深叩拜,“小人知道九时墟的规矩,但能找到九时墟,这便是上天给的缘分,小人明白机不可失的道理。” 乔如意看着不远处的大行首,满脸沧桑,许是怕被拒绝,眉眼间都是小心翼翼。 白衫店主站住柜台后,透过面具的眸光似炬,朝着这边看过来。虽不见面容,可光是这般眼神就陡生威严之势。 陶姜在乔如意耳畔低语,“他好像也看不见咱们呢。” 看样子是,否则九时墟里多了五个人,这店主不能一点反应都没有吧。 “你上前来。”白衫店主开口。 大行首一听大悦,赶忙起身,满心欢喜上前。 白衫店主朝他一伸手。 大行首见状,忙从随身带来的包裹中取出经折来恭敬递上。店主从他手中接过经折,打开查看,举手投足间是不紧不慢的随意和优雅姿态。 看得陶姜啧啧称赞,“看看人家,同样是男人……” 这话听进三个男人的耳朵里,反应不同。 鱼人有不用说,他觉得陶姜说得没错,论身形和姿态,他的确不如人;周别则想着,人家是九时墟的店主,那能是一般人比得了的吗?除了他哥。 沈确什么都没想,就是用不悦的眼神瞅着陶姜。 很是,计较呢。 白衫店主看完经折,淡淡说了句,“曹禄山,行商之人。” “是是是。” 乔如意恍悟,原来大行首名为曹禄山,只是这名听着有点熟。 又听店主缓缓道,“据说武帝时,西国献上清泥珠一枚,后被武帝转赠给了西明寺的和尚,不久便有胡商上门高价收走,武帝方知原来那是一枚能清澈浊水的奇物。” 他看向曹禄山,“那位能识出宝物的胡商便是阁下吧。” 曹禄山忙道,“是小人,小人不才,也就靠着这点本事安身立命。” 这番话被乔如意听去,就一直在心里琢磨着,曹禄山……武帝、清泥珠。 冷不丁想起自己拓过的一幅古画,画中内容讲的就是西域各国向武帝进贡宝贝,武帝手中拿的便是其中一个贡品,名为清泥珠。 是出自《广异记》中的故事,她以为不过是志怪传说,毕竟这世上哪会有这般宝物,现在看来竟是真的。 而书中所提的胡商,竟就是跟他们有着恩怨纠葛的大行首曹禄山。 就这么水灵灵地联动了。 他在白衫店主面前显得极其谦卑,店主也没过多表示,许是见多了,眼中无波无澜,淡声问,“你有何心愿?” 第104章 上下其手验验货 曹禄山刚要开口,就听白衫店主出言提醒: 记住,你的愿望越大,付出的代价也就越大。珍重机会,谨慎许愿。 两人的对话被乔如意他们听了去,陶姜小声说,“店主人还怪好的呢。” 周别双臂交叉环抱,“要是我哥的话就更好了。” 鱼人有说,“他要是你哥的话才恐怖哩。” “恐怖啥?”周别不乐意听这话。 鱼人有振振有词,“他要是你哥,你哥得多大岁数了?不吓人?” 周别挑挑眉不说话,他就打一比喻。沈确沉默不语,就看着白衫店主若有所思。 乔如意有不同的意见,“指望着生意人有仁慈心吗?” 陶姜没明白她话里的意思,还以为她说的是曹禄山,但乔如意指的是白衫店主。 “九时墟说白了就是巨大的生意场,许愿需要付出代价,所以店主就是个生意人。” 乔如意目视前方,思路十分清晰,“看似提醒,实则会让许愿人越陷越深。” 因为心中所求的一切都即将唾手可得,这一刻的执念也是最强烈,所谓提醒不过成了导火线而已。 陶姜听了点头,这么分析也对。 沉默半天的沈确冷不丁问乔如意,“你是不是对九时墟店主的印象不好啊?” “也谈不上不好吧。”乔如意风轻云淡地回答,“我跟他又不熟,评价只能说是主观。” 说完,转头看沈确,“为什么这么问?” 沈确摆摆手,“就是好奇,没别的意思。” 奇奇怪怪的。 曹禄山眼里的兴奋说明了一切,就像乔如意分析的那样,白衫店主的提醒在曹禄山心里不过画蛇添足。 他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开口时声音都是颤的,“我想得到阴山深处的金饼矿,想要拥有那里面数不尽的金饼。” 白衫店主闻言,眸波不见起伏,始终淡淡模样。“你天赋异禀,何必贪恋阴山金饼?” 曹禄山眼中光亮异常,“所谓宝物不过都是世间常见,又数量有限,我想拥有无尽财富。” 店主看了他一眼,“阴山金饼矿世间难寻,九时墟确实可助你不费吹灰之力将其得到。” 曹禄山闻言狂喜,“敢问店主,阴山金饼是否能令我曹家富可敌国?” 白衫店主说,“能。” 曹禄山激动坏了,跪地叩求,“请店主成全,保我曹家世代富可敌国。” 白衫店主口吻淡淡,“可知九时墟的规矩?” “知道,知道。”曹禄山连连点头,“我愿拿我身上最宝贵的东西来交换。” 店主微微点头,“你先上前来。” 曹禄山赶忙起身上前。 店主在打量着曹禄山,那双眸深邃冷淡,似注入寒霜,别说曹禄山了,就连没靠前的乔如意几人都能感受到周遭流窜着的阴凉之气。 良久后听店主缓缓道,“你的右眼,可换。” 曹禄山闻言一哆嗦,下意识捂着自己的右眼,喃喃,“换右眼……” 鱼人有听了这话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下意识搓搓胳膊,心说,果然是九时墟啊,真刀真枪的招呼。想来自己若是鬼迷心窍,说不准也得卖器官。 想想就疼。 陶姜在乔如意身边小声嘀咕,“一只眼换世代富贵,想想好像也挺值吧。” 乔如意沉默不语,盯着曹禄山紧张地捂着自己右眼的样子,大脑在飞速运转。 席卷瓜州的黑沙暴想,曾经在黑沙暴里失踪的人,找回来的却没了一只眼睛的人……在幻境中曹禄山的种种行为…… 幻境与现实交织,那些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事件就似连成面的线条。 “可能,他的右眼并不简单。”乔如意低低地说。 九时墟不可能做亏本买卖,曹禄山作为丝绸之路上的大行首,又与高府走动频密,珍贵的东西何其多?偏偏店主就要他的一只眼。 她分析说,“店主说曹禄山曾识得武帝遗弃的清泥珠,又说他天赋异禀,而曹禄山此人擅识宝物,珠宝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可能都缘于他的右眼。” 陶姜诧异,“你是说,他的右眼能发现宝物?” 乔如意点头,如此就说得通了,为什么连武帝都识不出的宝贝能被他识出,为什么九时墟店主要用他的右眼换愿望。 世代富贵,能找到宝物的一只眼的确有资格作为交换条件。 周别不解,“都有能找到宝物的眼睛了,何愁不富贵?而且他本身也不穷啊。” 乔如意只能说,“人心贪欲,无穷尽。” 没有的想得到,得到的想要更多,欲望似海深,执念就是拽人入海的那只手。 白衫店主见状,道,“在没签订契约之前,你随时都可以走。” 口吻淡淡的,像是并不在意许愿人的去或者留。 曹禄山马上放下手,一咬牙,“我签!” 白衫店主也不惊讶,微微一点头,“再富饶的金矿也有挖空那天,但你挖出的金饼足够世代无忧。金矿挖空那天,便是你履行承诺之时。” 曹禄山连连点头,发誓说自己必然会遵守承诺。 白衫店主微微点头,转身从身后悬挂着的皮卷契约单中取出一件来,于柜台之上徐徐展开。 乔如意几人离得有段距离,看不到契约卷上具体怎么写的,就见曹禄山看过后抬手就要咬手指头。 被白衫店主阻止了。 曹禄山紧张地看着店主,许是怕九时墟反悔。 店主问他,“你确定想好了?契约一签不得反悔,一旦反悔将会付出惨痛代价。” 曹禄山咽了口水,喉咙滚动一下,一点头,“我想好了,绝不反悔。” 店主没再多说什么,抬手示意了一下。 曹禄山迫不及待地咬破了手指,在契卷上按下手印。 契约成。 就见四周烛火似乎亮了些,摇曳在蜡烛之上的人形黑影显得更活跃了。 窗外忽起风沙,驼铃声又一声声响起,悠远绵长,像是来自天际深处。 店主看着曹禄山,强调,“金饼挖空,你的右眼就归于九时墟,记住,如约而来,决不能食言。” 曹禄山感恩戴德,连连保证。 九时墟大门缓缓敞开,门外是漫天风沙,稍远的台阶都看不清楚。 一场交易完成。 曹禄山乐不颠地走出了九时墟的大门,脚步轻快得很,看得出内心愉悦。 周别感叹,“真就这么好吗,人店主说得没错,金矿再多也有挖空的时候,到时候就得挖个眼珠子给九时墟……” 陶姜一下反应过来,“这么说,曹禄山食言了?!” 乔如意神情淡定,看得出来是早就想到了这点,她说,“是食言了,否则怎么会有游光出现。” 鱼人有愕然,“就是……空手套白狼了?” 乔如意思量着,越想就越觉得后背寒凉。“九时墟的店主果然好手段啊,想要给人一刀,先扔颗红枣出来。” “怎么说?”陶姜问。 “你们觉得九时墟店主真正想要什么?”乔如意盯着不远处的白衫人影,微微眯眼。 “他的意图不在助人达成心愿,真正想要的恰恰就是对方的违约。” 只有给人足够的好处,让人尝尽了甜,才会更不想吃一点点的苦,所以许愿者大抵都会想去违约。 曹禄山痴迷财富,财又能生权势,野心就会在不断挖掘金饼的过程里膨胀,到时候自然会想方设法违约,然而这恰恰就是九时墟乐意看到的。 陶姜不解,“九时墟店主要这么多的违愿做什么?” 是啊,做什么呢? 乔如意想不通,怕是即使见到行临,行临也未必会跟她说实话。 她视线一转落在沈确脸上。 沈确一下就get到乔如意的意图来,赶忙表态,“我也不知道,真的!骗你们我是狗!” 乔如意作罢,瞧着的确不像是在撒谎。 陶姜喜欢找他茬,“哎,行临到现在都没找到,你不着急吗?” 沈确刚想说,废话,当然着急了,这话没说出口。他警觉地盯着陶姜,“你打什么主意了?” 陶姜浅笑,“我能打什么主意?你跟行临情同手足,他丢了,你总不能不找吧,但眼下环境特殊,想找一个人不容易。你倒不如跟店主许个愿,直截了当。” 沈确呵呵两声,他就知道她肯定没憋什么好话呢。 陶姜见状啧啧两声,“所谓情谊不过嘴上说说啊。” 沈确盯着她,忽而笑了,“行啊,我跟店主许愿,让咱们能找到行临。代价就是我得娶你,一辈子受你的气,怎么样?” 一句话像是点了陶姜的死穴,硬控了她好几秒钟,然后反应过来,脸蹭地一下红了。 “还想娶老娘?美得你!” 乔如意轻叹,“你俩再继续下去,我就可以理解成打情骂俏了。” 陶姜抖了一身鸡皮疙瘩。 周别没什么情窦,也没听出沈确和陶姜的你来我往中有什么打情骂俏,他问,“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接下来…… 乔如意看向柜台方向。 白衫店主在整理契卷,也没有要离开的架势,举手投足间从容不迫的。 “我还真想看看他长什么样。”乔如意低低地说。 吓了陶姜一跳,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祖宗,你可别,你看他都能取人眼珠子呢,多吓人。” 周别也赞同陶姜的话,“没错,毕竟是九时墟的店主,咱们敬而远之吧。” 乔如意反问周别,“行临也是九时墟店主,你也怕他?” 一句话把周别给问愣了,随机反应过来,“我当然不怕我哥了,但其他的九时墟店主我不了解,也不相信。” 沈确归于正常,劝说,“大门开着呢,咱们尽快离开吧,这里不宜久留。” 九时墟的大门刚刚为曹禄山敞开了,直到现在还没关,外面风沙大,却只止步于门庭,卷不进屋中半粒尘埃。 虽说乔如意想看店主真容的念头强烈,但还是个听劝的人,主要也是不想大家伙跟着一起遭殃。 五人蹑手蹑脚地往外走,走了几步后周别反应过来,“他不是看不见咱们吗?” 这句话醍醐灌顶似的,其他几人一想对啊,既然如此干吗还偷偷摸摸?于是大大方方地就往外走。 除了沈确。 他始终就是谨小慎微的模样,跟平时大相径庭的。 陶姜一拍他的肩膀,“你就大大方方的,有啥不敢的?” 乔如意感叹,“既然都能大大方方的了,我也能大大方方揭开他的面具瞧瞧。” 贼心不死呢。 陶姜笑说,“让你看到真容又怎样啊?你还能强掳美男让他做个倒插门?” “反正他也看不见我,长得真帅的话,我就占点便宜啥的。” “占什么便宜?”陶姜坏笑。 乔如意眉眼不羁,“我就……上下其手,验验货。好呢,就留下。” 沈确着实听不下去,翻了个白眼。 大门在即,几人你说我言间就迈出了大门。 却在下一秒就傻眼了。 之前九时墟门前有一段挺长的台阶,眼下却看不到了。 确切说,是什么都看不到了。门外黑压压的一片,风沙肆虐,他们却感觉不到,只能听见呼呼的风啸声。 不敢再往前迈步了,生怕一脚踏出去就坠入无边黑暗。 “几个意思?走不出去?”周别惊讶。 没人能准确回答出这个问题,照着眼前的架势,似乎是这样。 五人又退回了门内。 外面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你们说……九时墟里也是一场幻境吗?”周别显得有些紧张,“像是之前,咱们不也是走不出瓜洲城吗?” 乔如意盯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心一横,正打算迈腿再走出去个试试,就听一道男人嗓音淡淡扬起—— “几位说走就走,连声招呼都不打,有失礼节。” 这个声音,不咸不淡,甚至是毫无感情色彩的在他们身后扬起,却像是惊天振雷似的劈他们身上,劈得他们外焦里嫩的。 五人几乎是齐刷刷又缓缓地转过头…… 就见白衫店主挂好皮卷契约,收手时,修长的手指上还沾有一抹游丝般光亮,他轻轻一捻,光亮瞬间熄灭。 他甚至都没转身看门口这边,口吻始终轻淡,“看了这么久的热闹,不累吗?进来吧。” 第105章 诸位可叫我危止 竟看见他们了。 不,从他口吻里听那意思是,他一直都能看见他们。 这一刻五人的神情几乎都是统一的,笑不如哭好看,想保持面部平静,脸皮却像是中风似的抽动,心情更别提了,那叫一个酸爽。 好嘛,敢情是他们五人狗狗祟祟地进来,又狗狗祟祟地站在旁品头论足,以为做了次隐形人,结果都被他不动声色地看眼里了。 可真是,丢人丢到九时墟了。 虽无法窥探白衫店主的神情,但乔如意还是能隐隐感觉到对方的幸灾乐祸。 好吧,当她小人之心,想法龌龊了。 乔如意这次用极低的嗓音对陶姜说,“我发现九时墟的店主都有一个毛病。” 陶姜好奇,问是什么。 乔如意,“腹黑,装腔作势。” 陶姜思量了好半天,小声嘀咕,“这两个词放一起撕裂感很强呢。” - 乔如意从没想过自己能有一天会跟九时墟店主吃饭,她指的是,在九时墟用餐,跟除了行临以外的店主。 对于九时墟店主还吃饭这件事,几人都倍感好奇。白衫店主反问他们一句,“你们认识的那位店主,他不吃饭?” 白衫店主虽说看见他们闯入了,但从言行举止间并不见愠怒,就像乔如意说的,他更像是在打趣他们,好似一个百无聊赖的人,突然看见个活物,总要逗弄一番。 乔如意一行人刚开始保持警惕,尤其是乔如意。虽说行临也是九时墟店主,也虽说行临的性子薄凉冷淡,可也不及眼前这位令人捉摸不透。 没出言呵斥,也没出手对付他们,反倒是说了句,“几位该饿了吧,既然进了九时墟,就是跟这里有缘,留下吃顿饭吧。” 用餐在顶层,往下看,整个九时墟美轮美奂,抬头竟是透明穹顶,能看见铺满夜空的星子,璀璨光耀。 奇怪呢,外面明明是风沙漫天的,怎么眼下就瞧见满天星斗了? 五人最初对于用餐一事都带抵触,在乔如意的想象中,九时墟这种地方神秘莫测,该是不沾人间烟火,就算有晚餐,那必然也是正常人不能吃的东西。 像什么油炸干尸、眼珠子葡萄、人脑豆腐或者什么奇奇怪怪的跟游光、跟人希有关的东西,不但如此,用餐期间还会有什么餐食自动飞到餐桌之类的怪景,毕竟是九时墟嘛…… 他们想多了。 或者说,他们对九时墟的印象过于刻板了。 白衫店主看出他们的谨慎来,语气淡淡道,“倒不如亲眼看看,亲口尝尝。” ……还真是跟寻常餐桌一样。 是张圆桌,六人落座。 不是像乔如意以为的哈利波特魔法学院里的大长桌用餐氛围。 就是一圈人围在一起吃饭,彼此有着最舒服的用餐距离。 白衫店主将一盏铜油灯推至桌心,别看铜油灯不大,却光照非常。 店主说,九时墟里永远都是黑夜,所以总要把照明做到极致。 上来的竟也是大家熟悉的食材,每道菜的名字挺有年夜饭的感觉。 戈壁风沙鸡,端上桌时是连着砂锅一起,鸡块被煎得金黄,还在锅里滋滋冒着油,光是闻着就叫人垂涎三尺。 解腻的是杏皮水。 这种在丝绸之路流传千年的饮品,打从有李广杏那天起,它便成了西北沙漠之中特别的存在。 杏皮水清冽,还飘着冰渣,倒在上好的陶碗里,碗底流光工艺,像是藏了万亩星空似的。 还有看似普通的胡麻饼,酥皮咬开的瞬间,饼心溢出的是温热的沙枣蜜,几粒胡麻籽在舌尖炸开时是异样的香。 撒着金箔碎的饆饠和炒熟的沙米,散发着别样的焦香。 白衫店主称这些为“粗茶淡饭”。 说这话的同时,他已经将削好木筷分给了每一个人。乔如意识得这木筷的材质,竟是迦南香木,用餐时会散发隐隐香气,却又不夺食材的味道。 他用匕首削木成筷,刀尖划过之处,木屑落地成香。 那把匕首在座的五人都见过。 狩猎刀。 没有所谓的新旧程度,始终还是那个样子。有游光时就成了捉游光的利器,平时就成了雕刻个小玩意儿的工具。 乔如意看着狩猎刀很有亲切感。 看来狩猎刀不是专属行临,它是九时墟店主身份的象征。 倒是找到了他与行临相似的地方,都爱雕刻物件,都爱……她看着桌上盛装食物的器皿,都爱收集古董? 对于他们好奇自己还要吃饭这件事上,白衫店主便反问了他们一句。 乔如意忙问,“你口中提到的店主是谁?” 她挨着白衫店主坐,听闻她这么问,他便转头打量着她。最开始眼眸里很是冷淡,渐渐横生出饶有兴致来。似笑非笑的嗓音,“这小孩,年龄不大,心眼却不少。” 乔如意一听“小孩”二字直皱眉,刚想反驳,转念一想人家也没叫错,按这里的朝代来计算,她于他的确是个小孩。 妈呀,一下就被降维打击了。 白衫店主见她欲言又止,眸底深处浅淡笑意,朝着她,手一抬。 乔如意反应快,一侧头,双手已下意识摆出防御姿势,“哎,要干嘛?” 白衫店主似笑,手顺势就放下了,“敬主之诚意,乃为客之道。” 虽然文绉绉,但乔如意听懂了,意思说她不尊重他了呗? 她回了句,“主有异行,客失其恭实属正常。” 心说,这嗑唠的,万一你小子给我下降头了呢?我还跟个傻子似的眼巴巴等着? 白衫店主淡淡道,“牙尖嘴利。” 被扣了个帽子。 既然如此,乔如意也没打算客气,直奔主题,“刚才的问题店主还没回答。” “你们认识的店主是行临。”白衫店主没绕弯子,“没说错名字吧。” “你知道我哥?”周别忍不住问。 白衫店主眼皮微微一抬,看了周别一眼。“九时墟每一代的店主都记录在人员名册上,是早就选中的人,自然是知道的。” 陶姜愕然,“现在就知道几百年后的店主是谁?咋知道的啊?” 好神奇。 这个问题白衫店主就四两拨千斤了,“这便是九时墟。” 简单的五个字,却蕴藏常人难以想象的秘密。 “行临与我们走散了,不知店主知不知道他的下落。”乔如意问。 白衫店主轻描淡写,“他是九时墟的店主,丢不了。” “但在哪呢?”周别着急。 白衫店主见他急了,淡声道,“先用餐,吃饱了你们才有力气做别的。” 也不知道是不清楚还是故意不想说。 但能肯定一点,行临没危险。 乔如意一直悬着的不安多少落地了,既然行临都是写在店主名册里的人,一旦真有危险,身边这位白衫也不会坐视不理吧。 陶姜凑过来,在她耳边低声说,“问问姜承安的事。” 乔如意心叹,她也是操碎了心。 原本是不想问的,因为就算问了也不过是竹篮打水。可转念她想到了那枚金饼…… 便问,“我有个朋友,无意间得到了一枚绘有心想事成字样的金饼,是否跟曹禄山有关?” 真是一下才联想到的。 刚刚地上铜镜显示出的金饼,她再仔细回忆,的确是绘有字样和图案的,跟她手里的那枚还有葛叔遗留下来的一样。 身旁陶姜从牙缝里泄出笑意来,“有个朋友?” 这话就跟传染似的,白衫店主也似好奇地问了她,“你的朋友?” 乔如意思量了片刻,都不用扭头就知道陶姜一脸八卦的样子。她看向白衫店主坦白,“是我的未婚夫。” 白衫的眼里无波无澜,好像刚刚的好奇不过是错觉。“据你的描述,你未婚夫得到的金饼的确是来自九时墟,但未必是跟曹禄山有关,来九时墟求富贵者,契约达成时都会带走一枚九时墟的金饼。” 乔如意明白了。 白衫店主看着她,“如果你的未婚夫手持九时墟的金饼,他必然是跟九时墟脱不了干系,因为九时墟的金饼不会旁落无关人之手。” 乔如意想了想,轻声说,“他失踪了。” 白衫店主闻言,只是微微一点头,没说话。乔如意本以为他会好奇,或者询问对方的名字,没想到他的反应就是淡淡的,这倒是令她没想到。 许是察觉出她的心思来,他开口,“他必然是在寻找九时墟失踪的,像是此类人每年不计其数。” 乔如意明白他为什么不问了,这么一听反倒觉得脸面上挂不住。想解释姜承安不是冲着钱?可再怎么解释都无法洗清姜承安为了心中执念而来的事实。 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倒是白衫店主问了她,“你来九时墟,就是为了寻找你未婚夫?” 乔如意闻言,松神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一点头。 周别好奇,“店主,你见过他吗?” 这话问得奇怪,乔如意敏感察觉,没等想出怎么个奇怪法,就听白衫店主似笑非笑回答,“我怎会见到他?如果他进了九时墟,也该是行临的客人才对。” 周别一想也对,毕竟不是一个时代嘛。 陶姜转移了话题,“到底是许愿人找到了九时墟,还是九时墟找到了许愿人?” “二者皆有。”白衫店主竟没瞒着,“大多数情况下九时墟会选定许愿人,但也有凭缘分闯进来的,像是你们。” “这么说,我们也可以向你许愿吗?”一直沉默的鱼人有立刻问。 白衫店主没说可以或不可以,反问了句,“你想许愿?” 鱼人有一激灵,连忙摇头,“我可没珍贵东西可换。” “怎会没有?”店主说,“你的肉身、记忆甚至是你的命,再不济还有你的亲朋好友,他们的长物或者性命,总能翻出些珍贵的物件来。” 鱼人有倒吸一口凉气,这话听着就算很瘆人,她是怎么风轻云淡说出口的? 连连摇头,“不不不,我觉得一步一个脚印实现梦想的感觉挺好的!” 此番话迎来了其他几人齐刷刷的注目,鱼人有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句矫情话。 但同样保持沉默的沈确拍拍他的肩膀,“好样的。” 鱼人有肝颤,天知道他其实是出于害怕才这么说的。 白衫店主的目光在鱼人有身上停留一两秒,就看得鱼人有后背发紧,他补充,“我的真心话。” 看出了他的紧张,白衫店主说,“九时墟从不迫人许愿,除非,”他的视线扫过一圈,最后落在乔如意脸上,“诸位心生执念,为某事,或为某人。” 乔如意嘴角抽动一下,心说,点谁呢! “我们看见了曹禄山的游光,说明他违约了?” “是。” 乔如意看向他,眼里泛起质疑,“你并不惊讶?” 白衫店主嗓音平静如水,“人心贪欲,尝甘饴便畏荼苦。” “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还要许他心愿?”乔如意问。 心里的想法却越来越清晰,她之前就怀疑过九时墟店主的真正目的,眼下这怀疑越来越坚定了。 白衫店主看着她,“此番话,你何不问行临?” 乔如意一噎。 能问出来还用问你? 白衫店主没有与他们继续攀聊的打算了,起了身,淡声交代,“几位与九时墟有缘,今晚可留宿,餐后二楼房间可自选,记住,” 他微微一顿,语气严肃了,“选好房间后切勿出来走动。” 这警告听着耳熟呢。 乔如意琢磨片刻一下想起来了,初见行临时他也说过。 交代完他便离开了。 刚刚大家只顾着说话,一桌子的菜都没怎么吃。周别不想那么多,他是真饿了,筷子拿起来就不离手了。 “虽然这店主看着不好相处,但做得饭菜还是很可口的。” 陶姜不大敢吃,小声说,“总觉得不是寻常菜,万一吃了心性大变呢?像如意说的,这店主心怀不轨。” 乔如意刚想纠正她的说辞说,就听淡凉的男人嗓音扬起,像是在耳畔又像是漾在四周,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九时墟有三不欺,不欺本心,不欺因果,不欺缘分。还有,诸位可叫我危止。” 第106章 一粒沙子一条魂 危止,危止。 不像是人名,更像是提醒。 他们不清楚危止是九时墟的第几代店主,说他神秘莫测,他的行为举止跟普通人无异;可说他就是个普通人,他还拥有能助人实现愿望的无上能力。 他像神佛,有求必应,可他又像阎煞,执罚无情。 一念慈悲渡苦厄,一念雷霆碎妄念。 此人究竟是善还是恶? 或许在九时墟,压根就没有善恶之分。 乔如意他们五人选好了房间。 九时墟目前走不出去,但听危止的意思,等过了九时墟的时间他们就自由了。 相比心想事成咖啡厅和心想事成茶肆,九时墟可供他们休息的房间可不少,足够一人一个房间之多。 乔如意理解的是,九时墟本就是特殊的存在,所以在九时墟里是时空的交错和重叠,别说他们五个,怕是再多些人也能住得下。 从用餐到入住,沈确的话都少得可怜。陶姜最先发现他的异常,像平时一样拿话刺激他,可他没接招,三言两语恹恹的。 周别难得地伸手一搭他的肩膀,“你在担心我哥是吧,放心吧,就像危止说的,我哥也是九时墟店主,他不会有事。” 这句话叫沈确有了反应,冷不丁问周别,“你相信危止?” 周别一愣,啊?了一声,随即反问沈确,“他有骗我们的必要吗?” 沈确沉默。 乔如意从他微蹙的眉心看出疑虑和担忧来,便问沈确怎么了。 沈确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不是不想说,看架势更像是不知道该如何说。乔如意没催没促,但最后只等到沈确的一句,没什么。 显得心情很沉重。 陶姜见状挺着急,小声催促,“你有什么情况就说出来,咱们人多力量大。” “这跟人多力量大没关系。”沈确平时是个爽利的性子,可眼下就变得吞吐。 末了还是乔如意一针见血,“你就说危止这个人会不会害我们吧。” “暂时不会。”沈确回了句。 乔如意微怔,这么说,危止也有可能会对他们不利? “总之,”沈确总结了一句,“我们跟危止就保持萍水相逢的关系就行。” 又怕他们会多想,他补上了句,“毕竟是九时墟的店主,无正邪之分。” 等沈确回了房间,周别皱着眉头说,“这话我不爱听,我哥也是九时墟店主,他可不是正邪不分。” 鱼人有想法直接,跟乔如意和陶姜表示,咱们能尽快离开九时墟就行。 “讲真话,我怕受到诱惑。” 陶姜点头,这话实在。 他们就身处九时墟,又面对的是可满足一切心愿的店主,人非草木岂会没有贪念?鱼人有之前不就差点着了道? “尤其是你。”陶姜伸手戳了戳乔如意的肩头,“之前没在九时墟,即使跟行临接触也没什么,现在不同,这里就是个巨大的欲望容器,小心姜承安的下落就是你的执念。” 乔如意明白她的担忧,微微点头。她过多寻思的却是沈确的那句话:无善恶,无正邪。 确实如此。 九时墟的三不欺看似良善,实则极为公平。有索取就有付出,这是维持平衡的标准,平衡不能被打破,所以一旦违约,将会毫不留情。 在九时墟店主眼里,但凡能来许愿的,都是心有所求,欲望过重,不管这欲望是好是坏都是散不掉的执念。 换句话说,许愿人的所有遭遇,在九时墟认为都是咎由自取,不会心生怜悯之心。 所以周别的话有偏颇。 同样作为九时墟的店主,行临也是无善恶,无正邪。 关于这点,乔如意在初见行临时就感觉到了,他虽不作奸犯科,但他是个游走法律之外的人,世间规则束缚不了他,他只坚守九时墟的规则。 所以一路深入无人区以来,行临在面对各种状况时淡然自若,好听点说是胸有成竹,不好听的就是生死看淡。他不对受害者有半分的怜悯之心,他眼里,那些人只是被自己的执念所害。 就连出发去寻找葛叔一家,归根到底也是为了追捕游光,包括早年寻找那些在黑沙暴里失踪的人…… 这是乔如意的理性分析,可每次面对行临的时候,她总会有些感性作祟,总觉得行临在一定时候也很有人情味。 九时墟的夜格外黑,仍能听见风沙声,那声音听久了就像是在黑夜蛰伏的妖兽般。 乔如意躺在床上细细盘算着所在的年份…… 大唐多志怪。 果真不假。 原本想凑一起再商量个一二,但陶姜哈欠连连,她自己还奇怪呢,作为熬夜精的她竟然不经困了。不但是陶姜,其他人也都困意连连。 乔如意挺精神。 九时墟里没时间,唯独能计时的沙漏,房间里没有。 乔如意躺在黑夜里,耳朵却在疯狂地捕捉四周的声音,风沙的呜咽声显得九时墟的夜格外安静。 可隐隐中她又能听见其他声响。 像是有人在窃窃私语,又像是有人在浅噎哭泣。 错觉吗? 冷不丁的,腕上的升卿动了,吐着蛇信子,吓了乔如意一跳。 她坐起身,抬腕看着升卿。升卿却一溜烟儿地从她腕间滑了下来,朝外游走。 “哎,升卿……” 它才是活祖宗。 九时墟的住店规则嘛,她挺想遵守,就想着眼睛一闭静等走出九时墟大门时刻的到来。 升卿这是要做什么? 想着呢,动作也快,穿好鞋子便来追升卿,几番都差点将它捉回来了,它却总会身形一闪避开。 就这么它竟顺着门缝跑了出去。 乔如意想死的人都有,眼下只能祈求升卿别被危止发现,别一怒之下给做成蛇羹了。 从房里出来就隐隐觉得不对劲。 乔如意打量着四周,蜡烛里的光黯淡了很多,之前悬浮在蜡芯上的小人形也不活跃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汲取了力量似的,无精打采。 眼前光线很昏黄,空气里像是有纱雾的东西在游走。 九时墟本来就怪。 乔如意这么安抚自己,又不停叮嘱自己:别管闲事,不看不听不好奇…… 可升卿嘚瑟,它显得格外亢奋,顺着台阶就下去了。乔如意从没见过升卿这么冒失过,平时就属它最沉稳。 能不动就不动。 一是怕吓着人,二是懒。 乔如意蹑手蹑脚下着台阶,心想,这不肖子,平时无声无息的,关键时候给我整个大的是吧。 正想着呢,就听一道很轻的声音扬起了起来—— 驼铃响,沙鬼笑。 九时墟前许愿忙。 金饼换眼珠。 银钗赎肝肠。 …… 乔如意蓦地停步。 目光四处去寻这声音。 可这声音不像是从固定一个位置发出的,来自四面八方,轻轻浅浅的,声音忽男忽女,空洞又幽长。 眼前的光亮就又暗了一层。 乔如意一手攥着扶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皱眉轻喝,“谁在那装神弄鬼?出来!” 她的声音落下,却像是被海绵迅速吸走的水,没有形成丝毫的震慑力。 好像,她的声音像透不出去似的。 反倒那幽幽的声音,一个劲往她耳朵里钻。 风沙起,月不明, 店主的算盘珠珠响。 一粒珠子一条魂, 九重帘后喂魍魉。 听着是有关九时墟和店主的童谣。 只是这童谣听得乔如意后背直发凉,眼前混沌不明的光亮,幽幽绵长似从地缝里钻出来的声音,不紧不慢的语速,念着的却是字字沾血的内容。 乔如意想起恐怖电影里的经典桥段。 平时她嗤之以鼻,眼下身临其境还是怪吓人的。 升卿不为所动,径直就往柜台方向去。乔如意摸了摸腰间的昆吾,有那么一刻真想一个飞刀过去……拦住升卿的去向。 但前提条件是,从她这么距离真能那么精准地扎在它前面,还要能起到威吓的效果。 乔如意摸着昆吾的手还是放下了,硬着头皮去追。不行啊,万一一个失手扎升卿身上了呢。 一路跟着升卿到了柜台。 声音还在幽幽地荡漾。 一粒沙子一条魂,九重帘后喂魍魉。 乔如意的头皮阵阵发紧,都什么意思? 升卿没在柜台附近多逗留,反倒钻进柜台后面的多宝阁。 乔如意一个头两个大,升卿今天这是怎么了? 它钻进去了,可她进不去啊。 乔如意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多宝阁,直通顶层的高度,让人看了眼晕。 升卿独独往这里钻,并非偶然。 难道,这里有密室? 乔如意的视线在多宝阁上转悠,耳边那个声音还在。 一粒沙子一条魂,九重帘后喂魍魉…… 九重帘后? 乔如意缓缓抬手,挨个摸过多宝阁上的陈列,看看有没有传说中的机关。 升卿已经不见踪影,不可否定,这里一定是有空间的。 她的心跳得很快,升卿是想让她发现些什么吗? 多宝阁层层高筑,乔如意只能先顾眼前的。 每一个物件都怪异得很。 被红线扎着的草偶,一碰它,它还冲着她呲牙咧嘴笑,吓了乔如意一跳。 那枚胭脂盒做工极其精细,乔如意试着去碰,却不想,从那胭脂盒里传出一声声泣音,就好像是里面关了一个女子。 跟着,周围那个声音就变了调子。 之前还是忽男忽女的,现在就成了一个很年轻的嗓音,还时不时透着诡异的笑声。 小儿莫啼哭, 娘亲正在剥人皮。 剥完缝成许愿藩, 挂在床头招希夷。 这么念着,竟还穿插着几声孩子的啼哭声。 童谣的内容换了。 提到了“希夷”二字。 乔如意下意识搓搓胳膊,竟发现两条胳膊都凉飕飕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升卿……”她极小声音唤道。 这多宝阁的物件太诡异,周围也瘆得慌,虽说她胆子是不小吧,可面对无法掌控的未知领域,她还是小心至上,惜命得很。 没见升卿钻出来。 那念童谣的动静带着孩子的哭泣声,听得她心乱如麻。 视线不经意落在头上的沙漏。 那只滴着血的沙漏,罩子晶莹剔透,每一滴血滴下来都没有飞溅四溢,很稳当地一滴接着一滴地流。 乔如意踮起脚,手指一点点凑近格子上的沙漏,碰到的瞬间是种什么感觉呢? 最直接的感觉是纹丝不动,不像是其他物件摆在上头,这只沙漏像是嵌在格子里似的。 之后就是排山倒海的难受,像是浑身都在疼,又像是情绪上的不舒服。 乔如意蓦地收回手,这种感觉就倏然消失。 她盯着那只沙漏,难道它就是机关? 意识到这点,乔如意心跳加快。一旦真是机关,那多宝阁背后是什么地方?九时墟的秘密是不是就在这多宝阁的后面? 耳边的童谣不知何时停了,换成了细细碎碎的动静,像是身边飘了无数个影子,在她耳畔窃窃私语。 这些声音钻进了她的耳朵里,像是在说……救命? 救命吗? 谁要她救命?她又能救谁的命? 窃窃之声源源不断而来,乔如意一时间心生恍惚,周围的光愈发黯淡,烛火似豆莹,幽暗中似乎有黑影在游走。 乔如意盯着那只沙漏,想碰触的欲望更加强烈,她深信沙漏就是开启多宝阁的关键。 她的手一点点抬起…… 却在这时,背后扬起一道淡淡嗓音,“你在做什么?” 乔如意陡然收手,与此同时转过身来,后背抵着多宝阁。 一切都出于条件反射,后果是肩胛骨被后面的格子撞得生疼。 是危止。 明明是站住台阶上,他的嗓音却近在咫尺。 得,被抓个正着。 乔如意心叹,升卿啊升卿,你跑哪去了。 随着危止的出现,她身边那些细细碎碎的声音也倏然不见了,更别提那些童谣。 他缓缓下了台阶,每走一步,烛光就亮了一层。长衫微微摆动,衣袂无风自起。身影颀长,朝着她走来,多少会给她带来压力感。 这种感觉,她在行临身上也感觉得到,那种无形之中带给对方的压迫感,不知是出于身高还是其他方面。 好在危止一身清淡,之前一袭月白色眼下是素白,衬得他似天边月般华贵清冷。 乔如意盯着盯着,脑海中就又浮现出那个画面来—— 雾气袅袅,一袭白衫飘然。 第107章 留在我身边 这种现场被抓包的感觉着实不好,哪怕是乔如意这么不要脸的人,都觉得,这种事有一再有二总是不好。 第一次是被行临抓,第二次是被危止抓……都是九时墟店主。 危止步步上前,面具下的那张脸分辨不出情感变化,只能从他不疾不徐的脚步来判断,他尚且处于云淡风轻的状态。 临时逃脱不可能了,已经到她面前了。 “睡不着?”危止低头看着她,眼神平静寡淡。 自然不是关心的口吻,乔如意也不可能顺杆爬,他盯着她,是一目了然的眼神。 乔如意清清嗓子,“我的……宠物跑了,我到处找它呢,它胆子小,还没适应环境。” “宠物?”危止淡淡地问。 “嗯,对,是一条蛇。”乔如意解释。 危止似有低笑,“乔小姐的喜好与常人不同。” “还好吧……”乔如意模棱两可地回答,随即反应过来,蓦地抬眼看他。 他唤她,乔小姐? 危止垂眸凝视她,“怎么了?你的蛇找到了?” 乔如意摒弃异样的感觉,与此同时又闹了心。说没找到吧,还有借故窥探之意,说找到了……哪呢? 正想着,就觉背在身后的手指微凉了一下,紧跟着有东西缠上了她的手指。心头却是大悦,手往面前一伸,“找到了。” 再看,升卿正老老实实在她手心里趴着呢。 这一刻乔如意终于松了口气,心说,升卿啊升卿,算你懂事,没把我撂这。 危止在看升卿,似乎饶有兴致,目不转睛。乔如意见状说,“升卿平时也不爱乱跑,今天有点反常,现在找到了就好,你放心,我不会再让它到处转悠了。” 话毕朝着危止微微一点头权当道过晚安,抽身就走。 下一秒,手心一空。 乔如意扭头一看,危止竟从她手里拿走了升卿。她一愣,又折了回来,不解地看着危止。 危止似乎对升卿真的很感兴趣,将它拎在半空,打量着。 升卿也不动,不知道是不是被吓成了狗。 乔如意心里不舒服,朝着危止一伸手,“升卿胆小,还请店主归还。” 升卿将它拎到眼前,“胆小吗?敢在九时墟里乱跑,可一点都不胆小。” 指桑骂槐呢。 见不得升卿被人这么生拎,乔如意上前伸手就去够。危止比她动作快,手臂微微一抬…… 还真就是微微一抬。 乔如意再抬眼看,升卿就离得她好高好远。 她不悦,目光一转落危止脸上。危止垂眸看她,眼神倨傲又带着几分兴趣。 这么近的距离,危止身上冷冽禁欲的气息能裹挟着她的呼吸,还有面具上的眼睛,尤其是眼尾微微上扬时的弧度…… 怎么很像行临? 乔如意摒弃了这个念头,怎么能把他跟行临联系在一起? 既然不给,她就改成硬抢。 猛地往上一跳去抓! 危止又不疾不徐地抬了抬胳膊。 乔如意皱眉,再次上跳,危止的胳膊都纹丝不动,盯着她微微蹦红的脸,眸底似沁着逗弄之色。 乔如意落地时没站稳,后背朝着多宝阁就撞了上去。危止见状一个快步,微微欠身,手臂一伸垫在她背后,“当心。” 她后背就靠在他手臂上,结实有力,男子气息密密匝匝将她包裹。 也趁着他欠身捞她的功夫,乔如意眼疾手快一把就将升卿夺了回来,动作利落干脆。 危止没料到她还能耍这心思,微微一怔,随即站直。乔如意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店主可以松手了吧?” 危止的胳膊还虚环着她,这个姿势等同于拥抱,很暧昧。 闻言,危止并没有仓皇和尴尬之意,这便让乔如意一下明白了,他存心故意。 “乔小姐站稳了?”危止的嗓音似有低笑之意。 乔如意疑惑地看着他。 他低脸,“别撞坏了多宝阁里的物件,尤其是……”意外的,他伸手过来,修长的手指竟捻起她的下巴,朝上示意,“那只沙漏。” 乔如意没料到他会有此举,想要扭脸避开,却没能如愿,他的手指就钳着她的下巴,没说用多大劲,就是挣脱不开。 危止微微偏头,语气里有几分强迫之势,“听见了吗?” 乔如意竟感觉脊梁骨染上寒凉。 在人手里,不得不示弱。她微微点头,见他还在盯着自己,便出声,“听见了。” 危止似乎对她的回答很满意,松了她下巴,又抬手摸了摸她脑袋。 这个举动,猝不及防。 乔如意怔愣片刻。 危止的摸头动作像是很随意,因为他很快就抽回了手。但他没让她离开,反倒是弯了腰看她,“有问题想问你。” 挺认真的口吻。 “什么?” 危止,“怎么会有人用‘朋友’二字来形容自己的未婚夫?” 乔如意没料到他能这么问,一下愣住。 危止许是被她的样子逗笑,喉咙深处逸出笑意,可眸光里沾着邪气。他凑近她的脸,似观察她的神情。“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还想要嫁给他?” “谁说我不喜欢?”乔如意竟被他逼得有些招架不住,连忙反驳。 “喜欢谁?”危止似好奇,“喜欢姜承安,还是行临?” 乔如意眼眸里隐隐震荡,他提到行临,却是因为这个问题。 “我没必要回答你。”她说着就要走。 没走成。 危止身形微微一闪,拦住了她的去向。 “店主这是何意?”乔如意不悦。 危止,“你不是一直在寻人吗?你的未婚夫。” “是。” 危止低笑,“那你何不找我帮忙?” 乔如意狐疑,“你知道姜承安的下落?” 危止靠近她,“我是九时墟的店主,你向我许愿,我自能满足你的心愿。” 乔如意眼里的期许消失殆尽,轻笑,“没想到九时墟的店主这么爱开玩笑。” 危止轻摇头,“我从不打诳语。” 乔如意眼眸清澈,理性淡定,“寻人这种事我想我还是能应对的,一年找不到就找两年,两年找不到就找三年,总能寻到些蛛丝马迹。” 危止竟听笑了,“那你可曾想过,或许你要寻的人就在你身边,但他无法向你传递消息,而他的痛苦你也感觉不到?” 乔如意一听,心里一咯噔,她问,“你的意思是姜承安就在我身边?” 危止离得她更近,一字一句,“向我许愿,我能帮你实现所有。” 他眼眸深邃幽暗,似夜空下的深海,表面广袤平静,暗地里波涛诡谲。 乔如意盯着他,“你觉得我有交换的资本?” “自然是有。” “你想要什么?”乔如意问。 危止看向她的眼神闪过一抹异样,嗓音压低时悦耳诱人。 “留在我身边。” 乔如意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什么?” 危止抬手,修长的手指很轻地覆上她的脸,似珍惜,又似打量。 “留下来,留在九时墟陪我。” 乔如意闻言,心头先是瞬间的震荡,随即笑道,“我若留下来,那又何必跟你许愿?” “你不想换姜承安自由?” “想。”乔如意淡定自若,“但我不信你。” 危止似笑非笑,“我有必要骗你?” 乔如意皮笑肉不笑,“我想我们并不熟。” 危止笑了,虽说眼眸仍旧暗沉沉,但能窥见有细弱的光亮闪耀。 他凑近她,冰冷的面具距离她的脸颊很近很近,近到能感觉到面具的寒气。 “你是个挺有意思的小姑娘。” 乔如意盯着危止的双眼,盯着盯着陡然抬手,朝着他的面具一抓。 竟抓了个空。 危止一个利落后退躲开了她的手,她的指尖甚至都没碰到他的面具。 反应极其快。 危止笑,“乔小姐意欲何为?” 乔如意想着既然如此都动手了,那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她极速冲向他,再夺面具。 “店主长得有几分像故人,倒不如摘下面具瞧瞧。” 这一次乔如意来势汹汹,动作也极为麻利,手冲着危止的面门而来。 危止突然仰面折腰,墨发如瀑扫过她腕间升卿。就见他身形一闪,再次避开她的进攻,素白袍角从她纤腰拂过,却顺势将她拉近怀里。 “故人是谁?”危止低笑时面具折射幽光,嗓音竟是蛊惑好听。 乔如意不与他废话,再度伸手。这次倒是碰触到了男人的面具,却惊愕发现这面具如长在脸上一般。 “乔小姐的手劲小了些。”危止再次避让。 “是吗?那就试试刀子。”乔如意反手抽出昆吾,锋利刀刃闪过一抹寒光。 可这次危止却不躲闪,反将咽喉迎向她的杀招。 乔如意没料到他会直迎,惊惶收势。 也就这么一收刀子,就见危止突然攥住她腕子往怀中一带。 力道恰够她听见自己骤然擂鼓的心跳,却伤不到分毫。 “想摘我面具何须动武?”危止引着她的指尖按上面具,低语。 乔如意只觉手指下瞬间寒凉,似冰针由指入心。 她陡然抽手,危止却借势扣住她后腰,压近她,“不如你来猜猜。” 他嗓音似有蛊惑,“不如猜猜,面具下是情郎面相,还是罗刹本相?“ 第108章 怕你会爱上危止 乔如意心口一凛,只觉腰间的力量不小,暗暗吃惊。 这九时墟店主的身手深藏不露,虽说没跟她对面硬钢,可一躲一避间尽是从容不迫,一旦发起攻击则叫人猝不及防。 她自认身手也不差,甚至可以说是佼佼者,却在单单夺他脸上的一个面具这么吃力,着实令她想不到。 “店主让我猜,倒不如让我看个清楚。”乔如意被他扣怀里,几番挣扎却被他轻而易举控住。 危止饶有兴致的口吻,“小姑娘,并非所有世间事都是眼见为实。” 乔如意见挣脱不开,决定识时务者。她忽地一笑,“那好,我不看了,放开我。” “这么容易就放弃了?”危止问。 乔如意笑脸迎人,“是,我这个人最能认清形势,从不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事。” 危止凝视她,眼神大胆直接。乔如意就不经意与他的视线相撞,瞬间像是卷入广袤深海,呼吸就微微促急了。 少许她反应过来,“不放手?”她示意了一下腰间的手。 一般来说,正常人提醒到这种程度也就差不多了。 但乔如意忘了,危止可不是正常人。 危止没松手。 非但没松,反倒更加搂紧。 手臂一使,乔如意就近乎紧贴在他怀里。她一愕,危止却顺势低脸下来,微凉的面具轻擦她的脸颊。 “若不放,你能奈我何?”他低低的嗓音落在她耳畔。 乔如意呼吸一窒,耳根子竟是不经意红了,刚想呵斥,就听一道嗓音落下—— “如意。” 乔如意扭头一看,是沈确。 危止也抬头看过去,瞧见沈确后,他似嗤笑,“你们一个两个的还真是不将九时墟的规矩放眼里。” 乔如意想趁着他松懈时挣脱,可又没能如愿。危止的手臂形同牢笼,将她圈得死死的。 沈确走上前,将眼前一幕尽收眼底。本就是长相俊美清冷的男子,面容冷淡下来后就更显疏离。 他看着危止,“这便是九时墟的待客之道?” 危止这才松开手,语气轻淡,“在你们之前九时墟未曾待客,少了待客之道也正常。” 乔如意趁机逃脱。 沈确看了危止一眼,视线落在乔如意身上,“回房。” 这是乔如意第一次能从沈确身上感受到紧迫力,他很警觉危止,整个人都呈现出防御状态。 她也不想在此处多逗留,既然升卿回来了,她也便拾着沈确这个台阶下了。 沈确也没多待,像是下楼就为了她似的。 等上了楼,乔如意再悄悄一探头,原本站在多宝阁旁的危止已经不见了踪影。 下一秒她的脑袋就被沈确给掰了回来,嗓音压得挺低,“不是,大姐,你大晚上不睡觉瞎溜达什么啊?” 乔如意哪顾得上回他话,冲着楼下一个劲地指,沈确也抻头看了一眼,明白她的意思,将她往暗处拉了拉。 “他是店主,神出鬼没也正常,你就别对他好奇了。”他苦口婆心状,跟刚才戒备清冷的模样大相径庭。“你还没说呢,出来干什么?” 乔如意指了指升卿,“它跑进多宝阁里了,我一顿好找。哎,说起多宝阁,我总觉得那里藏着暗格呢,还有,我刚才听见有人念童谣的声音,什么一粒沙子一条魂的,还挺瘆人。” “什么一粒沙子一条魂?”沈确一头雾水。 乔如意尽量去回忆,“整首童谣我忘了,总之是一段一段的,什么店主盘算珠珠响,一粒沙子一条魂,挂在床头招希夷……就类似这种。” 沈确表示没听见,也没听说过。 “如意,咱们对于九时墟来说只是过客,记住,”沈确面容严肃,字字咬得清晰,“千万、千万别对危止的世界感到好奇,一定、一定要离他远点。” 乔如意很想说,她刚才是真没打算招惹危止,他才是主动招惹的那位。 但她更奇怪沈确的态度,问他,“你怎么这么紧张我跟危止接触?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吃醋。” 他紧张的对象搞错了吧。 沈确没跟她开玩笑,但也没告知她原因,就是模棱两可地说了句,“总之,你别招惹他就完事了。” “换成陶姜呢?”乔如意故意问。 沈确眉眼似有松懈,他说,“陶姜我不担心,危止的目的不是她……”说完,他意识到多嘴了。 被乔如意抓个正着,“你的意思是,危止的目的是我?为什么是我?” 沈确张了张嘴,末了说,“肯定是你啊,刚才还不明显?” ……就这? 乔如意笑,“沈确,你打发三岁孩子呢?” 沈确一声叹,“我是怕你会爱上危止,行了吧?” 乔如意还等着听惊天爆料呢,结果……她愣了好半天,然后,“哈?” “我爱上他?”她朝着楼下一指,“爱上危止?” 沈确似敷衍又似逃避地点点头,拉了她一把,“总之,对危止敬而远之。” 乔如意被他一路拉着走,无奈笑道,“沈确,你确定要这么敷衍我吗?咱们是一个团队的,你可想好了。” “你误会了,我此时此刻是无比的、史无前例的认真,就是怕你爱上危止,他是什么人?九时墟里管事的,跟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乔如意懒洋洋的,“那行临也是九时墟管事的,怎么没见你这么紧张?” “那能一样吗?”沈确将她拉到她的房门口,主动为她打开了房间门,“再说了,我的确也不希望行临跟你走太近。” “哎,你——” “管好升卿啊,别再让它乱跑了。”沈确不给她任何反驳的机会,叮嘱一声,将她往房里一推,房门关好。 乔如意被推了个趔趄,差点倒了。她一脸无语,行啊,沈确,还怕我玷污行临是吧?什么叫不想我跟行临走太近? 我怎么行临了? - 沈确往房间走的时候心事重重,脚步都变得沉重。 房门推开,很快察觉到周遭气流的不对劲,他脊梁一僵,冷声,“谁?” 但很快,他就看见了窗棱旁的颀长身影。视线适应了黑暗后,那身影就愈发清晰了。 月色笼罩窗边男子身上,一身素白长衫染了霜雪般的光亮和清冷。就见他微微转身,手一挥,博古架上的烛台就燃了,散发柔和光晕。 沈确进来这个房间后就没点蜡烛。 确切说是点不着。 九时墟里的都不是普通烛火,每只蜡烛的烛芯都是由执念而制,那小小的人形摇晃时会散发光芒,这也是蜡烛能被燃亮的原因所在。 但实际上,那些小人形不是在翩翩起舞,而是在挣扎,它们越痛苦扭曲,身上的光就越明亮。 “店主这是走错房间了?”沈确口吻冷静。 危止转过身,面具上的那双眼似有洞察一切的锋利。 “你怕我?” 沈确,“作为过客,我更想敬而远之。” 危止似嗤笑。 “这里困不住我们太久,你很清楚。”沈确冷言。 “困?”危止似疑惑,“在我认为,你们冒冒然闯进来,这一切都是因缘际会。” 沈确,“随你怎么说,既然注定是过客,那还请店主不要吓到我朋友。” “你说乔如意?” “是。” 危止缓步上前,“她若能留下,不是极大的好事?” “不是。”沈确态度肯定。 危止轻笑,“我记得,你该是处处为行临着想。” “没错。” 危止,“乔如意若能留在这里,行临才会解脱。” 沈确微微眯眼,沉默地盯着他。他踱步上前,与沈确面对面,嗓音低沉,“像是这样的意外从来没发生过,说明日后未必会有这个机会,你真不打算改变点什么?” 沈确忽然笑了,“九时墟的店主果然名不虚传,是有些蛊惑人心的本事。” “所以?”危止并不在乎他的评价。 沈确冷笑,“所以,我不会让你把乔如意留下来。” “你认为你有这个本事?” 沈确绷紧下巴,面色严肃,“那就试试。” 危止目视着惹他,许久他抬手,在沈确的肩膀上轻拍两下,只听淡淡的讥笑声,“果然,不自量力。” 话毕越过他就走出了房间。 沈确在原地站了好半天,确定危止不会再折返才猛地深吸一口气,抬胳膊时竟是几分吃力。 拉开衣领一看肩膀,虽没伤没红,但摸上去冰凉一片,像是肩扛了几十斤冰坨似的。 沈确拼命地晃胳膊活活血,好半天才缓过来。 说话能不能别动手动脚的?这么凉,容易得风湿的不知道吗。 - 翌日,乔如意几人陆续醒来。 说是翌日,其实是估算的,因为他们醒来时,从九时墟的窗子往外看仍旧是黑夜,风沙呼呼吹,不见有停歇的迹象。 九时墟里永远是黑夜,此话不假。 不见危止,九时墟里也很安静。 乔如意五人从楼上下来,环顾四周不见半点烟火气。陶姜叹气,“咱们好歹都算客人,就负责一顿饭啊?” 乔如意心说,不会是昨晚得罪危止,一生气不管饭了? 鱼人有楼上楼下找了大半圈,下来后叹气,“别说早餐了,连口水都没有。” 沈确挺淡定,“静观其变吧,总之,咱们五个人别走散了就行。” 周别抻了个懒腰,“睡得还真香,倒床上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哎,怎么还不见我哥呢。” 睡得好这件事成了大家的共识。 像是后来才睡的乔如意,进了房间,头沾枕头的前一秒还打算复盘一下,下一秒眼睛一闭就睡着了。 沈确这边正叮嘱大家稍安勿躁呢,那边周别就瞎溜达了,手挺欠儿,将九时墟的大门重重一推。 沈确瞧见时为时已晚,一个“别”字没等说出口呢,周别腿一迈,竟出去了。 “哎——”伴着迈步还有他惊愕的嗓音。 一切都是意外。 紧跟着周别的身影就不见了。 沈确面色一惊,赶忙冲上前。其他几人见状紧跟其后,全都冲到了大门前,鱼人有在最后,他体型大,结果双脚没刹住闸,连他带前面几个人一并都撞了出去! 就……出去了。 眼前是热闹的市井民巷,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叫卖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驼铃声充塞着整条街。 周别没丢,跟其他四人一样站在街边,静静地看着一头骆驼从他们眼前经过,甚至那头骆驼一甩尾巴还甩在周别的脸上。 他鼻子一阵痒,控制不住打了个喷嚏。 这一声喷嚏打下来,所有人都精神了。 眼前这条街他们熟啊,这不就是心想事成茶肆的门前街吗? 乔如意转头一看,身后哪还是九时墟了? 熟悉的店铺,熟悉的“心想事成”四字招牌,屋檐一角还挂着“茶肆”字样呢。 其他人回头也瞧见了,愕然。 他们从九时墟出来,回到的是茶肆? 正齐刷刷瞅着招牌呢,从里面出来一人,见五人都抬头往上看,一时间也挺好奇,也抬头往上瞅。 好半天也没瞅见个切实来,一脸纳闷呢,“哥,你们瞅什么呢?” 一声“哥”在周别身边扬起,周别恍惚了片刻,转头一瞧,对上的是一张年轻的、困惑不已的脸。 “阿寿!”周别惊喜。 嗓音不小,吓了阿寿一跳,见周别显得特别亢奋,他倍感不解,“是我,怎么了哥?” 他的视线又落在其他人身上,“还有你们,都到店门口了,为何不进呢?” 还齐刷刷往天上瞅。 乔如意蓦地反应过来,转头一看陶姜和沈确。 得,俩人的面具又回来了。 陶姜和沈确他俩也发现了,抬手摸了摸脸,十分无奈。再看周别,非但没戴面具,这厮还跟阿寿拥抱在了一起,显得兴奋激动的。 除了周别和乔如意,鱼人有的面具也不见了。 合着捂脸的就只有俩人。 陶姜和沈确面面相觑,心知肚明了,冤孽啊。 之前在茶肆发生的事还历历在目,周别刚想问阿寿,就听阿寿说,“刚刚行大哥还说你们很快会来,果然呢。” 行大哥? 五人一愣。 乔如意一把拉过阿寿,朝茶肆里面看了一眼,“你说行大哥?是行临?” 阿寿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对啊,就是亲王殿下嘛,但是他不让我叫他亲王,所以就斗胆叫他……” 话没等说完,乔如意就快步冲了进去。 第109章 乔如意的血 阿寿真是被连连吓,“哎……” 转头再看其他几人,没等开口问呢,就见这几人也匆匆往茶肆里去了。 怎么了这是? - 乔如意冲进茶肆时,一眼就瞧见坐在不远处的行临。 只及一个侧影。 颀长,静谧。 一身玄色宽袍垂落似夜色,袖口内衬的黛青云纹若隐若现。长发未束流泻至腰际。 他手执白瓷盏时,指节分明修长,氤氲热气于他眼前浅散,描绘高挺鼻梁。一身高洁气质又似慵懒,却又因一身玄色显出几分疏离。 周遭来往客人,唯独他安静如斯,十足是一副浊世佳公子之姿。 乔如意撞见这幕,先是有片刻的恍惚,有一瞬是误以为看见了危止。 许是察觉到了,行临转头往门口这边看,在看见乔如意的身影后,他冷淡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柔和,朝着她一招手。 乔如意嘴角微扬,刚刚那抹不经意的念头就被喜悦冲淡,她快步上前。 行临起了身,嘴角是上扬的弧度,自然而然地朝着她一伸手。 乔如意到了他面前,也就自然而然拉过他的手,一脸兴奋,“你去哪了?你怎么在这儿啊?这怎么回事?” 一连三问。 行临笑了笑,只是反问她一句,“害怕了吗?” “嗐,怕什么啊,我们是一行五人,唯独把你丢了。”乔如意坦坦荡荡道。 说话间其他四人也已经上前了,看见行临后都挺高兴的。 周别更是兴奋,一把搂住行临,“可吓死我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这一搂很是生猛,猛到不得不让行临松了手。 乔如意最开始没察觉出什么来,直到行临松手了,她才察觉到手心一空,也才反应过来,刚刚她和他十指相扣了? 下意识看了一眼陶姜。 陶姜用十分了然的目光瞅着她,微微一挑眉,又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意思很明确—— 没错,十指相扣了。 乔如意一时间有点尴尬,把手背在身后。 刚刚是太高兴了吧,一时间有点忘形也正常。 行临这边勉强招架得住周别的热情,下意识地看了乔如意一眼。 这一眼吧,如果搁在平常乔如意也不会多想,但此刻就不知怎的,撞上他视线的瞬间竟心跳加速,耳根子也一阵燥热。 手心里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手温。 茶肆里还有其他客人,都被这一幕给震惊到了。阿寿也瞧见了这幕,怔愣好半天才想起非礼勿视,忙转过身子去忙别的事了。 行临察觉到四周的眼神,伸手拍了拍周别的后背,“好了好了,你冷静。” “怎么冷静啊?你这算是失而复得!”周别说着又紧搂了一下。 行临差点被他勒断气。 沈确着实看不下去了,上前拉开周别,“差不多就行了,你这样,别人会误会。” 周别没当回事,“误会什么啊?”扭脖子一喊,“没见过久别重逢?” 周围看热闹的赶忙收回视线,该喝茶喝茶,该聊天聊天。 行临万念俱灰的念头都有了。 久别重逢? 才分开没多久吧。 喝茶的人窃窃私语—— 不忍直视,不忍直视啊。 长得俊俏,可惜有断袖之好。 世风日下。 …… “所以,你们进到了九时墟,还见到了店主?” 阿寿给他们开了楼上的雅间,原因是他们太惹人注目了。 上了茶和果子,阿寿很懂事地退出了雅间。接下来的时间里,五人就将在九时墟里的经历说了一遍。 周别主说,鱼人有辅助。 两人把所有经历都说得八九不离十了。 乔如意没提危止对她步步紧逼的事,而沈确也没在行临面前提昨晚他撞见的事。 她其实是希望沈确提一嘴的,她不好主动提这茬。可转念一想,也是怪了事,这种事为什么一定要让行临知道? 就算行临知道又如何?她又不是他女朋友,他还能提着十米大刀去警告危止? “哥,他们都觉得那个危止跟你很像,但我觉得他照比你的气质还差得远呢。”周别一脸得意。 沈确翻了个白眼,太谄媚了。 周别没觉得自己谄媚,兴奋劲还没过呢。“他怎么比得上你啊哥,你看你随便往哪一坐都是风景,他呢,装腔作势、故作神秘……” “你们看见的是危止?”行临对周别的一番赞美没反应,只在乎他们遇见了谁。 没等乔如意点头,周别又抢了话,“对啊,戴着个面具故作深沉。” 这话一下戳中两个人。 沈确皱眉,“戴面具的怎么就故作深沉了?万一就是怕被别人看到长相呢?” “就是。”陶姜也不悦,“当老娘想戴面具吗?” 鱼人有听了这话后歪楼了,“话说,我怎么没戴面具?” 形同后背插刀。 陶姜和沈确齐刷刷瞅着他,不戴面具还觉得不习惯是吧?显摆什么? 鱼人有没get到他们这唰齐的视线有什么含义,满脸疑惑,他问得没错吧? 行临的重点不在面具上,转头看乔如意,低声问,“危止有对你做什么吗?” 乔如意一怔,没料到他能问这件事,随即想到昨晚发生的事,眼神有了浅显的迟疑。 就这么一个分神,让行临一下就明白了,原本温和的眼神陡然转沉,蓦地看向沈确。 这一记眼光射过来,沈确接了个猝不及防。他清清嗓子,抬手挠了挠鼻梁,虽没说什么,但明显反应不自然。 陶姜好奇,“危止对你做什么了?我怎么不知道?” “没有,他什么都没做,你们一个个的别好奇了。”乔如意忙解释。 陶姜狐疑,“真的?” 昨晚她进了房间就睡着了,保不齐睡着之后发生了什么是她不知道的事。 乔如意叹气,“真的,你还不了解我,能让别人占去便宜?” 陶姜想了想,点头,这倒也是。 就乔如意这脾气,除非是她愿意,否则哪个男的活腻了敢往她身边凑? 乔如意暗自松了口气,下意识看了一眼行临。行临没再追问,甚至也没看她,手持茶杯在慢慢品茶,侧脸平静,看不出丝毫波澜来。 心底泛起的隐隐雀跃就如被风吹熄了的烛火,或许,他也只是随口问问。 乔如意想到这,暗骂自己矫情。 是你自己说危止没做什么的,你还想让行临干点什么吗? 乔如意,你是有未婚夫的人。 最后,她的脑海是这么告诫自己的。 这时沈确开口问行临,“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们进了九时墟,你却在这里?” 行临放下茶杯,“这种情况我之前也没见过,可能我们从一开始就没走出过幻境。” “九时墟也是幻境?”乔如意诧异。 行临摇头,“九时墟是特别的存在,不受时间、空间的限制。” 显然,对于他们的经历行临并不能给出明确答复。至于他为什么会来这里,行临纠正了他们的说辞。 “我一直没离开,始终在这里。” 乔如意一下明白了。 当时行临收了游光,他们误以为回到了咖啡厅,实际上是他们和行临之间发生了地点错位。 她下意识伸手看了看。 手指上的伤口还在,只不过快愈合了,有些刺痒。 下一秒就见行临的手伸过来,轻轻攥住她的手。 乔如意微微一愣,随即抬头看他,却见他的目光落在她手指的伤口上。 心头一颤。 他抬眼,与她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不约而同的想到了一起。 想的绝对是一个答案,这一刻乔如意极其肯定。 从彼此对视的眼神里。 “血。”行临说了一个字。 乔如意轻轻点头,“是血。” 其他人也没无聊到认为这俩人在打情骂俏,闻言,脑子转得都人挺快,哪怕是鱼人有,在经过这么多的诡异后也能跟上节奏了。 陶姜愕然,“意思是,能进到九时墟缘于如意的血?” “是。”行临还轻轻攥着她的手没放,像是继续刚刚的十指相扣般,但这次,他拉她手拉得明目张胆。 “能入九时墟者都是因缘际会,你们并非邀请之列,所以照理说进不到九时墟。甚至说,眼前这场丝绸幻境,都不该是你们能进来的。” 行临的视线重新落回乔如意的手指上,“透骨拓能让如意感受到幻境,但是她的血,能让她进入到幻境。” 乔如意的思路也跟得上,“换言之,透骨拓就像是指南针指明目的地,我的血是能通往目的地的钥匙。” 行临轻轻点头。 沈确反应过来,“能来这里是因为当时游光沾上了如意的血,而在对付游光的时候……”他的视线落在乔如意的手指上,“她的手指被昆吾划伤了,流了血。” 乔如意点头,是这样的,没错。 陶姜心生不解,“如意的血具有特殊意义,照这么看,不管是我们来到这里还是进到九时墟都该是带有任务线吧,可现在任务线是什么?” 这才是众人想不通的地方。 几人陷入沉默。 突然,周别轻叫了一声,“我知道了!” 其他五人都齐刷刷看向他。 周别说,“任务线就是帮着我哥抓游光!” 众人:…… 静悄悄…… 陶姜伸手拿过茶舀,“来来来,茶都凉了吧,添些热的。” 周别瞧着众人的反应,很是不满意,“我说错了吗?要不然你们说说看。” 能说出来就不用被困在这里了。 但周别的这句话也不算是白说,乔如意由此想到了关键问题,看向行临,“那你为什么会在这呢?” 行临告知,“捉拿游光。” 一句话把其他人给说愣了。 乔如意一头雾水,“是谁?” “大行首曹禄山。” 其他人闻言都愣住了,好半天乔如意才问,“你是……记错了吧?之前你对付的游光不就是曹禄山吗?” 行临没回答,反倒转头看她,“你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 乔如意点头,“我们看见他进了九时墟许愿。” 行临微微点头。 少许才回答她刚刚的问题,“虽然都是丝绸幻境,但我们现在所面对的是曹禄山还没向九时墟许愿的时刻。” “什么?”众人愕然。 “等等……”周别觉得脑子不够用了,他试图去分析行临的话。“你的意思是,其实我们前后经历了两个时间段,之前我们面对的是已经成了游光的曹禄山,现在是比之前要早的时间?” 分析得有点绕,但大致是想明白了,行临点头。 “既然曹禄山还没向九时墟许愿,那哪来的游光?”乔如意不解。 行临不疾不徐,“曹禄山违约被抓,最后执念化游光是注定的事,既然能回到原点,我将会在第一时间将游光捕获,以免他祸害百年之后。” 乔如意想到了葛叔留下的金饼,雅丹堆里的那枚金饼,以及姜承安失踪后留在她手里的金饼…… 这一切的一切,的确跟曹禄山跪在危止面前许下心愿有关。 曹禄山许下世代富贵之愿,从九时墟带走了那枚象征着交换契约的金饼。 百年后曹禄山的执念游光,的确罪行累累。 “既然曹禄山还没许愿,我们阻止他不就行了?为什么要等他违约,要等游光重现?”乔如意提出质疑。 行临摇头,“曹禄山是九时墟选定的人,他势必要去许愿,也势必要违约。九时墟的规则不能更改,我能做的就是将游光对现实世界的伤害降到最低。” 乔如意皱眉,“真的就不能改变?” “不能改变。”行临道。 乔如意不甘心,“可一旦改变了呢?” 行临眉间思量,很肯定的口吻,“从没被改变过,虽然在这里曹禄山还没许愿,但在九时墟,他许愿已成事实。” 陶姜多少明白了这其中的因果关系,提出了另一种假设,“那是不是当时危止不接受曹禄山的许愿,一切就都改变了?” 周别一点头,“对啊,危止不同意不就完事了?也没有后来的游光。” 行临似笑非笑,“你们怎么能让危止不同意?” 一句话点明了现实。 “曹禄山现在不是还没见到危止吗?我们可以进到九时墟里,阻止危止见曹禄山啊。”陶姜大胆推演。 这个思路是对的,符合逻辑。 但乔如意没说话,她沉默了好半天,摇头说,“行临说得没错,曹禄山进九时墟许愿,这是个既定事实。” 第110章 诛杀 显然,乔如意想到了更深层次的原因。 陶姜和周别他们尚在困惑中,沈确眉眼间多了似有似无的担忧。 乔如意说完刚刚那番话没急着解释,她想了想,突然抽出昆吾划了自己的手指,伴着陶姜的惊呼声。 从抽刀到划伤自己速度极其利落,快到就连行临坐她旁边都没来得及阻止。 行临低喝,“你干什么?” 向来淡定的男人有了明显的情绪波动,看得出是真急了。 陶姜也又气又急,但顶上来的情绪都被行临的低喝声给宣泄出去了,自己反倒冷静了下来。 “如意,你划伤自己做什么?” 其他三人也惊讶地看着乔如意。 乔如意示意大家稍安勿躁,将昆吾重新插回腰间。 “你们看。”她举起划伤的手指。 昆吾是锋利之刃,这一刀划下去不说伤口有多大吧,但流血是必然。 血顺着伤口流出,手指被染红了。行临见状,起身打算找些止血的药粉来,乔如意伸手拉住他,“等你找回来,我伤口都愈合了,没事的,我自己划的心里有数。” 行临的视线落在她抓着自己胳膊的手上,又看了看她另只手的伤口,见血流速度慢下来了,脸色才稍稍恢复了些。 “你想做什么说就行了,何必伤自己?”他的口吻多了几分无奈。 乔如意笑了笑,“我是想到一个关键,我的血或许只能在特殊情况下才能进到九时墟,你们看,我现在流着血呢,也没进到九时墟里。” 众人一下就明白了。 联想到他们进入九时墟之前发生的事,的确是需要特定条件的,条件之一,应该是要有游光。 “我们无法随意进到九时墟,所以无法选择时间段。”乔如意轻声说。 也因此,想阻止危止与曹禄山交易就不大可能。他们因缘际会进入到了九时墟,目睹曹禄山许下世代富贵的心愿,这就是事实了。 也就是说,现在他们所处的幻境和九时墟是时间交错,不在一个频率上,他们却只能依势而为,无能为力。 就算行临以店主身份邀请他们进到九时墟,那他们进入的也不是有危止在的九时墟。 血不再流了。 乔如意看着手指上的伤口,极浅,被锋利的刀划过,伤口会是刺痒的疼。 良久后,鱼人有问,“那我们不会再进九时墟了吧?” 关于这个问题…… 行临的回答只能是,看因缘际遇。 这个词危止提过,行临提过,就像九时墟的三不欺。 可是…… “这场因缘际会是由谁决定的?”乔如意想到了这个问题。 沈确这时抬眼看行临,眼神里有晦涩不明的色彩。行临却是思量少许,轻声反问,“那缘分又是谁决定的?” 乔如意拄着下巴,眼神有疑惑。 这两个词听着是一个意思,可不知怎的,用在九时墟身上她就觉得不对劲。 想不通,而这时阿寿端着托盘进来了,显得挺高兴。 “没想到还能见到诸位,真是太开心了。”说话间就上前来,将托盘里的吃食逐一摆上。 周别定睛一瞧,除了茶果子,还有店里的主打招牌酱牛肉,另外还有三盘小菜,全都是之前他们茶肆里爱吃的东西。 “可以啊阿寿,真懂事。”周别笑呵呵的。 阿寿开心,眉眼弯弯的,“应该的、应该的。” 乔如意给行临示意了一个眼神。 行临接收到了,但没get到她的意思,眉头微挑,眼神疑惑。 乔如意无奈,出声提醒,“钱。” 单独上了这些,不给钱啊? 行临这才明白,哦了一声。阿寿反应得快,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们掌柜的说了,你们来店里吃喝都不算钱。” 乔如意啊?了一声,好奇,“你们掌柜的在店里?” 阿寿说,“晨起那会儿在呢,眼下又不知去哪了。” “那他怎么叮嘱你不收我们的钱?而且他为什么不收钱?”乔如意困惑不已。 阿寿笑说,“你们刚来茶肆住店那会掌柜的就叮嘱过啊,再说了,你们不是掌柜的朋友吗?” 楼下有人喊店小二,阿寿抻脑袋应了一声,又忙跟他们道,“哥,你们慢慢吃,我先下楼忙。” “等一下。”周别正想点头呢,一下反应了过来,喊住阿寿。 阿寿不明就里,转身瞅着周别。周别问他,“你叫我什么?” “哥啊,怎么了?”阿寿一头雾水的。 周别怔愣片刻,随即反应过来,朝着阿寿挥手,“没事,我刚从听错了,快去忙吧。” 阿寿也没当回事,“有事喊我啊。” 他利落地下楼招呼客人了。 楼下热闹如常,来茶肆的都是老主顾,跟阿寿也是熟稔。 周别探头瞅了好半天,缩回头,看着他们,“听见了吧,他管我叫哥,还有,这家掌柜的也认识咱们,时间不对啊。” 乔如意刚才就发现这个问题了。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对啊,之前的幻境里,曹禄山已是游光,企图对他们赶尽杀绝,那从他发愿到违约再到被九时墟惩罚是要经过挺长一段时间吧。 现如今他们所在的幻境中,曹禄山甚至还没向九时墟发愿,那之前他们在茶肆里的所有经历都该没发生才是。 怎么他们就有了在茶肆居住的经历,怎么阿寿就跟周别称兄道弟了? 行临喝茶时不紧不慢的,面色淡定自若,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足以叫人震惊。 “在之前的幻境里,你们前期看到的就是曹禄山,之后蛊惑高臣,借助高臣之手想要除掉我们的是游光。也就是说,曹禄山的游光是跟着我们一同进入了幻境,借机起事。” 他轻呷一口茶,接着说,“我们前后经历的幻境时间差不大,只是在这个幻境里并没发生高臣带人围攻茶肆一事。” 乔如意几人恍悟。 所以高臣还在,至于曹禄山的女儿雪见…… 行临告知,两家正在议亲,但情况并不乐观。 乔如意好奇。 行临说,“商家女想以正妻之礼嫁入贵门高地,是件痴心妄想的事。” 所有的承诺在门第面前都会吹灰烟灭。 高家食言了。 因为有份恩情在,加上高臣和雪见情深义重,高家便点头应允了这门亲事,高刺史甚至当众表示,高家虽是世家,但从未有门第之间。 所有人都以为雪见嫁到高府就是正妻,将来掌管中馈成为当家主母是板上钉钉的事。 不想高家差人来话,嫁高家可以,但只能为妾室,不能行正妻之礼。 曹禄山自是不愿,指责高家违背誓言。但高刺史并不认为这是食言,他表示,高府能同意商家女进门已是宽厚,他从未许过商家女正妻之位。 高家主母,必然是要出身显贵的世家之女。 “高臣本就并非良人,雪见也是糊涂。”乔如意皱眉道。 陶姜的赞同乔如意的话,“好好个姑娘,非在一棵树上吊死吗?要模样有模样,要钱有钱的,甩了高臣那货,独自美丽不香?” 沈确看向陶姜,“这是我们现代人的想法,尤其是像你们这种现代女性的想法,在这里能一样吗,女子以夫为纲。” 陶姜听出歧义来,“什么叫像我们这种女性?我们哪种了?” 沈确哼笑,“争夺男人社会地位的女性。” 陶姜呵呵冷笑,“是啊,以前是男人打天下,你们男人社会地位高,那现在怎么就变了呢?你们男人不自我检讨一下吗?” “你——” “停。”乔如意及时阻止了来两位的交谈,唯恐再聊下去就成了男权女权的话题了。 她转头问行临,“高家的态度这么明确,高臣呢?” 行临淡语,“高臣的意见并不重要。” 一句话让在座的各位都沉默了。 乔如意最为震撼。 随即她明白了。 行临说得没错,高刺史承载着高府荣辱,家主之言,哪怕是高臣也不配有置喙之言。加上本就想在父亲面前讨宠之人,自然是不会忤逆长辈的意思。 乔如意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讲真,她对雪见和高臣这俩人都无感,可能是缘于之前的经历。 “你收了这里的游光,我们是不是就能回去了?”乔如意问。 行临想了想,“应该能回去。” 陶姜疑惑,“但之前你也收过曹禄山的游光,是让他跑了吗?” 行临点头,“所以,这次不是简单追捕。” “那是什么?”乔如意问。 行临眼眸深处划过一抹暗光,她清晰得捕捉到了,跟着后背就是阴森森的凉意。 就听他一字一句,“是诛杀。” 乔如意倒吸一口凉气,其他几人也大吃一惊,尤其是沈确,竟是变了脸色,失声,“你要诛杀游光?” 这般反应就是异于常人了,乔如意狐疑地看了沈确一眼。 她相信其他人跟她一样,听了只是觉得这种行为有点吓人,可沈确绝对不是这么想。 她问行临,“诛杀游光,你会有危险吗?” 行临目光一抬,落在沈确脸上,泛着锋利。沈确可能也察觉自己的反应大,脸色不自然。 行临这才收回目光,对上乔如意的视线,“不会。” 乔如意盯着他,试图从他的脸上看出些蛛丝马迹来,却徒劳,他的面容太平静了,像是静谧无波无澜的湖。 可她刚刚,明明就在他眼里看见了狠戾,那股子狠戾甚过游光。 第111章 你对我没吸引力 这是行临当着他们的面,第一次用“诛杀”二字来告知自己接下来的行动。 跟追捕不同。 乔如意记得行临曾经说过,作为九时墟的店长,他有追捕游光之责,将执念再重新归于九时墟,继而达到维持九时墟和现实平衡的目的。 “诛杀游光会怎样?”乔如意继续问。 沈确的反应不正常是肯定的。 行临却是云淡风轻,“曹禄山所在的能量体会在九时墟里彻底消失,但凡跟他有关的人也不会再记得他。” “成夷?”乔如意突然间想到。 行临摇头,“就算成了夷,虽然看不见听不到,但能量体还在,尤其是如果被人记住,哪怕成为夷,其所在的能量体也会有转换的一天。但游光一旦被店主诛杀,能量体是真正意义上的消失,不再有不再生,就如同从没存在过一样。” 乔如意往深层次想了想,越想就越是觉得,这种诛杀的确挺狠。 “九时墟历来的店主有诛杀过游光吗?” 这个问题问出来,乔如意敏感察觉到沈确浑身一僵,下意识扭头看他,他却在敛眸喝茶。 像是一切都是她的错觉。 行临的眉间有思量,“有。” 陶姜追问,“你们店主会经常诛杀游光吗?” 行临摇头,“只有在游光对现实世界造成极大伤害又具有潜在威胁的时候,店主才会诛杀游光。” 陶姜一脸恍悟。 乔如意心存疑虑。 却又无从下口去问。 她总有种预感,这场对于游光的诛杀行动并不简单。 “那……有没有可能危止可以诛杀曹禄山的游光?”乔如意潜意识的不想让行临这么做。 行临,“虽为九时墟店主,但也不能为所欲为,我诛杀曹禄山的游光是有必杀的理由,危止不行,哪怕知道曹禄山会毁约,也不足以诛杀的条件。” 曹禄山祸害数百年后的现实世界,这的确时候诛杀的缘由。 “那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等着游光再出现?”周别狐疑地问。 鱼人有诧异,“这怎么可能?现在的曹禄山甚至都没许愿呢,咱们得等什么时候去?总不能现在就去把曹禄山给杀了吧?” 话毕,就见其他五人都在看着他,眼神各异的。 鱼人有忙尴尬笑道,“我就是开个玩笑……玩笑话。”话毕,脑筋意外的闪现灵活,“再说了,刚刚行临不也说了吗,曹禄山向九时墟完成许愿都成既定事实了。” 其他人收回目光。 刚刚他们瞅鱼人有的那一眼,大多数都只是因为他这么说,鱼人有看着凶悍,但内心是柔软的人。 鱼人有也想明白了大家刚刚那一眼的含义,竖起手指向天发誓,“我绝对没被迷了心志,刚刚就是在胡说八道。” 周别拉下他的胳膊,“信你啊。” 鱼人有笑了。 不想,就听行临淡淡地开口,“杀了曹禄山,的确能阻止游光。” 众人一愣。 乔如意不解,“不是说许愿都成事实了吗?” “但许愿人在违约前如果不存在了,九时墟会自动视为交易取消,没有违约一说了。”行临说。 “那……”周别脱口,但紧跟着觉得不对,“一个活生生的人,咱们也不能说杀就杀了吧,曹禄山目前也没做伤天害理的事。” “就算做了,咱们也没权力杀人家啊,那得是大理寺卿出手。”陶姜重重一叹气。 乔如意细细琢磨着行临的话,品出些意味来,“你说曹禄山不存在,跟杀他是两个意思吧?” 行临知道她心思细腻,一下能找出关键。他点头,“不是简单地杀掉,而是让他彻底的消失,跟诛杀游光是一个道理。” 几人闻言纷纷一愣。 周别反应过来后咽了一下口水,“是不是太狠了?他连投胎的机会都没了……” “如果转世投胎存在的话,是这样。”行临说得更明确。 这…… 大家都没动静了。 这比杀人还难,而且谁会? 就只有行临吧。 除了沈确外,其他人的目光又看向行临。行临眼皮都没抬一下,但也看穿他们的心思。 慢条斯理地说,“九时墟店主不能滥杀无辜,否则会受到惩罚。” 乔如意反应快,“谁惩罚你?” 行临抬眼瞅着她,眼神里多了笑意,似逗弄又似认真的,“可能,上天吧。” “可能”二字,说明九时墟历代店主从未有过滥杀无辜的行为。 这么一想,乔如意的心里竟舒坦了不少。她沉默半晌,轻声道,“诛杀游光的话,我要帮忙,虽然不得法吧,但昆吾好像还有点用。” 行临凝视她,良久,“好。” 沈确着实忍不住了,“游光哪有那么好诛杀?说得那么轻松。” 乔如意就想激沈确说话呢,闻言,反问,“游光怎么个诛杀法?” 沈确这才意识到掉坑里了,皱眉,“我要是会还用得着担心?反正……肯定不简单。” 乔如意又转头看行临。 行临眉眼间却不似凝重,“诛杀游光的确不容易,但也没你们想的那么难。” 乔如意心说,这相当于说了句废话呢。 我不就想知道怎么个不容易吗。 行临明显不再说了,就是同大家伙交代,目前他们不住在茶肆了,而是在最初那处宅院里。 出行都有马车,也是很方便。 马车停茶肆门口时,陶姜从楼上敞开着的雕花窗往下一瞅,心花怒放的,拉着乔如意一同看。 乔如意一瞧,嚯,可不说呢,豪华配置,镶金带银的,拉马车的马匹的毛发都闪着光耀呢。 这要是挪去现代,不就是妥妥的豪门千金、贵公子的出行标配了? 茶肆门口围了不少人,都在瞅着马车啧啧称奇。 乔如意问行临,咱们是不是太张扬了? 行临微笑,“没事,张扬吧,在这又没人认识你。” 这话说的,简直了。 挺对。 乔如意和陶姜这俩姑娘就大大方方走出茶肆,众目睽睽之下上了豪华大马车。 一进车厢,熏香袅袅,那叫一个身心愉悦。 陶姜感叹,“就咱在这里奢靡无度的劲儿,得管行临叫爸爸了吧。” 乔如意舒舒服服往旁边一靠,“想叫你叫,我可不叫。” “说不定行临就有这癖好呢。”陶姜嬉笑。 乔如意瞥了她一眼,什么荤腥文学。 其他四人坐一辆马车。 等马车走出茶肆的范围,沈确才想着把面具摘了,以面具做扇,扇悠着风。 “现在跟高臣也没什么交集,我觉得这面具可戴可不戴,实在不行贴撇胡子也行吧。”沈确提出建议。 周别冲着他晃手指头,“可不行,你的脸跟高臣的脸太撞了,现在咱们得夹着尾巴做人,不能太高调。” 沈确愕然,抬手比划了一下马车,“你管这叫低调吗?” 周别笑呵呵的,“不一样,不一样。” 沈确懒得跟周别掰扯,身边的行临在闭目养神,一副翩翩公子的派头。 沈确也不管他是否闭目养神呢,苦口婆心道,“诛杀游光的事你再考虑考虑。” 行临沉默不语。 周别问沈确,“你为什么很反对诛杀游光?曹禄山因为执念可是害死了不少人。” “我知道。”沈确看上去挺烦躁,皱眉,“但追捕游光就很费劲,诛杀游光一旦有危险呢?” 周别一听,也是啊。 “哥,我们能帮上什么忙?” 行临这才缓缓睁眼,轻叹一声,“别听沈确瞎说,他只是杞人忧天,你们帮不了我什么,安生待着别惹出麻烦事就行。” 周别闻言,目光落回沈确脸上,“听见没,杞人忧天。” “闭嘴吧你。”沈确烦躁的情绪并没因行临的话得到缓解,相反,看向行临的目光更加复杂。 - 宅子依旧。 还是乔如意之前瞧见的模样,因为占地面积不小,实现了每人一个房间的奢侈。 陶姜挺感慨,就这地段,要是朝廷有规划的话,一旦赶上个拆迁不得财富翻番了? 很快,夜幕降临。 周别、鱼人有心思简单随遇而安,在用过晚餐后回房倒床就睡了。 陶姜本想找乔如意聊会儿天,去了她房间却扑了个空,心生纳闷呢,人跑哪去了。 乔如意去堵沈确了。 鬼鬼祟祟地往他屋子的方向走,不想就被行临拦住了去路。 乔如意去找沈确本就抱着目的,她是想从沈确嘴里抠出诛杀游光的真相。 她都想好了,沈确肯定不会告知真相,她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若还是不领情不配合,那她就揍一顿再说。 乔如意是生生撞行临怀里的。 天色也暗,乔如意又怀揣着目的根本没想着看路,等反应过来时已经为时已晚。 撞得挺结实,幸好行临一身华锦,纯粹就是肉与肉的碰撞。 行临下意识伸手扣住她的细腰,这才避免她因力的对抗弹出去。 见是行临,乔如意的气势顿时矮了一截。 要不说不能做见不得人的事呢。 可转念一想,欸?谁做见不得人的事了?她这么狗狗祟祟的,最终的目的不还是因为行临吗? 等她在他怀里站正,行临这才开口问,“你的房间不是在对面吗?” 口吻有几分笑意,乔如意抬眼看他,他垂眸凝视,眸光远比他背后的黑夜还要深邃,却也能捕捉到几分促狭。 行,他其实对她的打算心知肚明。 “我啊,呵,晚饭吃多了,出来消化一下食。”乔如意笑说。 行临微挑眉,“晚饭你就吃了一小勺蛋羹,算吃多?” 乔如意暗自掐手指,吃晚饭的时候她一直在想诛杀游光的事,自己吃了什么都忘了。 她啊了一声,急中生智,“在九时墟的时候吃得不舒服,一直到现在呢。” 又怕他追问,便道,“你是睡不着去找沈确聊天?不耽误你了啊。” 话毕就想走。 他朝着这个方向走,就是沈确的房间。 ……没走成。 乔如意正打算转身的时候才意识到,行临刚刚搂住她后就没撒手,跟着就觉得腰间微微一个用力。 她被迫朝他怀里又近面了不少。 “不找沈确。”行临低笑,“我找你。” 乔如意撞进他视线里,心口就没由来地悸动一下,与此同时心在打鼓。 找她?目的她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了。 乔如意低叹,视线朝腰上一落,“那就……好好说话,别动手动脚的。” 然而行临还是没有松手的打算,薄唇微微扯开弧度,“你这个人,比狐狸还奸猾狡诈,放开你万一跑了呢?” 听听,这叫什么话? “行临,亏我还担心你,你这么说话容易没朋友。”乔如意皱眉。 行临眉眼似有光亮,一跃而过。“你担心我了?” 乔如意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还真是……但她主打的不要脸人设是不能塌的,大大方方对上他的视线,笑靥如花,“一个团队的,嘎嘣一下就少了一个,你说我担心不担心?” 行临挑挑眉头,显然这个答案他不算太满意。他抬手,手掌罩在她脑袋上,轻轻一扭,她整个人就背对着他了。 “聊两句。” “啊?” “去我房间。” “啊??” 是不是快了点? - 没有电灯的年代,烛光一起,摇曳的光亮总有种暖暖的,抓人心的东西。 乔如意就这么被行临“正大光明”拉回了房间。 之所以是正大光明,因为中途碰见了陶姜。见着乔如意后,陶姜刚上前,行临就像读懂她心思似的直截了当说,“陶姜,你要找她改天,今晚她归我了。” 就……当着陶姜的面将乔如意带回了房间,并且,关上了房门。 乔如意有种万念俱灰之感,借着皎洁的月光,她从渐渐关阖的门缝里及时捕捉到了陶姜那张惨白愕然的脸。 她叹气,“行临,你知道你这个关门动作很不合适,一点都不绅士,会让人误会。” “误会什么?”行临挑眉问,“误会你会占我便宜?” 乔如意听乐了,“你还真会倒打一耙啊,行临,谁把谁拖进屋的?” 行临哦了一声,盯着房门看了数秒,啧啧摇头,“也不能现在再打开,否则更让人误会。” “误会什么?”乔如意不解。 行临微微一笑,“误会你对我没吸引力。” 第112章 不要对他好奇 既来之,虽不安之也是没办法的事。乔如意预感强烈,一猜行临就是奔着危止的事来的。 行临的房间不大,至少没有她住的房间大,格局大同小异,只是,从房间的窗户往外看,正好就是她的房间。 “这有点吓人啊。”她大大方方落座,自顾自倒了杯茶。 行临在她对面坐下来,说是对面,实则茶桌不大,两人如果都有心往前倾身体的话,脸贴脸都容易办得到。 她前脚刚倒好茶,后脚茶杯就被行临拿走了,换了一杯水,同样也是装茶杯里。 乔如意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向行临。 行临,“大晚上的就别喝茶了,睡不着就总想着作妖。” 乔如意无语,刚想质问他,她怎么就作妖了,就听行临又问了句,“吓人什么?” 她朝着窗外一抬下巴,“我会时刻有种被窥视感。” 行临微微扬唇,也没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显然是有意为之的行为。 “你换个思路。”他开口,“我也能成为被窥视的那个。” 乔如意莞尔。 当她很闲吗? 眼瞧着行临又端上一小碟的茶果子,茶桌算是摆满了。茶果子清甜不腻,是他们之前在茶肆经常吃的。乔如意诧异,“这么晚了,哪来的茶果子?” 茶果子好吃,只因都是当天新做,这还是阿寿跟他们讲的,说是茶肆里除了酱牛肉外,最受欢迎的就是茶果子了。 各色的茶果子,口感细腻,清甜又不腻口。乔如意最爱吃的一款茶果子就是云腿陷的,甜中带有淡淡的咸,配上热茶一碗就格外赛神仙。 乔如意曾经向阿寿请教过怎么做果子,虽说她对自己的厨艺有自知之明,但想着总要回去的,万一真嘴馋的不行,对付做个一两个也能断断念想。 但阿寿并不清楚茶果子的做法,说都是掌柜的全权负责,每天一大早就有新做好的茶果子送到茶肆。 茶肆里的茶果子基本不外带,因为当天不吃的话极容易口感不好。 阿寿说,曾经是可以外带的,但后来有顾客上门闹事,说果子吃坏了肚子要索赔银两,经调查方知那客人带走茶果子后是隔了好些天才吃。掌柜的得知此事后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停了所有的外带。 当时他们几人闻言后都觉得这茶肆掌柜的也挺有个性,宁可钱不赚了,也不给人留下诋毁茶肆声誉的机会。 行临也不是不清楚茶肆规矩,还能带出茶果子来,这让乔如意感到惊奇。 都是她爱吃的云腿果子,咬一口竟也松香软糯,就跟新出炉的一样。 行临说,“阿寿知道你爱吃云腿果子,临走前特意装了些,又特别叮嘱,今晚不论如何都要吃完,吃不完的明天也不要吃了。” 乔如意吃得挺开心,果子美味,馋虫就这么勾出来了。 “找我有事?”她开门见山,“除了找我来吃果子。” 行临也没兜圈子,问,“危止对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果然。 乔如意轻笑,“他能对我说什么,做什么?” 行临叹气,“如意,我是认真问你。” 乔如意想了想,“好吧。”将果子往盘子里一放,“他倒是没对我做什么,只是说了一些话。他希望我能留在九时墟,那意思是他挺孤单没意思。” “但我没同意。”为了避免他多费口舌,乔如意把能说的话尽量一次性说清楚。“我肯定不能同意,九时墟那种地方有什么好待的?” 行临凝视着她,眼神复杂。 “还说什么了?” 乔如意想了想,“我们刚开始见不着你很担心,但危止说我们杞人忧天,说你作为九时墟的店主不会有事。哦对了,还请我们吃了一顿大餐。” 她手捏着杯子轻轻转动,眸波粼粼,像是杯中水纹揉进了眼里似的。“危止那个人很怪,身上还有股子邪气,让人捉摸不透。” “捉摸不透就别琢磨了。”行临开口,“毕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话听着有歧义。 乔如意看着行临,眼里多了几分探究。她问,“你见过危止吗?” 行临摇头。 “那你听说过他吗?他是第几代店主了?”乔如意又问。 行临口吻轻淡,“听说过,至于是第几代店主不记得。” 乔如意好奇,“他对我们能进九时墟并不感到震惊,还有,他怎么会知道你?” 行临四两拨千斤,“能成为九时墟的店主,都有些旁人没有的本事。” 这个回答乔如意不是很满意,也太官方了。 “那你和危止谁厉害?”她继续盘问,“论打架的话,你俩谁能打过谁?” 行临闻言笑了,“你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问题。” “好奇的问题还多着呢,比如说他长什么样?除了在九时墟,他是不是也跟你一样在现实社会有一份营生做?” 行临唇角的笑不着痕迹地收敛了。“如意,不要对危止好奇。” “你找我,就是想说这个?”乔如意问。 行临点头。 乔如意微微歪头看着他,行临一看她这个样子就知道她是没走心,气笑了,抬手给她的脑门来了个弹指,“给我记住了。” 猝不及防地来这么一下,乔如意连防备的时间都没有,抬手捂着脑门,挑眉,“理由。” 行临没料到她会继续问,怔愣片刻。 乔如意放下手,盯着他笑,“你说好玩不,沈确也这么叮嘱过我,但你猜,他的理由是什么?” 行临注视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乔如意的身体微微探前,见状,行临的身体也前倾。她开口,“沈确说,怕我爱上危止。” 话毕,她抬眸,精准捕捉到行临的微微皱眉,不像是不耐,但她也无法判断出行临的心中所想。 乔如意看着行临,等着他的表态。行临坐直,嗓音低低的,“沈确的顾虑也没错。” “听听你的理由。” 行临思量着,半晌后开口,“我刚刚也说了,你和危止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再者,危止是九时墟的店主,正邪难料,你离他远点没错。” 乔如意听乐了。 行临狐疑地瞅着她,问她笑什么。乔如意一叹气,“行临,你的理由还不如沈确呢。” 一句话说得行临脸色挺不自然。 “危止是九时墟店主,你不是?危止正邪难料,你看着也不良善,那我也该远离你了?” 行临一皱眉,“你当然不用远离我。” 乔如意忍笑,打量着他。 行临意识到自己刚刚有了情绪,舔舔薄唇,停顿了一两秒,再开口就平静淡定了。 “虽然我也是九时墟店主,但你跟我一路相处下来,我害过你吗?” 他找到了强有力的理由,越说就越有底气,“但危止不同,你不了解他,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远离最安全。” 乔如意朝前探身,胳膊拄桌上,一手托腮,“行临,其实我也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 行临注视着她,眼里晦涩不明,“如意,不管我在想什么,你都要相信一点,我不会伤害你。” “但是行临,”乔如意恢复认真,“直到现在我们也算是更共同经历过事、磨合的还算不错的团队了,你在想什么应该让我们知道。” 行临看了她良久,“好。” “那我问你。”乔如意就等着他这句呢。 行临发现自己掉坑里了,忍不住笑。 所以说呢,这不就是只狐狸? “沈确为什么那么反对你诛杀游光?”乔如意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一定是有很重要的原因,我看得出来。” 行临饶有兴致地瞅着她,“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可不说呢。”乔如意一挑眉,“所以别想着搪塞我,说不定具体原因我早晚都要知道,那还不如现在告诉我。” 行临沉默片刻,“沈确是担心我会有危险,毕竟,”他抬眼与乔如意四目相对,“诛杀游光这种事,只有九时墟的第一任店主做过。” “第一任店主……”乔如意愕然,在心里火速推算,这第一任店主得往前推几个朝代去。 “据内部记载是这样的。”行临缓缓口吻,“第一支游光出现的时候,那位店主选择了直接诛杀,但因为不了解游光,所以在诛杀游光的同时自己也受了很重的伤。之后他将诛杀游光一事写进九时墟的记录里,告诫后来的九时墟店主,游光只可捕获,不可诛杀。” 乔如意听后,皱眉道,“游光危险,既然有前车之鉴,你还是不要迎难而上了。” 行临眼底是清浅的笑意,“也没你和沈确想得那么难,第一任店主之所以受伤是因为轻敌,这些年我很了解游光,诛杀它们不成问题。” 乔如意疑惑地看着他,“真的?” 行临浓眉微微一挑,身子朝后一靠,“乔如意,是你想听真话,结果我说了你还不信。” “那你说得的确是太轻松了,我怎么信?” 行临一脸无奈,“有时候就是这样,真相朴实无华,反倒叫人质疑。” 乔如意打量了他好半天。 冷不丁的,行临又朝前倾,离得她很近,“这样,你有什么疑问,盯着我的眼睛问,你观察能力强,我一旦撒谎你能看出来。” 给她戴了个不小的帽子呢。 乔如意双臂交叉环抱于胸,身体前倾地看着他眼睛。“你诛杀游光,确保能全身而退?” 行临低声,“不能保证一点伤不受,但能确保全身而退。” 乔如意试图从他眼里看出些许端倪,但他眸光沉稳不见游离,着实看不出半点撒谎的影子。 这么近的距离,行临的脸颊就像是镀了层月光似的,面容松缓时看上去极为清绝。瞳孔幽暗,深处又似乎浮动着金沙般的碎光,仿佛封存着大漠千年的星辉。 她就不经意跌入这片星河里了,甚至看见自己小小的倒影在那涡心沉浮,竟似要吸进亘古的时光里。 乔如意听见了一阵很奇怪的声响。 咚、咚咚…… 竟还吓了自己一跳。 等反应过来才知道,是自己的心跳声。 大脑就嗡地一声。 她就这么看着他,竟心跳加速了。 不仅如此,她还觉得呼吸不畅。当行临的气息轻落她唇角时,她觉得口干舌燥了。 行临注视她,嗓音低低的,“觉得我在撒谎吗?” 性感低哑,像是个钩子,一下又一下往她心底钩,也不知道要钩什么。 乔如意开口,似喃语,“没……” 气促,说话都没力气了。 行临嘴角微微上扬,弧度漂亮得很。乔如意心跳如擂,赶忙身子后靠,稍稍远离了他的气息。 “你……说真的就行,也不早了,我要休息了。”话毕,她起了身。 行临却一把控住她的胳膊,她一愣,抬眼看他。他起了身,踱步到她面前,松了手。 “如意,一定要答应我一件事。” 乔如意,“什么?” 行临弯下腰,与她对视,“跟危止保持距离,不要对他好奇。” 他眸色认真,虽说和善,但也有几分强硬的成分。 乔如意又觉得心跳不规律了,总归是让他察觉到挺尴尬。她清清嗓子,朝后退了一步,“当然,我是有未婚夫的人,很清楚要跟什么样的人保持距离。” 行临一怔,随即站直了。 乔如意冲着他轻轻一笑,“茶果子可惜了没吃完,不过还是要谢谢你。” 话毕转身离开。 行临静静地伫立在原地,深谙的眸,堪比窗外的夜色,浓眉间也似染上几缕寒霜。他眉心微蹙,薄唇也抿紧了。 又是姜承安吗? 他真是你的心有所属还是你的挡箭牌? 行临的大手下意识攥紧。 摇曳的烛光里,地上掀起小小一阵风涡,很快黑沙化形,两只小小的人形从地上挣扎着起来,又吭哧吭哧顺着桌腿儿往上爬。 瞧见盘中茶果子后,两只小人形显得格外高兴,在盘子上一通蹦跶,然后趴在茶果子开吃。 行临微微转头,侧脸一半陷入暗影里,显得极其锋利薄凉。 两只小人形吃得正欢呢,只觉一股劲力袭来,将它俩弹飞,跟着就被什么力量禁锢住了似的,努力挣扎都挣脱不开。 一旁的两只蜡烛,“火焰”就更亮了。 行临缓缓收回手,冷冷瞥了一眼那两条“明艳”的灯芯,面容平静又残冷。 想 第几任 沈确说得对,危止长什么样 这里只是一场因 第113章 这算见异思迁? 乔如意置身于大漠间。 沙海在夕照下熔成金红色的巨毯,远处雅丹群如燃烧的巨人遗骸,风蚀岩柱投下狰狞的倒影。 热浪扭曲了地平线,令胡杨枯枝在蜃楼中诡异地抽芽,不远处的沙脊突然崩塌,露出底下被掩埋的驼队白骨,空洞的眼窝里瞬间灌满流沙。 她骑马而行,赭色披风被沙漠里的风扯成旗帜,沙粒沿着织物纹路滚落。 像是在赶路,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总之,她对眼前的这片大漠非但不惊恐,反倒很熟悉。她心里有笃定的东西,不管风沙有多大,她都能从容淡定地走出这片大漠。 风沙过后,沙丘又变幻了形状,遥遥可见城池的模样,城墙门上有字,太远看不清。 隐隐的,沙海中传来阵阵驼铃声。 乔如意循声而望,是一支西域的商队在沙漠中穿行,骆驼排成长长的一纵队,驼铃声此起彼伏。 渐渐的,驼铃声越来越小,像是被风沙掩埋了似的,连同那支商队的影子都渐行远去。 乔如意竟也没觉得那支商队陌生,像是一场稀疏平常的遇见。 她想往城池里走,却没等走上两步,眼前竟起了黑沙,一时间呼啸而来。 伴随着黑沙而来的是似男似女的声音…… 黑风起,人皮鼓。 违约者的骨头做梁柱。 左脚踏进是活路,右脚悬空变沙杵。 …… 乔如意一激灵。 这声音她听着可不陌生,在九时墟! 又是歌谣。 虽说跟之前的内容有所出入,但整体风格上是一样。 正想着,就见她胯下的马变得十分不安,紧跟着就是一声嘶吼。 乔如意就觉身后像是有什么重物一下压了上来。 一个激灵。 有人上了马,坐在她身后! 乔如意只觉头皮嗖嗖发麻,背后森凉一片。她明显觉得背后那人是贴上她了,可又感觉不到活人的气息。 “救救我……” 冷不丁的,一道低沉的、痛苦的嗓音落在她耳畔。 “谁!” 乔如意条件反射地一声喝,与此同时倏地回头,却只瞧见一道黑沙迅速就被风给扯散了。 速度极其快,快到乔如意都没看清眼前情况。 就只是隐隐觉出那黑沙的形状。 像是人形? 她不确定。 乔如意内心里却是一阵翻江倒海,感觉来得很奇怪。可更奇怪的是刚刚的那句话—— 救救我? 要救谁?为什么要她来救?她要如何救? 百思不得其解,又回忆刚刚的那种感觉,就像是毛孔都瞬间张开了似的,瘆人得很。 冷不丁的,乔如意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为什么会置身沙漠之中?而且只有她自己,其他人呢? 想法刚起来,一声驼铃声响悠悠荡起。 乔如意再次循声。 却没看见有任何商队经过,甚至连一只骆驼影子都没瞧见。 哪来的驼铃声? 乔如意四处张望,却在这时,又听见悠悠的第二声驼铃。 单独的驼铃声。 不是骆驼队发出的声响。 是哪只骆驼迷路了? 乔如意也是佩服自己,此时此刻她自身状况都不明朗呢,还在操心一只骆驼迷没迷路? 骆驼在沙漠中迷路吗? 真要是迷路也是她吧,这个时候的确是需要一头骆驼。老话讲得好,在沙漠中只要看见骆驼就有救了。 乔如意决定寻找发出声响的骆驼。 没走两步,又是一声驼铃响。 听这动静并不远,就像是在耳边响似的。 就那么一声、一声的,近在咫尺,十分有节奏…… 这些关键词被乔如意总结出来的同时,她的心口也为之一颤,跟着手劲一使勒住缰绳,马蹄不安分地在原地踏步,深一脚浅一脚的。 乔如意面色凝重,脊背挺直,她不再四处寻找骆驼了,就僵在原地,等待着下一声的驼铃响。 果然,又响了一声。 跟前几声一样,节奏一致。 乔如意猛地意识到了,她低头一看,手腕上的升卿已经不见了。 “升卿!” …… 乔如意是在一声惊叫中睁眼的。 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一场梦。 在梦里,她喊升卿几乎是歇斯底里,但冲破喉咙的声音或许只是小小的。 但也够用了,将她从梦里拉了回来。 眼前昏暗一片。 乔如意身体僵直地躺在床上,脑子铺天盖地的还都是梦里的场景。 能将整个天空燃烧了的夕阳,仍旧炙热的沙海,藏在沙影深处的城池,那个在她耳边求救的声音。 乔如意一下下调整着呼吸,好半天身体才柔软下来。视线渐渐适应了屋中的幽暗,抬腕看了一下,升卿还在酣睡呢。 她松了口气,升卿在就好。 乔如意失去了困意,转头看向窗外。是还没天亮吗?虽然做了挺长的一个梦,但她觉得自己好像睡了挺长时间似的。 她望着窗外出神。 虽说从梦里出来了,可全身还是软绵绵的无力。 那个声音很真实。 乔如意觉得哪怕已经从梦里出来了,但耳畔还是凉飕飕的。当时梦里的呼救声落在她耳边时,就是阴冷冷的,像是一股寒流倏然灌入。 她是日思了什么吗,才夜有所梦? 还有,她怎么又梦到了九时墟? 梦里的那几声驼铃响,一下一下的,有节奏的,可不就是九声驼铃吗? 乔如意一激灵,倏地从床上坐起。 就在刚刚思量的空挡里,她的视线已经彻底适应了黑暗。 窗外,没光亮。 怎么会没光亮? 他们所在的这处宅子多游廊,自然也是多灯笼,她临睡前还盯着窗外的灯笼看呢,月色朦胧,灯笼里的火光摇曳,让她还不经意想起九时墟里的烛火。 乔如意下了床,踱步到窗前,往外看了半天没瞧见半点灯笼的光亮。 为了省蜡烛,到了一定时辰灯笼就全熄灭了? 乔如意觉得行临不是个很会过日子的人,想不到这么勤俭节约的法子。 她的视线从窗棱上移过。 下一秒又很快移了回来,看清眼前窗棱时,只觉头皮一下炸了,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宅子里的窗棱! 前脚刚意识到这点,后脚就听陶姜的一声惊喘,在门外。 乔如意想都没想,反身抓起床边的昆吾就冲出了房间。 …… 不是陶姜一个人。 还有沈确、周别和鱼人有。 四人倒不是冲着乔如意来的,就见他们都站住自己的房门前,目光一致朝外看。 陶姜见乔如意开门出来,急切道,“如意,你快看!” 乔如意顺势一瞧,顿时傻眼。 ……他们又进了九时墟。 就跟他们之前临睡前的场景一样,窗外是黑漆漆的夜,偌大的厅被烛火点亮。 只是那些烛火显得没那么跳跃了,光亮度确实弱上了那么一点点。 乔如意快走两步到栏前,惊愕地看着眼前一切。陶姜走到她身边,口吻困惑,“我睡醒一出来才发现这是九时墟,怎么回事啊,咱们不是已经出九时墟了吗?” 周别想到了一个可怕的问题,几步上前,小声问,“咱们确定是看见行临了,是吗?” 乔如意点头,面色凝重。 鱼人有也上前,急了,“肯定看见了啊,我都吃到酱牛肉了,还有那个大宅子,肯定不是幻觉。” 陶姜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扭头看周别,“你的意思是,咱们之前的经历其实都是假的?” 周别用力点头,脸色也是不好看。“危止不是说过吗,咱们能进或能出九时墟都需要机缘,九时墟是什么地方?万一一切只是咱们的幻觉,甚至是一场大梦呢?” 鱼人有啊了一声,半信半疑的,“我现在还能想起茶肆的酱牛肉味呢,怎么就成幻境和大梦了?这绝对不可能!” 乔如意也觉得不大可能。 沈确在惊讶过后很快调整了情绪,他低声道,“都别胡思乱想了,回到茶肆遇见行临是真的,我们现在又来了九时墟也是真的。” 乔如意转身看他,“也就是说,我们睡一觉醒来是茶肆,再睡一觉醒来是九时墟?” “错。” 没等沈确回答,一道清淡如水的嗓音扬起,就连回荡着的余音都像是沁着冰碴似的。 “你们只是晚上回来九时墟,我跟你们说过,九时墟里只有夜晚。” 五人齐刷刷朝下看。 是危止。 他站住柜台前,仍旧一袭月白色长衫,面具在烛光的映耀下都似乎闪着寒光。 他说这番话时微微抬脸,与楼上的五人相对。 面具下的眼眸深邃如深潭,黑压压的,哪怕就只是平常稀松的一句回答都带着强大的压迫力。 - 危止又备了一桌子吃食。 同样的丰盛,同样的人间烟火气。只是最后一道菜是个茄子煲,下面燃烧的可不是火,而是像极了火焰的小小人形。 它们被困在小小的炉架里,不知是因为拥挤还是痛苦,总之它们在拼命挣扎,你撞我我撞你的,成了源源不断的光和热。 茄子煲香气得很,明明就是道简单的茄子,可色香味俱全。 乔如意几人对眼前的美食没表现出太多的惊喜来,倒是鱼人有,盯着一桌子的菜直咽口水,但见其他几人都不动筷子,他也不好意思。 危止坐主位,举手投足尽是优雅。 他抬手示意一下,“诸位不饿吗?民以食为天,没什么事能比填饱肚子重要,请吧。” 主人开口了,鱼人有如释重负,赶忙拿起筷子去夹菜。 整个餐桌,就只有鱼人有的筷子…… 鱼人有的手悬在半空,筷子尖抵在茄子上,就差一夹…… 他抬眼看看乔如意,又看看其他人,怎么……不吃吗? 想了想,又把筷子收了回去,放回原位。 肚子已经开始叫了,咕噜咕噜的。 鱼人有心说,你可争点气吧,少吃一顿当减肥了,大家都是一个团队的,要保持团魂,别让那个危止瞧不起…… ……茄子煲可真香啊。 沈确最先开口,语气并不友善,“是你搞的鬼?” 危止见他们不用餐也不勉强,很是平静,不见半点愠怒。他似有低笑,反问,“我为何要搞鬼?” “你心思难猜,我们怎知道你的想法?”沈确皱眉。 危止低叹一声,“我的心思有何难猜?想怎样,乔小姐最清楚不过。” 一下就cue乔如意头上了。 乔如意面容清冷,眉间也似昆仑雪,清冷不见温度。“你的心思是单纯,不过是想我留在九时墟,可其他人呢?” 危止低笑,“所以,如果这件事跟我有关,我让你一人回来即可,何必带上几个碍事的?” “哎哎哎,你说谁碍事?”周别不满意,“就凭你还想留下如意?疯了吧你,你看上如意,如意还看不上你呢,她是我哥的人!” 前几句慷慨激昂的,最后一句差点让乔如意咬了舌头,在桌下狠狠踹了周别一脚。 周别竟生生扛住了,很面色淡然地看了她一眼,继续高声,“这种事有什么好瞒着的?郎有情妾有意,水到渠成!” 乔如意心里暗骂,水到渠成你大爷啊,信口开河你都不顾着我点是吧? 桌上没听见倒吸凉气的声音,也没人质疑。其他四人的反应出了奇的一致,很淡定,很……事实。 可乔如意心里明镜,这三人心里不定有多轰轰烈烈呢,若不是危止在场,想必陶姜的手就伸到了她脖子上了。 更别提若换平常,沈确连杀了她的心都有,就好像她能占行临多大便宜似的。 唯一的质疑声,来自危止。 他质疑的都阳春白雪得很,看似不关风月不关他,可口吻是一针见血—— “乔小姐不是有未婚夫了吗?这算,见异思迁?” 乔如意明白周别说这番话的目的,自打上次来九时墟,危止对她的反应就很令人误会,周别只是年轻,他又不傻,怎会不多想? 可拒绝一个人乔如意有的是办法,搭上个行临不值当。正要开口,周别仗义执言—— “什么叫见异思迁?会不会说话?一个没娶一个没嫁的,婚前都有自由选择的权利!再说了,结婚了也有离的呢,人这一辈子总得找到对的人过日子吧。” 说到这,周别呵呵一笑,强调了句,“哦对,在你们这个时代叫和离。再说了,你不是对我们家如意也虎视眈眈的吗?就先死了心吧。” 第114章 小散游 乔如意真的会谢。 就,怎么想的呢,拿行临出来祭天? 但周别慷慨激昂,大有能将死的说成活的,没有的说有了的坚定,乔如意也不好当众拆台,就只能保持微笑,用眼神告诉周别—— 可以了,差不多行了。 再继续喷下去,戏就演过了。 接下来,乔如意算是领教到“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周别的一番话后,就听危止低笑一声。 笑声不大,像是随意而为,又像是看穿了什么似的。他说,“诸位慢用。” 话毕,他便起身走了。 周别目送着他的背影,得意洋洋的,“看吧,一招ko。”又信誓旦旦跟乔如意说,“如意你别怕,咱们这么多人呢,肯定不会让他欺负到你头上。” 乔如意可真是…… 她冲着周别微微一笑,“还真是谢谢你呢。” 周别豪爽一摆手,“客气!都是自己人!” 沈确瞥了他一眼,淡淡甩了句,“给你能的。” 周别也没恼,笑呵呵地怼他,“是不是给他挤兑走了吧?” 周别这个人的性格挺好。 乔如意很承认这点,他是年轻张扬,有时候做事肆意妄为,可分得清对错里外,尤其是跟沈确拌嘴的时候从未有过气急败坏口不遮拦,除了家教好,自身也是个很不错的人。 沈确叹气,“他那是懒得搭理你。” 周别嗤笑,“你就是嫉妒我能言善辩。” 沈确大有一副想撞豆腐自杀的心。 乔如意虽没发表意见,但认同沈确的说法,危止就是懒得在这个话题上多费口舌,周别表演得卖力,危止又不是个傻子,怎么可能相信。 陶姜托腮,思量半天问,“你们说,咱们这次还能出九时墟了吗?” 这个问题,怕是问危止也未必能给出精准答案。 乔如意想了想,“应该……能吧,否则我们留在九时墟里做什么?打工吗?” 陶姜重重一叹气,“真要是打工,也得找个正常点的店吧,就算去北欧,也有见着太阳的时候啊。” “就是,这里虽说看着高大上,实际上阴恻恻的,就不是正常人待的地方。”周别的下巴朝着茄子煲微微一抬,示意,“咱就说说这火都不正常。” 鱼人有低头瞅了半天,“也不是火啊。” “蜡烛里也都是这些东西在发亮,这里好像没有真正的火啊。”陶姜困惑地说。 沈确不想钻研那么多,出声道,“总之提醒各位,咱们尽量不要到处走到处看,毕竟是九时墟,等这次能出去,跟行临汇合了再想办法。” 其他人点头。 鱼人有坐直,手指头在筷子上拨楞来拨楞去的,半晌才问,“那个……你们是真不饿吗?” 陶姜指了指茄子煲下面的火架,“都这样了你还敢吃?” “九时墟的东西咱们又不是没吃过。”鱼人有在美食上比较坚持,主要是已经饥肠辘辘了。 陶姜刚想提醒他嘴别那么馋,就见乔如意不声不响地拿起筷子开吃。 “哎,如意……”陶姜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着乔如意夹了一筷子菜塞嘴里。 乔如意几口咽下,口吻轻松,“鱼人有说得对,九时墟的饭菜咱们又不是没吃过,有问题的话咱们上次就出事了。” 陶姜看着她,愁眉苦脸的,怎么心这么大呢。 意外的,这次沈确也没什么意见。他说,“虽然我不待见危止,但他有句话说得没错,没什么事能比填饱肚子重要。咱们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办法。” 话毕,他也拿起了筷子。 鱼人有见状,迫不及待拿起筷子,照着茄子煲就来了一筷子,入口后连连称赞味道不错。 该说不说,九时墟的饭菜还是很可口的。 周别对火架子里的小人形感兴趣,拿了根筷子在手,将一头探向火架子,去捅那些小人形。 沈确见状啧了一声,“别手欠。” “我就是想看看它们是些什么。”周别好奇。 正说着呢,就见捅向火架子的筷子那头陡然亮了,像是被火烧着了似的。 陶姜挨着周别呢,眼瞧着筷子头“着”了,赶忙道,“快灭火!” 说话的同时周别已经将筷子抽出来了,再看筷子一头,光艳艳的,乍一看像极了一小撮火苗。 可仔细瞧着就清晰了,并非火苗,就是小人形通体发亮。 在筷子头上蹦跶,上蹿下跳的,但打量一番才看清,这小人形好像是怕站不稳,所以拼命在筷子头上保持平衡呢,时不时一条小腿儿还差点滑下去。 周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筷子头上,乐了,“这小玩意儿挺有意思啊。” 说着,伸手就去碰。 乔如意见状刚想出言阻止,却觉手腕一松,就瞧眼前一道绿光极速跃起,冲着筷子头的那个小人形就去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包括乔如意在内。等她反应过来时,升卿已经一口咬住那只小人形,周身都散发着极其明显的攻击性。 所有人都惊愕了。 眼睁睁看着升卿叼着小人形不撒口,半盘在餐桌上,那双平时总是慵懒的眼,此时此刻就跟俩灯泡似的亮。 小人形显然吓得不轻,一个劲地在升卿嘴里挣扎。升卿是拦腰咬下去的,小人形的脑袋和两条腿都露在外面,再一拼命挣扎,这一幕看着跟动物世界似的。 可同样的,也挺瘆人。 周别瞪着大眼睛,指着升卿,“如意,它、它是想吃了它?” 乔如意无法肯定。 升卿平时爱吃的东西有限,说它挑嘴吧,它大多数以为主,说它不挑嘴吧,它也就爱吃那么几样。 没见它有过异食癖啊。 小人形不挣扎了。 身上的光亮也随之转黯。 再这么一瞧才瞧出本色来,黑黢黢的一小团,像是……黑沙? 乔如意几人都凑前仔细打量。 鱼人有反应有点大,指着小人形惊骇道,“不会是游光吧?” 周别迟疑,“看着像游光,黑沙化形,但游光这么小吗?” 陶姜,“是啊,这么小的游光会害人吗?” 沈确口吻淡淡,“如果是游光,不管大小都是个祸害,否则升卿就不会有反应了。” 这话没错。 能让升卿有反应,说明对方可不简单。 周别干脆利落的,“反正都是个祸害,那就哪来让它回哪去,咱们又处理不了。” 说着就朝升卿一伸手,“来,还我。” 升卿没撒口,也不说盯着周别看,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别笑了,“升卿,你要是能把它吃了也行,一直叼着不累吗?” 明显,升卿并没有要吃了它的打算。 升卿就叼着小人形在桌上一圈一圈地游走,也不盘回乔如意的手腕。 哪怕乔如意朝着它伸手,它也不理。 几人都不解地盯着升卿,陶姜问,“它到底想干什么呢?” 整个桌上最了解升卿的人就是乔如意,但乔如意也猜不透它要做什么,这种情况在之前并没发生过。 “可能……”乔如意猜测,“它也不知道要怎么办。” 升卿从没这么主动进攻过。 如果对方就是游光,那它该如何处理,乔如意还真不知道。 “不能就这么僵持着吧?”周别说着,伸手打算将小人形从升卿嘴里拿出来。 不想,升卿不同意。 就见它默默地将头转到一边,不让周别的手指碰自己。周别见状被逗笑,“哎呀,还知道躲我呢。不是,你总叼着它干什么呢?” 沈确也好奇升卿的反应,又仔细看那小人形,见它一动不动的,狐疑,“死了?” 陶姜一脸不解,“游光能死呢?” “肯定能死。”乔如意说,“否则行临怎么能动了诛杀游光的念头呢?” 说话的同时,她暗自打量了一眼沈确。 沈确的注意力在升卿身上,面容不惊的,也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故作淡定。 “我的意思是,游光被咬死。”陶姜指了指升卿,“要是这么容易死,那让升卿对付曹禄山不就得了。” 升卿对付不了曹禄山。 至少在体型上就有差异,想一口吞掉,那真就成了蛇吞象了。 正在大家都盯着升卿是个事儿时,冷不丁的,危止的嗓音就在四周扬起。 真就是来自四周。 让人分辨不出来这声音到底是从什么方向而来。 “它们是游光不假,但充其量算是散游,是极其微小的情绪,攻击力几乎为零,不会对你们造成威胁。” 吓了乔如意他们一跳。 但转念一想,危止不就这样,总是突如其来就出声。照这么看,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是被他看在眼里的。 微小的情绪? “它是什么情绪?”乔如意冲着空气问。 危止沉默片刻,许是在思量。“喜怒哀乐,其中的一个吧,九时墟的散游很多,不清楚。” 不清楚? 乔如意讥讽地笑了笑,怕是压根就不当回事吧。 但至少明白了,九时墟里像是烛火,或者火架子上的这些都是散游,它们能力弱,没有威胁力,就被危止驱使着干些打杂的工作。 乔如意不经意想到了自己刚到瓜县时看见的那个小黑沙影,跟个纸片人似的进了心想事成咖啡厅。 原来叫散游啊。 “还不如叫散光好记。”鱼人有没心没肺说了句。 陶姜品出意味来,“升卿突然发起攻击,是不是……” 乔如意抬眼瞅着她。 陶姜忍笑,冲着升卿指了指,“是不是知道对方没攻击力,欺负人家呢?” 这算是打开了新思路。 乔如意思来想去的,突然觉得陶姜的猜测挺有道理。升卿对游光向来不友善,但碍于武力值不及游光,所以心里肯定憋着气呢。 眼前这只小散游,说到底也是游光,但好欺负啊,升卿也是厌屋及乌。 周别闻言笑出声,“升卿可真行啊,这不就是欺软怕硬?” 也不知道是心思被拆穿了,还是叼累了,总之,升卿松了口,把那只散游吐了出来。 散游就“啪”地一声摔桌上。 周别惊讶,“还带响的呢。” 摔得不轻呢。 小散游从桌上爬起来后就地坐下了,也没回火架子里,许是回不去了,蜷缩在那,也不动。 周别凑前一看,愕然,“哭呢?” 其他几人凑近,仔细一瞧可不是吗,小散游坐在那,双臂环抱双腿,头一点一点的,乍看就像是在抽泣。 几人面面相觑。 怎么处理? 又齐刷刷看向升卿。 升卿一改刚刚警觉的模样,又成了平时的慵懒状,回到乔如意的手腕上一缠,继续睡觉了。 就,不管了。 乔如意哭笑不得,转头又朝着空气问了句,“它怎么办?” 很快,危止的嗓音淡淡扬起—— “不用管它。” - 今天九时墟里很安静,也没有上门的许愿者。 毕竟这里不是网红打卡地。 危止没再露面。 但能闻得到清雅的茶香,不知在何处品茶呢。 还是上次的房间分配。 乔如意来了陶姜房里,跟她提到了自己做梦一事。“就是很奇怪,能在梦里听见歌谣。” 她不说还好,这一说陶姜也表示,自己也是睡得迷迷糊糊间听到了驼铃响,再睁眼就发现自己所处的房间变了模样。 至于歌谣,陶姜表示没听见。 而梦里的求救声…… “能会是有意义的吗?”陶姜提出质疑。 乔如意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九时墟没有时间概念,几人吃过餐食后瞧见窗外仍是黑沉沉的,就总有种昏昏欲睡之感。 