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食美人》 第1章 第1章 江湖“你的儿子很有天赋。”醉熏熏的师父对父亲说。虽然知道对方不太清醒,但作为一个卖酒的生易人,笑脸迎接顾客是常识,所以父亲憨笑着回答:“哪里,哪里……”那时我正傻傻地看着天上的云,口水沾湿了衣襟。不知道为什么,师父越看我越觉得顺眼,于是他做了个很冲动的决定。“我决定收他为徒。”师父放下酒葫芦很严肃地说,只可惜整体形象被他的酒糟鼻给破坏了。父亲本想婉言拒绝,却意外发现对方腰间的云状玉佩,那可是本地第一大派青霄派的标志,看那玉的成色来人恐怕地位不低。父亲看了看正淌口水的我,心想反正儿子读书不成,生意也不学,找个机会历练一下也不错。但觉得师父样子有点可疑,口气多少有些犹豫不决。师父当即说明身份,竟是青霄派高层,并现场表演了“旱地拔葱”的轻功。父亲是个乡下人,立刻觉得受宠若惊,满口答应下来。师父很满意父亲的表现,言明三日后带我离开,随后便飘然而去。父亲回家与母亲商量了一下,花了些银两托人打探师父身份,在确认了青霄派确有其人后,父亲决定送我去青霄派习武。走的那天全村的人都来了,村长拉着父亲直夸我有福气,父亲憨笑着回答:“哪里,哪里···”母亲的眼睛有点红,叮嘱我注意身体并帮我系上包袱。一大群人闹哄哄地走到村口,看到师父正站在村口背手望天,一副神棍的样子,大家顿时噤声,生怕破坏了高手的意境。我先给父母磕了三个头,然后对隔壁的二狗和对门的阿花说:“我走了。”二狗不知所措,阿花好像哭了。我觉得无话可说了,就走到师父身边说:“走吧。”师父隔了好一会儿才低头回答:“哦,那走吧。”之后我才知道师父只是因为隔夜醉才站在村口发呆···我回头望了下村子,发现视线被村人挡住了。师父开始迈步,我赶紧跟上。我们离开了村子。那年我十岁。我平时比较沉默,教书先生说我脑袋不甚灵光,读书无望。我最大的特长是可以长时间望天观云,有时一看就是一天。孩子们嫌我太闷,只有二狗和阿花愿意和我玩,所以有人说我很有天赋我还是很高兴的。师父在清醒的时候也是一个很惜字的人,因为他的嘴总被酒葫芦堵着。但他微熏之后话就开始多了,可惜能和十岁的我交流的事情实在不多,师父为了拔高自己的形象并且提起我习武的兴趣,一路上不断地夸赞青霄派的强大,话里话外还不断地暗示我他自己在派中的崇高地位,甚至还说二十年前的武林盟主大选他有提名资格。我一度以为遇到了身份尊崇的绝世高手,但年幼的我没能敏锐地察觉到:哪个帮派的高手会自己跑到村里买酒?青霄派在青霄山上,青霄山原先叫黑虎山。因为那时山上有个强盗山寨叫黑虎寨,后来青霄派的祖师爷路过此地,觉得此山阴阳交会,具有两仪之象,遂以一己之力挑了1717饲嘞雠伞:诨5奖惴17刮嘞錾健我和师父走了七天,总算到了青霄山。青霄派果然如师父所说的一样,山门宏伟,房屋高耸,门下弟子统一着青衣武服,背悬长剑。师父一脸骄傲,一路为我介绍哪儿是练武场,哪儿是食斋···我从出生就只见过土坯房,心想出来混果然是对的。可师父越走越偏,已经快到后山了。我问:“师父,我们这是去哪啊?”“我们住的地方。”师父如此回答。终于,我看到了两栋孤独的矮房,周围空旷荒凉。由于之前的景色过于宏伟,我自信地说:“这是柴房吧?”师父略显尴尬:“这是我们住的地方。”“啊?!”我惊讶了。“环境清幽对练功有好处,不易走火入魔。”师父高深莫测地说。后来我才知道谁的弟子多谁住的地方就好,师父这一脉人丁稀薄,只能分到这种地方。但当时的我被“走火入魔”给吓到了,心里安慰自己:原来是为我好。走近西侧的房子,发现有个和我年龄相仿的男孩正在扫地,师父一拍后脑:“忘了说,你还有个师兄,大你一岁。”男孩走上前来用胳肢窝夹着扫帚,随随便便抱了个拳:“师父你回来了。”语气很是散漫,师父也不在意,一指我:“这是你师弟,你要多多帮带。其他的进屋再说。”进了屋,正面墙上挂着一副《老君像》,师父在画像旁坐下,严肃道:“现在正式拜师,先磕三个头。”我恭恭敬敬地磕了,起身时却看到师兄一脸同情地望着我。师父又说:“好,现在你就是我青霄派云字辈的弟子了。恩,你原来的名不用了,为师赐你一个名。”师父以手支额,沉吟半晌说:“你师兄叫易云树,你就叫王云木吧。”我思索着这名字怎么都比“王小柱”强,便欣然领受了。随后师父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件青衫和一块木牌递给我,说:“明天去九霄堂参加入派仪式,云树会引路。为师现在要打坐,你们先出去吧。”我和师兄一抱拳退了出去。刚出门,就听见师兄嘀咕:“打坐?肯定是先喝酒再睡觉……”我觉得自己辈份低,师父和师兄之间的恩怨不该妄加评论,于是我保持沉默。师兄嘟囔了一会儿,见我没加入的意思也就不说话了,只快步走进东侧房门,我亦跟进。师兄指着右边的空床说:“你以后睡这儿,我睡左边的床。”师兄顿了顿,接着说:“你刚来,有些规矩要明白:遇到其他师兄弟尽量别提师父的名号,以勉被耻笑。”我愕然:难道师父有问题?师兄接着说道:“但是触犯门规被师叔、师姑逮到,要第一时间抬出师父的名头。”我淡定了:师父果然是高人。师兄看我一副安心的表情,摇了摇头,说:“师父和掌门关系铁,据说穿过一条裤子。”这下我懂了,怪不得师父说他地位高,敢情是裙带关系,师父的高大形象哄然倒塌。师兄怜悯地看着我:“今天就说这么多,明天你回来我再讲详细点。”一夜无话。第二天天刚亮师兄就把我叫醒,叫我赶紧准备,说是我们这儿离青霄派的主建筑群较远,必须早点出发。途中我看到很多和我一样着青衣挂木牌的弟子,到了九霄堂堂口,大概聚集了百来人。又等了半个时辰我们才入了堂,师兄说在外面等我。进了堂,大家挤作一团,过了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我听见掌门在最前面讲话,由于我身量不高,又被挤到了最后,拼了命垫起脚才勉强看到掌门真容。掌门自称姓刘,颌下蓄有三缕青须,整体仙风道骨,怎么看也和师父不是一类人。刘掌门讲了下帮派历史,大概是说青霄属道家一系,一直心系天下苍生,从未间断除魔卫道等等。之后又上来一个老者,皱纹很深,仿佛每个人都欠他二两银子。他是胡长老,专司赏罚,他读了门规,大意是不可□□掳掠等等,还有多如牛毛的规矩。我无法集中注意力,无聊之下四处张望,发现右前方有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年纪应该比我小。她在认真地听胡长老讲话。“可能比阿花要好看些。”我在心底做出了客观纯洁的评价。正在我胡思乱想之际,一个年纪较大的师兄撞了下大堂左角的钟,然后入派仪式便结束了。出得屋来,看见师兄正靠着石狮子打盹儿,我过去摇了摇他,师兄睡眼惺忪地瞅了瞅太阳,说正好到晌午,可以去食斋用餐。路上师兄介绍了本派分布:青霄以九霄堂为中心由内向外分成一二三三个圆环区,住一区的人不是长老就是武艺高超的前辈,二区的就辈份低些武功差些,退居三区的是些刚有资格收徒弟的高级门人。师兄解释:“区号是写在牌子上的。”我忙看自己的木牌,居然没有编号!“我们是后山居民,没有编号的。重点是住在高级区域的弟子们和我俩的待遇大有不同,至于有啥不同,一会儿你就懂了···”师兄沧桑地说。到了食斋,我终于明白了,原来弟子们享用的菜色是根据区号决定的,比如一区的弟子有两肉一菜一汤,二区的降为一肉一菜一汤,三区的仅有两菜一汤,我和师兄这样的,只剩可怜的一菜一汤。回去的路上师兄还补充道:“师父是唯一不住一区的长老。”我在心里下了结论:看来掌门的威望也救不了师父的颓废啊。好不容易回到住处,师父正蓬头垢面地坐在门口晒太阳,我有点后悔没有好好读书以至现在找不到词语形容自己的愤怒,所以我只说了六个字:“师父,我回来了。”师兄则拱了拱手,直接回了房间。 第2章 师父今天心情不错,他站起身清了清嗓子,说:“为师给你上第一课,让你了解一下江湖掌故。我们青霄虽不是数一数二,但也是数三数四。话说二十五年前正邪一场恶战,魔教败退……”之后的话我总结了一下是十个字:魔教很低调,天下很太平。末了,师父拿起葫芦喝了一口,说:“今天是你成为正式弟子的第一天,就不练功了。明儿起,每日卯时去演武场习武。” 我心想:难道不是师父传授武艺?但看见喝得正高兴的师父又没心情问了。 回房看到师兄正在打坐,正是心目中少侠应有的样子,我很羡慕,又不敢打扰,便想蹑手蹑脚地离开,师兄却突然睜眼说:“师父说了吧,明天还得早起。” 我被吓了一跳,问:“你不怕走火入魔?”师兄很淡定地说:“本门内功稳重笃实,进境稍慢却不易走火入魔。” 看来环境清幽不易走火入魔的说法也只是师父用来搪塞我的。我一头扎到床上,幽幽地叹了口气。 第二天,师兄把我叫起赶往演武场。演武场很大能容纳八百来人,师兄和我去了不同的区域。给我这种新手弟子上课的,是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门人,他教的是青霄派的入门功——流云剑。 年轻的剑客教了半个时辰就让我们自己练习,我觉得剑招轻飘飘的完全没有威力,唯一的可取之处是姿势还算优美。就在我百无聊赖时,我又看到了那个好看的女弟子,她练得很专心。“不仅好看,还很有前途啊”我再次做出客观公正的评价。 午后回到后山居(师兄起的名字)。师兄说上午练外功,下午练内功,内功由师父教,然后就回屋打坐去了。我站在师父房门口,感觉师父应该还没起床,又觉得没有心情扰师父的清梦,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师父晒太阳的椅子上。今天天气不错,我习惯性地抬头看天,发现山上的天和村里的没什么不同,蓝的底白的云,云慢慢地飘,形状慢慢地变。我仿佛又坐在了村子的院子里,闻着父亲店里飘出的酒香,听着二狗和阿花拌嘴……我吸了吸鼻子:这不是想家了吧? “气起涌泉,过伏跳,经清渊,归气海……”是师父的声音。我想站起,师父却用手按住我的肩头。 “身体即是天地,气便是云,绵绵若存,用之不勤……”师父的声音很稳,很好听。我就那样坐着,仰着头,开始还能看见天空,后来心神内敛,眼还睜着却看不见东西了,好像自己就是一朵云,游荡在一片广大黑暗的空间,虽然伸手不见五指但十分温暖。不知过了多久,我回过神来,才发觉天已半黑,自己仍坐在躺椅上。 师父站在旁边,闷声喝着酒,天微黑我看不见师父的脸。我斟酌了一下字句,抬头道:“师父晚上好。” 师父一拍我后脑勺:“臭小子,快起来!为师腿麻了。” 可能被酒呛到了,师父的声音有点沙哑。 后来师兄告诉我,师父传授的正是青霄的招牌内功——流云诀。青霄只此一种功法,所以不论辈份路子都一样,所差只是功力高低罢了。我想了下,问道:“那就是说年纪越大武功越高?”“那倒不一定,武学天才一年的修炼抵得上普通人数年努力。掌门的年纪不就比胡长老小嘛。” 我感觉师父的年岁也已不小,似乎可以推算出师父的功夫并不会十分不堪,但结合自己上山之后的所见所闻,我立即否定了自己天真而大胆的假设。 第2章 武较 之后的生活基本固定了:上午起早练剑,下午回来打坐。师兄很勤奋,除了正常的功课外,每晚还要多练一个时辰。不过师兄坐屋里,我则找了个蒲团放在屋外,望天练功。师父偶尔会出来指点我一下,但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屋里睡觉。如果遇到雨天,我就给自己放半天假,看看雨,扫扫地。这时师兄多半会停下功课,陪我说话。 某个雨天,师兄问:“师父为什么收你为徒?”“师父说我有天赋。” 我如实回答。师兄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所以你在外面练功?”“可能吧”我耸耸肩,“但师父当时不大清醒……”我补充道。师兄哦了声,沉默了。我也没再说话,屋里安静下来。师兄和我趴在窗边,注视着淅淅沥沥的雨点。 “师父遇到我也是个雨天。” 师兄突然开口。“一定是师父看你很有天赋”我猜测。师兄笑了笑,摇摇头,说:“那时我娘刚病死,我在路边不知道该怎么办,然后就看到师父拎着葫芦,走到面前问我愿不愿意拜他为师。我只想找个大夫帮娘看病,师父说他有银子,可以请大夫,然后我就磕头拜师了。” 师兄顿了顿,“然后师父说不用请大夫了,你娘已经走了。” 师兄的声音很平静,我虽然没什么内力,但也听得到师兄的喘息声。 接着师兄讲了个故事,师兄说距离青霄不远有座城,城东十里有个镇,镇上有个布坊,城里的财主看上了布坊的地段,但布坊老板不卖,于是财主雇了几个流氓去骚扰布坊生意。最终布坊无法维持,老板是个倔脾气去找财主理论,却被家丁打成重伤,没撑多久就咽气了。布坊老板的妻子在回娘家的路上受了寒,再加上气急攻心,淋了雨病死于路边··· 师兄的语速不快不慢,但中途没有停顿,我猜我上山以前,每逢雨天,师兄也是这样趴着,不断重复刚才的话吧。 突然很想看看放晴的天。 由于是后山住民,食斋的饭菜是不太充足的,再加上来去路程,我总觉得那点食物在返回后山居的途中就已消耗殆尽。作为后山一脉的大师兄,师兄总是分一半饭菜给我,师兄的理由是:“流云诀练至化境可以不食五谷,他比我多练几年自然吃得少些。” 于是我便用敬佩的目光仰视师兄,再以最快的速度吃完所有的饭菜。当然,师兄也不傻,若实在饿狠了,我们会去后山找些野味,如果真的找着吃的,我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多吃多占了,然后师兄会放下架子,拿起食物大快朵颐,那吃相比我还要难看几分。 大部分的门人都把我和师兄当空气,在食斋吃饭我们也都是找个僻静角落坐下。偶尔也有吃得过多,需要释放剩余能量的弟子拿我和师兄寻开心,师兄的做法是让我退后,报上自己名号,然后开打。结果师兄总输,原因很简单,对方一般不止一人,而且师兄报名号时失了先手。但师兄坚持不让我下场,理由是:他的功力比我深厚,如果他不行,我下去也是白搭。当时的我不知道,我们那点微薄内力对打架是于事无补的。 在食斋,我再次发现那个很好看很认真的女弟子,她经常一个人坐在偏僻的角落认真地吃饭,周围也没人。我问师兄:“只有我们不在三区之列吗?”师兄骄傲地回答:“那是,也不看看咱师父是谁。” 我有点奇怪,离开时故意靠近她的桌子,居然有两个肉菜!原来竟是一区的弟子,为什么总是一个人?我虽好奇,但也没多想,我一后山的哪有资格管一区弟子的闲事。还是好好练功,争取早日像师兄一样,吃那么少也能活蹦乱跳。 东边的云慢腾腾地挪,一个转眼它就能溜到西边去。不知不觉我和师兄在后山、演武场、食斋之间奔波了四年,不变的是师父的酒糟鼻还有食斋的饭量,变的是我们的身高和嗓音。我不仅学会了流云剑,还习得一套流云掌和追月步,都是入门的基本功夫。比起外门功夫,我更喜欢下午的功课,只要天气好,我就能望天练功,体内也形成了一股气,沿着经脉懒洋洋地流。 只要配合追月步,我和师兄可以提前一盏茶的功夫到食斋,但我依然觉得食斋的配餐分量太少,师兄依然把饭菜分给我吃,我心想:师兄每晚多一个时辰的功力不可小觑啊,看来内力超出我太多了··· 这天,我和师兄正商量去后山找点吃的,幻想着捉到獐子打牙祭的幸福画面,忽闻脚步声响,却见远处走来几人,有男有女,看服色也是青霄弟子。近了,一个看似领头的少年走到我们面前,抱了抱拳,道:“青霄弟子周云阳,师承执法长老。敢问令师身在何处?” 师兄上前一步,抱拳回礼:“青霄弟子易云树,见过各位师兄师姐。师父昨晚喝多了,现在应该尚未起身。” 话音刚落就有几个女弟子笑出声来,几个男弟子也是面露讥讽。 周云阳微微一怔,倒是没露出什么不满,他微一沉吟,道:“那有请二位转告师叔,本派武较就在下月初二,请师叔届时务必出席。” “师兄辛苦,我们一定转达。” 师兄很官方地回答。废话几句,周云阳一行便离开了。我问师兄什么是武较,师兄告诉我青霄弟子学完基本功后就会进行比试,会有长老进行评定,成绩良好的就有机会成为青霄的中级弟子,有机会学到更生猛的武功。 我哦了声,没提起什么兴趣,反正成了中级弟子也是后山居民,练了更高深的武功肚子也还是会饿。师兄看法和我一致,我们照原计划去了后山,可惜运气很差,连根红薯都没捞着。 傍晚,我们回到后山居。师父总算是起床了,师兄把武较的事说了,师父揉了揉眼睛,我看到好大一块眼屎从师父的眼角滑下,消失在被褥间。师父清了清嗓子,问:“你们的功夫练得怎么样了?”“还行,还行。” 我和师兄敷衍着。 我们互相喂招,其中以打闹居多,“还行”这种说法非常的委婉。 “那好,为师给你们报名。” “啊?其实···师父···流云剑的起手式我们还有点问题,要不再缓两年?”师父愣了愣,说:“那就再练练,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啊。” 我和师兄松了口气。 “不过,成了中级弟子,去食斋可以加一个菜。” 师父补充道。一瞬间,我和师兄的神情变得无比庄重,师兄一个箭步冲到师父面前,严肃地说:“我想过了,没有历练就不能成长,所以我决定参加武较!”我也赶紧表态:“我也参加。” 师父很高兴:“你们能有这种态度,为师很欣慰,你们要比出水平,别失了为师的脸面。” 之后的半个月我和师兄都非常地努力,早课时我再也不去偷瞄那个女弟子了,不管去哪儿我们都用追月步,为了增强实战能力,我们还在饭后增加了半个时辰的对练环节,我们不用内力,看到快招呼到对方身上了,就停下动作给对方解释自己出招的精妙,最后当然都以平手结束,我们还要相互吹捧一番,比如“少侠好深厚的内力。” 第3章 “少侠的招式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等等,到后来竟真觉得自己已经很厉害了。直到有天被师父看到,每人脑门都被敲了一记,“幸好咱们这儿没什么人来,师门不幸啊···”师父走时如是说。 武较当天,我们把师父叫上便去了演武场。掌门再次出现,一习月白长衫,高手气场尽显。我回头找师父,发现师父正靠在树上喝酒,头发蓬乱,衣衫不整,我有点明白为什么师父和掌门那么铁,却还只能住在后山边。 掌门再次讲话,大意是说弟子要切磋第一,求胜第二,比赛要时刻谨记青霄精神云云。然后胡长老上来宣读比赛规则,我听得头晕脑涨,莫名其妙地跟着人群抽了签。一个中年人瞅了瞅我的签,把我带到演武场的右边,说是准备一下马上比试。我左找右找没看到师兄,只发现师父在不远处喝酒。中年人递上一把剑,竟是铁剑。我和师兄只用过木剑,我一时怔在那里,中年人安慰我说他一直在旁边,可以保证我的安全。 一会儿,对手出场,我一看不是师兄,心情好了不少。我自认不是师兄对手,不知道武较可不可以直接认输。我正想着,中年人宣布:“弟子上前,拔剑,行礼!”我慢呑呑地拔剑,摆了个起手式,对面的弟子利落地拔剑,“好像对使用铁剑很有经验的样子···”我有点虚,盘算着该使哪招,对面不耐烦了,提剑冲了过来。 我吓了一跳,招式什么的全部忘光,两脚一错就是追月步的躲闪招式,对面弟子一剑落空,当即乘胜追击,然后我再闪,如此循环往复,两柄剑就是没碰着。一柱香的时间过去了,对方开始喘气,剑也舞不动了,我绕了个圈子,趁对方转身之际将剑面拍在他的右肩,比试结束。中年人登记了我的姓名师承就说我可以走了。 “阿木。” 有人叫我,回头一看师兄站在场边,我跑过去问道:“情况如何?”“小菜,我连剑都没拔就赢了。” 师兄很骄傲。后来听师父说师兄当时怕得要命,死活不拔剑,比武时连鞘带剑砸在对手小腿上,比武胜出。 第3章 三甲 第一天比试居然双双获胜,师父高兴得忘了喝酒,拉起我们说要去食斋吃顿好的,师父用他的长老玉佩打了三个肉,我和师兄吃得热泪盈眶,师父郑重承诺:“只要胜出,肉什么的不是问题。” 第二场比试定在两天以后,师父决定来个特训。天还没亮师父就把我们拉了起来。我朦朦胧胧地看到师父手上有两把铁剑,我和师兄一人拿了一把。师父说:“本来武较前每个弟子需得练习使用铁剑,但为师,那个,练功时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境界,把这事儿忘了。今儿一早,为师就去找后勤长老借了两把,你们要好好练习,不要辜负了为师的苦心。” 我看到师兄的面容有点扭曲,胸口微微起伏,估计是在运功调息,为了防止师兄爆发,我赶紧打圆场:“多谢师父,徒儿一定认真特训。” 师父点点头,说:“根据昨天武较的情况,我给你们分别制定了特训项目。云树,你什么都不用练了,就先做六百次拔剑练习。云木,为师亲自喂招,只用流云剑,但你不准用追月步逃命。” 师兄领命拔剑去了,师父拿起平时我用的木剑,摆出起手式,我抽出铁剑,又开始思索出哪招比较好,然后师父冲了过来,和昨天那人一模一样的招数,我刚想逃,又想起师父的要求,登时傻在当地,师父的木剑就这么轻轻巧巧地点到了我胸口。 师父瞪着我,我没敢瞪回去,只是低头用剑在地上画圆圈,过了会儿,师父叹了口气:“你把流云剑从头耍一遍。” 我照做了,毕竟早课不是白上的。师父点点头,退了回去,再次摆出起手式,然后又是同一招。这次我有准备,本想用“白云出岫”跟师父抢攻,但又觉得可能没师父快,又准备用“云蒸梦泽”防守,又感觉师父来势汹汹,可能守不住,正在手忙脚乱之际,木剑再次点中我的胸口。师父有点抑郁,问我为何不出招。我憋了半天回了一句:“没想好。” 师父又试了几次,结果都一样。我脸有点红,不知如何是好,师父苦苦思索了片刻,叹道:“不想我青霄诸般功法,你只学会了逃命。也好,下次比武,你先想到哪招就用哪招,情况不对就用追月步逃命。现在你可以去练内功了。” 我如释重负,赶紧坐到蒲团上打坐,望着蓝天白云,我慢慢什么都不知道了。 傍晚,师兄叫我去吃饭,我发现师兄仍然倒提铁剑,我有些诧异,师兄解释说他拔了一下午的剑,已经拔出了感觉,拔出了境界,现在正寻找一个最潇洒的姿势。 两天很快就过去了。师父在演武场为我们打气:“赢了就有肉吃!”我和师兄眼都绿了,并生平第一次发出了杀气。 抽完签,我跟着评判人来到比试场地,对手是个满脸痘子的少年,看上去有点紧张。评判人宣布武较开始,我一马当先冲将过去,顺手一记“哪吒探海”探敌虚实。对方手忙脚乱,胡乱回了一招,我想着师父的话觉得保命要紧,不待他招式使老,变幻步法,绕到左首,又是一记“哪吒探海”。对方更加混乱,招式已无章法,我看他下腹好大的破绽,心想如果使“流星飞坠”说不定就能胜出,但我觉得小心使得万年船,还是打游击比较稳妥,于是我晃到他身后,再使“哪吒探海”··· 估计我是第一个这么干的弟子,因为年过半百的评判人在场外笑得很开心。终于在第三十七记“哪吒探海”时,对方弃剑认输,离开时我看见他鼻涕眼泪淌了满脸,多半是不能承受败在同一招下的打击。 我下场找师父报告情况,师父说师兄还没比完,让我去观战。到的时候武较正要开始,只见师兄低头不语,双手抱胸,剑插肘间,好一副不可一世的神态。评判人宣布武较开始,师兄一按机括,长剑弹出半截,师兄反手拔剑,剑尖指天,真是好潇洒好有型!可惜这个造型使师兄全身上下充满了破绽,对手看到便宜,欺近身来,一阵急攻。师兄失了先机,左支右拙,十分狼狈,我好像听见师父小声嘀咕:“师门不幸呐···”好在师兄平时练功不辍,底子十分扎实,虽落下风但尚能支撑,时间稍长,对手内力不济,攻势渐缓,师兄卖了几个破绽,对方果然中计,师兄看准时机一掌印在对手胸口,武较胜出。 师兄下场,看到师父脸色不善赶紧解释:“我以为他会被我的气势吓到,没想到那小子不吃这套。” “我可能真的有点天赋”,赢了第三场我如此作想。后山区三战三捷,我和师兄都进了前十,师父脸都笑烂了,我和师兄每天都有肉吃,我想就算下场输了也不枉这一遭了。师兄野心大些,想捞个中级弟子当当,好歹也多个菜嘛。我本着“师兄的就是我的”基本原则,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师兄有饭吃,还能让我喝汤? 武较第十五日,我们参加六进三比试。上台后我见到了熟人,是那天有过一面之缘的周云阳,他温和地笑笑,和我打招呼:“师弟好啊。” “哦,周师兄好。” 我看到他的笑容觉得有点压抑,“可能这就是我最后一场了。” 我有这种感觉,不过师兄那么强肯定会赢,不知道师兄肯不肯分肉给我吃。正感伤着,评判人宣布武较开始,我赶紧收敛心神,周云阳摆着起手式没动,我照旧抢攻,刚想使出拿手绝招“哪吒探海”,却见周云阳的剑尖正对着我右肩,我只得变招,不变招就得变成独臂哪吒。 周云阳见到便宜,左脚一点,直逼而来。我脚下发劲,追月步发动,身体向后急退。周云阳速度不减,死死咬住我,也是追月步。我变换步伐,左躲右闪,没想到竟拉不开距离,无奈之下我只得挥剑进攻,可周云阳法度严谨,攻守兼备,剑法的造诣很明显在我之上,几招一过,我的剑势就被压制。 “可能到此为止了。” 我不喜欢做自找无趣的事,与其被击败不如干脆点认输。我准备弃剑投降了,却看见周云阳笑了,这次我看懂了,那是轻蔑的笑,就像佛陀看着手心的猴子。虽然这种神色我一直在其他同门的脸上看到,虽然我一直认为这都是师父的错,虽然我一直觉得作为一个乡下小子我已经做得够好了,但那时我突然十分愤怒,不是为了食斋的肉,而是为了其他的什么,这是我十几年来第一次想追求什么,到底是什么呢? 我盯着周云阳的眼睛,猛吸一口气,体内的气息流速猛然加快。云虽柔软,聚集多了也能形成风暴。我垂下手中剑,将内力压入双腿,然后我感到了自己从未达到过的速度。 周云阳的神色变了,不再嘲讽,变成惊诧。我要快,要比周云阳更快!这是当时的我的全部愿望。气海穴炸开了,内力猛地被抽出,这时我不是云,我是风。周围的景物开始疯转,周云阳的神色已经变成惊恐,他徒劳地想跟上我的节奏,结果只是加剧了内力的消耗,我看着他越来越大的空门没有出招,我只是加速。最终,周云阳精疲力尽,膝盖一软,半跪在地,我停下,停在他面前,铁剑轻放在他肩头,我赢了。 评判人拿过一个册子叫我写下个人信息,我奋笔疾书:后山废人二弟子,王云木。 我下场,看见师父和师兄都在。师兄捂着左臂,应该是挂彩了,但师兄说他赢了,对手伤到了他左臂,但他把剑停在了对方的胸口。我刚想恭喜师兄,却觉得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脚步虚浮,就要躺下了,师兄赶紧扶住我。师父灌了口酒,伸手摸了摸我的头,不过什么也没说。 入了三甲,我们有了一周的时间来调整。我跟周云阳比试后几乎脱力,师父叫我不要练功了,就在屋里休息。我躺在床上回想上场比试,越想越觉得自己非常狂猛,忍不住用被子捂住嘴傻笑,正在自我陶醉,师父推门进来,我赶紧板脸,可惜面部肌肉没反应过来,导致面容扭曲,神情狰狞。师父以为我身体不舒服,叫我不要想太多好生静养,我应了,准备继续品味自己的飒爽英姿,师父的声音悠悠传来:“后山废人是说为师吧?”我吓了一大跳,恨死自己画蛇添足,这可是侮辱师门,我才入门不久啊。 我嗫嚅了半天,冷汗直淌,师父又说:“少年人是该有些火气。‘后山废人’,嘿嘿嘿……”师父居然没生气?我腆着脸想说些师父心胸宽广,风光霁月,洪福齐天之类的奉承话,师父的脸色倏地一板:“为师看你恢复得差不多了,明天开始特训!”说罢便离开了。 第4章 让席 我正心下惴惴,师兄探头进来,手里托着盘子,盘上是食物。“师父没教训你?”师兄小心翼翼地问,我摇头:“师父只让我明天特训。” 师兄嘘了口气,把盘子递给我,一屁股坐到床上:“你说我们真的进前三了?”“唔,大概是吧。” 我嘴里包着饭,口齿不太清楚。师兄一脸幸福:“呵呵,非常好,这下我们后山一脉的名头是打响了,名扬江湖指日可待啊。” 我对名扬江湖不感兴趣,只顾低头扒饭,师兄暗喜一阵,忽地问道:“你说剩下那个弟子会是谁?”我一呆,心想在青霄我就没多少认识的,但人家既然能杀到最后,怎么想也不会差,怎么着也应该比那个周云阳厉害几个级别。我和师兄做了各种假设,把那神秘弟子的形象暂定为年岁稍长,肌肉发达··· 休整了几天,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内息经此一役不弱反强,我有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感觉。师父也说能进三甲在他预料之外,叫我们自由发挥,结果不重要。总之在轻松愉悦的氛围下,我们参加了武较的半决赛。抽完签,我的签上写着一个“单”,师兄则抽中了“双”字。一问才知道,抽“单”者今日比试,抽“双”者直接进入决赛。 我大呼晦气,跟着一老者到了比试场地,只见掌门和三个长老坐在场边,估计是要联合评审,我看这架势好像很正式,骤然开始紧张。反正抬头一刀,缩头一刀,我还是站到了台上,望向对面,居然又是熟人,是那个好看认真有前途的女弟子! 其实“熟人”这个说法不太准确,因为只有我认得她,人家估计完全不知道有我这个人。我有点混乱,看她年岁不可能比我大,居然能披荆斩棘杀入半决赛?果然人不可貌相,英雄出少年啊。问题是:她如此娇小,却叫我如何出手? 虽说我百般不愿,武较还是开始了。我思想工作还没做好,站在原地没动,她也不动,好像在等我。不管了,战场无父子,我下定决心,怎么着也要给师父一个交代。还是老规矩,我抢攻,一式“哪吒探海”纯熟无比,她认真地回了招“云横秦岭”,无论角度姿势都如教科书般的完美,我心下赞叹,脚下却不慢,画了个半圆抢到她身后,再使“哪吒探海”,本以为她会转身,没想到她反手持剑,一招“洛阳归雁”信手拈来,我不收手,她的剑一定会先刺我个窟窿。 真是高手,看来不用留手了,我催发内劲,突然加速,正是我击败周云阳的战术。可惜我不管如何辗转腾挪,她总会迅速找到最合适的招数来应付,我围着她转了十几圈,已是额头见汗,她在原地基本没移动,再跑下去我肯定先把自己累垮,见事不可为,我虚晃一招,退后两尺,女弟子也不追击。 第4章 我喘了口气,思索对策。想了半天,完全没有头绪,难道真的要认输?不可,不可,这样认输,颜面无光,想我王云木七尺男儿,败于一弱质女流,传出去岂不是笑话。话是这么说,但女同门已把流云剑练得无懈可击,连我自傲的追月步都不能让她露出破绽,如何是好? 正想着,女弟子挽了个剑花,飘然上前,劈头就是一剑,我用“黑云压城”护住上身,“铮”的一声,两剑首次相交,她身子晃了晃,突然我产生了一个邪恶的念头:论剑法,我不如你;比力气,你多半不是我对手。 想到此处,我豁然开朗,不管她出什么招,我只管把兵刃往她的剑身上砸,她招数精妙,姿势优美,我就如莽汉伐木,一味乱劈,完全脱离了流云剑的路数,但我好歹也是雄性,再加上最近吃了不少肉,剑上还附有流云诀的内息,死力气还有几斤,长剑抡起来也是虎虎生风。长剑每碰一次,她的剑总会被荡出老远,我趁着这个空隙,拼命抢攻。此计甚为无赖,但她也无法可想。 百招已过,女弟子还在支撑,“能挨到现在,内功也不差了。” 我很无耻地想,“要是她多练两年内功,我这战术就不灵光了。” 女弟子涨红了脸,剑法虽是一丝不乱,却也是积重难返。可能知道自己难逃一败,她突然长剑一挑,急刺我右胸,竟想拼个两败俱伤,不过她先前长剑已被隔在外门,此时先机已失,我的剑必然会先刺中她。 “刺还是不刺?”我很纠结,看到她的表情,一如既往的严肃认真,虽然满头是汗,但我还是要纯洁地说:真的挺好看。想起第一次见到她,她在认真记门规;第二次见到她,她在认真学剑;之后见她,她坐在食斋一角认真吃饭,我身旁还有师兄,她却总是独自一人。 算了,何必呢?我本来就闲散不上进,以前有二狗和阿花,现在有师父和师兄,够了,真的够了。 我很潇洒地停下长剑,有点被自己感动了,刚想认输,就觉得右胸一阵剧痛,回神一看,她的剑已经入体。她怎么不停手?我有种想哭的冲动,眼前金星乱冒,真的要哭出来了。就在这时,一道灰影掠入场中,正是师父,我都不知道师父的身法有这么快的。 师父袍袖一挥,女弟子踉跄后退。师父扶住我,看了看我的伤势,皱起眉头,随后伸手在我后背拍了一记,入体长剑立即弹出,随着长剑飞出来的还有一溜鲜血。我看见血,头一晕,直接就往地上倒。失去意识前,我幽怨地瞥了眼那女弟子,看她一脸惊讶不解,我觉得稍稍安慰。 再次睜眼发现在屋里,右胸上了绷带。我抬了抬手,也不如何疼痛。出门,师父正在指点师兄练剑,我过去向师父请安,还没张嘴就挨了一记爆粟:“最后一剑为何不刺?”我捂着额头:“就觉得欺负一姑娘家不太好意思。” 师父撇撇嘴,语出惊人:“看上人家了吧。” “啊,弟子和她萍水相逢,未有非分之想!”我回答得十分流利。师父也不说话就盯着我看,我被瞅得发虚只好羞涩地望向别处。一会儿,师父叹了口气:“你伤口不深,小心别沾水。” 我嘘了口气,安慰师父:“弟子虽败,师兄还在,师兄胜过弟子,必能夺得状元。” 师父习惯性地摸出酒葫芦喝了口,摇摇头:“不好说。云树资质中人之上,胜在勤奋刻苦,但伤你之人的剑法造诣在年轻一辈已是无人能及。” 师兄在一旁练剑,没有听到我们的对话。 我想了想,还是把我武较时的做法跟师父说了,师父打了个酒嗝,问道:“你的流云真气还留在气海穴?”我楞了楞,回答:“大部分还在,但有一小部分老往丹田窜,我拦不住。” “这就对了,你的流云真气已过筑基阶段,初窥培源门径。论剑法一般弟子都强过你,但论内劲你却已超过普通弟子甚多。你的法子云树模仿不了。” 虽然听不懂师父在说什么,但言下之意竟是师兄内功反不如我。我暗爽:我果然有天赋!但一想到最后一场比试我又开始发愁,师兄有危险啊。师父倒很豁达:“你们能走到这步,为师很满意,胜负嘛,就让它随风飘去吧。” 晚饭过后,师兄问我:“伤口还好吧?”我挥挥胳膊表示毫无压力,师兄又问我:“看你好像都要赢了,怎么突然就输了?”我想了想回答:“打到后面,我内力不济,最后一剑使不出来了。” 我不想让师兄知道实情。师兄拍拍胸脯:“师兄帮你报仇。” 我严肃地说:“师兄你一定能赢。” 第5章 决赛 经过艰苦的训练,师兄觉得自己百尺杆头更进一步,并且人类已经不能阻止他夺冠了。师父表示赛出水平就好,我略微担心,但对师兄有着盲目的信心。” 师兄必胜”,我是这么想的。 最后的比试地点设在演武场的正中,所有参加了武较的弟子都来了。师兄意气风发,一跃上台,很是潇洒。我赶紧鼓掌,结果其他人全部扭头,无数道目光直射过来,我拍了两下就讷讷收手了。就在这时那个女弟子上台,她也在看我,神色有些复杂。 掌门亲自担当评判,足见青霄对决赛的重视程度。武较开始,台上两人慢慢接近,师兄长剑一摆抢先出手。 师兄本就刻苦,赛前更是苦练一番,此刻出手果真是端端正正,一丝不苟。但师兄的对手几可媲美青霄剑谱,招数上师兄很难占到便宜。台上两人手上使流云,脚下踏追月,堪堪斗了近百招,基本上不分伯仲。我在台下看得心惊肉跳,都快跟不上他们的出招速度了,心下暗叹:师兄的强大果然不容质疑,要我上场要么逃命要么耍赖,哪能像师兄一样从容不迫正面抵抗。 正想着,女弟子一式“穿云裂石”使到中途,倏地一顿,貌似气力不济,师兄找到空子猛攻几记,剑势竟有压倒对手的趋势。师兄占优,我却觉得不妥,当初女弟子抵挡我的“王八乱舞剑”都能撑过百招,为何现在表现得这般不济?“有阴谋!”我如此判断。可惜我只能围观不能发言,心下着急却无可奈何。 师兄正打在兴头上,一味抢攻,攻势虽猛本身却也空门大开。又是三十来招,女弟子看似落在下风却守得十分扎实,师兄怒涛般地进攻都徒劳无功。师兄急了,长剑斜撩,直指对手左肋,正是“寒山石径”。然后我看到女弟子眉毛一扬,竟不再防守,手腕下沉长剑疾刺师兄右胸。 我心头大跳,不自觉地按住自己的伤口,这个场景我记忆犹新,只不过那时我收手了,师兄多半不会,女弟子不会愿意输在最后一场吧? 两柄剑越靠越近,师兄还是快上一线。我听见师父叹了口气,然后就见女弟子身子向右微微一偏,师兄的剑擦着她的腋下穿过去了,她的剑虽然失了准头,却还是划上了师兄的手臂。不过这次她的力道把握得不错,师兄没有见红。 毫无疑问,师兄输了。师兄的表情犹如到了极乐世界却突然掉进十八层地狱。师兄下台,喃喃自语:“本来快赢了,怎么突然就输了呢…” 之后就是武较的结束仪式了,掌门照例发表讲话,赞扬青霄弟子以武会友的精神,展现了正道弟子应有的风范,随后宣布青霄第不知多少届武较圆满结束。然后传功长老公布了被评为中级弟子的名单,我和师兄赫然在列,长老让晋级弟子上前,每人分发了一块铁牌作为中级弟子的身份标识。 牌子做工精美了不少,但我和师兄的牌上依然没有区号。接下来执法长老宣布本届武较的十大杰出弟子,我和师兄榜上有名。长老让我们站成一排,以突显我青霄朝气蓬勃,后继有人。我左手边是师兄,还在小声嘀咕着什么,我右手边却站着那个女弟子,她一脸严肃,眉头拧成个“川”字,目光在师兄和我之间扫来扫去,最后竟停在我脸上。我认为正确的做法是怒目而视,表明态度划清界限,但看着她的脸我就是怒不起来,想想也是,我受伤是自找的,决赛人家是凭实力赢的。不过她老看我干嘛?难道觉得我颇有几分姿色? 我正胡思乱想着,她突然开口:“那时你为何收手?”她发觉了!我赶紧看师兄,师兄还在念叨着“陷阱”“中计”之类的词语,看样子没注意到这边。我小声回答:“内力不足,难以为继。” 她眉头拧得更紧了,倒没追问。 我们亮相完毕,武较就这么结束了。各位师叔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甚欢,师父独自呆在角落喝酒,反倒好找。我拉着目光呆滞的师兄走到师父旁边,师父看了看师兄,清清嗓子,说:“大家表现得都不错,今日为师请吃肉,算是奖励。” 到食斋,见着肉,师兄魂魄终于归窍。我们都知道这最后的机会了,于是大吃特吃,吃得气吞山河,吃得豪放悲壮。 晚上回屋,师兄振作起来,说道:“今日是我大意了,待我练些时日,再去找她比试,定能扳回一场。” 我想这次武较我们的目的基本都达到了,找场子的举动似乎意义不大。 第6章 穿帮 武较结束了,日子还是那么过。师父照旧喝酒睡觉,师兄恢复原状只是比以前更刻苦了。升为中级弟子还是有好处的,其一是早课不用去了,其二是去食斋也多了道菜,不过我再也不好意思找师兄分饭菜了,毕竟自己的修为似乎比师兄还要略胜一筹。 武较过后,我们后山一脉的名头打响了,大家看我们的眼色就不太一样,以前大部分同门当我们不存在,现在看见我们,有人一脸复杂——那是想套近乎又觉得自己太贱;有人很惊恐——那是找过我们麻烦怕被报复的;有人佩服我们——多是三区的弟子,多少和我们有些同病相怜;还有人仍然不屑一顾——就是要把无视进行到底。师兄和我早就百毒不侵了,每日还是找偏僻的位子坐下,按师兄的话是:“出名了更要低调。” 没有早课,我就懒得练剑,整日在院子里打坐。体内的流云真气已经独立自主了,不用刻意驱使就会自行流转。 这天我在院子里练功,时至初夏,天气还是比较凉爽的,山上风略大,吹在身上还是很舒服的。师父还没起身,师兄去演武场了,四周寂静,偶有鸟鸣更显清幽。 我坐在蒲团上,还没进入状态,脑海中思绪纷飞:不知不觉就是四年,要是我没遇到师父现在应该已经接手父亲的生意了。二狗不知道怎么样了,阿花现在又长成什么样了?想到阿花,那个女弟子的脸就浮现出来,好像越来越清晰了,连衣服飘动的声音都听得到。没对啊,我想象再逼真也不可能刻画出声音来。 我回神,那个女弟子真的站在我面前。我赶紧站起来,不知如何是好。后山基本没什么人来,我也不知道有没有茶水可以招待客人,酒倒是有不少,但也不可能拿给她喝,总不能立马去后山挖个红薯来吧。 我心念电转,主意很多,全都胎死,整个人的外在表现是一动不动,就直直地盯着她。 估计是受不了我犀利的目光,她率先开口:“我今天来,是想和师兄再比一场。” 第5章 我不解:“你不是已经赢了吗?为什么还要比?”“别人让的不能算。” 她很严肃地说,眼睛一眨不眨,女孩子的睫毛都这么长的?“我都说了最后那剑是我内力不济。” 我还是老一套,“你没用全力,师父说你留手了。” “你师父可能看错了。” 我兀自狡辩,“我师承刘掌门。” 女同门淡淡地说。 什么!?我震惊了,那可是青霄第一人,我质疑谁都可以就是不敢说掌门的不是。我干笑几声,心想比就比,反正现在掌门不在,打赢不容易,要输还不简单? 我跑进屋子,拿出我和师兄平时用的木剑,这下不怕被刺伤了。女弟子接过剑,说:“你别用流云剑了,用你那天的剑法就好。” 我老脸微红,这妮子是看出我剑法不行了。不管那么多,我就使“王八乱舞剑”撑过百十来招,卖个破绽给她,随便让她砍两下就好,量她也不能说什么。 打定主意,我提剑上场,她行礼,说:“弟子谢云瑶,向师兄讨教。” 还挺正式,我赶紧回礼:“王云木,还请师妹手下留情。” 然后我们开打,这个过程基本和上次一样,我乱砍乱劈,大开大阖,流云剑什么的早抛到老家去了,她依然一招一式规规矩矩,虽然力气不及我也暂时没有败象。 我算着数目,打算差不多就输了得了,没想到才五十多招,云瑶的剑“啪”的一声,断成了两截。我一呆,忙道:“这把不算,我们重新比过。” 然后我又拿了把木剑出来,没想到这次更快,四十招刚过,云瑶的剑又断了。我把师父最后的存货都拿出来了,这次我小心翼翼拿捏力道,没想到在八十七招上一个没收住,又把云瑶的剑劈断了。 我挺不好意思:“没剑了,要不明天我多准备几把来切磋?”云瑶面色微红,额头见汗,说:“不用比了,师兄内力胜过我甚多,状元本该是师兄的。” 此话怎讲?我还要争辩,云瑶慢慢说道:“高手飞花摘叶皆能伤人,皆因附有内力。师兄手中剑一柄未断,我的剑却已换了三把,胜负已经很明显了。” 还有这一说?我傻了。云瑶又道:“我会请示掌门,重新裁定结果。” 这可使不得,这样一来师兄岂不是要知道我故意输掉比赛,这让师兄情何以堪! 云瑶转身要走,我赶紧叫住她:“师妹别走。不用麻烦了,师妹剑法高超,足以担当我青霄年轻一辈第一人。” “不行,别人不要的第一我也不要。” 她还挺倔,我抓耳挠腮,思索半天,说:“先不说掌门会不会让我们再比斗一场,就算重来,我若一心求败,你也无可奈何不是?不如这样,我来教你练功,等你内力超过我了,这第一不就实至名归了吗?”云瑶的眉头又拧成一团,可能无法理解我所做所为,好说歹说,她总算是点头答应了。末了,我请她千万保密今日比试之事,她虽不解最后还是答应了。 我的想法是,哪有不好好跟着掌门师父学功夫,偏要去后山跟个弟子学东西的?这丫头估计也就现在脑袋发热,回去清醒一下自然就会反应过来。一区和后山隔着的不只是长长的距离啊。 第7章 三人行 翌日午时,我和师兄在食斋用餐。上午云瑶没有出现,我的判断是正确的。我习惯性地四处张望,然后看到了云瑶,她一个人坐在右下角,我本想冷酷地撇开视线,然后再小小的感叹一下世态炎凉,没想到云瑶望见我们便站了起来,端着食盘就往这边走。这是什么节奏?敢情她要坐过来?我立马紧张起来:师兄可不知道云瑶的事。 果然是祸躲不过,云瑶俏生生地在我们对面坐下。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师兄马上高度戒备,附耳说:“一会儿如果动手了,你不用管我,先走。” 云瑶一本正经地对我说:“本以为师兄会去演武场,师兄没去,我准备午后前去打扰。” 师兄大惊失色:“你们有□□!?”我差点把饭都喷出来,赶紧解释:“云瑶师妹是想找个实力相当的对手映证武艺,怎么想也只有我们后山双雄能和师妹切磋一下了。” 我不停地向云瑶使眼色,云瑶会意,点头表示正是如此。师兄的神经放松下来,一想也对,于是很大度地说:“切磋武艺,好说好说,我们后山别的没有,空地一大片,不论剑法轻功皆可施展开手脚。” 我悄悄对师兄说:“师兄,报仇的机会来了。” “果然天助我也。” 师兄信心满满。 回到后山,师父不知去哪儿了。师兄拿出两把从演武场带回来的木剑就要和云瑶对练,云瑶本意不是比剑,脸上神情有些不耐,但看见我一脸哀求,也就答应了。老规矩,行礼完毕,比剑开始。相同的情景再次上演,师兄和云瑶开始打得激烈非常,但到了最后云瑶总能看出师兄的出招套路,师兄招数被看破,自然有输无赢。师兄开始还不服气,再次挑战,结果是愈发不济,最后一次百招以内就被刺中大腿,师兄认输,表示云瑶的青霄武较第一毫不含糊。 我生怕师兄又一蹶不振,不过师兄这次倒想得开,提着木剑就去演武场了,说是要领悟剑法的真髓。师兄走后,我问道:“你和师兄武较的时候都没今天这么厉害啊,你那天还没用全力?”云瑶回答:“我本以为云树师兄内力修为在你之上,那天的打法就是要他掉以轻心以便险中求胜。” “那不结了,你对我这么着,我也不是你对手啊。” 云瑶摆摆手,说:“师兄与我比试时根本没使流云剑,我猜不到师兄后招。” 我恍然,“王八乱舞剑”纯粹就是乱挥,猜得到才怪。 言归正传,云瑶是来上内力速成班的。我回顾自己的学艺历程:十岁习武,已算大龄弟子;练剑也不专心,经常乱瞄,有现在的水平已是谢天谢地;唯有流云诀的修行让人满意,但我不如师兄刻苦,学得又晚,如果有什么特别的果然只能是我的打坐方式。想到此处,我便叫云瑶坐在我平时练功的蒲团上,云瑶正要闭目调息,我制止道:“不要闭眼,抬头看天,气随云走。” 云瑶一脸不解:“看着云,不存想内息走向,流云诀自然停滞,内功还怎么练?”我挠挠头,不知作何解释,平时练功只要心神内敛,我就是天,内息就是云,从没见天怎么着,云还不是自己飘。云瑶不明白,我也不好把那种感觉描述出来,最后只好亲身展示。盘膝坐在师父的躺椅上,看着云朵悠哉地晃来晃去,我很快就进入状态了。 当我再次回神,太阳正好要落下,云瑶还是坐在蒲团上。她双手抱膝,眼睛盯着远方正在发呆,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是一片被余晖染红的晚霞。暮光温柔地镀在云瑶脸上,连那些细小的绒毛都看得分明,此时云瑶脸上的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有些高兴有些忧伤,和平时那个严肃强大的云瑶不同,现在的云瑶只是个比我小的女孩。 我没有叫她,现在这个云瑶不多看看可能就没机会了。一阵脚步声打破了这种微妙的氛围,是师兄回来了。云瑶回过神,发现我正盯着她,也许是夕阳晃花了我的眼,我好像看到云瑶的脸红了。云瑶起身说:“师兄的练功方式果然与众不同,我还未能领悟。我明天再来。” 说罢便急急忙忙地走了。师兄过来拍了拍我的肩,问我下午的切磋情况,我闷声回答道:“连师兄都不是她对手,我自然也不成。连木剑都被她劈断了三把···” 之后云瑶像是加入了后山一脉一般,每天我们三人都会在食斋见面,然后一同练功。师兄认输后对云瑶佩服得五体投地,我一向以师兄马首是瞻,所以云瑶年纪虽小却隐隐有三人里的老大的意味。有云瑶加盟我的伙食又改善了:要知道云瑶可是一区弟子,娇小的她可没有能容纳两道肉菜的度量,所以当我痛心疾首地看着她准备倒掉肉时,云瑶善解人意地把肉给了我。至此之后,我每顿都有肉吃。师兄就比较羞涩了,他从不向云瑶要肉吃,但因为不用再分我饭菜,所以师兄对伙食还是很满意的。 云瑶和我学内功的事一直没什么进展,她始终不能达到我那种状态,不过她还是每天都在院子里打坐,于是我的旁边又多了一个蒲团,很可惜我再也没见过那个女孩版的云瑶。 第8章 小三剑 又是几个月,上午云瑶跟掌门学武,我和师兄则各奔东西。师兄一般会去演武场,据说是和那儿的弟子较量,师兄以武较第二的实力去找还要上早课的初级弟子很明显是欺负人,到后面大家都知道后山易云树是个比武狂人,刚来的师弟师妹最怕的就是他。我就低调多了,一般就在院子里打打坐,我觉得没有没比明正言顺地发呆更好的事了,更何况我还是发呆练功两不误。到了午后,云瑶会过来,师兄也会回来,因为那时候初级弟子们都回去了,师兄时不时还要挑战一下云瑶,每次都输,师兄是愈挫愈勇,“比那些初级的带劲儿多了。” 师兄如是说。 某天早上,我睁眼,师兄已经走了,我定定神,随便找了点吃的,就看见师父摇摇晃晃地走出来,我过去打招呼,师父应了声,塞了两本册子给我,说:“这是青霄的高深武功,你和云树要好好钻研。为师昨日练功不顺,现在要调理一番。” 说罢又晃荡着回屋了,师父每次喝多了都会这么说。 我低头,两本册子一本写着“青霄十八剑”,另一本则是“逍遥鲲鹏变”,听名字好像很霸气的样子。我随手翻了翻,剑谱十分复杂就几张图,剩下的全是蝇头小字,另一本讲轻功,图画较多。我没多看,随手把册子塞到怀中就去打坐了,内功才是王道啊。 午后,师兄云瑶都在。我把册子拿出来,师兄很兴奋,拿过剑谱就开始比划,云瑶很淡定,表示掌门一周前就开始传授了。我暗暗叹息:别人的师父言传身教,我们的师父让徒弟自己钻研。师兄拿了剑谱,我就选轻功,根据我的理论,打不过就跑,何必跟人家硬拼呢? 第6章 我是这么想云瑶可不干,她的说法是:“我不想输给一个只会流云剑的弟子。没剑谱我可以教你。” 之后,我的噩梦就开始了,每日午后,云瑶都会亲自指导我,她在青霄有个诨号叫“活剑谱”,一招一式都要求做到一丝不差,这跟师父放养式的教学完全不同,因为是一对一我也不能开小差。 云瑶平时本就强势,生气时散发的气场更加骇人,再加上我还有把柄被她抓着,一旦我想耍赖她就威胁要把我的秘密捅出去,没有办法我只能咬牙坚持,每日练完剑我都腰酸背痛。师兄则不同,一来师兄对剑法的悟性本来就好,二来平时就勤奋惯了,修炼的速度倒比我还快。师父知道云瑶和我们厮混在一起后更加悠闲了,反正有人代教何乐不为?师父偶尔看见云瑶教我练剑还在一旁说风凉话:“云瑶教得对呀,云木你就跟师妹好生学习吧···” 仿佛过了一辈子我终于学完了剑法,“青霄十八剑”说是只有十八式,但根据对手使用的兵器长短,身材高矮胖瘦,功力深厚与否,每一式都有至少三十种变化,我学流云剑都很勉强更不要说这个什么十八剑。每次喂招,用流云剑我还能在云瑶手下撑个几十招,用“十八剑”我真正是连十八招都过不了。师兄就不同了,师兄练得通透之后,和云瑶基本能战个不相上下,虽然最后赢的多半是云瑶,但一般也就险胜一招。我感觉都怪我这个拖油瓶拖累了云瑶,要不是云瑶浪费了那么多时间来教我,凭她的资质不可能让师兄这么快就追上来。 我感觉对不起云瑶但也没办法,我平时就懒得动脑子,从没想过打架还要想这么多事的,所以就算努力算计也不是别人的对手,想得越多反而败得更快。唯一让我欣慰的是轻功练得不错,究其原因多是因为轻功的基础本来就是内功,只要内息不断自然跑得不慢。云瑶没有放弃,仍然认真地训练我。 这天,云瑶又和我喂招,情况没有一点好转,才刚刚十一招,我便手忙脚乱地败下阵来。云瑶粉面涨红,把手中剑一扔,走上前来,我看这是爆发的征兆赶紧思索讨饶的话,云瑶在我两步前站定,眉头越拧越紧,右手慢慢举起,我抱头大叫:“师妹莫要动手,容我再练练。” 却见云瑶的手倏地回转来捂住嘴,头一扭,反身就跑,隐隐约约的呜咽声随风飘来。 我怔在当地,师父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呵呵,把小姑娘气跑啦。” 师父的表情像是看完一出好戏,我气不打一处来:有这么当师父的吗?不教也就算了,现在还开始嘲笑起自己徒弟来了。我没说话,不过眼神应该传递了我的怒火。师父笑了一会儿,见我也在暴怒边缘,赶紧说:“咳,咳,为师教你几招,明天你演示给小姑娘看,她的气自然就消了。” 我的表情表明了极大的怀疑,师父接着说:“为师教你三招,每招就三种变化,你看好了。” 说罢师父随手摆了个姿势,我一看这不是“青霄十八剑”里的招数嘛,只不过师父稍稍做了变化,后两招也是如此。师父改良后,这三招九式正好圆满,有攻有守,最关键是变化少,我记起来不费力。 我演练了几遍基本记熟了,师父说:“不用内劲的情况下,你应该能在云瑶手下撑过百招。” 我觉得有点不靠谱,师父信誓旦旦地说:“别小看这三招,这可是‘青霄十八剑’的精华,为师苦思几晚才创出来的,为师叫它‘小三剑’。” 第二天,云瑶还是来了,不过俏脸含霜一看就是气还没消。我咳嗽几声,正色道:“我苦练了一夜剑法,发现有几招特别好用,现在就演示给师妹看看,还望师妹提点提点。” 看云瑶神色多半不信,但我骑虎难下,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 硬着头皮,我使出第一招,云瑶没什么表情,我再使第二招,云瑶脸色有些诧异,我使全三招,云瑶开始沉思,突然抄起木剑攻了过来,我知道她是要亲自试试水,于是便用“小三剑”接着。师父果然没吹牛,我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下,但守时破绽极少,攻时敌所必救,云瑶和我堪堪斗了百二十来招才逼得我投降。 “这几招肯定不是你想出来的。” 云瑶果然聪慧一眼就看出我的斤两,我干笑几声如实招了:“是师父教的,叫‘小三剑’。” 云瑶一脸佩服:“师伯果然深藏不露,这三剑非大家不能创。” 师父厉不厉害我不管,云瑶气消了就好。云瑶又道:“剑法是好的,可这名字小气了点。” 我挠挠头:“小气不打紧,好用就成。” 云瑶横我一眼:“一定是师伯看你太不成器专门为你想的。” 云瑶现在真是越来越不客气了,让我这做师兄的颜面何存? 我本想摆点师兄的谱,但一想剑也是人家教,肉也是人家给,底气不足师兄的姿态自然就摆不出来了。 第9章 下山 山上的日子反反复复,但并不无趣,不知不觉又是五年过去了。后山区还是那么荒凉,师父还是那么颓废,师兄武功越来越高,可惜总比云瑶弱上一线,云瑶永远强势而严肃,虽然长得漂亮可除了我和师兄基本没人敢跟她搭话。我还是老样子,练练功,发发呆日子就这么过了。师父时不时会下山打酒,我拜托师父去看看家里的情况,师父回来总说家里一切都好,我心下盘算着什么时候下山回村子看看。 一日清晨,我正和师兄练剑时,忽然听到演武场的大钟响了起来,师兄说这是召集门人的钟声。我们赶紧动身,走得稍慢铁定要迟到。到了演武场,已经有不少人了,我和师兄找个角落站定,发现掌门和一干长老已经等在演武场的试剑台上,看这阵仗是要宣布什么大事。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门下弟子全部到齐,掌门上前朗声说道:“青霄乃武林正道中流砥柱,无日或忘除魔卫道,近日南疆魔教似有动作,为除隐患,经派中长老院商议,决定派出门中精锐弟子前去打探虚实···”掌门声音似乎不大但听起来清清楚楚果然内力精湛。等等,下山除魔?这么重大的事交给弟子办?我转头看师兄,发现师兄一脸“我要解救天下苍生”的表情。掌门继续演讲,最后宣布下山弟子的名单,不出所料,师兄、云瑶和我榜上有名。 集会解散后,我们回去找师父,“师父大事不好了,魔教重现江湖了!”师兄开门就是这句,师父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是下山的事,师父打个哈欠:“别紧张,这只是门派的例行活动。把门中有点前途的弟子派下山赚点声望,以后晋级有优势。魔教安静好久了,呵呵,魔教···”师父说到后面有点沧桑。师兄有点失望,我觉得是个好机会,可以回家看看。下山时日是第二天午时,我们在屋里收拾细软,因为本来就没带多少东西来所以收拾起来很快。云瑶今天没过来,估计是在收拾东西吧,怎么说也是女孩子东西应该不少。 第二天,师父起得挺早,我和师兄出门时师父已经在院子里了。师父的眼神是难得的清亮,多半是因为我们毕竟是第一次下山有什么要交代吧。师父对师兄说:“云树,你的功夫已经不差了,遇事不要冲动,多考量考量,照顾好你师弟。” 师兄郑重地回答:“是,师父。” 师父又转过头对我说道:“云木啊,做事果断些,男人总得有些担当,不过万一有什么危险,跑就好了,你的轻功在青霄弟子中算得上是第一了。” 听着怎么有点不是滋味,好歹我也是得了师父真传的。不过师父也是为我好,我还是很感激地回答:“弟子遵命。” 师父说完,挥挥手说:“一路小心。” 我和师兄背上包袱就向山门走去,走了一段我回头望去:由于今天起了雾,远点的地方就看不真切,我只能模模糊糊看到后山居那两栋孤零零的小屋,还有师父不算高大的身影,师父似乎站在原地一动未动,我们越走越远,一人两屋的轮廓渐渐散开在雾中。“回来时给师父买点好酒吧。” 师兄说道,“嗯。” 我回答。 到了山门,大概有二十几人。我们找到云瑶,发现云瑶的包袱也很小,果然云瑶不能以正常女子的标准衡量。云瑶对我们说:“下山弟子是分小组行动的,我们三人一组,师父让我当领队人。” 我们后来才知道领队一般由资历较老的弟子担当,但云瑶是青霄近十年来最优秀的弟子,自然也有能力当领队人。时至午时,经过一个不长不短的下山仪式,登记了姓名师承,青霄一共七小组弟子就正式下山了。 都是年轻人第一次下山怎么会不兴奋?我和师兄第一反应是先到处逛逛,像南疆那种穷乡僻壤越晚去越好。“不行。” 云瑶一本正经地回绝,“我们要在七日内赶到井溪镇,这几天那儿是武林各派弟子探查南疆的集合点,我们要在那儿补给食物清水,然后和别派弟子一起入疆,相互之间也有个照应。” 我和师兄很失望,师兄嘟囔:“大不了就我们三人,也没什么大不了。” 云瑶摇头道:“南疆环境恶劣,毒虫毒草遍布,各派人士都不敢太过深入。只有我们三人太过冒险。” 云瑶都说到这份上,我们也只能老老实实赶路。井溪镇在青霄的西南方,路程着实不算短,我们在官道上一路狂奔,累了就歇歇,有好几天都在荒野露营。我和师兄的兴奋劲儿早没了,怎么觉得山下还没山上舒服。终于,井溪镇被我们赶到了。蓬头垢面的三人组经过短暂的商议一致决定先找客栈,可我们跑了几家都是客满,街上到处是各色服饰的武林人士,其中有不少都是年轻人,看来和我们一样是来“探查魔教虚实的”。看到这么多武林同道我只感到绝望:今晚搞不好只能找个柴房凑合了。我们从街头找到街尾,在最后一家客栈门口停下,“如果这家也客满,我们就只好露营了。” 师兄满脸疲态地说道,云瑶吸了口气,跨入客栈:“老板,还有空房吗?”云瑶音调还算平稳,“不好意思,最后四间客房被这几位客人包了。” 我们最后的希望幻灭了。听到这边的动静,正往二楼去的几人转过头来,应该就是老板说的客人了。这几人看上去年纪都不大,打头的是一个小个子男子,穿一身大红绸衫,手上两个绿油油的扳指,腰上缠着条玉带,我似乎闻得到银票的气味;跟在后面的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子,衣着正常,就是瘦得吓人,全身骨节突出,如果他双臂展开远远看去就是一盆景;第三人身着月白色长衫,手握折扇,颇有几分文雅,可惜就是有点胖,肚子把长衫顶出来一截;最后一人中等身材,一身明黄服饰,脸如刀削斧刻一般,双手背在身后,好像大有来头。“就是他们害得我们没房住。” 我悲愤地想。 第10章 四公子 客栈是没戏了,云瑶也是一脸失望。我们正准备出客栈,那个胖子突然三步并作两步从楼梯上跑下来,直接就向云瑶冲过来,身法挺快看样子是练家子。我们马上高度警戒,手都放在剑柄上。胖子在云瑶三步开外站定,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云瑶,嘴里念念有词:“明珠蒙尘,丽色不减,出淤泥而不染,真是极品啊。” 这难道是传说中的登徒子?胖子见我们面色不善,打个哈哈,倏地张开扇子,扇面画着“仕女图”,整个人愈发不伦不类了,胖子开口:“在下唐砚,不知女侠如何称呼?”竟把我和师兄直接过滤了,师兄跨上半步看样子是想动手。不想云瑶神色一缓,伸手抱拳:“在下青霄云瑶,这两位是我师兄,我们奉命下山打探魔教行踪。不想在此遇到武林四公子,幸会幸会。” 胖子咧嘴一笑,眼睛眯成一条线:“好说,好说。几位也是要入疆吧,这么巧,我们兄弟几人正好同路,不如一同入疆?”云瑶微微迟疑,胖子又道:“几位还没找到房间吧,不如这样,我们兄弟几个挪两房间出来,待各位少侠休整休整,再共商讨魔大事,如何?”胖子还挺会做人。那个财主似的人突然开口:“唐胖子,你要讨好姑娘家别拉上我,我一个人住挺舒服不想和别人挤。” 第7章 胖子道:“看人家大老远来也不容易,我们同属武林一脉,理应相互照顾。要不你和二哥挤挤,看他瘦的跟树杈似的,也占不了你多少空间。” 土财主“哼”了声没再说话,盆景不高兴了:“胖子你说谁跟树杈似的,又找打是吧?”胖子赔笑:“我是夸二哥你苗条啊,小弟做梦都想有这种身材啊。” 胖子转头对刀削脸说:“老大,我就和你挤挤吧,你睡床,我躺地上。” 刀削脸嗯了声,头都没抬,真挺有老大的范儿。事情就这么定了,虽然胖子像苍蝇似的老围着云瑶转,但我们总算找着住的地方了。我悄悄问云瑶:“武林四公子是什么东西?”云瑶从包袱里拿出本小册子,上面写着《江湖实鉴》,云瑶说:“这是临走前师父交给我的,你拿回去和云树师兄一起看看。” 《江湖实鉴》是一本介绍武林各门派以及出名武林人士的科普书籍。书中记载,近十几年,武林无甚大事,所以相对的也没出什么名人,道理很简单:没有为非作歹的魔教,连除暴安良,展示绝世武功的机会都没有。 武林四公子是近十几年名头最响的年轻一代,倒不是他们有多高的武功,而是因为他们都很有个性。那个穿金带玉的姓钱名多多 ,祖上是做皮毛生意的,说白了就是土财主,钱多多对生意不感兴趣,某天听说书先生讲江湖人士飞檐走壁,于是对武功心生向往,钱多多父亲花重金聘请了不少江湖人士来传授武艺,钱多多可以说是刀枪棍棒无一不会,但无一专精。钱多多武功不高但银票真的很多,行走江湖也不吃亏,在四公子中排行老四。唐胖子是武林世家唐门的偏房一脉,唐门擅暗器,偏偏唐胖子不练暗器练刀法,称得上是唐门里的奇葩。 唐胖子见到漂亮女子必会搭讪,虽看似急色最后都持之以礼,武林中人不太重男女之防,不少女侠甚至以被胖子搭讪为荣,唐砚排行老三。那个瘦得堪称畸形的叫彭明良,传言是练功时出了岔子才搞成这个样子,彭明良性嗜酒,无酒不欢,偏生酒量又小,一喝必醉,闹过不少笑话,但他认为会醉的人才是真性情的人,所以对醉酒一事浑不在意,彭明良排行老二。 最后那个看似来头很大的人是四公子里的老大,姓名身份不详,江湖人称默公子,使一根熟铜棍,武功在四公子里最高,特点是话特别少,很少有人听到他说过一句完整的话,但他一开口其他三人全都服他。武林四公子特立独行,做的虽都是光明正大的事,但过于与众不同所以又有个别号叫“武林四疯子”。 “看不出那几人还有这么大名头。” 师兄躺在床上,手里拿着《江湖实鉴》当扇子使。我在一旁揉大腿,回答道:“这也好,人手多点,心里踏实点。” 师兄不以为然:“其他人我不知道,唐砚看上去可不靠谱,不停跟师妹套近乎不像好人。” 我倒不担心,唐胖子绝对不可能占到云瑶便宜。第二天,我们和四公子商量了一下,决定再找几人一同入疆,钱多多在客栈门口张贴了一张告示,内容是“武林四公子欲招集人手深入南疆,现已有青霄三人加盟。先到先得,价格面议。” 等了两天,来的不是丐帮无袋弟子,就是什么巨鲸帮,渤海派的喽啰。钱多多看不上,所以我们就在客栈待着。处了两天,我发现四公子其实人都还错,唐胖子好色点,但说话风趣,多么无聊的事物经他口中说来都有三分情趣;钱多多人傲点,不过跟他在一起所有支出他都包了,按他的话说是:“跟我在一起还要你们掏钱,我钱某人可干不出来。” 彭明良每餐必喝,每喝必醉,三杯下肚就是要倒的趋势,我和师兄受师父的熏陶都能喝点,跟彭明良干了几杯,彭明良立马就和我们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看不出你们两个长得油头粉面,居然比我还能喝,好好好,都是爷们儿···”话还没说完就缩到桌下去了。说到酒量,其实默公子最能喝,他不说话就一杯一杯往嘴里倒,我和师兄轮番上阵都喝不倒他,我酒量一般,喝不了多少就脸红脖子粗,师兄比我强些又不肯服输,结果喝翻了几次,和桌下的彭明良滚做一团。我想着不能坠了青霄的脸面,端着酒杯就想和默公子血战到底,结果云瑶俏脸一板,轻咳一声我就只能乖乖放下酒杯,扶起师兄回房休息。等到所有人都回去了,默公子还不停地给自己灌酒,脸上的神情依然苦大仇深,就是毫无醉意。 又等了一天,总算又找到两人,一男一女,都是栖霞剑派的。这两人一天到晚你侬我侬,可能把这次探查任务当做进一步缩短彼此距离的机会,平时亲热得旁若无人,看得我和师兄面红耳赤,但不管怎样,我们总算要进疆了。 第11章 哑女 一番整备,我们一行九人浩浩荡荡向南疆进发。栖霞和云霄都使剑,所以身上主要是清水干粮,外加一柄剑。栖霞女长得略有姿色,栖霞男就比较猥琐了,小眼睛短眉毛,好像还比那个女的稍矮。根据我的观察,栖霞那对没什么时候是完全分开了的,走路时手牵手,吃饭时你一口我一口,一路也不怎么和我们说话,就在队伍后面“哥哥”“妹妹”地打情骂俏,连唐胖子都挤不进他们的二人世界。钱多多最惹人注目:左腰悬刀,右腰挂剑,柄都是紫檀木的,鞘上镶了不少猫眼石,还用金包了边,阳光下钱多多整个人一闪一闪的,真是巴不得全武林都知道他钱多多最有钱。唐胖子没什么行李,除了包袱就是一柄朴刀。彭明良什么兵器都没带,看来功夫是在拳脚上,默公子背着一根熟铜棍走在最前面,依然沉默非常。井溪镇离南疆森林还有几十里,我们走了半天终于到了森林边缘的一个小村子,我们在这儿作了最后的补给,听说我们要深入南疆森林没有人愿意当我们的向导,最后钱多多花重金找了个老向导,老向导说这是他最后一单生意,除了想给自己一个圆满的结束以外,也需要银子打理以后的日子。 南疆森林一直是武林人士的噩梦,据说白道本打算一股作气全歼魔教,但进了森林深处不仅没找到魔教反而折了不少好手,还有很多人身上留下了除不去的隐患,久而久之“入南疆扫魔教”就成了一句口号。我们一脚深一脚浅地在山林里走了不知多久,本来还是下午,但阳光几乎被挡在高大的树冠外,溜进来的光线只能让深林更加阴森。默公子和老向导走在前面,默公子拿出张图和老向导不停商量着什么,老向导一直皱着眉头。一路上毒虫无数,手掌大的蜘蛛挂在半空,肚子上的花纹像一个眼睛。通体艳红的蟾蜍居然趴在树上,一支麻雀飞过,那蟾蜍舌头一吐竟直接把鸟卷进了肚子,蟾蜍腹部鼓起,那麻雀也不挣扎,可能刚被吞进去就被毒死了。栖霞女声音打着颤:“哥哥,我拍···”栖霞男脸色也是白的:“妹妹莫怕,只要哥哥在必能护你周全。” 师兄心下发虚,问我:“你说正道这些年找不到魔教是不是因为他们都死在这儿了?”“不知道啊,看这情况估计魔教不死也都脱了层皮。” 我手心全是汗,转头看云瑶,云瑶貌似很镇定,但微微发抖的剑鞘暴露了她的真实状况。我问云瑶:“不是只用走过场吗,怎么我们好像越走越深了?”云瑶回答:“我们既然答应了四公子,当然不能失信于人。” “要不我们中途退出,反正走到这里已经够了,其他组弟子肯定不可能像我们一样进到这么深的地方来。” 云瑶脸色一板:“我们身为青霄弟子自然不能半途而废。我一女儿身都不怕,你个七尺男子又怕什么。” 云瑶明显在虚张声势,我看着她一本正经的脸突然很想逗逗她:“师妹你头上有蜘蛛!”我大惊失色地叫道。云瑶怔了怔,“啊···”是我从没听到过的尖叫,云瑶一晃,已经用上了“逍遥鲲鹏变”的步法,在电光火石之间闪到我身后。大家都向这边看过来,“嘿嘿嘿···”,我促狭地笑着。云瑶发现上当,涨红了脸,也不说话伸手掐住我后腰的“神道穴”,然后就是死命一扭,我倒抽一口凉气,疼地叫都叫不出来,赶紧讨饶:“师妹松手,别让外人看笑话。” 云瑶“哼”了声,松手走到队伍前面去了。师兄走近我面前:“连师兄我都不敢招惹师妹,师弟果然胆色惊人。” 我龇牙咧嘴地说:“没想到她穴位认得这么准。” 当天晚上我们自然只能在林中露营。我和师兄坐在火堆旁吃干粮,云瑶板着张脸走过来:“唐砚说他们得到可靠情报,魔教在这一带出没,我们的目的就是要探清魔教虚实。” 云瑶气还没消,我当然不敢再说什么退出的话。师兄又兴奋了:“真有魔教啊!是我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就这么过了两天,我对毒虫什么的都麻木了,也完全不知道走到什么地方了。正当我走得昏昏沉沉时,队伍突然停了下来,每个人都是如临大敌的样子,我捅捅师兄:“什么情况?”“默公子发现了有人活动的痕迹,很可能是魔教。” 我也开始紧张:“我们该怎么办?”师兄道:“当然是追下去了,总算没白来一趟。” 师兄说话时不停地抚摸剑柄。之后队伍的速度突然提高,但老向导却不愿意继续前进了,说是再往深处去,他也没有把握把我们带出去了。钱多多好说歹说,又把酬劳提高了一倍,老向导才做了让步,但表示最多只能再走一天,不管结果如何都要往回走了。 从心底来说,我肯定是想回去的,所以祈祷着千万别出事,但事不从心,才走了三个时辰,前面传来了草木被压到的“嗞嗞”声,我们立刻噤声,各找地方躲藏起来,我轻轻抽出长剑,从草木的间隙中望出去,前方隐隐是三个身影,看身高是两男一女。男子身着暗红服饰,上面有黑色的纹路,和武林各派服饰都不相同,腰间挂有兵刃,“真是魔教?”我吞了口唾沫。再看那个女子,看服饰也不是中土人士,不过与男子的穿着也不相同,倒像是南疆土著,女子双手被绑着,被两个男人推推搡搡地走着。 魔教果然卑劣,连女人都不放过,我正想着要不要冲出去,就听到钱多多清啸一声,当先现身冲了过去。师兄反应很快,起身使出“逍遥鲲鹏变”的身法,紧跟在钱多多的身后,我怕师兄吃亏,赶紧跟上。两个男子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慌乱之中抽出兵器抵挡,师兄毫不客气,上手就是一式“暴风骤雨”,正是“青霄十八剑”的杀着,剑光闪闪,直把后面那个男子的上身全部笼罩,那人武功不及师兄,遮掩几下自然化解不了师兄的攻势,“嗤嗤”几声,胸腹和腿部衣服都被划破了,胸口慢慢渗出血来,竟是一招挂彩。钱多多那边也是大占上风,只见他手上的兵器光芒流转,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的利器。 钱多多占了兵器的便宜,只管直砍直劈,两人打得乒乒乓乓,火星四射,魔教那人兵器刃口坑坑洼洼,硬拼下去肯定得折。其他人此时也赶到,两名魔教男子对视一眼,虚晃几招,撇下那女子,转身就逃。钱多多轻功不行,几个闪身就被甩开一截,师兄倒是追得很紧,但对方显然很熟附近地形,左拐右拐之后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最后师兄也只能放弃生擒敌人的梦想。 “魔教不过如此嘛”,我的结论是这样的。现在的问题是那个被留下来的女子,她委顿在地并不哭闹,脸上黑成一片,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糊住了本来面目。我们解开她的绳索,本来想打听打听魔教的事,谁知那女子一脸傻笑,“依依呀呀”发出了几个没人听得懂的音节,还夹杂着意义不明的手舞足蹈。“应该是个哑巴。” 唐砚风骚地张开扇子,很专业地说。“搞不好脑子也不正常。” 师兄补充道。“真可怜···”云瑶是女孩子,果然心比较软。“哥哥,魔教好可怕。” 栖霞女开始撒娇,“不怕,有我在魔教连你一根毫毛都碰不到。” 栖霞男深情地说。“必定是魔教那些败类下的毒手”钱多多义愤填膺,彭明良摇摇头什么也没说,默公子埋头对着地图一阵猛瞧,我觉得他是想挑了魔教老巢。作为武林正道,我们是不会把哑女一人留在这里的,于是哑女自然成了我们第十个队员,只不过她不算战力,不过是个累赘,我们的清水干粮都得分她一份,哑女脑子不太正常精神倒不错,喜欢在队伍里窜来窜去,有时候还会在谁面前“啊啊哦哦”地说上一通,反正谁都听不懂就是了。当晚,师兄非常激昂,一直沉浸在处女战告捷的情绪中:“要不是老头向导不想走了,我就直接杀到魔教总部去。” 我不想打打杀杀的,交任务是我的主要目的,我还担心向导顶不住四公子的压力答应继续前进呢。明天就是最后一天,只要明天不出意外我们就能回去了,我真是不想再待在这地方了。 第二天一早,一阵嘈杂声把我吵醒了,我睡眼惺忪地得知了“向导不见了”的消息。向导不仅失踪了,还少了一部分干粮和清水,这可是个致命打击。默公子的地图非常模糊,没办法指引我们走出南疆森林。钱多多推测:“是不是老头听到我和老大商量要不要继续搜查,怕我们还要往深处走,自己先跑了?”云瑶想了想,说:“老先生不像这么天性凉薄的人,应该是事出有因。” 大家几番讨论,也没有结果。但事实是向导没了,我们只能自己摸索着回去了。默公子大概定了个方向,我们走了两天,林中不见天日,转悠着队伍居然绕回了原地。干粮清水也已快要见底,大家有些沉不住气了,栖霞男已经和钱多多吵过几次了,认为要不是四公子一意孤行,必不会弄到这般田地,栖霞女不停地叨念着“不想死”之类的话,没有撒娇装嫩的余裕,真可谓一脸的凄惨落魄。青霄三人把所有干粮清水合在一起算了下,最多还能撑三天。师兄又想把吃的分给我,被我坚决拒绝了,此时不比山上,我如何能吃师兄活命的口粮?我倒想把干粮分给云瑶,被云瑶拒绝了,理由是,女孩子本来就吃得少,所以反倒想分点给我和师兄,当然我和师兄都没答应。这时候最无忧无虑的就是哑女了,一点都不担心食物问题。本来她的食物是我们轮流供应的,但栖霞二人在向导消失的那天就表示不再提供干粮,四公子顶了两天也表示难以为继,原因是钱多多兵器多,干粮没带多少,彭明良则光顾装酒壶,四公子基本是两个人的口粮四个人吃,我们青霄组也是油尽灯枯的边缘。哑女对现在的情况不明所以,脸上的傻笑依然灿烂。 第12章 苦战 食物紧张的问题无法解决,大家笼罩在一片绝望的气氛中,唐砚也不说笑了,栖霞两人也不亲亲我我了,果然掌握水和干粮才是王道。每次吃饭时我们都很痛苦,粮食吃点就少点啊。又是用餐的时间,我摇摇皮囊,清水摇晃的声音非常微弱了,我看看四周:师兄盯着包袱发呆;云瑶拿出点干馍馍,想了想,又掰了一点放回去;四公子围成一个圈,四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就是没人拿吃的;至于栖霞那两位则是躲得远远的,生怕我们去抢他们似的。我拿起东西退到一个偏点的地方,“这种时候不想让师兄他们看到我的情况啊,不然他们又要抢着给我塞东西了。” 我惆怅地想。退到营地边缘,发现哑女坐在地上玩泥巴,倒是难得的老实。“果然没吃的,她也闹不动了。” 我坐到哑女旁边,把一小半干馒头塞进嘴里。哑女盯着我进食,她的目光透过我身体追着馒头一直从口中到腹里。“唉,你也饿吧。” 我明显问了句废话,然后我做出了至今我仍不太理解的行动:我掰了半个馒头塞进哑女的手里,那可是我一天的口粮啊。想了想我又加了一句:“要是你出去了,要记得我是青霄的王云木哦。” 看来我果然饿傻了,哑女疯疯的记得住才有鬼了。习惯性地抬头,看到的是茂密的枝叶,我幻想着树梢外的天空,“应该是晴天吧”我喃喃自语。 终于,我们弹尽粮绝了,接下来的路只能靠内力和毅力了。又挺了一天,内力稍差的人已经开始脚步虚浮了。休息时,谁都没有说话,我们坐在地上默默调息。突然,我听到了好几道“刷刷”声,那是有人以轻功高速接近的破风声,默公子立起,用脚挑起铜棍,沉声道:“有人来了。” 大家疲惫的神经绷紧,拔出兵器,原地戒备。“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从四方传来,看来被包围了,来人多半是敌非友。不多时,杂草后面闪出十三人,统一的红底黑纹服饰,领头的是个中年男子,普通的长相,背着一杆□□。两方人马都没动静,中年男子慢慢举起右手向我们一挥,魔教的人杀过来了,整个过程没有声音,激斗在静默中打响。 师兄、云瑶和我结成一个小剑阵御敌,这次敌人的质量比之前遇到的两个高多了,招数狠辣,专挑我们首尾难顾的空子下手,云瑶和师兄连出绝招,伤了几人但立马又有人补进包围圈,我们饿了一天,体力正处在低谷,这么斗下去铁定全军覆没。四公子那边情况更为凶险:彭明良被其他三人围在中心,腹部红了一片,竟已受伤不轻。唐砚被两人围攻,已是遮拦多进攻少,要不是敌人忌惮唐胖子射暗器,估计胖子早得躺下。 第8章 钱多多仗着兵器锋利,一刀一剑舞成一片金光,只不过气喘如牛,落败只是迟早的问题。默公子护着彭明良,受到三人围攻,默公子长棍挥动,画成一个圆把自己和彭明良护住,不管谁攻进这个圈都讨不了好去,一魔教教徒贪功冒进,刚踏进圆圈就被默公子敲断了腿,这人倒也硬气,倒地之后一声不吭,以手撑地挪出了包围圈。 栖霞两人比较聪明,第一时间选择了突围,栖霞男状若疯虎,连出险招,身上添了不少伤口,还真叫他突破到边缘,栖霞男正高兴,心想说不定还能逃过一劫,忽然觉得胸口一凉,低头看去:一杆乌黑□□透胸而过。他的表情有点疑惑,转头想和栖霞女说些什么,但张张口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栖霞女尖叫一声,伴侣也不顾了,剑招也不使了,就向丛林深处冲去。 中年男子拔出□□,用脚尖踢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子,□□横扫,石头发出“嗤”的尖啸声,正中栖霞女的背部,栖霞女一口鲜血喷出,向前踉跄奔出两步便倒地不动了。这是我第一看到死人,脑袋“嗡嗡”作响,手脚发凉。 “这样下去没机会,我们突围。” 是云瑶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凉。“好。” 师兄的声音简洁有力。当下我们变幻队形,师兄打头,云瑶断后,我在中间。云瑶果然是青霄最强的弟子,剑光忽隐忽现,“青霄十八剑”的精妙招数信手拈来,一路杀来,几乎没人是云瑶三合之敌。师兄剑法也是很好的,不仅不让敌人近身,还分神护我周全。其实理论上我也可以御敌,就是不知为什么浑身发软,使出来的剑招都软绵绵的。酣战中,云瑶忽然停下,我抬头看去,那个中年男子持枪挡在我们的退路上。男子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和看一棵树一块石一样,我有一种窒息的感觉:“怎么办,真的会死在这儿?我只不过想回家看看父母,然后回山和师兄、云瑶练练剑,发发呆就好···”我的手心全是冷汗,身体也开始不争气地颤抖。忽然云瑶的声音传来:“云木你轻功最好。我和云树师兄缠住他。你逃,回去找救兵。” 为什么云瑶说的这么自然,她为什么不怕?“对。师父叫我照顾好师弟,作为后山一脉的大师兄我得把师父交代的事办好。” 师兄为什么还笑得出来?师兄你赢不了的。我心想现在逃了,可能就再也没脸回青霄了,但师父不是说“有什么危险,逃就好了”,我逃了也可以吧。正混乱着,师兄和云瑶长剑一摆,一上一下攻向中年人。中年人眉头皱了皱,□□在地上一杵,正好挡住师兄下削的剑,上身微仰让过云瑶的杀着。师兄正要变招,中年人伸脚一踢枪杆,师兄的剑便不由自主地划向云瑶,云瑶第二剑也递不出去了,只能收剑防守。师兄硬生生变招,却发现枪尖已经递到了面前,千钧一发之际师兄举剑上撩,“铮”地一声,枪头擦着师兄的耳朵过去了。师兄和云瑶可代表着青霄小一辈的最强战力啊,中年人以一斗二竟还是大占上风。又过了几招,师兄小腿被枪杆扫中,踉跄退后,云瑶挥剑来救,三招不到也立刻处于只能守不能攻的境地,情状凶险万分。发现我还傻站着,师兄大叫:“走。” 我一激灵,脑袋虽还浑浑噩噩的,但双脚还是本能地跑了起来,速度越来越快,越过了激斗中的云瑶和师兄,我没回头,一头扎进黑黝黝的丛林,幽深的森林突然变得很有安全感。又跑了几步,打斗的声音变弱了。我慢慢停下脚步,脑袋也稍稍清楚了些,我想起第一次遇见师兄,想起雨天听师兄说起自己的身世,想起师兄把饭菜分给我吃,想起师兄和我溜到后山挖红薯,没有师兄,在青霄学艺将会是多么的悲凉孤单啊;当然还有那个比我们更孤单的云瑶,那个比我们强势的云瑶,那个顽固又认真的云瑶,那个偶尔会脸红的云瑶,很奇怪,我最后想起的是那天傍晚神色略微忧伤的云瑶。那天的夕阳很漂亮,但最漂亮的还是云瑶。 我掉头,往回跑。我才是青霄武较真正的第一人,我才是该留下来的人!速度提到极限,很快,我看到了兀自和持枪男酣斗的师兄和云瑶,师兄的手上全是血,云瑶鬓发散乱,已是强弩之末。不远处唐砚背着彭明良,被钱多多和默公子护着边打边逃。我吸了口气,大叫道:“大家快走,我来断后!”其实我想说这句话想了很久了,话音没落我就提起剑就往持枪男背后扎去,中年男子头也没回□□点地,向前飘开一丈。师兄和云瑶得空子喘了几口气,惊讶地看着我。“师兄、师妹,你们去给四公子帮把手,我拦住这人。” 两人的眼中充满担忧。“放心,我不会硬拼。师父说了我的轻功是最好的,打不过我会逃的。”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用这么严肃的语调说话。云瑶还要说什么,师兄拉住云瑶,对我点点头便向四公子那边杀了过去。 中年男人饶有兴趣地看着我,慢慢向我走来,枪尖拖在地上,铮铮有声。我调整自己的呼吸,捏了捏剑柄。男子在我一尺前站定,我盯着地上的枪尖,周围的声音渐渐隐去了,眼中的事物只剩下前面的一人一枪。然后枪动了,从地上开始画了个弧线,在途中顿了顿,变成直线直奔胸口而来,躲是躲不开了,只能硬挡。我双手握剑用力向枪头斩下去, “铮”地一声,一股大力从剑上传来,我手臂微麻,退开两步发现剑刃有点倒卷。中年人“咦”了声,略微诧异,迈上两步,□□当头砸下,竟像是棍棒的招数,我想也不想举剑一格,枪剑相交,我差点跪下。看来硬挡撑不了多久,还是用游击战吧,想到此处,我脚踏“逍遥鲲鹏变”,使出师父的真传“小三剑”反攻过去。“逍遥鲲鹏变”分为“鲲游”和“鹏翔”两部分,“鲲游”适合长途奔行, “鹏翔”则用于短距离的加速变向。我疯狂地催动内劲,“鹏翔”被运用到极致,中年男子被一团青色的风环绕。我不停地变化攻击角度,“小三剑”绵绵不绝,攻击的尽是敌人破绽,哪怕中年人武功高绝对我也不能小觑,虽说我和他的差距仍然没有缩短,当我内力耗尽就是落败之时,但青霄内息正以生生不息,后劲极强著称,我剑法不及师兄和云瑶,唯一的依仗也只有内功了。持枪男子被我一阵抢攻被迫采取了守势。 “应该能撑到师兄他们逃出一段吧”···虽说我攻势如水银泻地,但魔教男子如海中礁石,任凭风吹浪打岿然不动。刚强难久,渐渐地,我开始喘气,小腿也像灌了铅,内息变得若存若无。应该差不多了,还要留点后劲逃命来着。我一剑刺出,中年人挥枪挑开,趁此机会我退开三步,观望四周,四公子和师兄他们都不见了,应该是突围成功了,毕竟没有持枪男没人挡得住云瑶和师兄的。魔教其余人把我和中年人围在圈子里,没人有要帮忙的意思,应该是对中年人绝对的信任。“嘿嘿,有点意思。” 中年人说话了,声音有点像漏风的风箱。懒得管魔教大叔对我有没有意思,现在的首要任务是逃命。我不停地瞄着四周,想找个空子跑路,却赫然发现哑女还站在一边,痴痴傻傻地盯着这处。 糟了,哑女没逃,留她在这儿还不知道会被魔教的人折磨成什么样子。怎么办,要不要带她一起逃?带上她我还逃得了吗?我左思右想,把心一横:不管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实在不行就把她丢在半路,还是自己小命重要啊。我打定主意,便又冲向中年人,中年男子以为我要故技重施,□□横扫想逼我出剑格挡,我举剑,兵器相交,长剑不堪重负,“啪”地断成两截,我顺着枪上穿过来的力道,脚下发力,向包围圈外冲去,“小子要逃!”魔教教徒一声发喊,全都围过来,我等的就是这个时候,“鹏翔”步法发动,身子一扭,方向陡变,风驰电掣般向哑女奔去。低头躲开一刀横砍,我快速冲到哑女面前,说道:“得罪了。” 然后伸手将哑女打横抱起,正想往林子深处窜,就听见一阵尖锐的破风声传来,所指之处正是我后心,栖霞女的死我还记忆犹新,当下却也无法可想,只有聚集残存的内力护住背部,微微向左让了让,“彭”地一声,右肩一阵剧痛,我压下涌到喉咙的血,头也不回地扎进丛林深处。 第13章 逃亡 进了密林,我使出“鲲游”身法,疯也似地向深处奔去。魔教在此经营甚久,论对环境的熟悉程度我是拍马不及,但我凭胸中一股哀兵之气,忙忙如漏网之鱼,急急如丧家之犬,专拣崎岖怪路逃命,再者“鲲游”最适合长途奔走,虽说我抱着一人,竟还真叫我逃出好些距离。后面的喊杀声减小了,可我不敢停下,无数小枝桠抽在脸上,开始还有点疼,到得后面也就麻木了。哑女乖乖地抱着我脖颈,有时脸颊会蹭到我的腮部,居然感觉挺细腻,但逃命要紧,我可没闲情深究哑女的肌肤状况。 终于,耳朵完全听不到追兵的声响了,我稍稍放慢速度,绷紧的神经松懈了些,脱力的感觉瞬间蔓延到全身。魔教来袭时,我们早已饥肠辘辘,又是几个时辰的血拼,我要是还神完气足那才叫活见鬼了。也不知到了哪里,我口干舌燥,背后的伤也灼烧般地疼起来,本来轻巧的哑女也变得铅石般沉重。 我感觉有点悲哀:如果要死的话,我想找个能看到天空的地方,我还想再跟师父、师兄、云瑶他们说些话,叫他们有空时帮我照看下父母···想着想着,眼中的景色开始模糊,各种颜色混成一团,这是要昏倒的趋势啊,我咬咬舌尖,心想多逃一尺也好,借着疼痛我强打精神,摇摇晃晃地跑了几步,却不想忽然一脚踩空,两人抱作一团,“咕噜咕噜”地滚下一段斜坡。失去意识前,我把哑女往怀里挤了挤,“本来脑子就不好使了,可别再摔出点什么毛病来。” 我迷迷糊糊地想。 仿佛有清凉的水灌进喉咙,我猛吸几口,火烧火燎的肺部总算舒服些了。慢慢睜开眼,哑女黑黑的脸充满了全部视野,一片硕大的树叶被卷成斗笠状,尖端正插在我的口中。哑女发现我醒了,仍没拿开树叶,慢慢把剩下的水灌进我嘴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说实话,我从没仔细看过哑女,且不说被不明物质遮住的脸,那一双眼睛倒是黑白分明,眼珠忽然转一下还透着伶俐劲儿,“这么一双眼真是可惜了”我遗憾地想。水喝完了,哑女抛开叶片,伏下身子,将脸凑近,好像在等我的反应,我们距离很近,鼻息可闻。我挺不好意思,羞涩地撇开了头,哑女见我没什么动静,疯劲儿犯了,“依依呀呀”叫了几声,伸手来拍我脸,力气还蛮大,我怕被毁容,赶紧出声:“别打了,我醒了。” 说话间,我腰腹发力想要坐起,不想背部一阵剧痛,气力散掉,居然起不来身,后背磕在地上,疼得我龇牙咧嘴,哑女见我起不来,双手比划几下便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我打量四周,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小山洞里,洞子很浅只有两人身长,如果站得起来我可能得弓着腰,哑女身量不高,在这儿倒是来去自如。 看来魔教的人还没发现这里,可惜现在我动不了,要不然找到师兄他们逃命把握也大些。不知道师兄他们现在怎么样,千万别被那个持枪大叔追到啊···我闭目调息,流云劲默默流转,可内息一到背部就阻塞不前,“大叔下手黑啊,直接打得我生活不能自理,要是魔教此时杀到,真是逃都逃不了了。” 我正望着洞顶发呆,哑女抱着几个奇形怪状的果实进来,一股脑堆在我胸口,“要我吃?”我虽然饿,但也不想莫名其妙被毒死。哑女急了,拿起一个长满毛的果子就往我嘴里塞,我咬紧牙关,死不张嘴,哑女见我不吃,呆了呆,居然自己吃了起来,我心惊胆颤地看她啃得津津有味。一炷香时间过去了,哑女脸色不变,我稍稍安心,伸手拿起一个毛果,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居然香甜多汁,比干馍馍强了不知多少倍。我狼吞虎咽地将剩下的果子全部吃光,心想还好带上了哑女,否则逃得过追兵,也免不了要饿死。 在洞里躺了三天,每日都是哑女找吃的,我慢慢也能起身了,流云诀也能断断续续地周天循环了。一日,我在洞里打坐大半天,丹田里终于有了点真气,心下盘算着:现在如果遇到魔教诸人,好歹也有一逃之力,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去找师兄他们吧。我打定主意,微一沉吟,从怀中摸出那本《武林实鉴》,撕下一页,压在石子下。 起身出洞,哑女正拿着一截枯木敲打一块脸盆大小的石头,嘴里“嗬嗬”有声,玩得不亦乐乎,样子虽傻里傻气,但我不敢看轻她,怎么说她都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上前施了一礼,说道:“姑娘,我得去找师兄他们了,要不我们结伴而行吧。” 哑女懂不懂是一回事,我可不能缺了礼数。哑女看着我发怔,我用两根手指做了个走的动作,哑女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拉着我的手就走。哑女的手意外的又小又软,捏着挺舒服,我想反正南疆民风开化,礼教大防不重,也就没松手。 事实证明没有向导想找条出路真的很难。我努力想记起来时的路,但时间过去这么久记忆已经十分模糊,再者我方向感又差,连刚刚走过的路都记不清楚,有几次还闯进了毒虫巢穴,要不是跑得快,我们都得成毒物的晚餐,到得后面,我觉得可能一辈子都找不着师兄他们了,所幸有哑女陪着,她总能发现可以食用的果子,也总可以找到附近的水源。 我想反正都是乱走不如跟着哑女,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出去来着,于是我干脆放弃了认路,让哑女担当领队重任,哑女虽然疯疯癫癫但好像也没走回头路。情况不容乐观,但我内心深处还有一丝希望,每当哑女四处寻觅食物水源时,我会撕下一点《武林实鉴》散在四处,若是师兄他们看到,就能顺着碎片找到我们。林中无日月。 我自认耐得住寂寞,但入耳的尽是虫鸣鸟叫,入眼的人形活物只得哑女一人,不自觉间我已把她当做最为交好的朋友看待,每到夜间休息,我都会和哑女说话,从我出生的小村讲起,从和二狗打架讲到被师父看中拜入青霄,从师兄的事讲到遇见云瑶,从下山执行任务讲到碰见武林四公子···哑女虽然听不懂,但总会煞有介事地听着,我难得遇到一个好听众,讲得愈发起劲了。 不知在林中晃荡了多久,我的内伤好了个七七八八,就是不知身处何处。一天,我跟着哑女走在一片齐胸杂草间,哑女忽然跑了起来,很快便失去踪影。我不明所以,赶紧追过去,没跑多远,草丛消退,眼前豁然开朗,前方出现一片空地,其间房屋幢幢,还有袅袅炊烟升起,像是一个小村落。 哑女欢快地跑进村子,田间耕作的男女看见哑女也不惊奇,纷纷挥手招呼,看他们的服饰和哑女大同小异,应该是南疆的本地居民。我心里一松,心想终于见着人群了,这下出去有着落了,我饱含着劫后余生的泪水奔到哑女的身边,却发现村人全以惊异的眼光看着我,我挺奇怪,虽说我的衣服早被灌木枝桠挂得破破烂烂,但尚能蔽体,虽说我已多日没有沐浴,但也不至于脏得不成人形吧。正不知所措间,一个貌似村长的老者抚胸行了一礼,开口道:“少宫主,你回来了。” 少宫主?那是谁?我更惊讶了,难道我的身世还有惊天秘密?“拓跋司命,我不在的时候让你费心了。” 银铃般的声音响起,我转头看去居然是哑女,哑女会说话,还是什么少宫主?而且吐字清楚,哪有半点往日疯癫的模样,难道是疯病突然好了?我想这样更好,正好让哑女帮我找个向导,刚想开口,一男子挤开众人,来到哑女面前,来人扛着锄头一身农夫打扮,我仔细一看,吓得魂飞魄散,却不是那个打得我大败逃命的持枪男又是谁。 我急忙转身,拉着哑女就准备跑路,反正内力也已恢复大半,打不过还有机会逃。我拉着哑女手臂刚要脚底抹油,哑女却倏地手腕一翻,反手扣住我脉门,居然是擒拿手的路数,我半身酸麻,轻功自然使不出来,哑女出手如风,疾点我几处大穴,我动弹不得,委顿在地。电光火石间,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老向导会失踪,为什么魔教会挑我们最虚弱的时候下手,为什么我在洞里躺了三天居然没被发现。大叔放下锄头,对哑女说:“少宫主辛苦了,要怎么处理这小子?”哑女瞥了我一眼,说道:“他还有点用,先关起来。” 言毕,两个青壮汉子把我从地上提起来,我满脑子都是“吾命休矣”哪里还能反抗。 那两人把我拖到一间铁屋,关上门便离开了。屋里黑黝黝的,只有铁门上开了个小口,我借着透来的光模模糊糊看到一张床,床边还有一个便盆,除此之外房里别无他物。此番遭了暗算,估计想要重见天日是难上加难,我调集内息,欲要冲开穴道,心想好歹得留下“王云木葬身于此”的字样警示后人。正当我穴道酸麻,眼见就要冲穴成功时,门外人影晃动,“吱嘎”一声,有人走了进来。我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白皙的瓜子脸,一双大眼睛如两湾秋泓, 鼻子秀气挺拔,一张樱桃小口真是我见犹怜,居然有这等女子,都快赶上云瑶了。我身陷囫囵居然还有心思品鉴姑娘家相貌,果如古人言“食色,性也。” 美人开口:“要是你出去了,要记得我是青霄的王云木哦。” 我一激灵,这是我对哑女讲的,敢情她就是哑女,难怪要把脸涂黑,这等容貌确实过于招摇,她之前装疯卖傻,连唐砚都看走了眼,真是骗得我们好惨。妖女用心险恶啊,我记起魔教种种手段,禁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天知道她要怎么炮制我,照着师兄告诉我的江湖切口,我说道:“妖···妖女,小爷···我····我一时不察,中了尔等···等奸计,要···要杀要刮,悉听···听尊便。” 口气倒是硬,就是牙齿不住打颤,本来豪气干云的话说得结结巴巴。 第14章 囚居 哑女“噗嗤”一笑,黑屋子好像都亮了些。“‘妖女,妖女’的多难听,人家也有名字的。” 哑女巧笑嫣然,我惧意稍退,心想一路上不少事都给她听去了,幸好我所知不多,否则被她得知了门派辛秘那就糟了。我平复心绪,说道:“妖女少废话,想从我这儿打探消息,门儿都没有。” 哑女“嘻嘻”发笑:“云木小哥一路上说得够多了,小妹感激不尽。” 我老脸一红,那时我对她全无防范,连小时的琐碎糗事都交代了,此时确实也没什么新货了。我“哼”了声,别过头去,干脆来个一言不发。哑女弯下腰,在我耳旁腻声道:“云木哥哥之前对人家又是拉又是抱的,怎么现在又不理人家啦?”不知怎地,血忽地涌上脸,我结结巴巴地说:“那个,那个自然不算,我又不知道,你,你会武功,拉你手当,当我稀罕么?要拉也是去拉···”哑女凑得更近了:“是不是去拉你的云瑶师妹啊?”我的脸更红了,哑女对我们的事知根知底,口舌之争我占不到便宜。慌急中我虚张声势:“妖女别得意,等师兄他们找到师父,一定会带着白道好手来救我,到那时你们就大祸临头了。” 第9章 哑女俏脸一板,寒声道:“那些个武林正道不来便罢,否则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宰一双。” 我见她生气,赶紧噤声,正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哑女直起身,居然还是笑靥如花,浑不见方才的冰寒,哑女笑吟吟地说:“人家复姓南宫名小艺,云木哥哥别忘啦。要是又叫人家‘妖女’什么的,我可是会抽大耳刮子的。” 说罢便关门出去了。听着“叮叮当当”的佩饰声渐渐远去,我舒了口气,心想魔教妖女果然诡异,一会儿怒一会儿笑的。 或许我运气不错,鞭打、火烤什么的都没向我招呼,每天还有人送饭,南宫小艺也时不时过来和我说话,我怕她有阴谋通常缄默不言。穴道早解开了,我常有劫持妖女的欲望,可每当我蠢蠢欲动的时候,总能看见耍枪大叔在门口晃悠,除非我能一招制住南宫小艺,否则多半是偷鸡不成倒蚀一把米。屋里不见天日,穷极无聊时我就趴在窗口向外望去:魔教的据点居然和一般村落没什么两样,每日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连使枪大叔都在铁屋前打理一块田地。大叔手中的锄头没有杀气,每日它都被高高举起,重重落下,田里翻起朵朵泥花。 弯腰劳作的大叔哪有半点高手的架势,怎么看都是一位普通农夫。“这里跟村子好像···”要不是被囚禁,真有些回家的感觉。我数着日升日落,粗略算来陷身此间已有五日光景了,到现在连救兵的影子都没见着,难道师兄他们···我没敢往下想。现在还不是绝望的时候,我虽手中无剑(就算有也不是大叔敌手),但轻功犹存,只要瞅准机会,未必不能溜之大吉,正好现下左右无事,打打坐也是好的,想及此处,我一扫颓废心绪,盘膝运功。 话说下山前流云诀就已形成自流周天,内息每在体内流转一周就会强健一丝,要说武较时我的内劲还只是一朵小云的话,现在的内劲已是一股雾,虽然若有若无但充盈全身,前几日我虽没有认真打坐,但在生死间摸爬滚打对内功修炼也有不少好处,身上不少细小经脉都已打通。 我对自己的修为很满意,心想再加把劲儿说不定能赶上大叔,到时候此间谁还拦得住我。我嘿嘿傻笑,幻想着我在村里跑来跑去,大叔在后面追得“呼呼”喘气,南宫妖女在远处气得直跳脚,等我戏耍够了,才不急不缓地消失在村子边缘,大叔吐血三升,只能眼睁睁看我逃掉···白日梦做得正高兴,忽然听到开门声。进来的是魔教大叔,他脖颈间围着条汗巾,一滴滴汗珠从额头滚下,一副刚从田里回来的模样。大叔将一套衣衫扔给我,说道:“穿上,跟我出去。” 我见那服饰同村里普通男子的一样,大声道:“小爷我根正苗红,誓死不入魔教。” 锄头从大叔左手换到右手,不少泥巴落到我脚边,“换衣服,不然我打断你腿。” 我吞口唾沫,从心里我知道,让大叔吐血三升还在遥远的未来,所以我老老实实换上衣服。临走时,大叔封住我胸口几处大穴,我难以运劲,自然不能趁机逃跑。 出得门来,久违的阳光有些耀眼。南宫小艺等在一旁,见我们出来,她微微一笑,轻盈地走过来,伸手来牵我右手,当然我很决绝地让开了,南宫小艺脸上神色略显尴尬,大叔看不顺眼了,喝道:“小子给脸不要脸。” 提起蒲扇大手正欲拍下,被南宫小艺阻止了:“枪叔叔,云木哥哥就是倔点,你越打他越是不服的。” 大叔“哼”了声,不再言语,大步向前走去。南宫小艺和我跟在后面,谁都没说话。时至傍晚,三三两两的村人从身边经过,都是刚从田间归来的农人,时不时传来几声鸡鸣狗叫,两旁的屋里飘出饭菜的香气。“他们要带我去哪儿,难道想悄悄处决我?”我心下惴惴,忽听南宫小艺幽幽开口:“云木哥哥还认为我们是魔教妖人吗?”我呆了呆,回答道:“你们为祸武林,自然不是好人。” 南宫小艺微微冷笑:“你几时见我们为非作歹了?我们神教所做虽非全部正大光明,但也不像正道那些伪君子所说的下作不堪。” 我争辩:“你们害了老向导,杀了栖霞的弟子。” 南宫小艺冷冷道:“我没害老向导,只不过将他点了穴道,藏在隐秘处,时辰一过穴道自解,他现在应该已经没事了。至于栖霞剑派的,哼哼,若是有人要来毁你家园,杀你亲人,你会不会心慈手软?”我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南宫小艺又道:“我们神教当初只不过是边陲一个小教派,后来信徒增多才迁到中土。可那些武林正道偏说我们是邪魔外道,纠结人手要将我们赶尽杀绝,难道我们就要束手就擒?我们败逃入南疆密林,南疆密林毒虫遍布,少有土地适宜耕种,不知有多少教徒毒死饿死,若不是南疆村落肯收留我们,神教血脉说不定就此断绝,就算这样,正道中人也不肯放过我们,还要派人追杀至此。” 我仔细想了想,虽不愿承认,但情况好像真是这样。说到此处,大叔忽地停下步伐,转过头说道:“小子,你运气不错,若不是小艺求情,你早死了千八百遍了,当年灭我满门的也有你青霄一份,我发下毒誓,必要正教血债血偿。那日我本可让你们困死林中,但想来不如手刃仇人快意。若非你小子打岔,我必叫你们全部横尸遍地。” 大叔声音本就难听,此时恶狠狠地说话更显阴森恐怖。 太阳还没落山,我却流了一身冷汗,瞄瞄四周,已无人烟,真是大好杀人处。南宫小艺上前几步和大叔并肩而立,道:“云木,你同其他正教中人不一样,何必与他们为伍,不如就此加入神教,我不会亏待你的。” 南宫小艺顿了顿,又一字一顿地说道:“神教不养无用之人,若不入教。你只有死路一条。” 我知道为了活命没得选择,但若入了教,我再也回不了青霄;再也见不着师父、师兄;再也见不着云瑶,只能在这儿蜷曲苟活一辈子,这如何使得?“青霄纵有千般不是,我也不入魔教。” 我静静地回答,声音不大,但很是坚定。南宫小艺低下头,双手握拳,指节发白,魔教大叔“嘿嘿”冷笑,向我走来。我抬头,望向头顶的一方天空,夕阳如金丝万千,温柔地罩住村子,我们三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它们交织在一起,再也分不清楚彼此。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也挺漂亮的,可惜只能看最后一次了。” 大叔走至我面前,大手高高举起,我闭目待死。“等等。” 是南宫小艺的声音。大叔停下动作,道:“小艺,你也听到了,这小子留着只是隐患啊。” 大叔说的在理,“给我七日,让我再劝劝他。” 看来她还不想我死。大叔叹口气,神色复杂地看了南宫小艺一眼便大步离开了。南宫小艺嘴角抿得紧紧的,也不说话,拉着我的小臂就往回走,我被点了穴,走不快,被一路趔趔趄趄地拖回小铁屋。南宫小艺将我推进屋里,锁上门走远了。屋里伸手不见五指,我摸索着换上青霄的服饰,心想多活七日也是好的,不如练练功,最后再来一次死鱼摆尾,若还是不行,只能是命该如此了。想通此节,我摒弃杂念盘膝打坐,再不管身外诸事。七日很快便过,我除了吃饭就是打坐,流云劲欢腾奔涌,气息粘稠有如实质,内力又有进益,虽然肯定比不过大叔,但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其间南宫小艺来过几次,但不管她说什么我都闭目不理,后来南宫小艺便不来了。 月光如雪,明日就是最后时限。我把房里摸了个遍,想找个趁手兵器,结果连个条状物体都没发现,难道只能将便盆丢过去?其实可以啊,就算死也要让他们惹身骚,大叔被泼到还好,要是南宫小艺被泼到了,嘿嘿,那可有得瞧了。我认为自己凶多吉少,反而有种破罐破摔的豁达,跟勘破生死无关,只是单纯的认命。正无聊间,忽听到门口有动静,“有人开门,难道大叔等不到早上了?”一人探头进来,月光之下看得分明,却是南宫小艺,“你来动手?也好,应该比大叔下手轻些。” 说话间,我暗暗运劲:要是能挟持她,逃命把握会大得多。南宫小艺眉头紧锁,忽地说道:“从正南出去,见到一块方形巨石西行,不远会有一棵老槐树,树旁不到百米有条小溪,跟着溪水走,就能离开。”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南宫小艺倒急了,道:“你还不走,还真等着枪叔叔来杀你?”我赶紧站起,想了想,从怀里摸出青霄的铁牌递给她,说:“王云木欠你一命,若是以后有难,拿上这块牌子来找我,我会帮你。” 南宫小艺接过,却恶狠狠地说:“王云木,下次让我见到,我会杀了你。” 腔调挺怪,倒有几分哽咽的味道。我不及细想,对着她一抱拳,照着江湖规矩说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还没说完,南宫小艺“唰”地拔出腰间匕首,寒声道:“再不滚,我现在就宰了你。” 我吓了一跳,赶紧抱头鼠窜,飞也似的逃进密林。 第15章 屠村 月光如水,依稀能分辨路径。我照着南宫小艺的指点,果然找到了那块巨石,我辨认方位,折向西方,大约里许,一棵槐树赫然立在前方,枝干遒劲,宛如一佝偻老妇,月色下颇有些阴森诡异,我嘘口气,看来南宫小艺没有胡诌。四下寂静,偶尔有悉悉索索的虫鸣,我收敛心神,运起内力倾听,果然有隐隐约约的水声,我迅速向水声处靠拢,拨开一簇杂草,一条闪烁着星星点点银光的山溪映入眼帘,溪水蜿蜒,“叮叮咚咚”地流向远方。我欣喜若狂,暗道:“我王云木果然福泽深厚,竟能躲过此劫。” 回首望向村子方向,心里五味陈杂,虽说被囚禁,但说起来那里不过是普通的村庄,不过住着一群苦命讨生活的人,他们所追求的也不过就是一日三餐罢了。“等逃出去了,还是别告诉师父他们魔教村落的所在吧,大家相安无事才是最好。” 我打定主意,准备继续我的逃命大计。等等,不对,为什么村子方向有火光?现在可是大半夜,大家都得为明日的劳作做准备,按理来说不应该有什么活动才是。“村里有变故!”我在原地打转儿,心想要不要回去看看。要知道我可是刚刚逃得生天,现在回去岂不前功尽弃?我纵有一千个理由逃走,但双脚就是钉在原地,一步也跨不出去。“算了,先回去瞅瞅,如若情况不对,立马逃命,想来也没谁拦得住我。” 思量再三,我还是施展轻功,向来路奔去。 既已得知路径,回去就快多了。离村庄近了,隐隐传来喊杀声,“我前脚刚走,前后不到两个时辰,怎么就出事了?”我心中戒备,悄悄潜进村子。小心翼翼地躲在偏僻角落,我四下打望,却见多处房屋已被点燃,村子已成火海,不远处伏着几人,都是村人,身下殷红一片,眼看是不行了。眼见附近人影晃动,我弯腰弓身,悄无声息地掠过去,只见那个村长似的拓跋司命正与一个道姑斗得激烈万分,旁边还躺着一个年轻魔教徒,左手已被齐肘斩去,半身浴血,胸口尚还微微起伏,已是命在旦夕。拓跋司命手中一对短铁棍上下翻飞,招数又急又狠,看样子是急于求胜。与他放对的道姑四十上下,颧骨高耸,薄唇淡眉,身上泼墨似的洒满鲜血,那半残教徒多半出自她的手笔。那道姑武功明显较高,一柄剑神出鬼没,只消拓跋司命舞得稍慢,长剑就会如毒蛇一般,在他身上留下数道伤口,可总不伤要害,道姑嘴角上翘,残忍刻薄地笑着,宛如戏耍老鼠的猫。不出意外的话,拓跋司命难逃一死。 正道此番来势汹汹,到处都是哭喊声、打斗声,栖霞的人,唐门的人,还有青霄的人,他们来回奔走,斩杀着眼中的一切活物,地上到处都是尸体,有老人,有妇女,还有孩子,那个平静朴素的村子如同水中月一样,被涟漪搅得支离破碎。我胃里翻江倒海,浑浑噩噩地走着,忽地从旁跑出一个孩子,撞在我的腿上,孩子摔倒,在地上“哇哇”大哭,我伸手想把他抱起,一截剑尖却从孩子胸口突出,哭声戛然而止。我木然抬头,发现那人居然也穿着青霄服饰,我胸口烦闷,挥拳打向他肚子,那人吓了一跳,喝道:“傻了啊,自己人。” 说罢摇摇头,喃喃自语道:“所以说年轻弟子就是不行啊。” 然后再不管我,提剑走了。我怔在原地。“大叔在干什么?”仿佛入了魔障,我施展轻功在村里疯转,我看到了闷声杀人的默公子,铜棍破风声大作,画出三尺血圆,圆内尸体十几、血流成河;我看到了唐砚,胖子身旁躺着几俱手足不全的尸体,原来唐胖子也可以这么骇人,朴刀横劈竖砍,全是进手招式,胖子下了死手,中刀者非死即残;终于,我看到了大叔,他穿着魔教衣饰,手中提枪,枪尖轻触地面,只是手腕微微颤抖,枪尖与地面石子不断轻碰发出几声“叮叮”声。与大叔对峙的人身量不高,一身灰衣,腰间悬挂葫芦,是师父!脑中恢复几丝清明,我闪身躲入旁边一间半塌竹屋。 师父身后站着师兄和那个老向导,师兄手中拽着半页《武林实鉴》,满脸悲愤,老向导瑟索着躲在师兄背后,一脸恐惧地望着大叔。师父的神色十分落寞,开口道:“敢问枪行者,小徒云木身陷南疆,行踪不明,不知行者可有见着?”大叔“嘿嘿”冷笑,咬牙切齿地道:“那个青霄的小子,哈哈,早被我大卸八块了。” 大叔为什么撒谎?师兄大叫一声,就要冲出去。师父伸手拦住师兄,叹了口气,取过酒葫芦,仰头灌口酒,道:“如此,便有请枪行者指教。” 说罢,师父慢慢抽出腰间长剑,平平指向大叔。大叔环首四顾,眼中狂意愈来愈浓,手中枪却不再抖动。蓦地,大叔狂啸一声,铁枪化作一条黑龙,直指师父喉咙,师父竖立长剑,待到枪尖堪堪及体才微微横格,“铮”地一声,□□被挡出老远,居然是流云剑的起手式“童子献礼”,我目眩神驰,从没想到连起手式都可御敌。 师父横压铁剑,剑锋擦着枪杆,带起一溜火花削向大叔手指,大叔闷哼一声,松手撤枪,长剑走空,师父胸口空门大开。大叔侧身,左手如闪电伸出,反手握住枪杆,枪尖仍是点向师父咽喉要害,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师父像是早有预料,左手肘下压,正好击中枪面,“刺啦”一声,师父腋下衣衫被□□划破,右手却也得了空当,长剑化作万点星光,扫向大叔下盘,正是“小三剑”里的“牧野流星”,寒风凛冽,冷光森森,不知比我使来强了多少倍,大叔也不躲闪,双手互绞,枪杆画个半圆,疾抽师父腰间,竟似要拼个两败俱伤。师父深吸口气,手腕一抖,万缕剑光拢作一束,急射大叔手腕,时间仿佛在霎那停止,我极尽目力也不能分辨谁更快上一分。忽听“哐啷”一声,是铁枪坠地的声音。大叔面色惨白,血从腕部滴滴落下,师父神色更加落寞了,道:“我不杀你,你走吧。” 师兄大叫道:“师父,他们害了师弟!”师父沉声道:“他的手筋已被挑断,再也不能妄造杀孽,杀与不杀已无分别。” 大叔踉跄退后,惨声道:“当年你们杀我妻儿时,为什么不留他们一条生路?现在又来假仁假义,还要我心存感激吗?我斗不过你,把命给你便是。” 说罢,大叔俯身拾起铁枪,倏地倒转枪头“噗”地一声刺入喉咙,血如泉涌,顺着枪杆喷洒一地,大叔慢慢跪倒,眼睛死死盯着师父,我离得虽远也感受得到浓得化不开的恨意。师父还剑入鞘,叹道:“何苦呢···”,说罢,师父缓缓合上大叔双眼,背过身对师兄道:“四下找找,幸许能发现云木的线索。” 师兄撇了撇僵跪于地的大叔,领命去了。目送师兄远去,师父垂下头,手指沿着葫芦嘴儿画着圈儿,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10章 我心中一片冰凉,大叔败了,村庄再无人有一战之力,我身为正教弟子亦不能为魔教中人求情,难道真要看着村子被屠?那,那南宫小艺怎么办,我欠她一命,正所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如何能让她就此被杀?想到此处,我矮身发力,悄无声息地奔回小铁屋。还好,当日大叔给我衣服还在,我脱下青霄衣衫,换上魔教服饰,撕下衣襟下摆蒙住面孔,只留两空以便视物。我易装完毕正准备出去,忽听得铁屋左侧传来打斗声,我悄悄潜出。两道曼妙的身影正斗得难解难分,其中一人正是南宫小艺,另一人竟是云瑶。 南宫小艺双手各握一把匕首,招式繁复多变,尽从匪夷所思的角度攻敌,与我所知各门各派的武功路数都大相径庭。云瑶法度严谨,丝毫不乱,守得滴水不漏,偶尔还击一剑南宫小艺就只能弃攻躲闪。“如此下去,南宫小艺必败”,师妹的武功我是知道的,武林同辈难有出其右者。但我看师妹尚有留手,应该不想伤人性命,如此也好,救人也方便些。我四下打量,想找条安全的退路,却发现一名老者站在一旁掠阵,仔细一看居然是胡长老。我心下发苦,我如果出手,胡长老定会阻拦,就怕到时候非但人救不到,还把自己搭进去。 我正不知所措,场中局势又有变化。云瑶一招“落木萧萧”,长剑飘忽不定,不知所指,南宫小艺退避不及,被剑锋探入腰间,“叮”地一声,一件事物被撞了出来,我定睛一看,正是我交给南宫小艺的铁牌。云瑶见了铁牌,脸色大变,声音打颤,问道:“这牌子的主人在哪儿?你们把他怎么样了?”南宫小艺南宫小艺眼中有莫名光彩闪过,瞪着云瑶冷笑道:“你们如何对付我神教中人,我们就如何对付他了。” 云瑶咬紧嘴唇,再不说话,挽个剑花,剑芒暴涨,竟是全力施为,要将南宫小艺毙于剑下。我急得直跳脚,那牌子不仅没帮忙反而害了南宫小艺。场中两人绝学尽出,姿势美妙却凶险万分,云瑶武功本就较高,不遗余力之下,立刻大占上风,数十招一过,南宫小艺左支右绌,眼见不敌。斗至酣处,忽听云瑶一声娇喝,长剑冲破双匕阻截,刺中南宫小艺膝下陵泉穴,剑尖入体寸许有余。南宫小艺闷哼一声,站立不稳,一跤坐倒,云瑶长剑举起,微微迟疑,最终还是劈下,南宫小艺自知无幸,只得闭目待死。 我知再不能犹豫,当下随手抄起一截横木,大叫着冲了出去。云瑶以为有人偷袭,足尖点地,飘出几尺,胡长老也举步上前,待看清来人只是个南疆蒙面汉子,便没有上前帮手的意思。云瑶见到我,呆了呆,问道:“你是何人?”我想打扮成这样云瑶总不能认出来吧,于是张嘴“叽哩哇啦”乱叫一通,举起木棍就往前冲,云瑶秀眉微皱, 欲要迎敌,我运足内力,“呼”地将横木扔向胡长老,转身背起南宫小艺就要逃跑。胡长老发现中计,喝道:“贼人休走!”一掌推在横木上,横木打了个圈儿,居然向我倒飞过来,我矮身让过,横木带着风声从头顶划过,胡长老却已得空欺近,一拳直取背后的南宫小艺,无奈之下我只得挥掌抵御,拳掌相交,我“腾腾腾”倒退三步,胡长老却只微微晃了晃。“果然时间就是实力啊”,胡长老的内劲如惊涛骇浪般侵入我的经脉,我的流云劲被摧枯拉朽地击溃无丝毫还手之力。胡长老“咦”了声,面现惊色。趁着长老迟疑的瞬间,我压制住肆虐的内力,狂奔而去。云瑶来到胡长老旁边,问道:“长老,我们追不追?”胡长老乌云满面,缓缓摇头。 第16章 绝情 算来这是我第二次带着她跑路了,只不过第一次被魔教追赶,而这次的追兵变成了武林正道。胡长老比之大叔还是差上几分,这次受的伤远没上次沉重,在我全力压制下,内息渐渐安分下来,散入各处经脉,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脚下没有慢下分毫。南宫小艺安静地伏在我背上,或许我该说些什么,但想起村里的惨状,脑子里根本连不起完整的话语。 不说也好,我专心认路,不管怎样出去再说。很快地,我找到了那条山溪,此处离村子已有一段距离,我停下脚步,将南宫小艺放下。南宫小艺面无表情,我有些害怕,经此劫数她可别装傻变真傻。我说道:“我看下伤口,你别乱动。” 南宫小艺也不理我,眼神空洞地盯着某处。我撕破裤管,露出南宫小艺白皙的小腿,我检视伤口:创口不深,血流不多,但伤及穴道,短时间内无法下地行走。我蘸水擦干血迹,并撕下一段衣襟缠住伤口,手不经意碰到她的肌肤,柔嫩细腻,我不禁心中一荡,这才想南宫小艺一年轻姑娘家,腿被男子碰了大是不妥,但事急从权,我心中默念:皇天在上,我王云木此举只为救人,绝非趁人之危占人家便宜。 包扎好伤口,我背起南宫小艺继续赶路。南宫小艺一言不发,任我摆布。自我识得她起,她或是笑语吟吟,或是聪颖狡黠,从未见过这般呆滞的神情,这次变故伤她很深,但我身份尴尬,实在不知如何相劝才好。我盯着地面,小心翼翼地走着,忽然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滴在脖子上,我一凛:她终于哭了。我温言道:“哭吧,哭出来就好受些。” 世间让人痛不欲生之事不在少数,若不发泄对身体伤害极大,依南宫小艺的性子,如果过不了这道坎儿,便可能发癫发狂。林中寂静,眼泪一滴滴打在脖子上,可南宫小艺就是没有哭出声来,只是身躯不住颤抖,兀自强行忍耐。忽然一阵疼痛传来,南宫小艺低头咬住了我的肩头,然后就是一阵暗哑沉闷的哽咽在耳边响起,声声压抑,仿佛从内心抽离的痛苦唏嘘,我听得鼻子发酸、胸口发紧,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当下忍住疼痛,埋头赶路。 缘溪行,我们没用几日便走出了南疆密林。南宫小艺的神色正常多了,只不过话变得很少,除了必须的交流她基本不会发出声音。我使出浑身解数想逗她说话,一点效果都没有,不管我讲什么,她都用一种奇特的眼神望着我,其中包含的内容太多,我实在揣测不透。几日跋涉,我们总算回到了井溪镇。武林人士走了个一干二净,镇子变得冷冷清清。南宫小艺的腿伤好了些,但仍不能走路。我背着南宫小艺进了家客栈,掌柜上下打量我们好久,问道:“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我掏出一锭银子,道:“开两间上房。” 掌柜收下银子,满脸堆笑,道:“本店房间最是干净,包您满意。小二,带两位客官去房间。” 进了房间,我放下南宫小艺,说道:“你先休息,过会儿我把吃的送过来。” 南宫小艺没有回话,扭头望着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不知在想些什么。我叹了口气,回到自己的房间,一头倒在床上,心下盘算着:一时半会儿是回不了青霄了,先得给南宫小艺找个藏身之处。可我本就一乡野小子,哪里去过多少地方?思来想去只能把她带回家中,待到她行动无碍了再做打算。第二天,我买了对拐杖,毕竟不是南疆密林,我可不能背着一姑娘家到处招摇。由于魔教的衣饰过于扎眼,我便另购了两套汉服。休养一天,我备齐干粮和金创药,便和南宫小艺上路了。 南宫小艺行动不便,我们的速度自然快不起来,不过和当初一路狂奔比起来,我更喜欢这种游山玩水的节奏。在我不断的努力下,南宫小艺总算可以开口聊天了,话虽不多,但也是情绪渐缓的征兆。总的来说,旅途算不上欢声笑语,但也是不急不缓,好不逍遥。 不管走得多慢,最终还是可以到家的。当望见小村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时,我恨不得插双翅膀即刻飞回村子。我转头对南宫小艺说道:“这儿就是我出生的村子了。我先带你去我家,村里人都很好,你可以放心休养。嘿嘿,不知道二狗现在长成啥样儿了,阿花那丫头嫁人没···”南宫小艺呆呆地望着村子,两行清泪忽地滑落脸颊。我一拍后脑: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嘛,又惹得她触景伤怀了。当下我赶紧噤声,扶着南宫小艺慢慢走向村子。 村子小,大家都是认识的,我刚到村口,就有人把我认出来了。一会儿功夫,一群村人就把我们包围了,七嘴八舌地打听情况,有问我是不是艺成出师的,有叫我露两手的,有问我后面那姑娘是不是我媳妇儿的,我一张嘴哪里答得了那么多,只能叫大家先放我回家,有什么事儿待会儿再说。好不容易打发了众人,我们总算到了家门口。早有顽童跑去家中通知了爹娘,二老站在门口不住张望这边。我看到父母忍不住鼻子酸发酸,二老样貌没太大变化,就是父亲背更弯了,母亲头发更白了。我走到父亲跟前,道:“爹,我回来了。” 父亲没说话,伸手按按我的膀子,不住点头,母亲很开心,不住地说:“回来就好。” 看到俏生生站在一旁的南宫小艺,便问道:“小柱啊,这姑娘是谁啊?”我回答:“我师妹,跟我一起下山办事的。途中不小心摔伤了脚,我想让她在家里住几天。” 母亲的眼光在南宫小艺脸上溜来溜去,南宫小艺被看得不好意思,埋下头去。母亲瞥了我一眼,笑道:“想住多久都行,赶快进来吧。” 说罢便扶着南宫小艺进了屋子。 当日,我在田里见到了二狗。二狗黑了、壮了,开始见我还有些不适应,被我打趣几句,再捅出点儿时的蠢事,我们马上便勾肩搭背了。午后阿花也来了,手里提着食篮,一看就知道是来看二狗的,嘴上不承认,眼睛却老瞟二狗,一脸的患得患失。二狗一汉子一和阿花说话就脸红,我就是再傻十倍也知道他们有情况,我不想妨碍他们交流感情,于是早早地回家了。当晚,母亲杀了只老母鸡,父亲拿出了藏了十几年的老酒,南宫小艺抿了几口就脸如红布,自行回房休息了。我和父亲杯来杯往,母亲则坐在一旁,偶尔劝父亲少喝些。酒壶见底,父子俩也双双不支,母亲扶起父亲回房间,我则提起内劲压下酒意,好不容易才荡回了房。 那一晚,我睡得很香。 家里的日子很舒缓,我白天要么帮父亲看铺子,要么找二狗他们叙叙旧。南宫小艺则在家陪着母亲,做些缝缝补补的轻松活计,村里几乎所有人都当她是我家未过门的媳妇,我多番解释无人肯信不说,还遭众人打趣,时间一长,我也就由它去了。算算时间,离开南疆已有月余,差不多该回青霄了,反正南宫小艺腿伤也好了个七七八八,我现在离去应该出不了什么岔子···得知我要回山,父亲拿出店里最好的陈酿,叫我捎给师父;母亲很是不舍,一番叮嘱后眼眶还是红了。最后一餐稍稍有些沉闷,父亲闷头喝酒,母亲不停地给我夹菜,南宫小艺倒是一脸的平静,仿佛毫不在意。饭后我拉过南宫小艺,道:“你就在这儿把伤养好,之后是去是留,全都由你。若是以后无处可去,就来村子吧,村里人都挺喜欢你的。” 南宫小艺低着头,也不知听进去没有。时至今日,我知道她本性不坏,但屠村一事已成我们之间不可逾越的壁障,再者我俩身份有异,言尽于此,已是我能做到的极限。我心想多说无益,便掉头回屋了。 当夜我做了一个梦,先是梦到我和师兄、云瑶在山上练剑,突然大叔出现,一枪挑死了师兄连云瑶也不放过,我想和大叔拼命却怎么也动不了。然后师父出现,大叔不敌,被师父一剑封喉,大叔浑身浴血,却不倒下,摇摇晃晃地向我走来,兀自叫道:“还我妻儿命来。” 我吓得大叫一声,转头便跑,场景陡变,四周全是火,很多尸体横陈于地,大家都疯了似的杀人,师父在杀,师兄在杀,连云瑶也挺剑刺向一人,我仔细一看竟是南宫小艺,我冲将过去想要阻止,却眼见来不及了,我急得大叫:“住手!”话一出口,我便从梦中惊醒,身子仍躺在床上,窗外月色如水,田间蛙声虫鸣。“还好是梦。” 我从床上坐起,伸手抹去额头汗水,却发现床尾站着一人,看身段正是南宫小艺。我跳下床来,问道:“这么晚了,你找我有事?”南宫小艺一言不发,如木头人似的立在原地,我走近她,心想,果然因为我要走了,以后再难见面,最后她还是想道个别吧。我刚想说些什么,却感觉脖子一凉,一柄匕首架在了颈间,南宫小艺眼睛很亮,手很稳。 我寒毛倒立,“难道她怕我走漏风声,想杀人灭口?”我想开口求饶,梦里的情景却倏地划过脑海。我们本就水火不容,她找我报仇名正言顺,我此时讨饶只会让她看不起,一路上我从未提防过她,她有很多机会下手,忍到现在她想必也很辛苦吧。“村里人与此事无关,你别跟他们过不去。” 我开始安排后事,“你为什么不求我饶你性命?”声音和手一般的稳,“南疆村落被屠和我有关,我也算你的仇人之一,你留我性命到现在,我王云木已经很承你情了。” 我实话实说,“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入不入教。你若入教,你我之间的仇怨一笔勾销。” 南宫小艺下了最后通牒。我仔细想了想,果然,我还是想和师兄一起练剑,我还是想再见见那天的夕阳,那天的云瑶,若是有朝一日我要和他们拔剑相对,那我肯定生不如死。念及此处,我缓缓摇头,见我如此回应,南宫小艺身子一抖,眼睛里隐隐有水光闪动。 我静立半晌,南宫小艺迟迟没有动手,我们没再说话,房中但余二人呼吸之声。夜已深沉,月上西天,清辉慢慢洒入房间,月光中南宫小艺的面容渐渐清晰起来,脸上两行晶莹,竟已泪流满面。我心中一颤,神使鬼差地伸手去擦泪水,南宫小艺退后两步让过我的手,却也收起了架住我脖子的匕首,南宫小艺颤声道:“王云木,我南宫小艺从未求过人。现在我求你,和我回南疆吧。” 我盯着她,一言不发,南宫小艺深吸一口气,道:“王云木,我喜欢你。” 我如中雷击,脑中乱成一团,诸般念头纷至沓来,霎那间我明白了很多事情:为何她处处手下留情,为何我身遭囚禁却连油皮都没擦破···恍惚中,南宫小艺的面庞竟和云瑶的面容重叠起来。我知道,我喜欢她的聪明伶俐,我喜欢她的大胆泼辣,但这一切却并非男女之情的喜欢···掐了掐大腿,我缓缓道:“承蒙错爱,诚惶诚恐。” 南宫小艺闻言面如死灰,惨笑道:“好,好,好···”说罢飞奔出房,娇小的身影融入夜色,细碎的脚步声很快就听不到了。我迈出两步,最终还是没有追出去。 第二天,我背上包袱,跟爹娘辞行。父亲抽着旱烟,叫我好好跟师父学本事,母亲问我南宫小艺去哪儿了,我说她事还没办完,所以先走了,母亲道:“下次回家,叫人家一起来玩吧。” 我应了声,便回青霄了。 第17章 奸细 作为一个典型的江湖草根,我既没遇到地方恶霸,也没邂逅落难美女,一路平安地回到了青霄。由于牌子遗失在南疆,我好说歹说看门弟子就是不放我进去,逼不得已我只好露了两手流云掌,这才进了青霄山门。“青霄哪用得着验明身份?还真把自己当武林重地。” 我心里抱怨,面上可不敢流露不满,保不齐这个守门的就有个一区的某某长老当后台。 派中一切如常,我径直向后山走去。衣服早已千疮百孔,路上几人见了我都嫌恶地让开数步,我挑了条人少的小路,运起轻功,很快,师父的两栋小屋便浮现出来。“多日不见我踪影,师父他们肯定以为我已被害。” 我将衣服撕扯得更加破烂,看上去更为狼狈后才提步走近。 四周静悄悄的,看来师父和师兄都不在。我四处张望,忽然发现后山方向一道青烟升起:“一定是师兄在后山烤红薯。嘿嘿,让我过去吓吓他。” 我奔到近处,蹑手蹑脚地缩在树后,小心翼翼地探头望去。不仅师兄都在,连师父和云瑶都在一旁,三人面前立着块石碑,师兄将一张纸钱投进火里,嘴里叨念着:“师弟你一路走好,师父和师兄已经给你报仇了。你父母的事我们会照顾好,以后我们会常常烧纸钱,你在下面要过得安安稳稳啊。” 师父一言不发,坐在一块大石上难得地没喝酒,云瑶望着石碑,背虽挺得笔直,但看上去瘦削多了,我心里有些酸有些暖还有些心痛,正不知如何是好,忽听师父的声音传来:“到了青霄便是客,阁下何必遮遮掩掩?”南疆一役后,我已知道师父是高手中的高手,当下不敢躲藏,自树后走了出来。 看清我相貌,师兄怔在当地,颤声道:“师弟,阴阳两隔,人死不能复生,早早投胎才是上策啊。” 云瑶小嘴微张,大眼一眨不眨,好像一闭眼我就会凭空消失一般。师父起身,慢慢走到我面前,我已准备好热情的拥抱,正想饱含泪水扑入师父怀中,谁知师父抬手就是一记爆栗:“臭小子,到现在才回来,之前都到哪儿瞎晃去了?”还是师父见过世面,一眼就看出我尚在人间。我捂着额头回答道:“弟子不敌被抓,魔教中人留我一命妄图刺探我派机密,弟子当然支字未吐,好不容易才找准空子逃了出来,不想又在密林里失了方向,多花了些时日才回到派里。” 第11章 师父上下打量,神色甚是狐疑,我怕露馅儿,赶紧拿出父亲给的老酒,道:“弟子回山时,偶遇一卖酒老翁,弟子见他的酒着实不错,便给师父带了些。” 师父接过酒瓶,非常满意,又看我四肢齐全、面色红润,禁不住酒味的勾引,干咳一声,道:“既然云木没事,那就散了吧。为师先回屋打坐调息一番。” 师父脚不点地地跑了。我看着自己的墓碑,心中十分怪异,于是招呼师兄道:“帮把手,把这破碑推了。” 师兄过来拍拍我的腰,捏捏我的胳膊,长嘘口气,道:“你果然还没死。” 我怕言多有失,便打个哈哈想糊弄过去。云瑶上前,面上虽然还绷得紧紧的,但嘴角还是微微翘着。我刚想说些温存话,云瑶劈头问道:“当日我们那么多人都找不到路,你怎么逃得出来?”我心念电转,回道:“我打昏的看守身上有地图。” 云瑶眉头一皱:“魔教的人自己记不得路,还要画地图?”云瑶果然不好骗。我开始冒汗,傻笑三声,道:“正所谓人贱命硬。兴许那看守是个路痴也说不定。” 云瑶明显不依,还要追问,我捂住胸口大叫:“啊,那天和那个使枪的大战三百回合,内伤还没好全来着。师兄快扶我回房!”师兄应了,扶住我左臂,我拖着师兄就往回走,谁知云瑶也过来托住我右臂,我当然不敢走太快,脸上作出愁眉苦脸的表情,仿佛正强忍内伤的煎熬,还好云瑶没再多问,只是认真扶我回屋。清风吹来,云瑶的发丝拂过我的脸,虽然难得有机会和云瑶亲近,但我不争气地想打喷嚏,师兄突然说道:“你说谎!”喷嚏被吓了回去。看师兄一副笃定的样子,我结结巴巴地道:“师,师兄,何出,出此言?”师兄信心十足地道:“那个使枪的凶狠异常,我和师妹齐上都不是他敌手,你一个人怎么撑得到三百回合?”我心中大定,回道:“师兄果然聪明,实不相瞒,师弟我只接了他三招就弃剑跑路了。” 师兄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满意地点点头。 第二天,我们把那个碑推了,碑下的坑我们决定用来烤红薯,然后一切恢复正常,发呆,吃饭,练剑,如此而已。云瑶虽然不太信我所说,但她一追问我就内伤发作,反复几次后她便不问了。一日,师兄满面红光地自演武场回来,兴奋道:“明天要在九霄堂开个‘讨魔表彰大会’,下山弟子都得参加,我听说表现好的弟子还有机会进入剑阁翻看历任掌门的练功笔记!” 我“哦”了声,不禁想起那个屠村之夜,心里和胃里都不好受,对那个什么表彰大会自然兴趣缺缺。师兄倒很高兴,自言自语道:“最近练功遇到了瓶颈,剑阁里应该有让我突破的方法。” 我暗自叹口气,功也不想练了,倒头便睡了。 翌日,我们起了个早。师兄例行公事地敲了敲师父的门,万籁俱静中听得酒葫芦摔在地上的声音,师兄说这是师父在喝高之时让我们先走一步的暗号。我知道师父对派中各种会议烦得要死,哪怕脑子清醒也铁定不会参加。 师兄昨晚兴奋得一夜没睡,一路全力施展“逍遥变”,结果我们是最早到达的二人。不多时,弟子们三三两两地到齐,一声钟响,九霄堂的红漆铜钉木门缓缓打开,弟子们排成一列鱼贯而入。说起来这是我第二次进九霄堂,上次来时人多,我缩在后面什么也看不到,现下人少,我四处打量了一番:正对大门方向供着三清塑像,上悬一匾,“浩然正气”四个字金光闪闪,下设五把紫檀木椅,正中坐着掌门,掌门右首坐着执法胡长老,坐胡长老右首的是传功长老(我到现在都不知传功长老的名讳),掌门左首的椅子却是空着的,后勤长老坐在最左边,长老们都已白发苍苍,只有掌门满头青丝。待到弟子们站定,掌门起身,捋了捋胡须,道:“此番下山,正道收获颇丰,不仅查得魔教巢穴,而且将其捣毁。我青霄联栖霞、唐门及诸正教之手,成功斩杀魔教十司命、五行者各一人,铲除教徒若干。青霄弟子仗剑除魔,维护了武林的和平,表现了···”前半节我听得胸堵,后半段我没能听下去。 掌门气息悠长,一大段字句念出来也没换几次气。正百无聊奈,昏昏欲睡之际,忽听掌门道:“···特此,青霄长老院决定奖赏除魔有功的弟子。” 我精神一振,心想只要熬过颁奖仪式,这个什么表彰会就算完了。掌门坐下,胡长老缓缓站起,面无表情地道:“弟子依次上前,由我考量各自修为,据此给予适当奖励。” 我本以为只会发些刻有“优秀弟子”字样的牌子,看样子还得花些光景,按排位我和师兄在三区弟子之后,这下又有得等了。我心下抱怨着,排头的一区弟子已走上堂前,胡长老伸手按住那弟子的左肩,只见那人身子轻轻颤抖,脸色涨红,看上去颇为痛苦,大约三息之后,胡长老松手,道:“剑阁一层。” 我知道青霄剑阁共三层,楼层越高,藏书越珍贵,弟子一般只能在一层晃悠。那个弟子给掌门和长老们行了礼,欢天喜地地去了。接下来的几人都被分配去了一层,我嘀咕:“这么麻烦干嘛,直接宣布下山第子都去剑阁一层不就结了?”正想着,却听胡长老的声音传来:“剑阁二楼。” 众弟子一片喧哗,我望过去,是云瑶,青霄未来的希望果然不是吹出来的。云瑶离开,走过我们身边时,用眼睛瞟了瞟堂口,我猜大意是她会在门口等我们。此时师兄已经兴奋得快要抽搐了,脚后跟微微提起,估计一听到他的名字就会冲过去。堂中的人数不断减少,总算轮到师兄了,胡长老按住师兄的肩头,沉吟了一会儿,道:“剑阁二楼。” 师兄先是松了口气,然后便露出一脸幸福的傻笑。师兄走过我身边时,先是看了看门口,然后又竖起拇指指向剑阁方向,我知道师兄是说他和云瑶先走一步,考虑到师兄没有直接飞奔而去已经很给我面子了,我对师兄点了点头。 师兄走了,堂中只余我和青霄的领导层,我吞口唾沫,走到胡长老面前。胡长老的手枯瘦干瘪,放在肩头浑不着力,我正不知所以,一股内力忽地自“肩井穴”涌入,直往心脉冲去。我魂飞魄散,要知道心脉受损小命难保,当□□内流云劲自然发动,自发抵御入侵真气。我虽然全力施为,但胡长老的内力仍是一寸寸压下,眼见就要抵达要害,我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一粒粒往下掉,心里暗道:我和胡长老近日无怨,往日无仇的,他干嘛害我?正当我快要放弃抵抗之时,胡长老的内劲倏地缩回,我浑身骨架“噼啪”轻响,全身有点脱力的感觉。胡长老收手,和掌门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我察言观色:难道我也能去二层溜达一遭? 掌门眉头微皱,拍了拍手,守门弟子从外面把门关上了。“什么情况?哪怕云瑶也没那么大阵仗啊,难道我可以去剑阁三层!?”我有点晕眩。胡长老退至掌门旁边,四位领导缓缓站起,胡长老嘴唇微张,我仿佛听到了“剑阁三层”四个字。却不想胡长老厉声喝道:“中级弟子王云木,勾结魔教,其罪当诛!” 我如中霹雳,怔在当地。胡长老道:“当日铲除魔教,一蒙面男子从旁杀出,救得一魔教妖女。王云木,是不是你?”我退后半步,脑子里炸开了锅,嘴巴还挺聪明:“不···不是···我。” 意思到了,就是音量太小,气势不足。胡长老冷笑数声,又道:“面目掩盖得了,你那身‘流云诀’可骗不了我,那人与我对过一掌,用的可是正宗的流云劲。” 我想青霄人数众多,只要我死不认账,胡长老也不能凭一己私断,就认定我便是那人。我定定神,道:“不是弟子。” 稍稍有了些底气,话也说得顺畅多了。胡长老冷声道:“就知道你不会承认。” 说罢,走至一旁,对着偏房道:“你可以出来了。” 我转头,一人自房中走出,大肚腆腆,竟是井溪镇的那个掌柜,胡长老指着我,对那掌柜道:“你可认清了,当日住店的一男一女中是否有此人。” 掌柜只看了我一眼,便回道:“小人认得这人,那天他背着一姑娘来小店开房。那姑娘长得如花似玉,说是伤了腿,走不得路。” 我听到“开房”两字,不知为何心里暗喜,但立马想起现在人证已在,我再难说谎。胡长老塞给掌柜一块银锭,道:“你可以走了。” 掌柜笑嘻嘻地走了,我万念俱灰,一跤坐倒。胡长老转头道:“你还有何话说?”我垂头不语。看来这次大会表彰是饵,查奸是真。青霄即已查到了井溪,那么我估计早就上了黑名单,今天不过是个局,就是要我当场现形。 胡长老见我不再言语,对掌门道:“证据确凿。依青霄门规,与魔教狼狈为奸者,一经发现,便由派中长老清理门户。各位可有异议?”后勤长老颤颤巍巍地说:“我无异议。” 传功长老更加直接:“趁着知道的人不多,就地处决。” 我心下一片冰凉,这儿可不比南疆,我连逃命的地儿都没,况且四下都是高手,就算地处空旷我也在劫难逃,最后的生机全在掌门身上,希望他念在师父的情面上从轻发落。掌门盯着我,但眼中的焦点却好像不在我身上,仿佛看到了更久远的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掌门的声音才缓缓响起:“王云木年轻无知,又是初次下山被美色所迷也不能全都怪他。” 我眼睛一亮,有戏!胡长老争辩:“但他方才兀自狡辩,分明中毒已深。而且他已习得我青霄正宗心法,若是魔教安插的奸细那可遗祸无穷了。掌门,宁错杀,不放过啊。” 胡老头好狠,真是要赶尽杀绝。传功、后勤两人也来落井下石:“请掌门清理门户!”掌门神色颇为无奈,按着太阳穴,沉声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们莫要妄造杀孽。但王云木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不如将他武功废去,囚禁终生,以儆效尤。” 胡长老还想说话,掌门袍袖一挥:“此事就此定夺,不得有异。” 胡长老狠狠瞪我一眼,还是低头对掌门行礼,道:“尊掌门命。” 第18章 散功 小命暂时保住了,但被废武功意味着我将半残一生,意味着我前十几年都白活了。我不想被废,武功是我唯一的标志,没了武功我只是一个笑话,我还有何面目见师父和父母? 胡长老狞笑着接近,弄残一人正是执法长老的本职工作。看他两眼暗蕴凶光,弄不好他会下阴手直接把我搞得半身不遂。正所谓狗急跳墙,兔子急了还咬人,我半跪于地,大叫道:“弟子救人事出有因,并非被美色所迷。” 胡长老喝道:“小子还要狡辩。” 提手就要拍下,只听掌门道:“且慢动手,听他说下去。” 胡长老“哼”了声,退后半步。我心中稍定,道:“那日弟子不敌魔教,失手被擒。魔教中人本欲处决弟子,正是那名女子偷偷将弟子放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救命之情?所以弟子才出此下策,变装救人。” 胡长老道:“你这番话又有谁可以证明?就算事实如此,那妖女救你也必定别有用心。” 我急道:“我若是奸细早在魔教围击时就可倒戈;若那女子有异心,弟子早已死上千百遍;若要打探我派机密,弟子所知甚少,她又何必冒险救我?”掌门沉吟不语,胡长老怕掌门变卦,大声道:“任凭你如何巧舌如簧,与魔教有染者绝不可放过。” 说罢,示意其余两位长老,后勤和传功二人齐身拜倒,传功对掌门道:“青霄名声为重。若是被人知道青霄放任与魔教勾结的弟子,人言可畏啊,青霄在武林再难抬头。” 后勤跟着敲边鼓:“老头儿也同意传功看法,望掌门以大局为重。” 掌门垂头沉思,目光扫过三个长老最后停在我身上,四下静得吓人,只听掌门一声叹息,转过身去,再不看向这边。我心中一片冰凉:是啊,我只是一个普通弟子,怎么能让青霄清誉毁在我手里?我想笑,可嗓子里又发不出声。 胡长老得了默许,便要上前动手。霎那间,我忽然冷静下来,沉声问道:“那日屠村,正道中人不分男女老幼一律杀光,那些一辈子没出过村的人有什么错?那些不知世事的幼童有什么错?”胡长老冷笑道:“他们与魔教有染便是错。那些孩童即便现在并未作恶,日后成人也是奸邪一属。你救了魔教妖女,你便该死。” 我从不知道还有杀人者无罪,救人者该死的道理。一股气直冲到了脑子里,只觉得这个世界无比荒唐,心里出离了愤怒,满是莫名其妙的讽刺。 当下我膝盖一挺,立起身子,瞪大了眼睛怒视胡长老,此举甚为无礼,胡长老喝道:“你想以下犯上不成?”我不回话,反而凑近几分,胡长老神色一凛,再不问话,一拳击向我右胸。不愧是淫浸武道多年的高手,随手一拳也气势惊人,距离如此之近根本躲闪不开。我膝盖微屈,拳头正中右肩,虽然半边身子一阵酸麻,其实也是胡长老手下留情,否则光是这下就能击碎我的肩胛骨。 第12章 趁着他掉以轻心,我反手抱住胡长老右臂,一巴掌抽向老头儿老脸。我知道,讲打,我这中级弟子还差了青霄长老一大截,所以干脆放弃一切招式,这几下乃是无师自通的市井无赖的正宗打法。胡长老想躲,但右臂被抱住辗转腾挪不方便,无奈之下只得脑袋急仰,忽觉颌下一痛,几缕胡须已被我拽下。胡长老平日养尊处优,什么时候这么狼狈过,直被气得老脸扭曲。 我不依不饶,一拳紧接着捶向胡长老脸颊,不过高手就是高手,胡长老虽怒不乱,左手闪电探出,伸指弹中我手腕的“太渊穴”,左手立刻酥软万分使不上劲儿,雷厉风行的一拳只能半途而废。我们正纠缠不清,胡长老看准我下盘空虚,举足踢中我左腿,“咔嚓”一声,胫骨多半已经裂了,虽然痛彻心扉我仍死死抱住胡老头右臂。胡长老急于摆脱我,左手重拳直奔我右眼而来,激怒之中的胡老头早就不再留情,这下若是打实了我非得脑浆迸裂不可。 生死之际我急忙低头闪避,顺势咬住老头衣襟,头顶风声猎猎,胡长老一拳走空,我正要反击,却感到腹部一痛,身体不由自主向后倒飞,忙乱中我仍咬紧牙关,只听“刺啦”一声,胡老头儿半幅衣裳被我撕咬下来,露出了底下枯瘦嶙峋的臂膀。虽然成功将我踹开,胡长老也裸了膀子出了丑,算来也没占到多少便宜。 我吐出嘴里的衣衫,“嘿嘿”笑着,一瘸一拐地走向胡长老,忽然一口鲜血喷出,浑身乏力一步也挪不动了,老头儿那一脚带了暗劲儿。胡长老面色铁青,大步上前,右掌缓缓推向我腹部。我现在连站立都很困难,哪里还能抵挡?枯瘦的手看似温柔地贴住我的身体,我浑身一震,一股内劲破入丹田,便如一根钢针刺破了皮球,流云劲如同球里的空气,“嘶溜溜”地跑了个精光,我想哭:这几年的功到底是白练了···没了内力护体,侵入的真气更加肆无忌惮,体内的经脉被冲得千疮百孔。我再也支撑不住,仰头便倒。 三位长老脸色都很难看,胡长老眼中更像要喷火。见我倒下,胡老头提足踏向我胸口,估计我不断几根肋骨难消他心头之恨。眼下我难以动弹,心想难道真要被这老狗踩死?正自绝望间,忽见一事物飞来,速度极快,迎着胡长老面门击去。胡长老以为是暗器,不敢大意,伸出右手二指,轻轻巧巧地捏住来物,这一手果真漂亮,却不想一股水流忽地喷出,淋了胡长老一脸,胡长老仔细一看,手中正握着一个葫芦,那股水流便自葫芦里流出,香气四溢,好像是酒。胡长老怒喝:“是谁?出来!”一道清朗的声音传来:“清理门户这种大事,少了仗剑长老如何能轻下定断?”大门不知何时已开,一人自门口踏入,头发乱七八糟,前襟沾满酒渍,不是师父又是谁?看到师父,我想哭,心里喊道:师父帮弟子出气啊,弟子可是被胡姓老狗一顿好打啊。 胡长老面目抽搐几下,擦擦酒水,道:“王云木勾结魔教,证据确凿,经掌门裁定,废其武功、囚禁终身。” 师父看我一眼,淡淡道:“云木生性淳朴,若是有错也是一时之过,严加管束也就是了,何必废他武功?”胡长老寒声道:“王云木是你弟子,你不遵门规,一味开脱,莫不是想包庇于他?”师父弯腰拾起葫芦,用衣襟擦擦葫芦嘴,道:“我以青霄仗剑长老的身份起誓,云木绝非奸邪。眼下他即已受罚,此事不如就此揭过。” 胡长老冷笑道:“你离群索居,从不参与派中事宜,现在便自居‘仗剑长老’了?哪有如此便宜。王云木以下犯上,罪加一等,绝不轻饶。” 师父晃了晃葫芦,发现还有剩余,便一口干了,喝完砸吧砸吧嘴,神色遗憾,似是可惜了美酒,然后才不紧不慢地道:“如此,那我便辞去‘仗剑长老’一职。现下我要带小徒离开,诸位若有不满,便请下场指教。” 话音落后,长老们面面相觑,没有一人接口,师父目光自三人面上一一扫过:执法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巴闭得紧紧的;传功干咳几声,眼神飘忽不定;后勤直接缩回了椅子,就当没听到。师父将葫芦系回腰间,道:“如此,在下告辞。” 胡长老还不死心,回头对掌门大声道:“仗剑视门规如无物,实是无礼至极,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还请掌门主持大局。” 师父停下动作望向掌门,缓缓道:“那便请掌门赐教。” 掌门闻言身子一僵,却没转身,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半晌,才听得掌门的声音传来:“此事到此为止。师兄慢走。” 三长老当场怔住。师父对掌门抱了抱拳,扶起我,慢慢走出九霄堂。 我强打精神,半靠在师父身上,师父按住我后背,一股温暖浑厚的真气缓缓注入,我稍稍好过了些。出得堂来,看到云瑶等在一旁,十指互绞,双眼泛红,我整整衣衫,勉强露出个笑容,问道:“师兄呢?”云瑶声音打着颤:“云树师兄先行去了剑阁。我在门口等了好会儿,都没见你出来···”师父接口道:“云瑶听到堂中有打斗声,知道事情不对,便来找我了。” 若非云瑶未和师兄先走一步,我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出来。我强笑道:“师妹莫担心,我命硬着呢,哪有那么容易死的。” 云瑶咬着嘴唇,没说什么,和师父一左一右将我扶回了后山。 我如一滩烂泥倒在床上。师父按住我脉门,内力探入,在我体内查寻了一番。我本想问问师父情况如何,师父却先行发话:“云木,你先静养几天,什么事都别管。” 说罢,招呼一旁的云瑶一同出去了。我望着屋顶,一股困意袭来,很快便失去了意识。再次醒来已是傍晚,环顾四周,云瑶和师父都不在,只有师兄坐在一旁。师兄见我醒了,凑近道:“师弟,你还好吧。” 我说道:“没出什么大事儿,就是被执法老头儿给揍了,好在后面师父来了。你知不知道师父是仗剑长老,今天可威风得紧呢。” 师兄神色不甚自然,道:“知道,知道,师妹都和我说了。等我武功练好了,一定去找胡老儿单挑,帮你出口恶气。” 这种话也只有师兄讲得出,青霄的执法长老哪是说打就打的。我还想和师兄玩笑几句,但精神不太好,说不了多少便又沉沉睡去。 之后十余日我都没能下床。功力被废,伤好起来也特别慢,师父下山找了几个医生,开了几张调养身子的方子,又过了些时日,我才能拄着拐杖下床。师兄负责我的伙食,云瑶每日也都会过来,二人陪我聊聊天,只是都绝口不提练武之事,每当内容涉及武学,他们都会岔开话题。我知道他们是怕勾起我的伤心事,但我个人认为内力没了再练就是,不过少几年功力,也没什么大不了。 一日,我看屋外天气不错,便拿着蒲团兴冲冲地去打坐,开始一切正常,我能感到一丝流云劲在体内流转,可一到丹田处便散了,练了大半天,真气都不知跑到哪处经脉去了。这下我有点慌了,便拄着拐杖去敲师父的房门,“进来。” 师父的声音意外的清醒,我进屋,师父正伏在桌上书写什么,地上纸团数十,看来师父对自己写的东西不甚满意。我把情况说了,师父按住额头,思索半晌,才字斟句酌道:“云木啊,一个人武功高绝也不一定是好事,武功总让人逞勇斗狠,有时候平平淡淡才是福气。”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师父接着道:“云木,你的丹田被破,日后,呃,日后不论如何练功,总是徒劳···不过武功只是小道,修身养性才是我道家根本。现在你先别想太多,身体要紧···”师父好多话我都没听清,脑海中只回荡着那句“日后不论如何练功,总是徒劳”。师父见我目光呆滞,叹了口气,让我回屋休息。我浑浑噩噩地回房,不知怎地,想起了那天师父接我离开村子的光景,那时候村长说我有福气,父亲说:“哪里,哪里···”,母亲给我系上包袱,让我一路小心,村人都很艳羡地看着我···一切都像是昨天发生的。 我坐在床边,眼泪淌了满脸。 第19章 旧事 日子还是得过。想我原本只是一个山野小子,不出意外的话一辈子都会窝在一个小村子里,随随便便和谁成亲生子,然后老了,最后静静死去···都是以前的我觉得自然而然的事。“不过回到原点而已。” 我虽如此安慰自己,但人总是贪心的,江湖既然在我眼前展开了另一个世界,哪会那么容易忘却。 老实讲,我心中并不如何痛苦,只是空得慌,好像溺水之人总想抓住什么,尽力挥舞却一无所获。师兄再也没在我面前练过剑,连我们以前习武用的木剑都被师兄藏得好好的。云瑶来得更勤了,作为青霄未来接班人,她老往我这儿跑肯定顶了不少压力,在一干领导眼中我可跟魔教不清不白的。我劝她少来我这儿,好好跟着掌门混才有前途,云瑶嘴上虽然答应了,实际也没什么改变。其实我真心希望师兄他们不要管我,往日如何,现在就如何。我不想看到师兄每天早上偷偷摸摸地去演武场,我不想看到云瑶遗憾的眼神,那样会不断提醒我我是个被废了武功的废人。 每日发呆已成习惯,虽然不能练功,我仍会在院子里坐会儿,不想这几年练功不辍,屁股一挨着蒲团身体就会自然而然地运转“流云诀”,只不过丹田永远枯竭,内劲始终气若游丝。我也曾期待奇迹发生,但月余下来,真气一直保持着不死不活的熊样,我终于绝望。 人总会找些寄托,但后山荒凉,没什么玲珑巧物能提起我的兴趣,我便把目光投向师父的藏酒。我不懂酒的好坏,我喝不出这是新酒还是陈酿,我只知道酒可以让我暂时忘记自己的身份,可以让我暂时什么事都不用想。等师兄去了演武场,我便拿上酒壶,在院子里自斟自饮,其间师父出房活动,看见我这副德性,便过来说了些“酒能伤身,少饮为妙”的话,我大着舌头道:“师父的武功剑法我是学不到了,还好还有‘酒量’可以继承师父衣钵。师父放心,以后师兄负责习武练剑,我则专注喝酒,日后必能将我后山一脉发扬光大。” 师父又劝了几句,我也不知道自己又胡说了些什么,只依稀记得最后是师兄把我扛回屋子。 不知何时起,“后山双废”的名号开始在弟子间流传。“大废”指的是师父,“小废”自然便是区区在下。师父可是大隐隐于市的高人,废得是高深莫测,我这“小废”却是实至名归,这个诨号深得我心。我死猪不怕开水烫,可苦了师兄:南疆一役后,师兄在派中受重视的程度与日俱增,不想出了我这档子事儿,不仅遭到长老们质疑不说,还得忍受同门弟子的耻笑。是个泥人都有三分土性,更何况师兄一直志存高远,念念不忘光大我后山门楣。最后师兄终于忍无可忍、悲愤出手,将几个乱嚼舌根的弟子揍了个七荤八素。结果当天下午那些弟子的师父们便找上门了,叫嚣要将师兄扭送给执法长老从严查办。师父好话说尽,又当面训斥了师兄一顿,这才勉强将事情压下,从此以后师兄便将自己关进剑阁,不到用餐或睡觉绝不出来。 云瑶也看不惯我如此模样,但她温言安慰也好,威逼利诱也罢,我总以一种“再起不能”的态度回应,云瑶气苦,却无可奈何。这日我正喝得高兴,又被云瑶撞见,云瑶上前劈手夺过酒壶,喝斥道:“王云木!天下没武功的人多了去了,若都像你这样饮酒解愁那还了得。天生我材必有用,总有大事等你去做。” 我舌头打着结道:“喝酒便是我的大事。你别管我了,好好练功才是正经,若再和我纠缠不清,小心掌门也治你个‘结交匪类’的罪名。” 说着我便去抢那酒壶,云瑶俏脸含霜,脚步一错,让过我的手,顺势在我肩头一按,我本就喝得头晕脑胀,再加上内力尽失、脚步虚浮,登时俯身摔倒。我惨笑几声,撑起上半身,道:“不愧是掌门高徒,这手‘四两拨千斤’使得漂亮。” 云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大眼中氤氲一片,渐有水光闪动,云瑶忽地将酒壶掷回我怀中,哽声道:“喝,你就在这儿喝一辈子吧!”说罢转身走了。看着云瑶远去的背影,我心里无比烦躁,躺在地上懒得起来。天还是无忧无虑的蓝,云朵依然分分合合,一团连峰般庞大的白帐慢吞吞地遮住太阳,我望着云后黯淡的日光,心想:别看你现在好像很嚣张,到了后面还不是得支离破碎··· 躺着躺着,酒劲儿上来,我便在地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忽觉有人摇晃我的身体,我睁眼,天上繁星点点,已是深夜,一人站在一旁,看身材应是师父。“到我房里来。” 师父的声音颇为严肃,“多半又是说教。” 虽不甚情愿,我还是慢慢爬起。师父掉头回房,我拍掉身上的泥土,亦步亦趋地跟着师父。 房内一灯如豆,师父在木桌旁坐下,我在师父前站定。师父没有开口,我本就困倦,当然无话可说,房中静极,《老君像》前的燃香青烟缭绕,丝丝缕缕盘旋舞动,最后化于空中,无迹无踪,忽然灯火一闪,师父开口道:“云木,你武功被废,心中必定不服。我且问你,你以为是谁的过错?”我精神一振,不加思索道:“自然是胡长老的错,若不是他穷追猛打,弟子怎会落到这般地步。” 师父又问:“胡长老跟你无冤无仇,为何执意严惩?”我一怔,迟疑道:“多半他认定我与魔教勾结,日后会倒戈青霄。” 师父轻叩桌面,道:“这便是了,若你和胡长老易位而处,你会放过一个可能对门派不利的弟子吗?” 我如骨梗喉,涩声道:“原来师父赞成执法长老所为,那又何必救弟子,不如让弟子死了干净。” 师父苦笑数声,仰头不语,神色变幻不定,时而握拳,时而松开,我从未见过师父这般模样,又过了半晌,才听师父悠悠说道:“大概是二十年前吧,那时候江湖不太平。魔教势大,江南的欧阳世家遭五行者围攻,最终满门被屠。白道震惊,连日召开武林大会,商讨策略,最后诸派达成协议,暂时消除门派之见,共同抵御魔教。” 我虽不解师父为何突然重提旧事,仍凝神倾听。 师父接着道:“那时我比你大不了几岁,掌门那时还只是我的师弟,我们还有个小师妹,我们的师父庄璇真人乃是上代青霄掌门。我和师弟年轻气盛,一心只想凭手中剑管尽不平事,在江湖滚打一遭,居然也得了个‘青霄双杰’的诨号。师妹很少下山,名头不大,不过现在想来,她可能是我们三人中武功最好的一个。” 师父顿了顿,若有所思地看着我,道:“她从不在屋里打坐,每日都会到演武场找个偏僻的地方吐纳调息。那时我一直奇怪为何她入门较晚,内力修为却始终压我一头。” 第13章 我心中一动,这种做法和我何其相似,看来师父收我为徒并非一时兴起。“我开始不服,勤奋练功,想要胜过她,但不管如何,如若除开剑法,论内力我总不如她。” 师父说得委婉,但我知道师父剑法极高,师姑应该也只能在内功上讨些便宜。 讲到此处,师父的神色变得十分温柔:“年轻男女斗来斗去,谁都不服谁,时日一久,自然情愫暗生,后来便成了派中公认的‘金童玉女’。庄璇师父知道我们的事后,便要为我们做主,定下终身大事。每日我和师妹游玩练剑,逍遥自在,情意愈浓。我心中快活,只觉神仙生活也不过如此。” 我也为师父高兴,暗道:原来我还有个师母。 师父停了些许,语气倏地沉重起来:“一日派中紧急召集弟子,说是得到消息,发现魔教的隐弊据点。正教纠集了不少好手,发动奇袭。魔教措手不及,几被全歼。大家都杀红了眼,只要身着魔教服饰,不问男女老幼一律斩杀。那时我并不觉得杀魔教中人有什么错,十几人?或许有几十人命丧我手···”我心中五味陈杂,实在难以想象师父居然也会辣手杀人。 “···当一切结束,忽然一阵骚动,竟是师妹和白道中人起了冲突。我急忙赶去,发现师妹护住一个魔教男孩,正和众人对峙。师妹要放那男孩一条生路,众人则要赶尽杀绝,我也劝师妹别为了一个魔教余孽和正教中人过不去,师妹看着我,问道:‘你帮不帮我?’我迟疑不语,师妹的表情很吓人,说道:‘你也如此,原来是我看错了人。’说罢,背起男孩欲要强行突围,其余人等自然不许,忽然有人发喊:‘她是魔教奸细!别让她跑了。’群情激愤之下大家不再留情,各种兵刃暗器都向师妹招呼过去,师妹不甘心被俘,自然出手抵抗。我心乱如麻,不知帮谁才好···那便是我第一次见到师妹全力施为,平心而论,若是和师妹生死决斗,我不敢轻言必胜。正教人数虽多居然都拦不住她,硬是被她杀了出去。” 师父说得简略,我也明白当时情状必然凶险万分。遥想师姑当年一人执剑,万人吾往的风姿,我不禁心生向往。 师父露出一丝苦笑,接着说:“师妹逃逸,师父大发雷霆,广发悬赏,要查得师妹下落。正教围追截打,终于在落鹰涧堵住了师妹。青霄为了避嫌,好手尽出,要给武林白道一个说法,我也在随行之列。我还记得那日情景,师妹牵着那男孩,冷眼看着各路英雄,面露讥讽。依师妹性子,断无投降可能。我抢先出列,想要劝服师妹,可我好说歹说,师妹却连正眼也不瞧我。白道群雄剑拔弩张,就要冲将上来,我焦躁无比,却不想那孩子忽地摸出一把匕首向我大腿扎来。” “那孩子不到十岁,一直安安静静,没人料到他会先行发难,我又心神不宁,全无防备,眼见就要被刺个结结实实。师妹反应得快,一把推开我,却不想反被刺伤了腹部。我一把推开那孩子,扶住师妹,发现伤口不深,我刚松了口气,却见师妹脸上布满绿芒,那匕首上涂了□□。我拼命将真气度给她,但那毒好烈,我极尽所能也没能逼出毒液。毒发很快,师妹气若游丝,眼见不行了,最后关头,师妹张了张口,什么都没说出来,只一手指着那孩子,一脸期盼地看着我,我心痛如绞,俯身在她耳边说道:‘你放心,我会护得那孩子周全。’师妹笑了,将头靠在我怀里,我抱紧她,却感到她的身子越来越冷···” 师父开始微微喘气。本来依师父的修为,哪怕恶战一番也难见疲乏,可现在心神激荡之下内息紊乱,一时半会儿居然难以理顺。师父一手抚胸,渐渐平静,接着道:“我伤心欲绝,一时只想手刃那孩子,但又想起师妹临终所托,心中矛盾无比。却听到那孩子大叫道:‘我不想刺你的,你为什么跑过来?’说罢,他用恶毒的目光望着我,接着扫过各路豪杰面容,恶狠狠地道:‘我记住了你们的样子,以后我一定会把你们一个个全部杀光。’话音一落,那孩子便转身跳入涧中,涧水湍急,男孩几沉几浮后便没了踪影。” “此事如此了结,大家都无话可说,诸派各自散去。师妹不能下葬青霄山,我便将师妹就地埋了。我脑中混乱至极,满腔悲愤无处发泄,只想找个无人之处狂啸一番,便在此时青霄急报传来:魔教不知怎地得知青霄派中空虚,大举攻山。我们急忙回赶,待得我们回山之时只见满地残兵,尸体遍布,留守派中的弟子、长老全遭屠戮。庄璇师父的头颅被挂在九霄堂堂门上,至此,青霄实力大损,若不是师弟临危受命,召集残余门人重建山门,青霄或许就此除名。” 师父摇摇头,面露自嘲神色,道:“从此我便心灰意冷,再不理会江湖之事。离群索居,整日醉生梦死。不想年岁渐长,师弟居然力排众议,让我当上‘仗剑长老’,嘿嘿···”师父拿起葫芦仰头便灌,葫芦很快见底,师父面色微红,问道:“云木啊,为师再问你,这世间种种却又是谁的错?” 我瞠目结舌,无话可答。师父“呵呵”几声,苦笑道:“我这当师父的怎么反倒问起徒弟来了?”师父微微摇头,将葫芦系回腰间,自嘲道:“为师半生轻狂,半生颓唐,练了一身武功也是无用,现下便只余一个葫芦和两个徒弟了。” 言至此处,师父按住我肩头,正色道:“云木,你有此劫算是命数,但要知道武功只是外物,人活一世,不违本心也就是了,其他的何必管那许多。你年纪尚轻,万事皆有改过机会,切不可学为师嗜酒厌世。” 我跟了师父九年,还是第一次听到师父这么语重心长地和我说话,我双目发酸,眼前一片模糊。忍着泪水,我跪倒在师父面前,道:“弟子谨遵师命,弟子近日所为,实为不当,日后必定振作。但弟子还有一事望师父恩准。” 师父道:“但说无妨。” 我接着道:“此间无事,弟子想下山游历一番,或能找到当做之事。” 师父稍加思索,道:“也好,山上不过方寸之地,你还年轻,四处看看也是好的。但若以后遇到棘手之事,便回此处吧。” 我哽咽道:“是。” 又磕了三个头,这才站起,师父微笑道:“这便去吧。” 我躬身退出房间,轻轻带上房门。 时值深夜,皓月当空,我对着师兄睡榻处作了一揖,心想:师兄啊,若是有缘,江湖再见。刚想迈步,却见师父房间灯火兀自亮着,我想了想,从地上拾起一根木棍,摆出“流云剑”的起手式。神驰往日和师兄一同习武,回首我们武较情景,那时我们为了吃肉多么拼命啊。手中的招式从没如此清晰过,可惜我内力不继,中途停顿了几次。将“流云剑”耍了一遍,我喘口气,招式一变,再使“小三剑”,脑中不禁浮现出那日和云瑶比剑场景:那时我为讨云瑶高兴使得多么卖力啊···以后我不在青霄云瑶便能专心习武了,以她天资不出多少年定是青霄第一高手···我有些高兴有些悲伤。“小三剑”很快便使完了,我擦掉额头汗水,发现师父房间仍然明亮,似有一道人影站在窗前。我扔开手中棍棒,对着师父房门再作一揖,然后便决然转身,大步离去,其间再没回头。 第20章 打手 寿元城是个大城,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屠夫脚力,住户共计万户有余。既然是大城,一定少不了三样事物:赌馆,妓院,当铺。这三样东西常常同时出现,原因无他,赌钱的大都是男人,男人若是在赌馆赢了钱少不得去妓院潇洒一番,若是拼光了本还可去当铺抵押家什,再做一搏。所以不论怎样,商家稳赚不赔。 寿元城里大大小小的赌坊若干,马斗金正是“千金赌坊”的老板。“千金赌坊”只有中等规模,而且街对面还另有两家赌坊,竞争压力不可谓不大,但最近三年“千金赌坊”的生意莫名地越做越大,甚至还将对街两家对手挤跑,每每想起此事马斗金欢喜之情溢于言表。马老板生财秘诀何在?说来并不稀奇,只因“千金赌坊”来了个打手。 马老板还记得那天招工的情景:ba jiu 个精壮汉子在后院排成一排,其中有个年轻人,中等身材,并不如何剽悍,长相说不上英俊但看着挺顺眼,在一群膀大腰圆的汉子中颇为扎眼。马斗金让他们就地耍弄自己的绝活以便甄选,大部分的人都只会些“胸口碎大石”的粗浅把式,就这个年轻人一手剑法还似模似样。年轻人自称姓王单名一个木字,一身功夫乃是祖传,流落此地盘缠用尽,便来找个活计讨口饭吃。马斗金本不中意他,毕竟打手靠的是凶恶的长相和粗壮的腰身,但年轻人索要薪酬极低,马斗金权衡再三,还是招了年轻人。 打手工作有二,一是催逼赌债,二是防人出千。王木当值三天,居然一笔欠债都没要回。但凡打手要钱,先是破口大骂,而后动手揍人,再不然直接抄家。可这王木一不骂人,二来动手也轻飘飘的,往往不痛不痒来几下便算了事,更别说什么抄家抢东西的狠活儿,那是提都不会提的。马斗金气得七窍生烟,本想月底便叫王木收拾包袱走人,谁知“千金赌坊”客人越来越多,却是消息传开,大家都知道赌坊有根“软木头”下手温柔,赌徒们胆气一壮,皮厚三分,竞相涌向“千金赌坊”。马老板见状茅塞顿开,立即停了王木讨债职务,只让他负责赌场内部秩序。 赌坊乃鱼龙混杂之地,从来不少三教九流,客人中也常有些缺钱花的练家子,只消手按赌桌,暗劲儿一涌,便能叫骰子变了点,牌九换了色,虽有镇场护院,但也不能莫名奇妙的将客人赶走,否则名声臭了生意也不用做了。赌坊无奈之下只得高价聘请武林高手暗中捣乱,可一则花销不菲,二则待到发现情况不对时,通常已损失了不少银两。大多赌坊都为此事头疼,可自从王木到了“千金赌坊”,暗中使诈的人便销声匿迹了。这王木自称没练过内功,但眼光忒毒,哪桌的客人使阴招他总能很快发现。只消王木一比手势,护院便一拥而上,护院们虽武功不高,但多少练过点内功,就算不敌老千也能从中作梗,如此这般,这骗术自然再不好使,时间一久,便少有人在“千金赌坊”胡来了。 赌坊收入增长,王木的薪酬却不见涨,王木却浑不在意,只要粗茶淡饭外加几壶黄酒便心满意足。马斗金知道捡到了宝,心中窃喜,连睡梦之中都会笑出声来。 王木自然便是王云木了。那日我深夜下山,说是要找寻到自身价值、实现人生的意义,可到得山下却实在不知如何是好。漫无目的之中,我沿着大道一路东行,遇到名山古迹便游览一番,不过除了嗟叹天地造化神奇之外,也没有豁然开朗、柳暗花明的感觉。如此游手好闲了半月,盘缠告罄,终于明悟温饱才是头等大事,赶紧收起了自怜自伤的作态,老老实实到寿元城找了份活计,不过赌场打手说出来实在丢脸,好歹我也是青霄仗剑的弟子,我出丑事小,青霄颜面才是精贵,于是我便起了个化名,算是对青霄负责了。老板挺小气,薪酬给得也少,不过他不让我跑外活儿,钱这方面我就不计较了。每日在场子里晃荡晃荡便好,出力的事只需交给其他人去做,仿佛我也没吃什么亏。 浑浑噩噩过了三年,我已习惯了赌场的喧嚣,晚班之后和几个赌场的同僚喝点小酒,小赌几把,我没内功,大家都不怕我出千,有时输得多了也允许我赊账。这样的生活似乎也挺惬意。若非身体总是自行运转“流云诀”,江湖似乎便是我的南柯一梦。 赌场里最不缺的就是赌鬼,比如这个我盯了很久的男子:此人大约三十几许,身材魁梧,发髻松松散散,颌下胡须拉扎,衣服倒还干净就是打满了补丁。这人每日都来报到,直至打烊都守着赌桌绝不离开,饿了就啃两口干粮,可谓是嗜赌如命,偏偏赌技奇差,几乎逢赌便输。可据我观察,这人呼吸悠长缓慢,下盘扎实,分明身负武功。我盯了他五天,这人不论输得多惨,一直老老实实毫无不轨之举。我见惯了为了赢钱不择手段的恶赌鬼,这么老实巴交的还是第一次遇到。时间长了,我也懒得监视他了。 这日天朗气清,瑞风和畅,正是开赌好气象。店门刚开,那个男子便挤进门来,赌场的打手们早和他混得脸熟,打手老李调笑道:“哟,一大早便来送钱啊。” 男子瞪了老李一眼,回道:“今儿我可会转运,你别在这儿胡言乱语。” 此番说辞我耳朵都听起了茧,众人自也不会当真,打趣几句便忙各自的事去了。天色渐渐大亮,赌场客人渐多,那男子大呼小叫,赌得不亦乐乎,不过看他身前筹码,依然输多赢少。 便在此时,门口进入一人。来人一身黑衣,身材瘦削,脸面被兜头罩住,连手上都戴着黑手套,这个时节不冷,他却将自己捂了个严严实实,实在让人看不透彻。此人进入场中,看也不看旁处,径直走向那赌鬼,最后在那男子对面坐下。赌鬼见了黑衣人,放下筹码,眉头拧成一个结,神色颇为不耐。我暗道:难道二人往日有仇?赌鬼踌躇半晌,站起身找到马斗金,道:“我要和兄弟豪赌一天,现在借你赌具一用,这是租金。” 这二人原来是友非敌。马斗金见他出手颇为豪阔,当即满口答应下来。赌鬼清走赌桌旁其他赌徒,和那黑衣人分坐两端,两人隔空对望,空中似有风雷涌动,大有剑拔弩张之势。 我心想这黑衣人果然聪明,对手挑得就好。心里颇为怜悯那赌鬼。众人见有热闹可看,纷纷上前围观。两人说是朋友但也没招呼问候,氛围颇为诡异。两人玩儿的是比大小。赌鬼开局,技术依然粗糙,骰子在碗中滴溜溜打转,最后停下,却是两个四点一个三点,不算太差。轮到那黑衣人,只见他手腕一转,众人身躯一震,心中一凛:又是个羊牯!本见他如此神秘还以为是某某赌神出山,却不想也是个雏儿,真是辜负了那高深莫测的扮相,不过和那赌鬼倒也算棋逢对手。骰子定住,正是三个三点,赌鬼先赢一局。黑衣人默默交了赌资,赌鬼也不见多么高兴,接了钱便开始下局。众人见没什么有水准的热闹可看,闹腾一阵便呼啦啦走了个干净。 我站在原地没动:赌技高的见了不少,这种只靠手气赌博的反倒稀奇。赌鬼将骰子放入碗中,随便摇晃几下便停了手,骰子懒洋洋转了几个圈,显示的是两个二点一个三点。这个点数正是赌鬼实力的体现,可谓是赢面极小。赌鬼却丝毫不慌,不紧不慢地掏着耳朵,神色颇为无聊。黑衣人拿起骰子,一声不响地摇晃起来。我暗道:“看样子这把便能赢回来。” 碗中脆响停歇,黑衣人揭开瓷碗,我伸长了脖子去看,居然是一个二点一个一点一个三点,竟还是比赌鬼小了一点。赌鬼梅开二度,接过赌资随手放在一旁并未多看。我心道:看来人之运数果真不可揣测,还真有瞎猫碰着死耗子的事。赌鬼往日逢赌必输,今日还真转了运。 两个时辰过去,赌鬼竟然十赌九胜,黑衣人如中了魔障,不论赌鬼掷出的点数多小,他总能小上一些。我暗暗奇怪,即便比拼运气也难有如此结果,可看赌鬼双手离桌,目光游离,根本没有使诈,难道他竟然练有隔空取物的神功?但即便是师父也不能不声不响地发出力道隔空控骰。师父武功之高乃我生平仅见,若说赌鬼武功还在师父之上,那是打死我也不信的。时至午后,赌鬼竟已赢了不下千两,黑衣人沉默依然,似乎毫不在意损失银两。我却不信有人能倒霉至此,可左看右看就是没发现破绽。到了戌时,黑衣人终于起身弃赌,赌鬼也跟着起身,两人一同离开了赌坊。 第二天,两人竟然一同现身赌坊,又是一日对赌,连位置都没变,黑衣人居然还是输多赢少。赌注虽不算大但时间一久也是一笔巨资了,且看两人作态,一个输得不动声色,一个赢得不情不愿,我在赌场干了三年从没见过这种情况。这般情形持续了四天,我的疑团越来越大,赌鬼如此赢法绝无可能。这日收了晚班,我又来省视二人对赌之地,从赌具到赌桌一切如常,我摸不着头绪,茫然坐到黑衣人赌博之处。呆了半晌,仍然莫名其妙,我只得作罢,就在起身离去时,无意碰到了桌脚————要知赌场桌脚均有四方棱角,为何脚下触感居然颇为圆滑?我心中一动,俯下身去,却见桌脚边棱一段竟已被磨平。桌脚本在下处,平日磨损很少,为何此处竟被擦磨得如此厉害?回想这几日两人赌斗情景,我灵机一动,心中雪亮:必是在赌斗之时黑衣人暗运脚力,轻踢桌脚以控制骰子点数。须知脚力本就难于控制,黑衣人竟可以凝力不散,让暗劲自下而上直至桌面,桌身却不稍震,短短几日,桌脚边缘便被磨平,可见其腿上功夫已臻化境。如此说来,输钱乃是黑衣人刻意为之,可此举意义何在?谜团并未尽解,但我便是再聪明十倍,也猜不出他为什么要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买卖。 这日,那二人又来对赌。赌鬼赢得越发漫不经心,黑衣人输得越发明显:赌鬼投出三个一点,黑衣人跟着踢出三个一点,只因赌鬼坐庄,所以仍算赌鬼赢,几十两的银子便轻轻巧巧地易了主。本来到赌场借赌,便有借赌场之力监督赌博双方之意,虽然“千金赌坊”不比“天上吉祥金玉台”那样的一流赌坊,配有专人监察对赌二人。马斗金到底只关心自家收益,旁人的银子他是一点也不在意,但作为一个胸怀正义的打手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这位兄台好俊的脚功。不过赌钱嘛,多半都为赢钱,不知兄台为何一味求败?”我按着赌桌轻声说道。黑衣人一动不动,头也不稍抬,真是好涵养。倒是那赌鬼抬起头来,眼中精芒隐现,开口道:“阁下好眼力,不过我们兄弟自在这里赌博,并未妨碍赌坊生意,阁下又何必多管闲事?”我一边示意赌坊的打手同僚们不要动手,一边回道:“小弟哪敢多管闲事,只是没见过二位这么奇特的赌法,心中好奇便忍不住多嘴了。” 刚说完,黑衣人起身就向外走,从头至尾仍是一言不发,赌鬼见状也扔开筹码,嘟囔道:“今日被坏了赌兴。不赌了,不赌了。” 说罢,追着那黑衣人出去了。我挠挠后脑勺,自言自语道:“不过随口问了一下,不说就是了,何必说走就走?” 第21章 赌命 那二人走后,赌坊依旧热闹,我到底没弄明白那两人玩儿的是哪儿出。但人既然已经走了,我也不好追出去,毕竟工作为重,要是让马斗金看到我偷懒,他又要克扣工薪了。 当日傍晚,我回到自己住处,说白了就是将赌坊后面的柴房稍稍收拾了下,地方不大,但对我来说完全够了。我摸出刚刚打来的黄酒,抿了口,一如既往地淡薄,“真是不厚道,看我没钱连酒也掺那么多水。” 我有点怀念师父,师父万事都很邋遢,但对酒确实挺挑剔,山上的酒水比这个真不知好了多少倍。 第14章 抱怨归抱怨,我还真不敢去找那酒店的麻烦,碎碎念叨几句,我便准备睡了。忽然一道声音自窗外传来:“以兄台本事何必屈尊在这小小赌馆?”我吓了一大跳,连忙探头去看,居然是那个赌鬼,我心中感伤:要不是内力全失,我怎会连有人到了门口都毫无觉察。心里一番想法,气势却不想弱了,我马下脸,背着手出门,沉声道:“人在江湖飘,谁没有些恩怨情仇?我这也是看破江湖事,寻一处清净罢了。” 这番话本是为自己退隐江湖酝酿的说辞,本以为再没机会说了,没想却在最落魄的时候说出口,心里还略有几分自娱般的欣慰。 赌鬼上下打量我一番,说道:“小兄弟年纪轻轻却能有这番感悟,果然英雄出少年,想必手下亦有惊人艺业,杜某不才,想要讨教几招。若是在下侥幸赢了一招半式,便想借兄台性命一用。” 赌鬼语气温和,仿佛与人闲话家常,我心里“咯噔”一跳:这赌鬼看来豪气磊落,没想到是江洋大盗一类的货色,他就算恨我断他财路,半日未过,也没必要这么快就下杀手吧。我知道这次玩儿大了,刚想换个谦卑的神情讨饶,那赌鬼却不想等了,倏地一掌按来,看那出手飘忽不定,笼罩了我周身要穴,更包含若干后着,别说我内力尽失,就算当年鼎盛时的我也走不了几招。我勉强摆出了“流云掌”的起手式,仍然首尾不顾,破绽百出,赌鬼轻轻松松便扣住了我的“肩井穴”。我半身酸麻,心中大叫:小命休矣。 赌鬼没想到会如此容易,眉头皱起,道:“‘流云掌’,你是青霄门下。你又为何不抵挡?”既然人家都堵到家门口了,我多半见不着明日的太阳了,反正抬头一刀缩头一刀,我何不干脆装到底?我抬起头,眼神悲凉,用最沧桑的声音说道:“我昔日立下重誓,再不与人动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我说得大义凛然,其实怕得要死,心想还好酒喝得少,要是裤子湿了,那真是白装了半天。赌鬼目光炯炯,道:“你当真不抵抗?我只需内力一吐,你便就此交代了。” 我随口胡诌:“我昔日练有一门奇异内功,能够将一身修为尽数压制。说了不抵抗就不抵抗,若是兄台感到一丝护体内力,就算兄台掌力没能震死我,我也立刻自绝于此。” 赌鬼面露狐疑:“压制自身修为?先不说有何用处,但要如此控制内息,只怕只有功参造化的前辈高人才能做到,你才几岁,怎能练到如此境界?”我心里一动,仿佛看到一丝生机,当下干咳几声,道:“我虽大隐隐于市,但也不想就此莫名奇妙地死了。不若我们打个赌:兄台可以使尽手段,若是察觉我生起一丝内劲,在下这条小命便送与兄台了;若是兄台不能探出我内功深浅,大家便和气为贵,千金赌坊仍然随时恭迎兄台大驾,如何?” 我早知道赌鬼嗜赌如命,跟“赌”字沾边的,他肯定把持不住。果然,赌鬼左思右想之后,道:“我不信你有如此修为,这个赌局我赌了!”我贼笑不已,这家伙完全不懂赌之一技,即便我不懂骗术,耍弄他这个羊估还不手到擒来? 我两手一摊,一副无所谓的模样,道:“那便请兄台出手。” 赌鬼眉头拧起,沉思一会儿,右手劲道慢吐,我感觉一股热流自“肩井血”窜进,虽然不浑厚,但十分精纯。这股力道在我体内逡巡,但我本就全无内力,它便是掘地三尺也难有发现。赌鬼面色惊疑不定,又不甘认输,眉毛一扬再次发力,这次竟向着我的“志室穴”涌去。“志室穴”又称“笑穴”,最是敏感不过,一时间我只觉瘙痒无比,心口仿佛有万千蚂蚁攀爬,想要开口大笑又想起我乃隐世高人,若是笑出声了,于面上可不好看。我强自忍耐,下嘴唇都快被咬破了,豆大的汗珠更是一颗颗不住地往下掉。或许是赌鬼见我忍得面色发紫、浑身打颤,终于良心发现,或许是他试探半天仍然一无所获,那股要命的内力终于从腰部散去。我长舒一口气,觉得背后凉飕飕地,竟是冷汗湿了衣衫。 赌鬼神色凝重,道:“兄弟果是高人,在下十分佩服。但在下尚有最后一计,若仍没任何发现,我便甘愿认输。” 虽然两脚都在发抖,我还是轻描淡写地道:“兄台自便。” 赌鬼凝神运气,一大股内力猛地向着丹田处灌去。自从散功后,我的丹田就一直空空如也,也不知道这么强力的劲道我还能否经受得起,但眼下哪管得了那许多,我两眼一闭,听天由命。赌鬼的内劲顺顺当当地灌入丹田,若是以前我必然承受不起这般折腾,但经脉受损后丹田成了一个破麻袋,不论多少内息都被它消散干净,赌鬼的内息充其量不过是一条河流,又怎能填得满我那吸天吞海的无底深渊?赌鬼“咦”了一声,凝神吐力,内劲再次浑厚几分,结果全都变成竹篮里的水,漏了个精光。半晌过后,赌鬼松开手臂,说道:“阁下神功奥妙,我试不出阁下深浅。” 我长长吐出口气,轻声道:“其实我丹田破损,不过废人一个。” 赌鬼睁圆了眼,死死地把我瞪着,半晌才道:“你框我!” 我嘿嘿笑着,道:“我从没说过我有一丝一毫内力,都是兄台妄自臆断。这赌局,应算小弟赢了吧。” 赌鬼脸上阴晴不定,忽然大笑数声,道:“很好,很好,小兄弟当真机敏,这局是我输了。只可惜我那数载修为,全都便宜你这个武功尽失的废人,真是暴殄天物啊。” 看样子小命无虞,我胸中大石落地,小声道:“谁稀罕你那功力,反正都不知道散到哪处经脉去了···”赌鬼输了赌局倒不怎么失落,趁着他心情不错,我接着道:“兄台武功高超,小弟佩服。现在夜已深沉,两个大男人共处一室未免别扭,要不兄台先走一步,明日小弟在赌坊恭迎大驾?” 赌鬼围着我转着个圈儿,忽地道:“我是要走了,不过你也得跟我一道。” 我气急败坏:“你明明输了赌局,难道还不放过我?”赌鬼伸出右手食指,在我面前晃了晃,微笑道:“我生平大赌小赌无数,从未赖过账。说了不杀你便不会杀你,若非此事甚为要紧,我也不会强拉你同行。你赶快留书一封,就说你要回家省亲。” 我腆着笑脸,问道:“大侠,我们就不能再打个商量?你看我好不容易才在这儿落窝儿,没武功讨生活也挺不容易的是吧···”赌鬼面色一板,道:“走,还是死,自己选吧。” 差点忘了这家伙是个怪胎,要是我再继续纠缠,他一个不高兴把我劈了就太划不来了。我赶紧找来笔墨纸张,草草留书一封,简单收拾了行头,便跟着赌鬼离开了“千金赌坊”。 为什么又是深夜离开?这总让我回想起那天月下离山的情景,虽然“千金赌坊”不比我在山上的生活,但好歹也住了一段时间,这么匆忙离开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可赌鬼才没空搭理我的伤感情怀,我们一夜没睡直接南下。我问赌鬼要去哪儿,赌鬼如是回答:“‘江湖财神’钱雄豪知道吧?他和我有点交情,最近他要办个五十四岁大寿的宴席,我们这是给他拜寿去。” 钱雄豪大名鼎鼎,谁人不知,那个奢侈至极的钱多多正是他的宝贝儿子,“五十四岁也要摆宴席?”我有些奇怪。“人家有的是银子,又生怕别人不知道,自从钱雄豪发家以来每年必有寿宴。听说连打发乞丐的赏钱都够一般人家吃穿半年了。” 赌鬼随口答道。仔细回想钱多多种种行状,我一点都不意外。 “祝寿这种事又有什么紧要的了,你不过是想去骗些赌资,非要拉着我干嘛?”我非常不解,赌鬼走得飞快,口中回道:“谁叫你小子多管闲事。我这事万分紧要,你和我走一趟,少说少问,寿宴结束自会放你离去。” 我不知道他这话是真是假,但我心里已有计较:赌鬼定然不知我和钱多多的关系,到时候我拉下面子求求钱多多,就说这赌鬼要谋财害命,定要叫他赏钱拿不到还被哄出去。 “财神山庄”离寿元城约莫四十里路,本来对武林人士来说也不甚长,可惜我使不了轻功,只能慢慢赶路。一路上和赌鬼倒是渐渐熟了,原来赌鬼姓杜名沛书,这名字当真有见地———赌赔输,不正是赌鬼赌博生涯的完美写照?我几次调笑杜沛书名字滑稽,他也不生气,好像也不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儿,况且若是真的惹他恼怒,只需陪他赌上几把,不管多少怒气都会烟消云散。我们赌的范围极广,可以是骰子点数,也可以是路上经过马匹数量。赌鬼运气极差,十赌九输,不过倒真是从不抵赖,也不依仗武力欺负我这个废人,我看他言行磊落,便也将自家姓名据实相告,反正“王云木”乃无名小卒,说给一个烂赌鬼听听也无关紧要。杜沛书想打听我下山缘由,我没说;我问他何事要紧,他也口风甚紧。 这日正午我们终于抵达“财神山庄”。山庄门口人流络绎不绝,既有达官显贵,也不少佩刀挂剑的武林人士,若干名家丁正忙着招呼。这山庄真是对得起“财神”二字,远看玉宇琼楼,近看雕梁画栋,屋檐石雕异兽威猛非常,内里壁画流光溢彩,一个大门便比青霄山门更高大数分,地面铺嵌汉石白玉,明明千人踩踏竟似一尘不染。我四周观望,往来客人衣着光鲜,递出的寿礼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我和赌鬼两个怎么看怎么不如那几个家丁体面。 我有点虚,用手肘撞了撞杜沛书,问道:“没看你买贺礼啊,你不是打算空手进去吧?”杜沛书整整衣角,道:“我和老钱交情深厚,贺礼什么的就免了。” 我一直以为他就是过来讨散钱的,看这架势他好像还真认识钱雄豪。杜沛书捋了捋头发,自觉仪貌端正了便径直往门里走去,一名家丁伸手拦住,赌鬼从怀里掏出一份拜帖,上书“杜沛书携友拜上”,那家丁扫了眼帖子,最后盯着我,面上露出迟疑之色,杜沛书道:“不妨事,自己人。” 那人听了,便弯腰道:“二位请。” 还真是常客,怪不得赌鬼输钱无数却从不赖账,敢情有“财神”给他撑腰来着。 进得里屋,便有两名俏侍女在前引导,最后将我们引至主厅之中。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主厅能有小半个演武场的大小,是以厅内人数虽多却不显拥挤。赌鬼东张西望一番后对我道:“我有点事要办,你在这儿别乱动啊。” 说完便闪进人群,眨眼便没了踪影,我莫名奇妙,无聊之下走至墙边,对着一副山水画发愣。 第22章 寿宴 大约过去半个时辰,只见一个管家似的人站到厅前,那人朗声道:“各位赏脸前来,蔽庄蓬荜生辉。我家老爷十分高兴,在场诸位均有红包。” 这几句话将满屋的嘈杂声尽数掩下,这人功力着实不俗。众人闻言停止交谈,目光集于厅前。那人拍拍手,便有数名侍女手持托盘进得厅堂之中,那盘中金光闪闪,竟是十足黄金。侍女在宾客中来回穿插,井然有序分发黄金,连我也有份儿。掂掂分量,足有二两重,我咋舌不已,这般奢华真不愧是钱多多的老子,出手大方比之钱多多更胜一筹。 诸人拿了钱自然心中舒爽,阿谀赞扬之声四起,发钱那人十分满意,正要说些什么,忽然一阵豪迈笑声传来:“哈哈,来了便是看得起钱某人,这银子花得舒服、花得实在。” 接着从内堂转出一人,这人身着大红唐袍,胸腹正中绣着一个“财”字金光闪闪,本来贵气非常,可这人奇胖无比,“财”字被突起的腹部顶得扭曲变形,远远看去颇似一个金红色肉球,他脸上还蓄满了胡须,看起来既华丽又滑稽。 那形如管家之人见了这个胖子便躬身退下了,我心想这人一定就是钱雄豪了,果然,那人开口道:“我钱雄豪别的没啥,就是有几个小钱。那也都是各位朋友给面子,要不哪能有钱某人的今天?趁着寿宴大家聚聚,今日不醉不归啊,喝喝喝。” 说罢,便端起金酒杯将其中的酒一饮而尽,豪气是有,但或许因为方才说话费力过多,钱雄豪胸口起伏不定,额头汗珠直掉。 众人乱七八糟地敬酒,钱雄豪兴高采烈,喝得满脸红光。我四处张望,在前厅右手处发现了钱多多,他似乎甚不耐烦这种场面,正专心致志把玩手中玉石;默公子也坐在一旁,一脸沉郁地喝酒,彭明良陪着默公子喝,不过看其脸色已是神志不清,马上要倒;唐胖子自然也在,手中折扇轻缓扇动,拼命装出温文尔雅的样子,眼光却是闲不住,一会儿在这个侍女身上逛逛,一会儿又跑到那边的贵夫人那儿去了···几年不见四人一点未变,我怀念往日情景,颇为伤感。原本想过去与他们叙叙旧,顺便借刀杀人甩掉身边的赌鬼,临头了却忽然有些患得患失,步子怎么也迈不出去。 我正纠缠过往,忽然有人拍我肩膀,正是赌鬼。赌鬼站得颇不自然,大腿处裤子上还印着个灰扑扑的脚印,好像受了伤。我惊讶道:“你干嘛去了,怎么搞成这样。” 杜沛书神色尴尬,吞吞吐吐道:“二哥觉得我把你带来不合适,教训了我一下。不过现在没事了,有我作保,寿宴完了,你就能离开。” 我一直不知赌鬼到此所为何事,但想来与那件紧要之事有关,之前我不过多嘴几句就差点要命,那个“二哥”如此教训也算手下留情了。如此说来,若是没有赌鬼我便会被那什么“二哥”给一掌毙了,想起之前我一直筹划如何摆脱他,心里颇不好意思。 我凑近几分,小声问道:“你要不要紧,要是不方便,我现在就走。” 杜沛书倒不乐意了:“怎么,你还信不过我?说了没事就是没事,要不我岂不是白挨打了。” 我看他面色红润,应该无甚大碍,再者“财神寿宴”也不是天天有,我便决定趁机享受一番。 第15章 酒至酣处,主宾欢畅。不停有人给钱雄豪敬酒,他来者不拒,喝得脸红脖子粗,杜沛书拉着一个小厮玩行酒令,我则捡了些鸡鸭甜点裹成一包,准备日后慢慢吃,天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机会吃到这种美食。忽见那个管家模样的人匆匆穿过人群,在钱雄豪耳边说了些什么,钱雄豪眼睛一亮,大声道:“真的?刘总管快去请人进来。” 刘总管应了,快步离去,不一会儿,便听到总管清晰的声音传来:“五台山清凉寺苦介大师、武夷山持虚道长前来祝寿···”众人哗然,这两人在武林中声名显赫,现身此处已是给足了钱雄豪的面子。 我一边啃鸡腿,一边抓了把果脯塞进怀里,嘴里嘀咕道:“有钱能使磨推鬼,连出家人也能给逗出凡心。” 赌鬼接口道:“出家人也得吃饭不是?老钱每年扔了大把的香油钱,总得有点动静吧。” 我思量着反正自己已经退隐江湖,眼下吃饭喝酒才是头等大事,还管什么江湖事?谁爱来谁来。心里想着,伸手多撕了根鸡腿。 声响未断,便见一僧一道进得场中,我缩在大厅一角,透过人群看去:那僧人眉毛花白貌不惊人,但面容间温和从容,一见之下便让人心生尊敬;那持虚道人年过半百,但眉宇清奇,想必年轻时十分英俊,此时年过半百更显明月流风之相。这二人衣袖飘飘,高人气质尽显。武林诸人正要起身迎接,却听刘总管接着道:“···栖霞‘白衣师太’师徒、青霄俊杰数人前来拜寿···”我吓了一跳,青霄也派了人来?我盯着厅口,只见一个高高瘦瘦的道姑走了进来,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人我见过,当年屠村之夜,与拓跋司命交手的就是她。 这女人出手狠辣极不好惹,据说她本是栖霞掌门的妻子,栖霞掌门中了魔教埋伏死于非命,她披麻戴孝支身杀入魔教“溅血坛”,手刃仇敌,血染白衣,后来便做了尼姑并接任栖霞掌门,白道群雄赞她勇猛,便称她“白衣师太”。不过也因她性情暴躁阴戾,江湖上不少人称她“血衣师太。” 赌鬼“哼”了声,似乎很不待见那尼姑。 比起栖霞的师太我更关心青霄派了谁来。只见门口人影绰绰,六人鱼贯进入大厅。他们统一着青霄服饰,当头两人一男一女,我呼吸一窒,男子剑眉挺鼻,不是师兄又是谁?不过师兄蓄起了胡须,气度沉稳,竟有几分神似掌门。我心头震动,那就是和我练剑,和我烤红薯的师兄啊···那女子,那女子长发及腰,眉目如画,明明美到极致,偏偏表情严肃异常,仿佛没什么能搏她一笑,仿佛一朵冰花虽然美艳不可方物,却也冰冷不容侵犯···云瑶好像一切未变,又好像一切都变了···本以为只会在回忆中才能再见到他们,现在见到了,却觉得他们离我好远。 我开始后悔为什么没有早些离开,本以为我能淡然,本以为我早已看开,本以为记忆早已被时间冲淡,现在才知道有些事经历了便再也忘不了。我在心中告诫自己,走了是对的,走了对大家都好,可看到师兄和云瑶宛如一对璧人,心里莫名其妙地堵得慌。我不敢再看,把头撇开,赌鬼见我神色有异,问道:“你怎么了?碰到熟人了?”我揉揉眼睛,涩声道:“我在青霄欠了债,现在债主来了,我得回避一二。” 赌鬼点点头,若有所思道:“怪不得,怪不得···” 接着又陆续来了些武林门派,我魂不守舍之下没全记下,只依稀听到了“金龙派”“排帮”之类的。诸位掌门相继给钱雄豪祝寿,我也听不清,脑袋乱成一团,想走又有些舍不得,明明不敢望向青霄诸人所在,却又不时偷偷去瞄。师兄和云瑶来到钱雄豪身前,师兄抱拳道:“青霄仗剑长老座下易云树受掌门之托前来给‘财神’祝寿。” 钱雄豪笑道:“少侠客气,青霄能派人前来,在下感激不尽。” 云瑶也娇声道:“掌门师父闭关未出,弟子携千年老参一支,望钱老板笑纳。” 说罢递上一个锦盒,钱雄豪招呼家丁收下,拱手道:“钱某人铭感刘掌门厚意。各位远来不易,可要让钱某人好好招待。” 寒暄一番,群雄皆被安顿下来。不少人立刻围着苦介、持虚等掌门马屁齐飞,阿谀不断,反倒是青霄那边来人不多。倒是四公子见到旧友纷纷凑上去和师兄他们搭话。 师兄和钱多多聊得甚是开心,彭明良已经倒下,默公子自顾自喝酒,唐砚照旧围着云瑶打转儿。