陶姜跟她说话时,整个人就趴在床上,眼睛半睁半闭,说话时也是含糊不清。 乔如意还是一如既往地清醒。 因为,她又听到了歌谣。 许是在房间里的缘故,这次听得不大清楚,但那声音幽幽的,极低极浅,乔如意很熟悉。 “姜姜,你听见了吗?”乔如意伸手摇陶姜,整个人都警觉了起来。 陶姜的两个眼皮在打架,嗓音更含糊,“听见什么……” 乔如意干脆将她拉坐起来,小声说,“歌谣,九时墟的歌谣,还有我梦里的那个,声音是一样的。” “歌谣……什么歌谣?”陶姜低喃着,头耷拉着,下巴都快垂到胸口了。 “不是,你有这么困吗?”乔如意伸手扒拉她的脸。 陶姜就懒洋洋地点了一下头,紧跟着一头又栽回床上,睡着了…… 第115章 九重帘后 乔如意不可思议地瞅着陶姜,就眼睁睁看着她前后不到一秒睡着了的奇观。 平时也不见她睡眠质量这么高呢。 歌谣声却戛然而止了。 好像一切都只是幻觉,不过就是梦境在现实里的延续。 乔如意坐在床边又侧耳仔细听了听,的确是没有声音。再看床上的陶姜,已经酣然入睡了。 “姜姜?”她微微弯身,轻唤。 陶姜没反应,呼吸得很深沉,一看就是睡得很深了。 乔如意坐直身,盯着陶姜若有所思,突然想起了什么,起身离开了房间。 她先去敲了周别的房门。 敲门声不大,但四周安静,寸点的动静也能听见了,只要房间里有人,只要房间里的人没睡着。 没人应声。 乔如意想了想,转身去了沈确的房间,在外面也是敲了半天门,没见他出来。 鱼人有的情况也是一样,她甚至都没敲门呢,就听见房间里的呼噜声。 这呼噜声的节奏乔如意一点都不陌生,在无人区的时候她可没少听见,完全是沉睡了。 就跟上次一样。 虽说沈确后来出现过一次,但据他后来说,他回房后倒头就睡,睡得什么都不知道了。 乔如意站在走廊处,看着四周幽幽的光亮,为什么他们几人进了九时墟就困得不行,独独她很清醒? 她抬腕看了一眼。 升卿虽说没昏昏欲睡的,但也挺慵懒,不像上次似的到处乱跑。 不好奇,对一切都不好奇。 乔如意这么告诫自己,又摸了摸手腕上的升卿,既然它都安静如斯,那她也不能节外生枝。 回房间。 睡不着躺着也行,总之不出来了。 想得挺明白,也决定这么做。 转身就走。 就在这时—— 驼铃响,沙鬼笑。九时墟前许愿忙。 金饼换眼珠。 银钗赎肝肠…… 乔如意蓦地停住脚步。 歌谣! 是她熟悉的嗓音,现实到梦里,梦里再到现实,其实一直都是这个嗓音。 听不见,装作听不见。 乔如意抬脚朝着自己房间的方向去。 月牙弯,照血碗。 店主的算盘珠珠响。 一粒沙子一条魂。 九重帘后喂魍魉。 那声音就跟鬼魅似的,不紧不慢地回荡在九时墟里,似远又似近,远在天边,近又在耳畔。 冷不丁的,像是有什么人在她耳畔吹气。 乔如意陡然止步,就觉头皮一下炸开,头发丝都恨不得立起来,浑身的毛孔刷地一下就张开了! 她视线一瞥,试图去寻找。 不想,悬浮在空中的青铜灯盏同时暗了下来,灯芯里的那些散游竟都发出幽蓝磷光,就跟一撮撮的鬼火似的在漫无目的地飘荡。 墙壁四周映出不少影子来,它们在墙里挣扎着,似痛苦嚎叫,地面突然变得透明,映出无数个面孔,他们张着嘴,似乎在迎合着这首歌谣,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诡异、阴森。 乔如意一手紧紧攥着扶手,呼吸间都似乎沾了血腥气。 或许,这才是九时墟真正的模样。 突然,耳侧的头发被一股力量扯了一下。 虽说力量不算大吧,但突如其来的这么一下也吓了乔如意一跳,她下意识朝着耳侧一挥手,只觉指尖像是碰到了什么东西。 紧跟着就反应过来。 是碰到东西了,不是幻觉! 乔如意借着幽暗的光亮去寻,就见地上有个小小一团的玩意。她微微眯眼,等瞧清楚了后微微愣住。 呦呵,这不是小丧丧吗? 那只,“哭泣”的散游。 之前它被升卿扔在桌上,一时间显得孤立无援,危止又是明显遗弃的口吻。 周别说它在哭,最初他们也觉得它是在哭,也不知道在哭什么。 但后来觉得不对劲,它就一只耷拉着脑袋,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用周别的话说就是,很丧。 很,符合当今的躺平文化。 周别说,“你看它被升卿咬住的时候完全就不挣扎了,死感十足。” 但凡游光都是由执念所化,执念是人的过重情绪,承载了喜怒哀乐,他们觉得,这支散游应该被划到悲伤丧气那栏情绪里的。 由于看着它更丧些,所以他们就暂时叫它小丧丧了。 乔如意吓得一身冷汗在瞧见小丧丧后瞬间全无,行啊,刚刚就是它吧,不但在她耳边吹气,还扯她头发? 胆肥了是吧。 她蹲身下来,照着它的脑袋弹了一下,“找死是不是?” 小丧丧身体轻,一下就被弹了个跟头。乔如意不想跟它做无谓纠缠,起身要走。 却不想小丧丧一个快速跳跃,一把扯住了乔如意的裙角,紧跟着就嗖嗖往上爬。 刚开始乔如意没反应过来,可很快觉得手背痒痒的,低头一瞧竟是小丧丧趴在她手背上,刚想甩手,就见它嗖嗖地奔着升卿就去了。 “哎,你——” 没等乔如意来得及阻止呢,就见小丧丧一下扑在升卿身上,张口就来了一下子! 把乔如意都给看傻了。 升卿正闭目养神呢,不想飞来横祸,无缘无故就被咬了一下,疼得猛地睁眼。 正好对上了小丧丧的小身板。 升卿恼了,冲着小丧丧就咬过去。 咬了一嘴的空气。 小丧丧快速溜了,动作十分麻利。 升卿吃了个哑巴亏哪能算完?一出溜就从乔如意的手腕上滑下去,乔如意心一急,伸手去抓。 只碰到升卿的尾巴,都来不及抓住。 升卿怒气冲冲去追小丧丧了,乔如意眼瞧着小丧丧在前面狂奔,升卿就在后面追…… 她也在后面追…… 一个是黑沙,恨不得能满身是脚的,跑得贼快;一个是没脚的,整个身体一发力都不用来回倒腿儿,跑得也贼快。 就她,一个人类,两只脚,跑不过它们! 升卿跟着小丧丧一路急追,又一路下了楼梯。乔如意在后面追得万念俱灰,几度都想放弃,但牵扯到升卿她能怎么办。 只能继续追。 心里还祈祷呢,可千万别再被危止给逮到了。 这么想着,小丧丧就跑到了一楼,朝着多宝阁继续狂奔,一边跑还一边手舞足蹈的,刺激得升卿眼珠子都红了。 乔如意在后面跟的连死的心都有。 就……为什么叫它小丧丧? 它可一点都不丧,跑得比谁都欢! 小丧丧像是有心报仇,一直在刺激升卿。升卿也是着了它的道,平时的高傲和冷静也化为乌有。 一直追到了多宝阁。 就见小丧丧一下子蹦了上去,站得挺高,瞅着升卿一个劲做挑衅的动作。 升卿冲着小丧丧哈气,蛇信子吐得频密,是被激怒了的症状,紧跟着也顺着多宝阁蜿蜒而上了。 乔如意脚步一僵,盯着多宝阁上的小丧丧,突然心生一种异样的感觉。 或许,小丧丧真正的目标并非升卿呢? 多宝阁上的小丧丧已经不见了,连同升卿,就像上次一样钻进了多宝阁。 这一次乔如意没有火急火燎,站住多宝阁前细细来看,心底的感觉就愈发强烈了。 绝非偶然。 第一次升卿自己钻了进去,这次被小丧丧一路引了进去。 室内的光更黯淡了,似乎每一只青铜盏的光亮都失了颜色。 这一次,乔如意站住多宝阁前竟能感受到一股子寒凉之气,阴凉凉之感。 幽幽的歌谣又响起—— 月牙弯,照血碗。 店主的算盘珠珠响。 一粒沙子一条魂。 九重帘后喂魍魉。 …… 九重帘后…… 乔如意的目光顺着多宝阁渐渐上移。 再次看见了那只滴血的沙漏。 上次,她就是看着它觉得怪怪的。 乔如意刚想伸手,突然想到上次的经历,便转过头四下看看。 没瞧见危止的身影。 歌谣还在耳边转。 那嗓音就像落在耳边似的,低低的,隐隐还有着呜咽声。 乔如意踮起脚,朝着那只沙漏缓缓伸手去…… 碰到了。 手指碰触沙漏的这一刻是种什么感觉呢? 不冰冷,也不坚硬,更像是…… 乔如意再细细碰触,冷不丁的,想到了。 就像是碰触了人的皮肤的感觉,有弹性,有温度,甚至还有呼吸感。 乔如意一咬牙,一不做二不休,一把抓住了沙漏。拿不下来,就试着左右扭动。 就见多宝阁有一侧微微晃动,乔如意动了手,朝那侧看过去。 就见多宝阁的一侧缓缓开了一道小门,只及一人多宽,门就不再开了。 果然是有暗藏! 乔如意心跳得厉害,时那种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节奏似的。 歌谣就在这时倏然停了。 乔如意一激灵,下意识回头看。 仍旧不见为止。 她的视线移了回来,盯着多宝阁一侧黑恻恻的小门,看不清里面的情况,甚至都看不清有路,就像是门口是一大片的黑暗,你不清楚这黑暗里到底藏着什么。 也不知道升卿是不是也进了里面。 乔如意思量少许,最后还是决定进去看看。毕竟前后两次升卿都阴差阳错地将她引到了多宝阁,加上那首瘆人的歌谣,看来就是一场因缘际会了。 她四周看了看,随即伸手捞了只青铜灯盏在手。灯芯上的散游微光似豆,照比手电筒是差出老远了,但胜在没有。 她伸手拨了拨灯芯,那散游也不知是哪一支情绪,总之没什么活力,身子就前后晃了晃,光亮也没亮出多少来。 乔如意一脚迈进了小门里。 这一刻,像是风沙拂过脸颊,干燥、寒冷,裹着明显的沙尘气,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一条通往外面的路。 但也就在这一刻,她手中的青铜灯盏陡然亮了。 确切说,是灯芯上的散游突然有了反应,在灯芯上拼命跳动、挣扎,情绪看上去挺激动,也不知是出于高兴还是害怕。 但乔如意觉得,可能后者的成分居多。 也不知为何,在她踏进密道的这刻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在心底慢慢滋生。 而这种感觉伴随着她脚步的深入也渐渐变得强烈。 不是很好的感觉。 是悲伤、痛苦、不甘,还有无法自拔的绝望感,并且这些个感觉竟像是能袭击人的武器似的,令乔如意太阳穴跟着一跳一跳的窜疼,胸闷气促,又异常的压抑。 是不透气的缘故? 哪怕手中青铜灯盏远比刚才亮,却也没能照亮前方路,只及眼前的方寸之地。 乔如意仍旧相当于摸着黑前行,她几乎捏手捏脚,不发出动静来。 这里也同样是失去了时间似的,她无法判断自己到底走了多久,眼前和四周都被黑暗裹挟着,直到,不远处有光隐隐泄出。 见状,乔如意加快了脚步,朝着光亮过去。 越离近,光亮就越清晰,是冰蓝色的光亮,从类似一道门的门缝里泄出来。 之所以说是类似,是因为只有一道门,看不到门框门梁之类。 明明也是黑色的门,却又异常地黑于周围的黑。 就像是一张涂满黑色颜料的纸上,中间涂了一层更黑的颜料。 唯独门扶手是红色的。 在这样幽暗的视线里,这抹红就格外明显。 乔如意踱步到了房门,一手搭在门扶手上。不见小丧丧,也不见升卿。 甚至都让人怀疑,它俩是不是压根儿就没进来。 老话说得好,来都来了…… 乔如意控住门扶手,猛地将门一推。 刹时,只觉有万丈光袭来,甚至有光入眼,乔如意只觉得眼球都跟着疼了一下,赶忙抬手遮住脸。 眼睛是火辣辣般的疼痛,总是刚刚一把刀,锋利刀刃横划了她的双眼。 痛的同时,心底的感觉更强烈了,强烈到心口堵着疼。 适应了好一会儿,乔如意才缓缓放下胳膊。 紧跟着就被眼前的场景震慑到了。 不同于刚刚的黑暗,眼下的空间都泛着冰蓝色的光。说是空间却不见四壁,只有冰蓝色的光线折射到某一处时,便有影子在看似屏障上显现。 有无数的黑影。 每当冰蓝色的光映照时,影子就会出现,以各种形态,看得人眼花缭乱。 但都似乎在表达着大差不差的情绪。 它们相当痛苦。 每一次的挣扎都能让他们痛苦嚎叫。 到处都回荡着它们的嚎叫声。 乔如意有种误觉,好像自己身处地狱,入耳的惨叫声刺激得她耳膜生疼。 第116章 无相祭场 是一个什么样的空间? 似乎无边界,又似乎就巴掌大一点,只有冰蓝色光照亮起时,才能瞧见用来投射影子的屏障。 屏障像玻璃,影子映在上面各个表现不同。有不停拿刀子砍自己的,有不停肢解自己的,有在烈火中苦苦挣扎的,有被类似野兽追赶的…… 总之,但凡映在乔如意眼里的都是无尽的痛苦,而且通过无休止的重复,这些人影也在一遍遍承受着痛苦。 他们都是谁? 是违约者吗? 念头刚起,乔如意就觉一阵巨大的痛苦袭来,夹杂着莫名的绝望感。又头疼欲裂,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脑袋里钻出来似的。 竟疼得乔如意一个趔趄,险些站不稳。她双手抱着头,一时间额头上的冷汗都渗出来了。 突然,一道人影出现。 与她咫尺距离。 乔如意只顾着头疼,没注意周遭,等余光扫见那个身影时为时已晚。她条件反射反手抽出昆吾,一刀挥了出去。 岂料对方的反应更快,一个利落闪身躲过。乔如意只觉得眼前白光跃过,瞬间加重的头疼让她视线模糊不定。 对方的模样她看不清,却又有如此快的身手,乔如意心中一惊,难道是游光? 这么想着,攻击的动作没停,出手就是狠劲,锋利的刀尖冲着对方的咽喉就刺了过去。 她没有杀死游光的办法,但手里的这把昆吾有抵挡游光的能力。 可这一刀刺过去,非但没能驱散游光,反倒让对方躲闪开来同时又主动发起攻击。 她执刀的手腕被一股力量控住,几番挣脱却没能如愿,正想再使狠招时,就听一声淡淡的、却极具力量感的嗓音落下—— “乔如意!” 乔如意一激灵,定睛一瞧顿时傻眼。 眼前的身影哪是游光,明明就是危止。 他正控着她的手腕,面容虽说清淡,眸光却有打量之意。明明是谪仙之姿,手劲却十分大。 就在这时,周遭倏然明亮。 乔如意的头疼欲裂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还有心底那莫名沸腾的感觉,也都消之殆尽。 再看她所处的环境。 像是由无数个镜子构成的空间,哪还来的冰蓝色光影和那些挣扎扭曲的人影? 只有她,和危止。 无数的她,和无数的危止。 一时间看得乔如意眼晕。 她将视线移回到为止身上,这才发现他其实是受了伤了。 月白色长衫似高山霜雪,清冷无暇,偏偏手臂处一道血痕子,极其明显。 乔如意愕然。 再看手中的昆吾,泛着寒光的刀刃被血沾了大半。 “清醒了?”危止问话的同时还没松开手,许是担心她再回击。 乔如意盯着危止,细细回想刚刚发生的事,目光里有几分不确定,“怎么会是你?” 危止被气笑,“这句话该换我来问你,你擅闯我的地盘,反来质问我?” 乔如意仍旧不敢掉以轻心,“游光擅模仿,我怎么知你是不是游光?” “我若是游光,怕是你早就没命了。”危止无奈摇头。 乔如意的视线往他胳膊上一移,“未必吧?” 危止顺势低头,脸庞竟闪过一抹不自在和尴尬,就被乔如意十分精准地捕捉到,一下就确定了。 “你真是危止?” 危止先松开了手,眉心微蹙,“不然呢?” 乔如意这才有了被抓现形的尴尬。 想了半天,才说出了一个蹩脚的理由—— “我在找升卿,不知不觉就找到这里来了。” 危止目视着她,眸光里明显是审视意味,稍许,他伸手探向另一只衣袖里。 乔如意陡然警觉,下意识攥紧昆吾。 她的反应被危止不着痕迹地看在眼里,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上挑,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朝她摊开手心。 乔如意这一瞧…… 尴尬了不是? 危止掌心里盘着的正是升卿。 刚刚还气愤填膺的模样,如今在危止手里却变得跟猫似的温顺。 还有那只小丧丧,正紧紧扒在升卿的尾巴上一动不动,看得出是害怕危止,一动不敢动。 危止自是看见了它。 没等乔如意伸手来拿走升卿,他便将小丧丧从升卿尾巴上拎了起来。 不大的小东西,危止仅用了食指和拇指,将它整个拎起来悬在空中,小丧丧就吓得四肢乱扑腾。 趁着这个空挡,乔如意赶忙将升卿拿在手里。升卿竟还十分自然,不紧不慢地重新盘回她的手腕。 再看危止,盯着不断挣扎的小丧丧冷笑,“你还有这本事呢,既然你喜欢往这里钻,那就留下好了。” 就见小丧丧挣扎得更厉害了,像是听懂了危止的话。 乔如意有点无所适从,她总觉得危止这句话也有点指桑骂槐的意思。 危止手指一弹,小丧丧一下就飞出老远去,啪地摔在镜面的地上,显得十分痛苦。 乔如意瞧见这幕,有一瞬竟是于心不忍,刚想开口替小丧丧求情,就见小丧丧一下子融进了镜面里,下一秒就挣扎着不见了。 她暗自吃惊。 与此同时,心里也有一丝苦涩滋生。 这小丧丧没害过人,相反还一路引着她进了多宝阁。 危止瞧她眼里的恻隐之意,淡淡开口,“聊聊?” - 第二次被现场抓包,能聊出什么好话来,无非是追问她怎么进的多宝阁,又或者来一番严厉警告。 乔如意都打好腹稿了,不管他怎么问,她就拿升卿说事。有目共睹,升卿进入多宝阁是个事实。 不想,危止开门见山,“你进的是九时墟的内部,你可以叫它无相祭场,也可以叫它无间地狱。” 说这番话时,危止已经邀请乔如意进入了茶室。 这茶室竟像是从古画剥离出来的方寸仙境,四壁以整块和田玉籽料打磨而成,玉质通透细腻,内里以微雕镂空技法刻有四景山水之秀,茶烟袅袅时,玉璧之景竟能流转更迭。 东墙春雨细腻,西墙夏荷绽香,南墙秋月惊起寒鸦,北墙冬雪阵阵。中间便是整块沉香木雕成的茶台,台面天然混成的流水纹理嵌着银丝,就似山泉之水在纹路里涓涓流淌。 天青釉葵口杯盏,件件都是珍品。 有窗,却不像大厅或卧室那样望出去为黑夜。是烟雨色,有连成线的雨滴敲打窗棱。 但显然这雨水也是不简单,能顺着穹顶垂落的千百根银丝汇入檐角青铜蟾口,又从孔隙中喷出细雾来,这便是最适合煮茶用的无根水了。 湘妃竹榻供主客坐,阵阵竹香尽数裹在茶铭中,惬意又雅致。 这一处茶室是绝对要比心想事成茶肆来得高端大气上档次,该说不说,危止这个人虽说为人不咋地,但品位还是挺高的。 当然,乔如意的重点不在茶室的格调上。她对危止的话好奇,“无相祭场?” 无间地狱倒是好理解,而且从刚刚所呈现出的场景来看,说那里是惩处违约者的地狱也不为过。 哪怕她听不见他们的嘶嚎声,也能从他们的状态中感受到无边无际的痛苦。 但,什么叫无相祭场? “九时墟讲求公平交易,凡违约者势必会被反噬。你刚刚看到的便是关押违约者的空间,他们将会在那个空间里承受无尽折磨。曾因许愿而得到的必然会失去,并且是要百倍千倍的偿还。” 危止说这番话时云淡风轻,倒茶的动作也是行云流水淡定自若,像是在说一件很是风雅之事。 “无相生万相,违约者在里面所经历的都是他认为的‘相’,他将永生永世困于自己的相,削骨毁魂,通过祭祀自己的方式来偿还违约之债。” 乔如意光是听着就倍感绝望。 也怪不得违约者将所有执念都化作游光,拼尽全力也要获得新生,可见无相祭场里该有多可怖。 “他们在无相祭场里是什么状态?”乔如意问。 危止看了她一眼,面具下究竟是个什么神情便看不到了。 他慢条斯理地回答,“不死不活是常态。” 乔如意执杯的手微微一滞。 危止嗓音似有低笑之意,“活着,是希望,死了,是解脱。最难捱的便是这不死不活,生不是人形,死又难成鬼魂。” “违约者何时能解脱?”乔如意问。 危止看向她的眼神里多了一抹意外,像是没料到她能这么问。少许便道,“他们没有解脱之日,永生永世都要活在永夜长灯里,在无相祭场中受罪。” “永夜长灯?” 危止微微点头,抬手示意她喝茶。他茶艺了得,但显然是只能看着她喝。 “你看见的冰蓝色光就是永夜长灯的灯光,虽说是光,却似寒冰般不带任何温度,对于寻常人来说不会觉出什么,但对于游光来讲,永夜长灯的光就似冰锥,细细扎如他们每一寸的毛孔,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有永夜长灯的地方永远都是寒冷和黑夜。” 乔如意下意识搓了搓自己的胳膊,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都觉得浑身寒凉。 一杯热茶下肚,这才稍稍缓了过来。 “那里不是你进的地方。”危止说着,又给她续上新茶,“你会被违约者溢出的情绪所扰。” 乔如意恍悟。 怪不得刚刚她头疼欲裂,又无端感受到痛苦和绝望,原来是受影响了。 “我听到了歌谣,前后两次都听到了。”她看向危止,“你不可能不知道吧?” “知道。”危止漫不经心,“不过是无病呻吟罢了,无需理会。” “念歌谣的人是谁?” “不是人。”危止淡言,“一些散游而已。” “灯芯里的那些?” “不止。”今天的危止倒是好说话,乔如意问,他便答了。“九时墟里能用上苦力的地方都有散游。” “散游具体从何而来?”乔如意追问。 危止思量片刻,“举个例子说吧,你裁了一件衣服会剩下些边角料,散游就相当于游光的边角料。” 乔如意:…… 好吧。 “因为他们不具备攻击力,所以就被你拿来驱使?” 危止轻笑,“也不能这么说,它们本身就是无意义的存在,倒不如让它们参与点有意义的事。” 呵。 还真是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呢。 乔如意思量许久,喃喃自语,“但凡存在,都有它的意义所在吧。” “什么?”危止没听清。 乔如意回过神,说了句没什么。 对于散游存在的意义,她跟危止的想法不一样。那只小丧丧能将她引到密室,一定有它的道理。 “曹禄山会违约,数百年后也会危害无辜性命,作为九时墟店主,你需要提前做点什么吧。”乔如意思来想去,还是提了这件事。 危止却不以为然,“违约了抓回九时墟就好。” “但无辜性命已经因为他而没了。”乔如意皱眉。 危止低笑,摇头,“在你认为,被游光影响的人很无辜?比如……” 他抬眼看了看她,“你的未婚夫姜承安。” 乔如意嗓音冷淡了下来,“我明白你的意思,心中有执念之人会被游光影响,可这世上谁心里又没有点执念?” 她成为不了圣人,也没打算拯救谁,可一想到曹禄山因一己私念害了旁人,甚至还有可能牵连行临,她心里就十分不舒服。 危止凝视她,沉默片刻道,“不干预因果,这是九时墟店主的规矩。” 乔如意与他对视,半晌后忽而笑了,“你只一心遵守规则,岂不成傀儡了?” 危止烫茶的动作微微一滞,抬眼看她,眸光有一瞬的寒凉锋利。 乔如意也没怕,稳稳接住了他眼神的凉感。半晌她起了身,“虽然不清楚你用了什么办法,使得我朋友们倒头就睡,但下次再用的时候记得别落下我,失眠很难受的。” 茶不喝了,她打算回房间。 要说今晚完全没收获也不是,只是有些很关键的信息危止显然是不会说的。 刚走到门口,危止的嗓音于她背后淡淡扬起—— “我说过,九时墟从不欺缘分,你能来,这或许就是上天要你留下来的启示。” 乔如意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危止。 危止也似笑非笑地与她对视。 半晌,乔如意微微勾唇,说,“我和我的朋友们在曹禄山的幻境里不停往复,这或许也是天启。” 危止笑,“哦?什么天启?” 乔如意收了笑意,眼神清冷,“打破九时墟规则的天启。” 危止眼中的笑意倏然消失。 第117章 你是一半一半 为什么? 为什么前后两次进九时墟都不见行临? 这是乔如意一行人再次回到心想事成茶肆后发出的共同疑问。 跟之前一样,一觉醒来又回来了。 还是心想事成茶肆,还是热闹如织的街道,将他们拉进茶肆的人还是阿寿。 好像什么都没变。 正因如此,乔如意一行人才更疑惑不解,他们前后这两趟来回反复的究竟是为了什么?如果这真是上天的安排,那到底要他们做什么? 虽说不明就里,但他们再看见行临的时候还是松了口气,还好,又聚齐了。 相比上次,茶肆的人少了些。 外面下了雨,他们前脚刚进茶肆,后脚就开始电闪雷鸣。 阿寿还说呢,你们但凡晚上一刻钟来,那一准儿就被浇成了落汤鸡。 还是上午的天儿,因为雷雨天气而变得昏沉阴暗,天边的阴云成坨地逼近,总会让人有种正在刮黑风暴的错觉。 这样的天气,如果心中无事,那围炉品茶、听雨闲聊就是件闲惬之事,像是茶肆里尚在的客人,三三俩俩,品茶姿态都显慵懒。 茶香四溢,还有茶果子的清甜香,混着牛肉的浓香。据说是因为下雨,茶肆掌柜的生怕客人着凉,叮嘱阿寿不但要时刻为客人添热茶,还免费为客人提供茶果子和酱牛肉。 眼下,茶肆一楼的客人在听书呢。 雷鸣声伴着雨声,说书先生的嗓音不高不低的也刚刚好,这一刻就显得茶肆温馨自在。 说书先生在说龙。 “咱就说武帝征和年间夏,一场大雨持续数日,就在咱们河西一带的茶肆里出现了异样的身影。身长六七尺,通体苍黑,头似驴,两颊长有墨色的鱼颔。众人一瞧竟是龙,欣喜之余众人行叩拜之礼,岂料那龙受到惊吓,一跃冲天,伴着电闪雷鸣发出似牛鸣的声音。” …… 乔如意一行人仍在老位置。 除了茶果子和酱牛肉、热茶,阿寿有让后厨备了几道小菜端了上来。 周别见状笑说,“我看你们改做餐厅得了,就这菜品光是看着就有食欲。” 阿寿挠挠头,显然不大理解“餐厅”二字,只能猜个大概。 周别反应过来,“就是酒肆。” 阿寿哦哦两声,这才明白,笑说,“这做什么不做什么的都是掌柜的说了算,我就是个跑堂的。” 又跟他们说,“多喝热茶发发汗,你们这许久不来,来了还赶上下雨天,别着凉了。” 待阿寿下楼招呼客人,乔如意等人愕然,许久不来? 行临不疾不徐地执杯喝茶,“对于这边来说,的确是过了挺长一段日子了。” 周别一听这话心生感动,“哥,你是一直在这等我们吗?” 行临眼皮一挑,“想多了,我起床后就是这样了。” 为什么是乔如意一行五人进入九时墟?关于这个问题,行临给不出答案,他们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但从行临的描述中他们明白了,行临其实也在跟他们一样经历幻境中时间的变幻。 “现在是什么情况?”乔如意保持着冷静,问完这句话她顿了顿,补上一句完整的,“曹禄山目前是什么情况?” 其他人也随之反应过来。 行临放下茶杯,轻声说,“富甲一方。” 乔如意愕然,“已经许愿了?” 行临点头。 曹禄山成了河西走廊,甚至说整个商队中迅速暴富的一位,名声远震长安城。 也因为上供了一颗罕见的南海明珠得到皇室王孙们的亲睐。 人们纷纷猜测他暴富的缘由,有说是他挖到绝世珍宝的,有说他经商头脑独特的,极少人知道,他发现了金饼矿。 那矿中的金饼至真至纯,矿里除了金饼,还有马蹄金。 据知情人暗地里透露—— 那矿里就跟会生金子似的,金饼啊、马蹄金啊都挖不完。 乔如意喃喃,“九时墟……” 行临微微点头。 “雪见呢?嫁进高家了吗?”陶姜好奇地问。 行临说,“嫁是嫁了,也如愿成了高臣的正妻……” 说到这儿,他停顿不语,又添了些热茶。 乔如意听出他这句话的断意,“你的意思是,雪见嫁入高府后的日子并不如意?” 行临嗯了声,“的确出了问题。” 见几人都很好奇,行临说,“高府内具体情况我不得而知,你们若好奇也可以去打探一二。” 显然,行临对雪见的遭遇并不感兴趣。 “现在,只等着曹禄山违约了。”良久后,行临淡淡说了句。 乔如意看向行临,他眉眼冷淡,对于曹禄山的其他事并不关心,只在意他何时违约。 她能理解行临的想法,他是九时墟的店主,所在意的就是维持九时墟世界与现实世界的平衡,至于其他,不是他管辖范围的人和事,他统统不关心。 让乔如意冷不丁想到了危止,还真是……九时墟的店主都是一脉相承啊。 “有没有可能……”乔如意开口有些迟疑。 行临看看她,看穿她的心思。“不可能。” “你知道我想问什么?”乔如意与他对视。 行临轻声说,“曹禄山违约的结局改不得。” “可一旦现在改了,你也没必要再冒险诛杀游光了。”乔如意的态度很坚决。 行临注视着乔如意,沉默许久才道,“这里是曹禄山违约的因,而我诛杀游光就是果,不能更改。” 乔如意没再多说什么,但从微蹙的眉心能看得出她的不赞同。 良久她才问,“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只是等着吗?” 行临本想说是,可转念改了主意。 “你也可以亲眼看看曹禄山,看过之后你就知道他势必会违约地原因了。” 乔如意没料到他会这么说,红唇微微绽笑,“这算是……开了绿灯?” 因为如果按照行临刚刚说的那样,他可以什么都不用做,也不用去接触曹禄山,只等他违约,因执念化成游光就好。 行临的面容虽说平静,但若仔细去瞧,他嘴角是微微扬起的,“你可以这么理解。” 陶姜一听也来了兴趣,“我也想去瞧瞧,是不是还能看见金饼、马蹄金什么的,快让我开开眼,让我知道我有多贫穷。” 乔如意一脸无语地瞅着她。 她金子还少了? 陶姜平时是什么事都不放心上,除了一件事:战争。 平时她可没少忧心时局,天天嘴上念叨,现在全球的经济都在僵化,最后是不是就得靠一场世界大战来缓解了? 为此她没少买金子。 不是用来戴,纯粹用来囤,所以金条居多。她说,金有价玉无价,战争一来金子那是硬通货,我可不想到时候金到用时方恨少。 所以一提到金子,陶姜都成条件反射了。 行临见状,意外地说,“还真的需要你。” 陶姜一愣,没明白行临的意思。 但乔如意明白了,看着陶姜笑,“还真是,你必须得去。” 沈确一听,马上表态,“那我也去。” “你还真不能去。”不想,行临一口回绝。 沈确不解,“几个意思?” 周别笑说,“你也对大金矿好奇呢?” “别瞎说。”沈确瞪了周别一眼,转头又问行临,“我怎么就不能去了?” 行临给了一句见血封喉的回答,“你需要给陶姜保驾护航。” “啊?” 楼下一声声吆喝。 是茶客们要求说书先生来段离奇的。 “龙有什么好说的?来点有意思的。” “没错,说些应景的。” 乔如意往下瞅了一眼。 这说书先生无论长相还是行头都跟影视剧里的如出一辙,什么叫文艺作品来源于生活,这句话在这一刻的含金量提到具象化体现。 就见楼下说书先生被茶客们怼了也没恼,反倒是乐呵呵的,“诸位有所不知,老夫刚刚提到龙只是个引子,接下来老夫要说的才是重点。” 有心急的茶客开始催促,“快说吧,别卖关子了!” “是啊,快说!” “说的不好听可不给钱啊。” 楼下热闹起来了。 楼上几人权当看热闹。 陶姜有些嫌吵,“挺安静个环境非得请个说书先生,也不知道这家掌柜的怎么想的。” 鱼人有从进门到现在就没怎么表过态,他是饿极了,所以闷头只顾着吃。等吃饱喝足,这才有心思瞧楼下的热闹。 “你们说,这茶肆的掌柜的像我们之间的谁?” 冷不丁的一句话冒出来。 说者还一副无心状,瞅着楼下直乐呢。但听着有心,都抬眼看着鱼人有。 鱼人有感觉到了,扭头看向他们,满脸不解,怎么了这是? 乔如意问他,“为什么说掌柜的像我们中间的人?” 鱼人有也没往深了想,朝着陶姜、沈确和周别三人示意了一下,“你看他们仨,在这里都有对应的脸吧?照这么逻辑看,也应该有跟咱仨长得像的人啊。” 说到这儿,他突然眼睛一亮,兴奋道,“这家店的掌柜的,不会是跟我长得一样吧!” 乔如意一时无语。 陶姜翻了个白眼,“你快消停会儿吧,还甩上逻辑了。这家茶肆都有年头了,就算掌柜的不怎么露真容,但街里街坊的,尤其是老人,总有认识他的吧?要真跟咱们像,早就被发现了。” 鱼人有想了想,觉得陶姜说得也有道理,点点头。他不过也就那么一说,一切都是假设。 乔如意没说话,好看的黛眉染了几分思考。行临见状,便问她在想什么。 她轻声说,“危止也戴着面具……茶肆掌柜的又神龙见首不见尾……”边想边说,所以口吻不那么确定。 “你们说,茶肆掌柜的和危止是不是同一个人?” 这个想法着实大胆,把几人都给听愣了。 “你们看他。”乔如意说着,伸手一指行临。 行临正喝茶听热闹呢,不想见乔如意指着自己,一时间愣住。 乔如意说,“他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吧。” 大家明白了。 行临即是九时墟店主,又是心想事成咖啡厅的店主,横跨九时墟和现实世界。 “虚实结合。”乔如意一拍行临的肩膀,“一半一半。” 行临哭笑不得,“怎么说话呢?” 乔如意伸手做刀,顺着他的脑门一路划下来,一分为二,“一半是九时墟,一半是咖啡店,我这么说有错吗?” 行临任由她的手在自己身上乱比划,笑道,“我有血有肉,说白了也是个普通人。” “那危止是普通人吗?”乔如意一针见血地问。 之前她问过类似的问题,也在质疑过危止是否在现实世界也有另一个身份的存在。 行临思考片刻,“虽然我没见过危止,但我想,九时墟的店主都是普通人,只不过被赋予了特殊的职能罢了。” “所以,这家店的掌柜的很有可能是危止。”乔如意下了结论,“这样一来就能解释得通掌柜的为什么认识咱们,还有这里为什么也叫心想事成。” 陶姜点头,“这个逻辑推理是对的。” 鱼人有一拍手,“这事儿好办,等咱们见到掌柜的,直接扯掉他的面具不就完了,你们文雅,我来!” 周别叹气,用无奈的眼神看着他,“你能遇上掌柜的算啊。” 一句话把鱼人有给说没声了。 乔如意突然想到一个关键,问行临,“一旦曹禄山违约,谁来执行任务?你,还是危止?” “要看他什么时候违约,如果是现在,那就是危止。”行临说。 周别满脸期待,“那好玩了,两个店主岂不就碰面了?” 行临眉间思量,没说话。 乔如意想了想,摇头,“可未必。” 周别,“怎么的呢?” “行临似乎……不能跟危止碰面。”这也是乔如意估计出来的,不确定地一句后,她又看向行临,“是吗?” 行临却回答得模棱两可,“从只有你们能进出九时墟来看,应该是这样。” 一时间,几人都沉默了。 就在这时,楼下的茶客开始嚷嚷了—— “这九时墟就是大漠里的一个传说,还真有人信呐?” “没错,都说九时墟能助人心想事成,可何人见过?不过就是人云亦云罢了!” 说书先生捋着胡子,笑呵呵道,“九时墟可并非传说,它的前身也曾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铺子了。” 第118章 克制住自己 说书先生此话一出,不但引起楼下茶客们的兴趣,更引来乔如意的好奇。 “讲九时墟前身呢。”她小声说了句,忙探头往下瞧,还不忘抓了把瓜子在手,完全一副准备要听故事的节奏。 “我也听听。”陶姜说着顺了只茶果子在手,同乔如意一样抻头往下看。 周别闻言惊讶,“九时墟竟还有前身?” 鱼人有吃饱喝足有点晕碳,一动也不想动,但不代表着他不好奇,身子侧过来,耳朵恨不得伸老长。 沈确则看了行临一眼,显然他的关注重点不在说书先生身上。而行临呢,眼皮也没抬一下,就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吃果子。 楼下茶客们都开始催促了,说书先生就捋着胡子笑呵呵地瞅着大家。 见状,乔如意坐到陶姜身边,小声跟她说,“有种预感,我怎么觉得这说书先生不会痛快说呢?” 陶姜呵呵两声,“他要是不说,就打到他说。” 这话音刚落呢,就听说书先生摇头晃脑袋道,“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茶客们立马拍桌子,急得够呛。 楼上这边呢,陶姜一脸惊讶,乔如意重重一叹气,她自认为哪哪都好,就这个第六感啊,有时候太准也是叫她苦恼。 她扭头笑看着陶姜,“该你出手了,女侠。” 陶姜无语,“一位老者,我何其忍心?尊老爱幼乃华夏之美德。” 周别啧啧两声,“不就是想听个故事吗,有多难?”说着就起了身走到乔如意身边,朝着楼下微微提高音量,“大爷,您先别急着收摊啊,外面还下着雨呢,您就给多讲两段,我加钱!” 一句“大爷”差点把乔如意和陶姜听笑喷,俩人同时扭过脸,就怕破防了给自己人泄气。 楼下茶客们纷纷迎合。 周别洋洋得意,哪有人会跟钱过不去的呢? 岂料,说书先生没领他的情,挥了挥手,“今天就到此为止,加多少赏钱都不行。” 茶客们连连叹息。 周别一愣,没料到遇上硬茬了。 “我加三倍价钱!”他冲着楼下喊。 陶姜凑近乔如意,近乎耳语,“有那么多钱吗?” 乔如意笑而不语,这纯粹就是上头了。 楼下有茶客迎合,“楼上那位爷都能给到三倍价钱了,您老就再来一段!” “是啊,来一段!” 又是一阵起哄。 然而说书先生这次都没接茬,只做连连摆手,起了身,穿好蓑衣就闲庭信步地离开了茶肆。 茶客们连连摇头叹息,阿寿勤快腿,给诸位挨个添了热茶,陪着笑,“说书先生都有自己的规矩,诸位谅解。” 这个天气还能跑茶肆喝茶的太多都是熟客了,自然不会在茶肆里闹,虽说挺遗憾,可也懂得强求不得的道理,便打着哈哈也就过去了。 过不去的是周别。 他坐回来,一脸惊诧,“听见了没,价钱都开到三倍了还不行,这里的说书先生都这么硬气的吗?” 行临在旁没说话,嘴角却微微扬起不易察觉的弧度。 乔如意笑说,“周别,你刚刚贼帅贼帅的。” 并没把周别的心情给哄劝美丽了,他反倒显得沮丧,“本来想着让你俩听着开心点,没想到弄巧成拙。” 乔如意和陶姜听了都微微一愣,没想到周别这么一掷千金的行为竟是为了她俩。 乔如意轻叹,“多懂事一小孩儿啊。” “可不呢。”陶姜附和。 沈确在旁开口,“也无非就是些道听途说的事,有什么好听的?他要是那么了解九时墟,也不至于在这说书了吧。” 虽说沈确有和稀泥之嫌疑,但一番话也是提醒了乔如意。她扭头看行临,“九时墟的前身是什么,你最了解的吧。” 周别一下反应过来,“对啊!怎么还把这茬忘了!听什么说书先生啊。” 一脸期待地等着听八卦。 奈何,行临四两拨千斤,打碎了一干人等的八卦心,“九时墟的前身情况我不清楚。” 乔如意微微挑眉,“怎么可能呢?” 周别也说,“别骗我们了,哥,你是九时墟的店长。” “就算是店长,也不可能知道那么久远的事。” 乔如意不解,“你知道危止,不知道店史?不是说都有记录的吗?” “店主的情况是知道,但有关九时墟的前史资料我没见过。”行临语气不慌不忙的,“毕竟存在的年头太久了。” 乔如意半信半疑的。 没一会儿,阿寿提着新茶上来了,说是店里新进的茶叶,不论如何都请他们品鉴一下。 又跟他们道了歉,说,“人说书先生来去自由,咱也不好强迫不是?实在对不住了。” 阿寿这人着实不错,不会因为他们几人是熟客便随意对待或宰熟,反倒有礼有节。 几人都说无妨。 周别心里还有点小别扭,可能是觉得刚刚跌了面儿,他清清嗓子说,“我吧,也不是散财童子,谁的钱赚得容易啊?我就是着急想听后续。” “是是是,这种心情完全能够理解。”阿寿由衷地说。 乔如意心说,阿寿这小孩虽说没受孔孟之道,但为他人提供情绪价值这块着实做得不错。 周别嗯了一声,又问阿寿,“你之前听他说过书吗?” 阿寿点头,“听过一次,不过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有关九时墟的事,他之前说过?”周别追问。 阿寿摇头,“今天是头回听呢。” 之后,阿寿就被沈确给打发走了。 “你们是钻牛角尖了,一心打探个究竟这也是执念,小心你们着了道。” 一句话没吓着乔如意他们仨个,反倒鱼人有被吓到了,连连摆手,“对对对,都一切随缘,千万别强求。” 陶姜瞥了鱼人有一眼,出息吧。 - 这次离开茶肆没有奢华大马车。 六个人,兵分两路。 周别闲来无事,给两个组分别取了两个代号—— 行动一组、行动二组。 乔如意听了后直拍巴掌,由衷感叹,“这得是多聪明的脑瓜儿能想出这代号。” 总之,周别不嫌弃代号土,他说,简单易懂,直接明了不好吗? 三人为一组。 行临、乔如意和陶姜为行动一组,剩下的三人为行动二组。 行临叮嘱沈确,一旦有紧急情况,立马让周别通风报信。 他们三人中,周别未必是行动最快的,但一定是最快脱身的。 沈确哼笑,真逗了,难道我这张脸到时候不会派上点用场? “恰恰就是你这张脸,能派上点用场。”行临斜乜着他,似笑非笑。 沈确其实早就明白他的意思,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来,“让我冒充另一个人,你当我爱做这事儿?” 说这番话时两人距离很近,几乎就是私话的程度。闻言,行临开始了秋后算账,反将一军,“那又是谁撺掇这件事的?” 乔如意对曹禄山的情况感兴趣他能理解,但沈确对于如意想去一探究竟的行为意外地出言赞同。 甚至说是积极促成,这从正常逻辑来判断就很有问题了。 沈确不语,瞥了他一眼后抬腿就要走。 行临上前一步挡住了他的去向。 微微偏头,“不想给我个解释?” 沈确双臂交叉环抱胸前,“我怎么想的你早就知道,不是吗?” “是。”行临承认。 沈确眉心微蹙,盯着他好半天,突然没好气地说,“行!我担心你行不行?我他妈就不想你去诛杀游光行不行?” 行临眼神里闪过一抹复杂,还有些许动容,半晌他笑,“沈确,你他妈矫不矫情!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个……” 见乔如意往这边看,沈确生生把“屁”字咽了回去。压低了嗓音,“我就问你,你是不是为了她?” 行临抿了抿唇,“你想多了,我只是嫌麻烦。” 沈确一听这话更是火冒三丈,指着他,好半天说不上来一句话。 行临笑着将他的手拉下来,“行了,我已经决定了,而且未必有你想得那么糟。” 沈确狠狠咬牙,还是把那个字甩出来,“屁!” 把行临给逗笑了,“你能换点别的词吗?” 沈确没好气,“不能!” 行临轻叹,“我知道你想让如意参与进来的目的,无非是希望事情能够出现转机,但是沈确,你要相信我,目前只有诛杀曹禄山的游光最是一劳永逸。” 沈确紧抿着唇,下巴都绷得很紧,良久后他低声狠语,“行!你死了我都不管!” 说到这儿,补上句,“是彻底死了!”话毕,他转身便走了。 迎上来的乔如意都能明显感觉到沈确的不悦,上前后,她诧异问,“什么情况?” 行临说了句没事,“他经常跟我斗气,很正常。” 乔如意半信半疑,明显行临就有四两拨千斤的模棱两可。 刚想追问,却见行临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乔如意没料到他会有此行为,怔愣片刻,眼珠子上移,“怎么了?” 倒是没躲。 行临放下手,问她,“你在九时墟接触游光了?” 乔如意微微一怔,“散游?” 行临挑眉,反问,“散游都知道了?” 她点头,“接触到了。” 行临轻嗯了一声,但随即说,“不是散游,散游没什么威胁力。” 经他这么一说…… “无相祭场里不都是违约者吗?”乔如意说。 之前在喝茶时,她提到了无相祭场的事,当时行临也显得很意外,但得知是升卿主动钻进了多宝阁后,他只是淡淡提醒她,不要再进无相祭场了。 “那里不是寻常人进的地方。”他给了一个看似解释的解释。 乔如意也是点头,表示自己进了无相祭场后整个人都很不舒服。 行临听着她的描述,并没有多余的表示。 原来,在这等着她呢。 行临摇头,“违约者影响不了你,只有执念幻化的游光才会惑人心神,你再好好想想,在进到多宝阁之前,你有没有接触游光。” 有关这次进到九时墟的事,乔如意该说的都说了。她回忆了半天,冷不丁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她看向行临,一时间呼吸有些急促了。行临见状也肃了脸色,知道她应该是想起了什么。 乔如意说,“梦。” “什么?”行临一愣。 乔如意便将之前那个奇怪的梦一五一十跟行临讲了。 “怎么说呢,就是非常真实。” 行临听完了她的讲述,面容稍稍有了沉色。见状,她问,“这也算是接触了游光?” 她总觉得不过一场梦而已,可能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不想行临点头了,看着她,嗓音低沉的,“如意,你的确是被游光影响了。” 怪不得刚刚在聊天时,她是有袒护违约者的倾向。 乔如意愕然,“那……怎么办?我会怎样?” 行临双臂交叉环抱,瞧着她,冷不丁就微微弯下腰,英俊的脸几乎与她相贴,吓了乔如意一跳。 “你……” 行临眼里兴味十足,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脸,盯得乔如意一脸不自在,呼吸又有些不稳了。 “有话说话,你这么盯着我,我总觉得没好事。” 行临笑说,“很少见你紧张,这么瞧着还挺有意思。” 乔如意一怔,跟着脸烫了,“什么紧张?我紧张什么了?” 行临眼里有笑意,“没事,就算你紧张了,我也不会笑话你,大方承认吧。” 看出他笑里的揶揄,乔如意微微眯眼,“不准笑!” 行临见状,“行。”他挺起身来,揶揄的口吻里还有几分哄劝,“我不笑了。” 但明显,根本就不想忍,眼里的笑意还是挺明目张胆的。 乔如意呵呵笑了两声,行,笑吧。 紧张又如何?她就不能紧张了? “你就说,我一旦被影响了能怎样吧。”她大大方方对上他的笑眼。 行临清清嗓子,也决定不逗她了。“只是做了一场梦还好,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只要克制住自己就行。” “克制住自己?”乔如意没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 行临嘴角微扬,“克制住自己,不对我想入非非。” 乔如意一怔。 却敏感捕捉到他眸底闪过的促狭之意,化被动为主动,陡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行老板,怕是你克制不住自己,对我朝思暮想吧!” 第119章 一场虚惊 在雪见嫁入高府后,曹禄山一家就在瓜州安家了,城南一处三进宅院,凡是路过者都会忍不住瞧上几眼。 朱漆大门镶嵌着西域的瑟瑟宝相花和鎏金螭首衔环,门楣悬着“曹家”二字,匾角垂落的铜铃是整块和田玉青玉镂空雕成。青瓦歇山顶覆盖着琉璃鸱吻,垂脊上排列着九只铜鎏金西域瑞兽。 这是曹禄山重金购下的宅子,在与高家结成亲家后,曹禄山便从茶肆搬了出去。 用阿寿的话说就是,宅子落成的时候,好家伙,阵仗别提多大了,整个瓜州城都热闹极了。 阿寿的话加表情再加手舞足蹈的比划,让周别想到了小品里的台词:那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人山人海红旗招展…… 阿寿闻言后想了想,说,大差不差就是这样吧。 又感慨—— “这人吧,越有钱就越有钱,看看人家大行首,别说这辈子了,就是下下下几辈子都衣食无忧呢。” …… 行临、乔如意和陶姜三人站在曹家宅院前。 看着能比自己高出好几头的朱漆大门和哪怕是在阴天都耀眼的门饰,乔如意和陶姜两人也赞同了阿寿的感叹。 可不吗,光瞧着宅院的外头,就有了叫人望尘莫及的富贵感。 “金饼矿啊……”乔如意啧啧了两声,“这身价得是多少了。” “反正比我爸有钱。” 陶姜说这番话时,那是一脸的羡慕。 乔如意朝着宅门的方向一抬下巴,“那里头的也是你爹。” 陶姜笑,“去你的。” 陶姜今天没戴面具,藕荷色齐胸襦裙,上襦用金线刺着密匝的缠枝忍冬纹,披帛是来自江南的霞影纱,行走时如流云绕臂。 云鬓间斜插金粟步摇,额间点着翠钿,是来自西域的孔雀石琢成青鸟形状,腕间一对莲花生的金镯,镯身镂空内嵌有会响的金玲,举手投足间似清泉敲石般清脆。 “我瞧瞧。”乔如意拉了她一把,上下打量着,“嗯,这一身金光闪闪的,有富二代的派头了。” 陶姜也同样打量着她,又扭头看了看行临。这俩人都穿得低调,乔如意一身玄色劲装,暗处隐现流水般波纹,腰间束着牛皮革带,斜跨昆吾。 束发,发扣也为深色皮质,整个人看上去飒得很。 行临一身月白杭绸直裰,衣摆绣有暗银竹纹,鸦青长发以云纹银冠半束,余发如墨垂落肩头。足蹬云头锦履步履无声,唯腰间那柄狩猎刀,泄露几分江湖气。 这俩都是配合她,在衣着上没喧宾夺主,但男帅女美,这硬件条件没变,所以俩人怎么看怎么都引人注目。 陶姜心中暗叹,到了现在,哪怕她再不愿承认都得承认,乔如意与行临站住一起,确是天作之合的美态。 正想着,就见曹家的小厮跑了出来,瞧见陶姜后忙道,“老爷今日原本出门,但听说小姐您要回来,就留在府中等着小姐您呢。” 话音落,朱漆大门敞开,旁门也开了,管家带着下人们赶忙迎上。 曹家之前是走商队的,没有固定管家,落宅后便新请了位管家,对雪见过往的情况并非知根知底,尤其是雪见嫁入高府后身边人的情况。 管家也姓曹,往近了说是曹禄山出五服的亲戚。雪见回娘家时都是他招呼的,见她身边换了两个陌生面孔,眼里有片刻的疑惑。 陶姜从容淡定,“这两位是高府护卫,高郎不放心我独自前往,便派了这两位贴身保护。” 曹管家也没怀疑,连连赞说,“高家看中咱家娘子,是好事。” 曹家请了不少护院,三人往府里走时心有疑虑,曹家上下这么多人,万一穿帮了怎么办? 不想曹管家替他们解围了,轻声告知陶姜,这些人都是新来府上的,要她莫疑惑。 行了,就算脸盲也不怕了。 曹禄山在书房,正挥着毛笔洋洋洒洒练字,听见脚步声后抬头一瞧,脸上笑意,“今日怎么想着回来了?贤婿呢?” 乔如意和行临跟在后面,正想跟着陶姜一并进书房,被曹管家伸手拦住了。 顺便的,曹禄山也朝这边看过来。 四目相对的这一刻,乔如意的心一下提了上来,她想起之前曹禄山围攻他们的事,很担心他会认出他们来。 就这么想着,手心一暖。 她微微一怔,虽没低头去看也知道,是行临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虽没说话,可手间的力量告诉她,别担心。 乔如意心头就隐隐一暖,她发现,行临好像很懂她。 曹禄山没认出他们来。 准确说,是曹禄山不认识他们。 见他的视线很随意地划走,乔如意的一颗心放下了,心想,果然还是不同了。 陶姜很随意地坐下来,见曹禄山看向她,她反应过来,立马正襟危坐。 虽是商家女,却也要有大家闺秀的派头来。 她说,“爹,这两人拦不得,是高府身手极好的护卫,保护女儿安全的。” 曹禄山明白了,点点头,“那就候在门外便可。” “不可。”陶姜忙说。 曹禄山不解。 行临淡淡开口,“我家主人不放心夫人,特叮嘱我二人看好夫人,不能让夫人离开我二人的视线。” 曹禄山不悦,“这是曹家!我还能害我女儿不成!我看高臣就是别有心思!” 乔如意在心里这个佩服行临啊,一两句话就诈出高曹两家面和心不和了。 但,为何会如此? 陶姜见状忙道,“您误会了,是女儿前两日受到惊吓,高郎不放心,才派了心腹保护女儿,这俩人女儿是信得过的。” 曹禄山一叹气,指了指她,“你啊,都是做了夫人的人,心思怎还会如此单纯?罢了,进来吧。” 还是妥协了。 曹管家见状,做了个请的手势,行临和乔如意进门后,书房的门便在身后关上了。 曹禄山担心女儿,寻问她受惊一事,陶姜是个睁眼说瞎话的人,三两句便搪塞了过去。 虽说如此,曹禄山还是担心得够呛,一个劲叮嘱她要多注意,又道,“曹家现如今家大业大,你被人盯上也正常,更何况你背后还有个高家。” 又问她今日回家的目的。 这才是问到了重头上了。 陶姜微微抬眼,眼角余光就扫到身侧乔如意的身影。 乔如意做不经意状,手搭在她所坐的椅背上轻轻敲了敲。 陶姜暗自深吸了一口气,视线落回曹禄山脸上。 “爹,我来是想问您,那处金饼矿真的取之不尽?” 此话一出,曹禄山脸色突变,一下警觉地瞅着行临和乔如意。 “雪见啊,你……哎……” 曹禄山这一慌,陶姜反倒踏实了。不但是她,身后的乔如意和行临也暗自松了口气。 三人这趟曹家之行,是赌上运气的。 他们想从曹禄山口中撬出金饼矿的事,那雪见是最佳人选,所以陶姜势必要跟着乔如意和行临进曹家。 来之前陶姜也是担忧,万一曹禄山压根儿就没跟雪见说金饼矿的事呢?那她一问不就露馅了? 但行临的分析很理性。 金饼矿的发现让曹家彻底改变了运营商队的方式,雪见势必会问,曹禄山向来疼女儿,十有八九会告诉她金饼矿的事。 当然,凡是都讲个万一。 万一雪见真不知情,陶姜突然问出这话也能圆得回来。 “高刺史必然知道曹家发现金饼矿一事,否则亲事不会这么反转。”行临冷静推测,“高家都知道的事,雪见偶然间听说了也不奇怪。” 做了双重保障。 所以一见曹禄山这个反应,乔如意就知道,妥了! 雪见知道金饼矿一事。 显然,曹禄山生怕这件事被旁人听去,一时间急了。陶姜心里有底了,再扯谎就更从容。 “他俩是高家的心腹,金饼矿一事也是知晓的。” 曹禄山显得愕然,好半天才皱眉冲着行临和乔如意道,“今日事勿要外传,否则高家也定不会饶你们。” 行临能屈能伸,“是。” 乔如意心说,忍气吞声的本事可以的。 曹禄山坐了下来,“金饼矿一事你勿要太过关注,你只需知道我们曹家世代将会富贵不断便可,爹不会让你在高家受委屈,只要金饼矿在我们曹家,你在高家的主母之位就坐得牢靠。” 陶姜没说话,乔如意敛眸,从这一段话里还真分析出不少信息来。 曹禄山又道,“高臣对你好,想来也是出于金饼矿,你自己留个心眼,尽快执掌中馈之责。还有,高臣还没松口让你进祠堂祭拜高家列祖列宗?” 这是询问她的话。 陶姜自是不知雪见目前的状况,但她也聪明,听一知三。 她微微点头。 曹禄山不悦,一拍扶手,“我就知道!这高家人前一套背后一套,哪怕我们有金饼矿在手,他们还是瞧不上行商的!” 陶姜生怕曹禄山一个气急,真杀到高家找个说法,便道,“爹,此事女儿自有决断。女儿此次前来就是想了解金饼矿的详细情况,如此也方便拿捏高家。” 曹禄山闻言,看向她的眼神里就多了狐疑之色,他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到陶姜面前。 陶姜心里一凉,难道露馅了? 乔如意的一颗心也提了上来,紧盯着曹禄山的行为,手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昆吾。 手腕却被行临轻轻扣住,不着痕迹地拉了下来。 少安毋躁。 他可真沉得住气。 陶姜坐着一动不动,虽说表面没什么,但乔如意眼瞧着她的脖颈微微泛出细汗。 “你平日里向来袒护高臣,见不得我说高家的不是,怎么今日想着拿金饼矿拿捏高家了?”曹禄山问。 陶姜咽了一下口水,“女儿既是高家妇也是曹家女,维护曹家利益也是女儿该做的事。” 曹禄山盯着她,足足盯了能有半分钟,突然大笑。大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是我曹禄山的好女儿!” 笑里有明显的欣慰之意。 虚惊一场。 也亏得陶姜脑子转得快。 “你放心,金饼矿目前开采出来的财富已足以保证我们曹家几代富贵,更何况你呢。”曹禄山自信满满说。 陶姜试探性问,“既然如此,那现在停止开采呢?” 曹禄山诧异地看着她,“现在停止开采?不行,我要我们曹家世世代代都永享富贵!” 陶姜无奈叹气,低喃,“人心贪欲,害人害己。” 这话钻进曹禄山的耳朵里,陡然不悦,“我这么做也是为了曹家,何为害人害己?” 乔如意和行临的身份定死了,只能看着不能言语,乔如意生怕露馅,刚想暗自提醒陶姜找个由头开溜,就听书房外传来曹管家的声音—— “老爷,阴山来急报了。” 就见曹禄山一变脸色,情绪收敛极快,“进来吧。” 很快,管家带着一小厮打扮的人进来了。管家察言观色,将人带来了后就离开了。 小厮风尘仆仆的,朝着曹禄山行了个礼,曹禄山坐了回去,语气悠缓地问,“地下的开采量探出来了吗?” 小厮禀报,“回老爷的话,探出来了,但是……” 说到这儿支支吾吾,抬眼看了看屋子里的三人。 曹禄山见状想了想,看向陶姜,“雪见,你若要听,身后那两位要在外面候着,不然你就先行离开。”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陶姜也不可能起身就走,她转头看向乔如意,乔如意微微点头,便和行临出了书房。 别看只是木门,但关严实了真心是听不到一点。 行临站在台阶处,见她恨不得耳朵贴上门,嘴角隐隐上扬,伸手就把她“拎”走了。 乔如意被迫离书房门越来越远。 “你就不好奇?”她问。 行临择了花坛坐下,潇潇洒洒的坐姿,“陶姜在里面,急什么。” 乔如意也站累了,在他旁边坐下来,感叹,“曹禄山当时跟九时墟店主许愿,想要阴山深处的金饼矿,果然是阴山啊,九时墟还真是说到做到。” 行临听她这么说,笑了,“你当九时墟跟许愿人过家家呢。” “我知道,心想事成嘛,就是觉得挺不可思议的。”乔如意轻声说,“看吧,再疯狂的心愿都能实现,许愿人的贪欲当然就会越来越大。” 第120章 故意气我是吧 行临听着她这番话,说得几番感慨的,忍不住笑了。 乔如意的坐姿也是慵慵懒懒的,跟那些站得笔挺的护院比起来可谓是“仪表不佳”。见他笑,她明白他的意思。 “又想说我本末倒置了吧?” 在行临认为,许愿者与九时墟的关系是,先有执念,后有九时墟。 行临承认,“没错。” 乔如意仰头看他。 “但九时墟又刺激了人的执念,那你说,到底谁之过?” 行临想了想,眼里的笑意也稍稍隐了去。他低叹,“如意,这并不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归根到底,还是人。” 好吧。 他是九时墟店主,自然是向着店里说话。 乔如意沉默不语了。 好半天,行临忍不住问她想什么呢?乔如意一眼撞进他关心的目光里,笑了,“一个哲学问题还不至于耗我心神。” 她打量四周,“我是在想,《西域百戏图》该被人画出来了吧?” 西域百戏图,如果记载上没出错的话,差不多就是诞生于这个年代了。想当初她一心寻找这幅壁画,对于姜承安也是抱着必找到的心思。 谁知,世事难料。 行临闻言,盯着她似笑非笑的。“你跟游光交过手,以血恢复过人希,拓画入幻境,进出九时墟,你的经历比壁画上的内容还丰富,你说你找它做什么?” “好奇。”乔如意说,“就是很想看看壁画里到底画了什么,来都来了。” 好一个来都来了。 行临笑而不语。 行,总算没再把姜承安放嘴边。 “你说,危止会不会见过西域百戏图?”乔如意冷不定问。 “乔如意。”行临微微皱眉。 “我不是想着他能比你更熟悉这个空间的地形吗?”乔如意轻笑。 行临抬手就是一个脑瓜崩儿…… 没弹着。 被她完美且利落地躲过了。 “故意气我是吧?”行临没追着她弹,眉头微扬。 “我不躲等着被你弹是吧?” 行临,“你明白我在说什么。” 乔如意当然明白,“行临,我是个成年人了,很清楚什么人能接触,什么人不能接触。再说了,就算危止想对我不利,他也未必如愿。” 她抬眼看着他,眼神坚定,“我说过,我这个人极其惜命,不管什么情况下都会想尽办法活着。” 行临凝视她半晌。 或许是天色暗淡的缘故,连同他眸底的颜色也是沉沉无光,似探不到底的潭,又似望不穿的天际。 忽而,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好。” 乔如意觉得他这声“好”,听上去很沉重。 随即又听他低声道,“危止不会伤你性命。” 乔如意微怔。 不过行临明显不想再聊危止了,话题重新落回壁画一事上,或许也是想要终结了这个话题。 “那幅壁画不论是具体成画时间还是作者都语焉不详,现在说不准都没画出来呢。” 乔如意去细细回忆,但凡有记录《西域百戏图》的资料上的确没有提及具体的成画时间和作者,只是提了个作者官职。 依着官职去找,哪怕地点就圈在锁阳城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何况,目前他们还走不出瓜州。 正想着,就见报信的小厮从书房里出来了,行色匆匆地离开。 行临和乔如意见状起了身,又见曹禄山和陶姜紧跟其后出了屋。 曹禄山拍了拍陶姜的肩膀,“无需担忧,爹自有办法应对。” 陶姜刚要开口,就见曹禄山摆手打断,“无需多言,我意已决。” - 沈确带着周别和鱼人有做起了盯梢工作。 在此之前他们打探到,虽说雪见嫁入了高府,但也绝非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之人,相反因为曹家距离较劲,时不时回娘家也成常态。 沈确这张脸,就是用来对付雪见的。 用行临的话说就是,一旦雪见外出往曹家走,那你这张脸就派上用场了。 结果,今日出门的不是雪见,而是高臣。 身着绛袍,意气风发的,身后还跟着数名护卫,各个身手不凡。 也不知要去哪,但以防万一,沈确遣了周别和鱼人有去跟梢。 跟他们说,他爱去哪去哪,只要别往曹家走就行。 盯一个人要俩人? 周别挑眉,“这不就是杀鸡用宰牛刀吗?” 沈确无语,“你快清醒点吧,没看见那些护卫?真要是被抓了你们两个也有个照应。” 周别呵呵两声,“开玩笑,我一个现代人,还拿捏不了个土老帽?” 沈确一翻白眼,“古代人只是古,不是土。” 宅子里的那些人,衣食住行,每一样拿出来不比他们要精致讲究的多? 周别口嫌体正直,很快就带着鱼人有追出去了。 剩下沈确一人,就在高府外面守着,任务很简单,只要雪见别往外面溜达就行。 也不知盯了多久,天际线又暗沉沉的了,看样子不久之后又该下雨了。 下雨倒是好,谁家好人下着大雨还往外跑的? 正想着呢,就听一道略带诧异的嗓音扬起—— “郎君不是去赵府尹家吃席吗?怎会在此?” 沈确吓一跳,扭头一瞧,对上一中年样貌之人,脸圆体宽,眉眼看似祥和,却也有锋利。不高,不到一米七的男子,不说穿得锦衣华缎吧,也是料子讲究得很。 来高府之前,沈确做了个大概的调查工作,眼前这人叫福正,是高府的管家,其父是高家的上一任管家,福正自小也是在高家长大。 所以可以说,福正对高家上下十分了解。 沈确心里哀嚎,怎么还遇上他了? 他嗯了一声,“吃席吃得没劲,就提前回来了。” 福正瞅着他,眼神里有打量。沈确不清楚这句话有没有露出什么破绽,干脆以静制动。 半晌就听福正叹了口气,“郎君啊,老奴知您不喜赵家行事做派,但这是老爷的意思,郎君也要明白老爷的良苦用心。” 管家说这番话的同时,沈确的脑子在疯狂运转分析,一些个信息也就差不多总结出来了。 他想到之前高臣对付他们的原因,等管家说完,便试探性道,“我知父亲有心为我铺路的良苦用心,下次我会注意。” 说完,不紧张是骗人的。 就见福正松了口气,眼神宽慰,“郎君知晓这点就好,郎君为嫡子不假,可那……” 说到这儿,他压低了嗓音,“那庶子不是老实的主儿,郎君又因扶了商家女为正妻,老爷心里本就有疙瘩呢。” 沈确了然,点点头。 原来如此。 “跟着郎君的护卫呢?”福正朝着四周看了看,诧异地问。 沈确反应快,“我遣他们几人去办事了。” 他口吻自然,福正也没怀疑,催促他赶紧回府。沈确不好推脱,再者,这高府他还真想闯上一闯,于是便跟着福正进了门。 看得出,福正平日里跟高臣的关系不错。 高府一切井然有序。 身处西北荒芜之地,却生生是江南婉约之派,廊亭曲折,院中有城,城里藏史,一步一景皆故事。 沈确心说,若只是领着朝廷俸禄,怕是住不起这么大的宅子吧,向来内里不少猫腻啊。 进院后福正去忙,沈确不知道高臣所在的房间,更不想乱闯再跟雪见来个撞面,就思量着先小范围不动声色地转转。 进了内宅就相当私隐些了,里面的护卫少了些,这里都是高家人日常起居活动的地方。 沈确也算是运气好,误打误撞进了高刺史的书房。 书房开阔如殿,紫檀木多宝阁,陈列着西域胡商献上的夜光杯、南海珊瑚笔架山。东侧墙壁悬有《游春图》真迹,西侧墙挂有前朝青铜剑,剑穗系有刺史官印。 花梨大案上放有越窑青瓷水丞,插有十余支狼毫毛笔。案角鎏金香兽吐着瑞脑烟,与窗外竹影交织成网。案上摞放公文,还有一件红木镂空收纳盒,从镂空的缝隙里隐约可见藏着物件。 沈确小心翼翼打开了盒子,里面是一张羊皮卷。 搁放这么用心,看来是挺重要的东西。他拿出羊皮卷,徐徐展开。卷中是山脉图,图上标有路线和各种标记,一侧写有“阴山堪舆图”字样。 没提金饼矿。 却能让明眼人看得出就是金饼矿的开采图。 沈确疑惑,这高刺史怎么会有金饼矿的开采图?不应该在曹禄山手里吗? 不解间,就听有脚步声朝着这边过来了。 步子很急。 急到沈确这边都没找到合适的地方藏身呢,书房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虽说沈确在来者进门之前迅速地将羊皮卷恢复原样,但毕竟人还站在案前呢,与进门的高刺史打了个照面。 沈确一怔,与此同时心生警觉。 脑子里窜起的念头就是打晕高刺史,快速逃离高府。但很快理智占了上风,鲁莽行事只会害人害己。 高刺史见他在书房里也是一愣,随即眉心一皱,“福正说你从赵家回来了,我还不信,你是客人,半途而走叫主人情何以堪?” 沈确这么一听,心里的石头就落下来了。 没生气他进书房的事,说明高臣平日里经常出入这里,这着实难得。 他想了想,说道,“今日宾客众多,赵家忙得不可开交,孩儿就算半途离开,赵家都可能发现不了,不信明日父亲去问,赵家必然会说孩儿在席上畅快痛饮。” 把一切有可能产生的危机都给堵死。 高刺史皱眉,“净是借口。”他踱步上前,“进来作甚?” 沈确的危机解除一大半,剩下的全靠胡编乱造。“我记得父亲曾收过一幅什么楼阁图的真迹,孩儿想借来看看,也能在朋友面前说上一二。” 高刺史指了指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君子六艺你也算样样精通,怎么丹青画作偏偏不争气?那是《江帆楼阁图》,你连名字都记不得,还想在朋友们面前显摆一二?” 沈确暗自吃惊,这高臣可以啊,君子六艺样样精通!他回头得扒拉扒拉手指头,算算自己精通几艺。 “六艺里也不包括丹青画作啊。”他随口一句。 高刺史一怔,狐疑地瞅着他。 沈确这才反应过来,忙低头认错,“父亲教训得是,孩儿自当虚心请教学习。” 高门大户人家,父权至上,想来高臣平日来跟高刺史说话都是恭敬客气。 高刺史见他认错,脸色如常了。“你记错了,那幅画我从未收过,其他的画作倒是有一些。” “那就不劳烦父亲了。”沈确打算溜之大吉。 不想,高刺史没给他这个机会。 朝着椅子上一指,“你先坐,我有话跟你说。” 沈确心里哀嚎,只能硬着头皮坐下来,面容保持淡定,“父亲请讲。” “雪见同你讲了吗?”高刺史直截了当地问。 问得沈确一头雾水,但又不能露怯,快速反应。“父亲是指……” 血拼的就是讲话技巧。 果不其然,高刺史冷笑,“曹禄山这奸商果然心思多,金饼矿现如今的情况他连自家女儿都瞒下了。” 他看向沈确,微微眯眼时闪过一抹狠辣,“他是在防着我们高家。” 沈确心说,可谢天谢地啊,你能把这么多信息给秃噜出来。 他忙问,“金饼矿出问题了?” 看似着急,实则……他自己也着急。 谁不想知道啊。 高刺史哼笑,“阴山的密报在进曹家之前先被我们的人截了,听说金饼矿马上要挖到见底了。” 沈确不敢多说别的,只是哦?了一声。 好在高刺史自顾自地继续道,“之前我们高家碍于身份,不能派人赶往阴山,只能借助曹家之手掘金挖宝,现如今他们曹家也没什么用处了,金饼矿我们要想办法接手。” 沈确暗自吃惊,这高刺史可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这么缺德的主意都能想得出来。 见他不语,高刺史不悦,“你为何不说话?” 沈确心说,你这老登让我说什么?骂你不讲武德?骂你白读了圣贤书? “父亲,我是想……” “你又想维护那个商家女,维护曹家是吗?”看得出高刺史性子挺急,见他支吾状就气不打一处来,拍案而起。 沈确这边简直是…… 都快感动得流泪了,真想上前一把抱住他的大腿,狂喊他爸爸! 这不就是妥妥的送分题了? 第121章 就这么被背刺了 沈确决定顺杆爬,“毕竟是一家人。” 激怒一个人,才能从这人嘴里套取更多的信息。而且他发现,高刺史是个暴脾气。 果不其然,高刺史脸色都变了,眉头皱得跟什么似的。 “别忘了曹禄山是怎么拿金饼矿要挟我们高家的!没有那金饼矿,你当我会同意你迎娶个商家女?” 沈确一听这话就恍然大悟了,原来这就是高家改变主意的原因。 但从高刺史的话里能分析出,高臣平日对雪见应该不错。 想到这儿,他大胆旁敲侧击,“父亲,曹禄山是行商出身,有赚钱之道,自然也有守财之法。我们冒然去夺金饼矿,怕是会适得其反。” 高刺史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沈确一怔。 “我这辈子最恨受人威胁,曹禄山此人心机重,这几年他也握有我不少把柄,自是不能留的。”高刺史压低了嗓音,看向他,转为语重心长,“你是高家嫡子,此生前途不可毁在商家女身上。” 沈确从高刺史的眼里窥出了杀意。 四周空气都似乎变得冷凝…… 一道嗓音在书房门外扬起,恭敬陪着小心。 “郎君可在书房?” 是雪见! 沈确心口一颤。 不是吧?又来? - 雪见专程来找高臣。 沈确硬着头皮陪着雪见往花园方向走,心里想的是要尽早脱身了,否则高臣一旦回来怎好? 高刺史虽说暗地里对曹家诸多不满,但在雪见面前没表现出来,两人都显得客气有礼。 相比上次,眼前的雪见看上去更加柔弱。 沈确时不时看她,一下也就感觉出她与陶姜的不同了。 陶姜的眼神里有熠熠生辉的神采,总像是藏了星河似的。哪怕无助的时候,眼里的光都未曾消失。 雪见不同,她眼里的光似乎都在高臣身上,形似菟丝草依附他人而生。 “听福生说郎君回来了,书房里又有似争吵声,我担心父亲呵斥你,便找个由头来寻你。” 她说话声娇滴滴的,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爱意。沈确都不敢同她对视,生怕自己辜负了这份深情。 “我知郎君不喜赵家宴席,这么早回来想来也没吃好,我让厨房备些饭菜吧。” “雪见。” “嗯?”雪见抬眼看他。 沈确眉心染上几分凝重,“金饼矿的情况,你知道多少?” 他决定直截了当问了。 雪见闻言并未惊讶,只是不解,“但凡我知晓的都与你说了,怎么了?” 沈确想了想,又问,“关于金饼矿是怎么发现的,你还知道些什么?” 雪见不加防备,“也没什么了啊,那金饼矿就是前些年我爹过阴山时发现的,仅此而已。” 又心生担忧,“郎君,是出什么事了吗?” 沈确打量着她的神情,不像是说谎的样子。看来雪见并不知晓九时墟的事,也不清楚曹禄山为了世代富贵跟九时墟做出了交易。 想了想,他说,“雪见,有机会你还是要劝劝你爹。” “嗯?” 沈确思量着接下来的话要怎么说才能不漏破绽。 “千万别被财富迷了眼,曾经做过的承诺一定要履行。” 雪见大吃一惊,“我爹要履行什么承诺?” 看来是真不知情。 “你只要提醒你爹勿要忘记承诺,否则会得不偿失便可。” 雪见虽说一脸不解,但还是点头应允。 — “劝不动的。” 等大家终于碰头后,陶姜很是郑重其事地说。 天色将晚时又下起了雨。 暴雨倾盆。 遥遥的天际雷声不断,闪电由云层间隐隐闪现到燃亮整个夜空不过瞬间的事,再沉浮于阴云,周而复始。 这样的天气,适合午后喝茶,晚上吃火锅。 于是,六人便备了锅子,热气腾腾驱散了阴雨的湿冷。 行临像是大家肚子里的蛔虫,几人前脚回了宅子,后脚就有人快马加鞭送来了吃锅子的食材,包括锅子本锅。 虽说在食材上没法跟后世比丰富,但胜在新鲜无污染,还有猪肉,都是现宰的老母猪。 锅底现调,用大家都习惯的鸳鸯锅,蔬菜放白汤,肉类放红汤。 周别嘴馋,一个劲嚷嚷着怎么没有牛肉? 鱼人有也馋牛肉,说,“现在的牛就是妥妥草饲,牛肉味浓啊。” 乔如意一瞧,可不吗,涮锅子没有牛羊肉。 行临不紧不慢告知他们,这里只有王亲贵族才能吃牛肉,寻常百姓吃不到也买不到。因为牛是用来耕地的,所以百姓们不会吃掉干活工具。 其他几人明白了。 两方都有收获。 回到宅子里,在晚餐桌上相互这么一对,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 曹禄山一是不会放弃金饼矿,二是不会履行对九时墟的承诺。 今天不管对于谁来说都是虚惊一场。 哪怕是被沈确派去盯梢的周别和鱼人有。看着的确是没什么难度的任务,甚至刚开始周别都没当回事。 直到两人差点儿就被发现。 当时高臣身边的护卫看见了他俩,冲着他俩喊:何人鬼鬼祟祟! 周别被发现原本也没那么恼,直到听见护卫用“鬼鬼祟祟”来形容他们,气这个不打一处来,要不是有鱼人有拉着,他早就像冲天火箭一样朝他们喷过去。 鱼人有小声在他耳边提醒了一句,“你能打得过他们吗?” 这话就跟开了他任督二脉,就生生把冲动的念头给他下去。 好不容易才避开护卫,再盯梢就变得小心翼翼。 周别也不得不承认,高府的护卫着实不简单。 “就跟有顺风耳似的,稍微离近一点都不行,中国功夫,诚不欺我啊……” 鱼人有还不忘补刀,“人那都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出来的真功夫。” 如果周别和鱼人有算小插曲的话,那乔如意这一组人就是实打实的获取了一手资料。 就是有关金饼矿的开采情况。 曹禄山自打有了金饼矿后,阴山深处的金饼就源源不断地送到曹家,这些年就一直没有断过。 从发掘量来看,数量之多令人咂舌。 也是通过陶姜后来的套话才知,曹家当初选址是有讲究的,表面看是因为离高府近,实际上是那里有能开发做宝库的地方。 可见金饼数量之多。 “供世代富贵绰绰有余,所以九时墟是说到做到了。”陶姜感叹。 但曹禄山决定违约。 小厮来自阴山,向曹禄山禀报金饼矿的情况。 行临和乔如意被赶了出去,陶姜留了下来,知道了金饼矿的金矿以及曹禄山更多的事。 金饼矿发掘不出金饼了。 陶姜同行临他们提到金饼矿时,用的是“发掘”二字,不是开采,也不是挖掘。 也是通过曹禄山和小厮的对话,陶姜才知道,金饼矿里的金饼就是源源不断往外出的,压根不需要挖山刨土去费力开采。 曹禄山派出去的所谓“专业开采队”,说白了就是将一车车的金饼通过安全又秘密的方式运输到曹禄山的宝库里。 除此之外,那些人的重要任务就是口风要紧,不管什么情况下都只字不提阴山金矿一事。 金饼矿枯竭后,曹禄山才命人往下挖,但一伙人挖上好久也再不见金饼出来,报信的小厮同曹禄山说,金饼看样子已经没了。 当时在屋中,曹禄山的脸色别提多难看了,一个劲地喃喃,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就没了? 看得出那小厮跟在曹禄山身边很长时间了,说话挺大胆,“那金矿也好几年了,没了挺正常的……” 说到后面就几乎没声了,许是发现曹禄山的脸色冰冷。 “曹禄山要那小厮回去继续挖掘,不要停。”陶姜说。 周别闻言一脸不解,“金饼都没了还挖?不会是想把阴山挖空吧?” 鱼人有诧异,“真要是挖空,那得挖到啥时候去?他们又没什么先进的挖掘工具。” 周别,“那真就是愚公移山了,这辈子挖不完后代继续挖呗?” 乔如意深思熟虑后开口,“他或许就想耗一辈子。” 周别愕然,“这么执着呢?钻钱眼里了。” “不是执着。”乔如意看向行临,“他想熬到死,这样一来就不用履行约定了,是吧?” 周别等人愕然。 行临面容始终平静,见乔如意能想到这点,眼里有明显赞许。 他点头,“曹禄山的确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乔如意轻声说,“你们还记得危止是怎么跟他说的吧,金饼挖空那天,就是曹禄山履行约定的时候,所以曹禄山无论如何都不能停了挖掘的工作,说白了,他是想造假来蒙混过关。” 鱼人有瞪大双眼,“这也行?” 陶姜一点头,“曹禄山就是这个意思,他根本就不想履行承诺,不想付出右眼的代价,哪怕他现在拥有的金饼已经数之不尽用之不竭了。” 乔如意好奇,“你见着了?” “可不?”陶姜满脸发光,“你当我为什么在屋子里待那么久?是因为曹禄山带我进了一趟宝库。” 曹禄山将宝库建在自家宅子下方,从书房有一条密道直通宝库。 “怎么说呢,就像是走在苏黎世大街上的感觉,脚底下都是钱。” 陶姜跟着曹禄山通过密道进入到宝库,见到金饼的瞬间,陶姜说,我觉得我都快瞎了! 只知道钻石耀眼,也不是没见过金条,可当数不清的金饼都呈现在眼前的那一刻,她才明白“金色晃耀”这四个字的具体意思。 陶姜从不觉得自己是个穷人。 ……在进宝库之前。 “世世代代都能躺平了,也花不完。”陶姜补上句。 曹禄山没怀疑陶姜,将宝库一览无遗地展示给她看。那出于这份信任,陶姜也懂了恻隐之心。 她劝说曹禄山该停手时要停手,莫要被贪心害了性命。曹禄山语重心长,跟她说,傻女儿啊,这个时候我要是停手了才是丢了性命。 陶姜从曹禄山眼里看出贪婪和狠辣,光是那么瞧着他,她心底都暗自升起寒意。 劝说不得。 “你们最后也听到了,他心意已决。”陶姜无奈说。 周别无语,“既然敢跟九时墟做交易,那他就该清楚一旦违约的下场,怎么还敢铤而走险呢?” 沈确沉默半晌了,低叹一声,“怕是很多违约者就是抱着侥幸的心理吧,总觉得耍些手段就能如愿以偿,富贵险中求,都是这么想的。” 行临嗓音淡淡,“富贵险中求,也在险中丢。求时十之一,丢时十之九。” 乔如意感叹,是啊,世人只记“富贵险中求”,可后面的告诫却不曾记得。 周别好奇,“曹禄山现在就算是违约了?” 行临说,“开采队继续开采的那一刻,曹禄山就是违约了。” “将会如何?”陶姜问。 行临眸光沉色,“九时墟会向他讨账。” 简单的一句话,听得其他人后背发凉。 意外的,沈确开口时有几分迟疑,“或许,是不是可以再给曹禄山点时间?” 行临看着他,眼里多了打量之意。 沈确清清嗓子,将在高府的经历同大家说了,包括与雪见的谈话。 “或许雪见能再劝劝他。” “然后?”行临皱眉。 沈确抬眼看他,“曹禄山就有可能打消违约的念头。” “沈确。”行临肃了口吻。 跟着,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在冷凝,窗外雨声陡地加大,狂风大作,一截树枝被劲力折断,啪地一声打在窗子上。 吓了其他人一跳。 沈确没惊,与行临平静对视。 良久后才说,“我就是想试试。” “试什么?”行临的嗓音也挺冷。 沈确深吸一口气,“试试,已经发生了的事能不能改变。” 行临微微眯眼,“不能改变,你很清楚。” 沈确轻声说,“如意说得没错,既然上天能让我们来到这里,或许就是为了改变。” 行临眸光暗沉,他没说话,却看了乔如意一眼。乔如意想装死都不行,就这么被沈确给“背刺”了。 行吧。 在危止面前的硬气全然不见,她竟有点心虚了。 笑了笑,“其实当时我原话不是这样的,我只是说……这有可能就是天启。” 尽量把话说得柔和些。 可不能让行临觉得她是在砸场子。 第122章 行临的邪气 莫名的心虚啊。 乔如意都解释不清楚自己这莫名其妙的心思。 行临注视着她,眼神挺平静,但怎么看怎么都有一股子不怒自威。 乔如意也不是怕他生气,就是觉得之前那番话跟危止说挺正常,但对行临说就很不地道。 “说什么了?具体说来听听。”行临的语气听着挺温和。 “其实也没什么。”乔如意笑了笑。 行临也笑了,“乔如意,你看上心挺虚啊。” “哪有,开玩笑,我有什么好心虚的。”乔如意忙否认。 行临没深究乔如意到底说了什么,也没再同沈确争辩。他沉默少许才道,“曹禄山许愿,愿望成真就要还愿,一旦违约就要承受后果。他在明知道规则的情况下还一意孤行,受到惩罚实属活该。” - 这算是行临说得比较带个人情绪色彩的话了。 虽然一直以来他都没破口大骂,但乔如意从他谈及违约者淡漠的眼神里能看得出,他对违约者极其厌烦,或者说是,憎恨。 作为九时墟的店主,或许是该厌恶违约者,但达到憎恨的程度,这其中怕是还有什么因缘她不知情。 雨下了一夜。 虽说沈确因为试图干预曹禄山毁约一事跟行临起了口舌之争,但不过就是个小插曲,很快大家又恢复如常。 鱼人有说,“虽然这里有吃有喝的挺好,但人心太复杂,我想回家了。” 陶姜觉得他挺矫情,笑问,“你之前接触的基本上都是三教九流吧,就不复杂了?” 鱼人有摆手,“不一样,那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他也没说,因为喝多了,之后倒头就睡。 喝多的人还有沈确。 他一个劲拉着行临说话,说着说着还把头靠行临肩膀上。刚开始行临还扒拉两下,后来懒得动手了,干脆就由着他靠着了。 “你猜他俩说什么呢?”陶姜和乔如意坐对面,她在乔如意耳边嘀咕。 听不清。 行临一开始坐乔如意身边,后来沈确喝开了,强行把行临拉到了对面。 沈确喋喋不休,声音还小,行临只是听着,也不说话,所以乔如意这边想听到内容不是很容易。 就偶尔听到那么一两句:你会后悔,早晚会后悔…… 沈确对行临说的话。 乔如意不清楚沈确认为行临能后悔什么。 陶姜酒量好,顶多就是有点上头。她身若无骨地靠着乔如意,另一侧的周别跟鱼人有一样睡去了。 “你说啊,他俩现在看着真是养眼啊。”陶姜笑说。 乔如意也是这么觉得。 对面这俩,一个玉树临风,一个美冠如玉,坐在一起就自成风景。 其实算上周别也很好,周别潇洒恣意,三人成画,叫人赏心悦目。 这么想着,对面行临不经意抬眼看过来,乔如意的视线就结结实实撞上了。 也不知是不是气氛烘托的,乔如意竟在这刻心跳得厉害。 她借着同陶姜说话,忙移开视线。 可即便如此,耳根子还是有点烫。 …… 周别和鱼人有被行临、乔如意给送回了房间。 陶姜负责沈确。 沈确像人形挂件似的,被陶姜一路拖着走,边走还边抱怨,喝过酒的人真是死沉死沉…… 等行临和乔如意安顿好周别、鱼人有出来,游廊里已经听不见沈确的声音了。 很安静。 却因为游廊外的雨显得更安静。 行临的脚步走得慢些,风雨卷了衣袂,扬起时潇潇洒洒。却没见身后的人跟上,他转身,就见乔如意站住游廊转弯处边赏雨边揉胳膊。 他眸光柔和,折返回去。 “周别和鱼人有都皮糙肉厚的,就算扔酒桌上旁睡一晚其实也没什么。” 这是行临真实的想法,他也懒得抬他俩。但乔如意发了善心,觉得这俩人真要是这么一宿到天亮,说不定就落枕了。 乔如意捏着胳膊,刚才使劲没使对抻着了,“这俩人是真沉啊。” 听行临的就好了。 虽说这一路上行临是主要劳动力,但不代表她一点劲儿不用使。现在好了,又不好意思说闪了膀子。 行临笑而不语,轻轻抬起她的胳膊,修长的手指搭在她的肩胛骨上。 “干嘛?”乔如意侧脸看他。 “紧张什么,我又不会害你。”行临说了句,手指寻到了穴位,按了下去。 乔如意没等说话呢,就觉得一股力量压下来了。 “啊……”她猝不及防,惊喘一声,声音促急又不大,乍听像是呻吟。 在这样的雨夜,就平添几分蛊惑暧昧。 “很疼吗?”行临见状笑了,按揉穴位的力道松了松。 “你猜我为什么会叫出声?”乔如意哭笑不得,就他那只大手,再使点劲怕是能把她肩骨捏碎。 “抻着就及时揉开,要不然明天你得挺疼。”行临说道。 乔如意一条胳膊还在他手里呢,但经过刚刚他那么一按,的确是舒服了不少。 便提出了要求,“那……你轻点。” 就是这么寻常一句话,轻飘飘地一并湮在雨声里,本是听不清的,可行临就是听清了。 像是滑入喉的蜜,叫人心神摇曳沸腾。行临知道她没别的意思,或者说,她就是很单纯的意思,可这句话还是搅动了他的呼吸。 他站在她的身侧,低头看见她光洁的额头和娇柔的眉眼,身上淡而浅的药香似爪,勾得他口干舌燥。 是酒精作祟,一定是这样。 他的喉结不经意滚动一下,低语,“好。” 抵在穴位上的手指一点点加力,他微微侧脸看着她,低声提醒,“受不了的时候就叫出来。” 乔如意一听这话紧张了,“你想用多大劲?” 行临笑,“痛则不通,通则不痛。” 别看乔如意身手不错,可平时很少去中医按摩馆,她始终觉得自己浑身气血流畅得很,哪想,根本不是这样。 “你还是轻点,万一我喊出来让人听见了怎么办。” “这里离屋子远,又下雨,谁能听见?”行临说话的同时稍加了手劲。 乔如意一缩肩膀。 本就是敏感的位置。 行临轻轻拍了两下,示意,“太紧了,放松点。” 男人气息低落,这话钻耳朵里就听着暧昧了,乔如意心口一悸,感觉出异样来,面容就不自然了。行临这话说完后也意识到了,眸底划过尴尬。 他差点脱口解释,又马上把话咽了回去。 解释什么? 跟她解释说刚才那句话他不是那个意思? 她万一再故意问他一句,哪个意思?怎么办? 行临这么想着,手劲就没控制住,这下就听乔如意一声娇喘,“疼……疼!行临,你轻点!” 这一声有刻意压抑的低音,也有抑制不住的抗议,一并落进行临的耳朵里,心底的提防就轰然而倒。 乔如意从他手里挣脱出去,一手揉着被捏疼的肩膀,还抬眼瞪了他一下。 夜色,雨气弥漫,她的脸因疼痛微微泛红,显得异常娇艳,眼明亮却有嗔意,明明无泪又显得湿润。 行临盯着她,眼眸堪比夜色要阂黑。他知她无心,但胸腔里升腾起的燥热似岩浆般翻滚,一直灼烧,烧得他喉咙干痒,烧得他泛起了一股无名之火。 他的失控来源于她,可始作俑者还状似无辜,对比之下,他竟心生不平衡。 乔如意还纳闷他怎么不说话呢,就见他缓步上前。 气压不对劲啊。 他不像生气,可黑眸里隐隐藏着似光焰的东西,看似平静,平静之下似有一触即发的危险。 她说什么了? 下意识往后退…… 后背一下抵在柱子上,无路可退。想侧走,行临的胳膊伸过来,大手撑着柱子。 行,她被半包围了。 “疼吗?”行临低脸看她,嘴角似有笑,像是关心,又像是存心故意。 乔如意抬眼看他,只觉得他浅淡的笑意里总有些不一样的情绪。 似黑暗,有邪气悄然滋生。 行临此人,疏离淡漠、做事狠绝,但对朋友口硬心软,如沐春风。等等这些乔如都看在眼里,唯独这样的行临她没见过。 “当然。”她回答都没底气了,总觉得自己是在不经意间惹了他。或者,是跟喝了酒有关?但她觉得他没什么醉意。 行临凝视她不语,眸光却是沉了几分。夜风扬了他的发梢,飞扬间他的眉眼也是好看的。 虽然暗藏危险,可乔如意真心觉得他长得是真好看,若细看五官,每一寸都像是被精心雕刻般。 竟想再近看些。 这么想着,也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就觉行临的脸颊低下来一点…… 挺近的。 至少,他的气息太清晰了。 行临的眸光从她轻柔的眉眼滑落红唇,有一瞬的忘情,便缓缓低下脸。 两人呼吸交缠的一刻,彼此似乎都听到了心跳声。 冷不丁的,雨风卷了一截枯枝,朝着这边就过来了。 下一刻行临长袖一挥一挡,枯枝被甩出老远,雨泥没沾到乔如意分毫。 乔如意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惊了两下。 一下是,她眼睁睁看着行临缓缓压脸下来,心跳如擂;第二下是刚刚那树枝,她竟没反应过来。 一个小插曲发生,明显的,暧昧气氛也就散了。 行临直起身,再看她时的眼神里就清朗了不少,刚刚似疯草般狂涨的情欲执念也敛藏不见。 他低声说,“那你再试试肩膀。” 嗓音里还带着点沙哑,但乔如意再抬眼看他,他眼里的邪气和不知名的危险已然不见。 乔如意纳闷,刚刚是看错了。 不过她试了试肩膀…… “还真不疼了。”乔如意眉眼绽笑,晃了晃手臂,这么神奇的吗? 行临放下手,周身咄咄逼人的气势也随之不见了。“疼不见得是坏事,它会让你知道自己的问题出在哪。” 乔如意思量着他这句话,“你这话总有点言外之意。” “怎么会?”行临微笑,“就事论事。” 起风了,雨势又大了些。 行临伸手将她轻轻拉至内侧,避开雨水。“雨大风寒,早点回房间,别着凉了。” “不知道再醒来身在哪?”乔如意缓步前行,游廊长而曲折,像极了人生。 行临亦缓步跟随,他站住游廊的外侧,风过时能为她抵挡大半,雨气尽数沾他长衫之上。 “或许你的话也没错。”他轻声,“我们如今的所有遭遇都是天启。” 乔如意低头含笑,“你能认识到这点也是不易。”她说着,下意识地双臂交叉环抱搓了搓胳膊。 “冷了?” 乔如意点头,夜重衫薄,雨夜的寒气果然不容小觑,于是加快脚步,不想又溅湿了大片裙角。她皱眉,借着两侧摇曳的灯笼烛光看了看脚下。 这长裙宽袍的,好看是好看,就是行动太不方便了。 行临见状,俊脸忍笑,“别郁闷了,我帮你。” 怎么帮? 正纳闷呢,不想,行临胳膊一伸,将她一揽打横抱起。乔如意惊呼,只觉一下离地面好高。 他人高马大,抱她入怀轻松得很。她下意识搂住他脖子,都觉得胳膊挺酸。 行临发现,笑说,“那就不搂,我也不能摔了你。” 乔如意心中异样,可又不想表现的太矫情,就大大方方承认,“的确暖和了不少。” 他胸膛宽拓,靠上去跟避风港似的,而且他又手长脚长,大踏步走出去能顶她一路小跑了。 行临低笑不语。 乔如意的脸颊轻贴他胸膛,能感受到低笑时微微的震动,这种感觉很微妙,是她头一回拥有的。 可又莫名的觉得熟悉。 像是自己也曾经拥有过。 不是姜承安。 姜承安的心不细,不会发现她是冷了还是饿了,也不会想到在下雨时不动声色地为她挡雨。她跟姜承安在一起时,似乎早就习惯了亲力亲为,客客气气,从没有过于亲密的举动。 但与行临在一起,她突然发现自己也有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时候,也会一想到他就觉得像是有了依靠。 是习惯? 可她跟姜承安都是未婚夫妻了,也从没有过这种习惯。 头顶是行临落下的嗓音,低低的,伴着雨水的敲落声更是好听。 “回房后别急着睡。” “嗯?”她抬脸看他,只及他性感的下巴。 行临稳稳地抱着她,声不急气不喘的,“你今晚没沾酒,过会儿我送完姜汤过去,喝完了再睡。” 第123章 唯独你的事无法参透 沈确今晚有点跌面儿。 当然,这是后来当他再回忆起今晚时,他给自己的评价。 事实上,他是一路被陶姜扛回的房间。那么长的游廊,宅院里又没能搭把手的下人,陶姜能把他弄回去,凭的都是一股子信念。 就连乔如意都觉得陶姜挺生猛的,陶姜说,我是真心感觉到行临不会管他,我还是仁善一次吧。 “不管他又怎样?左右都是睡在餐厅里,又不是被扔出去。” 乔如意问这话时一脸的存心故意,眼里有八卦的意味。 陶姜思量了半天,寻到了一个理由—— 六人一个团队,他好歹也是个劳动力。 陶姜把“劳动力”拖到房间门口的时候就已经力竭了,将沈确扶稳了,让他靠着门框。 他身长玉立的,就是斜靠在那都是挺长一条人,陶姜都担心他万一倒下来会砸着她。 “沈确。”陶姜唤他,“你能自己走进去的,是吧?” 她也是喝了酒的,虽说没像他这么醉吧,但脑袋也是有点昏沉,想着把他送到地方,她就回房了。 沈确没应声,头抵着门框,身子来回晃,看着就摇摇欲坠。 陶姜顺势朝屋子里瞅了一眼,没点蜡烛,乌漆嘛黑。他这么走进去一旦摔哪了怎么办? 送佛送到西。 陶姜又架着沈确进了屋,好不容易挨到床边,她哪怕没照镜子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都成猪肝色了。 她对着床将沈确一推,“走你!” 沈确一个重心不稳直接倒床,两条大长腿耷拉在床边。 劲儿使大了,陶姜一时间天旋地转的,干脆也往床上一倒。 得缓缓。 陶姜合着眼,该是酒劲还残留些,就觉得整个人都在转,呼吸促急,然后就就是后悔,不该躺沈确身边,他身上也有酒气,合着她在吸二手酒气呢。 好半天,晕眩感才有所缓解。 四周的声音渐渐回到了陶姜的耳朵里。 敲打屋檐的雨声,天边隐隐的雷声,被风挂断的树枝刮过窗玻璃声,身边沈确深沉的呼吸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反倒显得一切都很安静。 陶姜在想,是不是现在闭眼睡去,等再睁眼就又到九时墟了? 这次去九时墟会怎样?又会发生什么事呢? 现如今曹禄山已违约,九时墟店主危止是不是会向曹禄山“讨债”了? 满脑子都是想法,想得太阳穴都涨呼呼地疼。 突然,身边的沈确翻了个身,一条胳膊直接搭陶姜胸口上了。 就,那么正正好好。 陶姜着实是吓了一大跳,倏然睁眼! 一扭头,沈确的俊脸近在咫尺。 陶姜呼吸一窒,心口处蓦地掀了一下。 沈确侧过身躺着,显然是酒醉的不经意行为,胳膊就自然而然搭在她身上。 挺沉的胳膊,醉酒的男人。 陶姜拎起他的衣袖,试图将他胳膊移开。胳膊刚抬一半呢,沈确就有了反应,胳膊一拨挣开了她的手,又重新搭在她身上。 差点把她压吐了。 陶姜扭头,愤愤不平盯着他的脸,“沈确!” 沈确逸出低吟,醉醺醺状,陶姜相当于一拳头打在棉花上,没得到任何有价值的回应。 她忍。 不跟醉酒的人一般见识。 刚想简单粗暴将他推开,不想沈确一收手臂,她整个人就被他一把捞怀里了。 突如其来的。 陶姜的额头一下撞他下巴上,疼倒是不疼,就是被他下巴新生的胡茬扎得刺痒。 “沈确,你是不是醒了?”她试图推开他。 可她越推,沈确就搂得越近,低低含糊的嗓音落下来,“别走,别走……” 搂得瓷实。 甚至是恨不得能将陶姜揉进身体里的力道。 行,拿她当玩偶抱了是吧? “沈确,你不想死得很惨的话最好放开我,想占姑奶奶的便宜,我看你是活腻了吧?” 沈确低低呢喃,含糊听不清,像是被吵到了,总之非但没撒手,反倒搂得更紧。 陶姜闭了一下眼,强忍着想揍人的冲动。 就突然想起了那句歌词:不敢睁开眼害怕是我的幻觉…… 他这是玩哪出? 揍个酒鬼吧,还不值当的。 是她不顾行临的“劝阻”,蹦着高要送他回来,结果把人揍一顿,这说得过去吗? 陶姜从他怀里抬起脸,想着怎么把他弄醒,视线落在他脸颊的这一刻,她打消了念头。 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房间里的昏暗,加上窗外时不时划过的闪电,沈确的脸就尽收眼底了。 沈确长相俊美,这是有目共睹的事。醉酒后的他更是别有一番风情,用清绝之貌形容不为过。 剑眉斜飞入鬓,双眼虽阖,却也能瞧出眼尾的天生含情,几缕碎发垂落额前,竟有叫人怜惜的清贵和破碎感。 陶姜听见心跳声了。 咚咚咚的强烈。 谁的? 她伸手来摸沈确的胸口,心跳强而有力,但节奏没那么快。 ……胸膛可真好摸。 陶姜咽了一下口水,呼吸也跟着急促。 心跳声原来是自己的。 陶姜的视线顺着沈确凸起的喉结徐徐上移…… 弧线优美的下巴,微抿的嘴唇,高挺的鼻梁,俊逸的眉眼,睫毛还挺长呢。 他的肤色有些偏白,是那种趋向于冷白皮,配上一张俊脸,就总会让人想到小白脸。 今晚他沾了酒,白皙的脸颊微微泛了红,显出几分蛊惑之色来。 陶姜感叹,沈确这个人虽说刚开始做的那些事没什么底线,但该说不说,他长得是真养眼。 跟行临站一起,就是俩互补型帅哥。 陶姜看着看着,心底就升起一股子邪念。 视线渐渐下滑,落在他的唇上。 唇薄,唇色浅红,唇形诱人。 就这嘴,好亲啊。 陶姜从他怀里尽量往上拱。 好在沈确的胳膊没再使劲,方便她支起身子。照理说,这个角度她从他胳膊底下一滋溜就能脱身了,可此时此刻她不想脱身。 盯着他的脸,越看就越冲动。 反正他都醉着,亲一下也不知道。就算他发现了,她来个不承认又如何?他顶多会觉得自己喝多了。 这么想着,陶姜体内小邪恶的火苗燃旺了。她的脸渐渐凑近他的,心脏就跟在耳朵旁跳似的,呼吸急促得很。 她心一横,吻上了他的唇。 这一刻她都觉得有些天旋地转,恍似梦里。 嗯,帅哥的唇果然是好亲的。 陶姜飘飘然,吻上的同时,手也变得不老实,抵着他的胸膛,有个念头闪过—— 脱他衣服! 念头刚起,陶姜就一下弹坐起来,呼吸一下紧过一下。 陶姜啊陶姜,你偷着把人给亲了就算了,还想进一步占便宜啊? 念头刚落,脑子里又有个声音在博弈:他是个男的,有什么亏可吃的? 那脱人家衣服也不好吧? 你不是想摸吗? 就跟天人交战似的。 陶姜最后选了个折中的法子,隔着衣料摸……摸两下也不算占便宜。 这算是,欣赏。 陶姜“理直气壮”了,隔着衣料对沈确上下其手。 看着瘦,摸上去的手感就极好呢。 手指又蹭到男人的喉结上,轻轻一摸,瞅着性感,摸起来更是性感。 正想着呢,她的手腕一下被男人的手给握住。 陶姜一激灵,再抬眼,与沈确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一道闪电经过窗前,沈确的脸被耀得清晰,虽是睁着眼,但眸光里的醉意还未散。他看着她,似半梦半醒间。 很快,房间里又恢复了昏暗。 陶姜一颗被吓得差点蹦出来的心落了一半,她赶忙低声哄骗—— “你现在看见的都是幻觉,你醉了,醉得厉害,闭上眼赶紧睡吧,睡一觉醒了就什么都忘了……” 念叨了两遍,沈确还真重新合上眼,沉沉地睡去了。 陶姜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人啊,果然不能行狗祟之事啊…… - 乔如意临合眼前也在想能不能进九时墟的事。 行临给她煮了一大碗的姜汤,她生平不爱姜味,接过后想着人家一片好心,也没好意思推脱,就想着等行临前脚一离开,后脚她就给倒了。 结果行临像是看穿她心思似的,人就悠闲地倚靠门框,盯着她喝。 见乔如意一脸不痛快,他给出的理由是,喝完的碗要拿回厨房刷出来。 刷一个碗很难吗? 乔如意只能硬着头皮一口气干了,那叫一个辛辣爽,喝完,身体还着实在隐隐发热。 真不好喝,但乔如意没表现出来,眉头都没皱一下。 喝个姜汤而已,矫情什么。 但行临那双眼啊,毒得很,接过碗后,抬手一揉她脑袋,笑说,“怕疼怕苦甚至是嫌辣你都可以表现出来,没人笑话你。” 乔如意的嘴比她的拳头还硬,什么怕被笑话?开玩笑,她有什么怕笑话的? 行临看破也不说破,临走前跟她说,好好睡觉,什么都别想。 乔如意躺在床上还真多想了。 外面风雨大,她钻进被窝里却是浑身暖暖的,是那碗姜汤的功劳…… 更是他一路抱着她回来,没让她淋着风雨的原因。 她是洗漱过的,但总觉得他的气息还在鼻尖缭绕呢。 …… 气息很强烈,明明清冽,萦绕身周却温暖安全,像是冬日暖阳落在脸颊,呼吸间是雪落青松之气。 这么清晰的气息,除非,是行临就在她身边。 乔如意有了这个意识后蓦地睁眼。 一时间有点恍神。 但很快发现自己所处的环境,房间静谧,一侧墙是雪压松柏的盛景,室内有温暖的气流流动,茶台上的博山炉袅袅熏香,就是这清冽之气,混着淡淡茶香。 “醒了。”一旁,男人的嗓音不疾不缓地落下。 乔如意扭头一看,是危止。 他仍旧一身月白华服,靠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喝着茶,视线落在手中的古籍上。那古籍的纸张有年头了,他轻呷一口茶后放下茶杯,修长的手指翻过一页书,室内的烛火通明,明明侧脸戴着面具,却有种柔和平静之感。 而她,躺在另一侧的靠椅上,不知什么时候睡去,身上盖了件男士披风。 是危止的披风,很长,将她盖了个严实。 乔如意蓦地坐起,披风滑落在地。 又进了九时墟。 “我这次怎么会在茶室?”她不解地问。 之前两次都是从卧室里醒来,出来就是九时墟,这次怎么不一样了。 危止没看她,又翻了一页书,语气慵懒,“我进来茶室就看你躺在这了。” 乔如意啊了一声,原来这流程还不是固定的。 “我睡了多久?” 这里有夜没日的,她一进来就没有时间概念。 “不长,两个时辰。”危止口吻轻淡。 乔如意愕然,两个时辰,四个小时……他是一直坐在这? “你怎么不叫醒我?” 危止的视线从书上移开,瞥了她一眼,“你醒了不定又闯出什么祸端,倒不如就让你睡着,省心。” 这话乔如意不爱听。 什么叫闯出祸端? “我朋友他们呢?”这屋子里只有她和危止两个人,不见陶姜他们几个。 危止的目光重新落回书上,淡淡嗓音,“没看见。” 乔如意一怔,“什么叫没看见?” “这次是你独自来的。”危止告知。 乔如意愕然,这怎么可能?危止没看她也料到她的反应了,风轻云淡地说,“不信自己去找。” 乔如意还真不信,危止这个人说话真真假假不定的。她起身就出了茶室,危止放下书,嘴角似无奈笑意,执起茶杯呷了口茶。 很快乔如意回来了,脸色挺难看。 “怎么会这样?”她问。 危止没放下茶杯,杯沿轻抵薄唇,似笑非笑,“我怎会知道?” 乔如意坐回椅子,看着他,“你是九时墟店主,怎会不知?” 危止转头看她,眸里似平静湖色。“我会知很多事,但唯独你的事,我无法参透。” 乔如意微愣。 却在这时有隐隐的驼铃声响起,一声一声的…… 她一激灵,有许愿者上门? 就见危止将茶杯放下,起身,“来的人你也认识,去看看?” 她认识的? 乔如意想都没想,紧跟其后。 ——小小番 周围光亮摇曳。 危止上楼梯的脚步微微一顿,他抬头朝上看了看,眸间有一抹意外之色划过。 他去往茶室的路上脚步有加快的迹象,面容虽说看着平静,眼里却压着情绪的涌动。 直到走到茶室门口,他轻轻推开房门,所有的情绪在看见躺椅上那抹娇小身影后趋于平静。 但仔细看那平静,又有明显的期待。 危止轻步上前。 乔如意侧卧青绫软衾间,散游摇曳的光亮星星点点落在她的衣衫、脸颊和如瀑的乌丝上。 茶室熏香袅袅,温暖如斯,因为有了她,这里的一切就变得如梦如幻。 危止蹲身下来,月白长袍于地面迤逦而展。他静静注视着她,平静的眉眼染上几分柔和之态。 极小的散游在她脸颊之上,似细弱萤火,映得冰肌透出暖玉光泽。 危止注视,眼神里似有克制,但还是忍不住抬手。修长的手指缓缓探向她的脸颊,却在即将触碰之际停下动作。 攥拳收回,徒留掌心被指甲掐出月牙痕。 等他再起身时,面容又重归平静,轻轻一挥袖,落在乔如意身上的散游四处逃窜而去。 第124章 墟中之沙,粒粒皆债 曹禄山来了。 乔如意待在隐蔽处看清来者的脸后,心里陡升希望。能主动来九时墟,说明曹禄山想开了,是履行承诺来的。 可这个念头还没落下呢,就见曹禄山一脸慌张四处乱看,然后发了疯似的朝外面跑去,但很快又跑了回来。 见状他显得更恐慌,一头又扎了出去,再度回来……折腾了好几次。 像极了鬼打墙。 这一下乔如意就看明白了,曹禄山是被动来的九时墟,他并非主动来赴约的。 来来回回了好多趟,直到曹禄山筋疲力尽地瘫坐在地上,许是发现自己再无办法走出去了,惊恐万分。 就见他朝着空空的柜台方向不停地磕头,边磕头边恳求,“店主我求求你,求你再给我一段时间……” 危止缓步下了楼梯,云纹锦履踏阶无声,月白袍角掠过阶面如暗潮涌动。腰间玉带九环相叩,每声清响皆合着更漏节奏。 “曹禄山,你已经违约了。” 危止的嗓音极其冷,话音落下时周遭的空气都似乎冷凝了,蜡烛里的散游突然变得光亮,整个九时墟恍若白昼。 曹禄山见危止出现,又慌又恐,却也只能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抱有最后的希望。 他跪着上前两步,试图来抓危止的衣袍。危止后退了两步,袍角从曹禄山的指缝间滑过,令曹禄山扑了个空。 “我、我发誓我没有违约,我、我一直记着与九时墟的约定呢。” 曹禄山急得一脑门子汗,“但是金饼矿还没开采完,咱、咱们约定的时间还未到……” 危止嗓音冷淡,“九时墟允你金饼,自是不需费力挖掘便可得到,关于这点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曹禄山嘴唇颤抖,紧张地咽了口水。 “曹禄山,你与九时墟的承诺是什么?”危止冷言问。 曹禄山战战兢兢道,“金饼矿挖空那天,便是履行承诺之时间。” “你明知金矿已经挖空,还命人营造继续矿的假象,试图蒙混过关,曹禄山,你说说你的行为算不算违约?”危止居高临下看着他,眼神淡漠。 曹禄山还在狡辩,“阴山深处何其深,金饼矿根本没挖完,深处一定还有金饼矿,真正违约的是九时墟!” 他突然倒打一耙。 危止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眸里微微泛起冷笑。曹禄山见他不语,开始咄咄逼人,指着他,“你明明承诺我挖出的金饼能保证我们曹家世代富贵,但这才几年就不出金饼了!” 危止不见愠怒,“曹禄山,你是做生意的人,这几年阴山出来的金饼数量有多少,是否能保曹家世代富贵你很清楚,既然你有心违约不认,就勿怪九时墟不留情面。” 曹禄山被他冷冽的眼神震慑到,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你、你们九时墟不能强人所难!” 危止衣袖一挥,就觉阴风阵阵。 他嗓音寒凉似冰—— “九时墟契,言出法随。凡所愿必偿,然所约必践,倘有负诺者……” 伴着一字一句落下,就见窗外陡起沙尘,厅中蜡烛里的散游摇摆不定,显得很是惊慌。 “当以千金之躯偿毫厘之诺,以永岁之寿赎顷刻之妄。” 曹禄山跪在地上,只觉得寒意直抵天灵盖,危止明明离他有一定距离,可他仍旧感受到天怒威压之力,来自危止字字冷淡的嗓音,也来自开始动荡不安的四周。 沙暴起却无声,有声的像是沙漏,沙沙作响,却更像是倒计时。 危止长袖扬起,一把刀子徒现,就见这刀散着冰蓝光芒,利刃出鞘,刀芒寒凉。 是专属九时墟店主的狩猎刀! 藏在暗处的乔如意只觉腰间微凉,低头一看,暗暗吃惊,昆吾竟有了反应。 何止是昆吾,还有她腕间的升卿,吐着蛇信子在徐徐缠绕,像是一个正在酣睡的人被惊醒般。 曹禄山一下慌了,“不、不……是我说错了话,我不该……求你,请再给我一年,不,给我半年的时间就行……” 狩猎刀凌空而起,危止一个甩手,泛着寒光的刀子冲着曹禄山的方向刺过来。 曹禄山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从地上爬起来就往外跑。可这次没跑两步双脚就跟钉在地上似的动弹不了,他惊恐万分,一转头,狩猎刀锋利的刀尖就刺穿了他的右眼! 这一刻,青铜灯盏的光焰突然凝固。一侧墙上的契约卷轴缓缓展开,清晰浮现出曾经的条款—— 宝石目为押,若弃诺言,囚于无相祭场,世代以目为偿。 狩猎刀过,竟无血痕,只能听见金石相击之声。 曹禄山的右眼被生生剜出眼眶,却瞬间化作一枚金珠,上面刻有“契”一字,被装入早已备好的犀牛角之中。 右眼被夺,血虽没流出,但脸上也是多了个骇人的血窟窿。曹禄山发出歇斯底里的惨叫声,别提多瘆人了,就算看过了不少血腥的乔如意,光是听着这声音后背就泛凉。 就在这时,地面突然裂开,无数条青铜锁链犹如利爪,倏地刺穿曹禄山的手筋脚筋,缠住他的四肢。 曹禄山的惨叫声不断,却不见昏厥,就只能硬生生承受这份穿骨刺心之痛。 大厅悬浮着的烛亮倏然熄灭,幽暗将其笼罩,墙壁上都涌动着大量的沙暴,恰似牢笼般将曹禄山缠绕,沙粒之上有隐隐光亮闪耀。 乔如意微微眯眼看过去,像是镌刻着什么咒文似的。 她冷不丁想到了歌谣里的那句话—— 一粒沙子一条魂…… 曹禄山拼命挣扎,可越是挣扎,身上的青铜锁链就缠得越紧。 而青铜锁链的另一头就控制在危止手中,他脸戴面具形似地狱阎罗,生人勿近之感。 这种感觉,行临身上也曾有过。 在她第一次见他对付游光的那晚。 也就是那晚之后,她一度觉得行临是个手腕狠辣、冷血绝情之人。 曹禄山的脸上起了变化。 那个失去右眼的空洞竟开始结晶,随着晶体渐渐填满眼眶空洞,曹禄山已经惨叫到失声了。 哪怕有段距离,乔如意还是看见了晶体里的东西,好像是……沙漏! 没看错的话,就是沙漏。 突然,九时墟门外檐角驼铃齐响,那枚植入他右眼眶里的沙漏竟倒转启动。 再看周遭似扭曲,伴着曹禄山最后一声的惨叫,青铜锁链将他一并吞进了地面。 曹禄山就这么被地面……吃了? 乔如意愕然看过去,可不吗,曹禄山就当着她的面被青铜锁链拖进了地下。 她想到了多宝阁里面的世界。 那个无相祭场。 再看危止,在那张契约卷上按下手印,之后就见契约卷缓缓收合恢复原样。 窗外沙暴渐渐敛去,九时墟里的光线也渐渐明亮,蜡烛里的散游跟受了惊吓的小朋友似的,听见没动静了才又有了活动。 危止不疾不徐地擦拭刀锋,头也没回,“还不下来?吓晕了?” 乔如意是挺震惊。 但用“晕倒”二字来形容她未免小瞧了,她从暗处出来,缓步下楼,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其实在微微发颤。 一只青铜盏于她眼前悬浮而过,很小的光亮。蜡烛上的散游状态恰好落进她眼里,吓得蜷缩一团,瑟瑟发抖。 看来哪怕是散游,也是怕极了刚刚那一幕。 “所以,曹禄山进了无相祭场?” 乔如意踱步到曹禄山消失的位置,也不是一点痕迹都没有,在地上留下了极浅的印子,是刚刚曹禄山痛苦不堪蜷成一团时留下的。 危止回了柜台,拿了拭刀锦布很仔细地擦拭狩猎刀,就连上头雕刻的神兽图样都不放过。 “是。” 乔如意蹲身下来查看,伸手摸了摸,有沙粒感,却像是印在地面上似的。 闻言,她转头看他。 危止的视线往这边落了落,轻描淡写说,“不用管,它们会收拾。” 他是指地上的印子。 乔如意想都不用想,他口中的“它们”是指那些个散游们。 还真是使唤起来挺不客气呢。 乔如意上前,隔着一个柜台看着他,“我看到那个契约了,曹禄山除了要进无相祭场外,世代以目为偿是……” 危止眼皮微微一抬,“曹禄山如果言而有信,顶多只是一只右眼的代价,但他违约,害人害己。” “所以,世代以目为偿指的不是曹禄山?”乔如意一激灵,“是他的后代?” 危止坦言,“曹禄山所有在世的亲人,以及曹禄山的世代后人,他们都将失去一目作为代价。” 乔如意倒吸一口凉气,这违约的代价也太大了。 “而曹禄山,刚刚看见他的右眼了吧。” 乔如意点头。 右眼的空洞已成晶体,看着就疼。 “他将永远透过晶体凝视自己渴望的自由,亲眼看着后代被挖目的痛楚,无法闭眼也无法逃避,今日的锥心之痛他会每日每夜都要承受。” “永生永世?” “对,永生永世。” 乔如意哪怕就是这么听着,汗毛都竖起来了。怪不得九时墟的那些违约者都要执念化游光,哪怕耗上百年千年都在所不惜。 在无相祭场里,每分每秒都是煎熬,而且还是永生永世,这远比身堕无间地狱还叫人绝望吧。 狩猎刀被危止擦拭得干净,他慢悠悠地说,“契成之时,沙漏倒转。或取目明,或夺心聪,皆依天秤量度。若生背弃之心,则身陷无相祭场,目见所欲终不可得,魂浸所求永不相逢。” 说到这儿,他抬眼看向乔如意,一字一句—— “须知,墟中之沙,粒粒皆债;檐下之铃,声声是谶。” 乔如意呼吸急促,“这都是你们店主立下的规矩?” 危止沉默半晌,才道,“是。” “为何一定要这样?”乔如意冷不丁反问。 危止看着她,目光平静,“什么?” 乔如意与他对视,面容亦是平静,但字字珠玑。“重刑之下都能出冤狱,何况九时墟这规矩,不就是硬逼着违约者执念幻化游光害人吗?我一个局外人都能想明白的道理,作为九时墟的店主,不会想不到。” 危止闻言,一声低笑。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低头将狩猎刀小心放回刀鞘里。乔如意也没急,就静静等着他。 危止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朝着她的方向。 步步靠近。 乔如意没紧张,也没后退,就伫立在原地。危止在她面前停下脚步,面具下的脸会是怎样的神情她不得而知,仅从泄露在外的眸光中,她窥视到了一抹兴味。 “那你想要我如何?”危止微微弯下腰,与她目光相对。 他这一弯腰,乔如意才意识到一件事:九时墟的店主都找个头高的是吧? 一个两个的,他们一弯腰,对她来说伤害性不大,侮辱性却极强。 “或者你想要我杀了违约者?” 乔如意心口处猛地一撞击,不是因为他离得近,而是因为他的话。 她闯入了他的眼眸深处,像是有一股力量在拽着她,要一并坠入无边黑暗去。 乔如意接下来的话是心中所想,可平时不过是个念头,眼下,就在他的注视下问了出来—— “进入无相祭场的曹禄山还是人吗?” “不是。” “不是人,在他幻化游光之前杀的了吗?”乔如意微微眯眼。 危止没说话,盯着她的目光里却闪过妖异的光,像是看穿了她的所有心思。 半晌,就听他低笑一声,“能杀。” 乔如意呼吸一窒,心底陡升异样,隐隐的,又是一种渴望。 危止却在这时话一转,“但不能杀。” “为什么?” “我没有杀他的理由。”危止站直了,口吻似真似假的。 “日后他会殃及无辜。”乔如意说出了理由。 危止,“你也说了,是日后。” 乔如意思量,“就当,九时墟仁慈,给他一个痛快。” “他是违约者,我为何要给他个痛快?”危止见招拆招。 乔如意心中烦躁,这种感觉似一团火在胸腔里燃烧,烈烈而燃。 “要我猜猜你的用意。”危止似悠闲,斜靠柜台旁,“你想借我之手解决掉曹禄山,以免行临犯杀戮之罪。” 第125章 破防了? 在这场对话中,危止虽话不多,但看似都是主导地位,尤其是这番话说出来,像是一剑封喉,将乔如意的算盘打翻。 像是能将对方逼到死胡同里,留给乔如意的回答只有是,或不是。 可危止忘了,她是乔如意。 一身旗袍的她可比任何女子都媚,一身劲装的她也比任何女子能打。在超出寻常人的经历里能全身而退,靠的可不都是她的不要脸,还有不按常理出牌的出其不意。 像是此刻。 殊不知,危止看似掌控主动,实则掉进了乔如意挖的大坑里。 她反问,“所以,行临其实是不可以诛杀游光的,否则就是犯了九时墟的杀戮之罪,对吗?” 行临能诛杀游光,但他不可以诛杀游光。虽说行临把这件事说得很简单,可从沈确的反应来看并非如此。 有行临在,沈确自是不会和盘托出,那危止可能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危止闻言,眼神就有明显的怔愣,虽说只是瞬间之态,可对于乔如意来说够用了。 “你的反应告诉我,我说得没错。”她盯着面具下的眼睛,开玩笑,她的主业是拓画,从眼神里窥探故事那是她的专业。 危止忽而笑了,似几分无奈,又更多欣赏。自然,他也不是省油的灯,生生将话题拉回自己身上。 “总之,曹禄山杀不得。这就好比你杀了一个无罪之人,只因你知他日后会犯罪,这在九时墟不被允许。” 乔如意皮笑肉不笑,“危止,你在回避我的问题。” 意味着危止已经泄露了答案。 危止也不避讳,“没错。” “在九时墟犯下杀戮之罪会如何?”乔如意并不打算放弃。 危止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回答的意思,转身要走。乔如意几个快步上前,一下拦在他身前。 危止没料到她会拦路,关键是也从没人敢拦他的路,就差点一个没收住脚步撞上她。 “话没说完就走,是不是不礼貌了?”乔如意可不想错过他心虚的机会。 危止顿了片刻,“该说的都说了,你我之间也没什么好聊的吧。” “谁说没有可聊的?能聊的事多了去呢。”乔如意又一个横跨步,挡住了他的去向。 危止又向旁走,又被乔如意眼疾手快地挡住。 “拦我?谁给你的胆子。”危止的口吻转凉。 乔如意挑眉,故作惊讶,“破防了?不该啊,您是九时墟店主,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能被我一两句话逼到气急败坏?那可见事态严重。” “你……”危止抬手指了指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乔如意伸出食指,将他的手指头给按下去,“你慢慢说,我也不着急。” 危止有点气结,然后又莫名地想笑,原来人在无语的时候是能笑出来的。 “乔如意。”他收敛了情绪,盯着她的脸,“有关杀戮之罪这件事,如果你只是好奇,我无可奉告;如果你是为了行临,那你可以直接问他。” 这一次他主动上手,将她拨到一边,他大踏步离开了。 给乔如意整了个大无语,这不废话吗,行临能说她还用问别人? 乔如意微微偏头,盯着男子上楼的背影,提高音量,“哎,你这种聊天方式不友好啊,不是还要我留下来吗?你就不想先适应一下我的锲而不舍?” 危止迈阶梯的脚步有片刻停滞,但很快继续前行。 留下她这件事,看来还得斟酌。 - 许是乔如意的“咄咄逼人”把危止向来习惯掌控的节奏给打乱了,总之在他上楼后就再没出现过。 前两次的相处节奏都是危止在掌控,往往会打得乔如意措手不及,这次,乔如意打算扭转局势。 权当前两次是了解和试水,第三次来了,总不能被人拿捏了。 乔如意主动去找了危止。 她心里甚至还有点小兴奋,她觉得像是危止这样的人一旦吃瘪了挺解气。 危止不在茶室。 茶室里的熏香也燃尽了,香气淡了不少,看得出他没在茶室待过。 乔如意出了茶室,扶栏而喊,“危止……危止。” 她就不信了,他还能出九时墟了? 果然,喊了没两声,就听危止的嗓音淡淡扬起—— “在花房。” 乔如意环视一圈,没瞧见危止的身影,声音却近在咫尺的,什么内功心法千里传音的她是半信半疑,九时墟里有不为人知的传声系统更靠谱。 “花房在哪?”她大声问了句。 危止的嗓音似有笑意,还有几分自嘲,“能难倒你?” 数分钟后,乔如意找到了花房。 在此之前,她并不认为像是九时墟这种地方能有花房,关键是,就算有花房,谁来打理花花草草? ……危止在打理花草。 花房位于九时墟顶层南侧,相对来说较为隐蔽。 如果让乔如意硬找肯定找不到,她问了散游,那散游还怪好的,听得懂她的意思,一路指引着她从南侧楼梯上了四楼。 然后那散游就不敢再往前走了,一溜烟儿跑掉。 打远儿就能看见琉璃穹顶,穹顶外仍是夜晚,却有层层叠叠的光亮,乍看似万丈阳光铺洒,甚至在微湿的空气中折出耀眼的光柱来。 实则是无数散游,在闷头洒扫穹顶上的沙尘。 四周铁架陈列着数百个陶盆,栽种的全是耐旱植物。 叶片肥厚的龙舌兰挤在角落,柱状仙人掌如哨兵排列,最醒目的是沿墙根蔓延的沙漠玫瑰,虬结的根茎突破陶盆,深深扎进砖缝。 地面铺着从戈壁滩挖来的赭色黏土,几个水瓮沿墙摆放,瓮身渗出盐霜。 北墙整面的多宝格,每个木格里都摆着水晶罩,罩内干燥花束仍保持着采摘时的姿态。 空气里混杂清新的草植气味,还有某种类似麝香的苦味。 