我在后厅远远看着,心想差不多该走了,可想法如此,步子还是一动不动。 酒过三巡,厅内气氛已达最佳,忽然一个彪形大汉突地站起,大声道:“大家静一静,我王铁塔有话讲。” 这人嗓门很大,众人停止说话,大厅中一时极静。王铁塔见这么多人看着他,黝黑的脸皮泛起一阵暗红,他干咳几声,道:“俺是巨鲸帮的掌门,今日是来拜寿的。” 话音刚落,便有人笑出声来:“废话,你不是来祝寿的,难道是过来讨赏的?”更有人尖酸刻薄道:“巨鲸帮不是在沿海活动吗?怎么到这儿来了,是不是海上生意不好做,你这个帮主就跑到这儿来打秋风了?” 王铁塔大声道:“别乱说,俺虽然没什么见识,但也是知道‘财神’的名头的。这次我带着兄弟是专程来祝寿的。” 先前那个声音接着道:“可没见到你带的贺礼呀,你不会是空手来的吧。” 王铁塔左顾右盼一番,声音弱了几分:“最近生意不太好,我怕带的东西次了让‘财神’笑话···”话还没讲完,座中已是笑声四起。王铁塔涨红了脸,争辩道:“金银珠宝,俺没有,就算有,财神也不稀罕,不过俺给钱庄主带了一个忠告。” 不知道他这个小小的巨鲸帮帮主能有什么宝贵忠告,大家被提起了兴趣,全都竖起耳朵听他的下文。 王铁塔见无人嘲笑,面色恢复正常,正色道:“江湖都知道钱庄主出手大方,朋友遍天下。但要知道江湖险恶,有些人表面上大义凛然,实际上却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钱庄主的不少银子可花得不太值当。” 这话颇为诛心,钱雄豪喝得晕乎乎,尚无感觉,刘总管听出他话中有话,上前道:“王兄弟是说我家庄主交友不慎?”王铁塔蒲扇大手乱摇,连声道:“俺不是这个意思,俺不过想提醒庄主小心。哎,都怪俺嘴笨。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兄弟平时少上陆地,祝寿途中迷了路,不知怎地来到一处林中。俺看见前面有个人影,本想过去问问路,谁知那人听到呼喊,不仅没回头,反而窜向远处,俺觉得奇怪,便和兄弟们追了上去。” 王铁塔端起一壶酒,一口气灌下大半,接着道:“俺好不容易追上那人,还没开口那人就一拳打来,俺莫名奇妙,便招呼兄弟们并肩子上。那人武功还不错,我们费了不少力气才制住他。” 讲到这里,王铁塔不由自主地揉了揉右肩,又说道:“我们从他身上搜出一封信,俺不识字便让读过书的弟兄念了,那内容可是大大的不妙啊。” 这王铁塔顿了顿,吞吞吐吐道:“信是写给莫留崖的···”“什么!魔教的‘断魂手’莫留崖,他不是早在正邪大战中就身死了吗?”发话的是金龙帮帮主,武林中人无不议论纷纷。 王铁塔这句话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群雄收起了玩笑之意。 苦介大师口宣佛号,道:“王施主,兹事体大,若此事属实,你可看清信上署名?”王铁塔东张西望,眼神闪烁,却不开口。持虚道人察言观色,起身道:“王帮主尽管放心说,贫道担保此处无人能伤到你。” 王铁塔靠近持虚,小心翼翼道:“那我可就说了啊,道长你要保我啊。” 持虚一拂袍袖,道:“贫道不才,但护一两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王铁塔点点头,眼光逐一扫过群雄面庞,最后竟停在了白衣师太的脸上,看他目露恐惧,似乎甚是害怕。众人一片哗然,白衣师太两道淡眉渐渐倒竖,身子缓缓离开座位,冷冷地道:“你说这信是贫尼写的?”王铁塔缩到持虚身后,竟来了个默认。 第23章 相见 白衣师太踏上两步,喝道:“你活得不耐烦了,怎敢在此胡言乱语?”王铁塔拉着持虚的衣袖叫道:“道长救命啊,她要杀俺灭口了。” 持虚尚未开口,苦介便挡在了白衣师太身前,苦介双手合十,道:“师太息怒,此事蹊跷,事实如何尚需查证,我等断不会只听王帮主一人之言。” 白衣师太“哼”了声,脸色稍霁。此时,一人自师太身后站起,大声道:“诸位不要被骗了,掌门兄嫂最是嫉恶如仇,怎会勾结魔教匪类?”这人浓眉豹眼,很是威武,正是栖霞二当家季其钢,他本是栖霞上代掌门的师弟,称白衣师太一声“兄嫂”并不为过。群雄交头接耳,多觉季其钢言之有理。 王铁塔见众人起疑,急忙道:“俺可没有胡说八道,信还在我这里,不信大家瞧瞧。” 说罢,便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了持虚。持虚道长抽出信纸,看了几行,神色惊疑不定,将信纸传给了苦介大师。苦介看罢,眉头紧锁,口中佛号不断。白衣师太碍于身份不发一言,季其钢开口问道:“大师,可有不妥?”苦介递上信纸,道:“施主请看。” 季其钢接过信件,一目十行,神情越发凝重。白衣师太见情状不对,劈手夺过纸张,才看数眼,便大喝道:“一派胡言,岂有此事。” 王铁塔大叫道:“这信上说得清清楚楚,你当年击杀魔教,就是演了场苦肉计,要不你怎么当得了栖霞掌门?魔教死了几个小喽罗,换了一个掌门内奸,那可是大大的划算啊。” 白衣师太一振衣袖,冷笑道:“这种陷害手段实在太过粗陋,如果随便谁拿一张薄纸便能诬陷堂堂一派掌门,武林还不早乱了套。” 说罢,作势欲撕那信纸。持虚阻止道:“师太且慢动手,这信真假难辨,现在还不能就这么毁去。” 白衣师太白脸涨红,道:“道长是怀疑贫尼了?”苦介与持续并肩而立,道:“若非老衲眼拙,这署名之下可有栖霞的掌门信印。” 白衣师太低头细看,薄唇抿成一线,并未回话。季其钢拿过信纸,稍作沉吟,道:“栖霞掌门信印也并非机密异常,若有能人巧匠未必不能伪造一枚。” 持虚、苦介略微点头,持虚打个稽首道:“季大侠所言不错,凭这么一页确实不能定下结论。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苦介拿过书信,转身对王铁塔道:“王施主,此事恐怕有些误会,栖霞在江湖上也是叫得上号的名门正派,应该不至被魔教所惑。” 王铁塔见两座靠山要转向,连声道:“俺没乱讲,信里说得很清楚,那尼姑为了讨好莫留崖,还送上了栖霞的内功心法‘霞光万道’。喏,这也是从送信那人那儿找到的。” 说着便摸出了一本册子,上书“霞光万道”四个古篆大字,封面泛黄,可见颇有了些年份。白衣师太脸色大变,失声道:“怎会这样,这书···这书···”季其钢铁青着脸,盯着白衣师太,道:“兄嫂,‘霞光万道’一向由掌门保管,就连我也不得观看,现在为什么落到了外人手里?”白衣师太喃喃自语:“我明明将书收藏在平日打坐的蒲团里,怎么···”师太衣衫轻颤,可见颇为激动。 第16章 我却觉得奇怪,那季其钢自言没有翻过,为什么王铁塔刚刚把书拿出来,他就确定这便是栖霞的武学至宝?这白衣师太脑袋也不甚灵光,她如此神态,谁都会以为那真的就是“霞光万道”,要我是那傻师太,管它是真是假,先来个矢口否认再说。 持虚将书册递给白衣师太,问道:“掌门看清楚,这可真是‘霞光万道’?”白衣师太翻看了几页,颤声道:“不错,这便是···不过,怎会这样?难道栖霞派中真有奸细?”王铁塔这时来劲儿了,得意道:“俺没说错吧,这事儿老尼姑跑不了关系。” 季其钢抱拳道:“在下先谢过王帮主还书之情。不过栖霞上下百来口,事实未明之前王帮主怎可断言便是掌门兄嫂所为?”王铁塔大嘴一歪:“嗬,你还不信?俺告诉你,俺不光有物证,人证可也在这儿。” 苦介问道:“施主是说,那送信之人也在此处?”王铁塔自持虚身后直起身子,道:“大师说的没错。那人就在庄外,俺派了两个兄弟看着呢。” 说到此处,王铁塔深吸一口气,大叫道:“把人带上来!”不一会儿,两个汉子便拖着一个被五花大绑年轻人进了大厅。那年轻人鼻青脸肿,肯定挨了顿好打。那人见到栖霞诸人便大叫:“师父、师叔,快来救我呀。” 白衣面上肌肉不断抽搐,喝道:“齐端,你怎可带着本派至宝私自下山,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怎么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 那名叫齐端之人听到这话,不顾身上绳索,拼命挣扎,哭号道:“师父,明明说好了只要弟子办成这事儿,你就教我‘霞光万道’啊,现在弟子被抓了,你怎么能过河拆桥?” 众人嘘声一片,白衣师太被气得脸色铁青,“唰”地拔出佩剑,点向齐端咽喉。只听“当”地一声,却是持虚道人连鞘带剑格开了白衣师太盛怒一击,持虚道:“师太如此心急,难道要杀人灭口?”苦介口念“阿弥陀佛”,与持虚一同拦住去路,白衣师太见二人挡在面前,知道众人疑窦已生,若强硬出手,只会使嫌疑加深。白衣师太黑着脸退回坐椅处,却见栖霞一干人等纷纷退开三步,人人面上都露出警惕的神情,白衣师太见状寒声道:“你们不信我?”栖霞诸人无人言语,脸上惊惧之色更浓几分,白衣见门人如此,如坠寒冰,见到季其钢在一旁垂头不语,便急切问道:“其钢,你不会也信我与魔教勾结吧,我生平最恨魔教妖人,怎会与他们同流合污?”季其钢神情阴晴不定,最终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嫂子,到现在你还有何话讲?师兄待你不薄,栖霞待你不薄啊,你怎么···怎么···唉···” 白衣师太听到此言,心中气苦,回想自己一生与魔教生死较量数十回,不想现在却被扣上勾结魔教的帽子,平日对自己恭敬有加的徒弟门人,关键时候却无一人相信自己。环顾四周,自己已是众叛亲离,提起手中剑,剑面明亮,恍如明镜,镜中人为何神色凄凉?回首半生,却是几多辛苦为哪般? 白衣师太呆立半晌,蓦地仰天大笑,长声道:“我白衣一生正大光明,更与魔教势不两立,诸位既然不信,白衣只有以死明志。” 笑声未落,便一拳擂中胸口,这拳凝结了白衣全部功力,只见她左胸衣襟忽地凹下一块,一股鲜血自口中激射而出,竟直射向厅口,群雄惊呼,纷纷闪避。白衣身躯不倒,双目圆睁,已然毙命。 白衣下场极惨,但丧命她手的魔教之人却不知凡几,想当初她在南疆小村中如何凶狠跋扈,现在却落得悲愤自绝的地步,未尝不能说是报应不爽。我暗道这世间真是说不清道不明,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怎样,正想着,忽然感到一股温热溅到身上,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我身上。我低头一看,腹部一片暗红,却是白衣师太那最后一口热血。我大呼晦气,身边只有这套衣衫,脱也不是不脱也不好。正在手忙脚乱的当口,我忽然警觉:要是让师兄和云瑶发现我就糟了。念及此处,我赶紧矮下身子,心中暗骂,死尼姑,到死都给人找麻烦。 我摒住呼吸,侧耳静听,苦介大师的声音传来:“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持虚道长叹道:“一失足成千古恨。” 季其钢低沉的嗓音响起:“本派不幸,请王帮主将逆徒交与栖霞处置。” 王铁塔粗豪的大嗓门儿:“好说,好说。” 钱雄豪满身酒气也来凑趣:“没想到,呃,没想到,堂堂栖霞掌门居然···多谢王,呃,王兄弟替老夫铲奸除恶啊。” 我趁没人注意了,悄悄探出头,向青霄那边望去,师兄和云瑶正在交谈,师兄稍显激动,云瑶正一双妙目还不时扫过这处。我心知大事不好,推了推一旁的赌鬼,小声道:“债主可能发现我了,我得赶紧跑路。” 赌鬼伸长脖子望望,道:“你的债主便是那一男一女?”我忙不迭地回道:“就是他们,废话不说了,我真得走了。” 赌鬼从椅子上跳下来,道:“如此也好,我送你一程。” 离开“财神山庄”,我稍稍安心,师兄他们代表青霄祝寿,断断没有提前离席的道理。我回头瞅瞅,心中感概:既能远远瞧见,已是有缘,但他们毕竟是高来高去的武林少侠,我不过是混吃混喝的赌坊打手,身份悬殊,还是不要过份纠缠才好。赌鬼问我:“接下来你有何打算?”我两手一摊:“还能如何,老老实实回‘千金赌坊’呗。” 赌鬼笑道:“不错,回去也好,你这人有点意思,看着挺傻,内里又好像挺聪明。下次我去赌坊,我们再好好赌几把。” 我把头甩跟拨浪鼓似的,道:“上次跟你赌差点没命,我可不敢再来第二次,你还是找别人吧。” 一路说笑,我们已到了官道上,我抱拳道:“杜兄,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若有闲暇不妨来赌坊一叙,小弟定然扫榻相迎。” 杜沛书还没说什么,便听见一道银铃般的声音响起:“王云木,你又要逃!” 我心头大震,缓缓转头,一名女子俏生生立在路中,长发迎风飘动,宛如谪尘仙子,不是云瑶又是谁。我面如土色,赶紧闪到赌鬼身后,小声道:“杜兄,帮我挡挡,大恩大德,小弟感激不尽。” 杜沛书做了个放心的手势,踏上两步,道:“小姑娘,虽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须知得饶人处且饶人。他欠你多少银子,我帮他还了。” 云瑶秀眉蹙起,喝道:“什么银子,你又是何人?为何在这儿胡搅蛮缠?”赌鬼干咳两声,道:“小姑娘别看我穿得寒酸,钱财神可是我朋友,银子嘛要多少有多少,你尽管开口便是。” “唰”地一声,长剑弹出,云瑶提剑平指杜沛书,怒叱道:“你别在这儿装疯卖傻,再不让开,长剑可不长眼睛。” 杜沛书也来了火气:“哟,小姑娘年纪不大,脾气倒不小。我就和你走几招,你可别说我以大欺小啊。” 我大急,对赌鬼附耳道:“你干什么?我可没叫你动手。” 赌鬼扭头道:“放心,我晓得轻重,不会下重手的。” 说罢,赌鬼上前,伸出右手,挑衅道:“小姑娘出招吧。” 云瑶不再答话,长剑刺出,两人登时斗在一团。 我心中焦急,在一旁走来走去。云瑶往日不是这么毛躁的人啊,今天怎么一言不和就大打出手?我虽没见过赌鬼与人动手,但想来已然跻身一流之境,云瑶天资再高但受年龄所限,又怎会是赌鬼对手?我刚想出声阻止,却听见赌鬼大呼小叫:“王兄弟,你这债主不简单啊!明明年纪跟你差不多,怎么比你厉害了不止一点两点?”只见两人翻翻滚滚斗得激烈,赌鬼全凭一双肉掌迎敌,将全身要害护得严严实实,居然守多攻少。云瑶寒光闪动,一剑快过一剑,其中许多招式我从未见过,想来三年里又学了不少东西。赌鬼化为一道灰影,四下腾挪辗转,可始终破不了如影随形的长剑。 云瑶一身青衣,手中剑时而如九天银河,时而如巍峨山岳,竟渐渐将赌鬼框入剑圈之中,虽说仗了兵刃的便宜,但剑术之精已不容小觑。云瑶招式威力颇大,剑风激得地上尘土扬逸,偏生姿势又是极美,尘烟笼罩之下如梦似幻,我看得心摇神驰,骤然开始担心杜沛书的安危。 赌鬼“哇哇”大叫:“王兄弟,你还是先逃命吧。毕竟你欠债在先,我也不好全力欺负一个姑娘家。” 便在这当口儿赌鬼仍有余力呼喊,处境看似凶险却连衣服都没破,果然未尽全力。再看云瑶明显也拿捏了分寸,没有痛下杀手,况且她为我而来,量来也不会为难杜沛书。汇总考虑,此时不逃更待何时?我正准备夺路狂奔,却听云瑶一声清啸,剑光尽消,反而先行住了手。云瑶倒提长剑,抱拳道:“阁下武功胜过晚辈却处处相让,云瑶并非不识趣之人,不过晚辈无非想与师兄叙叙旧,断无加害之意,还望前辈行个方便。” 杜沛书看看我,又瞅瞅她,问道:“小姑娘,你不是来追债的?”云瑶眉头微皱,道:“绝无此事。晚辈与师兄三年未见,却是有些事想当面问问他。” 赌鬼上下打量云瑶,口中念念有辞:“确实不错。” 然后一脸促狭地看着我,笑道:“好小子,你欠的债还别有深意啊。吃亏了,吃亏了,白打了一架。我回去喝酒了,你们两个在这儿慢慢聊吧。” 赌鬼边说着就边往回去了,当地便只剩下我和云瑶。我拦不住赌鬼,转过头勉强扯出张笑脸,道:“师妹,别来无恙。” 第24章 伴君 云瑶咬紧下唇,一眨不眨地瞪着我,气氛甚为诡异。我本打算说些“今日天朗气清,阳光明媚,山不转水转,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之类的废话,不过看她那架势,我不管说什么多半都跑不了了。云瑶瞪了会儿,莲步轻启走了过来,手中的剑尚未收起,在阳光下明晃晃地泛着青光。我神经绷紧,生怕云瑶刺我个透明窟窿。 云瑶越来越近。汗珠从脖颈处灌进衣领,我们相隔得并不算远,可这十数步的距离却彷佛难以逾越。最终,云瑶还是站到了我面前,她的眼神开始很生气,后来很宽慰,再后来,好像,好像还有点高兴,我看着云瑶的脸,彷佛正慢慢和那个古板女孩倔强的脸重合起来,“她还是她,她什么都没变,可我变了···”一阵自惭形秽涌上心头,我低下头,嗫嚅道:“师妹,我还有事先走一步,等以后有空了,我再回···”话还没说完,云瑶便一拳击在我的腹部,我疼得蹲下身子,下半截话自然被咽入了胃里。 云瑶是女子也没用内力,可江湖儿女力气总会大几分,我这三年在赌场混迹,“流云诀”虽然在练,可终究没啥用,这拳挨得结结实实。“跑,有本事你再跑。三年不见你还没点长进。” 云瑶冷冷地道,“咳咳,三年不见,师妹脾气倒是大了不少,反正我打不过你,你就看着办吧。” 我是豁出去了,在赌场别的没学到,耍赖撒泼我倒算得上初窥门径。“你身为青霄弟子,未得师命私自下山极为不妥。今天被我抓到了,就乖乖回山吧。” 云瑶义正词严,我整整衣衫,站起身来,道:“青霄上上下下除了师父和你们,谁还把我当青霄弟子?再说,我在山下过得挺好,为什么要回去?师妹啊,你我天渊之别,这次你就当没碰着我,你照旧当你的女侠,我回去过我的小日子,大家不都快活吗?” 市井过活,我再不复当年那个木讷的小子了。云瑶粉脸通红,道:“不管怎样,我今天都不会放你走。云树师兄也很想你,跟我回去见他。” 第17章 我还要争辩,云瑶提起右手,五指缓缓合拢,面上神色颇为不善,我摸摸肚子,暗道:好汉不吃眼前亏,先跟她回去,到时候找个机会溜了就是。再回“财神山庄”,众人依然觥筹交错,却不见了钱雄豪,我猜多半是喝得烂醉,被人架了回去。扫视四周,赌鬼也不见踪影,帮手又少一个,我暗暗叫苦。云瑶嫌我磨磨蹭蹭,竟一手提了我的领子便向师兄那里走去。我一边手足乱舞一边叫道:“怎么说我都是你师兄,你怎么这么没大没小,快放手!”云瑶充耳不闻,步子还快了几分,厅中宾客见我被一路拖着,都以为是哪个小贼偷偷摸摸被抓了现形。 厅堂宽敞,我们这一路行来当真惹眼之至。师兄远远看见,起身迎接,云瑶这才松了手。师兄笑容满面,捏住我的胳膊,喜道:“天意,真是天意。那日你不辞而别,我向师父打听你的下落,师父只说你出去散心,什么时候想通了便会回来。结果你一走就是三年,没想到机缘巧合在这儿遇见。” 我傻笑几声,憋出一句:“师父可好?”师兄道:“好,还是老样子。他口头不说,心里还是很挂念你的,稍后正好同我回去拜见师父他老人家。” 云瑶插嘴道:“云木师兄在外面潇洒着呢,这会儿可还不想回去。” 师兄皱起眉头,问我:“师妹此话当真?”我稍稍犹豫,仍是正色道:“师兄见谅,我还不想回山,还望师兄代我向师父请安,求他老人家饶我不能侍奉左右之罪。” 云瑶柳眉倒竖,喝道:“你还冥顽不灵!”我盯着云瑶的眼睛,沉声道:“师妹便是揍我一顿,我也决计不回青霄。” 见我态度坚决,师兄收敛笑容,缓缓道:“我们此次祝寿而来,不便现下争论。师弟你也算宾客之一,不妨先在这儿坐下,待此间事了,再作打算。” 师兄说得在理,我也不好现在便走,当下便有后辈弟子端来椅子,竟和师兄他们座椅齐平。我拖起椅子便想往后缩,结果被云瑶一手按住,我发力三次拖之不动,只好老老实实坐下。 我被师兄和云瑶一左一右夹着,师兄忙于应付来敬酒之人,我又不敢找云瑶搭话,真是如坐针毡。正穷极无聊之间,听见身后两名后辈弟子小声嘀咕,一男声道:“这便是云树师兄说的二师哥,他怎么不穿青霄服饰,看打扮像个市井小厮?”一女声道:“嘘,你小声点,师姐说了,云木师哥的内力很好的,当年连师姐都斗不过呢。” 那男声惊讶道:“不会吧,青霄里比师姐厉害的可是屈指可数,云木师哥能压过师姐,那得多么天才?”我心里暗叹:当年隐瞒内力修为一事连两个小辈儿都知道了,现在看来虽不算什么,就不知师兄初听乍闻时作何感想。那女声接着道:“不过啊,听说他后来犯了戒,被执法长老废了武功,之后便离了山。” 那男声恍然道:“怪不得,我看他是不好意思再以青霄弟子自居,在山下又混得不好,现在是来这儿打秋风了。” 说罢,两人嗤笑不已。我心里微酸,暗自自嘲:王云木啊王云木,现在连两个后辈都来耻笑,你还好意思回青霄?正自怜自艾着,师兄阴着脸回头低喝道:“师兄的事你们有议论的资格吗,平时的长幼尊卑都到哪儿去了?”笑声戛然而止,那两人慌忙道:“师哥教训得是,弟子知错。” 师兄脸色稍霁,对我道:“他们什么都不懂,你别往心里去。” 我连忙道:“无妨,无妨,早就习惯了。” 师兄点点头,回身与武林中人言谈去了。我暗道:看来师兄混得不错啊,大有一派之主的气象。只是师兄现在虽然稳重严谨,但和当年那个挖红薯的少年已经相去甚远。我一边替师兄高兴,一边起了物是人非之感。 打发了几个来敬酒之人,青霄这块儿倏地冷清下来。我左看右看,师兄含着一支酒杯喝了好久,云瑶依旧冷着脸,我找不到话说,便从怀里摸出一支鸡腿慢慢啃着,三人无言气氛尴尬无比。正当我快要窒息时,只见唐砚提着一壶酒,笑容满面地过来了:“这不是云木老弟嘛,怎么开始没见你和易少侠他们一起进来?”话是对着我说的,眼睛却一直在云瑶身上溜达,这胖子当真死性不改,“我最近没在派中,今天和师兄他们不过偶然相遇。” 我放下鸡腿回答,“三年不见,老弟风采依旧啊。南疆一别兄弟我十分挂念。” 胖子打着哈哈儿,明明念念不忘的是云瑶。胖子寒暄了几句,便来给我们敬酒,我和师兄爽快喝了,云瑶自言不胜酒力,胖子自然不敢勉强,正喝着,默公子和钱多多也凑了过来,虽然多日不见但毕竟一起在鬼门关前走过一圈,感情还是有的。钱多多双手握杯,正色道:“王少侠,那日若非你拼死拦住魔教中人,我们还不知道能不能在这儿一起喝酒呢。来,我敬你一杯。” 我拿起杯子一口干了,脑袋开始发晕,自嘲道:“什么少侠,我现在废人一个,不要说魔教之人,随便来个江湖瘪三都能教训我。” 唐砚和钱多多面露诧异,连问我缘由,我正待开口,却被师兄阻止:“师弟,你喝多了,少说几句吧。” 我一甩手,道:“都是自家兄弟,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当下便把武功被废的前因后果大概说明了一遍,不过关于南宫小艺的事我没有细讲,只说有个魔教教徒心生怜悯饶我一命,我感恩戴德便顺手放了他一条生路。 我说完,提起一壶酒想润润喉咙,忽然感到一道人影挡在面前,正是默公子,我心下奇怪:这人平日深沉得很,现在有话要讲?默公子开口:“魔教中人死有余辜,你不该手软。”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说话,老实说,默公子的嗓音浑厚颇为悦耳,可为什么讲的话这么不近人情?我打个酒嗝,问道:“依公子所见,我该怎么做才好?”默公子面无表情地道:“即已获救,立刻杀了魔教妖人。” 这货说话怎么和胡老头儿一个口气?我火气暗生,大声道:“我不是什么圣人,也知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若手刃恩人,我岂非猪狗不如?”默公子上前一步,直勾勾地盯着我道:“魔教之人本就猪狗不如,杀条狗,没什么大不了。” 我虽因此事吃尽苦头,但我从没后悔救过南宫小艺,听到有人这般侮辱她,胸中怒气再也按捺不住,我放下酒壶,缓缓起身,一字一顿地道:“我问心无愧,如果时光倒流,我还会救她。” 默公子稍作犹豫,低声道:“我昔日立下毒誓,凡与魔教有染之人,我见一杀一,绝不留情!”我见他眼中杀机隐现,暗道不好,慌忙后退。默公子从怀中取出一根短棒,用力一抖,那棍子“呲”的一声,伸为三尺铜棍,当下默公子更不言语,提起铜棍当头砸下。风声猎猎,棍未至,劲风已激得我寒毛倒立,他竟已全力出手。这下变生肘腋,我已躲闪不及,眼见便要被砸得脑浆迸裂,忽见两道人影抢上,“当”地一声,却是云瑶连剑带鞘拨开了铜棍,另一柄铁剑稳稳架在默公子颈间,持剑之人却是师兄。师兄沉声道:“师弟纵然行为欠妥,好歹也是我青霄家事,还轮不到外人来清理门户。” 云瑶也抽出长剑,只要默公子稍有异动便会出手。双方剑拔弩张,局势一触即发。钱多多慌忙拉住默公子,口中不住道:“父亲大寿,大哥,给点面子,给点面子···”唐胖子酒也吓醒了,赶紧打圆场:“大家出生入死,不是兄弟胜似兄弟,和气为贵啊。” 说话间轻轻拨开师兄长剑,师兄“哼”了声,还剑入鞘。默公子被拉开,又看我一眼,终究收起铜棍,一言不发转身去了。寿宴已近尾声,众人又喝得发晕,是以我们这边动静虽大却没多少人注意。 唐砚面露歉意,道:“王老弟,大哥他今天脾气大了点,我代他向你赔罪,你别当真啊。” 我惊魂未定,点点头便算应了。唐砚叹了口气,追着钱多多和默公子去了。接下来的寿宴十分无趣,我和师兄闷头喝酒,云瑶将长剑横在膝上,看样子仍在戒备。好不容易挨到到宴席结束,钱雄豪早已烂醉在厢房,刘总管招呼客人离开。山庄门口,师兄与武林人士一一别过,却已过寅时,天色微亮,只余青霄诸人还未启程,师兄问我:“师弟,你想好了吗,当真不随我回青霄?”我深吸一口气,道:“我武功已失,回到青霄徒惹耻笑,况且天下何其广阔,师弟想多见见这广阔河山。若是有朝一日想明白了,我会回山的。” 言及此处,我转头对云瑶道:“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但三年了,我不一样好好的?你和师兄回去以后好好练功,只要有时能想起师兄,师兄就很开心了。” 云瑶垂着头,夜色未散,我看不清她的神态。师兄拍拍我的肩,道:“也好,你的情况我会向师父禀明。若是将来碰到麻烦,记得回来,后山小屋永远敞开。” 我嗓子发紧,用力点头,道:“师兄一路走好。” 师兄抱拳:“师弟,就此别过。” 说罢,便要领着青霄弟子上路。我正想同云瑶道别,却见她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师兄奇道:“师妹,你这是?”云瑶倏地抬起头,对我道:“我陪你一同闯荡江湖,等你想通了,我们一道回青霄。” 云瑶双颊泛红,神色稍显腼腆,眼神却很坚决,一如当年她定要与我重新比过一般,我心中一颤,却是知她定然不许我拒绝。 第25章 关于更新 事情多,人太懒,更新速度会慢得令人发指,见谅见谅。 请不要收藏,实在不好看。 第26章 关于“太监”的问题 因为回复不了评论,我就在这儿一并说了: 本文不太可能太监,首先,我没有打算从文章获得任何金钱上的利益,所以既然开始写了就代表会一直写下去,就像文章简介里说的“完全的自娱自乐”。 其次,也正是因为没什么物质上的利益所以在文思枯竭的时候我是不会更新的,因为我没有跟谁签合同什么的,没必要给大家看一些自己都觉得很糟糕的东西,而且因为人嘛,总是要吃饭的,所以忙的时候也会辍笔。总之,本人性子懒,脑袋笨,写得慢,各位看官多多海涵。 最后,还是要感谢各位评价的朋友,大家看在下的文,在下很感动。但最近真的忙不开,实在力有不逮,但写作的宗旨不会变:本书不会太监。 第27章 云河星瀚 云瑶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师兄迟疑道:“这个,可能不太妥···”一个年轻女弟子也插嘴道:“是啊,师姐,你跟这个,这个云木师兄跑了,我们怎么向掌门师父交代啊?”看这女弟子多会说话,那句“你跟云木师兄跑了”真是韵味悠长,听得我不由自主露出幸福的傻笑。云瑶敲了那女孩一记,低声道:“你别乱说,我劝他回去也是为青霄声誉着想。放着他一个武功尽失之人招摇江湖,别人还不当我青霄无人?”云瑶坚持。师兄知道云瑶性格,微微苦笑之后便点头道:“那你们早去早回,掌门那边我会去交代。” 说罢,对着我们挥挥手便带着一干弟子上路了。 目送师兄他们走远,我揉着衣角道:“师妹啊,师兄刚才说闯荡江湖什么的,都是玩笑话,我这就要回去做我的老本行了。你一个女儿家,跟着我也不方便,还是先回去吧。” 云瑶斜瞥我一眼,问道:“你的本行又是什么?”我搔着后脑勺,讪笑道:“说来不好意思,师兄在一家赌坊当打手来着。” 第18章 云瑶“噗嗤”一笑,旋即又板着脸问道:“刚才你为何不说?”我低着头:“那时侯人多嘛,说出来不是给你和师兄抹黑嘛。” 云瑶靠近几步,道:“你既然知道丢脸,那要是让江湖朋友知道青霄仗剑长老的二弟子在赌坊当打手,岂不是连青霄的脸一起丢了?”我小心翼翼地道:“人总要吃饭嘛,不找份活儿,我总不能沿街乞讨吧。” 云瑶横我一眼,道:“你武功尽失,要真在赌坊遇上练家子,你还不被人家打趴下。” 这话倒不假,杜沛书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云瑶接着道:“再说,我一个女儿家都不怕,你一个大男人怕什么不方便?”我张口结舌,无话可答。云瑶把我欺负够了,气也顺了,这才温言道:“我知道你内力尽失,心中始终有个疙瘩,我陪你去寻访名医,以天下之大,总有奇人能治好你的。” 提及伤心事,我黯然道:“算了吧,师父说了没用的,你就别费心了。” 云瑶急了,凑近身来,道:“你还没试怎么知道?据说江南叶家出了一位名医,号称‘起死回生’。叶家历来以医术闻名,这‘起死回生’即便有以讹传讹之嫌,手下也必有几分真本事,我们去试试好不好?”自打认识云瑶以来,我从未听过她软语相求,再加上情急之下她离我甚近,两人呼吸可闻,此情此景,我怎么说得出一个“不”字来? 云瑶吹气如兰,她自己尚不觉得,我却不好意思了。我微微让了让,说道:“师妹既已说到这个地步,做师兄的不能不给面子。也罢,我们就去那叶家走一趟吧。” 云瑶喜上眉梢,笑道:“我身上还有盘缠,加上财神发的红包,路费应是够了。我们这就动身吧。” 云瑶一向冷冰冰的,今天倒挺活泼。我虽嘴里让她先回去,心里却希望她能在我身边多留一时三刻,即便知道我们身份已然悬殊,早早松手才是良策,但如坠崖之人抱住了一颗孤松,那是怎么也不愿放开的。 江南原有四大世家:唐门擅长炼制暗器、□□;北堂一族历时最久,到了现在却已式微;欧阳世家本来最为鼎盛,不想在正邪一战中死伤殆尽;叶家乃是医学世家,在正邪争纷中救死扶伤出力甚巨,正教得胜,叶家居功至伟。 老实说,我对那个叶家名医没一点儿信心,可美人在旁,情况自然不同。虽说我和云瑶绝无可能,但我身为雄性,当然想借此机会一亲芳泽。哪知道上路才一天,云瑶就摸出一本秘籍,上面四个狂草,我一个都不识。云瑶把书递到我面前,低声道:“师兄快收好。” 我很困惑:“这是什么?”,云瑶神神秘秘地道:“掌门师父传了我一式剑法,名叫'云河星瀚',这便是剑谱了。师父嘱咐我万万不可交给他人翻看,但我想师兄也不算外人,所以……”云瑶话未讲完,我已失声道:“'云河星瀚'!那可是青霄不传之密,向来只有掌门会使,当年祖师爷就是靠着它名震江湖。这么重要的剑谱你不好好收着,给我干什么?” 云瑶摇摇头,道:“不用担心,这招不光师父使得,师伯也是会的。不只是我,云树师兄也得了真传,你若还在山上师伯自然也会教你。” 师父那辈儿情况特殊还能理解,可师兄和云瑶两人都得传授,看来青霄未来的继承人便从他们中间挑了。 看着剑谱,我觉得不妥,迟疑道:“没有师父首肯,我不能看,否则不光我受责罚,你也会遭牵连。” 云瑶急忙道:“你不说,我不说,谁又知道。你没了内功,又没什么防身之物,有个万一怎么办?”我兀自摇头,就是不许,云瑶见我固执,气苦道:“好,你不学。我现在就回山向师父请罪,求他治我个泄露本派武学之罪。最好也废了我的武功,再把我赶下山得了。” 说的当然是气话,可泪花已经在晃动。我知道她是一番好意,也怕她一冲动做傻事,当下一把抢过剑谱,大声道:“练,我练。没学成我可不还你。” 云瑶擦擦脸,嘟囔道:“魔教的人都敢放,怎么学点功夫这么胆小……”话是在抱怨,语气总算欢快了。 然后,我后悔了,悔到肠子都青了···想当年山上学艺,我害怕学剑,更害怕云瑶教我练剑,那种分毫不差的教学要求我深恶痛绝。我强烈要求自学,却被云瑶一口否定,理由是:有人指点总比一人摸索强些。于是尘烟滚滚的大道上,便有了一对奇怪组合,一名男子含泪学剑,一名貌美女子从旁督促,这二人行为奇怪,路上行人都会多看两眼。 云瑶淫威之下,我有苦难言,出剑角度姿势稍有差池便会遭到斥责,云瑶认真起来那可是六亲不认,一天下来,我当真身心俱疲。“云河星瀚”不愧为青霄绝技,相传乃青霄祖师夜观流星,天人合一,一念心动所创。只是这招虽然威力巨大,但需辅以深厚内力方能施展,“凭我现在的功力,这招也只用得一次,若想再使,非得调息打坐不可。” 云瑶如是说,我很愤懑:“我一丝内劲也无,学来干嘛?”“话不能这么说,万一师兄内力恢复,这可就是保命绝招了。再说,就算内伤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使出来吓吓敌人也好。” 云瑶振振有辞。我差点儿背过气去:这天杀的“云河星瀚”繁复至极,共计九九八十一种变化,每一种变化更藏有七七四十九记后手。我练了这许久都没记清楚,到头来还只能是个吓人玩意儿? “不练了,学会了也没用。” 我抛开手中的树枝,大声说道,“师兄不要耍性子,师父说了,‘云河星瀚’乃青霄剑法大成,其中蕴含剑法至理,悟了这招,便可与天下英雄争锋。” 云瑶一本正经地说。我撇撇嘴:“骗小孩儿的话你也信。” 云瑶板起脸:“掌门师父总不会骗我的。这剑,你练也得练,不练也得练···”我哽咽着捡起树枝,心里无比怀念酒鬼师父。“师父啊,弟子错了,如果能再选一次,弟子一定不下山了···” 这般走走练练,本来不长的路程竟有无穷无尽之感。当“叶家镇”三个大字出现时,我的眼眶湿润了。要命的“云河星瀚”我到底只记了个七七八八,而且无法连贯,若对敌时使出来,光是我思索招数的时间都够人家刺我十七八剑了。“师兄,你剑法尚未纯熟,平时要多翻剑谱加深记忆啊。” 云瑶的不满写在脸上,“一定,一定,我有空就看。” 虽然听到“剑”字就想吐,我还是忙不迭地答应了。云瑶的表情说明她并不信我,但也明白治病为大,没再逼着我练剑。 “叶家镇”说是镇,但就规模而言已不输于一般城市了。看名字也知道,这里沾了不少叶家的光,街道两旁大大小小有不少医馆,什么“叶氏回春馆”、“叶氏妙手堂”等等,总之都带了“叶”字。我和云瑶眼花缭乱,不知道那什么“起死回生”身在何处。我拉住一个脚夫,问道:“敢问大哥,不知这儿是否有个神医人称‘起死回生’?”那脚夫一脸的似笑非笑,回道:“有啊,这条街尾右转就是。” 我谢过那人,对云瑶说:“好像真有其人,就在附近。” 云瑶满脸喜色,道:“那就赶快过去吧。” 说罢拉着我就走。我倒觉得脚夫的神色值得回味,但见云瑶高兴就没多想。 转过街角,便见一栋二层阁楼,房子不算奢华,但布置精巧,可见主人颇有品味。门口一副对联,左曰“花圃菜畦锄日月”,右言“药炉茶铛炼春秋”,横批“仁心仁术”。云瑶两眼放光,兴奋道:“师兄,你有救了!”我笑骂:“什么叫‘有救了’,说得我好像快死了似的。” 虽然这门面颇有讲究,我仍不信师父判了没救的伤能有人治好,不过既然来了,就看看再说。进了门厅,便有一个小药童接待我们。奉上香茶,童子道:“叶大夫马上就出来,请大家稍安勿躁。” 说完便退入了内堂。 我环顾四周,除了我们还有两人也等着就诊,看打扮两人都是武林人士,其中一个虎背熊腰,手臂上鲜血淋淋。另一人作文士打扮,手中的折扇却是铁的,这人面色潮红鼻涕不断,貌似感了风寒。我们互不相识,自然无话可聊,屋里熏香袅袅,我觉得有些昏昏欲睡。大概有一炷香的功夫,才迷迷糊糊听到脚步声传来,一个白衣人自内堂缓步走出。 我打起精神,凝神望去:来人长身玉立,眉清目秀,身为男儿身,却留了一头长发,非但不显妖异,反增几分俊雅。看他年龄应该与我相差无几,虽然很不甘心,但他比我俊俏多了。 第28章 神医 “让大家久候多时,都怪叶初招待不周。” 年轻人先作一揖,“少废话,老子等得都腿都麻了,快给我看看。” 那莽汉一点都不客气。忽听“啪”的一声,却是那文士模样的人倏地将扇子张开,只听他慢条斯理地道:“叶大夫如此雅人偏偏要给你这种莽夫看病,真是可怜天下医者心。” 这话就是找茬了,那莽汉猛地站起,大声道:“你说什么?有本事再说一遍!”铁扇男“嘿嘿”冷笑,双目望天,神情甚是高傲。莽汉脖子上青筋暴起,眼见两人就要动手。 “二位切莫动气,‘活人阁’里只救人。还望两位看在叶某的面子上以和为贵。” 叶初音调平稳,说话间已挡在两人中间。那莽汉“哼”了声,坐回椅子。叶初转头对那文士说道:“兄台有意维护,叶某感激不尽,不过这位大哥不过是病急求医,脾气大点也情有可原。叶初便先替他诊治,不知兄台意下如何?”这几句话滴水不漏,叶初果真好涵养。折扇男抱拳回礼:“叶大夫言重了,杨某人也读过几年书,这点气度还是有的。” 叶初微笑道:“兄台谦让,足见高义。” 说罢走到那莽汉身边,莽汉伸出臂膀,粗声道:“叶大夫,今天老子和帮里弟兄吵了几句,可没想到他会抽空子下阴手暗算老子,你快点给我看看。” 叶初抬了抬那人手臂,又凑近仔细观察了伤口,脸上的神情变得颇为凝重,莽汉问道:“大夫,到底怎样?”叶初直起身子,正色道:“兵刃上涂了毒,又拖了些时辰,可能···”那人脸色“刷”地白了:“怎么这样,我除了流血没什么其他情况啊?”叶初指着伤口周围道:“这毒并非见血封喉,起初不见反应,但时辰一过便有变化。” 叶初顿了顿又道:“如果我所料不错,这毒名叫‘一日倒’,拖上一日神仙难救。兄台请看,伤口现在应该微微泛紫,这就是毒发的征兆。” 第19章 那莽汉急忙低头去瞅,我虽离得远看不真切,可没多久便听到他一声大叫:“变,变色了!这可怎么办?叶大夫,你得救救我啊!”这人生得人高马大,这句话竟带了哭腔。“救死扶伤本是医者本分,叶某自当尽力而为。你的伤也并非无药可医,不过花销可不菲。” 叶初一脸的悲天悯人,“只要能救命,银子不是问题。” 莽汉快跪下了,掏出钱袋一把塞到叶初手里:“叶大夫,你看看够不够,要是不够,我再找弟兄借点。” 叶初掂了掂,微微沉吟道:“第一副药的钱是够了,不过这药得连服七日才能根治···”莽汉连忙道:“我这就回去借钱。叶大夫,你还是先将第一副药给我吧。” 叶初广袖一拢,钱袋消失,接着转身拿出一个锦盒,说道:“这便是了。红的内服,白的外敷。切记不可和其他药物混用。” 那汉子连声道谢,感恩戴德地接过药,转身就走。“马脸张,你给老子等着,老子非叫你掉层皮不可···”莽汉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目送那大汉走远,叶初来到那文士面前说道:“让兄台久等了。” “好说好说,都说叶大夫医术惊人,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 文士边说话边吸着鼻子。叶初微微一笑:“兄台过奖了。还请兄台伸出手来让我号号脉。” 那人挽起衣袖,将手放在垫子上。叶初伸出两根白皙的手指,轻轻搭在那人腕部。时间流逝,叶初眉头渐渐皱起。那人开始满不在乎,但见大夫如此神态不禁也心下惴惴。 “叶大夫,我这菠··”文士顶不住压力终于开口,“恕我直言,兄台的病已入体,武功可能会大打折扣。” 叶初开口便很吓人。“啊!?我不过偶感风寒,不至如此吧。” 叶初松手,道:“敢问兄台如何染上风寒?”那人先看看我们,又犹豫半响,才对叶初耳语了几句。“这便是了,流连青楼最伤元气。兄台元阳流失在先,又在青楼这等阴晦之气聚集之所落下病根,那可是雪上加霜。轻者重病一场,重者经脉受损。” 叶初娓娓道来,貌似很有道理。 “哼,活该。” 云瑶如此评价,那人望望我们这边,表情无比尴尬。他用铁扇掩住嘴,小声道:“叶大夫,这事儿不宜声张。依你之见,我这病如何是好?”叶初答道:“兄台伤了根本,固本培元才是根治之法。我这儿正好有一味‘龙精虎猛大还丹’能解兄台之疾。不过此药只有一颗是以甚为珍贵···”文士面不改色道:“在下祖上殷实,几个银子还是拿得出来。” “我等雅人,谈那身外之物多俗?我与兄台一见如故,便不收银子了,兄台只需用手上那枚扳指交换即可。” 叶初口气真诚,可那人一听这话眼角便不断抽搐。毕竟小命要紧,那人犹豫再三,还是慢慢取下扳指递给叶初。叶初接过扳指的瞬间,我看到那人浑身都在哆嗦。 叶凡笑吟吟地将一颗龙眼大小的丹丸递给文士,道:“兄台拿好,此药珍贵,万万不可遗失。” 那人将药收进怀中,拱拱手,一句话也没说就面如土色地走了。 此时屋里只余我和云瑶了。叶初长袖飘飘地过来,云瑶正要开口,便听叶初道:“这位姑娘神完气足想必不是病人了。倒是这位小哥气息短急,面色泛黄,应是受过不轻的内伤。” 云瑶听得不住点头,补充道:“师兄他是经脉破损,不知大夫可有办法。” 叶初道:“大夫也是人,须知人力有尽时。叶某只能竭尽所能试上一试。” 我露出手腕,感到两根冰凉干燥的手指轻轻按住脉门。 我反正没抱希望,懒得管他如何折腾。师妹就比较紧张了,叶凡把脉时一直满脸希冀地望着他。叶初神色不断变幻,最终长叹一声,将手指收了回去。“师兄的伤还有救吗?”我还没开口,云瑶倒是等不及了,“令师兄经脉受创,虽然棘手但叶某还有手段,可他丹田破损,这便难办了。” 叶初两手一摊,讲的话倒是意料之中。我面露苦笑对师妹道:“我这伤本就药石罔用,师妹不用难过。” 云瑶还不死心,对叶初道:“当真无法可想?”叶初思索片刻,忽然道:“两位稍等,且待我一试。” 说罢从右边的架子上取下一件事物,我仔细一看却是一套银针,不过和普通的细长银针比起来,叶初这针又短又粗,针尖硕大无比。我心头发毛,心想:这针卖相如此凶狠,扎到身上还不痛死。 叶初拈起一根,说道:“少侠忍忍。” 我还没说话,叶初便一针扎在我手臂上。我倒吸一口凉气:不出所料,真的很痛,这哪是针灸,分明就是暗器!因为云瑶在一旁看着,我便强忍了嚎叫的冲动,心里把叶家老老小小都问候了一遍。 说也奇怪,一针下去,却没见血,开始痛极,过了一会儿便有一股热流自扎针之处流向全身。叶初拔出大针,问道:“少侠感觉如何?”我起身,感觉身体力道充盈,打了一套“流云掌”居然虎虎生风,宛如从未受伤。云瑶满脸堆欢:“师兄你好啦?”叶初摇头道:“哪有如此简单。这是我最新钻研的‘银针灌体’疗法,针体中空,内含药液,不过尚未完全成功。往日我在病危家畜身上试验,颇有成效,被些愚夫愚妇见了,才传出了什么‘起死回生’。这药还是第一次用在人身上,效力应该不会太久。” 我心想:好哇,敢情我是你拿来试验的,这万一出点岔子,老子岂不冤枉? 没过多久,热力消散,我浑身乏力,一屁股跌回椅子,但不管怎样,总算有点效果。云瑶急切问道:“不知这药何时能够炼成?”叶初温言道:“这药所需药材大多十分珍贵···”我一凛:来了,此时不要钱更待何时?“···不过,我还缺一味药材,多番寻觅均无结果。” 咦,居然没有提银子?“不知大夫可有关于此药材的线索,我和师兄自会去寻。” 云瑶不加思索地说。叶初打量我们,道:“看二位服饰应是青霄门人,青霄剑法精妙自不必说,但寻药途中恐怕有危险,不知二位···”云瑶立刻表态:“叶大夫不用担心,我们自保之力还是有的。” 叶初见云瑶态度坚决,便点点头说:“那好,我便画张草图,你们依图而行自然能找到。不过那处穷山恶水实在不是什么好去处,以往我遣去的药农要么重残而返,要么一去不回,两位少侠千万小心啊。” 云瑶郑重接过地图,谢过叶初,我们便离开了。 开始我以为叶初只是个骗钱的,不过隔行如隔山我也不知道他的诊断对与不对,但他能一眼看出我受过内伤,想来即便是个恶医,也不是个庸医,况且他没向我们要银子,我也不好乱嚼舌根。云瑶心情很好,努力想把俏脸绷紧些,嘴角却不由自主地上扬:“我就说天无绝人之路,师兄你复原有望了。” “现在还言之尚早,那药即便制成也不定能医好我。” 我已习惯以一种消极的态度看问题,不过既然有一线曙光我当然愿意试一试。 我的意思是先在镇子里玩两天,可云瑶不愿等,“早一天好便早一天回青霄。师伯看到你肯定很高兴。” 云瑶下了指令,我又从小养成“听师妹的话”的好习惯,微微抱怨两句便从了云瑶。 第29章 九心莲 依叶初的图,那处距此不算远,大约三日便能到达。有了南疆的经验,我们备足了清水干粮,云瑶还问叶初要了两大包伤药,专治各种跌打损伤毒虫叮咬。实在想不出还有何遗漏之后,我们便匆匆忙忙离开了“叶家镇”。 我展开地图,一条黑线弯弯曲曲指向西南方向,叶初只勾画了寥寥数笔,沿路重要标志便清清楚楚。“这人确实有才。” 我撇撇嘴,心里小小地嫉妒了一下,“师兄别发呆,路还长着呢。” 云瑶背着好大一个包袱,配上她倾国倾城的容貌,真是颇有喜感。“师妹,你觉得叶初这人如何?”我试探着问道,“温文尔雅,博学多才。” 云瑶头都没回,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低下头专心赶路。“你问这干嘛?”云瑶倒好奇了,“没,没啥。我也觉得他人挺好···”我答道。 平心而论,除去同性相斥的缘由,我总觉得叶初有地方不对劲儿,可我左思右想也不明白他能从我们这儿捞到什么好处。“或许是祖宗荫庇,让我出门遇贵人呢?”我如此安慰自己。 依图而行,我们在大道上走了一天,之后便转入一条小道。地势越来越高,看样子是往山上去的。我和云瑶如临大敌,走得那叫一个小心翼翼,不管什么风吹草动都能吓我们一跳,粮食和清水我们也都省着喝,生怕出什么意外。可走了一天,四周景物如常,只是稍显荒凉,道上开始还杂草遍布,走到后面居然依稀可见路径。我又仔细核对地图,确实没有走错。 第20章 一路平安地到了第三天,感觉这趟寻药更像出门踏青。转过一个弯,前面隐隐传来水声,我们快步向前,一道瀑布印入眼帘。瀑布水流也不甚大,自约莫两丈的高处落下,汇成一个五尺见方的小潭。我们奔波两天,身上难免有些尘土,云瑶又是女孩子,自然比较爱干净,见到水流清澈,云瑶便捧了点水洗了洗脸。我拿出皮囊刚想补充点清水,忽然听到一阵人声传来,三人从我们对面走来。他们谈笑风生,都作书生打扮。 只听一人道:“李兄,这‘落’字用得不太好,看这瀑布宏伟不足,精致有余,依小弟之见还是‘溅’字比较合适。” 那被称作‘李兄’的人回答道:“古人有言‘大珠小珠落玉盘’,可见这‘落’字也并非专指雄壮景观,用在此处并无不妥。” 第三人刚想说话,却看见在潭水旁洗脸的云瑶,那人赶紧捅了捅兀自争论的两人,道:“别争了,仙女出现了!”那两人见了云瑶,一句话都说不出了。云瑶秀眉微蹙,神色稍显不耐,我干咳一声,上前两步,对着为首一人说道:“公子有礼。我与师妹路经此地,人生地不熟,不知身在何处,若是公子知晓还望告知一二。” 那人还没回过神,喃喃道:“仙女身边怎么还有个男人?”姓李之人聪明些,自言自语道:“不是仙女。哪有仙女背着包袱赶路的?”第三人也不知听进去没有,不断重复:“言之有理。” 云瑶怒了,长剑出鞘,三个书生感到一股微风拂过,扫视自身都无甚异状,忽然眼前一黑,却是束发断开,视线被头发遮住。我打圆场:“师妹勿恼,三位公子没有恶意。” 为首那人灵魂归窍,这才将目光投到我身上:“却是我们唐突佳人了。不知阁下有何见教?”李姓公子很潇洒地将头发甩到脑后,说道:“这位公子是想打听方位来着。此处名唤‘火龙山’,相传有樵夫在山中看见一条火红神龙忽隐忽现,此山便由此得名。这里山清水秀,不知两位可愿和我们一同游玩一番?”话到最后他不停地瞟着云瑶,只要云瑶答应了,我这个“公子”肯定是无所谓了。第三人披头散发地说:“言之有理。” 云瑶冷冷地回答:“要事在身,恕不奉陪。” 说罢再也不理会三人,径直往前走去,我对三人拱拱手,追着云瑶去了。 甩开那几人,我对云瑶说道:“看来此处居然颇为出名,想来平日有不少人前来游玩。珍稀药材不都在人烟稀少之处吗?”云瑶指着地图道:“我们按图而行,应该没错。难道这里有个隐蔽所在?”正讨论着,前方一片开阔,已到了图中指示地点。我左右打量,这里是山顶的一片平地,正中九棵树木围成一圈,自成一片天地,普通树木向阳生长,这九棵树却是向着中心弯曲,将中间包了个严严实实,远远看去就像一个巨大的绿色坟冢,除此之外此处再无其他植物。“看来‘九心莲’便在这九树中间了。” “还是小心为妙,我们一路行来,未见凶险。这九颗树多半有问题。” 云瑶很谨慎。我们绕着九树转来了一圈,没出什么状况,倒是在不远处发现了一块石碑,上面写着“讳先灵神龙太府君”,碑前插了燃香、摆着水果,应该是当地村民用来供奉那“神龙”的。 我和云瑶正观察那碑,一道声音忽然响起:“你们也是来求神龙显灵的?”说话的是一个村姑打扮的女子,年纪不大,生得瘦瘦小小,面有菜色,一双眼睛倒是炯炯有神。云瑶回话:“我们前来寻一味药材,不是来祭拜神龙的。” 那女子神色一凝,缓缓开口:“你们可是来寻‘九心莲’的?”来意竟被一语道破,我和云瑶对视一眼,知道遇到了高人。 虽然她头上包着头巾,手上挎着竹篮,装扮土得不能再土,但我又怎敢怠慢?“姑娘所言不错,我们正是来寻那‘九心莲’的。若是姑娘有线索,还请指点。” 我恭恭敬敬地回答,“死心吧,你们无法···嗯,你怎么···原来如此,你或许能行。” 村姑说得神神叨叨,我听得满头雾水,“还望姑娘明示。” 云瑶语气诚恳,村姑微微沉吟,说:“你们等一会儿,我先把事儿办妥。” 边说着边走到石碑前,从竹篮里拿出一个石碗放在碑前。我们莫名其妙,村姑折返回来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回我住处再说。” 跟着她左拐右拐,我们来到一栋草屋前。小屋不大但布置精巧,屋前开了一块地,其间药香扑鼻,看来是块药圃了。村姑推门而入,屋内布置简朴,村姑放下竹篮问道:“你们要‘九心莲’干嘛?”我回答:“叶家出了位神医,号称‘起死回生’,他研制了一方药便需要这‘九心莲’。” 听到这里村姑似笑非笑,嘴里念念有词:“‘起死回生’,‘起死回生’,哼哼···”我见她神情有异,便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和叶大夫认识?”村姑眼中有莫名神采闪过,却没有回答我。 怕问多了高人生气,我就闭嘴了。村姑发了会儿呆,开口道:“我可帮你们拿到药,你们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天下果然没什么免费的好事。云瑶道:“只要小女子办得到,姑娘尽管开口。” 村姑在我和云瑶之间来回扫视,忽地问道;“你们是两口子?”“啊,我们···”云瑶的脸红得跟喜帕一样,我赶紧澄清:“姑娘误会了。” “那你们肯定是情侣了?”她还来劲儿了。云瑶的头垂得很低,“不是,我们只是同门师兄妹。” 我说得轻描淡写,心里却在苦笑:我也想啊,高攀不起啊··· 云瑶身子一僵,轻轻“哼”了声。村姑点点头,摊开左手对着云瑶吹了口气,一股黄烟便罩住了云瑶。变生肘腋,即便云瑶反应已经够快仍然着了道。云瑶身子晃了晃,似要摔倒,我大惊失色,赶紧扶住云瑶,对着那村姑喝道:“你动了什么手脚,快把解药拿出来。” 村姑倒是不紧不慢:“别着急,我这毒一时三刻不会发作。” 我拔剑出鞘,怒道:“别逼我动手!”村姑居然翘起了二郎腿:“你动手试试。你一介废人,我虽然也不是啥高手,可把你揍趴下还算容易。” 这婆娘怎么知道我是废人?可那时我气得七窍生烟,只想跟她来个玉石俱焚。 我刚想动手,却被云瑶拉住了:“师兄别冲动,我没事了。” 云瑶中气不足,哪里是没事的样子了?村姑又说道:“我和你师妹无冤无仇,自然不会要她性命。你只需帮我做一件事,事成之后我自然会给你们解药。” 我脑子稍稍冷静了些:这时候和她拼命我一点胜算都没有,还不如先听听他要叫我干什么。见我恨恨地坐回椅子,村姑微笑道:“说来也简单,我助你采到‘九心莲’,你得分我一些。” “好。” 我想也不想,立刻答应。“师兄,万一‘九心莲’只有一株···”云瑶在一旁提醒,我管九心莲有几株!现在云瑶最大,要知道此事又因我而起,她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一辈子都过不舒坦了。“这你放心。据我所知,‘九心莲’从不单独生长,你们那份儿铁定少不了的。” 村姑不急不缓地说道。 价钱谈好,村姑很高兴,说道:“这事儿就这么定了,给我两天时间准备准备。你们两个就在偏房挤挤。” 云瑶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脸色比刚才好多了,我又瞪了眼那恶女人,扶着云瑶走进偏房。把一干杂物放下,我垂头丧气地道:“都是我不好,害师妹受累了。” 云瑶倒豁达:“不关师兄的事,本来就是我执意寻医。待我们拿到药材再作打算吧。” 眼下人为刀俎,确实无法可想。 云瑶在床上调息,屋里安静下来,草屋本就不大,这偏房就更加狭小,这仿佛就是传说中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云瑶睁眼道:“内息无阻,暂时没有大碍。” 云瑶云英未嫁,我可不想给旁人落下话柄,便干咳一声道:“此处甚为气闷,不如我们出去走走。” 云瑶点头答应,我们便一同离开了小屋,走时没有见到那村姑。 第30章 神龙 我和云瑶出得屋来,原路而返,不多时便又回到了那片平地。途中我思索那村姑来历,却又记不得江湖上有什么以毒出名的年轻人。正百思不得其解,忽听云瑶道:“师兄,你看。” 顺着云瑶所指,我看见一群人正在石碑之前磕头拜谢,为首的一男一女年过半百,涕泪俱下,激动不已。看这些人的打扮,应是附近农人。我拉起一个头如捣蒜的男子,问道:“大哥,你们这是干什么?”男子起身道:“一看你就是外地人,连大名鼎鼎的神龙都不知道。” 我心里一动,接着问道:“还请大哥说得详细些。” 那男子神采飞扬:“那我就给你说说。就在前年,俺们村的老王上山砍柴,望见山顶有红光闪烁,他还没看仔细,那道红光就‘刷’地一下就不见了。老王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地回了村子。事后老王觉得邪乎,就找了个算命先生问了问,算命先生说那是神龙现世,叫大家赶紧带上东西去祭拜。开始大家半信半疑,可还是有人带了烧鸡烤鸭去了,说也奇怪,到了第二天这些祭品全都不见了···”我打岔道:“保不齐是被山里野兽吃了去。” 男子神色慌张,又四周看看,确定没有异状才说道:“你不要乱讲话,神龙怎么能和那些粗毛畜生相提并论?喏,你看到那两个一边哭一边磕头的夫妇了吗,他们的娃从树上摔了下来,村里医生看了都说不行,老两口没办法便来求神龙了,献上贡品后,神龙就显灵了。第二天两口子再来时就发现碑前放着个石碗,里面盛着药。他们想着反正死马当成活马医,就拿回去给娃喝了。那娃本来都哭不出来了,喝了这药居然喊饿,老两口高兴坏了,每日都带东西献给神龙,神龙仁慈,每日清晨都赐下神药。这不,娃眼见好得差不多了,他们就带上一家子来谢神龙了。” 男子一口气说完,等着我面露惊讶,心生虔诚,可我知道这药的出处,自然毫不奇怪。见我没什么反应,男子又说道:“这种事还多着呢,我家隔壁的赵瘸子一到雨天脚就疼,也是神龙显灵给治好的。还有啊,孙麻子成亲三年了,老婆肚子一直不见动静,他求了神龙,神龙就赏了他一颗药,他老婆吃了,现在都生了三个胖小子了。还没完哪···” 第21章 男子越说越激动,看来我不信真有神龙显灵他是不会住嘴了。我赶紧大叫:“竟有此事!我现在就回家杀头猪给神龙送来。” 男子很满意:“这就对啦,神龙大度得很,只要你有诚意,神龙一定会保佑你的。” 我转身就跑,男子便回去磕头了。 回到云瑶身边,我将男子的话转述了一遍,云瑶沉吟道:“难道都是那人所为?若是这样,那人倒是好心肠。” 我对村姑暗算云瑶一事耿耿于怀,便说道:“她哪里安了什么好心,分明是想从愚昧村人那里捞好处。” 云瑶摇头道:“农人贫穷,哪有多少便宜给她?她若贪图财物,为什么要离群索居,在城里开家医馆岂不名利双收?”我难以自圆其说,悻悻道:“谁知道她有什么打算。万一她心智异常,专爱装神弄鬼呢?”“师兄,你这分明是强词夺理。” 云瑶微嗔。我就不明白师妹身为受害者为什么还帮那恶婆娘说话? 我们又讨论了一会儿,双方意见难以统一。天色渐渐暗了,虽然不甚情愿,我们也只能回草屋。进了屋,桌上竟摆着两菜一汤,不见荤腥,甚为淡雅。村姑在一旁盛饭,见到我们便道:“时间正好。我这儿没啥好东西,你们将就一下。” 云瑶大方坐下,提起碗筷就吃,我此气不顺,无甚食欲。“放心,我要你做事,自然不会对你下毒。” 她居然好意思提,“哼,拿了那么多鸡鸭牛羊居然连个肉都没有,还神龙呢,小气得紧。” 我这是存心找茬儿。村姑也不生气,放下筷子道:“既然讲到此处,我就挑明了吧。药虽是我给的,不过‘神龙’却另有其人···”我虽气在头上,但还知晓轻重,当即竖着耳朵凝神倾听。 “···外面的九棵树有个名堂,名唤‘九天镇祭’。乃是一位,呃,用药大家专为镇压世间毒物所创。九心莲被困在里面,莲心吐出的毒瘴才不致外泄,那毒瘴普通人闻之无害,可若是习武之人不慎吸入就会内劲逆流,丹田胀裂而死,所以功力越深死得越快。” 我一拍大腿:“那还不简单,找几个不通武艺之人进入采药即可。” 村姑转过头盯着我,我被看得莫名其妙、浑身发毛,“事情原本如此,可眼下却有一桩难处···。” “可是因为那所谓的神龙?”云瑶放下碗筷,轻声问道,“姑娘果然蕙质兰心。不错,村人所说神龙不过是一条百年巨蟒,这畜生盘踞于此,被村人见了误以为是神灵下凡。也幸好村人贡品不断,要不它早就下山伤人了。” 云瑶微微点头:“所以姑娘赠药,让村人以为真有神龙,以免缺少祭品巨蟒会下山觅食。” 云瑶言下之意,这女人竟是一片好心? “村人生活辛苦,哪经得起那畜生折腾。两位若能除去那畜生,也算功德一件。” 村姑泛黄的脸居然颇为认真。我翻起白眼,吊起嗓子说:“把解药拿来再说。” 村姑双手抱胸,给我来个笑而不语,我的拳头又攥紧了。师妹看出我要暴起伤人,赶紧按住我肩头,温言道:“为民除害本是我侠义本份,我们何不顺手除去那祸害?”村姑笑眯眯地道:“还是姑娘明白事理。” 言下之意就是我胡搅蛮缠了?不行,我今天非揍她不可!想法是好,可我被云瑶按死了,不管如何挣扎就是起不了身。 那恶女人好戏看够了,才慢腾腾地说道:“那畜生在里面舒服惯了,轻易不会出来,只能我们进入‘九天镇祭’。我看出公子丹田受损,即便吸入瘴气也无大碍,所以采药一事全得仰仗公子。” 我吓了一跳:“那畜生我又如何对付?你不是要我送死吧?”村姑敲着桌子,沉吟道:“瞧公子走路架势,受伤之前只怕武功也不俗吧?”“那是当然。” 我说得脸不红心不跳,暗道:在这婆娘面前万万不可输了阵仗。“这就好办了,吸了毒瘴,公子功力便能暂时复原。那巨蟒不过一无知蠢物,怎么能挡公子手中神剑?”村姑一脸诚恳,眼珠却滴溜乱转。我觉得她不怀好意,可牛皮已经吹下,又不好立刻反悔。 “可师兄受伤已久,难免武艺生疏,只身前往难免危险。” 还是师妹贴心,“咳咳,师妹顾虑不无道理。” 我借势来个懒驴下坡。村姑满脸促狭之色,微笑道:“两位大可宽心,公子武功我当然信得过,不过凡事都得小心才好。采药之前小妹会在外围焚烧‘千日醉兰’,虽说效力会被‘九天镇祭’削弱不少,但也能让那畜生神智昏聩。公子只需事先服下解药就能安心动手。” 我心中一哽:好哇,她刚才不说,分明是想看我笑话。 云瑶神色稍缓,村姑又道:“巨蟒受毒瘴影响,七寸之处生有一枚肉瘤,那便是它的命门了。公子只要看准要害下手,想来也没啥危险。” 听上去十拿九稳,我便大义凛然道:“如此甚好,这祸害便交给我了。” 即使我脸皮颇厚,这话也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没想到那村姑却腾地站起,对着我和云瑶作了一揖,正色道:“两位高义,阮曼竹先替方圆百里的百姓谢过。” 这句倒是说得情真意切,不似作伪。 计议已定,大家便分头准备。我默忆剑法轻功,阮曼竹鼓捣药物,倒属云瑶最闲。云瑶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担心我出个万一,所以又起了让我练习“云河星瀚”的念头。“你师兄不至于杀条蠢蛇都要用上青霄绝学吧?”我自信地说,“既然如此,师兄万事小心。” 云瑶眉间忧虑仍没散开。 其实这事儿也就一剑的功夫,若是一击不中我也没命用啥“云河星瀚”了。 两日瞬息而过,夜半时分,阮曼竹叫来我和云瑶,道:“九心莲半夜花瓣合拢,所以现在瘴气最为淡薄,正是采药的好时机。我们这就出发吧。” 我心中忐忑,用力咽下口唾沫。 来到九树前,树间已被斫开一个孔洞,刚够一人通过。阮曼竹拿出一捆干枯植物,用火引燃,放在洞口。那洞口似有吸力,药物升起的白烟尽数被吸入洞中。植株很快燃尽,阮曼竹便又拿出一捆来。如此连烧三捆,阮曼竹药物用尽,转身对我道:“这下应该差不多了,接下来便交给公子了。” 我服下“千日醉兰”的解药,接过云瑶递过来的火把,发现手心全是冷汗。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壮壮胆子,蹑手蹑脚走进“树冢”。树洞内温度较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甜气味。我猛吸几口,本来死寂的丹田开始躁动,周身内息开始向丹田处倒灌而来,行至丹田却又散回奇经八脉,循环往复,竟然形成周天,且内劲流速比起调息吐纳更是快了数倍不止。我试着催吐力道,比起受伤前稍有阻滞,但内劲恢复,一身功夫好歹复原了七七八八,虽然知道此番光景不过昙花一现,我的内心仍然雀跃不已。 借着火把的光芒,我看见洞中心一簇花草摇曳生姿,植株通体火红,花瓣上的人心纹理栩栩如生。“九心莲人畜无害,那要命的巨蟒在哪儿?”我仔细看去,登时抽了口凉气:只见一圈红褐色的事物将九心莲围住,层层箍匝,竟然两丈有余,正是村人口中的神龙。我寒毛倒立,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蟒蛇大眼似睁似闭,身躯微微蠕动,仿佛对我的存在无知无觉,“恶女人的药起效了。” 我轻轻抽出长剑,慢慢挪近。目光自硕大蛇头扫过,果在七寸处发现一处隆起。我心中默念:“蛇大爷,你与我近日无怨往日无仇,你今天安安生生让小子杀了,小子回去一定供你的长生牌位。” 祷告再三,我提起长剑,一狠心,对着肉瘤急刺而下。 第31章 定情 我一剑刺下,本以为十拿九稳,谁知那红蟒却倏地向旁偏了偏,长剑堪堪擦破肉瘤刺入脖颈。我心知要糟,连忙抽剑,不想那蛇皮粗肉糙,急切之间居然抽之不动。“公子快逃!这畜生与九心莲朝夕相处,抗毒之力太强,我的‘千日醉兰’已迷不倒它。” 阮曼竹在洞外大叫道。 不要啊,你现在才说又有何用处?我剑也不要了,扭头就跑。大蟒受创,上身暴起,蛇信子急速伸缩,就要寻那入侵之人。我听见身后“嘶嘶”声大作,脚下更快几分,心里把阮曼竹骂了个狗血淋头。眼看出口便在眼前,却感到一股劲风自背后袭来,我朝身后瞄了瞄,吓得魂飞魄散:一条水桶粗细的蛇身正抽向我背心,这下要是挨实了,我便再有九条命都得一并交代了! 还好我出道以来,动手次数虽然屈指可数,逃跑经验还算丰富。我心里怕极,反应却不慢:膝盖一软,一式“懒驴打滚”应运而生,正好让过蛇身。在地上滚了半圈,我灰头土脸地站起,刚想继续逃命,却发现那大蟒不知什么时候游了过来,正好堵住洞口。 “大哥,你身法好快。” 我的声音已经变调,大蟒自然不通人言,蛇头昂起,作势欲扑。生路被阻,长剑还挂在蛇脖子上,真是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第22章 情势危急,我反而恢复一丝清明,“打是打不过,逃也逃不了,可老子也不能白来一趟。” 打定主意,我慢慢退到九心莲旁边,轻轻拔起一株。其间巨蟒没有动作,多半觉得我这小虫翻不起多大风浪。 我捏着九心莲,心里苦笑:九心莲啊,九心莲,师妹的解药就指望你了,你可不能陪我葬身此处啊。最后关头眼中活物居然只有这丑陋恶物,我心中遗憾,要是能死在师妹怀中,岂不是件人生美事?可这臭蛇挡住出口,我连云瑶一片衣角都看不到。 巨蟒缓缓游近,蛇头微微摇晃,便是它将要攻击的征兆,我用尽全力催动内息,死死盯住巨蟒。 时间仿佛静止,脑海之中再无其他杂念,感观变得敏锐异常,我听得见自己的心跳,目力所及,连蛇信子的一伸一缩也看得清清楚楚。对峙稍许,巨蟒给足了我这“祭品”面子,只见蟒身猛地绷紧,然后又忽地松开,破风声大作,红蟒巨大的身躯犹如离弦之箭,向我急射过来,且蛇口大张,看样子想把我一口吞下。 巨蟒来势汹汹,我看得真切,使了一招“平步青云”,身子向上急弹两尺,只听“嗤”地一声,半截裤管被蛇口咬下。 蟒身离了洞口,我看到了小脸煞白的云瑶,我好像还对云瑶笑了笑··· 用尽全力将手中的九心莲掷向目瞪口呆的阮曼竹,我暴吼道:“阮曼竹,我答应你的事已经办妥,你要是不给解药,我王云木便是做鬼也···”话未说完,我忽然感到身子一紧,却是那巨蟒用蛇尾将我卷了去,瞬间便把我箍得死死的。 大蟒遭到戏弄,恼怒非常,蛇身直像要勒进我的血肉,我被压得金星乱冒,哪里还能说话。生死关头,我死命催动内力,一股精纯力道忽然汇入丹田,蛇身居然被撑开几分。没想到赌鬼内劲还能有此作用,也算意外之喜了。 巨蟒没想到我还有挣扎之力,蛇身又紧了几分。我周身骨骼“咯咯”作响,赌鬼的力道渐渐也抵敌不过巨蟒怪力,胸腔内的空气被一分一分挤出,我张大了嘴,可一口气也吸不进去。“早知是这个结局,我还不如在青霄山上缩一辈子。没武功又怎样?被人讥笑又怎样?不是还有师父嘛,不是还有师兄嘛,不是还有师妹嘛···” 眼前开始发黑,意识也开始模糊。我正打算撤去内力,以求速死,忽然听到阮曼竹慌张道:“姑娘,你要干什么?” 云瑶?她要干什么?这里充满毒瘴,她如何来得?我拼命转头去看,只见云瑶一掌推开阮曼竹,大步进了树冢。 我心里大叫:师妹你来作甚?难道死一个还不够,非得搭上两条命才划算?可惜我全部的想法都只化为喑哑的“啊,啊”两声。 云瑶看着我,我也看着她,仿佛是一瞬,也仿佛是一辈子。 师妹出手了,剑光化为一条银龙,冷光森森,杀伐之气大作,将一蟒一人尽数拢入剑芒之中。云瑶剑势如天河倒流,我眼前除了一片铁青之外再无他色,耳中除去剑刃破风之声再也容不得别的声音。 这一剑宛如天边的流星,虽然绚烂至极,却在三息之后戛然而止。树冢内一切照旧,我依然被缠得死死的,云瑶好似从未出剑。忽听“嗤嗤”几声轻响,巨蟒身躯数十处同时破裂,创口极深,腥臭蛇血不住外涌。巨蟒疼痛难忍,“嘶嘶”咆哮。云瑶一剑之威竟然巨大至斯! 巨蟒遭到重创,身子一松将我摔下,转过蛇头去向着云瑶,目露凶光却不敢攻击。便在此时,一股妖异红色涌上云瑶面颊,师妹站立不稳一跤坐倒。糟了,师妹已经中毒!巨蟒见到便宜,蛇口一张,就要咬下。我见云瑶有危险,血气入脑,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从地上一跃而起,暴喝一声便向巨蟒扑去。 大人物有大人物的尊严,小角色亦有小角色的悍勇。 巨蟒猝不及防,被我猛地抱住蛇身。巨蟒左右摇摆甩不开我,便撇下云瑶,掉头向我的身子咬落。危急关头,我握住兀自挂在蛇颈上长剑,朝横里死命一拉,巨蟒惨声嘶叫,肉瘤被长剑划破,流出一股腥臭汁液。那液体溅了我满脸,更有数滴流入口中,其味腥苦,令人作呕。巨蟒命门被破,在地上翻滚不已,渐渐便不再动弹了。我没空理它,抱起云瑶便冲出了树洞。 我将云瑶放下,师妹的脸红得像要滴血。见我神色惶恐,云瑶说道:“师兄看到了吧,‘云河星瀚’要那样使才有点用处···”话音未落便不省人事了。我大叫:“阮曼竹,快过来救人!”恶女人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听到我叫唤,赶紧蹲下身子查看云瑶情形。 我帮不上忙,只能围着云瑶绕圈子。阮曼竹先翻开云瑶眼皮看了看,又用小刀在云瑶手掌上开了道小口,忽然开口道:“从树上扯些叶片下来。” 口气很不客气,可我也没闲心和她抬杠。跑到九树前,我扒下好大一把枝桠,阮曼竹接过了,将叶片捣烂,和着水喂云瑶喝了。师妹脸上的红色才稍稍退去了些。 阮曼竹吁了口气,道:“还好她吸入瘴气不多,眼下内息已经平稳。” 沉吟稍许,阮曼竹又道:“以防万一,你去把那畜生的内胆给取出来。” 我点头应了,返回树洞,巨蟒早已死透,我剖开蛇腹,取出一颗鹅蛋大小的蛇胆。临走时,我嫌不解气,又狠狠踢了那蛇两脚。阮曼竹将蛇胆捣碎,混了些莫名药粉给云瑶服下,说道:“你师妹已无大碍,你也受了伤,还是先回去休息一下吧。” 回到草屋,我把云瑶平放在床上,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这才觉得浑身都疼。阮曼竹对我道:“你虽没受什么内伤,可今晚使力过巨,短时间内不宜干重活儿。” 我守着云瑶没怎么理她,阮曼竹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我坐在床前,听着窗外虫鸣蛙声,突然觉得活着真好,可以吃饭,可以睡觉,还可以守着云瑶。师妹呼吸已然平稳,脸色也恢复如常,我盯着云瑶的俏脸,越看越安心,越看越舒服,“师妹美是美极,可老绷着脸,要是多笑笑就好了。” 我胡思乱想着,眼皮越来越重,不自觉地合上眼睛。 不知睡了多久,忽然听到云瑶的声音传来:“娘,别走!”“啥情况?”我一激灵,睡意全无,再看云瑶,眼睛却未睁开,“原来是梦话。” 我松了口气,正犹豫要不要把她叫醒,云瑶又叫道:“你们别打我娘···我不是小贱种,你们都走开!”云瑶眉头紧锁,睫毛不住颤抖,双手还在空处挥舞。我看得心疼,一屁股坐到床边,轻轻托起云瑶,让她靠入我的怀中,“不知师妹梦见了什么···”我握住云瑶柔荑,期望能稍减她的痛苦,云瑶稍作挣扎,便安静了下来。 我感觉差不多了,就想轻轻放开云瑶,“男子汉大丈夫可不能欺人暗室。” 正要放手,云瑶的声音悠悠响起:“王云木,别走,你走了,我又只有一人了···”我身躯一震,抱着云瑶的手再不愿松开,低头看去,云瑶神色幽怨,眼睛仍是闭着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心中喜不自禁,只觉全身每个部分都在呐喊:“师妹喜欢我!”狂喜之后,便是一股柔情涌现,与师妹相处的点点滴滴自脑海闪过,想起旧时傻事儿,我时而忍俊不禁,时而患得患失。 深夜静谧,软玉在怀,我不禁痴了。 第32章 毒王药王 清晨的阳光射入屋内,床上的年轻男女依然相偎相依。我昨夜十分兴奋,但身体的疲劳最终占了上风,虽然搂着云瑶,慢慢却什么也不知道了。 迷迷糊糊中感到有一支柔嫩小手拂过脸颊,我打了个喷嚏,悠悠转醒。睁开眼,首先映入视野的是一张绝世容颜,佳人嘴角含笑,眼中柔情无限。 见我醒来,云瑶泛起两朵红晕,便想从我怀中起来,我却贪恋美人气息,不肯让她离开我的臂膀。云瑶见我不放,也就不再挣扎,温顺地靠在我的怀中,只不过螓首低垂,不敢看我。我何时见过云瑶羞态?当下便想逗逗她:“师妹昨夜睡不安稳,非要有人上床抱住才能入眠,你师兄菩萨心肠,便牺牲色相陪了你一夜,不过此事你知我知即可,切不可让第三人知晓。” “你!”云瑶羞不可仰,伸手来打。我一把握住她的小手,收起嬉皮笑脸的调调儿,正色道:“我既已知道师妹心意,就不会学那些个腐儒惺惺作态。待我伤好之后,我们立刻返回青霄。我会去求师父,让他跟掌门提亲,求掌门将你许配给我。” 这些话我说得无比严肃,云瑶又把头埋了下去:“谁,谁答应要和你成亲了,你当自己很抢手么?”女孩儿家天生就怕羞些,“那师妹是不愿意了?也对,我名声不好,恐怕会耽搁师妹前程。” 我作出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云瑶急了,道:“我没那个意思,你不要瞎猜···”“那师妹是答应了?”我趁热打铁,云瑶被我的热切目光看得偏过头去,良久,我才听到蚊蚋般的声音:“我答应就是了。” 虽然早知道云瑶对我有情,但亲耳听到又是另一回事,我欢喜得胸腔好像要炸开,云瑶将脸贴在我的胸口衣襟,我一时意乱情迷,俯身在云瑶雪白的脖颈后亲了一口。“啊。” 云瑶不料我有这么一出,红晕爬进了脖子。 我还要再亲,云瑶却一把推开我:“我们还没成亲,不能这样。要是被外人见了,我还怎么做人。” 我腆着脸道:“这儿偏僻得很,我们亲近亲近也没人知道。” 云瑶低声道:“谁说没人了,阮姑娘不是还在这儿嘛。” 我一拍后脑:“都忘了那恶婆娘了,还得找她要解药来着。” 我被阻了兴致,又在心里数落阮曼竹的不是。云瑶忽地“啊”了一声,羞涩道:“我们刚才那么大的动静,肯定全被阮姑娘听去了。” 我吸吸鼻子,无所谓道:“听就听吧,我们自管亲热,又干她何事?”云瑶听到“亲热”两字,脸又红了,嗔道:“谁和你亲热了,大白天的也不怕羞。” 我“哈哈”一笑,没再打趣云瑶。我们稍作梳洗,便出来寻阮曼竹。 第23章 草屋里安静异常,我们找遍了所有屋子都没有阮曼竹的影子,我大叫:“恶婆娘过河拆桥!用完咱们就跑了!”云瑶比较冷静,妙目扫过小屋,忽道:“师兄你瞧,桌上有封信。” 我仔细一看,桌上果然留有一封书信,旁边还放着一株九心莲,莲瓣微有破损,正是我九死一生抢来的那株。 云瑶展开信纸,朗声念道:“王少侠亲启:少侠仁义,为百姓除去恶蟒祸害,实为功德一件。令师妹品貌无双,两位正是佳配,小妹先祝两位早日成亲,白头偕老···”云瑶声音越来越小,我则不住点头道:“嗯,看来这人不光医术不错,眼光也颇独到。” 云瑶瞪我一眼,继续念道:“···解药之事少侠不用担心,中毒一事子虚乌有,当日药粉不过区区迷药,时辰一过自然无碍,曼竹累得少侠担心,还望少侠大量海涵···”我见云瑶神色平静,问道:“莫非师妹早就猜到?”云瑶点点头道:“阮姑娘救治村人,足见心地仁慈,又怎会下毒害人?况且我内息运行毫无滞碍,自然猜到了大概。” 仔细回想阮曼竹所作所为,虽然有时当真气人,但总的说来颇具仁厚之风,想来应该不是奸邪一属。信仍未念完,云瑶往下读道:“···至于叶初其人,招摇撞骗,心术不正,九心莲本身毒极,入药有害无益。现下九心莲已被小妹拔尽,留与少侠一株,聊作纪念。今后相忘江湖,后会无期。阮曼竹亲笔。” 听她口气,却是与叶初甚为熟捻,我虽然觉得叶初有问题,她却直接挑明人家“招摇撞骗,心术不正”,看来两人是敌非友了。云瑶念完,忧心忡忡:“师兄,阮姑娘说叶大夫招摇撞骗,那你的病难道真的···”我明白师妹意思,若是一日前,我肯定不甚在意,反正武功全无我也过得挺好,但眼下情况又不一样:我虽与云瑶私定终身,可云瑶就是爱煞了我,掌门也不可能将青霄的潜力弟子下嫁给一个废人。 我强颜作笑:“师妹不要担心,那女人之前骗得我们晕头转向,她的话怎么信得。不管怎样,我们先回‘叶家镇’,找叶初问个清楚。” 离开草庐,路经树冢,巨蟒的尸身已被抬了出来,一大群村人正哭得呼天抢地,我挤进人群,朝树冢里看去,地上空空如也,九心莲果然已被阮曼竹尽数拔去。村人嚎哭不止,将那下手之人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我听得心烦意乱,赶紧溜了。 回去的路上,云瑶始终满面愁容,我使出浑身解数想逗她开心,可惜效果不佳。 再回叶家镇,我俩直奔活人阁,却见大门紧闭,我上前敲门,过了半天才有人应门,却是那个药童,我抱拳道:“劳烦小哥通报一声,就说青霄二人寻药归来。” 药童满脸歉色:“这却不凑巧了,我家公子今日外出,还请两位缓两日再来。” 我心生不妙之感,还要同药童言说,那小子却“彭”地一声将门合上了。我鬼火上窜,就想踹门,云瑶扯了扯我的衣袖:“师兄且慢,此处到底是叶家地盘,我们闹大了也不好收拾。我看那童子举止奇怪,这事儿定有蹊跷,不如我们晚上潜入一探?”云瑶言之有理,我便收起了泼妇骂街的姿态。 我和云瑶找了家客栈歇脚。熬到三更,我们便换上夜行衣,朝活人阁去了。 来到侧墙,云瑶足尖点地,轻飘飘地翻上墙头,我在原地蹦跶几下,当然跳不上去。云瑶垂下绸缎,我才气喘吁吁地爬上墙头。等我气息匀净了,云瑶托住我的臂膀向下一跃,我们便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活人阁。 阁楼黑漆漆的,竟无一间屋舍点了灯,我暗道:难道叶初真的不在?我正要说话,云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后院方向。是了,师妹身有内力,肯定听到了什么动静。 我们轻手轻脚地向后院走去,我忽地被一件事物绊了一跤,踢上去颇为柔软,“有陷阱!”我一个侧滚翻,如临大敌。云瑶借着月光看了看,低声道:“师兄莫慌,不是陷阱。” 我虚起眼睛,凝神细瞧,竟然是那药童,我探了探他的鼻息道:“呼吸平稳,应是中了迷香。” 云瑶道:“莫非活人阁来了仇家?”我沉吟道:“不管怎样,我们小心为妙。” 靠近后院,以我耳力都听得到二人说话,一男声道:“数年不见,小竹子的毒术是越来越高明了,看来真得了毒王前辈的真传。” 听声音正是叶初,另一个女声冷冷地回道:“什么‘小竹子’,少来套近乎。明明是你自己整天欺名盗世,不务正业。要是让那些个正道瞧见药王后人是这般德行,你不是把叶度人的脸面都丢光了?”不是阮曼竹又是谁? 我们藏身一片灌木之后,我自树杈间隙望去:叶初仍是一袭白衣,潇洒异常,只不过跌坐在地,面如金纸,言谈倒还正常。阮曼竹还是那副村姑扮相,头上花巾,手上竹篮,她站在叶初跟前,神色冰冷。 “看来这二人之前动过手了,结果还是恶女人厉害一些。” 我下了论断,“毒王阮烟罗,药王叶度人···这两人···”云瑶在一旁小声叨念,神色颇为凝重。 第33章 无救 “药王,毒王?听着很嚣张的样子,他们是谁?”我低声问道,云瑶看了看院中两人,在我耳边轻声道:“毒王阮烟罗原是魔教五行者之一,此人擅于使毒,正道中有不少人莫名其妙地暴病而亡,据传都是出自她的手笔···”为了防止场中二人听见响动,云瑶靠得极近,小嘴吐出的温热气息喷在耳朵上,我舒服得直哆嗦。云瑶见我神色奇怪,知道我又在行那龌蹉思想,便伸手在我腿上掐了一下,我一激灵,赶紧收敛心神,沉声道:“这人好毒!想那药王必定便是与她棋逢对手的正道中人了?” 云瑶瞪我一眼,退后半步,这才接着道:“不错,这药王出身叶家,名叫叶度人。传言叶度人十岁便已读通家中典藏医经,十四岁便开始挂牌治病,竟没有他治不好的病,从此名声大噪。正邪势如水火之时,叶度人与阮烟罗比拼数次,难分轩辕。两人最后在一处隐秘所在决一死战,没人知道决斗详情,只是那一战之后,两人全都销声匿迹,武林之中再无人见过药王毒王。” “难道两人同归于尽了?”我觉得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云瑶点点头:“如此猜测自然没错,不过事后正教多番搜索也没找到两人遗骸,或许他们尚在人世。” 我还要言语,却听叶初道:“正教中人沽名钓誉,最是虚伪狡诈。我治病救人,如何丢了我师父的脸了?”咦,他身为叶家后人怎么这么说话?“治病救人,哼哼,我问你,黄大彪明明只被菜刀割了一下,你为什么要骗他中了啥‘一日倒’,害他给了你七日的诊金?‘花铁扇’杨顺坤不过偶染伤寒,你为什么要给他什么‘龙精虎猛大还丹’,还要走了他祖传的黄玉扳指?” 叶初淡然道:“黄大彪仗着一身横肉欺压百姓,我不过略施惩罚。再说了,我往他伤口散的紫灵粉也有消毒止血的功效,多交些诊金,他黄大彪也没吃多少亏···那杨顺坤不过一好色之徒,武功稀松平常,还留恋那烟花之地,早晚得肾虚而终。我那大还丹药力强劲,他一晚得意,之后三月都无法行那男女大礼,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夜宿青楼。那枚扳指与其送给那些个老鸨,不如交给我悬壶济世来得好些。” 我和云瑶听得目瞪口呆,不想这人外表温顺恭良,内里却如此偏激狡黠。阮曼竹啐了一口,道:“欺骗病患,暴敛诊金居然被你说得振振有辞。我再问你,青霄派那两人是什么意思?你不可能不清楚九心莲的毒xing吧?” 叶初沉吟半晌,回答道:“此举一石二鸟。其一,我数上火龙山,小竹子你都避而不见。我知道你心肠软,定然不忍见旁人送死,便遣二人上山采药。既然知道他们受我指使,你就不能再作壁上观。果然如我所料,你即刻下山,总算解了我相思之苦。” 好哇,这小子诓我们采药,其实是为了骗心上人下山!“其二嘛,那男子内丹已残,药石无用。银针灌体虽然无法根治内伤,但总让他们有个盼头,不至心如死灰。小竹子也懂药理,应该知道倘若心死,即便真有华佗再世也决计救不回来了。” 听到这里,云瑶身子一僵,我握住她的小手,感觉她正轻轻颤抖。我也心中难过,暗暗发愁:这劳什子‘起死回生’也是个骗钱的主儿,我的伤看来是好不了了。师父面子再大,掌门也没可能就这么把爱徒嫁了。 “什么狗屁道理,你先给人家讲清楚,他们虽然伤心,也不会冒险,你知不知道他们这次采药出了岔子,九死一生才采到了药。如果知道了这药毫无用处,岂不更加伤人?”阮曼竹喝道,“有你看着,能出什么事?他们这不都好好的嘛。再说了,我只需告诉他们药没炼成,时间拖久了,复原的心自然淡了。” 叶初还在狡辩。 阮曼竹铁青了脸,上前半步道:“亏你是名医生,竟然把人命视作儿戏。我今天便替叶老头清理门户!”恶女人要动手,看来叶初只是一厢情愿,人家从来没把他放在心上。 我对云瑶道:“叶初不仗义,好歹也是我正道中人,我们要不出去救他一命?”云瑶没有反应,估计还在生叶初的气,我叹了口气,便想现身。“呵呵。” 叶初笑了,虽受制于人,风采不减,我都有些佩服他了。“师父说我不适合当大夫,因为我没有救人之心。不过小竹子,你这毒王之后也委实不称职啊。” 话音刚落,就见阮曼竹身子摇晃,随后便一跤坐倒。阮曼竹怒道:“你什么时候下的毒?”叶初微笑道:“我这院中栽了不少药草,俱是解毒破毒之物。你身为毒王后人,身子里难免带有毒性,在这里呆的时辰一久,药毒相冲,自然身体不适。” 感情叶初起先拖延时间,便是要等药力发作。这人好缜密的心思。 叶初又道:“再说了,你便是没有中计,我就不信你会动手杀我。你下的‘金蚕蛊’分量极小,制服一人绰绰有余,要说毒死我这药王传人嘛,还差了少许。况且你若真的恨我,刚才一刀将我宰了就是,何必那许多废话。心若不毒,如何毒得死人?” 阮曼竹“哼”了声,道:“是我瞎了眼,对你这小人还心慈手软。” 叶初笑眯眯地道:“眼下我们都动弹不得,但时辰一过,蛊毒总会减弱。我虽不屑做那强人所难之事,但小竹子总是拒人千里。说不得,我只好请你留下来小住几日。” 听他口气倒真是对阮曼竹有情,不过这强扭的瓜不甜,他用手段留下人家,结果只能适得其反。 云瑶附耳道:“阮姑娘是好人,不能让她给人家欺辱。” 我盘算着趁恶婆娘不能行动,正好让我出口被她耍弄的恶气。 对云瑶点了点头,我们便一同自藏身处站起。我大笑道:“阮曼竹你也有今天,山上你可把小爷当猴耍,眼下却是小爷找回场子的时间了。” 我忽然出声,阮叶二人都被吓了一跳,待看清是我们,两人神色各不相同。叶初神色有点难看:“两位好快的脚程,不知我们的对话二位听到多少?”我板起脸:“从你和‘小竹子’打情骂俏开始。” 叶初干笑几声,不再说话。阮曼竹满脸奇色:“我明明下了昏睡瘴,你们怎么没事?”我们莫名其妙,阮曼竹忽地恍然道:“唉,怎么没想到九心莲在你们手上,自然不怕其他瘴毒。” 我狞笑道:“也有你没算到的事,嘿嘿,且看小爷手段。” 第24章 说着便要上前,“师兄。” 云瑶微嗔,我悻悻道:“我就想吓吓她···” 云瑶来到叶初面前,一脚踢中他腰间。叶初面上虽然笑容不减,豆大的汗珠立刻布满额头,“解药。” 云瑶伸出手,冷冷地说道。“姑娘有话好说,正所谓···”叶初还要讲价钱。云瑶作势欲踢,“大厅左手柜子第二排右数第四格!”叶初马上招了。 云瑶正要去取药,却听阮曼竹道:“不必了。” 叶初脸色却变了:“帝辛丹毒性太冲,你受不了的。我拿解药给你,你不要胡来啊。” 阮曼竹不理他,哆哆嗦嗦地把一颗黑色药丸塞入嘴中,竟然慢慢站起,不过看她嘴唇发白,内里多半也不好受。 阮曼竹冷声道:“药王的东西我死都不会碰。叶初,你若真心喜欢我,便要在毒术上胜过我,若你能将我毒倒,我便归你,为奴为婢任凭所愿。不过你若办不到,我就收了你的小命,别想我会像今日一样手下留情。” 阮曼竹话一说完,竟不再理会我和云瑶,扭头便出了院子。步子急促,很快便微不可闻了。 我们三人面面相觑,云瑶正要追出去,却听叶初道:“姑娘留步。小竹子性子硬得很,如今又被我骗了一招,若再拦她,保不齐她还要做出什么傻事来。” 我讥讽道:“你既然知道,一开始就别耍手段啊。” 叶初叹了口气:“小竹子一直对我不假辞色,在下苦恋无果这才出此下策。哪能像两位一样情意绵绵,携手遨游江湖?” 这话得当!我的气登时消了大半。云瑶俏脸一红又想出脚,被我拦下:“这小子坑蒙拐骗不是好货,但好歹也是正道之属,我们把他揍狠了,面子上过不去。” 云瑶“哼”了声,这才作罢。说话间,忽见叶初面上金气大作,“哇”地吐出一口乌血。我吓了一大跳:恶女人不是没下死手吗?叶初摇了摇手,道:“不妨事,毒血吐出就好了。” 话刚说完便站起身来,面色也正常多了。 叶初拍拍身上尘土,道:“此处不是说话之地,两位随我到正厅相谈如何?”我想着反正你是个骗子拿我的伤又没辙,还有什么好谈?正要拒绝,却见师妹给我使了个眼色,我心里一动,便跟着叶初进了正厅。 第34章 瓶颈问题 经常性地写着写着就没思路了,所以有时会很久都没更,但还是那句话,理论上是不会坑的,但较长的一段时间后总会有新内容的··· 第35章 医毒之争 我和师妹刚坐定,叶初便一记长揖到地,诚恳道:“叶初因私牵连两位,甚感惭愧···”我翘起二郎腿,打断道:“好说好说。你行医至今应该也骗了不少银两吧?分我们一份儿,这事儿就算揭过了···”云瑶伸手掐住我的腰间软肉,我赶紧改口:“但我王云木乃是青霄仗剑座下二弟子,我谢师妹更是掌门爱徒——青霄未来执牛耳者。我们身份何等尊崇,如今就不跟你计较了。” 云瑶听我说得滑稽,“噗嗤”一笑松了手。叶初呆了呆,道:“不知道二位还有这等来头,叶某有眼不识泰山。这样吧,以后若是青霄弟子前来就诊,在下便打点折扣,也算感念二位大人大量。” 我暗道:就您这品行还想我介绍熟人来? 叶初奉上香茗,我们又胡说了几句,云瑶开口道:“够了!”我历来就怕云瑶,赶紧闭了嘴。叶初估计是被师妹那脚踢出了阴影,再不敢乱扯,一脸谄笑地问道:“姑娘有何话讲?”云瑶盯住叶初,一字一顿地道:“药王前辈真的仙去了吗?” 叶初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低声道:“姑娘问这干嘛?”云瑶也不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我一凛:原来师妹仍不忘治伤一事。叶初皱起眉头,正色道:“女侠既然开了口,叶某本不该有所隐瞒,但此事牵连家师,百义孝为先,请恕叶某无可奉告。” 这话义正词严,我也觉得不好勉强,便扯了扯云瑶衣袖:“师妹,这是别人家事,我们还是不要过分相逼吧。” 云瑶没有理我,对叶初道:“你不说,我就把阮姑娘行踪泄露出去。先不谈她已经中毒,就算她身体无恙,恐怕也招架不住正道无尽追杀。” 云瑶此言甚为恶毒,但多半也就说说而已。云瑶向来心软,又对阮曼竹颇有好感,怎么可能害她? 叶初不知师妹性情,听了这话登时满脸铁青,额头更有青筋暴起,看来是动了真怒。我赶紧打圆场:“师妹不过玩笑而已,叶大夫别当真。” 叶初扫我一眼,又转回去瞪云瑶,云瑶面无表情,眼神颇为挑衅。 气氛很是紧张,大约三息过后,叶初闭上眼睛,缓缓吐了口气,道:“姑娘救人心切,叶某也并非不能理解。也罢,在下便把其中曲折说个清楚···”叶初明显还心存芥蒂,不过担心阮曼竹安危他只得就范。 叶初找了张椅子坐下,道:“师父名讳姓叶名度人,他老人家的事江湖多有传扬,二位一定有所耳闻。我自小就跟着师父习医。现在我虽小有所成,但也难及师父本事十之一二···”我嘀咕:“若论坑蒙拐骗令师肯定不是你对手。” 叶初听到,干笑两声,接着道:“师父医术通天,被他救得性命的江湖人士不知凡几···” 看得出来叶初十分尊重叶度人,他用了半柱香的时间来描述药王的丰功伟绩。云瑶听得认真,我就颇不耐烦,拿起茶杯开始数里面的茶叶。当我数到第四百三十三片茶叶时,终于听见叶初说道:“···决战当日,师父和我准时来到约战之地,阮烟罗已经等在那里了。 我看见阮烟罗背后站着一个小女孩,衣服是淡黄的,头发长长的,眼睛大大的,我那时年岁尚小,不知怎地就是觉得那小姑娘长得好看。想来那便是我第一次见着小竹子了···”之后叶初花了一炷香的时间来形容幼年阮曼竹的“美貌”,我才知道他之前对叶度人的描述是多么的轻描淡写。 由于内容更加无聊我便继续数茶叶去了。叶初兴致高涨,抿了口茶润润喉咙,准备继续长篇大论。云瑶敲着桌面喝道:“讲重点!”叶初愣了愣,尴尬道:“咳咳,在下失态了···师父见了阮烟罗,面上笑吟吟地道:‘阮姑娘来得早,看周围景致不错,决斗之事不如先放放,你我一同游玩一番如何?’···”我心里“咯噔”一下,感情这叶家师徒是一个德行。 “···阮烟罗板起脸道:‘少来嬉皮赖脸,今日比试定要分个高下。你若能破了此毒,我便弃了毒王称号,就此退出江湖。’说话间便从袖口拿出一个小花盆,里面栽着两株并生血红莲花。师父见了那花,面上笑意渐敛,沉声道:‘“百战镖局”上下三十口人一夜武功尽失就是此草的功效吧?’阮烟罗点头道:‘正是。’师父沉吟稍许,道:‘容我一日,明天我便给出破解之法。’阮烟罗‘哼’了声,牵着那小姑娘的手走到一边,师父拿出药箱开始研究。我本想借着机会和那小女孩亲近亲近的,谁想我刚一靠近,阮烟罗就一把麻酥散撒了过来···” 叶初这小子人小鬼大、色胆包天,竟然连毒王也敢招惹。我和云瑶面面相觑,叶初倒无所觉察,只是一脸遗憾:“···虽然没能一亲芳泽,但那小姑娘见我滑稽便不住娇笑,现在想来能搏美人一笑我也不算太冤枉。我们四人一夜未眠,第二日清晨,师父突然大叫:‘如此便成了!’阮烟罗神色阴晴不定,师父兴奋道:‘五月前见了百战镖局的病状,我便在猜测你新研发的毒草是何状貌。 虽然我配了解药,但镖局的人中毒已深,命虽保住了武功却已废了。那毒当真霸道,不过并非毫无克制办法。’说着便从药箱里拿出一支干枯药材,接着道:‘这药材是我在一处墓地培植所得,虽在极阴之地生长,却喜吸取阳燥毒素,正是一切燥热毒物克星。只要中毒不久,服下此物再辅以其他丹药便能破解莲毒。’ 阮烟罗还没说什么,那小姑娘倒开口了:‘阿姑别听大叔胡说,红莲是阿姑费了好大劲儿才养好的,哪能这么容易被破解。’师父呵呵笑了两声,一把抢过莲花凑近鼻子深深吸了两口,阮烟罗面色大变,却已制止不及。眨眼间,师父开始浑身发抖,然后忙不迭地把手上的药材塞进嘴里,一边嚼还一边含混道:‘不妨事,不妨事。’果然不多时脸上红潮退去,呼吸也趋于平稳。” 原来这就是九心莲的由来,那么九天镇祭多半是破了莲毒的叶度人的手笔了,药王果然名不虚传。 叶初往下说道:“阮烟罗满面凄然,垂首道:‘你果然技高一筹。罢了,今日起,江湖再没‘毒王’这号人物。’说罢抢过那盆莲花便往地上一掷,瓦盆破碎,植株软塌塌地倒在土面上。阮烟罗再不看那莲花一眼,牵了小竹子的手就要走。师父倏地抢到她们面前,伸手拦住去路,阮烟罗肃然道:‘莫非你还想留下我们性命不成?’师父摇摇头,道:‘毒王退隐江湖,药王一人独余寂寞。今日决斗若是药王毒王同归于尽,岂不更好?’阮曼竹退后一步,狐疑道:‘这话什么意思?’师父忽地握住阮烟罗的手,说道:‘江湖事纷纷扰扰,你我早已厌烦。 我知你本心不坏,毒是你的,下手的必然另有其人。趁着今日之机,我们不如一同归隐,躲到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整日种种草药养养鸡鸭,岂不快哉?’师父情真意切不似作伪,我知道师父和阮烟罗数次交锋,两人早已情意暗生,所以倒不甚吃惊。小竹子却突地扑到师父腿边,提起小拳头一阵乱打,口中不住叫道:‘臭大叔,放开我阿姑!’师父没有理会小竹子, 只是盯着阮烟罗的眼睛。阮烟罗面上先是惊疑,后来又浮上一层红晕,倒是没有抽开手,只是迟疑道:‘叶家那边···’师父打断道:‘你还不知道我的心意?叶家家业、药王名号都不如你一根头发重要。’” 看来叶初不止医术不及叶度人,谈情说爱的本事更难望他师父项背。 叶初顿了顿,接着道:“我见阮烟罗神色动摇,心想:师父果然厉害,这么快就把毒王制服了。于是便学样有样,跑上去抓住小竹子的手说道:‘我知道你本心不坏,不如就此机会,你我一同···不对,你跟我回叶家吧。’结果小竹子一声尖叫,用力踢了我一脚,我虽然吃痛却没松手,小竹子叫道:‘阿姑救我!’阮烟罗看了眼小竹子问道:‘曼竹怎么办?’师父想都没想:‘带着她一起,我视如己出。’阮烟罗指着我问道:‘那这小子呢?’师父搔搔头,来到我面前问道:‘小初啊,想不想跟师父归隐啊?’我正全力压制小竹子的挣扎,随口答道:‘弟子年纪尚小, 暂时没有金盆洗手的打算。’师父按住我的头,笑骂:‘臭小子,整天都不学好,我十成本事你一成都没学到。你可想清楚了,当真不同我一起?’我信誓旦旦:‘师父尽管归隐,弟子一定守口如瓶!’师父点点头,道:‘也好。’说罢伸手在我面前一晃,我依稀闻到一股清香,之后便人事不知了。” 讲到这里,叶初面露怀旧神色,道:‘那便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师父了。等我转醒,师父和阮烟罗都已不见踪影,原先的红色莲花不知被谁栽进了土壤,阮曼竹正呆呆地盯着那红莲。我站起身,感觉怀里沉甸甸的,我摸了摸,掏出一本书,一封信,还有一个布袋。信是师父留下的,大意有四: 其一,他和阮烟罗归隐了,要我回去传出他们同归于尽的消息; 其二,他一生所学尽在那本《药理纲要》里面,要我自行研读;其三,若是醒后阮曼竹仍在原地,我须得照顾好她;最后,要我将袋中幼苗栽在红莲周围。我没想许多,走到小竹子跟前问道:‘师父他们走了多久?’小竹子头也没抬,喃喃自语道:‘阿姑肯定是被你们下了迷药,否则阿姑是不会丢下我的。 不过我会等,阿姑说了,等到第十株九心莲长出来后她就会回来。’我虽然年幼也知道像九心莲这样的珍稀毒草极难培植,且不说十株,单单这两株就不一定能成活,阮烟罗如此说法不过是要断了小竹子等她回来的念想。” 第25章 忆起当时情景,叶初语气中带了些许唏嘘意味。 我早已放弃了数茶叶,见叶初悠然出神不禁催促道:“然后呢?”叶初回过神,接着道:“我依照师嘱将那些幼苗中下。本想带着小竹子回叶家,谁知她又抓又咬,就是不走,我没法儿,只好先行回家。叶家听说师父仙去,顿时乱作一团,族老拉着我问具体情况,我就说当时情形凶险、毒物横飞,我一个不慎吸入迷障,然后不省人事,等到转醒二人都已不见,想来是同归于尽了,叶家忙着派人查看再无暇管我,我即刻返回,小竹子仍旧守着九心莲。我再不敢提回叶家的话,便命家仆在附近盖了一间茅屋,对叶家说要缅怀师父音容,就在那里长住了下来。 我雇了农人每日送些粮食过来,又是一番好说歹说终于让小竹子住进了茅屋,但她始终对我不理不睬,只顾钻研毒术培植九心莲,我们在那儿一住六年,交谈次数屈指可数。不知是不是小竹子诚心所致,九心莲不仅没死反而越长越旺,眼见便要突破十株之数。我没搭理师父留下的幼苗,但它们也长得颇快,不过数年便有了小树大肖··” “···一个夜晚,我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到小竹子在外面大叫:‘阿姑,九心莲有十株了,你在哪儿啊?’我吓了一跳,赶紧披衣出房,只见小竹子正指着九心莲向着四周大声呼喊,我大叫道:‘你快回来,小心莲花毒瘴!’小竹子充耳不闻,只管大叫,我连忙把她拖了回来。 小竹子一把推开我,兀自喊道:‘阿姑你在哪儿?’我见她脸上狂意渐浓,便按住她的肩膀大喝道:‘师父他们不会回来啦,阮烟罗是骗你的。’小竹子闻言一呆,蓦地安静下来,过了好半晌才自语道:‘阿姑不会回来了···阿姑骗我的···’接着便一言不发,只是盯着自己脚面,我见她情绪渐稳,温言道:‘别在这儿傻等了,跟我回叶家吧。’ 小竹子抬起头看着我,忽地笑了,那是六年来我第一次见到她笑。我心中大喜,以为她答应了,谁知她退开两步,转身就跑,我连忙去追,可那时夜色昏暗我跑了一段便追丢了···之后小竹子再也没回来,我苦候月余终于还是回了叶家···然后正邪大战结束,我开了这家医馆,不时遣人去茅屋那里打探消息,直到最近才得知她回来了···再然后嘛,二位少侠就来了。” 叶初停了口,静静地看着我们。 我一口喝干杯中茶水,拍着叶初肩膀道:“你也不容易啊。” 云瑶失神道:“连你也不知药王所在···”我见云瑶神色失落,便伸手扶住她的肩头,云瑶扭过头问道:“师兄,你的伤怎么办?”我心里一颤,放在师妹肩头的手不禁抖了抖。 第36章 夜探 云瑶有点失魂落魄,我拍着她的肩以示安慰。“二位,今日所谈你知我知即可,万不可讲与其他人听。” 叶初诚恳说道,“这个自然,我们晓得轻重。” 我回道。叶初所言若是传到正道耳中,叶家轻则名声扫地,重则被扣上“勾结魔教”的帽子,我们本为求医,当然不会为难叶家。言毕,我拉着云瑶站起身,对叶初道:“我们就不打扰了···”云瑶忽然道:“叶家其他人呢,总有人能治师哥的伤吧?”叶初两手一摊:“家中长者老的老,死的死,几乎找不到还能正常看病的。再加上大战结束以来,伤患少了很多,前来看病的武林人士总是一句:‘正道同气连枝,这次的诊金就算了吧。’我们入不敷出,家底早以耗尽。家中弟子看着行医没前途,纷纷改业,这叶家镇上真正的叶家医馆就只有我这儿了。我若不耍点手段,恐怕连这儿也保不住。” 怪不得叶初对正教人士成见颇深,看来积怨已久。 叶初面露不忿神色,我也不知说什么好,只能道:“你多保重,我们这就告辞了。” 说罢便拉着满脸失望的云瑶走向大门口。叶初将我们送到门口,我拱拱手便要走人,却听叶初叫道:“王少侠留步。” 我顿住身子,叶初快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包裹,道:“此番都怪在下害两位受累,叶某深感惭愧。在下无能,医不好少侠的伤,只能送少侠几根银针聊表歉意。少侠只需将此针插入气海穴便能暂时提气运功,危急之时或能起些作用。” 我捏了捏那包裹,果然感到数根细长之物。我也懒得推辞,直接塞进怀里,问道:“你以后有何打算?”叶初正色道:“我打算去火龙山住一段时日,好生钻研师父留下的医书。下次我一定要留住小竹子。” 我笑道:“下次可别再耍花招了,否则恶女人生气了谁都救不了你。” 叶初微笑道:“那是自然。” 言毕,叶初转身回房,我和云瑶则走进街中人群。 我们漫无目的地晃悠,街上熙熙攘攘,我和云瑶并肩而行却都没说话。我用力甩甩脑袋,还是开口道:“师妹啊,师兄这事儿有点难办,一时半会儿多半没辙了,要不你先回青霄?我自己再想些办法。” 我尽量把语气放得轻松,心里却知道一旦拆伙,还想再见就很难了。虽然舍不得云瑶我又怎么好意思把她留在一个废人身边? 云瑶何等聪明,我什么意思她自然心中雪亮。她扭头看着我,静静问道:“你当真这么想?”我抵不住她的目光,扭过脑袋低声道:“师兄现在只能这样了,你和我在一起也没啥好处。再说,你久不回山,掌门肯定担心得紧。” 说完,我掏出那本《云河星瀚》递给云瑶道:“没了这玩意儿你可免不了一顿重罚,你赶快收好。” 我心里痛极,语调还算平稳。云瑶接过书,我一狠心,接着道:“就此散了吧,等师兄功力恢复了就回青霄。” 我不敢看师妹的脸,心里作出三种假设:第一,云瑶一言不发转身就走;第二,云瑶黯然泪下,还是转身就走;第三,云瑶赏我一巴掌,道:“废物!”,仍然转身就走。不论哪种都合情合理,我闭上眼睛静等师妹答复。 过了半晌,云瑶的声音轻轻响起:“天下之大必有能人可医师兄,师兄一日找不到,我便陪师兄一日;师兄一年找不到,我便陪师兄一年。” 云瑶此言摆明了就是要和我私奔,我心头大震,感动之下握住云瑶双手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街上人来人往,大都向我们投来好奇目光。云瑶低声道:“师兄,大家都在看呢。” 我回过神,赶紧松了手,讷讷道:“可那剑谱怎么办?我们一走了之,掌门不下山追杀我们才怪。” 云瑶道:“不如我们先回山一趟,待我把剑谱还给师父再偷跑下来。” 我叹道:“苦了师妹了。” 说着作势欲抱,云瑶脚步一错,让了开去,嗔道:“我先说好,路上你可得规规矩矩,别想趁机占便宜。” 我大义凛然道:“你师兄最是严肃正经,师妹大可放心。” 我们一路笑闹,之前的阴霾一扫而空。在叶家镇住了两天,我们便启程上路。此番回程比之来时可谓天渊之别:一来我不用拼死练剑,二来即知师妹心意,我便少了那些患得患失、自惭形秽的念想。 走了几天,一日傍晚,我们在一家茶馆打尖。我正猛力扒饭,见云瑶盯着烟尘飞扬的岔路口一脸的若有所思,我嚼着饭含混道:“师妹有心事?”云瑶先是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回答却很奇怪:“师兄,回山之前我还有一处想去。” 我无所谓道:“那就去吧,反正又不差这几天。师妹想去哪里?”“去了就知道了。” 云瑶淡淡地说,好像有什么隐情,但云瑶不想多讲,我也就没多问。 按照云瑶所指,我们转了向。一路上师妹仿佛被什么困扰着,我几次询问都被她转了话题,我不知所以,暗道:莫不是师妹后悔了,又碍于面子不好直说···不会,不会,师妹肯定有什么难言之隐,且看看她要去到何处再说。我心里七上八下,与云瑶对话也变得小心翼翼,云瑶也愈发心事重重,常常答非所问,我看在眼里,怕在心里。 如此光景持续了三日,到了第四日,一座城池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云瑶骤然加快了脚步,好像用了稍许轻功,我苦着脸一路小跑,追着云瑶进了城市,冲过城门时,我瞥见城门的牌匾上写着“曲州城”。 云瑶仿佛对这里非常熟悉,左拐右拐来到一幢房屋前停下了脚步。我气喘吁吁地问道:“到了?”说着便打量那建筑,当头两个大字——米铺,我懵了:师妹到米铺来干嘛?难道掌门还吩咐她下山买米?这不该是后勤长老的管辖范围吗?我扭过头迟疑道:“师妹,这里···” 云瑶吐出口气慢慢道:“这里是我家。” 我脑中一阵晕眩:这么快就带我来见父母了!我惊惶道:“师妹你怎么不早说,这下好了,我什么都没准备怎么去见老丈人?”云瑶倒害羞了:“什么老丈人,我们还没成亲呢。” 我虽然慌急,但心里一块大石总算落地,总的说来还是欢喜之情占了上风。我暗自给自己打气:事已至此,抬头缩头都免不了一刀,拼了! 我整整衣衫、捋捋鬓发就准备抬脚迈进,云瑶却拉住我:“师兄不要莽撞,我们先找家客栈准备一下,深夜再来。” 我一拍脑门儿,点头道:“不错不错,正该如此···嗯,为什么是深夜?”云瑶一把扣了我的脉门便往一旁走去,口中道:“你不要管那么多,听我的就是。” 云瑶说要准备却也没购置礼物,反而我几次想出去都被阻拦。到了深夜,云瑶走进我的房间道:“我们这就去吧。” 我正和衣在床上打盹儿,听到云瑶说话,便迷糊道:“我这就起来。” 勉强开眼,却见云瑶一身夜行衣,我的眼睛立刻瞪圆了:“师妹啊,我们是去打劫啊?”云瑶俏脸一板,把一套黑衣递给我:“少废话,赶紧换上。” 第26章 我满头雾水,还是依言行事。我们偷偷摸摸地摸到米铺,云瑶脚尖一点,翻上了矮墙,随后又把我拉了上来。我们蹑手蹑脚地攀上屋顶,四周夜深人静,我疑窦丛生:师妹如此做派哪里像回了娘家?可若说要打家劫舍,也犯不着挑家米铺啊。云瑶对我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轻轻揭开一张瓦片,瓦下孔洞立刻透出灯光,看来主人并未睡下。 我自屋顶窥看,只见屋内一灯如豆,一中年男子在灯前翻看一本书册,看样子多是账目一类。男子五官端正,微露富态,看得颇为专注,房内“簌簌”翻页声十分规律,我越听困意越浓,心想不如干脆在这顶上小睡一会儿。 我的视野渐渐模糊,忽听“吱呀”一声,却是有人推门而入。我精神一振,凝目去看,来的是一个妇人,身上虽没什么名贵首饰,不过却透出一股贵妇气质,她手里端着一盏茶杯,对那男子道:“老爷,查账辛苦,我给你泡了杯提神茶,趁热喝了吧。” 倒是一副夫妻和睦的景象。云瑶见了妇人身子一震,伸手便扣了一枚暗青子,作势就要往向下面招呼。我大惊失色,一把拉住云瑶,低声道:“师妹,你要干嘛?”云瑶不答,仍旧浑身绷紧,我怕她暴起伤人就死死按住她的手腕。 我受伤后脚步虚浮,方才动作过大,脚下瓦片发出声响,在寂静深夜中颇为引人注意。只听那男子道:“这屋子年头久了,看来得修修了。” 说着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妇人道:“老爷,米铺生意才刚有起色,我们手头还还不宽裕,房子将就住着也就是了。” 男子放下杯子,重重“哼”了声,恨声道:“我谢白圭好歹曾是曲州城第一富商,要不是张德才那个狗官收了其他商家贿赂,以权谋私刻意打压我的生意,我们怎会落到这个地步?”这男子也姓谢,我赶紧看他面目,居然还真和云瑶有几分相似,我头皮发紧:搞不好真是老丈人,我们鬼鬼祟祟地趴在屋顶,横看竖看都是俩小贼。为了给岳丈留个好形象,我们可千万不能被发现。 妇人在男子身边坐下,温言道:“自古民不与官斗,我们让着他些便是了。米铺生意已经上路,再过两年就好了。” 男子面色一缓,叹道:“唉,这却苦了你了,我那三房小妾留到最后的只有你了,为了这米铺你的首饰也全卖了,···”妇人握住男子的手,道:“老爷,我既然嫁了谢家,自然得从一而终,况且轩儿才五岁,我们娘俩儿还得靠着你。” 男子心生感动,轻轻将妻子拥入怀中。 看着屋内两人温存,云瑶手腕微微颤抖,蓄满的力道却慢慢松了。借着月光我见云瑶虽面色有异,但不像有伤人之意,便放开了她的手腕。云瑶蓦地起身,足下发力飘然而去,几个转身就看不见了。我小声喊道:“师妹等我。” 手足并用爬下屋顶。 好不容易翻过矮墙,我连忙找云瑶,却见她正蹲在墙角,头埋在膝间。我何时见过师妹这般模样,心里担心,却又不知道问些什么好。走到云瑶身旁蹲下,我将她轻轻抱住,一边拍着她的后背一边道:“有什么不开心的说给师兄听听就好了。” 云瑶反手搂住我,仍不说话。我想了想,道:“师妹不愿说,师兄便猜一猜···如我所料不错,谢先生便是令尊了。” 云瑶毫无反应,我接着道:“师妹不应我就当猜对了。” 回想当时云瑶反应,我大胆假设:“但那妇人应该不是令堂···莫非令堂是谢先生侧室?”云瑶身子一僵,却微微摇头。我大概有了头绪,沉声道:“令堂既已不在谢家,师妹却深夜来此···令堂难道已不在人世?”云瑶的手扣进了背后衣衫,我隐隐感到胸口衣襟微有湿气,我叹了口气,道:“令堂的死恐怕跟那妇人脱不了干系。” 云瑶浑身发紧,手上的力气再大三分。我轻轻捧起云瑶脸颊,师妹双目通红泪痕未干,我盯着云瑶眼睛正色道:“师妹若想报仇,师兄帮你。” 云瑶缓缓起身,伸手拔出长剑,回首望着米铺,脸上怨恨、气苦、悲凉诸般神情闪过,最终却扔开了长剑,眼泪如断线的珠子直往下掉。我吁了口气:先前在屋顶,师妹若是执意出手我又怎么拦得住?那时都没能下手,现在多半更不忍心了。我擦去云瑶泪珠,又拾起长剑插回云瑶腰间,柔声道:“不报仇也好,我们回去吧。” 师妹呆了半晌,还是轻轻“嗯”了声。 夜色正浓,街上只余我们二人,微风拂来微有凉意,我牵着师妹的手微笑道:“等离了青霄就去我村子那儿看看吧,那里是个小地方,但风景不错。娘见了这么漂亮的媳妇肯定高兴,我爹话比较少,看着有点凶,不过你不用怕他,他人很好···”云瑶静静地听我介绍家乡风土,忽然悠悠开口:“我娘是谢家婢女,谢白圭酒后乱性···我娘便怀上了我。谢白圭本打算纳娘为侧室,却被正房李氏百般阻挠,待到我出生,我娘仍是一个婢女。家中其他下人受了李氏指使都来刁难我娘,娘气不过便,便去了···”这种事在大户人家屡见不鲜,我只能默默叹息,“···谢白圭见我年幼又怕我受李氏欺负,就把我送上了青霄。我拼命练功,就是想等学好了本事下山找李氏寻仇。不过事到临头,我还是下不了手···” 我见云瑶神色凄然,便劝慰道:“谢家如此可恶,眼下也遭了殃,正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老天爷已经替你报了仇,令堂在天之灵也可安息了。” 云瑶默然,望着天边半弯明月轻声道:“师兄,明天我想去给娘扫墓。” 我应道:“我也陪你同去,岳母大人怎么也得见见我这上门女婿吧。” 云瑶回道:“我娘人也很好,她见了你一定高兴得紧。” 我哈哈一笑,把云瑶的手攥得更紧了。 第37章 劫数 翌日清晨,我们带上纸钱贡品去扫墓。云瑶娘亲的坟冢在城郊,看那坟冢周遭干净、墓碑也未荒废,想来是谢白圭打理的,这人还不算罪大恶极。扫墓期间,云瑶虽然神情悲伤,但总的说来还算平静。我心里终于踏实了:师妹心结大半已解,实乃可喜可贺。 到了午后,我们回了客栈。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多休息一日再走,此番离开,可能再不会回来,师妹滞留一日恐怕就是要和过往彻底了结。我能呆在云瑶身边便心满意足,当然没啥意见。 这日用过午饭,我和云瑶在街上闲逛,我不停地说些俏皮话想逗师妹开心,可惜扫墓之后云瑶便回到了冰山状态,我诸多笑话全都石沉大海。反观云瑶不停抚摸怀中那本《云河星瀚》,大有旧事重提的架势,我眼角不断抽搐,心里大叫不妙。 我正绞尽脑汁苦思对策,忽然感觉有人拉我裤脚,我低头一看却是一个七岁左右的小童,小童鼻涕流淌,还不停地舔着个糖葫芦,小童说道:“叔叔,这个东西给你。” 我一看却是一张纸条,我刚接过,那孩子便跑开了,我展开纸条却见上面写着:大祸将至,速走。字迹歪歪扭扭,仿佛是由识字不久的孩童所写。 “叔叔!我有那么老?”莫名其妙之下,我将纸条递给云瑶,云瑶沉吟不语,我笑道:“这肯定是弄错了,想我王云木心胸宽广,淡泊名利,在江湖那是广结善缘,谁会对我不利?”云瑶秀眉蹙起,看神色若有所思。我个人认为这张纸条不是误会就是玩笑,我们大可不必理会,但师妹以为小心些总不会有错,再加上我们在路上耽搁已久,还是早回青霄为妙,所以云瑶决定用过午饭,立刻回山。师妹似乎猜到了什么,可我几番询问她都没有言明。 午后,我们整装完毕,便立即出了城。一路无事,我们来到距城约莫三里的一处城郊,我见路旁有一座破败凉亭,道:“城也出了,啥事儿没有,师妹多心了。急忙赶路有些累了,不如先去那边的亭子里休息休息?”云瑶左右张望了一下,点头道:“也好。” 在凉亭里坐下,我翘起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杂草,道:“其实青霄派又不会跑,眼下离山也不算远了,我们慢悠点也没什么,何必那么急着赶路?”云瑶坐得端端正正,正色道:“话不能这么说,我们···”云瑶说到一半,忽地站起身子,神色凝重,望向大路尽头。我也伸长了脖子去望,只见一片空荡。盯了稍许,我准备发问,却见远处显现三道模糊身影。“应是路人甲乙丙。” 我下此论断,“不对!”师妹低声道。于是我再瞧,这下看出点门道:这三道人影初时不过姆指大小,眨眼间便与手掌等大,看来几位路人速度之快令人咋舌,联系之前神秘纸条,难道真有不开眼的来找麻烦?云瑶按着剑鞘机括,我也将长剑横置膝头。打不得也不能输气势。 那三人越来越近,渐渐面目可见。左首一人衣衫褴缕,头发蓬乱,居然是赌鬼;右边的却是一个老者,连眉毛都是白的,不知道和胡长老谁更老;第三人落在最后,一身灰衣亳不起眼,可是脸上英气逼人。最引人注意的还是那一双眼:黑色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就如深邃夜空,一望之下仿佛要把人吸进去一般,他虽然稍稍落后,观其动作却好似闲庭信步,武功应该颇高。“好一个霸气侧漏的青年才俊。” 我一边想一边偷瞄云瑶,师妹正认真戒备,我这才松了口气。 三人站定,我就想和赌鬼招呼,刚把手抬起来,却见赌鬼一脸惶急,转头对那青年说道:“少主,非如此不可?”黑眼人慢慢道:“杜叔叔,于公于私我只有如此。” 赌鬼晃到那人面前,抱拳道:“请少主三思。” 那人微微摇头,伸手在赌鬼肩头拍了拍,只见赌鬼面皮青一阵白一阵,嘴角有些许红色溢出,赌鬼的武功我清楚,即便未曾抵挡,年青人轻描淡写的一拍就能将他击伤,这人武功委实可怕,再者赌鬼不过劝了两句就被打伤,来者可不是善茬儿。我心里渐渐升起一股不详之感。 “你就是王云木?”年青人问道,我咽了口唾沫,回道:“正是。” 那人再不说话,伸手按了过来,我暗道不妙,想要躲避,可眼中的手似乎越来越大,最后几乎遮天蔽日,如山岳般压下,我避无可避,眼睁睁望着那要命的手,居然一步都迈不出去。忽听“铮”的一声,我如从噩梦中惊醒,才发现汗水已湿了背上衣衫,却见云瑶立在身前,手中的长剑兀自震颤不已,我从背后看去发现师妹的虎口已经裂开,暗红的血正顺着剑身往下淌。 黑眼人搓了搓手指,侧头道:“青霄剑法,嗯,使得不错,但你不是我对手,让开吧。” 云瑶踏上一步,道:“青霄门人未有不战而退之说。” 那人微哂道:“你退下,死一个;不让,一起死,不值当。” 我也觉得是这个理,轻声对师妹道:“别硬拼,我们逃吧。” 云瑶指了指身后,那个老者不知什么时候堵在了后面。我头皮发紧,对云瑶道:“师妹啊,师哥不知道什么时候惹了这么个煞星,此番,此番可能难逃一劫···要不你先赶回青霄,叫师父他们来救我。” 云瑶扭过头,眼神温柔,嘴角带笑,仿佛我讲了个笑话。我心里一酸,缓缓拔剑,暗道:师妹定是不肯走了,不如我跟那小子拼了,如果死了,说不定,说不定师妹还有条活路。 我主意打定就准备出手,那人突然道:“很好,原来一个也不走,我就给你们一个机会:你们随意出手,若能逼我移动半步,今天我就放了你们。” 这人说得跟吃饭睡觉一般,当真好大的口气。师妹道:“阁下如此托大,要知道丢脸事小,丧命事大。” 第27章 黑眼人嘴角翘起,道:“一试便知。” 云瑶拔剑出鞘,深吸口气,缓缓摆了个架势,正是“云河星瀚”的起手式。 我绷紧神经,小命儿全绑在这招上了,要是还不成真就无法可想了。师妹力贯剑刃,剑身开始轻颤,忽地一缕阳光自云中透下,通过铁剑反射在黑眼人脸上,我似乎看到他眯起了眼睛,便在此时剑动了,长剑似慢似快地转了个圈,剑刃一分二,二化四,一剑便似万万剑幻化,四周剑风大作,我被吹得睁不开眼睛,只能往后退开两步。电光火石间,万剑已挟万钧之势绞杀而去,黑眼人一袭灰衣霎时便被湮没在一片青芒中。 我心道:师妹这次出手好像比在火龙山上更凌厉了,黑眼人武功再高也不可能正撄其锋吧。想到此处,我回头去看那老者,却见他双手笼在袖中,竟似毫不在意。我心里打个突,难道这样都不能奈何那人?此时大道上已经烟尘飞扬,两人的身影被飞沙笼住,不时飞出的剑气将路面划出一道道深深的痕迹,我心里稍安:黑眼人能保住性命就不错了,他要真半步不移还不被劈成肉末? 忽听黑衣人的声音传来:“不错,不错,当真不错。” 然后漫天剑影尽消,烟尘慢慢散去,露出二人身影:云瑶双手握剑,作突刺状,黑衣人仍在原地,只是右手提起,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师妹剑尖,方才偌大声势,他却连灰尘都没沾上,而师妹则汗如雨下,正大口喘气,我心一凉,云河星瀚也不成,这人难道是哪儿来的妖怪?黑衣人松手,云瑶脱力而倒,“以你眼下年纪,一息便能刺出七七四十九剑,青霄创派至今恐怕也少有你这样的天才,况且你能逼我招架也足以自傲了。” 黑眼人满脸的欣赏,说出了很嚣张的话。云瑶委顿在地,没能回答。 那老者上前道:“少主,正事要紧。” 黑眼人点点头,提步向我这里走来。我握剑的手指节发白,心里苦思对策,可上天无门,入地无洞,一旁的赌鬼还坐在地上闭目调息,看来指望不上了。我抬头,午后的日光正辣,蓝蓝的天上一丝云也无,多久了?自从下山以来我就再也没有望过天,现在瞅瞅,居然有些舒爽惬意···慢慢撤去手上力道,我低头,黑眼人已在我三步前站定,我说道;“我还有两句话要说。” 那人点点头,我接着道;“为什么要杀我?”“我不能说,但你该死。” 这算什么?我一介废人有什么要杀的价值?我苦笑,再道:“放过师妹。” 黑眼人想也不想便道:“好。” 我抛开手中的剑,道:“如此便可。” 望着越来越近的黑眼,我暗道:都说死前会看到走马灯,闪过人的一生所为,平平淡淡的二十余载,莫名其妙的死掉,我的走马灯里恐怕什么都没有吧··· 幻想中的走马灯并没有出现,倒是有一道人影挡在了面前,却是云瑶。师妹以剑杵地,很认真地挡在黑眼人面前。我胸口发闷,眼前的事物有些模糊,我死命忍住了,“最后关头怎么也不能在师妹面前丢脸了。” 我扯出张笑脸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生死有命,师妹你就退下吧,就当是帮师哥最后一个忙。” 云瑶闻言动也不动,我有些急了,伸手去推,云瑶摇摇晃晃就是不退开,我看她脸色苍白,便不敢用力了。 黑眼人盯着我们,似乎有什么记忆被唤起,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落寞,“不杀也可,王云木,我给你三日,你即刻离开中原,若妄想藏身青霄,我必让青霄山鸡犬不宁。王云木,你可答应?”黑眼人慢慢说道,我见云瑶身子摇摇欲坠,点了点头。 黑眼人看了我们两眼转身就走,那老者拉起赌鬼跟着去了。三人走远,云瑶膝盖一软就要倒下,我赶紧扶住。眼下我们的情况不宜赶路,我便扶着云瑶回了城。云瑶在房间里打坐,我便在一旁守着,第二日清晨,师妹开口第一句话是:“师哥不要怕那人猖狂,掌门师父武功绝顶,那人敢来青霄闹事,必定讨不着好。” 我微笑道:“师妹言之有理,我们这就回山吧。” 我们买了两匹马,全速返山,一路上我捡了些俏皮话来说,似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云瑶脸上隐有忧色,欲要相询,每每谈及那事我就岔开话题,所以到了山门师妹也没问出什么。 几年未回,山门依旧。守门弟子见了云瑶便抱拳行礼,我对他们说道:“师妹有急事向掌门禀报,你们还不快去通报。” 守门弟子急忙通报去了,云瑶若有所思,我盯着远处。不多时,守门弟子带着一大群人呼啦啦地涌了过来,领头的就是那个在财神山庄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弟子,还没走到跟前,那妮子就高声呼道:“师姐,你总算回来了。掌门都快急疯了,快去九霄堂吧,掌门在那儿等着呢。” 师妹转头看我,我说道:“你先去吧,我去后山找师父他们。” 师妹还想说话,却被那群后辈弟子簇拥起来,不由分说便被拉着走了。 山门又清净了,只余我和守门的三人。那俩看门弟子见我穿得破破烂烂,也没佩戴身份牌子就不怎么搭理我了。我见人群走远,缓缓叹了口气,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条对左首那人说道:“小哥行个方便,若是有人来找一个叫王云木的人,就把这条子给他。” 守门弟子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已走,勿念,勿寻”,登时满脸不耐,看样子就要拒绝,我赶紧掏出半两银子,道:“不敢白白劳烦少侠,这点银子不成敬意,还望少侠收下。” 那人脸色稍缓,皮笑肉不笑地道:“兄台客气。” 这才接过纸条。 一事办妥,我对着后山方向发呆。守门的见我不走,于是重重地咳嗽了几声,我回过神,知道人家嫌我挡路,便转身下山了。 第38章 故人 到了山脚,我随意选了个方向踽踽而行。开始路上还有行人,走了一会儿发现四周景色荒凉,却是一个人也没有了。眼见路旁有家茶馆,也不知店家如何作想,把店开在这里。我撩开帘布进入店内,掌柜正趴在桌上打盹儿,店小二拿着抹布甩来甩去,好像是在赶苍蝇,我找了张桌子坐下良久居然没人理睬,我一拍桌子,大叫:“小二,打酒来。” 掌柜被我震醒了,伸手擦了擦口水,小二一脸痴相地说道:“客官,我们这儿是茶馆,没有酒水。” 我气势受挫,问道:“那有什么?”小二正色道;“有龙井,有碧螺春,有普洱,有毛峰,都是上等货,客官喜欢哪种?”我冥思苦想,还是说道:“来杯菊花吧。” 店小二的鄙视之情难以掩饰,有气无力地说:“好,客官稍等。” 说罢去了内堂,掌柜揉揉眼角,还是睡去了。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总算等到了茶,我喝了两口,也不知是好是坏,端着杯子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小二懒得理我,换了张桌子继续拍苍蝇。 莫名其妙的茶馆,莫名其妙的茶客,不知不觉间茶壶已经见底,看看时辰已近傍晚,掌柜兀自未醒,小二已不知去向。我提起茶壶,正想呼唤小二再来一壶,只见帘布晃动进来一人,正是那黑眼人,我放下手中壶子,对那人道:“过来喝茶,我请客。” 黑眼人微微吃惊,道:“你料到我会来?”我微笑道:“王云木身子不好,脑子还凑合着用。阁下咄咄逼人,缘由我也能猜到一二。” “哦,那你倒是猜上一猜。” 那人来了兴致,与我对桌而坐,我接着道:“我乃一个废物,离了青霄便是浑噩度日,若说有什么举动惹人不快,也只能与窥破杜沛书赌博连胜之谜有关。阁下之前曾言,于公于私,我非死不可。如我所猜不差,这便是那‘公’的理由。” 黑眼人点点头,道:“此言不差,但你怎知我会来此?”我轻轻敲着桌面,沉吟道:“以阁下之能,要杀我易如反掌,何必亲自动手,随便指使两个武功跟杜沛书相若的高手,我也只有引颈就戮的份儿,况且之前杜沛书不过多劝了一句便被打伤,更可见阁下杀人决心。我不信师妹唱一出苦情计就能救我一命。” 黑眼人眯起眼,道:“那你怎么不躲入青霄,青霄派在江湖好大的名头,不正是躲避的好去处吗?”我将茶杯中最后一口茶喝尽,道:“其一,阁下武功绝顶,潜入青霄也容易得紧,人是肯定要宰的,三日之说不过是个借口,阁下应是对师妹起了惜才之心,不肯让我毙命于她面前罢了;其二嘛,既然阁下杀我之心已决,躲入青霄也不过是让更多亲友遭殃。况且出于私心,我当然希望兄台离师妹越远越好,是以离开青霄才是最好选择。” 我心想:若说青霄山上有人能与这煞星一战,不外掌门和师父,但掌门很明显不会在我身上费劲儿,只有师父会全力护我,但若两人拼杀起来多半两败俱伤,我这个不肖弟子却是没脸再躲到师父背后。 黑眼人拍手道:“不错,你的心思比我想像中活络些。不过你的猜测不过五分对,五分错,我杀你因‘公’不假,更重要的原因却是为‘私’,你不妨再猜上一猜,我为何因私杀你?” 我按着眉心,从朋友同门到只有一面之缘的路人都回忆了遍,硬没想起在哪儿结了仇,于是我只能实话实说:“我当真不知,还望阁下明示。” 黑眼人面上阴云闪过,冷声道;“那你死不足惜。我已到此处,你还要负隅顽抗?”我呵呵一笑,道:“死鱼尚且摆尾,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我要是坐以待毙实在窝囊。不如我们出去练练?” “哈哈。” 那人开怀笑道:“你难道比你师妹更加了得?”我回道:“不敢,不敢,师妹资质惊为天人,我怎敢比肩,不过做过一场再赴黄泉也算了无遗憾,不枉在人世走一遭。” 黑眼人“嘿”了声,起身出了店。我又坐了会儿,轻轻拔下插在气海穴的三根银针,自语道:“叶初啊,你已骗过我一回,这次再敢坑我,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第28章 不消一时三刻,丹田开始发麻,周身劲力开始回流,撑撑懒腰活活腿,我便出了店。 黑眼人等在路中央,道:“我也不占你便宜,你先出手吧。” 我拔出长剑,在脑海中回想毕生所学,又原地走了几步逍遥鲲鹏变的步法,自己感觉差不多了,就对那人道:“我要出手了。” 黑眼人都没看我,只是平举右手做了个“来吧”的姿势。 我挤压丹田,将所有内息全部逼入四肢,接着便踏着鲲鹏变绕了过去。我一剑直刺那人面门,本想趁着他抵挡的空子,绕到背后下阴手,没想他躲都不躲,只是直挺挺的站着。我盘算已定,脚下走位不变不行,未等招式使老,我晃到那人背后,顺手便是一记最为自傲的“哪吒探海”,我想:这下该躲了吧?谁知黑眼人仍是不动,我大喜,心道:你托大最好,看我不扎你个透明窟窿!眼见剑尖堪堪递到了背心,却见他一弓腰,剑刃擦着发髻过去了。“算你这次运气好。” 我再变,“蔽日干云”挥洒而出,正是小三剑的杀着,剑光直直笼罩了那人上半身。虽然做不到云河星瀚那样声势浩大,也当得上一记妙招。黑衣人头也不回,身子连连晃动,十数道寒光便全走了空,不论我如何化,刃口总是差了那人几厘,待得后招使尽,黑眼人仍就背对着我,却连衣角都没被划破。 我开始冒冷汗,他明显在耍我,可眼下形势也不容我多想,我唯一能做只是不断将各种招式往他身上招呼,黑衣人好似暇整,在一片剑光中风轻云淡。小三剑我已耍了六七遍,药力将尽,丹田渐渐有气虚的感觉,我收了招,退开几步喘口气,“这人竟似料到了我的每次出手,怪不得云河星瀚也奈他不何。” 我心中发苦。 “你就如此程度?”黑眼人很不满意,“一套剑法翻来覆去地用也就罢了,可连招式的精髓都没掌握。我不想再浪费时间,这就送你上路。” 我见他右肩微沉,赶紧使招“八仙过海”想要让开,可那人似乎知道我所思所想,向着左上踏了一步,我要接着退避非得撞到他身上不可,无奈之下我硬生生停步,却不想岔了气,胸口气血翻滚别提有多难受。黑眼人再踏一步,已站到了我面前,又是一掌轻飘飘地按来。那瞬间,呼吸停滞,视野中风云突变,不见人掌,只见一片乌云黑压压地砸下来,我好像不是与人斗,却是在与天争。内心涌出阵阵无力之感,竟有闭目待死的冲动。便在此时,眼前一幕幕光景闪过,开始是孩童时的我在小村玩耍,然后是和师兄他们在青霄练剑,然后是南疆密林深处背着南宫小艺夺路狂奔,然后是在赌坊和赌鬼对峙,然后是师妹摇摇欲坠地挡在我面前,然后,然后··· 我不想死,我不能等死,哪怕王云木只是一个小人物,也是爹生娘养的,也是有人思念的,也是被人牵挂的。不为自己,也要为旁人活着! 我狠狠咬了下舌尖,剧痛使脑子恢复了一丝清明,对着漫天乌云,我向着那雷光隐现,乱流肆虐的中心狠狠扎去,长剑化为一道青光射入天际。身子巨震,我如中雷击,眼前奇景顿消,却见人还是那人,天还是那天。黑眼人看着手掌中那一点红,满脸诧异:“看来我真的小看你了,没想到以你的粗浅修为也破得了‘天魔摄魂秘法’,之前的你我不屑一杀,现在的你确有一杀的价值。” 我嘿嘿发笑,声音嘶哑,感到有液体从鼻孔流下,我伸手一抹,殷红一片,“鼻血算什么,我王云木豪气干云,这点小伤不在话下。” 我这么想着,准备说些江湖放狠的话,可刚开口就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为什么头那么昏,为什么脚在发抖?”我仰天便倒,只见几朵被夕阳染红的云缓缓飘过,“真悠闲啊。” 失去意识前,这便是我最后的念头。 不知昏睡了多久,脑海中一直是光怪陆离的景象,迷糊中好像听到有人唤我名字,“不会是阎王点名吧?要问我是怎么死的,我就说与一恶人大战三百回合最后力竭而亡。” 想着想着,那声音又不见了,我想看看谁在叫我,可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我用尽全力终于撑开了眼。入眼的是木制的房顶,身下硬硬的,我伸手拍了拍,原来自己躺在两张拼起来的木桌上,看屋内布局,却是先前的茶馆,一人背对我而立,观其打扮应是之前那掌柜,我勉强翻身下桌,躬身行礼道:“多谢高人救命之恩,不知前辈怎么称呼?”那人衣袖抖了抖,还是没有回头,我心道:高人就是有高人的范儿,要不谁会在这种不见人烟的地方开茶馆?既然高人行事不是我这种小角色揣测得到的,我便一动不动静候高人回话,当我的腰开始隐隐作痛时,终于听到了衣衫摩擦的声音,高人转身了!我慢慢抬起头,吓得跳了起来,指着那人道:“你,你···。” 掌柜开口,银铃般的声音响起:“云木哥哥,好久不见。” 第39章 塞外 这个声音真是久违了,自从家乡一别我就把关于她的一切藏在心底,如果说我和师妹差着贵贱,那我和南宫小艺还隔着层身份,真没想到还能遇到她。 南宫小艺一身宽大的男士服饰,浑身空漏漏的,好像比以前瘦了些,我心念电转:我们缘分已尽,她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看来那纸条多半便是她写的了,不过凭她武功应该不能从黑眼人手中救人,那便只能是那人手下留情了,不过没理由啊,除非,除非南宫小艺与那人有交情!想明此节,我板起脸道:“王云木先谢过姑娘救命之恩,不过在下斗胆问一句,你与那人是何关系?”南宫小艺低下头,一声不吭,我见她不答,便大喝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一个杀人,一个救人,逗着玩儿很有趣吗?”南宫小艺头埋得更低了,还是默不作声,我一拂袖子,转身就走。还没走几步,感到有人扯住了衣袖,我回头,沉声道:“放手。” 南宫小艺反而攥得更紧了,我怒了,用力一推。要知道我刚刚恶战一场,内里虚得要命,再加上银针灌体霸道非常,药力过后我连个庄稼汉都不如,身子稍稍壮实点的受了这一推都不会怎么摇晃,更别提南宫小艺还有武艺在身,所以按理来讲我此举纯属无用,谁知我刚碰到她,南宫小艺居然连退两步,甚至脚下趔趄,貌似差点摔倒。 我心想:还在耍我!心里怒火更炽,正好她已松手,我就要往外去。又迈了两步,身后居然传来隐隐抽泣之声,我心一软,停下脚步,扭头瞥了眼,只见南宫小艺孤零零地站着,脚边一两点湿润。我原意是不要理她,谁知道她还有什么心思。可两腿就是迈不动,我叹了口气,反身来到她面前,把语气尽量放得缓和了些:“别哭了。我武功被废没脸呆在山上,刚刚又被人揍了顿,也见不着师妹了···我都没哭,你哭个什么?”我说得硬气,其实越说越觉得心里发紧,眼睛发酸,但怎么着也不能和她哭作一团吧,所以我忍,面上一片毫不在意。南宫小艺泪眼朦胧地看着我,泪珠掉得更厉害了,我有些手忙脚乱,扶着她坐到椅子上,讲了些不着边际的趣事想活跃一下气氛,可南宫小艺只管垂泪,我黔驴技穷了,只能在一旁干看着。 可能被人盯着也不是个事儿,南宫小艺又哽咽了会儿终于消停了,我舒了口气,道:“姑奶奶你总算闹够了,眼下夜深了,我也该走了。我现在虽然武功尽失,可好歹还挂着青霄弟子的名头,无论如何也不能和你厮混在一起。你也是,好好在南疆呆着,别老外跑,青霄派可有不少人见过你,要是被哪个眼尖的瞅着了,你也得惹一身麻烦。” 本来还想逼问黑眼人的事,但闹了这么一出,我也不好开口了,几句话交代完,我就准备起身离开了。 “那人,那人是我哥。” 南宫小艺轻轻开口,我顿住身子,果然那人出身魔教。“那天,杜叔叔从外面回来,说是认识了个不错的小子叫做王云木,哥哥听了,脸色就青了,过了段时间阮姐姐带了伤回来,也提到王云木,哥哥问明方位,二话不说就找出来了···。” 我苦笑道:“你哥哥知道我们的事?”话倒是暧昧,但实际上我们之间恩仇纠缠,早已剪不断理还乱,如果非要说清,搞不好还是仇大于恩。南宫小艺“嗯”了声,低声道:“哥哥一直说你愚蠢无知、不识抬举···”好个无妄之灾,好个护短的哥哥。我揉着太阳穴,接着道:“如此说来曲州城中报信的人也是你,知我下了青霄,你便偷偷跟了出来,并早一步在这儿等着?”南宫小艺侧头道:“哥哥傲气得很,想做的事就算是我也拦不了。先前哥哥执意要杀你,我保证你会离开中原,再不回来,哥哥才没下手···” 我很不舒服,非常不舒服!第一次靠着云瑶留了条小命,这次居然用到了南宫小艺,怎么讲我也是个男人,这么窝囊还怎么混?我重重“哼”了声,道:“姑娘好意在下心领了,不过人活脸树活皮的,他让我走,我就灰溜溜地躲到关外?不行,我就不走,大不了搭条命。” 我一拍桌子,跳起来就往外冲。此时夜已深沉,冷风吹在脸上,却一点凉意也没有,我心中像是烧了团火,对着漫天繁星大叫道:“出来啊,杀我啊,你一次没杀成,两次没杀成,我王云木也不是吃素的,你再不动手真没机会了。” 声音向远处传去,惊起不少归鸟。我还要嚷嚷,却被一支温软小手遮住了嘴,南宫小艺惶急道:“别喊了,我哥眼线多着呢,要是他变了主意,真没人护得了你啦。” 我扒开她的手,道:“反正你跟他是一家子,我说什么你早听到了,也用不着哪个眼线打报告。” 我这话颇为诛心,南宫小艺不吭声了。我有点后悔,心想她刚稳定情绪没多久,我干嘛还说重话激她。 两人一时无语,我想了想,还是把手放到她的肩膀上,道:“刚才是我说错了,你别放在心上。” 南宫小艺慢慢握住肩头的手,真是又柔又软,我想起此举颇为不妥,刚想缩手,南宫小艺却倏地扣住我的脉门,将我的右手扭到了背后,竟然是分筋错骨手的招术,我吃痛不已,还没叫出声,脚下突然一空,登时滚倒在地,我正要站起,又被南宫小艺一脚踹在膝间,我又趴下了,我大叫:“你们果然狼狈为奸,哥哥打完不算,妹妹还要来过瘾!”南宫小艺尖声道:“我就打你个废物,早知道你这般不上进,就不该救你。武功没了又怎样,回不了门派又怎样,大男人一个只知道在我面前撒泼耍赖,算什么本事?你不想活了最好,姑娘现在就毙了你。” 说话间,南宫小艺拳脚齐施,我在地上缩成一团,伸手护住头脸。拳脚虽然急如骤雨,可都避开了要害,可见南宫小艺没真想要我命。 虽然出不了人命,但拳拳到肉还是很疼,可南宫小艺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你被人误解,被人看不起,我就好过了?多少教徒在我背后指指点点,连哥哥都镇不住。那晚别后,我就一个人呆在南疆,你还有师妹陪,谁又管过我?” 我看她越来越激动,下手也越来越重,但我实在不愿讨饶,于是就硬挺着。蓦地,南宫小艺停了手,我放下遮住脸的手,见她酥胸不断起伏,脸上怒气未消,看见我在偷瞄,南宫小艺面容一沉,又是一拳砸下,我头皮一紧,赶紧提臂遮拦,谁知刚才被打狠了,两手肌肉抽搐,眼见就要挡不住了。拳头奔着面部而来,这下若是落实了,门牙铁定保不住了,我咬紧牙关,闭上眼睛。等了会儿,没有想像中的疼痛,我慢慢睁眼,南宫小艺坐在一旁,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我支起上半身,只觉浑身都疼,忍不住龇牙咧嘴,南宫小艺喃喃道:“你真的武功尽失了。” 我一阵晕眩,这事儿还能有假?她不会是想要亲自验证一下才下此毒手吧。 我平复心情,再不看南宫小艺,只用力站起,一瘸一拐地往远处去了。“你要去哪儿?”南宫小艺还在问,“你还要怎地?”我反问道,“都说了你得出关,你当本姑娘开玩笑?”我冷冷地道:“在下生死不劳姑娘费心,我这就找个地方自生自灭去。” 南宫小艺几个闪身挡在我面前,微笑道:“实话告诉你,就算是打断你的腿,我也要把你拖到关外。” 这女人就是厉害,刚见面先装柔,后面突然怒,现在居然还笑得出来!不过这才是把正道诸人骗得团团转的南宫小艺,南宫小艺不会暗自垂泪,刁钻泼辣才是南宫小艺。 我是豁出去了:“老子说不去就不去,有本事你就打折了我的腿,我倒看你怎么把个大老爷们儿弄出去。” 南宫小艺垂下的长发在手指间打着圈儿,脸上笑容不减,接着道:“不愿出关,我懂,不就是个面子问题嘛,不过啊,我大可以先将你放倒,再剥光你的衣服丢到菜市场,你是不是觉得很有面子?”我气得脸色发青,指着她憋出一句:“你好狠!”南宫小艺笑得更欢了:“谁叫我是魔教妖女呢?” 我大吼:“我和你拼了!”刚想动手,南宫小艺突地逼到我面前,两人间不过一指之隔,我甚至感到了温热的气息喷到了脸上,南宫小艺笑容渐敛,换上了一副我从未见过的严肃表情:“方才我打你那么狠,你就不想报仇?谢云瑶和你情投意合,你就不想将她娶过门?出关尚有一线生机,留下十死无生,你可想清楚了。” 颓然倒退几步,我喃喃道:“嘿,出关也不过是苟延残喘,与死何异?”南宫小艺道:“我倒知道一处所在,虽然凶险得紧,但说不定能医好你。” 我眼睛一亮,道:“真有这种所在,你不是框我吧?”南宫小艺两手一摊:“你孑然一身,无财无色,我图你什么?”如此看来于我有利无害,我稍加思索便沉声道:“那好,小爷就走一遭。” 南宫小艺一拍手,道:“如此才像个男人。事不宜迟,我们这就上路吧。” 我绷着脸道:“别以为我会感激你,要是我的伤真好了,必报今日之仇,到时候可有你受的。” 南宫小艺没有回话,脸上又泛起高深莫测的微笑,只是这次笑得有点勉强。 第29章 其时天下太平,边塞关防并不严格,我和南宫小艺很轻松地过了关卡。我从没到过关外,只见满目黄沙,天上一丝云也无,太阳异常毒辣,开始还能见着零星植物,走了两天却是除了碎石沙砺什么都没了。我们一前一后走在沙上,我觉得脚都快熟了,前面的南宫小艺走得沉稳,似乎颇为气定神闲。“为什么妖女不怎么喝水,她不渴?”这么想着我又灌了口,阳光忒辣了,水越喝越渴,我又去摸皮囊,才发现里面空空如也,我舔了舔嘴唇,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 大漠的时间过得慢,我盯着南宫小艺留下的脚印,亦步亦趋地走着。我在心里默数步数,一步,两步,三步,···二百四十九步,咦,二百四十九下个数字是啥来着?怎么南宫小艺的足迹由两道变成了四道?怎么脑子晕乎乎的?然后我停了下来,拍了拍脑子想清醒一下,结果把自己拍得更昏了,于是我盘膝坐了下来,想等精神点再走。前面的南宫小艺似乎没有注意到我这儿的情况,兀自前行着,她的背影在蒸腾的空气里扭曲得厉害,我看得恶心于是低头看沙面。不知道坐了多久,温度快把我不多的清醒蒸发了,我只觉得太亮,哪儿都太亮,所以我闭眼,虽然黑暗也不能驱走炙热,但我不想睁眼,就这么着睡了过去。 迷糊中,一股凉意滑入胸间,我睁眼,发现南宫小艺正往我口中灌水。一路走来,我们大多时候只是默默赶路,虽然同行,却如陌路,我不想受她恩惠,便想推开皮囊,南宫小艺低声道:“让你喝你就喝,本姑娘不渴。” 话是这么说,声音可沙哑得紧,原本饱满的嘴唇也已脱皮干裂。我本想喝一点点就好,可嘴巴自作主张地吸干了皮囊里所有的水。南宫小艺将干瘪的水囊挂回腰间,倒是什么都没说,即便我脸皮颇厚也有点挂不住了,于是我嘟囔几声想说些感谢的话,谁知南宫小艺瞪我一眼,道:“有力气废话,不如留着赶路。” 我被堵了话头,只得起身继续赶路,心里想着:冲着这赐水之恩,往日仇怨我就一笔勾销了。 第40章 鬼窟 南宫小艺没走官道,所以我们一路都没见到商队,身边的水粮越来越少,我开始担心,几次想问问南宫小艺还有多远,但见她一脸淡定,我又不想把自己的心虚表现出来,于是终究没有开口。这天傍晚,我们在一座沙丘后露营,南宫小艺吃了干粮倒头就睡,我知道这是为了保存体力,于是也和衣躺下。夜空中繁星点点,我伸手比划,试图将星星连起来,但连来连去都是云瑶的脸,那天我就这么走了,即便留了纸条,云瑶也肯定很担心,不知道她有没有下山寻过我,唉,寻了如何,没寻又如何?我叹口气,闭眼睡觉,可惜心中烦乱,久久不能入眠。 胡思乱想了好一会儿才迷迷糊糊睡着了,睡梦里我又回到了山上,师兄对我说:“师兄又悟了一套剑法这就使给你看看。” 师妹也在,娇声对我说:“光看有什么用,师兄过来,我教你。” 我忙不迭地点头,对着云瑶不断流口水,然后师妹说道:“王云木,别睡了,快起来。” 接着就抓着我的肩膀一阵乱摇,我揉揉眼,才发现自己还躺在沙地上,抓我肩膀的正是南宫小艺,我擦干嘴角口水,埋怨道:“难得做个好梦,都不让人消停。” 南宫小艺低声道:“小心些,有人向着这边来了。” 我侧耳倾听,风中传来几声马嘶,这里远离官道,不会有商队经过,来者多半不是善类,我这就想去扑灭火堆,南宫小艺摇头道:“来不及了,早被发现了。” 果然,不多时,马蹄阵阵,三名骑士身影显现出来。来人俱是腰挂弯刀,头缠灰布,不似江湖人士,倒像是盗匪。三人驱马来到近前,见只有我们两人,一人撇撇嘴道:“还以为是落单商户,没想到只有这两个皮包骨头的,害老子费老大力气。” 另一人接嘴道:“唉,最近生意不好做啊,商队都请的有护队,这两个就当是白送的吧。” 为首之人对我们喝道:“你们两个,快点把值钱的丢出来,动作利索了,大爷一高兴就赏你们个痛快,要不然,哼哼···。” 南宫小艺上前道:“三位大爷,我们夫妻俩和队伍走散了,值钱的都在商队里,身上真没好东西了,还请大老爷们高抬贵手啊。” 南宫小艺说得煞有介事,“嗬,大家来看,这小娘皮长得俊得很哪。” 开始说话那人叫道,为首那人眼睛瞪圆了:“嚯,这下值了,把小娘子抢回去,老大一高兴说不定会赏咱们点银子。” “不如我们哥儿三先快活一下,老大小气得很,交出去可没我们的份儿了。” “有理,有理,送到嘴边的肉,不吃可惜。” 我大摇其头:妖女厉害得很,哪是你们三个对付得了的。 “哟,看那小子还摇头,吓傻了吧。” “男的不要,直接宰了。” 我急忙去看南宫小艺,心想:你还不出手?谁知南宫小艺扑到我身上,哭道:“别害我相公。” 我傻眼了:这是闹哪出?三人一阵yin笑,下马拔刀,向我们逼来,一人抓住南宫小艺臂膀,一把将她搂入怀中,笑道;“我先来,你们别跟我抢。” 南宫小艺用力挣扎,仿佛弱不禁风,余下两人不服了,围将过去,都要争那头彩。三人正七嘴八舌争吵着,忽见寒光一闪,抱着南宫小艺的马匪话都没说完,突然没声儿了,头也垂了下去。右首那人问道:“疤脸,疤脸,怎么啦?不说话小娘皮就归我啦。” 言毕就去拉南宫小艺,刚伸出手,那人却忽地张大了嘴,脸上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身子也不再动弹了。第三人见事情不对,伸手去推抱着南宫小艺那人,谁知一推就倒,只见那马匪脖子被人抹了一刀,鲜血正汩汩往外冒。余下那人吓了一大跳,刚想大喊示警,却听南宫小艺咯咯笑道:“别叫了,只剩你了。” 说话间拔出了插在马匪胸口的匕首。剩下那人吓破了胆,大叫一声,扭头向着马匹冲去,南宫小艺一扬手,匕首滴溜溜打着转儿飞去,轻轻巧巧划过那人喉头,一股鲜血喷出,那人没跑几步就倒地不起了。 不过眨眼间,三条人命便交代了,我头皮发麻,道:“你下手怎么这么狠,赶跑他们就好了,何必杀了他们?”南宫小艺拾起匕首道:“马匪向来成群结队,跑了一个就会招来一群,我们又无马匹,跑不了多远,在这茫茫大漠中躲都没地儿躲,不被群起而攻才怪。” 我张张嘴,却说不出什么来,南宫小艺冷笑道:“这些人不知杀了多少人,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王少侠心肠好,为什么不去怜悯怜悯被他们杀掉的可怜人?”都忘了妖女牙尖嘴利,跟她斗嘴纯粹自找无趣。 南宫小艺翻了翻马背上的行囊,面露喜色:“这些人带了不少粮水,现在我们又有了马匹,不出意外的话,两日内就能赶到。” 我扯了张皮革将三人尸首盖上,心里默念:三位大哥一路走好,下辈子可千万别再干打家劫舍的行当了。 眼见黎明将至,我们挑了两匹快马便上路了。有了之前的事,我看南宫小艺的眼光又不一样,以前虽然明白她对敌颇为狠辣,但毕竟没见过她亲手杀人,这次见到了,才知道南宫小艺思虑周详,下手果决凌厉,颇有乃兄之风。不过想来也是,怎么说都是南疆那穷山恶水里拼出来的性格,远不是我这样娇生惯养的正道弟子能比的。和那倒霉三人组比起来,南宫小艺对我可算是温柔至极了。 有了马,我们的移动速度自然快了不少,堪堪一日有余,就听南宫小艺指着前方道:“到了。” 不远处一片绿色骤然出现,竟是一块绿洲。绿洲没多大,正中间有一个小湖,湖水清凉,几可见底,一小片草原围着湖水,在这荒凉大漠之中恍如人间仙境。我早受够了茫茫黄沙,当即催马向着绿洲奔去。来到湖边,我衣服也懒得脱了,一记饿狗抢屎扑入水中,清凉的水浸湿全身,我舒服得差点昏过去。南宫小艺随后就到,她可斯文多了,只是掬起一捧水洗了洗脸。 我把头埋到水里,恨不得鼻子嘴巴一起吸水,直到喝到打嗝,我才心满意足地爬上岸。左右张望了一番,我暗道:这里美则美矣,但看着不像有人烟的样子,能医我的高人在哪儿?我磨蹭了会儿,还是来到南宫小艺身边,问道:“南宫姑娘,神医在哪儿?”本来我招呼南宫小艺只有一个喂字,但杀匪事件后,我瞅着她总有点发怵,这才不自觉换了称呼。南宫小艺怔了怔,似笑非笑道:“云木哥哥怎么变得这么客气了?”我干咳几声,粗声道:“你复姓南宫,叫你一声南宫姑娘再正常不过。” 南宫小艺掩嘴笑道:“云木哥哥不用怕,妹子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心思被窥破,我老脸微红,急道:“谁怕啦,我一大男子还会怕你个小姑娘?别东拉西扯了,能治我的神医在哪儿?” 南宫小艺微微摇摇头,道:“我什么时候说过有神医了?”我又道:“那就是有异宝喽?”南宫小艺还是摇头:“只有水管饱。” 我懵了:“那我们来做什么?”南宫小艺转身,指着远处道:“看到那个小山包没?”我顺其所指看去,只见距绿洲约莫里许处有一个小山丘,但距离远了看不真切,“那里便是此行的关键。” 南宫小艺若有所思,我表示怀疑:“那么个小地方能有什么奥妙?”“去了便知。” 南宫小艺答得飞快,我脱下上衣,拧了拧水,道:“离天黑尚有一段时间,不如这就过去看看?”南宫小艺正要说些什么,一道声音传来:“你们是什么人,来这儿干什么?” 我们俩都吓了一跳,连忙扭头去看,却见来人是个年轻小伙。这人身着破烂袍服,手上提着把剔骨刀,看神情比我们还紧张。“又是土匪?”不过看他这身装扮,是个匪类也还没上道儿。南宫小艺想开口,我怕她不由分说把这小伙儿宰了,赶紧开口:“年纪轻轻,有手有脚,还不赶快找个营生。听大哥一句劝,土匪不好当啊。” 小伙子喝道:“你们别贼喊捉贼,我湖尔查是室韦族最快的勇士,倒是你们两个鬼祟祟,多半不是好人。” 原来是误会,我松了口气,道:“这位,额,湖小哥,你看看我们俩,有带着姑娘出来当马匪的吗?”湖尔查看看我,又瞅瞅南宫小艺,迟疑道:“这姑娘倒不像坏人,嗯,弄不好是被你劫来的。” 我气得七窍生烟,要劫也是南宫小艺劫我,这小子只知道以貌取人,早晚得吃大亏。 南宫小艺噗嗤一笑,道:“小哥别紧张,我们不是马匪,到这里却是有要事要办。” 湖尔查狐疑道:“你们又不是商人,到这么偏的地方来干嘛?”南宫小艺一把将我扯过来,道:“这人脑子有病,我们是来找药的。” 我大怒,回道:“你才脑子有病!”南宫小艺没理我,只是摊开双手,很无奈地看着湖尔查。湖尔查若有所思:“我爷爷也这样,他老人家脑子不清楚时就喜欢拉着别人说自己没病。” 第30章 我看他们一脸的同病相怜,张口结舌,无话可说。“不对,找药怎么找到大漠来了,你在骗我。” 这人还不算蠢到家。南宫小艺指着那小山包,一脸真诚地道:“药就在那里。” 湖尔查只看了一眼,立刻脸色大变,失声道:“你们要去恶鬼洞?千万别去,那儿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我见他如此神色,不禁心里打突,这么凶险她还让我去?南宫小艺顾左右而言他:“总之,我们到此绝无恶意,还望小哥明鉴。” 湖尔查沉思片刻,自言自语道:“一个是女子,一个脑子不好使,大概不是马匪了。” 说着收起刀,对我们道:“你们等等,我去叫大伙儿过来。” 言毕,湖尔查拔腿就跑,虽然没用轻功,但果然挺快,不愧是室韦族最快的勇士。南宫小艺喃喃自语道:“这么多年了,室韦族原来还在···”我正在琢磨湖尔查所说的恶鬼洞,心里觉得不太妙。 不多时,只听一阵人声嘈杂,却是一大队人马到了,看他们服饰都不似汉人服饰,想来便是那室韦族了。两人越众而处,却是湖尔查和一名老者,那老者胡子老长,结着不少小辫子,被湖尔查扶着颤巍巍来到我们面前,湖尔查道:“族长,就是他们了。” 老人浑黄的眼睛在我们身上扫来扫去,道:“你们要去恶鬼洞?”南宫小艺点点头,老人又问道:“为了给他治病?”南宫小艺再点头,老人伸出三根手指,问我:“这是几?”我大叫:“我脑子没病。” 老人眨眨眼,道:“脑子没病,病在心里。” 我一震,心想:好高深!老头儿有料。正想多打听打听,谁知那老者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对湖尔查道:“让大家准备准备,就说今晚有客人。” 听这意思是要我们住下了,居然也不问问我们的意见。只听南宫小艺说道:“恭敬不如从命。” 竟是爽快答应了。 第41章 本心 南宫小艺牵了马跟着人群去了,竟似毫无戒心,想来是有旧交了。我认为既然来了,没点结果也不好意思回去,所以我紧跟老族长的步伐,尾随了十几步,只见老头儿进了一顶颇大的帐篷,我也想跟进,却被湖尔查拦住:“这是族老专用的帐篷,你不能进去。” 我一心只为打听恶鬼洞的事,可好说歹说,湖尔查就是不让进,没法子,我只得退下,眼见室韦族人生火的生火,搭帐篷的搭帐篷,人人都忙忙碌碌。我无事可干,就随便找了块空地坐下,一手支着脑袋发呆。过了会儿,一名室韦男子来到我面前,用生硬的汉语道:“帐篷,好了,那里。” 说罢指了指右边一顶帐篷,我点点头,那男子便离开了。 来到帐篷前,我撩开帘子,只见南宫小艺正在里面收拾东西,我愣了愣,退了出去,拉住路过一个妇人道:“我要换帐篷。” 妇人手舞足蹈说了一大堆,我完全听不懂,只得放开她,正想找找湖尔查,却听南宫小艺的声音响起:“别白费力了,室韦族现在日子也不好过,能挪出顶帐篷已经不错了。” 我想了想,说道:“不可,这不比荒郊野外,如果住一起,我的名声不要紧,你以后还怎么嫁人?我还是躺外面吧。” 南宫小艺道:“室韦族最重情义,你不住他们的帐篷就是看不起他们,我们还有事需仰仗他们,现在不便开罪他们。” “可是···”我还在迟疑,南宫小艺淡淡道:“你刚认识我时可是放得很开啊,现在怎么反倒缚手缚脚了?”我老脸一红,道:“那时为情势所逼,可不是我心甘情愿。” 南宫小艺俏脸一板,对着人群一大串室韦语脱口而出,我正莫名其妙,却见两名男子沉着脸站了出来,对着我又是一通叽里呱啦,我当然一个字都没懂。一人指南宫小艺,我连连摇头,另外那人指帐篷,我脑袋和双手一起甩。两男子对视一眼,突然一左一右把我架了起来,然后景物晃动——我被他们扔进了帐篷。南宫小艺笑嘻嘻地进来,我按着屁股怒道:“你跟他们说了什么?”南宫小艺掩嘴笑道:“我说你疯病犯了,不肯住帐篷非要睡外面。” 难怪那两人见我四肢乱摇便是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我暗忖:事已至此,管他娘的,妖女都无所谓,我怕什么?于是我开始脱衣服,口中念念有词:“几天都穿着衣服过夜,不舒服,大爷就是喜欢裸睡!”一边脱衣,我一边偷瞄南宫小艺,本以为她怎么也得小脸飞红,掩面跑开,结果南宫小艺眼睛眨也不眨,饶有兴趣地盯着我脱衣。我身上衣服本来就少,三下两下就只剩下半身了。提着裤头我非常惆怅,转头去看南宫小艺,不想脱到关键部位,她居然还靠近了几分。我双手微微发抖,脑中电闪雷鸣,良久,我暗道一声“服!”,还是把裤腰带紧了紧,拉过毯子便想睡下。 南宫小艺咯咯娇笑,道:“这么巧,小妹却也不喜欢穿着衣服睡。” 说完便传来悉悉索索的脱衣声。这么豪放!我赶紧背过身去,嘴里忙不迭地道:“别乱来,这地方就这么小,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要是我不小心看到什么你可别赖我。” 话是这么说,心里却不信她真敢脱,于是我轻轻把头偏了过去,然后看到了地上的一堆衣物,难道她真的已经···我咽了口唾沫,不由自主继续转头,然后一对白皙秀气的小脚出现在眼帘。我的心口砰砰乱跳,脑中天人交战:作为正派弟子我当然不能继续了,但白来的便宜不占实在可惜。心中既有定议,我便一咬牙,猛地转身抬头。 今天大爷还不看光你! 南宫小艺手里拧着一条裤子正准备往地上扔,身上的衣服却穿得端端正正。这妮子又框我!我们眼光对上,南宫小艺脸颊涨红,泪水都憋了出来,那是在强忍笑意;我的脸也很红,面部些微扭曲,那是因为我很羞愧。我故作镇定,慢慢转过身去,这才听到南宫小艺山洪暴发般的的笑声响起。 快乐嘹亮的声音充斥在小小的帐篷里,肆无忌惮,恣意张扬。我用毯子捂了耳朵,可笑声仍然飘进耳朵,我开始默念“色字头上一把刀”,大约念了一千遍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塞外民风剽悍,征战杀伐在所难免,室韦卷入两大部落争斗,不小心站错了队,这才无可奈何退避到了这里。好不容易发现一处水源,却又被附近马匪骚扰,如此一来自然日子不太好过,不过胡人生性淳朴,即便所有不多也没怠慢我们。我每日帮忙放放羊,挑挑水,日子挺清闲,感觉着实不错,可惜美中不足语言不通,无法打听恶鬼洞相关事宜。 族长老头儿整天窝在帐篷里不出来,倒是南宫小艺见过他几次,我问南宫小艺什么时候去那洞窟看看,她总说还要等等。这日我正叼着草根守着面前的四五只羊,羊群数目实在太小,况且草地就这么大,所谓放羊基本可以啥都不干。正无聊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跑过来将一串花束挂到我脖子上。这孩子名叫贝兰,羊便是她家的,我放羊之余兼顾陪她玩耍。开始小姑娘有点怕生,编的花环全都给羊戴上了,后来跟我熟络了,我便替代了羊群的职责。 我的脖子上已经有了四串花环了,贝兰完全没有歇息的意思,我虽然颈子很痒,但一来无法沟通,二来小姑娘玩儿得正高兴,我也不好拂人家的好意,便由着她去了。 日头颇毒,我躺在草地上,拿了一串花环遮了眼,忽然有人道:“族长找你。” 来人正是湖尔查。我一记鲤鱼打挺起身,摩拳擦掌:“我这就过去,再这么下去非得闲出毛病。” 湖尔查道:“你本来就有毛病。” 这里人人皆知我有病,不论我如何辩解总归无用,于是我懒得多说,只是瞪了眼湖尔查,便一溜小跑到了族长帐篷。 掀开厚厚的布帘,只见族长正盘膝坐在毛毯上。我屏息凝神走进去,族长示意我坐下,我便盘膝在他面前坐下。然后就是一阵沉默,老头儿不说话,我自然也猜不到他有何事要讲。族老上下打量我,我则盯着老头儿胸前用胡子结的辫子,心想这得活多久才能长出这么宏大的胡子? “你这几天过得不错啊。” 族长突然说话反倒把我吓了一跳,“还好还好,就是太无聊。” 我实话实说,“贝兰很喜欢你啊。” 老头儿指着我胸前的花环,“我生得慈善,人见人爱。” 我很无耻地回道,族长微微一笑,道:“你那位女伴也很喜欢你啊。” 我有些手忙脚乱:“前辈别开玩笑,我和她清清白白,啥都没有。” 族长话锋一转:“室韦日子苦些,比起中原却又如何?”我想了想,道:“中原尔虞我诈,不比此处无忧无虑。” 族长点点头,慢慢道:“既然如此,不如留下。” 我低头不语,族长接着道:“贝兰希望你留下,你的女伴也希望你留下。” 南宫小艺对我好,我当然知道,不过云瑶怎么办?我能忍得再不见她?我能忍得让她随风而去不再想她? 抬头,我对族长道:“晚辈恩怨缠身,却是不便此时隐居塞外。” 族长盯着我的眼,我便与他对视,连眼皮都不眨。我瞪到眼睛发酸,族长才沉声道:“进过恶鬼洞的人不少,活着出来的可没几个,你当真想清楚了?”我回道:“南宫小艺既然说有一线生机,那晚辈怎么都要试上一试。” 第31章 老头儿哈哈大笑,忽地长身而起:“活到现在,我只见过一人从恶鬼洞里出来。你们两人明明丝毫不同,眼神倒很相似。” 我急忙问道:“不知那人身在何处,晚辈也可前去拜访一下。” 族长抚着胡子,道:“那人你也见过,他入洞时比你还小上几岁,你那位女伴那时还是个小姑娘,她管那人叫哥哥。” 原来如此,竟然是他。我呆了呆,胸中五味陈杂。族长凝视着我:“那人曾如此说道:‘若能生离此洞,便是四肢不齐五感不清的残废之人也必有一番作为。’” 黑眼人说话是比较嚣张,但并不夸张,他都这么说,看来洞里真有玄妙。我嘿嘿笑道:“那人再厉害也是人,况且他杀我两次都没成功,这洞他去得,我自然也可去转转。” 族长点点头道:“既然如此,你今晚准备准备,明日便动身去恶鬼洞吧。” 话说完,族长盘膝坐下,阖上双目,一副神棍做派。 我转身出了帐篷,南宫小艺正等在门口:“怎么说?” “去看看。” 我答得飞快。 “想好了?”南宫小艺似乎不死心。 “我意已决。” 南宫小艺转身便走,风里似有若有若无的叹息。 第二天风很大。我和南宫小艺站在洞口,我伸头去看,里面黑漆漆的看不真切,我侧耳去听,洞中隐有嗡嗡之声,在一片风声中断断续续。我指着洞口顶上的巨石,问道:“这石头是人工放置的吧,有什么用?”南宫小艺淡淡道:“这是困龙石,你进去之后我会开启机关将其放下,一个月内机关锁死,没人能放你出去。若你不死自有办法逃出生天,如果过不了这关,一月之后我来给你收尸。” 我想了想,问道:“食物清水能顶多久?”“最多半月。” 南宫小艺一片严肃,没有半点平日的精灵狡黠,我望着那石头,再问:“那人进去前也放了困龙石?”南宫小艺点点头。我哈哈一笑,将放着食物的皮囊甩在肩后,抬脚便里走。“你···”南宫小艺欲言又止,我没回头,只是很潇洒地挥了挥手。 第42章 悟剑(上) 砰地一声,那是大石落下的声音。外面的光再也照不进来,洞里立刻暗下来。我把皮囊一扔,一个侧滚翻闪到侧壁,之前有南宫小艺看着我当然得表现得大义凛然,眼下即已进洞自然小命要紧。洞窟顶部有个不大不小的孔,其中便有天光透入,虽然眼前迷迷蒙蒙,倒也不是完全不能视物。我轻轻呼吸,睁大了眼睛去望,洞不算大,横竖十步左右,除了出口便只有头顶孔洞与外相连。 我蹲了会儿,除了隐隐的嗡嗡声也没发现其他特别之处。我暗忖:这里寸草不生,不像有凶狠活物。于是我慢慢起身,绕着岩壁走了一圈,确实别无他物,这下我有点慌神,虽然暂时没有凶险,但我被困在此处,结局仍是一个死字。 “别急,南宫小艺取我性命易如反掌,她大可不必如此麻烦,此地定有其他奥妙。” 我趴下,一寸一寸地摸去,生怕漏了什么,可惜,即便如此搜查仍然一无所获,我颓然坐下,心里一片冰凉:肯定是那黑眼人搞的鬼,他生怕其他人从这儿获得好处,所以一股脑把好东西都卷走了,得了便宜还不算,出来了还装蒜,说什么便是废物也能有所作为云云,实在太不地道了!我扑到洞口,一边拍打封石一边大叫:“南宫小艺,搞错啦,里面啥都没有啊,快去找人放我出去啊。” 我把耳朵贴到石头上,果然什么回应都没有。 玩儿脱了。我全身上下连个硬物都没有,撬石头挖地道根本不可能,自天孔逃脱?一来够不着,二来我体积太大,不掰断几根大骨根本挤不出去。原来我的下场原来竟是慢慢饿死,真后悔没带把剑进来,实在忍不下去了还可以自刎来个痛快···不知道咬舌自尽死得快不快,不过听别人说咬舌的人都是痛死的,那还是算了吧··· 我坐在地上,脑中胡思乱想,浑不知时间流逝。慢慢的,投入洞中的光线渐渐变弱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耳中的嗡嗡声似乎比起白日大了不少。终于,眼前只剩下了一片漆黑,我自怨自艾了一整天,眼下却也累了,将皮囊垫在后脑,我便想睡下,可那恼人的嗡嗡声不仅没停歇,反而有越演越烈的趋势,又过了大半时辰,那声音竟然变得震耳欲聋,就算我用手捂了耳也一点儿用没有。“这鬼地方什么毛病?”我翻身而起,心里烦闷异常,只想找件事物劈砍一阵。 胸中闷绝之意越来越重,我一凛:“这声音有古怪!”想明此节,我立刻盘膝坐下,默运流云诀,虽说我大青霄的内功号称道家正宗,于清心静性大有裨益,可我半点内息都提不起来,所谓内功护体不过自欺欺人,到得后来,满脑子都是那要命的声音。我大叫一声,猛地站起来,只觉心下一股无名火起,仿佛世间一切都在与我为敌:同门笑我,长老废我,黑眼杀我,于是我破口大骂,从默公子骂到胡长老,从枪大叔骂到黑眼人,从某个看不顺眼的同门骂到素不相识的路人甲,能想到最脏的字眼我都骂了,能记起的最鸡皮蒜毛的事我都骂了,直骂得口干舌燥,直骂得精疲力尽。 暴躁的喝骂声与那诡异的嗡嗡声交织在一起,直如鬼哭狼嚎一般。 等到声音沙哑,我才喘着粗气倒在地上。谁害我落至这步田地?是人,是命,还是天? 胸中怒气稍平,一股莫名悲哀忽地涌上心头:害我的人活得好好的,救我的人迟迟不来,现在我却要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了,我莫不是那天下第一倒霉凄惨之人? 如此想着,本来黑漆漆的洞里似有光彩流动,若有实质却又看不真切。我用力揉眼,幻象却不稍减,本来漆黑的空中却又多了不少莫名色彩,它们围绕着我扭动蔓延,竟然慢慢组成一幅画面,那场景我刻骨铭心,正是青霄的九霄堂。堂首一老者喝道:“王云木勾结魔教,其罪当诛。” 堂下跪着一名少年,畏畏缩缩,吓得话也说不出,老者走到少年面前,一掌印在少年胸腹···我大吼一声,一拳挥出,却似打入水中,一阵波纹荡开,画面扭曲变形,色彩也混成一团。望着眼前一片混沌,我不住呼呼喘气。 不多时,水面渐渐沉静,却还是九霄堂,不过此时堂内宾客云集,各处张灯结彩,墙上贴着大大的囍字,一对新人正在拜堂,男子高大威严,像极了师兄,女子被红盖头遮了脸。一青须男子满面堆欢,朗声道:“小徒云瑶今日成亲,各位武林同道赏脸祝贺,青霄蓬荜生辉···”门外站着两人,一人年长,一人年少,两人衣服皱巴巴头发乱蓬蓬,他们望着满堂热闹,脸上都无欢喜之意。年长之人叹道:“这样也好,缘分强求不得。” 年少之人一言不发,提起酒壶就往嘴里灌··· 景象逼真,我已看痴,只觉心里疼得紧,望着那一袭红装忍不住伸手去碰,水波荡漾,红装消散无踪。我瞪大了眼,期期盼盼那道身影再次出现。 涟漪停歇,已是另一幅景象,只见先前的乱发少年跪在一座坟冢前,正将一把纸钱放入火盆。少年身后还有两人,却是先前那对璧人,女子背对着我,看打扮已为人妇,那男子说道:“师弟,师父即已仙逝,留在这里徒增伤感,不如随我们去一区吧。” 乱发少年喃喃道:“我在这里陪师父。” 男子又劝了些什么,少年只是跪在坟前一动不动。男子摇摇头,牵了那女子走了。少年兀自呆在坟前,似有所思,似无所想。 少年望着坟,我望着少年。不知少年是我梦中人,亦或我才是少年梦里所见。 我已不觉时间流逝,正痴望间,却不知从何处飘来一股白雾,起先并不明显,而后愈发浓烈,一人一坟被笼罩其中,渐渐看不清了。我站起身,刚追了几步,忽然感到身子一震,前方似有硬物阻路,伸手去摸,坚硬一片,我揉揉眼,发现面前是岩壁,回身,只见一缕阳光自孔洞射入,身旁只有尘土岩石,什么迷雾,什么景象,俱都不见踪影。我感觉脸上很痒,一摸才发现鼻涕眼泪淌了满脸。 好长的一夜,好苦的一夜。 我靠着岩壁慢慢坐下,感觉像经过了一场恶斗。怪声此时已几不可闻,昏昏沉沉的脑袋终于清楚了些,我暗道:洞中幻象来自人心深处,即便武功绝顶也无丝毫用处,黑眼是怎么熬过来的? 白日无事,洞内一切如常,趁此机会我赶紧休息。可惜白日总会结束,我盯着洞顶,计算日光射入的角度,眼见阳光昏沉黑夜将至,怪声又由轻变重。我暗道不好,立马盘膝打坐,闭上双眼,心里打定主意:不论听见什么都绝不睁眼。不多时,怪声已经响成一片,我强忍烦闷,坐在地上闭目调息。 耳中嗡嗡之声起先嘈杂刺耳毫无规律,慢慢的,我竟隐约听到人声,仿佛有人在闹市中冲我喊话,但混在一片嘈杂中实在不清不楚。我不断告诫自己所见所闻都是幻觉,万万不可回应,那喊话之人仿佛不耐烦了,一边靠近,一边说着什么,说话声越来越大,渐渐压过了周围噪声。我知道到了关键时刻,连忙把眼睛闭得死死的。 我听得脚步声阵阵,那人已经来到身边,我绷紧了神经。下一刻所有声音突然消失,高度紧张之下便是一粒沙掉在地上可能我都听得见,然后我听到了两个字:“师哥。” 那声音酷似云瑶,我一个激灵,心摇神荡,暗道:不可能,不可能,师妹决不可能现身此处,假的,全是假的!我深深吸了口气,口中急颂流云心诀。我如老僧入定,那声音再次响起:“师兄。” 这次多了几份娇憨不满,我万蚁噬心,眼皮不住颤动,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幻觉也罢,就看一眼有何不可?”当然不可,一旦看了,我可没有再闭眼的定力了。于是猛我掐大腿,好歹忍住了。便在此时,第三声“师兄”响起,说话之人仿佛在我耳边轻轻呢喃,语气中满是哀怨。崩地一声,是什么断掉的声音。即便知道危险,飞蛾又怎能抵挡火焰的诱惑?我长叹一声:“罢了。” 还是睁开了眼。 “总算醒了,快点穿衣,准备吃饭。” 云瑶的俏脸占据了整个视野,我懵懵懂懂地坐起来,只见云瑶一身粗布青衣,腰间还围着条油腻的围裙。本以为又是什么凄惨场景,却不想如此温馨。我问道:“师妹你这是?”云瑶柳眉一皱:“睡傻啦?叶初那两口子今天过来,你别装疯卖傻给人家看笑话。不好,我的汤!”说罢,师妹急急忙忙地出去了。我下床穿衣,打量四周,忽然觉得四周莫名熟悉,“这里,这里不是我家嘛。” 自窗口望去,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不是家乡小村又是何处?我深吸口气,闻到了泥土的气息,还有阵阵饭菜香味。 来到厨房,云瑶正在切菜。我走上前去,问道:“爹娘呢?”师妹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伸手按住我的额头,担忧道:“师哥,你怎么啦?二老去世一年多了。” 我一惊,再问:“那你呢?你不在青霄山呆着,怎么跑到这儿来啦?”云瑶忧色更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既然嫁了你,自然只能跟着你。” 第32章 我又惊又喜:“你和我成亲啦?”云瑶微嗔:“要不是师伯拉下面子求师父,他老人家才不会同意这门亲事。你怎么连这都忘啦?”我连连点头,突然很严肃地说:“我们的孩子呢?”云瑶小脸刷地红了,一言不发低下头去,我正色道:“若是没有便不着急,反正迟早都会有的。” 云瑶一跺脚,嗔道:“不理你了。” 转身切菜去了。 我退开两步,看着师妹忙忙碌碌,只觉神仙生活也不过如此,心里暗道:便是幻象也好,千万别让我醒来。 忽听砰砰敲门声响起,云瑶对我道:“是叶初他们来了,我腾不开手,你去接人。” 来到院中,我打开大门,只见门外站着二大一小,大的正是叶初和阮曼竹。叶初依旧一袭白衫,手里却还抱着一个三月左右的婴孩,和他那不食人间烟火的贵公子形象颇为不配,阮曼竹已作妇人装扮,样貌没有多大变化。叶初满面红光:“多日不见,王少侠风采依旧啊。” 我拱拱手:“哪比叶兄新婚燕尔,现下又喜得贵子啊。” 叶初把那婴儿衣服紧了紧,凑近跟前道:“我偷偷告诉你,生孩子得赶紧,你想想,要是没这孩子,我栓得住小竹子吗?”叶初虽然说得小声,但也没逃过阮曼竹的耳朵,阮曼竹一把扯住叶初耳朵,道:“你就知道耍这些小心眼儿,别教坏了王小哥。” 叶初不敢反抗,忙不迭道:“娘子放手,小心孩子。” 阮曼竹这才松了手,转头对我道:“妹子还在忙吧,我去帮把手。” 我点点头,阮曼竹便径自向厨房去了。 我引叶初进了房,不多时菜便上了桌,阮曼竹抱过孩子和云瑶聊着女儿家的心思,我则和叶初杯来杯往。酒过三巡,叶初面颊微红,道:“王少侠成亲较我为早,眼下却无子嗣,我这儿有一药方,少侠你···”不等他说完,我便打断道:“免了免了,你那医术我还不晓得,你这方子我不敢要。” 叶初已经微醺,拍着桌子道:“嗬,也不想想谁治好的你的伤,居然还信不过我。” 我摇摇头:“我现在隐居山野,闲散得很,那事儿不急。” 叶初道:“好不容易医好了伤,少侠不想重出江湖?”我微笑不语,叶初又喝一杯,接着道:“也好。青霄易云树行侠仗义,在江湖名声愈旺,有如此师哥当靠山,你这散人当得自然快活。” 谈及师哥,我颇有点怀念青霄后山。放下酒杯,我对云瑶道:“再过几天,我们抽空回趟青霄吧,我也该回去拜见一下师父了。” 云瑶点头应了,便又与阮曼竹聊开了。我还想问问叶初怎么娶得阮曼竹的,叶初却已趴在桌上沉沉睡去,我也觉得头脑昏沉,师妹和阮曼竹的身影也渐渐模糊起来,我强打精神,仍然觉得眼皮沉重,不自觉间便人事不知了。 昏昏噩噩间,我觉得口很渴,于是我叫道:“师妹,拿点水过来。” 良久良久,毫无动静,我懒得起身,决定忍着接着睡,可是身下的被褥怎么硬如铁石?我被硌得慌,终于睡不下去了,撑起身,竟然抓了满手沙。我睁眼,一束阳光正射在我胸口,入目只有荒凉的洞中事物。先前一切皆为幻象,“是啊,我的伤怎么可能好呢,师妹怎么可能嫁给我呢···” 好短的一夜,好美的一夜。 我用力揉脸,心中混乱已极,时而后悔没能抵住诱惑,以致现在如此厌恶自己这无用之躯;时而又暗自庆幸,因为即便短暂也做了一个美梦,享受过一次岂不也比挣扎在毫无希望的现实强得多?两种思绪斗得难解难分,到了后面第二种想法逐渐占了上风。虽然知道沉迷幻境只有死路一条,可我心中仍然隐隐期盼黑夜到来。 第43章 悟剑(下) 睁开眼,仍是空无一物的洞窟。又是一夜迷梦,脑子兀自昏昏沉沉。夜夜幻象时而美好,时而凄惨,痛时生不如死,美时不能自拔,两者轮番交替。我心力交瘁,虚实之分渐渐不太清楚,求生之心日益淡薄,带来的干粮也没吃多少,如此下去别说半月,却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每当日光射入,我便在石壁上划下一道。“原来竟已过了七天。” 望着壁上痕迹我喃喃自语:“不知今晚又会见到什么···”。我靠着岩壁怔怔出神,过了好一会儿才拿起石子准备再添一笔,却觉得浑身发软,几番使力才划出浅浅的凹痕。我扔开石子,喘了口气,脑海中翻翻滚滚尽是幻境情景,到得后面记忆混乱,再也记不得清晰画面,索性一无所想,整个人便如痴傻了一般。日光在地上投下一个亮点,我懵懵懂懂地伸手按住,手背的暖意很是舒服,于是我便不动了。 除了手上的温热之感我再无他想,大概这就是师父提过的“无我之境”了,不过这么说来天下的痴呆傻子境界都很高了。只是那时的我没精力去考虑高手与痴傻的区别,只是趋于本能地想要多享受那方寸温暖。可惜光终究渐渐淡了,嗡嗡之声便如恶魔的呢喃,在夜色的掩护下悄然逼近。我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却是连挣扎的想法都没有了。伴随着怪声,眼中所见渐渐扭曲变形,我浑身都在哆嗦,但却别无他法。 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慢慢睁开,右首一座破败凉亭,正是曲州城郊。一人迎面向我走来,一双眸子黑多白少,其中暗蕴杀机。我的掌心布满冷汗,长剑却怎么也递不出去,忽然一道青影挡在面前,虽然摇摇晃晃终究没有倒下,我涩声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生死有命,师妹你就退下吧,就当是帮师哥最后一个忙。” 她没有回头,只是横剑于胸。黑眼人顿住身子道:“你天资过人,假以时日必是武林数一数二的高手,何必为了个废人搭上性命?退开吧。” 青衣女子微微摇头,手中长剑没有分毫摇晃。黑眼人叹息一声,仍是一掌推出,速度不快,如同蝴蝶在花间游弋,却轻易穿过了长剑的封锁···然后青色的衣衫飞了起来,像折翅的鸟。 我颓然坐倒,喃喃道:“师妹没事,师妹好好的,都是幻觉,都是想象···”纵然知道是假,心里的痛却很真。“王云木啊王云木,在外面窝囊还不够,现在连这区区幻象也来耍弄你,师妹护你良多,你却让她在这里被欺负,还说什么恢复武功,还谈什么重回青霄?”心口一股热气冲入脑,我不禁狂啸一声,霎那间,时间定格,黑眼人拍出的手将将收回,女子也定在空中,两人一动不动如同雕塑一般。我只觉头疼欲裂,却在模模糊糊间想到:既然景象由心而生,那便让我来做主,在我的世界师妹安安稳稳,在我的世界老子天下无敌! 如此想着,定格的画面开始震动,一圈圈波纹荡开,鸟儿倒飞回树梢,滴下的汗珠重新回到了脸上,黑眼人那一掌才堪堪推出,青衣女子仍然挡在我的面前。便在此时,时间重新流动,手掌再次穿过了长剑的遮挡。我知道下一幕的事,但我不允许它发生。我心中存想,景随意变,黑眼人仿佛被套上了千斤重负,动作变得奇慢无比,但手掌仍是缓缓击出。 “这还不够,这并非吾想,这未达吾愿。” 我说时间要倒流,于是黑眼人的手掌一寸寸地缩回。 我说我已恢复武功,于是流云真气在体内奔涌咆哮。 我说我要战,于是我一跃而出,举剑力劈黑眼人面门。 黑眼人面露惊色,微微侧身让过当头一剑,左拳闪电伸出,直击腰腹。我招式使老,已来不及躲闪,眼见便要被击中腰间。但我可是这个世界的神,神便不可能被人伤到。 我在心中默念:我便是天下第一。 脑海中轰的一声,无数事物蜂拥而来,流云剑,青霄十八剑,小三剑,云河星瀚,眼前便如有万万个绝顶高手在过招,每一招都是妙招,每一式都是绝式,他们在电光火石间斗了千千遍,我似乎记下了他们的每招每式,又似乎什么都没能记住。 “原来剑法也可以像内功一样自然而然,原来千万招不过是一招,原来一招便能演化千万招。” 下一刻,所有高手尽皆消失,眼前仍是那一人一拳。我似乎能听到拳头划过空气的风声,似乎能看到这一拳将要走过的轨迹,于是我将长剑换至左手,向着空处一格。黑眼人如不收招,拳头必会撞到剑刃之上。黑眼人以脚尖为点,脚跟画个半圆,直击变横扫,拳头奔着我后脑而来。我若只顾低头闪避,免不了受他蓄势待发的一脚,我低头,持剑护住下盘,正是一招“瓜田李下”,如果黑眼人提脚便踢,那就是把脚伸给我砍了。黑眼人一拳走空,脚下发劲,却是弹了开去。看他脸上神态惊疑不定,应是不信我能躲过这兔起鹘落的几下。我更不说话,提剑反攻而去。 黑眼确为当世高手,一招一式都经过千锤百炼,使将出来奥妙非常,只是他既然由我意念中生,又怎能反抗创造他的人?黑眼人的一举一动皆在我的预料之中,招数再妙也无丝毫作用。我剑光霍霍,招数不拘一格,时而是小三剑,时而是云河星瀚,流云剑的一招使到中途也会倏地变为青霄十八剑。黑眼虎吼连连,却难挽颓势。堪堪斗了千八百招,黑眼人的破绽越来越多,我清啸一声,长剑刺出,剑势隐隐约约飘忽不定,黑眼人挡无可挡,被一剑穿心。黑眼垂下头,伤口却无鲜血流出,但见汩汩黑气往外冒,身躯随着黑烟慢慢融化,不多时便如雾般消散开来,一点痕迹都未留下。 我收回长剑,环顾四周,青衣女子、破败凉亭早已不见踪影,周身只余诡谲异常的莫名色彩。我正凝神戒备着,忽见阵阵黑雾凝成数十道人影将我包围。目光扫去,居然人人都有一双几乎全黑的眼眸,“一个黑眼我不怕,便再来十个又何妨?”我仰天大笑,笑声震得幻象空间不断扭曲。便在此时黑眼们尽皆扑了过来,集十数绝世高手之力恐怕当世再无一人能正撄其锋,但在这幻境之中我何惧之有?笑声未绝,剑芒咆哮暴涨,森森剑影以排山倒海之势将黑眼身影尽数撕裂···记得那日在九天镇祭外,师妹对我说:“师兄看到了吧,云河星瀚要那样使才有点用处···” 尘埃落定,我正站在洞窟中央。抬头,日光耀眼,我不由得眯上眼睛。“强敌”已退,我的右手却兀自虚握,如同握着一把剑一般。 “哈哈。” 声音虽然嘶哑难听,但我很高兴,总算出了几日的憋屈之气。试着运了下功,丹田仍然空空如也,“唉,毕竟好不了啊。” 欢喜之情稍减,我翻开皮囊找了些干粮,咬了一口,才发现自己早以饥肠辘辘。我狼吞虎咽,食物被吃了七七八八。我拍了拍肚皮,满足地坐下,心道:不论今晚所见为何,我已无所畏惧。 白日盘膝打坐积蓄气力,待到黑夜将至,我已神完气足。耳中怪声大作,眼前迷茫一片,我知道自己已经身陷幻境。心念一动,手中便有一把长剑出现,剑已在手,胆气立刻壮上三分。我冷眼看着周围色彩变幻,心想不论出现什么老子只管提剑乱刺。 画面渐渐清晰,只见块块梯田散落在山间,阡陌之上都是衣着朴素的农人。我正站在一幢土房前,院中布局我何其熟悉。我欲推门而入,却看到了手中的剑。我一凛,暗道:好险,这幻象一会儿唱黑脸,一会儿唱hong脸,刚才差点又着了道。我缩手,扭头便想走,忽然一个男声响起:“王小柱,你怎么回来了?”我转身,来人方脸浓眉,正是二狗。我不停念叨:不是二狗,不是二狗··· 二狗走近跟前,将肩头的锄头放下,道:“你不是上山跟仙人学本事了吗?学好了,下山啦?”我没理他,低头看着手中剑,暗忖:他是真是假,我一剑刺下便清楚了。可想归想,若真要动手我却是没那份果断。二狗见我神色有异,关切道:“小柱你没事吧,是不是吃不了苦偷跑下来的?没关系,你可以到我家躲两天,我去跟王老爹说说,让他别用板子抽你屁股···”二狗喋喋不休,我打断道:“你家养的第二条狗叫什么名字?”二狗一愣:“你问这个干嘛?”我回道:“你告诉我就是。” 二狗挠挠后脑勺,道:“那条狗啊,还没取名字。” 第33章 我点点头,长剑闪电刺出。二狗捂住肚子,一脸震惊地望着我,“二狗最讨厌狗,家里连条狗毛都没有。” 我冷冷地说。“二狗”张大了嘴,却没发出声音,身子慢慢倒下,大股的黑气自创口飘出,不多时“尸体”便消失无踪了。 “果然是假。” 我吃了颗定心丸,要是刚才二狗惨叫一声,鲜血狂涌,我估计会有拔剑自刎的冲动。“有什么招都使出来吧,这等鬼蜮伎俩耐我不何。” 我仰头对着空处叫着,心里却不知道说给谁听。“在门外鬼叫什么?还不进屋。” 屋门不知何时已开,悦耳的声音自院中传来。我身子巨震,缓缓转身,云瑶叉腰站在门口,一身农妇装扮,脸上尽是不满。 “还有什么好犹豫的?一剑砍了她!”我盯着师妹的脸,右手慢慢举起,可杀意怎么也聚不起来。“不如进去看看她要耍什么手段。” 于是手又垂下了,速度比抬起时快了不少。“不行,进了门再想出来就难了。” 我猛地摇头,喝道:“你休想骗我,师妹眼下身在青霄山,你就算样貌逼真也决计不是师妹,若再要纠缠不清,小心我劈了你。” 这话与其说是讲给云瑶听,不如说是为了压下心底那疯狂危险的想法。 云瑶柳眉倒竖:“不就叫你买点东西,哪来这么大的脾气,你进不进来!”“敬酒不吃吃罚酒,看剑。” 我正欲出手,却见手中利剑不知何时成了一块猪肉。我吓了一跳,连忙将猪肉远远甩开。云瑶作势欲出,我连退几步,道:“你别过来,小爷没剑也能教训你。” 云瑶脸上青红一阵,似乎很生气,最后尽都化为担忧;“师哥,你怎么啦?是不是在村子里呆不惯?想要重出江湖,我们可以去找云树师兄。” 我双手捂了耳,嘴里不住道:“你是冒牌货,你不安好心。” 云瑶双眼渐渐红了,哽声道:“我已如此对你,你仍不开心。” 我胸口一紧,索性闭上双目。 “师哥,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云瑶声音幽幽响起,我当然不敢回答,“青霄武较大会时,你在台上犹犹豫豫,似乎很弱的样子,我还想着这一战说不定会很轻松,谁知···”我心道:我暗中窥探你很久了,武较时大概不算第一次吧。云瑶不知我心中所想,便自顾自往下说了,从私自比试到跟我修习内功,从下山除魔到不期而遇,从寻医治伤到遭遇黑眼。我的眼虽闭着,脑海中的画面却如皮影戏般连番闪过,心里酸甜苦辣难以言表,似乎叙旧之人便是师妹真身了。 “我负师妹太多,便是粉身碎骨也难报答,便是她的幻影,我又怎能辣手斩杀?”虽知不可,但心里防线渐渐失守,“再让我沉迷一夜就好···”如此想着,眼皮颤抖着张开了。云瑶仍然站在门里,脸上的神情是欣慰的,金黄的阳光自侧面射来,正好抚上云瑶半边脸颊。 这个场景我似曾相识,哦,对了,那是云瑶找我修炼内力的第一天,那天的夕阳也是这样照来的,那天师妹的表情有点落寞···“原来从那个时候起我便喜欢上师妹了。” 我试着将眼前的脸和记忆中那张重合起来,却总觉得差了点什么。“是了,师妹还在等我回去,我却沉迷区区幻象。只顾自己快活,苦候的人情何以堪?”想通此节,心中迷惘消退,我顿下将要迈出的步子,若有所思地盯着门里的“云瑶”。 或许发觉我虽然看的是她,眼底的影子却不是她,“云瑶”面上神情由喜转悲,终于她不再等候,转身便向里屋走去。随着“云瑶”离开,四周景象陡变,起先是我与师妹在后山练剑,然后是我与师妹成亲之时,最终竟是师妹抱着一个婴孩冲我微笑招手。“原来我是如此打算。” 种种幻化景象皆是心底愿望,只是现在看来却没了起先那种难以抵御的诱惑力。 我只是一名看客,我的世界不在这里。 苦笑摇头,我转身,向着远处踏上一步。空中响起阵阵尖啸,空间便如活物一般扭动挣扎,混沌便要再起幻境,却总是在初具雏形时自我崩塌。我念想所至,腰间便凭空多了一柄长剑。我拔剑,舞剑,毕生所学混而为一,招数随性而为,似此招似彼招,似有招似无招,似与人斗似与己斗。不知我舞剑,亦或剑舞我? 此剑无始无终,我也不知舞了多久,只觉酣畅淋漓,只觉欲罢不能,待到收剑静立,周遭哪还有什么混沌幻境,哪还有什么悲欢离合,若非那几乎微不可闻的嗡嗡声,我便要怀疑这几日经历皆为大梦一场。 淡淡月光自天孔流入,漆黑的洞窟被照得清清楚楚,我能看清石壁上深深浅浅的凹痕,侧耳倾听,我能听见微风吹过的声音,便是冰凉坚硬的地面摸上去也有不一样的感触。原来世界竟是如此纷繁多姿,入洞之前的我就如同从未睁眼的雏兽。 “鬼窟竟然还有明净五感之效。” 我伸手捧住月光,眼见一颗颗微小粒子在手掌上翻滚跳跃,心中的欢喜之情快要溢出胸口,我仰起头裂开嘴,过了好一会儿才笑出声来。 第44章 锋芒 我吐纳一番,激荡心绪才稍稍平复。翻开皮囊,我将最后一点食物一扫而空,“以我现在之能,应能发现逃出生天的关键所在。” 我满嘴都是干粮,嘟囔的声音在空空的洞窟中却很清楚。 举目四望,即便我目力大增仍没发现什么蹊跷,我沉吟道:“莫非机关非人眼能及?”正盘算着,忽听沉闷的砰砰声自洞口封石处传来,若是十日之前,这样的声音我是决计察觉不到的,眼下听起来却是清晰异常。我一个箭步窜到洞口,将耳朵贴在石面上,那声音持续不断,在巨石微不可见的缝隙中穿梭碰撞反折,我的脑海中渐渐勾画出巨石内部状貌,这感觉很奇妙,仿佛我听出了石头的“破绽”。 脑中画面渐渐成形,那声音响起的次数却渐渐少了,“难道先前是大风刮起的事物偶然撞到了困龙石,才发出了声响,眼下风停了,便再无事物被吹过来了?”不过原因是什么并不重要,想办法出去才是要紧。我捡起石块,心想:没声音怕什么?大不了自己敲。于是我提手就要去敲击封石,那砰砰声又忽地响了起来, 这次比较急促,反倒把我吓了一跳,我赶紧附耳去听,响声比上次强健多了,不多时我便听了个明明白白。“这石头原来并非实心一块,却有几处空洞,难道···”我稍加思考,在巨石顶部一处用力一压,石面立刻凹下一块,“果然有机关!”我心中大喜,连忙在其余几处依法炮制。轻松按下所有机关,巨石仍然一动不动,我伸手去推,石身居然微微摇晃,我牟足了力气,但听“喀喀”数声,困龙石缓缓离开了洞口。“这石中机关果然巧夺天工,若破不了洞中幻象,一辈子都别想出来。” 我缓步踏出洞穴,深深呼吸:“还是外面的空气好啊。” 我不由自主发出感叹。一弯月牙斜挂天边,四周的景物都披上了朦朦胧胧的轻纱,本来荒凉的景致,眼下看来也有了三分情趣。我心情大好,不禁张开双手,仰天大叫:“我出来啦。” 喊声远远传开,我在这空旷大漠给自己庆贺。 “唔···” 声音突兀地响起,虽然轻微但逃不过我的耳朵,我听音辨位,发声之处就在近左。我四下查看,在困龙石边上发现一团蜷缩着的身影,走到近前,我借着月光打量此人面目,竟是湖尔查,却见他脸色苍白呼吸微弱,背后一道伤口斜拉下来,血已湿透了背后衣襟。我赶紧撕下衣襟按住伤口,湖尔查动了动仍没转醒,我知道必有大事发生,于是叫道:“湖小哥,湖小哥,出啥事了?”湖尔查毫无醒来迹象,我胡乱点了几处穴道,血总算止住了。 “师父说过几处大穴可以醒人神智,是哪些来着,百会穴?颤中穴?莫非是太阳穴?”抓耳挠腮半天,我灵光一闪,低头猛掐湖尔查人中,这招果然奏效,不多时湖尔查悠悠醒转,一见是我,他猛地抓住我的衣襟,指着部落方向道:“去···去救···”说罢便又人事不知了。 “部落定有强敌来袭,湖尔查拼死逃脱来报信,之前敲击困龙石的一定就是他了。” 情况紧急,我将湖尔查挪进洞里,顺手解下他腰间弯刀,便向着部落方向跑去。虽然我已脱胎换骨,但内力未复,没跑多远就气喘吁吁,“不知洞中所学能不能济事。” 我没多大信心,不过当下也没退缩的可能。远处隐隐能见绿洲一角,我撑住膝盖缓了口气,硬着头皮潜行过去。 靠得近了,发现若干马匹正埋头吃草,却都不是部族豢养。我小心靠近,却见部落中心生了好大一个火堆,将周围照得亮堂堂的,地上躺着数人都是部落的青壮男子,几人都一动不动,估计凶多吉少。部族中的老弱妇孺都被集中在一处,由几个灰衣灰巾的持刀汉子看守,其余人围成一圈,不时有呼喝声传来。 待看清这伙人打扮,我心下恍然:歹人打扮与来时的马匪一致,莫非是群起来寻仇的?我心里默数,来的人数约莫二十左右,我只得一人,便是能击败所有敌人,也难保他们不拿部族中人相逼。“要是南宫小艺在就好了,凭她的计谋,说不定有办法。” 