危止置身其中,正在给一株雪兰浇水。似雪的花蕊藏在翠绿间,开了满盆,幽香馥郁。 乔如意诧异,这人竟能把花养这么好呢。 “何事?”危止头也没回,继续浇水的动作。 乔如意抻头看了看,试图看看他有没有戴面具,但不管她怎么瞅,他都始终背对着她,保持着一定距离。 她作罢。 “我能进无相祭场里看看曹禄山的情况吗?” “你的要求还挺直接,我以为你至少会找个借口。”危止口吻平淡,“比如,你的升卿又跑丢了。” “同样的借口总用就显得没诚意了。”乔如意坦坦荡荡的。 危止放下水壶,“我说过,无相祭场你不适合进去。” 乔如意哦了一声,又问,“除了无相祭场,其他地方我能溜达溜达吧?” 危止拿剪刀的手一顿,没料到她会妥协,少许淡言,“我不准你到处走,你就能听话?” “不能。”乔如意微笑。 “你是来故意气我的?”危止手持剪刀,打量着雪兰不紧不慢修剪。 乔如意,“你是九时墟的主人,出于礼貌,我也得跟你打声招呼。” 危止沉默不语。 这不就是来气人的吗? 半晌,“除了无相祠场。” 危止听见乔如意下楼的脚步声,还有懒洋洋的一声,“好啊。” 就更加肯定她是存心故意的了。 说到底,她就是在探测他的底线呢。 危止将手里的剪刀放下,转过身来。 他没戴面具。 是张轮廓凌厉冷峻,骨相极其优秀的一张脸。 - 乔如意没到处转。 除了无相祭场,整个九时墟也没太多秘密可言。她重新回曹禄山消失的地方,远远就瞧见些散游落在那。 乔如意放轻脚步上前,这才发现这些散游正在吭哧吭哧地擦地呢。 曹禄山留下的印子还在,左右不过半人多长,若是人来清理顶多就一两分钟,可对于散游来讲明显就是个耗时耗力的工作。 它们本身力量就薄弱,个头还小,那么多散游聚在一起也不过一小撮,所以卖力了好半天都不见能清理出多大面积来。 乔如意站住旁边,居高临下看着它们,一时间挺想笑的。 散游也发现了她,非但没害怕,反倒显得挺活跃,活也不干了,各个都迫不及待往她身上跳。 一时间她身上有了星星点点的光亮,乍一看像是萤火虫一般。 升卿有了反应,一下睁眼,冲着萦绕在周围散游发出斯哈声,有的散游胆小被吓到了,有的则胆大,还黏在乔如意的衣衫上不走。 就见升卿生气了,一张口,疾快地将一只散游就叼在嘴里。 这下便将其他的散游都吓跑了。 乔如意嘴角微扬,朝着升卿一伸手,“来吧。” 升卿抬眼看她,不照做,嘴巴还死死闭着。那只被它叼嘴里的散游拼命挣扎,别提多惊恐了。 还真是性格不一样呢,之前升卿还叼过小丧丧,它完全不动,就地躺平的那种。 乔如意保持着伸手的动作,手指冲着升卿勾了勾。升卿这才不情愿地把嘴里的散游吐出来。 那散游连滚带爬地从她手心里逃脱。 乔如意笑着对周围的散游说,“别靠近我啊,我跟你们是水火不容的关系,不会对你们心慈手软。” 这话发自内心,可说出来竟没有散游相信,它们抬头“看看”她,又闷头清理地面了。 这印子不好清理。 看得出散游们挺费劲。 乔如意蹲身下来,再次伸手摸了摸,这一次竟有种奇怪的感觉穿透指尖,像是细细的电流,指尖抬起竟麻酥酥的。 她想了想,起身离开。 留在原地的小散游们翘首看了看,也没看出来乔如意想做什么,干脆又“埋头苦干”了。 不过很快乔如意就回来了,手里多了纸张、墨和临时做的扑垫。 扑垫的料子挺奢。 她从危止搭放在柜台的披风上取了些料子下来,江南织锦,在当代算是软黄金了。 她没舍得划破自己的衣衫。 散游们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对她拿来的林林种种物件挺好奇,都凑上前来看。 乔如意没驱赶它们,蹲身下来,将纸张铺在印子上,折成能拓下印子大小的尺寸。 随后就开始一点点拓印。 这期间,散游们也不知是出于好奇还是玩性起,围着乔如意上蹿下跳的,但好在都没主动来打断她拓画工作的。 刚开始升卿还挺烦它们,看见它们凑近张嘴就来咬。渐渐的,许是发现它们没什么恶意,干脆就不搭理它们了,又懒洋洋地缠回乔如意手腕上闭目养神。 在这里没有完整的拓印工具,有些都是乔如意临时做的,好在是拓印完成了。 竟是十分清晰。 从未有过的情况。 在此之前,乔如意心里没底,毕竟能用的工具有限。直到她将拓画拿了起来,待墨色干透,地上的印子竟模糊了,像是尽数进了拓画之中。 将拓画工具收拾好搁置一旁,再看地上,印子已完全消失了。 乔如意愕然。 再看旁边的那些散游们倒是高兴,在原地手舞足蹈的,是因为不用干活了? 她没功夫揣摩它们的心思,执画到柜台,将拓画放好。周围的散游们都被吸引上前了,围在拓画交头接耳。 如果能听懂它们的话就好了。 乔如意探手上前,指尖即将碰触拓画上的印子时,升卿就有所行动了。相比之前它烦躁地去咬散游,此时此刻的它就如临大敌。 乔如意一手按住了升卿,小声道,“升卿,这有可能都是注定。” 升卿在她掌间挣扎了几番,然后一溜烟儿从她腕间滑走,像是生气了。 不想让她碰拓画内容,她明白升卿的意思,就像上次一样。 再看升卿,已经不见了踪影,许是藏了起来。 乔如意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然后将手指轻覆拓画之上。 并没什么感觉。 不像是之前摸着地上的印子会有异样,也正是因为有异常之感,她才想着将印子拓下来。 怎么会什么感应都没有? 乔如意皱眉凝思,这期间她都在盯着拓画上的印子,蜷缩人形就愈发清晰。 突然,她将视线落在自己的手指头上,一个念头迅速攀升。就见她一手抽出昆吾,利落十分地在手指头上轻轻划了一下! 血浸了手指,沾血的手指再次覆上了拓画…… 第126章 回来就好 手指碰触拓画的瞬间,刚刚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麻酥酥的,像是有电流经过。但很快就是一股寒凉洗刷全身,一直能凉到心里最深处。 紧跟着是前所未有的剧痛袭来,似冰锥刺入太阳穴。无数碎片记忆汹涌而来。 她看见曹禄山一手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坐在老旧的床榻前,一手紧紧攥着女子的手,哭得泣不成声。 女子面若纸白,病入膏肓,气若游丝地对他说,“善待咱们的女儿……” 女子颤抖着手费力来摸孩子,眼里是不舍,是悲伤,是牵挂,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转眼又见一个幽暗的屋子里,一条白绫挂于横梁,雪见一脸绝望地踩上高凳,头伸进了白绫打成的绳结里。湖蓝色的云锦履轻轻一踹,凳子倒了,她悬挂高空,双脚痛苦挣扎…… 很快曹禄山跑了进来,下人们七手八脚将雪见抱了下来。雪见哭倒在曹禄山怀里,“爹爹,女儿已是高郎的人,若不能嫁,女儿还有何脸面活在这世上?” 曹禄山又气又心疼,叹声连连。 转眼又是一幅场景。 一座依山的大墓,墓阙以整块汉白玉雕刻而成,阙后竖立胡人石像生作为守护。墓碑镶着金丝嵌就的墓志铭,墓碑后还以珍珠粉与青金石研磨的颜料绘有《极乐世界图》。 一身锦衣绸缎的曹禄山坐在墓前,也不在乎泥土沾脏了衣衫,他嗓音低沉又无奈—— “高家并非良选,雪见嫁过去会受委屈,但她不嫁过去会不开心,柔娘,换做是你,该如何做呢?” “柔娘,你我贫贱夫妻,却在曹家富贵之时你撒手人寰,没有享到一天福,是我对不住你。雪见是你我的心头肉,这些年我舍不得让她吃半分苦、遭半点罪,不想竟能与高家生出这段孽缘来……” 他低低叹息,靠在墓碑上,整个人显得极其的疲劳倦怠。 …… 乔如意能源源不断地感受到曹禄山的感受,过往的悲痛,对女儿的担忧,还有一股很复杂的情绪。 这种复杂的情绪是…… 恐惧? 乔如意对于能感受到这种情绪很诧异,曹禄山富甲一方,财帛无数,他在恐惧什么? 恐惧失去财富? 或恐惧九时墟向他讨债? 好像……都不是。 突然,剧痛再次来袭,脑中又浮现初一个画面来—— 曹禄山在金饼矿里疯狂刨挖,指甲翻裂渗血,嘴里还呢喃着:不能停、不能停……停了雪见就危险了…… 乔如意想要抑制住这股子疼,可这种深入骨髓,舌尖像咬破苦胆的涩,又似铁锈的腥,绝望在这一刻有了具象化。 她踉跄扶住博古架,腕间升卿突然灼烫,皮肤下浮现出锁住曹禄山黑色锁链的纹路。 恍惚间觉得自己正被流沙吞噬,每口呼吸都灌进滚烫的沙粒。 多宝阁突然震动,格子里的物件都在嗡嗡作响。 恍惚间,她听见有人在唤她,那声音却隔着万千重沙幕,像是行临的声音。 她想应声,可喉咙里像是堵住了似的。 再渐渐的,行临的声音消失不见,又有个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只是这声音小得很,微弱得跟即将消散的魂灵似的。 那声音说的是—— 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乔如意一激灵。 这声音她并不陌生,曾经也在她耳边说过这样的话。只不过这次她所感受的情绪更清晰,痛苦、绝望,而她,就像是对方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那人继续在她耳边呼救。 乔如意这下听出了对方的声音,曹禄山! 她愕然,曹禄山始作俑者,在向她求救? 正疑惑间,乔如意就像是走进了某个房间,雕梁画栋很是奢华。 室内有浓烈的西域香,袅袅而燃的香气从鎏金博山炉里徐徐而出,将茶香之气遮盖得严实。 梨花木椅上,高刺史端坐,轻轻摩挲着一锦盒,将其打开,内嵌有一枚鹅蛋大小的夜明珠,室内光线幽暗,但随着盒子的开启,整间屋子都被夜明珠燃亮。 看得高刺史惊喜连连。 他对面坐着的便是曹禄山,正在高谈阔论。高刺史将夜明珠收好,态度并没因收到一颗夜明珠而好转。 高高在上的口吻,“我知你长了只与众不同的眼睛,能发现天下所有宝贝,听说阴山深处藏了一个金矿,只要你能找出来,雪见以高家正妻的身份嫁进来没问题。” 若找不到…… 若找不到,高刺史勾结大行首私自开采金矿一事就必须成为秘密。 曹禄山出府的脚步沉重。 画面又转到了阴山金矿。 源源不断的金饼似井喷般从地底而出,几名矿工都是曹禄山的死士,对曹家忠心耿耿,将这一车车的金饼一块不差地运往曹家地库。 之后就见曹禄山将一部分的金饼送往高家,如此反复数年…… 雪见如愿嫁入高家,曹禄山利用私自扣下的金饼钱生钱,富甲一方。 虽说娘家未入世家,可财力雄厚,高家虽权势之家,但也得指着曹家的财力行事。 直到,金矿不再出金饼。 也就是在那一天,曹禄山发现阴山深处还藏着个东西! “那个东西是个活太岁,千百年以金气供养,吸地脉灵气而生,据说食之能长生不死,也是当年秦皇帝派了无数方士来阴山寻找不死之法的原因。” 曹禄山的声音在幽暗中扬起,听着十分虚弱,像是在承受某种痛苦一样。 乔如意想起危止的话,想来曹禄山在无相祭场受尽折磨。 “你是怎么发现的?”她能开口说话了,嗓音沙哑。 她看不见曹禄山,正能听其声,周围又是虚无一片,黯淡无光,声从四面八方来。 就听曹禄山苦笑,“九时墟为何要我右眼?因为我的右眼能发现世间珍宝。那个活太岁藏在阴山最深处,而且还会四处游走。后来我才知晓,高刺史的目的并非金饼,极有可能就是那只长命太岁。” “金矿不能停,至少在雪见没拜高家祠堂之前不能停。”曹禄山幽幽叹气,“我也想挖出那太岁,以前总觉得留给雪见无尽财富才能护她周全,现在才知晓,或者那只太岁才是她的护身符。” 乔如意想起之前陶姜提到过拜祭高家祠堂一事,不解,“你为何如何在意雪见拜高家祠堂的事?” “你有所不知,雪见虽是正妻身份嫁入高府,但若是没以正妻身份进入祠堂拜祭,她在高府总归是不被承认,日后也无执掌中匮之责,做不到当家主母之位。” “高刺史此人心思深沉,高臣虽为嫡子却无实权在手,雪见之所以在高家尚且安稳,正是因为曹家还有利用价值,一旦金矿停止开采,曹家就成了一枚废棋。高臣护不住雪见,雪见的处境会很艰难。” “女子的路千万条,曹家有行商经验,又有财富做底,雪见若有经商头脑足可以养活自己,你又何必杞人忧天?” 曹禄山似乎对她这番话很愕然,又道,“这世道哪有女子行商?” “女子行商又如何?瓜州城中也不乏有女子开的店铺。”乔如意不解。 曹禄山沉默许久,说,“我并非瞧不上行商女子,只是这世道人人带有眼色,女子抛头露面招人非议。我行商大半辈子,行商之苦深有体会,便不想让子女再来一遭。柔娘跟我吃了不少苦,她的心愿就是想让雪见摆脱行商身份加入高门,这是她临终遗愿。” 乔如意心中叹息。 时代之错吗?若将一切都归咎于时代,就总不会有人跳出来与这时代争上一争了,说到底还是人心浮沉,甘愿随波逐流罢了。 “是你在呼救?你想让我救你?” “是。”曹禄山由衷的口吻,“我想你救我出无相祭场,我想解脱。” “你违约在先,九时墟讨债也实属正常。”乔如意语气微微泛凉,“你有执念,与九时墟许愿想走捷径,获利后却出尔反尔,谁之过?” “我是有原因的!”曹禄山痛苦道,“金矿跟其他宝物不同,我的右眼感觉不到金矿的存在,只能求助于九时墟。我并非要违约,只是为了保护雪见罢了。” 乔如意身上的痛苦减轻了不少,但还能感知到曹禄山的感觉。他愤怒、痛苦还有不甘,林林种种的情绪都往乔如意的心里塞。 “我无法帮你。”乔如意拒绝得很干脆。 她也没撒谎,怎么帮?总不能让她一把火烧了九时墟吧,就算她想,她有这个本事吗? 曹禄山却道,“不,只有你才能帮我。” 乔如意皱眉,“为何?” “那你又为何能进入到我的幻境里?”曹禄山反问,“你也是除店主之外能进入到无相祭场的人。” 乔如意,“我是能进入到你的幻境里,也进过无相祭场,但并不意味着我就能救你,再者,我为何要救你?” “九时墟讲究因缘际会,你能进无相祭场这就是缘分,我只想求个解脱,不想再受执念之痛。” “我帮不了你。”乔如意拒绝得很干脆。 四周有了阴云变化,阵阵凉意袭来。乔如意心底突然泛起莫大的悲怆,还有无尽的愤怒。 乔如意硬着头皮抗住这般感觉,厉声,“曹禄山,我不会救你,也救不了你,你缠着我也无济于事!” 眼前突现黑沙漫天。 却更像是画面,她未受到任何影响。 黑沙暴似巨兽从地平线起,万丈沙墙遮天蔽日。狂风卷起的砾石如箭镞飞射,瞬间击穿驼队皮囊,商旅的惊叫声被风扯碎,有人跪地祈祷,有人连人带帐篷被抛向高空。 又一转画面。 沙粒成了像毒蚁般钻入旅行团的车子,一车车的游客痛苦难耐。还有其他生人面孔,黑沙经过只剩枯骨半掩沙中。更有求愿的人,最后只剩一捧浸血的沙影和一枚金饼。 “进入无相祭场,执念化游光,关于这点我想你很清楚。”曹禄山的嗓音转冷。 乔如意一挥手,眼前这些个画面竟如烟雾般消散,眼前重归沉寂和昏暗。 “知道,又如何?” 曹禄山冷笑,“想想看,像我这样的人因违约进入无相祭场,受尽折磨苦苦不得解脱,为何执念成游光之后便能走出无相祭场?” 乔如意一怔。 曹禄山一字一句,“我因执念而幻化游光,游光出九时墟去到现实世界残害无辜性命,增添更多执念,小姑娘,这是一个循环,唯有打破循环才能解决问题。” 乔如意冷笑,“不是你主动幻化游光,以他人执念自救的吗?如今倒是委屈。” 曹禄山没恼,低声,“小姑娘,我不过是个棋子,在背后操纵一切的人,就是九时墟的店主。” “曹禄山,你的如意算盘打得不错。”乔如意语气生冷,“可惜,这种话对我没用。” “行临。”冷不丁的,曹禄山说了句。 乔如意心头一凛,心底攀升警觉之意。就听曹禄山嗓音幽幽的,“你真当他诛杀游光会相安无事?笑话。” “你什么意思?”她尽量平静,不然情绪外泄。 “九时墟的规则为第一代店主,也就是九时墟的创立者制定,行临诛杀游光的行为等同于破坏规则,破坏规则者等同于毁约。” 乔如意暗自一惊。 “我被执念所困,苦不堪言,小姑娘,难道你也想眼睁睁看着行临受尽苦痛?”曹禄山低低地说,“你可以不信……” 有人在唤她的名字,一声一声的,急切担忧。 乔如意只觉大脑一阵剧痛,寒凉之感再次袭来,眼前似有光亮,恍惚间只觉自己是被人抱在怀中的。 那人的胸膛结实温暖,宽阔安全。 她睁眼。 男子的脸匿在大片的光亮里。 似乎是一张面具。 但渐渐的面具变得模糊,男人的脸清晰可见了。 是行临。 他怀抱着她,轻唤着她的名字,眸底是明显的焦急之色。见她睁眼了,行临似乎松了口气,又唤道,“如意,能听到我声音吗?” 乔如意试图起身,却发现浑身酸软无力,寒凉感在行临怀里渐渐消散,有的只剩属于他的气息。 她想说能听见,但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来,只能点点头。 就见行临如释重负,却将她一把搂怀里,低低地说,“回来就好。” 第127章 你诛杀不得 乔如意这次单独进入九时墟的原因不明,据陶姜说,她睡醒后发现自己还在宅子里还挺高兴的,尤其是看见大家伙也在,还以为终于结束了这场际遇。 结果就发现乔如意不见了。 乔如意出现在茶肆。 行临一伙人找来茶肆时就见乔如意趴在茶桌上一动不动。 阿寿在旁还吓得够呛,一个劲跟他们解释,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光在茶房里忙活了。 “你都不知道,当时行临紧张得够呛,脸色都变了。” 陶姜跟乔如意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耐人寻味,是那种八卦又提醒的意思。 之后她又补上句,“你不见了,他比谁都着急。你说这事儿该怎么理解呢?是说他紧张你独自去九时墟发现点什么秘密,还是单纯的紧张你怕你出事?” 乔如意反问她,那你想听到什么答案? 连她自己都无法确定的答案,要怎么给陶姜肯定的答复? 乔如意昏睡了一天一夜。 当时她被行临搂在怀里的那一刻,她之所以没挣扎,因为在之后她很快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已是有阳光的午后。 乔如意透过棱花窗看向外面,感受着午后阳光的光亮刺眼,总有一种错觉,好像很久没看见阳光了似的。 那个九时墟从没白昼,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安静。所以危止才会在花房里建琉璃屋顶,才会让散游们布满穹顶,为的也是这份光亮吧。 又回到了宅子里。 这次换成周别描述了,“你昏倒之后,是我哥把你抱上马车,又一路抱着你回了房间。如意我跟你说,我哥是真担心了。” 乔如意醒来之后会觉得冷,她靠着床头,身上盖了挺厚的裘锦被。 几碗热汤下肚,感觉身上的寒气还是没散。陶姜问,“你昏睡的时候还时不时喊冷呢,到底你在九时墟经历什么了?怎么这次回来像是损耗了不少心力呢?” 其他人也挺好奇,都催着他问。 行临坐在床边,接过乔如意喝光汤的碗搁置一旁。他的紧张和担忧都尽数敛收眸底,面容也是平静。如果不是陶姜私下偷着告知,她根本不会相信行临也有着急上火的时候。 她将被子往上拉了拉。 见状,行临伸手替她掖了掖被子,“不急着说,先好好休息。” 其他人都好奇她独自去九时墟的事,唯有他没追问,显得极是深沉内敛。 乔如意说了句没事,先是问了曹禄山的情况。 她问话时看着行临,不想周别主动告知,“瞎了,都瞎了!” 乔如意啊?了一声,“是没了一只眼还是两只眼都没了?” 周别照着自己的右眼指了指,“就这么一只,可但凡曹家上下都没了一只眼。” 乔如意闻言倒吸一口凉气,还真是啊。 陶姜好奇,“你怎么知道他们能丢一只眼还是两只眼这件事?” 乔如意又往被窝里缩了缩,但说话不耽误,她将这次进到九时墟后发生的事都跟大家说了。 除了一旦行临诛杀游光会被反噬一事。 几人闻言后都感诧异,包括素来冷静如斯的行临,此时此刻眉心也有了蹙意,眼里是墨般化不开的幽黑。 陶姜好半天道,“也就是说,曹禄山从头到尾是在为雪见铺路?之所以违约其实也是迫不得已啊。” “我看更多是因为他亡妻的遗嘱吧,他就画地为牢。”周别说。 鱼人有也加入讨论中,“这么看曹禄山很痴情啊。” 陶姜想了想,“我进曹府的确没见到女主人,看来曹禄山并没续弦。” 乔如意有些诧异,她看向行临。行临明白她这一眼的意思,开口,“曹禄山的个人情况我不清楚。” 她翻了个白眼,甩了句,“班味儿可真浓。” 只关注自己业务范围内的事呗。 “什么?”行临没听清。 乔如意张口想说,转念改了主意,轻笑,“说了怕你不懂。”摆摆手。 行临瞧着她眉眼沾笑的模样,心知她也没什么好话,也不打算追问到底自讨没趣了。只是见她照比刚才恢复了些脸色,脸颊因笑意沁了些粉晕,心底就泛起了柔软。 他微微勾唇,只是看着她,没说话。 “雪见还是襁褓时,曹禄山的发妻就离世了,那时候曹禄山虽说从商,但生活清苦。后来他一路发家成为大行首,却始终没再续弦,一个人将雪见拉扯大,照这么看,这曹禄山的确是痴情人设。” 沈确持不同意见,“你们别忘了,葛叔在外人面前也是痴情人设。” 陶姜扭头看他,“你怀疑是曹禄山害死发妻?” “知人知面不知心。”沈确说了句。 陶姜张了张嘴,看着沈确突然就想起占他便宜的事,耳根子就蓦地一烫,忙转回头不看他了。 正好被乔如意看了个正着,暗自纳闷,怎么了这是? 沈确瞧见了陶姜的反应,一挑眉,“就算你不赞同我的意见,也不用扭头不说话吧?” “我哪知道你在跟我说话。”陶姜嘟囔了句。 脸是朝着乔如意的,所以乔如意看得清楚,陶姜的脸上有抹红。 沈确闻言笑说,“我是看着你说的,你不知道我跟你说话?” 陶姜一清嗓子,“不知道。” 这态度。 沈确愕然地瞅着她……的背影。 乔如意感觉到周围气氛里的诡异,她看向行临,询问的眼神。行临接收到了,但也不知情,摇头示意。 她无语,这人可真是一问三不知。 周别和鱼人有,一个对男女之事缺根筋,一个是粗线条,所以两人都没察觉出气氛的微妙来,反倒都在关注曹禄山的事件本身。 周别显然被沈确的话影响了,迟疑,“葛叔害死了发妻后,的确后来也没再婚……” “不一样,曹禄山没有害死发妻。” 乔如意重回讨论中,“他跟葛叔不一样,葛叔说不好听的是倒插门,最后为财起了歹意。曹禄山的发妻一穷二白没什么背景,两人纯粹是感情深。” 说到这儿,她又想起自己看到的画面。曹禄山怀抱婴孩,一手紧紧攥着柔娘的手,痛哭流涕。以至于柔情死后数年,他一有心事还是会跑到柔娘坟前倾诉。 其他人闻言深感意外,这倒是没想到。 唯有行临是看着乔如意的,眼里掠过一丝担忧。 乔如意敛眸,并没发现行临的目光落过来。室内陷入安静,良久后乔如意才又开口,“是九时墟主动找上曹禄山,曹禄山违约也是为了保护雪见,只有雪见在高家站住脚了,他才会安心。” 陶姜皱眉,“为何要将雪见的幸福系在一个男子身上?” “姜姜,”乔如意抬眼看她,眼神清澈又严肃,“不是我们的年代,这里的女子一生所求就是觅得良家,相安无事过完一生,就足矣了。” “这话我不同意,就算是这个年代,也有自强的女子,就像是茶肆对面开香料铺的五娘,丈夫吃喝嫖赌一无是处,她选择合离独自美丽,也不挺好?” 乔如意皱眉,“士农工商,行商之人在这个世道艰难,更何况是女子?” 陶姜一怔,好半天才说,“曹禄山为大行首,现如今富甲一方,以往他乐善好施,征得一方百姓交口称赞、真心爱戴,又有谁看不起他?他教给后辈的该是如何靠自己的能力活下来,并且活得很好。要知道依附他人如同水中浮萍,落到最后终是一空的道理。” 乔如意眉心皱得紧,抬眼看陶姜时,有那么一瞬眼神极其寒凉。 恰恰就被陶姜捕捉到了,吓得心头一惊。 “好了。” 意外的,行临开了口,他看向乔如意,“你才刚醒,这些事先不要想了,好好休息养好身体。” 他这么一说,陶姜几人也就明白了。沈确最先起身了,“是啊,你还虚着呢,不适合讨论这些事。” 说着上前一把拉起陶姜,“先让如意好好休息吧。” “哎……”陶姜其实不想走,但被沈确强行给拉走了。 周别也不是个没眼力见的人,见状也忙起身离开,但走了没两步又折回,一把扯住鱼人有的胳膊,吓了他一跳。 “干嘛?” “赶紧走。” 鱼人有一脸懵,但还是任由周别把自己拉走。 游廊处,沈确还拉着陶姜的手呢,脚步不疾不徐。陶姜一步三回头,最后还是沈确伸手将她的脑袋给扳回来,“别看了。” “我又不想跟她争辩,就是想陪她待会儿。”陶姜小声解释。 “我明白,但是如意的确看着脸色不好。” 陶姜重重叹气,“也不知道她刚刚是怎么了,说那些话都不像她了。” 沈确眸光微微暗沉。 陶姜抬头,“怎么会这样?我总感觉刚刚的……不是她。” “别瞎想了,她怎么就不是如意了?”沈确笑说。 陶姜低叹。 是啊,怎么能不是如意呢?就算旁人认不得,她也绝对不会认错的。 周别和鱼人有走上前,周别扫了一眼沈确的手,一挑眉打了个口哨,然后昂首阔步一路向前了,意气风发得很。 沈确嗤笑,“什么毛病这是?” 陶姜也一脸懵,冷不丁低头一瞧才明白过来,冲着周别的背影喊了句,“小小年纪不学好,耍流氓呢?” 周别噗嗤笑了,头却没回,“我又没牵你手,怎么能叫做耍流氓?” 陶姜一噎。 下意识看沈确,沈确这才反应过来,忙松手,不自然解释,“我刚才……情急之下。” “哦,知道……”陶姜现在一看他的脸就总能想起那一幕,心虚就上来了。“我、我也回房休息了,一直担心如意来着,都没睡好。” “哎……”沈确瞧着她匆匆离开的身影,哭笑不得。 鱼人有一脸纳闷,与沈确并排走,“怎么怪怪的?” 说完,又补上句,“都怪得很。” 沈确听到前半句没太大反应,但后一句入耳后面容一怔,扭头看他,“什么意思?” 鱼人有被他问得一愣,随即下巴朝前一示意,“陶姜扭扭捏捏的,不像她性格。” “我问的是后半句。” 鱼人有哦了一声,“说不上来,祖宗这趟回来有点奇怪,连同气氛都怪怪的。算了,我这脑子也想不明白,干脆就什么都不想了。” 沈确放缓了脚步,转头看了一眼,忧心忡忡。 - 房间里安静下来了,直到那四人的脚步声都渐行渐远。 乔如意靠在床头,低垂着脸不知在想什么。行临没走,起身踱步到案几前,燃了一炉香。 很快炉内香气袅袅,清雅似雪中莲,冉冉间又平添了几许清冷药香。 他重回床边,居高临下看着她少许,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再休息会儿吧。” 乔如意抬头看他。 午后阳光偏移入室,一束光亮里有细尘在浮游,四目相对时,丝丝缕缕的香雾与那束光痴缠。 “你怎么不走?” 行临拢衣而坐,“不走,我守着你。” 乔如意微微一怔,良久,“你认为我怎么了?” 行临凝视她,平静的眼,眸光极为深邃,反问,“那我问你,你刚刚在想什么?” 乔如意轻轻蹙眉,眸似沁了水般。“我觉得……姜姜刚才说的话也有道理。” 她有迟疑,又像是在回忆。行临没打断她,静静等待,惯是肃穆的眉眼放得柔和,就多了力量感。 “好像,我也说过。” 脑子里像是闯进了大片雾,想去回忆却挺吃力,始终就在那个边缘游走。 行临沉默少许,抬手轻轻箍住她的脸。 乔如意眸光一怔,没料到他会有此举动,反应过来想别过脸,就听行临低低说,“别动。” 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盯着他的脸眼睛都没眨一下。行临微微朝前探身,俊脸渐渐凑近她。 乔如意只觉心脏开始不安分了,跳得厉害,牵扯着双耳都跟着嗡嗡作响,呼吸也微微加促。 想……做什么? 她喉咙堵住了,声音都似乎发不出来。 好在,行临的脸没再压低,与她的脸保持在一个既安全又暧昧的距离。 能看见彼此眼睛,气息却又能交互相缠。 “如意,”行临的嗓音低低得好听,“你被曹禄山影响了。” 乔如意一愣,是吗? 行临抬手,修长的手指轻抚她的眉眼,这般动作亲昵又暧昧,却半点猥亵的意味都没有。 至少,乔如意并不反感,相反,她有点贪恋他指间的温热。 他的手指落在她的眼尾,嗓音压得更低,“告诉我,曹禄山要你为他做什么?” 似一股力量以眼为介,脑中那片雾瞬间驱散,眼眸里的迷离渐渐回归清醒。 她定定地看着行临的脸,就这么看了好半天,忽然就笑了。 行临见状,松了手。 乔如意低着头轻笑了许久,再抬眼看他时,眸光坚定非常,“游光,你诛杀不得。” 第128章 你死了怎么办呢 有关这个话题,他们曾经聊过,乔如意虽说也劝说过,却没今天这般神情。 坚定、决绝。 眼神里蕴藏的是势不可挡的力量。 这一刻行临知道,她完全清醒了。 “我已经说过——” “行临,我见到了曹禄山。”乔如意打断他的话,冷静地补上句,“在九时墟,他违约之后。” 行临眸光一震。 这着实不易,向来冷静的男人能因一句话变了脸色。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明显的不可思议,“你进了曹禄山的无相祭场?” 果然,跟她想的一样,在九时墟每个违约者都有属于他自己的无相祭场。 他们因执念坠入无相祭场,执念人人不同,人人的无相祭场也就不同。 像极了地狱。 人心各异,看到的地狱也就各异。 “是。”乔如意承认。 行临的面色显出几分凝重,他说,“如意,但凡能进入无相祭场的都不要相信,他们会蛊惑人心为他们所用。” 乔如意与他对视,“你都不问一下曹禄山想要我为他做什么?” “不管他要你做什么,你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就好了。”行临低声说。 乔如意,“他请我救他。” 行临微微一愣。 不知是因为乔如意的直截了当还是没料到曹禄山会是这个请求,稍许才恢复如常,“你接触过游光,游光为执念所化尚且能惑人心神,更何况操纵游光的违约者?” 他低叹,再开口时听着语重心长了。“如意,你能感知游光,能进入到许愿人的幻境,这只能说明你与九时墟有缘。真正的无相祭场堪比无间地狱,我不希望你卷入其中。还是那句话,不用相信曹禄山,他为了能逃出无相祭场,必然会谎话连篇。” 乔如意静静地看着他,面容平静又苍白,唇色照比原本浅淡了些,可病容之下也几多娇媚。 见她不说话,就只盯着自己瞧,行临一时间心里没了底,抬手就轻掐了一下她的脸,“我说的话听见了没有?” 乔如意也没躲,抬眼与他对视。行临一时间哭笑不得,松了手,“想什么呢?” “行临。”她低低开口,“你平时不会苦口婆心。” 行临的身子微微前倾,眸里似有笑意。“我是担心你上当受骗。” 乔如意眉心微蹙。 “你看,你已经受曹禄山的影响了。”行临薄唇微微抿了抿,继续道,“虽然你很聪明,但面对曹禄山这只老狐狸你毕竟年龄小,稍不注意就会被蛊惑。” 乔如意敛眸笑了笑,这人,什么事都能归结于她年龄小。 “你说的蛊惑之言,也包括你一旦诛杀游光将视为违约?” 行临上扬的嘴角有微微的紧绷。 “曹禄山说的?” “我宁可信其有。”乔如意一瞬不瞬看着他的脸,“九时墟店主一旦违约会怎样?” 行临似叹息,“如意,店主并没有违约一说。” “曹禄山不会蠢到以为我不会问你,所以关于这点,可信度很大。”乔如意不是个好糊弄的人,思维很缜密。 行临想了想,“九时墟的店主百年一选,所以店主不能出事,否则九时墟在管理上出现空挡就很麻烦。” 他抬眼,眸光深邃淡然,“九时墟的确规矩多,但从来都不是用来约束店主的。” 乔如意迟疑。 这番言辞倒也是有根有据,就是……她打量着行临,万一他说谎呢? 可转念一想,他有必要跟她撒谎吗?他诛杀游光自有他的目的,就算真有危险,是她该操心的吗? 冷静下来想,她一味地去追问诛杀游光的后果,是不是已经僭越了? 理智告诉她,的确是不该过问的事,可心底总有个声音在说,行临会有危险,会有危险…… 这个声音,是她被蛊惑了还是出自本心? “如意。” 行临唤她。 乔如意蓦地反应过来,一头撞进了他似笑非笑的视线里。 就听他问,“你在担心我?” 乔如意的心忽悠一下,喉咙竟痒了,忍不住轻咳两声。行临看着她,似有揶揄之意。 “同行这么长时间,担心你也正常吧。”她狡辩,“之前我也说过,换成是周别或者沈确,我也会担心。” 想了想又道,“朋友间的关心,不行?” 之前是无意间有过这类对话,她嘻哈打趣,他笑笑话题也就过了。 可今天行临听了这话并不打算当玩笑话,听听就算了。他眼里虽有浅淡笑意,可也有一针见血的锋利和咄咄逼人。 他说,“你不用时刻提醒我,你有未婚夫的事。如果我想,姜承安根本构不成威胁。”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乔如意又不是个傻子。行临平日里寡语,可往往一开口就往人心窝子里戳,向来都是一语中的,见血封喉型。 像是现在,乔如意觉得自己被他逼到了悬崖边。两人几乎是呼吸交缠的距离,她窥得见他眸里深处的幽暗,又似有隐隐的克制。 “所以,”乔如意微微一笑,“你不想。” 行临薄唇一抿,几乎成线。乔如意就这么看着他,忽然就觉得这么逗他挺有意思,她还特意看了看他耳根红没红。 好吧,她承认自己是有些恶趣味。 不想,行临沉默了许久,从牙缝里咬出几个字,“谁说我不想?” 一步步就将彼此的关系往暧昧的边缘里逼了。 “但是你行临行得正坐得端,做不出挖人墙角的事。”乔如意不着痕迹地将后路给堵死了。 还是要理智的。 虽说,连她都感觉到自己的心思开始恍惚,更别提每每看见行临时她会心生欢喜,哪怕就只是瞅见他的身影,她便会莫名觉得安全踏实。 她的算盘没打明白。 行临闻言忽然嗤笑,是显而易见的不屑,他盯着她的脸,接下来的话说得大胆直接—— “巧了,我这个人还真没什么操守。” 乔如意呼吸一滞。 “你不肯面对现实,我今天就好心点醒你。”行临微微眯眼,凝视她,唇含微笑,接下来一番话说下来却字字锋芒。 “姜承安根本不可能活着,你就死了心吧。” “你亲眼看见了?”乔如意皱了眉头。 行临嘴角的笑意敛收,眼神转暗。这一瞬的变化看在桥如意眼里,倏然就觉得后背一凉。 “他一个连九时墟大门都找不到的废物,有什么本事能在茫茫大漠里活下来?”行临此番话说得毫不客气。 “你——”乔如意很难得被气着了,一时间又觉得脸面无光,毕竟是自己的未婚夫被这般数落。 她抓起枕头,照着他身上打下去,边打边说,“行临!你嘴太欠了!道歉!” 行临没躲,枕头打身上能有多疼?挨了两下后伸手一把按住了枕头。 好在这枕头不是瓷枕,都因大家真不惯硬枕,所以宅院里备的都是布枕。虽说比瓷枕柔软,可重量不轻,乔如意这两下枕头抡下来,已是气喘吁吁。 体力明显还没恢复。 枕头两角又被行临按住,搬不动,干脆攥拳想打,没打成,手腕又顺势被他控住了。 “向姜承安道歉?”行临冷笑,“他有让我朝着他道歉的本事吗?” 乔如意一股火涌上来,平日里都是挺冷静的人,也不知是怎么了能聊到剑拔弩张的地步。 双手动不得,情急之下身子朝前一探,照着行临的脖子就咬下去。 行临没料到她还能咬人,猝不及防的,疼得闷哼一声,一把将她拉开。 倒也没说下死口,但留了红印在行临的脖子上。 “乔如意。”行临皱眉,低喝,“为了姜承安你咬我?” “我怎么就不能为了姜承安咬你?”乔如意反问。 一下把行临给说得没词了,盯着她,脸色冷沉沉的。 乔如意的脸色也没好看到哪去,更没有咬了人占上风的喜悦。相反,她额头渗出冷汗,嘴唇也在抖,煞白的一张脸。 行临瞧出不对劲来,忙凑近伸手来扶,“哪不舒服?” 乔如意坐不稳了,浑身的力气像是瞬间被抽走了似的。“行临……你有毒吧?” 行临见她这样本来挺担心,又懊恼自己刚刚激怒了她,不想她能问出这么一句话,一时间被气笑了。 “对,我有毒,我是河豚。”他扶她躺下,“休息,不准说话了。” 乔如意也没力气回怼了,躺下后就觉天旋地转的,浑身还一阵阵寒冷,像是沾染了那场夜雨的雨气。 恍惚间行临像是走了,她想叫住他,又无力开口,只能在心里直骂人,好你个行临,就这么走了太不仗义了。 腹诽呢,迷迷糊糊间又看见行临折回来。 端了只瓷碗。 他坐床头,单臂捞她入怀。她靠着他,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身上的寒凉感在逐渐消散。 “张嘴。” 男人低低的嗓音落下来的同时,也微微低脸,她的额头就贴上了他的脸颊。 肌肤相贴,气息也似藤蔓交缠。 乔如意微微张口,瓷碗轻抵红唇,温热的液体滑落入喉。她皱紧眉头,抬手就要拨碗。 顺势被行临按住了。 他低声哄劝,“喝了就好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倒是不难闻,就是淡淡的草药味,但入口苦,喝下去要缓上大半天。 落在平时,就算再苦的药乔如意都不带眨眼的,哪怕里头放了黄连,那她都是冲着哑巴的标准来喝药的。 这次是真破防了。 一张脸皱得跟核桃似的,好不容易喝完,就跟走了一趟慎刑司。 她听见行临在低笑。 眼皮沉得也不想睁,喃喃,“我知道你想笑话我,笑吧……” 行临将瓷碗搁置一旁,低头看着怀里的她,想说他并没笑话她,但瞧她昏昏欲睡的模样也就罢了。 这个时候解释个什么劲儿呢。 将她扶躺好,被子再度盖好,见她额头不再冒汗,眉心也微微有了舒展的迹象,心里的担忧才散去。 刚要收回手,衣袖就被她拉住。 就轻轻那么一拉,没什么力气,却将他拉住了。 他低头看着衣袖上的手,用“柔弱无骨”这四字来形容真是恰到好处,很难想到,这么小的手,当初却能把沈确的人打得鼻青脸肿。 “行临……”乔如意喃喃。 行临探身下来,“嗯?” 乔如意合着眼,像是强撑着意识,但又像是梦呓。“别杀曹禄山了……” 行临眉间怔意,都这个时候了还想着这事儿呢。 又听乔如意轻语,“万一,你死了怎么办呢……” 行临浑身一僵。 - 等乔如意睡稳了后,行临才离开了房间。 沈确就在他房间里候着呢,行临推门进来,茶香四溢的,沈确就坐在袅袅的茶烟里,跟修行者似的。 行临一点都没惊讶他能来,料到了。 沈确煮茶的功夫一般,行临踱步上前看了一眼茶案,纯粹是一把生茶扔茶簋里,炭火直烧。 白瞎一盏好茶了。 沈确反客为主,慵懒斜靠贵妃榻,一偏头瞧见了端倪。 “什么情况这是?”他笑着指了指脖子。 行临也看得重开一盏茶,坐下来,执起茶勺从茶簋里舀了茶。 “情况不是一目了然吗,还问。” 沈确一下坐直,惊讶,“你不会又把她给强了吧?” 行临冷眼一瞥。 沈确忙该口风,“我是想说,咱们是新时代新青年,做人做事还是要与时俱进,现在可不兴强取豪夺那一套了。” 行临没搭理他,执杯轻呷一口茶。沈确凑上前,又仔细打量着行临脖子上的红痕。 行临没躲没避,就任由沈确琢磨他的脖子。冷嗤,什么癖好? 沈确啧啧两声,“这咬的……乔如意牙挺齐啊。” “看够没有?” 沈确笑问,“怎么就咬上了呢?乔如意多冷静的姑娘。” 行临淡淡回答,“我骂姜承安了。” “啊?”沈确愣了一下,随即道,“你没事儿骂他干什么?这不没事找事吗,又不是不知道他和如意的关系。” 行临将手里茶杯重重一放,“什么关系?” 沈确一脸无语,“你这么聊天就没意思了,你不想人家有关系,事实上那俩人就是有关系。” 行临冷笑,眸底阴鸷毫不遮掩。“他也得有命活着才行。” 沈确一听这话,坐上前,“你跟我说实话,姜承安有没有进过九时墟?” 第129章 我没忘,就可以 行临目不斜视,“你想说什么?” 沈确呵笑,“倒没什么想说的,就是在想一个问题。你说一个人进了无人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是挺费解的啊。” “无人区那么大,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也很正常。”行临又是云淡风轻的姿态。 沈确光是看着他笑,也不说话。行临抬下巴朝着茶簋示意,“你自己煮的茶,不喝吗?” 沈确抬手从碟子里拿了只茶果子,“我对我的茶艺很了解。” 又道,“堂堂九时墟店主,真心想找一个人,也没那么难吧。” 前年黑沙暴席卷瓜州,多少人死得死伤得伤,下落不明的更是大把人,结果他不还是如数地把人从戈壁滩深处给带回来了? 行临听出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来,口吻风轻云淡,“黑沙暴说到底跟九时墟有关,我若不出面,怕是九时墟的秘密就会被人寻摸出个苗头来。姜承安的失踪,跟黑沙暴有没有关系另说,我没必要为了一个人耗神伤财。” 沈确点了点头,“你这借口找得好。” 行临不怒反笑,“我倒是希望他能进九时墟。” “他要是进九时墟会怎样?”沈确十分好奇地看着行临,问。 “他进九时墟?”行临微微挑眉,连带的眼尾都染上讥讽之意,眸底却暗藏了几分肃杀气。“他真有本事进,我就能让他生生世世出不得九时墟的大门。” 沈确观他神色,心里明镜他没打诳语,啧啧摇头,“可能是这段时间你表现得很良善,我都差点忘了狠辣冷鸷才是你的本色。” “我可以理解成你在夸我。” 沈确两口吃完了手里的果子,笑说,“这不就叫做情人眼里出西施吗,就算是你坏的一面,在我眼里那都是光芒万丈。” 行临眼皮微微一抬,“吃错药就回去躺着,等药劲过了再出来。” 他又新开了茶团,拿起一旁的茶刀,择了一处芽叶有明显缝隙,刀身斜插入茶饼的平行茶叶层,手腕向上一抬刀柄便取下数克茶叶。 沈确见他有新做茶的打算,忙说,“这点茶叶哪够,多点,别抠门。” “这是贡茶,数量少得很,被你浪费了不少。”行临说了句。 他刻意不去看茶簋里铺了一层遇水而展的茶叶,不心疼是假的,都在滴血呢。 沈确这个败家的,一整个茶团扔茶簋里煮了。这里的茶团没经过现代工艺,所以做不到小而精致。 白白浪费了。 沈确不以为然,“贡茶而已。” 行临瞥了他一眼,这口气可真是不小。 “我的茶不是用来聊闲,你来找我,还是为了诛杀曹禄山的事吧。” “我知道劝不了你,尤其是如意目前的状态。”沈确收了嘻嘻哈哈,言归正传,“我只想知道,是不是只有诛杀游光这一条路?” “诛杀游光,一劳永逸。”行临拿过缠枝彩绘青瓷茶铫煮水,一小块茶球慢慢炙烤,举手投足是行云流水,说出的话却字字果决。 “我觉得……”沈确迟疑,竟吞吐了。 行临眼皮微微一抬,扫了他一眼,便将烤好的茶球投入茶铫之中。 这里喝茶讲究,一套茶戏下来费不少功夫,又配以盐、姜、枣等增加茶的口感。虽说他们一行人经常去心想事成茶肆喝茶,但还是习惯了冲泡方式。 所以行临此番就是三冲三泡,比不得这里达官贵人的繁琐讲究,又极好发挥了茗茶的口感。 沈确思量了好半天,末了还是直截了当了。“如意的情况目前看还好吧,或许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行临挑起茶铫,反问他,“在你眼里,怎么样才算是严重?” 他以沸水淋壶,轻描淡写地继续道,“你可以换个人想象一下,如果陶姜是如意现在的状态,你会怎么做?” 沈确的脸色一下变得不自然,“提陶姜做什么?” “你说呢?”行临似笑非笑。 沈确清清嗓子,“谈正事。” “我一直在说正事,就是打了个比方,你慌什么?”行临边泡茶边笑说。 沈确不正面应对,探身上前,“哎,茶好了吧,来一杯。” 多年朋友,行临岂会看不穿他的心思,笑了笑也没想戳破,一杯热茶不疾不徐放他面前,“来,压压惊。” 沈确条件反射,“我压什么惊?我哪惊了?”见行临眉间似在藏笑,他敲了敲茶案,“在说你的事呢,别往我身上扯,别转移话题!” 行临倒了茶,“去年瓜县那场黑沙暴就是由曹禄山的执念引发,虽然我将其收回了九时墟,但今年的黑沙暴又如约而至,说明曹禄山的执念已经相当深了,不做了断不行,这是其一。” 他缓缓倒出原因。 “其二,如意能感知游光,游光趁此机会将我们拉至幻境,想出幻境,唯有诛杀游光。” 沈确硬是将茶水喝出了汤水的感觉,滋溜滋溜的。他思量了好半天,然后抬眼看行临,意味深长地打量。 “我要是刚认识你那会儿,就真信了你这番话了。你是九时墟店主,这是曹禄山的幻境不假,同时也是九时墟的幻境,你想带着我们走出去很难?” 沈确毫不客气,一针见血,“说到底你还是因为她。” 行临笑了,轻呷一口茶,“沈确,你是老年健忘?一开始我就没否认是因为她。” 沈确被气了一下,“跟我玩死循环是吧?就算她被曹禄山影响会怎样?只要能回去,咱们可以慢慢想办法。” 这一次行临没再把陶姜扯进来,“游光蛊惑人心,这是惯用的伎俩,尤其还是在它的幻境里,即使回去,如意的情况只会越来越严重。” 他慢慢转着茶杯,“这里是曹禄山的幻境,是他毁约的开始,在这里诛杀他最合适。” 沈确喝不下去茶了,茶杯放下,盯着他问,“我只想知道最坏的结果。” 行临轻笑,“这种悲观劲可不像你。” “换做旁人,我也不用这么悲观。”沈确皱了眉头。 行临倒茶的动作微微一滞,但很快就恢复如常,睫毛敛下遮住眼眸深处的动容。 房里陷入短暂的静谧,唯有冉冉茶香。 良久,沈确低叹出声,“行临,我虽然没有一直陪着你,但很多事我也记得。她终归会忘了的,你又何必把自己逼上死路?” 行临闻言,面容清淡如水,眼里的波动已消散。他抬手给沈确拨了块茶果子,半天才道,“我没忘,就可以。” “行临你——” “沈确。”行临轻声打断他的话,“这条死路不是现在才出现的,它早就在。” 等着我一步步踏上去。 沈确手里的茶杯没拿稳,晃动了一下,茶水溅出了些。明明是烫了手指,心底却像是寒流灌入,瞬间血液都凉了。 他抬眼看向行临,显得有些激动。 行临被他的样子逗笑,嘴角微扬,“你早知道我将会是什么结局,这么激动干什么?” 沈确攥着茶杯,呼吸加促了些,若仔细瞧,他眼尾还隐隐藏着一抹红。行临见状,低叹一声,抬手为他倒了茶,“别矫情,我不习惯。” 沈确别过脸,好半天才压了心底的滞闷,故作轻松,“谁他妈矫情了?没你,我活得更好!” 行临抿唇淡笑,没说话。 他知沈确,沈确也知他。 他知沈确的字字违心,沈确知他的句句肺腑。 沈确说完上番话,心里仍旧不是滋味,良久后说,“说不定还有别的办法,你看像是这次的经历,以前不就没有过吗?” 行临低笑,示意了一下,“喝茶吧,凉了。” - 乔如意又昏昏沉沉睡了好久。 至少她是这么觉得的。 迷迷糊糊中看到了很多人。 有陶姜,进出她的房间,在她床边坐了好一会儿,好像还叫她的名字。 还有周别、鱼人有和沈确他们,像是都挺紧张的。 行临没唤她,就在床边坐着陪她,时不时还会摸她的额头,大手温热有力量。 她生病了?发烧吗? 之前喝了行临端来的不知道是草药还是什么的东西,难喝归难喝,但喝下去没多久身体就不寒凉了,倒是舒服。 就是醒不过来。 眼前光怪陆离的,有萤火虫般的光亮在浮游。 是散游吗? 那她到底在行临的宅院还是在九时墟? 一袭月白色长袍的男子又出现在她眼前,倾身下来时,鸦青色长发倾泻而下。 那张脸笼在散游的光亮里,她努力去看,从穿着打扮上看像危止,但那眉眼又像行临。 看不清晰。 乔如意试图抬手去碰。 手指的感觉在这一刻显得麻木,明明像是摸到了,却是感觉不出什么来。 有声音在她耳边痛苦喃语,“求你,救救我吧。” “我不想深陷执念之中了,太痛苦了,请你救我……” 是曹禄山。 乔如意张了张嘴巴,竟能开口说话了。 “你想我救你,我要如何救得了你?” 曹禄山低声呻吟,“我这一生被执念所困,如今又被执念所害,唯有让我实现柔娘的遗愿,执念方能解除,我也便解脱了。” 乔如意,“若我不救呢?” 曹禄山,“难道你想一直待在幻镜里?还有行临,你就真相信他诛杀游光会毫发无损?” “他会怎样?”乔如意追问。 曹禄山笑了。 笑声从四面八方来,如冷风过耳。 “曹禄山,你说话!” “你……”曹禄山才刚开口,突然就听他惨叫一声。 那声音听着骇人得很,像是生生被人剥皮般的痛苦,听着就不寒而栗。 歇斯底里的惨叫似乎维持了很久,乔如意想追着声音去找曹禄山,可身体动弹不得。 也不知过了多久,曹禄山又开口了。 这一次他气若游丝,断断续续,“危止,你……强行进入无相祭场滥用私刑,你……会遭报应的!” 乔如意看不见,听着曹禄山这么说,心口就一阵紧过一阵,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难过,痛苦宛若萋草般在心底蔓延。 她再次感受到了曹禄山的情绪。 悲痛、绝望,又多了愤恨。 “曹禄山!”她喊。 曹禄山没有回应了。 乔如意觉得自己像是在迷雾里,动弹不得,想再去喊曹禄山,竟喊不出来了。 一阵锥心之痛猛地袭来,手指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狠狠咬的那种,钝疼感迅速化开,疼痛感刺激了她。 乔如意蓦地睁眼,如溺水之人终于寻得了空气,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 “醒了?” 男人低低的嗓音落下来。 安静又有关切,不急不躁,让人心生安稳,让她冷不丁的就想起下雪的冬夜,雪花悄无声息地落在庭院的松枝上,叫人心生欢喜。 乔如意一瞬不瞬看着坐在床边的男人,他拿了帕子,探身为她擦拭额头的细汗。 见她睁眼了也不说话,他压脸低笑,“就算你真觉得我好看,也不用看傻眼这么夸张。” 是行临? 见她发着发着呆就开始皱眉了,一脸好笑,“想什么呢?” 乔如意盯着他盯着好半天,才喃喃,“我好像,看见危止了。” 没戴面具的危止。 虽然散游光亮耀眼,他的脸陷在光芒里,可她还是能够确定他是没戴面具。 行临微微一怔,眸里跃过一抹晦涩不明。乔如意睁着大眼睛,因迷惘,眼里似掬了清泉。 她下意识伸手。 纤细的手指一点点凑近行临的脸。 行临没躲没避,任由她的手指覆上他的脸。乔如意努力去回忆,那一场镜花水月中到底有没有摸到为止的脸。 行临抬手控住她的手腕,没让她继续乱摸下去,心里很早时候落下的火种又在烈烈而燃,每一次他要花上好一顿功夫才能克制心底的渴望。 “有伤口别乱动。”他低低落下句,起身离开。 乔如意的目光落在手指头上,这才发现有道血口子,怪不得刚刚那么疼。 再看升卿,虽没动弹,但瞪着俩眼珠子看着她呢。 刚刚是升卿,将她从混沌的意识里拉了出来。 这下乔如意也就完全清醒,挣扎着坐起。浑身还是软绵绵的,好像比之前还要无力,险些栽倒。 幸好行临去而折返,及时一把捞住了她,顺势坐下揽她入怀。 第130章 你是想吻我吗? 这次乔如意昏睡的时间并不长,醒来后天际正是明暗交替时,霞光铺满大片天空,乍一看像极了凤凰的翅膀。 乔如意悬着的心放下了,可心情也有点复杂。一方面她是担忧再一睁眼时又回了没有白昼的九时墟,一方面她又希望有见到曹禄山的机会问问清楚。 行临为她处理了手指的伤口。 刚刚他起身离开就是去拿消肿的药粉,也算是回来及时,否则乔如意就一个身心不稳栽倒在床底了。 手指头的伤口不大,没出多少血,但肿是真肿了,升卿为了能叫醒她也是拼了。 处理伤口时升卿就趴在她身边,耷拉着头,看上去挺内疚。 乔如意伸手点了点它脑袋,轻声说,“我没怪你,升卿,多亏了你我才能醒呢。” 升卿轻轻摆着尾巴,像是宠物狗似的,又高兴了。就见它快速爬到行临身上,攀附在他衣袖上,示意行临给她处理伤口。 乔如意愕然,这升卿怎么还爬他身上了? 升卿没上过其他人的身上,也不喜别人碰触,但它爬了行临身上,之前也被危止拿在手中把玩。 这么说,它并不排斥九时墟的店主? 伤口处理完,行临问她的感觉如何。 她如实说,“饿了。” 行临眼里有笑,“行,知道饿是好事。” 见他起身要走,乔如意叫住了他,“哎……” 行临见她有话说,重坐回床边,“怎么了?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以为她想点餐。 乔如意摇头,虽说是饿了,但还没到非吃不可的地步。 “九时墟店主能进无相祭场吗?” 行临闻言微微一怔,随即道,“规定不许店主入无相祭,但不代表店主不能进去。” 乔如意明白了。 也就是说,九时墟店主有入无相祭场的能力,只是出于店规的限制不会往里进。 “一旦进去了会怎样?”乔如意轻声追问。 行临凝视她,有片刻思量,“会耗些心血,但好好休息就能养回来。” 乔如意问,“那你进去过吗?” 行临点头。 乔如意诧异,“会经常进去?” “倒也不会经常,无相祭场里执念重,别说是寻常人了,就连店主也多少会受影响,所以非必要不入。” 乔如意眼里还将信将疑,“其实我不大相信你说的话,你总会把严重的事往简单了说。” 行临被她逗笑,“你看我像是有事的样子吗?” “万一你有内伤呢?”乔如意有点情急。 行临抿唇,微微靠近她,嗓音低落在她耳侧时是荷尔蒙的性感。“那要怎么证明我身强力壮?你说个法子,我照做。” 乔如意呼吸陡然急促,男子的气息明明清冽禁欲,却在肌肤近乎相贴间、呼吸交缠间染上浓烈的情欲之气。 她的视线不经意落在他脖颈,那里还留了之前她咬的红痕,异样悄然从心底滋生。 “你说的?”乔如意没推开他,反倒贴近他。 行临本想逗逗她,没料到她非但没避没让,反倒主动出击,气息温热缠绵,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一下。 紧跟着就觉脖颈被咬了一下! 力道不重,就那么轻轻一咬,有明显的逗弄之意。 行临的心忽悠一下,大脑嗡地一声。他抬连看她,“你……” 乔如意眼里的笑有故意的成分,视线往他耳根处一瞥,明显可见红晕了大片。 “行临,你道行不深就别乱逗人。”她笑盈盈的。 眼里话里没有责备之意,相反她这一笑,浑身上下尽显娇媚,加上刚醒时的恹恹,看在行临眼里就多了令人怜惜之态。 燥热感陡然而生,助燃了心头的那团火,行临的呼吸转沉,眸底是幽深的鸦黑,他的视线不经意扫过她的红唇,因沾了笑意就显得格外娇艳。 他抬手,大手绕到她的后脑控住,低笑问,“说什么?再说一遍。” 乍听,他的嗓音平静如水,可他的目光 落在她泛红的唇瓣上,喉结滚动如困兽挣扎,明显在克制体内汹涌而至的冲动和欲念。 扣着她后脑勺的大手始终控着力气,所以手背青筋凸起。 呼吸交错间,她睫羽扫过他鼻梁的刹那,他猛地后仰避开。 乔如意被他的样子逗笑,掩唇笑出声,可轻笑间呼吸也显促急,脸颊泛红。 “乔如意。”行临微微蹙眉,口吻染了严肃。却言不由衷,胸腔还在上下起伏。 乔如意主动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手臂一收顺势拉近他。 这一近,是真的近。 鼻尖近乎相贴。 “雨夜游廊……”乔如意柔声细语的,“你是想吻我吗?” 行临呼吸一窒。 雨夜微凉,当时她身上的药香似钩,雨气也弥漫进了她眼里,像极了迷雾里失了方向的鹿。当时他有冲动,那一刻也无法控制那股子冲动。 若不是雨风突袭,他当时就会情不自禁。 即使是现在,被他努力压制的兽仍在蠢蠢欲动,时不时就有冲破牢笼之险。 可是…… 行临没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微微拉下她的胳膊,低声问,“如意,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乔如意凝视他,眼睛光亮清澈,似夜阑藏星,她点头,挺慵懒,可又很乖。 行临心头像是有暖流徐徐而淌,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他眼中的欲念仍有余温,但最终只将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哑声笑道:“如意啊……” 乔如意以为他会吻下来,直到额头被他轻抵,这一刻心悸像是被无限扩大,又有柔软的东西掉落心头。 室内静谧,气氛暧昧又旖旎。 直到—— “如意是醒了吗?” 陶姜的大嗓门伴着推门的动作一并涌进来,紧跟着当场愣住。 成功击碎了房里暧昧气氛。 乔如意反应过来,忙朝后一靠,脸色不自然。行临倒是避讳,丝毫不见慌乱。 “刚醒没多久。”他说了句。 又问乔如意,“想吃什么?” 乔如意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瞅着他。他被逗笑,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头,跟摸狗似的。 “不是饿了吗?“ 乔如意这才想起来,脸一红,嗯了一声,“什么都行。” 行临嘴角噙笑,“好。” - “你跟行临……你俩谈恋爱了?” 行临走后,陶姜就进了屋,先是给乔如意倒了杯水,但压着她的手腕没让她喝,先是问了这个问题。 乔如意攥着手里的水杯哑然失笑,她是怕她会应激呛着吗。 “没有。”乔如意反应挺平静的。 陶姜愕然,“可是你俩刚刚都那样了!” “哪样?” 陶姜想了想,伸手夺过她手里的杯子,暂时搁置一旁,学着刚才推门时看见的那一幕。 来了个沉浸式复盘。 乔如意受不住,将陶姜推得远远的,“太肉麻了你。” “是我肉麻还是你俩肉麻?刚才就这样!”陶姜有点受伤。“就这么说我是吧?亏我还挺担心你……” 发了一通牢骚,没见乔如意回应。见她靠在床头怔怔的模样,陶姜不解,“想什么呢?有没有听我说什么?” “很奇怪啊姜姜。”乔如意面露不解,“你说,为什么我觉得你那么做很肉麻呢?” 陶姜闻言,狠狠剜了她一眼,眼珠子差点甩出来。“乔如意,你说话之前最好考虑清楚了!” “我跟你说认真的呢。”乔如意一脸严肃,“你那么做很肉麻,但行临那么做,不会。” “这话让你说的,我跟行临能一样吗?我是女的,行临是男的……哎,不对。” 陶姜说着说着一下反应过来了,“你说你跟行临没什么,但刚才你俩那样明明就是有什么。真没什么的话,你怎么不推开他?” 虽然就是惊鸿一瞥,可她也看得清楚,刚才两人姿态亲昵,完全是你侬我侬之态,要说两人没在恋爱谁信呢? 可陶姜是了解乔如意的,姜承安的失踪是她心里的结,这么快去接受另一个男人不大可能,而且从平时她的态度来看,她对行临尚有疑惑,哪怕真是心生好感,也不会这么直截了当。 乔如意被问得哑口无言。 良久后低声说,“姜姜,我跟你说件事你别害怕。” 陶姜一听她这么说了,心里一下就紧张起来,但硬着头皮没表现出来,一点头,“你说,我不怕。” 乔如意舔舔唇,嗓音压得更低,“我刚刚,真的觉得自己特别、特别的喜欢行临。” “啊?” “不是喜欢,是很爱很爱。”乔如意皱着眉头纠正,想了想又一点头,“没错,就是爱,我情不自禁想要靠近他,想要拥抱他,很想很想一直跟他在一起。” “啊……” “你别总啊呀,我跟你说认真的呢。”乔如意一脸无奈。 陶姜挠了两下头,“那现在呢?你想起行临是什么感觉?” 乔如意咬着唇想了好半天,“还是……挺喜欢的。” 陶姜也咬着唇,重重一叹气。乔如意瞅着她,“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陶姜看着她啧啧摇头,“说起来这件事听着是挺叫人害怕的。” “怎么讲?” 陶姜一叹气,“乔如意,你就是喜欢上行临了!” 第131章 我会失去你吗 陶姜的话并没让乔如意感到或不好意思或惊讶的反应,相反,她沉默了好半天,峨眉间有思考。 见状,陶姜倒是奇怪了,歪头瞅着她,想什么呢?这种事很难想吗? “其实,你喜欢上行临也不是件多想不开的事,凭心而论,他的确是有吸引女人的资本,长得帅,身材又好,能文能武的是吧。”她决定给乔如意台阶下。 “更重要的事,毕竟也算是在诡异经历里同甘共苦。” 乔如意从恍惚的意识里走出来,抬眼看陶姜,“喜欢上他,和喜欢,上他,是两码事。” 陶姜噎了一下,“合着我刚才跟你说那么大通话都白说了呗?那你跟我说说,你是喜欢上他了,还是喜欢,上他?” 乔如意还真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了,看得陶姜一脸无语,忍不住提醒,“如意啊,我知道你流氓,但有的时候咱也得收敛点不是?” “女人对男人有生理性喜欢有什么问题?不喜欢才不正常吧?”乔如意不以为然。 之后又言归正传,“我对行临的感觉很特别,好像是很喜欢,而这种喜欢像是存在很久了似的。你进门之前,我看着他就很想为他做任何事。” “任何事?”陶姜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任何到什么程度?” 乔如意看着她的脸,一字一句说,“能为他冒任何风险,包括性命。” 吓得陶姜倒吸一口凉气,赶忙探身上前摸她额头。乔如意翻了个白眼,“姜姜,我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咱可不兴玩拼命这一套啊,你向来都不是个恋爱脑。” 这话陶姜还是敢说的,乔如意向来是个冷静理智的姑娘,哪怕遇上未婚夫莫名其妙失踪这等离奇大事,她想的也都是排除万难去寻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而不是像有些寻死觅活的姑娘迟迟走不出来。 就这样一个活得很拎得清的姑娘,突然说出可以为一个男人冒任何风险甚至付出生命的话,这着实太让陶姜吃惊了。 “是不是……”陶姜迟疑,“你被游光影响了?”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乔如意很冷静。 陶姜不大冷静,“肯定是受影响了,你昏睡前还一个劲替曹禄山说话呢,我就觉得你很不对劲了,现在呢?有什么感觉?” 乔如意仔细盘点自己的感觉,“好像就是很清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很心甘情愿想去做什么,帮曹禄山说话也好,喜欢行临这件事也罢,都是出自内心,自然而然的……” 陶姜着实没胆量听了,再这么听她说下去,陶姜都不敢肯定乔如意就是受影响了,还是真是自愿。 “你就记住,曹禄山不值得同情,你说我冷血也好,无情也行,在曹禄山和你之间,我肯定是要选择你的。” 陶姜苦口婆心,“不要介入他人的因果,你承受不住的。” - 陶姜的良苦用心乔如意明白。 在过往,她也是秉持着这种看似薄情的生活态度。 直到,她看见了雪见。 雪见开了家铺子,以售卖珠钗首饰为主。铺面不大,好在里头的物件精致。据说铺子刚营业时没少受同行和商会挤兑为难,但都是高臣出面替她摆平了麻烦。 在外人看来,整个曹家是在一夜之间倾覆的。曹禄山离奇失踪,曹家人都莫名其妙失去了一只眼睛。 雪见也没了一只眼。 曹家出事后,高刺史逼着高臣写了和离书,将雪见逐出高家,又着急忙慌地为高臣张罗下一桩门当户对的婚事。 “高臣不同意,虽说没别过家里人不得不写下和离书,但三天两头就往雪见的首饰店跑,没想到他能这么痴情。” 周别负责采买,拉了沈确和鱼人有做苦力。乔如意和陶姜待在心想事成茶肆喝茶,行临不知去向,只说要去办事,多余的没说。 乔如意心知肚明,十有八九跟曹禄山有关。 九时墟已将曹禄山的行为定义为违约,并且在一夜之间收走了曹家上下人的一只眼,富甲一方的曹家说没就没了,可见九时墟的雷霆手段。 曹禄山进入无相祭场受尽折磨,执念会一点点化形,终究成为游光,这个过程不会太久。 换句话说,行临即将等来诛杀的时刻,当曹禄山的执念刚刚化形之际便是诛杀之时。游光刚形成之初是力量最薄弱的时候,也是最好杀的时候。 阿寿仍是将二楼最好的位置留给了乔如意和陶姜,凭栏窗外,斜对面就是雪见开的铺子。 相比乔如意,陶姜更了解目前的情况。 阿寿备了两份茶果子,端上来时同她俩说,这是新品,两位小姐姐尝尝看。 不叫娘子了。 乔如意还觉奇怪,小姐姐这个词可不是这里的。 阿寿告知,“行大哥说了,叫娘子你们不爱听,叫小姐姐可以。” 等阿寿下了楼,陶姜笑问,“你说旁人叫你娘子,是你不爱听还是行临不爱听?” 乔如意拄着脸,“你这么一说,我对行临的喜欢就会更加深一层。我现在一听行临这个名字,心里都会悸动呢。” 陶姜恨死自己这张破嘴。 “咱们聊回雪见吧。” 陶姜言归正传。 曹家虽大厦倾塌,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至少雪见不缺钱。加上这些年曹禄山在行商时走下来的这些关系,支撑起雪见的这间首饰铺子绰绰有余。 “铺子小,但货源不错,听说是雪见联系上了以前合作过的一支商队,能为她搜罗到最新的珠钗设计样式。” 乔如意诧异,“雪见可以啊,有行商的本事。” 陶姜点头,“我是认为她现在好过从前做金丝雀,凡事靠自己心里有底。” 天色沉沉,长街两旁的灯笼尽数亮起。没有宵禁的瓜州城越夜越热闹,白日没出摊的小商小贩也都支棱起来了,吆喝声此起彼伏。 又有商队进城了,来往行人都挺好奇,纷纷探头去瞅这次又会有什么新鲜玩意儿。 乔如意盯着进城的商队,有一瞬的恍惚。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曹禄山时,作为大行首的商队可谓是浩浩荡荡好不威风。 心生感慨,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商队在雪见的铺子前站了一脚,从铺子里出来打杂的小工,请了领队进去。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那领队出来了,一行商队继续往城中心走去。 “就是我刚才说的,给铺子供货的,看来又上新了。”陶姜扭头看过去说了句。 “没看见雪见呢。”乔如意说。 陶姜道,“听说她轻易不露面,验货点货这些事都交给下人去处理。怎么说呢……” 她思量片刻,“感觉她也没想好好经营铺子,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 乔如意感慨,“在这个时代,一个女子抛头露面本就惹人非议,又没了一只眼睛,确实难捱。” 只是令她没想到的是,雪见柔柔弱弱的一女子,嫁入高家之前也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生活不尽奢华,下人丫鬟一大堆,十指不沾阳春水。逢遇家境突变,竟也能一个人活下来了。 “雪见没有我们想象的脆弱。”陶姜由衷地说,“所以曹禄山该放下执念。” 乔如意摇头,“进了无相祭场,执念只会被无限扩大,光靠他自己,怕是永远也无法从执念里走出来。” 陶姜一怔愣,脱口而出,“你想做什么?” “需要消除曹禄山的执念,而不是诛杀曹禄山的游光。”乔如意字字清晰。 陶姜愕然,“你——” 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大了,忙压低嗓音,“行临诛杀游光是板上钉钉的事,你想跟行临对着干?” “诛杀游光绝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我是担心行临有所隐瞒。”乔如意一针见血。 陶姜沉默,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天色将晚,各家的铺子前都亮起了灯笼,让乔如意有一瞬的恍惚,似乎回到了霓虹满街的、属于自己的世界。 街角有辆马车,鎏金华盖。 车前站了位男子,玄色衣衫长袍,身长玉立。乔如意这个角度能将男子看得清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雪见的铺子。 陶姜也看见了,轻叹一声,“不管高臣来多少次,雪见都不见他。” 乔如意看着眼前这一幕,轻声说,“雪见自觉样貌丑陋所以避而不见,想让高臣记住的是自己漂亮时的样子吧。” 陶姜叹气摇头,“如果真心喜欢,就该搏一搏吧。” 这句话乔如意并不认同。 女为悦己者容,如今雪见相貌残缺,自是她心中过不起的坎,高臣英俊之人,身边却是瞎眼婆娘相伴,这番流言蜚语终究会击垮伉俪之情。 男女情爱之意短暂绚烂,过后便是相濡以沫的长久,雪见怕是现在都不爱看自己,又怎能苛求别人对她的样貌动情忍耐? 良久后,乔如意将视线收了回来。 “姜姜,我们一直陷在幻境里出不去,这可能就是天启了。” 陶姜撤回目光看向她,狐疑,“你的意思是……” “这件事,我还需要确认一下。” - 乔如意做事利落,将目标对准了沈确。 曹禄山的游光幻化在即,行临傍晚时分不见踪影,已经叫乔如意心神不安了,见他相安无事地回了宅子,她多多少少放下心。 行临究竟去了哪里,无人知晓,但有件事能确定,他对曹禄山的游光还没动手。 晚餐是沈确和周别准备的,涮锅。 用周别的话说就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里的调料太少了,天南海北的特色菜发挥不出来。 唯有涮锅通古今。 结果被鱼人有背刺了,“前阵子咱们不是吃过天香楼的饭菜?做得多好吃啊。” 周别脸面挂不住,跟鱼人有说,“吃你的火锅吧!” 这一晚,大家都喝了酒,比上次喝得还多。 也不知道是不是都有一个共识,只要不睡去,他们就进不了九时墟。 尤其是乔如意。 乔如意没再昏睡,吃了些东西面色就显得好多了。虽然没喝酒,但没少给他们倒酒。 就连行临的脸都喝白了。 沈确一条手臂搭行临肩膀上,大着舌头,笑呵呵的,“你们看,老天就是这么不公平,同样是帅哥,他越喝脸越白,我越喝脸越红,有损我千杯不醉的形象。” 陶姜闻言嗤笑,“就你,还千杯不醉呢?” “不信啊?”沈确又笑着往她身上倒,“不信的话你就对我做点什么,明早我肯定记得!” 陶姜竟气短了一截,脸色不自然地呵斥,“要点脸吧,谁想对你做什么了!” 一伸手用力一推,沈确顺势靠回行临身上。 乔如意朝这边瞅了一眼,正好撞见了这幕,行临赶忙将他推开,“一边去。” 生怕被人误会一点。 吃喝到挺晚,最后各回各屋。 今晚没下雨,但刮大风。那风声呜呜地响,让乔如意想到了在魔鬼城留宿的那晚。 当时只觉得发生雅丹藏尸一事已经够诡异离奇了,谁能想到未来还有这么一段路要走呢。 恍惚间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了。 行临今晚喝了不少,走起路来脚步都恨不得是蛇形。但还坚持送乔如意回房间,只是在她临进门时,手腕被他一下拉住,顺势扣住,将她带回门框边。 乔如意抬头,心神有些许摇曳。 行临嘴眼里浮着层潋滟水光,眼尾醉意泛红。浓睫低垂时在鼻梁投下暗影,抬眼时瞳孔却亮得骇人,像极了雪地里燃起的烈火。 “如意,”他低下脸,唇轻轻擦过她的脸颊落在耳畔,大胆直接的行为染了几分痞气。 他借着力道倾身逼近,衣领见露出的锁骨随着呼吸起伏,喉结上下滑动。 嗓音极其低哑,“别怕,我会带你出去。” 出去。 走出幻境,回到属于他们的世界里。 乔如意心涛起伏,男人的嗓音滑进耳朵,搅动本就蠢蠢欲动的情愫。她呼吸促紧,脸颊微微一偏,红唇轻贴他的脸颊。 “出去了之后呢?行临,我会失去你吗?” 行临浑身一颤,因为她缠绵的气息,也因为她的这句话。许是酒精作祟,他瞳仁里的欲念疯般滋生,低脸看着她,喉间逸出声沙哑的低喃,“如意,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这句话,会让他险些失控吗? 乔如意扬脸与他对视,她眸里映着月色,也印进他的脸。 “当然。”她轻声喃语,脸再抬高一些,红唇主动贴上了他的唇。 第132章 也不是没别的办法 外面起了风。 风裹了淡淡的酒气和女子身上的香气,令人心神摇曳的却是后者。 乔如意的主动似烈焰,烧得他心跳失序,高大的身子微微一僵,浑身肌肉骤然绷紧。 怀中柔软,唇间淡淡甜香瞬间燃起他心底的渴望,那头久违的兽在拼命撞击牢笼,时刻都有挣脱而出的危险。 他眼眸一暗,喉结滚动,野性的冲动似潮水般袭来。扣住她腕间的手青筋暴起,几番想反客为主的冲动,但生生克制住了。 “如意。”行临深吸一口气,微微撤离,但盯着她的眼神依旧炽热,哑声,“不要这么试探我。” 乔如意眼眸光亮灼热,抬脸看着他,轻喃,“你认为我在试探你?” 行临压着喘息声,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长衫之下每一寸肌肉绷紧似弓。 他没直面她的话,只是低声说道,“太晚了,进屋休息。” 她的异常他察觉得出来,看在眼里,复活了心里的那头兽。 心底最真实的欲望就是趁机而为,他想要她,就这么简单。可强烈的欲望和野性终究在理智面前,被他强行按下。 - 这一晚并没发生特殊事件,例如,他们或乔如意回了九时墟。 乔如意想的是,如果行临不加克制,那么她和他会成为这一晚的最特殊吧。 行临走后,乔如意心底失落得紧。回房又细品自己的心思,才惊觉可怕。 是明知心境受了影响,却又无法克制这份不受控的情感,或者说,在面对行临时,她是愿意让情感恣意流淌的。 乔如意重重叹气,这种影响着实可怕。 无声无息间,能叫人心甘情愿。 - 再晚些时外面的风声就更大了。 庭院里的李广杏树被吹得“披头散发”,有大截树枝被折断打在窗玻璃上啪啪作响,像是要下雨的节奏。 乔如意撑起窗子,夜风迫不及待涌进来,果然带着雨水的腥气。 她仍旧站在窗前,脸皮都几乎让夜风吹到麻木,理智倒是拾回了不少。 等夜雨敲打窗棱时,身披鸦青缎面斗篷的乔如意出了房门,手提一盏侍女胧纱灯笼,不疾不徐朝着游廊的另一头走去。 下了雨,夜风反倒小下来了。只是偶尔风过,撩起了斗篷一角。灯笼的光摇曳不定,光似萤虫,只及脚下方寸之。 游廊曲折,乔如意置身其中尽显娇柔,都恨不得是一阵风就能被吹走。 直到尽头房间,她驻足。 在门外站了片刻,抬手轻敲了两下房门,不疾不徐的声响。 这声音若落在外面会被风雨稀释,但屋内若有人便能听得清楚。 没人应门。 乔如意想了想,干脆推门进了屋。 这处宅子的房间格局大同小异,所以乔如意进屋后也不用费心找,踱步到了内室,将手中灯笼往置台上一放,映亮了眼前巴掌大的视线范围。 是沈确的房间。 窗外忽来一阵狂风急雨,床榻上的沈确却睡得酣然。他喝了不少,直接倒床,都没宽衣解带呢。 乔如意缓步走到床边,盯着床上人,“沈确。” 沈确没反应,呼吸深沉有序,看样子睡得很死。乔如意站在原地又唤了他一声,还是没醒。 她不再唤了,也没有上前摇醒沈确的打算,转身坐在了黄花梨木椅上,姿态悠闲,缓缓开口,“沈确,我知道你没睡。” 床榻上的沈确仍旧没反应。 乔如意低声呵笑,也没打退堂鼓,抬起手,借着上方灯笼拢下的萤火之光抠着指甲,漫不经心的口吻,“我知道诛杀游光是要付出沉重代价的,如果你也不希望行临出事,那就起来跟我聊聊。” 话音刚落,果不其然就见沈确从床上坐起来了。 一张俊脸还是因为酒精作祟染上了红,虽说还沾染着浅淡的酒气,但他衣衫整齐、头发不乱,借着光亮再看他的眼,清醒的带着笑意。 见状,乔如意放下手,轻笑,“看来你说自己是千杯不醉并非诳语啊。” 沈确虽说坐起来了,但亦是一身慵懒,两手后撑床面,口吻似笑非笑的,“你一个姑娘家就这么闯进男人屋里,也不怕出危险?” “出什么危险?”乔如意反问,跟着是杀伤力极强的一句话,“就算你想对付我,你能打过我?” 沈确一听这话,脸上闪过尴尬,他清清嗓子,坐直,“你怎么知道我在装睡?” “真睡和装睡我还是能分辨出来的。”乔如意轻描淡写,“你以为我是陶姜那么好骗?” 沈确抬手,借着摸鼻子的动作来掩饰内心的波澜。“好好的提陶姜做什么?” “你说呢?”乔如意微微偏头,嘴角微扬,眼眸沁着盈盈光亮,灿若星辰。 什么叫一眼看透,在这里就有了明确的解释了。 眼下陶姜对着沈确会不自然,那反应极其怪异,乔如意好奇之下便追问了陶姜。 要不说是嫡传闺蜜呢,陶姜没对乔如意隐瞒,或许是心里憋着秘密总要与人分享才舒服,于是便将那晚亲了沈确的事一五一十告知了。 乔如意这一听,好家伙开眼了。她能感觉得到陶姜对沈确的不一样,可要说到了要陶姜主动献吻的程度,好像还差点火候。 但陶姜跟她强调,不是献吻,是偷吻。 是我,偷着亲他来着。 陶姜说得还挺得意。 乔如意隐隐觉得这里面有事,再三问她当时的情况。陶姜有什么便说什么,不加丝毫隐藏。 那么一路停下来,乔如意总有种预感—— 陶姜被人做局了。 做局的人,就是沈确。 但这话乔如意没说,一来她没证据证明沈确那晚是故意的,二来要是被陶姜知道了,她非得捏碎沈确的骨头不可。 末了陶姜还忧心忡忡地问乔如意,“你说我是不是也被游光影响了呀?怎么就跟鬼迷心窍了似的?” 乔如意觉得,陶姜被游光影响的可能性为零,她纯粹就是见色起意。 要不说,人以群分呢。 今晚沈确算是自己说走了嘴,陶姜当他玩笑话,乔如意却不动声色地看在眼里。 所以的确验证了她的看法。 沈确这人,心眼可真多啊。 被乔如意这一番极致“盘问”,沈确是挂不住脸了。他干脆下了床,在另一头的黄花梨木椅坐下来,与乔如意中间隔着张茶桌。 “说正事吧。” 沈确转移了话题。 这么晚了本不该喝茶,但想来今晚将会是个无眠之夜,也就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拿过茶壶,接着道,“你怎么知道诛杀游光要付出沉重代价?” 乔如意微笑,“原本不知道,但看着你现在的反应,我知道了。” “乔如意,你诓我!”沈确一手还举着茶壶呢,愕然瞅着她。 乔如意一伸手,将他悬在半空的手给按下来,示意他快些冲茶,说了句台阶话—— “也算不得诓,曹禄山跟我说的,店主诛杀游光形同违约。” 沈确捏着茶壶的手微微一滞。 “违约者都进了无相祭场,每时每刻都在受尽折磨。”乔如意虽说言语冷静,但提到“无相祭场”这四个字时,眉间还是泛起蹙意了。 沈确没说话,闷头冲茶,面露凝重之色。 “你知道后果吧。”乔如意看着他,语气挺肯定。 沈确手上动作明显放缓,看得出冲茶已是心不在焉,良久后开口,“其实……行临诛杀游光,也没你以为的那么严重。” 乔如意敛眸,看着他缓缓倒好了茶,说,“沈确你知道吗,你在言不由衷的时候还是挺明显的。” 沈确一怔,抬眼看她。 “你或许是故意的,或许真就不会掩藏情绪,但不管出于何种目的,我已经知道这件事没行临说得那么云淡风轻。” 乔如意字字往重点上落,“你不说,是出于行临给你的压力吧,但你想眼睁睁看着行临罹难?” “当然不想!”沈确放下茶杯,面容严肃。 乔如意微微挑眉,一伸手,示意他说。 沈确一脸为难,眉心都染了明显虑色。“行临诛杀游光一事,我从一开始就很反对,但有什么用?行临一旦决定下来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至于后果,就算我再不情愿也是答应他了,不能说。” 乔如意语气缓慢,“你知道曹禄山已经被带进了无相祭场,执念即将化形,行临一旦动手一切都来不及了。” “我知道。”沈确显得很烦躁。 乔如意见他焦灼得很,心知肚明他是陷入左右两难的地步。 思量半晌,身体微微前倾,“沈确,你不能食言我理解,这样吧,我来说,说错了你就摇头,说对了你就沉默。” 沈确一时间哭笑不得,但不得不说也是一种办法。他一咬牙,点头。 乔如意见状直奔主题,“是形同违约吗?” 沈确看着她,嘴巴张了张,但没说出什么来,与此同时也没点头。 乔如意的心开始发沉了。 “会进无相祭场接受惩罚吗?” 沈确这次很痛快地摇头。 虽然如此,乔如意却没半点放松,敛眸凝思,“会有专门对店主的惩罚?” 沈确沉默。 “很重的惩罚?” 沈确还是沉默。 乔如意的呼吸转促,心跳得叫人发慌了。她暗自深吸一口气,盯着沈确再问,“他……会死吗?” 沈确抿唇,眉心皱得很紧,就见他沉默了好半天,像是在权衡什么,但又像是在判断某件事似的,又摇了摇头。 这着实叫乔如意倍感不解。 死,或不死,落在沈确这里无非就是两个答案,摇头或者沉默。 可先是沉默,又摇头了是几个意思? 就听沈确重重一叹气,看得出是为难得够呛。可就这么一声叹下来,乔如意猛地意识到了一种可能性! 她的手猛地按住桌角,问沈确,“是生不如死?” 沈确眼里有瞬间的愕然,明显是没料到她能想到这层。他没摇头,就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这一刻,乔如意的心像是沉入无底深渊,也不知道是不是雨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了,四周觉得森凉森凉的。 她大脑有些乱,嗡嗡的,按着桌角的手劲不自主地加大,指关节都泛白了 良久,乔如意才将险些失控的情绪给拽了回来,再次问沈确,“他一定要诛杀游光,不会是单纯因为曹禄山百年之后游光害人……是因为,” 她的心神是慌乱不假,但大脑同样的也在拼命运转,一种预感在理智分析下就愈发强烈了。 “因为我们目前陷入幻境出不去,所以他想破局?” 沈确忍不住了,愕然开口,“你怎么知道的?行临跟你说了?”问完这话又反应过来,心里否定了后半句。 行临是绝对不会跟她说的。 乔如意的头皮发麻,她知道行临会瞒着她一些事,可没想到能瞒这么多事,而且还是件件都很要命的事。 “沈确,你不说也得说,除了想破局,还有什么原因?”乔如意说话的同时也在细细回想,从以往相处的蛛丝马迹里找线索。 虽迟疑,但她还是问了出来,“是不是跟我也有关系?” 沈确也没法不表态了,话都聊到这步田地。他深吸了一口气,心说,行临啊行临,你也别怪我把事情说出去,你看,她太聪明了,很多事都想到了。 这一次他点了头,开口,“你,的确是他最大的原因。” 乔如意愕然。 沈确盯着她,“你深受游光影响,唯有游光灭,你才能相安无事。” 乔如意闻言,也不知怎的,像是有只手陡然穿透胸腔狠狠攥住心脏,疼得险些窒息。 沈确既然开口了,就没有再闭嘴的道理。“诛杀游光,这是一条再也无法回头的路,而且行临说得对,这也是唯一的办法,所以他不想让你知道徒生心理负担。” 但其实就算乔如意知道又能怎样呢?还能改变什么? 乔如意沉默。 她正襟危坐,手搭在桌角上,烛光里,她眼眸深邃黑似有思考,心底不知名的悲怆情绪死死压住。良久后她抬眼看向沈确,字字清晰坚定—— “也不是没别的办法。” 第133章 毕竟,我被强吻过 到底会承受什么,才是生不如死的状态? 沈确没说。 准确说,沈确也不清楚行临一旦达成违约条件,如今的九时墟会怎么惩处。 乔如意记得行临提到过第一任店主诛杀游光的事,但后果如何,她相信行临是避重就轻了。 询问沈确。 沈确的神色显得很复杂,果然,说出来的话也挺复杂。“这件事一句两句说不清楚,总之一个人最难受的不是丧命,而是求生不能求生不得,当年第一任店主就是这样吧。” 有关第一任店长诛杀游光的具体情况,沈确也表示不清楚,他说,“都是什么年代的事了,我要是知情才奇怪呢。” 沈确的话无可厚非。 他更好奇乔如意说的办法,乔如意说,“曹禄山一旦被诛杀,那他将会不复存在,他自是不想,所以他会比我们更着急想办法。” 有着急的在张罗,事半功倍。 沈确听她这么说心里反倒没底,问她,你的办法不会只是说说吧? “当然不是。”乔如意斩钉截铁地说,“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不会找你。” 沈确猜测她来的目的,除了询问情况,怕是还有别的事。 “你想让我帮你?” 聪明人说话无需拐弯抹角,她点头,“行临接下来的行踪我要一清二楚,他诛杀游光,不可能当着我们的面。” 沈确不敢保证,“他也未必会让我知道。” 面对游光和九时墟的事,行临向来独来独往。 乔如意却摇头,很肯定地说,“他一定会让你知道。” “为什么?” 乔如意面容严肃,“因为他一旦出事,最了解情况的人就只有你。” 沈确,“托孤……” 乔如意:…… 也可以,这么认为。 诛杀游光和追捕游光不同,后者是行临的“工作”,所以每次行动时也不用跟谁交代什么,但诛杀或许就是一场有去无回的赌博,行临势必要跟身边人交代“后事”。 这个身边人,沈确是最佳人选。 沈确看着乔如意,眼神担忧,问她,“你到底想怎么做?” 乔如意思量半天,轻声说,“沈确,我不同意诛杀曹禄山,曹禄山心中执念太重,未必那么好杀。我有我的办法,具体你不要问。” 沈确哪能放心? “你一旦出危险怎么办?行临不会原谅自己,我也不会。” 乔如意笑看着他,“还记得我跟危止说过的话吗?上天既然安排我们进了这场幻镜,那就是天启,我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沈确叹气,可这都是些无根据的话。 说不定并不是所谓天启,不过是阴差阳错下的巧合罢了。 乔如意岂会看不出他的心思,未免沈确最后“倒戈”,她郑重地强调,“如果不想行临出事,你就要听我的。” - 除了九时墟的店主,怕就是只有乔如意能感应到曹禄山执念化形的时刻了。 风平浪静地度过了一天。 这一天,乔如意没被动地回到九时墟,其他几人也相安无事。 行临再次出门,身边跟着沈确,其他四人被行临强行留在宅院里。 说是强行,还真是一点不夸张。 也不知道行临怎么就一夜之间找来这么多护卫,里三层外三层,将宅院围得密实,恨不得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的那种。 陶姜抱怨,“知道的是为咱们好,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满门抄斩呢。” 周别心大,闻言笑说:“还真挺像啊。” 鱼人有毕竟之前是在江湖混的,瞧着这架势心里就不大舒服,问乔如意,“咱们是能有危险?” 行临出门前叮嘱他们不要出门,说是外面不太平,之后又找来护卫看守房前屋后,这阵仗的确不小。 但乔如意心里明镜,行临哪是防着外面?他分明是怕他们乱走。 不,确切说,他只是在防她而已。 乔如意使唤了护卫,将茶桌抬到了游廊。阳光甚好的天就该在外面煮茶喝茶打发时间,微风在廊间游走,裹着青草和松柏的气息,清冽舒适,不冷不热。 四人就边喝茶边聊眼下现状。 乔如意整个人陷在宽大的黄花梨木椅里,双腿一并蜷在椅子上,玄色侧把壶在小炭炉上慢慢烧水,壶嘴里浅淡雾气隐隐冒出。 她跟鱼人有说,“既然行临说了,那咱们就当外面危险吧。” 周别好奇,“如意,你想出去的话能如意吗?” 说得跟绕口令似的。 没等乔如意开口呢,陶姜的海口先夸下了。“就凭他们?呵,当初是怎么把沈确那些人给打得哭爹喊娘的?” 周别一想到那个画面就懊恼,要是当时能亲临现场,看看沈确是怎么被打成的孙子样那就好了。 鱼人有一直都是乔如意的脑残粉,呵呵一笑,“可不?他们能站在那,是因为我家祖宗不想跟他们打,祖宗想去哪岂是他们能拦得住的?” 这马屁拍的。 乔如意啧啧两声,“你们这是打算走捧杀路线了?心思何其恶毒,我要是得罪你们了就直说。” 鱼人有立马表态,“我可是发自内心的称赞。” 乔如意继续窝着状,慵懒地摆摆手,“行临找来的都不是等闲之辈,跟沈确找来的可不是同一批次。” 她可打不过。 炉上水开了,周别在这群人里年龄最小,也是最有眼力见的,起身忙活着煮茶。 陶姜将椅子搬到乔如意身边,低声,“你今天难得放松下来了。” “在曹禄山的执念化形前,能放轻松就尽量放轻松。”乔如意慢悠悠开口。 毕竟之后还有场硬仗要打呢。 陶姜闻言明白她的意思了,问,“你现在什么感觉?” 乔如意看着不远处正在煮茶的周别,一整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果然是行临带出来的人,颇有行临的风姿。 “悲伤和绝望占大多数,除此之外很委屈也很愤怒,想要冲破眼前一切的感觉。” 陶姜听了,看向乔如意的眼神里充满佩服,“都这么多乱糟情绪了,你还能坐得住呢,可真行。” 乔如意笑了笑。 不然呢? 跟曹禄山一样歇斯底里狂喊狂叫? 她是受到曹禄山的影响不假,但她也有自己的情绪。她很能分清一种情绪上来是曹禄山的还是她自己的。 唯独分不清的,就是对行临的感觉。 强烈又清晰的。 像是她主动吻了他,是发自内心的,那一刻就是很想吻他。 事后想想,自己还挺流氓。 不到傍晚,行临和沈确就回来了。 不是空手回来的,带了天香阁的饭菜,大老远就能闻到香味,陶姜的口水要流下来了,说,“其实这里挺好的,吃香的喝辣的,关键食材绿色,没有预制菜啊。” 趁着行临不注意时,乔如意给沈确递了个眼神,之后随便找了个借口去了别处。 没一会儿,沈确就找来了,还四处张望呢,许是怕被行临抓个正着。 “什么情况今天?”乔如意直切重点问。 沈确一切从快从简,不耽误时间。 他随行临去了心想事成茶肆,在那喝了一盏茶就回来了。 乔如意有些意外,追问沈确,“喝了一盏茶就回来了?行临没去别的地方?” 沈确摇头,“我一直盯着行临呢,他去哪我就去哪。” 乔如意觉得不可思议,她明显感觉到曹禄山的执念愈发强烈了,这个时候行临怎么还有心思喝茶? “去茶肆做什么啊?”她不理解。 沈确瞅着她,“给你打包茶果子。阿寿亲手打的包装,行临订的都是你爱吃的口味。” 乔如意一怔。 心底却控制不住地泛起涟漪来,悸动之态险些泛滥。她狠狠压下这汹涌而至的爱意,强行保持冷静。 “你不觉得奇怪吗?这个时候他去哪、做什么,肯定都跟游光有关了。” 沈确叹气,“事实上他就是奔着茶肆的茶果子去的,在路上的时候他还说你馋茶果子了。我也以为他叫我跟着肯定是要进九时墟,没想到只是把我当苦力了。” 乔如意一下抓住重点,惊讶,“行临能在这里进九时墟?” 沈确思量着,“虽然之前我们觉得不能,但如果他要诛杀游光,那总归是九时墟的事吧。” 乔如意心脏怦怦跳,冷不丁的又想起那晚迷迷糊糊中看见的那张脸。 是没戴面具的危止,离奇的,她会将他看作行临。 要如何诛杀游光,沈确也不清楚,毕竟他没见行临诛杀过。 一趟出行,沈确并没提供出太多有价值的信息来。 反倒是现做的茶果子口感清甜,这么一瞧,行临还真像是只奔着茶果子去的。 - 入夜,宅院远离民巷阡陌,安静非常。 浴桶里是刚从井中打上来的冷水,水面浮着薄薄的冰碴。这里早晚温差大,井水就尤为明显。 行临进了浴桶,腹肌在接触冰水的瞬间绷出凌厉的轮廓,水珠顺着背脊沟壑滑落。 一捧冷水泼脸上,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身上白色薄衫已经浸湿,完全贴服在身上,冷水顺着胸肌间滑下,是清晰的沟壑分明的轮廓。 他左手随意搭在捅沿,露出的小臂因寒意微微贲张,青筋如虬枝盘绕。脖颈上,那处红痕还在。 明明水寒得很,只要他想到唇间的柔软,呼吸就会炽热,他捞起一块冰枕在颈后,融化的冰水淌过脊背。他合着眼,努力去压制心底的那头兽,水珠从清晰的下颌线滑过时会泛起淡淡水气。 突然,行临睁眼。 耳朵敏感地捕捉到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到了房间门前停下,几下敲门声过后,房门被推开了,脚步声的主人进来了。 行临哑然失笑,果然是要找他算账的。 念头刚落,脚步声已经到了屏障前,行临眼皮微微一抬,正好撞见了女人一袭青白色衫影。 乔如意陡然刹住脚步。 她与行临只隔着一个浴桶的距离,眼前这幕她愿意用“男色生香”四个字来形容。 “我……敲门了,真心不知道你在洗澡。”乔如意嘴上这么说着,脸上可没半点的不好意思。 眼珠子在行临身上不停打转,着实是心神摇曳。 行临靠在那,隔着薄薄的水气与她对视,深眸里多了几分调侃,“嗯,现在你看见了。” “看见就看见了,你一个大老爷们还怕吃亏?”乔如意非但没退出去,反倒大大方方走上前,就居高临下地将他打量得一览无遗了。 行临就慵懒地看着她,眸里有暗藏的火苗。 乔如意弯身,手探进了水里,诧异,“这么凉的水!” 行临嗯了一声。 乔如意啧啧两声,收回手,身体站直,“这又是在邪修什么呢?” 行临笑,“你天天在我眼前转悠,你说我邪修什么?” 乔如意挑眉,上下比划了他一下,“谁家好人洗澡还穿衣服?” 影视剧看多了吧。 行临双臂搭在桶沿上,胸膛湿透的衣衫扯平,露出大片结实的胸肌。 他说,“估摸着你能来,所以我穿上点。” 乔如意呵呵笑了两声,几个意思? 行临慢条斯理地补上句,“毕竟,我被强吻过。” 这话说的。 乔如意非但没不好意思,反倒轻步上前,绕到他的身后。行临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微微侧脸,含笑等待。 就见乔如意微微弯身,侧脸似有似无地贴着他的脸颊,“行临……” 她的嗓音似叹息。 又像是长了脚的虫,迅速爬进了行临的耳朵里。 行临浑身一绷。 “我就是吻你了,怎么,你不开心?”她嗓音含笑。 行临呼吸一窒,搭在桶沿的大手下意识攥紧,熟悉的燥热感又瞬间席卷而来,这一桶的冰水似乎也不顶用了。 乔如意问完这话也不急着撤离,还保持着暧昧距离,脸颊微微一歪,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清晰可见,他的喉结滑动一下,弧度锋利性感。 乔如意眼热,忍不住伸手来碰他的喉结,心底是从未有过的欲念作祟。 可当她指尖刚碰触到他喉结时,就见行临抬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冰冷的触感刺激的她一激灵。 这一下倒是令她清醒了不少,也惊讶自己刚刚对行临竟起了邪念。 刚想挣脱,不想行临顺势扣住她的腰肢猛地一收劲,下一秒,她整个人就被拉进了浴桶里。 第134章 那你经得住撩吗 乔如意跌入浴桶的瞬间,水花四溅。一身华衫瞬间被打湿,冰水的触感惊得她颤抖。 腰肢被男人结实的手臂紧扣,使得她不得不贴紧他。 事实上,他是浴桶中唯一的热源,她跌坐在他坚实的腿间,冰水让她不停地蜷缩。这么冷的水,他的胸膛却格外炽热。 就连扣着她腰肢的大手,都像极了烙铁般的温度,只有贴紧他,她才能汲取到温暖。 “乔如意。”行临低哑的嗓音擦过她耳畔,带着井水凉和呼吸的烫。“提醒过你吧,别撩我。” 乔如意一张脸似玉白,烛火摇曳,她眸里有颤意,却又热烈大胆的。 她非但没推开他,反而主动揽上他的脖颈,“那你经得住撩吗?” 邪念似萋草般在乔如意心底疯长,她眼眸里也似燃了火焰,炽热烈烈。气息却幽若似兰,呼吸间是诱惑之态。 她的膝头无意间抵上他腰腹紧绷的肌肉,能清晰感受到其下奔涌的力量。 这是无心之举,却叫她心头一悸,又听行临低低闷哼一声,顺势将她搂紧,咬了咬牙,眼尾悄然染上一抹猩红。“故意的是吧?” “我不……” “是”字都没等说出口,她便被行临一把抱起。他太高,乔如意甚至都觉眩晕,两条腿下意识圈住他的窄腰。 行临抱着她跨出浴桶,紧跟着将她抵在墙壁上,也没打算放她下来。 乔如意只觉后背一凉,但男人的身体似火般滚烫。 他忽然俯身,薄唇擦过她的脸颊,陷在她颈窝里。乔如意心口一收,只觉脖间痒得很,又烫得很。 她忍不住缩脖子想躲。 行临的薄唇却游弋而上,唇息原本清冽禁欲,却因滚烫变了性质。 乔如意的心在慢慢升腾。 直到耳垂被轻轻啃咬了一下,她的心就蓦地窜到了嗓子眼,大脑忽悠一下。 心乱了。 而男人接下来落在她耳畔的话,更是叫她大脑倏然空白。 行临滚烫的掌心贴着她,嗓音里有明显的压抑喘息声。他低低说,“如意,别动了,你会吃亏。” 乔如意后背僵直,脑袋嗡嗡的,太阳穴都在疯狂窜跳。 她没再动。 一来是因为行临的话,二来她感觉到了。 就,很清晰明了地感觉到了。 心脏跳得没边了。 同时她也感受到行临的心跳,并不比她好上多少。他眼眸黑得骇人,似在努力克制奔腾情欲下的危险。 末了,他放开了她,顺手扯过屏风上的宽大厚实外衫将她裹紧,一推她,“出去。” 哑得不成调的嗓音透着明显的情欲,但意已决,不拖泥带水。 乔如意一个身心不稳险些踉跄,倒不是行临这一把推得有多用力,是她本身就乱了。 气息乱了,情绪乱了,心更是乱了。 等她出去后,男性荷尔蒙气息离远,她这才稍稍拾回些理智。 乔如意啊乔如意,你在干什么? 又听屏风后有水溅在地上的动静,是行临,他将半张脸沉入水中,紧扣桶沿的两只手,手背上青筋虬枝遒劲,蜿蜒而上。 - 行临再出来时已是干净衣衫。 是一身月白广袖长衫,衣袂无风自动如流云舒卷,墨发半披,仅以竹节银簪松松绾就,一副不染尘埃之态,哪还有的刚刚险些失控的狂野和危险。 看到乔如意又是一阵心神摇曳。 行临没料到她还待在屋子里没走,眉心微微一蹙,清淡眉眼就染了几分严肃。 “回屋换衣服,感冒了呢?” “感冒也该怪你吧?”乔如意反将一局。 她虽显得狼狈,可气势不弱。浑身湿透的她裹在行临的玄色外衫里,过长的衣摆拖曳在地,金线绣的獬豸纹正贴着她心口起伏。 外衫上男人凛冽的气息混着药香将她笼罩,微凉的绸缎下,湿衣紧贴肌肤勾勒出姣好玲珑曲线。水珠顺着发梢滴进锁骨凹陷处,在衣料上洇出深色痕迹,像雪地里落下的墨梅。 瞧见这样一个她,行临的眸色再度暗了暗。 他转身到烛火暗处,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件干净长衫。递到她面前,“先把湿衣服换下来。” 乔如意垂眸一看,是他的衣衫,显然是过大过长不合身的,但若要换,也着实好过她这一身的湿漉漉。 她攥了攥手指,压住心头时不时窜起的渴望。 “不用,问完话我就走。” 行临看着她,“想问什么?” 乔如意生怕自己又情绪上头,决定速战速决。“今天你是故意的吧?” 行临踱步到她面前,知道她话里指的什么,开诚布公,“沈确帮不了你,如意,诛杀游光是板上钉钉的事,你阻止不了。” 乔如意皱眉,“一旦你真出事了呢?你觉得我们还能出得去?” 行临笑了,伸手抚平她蹙起的眉心,“我不会出事,别听沈确瞎说。” “你怎么知道沈确说了什么?” 行临叹气,放下手,“他把这件事看得悲观,自然是往坏了想。” 乔如意抬脸看着他,“行临,这件事既然牵扯到我,我就不能当成无事发生,你想单枪匹马,怎么就认定我帮不了你?” 行临凝视她,她眼神熠熠光辉,透着坚决,这才是乔如意最真实的状态。 他思量少许,开口,“能对付游光的只有九时墟的店主,你甚至都伤不了它。” “我知道,但是,”她话锋一转,“你送我的昆吾,或许在关键时候能帮上忙,它不是没跟游光交过手。” 行临面容沉静,良久后,他问,“你一定要参与?” 乔如意点头。 行临这次沉默了好半天,再开口时似有妥协了,“好。” 闻言这话,乔如意眼睛一亮。 “但你要听话。”行临话锋一转,“所有的行动都要经过我同意,不能擅自做主。” 乔如意打量着他,忽然嘴角微微扬起,“好。” 像是达成了共识,这一次行临意外的很痛快。 乔如意在行临面前表现得很开心,又叮嘱他一定要将诛杀游光的过程和方式方法告知,既然通力合作,她也要清楚流程才行。 只是出了行临的房间,乔如意转身的瞬间脸上的笑容就收敛了。 行临在撒谎。 他所谓的应允不过就是搪塞,他从头到尾都没打算让她参与。 以行临的聪明,早就猜出她说动了沈确,今天带着沈确出门,行临很明显就是在告知她,不管是沈确还是换成其他什么人,能给她通风报信的可能性为零。 这场盯人游戏中,他行临始终是主控者。 行临,行临…… 乔如意轻笑,还真把她当成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来哄吗? - 风起时先是掀翻了一众商队的骆驼,驼铃声嘈杂促急。 在明与暗厮杀的天际线,明明初生的光线即将挣脱而出,不想,瞬间被墨色侵染,黑暗重返而来。 狂风卷着沙粒穿击窗纸,有早起的人家,见状慌忙用浸水的破布、被褥堵住窗缝、门缝。可黑沙似长脚,从梁柱缝隙渗入,在室内凝成扭曲的人形轮廓。 有惊骇声隐隐扬起—— “妖怪!有妖怪啊!” 果子园里的瓜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腐烂,刚刚屠宰的牲畜突然睁开通红的眼睛,井水沸腾着涌出黑色沙粒来,刺史府门前的石狮子在风沙中融化,露出内部森白的兽骨。 有早起的居民,瞬间就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骇人的是他们的影子开始自主行动,有的拼命挣脱身体往城外爬,有的则死死扼住身体的咽喉。 挣扎、痛苦、绝望,四周都是惊恐声和哀嚎声。 城池之外的戈壁滩在迅速下沉,城中的屋宅、店铺都变得扭曲,唯独心想事成茶肆,像极了定海神针,稳稳地驻足在肆虐的黑沙暴中。 有驼铃声急促响起,似来自天地之间,就见瓜州城内南北巷都开始自动重组,于半空之中形成巨大的太极图。 有一团黑色身影被困在阴鱼方位,它企图冲破太极阵而出,若仔细看,那影子在极其痛苦、不顾一切地挣扎。 它于半空中发出歇斯底里的嘶吼,就见一些团形光亮从四面八方而来,都被汇聚到阴鱼周围。 是被影响的居民的影子,成了供养黑影的养料。它们纷纷扑向黑影,又在黑影的影响下逐渐沙化成了游光。 空中的太极图案越来越稀薄,驼铃声却是听着愈发急促。 直到阴鱼的图案彻底消失,那巨大的黑影陡然冲破太极图,从高空汹涌而至。 黑影伴随着黑沙暴,在黑色沙粒中渐渐凝聚成人形。那人形极其高大,瓜州第一琼楼在黑影面前都似乎失去了高度。 黑影面容不清,五官模糊不定,一张口却似黑洞,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陡然,从某一户人家里传出婴孩的啼哭声。黑影听见,呼啸着循声而找。 啼哭声就在心想事成茶肆的南侧一处民居中,民居已扭曲不清,但啼哭声十分清晰。 黑影就似闻到肉包子的狗,极速而往。 就在它冲向婴孩啼哭的民居时,一道刺眼寒光于它面前迸射,万丈光芒般,却是能寒入骨髓的凉意。 黑影下意识伸手来挡,不想被冰蓝色的寒光所伤,发出刺耳的惨叫声。 是行临,一袭玄色长衫独立于茶肆的飞檐之上,脚下是汹汹翻滚的黑沙暴。 狂风肆虐,拉扯着他玄色暗纹的广袖长袍,一把狩猎刀迸发万丈寒光,映得他眸色不沾半点温度,下颌线如冰雕雪铸。 黑影吃了痛,狩猎刀的光芒令它不敢轻易上前。 半空中是含糊不清沾着戾气的嗓音,“你是……危止?” 是曹禄山的声音,不确定的口吻。 没等行临回答,曹禄山又恶狠狠开口,“不,你是行临!” 黑沙暴呼啸。 行临纹丝未动,手中狩猎刀形同熊熊烈焰,别说是曹禄山的游光,就连黑沙都不敢近身,所在之处,黑沙退散,有些不知天高的散游冲撞而来,竟被那寒光瞬间吞噬,散游泯灭。 只有他衣袂飘飘,身影独立在万丈寒光之中,恍若远古降世的司刑之神。 曹禄山的游光显得很急躁,那婴孩的啼哭声渐渐微弱。 明显是个局,引得曹禄山的游光前来。 婴孩有着人世间至臻至纯的执念,这执念也是天地间最干净的,游光若能得之,可抵数以万计执念的加持。 曹禄山气急败坏,“行临,你耍我!” 行临语气冷淡,“曹禄山,跟我回九时墟。” 曹禄山闻言,像是听到了极大的笑话,喉咙里发出刺耳的笑声。 “你想诓我?行临,你早于危止找到我,根本没打算放过我吧?” 行临手中狩猎刀一横,嗓音沉凉,“你也算想得明白。” 曹禄山见他要动手,嗓音促急,“你为何要杀我?” 行临,“你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所以,只能死。” 他懒得同它废话,一个纵身从飞檐而下。寒光自上而下劈开黑沙,玄色长衫在风沙中猎猎翻飞,刀气所到之处将逼近的黑沙灼成青烟。 曹禄山自是不敢同他硬拼,那刀气之厉不是它能抵挡得住的。 它转身冲走。 “想逃?”行临嘴角勾起嘲讽弧度,眼里寒光乍现,杀气重重。 他落地时甚至没有弯腰缓冲,手中狩猎刀狠狠一扎沙地,就见整个地面在震动,像是天地即将颠覆般。 突然有数十道青铜锁链掀地而出,重重困住试图逃跑的曹禄山。 青铜锁链碰触黑影的瞬间,周围黑沙陡然形成巨大旋涡急涌而来,有试图解救曹禄山之意。 可锁链上的寒光是沾着狩猎刀的刀气的,黑沙近身瞬间化为乌有。 曹禄山惊骇大喊,“行临!你动杀念你会万劫不复!” 行临冷笑,“这就不劳你操心了。” 狩猎刀发出冰冷寒光,冰蓝色光将黑影笼罩,任由那黑影在痛苦挣扎、愤恨地嘶吼都无济于事,一时间黑沙暴似海浪般翻滚,青铜锁链陡然使力,从四面八方拉扯着曹禄山。 曹禄山歇斯底里惨叫,明明是黑影,却因这痛苦之力两眼的位置咕咕冒血。 沙暴在嘶吼。 突然—— “行临……”乔如意的声音穿透风沙。 第135章 危止与行临 行临猛地转头,黑沙漫天之中,乔如意一身单薄地站在那,风过时几乎能将她整个人吹走。 “行临,你在骗我,你怎么可以擅自行动?” 乔如意质问声被风沙一路送到行临的耳朵里,他盯着乔如意,那张脸被风吹得如纸白,眼里有怨怪。 他站在原地未动,也没迎合她的话。乔如意距离他不远处的地方,一脸狐疑,“你怎么了?” 她一步一步朝着这边过来。 行临手里的狩猎刀发出低低的铮鸣声,似是警告之声,而且伴随着乔如意的步步靠近,手间的铮鸣声就愈发强烈。 陡然,乔如意停住了脚步。 距离行临不足两米的距离。 她朝着他伸手,嗓音低柔的,似有恳求之意,“行临,我好累,你来拉我一把好不好?” 行临站住原地未动,与此同时却在暗自攥紧狩猎刀,防止它以刀气伤人。 见他不为所动,乔如意的面容有了幽怨,“行临……” 听着楚楚动人,眼眸里也像是沁了水,盈盈间叫人心疼。 “你帮帮我嘛……” 行临微微眯眼,面容冷静淡定。 乔如意似有委屈,又缓慢、艰难地朝前走。突然一阵黑沙冲过,乔如意发出一声惊喘,等风沙过后,就瞧见她浑身是血地朝着他伸手,而她腕间的升卿竟已成为森森白骨。 “行临……”她带着哭腔,“我好疼。” 行临心口一紧,狩猎刀险些脱手。 却在关键一刻被他攥紧。 假的。 行临咬牙,手一挥,狩猎刀的刀锋瞬间锋芒,刀锋回转猛地劈开幻象。 可那幻象消散前,眼前女子化作一袭红衣,露出乔如意从未有过的哀凄神情,眸光里是淬了冰般的寒意,她盯着他道,“你欠我的,就是这么还的?” 行临只觉心口突然灼痛,她这句话形同刀子似的狠狠剜进他心口,痛得近乎喘不上气。 他单膝跪地,狩猎刀插进沙地稳住身形。 女人凄怨的声音再次扬起,“我不会原谅你,永生永世,我都不会,让你好过……” 黑沙在女人身周旋绕,拥着她一步步朝前而来。 她每往前走一步,行临心口上的疼痛就加重一层。他紧紧咬着牙关,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额角青筋凸起。 他甚至连头都抬不起来,眼睁睁看着女子步步上前的赤足。 她白皙的脚踩在黑沙之中,脚踝骨上流着血,每走一步都像是带着巨大的疼痛。 行临的心口更疼,攥着狩猎刀的大手指关节泛白。 女人在他面前停下了脚步,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艰难抬头,眼尾微微泛红,额角青筋剧烈跳窜。 “是你害的我变成现在的样子,你不愧疚吗?” 行临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出锋利的弧度,呼吸一阵阵促急。 女人缓缓蹲身下来,戾冷的眉眼有了缓和,像是冰层在渐渐融化。 她说,“但是,我可以原谅你。” 说话间,她的手慢慢探向他的手,没碰到,却有寒意渐渐袭来。 行临闻言,看向眼前女子时眸光一颤。女子与他对视,“你没听错,我可以原谅你,只要……” 她的视线下移,落在了他攥着狩猎刀的手上,低声说,“扔了这把刀。” 她凑近他,嗓音蛊惑,“只要扔了狩猎刀,我就能原谅你了,你也不用日日夜夜备受煎熬。” 行临盯着她,眼神里有片刻松动,女子继续道,“你也不想一直这样下去吧。” 她等着他妥协,等着他松开手。 行临有了反应,忽然一笑,“若我不松手呢?” 女子一怔。 就见行临非但没松手,反倒攥着狩猎刀的手狠狠往下一扎,都没给女子反应的时间。 锋利的刀刃深扎沙地之中,就见青铜锁链猛地一收,半空中和地面上分别浮现半张阴阳太极图,阳鱼在上,阴鱼在下,合二为一为完整。 再看女子面露惊骇之色,起身想逃已经来不及了。数十条青铜锁链再度将其缠紧,锋利的锁尖穿透其身体。 女子发出凄厉的叫声,瞬间化形成了一大团人形黑影,阴阳太极图渐渐合拢,恰似天与地混而为一的力量。 黑影呼啸,沙土暴扬。 游光瞬间化作黑虹试图挣脱锁链的束缚,只是这青铜锁链是出自九时墟,游光的挣扎无异于一场自杀,每一次挣扎过后带来的都是锥心之痛。 曹禄山再次变幻模样。 在黑沙中分裂出无数幻影,每个幻影都化作乔如意的模样在哀泣,令人光是看着就心碎不已。 行临却果断挥刀生生劈开三道虚影,狩猎刀一时间发出强烈的嗡鸣声,乍现极刺眼的光芒。 游光本体忍着剧痛,带着青铜锁链一并钻入沙地,整个瓜州城的地皮都在颤动、扭曲,又像是巨大的虫在蠕动。 行临反手将刀刺入地脉,阴阳太极陡然乍亮,游光被迫现身,他一跃而起,锋利刀刃利落斩落。 游光发出惊恐惨叫。 “归墟!”行临冷声喝道。 就见数十条青铜锁链同时发力,将哀号着的游光拖回深渊。 行临一伸手,一枚刻有心想事成字样的金饼落于掌间,金饼中间有一抹黑影在隐隐蠕动,游光就被困其中,不论怎么努力都出不来了。 狩猎刀一收,冰蓝色光芒便藏匿不见。 成了再普通不过的一把刀子。 身周依旧狂风大作,黑沙漫天游走。明明该是日出的时辰,整个瓜州却被黑沙遮得不见光亮。 长街死寂般,没半点人气。 没人说话,也没孩童哭声,就连一声狗叫都没有。 唯有驼铃声。 一声接着一声,不疾不徐,节奏和间隔并没受狂风和黑沙的影响。 驼铃声前方不远处传出,幽幽的,刺破黑沙笼罩。 是心想事成茶肆的方向。 行临朝前方看了一眼,哪怕黑沙罩天,驼铃声也能引得前行的方向清晰明了。 行临朝着茶肆的方向走去。 黑沙似流水,虽肆意横行,却没敢遮挡他的脚步,渐渐地自动汇聚到两边,一条路就这清晰可见。 行临信步而行,很快,茶肆的飞檐渐渐显露。 周围依旧笼罩黑沙,唯独茶肆静静伫立。行临缓步上了阶梯,茶肆大门徐徐而开,从里面蔓延出几缕光亮来。 都是劈天盖地的黑,茶肆里是唯一的“灯火通明”。 光亮却溢不出来,一门之隔就是戛然而止的边界线。行临并没惊讶,面容亦是波澜不惊,他抬腿走进了茶肆。 眼前三层高度豁然开朗,百盏青铜灯盏静静悬浮于半空,将整个空间燃亮。 行临进来时,有些散游惊慌逃窜,还有些大着胆子的散游悄悄靠近,时不时小心翼翼地碰他的衣衫一下。 最初他没理会,径直朝前走。 周围散游们又火速聚集在一起,像是开会似的窃窃私语,显然在研究他呢。 直到细细碎碎的声音过大了,行临步伐没停,却一个挥袖,上空的散游们被纷纷击碎、坠地,成了点点黑沙。 丝毫不留情面。 其他散游见状,也不敢凑热闹了,一溜烟儿全都跑了。 悬浮上空的灯盏光亮摇曳不定,是盏中散游在战战兢兢。行临抬头看了一眼,灯盏里的“光”立马稳定了。 他一手拿着金饼,不疾不徐朝着多宝阁的方向走去。 金饼中间的黑影扭曲着,挣扎着,看上去十分痛苦。行临不为所动,走到多宝阁前,面容沉寂得很。 黑影拼命蠕动,金饼陡然在行临的掌心里震动,像是万般的不安。 刚刚散去的散游又都聚集而来,显然是震惊于行临要进入多宝阁的行为,相互私语显得十分慌张。 地面也有了震感。 青铜锁链隐隐浮现,像是地脉的青筋朝着四面八方铺就而来。 陡然,一条青铜锁链冲破地面,朝着行临的后背就疾冲而来,锋利的锁头闪着寒光。 行临抽刀反手一挥,就听刀锋与锁链相撞发出刺耳的铮鸣,青铜锁链的一端被生生削去大半,迅速疾速退去。 头顶上的散游显得很慌乱,到处乱飞。 行临没理会散游的反应,强行打开多宝阁。 一阵阴凉之意席卷而来,他深吸一口气,抬步走了进去。 就在鞋履买进来的瞬间,无数冰箭齐刷刷冲着他的方向过来。 行临手持狩猎刀而挡,寒光将他笼罩,似天然屏障,他利落斩断簌簌而来的冰箭,但冰箭数目众多,很快他的手臂被冷箭擦伤,甚至肩头被支冰箭贯穿。 直到将冰箭尽数斩落,他一身玄色长袍已是濡湿,看不到血的颜色,却已遍体鳞伤。 行临蹲身,膝盖抵住地面,以狩猎刀努力支撑身体,攥着刀柄的手已被划出数道伤口,血顺着掌心缝隙徐徐而下,染红了刀刃。 前方的路幽深,一眼望不到头,视野范围里的一切都在扭曲,像是了分割现实与幻境的结界。 行临咬着牙艰难起身,以狩猎刀开路踉跄前行。寒光刺穿扭曲的空间,生生逼出前路来。 风扬起他的宽袖长衫,裹着腥甜的血气味。 是行临身上的血,似一股巨大的力量在绞碾他的肉身,几番剧烈疼痛袭来,手臂已是血肉模糊。 他每朝前走一步,踩过的地方都留下了血脚印…… 终于,行临进了无相祭场。 困在金饼中的黑影拼命张嘴嘶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看得出极为痛苦。 无相祭场。 落在不同人眼中就各有不同。 行临是九时墟店主,看到的便是众多违约者困于执念之痛的场景。 这里是永的混沌,比外面还要幽暗,甚至不分天地,只有无数面棱镜组成的囚笼,每面棱镜都映照出违约者们最恐怖的记忆。 他们其中大部分都已经不成形态了,像是一摊摊腐烂的肉,在棱镜间疯狂撞击。 但他们又能很快恢复人形,又会强迫重温失去的瞬间痛苦,继而产生更多执念。 执念化刀,刀刀锋利,违约者要承受这刀刀执念之痛,最终成为烂泥,周而复始…… 行临摊开掌心。 血已染红了金饼,中间黑影都成了鲜红色在蠕动着,像是趴伏在金饼上的血虫。 就在行临即将捏碎金饼之际,一道寒光疾速而来。行临反应快,利落闪身,避开了刀子的暗袭。 刀子猛地钉在棱面镜上,发出低低的翁响。 行临一看,是狩猎刀。 另一把狩猎刀。 “一定要弄得这般狼狈?”一道冷冽嗓音扬起,跟着是一袭月白色长衫,男子颀长身影缓缓而现。 是危止。 他仍旧脸戴面具,一双眼却极其寒光,语气似有轻笑。 行临微微一愕,定睛看着危止。与此同时位置也在打量着他,眼里的寒光起了变化。 兴味十足,又透着几分不可思议。 危止缓缓移步,绕着行临走了一圈,上下打量着。行临的面容只在刚刚有瞬间的松动,眼下已恢复平静。 他淡淡开口,“你也不见得好到哪去。” 无相祭场,囚困违约者之地,非到不得已时生人勿近,也包括九时墟店主。 尤其是九时墟店主。 寻常人一旦冒失进入尚有活路,可九时墟店主一旦进入将会遭受皮肉之苦。 还不是普通的苦,那伤口为棱形之态,极其难愈合,每每发作时将会是剜心挫骨之痛。 危止也是强行进了无相祭场,月白色长衫上也染了血,与行临相比,不过是百步之笑。 闻言,他轻笑,“好在之前有过经验,习惯了。” 行临微微蹙眉,有过经验? “不可能。”他道。 危止缓步到他面前,“若没有这次的际遇,我也不会相信。” 相比伤势,显然他对行临更感兴趣。 行临微微眯眼,“我是为曹禄山而来,让开。” “我知道。”危止负手而立,凝视他,一字一句,“但你不能诛杀游光,所以,将它交给我。” 他朝行临一伸手,口吻坚决。 行临摊手,沾了血的金饼静置掌心,里面的黑影也不动了。 “要它?不行。”说着他一收手,淡言,“今日,它必须得死。” 危止的眼神渐渐转冷,“你强行进入无相祭场,已经起了诛杀之心,行临,但如今是在我的地盘,你动手之前也要问问我的刀是否同意。” 他一伸手,那把狩猎刀挣脱棱面镜极速而来,被危止稳稳接住。 “行临,除非你杀了我,但,你做得到吗?” 第136章 千算万算漏了乔如意 行临一身伤痕,嘴角笑意却是淡淡。“我自然是杀不了你,同样的,你也杀不了我。” 他拄刀起身,冰蓝光芒渗进眼眸深处。两把一模一样的狩猎刀,都发出低低的嗡鸣,寒光冷冽,应景于眼前剑拔弩张的氛围。 “我不想跟你动手,两败俱伤只会如了曹禄山的意。” 危止眼神冷了下来,“我不会让你诛杀曹禄山,将它交给我,我向你保证会严加看管。” 行临闻言笑了。 这笑意明显有讽刺意味,“如果你能看住曹禄山,它又为何在我手里?” 危止,“这并不是你能诛杀它的理由。” “我的行为牵扯不到现在,也牵扯不到你,所以,让开。”行临不想多言,口吻寒凉了下来。 这次轮到危止笑得讥讽了,“行临,你这是在自欺欺人。” 行临眉心微微一蹙。 危止凉了口吻,“既然你一意孤行,那就莫要怪我了。” 随着话音落,危止手中的狩猎刀已疾速而出。 行临也以狩猎刀去挡,不想危止转变方向,长袖一挥,利用锋利刀气直冲行临的手腕。 一股劲力袭来,行临手劲一松,手中金饼突然浮空旋转,里面的黑影拼命挣扎,是那种有半点机会都不放弃逃脱的架势。 危止试图去夺,行临身手利落,以狩猎刀抵挡,使得危止未能如愿。 无相祭场深处卷起阴凉腥风,是沙土裹着血气的味道。危止的身影从三十六面棱镜中同时浮现,影若鬼魅,玄色广袖翻飞间,冰蓝色刀气向行临袭来。 他没有伤行临的打算,目的只是在空中浮游的那枚金饼。 行临仰面折腰躲过刀气,墨发扫过镜面。危止从棱镜中跃出,祭场万千镜面应声炸裂。 刀锋直逼行临,行临手中的狩猎刀与危止的同频,相互抵挡时寒光刺眼。 金饼在两人之间被夺来夺去,撞击在棱镜上时,整个无相祭场就会发生扭曲,周遭混沌,视线模糊不定。两人交手时时而踏着崩落的尘屑,时而在漫天的沙暴中。 行临旋身踢碎三道幻影,靴尖勾住金饼的瞬间,危止利用棱镜,一柄狩猎刀瞬间化作六柄,刀锋过处,扭曲混沌都被斩出裂痕。 行临猛地徒手抓住狩猎刀的本体,其他五柄纷纷幻影破灭,将金饼重夺回手中。 危止见状长笑,将被行临刚刚击碎的幻影合二为一,手劲猛地一使用,刀尖点在金饼表面的刹那,整个无相祭场都骤然寂静,来自四面八方的痛苦哀嚎声都不见了。 