我目光逡巡,没见着南宫小艺,倒是在妇孺中发现了老族长,他双眼似张非张,脸上一派淡定,当我看到他时,浑黄的眼珠倏地瞪向我这边。“难道察觉到我了?”起先我以为这老头儿的特长只有胡子雄浑,现在看来却是我低估他了。族长盯了一会儿,便撇开头去,右手颤颤巍巍地举起,指向前方。我顺其所指看去,视线却被马匪挡住,只隐约可见圈中人影晃动,似有二人打斗。 我趁没人注意,矮身溜到高处,向下望去,只见两道身影正围着火堆斗得激烈,一名男子使大刀,刀背九个铜环叮当作响,另一女子使双匕,正是南宫小艺。男子刀如闪电,端的是大占上风,倒是始终没下重手,南宫小艺处于劣势,却也攻多守少,招招皆为搏命,像是吃准了男子不会伤她。围观马匪大呼小叫,我听清几句:“老大神勇,小娘子快坚持不住啦。” “这么漂亮的女人,当压寨夫人再好不过,老大费点力气也值得。” 那男子面露狰狞□□,刀式一变,攻的尽是南宫小艺下盘,看样子是想速战速决。南宫小艺兵刃短,近不了敌身,只得边退边战,眼见落败已是时间问题。 我思索片刻,苦无良策,干脆把心一横:就赌一把!抽出弯刀,我一路大喊着冲下坡去。我离包围圈本不算远,全力奔跑下瞬时便至。变生肘腋,外围喽啰大都被吓了一跳,不自觉间让开了路,我一路顺当地冲到了中心,口中兀自叫道:“娘子勿慌,相公在此。” 第34章 见有人捣乱,激斗中的两人罢手闪开,南宫小艺一脸惊喜,马匪老大则是满脸戒备。 “来者何人?”马匪老大制止住想要一拥而上的手下,如此问道,我故作豪放:“一群大老爷们儿欺负我娘子,真是好不要脸。” 我顿了顿,一把拉过南宫小艺,问道:“没受伤吧?”南宫小艺摇摇头:“我不妨事。倒是那贼匪武功不俗,你要小心。” 那男子见我俩亲密,道:“你便是她相好?”我呸了声,道:“什么相好,她是我娘子。你刚才胆敢欺负她,我现在就替她教训教训你。” 马匪老大上下打量我,忽地对南宫小艺道:“这小子呼吸粗重,武功差劲得很,况且生得歪瓜裂枣,论相貌论武功都不如老子,小娘子还是跟我吧。” 这人满脸横肉,我虽然并非貌比潘安,也自信比他看着顺眼些,他居然说我“歪瓜裂枣”?其实我在洞里呆了许多时日,却是没有梳洗,脸上糊满不明物体,被人说成容貌丑陋倒也不为过。 我佯怒道:“小爷可是练过的,看好了。” 说罢,我提起弯刀就是一阵胡砍乱劈,招式不成章法,姿势蠢笨不堪,待到手臂酸痛我停了手,一边喘气一边道:“如何?”众马匪面面相觑,倏地大笑起来,有马匪讽刺道:“真是高手,兄弟们,赶紧逃命吧。” 有性急的叫道:“老大跟这傻子废话什么,一刀宰了,抢美人回寨才要紧。” 马匪老大挥了挥手,笑声渐止,“小娘子乖乖跟我回去,我便留你相公一命如何?”他完全不将我放在眼里,却是正合我意,我大叫道:“贼人休得胡言,看刀!”话音一落便向那匪首冲去。我故意重重落脚,好像十分笨拙,等到冲至近前,才慢吞吞出刀去刺。马匪老大眼中凶光大现,铜环大刀一字划出,却是想要将我一击断首。刀势虽然凌厉,却没留后手,足见轻敌。 我深吸一口,眼睛死死盯着迫近的刀锋,五感被提到极致,时间仿佛慢了下来,我看到了刀锋掠过空气的痕迹,我知道刀口将要去到的地方。我低下头,以毫厘之差躲过断头之祸,同时身子前扑,手中的弯刀堪堪顶到马匪的腹部。那人吓了一大跳,脚下倒踩八卦,千钧一发之际让过我的刀尖,却听“刺啦”一声,衣衫已被拉开了一条大口。我站直身子,心中大喜:黑眼诚不欺我! 马匪老大惊疑不定,四周喽啰不明所以,纷纷给老大鼓气:“小子运气好,下一招就是你的死期。” “老大让你一招,小子还不知难而退?”我大笑几声,道:“小爷武功绝顶,遇上我算你们运气不好。” 言毕,我踏上两步,一刀砍去,速度奇慢无比,招式充满破绽。马匪以攻代守,大刀高高举起当头劈下,空中呜呜作响,劲风激得我寒毛倒立,这一下已出了八分气力。但我即已今非昔比,这声势惊人的一刀便不足为惧,我微微侧身,刀锋贴着面门斩过,旁人看来或许险之又险,在我眼中却是十拿九稳。 马匪老大一招走空,我的刀已趁势砍到了肩头,他原地一滚,虽然没有挂彩,但也闹了个灰头土脸。此时一干喽啰再无嬉笑之声,个个都瞪大了眼,满脸的不可思议。我提刀直指马匪老大,勾勾食指,却是让他先攻,从他的神情我知道他应该没了先前的戏谑心情。马匪老大黑着脸矮下身子,将刀头倒了个个儿。“竟是反手刀客,如此拿刀的门派我只知一家,你和湖州彭家刀有什么关系?”马匪老大舔了舔嘴唇:“我逃了十年,没想到还是被人发现了,不过没关系,过了今晚,知道我身份的人就又少了一个了。” 我努力回忆《武林实鉴》,慢慢道:“彭门有三杰,都是江湖一流刀客,老二彭退虎却生性荒淫残酷,不仅意图非礼弟媳还将前来阻止的大哥彭思济打成重伤···武林中人寻你不到,原来你竟躲到了关外。” 彭退虎嘿嘿冷笑:“我是江湖败类,彭思济却也不是啥好鸟,他暗地里也干见不得人的勾当。那日我悄悄去寻快活,路过书房,却见彭思济正和···”讲到此处彭退虎的声音忽地小了,我不由凑近几分,问道:“他和谁?”趁着我分神空当,彭退虎凶相毕露,喝道:“你到下面问阎王吧。” 说话间右手反撩,快刀自下而上,竟想将我剖成两半。 我毕竟江湖经验太浅,跟彭退虎这样的亡命之徒哪有什么话好讲?幸而我五识大增,便在彭退虎暴起伤人的前一刻,他臂膀处的衣物褶皱让我心生不详,这才有了些许警觉。便在刀口及体之前,我伸掌拍在了刀面之上,一股力道自刀上传来,我身子大震,腾腾腾退开几步,虽然狼狈,但好歹保住了小命。 彭退虎占了先机,快刀闪电连出,封住了我四周退路。彭家刀享誉江湖,讲究的是“快准狠”三个字,敌人往往来不及抵挡就已身首异处,如此刀法由彭退虎使来更是不同凡响,此时空中风声大作,劲风刮在皮肤上隐隐作痛,彭退虎一刀快过一刀,一刀狠过一刀,我就如大海中的一叶扁舟,在大浪中起伏不定,似乎随时都会被吞没。 我心中怕极,把五感催逼到极限,破空的风是我的眼,踢起的沙是我的耳,敌人凶恶,却始终没能伤我。恐惧之情渐退,灵台恢复清明,尽管我从没学过彭家刀,彭退虎刀法中的破绽在我眼中却再明显不过。起先我只能守,后面我渐渐能攻,手中弯刀并不趁手,但这无关痛痒,我以刀使剑,招数似是而非,刀似矫首飞龙。 以活的剑抗死的刀,我焉有败理?开始时彭退虎九分攻一分守,过了一会儿变为五分攻五分守,到了现在却是一刀也递不出去了。彭退虎刀光舞成一片将全身包裹起来,仍是难以抵挡那浑然天成的剑法。老实说我要败他易如反掌,但我好像回到了洞中舞剑之时,一种欲罢不能的感觉让我不愿很快结束。 剑法渐渐趋于完善,彭退虎却是再难支撑了,我舞在兴头上,弯刀自然而然,不刺不快,所指之处却是敌人心口要害。我心中一凛:人命关天,杀或不杀?虽然彭退虎眼中光芒告诉我他不会悔改,但出道至今我手未沾血,确是少了一份决断。 我犹豫,彭退虎可不会,便在我迟疑瞬间,铜环大刀力劈而至。我见过被切开的西瓜,我不想自己的脑袋是那个西瓜,于是弯刀照旧刺下。彭退虎脸上的狰狞永远地定住了,我默默抽出插在他胸口的弯刀,这才觉得右颊有点疼,伸手一摸,红了满手,彭退虎那刀终究还是伤了我。便在此时,一方丝帕按住了脸上伤口,我扭头一看,原来是南宫小艺,我哭丧着脸对她说道:“破相了。” 还没等她说什么,我猛地背过身子,“哇”的一声,将刚吃下的干粮全部吐了出来。 第45章 百晓生 我呕了好一会儿,眼见实在没什么好吐了,才晃悠悠地直起身子。我接过南宫小艺手中的丝帕,擦了擦嘴角污秽,对着剩下马匪喝道:“还有哪个不服的,小爷一并教训了。” 众喽啰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我侧耳听了听,意见大约分为两派,一派认为我必是妖怪,没有必要死磕,抢了财粮跑路才是上策。另一派主张以多欺少,乱刀把我砍死,一来为老大报仇,二来还可以抱得美人归。激进派说得热烈,却是没人出来砍那第一刀,保守派虽然求稳,但也没人挪步子,估计还想看看情况再说。 我觉得会形成这种局面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手刃匪首之后我的气势已到顶峰,若是此时大喝一声:“小贼受死!”这群乌合之众多半会作鸟兽散,但我很没风格地跪地呕吐,自然给了这些狂徒侥幸心理。 便在此时南宫小艺扯了扯我的衣袖,又指指看守族人的马匪。我会意点点头,扬起弯刀叫道:“尔等聒噪,看刀!”一边喊着一边冲进敌群,马匪们呼啦散开,却也没人逃走,只是将我围在中间。喽啰们脸上神情警戒不已,倒是没人出手。看他们如临大敌的模样,再回想几年窝囊生活,我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于是我摆出了青霄最飘逸的起手式,决定要华丽地战斗,谁知不小心瞥见了刀刃上兀自下滴的鲜血,一阵势不可挡的呕意涌上喉咙,我又跪下了,然后破风声响起,大概有七八柄兵器同时斩落。 我苦着脸将身子扭成一个很奇怪的形状,武器便都击在了地上,我也不起身,弯刀削向敌人下盘,四五个马匪捂着腿躺下了。其余马匪被激出了血性,一声发喊,全都杀了过来,不过他们比起彭退虎实在差得远,人数虽多,却不足畏惧。我在人群中进退自如,弯刀诡谲异常,专挑空子下手,每次刀光闪过必有一人倒下,不过我未下死手,倒地的马匪虽然哀叫不断,但都没有性命之忧。 马匪人数衰减得很快,不消一时三刻,我的面前只剩下了一人。这人望望四周,入眼尽是倒地不起的同伴,入耳尽是负伤之人的惨叫,哪还有逞勇斗狠的胆量?眼见我一步步逼近,这人浑身打颤,手中刀举起又放下,想说些什么,却突然闷哼一声,翻着白眼倒下了,只见南宫小艺正站在那人身后。 那马匪还有呼吸,我松了口气,对南宫小艺道:“大伙儿都没事吧?”南宫小艺点点头,指了指身后,却见那两看守面朝下躺着,身下都有一滩血,我怒道:“你又下黑手!”南宫小艺淡淡地道:“怕他们以族人要挟,只能如此。” 我张大了嘴,忽然想起自己也伤了人命,于是很挫败地什么都没说出来。 “不错。” 很沧桑的声音响起,族长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身前。我盯着很宏大的胡子道:“过奖。” 族长捋着胡须:“湖尔查呢?”“鬼窟里躺着。” 我顿了顿,指着遍地的马匪道:“这些人如何处置?”族长淡淡地道:“这些人并非全都穷凶极恶。愿意改过的留活口,沾了血的···”老头儿的眼中有寒芒闪过,我想了想还是没说什么。 我们简单交流了几句,老头儿便处理族中事务去了。室韦族人忙忙碌碌收拾残局,我则在人群中寻找南宫小艺,最后在火堆旁发现了她。火光一闪一闪的,她的脸也就忽明忽暗的,就算我目力大增也看不透她面上表情。我稍作沉吟,还是来到她面前,她看着我一言不发,气氛颇为紧张,我一揖到底,道:“南宫姑娘恩同再造,王云木就算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眼下在下却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姑娘准许。” 我的头埋得很低,眼中只能看见一双秀气的纤足,这双小脚微退半步,我却没听到任何回答。我是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接着道:“若姑娘不嫌弃,王云木愿与姑娘义结金兰,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这番说辞原是师兄教的,虽然听着很像俩山贼拜把子,但既然师兄说了这是结拜的标准用语,那多半错不了了。 南宫小艺半晌没有回答,过了许久才轻轻地道:“我不要两个自相残杀的哥哥。” 我呆了呆,这才想起日后与黑眼必有冲突,她夹在中间实在难做人,结拜之举确实不太妥当。我讪讪起身,挠着后脑道:“既然如此,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我办得到的必然全力去做。” 南宫小艺眼睛一亮便要说话,我连忙打断:“要我留在关外却是不行。” 她的脸又沉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幽幽道:“五天,我哥从鬼窟出来只用了五天。” 我一凛,心里知道自己虽然武功大进,但若真跟黑眼正面交锋,胜率应该不会超过一成。南宫小艺的神色很漠然,但眼中的担忧还是泄露了她的心事,我忽然觉得很对不起她,在心里酝酿了字句,我慢慢道:“你放心,我还是废人时他都没能要了我的命,现在嘛,他更没机会了。” 南宫小艺的神情表示了极大的怀疑,我又补充道:“若是日后他落在我的手中,看在你的面上,我会放他一马的。” 其实至今我都不知道那时候哪来的自信,但那时我的表情应该是很认真的,所以说出来还真有几分煞有介事。南宫小艺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最终还是摇摇头走开了。 然后便是收拾残局了,湖尔查被接了回来,呼吸虽然微弱但很平稳,性命应是无忧。多日未曾沐浴,脸上痒得厉害,眼下大事已了,我便来到湖边,鉴于周围人来人往,我便放弃了脱光衣服下水的计划,“还是先洗洗脸吧。” 我自言自语着。俯下身,捧起水,扣上脸,右颊的创口兀自隐隐生疼,我没来由的心情烦乱,干脆把整个脑袋都浸入水中,直至耐不过气闷才离开水面。其时天已泛白,远处金光隐现,几缕来得急的已经照到了这边。我盯着水面发呆,渐渐平静的湖面投出了自己的倒影,水里的人面容疲惫,右颊的刀伤将最后的青涩斩尽。我干笑几声:“倒是比以前霸气多了。” 第35章 我照着水面挤弄伤口,本想让它不那么明显,但除了让自己痛得龇牙咧嘴外也没起到其他作用,“本来就不算好看,现在又伤了脸,不知道师妹嫌不嫌弃?”我正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忽然听到身后一阵嘈杂,一个男子声音道:“放开我,我不是歹人。” 然后是两个汉子的声音:“叽里咕噜,拉里巴哈。” 当然是我一窍不通的室韦族语。我转身,看见两个室韦大汉正拖着一个书生打扮的人向这边行来,那书生虽极力挣扎但抵不过室韦汉子力大,正被踉踉跄跄地推搡而来。书生呼吸急促,脚步虚浮,反抗间也毫无章法,想来不是练家子了。 这三人一路大呼小叫,好不容易到了跟前。室韦汉子先对我行了一礼,又开始大讲特讲,我四下张望没找着南宫小艺,又不好扭头就走,只好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如此“交流”许久,室韦汉子终于明白和我无法沟通,于是他们住了嘴,先指了指书生,我很严肃地点了头,两人对视一眼,又指了指我,我更加严肃地点了头,室韦汉子满脸恍然,再行一礼之后便走了。我吁了口气,对那书生道:“敢问兄台尊姓大名,到此有何贵干?” 那书生正整理仪容,听到我说话,忽地一把抓住我的衣袖道:“总算找到个听得懂的,你快让那些胡人把我行李还来。” 书生扎好了头巾,本来被头发遮住的脸露了出来,居然颇为清秀。我掰开他的手,道:“兄台别冲动,把话说清楚了。” 书生张嘴欲言,脸上神情忽地一变,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起我来。我被他盯得发毛,不禁退开两步,暗忖:莫不是遇到了传说中的龙阳君? 书生眼中放光,忽地从怀中掏出白纸数张毛笔一支,对我道:“门派,师承。” 我被他气势所迫,不自觉答道:“青霄仗剑座下二弟子。” 书生闻言,用笔尖在舌头上点了点,低头奋笔疾书,嘴里念念有词:“怪不得有流云剑的影子。” 我反应过来,劈手夺过书生手中纸张,只见纸上乃是一幅画,画中两人正激斗不休,一人身材魁梧手持铜环大刀,正是彭退虎,另一人蓬头垢面,脸上兀自滴血,不是区区在下又是谁?画得虽然简陋,但粗略数笔间画中人物已然栩栩如生。那酷似我的男子脑袋旁边还有一个箭头,末端写着:无名疯汉,武功高,门派不详,疑似天生弱智。 居然说我弱智!我不禁鬼火上冒,按住刀把道:“你是何人,再不从实招来,小心刀不长眼。” 书生本想来抢画,但见我捏着刀把儿也就没敢放肆,只是粗声粗气地道:“我叫石生花,是江湖下一任百晓生。” 百晓生我知道,专司记载江湖人物事迹,武林入门读物《江湖实鉴》正是百晓生所著,当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过我印象中的百晓生应该胡子花白,满脸看破红尘的沧桑,这种后生怎么能是百晓生?刷地一声,半截刀出鞘,我恶狠狠地道:“胡说八道,百晓生成名已久,你才多少岁数,也敢冒充?”石生花涨红了脸:“你说的是我师父。他老人家已经决定不干了,百晓生的名头由我接了。” 我见他神情激动,仿佛不似作伪,便迟疑道:“此话怎讲?”石生花瓮声瓮气地道:“师父说了,《武林实鉴》已是他的巅峰之作,以后可能再也写不出更好的东西了,眼下名利已经赚够了,以后就等着吃老本了,但百晓生的传承不能断,所以他老人家就把衣钵传给我了。” 说得似模似样,但百晓生的继承人怎么能搞这种连环画似的东西? 我扬了扬手中的纸张,道:“你就凭这?”石生花大声道:“画画儿怎么了?师父就是见我画得一手好画才收我为徒的。师父说了,写文章我是没指望赶上他了,若是用画的,我还有一线希望。所以我决定画一部超越师父的作品,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武林图鉴》!”说这番话的时候,石生花的眼中放出了很亮的光,所以虽然没有什么证据,我还是决定相信他便是新的百晓生。 我还刀入鞘,本打算把画纸还给他,可我见着那画就不来气,于是我将那张《无名疯汉图》收入怀中,高深莫测地道:“咳咳,我的行踪不能泄露,这张图我没收了。” 石生花怒了,叫道:“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还我画来。” 我拍拍胸口,道:“画就在这里,有本事来拿啊。” 石生花瞥了瞥我腰间的刀,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最后还是悻悻道:“不还就不还,大不了我再画一张。” 我还想逗逗他,便狞笑道:“说了不能画就是不能画,小心老子手起刀落,你就在这儿交代了。” 石生花面不改色,梗着脖子道:“师父说了,成了百晓生就必须把知晓的一切全部记录下来,这是我们这行儿的规矩,规矩不能坏,画我还得接着画,要杀你就赶紧吧。” 傻小子觉悟还挺高。 看他一脸大义凛然,我又不能真个动手,我俩便在原地僵持了片刻。最后还是我缓和面部肌肉谄笑道:“石兄勿恼,在下不过开个玩笑。石兄需要情报,在下倾囊相告,但却需石兄答应小弟一个要求。” 我先是自称“老子”,说着说着变成“在下”,最后竟然成了“小弟”,果然和南宫小艺呆久了,不自觉就会了些变脸绝技。石生花鼻孔里哼了声,粗声道:“说来听听。” 口气毫不客气。这小子蹬鼻子上脸啊,我笑容不减拳头却悄悄捏紧了:“石兄愿意收录在下,乃是在下荣幸,不过在下却有不便之处,还望兄台缓缓,不要这么快就把在下的行踪泄露出去。” 要知道我内忧虽解外患还在,黑眼还不知道在哪儿等着,想要重回中原必须低调行事。 石生花挠挠后脑,疑惑道:“江湖太平久了,大家都苦无出名机会。彭退虎人坏武功高,不正是名扬武林的最佳垫脚石吗?”“谈什么江湖名望,俗!小弟我淡泊名利,一心只想远离红尘,隐瞒一事还望兄台成全。” 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不信,石生花居然买账:“反正《武林图鉴》还不成模样,离正式发表还有好一段时间。你的事我不对旁人提及便是了。” “石兄豪爽,在下佩服。” “好说,好说。” 交易谈妥,我俩心情愉悦,不禁相视大笑,笑声引来不少目光。看上去我们关系不错,只不过一人笑得很傻,一人笑得很假。 第46章 神仙斧 石生花头脑简单,所以和他称兄道弟十分容易,既然他答应不泄露我的行踪,我也就把自家姓名据说相告。就在我们翻找他的行李时我又套出了不少消息,比如他原名石蛋儿,比如他是来大漠取材这才被马匪给逮了。至于问到为什么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石生花表示干他们这一行的自有消息来源,彭退虎自以为藏得隐蔽,其实早被他盯上了。听到此处,我还真挺佩服:“石兄手无缚鸡之力,也敢追踪彭退虎那样的凶恶之徒,果然胆识过人。” 石生花胸脯拍得砰砰响:“这算什么?想我师父为了打探情报,断过一次肋骨,少了两根手指,受过三次重伤。我这样的算是很轻松的了。” 想想也是,百晓生面上光彩,实际干的都是刺探他人辛秘的事,遭人嫉恨实属正常,但石生花太过老实,能够无风无浪地活到现在也算老天开恩了。 室韦人将马匪遗留物品堆在一处,我们所寻之物正是石生花记录见闻的书箱,可惜那小小的书箱在一干杂物里实在不够显眼,我们找了好会儿仍然一无所获。南宫小艺本是路过,但见俩大男人屁股朝天,不禁心生好奇上前询问,我把石生花来历说了,南宫小艺面露狐疑貌似不信。倒是石生花见了南宫小艺,书箱也不找了,一个箭步冲上前,嘴里喃喃道:“使双匕的越来越少,这个必须加到图鉴里去···兀那女子,姓甚名谁,师承何处?”石生花此言颇为无礼,我虽然不知道南宫小艺在魔教里身份如何,但黑眼如此霸道,他的妹妹又怎能是任人揉捏的主? 南宫小艺眼中精光一现,脸上泛起让所有男人神魂颠倒的笑容,道:“小哥真是大胆,这才刚见面就打听姑娘家私事啊?”我暗道要糟,刚想阻止,却听石生花哇哇大叫,一个跟头跌了出去。南宫小艺不依不饶,还要上前动手,我赶紧拦住:“你出手轻些,他可不是马匪。” 南宫小艺哼了声,道:“知道,他要真是马匪可就不止这一下了。” 我苦笑摇头,心道:南宫小艺哪里都好,就是脾气辣了些。 石生花出了洋相,倒也没受伤,只是看南宫小艺的眼光里就带了些畏缩,我赶紧打圆场:“石兄勿怪,这位南宫姑娘是在下的朋友,人是莽撞了些,但绝无恶意。” 石生花拍拍尘土,低头小声道:“不说就不说,何必动手,难怪师父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南宫小艺秀眉一蹙,踏上半步,石生花赶紧躲到我身后。我对南宫小艺连连作揖:“石兄直了些,小艺多多包涵。” 南宫小艺呆了呆,嘴里喃喃道:“小艺,小艺···”然后再不理石生花,转头走开了。 “你媳妇很厉害啊。” 石生花目送南宫小艺走远,这才敢出声,“石兄别误会,在下之前装疯卖傻,说的都是胡话,南宫姑娘尚未出阁。” 这事儿非同小可,要是石生花乱写一气,我和南宫小艺都有大麻烦。石生花挠挠头:“原来如此,依我看她对你颇有好感啊。” 我干笑几声没有回答,心里暗暗发苦:我欠南宫小艺的这辈子恐怕都还不清,但感情的事不能勉强,我该怎生想个法子断了她的念想?但这种事比最玄妙的武功还要错综复杂,我越想越乱,干脆将各种杂念放在一边,专心帮石生花找书箱。 找着找着天色已大亮,只听石生花大叫一声:“找到啦。” 然后便从杂物中拽出一个破烂竹箱,“总算找着这倒霉箱子了。” 第36章 我擦了把汗,坐在地上喘气。石生花兴高采烈,抱着竹箱对我道:“彭退虎死了,行李也找到了,我在这边没事了,你要不要和我一道回中原?”我仰起头,天上一朵云也没有。“不如回去吧?”脑袋中的句子是询问的,嘴里吐出的语气是肯定的。 既然起了离开的念头,忽然有点迫不及待。我找到南宫小艺:“我要回中原了,你有何打算?”南宫小艺微有些失落:“这便要走了···”我接嘴:“此处风景独特民风淳朴,你要不想走,大可多玩几天。” 说这话原因无他,论公论私,我们都不该继续纠缠。南宫小艺低头沉思,我继续道:“我会在寿元城的千金赌坊呆一段时日。若是日后姑娘有用得到在下的地方,王云木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其实有黑眼在,我还真不知道我能帮上她什么,但现在我唯一能做的也只有表表态了。南宫小艺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淡淡地道:“我离家也久了,是时候回去了,免得哥哥担心。” 她多半还想在我和黑眼之间斡旋。我心中叹气,面上还是很淡定:“如此也好,我们正好结伴而行。” “我不要和她一起走。” 石生花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了我的肩头,嘴巴都快伸进我的耳朵里了,他说话时尽量压低了声音,一边讲话还一边紧张兮兮地盯着南宫小艺。尽管石生花长相不俗,我仍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又在说我什么坏话?”南宫小艺当然知道石生花不会夸她,我一把推开石生花,正色道:“石兄觉得南宫姑娘秀外慧中,却是想要结交结交。” 南宫小艺瞪着石生花的眼光依然犀利,“咳咳,王少侠说得不错,我是想结交来着。” 石生花说话间不自觉地向后退。南宫小艺总算撇开了目光,道:“我去跟族长说一声。” 我拱手道:“有劳姑娘了。” 南宫小艺点点头去了,石生花一把扯住我的衣袖:“王兄弟,我这一路安全可就全靠你了。” 说走就要走,石生花能不远万里来到这里,当然少不了一股风风火火的冲劲儿,我也归心似箭,自然不会阻拦他。南宫小艺与族长打过招呼,老头儿很爽快:“腿儿在自家身上,想走就走。” 室韦族给我们办了个小小的欢送仪式,其间有很多族人含着热泪和我拥抱,南宫小艺开始还想担当翻译,但人数过多声音嘈杂,她对我耸耸肩便不再说话了。我被众人簇拥,终于找到了点当“大侠”的感觉,至于族人们说的是什么,我擅自理解为他们对我的敬佩之情犹如那滔滔江水绵绵不绝··· 闹过了,是时候上路了。南宫小艺备齐清水干粮,石生花背起书箱,我将弯刀挂在腰间,然后我们三人便踏上了归程。 石生花的加入着实让我松了口气,要是再和南宫小艺上路,对她太客气不行,太生分也不成,两人独处实在尴尬,眼下有了石呆子插科打诨,旅途的氛围就欢乐多了。一日露营,石生花对我说:“我还得去一趟渡南城,你要没事就同我一起吧。” 我原本打算直奔青霄,可一来担心石生花莽莽撞撞惹是非,二来我一提青霄南宫小艺总会眼神一暗,所以我回道:“去渡南也没绕多少远路。不如我们去走走?”后半句话我是对南宫小艺讲的,要知道我俩迟早分道扬镳,我觉得南宫小艺多半会答应。“渡南乃兵家必争之地,自古多出悲歌慷慨之士,去看看也不错。” 不出所料她果然应允,石生花在后面扯我衣袖:“真要她去?”我一拂袖:“南宫姑娘机智过人,必能帮上大忙。” 石生花不敢当面反驳,只得苦着脸点头。 渡南之旅实在太过顺当,想我那个神功初成(咳咳,姑且算是神功吧)正准备干点除暴安良的事,可一路上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直至到了渡南城下,我愣是连个贼毛都没遇到。 “石呆子,你到这儿来干什么?”南宫小艺问道,“你不用多管,跟着我就是。” 石生花语气颇为不耐。南宫小艺一敲桌子就要发作,我赶紧拦住:“出门在外,理应相互照顾。况且动起手来,砸坏了店家的东西也不好。” 我们正在城中一家酒楼歇脚,这两人一路都不对眼,现在又在店里闹了起来。老掌柜满脸警惕地望向这边,我连忙陪出笑脸,可我首胜之后留下了伤疤,不笑还好,一笑之下凭空多了几分狰狞。那掌柜满脸铁青,叫来一个小厮耳语几句,我猜多半是去通知官府的,我赶紧扔了几个铜板在桌上,扯了两人就走。 “石兄,我们此去何处?”我对石生花比较客气,“此处不远有一户杜姓人家,我们就去那里。” 石生花说话时望着南宫小艺,眼神好像在说:我就不告诉你。我捏了捏南宫小艺握紧的拳头,小声道:“别跟他一般见识。” 南宫小艺脸色稍霁,哼了声没说什么。石生花一脸小人得志,道:“此去说不定会有危险,到时候全仰仗王少侠了。” 我瞅瞅街上人群,大家面上都洋溢着幸福的微笑,我真不觉得我会有用武之地,于是我懒洋洋地答道:“石兄客气。” 去的路上,石生花从怀中摸出一张条子,猛看了两眼,神神秘秘地道:“我得到可靠线报,神仙斧传人重现江湖,我们此去所为无他,就是要探查此人情报。” 我问道:“难道这杜姓高人又是个凶狠人物,否则哪用得到我?”石生花支吾道:“其实具体是谁我也不知,条子上只说此人会在那儿现身。” 南宫小艺嗤笑道:“百晓生也就这样了,不清不楚就去刺探他人辛秘,便是再多十条命都不够。” 石生花涨红了脸:“情报网都是前辈们辛辛苦苦埋下的,你笑我可以,但要污了百晓生的名头,我就跟你拼了。” 南宫小艺嘿嘿冷笑,脸上的神情是在说:有种就来啊。 这才几句话他们又有动手的趋势,我急忙挡在两人中间,左边陪笑脸,右边说好话,就这样吵吵闹闹,不知不觉间已走过一条街。转过街角,行人突然少了许多,再看周围建筑也破败了不少,我暗道:大隐隐于市,这人藏头遮尾可别又是个见不得人的主儿。 我正心下盘算,石生花停了脚步,道:“就是这儿了。” 我抬头,看见一间小院儿,院后立着一栋小木屋,院中栽了些花草,虽不豪华也算雅致。石生花后退半步,对我道:“少侠先上!”南宫小艺叮嘱道;“小心些。” 我对二人点了点头,深吸口气正准备推门,忽听院中传来一阵男子嗓音:“小慧,你再不开门可别怪我动粗。” 小慧,高手名叫小慧?我将院门推开一道缝儿,眯着眼向里望去,只见一个中等身材的男子正在木屋门口大呼小叫,男子衣着颇为华贵,身后还跟着两个家丁打扮的人,这两人一高一矮,俱都骨节突出太阳穴隆起,一看就是练家子。三人旁还站着一名老者,老人背微驼,手里捏着烟杆,却是满脸的无奈。见屋里没动静,华衣男子扭头对老人道:“你也帮我劝劝,小慧出来对大家都好。” 这男子一转头,正偷看的三人都倒抽了口凉气:此人长相非常蹊跷,五官就像被人用大锤砸过一般,全部散在脸的四面八方,旁人丑则丑矣,这人却是丑得鬼斧神工。 老者陪着笑脸,对着屋子喊道:“乖孙女儿,你就出来吧,余大少不会亏待咱们的。” 好一出恶霸欺压良民的戏码,这不正是我梦寐以求的场景吗?浑身的大侠之血都沸腾起来,我推开院门,大喝道:“兀那汉子,光天化日竟然调戏民女,先问我手上的刀答不答应!” 我这一嗓子将院中四人的目光全都吸引了过来,华衣丑男将我上上下下打量一番,道:“小子,你可知我是谁,敢管老子的闲事,活得不耐烦哪。” 我对身后两人做了个安心的手势,上前道:“不平事天下人都管得,少侠我专好打抱不平。你这丑八怪的闲事今天我管定了。” 这男子最恨旁人说他长相丑陋,登时气得面色铁青,指着我喊道:“给我打,打得他面目全非,看看谁更丑!”那两名家丁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一同向我走来,步伐整齐划一,气如渊渟岳峙。“高手,都是高手。怎么给这丑恶霸当跟班?”我正琢磨着,高个儿一拳砸来,瞬息便到了面门。“还真听主子的话,真想废了我这张脸。” 我屏息凝神,拳速骤然慢了下来,我伸手在高个儿脉门一弹,这破相一拳便擦着耳朵过去了。此时身后又有破风声传来,却是那矮个儿的一记扫堂,我欺进高个儿怀中,一手肘将他撞开,顺势让过了矮个儿的一脚。 我这几下无门无派,靠的就是料敌先机。两打手一左一右把我围住,脸上闪过几分惊讶。我抱臂微笑,露出满身破绽。那两人对视一眼,再次抢上。高个儿势如奔雷,一招一式大开大阖,矮个儿贴身游走,专做见缝插针的勾当。两人武艺娴熟,配合默契,可惜遇到了我这怪胎,一举一动都被瞧得清清楚楚,打了半天连敌人衣角都没碰到。我穿花蝴蝶似的在两人中间蹿来蹿去,举手抬足间已在两人要害处拍了几记,要不是我没有内力,两人早已吐血败亡。 两人神情十分难看,肯定认为我不下重手只为戏耍。人活脸树活皮的,我也于心不忍啊,于是我说道:“炮拳霸道,八卦手辣,二位都是高手,何必自甘堕落,不如···”话未说完,两人倏地跳开,我以为他们是想认输,却感到一道阴影挡在面前,与此同时头顶风声大作,一柄短斧以开天辟地之势迎头砍下,竟然封死了我全部退路。彭退虎的刀不如这一斧快,也没有这一斧狠。 这一击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正是我分心大意之时,招不仅是好招,出手之人更是工于心计。真是好俊的一斧! 我浑身寒毛倒立,忙去看持斧之人,居然是那丑恶霸,他脸上神情十分冷酷,哪有半点先前的暴跳如雷?我心头大震,不禁失声道:“你才是神仙斧传人!” 第47章 盐帮 瞅着刃口照着天灵斩下,我再也不敢托大,连忙拔刀,可惜不知道是我的刀快些还是那斧子快些。我第一次开始怨恨自己灵敏的目力,要知道眼睁睁地看着危险降临委实也是一件酷刑。“这才破关几天就开始得意忘形,活该被人算计。” 我心里咒骂自己,手上已提至极速,但悲哀的是,敌人不仅占了先机,而且出手凌厉,如此情状我已不能全身而退,最多拼个两败俱伤。 第37章 “跟个土豪斗个鱼死网破,这传出去连师父的脸一起丢。” 我咬咬牙,死死盯着破风而来的斧头,幻想着对手露出破绽,可惜这一斧已成万夫莫开之势,我除了再次赞叹和更加恐惧之外也没啥新发现。我把心一横:你不给活路走,老子也不留余地了。如此想着,手中刀轻飘飘地划向丑恶霸脉门···大概的结局我已知道:我身受重伤凶多吉少,恶霸断腕生活难以自理。 所有念想在一瞬完成,电光火石间,我看到石生花兀自满脸懵懂,我看到南宫小艺的惊呼正要出口,我看到恶霸眼中一刹的犹豫,然后那催命斧顿了顿,这一顿便如千里河堤忽地被砸出一道缺口,本来圆润无暇的一击便生生有了罅隙。幸福来得太突然,我的脑一时难以反应,好在身体很聪明没有和念想一同停滞,刀子依旧柔柔弱弱地飘向敌手,不过准头微偏,刀刃切向了恶霸手指。 形势突然转变,旁人或许看不出个道道儿,我却知道丑恶霸已经败了,他若执意抢攻,对手未伤,自己的手指难保。那人杀伐果断,立即松手弃斧,一个倒筋斗便向后退去,同时高矮打手再次抢上,誓要舍命护主。刚刚才吃了亏怎会再手软?我铁青了脸,弯刀神出鬼没,两打手本就不敌,当下更是左支右绌。高个儿想拼命,反被刀柄砸中了膻中穴,登时脸色惨白,一交坐倒之后便再也起不来。矮个儿大叫一声,双手合围就想来抱我的腰,他这已是街头无赖招法,又如何碰得着我?我在他腰间一托,矮个儿哇哇怪叫着飞出了院子,估计得跌个鼻青脸肿。 失了帮手,刀口很快便抵住了恶霸喉头。除了先前那一招,这人的功夫简直不如江湖二流角色,我很轻松地制住了他的要害。恶霸一脸谄笑:“好汉饶命,我上有老下有小啊。” 我撇撇嘴:“少来这套,神仙斧传人岂会如此不堪?”南宫小艺站在我的身边,还有些惊魂未定:“别信他,这边服软,搞不好回头就是一斧子。” 石生花不停地用手肘撞我:“我的情报我的书!我的情报我的书···” 恶霸眼角已有泪光闪动,哽咽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大侠高抬贵手,高抬贵手···”这人貌似情真意切,我一把提起他的领子,一字一顿道:“刚才那斧你为何手软?”恶霸刚张开嘴,我又补充道:“千万别耍诈,我若察觉你有半句假话,今天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 恶霸眉毛一挑,神色倏地宁定下来,他也不说话,只是低头去看我捏住他领子的手。不知是不是错觉,我觉得人虽还是那人,但气质却不一样了,于是我慢慢松开了手上的力道。恶霸整衣抬头,面上眼泪未干,神色却严肃无比。我看着他鼻孔中淌了一半的鼻涕忽然觉得很想笑,但又觉得氛围不太合适,于是我强忍笑意对着丑男瞪了回去。 “他们在干嘛?”南宫小艺难得的好声好气,“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呗。” 石生花完全会错了意。此时那矮个儿一瘸一拐地回来了,见主子这样子也不知如何是好,那老者捏紧了烟杆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即便我意志十分强大,但也快忍不住了,便在此时,门“吱嘎”一声开了,屋里传来一个女声:“少侠息怒,余皮虽然粗鲁无礼,但罪不至死。” 趁此机会我赶紧别过脸去,只见一名女子扶着木门,从屋里现出身来。这女子一身粗布素颜朝天,样貌清秀乖巧,虽然不比云瑶和南宫小艺,也当得起一句小家碧玉。 “小慧啊,你总算出来了。这地方太破,你还是跟了我吧。” 恶霸变脸跟翻书一样快,刚刚才觉得他有点底蕴,突然又是一副登徒子嘴脸。女子也不理他,对我做了个万福:“少侠古道热肠,杜慧在里屋都看见了,小女子先谢过少侠援手之恩。” 恶霸还要说话,却被杜慧冷冷瞪了一眼:“余皮你走吧,我在这儿住得舒服,还不想换地方。” 不等余皮争辩,杜慧却向外一指,这是要赶人了。余皮抓耳挠腮,求助地望向那老者,老头儿反应也不慢,扭头就抽起了旱烟。余皮在当地转了三圈,忽然大叫道:“一心、一意!死了没有?没死就撤!”话音未落便大步踏出了院子,矮子打手闻言扶起高个儿,踉踉跄跄地跟着去了。“两大高手如此威武,居然一个叫‘一心’,一个叫‘一意’?”我在心里大摇其头,一边扯住了想要跟着三人出去的石生花。 三人走远,杜慧却还呆望着院门,或许是我的错觉,我觉得她居然有些不舍?老者干咳了几声,杜慧回过神来,对我们道:“贵客如不嫌弃,不如进屋小酌几杯?”架可不能白打,我抱拳道:“如此就叨扰了。” 石生花小声叫道:“神仙斧,神仙斧走了!”南宫小艺猛瞪了他一眼,石生花就闭嘴了。 进了屋,我们分席落座,老者乐呵呵地道:“杜老头儿别的没有,几壶花雕可是陈酿,这就给几位尝尝。” 说罢便进了内室。我打量屋中摆放,虽然朴素却一尘不染,杜慧为我们布置杯具,南宫小艺微笑颔首:“有劳姑娘了。” 杜慧道:“姑娘哪里话,几位赶走了那烦人精,杜慧做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 我胸脯拍得砰砰响:“那家伙我一只手就能打发,就不知那余皮是何来路,会不会迁怒姑娘?”我当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打抱不平的机会,杜慧却微微摇头:“少侠多虑了,余皮虽然纠缠不休,但也不会做什么出格之事。” 南宫小艺问道:“我看那人无赖得紧,姑娘何以如此肯定?”杜慧沉吟稍许,轻声道:“此间或有不少误会,也罢,我就把其中原委说个清楚。” 杜慧找了张椅子坐下,慢慢道:“我们杜家世代居于渡南。娘亲生我时难产而死,父亲是一名脚夫,整日卖力工作,日子虽然清贫也还凑合着过。可一天父亲搬运货物时中了落石,被送回来时已是奄奄一息,没撑多久便去了。货主找到门口要我们赔偿,家中却是一文也拿不出来,货主告到官府,官府要我们卖房抵债。祖父年事已高,哪经得起露宿街头的折腾?我苦思无法之下,便将自己卖入了青楼···” “慧儿可不做那皮肉买卖,在楼子里只是一名清倌人。” 杜家爷爷提着一个坛子走了进来,那坛子积满灰尘,瞧来颇有年岁。老者一边替我们倒满了酒,一边叹道:“可苦了慧儿了。” 我肃然起敬:“姑娘舍身取义,颇有侠道之风。不知此事与余皮有何干系?”杜慧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轻声道:“清倌人在那些恩客眼中与普通风尘女子本无多大区别。那日李员外多喝了几口,非要让我□□,老鸨来劝我,我不肯,他竟叫了家丁要来用强,老鸨收了银子自然不肯帮我。我一介弱女子拧不过他们人多势众,眼见便要遭人糟蹋,就在那时我遇到了余皮···” 南宫小艺面露诧异之色:“难道余皮出手救了你?”杜慧点点头:“那时我已绝望,却见余皮招呼手下和李员外说了几句,李员外的脸色立马变了,二话不说急急忙忙离开了。余皮上前问了我几句,我那时害怕得紧便胡诌了几句,然后余皮也走了,但没过几日我便被他赎了出来···” 听到这里我心生不妙:难道我首次惩恶扬善就错打了好人?石生花接嘴道:“走了狼来了虎,谁知道他安没安好心。” 杜慧微微摇头:“起初我也这般猜想,但那人除了言辞粗俗了些也没有其他越礼之举,只不过隔三差五都会来这儿滋扰一番,今日却碰巧被各位撞见。” 南宫小艺问道:“既然没有以武相逼,这人倒没表面上那么混帐···莫不是姑娘瞧不上余皮容貌?”杜慧苦笑道:“皮囊色相最是无用,我混迹勾栏早就明白。余皮对我有恩,于情于理我都该以身相许,不过,他总是言不由心,我,我不知道他心底在想什么···” 杜慧最后几句颇为幽怨,我一个激灵:杜姑娘竟像对余皮颇有情意,我此番不会干了件棒打鸳鸯的蠢事吧? 众人听到真情流露,一时无言,杜慧察言观色,自嘲道:“都怪我这笨嘴,坏了大家的酒兴,杜慧自罚一杯。” 说罢端起杯子一饮而尽。“杜姑娘落落大方,和余皮天壤之别,一朵鲜花插在了好大一坨牛粪上。” 我怪月老乱点鸳鸯谱,可回头一想,云瑶和我岂不更加不搭?青霄多少人对云瑶虎视眈眈,要是有天云瑶真能嫁我,旁人对我的形容恐怕就不只是“牛粪”那么温柔了。 之后杜慧转换话题,专拣逸闻趣事来讲,大家听得开心喝得愉快,不知不觉间酒坛已空。石生花酒量不行,拿出毛笔在桌上胡乱涂鸦。我也有些飘,鼓起残存的理智跟杜慧辞行,杜家二人还要挽留,却被南宫小艺婉拒了。我架起石生花,南宫小艺扶着我的胳膊,杜慧将我们送到门口,我大着舌头道:“杜姑娘留步,若是以后用得着王云木的地方千万别客气。” 杜慧笑道:“那小女子就先谢过王少侠了。” 别过杜家老小,来到冷清的街边,囊中盘缠已然不多,我正发愁上哪儿找落脚的地方,却见身边的南宫小艺双手合十,低声念道:“愿大明圣主保佑杜姑娘姻缘美满、一生平安。” 话里八分虔诚两分忧伤。她是触动了心结,我不敢接话头,只得木在原地。正是氛围异样之时,只听“哇”的一声,原来是石生花跪在地上吐了一地。 情况不对啊,我得活跃气氛!正在考虑讲什么笑话,街头忽然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分辨一下人数还不少。里街如此冷僻,这种时候怎么有人来?仿佛是验证我的猜想,街对头也有响动传来。不好,被包围了!我一把拉起石生花,扭过头对南宫小艺猛使眼色,石生花嘟嘟囔囔,醉意正浓,南宫小艺按住腰间匕首,低声道:“有敌人?”我沉声道:“现在还不清楚,小心为妙。” 我绷紧神经盯着前方,不多时便约约绰绰见到数道身影,来人俱着黑衣斗篷,大半张脸都掩在罩头之下。瞧那帮人步履沉稳,想来都身负武艺,我问南宫小艺:“不会是你哥找上门了吧?”南宫小艺只看了一眼便答道:“神教中并无此种服饰。” 我寻思人家既然有备而来躲是肯定躲不掉了,不如硬气点,于是我朗声道:“不知是那条道儿上的朋友,这般大阵仗,我们可受不起啊。” 无人应答,黑衣人停下步子,前后两队人马正好将街道堵住,我们被围了个严严实实,四周安静,但闻阵阵悠长鼻息,肃杀之气蔓延开来,石生花憨人一个都不自觉地住了嘴。我咽了口唾沫,酒是完全醒了,心想今晚弄不好要来一出喋血街头,打架我不怕,就怕护不了身旁两人的周全。我们如临大敌,那边总算有了动静,只见人影晃动,二人自人群中慢慢走出,一人白衣,一人华服,一人面生,一人我熟,那奇葩的五官只见一面我都记一辈子,更何况还差点挨了他一斧。 好哇,太阳还没落山就带帮手来找场子!他们人多我们不宜正面冲突,这种场景说书先生说了,要“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所以我一声清啸,冲着余皮冲去。其实我内力未复,眼明的都看得出我步伐虚浮功力粗浅,大概这就是没有黑衣人阻拦的原因吧。眼见就要和余皮撞个满怀,总算有人出手了——两个黑衣人猛地窜出,一人阻我刀,一人按我腰。“嗯,倒比那什么一心、一意宽厚多了,这两下一来没下重手,二来未击要害。” 不过他们大意,我就不敢,看准两人破绽,我稍作牵引,抓刀的手就扣在了同伴的腕上,波地一声,两人一碰即散,即便他们变招很快,也再无余裕阻我前路。眼前只剩余皮一人,我见他伸手入怀,“还想取兵器反抗?”我当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弯刀挥洒而出,融合了青霄诸般武艺精华,姿势大气上档次,威力巨大能逆天。余皮拿得出手的就那一下,总体水平大约在二三流挣扎,我这么飘逸的一刀他铁定接不住。 眼见便要得手,突然一柄铁扇横里杀出,扇缘直点刀背,原来是那白衣人动手了。“又来一个不要命的。” 我此番志在必得,当下手腕一转,刀芒大涨,白衣人也上了我的袭击名单。话说我打架总是轻飘飘的,见识差点的一般都会选择硬拼,却不知一旦被我缠住再想跑就难了,所以不得不说这白衣人眼光毒辣,一见引火上身,招式未老,急急变招,铁扇张开护住头脸,同时脚踩七星疾退而去,即便我这一招已趋于完美,也着实拿这种但求自保的没有办法。“白衣服武功好胆子小,纠缠起来不费点功夫拿不下来,罢了,逮住余皮将就一下吧。” 我颇有几分遗憾,弯刀再次顺顺利利地架在了余皮的颈间。 一击得手,我大喊道:“要你们主子活命的就别动,否则别怪刀子不长眼!”“大侠手下留情,我们此番前来绝无恶意,还望大侠看在盐帮的面子上,留我们帮主一命。” 白衣人前来求情,我抓抓后脑,对余皮道:“盐帮是个啥?”余皮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也不知道是怕的还是气的。 第38章 第48章 助拳 余皮情绪过于激动,没法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于是我大叫:“石生花!”石呆子一溜小跑来到身旁,我伸出左手:“拿书来!”石生花在书箱里鼓捣了会儿,拿出一本《武林实鉴》递给我:“这是我平时观摩学习用的,你翻看小心些,上面还有我师父的亲笔签名呢。” 我抢过书本,刷刷翻到门派部分,果然有“盐帮”的字样,可我精力主要放在挟持人质上,看书实在不便,于是我又道:“念!”石生花清清嗓子,大声念道:“盐帮起于江南,本职贩运私盐,后因官府打压转入江湖,以打探贩卖情报营生,虽仍旧自号‘盐帮’,实已名不副实。盐帮第一任帮主姓余名博,师承···”我点头道:“停!”石生花讷讷住口,我问余皮:“你就是那劳什子帮的帮主?”余皮吊起眼,满脸的爱理不理,我提脚就准备踢人。 “足下留情!帮主脾气差了些,还望大侠海涵。” 白衣人又来打圆场,我这才看清他的面目:此人四十几许,面白有须,胡须鬓发染上的点点斑白更显成熟之风,想来便是传说中的中年美男了。他和余皮站一块儿形成了强烈的反差,美者越发美,丑者更加丑。 “诸葛叔叔,你跟这疯子说什么,在渡南城我们怕过谁来,依我看咱们一拥而上乱刀剁了他。” 余皮还嚷嚷,我拧起眉头把刀口推了推,那小子立马住嘴了。 姓诸葛的抱拳道:“若是我们想要以多欺少,自然拿王少侠没有办法,不过您的同伴嘛···”看人家多会说话,先强调自己的优势,又不卑不亢地拍了我的马屁,嗯,等等,他怎么知道我姓王的,盐帮经营情报果然有两把刷子,我换了个温和的口气道:“敢问阁下是?”白衣人沉声道:“在下诸葛暗,此间种种全是误会,还请王少侠化干戈为玉帛。” 我露出迷茫之色,石生花赶紧凑到耳边轻声道:“诸葛暗是盐帮的二当家。” 既然二当家发话了当然不能是放屁,况且真的闹僵我们仨也讨不了好。权衡局势之下,我把刀收了回来:“诸葛先生的大名我如雷贯耳,都是误会,都是误会啊。” “明明是刚听说···”石生花的不屑都写在了脸上,我干笑两声权当糊弄。 余皮吐出一口浓痰,恶狠狠道:“今天有诸葛叔叔给你们求情,下次可别让我碰到。” 为什么这家伙总让人如此火大,我正想反唇相讥,却听诸葛暗道:“小皮别胡说,王云木王少侠乃青霄仗剑长老的高足,旁边的小哥可是当今的武林百晓生,嗯,那里的南宫姑娘也是大有来头的人。三位都是武林的后起之秀,你们着实该结交结交。” 我的事也就罢了,连石生花和南宫小艺都知道,我对盐帮的敬佩又多了几分,不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说到南宫小艺时,诸葛暗的语调有些异样。“我都这么有名啦。” 石生花呵呵傻笑,单纯如斯真不知道他师父怎么放心他混迹江湖。 诸葛暗接着道:“不打不相识,诸位应该还没找到住处,敝帮别的没有,空屋倒有几间,不知几位可否赏光?”石生花忙不迭地答道:“赏光,赏光,我们一定赏光。” 南宫小艺思索了片刻便回道:“我没意见。” 主意已定,我抱拳道:“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看得出来盐帮最近的生意的确不错,帮派屋舍比旁边的衙门要气派多了,光看这奢华的装潢就能大概知道为什么余皮能在渡南城横着走了。虽然我几次拒绝,但诸葛暗坚持贵客不能怠慢,所以仍然在大厅开了酒席。大户人家办事自然是另一派风光,我面前的菜出自城里最好的厨子之手,杯里盛的是陈年的女儿红,穿插席间的婢女都面带温柔的微笑,“虽然比不上财神山庄的大手笔,精致细微之处却好上了不少。” 我如此总结,表示对此次酒席比较满意。唯一不足的是余皮坐我旁边,这小子一直臭着脸,时不时还用他的三角眼瞪将过来。我捏着拳头,心道:看在你叔叔和杜姑娘的面子上,今晚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我留意了一下,发现席间事务都由诸葛暗交代,余皮顶着帮主的名号反倒什么都没做,不过也是,余皮整日不务正业,偌大盐帮交到他手里那还不全乱套。见我们这处气氛颇冷,诸葛暗便有意牵线搭话,他先赞青霄武功精妙,再表愿与青霄永结秦晋之好,最后话锋一转,居然谈到了我头上,从武较勇夺探花到南疆舍身断后。马屁拍得不留痕迹,我浑身舒爽,忍不住多喝了几杯,也许是十几杯,我也记不得了,反正等到脑子清醒时我已躺在了厢房,窗外虫鸣一片,想来夜已深了。 胃里开始翻江倒海,我对着便壶一阵干呕,可除了酸水儿什么都没吐出来。我正生不如死,忽然有人道:“别呕了,你在回房路上就全吐出来了,还溅了不少在扶你的女伴身上,看你明天怎么和人家交代。” 我偏过头,只见一人自窗口探了半个脑袋进来,那让人叹为观止的长相让我的胃更加躁动起来,“你来干嘛,别以为在你的地盘我就怕你。” 出丑被人看到我当然不会有好脸色,“今夜月色正好,不知少侠可愿来院中赏月?我命人备了解酒汤,也可稍解少侠之苦。” 这是要作甚?我盯着余皮,他的脸沐浴在月下清辉中,我不得不说,还是非常丑陋,但有些东西却不一样了,平日的余皮浅薄粗俗,现在的余皮喜怒不形于色,想起白日之战,最后那一斧无论如何都不是一个飞扬跋扈的纨绔子弟使得出来的。这人深藏不露,必有所图,他既然找上了我,不妨听听他有何话讲,于是我直起身子道:“余大少有请,我不能不给面子。” 余皮微笑道:“那便请少侠移步。” 到得院中,余皮已等在院中凉亭下,亭中石桌上瓷碗一个,孤灯一盏,配上清凉月色还颇有诗意,要是陪我赏月的是师妹就好了···“少侠可是挂念佳人?”“咳咳,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在下不过有些怀念家中风貌罢了。” 我端起瓷碗小嘬一口,主要目的是遮住面上尴尬。余皮笑而不语,我发现这种类似“睿智”的神色出现在他脸上时,依然惹人不快,于是我说道:“今晚月好,亭好,汤也好,当浮一大白。” 我故意不提人,就是想激他一激。余皮闻言起身作揖,正色道:“日前在下装腔作势实乃身不由己,若有得罪之处,还望王兄宽恕则个。” 没想他这么直接,倒显得我小心眼儿了。我忙不迭地道:“王云木也有莽撞之处,况且诸葛先生说了都是误会,余少千万别往心里去。” 余皮归座,双眼望着夜空,面上神色颇为耐人寻味。难道我说错了话?正心下惴惴,余皮忽然道:“少侠以为盐帮如何?” 说好话的时机到了!我正襟危坐道:“贵帮内务井井有条,帮众训练有素。连我这无名小卒都打探得到,在下佩服。” 余皮微微一笑,道:“少侠自谦了,盐帮做的是情报买卖,要是连江湖的新秀都不知道,生意还怎么做?”原来余皮也会拍马屁,我不由得腼腆地笑了:“哪里,哪里···”余皮笑容不减,缓缓道:“盐帮多年经营,手中已有不少武林辛秘,比如游龙派掌门赵鹏飞便是官府通缉的千面大盗,比如万蝶谷谷主冷凌蝶和落叶山庄庄主孟知秋有染,比如人称天下第一拳的任平生就是正道追捕多年的清凉寺叛徒···比如在盐帮扫了二十年地的忠叔就是百晓生布的眼线,因为他得不到什么重要情报,所以也就由他去了。” 这些话随便一句传到江湖上都会引起轩然大波,如何能对我一个外人讲?况且最后言及石生花,隐隐的威胁之意让我的后背有些发凉。 话我已听了,想忘也忘不了,余皮这是想逼我上梁山啊。我按住刀把儿,沉声道:“余少此举何意?”余皮没有回话,反而把上身凑了过来,一字一顿地说道:“少侠又以为我这帮主如何?”余皮浑身空门大开,似乎不欲动粗,我又自信可以瞬息擒住他,于是我松开刀把儿,回道:“阁下飞扬跋扈不务正业,实不似一帮之主。” 余皮眼中渐有狂意透出,又问道:“那诸葛暗又如何?”我老实回答:“诸葛先生人情练达,做事周密,实乃帮中中流砥柱。” 余皮直起身子:“不错,帮里人人叫我一声‘帮主’,可发号施令的只有诸葛暗一人,诸葛暗才是这盐帮之主。” 虽然他面无表情,可语气辛酸,再加上他直呼自己叔叔的大名,我恍然大悟:“你要对付自己的叔叔!” 余皮背过身去,看样子是默认了。我拍案而起:“你知不知道若不是诸葛先生你得遭多少罪,你不领情也就罢了,居然还忘恩负义。不行,我现在就要收拾你。” 心里火大得很,即便不伤性命也要让他受点皮肉苦。我摩拳擦掌,准备公仇私恨一起了,余皮倏地道:“盐帮乃我余家祖上所创,在江湖名声不及几个名门大派响亮,但手握机密,一直把握武林命脉,江湖太平盐帮功不可没。我父亲一手训练的裎栏谴蛉胛淞执笮“锱桑缚伤到铝巳缰刚啤! 我大声道:“盐帮又不姓余,你自己不上进,又怪得了谁去?”余皮转过身,面上神情高深莫测:“魔教败退,天下太平,可父亲告诉我,这武林从来不会太平,表面越是风平浪静,底下越是暗流汹涌。那年我九岁,父亲外出接手一个重要情报,结果一去不回,帮里派人打探,却发现随同父亲的裎谰〗员忻诔峭饷芰郑唤鋈绱耍蟮慕佑θ寺硪踩可硗觥! 我问道:“那令尊···”余皮恨声道:“并未发现尸身,只找到了一件血衣。裎阑蛐聿7俏湟站ィ梢涮由煜挛匏尤灰桓龌羁诙济挥校碛芍挥幸桓觯锢镉心诠怼ぁぁぁ庇嗥に治杖骸鞍锢锎笏燎宀椋戳凰恐胨柯砑6济徊榈剑伟锊荒芤蝗瘴拗鳎罡鸢当惴钗椅鳎匝源优愿ㄗ簦翟蚨览看笕ā! 我一拍大腿:“你怀疑诸葛先生就是幕后黑手,可有证据?”余皮轻敲亭柱,喃喃自语:“是啊,证据呢?他是爹的拜把子兄弟,有过命的交情,以他的地位还有何不满?”余皮眉头紧蹙,似乎非常苦恼,我拍拍他肩膀,道:“你想多了。依我看啊,当个甩手帮主也没啥不好,吃好喝好乐得逍遥,想报仇也得有点依据不是?”余皮盯着我的脸,忽地笑了:“我果然没看错你,不枉我这两天演的戏。证据我没有,推测倒有些。” 余皮伸过脑袋耳语一阵,待他说完,我皱起眉头:“虽有几分道理,到底是你一面之词。” 余皮背手道:“我心中已有计较,若是顺利诸葛暗自会现形,只是还需少侠搭把手。” 我双手乱摇:“可别是让我擒住诸葛先生严刑拷打。” 余皮微哂:“自然不会如此鲁莽,但要委屈少侠当当在下的跟班儿。” 我问道:“此话怎讲?”余皮沉吟不语,最后面色一肃,似是下了决心:“也罢,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不妨全盘交代。” 然后余皮波澜不惊地讲了一番话,我越听脸色越凝重,不禁问道:“你有几分把握?”余皮淡然道:“五五之数。” 我头皮一紧:“这你也敢拼?”余皮眼中狂意再起:“渡南皆在诸葛暗掌握之中,只有你们才是他猜不到的变数,此时不动,再无机会。” 第39章 我慢慢道:“助你也可,但丑话说在前头,若事实非你所说,我立马绑了你交与诸葛先生。” “可。” 余皮想都没想,我叹了口气:“你整日恶形恶状,谁看得透你的心思。唉,可惜了杜姑娘对你一往情深。” 余皮怔了怔,神色平静下来,轻轻道:“少侠却是猜错了,小慧可是一眼把我看穿了。” “哦,说来听听。” 比起报仇大计,我对这种话题更感兴趣。余皮瞥我一眼,悠悠道:“我是在青楼中遇到小慧的。那时我苦思复仇心情烦闷,却有几个不识相的调戏清倌儿,拉扯聒噪坏了我喝花酒的兴致,我便叫人打发了那些恶霸。那姑娘一人在台上抽抽噎噎,我没来由的心一软,便上前安慰了几句,那姑娘虽然惊恐但谈吐清晰,我随口问了一下,发现她不仅知道是谁意图不轨,竟还记得那人来了几次花楼。我好奇心起,信手指了十几个恩客,那姑娘居然能一口答出他们的姓名和寻花探柳的次数···”我惊讶道:“杜姑娘还有这本事!” 余皮接着道:“需知青楼人来人往情报庞杂,小慧却能分辨记下,正是盐帮所需人才,我心念一动,便起了替她赎身之意···”此人时刻不忘网络人才,真是好算计。“···盐帮的人我信不过,只有培养外部亲信。我正思索如何让她为我所用,小慧却突然道:‘恩人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如小女子所记不错,公子本月共来了一十七次,每次均不过夜,只是喝酒沉思,眉宇间忧色颇浓。’那时我故作浅薄已有一段时日,她居然能一眼窥破。老实讲,除了惊讶我还起了杀心,我的秘密绝不能走漏风声,但她泪痕未干楚楚可怜,我自诩心如铁石,不知怎地杀机却淡了。” 余皮的话里我听不到男女之情,心里莫名地惋惜,我接口道:“于是你不断骚扰杜姑娘,就是想拿她坐实你不务正业之名。” 余皮疑惑道:“少侠可是生气了?”我哼了声:“没有。今夜到此为止,我最后问一句,为何选我?”余皮正色道:“便是看在少侠锄强扶弱心地仁慈。” 我不置可否,转身便走,身后传来余皮的声音:“少侠又为何帮我?”我头也没回:“便是看在你虽心机深沉,却尚存一丝人情。” 第49章 夺位(上) 那夜别后我再没见过余皮,依他所言,起事应在近日,可过了三天毫无动静。我知道这种事急不来,可我急啊,我急着回青霄哪,可每当我显露不耐之意时,南宫小艺总会淡淡地说:“青霄山又没长腿儿,再等些时候也无妨。” 石生花丝毫不知自己那位眼线早已曝光,我几次看见他缩在阴暗角落和那忠叔嘁嘁喳喳,脸上交杂着兴奋与鬼祟,大概还想利用盐帮庞大的情报网完成那尚未成形的《武林图鉴》。我旁敲侧击多番提醒,石生花拍着胸脯道:“百晓生做事向来神不知鬼不觉,保管没人发现。” 我长叹一声再无言语。总而言之,两人都是不走的。 盐帮奉我们为上宾,诸葛暗更是言明不须拘谨,但既然是客,我们就不便在帮中四处走动,所以南宫小艺提议不如出去走走,看看渡南城的风土人情也是好的。我想反正无事可干也就应许了。 这日天气阴凉,我和南宫小艺正在街上闲逛,我琢磨着余皮不动声色莫不是自己心虚了?如此也好,虽然依他所说我几乎没有危险,但作为一个外人实不该蹚别家的浑水。再等一天,他若依旧无所表示,我就辞行,青霄离得不远,我买匹快马说不定一天就能到···思绪展开,我开始猜测师父见到我是什么表情,师兄见到我又会说什么,至于师妹嘛,肯定是双目通红,然后一头扑入我的怀中··· “小哥笑得都合不拢嘴了,肯定是看中了什么。小店货真价实,包您满意。” 面前的小商贩满脸谄笑,我干咳一声,含糊道:“随便看看而已。” 即已决定走向侠客之路,发呆傻笑流口水的事以后得少干。 摊主神色殷勤,我也不好转身就走,正好南宫小艺拿着一对碧玉珰把玩,似乎颇为满意,我说道:“看上什么尽管开口,钱我付了。” 此举缘由有二:一来报恩,二来显示我豪气冲天挥金如土。南宫小艺瞅我一眼,清亮的眼睛的眨了眨,我感觉自己那点小九九被窥破了,所幸南宫小艺是个好姑娘,很给面子地收下了碧玉珰。 “公子好大方,姑娘好福气。” 南宫小艺面露微笑,走至一旁翻看其他饰物。老板趁热打铁,凑到近前低声道:“实不相瞒,小店尚有一镇店之宝,因怕盗贼上眼轻易不敢示人。我看公子器宇轩昂慷慨大方,这宝贝总算找到主儿了。我这就给您看看?” 这种街边摊铺能有什么珍宝?我刚想拒绝,那人却将一件事物塞了过来。我扫了两眼,原来是根簪子,可这簪子黄不拉几,触感粗糙,质地非玉,颇像砾石,连一星半点的宝物气场都没有。当奸商也得有点基本素养不是,还真以为我是钱多无脑的主儿? 感情上我觉得受了戏弄,理智上我告诉自己要冷静,所以我只想叫上南宫小艺走人。摊主一把扯住我的袖子,道:“公子别走,我这簪子白日平平无奇,到了夜晚就着月光便能化石为玉。我与公子投缘,一口价,一文钱,如何?”这我就不懂了,这人前几句牛哄哄,貌似要骗钱,最后一句本该狮子开口,要价却像卖破烂。此人意欲何为? 心中疑窦丛生,店主依旧煞有介事:“我句句属实,公子不妨再仔细看看。” 我将信将疑,还是将簪子举至眼前,目力扫过,还是顽石一块,不过却发现簪上几处异样痕迹,仔细辨认,竟是四个蝇头小字:“子亭时中。” 什么意思?我刚想发问,老板却抢道:“公子若是与哪位姑娘相约月下,便可将这宝贝赠与佳人,必结良缘哪。” 月下、相约,我心念一动:难道是余皮?铁定是他,做事偷偷摸摸,非他莫属,可这四个字又是什么意思?子亭时中···子亭时中···子时亭中!我心中雪亮:余皮今晚要动手,这是找人来吹风了。不过这人嘴忒笨,什么月下佳人,咒谁和余皮结良缘呢···“簪子我要了,这是一文钱。” 我摸出一文递了出去,老板伸手接过,笑眯眯地道:“嘿嘿,银货两讫。” “你买了什么,怎么面色凝重?”南宫小艺如此问道,“我给师妹买了礼物,就怕她不喜欢。”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因为一阵阴霾瞬间爬上了南宫小艺的脸颊。我暗骂自己缺心眼儿,赶紧手舞足蹈讲笑话,插科打诨卖洋相,总算让南宫小艺再开笑颜,至于我的大侠形象嘛,自然只有容后再议了。 心里有事儿,这街自然逛得精神恍惚,南宫小艺只当我是思归心切,倒也没深究。好容易挨得日头西下,我们才回了盐帮。帮里一切如常,过上过下的都尊敬地叫我一声“王少侠”,可我心有鬼,总觉得他们眼中不断射出犀利的精光,刺得我的小心肝儿一颤一颤的。 我低着头溜回了房,上床调息了半晌,心率仍是颇高,我暗骂自己没出息,“余皮那茬儿其实没我啥事儿,我顶多当会儿保镖,他们叔侄情深,就算真撕破脸,余皮大概也能保我。此事一了我立马回山,石生花自己看着办,南宫小艺哪儿来回哪儿去,小爷不伺候了。” 如此自我宽慰,胸口踏实了些,离子时还有好一段时辰,我便拉过被子倒头睡下了。 我没敢睡死,待到时辰差不多了,便蹑手蹑脚地去了花园。我已提前了些许,不想余皮更早,待我到时,他已在亭下负手而立,身后两人一高一矮,正是一心和一意。“少侠睡得可好?”这当口儿还问这有的没的,我回道:“睡好了才有鬼。废话少说,赶紧把事了了,小爷说不准还能困个回笼觉。” 余皮颔首:“爽快!一心,把东西拿来。” 高个儿闻言上前,面无表情地递上一堆物什。“瓷瓶里是龙涎香的解药,少侠换上这黒篷卫服,服下解药,我们就可出发了。” 龙涎香本是宫中妃子用于安神助眠的熏香,余皮自言他这是龙涎香改,添加多种名贵草药,吸了让人神智昏聩,不由自主有问必答,有答必真。我听着挺玄,但余皮保证已做过多次试验,且效果良好,“便是诸葛暗如何老奸巨猾,只要中了这龙涎香改,不怕他不老实交代。” 说实在的,这种计划用大胆来形容已颇为不当,我个人认为只有余家祖坟冒了青烟他这计划才能成功。我心里嘟囔,余皮自然不知,我接过衣物穿戴齐整,又把兜头向下扯了扯,确保无人看得到篷下容貌。余皮一挥手,我们四人便离了院子。 谍报机关确实暗藏玄机,一路我听到了无数轻微呼吸,就是一个人影儿都没瞅着,可见暗桩布置得很高明。余皮轻车熟路,左拐右拐之下我们渐渐入了深处,为了避嫌,这里我从未来过。又过了一个转角,余皮蓦地停下脚步。我抬头,眼前只得一幢屋舍,方圆三丈再无其他建筑。“敢情这便是诸葛先生的卧房了。” 我不由咽了口唾沫,神经绷得正紧,忽地从阴影里闪出一个人影,我虎躯一震,吓得差点转身逃跑。余皮很镇定,上前对那人道:“香换了吧。” 那人点头哈腰:“遵少爷吩咐,一切都已办妥。” 余皮摸出两锭银子:“拿着钱回老家,以后别回来了。” 那人接过银子,二话不说扭头就跑,不一会儿便没影了。 余皮一时无话,四下静寂,我凝神辨认,除了我们再无旁人。这里竟然没有暗桩?诸葛先生胆色过人。“王兄,诸葛暗亏心事做得多,平素都由甲级黒篷卫贴身护卫,未得应许,擅入诸葛卧房者杀无赦。待会儿还请王兄速战速决,以免打草惊蛇。” “我尽量,我尽量。” 听这情况,我心发虚,余皮自己很有信心:“那便有劳王少侠了。” 一心一意组成两翼,我来组成头部,三人成三角防御阵型护住余皮。我摒除杂念,轻轻推开房门。 进屋便有一道屏风隔绝视线,我做了个“停下”的手势,眼睛扫过各处角落,未见异状。“高手,潜伏的高手!”我闭上眼,神智展开,终于感知屋顶横梁有些许异状。我翘起拇指,指尖朝上,一心一意心领神会,微微点头。我们假装不察,继续前行,刚刚绕过屏风,头顶微风轻拂,一道阴影电射而下,兵刃寒光直指余皮,角度刁钻,破风声微不可闻,不愧为黒篷卫中的翘楚。若非早有防备,余皮这便要作古。刺客武功不俗,虽说我有信心拿下此人,但也得十招开外,况且我单打独斗惯了,护人还是头一遭,心中稍有犹豫,余皮便要见血。 第40章 还好一心一意保镖经验丰富,便在刺客现身的一霎,一心舍身挡住主子,刺客身在半空不能变招,短剑钉入一心肩头。一心眼都没眨,死死攥住刺客手腕,一意赶上一掌拍下,“别伤性命!”我低喝。死了人就没转圜的余地了。一意给了我几分面子,伸掌按住敌人大椎穴,内力一吐,刺客浑身酸麻软倒在地,我刚送了口气,却见那人嘴一张,一根银针直射余皮喉头。针头蓝汪汪的,百分百是那种擦破油皮就要命的主儿,我头皮都惊炸了,百忙之中一口浓痰吐了出去,将将撞上针尾,那针失了准头,遁入空处。一心补上一掌,直接将人拍昏。我冷汗直冒,暗道惭愧,江湖种种伎俩,我的见识还差了点。“有惊无险,可喜可贺,走。” 余皮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我则后悔那夜冲动接了个烫手山芋。 余皮昂首阔步往里冲,我等小弟如何能落后?我跟着余皮走得那叫一个步步惊心。这房间布置很怪,屋里过道盘盘绕绕,毫不考虑采光朝向,本来不大的地皮儿,硬生生来了个九曲十八弯。我暗叹江湖人当真不易,睡个觉都得拧股劲儿。 “如此蹊跷必有凶险,余少走慢些!”“王兄莫怕,卧龙居里的所有机关都被我废了,宽心落脚便是。” 难怪这小子有恃无恐,“诸葛先生到底睡哪儿?房子要着了火,轻功差点都跑不出去。” 既知安全,我便开始催促,“少侠莫急,马上就到。” 余皮的步子又快了几分。果然未行多远,路至尽头,只见一间斗室,室内但有一桌一椅一床,桌上香炉兀自青烟缭绕,床上白帐垂下看不真切。 “总算到了,你赶紧的,问了话走人。” 从小受到的正面教育导致我对今夜的行动很不舒爽。余皮沉着脸来到床边,慢慢撩开了帘帐,却见床上被褥整整齐齐,连根儿人毛都没有。“不好,上当了,大家扯呼!”我情急之下黑话脱口而出,余皮怔在床前毫无动静,虽说他是挂名帮主,可深夜来袭调戏下属的事儿传出去着实丢脸,趁着尚未曝光理应速速退避。 我刚拉住余皮后领,但听喀喀数声,墙面翻转,现出一间密室,诸葛暗大马金刀端坐其后,白衣如雪铁扇轻摇,面上神色十分平静。余皮挺直腰板,和诸葛暗隔空对望。我个人以为,余皮此时大可露出无赖面目,口中大呼:“小侄来给叔叔请安,叔叔晚上睡得可好?”偏偏余皮铁青个脸,这种阴谋败露的态度如何要得? “皮儿,我来考考你,勾结外人构害帮众,依帮规如何处置?”诸葛暗语调平稳,好像也不怎么生气,“一经查处,凡有牵连者,杀。” 余皮答得流利,好像也没当回事儿,“若是帮主触犯帮规又如何?”这个问题很关键。余皮顿了顿,答道:“自刎于宗族祠堂,若不服,帮中上下人人皆可杀之。” 余皮顶多就是夜闯民宅,哪至于被判自裁。“好,你自去祠堂,还要叔叔送吗?”诸葛暗一字不提叔侄之情,这是要公事公办啊。我上前附耳道:“诸葛先生正气在头上,我们先逃出城去避避风头。” 诸葛暗微微摇头:“一个都走不了。” 听这口气我也得搭去,不过诸葛暗孤身一人,咱这儿可有两大高手一大绝顶高手压场,这种阵容渡南城谁留得住我们? 心里的小算盘正打得噼啪响,一意忽地闷哼一声,俯身便倒。我看得分明,一意背后插着一支□□,几乎没羽,一意气息微弱,眼见不活了。可这里确实只有我们五人,诸葛暗身在原处动也未动,到底是谁下的手?我又惊又怒,便要寻那凶手,忽然腰间一凉,我心知不妙,急退三步,这才看见一心手中的匕首之上鲜血正滴滴下掉。 “皮儿,你别怪一心,他一家老小都命悬我手,做事儿难免不太地道。” 诸葛暗说得轻描淡写,一心面部肌肉不断抽搐,终于大喝一声扑将过来,匕首绕着我脖颈胸腹转悠,这是在拼命了。论武功我远胜于他,可腰间伤口疼得紧,失血带来的晕眩也导致五感灵识大打折扣,再者一心一股哀兵之气惨烈决绝,此消彼长,我们一时战了个平手。 诸葛暗捋着胡须:“皮儿,我们不妨打个赌,你说谁会胜?”当看戏呢?我气得七窍生烟,一走神招一乱,差点多了几个透明窟窿,诸葛暗接着道:“我赌王少侠,尚有困兽之勇。” 余皮按着下巴:“我看好一心,王兄怒极攻心,必败无疑。” 我一凛,他这莫不是变着法儿地提醒我?我可不能中了诸葛老贼的奸计。当下我收敛心神专心对敌。需知刚极易折,一心徒有勇猛,浑不在意自己空门大开,霎时间便被我开了数道口子,一心受创章法更乱,酣斗中忽觉几股清风拂过,然后周身迸出鲜血。一心眼前一黑,就此倒地不起。 击败一心我的状态也不甚好,血正不断地从伤口渗出,我想现在自己脸色多半很苍白,所以尽管我哆哆嗦嗦地走向诸葛暗,但终究没稳住,三步不到便坐倒在地不住喘气。 诸葛暗缓缓起身,铁扇啪地收起:“大局已定。皮儿,不妨说说你为何反我?”余皮冷声道:“诸葛暗,事已至此,何必再假惺惺,我问你,父亲的死和你可有关系?”诸葛暗半晌不语,终是自嘲一笑:“我已做得天衣无缝,你又如何知道?” 第50章 夺位(下) 居然被余皮不幸言中,我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潜意识里我一直认为余皮只是欲求不满胡思乱想,所以没太把他的窝里反当回事,眼下看来诸葛暗有胆子辣手弑兄,恐怕也不会让我们活着出去了。“余皮,你先逃命,我来挡他一挡,记得出去了找人帮忙。” 一时片刻我只能想到这个点子,诸葛暗温言道:“王少侠切莫逞强,以少侠现下状况,在下虽不才,三招两式也尽可收拾了。” 我恨声道:“老贼无耻,尽使下三滥手段,若非我中了暗算,便是两个诸葛暗我也打发了。” 诸葛暗沉声道:“少侠武艺卓绝,在下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还望少侠海涵。至于帮手一说,旁的不提,我在帮中经营多年,就算皮儿走得掉,也难有人听他差遣。” 这话有理有据让人信服,我心中烦乱,干脆扭过头去,暗中按住伤口周围穴道,心想:先让你得意,待我攒了气力就与你鱼死网破。 “诸葛叔叔算无遗策,小侄心服口服,不过小侄自信戏演得极好,不知叔叔如何觉察?”余皮声音沙哑,貌似认命。诸葛暗盯着余皮,忽地笑了:“不愧是大哥的儿子,年纪轻轻就懂得韬光养晦,叔叔阅人无数也看走了眼。本以为你年纪小小,又逢家中巨变,性子乖张些也是情有可原,看在大哥的份儿上,叔叔打算保你这辈子衣食无忧。你看上了杜家姑娘,叔叔也替你高兴。可叔叔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诸葛暗顿了顿,脸上充满了好奇之色:“杜姑娘相貌人品不错,可惜不识抬举,居然看不上我家皮儿,我琢磨着少年人耐心有限,吃了几次闭门羹也该动手抢人了。上下关节我已打通,就算杜家老小骤然失踪,也绝不会有人过问,可皮儿迟迟不动手,叔叔又是奇怪又是担心,生怕你吃了什么哑巴亏,这才知会一心留个心眼儿看着你,谁知你竟会对自己的叔叔下手。” 语气竟颇为伤感,不愧是余皮叔叔,惺惺作态更甚一筹。 “你的问题我答了,叔叔就想知道,当年盐帮花了多少人力物力都没查出个所以然,你怎会怀疑到我头上来?”诸葛暗满脸诚恳,凝望余皮,余皮深吸口气,缓缓道:“叔叔可还记得父亲逝去后的第三年,那年盐帮在叔叔的带领下灭了天机纪事阁,以后江湖谍报机关只有盐帮一家。那一役后叔叔在帮中威望大增,大家都很高兴,为父亲报仇的心也就淡了。不过天机阁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便在我们凯旋的第三天,天机阁的余孽便摸上了门。帮里经历大战死伤不少,竟被那些死士杀了进来···”诸葛暗神驰往日,接口道:“那些死士一开始便没想活着出去,专挑守卫薄弱的地方大开杀戒,那时你虽年幼却已是帮主,歹人便想拿你开刀。” 余皮仰望屋顶,悠悠道:“是啊,那些刺客来势汹汹,我见到两个乙等黒篷卫身首异处立刻慌了神,只知道没命地逃,不过人小腿短,被抓到只是时间问题。跑着跑着,我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登时摔倒,我只觉必死,谁知身后杀喊声大作,我只道来了救兵,转头去看,却是叔叔孤身赶来料理四个天机阁好手。” 这拼死救主的戏码没想到由诸葛暗来演。 诸葛暗微微点头:“没想到你都记得,那时确实千钧一发。” 余皮垂下头,接着道:“天机七星都是叫得上号的高手,叔叔以一敌四却是托大了,十招以内您的铁扇便被击飞,我以为叔叔更要先小侄一步而去···”如此情景好像十死无生,可诸葛暗好好儿地站在眼前,当时肯定又有变故。 “···眼见叔叔已被逼上绝路,却见您自腰间抽出一柄软剑。我自记事起便没见过叔叔使剑,想来若非逼不得已,叔叔定不会以剑示人。软剑一出,战势陡转,刺客们吼声连连,尽是负痛怒嚎,即使拼命也不是叔叔对手。小侄年纪小,细节记不清了,只记得天枢的头颅首先飞了出来,剩下三名刺客更是不堪,再斗数合,天璇惨叫一声,肠子流了一地,天权舍命相扑,还没近身就挨了透胸一剑,玉衡断了左臂,再无打斗之力,眼见同门惨死,不禁恨声道:‘不想你还留了一手,今儿个我们兄弟认栽了。’说罢便自刎了。叔叔当真深藏不露。” 诸葛暗捋着青须道:“皮儿过奖了,大哥常说:‘人在江湖飘,须得留一刀。’总是有道理的。” 提及亡父,余皮面露沧桑,叹道:“是啊,要不是叔叔显了真本事,我怎会知道父亲究竟如何亡故。” 诸葛暗神色一肃,眼中神光大亮,道:“皮儿,此言何意?”余皮微微摇头,叹道:“叔叔做事是极把细的,黒篷卫的尸体血肉模糊,显是遭人破坏叫人难以辨别伤口,不过父亲的血衣上面可都清清楚楚,那种细长的破口,恐怕便是拜叔叔手中软剑所赐吧?”斗室无风,密室里的蜡烛却变得忽明忽暗,诸葛暗的脸在烛光照耀下阴晴不定,余皮静候诸葛暗回答,半响无言。 “本想留点大哥的东西以作念想,没想到啊···”诸葛暗感叹间解开上衣,只见上身自左肩到右腰有一条褐色伤疤,这伤年代久远创口早愈,但新生肌肉翻转狰狞,亦不难猜想当时受伤之重。“大哥智谋武功皆在我之上,便是被我偷袭得手,也能用尽最后力气给我印上一斧,诸葛暗少有服人,大哥当真是条汉子。” 此言颇为真诚,仿佛句句皆为肺腑之言,“为了帮主之位,你便能对父亲下毒手?”余皮嗓音沙哑,头皮青筋炸起,诸葛暗微哂:“大哥身死,我便是自封帮主也无不可,何必奉个黄口小儿做那群龙之首?皮儿,帮主之位你叔叔真没放在眼里。” “难怪父亲一死,叔叔就自封于屋内,帮里都道叔叔伤痛过甚身体抱恙,原来是在养伤。可···”余皮还要再问,却被诸葛暗打断:“皮儿,该知道的你都已知晓,其他的事,不是你能过问的。唉,大哥的血肉终究还是要断在我的手上,不过皮儿放心,一意死了,帮你换香的小四死了,王少侠、杜姑娘也快死了,叔叔送了这么多人到下面陪你,想来黄泉路上也不会寂寞了。” 诸葛暗步步踏来,这便要动手了。余皮那几下,出其不意还有奇效,但在这关头已起不了大用。“关键时候还得靠我。” 伤口的血已经止住,虽然支撑不了多久,勉强也有一搏之力。 我盯着诸葛暗,心里计算距离。“笃,笃,笃”,那是皮履与地面的碰撞之声,当第六个“笃”声响起,我一声爆喝,一跃而起,弯刀疾削诸葛暗脖颈,生死关头我自当全力以赴。诸葛暗没料我还有力偷袭,但他临敌经验何其丰富,遇惊不乱,右手疾扬,铁扇照着我面门飞来,听那破风声,若是击实了,恐怕就不是破相那么简单了。我挥刀挑飞铁扇,诸葛暗已得空自腰间一探,手中立刻多了三尺精芒,正是那压箱底的软剑绝技。我俩再不废话,蹂身而上,登时斗成一团。 我全力施为,灵台清澈明净,青霄诸般功法在我手中似是而非,姿势潇洒奥妙非凡,便是当年凶焰滔滔的枪大叔我也有战而胜之的把握,本以为收拾个心机重重的诸葛暗不在话下,可数合下来,面上我虽大占上风,可总拾掇不下守多攻少的诸葛暗。一剑在手的诸葛老贼确实大不一样,软剑伸缩如吐信毒蛇,身法变幻诡谲莫测,与我所知门派尽不相同,武功之高即便不如枪大叔也比彭退虎高上一筹。再者诸葛暗聪明绝顶,知道我不能久战,剑光闪闪总不正面交手,进退如电尽往没人处躲。时间一长,腰间疼痛渐渐加剧,痛感引发心中焦躁,焦躁导致我难以正常发挥,“老贼狡诈,且看我王大侠的手段!”心念电转,弯刀一滞,刀刃微微颤抖,拖泥带水地砍将出去。诸葛暗只觉眼前一花,弯刀竟然消失不见,不禁大惊失色,这看不见的兵刃应该如何抵挡? 看着诸葛老贼手忙脚乱,我不禁暗自得意,这招乃是我受云河星瀚的启发所创。想那云河星瀚多大阵仗,使出来风云色变,有种把人碎尸万段的凶悍,猛则猛矣,就是和我低调的作风颇不相符,于是我反其道行之,挫其锐解其锋,然后便有了这消无声息,神秘莫测的一招。因其隐隐约约,我便朦胧地称它为“一星半点”。 凭着“一星半点”我重创一心,料想不论诸葛暗如何折腾,结局也不会比一心好多少。眼瞅着刀口即将攀上诸葛老贼心口,我似乎看见了胜利的未来,“武功嘛,靠手,脑袋好使不顶用。” 第41章 我正感叹拳头才是硬道理,却见诸葛暗退至墙边,对着一处突起猛力按下,墙顶灰尘簌簌落下,似有机括被触动。 “放机关?便是硬挨几下暗青子,也要先毙了老贼。” 念想如此,我仍旧忍不住去看,这一看不打紧,却见一段墙面掉下,现出墙后暗格里的两道身影,一人浑身黑衣,是个裎溃硪蝗私痤卧器奘歉霰曛屡樱尤皇嵌呕邸|\篷卫手里明晃晃的匕首正架在杜姑娘颈间。 我想哭:“完了,老贼有人质,投鼠忌器,我还怎生下手?”手上动作停下,眼见离诸葛心窝要害不过毫厘。我之前使力过大,伤口撕裂,血又开始大股流出,眼前金星乱冒,弯刀似有千斤沉。诸葛暗看出便宜,啪地一声,弯刀被磕飞,右腿一凉,却是又吃了一剑,我半跪在地,连根手指都动不了了。 形势逆转,诸葛暗擦了把汗,道:“少侠好俊的功夫,若非在下早一步请人带杜姑娘过来,恐怕还真让少侠得手了。” 我自知无幸,本想破口大骂,结果失血过多,力有未逮,居然一个脏字儿都没骂出来。诸葛暗微微躬身;“少侠武功诸葛实在忌惮,不得已还是请少侠先上路吧。” 罢了,罢了,这辈子就是太冲动,刚刚武功大成就上了余皮的贼船,结果把命赔进去了。 诸葛暗提着剑逼过来,不知他是赏我透心凉还是抹脖子,唉,总之红颜薄命啊。我闭目待死,破风声响起,听方位居然不是冲我来的?然后便闻诸葛暗痛呼:“你不是帮中人,你究竟是谁?”还有援手?我睁眼去看,只见诸葛左臂插着一支袖箭,正满脸铁青地质问那裎馈d侨艘膊凰祷埃痔统隽街ж笆祝蚕露呕郾阌胫罡鸢刀吩谝淮Α 这身手我再熟悉不过,裎辣闶悄瞎∫账缥抟桑还掖游聪蛩嘎端亢练缟趸嵯稚泶舜Γ磕训馈ぁぁの胰タ从嗥ぃ庑∽酉惹耙谎圆环3耸备敲娉寥缢h绱死仙裨谠冢隙ㄊ撬缬邪才牛故锹窳俗畔掌澹还瞎∫站抢显舳允郑┞短绮还嗯庖惶趺选 果然,即便诸葛暗受伤在先,南宫小艺也难以抵挡,不过三十七招,兜头便被软剑削开,露出底下满头青丝。谁知诸葛暗犹如见鬼,口中失声道:“是你,你为什么帮他?”南宫小艺一怔,也是不明所以,手中招式倒是不停,趁着敌人心神失守,居然在诸葛暗身上开了数道伤口。可惜诸葛暗一代枭雄,拿得起放得下,瞬时收敛心神,剑法一凝,专攻南宫小艺四肢。两人武功实在相差太远,虽然诸葛暗有所忌惮,南宫小艺也非其敌手,堪堪半盏茶的功夫,南宫小艺便被逼入角落,若非诸葛暗留手,她早已死上了十七八遍。 南宫小艺苦苦支撑,酣斗中不慎招式使老,双匕被软剑一绞再也拿捏不住,兵刃飞上半空。诸葛暗双手如风,连封南宫小艺数处大穴。眼见敌手再也动弹不得,诸葛暗才喘了几口大气,看他脸色发黑,那袖箭多半喂了毒。诸葛暗嘴唇微颤,正待对南宫小艺言语二三,却听一阵破风声传来,原是有人来袭。诸葛暗心中雪亮:此间尚能活动的只有余杜二人,杜慧不通武艺,动手之人除了余皮不作他想。 诸葛暗心道:皮儿此时动手,我便只能将他当场格杀,族谱之上可再没有“余皮”这名字了。唉,若是皮儿庸庸碌碌,我们叔侄何至于此?想归想,诸葛暗手中的剑可六亲不认,只见软剑一震,六道剑芒便袭向了偷袭之人。“皮儿武艺稀松,我这‘六阳融雪’他是接不了了,但愿他去时别受太多苦···此间事了,是时候收拾那些个死忠余氏的老顽固了,盐帮姓余的时间太久,也该换换主儿了。” 诸葛暗心中计较已定,抬眼去看来袭之人,却见敌人身材高大,面目粗豪,正是盐帮上代帮主---余沛。余沛浑身浴血,口中大喝:“诸葛小贼,我带你不薄,你为何负我?” 诸葛暗素来不信鬼神,此时仍被吓得手足发软,手中杀招再也使不出去,一时只想扭头便跑。不过诸葛暗在江湖摸爬滚打多年,不知经历了多少腥风血雨,当即一咬舌尖,剧痛贯脑,定睛再看:哪有什么冤魂索命,只有余皮单手掣斧,挟万钧之势当胸斩来。先机既失,此时格挡不及,躲闪亦不及。诸葛暗一咬牙,软剑电射而出,却是击向呆立一旁的杜慧。 我若是那持斧之人,只得收手,可余皮处心积虑便是为了这一刻,即便爱惜杜慧之才,也是万万不会停手的。果然余皮手上不停,一斧一剑,不知谁更快些。 杜慧命悬一线,正自惊慌,耳中却忽地传来余皮的声音:“你若不死,我便娶你。” 杜慧转头,正好迎上余皮三角眼中的炯炯目光,其中坦坦荡荡再无半分杂质,杜慧心中一暖,那呼啸而来的软剑也就不那么可怕了···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的一瞬,便在剑尖轻轻点破杜慧胸口衣襟之时,诸葛暗感到一股凉意透胸而过,浑身的力气霎时被抽干,手中的剑再也递不出去,眼前余皮的身影一阵模糊,看起来竟与余沛颇为神似。诸葛暗苦笑道:“好一招夺人心魄的‘仙府烂柯’,神仙斧最后一式居然被你练成···”话未尽,胸腹血如泉涌,伤口位置竟与那旧伤所在分毫不差。余皮轻轻道:“你欠我余家两斧,第一斧先父已然查收,第二斧,今日到账。” 第51章 来客 余皮还有绝招!若是那日他在杜家小院冲我来这手,估计我也得当场交代。现在想来什么龙诞香改不过是个障眼法,真正计划便只有余皮一人知晓,这人到底藏了多少秘密?我望着大仇得报的余皮,他冷酷的表情下有着掩藏不住的激流,是终报父仇后的喜悦,还是历经万险终成正果的自赏,亦或还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情怀?诸葛暗和余皮相处二十余载,两人相互提防相互算计,今夜过后那个心心念念的人便不在了。这对叔侄此时如何作想便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诸葛暗依墙而立,已是血透重衣,毙命不过须臾间。余皮蓦地弯腰,对着诸葛暗作了一揖,我不知他又发什么疯,却听余皮道:“叔叔欠余家的已经还清了,余皮欠叔叔的养育之恩恐怕还不了了。还望叔叔看在多年情分上,给小侄留个准话:若非觊觎帮主之位,叔叔究竟图个什么?”作揖之举、养育之说,都是为了一个答案,他倒是挑了一个好时机。诸葛暗正呼呼喘气,闻言不禁大笑起来:“哈哈,咳咳,不愧是大哥的儿子,天下便不能有我不明之事。不过皮儿,听叔叔最后一言,莫再纠缠此事,否则盐帮偌大家业都得毁在你手上···”话未说完,诸葛暗又咳出一大滩血,脸色迅速黯淡下去。余皮疑窦丛生,还要言语,诸葛暗却奋力站起,踉踉跄跄地退回密室,然后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叠文稿,对余皮道:“你想知道的所有秘密都在这里···”不等诸葛暗说完,余皮一式“苍鹰搏兔”合身扑出,五指齐张便要夺那文书。诸葛暗此时连站立都不稳,眼见余皮就要得手,哪知一股火焰倏地自诸葛暗脚下升起,火焰呈青蓝色,眨眼间便将诸葛暗烧成了火柱,余皮慢了一步,那些纸张霎时化为了飞灰。密室热浪滚滚,火中传来诸葛暗的声音:“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语调铿锵,颇有沙场点将的豪气,只是响声渐弱,最后微不可闻,一代枭雄就此毙命。 蓝色火焰甚为诡异,一会儿功夫竟自己熄灭了,地上只剩一堆黑灰。这诸葛暗是个人物,对自己也下得如此狠手。余皮望着残灰,眉头拧成了结,旁边杵着我这一大伤号,他竟不来帮把手!于是我猛咳几声,余皮总算反应过来,快步近前,撕下衣襟帮我包扎伤口,口中道:“王兄莫怪,小弟来得匆忙,身上未带疗伤物什。” 我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眼光瞥向南宫小艺。余皮会意,起身来到南宫小艺身边,抱拳道:“得罪。” 然后便给南宫小艺推宫解穴,只是余皮内力差劲,推拿半天收效不大。 “余皮人够聪明,为什么不多花点时间练武,要不怎么解个穴都磨磨唧唧。不好,他这不会是借机揩油吧,他胆儿也忒大,杜姑娘还在旁边看着呢···”我本打算自我娱乐一下,不料胡思乱想也很费劲,索性向后一倒,望着房梁发起呆来。倒是杜慧见我倒下,怕我也一命呜呼,赶紧凑近察看,见我的眼珠还在微微转动,面色才如释重负,俯身把我的脑袋摆在了一个比较舒服的位置。“杜姑娘人美心好,怎么就看上余皮了?不服···”这是我最后的清醒意识,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迷糊中有人把我扶起,“这么香,肯定不是余皮,杜姑娘可不敢跟男子搂搂抱抱,那便是南宫小艺了。” 这么想就觉得很安心,不自觉地把身子往身旁靠了靠。我出于本能靠近佳人,不想余皮一声招呼,我身子一轻,被两人抬了起来,感其力道,必是两个大男人。我安慰自己:男的也好,男人稳当。我昏昏沉沉不辨东西,任由那二人抬着移动。终于身下一软,敢情到了床上,由于被褥散发的气息过于美好,我便决定睡到地老天荒。 我一睡就是三天,其间没有下床,余皮找来大夫为我疗伤。因怕我寂寞无聊,南宫小艺和石生花就常来陪我说话,杜慧有时也会过来。我问及余皮情况,杜慧言说余皮忙着整顿盐帮,一时半会儿没空探病。“整顿”一词非常委婉,诸葛暗羽翼已丰,此次肃清不知得死多少人。余皮是怕吓坏了杜慧,这才把她打发到我这儿了。我对杜慧道:“杜姑娘当真非余皮不嫁?要知道天地之大多得是青年才俊。” 杜慧脸红垂首,我暗叹:杜姑娘吃了秤砣铁了心,但愿她以后莫要后悔。 我受伤不轻但未及根本,余皮好医好药地养着,伤好得很快,眼见便能下床活动了。倒是南宫小艺话少了很多,也不欺负石生花了,不少时间都坐在床边发呆,我开口相询,她总是摇头不语,只是眉头锁得更紧了。一日清晨,我见桌上放了一张字条,却是南宫小艺留的,内容只得三字:我走了。我脑袋一懵,心中火起:好歹一路同行,没有情意也有情谊,连个招呼都不打的是个什么事儿?凭着胸中一股燥热之气,我一瘸一拐地追到了街上,我从街头找到了街尾,我拉住过往行人打听消息,每个人都说不知道,有人被我问烦了,反问道:“你是那美貌姑娘的什么人?”我想了半天都不知道怎生回答,那人见我发呆便一脸嘲讽地走了。天色渐暗,脚下的影子被拖得老长,我想我找不到她了。 “她必是留了字条,连夜走了,现在再追有什么用?你平日不是自诩警醒吗,有人进房间留字条,那么大的动静你怎么没反应?若是机灵些,当晚便能问个清楚···可是问得清楚又怎样,她若执意要走,我还拦住人家不成?就算拦住了又如何,带她回青霄?” 我越想越乱,越乱越烦,忍不住猛甩脑袋,忽觉身旁的摊铺十分熟悉,仔细一看,正是先前送密信的那家,摊前一名女子正在挑首饰,看身形颇像南宫小艺,我大喜,上前拍那女子肩头,姑娘回头,姿色平平,却不是南宫小艺。女子被陌生男子搭讪,心中害怕,颤声道:“你是谁?想干什么?”我失魂落魄道:“小子唐突,认错了人。” 那姑娘见我神色有异,首饰也不看了,扭头便走。我兀自发怔,却听店主怒道:“你这疯子,怎么坏我生意。” 店主已换了人。我也不理他,只是盯着空处发呆,那人大呼晦气,眼见时辰已不早,便收拾行当离开了。 店家一走,该处只剩下了光秃秃的石板。我被晚风一吹,觉得有点冷,那股无名火早去了,心里却仍不舒服,总觉得少了些什么。街上行人稀疏,“好冷,该回去了”。望着不远处若无其事的盐帮大门,我很挫败地向着那处行去。 南宫小艺一走盐帮就更无趣了,我整日缩在厢房,窗外不时传来的呼喝喧哗我充耳不闻,余大帮主如何折腾我无权过问。唯一让我好奇的是石生花露面次数越来越少,听杜慧说他居然经常和余皮出双入对。终于有一日,我拦住打门前经过的石呆子:“石兄,我要回青霄了,若是无事,不如一同去看看?”石生花脑袋摇成了拨浪鼓:“青霄派我可不去,余皮同意借盐帮之力帮我收集情报,还说如果新书成了,他幕后操盘,负责出资宣扬、印制发行,我们五五分成。不行不行,我还有若干事宜要和余帮主详谈,你好好养伤,我先走了。” 还没等我回话,石生花便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了。 余皮心思缜密眼光独到,又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性子,看来石生花真能搞出些名堂。我笑骂石呆子有了好处就不念旧友,然后转首回房,发现屋里空空荡荡,我突然醍醐灌顶:还赖在这里干嘛?早回青霄才是老子初衷来着。余皮忙,石生花事业正式起步,何必骚扰他们?不如学学南宫小艺,来一出单于夜遁逃。 计议已定,心里一阵轻松,反而觉得盐帮一刻都呆不下去。百无聊赖我翻开《武林实鉴》打发时间,大约看了四五遍,终于听到了更夫报时。“夜半三更,小爷去也。” 我摸黑屏息而去,黑漆漆的大门就像择人欲噬的巨兽,我逃也似地跨过高高的门槛儿,空气中顿时充满了单纯的味道。 “这便要走了,可是怪余某照顾不周?”发话之人似乎永远与光明正大无缘,“你监视我?”我不喜欢被人窥视,“盐帮正值多事之秋,不得不小心些,还望少侠见谅。” 余皮微微躬身,似乎很是诚恳,“罢了,既然来了,就招呼一声:我回青霄了。以后有事没事都别来找我。” 我边说边走,也懒得顾全礼数,“余皮此生只有王兄一个朋友,还望王兄看在朋友面上答应在下一个请求。” 我停下,转头:“讲。” 余皮道:“有关诸葛暗之事···”我打断:“懂,我不对旁人提及便是。” 我顿了顿,接着道:“余少贵为盐帮之主,王云木高攀不起,咱们以后还是少些来往。” 余皮踏上半步:“余皮所为不入王兄法眼,但不论王兄如何想,王兄已是余某生死之交,盐帮上下都敬少侠为上宾。” 我苦笑几声,还是正色道:“既是朋友,我便求余少应我两件事。” 余皮一摆手:“但说无妨。” 我竖起一根手指:“石生花单纯莽撞,还望余少看在王某面上多多担待。” 第42章 余皮微笑道:“少侠放心,余某担保:不出五年,石兄必是武林有史以来最成功的百晓生。” 我竖起第二根手指:“杜姑娘是个好姑娘,你不可负她。” 余皮收敛笑容,点头道:“诺。” 言尽于此,真情也好,假意也罢,谁又能辨个清楚明了?我拱拱手,向着城门去了。余皮目送我离开,最终消失在一片黑暗中。 来时对影成三人,去时寒雁一声孤。江湖险恶,我心中疲倦,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青霄后山。尽管青霄距渡南城有些距离,我快马加鞭,连夜赶路,不过一日光景便到了青霄山脚。望着高高的石阶,我激动不已,飞奔而上。此时刚刚入夜,正是食斋开饭之时,所以山门无人看守,如此甚好,正好省我一番口舌功夫。 “此番空手而回,师父不会骂我吧?管不了那许多了,大不了明日再下山找点美酒给师父。” 我心下盘算,步子快上几分。我现在目力大增,老远就看见了师父的矮房,不知怎地,有点畏怯,我放缓步伐,琢磨回山说辞,是兴高采烈大叫:“师父,弟子回来啦。” 