两人隔着寸许距离对峙,瞳孔里映出彼此的面容。 金饼在两人力量的挤压下发出铮铮鸣震,中间黑影挣扎得愈发痛苦,曹禄山的游光即将破茧而出。 “你出于一己私欲诛杀游光,名不正言不顺,后果如何你很清楚。”危止语气沉沉,“九时墟的规矩,游光一旦肆虐,店主有追捕权,无诛杀权。” 行临唇角微微扬起,“危止,一旦游光噬主呢?” 危止一怔,“什么?” 就见行临广袖一甩,狩猎刀猛地刺向金饼,就听咔嚓一声金饼破碎,紧跟着黑影俯冲而出。 游光发出尖啸,像极了失控的兽,千百张面孔同时扭曲,歇斯底里大吼—— “行临!我杀了你!” 游光愤怒,一时间化作千丝万缕的黑沙,转瞬黑沙成了万般利刃,齐刷刷朝着行临而来。 从行临强行将游光释放,到游光化作利刃俯冲而来,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危止一下从愕然中走出来,急忙出手抵挡,“小心!” 下一秒却被行临一把推开,跟着一甩袖,狩猎刀直抵危止,万丈光成了跨越不过的阻碍,任由危止如何心急都无济于事。 行临则站住原地不动,双手空空,就等着游光袭击的这一刻。 危止低吼,“你被游光所伤会被沙化!” 行临始终不为所动,眼眸里是决绝的光。 “想我死?你却死吧!”曹禄山愤怒吼叫,嗓音也是千变万化,像是男女老少的声音都混合在一起。 利刃直抵行临的心口而来,杀气腾腾。 就在行临的身体即将被贯穿之际,一道刀影急速而来,陡然抵住利刃,距离行临的心脏只有分毫。 行临蓦然心惊,一转头对上的竟是乔如意的身影。 就见乔如意利落攥住刀柄,手劲一使,寒光乍现的刀子一翻面,狠狠挥刀出去,游光幻化的利刃倏然无数黑沙。 黑沙于半空中渐渐聚集,在聚集的过程中显得极其痛苦。 乔如意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一下就明白了。 游光分身时并不能说没有痛苦,尤其是刚刚它想杀行临时,那必然也是抱着万劫不复的打算的。 赴死之心一旦被打断,那重新凝聚恢复原形想来也是痛苦。 她没收回昆吾。 昆吾虽说伤不了曹禄山,可抵挡它上前来发起攻击是绰绰有余。 升卿不再盘踞她手腕,而是于她肩膀上几乎竖立,死死盯着半空之中的游光。 行临的神情能用愕然二字来形容,盯着她,“你怎么可能……” 就连危止也怔住,虽脸戴面具,但也能想象得到有多不可思议。 乔如意笑,“怎么,你以为你困住沈确,我就没办法了?” - 行临有所行动之前会告知沈确,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同时,他限制沈确给乔如意通风报信,这也是板上钉钉的事。 关于这点,当行临带着沈确走了一圈茶肆后就告知了答案,行临用行动告知了乔如意,她在想什么他一清二楚。 可,他真的一清二楚吗? 乔如意算准了行临的想法,也看出了他的怀柔计划,一切都照着她的预想行事。 那晚,乔如意以行临的安危说服了沈确,让他成为自己的“线人”,但两人也是了解行临的。 两人商量了一番后,沈确有所顾虑,“我怎么跟你通气?行临一旦行动,必然也会限制我的活动。” 乔如意从袖兜里拿出样物件来,递给沈确。沈确接过来端详了一番,像是把哨子,一小节竹子制成,外形极其简单。 她告知沈确,这是定魂哨,看着其貌不扬,实际上是能唤醒升卿意识的一只哨子。 “升卿平时警觉,用不上这只哨子。我担心行临在对游光下手前会干预我们的意识,一旦这样的话你就吹响这只哨子,只要升卿醒了,它就有办法叫醒我。” 沈确将哨子攥在手里,竹节微凉滑手,像极了升卿的身体。 “你只需要我做这件事?” 乔如意只需要他做这件事。 “不是小事,这将是最关键的一步。”她强调,“因为一旦行临对你动手,能起到决定性作用的就是这只定魂哨。” 有些话就不经说。 果然,行临对沈确“动手”了。 黑沙暴席卷瓜州城时,他们所在的宅院并未波及。但作为九时墟的店主,行临能感受到游光的肆虐。 他对沈确说,曹禄山的执念已幻化游光,逃出了无相祭场,沈确,我要走了。 他又叮嘱了沈确一番,曹禄山一死,幻境将会不复存在,等一行人回到咖啡馆后,务必要将几人安顿好。 乔如意三人必须要离开瓜州,离开河西走廊,而周别,沈确要亲自将他送回周家,往后余生都不得回瓜州。 至于沈确…… 行临笑说,“咱俩还用特别强调吗?相逢都是靠缘分,这么多年不是一直如此?” 沈确沉默了很久,反问他,“真的就是靠缘分?” 行临眼眸里有深谙的东西跃过,他说,当然。 沈确嘴角始终弯不起来,看着行临,问他,“那你告诉我,我们还有没有见面的机会?这个缘分还在不在了?” 行临看着他,平静的面容下看不出情绪的起伏,他抬手拍拍沈确的肩膀,回了句,“沈确,你相信我。” 嘴上说要他相信,但实际行动上十分果决狠辣。 宅中种有名为所相的一种植物,平日里不开花时不显山不露水,甚至从外表上看像极了杂草。可一旦开花,馥郁芳菲,花色极艳丽,像极了生长在黄泉路上的彼岸花。 所相,取自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这句话。 乔如意几人没注意到这种花,就连沈确在宅子里也不曾留意,直到那晚,所相花开,花香静静地在宅院的各个角落里游走。 行临说,所相能感知九时墟,九时墟出现异常,所相花开,香气有迷幻之效。 这香气对乔如意他们几个起了作用,但对沈确没用。 沈确跟行临说,你要去冒险,那我就陪你去冒险。乔如意他们几个都是成年人了,回到现实他们能照顾好自己。 结果行临以狩猎刀的刀气驱使大批散游围在门口,阻止沈确离开房间。 沈确刚开始见是散游还不怕呢,嗤笑着说,行临,你当我是脆皮呢? 行临只是笑笑没说话。 沈确也是真没把散游放眼里,一脚就踏出去了,结果嗷了一嗓子,忙缩回脚。 再看脚踝骨,通红一片,火辣辣地疼。他的脚探出去也就一秒,真要从大片的散游中“趟”过去,怕是他的脚就没了。 行临的话气人,“它们看着是挺不起眼,但它们喜欢啃人脚玩,你要是不怕也可以陪它们玩玩。” 多缺德吧。 是啃脚玩那么简单吗? 临出门前,沈确又问了行临一句,“乔如意……你想留什么话给她吗?” 行临当时在原地伫立良久,然后低低地说,“告诉她,忘了在瓜州发生的一切,好好生活。” 行临太自信了。 自信到压根没想过乔如意能留有后手。 行临走后,沈确其实在房间里思量了好一会儿。他不希望行临出事,但与此同时也担心乔如意会孤注一掷。 他觉得,乔如意其实跟行临是一类人,有股子狠劲,为了达成目的不顾一切。 散游在门口聚集成河似的,金色光亮得很。 沈确还是摸出了定魂哨,走到窗子前,正打算探身呢,一群散游就扑了过来,他及时缩回身体,这才避免毁容的可能。 定魂哨吹起来……没动静。 沈确愕然之下吹了好几次,怎么都听不见声音。第一个念头就是:受潮了? 第二个念头:完了,行临怎么办? 但实际上沈确不知,定魂哨的哨声特殊,只是用在升卿身上,所以声音的波段只在升卿能听见的范围,人是听不见的。 所以定魂哨一响,游廊另一头的升卿就一下有了反应,它从昏昏欲睡中猛地惊醒,见乔如意识涣散,张口就狠狠咬了她一下。 这一下着实不轻。 源于乔如意之前对升卿的叮嘱。 她真心实意又很严肃地同升卿谈了一次,跟它说,如果见她昏睡不醒,务必要咬醒她。 刚开始升卿不搭理她,典型的那种你说什么我听不见的状态。后来乔如意抓了它三寸,老实了,听她说话了。 乔如意说,升卿,记住,这很重要。 就这样,乔如意被升卿给叫醒,出宅院时脑瓜子还涨呼呼的,但好在出宅院后被风好一通吹,倒也是清醒了。 主要是所相花的花香竟翻不过墙。 沈确也要跟着去,这是他同意帮她的条件,乔如意同意了。 只是瞧见那条金灿灿的“河”后一脸为难,“你这都疑似银河落门口了,要不你留宅子里?” 沈确着急忙慌的,“别想出尔反尔啊,我知道你能对付它们!” 怎么知道的呢? 沈确纯粹靠猜。 乔如意走上前,反手抽出腰间昆吾,笑说,“沈确,你直接承认我比你厉害就行了。” 沈确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比我厉害,能甩我好几条街。” 这个回答让乔如意十分满意,昆吾一亮,散游们竟也是吓得四处逃窜,门前的那条“银河”瞬间就干涸了。 事实上乔如意的确需要帮手,除沈确外,她又叫醒了陶姜和鱼人有、周别。 她想得通透,“我这个人自私,万一我遇上危险了,有你们在还能搭把手,这是一项危险的任务,我能留你们在宅子里享清福?” 陶姜却暗自跟沈确说,“她是刀子嘴豆腐心,听她那么说,实际上她是怕留我们在宅子里,万一出什么事她无法顾及。” 第137章 游光噬主 因为曹禄山,导致九时墟大开,幻境虚虚实实不清。 乔如意几人顺着有节奏的驼铃声找到目的地时,眼前的就是心想事成茶肆。 周围的铺子在黑沙的笼罩下扭曲,看上去虚虚实实的很不真切。 从外观来看,茶肆还是那个茶肆,没有任何异常,只是打烊的状态,黑漆漆一片。 但驼铃声就是从茶肆传出来的。 乔如意推门进了茶肆。 迈进茶肆的瞬间,眼前就豁然开阔,悬浮在半空的青铜灯盏将室内映得灯火通明。 眼前的一切都变了,变成了不是又是的模样了。 不是茶肆,是九时墟。 陶姜和周别不信邪呢,赶忙退了出去。抬眼一瞧,两人看见的还是茶肆的外观,再推门进来,是九时墟直抵穹顶的视野。 “怎么会这样?”陶姜惊讶。 沈确思量着,“可能是受特殊情况影响,九时墟世界与茶肆世界重叠了。” 这种说法简单易懂,就连鱼人有都听懂了。他恍悟,“原来茶肆就是九时墟啊。” 沈确点头。 鱼人有又看向周别。 周别刚开始还没注意鱼人有,稍许才察觉。先是不解,随即一下反应过来。 他咽了一下口水,脸上是既震惊又期待的神情,“所以,心想事成咖啡馆也是……” 迟疑问话时,头是转向沈确的。 沈确面容不惊的,点了一下头。周别见状可没他那么淡定,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不是没往这方面想过,但后来觉得九时墟必然是藏在锁阳城的主城之中,不还有壁画吗,画师画的不就是藏在古城里的九时墟吗? 他问沈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沈确很平静地告知他,“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这回答,不亚于一记暴击。 周别不可思议地瞅着他,眼神里还有些不痛快。也是,周别是咖啡馆的人,自诩与行临的关系最铁,不想这么大的事后知后觉。 “为什么你知道我不知道?” 沈确耸耸肩膀。 周别又看向乔如意,“你也知道?” 乔如意如实道,“走无人区那一路有所怀疑,尤其是知道行临是九时墟店主的身份后,进了曹禄山的幻境,看见茶肆后就差不多确定了。” 周别郁闷。 就他没坚定地相信自己的预感。 更重要的是,这件事还不是从行临嘴里说出来的。 相比前几次来,眼前的九时墟透着动荡不安,青铜盏里的散游很不安分,似被风吹乱的烛火,半空还浮游着黑沙,丝丝缕缕的,像是烟雾在他们周围缭绕。 多宝阁上的漏斗簌簌响动,乔如意上前时,不想那漏震动得更是厉害。 其他人进不去无相祭场。 哪怕多宝阁的暗道已开,沈确几人跟在乔如意身后试图往里进,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弹了回去。 那东西肉眼瞧不见,乔如意伸手来摸也摸不到,却能阻隔沈确几人前行的步伐。 - 乔如意手持昆吾,在关键时刻驱散了满是戾气的曹禄山,再看不远处的危止,明明也是手持狩猎刀的人,却能被另一把狩猎刀的刀气层层缠绕无法行动,心里有一刻是挺想笑的。 九时墟店主对九时墟店主,可真行。 行临的脸上还挂着不可思议,乔如意“好心”解释,“之前我就跟你说过,我能进无相祭场。” 行临当然知道这点,否则他就不会相反设法稳住乔如意,不让她只身前来。 只是他想不通,明明都做到万无一失了,她怎么还能出现?被所相花香影响,可没那么容易清醒过来。 “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出去!”行临口吻严厉。 乔如意又不是吓大的,呵笑,“我能进得来,为什么就不是我该来的地方?行临,今天我来帮你,你就当我在补偿你吧。” 她来得及时,连带的刚刚发生的情况她也看在眼里。 游光伤不了行临,因为行临有狩猎刀傍身。之前她也好奇问过沈确,行临作为规则的执行者,有没有可能会遭到游光的毒手。 沈确说,游光最痛恨的人是九时墟店主无疑,但游光轻易不会对店主下毒手,因为一旦那么做就等同于噬主,将会遭受比在无相祭场里更痛苦的惩罚。 何谓游光噬主? 从字面上理解不难,但乔如意不理解,“主”是指谁? 沈确跟她说,主就是九时墟。 许愿人与九时墟签下契约的那一刻,九时墟作为“主”的角色就成立了,店主作为九时墟的打理人,自然也成了许愿者的主人,严格执行契约的规定。 其中,作为主的九时墟禁止诛杀许愿者及其游光,同样,作为奴的许愿者及其游光禁止噬主。主奴双方都不能违背契约,否则视为违约。 所以哪怕到了现在,乔如意还觉得阵阵后怕。 但凡她晚到一会儿,游光噬主的情况就发生了。曹禄山是抱着鱼死网破的心思才走到了这一步,曹禄山一旦真这么做,怕是日后更没好日子过。 很明显,行临是有意为之,那把狩猎刀用来对准的是危止,而并非游光。 乔如意的一句“补偿你”说得行临一头雾水,“什么?” “就当是,”她轻笑,“我那晚强吻你的补偿。” 行临一怔。 不远处的危止听见后竟也啊?了一声,面具之下的神情虽说看不到,但从状态上不难看出内心的波涛汹涌。 “你也不用不好意思,亲就亲了,我又没不认,所以这份补偿你好好接着就是。” 乔如意言语间尽是洒拓之意,却趁着行临惊愕尴尬之际一转刀子。 “如意!”行临蓦地反应过来,一下冲上去箍住了她的手腕。 乔如意以昆吾划伤了自己的掌心,这一下快准狠,不带半点儿拖泥带水的节奏,等手腕被行临扣住时,血已经顺着掌心往下淌了。 划得挺深的口子,血流不止。 行临脸色都变了,哪还顾得上旁的事?他紧攥着她的手腕,手背上青筋凸起。“跟我走!” 相比他的紧张,乔如意显得淡定自若得很。她冲着他微微一笑,眸间似被春日阳光燃亮,看得行临有几分恍惚。 “行临,你也不能让我这一刀白挨吧?我其实挺怕疼的。” 她意外地这么说了句。 随着话音落下,也不等行临反应过来便一把将他推开,转身冲着游光而去,十分利落。 “别去!”行临急了,伸手就来抓她。 抓了个空,乔如意的衣衫一角擦着他的指尖而过。行临疾速去拦,乔如意已一头扎进黑沙里。 “乔如意!”行临厉声喝道。 与此同时将狩猎刀一收,冰蓝色刀光收回,危止也有了行动的自由,两人几乎是前后脚冲向空中那团黑影。 可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行临和危止并没有接触到游光。 也就是说,当两人冲上前想将乔如意拉回来时,游光就当着他俩的面消失了! 与此同时,消失的还有乔如意。 眼前变得空无一物,像是置身于虚无,就是平时无相祭场最本来的模样。 连风声都偃旗息鼓,刚刚所有的一切都像是没发生过似的。 行临面色变了,一把揪住危止的衣领子,冷喝,“人呢?怎么回事!” 行临也不见得淡定到哪去,被行临这么一质问,顿时也都恼了,“我怎么知道!” “这是九时墟,是无相祭场!你不知道?”行临额头上的青筋都暴起了,大有下一秒拳头就能挥上去的节奏。 危止也恼了,一把将他推开,“你不是九时墟店主?” 一句反问,怼得行临哑口无言。 他是九时墟店主,他对无相祭场很熟悉,他了解游光的习性,严苛地执行着九时墟的规则。 可乔如意就在他眼前消失不见了,在他所熟悉的地盘,与他本来要诛杀的游光一起,无影无踪。 行临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心底不好的预感层层叠叠泛滥,呼吸艰难,心口处是闷涨涨地疼。 良久,危止开口,“或许我们可以等等看。” 行临没出声,攥刀子攥得指关节泛白,薄唇近乎抿成锋利的线。 “她既然信誓旦旦,我们就相信她一次。”危止继续道。 行临仍旧沉默。 危止盯着他的侧脸,知道自己刚刚那番话并没能让行临放松下来,心底就隐隐掀起一种感觉来,很强烈。 果不其然,在行临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就听他低低开口,“开放所有的无相祭场。” 危止只觉脑袋嗡地一声,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疯了你——” “曹禄山不可能逃出无相祭场!”行临陡然打断危止的话,冷声喝道,“这个祭场没有,那我就一个一个地去找!” 危止也厉声,“你有这个权力吗?” 像是一盆冷水猛地泼在行临头上,他怔怔了好半天,高大的身体一踉跄,几乎站不稳当了。 危止走上前,“你我都没办法开放所有祭场,行临,关于这点你很清楚。” 行临呼吸急促,眼尾微微泛红,拳头恨不得攥出血来。 - 乔如意抓住游光时有一瞬的恍惚。 当时脑子里冒出来的是两个念头—— 第一个念头是,我竟然能抓到游光?它怎么成实体了? 第二个念头是,我怎么这么晕? 等再有意识时,自己身处在一间破屋子里。这屋子四面透风,吹得窗棱纸都在哗哗作响。光线很暗,胡杨木老桩子做成的木桌,一角的烛台里已是快燃尽的蜡烛。 门口有一人,弓腰驼背地坐在轮椅上,背对着乔如意。房门敞开的,大团的风灌进来,那人也不嫌冷,怔怔地看着远处,不知在想什么。 乔如意盯着不远处的背影,不确定地出声,“曹禄山?” 那人听见动静,微微侧脸,没转过身。开口时嗓音却是气若游丝,“上天还是可怜我的,你能跟着我进来,都是因缘际会……” 乔如意走上前。 离得近了,也就将眼前这人看得清楚。着实吓了一跳,曹禄山她不是没见过,长什么样都是记在脑子里的。可眼前这伛偻老人哪还有半分曹禄山的影子? 他形容槁枯,面色枯黄,原本魁梧身材如今瘦骨嶙峋,要不是知道此番际遇不同寻常,她必然不会相信眼前这人就是曹禄山。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乔如意问。 曹禄山一手搭在轮椅扶手上,光是这么一个动作就做得气喘吁吁,像极了桌上的残蜡,即将油尽灯枯。 “我在无相祭场受尽折磨,便是这般模样了。”曹禄山有气无力地说。 乔如意居高临下看着他,细心发现他的手腕上有血,一大片的血迹。 他没有伤口。 她抬手看了看,之前割伤的位置不见伤口,也不见血痕,像是从来没伤过似的。 “这是哪里?”她问,与此同时打量四周。 这屋子就很突兀地出现,屋门外是个不大的小院,不见鸡犬,也不见良田,就是光秃秃的沙地一块。 屋外没有耀眼的阳光,一切都昏沉沉的,像是天色未明。 周围也没屋舍,只有前方不远处有处宅子,看上去是高门贵院,就是面积不算太大。 “这是啊……”曹禄山幽幽的嗓音,思量了半天,缓缓摇头,“困住我的地方吧。” 乔如意皱眉,又打量了屋子,冷不丁想到之前感受到的画面,心底升起预感。 “这是你的旧宅?” 曹禄山笑了,听着却是干瘪刺耳,“这能称之为宅吗?可怜我的妻,没过上一天好日子便撒手人寰了。” 他笑着笑着,眼角就滑出泪来。 乔如意明白了,曹禄山是一直把自己关在过往里出不来。 “我们怎么会来这里?”她又问。 曹禄山缓缓抬头看她,他的右眼早就没了,只留了一个黑漆漆的窟窿在脸上,看上去十分骇人。 “乔如意,你的血……”他说得艰难,几句话说下来都呼吸粗重。“能助我,解脱啊。” “你看……这里,就连九时墟的店主都来不了,你却来了。这世上也只有你,才能帮我了。” 乔如意看着他,“我既然能在你噬主之前拦下你,就抱着要帮你的心思了,但是曹禄山,我帮你绝非出自信任,所以你最好不要跟我耍什么花样!” 第138章 消除执念 乔如意此番话说得不客气。 面对游光,她虽说不像行临那般观点绝对,但游光是执念而生,性情难定这是事实,她心有所防再正常不过。 曹禄山闻言笑出声,又如破风箱被拉动的声响,没了刚刚的苦涩,言语间是精明。 “我自时明白这个道理。若不是担心行临受伤,你是绝对不会想来帮我。” 乔如意缓步绕到轮椅前,挡住了曹禄山的视线。她打量着他,眼眸里虽是淡淡的光,却有着不容小觑的锋利。 “曹禄山,你在影响我的感情。” 她对行临的“如痴如狂”来得汹涌又突然,若不是她平日冷静惯了,克制力强,可能早就将行临扑倒,吃干抹净了。 就连行临都察觉出她的不对劲,她怎么可能还会后知后觉? 曹禄山用一只眼睛看着她,“游光为执念所化,若你心中无渴望无执念,又怎会被游光影响?” 乔如意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反手抽出昆吾,锋利的刀刃直抵曹禄山的脖子,她知道昆吾伤不了他,可不意味着被刀子狠狠拉上一刀会不疼。 “别想用这套说辞来搪塞我,我心里在渴求什么我很清楚。你诱我无非是想自救,我可以成全你,但你怎么跟我保证你不会暗中动手脚?” 曹禄山垂眸扫了一眼昆吾,叹气,“你能救我,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我哪还有心思暗中动手脚?那不是自寻死路?” 他顿了顿,再开口时很是诚意,“你的血特殊,是能化解执念的救星,我不会欺骗我的救星。” “退一万步讲,我若有什么心思害你于水火,怕是行临也不会饶了我。他已经对我起了诛杀之心,我想噬主也是失了理智下的决定,现在想来着实后怕得很,你能拦下我,又何尝不是我的恩人呢?” 他的言辞听着愈发恳切。 乔如意盯了他良久,才收回了昆吾。 曹禄山的脸色转为凝重,重重一叹气,“我被困于执念,在无相祭场里受尽执念之苦,永生永世无法释怀。”他抬手,颤抖的手指轻抚门框,“我忘不掉柔娘,忘不掉她跟我同吃苦的日子,忘不掉她的临终遗言,于是执念似火舌,将我折磨得终究失了人性。” 他放下手,又撑住轮椅扶手借力踉跄起身,面朝着乔如意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吓了乔如意一跳,但很快稳住了心神。 “你这又是何必?”她嗓音淡淡。 “我自知违约不该,不论出于何种目的都该信守承诺。可我在无相祭场受尽折磨,又害得后辈被我所累,也该够了吧。”曹禄山一脸痛苦,“我想摆脱执念,求你助我走出执念吧。” 乔如意垂眸,“曹禄山,你先起来说话。” 曹禄山还想说什么,乔如意淡淡落下句,“我不想让别人认为我在欺负老人家。” 曹禄山一愣,哦哦了两声,又颤颤巍巍地起身。乔如意还是于心不忍了一下,伸手扶住了他。 等曹禄山坐回轮椅后,乔如意在想,这里又没有外人,怕什么误会她欺负老年人? 该不会又被曹禄山影响了吧?对他心生了怜悯之心? 曹禄山一生行商,见过的人比寻常百姓吃的盐还多,哪怕现如今缺了一只眼睛,又被折磨得失了心神,那看人看心的本事也还是有的。 他看出了乔如意的心思来,“乔姑娘放心,这里虽说是我执念最重的地方,但幻化的游光进不来这里,所以你不会被影响。” “你在这里的所有决定,都是出自本心。”末了,曹禄山又补充了句。 乔如意的眼里滑过一抹不自然,是被看穿的尴尬。但掌控主动性这块向来是她的强项,她大方承认,“你害过人,我有防人之心无可厚非。” 曹禄山微微一怔,好半天点点头,“乔姑娘教训的是。” 乔如意从他的愣神里窥见一瞬的茫然,这才意识到一点,在这里,此时此刻的曹禄山刚执念化形,百年后的事还没发生。 她想了想,一清嗓子,“游光冲出九时墟在瓜州城肆虐,害得人畜不安,总是跟你有关吧?” 曹禄山连连点头,丝毫不否认。 乔如意站累了,随手扯了把破椅子上前,小心翼翼坐了下来,因为其中一条腿摇摇晃晃的。 “说吧,我怎么帮你?” 曹禄山赶忙说,“消除执念。” 就像害怕他会反悔似的,直击重点。 但这重点太言简意赅了,四个字听上去很清楚明白,就是不明白什么意思。 “你详细说说。”乔如意说了句。 曹禄山嗯了一声,一条胳膊肘撑在扶手上,看上去挺倦怠。 “我有未完成的心愿,日久就生出了执念,若能心愿达成,执念便能消除。” 乔如意嗤笑,“曹禄山,你是把我看作九时墟了?再许一轮愿?” “不不,乔姑娘误会了。”曹禄山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心中郁结不除,便难以从执念里走出来。” 乔如意缓了脸色,面向他,“你放不下柔娘的遗愿,但实际上雪见已嫁入高府,这还不算完成遗愿?” “不算。”曹禄山摇头,脸上的每一道沟壑都写满痛苦绝望。“柔娘希望雪见嫁入贵门高地,能摆脱行商之女的身份,能使得曹家后代鱼升龙门,可惜,我始终没看到雪见以高家主母的身份进到祠堂拜祭,说到底都是高家人从未拿雪见当做家人……” “雪见已经以正妻身份嫁入高家,若不是你违约……”乔如意义正言辞。 一句话却只说了一半,另一半就咽了回去。 若不是曹禄山违约,也不至于害得雪见也没了一只眼,导致雪见因自卑对高臣避而不见。 不违约,曹禄山只是自己受苦,重要的是人还活着,还能在这世间走动,只要能活下来就有希望不是? 曹禄山仅剩的一只眼红了,他喃喃,“只有拜过列祖列宗才算是融入高门贵地,否则是不会被承认的。” 乔如意明白曹禄山的执念,一心想着跨越阶级跨越等级,这在曹禄山心里已是一根刺,时间久了,心就发炎生脓,执念如毒瘤般滋长。 曹禄山看向前方不远处的宅院,低声说,“我在这里日盼夜盼,迟迟看不到高臣带着雪见踏进祖宗祠堂,我着急,我也恨呐。” 乔如意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诧异,“那就是高家的祖宗祠堂?” 曹禄山点头。 “进了祠堂,做了拜祭仪式才真正算是高家人,雪见执掌中匮才会叫人信服。” 乔如意感叹,这高家着实是有权有势,祖宗祠堂都要另起宝地来建。 只是她很清楚,曹禄山现在看见的并非高家真正的祠堂,不过残念罢了。 “所以,你只有亲眼看见雪见拜了宗祠,才能平息执念?” 曹禄山缓缓点头。 乔如意想了想,问,“你能等多久?” 虽然这么问,但她想着这该不会是个重要问题,这个念头在曹禄山心里已经压了挺久了,也不差这一时三刻。 不想曹禄山道,“熬不过六个时辰。” 乔如意一怔。 六个时辰,12个小时。 “怎么就……熬不过?” 他又不会死。 曹禄山说,“执念化形,我操纵游光,同时游光也在操纵我,我和游光会互为影响。现如今游光已有逃离九时墟的能力,六个时辰后我的意识会越来越涣散,渐渐的会被执念吞噬。” 他顿了顿,眼神哀痛,“这将会是我唯一一次寻求帮助的机会。” 一旦失去了这次机会,他将万劫不复。 乔如意理解了他的意思,一时间陷入沉默。曹禄山抬头看她,眼里带着祈求和期待,“不难的,对吧?” 她一怔,下意识垂眸看他。 曹禄山嘴角扯出一丝笑,很不自然的,“你能说服高臣的,是吧?” 讲真,乔如意心里还真没底。 曹禄山显然还不知道雪见与高臣已经和离,这件事也是万不能告诉他的,否则他将跳不出执念的怪圈。 时间太紧迫了,12个小时内,她不确定能不能说服高臣和雪见,哪怕如实相告,怕是两人也过不了高家长辈这一关。 “曹禄山。”她面容严肃,“既然你知道症结所在,何不想开些?儿孙自有儿孙福,你要学会放下,才能不被执念所控。” 曹禄山盯着她的脸,口吻倏然变得警觉,“你觉得……做不到?” 周围隐隐起了黑色风沙,将仅有的光亮都给吞噬了。 是曹禄山的心境变化。 乔如意开口,“我没说做不到。” 曹禄山,“真的?你没在诓我?” “我有必要诓你吗?对我也没什么好处吧。”乔如意暗自吃惊于他的敏感。 黑沙又缓缓退散。 昏暗的光回来了,落在曹禄山苍老倦怠的脸上,模糊了五官。 “那就好,那就好。”他明显松了口气,连连道,“乔姑娘,能帮我的人就只有你,拜托你了。” 乔如意暗自叹了口气,来抒缓心底的沉重。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个时候她再说不帮,那后果该是不堪设想了。 见曹禄山一直在看着她,她思量许久,说,“曹禄山,我可以帮你。” - 六个时辰内要高臣带着雪见进宗祠拜祭,这件事放在如今两人的关系上,想办成难于上青天。 乔如意先要去说服雪见,再跟高臣说明情况,在两人都相信的前提下要让高刺史点头同意,一系列的说服工作就叫人头疼。 乔如意回来时,仍旧出现在茶肆。 但没惊动任何人,就连阿寿都没发现。茶肆外仍是她熟悉的那条商街,天色昏暗不明,月色被暗沉的游沙子遮挡,不少铺子的招牌都被黑沙暴吹得歪歪斜斜。 还有不少被风拦腰折断的树木横在路中间,狼藉一片。 原本热闹的瓜州,原本灯火通明的不夜城,眼下就跟死了的城池没两样。 茶肆内也是熟悉的陈设,没半点九时墟的影子。乔如意对这种幻境转换都麻木了,先自顾自煮了茶,没一会儿茶香四溢,多少能驱散周围的寒凉。 她也不急着找行临他们,依照以往的经历,她从九时墟回到茶肆,他们会察觉到的。 热气氤氲,蜡烛也燃了起来,始终没见阿寿。毕竟还处于曹禄山的幻境里,这里的人也都受了影响吧。 正想着,眼角捕捉到一抹极淡的光亮。定睛一瞧,竟是一只散游。 正吭哧吭哧往桌上爬呢,爬得挺费劲。乔如意正好等行临他们等得无聊,顺过桌上的火策伸向散游。 那散游也算机灵,马上抓住火策一头借力爬了上来,然后一屁股坐在烛台旁靠着,呼哧呼哧直喘气。 腕间升卿有了反应,蠢蠢欲动。乔如意本想提醒升卿不用紧张,散游而已伤不了她,却见升卿徐徐爬向散游,张口就将它叼起来了。 “哎,升卿……” 升卿没吃它。 更像是逗弄,把它叼在嘴里就一个劲地甩头摆尾的,再看那只散游一点挣扎的意愿都没有,四肢松软地摊着,淡淡的死感。 这一幕看着熟悉啊。 乔如意一下想起来了,“小丧丧?” 散游的一只胳膊举起来了,显然是在回应乔如意,但也就是抬了一下,很快又垂了下去,做死状。 她赶忙让升卿松口,怪不得升卿能有这反应呢,原来是认出了小丧丧。 小丧丧被升卿吐出来了,还在桌面上摔了个跟头,然后就……在哪跌倒就在哪摆烂,趴那不起来了。 也算是遇故知,乔如意挺高兴,“原来你能自由出入无相祭场啊?” 上次它是闯进了多宝阁后就不见了,乔如意还记着它呢,也不知它会如何,不想竟在这里见到它。 这么一看,小丧丧能自由出入九时墟和无相祭场,不管是它主动还是被动,总之它是能办到。 小丧丧像是挺累,趴在那一动不动,虽说没回应她,但明显是能听见她说什么。 乔如意刚想将它拎起来,茶肆的门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呼啦闯进来几人。 她仍坐二楼,抬眼就能瞧见楼下情况,笑了笑,朝着下面摆摆手,“嗨,在这呢。” 打头的是行临,一眼瞧见二楼的乔如意后,严肃绷紧的脸有了缓和之色。 第139章 被反将了 行临一脸的担忧之色是缓和了,但伴着上楼的脚步,眸里的不悦显而易见,甚至还迸发着愤怒的火苗,欻欻的。 身后跟着沈确和陶姜,再后面是周别和鱼人有。 陶姜自是不用说,担忧大过一切。沈确的神情挺复杂,又高兴又担忧的,仔细打量着还有几分尴尬。 不用想都知道,肯定被行临给训了。 意料中的事。 周别和鱼人有没想太多,见乔如意平安无事就挺高兴,拼命跟她晃胳膊示意。 行临快步上了二楼,大踏步朝着乔如意这边过来。他手长脚长的,一步能赶上别人好几步,走路都带风的那种。 但显然,扑面而来的不是风,是怒火。 就连小丧丧都察觉出危险气息,一骨碌从桌上爬起来,一改之前地颓废状,火速飞到升卿身边藏好。 还吓了升卿一跳呢。 乔如意看着上前的行临,心说,这是真生气了啊。 要说行临这个人平时傲娇疏离、脾气不好是有的,但性子绝不暴躁,也不会无缘无故发火也是真,情绪是极其稳定的人。 但让一个情绪极其稳定的人动了怒火,看着是挺吓人的。 所以等行临一上前,乔如意都没让他开口说话,忙开口,“我找到解决曹禄山的办法了!” 行临没坐,居高临下盯着她,微蹙的眉心并没有因这句话松弛了下来。他面容看似平静,眼波深处却凝着化不开的墨色,仿佛暴风雪前压境的黑云。 光是这一眼,就足够让乔如意有了压迫感。 她又道,“你相信我,这是两全其美的法子,不废咱们一兵一卒。” 恰好其他几人也都上前,将乔如意这番话如数听进耳朵里。 沈确表现得十分积极,立马问,“什么法子?快说说看。” 乔如意看了一眼沈确,将其心思看得一清二楚。许是怕极了行临秋后算账再殃及他,推进话题进度才是上策。 也正中乔如意的下怀。 她擅闯无相祭场本就是坏了九时墟的规矩,行临作为九时墟的店长,别说恼怒了,就算是当众大发雷霆也实属正常。 沈确这个时候推着她的话题往下进行,的确是能避免一场“口诛笔伐”。 正要说曹禄山的事呢,千算万算的把陶姜给落了。对于陶姜来说,她很纯粹,就是从行临口中听说乔如意在无相祭场里失去踪影,一颗心七上八下的,除了担心还是担心。 所以她没跟沈确保持同步,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乔如意,上下好一番打量,神情紧张,“你怎么样啊?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或者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得,又绕回来了。 乔如意一个头两个大,但也不能怪陶姜,她看上去真是吓坏了。 沈确在旁暗自叹了口气。 乔如意拉住陶姜,要她放宽心,“我不是好好的在这吗,就别担心了。” 陶姜还是放心不下,“可是,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儿呢?” 乔如意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进入幻境以来,所有发生的事好像都脱离了正常逻辑。 “这就是上天的安排吧。”她笑道。 陶姜见她也不像是有事的样子,这才松了口气,抬手照着她肩膀就狠锤了一下,“你下次再这样,我就跟你断交!权当没你这个朋友!” 乔如意捂着肩膀,疼得咧嘴,“不是,大姐,你下死手啊?” 陶姜还要说什么,就听行临嗓音沉沉地问,“伤口怎么样了?” 陶姜一惊,“伤口?” 乔如意也没料到行临会问伤口的事,一时间忘了回答。行临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突然拉过她的手,查看她之前被昆吾划伤的掌心。 没伤口。 掌心半点儿划痕都没有,更何况见血了。 行临面色愕然,瞅了瞅她,又瞅了瞅她的掌心,末了再度看向乔如意,“怎么可能?” 当时他看得清楚,那么深的口子,整片掌心都被血染红了。 陶姜不知道行临一个劲打量乔如意的手心做什么,她也跟着打量片刻,不解,“这……有伤口吗?” 抬眼看了看行临,目光又转到沈确他们几个,意思很明显。 沈确三人也都瞅了瞅,没有伤口啊。 乔如意抽回手,看向行临,“我跟曹禄山进去之后就不见伤口了。” 说着她呵呵笑了两声,“你看,多神奇,是吧行临。” 行临浓眉堆积的不悦情绪终于爆发,“乔如意,你自己的命不值钱吗?一个游光而已,不论它遭遇什么都是咎由自取,你至于为了曹禄山冒险?” 虽没大吼大叫,可微微提高的声调已是相当严苛了。 乔如意这么听下来,反倒不怵行临的生气了,反倒心窝里痒痒的。她以为他会责备她违反九时墟的规定,强行进到无相祭场,不想竟是担心她的个人安危。 “行临,”她声音软软的,眼里有笑意,“我跟你说过的啊,我这个人最惜命了,所以怎么会觉得自己的命不值钱?不仅是我的命,你们每一位的命都很珍贵。像是你,行临,我不相信你没想过最坏的后果,否则不会让我们失去意识,不会托孤了吧。” 除了沈确,其他三人都愕然瞅着行临,其中周别的情绪激动了,“哥!你怎么能骗我们!” 不是说没什么危险吗? 他只当自己睡得死,从没想过原来是行临动了手脚。 鱼人有向来不爱得罪人,一听这话,心里也不舒服了。“行临,我们是三岁小孩吗?是,我们一没狩猎刀,二没你那么好的身手,但人多力量大!我们在一起想法子总好过你一个人单枪匹马,太没把我们放眼里了!” “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鱼大哥说得对,你就是这个意思,觉得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干脆连说都不说了。”周别打断他的话,语气愤愤,“要不是如意及时出现,你说说吧,你后果会怎样?” 行临一脸无奈,“我没有小瞧你们的意思——” “但事实上,”这次是陶姜开口了,再次截住行临,“如果你真有危险,那这次的确是如意救了你一命。” “没错,要不是如意,你可能早就交代了!”周别没好气的。 一旁的沈确着实忍不住,转过头,生怕笑出声。 这边行临着实百口莫辩,好半天哭笑不得说,“不是,你们能分清主次吗?我在说如意不要命冒险的行为不可取,你们集中火力冲着我是几个意思?” 周别一挥手,“能一样吗?如意是在积极解决问题!没有如意,我们可能这辈子都得活在内疚里了!” 行临张了张嘴,“倒不至于……” 鱼人有附和,“没错,我家祖宗做事都是有章法的,能这么做肯定是有原因的。” 陶姜刚刚是着急上火,但冷静下来就比周别和鱼人有要理智得多。 她清清嗓子,“这件事的错吧,你俩都是对半开,能理解你俩都是为了彼此着想,但鱼人有说得在理,我们是一个团队,群策群力的有什么不能解决的。” 俩人都连带的“批评”了,又一下点出了精髓—— 为了彼此着想。 行临和乔如意都听进去了,一时间也不知怎的竟无言反驳,俩人相互看了一眼,行临的面色看上去不自然。 乔如意清清嗓子,“行临,我不是三岁孩子,做事之前会有考量,如果这件事不值得我去冒险,我绝不会多浪费一分钟时间。你有你的顾虑,我能理解,但你承诺于我,又出尔反尔,这种做事态度我不能接受,不管你出于何种目的。” 行临被她说得更不自然,他抬手摸了摸鼻子,显得无所适从。这一幕看在沈确眼里,心里着实明镜了。 可以说,他是相当了解行临的人。别看行临平时寡言,但性子是又野又烈,说一不二,骨子里是有极其强势的东西,一旦决定下来的事任谁都改变不了。 至少,沈确是没怎么说服过行临,他和行临在一起,行临向来是强势方。他以为任谁来了都这样,没想到…… 果然一山更比一山高啊。 行临就适合跟他拧着来的人,这样才能收拾得了他的臭脾气。乔如意这姑娘遇事冷静,有自己的想法,还有股子不要脸的精神,行临被她拿捏也是迟早的事。 见行临无话辩驳,乔如意又轻声补了句,“行临,你习惯将所有压力扛身上,打着为谁好的名义行事看似责任,实则会让对方心理加重,大家都是成年人,趋利避害是本能,你要把选择权还给对方,否则……” 她说了一大通话,最后这句说到半截停下来。 行临倒是听进去了,见她不说,问,“否则什么?” “否则,”乔如意笑呵呵的,“爹味重。” 沈确在那头着实没忍住,噗嗤笑出声。行临一个眼神杀过去,沈确忙止住了笑,清清嗓子,当没事人似的。 行临转回来头,经这么一番折腾是一点脾气都没了,笑问,“爹味是什么味?” 乔如意抿唇笑,就是那么一形容。 “如意。”行临口吻微微加重,“你也一样。” 乔如意闻言一愣。 其他人也都愣住,一样什么?说她爹味重? 行临再开口时,眼里竟有几分尴尬之意。“我不需要你的补偿,以后不要再这么想。” 乔如意啊了一声,原来他说的是这件事。 “我当时是……” 权宜之计,也没真往这方面想。但这番话也不好说出口吧,显然他当真了。 见行临看着自己,显然等她说下去,她想了想改了口风,“行,我知道了。” 行临眼里的凝重缓和下来了。 但陶姜几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都一脸好奇地看着他俩。 行临自然是不会说,乔如意被他们这么一瞅,脸色就转尴尬了。 沈确“复活”了,凑上前笑问乔如意,“你对我家行临做什么了?” 陶姜见状哪会让自己闺蜜吃亏?及时回呛,“就不能是你家行临对我家如意做什么?” 沈确逻辑在线,“说补偿的人是如意。” 陶姜噎了一下,一想也对啊,她看向乔如意,压着嗓音,“做什么了你?” 乔如意瞪她,就是想说也不能当着这些人的面吧。 行临慢悠悠开口,“如意她……” 乔如意如临大敌,转头盯着行临。要敢大嘴巴,她肯定饶不了他! 其他四人的目光都落行临脸上,很是八卦的模样。 就听行临不紧不慢继续道,“既然都知道了解决办法,咱们就言归正传吧。” 众人无语,典型说话大喘气。 乔如意一颗悬着的心放下了,瞥了行临一眼。“对,其他事先放一放,解决曹禄山只有六个时辰,过了时间,事态就麻烦了。” 大家一听,赶忙说回正事。 围坐茶桌,乔如意就将这次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说得详细,细节部分都没落下。 陶姜捋出重点,“曹禄山无非就是想看雪见进宗祠拜祭,简单啊,跟高臣和雪见说实话,要他俩配合演场戏不就ok了?” 周别也觉得这不是什么难题,“对啊,而且高家宗祠还是单独宅院,这不更方便吗?” 鱼人有在旁啧啧两声,“权贵之家啊,宗祠都有独立宅院。” 想他活了大半辈子,连个像样的落脚地都没有。 乔如意却摇头,“怕是没这么简单。” “高家宗祠没那么好进,相反如果设在高府可能更容易些。”行临说。“正因为独立于外,所以看守森严。进宗祠拜祭有要求,不是谁随随便便想什么时候进就能进。” 换句话说,就算说服了高臣和雪见也无济于事,想进宗祠困难重重。 周别说,“他俩已经和离,想说服他俩都难吧,怎么可能相信这种事?” 鱼人有面露忧色,“还以为是分分钟能解决的事。” 一时间几人陷入沉默里。 好半天,乔如意突然说,“咱们如果不要脸点呢?避开守卫强行进宗祠呢?” 行临似笑非笑看她,“你又有什么鬼点子了?” “怎么能叫鬼点子呢?顶多叫做迂回,特殊情况特殊处理。”乔如意眉眼带笑的,看向行临,“解决护卫还不简单,你怎么对付我们的就怎么对付他们,怕惊动高家人,干脆就不惊动。” 她微微一抬下巴,冲着沈确和陶姜,“咱们自己不是也有高臣和雪见吗?” 第140章 你心虚什么 乔如意这番话一出,陶姜最先有反应,足足是倒吸了一大口凉气。她是庆幸自己没喝茶,否则定会一口喷乔如意脸上。 “乔如意,你可真敢想啊。”陶姜一脸震惊。 “社会之所以能进步,就源于人类的敢想敢干。”乔如意拉过她的手,笑靥如花,“我也是此时此刻才想明白高臣和雪见为什么长了跟你俩一模一样的脸,原来就是带着任务来的。” “不不不,我觉得这一切只是巧合,像是我这张大众脸,走出这里说不定能撞脸不少人。”陶姜突然变得谦虚起来了。“你看周别和阿寿还长着一样的脸呢,也没见他有什么任务线。” 乔如意可不同意,“每个人都有各自的造化,周别的任务线不定在哪等着呢,咱们先顾眼前的。” 陶姜盯着她,“你不是认真的吧?” “时间紧迫啊大姐,我跟你不认真还能跟谁认真?”乔如意语重心长的。 陶姜瞧出她眼里的坚决了,扭头看沈确,“你不会也同意吧?这太扯了。” 沈确没立马发表意见,沉默好半天,嗯了一声。陶姜放心了,“你看,沈确他也不同意,要我说,咱就直接找高臣,高臣到了现在还对雪见念念不忘呢,如果知道是曹禄山的事,他一定会想尽办法的,再不济咱打他一顿!” 乔如意摇头,“一来咱们没那么多时间,二来,以高臣目前在高府的地位,他还没有绝对的发言权,没有说服高家长辈的能力。” 否则怎么自己的婚姻都做不了主。 “可是……” “至于你说打他一顿,那更不行了,打得鼻青脸肿的万一被曹禄山看见,你猜他还能相信是高家人心甘情愿的吗?说不定执念更重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陶姜决定求助行临,“想解决这个问题,你是不是能有别的办法?” “对!”陶姜又想起关键的来,“所相!行临,它能不能控制人的意识,能让人听指令的那种?” 行临恍悟,“你是想控制高家上下人的意识,甚至是高臣和雪见,这样一来就能不费吹灰之力达成目的了。” “没错!”陶姜高兴地一拍桌子,“这种无声无息还不留破绽,重要的是能节省时间。” 周别啧啧两声,“果然人在极端条件下能发货巨大潜能啊,就这么一会儿想出这么多解决办法。” “是吧。”陶姜脸色得意,“活人能被尿憋死?行临,你就说我这个办法是不是一劳永逸吧?” 行临点头,语气由衷,“这的确是个好办法,够省时省力,还不打草惊蛇。” “就是!”陶姜一听行临这么说,一颗心总算落下了。 “但我没有这种东西。”不想,行临话锋一转,不疾不徐地说。 这次轮到乔如意想笑了,扭过头不去看陶姜的脸,简直是,太残忍了。 行临可真是,坏得无声无息啊。 “你怎么能没有呢?所相不行吗!所相不行的话也还有别的吧?你不是九时墟店主吗?”陶姜的嗓音都变得尖锐了。 一颗心就这么又提到了嗓子眼。 “所相只会让人在短时间内失去意识,不能控制他人意识。”行临慢悠悠地说,“我是九时墟店主不假,但九时墟也不产这些东西。” 鱼人有冷不丁冒出句话,“目前来看,能操纵意识的好像是游光吧?” 陶姜眼睛一亮。 下一秒就被行临的“一盆冷水”给浇灭了。“游光只能影响意识,但无法强行操纵他人行为,见游光就相当于见自己,只会扩大自身执念。” 陶姜觉得所有路都被堵死了。 见沈确好半天也不说话,急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不是也不同意吗? 想到这儿,陶姜心里不舒服了,真有意思,你不想冒充高臣,我还不想做雪见呢,谁愿意跟你冒充两口子?做雪见还要遮住一只眼。 沈确这才反应过来,哦哦了两声,看得陶姜血压都飙升了。 他凑近,看向乔如意,“我觉得这个主意行是行,但具体怎么操作还有待商榷,总不能高家人一个不露面吧?再者,拜祭那一套我和陶姜就不会。” “沈确!”陶姜愕然,“你不是不同意吗?” 沈确一脸困惑,“我什么时候说不同意了?” 陶姜牙根都痒痒。 乔如意忍笑,“姜姜你看,像沈确这样才叫积极解决问题。” 陶姜无话可说,因为说什么都像是在找借口。 乔如意说,“拜宗祠都有一套固定流程,想知道也不难,瓜州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也不少,随便一打听就出来了。” “至于高家人出席……”乔如意思量着,“真叫他们去宗祠也不可能,所以,雇演员吧。” “啊?” “什么!” 大家的反应都挺激烈,除了行临。 他脸上丝毫都不见惊讶之色,眸底藏着清浅笑意。他觉得像是乔如意这种姑娘,能说出这种话也实属正常。 哪怕再离奇,他也不觉得奇怪。 沈确虽说也相信乔如意,可这一番话下来他心里可没底了,看向行临,“或者,你补充一下如意的方案?” 说得挺委婉。 行临看法挺简单,“如果想铤而走险,那雇佣演员就是必然的环节之一了。” 沈确一听,不得不提醒他,“你可别忘了,雪见成亲后,曹禄山就在瓜州定居了,他能对瓜州的人和事不熟悉?他是从商的,眼睛毒着呢。” 行临眉间清浅思量,“虽说到时候游光会出现,但曹禄山待在念海里,所能看见的有限,我们将那些人装扮一下,蒙混过关未必不能实现。” “事后呢?这件事早晚会被高府知道。”陶姜又忍不住道。 行临笑了,“曹禄山的事一解决,眼前的幻境就会消失,哪还用得着去考虑高府知不知道这件事?” 陶姜一想这话,也对啊。 幻境破,他们也能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吧。 乔如意托腮坐了好一会儿,突然歪头问行临,“什么叫曹禄山待在念海里?” 行临说,“是执念的最深处,也是执念产生的地方。无相祭场中有两重惩罚,受尽皮肉之苦和受尽执念之痛,其中执念之痛就是在念海里。你跟着曹禄山进入了他的念海里,所以能看见他最深的执念。” 乔如意恍然大悟,怪不得呢,之前她被游光影响,恍惚间能感觉到曹禄山的人生画面,原来他就是在一点点将她带进念海。 “寻常人也会有念海吧?”她想了想,感叹说。 行临点头,“是人都有所图,若看不开放不下就成了执念。执念成海,持执念的人就会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乔如意点头。 所以无相祭场只是将执念具象化,让违约者瞧见自己执念所在。 可这世间人呢?又有多少人能正视自己的执念,执着于所求所念,最后被这执念伤得身心俱疲。 沈确思量着,“曹禄山的执念那么重,咱们从中做手脚真能万无一失?” 陶姜见沈确终于松动了,忙说,“我也觉得要我俩假扮高臣和雪见太冒险了。” 不料沈确当众拆台,“咱俩假扮高臣和雪见我是同意的,雪见现在对高臣避而不见,就算是为了自己的父亲,两人怕在宗祠里也都恩爱不再,曹禄山瞧见雪见的样子也未必放心。” 乔如意一点头,“你想得通透。” 陶姜结巴,“还、还要扮演恩爱啊。” “当然。”乔如意语气肯定,“两人一定要有默契,否则会被曹禄山看出来。” 想了想,又道,“我觉得行临说得没错,曹禄山一心就想着看见高臣带雪见进宗祠拜祭,其他人如何他可未必有心思顾忌,人在心愿即将达成的那刻处在极其亢奋的状态里,旁的人和事反而会忽略。” 周别闻言一拍手,“这不就齐活了吗?六个时辰完成这些事绰绰有余!” 鱼人有也连连点头,又问了个关键问题,“那曹禄山脱离执念后会怎样?” 会怎样? 大家都在看行临,可行临在看乔如意。 察觉到大家的目光,行临挺诚实,“我也不清楚他会怎么样。” 不同于诛杀,游光一旦被诛杀,违约者连成为夷的机会都没了,是彻底的消失。 但执念消散了的违约者会怎样,行临不得而知,这在九时墟的过往里从没发生过的情况。 所以他看向乔如意。 乔如意哑口了好半天。 “我在想,曹禄山是受执念所困,幻化游光四处作乱,目的就是企图脱离苦海,最后还是落得个恶性循环。”她思量着,轻声道,“但如果曹禄山的执念消散了,这后续的一切不就不存在了?至于曹禄山,就算继续要在无相祭场里接受违约的惩罚,也不会像现在这么痛苦了吧。” 曹禄山不止一次跟她说,他想解脱,那么执念消散,便是他的解脱了。 其他人没有提出异议,乔如意的这番解释更趋向于合理。 行临思索,“曹禄山的执念消散,应该会有个不一样的后果。当然,我们也要做好两手准备,万一有意外发生,我们也有办法应对。” 乔如意点头,所有出现的意外都得提前想好。这是曹禄山的机会,何尝不是她的机会,这种方式一旦出了岔子,那等着他们的,或许就只有诛杀游光的唯一方式了。 陶姜拄着脸想了好半天,“如果曹禄山执念消散,我们也能回去了吧?” 乔如意没法回答这个问题,看向行临。行临微微点头,语气肯定,“这本来就是游光的幻境,执念没了,游光也就没了,幻境就会消失。” - 六个时辰,要筹备的事宜不少。 从宗祠祭拜的物料到流程,再到寻找扮演高家长辈的“演员们”,六人分头行事。 沈确和陶姜不用说,两人要将流程记熟,每一个环节不能忘,重要的是不能落节奏。用乔如意的话说就是,哪怕当时一下忘了某个环节也千万别乱,做到节奏流程就能以假乱真。 毕竟曹禄山是行商之人,高门大户的宗祠拜祭具体流程他哪会那么清楚。 两人的任务线就是这样,陶姜虽说之前挺抵触,但排练下来挺配合。 乔如意暗自取笑陶姜,“你说你装什么?可千万别告诉我你没在心花怒放。” 陶姜可不承认,“谁心花怒放了?” “就你刚才的心思,呵……”乔如意斜乜着她,“你心虚什么?” “我有什么心虚的?” “对啊,你有什么心虚的?”乔如意学着她的语术反问她,“只是要你和沈确假扮夫妻,又不是要你真嫁给他,那这种事本来就可以坦坦荡荡的。” “我本来就挺坦荡。”陶姜狡辩,“我之所以反对,是怕自己出岔子把事情搞砸了,仅此而已。” “呦,向来自我良好的姜姜什么时候起这么不自信了?”乔如意笑,“你只要管住自己,别在过程里假戏真做把人沈确吓着了就行。” 陶姜耳根子一阵红,佯怒,“乔如意,你再这么说,我就跟你断交了!” “断就断。”乔如意笑哼一声。 周别和鱼人有负责找“演员”,尽量去找不怎么爱出门的人,减少曹禄山对瓜州民众脸孔的熟悉度,他们甚至还找了个跟高刺史背影挺像的人。 乔如意去备所有的物料,包括“演员”的衣物,都是高府的长辈,绫罗绸缎必不可少。 这一笔笔雪花银花下来别提多豪爽了,乔如意也体会了一把一掷千金的感觉,就是看着会肉疼。 行临负责搞定护卫,和做足一切意外情况发生的后补方案,在宅子里收集了不少所相,小心谨慎装进布口袋里。 他在采集所相时,乔如意正好也进了门,跟她一同回来的还有阿寿,帮着打下手,将大件小件地都往屋子里抱。 “黑沙暴刮的,茶铺子里的生意都变差了,我们掌柜的说了,要我来帮着你们打下手。” 阿寿挺乐观,他不清楚他们在做什么,也没多问,纯粹是来帮忙。 阿寿勤快,嘴巴又严,他来打下手,乔如意他们几个都没意见。搬完东西,见行临也在忙,便寻思着上前帮忙。 不想走了两步,眼前有道微弱的光亮轻轻跃过,阿寿下意识抬手一挥,那光亮就一下被弹飞了。 第141章 生不同寝死要同穴 关于茶肆掌柜的,乔如意悄声对行临说,“之前不是一直怀疑是危止吗?现在我能确定了,肯定是危止没错。” 行临当时正好将所相尽数收纳装好,闻言书上动作微微一滞,问她为什么这么肯定。 乔如意说,“九时墟店主需要在现实世界里有个身份,方便监察游光的动态,像你,不也是咖啡厅的老板吗?茶肆掌柜的不露面却知道我们所有行踪,这不是危止还能是谁?” 行临若有所思点头,“分析正确。” 乔如意就愈发觉得肯定是这样,问阿寿,“虽然你家掌柜的戴面具看不见真容,但从身形背影看,你觉得跟他有几分相似?” “他”指的是行临。 行临正在做收尾工作,背对着他俩。 阿寿笑呵呵的,“嗨,之前我就跟我哥说过,行大哥跟我家掌柜的身形背影一模一样,要不是知道你们不是本地人,我会以为他就是我家掌柜的呢。” 乔如意心里就更认定了。 危止的身形背影就跟行临很像很像,甚至有时候打眼一看他,她会误以为是行临。 沈确和陶姜很快熟悉了祭拜流程。 叩拜祈福、献酒献食、焚烧祭品纸钱,尚算不繁琐。沈确和陶姜本来就出身不错的家庭,家族成员众多,像是这类的祭祖也是年年参加。 所以两人都觉得在流程上都大差不差的。 高家宗祠会在重要节日里进行整个家族拜祭,因独立宅院,所以寻常日里是由高姓各家轮流值守。 眼下这节骨眼,是由高姓大伯家看守。 护院的是不少,好在没人能想到还有借祠堂行事的情况发生,所以护院看上去很懈怠。 高姓大伯一家,真就应了那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相比高刺史寒霜苦读、凭着实力和手腕将仕途走得风生水起那一脉,大伯家这头几乎都是躺平尽享富贵的主儿。 膝下有子女,都靠着高刺史的关系领了闲职,每天吃吃喝喝也不务正业,所以很多时候高刺史一家也不爱见他们。 大伯一家呢,也算是有自知之明,只要吃喝不愁,得罪那人干什么?除了重大节日跟家族人聚一聚,平日里也不常跟谁家走动,尤其是高刺史一家,尽量不去烦人眼。 要说没有嫌隙也不可能,用大伯的话说就是,若非家里困难时我让出口粮给家中弟妹,他们早就在灾荒之年饿死了,哪还有的如今的荣华富贵? 所以说到底,心里还是有点怨气的,有时候甚至在家族议事时同高刺史吵上几句。 但这大伯有一点好,对高臣极好。 自小就疼爱高臣,每每高臣在家中被训都会跑到大伯家去寻求宽慰。 周别和鱼人有找了合适的“演员”,其大伯的“扮演者”难寻,但周别眼睛尖,觉得鱼人有百般合适。 鱼人有一听这话吓得连连摆手。 “可不行!我演技不行,万一穿帮了呢?再说了,我年龄也不符啊。” 周别振振有词,“不用你演技多好,你往那一坐就行,我见过一次高家大伯,你俩身形挺像。至于年龄符不符的不重要,贴个胡子就好了。” 好说歹说算是同意了。 就这样,到了约定好的祭拜时辰了。 像是整个瓜州失去了太阳似的,天阴沉沉的,到了傍晚时分天色就彻底黯淡了。 起了风。 黑沙在地面上簌簌游走,风大时还能卷在半空,张牙舞爪的骇人。 街上已空无一人,家家房门紧闭,就连打更人也都敲了几声梆子后跑掉了。 极端天气,人心惶惶。 是游光的出没。 盘踞在高家宗祠附近,那一带便更多的黑沙漫天。 曹禄山深陷念海,游光能自由行走,只不过这次不是为了蚕食他人的执念而来。 游光出现,升卿感觉最为灵敏,早早的就开始蠢蠢欲动。 乔如意暗自压下升卿,低声安抚,你乖,别紧张。 时辰一到,“演员们”皆到场了。 其中鱼人有以高家大伯的身份站在主位,身边还站了个高刺史的“扮演者”。 瞅着正脸吧,肯定是不像,但背影、侧脸乍一看都达到了能以假乱真的程度。 除此,高家大伯家主母、子女等数人。 好在是宗祠拜祭不允许闲杂人等进入,否则什么丫鬟婆子的还要请上一大伙人。 护院早早就被下了所相香,虽说还笔挺地站在那,但各个都敛眸,眼皮下垂,昏昏欲睡。 宗祠烛火摇曳,三牲饭菜、茶酒等供品丰富,摆放有序。 他们也是真想着好生祭拜。 虽说不是高家人,但毕竟借了高家的地方,也是在高家的列祖列宗的眼皮子底下行事。 乔如意跟着行临一起摆祭品时,嘴里就振振有词—— “高家列祖列宗,有怪莫怪啊,我们也是想借着这片宝地来保四方百姓周全,如果这事儿成了,你们也是大功德一件,为了弥补我们的冒失,今日好酒好菜奉上,请诸位长辈们保佑礼毕事成。” 行临被逗笑了。 “别笑,严肃点。” 好吧,行临不笑了,尽量面容严肃。 之后,行临和乔如意兵分两路。 行临盯着宗祠这边的动静,毕竟到时候游光会在这周围出现,万一它临时变卦或有其他状况发生,行临能随时应对。 乔如意与沈确、陶姜汇合之前问行临,最坏的打算就是诛杀吗? 行临眉眼肃穆,跟她说,“一旦游光违约肆虐,诛杀是最好的方式。” 乔如意觉得,游光肆虐的可能性很低,“你也说了,曹禄山身陷念海时说的话可以相信。” 行临轻声告知,“他之所以会成为违约者,就是因为他不遵守承诺,这样的人很难让人信他第二回。” 他嗓音虽波澜不惊,但眸色森凉。乔如意知道他对违约者成见极深,甚至从心底厌恶游光,抬手跟胡噜狗似的胡噜两下他的头—— “别轻举妄动,你乖点啊,沉住气。” 等乔如意离开后,行临还在原地僵站着呢。周别上前,朝着乔如意消失的方向瞅了瞅,又转头看行临,啧啧两声。 “你不是讨厌别人碰你头吗?” 可真是双标。 之前他无意间碰了行临的头,可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的,跟他冷脸了大半天。 现在倒好。 周别想着不服气,于是抬手。可不等落下来呢,就听行临淡淡警告,“敢碰我头一下试试。” 周别狠狠剜了他一眼,可真没浪费他这个姓,可真行! - 沈确和陶姜不是跟他们一起在宗祠集合,他需要身骑白马,陶姜需坐轿子一路被送到宗祠门口。 这才能凸显婆家对当家主母的重视。 乔如意跟着轿子前行,顺便也提防意外发生。 他们就从没像今天这么感谢黑沙暴。 街上空荡荡,不再歌舞升平,也没什么眼睛盯着他们,一切都进行的悄然无声。 升卿在手腕上安静如斯,说明周围没发现游光的踪迹。也是好事,只要沈确和陶姜平安抵达宗祠宅院,那就成功大半了。 但这念头还没落地呢,就听沈确胯下的白马突然停了脚步,嘶了声,沈确紧急勒住缰绳。 乔如意愕然抬眼,就瞧见一辆马车从拐弯处驶来。 虽说大家闭门不出,但也怕隔窗有眼的,所以沈确带着马车一起走的都是小路,一来路程近,二来不会让旁人瞧去。 不想就对面迎来了马车,想绕道不可能,勉强能彼此错开的路面宽度。 就好死不死的撞上了高家的马车。 沈确骑在马背上,身体绷得僵直,马有灵性,似乎察觉出气氛的凝重,它也在原地不安地踏步。 乔如意一脸警觉。 马车停了,坐在里面的陶姜不知原因,探头出来查看,乔如意马上叮嘱,“坐好,不管什么情况都不要冒头。” 搁平时陶姜肯定不做缩头乌龟,但今日情况不同,她是手无缚鸡之力又瞎了一只眼的雪见,必须装羸弱。 待陶姜坐回去,乔如意走上前,心里七上八下的,但还强行镇定。 对面马车也停了,乔如意瞧见马夫的脸,并不是高府的人,心中正狐疑呢,就见马车窗帘一撩,从里面探出张脸来—— “怎么回事,你——” 话没等说完,就听对方惊讶转腔,“高臣?你为何在此啊?” 沈确和乔如意同时这么一瞧,心里是翻江倒海的。可谓是松了口气又压了块石头,一波平一波起的。 马车上坐着的不是高刺史,正是高家大伯。 就这么水灵灵地撞见了。 沈确硬着头皮骑马上前,来到马车窗前,恭敬作揖,“大伯,您又为何在此?” 试图转移话题。 高家大伯哦了一声,下巴朝着城外方向示意了一下,“还不是你伯娘?身子骨又不爽利,指名要请城外的许神医,旁人去又不放心,只得我亲自去请,以示诚意。” 他看上去一脸无奈,牢骚了句,“这鬼天气。” 沈确一听这话,马上开口,“既然是伯娘要请神医,那——” “你还没说怎会在此呢,而且这个方向……”高家大伯狐疑,“是去宗祠的路,你这是?” 高家大伯走这条路纯粹是为了抄近路,但若正常行走的话,没人会专捡小路走。 沈确没料到他会追着问,又提到了宗祠,一时间哑口。高家大伯又好奇地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马车,“里面坐着的是你父亲?但不是高家的马车。” 高家大伯眼睛尖。 看出种种怪异来。 跟着就肃了面容,“马车里坐着的并非你父亲吧?到底是谁?你带着此人往宗祠方向去是为何?” 又一眼瞧见了乔如意,“这是高家护卫?怎么看着眼生?” 周围气氛骤然紧绷。 乔如意站在一侧,手已悄然攥拳。他们本不想打草惊蛇,但到了万不得已时她只能先将对方打晕绑起来,等事情解决了再说。 高家大伯看着与世无争的,实际上眼睛挺毒,还有咄咄逼人之态。 乔如意正打算动手了,就听沈确开口了,“不瞒大伯,马车里坐的是雪见,这位……” 他示意了一下乔如意,“的确不是高家人,她是雪见的护卫。” 高家大伯眉心微蹙。 乔如意暗自松了拳,朝着高家大伯抱拳作揖。 “你……”高家大伯开口一字又忙住口,朝着沈确一招手。 沈确上前两步,压下身凑近高家大伯。 “你与雪见不是已和离了吗,怎么还在一起了?若你父亲看到不打断你的腿?”高家大伯压低了嗓音,面色染了几分焦色。 沈确见此一幕,心里的石头一下就落下来了。他借着回头看马车的空挡给乔如意递了个眼神,要她稍安勿躁。 乔如意了然,但还保持着警觉。 沈确转过头看着高家大伯,故露诚恳、痛苦之意。也压低了嗓音,“大伯,我与雪见向来情深意切,若不是父亲从中阻挡,我和雪见怎会走到和离这步田地呢?” 高家大伯叹气,点点头,“你对雪见的情意大伯是看在眼里的,只是你俩这……” “大伯,您猜得没错,我是想赶往宗祠。”沈确如实道,“带着雪见一起。” “什么?带雪见宗祠?”大伯闻言一惊,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自打雪见嫁入高家,就从未过过舒心的日子,父亲防着曹家跟防贼般,哪怕曹家已倾尽所有表明真心,最后还不敌父亲的自私自利。”沈确微微提高了音量,“雪见是我妻时本该拜祭列祖列宗,这是咱们高家欠曹家的,不是吗?” 这番咄咄之言说得高家大伯哑口无言,好半天就听他又一叹气,坦言,“有关曹家的事,你父亲的行为的确欠妥,曹家已倒,又何必为难雪见呢?不过,今日非祭祀之日,又是这个时辰,你倒不如选个吉日再行拜祭之礼呢?” “您是了解我父亲的,我若不偷偷摸摸行事又谮能如愿?父亲定然是不同意的。”沈确叹声,满脸痛苦之色,“这是我对雪见的承诺,哪怕如今和离,在我心里她始终都是我的妻,我要让高家列祖列宗都承认雪见,护佑我们二人生不能同寝,那死也要同穴。” 第142章 看清心意便会顺遂 沈确这番话说得情深意切,陶姜始终坐在马车里不能露头,她是怎样的反应不得而知,但乔如意就站在外面,心里头那叫一个感动。 这家伙被高臣附体了吧,还有这口才呢。 高家大伯闻言,果真也是感动不已,伸手拍拍他的胳膊,“行啊,大伯也是明白你的心思了,就是你偷摸带着雪见进宗祠这件事,别说是让你父亲知道了,高家其他长辈一旦得知,那也是翻天覆地的大事。” “所以还请大伯代为保密。”沈确语气由衷恳切。 高家大伯看着他,脸色几多无奈,指了指他,“你啊你,哎……” 他重重一叹气,“切记,拜祭完尽快离开,勿要久留,宗祠那头都有护院,你想办法不要轻易惊动了,我没法调走他们,以免节外生枝惊动高家长辈。” “多谢大伯。” 许是高家大伯急着出城请神医,也不便拉着沈确多言,简单交代两句后便匆匆离开。 等确定对方的马车走远,沈确绷得紧紧的身体才蓦地松弛下来,长舒了一口气。 陶姜赶忙从马车里探出脑袋来,“妈呀,吓死我了!” “你吓什么?他刚才那番话多浪漫啊。”乔如意笑说。 实际上也是狠捏了一把汗,眼下总算是危机解除。 陶姜哼笑,“那是高臣对雪见说的话,他不是高臣,我也不是雪见,可拉倒吧。” 沈确瞥了她一眼,“现在,我就是高臣,你就是雪见。坐好,启程了!” 陶姜一撇嘴,头缩了回去。 乔如意抿唇浅笑,这沈确的脸色看着可不痛快啊。 马车徐徐前行。 前方的沙尘却骤然加大,而且还是黑沙迹象。马匹在不安嘶叫,沈确紧攥着缰绳,喝了一嗓子,“你俩都注意点。” 陶姜撩帘一瞧,惊愕,“黑沙暴吗?” 乔如意微微眯眼,升卿在手腕间不安游转,她低声说,“是曹禄山来了,继续走,别停。” - 高家宗祠常年燃长明灯,所以本身看着就热闹,但里面人影一走动就会引起怀疑,幸好护院先解决了。 今晚鱼人有是帮了大忙的,不但有角色要扮演,带着所相见人就扬都成了条件反射了。 沈确和陶姜依照时辰快到宗祠时,在门口迎接的鱼人有火急火燎地跑进来了,跟行临说,“不好了,高刺史来了!” 行临一怔。 …… 高刺史能来,纯粹是个巧合。 他刚从长安城回,进了瓜州就觉黑沙漫天,城中一片死寂,家家闭门不出,哪还有得寻常的灯火辉煌? 他屏退左右,独自骑马巡城,目光所及都是黑沙作祟。这便是老辈人说的黑沙暴,抬头望了望天色,看不出天色的浅淡来,满眼都是浮游的沙雾。 看来这场黑沙暴不小,见街上没出什么大乱子,他开始担心宗祠来,大伯一家做事他向来不放心。 这不,就被鱼人有打远瞧了个正着。 行临从宗祠正门出来时,老远就听见高刺史的呵斥声了。就见他站住一众护院前,脸色极难看,“一个个的无精打采都睡着了?怎么不说话!” 抬眼一下看见不远处的行临和鱼人有,面色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一脸不悦,“你们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高家宗祠?” 说着就上前来。 鱼人有紧张坏了,怎么就撞上正主了?就这鬼天气,又不是祭祀的日子,他怎么还能往这边跑? 眼下他请的“演员们”都已在宗祠里准备妥当,一旦高刺史往里冲岂不是全砸了? 越这么想就越紧张,鱼人有的一颗心都蹦到嗓子眼了。 行临挺冷静,低低提醒,“鱼人有,所相。” 鱼人有一下反应过来,对啊,他有所相!这么想着就赶忙打开装有所相的布口袋,但可能是刚才太紧张了,解口袋绳子的手都在颤。 “问你俩呢!”高刺史说着已经走上前了,来势汹汹。 鱼人有愈发着急,用力一扯口袋,口子扯开不小,刚想徒手去抓些所相研磨的粉,不想就从口袋里冲出来一抹小光亮。 跟萤火虫似的,但速度较快。 吓了鱼人有一跳,啥玩意儿! 行临微微眯眼。 散游? 怎么会混进所相里? 就见那散游摇摇晃晃的,跟喝醉了酒一般,冲着高刺史的脑门就飞过去了,甚至都能听见轻微的啪地一声响。 一切发生得太快。 快到高刺史指着他们的手还没放下呢,一句话也没说完就偃旗息鼓,整个人僵站在那,怒火全消。 鱼人有骇然,结巴,“我、我还没用所相呢……” 话音刚落,就见高刺史转过身,缓缓朝着宗祠里走去。恰好这一幕被赶来的沈确和乔如意看见,沈确一瞧是高刺史的身影,惊得差点没踩住马鞍从马背上摔下来。 乔如意快步上前想去拦,手腕却被行临一把拉住,压低了嗓音说,“没事,散游。” 所相只能让人失去意识,但无法控制意识,只有游光才可以。目前在瓜州游走的游光就是曹禄山,总不可能让曹禄山去影响高刺史。 所以影响人的意识这块,行临就没往深了想。 当散游冲向曹禄山时,行临才想到这点,散游也是游光,是散落在九时墟里游光的“边角料”,但边角料也有用途,当一个人意识薄弱时,散游是可以在短时间内影响人的意识。 高刺史被散游影响了,进了宗祠“观礼”了。 观得还挺开心,一个劲抻头瞅,像是街道办爱看八卦的大妈大婶似的。 沈确和陶姜刚开始还心惊胆战的,毕竟眼前的这位可不是临时请来的演员,就是高刺史本尊,除此之外,一屋子的临时演员。 宗祠外,曹禄山的游光还在盘旋。 可瞧着高刺史饶有兴致的神情,沈确他们也放心下来,看来散游起了不小的作用。 乔如意全程没在看沈确和陶姜,一个劲盯着高刺史,生怕散游的影响力散了再发飙。 她小声问行临,“能持续多久?” 行临相对来说较为轻松,没像乔如意这般紧绷。正看着沈确和陶姜俩人焚香献祭礼呢,冷不丁就听乔如意问他这么一句。 他一愣,好半天啊?了一声。 持续多久? 这是……问他? 乔如意见他一瞬不瞬盯着自己瞧,还纳闷呢,这是不知道还是怎么着? 也是满脸狐疑,下巴朝着高刺史的背影一抬,“多久啊?” 行临这才反应过来,脸色闪过一抹尴尬,清清嗓子,“吸食所相的散游可能会亢奋,差不多能一个时辰吧。” 乔如意吊着的心放下了,一个时辰祭祀礼早就结束了,这次主打的就是速战速决,之后要尽快把高刺史送回去才行。 “醒了之后能记得吗?” 行临摇头,“这种情况下不会,不是出自受控人的执念。” 乔如意明白了,硬控呗。 没想到这散游还有这本事呢,看来是铁了心要八卦观礼的。 正想着,就见高刺史的耳廓后隐隐一抹光,若不仔细盯着察觉不到。 乔如意轻步上前,仔细去瞧。 等瞧清后惊讶。 这散游竟是小丧丧! 怎么混进来的? 乔如意抿唇浅笑,又不动声色退回到了行临身边。行临见状低问,“什么事让你这么高兴?” 她小声,“行临,你说老实话,是不是你从来没瞧得上过散游?” 行临想了想,“也不能说瞧上瞧不上,散游而已,像是一粒尘埃罢了。” 乔如意轻叹,这都从没入眼过,果然是不能用瞧上或瞧不上来形容。 “可就是你认为的尘埃,眼下帮了我们大忙,不管是它有心还是无意。”她轻声说,“就拿这只小丧丧来说,没有它,我可能还进不到无相祭场里。” 行临沉默少许,开口,“确实,我以往小瞧它们了。” 执念百样千种,游光也就千奇各异,散游同样也是如此,经过乔如意如今这么一点拨,行临这才发现自己想法的狭隘。 万物存在,都有它存在的道理。 这次的祭礼虽是惊险,但好在最后顺利进行。沈确和陶姜紧记流程,一气呵成。 最后双双跪在高家祖先牌位前,一番说词也是情深意切,说得陶姜都红了眼眶。 乔如意最初就是奔着“交差”去的,所以全程也没什么感觉,她觉得行临也是这么想的,甚至他想得更多,时刻准备诛杀游光之类,总之每每抬头看他的侧脸都是平静如水。 但到了沈确在牌位面前说,从今以后,吾妻雪见叩首之处即是我姓宗祠,她触过之物皆入我族谱…… 乔如意着实感动得一塌糊涂。 小声跟行临说,“我都快相信这是沈确的心意了,他这演技也太好了。” 行临眼眸里有动容,嘴角微微扯动一下,“或许,你的感觉没错。” 嗯? 乔如意抬眼看他。 行临轻声提醒,“你再好好想想他是怎么说的。” 沈确是怎么说的? 乔如意正琢磨呢,心头就窜起一种感觉来,心脏跳得挺快,她微微变了脸色。 行临敏感察觉,问她怎么了。 乔如意低喃,曹禄山…… 话毕转身就出了宗祠。 行临见状紧跟了出去。 …… 乔如意出了宗祠的宅院门就看见了曹禄山。 准确说,是曹禄山的游光。 倚靠在门前不远处的一株粗壮槐树上,形色却是飘忽不定的,不像是之前,黑影重重高大令人生骇。 眼下反倒像是暮霭老人,让乔如意想到了深陷念海的曹禄山。 它变得稀薄,就连周围的黑沙都减少了。 乔如意朝着它过去,被行临一把拉到身后,他踱步上前,眼神冷冽地看着它。 “耍什么花样?”嗓音也是寒凉。 他腰间狩猎刀也有隐隐光亮,随时都能脱鞘而出。 游光忙道,“勿要动怒,如今我这般,已经无法兴风作浪了。” 行临冷眼打量着游光,确实察觉出它的能力极弱,想攻击人不大可能了。 他微微松开了手。 乔如意问它,“你是怎么了?” 游光语气很虚弱,“我说过,能看着雪见被高家人承认,我就该解脱了。” 解脱是…… 乔如意轻步上前,“可你看上去不大好。”她转头看行临。 行临说,“快消散了。” 乔如意暗自一激灵,快消散的话,这不就相当于被行临诛杀的后果一样吗? 就听游光说,“不一样的,你消除了我的执念,是我的执念在消散,我身在念海,也在一点点从念海中解脱,我并不痛苦,相反,很快乐。” 乔如意这才明白过来,可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它竟是能感知到她心中所想。 “那你……要不要见一下雪见?”她迟疑。 总有种临终满足心愿的既视感。 游光却苦笑,“见我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吗?罢了罢了,何必徒添她的心结?只不过还得麻烦你一件事。” “你说。” 行临看了乔如意一眼。 乔如意虽没转头,但也能感觉得出来,明白他这一眼的含义,觉得她太冒失了吧。 游光的声音轻悠悠的,像是来一阵风就能随时吹散似的。“到时请你告知雪见,要她为我收尸吧,我失踪这么久,生不能见人,死能见尸也算是圆满了。” 乔如意一愣。 会有尸骨? “好。”她应允。 想必这种情况行临也没接触过,问他也是白问,倒不如走一步看一步。 游光形似喝醉酒的人,已经摇摇晃晃,就算乔如意想伸手来扶都没辙。 “你的大恩大德我不会忘,以前不敢想,现在虽说身消亡,但也对日后有了奔头,小姑娘,有机会我必会报答。” 乔如意说,“帮你也不是为了索求报答,只要一切顺遂就好。” “看清心意便会顺遂,这句话送给你,也送给……”它似乎看向行临,“你。” 行临微怔。 乔如意一头雾水,什么看清心意? 但没时间去想,就见眼前游光变得愈发稀薄,风沙停止的一刻,它就渐渐滩化在地,像是融化的蜡烛,在地上滩开可一个人形图案。 乔如意倒吸一口气,再看,地上的图案也变了模样,最初是黑沙人形,很快黑沙似潮水般退散,只留下一具白骨在地上。 第143章 永不辜负 曹家自打曹禄山失踪、曹家上下一夜之间没了一只眼睛后就沉寂了。 虽然后来雪见搬回曹家宅院去住,但曾经的丫鬟、下人、马夫等走了一大批,院中尽显落寞。 整条街的人轻易不敢靠近曹家,有的宁可绕远路也不想从曹家门前经过。甚者,挨着曹家居住的几家也都搬家了,坊间流传的是曹家染上邪祟,所以避而远之。 曾经的曹家门庭若市,如今的曹家门口罗雀。 但今日,曹家“热闹”了。 朱漆大门缠着玄麻,数盏白绢灯笼在风中摇曳如泣。青砖院墙尽数覆上萱草灰,连石狮双眼都蒙上生麻布。 曹家举办丧礼。 由雪见一手操办。 她披麻戴孝亮相于众,没再像之前那样对自己的面容遮遮掩掩不见人。 她就守在曹禄山的灵柩前,脸上无喜无悲,静候每一位上门吊唁的宾客。 来了不少人,最初是同曹家有商贸往来的商队首领们,专程远道而来,之后来了不少监市的人,都是平日里与曹家走得较近的。 也有官员的亲眷来,碍于高家的关系,官员本身不方便露面。再然后就是些百姓了,之前因些怪力乱神的言论导致不少人心生胆怯,现如今曹禄山的尸骨入土为安,百姓们也都看个雪亮,哪有什么鬼怪之事? 曾经不少受过曹禄山恩惠的百姓纷纷后悔,在得知曹家要办丧,纷纷跑来帮忙。 但都被雪见给劝退了,她没怨恨这些人,相反很是感谢他们能来帮忙,不过曹家办的是丧礼,她想亲自送她父亲最后一程。 乔如意他们原本也想帮忙,也被雪见婉拒了。 她说,你们能帮我带回我爹的尸骨已是感谢,丧礼一事就不好假以人手了。 曹禄山最后化骨,这超过所有人的想象,包括行临。他很坦言,自打九时墟成立以来,就从没见过游光化骨的情况。 当晚曹禄山执念消散成为一堆白骨时,乔如意和行临僵在原地好半天,直到沈确他们几个出来,六人就成了大眼瞪小眼,齐刷刷地在老槐树前面站了好久。 是乔如意出面找的雪见。 到店铺找的人。 没有黑沙暴肆虐,整个瓜州都明媚起来,就连曾经堆在地上的一摊摊黑沙都消散不见。 乔如意一行人进店时时间尚早,铺子里没上客人。雪见仍是避而不见,不论请人通传多少次。 陶姜急性子,跟乔如意说,“跟我长得一样的脸,怎么性子差这么多,可真轴。” 乔如意没急也没恼,叫她稍安勿躁。又问行临能不能做次散财童子?想了想又强调,也未必能花出去,以防万一。 行临见她笑就知道没什么好事,不过也任由她去折腾。乔如意有了行临这尊财神就有恃无恐了,将店里人全都打发了,理由是店家有事,半月内不营业,店中人员均带薪休假半月。 店里人员无不兴高采烈的。 雪见果然坐不住了,出来见他们时还头戴斗笠,面纱遮了全貌。 她不悦,质问他们凭什么擅自做主,并朝着他们索赔这半月的利益损失。 乔如意没急没恼,二话没说先是掏出一沓银票来,推到雪见面前,说,“这些钱只多不少。” 雪见瞧她掏钱痛快,显然是没料到,怔愣片刻,问他们到底要做什么,别装神弄鬼。 周别也觉得乔如意在装神弄鬼,绕这么大圈干什么,直接告知实情不就没那么多误会了。 念头刚落,就听乔如意开口,“我们找到了你父亲,但你现在不敢见人的状态,能保证顺利完成丧礼吗?” 一句话落下,陶姜差点被口水呛到,周别差点咬了舌头。 前一秒还打弯子,下一秒就很直接,半点过渡都没有。 行临只负责做乔如意的钱袋子,全程不参与话题节奏,自顾自倒茶喝茶,反客为主的模样。 只是在听到乔如意这番话后,他眼皮一抬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起,是纵容的态度。 这一刻他明白乔如意为什么要绕这弯子。 雪见把自己困在牢笼里,如果没有走出来的勇气,怕是也无法面对曹禄山的死,更不用说承担起曹家日后的命运。 雪见闻言怔愣半天。 “你刚刚说……”她迟疑,“你们找到了我爹,又说……办丧礼?” 后半句话问完时,从她渐渐收紧的拳头能看出内心的悲怆和激动来。 “是,你父亲已经过世了。”乔如意直截了当告知,是残忍了些,但好过无谓的隐瞒和安慰。 雪见蓦地抓住桌角,指关节泛白,肩膀都在颤抖。 乔如意轻叹,“这是你父亲最好的结局了。” 没有人不贪生,也没有人不怕死,面对死亡时每个人都会心存恐惧,甚至怕去说那个“死”字。 可像是曹禄山,还有跟曹禄山一样被困在无相祭场里的生命,寻常人所惧怕的死亡对他们反倒是一种解脱。 有死,方生。 不死不活才是对生命的最大惩罚。 雪见隔着白纱静静看了他们良久,才颤抖着嗓音说,“我爹在哪?我要见他。” - 曹禄山的尸骨被带回了行临的宅院,不好安置在闹市。 在见到曹禄山尸骨的时候,雪见整个人都傻住了。 乔如意站在她身后,这一刻是理解雪见的感觉的。她定会认为见到的是具腐败尸体?甚至都做好了心理准备,不想只是森森白骨。 若不是套在白骨架上的那身衣服,雪见定然不会认为眼前这人就是曹禄山。 “怎么会这样?”雪见浑身颤得厉害。 乔如意看着她,有一瞬的心疼。雪见不过一个比他们还小的姑娘,经历这些着实是叫人于心不忍。 乔如意想了想说,“我们发现他时就这样了。” 终究没将真相和盘托出。 关于曹禄山的事要不要如实告知雪见,他们六人的意见并不统一。 陶姜、周别他们认为要告知,雪见有权清楚曹禄山的一切事,毕竟她也是受害者,眼睛总不能没得不清不楚吧。 最初乔如意也没有强烈的反对,只是觉得这种事要解释起来回耗费不少时间跟精力。 还是行临一针见血,“九时墟不能因为曹禄山一人破例。” 他的意思明确又坚决。 九时墟是特别的存在,一旦众人皆知并坚信,那么还会有多少人前仆后继? 作为九时墟店主,行临的担忧不无道理,所以大家意见统一,决定不告知真相。 但雪见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闻言质疑,“发现他时?你们在哪发现的?为什么会发现?而且那么笃定就是他?” 也不是个无脑的姑娘。 乔如意兵来将挡,没一一解答她的疑问,只是说,“这是我们答应你父亲的,待他死后,将他的尸骨带回来交到亲人手里。” 雪见看着他们良久,又看向曹禄山的尸骨,瘦弱的身体像是能被一股风吹走似的。 “我想知道,他临死前有没有痛苦……” 乔如意深吸一口气,叹出时抵在唇。“没有,他没遭罪。” 不算是撒谎吧,毕竟曹禄山的执念消散时他很开心。 雪见微微点头。 “我想,你父亲最想看到的就是你能好好活着。”乔如意轻声说。 雪见僵站了好半天,轻声道,“谢谢你们。” 她最终没要那沓银票,说,你们是为了曹家事奔波,不该拿你们的钱。 从给曹禄山收尸到办丧礼,雪见的确没时间经营店铺。 但她拒绝了大多数人,唯独没能拒绝得了高臣。 最初雪见还是不见她,高臣却像是钻了牛角尖似的死活不走。 末了雪见一把将斗笠摘下来,白纱扯去,露出一张既美丽又恐怖的脸。 雪见想吓走高臣。 在她认为,高臣之所以对她念念不忘不过是因为她的一张脸,与其躲躲藏藏,倒不如让他彻底死心。 高臣还真是被吓到了。 他不是没见过瞎眼的,大街小巷也不是没瞎子,可雪见的瞎眼极为瘆人。 是整只眼睛都没了,只剩下一个黑漆漆得窟窿在脸上,叫人看了后背直发凉。 雪见瞧见高臣的反应后只剩冷笑,转身要走,高臣却追上她,拦住她的去向。 雪见没料到他会追上来,怔愣。高臣如实跟她说,见她眼睛这样,没人会一点反应都没有,但他更多的是心疼,她是他的妻子,没有一个做丈夫的看见妻子这样不会心疼。 高臣的大胆追爱是有原因的,之前虽说也是痴痴纠缠,但没像如今这般直接。 高家出事了。 高刺史在某一晚到家后,躺在床上睡去就再也没醒来。 没死,就是昏睡不醒。 要说没意识也不是,高家人还时不时能看简他紧蹙眉头,嘴里还嘟囔着别过来别过来,要不然就是大喊着别来找我! 满头大汗的。 高家人都以为这种情况一叫就能醒,可每次还是叫不醒。 找了不知多少郎中,没一个治得好。之后高家长辈又请了大师来府上降妖除魔,也没一个顶用的。 倒是有个赤脚道士路过高府大门,摇摇头说,造孽啊造孽。 这话恰好被管家听到,忙将道士请进府。道士看过高刺史后还是重复之前在府门外的话,跟高家人说,此人三魂只剩一魂,危矣。 高臣请求道士出手相救,高家夫人更想重金下礼,道士一一拒绝,只是画了个符纸贴在床头,跟诸位说,贫道只能勉强维持他的最后一魂,一切全凭天意吧。 就这样,直到曹禄山出殡那天也不见高刺史醒来。 高家一时间没了主心骨,不想高臣扛起了高家,成了高家的主话人,将一切打理得稳妥顺当。 同时他也提了要求,他与雪见之事,高家任何人都不得干涉。 这个时候谁还能得罪高臣?当然,高刺史离奇经历让高家上下都人心惶惶,这人好端端的,怎么两魂说没就没了?所以也没人再有心思关注高臣和雪见的事了。 乔如意听说了高刺史的事极为惊讶,陶姜更是不可置信,问,“还真有三魂六魄啊?” 沈确被逗笑,“不是,比有三魂六魄更离奇的事咱们也正在经历吧?” 陶姜一想,也是啊。 乔如意好奇问行临,“跟你有关吗?” 行临被问愣了,啊?了一声。 乔如意好心提炼重点,“高刺史没了两魂的事。” 行临哭笑不得,“你是怎么想到我头上的?” “你不是九时墟店主吗?” 行临气笑了,“没错,我是九时墟店主,我不是阎王爷。” 乔如意见他不像是在撒谎,啧啧两声,那就只能说因果报应了。 他们六人也参加了曹家的丧礼,见到高臣帮着雪见忙前忙后时一时感慨。 没被游光影响的高臣果然可爱多了,看着也顺眼了不少。 陶姜说,最起码没沈确那么欠儿。 戴着面具的沈确无法用脸色表达自己的不悦,就用力地哼笑一声。 游光能勾起人心最深处的执念,初次接触高臣时,曹禄山化作的游光拿捏了他的执念与恐惧,利用他的手差点害死他们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与眼前这个深情真挚的高臣果然是判若两人。 若能不被心中执念所累,人会轻松很多。 见他们能来,雪见很是感激。 末了跟他们说,“我知道你们不是普通人,但你们不说我也不多问,还有我爹的事,我想也是有我不知情的事,你们不说想来也是有原因,总之感谢诸位,让我爹能落土为安。” 很聪明的姑娘。 陶姜上前轻轻拉住她的手,毕竟是跟自己长了张一样的脸,心里倒是泛起不舍来。 她问雪见日后有什么打算,雪见想了想,说,铺子该经营还是要经营,我也不能坐吃山空,我发现我还是有点经营头脑的。 遗传嘛。 至于高臣…… 雪见面色较为平静,轻声说,随缘吧,你们也说了,好好活着最重要。 陶姜跟雪见聊天时,沈确也叫走了高臣,两人缓步在游廊,相同身材、相同身高、相同背影,若不是穿着不同,就跟两道一模一样的影子似的。 沈确说,你迎娶雪见之时说过的话该要记得。 高臣点头,自是记得。 沈确停住脚步,与他面对面而站,“你若有心重来,定要遵守承诺,永不辜负。” 高臣虽不清楚他为何如此关心,但这番话听在心里温暖如流,他应允,“我对雪见,永不辜负。” 第144章 终究不过大梦一场 后来沈确说,当时也不知怎的就很想跟高臣聊聊。 那番话叮嘱下来,就像是在叮嘱自己般,毕竟他是对着一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说话,跟照镜子似的。 在沈确眼里,没被游光影响的高臣单纯热忱,又因家族长辈的压力变得怯懦、顺从,但心里的那团火还在。 火就是雪见,是高臣唯一也是重要的精神觉醒的武器。 但跟高臣聊完,一行人离开曹家时,沈确的脸色不大好。 当时六人都坐在宽敞的马车里,马夫赶着马慢悠悠地穿行在热闹的长街民巷里,时不时有热闹的叫卖声和孩童欢快嬉戏声传进来。 跟沈确一脸的愁云惨淡形成强烈对比。 怎么了这是? 陶姜打趣,“是知道我们即将离开,你对高臣产生了分离焦虑症?” 能离开,这是当初行临说的,这幻境是曹禄山的执念所在,随着执念的消散、曹禄山的入土为安,这处幻境也终究化为泡影,说白了,到头来这里发生的一切,这里的人和事都只不过是大梦一场。 所以,从曹家出来,乔如意就提出逛逛这个城池,毕竟也是实实在在住了不少时日,都有感情了。 其他人都没意见,行临是行动派,一辆奢华六人坐马车就直接给安排好了,看得乔如意直感叹,这行动力也太快了吧。 行临笑而不语。 临上马车前陶姜笑着小声对乔如意说,你猜,他是不是早料到你想到处逛逛? 乔如意斜睨她,你想说什么? 陶姜啧啧两声,知己知彼,相爱相杀啊。 乔如意翻了个白眼,故意说,他了解我,想杀我。 陶姜手指头往她太阳穴上一戳,你这又不是被游光影响的时候了。 沈确对高臣没有分离焦虑症。 “我只是觉得,高臣没我想得那么单纯。”他由衷地说了句。 想要高臣好好待雪见,沈确确实有点私心,私心就在雪见那张脸上,他在想,如果换成是陶姜,他定会守在她身边。 高臣对雪见是真情,这是明眼的事,只是提及现如今高府的情况,高臣微微扬起的嘴角里就有了预谋已久的高深莫测。 高臣说,父亲行事素来专横,落得今日这步田地也算是最好的结局,高家乌烟瘴气了太久,也是时候好生打扫了。 话是没错,但沈确听着只觉后背发凉。 其他人听完短暂得陷入沉默。 乔如意迟疑,“你们说,高刺史突然没了两魂,是跟所相和小丧丧有关吗?” 那晚曹禄山执念散去后,鱼人有和周别就将高刺史第一时间送了回去,没了小丧丧的影响,高刺史像是喝醉了酒,晕乎乎的不记事,但能保证人是清醒的。 怎么就昏迷不醒了? 行临否认,“你们也中过所相,迷幻劲过了也就过了。小丧丧说到底只不过是抹散游,能力远不及游光,如意你被游光影响过,最清楚这点。” 乔如意想想也对。 “所以高刺史昏迷不醒,跟我们无关。”行临下了定论。 周别迟疑,“难道真是现世报?” 行临忽而笑了。 乔如意见他这般笑,脑中突然闪过个想法,被她及时抓住了。“那道士说的话未必是真的。” 行临于她对面坐,马车前行微微摇晃时,两人的膝盖时不时能碰触到一起。他眼里的笑意多了一抹欣赏,乔如意就看得很清楚。 “那道士也未必是真的,或许有人只是想听谶言而已。”行临一针见血。 沈确眯眼,“高臣。” 行临眼尾微微泛起凉意,“所以人心执念是欲望本身,跟有没有游光没关系。” 乔如意看着他,这一刻算是明白他了。 这是他素来的想法,所以他不怜悯世人,不同情许愿者,不共情违约者和游光,说到底他看见的都是人心执念。 他认为所有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行临微微转身,伸手撩开帘子一角。马车恰好经过高府门前,有小厮们在搬运门前老旧石狮,换上一对威风凛凛的汉白玉虎头狮。 行临笑说,“高臣所言非虚,看来高府很快就要迎来一场大清理了。” 沈确也朝外瞅了一眼,马车徐徐走过高府,渐渐的,高府的一切都变得愈加模糊,像极了再惊心动魄的事件、再勾心斗角的阴谋,都终将被历史的洪流掩埋。 高府之前是姨娘上位,庶子也跟着抬位,如今嫡子安坐话事之位,可想而知那姨娘和庶子的前路了。 果真,这世上最难估算的便是人心。 六人没回宅院。 去了心想事成茶肆。 阿寿早早的就把茶果子、卤好的牛肉备好,见他们来了,又端了几盘吃食,笑说,“怕凉了不好吃,都是现做的。” 不用说,又是掌柜的。 一问,还真是。 阿寿,“掌柜的说你们会来,命我把好吃的和好茶都备上,又说今晚你们会留宿茶肆。” 乔如意闻言吃惊。 来茶肆,掌柜的想到是正常,毕竟这掌柜的十有八九就是危止,他们的行踪肯定逃不过他的双眼,但今晚留宿茶肆? 她下意识看向行临。 不想行临微微点头,对阿寿说,“是,今晚我们留宿茶肆。” “太好了!”阿寿挺高兴,“房间我这就给你们收拾出来!”话毕,忙不迭地走了。 还哼着歌,看得出是真高兴。 周别也挺高兴,宅院住着是舒服,一人一个房间相互不打扰,环境好,睡眠质量也好,不像是茶肆这边,天不亮就有动静了。 可不知怎的,他还是喜欢茶肆这边。 就像是在咖啡厅工作,他其实完全可以不用住店里,但他就是很喜欢那条街,喜欢流转千年河西文化背后的烟火气,喜欢传统文化与现代艺术碰撞的热闹。 他觉得,在这种地方生活,不论古今都叫人着迷。 隐于闹市一隅,逍遥自在。 “晚上可以拉着阿寿喝酒。”周别一脸兴奋。 陶姜笑说,“几个意思?我们不参与呗?” “当然要一起啊。”周别笑说。 乔如意坐在陶姜身边,喝茶之前先清清嗓子,有故意之嫌。 陶姜岂会听不出?扭头看她,用眼神盘问。她相信凭着她俩多年痴缠的交情,乔如意不会不明白。 乔如意一手执杯,身子凑向她,小声问,“你想喝酒意欲何为啊?” 陶姜瞥了她一眼,“你敢把茶杯放下,我就敢撞你。” 乔如意笑着坐正,“那我肯定不敢。” 气氛都很好,源于好像大家伙拯救了世界般。但行临在这个时候给大家泼了盆冷水,或者说,将大家伙拉回了现实。 他的话是对着周别说,同时,也是在跟大家说。 “周别,今晚你是该跟阿寿好好喝一顿酒,好好道一下别。” 话音落下,周别的嘻嘻哈哈陡然就收了。 行临慢条斯理地倒茶,眼皮微微一抬,“你不会以为自己从此就不走了吧?” 周别喃喃,“当然不是,我只是……”他吞吐。 “只是没想到这会是最后一晚?”行临替他说完没说完的话。 周别点头。 走是肯定都要走,这是大家伙都知道的事,不过什么时候能走,行临从没具体说过,眼下就冷不丁地告知了时间,打得大家伙猝不及防。 所以,除了行临和沈确,其他四人心里都有点落差。 行临是知情者,沈确是顺其自然。 “你们看窗外。”行临淡淡提醒了一句。 几人同时朝窗外看去。 这一看不要紧,都大吃了一惊,也包括向来淡定的沈确。 他们进茶肆前还是艳阳的天,那天色蓝得都像是能沁出水来,可眼下竟是雾色重重,街道本是不宽,竟几乎要瞧不见对面铺子了。 “怎么回事?”乔如意问。 鱼人有紧张了,“不会是又有游光了吧?” “这里本来就是幻境,你们很清楚,很快这里的一切都会被雾化、消失。”行临道。 周别听了心里难过,盘中的茶果子也不香了,沉默良久说,“那……阿寿他们其实是真实存在过的,对吧?” 行临点头。 周别心头酸涩。 “有权有势的高家,富甲一方的曹家,籍籍无名的阿寿,等等这些人都终究是过眼云烟。”行临轻声道。 乔如意看着窗外好半天,这才明白今晚留宿茶肆的原因。 “所以,我们明早睁眼会是在咖啡厅?”她轻声问。 行临,“对。” 乔如意微微点头,挺好。 行临转脸看她,轻笑,“没有留恋的?” 乔如意想了想,“也不是没有。”她指了指眼前的茶果子,“回去就吃不到了。” 行临微微一笑。 奔着嘴馋去的。 陶姜想了想,长叹一口气,“在这里吧,天天都想回去,我爸妈肯定着急了。但是真到要走的时候还真有点不舍得,也不知道雪见以后会怎样。” “讲实话,我还真挺想看高臣那家伙叱咤朝堂的样儿呢,毕竟跟我长了一样的脸。”沈确笑道。 鱼人有想了想,“我觉得吧,我回去之后可能会想这口酱牛肉。” 周别良久后才开口,“平时吧别人都把喔看成小孩儿,终于轮到我做哥了……” 他还给了阿寿一个姓呢。 别看就这么一个姓,真的往心里去了就像是多了一个兄弟似的。 行临明白周别心中所想,放下茶杯,“周别,你本来就不属于这里,不该对这里的人和事产生过多感情。” 周别抬头看他,低喃,“可是情感这种事,能控制吗?” 行临微微一怔。 周别也没想从他嘴里得到答案,耷拉着脑袋,“道理我都懂,放心吧,我只是心里有点难受,缓缓就好了。” 乔如意不语,慢慢地喝着茶。 心口紧绷,源于行临刚才的那番话。 他说的话没问题,甚至之前她也是这么想,自己本就是过客,又何必用情太深? 但情感是能控制的吗?周别这无心一问,倒出了真性情一面。 人最无情,人也最有情。 像是他们几个,哪怕大大咧咧如鱼人有,也会怀念这里的一盘卤牛肉,更何况真心认了阿寿做弟弟的周别。 乔如意看了一眼行临。 那他呢? 对他来说哪里才是真正属于他的世界?是咖啡厅所在的瓜州?还是只讲规则没有人情味的九时墟? 如果他的世界在九时墟,那他们呢?是不是在他眼里,他们也不值得他投入太深的感情? 正想着,不想行临突然转头看着她,乔如意来不及收眼,就来了个四目相对。 “想什么呢,趁着还没走多吃点茶果子,等回去想吃都吃不到了。”行临笑说。 乔如意忙收回念头,世间事哪能件件如意?顺其自然吧。 她一撇嘴,“我看你手艺也不错,真学会做这茶果子,说不定能暴赚。” 行临哼笑,“乔如意,你想白嫖就直说。” “对。”乔如意干脆,“我就是想白嫖。” 行临:…… 也不用这么直接。 鱼人有听话听一半,一头雾水,“祖宗,你想白嫖谁?” 乔如意一口茶喷出去。 — 今天茶肆早早就打烊了。 是周别主动要求的,并且给了阿寿一笔钱。阿寿死活不要,说,“掌柜的都吩咐了,本来今晚就要早些打烊。” 周别坚持将银票往他怀里塞,“这钱你拿着,不是给店里的,反正你们掌柜的也不缺钱。” 阿寿一听这话更是不收了,“哥,你之前都给了我不少钱了,眼下这些我是万万不能收的。” 也别怪阿寿不敢收,小来小去的也就算了,周别大手一挥,是掏空了行临身上所有的银票,一股脑儿都给了阿寿。 厚厚的一沓,以阿寿目前的工钱,不知要赚几辈子去。 周别拿出做大哥的威严了,“必须得收!你叫我一声哥,结果不听话是吧?” 阿寿连连摆手,“哥,我肯定听你的话啊,但是这太多了……” “你还能一辈子都打工?早晚要买地买房成亲生子吧?一旦成亲那花销就大了,要养老婆……妻子吧,要养孩子吧,孩子上学要花钱吧?孩子长大了也要成亲生子吧?这是个循环,用的钱可多了。” 阿寿一听都快哭了,好像是个巨大的循环啊…… 第145章 你还想见他? 乔如意拄着脸看周别,心里感叹万分,这还是头一回看见他这么苦口婆心的。 六人里,周别的年龄最小,所以就理所应当地被看作小孩儿,尤其是他在这种地方,一袭长衫腰佩短剑的,更是妥妥的意气风发少年郎。 少年郎终究还是长大了。 乔如意凑近行临,行临也顺势低下头,她在他耳边小声笑说,“人果然遇事才能成长啊,你弟可以啊,也知道深谋远虑了。” 她离得近,清冷的药感香在他呼吸间萦绕,落在耳畔的气流细弱又温暖,勾得他浑身酥软。 他微微转脸看她,眸色转暗,她仰脸的动作还没来得及收,两人之间便是轻轻交缠着的气息。 乔如意心思恍惚片刻,喉咙发干,便坐直了。也是奇了,游光不是没了吗,怎么凑近他还是心痒痒的? 还是觉得他的唇挺好亲的…… 肯定跟还在幻境里有关,是这样。乔如意提醒着自己,收心养性吧,别被男色误了事。 行临接上她的话题,“他是行,掏空了我的钱袋子来成全他的深谋远虑。” 乔如意浅笑,“你刚刚还说幻境里的任何事都是泡影,那钱也是吧?” 行临挑眉,“钱当然是真的。” 乔如意就不解了,“那你到底哪来这么多钱?还有那处宅子,总不能是你意念凭空出来的吧?” 行临懒洋洋的,“九时墟的店主,这点身外之物还是可以有。” “万一明天我们还在这,花什么?”乔如意假设了一下。 就知道他肯定四两拨千斤,不说就不说吧,追着问就像是她要谋财害命似的。 行临思量着,“这种可能性为零。” 乔如意倒是认同行临的定论,因为随着夕阳西下的时辰到来,外面的一切已经看不见了。 要不是还有阿寿和茶肆里的陈列在,她定会觉得是进了九时墟。 “我是说万一。”她轻笑,“没钱的话,是不是可以向危止要?” 行临看着她,眼神异样。 这眼神瞅得乔如意相当心虚,也不清楚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你要说什么就说,怪吓人的这么看着我。” 行临似有笑,“你还想见他?” 乔如意一愣,“见谁?” 又一下反应过来,哦了一声,“你说危止?我疯了我想见他?” 这不就开个玩笑吗。 行临收回视线,嘴角的笑意看上去放松了些。“危止非善类,要远离。” 乔如意轻叹感慨,“行临你这个人嘴黑起来连自己同行都骂啊。” 退一万步来讲,危止也能算是长辈了吧。 “因为我知道他是……”行临转头看她,话说到一半顿了顿,“什么德性。” 乔如意不解,“你不是之前也没见过危止吗?” “没见过,但九时墟店主的性子都大差不差。”行临说。 乔如意故作恍悟,“我记得你之前也说过自己,并非善类。” 行临心说,你记性可真好。 “是。”他承认,“我也的确不见得是什么好人。” “但你这次放过了曹禄山。”乔如意不赞同他的话。 行临不动声色,“不是我想放,如果没有你的话,我只有唯一的办法。” 乔如意又重新拄脸,这次是看着她。行临瞥了她一眼,不疾不徐给她添了茶,“你要是对我还有非分之想就直说,这么看着我,我也会慌。” 这人,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心眼极小。 “行临,你是不是不习惯听人夸你?”乔如意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行临放壶的动作微微一滞,抬眼看她,“怎么,你打算夸夸我?” 他眼里有笑,但明显是在用调侃之调掩饰不自然。 “你是很好啊,虽然整个人看起来挺傲娇、冷淡、嘴巴有时候还挺损……” 行临瞥了她一眼,“你还是别说了。” “但是!你得听但是!”乔如意强调。 “好吧,你说。” “但是不管沈确还是周别,都觉得你很好。”乔如意说,“他俩离你最近,也是最了解你的人,如果你这个人不怎么样,他俩也不会事事为你着想。” 尤其是沈确,差点儿要了她的命,之后防她跟防贼似的,生怕她能将行临怎么着了似的。 行临闻言,冷不丁问她,“你呢?怎么想我的?” 乔如意含笑,“刚才不说了吗,你很好啊,有勇有谋,做事沉着冷静,主打一个听劝,主要是跟我打配合的话不拖我后腿。” 行临喝茶差点儿呛着。 “你夸人的方式还挺别出心裁。” - 最终阿寿还是耐不过周别的坚持收了银票,感动得直掉眼泪,又说,哥,等我买了大房子,接你来住! 周别眼尾红了,及时转过头。 入夜后,大家在茶肆的二楼架起了火锅,阿寿说自己拿了钱心里不好意思,买了不少菜、肉回来,还去了酒坊拎了几坛好酒。 “掌柜的还问我是不是发财了,买这么多酒,我说是替我家掌柜的买的,招待朋友。”阿寿笑呵呵说。 周别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样的,做人一定要低调,钱袋子里有多少钱不要到处说去。” 阿寿用力点头,“哥,你教我的我都记着呢。” 沈确调侃,“关于这点,你哥做得可真是滴水不漏。” 行临店里无缘无故多了个伙计,沈确也没太当回事儿,都是过去挺长时间了沈确才知道他家境不错,周别这个人,在外的确是从不把家底搬出来。 七个人,围坐锅子前。 阿寿说,“我哥是视金钱为无物之人,是豪爽之人。” 行临哼笑,“你哥的确是个视金钱为粪土的人,也的确为人豪爽。” 不是他的钱能不豪爽吗。 周别任由行临损他,笑道,“钱没了再赚呗,人不能成为金钱的奴隶。” 行临嘴毒,“没钱你就成奴隶了。” 周别噎了一下。 “关于这点,我想你深有体会。”行临又慢悠悠地补上句。 周别砸吧两下嘴,“火锅能吃了吗?饿了。” 挺会转移话题。 见阿寿一脸担忧地瞅着自己,周别伸手将他的脸扭到一边,“不需要用这么崇拜的眼光看着我。” 阿寿着急,“行大哥说的是何意?哥,你是不是把所有钱都给我了?这可不行,我不能害得你过不好日子……” 行临在这头深吸一口气,同样是叫一声哥,阿寿这个做弟弟的处处想着他哥,周别呢?是喊他一声哥,掏空他所有。 周别笑着安慰阿寿,“放心吧,你哥我有的是钱,不用担心,再说了,我也是有哥罩着的人。” 他朝着行临的方向一抬下巴,“行大哥,就跟我亲哥没什么两样,就算我有天大的事,他都能解决。” 阿寿轻拍胸脯,“那就好那就好。” 行临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高兴。 沈确强忍着爆笑的欲望,清清嗓子,“孽缘啊,孽缘。” 周别瞥了他一眼,还带着点警告色彩。转头看向行临,全然成了谄媚之相,“哥,一会儿你想吃什么蘸料,我给你调。” 可真是能屈能伸呢。 行临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被火光微微映亮的眼尾逶迤出几分柔和,看得出没有责怪之意。 茶肆掌柜的一如既往地没有出现,就好像茶肆里从没有过这号人似的。 阿寿还不忘替自家掌柜解释一句,异常的天,我家掌柜的身体就会不舒服,所以极少来茶肆。 乔如意笑说,“还是个脆皮吗?” 阿寿没明白脆皮是什么意思。 乔如意也没打算解释,反正她知道所谓身子骨弱不过就是借口。 窗外夜色深沉,隔街有什么已经完全看不到了,就连长街的灯火也都湮没在层层叠叠的雾色里。 直到,又下雨了。 乔如意他们能看见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窗子上,带了不少寒气来。 阿寿忙跑去关窗子,周别也上前帮了忙。阿寿探头看了一眼,嘟囔了句,“好好的天又突然下雨,好多摊都来不及收呢。” 周别嗯了一声,关好了窗,紧跟着反应过来,惊讶问,“好多摊位?” “对啊,你看街上的人,真是……哎,这雨,让人避犹不及。” 周别回来坐好时,其他人的表情也挺丰富。阿寿说的话他们都听见了,原来看不见外面情况的就只有他们而已。 在阿寿眼里,若不是下雨,外面仍旧热闹。 大雨转成暴雨。 除了雨声,天地间所有的一切都似乎停止了。 乔如意他们都心知肚明,这绝非是异常天气作祟,只是这里的人和事正在慢慢地跟他们告别。 锅子架在明火上,食材的种类虽不多,但胜在新鲜、无公害。 外面大雨瓢泼,屋子里火锅沸腾,四溢的酒香碰着肉香,好生惬意。 周别和阿寿喝了不少酒,其他人尚算清醒。不是其他人不喝,是没抢过周别。周别拉着阿寿,两人絮絮叨叨说了不少话,大多数都是周别在叮嘱阿寿,又要阿寿一定要记住他。 “记住,你姓周名寿!能长命百岁的名字,听到了吗?” 阿寿是醉着,但也反过来味来,问周别,“哥,你是要去哪吗?” 周别是真醉了,嘴里嘟囔着,声音挺小听不清,阿寿都快把耳朵贴上去了。 行临跟阿寿说,“我们要出趟远门,过一段时间才回来。” 阿寿晕乎乎的,许是只听清了后半段,连连点头,“能回来就行……” 火锅局的后半段就没周别和阿寿什么事了,两人彻底喝趴下,相互搂着双双就地而眠。 几人就任由他俩随地大小躺,一个锅子架火上呢,屋子里的温度不低,也不怕他俩着凉。 “明天真回去了,周别这小子得失落一阵子。”沈确笑着说了句。 “可不,都把阿寿冠他姓了。”陶姜没喝上太多酒,光吃了,撑得慌,靠在椅子上坐没坐相。 乔如意沉默。 行临见她兴致不高,问她怎么了。乔如意眉间思量,想说什么又突然抬头看了地上的阿寿一眼。 要不说是亲闺蜜呢,陶姜立马就明白了,窜到阿寿身边,蹲身下来晃了晃他,没反应。 “看上去是烂醉如泥了,要不然抬上去?” 乔如意摆手,“就算听见也未必听得懂。” “有关游光的事?”行临问得了当。 乔如意点头,“你说过只有执念化形,没有游光返骨的情况对吧?” 行临,“对,曹禄山这种情况从未有过。” “为什么偏偏是我呢?”乔如意眉心紧锁。 她在想这个问题,一有空就想,却想不出所以然来。 行临往火灶里扔了一根柴火,“黑沙能化作黄沙,人希能恢复本貌,违约者执念能消除,游光能返骨等等现象发生,都跟你的血有关系,至于为什么会这样……” 他摇头,没有定论。 陶姜,“也就是说,如意的透骨拓只是感受工具,想解决问题其实是她的血。”她看向乔如意,给了一句总结—— “如意,你的血是有净化功能!” 乔如意觉得脑袋晕,“好好说话。” 天山圣女吗,还净化…… 沈确说,“我倒是觉得姜姜这话没毛病。” “你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乔如意随口一句。 说得陶姜竟脸红了,“乔如意!谁不好好说话呢?” 乔如意心大,乐了,“都叫姜姜了,听不出来?” 沈确显得不自在,抬手摸了摸鼻子,又觉得太明显,顺了只酒坛倒酒。 ……滴了一滴。 更尴尬了不是? 行临的出声及时解救了尴尬的气氛,“陶姜的话或许还真是一语中的,你的血的确是有这种功能。” 甚至可以让他避免一场杀戮。 乔如意想了好半天,末了整个人放松下来,“虽然不清楚原理,但是拥有功能血的感觉还是不错的。” 她伸手,借着火光打量着自己的芊芊玉手,“就是得想个办法,不能总割手。” 陶姜拉过她的手,“也是奇怪,伤口一夜之间就没了,真的没留后遗症吗?” 乔如意抽回手,一巴掌拍她肩膀上,“慎言。” 竟没人能熬得过这夜,哪怕乔如意和陶姜想眼睁睁待到天亮。 也不知什么时候起,几人都昏昏欲睡了,耳畔最初是火锅的咕嘟声,之后是大雨声,再之后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听不到什么了。 但也不知睡到什么时候,乔如意又冷不丁听到了声音。 是驼铃声。 一下,又一下…… 响了九声。 第146章 小兴奋 夜九时,驼铃九响。 乔如意蓦然睁眼时,心头滑过异样。视线慢慢适应了眼前的昏明,影绰的是一小团一小团的光影。 她坐起,看清了浮游在周围的是散游。 有一只散游倒是动作快,嗖地一下撞她怀里了,似乎劲使大了,撞得晕乎乎的。乔如意愕然,力不是相互的吗,她可没有半点感觉。 很快散游爬起来了,冲着她手舞足蹈,看上去挺兴奋。 乔如意仔细这么一打量,乐了,这不小丧丧吗? 自打上次它在高家宗祠里看完热闹后就不见了,原来是回了这里。 房里摆设她不陌生,都听到驼铃声了,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来了九时墟。 小丧丧踩着升卿的脑袋跳上她的手指头,升卿现在都懒得搭理它了,眼皮都不带抬一下的。 乔如意抬起手指头,将小丧丧举到眼前。小丧丧显得挺高兴,在她手指头上翻跟头。 她笑说,“出趟门见了世面,性子都开朗了啊,我看以后叫你小兴奋得了。” 小丧丧,不,小兴奋似乎听懂了似的,又高兴地来回翻滚,又嗖地一下飞了出去。 但没飞走,扭过身看乔如意。 乔如意猜测它的意思,“让我跟你走?” 小兴奋在原地转了转,意思挺明显。乔如意起身跟了出去,她本就想着出去看个究竟。 曹禄山执念已散,九时墟里已不再有曹禄山,他们一行人都做好“回去”的准备了,结果她又来了九时墟。 几个意思,是还有任务安排她是怎的? 小兴奋在前引路,飞远了还知道在原地等等她。乔如意见此一幕,心中隐隐泛起预感来。 果然,是危止。 还在茶室里,四季流转风景依旧,茶香清雅熏香幽幽,危止端坐袅袅茶气和香气间,有股子不食人间烟火的高雅劲。 他依旧一袭月白色长袍,墨发披肩,锦色发带无风自扬。 可能是因为这些天当古人当的,再瞧见这种白衣翩翩装扮的就会滤镜碎一地。 浅色衣服啊,除非大门不出二门,要么裙摆极短,否则太容易脏了。 怪不得行临喜欢穿玄色,只有偶尔不常走动时才会穿白,要不然身上一身白,裙角黢黑……乔如意忍不了这个。 但她瞧着这危止也不常出门吧,九时墟上下倒是打扫得锃明瓦亮,说他是茶肆掌柜的也是怀疑。 危止见她来了,眼里微微带笑,朝着对面茶位示意,“坐。” 茶早就备好了。 “今日倒是客气了。”乔如意没推脱,坐下来不紧不慢说了句,她示意了一下手旁的小兴奋。 危止给她倒了茶,“我总不能擅闯闺房。” 这话说的平生几分意味深长来。 “九时墟何来的闺房?顶多算是客房了。”乔如意不动声色地回应。 坐近了就感觉出了什么。 虽说他戴着面具瞧不见脸色,但从他的坐姿来看像是挺倦怠,说话时气息较弱。 “你受伤了?”乔如意问。 危止抬眼看她,“我说是呢?” 乔如意微微一怔,“受伤了就好好养伤吧。” 不然呢? 危止眼眸里滑过一丝失落,随即轻笑,“我以为你会心生恻隐。” 嗯? 乔如意没理解他的话。 “留下来照顾我。”危止说。 乔如意恍悟,“堂堂九时墟店主,岂会是羸弱之辈?” 危止看着她没说话,眼神看上去复杂。 “我还想问呢,为什么我还能进来这里?”乔如意满肚子疑问。 而且这次又只是她。 危止敛眸,添茶,答非所问,“看样子你很不想来九时墟。” 乔如意笑,“这里没人想来吧。” 危止执杯的手微微一滞,抬眼看她。乔如意意识到自己这句话说得不大地道,“我的意思是,只有心愿强烈的人才会来寻求九时墟帮忙吧。” 危止沉默片刻,“难道你不喜欢这里?” 当然不喜欢。 这话乔如意没说。 想了想,“我喜欢阳光,这里并不适合我。” 危止没说话,只是静静注视这她。 “我为什么会再来这里?”乔如意再次问,“曹禄山的事情不是解决了吗?” “是。”危止轻声说,“曹禄山的事已结束,你所在的幻境也会随之坍塌,不出意外,你本该回去的。” 乔如意心里一激灵,“不出意外?那现在是……出了意外?” 危止抬手示意一下,“高山古树茶,不尝尝可惜了。” 乔如意无动于衷,只是看着他等答案。 危止轻笑,也没勉强。“就当出了意外吧,可能就是上天的缘分。” 乔如意狐疑地看着他。 “你若喜欢阳光,九时墟也不是不能有,或者说,”危止的嗓音轻轻淡淡,“你喜欢什么,九时墟里可以有什么。” 乔如意愈发疑窦丛生,“我喜欢跟我的朋友们待在一起。” 危止思量着,“他们来九时墟也不是不可以,但毕竟人多了吵闹。” 乔如意朝后一倚,沉默不语。危止见她杯中茶凉了,便给她添了杯热茶叶,轻声说,“像你这般性子的人在哪都能如鱼得水,所以又何必执着于回去?” 闻言这番话,她陡然警觉。 脑子里一个大胆的念头闪过! “跟你有关吧?”虽是猜测,但她语气肯定,“是你带我来的九时墟。” 危止的笑意明显了,“乔如意,你很聪明。” “你什么意思?”乔如意皱眉。 危止轻轻叹气,“我只是在保护你,乔如意,你不能回去。” 乔如意像是听到了笑话,“什么?” 不能回去? 她要回自己家有什么不能回? “你保护我什么?” 危止盯着她,“你以为消除曹禄山的执念你会相安无事?” 乔如意一怔。 “透骨之拓,以血消执念,这都是在耗损你自身能量,之所以你现在感觉不到,是因为你身处幻境。”危止的口吻变得严肃。 “你一旦回到现实就会被反噬。” 乔如意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 “包括你受过的伤。”危止似乎看穿她的心思,“伤口始终都在,只不过你身在幻境不知所以罢了。” 乔如意收回手,抬眼看他,“你的笑话可半点不好笑。” 危止笑得无奈,“作为九时墟店主在束手无策下只能选择诛杀,你呢?真当就能轻飘飘了的把事情解决了?乔如意,你也是个成年人,该明白凡事要付出代价的道理。” 乔如意垂眸思量少许,忽而笑了,“危止,戴着面具撒谎的感觉还不错吧?” “你认为我在骗你?” “我与行临相识不久,但算得上是生死之交。他那个人,一堆缺点,脾气差脸又臭,可还算仗义,一旦我真有你说的那么危险,你认为他会让我行事?” 危止,“你就这么相信他?” “至少,跟你相比,我更信他。”乔如意直截了当。 危止嗤笑,“这么说,可真伤人。” 乔如意冷了眼温,也不打算同他拉扯。“危止,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想要你,”危止慢条斯理,“留在九时墟。” “如果记得没错的话,答案我给过你。” 危止微微点头,“也是,当时你也很干脆地回绝我,但是如意,你能进九时墟,未必出得了九时墟。” 乔如意没被吓住,“我不是没出过九时墟。” “如果我不许呢?”危止口吻轻柔,却十足压迫之感。“前几次你是主动来主动走,但这次不同,但凡被九时墟邀请而来的人,轻易出不了九时墟。” 乔如意心口一颤,浑身警觉。 危止缓缓起身,身后和周遭浮游着的散游一时间吓得四处逃窜。 就连乔如意也感觉到了,来自危止身上的危险气息,强烈得叫人窒息。 乔如意不会坐以待毙,利落起身,反手来摸腰间昆吾,不料,一道光亮蓦地跃过眼前,下一秒就觉得脖颈处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力道极轻,针尖般。 乔如意的视线仓皇去寻,眼角余光瞥见身上的散游。 小兴奋! 她愕然,又觉太阳穴涨呼呼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太阳穴里钻出来似的。 心头一凛,她差点忘了,散游属于九时墟,为九时墟店主所驱使。 危止利用散游来控制她。 乔如意觉得浑身软,摸刀的动作就松软了下来,一下跌坐在椅子上,垂眸,呼吸开始急促。 视线变得游离,看进眼里的一切都是五彩斑斓,像是置身在巨大的万花筒。 唯独眼前男子,茕茕孑立,伫立在斑斓光影里三分真七分假。 “行临?”乔如意有点看不清,她摇摇晃晃起身。 危止上前一把扶住她。 升卿变得不安分,头抬起来朝着危止发出嘶嘶两声,可显然态度又没那么坚决,两声过后就不叫了,只有围着乔如意手腕缠走的动作。 “我是危止。”他低头看着她。 乔如意眼前的斑斓光影瞬间消失,近在咫尺的是危止的脸。 戴着面具的脸。 “危止……”乔如意眼里的光不明,嘴角挑起讽意,“你当散游是游光吗?它能控制我一时,总不能控制我一辈子。” 危止凝视她,“你错了,你跟寻常人不同,散游控制不了你,但是,”他缓缓压脸,在她耳畔落下一句,“它能影响你。” 乔如意第一反应就是:撒谎,散游的力量那么弱,想影响我吗? 但当危止脸上的面具轻轻蹭过她脸颊时,她的呼吸转得更促,心跳窜得厉害。 这种感觉极其熟悉,当时被曹禄山影响,行临靠近她时也会怎样。 意识到这点,乔如意竟放松了下来,如心底的石头被瞬间搬走。 对,她是受了影响才会这样,才会那么痴迷行临,不是发自内心的,也不是他们说的什么心有所想行有所动。 “散游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力量。”她虽说浑身泛软,但意识是清醒的,内心则燃起了一团火。 想把眼前这男人,生生扑倒。 这种念头竟比之前还要强烈,她要时刻扯着冷静才能压住疯魔般的心思。 她踉跄站不稳,危止就顺势收紧手臂,她于他怀里熟悉得很,像极了行临。 是了,乔如意也理解这种感觉。 毕竟除了姜承安,行临算是跟她有过“肌肤之亲”的男人了……这话不精准。 乔如意在心里复盘,哪怕算上姜承安,行临也算是唯一的一个,姜承安眼里只有工作没有美色,所以哪怕她被影响,面对的是其他男人,唯一的参照物就只有行临。 “幻境在瓦解,这个时候散游的力量对你来说也不算小。”危止扣住她的腰,低笑,“而且,你也说了它被我操纵过,它的能量是小是大就成了举手之劳的事了。” 乔如意咬咬牙,小兴奋…… 怪不得它今天显得格外兴奋。 “如意。”危止抬手,轻抚她额前发,“在九时墟乖乖待一阵子,等你腻了,我自然会放你回去,但不是现在。” 乔如意一把扯住他的衣袖,指关节攥得泛了白,想说些狠话,给他几声呵斥,但林林种种这些话在嘴里转悠出不来。 “我……不用谁来保护。”她额头泛汗,心里一直在喊升卿,哪怕它现在狠狠咬她一口呢。 然而,升卿无动于衷。 危止未恼,低笑,“我想保护你,就当,我想达成这个心愿。” “九时墟店主在九时墟里许愿吗?”乔如意嘴冷意,真是讽刺啊。 危止也听出她的嘲弄口吻,不怒反笑,“如果能一直留你在九时墟,许愿又如何?” 乔如意心头一颤。 “既然不爱喝茶,那就好生休息。”危止将她轻搂入怀,大手在她后背轻拍两下,“我送你回房。” “危止。”乔如意再次抓住他,这次抓的是他的手腕。 “想让我留在九时墟也不是不行。” 危止笑,“你想跟我提条件?” “是。” 危止笑,“只要不想着离开,条件你尽管提。” 还挺大方。 乔如意说了个“好”字,抬眼与他视线纠缠。她暗自深吸一口气,轻轻吐出抵在下唇, 她一字一句说,“危止,你得让我看看你到底长什么样,这样,对你我都很公平。” 第147章 我要带她走 危止闻言,松开了手。 乔如意借机后退了两步,盯着他,似笑非笑,“怎么,办不到?” 危止沉默不语。 乔如意,“你想我留在九时墟,可我连你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这不是待客之道吧?还是,” 她停顿少许,一字一句,“你这张脸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危止忽而笑了,“既然是秘密,本就是不能让旁人知道的。不过,”他话锋一转,“你想知道不是不可以,只是,你真想好了吗?” “什么意思?” 危止缓步靠近她,再次与她咫尺之距,低头看着她,“你窥了秘密,就要有承受这秘密的能力。” 乔如意一怔。 危止轻笑声溢出喉咙,“所以,收回你这个念头。” “我为什么要为你的秘密负责?”乔如意冷不丁开口。 这次轮到危止微愣,随即问,“什么?” 乔如意与他目光相对,“你强留我在九时墟,我要看清你长什么样,这是最基本的要求,我为什么一定要具备承受秘密的能力?” 她没被他牵着走,扭转话题反客为主。 危止似乎被她逗笑,“乔如意,你很会巧言善辩。” “是又如何?” “你想以知道我长相为你留下来的交换条件,但这是笔不成立的交易。”危止口吻笃定,“我说过,只要我不点头,你从这里走不出去,所以你没有提条件的资格。” 乔如意闻言,笑着摇头。 危止,“你觉得我说得不对?” “你的确能强留我在九时墟,但你别忘了,我有自由进出无相祭场的能力,危止,我在九时墟的日子里,你猜我会不会搅得你鸡犬不宁?” 危止注视着她不说话,虽看不见他的面容,但乔如意猜,他该是面容铁青的吧。 “无相祭场该藏了更多的秘密吧。” 危止看着她,“不仅擅狡辩,还擅颠倒黑白。” “这不是事实?”乔如意微笑。 危止,“我的面容倒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怕你见了承受不住。” 乔如意微微蹙眉。 “所以,有些事就不要窥探了,乖乖留下,这是为你好。”危止低叹一声。 伴着他一声叹,乔如意心里也似乎钻出个声音来:看他到底长什么样……摘下他的面具…… 这种念头一时间像是野草疯长。 她死死盯着他的脸,也不知是不是幻觉,就总觉得面具下的那双眼睛很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 摘下面具,一切都能真相大白。 “你我非亲非故,为我好这句话就显得矫情了。” 危止,“你一定要看?” 乔如意情绪上头,“对。” 面具下的眼微微暗沉,危止摊开双臂,“好,你亲手来摘。” 摆明了不反抗的架势。 他这么痛快,乔如意反倒心生狐疑。危止见她犹豫了,低笑,“怎么?怕我对你动手?” 乔如意嘴不饶人,“你落了动脚两个字。” 多两个字,意思就完全变了。 危止,“有这担忧也是好事,所以,你还敢上前来看?” 乔如意嘴角一扬,“有何不敢?”话毕反手一抽刀,利落而上。 危止没料到她能这么狠,明显怔愣了一下。但他没避没让,就站在原地,任由乔如意手中锋利的刀风逼近。 刀尖直抵面具,乔如意利落一转手,刀尖改了方向,一下挑开面具的边缘。 也是在这一瞬,乔如意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上当了! 散游在影响她,加重了她心底的执念。 危止到底是谁,这就是她的执念! 想到这点时,再收刀已然来不及,刀尖别过面具缝隙,精准贴着脸颊插进去,危止脸上的面具摇摇欲坠。 他果真还是伫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这一刻乔如意就更能肯定了,果然,他的激将法。 面具松动而落,乔如意心里一激灵,目光所及是男子长而入鬓的浓眉,下一秒只觉寒意袭来,耳畔是咻地一声。 就见一把刀子直冲危止,危止利落躲过,也顺便扭过了脸。 刀子深扎墙上。 危止的面具翩然而落。 一切发生极快。 乔如意定睛一看那刀子,狩猎刀! 行临! 她激动抬眼,果然。 行临一袭深色长衫,面容凛然,他似风尘仆仆而来,风涌进九时墟,掀扬了他的衣袂,连带的,还有着一股子血腥气。 乔如意哪还顾得上危止的面具掉没掉? “行……” 她刚喊出一个字,眼前就倏然一黑。 乔如意一僵。 是室内所有青铜盏里的散游都悄然躲闪,闭了身上的光亮,一时间整个九时墟陷入黑暗。 什么叫伸手不见五指,此时此刻是淋漓尽致地体现了。跟着,她就觉得腰间一紧,被人揽入怀里。 呼吸间气息熟悉,是行临。 “没事了,我带你出去。”他嗓音低低的,明显绷着警觉。 乔如意本想告诉他自己并没害怕,眼前的危止她也能应付得来,可就被拥入怀里的一刻,她像是只收起刺的刺猬,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紧张。 她也不是完全不怕。 这是九时墟,万一她真没办法离开呢? 好在,行临来了。 乔如意下意识贴紧他,头却愈发昏沉,眼皮重得不行。行临似乎感觉到了,低声,“闭眼,这里交给我。” 乔如意从喉咙里逸出一声嗯,很微弱的,眼睛一合还真就睡过去。 很快,浮游在半空中的青铜灯盏再次被燃亮。除了灯盏,空中还飞舞着成千上万只的散游,成群结队,像是漫天星子般璀璨。 危止一挥衣袖,散游们争前恐后地朝着灯盏聚拢,瞬间室内光亮大作,映得九时墟话恍若如昼。 也映亮了行临冷冽的眉眼。 怀中的乔如意已沉沉昏睡,头轻抵他胸膛。他将她抱至一旁,确保了她躺靠舒服方才松手。 小兴奋仓皇逃窜,下一秒就被行临擒住,将它从乔如意的衣领间扯了下来,眼神寒凉,指间正要一个用力将它了结,就听危止淡淡开口,“貌似它跟乔如意的关系还不错。” 行临松了手劲,一甩手,小兴奋被扔出好远去,摔在地上连滚了好几圈才晕晕乎乎地坐起来,吓得爬远了。 “你的面具戴上。”行临起身时,嗓音极凉。 危止嗤笑,弯身拾起面具重新戴好。看着行临时眼里似有讥讽,“灭掉一次灯,折损散游千万,九时墟的规矩你不是不知,只因怕她见我容貌?” “那你呢,强行召她入九时墟,你又将店规放置何处?”行临冷言。 危止嗤笑,缓步上前,“你怕乔如意看见我的脸,行临,你心有顾虑早晚会吃亏。” “这么说,你还是为我着想?”行临眼里也是讥讽。 “不然呢?” 行临冷笑,“这借口说的你自己都信了吧?” “你很清楚我的意思,是否借口,你心知肚明。”危止寒了嗓音。 行临冷眼看他,随即转身走到乔如意身边,刚要伸手,危止身影陡然而至,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做什么?” 行临眼皮一抬,“我要带她走,放手。” 危止收紧手劲,“行临,她能消执念,能化游光为骨,这种人,放不得。” “如果我一定要带走她呢?”行临与他对视。 危止微微眯眼,与他对视良久,“你我真的动手,结果只会两败俱伤。” 行临眼神沉了,“那就试试吧。” 话毕,他一把反扣危止的手腕,趁机手劲一使,危止及时收手,利落后退两步,狩猎刀亮出,锋利刀锋划破空气直抵行临的咽喉,身手极其迅速。 行临侧身避让,左手擒住对方腕骨反向拧转。骨骼脆响声中,危止顺势旋身,手肘猛击行临。 行临俯身扫腿,散游于四周飞扬间两人同时后撤。危止突然抖出狩猎刀,行临以长袖利落卷住狩猎刀,再反向甩出,布料撕裂声未落,狩猎刀已擦着危止的脸颊过去,削落了他几根头发。 危止反手,狩猎刀重持于手,疾步而上,刀尖近乎抵在行临喉咙时停下来,与此同时,行临的手指也扣住他的咽喉。 两人都扼住对方要害,势均力敌。 行临生冷如铁,“人我势必要带走,你我在这纠缠没有任何意义。” “她一旦回去,变数太大。”危止也是冷言。 行临,“她本就不属于这里,你能留她多久?或者,你以为她能是个坐以待毙的人?” 危止,“也不是没办法。”他微微转脸,看向昏睡着的乔如意,“杀了她,一了百了。” “我不会杀人。”行临松了手。 危止冷笑,收回了狩猎刀,“你是不会杀人,还是不想杀她?” 行临蹙眉,“九时墟的规矩——” “九时墟的规矩里可没有不能杀人一说。”危止知道他想说什么,冷言打断他的话,“在你的世界里不能杀人,但在这里,可以杀。” 行临上前一把揪住危止的衣领,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警告,“你休想动她。” 危止,“你不想解脱?” 行临看了他良久,松了手。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答不出,或者是压根就不想答。他走到乔如意面前,就听身后危止冷冽一声,“行临!” 行临反手一收,那只钉在墙上的狩猎刀疾速而来,耀出冰蓝色寒光,这寒光竟生生穿透危止的肩头,就听危止闷哼一声单膝跪地,疼得额头上汗珠瞬间下来。 行临稳稳接住狩猎刀,反插腰间,微微俯身将她拦腰抱起,转身走向大门,头也没回。 危止一手捂着肩膀,踉跄起身,盯着行临渐行渐远的身影,咬牙,“蠢货,你以为你自己没事?” - 出九时墟,前路不见光亮,如置身墨海之中。 唯一的光亮在身后。 九时墟像悬浮半空中似的,风过,檐下驼铃晃动,却鸦雀无声。 行临抱着乔如意一路前行,没有回头。 直到,身后九时墟渐渐被黑暗吞噬,只剩一个隐约、散着淡淡光亮的轮廓。 行临只觉肩头一阵剧痛袭来,倒吸一口气,一个踉跄没站稳一下单膝跪地,好在手臂有力量,紧紧搂住怀中乔如意,这才没摔着她。 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滚下来了。 刚才手臂下意识用了劲,牵动着肩头更是钻心疼痛。 但这一晃倒是把乔如意给晃醒了,她微微睁眼,看上去还有点半恍惚的状态。 “这……怎么这么黑?”她喃喃。 行临抱着她,肩膀的疼痛让他挪不开手,他低声说,“如意,手能行吗?” 乔如意只觉得头还晕乎乎的,知道是在他怀里,但感觉整个人都还在转。她试图动动手,倒是能动。 她嗯了一声。 行临说,“狩猎刀帮我抽出来。” 狩猎刀…… 乔如意想着刀子向来被他别在腰间,便伸手去摸。 手腕虽说绵软,但也多少能使点劲。她的手往下探…… 摸到刀的同时,就听行临倒吸了一口气,呼吸似乎粗了。 “乔如意。”他嗓音暗哑,咬牙,“往哪摸呢!” 乔如意虽说头昏胀着吧,但手心的触感真实啊。 她喃喃,“不就是狩猎刀吗……”说着,她手一抓。 行临浑身陡然绷紧,呼吸间明显粗喘,借着身后微弱得光线低头看她,喉间上下滚动一下。 “乔如意!” 乔如意这一抓也觉出不对劲了,头太沉了,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傻愣愣的,“好像……不是刀啊。” “狩猎刀在腰上。”行临盯着她,眼眸里似有火影在耀动,字字咬得清晰艰难。 乔如意哦了一声,念头在混沌的脑子里打着转,她摸的不是他的腰吗……但刚才摸着的手感的确不像是刀。 一只手继续在他身上摸,摸啊摸,手感还挺好。 “乔如意,腰在哪你不知道吗?”行临恨不得松开手臂把她扔地上,故意的吧? 她的手绵软无力,在他身上游走却像是点了火种,烧得皮肉滚烫。 还把乔如意给说委屈了,“这不是在摸吗?吼什么?” 本来就浑身无力的,还得帮他找刀! 行临哑然,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着蠢蠢欲动的念头,低声哄劝,“我没吼你,我就是……” 就是差点没忍住。 第148章 茶溪镇 狩猎刀抽了出来,从乔如意这个角度确实不容易。 行临借着单膝跪地的姿势,费力接过狩猎刀。乔如意昏昏沉沉在想,这不是能腾出手接刀子吗? 不过,他的手怎么了?她这是在哪? 正想着,就见行临将手中的狩猎刀一下掷了出去,跟着就觉是被人一下抱了起来,随即眼前一道冰蓝色光芒乍现。 行临的脸颊在她头顶清晰可见。 是狩猎刀的光。 乔如意第一个念头就是有游光,一个激灵就清醒了不少,条件反射寻光去看。 眼前是一条小路,散发着冰蓝色光芒,两旁仍旧黑漆漆的看不清。 是狩猎刀在开路。 借着清醒劲上来,乔如意这才发现自己是被行临一路抱着走,他身后,九时墟的轮廓渐渐模糊不见。 一些记忆零星回来—— 危止的话,小兴奋的倒戈,掉落在地的面具,行临的出现…… 不,行临出现之前整个九时墟陷入黑暗。黑暗来得及时,哪怕晚上一秒她都能看见危止的长相了。 接下来的事,她不知道了。 隐隐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呜咽。 乔如意循声看去,是小路两旁,匿藏在黑暗中蠢蠢欲动的东西,似野兽,身形却不小。 “行临。”她吃惊。 行临抱着她,目不斜视,“别怕。” “我……” 倒不是怕,她只是太好奇这是条什么路。她抬眼看他,愕然,下一秒就挣扎着要下来,“快松手。” 行临条件反射地收紧了手臂,“你老实点。” “我能走了,你不用抱着我。”乔如意算是清醒了十之有七了,语气着急。 “我还能吃了你?”行临被她避犹不及的反应弄得很是无奈。 乔如意当下就解决了他的误会,“不是,你这不是抱不动吗?” 她还想要点脸呢。 不想这话把行临给说愣了,随即反应过来,“什么叫抱不动?那现在我在干嘛?” 乔如意指了指他额头,“这满头大汗的还不叫吃力?行临,不是我说你,你是有点矫情了,我有那么沉吗?” 茶果子是吃多了点,但她是估摸着热量吃的,体重哪能涨那么快。 行临这才反应过来,好半天哭笑不得,原来。 “不是,你一点都不重。”他强调。 “你还是放我下来吧,一旦有危险我还能帮你。”乔如意说话的同时,双手也抵在他胸口和肩头上。 就听行临闷哼一声,脖子上的青筋都凸起了。 乔如意愕然,自己还没大力金刚掌吧,抬手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她的手心里血红一片! “你怎么受伤了?”她一下反应过来,趁着他松了手劲的空档从他身上下来。 这才看见他肩膀的位置濡湿了大片,只因为身着玄色看不见血色。 “没事。”行临忍着疼劲。 还没事?他这么忍受力极强的人都能疼得冒了汗,这得多疼啊。 她刚刚还误会他了,怪不得他的反应那么奇怪。 “你跟危止打架没打过?”乔如意皱眉,“同行间还下死手,他可真行,我找他要止血药去!” 她说着就要走回头路,被行临拉住,“他也受伤了,彼此彼此,谁也没占着谁便宜。” 乔如意看着他,良久问,“你想带走我,他不让是吧?” 行临微笑,“算你还有点记性,否则我这伤白受了。” 乔如意也是服了,这个时候还能笑出来。 “我看看伤势怎么样。”说着,她抬手就来扒他的衣服。 行临一愣,哪想到她会这么直接,等反应过来,赶忙道,“不用……” 领口被拉下来大半! 就这么快速、直接。 他愕然,“你一个女孩子家,扒男人衣服像话吗?” “我一个女孩子扒男人衣服都不怕,你一个男人还害羞上了?”她反将一军。 行临被将得哑口无言。 伤口露出来的一刻,乔如意看得心头一紧,自己的肩膀都跟着疼。一道齐刷刷的口子,血肉模糊,一看就是被刀子所伤。 “这是……” “狩猎刀。”行临主动交代。 乔如意啊?了一声,看了看前方开路的狩猎刀,又看了看身后的方向。 这俩打架动真格的啊,都把对付游光的家伙拿出来对付自己人。 “你们被狩猎刀所伤容易好吗?”乔如意嘴里这么问着,手上动作没停。 她拉起裙角一边,使劲一扯……一扯…… 行临没回答这个问题,反倒好奇她的行为,“你要做什么?” 乔如意脸上几分窘迫,尬笑,“我这不想着给你包扎伤口吗,这衣服料子还挺难撕的啊。” 果然不能照着电视剧里全抄啊,唰地一下撕开衣角一条纯属扯淡,除非先用刀子划开破口。 乔如意打算抽昆吾,被行临制止了,“我的伤没什么。” “流这么多血……” “出了幻境就没事了。” 乔如意目光向前,两旁的黑暗中蛰伏着不知道多少怪异的玩意儿,她看不到它们的样子,但从此起彼伏的呜咽声和喘气声不难判断,数量不小。 它们在盯着他俩,虎视眈眈,却不敢从黑暗中走出来。 再远处就是狩猎刀的影子,恰似一只冰蓝色的鸟儿,散发了一路的光芒,刺破黑暗勇往直前。 “我们这是要走出幻境?”她不解地问。 行临摇头,“是走出九时墟。” 乔如意愕然,指了指身后,又看了看前面,行临明白她的意思,轻声说,“九时墟的范围很大,并不是只有你看见的方寸之地。” 她听了咂舌,那么大的面积了还能叫方寸之地?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走出去?就这么……腿儿着吗?” 行临笑了,“咱就说,你问东问西的同时能不能帮我把衣服穿上?” 大半片身子还暴露空气里呢。 乔如意瞅着伤口还是不忍,虽说可能出了幻境伤口就能好,但在此之前他是实实在在流血呢。 但她嘴硬啊,“像是我能占你便宜似的。” 行临瞅着她,忍笑,“又不是没被占过便宜。” 乔如意一下又想起那晚,可真是……她微微眯眼,呵笑,“不知多少青年才俊等着被本姑娘青睐都没那机会呢。” 行临,“是是是,我的荣幸。” “看你这么识抬举,我就勉强为你排忧解难吧。”她想了想,抬起手腕,“升卿。” 升卿听见了召唤,抬头看乔如意。乔如意将升卿拎起,放至在行临受伤的那侧肩膀上。 “你会觉得很凉,但别紧张,能止血。” 升卿立马攀附在行临的肩头上,这一刻行临只觉整条脖子到半拉身子冰冰凉,像是陷入冰窖里似的。 额头上的汗都顿时消了一大半了。 乔如意说,“我的升卿啊就是我的护身符,不但帮我除魔卫道,还能在我受伤的时候多少减轻点伤痛。” 行临微微点头,嘴唇都有点抖,“领教了。” “哎呀,瞅瞅你。”乔如意连连摇头,“伤口太深了,升卿从来没这么冷过。” 行临一时又气又笑的,敢情拿他做实验呢。 忍了。 该说不说,多少是管点用的,伤口的血缓缓止住了。 “我之前受伤,血能很快止住很多时候都是多亏了升卿。” 她走在行临前面,“当然,跟我自身免疫力强也有关系。” 前往小路只及一人的宽窄,乔如意与行临没法并排走。原本行临想让她跟在自己身后,可身后半点儿光都没有,一旦走散了甚是麻烦。 便把她拉前面,看似开路,实则路两旁和前方有半点风吹草动抖逃不过行临的双眼。 行临笑说,“是,主要还是你皮实。” 乔如意闻言瞪了他一眼,决定大人有大量。 “行临,藏在暗处的是什么?” 行临,“人希。” 乔如意低声惊呼,“感觉很多。” “就是很多。”行临轻声告知,“其实世上有不少人希你是看不到的,它们藏于暗处,也以黑暗为食。” “会攻击我们吗?”乔如意想到葛叔他们。 行临,“藏于暗处的人希不敢靠近狩猎刀的光芒,所以切记要在光亮力行走,不能偏上一点。” 乔如意将眼前的路走出了条很笔直的线,都不带偏半点儿的,她可不想再跟人希来一场大战了。 “走出九时墟得范围呢?会怎样?”乔如意又问,“会见到陶姜他们?” 行临有片刻的沉默,点头,“会。” 乔如意回头看了他一眼,是迟疑了吗?可他的语气又很肯定。 “看着路。”行临一手搭在她脑袋上轻轻一扭,将她的脸转过去。 “现在咱俩的战力都半斤八两,尽量不要招惹人希。”他叮嘱一句。 乔如意想说谁跟你半斤八两,可又觉得浑身是不怎么有力气,双脚也像是踩在棉花上似的,一时间气从心来,“亏得我还挺相信小兴奋的,结果它背刺我。” 行临跟她跟得近,微微侧脸就能瞧见她义愤填膺的眉眼,一时间被逗笑。她扭头瞪了他一眼,幸灾乐祸呢? 行临,“散游本就是游光的残渣,没有情感可言,又受控于危止,背刺你也很正常。” 乔如意叹气,道理她都懂,就是觉得有点小难过。 “升卿我都能养得熟。” 升卿在行临肩头上抬起头,晃着脑袋,显得挺高兴。 行临笑,“升卿有灵性,这点是散游所不及的。” 升卿听得懂这番话,一时间可美了,半个身体竖起来,就跟一千零一夜里被魔笛控制的灵蛇,来回来地舞动身姿。 乔如意看了一眼,叹气,“卿啊,咱没舞蹈天分就别跳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咬人呢。” 升卿听了,反倒扭得更起劲。 行临看了一眼,低笑,“什么主人养什么灵物,都是犟种。” 也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开始有了光亮。狩猎刀始终在前方带路没折回头,可小路两旁已不再是黑暗。 像是一片人家,遥遥看去是人间烟火。家家户户门前都悬挂着红灯笼,还有敲锣打鼓的声音,伴随着叫好声、喝彩声。 感觉像是某个村子里正在唱大戏,村民们兴致盎然前往捧场。 房屋的结构偏中式,有些徽派的影子,白墙灰瓦的屋影错落在绚烂的光影里,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乔如意看着好奇,朝那边指了指,问行临,“我们是不是已经走出九时墟了?” 所以现在是幻境还是现实? “茶溪镇。”行临轻声说。 乔如意停下脚步,朝着那一片灯笼的海洋看过去,“好听的名字啊。” “镇子不大,却是胡商往来的必经之地,所以镇上以茶叶交易为主。”行临轻描淡写,“镇上有溪水,顺流而下栽满杏子树,每逢开花季节整个镇子花影重重,挺好看。” “在大西北这种地方很难得。”乔如意诧异。 行临嗯了一声。 想了想,问她,“你……想去镇子上看看吗?” 乔如意一愣,“现在?” 行临微微点头,“或者,也可以在镇子上住一晚,那里的人都挺热情。” 乔如意朝着茶溪镇的方向看了看,心里是感觉舒服的,重要的是……她扯回目光,看了一眼行临的肩膀,镇子上总能处理伤口吧。 刚要点头,不想行临就改了口风,“算了,继续赶路吧。” 乔如意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去镇子上休息一晚也行。” “下次有机会吧。”行临轻声道。 乔如意一脸狐疑。 行临不是个反复无常的人,刚刚能那么问她,说明留宿一晚肯定是没问题,但怎么就又改主意了? “行临,茶溪镇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行临见她皱个眉头钻牛角呢,干脆轻揽过她的肩膀,拥着她往前走,“没什么特殊的,就是风景比其他的村镇、城池要好上不少。就是陶渊明笔下的那句‘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的场景。” 乔如意闻言两眼都亮了,下一秒就朝着茶溪镇的方向冲过去。行临早料到她能有此举动,单臂一伸,将她整个人都拦腰抱起。 她就跟只小鸡仔似的悬空,两条腿前后拼命蹬。“行临!你不是有伤在身吗!” 行临不紧不慢夹着她前行,“我用的是没受伤的这边,你不用操心。” 第149章 乔如意,再见了 乔如意又开始头昏脑涨,腰都快被他给勒断了。 “大哥,你要么放下我,要么抱我抱得舒服点……” 末了,行临当了个回人,将她放下来了。乔如意一下没站稳,又一下反搂回行临。他垂眸看着她,眼尾藏了几分笑意。 “你要是想让我抱你走就直说,不用不好意思。” “行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乔如意盯着他的脸,搂着他的手没收回,反正她的双脚现在还软着呢。 行临饶有兴致,“我想什么了?” 乔如意腾出只手朝后边一指,“茶溪镇,一开始你很希望我能去,但紧跟着你就改变了主意,生怕我会进的架势,行临,那个镇子有什么秘密?” 行临看着她,“我以为你会继续让我抱你走的话题。” “我在跟你说认真的呢。” 行临无奈地笑了,“能有什么秘密?乔如意,我受伤了,现在紧要的是我的肩膀。” “那么大的镇子处理不了你的伤口?” “狩猎刀造成的伤哪那么容易处理。”行临给了个充足的理由。 乔如意好奇,“那能怎么处理?” “回到我的地盘就好处理了,你之前给我用的药粉就管用。” 乔如意半信半疑。 没有明确证据能证明此人撒谎,她也的确没带止血药粉。 茶溪镇就这么擦肩而过了,乔如意的兴趣刚被勾起就被按灭。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见到茶溪镇还两说,因为在乔如意回头努力再去寻找茶溪镇的影子时已经看不到了。 她隐隐怀疑,茶溪镇跟九时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或许并非是存在于现实中的镇子,否则灯火通明的那么大一片地,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 接下来的一段路又恢复如常。 由狩猎刀开路,眼前是由冰蓝色光亮铺就的漫长又逼仄的小路,两旁依旧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只不过与之前不同的是,好像没有人希了。 乔如意刚想问行临这样的路还要走多久,就听行临先开口,“回去之后有什么打算?” 乔如意脚步有片刻停顿,但随即又恢复如常,似开玩笑般,“以前怎样,回去还怎样呗,我跟你不一样,我要赚钱养活自己。至于没找到壁画的事怎么跟老师们交代,等回去休息好了再说吧。” 行临,“怎么在你眼里,我就不需要赚钱养活自己?” “你是九时墟钦点的店主,金银珠宝香车美女肯定管够,你在瓜州城那些个大手笔唬不了人,咖啡店和马场不过就是你打发时间的消遣罢了。” 行临笑得挺无奈,“金银珠宝是有点,香车有沈确那位财神倒也不缺,至于美女,你看我身边有吗?” 乔如意眼尾一挑,瞅了他一眼。 他便不动声色地补充了一句,“除了你。” 这还差不多。 乔如意微微抿唇,轻笑,“只要行老板点头,美女都是一批一批往上冲。” 网红店怎么做成的?那不跟行临这张脸息息相关?多少漂亮小姐姐千里走单骑跑到瓜州,目的就是想亲眼见见被点评网友们誉为惊为天人的神仙容颜。 见不到的总怀疑是生人p图,人与人之间再差能差到哪去?至于天上地下的? 见到的直感叹,持帅行凶吗不是?人与人之间或许没太大差异,可神与人就不同了。 明明是神只之姿,跟芸芸众生比可不就天上地下了? 当然,这些言论都是点评网上说的,可不是她乔如意自己总结。 不过讲真,行临这张脸真能带来不少便利,就算不做九时墟店主,想躺平,那也会有不少富婆抢着包养吧。 行临没回应她的话,沉默地看着她。乔如意对上他的视线,察觉出他眼神里似几分不悦呢? 正想着,就听行临开口了,仍旧看着她,嗓音低沉严肃,“我不喜欢。” 乔如意心头掠过不易察觉的欢愉,这种感觉很清浅,他明明在生气,说出来的话甚至也冷冰冰的,可听进耳朵里就很舒服。 她哦了一声,“我刚刚也就是开个玩笑。” 行临目不转睛地瞅着她,脸色平静的。乔如意觉得他应该不大爱开这种玩笑,一时间也觉得自己冒昧了。 她主动靠近,“别生气了,我真不是故意的。” 行临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见状,眉眼松动了不少。“没生气。” 乔如意眼瞧着他唇眼有了笑意,这才放宽了心。笑意糅进了眼里,她觉得自己也是邪门,怎么他眉间松了她也跟着愉悦了? “还要继续找吗?”行临问。 乔如意愣了愣。 行临似乎不想提,但还是提了。“姜承安。” 乔如意这才反应过来,哦了一声,“要找啊,要找。” 说完这话她心想,怎么像是特别强调似呢?说给他听,但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行临眼里暗沉,良久后开口,“乔如意,你总不能把人生重点落在找姜承安这件事上吧?” 这句话说得有点重,乔如意听着心里不大舒服,她抬眼看他,“暂且不说我也会忙我的工作,就算我把找姜承安这件事当成人生重点又怎样呢?” 行临一愣。 “我的预感,姜承安的失踪就是跟九时墟有关,所以我会追查下去。”乔如意说。 行临,“曹禄山的事情已了结,你还想怎么追查下去?” 乔如意道,“我承认,目前所有的线索都断了,该去的地方去了,该找的地方找了,我又不能拿刀逼着你进九时墟将上下五千年都翻个遍,所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但不代表她就放弃了。 她不相信一个人就这么无缘无故失踪了,只要不放弃,总能再翻出点线索来。 行临敛眸,忽而笑了,“你话里有话。” 乔如意深吸一口气,“照正常逻辑,我朋友的失踪跟九时墟有关,你作为九时墟店主就要负责到底。但你带着我进了无人区,找了锁阳城,又在曹禄山的幻境里经历了一遭,我也不能再多要求你什么。” “算你还是个明事理的姑娘。”行临说。 “可我也有不理解的地方。” 行临点头,“你说。” “这两年的黑沙暴都是曹禄山所为?” 行临,“不止是曹禄山,游光逃出九时墟来到现实世界,都以黑沙暴的形式出现。你来店里留宿第一晚,不是也看见了吗?” 又提那晚的事。 明明他才是“行凶”的那一个,怎么反倒弄得她像是不合礼数的那一位了。 “执念深浅决定游光力量的薄弱,那晚你看见的属于较为好抓的游光,像是曹禄山这种执念深重的,游光的力量就很强大,对于九时墟的抓捕工作就增加了难度,有的会抓上一年,有的会抓上好几年。” 乔如意愕然,“那有没有抓了数百年上千年都没抓住的?” 许是行临没料到她能问这个问题,怔愣片刻,看着她时的眼神里游弋出琢磨不透的深沉。 乔如意见状以为他是不清楚,刚想转移话题,就听他开口说,“有。” 这次轮到她愣了。 “是什么人的游光这么厉害?” 行临又是沉默了好半天,才道,“我也是听说,还没遇上。” 乔如意有点失望。 “我明白你的疑问,这么说吧,姜承安失踪前经历过黑沙暴,也留下了一枚金饼,但不代表着就跟曹禄山有关。黑沙暴和金饼都不是曹禄山的专属。” 行临很聪明,知道她心中所想和所惑,“所以如意,你想得开是最好,不要让寻找姜承安这件事成了你的执念。” 乔如意沉默。 她明白他的意思,三千大千世界,九时墟的无相祭场也是万万千,姜承安一旦真卷入九时墟,那能找到他的几率几乎为零。 “另外,”行临再次开口。 说了两个字就没下文了。 乔如意等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抬眼看他。他双臂交叉,探身下来凑近她,“刚才你提到姜承安的时候,你说的是,朋友。” 她一愣。 说了吗? “你是说错了,还是心里就这么想的?”行临追问,眼里似有促狭。 “我啊,”乔如意微微一笑,“很不好意思,没印象了。” 行临一挑眉,看了她少许,“好吧。” 乔如意心里却是七上八下的,自己怎么想的?她刚刚的确是称了姜承安为朋友。 对,她先被游光影响,后被小兴奋背刺,余劲儿还没过呢。 是这样的。 她边往前走边想,也敏感觉得行临在她身后一直看着她…… 心头莫名慌了一下,这种感觉挺奇怪。 两人一前一后又走了五六分钟的光景,这期间谁都没开口说话,但乔如意一旦稍稍走偏,行临都能及时伸手将她拉回到小路上。 也不知这种情况发生了几次,直到,突然一道强光射入了乔如意的双眼。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乔如意都没等反应过来,行临大手早于她的反应,一下捂住她的双眼。 “行临!”她惊呼。 “没事。” 乔如意只觉被行临搂入怀里,后背紧贴着他结实的胸膛。 眼睛一直被行临紧捂着,看不见前方发生了什么,只能隐约听见驼铃声和沙漏簌簌而落的声响,还有嘶吼哀嚎声,像是来自遥远的天际。 呼吸间似有血腥气,以为是行临的伤口又流血了,想张口问却发现喉咙是堵的。 跟着她觉得一股疼痛从手心袭来,直穿整条手臂。 这疼一直往心里钻,乔如意的意识一恍惚,紧接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如意…… 乔如意。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那声音似近似远,像是在她耳边,又像是远在天边。 乔如意循声去看,这才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花田中。是天然的野花花田,各色小花开得艳丽,蝴蝶舞动间有淡淡花香。 阳光同样很艳,不远处,一道男人颀长的身影就被光亮笼罩着,不大真实。 男子一袭月白色长衫,同色披肩的一角被风轻轻扬起。扬起的还有他墨色长发,衬得他面容极其苍白。 乔如意隔着满眼的花色看着男子,也不知是不是光线太亮了,她看不清男子的长相。 可十分离奇的是,她竟知道对方是危止。 他于花田中茕茕而立,脱俗出尘般,静静地注视着她,他的右手旁有一大簇花,一张面具搁置上面。 乔如意能清楚看见那张面具,是危止平时戴的。 她努力去看他的脸,不可能瞧得清面具瞧不清他的脸吧? “危止?”乔如意倍感奇怪。 试图朝前走,双脚却像是钉住了似的,动也动不了。她眯着眼,尽量想去看清危止的长相。 不管怎么努力都看不清,只能看见一张挺苍白的脸,像是十分虚弱的样子。 是跟行临交手的原因吗? 但同行临交手之前,危止看上去就很虚弱。 “如意。”男子开了口。 嗓音轻悠悠的,但听着就是危止的声音。 “我来送你一程。” 乔如意动不了,只能站在原地。“你看上去受了挺重的伤?” 危止嗓音含笑,“还好。” “这是哪?为什么我动不了?” 危止轻声说,“看见彩虹了吗?” 乔如意环视一圈,在前方不远处还很有一道彩虹,这彩虹挺奇怪,落在花海上,抬头看天却是没有。 “彩虹之外就是你的世界,如意。”危止说。 乔如意诧异,“你在的位置呢?属于九时墟?” “不属于。”危止的嗓音低低的,像是力气用完了似的,甚至从乔如意的角度看过去,他的脊梁不再挺拔,微微佝偻着。 “是时隙沙洲。”他继续道,“你可以理解为九时墟到现实世界的过度地、时空夹层。” 乔如意恍悟,再定睛一瞧,眼前大片花海已成了望不到尽头的黄沙大漠,风从耳边过,沙粒在簌簌作响。 那道彩虹却还在,印在黄沙之上,像是道烙印般。 “危止,你是想跟我说什么?”乔如意也不知是怎么了,心头泛起一阵阵的难过。 “如意,你的血很特殊,保护好你的血,保护好自己。”危止幽幽地说。 他似乎更累了,一句话说出来气息很重。 乔如意看着危止,好半天道,“好。” 他似乎笑了。 “那么,乔如意,再见了。”他边说着,边抬手朝她挥了挥。 其实是,再也不见了。 乔如意下意识抬手与他道别,眼睁睁看着他颀长的身形渐渐后退,渐渐的模糊在黄沙大漠之中。 风吹过,她觉得脸颊微凉,抬手一碰,愕然。 她竟然流泪了。 - 小小番: 乔如意再次出现在九时墟时,危止还来不及戴上面具,当时整个九时墟里的散游都乱成了一团,似无头苍蝇般乱飞乱撞。 危止甚至还打翻了茶杯,滚烫的茶水烫了指尖。 乔如意的状态不是很好,意识不清醒。靠在那双眼是睁着的,危止与她目光相对的瞬间,下意识摸了一下脸,好在面具戴上了。 凑近乔如意后才发现端倪。 她迷迷糊糊的,凝视他,像是透过他在看其他人。 嘴里喃喃有语。 危止惊愕,将她搂过靠在怀里,低呼着她的名字。她眼皮翻动得厉害,他低头仔细一瞧,能看见她瞳仁深处有抹影子。 不是他的倒影。 而是游光的影子,黑色人影。 危止倒吸一口气,是曹禄山! 曹禄山的游光正在影响乔如意。 他一声声唤着乔如意,她没反应,红唇翕动了大半晌,喉咙里终于有了动静。 危止低脸来听。 “行临……”她低喃。 看着他,唤着行临的名字。 危止搂着她,浑身僵硬,一时间没给与回应。乔如意却凝视着他,伸手一点点凑近他的脸。 直到她的指尖抵在他的面具上。 危止这才反应过来,想拉住她的手却为时已晚,她竟一把将他的面具给扯了下来。 当时危止整个人都不会动了,掠过脑子的唯一念头就是:完了! 可乔如意就是看着他不说话,眼神异常空洞。 乔如意在他怀里的时间并不长,很快她就不见了,危止不用刻意去寻也知道,她重新回到了行临身边。 曹禄山! 危止走到多宝阁面前,抬手生生将沙漏扭转时,整个九时墟都在地动山摇。浮游在青铜盏里的散游吓得四处乱飞,像是即将要发生一场劫难。 他强行进入了无相祭场,反噬的力量剥了他大半的体力,当他找到曹禄山的那一刻,月白色长衫已被血染红了大片。 危止显得很狼狈,可瞳仁里的熊熊烈火近乎能将人挫骨扬灰。他亮出狩猎刀,刀锋上因沾了他的血气更显寒凉。 曹禄山见他不亚于见到鬼魔,骇然大惊,“你、你强行进入无相祭场!你公然违反九时墟的规矩!” 危止不多言,一甩手,锋利的狩猎刀直穿曹禄山的心脏,曹禄山惨痛大叫,跟着剜他骨肉的青铜锁链陡然而起,将他整个人悬在半空。 危止额头上的汗珠颗颗滑落,但他看向曹禄山的眼神是嗜血、狠戾,他的大手一收,青铜锁链就骤然收紧,尖锐的抓钩再次穿透曹禄山的身体,有黑色影子近乎要从他体内窜出。 “怪就怪你动了不该动的人。”他字字冰冷。 曹禄山气若游丝,声音断断续续,“危止,你……强行进入无相祭场滥用私刑,你……会遭报应的!” 第150章 真的没联系了吗? 三个月后,西安。 七月流火,日头西斜时分暑气还黏在青石板路上。洒金桥老街挤满摇扇的游客,羊肉泡馍馆子飘出混着香料的热浪,蜡染布幌子垂在巷口纹丝不动。 往深巷再走百步,喧闹渐次沉寂。槐荫尽头现出座改造的老院落,门楣悬着不起眼的木匾,木匾上的字迹甚至都斑驳看不清了。 陶姜拖着行李箱,手持打籽绣小团扇一步三扇,一身月白色小洋裙显得清凉。她抬眼看了看头顶上的木匾,推门时铜铃轻响,满墙的古拓画送了不少凉意。 满院郁郁葱葱,菱花窗前的老株石榴枝繁叶茂,绿叶间偶有残留的红色花蕊,更多青涩初成的果子藏在茂叶里。 乔如意正俯在花梨木案前,冰裂纹瓷缸里镇着酸梅汤,拓画用的生宣覆在青砖地上吸湿。偶有穿堂风掠过,檐角铁马就与屋内悬挂着的青铜驼铃遥相呼应,把巷外的市井喧闹滤成遥远的背景音。 “你猜怎么着?”陶姜半倚着青砖墙,任由行李箱滑出老远去,团扇冲着满是细汗的额头猛扇。 “这个旅游季大西北火了,行临上热搜了,承包了前三的热度话题,周别都跟着露了脸。” 乔如意头也没抬,取昆吾轻刮桌上残片的表面钙化层。 “能想象出行临的臭脸。”她淡淡开口。 “嗯,面对镜头是不大友好。”陶姜笑说,“不过这种事也是怪他自己,是他接了穿越无人区领队的活,三十辆坦克浩浩荡荡的可不震撼?今年的游客还巨爱往无人区跑呢。” 乔如意嗯了一声,没再回应这个话题,抬头看了陶姜一眼,眼神有瞬间的恍惚。“裙子不错。” “我也喜欢,我想着以后多穿穿裙子。”陶姜多少消了暑,走上前笑问,“你刚才看我的眼神不对啊。” 乔如意拿起了羊毫,蘸了用终南山泉与陈年米醋调配的特制药水,轻敷纸面后覆上生宣。 “我认识你十多年,见你穿裙子的次数屈指可数,我爱上你了行吧。”她的目光瞥了一眼行李箱,“你这是离家出走了?” 现在看见月白色的物件总能让她想起危止,伫立在黄沙大漠里,那道彩虹成了屏障,她靠近不了他,他也走不出那片方寸之地。 “老爷子给我安排了一门亲事。”陶姜坐在旁边的石椅上,看着桌上的拓画,“我才二十来岁,你说至于吗?关键时刻你又来了西安,我只能追随你而来。” 乔如意笑了笑没说话,一猜就是了。 她利用掌心温度透过薄娟唤醒纤维,指节叩击时如雨打芭蕉。待纸张半干,以绸布包裹的拓包蘸取朱砂胶泥,手腕悬空做圆弧轻拍。 残损的文字渐次显形,竖笔如戈,横笔似弦,每个转折都似乎带着风沙气。 陶姜抻头瞅了一眼,“这是哪的文字?” “西夏文。”乔如意轻声说,“可惜了,是个残片。” “你就是为了它来的西安?” “不止是它。”乔如意说,“专家团们发现了崇宗年间掌印官的手稿,这批手稿氧化得厉害,要尽快拓出来保留才行。” 陶姜面对这些古迹是外行,所以也不多问,只是惊讶这次乔如意的配合。 “鱼人有的事已经解决,姜承安还是没有任何线索,我正好有空档期,所以就当度假了。”乔如意说。 陶姜咋舌,“你把工作当度假啊。” “这里可好过高楼大厦。”乔如意抻了抻腰,今日没打算出门,就简单洗了把脸,头发随意挽了个髻,刘海松散着,媚气得很。 陶姜点头,这倒是。 她饶有兴致,“西安离瓜州就不远了,你没打算去看看他?” 乔如意看出她眼里的八卦来,反问了句,“我看沈确这三个月经常往bj跑,你俩没联系?” 陶姜呵笑,“你怎么知道的?” “这不废话?我又不是看不见他的朋友圈。”乔如意笑说。 陶姜一撇嘴,“没联系。” 乔如意啧啧两声,“可怜了沈公子的一番心思,那么不爱发朋友圈的人,这仨月就看他嘚瑟了。” 说到这儿她笑,“你猜,他发朋友圈发得这么频是为了什么?” 陶姜哼笑,懒洋洋的,“不知道。” 乔如意也不戳穿她,就装吧。 “鱼人有的事没后患了?”陶姜将话题扯回鱼人有身上。 乔如意嗯了一声。 从幻境回来,鱼人有就跟在乔如意左右,知道她要回bj后更是形影不离。乔如意岂会不清楚他的担忧?跟他说,放心,我答应你的事不会反悔。 说白了就是帮鱼人有翻身。 帮他填坑的首要任务就是钱。 不管是乔如意还是陶姜,都不会说无缘无故掏出一笔钱来,更何况鱼人有身上的可是巨款。 不给钱,就让他赚钱。 乔如意以祖宗的名义在外界亮相,一度引起了不小得轰动,鱼人有跟在她身边别提多骄傲了,身价也跟着水涨船高。 乔如意依照承诺,拓了几幅画,一经拍卖果真是价值不菲,这期间鱼人有没少帮着忙前忙后,一来二去的也拿了不少红利。 再后来乔如意就把其中一幅画的拍卖款给了鱼人有,理由很充足,说是在幻境里她夜没少出力,算是报酬。 这一下就彻底解决了鱼人有的所有困境,鱼人有感恩戴德,他心知肚明这就是乔如意的明帮,她身手那么好,在幻境的时候哪轮到他出头呢? 鱼人有暗自发誓,这辈子他就一心做乔如意的小弟了,并且遣散了阿龙阿虎,给了他俩一笔钱自行安好去了。 他跟乔如意说,往后余生我就是祖宗的人,祖宗让我朝东我绝不朝西。 乔如意不喜身边有人跟着,又不是混黑社会的,见天身边跟个人像什么话? 这次她接下拓印西夏手稿的工作,金魏还肝颤地问她,“您那位保镖还跟着吗?” 都是一群搞研究的人,鱼人有那架势的确会吓着人。 “这阵子我让他去了解西夏文化呢。”乔如意说了句。 陶姜一听这话笑得前仰后合的,“你可真行,说不准鱼人有能被你培养成高材生呢。” 乔如意笑得肆意,“那也算是功德一件了。” 院落里安静,偶尔起风很是凉爽。石榴树下还有围炉煮茶的家么什,陶姜待了这么一会儿就终于领略乔如意落脚于此的英明了。 炎炎夏日,树荫下饮茶吃瓜,到了晚上还可以涮涮锅子,这小日子过得真是舒坦。 让她想到幻境里行临给他们住的那套宅子了。 “哎,你跟我说实话,自打咱们离开瓜州到现在,你俩真的一直没联系?”陶姜还是不死心。 乔如意,“就偶尔在微信上说两句,不过也挺长时间不联系了。” 陶姜吃惊,“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联系?”陶姜可不允许她揣着明白装糊涂。 乔如意四两拨千斤,“大家都忙吧。” 陶姜,“借口。” 乔如意倒了两杯酸梅汤,其中一杯递给了陶姜。陶姜接过后喝了一大口,冰镇后的,下肚立马消暑。“其实啊,我以为你俩能有戏。当时行临将你从幻境里带回来的时候受了那么重的伤不说,你昏迷不醒了多久他就守了你多久,要说他心里没你,那绝对不可能。” 乔如意坐在椅子上,端着杯子小口抿着酸梅汤,一直没说话。 喝了大半杯后才开口,“我也以为沈确会追你,或者,你追沈确。” 陶姜差点儿呛着,连连摆手,“可拉倒吧,回到现实里大家也都清醒了。再说了,沈确也不见得多喜欢我。” 乔如意笑问她,“那你不喜欢他?” 陶姜将杯子放桌上,思量着,“喜欢是喜欢,但还没到那种非他不可的程度,好像缺少了点什么。” “幻境里都是生死之交了,还缺什么?” 陶姜,“嗯……就是感觉所有相处都在幻境里,现实什么样好像都不知道,缺少了现实感,对,就是这种感觉。” 乔如意了然地点点头,沉默了半晌,才道,“我记起一件事。” 她也顺手将杯子搁桌上,“当时你和沈确假扮雪见和高臣,沈确在高家牌位前说了一番话你还有印象吗?” 陶姜记得,“就是什么吾妻雪见叩首之处什么的?” “他说的是吾妻雪见叩首之处即是我姓宗祠,她触过之物皆入我族谱。” 陶姜点头,“对,是这套词。” “有什么问题?”乔如意看着她问。 把陶姜问懵了,反问,“有什么问题?” “我之前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但行临提醒了我,我才后来一寻思才get到了沈确的小心思。”乔如意拿过陶姜的打籽绣团扇,轻轻扇动,笑说,“照理说他在高家祠堂里,说词该是吾妻雪见叩首之处即是我高姓宗祠,但沈确当时没加高字。” 陶姜不以为然,“忘了呗。” “你们演练好几遍了吧,一个高字能忘?”乔如意斜乜她,“我高姓宗祠和我姓宗祠可是两个意思,前者代表他是高臣,后者代表的是他自己,沈确。” 陶姜愣住。 乔如意将扇子塞她手里,“所以你猜,他那番话到底是说给雪见听的,还是说给你听的?” 话点到即止。 乔如意起身,又忙活拓画了。陶姜在椅子上坐了好半天,看得出乔如意最后一句话让她上了心。 良久她才起身,“能不能是你太敏感?” 乔如意眼皮没抬,“发现他异常的是行临,你说我和行临谁更了解他?” 陶姜站在桌前,盯着拓包上的印泥,咬唇咬了一会儿,“如果他对我有意思,怎么不联系我?” 是啊,如果有意思,为什么不联系? “可能,他在等你主动?”乔如意假设。 陶姜见她也说不出所以然来,一挥手,算了,不问她了。 见她用手不忌讳,陶姜立马提醒了一句,“手受过伤,你注意点。” “没事,伤口早就好了。”她擦了手,将残片铺在青砖地上。 陶姜顺势看了一眼过去,上头写有西夏译经之类的字,她不大认得。 “你要在西安待多久?” 乔如意,“目前没定,要看工作进度。”她说着抬眼看陶姜,“你不会想让我包庇你吧?” “什么叫包庇啊?铁瓷有难,你得两肋插刀。”陶姜说着就去拖自己的行李,“再说了,你自己住多孤独寂寞冷?有我陪着你还能说说话。” 话毕都不等乔如意点头,她就一溜烟儿进屋了。 “我要住大卧室啊!” - 乔如意来了西安后就有了固定作息,每天晨起打打八段锦,饿了就去早市吃点碳水,不饿就开始干活。 一天两顿饭,累了坐在石榴树下喝喝茶赏赏夕阳,不到十点就上床休息了。 今晚跟陶姜喝茶喝多了,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是蟋蟀声,以往听着像是白噪音挺催眠,今晚入耳就觉吵得很。 刷手机时想起了陶姜的话,便看了热搜。果然,行临带队进无人区的照片好多张,每一张都看得出是偷拍。 照片里的行临下巴湛青,胡子长出来了。身穿沙漠迷彩t恤,紧贴胸膛的布料勾勒出肌肉轮廓。作战裤的膝盖处磨得发白,裤脚利落地塞进高帮军靴。 帆布腰带左侧别着多功能水壶,右侧插着狩猎刀。卡其色防风巾松垮绕在颈间,他抬手调整墨镜,小臂肌肉牵动衣袖。 硬核又狂野。 有一张里偷拍被发现,行临的脸色不大好看,眼里明显不悦。 乔如意忍不住笑了,这很行临。 再看讨论,几乎都是清一色的喊帅老公,又说此男光是看着就很有安全感,简直是又性感又糙汉。 还有不少趁着假期专门跑去瓜州打卡的,守在咖啡厅好多天,直到拍到行临后狂喜兴奋。 相比行临,周别就显得平易近人,多少漂亮小姐姐涌进店里,都是他一手接待,能把忍哄成胚胎,顺便的宰割里一波流量。 乔如意盯着行临的照片看了许久,退了出来。 再看他的朋友圈,呵,仍旧是一条朋友圈都没有。 哪怕是为咖啡店的宣传呢,也都没有,她的朋友圈就是死寂般的存在。 对话框里没最新的消息。 第一波对话是她离开瓜州回bj,刚落地,收到了行临的微信。 他问她安全抵达了吗? 她回,已落地。 他发了个点头的表情。 第二波对话在六一。 他发了一条:六一快乐。 她回了一个倦怠的表情,发了张她的工作台照片:长大的人可快乐了呢。 他给她发了个大红包:买甜食,吃了会开心。 最后一次对话就在七夕。 他上来又发了个红包,红包口令上写着“节日快乐”四个字。 多余的话就没说。 当时她在开会,等散会了才看见,见着红包第一反应就是点开接收。 收了之后觉得还得礼尚往来,于是又回了一个红包,回了一句话:你也快乐。 然后,就没然后了。 红包行临一直没收,24小时后又自动退回了账户。 一直到现在,谁都没再跟谁说话。 乔如意其实也在想,为什么不联系了?她好几回想主动发微信问他忙什么呢,但手指头悬在屏幕上好半天,最终还是罢了。 她还在找姜承安的下落,总牵着行临做什么? 乔如意翻了个身,看了一眼时间,过凌晨了还是没有睡意,这让她一时间有点焦躁。 都怪陶姜,没事儿提什么行临啊。 七月份之后大西北基本就没什么淡季了,行临估计应付那些主动上门打卡拍照的小姑娘们都忙不迭呢。 人和人之间不就是这样吗,会在不闻不问得日子里慢慢告别。 总有一天,她和行临也是如此了。 乔如意放下手机时不经意看了一眼手心。 伤疤已经不见了。 跟陶姜说的一样,她当时昏迷了挺长时间。 那天,行临带着她一路前行,直到耀眼的光芒过后她失去了意识。 她做了好长的梦,梦里有形形色色的人,包括最初梦见的危止。 在梦里她觉得自己好疼,来自手掌,又扩散全身。 等她再睁眼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行临。 一脸憔悴的行临,下巴青嘘嘘一片。 后来她才知道,不仅是她,还有陶姜他们都从幻境离开后,都是在心想事成咖啡厅醒来的。 只有她,回到咖啡厅后昏迷不醒。 手心里的伤口重现,像是全新的伤口似的,好长一道口子,流了好多血。 医院处理不了她的伤口,也是奇怪,不管怎样都止不住血。 升卿看上去也筋疲力尽的,帮不了太多忙。最后行临想到了她的药粉,竟止住了血。 忙完这一切,陶姜他们才发现行临浑身也都是伤。 就这样,她在咖啡厅二楼的主卧里躺了将近十天,这期间有很多次她心脏骤停,都是行临一次次将她从死神手里拉回来。 陶姜说,你都不知道那些天我们是怎么过的,都不敢睡实了。但相比行临,我们还算是睡过觉,行临几乎都没怎么合过眼。 乔如意醒来之后全然不记得这些事,像是做了一场长梦似的,手心疼痛也消失了,伤口也在疯长新肉。 直到告别那日,她的手已经完全不疼了。 第151章 一跃成专家了 没什么理由继续留在瓜州。 没了黑沙暴侵袭的瓜州又一如既往的热闹,心想事成咖啡厅也一如既往的火爆。他们一行六人回来后,瓜州进入了最好的季节,每天阳光艳得很。 乔如意第一时间接到了工作电话,陶姜在电话里也被他父母劈头盖脸的一通骂,骂完后又是一顿哭,说跟她断联的这些天都快吓死了。 当时乔如意坐在靠窗的位置晒太阳,这是她醒来后雷打不动的“项目”。 她觉得咖啡厅里最舒服的地方莫过于此,阳光耀眼却不闷热,坐在其中就觉得能活着回来的感觉挺好。 比起九时墟,幻境里的阳光成了一份难得,但也不及现实世界里的阳光踏实。 接完电话后,周别凑上前,一脸的难分难舍,问她能不能不走。 行临站住咖啡机前闷头做咖啡,眼皮也没抬一下。乔如意下意识朝他看了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心里多少失落。 转念一想,失落什么呢?你本来也不属于这里。 她收回目光,轻笑,“我得工作啊,不工作我吃什么喝什么?” “我哥养你啊!”周别语出惊人的。 乔如意只觉头一忽悠,又下意识抬眼去看行临,这一次行临也抬眼往这边看,四目隔空对视了一下。 很快她又敛回眸,对周别说,“我又没七老八十干嘛用别人养?” 周别忙摆手,“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你休整一段时间不行吗?住在咖啡厅里,我们又不能饿着你渴了你。” 乔如意笑而不语。 休整吗? 好像缺个强有力的理由呢。 周别见她不像是能改变主意的样子就起身怏怏离开,嘟囔了一句,每天都习惯六个人了,现在接二连三都走…… 乔如意在想,习惯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她惯来独来独往,可也觉得六人在一起挺好。 行临做了咖啡,口感醇香浓郁,乔如意走过大江南北不知多少的咖啡厅,就他做咖啡的手艺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还有点心,都是当天新烤的。他起得早,乔如意洗漱好下楼吃早餐的时候,第一箱的点心都已经做完了,各色香气和咖啡的香气混在一起,光是闻着就觉得心里暖暖的。 “回bj?”行临坐在她对面,问了句。 乔如意嗯了一声,“之前得到姜承安的线索就来了瓜州,手里的活干一半还扔着呢。” 行临微微点头。 一时间两人都不说话了。 今日咖啡厅不营业,外门挂着“close”的牌子。但因为店里有人,又时不时有人好奇来敲门,大多数都是漂亮小姐姐。 没有客人,咖啡厅就安静了不少,加上两人又沉默,一时间就陷入了沉静里。 “你的——” “你—” 两人又同时开口。 乔如意忙道,“你先说。” 行临一手搭在咖啡杯上,“你的手才刚好,确定能工作?” 乔如意摊开手,“伤口已经看不见了,应该没问题。” “外伤好得快,主要是失血太多。”行临眉间有思量。 乔如意笑说,“该检查的也检查了,医生也说我身体无大碍了。” 行临点头,沉默片刻突然想到,“你刚才想说什么?” 乔如意指了指他的肩膀,“你受的伤更重,现在怎么样了?” 行临朝后一靠,胳膊动了两下,“没事了。” 乔如意点头,能看得出来。 两人又沉默了会儿,这次是乔如意先开口,“你会一直在瓜州?” 行临点头。 “那……还会有游光出现吗?”乔如意问完觉得不精准,纠正,“我的意思是,游光会出现得很频密吗?” 行临看着她,眸底很暗,哪怕窗外阳光很媚,也似乎没能钻进他眼里。 “游光出现无征兆,没有定律,有时候会经常出现,有时候数十年甚至上百年也不会出现。” 乔如意哦了一声,低头喝咖啡。 心知肚明,这番话问得纯粹多余。 就这样,乔如意带着鱼人有,和陶姜一起踏上了返程的路。 临行那一天天气不好,气压低,天色阴沉沉的。 行临的车早早就停在咖啡厅门口,一大早亲自洗的车。 跟乔如意说,“我送你们到机场。” 乔如意本不想折腾他,但他看了一眼天气,说,“万一下雨呢?还是坐自己的车方便。” 距离瓜州最近的机场是敦煌莫高国际机场,从瓜州出发一小时左右的行程。 走到半路还真掉了雨点,砸在车窗上能炸开豆大的水花。陶姜和鱼人有在后座补觉,乔如意坐在副驾,瞧着天气说,“车子白洗了。” “再洗就行。”行临的情绪很稳定。 一会儿又问,“证件都带好了?有没有落下的?” 乔如意,“带好了,没什么落下的。” 这一路上,她和他都很少说话,但行临也没开音乐,就这么偶尔一两句就到了机场。 行临没有放下他们就走,而是将车子停进了停车场,一直将他们送进了机场。 升舱办不了,机票紧张得很,行临买了三个枕圈交到三人手上,乔如意将其套在脖子上,行了,飞机上睡觉就靠它了。 陶姜故意说,“乔如意,我也是托了你的福坐上了经济舱,订票的时候没半点规划。” 言下之意就是,哪有你这么临时订票的,说走就走。 乔如意伸手戳了她一下,“经济舱怎么了?你的身子骨就那么娇脆?” 陶姜一撇嘴,看了行临一眼。 然而,行临没接下文。 陶姜心说,可真行,我都把台阶铺你脚底下了,你倒是拾阶而上啊。 一直将他们送到了安检口。 鱼人有主动跟行临一楼肩膀,“咱以后就是好哥儿们,虽然我没你本事大,但只要用得上我的地方你就说话,我义不容辞!” 行临微笑,“好。” 这一刻乔如意竟有些羡慕鱼人有,能把一些话大大方方地说出来。她倒是也很想跟行临说,不管有事没事,咱们都常联系。 这句话没能说出口。 好像心里有了异常,一些看似寻常的话反倒说不出口了。 行临对陶姜说,“沈确家里临时出了状况不能来送你,他要我跟你说一声。” 陶姜眼神黯淡了片刻,随即豁达口吻,“嗨,他之前也跟我提了一嘴,没事儿,都是朋友,你来送也一样。” 排队往里进的时候,乔如意回头看了一眼。行临没走,双手插兜站在不远处,高大的身影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乔如意又转回头。 心里隐隐有感觉,他会叫她。 这种感觉愈发强烈时,果然,她听见身后喊了一声,“乔如意。” 她浑身一紧,转过头。是行临在叫她,一时间心脏跳得不规律了。陶姜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我和鱼人有先过安检等你。” 乔如意松了手,折回行临身边。 不雀跃是假的,她希望他能说点什么,但又紧张他能说点什么。 她到跟前,行临看着她似有千万言语,半晌后抬手,轻抚了一下她的头发,低声说,“头发乱了。” 乔如意凝视他,“就为了说这个?” 行临与她对视,沉默片刻又道,“不管遇上什么事,你都可以找我。” 乔如意喉头有点紧,她张了张嘴,故作笑颜,“是向九时墟店主许愿吗?” 行临嘴角微微扬起,“放心,不收你利息。” 就这样,行临一直目送着她过了安检,都走出好远了,她再回头,仍能看见那道高大的身影,在来来往往的人流中静静伫立。 …… 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乔如意不知道,只知道是后半夜了。 梦里像是下了场雨,是那天行临送她到机场时下的那场雨。她在梦里的行为举止直接大胆,紧紧搂住了行临,跟他说,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bj?咖啡厅哪都能开,也不一定要在瓜州啊。 行临不说话,只是低着头看她。乔如意觉得他的眼神不对劲,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就见她的一条手臂竟慢慢地起了变化。 正在,一点点沙化。 乔如意睁眼时窗外已是大亮,光从未拉严的窗帘缝里钻进来,是一束斜切的光影,细小的浮尘在光影里游走,让她冷不丁想到了散游。 怎么就做了拐卖良家妇男的梦了? 乔如意从床上坐起来,微卷的长发散泻下来,蓬松柔顺。 是因为想到了行临所以才有所思?一定是这样,临睡前她看的都是行临在网上的照片。 她抬手揉了揉涨乎乎的额角,却觉得整条胳膊都闷闷的感觉。 是梦里沙化的胳膊,乔如意摊开手心又攥紧,也是手心受伤的这条胳膊。 反复攥手松手了好几次,胳膊酥麻和闷闷感才消失,是一个姿势躺久了压麻了吗? 正想着,就听玻璃窗被人敲了两下,伴着陶姜的声音一并落下—— “咥饭了!” - 陶姜难得早起,理由是来到碳水之都绝对不能错过早市。 所以等乔如意洗漱出来,小院的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杠子油条配胡辣汤、肉夹馍、油茶麻花、凉皮、甄糕…… 乔如意光是瞅着这一桌子的碳水就饱了,“大姐,就咱俩人吃,你至不至于?” 陶姜早早就位了,两眼发光,“起了个大早,去了趟小南门早市,可真是人间烟火气啊。” 乔如意坐了下来,先倒了杯早茶喝,没急着吃饭。脑袋还有点昏胀,也没什么胃口。 “小南门那边都是游客,你跟着凑什么热闹啊?” 陶姜洗过手,有的早餐干脆就上手了。“我就是游客啊,所以喜欢去小南门。” 乔如意边喝茶边看着她撕了一大块油条塞嘴里,光看着就饱了。 “中午啊,我都踩好点了。”陶姜含糊地说。 乔如意一手托腮,“女侠想打劫哪家?” “什么打劫?是吃饭。”陶姜一口胡辣汤下肚,额头就冒了细汗。“找了家网红店,咱俩去打个卡呗。” 乔如意点开桌上的手机屏幕看了一眼时间,“你说你又不干体力活,吃那么多饭干什么?” “民以食为天嘛。” 乔如意笑了笑,可真会给自己嘴馋找借口。“碳水之都,你小心吃成个胖子。” “多么恶毒的女人啊。”陶姜啧啧两声,再准备来番反击,手机响了。 她抓起手机起身,朝桌上一指,“趁热吃。”说完便进屋里接电话去了。 十有八九是家里人,以为这么跑出来就万事大吉了? 乔如意想了想,伸手来端凉皮,不料手劲一松,整盘凉皮都扣地上了。 她愕然,瞅了瞅地上的凉皮,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最后掂量了一下盘子,不重啊。 还是梦见被沙化了的那只手。 留后遗症了? 陶姜出来就瞧见乔如意在打扫散了一地的凉皮,惊叫了一声,吓了乔如意一跳。 “没事,盘子没碎,没伤到我。”乔如意不等她唠叨,马上告知。 岂料陶姜痛心疾首,“我是心疼这份凉皮了,排了二十来分钟队呢!” 乔如意觉得一群乌鸦在脑袋上乌央乌央地飞过,“陶姜,要不然咱俩绝交吧,你出去找酒店住。” “能省一笔是一笔,我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陶姜呵呵两声,上前接过乔如意手里的扫帚簸箕,敏感问了句,“是受伤那只手吗?感觉怎么样?” “别担心,我就是手滑了。” 陶姜听她这么说就放心了,“哎,跟你说件巧事。” “跟刚才的电话有关?” 陶姜点头,利落收拾好后重新坐回桌子旁,“你猜,这次我家里给我安排的相亲对象是谁?” 乔如意莲花指撕了一小块油条,抬眼,“沈确?” 陶姜顿时瞪大了双眼,惊愕,“你怎么知道的!我在屋里接的电话,你也听不到啊。” 乔如意哑然失笑,还真让她给猜中了。 “你既然那么问,那这个人我要么知道要么认识,被你家选中的,不管是外形条件和家境都不能差的,沈确的家底摆在那呢,bj那边又有业务往来,思来想去的就只有他了。” 陶姜鼓掌,“你这个聪明劲儿啊,天下之人谁与争锋?” “打住。”乔如意虽说猜到但也好奇,“那你怎么想的?回bj会会他?” 陶姜冲着她晃了晃食指,“不用,他已经来西安了。” “啊?”乔如意诧异。 陶姜笑眯眯看着她,“来的不止是沈确,还有行临。” 乔如意愣住,好半天才出动静,“啊!” - 不到中午,乔如意还真收到了行临的一条微信。 当时陶姜晕碳回屋躺着去了,她则在院子里拓画,拓得漫不经心。手机在手旁一震动,手里的拓包都差点扔出去。 行临:今晚有空吗?方便的话一起吃饭? 乔如意拿起手机看了好半天,想故作意外回一句,你来西安了? 但转念一想,沈确都跟陶姜说了,她再问这么一句就显得太能装了。 干脆大大方方回:好啊。 行临很快回复:餐厅我来定,晚上去接你。 乔如意在手机屏飞快打了句话:你知道我住哪? 没发出去,想了想又删掉,改成:好。 行临能这么说,肯定是知道她的位置。 就这么一来一回的对话,自然而然,没有久不联系的客套,像极了一直没分开过的关系。 一直没分开过的关系……乔如意细细琢磨着这句话,突然觉得自己好诗情画意啊。 金魏打电话来小心翼翼的,生怕耽误她工作。“乔老师啊,今天下午在交大有场讲座,是关于西夏文化的,您要不要去听听,说不定对您的工作有帮助。” 乔如意漫不经心问,“哪位专家?” “这我倒是没问,就听说有这样的讲座。” 乔如意没兴趣,“不去。” 是大家的话,圈里人不会不知道。 金魏哦哦了两声,“听说连续三天,您什么时候想去都行。” 乔如意觉得有这时间还不如拓画了,这批残片太多,别说专家来了,怕是神仙来了都得直挠头。 但午时刚过,乔如意就后悔了。 陶姜一觉起来,晕碳的状态消失,连带的带来了重磅消息。 在交大做讲座的专家就是行临。 乔如意嗓音都尖了,“行临能被称作专家?” 他是最野的马场主,也是最酷的咖啡店店长,更是神秘莫测的九时墟店主。 但不管哪个头衔都跟“专家”二字搭不上关系。 陶姜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酸梅汤,跟乔如意说,“孤陋寡闻了吧,行临对各朝代历史了若指掌,更何况一个西夏文化?” 其实她也是才知道,沈确在手机里损她:行临也是高材生行不?加上他是九时墟店主的身份,哪有他不知道的历史事件? 乔如意感叹,我以为他来参加个什么咖啡博览会之类的。 不想,竟一跃成专家了。 乔如意心里长草了,画拓着拓着思绪就飞走了。 陶姜,“他不是约你今晚见吗?”又道,“或者……” “或者不用等到晚上,金魏能弄到入场劵,咱俩去听听。”乔如意突然就有了这个想法。 陶姜笑,“想去的话跟他俩说一声不就行了?还要什么入场券啊?” 第152章 我的确有意让他们误会 还是找金魏要的入场券,两张。 金魏挺热情,揣着两张入场券亲自开车来了小院,跟护送圣旨似的。 “乔老师不但人长得好看,在专业领域上又能做到一枝独秀,还这么努力,真叫人望尘莫及啊。” 恭恭敬敬奉上两张入场券。 等金魏走了,陶姜甩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这夸人夸得也太低情商了吧。” 乔如意看着入场券,笑说,“最初见行临的时候就是金魏做的马前卒,结果行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陶姜叹说,“能理解行临了。” “金魏做惯了研究的人,是不善言辞。”乔如意也能理解。 没提前跟行临和沈确打招呼,乔如意自有考量。 “咱们就过去瞧一眼,别弄得像是有多特殊似的。” 陶姜抿唇笑,“说不定有人就希望特殊点呢?” 乔如意不紧不慢反将一军,“谁啊,沈确?” 陶姜挑眉,“别装啊。” “先别说我,我倒是好奇你。”乔如意拿回话题主动权,“现在你跟沈确成相亲对象了,你怎么想的?” “也……没怎么想,顺其自然呗。” 乔如意看出了她的心思,“还行,至少不排斥跟他的这种方式。” 陶姜懒洋洋的,“我呢,对沈确这个人是有好感,可好感跟最终走一起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男女感情这种事不受控,我也不想把期待值拉得太高。” 乔如意点头,每个人对感情都有不同的看法,凡事不能强求。 “你呢?这么急着去看行临是怎么想的?”陶姜取笑她。 乔如意悠哉哉地指了指院落里的拓片,“我啊,初衷可单纯了,跟专家好好了解一下西夏文化,方便我在工作上更上一层楼。” 陶姜呵呵笑了两声。 我信你个鬼。 - 乔如意来西安工作一个月有余,网红打卡地很少走,交大也是头回来。 两人驱车抵达时不到两点,讲座在两点半。停好车,乔如意和陶姜就顺便把校园逛了。 午后的交大慵懒又学术气息纯粹。梧桐大道上洒满碎金,梧桐的虬枝在头顶交织成拱,钱学森图书馆的玻璃幕墙上折射耀眼的光亮,腾飞塔前的樱花虽已谢尽,但紫藤花廊正当花期。 工程馆的红墙爬满锦,胭脂坡的石阶被岁月磨得温润,三三俩俩的学子坐在百年苏铁树下交流探讨,手边的草稿纸被风不经意吹进了喷水池。 讲座的课题随处可见—— 《西夏文书的释读:从黑水城出土文献谈起》 乔如意站在宣传语下,一扭头就能看见被扔在垃圾桶里的宣传单。 她啧啧摇头,“光是看这名字我也不想去。” 就连宣传单都做得枯燥。 陶姜双臂交叉环抱胸前,站住乔如意身边,跟她一样抬头盯着讲座课题。“怎么没把行临的照片印上去?” 乔如意明白她的意思,行临的脸就跟招牌似的,只要亮相,那些宣传单保证不会被扔进垃圾桶。 “感觉去听讲座的人不多啊。”陶姜摇头。 乔如意嗯了一声。 这宣传做得等于没做,充其量就是个通知,怪不得金魏都不清楚这场讲座的情况。 “这人啊也是挺逗。”乔如意感叹,“照片被网上转发得沸沸扬扬,只放个名字就不认得了。” 宣传上写有—— 主讲人:行临 一个枯燥的课题,没任何宣传噱头,除非专业对口的,否则都没人再去关注主讲人是谁这一环节了。 陶姜哈哈笑,“那这些莘莘学子可就少了眼福了。” 讲座是在宪梓堂内举行。 快到时间,乔如意和陶姜也到了礼堂门口,往里进的学生们果然不多。 陶姜叹了口气,“幸亏咱俩来了,要不然都没啥人气。” 深褐色木质讲台被灯光照得温润,可容纳五百人的扇形阶梯教室,来听讲座的学生零星而坐。 跟乔如意想的情况相差甚多。 她原以为一堂讲座下来座无虚席,那么她来这就鸟悄地择个角落听听罢了,主打一个不惊扰。 眼下这情况,不管她坐哪都能成为焦点吧。 临近两点半,整个教室看下来也就十来个人,散在能容下五百人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凄凉。 乔如意干脆就坐前排了,反倒是陶姜,心有顾虑的,“这种情况下咱们坐前面,会不会让他挺尴尬?” “越是这个时候,我们才越要大大方方坐前。”乔如意说。 要让他知道,这场讲座是有人支持的。 不过话说回来,她觉得行临那个人也不知道什么叫尴尬吧,如果真在乎这些就不会任由宣传做得那么拉垮了。 半点,行临准时出现了。 跟他一起出现在教室里的还有沈确。 这一刻也不知道是不是幻觉,乔如意就觉像是一束光打进了阶梯教室里,映得台上男子恍似天人般不真实了。 不同于在照片里一身户外装备的模样,今日的行临穿得十分正式,修身黑西装的面料在灯光下泛着冷冽青光。 肩线如刀锋般利落,收紧的腰身勾勒出充满爆发力的倒三角轮廓。 又禁欲又野,说得就是他。 而沈确呢,自是不逊色,同样一身订制西服,身形修长流畅。 他与行临完全是两种风格,他的商务感更强,这也跟他本身从事商业活动有关。 乔如意就听见为数不多的学生们都发出惊叹声,还有女生的暗呼和惊叫声。 就连身边的陶姜都忍不住犯了花痴,凑近她,“他俩也太帅了!我以为他俩穿古装已经是颜值巅峰了!没想到!” 乔如意觉得耳膜都跟着疼。 不过也是真心赞同陶姜的话,这俩穿西装着手叫人移不开眼。 行临是在校方领导的陪同下进的宪梓堂,上了台,他就一眼看见了台下的乔如意。 光亮如跃进他眸里,有片刻怔愣,但很快,浅淡笑意从他眼里倾泻于薄唇上。 他微微一点头权当打了招呼,乔如意也没表现太过明显,四目相对时笑靥如花。 倒是沈确看到她俩来了十分惊喜,干脆就窜到她俩这排来了。 见了面十分热情,“你俩怎么来了?” 陶姜忍笑,“有人等不及了呗。” 乔如意暗自掐了一下她,对沈确说,“过来学习学习。” 沈确看了台上一眼,投影已经开始了,课题明晃晃的打在屏幕上。 “那你可有的学了,他就是一本活历史书。” 乔如意看得出行临对历史很了解,只是没想到他都能到讲座的级别,之前也没听他说提到过。 沈确笑说,“一直就有不少大学找他做讲座,只是他嫌麻烦能推就推了,西安这场是他主动应下的。” 乔如意听了这番话,心底隐隐泛起一种感觉来,但又不想往深了想。 陶姜听出些意思来,故意说,“主动来西安讲座,又没有大张旗鼓的打算,感觉讲座只是个幌子呢?” “可说不是呢。”沈确抿唇笑,眼睛却在看着乔如意。 乔如意哪是能任他俩拿捏的主儿,故作恍悟,“哎呀我才想起来,你俩现在是相亲对象啊,这世上怎么有这么巧的事?” 这次轮到陶姜掐她了。 沈确摸了摸鼻子略显尴尬,清清嗓子,往台上一指,“开场了,好好学习,别吵吵了。” 行临的开场很直接,嗓音透过麦克风低低的,雌性好听。 “今天我们不谈神秘传说,只关注这些真实存在的文书。它们来自1908年俄国探险家科兹洛夫在黑水城发现的二千余卷西夏文献。” 甚至都没有自我介绍,直切主题,却能迅速地将人拉进情境里去。 乔如意是一下就被吸引了注意力。 目前她在做跟西夏文化有关的拓画、有些她是知道的,但更多是她不清楚的。 行临从西夏的文书特有的灰蓝纸材质分析到西夏《军籍文书》中“正军”与“”辅军”的编制细节,再到演示如何处理碳化文书。 等等细节令人大开眼界。 行临在投影幕布前转身时,后背肌肉在衬衫下显现出流畅的沟壑。 深灰色领带被扯松寸许,银质领带夹的位置恰好遮住衬衫第三颗纽扣下的不明凸起。 袖扣是两枚未经打磨的黑钻,抬手翻动ppt时,小臂肌肉将西装面料撑出危险的弧度。 举手投足尽是优雅魅力。 乔如意看得全神贯注,直到陶姜用手捅了她好几下才反应过来。 “你看。”陶姜的目光朝周围扫了一圈。 乔如意顺势一瞧,大吃一惊。 刚刚才不过十来人,这才讲了没多会儿吧,阶梯教室里已坐满一多半了,还有陆续往里进的同学、老师们,看着台上的行临,眼里熠熠生辉的。 乔如意叹为观止。 这哪是来听讲座的? 沈确也瞧见了,低笑说,“看来我给他选的这个场地是英明之举,你们信不信,这里很快就会坐满?甚至是座位不够。” 乔如意肯定相信。 因为就在他们说话这一小会儿功夫吧,感觉又涌进来小一百人了。 行临不为所动。 他没因人少而怠慢,也没因人多而兴奋。语气从一始终的淡然,好像台下得一切情况都跟他无关。 除了台下的乔如意。 行临在讲述过程里,幽深的目光时不时会从乔如意脸上滑过,有时候还会干脆看着她说话。 渐渐的,就有些女同学开始看乔如意,敏感察觉出行临总看她。 行临的语速不紧不慢,继续在讲西夏文字骨骼论,依托的资料便是通过对比榆林窟题记与黑水城文书,揭示西夏文字“竖笔为戈,横笔作弦”的军事化构造逻辑。 而《文海宝韵》的残留笔墨,复原12世纪河西走廊的族群迁徙。 “通过这些实实在在的文书,我们正在重建一个真实的西夏,它不在传说里,而在这些墨迹、纸张和制度细节中。” 台下连连叫好。 看得出行临是真专业,西夏文化在他眼里就像是真实发生过了一遍似的。 整场讲座配有西夏文书高清图片、材质样本传阅等资料照片,很枯燥的专业知识被他说出来就格外耐听。 还不到半场,整个阶梯教室已经座无虚席,后排过道都添了临时折叠凳。 人多了,事儿就多了,举着手机不停拍照的也不少。 后来还是沈确出面强调要求,跟大家伙说禁止拍照和录音,作用不大,因为沈确也被连带的上了镜头。 最后还是院里领导出面,学生们才听了劝。 显然是大家伙认出了行临。 台下的热闹和干扰似乎影响不了行临,他讲他的,任由台下掀起惊涛骇浪。 当然,在狂热过后,不少同学的注意力也被内容所吸引,还有文史系老教授们,当行临引用《天盛律令》条文时,他们纷纷戴上老花镜。 空调送出适度的凉风,仍压不住满室的热浪窗外的梧桐叶影投在讲台边缘,随着讲解轻轻摇曳。 乔如意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行临的帅脸上了,他讲解的内容十分有趣,她再次听入神。 直到行临在台上说了结束语,她才恍然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竟觉得是瞬间的事。 该说不说,行临挺适合当老师的。 看样子本没安排互动环节,行临讲完后就要往台下走,台下一片声浪,于是就有校领导走上台与行临沟通。 沈确见状赶忙说,“我先上去处理一下啊,行临那性子,我怕他得罪人。” 看样子互动环节是少不了了,乔如意和陶姜原本在前排呢,生生就被挤到后面去了。 乔如意朝台上看了一眼,行临就算想往台下走都难,被围得左三层右三层的。 她俩决定先撤了,到停车场等他们。 往外走的时候,台上的行临朝着门口方向看了一眼。 一般来说,讲座的互动环节会在十五到二十分钟,但乔如意和陶姜在车上等了足足一个小时。 陶姜大半个身子挂在车窗上,“饿死了,那俩人是掉进盘丝洞里了还不出来?” 乔如意在刷手机,跟她说,“这一天还没完事呢,照片不但刷爆了校网站,外网站都沸沸扬扬了。” “我要是行临,趁着人气大涨肯定要收割一波流量。”陶姜说。 乔如意头也没抬,“收割流量做什么?” “赚钱啊。” “行临好像也不缺钱。” 陶姜这才想起来,当时他们一行六人在幻境,吃穿用度不都是行临的吗? “你说,九时墟店主是拿薪水还是分红?” 乔如意,“作为九时墟店主我不清楚,作为咖啡厅老板的话,显然很多时候都是沈确做那个冤大头。” 陶姜笑了笑,“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呗。” 金魏打来了电话。 挺激动的,“乔老师,原来这次讲座的主讲人是行老师啊,早知道我也去了。” 他这一声“行老师”叫的,乔如意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还有两天呢,你想来随时来。” 等结束通话,陶姜问,“金魏兴奋什么?” 乔如意一愣,对啊,主讲人是行临,他金魏兴奋什么?搞得像是两人挺熟似的。 “谢天谢地,终于结束了。”陶姜长长松了口气。 乔如意顺势看去,“你确定结束了?” 是行临和沈确走过来了不假,但身后跟着一帮同学,七嘴八舌的,其中女同学居多。 陶姜咂舌,“你说这种情况,咱是跟他俩打招呼呢,还是假装不认识?” 乔如意决定装不认识,反正沈确肯定也开车了,行临会上他的车。 但算盘没打好。 就见行临远远地朝着这边抬手打了个招呼,脸上带着笑意。 乔如意心叹,此等妖孽为何要来长安城呢? 陶姜坐在副驾驶,双臂交叉环抱一起,哼笑,“故意的吧他。” 肯定是故意的。 说话间行临和沈确已经走上前了,也是巧了,沈确的车就停在旁边不远。 行临没上沈确的车,径直走到乔如意车前,众目睽睽之下对她说,“还是我来开吧。” 再自然不过的口吻。 乔如意微微一怔,想起在瓜州的日子。她点了点头,开门下了车。 陶姜识时务者为俊杰,像耗子似的噌地一下钻上了沈确的车,她可不想成为众矢之的。 沈确坐在驾驶位上笑,“英明之举。” 这厢,行临一手搭在副驾车门上,一手似有似无地轻搭乔如意的肩膀,将她护送上车。 这行为举止要说暧昧还谈不上,可要说这俩人是纯纯的友情又绝对不像。 有大胆的女同学,高声问,“行老师,这位是您女朋友吗?” 跟着就有迎合的。 行临只是笑了笑,目光落过来,“大家请回吧。” 话毕绕到了驾驶位,上了车。 关上车门的瞬间,有议论声钻进了车内—— “都没否认,那肯定就是女朋友了。” “应该是吧,讲座的时候行老师的目光总在她身上……” 车门一关,阻隔了外面的议论声。 乔如意装没听见,将脸扭到一边。 沈确的车已经一骑绝尘了,行临发动车子,紧跟其后。在乔如意眼里,这俩人就跟亡命徒似的,都不敢在校园里多待一分钟。 想想还真想笑。 “如意,对不起。”不料行临开车后的第一句是先跟她道歉。 乔如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扭头看他,“为什么道歉?” 行临一手控着方向盘,低声说,“刚刚,我的确有意让他们误会。” 第153章 是见一个重要的人 乔如意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微微一愣,随即表态,“朋友一场,捞你出水深火热也没什么。” 行临稳稳跟着沈确的车出了大门,夏季天长,已是傍晚时分,暑热半点未散,正值晚高峰,街上人来人往,车子也多,行驶一路走走停停。 “可能会连累你。”行临在沉默半晌后又开口。 乔如意转头看他,“怎么说?” 许是嫌领带不舒服,行临腾出一手,修长食指插进领带扣里往下拉了拉,随意却又性感。 至少看在乔如意眼里挺性感。 她也不是对所有西装男都有好感,像是行临这种衣架子穿出既克己复礼又带着糙感荷尔蒙的,她很有好感。 “有人拍了你不少照片,免不了会拿你我关系说事。我已经叮嘱沈确管控舆情了,但可能还会有漏网之鱼。”行临低低地说。 乔如意听了这番话没应声,转头看着他,似笑非笑。行临看了她一眼,“你这种眼神让我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行临,你把后果都想得那么清楚了还拖我下水,怎么想的?” 行临抿唇浅笑,“很抱歉。” 也不解释,只是道歉,但很明显他这歉意并非出自真心实意。 乔如意也没计较,反正她工作起来也很少上网,热搜这种事你不理它,它自然也不会理你很长时间。 见他领带扯了一半,歪歪斜斜,忍不住问,“要摘吗?” 行临顺势一瞧,点了头,“太热了。” 路况变得复杂,他开车不能分心,乔如意就想着代劳了。她倾身过来,伸手帮他扯领带。 “大学的讲座也不用穿得这么正式吧。” 行临垂眸看了她一眼,“穿这么正式也不是为了讲座。” 乔如意随口,“还有别的事?” 行临嗯了一声。 乔如意哦了一声。 心里不是滋味,就突然觉得自作多情了。当时听沈确说他是主动应下这次的讲座,她以为他是冲着她来的。 原来,他还有重要的事要办。 这件事重要到能让他以这般正式隆重的姿态出现,讲座不过就是顺带手的事。 “那你是今晚要去办事?”她问了句。 行临,“今晚不是约好一起吃饭吗?” “你不是有重要的事吗?”乔如意压下心头这莫名其妙的情绪,轻声道,“有事你就去办事,咱们吃饭随时都能约,你又不是马上要走。” 前方红灯,车子缓缓停了下来。 行临轻嗯了一声,转头凝视她,“重要的事都办完了,今晚我们一起吃饭,约好的。” 他强调了后三个字。 “好。”乔如意轻声道。 心里的感觉挺复杂,就是那种有兴奋和雀跃,还有点失落感。 “你说的重要的事,跟九时墟有关吗?” “不是九时墟的事。”行临一手搭在方向盘上,转头看她,“是见一个重要的人。” 乔如意也转过头,“见到了?” 行临唇角泛笑,“见到了。” 许是染笑的缘故,他黑眸里似嵌入光亮,闪烁如星,乔如意心脏都漏跳了一拍,与此同时心里泛着酸水。 “可真是千年铁树开花了。”她扭过头,显得很随意说了句。 行临饶有兴致,“你怎么判定我要见的是女性?” 乔如意目视前方,“男性值得你这么隆重吗?雄孔雀也喜欢对着母孔雀开屏。” 行临被逗笑了。 绿灯了,车子缓缓启动。 关于他见的那个重要的人到底是男是女是人是鬼便没再提,乔如意想知道,但他都不提了,她再追着问像是怎么回事似的。 “如意,能帮个忙吗?”少许,他说。 乔如意嗯?了一声。 行临目视前方,“我衬衫扣子太紧了,方便帮我解开两颗吗?” 乔如意挑眉,前脚解领带是主动帮忙,这后脚怎么还要求上了?再说了,解衬衫扣子自己抬手更方便吧。 行临很诚恳地补了句,“这边路况我不熟,不敢分心。” 乔如意看着他,他目视前方清了清嗓子,看样子是不大舒服。她心软了,好人做到底,倾身上前替他解衬衫扣子。 扣子系得一丝不苟,最上头的扣子临近喉结,乔如意的手指搭上去,柔软的指肚就不经意擦过他的喉结。 锋利性感的弧度。 乔如意觉得指尖跟着烫了一下,与此同时,行临的喉结也上下滚了一下。 她没收回手,硬着头皮解开他衬衫的两颗扣子。没等坐直呢,车子冷不丁打了个弯,乔如意一个重心不稳顺着惯性就摔他怀里了。 行临一手控着方向盘,一手及时揽过她,“抱歉,刚才有只猫窜过去了。” 乔如意示意没事,稍许坐了回去。 两人出现了沉默。 就在乔如意以为他俩还会像赶往机场那次有着漫长沉默时,行临很快就开口了,“你怎么知道我在交大讲座?” “沈确说的。”乔如意觉得这是句闲聊的话,那还能怎么知道的? 跟着她也说了句挺闲聊的话,“你知道沈确和陶姜是相亲对象吗?” 不料,行临竟感到挺意外,“是吗?” 乔如意也挺意外的,她以为像是沈确和行临这种要好关系,该什么事都和盘托出吧。行临给了解释,有时候男人凑在一起的确很少谈感情的事。 乔如意点点头,似乎是这样的。 “怪不得听说我要来西安,他忙不迭跟来。”行临笑说。 乔如意好奇,“陶姜是昨天来的西安,你们呢?” 行临说,“今天一早的航班,下了飞机在酒店简单收拾了一下就赶到交大了。” 那是挺赶的。 乔如意轻笑,这沈确还真是一路追过来的。 “这么一看,这俩还挺有戏。” 行临笑而不语。 乔如意思量着,又问,“沈确交过女朋友吗?交过几个?” “你觉得他交过几个?”行临将问题甩给她。 乔如意评论起沈确也不客气,“他啊,长得好看,家境又不错,事业有成,投怀送抱的姑娘肯定少不了,最少也得十来个了吧。” 行临被逗笑,“他要是有十来个那就出息了。” 一听他这么说,乔如意就更好奇了,“那他有几个前女友?” 行临瞥了她一眼,“你是替陶姜打听行情?” “必须的,现在他俩都这么敏感的关系了。” 行临眉眼含笑,“行,我也不瞒你,沈确他其实没什么恋爱经验。” “我不信。” 行临微微点头,“你不信也正常,但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 “陶姜家境好,长得又不错,脾气秉性也很好,她怎么就到了相亲这步田地?”行临轻声问。 “那是因为……”乔如意说到一半止住了话。 陶姜身边的确不缺追求者,从小到大追求者能甩出好几条街,有钱的没钱的,帅的、man的,小伙子到中年人形形色色,但她没一个看上的。 乔如意曾经问过她喜欢什么类型的男人,陶姜想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最后说,有感觉的吧。 有感觉的,比直接要房要车还难。 拖着拖着就到了相亲的地步。 但陶姜说,相亲就是最后的归宿,不管你是前面爱得有轰轰烈烈都抵不过最后的门当户对。 乔如意问她,你觉得门当户对不重要? 陶姜摇头,重要。 门当户对的不仅仅是财力,还有价值观和人生观,更重要的要有担负家族荣辱的责任心和能力。商业联姻,联的从不是两人的爱情,而是两个家族荣辱与共的资本。 行临知道她想明白了,笑说,“所以,沈确没恋爱经验也有迹可循了吧。” 乔如意嗯了一声,想了想,叹了句,“照这么看,沈确和陶姜真有情的话反倒不容易走到一起。” 联姻本就不同于寻常婚姻,是被明码标价的。可一旦如此,爱就成了账本里的一个数字。日复一日,在利益与责任的磋磨下,再深的情分也会被磨损,直到忘记最初心动的原因。 行临明白她所想,“这只是你的想法。” 简单的话将乔如意敲醒,也对,她所认定的规则未必适合陶姜。 她转头看向车窗外,街上人来人往好生热闹。夕阳已有了霞红的光影,逶迤出瑰丽的模样。 一时间乔如意陷入沉默,两人之间有好感,但自小身处的环境,可能让彼此对情感之事也不敢抱太大期许。 不过,沈确明显是主动了些。 照时间来看,沈确是临飞之前给陶姜打了电话。 临飞之前,落地即将中午…… 他们到了酒店后只是稍作收拾便动身去了交大。 乔如意一激灵。 行临哪来的时间去办重要的事,见重要的人? 但他又说,见到了。 乔如意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心底那种类似预感的感觉又隐隐升腾了。 她又扭头看他,目光里有打量。 行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见她这么瞅着他,笑了,“又想什么坏点子呢?” 乔如意想了想,一不做二不休的,“你要见的那个人,不会就是我吧?” 行临闻言,忍不住爽朗大笑了。 很少见他这么笑,看得出就是发自内心的高兴,乔如意见状,心里的预感就愈发清晰了。 “行临!” 行临带着笑腔,“我都说得那么明显了,你才反应过来,是不是傻?” 乔如意心底似有一团烟花炸开,有雀跃还有莫名的兴奋。 但还是强压着差点失控的情绪,说,“你见我还需要西装革履?” 行临趁着前车行驶慢,转头看了她一眼,答非所问,“傻。” 乔如意抬手掐他胳膊,“说谁傻?” “疼疼疼,开车呢,别闹。” 乔如意松了手,抿抿嘴又扭头看窗外。车窗外日光渐暗,竟也映出玻璃上女子忍不住微微上扬的唇角,和疑似坨红的脸颊。 这一次的沉默,像是多了些暧昧不清的东西。 哪怕她不愿深想,有些情感也已昭然若揭了。 是她傻吗? 行临不过是给了她台阶下。 “乔如意。”行临冷不定开口。 乔如意倏然扭头看他,耳根子的燥热还没退散。 “这三个月你是不好好吃饭?” 乔如意,“没有,我吃得可好了。” 行临的视线不经意扫过她的腰肢,眸色暗了暗,“瘦了。” 更细了。 他刚才搂她都不敢用力,生怕一碰就折。 乔如意不想讨论自己瘦没瘦的问题,好奇问行临,“你怎么知道我来了西安?” “你的朋友圈。”行临简明扼要,“西安的古城楼和bj的古城楼,我还是能分清的。” 乔如意,“行临你过分了,自己不发朋友圈,感情都在窥屏呢?” 行临转了方向盘,“你怎么知道我不发圈?看了?” 一针见血的。 乔如意像是被抓了现形似的尴尬,一清嗓子,“那朋友间看看怎么了?” 行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嘴角微扬的弧度有片刻凝滞。 “听说你在交大有三场讲座,结束了就回瓜州吗?”乔如意没发现他脸色的变化。 不过行临的面色很快恢复如初,他说,“看情况。” 乔如意没明白他这句“看情况”是什么意思,刚想问,就听行临说,“餐厅到了。” _ 是当地口碑不错的餐厅,四人都喝了酒。这期间乔如意还跟周别打了视频电话,周别那边还在哭哈哈地盯咖啡厅,镜头一转,店里都坐满了。 周别又将镜头转了过来,阴阳怪气的,“就知道我哥去西安一准儿去找你,过分,都不带上我。” 行临手臂一横夺过手机,对周别说了句,“好好看店,别开小差。” 话毕都不给周别拉家常的机会,干脆利落地掐断了视频通话。 鱼人有那边的手机打不通,连续打了好多遍。沈确看了一眼时间,这才几点啊。“不会睡了吧?” 乔如意清楚鱼人有的情况,摆摆手,“她现在一头扎进西夏文化的海洋里,一入夜手机就调静音,我都习惯了。” 沈确喝酒喝得脸都红了,笑说,“可真行。” 四人吃吃喝喝到餐厅打烊,叫了两名代驾,行临和沈确都不放心她俩单独回去,决定送一程。 跟来时一样,行临和乔如意一辆车,沈确和陶姜一辆车,只不过回去时两人坐后排。 今晚四人都喝了不少酒,上次喝得这么多还是在心想事成茶肆,周别喝哭了那次,搂着阿寿依依不舍。 乔如意头昏沉沉的,车外的霓虹飞溅入眼,明明是醉了,却异常明亮似星。她在想,时间过得也是飞快,阿寿和茶肆里的人和事好像一下就卷进了历史的洪流。 恍若一梦。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身旁的行临,心想,如果这辈子都不再有游光,他是不是就过上了普通人的生活? 手心突然疼了一下,紧跟着就是麻酥酥的。 乔如意皱了下眉头,手腕上的升卿已经酣然入梦,不是它咬的。她慢慢按揉发麻的手心,这种麻嗖嗖的感觉像是长了脚似的,从手心慢慢扩散到手臂。 “怎么了?”行临察觉,低声问。 行临眼里有醉意,但仗着酒量好,还远远不到不省人事的程度,相反,见乔如意有异常,他立马清醒了不少。 “没事,手麻了。”乔如意说了句。 许也是酒精作祟,行临不假思索,伸手便将她的手拉过来。乔如意先是一愣,随即想抽回手,下一秒就被行临的大手给按住了。 “我帮你。”他低低道,一下下帮她按揉,力道不轻不重,很有分寸。 “没大碍。”乔如意觉得口干舌燥。 男人的掌心温热,虎口还有薄茧,按揉间是肌肤相贴交缠,就生出难以言喻的暧昧来,她的手还总会时不时碰触到他的大腿。 跟喝了酒有关吗,所以感觉就很灵敏?她能感觉到西装裤下男人的结实和力量感,心里的火就烧到喉咙来了。 行临低声问,“是你受过伤的手,平时会经常发麻?” 乔如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在他宽大的手掌间被轻轻揉捏,明明是青筋凸起的大手,却刻意放轻了力道,只为她。 心头拍过一阵浪潮。 她摇头,“也不是经常,没事的。” 行临微微点了点头,但没松手,很有耐性地继续为她揉捏,从手指到手心再到手腕、小臂,一下一下的,力道舒服。 乔如意一度都有些昏昏欲睡了。 “如意,”染了醉意的男人嗓音也格外性感磁性。 乔如意嗯?了一声。 “要在西安待多久?” 乔如意想了想,口吻慵懒,“要这批残片都拓完吧,具体多久还要看发掘的情况。”她舒展了一下身子,软绵绵。 行临见状,笑着将她拉靠过来,“闭眼休息会儿,到了我叫你。” 乔如意的头靠在他肩膀上,衬衫贴着男人的体温和淡淡酒气,像是钩子,勾得她心痒痒的,可靠上的瞬间又觉格外安全。 趁着酒劲,她低低笑,嘟囔了句。 行临没听清,低下脸,“说什么?” 她微微仰脸,红唇轻蹭着他的侧脸靠近他的耳畔,似贴非贴的。 “行临,你可真秀色可餐。” 声音跟黏化了的,染了酒气就能媚惑入骨,行临呼吸一滞,性感喉结上下滑动,他低垂着脸,借着车窗外一簇簇跃动的光凝视她的脸,眸底沉沉欲色。 第154章 轮到你了 行临凑近她,也在她耳边低低落下一句话,乔如意合着眼只是轻笑不语。 他不确定她有没有听到,低低笑了笑,调整了适合她窝靠的坐姿,轻声,“睡会儿吧。” 乔如意还真沉沉睡去了,毫不顾忌地将行临当成了人形抱枕。 车厢安静,包括暧昧的气氛,也都沉浸霓虹如流的夜色里。 行临保持着一个姿势不动,低头看向怀里女子时,眼神柔和似水。 代驾小哥很敬业,要到地址后就全程不做打扰,但还是忍不住看了看后视镜。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从他这个角度看,这俩人对彼此的喜欢都昭然若揭了,差的就是捅开窗户纸的那一刻。 代驾小哥感慨,果然啊,男女的暧昧期最是耐人寻味呢。 - 乔如意突然醒来时,窗外还是黑着的。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半。 她几乎没有起夜的习惯,尤其是到了西安,她睡眠质量更是好得很,每天工作量饱和,小院又安静,白天蝉鸣晚上蟋蟀叫的,修身养性,沾枕头就着。 她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想了半天才想起白天是见了行临的,之后呢? 竟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乔如意完全失去困意,起身穿好拖鞋出了卧室。客厅被月光洗得干净,似乎暑气都散了不少,清凉得很。 她倒了杯水,喝了几口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水没问题,都是净水器过滤的水;斜对面的房间也没问题,陶姜在里面睡觉;屋中的摆设更没问题,肉眼可见都是她熟悉的。 那哪里不对劲? 乔如意放下水杯,环顾四周。 冷不丁的,想到了一个关键。 没有蟋蟀叫! 还有树叶被夜风吹动的沙沙声、钟表一格一格跳动的声响,等等一切该属于夜间的声音都没了。 乔如意一激灵,这不是一个正常夜晚该有的情况。 房门却在这时陡然被打开,吓了乔如意一跳。 回头一看,竟是鱼人有! 他站住门口,推开了门却不进来,就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正中间的线上,月光似线,映亮了他一半的身子,乍一看他就是一半在屋里一半在屋外。 乔如意看清是他后暗自松了口气,与此同时愕然。“你怎么来了?” 还在这个时辰? 鱼人有没说话,还是径直站着。 乔如意察觉出不对劲,陡生警觉。她微微眯眼,“你不是鱼人有!是谁!” 说话间她下意识去摸刀,刀子自是不在腰间。她抬手腕,升卿竟也不见了。 周围渐渐诡异气氛。 就连屋外的月光都渐渐变得稀薄,逐渐被阴沉沉的黑暗取代。 鱼人有意外的,缓步进了屋。 乔如意趁机后退几步,猛地去揿灯开关,啪地一声响过后,客厅的灯没亮。 鱼人有站住客厅中央,没再往前走,却缓缓开口了,“祖宗,你来看看,看看我……” 客厅灯不亮,只能借助窗外的光,鱼人有整个人都罩在暗影里,朝着她伸出胳膊。 “你看看我,我的胳膊很疼……” 乔如意没上前。 她现在能肯定的是,就算对方是鱼人有,那他此时此刻也一定不正常。 鱼人有却一个劲儿在求救,“帮帮我,我好疼啊……” 他听上去十分痛苦,的确像是正在遭受某种苦难。 乔如意的恻隐之心起来得毫无预兆,明明是充满警觉,但还是一步步走向鱼人有。 鱼人有保持着胳膊前伸的姿势,站在原地等着她上前。 嘴里嘟囔着,“疼啊,疼……” 乔如意走到他面前,这下看清了他胳膊。 大吃一惊,就见他皮肤下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似的,准确说是有股力量要从他体内挣脱。 这力量并不集中,渐渐的就来到他身体各个位置,就见露出的部位皮肤一会儿鼓起来,一会儿瘪下去,十分骇人。 “怎么回事?”乔如意愕然问。 鱼人有痛苦,“它们像长在我身体里了似的,救救我……” “是什么东西?”乔如意心里没底,也不敢伸手来碰他,生怕对他造成二次伤害。 “它们不想消失,不想消失……”鱼人有答非所问,满脸痛苦。 伴着他的话音起,乔如意就明显察觉窗外所剩无几的光都黯淡了下来。 像是阴云铺就而来。 可哪是阴云呢? 是细细的黑沙,漫天铺地地席卷而来。 游光! 乔如意惊愕,连连后退两步。 再看鱼人有,面部已经扭曲,那东西也上了他的脸,在他的脸皮之下肆意游走。 他盯着她,突然厉声嘶吼,“帮帮我!” 这一刻乔如意竟看得清楚,鱼人有的眼白都没了,两只眼睛是黑漆漆的一片,十分骇人。 就在这时,一道冰蓝色的光倏然穿破黑暗,锋利的刀刃还卷着寒气一并朝鱼人有而来。 “行临,不要!” 话音落时,狩猎刀已穿透鱼人有的身体。就见鱼人有缓慢地低下头,在瞧见胸口上那把刀子时,他的面容看上去很愕然。 然后轰然倒地。 乔如意呼吸艰难,抬眼去看,行临就站住门口处,高大颀长的身躯几乎能遮住外面的黑沙。 “你……” 杀了鱼人有! 这句话说不出来。 行临一步步走进来,看着她的眼神发寒发凉。在鱼人有面前停下来,弯下身不紧不慢地将狩猎刀抽了出来。 殷红的血顺着刀刃往下淌。 他看向她,微笑,“乔如意,轮到你了。” - 乔如意再睁眼时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一场梦。 可生怕一切又发生过,她清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赶紧跑到客厅搜查些蛛丝马迹。 例如黑沙,又例如血迹。 客厅如常,不见任何异样。 窗外是潋滟的晨光,耀在窗棱上折射了大片明艳的光圈。 墙上的钟表照常走,晨风拂过树梢,叶子沙沙而响。 陶姜穿着吊带睡裙,顶着一头乱发开了卧室门,靠在门边,“乔如意,你在梦游吗?” 乔如意扭头看她,“昨晚你听见什么动静了吗?”说到这儿补了句,“我是说后半夜的时候。” 陶姜摇头,睡眼惺忪,打着哈欠,“昨晚喝得多,睡得太沉了。” 哈欠打完,有点理智回归,“你问这话什么意思?进贼了不会吧?” 乔如意不想她胡思乱想,打发陶姜继续去睡了,她则回了卧室,第一时间打电话给鱼人有。 鱼人有那头响了好半天。 乔如意的心开始往上提,冷不丁想起昨晚吃饭的时候鱼人有也一直没接电话。 她开始愈发不安,难道昨晚真发生了什么事? 正想着呢,就听耳畔传来一声“喂?” 慵懒含含糊糊的嗓音。 “鱼人有?”乔如意微微提高了声调。 好像从来没有这么一刻,听到他的声音这么兴奋的呢。 鱼人有一下精神了,“祖宗?这……”停顿一下,“这么早,是有事?” 乔如意看了一眼时间,才六点。 “没事,我就是想问问你那边看得怎么样了。”她随便掐了个借口,又补上句,“不能偷懒啊。” 鱼人有那头却长长松了口气,“祖宗啊,你可吓死我了!你这一大早就打来电话太吓人了!” 乔如意能理解他这番话的意思。 这年头不是重要事一般没人打电话,更何况还是这么一大早。 “昨晚给你打电话怎么没接?” “昨晚?”鱼人有有片刻停顿,应该查看手机了,随即说,“我昨晚看书看累了早早就上了床,你们打电话那会儿我都睡着了。” 没什么事。 乔如意长吁一口气。 怎么描述她此时此刻的感觉呢?就好像通过这通电话来证明她活在现实世界里似的。 其实从曹禄山的幻境里出来,乔如意有些应激,有时候她走着走着就会停下来,在想此时此刻到底是现实还是幻境。 她来了西安后情况已经好挺多了,主要是睡得香,想得就少了。 重回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了,胳膊又麻酥酥的,还是手心受伤的那条胳膊。 是留了什么后遗症? 乔如意揉着胳膊,不经意想到梦里的行临,手持狩猎刀毫不留情。 看向她的眼神,丝毫没有温度。 轮到她了? 乔如意翻了个身,决定不为梦境所扰。 睡睡醒醒到了八点多,乔如意顶着昏涨涨的脑袋从房间里出来时,陶姜也睡醒了,跟她不同,陶姜整个人容光焕发。 她站在客厅中央,抻懒腰都快是热爱生活的模样了,“这小院子可真不错,睡觉就是香。” “确定不是昨晚酒劲加持?”乔如意可没她这么精神抖擞,决定冲澡的时候尽量水温低点。 洗漱过后,两人双双又瘫在小院的躺椅上,两椅之间放有新泡好的花果茶。老石榴树冠幅大,晨光落下来被过滤成细碎的影子。 上午的小院暑气不盛,靠在躺椅上很是惬意,呼吸间又是清雅的花果香,缓解了昨晚的酒气。 陶姜抻着懒腰,“你说昨晚他俩多折腾啊,送完我们还得折回酒店,要是幻境里行临的那处宅子就好了,都能住下。” 相比那处宅子,小院的规格的确不算大,刨去扩出来的工作间,能睡人的就只有两间房。 乔如意喝了一口花茶,轻笑,“怎么,难分难舍了?” 陶姜笑着反将她一军,转头看她,“先说说你吧。” “我怎么了?” “我觉得你平时酒量也还行,昨晚就真醉倒了?还是行临抱着你回的房间,你在人家怀里睡得别提有多香了。”陶姜眼里沾笑,“乔如意,我很怀疑你是故意的。” 乔如意还真不记不得。 今早她去回忆昨晚的事,有些记忆断断续续地回来了,包括在餐厅喝酒聊天,行临叫代驾的事,上车后,有些画面就变得模糊。 见状,陶姜诧异,“你是真断片了?” 也……不算断得彻底吧。 乔如意冷不丁想起昨晚她迷迷糊糊对行临说的话—— 行临,你可真秀色可餐。 是她说的话,哪怕她现在是清醒着的,她也没觉得自己是在胡说八道。 是挺秀色可餐的,尤其是西装外套之下透着淡淡酒气的时候,总会叫她恨不得想扒开他禁欲的外皮,窥见他狂野的皮骨。 他好像,还回了她一句话? 乔如意小口抿着花果茶,细细去回忆。 昏暗的车内,偶尔跃过的霓虹,暧昧气息长脚般在彼此间肆意横行。 说了什么? 乔如意眉心都快扭在一起了,陶姜见状赶忙打住,“得,祖宗,我看你也别想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行临发来的微信—— 大约十分钟左右,我和沈确到小院。 乔如意举着手机看了半天,陶姜好奇问怎么了。乔如意告知,虽说不清楚行临怎么想着来了,但他们来,她挺高兴。 陶姜不以为然笑说,“行临挺逗,来就来呗,还预告一下呢。” 是啊,还预告一下…… 乔如意突然意识到一点,她低头看看自己,又扭头看看陶姜,与此同时,陶姜也想到了,跟乔如意对视一眼后,两人双双起身进了屋。 再出来不说盛装吧,但至少不是极短的吊带睡裙,尤其是乔如意的那件,后背能敞到后腰那种。 乔如意在想,行临这个人做事,还挺有礼有节的。 十分钟,没多也没少,行临和沈确两人就来了。不同于昨天的一身正式,今日穿得休闲,多了几分平易近人。 行临带了早餐过来,“昨晚你俩都喝得不少,吃点清淡的醒醒酒。” 沈确在旁补充,“我们也没敢太早来,怕你俩睡不醒。” 想得挺周全。 四人坐在小院里用了早餐。 绿树茵茵,微风送过是淡淡花香。得知乔如意来了西安后一直没到处转转,沈确挺积极,“这简单,等明天讲座一结束,我俩就带你俩到处玩玩。” 陶姜无事一身轻,“好啊。” 乔如意没表态,眉间思索。行临见状问她,“倒不出时间?” 满院子的拓画他看在眼里。 乔如意微微点头,“还有些活要干。” 沈确笑说,“工作永远做不完,该放松的时候要放松。” 乔如意如实道,“这批西夏残片破损严重,拓起来也不轻松。” 拓画的工作在他们来之前的确一度停滞不前,西夏文晦涩不清,拓出来就模糊一片不能用。 乔如意又说,“你们别因为我扫了兴,你们去玩,陶姜也很少来西安。” 陶姜摆手,“你这边为了工作焦头烂额,我哪有心思玩?” 乔如意笑,“你在也帮不了我啊。” 陶姜吃瘪,这倒也是。 行临想了想,“沈确,你带陶姜去玩。” 沈确转头看行临。 行临说,“我来小院这边。” 乔如意刚想表明自己不需要陪,行临便切断了她的后路,“你不是说西夏文晦涩吗,我能帮你。” 乔如意眼睛亮了,对啊,怎么还把他这个专家身份给忘了呢? 见状,沈确也一目了然了,转头看陶姜,“那我带你到处转转,如意有行临陪着,你放心吧。” 陶姜看了乔如意一眼,见她没反对,便同意了。 就这样,算是约定好了讲座之后的安排。 起得晚,所以一顿早餐吃下来相当于午饭了,之后行临和沈确回了酒店,准备下午的讲座。 午后的时间乔如意都用来工作,陶姜最近迷上了舞台剧,订了票便出门了。 出门之前跟乔如意说,“幸亏沈确聪明提出到处转转玩玩的,要不然讲座之后又各奔东西了吧。” 乔如意在紧实拓包,“各奔东西不是人生常态吗。” “可拉倒吧,如意,你现在没被游光影响,没事儿的时候好好想想自己的心思。” 陶姜离开后,乔如意在小院里站了好半天,迟迟没能塌下心来工作。 她对行临有好感。 跟游光无关,她很清楚这种好感是发自内心,自然而然滋生的。当初能来西安,她想的也是能离他近一些。 一条丝绸之路,她在起点,他深处要塞,虽说也是隔着千山万水,但就好像离得很近。 曹禄山说得对,游光之所以能影响到她,缘于她心底本就有的渴望。 乔如意深吸一口气,因为她想起行临的时候也会心生甜蜜啊。 手机响了,乔如意拿起一看微微一怔,随即接了电话。“阿姨?” 是姜承安的母亲。 姜母在手机那头哭得稀里哗啦的,“如意啊,我昨晚梦见承安了,他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浑身黑乎乎的,一个劲地朝着我喊疼……你说承安他到底在哪啊?” 好生安抚了姜母。 通话结束后,乔如意的心口又是一阵泛堵。姜承安的失踪犹如一根刺,时不时会冒出来扎她一下。 她答应过姜承安的妈妈,一定要找到姜承安,不论生死。 - 小小番—— 车内,霓虹闪过时映亮了乔如意的眉眼,她笑靥如花,眸里有醉意,但也因为这份醉意而染了更多明快。 她轻靠着他,在他耳畔轻落一句,“行临,你可真秀色可餐。” 行临低头看她,心口撩开悸动,似窗外如水的夜色轻漾。他知道她说的是醉话,但仍旧忍不住凑近她,在她耳畔低低回了句—— “这句话,只准你对我一个人说。” 第155章 又没让你以身相许 晚餐照旧一起吃饭,但沈确的手机响个不停,一半是他工作上的事,一半是行临的事。 工作上的交代简明扼要雷厉风行,到了行临的事他就得连连道歉外加赔笑的—— “对对对,他的确是有要紧事。” “是,回头我说说他,大家也是好意,也想多了解沟通嘛。” “哎呦徐院长您真不用客气,他的行程都订好了,您费心。” 几番下来沈确说,“我处理他的事比处理我工作上的事都累。” 都是人情往来。 行临懒得跟谁你来我往的,手机号一律留的是沈确的,这可苦了沈确了,那些想请客吃饭的、想进一步跟行临谈合作的都由沈确来得罪。 看得出行临并不打算在讲座这条路上深耕。 陶姜挺不解,这行临也不社恐啊,想赚钱的路子也挺多,怎么就非得守着家咖啡厅营生呢? 行临说了句,“经营咖啡厅简单、省心。” 沈确说,“对,你省心了,周别净给你挡桃花了。” “以周别的颜值,挡桃花绰绰有余。”行临说道。 乔如意打趣,“也幸亏他不常往校园跑,要不然就凭着这张脸,得祸害多少小姑娘?” 行临不动声色看了她一眼。 第二日的讲座盛况,哪怕乔如意留在小院也都看见了,五百人的礼堂挤得水泄不通,之前还有放马扎的地方,现在能放马扎的位置都挤满了人。 本院的,其他系的,甚至还有其他学校的。 沈确拍了几张照片发给乔如意,虽没说什么,但挺有显摆之意。 很快礼堂爆满、讲座结束后行临被学生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照片都传上了网。 话题、评论帖的数据噌噌往上涨,就有人说,行老师有女朋友,长得很漂亮。 有关行临有女朋友这件事在网上发酵了一小会儿,很快相关帖子和评论就被删除了。 别人不清楚,乔如意心知肚明,是沈确出手干预了,这是行临一早就打好招呼的。 也多亏了沈确及时“处理”,才让她在小院里待了一个安静的下午。 第三日的讲座院里开始想办法了,实行预约制,限定人数,以防发生踩踏等危险事件的发生。 讲座彻底结束后,沈确都明显松了口气,他由衷地说,“也幸好行临不做抛头露面的工作,否则累死的人肯定是我。” 乔如意觉得,就凭着行临这张脸,闯进娱乐圈做上顶流都没问题,但缺点是,脾气不好,这估计会得罪不少人。 还是老老实实经营咖啡厅和马场最好。 第四日是个大晴天,沈确一大早就开车来了小院,陶姜也早早地收拾好,甚至还穿上了裙子,太阳镜往脸上一戴,也是风情万种得很。 沈确将行临扔下了,跟乔如意说,“你要是嫌他碍事就给我打电话,我把他接走。” 乔如意笑,“这么一个西夏活字典放我面前可不碍事。” 陶姜迫不及待地跟沈确出去玩了,等车子开走,乔如意笑说,“陶姜难得穿裙子,而且还是穿着裙子跟个男孩子出去玩,这在我的记忆里可是头一回。” 陶姜平时是走酷飒风,跟素来爱穿旗袍的乔如意截然相反,所以乔如意一直以为陶姜是不爱穿裙子。 行临明白她的意思,笑了笑。 将乔如意难住的是一张写满西夏文字的残片,换成一般拓画师可能就照葫芦画瓢去拓了,反正看清楚看不清楚的都是残片的问题。 可乔如意不行,残片上的内容搞不懂,她拓出来的东西也一塌糊涂,这是她万万接受不了的。 小院在巷子深处,所以除非有人专程找来,否则这里将会是一整天的安静。 行临利用小院里仅有的咖啡粉煮了咖啡,醇香四溢,让乔如意都在怀疑他用的压根不是院子里的咖啡粉。 她本在做自己的事,但先是被咖啡香气吸引,随即就移不开目光了。 一窗之隔,行临站在咖啡机前的身影像是一副定格的画,阳光勾勒出他白衬衫下挺拔的肩线。他垂眼专注着咖啡杯,每个动作都沉稳而利落,与咖啡机低沉的蒸汽声异常和谐。 他似不经意抬眼,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她,目光相触的瞬间她指尖微顿,只感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下重重敲在胸腔里。 乔如意故作无事发生,移开眼,可呼吸在微微加促。 行临没移眼。 窗外老石榴树过滤了阳光,在她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她穿着奶白色旗袍,柔滑的缎面被树影拂过,泛着温润如玉的光泽。 紧致的剪裁勾勒出纤细腰肢与流畅曲线,宛如一枝新荷,风过时,旗袍的开叉处微漾,泄露一线细腻的肌肤,却又被晃动的斑驳巧妙遮掩。 她在静静注视桌上的残片,他按下咖啡机的启动键,嗡鸣声里,他的目光始终未离她左右。 树影在她白皙的侧颈上流转,一缕碎发垂落,她随手将它别到耳后,很是随意的动作,却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咖啡做好,行临走上前,目光落在桌面残片上。 他身上还沾着咖啡香,还有阳光的味道。乔如意站他身前,后背几乎与他胸膛相贴。 身高的悬殊,和彼此身上的气息交缠,这一刻的暧昧就明晃晃地暴露在阳光下。 乔如意强行让自己冷静,注意力集中在残片上。“这部分最晦涩,拓出来也是黑乎乎一片,没什么价值。” 行临微微探身拿过手套,“我看看。” 乔如意微微侧身,她觉得这种姿势总像是在他怀里似的。 戴好手套,行临拿过残片。她以为他能看上好久,不想前后不到半分钟他便给了结论,“这是用西夏文记录的一段经文。” 乔如意感慨,“都模糊成那样了你还能认清?” 行临笑说,“并不是模糊,而是做清理的人不懂西夏文,有些笔顺里的沙土污垢没有清理出来,所以导致看不清。” 乔如意恍悟。 西夏文虽说仿汉字而创,但笔画繁琐,清理的人疏忽处理也有可能。 乔如意是因为工作的缘故刚接触西夏文没多久,看着残片上的字就形同天书,要照行临的意思,再找懂行的清理人员来做处理,不定还要耗费多长时间。 行临见乔如意眉心紧锁,便道,“清理这些也不是什么难事,但我并不是你们体系里的人,轻易动这些残片也不好。” “但你是懂行的专家啊。”乔如意见他肯帮忙帮到家,很是高兴,“我这就去打个电话。” 话毕便转身进了屋。 行临笑看着她的背影,这人工作起来的轴劲还挺可爱。 他拿起残片又仔细打量了一番,很快的,嘴角微扬的弧度渐渐冷凝。 乔如意的这通电话打了不长时间,回到院子里来挺高兴,跟行临说,“那就麻烦你帮忙清理了,但残片不能离开小院。” 换言之,行临不能离开小院。 乔如意觉得这话听着会产生歧义,解释说,“我的意思是说,你要在小院里清理残片,但可以回酒店休息。” 行临问她,“残片很多?” “有几块。”乔如意不确定他在时间上行不行了迟疑问,“你……不方便?” “方便。”行临说。 乔如意放心了。 两人立马分工协作,行临清理残片,乔如意拓画。 行临干脆将餐桌搬到了院子里,餐桌长,适合将残片一一铺开,又有树荫的遮挡,工作起来也是舒服。 顺便的,乔如意的拓画工作也搬到了餐桌。 行临很快就上手了,乔如意站在他身边看了一小会儿,那张残片在他手里,果真是清出不少残留的污垢泥沙出来,残片上的字迹渐渐清晰了起来。 也正因为清晰了,才更显出西夏文字地复杂来,而且她几乎全都不认识,只能靠着些偏旁部首勉强猜测意思,还未必猜得准。 相反再看行临,他似乎对每个字都了若指掌,哪里是被污垢掩藏的笔画,哪里本就是那样,好像都逃不过他的双眼。 看得乔如意直感叹,怪不得那么多学校都想邀请他做讲座呢,这简直太专业了。 也没用太长时间,手头的小号残片就被他清理干净了,再用清水徐徐轻刷,没了泥沙和污垢的残片,上头字字清晰。 行临将其交给了乔如意,乔如意接过看了半天,问他,“这上面是哪部经文啊?” 行临摇头,“我对佛家经卷不是很了解,单翻译出来上网一对照也就出来了。” 乔如意笑,“很难得有你不懂的事。” 行临哭笑不得,“我又不是神仙。” 乔如意跃跃欲试,“还以为今天拓不了了呢,有你在,果然事半功倍。” 刚打算上手,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衣服,又折回屋里。 等再出来时又换了一身,深色休闲装,适合拓画,也不怕染脏。 她皮肤白,穿深色衣服反倒显得更白,行临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被乔如意误会了,“我是怕弄脏了旗袍。” 并不是要暗示什么。 行临嗯了一声,“很好看。” 乔如意没料到他会这么说,随口道,“就是平时工作穿的衣服。” 行临抬眼,“是穿它的人好看。” 乔如意抿唇笑了,头一回发现他还挺会说话。 两人投入工作时就很少说话了,彼此有默契,又彼此不打扰。 偶尔,彼此也会抬眼看一下对方,自然而然的,只是眼神从未交汇过。 等乔如意感到头脑发胀时已快中午,她惊讶,这时间过得可比她寻常时候要快。 行临看了一眼时间,“先吃饭吧。” 当外卖第一时间送到小院时,乔如意诧异,竟不知他什么时候订的外卖。 行临,“你太专注了,所以注意不到工作外的事。” 饭菜出自第一晚他们去过的那家餐厅,当时乔如意在餐桌上爱吃哪道菜,此时此刻也都一股脑儿送了过来。 乔如意看了行临一眼,心里暖得很。 “还有一样,是你爱吃的。”行临说着起身进了厨房,再出来时手里就多了一只精美食盒。 这食盒乔如意见过,一大早行临从车上下来时就拎着了,只不过后来因为工作上的事,乔如意就把它忘脑后了。 “里面是什么?”她好奇。 行临将食盒推到她面前,“打开看看。” 还神神秘秘的呢。 乔如意笑着打开食盒,看清楚里面时一脸惊喜,“是真的吗?” 行临见她眉眼笑意,也跟着心情很好。“还能有假的?” “我是觉得太不可能了。”乔如意喜出望外,将食盒彻底打开。 食盒中装着的竟是心想事成茶肆里的茶果子! 现如今茶果子到处都有,可乔如意就是一眼能认出这是茶肆里的茶果子,光闻着味儿就错不了。 “尝尝看,味道像不像。”行临说。 