或是热泪盈眶语带哽咽:“师父,江湖太复杂,弟子累了,以后就在山上伺候你老人家。” 还是蹑手蹑脚,悄悄潜入,然后:“哇,师父,是弟子啊,有没有吓到?”呃,最后一种好像不太合适··· 想着想着,距离不知不觉近了。只见一人站在屋外,乱发飘飘、腰悬葫芦,正是师父。我正待招呼,师父却突然开口道:“你终于来了。” 我吓了一跳:师父功力又精进了,都不用看就发现我了,多半练成了传说中的“天眼通”。我整理衣衫,准备现身,却听另一个声音响起:“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没死,好极了。” 脑子里轰隆直响,我腿肚子一软,差点摔倒,说话之人不是别人,正是打得我鸡飞狗跳,逼得我远遁大漠的黑眼。 我对黑眼形成了心里阴影,又听他口气不善,赶紧找地儿隐蔽。自问我回中原还算低调,黑眼怎会这么快就来寻晦气?不过听他口吻,似乎还是师父旧识。“你的眼···你练了《魔恸真经》?”师父提及了一本貌似很厉害的武功秘籍,“落涯人既然在此现身,自然有所依仗。” 黑眼自称落涯人,又对师父心怀愤恨,难道···“这功夫霸道至极,有违天和,练得越深,反噬越大。待到双目尽墨,你也离死不远了。” 师父眉间隐现忧色,“哈哈哈。” 黑眼仿佛见到了天底下最滑稽的事物,笑得前仰后合不能自已,“多年不见你倒是修成了正果,这等悲天悯人之言你若是那日在落鹰涧说了,那些个武林群雄说不定真会放下屠刀。” 我心里一片大亮:黑眼知道落鹰涧之事,又是魔教之人,如此看来,他多半便是师姑拼死维护的男孩!若真是如此,那他今日正是冲着师父来的。 师父长叹一声,提起葫芦仰头便灌。黑眼面容一肃,道:“还记得那天我说的话吗?来日我要将你们这些伪君子赶尽杀绝。今日便从你开始。” 师父苦笑道:“往日之事何必再提,师妹若是泉下有知,也不愿见你如此。” 黑眼喃喃道:“若不是你,她又怎会死?你才是伤她最深之人。你可知她一直在下面等你,你苟活这许久也该知足了,我这就送你去见她。” 黑眼神情辛酸痴狂,竟像对师姑怀有异样情愫。 一战难免,师父将葫芦扔到一旁,缓缓拔出佩剑。此时一阵山风吹来,师父的破烂衣衫随风飘动,黑眼身上衣服却连个褶子都没起,这是真气蓄满了全身。眼见两人便要动手,我咽了口唾沫,轻轻拔出弯刀,心道:师父年事已高,我便是豁出性命也不能让师父有所闪失。 第52章 吾师 数年前我曾见过师父出手,那时我见识浅薄,看不出师父深浅,时至今日我已今非昔比,可我穷尽了五感之力仍窥不破师父到底到了何种境界,就我眼中看来,师父并无丝毫骇人气势,与一树一石并无区别,想来师父已经达到了某种我难以企及的高度,对师父最保守的评价只有四个字---高深莫测。但别怪我对师父没信心,因为与师父放对的是黑眼,他的气场弥漫四周,明明只是血肉之躯,带来的压迫却仿佛遮天的乌云,我就像茹毛饮血的野人,不由自主想要对原始的神明顶礼膜拜。 尽管我可以欺负欺负那些所谓的一流高手,但凭我眼下实力很难介入两大宗师之间的争斗。握刀的手开始颤抖,我猛掐大腿,心道:万一局面不可收拾,我就学学余皮,来一手暗箭伤人。王云木名声事小,师尊性命事大。 风停了,黑眼提步走向师父,速度不快,但每踏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淡淡的脚印,便在两人距离三尺之时,黑眼身子一晃,倏地欺进,右拳势若奔雷,直击师父面门。这招毫不花哨,纯是以力压人,若我设身处地,第一反应多是扭头逃跑。但是师尊怎么会躲?只见长剑環转,剑面举重若轻地拍中黑眼手腕。拳头走势微微偏差,拳风虽激得师父鬓发飞舞,这一击终究落了空。两人身形交错,师父头也不回,剑尖反点黑眼后脑,正是一招“浪子回头”。这招“浪子回头”出自青霄十八剑,本来平平无奇,此时用来却当真妙到颠毫。 我只道剑法太死,自出机杼才是高招,所以对敌少有原原本本的青霄剑法,眼见师父剑走神龙,不禁佩服得五体投地。若是一般高手,此时已无幸理,但黑眼又岂是一般高手可比?黑眼提息运气,身子凭空横移半尺,长剑登时落空。黑眼一声低喝,身法陡快,鬼魅般绕着师父画圈儿,手下更不停歇,杀着如暴雨般倾泻而至,虽不像云河星瀚那般飞沙走石,可招招大巧若拙,威力犹有过之。师父的身形被拳影包围,我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儿,数年之前,我还没看清对手招式便已被打成了破麻袋,现在即便看得清楚也无法破解,当然还是只能变成破麻袋。我心急如焚:“黑眼太强,得拼命了。” 心下蠢蠢欲动,却听啵地一声,拳影尽消,两人各自退回原地。师父面色如常,只是衣衫稍显凌乱,似乎并未受伤,再看黑眼,手上布满了白色印迹。我心中雪亮:黑眼攻势水银泻地,师父守得滴水不漏,长剑抵住了每一次进攻,刃口便在黑眼手上留下道道痕迹,只因两人出手太快,听起来竟像只有一声。两人生死拼斗,再无取巧余地,师父硬撼黑眼毫不吃亏,两人竟似不分伯仲。 我吃了颗定心丸:师父功力深厚,一时半儿不至落败,不如去找掌门搭把手,我们仨并肩子上,黑眼铁定讨不了好。行走江湖让我明白以多欺少才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刚想悄悄离开,却听黑眼道:“四十年前你便号称青霄百年来第一天才,如今你竟到了‘知微’之境?”那是什么境界,竟连黑眼都语带钦佩?师父微微摇头:“炼虚合道,了悟因果,知晓天地循环之理方成知微,如此境界已是化身入道,须知人皆有七情六欲,天道人道终究相抵,老朽不才,看不破尘世,斩不断因缘,却是与‘知微’无缘。” 黑眼“嘿”了一声:“你倒颇有自知之明,但能与我一战至此,你也一只脚踏进了知微的门槛。也罢,此间耳目众多,你我都不是那天桥卖艺的粗汉,不如一招定胜负,且看我和你这‘半步知微’孰强孰弱。” 我心中大跳:糟糕,黑眼早知附近有人藏匿,偷袭之计多半难以奏效,且黑眼不欲久战,掌门恐怕远水难救近火。 师父神色沧桑:“逝者已去,生者自扰,我们又何必非得分出生死不可?”黑眼不答,周身衣衫慢慢鼓起,面上黑气弥漫,四下安静异常,连虫鸟都摄于其威不敢鸣叫。师父面容一肃,平平举起长剑,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师父眼中神光似乎不是看着强敌,而是这后山光景皆在师父眼中,我虽躲在暗处,却有种在师父面前赤身(luo)体之感。黑眼的对手彷佛不是师父,而是这偌大的青霄后山。 心脏砰砰直跳,我紧张万分,浑没注意鬓角一颗摇摇欲坠的汗滴终于落下。就在汗滴着地粉身碎骨的瞬间,黑眼一声厉啸,合身扑出。那啸声犹如万千地狱恶鬼凄惨□□,我耳中一阵轰鸣,浑身发软使不上劲儿。黑眼心中怨恨,招数受其影响充满肃杀之意。空中传来刺耳锐响,隐见一条黑龙张牙舞爪,以排山倒海之势腾飞而出。黑龙怨念冲天,势要让任何阻挡之物灰飞烟灭。 黑眼凶焰滔天,我连忙去看师父,却见师父脸上波澜不惊。眼见强敌逼近,师父踏上半步,长剑直直刺出。我瞪大了眼,一种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时间似乎已经停滞,此间所有事物都已静止,只有师父的剑还在不紧不慢地递出。师父的剑没有杀意,只有无穷的苍茫,正如吸纳百川不见满的广阔大海,正如屹立千年永不倒的万仞绝壁。 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一霎,下一刻拳剑相交,没有想象中的金铁之声,耳中只有一片死寂。拳头抵着剑尖,两人都不再动弹,比斗已经到了关键时刻。两人僵持片刻,黑眼脸上忽地黑气大盛,长剑慢慢弯曲,大有折断之意。“不好,师父不敌!”我在心里大呼糟糕,却见师父袍袖无风自动,长剑发出阵阵清鸣,剑身竟又慢慢恢复平直。两人仍是旗鼓相当。我长舒一口气,暗道:“拼比内力最是凶险,失败一方轻则身受重伤,重则当场毙命,我若此时现身骚扰黑眼,他必败无疑。以黑眼之能保命不难,但重伤难免。结局果真如此倒也不错,黑眼重创之后无暇他顾,正好免了我的后顾之忧。” 我仔细考量一番,自觉十拿九稳,正想起身,忽然眼前一花,一道人影自屋顶悄然飘下。来者身着灰衣头戴斗笠,面目被斗笠边缘垂下的轻纱遮住,身法却是奇快无比,一晃眼便到了师父身后。那人应是早就在此潜伏,否则我一定有所觉察。斗笠客也不言语,倏地一掌印中师父背心。师父正与黑眼斗到紧要关头,哪有余力顾及其他?背后一掌挨得结结实实。师父感到一股巨力自背后涌入,当即闷哼一声,口鼻都渗出了血。 发现除我以外还有他人窥伺时我便从藏身之处猛扑而出,但我毕竟隔了十数丈,终是晚了一步。斗笠客一击得手,便向远遁,我身无内力,轻功施展不出,无论如何都追不上了。眼见师父重伤,我目眦欲裂,刷地一声,弯刀出鞘,我不加思索便向兀自立在原地的黑眼劈去。 黑眼厉害我如何不知,可我热血冲脑,只想给师父报仇,不想我自鬼窟所学最忌心浮气躁,我怒则怒极,手上招数却蠢笨不堪。黑眼扭头吐息,一口真气正好喷到我脸上,我只觉双目有如针扎,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然后手中一轻,却是弯刀被黑眼崩成了三截。我不能视物,不明所以,兀自在当地提着刀把儿胡乱挥舞,然后师父的声音传来:“云木住手吧。” 我心中一震,忍痛睁眼,只见师父盘膝坐在地上,黑眼却已不在。我抬头四顾,只见不远处一灰一黑两道身影,正一前一后追逐不休。黑眼有如一只黑色大鸟,速度比灰影快了数倍不止,正对着斗笠客穷追猛赶。 斗笠客已然全力施为,背后的煞星还是越追越近,心中又是奇怪又是惊慌,耳边忽然响起黑眼声音:“谁要你自作主张?谁要你多管闲事?他的性命除我以外谁还取得?”话音未落,斗笠客颈后寒毛炸起,感到一股刚猛劲风压来,正欲转头化解,却想起若是身后之人真要赶尽杀绝,自己如何化解也是徒劳。灰衣人想明此节,索性停下脚步,将真气布满全身。只听砰地一声,斗笠客连退十几步,面纱一颤,一大片暗红水迹浸染开来。斗笠客只觉骨骼欲散,却是知道黑眼终究没下死手,自己捡回了一条小命。黑眼背着手道:“滚。” 斗笠客如获大赦,脚下生风,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了。 我不解两人又追又打,但也无暇思索。师父正闭目调息,不时咳嗽几下都是带了血的,我双手互搓,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眼见黑眼向着这边走来,我俯身拾起一片断刃,准备与他搏命。黑眼在三步开外站定,一眨不眨地盯着师父,脸上神情时而遗憾时而欢喜、时而恶毒时而疑惑。我只道他便是幕后黑手,不禁喝道:“你凶狠霸道也就罢了,居然还指使小人背后偷袭,你如此卑鄙无耻,我跟你拼了。” 黑眼头都没抬,竟似充耳不闻。我咬咬牙,抬手便要剁下,“云木退下,不关他事。” 师父站了起来,我喜道:“师父,你没事啦?”师父微微一笑,并不回答。 “他被震断了心脉,眼下全靠一口真气吊命,怎会没事?”黑眼口气冷漠,我脑袋里“嗡”地一声,伸手去拧黑眼衣领,口中叫道:“都怪你伤了师父,你给我赔命来。” 以黑眼之能我本碰不到他,可他一动不动,我竟一把攥住了他的领子。“云木勿要莽撞,伤我之人乃是那斗笠怪客,便在老朽中掌之时,魔主就已强行撤去内力,否则老朽又怎能活到现在?”如此看来斗笠客倒不是黑眼指使。师父微微喘气:“魔主年纪轻轻功力绝伦,老朽自叹不如。” 黑眼喃喃道;“你以为我不知你留了手,若你全力施为,谁胜谁败实为难料。” 师父微微一哂:“魔主天资惊人,如此年纪便有这般成就,武林第一当之无愧。老朽弥留之际但求魔主一事,勿要让这武林再起风波。” 黑眼不语,神色阴晴不定,忽地大笑数声:“哈哈,无论如何,你死我活,天下再无一人能够阻我,我旧事既了,这江湖便该热闹一下了。” 话音刚落,一股沛然之力传来,我连退数步,捏着衣领的手自然松开。黑眼一声长啸,惊起无数飞鸟,耳闻破风声响起,黑眼已消失在山林之间。 第43章 黑眼一走,师父脸色迅速黯淡,我扶着师父向房中走去,刚到门口,师父哇地一声,吐出大口鲜血。我托住师父倚着房门慢慢坐下,双目模糊了一片。我的声音带着哭腔:“师父不怕,弟子在外游历时结识了一位朋友,正是药王叶度人的亲传弟子。徒儿这就去寻他,他一定能医好师父。” 师父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心结已解,又有精进。好,好,不愧是我‘后山废人’的徒弟。” 我喉头哽咽,强笑道:“那都是弟子胡说八道,师父天下无敌,哪里是什么废人。” 师父面露笑意,终又现出忧色:“人生短短数十载,为师有你和云树就够了。徒儿大了,师父老了,为师也没什么可以教你们了,只是这江湖···你们恐怕要吃不少苦头。” 师父咳嗽几声,将手中佩剑递给我:“你闯荡江湖为师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这把‘归尘’算不上神兵利器,但陪了为师几十年,用着挺顺手,以后你便用它防身吧。” 师父佩剑造型古朴,剑身布满暗黄斑点,似乎锈蚀不堪,但能在两大绝顶高手比斗之下毫发无损,又怎么可能是凡品?我接过剑,眼眶中的液体终于掉了下来:“师父可知那斗笠怪客是何来路,弟子一定取他项上人头来给师父谢罪。” 师父不答,仰起头,望着黑漆漆的夜空,神色先是疑惑,须臾又归于释然。我正静候师父答复,忽觉额头一痛,却是挨了一记久违的爆栗:“傻小子胡言乱语,好像为师将不久于人世,你真当为师只知醉生梦死?为师房中床下有个暗格,其中乃是白骨生肌的灵药,你快去给为师拿来。” 我大喜过望:“吃了药师父就好啦?”师父点头道:“那是自然,即便武功大打折扣,性命应是无忧。师父老归老,可还没活够。师父还等着你和云树光大我后山门楣来着。” 师父言辞凿凿,我深信不疑。抹干泪水,我起身冲入房中,屋中漆黑,我也懒得掌灯,只一头扎入床底。目不视物,我便一寸寸地摸去,果然发现一个扣环,拉开挡板,手指触到一个冰冷坚硬之物。我火急火燎,拿着东西便奔出了屋子。 师父仍旧靠着木门,只是一动不动。手中事物四四方方,却是个铁盒。我跑到师父身旁,矮身道:“师父,东西我拿来了。这药怎么用,内服还是外敷?”师父寂静无声,我伸手轻推师父,师父没有反应。此时一轮残月自乌云中挣脱出来,惨淡的月光笼在师父脸上,师父神色安详从容,却毫无生气,我按住师父手腕,没有脉搏。我怔了怔,急忙打开铁盒,没有灵丹妙药,只有一本草草装订的书稿,首页只有四个大字:“云生结海”。我心跳如鼓,仍然安慰自己:师父从不骗我,书里一定记载着起死回生的秘法。我哗啦啦地翻着书稿,一颗心却慢慢冰凉:哪有什么起死回生的秘法?书里全是经脉练气之说,尾页如此写道:“道法万象,穴以生气,气聚成云,丹室即坏,云生结海。” 我收好书稿,深深吸气:原来师父钻研出了一门丹田破损之人修炼内功的法门,原来师父苦心孤诣就是要传我最后一门功法,原来师父仍是选择独自一人守着这荒凉的青霄后山。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我跪在师父面前,眼泪却扑簌簌地往下掉。 十岁那年,师父醉醺醺对父亲说:“你的儿子很有天赋。” 十四岁那年,师父笑嘻嘻地对我说:“呵呵,把小姑娘气跑啦。” 散功离山那晚,师父语重心长地问我:“云木啊,为师问你,这世间种种却又是谁的错?” 师父啊,弟子太小,弟子不懂,弟子难悟,但求师父指点一条明路··· 我对师父叩首,死死咬住嘴唇不想让自己太过难看。不知哪儿来的水珠溅在归尘剑上“叮叮”作响,好像神剑有灵,也在为老主人哀鸣。 第53章 逆徒 额头碰到坚硬的泥土“砰砰”有声,我倒没有觉得疼痛,只是郑重磕完三个响头。师父面上始终的安详,不知师父最后时刻在想些什么,不过恐怕我一辈子都参悟不出了。 我擦了擦前额土块,忽然感觉脑门有着道道奇怪印迹,手指拂过,居然横平竖直,颇像文字。我一呆,低头去看地面,却见几个遒劲大字刻入了地面:“青霄有变,速速离开;此生无憾,勿要寻仇。” “青霄有变,青霄有变···”我顺着凹痕比划,脑海似有什么闪过,但总也抓不住。看着师父平静神情,比斗情状反复重演,我恍然大悟,不禁惨笑道:“一场大战打得天翻地覆,青霄居然不闻不问···青霄有变,哈,原来斗笠客多半与青霄颇有渊源···师父啊师父,你既然看破那人来路又为什么不跟弟子说呢?”我拾起归尘剑缓缓起身:“是了,师父怕我斗不过他,那人武功的确高超。不过师父,传道授业之恩弟子报不了,侍奉左右之孝弟子尽不了,这报仇雪恨之责弟子说什么也得费费心了。师父恕罪,弟子还要忤逆最后一次,哪怕掘地三尺,弟子也要让那人血债血偿。” 远方点点火光闪烁,终有青霄门人过来。我轻轻合上师父双眼,立在当地一动不动。“啊,出事了,来人啊。” 喊话的是个初级弟子,我没理他。没过多久,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响起,十来人把后山居围了个水泄不通。我冷眼望去,都是些年轻弟子,他们嘁嘁喳喳,兴奋多于惊恐。我静立无言,终于,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王云木,你这孽畜,又做了什么好事!”这人脸上的每条皱纹都刻在我的心里,我面无表情地道:“强敌来袭,师父与之周旋,不料宵小之徒环饲在侧伺机伤人,师父中了暗箭,重伤而亡。下手之人武功高强,且在青霄山来去自如,应与本派脱不了干系。胡长老,那鼠辈是不是你?” 我淡淡说来,似乎轻描淡写,但话语中的质问之意十分明显,由一个小辈儿问来甚为刺耳。胡长老怒气上涌,喝道:“哪来什么强敌,我看仗剑长老受了青霄歹人偷袭倒是不假,那人是不是你王云木?”过了这么多年,这老狗对我成见依然很深,我哂笑道:“我若是那小人还大咧咧地等着各位同门将我拿下不成?胡长老,你年纪大了,脑袋也不太灵光,我与你说不清楚,还是等掌门过来定夺吧。” 胡长老闻言大怒,大声道:“王云木出言不逊,青霄弟子听命,结青云大阵,将这狂徒拿下!” 这便要动手了?也好,我正一肚子怨气没处撒,就拿胡老狗开刀。在场弟子齐声唱喏,刷刷声响,长剑出鞘,声势有点吓人。我将归尘剑插在地上,反手抽出剑鞘,心想:师父刚刚赐剑,拿它教训自己人不太合适。反正这些个后辈什么都不知道,随便教训几下也就是了。 沉吟间青霄门人已结成里外两个剑圈,将我围在中心正反旋转。我早年离山,当然不识劳什子青云大阵,不过人有命门,阵有阵眼,我平心静气,数眼扫过也就明白了七七八八。我已有计较,便如老僧入定,故意浑身破绽。内圈弟子有性急的,见我空门大开,觉得有便宜捡,忍不住刺出长剑,然后得意洋洋地喝道:“小子看剑!”此人虽出声警示,但自对手背后出剑,且出手在先喊话落后,实与偷袭无异。那弟子自觉把握极大,正盘算拿人之后如何邀功,却觉得剑身受到一股力道牵引,准头偏了偏,居然向着对面的同门招呼过去。对面那人吓了一跳,叫道:“云集,你疯了,刺我干嘛。” 云集连忙撤招,口中连道:“不是,我要刺···咦,人呢?”阵心孤零零地插着一把古剑,人已不在。云集莫名其妙,突然感到有人从身后拍了拍自己肩头,扭头一看,不是那王云木又是谁?云集先是一愣,随后一个激灵反应过来,高声叫道:“人在这儿了,大家上啊。” 云集鲁莽动手,我趁机脱出内圈包围,双脚不丁不八正好踏住阵眼。周围弟子听到云集呼喊,也不管阵法如何,纷纷转身来攻,内层剑圈立刻散乱。眼见三四柄剑乱七八糟地递了过来,我故技重施,剑鞘旁敲侧击,袭来的兵刃全部歪歪扭扭,不由自主地向着外层弟子挥了过去。大家都不明白平日要好的师兄弟为什么要跟自己过不去,不过不明白不打紧,身上多了个透明窟窿才真要命,于是自然而然挺剑反击。阵法分崩离析,一时间只闻呯嗙声大作,一干师兄弟打了个不亦乐乎。 见门下弟子乱成一团,胡长老气得连连跺脚,忽听身旁有人道:“这些弟子自己一手三脚猫的把式,偏偏要搞劳什子青云大阵,实在丢人现眼。胡长老,你已老眼昏花,还是早早告老还乡,以免误人子弟。” 胡长老虽然怒己门人不争,一不留神被人近了身,但胡长老久经沙场,反应神速。当下也不回头,广袖一拂,数十载精纯修为带起劲风刮得地上烟尘飞扬,满拟一击退敌,不想力道如泥牛如海,浑不着力,竟似拂了个空。胡长老微感诧异,忽觉四周气流涌动,似乎有数名敌手同时发动进攻。胡长老蹙起眉头,正想拔剑御敌,却发现眼前尽是剑鞘的影子,浑身要害尽数被笼罩其下。胡长老脸色大变,失声道:“你从哪儿学来的云河星瀚?”这当口儿哪容他废话?话音未落,胡长老喉头一凉,却是被剑鞘抵在了颈间。 一招得手,我暗道侥幸,正式动手万不可能如此轻松。要知胡长老可是青霄硕果仅存的元老,辈分之高更在师父和掌门之上,混到了满脸皱纹却一直与本门绝学“云河星瀚”无缘,这事儿早已成了胡长老一块心病。我看准这点,摆出“云河星瀚”的架子,果然收到奇效。 我喘了口气,恶狠狠地道:“小爷夜观星象,天人合一,自创一式‘杀猪屠狗’,滋味可好?”胡长老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并不回答。我大感解气,接着道:“想那日九霄堂内你如何咄咄逼人,小爷不跟你计较,只要你跪下认错,小爷便饶你一条狗命。” 胡长老嘴角抽搐,沉声道:“老夫行得正坐得直,一生从未向奸邪服过软。今日老夫一时大意,你我恩怨留与后人评说。” 说罢提掌便向自己顶门拍落。这人硬气至斯,倒是大出我意料。见他神情惨淡,我就知道不好,散功之仇早已淡了许多,此时我不过逞逞口舌之快,哪想闹出人命? 胡长老一心求死,耳中忽然听到两声:“住手。” 然后手腕一麻,右臂再也提不起来,却是被剑鞘点中了穴道。 第一声“住手”自然是我喊的,第二声“住手”却自从别处传来,我循声望去,三道人影正向这边疾驰而来。为首一人大袖飘飘,正是久候不至掌门,剩下两人一男一女,我看得明白,却是师兄和云瑶。 三人须臾到了跟前,师兄也不管其他,一个箭步冲到师父尸首前,眼见师父声息全无,不禁抱住尸体嚎啕大哭。云瑶见到我,先是喜不自禁,而后又见场面混乱,脸上流露出担忧不解之色。我与云瑶眼神对上,便有千言万语要说,可现下如何都不是时候。掌门眼光缓缓扫过,青霄中人罢手收剑,尽皆低头行礼。场中静悄悄的,只余师兄的哽咽之声。 掌门的眼神最终停在了我的脸上:“师兄他是怎么去的?”掌门厉害,隔着老远就知师父仙去。我压下心头酸楚之意,将与胡长老的说辞再说了一遍。掌门皱起眉头,对胡长老道:“当真如此?”胡长老狠狠地看我一眼:“老夫到此之时仗剑已然毙命,当地便只有王云木一人。掌门,此子言行无状,不懂礼数为何物,还以下犯上···”掌门摆摆手止住胡长老话头,沉声道:“我再问一遍,事实当真如你所说?”十数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我一字一顿道:“弟子所言句句属实。” 我想了想,又补充道:“弟子大胆揣测,偷袭之人十有八九便是青霄中人,此间颇有不便,详细之处弟子另行禀报。” 掌门抬起头,喃喃道:“想不到啊想不到,师兄最后竟收了一个好徒弟。” 掌门语气辛酸不已,是怪我没有保护师父周全,还是夸我明察秋毫?我十分不解,掌门垂下头,神色变得圭怒异常:“什么青霄奸细,不过贼喊捉贼,除了你这个‘尊师重道’的关门弟子,谁还能趁师兄不备害他性命?”此言宛如晴天霹雳,记得那日九霄堂内掌门对我颇有维护,我一直以为掌门公正严明定能为我主持公道,哪想掌门也视我为弑师恶徒。我眼前一阵发黑,连道:“师父对弟子恩重如山,弟子报答不及,又怎会对师父不利。即便弟子真的包藏祸心,师尊武艺绝顶,弟子身无内力,万难伤师父分毫。” 掌门目光炯炯:“好个‘万难伤师父分毫’,我问你,你是否去过渡南城?”我心里咯噔一下,是谁走漏了风声?余皮应该不会,石生花嘴巴不严,但有余皮看着应该无妨,南宫小艺不愿我与黑眼冲突,绝不会泄露我的行踪,掌门如何得知?我垂首不语,掌门接着喝道:“是也不是?”我退后半步,不自觉道:“确,确有其事。” 掌门沉下脸:“那与你亲密同行的妖艳女子正是在南疆被你所救的魔教妖人,是也不是?”我呼吸一滞,再退一步:“是,不过此事与她无关。” 云瑶身子一晃,神情凄婉,我急忙道:“师妹,不是那样,我与她清清白白···”云瑶撇过头,不再看我。我还要解释,掌门打断道:“所以你与魔教妖人勾结害了师兄,是也不是?”我大声道:“不是,不是,我不会害师父,你们要信我!” 掌门面露嫌恶:“事到如今还要狡辩,那天师兄百般维护于你,你竟做下这等狼心狗肺之事。当初我一时心软,竟然铸成大错。王云木,你是乖乖束手就擒,还是负隅顽抗?”脑袋里炸开了锅,掌门笃定凶手是我,我便是叫破了喉咙,这青霄山上还有谁信我?“师尊,王云木生性纯良,此事蹊跷,还望师尊彻查。” 云瑶开始求情。对啊,云瑶虽然生气,到底站在我这边。“胡闹,离了财神山庄你便与此子厮混,为师不提便罢,你还为他求情?看来为师太宠你了,自明日起你便在房中思过,未得师命不许擅自离开。” 云瑶自幼便是青霄重点培养的接班弟子,从没听过掌门这般声色俱厉的责备。云瑶呆了呆,终于咬着嘴唇退下了。 “师妹迫于掌门淫威,还有师兄来着。” 第44章 我看师兄,哭虽然止住了,可脸上一派木然,我们的对话恍若不知,看来指望不上了。余下诸人神色不善,慢慢围了过来,我无法可想,不仅师仇难报,难道还要担上弑师罪名? 我焦躁万分,一个箭步冲向掌门。“奸贼尓敢!”胡长老一掌拍来,我早有预料,斜里踏出三步,堪堪让过胡长老盛怒一击,正好到了掌门面前。此刻我方寸大乱,长幼尊卑全抛到了脑后,竟一把抓住掌门胳膊,急道:“我没有说谎,害师父的另有其人,掌门别错杀好···”话未说完,却见掌门胸口露出一角灰纱。我浑身巨震,神使鬼差向掌门胸口抓去,掌门哼了一声,以掌化刀,向我面门劈来。此时最好的选择便是抽身退避,不过我已半入疯魔,只是微微侧头。掌缘正中肩头,我生生咽下一口热血,感到手里触感柔软,还是让我夺到了那事物。 我退开两步,将手中之物迎风展开:灰色衣袍,上面还有点点血迹,与那斗笠客所穿分毫不差。脑中电闪雷鸣,我不由惊怒交加:“原来是他,竟然是他,他为什么害师父?他怎么能害师父?”我指着掌门不住发抖:“想不到师父有个好师弟,堂堂一派之主,勾结魔教,戕害同门,你给我赔命来。” “就这么轻飘飘一件就想陷本座不利?王云木,你睁大眼睛看看周围,有谁信你?”我缓缓扫去,云瑶惊慌担忧,没有助我之意,师兄呆呆傻傻,一声不吭,其余人都把我恶狠狠地瞪着。 我那时年方二十二,正是本事小脾气大的年纪,眼见形势险恶,竟然激发了悲剧情怀:就算背上骂名,即便横尸当场,师仇也不可不报。我大吼一声,“一星半点”挥洒而出。为了突显我情深意重一往无前,剑鞘便只攻不守,纯是以命相搏。我是这般打算的:掌门成名已久,先前一见果然武艺精湛。如果正面交锋,我支撑些许不难,但要取胜却是不成。现下我在人家地盘儿撒野,全身而退想都别想,不如放手一搏,不论成败,无愧于心也就是了。这么想着,更加觉得自己是一个悲情英雄,手上招术便越发惨烈决绝了。 掌门眼中精光大盛,口中道:“来得好!”腰侧利剑应声弹出,位置精妙,正好挡住要道关口,我本来气势如虹的杀着不由一滞,大有寸步难行之感。“好个连消带打的妙招···师父,弟子没用,报不了仇,搞不好还得下去陪您,您不会怪徒弟吧?”悲情全盘化为了悲剧,我自觉无幸,做好了赴死打算,却见掌门身子忽地一个趔趄,随后“哇”地一声吐出大口淤血。“对了,他已被黑眼打伤,敢情到现在都硬崩着呢。师父,弟子一时半会儿来不了了,您不会怪徒弟吧?” 我心中大喜,抽空子向掌门要害招呼,眼见就要得手,却有一道曼妙身影插了进来:云瑶张开双臂挡住去路,大眼蕴着泪,死死地把我盯着,好像再说:“你倒是下手啊,我看你敢不敢?”是啊,我敢不敢呢?师父和云瑶分坐天平两端,天平一会儿偏左,一会儿偏右,两人荡秋千似的晃来晃去使我十分烦躁。剑鞘停在了云瑶眉心前三寸,就此不动。旁人见我面容抽搐浑身发颤,只道我受不了良心谴责,终于当场崩溃。胡长老之前被我羞辱一番,正想报复,见我魂不守舍,心中大叫:天助我也,赶紧近前补上一拳,正中我后脑“玉枕穴”。 我眼前阵阵发黑,昏倒之前仿佛听到师父对我说:“傻小子,下不了手就跑啊···” 第54章 生德 “这人不得了啊,杀了师父还要宰掌门,那场面,啧啧,忒夸张。” 是谁在谈论本人英雄事迹? “看他面相老实,并不吓人,掌门会不会搞错了?” 这话我爱听。小爷人畜无害,一直怀揣大侠梦想,可惜世人愚鲁,不辨真假。 “长相温和就算好人了?我听师父说他与魔教妖女交往甚密,那妖女美若天仙,这人色迷心窍,终于犯下大错。” “想当年他也是青霄十大优秀弟子,三区有好多师哥师姐都向他看齐来着,魔教手段真厉害。” 两人声音还有些稚嫩,我怀疑他们连‘色迷心窍’的意思都不太清楚,怎地在此胡说八道? “放屁!”我心头火起,彻底醒了,一记“鲤鱼打挺”刚想起身,不料手足一紧,重又跌回原地。 “哇,醒了,醒了,还要闹腾。” “别费劲儿了,你被精铁打造的锁链捆扎实了,便是大罗金仙也挣脱不得。” 说话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满脸戒备地把我盯着,他身后还瑟索着一人,看样子年岁更小。两人腰悬木牌,十有八九是青霄派的新晋弟子。 我懒得搭理他们,自顾扫视四周:“嘿嘿,姓刘的真看得起我,上了手铐脚镣不算,还加了一座铁牢,看这根根铁杆都有二指粗细,关头老虎都绰绰有余了。” 我自言自语,伸手摸摸后脑,腕上铁链哗啦作响。那年幼弟子胆子忒小,见到魔头有动作,一个劲儿地往后躲。“天生不要怕,这人被困死了,本事再大也逃不了。就算他出得了铁牢,外面可有不少云字辈儿的师哥师姐看着,他一个人肯定打不过的。万一魔头本事大,过得了师哥师姐那关,还有长老等着呢,他才多大,一定不是长老们的对手。” 年长弟子温言安慰,其实自己腿肚子也在打颤儿,此番说辞不知是给那叫天生的安心,还是给自己壮胆儿。 天生神色稍缓:“师兄说的有理。” 我突然提高嗓门:“错,小爷出不来也可要了你俩小命,看我以气御剑,取尔等首级千里之外!”我一边说着一边手舞足蹈,影子投到对面墙上颇为可怖。天生快哭出来了:“天德师兄,魔头发功了,怎么办?”那叫天德之人面色煞白:“好汉不吃眼前亏,先撤。” 天生就等这句了,两人撒开腿儿,急急忙忙跑了出去。 “哈哈哈。” 我开怀大笑,笑了一会儿又觉得吓唬两个“天”字辈儿的后生很没意思,于是又住嘴了。怀中沉甸甸的,师父留下的《云生结海》居然还在,睹物思人,我胸口阵阵发堵。怎料此地便是我最后归宿,唉,怎生想个法子把事情原委告知师兄。留下血书?肯定被毁尸灭迹,刻字示警?身边没有硬物,凭血肉之躯连“王云木到此一游”都是刻不了的。但想想也是,姓刘的奸贼敢留我一命,就不怕我能留下什么证据。 心中有些不甘,有些失落,最主要的还是疲倦。我干脆在地上躺成一个“大”字,有个声音在说:“就这样吧,该做的都已做了,想做的也做不了了。” 坚硬冰冷的铁杆将视野划成一块一块的,让我十分怀念在师父的躺椅上看天的感觉。“嗯,就这样了。” 我嘟嘟囔囔,终于还是沉沉睡去了。 事实证明人一旦认命就会进入两种模式,一是随波逐流颓废度日,适用于无所事事了无牵挂的懒人,另一种是有心无力只能自怜自艾的倒霉蛋,说的当然是本人。我花了一天的时间反思自己过往所为,得出了一个惊人结论:凡是我身边的人的大多会遇到不幸,比如师父,早年遁世,整日与酒为伴,收了我做关门弟子,结果惨遭师弟毒手; 比如师兄,本来前程似锦,不料摊上我这师弟,不知要遭多少白眼;比如云瑶,人美武功高,正是武林少侠们竞相追逐的对象,谁知喜欢上了杀千刀的门派叛徒,即便青霄刻意隐瞒,以后名声也不好了;再比如天生和天德,入门不久,剑也不练,全天候地看守我,一看就是不得师父欢心,苦差全交与他二人。天生天德身上衣物颇为破旧,脸上有时还带着淤青,肯定经常被年长同门欺负。 不知掌门要如何处置我,一日两餐倒也不想饿死我,管他有何阴谋诡计,我只管吃了睡睡了吃。天生天德和我呆得久了,知道我困死于此万难伤人,也就不那么兢兢业业了。天生那小子有时还拿稻草戳我,对于这种挑逗我自然毫不动容,跟个半大孩子计较啥?天德只比天生大两岁,玩儿性也大,两个毛头小子和一个成天打盹儿的死囚共处一室,想想都觉得气闷,于是天德决定在这囚牢中修习剑法,一来不负师门所托,二来趁机练好功夫,日后好找那些以大欺小的同门寻仇。 这日我正呼呼大睡,又被两人过招的声音吵醒,铁器交击之声过于刺耳,肯定是睡不了了,百无聊赖我便睡眼惺忪地观看两人比斗。“嗯,刚刚学全了‘青霄十八剑’,耍得还不顺当,俩小子的资质嘛,非常普通。” 我正下着总结,只听“啪”地一声,天生的剑被击落在地。“今天我就是被这招打败的,又挨了顿打。师父好偏心,教我们练剑都是敷衍了事,看来我们只能自行体悟了。” 天德嘴角青了一块,表情又严肃异常,颇有几分滑稽,“知道了,师兄,让我再琢磨琢磨。” 天生郑重地回答,“你们两个瞎练半天,顶个屁用,不如求求我,只消我教你们一招半式,就足以把你们的师兄弟全打趴下。” 我半带调笑,本意是打发时间,天德撇撇嘴:“别理他,这人自身难保,掌门发了英雄帖,即日召开武林大会。这魔头死期将至,他的话千万别信。” 天生连连点头。我一拍大腿:“嗬,本魔头何等境界,还稀得骗小孩子?信不信我指点天生几下,你便不是他对手?” 天德毕竟年轻,受不得激,顺口道:“让你试试又怎样?我就不信你动动嘴皮子,天生就能武功大进。” 天生怯生生地道:“师兄···”天德笃定道:“没事,我们再练一场,谅他也变不出什么花样。” 天生将信将疑,还是依言拾剑,两人退开数步,行礼过后又动上了手。 我灵识已开,对青霄剑法感悟颇深,又有料敌先机的本事,逗逗天德不费吹灰之力:“天生小子,使‘天王托塔’,别往空处刺,不知道蹲着使啊···快用‘杀驴卸磨’,别缩,往前冲···‘老树盘根’,‘老树盘根’!不要光往下盘招呼,手抬高点打腰眼···”天生依言行事。天德觉得天生的剑法自己都认识,就是和师父教的差了些许,自己的剑总是差一点点,天生的剑却能莫名其妙地递到面前。再过数十招,天德已是左支右绌,手忙脚乱之下被天生拍中手腕。 我笑吟吟地看着天德,天德鼓着腮帮不说话。天生如获至宝:“再教一点呗。” 我连连摇头:“不教了,不教了,本魔头累了。若还想学,明天带点酒来。” 天生还要央求,我却背过身子躺下了。天德天生退到墙角嘀咕,在两人的叽叽喳喳声中我又睡着了。 本来只是一时性起,谁知第二天饭碗旁还真多了一壶酒,天生满脸期许地看着我。师父说了,大丈夫言出必践,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指点一下也不费事儿。我清清嗓子:“本魔一言九鼎,你们既然有心,我就再提点你们一下。” 天生两眼放光,天德依然在赌气,只不过耳朵竖得老高。“咳咳,本派剑法以变化多端见长,今天是第一课,就说说青霄人人使得的‘流云剑’···”我侃侃而谈,自觉颇有一代宗师的风范。 可能我过于无聊,可能天生天德太像幼年的我和师兄,我不自觉间倾囊相授,天生天德从未听过这般谆谆教诲,当然也专心学习。如此一天一天,那什么武林大会迟迟未开,我每日传授宛如收了两个徒弟。天生天德不时把外界情况讲与我听,我知道泰山派的老掌门在赶来的路上犯了癫痫,这才多耽搁了几天···我知道师兄三番五次探监都被长老们挡了回去···我知道云瑶曾多次硬闯,甚至与看守门人起了冲突,最后惊动了掌门,现已遭到软禁···他们心中有我,我很宽慰。我打定主意,在武林大会上将原委和盘托出,其他人不信便罢,师兄和云瑶多半会起疑,或许天见怜悯,他们能替师父报仇··· 第45章 天生天德资质普通,但与当年的我相比却又好上不少,经过我嚼碎咬烂再吐出来的□□,两人进境可谓神速。天生不时兴高采烈地给我讲述他们如何将往日横行跋扈的同门撵得到处乱窜,天德嘴里告诫天生低调行事,面上也透着得意。我厚颜无耻地加以总结:“那是自然,本魔头何等人物,你们只消学懂一招半式,日后都可在江湖扬名立万,收拾几个青霄小辈何足道哉。” 天生天德心悦诚服,态度愈发恭敬,两人嘴上不说,心里早把我当成了真正的师父。不知不觉,“流云剑”讲完了,“青霄十八剑”讲完了,甚至“小三剑”我也传与二人。“小三剑”是师父心血凝结,万不可随我一同消散,只是“云生结海心法”对他二人用处不大,我便按下不提。 又到了晚膳时辰,食盘之中除了一壶酒竟还多了一只烧鸡,我多日未见肉,一把扯下鸡腿大肆咀嚼,嘴里含混道:“今儿个怎么找了只肥鸡孝敬我老人家,可是想本魔多传些神功给你们?不是我藏私,只是贪多嚼不烂,学得驳杂也无好处。” 实际我干货将尽,快没什么好教了,“你们怎地面色凝重?可是打架又输了?”天生眼眶泛红,天德低声道:“掌门说武林大会的主题是‘斩魔’,明天,明天‘斩魔大会’就要开了,你···”终于来了,我放下鸡腿,心中倒是一派清明:“嘿嘿,‘斩魔’?罢了,等了这许久,我也赚够了。你们两个,出去之后可别提本魔授剑之事,免得日后打输了架,连本魔头的脸面一起丢。你们先出去,本魔头要静一静。” 天生天德对视一眼,倏地双双跪下:“传剑之恩,无以为报。我和天生想拜你为师。” “呵呵,你们要拜一个弑师败类为师?”天德道:“师父对我们很好,绝不是大恶人,弟子去帮师父伸冤。” 天生连连点头,我突然鼻子发酸,没想到两个后辈小子居然信我,“傻小子,这事儿你们帮不上忙。再说你们已有师门,另行拜师为人不耻。” 两人性子单纯,我不想给他们惹来祸事。“执法长老从不用心教我们,那样的师父不要也罢。” 天德面露不忿之色,“什么,你们的师父是胡老儿。好,你们两个我收了!”收了他们我便与胡老狗平起平坐,何乐不为?天生天德面露喜色,可一想到便宜师父明日便死,复而心有戚戚,天生更是哭出声来。“想不到临头还有上门徒弟,为师心情大好,剩下时辰不多,为师便再传你们一项绝技。你们可听说过‘云河星瀚’?”天生面露茫然,天德差点摔倒:“师父,你要教我们‘云河星瀚’?”我一拂袖:“你们不想学?”“想学,想学。” 天德鸡啄米似的点头,“那好,你们且用心听,为师只说一遍,能记多少就看你们造化了。” 不知胡老头儿见到门下弟子突然使出云河星瀚会是怎样表情,可惜不能亲眼见到了。 既然青霄视我为洪水猛兽,那我小小的调皮捣蛋一下也不过分。我挺直腰板,比出云河星瀚的起手式,正待仔细言说,却听门口有人道:“不愧是他的徒弟,身陷囹圄还有闲心传授武艺。” 全身一凉,而后热血上涌,我缓缓扭头,对上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你来干什么?”我尽量放平语气,黑眼多半是来看笑话的,我可不能被瞧扁了。“王云木,被人冤枉滋味的确不好,只要你服软,本尊可助你脱困,也可帮你复仇。” 黑眼淡淡道来,似乎天下没有他办不到之事,“师父身亡,你也有份,还想我服软?”我快控制不住情绪了,“哥,他倔得很,你别激他。” 门口又下来一人,居然是南宫小艺。“你们是谁,要干什么?”天德想拔剑,我连忙喝止:“不得鲁莽,都退下。” 黑眼取他们小命还不跟捏死两只蚂蚁一般?天德看我一眼,拉着天生小心翼翼地退开了,“他们倒是听话,本尊还不知你有这等蛊惑人心的本事。” 黑眼脸上充满戏谑,我回道:“那是小爷平易近人,不像某人凶残霸道,只知以武欺人。” 黑眼眉头拧起,可能因为很久没有人敢对他如此无礼。 南宫小艺扯了扯黑眼衣袖,微嗔:“哥,我们是来救人的。” 黑眼的怒气稍解,重重哼了声,走至牢笼前,抬手拂过,只见铁屑落下,铁杆竟然应手而断。天生天德张大了嘴,满脸的难以置信,我却看得清楚:黑眼指间缠有数根透明丝线,想来便是乌金冰蚕丝之类的宝贝,配合黑眼功力,自然能有此等效果。 黑眼随手切断我四肢锁链,直如摧枯拉朽一般,可我满心愤懑,不禁大声道:“小爷呆这儿挺舒服,谁要你多管闲事。” 黑眼一拂袍袖:“不识抬举,你便在这儿等死吧。” 说罢转身便走,南宫小艺看了看黑眼离去背影,神色焦急,还是对我温言道:“留在这儿你就死定了,还是随我们出去吧。想要报仇也得先活命不是?”黑眼一走,头脑就冷静了些,我暗道:南宫小艺不会害我,多半是她求黑眼救我,黑眼疼爱妹妹,这才应许。 我一边盘算,一边出了铁牢,口中兀自碎碎念:“便是他救我一次,也别想我感激,日后一样找他算账。” 南宫小艺舒了口气:“想通就好,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先出去吧。” 我也知道此时不宜闹别扭,于是三步并作两步两步冲上台阶。天德大声道:“师父慢走。” 我一拍脑门,冲回原地道:“你们两个,立马晕倒,日后旁人问起,就说有神秘高手闯入,将你二人打昏。” 天生天德一□□头,仰头便倒。俩小子愣了点,倒是不傻。 后事安排妥当,我拾阶而上,只见梯口闸门的锁头被人扭成了麻花,想来也是黑眼所为。我用尽全力拉开厚实的铁闸门,清凉的夜风扑面而来,那可是自由的气息。我还来不及欢喜雀跃,却见外面火光闪烁,夜空被火把照得亮如白昼,杀喊声从各处传来,青霄弟子正和一对人马厮杀,来人身着暗红服饰,进退有序,人人武功不弱,是以青霄人数虽多却也占不到上风。战团之中我看到了执法传功二人,胡老头正和一魁梧大汉打得难解难分,我看了一眼便认出那大汉正是杜沛书。两人剑来掌去斗得旗鼓相当,看情势一时半会儿难分胜负。传功那边却比较不堪,与他放对之人乃是一名老者,老人手持双匕,招式刁钻莫测,看架势与南宫小艺颇为相似,只是威力大了何止数倍,传功倾力而为仍然大处下风。我心中一跳,我与那神秘老人曾在曲州城郊有过一面之缘。 黑眼在场外冷眼旁观,似乎不屑出手。我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黑眼大可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青霄,犯得着率领教众大举攻山?如此大张旗鼓,只怕他还另有所图。可惜我对黑眼所知甚少,思来想去也难有头绪。 第55章 靖仇 眼前一片混乱景象让我目瞪口呆,身旁的黑眼倏地喝道:“收!”低沉的嗓音穿透厮杀惨叫,在场中每个人的耳中回荡。青霄之人正与敌人生死拼斗,忽觉压力一减,却是魔教中人同时撤手,纷纷向着声音来源处奔去。 我只觉眼前人影晃动,十息不到便被二十几名魔教教徒护在了中心,赌鬼与双匕老者也撇下敌手,来到方圆阵外护卫。青霄中人得了闲暇喘息,一时无人来攻,场中无人说话,但余伤者负痛□□。我暗暗赞了一声好:魔教教徒令行禁止上下一心,或许只有盐帮的黒篷卫能够比肩。黑眼掌握这般人马,我对他的忌惮又多了几分。 教众铁桶似的把我们三人围在中间,人人面色肃穆,即便身上带伤也无人包扎,眼中神光冰冷异常。青霄弟子太平日子过惯了,不少人今天第一次见血,早被这帮煞星吓破了胆,哪敢上前邀战?青霄门人的惊惧表情尽收黑眼眼中,黑眼脸上泛起蔑视神色,再次喝道:“破!”阵型一变,前窄后宽,魔教徒护着我们成楔形杀出,犹如一支暗红色的利箭狠狠插入敌群。青霄弟子平时享乐在前吃苦在后,眼见敌人气势汹汹,口中虽然杀声震天,手下稍作抵挡便往后退,我们冲锋陷阵,如入无人之境。 虽然知道不应该,但我还是觉得很安心,有如此帮手,天底下还有谁能困我?咦,怎么不向着山门冲杀,这方向是往青霄派深处去了!我扭头去看南宫小艺,她也满面惊疑,竟然她也不知情。再瞧黑眼,一派宁定,貌似都在他掌控之中。我心跳加快:“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黑眼一直瞅我不顺眼,怎么可能为了救我煞费苦心。他这不是想直接灭了青霄吧?可这帮人再厉害,数量也太少了些,若说这点人手就想拔除青霄,无异痴人说梦。” 盘算间,黑眼忽地停住步子,我打量四周,竟已到了九霄堂前。传功执法大惊失色,九霄堂中供奉历代掌门牌位,实乃派中第一重地,如被外敌攻入后果实在不堪设想。胡老头儿急忙指挥弟子阻拦,可弟子们顾惜自己性命,又觉得堂中反正没有自家祖宗灵位,让魔教攻入也没啥大不了,于是手中招式愈发疲软,我们轻轻松松便到了九霄堂的大门前。“缚!”黑眼再次发令,众教徒应声散开,将入口死死围住。黑眼扭头对我道:“本尊说了帮你脱困,助你复仇。现在你已得自由身,便只剩复仇一事。你可准备好了?”今夜变故太多,我兀自发蒙,都没听清他说了啥。黑眼摇摇头,自顾来到堂门口,轻轻一推,红漆铜钉木门缓缓打开,居然并未闩上。 黑眼昂首而入,南宫小艺紧随其后,我也懵懵懂懂地跨入堂中。堂外传来胡长老的厉喝:“奸贼尓敢!”我暗叹胡老头儿只知在青霄山坐井观天,不知江湖第一横行霸道之人的厉害,别说区区九霄堂,便是皇宫别院黑眼也能随便溜达。门外兵刃碰撞声四起,青霄中人似乎想要强攻而入,可惜入口被魔教之人守死了,一时半刻绝无被攻破的可能。黑眼反手一拂,厚实的大门缓缓合上,耳中一静,外面的喊杀声骤然小了许多。 九霄堂中空空荡荡,只有三清塑像前的蒲团上坐了一人,似乎正在打坐调息。走得近了,我借着烛光终于看清,那人长袍广袖,面上三缕青须,身形架势仙风道骨,不是别人正是害死师父的掌门。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我身子微倾便要扑出。黑眼伸手搭在我的肩上,一股霸道内力探入,我顿时浑身酸软动弹不得,不过受此一阻,脑子倒也清醒许多。 掌门缓缓睁眼:“魔主大举攻山,究竟何意,难道忘了与本派的约定?”黑眼淡淡道:“刘仲奚,你安安稳稳坐了十几年掌门,本尊自问并不亏欠于你,反倒是你自作主张坏了本尊大事,本尊最讨厌不听话的人,难于掌控的棋子便该被替换掉。你说本尊会不会考虑一下更听话的内应呢?”刘仲奚面色铁青:“哦,不知教主相中了何人?”黑眼向我努努嘴:“便是此人。” 我破口大骂:“放屁,小爷什么时候答应做劳什子内应了?你再要胡说八道,小爷问候你十八代···”正要骂到精彩之处,黑眼掌力微吐,胸腹倏地升起一股浊气堵住了嗓子眼儿,我憋得满脸通红,自然骂不出来了。 掌门脸上肌肉不断抽动:“魔主之意,却是要除掉刘某?”黑眼回道:“看在多年前合作的份上,本尊也不把事做绝。你与王云木比过一场,若你胜了,这青霄掌门你还做得。” 刘仲奚冷笑道:“我若败了呢?”黑眼哂道:“掌门成名已久,若还输给一个后生小子···江湖人名声重于性命,掌门还是就地自裁了吧。” 刘仲奚猛地站起身:“南宫墨,你欺人太甚,若想过河拆桥尽管杀了刘某便是,何必多此一举?”黑眼叹了口气:“养尊处优最是消磨意志,现下你连比试的胆色都没了吗?”刘仲奚脑中诸般念头闪过,又见黑眼神色淡然半分不退,知道眼下势比人强无可奈何,这一战如何也免不了了。刘仲奚转头,恶狠狠地对我道:“那还等什么,这便动手吧。” 黑眼解下腰间长剑递给我:“这是他留给你的,天下便只有你用得。” 我伸手接过,沉声道:“归尘怎么在你手中?”黑眼不答,扯着南宫小艺退开三步。南宫小艺显然不知黑眼如此打算,又怕我不是掌门对手,樱口微张便要求情,黑眼摆摆手:“我只应你助他脱困,但他自己的命终要自己赢来。” 南宫小艺深知黑眼性子刚愎,多说只会惹其不快,只得无奈退下。我深深吸气,缓缓抽出归尘剑,本想看看自己眼下如何神态,可惜剑身布满黄斑,我什么也看不到。 刘仲奚自忖内伤过了多日也好了大半,王云木即便另有奇遇但毕竟年轻,想来自己胜算颇大,又见我杵在原地并无动作,暗道这小子多半临头胆怯,还没动上手先自势弱,自己绝无败理。 我平举长剑,忽地又垂下,转头对黑眼道:“刘仲奚什么辈分,你却叫我与他单打独斗,这不是变着法的要我命吗?小艺,你也跟你哥哥说说,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反正人都出来了,放我下山不过举手之劳。” 南宫小艺呆了呆,连扯黑眼袍袖,一脸哀怨:“哥。” 黑眼面无表情地抽回衣袖,表示绝不相帮。 第46章 刘仲奚心头大定:这般窝囊,此子难成气候。正想奚落两句,忽觉一道影子冲着面门疾飞而来,刘仲奚连忙偏头闪避,只是先前有些大意,身形颇有几分狼狈。暗器走了空,刘仲奚刚想站直身子,却发现归尘剑已经到了胸前,但刘仲奚毕竟跻身一流之境,危急关头腰腹发力,一记铁板桥向后仰倒。饶是他反应神速,额头一凉,仍是被归尘剑留下了一道浅浅的伤口。 啪的一声,是“暗器”落地的声音,刘仲奚余光扫过,原来是支布鞋。“小子使诈!”刘仲奚咬牙切齿,“掌门在后山所为更加不堪,弟子不过学样有样。” 我嘴上不饶人,手下也不歇着,靠飞鞋神功争取来的先手,怎能不善加利用?归尘剑悄无声息挥席卷而来,笼罩了刘仲奚周身要害。 从认清掌门开始,我便下定决心与他死磕,是以之前的呆若木鸡以及怯弱讨饶都是刻意为之,目的就是让刘仲放松警惕。现在计策虽然奏效,但刘仲奚武功毕竟胜我一筹,即便他不能先知先觉,刀口舔血的临敌经验也总能让他避过我最阴毒的杀招。我用尽手段,连最恶毒的“仙人偷桃”都使了出来,仍旧被他一点一点搬回劣势。我心中一急,灵台浑浊,武功更是打了折扣,此消彼长,如此下去有输无赢。 不光我急,南宫小艺也是柔肠百结,见我黔驴技穷,南宫小艺把心一横:他若当真不成了,便是拼着哥哥责罚,我也要下场助他。心中打算,手就不自觉地摸向腿侧匕首。黑眼在一旁眼观八方,见妹妹如此动作,如何不懂?黑眼暗道:姓王的小子到底有什么好,小艺向来眼光甚高,到头来怎么挑了这么个玩意儿?待会儿小艺定要出手相帮,哼,她一动,我就封了她的穴道。王小子死了,小艺伤心一阵也就好了。 场外兄妹蠢蠢欲动,场下局势又有变化。早先我蹬出布鞋惊吓掌门,打斗中一直光着一只脚,酣斗之中一脚高一脚低,粗略看来或许差别不大,但高手比试只争厘毫,掌门又怎会看不明白?刘仲奚看出便宜,剑法变化,专扫我下盘,几十招一过,我被敌剑逼得跳来跳去,姿态酷似耍猴,先手的优势荡然无存。我喝骂连连,刘仲奚充耳不闻,只顾抢攻。我跳得久了,小腿酸麻,斗到酣处,忽地脚踝剧痛,原是落地不稳崴了脚。我连叫不妙,掌门一式“掷地有声”剑光霍霍疾点双膝,我别无他法,单腿发力跃上供桌。脚底板一阵凉风刮过,足下老皮已被削掉了一层。 我吓出了一身冷汗,在供桌之上连退数步,只听“喀啦”一声,却是被我踏断了一个灵位。刘仲奚眼角抽搐,喝道:“小贼竟敢亵渎先祖牌位,还不下来受死!”刘仲奚也是糊涂了,他叫我下来我就下来,我岂不是很没面子?我冷笑道:“不就一块烂木板嘛,这儿还剩着许多,小爷一一踩碎给你看。” 话音未落我便用力踏下,噼里啪啦一阵脆响,又有三块灵位粉身碎骨。 刘仲奚额头青筋暴起,飞身上前阻止,可桌上全是历代掌门牌位,刘仲奚投鼠忌器,自然施展不开,再者我俩武功本就差别不大,他缚手缚脚,能奈我何? 我欺刘仲奚不敢上来,趁机在供桌上横冲直撞,眨眼功夫脚下已是“尸横遍野”。青霄先祖们要是泉下有知,估计得先被气活转来,然后再被气死。 眼看掌门在地上暴跳如雷我高兴至极,可惜不论青霄派如何年代久远,先人灵位也禁不住我这般糟蹋。我躲过刘仲奚长剑锋芒,眉飞色舞地寻找下个目标,不料长长的供桌上只在尽头处还剩着一个孤零零的牌位。我想也不想,抽身便向那处奔去,即便打不过刘仲奚也要把他气出内伤。其实我知道事到如今大仇难报、小命难保,这般胡闹也有破罐破摔之意。刘仲奚通红的脸突然变得煞白,大喝道:“你疯了,那个牌位可是···”看来这漏网之鱼在掌门心中分量更重,我恶向胆边生:不把那破板子毁成木屑,我就把‘王’字倒着写! 我脚下生风,堪堪到了灵位前,忽然颈后寒毛倒立,回头一看,掌门竟然杀上了供桌。此时我右脚高高举起,随时都会重重踩落,刘仲奚怒极攻心,将全身功力贯入剑中,霎那间森然之意大作,在掌门大喝声中一道飞虹向我背心激射而来。 我正全神贯注搞破坏,背后空门大开,刚巧被对手抓住了破绽,正可谓成也踏板败也踏板。我一边感概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一边转身还击,同时脚下变踏为踢,一脚将那灵位踹了起来,正好挡在敌人兵器之前。 其时我已慢了半拍,归尘剑招呼不到敌人身上,我就得先被开个透明窟窿。至于那牌位么,我根本不信它能挡住呼啸而来的利剑,它那脆弱的身板儿在碰到掌门铁剑的瞬间就会被剑上内力炸成碎末,是以眼下所为不过死鱼摆尾困兽犹斗,实难改变现状,可以四个字来总结---大势已去。我心中有些不甘:再给多个三年五载,把刘仲奚斩于剑下又有何难?可惜老天爷催命催得急,非要我今天去跟阎罗王报到,难道亵渎亡者这么快就遭报应了? 灵牌在半空无忧无虑地地打着旋儿,浑不知大祸已经临头。敌人的剑越来越近,“嗤嗤”的刃口破风声愈来愈响,我落败身死是板上钉钉。胜负已分,在场诸人均变了脸色,南宫小艺惊慌万分,黑眼微微摇头,神色似有遗憾,只有堂首的三清塑像面不改色,仍旧冷冷地注视着一切。我心中有气:身为神祇,受人供奉,却不知庇佑好人,反教小人得势,天理何在?我正怨天尤人,桌上供烛却莫名闪烁起来,老君神像的面庞被烛光映照得忽明忽暗。我眼前一花,似乎觉得那塑像对着我诡异一笑。那一刻福至心灵,我摒除杂念,灵台清明,无形无质的五感灵识如微风细雨般铺散开去。虽然剑未及体,皮肤毛发却有感应:敌人剑锋所指有所偏斜,将将绕开半空中的木板,掌门似乎不愿毁坏这最后一个灵牌。 刘仲奚此举怪异,是对自己太有信心还是太小瞧对手?原本直来直往霸烈绝伦的一招被他硬生生改了道儿,明明有大江东去的雄壮却偏要学那江南水乡弯弯绕绕的调调儿,结果自然势头受阻威力大减。 面对一线生机我心如止水,一切事物在脑中淡去,仿佛又回到了与彭退虎搏命之时,那时的我无意胜负,那时的我没有仇恨,那时的我忘却敌手只有手中剑不舞不快。 归尘剑静静划过空气,在半路上和掌门的剑轻轻擦了擦。归尘何等锐利,轻轻巧巧地在敌人兵刃上留下了深深的缺口。两件兵器一触即分,各自的轨迹却已发生了玄妙变化。此时此刻,便是黑眼也不知谁的剑更快些。 尘埃落地只需一息功夫,对我而言却彷佛过了很久,终于,归尘触到了一堵柔软之物,剑身只是微微一顿,便将障碍轻轻贯穿。我神游物外,只觉兵刃停滞,自然便想用力催动,只是刚刚发力便觉得肩头痛不可当,我“啊”地一声叫唤出来,彻底回过神来。眼前的景物清晰起来,我吓了一跳:掌门右手长剑只剩半截,剩下半截插在我的肩头。看清楚了,更觉得疼痛,我连抽冷气,退开几步,却发现掌门左手按着腹部,指缝间正正插着归尘,剑身大半没入了身子,人已然救不回来了。我一呆,随后狂喜:三清保佑,老天开眼,果然是人在做天在看。 刘仲奚慢慢拔出归尘,脸上迷茫愤怒一齐涌现,最后全盘化为了自嘲:“师哥,我武功不如你,人品不如你,却没想到连你的徒弟都能胜过我,我这掌门当真可笑至极,哈哈···”刘仲奚干笑数声,随手抛开归尘,也不顾腹部伤口撕裂,颤悠悠地拾起那块牌位。这次我瞧得分明,板子上面一个字都没有。这供奉的是哪个祖宗,怎地不书名号?回想掌门拼斗中的表现,我一凛:“莫非这是师父的牌位?”我声音发颤,刘仲奚抱住灵位,并未回答,神色却是默认了。我百感交集:人都被你害死了,还立劳什子灵牌,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掌门身下大股的暗红液体流出,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当下站立不稳,扶着供桌缓缓坐倒。刘仲奚缓缓扫过九霄堂,似要将每件事物刻在心里,忽地喃喃道:“师哥,我出手偷袭实在迫不得已,若你,若你胜了,当年丑事就会被揭穿。我身败名裂实不打紧,可青霄百年声誉必将毁于一旦,我便是豁出性命也要阻止其发生···”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抓住掌门肩膀连连摇晃:“什么丑事,你说清楚了!”掌门神光涣散,话语变得颠三倒四:“师哥,我错了,我只当青霄掌门好威风,好霸气···可真正坐上掌门之位才发现再也下不来了···踏错一步便只能一错到底···个人事小,青霄为大···师哥别怪我···” 话音落下,刘仲奚不再动弹。我茫然起身,嘴里叨念:“掌门既然敬重师父,何苦又要害他?‘当年丑事’指的又是什么?‘踏错一步便只能一错到底’究竟何意?”我百思不解,默然从掌门怀中拿过无字牌位。木面上沾了掌门鲜血,我用袖子拂拭,可有几点暗红印迹似与木质混而为一,却是怎么擦也擦不掉了。 第56章 鬼木使 刘仲奚已死,我却没有报仇的快感。肩上一痛,断刃被拔落,南宫小艺用一方丝帕按住伤口,脸上神色仍然颇为担忧。我想微微一笑以示安慰,可一来伤口生疼,二来心情也不甚佳,勉强抽动脸上肌肉的结果是笑得比哭还难看。 见跟自己一母同生的妹妹与别的男子亲近,黑眼感到浑身都不舒服。“咳咳,连本尊都看走了眼,王云木,你确实是个人物。” 黑眼插了进来,不露痕迹地将我和南宫小艺隔开,“本尊送佛送到西,不妨再送你一个礼物。这青霄掌门之位你可愿上去坐坐?” 我一惊:青霄在江湖亦算得上名门大派,怎么黑眼说得跟自家堂口一样?见我不答,黑眼又道:“刘仲奚本是由我神教一手扶持,此人贪念权势,落到今日下场,泰半是其咎由自取。只要你···”黑眼说到掌门乃是由魔教一手扶持之后,我就没听进他接下来的话,一个想法渐渐成形,在脑中窜来窜去。黑眼还要循循善诱,我突然打断道:“当年魔教不知从何处得到消息,趁青霄派中空虚忽施奇袭,青霄机近覆灭,此后刘仲奚临危受命当上掌门,难道此事与他有关?” 黑眼沉吟片刻,还是回道:“事到如今我也不必隐瞒。不错,当年正是刘仲奚通风报信,否则神教又怎能轻易重创正值鼎盛的青霄。” 疑团解开,我冷声道:“想必当年你们也如这般许以刘仲奚掌门之位,刘仲奚权欲熏心自然乖乖入毂。” 黑眼不置可否,我便当他默认。始作俑者还是魔教,胸中怒气渐渐升腾:“你要我像他一样当个窝囊掌门,日后随时听候差遣,稍不如意便寻人代之,是也不是?”黑眼眉头蹙起,沉声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神教助你,你自然也得有所表示。” 我再也按捺不住,指着尸首大声道:“你去问问他,看他如今后不后悔?”“哈哈。” 眼见谈判告吹,黑眼居然并不生气:“很好,你能击败刘仲奚本尊已有三分佩服,现在看来你更不为权位所动,本尊已有七分佩服。既然不愿上位,你便只有一条路可走。” 难道是杀人灭口,我连忙捡起归尘剑凝神戒备,黑眼微微一哂:“不必紧张,本尊既已救人,就不会再取你性命。白道容不下你,为今之计你便只能入我神教。本尊许你为本教神使,地位更在五行者之上。这是我最后让步,你莫要再不识好歹。” 这话南宫小艺很久以前就说过了,那时我心底有种感觉,南宫小艺不会杀我,现在呢?黑眼不是南宫小艺,黑眼心狠手辣,话到如此已是对我极大容忍,当下似乎我已别无选择。南宫小艺满脸希冀地看着我,大眼中只传达了一个意思:赶紧答应啊。手心出汗,口干舌燥,我即将做出一个重大决定,我捏紧了师父灵位牌位,缓缓道:“王云木行至今日,大都被势所迫,虽自问无愧天地,但老天爷总看我不对眼,反教我落到这般田地。王云木只是一个小人物,现在却也生气了,既然谨小慎微不得好报,那王云木就只图两个字---痛快。我今日若应了魔主,往后再也不会痛快了,即便留得性命,也不过一具行尸走肉,这般活着不如死了舒坦···”南宫小艺眼中光彩黯淡下去,黑眼面无表情,眼中隐隐透出杀机。我豁了出去,越说越快,到了最后居然笑了出来:“···再说了,青霄掌门老子看不上,魔教的劳什子神使老子怎会稀罕?” 堂中气氛凝重异常。黑眼蹙起眉头暂未发作。尽管难逃一死,我仍做好准备再做一场。此时倒数南宫小艺最为紧张,她在脑中拟定计划:一,苦苦相求。哥哥铁石心肠,肯定不吃这一套;二,以死相逼。别说自己只是做做样子,便是真要自尽,恐怕哥哥也来得及阻止,到时候哥哥勃然大怒,只怕云木立马得被大卸八块;三,联手杀出重围,这个便是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根本不可能,哥哥要动了杀心,谁能从他手上救人?南宫小艺绞尽脑汁苦无良策,急得直跺脚。 正是紧要时刻只听“吱嘎”一声,大门张开,一个大汉闪身进来,在门口单膝跪下,道:“教主,青霄人多势众,再拖下去,弟兄们恐怕难以支撑。” 杜沛书向来懒懒散散,此时倒是严肃无比。见到熟人,我神经一缓,于是大咧咧地打招呼:“赌鬼来得正好,我刚巧有事要跟师妹交代,你帮我捎个信吧。” 老大当前,杜沛书哪有胆子管我,他只向这边看了一眼便又把头低下了。我暗骂赌鬼空自生得人高马大,怎地这般怕事。左看右看只有南宫小艺尚有传话可能,我开始琢磨怎地想个法子让她帮帮忙。 黑眼淡淡回道:“知道了,你先出去。” 杜沛书起身退出,随手拉上大门。黑眼眯起眼:“王云木,你实乃武林第一不识时务胆大包天之人,眼下已不容纠缠,本尊···”我在心里补上下句:“本尊决定赏你个痛快,你安心上路吧。” “···本尊最是欣赏轻生重义之人,也罢,姑且放你下山吧。” 我和南宫小艺同时打了一个趔趄,“如此轻松,你还有什么诡计?”我一不小心道出心声,“若不想走,便留在此处吧。” 黑眼转身便走,我又不是傻子,当即跟上。 外面依然打得热火朝天,魔教之人虽然厉害,久战之下也有不少伤亡。我乍眼望去,除去青霄中人,还有另一股人马与魔教鏖战,想来便是赶来参加“除魔大会”的正道人士。黑眼站在堂口,忽地朗声道:“青霄刘老儿已被神教鬼木使王云木斩于剑下,我神教重出江湖,今夜便拿青霄祭旗。” 声音滚滚,压下其余声响。白道诸人闻言无不身躯震动,魔教中人抽身退开,齐声高喝:“天佑神教,一统武林!” 击毙刘仲奚不假,我啥时候成了魔教的鬼木使了?我心头雪亮:黑眼红口白牙,讲话真假参半,我再无正名可能!但转念一想:反正我早已十恶不赦,再多但一条罪名又怎样?胡长老双目喷火:“王云木,你当真做下了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我揉揉鼻子:“做了又怎样?姓刘的不是好东西。” 胡长老一口气接不上,指着我浑身发抖。“老友顺顺气,自古邪不胜正,魔教猖狂一时,终究自取灭亡。泰山派与青霄派同气连枝,老朽保证,一定让这厮血债血偿。” 一个与胡长老年纪相仿的老头儿上前宽慰,多半便是那半路发病的泰山耆老了。泰山派既已表态,其余门派紧随其后,各派首脑聚成一团,纷纷建言献策,有人说大家并肩子上,便在此地一决胜负;有人认为跟魔教妖邪不必讲江湖道义,赶紧飞鸽传书,唤来救兵,以多攻少自然稳操胜券;有人觉得此地乃青霄山头,自然客随主便,青霄要稳,咱们相时而动,青霄要攻,咱家人少,大可在后方摇旗呐喊以助我方声威。 众人乱七八糟,拿不出最后决断,我暗自讥笑:黑眼在此,要去要留都是人家一句话,你们叽叽喳喳又有何用?果然听得黑眼喝道:“攻!”魔教教众应声而动,武艺精强的打头,负伤挂彩的居中,摆了个奔袭突击的锋矢阵。“不好,妖人要逃!”“拦住了,一个都走不得。” “青霄岂是尔等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且问我手中兵刃同不同意。” 第47章 正道中人声色俱厉,可就是无人上前,想想也是,青霄掌门什么境界,居然被魔教一个后生小子宰了,况且刚才喊话之人功力浑厚得紧啊,武功比王云木那小贼只高不低,自家武艺虽然也很精湛,但双拳难敌四手,贸然上前太危险,还需其他同道支持方才稳妥··· 魔教气势如虹,正道色厉内荏,魔教阵型一动,正道齐刷刷地退后半步。“胡长老气急,执法老头儿难以服众,其他门派不过乌合之众,群龙无首之下应该无人阻拦。” 想来下山应该无比轻松。我暗自庆幸,锋矢阵却忽地一顿,一道人影竟然冲破了阵前防御,直直杀入了中心。魔教之人阵法收缩,便要绞杀闯入者。我看清来人相貌,不禁浑身巨震,大叫道:“不许动手,都给我退下!” 我可是黑眼亲口御封的“鬼木使”,一干教众自然听命收手,只是兀自戒备,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将擅闯者乱刀分尸。我快步上前,道:“师兄,可有受伤?”师兄衣衫被划破了几处,口中喘息未定,急急问道:“你当真杀了掌门?”我想了想,还是回道:“不错,掌门便是当日害死师父的凶手。” 师兄眉毛一扬:“可有证据?”我回道:“没有。” 师兄扫视左右,道:“这些人是···”我回道:“魔教。” 师兄面色铁青:“你入了魔教?”我摇头:“没有。” 师兄指着黑眼:“他说你是那鬼木使,可有此事?”我一字一顿:“他骗人的。” 师兄点点头,道:“那魔教为什么助你?”我稍作犹豫,道:“魔教妖人诡计多端,不知打的什么鬼主意。” 师兄面色一缓:“好,我信你。你我联手突围。” 我按住师兄手腕:“不可,正道不容我。” 师兄盯着黑眼,道:“好办,你我合力杀了此人,旁人再也说不得闲话。” 我心中一暖,当年散功之后,师兄也曾言道帮我教训胡老头儿,虽然自不量力,但师兄还是师兄。我欣慰之余,却也知道便是兄弟齐上也不是黑眼对手,所以我按住师兄道:“不可。” 师兄皱起眉头,神色不解。黑眼的声音传来:”鬼木使为何不动手,可是与刘仲奚拼斗之后耗力过巨,无妨,本尊来会会他。” 黑眼接手,师兄无幸。我急忙对师兄道:“点子扎手,师兄还是先退开吧。” 师兄面色铁青:“师父之死他也有份儿,你却帮他,可是有把柄落在他手中?”这个问题比较复杂,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师兄见我不答,自语道:“看来便是如此了,师兄替你杀了他。” 话音未落,师兄发力将我震开,随即剑化万道冷芒袭向黑眼。 师兄冲动归冲动,但毕竟不傻,黑眼如此不可一世,要么是装腔作势的疯子,要么是陆地飞仙级的高手,当然后者的可能性较大,是以上手便用上了本门绝学“云河星瀚”。黑眼对这招熟稔得很,当下也不躲闪,反而将双手笼入袖中。我见黑眼面上微微冷笑,知他已起了杀心,眼下虽不动,必有雷霆手段等在后头,到时候师兄十死无生。师兄不晓得厉害,反道黑眼托大,剑势更加凌厉三分,千钧一发之际,我抢入剑影之中,归尘连消带打,将云河星瀚消弭于无形。 师兄生气了:“你居然阻我,还说没有加入魔教!”我苦笑:“师兄误会了,我也是万不得已。师兄贸然动手恐有性命之忧。” 师兄大声道:“自古正邪不容,你让不让开?”我缓缓摇头,道:“师弟真有苦衷,师兄就听我一次吧。” 师兄气在头上,哪里听得进去,瓮声瓮气地道:“你让是不让?”我仍是摇头,师兄点点头:“很好,那我们手底下见真章。” 说罢剑光吞吐,率先攻了过来。我万般无奈,只得接招。 我和师兄分隔数载,不知对方武学进境如何,师兄拿捏了分寸,生怕一不小心伤了我,可数十招过去,我虽然左挡右拆没有递出一剑,可神色宁定,似乎游刃有余。师兄心中微微急躁,口中喝道:“小心了。” 长剑一缓,招数似乎十分驽钝,但剑意绵绵不绝,正是这几年在剑阁习得的精妙招数。师兄本以为师弟在外游荡,练武必定不专,现下自己全力以赴,师弟必然抵御不住,到时候还须留下余地,免得师弟输得太难看。 师兄自觉十拿九稳,可百招已过,我依然守得严严实实,并无丝毫败象。师兄大吃一惊:师弟明明只施展流云剑和青霄十八剑抵挡,况且剑上无力,分明内力未复,为什么我偏偏攻不进去?师兄心有旁骛,却是犯了武学大忌,招数之间立刻生出罅隙,我有所察觉,目光看向师兄破绽所在。师兄暗道不好,正要防我乘虚而入,却见我仍是把身子守得严严实实,没有半点进攻之意。师兄心底一惊:莫非师弟一直让着我来着? 师兄顾惜同门之谊,我又何尝不是?便是师兄不解我意,我又怎能对师兄施展辣手?我们打得死气沉沉,黑眼却不耐了,只听黑眼高声道:“鬼木使为何迟迟收拾不下,可是需要本尊援手?”他这是变相威胁啊,我一咬牙,低声道:“师兄,得罪了。” 随后蓦地转过身去,把背后要害全部露了出来。师兄知我要攻,暗自打叠了十二分精神,不料我居然背过身去,眼见手中兵刃便要刺中师弟背心。师兄吓了一跳,急忙撤招,可师兄这一招唤作“后羿射日”,取意一去不返孤注一掷,最是凌厉不过,事发突然,哪里来得及收招。 师兄嘴唇一动便想出声警示,却见我微微矮身,长剑差着分毫落了空,这一下时机把握得及其巧妙,竟似算计好了一般。让过长剑我身形晃动,顺势撞入师兄怀中。师兄剑在外门,慌忙缩手御敌,不料被我在剑柄一托,一股力道传来,师兄拿捏不稳,长剑画了一个高高的弧线,飞出了阵外。 这手空手夺白刃半靠灵识预料,另一半却是利用了师兄不愿伤我的心理,颇有些胜之不武。我使诈缴了师兄的剑,心里也很愧疚,眼见师兄脸色铁青,我嗫嚅半天,却不知说什么好,不由得垂下头去。“不愧是我的好师弟,武功俊得很啊。” 这句话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我心中更乱,开口道:“师兄···”师兄一摆手:“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你既已胜了,我自然不能挡你的道儿。” 话音刚落,师兄便足不点地掠出了魔教人群。我望着师兄离去方向发愣,周围的魔教徒忽地齐声道:“神使威武,神教幸甚。” 我哭笑不得:看来我这“神使”已是板上钉钉,再也推脱不掉。黑眼一挥手,阵势涌动,魔教再向山门杀去。 师兄之事只能日后再说,我跟随众人朝山门而去。一路上所遇抵挡可谓微乎其微,很快,长长的山道在视野中若隐若现。“此番下山竟是这般模样···”我感慨不已,前面的黑眼却忽然停了下来。难道还有人敢来挡道,倒是胆子不小。黑眼转头,神色似笑非笑:“前面便是下山最后一道障碍,还是鬼木使前去料理最为合适。” 哦,这倒是奇了,何事非得我出面不可?我心下生疑越阵而出,待看清眼前光景,我不由长叹一口气:“师妹,你是来捉我归案的吗?”高高的山门下俏生生地立着一名女子,衣衫长发随山风轻轻拂动,极尽飘逸出尘之姿,正是我心心念叨的云瑶。 “掌门师父待我极好。” 云瑶的声音很轻,但有掩藏不住的忧伤,我想了想,回道:“酒鬼师父也待我极好。” 云瑶自山门阴影中走出,月光下的师妹双目红肿,语调尚还平静:“师父平日对师伯推崇有加,我不信师父害了师伯。” 云瑶强作镇定,心中必定难受已极,我又是疼痛又是怜惜,不禁靠上两步,伸手去握师妹柔荑,云瑶退后半步,动作如避蛇蝎。我讷讷收手,涩声道:“若非十分笃定,我又怎会与掌门动手?事情起因还要从正邪大战时说起···”这番话我憋了许久,当下便如倒豆子般一股脑抖了出来。 我以为看在咱俩私定终身的份上,云瑶定然与我冰释前嫌,谁知师妹听罢更加伤心,颤声道:“若你当真和魔教没有半点瓜葛,魔教大可暗中行刺,何必如此劳师动众?你口口声声说师父才是内应,为何反是魔教对你百般维护?”师妹分明不信我,我胸口堵得慌,情急之下指着黑眼道:“我所言句句属实,对了,他可以证明!”黑眼哈哈一笑:“神使不必过谦,早在南疆你我便有约定。眼下青霄执剑、掌门皆亡,实力大损,神教少了一个心头大患,全拜神使所赐。神使忍辱负重,本尊佩服得紧啊。” “你,你!”我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扑过去生啖其血肉。云瑶小脸煞白,道:“原来,原来那时起你便已通敌,幽州城外你们倒是演了一场好戏。想来火龙山上你也只是逢场做戏,王云木,你骗得我好苦。” 我大声道:“不是的师妹,我对你的心意天地可鉴,绝无半分作伪!”云瑶黯然道:“你的话我再也不信了。我只是不知道魔教有什么好,竟让你弃师门不顾···”师妹说话间抽出长剑,剑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冷青光。 一盆冷水从头浇到尾,我万念俱灰,心道:师妹要杀我,师妹要杀我···要杀便由她杀吧,我杀了掌门,她为师报仇天经地义,我死了她是不是好过些呢?我双手垂下,只是待死。耳中忽然传来佩饰碰撞之声,却是南宫小艺抢了出来挡在面前。南宫小艺双匕在手,叱道:“你要干嘛?”云瑶看清了南宫小艺,神色更加凄然,道:“我早该想到,你是为了她···她对你倒是情深意重。” 我一把拉开南宫小艺,低喝道:“你别来添乱,给我回去。” 南宫小艺见我神色可怖,不由身子一颤,却仍不退下,只是咬紧嘴唇,死死盯着云瑶。 云瑶眼中水光闪动,幽幽道:“你轻描淡写打发了云树师哥,我也不是对手···我这便躲开,你自可和她双宿双飞。” 话音刚落,云瑶反手一剑,却是向自己颈间招呼。我魂飞魄散,大叫:“住手!”剑光一闪,却无血光绽出,只有一缕青丝缓缓落下。云瑶飘身而去,空中传来声响:“王云木,你我情分有如此发,日后再见,便是仇敌。” 师妹走得好快,眨眼便没了踪影。 “师妹断发明志,以后我们便不能在一起了。” 我胸口如遭大锤猛击,一时竟有气闷之感,心中有个声音在说:回去追她吧,当真这么走了,再也回不了头了。“呵呵,回头,回头哪还有路?”我望着下山石阶喃喃自语,也不知说与谁听。“回头,如何回头?”黑眼踱着步子与我并肩而立,“王云木,青霄与你缘分已尽,此时以武林之大也难有你立足之地,我再问一次,你可愿入我神教?”“魔主若是告诉我今夜种种究竟为何,我就考虑考虑。” 我口中问话,眼光却在地面逡巡,心里暗道:我明明记得师妹方才就站这儿的啊,怎地头发不见了?黑眼见我漫不经心,不禁怫然不悦,愠道:“你若应我之邀,本尊自会告知。” 第48章 黑眼果然不答,我一时没去理他,只蹲下身子,一寸一寸地看去,仍然一无所获,我颇为失望,心想:或许是被山风吹散了··· 我站起身,发现黑眼仍在等待答复,神情不耐。我抱了个拳,道:“不说便罢,我们就此别过。魔主大恩大德,王某日后必报,若无他事,在下先走一步。” 我把“大恩大德”几字念得极重,黑眼肯定听明白了,黑眼“哼”了一声,做了个“请”的姿势。我整理衣衫,踏下了第一阶台阶,霎那间身子一轻,似乎有什么从心底深处飞了出去,我仔细辨认,好像是两个少年正蹲在地上烤红薯,哈喇子都快垂到了地上···又好像是一对青年男女正在拆招,男子笨手笨脚,女子连连训斥,一旁还有个邋遢老道拿着葫芦笑嘻嘻地看着好戏···眼睛没来由的有些痒,我用手揉了揉,眼前便只剩下了忧愁的夜色,还有蜿蜒的山道通往我不知道的地方。 数道锐声响起,然后“嘭”地炸开了。我被吓得直缩脖子,回头一看,夜空中五光十色,绚丽多彩,魔教居然放起了烟花。一队魔教汉子在梯口一字排开,扯着嗓子呼喝起来,我听了几句,有的讽刺正道沽名钓誉,满口仁义道德,实则贪生怕死,自诩武功盖世,实则不堪一击;有的赞扬魔教天命所归,此番出世必能成就一番大业;有的奉劝白道群雄赶紧回家交代后事,我教鬼木使乃百代不出的奇才,略施手段便重创青霄,说不准明天就来造访你家门派···正教几时受过这般奇耻大辱,险些气炸了肺,好在群雄虽然没胆量上前动手,但反唇相讥的气魄还是有的,当下赶紧招呼同道,便要在这骂架上扳回一局。一时间青霄山门下脏话横飞,热闹异常。 白道毕竟人多,音量隐隐压过对方一头。我隔得远些也听得清楚,十句里居然有八句都是骂我,我暗自苦笑:正道诸人不识魔教名讳,便摁着我这有名有姓的不放。只是魔教向来低调,怎地···念及此处,我心中一凛:黑眼声势浩大昭告武林,必有万全之计,恐怕,恐怕我坚不入伙,独自下山也在他意料之中,就不知山下还有什么圈套等着我。可转念一想:自己活了小半辈子,鲜有大事自己拿主意,眼下自己孑然一身、了无牵挂,正是破局的最好契机。便是黑眼布置了洪水猛兽,归尘在手,何惧之有?至多舍了一条贱命,也没啥大不了。 想通此节,心情莫名地舒畅起来。天空绽开朵朵冷花,瞬间的辉煌后便归于湮灭,一闪一闪的亮光照亮了对骂正酣的两拨人,大家口沫四溅、面红气粗。这般光景何其滑稽,心中最后一丝留恋消散无踪,我哈哈一笑,口中吟道:“孤星残月静夜天,逍遥放歌下寒山。今朝有酒今朝醉,糊涂酩酊笑人间。” 余音未落,我已一步三摇地绕过一个转角,就此消失不见。 正道不知青霄逆徒已然离开,魔教亦不知神使哪里去了。只有黑眼和南宫小艺目送我离开,南宫小艺芳心颤动,身形一动便要追出,却觉腕上似乎被套了一个铁箍,如何使力也挣脱不出。南宫小艺回头,只见正是哥哥拉住了自己的手腕。南宫小艺身子一僵,望着那人消失之处,心中千头万绪,不由得痴了。 第57章 明珠 “论道三皇五帝治,功名转眼夏商周。正可谓英雄五霸闹春秋,顷刻兴亡便过手。小人说书无定所,四海之中皆为家。此番囊中盘缠尽,便借贵方一宝地,老少爷们儿且莫走,暂听小人把书说。” 时值正午,茶馆中聚集了不少歇脚的行商脚夫,众人赶路辛苦,又难忍夏日酷暑,大多昏昏欲睡,听说书人一吆喝,神情不由一振,纷纷端着瓜子果脯围坐前排。 说书人见聚了好些听客,料想今日晚饭有了着落,欣喜之下抖擞精神,正襟危坐道:“草莽自古难平静,绿林向来是非多,咱们今日就来说一出江湖故事。话说近些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江湖也已经沉寂许久,不料前几日风云突变,武林翻起轩然大波,若问缘由为何,却是青霄出了个大魔头。这魔头可了不得,乃是天上七杀星下凡,悄无声息横空出世,干下了三件恶事,先是斩杀了自己的亲师父,随后剑挑了青霄掌门,最后带领一干妖孽杀下青霄,端的是武艺高强、心狠手辣。想那青霄亦是江湖名门大派,山中高手如云,却硬被杀了个人仰马翻、血流漂杵。想当夜月泛红光,正是凶煞之象,青霄山上一场恶战,打得是天翻地覆,却是青霄掌门和七杀魔头龙争虎斗。青霄掌门修为通天,谁知仍是不敌,被魔头摘了脑袋。那煞星废了强敌,戾气狂发,红着眼还要大开杀戒。青霄好汉悲愤交加,哪容此子继续猖狂?当下便有十大高手挺身而出,将那魔头围了个水泄不通,立马要为自家掌门寻仇···” 说书先生舌绽莲花,听众无不聚精会神,其中一个女娃子最为扎眼。女娃身着鹅黄霓裳,看那面料上乘,做工精细,一望便知价格不菲,料来家境颇为殷实。小姑娘年约十二三岁,身段虽然尚未完全长开,但配上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一个秀气小巧的玲珑鼻、一张饱满丰润的樱桃口,确是十足的美人胚子。小姑娘背后站着一个年过半百的瘦小老汉,酷似不放心小主的老管家。任谁见了这二人都会以为是哪家达官贵人的小姐带了下人出来散心,不过此间只是清平镇的一间小茶馆,镇子本就不大,这里的管子又如何能上档次?这贵小姐多半是玩儿心重,背着父母偷偷跑了个大老远,便是要过足新奇瘾。 尽管小姑娘与周围颇不搭调,眼下也没人在意,大家都伸长了脖子等那说书人的下文。那小姑娘更是专心致志,小嘴微张,眼睛一眨不眨,看神情仿佛恨不得从说书先生肚子里掏出剩下的文段铺散开来才觉畅快。便在这当口儿,门帘晃动,一位客人不声不响地进入了茶铺。这人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头戴一顶大大的毡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背后包袱被顶成了一个长条儿,似乎裹着什么细长事物。茶博士见来人衣衫下摆布满了破洞,肯定不是有钱的主儿,耳闻说书先生讲到精彩之处,茶博士十万个不愿动弹。毡帽客进得屋来,见居然没人搭理自己,也不动怒,只是找了张偏远桌子静静坐下。客人低着头看桌面,就此不动了,好像对说书先生所讲内容毫不关心。 说书先生“啪”地一声张开扇子,接着道:“···魔头呵呵冷笑,竟是不把一众高手放在眼里。青霄好汉们不敢托大,祭出飞剑法宝便向魔头招呼。那魔头一动不动,任由兵刃加身,‘铮铮’数声响过,宝刀宝剑纷纷弹开,魔头竟然毫发无损。也怪青霄英雄时运不济,不知这煞星每日生食人肉,每逢月圆还要吸干童男童女的精血,早已练得一身钢筋铜骨,凡铁自然难伤其分毫。十大高手大惊失色,魔头趁机张口喷出一股黑烟,烟雾遁入空中化为一条妖龙,朝那青霄豪杰猛扑而去。众位好汉闪避不及,只听几声‘哎呀!’‘不好!’响起,却是好汉们受了妖龙冲撞,俱都身受重伤。魔头哈哈狂笑,凶焰更炽,正要催动妖龙收了众人性命,忽然两道白光闪过,飞入半空和妖龙纠缠在一起,数息之后,黑龙惨嚎一声,竟被生生击散,两柄飞剑法宝在空中滴溜溜打了几转儿,又飞了回去。七杀魔头见状大吃一惊,喝道:“何人阻我?”话音未落便从暗处现出了一男一女,看这二人年岁不大,统一着青霄服饰,男子高大威猛,女子小巧秀美,仿佛一对神仙眷侣。那魔头见了二人收敛了狂态,神情凝重万分,竟似对两人颇为忌惮···” 说书人停顿下来,端起茶盏猛嘬了一口,然后慢条斯理地放下杯子,眯着眼睛回味茶叶余香。众人心急火燎地等他下文,几个性急的忍不住催促起来。说书人示意大家稍安母躁,慢吞吞地道:“这对男女和那魔头可有着深厚渊源,三人之间可有不少惊心动魄、缠绵悱恻之事。诸位若想得知究竟如何,不妨明日来听下回分解。” 听客大都有事在身,路过此地已是机缘巧合,哪有机会折返回来?众人嘘声一片,却也只得悻悻散开,心想这说书的忒不地道,话说一半吊人胃口。客人心情不佳,赏钱自然也给得少,说书先生费了半天口舌,案台上却只有几枚零星铜钱,不禁暗中大骂众人小气。气归气,可不能跟钱过不去,说书人一边小声埋怨,一边收拢桌上钱币。 “兀那汉子,听你说得详细,可是当真知道七年前的青霄惨案?”说书先生抬起头,发现问话之人正是先前听得入神的小姑娘。说书先生走南闯北,自有相人之术,早见这小姑娘一身华贵,心道只要自己好生伺候着,保不齐就有油水可捞。说书汉子一扫满面晦气,煞有介事地道:“小人有个表亲,自小拜入泰山派门下,那夜他也在场。那件事绿林好汉讳莫如深,但小人那表亲回家省亲喝醉了酒,这才一五一十地给小人讲了个清楚明白,是以小人句句属实,绝无半分捏造。” 小姑娘眼睛一亮,道:“那你可知那魔头姓甚名谁,眼下身在何处?”说书人神色戒备左右看看,这才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个“王”字,然后压低声音道:“这便是那魔头的姓了,至于名嘛,我那表亲当时口齿不清,是叫‘榆木’还是‘虚目’来着···对了,那人原是青霄云字辈儿的,那就应该是‘云木’了。” “王云木,王云木···”小姑娘反复念了几遍,似是默记下了,“那你知不知道王云木的下落?”这个问题才是关键,小姑娘尖起耳朵,生怕听漏了一个字,“下落嘛,在下略知一二,不过···”说书人拈起一枚铜钱,放在手中把玩,神色十分为难。那管家模样的汉子老于江湖,自然明白,当即摸出一小锭银子仍在了案台上。说书人“呵呵”谄笑,忙不迭地把银子收入怀中,“王云木叛出师门,却是投奔魔教去了。那伙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姑娘万万不可招惹。” “魔教行踪诡秘,本姑娘该到哪儿去找人?”小姑娘非常不满意这个答案,说书人陪着笑:“小人说书讨口饭吃,魔教所在小人哪能知道?那王云木与魔教同流合污,可不是啥好东西,姑娘小心惹祸上身啊。” 小姑娘秀眉蹙起:“起先你说知道那人下落,原来是诓我的。哼,实在气人,雷伯,掌他的嘴!”说书先生大惊失色,没料到这小祖宗脸翻得比书还快,还要分辩几句,忽觉脖子一紧,然后双脚离地,居然被那瘦小老汉提了起来。 那管家看着瘦弱,手上力道却是极大,说书汉子少说百十来斤,竟被他单手提起。说书人憋得满脸通红,“雷伯”却无丝毫容情,右手带着一股风声抽下。挨实了这巴掌,只怕说书人数日内再难开口说话。 说书先生身子悬空,根本无处可躲,眼见就要被打得鼻青脸肿,正自绝望间,旁里却忽地架来一支臂膀,只听“啵”地一声,巴掌正拍在了那救命的膀子上。雷伯眉头一皱,看也不看,抬手拍出第二掌,这一掌却无甚声响,远无先前威势。来人不躲不闪,亦无收手之意。掌臂相交,雷伯的第二掌被悄无声息地接下了。雷伯“咦”了一声,第三掌缓缓拍出,观其速度迟缓,大有力竭之感。挡拦之人微微摇头,反而踏上半步,这第三掌自然还是稳稳当当地拍在了来人的小臂之上,连位置都不稍差。雷伯感觉如中败革,浑不着力,再看阻拦之人,双脚不丁不八,身子稳如磐石,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别看这三掌似乎平平常常,其中实际大有玄机。这三掌唤作“阳关三叠”,掌中劲道层层叠叠,一掌重过一掌,最后一击之力几可断金裂石,三掌使全威力惊人,任谁都不敢小觑。往日雷伯凭着一双肉掌不知击败了多少成名豪杰,说书人不明就里,还道老爷子脾气大、气力小,打了两下便手软了,却不知自己已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成名绝技如石沉大海,雷伯知道遇到了高手,不禁心里一沉:这穷乡僻壤怎地又来一个好手,莫非是那边请来的帮手?念及此处,雷伯脸色更加难看,凝神打量来人,发现是那最后进来的客人,只见那客人拱了拱手,道:“老爷子好俊的功夫,何必跟这汉子过不去?先前三掌在下替他挨了,还望前辈息事宁人,饶了他这回,可好?”沙哑的声音自毡帽下传出,倒似没有恶意。 说书人只觉脖子一松,双脚终于踏着了地,雷伯总算放了手。此番虽未挨打,也着实吓得不轻,说书汉子哪敢多加逗留,对毡帽客道了谢,便面如土色地溜出了茶馆。雷伯“哼”了声,道:“阁下功夫也硬得很啊,为何不脱了帽子说话?”毡帽客抱拳道:“确是晚辈失礼了。” 说话间摘下帽子,倒把小姑娘吓了一跳,只见那人面色蜡黄,神情木然,半分生气也无,长相虽不丑陋,却也十分渗人。雷伯没讨到便宜,小姑娘本来有些愤愤不平,但见了这人容貌,立刻起了三分胆怯,不由自主往雷伯身后躲了躲。 雷伯经验丰富,一看便知来人面上戴了□□,心想此番陪小姐散心,不便节外生枝,正好毡帽客措辞客气,不妨借势下坡,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就是了,于是雷伯咳嗽一声,道:“正所谓不打不相识,朋友年纪轻轻有此造诣,老夫十分佩服。不巧老夫俗事缠身,不能久留,这便先走一步了。” “雷老英雄客气了,武林中谁人不知‘过三掌’雷泰雷老爷子的威名?在下王二,有缘面见雷老英雄实是三生有幸,小可不才,还望前辈看在武林同道之谊上应允在下一个请求。” 毡帽客抱拳躬身,礼数一丝不差,不过江湖汉子最喜说反话,不共戴天之仇也要说成阁下大恩无日或忘,今日特来还礼云云,王二越是恭敬,雷泰越是不安,心底暗忖:自己近年已不在江湖走动,这人却一口叫出自己名号,分明是有备而来,况且“王二”这名字如此扯淡,定是刚刚胡诌出来的。来者不善啊,自己出事不打紧,要是小姐有个三长两短那才糟糕。 雷泰暗中将真气布满全身,沉声道:“不知阁下有何见教?”王二头埋得更低了:“说来惭愧,小子见识短浅,出得道儿来混得极差,说来丢人,在下已经五天没有吃过饱饭了。眼瞅这位小姑娘衣着华贵,又有雷前辈从旁护卫,想来便是武林名门之后,还望老爷子代为引荐,好教晚辈也在府上谋个职位,洗衣做饭端茶送水皆可,只需一日三餐,王二感激不尽。” “啊?”雷泰差点岔了气,万没料到王二居然说出这番话来。雷泰脑中数般念头闪过,正斟酌如何回答,那小姑娘大眼一转,先自跳了出来:“好啊,接得下雷伯三掌本事也不差了,这事儿我准了。” 雷泰急忙道:“小姐慢来,兹事体大,还需考量。” 心道:这人还在玩笑,以他的武功在江湖扬名立万不算多难,绝无可能如此凄惨。自家正值多事之秋,就怕到时候强力外援没请到,还多了一个居心叵测的家贼。王二凑近几分,悄声道:“老爷子可是嫌弃在下面目可憎?实不相瞒,在下为了躲避仇家,不得已才戴上□□。若论真实相貌,小可倒还有几分信心,绝不会吓坏了小姐。” 王二声音低沉沙哑,难得的是语调居然十分猥琐,和他一身功夫毫不相符,雷泰大有忍俊不禁之意,但见对方目光炯炯,满心希冀自己答复,觉得笑出声来过于失礼,只得答道:“并非雷某不近人情,只是本家已然自顾不暇,这个节骨眼儿上收了兄台,于己于人有害无益。况且以王少侠的身手,大可另谋高就,还望兄台见谅。” 说罢,转头对小姑娘道:“小姐,咱们出来许久,阎兄也该担心了,咱们这就回去吧。” 当下再不理会王二,转身要走。“可是他···”小姑娘还要说话,雷泰却板起了脸,示意此事绝无商量。小姑娘虽然骄纵,却是最怕雷泰生气,眼见雷伯表情严肃,只得乖乖跟着雷泰出了茶馆,一边走还一边回头望王二,那王二呆在原处,再没多说什么。 一老一少出得门来,上了门口一辆马车。小姑娘瘪着嘴,满脸的委屈。雷泰膝下无子,早把小姑娘视如己出,眼见小姑娘不痛快,心底一软,温言道:“小姐年幼,不知江湖人心险恶,这王二来历不明,且语焉不详,恐非善类,咱们万万不可引狼入室。” 小姑娘眼泪正打转儿,撩开了帘子望着街道景致,也不知听进去没有。雷泰叹了口气,招呼车夫打道回府。 清平镇外二十里有个广安城,正是雷泰一行的归处。这广安城依河而建,往来商贾络绎不绝,是以甚为繁华。广安城中有个铁脚帮颇成气候,虽然算不得大派,但因占着地利着实混得不错。雷泰护卫的小姑娘便是铁脚帮的大小姐,铁脚帮帮主阎撼山早年丧妻,只剩下一个女儿,自然对女儿极为疼爱。小姑娘闺名明珠,平日被宠惯了,性子多少有些顽劣,仗着父亲势力,小小年纪已经成了广安城中闻之色变的小霸王。 铁脚帮掌管广安大小码头,本来生意好生兴旺,没想前些天突然来了一伙地痞流氓寻衅滋事,坏了好几个场子的经营。阎撼山十分纳闷儿,心想这广安城的闲散地痞十之八九都是自己手下,老子便是流氓头子来着,哪儿还有不开眼的来找麻烦?阎帮主心中奇怪,但打架斗殴正是本门家常便饭,也没多想,只招呼了一队手下前去收拾,本以为自家人多,又熟悉地皮,绝无吃亏的可能,谁知半天不到,自己的得意干将就哭丧着脸回来了,说是对方扎手,自家兄弟多不敌寡,全给人揍趴下了。 阎撼山又惊又怒,自己派去的可是号称“身后板砖好汉低头”的鼠目陈,那是帮里排得上号的高手,怎地以多欺少还是不成?阎帮主一拍桌子,叫上弟兄直奔现场,非得立马找回场子不可。到了码头,满眼都是自家手下在地上哀嚎不已,再看对方,不过寥寥六七人而已。阎帮主更加火大,当下也懒得废话,亮了膀子直接开打。 虽说铁脚帮靠地痞流氓发家,帮众连江湖三流水准都达不到,但阎帮主可是正儿八经在江湖混过的,即便近些年只欺负了些老弱病残,武艺稍稍有些生疏,但三分本事还是有的,满拟三招两式尽可打发对手,谁知来人手脚灵活,举手抬足颇有架势,一人比阎撼山稍逊一筹,两人齐上就尽可抵敌得住。阎帮主越打越惊,心知今天铁定讨不着好,但自己小弟几十只眼睛都在看着,此刻无论如何不能认怂,于是一咬牙,拼着挨了对方一脚,一拳将对手砸得直翻白眼,当场昏死过去。铁脚帮帮众轰然喝彩,大赞帮主英勇,那边见势不妙,架着同伴仓皇而去。 阎撼山哈哈大笑,放了几句狠话,大手一挥,在小弟的簇拥下班师回朝。众混混心悦诚服,都道抱对了大腿,却不知自家帮主五脏六腑正隐隐发疼,比起昏死那人也没好到哪儿去。 阎撼山硬撑着回府,找了个没人所在解衣查伤,只见胸腹间印着一个乌黑的脚印。这哪儿是地痞所为,对方分明身负高明武功。阎撼山满头冷汗,心里怕得要命,知道自己顶得住一次两次,三次四次却是不成,想起自己大哥雷泰就隐居在距广安不远的清平镇,于是赶紧派人去搬救兵。这阎撼山年轻时机缘巧合救过雷泰一命,两人磕过头拜了把子,后来雷泰专心习武,阎撼山则忙于拉帮结伙开山立派,这才少了联系,不过两人有着过命的交情,雷泰如何也不能坐视不管,当即应邀助拳。 不过雷泰虽然武功过硬,毕竟只得一人,铁脚帮若干盘口他怎么也照顾不全,那伙混混又来无影去无踪,隔三差五到处骚扰,铁脚帮生意锐减,帮众拿不到赏银自然心生去意,于是今天走两个,明天少三个。眼见铁脚帮就要土崩瓦解,雷阎两人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阎明珠不知为什么父亲突然不让自己出门玩耍,但小姑娘哪受得了这般气闷,三天两头拉着父亲撒娇耍浑,阎撼山扭不过女儿,便出了个折中的主意,让雷泰带着阎明珠去清平镇散散心,这才有了茶馆听书的一出。 阎大小姐古灵精怪,暗中猜到帮里出了事,既然父亲不说,自己大可探探雷伯的口风,是以一路上对着雷泰软磨硬泡,雷泰被问得紧了,便避重就轻地说了几句。阎明珠自小受到阎撼山的“流氓教育”,心想这好办,只要找到天底下一等一的流氓收为己用,铁脚帮还不稳如磐石?正好听说书先生讲到青霄惨案,脑中灵光一现:这王云木不就是那最凶狠的流氓嘛,只要王云木入了咱们帮,谁还敢来找事儿?不过这人听着很凶,不知道肯不肯帮忙···明珠转念一想:流氓不就爱银子嘛,我只要把自己最喜欢的镯子给他,他一定会答应的。 