话音都不用落,乔如意早早就拿起一只茶果子咬了大半口。就只消这么一口,乔如意就确定了,这不就是茶肆里的果子吗? “这怎么可能呢?”她简直不敢相信,“在哪买到的?” 行临眼里有过一抹思量,很快就消散不见。 “我住的酒店,茶果子做得不错,一早出炉的,我带了两盒,一盒放车上了,留着他俩吃。” “可是,怎么做得跟茶肆里的一模一样啊?” 行临笑说,“是吗?你确定你不是爱屋及乌?因为喜欢茶肆的茶果子就喜欢上所有茶果子,我吃着所有茶果子都差不多。” 乔如意冲着这个它摆摆手,“不一样的,茶肆里的茶果子有种特别的香味,入口后是很纯粹的清甜,不腻口,其他家的果子就做不到这点。” 行临抿唇浅笑,“是吗?我还真没注意。” 不管行临是不是这么认为的,至少乔如意吃的都是满满的情绪价值,开心得很,跟行临说,“等回头我也去打包些。” 行临,“不用,你想吃就跟我说。” 乔如意抬眼看他。 “我的意思是,我就给你打包带来了。”行临不动声色补全了话。 乔如意随口,“那也不能老麻烦你啊,你终究都要回瓜州的啊。” 行临夹菜的动作微微一滞,随即说,“就算走也要帮你把工作做完,万无一失了我再走,所以在这段时间里,你想吃茶果子随时跟我说。” 乔如意听话听了关键,帮她把工作做完再走啊……着实是心头甜滋滋。 “那多不好意思。”她笑说。 行临看了她一眼,下句话戳穿了她假模假式的客套。 “为了茶果子,你是不是也得多留我几天?” 乔如意抿唇,笑意直抵眼眸,伸手又拿起一枚茶果子,“这倒是,活儿你慢慢干。” 吃了跟茶肆同款的茶果子,乔如意的心情也变得很好,午后做起事情来竟也没瞌睡。 以往在小院里工作,午睡总是如约而至。许是有行临的咖啡顶着,乔如意问他,“不是你自己带来的咖啡粉?” 她没有做咖啡的手艺,做出来的咖啡也苦涩难咽,所以一般情况下要么她溜达去街角咖啡店买,要么外卖直接送到。 她相信是自己没选对咖啡粉。 行临明白她的意思,将一杯新做好的咖啡端到她面前,“决定一杯咖啡好喝与否的条件很多,不能只归咎于咖啡粉。” 好吧,她就知道。 乔如意摘了手套,端起咖啡杯说了句,“所以这就是守着咖啡店老板的好处。” 行临笑了笑,转身进了屋,“回头给你选一台适合你的咖啡机。” 就听她轻轻浅浅地嗯了一声。 像是蜜灌进心头似的,行临觉得这样很好,至少她没再跟他客气。 正准备做第二杯咖啡时,突然听到杯子摔碎的声响,他抻头看了一眼,“你别碰,我来收拾。” 说完暂停了手上的动作,余光能瞥见乔如意的身影,她背对着他,微微弯着身体,没回应他。 行临突然意识到不对劲,大踏步冲了出去。 咖啡杯是碎了一地,咖啡也洒在桌上,从桌子边缘往下滴,乔如意的右手按在左手上,脸色显得不好看。 “怎么了?”行临上前,见状,紧张口吻,“手受伤了?” 乔如意摇头,看了桌上一眼,“白瞎了一张拓画。” “再拓吧。”行临将桌面上的残片和拓画材料都移走,做了简单清理,回头再来看她的手。 又是受过伤的那只手。 “怎么回事?”行临瞧她脸色不对,煞白的,“很疼?” 乔如意轻轻点头,“突然一下就挺疼。” 所以没拿住咖啡杯。 行临拉过她的左手,从手腕处轻轻按揉,再到手心,问她,“疼吗?” 乔如意,“还好。” 行临再接着按揉,岂料刚碰到手指,就见乔如意皱眉惊呼了一声。 “手指疼?” 乔如意点头,眼尾都微微泛红了。 光是看着没什么异常,行临想了想,“去医院。” 没告诉沈确和陶姜。 哪怕在去医院的路上,陶姜发了几张照片给乔如意,景美人娇的,一看就是沈确给她拍的。 她抖着手指头给陶姜回了个nice的表情,行临见状说,“这种事没必要瞒着。” “也不是什么大事。” 其实不管是行临还是乔如意都心知肚明,即使去了医院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但还是抱着万一的心态。 万一能查出具体问题呢? 讲真,行临是希望能查出问题的,至少知道该怎么办。他的担忧不是空穴来风,只怕是在无相祭场里落下的毛病。 到了医院,挂了对应科室,人不多,很快就安排了相关检查。 等检查结果期间,乔如意显得惶惶不安,但明显又在强打精神,行临看出来了,拉过她的左手轻轻按揉,“紧张了?” 乔如意如实说,“我最烦来医院,让我觉得自己像是砧板上的肉。” 行临笑,“难得还有你怕的事。” 乔如意轻叹,自然是有怕的事。 一切不受控的事她都怕,她做不到完全的随遇而安,不过是强装而已。 见她不语,行临轻轻揽过她的肩膀,“别怕,有我呢。” 乔如意微微一怔。 行临察觉出她身体的紧绷,低笑,“你紧张什么?我又没让你以身相许。” 乔如意微扬唇角,小声说,“九时墟店主还能日行一善,难得。” 还是有点尴尬的。 就在刚刚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对行临的依赖,这令她有些恐慌了。 行临垂眸看她,意有所指,“日行一善也要分人。” 很快有了检查结果出来了。 行临陪着乔如意一同进的医生办公室。 “看检查结果一切正常,没发现什么问题。”医生说,“或许只是神经痛。” 又问乔如意做什么职业,排查可能与职业有关的可能性。 乔如意如实回答。 医生点点头,“可能跟过度劳累有关系,药呢,没必要开,回去多修养几天,尽量少用手。” 又瞥了一眼行临,对乔如意说,“脏活累活都让你男朋友干,这么高的小伙子,不让他干活浪费了。” 听得出语气上还有点不悦。 “小伙子,好好工作好好赚钱,别让自己女朋友这么累。” 乔如意尴尬。 行临的脸上倒是没半点尬色,“好。” 等出了医生办公室,乔如意的耳根都是热的,她嗔怪,“好什么好啊,你答应得挺痛快。” 行临笑说,“那你要我怎么跟医生说?说你不是我女朋友?” 是啊,跟医生解释得着吗? 这医生也真是的,瞎说什么大实话呢? 乔如意抿唇不语,其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上了车,她的手就好了很多,疼是不疼了,但开始发麻,时不时像是有电流窜过手指似的。 她叹气,“幸好拓画的时候左手用得少。” “这种情况多吗?”行临坐在驾驶位,没急着发动车子。 乔如意如实说,“像今天这么疼还是头一回。” 之前就算疼也不会持续,大多数是发麻,但揉上一会儿也就好了。 行临沉默片刻,“如意,”他面色略显严肃,让人望而生畏,“以后不要轻易弄伤自己了,好吗?” 乔如意想说特殊情况就要特殊对待,但对上行临的肃色目光,她还是轻轻一点头。 不经意想起危止的话—— 如意,你的血很特殊,保护好你的血,保护好自己。 第156章 你也太帅了 回到小院,乔如意的手已经好多了,除了手指头有一点点麻。 还想拓画,被行临给阻止了。乔如意平时凡事皆可放的,但面对工作向来认真,今天因为没拿稳咖啡损了一张拓画,她还一直心心念念呢。 行临想了想,做了一下安排,“这样,我把需要清理的残片先清理完,你好好休息,休息好了开始拓画的时候我给你打下手。” 乔如意闻言轻笑,“行老板多才多艺呀。” “活到老学到老。”行临低笑。 乔如意被逗笑,见他都这么说了也没逞强,便点头同意了。 - 乔如意去医院的事没跟陶姜说,所以这一天她玩得不亦乐乎,被沈确拉着感受了长安街城的citywalk和日落的浪漫。 原本沈确想带她网远地方走,陶姜没同意,就想着逛吃逛吃。沈确想了想,带着她从湘子庙出发,漫步在德福巷,又跑到钟楼附近去吃当地美食。 这一遭下来太阳快下山了,沈确买了两杯招牌咖啡,带着陶姜上了观景台。 钟楼夕阳,红霞漫天。 陶姜看着渐渐沉落的红光,感叹说,“曹禄山的商队经过长安城的时候,也见过这样的夕阳沉落吧。” 曾经的长安城,如今的西安地。时间流转,恍然一梦。 对于从幻境回来没多久的陶姜来说,一时间就有了穿越时空的错觉。 虽然他们去的只是曹禄山的幻境,并非回到曹禄山真实存在的那个时代,可在陶姜的眼里都是一样的。 沈确的脸迎着夕阳,眼眸里也似染了光焰,“怎么这么感慨?” 陶姜看向天边夕阳,轻声说,“可能是因为曹禄山同我们一样是真实活过的,也可能是因为他短暂地做过我爹。” 其实在曹禄山消失的那一刻,她是有点感觉的,心口有些楚痛,真的像是一个重要的人在她的生命里消失。 沈确扭头看她,似笑非笑,“那我还短暂地做过你相公呢,怎么说?” 陶姜呼吸一紧,心脏竟生生漏跳一拍。再转头时佯怒,“沈确,你这个人真是大煞风景。” 沈确一脸无辜,“我说得对不对吧?” 陶姜狠狠瞪了他一眼,扭过头继续观赏夕阳,不搭理他了。 沈确没打退堂鼓,凑近她,“哎,问你。” “嗯。” “你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 沈确扭头看她,“咱俩是相亲对象的事。” 陶姜又是呼吸一紧,这人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不怎么想,当朋友行,相亲对象不合适。”陶姜说话干脆。 “为什么不合适?” 陶姜无语,转身看着他,一脸认真,“沈确,论经历咱们算得上是生死之交吧?” 沈确点头。 “生死之交最后以相亲的方式来重新确定关系,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沈确一脸不解,“这有什么奇怪的?” 陶姜张了张嘴,好半天,“反正,我觉得挺奇怪。” 沈确看了她半晌,“你把我拒了,你家里人就不给你安排相亲了?” 陶姜怔了怔,没说话。 心知肚明,沈确是一针见血了。 沈确喝了口咖啡,看着天边最后一抹红光,轻声说,“同样,我家也会继续给我安排,但你要明白一点,陶沈两家实力旗鼓相当,是最合适的选择。” 陶姜说,“我知道,但我就是很讨厌这样。” 讨厌这样,将原本很美好很纯粹的喜欢变成了利益瓜葛。 沈确嗯了一声,“我理解你的感受,但你要先想眼前的。” 陶姜转头看他。 “倒不如先稳住家里人,就说咱俩处上了,断了他们的念想再说。”沈确说。 陶姜愕然,“你可真敢想,咱们前脚说处上了,他们后脚就能催着咱们办婚礼。” “拖个一年半载没问题。”沈确笑,“人话鬼话不还都是咱俩去说?” 陶姜微微眯眼,“沈确,你是不是想追我不好意思,用这种方式框我上钩呢?” 沈确微微一笑,“还真被你说对了。” 陶姜一愣。 呃……就这么承认了? “陶姜,我想追你,但你还不能拒绝。”沈确笑说。 “我怎么就……”陶姜话说一半咽回去了。 拒绝了之后呢?他说得也没错,不是他还会是别人。 这个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谁家什么情况大致都心里有数,万一家里人心一横,找个还不如他的呢? 沈确知道她想明白了,说,“这样,为了减轻你的心理负担,你想把我当成什么就当成什么,在两家长辈面前你装装样子就行。” 陶姜无语,“这话说的,我想当你是游光,你还能成游光了?” 沈确翻了个白眼,“陶姜,你能不能别咒我?” 陶姜盯着他瞧,还挺迷信的。“你只要别冲着行临许愿,你就成不了游光。” 沈确呵呵两声笑,“跟他许愿?可拉倒吧,认识他那天起,都是我在满足他的需求。” 陶姜差点儿被咖啡呛着,诧异地瞅着他。 “他的物质需求。”沈确强调,“别往黄了想。” 陶姜抿唇笑,“你欠他的啊?” 沈确叼着咖啡杯上的吸管不说话了,目光看向很远,半晌才轻声道,“嗯,算是吧。” 陶姜没料到他会有这种反应,严肃凝重,似乎触及了一个他不想去深谈的话题。 她聪明地不再多问,看着他,微微一偏脸。 沈确察觉出她目光里的不怀好意,警觉,“干嘛?” 陶姜盯着他啧啧两声,“哪个大老爷们喝咖啡爱咬吸管?小孩子行径!” 沈确反应了半天,低头看了一眼被咬成扁片的吸管,脸上闪过一抹尴尬。 但死鸭子嘴扁,“我无聊不能咬?” 陶姜一脸蔑视。 “行,我以后再要咬吸管我是狗。” 陶姜呵呵,真是幼稚。 夕阳已经沉落,夜色弥漫霓虹乍亮,她喝完最后一口咖啡,舒舒服服抻了个懒腰,“今天行程圆满,打道回府。” 刚要走,胳膊被沈确一拉,顺势又拽回原地。陶姜皱眉,“你找打是吧?” 沈确挑眉,“有本事去揍行临。” “什么意思?”陶姜陡生警觉,“他对如意做什么了?” 沈确松了手,懒洋洋说,“小人之心了不是?西夏那批残片里有些没清理干净,行临在给如意免费打工呢。” 说到这儿,他又补上了句,“通宵达旦。” 陶姜啊?了一声,“行临能清理残片?” “既然他能去做,说明他可以,放心吧,行临那个人很聪明,就算不会做的事看过一两遍也都会了。”沈确半点惊讶神色都没有。 “再说了,当今世上能有谁比他更了解西夏文化。” 最后这句话如果换成别人说,陶姜肯定就当玩笑话听听了,可沈确的语气很坚定,就像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这就引起了陶姜的质疑。 “为什么?” 沈确没反应过来,“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行临比任何人都了解西夏文化?” 沈确有片刻的停顿,随即说,“能做九时墟店主的人都不是泛泛之辈,了解每一段历史那都是基本功,所以我才说行临是活着的历史书。” 陶姜看着他,眼神里泛着狐疑,真是这样?她怎么觉得哪里怪怪的? “总之你清楚一点就行,今晚行临会留在小院。” 陶姜笑,“你的意思是我不能回去了呗?” “可以这么理解。” “那我睡哪?” “跟我回酒店住。” 陶姜刚要横眉冷对,沈确忙纠正,“你睡我房间,我睡行临房间。” 陶姜面色平缓了,这还差不多。 - 乔如意洗漱完,出了客厅就看见了行临的身影。 还坐在石榴树下,借着院子里的夜灯在聚精会神地清理残片。 她看了一眼时间,想了想,在屋中插好了无香蚊香液,出来叫行临。 “院子里有蚊子,还是进屋吧。” 夜色弥漫小院,月华如水,美则美矣就是蚊虫会多,虽说乔如意种了驱蚊草,但毕竟不及室内清闲。 回到小院后,她在行临的劝说下合眼休息了一小会儿,晚餐过后,行临便跟她说了留宿的事。 确切说,是被迫留宿。 行临说,沈确带着陶姜逛夜景,会逛吃到很晚,陶姜怕晚归打扰到她,所以就不回来了。 乔如意听了吓一跳,紧跟着就要给陶姜打电话,被行临拦下了。 行临问她,接通了要怎么说? 乔如意想都没想,“跟陶姜说不打扰啊,让她回来住。” 行临笑,“乔如意,这话你要怎么说?” 乔如意一愣,随即一想,是啊,要怎么说。 “安心吧,沈确又不能拿陶姜怎么样。”行临低笑,“真能怎么样那也是你情我愿的事,陶姜又不是小孩子。” 乔如意哦了一声,突然间就聊到这个话题有点尴尬呢。 “那你今晚……” “我今晚留下。”行临将残片拿回室内后,很自然地说了句。 乔如意啊了一声,站在原地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脑子里却已然是五彩缤纷的画面了。 见她傻站着,行临被逗笑了,示意了一下桌上的残片,“你觉得这些一晚上能清理完吗?” 他看着她,眼里几分揶揄,却又像是很锋利地看穿她的心思。 这么一来,乔如意还真尴尬了,总有种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意思。她不自然地挠挠脸,“也不用通宵达旦,身体重要。” 想了想又说,“这样,我去陶姜那屋睡,你睡我的房间。” 行临,“好。” 乔如意又折回卧室。 其实也没什么,心跳得就是快。又不是没跟行临同一个屋檐下,当时她也在他的房间里住过好些天不是? 抱着一堆换下来的床单被罩出来时正好被行临看见,行临笑说,“我又不是没睡过你睡过的床单,换什么?” 乔如意浑身一酥软,走路都是飘的。好歹是稳住了心神,她回了句,“这是待客之道,基本礼仪。” 既然是客,主人也不好怠慢。 乔如意备了水果茶点之类搁置桌上,一字排开。行临闷头清理残片,手上动作没停,眼皮只是微微抬了抬,“乔如意,你在上供呢?” “供你这尊活菩萨啊。”乔如意说着,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行临见状,低声,“回房休息吧。” “是手的问题,疼的又不是脑子。”乔如意刚才合了会儿眼睛,少了困意,“我正好学习学习。” 行临抬脸看了看她,唇角沾笑,“行,坐过来。” 乔如意忙不迭地起身坐到他身边,看桌上已经清理好的残片,上面的字迹笔画都很清晰。她惊叹,“行临,你干活可真细啊。” 行临笑而不语。 “上面的文字你都能看懂?”乔如意好奇问。 行临扫了一眼,“差不多吧。” 乔如意指着其中一个看似很繁琐的字问他,“这是什么字?” 行临看了一眼,伸手拉过她的手指,顺着她指着的字往后一移。“这是一个词。” 他的手指还有清理残片的水渍,微凉,乔如意却觉得自己的手指头烫了一下。“什么词?” 行临似笑非笑,“情爱。” 乔如意一愣,随即从他揶揄的眼神里看出端倪来。“肯定不是!西夏文里有这俩字吗?” “不逗你了。”行临眉眼舒展,“这两个字是‘佛事’。” “也跟佛经有关?”乔如意诧异。 行临前后对照了一番,摇头,拉着她的手指又指了指旁边的两个字,“死亡。” “这是一张有关西夏祭祀礼仪的残片。”行临说,“大致记录了祭祀过程,我找找其他残片,看看能不能拼凑个完整的。” 乔如意看着行临,简直是一脸崇拜,“行老板,你也太帅了。” 目前通晓西夏文的专家不过十余人,她眼前这位何止是通晓?“西夏文这么晦涩,你是怎么学会的?” “不学会他们的文字,怎么做到知己知彼?”行临随口一句。 乔如意敏感,“知己知彼?” 行临的眼神有片刻怔愣,随即又恢复如常。“我的意思是,作为九时墟的店主需要充分了解每个时期文化,这样一来也能很好地应对突发状况。” 第157章 姜承安 听着就像借口,但乔如意又找不到推翻借口的切实证据来。 “你觉得我会信?”她问。 “不然呢?”行临反问。 好吧,乔如意笑了笑,“你说了算,谁叫你又高又帅还是个专家呢。” 行临打量着她,似笑非笑的,“乔如意,我发现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行临,“不如你的你瞧不上,比你强的你恭维起来无下限,你有点慕强啊。” “什么叫我有点慕强?”乔如意嗤笑,“我是十分慕强。” 行临忍不住笑。 “能为我排忧解难的人,我都好脸相迎,好言相待。”乔如意半点都不掩饰自己的谄媚。 行临嗯了一声,“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算是被你具像化了。” 就这样,行临清理残片,边清理边跟乔如意普及西夏文字。乔如意也是聪明,学东西也是快,一来二去的还真记住一些西夏文字。 行临教的有方法,从西夏文字拓展到西夏地域文化,再到西夏对丝绸之路的垄断。嗓音不疾不徐的,乔如意却生生能听出西夏文名的壮阔来。 “行临,”乔如意倚靠一旁,整个人显得慵懒,“上学的时候历史老师要是你这样的,我也不用那么痛苦了。” 当年她最讨厌学历史,各种年代各种事件背呀背的,脑子里一团浆糊。 行临笑说,“我可不想带你这样的学生。” 他转头看着她,她看上去又倦了,眼睛半张半合的。 “去睡吧。”他凑近她,低声道。 乔如意合着眼但没睡着,摇摇头,“我就想在这。” 看着他工作,听着他说话,就有种很莫名的安心。 行临知道她性子犟,也由着她了,想着等她睡着后再送她回房间。 他低语,“想睡就睡吧。” 这句话像是催眠似的,很快乔如意就沉沉睡去。 - 鱼人有这两天可勤奋着呢,天天抱着书看,还是实体书,跟个学者似的。 阿龙给他打视频电话时都吓了一跳,问鱼人有,大哥,你是想考大学吗? 鱼人有得意洋洋,跟阿龙说,我这可比考大学用的上。 阿龙和阿虎两兄弟被打发走后,就用鱼人有给的钱回老家开了一家小餐馆,生意还不错,两兄弟毕竟跟了鱼人有好多年,所以时不时还会打个电话问候一下。 只是数月未见,鱼人有还搞起了学问。 简单聊了两句,鱼人有就以要继续看书为由挂断了手机,又兴致冲冲翻起了资料书。 他意外觉得这西夏文字啊,挺有意思。 正看着呢,就听有人敲门。 鱼人有看了一眼时间,这都快午夜了,也没喊外卖,能是谁? 刚开始没搭理,想着说不定是哪家邻居大半夜喝醉酒敲错了门。 可敲门声不断,一下一下的,听得鱼人有别提多烦了。 起身大踏步就往门口走,边走边粗鲁喝声,“谁!” 门外没人应声,但敲门声不断。 鱼人有这火气窜得更猛了,干脆连门镜都懒得看,一把将房门打开,“敲他妈的……” 门外站着一人,身高比例同他差不多。这人就很沉默地站着,掩在黑暗里,像个影子。 - 乔如意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因为当她听见声音从卧室里出来时,她看见行临还坐在桌子旁清理残片。 客厅的主灯关了,只留了一盏鹅黄色的工作灯,映亮了一方天地。 行临聚精会神,似乎也没听见她出了房间。 声音不是来自行临,而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最初是出现在卧室里,乔如意睡得正熟呢,不知怎的就突然间睁了眼,一下就看见了卧室里的人。 卧室黑着灯看不清那人的长相,但乔如意马上认出了对方,一骨碌坐了起来。 那人似乎没有打扰她的意思,见她坐起来,想都没想转身就出了卧室,也像是受到惊吓了似的。 乔如意马上追了出去。 于是就看见了还在工作的行临,和那个人。 他就站在客厅门口,与行临是个斜角的方向,背对着乔如意,身影是洇在暗影里的。 乔如意觉得眼前一切都显怪异,又明显觉得这不是在梦里。 见那人抬腿又要走,乔如意情急之下喊出声,“姜承安!” 对方怔住了。 “姜承安,是你吗?”乔如意呼吸急促,盯着前方不远的背影,放轻了嗓音。 眼角的余光能扫到工作台旁的行临,他竟像是没看到眼前这幕似的,仍旧埋头清理残片。 是太投入了吗? 门口的男人,一直没回头。但乔如意很确定他就是姜承安,背影不会认错。 她一步步往前走,也不知为何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姜承安……” “别上前!”男人闷闷的嗓音陡然扬起,显得很紧张。 乔如意猛地止步,察觉出对方的不安,马上道,“好,我不上前,我就站在这。” 男人微微转脸,像是在看斜对面的行临,又像是在观察乔如意是否真的没上前。 乔如意微微眯眼,门口那边的光线太暗,映不清对方的侧脸,始终陷在黑暗里。 “姜承安,这么长时间你到底去哪了?既然你还活着,为什么现在才出现?你到底遇上什么事了?”她焦急的口吻。 姜承安不语,慢慢又转回头,耷拉着脑袋,肩膀微微颤抖。 “你怎么不说话?”乔如意狐疑,说话的同时,脚步又悄悄往前挪了挪。 “不准上前,我已经说了!”姜承安又是一声喝。 乔如意蓦然停住,心里一激灵,她已经够小心的了,他怎么察觉出来的? 更重要的是,行临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乔如意想到这儿,掐了一下自己的腿。 有痛感。 “你别紧张。”乔如意轻声道,“我不上前可以,你能转过来吗?跟我说说你到底怎么了?” 姜承安没有回应,肩膀却抖得愈发厉害。 “前两天阿姨还打电话给我了,她很担心你,也很想你,既然你都回来了,那我们去阿姨那好吗?”乔如意将姜母搬出来。 姜承安极其孝顺,只要姜母有事,不管工作再怎么忙都会放下手头工作,去照顾姜母。 然而,姜承安不为所动,他就站在那,还是那个姿势。 乔如意心头泛起不详预感,呼吸渐渐急促。半晌,她开口,“你……还活着吗?” 这句话就像是按了开关似的,就见姜承安的身体猛地一颤,双手蓦然抱着头,喉咙里发出低浅的呜咽声。 乔如意一激灵,“姜承安!” 却见姜承安突然松开双手,整个人显得好似平静下来。 他说话了,嗓音低低的。 “他是谁?” 乔如意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是行临,是……” 九时墟店主这几个字没说出来。 她不清楚姜承安有没有进过九时墟,又了解九时墟多少。 末了说,“是来帮忙的朋友。” 姜承安,“你喜欢他吧?” 虽是问句,但很肯定。 乔如意一时语塞,跟着开口,“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不敢面对我?” “如意,”姜承安嗓音低低的,似苦笑,“你在逃避我的问题。” “那我的问题呢?”乔如意没被他牵着走,掌控主动权,“我所有的疑问你回答了吗?姜承安,你知道你失踪了这么久多少人担心你吗?我们想尽办法找你、寻你,也抱定了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决心。现在你就这么突然出现,就不打算说点什么?” 姜承安僵站着,看得出呼吸急促。 “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害怕转身?”乔如意质问的同时,又放轻了脚步朝前靠近。 “他不是好人。”姜承安突然说。 乔如意陡然止步。 半晌,“什么?” “如意,你靠近他会不幸。”姜承安轻声说,“我不想见你受伤。” 乔如意心底一惊,狐疑,“你知道他?” “当然。”姜承安的嗓音听上去更低,“我也知道,你已经因为他受了很重的伤。” 乔如意,“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的手,如意。”姜承安语气哀伤,“你是天生的拓画大师,你的手要保持绝对的灵敏度,但是现在呢?” 乔如意,“我的手没问题。” 姜承安沉默了。 “别再卷进他的世界了,他的世界里是无穷尽的黑暗。如意,过你自己的生活,也不用费心找我。”姜承安感叹,“不要因为你的责任心毁了你原本的生活。” “我怎么可能弃你不顾?”乔如意轻声说,“我的一身本事都是你教的,没人生下来就是天才。” “我说了,不用管我!”姜承安陡然提高声调, 乔如意盯着他的背影,许久才道,“所以你今晚出现,就是为了告诉我,不用再找你?” “是。”姜承安语气哀伤。 乔如意心口酸涩,与此同时还有焦躁、不悦。她强行忍住险些失控的情绪,开口时很冷静了。 “好,我可以不找你。”她一字一句,“但是,你必须要转过来,让我看清楚你的状况。” 姜承安的双肩又在微颤,他摇头,显得很不安,抬腿就要走。 “姜承安!”乔如意大喊,“你就这么走了,你以为我会当没事儿发生?还有你母亲,你考虑过吗?” 姜承安的动作僵住。 周围流转着的空气似乎转凉,丝丝缕缕的,滑过手腕和脚腕,像是升卿在游走。 不过升卿也确实有了反应,就见它冲着姜承安不停地吐信子,显得很警觉。 乔如意见状,心已经凉了一大截了。 能被升卿提防,说明姜承安十有八九已经不是人了,更何况他俩对话这么半天,行临毫无察觉,说明空间已经出现变化。 姜承安呼吸急促,哪怕看着背影都能轻易察觉出。 他缓缓开口,“这是你要看的,可别后悔。” 乔如意浑身一紧。 姜承安慢慢地转身,动作缓缓的,像是很吃力的样子。 她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提到了嗓子眼,大气都没出一下。 先是借着光看清了他的侧脸,乔如意压着心头的促急,叮嘱自己稳住,一定要稳住。 她不确定自己一会儿能看见什么,但不管看见什么都不能紧张害怕,她必须要从姜承安嘴里得知事情真相。 当姜承安完全转过来时,乔如意着实暗自松了口气,他看上去并无异常,就是脸色苍白了些。 “你——” 刚开口了一个字,乔如意就陡然住口。 她眼睁睁看着姜承安的一张脸由白转红,连同眼睛,眼白都是红的,跟渗血了似的。 这还不算。 就见他原本修长挺拔的身体陡然佝偻了,胳膊里像是钻进了什么东西,上下起伏不定,然后又像是长了脚似的浑身游走,从胳膊到脖子再到脸上。 再看他身上的皮肤就跟被热水烫过一样,泛着红,浑身血管、青筋凸起, 乔如意真的已经做好充足的心理准备了,而且当时在无人区和锁阳古城里,再骇人的东西都见过。 但是,眼睁睁看着姜承安突然变成这个样子的一刻,她还是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朝后退了两步。 “如意……”看得出姜承安是在承受巨大痛苦,就连念她的名字都变得艰难。 乔如意一下反应过来,“你到底怎么了!” 话毕就要上前。 “别过来!”姜承安痛苦喝道,这次轮到他连连后退。 乔如意的惊骇只是暂时的,眼下更多的是震惊和急切。“怎么会这样!” 他体内的是什么东西? 她现在看清楚了,不是有什么东西在游走,不是窜来窜去,而是在他的皮肤下面不停凸起凹下,不止一处。 姜承安伸手陡然一指行临,“是他!拜他所赐!” 乔如意愕然。 姜承安变得歇斯底里,眼睛通红,“他才是罪魁祸首!如意,不要相信他,不太相信九时墟!” 乔如意一颤,“你去过九时墟?” 话音刚落,却见手腕上的升卿陡然冲向姜承安,速度极快,乔如意反应过来时升卿已经扑了过去。 直冲姜承安的印堂。 却被姜承安一把擒住要害! 乔如意心惊,姜承安什么时候能有这身手了? 姜承安整张脸变得骇人,盯着升卿,嗜血模样,他陡然加重手劲,语气森凉,“也包括你的这条蛇!它不能留!” “升卿!” 第158章 祭灵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升卿被姜承安掐断脖子的前一秒,一道冰蓝色光芒疾速而来,带着锋利的寒气。 姜承安见状大惊,抬手就来挡。乔如意愕然间已有了行动,最快速度冲向姜承安,一手及时接住升卿,一手猛地将姜承安推开。 寒凉的刀锋倏然而止。 乔如意陡然转头,才惊觉狩猎刀的刀尖近乎直逼近她的印堂,近在咫尺的距离。 眼前光芒耀眼,她看不清行临。 身后的姜承安发出痛苦呻吟声,看得出他极其惧怕狩猎刀。 乔如意转头看着他,这一刻离近了才将他的情况看得更清楚。 姜承安身上和脸上是一小片、一小片的部位在凸起凹下,像是皮肤里镶嵌了金属片似的,有的凸起很高的位置,皮肤也被拉扯得很长,好像那东西要从里面出来一样。 看得乔如意心生骇意。 狩猎刀却在这时微微一偏,擦着姜承安的手臂就过去了。 就听姜承安一声歇斯底里,手臂上赫然出现个大口子,血汩汩而出,他猛地转身跑了。 “姜承安!” 狩猎刀的速度太快,乔如意反应过来时姜承安都冲出去了。她想都没想,冲出屋子就要追。 突然,她的腰被男人的手臂一圈,整个人就被带回了屋子。 乔如意再定睛一瞧,屋外面已然没了姜承安的身影,而室内早是灯火通明,哪还是她刚刚瞧见的鹅黄静谧? 腰间的手臂结实有力,青筋似盘虬而上,乔如意猛地回头,对上的是行临的脸。 他低头看着她,眉心微蹙,黑眸深处是不易察觉的担忧之色。 乔如意着实是愣了好半天,视线从行临脸上移开,打量四周。 工作台上的残片收拾整齐,不是刚刚她看到的状态,显然行临的清理工作已经告一段落。 客厅是吸顶灯亮着,工作灯搁置一旁,她才记起来,前两天工作灯的灯泡坏掉了,她还没来得及换。 所以,刚刚发生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她是在做梦? 不对啊,她感受到的一切都很真实。 “如意?” 行临的嗓音在她头顶落下来,很低很轻,像是怕吓到她似的。 乔如意转过身,抬头看着他,眼前男人的脸就清晰可见了。 “清醒了?”他问。 乔如意怔怔看了行临半晌,又转头看外面,姜承安的身影自然是不见了的,好像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行临,你刚刚是不是也看见姜承安了?”她问。 行临注视着她,眼神异样。 乔如意见状,心就开始往下沉……她讷语,“怎么了?” “我没看见姜承安。”行临说。 乔如意条件反射,“不可能,刚刚狩猎刀已经伤到他了。” 如果没看见,那狩猎刀是怎么个情况?总不能狩猎刀也是幻觉吧? 行临说,“但凡跟游光有关的狩猎刀都会感应到,所以刚刚狩猎刀的确是伤到了东西。” 他用了“东西”二字。 这令乔如意的心里不是很舒服,一时间呼吸也有些不畅,可更让她滞闷的是他的前句话。 但凡跟游光有关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姜承安是游光?”她有气无力地问。 可姜承安是游光的话,行临不可能看不见。 果然,行临摇头,“不是游光,是祭灵。” 乔如意一愣,“……是什么?” “许愿者,违约之后因执念会幻化游光,游光出去害人吞噬他人执念,被影响的人也因执念所累就成了人希,这点你很清楚。” 乔如意点头,心里惶惶不安。 “但是,被游光影响后还有一种情况出现。”行临轻声说,“就是祭灵。” 乔如意啊!了一声。 “简单说就是被游光影响,却还没完全受控于执念,这种情况下就会形成非人非鬼的状态,像灵般存在。如果能摆脱执念,状态就归人,如果彻底被执念控制,就会成为游光的祭祀品,所以被叫做祭灵。” “祭灵很少产生,因为但凡被游光影响的人都会深陷执念,没有个人意识,不会出现不受控的情况,所以人希就会多。” “祭灵是特殊的存在,被游光影响却还有人的意识,所以这一类的东西我看不见,只能靠狩猎刀去感应。” 乔如意眼里有期许,“也就是说,姜承安并没有真正死去,他还有救活的可能?” 行临看着她不语,眸光沉沉。 “你……怎么不说话了?”乔如意见他这般神情,心里咯噔一声。 行临低叹,“这种可能性非常、非常小。” 他强调了“非常”这两个字。 乔如意抿唇,一度窒息。 他双手轻轻箍住她的肩膀,微微俯身,看着她的眼睛。“如意,他能恢复全尸已经是不容易的事了。” “我……不信,曹禄山都能恢复成尸体。”乔如意喃喃。 “本质上说一样的。”行临心疼地看着她,“不管是游光还是祭灵,或是人希,他们已经死了。” 乔如意垂放在腿两侧的手下意识攥紧,浑身绷得紧紧的。 “你刚刚说,他一旦彻底受控执念,就会成为游光的祭品?就是……人希?” “祭灵因为前期有人的意识,所以成不了人希,一旦不受控,祭灵就会成为新的游光,威胁力与违约者的游光一样大。” 乔如意双脚一软,踉跄了一下,被行临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如意。”他微微蹙眉,“你太累了,回房休息。” 乔如意的确是浑身无力,但她还不想休息,她有好多好多疑问,也会很多很多的不甘。 虽说她之前就有姜承安已经遇险的心理准备,但万万没想到他会是这个际遇。 她摇头,喃喃,“我不想休息……不想。” “你能看见姜承安,是因为你对他还有执念,跟他产生了同一磁场。他能出现在你面前,是因为他吞噬了你的精力。”行临皱眉,“祭灵会耗损你的身体,要远离。” 乔如意抬眼看行临。 姜承安跟她说,要她远离行临,眼下行临又说,要她远离成为祭灵的姜承安? 乔如意觉得昏昏涨涨,心跳得快,气喘得急。 她的身体慢慢下滑,想蹲下来。行临见状,二话没说将她抱了起来。 进了卧室,他将她放置床上。起身要离开时,乔如意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袖。 行临顺势俯身下来,低声道,“我给你热杯牛奶。” 乔如意缓缓松手。 很快,行临端着牛奶进屋,温度刚好。 “不管你有什么疑问,先喝点牛奶再说,你现在把自己绷得太紧了。” 乔如意的大脑呈现缺氧状态,或许是一下子接受的信息量太多了。 接过牛奶小口喝了几口,胃里舒服了不少,连带的昏沉的大脑也在渐渐舒缓。 她知道这种状态很危险,会被杂七杂八得念头逼到失控,逼到失去理智。于是,趁着喝牛奶的空档努力调整情绪,渐渐的,整个人这才放松下来。 行临没走,坐在床边陪着她,默默地看着她将一杯牛奶喝完,接过杯子放置一旁。 看着乔如意的脸色,也知道她舒缓不少,他轻声说,“如意,你还想问什么?” 乔如意调整了一下坐姿,行临见状,将靠垫拿过来垫在她背后。 她看着他,想到姜承安眼里的痛恨,心口就是一哆嗦。 “行临,刚刚你看到的是什么情况?” 行临知道她早晚都会问,轻叹,“梦游。” 乔如意没料到他能说出这个词,微微一愣,随即问,“什么?” 他看见的,还真是乔如意在梦游,或者说,类似梦游的一种状态。 当时她在他身边睡着了,他没有第一时间抱她回屋,直到确定她睡熟了才轻手轻脚收拾好残片,关了灯,准备抱她回卧室。 不想没等抱她起来呢,她倒是一骨碌自己坐起来了,就是极其突然的,直挺挺地坐起来。 吓了行临一跳,第一反应是她醒了。刚想跟她说话,就见她一下起了身。 这个时候行临就察觉出不对劲,没轻举妄动,而是看着她脚步僵硬地走到墙边,揿了开关,客厅里灯光大亮。 又啪啪几声,客厅里所有的灯都被她打开。 行临看清了她脸上的神情,木讷、呆滞,双眼却是直勾勾的。 她缓缓挪着步子,朝着客厅门口的方向,一门之隔就是漆黑的院子。 他以为她要出去,却见她再距离门口两米左右的距离停住了脚步。 脚步停住了,她整个人站得笔挺,眼睛盯着门口一瞬不瞬。 行临一下想到了梦游。 可他从没见过乔如意梦游过,也没听她提及,一时间心头犯疑。 没立马叫醒她,他怕方法不得当反倒会吓到她。 这个念头起了没多久,他就敏感察觉周遭的气流充斥着不对劲,像是有什么东西悄然入侵。 就在这时,搁置在桌上的狩猎刀陡然有了反应,与此同时就见乔如意手腕上的升卿朝着门口方向冲了过去。 没撞在门玻璃上,反倒悬在半空,细长的身体在痛苦扭动。 行临心生警觉,极速出刀。 狩猎刀出鞘寒气乍现,刺破空气却溅了血的瞬间,行临的心也跟着一沉。 他知道,祭灵出现了。 乔如意真正清醒就是在那一刻,祭灵消失不见的时候。 她跟失控了似的往前冲,还喊出了一嗓子,姜承安。 行临在她即将撞上房门的前一秒将她“捞”了回来,抱住她的一刻,他觉得后背都泛着凉气。 她看见了姜承安,却以祭灵的形态出现。 行临心脏跳得极快,几乎要从胸腔里出来。一来是后怕,他如果晚出手一秒,升卿丧命,而她会一头撞门板上,以她刚刚的力度可未必是擦伤那么简单。 二来,姜承安是祭灵,表示他已经死了。 活人,他管不着,但跟游光有关,那就是他的事。 那一刻行临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很复杂,但不管怎么复杂,有一点是确定的—— 他的确在幸灾乐祸。 很龌龊,他承认。 而这种龌龊的心情,他熟悉得很。 当时乔如意在他怀里,双眼由迷茫转为清澈,他就很想告诉她,姜承安已经死了,你不要再找他了,也不要再想着他了。 甚至更想说,你注定就是我的,这是无法更改的事实,你看,因为你爱姜承安,所以他死了! 他心里的那头魔似乎在苏醒,他尝到了嗜血的甜,耳边有声音在窃窃私语,在提醒着他要遵从本心。 掠夺、占有,不顾一切,哪怕用尽卑劣手段,哪怕两败俱伤。 这种疯狂的念头在肆意生长,又似猛地窜高的火苗,舔舐他的自控力和理智。 直到,怀中的女人念了他的名字—— 行临。 像是一盆冷水猛地浇在他头上,瞬间的透心凉平息了疯狂的火焰和妄念。 沈确曾经说,行临,我不怕别的,哪怕是其他女人都行,可是乔如意,她会让你坠入地狱。 他跟沈确说,没其他的女人,没有。 沈确重重叹气。 行临庆幸,在关键的时刻他抑制住了心头的那份渴望,逃过一劫。 当然,他的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心思没讲给乔如意听,只到狩猎刀伤了祭灵的部分戛然而止。 乔如意听了后沉默好半天,轻声说,“我没有梦游的习惯。” 行临点头,“是遇上祭灵的反应。” 乔如意抬眼看他,目光里有探究的意味。行临意外心虚了,生怕她看出他的心思来。 “你一早就知道姜承安成了祭灵?” 行临暗自松了口气,“不知道,如果你不说,我甚至都不知道今晚的祭灵是姜承安。” 这番话说得坦荡,乔如意没有质疑。 她下一句问的是,“他能成为祭灵,跟你有关?” 心知肚明不该这么问的,真有关的话他会说吗?可心里执拗着一个答案,想亲耳听他说。 行临眉头都没皱一下,思量片刻,回她,“肯定跟我有关,准确说跟九时墟有关。违约者如果没进无相祭场,也不会幻化游光。” 乔如意敛眸,姜承安会是这个意思吗? “我要怎么做才能帮助姜承安?”她没刨根究底,想的是先解决问题。 “跟帮曹禄山的方法一样?” 行临一听变了脸色,“不行。” 第159章 都在它的一念之间 行临拒绝得干脆,嗓音低沉不悦,面容极其严肃。 乔如意有自己的想法。“你刚刚也说了,祭灵是有归人的可能。” “祭灵能不能归人都在它的一念之间,旁人帮不了。”行临语气凝重,“你已经因为曹禄山的事受了伤,不能再受伤了。” 乔如意抬起左手仔细端详了一番,又伸到他眼前,行临不知道她要做什么,看着她。 “你握一下我的手。” 行临照做,伸手来拉她。却在刚碰到她手指时,她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利落控住,动作快准狠的。 行临吃痛的同时也无奈笑了,“乔如意,这并不能代表你的手真没问题。” “那你认为我的手有什么问题?”乔如意凑近他,笑问。 “你……” 行临一扭头,两人的脸近在咫尺,呼吸清浅相缠,又因为是在夜里,这一刻就总觉暧昧了。 他本想语重心长地同她讲讲道理,眼下却改了念想,唇角微微一扬,“那你要不要试试?” 笑容入眼,可眼眸深邃沉黑。 乔如意一下看进他眼里,心就莫名地发慌,松了手,重新靠回床头。 “我就是想跟你说,我很清楚我自己的情况。或许,跟曹禄山的事根本没关系。” 行临也坐直了,看着她,“你自己信?” 乔如意微微一抬下巴,“那你说说,我的手到底怎么了?” 这下子算是把行临问住了。 他的确无法给出明确答案,只感觉到如果她没流那么多血,不会昏睡那么多天,手也不会出现异常状况。 乔如意的脸微微低垂,左手手指轻轻攥上又松开,良久后说,“你也知道,我一直在找姜承安的下落,如今事情有了眉目,不管他是什么状态,我不能坐视不理。” 先抛去姜承安不说,单说姜母,那对她也都是极好的,对她的关心程度不差于亲生母亲了。 也恰恰是因为姜母,当姜承安有了想结婚的念头时,乔如意欣然接受的原因。 她喜欢姜母,喜欢姜家的家庭氛围,每每跟姜母在一起,她会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 姜承安离奇失踪,姜母哭得肝肠寸断,她跟姜母说,您放心,不论如何我都会找到姜承安。 也就是这句话,成了支撑姜母活下去的力量。 她不想让姜母失望,不想看着姜承安活受罪。 行临听了她这番话,久久没有说话,静静地注视着她,眼眸里的光晦涩不明。 乔如意不清楚他在想什么,突然又觉得自己现在的心境很可笑。 要如何对姜承安完全是她的事,就一定要征求行临的同意? “总之,我已经决定了。”她很坚决地说。 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乔如意抬眼看他,“再说了,你也不想祭灵幻化游光吧?” 多了一只游光,世间就少了一份安宁,就算他是九时墟店主也不想见天抓游光玩吧。 行临闻言,忽然笑了。 “我有什么想不想的?没有游光我就做做咖啡点心打发日子,有了游光我就行使九时墟店主的职权,何难之有?” 乔如意抿唇看着他。 这人还真油盐不进呢。 “抓游光多费时费力啊。”她试图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天下太平百姓安乐才最重要。” 行临看穿了她“曲线救国”的心思,忍笑,“不,可能你理解有误,抓游光不费劲,再说了,这是我的工作,哪有怕工作麻烦的?” 他身体探前,存心故意,“像你,怕拓画麻烦?你还要通过拓画来实现自我价值呢,我也一样。” 乔如意盯着他,紧紧抿着唇,半晌,“不说了,我累了,要休息!” 说完就一头倒床上,被子往上一拉,盖个严实。 行临伸手拉下被子,笑问,“不闷吗?” 乔如意翻身,背对着他合上眼,不同他说话了。行临被逗笑,看了她一会儿,整理了一下被角。 “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他起身端了空杯子,又关了床头灯便出去了。 卧室房门关上,行临的脚步声渐渐消失。 侧卧在床上的乔如意睁了眼,她根本睡不着,虽然现在已经很晚了。 满脑子都是姜承安的事。 他成了祭灵吗?那么之前到底发生过什么事,还有,他身上一块块的东西是什么? 行临很排斥去谈姜承安,想来跟他聊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可这件事要如何入手查呢? 乔如意抬起手腕,借着窗外的月光看着升卿。 升卿受到了惊吓,安静地缠绕在手腕上,见她在看着自己,它轻轻抬头,与她对视。 她轻叹,伸出手指,升卿就凑过来用头轻蹭她的手指,显得很是委屈。 七寸处留了一圈红痕,被姜承安抓过的位置,仔细看这伤口,反倒像是被烙铁烙红了似的。 没破皮也没流血,可明显令升卿受了内伤,它在活动上有些吃力。 乔如意不敢太用力碰触伤口位置,只做轻微安抚,升卿没躲,想来是不疼的。 升卿有很强得自愈能力,她决定观察着看。 姜承安为什么对升卿的敌意突然变得这么大?为什么会觉得升卿并非良善? 他不是第一天知道升卿,没失踪前虽说升卿没有多黏他吧,但他也算是很善待升卿了,会买各种各样的蛇粮给升卿,哪怕升卿并不爱吃。 升卿不是普通的蛇,所以从不吃普通的粮。 乔如意任由升卿轻蹭着手指头,低语,“升卿啊升卿,难道你也有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吗?” _ 不管乔如意怎么打算,前提是都要见到姜承安才行。 这一夜乔如意失眠,直到天边微微泛亮才有了困意。 无梦,也没再见到姜承安。 乔如意这一觉睡得久,等再睁眼时近中午。 窗帘被拉得严实。 她记得临睡前没拉窗帘,再看床头柜放着保温杯,杯中是新熬好的山楂水。 乔如意大抵明白了,应该是行临后来又进了她卧室,放了杯山楂水在床头,又拉好了窗帘。 又是一个艳阳天。 沈确和陶姜已经回了小院,和行临一起坐在石榴树下纳凉聊天。 小桌上泡着果茶,风过时混合着水果的香甜和淡雅的花香。 残片都已经清理好了,每一张的纹路明朗清晰,专业程度令人咋舌。 见她出来了,沈确识相地往旁边一坐,朝着她招手。行临抬眼看她,拿了只空杯子搁置桌上,“过来坐。” 反客为主的架势。 乔如意刚冲了澡出来,头发还没干,坐下后微风一过尽觉清凉。 上午还是很舒服的。 陶姜直截了当问,“你俩昨晚睡得怎么样?” 乔如意险些没端稳茶杯,身边的行临有什么反应她没来得及看,倒是行临,一口水没咽好呛得直咳嗽。 陶姜一脸无语,“我问他俩呢,你激动什么?” 行临一条胳膊搭在扶手上,支起托腮,懒洋洋地看着沈确,似笑非笑,“对啊,你激动什么?还是昨晚其实你睡得还不错?心愿达成?” “哎行临,一晚上没见我发现你变帅了。”沈确赶忙道。 行临呵呵两声。 陶姜狐疑地看了沈确一眼,看向行临,“昨晚是你——” “哎如意。”沈确冷不丁看向乔如意,问了句,“昨晚你们是工作到几点啊,这么晚才起来。行临都不让我们出声,怕打扰你休息。” 陶姜的话就被生生打断。 乔如意明白了,关于姜承安的事,行临并没跟他俩说。 工作上的事,行临可谓是帮了个大忙,剩下的拓画部分就变得容易了,所以她也不着急,寻思着中午找家好吃的餐厅,请沈确和行临吃饭。 感谢沈确当了地陪,虽说他是别有用心,也感谢行临在专业上的支持,虽说因为昨晚的事她还不大想跟他说话。 沈确一听她请客吃饭,眼睛很亮,“那我可得找家人均消费高的。” 陶姜一脸嫌弃地看着他,“怎么像是好久没被人请过客似的?” “开玩笑,想请我吃饭的人多了去了,我肯赏脸的可没几个。” 陶姜翻了个白眼。 四人正说这话呢,周别打开了视频电话,一脸颓废的,上来就问行临什么时候回瓜州,看见乔如意了后,又道,“你们四个都回来呗,又不是需要你们坐班,在哪不都能工作吗?” 这语气,相当幽怨。 “我被鱼人有折磨了一晚上,你们看我是不是有黑眼圈了?”周别的一张俊脸凑到镜头前。 乔如意诧异,“鱼人有去瓜州了?” 没跟她打招呼啊。 周别摇头,“不是,我是做梦。” 陶姜玩笑,“你可真逗,有这么想鱼人有吗?” 看得出周别是真没休息好,两眼都发直,摇头的时候也木涨涨的。 “我昨晚上梦见鱼人有,可吓人了,他也不让我靠近,站住像是一条河里吧,看不清,可黑了,总之是站在水里,他一个劲地跟我说,他好疼好疼的,给我急得啊,后来他就被水给冲倒了,但你们猜怎么着?” 还留了个小悬念。 陶姜浑身一哆嗦,忙问,“怎么着?” 周别语气低沉的,“我就看见鱼人有是横在水面上的,脸朝上,眼珠子瞪得老大,像……像死了。” 第160章 沙化 挺明艳晴朗的天儿,却因为周别的这番话陡然生寒。 陶姜搓了一胳膊的鸡皮疙瘩,“周不辞,你就不能盼着他点好?做梦都做得这么瘆得慌。” 周别顶着俩黑眼圈,一脸生无可恋的,“这是我能控制得吗?梦醒了之后我就失眠了,翻来覆去一直到天亮。” 沈确笑说,“鱼人有要知道你这么惦记他,还不定感动成什么样呢。” 行临没参与到话题里,慢条斯理喝着花茶,不经意看了一眼身边的乔如意,不想,她的脸色看上去不大好看,微蹙着眉头,也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了?”他轻声问。 乔如意眸间思考,喃喃,“我好像……也做过这样的梦。” 虽说声音不大,但小院安静,恰好又是视频那头周别落了话音,所以她的这句话不但行临听见了,陶姜他们都听见了,包括手机那头的周别。 一时间都齐刷刷地看着她。 “梦见什么?”行临嗓音关切,“有关鱼人有的噩梦?” 乔如意点头,慢慢去回忆,将那次有关鱼人有的梦同大家说了。 行临蹙紧了眉头。 陶姜诧异,“如意这梦怎么听着跟周别的很像呢?” 周别在那头暗呼,“哪是像啊,简直就是同一个梦啊。” 沈确在那头也收了嘻嘻哈哈,迟疑,“能有这么巧吗?” 虽然这么问,心里已经泛起不好预感了。 一直沉默的行临二话没说拿起手机,其他人这才反应过来。 乔如意转头看着行临,就见他在屏幕上直接按了一串号码,拨打了过去。 手机屏上显示鱼人有的名字时,乔如意才知道,原来行临已经对他们几个的电话号码都烂熟于心了。 心头就泛起莫名的温暖。 但更多的是担心。 她盯着行临,盼着手机那头的接通。 可随着一声一声地响,手机那头却没人接,乔如意的心就开始一点点下沉。 陶姜和沈确的神情也变得沉重。 周别还在线的状态,大声问,“怎么样?鱼人有接电话了吗?” 又急急说,“我噩梦醒了之后第一时间也给他打电话了,他也没接,我还以为是时间太晚了,他睡着听不见……” 鱼人有没接电话。 行临连续打了两遍,沈确、陶姜和乔如意也拨了好几遍他的电话,都不见他接听。 周别惶惶不安,“不会真出事了吧?” 乔如意愈发不安,起身,“不行,我得去看看。” 毕竟是一路跟着她的,万一真有什么事,她难辞其咎。 行临也起身,“一起。” _ 鱼人有也在西安,不过不在市里住。他为了能多了解西夏文化,跟着现场挖掘老师住在郊外。 是他主动要求的。 当时他跟着乔如意一同到了西安后,乔如意是想着让他住进小院,鱼人有说,祖宗你收了我,我就不能给你丢脸,我在一线能学到更多东西吧,以后说不准还能帮上你呢。 乔如意觉得他积极上进是好事,便找了个老师带他。 老师姓张,是研究所里的老人了。见她难得往专家团队里塞人,就好奇问鱼人有跟乔如意什么关系。 鱼人有得意洋洋,告知,我是她徒弟! 张老师挺狐疑,毕竟在一个圈子,都多少知道乔如意的性子,从没见她带过徒弟。听鱼人有这么说,转头就向乔如意求证。 当时也是给鱼人有吓够呛,小心翼翼看着乔如意,已经做好了被拆台的心理准备。 他的心思乔如意岂会看不出?便对张老师说,是我新收的徒弟,就麻烦老师们平日的时候多让他学习学习。 为此鱼人有感动得够呛,又差点给乔如意跪下,跟乔如意说,从今以后,我生是祖宗的人,死是祖宗的鬼! 乔如意一脸嫌弃,你要是敢跪,我就敲碎你膝盖骨。 也是奇怪。 其实乔如意根本就没有收鱼人有的打算,但就被他这么连蹭带无赖地攀上了这层关系,乔如意心里头还真就有了这种事的分量了。 往郊区赶的路上,乔如意一遍遍打鱼人有的手机,就期待他在某一声后突然接了电话,跟他们说手机调了静音或是其他什么原因导致没听见,她真就会狠狠骂他一通,甚至都想着从今以后不带他了,给他踹出西安,爱去哪去哪。 但鱼人有就迟迟不接电话,乔如意心里暗自祈祷,希望他平安无事。 没别的要求了,就是无事发生。她不再骂他,也不想着把他赶走,只要人没事就行。 行临亲自开车,极速狂奔。近两个小时的路程一个小时就到了。 老师们都不在,今日休息,只有警卫处有人在。 集体租住的小白楼里静悄悄的,周围没什么民居,所以也是安静。 午后的阳光隐了去,光照不明,但一路上的暑气还在。可一行四人站在小白楼楼前时,就觉得周围空气都渗出寒气来。 “是我的错觉吗?大暑的天儿怎么这么冷?”陶姜站在乔如意身边。压低了嗓音说。 乔如意打量着眼前小白楼,也有跟陶姜同样的感觉。 要么荒废的老楼,要么是有问题的居所,否则不会在这种天气下让人感觉到不舒服。 行临打了头阵,沈确殿后,四人进了单元里,直奔三楼鱼人有的住所。 有年头的老楼了,总共就四层,只有步梯,纯木刨的扶手,微微用力还能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卫生条件不错,看得出是有专门的人打扫,楼道里没有堆积物,就连角落里都被清理得整洁干净。 就是…… 有股子腥气。 就像是谁家买了好多鱼,气味都溢出来了。 沈确低声,“这楼里太安静了。” 楼道只有巴掌大点的小窗,又朝北,所以目光所及都是昏昏暗暗的。 没有动静是真的,静到乔如意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一梯两户。 鱼人有住在上楼梯的右侧。 行临走在前面,到了门口处停了脚步。 乔如意紧跟其后,瞧清楚眼前情况后微微一怔。 房门没锁。 开着一条不到半指宽的门缝儿,阴凉凉的气息就是从门缝里泄出来的。 陶姜没往太深了想,指着半开的房门,轻声说,“这不是在家吗?还是刚回来,只是之前手机没信号?” 沈确看了一眼门缝,又朝着四周打量了一番,冷不丁,他扭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房门。 对面那户房门紧闭,不知道有没有人,悄无声息。 行临拉了一下房门,很轻的动作却还是吱嘎一声。换作其他环境里,这个声音能忽略听不见,但在眼下,这一声动静可不小,甚至都能吓人一跳。 陶姜一颗心都要蹦出来了,一把攥住乔如意的手。 抓的就是乔如意的左手。 乔如意只觉整只手倏然剧痛,下意识吃痛,眼前蓦地闪过一个画面—— 荒无人烟的大漠,被风沙侵袭的废城,城池里却有一汪泉,水面上浮着的是森森白骨。 乔如意一时窒息,扑面而来的是沙浪的滚烫炙热。 左手的疼痛如潮水般快速退散,取而代之是麻酥酥的感觉。 有沙子流动的声响,在这个寂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乔如意循声低头一看,蓦然心惊。 就见她的左手竟开始沙化,由指尖开始迅速扩展到整只手。 她惊喘一声,用力甩了一下左手。 “如意?”耳畔是行临落下来的嗓音。 乔如意一怔,抬眼对上的是行临急切关心的眼神。 “怎么了?”他问。 陶姜刚刚也吓了一跳,忙说,“是我抓疼你了吗?我……” 她发誓自己没使劲啊,退一万步,就算她使了劲又能使多大劲啊。 乔如意这才反应过来,忙抬起左手一瞧,还是正常的手,哪还有沙化的影子? 就像刚刚看到的一切都是幻觉。 对,是幻觉。 她环视四周,他们一行人还站在鱼人有家的门口,房门被行临拉开了一大半,里面黑魆魆的。 没有荒无人烟的荒漠,也没有被沙化了的孤城,她的手也很正常。 可乔如意并没轻松下来,怎么会无缘无故看见幻觉?另外,她的左手被沙化的画面她看不止一次了,甚至在梦里也出现过。 见大家都在盯着她看,她忙说,“我没事,咱们赶紧进去吧。” 行临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思。 鱼人有不在房间里。 工具书都在,厚厚的一摞,其中一本书还是摊开的状态,桌上台灯也还开着。 房间里之所以光线暗,是因为窗帘都是拉着的。 “他离开得很匆忙。”行临微蹙眉心,“甚至,连拖鞋都没来得及换。” 外出的鞋子就在鞋柜里,家里的拖鞋是不见了的。 “手机也没拿。”沈确从卧室里出来,手里拿着鱼人有的手机。 手机没设密码,行临接了过来点开屏幕就直接进入了界面。 好几通未接电话,全都是他们之前打来的。 陶姜惶惶,“不会是……也离奇失踪了吧?” 用了一个“也”字,她想到的是姜承安。 “行临!” 是乔如意,她站在客厅的角落,朝着行临摊开手。 行临大踏步上前,沈确和陶姜也赶忙跟上。 乔如意手里有东西。 是一小撮黑沙! 第161章 隔门有眼 鱼人有不见了。 房间里的所有痕迹都指明他失踪得突然,唯一明显的证据,就是客厅角落里的黑沙。 乔如意盯着手里的黑沙,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是被游光卷走了。” 像之前在黑沙暴里失踪了的那些人。 陶姜心里没底,结巴了下,“那……那咱们还能找到他吗?” 这才是叫人不安的。 在黑沙暴里失踪的那些人,哪怕找回来也不可能是全须全尾的,鱼人有遇上黑沙能不能保住性命还是个未知数。 行临手捻着黑沙,眉间沉凉。 乔如意看着他,“是出现新的游光了吗?” 行临手一翻,黑沙簌簌落地,“是。” “可为什么你没有感觉到?”乔如意不解,“还有升卿,也是没丝毫反应。” “千百年来,许愿者如山如海,违约者也如此,自然,游光的数量也不小。能量小的、对社会无危害性的便暂时不列为抓捕对象,所以狩猎刀感受不到它们的存在。” 行临轻声给予解释,“至于升卿,一来它受了伤,二来或许这只游光不会对你造成威胁,所以它便没什么反应了。” “它真的没什么威胁力?可它掳走了鱼人有。”乔如意的心里仍惴惴不安。 先是她的梦,又是周别的梦,这绝非巧合,定有缘由。 行临打量了一番四周,边说,“这屋子里游光的气息很弱,甚至说不成气候。让一只不成气候的游光掳走鱼人有,这可能性很小。” 乔如意示意了一下角落旁残留的黑沙,“这难道不是游光造成的?” “是游光造成的。”行临明确说,“鱼人有这里的确出现过游光,但他的失踪未必跟游光有关。” “如果不是游光,那还能是什么?”乔如意语气不解。 行临说,“或者人为。” 乔如意第一时间反驳,“这个可能性几乎没有。” 她明白他的意思了。 鱼人有以前是混社会的,人为的话最大可能性就是仇家寻仇。 “该还的他都还了,了得十分干净,而且我能看出来,他的确是有改头换面的心思,不可能还跟过往纠缠不清。” 他发过誓,她就信。 “他失踪前我们还通过电话,如果真有仇家寻仇,他不可能一点儿消息都不跟我透露,所以我不信。” “你先别急。”行临轻声道,“我的话还没说完。” 陶姜上前轻揽乔如意的肩膀,她是真急了,能看出来。乔如意这个人平时情绪极其稳定冷静,尤其是遇上大事时。鱼人有现在跟着她,她平时虽说嘴上总是数落、轻慢、不在乎,实则比谁都希望他能过得好。 乔如意深吸了一口气,轻轻点头,“那你继续说。” 行临看着她,“如果跟游光有关,却不是游光所为,就只有一种情况了。” 乔如意抬头,一眼看进他的眼睛里,冷不丁就打了个寒颤。 “什么……情况?” 嘴上虽然疑问,可心里却隐隐有了预感,虽说着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 行临看着她,眸底幽暗得很,良久后才敢开口,“祭灵。” 沈确闻言诧异,陶姜更是一脸不解,“什、什么东西?” 没听清。 也可能不敢听清。 行临简单同陶姜普及了什么是寂灵,沈确的诧异点不在什么是寂灵,而是,“现在怎么可能还有寂灵的存在?” 陶姜站在他身边,刚开始没觉出他这么问有什么问题,但仔细一琢磨觉出不对劲儿来了。 沈确不但知道寂灵,而且对此还很了解,否则他就不会有刚刚的疑问。只是他提到了“现在”两个字,说明寂灵这个东西本不该在眼下这个时代出现,仅仅一句话,就没那么简单了。 行临说,“因为他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执念,也因为惦念他的人一直没放弃寻找。” 沈确又急忙问行临,“那寂灵是谁?” 行临不语,只是静静注视着乔如意。沈确顺势看去,顿时吓了一跳。 乔如意的脸色远比刚刚还要难看、苍白,好像刮秃的母贝壳儿,狰狞又单薄,因为漂亮的眼尾处沾上了一丝不合时宜的红。 陶姜也瞧见她的反应了,颇有愕然,“如意,你这是怎么了?” 乔如意抿唇许久,欲言又止了三四次才喃喃道,“寂灵就是姜承安。” 陶姜和沈确都愣住了。 半晌,陶姜道,“怎么会这样……” 乔如意微微摇头。 她不知道姜承安为什么会成为祭灵,也不知下次见他能是什么时候,目前她只知道姜承安成了祭灵,仅此而已。 “也就是说,姜承安带走了鱼人有?”陶姜一脸的不解。“他俩之前认识吗?” 乔如意其实也在想这个问题。 沈确迟疑,看向行临,“会不会还有别的祭灵?” 他的理解是,能出现一个祭灵,有可能还会有第二个。 行临微微点头,“会有别的祭灵存在,只是目前来说……”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乔如意的脸上,语气肯定的,“只有姜承安。” 乔如意很清楚这一点,只是不愿承认罢了。她低垂着眼,尽量缓解满腔的酸涩、哀伤,和来势汹汹的愤怒。 祭灵是由游光影响,所以她从未这么痛恨过游光,甚至是执念的主人,那些违约者。 他们可恨,也可杀。 良久,她才生生活吞下这般苦涩,抬眼看向行临。这才发现行临原来在一直看着自己,很耐心地等着她慢慢回归理智。 是,事情已经发生了,再多情绪化的宣泄都没用,只能将心底松懈地那根弦迅速勒紧,眼下找到鱼人有才是关键。 “如果是祭灵,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她问。 “从根本上说,祭灵跟游光一样,最终还是服务于违约者的执念。”行临说,“如果是祭灵带走了鱼人有,必然会有下一步行动,我们目前只有等。” “那鱼人有呢?会不会有生命危险?”陶姜的心中很不安。 行临说,“如果是游光,鱼人有十之八九会有性命之忧,但好在对方是祭灵。” “怎么说?”乔如意立马问,眼里升腾出期许。 “祭灵尚存人性,不会轻易杀生,而且祭灵出现必然是有原因。”行临冷静分析,“也就是说,鱼人有被祭灵带走,这期间一定有我们不清楚的情况存在。姜承安虽说不认识鱼人有,不代表鱼人有与违约者没关系。” “说到底,还是鱼人有的仇家?”陶姜想了想总结道。 乔如意还是摇头,看向了行临,“我记得你说过,在你经营九时墟的这些年并没有接受新的许愿者。” 行临点头。 “所以,能跟鱼人有有关系的违约者能是什么人?”乔如意不解。 目前来看,没有明确答案。 四人又在房间里仔仔细细巡查一番,除了客厅角落里的黑沙,没有任何可疑的证据指向了。 四人只能先行离开。 如果这件事就是祭灵所为,那目前的状况就是他们在明祭灵在暗,能做的事就只有等。 不管能等来什么结果,他们只能无力面对。 这种情况很憋屈。 至少乔如意会有这种感觉。 她向来习惯主动出击,讨厌等待和被动,当她对一件事失去了掌控,无力感和没有安全感就在心里迅速的滋生蔓延,像中毒的藤蔓。 她很厌恶这种感觉。 将鱼人有的手机带走,沈确又细心留了一张便筏,告知他们来过,如回家请立马道小院集合。 以防万一。 虽说沈确和其他人一样都心知肚明,鱼人有不会说无缘无故失踪,又无缘无故回来了。 出了房门,行临走在前面,乔如意紧跟其后,之后就是陶姜,沈确殿后。 等他关好房门往楼梯阶走的时候,突然一下就停住了脚步。 他环视一圈,面露疑惑。 陶姜不解,转头,问他怎么了。沈确眉头紧锁,摇摇头。 刚要下楼梯,脚步却又停住了。不过这次他可能东张西望,就是一下找到了问题所在,转身就朝着鱼人有的对家走去。 抬手“咣咣咣”就是敲门。 说是敲门,实则用砸门这个词更贴切。 吓了其他三人一跳,都纷纷停下脚步。陶姜反应最快,可能跟刚才她发现沈确有几分不正常有关,总之见状后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一个快步窜到了他身边,一把拉住她胳膊—— “你干什么?” 楼道里本就极其安静,沈确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别说上下正幢楼房了,就连楼外也能听得清楚。 乔如意和行临也折返了回来,乔如意问沈确看见了什么,行临则没问什么,目光落在房门的猫眼上面,若有所思。 沈确示意房门,很肯定地说,“这屋子里有人!他在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吓了陶姜一跳,盯着房门好半天,然后妈呀一声。 乔如意微微一怔,跟着一下反应过来,二话不说抬手敲门。 虽说没有沈确那么大动静吧,但力道也不小,整个楼道里都回荡着敲门声。 乔如意的态度很坚决,想法也很坚决。既然对屋有人,说不准就能知道鱼人有发生了什么事。 这里虽说是外租出去了,但听说也有本地的住户没搬走。 对屋不开门,不管乔如意怎么敲门。 她皱眉,抬手就要砸,行临伸手拦住了她的行为,示意她少安毋躁。 乔如意压低了嗓音,“这里这么安静,这屋子里有人的话不会听不到。” 行临嗯了一声,却没松手,始终握着她的手腕不松。 “别急。”他说了句。 随即走上前,探身下来,看着猫眼。 这能看见什么? 乔如意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做法,但还是保持了安静。 沈确和陶姜也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尽量控制力度。 就这样,行临盯着猫眼瞧了能有个两三分钟,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 乔如意最初的心思都在房里的人上,后来注意力转移到行临身上了。 不得不说,其实行临这行为挺吓人的。 你想啊,就这么有个人站在你家门口一动不动,甚至还盯着猫眼往里看,这的确是挺瘆人。 陶姜不敢弄出动静来,轻轻扯了扯沈确的衣角。 沈确见状,低头。陶姜的唇凑近他的耳朵,用气声问他行临在看什么? 沈确觉得温热的气息沾着女人的体香一股脑儿往心里钻,痒痒的。 他回她话的时候,嗓音也是轻飘飘的。“在诈人呢。” 陶姜愕然地看着他。 他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 行临这个人,其实一肚子坏水,有时候想诈什么人,点子要多少有多少,也要多损有多损。 陶姜听了沈确的话,浑身也是麻酥酥的。 跟他话里的内容无关,只因为他。 冷不丁的,就见行临站直了,抬手“当”地一声,很猝不及防地敲了一下房门。 不轻不重的,却十分坚决。 “没恶意,对面屋住的是我朋友,他出事了,我只想找您了解一下情况。”他的口吻听着挺诚挚。 乔如意看着这一幕,心说,刚才我和沈确都那么一通敲了,你这招肯定不行。 不想念头刚落,就听咔哒一声,是房门开锁的动静。 这户人家还是老式房门,就是一层房门一层防盗,里面那扇门打开了,外面镂空的防盗门还关着。 从里面探出个脑袋来。 一个看上去能有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从头顶白了一大片,穿着深色家居服,灰锵锵的,眼角处有挺深的皱纹,但皮肤出了奇的白,像是张白纸似的。 隔着一扇防盗门,她看着他们的眼神里有明显不满,但更多的是警惕防备。 不满,更多是源于行临刚刚的行为。 行临不在乎她有谴责意味的眼神,态度温和。“大姐,对面屋的情况您瞧见了吧?” 大姐一直保持着探脑袋的动作,很不耐烦地说了句,“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也不要再敲我的门了!还有你!” 她恶狠狠地冲着行临道,“你再敢盯着我家门镜往里看,我就报警!告你骚扰!” 话毕就要关门。 就听行临慢悠悠开口,“我朋友的情况离奇诡怪,您就住他对面,想想看下一个会不会是您?” 第162章 不一样的鱼人有 即将要关上的房门又推开了,女人一脸惊恐地看着他,像是见鬼了似的。 女人这一刻的神情变化看在乔如意眼里就心知肚明了,鱼人有失踪前发生的事,她十有八九是看见了。 怪不得她会隔着门镜偷偷窥视他们。 行临注视着她,语气淡淡的,“请您行个方便,助人便是助己。” 女人僵站在原地,脸上虽说是惶恐不定,但眼神里充满了质疑和警惕。 乔如意这个时候也已经调整好了情绪,冷静了下来, 她上前一步,声音放轻,“如果我们几个是坏人,这道防盗门根本拦不住我们。对面屋住着的的确是我们的朋友,大姐,我们只想知道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女人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显然,乔如意的和声细语也没能让她彻底松懈下来。 注意力还在行临身上,她盯着行临,问,“你刚刚说下一个可能轮到我,是真的吗?” 乔如意总算知道,所谓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莫不如威胁恐吓来得更立竿见影。 想都不用想,行临肯定顺杆爬。 就见行临微微点头,“我朋友一没违法乱纪,二没得罪人,却离奇失踪,说明对方作案很随机。你就住对面,保不齐对方会有斩草除根的心思。” “你、你别危言耸听!”女人眼神里都是惶惶不安。“这种话我才不信!现在可是朗朗乾坤的法治社会,你说得那些个牛鬼蛇神都不存在!” 行临笑着反而反问,“我没说对方是什么,您怎么知道我说的是牛鬼蛇神?” 一句话把女人问得失语了。 乔如意看了看女人愈发恐慌的脸色,又看向行临,他眉眼平静肃穆,说话字字肯定,外人的确很能被拿捏。 但乔如意知道他,典型的忽悠。 行临又开口了,“您不愿说也行,不勉强,我们再问问别人。” 话毕竟转身走了。 乔如意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便紧跟其后,陶姜和沈确也都知道行临的意图,都跟着下了楼。 乔如意边下楼边在心里默数,可都下到楼道转弯处了也没听那女人喊住他们,心就不断下沉。 不会以退为进这招对女人不管用吧。 再看行临,下楼的步子十分坚决,大有抱定了离开的心思。 陶姜走在乔如意身后,小声问了她一句,“咱不会真就这么走了吧?” 好不容易“逮”到个目击者,这样离开太可惜了。 乔如意想了想,干脆放出声音,“说不说是人家的权利,总不能严刑逼供吧,而且这种离奇古怪的事也不是所有人都相信,除非真撞上了。” 陶姜原是小声问,但听她大声说,一下就明白了,叹了口气,“是啊,真是没辙,现在想想,有些时候这人的际遇啊,说白了就是自己作的。” 乔如意,“可不?尊重他人命运吧。” 行临在前面走,听着乔如意说这番话,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就这样,一行四人出了楼道。 乔如意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小白楼,一时间心头就如巨石压过般,沉沉的,难受得要命。 不想,刚转回头,就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道里传来,由远及近。 还伴着女人火急火燎的声音—— “等等,几位请等等!” 乔如意回头一看,是对面屋的那个女人,一身家居服,脚踩拖鞋就下来了,看来是真急了。 行临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 乔如意和陶姜相互给了一个眼神:妥了! 沈确抬手抹了抹嘴,借以遮掩绷不住的笑意。 这行临还能绷着一脸的正经严肃,也是令人佩服。 女人气喘吁吁跑上前,拖鞋都跑离脚了,紧忙又踩回脚上。 她看向行临,一脸焦急,“真的吗?下一个真能轮到我吗?” 行临一本正经地说瞎话,“很大可能是这样的。” 女人嘴角抽搐,眼眶顿时就红了,开始嚎,“哎呀怎么办啊?我可不想撞上这些事啊,我上有老下有小的,可不能……” “说说你看到的事。”行临打断她的哭嚎。 女人一下止住了。 “我跟你们说,昨晚上的事老吓人了!” 变脸变得挺快,从一脸无助立马转成一脸惊恐。 乔如意一听这开头,心里一凉。 女人怕极了自己惹祸上身,将昨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道来了。 这女人一家就是本地户,丈夫白天在城里打工赚钱,有时候太晚了就睡在打工地不回来了。 家里有个上高中的孩子,因为离家远所以住宿学校,平时只有周末才回家来,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是女人自己在家,在网上接些手工活来做,一来能贴补家用,二来打发时间。 昨晚又是女人一人在家,晚饭过后整幢楼就彻底安静下来了。 “那些租房子的老师们休假了,所以楼里就更安静了。” 女人强调了句。 正因为格外的安静,所以女人才能发现对面屋鱼人有的情况。 “说起对面屋那男的……”女人说到这儿,扫了他们一眼,纠正,“就是你们的朋友,看着凶神恶煞不像好人,但其实人还怪好的哩,说话客客气气,而且一看就是挺有知识的,手里总拿着本书。” 她叹了一声。 住对屋,说过话,甚至有什么好吃的还相互会送。 “他还辅导过我家娃功课呢,我家娃还说他比他们老师讲得都好,一遍就明白了。”女人一提到鱼人有滔滔不绝,看得出对鱼人有的印象极好。 只是听愣了乔如意他们,包括行临。 行临看了乔如意一眼,眼神里有询问之意。 乔如意明白他的意思。 要说鱼人有勤奋,她信。自打让他接触西夏文化,他真就是勤勤恳恳,天天书不离手,所以当女人说他书不离手是个文化人,乔如意并不觉得奇怪。 可是,辅导孩子功课? 那孩子可是高中啊,鱼人有能辅导一个高中生功课? 曾经鱼人有跟她说过,因为自小家里穷,他早早就辍学离家出去打工了,别说高中课程,初一的知识能记住都算是不错的了。 总不能发奋图强自学吧?这才分开几天啊,就能让人刮目相看了? 乔如意问女人,“确定是鱼人有辅导您家孩子功课?是不是其他老师,您记错了?” 女人知道鱼人有的名字,摇头,“就是他,不是别的老师。别的老师都挺忙的,白天都不在屋子里,晚上又很晚回来。” “那……确定是在辅导功课?” “当然。”女人很肯定,“辅导我家娃功课的时候就在客厅,我都看着呢,错不了。” 乔如意惊讶万分。 陶姜也挺愕然,小声对沈确说,“这还是咱们认识的鱼人有吗?” 行临想了想,问,“您继续说昨晚的事。” “对对对,我继续说。” 话说昨晚,女人吃过饭简单做了家务后就开始做工了,她这阵子接的是假发手工编织的活,所以家里有不少的假发。 说是假发,实际上都是真的头发,经过手工编织再流入市场。 女人的手工活是出了名的精细,但接假发编织还是头一回。她摸着手里的头发,心里有些发毛,关于假发的传说一则则一桩桩的都往她脑子里跑。 就这样战战兢兢做到了挺晚。 “我当时看了一眼时间,差不多是午夜了。” 女人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 她先是听见很微弱的动静,一声一声的,由远及近。 那声音怎么形容呢? 很飘渺,像是从遥远的天际中来。 “后来我听清楚了,你们猜是什么动静?”女人还卖了个小关子,但好在她出于紧绷的状态,没真等着他们猜便告知了答案。 “是驼铃声!” 乔如意一愣,“驼铃声?” 女人点头,“对,拴在骆驼脖子上的那个铃铛声。”她以为乔如意是不知道,还小小普及了一下。 “确定是驼铃声?”行临微微蹙眉。 “当然!我去过大西北,那种铃铛声就是来自骆驼的。”女人十分肯定,“但这里虽然说不是城里吧,但谁家都不养骆驼,所以听见驼铃声我还挺奇怪的。” 等女人确认是驼铃声后,心里的好奇就胜过紧张了。 她放下手里的活,四处寻找驼铃声的来源。 最后找啊找的,她就浑身一哆嗦。 因为她觉得,驼铃声好像就在楼道里,飘飘悠悠的。 就在这时,桌上的假发突然动了。 吓了女人一跳! 她蓦地回头,就见那些假发竟一缕缕的漂浮在空中,跟黑尾巴似的一条条的在空中游走。 女人当时就僵在原地了,想喊,嗓子就像是被一股力量给封禁了似的,光张嘴,喊不出来。 她觉得这是闹鬼了! 果然,假发里藏着冤魂! 这种认知让女人惊慌不已,她后悔了,不该因为这项工作报酬高就不管不顾接来做,报酬高风险也大啊。 正想着呢,就见空中环绕的假发竟纷纷朝着门口方向去了,齐刷刷的,跟一条条丝带,顺着门缝出去了。 女人大骇,这下也能动了,几个快步上前,蹦着高去抓那些假发。 就在刚刚那一瞬,她突然想明白一件事,撞鬼也比穷死要好,如果假发丢了,她不但赚不到钱,而且还要赔偿甲方的损失。 她可不想往外多掏一分钱。 不想,她压根儿就抓不到,连个边儿都碰不到。 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假发从门缝里钻走了。 女人一咬牙,伸手就去开门!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她看到了令她终身难忘的一幕。 “鱼人有啊,你们的朋友,就直直地站在门口!” 楼道里黑,但女人一开门,屋子里的光就涌了出去,对面屋情况她看得一清二楚。 当时那一幕有多吓人,女人现在再回忆都觉得后背发凉。 对面屋的房门大敞四开,屋子里没什么光,很暗,鱼人有就站在暗影里,像是要跟黑夜融为一体。 正是因为对屋的光映过去,女人才看清鱼人有的神情,也恰恰因为是因为看清楚了,才更叫人后背发凉。 “俩眼睛直勾勾地瞅着前方,像是看见了什么似的,我就顺着他地目光找啊找的,啥都没找到!” 女人一开门是被鱼人有吓一跳,但很快反应过来,就问他怎么站在门口,出什么事了。 但鱼人有不作声,像是听不见她说话似的,整个人很僵直地站在那,眼珠子一瞬不瞬。 “现在我再想啊,他当时那个神情一定是看见了什么,只是我看不见罢了。”女人讲到这儿,脸色就愈发难看,眼里也有恐惧。 “后来呢?”乔如意追问。 后来…… 后来,鱼人有就走了。 沈确惊讶,“走了?” 女人点头,“是,就直接走了,还穿着家居服和拖鞋呢,就下了楼。” 她想了想,补充,“但他下楼的姿势十分奇怪,也不看路,眼睛一直瞅着前面,整个人绷得直直的,一步步往下走。” 其实当时她已经意识到不对劲了,最直接的念头就是冲出去拉住鱼人有,可就在她刚要来防盗门的时候,突然就听鱼人有下楼的脚步声停止了。 女人以为他清醒了,脸贴着防盗门往楼梯方向瞅。 却见鱼人有站在楼梯上,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女人当时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跳得发慌。 突然,鱼人有转过头。 就是速度极快地转头,毫无预警的。女人下一秒就缩回头,立马将房门关上。 “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条件反射!”女人描述的同时嗓音都有点颤,“我不知道他回头是不是看我,还是看什么的,总之就是太反常!太吓人了!” 再之后鱼人有转回头,趿拉着拖鞋下楼了,就再也没见他回来。 “更可怕的在后头!”女人一惊一乍的。 当鱼人有的脚步声彻底在楼道里消失,女人才浑浑噩噩地走回了屋子里,许是神经绷得太紧了,往客厅走的时候双脚都犯软,目光一下子落在桌上,顿时浑身一颤! 之前那些悬在半空像游丝的假发,竟完好无损地在桌上放着呢。 “所以!我之前看到的在半空飞的东西根本就不是假发!” 第163章 袒护 女人一心认定鱼人有是撞邪了,而且隐隐担心她也会被牵扯其中,因为那团黑色东西是从她屋子里出去的。 鱼人有离开后就再也没见他回来。 女人几乎一晚上没睡,时不时凑到门镜前看看对面。 对面的房门大敞四开,黑魆魆的,像是一张大口,阴森恐怖。 又觉得自己房间里也有异常,尤其是桌上的那些假发,说不准什么时候又令她出现幻象。 “今天听见动静,刚开始我以为是鱼人有回来了,所以才透过门镜偷偷看的。”女人解释了一句。 乔如意回想了一下,问,“你说鱼人有离开时房门大敞四开,但我们刚刚看到的是房门虚掩,房门是你关的?” 女人点点头,跟着又忙解释,“我没动他的东西啊,我连屋子都没进,就是帮他把房门关了一下。” 见四人看着她,她补上了句,“我是挺害怕,他明显是中邪了,万一他屋子里有什么呢?我跟他可是住对门。” 女人给出的信息大抵就是这些,至于鱼人有在失踪前有什么异常,女人表示说一切正常,没发现他跟什么奇怪的人接触,也没见他有什么异常行为。 末了,女人小心翼翼地问行临,“大师,邪祟会不会也盯上我了?我会不会死?我该怎么办呢?” 似乎怕行临不帮忙,又补上了句,“刚刚是你说的,只要我说了昨晚的事,我就不会有事。” 行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女人的脸色显得不自然了,“虽然不是原话吧,但意思差不多。” 行临掏出手机,“记个电话。” 女人见状,忙说了自己的手机号。行临输入后回拨了一下,听见手机那头打通然后挂掉。 “存好我的手机号,有任何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就打给我,尤其是一旦看见鱼人有的身影,更要第一时间打给我。” 女人连连点头。 见他们要走,女人又一把拉住了行临,“那个大师,你不给我留个什么东西吗?” 行临不解,“留什么?” “类似符纸一类的。”女人显得很紧张,“万一邪祟来了也能镇住它们!” 行临说得干脆,“那些东西不怕符纸,画了也是白画。” 女人的脸一下白了,“那怎么办?我不想死,我还有孩子要养……” “如果你是实话实说,没有隐瞒的话就不会有危险。”行临说,“据你的描述,那些东西是冲着鱼人有去的,对你不会构成威胁。” 女人连连点头,跟捣蒜似的,“我句句属实。” 行临微微点头,“所以只要发现鱼人有的迹象,或者知道任何跟他有关的事都要通知我,为了你自身的安危着想。” “好,我知道了!”女人一脸凝重地说。 乔如意看着一本正经在胡说八道的行临,心说,果然是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啊。 女人能提供的信息就是这样,之后他们等到了门卫的人,门卫认识鱼人有,说他挺爽朗的人,为人豪气,平时作息也挺规律,没见他有什么不良嗜好,也不带些乱七八糟的人回家。 “不是个昼伏夜出的人。”保安强调,“但是昨晚上挺奇怪的,他出门了,还在大半夜。” 保安恰巧看见了鱼人有离开小白楼。 当时他瞌睡得不行,就想着到行军床上眯一会儿,正要起身呢,就见鱼人有从单元门里走出来。 保安一下就不困了,这么晚了,所有公交车什么的都停了,这是打算去哪? “我就出来了啊,问他去哪,这么晚了出去干啥。”保安说话的时候搓着手,显得有些紧张。“但是他没搭理我,脚步都没停。” “他当时是什么状态?有没有一些奇怪的举动?”乔如意问。 保安一点头,“他是挺奇怪的!当时他走路的时候很僵硬,就是那种腿不打弯似的,两眼睛直勾勾的。” “除了他,还看见什么人了吗?”陶姜问。 保安摇头,“就他一个,没有别人。” 当时保安虽说不瞌睡了,但也没觉得害怕或是什么,就以为鱼人有是有事,见叫他也不应,保安也就没再继续喊,转头回了警卫室。 可屁股刚坐下,他就在想,这个时间了,外面又是黑灯瞎火的,没公交,也没别的车子,他能往哪走? 越想越不对劲,保安赶忙冲出了警卫室,朝着大门外跑去。 可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他不见了!”保安说。 小白楼是独立、独栋的小区,小区里没什么绿化,警卫室紧挨着大门口,出了大门口就是一条狭长的车道。 不能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吧,那也是挺没烟火气的,除了早晨会在车道尽头有老农扛着菜篓子摆摊买菜外,不管是去超市还是市场都要坐公交车。 后半夜,虽说小道两旁有路灯,可灯光不明,被黑暗吞得七七八八了。 等保安相跑到大门口,放眼一瞧,哪还有鱼人有的身影了? “当时我是有点傻眼了,但想着是不是有什么车马上把他接走了呢?反正我不大相信鬼啊神啊的。” 保安说到这儿重重一叹气,“但我这一上午没事就想昨晚的事,越想越觉得不对,如果有小汽车的话,我应该能听见动静啊,再说了,大门口那条道前后都能看到头,不带打弯,车子跑得再快我也能瞧见呀!” “现在想想,他就是走出大门口之后突然没了!”保安又是好一番强调,“我回保安室都不到半分钟就追出去了。” 那么短的时间,不管是鱼人有坐车还是走路,都不可能不见得那么快。 末了,保安心惊胆战地说,“我现在就是后悔啊,昨天大半夜的我就该扯住他,现在咋整?万一出事了咋办?” - 鱼人有到底怎么了?遇上什么事了? 那位保安问的问题行临他们四个回答不上来,但能肯定一点。 “带走鱼人有的东西,旁人看不见。” 回到小院,行临给了一个结论,“所以鱼人有当时一定是看见了祭灵。” 一去一回的,进小院都擦黑了。 掉了雨点,四人的晚餐由院子挪回了屋中。叫了外卖,老西安菜,但乔如意和陶姜没什么胃口,动了几筷子后就开始寻思鱼人有的事。 行临和沈确该吃吃、该喝喝,并没有因为鱼人有不见了的事委屈自己。 陶姜斜眼看着他俩,又看了乔如意一眼。 这一眼意思挺明显:心怎么这么大啊? 乔如意觉得他俩也不是心大。 陶姜按捺不住开口问,“咱们真就这么干等着?不再做点什么?” 沈确夹了一筷子米皮,“能做的我们都做了,目前只能等着。” 陶姜心里像是着了火,“万一错过寻找的最佳时机了呢?” 沈确刚想开口,行临淡声,“被祭灵带走不存在有没有最佳时机,带走了就是带走了,现在最好的方式就是以不动制动,等着祭灵的下一步行动。” 乔如意心里难受,因为行临每次提祭灵,她知道都是在说姜承安,谁让目前他们只知道姜承安是祭灵呢。 沈确突然抬头问她,“如意,你不是也看见姜承安了吗?他有没有提到有关鱼人有的事?” 乔如意怔愣片刻,“没有。” “就一点线索都没有?”沈确追问。 行临停下筷子,“她如果知道不会不说。” 语气稍显严肃。 陶姜在旁边听着,忍了想怼沈确的欲望。沈确听出行临口吻里有明显的袒护意味,本想再说点什么,一抬眼就撞上陶姜不悦的眼神,生生转了口风—— “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着万一如意忘了呢。” “人命关天的事,我不会忘。”乔如意开口,看不出不悦,更像是强调。 沈确其实想说,那毕竟是你未婚夫,找了那么久的人突然出现了,你还能保持冷静吗? 但这句话是打死不能说了。 一时间,晚餐的气氛变得凝重又尴尬,只有窗外的雨噼里啪啦。 雨大了。 就显得房里更安静了。 周别打来了视频电话,算是令氛围有了波动。但听说了他们的“收获”后又连连叹气,问行临,“那你们就一直在西安守株待兔吗?” 行临,“目前是这样。” 周别也听说了祭灵的事,倍感奇怪,“那怎么会有黑沙呢?” “祭灵多少跟游光有关,所以有黑沙也不奇怪,只是黑沙成不了什么大气候。”行临说了句。 充其量就是起到烘托气氛的作用。 周别愁眉苦脸,看向如意,“姜承安到底想做什么呀?” 又把问题甩给了乔如意。 “周别。”行临开口,嗓音微沉,“你那边也时刻留意着动静,有任何异常都要第一时间联系我们。” 周别点头,还没等说“好”字呢,行临就直接按断了视频通话。 手机画面瞬间定格在周别嘴巴张开没等说话的模样上,显得滑稽。 乔如意看了一眼行临,她知道他有意打断周别的,想了想,看了看陶姜,视线一移落在沈确脸上。 “姜承安虽说是我未婚夫不假,但他当时什么情况什么状态我都不会瞒着你们,鱼人有喊我一声师父,我比任何人都不希望他出事。” 第164章 文字咒 陶姜听她这么一说,心疼了,轻轻抓住她的手给予安慰,“如意,你不用说这些,你是什么性子的人我最清楚。” 乔如意转头看她,心口暖暖的。陶姜就是这样的朋友,平时没事的时候嘻嘻哈哈,嘴也损,可真到场合了,她的友情绝对能拿出手。 沈确闻言,脸色有些挂不住。想了想,就干脆把真实想法说出来。 “如意,我的确想着你和姜承安的特殊关系,也的确会怀疑你会不会有所隐瞒,但陶姜的话提醒了我,我不该质疑你,很抱歉。” 乔如意看着他,“沈确,要是换成别人,我不会原谅的,我这个人心眼很小。” 话毕,视线扫了一下陶姜。 陶姜被她看得不自在,一扭脸看别地方了。 沈确一下明白她话里的意思,笑说,“我们如意是谁啊,自然是大人不记小人过。” 彼此间的气氛就因沈确的坦诚消除了。 鱼人有的情况,卡在了确定是祭灵所为,之后怎样一无所知。 乔如意想起了周别的梦和自己的梦。 “两个梦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鱼人有在喊疼,身上疼。” 行临微微点头,“这的确是个着手点,另外,周别的梦更近些,可能更靠近鱼人有的现状。” 沈确,“你是说周别梦里的背景?” 行临嗯了一声。 “周别梦里的地点显示在水里,可全国这么多大山大河呢。”沈确皱眉。 行临想了半晌,“也未必是现在存在的河。” 陶姜,“那搜查的范围更大了。” 行临想了想,看向乔如意,“你梦见鱼人有喊疼,他说他体内像是有东西?” “对。”乔如意仔细回忆,“我也看见他胳膊上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似的,就隔着一层皮。” 说到这儿,她微微蹙眉。 行临敏感察觉,问她怎么了。 “鱼人有的情况跟姜承安很像。” 陶姜一下反应过来,“对啊,他俩身上都像是藏了什么东西。” 乔如意点头,“只不过姜承安的情况看着更清楚些,他皮肤下面的东西是一块一块的。” 她手指一伸蘸了蘸茶水,在桌上画下轮廓。 陶姜一瞧,“这是正方形?” “差不多是正方形,但宽度和高度有一点点的差距,立体的。”乔如意强调了特征。 沈确狐疑,“所有的形状大小都一样?” 乔如意肯定地说,“对,都是这么大,形状都一样。” 正因如此,当时她在梦里都觉得慎得慌。 “这一个个的能是什么?还立体的?”陶姜寻思着,“积木吗?老式的那种?” “积木不可能只有一种形状吧?”沈确不认为是积木。“再说了,就算是积木,能有什么说法?” 乔如意点头。 当初她也怀疑是积木,像陶姜说的,那种老式的、木头涂成各种颜色的积木。 可又觉得不对劲。 行临半天不说话,盯着桌面上乔如意画下的水渍图案,若有所思。 乔如意看向他,没出声打扰,陶姜和沈确见这一幕后也不说话了。 良久,行临突然开口问,“图案的高度确定都一样?” 乔如意嗯了一声。 当时她是靠近姜承安的,他身上凹凸起伏的东西轮廓她看得很清楚。 “高度差不多在1公分。”行临目测,“宽度相比高度能少个0.2公分左右。” 乔如意点头,“对,所以你想到了什么?” 行临思量片刻,“文字。” 话音落下,其他三人都愣住了。乔如意诧异,“文字?” 行临说,“游光也好,祭灵也罢,一旦现世作乱都会有预兆出现。像是黑沙暴起,游光现。同样的,你们梦里的鱼人有状况或许也是一种预兆,包括被游光影响的姜承安。” “所以,体现在他们身上的东西一定是有指向性。” 桌上的水渍图案干了,行临说话间手指也蘸了水,重新清晰了图案,修长的手指在图案旁轻轻敲了敲。“这个东西就是方向。” “这玩意儿跟文字有什么关系?”沈确想不通。 行临转头看向乔如意,“这个形状如果跟文字有关,你能联想到什么?” 乔如意眉间思考,却很快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印刷!” 又忙纠正,“活字印刷的文字模子。” 陶姜和沈确闻言都纷纷惊讶,再仔细去想,还真是。 行临点头,“从图案的尺寸来看,十有八九是西夏的木活字字模。” 乔如意虚心请教,“怎么判断的?” 行临说,“西夏文的字模一般来说就是陶、木和金属。其中土字模的大小就是宽0.8公分左右,高度都是统一在1公分。” 乔如意这段时间都在做西夏的拓画,多少是研究了西夏文化,又因为行临的关系初步认识些西夏文字。 论专业程度她肯定不及行临,可心中疑问是有的。 “有关西夏文的文字模子,直到目前好像也没给出具体尺寸记录,你确定这就是西夏文的活字模子?” “也不能说没有具体尺寸记录,只不过出土的证据较少而已。贺兰山和武威都有西夏文子模的出土,其中武威发现的木活字残片,高度都统一在1公分,宽度因文字大小在0.8-1.5公分之间,这算是西夏文字进行活字标准化生产的雏形。” 行临简单普及了一番。 “如果是字模的话又代表什么呢?”沈确是相信行临判断的,只不过想不通这其中有什么关联。 行临面容稍显凝重,“如果是字模的话,就代表影响姜承安的游光必然是跟西夏文字有关,或者说,是跟密切与西夏文字打交道的人有关。” 乔如意一激灵,马上问行临,“九时墟有过这样的许愿者吗?” 行临想了想,“有。” “是研究西夏文的学者?”陶姜问。 “不是。”行临盯着桌上再次干涸的图案,眼里带着思量,“是一个和尚,确切说是一个即将遁入空门的贵族子弟,出身于博陵崔氏。” 博陵崔氏? 贵族世家。 乔如意迟疑地问,“你说的这个人,是很久之前的许愿者了吧?” “崇宗年间。”行临说。 乔如意生生一口凉气,“这个许愿者是怎么回事?” 行临低声道来。 崇宗年间,有一博陵崔氏贵族子弟,痴迷于天下一切经文,尤其是以西夏文译写的经文,认为西夏文字具有天地之灵,译出的经文能有加持之用,于是希望西夏文字能永世流传。 他痴迷于西夏文字,痴迷于西夏文字带来的神奇之效,于是在一次机缘巧合下走进了九时墟。 “他向九时墟店主献上歙砚,向九时墟许愿,希望西夏文字流传万世,永不湮灭。” 乔如意闻言,不解,“这种愿望是好的,难道他也成了违约者?” 行临点头。 “为什么?”乔如意着实想不通。 愿望极好,有大局观,这样的人怎会反悔了? 行临看向她,“如意我问你,如果你许愿希望一个人好,代价是你不能见他、不能跟他在一起,你愿意吗?” 她思量片刻,“他会忘记我吗?” “会。”行临很肯定地说。 “如果这个条件能换这个人真正的快乐,我想我会同意。”乔如意思量过后,很郑重地告诉他。 与此同时也明白了行临的意思。 “所以,那个许愿者的代价是永远不能从事跟西夏文字有关的工作?” “差不多。”行临轻声道,“当时九时墟给出的代价是他亲手所书的每个字。也就是说,他不能再使用西夏文,日后所书写的西夏文手稿都会墨迹尽竭。” “那别人可以吗?”陶姜问。 “可以。”行临道,“除了他,别人都可以使用西夏文字。” 乔如意恍悟,“明白了,也就是说他失去了流传西夏文主导者的地位和职能。” 行临点头,“就是这个意思,并且在日后的历史书上,有关西夏文的发展和传承都不会出现他的名字。” 沈确冷笑,“说白了,还是不舍得名利二字。” “利倒是不见的,但名是他过不了的那一关。”陶姜低叹,“就像当今不少所谓的文化传承者,不过是打着传承的名号敛收自身的名气罢了。” 行临,“违约者所痴迷的是后世留名,他的意图并非是传承西夏文字,而是西夏文字必须由他传承。” “既然他的目的这么直接,也明知代价是什么,为什么还要向九时墟许愿?”乔如意不理解这人的想法。 “因为这是野利仁荣交给他的任务,也因为当时汉化冲突得厉害,西夏文一度处于岌岌可危的境遇。他与野利仁荣是挚友,势必要完成挚友心愿,当然。也是他自己的心愿。” “那个创制了西夏文字的章印官?”乔如意记得之前看过这么一段介绍。 “是。”行临给予肯定回答,“野利仁荣根据汉字创制了属于西夏自己的文字,但每天都在诚惶诚恐中度过,生怕有一天他所创制的文字会湮灭在历史长河中。” 于是,在一次很偶然的相遇下,野利仁荣听说了九时墟的存在,向自己的挚友唉声叹气,声称如能进到九时墟,他势必要让西夏文字千秋万代传承下去。 第165章 行临是不是一个古人? 九时墟不乏各式各样的客人,许下各式各样的愿望,所以有贵族子弟来许愿并不稀奇,却也因为不同于金银珠宝的愿望而变得特殊。 陶姜想得直接,“这人听着又当又立,既然那么注重名声,那为何不直接许愿他能成为文字的传承者?还至于要拐个弯子?” 沈确一针见血,“让西夏文不被湮没和他成为西夏文字的传承者,这是两个心愿。” 陶姜想着能不能用一条心愿同时满足这两个要求,发现的确不行。 不管怎么总结,都绕不开这是两点愿望的事实。 乔如意思量少许,“所以,你认为是他的游光影响了姜承安?” “他当年确实是违约了,但没等九时墟找他的时候他就自杀了。”行临说。 乔如意诧异,“自杀了?然后呢?” “没然后了。”行临说,“违约者死亡,彼此间的契约视为自动作废。” “也就是说他的亲朋也不会受到牵连?”乔如意问。 行临嗯了一声,“是,九时墟不会追讨代价,但同时他的愿望也会作废。” 乔如意听了这番话算是明白了,因为违约者死了,所以愿望不会被实现,西夏文才没了被后世普及推广的可能。而如今,西夏文明已然成为历史,西夏文仅仅成了小众的研究文化。 仅此而已。 这四个字对于曾经文字的创造者来说,着实是诛心之刃。 可万事万物有始就会有终,再绚烂的文明终究都会湮没在宇宙浩渺中,哪怕是现在都在努力着的、想尽办法延续的文明,终究也都归于虚无。 就算是人类文明,又谁能保证千秋万代,与日月同辉? 努力去传承,却不陷入我执,这才是最好的状态。 陶姜听到这里有了好奇,“那如果许愿者没有违约却死了,这该怎么办?” 行临浅笑,“也不是所有许愿者都会违约,他们不管是自然死亡还是中途而夭,只要发生在违约之前,九时墟对他们的承诺都是有效的。” “违约者死了,执念会随着肉身的死亡而消亡吗?”乔如意想到了关键问题。 毕竟还有人死成鬼,鬼死成聻一说。 “执念是一种精神能量,不会随着肉体的死亡而消亡。”行临说,“所以,哪怕那个贵族死了,如果他的执念够深,的确也会形成游光。” “他没有被抓进九时墟,怎么还会幻化游光?”乔如意又提出另一个质疑,“违约者形成游光的最终目的不就是为了逃出无相祭场吗?” “执念的力量庞大,游光是执念用来达成目的的工具,所以身处无相祭场的违约者希望逃离,流落在外的执念也会有其他目的。”行临给予解释。 沈确沉默了好久问,“所以,他的执念一旦化作游光,你是感应不到的?” “如果它不作祟的话。”行临强调了条件。 陶姜,“有不作祟的游光?” 行临摇头,“游光作祟是早晚的事,因为它始终为违约者的执念所用。” 说到这儿,他眼里布满暗沉,似有乌云压过。 乔如意敏感发现,问他怎么了。 行临微微蹙眉,“我在想,姜承安到底是在什么情况下被游光影响的?” 乔如意也想不通这个问题,姜承安和那个贵族之间可是隔着数百年。 这种情况还不同于被曹禄山影响的葛叔一家,葛叔一家是撞上了游光作祟的黑沙暴,但姜承安呢? 她冷不丁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他也遇上了黑沙暴啊,行临,去年的黑沙暴可不可能存在其他的游光?例如,那个贵族?” 他们一致认为去年黑沙暴是由曹禄山的游光导致。 可黑沙暴里就只有一人的游光?有没有可能有两支或更多支游光? “也不是没这种可能,虽然没有发生过这种状况。”行临也起了疑心。“如果黑沙暴中曹禄山的游光是主力,那么狩猎刀的确会感知力量最强大的。” 从狩猎刀的方面看,它感知的是游光,不分是谁的游光。 “这样的话就棘手了。”沈确忧心,“我们其实现在一切都只是推测,甚至无法判定姜承安的祭灵跟贵族违约者有关。” 他说得没错。 乔如意顺着沈确的顾虑往下捋,问行临,“难道跟西夏文有关的许愿者还有别人?” 行临告知,“跟西夏文有着直接关系的就是那名贵族,但在那个时期向九时墟许愿的人不单单只有他。” 毕竟是个动荡的年代,西夏垄断丝绸之路,虽说延续了商贸往来的繁盛,但因为当权者的变更,也使得不少贸易往来被迫中止。 越是动荡,九时墟的存在就越发显得弥足珍贵。 “当年那一带向九时墟许愿的商队不少,所以也可能鱼人有和姜承安身上的那些东西,只是单纯指向西夏的背景。”行临分析了另一种可能性。 乔如意知道是有这种可能性,可她宁愿相信是那个贵族所为,这样一来也不至于大海捞针。 再晚一些的时候,沈确接到了朋友的电话。早先他委托了当地朋友帮忙,朋友也真是尽心尽力去帮,但结果并无进展。 “从距离小白楼最近的摄像头查起,到离开西安的各条路径,都没发现鱼人有的踪迹。” 沈确跟他们说,“就像小白楼的保安说的,凭空消失。” 查摄像头一无所获,小白楼的目击者又寥寥没几个,他们所面对的情势的确很被动。 行临在查那名贵族的事,进了单独的一个房间里没出来,乔如意不知道他要怎么查,但他临进屋前也打了预防针给她—— “能查到的线索可能微乎其微,毕竟他没有进入无相祭场。” 就像是没有被编入系统的黑户,找起来耗时耗力。 行临占了一个卧室不出来,沈确也不想马上回酒店,都挺晚了,四人都还在小院。 乔如意总不能撇下行临和沈确不管自顾自休息,也陪着等着。 陶姜在主卧里待了会儿又出来了。 外面还下着雨,乔如意坐在客厅里喝茶。灯光幽暗,细细的雨声落在玻璃窗上,敲打出一片静谧的氛围来。 乔如意煮的是六雪,有幽兰的香气外还带着浅淡的蜜香,驱散了雨水的潮湿气,留了温暖的气息在房间。 没瞧见沈确的身影。 陶姜趿拉着拖鞋,窝进了茶桌旁的小沙发里。乔如意倒了杯,推到她面前,“怎么不睡?” 陶姜摆手,不想喝茶。 “睡不着,睁眼闭眼都是鱼人有的事,虽然我没做梦吧,但光是想着你说的那些就觉得瘆得慌。” 乔如意嗯了一声,“是看着不大舒服。” 陶姜问到沈确,以为他回酒店了。不想乔如意眼皮一抬,看了一眼次卧。一个动作就让陶姜明白了,她愕然,伸手指了指里面。 “啊?” 乔如意微微点头,“嗯。” 陶姜从沙发里爬起来,凑到她身边来坐,小声嘀咕,“是要在小院过夜的节奏啊?” 俩大男人都挤一个屋了,都几点了还不出来,这不明摆着的吗? 乔如意喝着茶,若有所思的,“外面下着雨,又到半夜了,赶他们走也不合适。” “可真行。”陶姜认定那俩是故意的。 乔如意没表态,就在有一口没一口地喝茶。陶姜轻拉下她手腕,“不睡了一直喝茶?” 又小声,“你说都过去几百年的事了,行临怎么查?还有,又不是他接手的案例,他怎么那么门清呢?” 乔如意听劝,茶杯放下了就没再拿起,但陶姜提出的问题她是一个都回答不上来。 良久后才说,“他不是说了吗,九时墟店主要知道每一个时期的事,都有记录呗。” “就是觉得哪里怪怪的。”陶姜又回沙发里窝好,皱着眉头道。 “哪里怪?” 陶姜思量着,“你还记得他说那个贵族所在的年代吗?” “嗯,说是崇宗年间。” “你再往上倒,他是怎么说的。”陶姜提醒。 乔如意想了半天,“好像是什么天授礼什么的。” 太拗口,她不记得。 陶姜坐起身来,两手轻轻一拍,激动,“问题……”意识到声音大了,又压低嗓音—— “问题就在这,别管他说的是天授还是地授的,都是年号吧?” 乔如意点头。 “你还记得上次他在无人区的时候,说的也是年号,当时我就想跟他说,能不能别说年号,我们都不知道是哪个时代,结果被你一打岔给岔过去了。” 乔如意怔愣,随即,“是吗?” 她仔细去想,好像还真有这件事。 “所以,你说行临为什么习惯说年号?”陶姜问她,“咱们一脸懵的时候他好像才意识到,改口说年间。看得出,他特别不习惯去说年间。” 乔如意经她这么一提醒,意识到还真是这样。贵族所在的年代,行临脱口就是其所在的年号,但转换成崇宗年间就显得有点费劲。 陶姜突然变得紧张兮兮,“像是提到民国,咱们会说民国时期,可身处民国的人不会这么说啊,只会说眼下是几几年,对吧?年号不是同样的道理吗?” 说到这儿,她嗓音压得更低了—— “你说,行临是不是一个古人?” 第166章 这样的你就好 乔如意瞅着她,神情异常。陶姜又不是读不懂她这眼神,清清嗓子,小声说,“咱就做正常的讨论交流啊。” 乔如意也压低了嗓音,“大姐,你不让我喝茶的目的是怕我喷你脸上吧?你这叫正常的讨论交流?好好说话。” “我这个想法可不是空穴来风。”陶姜振振有词,“谁提到某段历史用年号来说?” “沈确也说了,他是活着的历史书,他熟悉历史文化,这就是他表述的方式吧。” “活着的历史书,这就是关键。”陶姜逐一分析,“他怎么能那么熟悉?就像是亲身经历了似的。之前在幻境里他如鱼得水的,你仔细想想。” “他背靠九时墟,如鱼得水也正常。”乔如意说,“他自己不也说了吗,作为九时墟店主,熟悉历史是基本功。” “你相信他说的吗?”陶姜叹气。 乔如意笑着反问,“那你相信你说的吗?” 陶姜其实也觉得自己的想法挺荒诞,“就是突然有的这个想法,特别特别强烈。” 乔如意轻叹,“该说不说,你是挺有想象力。” “你就一点都不觉得行临奇怪吗?”陶姜问。 乔如意思量着,“会有些奇怪的地方,但他是九时墟的店主,再奇怪也正常。再说了,普通人可能去到幻境吗?你看咱们就去了。” 陶姜想想也是。 “重要的是,”乔如意补充,“他不主动说,我强行去问也不好,有些事能强人所难,但有些事强求不来。” “这倒是。”陶姜点头,“反正啊,他不会害你就行。” 她是想的简单,不管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只要不是坏人,没有居心叵测就行。 他们也算是一路相处过来的,行临是个怎样的人她也看在眼里,包括沈确和周别,别管背景是复杂的还是单纯的,人心不坏。 乔如意笑而不语。 陶姜不再聊行临的事,聊回姜承安和鱼人有,问她,“不能通过拓画知道些信息吗?” 乔如意摇头,“没有能拓的对象。” 尤其是姜承安,他是在“梦”里出现的,更难有拓印的物件。 陶姜跟着忧心,又问她有什么打算。乔如意知道她在指姜承安的事,如实告知想法。 “听行临的意思,姜承安是有不会幻化游光的机会的,我想试试。” 陶姜思量半天,“其实我跟行临的想法一样,不想你去冒险,但我知道姜承安的事你又不可能不管,所以只有一个要求。” 乔如意微微偏头看她。 陶姜说,“不论如何都要活着。” 有暖流在心底轻轻流淌,乔如意故作调侃,“那你这要求可够低的了。” “别管高低,总之你得答应我。” 乔如意点头,“好,我答应你。” 雨越下越大的时候,乔如意敲开了房门,沈确开的门,探出个脑袋来。 没等乔如意开口呢,他先出了声,“还在查呢。” 声音很小,像是怕惊扰屋子里的行临似的。门缝儿就敞开了一小点,乔如意看不见行临究竟怎么查。 “没事,我没有催你们走的意思。”乔如意说了句。 沈确闻言,朝着窗外看了一眼,“竟然这么晚了啊。” 乔如意清清嗓子嗯了一声,没戳穿他拙劣的表演。都不看时间的吗?看天色判断几点呗?他进卧室的时候天就黑了。 她微微抬起下巴,“我是想说,外面的雨下大了,又这么晚了,你俩就在这对付一晚上吧。” 沈确眼眸里盈盈光亮,“那多不好意思啊。” 乔如意心说,也没见你有多不好意思。 “跟我还用客气?”乔如意说,“你俩谁在沙发上睡?后半夜会有潮气,我拿了备用的被褥出来。” 想了想又说明,“沙发挺宽的,睡下一个成年男人没问题。” 沈确哦哦了两声,“没事儿不用麻烦,我和行临睡一个房间就行。” 乔如意压了满腔的愕然,不得不提醒一句,“这个屋里的是张单人床。” 两个平均身高都在一米九左右的大男人,挤一张单人床? 沈确啊了一声。 “这样吧,我抱床被子给你们,至于你们想怎么睡……就怎么睡呗。” 屋子里就一床被子,总不能俩人盖一张被子吧。 沈确连连点头,“人美心善大如意,谢谢。” 听着是赞美的话,就是有那么一丢丢的别扭。 乔如意特意拿了两床被子和一个枕头,一股脑儿给沈确抱了去,沈确笑着说,“打地铺是足够用了。” 等乔如意折回主卧,陶姜说,“你都多余准备被褥,说不定人俩就想挤一起睡呢。” 乔如意呵笑,“我是院子的主人,体面还是要做足。” - 乔如意在梦见姜承安的那个时辰里醒了。 这次没梦见姜承安,但醒了就睡不着了。陶姜在床的另一侧睡得很熟,她轻手轻脚地起床,陶姜并没有被惊醒。 窗外的雨还在下,跟睡觉之前一样大,敲打着玻璃和老石榴树,风过时叶子在啪啪作响。 客厅沙发上没人睡。 这俩人还真挤了一个屋子,至于是不是在一张床上就不得而知了。 乔如意在沙发上窝了会儿,想着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事,那条连接所有事的隐藏的线索没有眉目,憋得叫人难受。 鱼人有的手机静静地躺在茶几上,他是看见了姜承安吗?可他又不认识姜承安,为什么要跟他走呢? 她伸手拿过鱼人有的手机,点开。之前他们也查看过他的手机,希望能从中找出些线索来,但始终一无所获。 乔如意打开微信,都是些他跟他们的信息往来,所以他有没有跟过往有联系不得而知,最起码从表面上看是没有。 相册里不少照片,大多数都是跟西夏的资料有关,明显是想留存。 其中不乏西夏文字,一组组与汉语的对照,乔如意仔细翻看了一番,惊觉,鱼人有竟记录了上千个文字了。 乔如意坐起身来,之前光顾着找跟他失踪有关的证据了,竟然没仔细看这些照片。 没想到鱼人有竟探究起了西夏文字,这的确叫她刮目相看,她以为不过就是随手给他的任务。 这么想着,心里就愈发难受。 她势必要找到鱼人有。 一条薄毯轻轻披在了肩头上,乔如意转头一看,是行临。 “睡不着,还是做了噩梦?”行临顺势在旁边坐下。 乔如意轻叹,“睡不着,你呢?查到了什么?” “违约者死亡,执念虽说深重,但像是无主的孤魂,哪怕幻化游光,也未必能在世间作祟。” 行临轻声告知,“能对生人有影响,势必是此人跟它有一定的机缘。” “所以,姜承安有可能跟那个贵族有关系?”乔如意问。 行临微微点头,“可以这么说。” “游光就是那个贵族?” “有很大的可能。”行临道。 乔如意问他,“还查到了什么?” 行临眼眸思索,深邃沉黑。乔如意见状,“不方便说?” “是。”行临很坦诚,“如意,我是查到了一些事,但这些事需要去验证。” 乔如意深吸一口气,轻轻点头。 “知道了。” 行临看着她,“没有不高兴?” 乔如意抬眼与他对视,她眼眸里嵌了光,在濡湿的夜里显得格外明亮。鹅黄色的光亮笼着她,这夜里就静谧美好。 能令行临的心口微微震荡。 乔如意轻声开口,“行临,我能看得出你有很多的秘密,但也相信你也有不说的原因和目的。我没什么不高兴,就是觉得,人活一世未必时时刻刻都要孤军作战,我想,我未必能拖你后腿。” 行临看着她,眼神渐渐变得柔和。乔如意一声低叹,“以前我总觉得生命漫长,但现在便觉得世事无常,所以凡事尽力就好,不求遗憾。” 他凝视她,稍许抬手轻抚她的头,低语,“这样的你就好。” 乔如意抬眼看他。 他的大手轻扣她的后脑,低低地说,“随心而为,但要以自身安危为重。” “我说过,我很惜命。”乔如意微笑。 行临嘴角微扬,眼神柔和。 - 翌日,天色不明。许是下了一夜雨的原因,一开窗,空气里都渗着凉意。 降温了。 周别打来电话的时候四人正准备用餐,这通电话打得着急忙慌。 却是直接打给乔如意的—— “发现鱼人有的行踪了!” 嗓门很大,坐在乔如意身边的陶姜都听见了,筷子啪地往桌上一放,“什么什么?” 乔如意反应及时,马上点开外放,“在哪?” 这话问完,一张照片就打了过来。乔如意赶忙点开来看,照片里是一片茫茫沙漠,沙海轮廓远近起伏,望不到尽头。 沙漠之中有一人,身穿印满哆啦a梦头像的家居服,直挺挺地站在沙海里,脚旁有几球风滚草。 这角度看是自上而下拍摄的。 “你说巧不巧,这是我一哥儿们用无人机拍下的,我一瞧,这不就是鱼人有吗?虽然没拍着脸,但我觉得就是他没错。” “是他。”乔如意很肯定。 暂且不说体型一模一样,那套家居服还是她给他掏钱买的,加大加宽号,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第167章 祖宗,救我 别看鱼人有五大三粗,但,喜欢哆啦a梦。他曾跟乔如意说,自己打小过得就不是安稳日子,又很穷,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这样的一个他无意之中得到了一本哆啦a梦的漫画书,小小的他就跟开了一个新世界似的。 那本漫画书就像是他自己的哆啦a梦,走哪带哪,哪怕后来他买得起一整套漫画书了,那本书还是他的“白月光”。 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那本书封面上的蓝胖子,就是陪伴着他度过艰难困苦日子的精神支撑。 乔如意送了他一套哆啦a梦的家居服,上头的图案就是那本书封面上的蓝胖子,鱼人有喜欢得不得了。 据周别所说,他那位朋友发来照片的目的就是想显摆新买的无人机,跟他说,“你看沙漠里那个傻b都拍得很清晰啊。” 周别看清照片里的那人后,回了朋友一句,“你他妈的才傻b!” 骂完人才想起只有一张照片,于是问对方,“傻b,还有这个人的照片吗?” 对方回了句,就这一张,傻b! 这张照片里,鱼人有所在的背景单调荒芜,就是茫茫大漠,辨识度很低。 周别再问朋友,照片拍摄的具体地址,那朋友信誓旦旦说是在撒哈拉,还得意洋洋道,这可是深漠区,哥儿们玩的就是个惊险刺激。 乔如意将照片放到最大,唯一能看见点不一样的,就是在离鱼人有挺远的地方像是有处建筑,不过黑魆魆的一团,连轮廓都瞧不清,更别提看清模样了。 她递给行临看,“你对那边熟吗?” 撒哈拉可是全球最大的沙漠,总不能漫无目的去找。 行临看着照片,眉心微蹙。周别的一张俊脸还挂在手机屏幕的右上角。“鱼人有这一杆子也撂太远了,都出国了,咱们就算马上动身,到地方也未必找得到吧?” “你朋友说在撒哈拉?”行临问。 周别嗯了一声,“他那个人一年到头到处走,撒哈拉是他挺早时候就想去的地方了。” 乔如意瞧着行临的神情,隐隐察觉出不对劲,“位置不对?” 行临嗯了一声,“这不是塔克拉玛干,应该是黑水城附近。” 乔如意和陶姜都挺诧异,这距离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儿啊。 周别在那头怪叫,“是我朋友亲自拍摄的,他在哪拍的总不能记错啊。” 沈确对于行临的判断向来不做怀疑,他哼笑,“周别,你相信你朋友不相信你哥?你怎么敢保证你朋友不是在吹牛b?” 陶姜瞥了沈确一眼。 沈确敏感接收,清清嗓子,改了口风,“周别,你就想想看,你那个朋友平时为人处世怎么样?说话实不实诚。” 周别也没怪沈确,反正骂得又不是他。 想了想,语气里就带着迟疑了,“你这么一说吧,我还真不敢肯定了,他平时是有吹嘘的毛病。” 又看向行临,“哥,你们先等着,我去诈诈他!” 行临刚说不用了,那头就挂了电话,行动挺快。沈确一脸不解,“鱼人有怎么跑黑水城了?” 刚问完,乔如意想到了一种可能性,“西夏……” 行临点头。 陶姜愕然,“就是那个挺神秘的黑水城?” 行临,“神秘倒是谈不上,只不过因为曾经的西夏文化就显得特殊了些。” 黑水城的确一直被打上传奇的旗号,但大抵是从未了解过黑水城的。 历史上的黑水城不但是丝绸之路的重要驿站,更是控扼河西走廊的军事重镇,之后的海上丝绸之路的开启也跟西夏国控制河西走廊有着直接关系。 黑水城是东西方贸易交流的见证者,曾经行走在那里的商队络绎不绝,带着西方的奇珍异宝,也将中原的丝绸和茶叶运往远方。 陶姜还是觉得神秘,她觉得行临是太懂历史了,尤其是一些个早已被湮没的古城遗址,他会因为太了解而不会心存好奇了。 不到五分钟时间,周别的电话又打来了,气急败坏道,“就是在内蒙,孙子还不承认呢,我说我哥就是那一带的导游,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孙子这才承认。” 又骂骂咧咧的,“还舔脸说撒哈拉,怎么想的?” 乔如意听了都后背冒汗,这多亏是有明白人坐镇呢,没有行临的话,他们真就绝尘千里去,那可耽误事了。 “至少知道了鱼人有的下落,也算是好事。”行临的情绪很稳定,不见丝毫波动。 沈确插了一句,“周不辞,你也该感谢你的朋友,没他那张照片,咱们还是无头苍蝇。” 周别想了半天,“行吧,回头真能找到鱼人有再谢都来得及。不过话说回来,照片里的人一定就是鱼人有吗?万一就有人恰巧跟他穿一样的,或者是幻象怎么办?” “幻象的话应该拍不出来吧?”陶姜提出质疑。 周别给出理由,“他的遭遇不能用正常逻辑去推啊,万一呢?” 陶姜一时语塞。 行临盯着照片,良久后轻声说,“周别说的也不无道理,祭灵极少出现,像是鱼人有的情况也没有先例,是幻象也是有可能。” 沈确也有所顾虑,“对,万一本尊又无声无息回来了呢?” 乔如意微微点头,目前情况不明朗,的确会有各种可能性发生。 “我和沈确赶往黑水城。”行临做出了计划,“如意,陶姜,你俩留在西安,等鱼人有邻居的消息。” 乔如意想了想,一点头。 “那我呢,哥?”周别着急了,也想参与其中。 “一个小破孩儿参与什么?店不看了?这个月的kpi完成了吗?”沈确故意逗他。 周别回怼,“我看不看店跟你有啥关系?” “谁说跟我没关系?我可是你们的大股东。” 周别继续怼,“大股东了不起?有钱难买小爷乐意。” 沈确啧啧两声,看向行临,“这脾气,你是怎么容下他的?” 行临没刺激周别,三言两语解决混乱局面,“周别你先留店里,一来继续跟你朋友打探消息,二来,万一鱼人有回了心想事成呢?” 周别想说他朋友那边已经打探不出消息了,就是去了趟内蒙,放了个无人机,自己都不清楚具体位置呢。至于鱼人有,他真能回心想事成? 但不管怎样吧,他都算领到任务了,跟行临说,“放心,守株待兔这个任务我一定圆满完成!” - 行临和沈确没耽误时间,立马订了飞往ejnq的机票,直达航班停运,只能中转。 两人的行李还在酒店,往酒店赶的路上,沈确就把落地后要用的车联系好了。 不想,行临和沈确前脚刚到酒店,后脚就接到了乔如意的电话。 乔如意急促说,“我接到了鱼人有的求救电话,他现在人在达来库布镇附近,的确是黑水城的方向。” 行临愕然,但没浪费时间问东问西,直截了当说,“来机场跟我们汇合,我马上给你们订票。” “票订完了,我们机场见。”乔如意比他还干脆。 - 四人很快搭上了航班,在此之前行临给周别打了通电话,周别得知后说什么都不在店里留着了。 “既然确定鱼人有在内蒙,那我也去,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于是乎,周别从瓜州出发,跟他们商定好了汇合地点和时间。 行程匆忙,等坐上了飞机,乔如意才有时间跟行临说鱼人有的事。 是一个陌生的号,一个座机号。 换做平时乔如意肯定理都不会理,全都是些推销电话,可当时瞅着括号里的区号,心就跳得厉害。 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那通电话一定跟鱼人有有关。 果然,电话一接起,那头就是鱼人有鬼哭狼嚎的声音。 “祖宗,救我!” 乔如意着实是一激灵,在确定了就是鱼人有后,急忙询问他所在的位置。 鱼人有许是吓坏了,又或者真就是地形不熟,后来才说自己好像在林区,在一个林户开的家庭民宿这。 之后是那个林户接的电话,告知乔如意具体位置。 电话里不便多问,乔如意只是跟他说,要他就待在原地不要乱走,他们很快赶到。 鱼人有的声儿都变了,跟她说,祖宗,你们可得快点来啊…… - 稍晚时候,四人在ejnq桃来机场降落,风尘仆仆的,外面的气温一下就降下来了。 周别的航班跟他们前后脚,五人汇合后,沈确提前订好的车子也到位了。 乔如意一瞧,好家伙,两辆乌尼莫克! 还是改装后的,大轮子比半人都高,上头一排大射灯。纯黑色,超硬核硬汉越野。 陶姜哇哦了一声,“沈确,这相当可以啊,比上次的装备还牛!” “上次的装备有点小遗憾,我们是舍命出入大漠,钱财都是次要的。”沈确得意洋洋。 除了车子,进入大漠的物资也备好,从药品到抗风衣物再到食物、油桶等,甚至还有行军备用粮。 行临在后备箱做清点时,乔如意站在旁边看着,感叹说,“就这些东西,别说进大漠了,闯趟地狱都没问题。” 行临说,“童言无忌。” 乔如意若有所思。 见她没反驳,行临好奇问她想什么呢。乔如意说,“你和沈确准备这些,可不像是接鱼人有回来这么简单。” 行临将罐头都装在一个袋子里,腾了更多的空间出来。他眉间沉沉,良久后说,“如果能顺利接回来当然是好。” 这像是半句话。 但后半句他便没说。 乔如意没追问,心里是明镜的。 五人分两辆车。 行临和乔如意一辆车,带了个小挂件周别;沈确和陶姜一辆车,跟在后面。 上车后,乔如意才说,“你是担心我们还会进入幻境?” 行临控着方向盘,盯着前方的路,“不是担心。或许在鱼人有失踪的时候,我们已经一步步走进幻境了。你不觉得,鱼人有的这通电话来得太及时了吗?” 乔如意微微点头,没有半分诧异,说明行临想到的问题她早先也想到了。 但周别不知道那么多的细节,闻言惊讶,整个人都快挤到前面来了—— “你俩什么意思?给你们打电话的不是鱼人有?” 行临不语。 乔如意见他没心思解释,她便成了“讲解器”,“是鱼人有,但行临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祭灵安排好的。” “圈套啊!”周别倒吸一口气。 乔如意点头,“十有八九。” 这一趟,他们所有的行程和决定,怕是要被推着走了。 周别啊了一声,想了好半天,然后重重一叹气,坐了回去。 行临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周别说,“明知道是个陷阱,咱们还不能不去,不去的话鱼人有就嘎了。” 乔如意听他这么说,半吊着的一口气终于缓缓吐出了。 她是挺怕周别转头就走。 可周别走,有错吗? 这一趟吉凶难料,周别顾着自己也很正常。 但他没有。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乔如意虽没再说什么,可心里像是有暖流经过,一种很强烈的感觉在滋生。 这种感觉是,不孤独。 她曾一度习惯孤独,甚至是享受孤独,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些人陪着她一起走,度过生死危机和诡异离奇的境遇。 习惯这种东西很可怕,就这么轻而易举让她难以面对孤独了。 良久她开口说,“不管遇上什么事,我们都要先护好自己。” 周别用力点头。 行临笑说,“如意,这句话最适合送给你。” - 夜色至,前往ejnq下面的达来库布镇的路上暗影幢幢,两辆车的大灯一开,倒是将前方的路照得恍如白昼。 这是陶姜第一次来ejnq,唯一听说过的就是这里的胡杨林,待到深秋时,胜过人间无数盛景。 她坐在副驾,整个人显得挺紧绷。沈确刚开始没说什么,眼下着实绷不住,开口道,“我说,你也别这么紧张,显得像我能把你怎么样似的。” 陶姜斜眼瞥了瞥他,“就你?” 沈确稳稳地跟着头车,笑说,“陶姜,我跟你说,其实平时我都是让着你,动真格的,你在体力上也吃亏。” 陶姜意外的没出言讥讽,朝后一靠,“想缓解气氛就算了,鱼人有的经历太诡异了,我们得——” 话没等说完呢,就觉身体猛地一晃,耳畔是刺耳的刹车声,眼前状似一道金光跃过! 第168章 你们可来了 后车突然刹车,源于行临的头车突然来了个急闪,而那道晃眼的金光,五人全都看见了。 前后两辆车择在安全的位置临时停了车,分别打了双闪。 五人分别下了车。 晃眼的金光已经不见,目光所及就是黑沉沉的天。 “你们都看见了吧?”沈确一脸懵,“什么那是?” 行临点头,周别一惊一乍的,抬手比划,“一道金光,歘地一下过去了!不像闪电。” 天气预报也没说今晚会有雷阵雨。 虽说这里的温度照比西安低出一些,但空气干燥,不带雨腥气。 陶姜迟疑,“是不是对面车辆的远光灯晃的?” 这条路段很暗,这么晚了偶尔有车经过都是开着远光灯的。 但行临很肯定的口吻,“不是车灯。” 乔如意沉默半天,不确定地问他们,“你们……看见的是金光?” “对啊,可亮了,金色晃眼啊。”周别马上道。 行临看出端倪,“如意,你看见了什么?” 他这么一问,其他人都反应了过来,齐刷刷看着乔如意。 乔如意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眼下是瞧不见什么了。 “是一条河,河面上漂浮着一些人,身上散发着金灿灿的光,不知道是什么。” 就是一闪而过的画面,在数分钟前。 最初也是金色晃眼,但落进乔如意眼睛里的是一条金色的河,很快她就看清楚了,金色的不是河水,是来自漂浮在河面上的那些人,他们有的面朝上,有的后背朝上,金色光芒是从他们体内迸射出来。 画面很短暂,其实就跟周别形容的一样,歘地一下过去,只是画面的每一帧都叫人印象深刻。 行临问她,“河里的那些人死了吗?” 乔如意回忆,“看上去应该是死了的。” 陶姜后背发凉,“是周别梦见的河吗?” 周别也想起了自己的梦,皱眉说,“我梦见的河只有鱼人有,没有其他什么人,也没看见金灿灿的光。” 又问,“现在如意也看见了,难道是同一条河?这条河是存在的?” 陶姜不解,“黑水城有河吗?”问完恍悟,自答,“肯定有河啊,否则就不叫黑水城了。” 行临点头说,“黑水城是在额济纳河的下游,这条河是由祁连山脉融化的雪水汇聚而成,在古时候有个好听的名字,你们都听过,叫弱水,现如今叫它黑水河。当年西夏建国,那条河是整个黑水城最重要的防御要塞。后来随着环境恶化,河流改道导致沙化,东河床干涸形成戈壁沙漠,黑水城也成了一座废弃的古城了。” - “曾经的黑水城也是一片绿洲啊。” 五人在没等到异像后就分别上了车,继续赶夜路。 前方的路被车灯映得雪亮,可尽头还是湮没在无尽的黑暗中,乔如意看着前方,竟是一时间感到从未有过的无力感。 她发出感慨,脑海中的便是牛羊成群、安乐祥和的一幕。 行临嗯了一声,“曾经的居延,因为远离宋辽纷争,在相对安定中得到发展,所以西夏人才建了黑水城,在蒙语中被称为哈日浩特。当时黑水城繁盛,虽在沙漠间,却是建立在绿洲之上,北接居延泽,南临黑水河,宜居之地。” 乔如意转头看着行临。 他目视前方,眼神深邃沉静,侧脸被明暗交织的光亮映得线条极其硬朗。她冷不丁想起在无人区时,他看着相落日荒芜,轻叹的那句—— 这里曾经也是一片绿洲,水草丰沛,牛马成群。 乔如意发现,当他提到一段历时,更像是在回忆过往。像是他谈到了黑水城,谈到了绿洲,谈到了战争,在他听上去平静的口吻中,似乎在压抑着某种情感。 这情感强烈,就像是藏在冰层之下的火焰。 突然就想到陶姜说的—— 行临像是个古人啊。 ……又想远了。 行临见她半天不说话,便问她想什么呢。乔如意本想说没什么,转念一想就改了口风,“你对历史太了若指掌,让我有种你是古穿今的既视感。” 他眸底的光有极短暂的凝滞,随即笑,“什么?” 后座的周别闻言也乐了,接话,“那可糟了,我哥他对每一段历史都挺熟,你说他能是从哪个朝代穿越来的呢?” 这个…… 乔如意想了想问行临,“是每一段历史吗?有你不大熟悉的历史时代吗?” 行临还真认真想了,“春秋之前吧。” “知道了,你是诸子大家,智慧超群,不小心穿到了现代。”乔如意开玩笑的口吻。 行临一手搭着方向盘,笑说,“智慧超群这四个字用得不错,但话回来,我如果春秋穿越来的,春秋之后的历史我怎么了若指掌?” 乔如意一想,也对啊。 能了解上下五千年历史的人,就只有现如今的人。 “只能说明一件事。”行临含笑。 乔如意看着他,“什么?” 行临懒懒的口吻,“说明上学的时候我比你们用功,比你们注意听讲。” 周别往后一坐,“这么说的话,我认了。” 他的确没好好念书。 亏得是托生个好人家,否则哪还有让他这么肆意妄为的日子。 行临说,“周别,人生终究是你自己的。” 周别明白他话里的意思,点头,“放心吧哥,我都从良了。” 乔如意瞥了周别一眼,这词用的。 可真够叫人浮想联翩了。 但她觉得行临之所以通透历史,除了是九时墟店主外,自身也应该是喜欢钻研的吧。 “我们现在走过的路,”行临低声说,“曾经蒙古大军也走过,算是,西夏的灭国之路。” 时空转换,乔如意能够想象到曾经这条路上战马铮铮,血流成河,而如今,过往的纷争不断你争我夺都尽数湮没在眼前这条笔直的沥青路里。 历史千年,荏苒却不过瞬间。 “西夏国,一个掌控河西走廊,人口能达到三百万的强国,能在历史上彻底消失,这在中国整个历史里都很罕见。” 行临点头,“皇室尽数被屠戮,文字湮没、人口流散,算是成吉思汗的灭世之举了。” 历史进程,朝代更迭,却还真没哪个王朝能消失得如此彻底,以至于后世史学专家想要了解其历史,还得从别国文献里查找。 “当年,成吉思汗亲征大夏,连续攻下黑水城、甘州和凉州后,包围了大夏国度中兴府。” 说到这儿,行临加了车速,补充一句,“当时的中兴府那可算得上个国际大都市了。” 乔如意微微点头,听说过,丝绸之路上极其繁盛的城池、都城。 “经过半年多的围城吧,加上当时还有地理灾害,李睍投降。破城之日,托雷依照大汗遗令屠城。至此之后,能够证明西夏存在过的,就只有宋辽金史书了。” 周别听着直啧啧,“历史上不都是投降不杀吗?” “君以此兴,必以此灭,这句话来形容西夏的兴亡最合适。”行临轻声说,“五次背刺盟友,政策反复横跳,这就是灭国的根本。” 令人唏嘘。 乔如意沉默许久,突然问行临,“你说,当时那个贵族如果不违约,能够接受现状,西夏的命运会不会又是另一个版本?” 行临眼眸平静,“西夏会不会走向另一个命运不得而知,但起码,西夏文不会是今天这个局面,九时墟所讲的都是机缘。” “历史上这么多的统治者,难道没有向九时墟发愿,希望能千秋万代的吗?”乔如意好奇。 行临笑说,“当然有,我说过,人心贪婪,执念深重,愿望自然就是五花八门。” “看来是违约了。”周别发表了意见,“历朝历代的哪有千秋万代?” “心之大愿,所承受的代价当然也是巨大的,关于这点,九时墟从不偏袒。”行临道。 乔如意,“我倒是想起一个皇帝来,总把千秋万代挂嘴边。” “你想说始皇帝?” 乔如意点头,“他没进过九时墟?” 行临哑然失笑,“那时候还没有九时墟。” 乔如意哦了一声。 她还以为秦始皇那么积极找长生不老之法,实则是在找九时墟。 “哥,我觉得你们九时墟生不逢时,错过秦始皇那么大的客户挺可惜。”周别一本正经的,“秦始皇一看就是个狠人,肯定不会违约。” 行临淡淡一笑,“能不能违约,要看利益衡量。” 一句话点破许愿者之所以违约的根本。 乔如意低叹,这便也是人生在世取舍的根本标准吧。 - 后半夜,一行五人终于抵达了林户口中的地址。 那林户在电话里操着蹩脚的汉语跟乔如意说,我会在林子入口处系一条红柳条与马鬃编的风幡,很好认的,你们穿林就行。 他们一度担心车子开不进去,但好在林路算宽,风幡在车灯里肆意飞舞,他们顺着唯一的路开到尽头,一眼就瞧见了一座旧木屋。 夏末初秋的时节,黑河旁的胡杨还没金黄耀眼。那处旧屋的檐下挂着风干的红柳条,门楣上用蒙汉双语写着“巴特尔民宿”五个字。 行临还没挺稳车呢,就见一团东西从屋子里冲了出来,伴随着一声吼喝。 行临一个及时刹车,这才避免撞上那东西。后车座上的周别差点飞到前挡风玻璃上,被乔如意一把控住,又顺势给推了回去。 借着车灯定睛一瞧,竟是身穿哆啦a梦家居服的鱼人有,身上还裹了件灰锵锵的蒙古袍,穿衣风格十分得违和。 几人赶忙下了车,行临的脸色不好看,乔如意先发制人,“鱼人有!不要命了往车头上冲!” 鱼人有的身后还跟着个身穿褪色蒙古袍的牧民,刚刚那一嗓子就是他喊的,见他一脸着急地打量着鱼人有,想来是怕他一头撞车上。 鱼人有被乔如意一声呵斥,竟痛哭流涕,朝着她就扑过来,伸手要抱。 行临眼疾手快,一把将乔如意拉至身后,下一秒,自己就被鱼人有猛地搂住。 搂个实诚,他都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就听鱼人有激动哭嚎,“祖宗啊,你们可来了,吓死我了……” 这一路上,大家伙都在担心鱼人有的情况,眼下瞧着他没断胳膊没断腿,能哭能嚎中气十足,顶多就是憔悴了些,几人也就放心了。 周别和沈确双臂交叉环抱胸前看热闹,乔如意从行临身后探出脑袋,说了句,“鱼啊,你要不先放开他再嚎呢?” 鱼人有的哭嚎声戛然而止,一睁眼,目光能及就是男人的胸口位置,往上一瞅,对上行临看似平静却有杀气的眼神。 呃…… 他尴尬松手,刚刚不是抱乔如意了吗? 陶姜问他,“你怎么样?没有哪里受伤?” “有!”鱼人有一下反应过来,马上道,“我受了太重的伤了!” 乔如意一听,走上前伸手扒拉他,“哪呢?” “心里。”鱼人有捂着心口,“我受的是内伤,太吓人了,吓死我了!” 乔如意抬腿就是一脚,踢他屁股上,“你给我好好说话。” “我说的是真的,祖宗,我就是走着走着就到了大沙漠!不吓人吗!” 行临眉心一蹙,“走着走着?” 鱼人有连连点头,生怕他们不相信,赶忙撸起袖子,“不信你们看,我胳膊这伤就是在沙漠里蹭的。” 借着车灯,五人看见鱼人有小臂上果然有伤,可瞧着不像是蹭伤,伤口四边清晰均匀,还渗着血线,像极了被一支红笔勾勒过的图形似的。 一旁的牧民说,“大家还是进屋里说吧,外面凉。” - 巴特尔民宿,是这一大片林区里唯一的一间民宿。 说是民宿也夸张,因为只有三间房,院里摆着几张白桦木打的桌椅。跟在鱼人有身边的牧民,也就是民宿的老板巴特尔不善言辞,可为人良善实在,也是他收留了“落难”的鱼人有。 五人连连感谢巴特尔,巴特尔反倒不好意思了,将几人请进屋后就蹲在土灶前煨奶茶,很快,铜壶嘴呼呼冒出白汽,浓郁的奶茶香四溢。 一侧屋子里,鱼人有战战兢兢同他们讲了自己的经历,看得出还后怕呢,讲述时手心直冒汗。 第169章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 鱼人有看见了一个人。 那晚走廊很暗,借着惨淡的月光他也只能勉强看到对方的大概样貌。他很确定自己不认识他,之前也从未见过。 大半夜陌生人上门,鱼人有肯定心生警觉,刚想问对方是什么人,敲门要做什么,那人就说话了。 那人问,“你是鱼人有吧?” 怎么形容那人的嗓音呢?就是那种明明站在他面前却很遥远的感觉。 鱼人有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下一秒,眼前的场景就变了。 “楼梯啊,对门啊全都扭曲了,变成了干燥的沙漠,阳光特别刺眼。” 鱼人有说起自己的遭遇来心惊胆战,时不时还能打个寒颤。 当时他都傻眼了,但意识还很清醒,他觉得眼前一切变化肯定是幻境,暗自告诫自己一定不能慌,要稳住。 直到,那人又轻轻说了句,“走吧。” 这两个字传进耳朵里时,鱼人有就突然感觉到后背一凉,这凉意不是成片而来,是丝丝缕缕的,又像是活着的,从后背一下就钻身体里了。 “然后我这心吧,就像是有根绳子拽着似的,我就真跟着走了。”鱼人有朝着心口比划了一下。 乔如意他们没明白,什么叫心像是被根绳子拽着似的? 鱼人有解释,“身体被绳子拽着,是被动离开,心被拽着,就是那种心甘情愿。” 沈确在旁无语,还挺能拽词的呢。 总言之,鱼人有脑袋里就只有一个想法,跟他走,跟他走,我有很重要的任务要完成。 “等等。”行临淡淡打断鱼人有的讲述,“什么重要任务?” 鱼人有哭丧着脸,一拍大腿,“就是不知道啥任务才郁闷啊,我就觉得对方肯定弄错人了,半路才察觉出就把我撇下了,挨千刀的!” “之后发生了什么事?”行临追问。 鱼人有说,“之后我就突然像是清醒过来了,可给我吓了一跳,我发现我竟然身在大漠!” 他眼里染了几分惊恐,“被巴特尔救了之后我才知道自己在哪,但怎么可能呢?从西安到这里,腿儿着吗?” 当鱼人有抬腿跟着那人走的时候,整个人就浑浑噩噩的了,眼里只看见漫天黄沙和那人的背影。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倒没感觉到半点劳累,那人就停下脚步。 转头看了鱼人有一眼,又移开目光,朝着远处看了看,然后,那人就消失不见了。 具体怎么消失的鱼人有记不清,甚至当他有了意识后,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为陌生开门的那一刻。 他一个人置身大漠,趿拉着拖鞋的脚陷在沙子里,薄薄的鞋底都隔不住沙子的滚烫,没食物没水没手机,浑身上下只有一套哆啦a梦的睡衣蔽体。 一望无际的沙漠,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远远的都不见一个人影、一头骆驼。鱼人有当时别提多惊恐了,咬着牙在沙漠里走了好久,希望能看见沙漠公路之类的标记。 直到日头沉落,鱼人有才陷入巨大的绝望里。 他觉得自己走不出去这片大漠了,怎么走都像是在原地打转,而且太阳一落,大漠里的温度就会骤降,他跟行临走过无人区很清楚,没有帐篷,就说在沙漠里,第二天能不能醒来都不知道。 “是老天让我命不该绝,让我遇上了巴特尔,我这才捡回了一条命。”鱼人有再回想页是后怕的很。 如果当时他被沙子埋了,如果当时巴特尔没经过那一片,恐怕他的命就交代了。 巴特尔打扫好了房间,奶茶也煮到了火侯,他将装满撒了炒米和奶嚼口咸奶茶的铜壶拎了进来,又给他们盛了羊汤,跟他们说,“这里夜里寒,多喝点热的。” 他说普通话时语速不快,所以虽咬字不清楚,但能听得懂。 鱼人有至今都不清楚自己身处哪片大漠,行临便留了巴特尔聊天。 巴特尔憨厚老实,同时也热情好客,一听他们想了解鱼人有被营救的过程,就挺爽快地将事情经过一一道来。 原来巴特尔平时的主要工作是巡林,再远了的沙漠他也会走上一走。他同行临他们说,沙漠里有不少野生动物,有时候需要介入保护。 当然,他不是每天都往沙漠那边走,毕竟路途不近,隔三差五的会过去瞧瞧。 也是缘分吧,就让他“捡”到了已经昏迷了的鱼人有。 “当时他已经在沙漠边缘了,如果有体力的话自己能走出来。”巴特尔补充一句。 鱼人有有点不好意思,感觉自己像个脆皮,白白长得五大三粗了。 之后的事就清晰了。 鱼人有醒了,足足喝了五大碗羊汤,啃了半扇烤羊排才恢复了体力,赶紧给乔如意去了通电话。 陶姜笑说,“你这胃口可以啊,弄得像你在沙漠里待了好多天似的。” 鱼人有想了想说,“也不知道咋回事儿,就是觉得自己像是好久没喝水没吃饭似的。” 巴特尔是当地人,行临便问了他,发现鱼人有的地方是不是黑水城? 巴特尔说,“不是,他已经走出黑水城的范围了。” 行临,“所以,是黑水城的方向?” 巴特尔点头。 乔如意与行临对视了一眼,果然。 鱼人有诧异,“黑水城?西夏那个着名的黑水城?” 行临微微点头。 鱼人有倒吸一口气,“怎么还把我弄黑水城附近了?” 巴特尔识时务者,给他们每人多塞了一条驼毛毯后就离开了。 剩下六人在屋子里,疑点重重。 喝了羊汤,吃了些白煮羊肉,喝了奶茶,几人都没困意。 尤其是鱼人有,别提多精神了。 这件事儿弄不明白,他都不敢睡觉了,万一再睡着睡着跑别地儿了呢。 深夜,林区安静,偶尔有鸟儿从林间过,都能听见扑腾翅膀的声响。 客房淳朴,墙壁是用整根胡杨木垒成的,缝隙里填着苔藓。 风过时木窗有吱嘎声,透过窗子能看见对面的胡杨叶随风飘落。 北斗七星悬在胡杨树顶时,巴特尔提了马灯挂在屋檐,一束橘色的光映落在玻璃上,暖暖的一团。 乔如意从包里掏出随行本和笔,问鱼人有看没看清那人的长相。 鱼人有试图描述了半天,也没描述的清楚。乔如意在本子上一直画画涂涂,随口问他,“让你再看见这人,你能认出来吗?” 鱼人有点头,“应该没问题。” 乔如意微微颔首,很快就画完了,将本子往他面前一放,“看看。” 鱼人有拿过本子一瞧,突然变得很激动,指着本子上的人直叫唤,“是他!就是他!” 行临扫了一眼,眸光很淡。 其他三人都挺好奇,凑上前瞅了瞅。 周别不认识,“谁啊?” 沈确和陶姜认出来了,尤其是陶姜,看完本子上的画像后,下意识看了乔如意一眼。 是姜承安。 本子上的头像栩栩如生。 乔如意轻轻抿唇,嘴角线条绷得紧,显然,哪怕早就打了预防针,真确定的这一刻她还是心生哀伤。 行临将她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伸手将本子拿了回来。 陶姜做了最后挣扎,“鱼人有,你确定吗?刚刚你都描述不出来。” “我描述能力不行,但我眼力行啊,再说了,他长得挺帅,很有辨识度。”鱼人有解释。 行临阖上本子,看了一眼鱼人有。 鱼人有没瞧见他看过来,就觉得浑身凉飕飕的,将一旁的驼毛毯往身上裹了裹。 陶姜见他这般说,知道这是错不了了,一时间就更担心乔如意。 乔如意沉默好半天,问鱼人有,“他是面朝着黑水城的方向?” 鱼人有仔细想了一番,“我想应该是,巴特尔刚才也说,发现我的位置就是黑水城的方向。” 乔如意微微点头,不说话了。 鱼人有见乔如意的反应不大对劲,小心翼翼问,“祖宗,这个人是……” 能那么娴熟地画出头像,想必是相识之人,他虽这么问,心里却隐隐有了答案。 乔如意说,“姜承安。” 鱼人有恨不得拍大腿。 果然! 他刚刚就猜到是姜承安了。 可是…… “但他看着可不像是……”他支吾。 乔如意抬眼看他。 鱼人有艰难地把话说完整,“人。” 说完,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知道她一直在找未婚夫,可眼下那位明显就不是人了,这让她怎么受得住? 不想,乔如意只是轻轻嗯了声,说了句,“是祭灵。” 鱼人有懵了,什么是祭灵? 乔如意没有同他解释的打算,起了身,语气淡淡,“我有些累,先去睡了。” 三间屋子,俩俩一屋。 陶姜见状立马起身,“我也困了,如意,我陪你回屋。” 乔如意有片刻的怔愣,随即浅笑,“我没事,不用担心我,你再陪他们聊会儿。” 陶姜主动挽上她胳膊,“谁稀罕陪他们聊?一群大男人体力都比我好,让他们自己聊去。” “哎哎哎,关于祭灵的事行临能聊,但姜承安的事你来说更合适,万一能抠出新线索呢?”沈确起身,上前一把拉过陶姜。 手劲不小,陶姜一个趔趄没站稳就顶他怀里了,抬眼怒视他。 找死是吧? 沈确一手扣着她的腰,给她递了个眼神。 行临顺手拿起驼毛毯,起身走到乔如意面前,将毯子披在了她肩上。 “毯子裹好,我送你回屋。” 三间屋子,不在一个屋檐下,从这个屋子到另一个屋子需要穿院子。 等行临和乔如意出去了,陶姜将沈确推开,一皱眉,“搂起没完了?” 沈确顺势拉过她手腕坐下,“很明显,如意想自己静静。” “我当然知道,但这个时候不能让她胡思乱想。” “不还有行临吗。” 陶姜瞥了他一眼,“成祭灵的人是姜承安,是她未婚夫,这种事你觉得行临能安慰得了她?” 周别在旁说,“既然我哥主动,那肯定是办法呗。” 陶姜无语,不想说话。 鱼人有一头雾水的,“劳驾你们哪位能给我讲讲祭灵的事啊?” - 后半夜,果然空气里都是寒凉之气。虽说只是几步远,但乔如意还是下意识裹紧了驼毛毯。 行临见状,胳膊一伸环住她的肩膀,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但乔如意没领情,轻声说了句,“没事儿,马上就到了。”便脱离他的怀抱,快走几步到了屋门口。 借着马灯的光亮,行临看着她的背影,笔挺的后背僵了片刻,快步上前。 屋子里黑,只有窗前那盏马灯。巴特尔早早给升了炉火,柴火的烟雾顺着屋顶烟囱呼呼往上冒。 乔如意转身要关门,见行临跟了进来,淡笑,“你怕我想不开?我早就知道姜承安是祭灵了。” 行临凝视她片刻,目光又越过了她,“我检查一下炉火安不安全。” 他径直进来,顺势揿开了墙上的开关。还是老式灯泡,映出的昏昏暗暗。 但炉火明艳,火苗窜动,偶尔是柴火被烧得啪啪声。 行临还真是好生检查了一番炉火,尤其是屋顶烟囱的情况,毕竟是室内。确定安全后,他又试了试被褥够不够厚实。 巴特尔新添的被子都在床上,行临也没多说什么,弯身将被子展开铺平。 “我自己来就行。”乔如意被他一番照顾,心里不是滋味。 行临没让她动手,利落地替她铺好床,又将窗帘遮挡好,窗帘的边沿窝好、压好,尽最大可能遮挡外面的寒气。 “炉子里的柴火一晚上够了,不用再加。”行临做完所有事后,轻声叮嘱她。 乔如意点头,又微笑,“你真是懂很多啊。” “有些事我也不懂。” 他弯身下来,凝视她,眸光深沉,最深处似压抑某种情绪。“例如现在,你为姜承安的处境忧伤,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 乔如意呼吸一滞,一眼望进他眸里的深邃去。 “其实……也还好。” “是吗?”行临似笑非笑。 乔如意轻轻点头,敛眸,“既定事实,伤春悲秋也没用。不过,我承认,我心里是很不舒服。” 行临低叹,轻轻箍着她的双肩,俊脸凑近她,“姜承安成了祭灵,这就不再是你单枪匹马能解决的事,又牵扯了游光,这件事,只能九时墟来处理。” 第170章 金字模 乔如意看着他,眼神柔和,没有任何排斥的情绪在。她说,“我知道,你已经不止跟我说过一次了。” 她这么配合,反倒让行临不知下一句该说什么。乔如意却是继续道,“行临,我是知轻重的。” 牵扯到游光,哪怕是“编外”游光,危险程度也不容小觑,虽说这次鱼人有毫发无损,但不代表此事不会再发生。 “他是姜承安,同时他也是祭灵,我不相信他带走鱼人有是个意外。”乔如意轻声说,“我有预感,这只是个开始,还有……” 她停顿片刻,眉间揉了几分思虑,“姜承安怕也只是游光手里的刀,这次的游光可能渗透在现实世界里的没那么大,但心眼挺多。” 行临看着她,看着看着,嘴角就忍不住微微上扬。乔如意见状,便问,“你觉得我分析得不对?” 他站直,顺势将她轻搂入怀,“对,你分析得很对,所以接下来我们都要很小心。” 他轻抚她的头,一下一下的,很是耐心。 这次乔如意没推开他,额头轻抵他的胸口不再说话。喉咙发紧,像是勒了根线,越缠越紧。 其实她难过。 她看见了姜承安,以异常的方式。她被迫接受了姜承安成为祭灵的事实,这一路上,她心存侥幸,总想着万一带走鱼人有的不是姜承安呢? 所有人都能看出她的落寞,哪怕她试图去掩饰。乔如意讨厌这样一个陷入情绪无法自拔的自己,也不想旁人担心,更厌恶自己的心思外泄。 她知道行临一路陪着目的,他不深究、不刨根问底,甚至也不用刻意安慰,就让她在他怀里,重拾力量。 她是感激的。 - 破晓时分,晨雾未散时巴特尔就起了床,简单洗漱后,便给客人们备好用黑河水与白刺果熬制的洗手汤,收走了窗前马灯,新换了草果与艾蒿编织的熏香束。 厨房里很快有了烟火气,巴特尔在土灶上的铁锅里蒸了筱面窝窝,笼屉边沿冒出带着麦香的蒸汽。又熟练地将当地特产的沙葱切碎,与野韭菜花一同拌入解腻的小菜。 火塘边煨着的奶茶已熬成琥珀色,茶汤里还添了少许盐爪爪草籽增香。巴特尔从陶罐子里取出自制的驼奶酥饼,在鏊子上烘得两面微黄,香气从厨房飘了出去,与晨雾交融。 巴特尔抬眼朝外看了看,纳闷,平时简单收拾屋子,该做饭的时候,晨光早就穿林了,怎么今天雾气一直不散,像黏在林子里一样。 突然,拴马桩旁,红柳条与马鬃编的风幡猛地旋转。 这清晨无风,巴特尔站起身来,朝拴马桩的方向看去。 一个影影绰绰的,似人的身影站在那。 “谁!”巴特尔喝了一嗓子。 - 许是林区太安静了,六人一觉睡到天亮。 木屋里暖暖的,烧了一晚的柴火,眼下又有阳光铺洒进来,温度很快就起来了。 乔如意和陶姜先后起了床,出来洗漱时正好行临和沈确也出了屋。 周别和鱼人有那屋没见有人出来,估计还没睡醒。 晨光金色晃耀,将胡杨树的叶子映成白色,空气里有白刺果和艾草混合的气息。 没见巴特尔。 代步的马匹还在,说明巴特尔没走远。 行临和沈确洗漱完回了一趟车上,将食物拿下来一些,这里远离市区,食物本就匮乏。 乔如意一觉醒来神清气爽,昨晚的滞闷也随之消失。她迎着晨光而立,简单做了几个八段锦的动作舒展身体。 陶姜也跟着凑热闹,但也不忘八卦,“昨晚上你和行临干点啥没?” 乔如意就知道她没憋什么好话,“时间那么短,你觉得我俩能做什么?” “他用时多少你清楚?” 乔如意站似松,手往上用力撑开,“以前吧,我总觉得沈确挺损,总怕他把你带坏,现在我觉得沈确良善得很。” 陶姜呵呵一笑,“他是差点杀了你的人,还良善。” “不打不相识。”乔如意扎了马步,两掌握拳,左拳向前冲出。“一个绳上的蚂蚱,我是有人情味的。再说了,他还是你的联姻对象,以后打交道的日子还长着呢。” 陶姜跟着扎了马步,没有反对之言。乔如意见状转头看了她一眼,“几个意思?” 陶姜快速出拳,“我和他达成共识先通力合作,稳住家里人再说。” 乔如意笑。 “笑什么?” “你信不信,稳着稳着的就稳住了。” 陶姜怪叫,“我谢你啊。” “反正你就看吧。”乔如意笑道。 还有没的话—— 沈确那个人,一肚子腹黑,怕是陶姜这耿直的性子压根不是他对手。 一大早讨论这个话题,让陶姜心头乱糟糟的,没心思打八段锦了,环视一圈,“奇怪,巴特尔还不回来吗?” - “如果祭灵的目的是想将咱们引到黑水城,那现在总该有进一步的行动了吧。” 沈确将风干肠尽数装背包里,说了句。 行临拿了几包锁鲜蔬菜出来,这里肉多蔬菜少。“祭灵不会善罢甘休。” 沈确把背包背好,“这次要面对的是姜承安,如意再冷静个小姑娘也难免有情绪失控的时候,必要时还真的看紧她。” 行临走到沈确背包前,将锁鲜蔬菜都一股脑塞了进去,“我相信她。” 沈确被他的手劲扯了一下,差点趔趄。“我也不是不相信如意,就是觉得这种事挺伤人的。” 行临冷哼一声,拉好包链,不说话。沈确瞧见他转冷的脸色,几步跟上他,笑说,“就你现在这张臭脸,敢不敢甩给如意看?” 行临不语,懒得搭理他。 “哎行临,我发现你现在撬墙角会些手段了知道润物细无声的道理,不像以前那样生抢豪夺——” 沈确这番话话没等说完呢,就见行临陡然停下脚步。刚想问他怎么了,顺势看去,下一秒就明白了。 拴马桩附近,地上有一小摊黑沙! 沈确愕然,蹲身下来查看,正是他们所熟悉的黑沙。 他抬头看行临,行临的眸光转为严肃,没在原地逗留,大踏步就往院子方向走。 沈确心里一激灵,赶忙起身跟上。 果然,行临和沈确前脚刚踏进院子,后脚就见陶姜从厨房里跑了出来,脸色紧张。一眼瞧见了他俩,忙说,“巴特尔出事了!” - 巴特尔昏倒在了厨房。 乔如意和陶姜在院子里打了没一会儿的八段锦,就越想越不对劲,很快就闻到了厨房的糊味,冲进去一瞧,巴特尔直挺挺地躺在角落里呢,土灶上的馍馍都已经烧黑了。 行临三人冲进厨房,乔如意守在巴特尔身边,拇指用力按在他的人中穴上。 按了没几下,就听巴特尔猛地一抽气,缓缓睁开双眼。 乔如意轻唤巴特尔的名字,渐渐的,巴特尔有了意识,下一秒却是惊恐的反应。 指着外面,“人!有人!” 想了想,又拼命摆手,“不对,不是人!” 陶姜急了,“那到底是人不是人?” 巴特尔一脸茫然,眼神恐惧,“我……说不上来,当时晨雾太大了,我看不清对方长相,是个人影,可是我刚想仔细打量呢,那个影子就嗖地没了!” “要是人的话,不应该一下就没了吧?”巴特尔紧张地问。 行临说,“可能是野生动物,晨雾大,看错也是有可能的。” 乔如意看了行临一眼,心知肚明,他只是不想引起巴特尔的恐慌。 巴特尔想了好半天,眼神由恐慌转为迟疑,“能是……野生动物?” “这里没有吗?”沈确问。 巴特尔老实巴交,“有倒是有,但我觉得我刚刚看见的是人影。” 而且当时他想追出去,不知道怎么的就晕倒了。 “雾气太大,也未必能看得清吧?”乔如意说。 巴特尔就渐渐动摇了,“可能?雾气是挺大的。” 乔如意抬眼,行临的目光正好也落过来,四目相对时,彼此的心思一目了然。 鱼人有和周别! 两人几乎同时起身,刚想下一步行动,就见周别匆匆跑进厨房,见到他们后像是见了救星,“快来,鱼人有!” - 这一次鱼人有没失踪。 但他收到了一样东西。 准确说是他被迫收到的,有人将这个东西无声无息赛他家居服口袋里,他睡得实诚毫无察觉,一翻身就被口袋里的东西给铬疼了,一下就睁开了眼。 是个小方块,挺敦实,金灿灿沉甸甸的,鱼人有塞进嘴里一咬,是金子! …… 沈确将小金块拿在手里,看了好半天,又举起来冲着阳光仔细打量。 鱼人有双手接在下面,提醒,“你小心点,别拿不住掉了,骨碌没了。” 陶姜瞧着他一副没出息样被气笑,将他扯到一边,“你是没见过金子?跟我和如意混,还能少得了你穿金戴银?” “那是古法金,贵着呢。”鱼人有强调了句。 确实是古法金,真真儿的古法锻造工艺,每一面都有花纹字样,花纹容易看清,但字极小,没有高倍放大镜,看不清。 但有一面的字迹虽然也小,六人还是看清楚了。 心想事成。 乔如意将小金块拿手里,手腕上一直安静的升卿突然动了动。 跟她得到的金饼一个锻造工艺。 她示意行临,“是九时墟的东西。” 行临没接,就只是看了一眼,“是。” 肯定的口吻。 鱼人有吓了一跳,连忙解释,“我发誓我可没接触过九时墟啊,我也没向九时墟许愿!” 说完才反应过来,“不对啊,行临能证明我是无辜的!” 周别开口,“你紧张什么,谁也没怀疑你啊。” 鱼人有指着乔如意手里的小金块,“我发誓我真不知道这东西哪来的!” 生怕被人误会。 乔如意看向行临,“是祭灵吗?” 行临点头,“在小院外的拴马桩旁边,出现了黑沙。” 所以巴特尔没看走眼,他当时看见的确实是人影,是祭灵。 陶姜不解,“一定是祭灵?不是游光?” “如果是游光,这里不会风平浪静了。”行临说。 陶姜恍悟,也对。 鱼人有吓得冷汗都出来了,慌得不行,“完了完了,是不是来抓我的?只不过看见你们在没方便动手?” 周别一听他这么说,心里没底了,“我跟鱼人有一个房间,只有他收到了小金块,难道目标真就是他?上次并不是意外。” 鱼人有哭丧着脸,看向乔如意,“祖宗,我发誓我真不认识姜承安,更别提得罪他了。” “我知道。”乔如意轻声说。 民宿一大早就陷入诡异的气氛里。 鱼人有不敢出屋了,周别上来了倔脾气,干脆把早餐端屋子里吃。 “我就眼睛都不带眨地盯着!我看看祭灵啥时候来!” 盯着也好,鱼人有草木皆兵,不方便黏着乔如意,身边有个周别在也算是安稳。 巴特尔没那么大的心理压力,真就相信了是自己看走了眼。早餐过后,趁着阳光出来了,打了一桶清水,拉了马出来,清理鬃毛。 六人没动身离开民宿,决定再住两晚。 显然,祭灵已经找来了,既然对方主动出招,他们反倒可以见招拆招。 小金块上除了心想事成四个字外,剩下的纹路和字迹都不出自九时墟。 关于这点,行临很肯定。 也就是说,剩下的字迹都是后来有人刻上的。 刻的是什么,看不清楚,但能肯定是汉字。 陶姜问行临,“这小金块是代表什么?” 上次的金饼代表财富,那小金块呢? 行临将小金块搁置桌中央,反问他们,“你们看,这像什么?” 像什么…… 其他五人仔细看了又看。 在鱼人有和周别眼里,就是个近乎正方形的小金条,迷你版的;沈确和陶姜不愧是“志同道合”,都想到了积木,乔如意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陶姜—— “你对积木情有独钟啊,上次你也猜是积木。” 陶姜一怔,一下反应过来,啊地一声。 行临见乔如意这么说,便知道她是想到了。 乔如意问行临,“所以金字模是只给了那位贵族,还是贵族的那类人?” 第171章 那东西不属于现在 金字模同金饼的性质一样,不是只针对于某个人。 行临手中摆弄着金子摸,给出解答。金饼代表着财富,金字模则代表知识。 自古有情痴,也有学痴,他们对知识、学识表现出极其痴狂的执念。 “执着于真理的夫子,痴迷于经文的僧侣,当这类人向九时墟许愿时,契物便是金字模了。” 周别不解,“这不是挺好的事吗?渴求知识还有错?” 行临看着他,“执念没有对错之分,只有深浅之别。” “但这些人痴迷背后的目的呢?不是扬名立万?”乔如意问了关键。 像是他提到的那位贵族。 “大多是为了扬名立万、名垂千史,还有少部分,也的确就是痴迷于知识本身。”行临说。 周别听明白了,“这就好比应试和自发学习一样,前者就是为了考高分,后者就是喜欢学,专注学习本身。” 行临微微点头。 乔如意这么一听,心里也大抵有数了,“也就是说,冲着名望去的,大多数都违约了?” 行临点头。 为何而来,自然也会为何而去。 鱼人有盘腿坐床上,换了身衣服。乔如意他们也是细心,给鱼人有带了换洗的衣物来,总算没可一件哆啦a梦霍霍。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浆糊,听行临的每句话都听得清楚,但连在一起就像是听天书似的。 “等等,”鱼人有出声,眉头拧得跟抹布似的,“咱就说,这金字模跟我有啥关系?给我干啥呢?” “不管怎么说,你都是根导火线。”行临总结了一句。 鱼人有这么一听,把背直起来了,“那……我还挺重要的呢?” 沈确笑道,“你可真行,不重要的话我们来这干什么?度假吗?” 被小怼了一下,但怼得鱼人有身心俱爽,也不觉害怕了,笑呵呵的。 乔如意说,“我们是一个团队,不管谁都很重要。” 陶姜和周别连连点头。 行临看了她一眼,她眼眸澄亮,像撒了碎钻似的,叫人看了心神愉悦。 她察觉,转头与他对视,“怎么,九时墟店主不愿意与我们为伍?” 行临笑道,“你就好倒打一耙,我说了吗?” “那你表态。”乔如意轻笑。 “我们本来就是一个团队。”行临说。 其他人笑。 乔如意一挑眉,“承认就好。” 沈确总结了一句,“能拉行临入局的人,就只有一个乔如意了。”他下巴微扬,“他可是个明哲保身的家伙。” 行临眼神一瞥,沈确聪明闭嘴。 乔如意将金字模拿在手里,摆弄来摆弄去,拇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痕。 陶姜凑近,“上面到底写了什么呢?” 乔如意也挺想知道,朝着行临一伸手,金字模躺在手心,“有办法吗?” 行临看过不知多少次了,伸手将她的手指合上,“只能借助仪器了,但现在条件不允许。” 乔如意用拇指和食指捏起金字模,“也是个能人,能在这么小的金字模上刻这么小的字。” “说不定只是些乱写乱画呢?”周别想得没那么复杂。 乔如意想了想,将金字模一收,“先放我这,没问题吧各位?” 鱼人有他们肯定没问题,行临问她,“想做什么?” “想看清上头的字,现在也不是没办法。”乔如意下巴微微一抬,示意了自己的工具包。 行临明白了,想了想,“上头的字也未必有你想得那么重要。” 乔如意微微抿唇,少许,“就当打发时间,反正都在守株待兔。” _ 守株待兔是一方面。 事实上行临他们也没打算坐以待毙。 林区这边天短,夕阳昏黄不明没多久,天边就陷入暗影里了。 早晚温差大,巴特尔在公共客厅里烧起了大壁炉,火苗舔着炉壁,屋子里很快暖流四窜。 巴特尔从集市上订的羊肉羊排到了,支了大锅熬了羊汤,羊肉、羊排甚至还有羊头一股脑儿都扔大锅里了,远远闻着就令人垂涎三尺。 六人拉上巴特尔一起围着炉子用餐,羊汤下肚,寒气就彻底散了。 巴特尔显得挺高兴,他说他在林区平时见人见太少了,所以才想着借着老房子开家民宿,也不奔着赚钱去,就想着来了客人可以像今天一样大口吃肉喝酒的。 乔如意想着拓画的事,在吃过晚饭后便回了房间,陶姜跟着一起。 用行临的话说就是,这个时候大家尽量不要落单。 鱼人有不相信周别的武力值,他不能跟着乔如意就一直黏着行临,还对巴特尔说,“我好朋友,行临!这个人吧看着冷冷淡淡的,但只要待在他身边就可安全了。” 说着他还用力拍了拍行临的肩膀,“但凡妖魔鬼怪见着他都得退避三舍。” 晚上喝了几杯蒙古酒,本地人酿的,度数不低,一口下去就跟小刀划食道似的。 鱼人有有点上头,说话也就更豪爽。 行临只是敛眸低浅微笑,没甩开鱼人有的手。 但他微微抬眼,给沈确递了个眼神。 沈确领会精神,又拎起酒坛给巴特尔的酒碗满上,“我这个兄弟还真是,什么邪门的事都见过,什么邪门的事也都处理过。” 巴特尔喝酒上脸,眼下满脸红光的。闻言十分感兴趣,“您是法师?” 法师这个词还挺新鲜。 周别也是机灵,一见一个两个的都把话题往这方面靠,也就明白了。 “我哥可比法师厉害,不过话说回来,你们这有法师?” 巴特尔点头,“之前是有萨满大法师,后来大法师过世,传到了他的儿子。” “厉害吗?”周别问。 巴特尔看了他一眼,笑呵呵的,“法师是代代相传,肯定是厉害的。” 这话说的有水分,行临看出巴特尔神情里的言不由衷,想了想,直截了当问,“最近一段时间,法师出马了吧?” 巴特尔一愣,“你咋知道?” 沈确笑道,“不是说了吗,我这兄弟很厉害。” 巴特尔看了行临好半天,又连连摆手,“咱不说怪力乱神的,来,喝酒。” 行临端起酒碗,与巴特尔的酒碗碰了一下。沈确他们仨相互交换了眼神,都心知肚明了。 巴特尔健谈,但不想说的也是以及不多说。 炉子里的火苗旺,窗外的夜色愈发深,天没黑透前还有欢快的鸟叫,眼下就寂静无声了。 “胡杨林变黄的时候这里可热闹了,城里的人就爱看那些树。” 巴特尔聊起了别的,“但是冬天一到,这一片就见不到人影了。” 寂静得很。 “不过冬天也有冬天的乐趣。”巴特尔撕了块羊肉,“不巡逻的时候我就守着火炉,喝喝奶茶,吃吃羊肉,下雪的时候痛痛快快喝顿酒,一觉睡到天亮。” 行临跟他碰了一下碗,看着他喝了一大酒下肚,说,“有机会来这里过冬。” 巴特尔立马表示欢迎。 不想,沈确懒洋洋开口,“我可不来,我觉得那摊儿黑沙子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惜命。” 周别啧啧两声,“人老板都辟谣了,怪力乱神之说。” 巴特尔一怔,“什么黑沙?” 行临将酒碗放下,“巴特尔老哥,你为人实在,我们也不想藏着掖着,我们在你院子里发现黑沙,不是什么好东西。” 巴特尔端着酒碗的手一抖,“啥?” “之前没发现过黑沙吗?或是有奇怪的事发生?”周别趁热打铁,“你自己不也撞邪了吗?” 巴特尔想起自己晕倒那件事,本想说,不是你们告诉我是看走眼了吗? 但瞧着他们几个都有酒后吐真言的架势,一时间心里就没底了。 “所以,我根本就不是眼花对吧?” “只是眼花的话,老哥你为什么会晕倒?”行临反问。 巴特尔一拍脑袋,哎呀,真是…… 沈确爱干添把柴的事,“之前我们不说是怕吓着你,但你提到你们这有法师,那我们就不用操心了,真有什么邪祟,当地的法师也能帮上你。” 周别点头如捣蒜,“对对对,有能人就好办,老哥你就不用害怕了。邪祟年年有,今年格外多,不瞒你说啊,我这哥儿们……” 他朝着鱼人有一抬下巴,“好好的人,怎么就穿着家居服在沙漠里了?也多亏了遇上老哥救了他一命。” “对对对,救命之恩我得记着,没齿难忘。”鱼人有拿过酒碗,“老哥,我敬你!” 巴特尔脸色不大好看,压下鱼人有的酒碗,“不是,邪祟这件事咱还得说说。” 他越想越瘆得慌,尤其能在沙漠里“捡”到穿家居服的人,这要是往深了想就是不对劲。 “其实吧,我们这的法师他不大管用。”巴特尔一脸为难地说,“之前从黑水城出来那几位,为啥死的到现在还没下文呢。” “什么情况?”行临问。 沈确几个见他说了,也忙将椅子搬近点,各个都打足了精神。 巴特尔许是吓着了,铁了心。“就前些日子,我们这有三个小伙子跑黑水城遗址了,回来后就说浑身疼,疼得厉害呦,就生生疼死了。结果你们猜咋样?” 周别紧张地咽了口水,“咋样?” “从他们身上冒出来好多沙子,听说那沙子就是黑色的,但大法师说,他们是被淹死的。” “被黑沙淹死的?”沈确问。 巴特尔摇头,“被水淹死的,想不通吧?” 行临闻言,眉心渐渐聚拢。 鱼人有没想明白,“他们是在家被水淹死的?你刚刚说他们是疼死的。” “对。”巴特尔解释,“他们一直喊疼,后来就死了,大家伙都觉得他们是疼死的,可法师非得说他们是淹死的。” 他喝了口酒,又道,“他们去的地方没有水,回家也没接触水,咋个淹死的呢?” “确定他们进的是黑水城?不是新城?”沈确眼中带惑。 “就是遗址,不是为了旅游开发后建的那个新城。”巴特尔强调。 “那个遗址我虽然没进去过吧,但也知道那里,都是废弃黄沙,哪有水?”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行临问。 巴特尔估算了一下时间,“半月前吧。” “那三人呢?最后有定论吗?”鱼人有好奇。 巴特尔放下酒碗,“也没啥定论,就做了葬礼,大家伙都觉得法师功力不够,看着他们疼成那样也没办法。之后法师就走了,具体去哪不清楚,总之不在当地了。” 行临沉默片刻,突然又问,“除了判断死因外,法师当时还有没有说别的?” “这个嘛……”巴特尔迟疑,“我还得帮你们问问,我也只是听说。” 他也是实在,嘴上这么说着,人已经从椅子上起来了,走到老木六斗橱前拿起座机,拨了个号出去。 对方挺快接通,巴特尔说起了蒙语,行临他们一句话听不懂,跟听天书似的。 没一会儿,打完。巴特尔走过来,脚步都有点飘,这一晚上喝了不少。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问出来了,法师当时都没给他们驱邪,就说驱不动,说那东西就不属于现在。” 行临的眼尾蓦地一颤,沈确他们几个也都愕了片刻。 巴特尔嘟囔着,“啥叫不属于现在?邪祟还分过去现在呢?想不通。” 行临再抬眼时面容平静,再次确认,“法师说的是邪祟,还是说那东西。” 巴特尔,“说的是那东西,我们说邪祟都说惯了。但你们说说,那三人不就是撞上邪祟了吗,要不然怎么死得离奇古怪的?” 行临微微点头,显然没打算纠正巴特尔的叫法。 “三人的家属还在当地住?”沈确问。 巴特尔摆手,“发生了这种事,都走了。” 见他们面色瞅着凝重,巴特尔心里没底,“我会死吗?你们能……救我吗?” 他看向行临,“你的朋友们都说你最厉害,那你看看我,会不会有危险啊?” 行临给了他一个定心丸,“你不会有事,放心。” 祭灵的目标不是巴特尔,否则他就不是昏倒那么简单了,必然也会像鱼人有一样,不说丧命,至少也是来段难忘经历。 巴特尔闻言后松了口气,又说,“你们别急着走啊,想住多久住多久,我不收你们钱!” 第172章 未必是我们看到的黑水城 巴特尔是个性子实在的人,这番话说的就是心中所想,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跟他们解释,你们别误会我是个势利的人啊,我就是觉得万一有求于你们,还收你们的钱,太不道德了。 行临用很干脆的态度解决了他的难堪—— “一码归一码,我们住店给钱理所应当,等你有求于人的时候,该多少钱我也会照常收。” 没说上几句话,离三点钟还差了十七八分钟时,忽然接到了财务总监打来的电话。 旁边的骆长生几人面色惨白的看着赤川上方骇人心神的巨雷接连不断落下,每一声响,都能震他们面色白上一分。 这里超过二十米高的足球场围墙成为了天然的城墙,可以抵挡住绝大部分的异变怪物还有异化怪物。 无数被砍下脑袋的鬼物,此时在八名主祭的带领下,已经抵达了目的地。 乱世之前,师叔一定喜欢极了这世间,师叔当初亲手杀了数十万人,那时的师叔该是多么的心痛和难过以至于至今仍旧不能释怀。 秋果更是不知如何是好,这主子怎么一觉醒来,就没给皇上好脸色呢。 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触碰到那风墙,立时爆燃,腾腾直涨,将整个风墙彻底引燃,化为火墙。 在儿子出生时,她的意识便逐渐消失,腹部一轻松,魂魄也一轻,飘飘荡荡,腾云驾雾一般,身体却仿佛跌入了万丈深渊,沉重的眼皮合上,瞬间人事不省。 踱来踱去,她瞥见被吐了秽物的痰盂,顿感烦躁不安,却不敢叫外人清理,只得自己偷偷摸摸倒掉。 至此之后,四大疆域便是有着约定,一切出后制衡北域。也正是因为如此,东域龙宫才会三番五次的向北域发动大战,令得北域元气大伤。不仅仅所诞生的金仙数量极其稀少,甚至于无法让其诞生出仙尊。 “就你这南辕北辙的方式,要走到什么时候才能到”燕无双毫不留情地嘲讽着她。 乔云露从那比斗台的边缘爬了起来,一抹嘴角的血迹,眼里满是恨意的看向乔云汐。 如果说东方仁家人遭受不公待遇也是被人操控,东方仁违反部队规矩后被踢出部队不能回国同样是被人操控,那经历确实还和自己很类似。 “我们不是!”陆铮张嘴反驳,可就算不是兄妹又怎么样呢他和她始终不能在一起。 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苏恋怯怯地望了他一眼,不由自主地猜测着他此行的目的。该不会是想取消自己的参赛资格吧 她没有说完,毕竟王勇是王家的叛徒这件事情,是一个很大的秘密。 “请问王爷准备怎么责罚我”既然是这样,那她也就不想再多说什么,听后处置便是。 段焕然听到百里玹瑞的解释,才对他们又高看了一番。索性把他之前那次不是跟着学院来的那次也给他们讲述了。 这时候,王啸也是不爽了起来,他之前和欧阳癫狂本来就有过恩怨,所以彼此都不妥对方,如今再次见面,王啸也是武尊高手,自然不会示弱。 记起她自己身份证照片的大脑‘门’儿,还有无神的双眼,她就想死。 这只金色的大手将恶念身神魂抓住以后便狠狠的一捏,随即恶念身的神魂气息陡然降低了一个档次,似乎本源力量受到了严重的伤害。 如果说是b级尸人,那我们还好理解。因为尸人一旦变异为b级尸人,便会进化出可以水下和陆地同时呼吸的肺。可是看这从河岸走来的尸人,它们并没有b级尸人的特征,这明明就是d级尸人。 第173章 你是我的 通过前世对亚历山大的记忆,林栋经过一番解释和沟通,亚历山大终于放下心来。 “养神木肯定是没有的。那东西太珍惜了,一般人舍不得拿出来的,想要拥有是靠运气的。不过,我可以给你们不逊色于养神木的东西。”了尘道长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这个时候大家下工都回家休息吃饭,大柏树下倒没有人,林刚坐在石头上背靠树干,再加上徐徐南风一吹,没过多久居然有点昏昏欲睡。 说完,美夜子用力地伸长了她那纤柔雪白的双臂,舒展了一下懒腰,她拉直了腰肢,黑色的连衣裙随着她的身体微微旋转,而如同迷路的黑蝴蝶般,原地漫漫舞动起来。 一通狼吞虎咽后,林逸放下碗筷,上到二楼的浴室里,好好泡了个澡。 啧啧叹息一声,朱灏淼悄无声息离开现场,准备去寝陵回归休养。 荻家庄与双鱼军二者好像形成了一种默契,彼此相安无事倒也太平。 “太畜牲了吧他们俩,就给了他们一炷香的时间!”胡邪也震惊了。 等我到了李崇山跟前之后,我抬起头,笑了一下,正要说话。那李崇山却是偶然间睁大了眼睛,直接就上前一步,吓得我不由得后退一步。他那股子压迫的势头真是太强大了。 最后到20分以下。已是重病缠身。人体的自我修复能力经长期逐渐消耗,以至枯竭之时。而人体的自我修复功能耗尽之时,也就是生命终结之日。 唐福德心里很不爽,大口大口喝酒,骂得越起劲喝的酒就越多,喝了越多的酒骂得就越起劲。 这老人在族里的地位似乎十分高,那些人没有丝毫的犹豫,点点头,便退出了这间木屋。 两只雄孔雀,振翅而飞,拖着长长的尾屏围绕展馆中间的支柱,盘旋而上。两只孔雀一前一后绕柱而上,身体与尾屏划出惊艳的弧度。 伸手一捞,将她抱紧了自己的怀里,让她的背,紧紧的贴着他的胸膛。 “让你穿衣服又不是做衣服,也能磨叽这么长时间,要是穿衣服太费劲的话索性就光着得了,反正这里也没有别人!”公西楚不耐的数落。 洪渊苦思良策,相比有着七情六欲的普通人,没有欲望的老太监难对付多了。 只见七爷已经将墓室里的长明灯给点燃,火光通亮,整个墓室都出现了一种金黄色的光晕,抬眼看去,整间墓室几乎全是用黄金打造的,就连长明灯的灯台也是金光闪闪。 洪渊非常意外,不知是怎么回事,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看花眼了。但地上的尸体和血迹,无声地述说着刚才的激战。 “师傅,我们发现了您的玲珑心,是在一个老伯的心里,他为了这个经常的难受,难受的时候还能预测出什么,您看要不要收回来。”凌夕问道。 张空连续三次在两个大汉的头顶抢下前场篮板,这样强悍的前场篮板能力顿时让詹姆斯眼前一亮,也让迈克布朗瞪大了自己的眼睛。 “因为你是魔王,如果就这样放着你不管的话,你一定会对我出手的。为了我的自由,我必须杀了你。”夏洛特说出了让尤里西斯莫名其妙的话。 “很强吗”尤里西斯看着那正在不断转换中的巨大轮盘,发现有些事情正在发生。 刘镒华现在一切都搞不清楚,他只有等待刘奕菲的到来。然后和刘奕菲一起回去揭开这些疑团了。 但传送石毕竟有限,星陆判官也不能全部拿走,但还是拿走了一个大国应有的国防力量。 只是这种研究实在太消耗精力了。而且这些科技,就算研究到了最高等级,也不可能是死神的对手。所以,代达罗斯便出现了。 “还有一个多月,你和工业光魔合同就到期了”张少杰表示出了惊讶。 不过,就算是这样的话也不会成功的。区区十几个土傀儡就想要击败芬里尔冬狼如果你这么想的话就大错特错了。 “咦,跟你有什么关系”海神刚刚还很开心,突然又急转直下,不怎么高兴的问。 “那我先让她们出去。”为了娜娜莉的身体着想,尤里西斯只好先让自己的孩子先去外面散散心,等娜娜莉走了以后再召唤回来。 说话的人是庄子明,此刻的庄子明正跨坐在自行车上,一脸笑容的看着秦青雪。 披着白猿驱壳的贤者病态的歪曲了头颅,面孔上露出了一个愉悦的笑容。 第二天清晨,太阳才刚刚升起,路上的行人都寥寥无几的。莲华和里傲却早早到了佣兵馆,这时的佣兵馆也是冷冷清清的。莲华和里傲随便在休息区找了个位置,点了3份简餐,里傲2份,莲华1份,算是早饭了。 “是他救了我,”铃儿说着朝修道看去,她惊奇得发现,此时的修道也在看着她,两人的视线再一次对在了一起,无形得火花在空中碰撞着。他笑了,她也笑了。 天空一道身影从几十米高的地方跳了下来,那和炎磷同样的光头下,一张笑呵呵的脸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他轻轻转动着拇指上的那一枚血色玛瑙扳指,虚伪到不像话的表情,却在天门众人眼中看的那么亲切。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没想到陈冠居然能说出我爸的名字,我爸在还没进去的时候,身边的朋友并不多,如果陈冠跟我爸认识的话,那我怎么一直没见过陈冠 第174章 周无咎 行临被沈确强行拉走后,周别和鱼人有一时间不知道该何去何从,甚至都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更重要的事,他们也没看见事情全貌。 末了鱼人有只能冲着周别嚷嚷,“你哥敢欺负我家祖宗?” 周别百口莫辩的,嘴巴张了又合,干脆心一横把鱼人有拉走,就别跟着凑热闹了。 院子里的脚步声都没了,乔如意还僵站着呢,陶姜将她拉坐床上,见状心里没底了。 “如意,你没事吧?可别吓我啊。”她拉过乔如意的手,紧张打量,“是不是被行临吓着了?” 又愤愤不平的,“行临是鬼上身了?他想干什么?霸王硬上弓?” 最后这五个字落进乔如意耳朵里,竟令她有了反应。就见她浑身一颤,蓦地抬眼看着陶姜。 把陶姜瞅得啊,后背直泛凉。 “如意……” “我看见了一个很像行临,又不像行临的人!”乔如意反抓陶姜的手,口吻紧张。 陶姜听懵了,“什么叫很像……又不像?怎么看见的?” 乔如意将刚刚的事一五一十说给陶姜听,陶姜听完,一脸担忧地看着她,“如意,你是不是被游光影响了?像上次一样。” 乔如意没怪陶姜这么说,相比刚刚,眼下她已经冷静下来了,尤其是跟陶姜复述事件的过程中,她也在捋顺逻辑。 她说,“姜承安是幻象,那个跟行临很像的人也是幻象,这点毋庸置疑,现在,我更担心行临的状况。” “你还担心他?我看他是太过分了,就算是喜欢你吧也不能这样,抽什么疯,喝醉了?”陶姜骂归骂,但还是最终给他找了个行为失控的理由。 乔如意没迎合她的话,眉心紧锁。 陶姜还想说什么,一下看见她的神情,蓦然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了,愕然,“你是想说……” - “怎么会连你都中招?谁的游光这么厉害?” 进屋后,沈确开口就问出了这句话。 最了解行临的人莫过于沈确,他知道行临心里有乔如意,也知道行临怎么打算怎么想的,要他强行对乔如意做什么不可能,哪怕是喝了酒。 所以沈确想到的唯一可能性就是,行临被游光影响了。 虽说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游光见了他躲还来不及,哪还敢主动招惹? 行临倚靠着床头,合着眼,整个人显出几分颓废来。他没回沈确的话,抿唇沉默着。 沈确拉了把椅子坐过来,面对着他,“你知道我刚才一进屋误以为看见了谁?” 行临缓缓睁眼。 这一刻他眸光澄明清冽,不像是刚刚陷入浓烈的情欲和占有里出不来。 他看向沈确,“你想说,周无咎?” 沈确呼吸一窒,点头。“行临,我现在想起来还挺后怕。” 能让沈确紧张的事不多,周无咎算是一桩。 行临的目光移走,落到窗外。 沉沉夜色,古往今来从未变过。窗前的马灯亮若豆蔻,小小的一团亮像极了蜿蜒在秦长城上的烽火。 良久,他微微扬起唇角,讥讽笑说,“周无咎,汝南周氏,对她来说只是噩梦吧。” 声音听着干涩,无奈。 沈确皱眉,“到底是怎么回事?” 行临收回目光,“是游光。” 沈确倒吸一口凉气,“怎么还能影响到你?” “我为什么不能受影响?”行临苦笑,“我一旦心有执念,就不可能无坚不摧。” “你又不是才有的执念。”沈确低叹。 行临转头看他,“但刚才那一刻我嫉妒得发狂,沈确,想要了姜承安的命,这个念头胜过从前。” 沈确一哆嗦。 他看得清楚,行临在说这句话时眼眸沉冷似箭,暗藏杀气。 “你清醒点。”沈确一颗心脏直突突,“你是九时墟店主,一旦被执念控制很危险,曾经被你压制的游光将会无孔不入。” 行临深吸一口气,借以舒缓胸腔的酸楚。 良久后他才哑声,“有时候我很想跟她说,可是,我又怎么跟她说?” 沈确看着他,眉心始终松不开。 房里没开灯,他一半侧脸陷在幽暗里,另一半被窗外马灯映亮,眸底是隐隐的光,有渴望,可更多是对未知的退让。 “我始终在想……”沈确迟疑开口,“当年发生的事,真的就是你们以为的那样?” 行临转头看他,“不然呢?” 沈确回答不上来,舔舔唇,“你知道我不记得那些事,所以,这只是我的猜想。” 想了想又道,“看得出,如意喜欢你,对你也有依赖,只不过她将自己封在姜承安未婚妻的身份里出不来,就像……” 沈确看着他,一字一句,“曾经。” 行临抿唇,一手渐渐收紧。良久后,他低垂下脸,攥紧的拳头也缓缓松开。 房间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沈确才开口,“照这么看,是支配姜承安的游光,他相当于你的心结,所以游光会间接影响你。” 行临点头。 在强吻了乔如意之后他就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尤其是胸腔里翻涌着的醋意和势在必得的占有,强烈又熟悉。 若不是当时陶姜他们开门冲进来,他相信心里的那份欲望就会如同脱缰的野马,他一定会对乔如意做出那种事。 “哪支游光?”沈确觉得这件事越发严重了。“是不是你提到过的那个贵族?” 行临面带思索,“能避开狩猎刀,十有八九就是他了。” “他跟九时墟已无契约,就算他执念幻化游光,你也拿他没办法。”沈确忧心忡忡,“怎么对付他?” 无契约,游光相当于游离在九时墟的管辖之外,行临的狩猎刀能收尽逃离无相祭场的游光,偏偏对付不了契约之外的。 行临摸出狩猎刀。 刀出鞘,在幽暗里发出铮铮寒光。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刀脊,良久后说,“也不是没有办法。” “有办法?”沈确想不出能有什么办法,“那游光藏着不露面,全程靠姜承安做刽子手,你甚至都看不见姜承安。” 行临没说话,照着刀面轻轻一弹,就见数多光亮溅出,似萤火虫般四处飞散。 他再一伸手,那些光亮就都统统落回到他的手心。 沈确一瞧,是一些散游。 狩猎刀常年与游光打交道,刀上自是残留些散游。 “你这……什么意思?”沈确迟疑。 行临一翻手,散游于他掌心间徐徐而飞,像是散落的碎星,于他指间操纵。 “姜承安能被编外游光影响,自然也能被它们影响。散游残留嗔痴恨,所以你猜姜承安会不会在我面前显形。” 沈确,“显形又能怎样?” “姜承安与操纵他的游光是连带关系,他一旦犯错招惹了九时墟,躲在他背后的游光也就连坐了。”行临微微一笑,眼眸深处却是冰冷的锋利。 沈确背后一僵,怔怔看着行临,冷不丁想起他刚刚说的:想要了姜承安的命…… 他半晌才问,“你确定你是清醒的?” 行临眸光冷了下来,“姜承安背后的那只游光留不得,它已经伤人性命,想要它跟九时墟建立联系,这是唯一的办法。” “姜承安会怎样?”沈确问。 行临看着他,眼神锋利。 沈确与他对视,“我知道,你也不想重蹈覆撤。” “姜承安身上附着散游,人性会进一步丧失。”行临说得干脆。“我不会杀他,但他能不能过了这一关,全看他的造化。” 沈确微微点头。 行临看着他,轻笑,眼里几分谑意。沈确瞧见忙道,“你可别这么看我,我瘆得慌。” “沈确,你以前给我出主意的时候向来干脆,怎么反倒对姜承安的事优柔寡断了?” 沈确叹气,“他姜承安跟我有关系吗?我忧心得着他?我是担心你。” “不累吗,担心了这么久。”行临笑说。 沈确看着他,“能不担心吗?你跟我们不一样,你不能出事。” “大家都不能出事。”行临强调了一句。 沈确喃喃,“是,都不能出事。” 半晌,抬眼看他,“我能帮你做什么?” “还真有。”行临说。 沈确嗯了一声,听他继续说下去。行临却拿目光上下打量着他,眼沾笑意。 “你……打什么坏主意呢?” 行临似笑非笑,“我是觉得你这张脸,真好看。” 沈确一怔。 - 乔如意辗转反侧,睡得极其不踏实。 这一次梦里的不再是姜承安,而是行临。梦里的行临身骑战马,银盔之下铁血铮铮,他率兵入城,身后一众铁骑。 城门硝烟,一女子骑于汗血宝马之上,风扬起她的一袭红衫。 乔如意看不清那女子的长相,硝烟遮住了她的脸,唯独束发发扣上的那枚红宝石熠熠生辉。就见她将手中红缨枪一挥,策马冲向铁骑之上的行临。 行临却勒停战马,任由女子逼近。 红缨枪刺破空气,直刺行临的咽喉处。行临微微闪身,银枪的寒光一闪,红缨枪不敌男子强力,被银枪控住动弹不得。 再看行临一个策马越过女子身侧,强劲手臂猛地扣住她的腰身,毫不费力便将她搂抱过马,锁于怀中。 红缨枪锋利的枪头扎地,红衫飞扬间是行临豪迈的笑声,身后一众手下欢呼…… 乔如意睁眼。 这一遭像梦,又像是在她眼前演的一部电影,似真似假,似梦似幻。 戎装的行临她从未见过,但那个女子……乔如意从床上坐起来细细回忆。 她见过。 在她被游光影响时,她看见了那一幕。 商贸往来的城池,是曾经的锁阳城,那女子所在的地方,在她身后隐约可见翘头屋梁,建筑高大。 为什么会“看到”这一幕。 被影响了? 陶姜在确定她没事之后沉沉睡去,乔如意睡不着,披衣起身,来到桌前。 拓画静静地躺在月光里,马灯灭了,她没打算点燃。今晚所有的事都很诡异,姜承安出现前,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异样。 最终确定还是出自陶姜。 陶姜说,“如果行临被影响,你的状态也很奇怪。像是喝醉了似的,总往行临身上靠。” 末了补上句,“跟上次很像。” 可姜承安出现后,乔如意就觉得自己像是完全清醒了,非但清醒,还对行临有了怨怼。 所以行临的那句话没错,她是在怪他。 但眼下乔如意再冷静去想,她怪他什么呢?姜承安现如今的情况又不是行临一手造成的。 她更担心行临。 明显的,他被游光影响了。 这怎么可能呢?他是九时墟店主,是游光的杀神,难道真是因为它是一只不受控的游光? 乔如意一手轻覆拓画之上,已是后半夜,但她的头脑异常清醒冷静。她在想,如果行临已经发觉自己被控,势必是要采取行动。 那他,该怎么对付那只游光? 手指陡然刺痛了一下。 乔如意皱眉,低头一看,手指刮到了“镇纸”的边缘,也是一个寸劲,将手指头划出了血。 血不多,却一下洇了拓画。 乔如意就眼睁睁看着拓画上的纹路被血模糊了,再想抢救为时已晚。 手机却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夜深人静的,哪怕没动静,突然而来的嗡嗡声也吓了她一跳。 拿起一看,竟是金魏。 金魏发来了几张照片,乔如意也顾不上受伤的手指,点开一看愣住。是她之前发给金魏的照片,如今金魏又发了回来,照片上的内容却模糊不可见。 金魏那边显示正在输入…… 很快一句话发过来了:我试了很多次,照片上不了仪器,一上仪器就黑屏,我又换了很多办法,想查清楚照片里的内容,但是你看…… 顿了顿,继续发—— 照片里的内容无缘无故就变模糊了,这太诡异了! 乔如意马上问:你亲眼看见它们变模糊的? 金魏:没有,我半夜睡不着,想着再试试看,结果发现照片模糊了。 金魏:这到底怎么回事? 乔如意也想知道是怎么回事,想了想又问:照片被别人动过吗? 金魏:照片在我一人手里,没经手别人。 …… 照片自动模糊? 像是不希望被人看到上面是什么字似的? 乔如意放下手机,手指再去触碰拓画,这一次手指竟不像上次似的,可随之而来的是窒息感。 眼前金色晃耀,像是河水在流动。 河中有人,好多人,他们像是被困在河水之中,各个面色痛苦,声嘶力竭地嘶吼、尖叫,声音刺耳。 他们上身丝缕不着,前胸后背上竟写满了文字,那文字像是有生命似的一个个往他们皮肤里钻,令他们痛苦不已! 第175章 度化散游 哀嚎声不绝于耳,刺得乔如意耳膜生疼。 有一瞬她的手指松动,但下一秒稳住心神,强忍着刺耳的疼痛继续感受。 这一刻她看清楚了。 不是河水金色,而是来自溺水者。那些字像是印在他们身上似的,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光芒越盛,溺水者们就越痛苦。 乔如意站得僵直,虽说耳朵已经生疼,但始终没放手。她合着眼,所以没看见的是,窗外有星星点点的光亮在游走,像是浮游在夜空深处的星子。 渐渐的,光亮有了形状,小小的,似人非人。它们朝着窗玻璃这边来,轻悠悠之间竟穿窗而入。 入室后于半空中游向乔如意,围绕她轻覆拓画上的手指飞了两圈,它们似乎在犹豫什么。 陶姜睡得迷迷糊糊间觉得像是看见了光亮,慵懒睁眼,看见的就是极小的人形光亮在围着乔如意转。 她睡意全无,蓦地坐起身来。刚想喊乔如意,发现她正在感受拓画,声音就卡在嗓子里了。 定睛再看那些光亮,认出来了。 竟是些散游。 心里的戒备一时间松懈了不少,毕竟是没什么伤害力的东西,只是令人费解,这里怎么会有散游? 陶姜放轻了动作下了床,蹑手蹑脚地靠近桌子,但没敢完全上前,怕惊扰了乔如意的同时也引来散游的警觉。 她不知道这些散游想做什么,便暗自观察,与此同时又悄悄将昆吾拿在手,虽说她不是乔如意,未必能驱动得了昆吾,但关键时候毕竟是把刀。 散游们并没被陶姜惊动,它们还在绕着拓画而飞,突然,带头的那只散游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一头扎向拓画。 其他散游见状紧跟其后,纷纷扎落在拓画之上,霎时拓画上的纹路在血迹中燃亮,似很细的光线勾勒出了字迹的模样。 陶姜愕然瞪大双眼,被眼前这幕震惊。 拓画上极其微小的字经过散游的勾勒,竟是一撇一捺看得清楚,可惜她看不懂西夏文。 再看乔如意,额头上已泛出细汗,单薄纤细的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陶姜急得够呛,感受拓画里的世界是相当消耗心神,眼下乔如意显得有些艰难。 在散游入室之前,乔如意的确感受得很艰难,只能看见河中人痛苦挣扎,凄惨嘶叫。 渐渐的,她的手指在发麻,曾经类似沙化的感觉又来了,她能感受到的信息越来越模糊,浑身也在颤抖。 就当她以为快坚持不住的时候,不知怎的指间只觉微微一热,刚想睁眼,眼前的画面一下乍亮。 却也不是河中景象。 是在一处府邸主宅内,一老者垂死病中惊坐起,他紧紧攥着一僧侣装扮的人的手,欲言又止。 那僧侣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点头,“放心,我必然不会让你的心血白费。” 老者点点头,似欣慰,气若游丝,“嵬昂知我。” …… 画面一转,是在另一处老旧宅院,寒风凛冽。那僧侣借着即将枯竭的油灯在一个物件上刻字,手中是金色的极细的针样东西,沾着指尖血一点一点镌刻。 风从寒窗而入,僧侣咳得不停,一口血咳在布帕之上。他没理会,继续镌刻,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往下滑。 他也堪比那即将燃灭的火光,可眼里是熠熠生辉的光。 乔如意看清楚了,他是在那金字模上刻字,心中惊诧。多少次她在摩挲金字模的时候都在想,这么细的笔画,究竟是什么人在什么情况下镌刻上的? 拿到现代,怕是使用仪器都难达到这种程度。 竟是在这样的条件下完成的,一时间令她肃然起敬了。 那些字,落在金子模上熠熠生辉,每笔每画她都看清楚了,乔如意呼吸急促,他像是在拼尽全力来镌刻每个字。 画面戛然而止。 乔如意蓦地睁眼,与此同时浑身泛软,踉跄了一下,陶姜快步上前一下扶稳她。 她坐下来,抬头,“我把你吵醒了?” “跟你无关,是散游。”陶姜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拓画。 乔如意的目光转落过去。 大吃一惊。 就见拓画上粘黏着细小的散游,大多数已不再是人形模样,化作星星点点的光亮,细细勾勒纹路。 若隐若现的光,还有些已经彻底黯淡了。 乔如意倒吸一口气,抬手想摸,但手指又不敢落下,它们都好像是极弱的火光,轻轻一按就能熄灭似的。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之前她感受的画面明明已经模糊了,但很快又变得清晰,并且手指热热的,想来是这些散游的帮忙。 “怎么会有散游出现?”她喃喃。 陶姜低语,“我也纳闷呢,但感觉它们像是来帮你的,而且……” 她借着月光仔细看拓画,迟疑,“是死了吗?” 乔如意也看见了拓画上散游的变化,那些光若隐若现,最后大片成了死寂。 她点头,一时间胸腔酸胀感油生,怅然若失。不管是行临还是危止,提到散游时都不足为重,它们是边角料般的存在,无法独立生存于九时墟之外。 它们可有可无,似乎也没什么作用。可上次曹禄山幻境里,替他们解决了燃眉之急的便是这散游。 眼下,散游再一次帮了她。 乔如意的手指轻覆拓画上,指间是明显的颗粒感,抬手一看,是细细的黑沙。 终究是游光的“尸体”,所以还是黑沙吗? “如意,你看!”陶姜指着拓画,轻呼。 拓画上不完全是黑沙,在成片黑沙中、在细细的纹路里还有零星极淡的光亮,这些零星光亮又努力地朝着一个方向聚,渐渐的成了一个极小的人形。 它踉踉跄跄从黑沙间站起来,像是受了极大的伤,乔如意在它差点跌倒前及时接住了它。 它瘫在她的手心里,头用力往上扬,似乎在看她。 乔如意一下认出它来了,惊呼,“小丧丧!” 小丧丧的一条胳膊努力抬了一下,乔如意忙伸过来一根手指头,它抓住她的手指借力,这才艰难起了身。然后两条胳膊都搭在她手指头上,整个挂在上面。 乔如意欣喜,“你怎么来了?是你带着它们来帮我的?” 小丧丧自是回答不了她,它看了看她,又转头看看拓画,做出抹眼泪的动作。 陶姜也搬了椅子坐过来,叹气,“看来是牺牲了些散游,好在小丧丧体质好。” 乔如意心里难受,抬手轻轻点了点小丧丧的头,轻声说,“放心,我帮它们解脱。” 陶姜知道她要做什么,但这次没阻止。 乔如意被划伤的手指伤口已经凝血了,挤也挤不出太多血来。 她轻唤,“升卿。” 升卿在她手腕上徐徐缠绕,显然是不想这么做。但它瞧了一眼小丧丧,吐了吐蛇信子,少许爬到了乔如意的手指头上,蓦地咬了一口。 血汩汩而出。 陶姜呲了一声,这升卿也不知道轻点。 乔如意眉头却没皱一下,将拓画上的黑沙聚拢。小丧丧艰难地从她掌心里跳下来,差点没站稳,却及时被升卿接住。 小丧丧就勉强站在升卿神身上,看着拓画的方向。 乔如意将指间血滴在黑沙之上,一滴、两滴、三滴……就见黑沙起了变化,周围像是笼罩了浅淡的金色光亮。渐渐的,黑沙的颜色也变了,黑色慢慢变浅、再变浅,似褪色般一点点成了黄色沙粒。 笼罩在周围的光也变得朦胧,这些黄沙渐渐聚拢,在光亮中似一条细细的丝带,于半空中飘荡,又围着乔如意流血的手指飞了一圈。 陶姜忍不住感叹,“可真好看。” 乔如意缓缓抬手,丝带般的黄沙也跟着游走,像极了在海洋里自由翱翔的鱼儿。 最后金色光芒渐渐消散,那些黄沙也一点点消失了。 消失在无尽的黑夜里。 唯独剩下升卿身上的小丧丧,它还努力地站在那,看着黄沙消失的方向,极小的身形却显出无尽孤寂来。 乔如意眸光深沉,内心却是波澜壮阔。散游,于游光身上剥落,何其渺小之力,谁能想到如此不起眼的它们,竟能这般义无反顾。 陶姜眼眶涨涨的,她说,“这也算是度化它们了吧?” “起码,它们彻底摆脱了游光的身份。”乔如意轻声说。 尘归尘,土归土,而它们属于这广阔浩渺的宇宙和时间。 乔如意低头看小丧丧,一时间心生怜悯,轻声问它,“你还要回九时墟吗?” 她不知道它怎么离开的九时墟,但既然能在现实世界会面就代表了缘分。 或许就是行临说的,因缘际会。 以前她不信,如今她信了。 小丧丧从升卿身上爬下来,升卿扭头瞅了它一眼,又缓缓转过身来盯着它的动向。 就见小丧丧身体倏然拉长,成了一束狭长的光线。 乔如意心里一沉,以为它是要离开时,却见它直冲昆吾而去。 没等乔如意和陶姜反应过来呢,小丧丧就一头扎进刀柄上的那颗南红之中,再看那南红熠熠生辉,像极了闪耀的眼睛。 乔如意笑了,拿起昆吾来。 小丧丧在南红里重现人形,看上去十分舒坦。 陶姜笑说,“它倒是给自己找了个好住处。” “这样挺好,回九时墟就只有打杂的命。”乔如意打量着刀柄上的南红,小丧丧在里面翻动时,南红就散发出夺目的光。 “可真好看。”陶姜伸手摸了摸。 乔如意看着南红里的小丧丧,心中仍有疑云。 小丧丧能从九时墟里出来,说明九时墟的大门打开了,是……行临? 他做了什么? - 阴云遮住了月光。 窗玻璃上黏着微弱的光亮,是马灯。 黯淡的光拉扯着人影,落在了玻璃上。 是女子身穿裙衫的影子,摇曳撩人。很快,男人的身影上前,一手搭在她的肩膀,轻轻褪下她的衣衫。 虽看不清两人样貌,可一阴一阳一刚一柔,尽是缠绵暧昧。 突然,马灯的光亮拼命攒动了几下,倏地就灭了。 房屋的一切都陷入黑暗。 而窗外,阴云聚集,月光始终未明。 行临松了手,俊脸转向黑暗角落的方向,厉声喝,“谁在那!” 就见一个人影在暗影出渐渐聚集、显露,直到一张消瘦却俊朗的脸出现,再然后是完整的身躯。 看着该是颀长的身形,脊梁骨却塌弯得厉害。他死死盯着行临,脸色惨白似纸,眼里因心中愤恨近乎能冒火。 他指着行临,“不准你碰她!” 女子藏匿在暗影里,没转身没回头。 行临嘴角冷笑,“姜承安?” “我才是她的未婚夫!”姜承安歇斯底里。 行临嗓音冷淡,“是吗?你现在连人都不是,还想拥有她?只是未婚夫而已,死了,你和她的关系也就不作数了。” “我不会死!你也休想得逞!”姜承安一脸愤恨。 行临讥讽,“可笑,你不照镜子看看你现在什么模样?她孤独的时候你能抱着她?她伤心的时候你能安抚她?凭什么让她等你?但你做不到的我能做到,不妨跟你说,她早就是我的了。” 姜承安愤怒不已,“我要杀了你!” 紧跟着就朝着行临冲过来,掌心之中多了一枚骨刃,直逼行临的喉咙。 行临却不躲不避,任由姜承安的逼近。 盛怒之中的姜承安并没看见行临微微挑起的嘴角,眸底划过一抹精明算计。 骨刃的冰凉生生刺进行临的喉咙里,连同姜承安一起,竟从行临的身体里穿了出去。 姜承安一怔,骨刃上未沾丝毫鲜血。 再看行临,安然无恙地站在那,毫发无伤,而他腰间的狩猎刀已发出铮铮震动,刀身还没出鞘,那寒气已能清晰感受到了。 姜承安愕然,看着手中的骨刃,再看向行临,“你……怎么可能没事?” “你不过祭灵,想伤我?”行临冷笑,“倒是你,游光噬主,看来也是活腻了。” 姜承安倏然倒吸凉气,冷喝,“我不是游光!我身上的游光跟九时墟早就没了契约!” 行临冷眼,“你不妨再看看。” 姜承安不明就里,低头再看身上,竟萦绕众多散游,它们叫嚣着、狞笑着,在他身侧窃窃私语,形同蛊惑—— 杀了他,杀了行临,乔如意就会回到你身边…… 第176章 凭你想杀我? 姜承安不可置信地看着缠绕在身上的散游,听着它们细碎狞笑的声音,如长了脚般无孔不入,时刻刺激他的神经。 他尽力去压制,怒吼,“什么鬼东西!滚开!” “是跟九时墟签了契约的游光。”行临冷笑。 姜承安一下明白了,愤恨盯着行临,厉喝,“你想引出我背后的游光?” “如今不用引了。”行临执刀,狩猎刀于他手中隐隐散着寒光,从刀鞘中迸射而出。“匿于黑水城,我会去收拾它。” 姜承安有种被利用后的愤怒,他举起骨刃,这一刻眼眸嗜血,“我杀了你!” 他再次以骨刃直逼行临而来。 可这次就没那么轻易得手了,就见行临甚至都未拔刀,侧身让过致命一击,右手精准扣住对方腕骨。 “你是祭灵,出手慢不知道?” 行临冷言,旋身将姜承安掼向地砖,膝头压住对方脊背。 姜承安嘶吼着化作黑沙挣脱,万千骨刺破空袭来。 行临这才拔刀,刀锋未出全鞘,仅三寸寒光已斩碎所有攻势。 “你的怨气,”他踏步上前,刀背击碎姜承安的肩胛,“不及狩猎刀寒气的万分之一,凭你想杀我?” 残碎的肩胛骨处又慢慢凝聚,姜承安一手按扶着肩胛处,脸色已是惨白。聚集在他身上的散游已被行临打散,人形游离,呈黑沙状萦绕姜承安身侧。 姜承安眼中的戾气未散,却在看向黑暗中那道女人身影时多了一份担忧。 “如意,你不要被他骗了!他这个人心狠狡诈,跟你在一起只会利用你,不会真心对你好的!” 黑暗里的身影没动,也没转过身,置若罔闻。 “如意!”姜承安痛苦呼唤。 狩猎刀的刀尖直抵姜承安的眉心,行临压根儿就不给他“诉衷肠”的机会。 就见冰蓝色的寒光自姜承安的双脚徐徐往上蔓延,所到之处就凝固成冰。 姜承安发出歇斯底里的惨叫声,痛苦而惊惧。 暗影里的那个人影光是听着他的惨叫声都于心不忍。 突然,窗子被一股尽力吹开,先是啪地一声巨响,窗扇拍在墙上,紧跟着是玻璃破碎的声响。 漫天黑沙席卷而来,于半空中凝成尖锐的沙锥,杀气腾腾,朝着行临的眉心冲来。 狩猎刀泛着寒光极速相抵,与此同时,暗影里的沈确一个快步冲上前,一把将行临拉开。 散游零星的爱嗔痴执念不足为重,可一旦聚集也会多少有些影响力。行临将这些散游附着于祭灵身上,利用散游引祭灵现身。 再利用祭灵的嫉妒之心对他发起进攻,以身入局。散游都是与九时墟有契约存在的,祭灵一旦伤害了行临,就相当于有契约存在的游光伤了行临,进一步的,当初影响姜承安的那只游光也被扣上“游光噬主”的帽子。 契约关系建立,狩猎刀便能感知到游光的存在,这也是当祭灵伤害行临之后,狩猎刀陡然有了反应的原因。 如今黑沙入室,这黑沙便是那背后的游光,来势汹汹,现身于人前,也正是因为契约存在了的因由。 这支游光被设计势必恼羞成怒,祭灵伤行临那一下虽说不会重伤致命,可也多少会受内伤。 沈确出来挡这么一下,完全是出于对行临安危的考量,却忘了自己现在的鬼样子。 还未被完全冰冻的姜承安一眼瞧见了沈确,一脸的不可思议,跟着就是歇斯底里的怒吼。 狩猎刀倏地穿透黑沙,可那黑沙非但没幻成人形,反倒变本加厉,整个屋子笼罩黑沙之中。 行临见状一把将沈确推开。 狩猎刀疾速而归,他纵身执刀,锋利刀芒劈开黑色沙雾。 黑沙暴发出惨烈的哀嚎声,沙粒凝成无数只手臂缠绕行临的四肢,他却一个利落旋身斩断束缚,刀锋过处黑沙如血飞溅。 黑沙突然变幻成一个孩童模样,用稚嫩嗓音哀求,“求你,放过我……” 那孩童眉目俊朗,哀求间生出楚楚之意,叫人怜爱。沈确瞧见那孩子,心中暗叹,是行临小时候?长得可真可爱,哪像现在整天冰着一张脸。 然而行临不为所动,刀势毫不停滞,直接贯穿幻影的心脏,手腕一用力,震刀粉碎沙影。 “幼稚。”行临嗓音寒凉。 沈确都不忍直视,就算知道那孩童是黑沙幻影,可也太真实了,换成是他可未必下得了手。 黑沙狂怒,瞬间凝成巨型骷髅,张口来吞。 行临不退反进,纵身跃入骷髅眼眶。但当狩猎刀寒光乍现,打算一击击中时,却见行临及时收刀,纵身而下。 沈确惊愕,马上就要收了这支游光,怎么就突然收手了? 行临及时收手,却加剧了游光的得寸进尺。就见半空之中的骷髅又近乎大了一倍,一口吞了下来。 “行临!”沈确惊喊,与此同时疾速上前。 可没等他出手抵挡,一把利刃泛着金色光芒划破半空,生生拦住游光的进攻。 是昆吾。 金色光耀来自刀柄上的那颗南红,散游活跃。 是乔如意及时赶来,手持昆吾挡住游光,手腕上的升卿倏地冲向游光,生生穿透。 游光发出惨叫,仍旧保留巨型骷髅的形状,一口吞下乔如意。 一切发生太快,等行临反应过来时,游光的大口已经吞下,他执刀而起,刀子的锋芒即将逼近游光时,不成想游光又是惨叫一声,收回“血盆大口”,像是在惧怕某种东西似的。 紧跟着游光重回黑沙模样,漫天黑沙过后,卷走了即将冰冻的姜承安。 乔如意紧急冲了出去,没追上。 身后跟着行临几人,再看茫茫夜空,早就不见了半点黑沙的影子。 一切消失得无影无踪,若不是一地狼藉还在,像极了是大梦一场。 沈确站在夜色里,打了个寒颤。 乔如意和陶姜瞅了他一眼,眼神别提多奇怪了。沈确一脸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说了句,“那个,我可以解释……” 巴特尔裹着褪色的袍子从屋子里跑出来,他烈酒下肚睡得沉,最后几声打斗的动静将他吵醒,等从屋子里冲出来一瞧,好家伙,窗子都破了,玻璃碎了一地不说,院子里跟风卷残云过似的。 巴特尔一生老实巴交的,也从没得罪过什么人,瞧见这幕后傻眼了。 但更令他愕然的是沈确。 沈确硬着头皮跟他打着照面。 好在巴特尔也没问,左思右想,好不容易想到了一个可能,一脸抱歉地跟他们说,“肯定是前几日的混混,他们想看胡杨树我没让,所以今天来打击报复,吓到你们了,太不好意思了。” 倒是把六人说得挺不好意思。 行临没打算推卸责任,跟巴特尔说,“老哥,跟你无关,是我们的问题,不过你放心,问题已经解决了,民宿里造成的损失我们来赔。” 沈确在旁也连连表示,“对对对,造成这样我们也是不想,我们会负责。” 心说,什么叫我们?到头来还不是他来掏腰包? 他上辈子、上上辈子、上上上辈子……都是欠了行临的。 巴特尔怔愣了好半天,才啊了一声。但人真是太实在了,连连摆手,“你们初来乍到的能得罪什么人,肯定是你们弄错了。” 沈确上前搭上巴特尔的肩膀,“老哥你为人实在,今晚发生的事呢也没多大,咱就过眼云烟。” 不跟他多掰扯了。 巴特尔的脑子有点懵,连连点头。 就这样,沈确又把巴特尔劝回房里,要他放宽心继续睡觉。巴特尔的脑子本就涨呼呼的,见人都没事,心也就放下了。 周别和鱼人有都没露面。 在行临和沈确跟巴特尔“交涉”时,乔如意和陶姜去看了周别和鱼人有。 两人因为喝了不少酒,所以外面的打斗声没能惊醒两人。见两人睡得熟,尤其是鱼人有也不像是有事的样子,乔如意和陶姜又蹑手蹑脚地出屋了。 她俩前脚出屋,后脚那两人也安抚好了巴特尔,四个人就打了照面。 乔如意告诉自己,面对行临的时候一定要自然,可与行临目光相对的瞬间,她还是呼吸促急了一下。 行临大踏步上前,轻轻拉过她,好生打量了一番,“刚刚有没有受伤?” “没……” 乔如意的话还没说完,行临就轻扣她的手腕,一看她的左手受了伤,面容一沉。 她赶忙解释,“这是我自己弄伤的。” 前后两次流血的伤口,就算不流血了,伤口也还在呢。 沈确恍悟,“怪不得刚才游光把她给吐出来了!” 说得有点恶心,但他的确是抓住了重点。游光之所以没敢继续攻击她,原因就是她流了血。 陶姜紧了紧身上的外套,提了个建议,“咱要不回屋说吧。” 今晚这遭,估计他们四人没人再能睡得着。 行临,“去我——” “还是来我房间吧。”乔如意轻声打断行临,“拓画的情况有进展了。” 沈确觉得甚好,因为他们屋的玻璃碎了一地,不兜风。 刚要跟着走,就见陶姜看了自己一眼,再看乔如意正努力忍笑,一下反应了过来,一时间尴尬。 “那个,我先换身衣服啊。” - 乔如意的房间成了临时聚点。 行临进屋第一件事不是问拓画的情况,而是找了她俩随身带的医疗包,给乔如意简单处理了手指上的伤口。 这过程里乔如意没躲没避,就静静地注视着他。行临低声说,“两处伤口,一处比一处深,记得暂时先别碰水。” 乔如意喉咙堵塞了一下,好半天轻轻嗯了一声。 沈确最后进来的,换了平时穿的衣服,又是清清爽爽的一条人了。 进门第一句话就是—— “姜姜你放心,你的衣服我会洗干净了给你,叠好、放好。” 陶姜瞥了他一眼,“你确定没撑坏我的裙子?” 沈确清清嗓子,“撑坏了我再赔你一件,不,十件。”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定制款。” 陶姜一听这话可太满意了,连连点头,“你喜欢的话,我放你箱子里的裙子你都可以穿。” 沈确刚想点头,一下反应了过来,忙解释,“什么喜欢?我不喜欢穿裙子。” 陶姜故作不解,“那你……” “都是行临的主意!为了引出姜承安。”这种情况下沈确只能将行临献祭出来。 要沈确男扮女装这个损招,的确是行临想出来的。 姜承安有选择性的显形,可见一切出自他的愿意与否,那能让他主动现身的必然是乔如意。 他冒犯了乔如意,求她帮忙挺难,加上对方还是姜承安。他也不能拉着陶姜假扮乔如意来演场戏,毕竟沈确是金主,金主喜欢的人他还是少招惹。 那就只能将主意打在金主身上了,谁叫金主长得尚算细品嫩肉了? 好在陶姜出门时懒,将一些衣裙放沈确行李箱了,虽说不是乔如意的衣服,但好歹是女装,穿上后再简单装扮上,戴顶帽子藏在暗影里,能不能唬人不知道,唬祭灵绰绰有余了。 果然,祭灵上当了。 显然他知道乔如意目前的情况,身边总有行临,所以在散游的撺掇下必然会露面。 行临也没让沈确背锅,见乔如意盯着自己,他主动承认,“的确是我的主意,姜承安背后的游光藏匿黑水城不出,只有引出姜承安才能解决掉那只游光。” 乔如意深吸一口气,“我看见姜承安被冰冻。” 行临将她眼里闪过的担忧纳入眸底,心口又泛着酸胀之感。 他说,“死不了。” 沈确生怕气氛再不好,马上解释,“是姜承安先伤了行临……” 这句话没说完就后悔了,暗自责怪自己多嘴了。原想让乔如意心疼一下行临,这下完了。 果然,乔如意一字一句问,“难道,不是他故意引姜承安噬主的吗?” 沈确真恨不得给自己一嘴巴,就连陶姜也都用嫌弃的眼神瞅了他一眼。 行临没有不悦,相反坦荡荡的,“是,他只要主动伤我,他背后的游光才能跟九时墟重建契约。” 乔如意看着他,眼神极为平静,平静得都叫人不安。但末了她也没再多说这个话题,起身走到桌前,拿起拓画—— “我知道金字模上刻着什么了。” 第177章 我就是想亲你 行临引散游对付姜承安时,乔如意也正在试图从拓画里得到些信息。 两个时间段同时进行,之后在某一个点上有了交集。 这个点,就是散游附着在姜承安身上的瞬间。 行临引出了散游,也包括小丧丧,它们献祭出了自己最微不足道的力量助她看清楚了拓画里的世界。 乔如意将她看到的画面一字不差地同三人讲了,在河里被印上文字的受害者,还有“托孤”的场面。 “所以,藏于黑水城里的游光,就是那个名叫嵬昂的僧人吧?”她问。 之前行临提过,虽是寥寥数句,但乔如意印象深刻,那时候她就有强烈的预感,那游光势必是那位出家的贵族。 行临并没惊讶于她这番话,在看到她手指受伤时他就想到了,尤其是看到染血的拓画后就更加肯定了想法。 “没错,许愿者就是嵬昂。” 与野利仁荣是挚友,同时也是忘年交,两人相差了二十多岁。 嵬昂出身于贵族之家,自小却痴迷于经文之说,博学多才。后遭逢朋党之乱牵连其家,家族荣光不再,嵬昂在那年差点饿死街头,恰好被野利仁荣所救。 也就是这一救,造就了两人的深厚友情。 哪怕后来嵬昂因痴迷佛法经文而选择出家为僧,他与野利仁荣仍保持着密切的联系。 “野利仁荣过世后十年,嵬昂因缘际会进入了九时墟,许下文字宏愿,那时候的嵬昂雄心勃勃,而那时候的九时墟,也以为他终将会与众不同。” 九时墟难得有看走眼的时候。 行临轻声说,“文字是一个民族的独立灵魂,文字的力量,有时候远比千军万马来的更坚实长久。那该是九时墟动了恻隐的一次吧,私心盼着嵬昂能得偿所愿。” 可惜啊,可惜。 他眼中虽无财利,心中却贪了功名。 没能经得住考验,捱不过功名执念。 陶姜这阵子也陆陆续续在了解那段历史,只是并未在史书上见过嵬昂这号人。 她问,“是跟他违约有关吗?所以他的一切活动轨迹被抹去?” 行临摇头,“跟他违不违约没关系,西夏文明本就一夜倾覆,找不到嵬昂的资料也很正常。” 陶姜更是一脸不解,“如果嵬昂当初没违约,西夏会怎样?真的不会被成吉思汗的铁骑灭国?” 行临,“历史没有如果。” 一切都是单线向前,一切都没有如果。 沈确问乔如意,“嵬昂在金字模上刻了什么?” “一段西夏文字。”乔如意说着,从桌侧拿过张纸和支笔,也没坐下,弯身下来将看到的文字写下来。 行临起身上前,站在她身侧,低头看着纸上她写出的字,越看越惊讶。 乔如意光顾着想画面里的字,再誊写出来,浑然不觉身边站着行临。 确定将看到的字都写下来了,她满意地一点头,直起身,不想一下就贴靠在行临身上,吓了一跳。 行临没避没让,甚至还顺势伸手扶稳了她的腰,视线落在纸上的大段文字,语气愕然,“这都是你看到记下来的?” 乔如意点头。 只觉腰间大手温热,透过衣料熨烫肌肤。像是在她腰间放了枚小小的火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蔓延周身。 喉咙都是滚烫,使得乔如意呼出来的气息也变得炙热。 好在行临的注意力在文字上,他伸手拿起纸张,看了看上面的文字,又看了看乔如意。 沈确和陶姜都挺好奇,也上前来。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两行字,反应比行临的还要大。 陶姜惊讶,“宝贝儿,这是……西夏文?” 乔如意嗯了一声。 沈确不可置信,“你是怎么记下来这么多字的?” 据乔如意自己说,拓画上的画面并不稳定持久,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别说是大段晦涩难懂的西夏文了,就算是汉字,也不能保证说一字不差地誊写出来吧? 乔如意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思量少许,说,“可能……跟职业有关?再一个,在西安的时候行临也教过我不少西夏字,其实它们在书写上都有规律的。” 沈确由衷佩服,“可以啊如意,你是过目不忘。” “只会针对些对口的,像是画、文字之类的。”乔如意解释了一句,她哪有那么神? “这到底写的什么?”陶姜急切想知道。 这就……难住乔如意了。 她清清嗓子,略显尴尬了,“都是什么意思我看不大懂。” 只能看懂零星一些,看不懂全部。 沈确听了着实不理解,“都能誊写下来,不知道什么意思?” “这有什么奇怪的?” 没等乔如意回答,行临开口了,“如意是把这些字当成图形来记,不懂也不奇怪。” 乔如意看了行临一眼,这个角度正好能瞅见他的下巴,这两天他可能都没时间好好刮胡子,下巴青嘘嘘一片。 她又想起了他的强吻。 唇角和下巴似乎还残留着被他的胡茬蹭得疼痒之感,心口就又是一悸。 其实,抛去那一刻莫名其妙有的恐惧感,她并不排斥行临的靠近,甚至是他的肆意妄为。 乔如意的视线忍不住往上瞄……瞄见了他的嘴唇。薄而有型,尤其是下唇与下巴的弧度,性感诱人得很。 顺着男人高挺的鼻梁一路往上看,却见他盯着纸上的文字蹙了蹙眉头,游离的意识迅速拉了回来,目光重新落回纸上。 “写了什么?”她问。 沈确和陶姜也好奇。 “翻译给你们听。”行临将纸张铺就桌面,拉了椅子坐下来。 - 姜承安被游光带走,应该就是一同藏匿在了黑水城。 听行临的意思,姜承安虽说冰冻,但死不了。可乔如意当时是看了一眼的,姜承安整个人的状态很差,加上深受游光的影响,骨子里的人性究竟还剩下多少不得而知。 乔如意没放弃,还抱有希望。 她觉得姜承安能因沈确的拙劣表演而上当,主动现身来找行临算账,他还是残留不少人性,否则怎么轻易会被执念所控? 想到这点,乔如意心里挺难受。 因为担心她而主动现身,结果被行临所伤。 哪怕不是在游光的境遇里,她必然会怪上行临。可眼下她竟不知怪谁好,只能怪造化弄人。 天一亮,行临开车带着巴特尔到镇上采购玻璃,又约了师傅维修窗子。 巴特尔反倒不好意思了,觉得行临他们这笔钱花得冤枉,说这些手工活他没事就做了。 行临不擅长花言巧语,跟巴特尔实打实地说,“是我们引起的,花这笔钱很正常,早点修好也不耽误你做生意。” 好在夜里的黑沙暴没往掀屋顶毁房子的程度作,几人打扫院落、房间,安窗的师傅动作麻利,很快新窗户完事。 还不忘问巴特尔,“也没地震啊,怎么玻璃稀碎?” 巴特尔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是嘿嘿笑了两声。 对于昨晚黑沙暴来袭,周别和鱼人有后知后觉的同时也后怕,尤其是鱼人有。 他一脸惊恐地问,“不会是来抓我的吧?” 陶姜笑说,“你想多了,这次是咱们引它们主动现身。” 鱼人有听了昨晚的事后,看着乔如意一脸感叹,“姜承安对你挺痴情的啊,要不是担心你受骗,他也不会现身。” 旁边,沈确清了清嗓子。 奈何鱼人有还叭叭呢,“哎,天意弄人,非得拆散一对有情人。” 这么一番话下来,就连乔如意都觉得不自在,更别提其他人了。 沈确一个劲给鱼人有递眼神,奈何鱼人有压根儿就没瞅他。 陶姜和周别都用一种“祝你安好”的眼神瞅着鱼人有,鱼人有的注意力只在乔如意身上,甚至都没看行临的脸色。 ……行临也没什么脸色变化,就是在鱼人有还要张口之前,很平静地说,“屋里还有些建筑垃圾,麻烦你了。” 鱼人有一腔热情都堵在嘴边了,他哦了一声,二话不说扭头去干活了。 乔如意觉得耳边清净了。 趁着沈确他们几个在谈论昨晚的事,行临走到乔如意身边,说了句,“如意,我们聊聊。” 乔如意正在盯着远处的胡杨树发呆,冷不丁行临的嗓音落下,吓了一跳。 她抬头看他。 他逆光而站,高大的身形轮廓被背后的光勾勒出硬朗的金边,光线在他周身晕开,却照不进他低垂的眉眼。 他凝视她,长睫微微遮住眼底隐隐翻滚的情绪。高挺鼻梁拓下锋利的侧影,所有的光线到了他面前都变得克制,唯有注视着她的目光,是不容置喙的专注,沉甸甸地压下来。 乔如意没由来地紧张了。 “又……聊?” 还像昨晚那样? 行临没料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一时间又气又好笑,“是,又聊。” 乔如意也不想这种反应,要是平时她发誓自己不会这样,行临对她耍流氓,她肯定耍回去,男女之间的事,也不能说谁占了谁便宜。 还是昨晚一闪而过的幻象。 “聊……什么?” 行临眼眸里沾笑,“聊昨晚的事。” 乔如意别扭,“没必要聊吧。” “有必要。”行临的口吻挺认真,“如意,这件事我们必须聊清楚,否则你心里有结。” 乔如意的嘴巴长了又合,好吧,她的确是有点心结。 _ 在稍稍远离民宿的胡杨林,阳光盛得很,夜里的寒气都散光了,只有暑热的尾巴在林间流淌。 乔如意与行临并排而走,有时候会离他稍远些,下一秒他会跟上,后来干脆把她往身边拽。 “总躲着我干什么?”他无奈说了句。 乔如意抬眼看了看被头顶树叶过滤后的光亮,说,“我不是躲你,没擦防晒,我躲着阳光呢。” 行临没松手,“你挨我近点,我能给你挡阳光。” 他个头高,的确能挡大片阳光,比树荫还好用。 乔如意嗯了一声。 “从昨晚到今早,你都有意在躲我。”行临轻声说了句。 乔如意深吸一口气,暗自吐出,“尼敏感了,我哪有躲你。” “昨晚的事,”行临停下脚步,顺势也拉住了她,将她拉入自己的身影下。 “虽然是受了些影响,但我清楚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乔如意刚刚的缓步慢行,实则也是平复心情的过程。所以当行临开诚布公打了直球时,她的情绪也稳定得差不多了。 “行临,昨晚的事我没怪你,你被游光影响,行为不受控,这种……” 她停顿片刻,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这种情况我不是也发生过吗?你也被我占过便宜,扯平了。” 抬步刚要走,行临一把将她拉回来,重归他身影之下。 低笑问,“谁要跟你扯平了?” 乔如意抬眼看他,眸光澄明,“那你想怎样?” “乔如意,你该很清楚,游光想完全控制我不可能。”行临微微低脸,凝视她。 乔如意心口微颤,笑得言不由衷,“你也别太自信了,其实你承认完全被控也不是丢脸的事。”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存心故意?”行临的口吻似真似假。 “我觉得……”乔如意朝后退了退,四两拨千斤,“你也不用为自己挽尊。” 行临逼近了一步,鞋尖近乎抵上她的鞋尖。她还要后退,他就伸手轻轻箍住了她。 力道不大,但阻断她的退缩绰绰有余。 “乔如意,昨晚我就是存心故意。”行临一字一句说,“我就是想亲你。” 乔如意仓皇抬眼,愕然看着他,“你……我当时亲你的时候也是这种想法,后来过了好几天我反应过来了。行临,你这就是典型的被影响反应,不自知。” “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行临盯着她。 “你看,平时的你不是这样。”乔如意一脸担忧,“旁观者清,行临,你是入局者,这样很危险。” “是吗?”行临似有无奈,盯着她的目光却暗藏锋利,“你认为我现在不清醒?” “对。” “好吧。”行临笑得似有妥协,“如意,你这个人最能耐的就是装疯卖傻。” “我哪有?句句肺腑……” “那你就当我不清醒吧。”行临凝视她,眸光转沉。 乔如意一怔。 没等问他什么意思呢,就见他弯身下来,深深吻上她的唇。 第178章 我能等 行临的吻没有预兆。 或许于他是早就深思熟虑的行为,于她却是一场不亚于狂风骤雨的震撼。 不带丝毫迟疑的吻,相比昨晚是少了几分强势,但多了温柔。唇齿间是烈日与风沙的燥烈,修长指骨穿入她的发间。他的掌心稳稳托住她的后颈,固定她所有的退路。 另只手紧箍她的腰肢,迫使她柔软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合他紧绷的肌肉线条。 乔如意在他怀里,最初的惊愕化作无力抵抗的眩晕,他气息灼热,她亦渐渐沉沦。 可不知怎的,脑海中突然闪过姜承安痛苦不堪的脸! 像是被人当头棒喝,乔如意蓦地反应过来,挣扎挣脱,“行临!” 行临稍稍退开,却并未松手,暗沉的眼底翻涌着未餍足的欲念。 他一瞬不瞬盯着她,两人急促的喘息交织在寂静林间,暧昧非常。 乔如意看进他眼里,就突然觉得像极了昨晚的眼神。她下意识后退一步。 细微的变化令行临脸色微微一僵,他低语,“你怕我?” “我……也不是怕。” 乔如意说这句话有些迟疑,总不能说她看着这样的他感到陌生吧。 或许只是她的错觉。 因为眼下的行临又是她所熟悉的模样。 “那是什么?”行临靠近一步,低头看她,“你想躲?还是真不明白我的心意?” 大胆直接的言论,是行临的作风。 “行临。”乔如意与他对视,虽说心里虚得慌,但不打算模棱两可下去。“我现在只想找到姜承安。” 行临凝视她,许久说,“好,我带你进黑水城。” 乔如意一怔,马上摇头,“他一定会再出现,我也有解决的办法,你们不用跟着冒险。” 行临眼神沉沉,“他背后的游光已经跟九时墟达成契约,我怎么可能袖手旁观?你的办法,就是伤害自己为前提?” 他扣住她的手腕,示意了一下,“如意,我不会让你再伤害自己。” 乔如意抿唇,良久后说,“行临,姜承安的事你没有义务冒险,哪怕你是为了收复嵬昂。” “他的确不值得我去冒险,但是,你值得。”行临手臂微微一用力将她拉扯入怀,轻轻搂住,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没关系,如意,你喜欢他也没关系,我能等。” 乔如意一怔。 他低下脸,薄唇轻磨她的耳畔,“等你能从心里接受我的那一天。” 乔如意呼吸一促,心头掀起巨浪,巨浪袭过又是很熟悉的酸楚感。 “行临,我其实……” 她本想跟他道出心里的感受,可没等话说完,升卿倏然有了反应。 与此同时,行临腰间的狩猎刀也在刀鞘中微微震动,是跃跃欲试的打算。 两人警觉。 行临松开手,目光锋利环视四周,乔如意指着民宿的方向,“你看。” 民宿的方向就是林间入口处,远远瞧见一团黑雾悄然蔓延。 可再仔细瞧,哪是黑雾?分明就是黑沙。 乔如意冷不丁一个直觉,“鱼人有!” 行临也想到了,“走!” 他一把握住乔如意的手,与此同时他掏出手机。 也不知是林间信号弱还是受了黑沙影响,手机打不通,与此同时,入口处的黑沙越来越浓烈。 “如意,跟紧我。”行临低低叮嘱,将手机揣好,狩猎刀一把抽了出来。 锋利刀刃上泛着寒气。 游光出现了。 乔如意点头,同时也抽出腰间的昆吾。刀柄上的南红瞬间耀眼,被行临看到了。 不想他误会,她解释了一句,“是小丧丧。” 行临便没再说什么。 黑沙暴席卷速度极快,来势汹汹,很快就如巨兽吞噬了整片胡杨林,千年古木在风暴中发出骨裂般的哀鸣。 像是有东西匿藏在黑沙之中。 乔如意微微眯眼,像是……触角? 正想着,就见数条黑色触角穿林而来,犹如锁链朝他们袭来。 行临刀势一闪,生生斩断数黑沙触角。不料被斩断的触角落地并没消散,反倒更加灵活,数条齐发,一下缠住乔如意的腰,将她凌空抛起。 行临目光一厉,手持狩猎刀划破沙幕,刀锋过处光芒乍现,将试图缠绕乔如意的黑沙触手尽数斩断。 乔如意一手紧攥着昆吾,借力旋身,昆吾凌空劈斩。刀身纹路骤然发亮,竟能逼得黑沙触手连连后退。 行临的狩猎刀疾速脱手,冰蓝色光芒似锋利钉子齐齐穿透黑沙,那些触角却倏然不见了。 “有没有受伤?”行临快步上前,查看乔如意的情况。 乔如意摇头,收回昆吾,“没伤到,很奇怪,这次的黑沙暴力量不强。” 他们不是没跟游光交过手,像是这么快能结束战斗的极少见。 行临也发现了,对方似乎无心恋战。 冷不丁的,乔如意抬眼看行临,与此同时行临也想到了一种可能性,脸色一变。 乔如意的手机响了。 这一刻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赶忙接起,信号不好,那头是陶姜断断续续的声音—— “如……出事了!” - 鱼人有不见了。 再度消失。 消失之前还在跟沈确他们有说有笑的。 他将室内的建筑垃圾收拾干净后又去了厨房帮忙,巴特尔觉得他是客人,哪好意思让他沾手? 思来想去的让鱼人有看奶茶。 奶茶是放在土灶上煮,下了奶皮子,等煮开就好。鱼人有拍着胸脯说交给他没问题,打发巴特尔忙别的去了。 “都怪我,不该让他干活!”巴特尔看见行临和乔如意回来后,别提多愧疚了。 但愧疚的同时更多的是恐惧,“但是一个大活人怎么就不见了?!” 经历过一遭,行临几人已经不是没头的苍蝇了,尤其是在刚刚还有黑沙入境。 沈确先将巴特尔拉到一边劝说,他的嘴皮子行临向来不担心,果然没一会儿巴特尔就连连点头,一脸恍悟的,跟沈确保证这件事自己绝对不会乱说出去。 不管沈确到底说了什么,总之,算是安抚好了巴特尔。 行临问周别和陶姜,刚刚是不是起了黑沙暴? 岂料两人都表示说没有。 “别说是黑沙暴了,就算是看见星点黑沙我们都能提高警惕啊。”周别忧心忡忡。 他们对黑沙暴向来敏感。 行临明白了,好一个声东击西。 乔如意思量着,“十有八九还是姜承安。” 怪不得林中的黑沙暴战力不强呢,无非就是想拖着他们,给姜承安带走鱼人有的机会。 “在哪消失的?怎么消失的?”乔如意问。 鱼人有怎么消失的,还真没人能说得清楚,鱼人有消失之前,有段时间是离开了他们的视线。 可这段时间并不长,仅仅十分钟左右,也就是说,十分钟之前的时间段里都有人在鱼人有的身边。 最开始是陶姜和沈确,而后是周别,最后是巴特尔。巴特尔将奶茶交给鱼人有后就离开了厨房,鱼人有便单独一人留下来看奶茶。 之后是陶姜想喝奶茶去了厨房。 奶茶还在土灶上汩汩冒着热气,可鱼人有不见了身影。 “他失踪前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吗?”行临追问。 陶姜和周别都没发现他有什么怪异之处,但沈确走上前,说了句,“刚刚问过巴特尔,巴特尔表示鱼人有在失踪前说了句奇怪的话。” 也得亏沈确长了个心眼,还真从巴特尔嘴里问出些东西来。 当时在厨房,巴特尔叮嘱了鱼人有一番准备离开,人都快走出厨房了,就不知怎的停下了脚步。 “我看到了一个挺奇怪的影子。”巴特尔跟沈确说。 怎么形容呢? 那影子就像是黏在墙壁上似的,慢慢游移进了屋。 厨房里有明窗,所以当时巴特尔虽说脚步一顿,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他觉得应该是阳光照下来的光影而已。 他就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 看谁呢? 鱼人有。 鱼人有是背对着厨房门口坐,守在土灶边。巴特尔就觉得鱼人有的脊背挺得直直的,整个人显出挺紧绷的状态。 巴特尔就笑说,“你也不用一直盯着,那么多奶茶呢,一时半会也不能干锅。” 鱼人有没理会他的话,却反问了巴特尔一句话。 沈确说,“鱼人有问巴特尔,嵬昂何在?” 行临几人一听,面色各异。 周别愕然,“他问嵬昂做什么?” “原话就是这个口吻?”行临抓住重点。 沈确点头,“原话就是,嵬昂何在?” 当时他一听巴特尔这么说,也是心中诧异,再三询问,巴特尔一口咬定鱼人有就是这么问的,一个字不带差的。 巴特尔跟沈确发誓,自己绝对没撒谎。他说当时他想的是,瞅着这人五大三粗的,说起话来倒是文邹邹的呢。 “这哪是鱼人有说话的口吻。”陶姜十分确定,“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 “之后呢?”乔如意问。 沈确说,“之后巴特尔就出了厨房。” 巴特尔被冷不定问了一句,一头雾水的,想开口问鱼人有,鱼人有却头也没回摆了一下手。 巴特尔也没往心里去,便抬脚离开了厨房。所以巴特尔才越想越内疚,显然鱼人有当时已经出现了异常,他就不该留他单独在厨房。 杂七杂八的线索开始朝着一个方向汇聚,慢慢地指向了同一个方向——黑水城。 行临的面容被大片光晕笼罩,眸底却是化不开的幽暗。 “如意分析得没错,应该是姜承安将他带走的,至于他跟嵬昂什么关系,黑水城里可能会有答案。” “那还等什么?咱们马上出发黑水城!”周别是说走就走的性子。 行临看了一眼周别。 周别这次学精,马上表明态度,“别撇下我,我可不想回去看店。再说了,我都跟鱼人有睡出感情了。” 陶姜也马上表态,“鱼人有可是我和如意的人,他出事我肯定要管的,再说了,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如意进黑水城里冒险。” 沈确瞥了陶姜一眼,懒洋洋说,“我相亲对象都要去了,我不去也说不过去,万一她出事,我都没法跟她家人交代。” 陶姜连连呸了三声,“沈确,你诅咒我是吧?” “我是说万一。”沈确似笑非笑。 陶姜冷哼,“你快顾好你自己吧。” 三人的态度很明确,没一个有退缩的打算。 行临转头看乔如意,“这就是因缘际会吧,注定大家要一起进黑水城。” 乔如意抿抿唇,一点头,“好,一起!” - 没耽误时间,一行五人,还是两辆车,在装满物资和工具后马不停蹄赶往黑水城。 巴特尔听说他们要进黑水城,二话没说给他们弄了只整羊和不少牛肉干,跟他们说,那种地方想要迅速补充体力,只能拼命吃肉! 临行前,沈确偷偷给巴特尔枕头底下塞了一沓钱,不给他任何还回来的机会。 从巴特尔的民宿到黑水城,直线距离不算远,但赶上黑水城封城,禁止对外开放。 好也不好。 好是没有游客,不会殃及无辜;不好就是,他们想进去就要想办法了。 好在沈确人脉广,而且他连带的还打听出一件事来,在路上,他就跟大家伙说了这件事。 黑水城里惊现黑沙暴,黑沙暴过境后,城中西北角的佛塔之下竟出现一条河道。 是条干涸的河道,却积满了黑沙。 从未有过的黑沙暴,一条在史料上都无记载的河道,这一系列的情况引起保护部门的重视,便派了相关人员赶往黑水城探查究竟。 “但你们猜怎么着?” 两辆车一前一后风驰电掣,对讲机里是沈确的声音,他跟陶姜在后车,行临仍是头车。 周别电灯泡做到底,在头车的后座上听得正起劲呢,不想沈确玩起了我问你猜的游戏,嚷嚷了一声,“沈确,不带吊人胃口的,赶紧说!” 沈确难得大发慈悲,没逗周别,继续通过对讲机说道,“那支文物保护专家队伍怎么进去的又怎么出来了,死活找不到那条河道不说,入夜了还能听见从城里发出鬼哭狼嚎的动静,像是有无数冤魂索命,没一个人敢再在里面待了。” 第179章 我头回见到降魔师 两辆改装的乌尼莫克犹如钢铁猛兽,咆哮着撕开天地间的寂静。 车窗外是无垠的荒凉,赭黄色的大地延伸至天际,被风蚀出于无数沟壑和沙垄,像极了巨人犁过的皮肤。 车轮碾过沙石,卷起漫天尘土,在车后拖出长长的黄色烟尘。天空是一种被稀释了的蓝,高远得令人心生畏惧,几缕云像是被撕碎了的棉絮,悬停不动。 所以,大太阳当空照,暑热都恨不得撬开车窗子往里钻,沈确的这番话却教大家伙听得脊背发凉。 周别搓了搓胳膊,“闹鬼不可能吧,肯定科学能解释得通。” “那可未必。”对讲机里,沈确挺欠儿的口吻,“你用科学解释一下九时墟试试?所以黑水城里就算闹鬼也不奇怪。” 周别都听得毛骨悚然了,“都成废墟了,哪有那么多的鬼?” 沈确叹说,“当年蒙古铁骑踏平黑水城,造成了多少无辜冤魂?怨气不散,黑水城难以安宁。” 周别:…… 他将胳膊朝前一伸,“你们看。” 行临开着车,没回头,乔如意转头瞅了一眼,笑了,“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这句话在你这具象化了啊。” “沈确太烦人了。”周别说。 行临风轻云淡的,“人形石皮、游光、人希你都见过,怎么还怕起了鬼?” 周别一想,可不呢? 他们这一路上什么诡异的事没见过,就连幻境都走过一遭,还有九时墟,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九时墟他们都进去过,还怕什么鬼? 周别清清嗓子,拿过对讲机,“沈确,你就可劲讲吧,以为能吓得住我?” 沈确笑了。 听进周别耳朵里就是阴恻恻的。 “那就不说冤魂的事,那条河,”沈确的口吻又变得神秘兮兮,“行临,是不是你提到的暗河?很邪门啊。” 周别一听,又开始肝颤。 果然,沈确太烦人。 行临嗯了一声,“是暗河。” 周别咽了一下口水,“还真有暗河啊?” 行临无奈,“你当我给你们讲天方夜谭呢?” 周别摸了摸鼻子不说话了。 那条暗河行临提过,也表明并不在史料记载中,但周别想的是,都没有记载的话,他会不会也是道听途说? 乔如意坐在前排没说话,目视着前方,但显然在思考。 周别的脸就探上前,“如意,你想什么呢?” 行临侧脸,看了一眼乔如意,其实他也很想知道她在想什么。 在林间的时候,他不管是做的事还是说的话都直截了当,现在反倒是担心会吓到她,把她逼得太近。 不想乔如意幽幽开口说,“其实我也在想,原来真有暗河啊。” 周别一拍手,“看吧,英雄总能想一块儿去。” 