明珠暗赞自己聪明,立马上前追问王云木下落,不料说书人起先口若悬河,结果句句不着地儿。明珠小姐脾气一犯,心道:“哼,胆敢戏弄本小姐,合该张嘴。” 第49章 可气还没出成,又被一个人模鬼样的毡帽大叔给阻了。唉,算了,这大叔打架料来不差,又是一个吃不上饭的,肯定更爱银子,正好收为跟班,以后遇到坏人,不用动手,先把对方吓得屁滚尿流,那场面要多威风有多威风。可为什么雷伯不让他进门,什么时候我才能再遇到一个又能打架又能吓人的一等流氓啊··· 明珠想到这里,更觉得委屈,撅着小嘴生起闷气来。蹄声嘚嘚,马车悠悠扬扬驶出了小镇,明珠望着远处青青的山,脸上拂过温热的风,听着车轱辘发出单调沉闷的声音,上下眼皮开始打架,便趴在车窗边上打盹儿。可阎大小姐合眼没多久,只听一声马嘶响起,随后车身一阵摇晃,却是马车突然停下了。 明珠心中气恼,心想难道车夫也在睡觉吗,怎地车都驾不好?当下秀眉一挑,就要出去呵斥那扰人清梦的车夫,正欲动作,却被雷泰按下,“外头还有他人声息,恐怕不安全,待老夫出去看看再说。” 雷泰神色肃然,明珠察觉气氛凝重,于是乖乖坐下了。 雷泰下了车,只见前方大道上有三个汉子一字排开挡住了去路,左右两人短褂开襟,露出肌肉虬结的胸膛,左首那人头发结成一团,不知多久没洗了,右边那人是个光头,长满了癞疮疤,二人趾高气扬,作风十分豪放。中间那位稍稍含蓄些,穿着一袭白底长袍,本来挺高雅,可惜袍子上画满了青龙白虎,看着着实花眼,隐隐暗示着衣服主人不是低调的主儿。 光头汉子踏上两步,大喝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雷泰隶属铁脚帮,总管广安流氓,和飞贼强盗一脉同源,其实大可和这三位亲近亲近,不过雷泰性子暴躁,一贯主张先动手后说话,立马便要发作,却突然心中起疑:清平镇地处偏僻,劫财大可去广安的官道埋伏,守在这里能有什么油水可捞?事出非常必有妖,莫非这几人是那处派来的? 雷泰定了定神,高声道:“老夫雷泰,不知三位朋友拜的哪座山,山前插几柱香?”雷泰这是江湖暗语,委婉询问对方来历。拦路三人你看我我看你,面露迷茫之色,光头扯着嗓子叫道:“兀那老头儿,少来胡扯,什么香啊山的。你且听好,我们兄弟三人于今日午时正式落草为寇,乃是代管清平周边的唯一侠盗组合。你便是咱哥仨儿第一单买卖,冲着开张之喜,本着劫富济贫之义,不妨给你打个折扣,便收你···”说到这里,光头忽地住了嘴,扭头和身后两人嘁嘁喳喳了小半会儿,然后才接着道:“便收你二两银子!” 第58章 伏击 “居然是二两!”雷泰老脸差点乐歪了,这三位好大的名号,没成想气量如此“恢宏”。光头见雷泰面容有异,又道:“若是拿不出来,我们也不欺负老人家,便给个一两五吊也成,这可不能再少了···”话未说完,只听“噗嗤”一声,却是明珠小孩儿心性,一直在窗口探头探脑看热闹,听见强盗三人组开口要的路费居然还没老爹入门小弟收的保护费多,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来。 强盗们一直没注意轿子动静,此时听见了声响,一齐歪头去看。一看不要紧,看了连连点头,鸡窝头对着花袍老大挤眉弄眼,花袍客点点头,扯着破锣嗓子嚷道:“好嘛,合着你这老东西还藏了好东西,看那小妮子穿金戴银的,你们非富即贵啊。银子咱们不要了,老东西可以走,把妮子留下来,想要人,拿大把的银票来赎。” 雷泰起先被他们逗了乐子,又不愿另生枝节,本想散点碎银子了事,可听见要绑人,脸立马沉了下来:“三位需知见好就收,可不要得寸进尺。” 光头絮絮叨叨:“老头儿不要委屈,这绑票勒索乃是我侠盗本分,你遇上这遭,别叫冤枉,乖乖拿了银子来,我们担保绝不撕票。” 这如何使得?雷泰鬼火直往脑子里冲,当下铁青着脸道:“如此说来,就是没有商量了?”光头咳嗽一声:“你也别怪我们,咱兄弟仨也是劫富济贫,胸怀天下百姓,赎金定会分给附近百姓,正所谓···”这人还想絮絮叨叨,雷泰忍无可忍,跳上前去就是一掌。光头措不及手,吓得“哇哇”乱叫,抱头就地一滚,姿势虽然难看至极,好歹是躲开了。 雷泰微微吃惊,虽说这人罗里吧嗦,武艺想来不过三流水平,自己下手没尽全力,但也不料光头居然躲得开。“老贼居然偷袭,知不知‘江湖道义’几个字怎么写?本侠盗看你们老弱病残才好言相劝,你居然不领情!老子就跟你玩玩儿,到时候可别说我们欺负你。” 光头涨红了脸,转过头对身后两人道:“大哥,三弟,这档子事儿交给我了,你们不要出手。我们今日开张,闯出‘侠义’名号,开头很关键,如果一拥而上,老东西肯定不服,之后多半会大肆宣言‘清平三侠’如何如何以多欺少,名声坏了江湖同道定会小瞧咱们,三人成虎、人言可畏啊。不过你们大可放心,我出手捏着分寸,一定赢得老头儿心服口服,如此一来他自然没什么好说的···” 光头叽叽喳喳,不像要停歇的模样,雷泰听得烦躁不以,二话不说,又是一掌拍去,这下已经出了六分力道。“老头儿又偷袭!是可忍孰不可忍,我跟你拼了。” 光头嘴里乱七八糟,手上倒是不慢,右手画了个半圆,后发先至刁住了雷泰腕子。光头向着旁里一引,这第二掌便走了空。 这一手着实漂亮,雷泰惊疑不定,暗忖:说巧不巧,这三人偏在这穷乡僻壤截住自己,手下又丝毫不弱···看来他们早有预谋,先前一直装疯卖傻来着,我可不能阴沟里翻了船。念及此处,雷泰打叠了十二分的精神,猱身再上,掌风霍霍,已然全力出手。 雷泰走的是刚猛路子,数十招顷刻便过,光头汉子呜啊乱叫,左支右绌,仿佛立刻便要败下阵来,嘴里兀自断断续续地道:“二位兄···兄弟,不要帮忙,我这乃是···示敌以弱,这老头儿,小弟···小弟尽可料理···”雷泰一生淫浸武学之道,早在十年前便跻身一流,本想以闪电之势击败敌手,谁知光头汉子一身阴柔内功,便是尽落下风也能支撑不败,一想到对方还有两人没有出手,雷泰不禁万分焦躁,心神一分,差点中了对方一脚,当下赶忙敛去杂念专心对敌。 两人翻翻滚滚,打得不亦乐乎,忽听车夫“啊”地一声,似乎遭遇不测。雷泰一惊,回头去望,只见鸡窝头不知何时到了马车之上,一把将车夫扯下车来,伸手便要掀帘子。雷泰目眦欲裂,大喝:“无耻小贼,滚下车来!”便要返身去救,光头汉子双手连动,后劲绵绵,如春蚕吐丝般将雷泰裹得死死的,嘴里兀自不消停:“老头儿别怪我三弟,我只说了不以多欺少,可没说不让逮那小妮子···老东西功夫不错,居然如此棘手,正可谓不打不相识,我们不妨交个朋友,以后交流交流也是极好的···” 雷泰破口大骂,可急切之间脱不了身,眼见乱发强盗就要得手。便在这紧要当口,只听“嗤”地一声,似有暗器破空袭来。乱发男子回首一拳,正中暗器,“噗”地一声,来物炸成了碎片,鸡窝头却浑身巨震,“啊哟”一声翻下了马车。雷泰趁机用足十成力气震开对手,抽身奔至车旁护卫。 三盗退到一处,花袍客朗声道:“哪条道儿的朋友出的手,不妨现身一见。” 周围静悄悄的,无人应答,花袍客皱皱眉,向着暗器来处扬手打出一把飞刀。又是一声锐响想起,一件事物电射而出,刚巧撞上了飞刀,那事物力道好大,飞刀被打得倒转回来,嗖地射入道旁树林,速度比起刚射出时更快上几分。花袍客此刻看得分明,那暗器乃是一颗石子。须知刀重石轻,暗处之人轻轻松松打得飞刀倒飞而回,内劲比自己不知高了多少。 花袍客面色铁青,低声道:“不好,走!”光头满脸不解:“老大,不绑票啦?”花袍客瞪了他一眼:“强敌已至,废话少说,即刻走人。” 说罢转身便走,身法极快,已然用上了轻功。鸡窝头一言不发,跟着掠出,光头挠挠满头癞疤,还是追着两位兄弟去了,临走兀自不忘交代场面话:“老头儿别以为我们怕了,咱哥仨乃是临时有事,这才万不得已先走一步···” 三人纵身掠入道旁密林,花袍老大神色万分凝重,光头见三弟也是若有所思,忍不住发问:“三弟,大哥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只对教主和几位老爷子恭敬有加,到底什么人能把老大吓成这样?”乱发汉子摇摇头,并不回答,光头不明所以只好低头赶路,耳闻大哥口中低声念叨:“圣主保佑,千万别是那主儿···” 几人风驰电掣,路上倒是相安无事,光头暗道:连个人影都没有,莫不是老大多心了?正想着,前头的花袍客倏地顿住身子,面部肌肉不住抽搐。光头抬头一看,只见前方树下站着一人,身上的破布衣洗得发白,背后背着一个长条包袱,装扮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再看相貌,光头吓了一跳——来人一张蜡黄脸,神情呆若木鸡,怎么看怎么不像活人。光头心中一紧:敢情这便是吓退老大的人了,果然生得很有特色。 花袍客嘴角抽动,憋出几个字来:“属下地煞堂堂主施野路,参见鬼木使。” “废话少说,把你们此行目的、接应所在如实交代出来。” 嗓音沙哑异常,若非嘴唇微动,光头还以为声音是从那人肚子里传出来的。“鬼木使知道规矩,泄露了秘密属下几个也活不成了,还望神使见谅。” 为什么大哥脸色青中泛白,就算教中上下都对神秘的鬼木使讳莫如深,但这人好歹也是神教之属,神使更是行者之上的身份,给他说说也没啥啊。 “你们非要逼我动手不成?”语气不仅无礼而且威胁之意路人皆知,光头浑脾气也犯了,难道堂堂鬼木使还要屈打成招?当下大喝道:“大哥、三弟不用忌惮,咱们人多,一齐把这人揍趴下,回了教里也是他理屈,不怕教主责罚我们。” “呵呵。你要与我动手?”鬼木使语带调笑。光头浑人一个,哪受得了这鸟气。乱发盗一个没拉住,自家二哥已然扑了出去。 光头自小习武,脑子里除了武功什么都没有,面上看不出鬼木使年纪,但听声音年纪应该不大,料来功力应与自己相差无几。不过人家既然坐到了神使之位,手底没两下肯定说不过去,是以上手便全力以赴,一招“钟鼓齐鸣”霍霍生风,奔着敌手太阳穴去了。光头拟好计划,料想不论对方如何上蹿下跳、左躲右闪,自己都有精妙后招应对。谁料拳已近身,鬼木使却不躲不闪,似乎连招架的意思都没有。光头有点慌了:这人不是傻了吧,被我这几百斤的力道打中了必死无疑啊,自己第一次出来办事就把教中的神使给废了,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光头心虚,不禁叫道:“小心···”心字刚刚出口,忽觉眼前一花,神使鬼魅般地踏上半步,然后臂膀一热,双手合围之势无法停歇,只听砰地一声,却是自己右拳击中了左拳。钻心的剧痛传来,光头涕泪俱下,还没嚎哭出声,却见鬼木使的右掌正按在自己胸口。光头怔了怔,只觉心口一热,随后一口鲜血喷出,身子软软倒地,再也起不来。 虽然知道二弟必定不敌,却没料一招败北,花袍大哥不禁想起临行前教主说的话:“遇到神使,立刻逃跑。若是逃不了,束手待毙就好,那人心肠软,多半不肯下杀手,如果动起手来,无异自讨苦吃···”花袍客额头冷汗直冒,耳中听到三弟大呼:“二哥。” 原来乱发盗已然冲了出去,提掌便拍向鬼木使面门,神使伸出左掌,双掌相抵,一息过后,鸡窝头面上青一阵白一阵,嘴角溢出血迹,已然吃了不小的亏。 施野路长叹一声,知道冲突已不可避免,于是反手从身后掏出一杆白木棒,抢入战局。这杆白木棒大有来头,打人要穴厉害非常,施野路疾舞兵刃,白木棒□□化影,棒棒不离鬼木使周身大穴。神使左掌与乱发盗相抵,身子不动,纯以右手御敌。虽说这手不紧不慢,不过这里一按,那里一抹,但木棒莫名其妙,竟然向着三弟戳去。花袍大哥只觉棒上传来的劲力诡谲异常,虽不浑厚,却总能抓住自己旧力将近新力不接的时刻大肆捣乱,自己吃奶的劲儿都使上了,仍然控制不住用了十几年的兵刃。眨眼的功夫,乱发汉子已经挨了好几棒。眼见三弟此刻面如金纸,施野路却是半点办法也无,只得咬紧牙关苦苦支撑,斗至酣处,忽听神使淡淡道:“还要顽抗,不顾兄弟性命了吗?” 施野路醍醐灌顶,松手扔掉兵器,一个筋斗倒翻出去,在五步开外单膝跪下,垂首道:“都怪施野路管束不严,冲撞了神使,还望神使大人大量,饶我三人性命。” 鬼木使“哼”了声,撤开左掌,乱发汉子神色一缓,坐倒在地呼呼喘气。鬼木使俯下身子,在光头肩上拍了三下,光头“哇”地一声,咳出大滩淤血,胸脯如风箱般起伏起来。施野路见神使救人,心中大定,耳闻神使声音传来,只得一字:“讲。” 施野路定定神,知道此时搪塞不得,于是慢慢道:“教中事务皆由教主和几位行者定夺,施野路人微言轻,说不上话,只管领命行事,神使就算毙了我们几个,也决计打探不到什么。” 鬼木使一时无言,似乎沉吟不决。施野路心口砰砰直跳,接着道:“不过属下劫人失手,恐怕···”“此时无需吞吞吐吐,恐怕什么?”施野路咽下口唾沫,接着道:“恐怕广安铁脚帮已然生变。” 话刚出口施野路便闭上了眼睛,四下静谧,良久不闻神使应答。施野路缓缓抬头,视野中只余密林景致,面前一对淡淡脚印,鬼木使早去得远了。 光头悠悠醒转,被乱发汉子扶了起来。光头惊魂未定,打着颤儿道:“神使果然了得,恐怕只有教主才能盖过一头。大哥呢,有没有受伤?”鸡窝头向着前方一努嘴,光头只见大哥挺得笔直,正盯着空处出神。光头心底一松,随即又沉重起来:命是保住了,计划却已失败,就不知回去以后还有什么责罚··· 鬼木使天下只有一家,便是人人喊打的王云木了,旁人想要假装也要先掂量掂量自己分量,够不够正道无穷追杀。那夜我离了青霄,先去了一趟落鹰涧,本想找找师母的坟头,可师父当年并未细说,我遍寻无果,只得找个景致优美的地方把师父的牌位埋了。琢磨要不要直接去寻黑眼寻晦气,但一来不知他人在哪里,二来找到了也是自取其辱,于是我就地结庐发愤图强,先练练师父留下来的“云生结海心法”。 云生结海乃师父晚年独创,端的是另辟蹊径奇思妙想。依书中所说,练气一道并非只有结丹一途,周身穴道皆可养气,盘膝打坐也并非唯一手段,吃饭睡觉乃至一吸一呼都可壮大内劲。我日也练、夜也练,刻苦是够了,可一心躁进却犯了修习内功的大忌,进展微乎其微不说,还三番五次走火入魔。“这么搞不成,还不等旁人来杀,自己先把自己玩儿死了。” 虽然知道悠悠哉哉练功才是自己的流派,但我现在欲念多,心事多,再不复当初那个单纯小子,如何慢得下来? 又是一夜徒劳无功,闭塞的经脉没有要被冲开的迹象,我苦闷地来到落鹰涧崖边上,夜风呼呼地刮,向下望去,黑漆漆地望不见底,只能隐约听闻湍急的水声在崖底激荡而过。幼年黑眼从此处一跃而下,师父师姑便是在这儿天人永隔,念头一起,再也收止不住,悲伤愤怒从心底升起:师姑是好人,被正教逼死了;师父是好人,被同门暗算仙逝;我也是好人,结果身负奇冤,师兄怨我,师妹恨我,便要找黑眼寻仇也是机会渺茫。此生何用?一股危险的念头悄然蔓延:不若就此跳崖,一了百了。 其时我内息紊乱,已然走火入魔,可我道心既失,难以自省,一步步向崖边挪去,我并未觉得有何不妥。此时天将破晓,远处一缕金光倏地刺破山雾,正晃在我的脸上。我眯起了眼,暂时顿住身形,金色起先只有一点,然后慢慢扩张,速度不快但不可阻挡。视野中的黑暗万般无奈地被光亮吞噬,我回过神来,周围一片大亮,我看得见远处青青的山,我看得清崖底清澈的山涧。一阵风刮来,吹散了最后的雾气,也激得腰畔的归尘“叮叮”作响, 第50章 我神智一清,拔出归尘。冰凉的剑柄唤起了温暖的记忆,都是关于家乡山村的,都是关于师父,师兄和云瑶的。 既有这些体验,王云木的一生已然精彩,既能如此回想,王云木的将来还大有可为。 灵台从未如此清明,我在摇摇欲坠的崖边盘膝坐下,内息似有感应,若有若无、断断续续,源源不断地冲击闭塞经脉,正合心法中“虚而不屈,动而愈出”的要诀。运功良久,阳维脉终于贯通,云生结海心法最难的第一步已经成功。我临风而立,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天下皆说我离经叛道又如何,人活一世不违本心便是真英雄;师兄师妹怨我恨我又如何,待我大破魔教救武林于水火之时,众生自会明白我意。 魔障既除,进境便快。我花了五年打通奇经八脉,不仅将当年散去的功力重新纳为己用,内息比青霄学艺时更不知浑厚了多少倍。功成之后,整个人便是一个硕大的丹田,内力充盈于体内各处,且运行如指臂使顺当异常,配合五感灵识,我能以小破大、以弱胜强,先前大败三盗便是一例。不过武功日强,我才明白师父和黑眼的境界有多高,想要胜过他们万万不是数年苦练便成的,但我又怎能龟缩一处,任凭黑眼随心所欲?是以我重出江湖,誓要找找黑眼的麻烦。 面前景物飞快晃动,我已全力催动内劲,可眼下仍嫌不够。我心中懊悔异常:重点完全搞错了,我一心打击黑眼邪恶活动,却忽略了最关键的部分,魔教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此番盯上了铁脚帮断不会轻易放弃,一计不成自然还有后招,铁脚帮小帮小派的,怎么经得住魔教大刀阔斧地折腾? 疾风吹在脸上完全感受不到凉意,我一把扯下面具,呼吸顺畅多了。说起来这面具还是余皮给的,便是魔教行踪的蛛丝马迹也是由余大帮主告知,可想起余皮我就气不打一处来,那小子口口声声王大侠乃盐帮上宾,却总想着在我身上捞好处。 心法大成的第二夜我便偷偷潜入盐帮,更是直接闯入了余皮卧房,已为人妇的杜慧抄起剪刀就向我扎来。虽然依旧不通功夫,但反应之快,让我不由得相信像我这样的不速之客她应该见过不止一次了。我一边惋惜逝去的清澈姑娘,一边露出了面目,杜慧抛开剪子,满面震惊,一旁的余皮倒是异常镇定,“我还念着少侠何时离开落鹰涧,倒不曾料到少侠重出江湖第一个见的居然是在下,余某受宠若惊啊。” 盐帮果然厉害,江湖多少人寻我不到,余皮却一口说出我的所在,“余帮主手眼通天,王云木佩服得紧。夤夜来访,多有不便,在下这便直说了,不知余少晓不晓得魔教动向?”我皮笑肉不笑,即使知道余皮只需跺跺脚,武林就得震三天,我就是对他恭敬不起来。 余皮倒了两杯凉茶,推了一杯到我面前,微笑道:“魔教组织严密,便是黒篷卫也渗之不透,恐怕难以给出确切答复。” 我心底一凉,若连盐帮也无头绪,天下还有谁能知晓?“不过嘛···”余皮话锋一转,从怀中掏出一张字条,慢条斯理地道:“近来江南不□□稳,大约便是魔教捣鬼,这张条子多少能帮到少侠。” 余皮就这坏习惯,说话总是遮遮掩掩,惹人心焦。“多谢。” 我伸手便要去接纸条,余皮却把手缩了缩,“少侠也知我盐帮经营情报,既是经营,便不是白给的,少侠是我帮中上宾,余某便打个折扣···”我一拍桌子,声音高了八度:“你管我要钱!当初要不是我不清不楚地冲锋陷阵,某人还不知在哪儿干什么呢!”我怒气勃发,这关头还只记着银子,真是无商不奸,心里打定了主意,就是动武也要把东西抢过来。 余皮起身开窗,冲外面嚷道:“都撤了,见老朋友,不妨事。” 外面的十余道呼吸声这才散去,余皮折返坐下,面上笑意更盛:“少侠可知眼下最值钱的消息是什么?”我双手抱臂,不置一词,余皮伸出两根手指,道:“第一,魔教行藏,这个自不必多说。第二嘛,便是少侠所在了。在一干武林同道眼中,找到了少侠,就能顺藤摸瓜扯出魔教,不过依在下所见,青霄一事定有蹊跷,少侠投身魔教一事还有待商榷。王兄今夜来访,探寻魔教踪迹,更是证明了余某的猜想。” 我“哼”了声,怒气稍解。余皮接着道:“盐帮这几年门槛都快被人踏破了,十有八九都是打听少侠行踪来的,余某人念着与王兄交情,一概推说不知,那可是将大把的银子往门外赶啊···”我说自己在落鹰涧安安静静呆了五年,原来还是余皮替我隐瞒。 “石生花的《武林图鉴》早已大卖,余少盆满钵溢还不满足?”余皮一脸谄笑:“为商之道便是要精益求精,切不可坐吃山空。盐帮诸般花销也是不菲,还请少侠体谅体谅。” 我一呆,这便发作不得,稍作犹豫还是懊恼道:“好,都依余少,你开价吧。” 余皮一拍大腿:“爽快。在下不需王兄银两,只是今晚以后,盐帮便会贩卖少侠情报,余某以人格担保,只会给出大致方位,少侠只需低调行事,当可无虞。” “你!”我指着余皮苦笑不得,最终咬牙切齿地道:“成交。” 余皮哈哈一笑,递上两件事物,道:“字条少侠收好,这张□□乃是巧匠所造,定能免去少侠不少麻烦,算是聊表在下心意。” 我气鼓鼓地接过东西,起身便走。余皮送到房门口,道:“少侠可愿见见石兄?他对王兄可一直念念不忘。” 被个大男人惦记惹得我出了一身鸡皮疙瘩,不过石生花多半是想听我讲讲青霄惨案的详情。石呆子没心没肺的程度比起余皮半分不差,我才不信他会真心记挂我的安危。“罢了,见面又怎样,徒惹事端。” 话音未落我足下发力,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见我失去踪影,余皮面上的笑意渐渐敛去,杜慧上前握住了余皮的手,轻声道:“我们与魔主有过约定,正道魔教两不相帮,指点王少侠算不算阳奉阴违?”余皮冷笑道:“那人以为我不知诸葛暗和魔教千条万缕藕断丝连,他起初图谋不轨,待我余氏重掌盐帮后再来谈什么‘两不相帮’?可笑,魔教若真胜了,哪还能容得下盐帮。王云木宅心仁厚且武功高强,又一心与魔教对着干,此番放出风声,正道追着王云木,王云木追着魔教,最后的矛头都是指向魔教的,那人再是神通广大,想必也得费不少脑筋。” “可是···”杜慧的担忧之色不减,余皮捏了捏佳人柔荑,温言道:“放心吧,我晓得轻重,盐帮往日藏在暗处,今后也不会浮出水面,任凭武林如何风云变幻,盐帮都可全身而退。” 我当然不知自己又被余皮利用了一回,一边埋怨余皮财迷心窍,置武林安危于不顾,一边展开自己下血本“买”来的字条,借着月光,只见条子上写着“广安铁脚帮”五个字。我记下字条内容,随即内力微吐,字条化为飞灰。 辨认了方位,我向着广安方向去了。 我在广安城缩了数日,已知铁脚帮大致情形,可我不敢大摇大摆闯进帮中直抒来意,只好人皮覆面,躲在暗处伺机而动。托了余皮的福,城中多了不少江湖人士,我暗骂:说好的大致方位呢?余皮那小子是要逼我和武林正教大打出手啊。此情此景我只好更加小心,整日昼伏夜出,好不容易才在清平茶馆接触了明珠和雷泰,可老爷子疑心太重,我无法打入帮内,便故技重施,远远尾随,好不容易等到了魔教现身,又被人家三言两语打发去救急。总体说来行动实在失败,但我势单力薄,除了来回奔走还能如何呢? 跑着跑着,我又想起说书先生口中的自己,整个一惊世骇俗的武林败类,自己暗中所为又有谁知晓,弑师之名看来真得跟自己一辈子了··· 夜已深沉,我悄无声息掠入广安城,来到了铁脚帮门口。停下脚步,我侧耳倾听,门后静悄悄的,伸手一推,大门“吱嘎”一声开了。我暗叫不好,心道:难道晚来了一步。 闪进院内,不见人影,家仆帮众早已不知去向,五感灵识铺散开来,发觉内堂大厅还有响动。“还有活人,犹未晚矣。” 我不敢停留,身形晃动闪入内屋。刚到厅口,只听一道粗豪的声音传来:“阎帮主别怪兄弟手重,说好了一对一切磋武艺,谁知雷老英雄突然下场帮手,雷老爷子何等武功?小弟以一敌二怎敢留手?这拳脚无眼的,小弟也把持不住啊。还望阎兄和雷英雄宽恕则个。” 厅中还有两道粗重呼吸,其中夹杂着隐隐抽泣,似乎便是明珠的声音,那喘息二人若非不通武功便已身负重伤。 那粗豪嗓音似曾相识,我心念电转,诸般片段闪过,脑中一片明悟:原来是他!眼下情势已不容犹豫,我当即大步跨入厅堂,口中大喝:“王铁塔,你又干出什么好事来?” 第59章 二人会 当初王铁塔在财神山庄指证白衣师太,我就觉得不对头。那齐端干的事非同小可,哪儿能傻兮兮地被他小小的巨鲸帮迷路撞见?还有那栖霞的二当家季其钢,一个人唱齐了红脸黑脸,多半也是为了逼死白衣。如我所料不差,王铁塔、季其钢还有齐端早已勾结,同时在财神山庄发难,可怜白衣老尼姑浑浑噩噩,至死都被蒙在鼓里。 千头万线都指向魔教,我对黑眼的计划更为担心,但眼下的气势不可弱了,我冷笑道:“王帮主近来生意不错啊,海上生意已满足不了帮主胃口,这便要抢上陆地了,不过贵帮可能得改改名字,不如叫‘旱鲸帮’算了。” 王铁塔身后若干小弟,俱着奇装异服,发型也极尽怪异之能事,俨然便是各大城市的经典地痞造型。王铁塔装扮还算正常,但神色流里流气,一改财神山庄中的二愣子形象。王铁塔哈哈一笑,道:“我就说施兄弟迟迟不归,原来是和神使叙旧去了。青霄一别,神使竟还记得在下名号,王某受宠若惊啊。” 原来他也参加了青霄敢死队,只是王铁塔不知那已不是初会,早在财神山庄我俩已然“神交”,不过那时我还只是个江湖边缘人物,王铁塔只知鬼木使王云木,却不晓废人王云木。他要嘻嘻哈哈,我就怎么看怎么别扭,“少来套近乎,我已至此,你们便散了吧,顺便交代一下你家教主位置,我们好久没见,有些话要说。” 我语带嫌恶,王铁塔似乎不察,只是露出满脸为难,“主上行踪属下哪能知道?巨鲸帮近日发展不错,在下是想在这广安开个分号来着,正好和阎帮主磋商完毕,眼下实在不便走开。还请神使念在同属神教的份上,成全属下。” 我瞥了瞥倒地的阎雷二人,道:“哦,不知王帮主是怎么个磋商法,怎地人都被撂倒在地上了?”王铁塔双手互搓,道:“属下好意收购铁脚帮,阎帮主却不太情愿,咱们都是江湖人,便约定以武定夺,只要铁脚帮有人能胜过属下,王某拍拍屁股走人,绝不废话。” 我眯起眼:“看来王帮主神功盖世啊,阎帮主和雷老爷子伤得可着实不轻。” 王铁塔满脸遗憾,叹道:“这却不全怪属下了,本来说好一对一较量,雷老爷子却中途下场,属下只好全力以赴,这才失手伤了人,罪过罪过。” 我火气暗生,讥讽道:“这么说来,王帮主已然仁至义尽,铁脚帮非得改旗易帜了。” 王铁塔满面严肃:“神使谬赞了,不过就结果而言的确如此。” 我嘿了声,摇头道“王帮主此言差矣,铁脚帮中尚有人能与王兄一较高下。” 王铁塔皱起眉头,指着明珠道:“难道是这小姑娘?神使说笑吧。” 我把头甩成拨浪鼓,“阎小姐是个练武的好坯子,不过此刻年纪尚幼,恐怕不能入王兄法眼。” 王铁塔狐疑道:“那神使所言···” 我正色道:“阎帮主不能理事,铁脚帮自然交与明珠小姐掌管。早先在清平镇,我曾毛遂自荐,请愿加入铁脚帮,这可是阎小姐亲口应承了的。明珠小姐,你说是不是?”明珠泪眼婆娑地望着我,轻轻点头。我一拍掌,道:“照啊,在下也可以铁脚帮名头出阵,还请王帮主不吝赐教。” 第51章 王铁塔不接话头,脸色不太好看,过了良久才沉声道:“神使要替人出头,可是不顾我神教大业?”我微微一哂,笑道:“神使云云,都是你家教主强安给我的,在下可从来没答应。罢啦,我也不欺负人,王帮主只要能在兄弟手下走过三招便算胜了。条件如此优厚,王兄莫要犹豫了。” 王铁塔眼珠滴溜乱转,脑中诸般念头闪过,终于下定决心,一字一顿地道:“那属下僭越了。” 王铁塔下场,伸手抄出一柄单钩,锋芒泛红,似已饮过不少敌人热血。我仔细盯着王铁塔的兵刃,缓缓道:“居然是‘离人钩’,原来钩行者的传承并未断绝。当年我有幸与贵教枪行者交过手,‘龙王枪’果然厉害得紧,就不知王帮主比之枪行者又如何,若是相去不远,三招之约恐怕是我托大了。” 王铁塔面无表情地道:“神使不必过谦。青霄之顶归尘剑大放异彩,料来神剑出鞘,属下是一招也挡不了的。”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反把双手笼入袖中,随后迈动步伐,在王铁塔对面站定。“神使不用兵刃?”“我与王帮主往日无怨近日无仇,舞刀弄枪的有违天和。” 王铁塔心中暗喜:此人大半的功夫都在剑上,不用剑便是轻敌,自己凭借兵器之利难道三招都过不了?这么想着,信心又多了几分,口中喝道:“神使小心了!”说罢,钢钩摆动,率先抢攻而来。 离人钩昔日凶名远播,在正邪大战中曾搅得江湖血雨腥风,当年清凉寺戒律院首座无嗔大师带领弟子组成罗汉阵才诛杀了横行一时的钩行者。离人钩伏诛,清凉寺也付出了惨痛代价,弟子伤亡过半不说,连无嗔大师也最终重伤不治。王铁塔就算不比往昔的钩行者,想来也得了几分真传。只见钢钩带起一片暗红光芒,森森寒意席卷而来,这离人钩钩身中空,劲风穿过发出呜呜怪音,仿佛钩下亡魂凄惨嚎哭,内力差点的,还没真个动上手已然神魂不宁。一旁的明珠听得头晕目眩心中恶心,忍不住捂了耳朵,心想:王二真是个笨蛋,还说人家走得了三招就认输,眼下看来保得住性命就不错了。 明珠认定我必输,眼睛还是一眨不眨地看着。只见我双手兀自缩在袖中,身子在红芒中不住颤抖。明珠心底一凉:完了,大叔在这当口儿给吓出了抽风,架还怎么打?可再瞧了一会儿,钢钩虽越舞越急,却始终碰不到我的身子,每每钩锋将要及身,总是差了些许。明珠越看越奇,难道打伤爹爹和雷伯的恶人良心发现,不想害了大叔性命?可是那恶人满头大汗,也不像手下留情了啊··· 当初曲州城外黑眼曾不挪不移地接下了师妹的云河星瀚,我此刻便是依样画葫芦,离人钩再快再急还能比得上云河星瀚?呜呜怪音再厉害还能敌得过鬼窟异响?明珠眼中水泼不进的钩法在我眼中却是迟缓异常,我虽有十余种办法克敌制胜,但我毕竟不是黑眼,王铁塔的武功也比往日的云瑶高出许多,自己断断不能像黑眼那样举重若轻夹住对手锋芒。 “撩、刺、纳、合、点、锁、缠,这厮已得精髓啊,看来我还是小瞧他了,要是开始别说三招,改成个十招八招的,事情也好办得多。” 我仰头让过锁喉一抹,感觉十分为难。“难道真要祭出归尘?不行不行,方才说了不动兵刃的,这种打自己脸的事可不能干。要不就等他内力耗尽得了,他愿意打一晚,小爷就陪他一夜···” 我刚决定在铁脚帮摇摆一晚上,忽听明珠凄然叫道:“爹!”我一惊,灵识探去,只觉阎撼山和雷泰的呼吸弱了不少。我暗叫不好,直骂自己蠢笨,起先王铁塔与我说话一口一个“属下”,天下皆认为我投身魔门,自居下属岂不是承认自己也是魔教之属吗?他既然敢说与人听,就不怕听到的人泄密,阎雷二人肯定早已受了暗伤,时辰一久必定丧命,亏他口口声声情非得已,用心何其歹毒! 念及此处,我哪里还忍得住,反手按住背后包袱,内力到处,布条碎裂,归尘早已憋得难受,一声清鸣,剑身出鞘。“铮”地一声,剑钩首次相交,王铁塔暗暗冷笑:还是用上了兵器,就算真被你三招败了,我还有说头,身为神使言而无信,看你到时候怎么下台。心里想着,口中不忘喝道:“第一招。” 同时手下不停,一式“请君入瓮”应运而生,欲要锁拿敌手兵刃。 王铁塔手腕一沉我就知道他要干嘛,于是笑道:“你要,便给你了。” 说罢手指松开,放任归尘被人勾去。王铁塔夺人兵刃无数,还没遇到过今日这般容易的,更没料想自己一招就夺了神使兵器,拟好的诸般手段顿时落了空,挂在钩上的归尘反倒显得碍手碍脚。归尘带得钢钩一顿,王铁塔心知不妙,急欲变招,忽觉额下一痛,却是神使中宫直进,一指点中自己眉心。一股尖针般的内劲破入身体,随后分化数道,死死钉在了几处大穴之上,王铁塔只觉内息如春阳融雪,再也提不起一丝一毫。锵啷一声,单钩和长剑双双坠地,王铁塔“呜啊”痛吼,倒退数步盘膝坐下。 王铁塔调息运气,我在一旁冷冷地道:“别费力了,王兄经脉被封,越是运功死得越快。依我之见,王帮主以后养鱼种菜皆可,就是别再蹚江湖这滩混水了。” 王铁塔脸色煞白,自己身体状况他比谁都清楚,当下不敢再逞强,颤颤巍巍立起身子,对身后下属道:“ 撤!”一干帮众见帮主都没讨着好,心神俱寒,赶紧上前拾起离人钩,呼啦啦走了个干净。 待巨鲸帮众人都不见了踪影,我快步来到阎撼山身旁,伸手按住他的脉搏。明珠紧张兮兮地看着我的神情,只见我面色沉重,缓缓摇头,明珠眼前一黑,几欲昏倒。看明珠伤心,我也不好受,不过阎撼山受伤过重,性命如同千钧巨石悬于一丝,不论如何救治,身体也担负不起了,强行出手只会令其立马毙命。再察雷泰也是一般情况,只不过雷泰底子扎实,或可多撑一时半刻。 我嗓子发干,正琢磨说些什么好,却听明珠道:“你为什么不杀了那人替爹爹和雷伯报仇?”当年师父大败枪大叔后也未下杀手,但那是师父一生感悟所至,我即便学样有样也难对年纪轻轻的明珠说得清楚。正在我俩大眼对小眼的当口儿,阎撼山悄悄咽了气,明珠拉着阎撼山的手,蓄满的眼泪并未落下,只是眼中失去了神采。 铁脚帮横行乡里,所作所为实在谈不上光彩,阎撼山身死,我虽嗟叹却不悲伤,让我担心的却是明珠:小姑娘一滴眼泪未落,但已有深沉的东西刻在了心里,此时此刻,冤冤相报何时了的说法绝不可能安慰得了明珠。 我垂头无语,忽然左手被雷泰一把攥住,“你就是王云木?”雷泰命在旦夕,这句话说得断断续续。我微微点头,雷泰脸上倏地泛起一股潮红,喘息道:“垂朽之年得见真正高明功夫,老夫死而无憾。” 雷泰呼哧喘气,死死盯住我的眼睛,“小姐不通世事,还望阁下多加照拂。” 我感觉左手被握得隐隐生疼,推辞的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便郑重点头。见我应承,雷泰皱纹遍布的老脸仿佛瞬间老了十岁,神情倒是万分轻松,手上的力道一分分弱了,终于缓缓阖上双目。 阎雷二人撒手西去,呆坐在地的明珠让我着实犯难。自己破事一大堆,明珠跟着我忒过凶险。我正考虑要不要请余皮帮忙,以盐帮势力给明珠安排去处再容易不过,明珠却幽幽开口:“今日起,我便是铁脚帮帮主,你既入了本门,便坐本帮二把交椅。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教我习武,助我报仇。” 看明珠神情我知道自己没得商量,当下正色道:“你可想好了,魔教韬光养晦已久,教中不知多少像王铁塔一般的高手,日后多少艰难,可能次次都比今日危险。” 我暗地里叹息,魔教造孽啊,依明珠的年纪此刻正该无忧无虑玩耍过活,现下却毅然决然走上复仇之路···唉,但愿练武能稍淡她的怨怼之心。明珠起身,轻声道:“帮主之命,你敢不听?”明珠面色有异,我不敢再刺激她,便叹道:“好吧,但愿你不要为今日决定后悔。” 遭逢巨变,我本以为明珠怎么也得消沉几日,万万没想到阎大小姐果决得很,立即变卖首饰,厚葬了阎撼山和雷泰。可惜铁脚帮平日太嚣张,左右街坊冷眼看着我和明珠上下打点,却是无人帮忙。下葬之时,我四处张望都没啥人来,心里对明珠更加怜悯,阎大小姐看着父亲的棺木被黄土掩上,神色依然平静。看她这样子,我有点怕,可几日安慰劝说全然无用,我也只能由她去了。 铁脚帮人去楼空,偌大的房子我俩住着实在太大,明珠干脆宅子也不要了,举帮迁往广安城中另一处偏僻小院。说是举帮也只有两个人,我这个副帮主背着书写了“铁脚帮”字样的牌匾,脸上带着不人不鬼的面具,和一个精致的小姑娘招摇过市,不知引得多少人驻足观望,其中不乏挂刀佩剑江湖人士。面具下的面皮早已大汗淋漓,不是累的是被吓的:我在武林缉拿榜上独霸鳌头,赏红稳稳甩了第二名五千两银子,万一身份暴露,我还不立刻被周围的侠士们就地分尸了? 好在明珠找的地方十分冷僻,深合我低调的作风,只是没料先前一语成谶,什么做饭洗衣、挑水送茶都归我包了,我起初念在明珠遭遇,一再容忍,时间久了也不是滋味儿。根据明珠基础,我教了她一些固本培元的基本功,那妮子只管练武,完全不把我当师父看待,虽说酒鬼师父以前也不像话,但我好歹面上毕恭毕敬的。这天收课,我把明珠叫过来,道:“明天起先不练功了,我买了本道德经,你通读一遍,然后写个读后感给我。” 明珠别过脸:“不看,我还要习武呢。” 我清清嗓子:“武林中人尊师重道,自古便有一字之师的美谈,正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即便你未曾拜师···喂,看哪儿呢,听到我说话没有?”明珠一瘪小嘴,抽咽道:“爹,你死得好惨啊···”好个顽劣的小鬼头,我板起脸:“少来装可怜,若不听话,功我就不教了。” 明珠看我态度坚决,只得收起哭腔,无精打采地向书房去了。阎大小姐自小耳濡目染,所见所闻得都上不得台面,我此举不光为了陶冶明珠情操,也在于道家功法最重心性,真想武学大成,没有一定的境界是决计不成的。 支走明珠暂时无事,我找了张太师椅,双手枕着后脑,半坐半躺地休息起来。虽是难得的清闲,脑子里依然转得飞快:魔教紧锣密鼓地布置着,眼下可不是自己带小孩儿的时候。再过些时日,待明珠习武走上正轨,我就得离开此处,不妨先去会会栖霞的季其钢,或许能发现些蛛丝马迹。离开前给明珠留下银两,再让余皮派人盯着,应该出不了乱子。 定好行程我准备先打个盹儿,这段时间劳心劳力,我的确有点累了。正是将睡未睡的时刻,突然响起了敲门声,多半是送菜的老李头,怎么掐准了这个时间?“来啦。” 我拖着长长的尾音,懒洋洋地去开门。木门堪堪开了个够人侧身而入的口子,我“啊哟”一声,困意全无,掩面就往里屋窜。 不是我自吹自擂,纵观武林黑白两道,能把现在的我吓跑的一只手就数得过来。门后两人并非武功奇高,更加不是相貌骇人,论起来还与我颇有渊源,只是眼下我们无论如何不能打照面。 来者究竟何人?正是我叛下青霄前收的两徒弟。 “天生天德怎么到这儿来了?”我以十成功力逃进屋内,心口砰砰直跳。真是失算了,我嫌□□气闷,平日不愿戴那鬼玩意儿,万没想到居然在这儿遇得到青霄中人。虽说天生天德曾心悦诚服拜我为师,但那时他们不过俩毛头小子,过了这些年心里如何作想我可吃不准,万一他们不认我这个师父,传出风声,青霄非得把广安城翻过来不可,我自己不打紧,就怕牵连一干无辜。我躲在暗处,偷眼向外瞄,形态鬼祟已极,如此窝囊的师父也算史无前例了。 天生天德只觉眼前一花,开门的已不知去向。“我好像听见师尊的声音了。” 天生身形长开,已与天德一般高矮,小伙子腰悬长剑,身着青色短打衣靠,英气逼人,只是脸上尚余一丝青涩,此刻正满面狐疑地问师兄,“小声些,他老人家哪能这么巧被咱们撞见。” 天德也是玉树临风,和以往鼻青脸肿的形象大不相同,但他年岁较长,处事比师弟稳重不少,“多想无益,我们还是先把事情办妥当。” 天德跨入院中,只觉四周安安静静,居然无人接待。天生问道:“是不是那苦哈哈骗咱们,铁脚帮好歹经营了数年,怎地帮中连个下人都没有?”天德没有回答,反身退出门外,见匾额上的确写着“铁脚帮”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天德微一沉吟,折返师弟身边,运起内力朗声道:“在下青霄弟子夏天德,特来求见铁脚帮阎帮主。” 过了好一会儿, 二人才见一个小姑娘满脸不耐地自内堂出来,手里拽着本书,嘴里嘟嘟囔囔:“让读书我照办了,怎么连应门这种事也要本帮主亲自动手,咦,人呢?”明珠没看见副帮主,只发现两个年轻人在院中杵着,便上前数步打量来人。天德一抱拳:“敢问这位姑娘,此处可是铁脚帮?”明珠点点头,天德接着道:“那还劳烦姑娘通告阎帮主,就说青霄派命人来访。” 明珠正色道:“本姑娘就是铁脚帮帮主,有什么事,说吧。” 天生见明珠比自己还小着好几岁,不禁笑道:“大哥哥们有正事要办,小妹妹不要顽皮。” 明珠最讨厌别人当自己小孩子,随手将书本扔到一边,拉开架势比划了几下,娇叱道:“什么大哥哥小妹妹的,我阎明珠正是十足真金的铁脚帮帮主。你们可以出去打听打听,广安的铁脚帮只此一家绝无分号。” 明珠的家传武艺不甚高明,这几下都是我教的,虽是初练,但明珠天资颇高,用功又勤,架子倒是有板有眼。天生天德对视一眼,神情倏地凝重起来。“怎么就见你一个,刚才开门那人呢?”天生一边说着一边四下张望,“那是本派的副帮主,性子婆婆妈妈,又兼胆小如鼠,向来见不得生人,这会儿不知躲哪儿去了。” 明珠时刻不忘表达对我的不满,“敢问贵帮副帮主的尊姓大名?”天生眼中带着一丝热切。“哦,他叫王二,就是个天桥卖艺的。” 明珠已识江湖险恶,眼珠一转便是一套搪塞之辞。 第52章 还好明珠聪明,我暗暗捏了一把冷汗。天生还要再问,却被天德拦住了,“在下听闻铁脚帮当家乃是阎撼山阎大侠,不知姑娘和阎英雄什么关系?”天德语气比天生温和多了,“爹爹他,去世了···”明珠先是眼圈儿一红,复而挺直腰板:“现在我就是帮里的大当家。” 天德面露惊诧,身子微躬:“人死不能复生,姑娘顺变节哀。” 天德顿了顿,接着道:“我等前来特来知会,武林结盟大会将于九月初九在九华山巅举行,天下正道齐聚一堂共商大事。届时还望阎帮主如期莅临。” 说话间天德自怀中掏出一个金笺信封递了过去。明珠接了,天德直起腰板,抱拳道:“信已送到,我等就此告辞。” 说罢,拉着师弟便向外走,离开时轻轻掩上了院门。 “怕见生人还怎么在天桥卖艺?师哥,那小姑娘不尽不实,而且她刚才用的分明是···”两人在门口站定,天生的架势是要再入铁脚帮查个究竟,天德瞪了师弟一眼:“回去又怎样,人家死不认账你怎么办?”天生挠挠后脑勺:“要不咱们偷偷溜进去,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发现师父踪迹。” 天生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挂念师父,我自己又何尝不想?可如果师尊真在此间,又愿意见咱们,早该现身了,此刻没有动静,就是不便相见。要是师父铁了心躲着咱们,凭你我这两下子,潜回去也不过白费力气。” “可是···”天生觉得事在人为,万一师父被咱哥俩儿诚心感动,赏光露脸也说不定。天德哭笑不得,自己的师弟平时听话得很,现在倒不依不饶起来,当即沉声道:“师尊一定另有打算,眼下局势紧张,我们不能在这当口给他老人家找麻烦。” 说罢领头走开了。天生见师哥主意已定,左思右想之后还是一跺脚追着天德去了,只是一步三回头,大有念念不舍之意。 第60章 结盟 二位高足的声息渐渐消失,我长吁了口气,这才敢从里屋出来。明珠甩着手中的请柬,道:“本帮百废待兴,我们去不去?”咱帮主的意思我明白:眼下铁脚帮几已崩溃,明珠只顾习武复仇,武林大会之类的社交活动是能免则免。见那金笺请柬已在风中凌乱,我忙将信封夺了过来,道:“你不去也好,我一个人去看看便成。” 明珠眼珠一转:“你不能走,你走了,谁教我武功啊。” “好说,我传你一套厉害的口诀,不仅上手容易,而且威力不俗,对初学者再合适不过。” 我的神情像极了街边卖大力丸的主儿,明珠看得直撇嘴:“大叔少来,你不过想丢下我去凑热闹。要去也行,把屋里‘铁脚帮’的大旗扛出来,咱们大大方方地以广安城唯一正规帮派的身份赴会。” 怎么老叫我“大叔”?虽说近些年风里来雨里去,卖相难免有些沧桑,但我眼下年纪无论如何也当得起一声“大龄青年”。小妮子眼光忒差···我心里嘀咕,脑袋连摇:“使不得,现在江湖鱼龙混杂,各大派里躲了不少包藏祸心的贼子,这武林大会弄不清会出什么乱子。你细胳膊细腿儿的,经得住几下折腾?”我就想吓吓她。明珠秀眉微蹙:“这么说,大会不但有敌人,而且很危险?”我面容肃穆:“龙潭虎穴,九死一生!”明珠点点头,倏地扑将过来,一把抱住了我的腰:“害死爹爹的坏人也会到场,对不对?我也要去,我要给爹报仇。” “我骗你的,武林大会幸福和谐,根本人畜无害,明珠听话,乖乖看家···臭丫头,敬酒不吃吃罚酒,再不撒手我打人啦···啊哟,你怎么还咬人···”明珠根本不理我的威逼利诱,小嘴叼住我腹部软肉丝毫不松。纵我有震慑黑白两道的恶名、玄奥精妙的武学功法,却不好冲一小姑娘施展。一大一小纠缠不休,我狼狈已极,只得叫道:“好啦好啦,我带你去就是。” 明珠松了口,冲我咧咧嘴,露出两颗小虎牙,神色甚是得意。我揉着肚子,嘀咕道:“到时候真碰上仇人看你怎么办,人家一根指头就把你戳趴下。” 明珠不以为意,心道:我是打不过,不过有你这二帮主看着,本当家还能吃什么亏? 我本打算暗访,可多了个累赘,只能改成明察,不过这赴会的方法可得考究考究。广安已有不少人见过我人皮覆面的鬼样,戴面具已然不好使了,自家真面目更是见不得人,这可如何是好?正琢磨着,明珠凑过来道:“我有个主意,大叔不妨装成我的奶娘,谁都想不到大名鼎鼎的鬼木使会扮成个老婆子。” “胡闹,我王云木堂堂七尺男子汉,阳刚威武,怎么能···” 话还没说完,心念一动:其实可以啊,明珠这点子的确出人意料,想来暴露的可能极小。念及此处我大手一挥:“善,就这么办。” 事实证明男扮女装也是一项技术活儿。在我的印象中,化妆只需散开头发,再往胸口塞两鸭梨就成,可对着镜子一照才发现,自己的扮相比戴着面具还扎眼,真往街上一站,看见的人都得扪心自问:这是哪派的走火入魔了还出来丢人现眼啊··· 在各位看官雪亮的目光下,我想不露马脚都难。 我对着镜子发怔,明珠已经在地上笑成了一团。我怫然不悦:“还笑,都是你出的主意,武林大会我不去了!谁爱去谁去。” 明珠强忍笑意,道:“别啊,梳妆打扮大老爷们儿自然不成,还是让我来吧。” 我“哼”了声,算是默许了。 不管怎么样,明珠总算是女子,看她拿出来的瓶瓶罐罐就大约知道她于此道颇有造诣。明珠鼓捣了半个时辰,在我脸上抹了不少我叫不出名字的东西,这才喜道:“大功告成。” 我拿过镜子,只见镜中人头梳堕马髻,嘴角眼角都布满细纹,一眼看去便是个貌不惊人的大婶。我非常满意:“看不出你还有这手艺。” 明珠把我胸口的鸭梨向上提了提,道:“相貌差不多了,就是声音不对,出去以后你就装哑巴,我就叫你哑嬷嬷。你可得记住自己天生哑巴,千万别开口说话。” 我点头应了,明珠倏地道:“哑嬷嬷,今晚咱们吃什么?”我知道明珠是在试我,当即来了个充耳不闻。明珠又道:“哑嬷嬷,你怎么不理人家,你只是哑又不聋。” 我赶紧一阵手舞足蹈,表示自己听力无碍。 明珠点点头,接着道:“哑嬷嬷,我是不是铁脚帮的帮主啊?”我鸡啄米似的点头,“哑嬷嬷,我是不是已经长成大人啦?”明珠的确早熟,我斟酌稍许微微颔首。“哑嬷嬷,我是不是很漂亮啊?”这妮子跑偏了吧,不过女孩子嘛,就是喜欢听好话,此刻不妨顺着她,于是我一边点头一边竖起两根大拇指,表示阎大小姐沉鱼落雁,实乃人间绝色。明珠笑吟吟地抱住我的胳膊:“那,哑嬷嬷,读后感我是不是可以不写了呢?”“去去去,粘我也没用,不写完不准上路。” 我放开嗓门,震得脸上的莫名粉末簌簌地往下掉。明珠撅起嘴,垂头丧气地回了屋。我在院中嘬牙花子:“臭丫头没规矩,老大不小的人了,一点姑娘样儿都没有,男人的臂膀是能随便抱的吗?看来以后还得多加管束才是···” 广安城外,官道旁,野草上的露珠望着泛白的天边,心中喜忧参半,喜的是待到金蛇狂舞时自己就能羽化升仙,飞去那广阔的天际,忧的是这飞升滋味究竟如何,谁也不知,往日的同胞们一去不回,或许天上宫阙比这花花世界更加精彩?露珠怀揣着野心憧憬着,却不料一股大力蓦地袭来,露珠被震离了草尖,在半空发出怨念的呐喊:“我欲乘风归去!”然后它碎成了千千万万,以最虔诚的姿态回归了大地的怀抱。 如果我知道一滴水也有如此多的想法,我一定不会踏出那一脚,不过我的注意眼下全在睡眼朦胧的明珠身上。阎大小姐打着哈欠,嘴里嘟囔着:“离那个劳什子武林大会召开还有不少时间,何必急着赶路?要不你先走着,我回去睡个回笼觉,随后再来追你。” 说话间便转过头去,彷佛真要往来路上去。我一把抓住明珠衣领,将她提了回来:“阎帮主啊,我们无车无马全凭脚力,九华山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再不动身只怕不及。” 明珠眼睛似睁非睁,软软地靠在我怀里:“我不管,我困得紧,你抱着我去吧。” 这怎么成?我刚想拒绝,却见明珠鼻息阵阵,当真睡着了。 我搂着明珠纤腰,杵在原地不知所措。睡梦中的明珠还嫌我胸口的鸭梨枕着不舒服,用脑袋将鸭梨顶到了一旁。我苦笑不得,干脆把心一横:方正自己作妇人装扮,背着一小姑娘上路也不算多么惊世骇俗。想到这里,我背上明珠,认明方位,向着九华山风驰电掣而去。 武林大会虽说不常见,但也不稀罕,主题其实就一个:选举武林盟主,为江湖主持公道。纵观百年来的各位盟主,背后都有个庞大的势力,武艺反倒没有那么重要了。反倒是哪位大侠在高山深洞中修练了一身惊天地泣鬼神的绝世神功,随后脑子发热想当盟主,那是连门儿都没有的,原因很简单:不能服众。 江湖上有能力培养盟主的就那几家,它们是大会的发起者,便由它们发放赴会请帖。小小的一张请帖,里头可大有文章,好比铁脚帮接到了青霄的帖子,这就意味着青霄向铁脚帮示好,铁脚帮接了帖子,在大会之上便要以青霄马首是瞻,为青霄捧个人场。要知道武林盟主毕竟是江湖人推出来的,如果只有自家摇旗呐喊,实在势单力薄,如果有一众小帮小派为己方助威,事情就好办得多。 不过铁脚帮顶多算个三流帮派,青霄怎么饥不择食到这种程度?我稍一琢磨,就已明白:青霄的巅峰时刻早已不在,算上刘仲奚,短短几十年已有两位掌门毙命自家山头,怎么说都不光彩,眼下还有资格发放请柬,恐怕还真是武林同道给面子。我叹了口气,心底冒出两个影子,呼吸也变得不顺畅起来。为了转移注意,我把目光投向高高的九华山峰,发现居然和青霄有几分神似,于是我又狠狠地叹息了声。 或许声响大了些,明珠揉着眼睛抬起头:“这就到了吗?”想来这一觉铁定十分香甜,因为肩头湿润的触感多半就是阎大小姐的口涎了。“总算醒了。快下来,前面可有接待的人,被看见了成何体统?”我把明珠放到了地上。“想不到你跑得又快又稳,真是比马儿还舒服,要不,回去你也背着我,怎样?”“少贫嘴,回去的时候我教你一套步法,自己照着口诀跑回去。” 明珠吐吐舌头,伸手递来一面小旗,“这是什么?”我问道,“咱们铁脚帮的大旗。” 明珠满脸严肃,“给我干嘛?”我很疑惑,“你现在的身份是我的奶娘兼下属,你不掌旗,难道还要让我这个帮主亲自动手?”我想想也是,接过旗子迎风抖开。只见旗帜呈三角状,红料底面金丝绣字,总体面积着实不大,上面的金字眼睛稍差的都看不清,虽说秀气了些,却正是现在铁脚帮实力的真实写照。明珠是亲娘不嫌孩子丑,看了几眼感觉很霸气,昂首阔步向着山脚走去。我摸摸脑袋,确定发型未乱,这才低着头转了出来。 原以为凭明珠脚力怎么也得耗费一日功夫,没想明珠在我背后赖着不下来,结果短短半日便到,武林大会正是明日召开。此时山脚已等着若干接待弟子,我把头垂得更低,心惊胆战地跟着明珠迎了上去。“喂,小姑娘,近几日封山,闲杂人等不得出入。” 说话之人背负柄宽背厚剑,正是泰山派的典型兵刃。我对此人面目依稀有点印象,或许叛出青霄的那晚曾与他有一面之缘。 被人说成闲杂人等,明珠双手叉腰就要发作,忽然一道声音传来:“这位兄台,这位姑娘乃是广安铁脚帮的新任帮主,也是此次大会的客人。” 妈呀,我的双腿开始发抖,搭茬儿的不是别人,正是我的大徒弟天德,天德身边还有一人,自然便是与师哥秤不离砣的天生。 泰山弟子有点疑惑,但见了明珠拿出来的请帖,也就退到了一旁。天德上前抱拳:“阎帮主远来辛苦。我师兄弟这便带二位上山。” 第53章 “等等,这位是?”天生满脸狐疑地看着我。我攥紧了拳头:天生小时候挺乖的啊,现在怎么这般讨厌? “她是我的奶妈,负责照顾我的饮食起居。” 不愧是当过大小姐的人,明珠的说辞天衣无缝。“哦,不知贵派的二当家是否前来赴会?”天生对我真是念念不忘,“他呀,胆子太小,见了高山就头晕,我叫他留下看家了。” 明珠答得飞快,天生微微沉吟,转换了目标:“不知大娘如何称呼?”我心口几下大跳,真想一巴掌拍死他,“她叫哑嬷嬷,生下来便是哑的。” 趁着明珠解围,我赶紧咿呀几声,表明自己口不能言。“师弟!”见师弟有些失礼,天德语带责备,天生这才意犹未尽地收了口。天德一摆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九华山山势嵯峨,溪涧流泉交织其中,景色极美,路途却也颇为险峻,不过赴会的都是江湖人士,多少会点轻功,光从这“上山”一项,就可大约瞧出来人功力深浅。“天河挂绿水,秀出九芙蓉,说的便是九华山了,此间乃造化尤物,日出、晚霞、云海、雾凇、雪霰皆蔚为奇观。” 天德领头带路,不忘为我们介绍。“比起青霄,各占胜场。” 我在心底比较,天生却突然插嘴道:“九华山平素少有人烟,山中栈道年久失修,前方已有一段毁坏,我等以绳索牵连,二位行进时还需小心脚下。” 说话间天生向前一指,只见前方道路从中断开,中间只得一根麻绳连接了三丈的缺口,绳索之下白雾翻滚,不知究竟多深,阵阵山风吹过,麻绳随风摇摆,更添几分可怖。若真想踏绳而过,武艺胆识缺一不可。天生扭过头看着明珠,眼光中带着些许戏谑之意。 栈道是不是因为年久失修从而断裂犹待考察,我只知此乃主办门派给出的 “杀威棍”,一来展示门派威风,二来试探“下属帮派”的实力。如果连这关都过不了,武林大会也不用参加了。这已是历届大会的惯例了,明珠却是不知,眼见天生意带挑衅,还道这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小子看扁了自己。其实这倒是明珠错怪天生了:醉翁之意不在酒。天生挑衅是假,见识明珠功夫是真,所作所为不过为了确定心中的那个想法。 明珠第一次见天生就不对眼,此刻受了激,更是受不了,想也不想便一跃而起,妄图自绳上掠过。一看明珠动作,天德就暗叫不好:即便师尊当真教了明珠几手,但受年龄所限,明珠不可能有太高明的功夫,阎小姐此番乃是青霄贵宾,那是万万不可有闪失的。师弟言语莽撞,如果真出个万一,自己不仅没法向青霄交代,便是日后见了师尊也说不过去。 天德心念电转,便要上前助明珠一臂之力,却见明珠足尖在绳头一点,身子轻飘飘地升起,轻轻巧巧地越过了断口,似乎十分游刃有余。天德天生张大了嘴,自忖就是青霄长老亲力亲为也不过如此,明珠小小年纪怎么可以? 此事看似奇妙,说来简单。明珠刚刚抬脚,我就看出这妮子不成,于是伸掌按住了阎大小姐背心,内力吐出,明珠只觉一股暖流灌入身体,用不尽的力道充盈全身,微微发力就如大鸟般飞过了缺口。 青霄二人惊疑不定,明珠则非常得意:“铁脚帮功夫全在脚下,这点刁难太过小儿科。” 看明珠鼻孔朝天,我就哭笑不得:阎氏家传武功注重下盘扎实,真以她自家武功上去,估计能一脚把绳子踩断了。天德天生被挡住了视线,看不见我的动作,还道明珠当真天纵奇才,纷纷收起了小觑之心,天生转过头来望着我,语带十二分的恭敬:“不知大娘武艺如何,可需在下相扶?”我忍住笑意,绷着脸摇摇头,四平八稳地过了断崖。姿势不如明珠潇洒,俩徒弟也看不出我的深浅。 明珠早先睡了一上午,心里又是说不出的快意,此刻精力正处于巅峰状态,一路上蹦蹦跳跳,把本就不好走的山道走出了新花样——哪儿有怪石嶙峋,哪儿有绝壁孤松,阎大小姐都要前去“展示轻功”,反正有我暗中出力,无论如何都能化险为夷。 天德天生越瞧越惊,心里早把明珠推上了武学奇才的宝座。看着二人不可思议的神情我不住摇头:开山徒弟跟我的时间毕竟太短,看走路架势功夫还算练得不错,可眼光也忒差了些。正所谓事出无常必有妖,你们怎么也不想想是不是后面那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哑嬷嬷在捣鬼? 起先我怕极了被二人识破真身,此时竟然开始在心里数落徒弟见识差劲,想来便是为人师表的独特心情怀了。 便在明珠兴高采烈地上蹿下跳以及生德二人不住的惊呼声中,我们到达了九华山巅。与我想象的不同,本来人迹罕至的峰顶凭空起了一排屋舍,大批的武林豪杰挤成一团,喧哗声震耳欲聋。我仔细听了听,吆喝声主要来自屋舍前的一干年轻弟子,这伙人男女都有僧俗完备,每人手中都举着一块木板,上面用毛笔写着“清凉寺”“武夷剑派”“唐门”等字样,嘴里还不停地叫着:“受清凉寺接引的施主们走这边。” “持有由武夷剑派发放的请柬的江湖同道请往在下身后来。” “唐门的,唐门的,通过请出示请柬!”看他们个个面红耳赤满头大汗,也不知嚷了多久,本属清净的仙山竟宛如市井菜市口。 “地方已到,还请二位入内休息。” 天德止住步伐,运起内力对我们大声道,我这才发现地上蹲着一个青衣少年,年岁与天生相仿,手里也攥着一块牌子,上面的“青霄”二字跟少年一样无精打采。这小子也不吆喝,眼睛半睁半闭似乎已经睡着了,也不知如此嘈杂的环境他如何做到这般淡薄。 天生推了推快要躺下的少年:“天勤,天勤,快醒醒,客人到啦。” 那叫天勤的不情不愿地睁了眼,看了看天生,又看了看我们,向身后的屋子一努嘴:“进门右转,最里面的那间便是。” 说完又眯起眼睛打起盹儿。 青霄的规矩怎么废弛到这种程度?我再次惊讶了。天德倒是习以为常,抱拳道:“天色不早了,我等先行告辞。” 明珠点点头,天生天德便挤入人群不见了。“你的出身门派就这德行啊,果然加入我铁脚帮才是明智选择。” 明珠一点都不顾及我的颜面,“去,小孩儿家懂什么,青霄以前厉害着呢。” 不知怎地,心中涌起一丝罪恶感。我甩甩头,领着明珠进了屋。 供我们住宿的房子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做“武友精舍”,可真进了屋我才发现所谓的“精舍”不过是把一间大堂子用木板和布帘分成了数个小隔间,我和明珠就住在最里面的那一间,逼仄就不说了,居然三方面壁,屋内阴暗潮湿,被褥全都散发着重重的霉味儿。 倘若只是如此那还好说,可等到青霄的其他“下属帮派”住了进来,却连我都有些受不了了。要知道青霄在江湖的声势一落千丈,请的小帮小派都是别人捡剩的,什么“恶虎帮”“猛龙派”的,如此没涵养的名字一听便与铁脚帮是一丘之貉,最痛苦的要属其中一个叫“丐帮”的,听说是最近风调雨顺,乞丐们吃饱后奇思妙想创建的门派,据说还没通过各大门派的认证,居然也被青霄请来了。丐帮的侠客们一进来,屋里便充斥着一股浓浓的酸臭。明珠忍无可忍,吵着闹着要找青霄换房间,我连哄带骗才安抚了忿忿不平的阎大帮主。 夜深人静,明珠闹了一下午也累了,总算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我长抒口气,蹑手蹑手地走出屋外。“自己和明珠毕竟男女有别,说什么也不能共处一室。” 高山的夜空缀满繁星,周遭广阔宁静的云海依稀可见,若非身后的“武友精舍”总传来隐隐约约的鼾声,真有种置身仙境的感觉。 沿着悬崖边缘闲庭信步,我渐行渐远,待到发觉有人接近之时,已然踱出了好些距离。我心中微惊,但不慌乱,此时的我内外双修,反应那是相当灵敏的,当即脚下生风,无声无息地窜上了一旁屋顶。人影依旧不紧不慢,似乎并未察觉,我从屋顶探出脑袋,便要看看是谁与自己一般雅兴,深更半夜的欣赏这撩人月色。 “掌门师姐,唐门太无礼了!说什么谨言慎行徐图再兴,分明要咱们夹起尾巴做人。武林大会又不是他一家开的。” 说话的是个年轻女子,声音颇为耳熟,我搜肠刮肚却没想起是谁。“玉儿,江湖本就是个凭拳头说话的地方。若非其余门派念着我们往昔余威,说不定这九华山上都没有咱们一席之地。” 平和的话语落在我耳中犹如天雷轰轰,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攫住了,连呼吸都不顺畅起来。底下两人自始至终背对于我,但“掌门师姐”的声音我如何能忘?心中一片了然:那叫玉儿的正是昔日跟在云瑶身边的多话妮子,财神山庄外、青霄山门口我们都打过照面。玉儿既然在此出现,那么玉儿口中的“掌门师姐”究竟是谁不言而喻。 “嘿嘿,掌门,青霄掌门,师妹啊,你竟成了掌门?”我暗自苦笑,趴在屋顶连大气都不敢出。 “都怪那姓王的贼厮鸟,要不是他,我们怎会···”话到中途便闻一声叹息,愤怒的玉儿突然嗫嚅起来:“师姐,我不是故意提那人的,下次,下次我不会的,哎,都怪我这臭嘴。” 说罢便要抽自己耳刮子,刚刚提手,玉儿只觉手臂一麻,力道散去,心知是师姐阻了自己。“不妨事。大会召开在即,派中诸事繁杂,你去云树师哥那儿,给他帮忙。” 玉儿张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只得沮丧地离开了。 玉儿走开,当地立即清净起来。师妹抬头望月,我则凝视师妹背影,宽大的掌门袍服只显得里面的人娇小瘦弱,山风微拂,云瑶衣衫轻轻飘动,我只觉心头是难得的静谧安详,只求上天让我多看一会儿,就一会儿就好··· 可惜自古以来美好的光景总是短暂的。本来呆立的云瑶蓦地拔出腰侧长剑,以剑代笔,在崖边的一株古松身上比划起来,动作颇为迟缓,似乎剑有千钧。十息过后,师妹垂手,盯着自己所书不再动作。借着清亮的月光我看得清楚,树干上端端正正刻了个“木”字。霎时间,心中的某处被开了个缺口,大股激烈的东西喷涌而出,我只想纵身跃下与师妹相认,管他什么魔教阴谋、洗清罪名,此时此刻好像一点都不重要了。 我一冲动便要现身,不料之前趴久了,四肢僵硬,行动便慢了几分。但事实证明,这霎那的拖延正是老天对我为数不多的恩惠,因为本来呆滞的云瑶,手中剑突然闪电刺出,目标正是那被打上了“木”字标识的可怜古松。师妹的剑好快,眨眼已递出一十三式,剑光纵横剑势凌厉,可砍在树上只留下了浅浅的划痕,仿佛软弱不堪。此事旁人或许看不出门道,我却冷汗直冒:师妹功力已达反观内视的境界,这十三剑的力道穿过表皮损伤内里,别看古松枝干遒劲顶冠如云,其实早已死得不能再死了。 早了半分,被利剑招呼的肯定就不是松树了。 “师妹的武功隐隐与当年的刘仲奚并驾齐驱,这些年不知下了多少苦功···剑如其人,师妹招式险恶,想是恨我入骨了···是不是练功时都幻想着与我生死搏命?”我心里又疼又怕,疼的是师妹恨我之情愈发强烈,怕的是云瑶日强,日后狭路相逢,自己又不愿真个出手,恐怕到时候连跑路的机会都没有。 只听“喀拉拉”的声响,古松树干从中断裂,硕大的枝桠轰然倒地。师妹还剑入鞘,神色极其复杂。我背后一阵凉意,再也不敢探出头去,当下屏住呼吸,手足用力,身子像条八爪章鱼般缓缓蠕动,目的是想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房屋背面溜之大吉。 逃跑大计正有条不紊地实施,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扭头看去,却是早些的离开的玉儿。玉儿跑得气喘吁吁,人还没到就大声喊了出来:“不好啦,掌门师姐,姓王的贼,哦不,魔教的鬼木使混上山啦!” 第61章 夺帅 第54章 玉儿这一嗓子不要紧,我惊得脚底发软,蹬得瓦片“哗啦”一响。我有点想哭:这样都能被人发现!要是现在又被师妹看见,传出去后大家会怎么说? 大魔头王云木男扮女装意图不轨,是卑鄙邪恶催动的狡诈行径,还是丧心病狂衍生的丑陋欲望? 我相信石呆子定会图文并茂地大书特书。 或许今天老天对我格外温柔,便在我脚下发出声响时,师妹亦是失声惊呼:“你说什么?”“真的真的,唐门、清凉寺、栖霞派的门徒及首脑被人在脸上写了字,一人一个,连起来读便是‘鬼木使大驾光临,尔等乖乖受死。’”云瑶神色凝重:“被生人在脸上涂抹,各派高手竟无一惊觉?”玉儿也是满脸的不可思议:“若不是有个唐门的后生半夜解手发现异状,恐怕各大门派的高手们直会睡到天光大亮。下手的人武功又邪又高,还自报家门,狂傲得可以,一定是那厮!”云瑶微一沉吟:“眼见为实,你带我去看看。” 玉儿“嗯”了声,随后便闻衣袂破空声响起,两人倏忽间就去得远了。 二人离开,我定下神来,稍一琢磨,便有答案:自己现在哪敢做出格的事,百分百有人冒充。正教不会如此无聊,那便是魔教了,不过此次魔门出手好像轻了些,若真起了杀心,这些个英雄好汉一个都活不成。 虽然想不清楚,我也知道不能逗留,趁着月色正浓,我偷偷溜回了武友精舍。不远处已传来杂乱的人声,多半就是梦里惊起的白道群雄了,倒是铁脚帮这块儿鼾声依旧,连频率都不稍变,肯定啥事没有。朝窗缝里望了望,明珠在床上摊成一个“大”字,脸上干干净净,我完全安了心,索性在门外山坳盘膝坐下,眼观鼻鼻观心,静静等待天明。 “九华英雄会”是白道人士对本次盛会的官方叫法,虽然不乏自我贴金的意味,但以往大会的名字只有比这更张狂,论称号,九华英雄会实属平常;论人数——顶多中等偏上;论质量——比之战时相去甚远;论堪舆风水——据传上古时期曾在昆仑之巅办过一场,那可是华夏的龙脉发祥地,九华山再是钟灵神秀也是比不过的。那次武林大会被后人称为“坐地问天论道正法群英会盟”,且不提有幸参与的古代大侠们都被冻了个七荤八素,这个名字倒的确是我所知的最不可一世的名字了。总而言之,九华英雄会平平无奇,百晓生只会浅浅地一笔带过,可昨夜过后,它无疑担当得起“有史以来最丢脸的武林大会”的称号。别的不提,清凉寺和唐门可是常任主办帮派,居然不声不响地被武林头号通缉犯画花了脸,丢的可不光是门派的脸,连带整个白道都被打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正教中人始终沉浸在战胜方的优越感中,此番受辱,仿佛被自家养的狗狠狠咬了口,如何不怒极攻心?所以原定午时开幕的大会生生被拖到了申时,主办帮派利用这段时间来遮丑、吵架、相互指责,当然还有全力排查贼人。为示公正,白道特意采用了交叉排检的方式,即让别的主办方来检查自己的“下属”帮派,不可谓不秉公无私,可如此捣腾,着实苦了一干中小门派——要知道各大门派表面亲如兄弟,暗地里不知多少勾心斗角,此番得了机会盘问“敌方势力”,还不趁机百般刁难? 武友精舍鸡飞狗跳,我就无所谓,自己正怕在熟人面前露马脚,这下换了审讯官,真是百利无害,况且来问话的唐门代表刚到门口便一阵干呕,稍一打听入住人士,黑着脸掉头便走。那人心思我懂:魔教再是无所不用,也不会堕落到与丐帮为伍,就算为了打压青霄下属,这伙人早已身处江湖底层,打不打压无甚分别,进屋反而辱没自己身份。 唐门代表匆匆离去,我站在角落忍俊不禁,忽听有人道:“你怎么不在屋里睡觉,躲在这里傻笑个啥?”明珠的头发张牙舞爪,想来刚刚睡醒。我抓了把草间露水,一边帮明珠压下乱发,一边把画脸事件说了。“这么好玩儿的事你都不叫上我!”这妮子不仅唯恐天下不乱,居然还以为真是我做的,“去去去,当我几岁了,还干这么调皮的事?能有如此手段的,十有八九是魔教。” 听到魔教,明珠神色一肃,随即又狐疑道:“各大门派自藏家丑,除了当事人,根本没几个知晓具体情况,若不是你,你又从何得知,难道你发现了魔教行藏?”阎大小姐心思缜密,想来和她老爹大不一样。我念头急转,支吾道:“那个,那个,我和青霄掌门有点私交,这事是她告诉我的···”“骗人,你叛逃青霄世人皆知,青霄掌门只会恨你入骨,哪儿来交情?”我话未说完便被打断,更兼被明珠一口道出实情,心里不由有种被抓现行的恼羞成怒,为了面子,我厚颜无耻地道:“现任青霄掌门是我师妹,她嘛,嗯,从小就很敬重我,知道我蒙受不白之冤,暗中一直帮我洗脱罪名来着···” 话说出来骗人骗己,我真希望实情如自己所说,可一想到那刻骨铭心的十三剑,多的谎话就编不出来了。多日相处,明珠隐约知道我的情况,见我面色难看,还以为我担心正名无望,反而踮起脚尖,吃力地在我肩头拍了拍:“苍天有眼,善恶到头终有报。爹爹不会白死,你也不会永远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待到天怒人怨时,九华英雄会终于召开。满面晦气的侠客们齐聚山巅祭天台,怒视着台上念开幕词的司仪。那司仪也是个江湖客,人送外号“剑指天南抽刀断水铁掌开山雁过无痕”,其实就是说他武功学得杂,啥都不行。眼下这人被数百道恶狠狠的目光盯着,早已两股战战,恨不得早点完事,飞回家让两个小妾给自己压压惊。想法不错,可手里的致辞长得惊人,以时间顺序来说是从盘古开天讲起的,司仪念了半天,还停留在挥舞石棒的远古武林时代。台下大多是不通文墨的草莽汉子,本来就心里憋气,此时更是不耐这长篇累牍,当下便有人叫了起来:“念个鸟啊,赶紧给大爷滚下来,该干嘛干嘛去。” 此言一出,引来无数附和。即便山高凉爽,司仪也出了一身白毛汗,干脆将心一横,直接跳到了篇尾,再也顾不得抑扬顿挫,将那最后一段叽里呱啦念了出来。虽然吐字含糊,但台下一片鼓噪,即便字正腔圆,谁又会听他究竟念了什么? 随着司仪狼狈下台,只听当的一声,却是有人敲响了台边的铜锣。群豪精神一振,知道终于进了正题,个个伸长脖子去看,只见四人正缓步踱上祭天台。领头的是个和尚,手持禅杖,面容愁苦,似乎心痛红尘轮回中的芸芸众生,正是清凉寺达摩院首座苦痴大师;紧随其后之人手持拂尘,头顶道髻,面容祥和,道人早已成名,说得上德高望重,但因养生有道,说是四十几许应该也有人信。道士这般优游物外,自然便是武夷剑派的代表,人称“静宁散人”的淮阳子;相比前两位的超凡脱俗,第三位的火气就重多了,只见此人年过花甲,老脸铁青,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此番上台两手空空,只不自觉地摸着腰间的鹿皮口袋,凭这装扮,我可以大胆断言这位就是唐门炼器堂堂主——“不怒自威”唐千万;至于第四位,则故意与前三人拉开距离,即便轻纱掩面宽袍广袖,也看得出是名女子。 “听说青霄的掌门是个女子,竟然是真的。” 身边的丐帮大侠开始讨论,“自然是真,我还听说这女子年轻貌美,一直是青霄重点培养对象,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当了掌门。” 挑起话头的乞丐大侠只听到了“年轻貌美”几个字,于是凝起十二分的目力妄图看穿面纱。明珠在一旁直翻白眼儿,掉头问我:“你师妹真是掌门啊,我还当你骗我呢。” 我的心思早飘到了一边,讷讷答道:“那还有假?师妹厉害得紧。” 明珠大眼眨巴眨巴,道:“她当真很美吗?”我还未回神,讷讷答道:“那还有假?师妹漂亮得紧。” 明珠“哦”了声,眼神蓦地凌厉起来,竟跟旁边的丐帮侠士有几分神似。 青霄的帮派离台最远,人数也是四个阵营中最少的,没人疑惑为什么哑嬷嬷突然开口说话了,大家的注意都在台上四人身上。苦痴排头,隐然便是武林正道之首,只听老和尚长叹一声:“贫僧有幸主持本次英雄会,实乃仰仗各位同道抬爱,贫僧在此先行谢过诸位。” 苦痴合十施礼,接着道:“众所周知,魔教复出江湖,气焰甚为嚣张,念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寺慈悲为怀,本愿井水不犯河水,谁知魔教的王施主好生狂妄,便在昨夜···”苦痴神色更加愁苦,正要往下说,却被数声咳嗽打断。“苦痴大师,此事不便多提。各路朋友等得辛苦,不妨直奔主题,老朽提议,即刻选出盟主,集天下豪杰之力讨伐魔教。” 插嘴之人语气肃杀,沧桑中透着烈烈血气,正是那好像随时都要暴起伤人的唐千万。 我仔细看了看,苦痴和唐千万面色都有些不正常的发白,想来这二位已遭涂鸦,费了牛劲才洗去脸上字迹。不过比起唐千万的怒极攻心,苦痴则仁厚得多,言辞之中似乎还想息事宁人,但这话也只有他清凉寺敢说,要换了别人早被怀疑私通魔门,接着便要被联名声讨。 苦痴被阻了话头也不愠恼,只是不住口宣佛号以表赞成。群雄早觉无聊透顶,巴不得早早了事各回各家,性子毛躁地更是催促起来。待到台下吵闹稍减,淮阳子才微笑道:“由于情况特殊,本次选举稍有改动,盟主需得满足三个条件。第一,年富力强武艺高强;第二,人品端正身世清白;第三嘛,便是威能服众。能得到在场英雄的首肯,这盟主才当得。” 其实以往推选盟主大约也是这三条,不过顺序掉了个个儿,原先排在最后的考究武艺此番居然打头,而原本是重中之重的拉人气比人阵反而敬陪末席。如此改动,理由很简单:魔教复出,少不了刀光剑影生死血拼,盟主武功差了,随随便便死了,白道的脸儿往哪儿搁?是以武功至关重要。至于考究人品身世,更不必说:短短数年,白道便出了两个大叛徒,一个栖霞掌门,一个青霄高足,要是选出来的盟主也来路不正,那还不搅得武林天翻地覆?至于最后的人气比拼,反而沦落为过场项目。反正有几大门派撑腰,下面的虾兵蟹将即便不服又能怎样? 脑子笨的不明所以,思路清晰的便看到关键所在,当即便有人在台下煽动情绪:“比武夺帅,比武夺帅!”更有人拿出马扎,端出瓜子,看架势颇像戏院听戏。我四下望了望,叫得起劲儿的人多,真正想上的几乎没有,其实大家都明白,盟主的候选人员早已内定,无外乎出自那四个主办方,围观帮派一无实力二无势力,上去也是给人家看笑话。 四大掌门分席落座,默不作声地看着台下热烈氛围。司仪再次登台,扯着嗓子连喊三声:“要比试的英雄,请来在下处登记!”三声过后,喧哗声渐小,大家面面相觑,眼中的意思是:“你去啊,愣着干嘛?”“呔,你才上台打擂,你全家都上台打擂!”总之无人动作,司仪很满意这种安静的状况,心想:你们这群莽夫,之前聒噪不堪,真要上场了怎么不闹了啊? 英雄会冷场毕竟不太好,是以司仪没高兴多久,就听唐千万道:“既然无人啖那头汤,唐某不如抛砖引玉。小亮,出来让各位前辈指点指点。” 话音刚落,只见一道人影自唐门阵营掠了出来,一步便翻上了祭天台,当真快如闪电。来人在台上行了四面抱拳礼,这才朗声道:“小子唐小亮,师从唐千万唐老爷子,见过各路英雄。” 唐千万摸着下巴,微微点头,很满意弟子说辞。 唐小亮出列上台,身法迅捷,轻功是很好的,看他两手空空,功夫多半也在暗器上,不过我看这人双目细长,其中精光隐隐,口中客套,语气却殊无谦逊之意,似乎颇为自负,和他师父很是相似。“这人看着就讨厌!”明珠嘟嘟囔囔,“嘘,小声些,台上几位耳力好着呢,小心被听到。” 我传音入密,害怕明珠祸从口出。明珠不以为意,憋着嘴道:“怎么没人上台,难道这家伙一战不打就能当盟主?” 仿佛应着明珠言语,淮阳子微笑道:“唐少侠英气非凡,定是唐英雄教导有方。贫道有一劣徒,眼下正好在场,不如让他也见见世面,还望唐少侠手下留情。” 唐千万皮笑肉不笑地道:“静宁散人莫要自谦,武夷剑派的弟子怎可能是软脚虾?”淮阳子哈哈一笑,并未回答,只是冲着武夷剑派方向招了招手,只见一个道人越众而出,也不施展轻功,只是老老实实拾阶而上,来到淮阳子面前施礼。“小徒邵元音,自小与我学艺,到现在也会几手三脚猫的把式,还请唐少侠批评指正。” 淮阳子是冲唐小亮说的,倒没啥前辈架子。唐千万嘿了声,悠悠道:“小亮,点到为止,万务伤人。” 这话当真傲得可以,似乎自家徒儿已然稳操胜券。 淮阳子恍若不察唐门无礼,只是嘱咐徒儿:“小心些,去吧。” 道人稽首行礼,然后抬起头来,我这才看清这人样貌:小伙子年纪不大,应只比我略小两岁,生得剑眉凤目,高鼻薄唇,更兼气质淡定从容,不由让人心生亲近。纯以容貌而论,大可与叶初一决雌雄。在场为数不多的女侠都呼吸一窒,连明珠都有点魂不守舍:“这人肯定比那唐小亮厉害多了···” 明珠只是色迷心窍胡言乱语,我却瞧出些门道:元音虽然并未使用轻功,但他步履沉稳呼吸悠长,绝非庸手,大可和唐小亮一比高下。 台上二人施礼完毕,各摆架势。唐小亮眯起本就狭长的双目,心道:这种小白脸能有啥本事,三颗飞蝗石就能打下去。想是这么想,可对手面带笑容,毫无杀气,唐小亮没来由地有些七上八下。唐小亮定定神,道:“在下暗器都是喂了毒的,虽不致命,却可让人全身麻痹,道长当心了。” 元音摆动拂尘,颔首道:“多谢唐兄提醒。小道拂尘乃是由上好的马鬃尾扎成,抽在身上颇为疼痛,兄台万万小心。” 语气甚是诚恳,似乎真在替对手担心。二人一个意在威胁,一个宽厚和善,境界搞下一望便知,连我也对邵元音心生好感。 两人礼毕,司仪吊起嗓子道:“九华英雄会,第一场比武开始!”唐小亮早已等得手痒,司仪尾音未落,抬手便射出一枚如意珠,堪堪擦着司仪鼻尖呼啸而去,吓得那人出了一身冷汗,赶紧连滚带爬下了台。 暗器来势汹汹,元音口宣道号,拂尘扫过,如意珠就此消失不见,却是被收了去。唐小亮“哼”了声,倒也不甚在意,一招“投石问路”原没想把对手如何。眼见元音脚步微抬,似乎想要靠近。唐门向来不擅近身肉搏,拉远距离乃是第一原则,唐小亮自然晓得,当下想也不想,九枚飞蝗石分上中下三路疾射而去,料想这招“田忌赛马”便是不能伤敌,也可阻其去路。谁知元音这回连拂尘都不用了,袍袖一笼,飞蝗石就此不见,其间更是趁机踏上三步,两人距离蓦地近了不少。唐小亮微微吃惊,双手连连晃动,动作之快令人目不暇接,密集的破风声随之响起,无数暗青子或直或环,尽以刁钻角度袭向元音。 我在台下暗暗点头,这唐小亮确有自傲本钱,一手暗器功夫着实漂亮。元音看似轻松,其实也极凶险,只要漏过一枚暗器,便是败北,的的确确胜负只在一招之间。 虽然欣赏唐小亮的功夫,但我心里仍希望元音获胜,更想看看他如何抵挡。只见元音反手将拂尘插入颈后衣领,双手挥舞,如云广袖展开,将周身遮了个严严实实。布袖本不算坚韧,但袍袖之上柔劲流转,暗器打上去如中败革,不仅击之不穿,而且翻滚之间就被收了个干净。 “好个混元不破的‘袖里乾坤’,武夷真是人才辈出啊。” 第55章 唐千万的语调听不出恭维之意,“唐老爷子谬赞了。小徒功力浅薄,这‘袖里乾坤’只得三分火候罢了。” 淮阳子笑呵呵的,唐千万却差点气炸了肺:好嘛,只得三分火候就能抵敌唐门暗器,真当我门中无人!当下阴着脸冲场中喝道:“久战无益。万箭式!” 元音越逼越近,唐小亮额头见汗,听到师父指点,当即面色一肃,从怀中掏出五支黝黑小箭,看样子似乎与普通甩手箭没啥不同,但唐小亮此时拿出,必是压箱底的绝招,这些黑家伙想来十分不好惹。果然,唐小亮运足十成内力,大喝一声将小箭尽数抛出,不知为何,并不如何迅捷。元音也瞧不明白,于是故技重施,伸袖去拂,谁知黑箭蓦地在半空打了个转儿,竟然自行躲了开去。元音招式使老,正欲变招,忽感背后风声响动,急使一招“俯首帖耳”躬下身子,只觉一股劲风自头顶划过,却是一支黑箭不知怎地绕到自己背后施展偷袭。 这下可不光元音大吃一惊,四大掌门无不动容。苦痴再次长叹:“如此暗器当真惊世骇俗,如贫僧所料不错的话,这必是唐门炼器堂的得意之作吧。” 唐千万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大师好眼力。这如影随形箭确是区区所造,不过奇技淫巧,实不足道哉。” 苦痴不再接口,脸上皱纹都挤成了一团。 唐千万自然不会讲明锻造细节,我却能猜到几分:箭身黝黑,多半由磁石打造,箭尾羽翼随风摆动,定是便于转变方向,再看唐小亮满头大汗,定然还需操作耗力机关。 不过我瞧得清楚,元音就不行。广袖再是笼罩四方,也免不了生出罅隙,臂舞再快,终究不比凌空暗器。半盏茶的功夫不到,元音道袍已经多处破损,袖里乾坤功多处漏风,破绽越来越多,元音再不变招,必定落败。 淮阳子淡泊名利,既未算到唐门还有杀手锏,又不愿徒弟受伤,便想命元音当场认输,正是嘴巴微张,正欲开口的当口儿,却见元音忽然半跪于地,似是力尽。唐小亮不依不饶,操纵五支黑箭钉向元音,场下女侠们失声娇呼,都怕这俊俏道长有所闪失。 眼见黑箭便要及身,元音道袍忽然鼓了起来,数十道影子自道袍破口激射而出,看形状正是先前收缴的唐门暗器。这些暗器大多落空,但也有不少撞上袭来的黑箭,只听“叮叮”数声,五支黑箭立马被尽数击落。如影随形箭掉落得这般决绝,一来确有唐小亮耗力过巨的原因,二来元音内功造诣更胜一筹,散射的暗器甫一触碰如影随形箭,便将唐小亮的控制力道打散了。 元音破去敌手杀招,我不由在心里暗暗叫好:黑箭胜在神出鬼没难以预料,若是直来直往,反而易于化解。元音懂得诱敌扬短避长,更鼓动内力以器破器,应变之机智连我也佩服不已。 唐小亮一时大意被破了绝招,不禁又惊又怒,可身上暗器已所剩无几,便要反击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元音看出对手窘境,几个起落欺进敌身,拂尘照着唐小亮胸口抽去。唐小亮使了个“铁门闩”护住上身,谁知拂尘柔丝仿佛根根钢针,直直扎入肉里。唐小亮吃痛退后,不料一脚踏空,原来不知不觉间自己已退至擂台边缘。 唐小亮心如死灰,暗道:落败不说还要跌个四脚朝天,可说是把师门脸面丢了个干净,自己以后在唐门再也抬不起头来,恐怕只能学学那个不成器的胞弟唐砚,在外面伙同三教九流自立门户···正绝望间,忽感臂上一紧,睁眼一看,却是元音握住了自己臂膀,将自己拉了回来。元音脸上微笑依旧,唐小亮心中刺痛,一咬牙,手腕翻转,牵动袖内机括,一枚金钱镖无声无息地射出,正中元音腹部。 这下变生腋肘,元音痛呼一声,仰头便倒。群雄哗然,淮阳子再也坐不住了,绷着脸快步上前查看徒弟伤势,只见徒弟虽不省人事,但伤口不深血液殷红,暗器果然只喂了麻药。一旁的唐小亮脸皮再厚也有点架不住了,于是低声道:“仙长,这是解药,元音道长敷上便没事了。” 淮阳子接过药,也不理唐小亮,只是对着唐千万一字一顿地道:“唐英雄教了个好徒弟。” 唐千万面无表情:“战场厮杀本就无情,元音道长武功品行是极好的,但要当盟主嘛,还差着点。” 淮阳子“嘿”了声,不再说话,这已是动了真怒,正自强行按捺。淮阳子忍得住,围观的侠客们就不行了,台下嘘声四起。唐千万皱起眉头,缓缓起身,眼光四下扫去,目光所到处立刻噤声。元音上了药被抬了下去,淮阳子气哼哼地落座,见唐千万如此做派,不禁冷笑道:“唐门好英雄,好威风。” 唐千万面上肌肉抽搐几下,终于一言不发坐回了椅子。 “那臭老头儿委实可恶,待会儿散会你去替我教训他。” 元音落败,明珠恨死了唐门,此时更扯着我的手提要求。我早见过比这更令人气愤十倍的事,当然不会像明珠一般义愤填膺。正琢磨如何打消明珠念头,忽然一道炸雷般的声音响起:“人家好意帮你,怎能恩将仇报?好卑鄙,好下作!”群雄此时迫于唐千万淫威,大都默不作声,这一嗓子委实突兀。唐千万大怒,喝道:“哪里的浑人胡言乱语,给我出来!”“出来就出来。” 说话之人倒也不怕,只见清凉寺阵营处光头晃动,一个巨大的身影挤了出来,与唐千万隔空怒视。 我见这汉子身高八尺,豹眼虎须,虽是出自一干和尚处,头上却还留有头发,不是寺里的俗家弟子,就是出身清凉寺的下属门派。苦痴习惯性地长叹一声:“真言,不可造次,赶紧退下。” 这名叫戴真言的大汉瞅瞅苦痴,又看看唐千万,终究瓮声瓮气地应道:“是,师叔。” 说罢便要退去。 可那唐千万被一个小辈呼喝,以其睚眦必报的性格怎肯轻易善罢甘休? “只知在暗处冷言冷语,清凉寺便没有拿得上台的人物吗?”唐千万连整个清凉寺都骂进去了,苦痴也不能装聋作哑,当下口宣佛号,道:“唐施主切莫动气。戴真言乃是我师兄苦缠的弟子,这孩子脾气暴躁,师兄将他交于贫僧代管,以求化解戾气。方才徒侄言语无状,都是贫僧管教无方,贫僧在此谢罪。” 以苦痴身份,如此低声下气已是给足了唐门面子,谁知唐千万鼻孔朝天不置可否,一副得理不饶人的嘴脸。 苦痴可是吃斋念佛了几十年,心如古井不波,可戴真言原本是寺里的火工,脾气果然火得可以,眼见师叔下不来台,哪里还能忍。众人只听一声大喝,然后便是“腾”地一声,戴真言纵身跳上了祭天台。结实的木台不住微微摇晃,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戴少侠的下盘是极其扎实的。 戴真言涨红了脸,指着唐千万大声道:“俺不是什么人物,但要收拾你那个无耻徒弟也不算啥难事,待会儿俺把他揍趴下了,看你还有没有话说。” 唐千万嘿嘿冷笑,对苦痴道:“大师可见到了,戴少侠是上台打擂来的,不如就让劣徒领教领教清凉寺的高招?”苦痴连连摇头,却也知道此情此景自己实在难以推脱。 唐千万说话时右手拇指食指不断互搓,唐小亮知道师父是让自己下阴手弄残戴真言。唐戴二人并无仇怨,今天也是第一次见面,唐小亮对师尊密令微有不忍,但这人天性凉薄,一狠心,暗忖:一不做二不休,伤一个元音是伤,再加个戴真言又何妨?这莽汉上台震动颇大,想来轻功不怎么样,自己只需拉远游斗,想来胜之不难。 唐小亮换过装暗器的鹿皮袋,冲戴真言抱拳道:“戴兄,请。” 戴真言哼了声,也不行礼,大步流星向唐小亮走去。唐小亮如何能让他近身?想也不想,打出七根梅花针,那戴真言毫不闪躲,任由暗器打中身子。唐小亮心中一喜,以为得手,却见戴真言微微晃了晃,依旧向自己走来。 “这厮在硬撑。” 唐小亮对自家麻药十分有信心,于是又是十余暗青子射出,尽皆钉入戴真言身子,谁知戴真言这次却连晃也不晃了,步子反而快上数分,直向唐小亮冲去。 清凉寺按辈分排下来依次是“无、苦、真、玄”。唐小亮也不想想,戴真言名字里有个“真”字,辈分已在不少而立之年的“玄”字辈僧侣之上,况且能被现今的清凉寺戒律院首座苦缠看上,这莽大汉必有过人之处。 “金刚不坏身!”唐小亮咬牙切齿,万没料到这莽汉身怀此等绝技,暗器及表不及里,根本无法伤敌,取胜之机立刻变得十分渺茫,好在戴真言不擅轻功,唐小亮尚可辗转腾挪,暂无落败迹象。两人在台上你追我逃,好像老鹰捉小鸡。台下群雄见唐小亮被撵得四处逃窜,心中大感解气,纷纷为戴真言鼓气。唐千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只听“啪”地一声,木椅扶手居然被他捏碎了。 唐小亮射来射去没有效果,正苦恼不已,忽然灵机一动:便是周身硬如铁石,眼睛耳根等处总不能也刀枪不入吧。想到此处,唐小亮试探着射出一柄飞刀,直取戴真言左目。还别说,此计果然奏效,先前不躲不闪的戴真言还真举起手臂遮挡。唐小亮大喜过望,暗器铺天盖地而出,尽皆不离敌手头脸要害,戴真言停下步伐,举起双臂掩面,似乎颇为狼狈。 徒弟反败为胜,唐千万绷紧的老脸这才缓和了些,扭头瞥了瞥苦痴,一如既往的苦涩,可不见担心。唐千万心中一紧:难道戴真言还有后手?仿佛应着唐千万所想,戴真言倏地深深吸气,胸腹以肉眼可见的程度胀了起来,随后一声暴喝传出,以飓风之势席卷偌大祭天台。台下内功浅薄的江湖客只觉双耳生疼,不由自主坐倒在地。 要不是我反应敏捷,伸手捂住了明珠双耳,这丫头恐怕得当场昏厥。“金刚不坏身,佛门狮吼功。这戴真言居然身负清凉寺两大神功,单以天赋而论已不输于师妹。我还是小看了天下英雄···”云生结海劲自发抵御音波,身体并无不适之感,可即便我岿然不动,心中也颇为感叹,假以时日,戴真言必能成为一方巨擘,便是现在,也不是唐小亮能够抵挡的对手。 果然,比起只是殃及池鱼的台下侠客,首当其冲的唐小亮更是不堪,别说发射暗器,连视线都模糊起来,要不是唐小亮自身内力也颇有根底,只怕早已躺下。唐小亮大呼糟糕,急运内力清明神智,只隐约见到一座铁塔屹立面前,不是戴真言又是谁?唐小亮大惊失色,连忙发动机括,打出伤了元音的金钱镖,可暗箭伤人用一次还好,再要奏效却是千难万难。戴真言早就在防备对手机关,眼见寒光一闪,右手立即屈指成爪,一把将暗器扣了去。刺耳的“喀拉”声响起,受俘的金钱镖竟被揉成了一团。这金钱镖怎么说也是精铁打造,居然轻而易举被捏变了形,戴真言的指力非同小可。 暗器成了草纸,唐小亮惊骇得变了色,当即脚底抹油试图再跑,可眼下却已迟了,戴真言手爪猛然探出,抓住了对手胸口大穴。唐小亮气闷不已,再无反抗余地,刚想认输,却蓦地一阵天旋地转,竟是被戴真言单手举了起来。 “看看这回可还有人拉你。” 话音未落,唐小亮只觉眼前景物飞快退去,尚还不明所以,身子忽然剧烈一震,周身骨骼几欲散架。唐小亮用力支起脑袋,仰望着台上如天神般的戴真言,这才明白自己被人从祭天台上扔了下来。不少武林人士围将上来,指指点点的不少,却无一人帮忙。唐小亮见看热闹的居然还有唐门中人,平时对自己又敬又怕的师兄弟们无不眼带鄙夷,和当年自己看偏房兄弟们的眼光一模一样,不知为何,唐小亮觉得剧痛攻心,一口鲜血喷出后再也支撑不住,当场昏死过去。 第62章 文局 唐小亮这是典型的现世报,白道群雄也懒得顾及唐门颜面,在台下轰然叫好,其中有骂唐小亮活该的,有赞扬戴真言不畏强权敢说敢言的,总之主基调是反唐拥戴的。唐千万嘴角抽动,如此场面已不是他瞪两眼能压得住的了,瞅着躺在地上的徒弟,唐老爷子觉得怎么看怎么丢人,于是冲门人低喝道:“看什么看!还不快将人抬下去,四仰八叉躺着很光彩么?” “徒侄不知轻重,伤了高足,还望唐施主海涵。” 这话若是旁人说来,怎么听怎么像挖苦,但由苦痴来讲,就诚恳得多了。唐千万此时此刻没了半点脾气,扯出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道:“高僧言重了。戴少侠身兼不坏身、狮吼功,最后那一爪,嗯,若非老朽眼拙,莫不是龙虎爪?”苦痴又是摇头又是叹气:“唉,真言这孩子尽学些杀伐功夫。一则贪多无益,二来徒增孽缘,可真言偏偏就喜欢这些法门,贫僧叫他念的般若波罗蜜经却始终背不流畅。唉,阿弥陀佛···” 苦痴十分苦恼,唐千万则瞪圆了眼——苦痴絮叨半天,始终没有否认戴真言习得龙虎爪一事。如此说来,戴真言年纪轻轻身负三大神功,虽说限于时日,戴真言功力尚浅,但此等天赋已然万中无一,别说唐小亮,就算自己下场也得费一番手脚,待到自己作古,唐门后人谁又能比得过他? 心中惊悸,场面却不能弱,唐千万干笑两声,道:“戴少侠前途不可限量,小徒输得不冤,不过唐小亮毕竟出身门中偏房,功夫算不得出类拔萃。待到大会结束,还请戴少侠驾临我唐门指教一二。” 第56章 言下之意便是唐门还有弟子能与戴真言走两招。不过各派首脑心中雪亮:每家带的都是精英中的精英,他唐千万真有优质弟子怎会不领来耀武扬威? 唐门要撑面子,一旁憋气良久的淮阳子就不干:“那敢情好。届时老道必携劣徒前来叨扰,还望唐门老少英雄万万不要手下留情。” 静宁散人此时不宁不静,看来唐门和武夷剑派的梁子算是正式结下了。唐千万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道:“散人尽管前来,唐某必然倒履相迎。” 唐千万的态度也很明确:来就来,谁怕谁,看老子不打得你满地找牙。 话到此处,两人再不交谈,台上氛围一时颇为尴尬。站在祭天台中心的戴真言也是手足无措,他本人完全没有争夺盟主宝座的意思,一时激愤上台动武,到了现在气也出了怒也平了,台下一阵阵的喝彩倒让自己面红耳赤。耳闻有人叫出了“戴盟主”的字眼,戴真言吓得双手乱摇:“俺当不来盟主,俺不成···”扭头去看师叔,师叔居然在闭目念经,这可如何是好?戴真言想走不敢走,欲留不愿留,身负清凉寺三大神功的戴小英雄居然有哭场的趋势。 苦痴默不作声我大可理解:虽说是无心插柳,但戴真言若真顺势当了盟主,对他清凉寺有百利而无一害。得道高僧即便自己得证因果,总也要为身后的门派考量考量不是?我正做着独到而专业的分析,感觉明珠扯我衣袖:“那戴真言好厉害,你打得过不?”我很奇怪:“打得过如何,打不过又如何?”明珠舔着嘴唇,脸上居然有种与年龄不符的火热:“眼下情形,若能胜过戴真言,盟主之位便十拿九稳。你以铁脚帮的名号出阵,胜了那傻大个儿,我铁脚帮不就出了一位武林盟主了嘛。” 这妮子,好大的野心。她也不想想自家哑嬷嬷的赏红有多高,打不打得过先不提,万一被眼尖的瞧出破绽,铁脚帮出不了盟主不说,且永世无法在武林立足。 反正周围喧闹得紧,我就懒得维持自己天生哑巴的形象,干脆半蹲下身子给明珠仔仔细细剖析为什么本人不能上台打擂,理由都是很合理的,比如打着打着被人看到了喉结啦,又比如打着打着顺手使出了青霄功夫啦,再比如打着打着胸口的大鸭梨蹦出来啦···其实戴真言比之师妹还是稍逊一筹,凭我眼下身手,大可不显山不露水地拔下一筹,之所以百般推拒,主要还是因为一上台就会被青霄诸人盯着,被老东家盯着我就会浑身不自在,浑身不自在就会紧张,紧张就会露马脚,露马脚就会成为众矢之的···那可真的亏大了。 明珠满脸的不甘,瞅瞅在台上似哭非哭的戴真言,道:“好嘛,不去就不去。难道傻大个儿真成了武林盟主?”我挠挠后脑,心道:清凉寺作风正派,寺里高僧慈悲为怀,真成了武林执牛耳者,说不定对自己还能宽大处理来着。这么一想,愈发觉得戴真言霸气侧漏,盟主之位非他不可。 苦痴不作声,淮阳子也是一副默许态度,再加上台下群众的呼声,戴真言的屁股似乎已经挨着了盟主宝座。“不知青霄可有青年才俊上台展示?”唐千万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话头递给了始终不发表意见的青霄掌门。“戴小英雄武艺过人,便是唐少侠与元音道长也非本派弟子能够匹敌。青霄实不敢上台献丑,凭白污了各路英雄的眼。” 轻纱颤动,师妹的声音不卑不亢地传了出来,穿透喧嚣的鼓噪,在每个人耳边清晰地响起。轻轻一言,比起狮吼功的势不可挡另有一番风味,正大呼小叫的江湖客不由得心中一凛,纷纷安静下来。 青霄在四派之中实力最弱,我估摸师妹根本没有夺取盟主的打算,毕竟青霄声势大不如前,即便赢了比试也难以威服白道诸派,是以干脆以弱示人。 “谢掌门功力不俗啊,正所谓强将手下无弱兵,堂堂青霄必然人才济济,谢掌门不妨请出最不成器的一两个让老朽开开眼界。” 唐千万不依不饶,就是得拉青霄下水。我稍一考虑便明白了其中关键,不禁心头火起——眼下两场比武,他唐门明显是最弱的,这老头儿心里失衡,非让青霄上台出丑,事后也好说:“四大门派,清凉为首,武夷次之,唐门稍逊,青霄嘛,那是真的不行。” 我阴着脸问明珠:“你是不是很讨厌唐门老儿?”明珠见我浑身散发着杀气,不禁打了个哆嗦,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回道:“是不太喜欢···”我一拍大腿:“好,本副帮主代帮主出气。嗯,呆会儿散会,咱们把那臭老头儿眉毛拔光,如何?”明珠听到要拔眉毛,大感有趣,火上浇油道:“不如再在他脑门儿画只乌龟,要用那种永远洗不掉的墨汁。” 我点头称是:“不错不错,想来必定十分解气,哼哼哼。” 明珠不知副帮主为何突然变得这般血性,但心愿顺遂也很高兴,便陪着我一同傻兮兮地冷笑起来。 我反正一身污水,也不怕再沾点骚,但师妹既已成为一派之长,做事自然顾虑良多。