乔如意没附和周别,转头看行临,“你对黑水河怎么也这么了解?之前去过?” 说他是活着的历史书倒是没什么,可黑水河里就连史料都没记载的事,他是怎么知道的? 行临看着前方茫茫宽阔,眸底似有思量,少许开口,“嗯,去过,所以算是挺了解。” 乔如意恍然大悟,怪不得呢。 行临又看了她一眼,但碍于后座的周别,有些话也不方便说。 乔如意眼角余光能瞄到行临的举动,包括他看她的时候。她下意识抿抿唇,唇间似乎还残留着缠绵的余温,呼吸就显得促急些。 周别在后座坐不住,一个劲把脑袋探前来。“如意,你说姜承安为什么总要带走鱼人有?他俩又不认识啊。” 乔如意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想了想说,“或许鱼人有跟黑水城有什么不解之缘吧。” 至少是跟嵬昂有关系,否则在厨房里为什么会说那么一句话。 周别思前想后,见乔如意像是心思飘忽不定的模样,误会了。“如意,我知道你看见姜承安现在变成那样挺难受,但事已至此,最起码是知道了他的下落。” 乔如意轻轻嗯了一声。 周别总觉得车里气氛怪怪的,想了想又开口,语气小心翼翼,“你也要做好最坏的心里打算,姜承安被游光控制成了祭灵,他可能……” 行临瞥了他一眼。 乔如意没回头,语气听着挺冷静的,“我知道。” 周别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心里就空唠唠的。思量片刻,“如意,你如果不开心就一定要跟我们说,咱们都是一个团队的人,千万别觉得不好意思。” 眼神瞄了一下行临,他又接着道,“人要往前看,不能沉迷于过去,大家都很关心你,尤其是我哥,你要是不开心了,他比谁都难受。” 乔如意有反应了,转头瞅了瞅周别,又看向行临。 这一刻行临是万念俱灰的。 他一手控着方向盘,好不容易才克制住不抬另只手给周别一巴掌的冲动。 见乔如意看着自己,他努力笑了笑,“我没教他这么说。” 真要教,他也不能教出这么土的话来。 周别这时候仗义了,挺身而出,“对,这些话都不是我哥教我的,是我原本的想法。” 行临沉了沉气,“周别,或许你可以先补个觉。” 周别挑眉,“我又不困。” 乔如意提议,“周别,要不然你坐副驾,陪你哥说说话,他肯定不会困。” 周别偏头看行临。 行临不紧不慢地开口,“我不需要。” 就这么被嫌弃了…… - 从ejnq开车,半小时左右就能抵达目的地。 前后两辆车冲上沙梁后,不远处隐约可见一片断壁残垣的轮廓,匍匐在地平线上。 乔如意赶忙拎出望远镜,“黑水城吗?” “对。”行临说。 周别将车窗放下,一时间感慨万千,“这座被时光与风沙吞噬的古城,正在沉默地等待着我们。” 还挺文绉绉的。 乔如意通过望远镜看得仔细,行临见状问她还看见什么了。 她说,“好像有人啊。” 周别一激灵,“是鱼人有吗?” “不是。”乔如意很肯定地说,“不止一个人,旁边还停了辆车。” 行临说,“可能是当地保护部门的负责人。” 乔如意诧异,放下望远镜,“负责人?” 行临嗯了声,“沈确跟他们说,咱们是……降魔师。” - 把他们几个扣上降魔师的帽子,沈确也是灵机一动。 黑水城封城,他们几个想进那也得经过上头点头,总不能冒然闯进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沟通这种事行临不擅长,怕跟人说着说着就翻脸。沈确出马最合适,人脉广,还能屈能伸。 沈确的人脉网稳当,前脚电话打过去,后脚就有了回复,对方说,黑水城这次的事件上头挺重视的,你们确定能摆平里头的情况? 一场黑沙暴过后,黑水城成了烫手芋头了,本来出现了从未出现过的河道,这算是个重大的历史事件,可跟着河道又诡异消失,专家学者们又连连听到啼哭哀嚎声…… 朋友对沈确小声说,“咱私底下说啊,就这些事,别说下面的人了,就连上头也心里犯嘀咕,怕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有时候事到眼前了,还无法用科学解释,那任谁都会往邪性了想。 沈确何其聪慧? 也不怪他能整天无所事事还能在商界混得风生水起。 他笑说,“这不巧了吗?你就跟上头说,我朋友是降魔师,黑水城还真得为他开了不可。” 朋友真是一脸懵啊,“抓鬼捉妖的呀?” “抓鬼捉妖那都是小事,我朋友是降魔,魔你知道吧,可比鬼啊妖的厉害。”沈确说,“我朋友说了,黑水城里的就是魔。” 朋友自是半信半疑,“说鬼说妖的还可信点,魔……谁见过魔啊?” 沈确笑着反问,“那你见过鬼和妖?” 把朋友给问没话了。 “死马当活马医吧,不然你们还有别的办法?”沈确精准拿捏,“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或许沈确这个人在朋友们的心里是个极其靠谱的形象,总之朋友是真信了他的鬼话,立马就帮他办了这件事。 然后跟他说,“到时候负责人会亲自送你们进去。” - 沈确提前给行临打了预防针,一个劲强调这是他能想的最简约沟通成本的办法。 行临倒是无所谓,反正之前还说过他是巫师了。 加行临的朋友,一共来了四人,正好一辆车,听说他们从ejnq准备出发时就动身了,早早等在了黑水城。 但没进去,站在一望无垠的沙漠里。 等行临他们前脚刚下车,这四人后脚就赶忙迎了上来。走在前头的是沈确的那位朋友,身后就跟着负责人,穿得挺中规中矩的,戴着金丝眼镜,举手投足都挺文化人。 他们这边自是沈确出面,擅长袖善舞。负责人挺谦逊,或许真是被沈确的朋友给说服了,对他们一行五人别说多敬重了。 敬重里还有着明显的敬畏。 负责人迟疑问,“您几位都是降魔师?” 沈确忙将行临推出来,说他才是降魔师,其他几位都是大师的助手。 负责人打量着行临,眼神都不带隐藏的,看得行临浑身不舒服。 许是察觉出行临脸色不大好看,负责人忙说,“实在不好意思,您跟我想得不大一样,而且这也是我头回见到降魔师。” 没想到会这么年轻,长得还这么帅,降魔师不该长成钟馗那般模样吗? 行临也没想问他心目中的降魔师是什么模样,总之肯定没什么好话,便直切主题,询问黑沙暴的情况。 负责人也言归正传,“黑沙暴这件事吧,之前我只听说瓜州出现过,哪知道还能出现在黑水城?” 想了想,又补上句,“但奇怪的是,黑沙暴只在黑水城,没刮出来。” 乔如意听到这心说,刮出来了,只不过你们没看到。 “幸好刮黑沙暴的时候没人。”负责人长长叹气,“这不,赶紧找个恰当的借口先封城再调查,不能引起外界的恐慌啊。” 行临再问,负责人的说辞跟沈确复述的差不多,唯独有出入的是,有人真的在黑水城里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什么?”行临问。 负责人朝着黑水城中看了一眼,说,“一个发着光的黑影,像人还不是人。” 这件事做了保密处理,就连沈确朋友都不知道,否则必然会跟沈确讲。 话说黑沙暴刮出了河道,专家学者们纷纷进到黑水城一探究竟,岂料河道失踪,风过时城中还有一阵阵鬼哭狼号声。 专家学者们吓得够呛,其中一位老师就瞧见一个影子飘忽忽而过。说是人吧,还看不清长相,走路也是轻飘飘的,身周还发着光,说不是人吧……那明明就是个人影,不是人还能是什么? 那位老师着实吓得不轻,再定睛一看,那身影是朝着河道的方向去的。 “等从黑水城出来,那位老师就病倒了,现在还家里躺着呢。”负责人忧心忡忡,“所以大师啊,您说这黑水城里真不干净啊?” 行临这才恍悟,怪不得他们能信了沈确的鬼话呢,原来是有人见到了“鬼影”。 “是不大干净,这里早就被一些东西占了。”他轻描淡写地说。 负责人听了吓一跳,“是……什么东西?” 行临似笑非笑问,“你们真想知道?” 负责人和身后的几人都变了脸色,连连摆手。 行临微微抿唇,又问了发生在黑水城外的死亡事件。 负责人也听说过这件事,重重叹气,“现在也不能判定就是跟黑水城扯上关系啊。” 毕竟是出了黑水城才出事的。 行临没再多问了,看了一眼四周,打算进城了。负责人见状说,“还是让我们的人带你们进去吧,那条河道消失不见了,但大概的位置他们还是能找到的。” 行临淡淡的口吻,婉拒起来却是干脆利落,“不必,河道的位置我清楚在哪。” 话毕便转身回了车上,乔如意见状,和周别一起也赶忙上车。 沈确和陶姜打算回车上呢,朋友一把抓住沈确,“你朋友怎么知道河道的位置?” 沈确是那种能将假话说到自己都信的人,坦坦荡荡道,“我这朋友啊,上能九天揽月,下能五洋捉鳖,哪有他不知道的事?” 他拍了拍朋友的肩膀,看向负责人笑说,“所以放心吧,大师来了,黑水城就干净了。” 第180章 刚刚有什么东西来了 顶着“降妖除魔”的光环,五人进了黑水城。 陶姜说,也不知道是不是幻觉,一进到黑水城,就能感觉出西夏的千年孤独,这种感觉在黑水城外就没有。 周别根据她说的,回了句挺细思极恐的话—— 有没有可能,当我们进入到黑水城的这一刻就进到幻境里了呢? 陶姜听了抖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沈确觉得周别这说法挺有智慧,乔如意则乐观,认为一下进到幻境也不错,说明藏在城中的游光开始亮名牌了。 进了黑水城,恰好就是夕阳时分。 这里早晚温差大,前后能差出二十度左右来。 巴丹吉林的风呼呼掠过夯土残墙,远处12米高的佛塔被夕阳剪成了影子。 曾经丝绸之路的枢纽,来往商队歇脚交易的繁华之都,如今映入眼的就只剩下18万平方米的遗址。残阳漫过马面墙,簌簌沙粒敲打着夯土,无不诉说着一段绚烂历史被黄沙掩埋后的凄凉。 行临带着大家直抵暗河,途径北墙时,乔如意看见墙上存在豁口,又见行临站在豁口前若有所思,她上前好奇问,“这就是传说中黑将军凿洞突围的地方?” 她因接手西夏拓画的缘故也看了不少西夏野史,其中讨论最多的就是“黑将军的宝藏”。 陶姜和周别没听过黑将军的故事,纷纷好奇。乔如意也只是在零星资料上见过,详情不知。 沈确闻言笑了,“你们还真问对人了。” 行临没在那处豁口处待太长时间,夕阳掉落得快,当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塔尖时,整个黑水城的温度就在迅速降低。 一行人进入北处佛塔内部,算是较为完整的能遮风挡沙的地方。 将帐篷搭建好,行临便跟乔如意他们简单说了传说中黑将军的故事。 黑水城作为当时西夏政权河西走廊的军事要塞,一直是由一位骁勇善战的黑将军镇守,蒙古军攻城前夕,黑将军为抵御外敌,连夜召集工匠铸造巨型铜板,将金银、佛教法器等秘密埋入藏宝井中。 之后黑将军率残部从北城墙凿洞突围,与围城军队激战直至全军覆灭。 “所以黑水城里有宝藏?”周别擅长抓重点。 “没人挖出来过。”行临一句话形同一盆冷水。 乔如意追问,“所以这只是个传说,其实没有黑将军,也没有藏宝一说?” 几人升起了篝火借以取暖,时间尚早,还不急着弄吃的。 行临说,“西夏实行的是监军司制度,当年的黑水城是黑水镇燕军司的驻地,所以黑将军说白了就是这里的将领,是真实存在的,只不过蒙古大军攻城前夕,当时的黑水城将领埋的并非金银,而是一套西夏的‘活文字’。” 最后这句话让乔如意几人都为之惊讶,包括沈确在内,毕竟他也没听行临说过这一段。 “什么叫活文字?”乔如意不解。“而且,活文字用什么埋?怎么埋?” 行临摇头。 沈确诧异,“还有连你都不知道的事?” 行临说,“我又不是神,更何况,黑将军的事跟九时墟也没关系,我也只是机缘巧合下听说过这件事。” 所以具体细节他并没深究。 黑将军的事相当于一个小插曲,作为五人进入到黑水城中的一味调味剂。 眼前这片空地反倒叫人不解。 黑水城当年惊现于世,沙俄探险家三度挖掘黑水城,发现了有关西夏的法典、汉文及吐蕃、回鹘文典籍两万余卷。而在后来的发掘保护中,黑水城也出土过不少彩塑佛像、纸币等文物。 但行临带他们搭营帐的位置是紧邻着北塔边不起眼的一处封闭所,要穿过北塔,相比北塔更荒凉破旧。 好在夯顶和墙壁都在,还有就是不远处的一大片空地。 是,帐篷没有搭在空地上。 而是在靠近空地的土坡上,距离空地有一段距离。 之前在无人区和锁阳城,帐篷搭建在什么地方、怎样搭建都是行临来决定,虽说是有他的考量,但肯定都是平地原则,哪怕是在雅丹那么地质恶劣的地方也能找到适合搭建帐篷的空地。 可眼下呢? 就这么个小土坡,应该是落下的夯土后天形成的,两顶帐篷一字挨着,留出的活动空间就不大了。 “那片空地怎么了?” 隔着篝火,乔如意的下巴朝着前方示意了一下,问行临。 其他人也奇怪着呢。 行临手持狩猎刀将一截木材一劈为二,一半扔火里,没急着烧另一半。带来的木材有限,还得省着点用。 “空地就是暗河的位置。”他说了句。 乔如意忍不住起身来看。 那片空地不是很宽,仔细瞧着走向,倒是有那么一点河流走向的意思。 “但是出了这里就没有河道了,河水流向哪?”乔如意观察得仔细。 行临起了身,朝着她一伸手,“过来。” 空间有限,乔如意又是在火堆这边,行临的手还真就是橄榄枝。 她也没扭捏,握住了他的手,他顺势将她拉到身边。沈确三人见状,也挤到一侧看热闹。 “暗河,”行临指了指,“平时会在空地处形成水流,前后支流都是掩藏在地下,只有在特殊日子整条河才能显露出来。” 乔如意明白了,就像是一条长龙,头尾都埋在地下,只有后背显露出来,所以这里一旦有水的话,看上去更像是一汪湖,而不是一条河。 “所以当初的西夏人就是在这条河里举行各种仪式?”乔如意又问。 行临点头。 “照这么看,前两天黑沙暴刮出来的是整条暗河。”沈确说。 “对,否则他们就会认为是湖了。”行临说。 眼下就只是块空地。 依照负责人的意思,他们再派人进来时,整条暗河就消失了,只留下这片空地,鬼哭狼嚎的动静也是从这里传出去的。 气温开始骤降,外面的风声也起了,幸得四处有遮挡。五人又回篝火旁坐下,火堆上吊了露营锅打算煮面,水还未开,周别就急着先把脱水干菜放了进去。 乔如意思量片刻,有了一个挺大胆的想法,“你们说,黑将军埋的活文字会不会也在这?” 她又补充了一句,“在暗河里。” 陶姜诧异,“如果真埋了东西,现在该挖的都已经挖出来了吧?” “所以活文字究竟是个什么很重要。”乔如意冷静分析,“假如,它就不是一样东西呢?” 说这话的同时,她看向行临。 行临的眼眸里映着火光,却仍是望不透的幽暗。“也有这个可能,活文字、死文字,这无非是一种说辞,像是西夏文,即使出土了,被后人看见了,但也成了一门无人认识的文字,我们通常称这种文字为死文字。” “所以,活文字就是反着来。”乔如意顺着他的思路往下说,“如果黑将军的目的也是希望西夏文流传千古呢?” 陶姜坐在对面,一个激灵,“那不是跟嵬昂一个理想抱负?” 周别啊了一声,“我知道了!传说中的黑将军就是嵬昂!” “怎么可能?”沈确直接否了,“职业对不上,时间也对不上。” “不兴人转行?那战争一起,道士都下山呢。再说了,嵬昂和野利仁荣不是忘年交吗?” 沈确一脸无语,“周别,我拜托你好好学习行不行,哪怕你把数学学好点呢,蒙古破城是哪年?忘年交能差出一百来年?” 周别的嘴巴张半天,然后,“啊,一百多年呢……那的确不能是一个人。” 陶姜,“能不能是亲戚朋友之类的?野利仁荣能托给嵬昂,嵬昂也能把文字传承这件事托给信得过的亲戚朋友?” 周别摆手,“城都要破了,危在旦夕了还想着托付一事吗?我不信。” 沈确说,“古人重信,否则嵬昂也不会因为一个承诺进了九时墟。” 周别一想也是。 行临没参与讨论,水开了,他默默地下着面,若有所思。 乔如意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冷不丁就有了个大胆的想法,“你说……” 他抬眼看她。 “黑将军的事一定发生在蒙古军破城前夕吗?”乔如意猜测,“既然是个传说,能不能事件和时间都是拼凑的?” 行临凝视她,眼眸含笑,“这种假设也不是没可能。每个时期黑水城中都有守城的将领,西夏王朝也不是只经历过蒙古之战。” 乔如意眼睛一亮,“所以,黑水城将领藏活文字一事也极有可能发生在跟嵬昂同一时期。” 行临点头,“是。” 周别一拍手,“这不就说通了吗?” “那也不可能跟嵬昂是同一人。”沈确又泼了沈确一盆冷水。 周别不解,沈确冲着行临一抬下巴。 行临说,“嵬昂跟野利仁荣一样,一辈子没上过战场。手里握着的也从来不是刀,而是笔杆子。” 嵬昂的情况他还是了解的,毕竟是九时墟的客人。 周别掐死了这个念头。 面煮好了,干菜经高温水煮又恢复了新鲜蔬菜的模样,加些巴特尔准备的羊肉,热气腾腾的一碗羊肉蔬菜汤面就好了。 外面呼呼风吹,他们在篝火旁围坐,喝上一口热面汤,寒气顿时驱散不少。 夜色落下来,整个黑水城笼罩在一片死寂中。篝火未熄,干柴在烈火的燃烧下发出轻微的啪啪声响。 周别裹紧了身上的羽绒服,压低了嗓音,“咱们不用在城里找找鱼人有吗?就在这儿等着鬼哭狼嚎声?” 行临稳如泰山的,“我们在明,找也找不到,只能等着他们主动现身。” 他口中的“他们”,其他人都心知肚明,姜承安和姜承安背后的游光,极大可能就是嵬昂,还有,鱼人有。 只是,鱼人有一旦出现,不知道将会是怎样的形态,这才是最让他们忧心的。 行临反手抽出腰间的狩猎刀。 大家看到狩猎刀是有反应的,很轻微的寒光,隐隐地从刀鞘中泄露出来。 乔如意见状,也从腰间抽出昆吾。 就见刀柄上那颗南红也在闪耀着光,时明时暗的。是小丧丧在南红之中游走,显得不安。 升卿虽没明显的反应,但也能看得出它并非是个放松的状态。 沈确三人见状,全都警觉了起来。 行临低声说,“只能说这里有游光,藏不了太久,等着它主动现身就是,但有一点大家要注意,” 他环视一圈,眸光锋利,“这里的游光刚跟九时墟建立契约,必然心生怨念,所以对人的意识影响会更大。记住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也记住你身边的人,一旦发现不对劲一定要及时破念。” 大家都心生警惕,点点头。 谁都没回帐篷里,哪怕外面的温度愈发低了。行临和沈确又给篝火里加了些木柴,周别把茶叶翻了出来,煮给大家喝茶顶困。 陶姜和乔如意面对篝火并排而坐,陶姜握了一下乔如意的手,乔如意发现她的手冰凉。 “怕?”乔如意问。 陶姜低声说,“倒不是怕,就是觉得我们在等着一种未知的恐惧,这种感觉让我很不舒服。” 乔如意明白,失去掌控感总会叫人不舒服。 她没说话,用力地回握了一下陶姜的手。 茶煮好了,周别起身挨个倒茶,他面朝着篝火背对着空地,身后是大片的暗。 突然,浓暗的空气里似乎扭曲了一下,蓦地出现片刻晃动。 乔如意正好伸手来接茶,很敏感地捕捉到这一幕,立马出声,“周别,别动!” 声音不大,却十足警觉。 吓得周别一下子僵住了,连头都不敢回,眼珠子一个劲儿往后瞄,显然是不可能瞄见什么的。 他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如意……怎么了?” 与此同时,行临和沈确也起了身,往周别身后看,却只看见了黑暗。 陶姜浑身绷紧,也一个劲儿往周别身后打量,但很快,一脸疑惑,“什么?” 乔如意没觉得自己是眼花,她起身时顺手执起一根火把,缓步上前,面朝着空地一照。 她说,“刚刚有什么东西来了,我不会看错。” 第181章 暗河尸骨 乔如意这句话落下后也恰好来了一阵夜风,吹得篝火摇曳、背后森凉的。 吓得周别脸都白了,但愣是没敢多动一下。 乔如意也只是看见了那一下,之后就看不见了。行临没怀疑她的话,听了她描述后,他微微点头,抽出狩猎刀纵身跃下土坡,到了那片空地上。 见状,乔如意也打算下来,被行临阻止了。“待在上面。” 乔如意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又觉得周围有说不上来的诡异,下意识脱口,“你小心。” 行临看了她一眼,眼里带笑,“好。” 再转脸时,眼中笑意消散,一抹狠戾之色悄然蔓延眸底,就见他单膝抵地,将手中的狩猎刀狠狠扎进沙地里。 霎时,冰蓝色的光从狩猎刀扎下的位置迸射,以极快的速度在整个地面上蔓延开来,像是迅速结冰了般,寒气袭来。 光亮耀得眼睛睁不开,乔如意几人都下意识地一抬胳膊遮眼。 可下一秒就听鬼哭狼嚎的声音传来,像是从沙地里钻出来的,又像是从周围夯土里渗出来的,总之从四面八方而来,似无数根针直穿耳膜。 陶姜三人忍不住捂住耳朵,乔如意站住土坡之上,她强忍着没遮耳,这才确定这鬼喊鬼叫的动静何来。 就是那片空地,暗河的位置。 像是行临的狩猎刀扎疼了地下的冤魂似的,它们歇斯底里地大叫、没命嘶吼,似乎想挣脱又挣脱不掉。 原来啊。 乔如意觉得耳膜生疼得很,紧紧攥着昆吾,手心都被铬疼。 与此同时她只觉刀柄处开始微微烫手,低头一看,竟是南红里的小丧丧,它在里面不停地乱动乱撞,像是也疼得受不了似的。 大吃一惊。 正想遮住刀柄南红,就见小丧丧一下从刀柄处钻出来。乔如意眼疾手快想抓住它,不想抓了个空,就见小丧丧冲着行临就过去了。 乔如意情急,“行临!” 行临一转头,就见一道光亮冲过来,他腾手一把抓住,小丧丧一下被他攥在手里。 乔如意心一提,“别伤它。” 她这声又急又促,但也不清楚行临有没有听到,因为他紧跟着就将刀尖又往深了狠狠一扎,耳畔的哭嚎声几乎就成尖叫,不但刺激耳膜,就连头皮都像是被钢针穿透似的。 乔如意承受不住捂耳,抬眼再看,被冰蓝色寒光覆盖的干涸河道竟渗透出一层黑沙,黑沙像是覆盖了什么东西,隐隐地开始浮现。 她放下手又往前走了两步,没法再往前,只能死死盯着黑沙之下若隐若现的东西。 陶姜他们也快步上前,周别愕然,“什么东西?” 像是人形的东西开始缓缓上浮,黑沙簌簌而走,四面八方的惨叫声似乎小了些。 “不会是游光吧?”陶姜一惊。 沈确马上反应过来,“不对,游光只是一只,河道里好多人形的东西!” 不是人形的东西! 就是人。 当黑沙顺着那东西的弧度簌簌落下后,乔如意也看清楚了河道上的究竟是什么。 确切说,是人的尸骨。 不止一具。 竟是数不清的骸骨一具具从暗河里“涌现”出来,森森白骨在冰蓝色的寒光下也都泛着寒光,各种姿势都有,能看得出死前的痛苦状。 陶姜愕然,指着暗河的手指头都在颤,“怎、怎么这么多死人!” 话音刚落,只见眼前似被光亮点燃。乔如意心一提,定睛一看竟是众多散游,从四面八方而起,疾速冲向行临。 就像刚刚的小丧丧一样,只不过这一次数量众多。 乔如意见情形不妙,一个利落纵身就冲下土坡,手中昆吾快速出鞘,及时抵住冲向行临背后的那些散游。 “如意!”行临没料到她能冲下来挡散游,面色一惊,手中狩猎刀一抽,用力一挥,与此同时伸手一把搂过乔如意。 锋利的刀气生生将俯冲上前的散游一劈为二,散游们痛苦扭动。 乔如意的昆吾杀伤力没有狩猎刀大,但锋利的刀芒能将逼近的散游驱散,只是她没想到散游们的力量这么大,对冲的一刻她踉跄一下,幸好有行临搂了那一下。 她的后背紧贴着他的背,与他正好形成了全视线的抵御。 被昆吾抵挡的散游们似乎愤怒了,再次朝着乔如意袭来,乔如意眼色一冷,再次执刀抵御。 给行临争取了解决前方散游们的机会。 紧跟着狩猎刀的寒气直逼身后而来,冰蓝色寒光犹如锋利钢针,倏地穿透散游们的身体,散游们瞬间支离破碎,化作无数光亮极速而去。 河道上的黑沙开始不停下陷,直到在沙地上消失,竟是一粒黑沙的影子都瞧不见了。 但满地的骸骨还在,都是很完整的一具具骨架,能看得人头皮发麻。 一切像是结束了。 沈确见状赶忙下土坡,陶姜和周别也没在原地待着,紧跟其上。 行临一把扯过乔如意,目光明显紧张,口吻却是严苛,“谁让你下来的!” 乔如意攥刀子都把手给攥麻了,加上刚刚浑身都绷着劲,被行临冷不丁这么一扯,脚就没站稳,就结结实实地扎他怀里了。 她暗呼,下意识抬头看他。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余光未散,她眸光似星,盈盈发亮,看得行临心口一紧,再开口时嗓音就低下来—— “我不是训你,刚刚太危险了,万一受伤了呢?” 这番话是真情流露,他眉眼也柔和了下来,似冰雪在他眼尾处悄然融化。 沈确在旁翻了个白眼,还真是……人乔如意还没说什么呢,他自己倒是立马软和下来了。 乔如意看出他眼里的担忧,毫无遮掩的。她心底有丝丝缕缕的甜意,清清嗓子,“就是有危险我才下来的。” 刚刚散游们相当于四面夹击,他又没有三头六臂。 沈确作为旁观者看得一清二楚,说,“刚才要不是如意及时出手,你就后背受敌了。” 行临何尝不知道? 他凝视乔如意,“昆吾对游光的杀伤力不及狩猎刀,关键的时候你要先顾好自己。” “我都跟你说过,我这个人很惜命,放心吧,帮你之前我心里有数。”乔如意说了句。 行临听出她的言不由衷,低叹,“是吗?” 他拉过她攥刀的手,大家这才发现她的手通红,愕然。 陶姜心疼,“怎么会这样?” 行临说,“这些散游被数百年的执念滋养,力量远胜于寻常散游,所以如意在抵挡散游的时候极可能会受伤。” 乔如意这才恍悟,“怪不得呢。” 她在九时墟接触过散游,大抵都是温和无害,像是小丧丧,很有思想,但不会害人。 可就在刚刚她以昆吾抵挡这些突如其来的散游时,只觉得有一股强大的劲力席卷而来,她轻敌了。 行临看着她,又气又笑的,“才后知后觉?” 乔如意将昆吾插回腰间,甩甩手,松缓了一下,“那也要交手才知对方深浅吧。” 这话差点给行临气出内伤。 周别见他俩都不像有事的样子,心就放下了,环视一圈,后背又开始涔凉。 “我说,咱……能不能别站在尸骨堆里聊天?” “不急。”行临说着,蹲身下来查看周围的尸骨。 乔如意对这些尸骨也心生好奇,弯身刚要查看,就听行临叮嘱了句,“手套戴上。” 她不解,怕有病菌? 行临补了句,“保护好你的手。” 乔如意抿抿唇,这才明白他的用意。陶姜及时把手套递给她,“没错,你的血特殊。” 她笑了笑,接过手套。 周别见他们都没有回帐篷的意思,也只好硬着头皮跟他们待在一起。 目光所及都是骨头架子,一具挨着一具。 行临查看过后,说,“大部分的尸骨都有数百年了。” 沈确看不出区别来,但听行临这么一说,惊愕,“是不是活人祭祀?” 依照行临之前提到暗河的作用,他自是想到了这点。 虽说活人祭祀在那个时代基本不存在了,可架不住一些歪门邪道的祭祀仪式。 行临摇头,“不像,而且我也没听说过。” 乔如意蹲在一具尸骨旁,仔细观察了一番,突然开口,“你们来看。” 其他四人赶忙上前。 是一具女人尸骨,乍看之下跟其他尸骨没什么区别,但顺着乔如意的手指向看过去,他们发现在肋骨处黏了一块干瘪的皮。 “你们看,这块皮上好像有纹路。” 狩猎刀的光隐隐熄下来,周别及时打开手电筒,行临朝着如意一伸手,“昆吾。” 乔如意将昆吾递到行临手里,行临用刀尖将那块皮轻轻剥离下来,借着光打量上面的纹路。 “是文字。”他说。 乔如意一下反应过来,“西夏文!” “对。”行临一点头。 乔如意盯着刀尖上的那块皮,一个想法油然而生。 周别全程帮忙打光,眼睛都没敢往尸骨上瞧。倒不是说他有多害怕,这么多人呢,心里那份恐惧早就烟消云散了。 他就是觉得,胃里不舒服,隐隐作呕,时不时想吐的感觉。 这纯粹是看见同类尸骨最正常不过的反应,周别实在想不通他们四个怎么还能若无其事地看来看去。 又不是法医。 周别跟根柱子似的,站得住脚笔直,手里打着光,目光落在土坡的篝火上。 看着篝火还能舒服点。 他心想,今晚真要守着这一堆尸骨睡吗?还是要通知负责人他们,要他们运走尸骨? 不管,真要睡觉的话他一定要靠得行临近一点。 正想着呢,周别就看见鱼人有的身影。 他从帐篷里走出来,若无其事地坐在篝火旁烤着手,还时不时朝河道这边瞧。 周别这个气啊,这鱼人有过分了,大家伙都在这忙呢,他倒好,非但不下来帮忙,还在悠哉地烤火? 刚想喊他下来,后脑就像是被人猛地闷一棍子似的,一个激灵! 不对啊,鱼人有不是失踪了吗? 他再定睛一看,鱼人有还坐在那呢,但像是看见了他似的,缓缓起了身,面朝着周别而站。 周别瞬间呼吸一滞。 他就看见鱼人有朝着他……微微地崭露出一丝极其诡异的笑! 一股子凉意迅速在脊梁骨处蔓延,周别惊喘一声,手下意识一松,手电筒直直就砸下来了。 一切发生得猝不及防,就连行临都毫无防备。 所以,手电筒一下砸他手上都没来得及躲,那块皮就被打落在地。 手电筒的一束光笔直地打在地面上,就见那块皮掉落在地后竟迅速氧化了,然后消失不见。 “周别!”沈确出声。 行临也是一愣,抬眼看周别。 周别这才一个激灵反应过来,转头看他们,一脸急切,“鱼人有!” “哪呢?”陶姜赶忙问。 周别朝着篝火旁一指,“在……” 哪还有鱼人有的影子? 他当场傻了眼。 行临一下反应过来,起身一个箭步朝着篝火去了,乔如意也快步跟上。 结果就是两个帐篷里都看遍了,都没有鱼人有的身影。 周别挺着急,指着其中一个帐篷,“就是从这里出来的,然后坐那!” 又指着篝火旁的露营椅。 “别激动。”乔如意拍拍他的肩膀,“我们相信你。” 在这种地方,没什么不可能发生的事。 - 鱼人有出现了,却又很快消失,看见他的人就只有周别。 或许是因为当时就只有周别在看篝火,其他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块干皮上。 所以也不能说只有周别才看得见鱼人有。 那块皮被氧化,周别一时间挺愧疚。行临难得宽慰人,“你也不是故意的,再说了,那块皮上也没太多线索。” 陶姜挺担心,问周别,“你觉得你看见的是鱼人有吗?” 周别想说是,可仔细去回忆一下,一时间就不确定了。“外形看着肯定是鱼人有没错,但他的一举一动吧……就不大像了,尤其是他冲着我笑的时候,太瘆人了。还有……” 他迟疑。 乔如意问,“还有什么?” 周别的眉心拧成一块了,“哪里不对劲呢?” 除了言谈举止和诡异的笑,还有哪不对?他拼命去回忆,当时帐篷旁最亮的地方就是篝火旁,鱼人有就坐在那,篝火将他的脸映得很亮,然后他起了身…… 于是周别就再次看见了鱼人有的全身…… 他陡然想到了! “衣服!”周别一拍腿,惊声,眼珠子瞪老大,“他穿的是一件红色的袍子,还戴着帽子,帽子后面还有挺长的带子!不是他平时穿的衣服。” 第182章 有需要的话,我可以 记忆慢慢回来了。 虽然说鱼人有只是闪现,但周别能记起来的细节越来越多。 人还是那个人,但穿着和神情完全不一样。周别比比划划的,“那个帽子啊,挺高的,不是咱们平常看见的,挺民族风,对了,他还穿着一双靴子!” 都给陶姜和乔如意说懵了。 沈确的脸色不大好看,下意识看了行临一眼。行临则没说话,起身进了帐篷。 很快又出来了,手里多了笔和随身本,重新坐了下来。本子打开,对周别说,“你继续说。” 再多说也没什么了,就是那么一眼,周别使劲去想,从帽子到袍子再到靴子也说不出来太多细节来。 行临也没再追问,低头在本子上画勾勒、绘画,笔尖在纸上唰唰响。 乔如意就挨着他坐,借着火光看得清楚。很快他就画好了,呈现在纸面上的是一件长袍、高帽、系带和长靴。 是依照周别形容来画的,乔如意盯着纸上这一身,大抵想到了。 周别一看画纸上的服饰样式,连连点头,“对!差不多就是这一身,没错。” 沈确和陶姜接过本子看了看,面色各异。陶姜只是惊讶好奇,但沈确眼里有了担忧。 行临听了周别如此肯定的答复后,虽面容冷静,但眼底悄然染上严肃,这一瞬的眼神变化,恰好被乔如意捕捉到了。 见状,乔如意就更加肯定了想法。“这一身衣服是西夏的?” 行临见她想到了,也没隐瞒,点头。“暖帽,冠后垂长带,圆领窄袖长袍,有束腰,长靴是乌皮靴,这是西夏人的常服,跟唐代的穿着很像。” 乔如意想起之前见过有关西夏文化的画作,画作上的一些人物穿着跟行临笔下的大差不差。 陶姜细思极恐,“鱼人有怎么会穿西夏人的衣服?” “所以,周别刚才看到的未必是鱼人有。”行临给了个结论。 这话说得瘆人,周别后背发凉,“那你说,能是谁……” “不会是游光吧?”陶姜担忧,“鱼人有被嵬昂或是……” 她迟疑片刻,随即继续道,“或是被姜承安影响了?” 乔如意虽没抬眼,但也能察觉出陶姜的小心谨慎,生怕说了令她心忧的话。 她沉默片刻,决定把话说开。 “你们不用避讳,姜承安是祭灵这件事我早就接受了。我们之所以来,是为了解决问题,所以大家有什么就说什么。” 沈确说,“看吧,咱家如意这性子就是讨人喜欢,坦坦荡荡的。” “那是自然。”陶姜骄傲口吻。 乔如意一挑眉,“你俩,说回正事。” 对于陶姜的猜测,行临能给出明确的定论—— 周别看到的“鱼人有”不是游光,如果是游光的话,不管是狩猎刀还是昆吾,甚至是升卿都会有反应。 他们看到的那个很像鱼人有的人不是游光,那真正的鱼人有呢? 乔如意严谨,“鱼人有一旦被游光影响,你会有感应的吧?” 行临看出她眼里的担忧,轻声宽慰,“黑水城里的游光已经跟九时墟建立了契约关系,所以一旦影响了鱼人有,我会有感应,放心。” 乔如意点点头,这句话着实是颗定心丸。 但新的疑惑就又来了,“如果周别刚才看见的不是游光,那能是什么?” “游光擅制造幻象,可能是幻象在现实世界的重叠。”行临这么解释了一句,又怕解释得不清楚,便举了个例子—— “相当于你突然看见了雪见。” 乔如意明白了,“是不是也意味着曾经的黑水城里会有一个人跟鱼人有长得一样?” “这是最乐观的情况。”行临说。 周别忙问,“那不乐观的是什么情况?” “不乐观的……”行临稍显迟疑,随即说,“咱们看情况再说。” 显然,他也不是很肯定。 篝火烧得更旺了些。 沈确沉默片刻后,由衷地说道,“现在咱们接二连三的经历,都是过去没有过的。” 乔如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何尝不是呢? 正想着呢,就听周别低低惊呼一声,指着河道的方向,“你们看!” 四人顺势看过去,纷纷变了脸色。 河道上刚刚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尸骨竟在一点点的消失,像是突然暴露在空气中被氧化了似的。 行临快步上前,乔如意紧跟其后。 是每一具都在一点点的粉化成齑,又渐渐衍生出星星点点的光亮。 乔如意想下河道,被行临拉住了。“没必要了,抢救不回来。” 陶姜问,“那是什么光?散游吗?” 颜色还不大一样。 “是鬼火。”行临说。 骸骨切切实实地躺在那,也切切实实地消散了,但骨骼里磷酸盐的转化物留下了,这一簇簇鬼火代表着他们曾经的存在。 沈确诧异,“这里这么冷还能产生鬼火?” “这里因为游光,不正常也正常。”行临道。 沈确一想,也对。 几百年的尸骨都能从地下冒出来,一个跟鱼人有长得一模一样的西夏人冲着他们诡笑,还能有什么事是不能发生的? 看来鬼哭狼嚎的声音就是这些尸骨发出来的,死者们都是谁,死因是什么,或许从乔如意发现的那一块干瘪的皮上能得到些线索启发。 重回篝火旁坐下,乔如意又提到了她做过的那个梦,包括周别的。 鱼人有出现在河里,河里也有其他人,他们身上都在发光,却痛苦不已。 “是不是,曾经这里有过跟文字有关的祭祀?”乔如意提出假设。 这就是她之前一闪而过的想法,梦里的一切其实是在真实世界里真实发生过。 行临若有所思,“没听说过西夏有这种祭祀。” 陶姜说,“毕竟西夏的资料少,可能有类似的传统文化你不知道呢?他们那么重视西夏文字。” 沈确开了口,“不不不,你相信他,他是真知道……” 在被行临瞥了一眼后,他改了口风,“我的意思是,他历史知识的储备量是你们难以想象的。” 乔如意也能看出来行临是真的很了解,比行家还要行家,否则怎么连暗河的事都知道? “还能有什么可能?”她轻声问。 行临看着河道,一簇簇的鬼火还在上面来回游荡,跟无主的孤魂似的。 “的确还有一种可能。”他低声,“就是有什么在利用暗河做实施某种邪术。” 听得四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 行临虽然这么说,但乔如意有种预感,或许就是这种突然有的猜测才最接近真相。 “这里死了太多人。”行临接着说,“死前的恐惧、怨恨等等情绪汇聚成强大的执念,又适合滋养游光,所谓鬼哭狼嚎,不过都是被游光控制下散不去的执念罢了。” 周别暗自松了口气,“我还以为有鬼。” 沈确看了他一眼,“鱼人有胆小,我看你是被他传染了。” 周别一撇嘴,“就刚才那个经历,换了谁都会认为在闹鬼吧。” 说到这儿,他又忧心忡忡,“鱼人有那么胆小,他现在得多害怕啊。” 气氛一下就低下来了。 行临将两截柴扔进篝火里,“一定会救他出来。” 乔如意转头看着他,他的侧脸被火光映亮,眸光坚定。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么微妙,想当初,鱼人有对于行临来说不过众生芸芸,他做的一切只为追捕违约者的游光。 现如今却是不一样了,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吧。 周别一下就被鼓舞了士气,“没错,大家同心,其利断金!” 沈确笑,“你连散游都打不过。” “你能打过?”周别发问。 沈确大大方方地说,“打不过,但能想办法帮能打过的人争取时间,或是抵挡一阵子也不是不可能。” 周别呵呵,“你能做到的小爷也能做到,更重要的是,小爷意志坚定,游光的幻象不能奈我何。” “吹吧你。” “等着瞧。”周别跟沈确杠上了,“还是担心你自己吧。” 陶姜一个头两个大,“你俩吵得我脑瓜子嗡嗡的。” 乔如意任由那俩吵,权当热闹了。头脑始终是冷静,问行临,“刚刚那些散游不同寻常,有伤到你吗?” 行临笑了,“散游而已,还没伤我的本事。” 乔如意回想刚刚的情景,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对了,小丧丧……”她突然想起来了。 行临低头看了一眼。 乔如意顺势看过去,在行临的衣领处有隐隐光亮,又悄悄冒出个头来。 她忍不住乐了,“怎么在这呢?” 没事就好。 行临语气低沉的,“刚刚我用狩猎刀搅乱游光所在的磁场,四周散游就会不受控而来,它也跟着凑热闹。” 乔如意笑说,“它也是散游啊,受影响肯定的。” 一伸手,“没事了,过来吧。” 小丧丧又把头缩回去了。 乔如意诧异,“行临,你给它打失忆了吗?” “我哪打它了?”行临真是一脸冤枉,低头喝了一嗓子,“出来!” 小丧丧不出来。 “再出来别怪我不客气。”行临没好气的。 小丧丧鸟悄地探头出来,被行临拇指和食指一捏,一下就给揪出来了。 悬空靠近篝火,他似玩笑又似认真,“胆肥了是吧?火烧不死你,能疼死你吧?” 半空中,小丧丧拼命蹬着腿,惊恐万分。 升卿从乔如意手腕上微微抬起头,瞅了一眼小丧丧后,又懒洋洋的趴下了。 乔如意一手握住行临的手腕一手将小丧丧拯救出来,“给它一次机会,下次它再胆敢占你便宜,我也不饶它。” 沈确啧啧两声,“一个散游啊,也没能逃过美色。” 小丧丧在乔如意手心里打着滚,像是挺兴奋。 周别瞅着小丧丧,一脸不解,“这玩意还分男女呢?” 乔如意瞅了一眼行临,“既然这么迷恋你的胸膛,是分的吧?” 行临不拿正眼看小丧丧,“不分。” 本就不是生命体,哪有男女之别? 乔如意抿唇笑了,“那只能说你的魅力太大了。” 行临眉眼松动。 小丧丧重回南红里,许是刚刚耗费太多精力,一进南红就趴下呼呼大睡了。 还挺没心没肺的。 “散游相当于游光的爪牙,我收了它们,游光不会善罢甘休。”行临言归正传,面容转为严肃,“所以今晚大家都要当心。” “别忘了,游光也可以幻化成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人的样子。”他又补了句。 - 像是一场决战的前夜,大家都无心睡眠。 或许跟激恼了游光有关,外面的风沙愈发大了,沙粒无孔不入,打在帐篷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两顶帐篷,男女分睡。 篝火摇曳,像极了狂舞的妖。 陶姜钻进睡袋里,紧挨着乔如意,瞅着帐篷上晃动的火影,咬牙说道,“有本事就现身啊,装神弄鬼的算什么本事!” 在说游光。 进帐篷前,行临提到了游光,虽说会是被激怒的状态,也未必能马上现身,势必会想尽办法先削弱他们的力量,最后一网打尽。 行临说,“这是常态。” 什么常态呢? 被人强行与九时墟建立契约关系的游光,一开始都嚣张得很,作为违约者的化身,能逃出九时墟来到现实世界,这可并非寻常能力,自是狂傲自大。 行临认为,目前姜承安是这只游光的最佳工具,势必还会继续利用姜承安作恶。 沈确忧心忡忡,游光起码大家看得见,但是祭灵…… 行临纠正了他的错误想法,“如今影响姜承安的游光已经跟九时墟有了联系,所以我们能看见祭灵,前提是,祭灵需要刺激,只要它心中还有执念显露,我们就能通过它找到游光。” 沈确一听这话,情绪激动了,“不会是……”意识到自己太大声,压低了嗓音,“还要我扮女人吧?这里不合适啊。” 行临打量着他,把他看得脊梁骨都发凉时,才淡淡开口,“恐怕这次没那么好骗了。” 虽说是祭灵,但也不代表没脑子,上次吃了个亏,这次未必上钩。 沈确挺矛盾,“那怎么办?” 短暂沉默后,乔如意看向行临,“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 第183章 做戏做全套 帐篷里,陶姜被这风声折磨得头皮发麻,牙根直痒痒。倒是把乔如意逗笑了,低声说,“怎么刮个风还把你刮火了?雷霆雨露皆是天恩。” 陶姜一撇嘴,目光随着沙粒拍打下来的方向来回游走。乔如意见状后,伸手遮住她的眼睛,“别这么紧张,快闭眼休息,养精蓄锐。” 下一秒陶姜拉下她的手,侧过身,微微提高了嗓音,“我能不紧张吗?姜承安成为祭灵的时间越长,身上的人性就越少,你成诱饵,我太不放心了。” 还有些话没说—— 行临也真是的,她想去做诱饵就同意啊?除此之外就没别的办法了? 两个帐篷挨着,陶姜这句话的音量没控制,摆明了是想让旁边听到的意思。 自己寻思去吧,好意思吗? 乔如意岂能不清楚陶姜的心思?笑了笑,压低嗓音,“你这就太明显了啊。” 陶姜从鼻腔里轻哼一声,“你要不是我姐们儿,当我爱操这份心?” “行,我知道你关心我。”乔如意轻轻搂了搂她,“不过吧,你突然这么正儿八经地关心我,我还有点不大习惯。” 陶姜推搡了她一把,佯怒,“快去找让你习惯的那位吧。” 乔如意抿唇笑,“姜姜,我心里有数,放心吧。” 陶姜没再说什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帐篷里一时间陷入安静。 旁边的帐篷里也是沉默。 只有风呼啸的声音,虽不是河道上那些鬼哭狼嚎的声响,却胜似鬼喊鬼叫,听得人毛骨悚然。 良久后陶姜才轻声开口,“真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梦醒了还是以前的时候,姜承安没有失踪,你也没为了他孤身走河西走廊。” 乔如意没说话。 回到以前吗? 讲真,她从没这么想过。 不论是现在还是以前,她似乎从没有过“要是回到从前该多好”的念头。 她的每一天都是她认真活过来的,没有遗憾,自然也没什么可怀念的。 但陶姜的这番话倒是让她陷入沉思,如果姜承安没有失踪…… 也的确,姜承安没失踪,她的生活轨迹也不会改变,会怎样呢? 她会和姜承安按部就班地结婚、生子,跟大多数人一样选择一条稳妥的路。不出意外的话,这辈子她都会跟拓画打交道,与西夏文化的交集也只存在于书籍、残片中。 而与行临,或许会在人海中插肩而过,或许此生都不会相识相知。至于九时墟,她对它的好奇也或许只局限在那一铺壁画的传说中。 渐渐的,乔如意的思绪飞远了。 是不是在平行世界里,另一个她就是过着这样的生活呢? 也不知多久,风声渐渐小了。 身边的陶姜到底是没挺过幽黑寂静的夜,昏昏睡去。乔如意的眼皮也在打架,瞌睡不停袭来。她狠狠掐了一下自己,这才打起精神来。 不打算躺着了。 乔如意起身出了帐篷,不想,看见坐在篝火旁的行临。听见动静后,他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眸里似染了星点火光,亮又幽深。 她站住帐篷前,与他的视线隔空相撞时,心脏就不经意狂跳一下。 他什么时候出的帐篷她竟没发觉,可能是在她昏昏沉沉的时候。 “好像没什么动静。”乔如意走上前,环视四周。 行临嗯了一声,顺手拎了张椅子放身边,“坐。” 两张椅子紧挨着,坐下来也是两人紧贴。乔如意踱步到椅子前,伸手刚搭上椅背,行临便拉住她的手,顺势将她拉坐下来。 密匝的男性气息将她包裹,还有柴火的温热干燥气,明明挺冷的温度,乔如意却觉得像是挨着个火炉。 “躲什么?”行临低笑。 乔如意耳根微烫,或许是篝火烧得太旺。“没躲,就是觉得这样太明显了。” 她想抽回手,却没能如愿。他顺势将她另只手也拉了过来,一并合拢在掌心里。 乔如意低头,他的手大,轻易地将她的双手包裹得严实。篝火的暖和他掌心的温热源源不断熨着她的肌肤,很快,冰凉的手指就得以舒缓。 “咱们的目的就是要引姜承安出来,不明显点能行吗?” “靠这个?”乔如意示意一下他攥紧的手。 行临转脸看她,眼底沾笑,“我也不介意你投怀送抱,你不也说了吗,我魅力大。” 乔如意回忆了一下,嗯,是说过。她没脸红,反倒对上他的视线,好生打量着。行临好奇她的眼神,但也没问,任由她的目光上下游走。 “行临,咱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她突然问。 倒是把行临问一愣,没料到她会是这个问题。 乔如意盯着他,“怎么,回答不上来?” 行临的嘴角有不易察觉的僵硬,记忆里的风沙很大,冷剑折射出的寒光都不及她眼里的半分。 “当然记得。”他开口,“你来心想事成找我,降温的天你穿着旗袍,我当时就在想,这姑娘是不是傻?不知冷热。” 下一秒乔如意的手就抽了出来,攥拳捶在他胸口上。他呼痛,微微弯身,似笑非笑控诉,“说实话还不乐意了?” “彼此彼此。”乔如意斜眼瞥他,“我第一次瞧着某人,穿着件衬衫在修马蹄子,可真能装,谁家好人修马蹄子穿衬衫?” 行临笑看着她,想起了那次。 是马场的马,他懒得回马场,就让老葛牵着马带着修马蹄的工具来店里找他。当时他在店里验收豆子呢,也没能换的衣服,干脆将围裙一戴直接上阵。 他也不做过多解释,反倒问乔如意,“问这些做什么?” “黑水城里的游光怨气重,你也说了它可能会随时制造幻象,我得确定眼前的人是谁。”乔如意说。 行临嗯了一声,“挺谨慎,换我了吧?” 乔如意挑眉,“我就不用试了,肯定是真的。” “怎么证明你是真的?”行临笑问。 乔如意没陷入自证的套子里,反问,“那你怎么证明我不是真的?” 行临凝视她,故作为难,“是个难题。” “所以——” “所以,我得好好看看。”行临慢条斯理地打断乔如意,长指一伸,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垂眸含笑。 乔如意微微一怔,“看什么?” “看看是不是我认识的乔如意。”行临捏着她的下巴似真似假的打量着。 看吧,乔如意就任他打量。 篝火噼啪作响,跃动的火光在乔如意脸上投下暖色。 行临漫不经心的笑意,“这脸上……” 指腹像是沾了火种,传来的温度让两人俱是一怔。 乔如意呼吸紧了一下,喃语,“脸上怎么了?” 行临没再说话,玩笑的眼神渐渐沉静,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她下颌的弧度。 火光在他瞳孔里摇曳,映出她逐渐染上绯色的脸颊。 乔如意屏住呼吸,看见他喉结轻轻滚动。那只手仍停留在原处,力道却变得暧昧不清。当他的视线落在她唇上时,空气仿佛凝固成琉璃。 她只觉脑袋忽悠一下,呼吸又促了不少,预感油然而生。 当男人的脸有凑近的趋势时,乔如意伸手抵住他的胸膛,低喃,“行临。” 行临的唇没压下来,捕捉到了她眼里的那一抹仓促,他眼里的光渐渐暗沉。 但他也没松手,目光锁着她,一瞬不瞬。 乔如意呼吸愈发急促,与他对视时,总觉得他眸里灼热得很。 但终究他还是松开手,拇指在她唇边轻轻蹭了一下,“有沙。” 他坐直,转身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跃动的火焰将他耳根那抹不自然的红照得清晰,“有沙”这两个字轻得像叹息,消散在突然刮过沙漠的夜风里。 乔如意一颗心像是坐了过山车,一时间也分不清他刚刚是真有那个打算,还是为了引出姜承安而想的损招。 她没说话,从旁拾起柴也往火堆里扔。 篝火烧得更旺,火苗似心魔疯狂摇曳。 帐篷里,男子的呼吸深沉有序。 乔如意朝着帐篷的方向看了一眼,有点没话找话了。“他俩也熬不住啊。” 行临没应声。 她也不知道还应该说些什么,干脆就什么都不说了。 良久后,行临开口,“如果姜承安还能救得活,你打算嫁他?” “他能救活?”乔如意一激灵,嗓音微微提高。 行临转头看她,一字一句,“如果。” 他看见了她眼里的激动,胸腔就有瞬间的滞闷疼痛。 乔如意意识到这只不过是他的试探,便转过脸看着耀眼的篝火,说了句,“行临,用这种话逗人好玩吗?” 行临看了她良久,微抿着唇,下巴弧线绷紧。 两人陷入安静里。 但行临很快打破了这份安静。 他说,“如意,我不想强迫你,我想等你,想感受一次珍惜一个人的滋味。” 乔如意一怔,随即转头看他。 他也转头看她,忽然笑了,“不过,哪怕姜承安能活过来,我也不会让你嫁给他,更何况,他根本就活不过来。” 这番话的口吻和他眼里的笑,就多了几分痞意。乔如意还从刚才的尴尬氛围里没有出来,冷不丁听他这么一说,又听出存心故意来。 一时间又气又恼,“行临!” 行临有逗她的成分,见状,爽朗笑出声来。 乔如意不想理他了。 要不是之前应允配合他一起引姜承安出来,她会立马起身回帐篷里。 行临笑看着她的别扭样,心底喜爱之意遮掩不住。他长臂一伸搂过她的肩膀,“好了,不逗你了,我们做正事。” 乔如意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憋死,敢情刚刚都在瞎胡闹吗? “手拿走。”乔如意瞥了他一眼。 他却趁机收了手劲,侧脸低语,“做戏做全套,姜承安现在是祭灵,心眼特别多,不会轻易上当。” 她就被他搂在怀里,说话时他温热的气息就自上而下落在她的耳畔,倏地就往她心尖上钻。 加上他的嗓音低哑又带着慵懒,撩人得很。 乔如意尽量扯着自己的理智,不被男色所惑。她清清嗓子,“这样就行了,别得寸进尺。” 说话间,她朝着他示意了一下手腕。 升卿变得有些不安分了,小丧丧原本是钻进南红里睡觉,眼下也醒了,身上的光时隐时亮。 乔如意的意思很明显,是要告诉行临,姜承安或者游光就在这附近。 行临轻扣她肩膀的大手改了方向,箍住了她的后颈,将她的脸微微托高。 他敛眸注视,低语,“来是来了,但他不现身,我们也没辙。” 乔如意望进他眼里的幽暗,“你想怎样?” 行临压低脸,“如果你能亲我……” 没等他的话说完,乔如意伸手揪过他的脖领子,主动仰头亲了他。 红唇轻贴他的唇角,堵了他之后所有的话。 她这行为出其不意,打得行临措手不及,一时间愣住了。 乔如意感觉得到,心说,小样儿,像谁不会似的。 就在这时,腰间的昆吾有了反应。余光似乎瞥见了一抹影子,并不清晰。 她没松手,也没移开唇,就着这般暧昧的姿势,红唇微启,“做戏做全套,别当真了。” 与此同时,狩猎刀也在行临腰间微微震动,出鞘的瞬间寒光乍现。 行临一手执刀,幽暗的河道处果然有一道影子。 眼前的篝火忽然摇曳成诡异的青蓝色。 “他来了。”行临的唇擦过她耳垂低语。 乔如意推开他的同时起了身,转头看向暗河,就见姜承安半透明的身影在青蓝色火影中浮现,那双曾盛满温柔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扭曲的妒火。 “如意……” 姜承安伸出溃散的手,浑身的皮肤是凹凸不平地蠕动,他痛苦嘶吼,“过来,来我身边!别相信他……别信!” 乔如意想都没想就要上前,胳膊却被行临一把扯住,紧跟着一道冰蓝色寒光从眼前极速而过,冲破空气的阻碍,直直刺向姜承安。 是行临。 他要杀了姜承安! 乔如意大惊失色,想冲前阻挡,可行临的大手跟钳子似的紧紧箍着她。 她就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利刃生生穿透姜承安的身体。 “姜承安!” 第184章 是不是忘了什么? “所以当时我听说这件事后,就想着一定要跟你分享。” 乔如意的耳畔是低低的男人嗓音,含笑,温文尔雅的。 她一个恍神,再定睛,眼前是张极为熟悉的脸,面带笑容,穿得挺正式,白衬衫西装裤,还扎着领带,衬得他眉眼俊朗极了。 乔如意脑中快速闪过一个念头:他不是一个爱穿衬衫、爱扎领带的人。 再看周围,仨仨俩俩的,大多都是成双成对。午后的阳光落在大厅地面上,晃得耀眼。离她不远的淡紫色沙发上坐了两对情侣,都穿得挺正式。 叫号屏跳到下一个号码时,一个身穿旗袍的姑娘激动地起身,身旁的小伙子也赶忙整理相衬衫,显得挺紧张,拉着姑娘的手从她身边经过。 乔如意顺势看过去,有工作人员从钢印机前抬头问他俩,自愿结婚吗? 两人的一声“是”整齐划一的,跟提前排练过的似的。 乔如意的视线再往上瞄—— 婚姻登记处 她愣住。 怎么在这了? “如意?”耳边,男人低唤。 乔如意蓦地转头,对上男人略感困惑的双眼。 姜承安。 “怎么听着听着还走神了呢?”他抬手轻抚了她的头,笑说。 乔如意下意识蹙起眉心,所以,她现在是跟姜承安民政局,打算要登记结婚了? 她低头,看见了手指间的戒指,一些记忆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她跟姜承安即使工作上的伙伴,又是生活中的伴侣,他为人踏实,在专业领域堪为佼佼者。 三个月前他跟她求了婚,求婚仪式没有大张旗鼓,却很精致温馨,在亲朋好友的见证下,她点头答应了。 好像与他结婚是早就注定的事,要说有多惊喜倒是不至于,但挺感动。姜妈妈说,承安为了向你求婚啊也是绞尽脑汁,太高调怕你厌烦,太简单又怕你嫌弃,他啊,只在面对工作的时候才见他这么紧张过。 学术性男人,平时两耳不闻窗外事,扎进工作里都忘了吃饭的人,能用心准备这么一场求婚宴也实属不易。 今天是她和姜承安登记结婚的日子,原本姜承安想将婚礼定在一个月后,乔如意却决定不办婚礼,旅行结婚就好。 姜承安觉得委屈了她,她笑说,有那钱倒不如好好出去玩玩了,是咱俩结婚,又不是结给别人看的。 姜承安拗不过她,同意了,并且制定了一条很完美的旅行线。 对此,她很满意。 昨晚陶姜还问了她一个问题:明天就要登记结婚了,感觉怎么样?幸福不? 她回陶姜的就是这句:嗯,挺满意的。 陶姜坏笑,挺满意的?你这回答得怪啊,我是问你幸不幸福,没问你性不性福。 乔如意听明白她的“绕口令”,呵笑说,陶姜,你越来越恶俗了,小心没人要。 然后陶姜说了更恶俗的:以前就建议你先同居试婚,你不干,现在一头扎进去,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我说,你要不要今晚先验验货?真不行的话还来得及。 乔如意觉得,她可真操心啊。 一切都很好。 乔如意看着眼前姜承安在想。 她又下意识地看了看手,手腕光洁,她不爱戴首饰。 姜承安见她也不说话,担忧问她,“想什么呢?” 乔如意皱眉,抬手看了又看,“总感觉手腕上少了什么。” 可是少了什么呢? 她记得手腕上像是戴了什么,可又不记得戴了什么。 姜承安笑着拉过她的手,“明白了,你喜欢戴什么?登记完我马上带你去买。” 乔如意转头看着姜承安,眼神里泛着惑意。 就在刚刚,她回过神的时候好像还记得很多事,但现在都想不起来了。 “倒是不用。”她放下手,看着姜承安,“我就是觉得你不应该在这里。” 姜承安先是一愣,随即笑了,“我不在这里还能在哪里?如意,你是拓画拓傻了吗?” 她也是懵。 对啊,姜承安不在这里还能在哪里?但她刚刚那么问,就好像是一种本能。 他一手还拿着手机,手机屏幕亮着,里面是一铺壁画。乔如意好奇地看了一眼,壁画上的内容模糊不清,破损得挺严重。 只是隐约能看见有人影,最远的位置还有个之剩了屋檐的建筑。 是翘脚屋檐,看着规矩不低,屋檐下方像是坠着什么看不清,但乔如意瞅着第一眼就觉得这屋檐下应该是有东西。 “是什么?”她问。 姜承安哑然失笑。 乔如意见状不解,问他怎么了。姜承安轻声说,“这是《西域百戏图》,我刚刚就在跟你说这个。” 她回忆了好半天才想起来,对,今天他们出门晚了些,等着叫号时姜承安就跟她讲了有关西域百戏图壁画的事。大抵意思就是院里得到这铺壁画,邀请他去做拓品。 乔如意又是下意识的一句,“这铺壁画找到了?” 姜承安没听明白,“什么?” “这铺壁画不是在……”乔如意话说到一半,之后想说什么想不起来了,她问,“在哪发现的?” 姜承安说,“听说是一处古城遗址维修的时候发现的,具体是哪个古城不清楚。” 乔如意觉得自己一定知道是哪个古城。 为什么这么肯定呢? 乔如意拿过手机,拇指和食指抵着屏幕一扩,放大了最上头的那处屋檐。 “这是……什么地方?”她迟疑问。 姜承安面露无奈,“刚刚我也说了,你啊。” 但他也没不悦,反倒很有耐心地重新复述了一遍。“据说这里是个店铺,有本事进去的人可以向铺子许愿。” 乔如意喃喃,“心想事成……” “对,心想事成。”姜承安微微提高音量,显得有些激动。 见周围人朝这边看,他又忙压低音量,“也不知道是真实存在还是画师的想象,当个茶余饭后听挺有意思的。” 姜承安说到这,顿了顿,又道,“你向来喜欢听这些杂闻,所以我就想着讲给你听。” “向铺子许愿?”乔如意觉得哪里不对劲,问,“不是向店主许愿?” 姜承安,“说是向铺子许愿,是不是跟店主许愿不清楚。” 乔如意还想追问,但转念一想,跟铺子许愿不就是跟店主许愿吗?有什么区别。 再想看个清楚时,就听姜承安说了句,“到咱俩了。” 话毕将手机往兜里一揣,拉着乔如意起身。 他拉的是她的左手,被攥住的一刻,乔如意就觉得左手的手指头巨疼了一下,跟着就是一阵发麻,什么知觉都没了。 她呼痛一声。 吓了姜承安一跳,转头看她,发现她脸色煞白。“怎么了?” 乔如意抽出手,试着活动一下。 令她恐慌的是,她的左手几乎都没知觉了。 “手怎么了?”姜承安拉过她的手,紧张地问。 “不知道,麻了。”乔如意说。 这种感觉熟悉又恐惧,好像之前发生过。 姜承安轻轻揉着她的手腕,“别怕,活动一下试试。” 乔如意试着活动手,但并不算太灵活。登记处还在叫号催促,姜承安说,“先登记,然后我们去医院。” 结婚当天就去医院,多少显得不吉利,乔如意本不想去医院,但心里就总有个声音在说,先别登记……别登记。 壁画里的翘头屋檐总在她眼前转悠,她隐约像是看见了极高的大门、飘在空中的光亮,还有从阶梯上缓缓走下来的白色身影…… “姜承安。”她一把拉住他的衣袖。 姜承安转头看她。 她迟疑地问,“那个铺子,叫什么名?” 姜承安摇头。 “那你知道店铺的店主叫什么吗?”乔如意追问。 姜承安也摇头,轻笑,“或许根本就没有那个店铺,壁画里的内容本来大多数都是画师想象的。” 乔如意也明白。 可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登记处的工作人员开始扯脖子喊号了,姜承安闻言,朝着登记处挥手示意,“来了来了。” 催促她,“先登记吧,后面的人还等着呢。” 乔如意就被他一路拉着走,距离登记处越来越近,她心里就越是怪异。 等到了登记台,姜承安正打算坐,乔如意冷不丁问他,“你认识行临吗?” 这个名字就像是长了脚似的一下冲进她脑子里,很突兀的,甚至她都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人。 姜承安一怔,渐渐的,他的眼神变得异样,笑道,“谁?” 乔如意轻轻摇头,不知道,就突然说出了这个名字。“就是觉得,你应该是认识他。” 登记口大姐狐疑地看着他俩,“是来登记结婚的吧?” “对对对。”姜承安拉着乔如意坐下,小声道,“有什么话等登记完再说,别耽误时间。” 登记口大姐瞧看着乔如意的神情,开口,“你先等等小伙子,小姑娘,你是自愿结婚的吗?” 乔如意一怔。 姜承安低笑,“大姐,我们当然是自愿结婚了。”又伸手将乔如意搂在怀里,“发什么呆呢?你看,大姐都误会了。” 乔如意抬眼看着他,他笑起来很好看,眼神柔和,似明媚阳光,他的臂弯也很温暖,可好像少了点什么。 “姜承安,你有点不大一样。”她说。 姜承安微微愣住,随即笑了,“哪里不一样了?” “你好像,对于咱俩结婚这件事过于用心了。”乔如意说道。 姜承安哭笑不得,“结婚啊,人生大事,我当然要用心了。” 不对,乔如意轻轻摇头。 她印象里的姜承安像极了一台工作机器,在他的生命里,似乎做学术钻研更值得他去耗费时间。 当然,她也觉得这样一个他没什么不好。倒是姜妈妈总是当着她的面抱怨:就住前后小区,一年到头不见人,我看他就想长在画室了! 姜承安从不会牺牲太多时间在工作以外的事情上,哪怕结婚这件事,旅行而不办婚礼也是他提出的。 他觉得办婚礼太麻烦了,而出去旅行也是因为应了外地的邀请,跟工作有关。 所以,她怎么记成了旅行结婚是她提出的呢? 眼前的姜承安,一模一样的脸,可他凝视她,让她觉得自己好像是他生命里的一切。 她走神他能察觉到,她不舒服他会很紧张,这都不很……姜承安。 “如意,”姜承安轻叹,拉过她的手,“我承认我以前总想着工作忽视了你,这都是我的错,今天是我俩登记的日子,也是全新的开始,我只想好好珍惜你,跟你白头偕老走完这一辈子。” 旁边大姐一看,笑呵呵地说,“这小伙子一看就是真心实意的,小姑娘,嫁给他你有福了,来吧两位,赶紧办证吧。” 乔如意看着姜承安,他眼神真挚,还是她所熟悉的姜承安啊。 她微微点头。 可能是她想多了。 填了表,姜承安很利落地签了名字,乔如意攥着笔,在签名时候迟迟未落下。 姜承安见状,轻声催促,“如意,我们需要加快速度了,你看后面还有新人等着呢。” 乔如意嗯了一声。 可注意力还是集中在发麻的左手,和光秃秃的手腕上,她愈发觉得,这手腕一定是戴过什么。 “如意?” “如意!” 姜承安的声音和另一个男子的声音几乎同时落下。 乔如意浑身一僵,下意识转头。 大厅入口处,阳光里,映落了男人颀长的身影。 - 什么叫春风得意? 沈确觉得这个词用在自己身上最合适。 过百亿的项目顺利竞标突围,新婚,大喜。 该是一场轰动全城的婚礼,光是沈、涛两家的名头就能令人津津乐道了。 联姻,联姻对象却出了奇的相爱,这在各类豪门戏码中着实少见。 婚礼现场,名流云集。 一身西装笔挺的沈确从陶父手中接过陶姜时,眼里的温柔近乎能溺死人。 陶姜白色婚纱尽显娇柔,眼里只有沈确,甚至都没看一眼老泪横飞的父亲。 陶父看着红毯上渐渐远去的两人身影,那眼泪流得更盛,陶母安慰他,孩儿大不由娘,该想到的。 就这样,沈确拉着陶姜的手一并走到了红毯那头,全场是掌声和欢呼声。 陶姜与沈确面对面而站,男帅女娇甚是养眼。 两人一瞬不瞬看着对方,在外人眼里是含情脉脉,可司仪听清楚了他俩在说什么—— 沈确:我怎么觉得这场婚礼这么不真实呢? 陶姜:咱俩是不是忘了什么? 第185章 你不能嫁给他 来观礼的嘉宾们不知道这俩人在红毯上嘀咕什么呢,但司仪是听到了全貌。也不愧是极其有经验,笑说,新郎和新娘这是太紧张了,又调侃了两句缓解气氛。 嘉宾们被逗笑,也没看出端倪来。但沈确和陶姜没笑,两人先是齐刷刷看向司仪,都把司仪给看得心里没底了。 之后两人又转回头看着彼此—— 沈确,“不像我的风格,怎么请了这么蠢的司仪?” 陶姜也皱眉道,“这也不是我喜欢的婚礼形式,假模假式的。” 两人又不约而同说,“怎么一下就结婚了?” 陶姜挑眉,上下打量着沈确,“我还没嫌弃你呢,你倒有意见了。” 沈确连连摆手,“我不是对你有意见,结婚我能接受,但是吧……” 他环视四周。 所有的一切都似乎很和谐。 婚礼现场和谐,灯光和谐,音乐和谐,到场的嘉宾也和谐,他甚至都看见跟沈家争项目争得你死我活的对头,也来了,脸上还洋溢着全是祝福的笑。 没半点虚假,他能看出来。 “就是觉得这里挺假。”沈确补充了句。 陶姜嗯了一声,她也有这种感觉。 司仪闻言也没大惊失色,面容始终带笑,替他们解答。“但凡踏上婚姻殿堂的新人都会有这种感觉,等二位走完流程那就踏实真实了。” 又压低嗓音对他俩说,“嘉宾们都看着呢,尤其是两家的长辈。” 嘉宾们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了,沈家父母轻咳了两声,有催促提醒的意思。 沈确看了陶姜一眼,两人四目相对时都有明显的妥协。 他朝陶姜伸手。 陶姜犹豫再三,但还是轻轻拉住沈确的手。 今天到场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跟沈、陶两家都有业务往来的,婚礼绝不能出岔子。 两人就到了宣誓的环节。 虽说两人刚开始都觉得怪怪的,但真正到了宣誓环节了,两人反倒严肃庄严起来了。 只是轮到陶姜说誓词时,婚礼大厅的门就被人一下推开。 走廊的光就似万丈光芒,一并涌了进来。一道男子的嗓音也随即落下—— “不等我来就结婚,你俩不够意思啊。” 沈确和陶姜同时看去,说话的是一年轻男子。他吊儿郎当的,穿得磨白牛仔裤和黑色皮夹克,与这里的西装革履格格不入。 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有窃窃私语—— “来捣乱的?” “不会是抢亲的吧?” “安保挺严的,这人怎么进来的?” 说什么的都有。 周别瞅着礼堂上的那俩人,恨得牙根痒痒。众目睽睽之下竟踩上了红毯,朝着沈确和陶姜走过去。 两家长辈们慌了,忙叫安保人员,被沈确给拦住了,陶姜也示意陶家稍安勿躁。 周别走上前,与两人对视。 沈确和陶姜的神情怪异,心里的感觉也怪异。总觉得眼前这年轻大男孩像是在哪里见过,可一时间又想不起来。 尤其是沈确,他甚至觉得自己跟他应该很熟。 “你是?”沈确迟疑地问。 周别突然凑近他,上下左右好一番打量他一番,沈确也没恼,就带着疑惑的眼神看着周别。 周别的目光又转沈确脸上,“不记得我了?” 沈确狐疑,“我们应该认识?” 周别闻言,啧啧了两声,“这游光的力量可以啊,连你都能中招。” 沈确一怔,游光? 陶姜也听到了这个词,心里就一激灵,不知怎的,她最先想到的是乔如意。 对啊,乔如意! 她的视线在嘉宾席位上来回找,没看到乔如意的身影。 这不对。 今天是她大喜的日子,身为多年好友的乔如意怎么可能不出席? “找谁呢?乔如意?”周别看向陶姜,“可能跟你一样都陷入幻境里了。” “陷入幻境?”沈确皱眉,“你说现在的一切都是幻境?” 周别转头看沈确,“当然,你就没觉得这里的人都笑得特别假吗?我进门,就连客人牵的狗都冲着我龇牙笑。” 沈确神情紧绷,盯着周别不说话。 “你们不是吧?真一点都不记得?我是周别。”周别眉头皱得深,“鱼人有失踪,咱们是在黑水城,还有行临,记得吗?” 行临…… 沈确的眉头皱得比周别的还紧。 陶姜喃喃,“鱼人有……行临……”她抬眼看他,“周别?” “对,想起来没有?”周别操碎了心,“你们得想起来啊,要不然就会被游光控制,再也走不出幻境了。” 周围嘉宾们议论纷纷,两家长辈都恼了,嚷嚷着要将周别扔出去。 安保人员被调来,上前左右开弓架起周别就往外拖。周别双拳难敌四脚的,像是条死鱼似的在红毯上被拖着一路走。 他冲着沈确吼,“沈确,你赶走我可以,把我在心想事成打工赚的钱给我结了!你黑不黑心啊,拖欠员工工资!” 沈确一皱眉,冷喝,“周别,给你发工资的是行临!他欠你工钱你找他要去!” 话毕,他愣住。 身边的陶姜浑身一激灵,扭头看沈确。 - 突然出现在民政局大厅的男人,整个人洇在阳光里,一时间让人看不清他的长相。 可乔如意光是看着阳光里的身影就觉得眼熟。 男人步步靠前。 俊脸从光影里出来,他的目光落在乔如意的脸上。周围环境似乎有了微弱的变化,光线隐隐扭曲。 乔如意怔怔地盯着男人的脸,不但熟悉,而且好像还有很深的渊源。 是谁? 行临大踏步上前,他身周有浅淡的光亮,似萤火在游走。 他说,“如意,你不能嫁给他,跟我走。” 姜承安上前一把将乔如意拉至身后,一脸不悦,“你有什么资格阻止如意嫁给我?” 行临微微眯眼,“姜承安,你现在放了她还来得及。” 乔如意拉住姜承安,质疑,“你认识他?” 姜承安目光躲闪,“不认识。” 乔如意看着他心生疑惑,不认识? 这是她第一次对姜承安产生了质疑,他不认识这个男人,开口第一句话不是问他是谁,反倒质问他有什么资格阻拦登记。 很奇怪不是? 所以这话是乔如意问出了口,“你是谁?” 行临眸光深沉。“如意,我是行临。” 乔如意能肯定,这个名字从未在她生活中出现过,却是莫名的熟悉。 行临,行临……她好像冲着谁叫过这个名字。 是他吗? 姜承安脸色难看,转头看着乔如意,压低嗓音,“这种无关紧要的人别搭理,如意,登记的时间不能耽误。” 乔如意微微点头。 虽说她觉得突然出现这么一个人挺奇怪,但要她别嫁给姜承安,这就挺扯了。 “这位先生,有什么话等我们登记完再说吧。”她轻声说道。 刚要转身,只觉得身后一阵凉意掠过,她的腰被人从身后一把搂住,紧跟着被搂到一侧。 “如意!”姜承安急声唤道,快步上前。 没等乔如意反应过来,男人就将她挡了个严实,她目光只及他结实的背影。 姜承安抓了个空。 而她的手腕,被男人紧紧箍住。 “放开她!”姜承安语气冰冷。 乔如意也用力在挣脱,“松手,我又不认识你!” 惊觉自己竟没什么手劲! 她惊愕,怎么记得自己身手还不错呢? 行临转头看她,眼神里掠过异样。乔如意撞进他的眼神里,心头狠狠一震。 “如意,你不能跟他登记结婚,这里是游光制造的幻境,我得把你带出去。”他低语。 乔如意闻言,心乱如麻,这都什么跟什么? “放开。”她冷言。 行临一怔。 趁此机会,乔如意狠狠咬了他的手。 猝不及防的,行临呼痛间就松了手,乔如意趁机逃脱。 姜承安扯过乔如意的手,将她拉至身侧,一脸警觉地盯着行临—— “我警告你,不准再打扰我们,否则我会报警抓你!” 行临没把姜承安的警告放眼里,他步步紧逼,“如意,跟我走——” 乔如意蓦然后退,姜承安随即挡在她面前,一把拨开行临的手,“你有完没完?没看见她不想跟你走吗?” 行临僵在原地。 姜承安眼神沁冰,伸手推了他一下,“我才是她的未婚夫,你最好搞清楚事实。” 下一秒行临就擒住姜承安的手腕,将他胳膊狠狠一扭压在墙上,他面罩寒霜,“你算个什么东西?” 姜承安微微转脸,额头青筋凸起,他冷笑,“你真可怜,以前就是,现在更是。” 行临眼神迸射寒光,刚要加重手劲,胳膊就被乔如意一把扯住。 她是用劲了吃奶的劲,拼命拉扯着他,“放开他,不准你伤他!” 行临喝声,“乔如意你看清楚了,他不是姜承安,他是祭灵!” 乔如意浑身一僵。 “还有这周围,你看不出端倪吗?” 她下意识环顾四周。 紫色沙发上的那对新人还在,男生在紧张地整理衣衫,当登记台叫到他俩时,两人都激动得够呛。 他俩……不是登记过了吗? 还有这个大厅,阳光明艳得很,却不见光线的游移。好像窗外并非是阳光,而是一盏很亮的大灯在往里面照。 周围人也像是瞧不见他们这边的状况,依旧你来我往,乔如意仔细一看,其中有位妇人已经来来回回走了好几次了。 再看紫色沙发,那对新人又重新开始……整理衣衫、叫号后紧张激动…… “如意,这一切都是假的。”行临放低了嗓音,“所以,你还打算咬我一口吗?” 乔如意看向他的手腕,很深的牙印。 这才是真实的。 她不自觉地松手,再次环顾四周,脸色茫然。 姜承安被行临按着动弹不得,只能唤道,“如意,你别信他的话,我们结婚,马上就结婚……” 乔如意置若罔闻,缓步朝紫沙发走过去,身后是姜承安惊愕的嗓音—— “如意!” 乔如意一激灵,顿步,转头看姜承安。 就见他满头大汗,眼神焦急又惊恐。 为什么会有这种表情? 乔如意对上姜承安的视线,“姜承安,我想嫁你,但我不能稀里糊涂地嫁你。” “如意……” 行临抿着唇,在听到她说“我想嫁你”这四个字后,眼神极为暗沉。 乔如意没再理会姜承安和行临两人,注意力放在紫沙发旁那对新人身上。 她朝着他俩走过去,不顾身后姜承安的痛苦呼叫。她朝着整理衣衫的男生挥挥手,那男生竟像是看不见她似的,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她又跟女生打了个招呼,女生只顾着给男生整理领带,对她的招呼置若罔闻。 乔如意呼吸渐渐急促,视线一转,落在那位妇人身上。她快步上前,挡住妇人的去路。 妇人却没停步,竟径直往前走。乔如意见状,本能朝后退了一步,可妇人继续走,然后……穿过了她。 乔如意骇然,扭头一看,妇人的背影影影绰绰的不真实了。 他们……都是影子吗? 乔如意不可置信,又朝着门口走去。 “如意!”姜承安歇斯底里吼叫。 乔如意一哆嗦,转头看他。 姜承安冲着她摇头,“不要再往前走了,如意,回来我身边吧。” “如意。”这次是行临开口,目光坚毅,“你推开门看看。” 推开门看看…… 她原本也想这样做的。 姜承安看着极其痛苦,那架势好像她推门就会消失似的。 乔如意深吸一口气,刚要推门,就听姜承安哀求,“如意,你不想要我了吗?” 她浑身一僵,转头看他,他的眼里有无尽悲痛,又像是即将发生的离别,叫人揪心得难受。 “姜承安,我不想被蒙在鼓里,我想知道真相。” 话毕,她转身推开民政局的大门…… 门外没有阳光,没有车水马龙,没有高楼大厦,只有无尽的昏暗和风沙,还有匿藏在风沙里的一道道的影子。 它们似乎在窃窃私语想,又像是在讥笑,落在她耳畔是窸窸窣窣的声响,时刻挑动着她的神经。 乔如意呆站在了原地,不可思议地看着外面的世界。 这一刻她才意识到,当她有意识的时候她和姜承安已经在民政局了,至于怎么来的民政局,她竟一点印象都没有。 “如意!”行临一声低喝。 乔如意记起这嗓音,蓦然转身,就见他一甩手,一条细长的翠绿色的活物疾速而来。 近在咫尺时被她一把抓住! 翠绿色的蛇,被她抓住的瞬间却从她指间滑走,丝滑地缠上了她的手腕。 第186章 度川大行首 行临的那一刀的确是冲着没想让姜承安活的念头去的,所以狩猎刀杀气腾腾更胜从前,就连乔如意都感觉到了,所以才会想都没想阻止这一幕。 当乔如意、陶姜和沈确几乎同一时间从幻境里走出来时,这才发现姜承安非但没受伤,在他的身周反而弥漫着黑沙。 怪不得,如果单靠祭灵,哪有那么大的能量能让所有人陷入幻境? 幻境破碎,几人仍在黑水城。 河道处,姜承安被黑沙托衬悬在半空,狩猎刀擦着他的脸颊而过直逼黑沙中的游光。 那游光竟是力量庞大,生生抵住狩猎刀的冲击。 沈确是在周别的刺激下破了幻境的,回到现实后见这一幕别提多郁闷了。 行临没中招能理解,游光设下的幻境除非真能找准他的软肋,否则轻易困不住他。 可周别怎么也没中招?这挺气人的。 周别看出沈确的不痛快,出言刺激了一下,“小爷我啊,清心寡欲,没那么多欲望,所以游光使的这些小把戏对我不起作用。” 沈确翻了个白眼。 吹吧。 而乔如意能走出幻境,恰恰是因为升卿。 升卿缠上手腕的瞬间,她想起了所有事。 念头一动,破除幻境。 可问题是,升卿明明一直缠在她手腕上,怎么进了幻境反倒不见了?又怎么出现在行临手里? 等等这些疑问来不及问,因为黑沙已经朝着他们发起攻击。 原本干涸的河道突出涌出大量黑沙,似洪水般奔腾翻滚,将原本就昏暗的环境彻底吞噬。 五人背靠背围成防御圈,暗河里的黑沙已变得粘稠如墨。 “注意!”沈确挥刀斩断一道袭来的沙触手,那断肢落地后扭曲、爬行着重组。 狩猎刀在沙暴中划出冰蓝色弧光,每一刀都带着寒气。 可黑沙仿佛无穷无尽,被斩碎的沙粒在空中重新凝聚成狰狞鬼面。 陶姜的随身刀具没入沙墙,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 “这玩意儿这么难对付?”周别手持火把,一个甩手出去,将逼近的黑沙打退了两米开外,暂时清出一片空隙。 除了狩猎刀,其他几人手里的家伙也只能做抵挡之用。 就在这时,一道极其隐蔽的沙锥突然从河底刺出,直取乔如意后心。 行临反应极快,反手格挡,乔如意手起刀落,昆吾锋利的刀刃狠狠削断这截沙锥。 黑沙中发出凄厉声,跟着漫天黑沙中就见姜承安一下跌入暗河,陷入黏稠的黑沙流中。 他却合着眼,不见挣扎,就那么一动不动地任由黑沙流将他吞噬。 明显是被游光控制,毫无知觉了。 乔如意跃身上前一把抓住姜承安的胳膊,却不想这股黑沙流的力量不小,她整个人也被这股力量拉扯。 “如意!”行临紧跟着扯住乔如意的手。 周别一个飞扑猛地抱住行临的大腿,跟着是沈确,一把扯住周别的裤子,而陶姜紧紧抱住了沈确的腰。 一个拉一个,连成了串。 姜承安大半个身体已陷入黑沙流中,一条胳膊被乔如意死死拉住,乔如意整个人被黑沙卷到了半空,拉着他的行临也快凌空。 周别死抱着行临的腿不放,大声叫唤,“沈确!我裤子快被你拽掉了!你就不能拽我腿吗?” “我能拽着你腿算啊!”沈确吼了一嗓子。 陶姜大喊,“都抓紧了!” 乔如意扭头,“行临,松手!” 她最靠近黑沙中心,大吼出来的嗓音被风沙扭曲、撕扯。 行临哪会松手?“如意,你抓紧我!” 黑沙暴来势汹汹,他的全部手劲都在乔如意身上,已经倒不出手来使狩猎刀。 乔如意一手扯着姜承安,一手被行临拉着,也没手使昆吾抵挡游光。 见游光再次席卷而来,她一咬牙,反手一个用力将行临推开。 行临猝不及防,再试图去抓她为时已晚。“如意!” 他惊声大喝,身体被身后的劲力拉扯。 乔如意被卷入了黑沙之中,但一手还在死死扯住姜承安。 她的想法很简单,不能让行临一众人因她遇险,也不能让姜承安被黑沙流吞噬。 行临倒出手,朝着黑沙中心甩出狩猎刀。 狩猎刀直逼而上。 与此同时,乔如意死扯着姜承安的手指传来一阵剧痛。 早已结痂的伤口被劲风撕裂,血珠飞溅的刹那,时间仿佛凝固。 先是狩猎刀猛地被弹了回去,跟着,接触血滴的那缕黑沙突然发出凄厉尖啸,沙粒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文字。 这些文字如水般在沙暴中蔓延,所过之处,黑沙纷纷凝聚。 一具具骷髅从暗河中爬出,它们眼眶中跳动着金色光艳,在痛苦地挣扎。 整条暗河突然倒卷上天,河水在空中凝结成巨大的西夏文“契“字,每个笔画都由无数挣扎的亡魂组成。 五人脚下的土地开始塌陷,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文字深渊。 “抓紧我!“行临跃身而上,一把抓住乔如意流血的手。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 眼前一片模糊,乔如意只觉身体被猛地拉扯,跟着就像是坠入了无尽黑暗。 - 黑水城的正午,阳光将夯土城墙镀成金色。十二座佛塔如巨人环立城周,塔顶的铜幢在朔风中鸣响,惊起成群驯养的猎隼掠过市集。 主街两侧的店铺悬挂着党项文与汉文双匾,戴毡帽的回鹘商人正展示于阗玉雕,身旁的吐蕃匠人在熔炼牦牛角梳。 穿交领绢袍的汉人书吏匆匆走过,怀抱的账本里滑落一张契丹文货单。 城中央的将军府前,铁鹞子卫兵铠甲缀满银铃。忽闻鼓乐声起,一队萨满巫师戴着青铜面具跃动经过,手中牛尾幡扫过处。 河西节度使衙署,整面照壁用玛瑙粉与青金石浆绘制《牧马图》,图中百匹骏马的眼珠是镶嵌的黑曜石,随日影移动变幻神态。 当驼铃从西域门传来时,守城士兵立即用陶笛吹出对应调式。城楼望台随即升起狼烟,这是对入境商队的安全讯号。 商队在领头人的手势下,于城门之下暂停入城的步伐。 沈确骑的是高头大马,一袭汉人长袍打扮,身后跟着载满货物的驼队,与他并肩而行的是陶姜,波斯女子的妆容。 他仰头看了看城门,一时间恍若隔世。 身边的陶姜轻声感叹了句,“知道黑水城繁盛,没想到会是这么壮观。” 很快从城中来了小吏,快步而行,见着沈确后忙问,“可是度川大行首?” 沈确,“正是。” “可有雪域琉璃狻?” 沈确又答,“有。” 小吏显得谨慎又激动,“终于盼到您了,请快进城吧。” 一行商队浩浩荡荡进了城。 小吏在前方带路,城中百姓都渐渐汇聚两侧,对着这支商队议论纷纷,尤其是看着驼队中央那只老大的箱子啧啧称奇。 箱子为锦绣色,包裹得密不透风,却四面开了不少小孔,透过小孔似有光亮传出,从外看却看不出端倪来。 在百姓口中频频出现“度川大行首”的名字,又有人说,没想到度川此人生得如此俊俏。 又有人言,年纪轻轻便成婚了,伤了多少女子的心? 沈确将这些杂言碎语尽数听进耳朵里,转头笑看了陶姜一眼。 陶姜也听见了,不动声色地翻了个白眼。 沈确稳着缰绳,凑近陶姜,低声说,“进了镇夷王府,说不准就能找到行临他们。” 陶姜微微点头,“照目前的形势来看,我们只能这样。” 走一步看一步。 - 能肯定的是,他们五人再次进入了幻境。 只不过,这次是由乔如意的血开启的幻镜,性质同曹禄山那次一样,区别于游光临时设下的幻境。 但跟曹禄山那次有区别。 在曹禄山的幻境里,他们六人像是旁观者,强行融入了那个世界,可这次,有了变化。 沈确成了度川商队的领头,是贺兰山一带赫赫有名的大行首,而度川二字是他的名字。 不用假扮,就是在这个幻境里的身份。 倒是跟曹禄山的行当一样,只不过与曹禄山差出了数百年。还有不同的是,度川商队经营的是药材,来自高山的奇珍异草。 除此,还有个更为出名的—— 异兽。 他的妻子泠心,是在他行商路上结识的波斯女子,两人惺惺相惜一见钟情,喜结连理。 都说这泠心擅兽语,能与兽沟通,所以除了是度川的贤内助外,还是他寻得异獣的得力助手。 这泠心,便是陶姜。 得知两人的关系后,沈确乐了,“这算不算前世今生的缘分?” 陶姜哪顾得上缘分不缘分的?她忧心忡忡。 一是跟行临他们都走散了,二是进入幻境之前乔如意流了不少血,她怎样不得而知。 还有鱼人有,能不能在这黑水城也是个未知数。 陶姜牙根痒痒,暗地里骂姜承安,害人精! 沈确宽慰陶姜,“咱们一定能在黑水城找到他们的。” 曹禄山那层幻境里总算留些经验,像是所有事都发生在瓜州城,他们走不出城门。 眼下命运的手将他们推到了黑水城,如果套路不变的话,大家应该能在黑水城里碰头。 陶姜想得深远,“照咱俩的情况来看,说不准他们几个也各有身份。” 各有身份,十有八九不会是普通人的身份。 既然这次的幻境与嵬昂有关,涉及到了西夏文字,那必然是跟王室挂钩的。 于是,才有了度川商队向镇已王府进献雪域琉璃狻一事。 雪域琉璃狻为罕见异獣,生得通体似琉璃般透明,唯有脊背浮动着水波状的金纹。 双耳似贝叶,能随乐声开合;四爪如冰晶,踏地不留痕却生莲香。 最奇的是它的眼睛,左瞳映昼,右瞳映夜,注视久了能令人见星辰轨迹。 寻找雪域琉璃狻的商队不计其数,西域居多。 正是因为司天监曾得到启示,说此兽现世预示文字将兴,是能护国的瑞兽。 所以商队们前仆后继的,为的就是想将这只瑞兽进献西夏皇室。 雪域琉璃狻被度川商队所擒获一事火速传到王室,黑水城镇夷王府速度极快地派人送去千金。 镇夷王府位于黑水城中地势最高的西北角,是西夏皇室宗亲镇夷王的府邸。 据说镇夷王麾下能人辈出,其中预言雪域琉璃狻是瑞兽的司天监就是镇夷王的人。 沈确率领商队前脚进了城门,后脚黑水城的城门就关上了。 黑水城是河西走廊商贸的要塞之地,却在大白天的赫然关了城门,这种情况着实罕见。 带路小吏解释,“雪域琉璃狻是瑞兽,自是不敢掉以轻心。” 可沈确和陶姜想得却是另一层原因。 城门一关,整个黑水城就是封闭之地,同瓜州城一样,他们同样不能出城。 两人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这事儿可不就对上了呢。 中途没做歇息,商队直奔镇夷王府。 府门前早早就有人在候着了,带头的那人,看穿着打扮十有八九便是镇夷王了,他周围家仆、妻妾一堆,别提多重视。 府门外两侧也聚满了百姓,大家都想目睹那雪域琉璃狻的真容,哪怕能远远看上一眼也好。 见到商队的身影,镇夷王兴奋不已,亲自下了台阶相迎。 几步远,沈确勒了缰绳下了马,又伸手将陶姜扶下马,这才上前作揖礼。 镇夷王性子爽烈,一把扶住沈确,大声豪气的,“雪域琉璃狻何在?” 沈确和陶姜扫了一眼镇夷王,心有失落。 这张脸不是他们熟悉的。 沈确看了一眼天色,说,“日头正盛,雪域琉璃狻受不了这光亮,莫不如进府?” 镇夷王恍悟,连连点头,朝着府门的方向一伸手,“大行首请!” - “这雪域琉璃狻是在昆仑七重雪岭捕获,最初也是捕获艰难,幸得我妻泠心相助方能得此瑞兽,还请镇夷王善待。” 镇夷王闻言,“那是自然,它是瑞兽,是我大夏的国运。既雪域琉璃狻已入府,快将兽笼打开给本王看看。” “不急。”沈确轻声说,“据说预言这瑞兽之人是司天监大人,不知在下可否有幸见上一见?” 第187章 咖啡碰头会 见司天监不是难事,镇夷王表示,司天监岱衡大人听说雪域琉璃狻被捕捉一事便早早入了黑水城,目前居于踏星阁。 沈确闻言,轻声道,“雪域琉璃狻非寻常人识得,非司天监大人鉴别过了才好进献,既然如此,我与令正一起前往踏星阁。” 镇夷王一听赶忙拦下,“大行首入山擒获雪域琉璃狻已是大耗体力,又一路赶到黑水城舟车劳顿,本王命人去请岱衡大人便是。” 于是唤了小厮,去踏星阁请司天监大人。 沈确和陶姜交换了一下眼神。 心知肚明,这雪域琉璃狻都进了王府大门了,那势必不能让其轻易出门。 在等待司天监的空挡,镇夷王兴致勃勃听了他们捕获雪域琉璃狻的事,连连叫绝。 管家将备好的点心、水果、茶饮端上,十分讲究。 陶姜一下闻到了挺熟悉的醇香味,下意识去找。当管家将茶饮放下后,她锁定了目标。 是咖啡。 还拉了花,仔细一瞧,是xxsc的字母。 陶姜蓦地激动,下意识抬眼看沈确。沈确面前也同样放了杯咖啡,也发现了端倪。 四目相对时,两人心里都有数了。 只是他们没想到,虽说这里是幻境吧,但也是依着时代来的,竟有咖啡? 镇夷王见他俩面色有异,误会了,笑着解释,“两位喝不惯咖啡?本王最初也喝不惯,可现在觉得味道甚好。” 沈确稳住情绪,笑问,“没想到这里会有咖啡。” 没听说过咖啡传到西夏啊。 镇夷王哈哈笑,“咖啡豆子通过商队最早是到了中土,据说汴京就有家售卖咖啡的铺子,本王一直听说,可惜尝不到。不想城中有人也开了家咖啡铺子,如今二位喝到的咖啡就是出自铺子伙计之手,哦对,不能叫伙计,叫……特调师。” 陶姜内心激动,肯定是他们的人没跑了。能是谁?行临,或是周别? “请问这位特调师姓谁名谁?还有那家铺子,叫什么名字?”沈确追问。 镇夷王刚要回答,突然转了话锋,“大行首怎么会对此人这么感兴趣?” “实不相瞒,我家商队前两年也得到过一批咖啡豆子,奈何不论怎么调制都难喝至极,但眼前这杯咖啡,气味醇厚,可见此人是调配咖啡的能手、行家,若能结识此人,正好讨教一二。” 镇夷王笑说,“这有何难?”转头看向管家,“快去请不辞小师傅来。” 沈确和陶姜一听这名字,呵,这位真是连名字都懒得换新了。 很快,不辞小师傅被管家带来。 打远,沈确和陶姜就瞧见是周别的那张脸,跟寻常的吊儿郎当不同,一举一动倒是多了几分稳重。 一袭青蓝色窄袖回纹袍,衣襟以银线绣着连绵的贺兰山云纹,腰间束着青金石镶嵌的蹀躞带,左侧悬一枚透雕玉环佩,右侧垂着缀有红玛瑙的鎏金香球。 十足公子哥装扮,衬得愈发俊逸非常。 沈确和陶姜在瞧见周别那张脸后,上下扑腾的一颗心终于是安稳了,没事就好,管他什么身份。 周别也瞧见了他俩,眼神对视的瞬间,眸底闪过一抹笑谑,但很快收敛。 稳步上前,朝着镇夷王行礼,礼节十分周到。 沈确暗自跟陶姜说,“果然是他,这么能装,我都快不认识他了。” 陶姜跟他不在一个频道上,小声嘀咕,“他这身衣服可不便宜啊,有钱了这是?” 镇夷王简单为彼此介绍了一番,对周别说,“不辞小师傅,这二位对你调制的咖啡赞不绝口,快同他们说说吧。” 周别行礼,“是。” 再面对他俩时,尤其是沈确,他的口吻就变得傲娇起来了。 “既然大行首对咖啡感兴趣,那我倒要问问大行首对咖啡了解多少?” 沈确微微眯眼,想捏死他的心都有了。 “愿闻其详。”他咬牙,字字都是从牙缝里钻出来的。 周别面朝他站,所以镇夷王瞧不见他的神情。他笑得格外存心故意,清清嗓子—— “你一定没想到吧,其实咖啡随着丝绸之路很早就传入中原了,只不过没被大家接受而已。” 沈确盯着他,废什么话呢。 “这咖啡啊……”周别背手踱着步,“说它是饮品,实则是还是药物呢。” 沈确没应声,就不动声色地看着他装13。 都是镇夷王十分好奇,“这咖啡竟还是药物?” “那是自然。”周别摇头晃脑的,“早在《本草纲目》中就有记载,咖啡为灌木,其果核可入药,性温,味苦偏酸,可提神醒脑,健胃消食。” “当然,《本草纲目》还提到了食用之法:将咖啡磨成粉剂,被称为“提神散”,每日二钱,加牛乳、蔗糖、煎服。” 说到这儿,他冲着沈确挤挤眼睛,似笑非笑,“说白了就是冲咖啡。” 沈确在心里给了他两个字评价:嘚瑟。 倒是陶姜,惊讶,“李时珍都喝过咖啡呢。” 周别一挑眉,“肯定的,要不然能写进书里?” 沈确一个头两个大,得,还讨论上咖啡了。 镇夷王跟不上节奏了,“等等,本草纲目为何物?李时珍又是何人?” 周别刚想说怎么连李时珍和本草纲目都不知道,猛地一下反应过来,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圆话了。 沈确一脸可笑地看着他,嘚瑟啊,显摆啊,《本草纲目》面世的时候,整个西夏文化都没了。 不过到底周别还是个反应快的,回镇夷王,“他是我的启蒙老师,让我更加了解咖啡。” 镇夷王连连点头,“看来是能人也。”又啧啧两声,“怪不得这咖啡喝着有股子药草味,原来是药啊。” “是的,不过咖啡调制方式的不同——” “请问咖啡铺子是哪家?我与令正改日登门捧场。”沈确打断了周别的喋喋不休。 周别微微一笑,“铺子好找得很,距离司天监岱衡大人的踏星阁一街之隔,名为心想事成。” 其实咖啡上的拉花已经明确告知了,再经沈确这么一确定,那位司天监岱衡大人的身份也基本能锁定。 否则心想事成店铺不会无缘无故开在踏星阁附近。 “听说王爷已经命人去请岱衡大人了?”周别又一副温文尔雅之态,“不知小人能否有幸同王爷一起欣赏着雪域琉璃狻?” 司天监岱衡大人预言雪域琉璃狻一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大行首度川擒获琉璃狻入城也是人尽皆知,谁人不想一睹风采? 所以镇夷王也没质疑周别的意图,笑道,“不辞小师傅也是王府贵客,自然是可以留下一同欣赏雪域琉璃狻。” “多谢王爷。”周别恭敬谢礼。 周别被赐座。 坐下的瞬间,他跟沈确交换了个眼神。沈确一下get到他眼神里的含义—— 瞧好吧你。 - 一行六人,鱼人有早早就失去了踪迹。 沈确、陶姜和周别顺利碰头,剩下的行临和乔如意尚且行踪不明。 但历朝历代女官罕见,除了盛唐,其他朝代女子为官不可能,所以只有行临和鱼人有。 周别主动留下,或许连他都没确定司天监究竟是谁。 也就一炷香的功夫,管家来报—— 岱衡大人的轿子已到。 镇夷王高兴,“速速有请。” 很快门外便传来脚步声,前面是小厮带路,后者走路不疾不徐。 镇夷王起身相迎。 沈确、陶姜和周别紧跟其上。 很快,身穿绛紫长袍的男子露面。 三人隔空看过去,正好与男人投过来的视线相撞。这一刻,三人都不约而同有了一个共同的感觉—— 稳了。 司天监岱衡大人,果然就是行临。 行临见着三人后面容波澜不惊,当然也没主动上前相认,权当陌生人般。 相比周别的一身华服,行临虽没穿朝服,但真真显出几分官威来。 长袍是以河西道进贡的吴绫缝制,前襟与袖口织有二十八宿星纹,腰间束青牛皮蹀躞带,足蹬鹿皮翘头靴。 镇夷王笑脸相迎。 司天监不说品阶有多大吧,但地位特殊,所以哪怕是镇夷王也会给司天监几分面子,更何况还是预言瑞兽的司天监大人。 行临到府后没跟镇夷王寒暄,相反镇夷王嘘寒问暖显得热情。 行临直奔主题,要看雪域琉璃狻。 镇夷王表示雪域琉璃狻被安置在西厢房,那里安静不受惊扰,又说,“这次多亏了度川大行首的一路护送。” 行临扫了沈确一眼,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没说其他。 镇夷王亲自带路,往西厢房走的时候,陶姜小声问沈确,“是行临没错对吧?是把咱们忘了还是怎么着?怎么连眼神交流都没有呢?” 周别心里也没底了,看着走在前面行临的背影,他紧跟沈确的脚步,低语,“我心里也开始没底了呢?我还想着找机会问他如意的下落呢。” 沈确双臂交叉环抱,盯着前方的背影,哼笑一声,“跟你一样,装。” “谁装了?”周别一脸无辜。 “少来。”沈确嗤笑,“刚见着我们那会儿你没装?一会儿咖啡史一会儿李时珍的,还启蒙老师?做你祖宗都够了。” 周别振振有词,“我这不是要在镇夷王面前显得我很博学吗?人在江湖飘,身份都是要自己给自己的,否则能让王爷高看我一眼?” “你小心点,别口无遮拦的,这次是本草纲目李时珍,下次还不定能说出什么来。”陶姜小声叮嘱。 周别对陶姜的说词照单全收,又笑说,“不愧是两口子,现在训人的口吻都一模一样。” 这话把沈确给说得眉眼舒展了。 陶姜耳根子泛红,怼了一句,“谁跟他是两口子?也不知道这老天爷是咋想的。” “还能怎么想?想要咱俩生生世世百年好合呗。”沈确似认真又似玩笑道。 陶姜翻白眼,“饶了我吧。” 很快一行人到了西厢房,门口竟守了十多名侍卫,像是看守重刑犯似的。 “度川大行首,请吧。”镇夷王示意沈确上前。 雪域琉璃狻是被关在挺大的笼子里,笼子避光而制,又上了锁,能打开笼子的人只有沈确。 沈确踱步上前。 行临就站住笼子旁,伸手来触碰笼子外的裹布。 “大行首确定捕获的就是雪域琉璃狻?” 沈确盯着他的脸,“当然。” “关押琉璃狻的笼子可做了特殊处理?”行临又问。 沈确道,“雪域琉璃狻珍贵罕见,进献时需要以天山寒玉为笼,笼外覆九层鲛绡。” 他伸手轻抚笼身,示意一下,“岱衡大人可命人验这笼子,用的是不是天山寒玉。” 行临眼皮没抬一下,微微点头,转头对镇夷王说,“请王爷命人遮住窗子,不见日光。” 镇夷王不解,“为何?” 行临缓声,“雪域琉璃狻常年生活在冰雪高寒隐蔽之地,它不食五谷,只饮子时月光,它见不得强光,一旦得见日光便会化作青烟遁走。” 镇夷王一听这话吓得冷汗快出来了,忙命人快速遮光。 很快,屋子里不见半点光亮。 几人都掩在黑暗里。 镇夷王迟疑,“蜡烛都不能点吗?” 行临道,“不必。” 话音落下,就见眼前耀过冰蓝色的光芒,驱走房间黑暗。 沈确三人同时看过去,是狩猎刀。 这下,周别和陶姜相信沈确的话了,行临可真能装! 镇夷王好奇起了行临手里的狩猎刀,惊奇,“这刀倒是罕见,竟自带光芒。” “只是刀锋寒光罢了。”行临四两拨千斤。 可沈确三人了解狩猎刀的情况,若在平时就是把普通不过的刀子,锋利点,行临甚至还拿它削过土豆皮。一旦散发冰蓝色光芒,代表此地有游光。 这么看,眼下,就在这个屋子里,有游光或者跟游光有关的东西存在。 沈确三人一下警觉起来。 能是谁? 首先不会是他们四人,那么就剩下镇夷王和跟进来的两名手下。镇夷王瞅着挺正常,虽说他们进入幻境后都是冲着镇夷王来,可这镇夷王怎么看都只像个npc,那两名手下也不像是游光所化。 行临却说,“大行首,开锁揭鲛绡吧。” 第188章 主动权在如意 鲛绡轻薄,若想做到白日运输中不被强光照射,需得里三层外三层包裹得严实、密实,最外层还要裹避光布。避光布之外还套着保护罩,这罩子是上了锁的。 当沈确将一层层鲛绡揭开时,呈现在众人眼前的便是西域琉璃狻。 原本昏暗的房间立马就有了光亮,是琉璃狻自身的光芒,另外,笼中还有颗夜明珠,也明亮光艳。 “多谢主上!”黎尊与魔罗微微躬身,罗刹也是不情愿的低头,但却没有说话。 陆云明白了白九霜心中在期待什么,轻拍了拍她的大腿,露出一个让人心安的笑容。 钟健成见此,虽然满心的疑惑,但是也是愣了愣,清楚了事情的始末。自己老板不知道用什么样的方法,治好了王天野的癌症,对方才如此的感谢对方。 “听说你是劣质灵根,修炼不易,这些灵石是宗门给你的修炼资源,多的可没有了,你拿着吧。”东君真人温和笑道。 一般来买房的人,不是老头老太太,就是老头老太太和儿子一起来买房。 “部落一代传一代,听上一代祭祀大人说,这尊神灵雕像存在上千年了。”祭祀老者如实说道。 不过也有几个不了解真相的公子们,看着上官明月的眼神有些微妙,他们对上官明月都不了解,不过也知道上官云浩兄弟得为人还算了解,试想他们的妹妹不至于人品这么差。 忽然,一轮晃晃大日发出金红的光芒,滚烫的季风成环形萦绕,点点的黑斑吸纳着热量。 秦空轻轻把手伸到她头发里,用了比给别人洗头时多十二倍的细心和温柔。 这个东西倒不是在明珠号之后才配的,而是在浅红市出发那会就有,只不过一直没有使用的机会,直到今天才拿出来用一下。 于是,他奸笑了一下,就摸进了凯特琳和佟毓婉合睡的那个帐篷里。 然而,就是这样一处景色宜人、资源丰富的地方,却在一个星期全部变了模样。獠牙血影大局进攻,在塞加薇湖畔的东南方向安营扎寨,力图攻克此地。 “不管了,试一试其他东西。”赵天明将自己被扫地出门的事先放一边,现在最重要的,是熟悉操作古镜帮自己鉴定物品。 她唱了几句之后,眼睛微微的有些发红,她也没有伸手去擦,轻轻的抽了抽鼻子。 彻骨的寒冷侵袭着年幼的莱斯利,他尽力地蜷缩着身子,想让自己暖和一些。 这龙角火牛真正诡异的地方,是在于那长得如同蛟龙、鳄鱼一样的脑袋,两眼如同探灯,凶光爆射,巨口外凸,獠牙交错。 周围早已急不可耐的食尸鬼在听到命令后,全部一窝蜂地恶狠狠地扑向大肥虫的身体,随即开始疯狂撕咬起来。 张若风感到一阵反胃,他心里直嘀咕:你不是说校长来了都不好使吗 今个晚上丫头挺主动的,虽然笨拙生涩,却孜孜不倦,几度索求。 这个选人刚开始,球队内部包括孙正元都很有异议。但随后,随着张若风越来越好,杜维琛被夸作了慧眼识珠。 叶枫恍然间,仿佛见到了当初的钟灵儿,说来也巧,这俩人都叫灵儿,难道是冥冥中有什么巧合,叫灵儿的人,都这么灵动、聪慧 老人丝毫没有感到惊讶,微笑拱手,“贵客临门,茅舍添辉了。”玄奇却是怔怔的看了孝公一眼,明亮的目光渐渐暗淡下来。 第189章 扶疏姑娘 很快,行临便在镇夷王府“横”着走了。 入夜后,以给琉璃狻勘察风水之位为由。 镇夷王天不怕地不怕,唯怕怠慢了琉璃狻这只国之瑞兽,于是欣然将整个王府朝着行临开放,并且表示说,随便看,看多久、看哪里都行,只要找到适合琉璃狻的风水之位,怎样都行。 行临一脸严肃的,跟镇夷王讲,府中女眷要暂时 他激灵灵的打了个颤,倔庆雷是谁怪不得这几天枚伊怎么也不接他电话,难道她已经有……谢县长脑子一向聪明,奈何对这种事却是没自己的主见,跟个弱智残疾没什么区别。 弓弦的光芒越来越刺眼,每次和青龙的寒冰双刀相交时都会发出一声清鸣。只见他们两个在天空中时不时地踩踏着火焰或者冰阶,借此保证不被对方占据制高点。 现在的自己根本没有办法行动自如,更别说找到城市了。如果想要自己找到城市,恐怕只有等自己熟悉死气探知后。 不得不说雷生现在问这个问题掌握的时机非常好,只是显示了他的好奇而不刻意。 “偏心那你来说说,娘亲怎么偏心了”苏云凉搓了搓手指,觉得两只手越来越痒。 在这种情况下,尽管场上的巫师依然还不能完全的信任唐白的承诺和保证,但唐白却已经初步获得了他们的一点认可。在这点认可的情况下,场上的巫师不吝啬于对唐白多上一点耐心,多给他一些证明自己的时间。 望着这山间优美的景色,陆无尘顿时只觉得神清气爽,心中再无一丝杂念,不禁仰头长啸起来。 “建芳,我和爱国业务上有些事情要商量,顺便也一起吃餐饭。”思英这下算是缓过了神,想了个说辞,说了个和爱国在一起的理由。 看着床上可怜楚楚的宁雪晴,谢磊神经错愕,这算是认错么怎么感觉自己跟禽兽没什么区别,有种逼良为娼的味道。来时如何也没想到宁雪晴会有这态度的。 现在这情况,确实有点尴尬,虽然自己不是很喜欢这条草莓四角裤,但是这也是优的心意。 坐在副驾位置的王雪回过头看了一眼韦萱,笑了笑,却没有说话,不过从她不经意间捋过额头上的发丝看,她一定是把韦萱的话给记到了心里。 对她来说这样的经历是自己从来都没有过的,所以她非但没有感觉到枯燥,反倒是觉得这样比平时在画室里更有意思。 乌云已经完全散去,只留下洁净的碧天和天边耀眼而温暖的太阳。 视频的时间又往前调了一段,大概二十多分钟之后,那道灰蒙蒙的身影又从视频中短暂地出现,随后顺着来路立刻消失掉,而他走后不到三分钟,视频中的代表火光的亮点就已经开始渐渐地变大了起来。 而就在邢月还在猜测的时候,一旁的一名高个子的黑衣人却忽然朝前踏出一步,用身体当武器一样便直接对着邢月撞去,庞大的身躯带起阵阵风声,仿佛出笼的猛兽。 云风毫不掩饰自己拥有的魔气,他向着李逸走来,每踏出一步,比武台上都会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上面有着些许黑色碎冰。 席湛抬头危险的盯着容琅,似乎对方不说出个理由就打算发威一样。 安然无恙的过了一晚,至于那烈火魔蜥的头颅,则已经被那些植物类灵兽吸食的干干净净,这对于那些植物类灵兽可是大补,而那头骨被扔在湖边,青冰荷明白,这是用来震慑其他灵兽的,让其他灵兽不敢轻易踏足这片区域。 第190章 文字吃人 老头开始教他们怎么看,让他们先去街买两根摆蜡烛,买一把香,然后拿一碗水,说是用驱魂之法可以,要是没反应,那是没事儿,要是有反应,立刻给我打电话。 “凯特,我没事,我只是有些不明白,老板什么时候和特工队的人走的这么近了!”沃夫随口说道。 好嘛,这回不一口一个哥哥了,狐狸终于不在藏着自己的尾巴,暴露了自己本来的情绪,开始直呼其名。 这么多以来被他们伍家玩弄于股掌之中,所以她便以为我不会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 老头目前状况假如不救治,应该撑不了多久了,大脑缺氧超过十五分钟,会引起脑死亡,救回的概率极低。到那时候就算是幸运被救活,也会留下非常严重的后遗症。 我们两个下落的距离,起码有十几米的样子,所以给了我们两个一个反应的时间,只是我们两个,并不能在空中借力,所以落地的时候,多多少少还是有些疼痛的。 河风掠过流水将皇清的黑发吹得丝丝飞舞,艳阳下的午后,很闷热,很闷热,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没事,这些事我都早就忘记了,如果不是回家,我也不会想起这些事来。”花子转过头来,给了西门一个淡淡的笑容,但是西门却始终感觉笑容里有丝丝的苦楚。 这团寒气一下子就笼罩住了飞刀,刘伟感觉到精神力受到了重创,一下子切断了与飞刀的联系。 二来是因为,这个建筑,一眼看起来,似乎和其他建筑有很大不同,因为十分的干净,再者在门口的位置,并没有许多的白骨。 除了楚江镇范围内邀请了不少人之外,深市和楚潭市等地,楚江河也发了不少请帖出去。 走出电梯间,是一个空旷的机场,是在山顶,显得有些荒凉。冬天山顶的风,吹得人脸上生疼。 牛胜利和自己,都是谨慎之人,做事未雨绸缪习惯了,之所以每次涉及牛家的问题,都会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就是为了刻意的给所有人制造压力,将未来可能出现的不安定因素,尽可能的压制住。 这位彪形大汉是十分的壮实,一脸的横肉,简直是凶神恶煞,我们看着都不敢靠近。 当然,婚姻之中一定包含感情的因素,在其他条件相差不大的情况下,人们会选择和自己感情上更加‘契合’的人,来完成这个互助契约。当事人拥有全责权,但必须为自己的选择,承担法律义务。 所以很多事情我们要用理解二字去看世界百态,因为你没有经历过就不会真正的了解和知道事情的全部真相。 广告商在一片愁云惨雾的哀叹声中,看着第六届缪斯战神大赛落下了帷幕。 “哥你觉得我当模特怎么样”周娜学着杂志上模特的姿势,趴在桌上,对赵泽君做了一个翘臀的动作,顺带抛了个大大的媚眼。 望着狼狈的战场,叶枫骑着战马,高举大刀,仰天长啸,长发飞扬。 “林媛姐,你看海燕!”许芳华却是不管,指着远处的黑点大声说道。 如此,一晃又是十二年过去,苏景身上因三鬼主一脚猛踹而来的伤势尽数痊愈,道尊那边也终于有了消息……他老人家要闭关了。 再有一个月,上古遗迹便要开启了,虽然说石川没有什么提前准备的,但是再等下去也不是办法。 猛犸低哼一声,承受着传递来的力量,它脚下一动就要后退,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停下,脸上浮现一丝苍白。 忆梦这魂灵捆绑法是她一次无意间发现的,只要敌人在被她捆绑之前没有运转魂力,那么被捆绑后就无法运转魂力,除非他的修为比忆梦高出一个阶段,不然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挨揍。 灼热的气浪向四面八方迅速的扩散而去,就连那些九级荣耀法师们,看到梅林的融合法术后,都隐隐有些心悸,他们各自都在心种暗暗的对比,若是他们遇到了这么恐怖的融合法术,他们能否抵挡住 若非石川御出极为浓郁的灵力,让紫色灵力吞噬并且壮大,石川还不能发现它。 这上古奇石中,封印着相当于一名先天紫气境巅峰强者的十分之一能量。 轻车熟路的召唤出半位面的虚影,半位面的投影开始自主的抵抗周围被改变的规则,规则投影笼罩林云身体周围数米范围,将这数米范围内被改变的规则强行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不到十分钟的时间,林云就轻松地走上山顶。 从第一形态,到第三形态,梅林只用了很短的时间,这不是梅林修炼的,而是取巧了,是他用冰之法则“欺骗”了冰之国度,用冰之法则,将冰之国度提升到了第三种形态。 对,风云无痕体内的真龙血脉,在世俗的时候,还显得十分浓郁,但是到了这真龙至高位面,未免就有些上不了台面,身份根本得不到正宗龙族的承认。严格的说,风云无痕是人族,同龙族八竿子打不上关系。 今日天羽燃烧精血寿元,也要拼命一战,竟是让他的逆天力的道场都难以将其禁锢。 这座大地面积巨大无比,其中只藏有一道寂灭之纹,想要将其找到,难度极大。 当他们踏上这座山峰的顶部,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仅有一座空空的山洞矗立在远方。 “什么传人”这一幕,让陈丹青有些措手不及,急忙扶起妖族老人,他可不敢让这位老人对自己行礼,且不论修为如何,对方的岁数便已经高的吓人,自己若是不知好歹,恐怕会折寿。 第191章 活文字 醉汉的手被行临压着,酒葫芦的木塞还松着,醇厚的酒气就跟长了脚似的往外跑,把那醉汉馋得直着急,眼珠子都泛着红光。 “你什么意思”他急呼呼地问。 “问你件事,如实回答的话,不仅是手里这壶神仙醉,以后你都可以拿神仙醉当水喝。”行临笑着说。 醉汉一听这话,眼睛更亮了,“你说得是真的神仙 这个杜公子,又是何方神圣竟然能让曾大官人做出这般卑贱的姿态,向他负荆请罪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被自家妻子冷暴力到现在,不止没能见上一面,连话都说不上。 两个如花似玉的美人,随手就是一杯毒酒干掉,完全没有半点犹豫,更没有丝毫怜惜。 李琦处理行李,方倩带着方笑愚上楼。方倩放松地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看着被布置成粉紫色的精致房间,满意地笑笑。 而事后,出乎意料地,南宫薰相当听话,一改以前的陋习,好好工作,按时回家。 冷弄月脑子里搜寻了一圈,点点头,她想起来了,那个牌子被她随手扔在了抽屉里,也不知道还在不在,虽然冷弄月现在满脸怒气,不过吃的倒是很想尝试一番。 刚开始,这些害虫们还顾虑人的威严只是路过进来捧个“虫场”,然而在饱餐几次后发现服务员和老板都懒得理自己,并没有驱敢之意思,于是乎便在鸭店安营扎寨,从此乐不思蜀。 有什么要求,他都应该尽心尽力,可是这一次,他真的走投无路。 马克说着,垂下头抹眼泪,与昨天那个意气风发地青年判若两人。 有唐总为她撑腰,莫菲的情况有了很大的好转。这次不仅没人拦着她,保安还算热情的给她叫了电梯。 技能:【破天一击】以破天灭地之势发出强力一击100%暴击,【嗜血】以牺牲自身气血为代价换取攻击力的大幅度提升。 正在这时候,医生被两个警察带了上来,医生神色有些狼狈,右手臂还有血迹,雷军见到他,心顿时放了下来。 嫦娥和伐树人跟这两人打过招呼,他们又去告别玉兔、金蟾。玉兔和金蟾打滚碰头非要跟他们一起走不可,它俩却被仙官挡住了。 如此简单的一句嘱咐,没有半分威慑、说教。出岫有些意外,怔愣一瞬连忙俯首领命。 宫殿顶端,红色琉璃瓦之上,陈琅琊健步如飞,笑容微微勾起,穿越过了一片绿林,向着正宫而去。他能感觉到,如今这游客尽去的避暑山庄之中,杀机四伏,即便是他都感觉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t“靳局,你有什么事吗我……明天还要上班,很多事处理,你看……”秦风有些局促地说道,总觉得靳伟邀请他去白山有点不合时宜,会不会有什么特别的目的。 系统忍无可忍了,它本来就随着觉醒的时间,拥有越来越多的自我意识,此时被江胤打断了两次,顿时就没法忍了,吓得可怜的主角瑟瑟发抖。 手中钩廉破空而出,正在死命奔跑的糙汉直接被钩廉勾住,钟馗狠狠一扯,顿时其身躯直接断成两截,血水洒满了空中,火把也掉落在了地上。 而黑牛山这边,等杨幻柏等人飞奔赶到黑牛山并将尤啸天的命令传达下去后,黑牛山的众将士们也疯了狂了,他们等这一天也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第192章 非你不可 暗河,又只剩下一汪湖的大小。 醉汉甚至趴在水边伸手往里捞,可捞上来的除了黑沙就没别的了。 “后来我就在想,是不是当时酒劲上头看花眼了”醉汉几口酒下肚,脸颊微微泛红,但人还是清醒的。 “但是越想就越能肯定不是幻觉。” “为什么能肯定”乔如意问。 醉汉想了想,将酒葫芦往 没有加入的,就得不到九流势力的保护,除非是本身势力超强,比如赤练组织,他们是真的不要加入九流势力来维护自己,他们本身就可以维护自己的。 “师兄,已经都到戌时,你准备的灵酒在哪里,我现在口干舌燥,正好痛饮一番。”狄星满头大汗的跑进来,找易轩要酒喝。 没等众人回过神来,左老爷子甩开狗子的双手,就要给青衣道人跪下,这一下着实吓了众人一跳,老道见状急忙伸手扶住,没叫左老爷子拜下去。 接下来的一个月,蝶花学院举行了隆重的新生主力选拔的比赛,也就是系战。每个神印系列的学生进行内战,在战斗中,学院的导师会选取表现得最好的一到两个学生加入到新生主力队伍的预备营。 池桓他们所看到的被操控的精灵们,只是岛上精灵族的一半不到而已。其他的精灵们,早在丛林中燃起了反击的狼烟,一直都在努力地救援更多的同胞们。 十五区的办公室内,拿着手机打游戏摸鱼的某位,突然猛地一甩头,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欣欣花园一来一去,陈胜宏的利润能有上亿,可那都是老百姓的血汗钱,要知道在河阳市,老百姓卖一套房子,差不多就是一辈子的积蓄。 杨开策对年轻一辈的培养是很用心,但是杨开地却一直怂恿杨开策尝试一种新方式的培养,让杨家年轻一辈去参加唐先生的种子实验,然而杨开策却一直不同意。 只不过这一切景畅并没有说出来,修剑之人必须要存着那一线曙光,不然很容易在漫长而又孤寂的岁月中逐渐迷失自己。 随着龙啸天的话音落下,只见其的身影微微颤抖,直接消失而去,留下了一脸好奇的几人。 天气越发的寒凉,一丝丝的寒冷正在渗透进空气,就连前些天还泛着浓重绿色的植物也在一夜之间就泛上了浓稠的枯黄。 “日他仙人板板的!丹宗有难的时候不来,现在安然渡过了,就来了,想的事情也太美了吧!”范晓东顿时气急。 她们陪在闻人雅身边时间不短,所以就算她穿着男装也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她,眼中的泪水就这样纷然而下。 只见那玄冥子的气息在以恐怖的速度暴增着,瞬间就达到了灵宗境巅峰顶点,依然还在有着缓缓攀升的势头。 “我和他谈一些生意,能让我见一见他么”见老人没有回答自己,刘欣继续说道。 龙狂的话音落下,脸庞之上露出了一丝丝笑意,王杰看着龙狂脸庞之上的笑容,感觉到后背有些发凉,龙狂所说的那考验似乎有些不太妙。 仔细想想,这也很正常。能在无数战队中排到前十,这些个战队玩家哪个不是一流高手。常规套路和创新打法比较起来,哪个好哪个差显而易见。而且,这些战队玩家虽然在往年的比赛中用的都是常规套路。 他的唇,光泽度真好,带点血色似的润泽,看着,令人不觉联想到暗夜的性感之神,充满着邪恶而又神秘的魅惑。 第193章 被拿捏得死死的 行临顺利地拿到镇夷王的手牌,能自由进入暗河区域。乔如意简单乔装打扮了一番,以岱衡大人的护卫为由,一同进到了北塔范围。 沈确、陶姜和周别三人也没闲着,他们在行临前脚离开王府,后脚就也进了镇夷王府。 是行临留下的话,同镇夷王说,他去暗河巡查风水也需要时间,若不放心,可以叫来度川大行首。 原因很简单,事实上,他并不是叶辉和梁韵的亲生儿子,他,是华夏国都中京市叶家某个大人物的私生子。 没有完全的信任,自然就会生出掣肘,哪怕只是一丝掣肘,顾独身为臣子,又与夏后情分颇深,必然会首尾难顾,甚至是自乱阵脚。 在多年的执教生涯中,刘老师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应届毕业生,直至这一届。 这时,只见讲台上,清贵阴柔的宁老师板起脸,再度一脸正经的开口,但她眸子里闪出几分顽皮的色彩来。 “那你说说看,我们要怎么做”周傲雪问了一声,一边甩开了少年的手掌。 进入到屋子之中,王勇坐在那里,似乎是根本没有察觉有其他人进来一样。冲着镜子之中的自己,嘴角始终带着一股诡异的笑容。 继续查看,查看了半天,毫无头绪,基本上能用的都需要大量积分,想着还是问系统吧,就算被坑总比完不成任务所承受的后果强。 路上,偶尔遇到了别人,她礼貌地颔首,有些是不太有印象的,有些是徐家村的,或者崔家村的,便是那甘村的,她也认识有。 如今已经在慢慢被开发,建起吊脚楼式的房子,也开起物美价廉的海鲜餐馆。可以和当地的人渔民一起海钓,也可以尝尝他们的手艺。 太一圣地,位列东荒圣地道统之一,传承起源,可以追溯到远古时代,代代均由不世之才纵横寰宇,一代代的积累下来,也就成就了一位未的超级强者。 而厚重的铁门现如今已经变为一层薄薄的铁皮,也许只要火力在猛一点众人就全部会变成灰烬。 一个红色的u盘和一封信放在了赢正的眼前,赢正微微抬头,是钟灵。 他是一个基因者,从他脸上淡淡的黄黑斑纹和黄黑相间的头发可以看出,身材比较健壮,应该是一个虎系基因者,实力暂且看不出。 王辉对着唐磊善意的一笑后,拿着水壶给对弈的一老一少添上茶水。 “唐磊哥,你先下去吧,我整理一下,马上就下来了!”钟丽晴看着唐磊微微一笑有些撒娇的回答道。 范焱得到喘息之机,收招、换式、再出招,不过短短一瞬,石剑在空中划出一圈圈绵延不断的圆弧,青色剑罡就像是一条飞舞的青绸,瞬间将凌厉刀芒尽数搅散,并越叠越厚,变得恍如实质。 “娘娘何故今日非要穿这件宽大的衣裳”,路上,含绿好奇的问,尹灵鸢今日穿的衣裳是专门做来给她月份大了之后穿的,如今她身孕尚不足三月,穿上便显得大剌剌的。 这时,他眼角看见一个巨大的身影飞速的朝着手雷落地的草丛跑去。 夜酩心中偷笑,他也是刚发现即便此时离开佛国,仍有那种绵绵若存的天人感应。 天明整个身体都在抖动,眼中满满的渴望与思念之情,多少日夜的等待,就盼望这一天。 每个都在夸自己漂亮!!!而且是争先恐后的夸。不过,天明为什么会这么问呢是问着玩,还是别有用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