虽然知道唐千万不怀好意,云瑶仍然不紧不慢地道:“唐门主定要见识青霄功夫?”唐千万哈哈一笑:“久闻青霄剑法威猛绝伦,老朽向往已久,万望谢掌门不要推辞。” 云瑶点点头,起身向青霄阵营走了两步,这才朗声道:“易师哥,还请上台来。” 我就知道,青霄还能拿出手的就剩那几个,师妹身为掌门不能亲自上阵,十有八九便是师兄了。身后传来响动,我猛然想起师兄可是这边阵营的,于是赶紧低下头去。我盯着地面,瞥见一道影子自后方移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和我的影子重叠,那瞬间的时光似乎慢了许多,我总觉得师兄正站在一旁打量眼前这个微微熟稔的妇人···其实那完全是错觉,师兄只是单纯的路过,如果非要说谁入了师兄的法眼,反倒是瓷娃娃似的明珠被师兄瞥了两眼。 人影交错,师兄走远,我长长地舒了口气,然后才敢抬头去看,师兄似乎并无多大变化,不过唇上胡须更加密实,散发气质愈发沉稳。师兄到了台上跟四位掌门行礼完毕,这才道:“小子易云树,新忝青霄仗剑之位。在此见过各位前辈。” 苦痴和淮阳子垂首还礼,唐千万则哈哈一笑,道:“易少侠年轻有为,早居青霄高位,着实前途无量啊。” 唐老儿嘴巴客气,心里暗道:哼,乳臭未干的娃娃也能位列仗剑长老?青霄当真无人。 眼见有人上台,戴真言如释重负,忙不迭地道:“俺不打,俺认输,你来当盟主吧。” 说着便要往祭天台下跳。“阿弥陀佛,真言且慢,青霄剑法驰名江湖,你和易少侠切磋切磋,长点见识也是好的。” 徒侄腼腆至斯,居然想把盟主宝座拱手让人,苦痴迫不得已出言制止。 师叔有命,戴真言哪敢不从,只得反身回来,苦着脸对师兄道:“那咱俩走几招。俺真的不想动手,要是打痛了你,你别怪俺。” 师兄抱拳道:“戴兄刚刚恶战一场,易某不愿捡那车轮战的便宜,不知戴兄可愿与在下文斗一局?” 戴真言直搔脑袋:“啥是文斗?”师兄回道:“说来简单。文斗便是兵刃不接、拳脚不交,比斗双方遥相比划比划就行了。” 还没等戴真言回答,苦痴先道:“不欺人力竭,不伤人肢体。易少侠宅心仁厚,大有儒侠之风。” 师叔首肯,戴真言即便不太懂也不能说个不字,当即讷讷应了。师兄退后三步,缓缓抽出长剑,对戴真言道:“戴兄先请。” 戴真言见师兄提剑遥指,又听闻对手让自己先手,也就懒得不谦让,似懂非懂地向着师兄方向一爪探出。两人隔着老远,戴真言当然够不着师兄,不过师兄仍然横拖铁剑,似乎敌手就在近前。戴真言“哦”了一声,总算完全明白了“文斗”是个什么意思,当即学样有样,爪势变幻,似乎便要扣拿师兄脉门。师兄长剑疾刺,以攻代守。剑来爪往,二人就这么隔空打斗起来。 “嗯,龙虎爪大开大阖,克敌多半依凭深厚内力,单论招式的确不如变幻多端的青霄剑法。不过师兄几十合下来始终不与对手硬拼,抵御还击尽是对手不可不救的破绽,倒也没占戴真言文斗难以比拼内力的便宜。” 我连连点头,十分佩服师兄高风亮节,心底觉得这仗剑长老师兄当得有模有样,回想当年师兄立志光大我后山一脉,眼眶不由湿润了。 我看得几乎落下泪来,明珠就觉得我有病——两个人跟戏子似的,斗来斗去都是虚架子,极度的莫名其妙,又有哪里有好看了?不光明珠这么认为,场下江湖客大多也如此作想,但此情此景又万万不可显出自己看不出门道,于是台下叫好声四起,还有不少人呼朋结伴讨论戴易二人招数,甲说:“戴小英雄爪法精奇,清凉寺绝学名不虚传。” 乙说:“易侠客以实击虚,剑法飘忽不定,我看两人旗鼓相当啊。” 句句废话,无非赞扬别人的同时顺便抬高自己。 要面子的不懂装懂,没有面子的就无所谓了。明珠早已不看比斗,正不雅地坐在我的脚背上,捡了根小枝挑逗地上的蚂蚁。身边两位百无聊赖的丐帮大侠,一位依旧对着师妹望眼欲穿,一位却突然叫道:“哎,那戴真言体力不行啊,怎么这么会儿就出汗了?”听闻此言我从往昔记忆中抽身,再看台上情景,果见戴真言一拳一脚力道十足,打得是霍霍生风,猛则猛矣,耗力却是巨大,时间一长已然满头大汗。四丈开外的师兄依然气定神闲,手中剑不紧不慢,却全是进手招数。 我一看便明白了,师兄剑意古朴,初窥返璞归真的门径。清凉寺本不擅长招式拆解,戴真言遇着剑术高手,又难以施展内力自然大大吃亏,苦苦支撑至到现在已算不错了。如此说来,光明正大的文斗其实对师兄大大有利,难道这都是师兄算计好了的?念及此处,我猛地摇头:师兄性情豁达,绝非精于筹谋之人,眼下一切必是上天感念师兄仁厚而赐下的意外之喜··· 巧合也好,算计也罢,反正台上的戴真言愈发不堪,虽然离对手老远,戴真言总觉得敌人长剑已将将攻至自己要害。这戴真言是个武痴,此情此景早把盟主之位、文斗之局抛到脑后,不自觉间鼓动内力,与虚无的敌手殊死搏斗起来,可不论如何运劲,力道总是打在空处,如此下去怎么得了?只见酣斗中的戴真言蓦地停手不打,然后便是猛地嘬唇吸气。台下群雄脸色大变,全都聪明地掩住耳朵。明珠只顾拨弄蚂蚁,当然又是我帮她捂住耳朵,但那个猛瞧云瑶的丐帮侠客就没这么好运了——那人隔纱看美人,朦胧之中生出无限遐想,真是越看越起劲,忽然听闻一阵长啸排山倒海而来,音波有如实质,击穿双耳贯入脑袋。乞丐大侠感觉自己正从万丈悬崖坠落,头昏眼花什么都看不真切,双脚发软根本无处着力··· 丐帮侠客发出了无人可闻的“哎哟”声,随后便口吐白沫昏倒在地。 这人如此不堪,自然有其内力低微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戴真言此番发吼比起与唐小亮比试时厉害了可不止一点两点,啸声不仅经久不衰,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大有罗汉下界梵音伏魔的意味。台下江湖客脸色发白,双股战战,惊觉堵耳朵已不好使了。我相信再拖个一时半刻,又有不少人会步那丐帮大侠的后尘。 正是众人苦不堪言的当口儿,忽有数道“铮铮”声突兀响起,与那不可一世的啸声格格不入,群雄突然压力一轻,纷纷寻找声音源头,只见师兄轻拂长剑,不时屈指弹击剑身,那救命的铮铮声正是从师兄指下传出。啸声受阻,愤怒地寻找偷袭者,可那捣乱之音却已哨声匿迹,啸声逮不着对手,于是暴躁地拿无辜的围观豪杰出气。大家感觉长啸复又壮烈起来,纷纷恢复成了苦瓜脸,可便在啸声即将再攀顶峰的时刻,那不合时宜的弹剑声再次响起,以力挽狂澜的姿态给了啸声致命一击。长啸像是被打中了软肋,节奏大乱,戴真言更是差点岔了气,当即强行扬声吐息,想要重新振作,可未等狮吼功羽翼丰满便被剑音不甘地打回原形。如此功败垂成了数次,啸声渐弱,一众江湖客胆颤心惊地放下捂住耳朵的双手,喜觉并无不适。看来狮吼功已被破去。 戴真言的脸色红得发紫,嘶声问道:“这是什么功夫?”师兄倒提长剑,吟道:“琴剑飘零千里别,江湖涕泪一身多。戴兄可知昔年琴剑客否?”戴真言摇摇头,道:“不晓得,但俺知道你那功夫当真厉害。论打人,俺不如你。” 师兄面露微笑嘴唇微动,我猜下面的句子就是:“承让承让。” 谁知戴真言话锋一转,接着道:“不过俺皮粗肉糙,一般手段伤不到俺,你要是能打疼俺,俺就认输。” 戴真言自恃铜皮铁骨,便要对手展示雷霆手段。师兄沉吟片刻,解下腰间剑鞘,轻轻抛入半空,众人只觉剑光一闪,然后便是噼噼啪啪一阵脆响,仔细一看,好好的一柄剑鞘已被切成了数十根筷子相仿的木棍,噼里啪啦地散落一地。虽说剑鞘多是木质,但其上的金属配件竟也未能幸免,可见出手之人深得“快准稳”三字。台下一片喝彩,戴真言却摇摇头:“剑是快剑,却还轻了些,伤不了俺。” 师兄点点头,从台上拾起一根木棍,照旧抛起,随后破风声大作,铁剑猛然刺出,木棍在半空砰地一声炸开,化作万千齑粉随风而散,师兄剑上之力可见一斑,群雄叫好声更加热烈。戴真言想了想,沉声道:“剑是重剑,却也只能伤俺皮毛。” 如此威力戴真言仍看不上眼,白道人士面上多少有些怀疑神色。我却知道戴真言并未胡吹大气,金刚不坏身练到极致确能刀枪不入,非内家宗师伤不得其身,以戴真言眼下造诣,师兄刚刚那两手的确难以破开不坏金身。 “戴小子死不认输,有本事让易少侠捅两剑试试?”有人在台下说风凉话,其实并非为了分出高下,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才是那人喜闻乐见的节目,但师兄一派君子之风,自然不会傻到对戴真言说:“你别动,让我插一下。” 第57章 所以师兄只是微笑道:“戴兄神功护体,易某雕虫小技万难损伤兄台分毫。不过在下尚有一法可请戴兄过目,若戴兄仍看不上,在下立刻认输下台。” 众人听师兄这么说,纷纷屏息凝神,准备欣赏青霄剑侠绝招。只见师兄自怀中抽出一根汗巾,从中撕成两半,然后一掌挥出。两半汗巾被掌风激飞,一前一后飘扬而起,就在这时师兄出剑了,不快不猛,剑尖只温柔地触了触前面的汗巾便收了回去。群雄莫名其妙,我却发觉剑尖触到布面之时,与前面汗巾隔着寸许的后方汗巾微微颤了颤,似乎被什么细小物事撞了撞。四下寂静,众人连好都不敢叫了,因为实在是啥都没看到。 两幅汗巾悠然坠地,戴真言满脸凝重地上前拾起,只见被利剑击中的第一块汗巾完好无损,可那本该啥事儿没有的第二块汗巾中央却破了一个食指粗细的小洞。戴真言冷汗涔涔,知道师兄的力道透过前面的布料隔空击破了后方的半幅布巾。做到如此,已与兵刃全无关系,凭的只是施为者自身内力。这隔空劲力的难度比起先前的快剑重剑相差何止倍许。戴真言知道自己的不坏身已万万抵挡不了了。 看着戴真言拿着汗巾发愣,苦痴叹道:“痴儿啊痴儿,易少侠以音破音,难道还看不出内力修为人家更胜一筹,何必有后来的自取其辱?真言,你痴念太重,回寺后自去抄写三遍《十善业道经》。” 苦痴之言犹如醍醐灌顶,戴真言猛地回神,对着师兄一揖到地,大声道:“俺服了,俺认输。” 师兄抱拳还礼道:“戴兄承让,在下赢得侥幸。” 戴真言默默下台,群雄终于鼓噪起来,皆没想到青霄居然力压三派,将盟主之位收入囊中。唐千万如意算盘再次落空,心里连呼后悔:此次赴会,盟主没捞着,结了两个仇家,其中一个还把持着武林盟主,真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心里犹豫要不要赶紧跟青霄掌门说几句好话,毕竟两派终究未曾撕破脸,但自己一把岁数,服软的话对个小女娃怎么说得出口? 唐门按兵不动,武夷和清凉则率先表态,首先祝贺青霄勇夺盟主,其次大谈两派之间友好往来,最后不忘说明本派定然全力支持盟主工作,戮力同心共讨妖邪。场面话当然漂亮,可青霄现下实力仍难以威服江湖大小帮派,各派仍是自家老大说了算,不过既然师兄笑傲英雄会,青霄声势水涨船高,大可趁机广收门徒,积极参与武林事务,如此一来,重归江湖一流大派便不再只是空想。只是青霄成了最大的赢家,本次武林大会基本算是白开了,正教诸派各自为政的状况未有丝毫改变。 台上开启高层对话模式,台下就知道再无热闹可看,正好日头西斜,不就是归家之时?正教诸人大大过了眼瘾,心满意足之下也就不想等那最后的闭幕仪式了,当下便有不少帮派开始自行退场。 周围变得乱糟糟的,我心中充满了疑窦:魔教派人画花正道首脑的脸只是为了示威?未免太无聊了点。我正深思熟虑,身旁的明珠直拽我袖口:“走啦走啦。本帮主腿酸了,回去的时候你还要背我,这是帮主之命,不可违抗。” 阎大帮主打岔,我的思路便理不清,只好敷衍道:“年纪轻轻合该锻炼,撒娇耍泼没有前途。要不我背一半路途,剩下的帮主身体力行如何?” 明珠小嘴撅得老高,还要讨价还价,却突然有人朗道:“既然未曾真个动手,如何论断易少侠武功更高?我栖霞尚有异议。” 栖霞?那个嫌疑最大的栖霞?原来魔教的后手在这儿呢,我倒要看看你们想干什么。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逼死白衣师太的继任栖霞掌门季其钢。我轻声冷笑:“正要找你呢,你倒自己蹦起来了。” 群雄听见还有人叫板,看戏的兴趣又被逗了起来,走到半路的也退了回来,心中暗忖:栖霞实力也很不错啊,想来和青霄动起手来也颇有看头。这么盘算的人不在少数,当下便有大片的附和声响起,表示他们支持季掌门的看法——打都没打,凭什么说自己武功最高啊? 季其钢满脸严肃,可脸上残留的隐隐墨迹平添几分滑稽,仔细瞧的话依稀可以看出是个汉字。江湖客们还道这掌门忒不修边幅,怎地脸都没洗干净,四大掌门则知道这位也是画脸事件的受害者。唐千万暗自感概:那奸贼所用颜料十分难缠,自己用了唐门特制药水才勉强洗去。这季其钢面有残留实属正常··· “哼,魔教画花自己人的脸,无非为了搏得白道信任。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 我拍拍明珠的肩,传音入密道:“看清了,这人就是正牌的魔教奸细,不管他有什么诡计,一会儿咱们都要去收拾他。” 明珠死死地盯着季其钢,重重地点点头。 台上的几位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半晌没人搭腔,倒是唐千万反应最快:“季掌门言之有理,老朽也觉得上场比武稍显草率。” 唐老儿此时已经丧心病狂了,只要有人来搅局他都是举四肢赞成的。淮阳子对唐千万怒目而视,唐千万就当没看见,一边的师兄还是很冷静的:“武林盟主有能者居之,季掌门若是要上台指点在下。易某躬身候教。” 季其钢微微摇头,不紧不慢地道:“也不怕各位英雄笑话,季某大把年纪了,多半还不是易长老对手···”台下已有人笑出声来,季其钢充耳不闻,仍然一本正经地道:“不过在下机缘巧合,近年收了位带艺投师的弟子,眼下的功夫嘛,已然强过季某,或许能和易长老过过招。” 说罢便转身喊道:“花铭,出来吧。” 话音未落,群雄只觉眼前一花,再看台上居然已多了一人。我一凛:踏雪无痕说的就是这样的身法,来人不好对付啊··· 这手先声夺人委实惹眼,众人连忙去看来的究竟是怎样的英挺少侠,看体型,这花铭中等身材,不算壮硕也说得上精悍,看装扮,花铭背后的大红披风随风而动,跟着披风迎风招展的还有头上玄黑色的英雄巾。群雄眼前一亮:好个爱打扮的主儿。 明珠摸着下巴发表评论:“若是头巾改为绿色,效果想必更佳。” 我直犯嘀咕:这招蜂引蝶的架势看着漂亮,可并不实用。试想武林武林,既然带了个“林”字,就难免要翻山越岭,若是披风飘来飘去,挂着些枝桠钩叉什么的,岂不麻烦得紧?再说了,若是与人动手时被扯住了披风,更是呜呼哀哉万事皆休。不过转念一想,正所谓艺高人胆大,万一这花铭生性疏狂,誓要展现自家特色,倒也不是全无可能。 由于打擂惯例都是对四大掌门行礼,所以台下的暂时只能看见花铭背影以及几位掌门微微诧异的神色。花铭礼毕,终于转过头来,所有人不由抽了口凉气,只见这花铭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唇上抹了胭脂,明明大好男儿身却偏学姑娘打扮,当真不伦不类。 “小生花铭,见过各位英雄。” 声音是捏着嗓子的尖细,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暗道:今天终于见着男扮女装的大师了。 第63章 暗香 上台的非常不着调儿,但众人正是喜爱这样的奇峰突起,所以在最初的震惊后,支援的声音也大了起来。花铭捏起兰花指,微笑示众,群雄按捺恶心,倒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原来魔教的目的就是搅乱武林大会···嗯,不知这花铭几斤几两,够不够师兄收拾?”我暗下结论,一旁的明珠居然两眼放光:“此等货色都可上台打擂。副帮主,有你出场的机会了!”我微笑不语,暗道:这人说不定连师兄那关都过不了,轮不轮得到小爷出手还得另说··· “花少侠好风姿,咱们这便走两招?”师兄也被花铭的扮相激得浑身不痛快,只想速战速决。“呵呵,易长老心急了,不如长老先出招?”花铭冲着师兄阵阵娇笑,眼睛仿佛要滴出水来。“那易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师兄忙不迭地答应了,长剑“刷”地送出,直取花铭胸腹。“哎哟,易少侠好剑法。” 花铭闪身让过,带起阵阵香风,顺手抽出了腰间短剑刺向师兄。师兄不敢大意,当即打叠了十二分精神,以毕生所学全力应敌。 师兄认真对待,花铭也就没空调笑了,两人翻翻滚滚斗在一处,乍一看去居然难分伯仲。这花铭不愧是带艺投师,招式之间栖霞的功夫居然占不到五成,一柄短剑指东打西,什么路数都有,我分辨了一下,竟有五六套功夫,大多是卖艺杂耍之人的玩意儿,虽然都是粗浅把式,可对上师兄的青霄剑法竟然一时不露败象。 花铭打得花团锦簇,群雄大呼过瘾。明珠也看得津津有味,突然转头问我:“你看谁会赢?”我昂首挺胸道:“当然是我大青霄胜,还用问?”明珠满面狐疑:“我看他俩差不多啊,你怎知青霄胜?”我眯起眼,道:“花铭招式乱七八糟,若非习武不专,便是不愿使出自家真本事。对手并非庸手,他畏首畏尾,不输才怪。” 自从云生结海功法大成,五感灵识何止灵敏倍许,我自信眼光神准,必不会看错。果然,百招过后,花铭破绽渐露,师兄稳中求胜剑法凝重绵密,花铭的短剑根本近不了敌身,若非仗着轻功了得,恐怕早已落败。 结果似乎已经很明显,苦痴和淮阳子面色一缓,暗呼幸好,要是花铭当真取胜,这盟主可着实见不得人··· 花铭连变三套功夫,效果十分不明显,反观师兄,一剑妙过一剑,一剑精过一剑,我暗忖:三招,花妖人最多撑过三招。结果证明我还是高估了花铭、低估了师兄,堪堪两招之数,花铭便被逼到了死角,供其选择的路只有两条,一是主动认输,二是挂彩认输,反正都是败北。不过没想到花铭比他的外表刚强多了,便是险象环生,便是窘迫得脸上的妆被汗水化开,他就是不投降。 “唉,何必呢?”我叹了口气,随后便是呛啷一声,那是短剑被击落的声音。花铭双膝微屈,他是要给师兄跪下吗?力顶花铭的唐千万实在看不下去了,忍不住道:“花少侠,认输即可,何必行此大礼?” 见对手要跪,师兄当然不能下狠手,师兄收回长剑,伸手去扶花铭,便在这时异变陡生——花铭背后的披风突然呼地一声,倒兜上来,将比斗两人整头罩了进去。 此招出人意料,我真没想到中看不中用的披风居然还能这么使。 视线被披风阻隔,众人不知战况如何,我则听到了一声低喝以及一声闷哼。低喝声应该是花铭发出的,之所以我的口气不是十分笃定,是因为低喝声比较低沉,和花铭那毛骨悚然的尖细不太一样。不过稍一琢磨也觉正常,这花铭已到危急关头,自然无暇拿捏嗓音。但真正让我奇怪的是,这本真之声我似曾相识,可怎么都想不起来。想不起来便不想,另外那声闷哼反倒是我最关心的,因为那是师兄发出来的,我心中咯噔一下:难道师兄吃了亏? 群雄正伸长了脖子去望,忽听刺啦数声,披风被剑光搅成了烂布,两道身影自碎片中弹出,分居祭天台的两端。花铭一边喘气一边按着胳膊,那是挂彩了,师兄面色如常,仿佛毫发无损,我刚刚定下心来,却见师兄身子一晃,开口道:“花少侠武艺惊人,易某认输。” 众人哗然,不知所以,我却察觉师兄口鼻之中隐隐透出殷红,那是鲜血上涌又强行压下的症状。我又惊又怒:花妖人趁师兄不备下阴手,要是两人光明正大不遗余力,姓花的十有七八不是师兄对手。 花铭气息未定便断断续续地道:“易长老剑法精妙,小生赢得侥幸。” 好嘛,他倒是腆着脸应承了。师兄微微苦笑,转过身对云瑶道:“易某不才,望掌门见谅。” 云瑶起身虚扶,道:“师哥无需自责,此事非战之过,还请易长老先行休息。” 第58章 师妹应该也看出了端倪,不过碍于身份难以发作。师兄微一拱手,移步台下,向着武友精舍的方向去了,脊背倒是一如既往的笔直,可我怎么看怎么觉得心酸。 青霄败落,我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系,内心深处难免希望师兄夺冠以重振门派之威。眼下师兄落败,我如何不怒? 我自在底下生闷气,苦痴和淮阳子则很尴尬,历届盟主粗犷豪放的有,温文尔雅的有,这么标新立异还真没见过。一旁的司仪倒也聪明,蹿到台子中央叫道:“还有英雄要上来一试身手吗?还有吗?”如此念了三遍,四下鸦雀无声。司仪扭过头,对苦痴和淮阳子耸耸肩,意思是:在下只能帮前辈到这里了。 唐千万哈哈一笑,道:“不错不错,花少侠技压群雄,担得起盟主重任。” 反正唐门此番丢尽了脸,恨不得整个武林一起陪葬,剩下三位尽管不愿但又无话可说,总不能因为花铭的形象有碍观张便不予录用吧。 苦痴默念数遍佛号,咬咬牙,起身道:“既然如此,那花铭花少侠便是···”“慢!”有人阻止,苦痴和淮阳子喜出望外,连忙循声去看,可一看之下脸又沉了下来。只见一个小姑娘蹦蹦跳跳地上了台,娇声道:“本姑娘乃广安城铁脚帮大当家阎明珠是也,特来向花公子讨教。” 花铭此刻回过劲儿来,见个小女娃冲自己叫板,忍不住嗤笑道:“谁家的调皮鬼,还不来人领下去?”明珠叉起腰,板着小脸道:“你这不男不女的东西上得擂,为何本姑娘就不行?看清楚,这是武林认证的金笺请帖,上面写的‘阎帮主’就是姑娘我了。” 明珠牙尖嘴利,“不男不女”几字念得尤其响亮,花铭登时铁青了脸,向着开阔处大声道:“小东西着实无礼,若是无人认领,本公子就代其长辈管教管教,到时候可别怪在下以大欺小、以男欺女。” 苦痴和淮阳子本想劝解,但见一大一小争锋相对毫无退让之意,只得摇头不语。 花阎两人摩拳擦掌,都把司仪盯着,司仪去看四大掌门——唐千万望天,师妹端坐不动,淮阳子揉着太阳穴,苦痴叹一口气念一声佛号。司仪理解主办方的意思是老子们不管了,你自己看着办,于是司仪公事公办,吊着嗓子道:“拳脚无言,各安天命,双方行礼,比武开始!” 花铭拿眼斜睨明珠,道:“念你年幼,本公子让你十招。看你身无长物,用什么兵刃自己挑吧。” 明珠瘪瘪嘴,抬手拔出头上的发簪,道:“念你阴阳失调,本姑娘就用这支簪子对付你。” 花铭尖声叫道:“臭妮子,看我今天不打烂你那张嘴。” 说罢也不管什么十招不十招,伸手便要揪明珠头发,架势像极了市井泼妇,明珠“哎哟”一声,缩头后退,似乎便要躲闪不开。看热闹的众人大觉不忍,都不愿这么个古灵精怪的漂亮小姑娘被个怪物欺负,当即便有人呼喝花铭:“也不看看阎姑娘比你小了几轮,姓花的也下得去手。” 花铭双目都要喷火,哪管旁人说什么,眼见就要把明珠发髻抓个满手,不料眼睛一花,无礼小鬼居然凭空不见,随后臀部一痛,却是被什么尖利之物扎了一下。花铭猛地转身,只见明珠笑吟吟地把玩着手中发簪,簪子尖端已被染成红色,花铭登时明白了自己大好屁股被什么攻击了。 若是簪子上涂了见血封喉的□□,花铭已然归西,所以严格来讲花妖人已然输了。台下群雄轰然大笑,有人给明珠叫好,有人劝姓花的赶紧认输。花铭气得青筋暴起,看明珠的眼仿佛要喷火,然后他再次出手,恶狠狠地向明珠扑去。 栖霞不比唐门,远没有震慑武林的实力,所以白道群雄义愤填膺,无不喝骂花铭铁石心肠,对孩子也下狠手。但骂着骂着,众人渐渐住了嘴,眼睛越瞪越大,只见明珠左一拐右一绕,步法诡谲,不快不慢,但恰到好处,花铭不仅抓不着,反被明珠抽空子在腿上刺了不少下。 不怪众人看直了眼,这花铭的轻功有目共睹,绝对的出类拔萃,即便第一次大意失手,连连受挫就绝无可能。明珠的动作随心所欲,端的是玄奥非常,在场诸多成名人物居然无人识得明珠用的什么功夫。在一片惊讶的寂静中,我听见天生的喃喃自语:“我先前说什么来着,阎姑娘果然武艺惊人。” 明珠有如神助,自然是因为本人暗中撑腰。遣阎大小姐上台一来防止不干不净的栖霞中人当上盟主,二来替师兄出口恶气。阎大小姐举手投足皆由我传音入密指挥,想那花铭身法再快快得过一双招子神光如电?武功再妙妙得过五感灵识明察秋毫?明珠自是武功低微,但既已得我指点,便是我手中的提线木偶,姓花的几乎在与半个鬼木使斗,焉有一丝半点的胜机? 花铭使出了地躺腿法,没有碰到对手衣角不说,反而添了三五针眼。花铭欲要使用披风神功,可惜披风已被师兄绞碎,即便披风无恙,明珠身高过于矮小实在难以罩住,没有事物遮挡目光,花铭可不敢将自己那几手阴损招式使出来···简而言之,花妖人无计可施了。花铭看看天色,西沉的日头还在发挥最后的余热,于是花铭告诉自己还要坚持,不料一分神,膝上伏兔穴一热,被簪子扎了个正着。花铭双腿酸软立刻便有跪下之势。可若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跪了,真真颜面扫地,盟主做不成不说,还要万载被人耻笑,因此花铭苦苦忍耐,正是花妖人自己跟自己较劲儿的当口儿,伏兔穴又中了三针。花铭闭眼叹息,放松了全身力气。 腾地一声,那是膝盖落地的声音。 四下静极,明珠的声音清脆中带着三分玩世不恭:“既然你已下跪认输,本姑娘不妨高抬贵手。” 花铭不语,跪在地上垂首不起,似乎正盯着自己滴滴落下的汗珠。 一战过后,最后的光线终于不情不愿地被天边的远峰掩盖,当即便有管事弟子点燃了场边火把。花铭依旧不起,似乎便要在这九华之巅多留一夜。但一个大男人长跪不起,不仅不合规矩,而且阻碍大会正常流程,所以支持花铭的唐千万起身离坐,到其跟前蹲下身子道:“胜败乃兵家常事,花少侠不需太过介怀···”唐老儿暗忖:杵在这儿有什么用,赶紧的回去,省得丢人现眼。虽然心中厌烦,但是长辈的风度是要做足的,因此唐千万准备接着说:“···此时天色已晚,少侠不妨下山再作打算。” 唐千万张了张嘴,却觉得有什么堵住了嗓子眼儿,不由得咳嗽了几下,可喉咙里的东西怎么吐也吐不尽,借着火把的光芒一看,居然都是鲜艳的红色。唐千万捂住脖子,惊诧自己是怎么了,便在这时他对上了花铭的眼神,其中七分冷酷三分得意,好像趴伏在雪地里静候猎物出洞的老猎户。唐千万更加疑惑了,可惜他已问不出来了。 众人只见炼器堂堂主身躯一颤,然后俯身倒下,大股的血水迅速浸染开来。有些位置靠前、目光敏锐的侠客看得清楚,原来唐门主的脖子上插着根明晃晃的峨眉刺。 “好贼子!”淮阳子发觉情况不对,口中呵斥的同时一掌拍出,直取花铭顶梁。花铭凛然不惧,一招“举火燎天”硬抗享誉江湖的宁静散人,谁料两人手掌甫接,淮阳子面上红潮一闪,张口便是一口鲜血。这一幕让碍于身份不愿以多欺少的苦痴惊得站了起来,但老和尚没有震惊多久,连连伤两人的花铭撇开坐倒在地的淮阳子,猛地直起身子,向着苦痴大步踏去。“阿弥陀佛。” 佛号依旧四平八稳,苦痴垂眉念经,已与花铭对面而立,花妖人也不客气,右拳挥出,就要与清凉寺达摩堂首座过过拳脚。群雄正要领略清凉寺手段,却见花铭的拳头竟然顺顺当当打在苦痴胸口,老和尚脸色红白交替,随后便颓然跌回了座椅。眨眼间,四大掌门一死两伤,花铭扭头看着最后的青霄掌门,脸上神情阴恻恻的,好像在说:“你便是下一个了。” 花铭发难迅雷不及掩耳,群雄大多还犯着糊涂,也有反应快的,不过心里直打鼓:名震江湖的苦痴和淮阳子都是一招不敌,咱们这种三脚猫上去还不是白给送死啊,青霄掌门您老自求多福,待咱家找到帮手再来相助···群雄张大了眼盯着,竟然没有一人上台帮忙。 别人事不关己,我则焦急万分:花妖人此刻好似鬼神附体,再唤明珠动手恐有凶险,必得小爷亲自上阵。想到这里我不敢犹豫,一跺脚上了台,便在这时我听见了破风声,那是长剑割开空气的响动,不用看也知道那是师妹出手了,然后我听见了惨叫声,是个男子的声音,我提起的心放了下去。再拿眼去瞧,花铭浑身浴血,躺在地上,血汇成了两滩,一大滩在花妖人身下,另一小滩则自师妹剑上血槽滴下。花铭勉力抬头,嘶声道:“这怎么可能,你怎么没事?”佳人螓首微垂,缓缓地道:“淮阳子道长、苦痴大师怎会这般不济,说,你什么时候下的毒?” 毒?倒是可以解释两大高手为何突然变得弱不禁风,不过师妹又何以无恙?难道此毒特异,欺男怕女? 我正胡思乱想,花铭蓦地笑起来:“无妨,我一命换三,倒也划算。哈哈哈。” 姓花的甚为开心,笑声也变为了正常男音,熟稔的感觉再次袭来,我盯着花铭那张被血、脂粉以及汗水弄得不成人样的脸,一个模糊的人影渐渐从记忆深处凸显出来。“你是齐端!”我忍不住叫了出来,齐端面露惊诧,瞪圆了眼想说些什么,可惜音节都被上涌的血水呛了回去。 无需齐端多言我已经一片亮堂:花铭,花铭,谐音化名,魔门埋了这么一手暗棋,着实阴险,时至现在武林大会已算彻底完了,眼下就怕他们还有后手··· 反正师妹无虞,我便不再靠近,只是把不知所措的明珠挡在身后。此时祭天台上还能站立的只得三人,因为白道中人乱成了一锅粥,呼喝什么的都有,师妹便没有听清我那一句言语,但她对于身法快如闪电的神秘妇人很感兴趣,所以师妹莲步轻启,看样子是要过来,我头皮发麻,第一反应是拉着明珠跑路。 我身躯微躬足踏巽震两位,那是逍遥鲲鹏变最快的身法,只待师妹再进前一步,我就会绝尘而去。腿部的力道已然蓄满,几声惨叫却把我和师妹的注意力吸引过去,只见本就混乱的场面已然彻底失控,原因为何?原来各派之中突然冒出不少疯子,这些疯子可了不得,他们面无表情,他们不问缘由,他们拔出兵器四下劈砍。猝不及防的群雄竟无一人还手,毙命前的全部动作只不过是张大嘴巴宣泄心中无尽的惊恐。 魔教既能在青霄安插一个刘仲奚,自然也能在白道诸派藏下许多内鬼,真正让人惊异的是:白道中人毫无抵御之力,症状与中毒非常相似,魔门究竟用了什么通天手段将群雄尽数毒倒? 魔教的奸细们如同隐身羊群的狼,刻意弹压的本性终于得到了释放,一时间惨嚎四起血肉横飞,九华绝顶顿时变成了人间炼狱。奸细们眼是红的,身上的服饰也被血水染红,仿佛这才是他们的本色。血人数目不多,但散布各处,栖霞有,武夷有,唐门有,清凉寺有,我最关心的青霄那处自然也有——那处的血人年岁不大,了结的性命可一点不比其余同伙少。我仔细一瞧,居然是那个惫懒的天勤小子。此时的天勤仿佛换了个人,脸上满是暴虐之色,正快步奔向下一个目标。 眼瞅天勤如催命恶鬼越逼越近,天生俊朗的脸都被吓扭曲了,他很奇怪一向懒洋洋的天勤怎会突然变得这般苦大仇深,他更奇怪为什么自己内息乱窜,根本无法运劲御敌。天生本能地去看天德,发现师兄也是一脸惨淡,不禁心中一凉,只道自己此番无幸。 天生手足酸软,连兵刃都拔不出,天勤的剑却已高高举起,天生双目一闭,这就认命了。但听咔的一声,然后紧跟着呛啷的响动,天生感受了一下,发觉剑还在自己手上,是谁的兵器掉了?天生心惊胆颤地睁开了眼,只见天勤的右手死蛇似的软软垂下,应是被人扭脱了臼,那呛啷响音正是凶器落地的声音。天生惊魂稍定,这才发觉身边站了一高一矮两名女子,那身材娇小的女孩子正促狭地看着自己,仿佛在说:“看你吓成这样子,真没用。” 天生脸一红,暗道:阎帮主艺高胆大,自是难以体会我等感受···正待分辩数句,却闻另一个声音响起:“混账天勤,就算你出身魔门,又怎能全然不顾多年的同门情谊?”天勤不答,恶狠狠地盯着说话的妇人,左手一翻便多了柄精光闪闪的短刀。 “说话的明明是个男人,怎地从明珠姑娘奶妈那里传出,而且这声音···”天生怔住了,思绪陷入迷障,一旁的天德忽然俯身跪倒,大声道:“多谢师尊救命之恩。” 天生脑中电闪雷鸣,也不管明珠还看着,一个箭步扑了过来,将我拦腰抱住,口中连喊:“师父,徒弟找您找得好辛苦。” 二徒弟已然长大,这一扑一抱差点把我顶翻,我急使千斤坠稳住身子,本想出言斥责,但见天生一把鼻涕一把泪,训斥的话化为一脸苦笑,刚想宽慰两句,只觉天生双手一松,身子便往地上倒。原来天生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里经历了惊惧狂喜,精神上大起大落的刺激外加内息冲撞的痛楚,天生只觉头晕目眩,眼见便要摔倒。就在此时,天生感到一只手按住了自己头顶百汇穴,一股浑厚精纯的内力缓缓灌入,体内乱窜的内息被这股力量收拢,渐渐安分下来。天生神智一清,双腿一用力便站了起来,脸上的神情懵懵懂懂,尚且不明所以。 徒儿有难,自是师父帮忙。我发觉天生体内内息紊乱,索性快刀斩乱麻,以内力强行压制,不过天生修为比之于我相去甚远,是以此法可行,若是叫我依法炮制去救那大半辈子淫浸武学的苦痴与淮阳子,我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不过此时哀嚎遍野,我救得了身边的方寸之地,救不得那许多白道豪杰。我理了理头绪,决定先护我后山一脉,于是我提掌贴住天德头顶,正要吐劲,忽感身后风声袭来。我暗自叹息,本来念在天勤年纪尚轻,误入歧途没准儿还有挽救余地,但他执迷不悟,妄图趁我救人之时施展辣手,我再也留他不得。脑海中已算好时机方位,只待天勤自投落网后便以雷霆手段击杀,可惜天勤还没能到我近前,一柄利剑横空杀出,用剑之人招法精奇、势道凌厉,天勤哼都没哼一声便被挑了个透心凉。 剑客素手圈转,甩去剑身热血,只是剑不归鞘,剑尖遥指我的背心。师妹的声音如同亘古不化的玄冰:“王云木,你果然来了。眼下景况可是你一手策划?”天德体内乱流已被制服,我提起手掌,慢慢转头,其间掏出胸口鸭梨,不忘拭去面上脂粉。 己身已素颜,丽人犹掩纱,却是连露脸都觉嫌恶吗? 我挑挑眉毛,语气十分轻松:“王云木是人人喊杀的鬼木使,鬼木使丧心病狂,最是离经叛道,青霄呆腻了便弑师灭祖,魔门呆腻了便杀几个教徒解闷儿。方才救人不过心血来潮,掌门大人可别以为他们与老子有啥交情。现在鬼木使还手痒得很,好在周遭还有不少新鲜出炉的魔教奸细给鬼木使杀,鬼木使这便要大开杀戒了。掌门大人若是不愿帮忙便请让开吧。” 师妹没有回答,剑也没有放下,我深深吸口气,慢慢向前走去。我这路径是要经过师妹身旁三尺以内的,所以要是师妹仍然决意取我亲命,大有出手机会。一步一步,我渐渐接近了师妹的攻击范围,明珠听清了我和师妹的对答,自然知道尊敬云云乃是二帮主信口开河,情急之下明珠开口叫道:“王二,本帮主累了,咱们回去吧。” 第59章 天生天德也是手足无措,但他们即便焦急也没有我当年怒杀掌门的气魄,是以二人只能跟着明珠叫唤:“师尊且三思,师尊且留步。” 若是换个时间地点,我还真不敢这么玩儿,可眼下什么状况?魔门正大杀四方呢,师妹身为一派之主,自然分得清轻重缓急,暂时应该不会对我出手,但既然有“应该”二字,就说明我自己也拿不了十全把握。反正自己是不可能和师妹动手的,如若师妹真的欲除我而后快,那也只能听明珠的话,拍屁股跑路了,至于白道群雄,对不起,鬼木使真救不了你们。 右脚抬起,然后踏下,此时我已站在了最佳的被攻击位置,师妹是高手,若要出手便是现在了。我浑身的肌肉绷紧,虽然感到了师妹的杀气但没有发现实质的攻击行为。我故意停了停,师妹仍然没动,我悬起的心这才落下,经过师妹身侧,我轻声道:“空气之中隐含奇异馨香,天生天德内息乱窜,想必白道群雄也是如此。师妹可还记得火龙山九心莲否?” 师妹闻言娇躯一震,我不再多言,只是足下发劲,向离我最近的泰山阵营冲去,那里有两个正杀得起劲儿的“泰山弟子”。或许是浓重的血腥味刺激了我的神经,心里居然有一丝兴奋:待我将这一干妖邪制服,谁还敢说我与魔门沆瀣一气,师兄乃是仗剑长老,师妹位居青霄掌门,只要他们信我,青霄大门便会重新向我敞开··· 凶神恶煞的魔教奸细们在我眼中散发着金光,他们代表着我光明的未来。我浑身充满了使不完的力道,云生结海劲与主人一同欢腾,内力激荡之下我的身子化为一阵清风,迅捷无比地向前掠去。 第64章 联手 此刻时间便是性命,我快上一分或许便能多救一人。说实在的,这些跟二傻子似的白道诸人我打心眼儿里不喜欢,不过洗脱污名又全得仰仗这伙人,是以我噼里啪啦卸掉两名魔门奸细的手足关节后还特意大声喊了一句:“救人者,青霄王云木是也。” 死里逃生的泰山派人嘴角流涎眼中无光,我也不知他们听清没有,但我还没厚颜无耻到停下身子细细叮咛,只得继续向各处施以援手。 魔教中人只见一道影子鬼魅般四下晃动,所至之处同僚立刻躺下,同时还有“王云木”三个音节传出,一时都以为是藏身九华的潜修高人出手了。这得怪黑眼他们把我的事讳莫如深,教徒们虽然晓得有个流浪在外不服管束的鬼木使,但大多不知神使真实名讳,以至现在杀红了眼的教众们还妄图抵抗。我心里有本账,胆敢反抗的,视情节严重程度处以扭脱双手或卸掉四肢的惩罚,束手就擒的,令其暂时丧失伤人能力即可。眼下已有一十三人倒下,居然没有一个乖乖投降的,其中一个武功最高的反抗尤为激烈,我一个不痛快,卸了该人关节之后还顺便在他腰间笑穴踢了一脚··· 我正大展神威,师妹的眉头则拧成了一个结,年轻的掌门开始思考:为什么鬼木使要与魔教兵戎相见,难道他真是被冤枉的?想到这里,师妹心底泛起一种如释重负的柔情和喜悦,但腰间坠着的掌门玉佩却让师妹猛地一惊:如此说来,真正的青霄奸细是,是师父!这可是青霄有史以来最见不得人的丑陋秘密,一旦被抖出来,青霄必将陷于万劫不复之地,可若极力掩藏,师兄他怎么办?师妹看着我脸上的兴奋神情,心里一阵高兴一阵彷徨,恨不得将腰间的掌门玉佩远远扔开,可玉佩仿佛长进了肉里,师妹发了几次力都没能把它从腰侧扯下来。 这个玉佩间接害死了酒鬼师父,直接束缚了刘仲奚一生,师妹再是聪明绝顶,一时半会儿也是挣脱不得的。 师妹杵在原地天人交战,暂时没心思上来帮我,但我个人还是比较满足的,因为从割发绝交发展到保持中立,怎么看都是莫大的进步,再说了,就算师妹幡然醒悟,估计也不好意思立刻与我和好如初,女孩子家毕竟脸皮薄,我这当爷们儿的,可得大度些···我琢磨着乱七八糟的事情,本来严肃的表情带上了一丝和煦的微笑,可这丝暖人心脾的笑意落在魔门教众眼中简直代表着无与伦比的恐怖,三成的教徒擅自以为我已经打出了快感,眼下是舒服得笑出来了;剩下的七成思想更为龌龊,他们觉得我是老猫逗耗子,只伤人不杀人,保不齐构思出了什么恶毒法子折磨俘虏。 看来我不入魔教十分正确,从这帮教徒险恶的推断里就大概看得出魔门内部是个什么氛围。不过魔教就是魔教,杀伐果断,既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那我带走一个回本儿,带走一双白赚一个。这么想着,教徒们再不管那个跟妖怪似的高手,专心致志宰杀白道中人。我看内鬼们放弃反抗,正准备赞一句孺子可教,谁知他们转头杀得更起劲儿了,我登时火冒三丈,你们是跟我杠上了?盛怒之下我高高举起铁脚帮的“大旗”,刷的一声拔出了藏在旗杆中的归尘。有几个老资历的教众张大了嘴,仿佛明白了什么,但为时已晚,他们只隐约见到黄芒闪过,然后便是手足一凉,剧烈的疼痛传来已是身体落地之后的事了。 我动了真怒,归尘由于被当旗杆使了很久,心情一样不好,一人一剑左奔右突,已臻快之极致。此时不比刚才,倒地之人手筋脚筋俱被挑断,再无习武可能不说,日后治好了也是连重活都干不了的半残。 眨眼之间魔教伤亡大半,剩下五人站成一排,心惊胆战地望着面前一个披头散发身着女装的男子,眼神就像见了鬼似的。我看着他们,满脸狞笑,暗道:都说凶的怕横的,之前你们有恃无恐,无非发现小爷不下死手,哼哼,小爷手段多得去了,让尔等生不如死容易得紧,现在才知道害怕,晚啦。想到这里,我足下一点,身子像一只大鸟般掠了过去。那五人里反应最快的也才刚把兵刃抬起一半,根本来不及抵抗。 我满拟三下五除二便可废了这几位,不料从祭天台底下倏地蹿出一人,竟然抢在了我面前,我还没看清来人相貌,只觉一股劲风袭来,刚烈无匹。我可不想和魔教残党两败俱伤,让这后来的坐收渔翁之利,于是我撤回归尘,左掌迎上。 一声闷响尘土激扬,两股力道碰撞,我一个筋斗倒翻回去,感觉胸口气血翻滚,连忙运转云生结海心法顺气调息,待到呼吸顺畅,我咬牙切齿地道:“我就说嘛,这么大的事儿,魔主大人怎能不亲自坐阵。” 黑眼同以往一样,依然冷酷与王者风范齐飞、霸气与丰神俊朗横溢,如果非要找点变化,只能是那双眼,已经黑得超出了人的极限,我觉得如果黑眼对着太阳,说不定那对招子能闪出光来。黑眼掸掸黑袍上的灰尘,不紧不慢地说:“鬼木使不是一直寻找本尊吗,为何口气这般不善,可是怪本尊现身迟了?”我崩着脸道:“没想到堂堂魔尊竟然隐身祭天台底。魔尊大人也够能忍的,我这般收拾魔门部属,你竟等到现在才出手?” 黑眼微微一哂,指着半跪于地的五人道:“神使可是为他们鸣不平?神使不妨问问他们,看他们是否心生不满。” 很明显,黑眼叫这五位挥刀自宫他们都不带皱眉头的,我才不会傻到问他们觉不觉得老大不厚道。见我不说话,黑眼慢慢踱上了祭天台,看着兀自咳血的齐端轻声说:“你做得很好。” 齐端眼中神光大亮,憋着的最后一口气终于松了,最后的表情说不出的安详。 齐端断气,我则感到一股寒意:魔教中人如果都是齐端那样的死士,那可棘手之极,就算我当真斗得过黑眼,难道还非要将他的手下赶尽杀绝才能还武林一个太平? 黑眼合上齐端双眼,起身对我道:“神使此时想必疑问多多,不如在此一并问了,本尊定为神使解惑。” 黑眼居高临下的目光让我很不舒服,于是我飞身上台,视线与黑眼齐平后才道:“既然如此,王某恭敬不如从命。第一个问题,你如何下的毒?”黑眼跺跺台面,道:“说来简单。构筑祭天台的木材名唤沉香木,此木禀赋奇特,与九心莲毒性相合,经教中毒行者亲手泡制,木里蕴含毒香。毒性初时不显,待到日落西山,天地之间阴盛阳衰,毒香便逐渐弥漫。白道中尽是不学无术之辈,合该中计。” 果真是九心莲,无怪师妹无恙。当年火龙山上,怪蟒与九心莲朝夕相处,不惧莲毒十分正常,师妹服食怪蟒内丹,九心莲毒自然也对师妹无可奈何。九心莲之事好猜,我真正没料到的是齐端那一身妖艳装扮。如果只为隐藏身份,没有必要浓妆艳抹,那浓重的胭脂气息,恐怕是为了遮掩那淡淡的毒香吧。 既已知晓下毒手段,那么,泡制的毒行者··· 我皱着眉头问道:“那个劳什子毒行者该不会是阮曼竹吧?”黑眼瞟我一眼,悠悠道:“用毒的行家,又对九心莲了如指掌,不是她还有谁?”我觉得不对劲,迟疑道:“据我所知阮曼竹救死扶伤,什么时候和你沆瀣一气了?”黑眼满脸惊讶:“这就是神使第三个问题,神使不问点关键的?”“什么,都第三个啦?刚刚那两个不算。” 黑眼摇头,斩钉截铁道:“不行。” 我恨得牙齿痒痒的,这下只能从要害问题中选一个了。我左思右想,最后缓缓道:“五年前为何放我下山,可别再说什么你最钦佩轻生重义的英雄,小爷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黑眼拍拍手,语气中带着欣赏:“不错,不错,你竟能想到这层,本尊的心思你倒比小艺还猜得准些···”南宫小艺最多达到了泼辣的程度,总体来讲算个好人,黑眼根本就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枭雄,两人骨子里差得挺远,南宫小艺猜不到也很正常。 我盯着黑眼,就等他下文,黑眼开始在原地踱步,脸上透出一股狂热:“···涂抹正教那帮蠢货的脸是个幌子,齐端上台争夺盟主是个幌子,而你王云木便是整个武林最大的幌子。青霄事发,若是这些个名门正派清查门徒,亦或结盟扫荡南疆,神教自顾不暇,又如何准备这许多沉香木,又如何将这帮伪君子一网打尽?所以本尊需要一个与天下为敌的鬼木使,本尊要鬼木使吸引所有正教的注意力,本尊要所有的白道在鬼木使身上耗尽精力。你王云木岂不正是天赐的不二人选?本尊只需将你的行踪暴露出来,正教中人必定闻风而动,只可惜盐帮姓余的坏我好事,居然把神教派去监视你的探子尽数拔除。神教寻你不着,正教更无丝毫头绪。不过没关系,王云木不好找,鬼木使多得去了。五年时间里,神教一共派出了二十名鬼木使,他们四处制造动乱,嫉恶如仇的白道好汉们果然中计,真是蠢笨不堪···” 我打断道:“这二十个鬼木使现在还剩多少?”黑眼一摆手:“正教布下天罗地网,他们或被杀或自尽,眼下一个不剩。你放心,王云木仍是天下唯一的鬼木使。” 我讥讽道:“魔主目光长远,二十条人命想来算不上什么。” 黑眼一拂袖,道:“二十人便换来神教数年安泰,的确值当。” 握着归尘的指节被捏得发白,我眯起眼道:“依魔主所言,王云木的使命已然完成,这便该去死了吧?”黑眼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摇了摇,似有异议,还没等他开口,我抢先叫道:“先说好,小爷绝不入伙,你就别动那歪脑筋了。” 黑眼面上兴奋的红潮渐渐退去,我感到凛冽的杀气从黑眼身上散发出来。 “偌大武林,你是最出乎意料的一个。先前你问本尊何以隐忍多时才现出身形,因为本尊想看看王云木究竟到了何种地步,不得不说,你再次让本尊吃惊了。好个青霄仗剑,收徒之准便是本尊也有所不及。” 黑眼自承不如酒鬼师父,也算拐着弯儿地捧了我一下,但我可高兴不起来,因为黑眼的话音里转折的意味很浓。果然,只听黑眼接着道:“但你可想过,神教崛起之事不容差池,本尊既然与你说这一番话,也就表明你虽让本尊惊讶,却不足以挡我神教步伐。你若冥顽不灵,那么从今往后江湖再无鬼木使这号人物。” 之前咱俩对了一掌,我没出全力,黑眼也没出全力,结果落在下风的还是本人,稍微推断一下就知道我俩若是使出浑身解数,挨揍的多半还是我。我想起师父说过的话,黑眼练功有伤天和,优点是短命,缺点是身体崩溃之前必定越来越强,拳怕少壮那套道理对此人行不通,最好的佐证便是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想来五年之间黑眼亦有精进。 “魔主大人说的很有道理。” 我点头表示赞同,但归尘仍然指着黑眼。黑眼皱起眉头:“既然知道还要负隅顽抗,难道你还有那舍身就义的酸腐气?”连不远处的苦痴都劝我:“王施主不计前嫌舍命相救,贫僧铭感五内,不过魔教势大,施主不妨先行退避,再作打算。” 我扫视着台下不是哭爹喊娘就是呆若木鸡的群雄,不禁直翻白眼儿:“为了这些个脓包英勇就义?如此亏本的买卖小爷可不干,小爷留下自有道理,和尚莫要多嘴。” 老和尚一口气没接上,佝偻着腰咳嗽起来,坐在地上的淮阳子断断续续地安慰道:“大师顺顺气。年轻人受了委屈,发泄发泄在所难免,王少侠骂也骂了,火也该消了,自然晓得其中利害。” 道人用心良苦,无非想让我知难而退。 我提步向黑眼走去,口中嘿嘿笑道:“魔主大人运筹帷幄,一出暗香袭人之计着实利害,不过九心莲对于旁人千毒万毒,对于在下这个丹田损毁的残废却不啻于灵丹妙药。论武功,王某不如魔主,但在这毒香之中,在下或许能向魔主讨教一二。” “原来···”阮曼竹既已投靠黑眼,黑眼必然知晓火龙山之事。魔主心念电转间就有了七八分明白。但他话没说完,就发现一点寒星已经刺到了额头。黑眼知道对手趁自己恍然分心的一瞬出手,遵循的是先下手为强的原则,但黑眼对自己有着绝对的信心,是以他只是轻蔑地哼了声,随意地伸出右手二指弹向刺来的兵刃。铮地一声,黑眼指尖发颤,归尘没有像他预计的那样荡出老远,剑身只是微微偏了偏,下刺之势并不稍减。若不躲闪,少不得被我废掉一只招子。黑眼无奈侧头,归尘顺势而动,锋刃斜划其胸腹,仍然占着先手。 “活该,谁让你瞧不起人!”正所谓趁你病要你命,我剑走如电,铁了心不给魔主反击的机会。 黑眼横行江湖,何曾有过一招便被逼得只能守不能攻?不过魔主心里并不愠怒,反而有几分见猎心喜。眼前的敌人举手投足都有那人的影子,魔主不禁一阵恍惚,仿佛又回到了那晚的青霄后山,心底有个隐隐约约的念头:此生已不能知晓自己与他孰强孰弱,老天让我与他的弟子动手,莫不是给我一个印证的机会?黑眼把我看成了酒鬼师父,手下再无容情,一双肉掌笼盖四野,内劲吞吐沛然莫御,归尘如同陷入了泥沼的狮虎,大有挣脱不得的感觉。 眼见陷入劣势,我呼吸吐纳,内息借毒香之力猛地汇入丹田,此时此地、此情此景,浑身穴道经脉终于一气贯通,内劲流转周天,吐纳功德圆满,云生结海心法方始大成。脑中似有黄吕大钟苍茫彻响,周身劲力好像与天地隐隐呼应,我只觉自己已然达到了另一个高度,黑眼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神剑应主,发出阵阵清鸣,剑身黄斑光芒闪烁。归尘欢呼雀跃着突破敌手的桎梏,剑光云起龙骧,与无边拳影捉对厮杀,一时之间难分高下。 我和黑眼闯过鬼窟,对方的武功弱点瞧得一清二楚,是以我俩寸步不让,拳来剑往以快打快,都试图抓住对手稍纵即逝的破绽。可怜的祭天台不住咯吱摇晃,好像不堪重负。淮阳子大张着嘴,小心翼翼地问苦痴:“若非贫道眼拙,王少侠竟与魔主战至平手?”苦痴回道:“善哉,善哉,仙长所言不错。不过王施主虽不至败,但要胜出依然千难万难。” 第60章 不用一僧一道点评,我也知道击败黑眼的可能性极低,保持不落下风的局面已算鼓舞人心了,可问题是我先唬了黑眼一记先手,又靠毒香超常发挥,算不得真本事,而且那沉香木再是厉害,在这山高风疾之处也撑不了多久,毒香迟早得被吹散,到那时恐怕真的小命堪忧了。 “五年以前,十个我也被打趴下了,五年以后,再来两个我大概能有八分胜算。” 我无法可想,只能做出美好而虚妄的假设。黑眼是个聪明人,早已料到我不堪久战,所以他见招拆招,维持个不落下风便算了事,神情更是好整以暇,目光里七分的悠悠哉哉三分的胜券在握。我气不打一处来,干脆把心一横,指挥归尘视死如归地抢攻几记,可我维持平局本已勉强,此时还急于求成,登时被黑眼抓住了破绽。啪地一声,归尘被黑眼双掌夹住。我心中一凉,这是武林中人人使得的空手夺白刃,没想到我王云木一世英名居然败在这等粗浅功夫之下。 归尘像被拿住七寸的蛇,如何挣扎也是徒劳。我暗叹:罢了,终不是他的对手,我还是招呼师妹他们一同跑路吧。我手上泄劲,已准备拧腰逃窜,黑眼的力道却突然松了。我愣愣地收回归尘,发现黑眼已跳开三尺,正和一道横空杀出的剑光纠缠。 虽说来人有偷袭之嫌,但以魔主之能,居然左右遮拦,这九华之巅除了本人以外还有谁有这般能耐? “幽州城外魔主不移不动,单凭二指接住在下兵刃,此时为何不再故技重施?”这声音清冷动听,我差点哭出来了:师妹啊,你终于肯帮师兄了。 我虽然感动不已,但对师妹来说再自然不过,因为不论怎么处理家丑,除掉魔主定然错不了的,如果侥幸成了说不定还有一美遮百丑的功效,是以师妹飘然上前,悍然出手,赶在千钧一发之际解了我的燃眉之急。祭天台上一白一黑两道身影飞速交错,师妹身姿飘逸出尘,招式在兼顾美观的同时不忘精妙,青霄的武功仿佛是为师妹量身打造,一招一式都让人赏心悦目,若是端来美酒,花前月下静心观赏,不知要惹得多少文人骚客诗兴大发。 可惜除我以外的活人都只关心战局胜负,谁还能带着欣赏的目光?黑眼一拳一脚大开大阖,一招一式寓意古朴,师妹在刚猛无俦的劲风中飘如柳絮,直如九天谪仙一般。我看得两眼发直,忽闻师妹传音道:“看什么看,还不上前帮忙?”师妹语带娇嗔,虽是责备,却是已把我当成了往日那个傻师兄。 我一惊,这才反应过来师妹柔美的身躯越飘越远,再飘就得下台了,说白了就是□□(chi luo)裸的败退啊。我给了自己一巴掌,口中大叫:“师妹莫慌,师兄来也!”说罢提剑上前,与师妹以二敌一。 有鬼木使的加盟,战况便是另一种光景。想我独自一人都能勉力战成平手,再加个青霄掌门黑眼理所当然要吃亏。苦痴和淮阳子只见一道黄芒、一匹白练和一股黑气打得昏天暗地,那黄芒承担了黑气的大部分攻势,白练则见缝插针,与黄芒攻守同盟。便在这搏命之间,我和师妹暂时抛开一切世俗困扰,我只是不求上进的浑噩师兄,云瑶只是一丝不苟的要强师妹,我二人只是在人迹渺渺风景不佳的青霄后山交击取乐而已··· 黄白二气相得益彰,黑气则越缩越小,居然屈居下风。饶是苦痴和淮阳子两个方外之人也不禁心口狂跳,要知道数百条人命全系在两个年轻人身上,若非碍于身份,两位武林的泰山北斗恐怕就要在一旁呐喊助威了。 酣斗之中,师妹使了一招“独步青云”,这是青霄十八剑的妙招。当年师妹与我喂招时,我曾无数次败在这招“独步青云”下,师妹恨铁不成钢地说:“教了多少次了,‘独步青云’要用‘山重水复’来拆解,怎么老是记不住?”此时又见“独步青云”,我想也不想便递了招“山重水复”出去,居然和师妹配合得天衣无缝。黑眼双手被师妹缠住,又感劲风袭来,急欲侧身闪避,身子未动却觉肋下一痛,黑眼不禁一惊:这感觉,我受伤了? 我缩回归尘,见刃口上现了红,不禁心中狂喜:黑眼中招了!正想乘胜追击,却见黑眼挥臂扫来,一式“横扫千军”将我和师妹一举逼退。黑眼弹开三尺,看着面前的一男一女沉声道:“很好,你们很好。” 黑眼语气听上去并不气急败坏,我欢喜之情渐去,心中反倒涌起一股不祥之感。这感觉并非全无道理,因为以黑眼谨慎的性子若真打不过,绝对扭头便跑,此时不退必然还有后手。 我低声对师妹说:“小心,这人不对劲儿。” 师妹点头应了,与我并肩而立。黑眼从怀中掏出一对事物,缓缓套在手上,看样子是双手套,不过这手套薄薄软软色作蜡黄,和我那□□(ren pi mian ju)颇为相似。神秘手套与皮肤严丝合缝,黑眼一双手看上去仍与普通肉掌无二。真是好奇特的兵器。 我以为这便要开打了,不料黑眼却垂下双手,口中念念有词:“神教起于西,始教主与座下五弟子憩于大希宝树下,十日不饮不食,邻人称奇,结伴而观,始知真,心诚者拜服。教历元年,教众一十九人俱···教历三百年,申屠教主向疾强梁、物彻疏明,神教兴,教众千七百八十人俱···教历千三百六十年,神教与中原恶,战事起,神教败,天教主殁,教众二百一十人俱···教历千四百又二年,神教于九华山大败仇雠,教中主事,墨教主也···” 黑眼低头唠叨着,好像忘了眼前的一对强敌。师妹看我,意在询问。我与黑眼不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但黑眼念经似的声音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于是我喝道:“动手。” 毒香已淡了许多,我知道自己的顶峰时段即将过去,所以决定一招定胜负。我力贯剑刃,归尘撕破空气发出嗤嗤的声音。我个人认为未来两年以内自己再也使不出这般集霸道与潇洒于一体的招数了。 直至现在,师妹总算相信我已达一流水准,便是她这个青霄掌门也逊了一筹。不过师妹惊叹归惊叹,可没像我一样傻眼,佳人皓腕一颤,手中剑便交织出一片光华。也不知那略嫌细小的掌门佩剑如何给人以天女散花的感觉,虽不如归尘风声凶恶,但如春风化雨,让人避无可避。 双剑合并,主宾分明,一阴一阳,神鬼辟易,黑眼居然兀自不动。假设一,黑眼吓傻了;假设二,黑眼投降了;假设三,黑眼有恃无恐!假设三最是合理,可待我想到之时,归尘已然送到敌人跟前,便在这时黑眼猛地抬头,脸上一派木然,眼中看不出一丝人应有的情感,我还来不及毛骨悚然便感觉归尘被一支铁钳牢牢夹住,难以寸进。低头一看,却是黑眼伸出右手抓住了剑刃。 我这才想起当年师父和黑眼拼斗之时,黑眼一双肉掌和归尘打得乒乒乓乓,结果毫发无伤,看来便是那手套的功劳了。就不知那手套究竟是何来路,归尘居然也割之不破。 师妹赶到,剑如漫天寒星压下,黑眼左手探出,剑光尽消,细剑被一把逮了个正着。这细剑是青霄藏品,论品质万中无一,但比起归尘还是差着老大一截,师妹运劲夺剑,却感剑上一股内力排山倒海而来,只听喀拉拉一阵响,细剑变成了细筷子。黑眼左掌击出,掌风激起细剑碎片倒飞而去,师妹忙使一招“急流勇退”,身子飘开数丈。虽然勉强逃过一劫,面纱却被划破了,轻纱之后的云瑶面色煞白,当然不是被吓的,应是在方才短暂的交锋中吃了亏。 我就没师妹那么好运。归尘被人攥着,我抽又抽不回来,放手又不舍得,只好和继续和黑眼拔河。黑眼迫开师妹,左手得了空,照着我的面门击来,我大喝一声,也腾出左手迎敌。双掌二度相交,对我而言有好有坏,好处是我借着黑眼之力,一举拔出了归尘,坏处是黑眼跟吃了大力丸似的,便是我连退十多步也卸不掉那股巨力,胸肺火辣生疼不说,还强咽下一口淤血,那感觉跟呕吐时强迫自己吞下涌到喉咙的秽物一样,别提有多恶心了。 师妹满面肃穆地望着我,眼神问我如何是好。这是我第一次没心思欣赏云瑶容颜,我往明珠和生德的方向看去,刚想说:“师兄来断后,师妹带他们三个先走。” 却猛然发现当地空空荡荡,三人不知去向。好不容易压下的血又到了嘴边,我方寸大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当口儿三人能去哪儿?定是被魔门的人掳了去。黑眼啊黑眼,你要敢碰他们一根头发,我就算粉身碎骨也要将你教中所有人杀个干干净净! 第65章 合离 我赌咒发誓,不过是败者的言论。树叶哗啦作响,一股不大不小的风彻底驱散了空气中的馨香。理智告诉我不宜恋战走为上策,怒火撺掇我迎难而上死缠烂打。两种思绪开始交锋,结果怒火只用了一瞬便战胜了理智,于是我膝盖微屈,同时身子前倾,似乎就要合身扑出。师妹看我一副疯狗咬人的姿态,赶紧道:“师兄莫急。天生天德武功不弱,那小姑娘也机灵得紧,三人尚不至一声不吭便遭不测。” 师妹不愧是干了几年掌门的人,寥寥数语切中要害,我脑袋一清,暗忖:不错,此时毒香几乎散尽,天生天德又经过本人亲手□□(tiao jiao),我可不信魔教的喽啰三招两式就能把他们收拾了,再说明珠那调皮鬼滑溜得紧,莫非是见状不妙,带着二人藏了起来?我越想越觉得定然如此,蓄满的力道不由得一松。可这一松不要紧,三丈开外的黑眼倏地欺近身来,一掌按向我的左胸。我急使一招“旁推侧引”,想要卸开对手力道,不料手腕一沉,剑上传来的劲力沉重异常,大有卸无可卸之意。我心知不妙,双腿一蹬便向后退去,可惜终是晚了几分,我左肩一疼,已被黑眼牢牢扣住。 虽说我不是黑眼对手,但也不至于一招败北,这个结果的产生有诸多原因,比较主要的有几点,一来我高估了自己的实力;二来我低估了黑眼的实力;三来我刚才散发的强烈杀气引起了黑眼的高度重视,结果被师妹三言两语安抚了情绪,这张弛间的松懈最终敲定了我的败局,便是师妹也救援不及了。 肩胛骨咯咯直响,我正要高呼“唉呀妈呀”,不料旁里有人先我一步痛呼出声。连这都能被抢先?我余光瞟过,发现两个魔门汉子身子平躺着飞了过来。我大奇:先前真没看出他们会这等奇异轻功,不过此时赶来作甚,没见你们家教主大占上风吗?两人的身躯到了近前仍无停下的意思,居然直接撞向黑眼胸口。黑眼目光空洞,仿佛摒弃了七情六欲,当下看也不看,抬腿便踢出两脚。只听两声闷响,两个皮球被踹上了半空,看二人鲜血狂涌,多半是活不成了。 皮球落地,俩可怜鬼气息微弱地叫了声:“尊上···”黑眼如梦初醒,隐约感到自己踢错了人,脸上闪过一丝茫然。我感觉肩头的铁钳微微松了松,连忙用尽全力抽身后退。刺啦一声,衣服被撕破了,这才发现肩膀乌漆漆地肿了老高一块。我倒抽几口凉气,猛然醒悟魔教那两人哪里是用了什么古怪轻功,分明是被人丢过来的。 此时此刻,居然还有义士相助? 黑眼皱眉,带着遗憾道:“千算万算,居然还有漏网之鱼。” 然后我便听到有人娇声叫道:“王二,我带救兵来啦。” 明珠蹦蹦跳跳地上了台,身后除了一同失踪的天生天德,竟然还多了四位。我定睛一看,却是唐小亮、邵元音、戴真言以及师兄。掷人的那位手法娴熟,除戴真言外不作他想。 原来败北四人下了台便回了武友精舍,毒香肆虐之时四人俱不在场,是以毫发无伤,我和师妹大敌当前,都未想到此节,还是明珠鬼点子多,找来四人援手。 师兄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一句话也说不出,看神情明珠已经跟他们解释过了。我鼻子发酸,正待说些什么,却见戴真言一马当先冲了出去,提起蒲扇大手向黑眼扇了过去,邵元音与唐小亮紧随其后,分三路进攻黑眼。 我不知明珠是怎么和他们描述黑眼的,但描述的力度明显不够,三人根本没有理解黑眼的可怖,在我和师妹都没动作的情况下,他们怎能莽撞动手?我大呼:“且慢。” 但“慢”字出口的同时胜负已分:邵元音一个筋斗倒栽回来,胸口三道血红指痕,慢上半分便是开膛破肚的下场;戴真言没有倒栽筋斗的轻功,他是自己退回来的,只是刚到我面前便坐了下去,观其面如金纸呼吸紊乱,应是受了颇重的内伤;唐小亮倒是还立在前方,不过“立”字不太准确,因为唐少侠双脚离地,脖子正被黑眼捏着,所以准确地说,唐少侠是飘着的。 我撇下师兄便要上前救人,却见唐小亮脑袋一歪,脖颈弯成了活人做不到的角度。黑眼抛开尸体,平静地看向我们,好像在说:“下一个谁来受死?”明珠满不在乎地道:“怎么这么没用,亏得本帮主费了老大的劲儿找他们帮忙。” 我立马就知道这妮子其实害怕得紧,因为她一边说话一边后退,最后还紧紧攥住了我的左手,然后嘛,我的手心就被阎大小姐掌中的冷汗湿透了。 我此刻异常平静。其实事情已经很简单了,就一个字——跑。本来我方怎么说都有六名青年高手,围殴黑眼一个说不得还有点看头,可唐戴邵三人擅自出手,直接导致了一死两伤的局面,再也帮不上忙不说,反而成了我们的拖油瓶,所以总体来讲局势正向着更加恶劣的方向发展。 我把明珠推向师妹,道:“师妹,阎姑娘由你代为照看。” 不等师妹回答,我又扭头对生德二人道:“你们两个,扶戴大个儿走。” 戴真言气息不畅,只得垂头丧气地让天生天德扶起。我刚把目光转向邵元音,俊俏道士却先道:“不劳王少侠费心,小道尚还走得。” 我点点头,转过身子,道:“这里交给我,你们下山去吧。” 师兄此时已然明了敌人恐怖,但又不放心留我一人,不由迟疑起来,我狠心道:“师兄留下,碍手碍脚,我只身一人,反而好办。” 师兄还要分说,却听师妹道:“仗剑长老听命,速速离去,不得有异。” 所以云瑶能当掌门,师兄只能做长老,这着眼大局的本事就分出了高下。 第61章 我感激地看向云瑶,云瑶却没看我,拉着明珠快步向山下去了,师兄看看我又看看云瑶,终究叹息着尾随而去。生德扛着戴真言还要说什么,我一摆手:“废话少说,赶紧走人。” 天生嘴唇嗫嚅,我作势欲踢,那小子才哭丧着脸走了。还剩一个邵元音,他先望着地上的静宁散人,老道潇洒地挥挥手,邵元音又看我,我无奈地道:“在下真救不了淮阳子仙长。” 邵元音一点都不意外,对我打了个稽首后便追着先离开的几人去了。 黑眼抱着臂膀,看着我们,倒是没有阻挡,也许魔主认为非死不可的只有王云木一人而已,其余的就算离去也无关痛痒。待到只剩二人对峙,黑眼才道:“哦,你以为凭借带伤之躯拖得住本尊。” 我揉着肩膀道:“断后这种事在下颇有经验。” 说话间我偷瞄四周,发现白道中人依旧倒地不起,想必中毒已深,看来不必期待他们突然暴起,然后与我群战魔主了。黑眼又道:“你不怕我在下山路上布了埋伏?”我淡淡道:“有那闲心,不如直接调派人手上来将我们杀个干净。魔主从头至尾亲力亲为,想必教中几位行者都有要事忙碌。"黑眼像个专门为难学生的老学究,接着问道:“你不妨再猜猜,他们干什么去了?” 黑眼最喜这种一问一答的调调儿,当年青霄山脚他就干过这事儿,要是答不上来岂不显得他文韬武略无懈可击?我当然不愿黑眼神化自己,是以单手支额苦苦思考,蓦地脑中电光一闪,我失声道:“白道精锐几乎全军覆没,正是诸派空虚之时,他们,他们该不会去攻打各大派了吧?”黑眼抚掌大笑:“好个王云木,居然被你猜中九分。” 我皱眉道:“魔教养得起多少人马,够你分兵几路?”黑眼笑意不减:“此时白道群龙无首,再有派中内应里应外合,你说神教人手够是不够?” 虽然心里信了七八分,我还是嗤之以鼻:“难道武林各派都有个刘仲奚伺机倒戈?”黑眼不紧不慢地飘出一句:“季其钢,出来。” 我往栖霞那里转头,看到季其钢从一堆尸体里站了起来,脸上抹得红艳艳的,绝对都是别人的血。季其钢神色尴尬,不满地道:“尊上说好不暴露在下身份。这时把季某人叫出来,恐怕走漏风声啊。” 栖霞派的人还没死绝,季其钢看着活口的眼神非常不善。黑眼悠然道:“怕什么,全杀了便是,掌门嘛,你大可接着做。” 季其钢点头哈腰极尽谄媚,栖霞门人震惊过后迅速分成三派,一派高声喝骂,一派学掌门装死,剩下一派吐露心迹,表示以后跟黑眼混。 黑眼不管栖霞诸人喊些什么,只对季其钢道:“季掌门,跟鬼木使说说,像你这样的,白道里到底有多少。” 季其钢见我的表情像是要吃人,便又可怜兮兮地望向黑眼,黑眼瞪了他一眼,季其钢就豁出去了,闭着眼大声念了起来。 季其钢音调无起伏,说出的内容形式单一,无非是某某派某某某乃我神教中人。“背得如此流利,多半是真的。” 我只听了几句便排除了姓季的胡诌的可能,脸色越来越难看——如果季其钢所言不虚,江湖上稍有名气的帮派大都被安插了内鬼。 过了好一会儿姓季的才停了口,我发现青霄派居然榜上无名。黑眼不紧不慢地道:“刘仲奚是神教花大力气培养的一颗棋子,可惜被你拔了去。青霄嘛,目前暂无神教染指。” 我气急败坏地道:“魔主眼中哪里容得下半点净土,说吧,几位行者青霄去了多少?”黑眼不答,过了片刻竟一本正经地鼓起掌来,道:“王云木,你实乃神教第一劲敌。今天,你必须死,否则本尊寝食难安。” 语气这么笃定,终于是要动手了,我调动所有的内力,如临大敌。谁知黑眼狠话说完依然良久不动,只是目光时不时地扫过山道端口,好像在等什么人。以黑眼之能,收拾区区王云木还要等谁帮手?我心里好奇,身子纹丝不动,两人就这么耗了起来。虽然戏文里常说高手对阵讲究后发先至,但那都是狗屁,后发先至只用于打架双方实力相差悬殊的情况,我要跟魔主玩儿劳什子“后发先至”,与直接抹脖子没有本质区别,黑眼做事不择手段,也不会有让敌先手的良好习惯,所以最好的解释是我俩各怀心思,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等待。 说实话,我此时矛盾至极,一方面想尽可能绊住黑眼,为师妹他们争取时间,另一方面却又想赶紧动身,将各派危险的消息传递出去。 半盏茶的时辰过去,二人依旧僵持,我从没断过这么诡异的后,终于忍不住道:“魔主可是等待行者归来,好一齐结果在下?”黑眼哑然失笑,道:“鬼木使多虑了。本尊的确在等人,不过这等的人却是令师妹。” “师妹?师妹早已下山,魔主与在下耗时愈久,师妹走得越远,魔主说笑了吧。” 我觉得黑眼是乐傻了,谁知黑眼自信地摇摇头,道:“你我不如赌上一赌,看看青霄掌门是否折返。鬼木使若输了,就把命送与本尊吧。” 我注意到黑眼对师妹的称呼变成了“青霄掌门”,不由迟疑道:“魔主以为师妹会回来搭救无力逃跑的青霄中人?”刚一说完,我便否定道:“不可能,折返不过白搭一条性命,师妹又不蠢,回来作甚。” 黑眼不置可否,指着我道:“青霄余党或许不能让令师妹犯险,但若再加王兄一人,情况便又不同了。” 我一凛,回忆起师妹别时的那股果断劲儿,看似以大局为重,实则带着股决绝的执拗。我出了一身冷汗,兀自强笑道:“王某叛出青霄多年,不算青霄中人。若论儿女私情,在下手刃了刘仲奚,师妹早已与我不共戴天,之前联手,不过为势所逼。” 黑眼凝视着我,道:“鬼木使绝顶聪明,难道反看不透至亲之人?”我心道:你才见过云瑶几面,也敢妄称“看透”? 我面露不忿,便要反驳,忽然一种怪异之感涌上心头,不由得盯住黑眼发起怔来,三息过后,我忽地放声大笑,直笑得前仰后合,仿佛见到了最滑稽的事物。黑眼皱眉道:“王兄为何发笑?”我边笑边道:“哈哈,魔主好算计,在下差点又着了道儿。” 我顿了顿,接着道:“魔主神功盖世,正面交锋无人能敌。王某不才,倒是自信能拖个一时三刻,即便最终难以支撑,仿佛也有遁走的把握。魔主废话许多,便是要等待援手,确保将在下一举击杀。王某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不知可有说错?” 黑眼阴下脸来并不回答,活脱脱的吃瘪的模样,我心里痛快异常,要知道我与黑眼敌对以来,不论武功还是智谋,我总逊了一筹,便是先前黑眼对我大加赞赏,也无非抬高我的同时间接表明他自己绝对的强势。本是红花对绿叶的捧杀,不料被绿叶反将一军,如此来之不易的小小胜利,如何不让身为绿叶的我欢欣鼓舞?我估摸着时辰已差不多了,趁着敌援未至须得尽早离开,黑眼还有满地残局需要处理,暂时应该没空满天下追杀我。临走前我不忘憋出三声大笑,表达出自己不加掩饰的嘲讽,然后正式开始实施脱身计划。有史以来,如此嚣张狂放的逃之夭夭恐怕绝无仅有。 脚后跟已然离地,下一刻我就会像脱缰的野狗一样,迅速在众人的视野内消失,但黑眼浪费了这么多的口水,万分不愿我四肢健全的离去,所以黑眼身形晃动,猛地扑了过来。这种情况我早有预料,当下机智地使了招“孔雀开屏”护住全身要害,同时脚下一扫,踢起大片尘土掩藏身影。做完这些我力贯双腿,向着早就盯好的一条荒僻小路冲去,心想:待我隐入山林便是潜龙于渊,天下谁能把小爷揪出来? 风呼呼地刮着我的耳朵,我只听见了自己破空的声音。“看来一番布置起到了良好的效果,黑眼根本跟不上本人飘逸的步伐。” 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妥,身后一点响动都没有,魔主好像根本没追来。我忍不住回头去看,意外发现黑眼折转方向,向着山道奔去。“嘿嘿,此时再追师妹他们也晚啦。” 我撇撇嘴,嘲笑黑眼死不认栽,便在这时黑眼转过头来,正好与我的目光对上,我意外发现黑眼嘴角上扬,又是那种我最讨厌的“一切皆在本尊掌握之中”的神态。我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想起黑眼曾道:“本尊的确在等人,不过这等的人却是令师妹。” 仿佛应我所想,一个娇柔的身影蓦地闯进视野,堪堪碰上来势汹汹的黑眼。血液全部灌入了脑袋,我在心里大叫:师妹啊师妹,你可害死师兄了! 师妹来得匆忙,手上捏着把不知从哪里捡来的长剑,看神情浑没料到刚一探头就会受到黑眼如此热烈的“欢迎”,饶是青霄掌门眼疾手快,仍是被黑眼占了先机。二人武功本就悬殊,师妹又失利在先,哪里还能讨着好? 第一招,师妹剑折。第二招,师妹吐血。第三招,我大叫:“南宫墨,手下留人,我回来就是!”我一边喊一边没命似的往回赶。师妹白皙的脖颈被一只手捏着,虽然脚还踩着地面,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唐小亮的死状,身子也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离二人丈许之处我顿住身子。师妹看着我,神色竟然一如既往地平静,我就没那么好脾气,指着云瑶叫道:“打又打不过,回来干嘛,给师兄添堵啊?”师妹望着我,我瞪着师妹,黑眼饶有兴趣地看着我俩,过了半晌,还是黑眼第一个开口道:“本尊‘强援’已至,神使还要挣扎?”我转移目光,恶狠狠地瞪着黑眼,黑眼作势欲捏,我立刻换上一副讨好神情:"魔主何苦为难一介弱女子?在下贱命一条,尽管拿去。” 我心中那个恨啊,早该想到以师妹的性子断不可能心安理得地独自逃生,恐怕打一开始就决意归来。再说了,若是师妹早来片刻,亦或自己晚走半分,至少也可落个双剑合并再作一搏的局面,虽说生机依旧微乎其微,却绝比眼下情状强上许多。 老天爷,你何苦如此为难王某? 黑眼看着我俩瞪来瞪去,面上闪过几分怅然之色,有些魂不守舍地道:“当年他若和你一般,她又怎么会死。” 然后又对云瑶道:“你很像她,像极了,可惜她没你命好。” 黑眼两句话提及了四个人,指代的词语大半发音相同,师妹听得莫名其妙,但看魔主神情怅然,似乎没有伤人之意,谁知黑眼感叹完毕,神情蓦地肃穆起来,冲我一字一顿地道:“王兄若真是那有情有义的真男儿,便就此自戮吧。” 我揪了揪自己头发,终于面无表情地道:“王云木死了,青霄掌门会如何?”黑眼毫不犹疑:“令师妹即刻得到神教庇佑,终身无忧。若有违者叫我神教天打雷劈,永世为中原奴役。” 实际上我并无其他选择,我没有眼睁睁看着师妹死去的胆量,就算黑眼临时变卦,在我自裁后害了师妹性命,好歹自己是瞧不着了···生死关头,我宁愿当个自欺欺人的傻蛋。 “魔主本可敷衍了事,却依然发下毒誓,看来也有几分诚信···”说话间我割下半幅衣袖,咬破手指在上面比划几下,随后轻轻将衣袖放在脚边,这才接着道:“···王某死后,还望魔主将这物什交与师妹。” 黑眼郑重点头,多半觉得我这绝笔定是什么彻骨之言,其实布袖不过记下了家乡小村的位置。即便王云木撒手人寰,王小柱家中二老终需有人照料。 身后事处置完毕,我终于把目光移到了师妹脸上,本想把这最后一眼凝成永恒,谁知师妹撇撇嘴,轻声道:“废物。” 我一个趔趄,带着颤音道:“我的好师妹,你就没什么体己话要跟师兄说吗?”我再是悍不畏死也不能在一声“废物”中了结自己吧。 云瑶不再看我,扭头对黑眼道:“王云木今天死不了。” 第62章 黑眼的神情似笑非笑,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自己捏人咽喉的右手,云瑶补充道:“我也死不了。” 好强的气势!我不自觉挺直了腰,黑眼调笑之色敛去,眼中也少有的露出不解。云瑶冷若冰霜的脸上居然泛起一丝笑意:“姓王的,我限你三息之内从我眼前消失。不然不用魔主动手,我立刻咬舌自尽。” 我连呼:“使不得。” 师妹的神色变得有些无奈,柔声道:“傻子,还看不出来吗?青霄掌门才是王云木唯一的弱点。王云木死在这里,青霄掌门唇亡齿寒,王云木远遁天涯,青霄掌门就是引出王云木的唯一诱饵。若你真的在乎我的生死就赶紧走吧。” 我和黑眼同时变脸,二人一时无言。师妹冷冷地看着我,嘴角忽地流下一串血珠。我知道黑眼并未使劲,那只能是师妹咬破了自己的舌头,我转身便跑,一边跑一边喊:“你别做傻事,师兄走还不成吗?”黑眼的声音远远传来:“神教手段多多,神使就不怕娇滴滴的美人最后变得人不人鬼不鬼,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可不好受。” 右手猛地握紧,指甲刺破了掌心,我用最阴森地声音道:“师妹掉一根头发,我就杀你十个下属,师妹打个喷嚏,我就让魔教不留一鸡一犬。魔主就不怕教中只剩你一人形单影只,那孤家寡人的滋味想来十分受用。” 我口气凶狠,心里却是怕极,师妹要真有丁点闪失,魔教那些东西万死莫赎,但此时绝不能回头,是以我牟足了力气狂奔,一来试图驱散心中抑郁之气,二来脑子里一团浆糊,也想借清凉夜风清醒清醒,可惜直至稀里糊涂地到了山脚,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天下之大,我能去哪?”白道一败涂地,难道要我只身一人抗衡魔教?四下看看,真是左走不对右走也不好。正是不知所措之时,忽然发现远处几点火光正朝这处急行而来,我一拍脑门:这种时刻还往这里赶,莫不是那些魔教狗?来得好,老子先过去杀他个片甲不留。 我满脑子都是师妹容颜,如不找点事做恐怕会被自己逼疯,于是我提起剑红着眼,迎着火光而去。反正是泄愤,我就懒得隐藏行迹,一路狂奔响动极大。当先一人听闻前面风声险恶,还以为走夜路碰到了出来觅食的大虫,本想呼喊同伴一齐去看看,忽觉眼前一暗,一道影子迅捷无比地压了上来,那人丝毫不乱,举臂护住了胸腹。我知道他其实是想挡头脸来着,可惜反应和速度都跟不上,这才退而求其次,保一保自己中盘。总的来讲该人武功凑合,胜在条理清晰,本事也算不差了。 “哼,心理素质这般过硬,非奸即盗。” 我半入癫狂,不晓得自己多么强词夺理,当下也不留手,决定先废掉这打头的再说。拳头距离那人太阳穴已不过三寸,忽听一人喝道:“少侠住手!”咦,这声音好熟。混乱的思绪终于从无尽的妄想中挣脱,我收招后退,瞪眼去寻那喝喊之人。 “唉,不料魔主手笔如此之大,余某终究晚了一步。好在王兄脱身,局面尚有转机。” 说话之人越众而出,三角眼中神色复杂。我一把抓住余皮手腕,道:“师妹还在山上,你带弟兄们随我一起去救人。” 还没等余皮回答,另一个声音响起:“阿木,不得莽撞。魔主厉害,我们不得以卵击石。” 我大喜道:“师兄,你也在,那敢情好,正所谓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师兄苦笑道:“五年前我也这般想,若非师弟拼死阻拦,师兄恐怕早已毙命。到了现在,阿木,怎地反倒是你昏了头。” 我从未见过师兄如此颓唐,不想余皮还来火上浇油:“盐帮收到线报,江湖有些名望的大派尽皆沦陷,清凉寺、武夷山、青霄三派均未能幸免。若非诸位少侠碰到余某,恐怕此时各位已在自投罗网的路上了。” 邵元音和戴真言垂首不语,神色萎顿之极。 我指着刚刚被自己突袭的汉子道:“这位裎佬值芪涔筒淮恚颐侵灰胄男Αぁぁぁ蔽叶览炊劳吡耍亩说谋臼伦攀挡罹3桓扇艘瓶抗猓蝗烁矣胛叶允樱肥孜肺驳淖刺孤段抟拧n亿】冢厥淄藕谄崞岬木呕剑溃骸霸趺窗欤趺窗欤γ没乖谏缴稀ぁぁぁ泵髦榍崆嶙叩轿疑肀撸⌒囊硪淼匚兆∥业氖值溃骸巴醵厶虐锘姑皇拢颐腔厝グ伞! 我甩开明珠,大声道:“不把人救出来,我哪儿也不去。” 明珠“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你又打不过人家,回去不是送死嘛。” 众人默然,一道声音忽然想起:“你这人怎地拿小姑娘撒气。看你功夫也是很好的嘛,急个什么劲儿,练两年再去找场子就是。” 好个“练两年再去”,我急得一刻都等不下去,只道这人意在消遣,于是我猛地窜入人群,将一个瘦小汉子提了起来,喝道:“若有本事,再说一遍。” 那人怒道:“男子汉大丈夫如此沉不住气,一身功夫算是白练了。” 我呆了呆,这才觉得此人有点眼熟,于是放下那人,问道:“你是谁?”那人整整衣服,抱拳道:“在下姓周名正,丐帮帮主是也。” 原来是那个一直在我和明珠旁边试图窥探师妹相貌的丐帮大侠,此人一招便被我制服,不像有武功的样子,可若无神通,怎能独自下山? 看我满面疑窦,周正尴尬道:“其实在下被戴少侠一嗓子吼得晕厥过去,待到苏醒,正发现你和那怪里怪气的黑衣小子大眼对小眼。我见山道无人守卫,便悄悄溜了下来。哦,对了,我下山时还碰到了个貌如天仙的姑娘,可惜那姑娘走得太急,我才看了一眼,人就不见了···” 周正口中的姑娘正是折返而回的师妹,我看他还沉浸那惊鸿一瞥中,不禁有些佩服这人胆色——大难当头,他还只顾逃命时碰到的姑娘,真是又大胆又好色。 被周帮主一打岔,脑袋清醒了些,但狂躁渐去悲凉却疯长:眼下无法可想,难道真要如周正所说潜心修炼,静待时机成熟?这么想着,我的神色就和其他人一样萎顿起来。 “余某倒有两个法子,应能起些作用。” 不愧是兼权尚计的行家,危急关头居然还能有不止一个法子!我猛地捏住余皮肩膀,急道:“速速道来。” 余皮肩头生疼,龇牙咧嘴道:“一个办法从根本入手,若是成了,自可救得青霄掌门脱困,不过时日拖得久些···”我打断道:“这个不好。另一个法子是什么?”余皮盯着我的眼道:“除了魔教大业,魔主还对什么念兹在兹?”我骂道:“小爷要知道还问你作甚!”余皮低声道:“当年少侠一行三人到我渡南城,除去石兄还有位···”不等余皮说完,我猛然醒悟,不禁道:“南宫小艺!”余皮沉声道:“南宫姑娘也算对盐帮有恩,按理余某万不该将她牵扯进来,说了许多已属忘恩负义,实在不便再插手此事。寻找南宫姑娘的任务不妨交与少侠如何?” 好个余皮,三言两语便把脏手的活计推了过来。不过我没心思和他计较这些,稍作沉吟便道:“此法可行。我这就去寻她。” 我话说得快,其实心里没底,我此去寻找南宫小艺,专为拆她亲生哥哥的台,帮我,她大逆不道,不帮我,她问心无愧。再者南宫小艺对我恩重如山,我本无面目让她为难,可师妹在她大哥手里,便是再下作十倍的事我都是做得出来的。 余皮轻轻道:“若是南宫姑娘不愿相帮,少侠又待如何?”我面部肌肉不住抽搐,终究还是道:“王某自有办法,余少不必多问。” 第66章 从径 明珠扯住我的衣角,怯怯地道:"你不和我回铁脚帮吗?"小妮子被我失控的状态吓得不轻,冷静之后的我心中充满愧疚,于是我蹲下身子用最温柔的声音道:"明珠听话,先去那个丑叔叔家住几天。我过些日子再来接你。"一干黑篷卫脸色大变,敢当面把丑字用在余皮身上的人都见了阎王,所以他们认为主子会立马下令诛杀眼前这个口出不逊的狂徒,谁知余皮抽了抽嘴角便再无其他反应,黑篷卫们惊奇不已,眼中我的形象蓦地高大起来。 明珠用余光瞄过余皮,小脸愁成了苦瓜。我不等她说话便起身道:"天生天德。"二人齐声道:"弟子在。"我摸着明珠脑袋道:"阎姑娘是你们的三师妹,从现在开始,她的安危由你二人照料,若有差池,为师严惩不殆。"二人一齐应了,我不顾明珠轻微的反抗将她推了过去,明珠还想回来,却被天德拉住了,阎大小姐泪眼婆娑地望着我,我狠心扭过脑袋,正好迎上师兄的目光。"师弟此去可有危险?"我拍拍师兄的肩膀,道:"师兄放心,我自会小心行事。"我顿了顿又对余皮道:"你花花肠子多,现下又有青霄、武夷、清凉寺三派顶尖的青年高手相助,可别跟我说还不是魔教对手。" 整个正教都已败下阵来,别说青年高手,便是老中青三代齐上都不成,这一番激励之言萎实苍白无力。余皮看看沉默不语的邵元音、面色灰败的戴真言以及大大咧咧的周正,回答的话语居然是:"的确尚有转机。" 局面挫败至斯,余皮轻言淡语不见颓唐。存心安慰也好,狂妄自大也罢,那一刻,我被感动了。我用力揉了揉眼睛,然后握着余皮的手良久不语,末了才沉重地道:"好,我去寻人,余少自己保重。" 安排妥当,理应动身,不过最大的问题仍然存在:关键人物---南宫小艺下落不明。我在原地兜了个圈,最终在面朝东南时停了下来,男人的直觉在隐隐作痛,我有理由相信南宫小艺位于这个方向。我一跺脚身子便要箭射而出,却蓦地感到胳膊一紧。"少侠去哪?南宫姑娘现下身处吉妙庵,应该走那边。"余皮指着一个相反的方向,同时露出满脸奇色。 这厮说话总是先藏一半,故意看人笑话不成?先前的感动化为乌有,我满腔不快急欲发泄,若非知道此人从小生活环境特殊,如不养成处处留一手的习惯恐怕活不到今日,我早将他的面目揍得更加触目惊心。"吉妙庵···莫非南宫小艺出家啦?"我忍气吞声地发问,余皮若有所思地盯着我,然后高深莫测地道:"少侠去了便知。" 都这时候了还藏着掖着干嘛?余皮不说,我就赌气似的没追问,不过等到心情平静我总算想明白了一件事:不论南宫小艺出家与否,藏身清净之地都表明她无意江湖纷争,这么个隐居之人却被余皮一口说出所在,只能说明盐帮早已开始防备魔教,若真万不得已,姓余的铁定会对南宫小艺出手,以余皮的品行手段,南宫小艺再聪明也要吃大亏。余帮主知道我和南宫小艺有旧交,却依然把寻人的任务交与我,说不定也是不想南宫小艺太过难堪,可如此说来余皮竟还是个好人?不不不,这个论断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 从前有个谷叫狗熊谷,余皮的原话是:谷里有个庵叫吉妙庵。可实际的情况是:狗熊谷中的村民根本不知道谷里有这么个东西。给我指路的村长年过花甲,整个人散发着古道热肠的气息,对我这个外来者展现了极大的热情,言辞凿凿地表明绝无吉妙庵这个东西,我对余皮的信心不由得一阵动摇,不过人既然已经来了,总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说什么也得进谷一观。 我想得简单,村长却不放行,他拽着我唠唠叨叨地拉家常,重点集中在天气雨水和谷物生长,虽然我心急如焚,硬是没找到插话的缺口。老村长聊完了春夏秋冬终于话锋一转:"俺们村偏得很嘛,青犊子来做啥子嘛?"我好不容易抓住对方破绽,忙不迭地道:"小生是来踏青的。"老者笑得眯起眼:"狗熊谷俺们看惯了,也不知道好不好看嘛,就是你们这些外来的喜欢。十几年没人来,一来就来一波的嘛。" 我双眼射出耀眼的精光,问道:"老丈是说在下并非到此的第一个外人?"村长揉着额头道:"好几年前,时间俺也记不清啦,从外面来了好些人,穿得奇奇怪怪,说不准是打哪儿来的。俺以为他们走走看看也就是了,结果居然没见出来,那肯定是在谷深处住了下来。狗熊谷就俺们村附近能种东西,到里头做啥子嘛,怪得很嘛。" 好得很嘛,人果然在这里。若是黑眼安插据点,谷中焉能留有活口?若是南宫小艺避世隐居,以她的性格大概不会将村人灭口。问明"怪人们"消失的方位,我以肚痛为由别过村长,临走时老村长如此评价:"青犊子乖得很,回来还找老人家说话啊。"我逃命似的向荒凉僻静的狗熊谷腹地窜去,打定主意回来时需记得绕过这片凶煞之地。 这狗熊谷说小不小,说大,还真有点大,虽然村长因为终日无聊对新鲜事物保持着强烈的好奇,但也仅限远远观望并没有深入尾随的胆气,所以对于村长指明的方位我个人持保留态度。我怀着忐忑的心情走在不确定的路上,此时日头正旺,不安的心情被温度数倍地膨胀。"唉。"我叹了口气,挥剑斩断了阻拦的枝桠。归尘不满被我大材小用,刃口都不如以往锋利了。倒下的枯枝后是无趣的大片杂草,我颇有些望草兴叹,情绪意料中的更加低落,心底竟产生了不如归去的颓废念头。须知不前便是回,回便有个健谈的老人等着我,光是想想都让我打了个冷颤,于是我无奈地踏上一步,也就在这一步之后我开始浑身发抖,好像突发癫痫。 不,我并没有踏在什么野兽的粪便上,我只是发觉脚下触感平整,若是无人,荒野何来平整路面? 狂喜涌入心头,我俯身拔开脚下杂草,然后,我看见了路。没错,是路,是一条隐约羞涩的野径,是有人活动的直接证明,目光随着小径延伸,可惜很快就被莫名植株挡住了。稍作沉呤我飞身上树,用选择性的目光打量身下,果然发现蹊跷。此处杂草丛生不假,但其间泾渭分明,大部分的地方植株幽深难以辨东西,剩下的部位浅草初成堪堪没了马蹄,长势稍弱之处形如长条,仿佛蚯蚓般弯曲蔓延,俯视之下一目了然。我心中雪亮:杂草经人踩踏,自然有的茂盛有的稀疏,换而言之,草木不旺的地方便是我要找的路了。 我想大笑数声,但用于长笑的气息刚开始孕酿便胎死腹中了,因为我发觉眼前的“路”十分古怪,过于曲折暂且不提,好几处回环往复竟还圈成了圆。"道路旦求方便短捷,这开路的是喝醉了吗,天底下哪有这般做法?除非···" 第63章 我知道自己高兴太早了,不管南宫小艺多么的与世无争,她都是黑眼的妹妹,是当今不可一世的魔主的亲生妹妹,身份如此敏感,隐居之所怎么可能毫无防备?脚下的荒径表面乱七八糟,实则大有玄机。我微一分辨,口中念念有辞道:"好嘛,太极、两仪、四象、天罡、地煞还套着个七星,阵法数量倒是惊人,非请莫入的意思表达到位了,可这布阵的家伙到底懂不懂阵法啊,这样乱来一气,阵法间只会相互冲撞,基本上难以发挥威力。" "真真吃力不讨好。"我一边做着总结陈词,一边飘然下树,落脚处是一块平整的巨石。将其选为踏脚石,一来是看中了它憨厚的卖相,二来是因为它不仅代表着生门所在,而且还占据着七星阵的北极之位,可谓是天造地设的玲珑宝地,是让所有闯关者喜极而泣的福音。 有了充分的理由,落脚的力道就非常实在。身子尚在半空我就开始寻找下一个阵眼所在。自然而然的,脚底传来了接触实物的感觉,我觉得很无趣,心底开始嘲笑那布阵的愚人。自然而然的,我下盘运劲,想要跃去别的地方。自然而然的,我的身子优雅地弹起,不带一丝人间烟火,空中残留的完美弧线是我掠过的痕迹···可惜,三个自然而然我只实现了前两个。当腿部的力量传到脚下以后,暂且不提优雅与否,我的身子不仅没有弹起,反而猛地一陷。自然而然的,我大吃一惊,赶紧低头观望,这才发现大石中部被人凿空,只留下表面薄薄的一层,那脆弱的石皮经我一踏登时塌了,露出插满了钢刺的底部。钢刺们粗又长,根根尖端朝上,正准备与我的下半身痛快地融为一体。 危急关头我双腿一分,堪堪撑住了石壁,身体成"一"字形挂在石坑中,屁股离最近的钢刺不过半寸。我不自觉地摸了摸屁股,幻想出自己反应稍慢的下场,那画面太美让我倒抽一口凉气。 我惊魂未定,头顶又传来尖锐的破风声,我抬眼一看,发现一簇羽箭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对着我这个不上不下的落水狗兜头射下。这些箭矢来势汹汹,不过真正让我心惊肉跳的,却是夹杂在破风声中、几乎微不可闻的数道"喀喀"轻响,这声音意味着还有其他陷阱正摩拳擦掌,准备向入侵者招呼。 "连环机关!"我暗骂一句,知道在原地呆得越久就越不安全,于是当机立断,力踹石壁,借反震之力射出石坑,与此同时归尘出鞘,险之又险地格开迎面而来的箭雨。钩行者数十合不能逼得归尘出鞘,这东拼西凑的古怪阵法却眨眼间让我险象环生。 万恶的巨石陷阱只是个开始,我扫了一眼,发觉至少有三处机括已被触动,而且原本风水极佳的巨石不知何故变成了两仪四象阵的凶煞位,难怪各种机关对我穷追猛打。我急得连惊的时间都没有,火烧屁股似的向四象阵的阵眼掠去。 "阵眼乃一切阵局的要害所在,把握了阵眼便是把握了自己的命运。"当年师父说这话时抬手握拳,还往自己胸口缩了缩,好像掌心里就是传说中的命运了,基于这个“命运原则”我才定下了抢占阵眼的行动方针。要知道五感灵识乃是避实就虚、趋利避害的不二法宝,寻找阵眼对我来讲十分容易,不过吃了一次亏,我心中有种预感:就算自己到了阵眼恐怕也不得安生。 正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不祥预测果然应验,四象阵眼比先前巨石更加凶残,我脚跟还没站稳,就有刀枪剑戟招呼过来,无奈之下我只得继续移形换位,企图找到一个真正的安全之所,可惜,纵使我身法如电也不过从一个陷阱跳入另一个陷阱,看上去更像个不要命的傻子,疯狂地捅破一个又一个的马蜂窝。这里所说的"马蜂窝"不全是象征意义,因为我的屁股后面真的追着一群野蜂,不过我个人觉得它们不是马蜂,它们的个头可比马蜂大多了,蜂针的长度也不是一般的马蜂能比的,一切凶狠的生理特征好像说明这些祖宗的生命意义不在于积极繁殖后代,所做所为只是单纯地喜欢攻击路人甲乙丙丁而已,如果不小心被追上了···我再次倒抽一口凉气。 连天生恶物都可加以利用,莫不是达到了法用万物的境界?若布阵也算武功一种,这布阵之人绝对是个睥睨天下的高手,我先前大不敬地评价此阵乱七八糟,活该被撵得鸡飞狗跳。如今自己身陷泥潭,被六套阵法(fa)轮(lun)番攻击,就像被六名武艺高强配合默契的劲敌围攻,破了这个又换上那个。慧眼如炬又如何,功力深厚又如何,总也不能分(fen)身(shen)数人,一举占据所有阵眼吧? 短短一柱香的功夫,我已衣冠不整狼狈不堪,最外面的长衫由于被用来扑打野蜂而变得破破烂烂。我躲过了毒针暗箭,扛住了陷坑落石,机关依然没有停下的迹象,各种阵法衍生变幻,大有不死不休的架势,若不是五感灵识洞察先机以及云生结海功无坚不催,我恐怕早就交待在这里了。不过老实讲,奇妙大阵困住了王云木不假,但若真想要了咱家小命却也是难上加难,真正让我担心的是:此间动静极大,惊跑了南宫小艺怎么办?就是这一层担心让我半点不退,用性命与人品去拼,能侥幸过关也说不定呢? 抱着死缠烂打的心态我又坚持了半晌,心道:若非此间阵法转换奥妙异常,小爷早将这劳什子玩意儿破了去···"想到这里脑中蓦地灵光一闪:对啊,转换!与武功招式何其相似,小爷左奔右突如同出招,这大阵转换便是接招,可自己四下乱闯乃随性为之,阵法岂能跟活人一样见招拆招,无丝毫规律可寻?阵局终究是死物,这一片山水还生出了灵性不成? 青霄以道教为根基,诓骗弟子入门难免会吹嘘些顽石点头、白日飞升的鬼话,但机智的本人从来没信过,以往不信,以后也不会信。既然不信鬼神,眼前一切便只能是人为,若是人为便有痕迹,若有痕迹便应在五感灵识下无所遁形。 怀着无神的坚定信念,我在刀光剑影中分出些许心神,灵识如同无数触手,无声无息地探了出去。当然,这个过程中我没有半分停留,脸上神情依旧苦恼,我希望自己的表演能让幕后黑手放松警惕,然后露出狐狸尾巴。 先前疲于奔命,五感灵识只是消积地被用于躲避机关陷阱,实乃暴殄天物,此刻观照全局,果然瞧出些端倪,根据灵识所探结果,我心中有了几分计较。 "其实,不是阵在变···"如果天生天德在场,我下面的话一定是:"变的是人心。"这种不着边际的话最适合糊弄小辈,江湖的前辈高人大都擅长类似的唬人玩意儿,不过既然徒弟们不在身侧,我还是对自己诚实点吧:"变的是山石草木。" 此话怎讲?布阵一道说来玄妙,根本上也离不开对实物的依托。与我纠缠的不是天上的北斗七星,更不是玄学中的阴阳两仪,而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山石草木,与其说阵在变,不如说是草在变、树在变、石在变。分析至此,真相终于出现:物什本身无论如何也是变不了的,唯一的可能是有幕后黑手暗中操作。五感灵识的终极目标便是要揪出这个假设存在的敌人。 为了达成目的我以身试法,如闪电纵横四野,逼得大阵连生天罡、七星、地煞三变,与此同时我绷紧每一根神经,全力催动五感之力观察周遭的蹊跷之处,终于惊喜地发现,每当阵法转换时,总有几处枯树大石神不知鬼不觉地移动位置,或是向后让了让,或是向旁移了移,别看这些细微改动鬼鬼祟祟,从头到尾都散发着一股见不得光的小家子气,它们却是让死阵化活的神来之笔。所以不得不说布阵者对古阵的理解非常深刻,借由小巧玲珑的变动就完成了阵间转换,其间的环环相扣就不是我这外行人说得清楚了,但既然症结明了,我只需顺藤摸瓜,自可找到那个操控一切的对手。 思绪拨开浓浓的黑雾,勾勒出一个满脸的奸笑的敌人嘴脸,那种阴险得意的神情真是要多猥琐就有多猥琐··· "任你诡计多端也瞒不过小爷火眼金睛,终究还要现出原形。"我面露冷笑,知道黑手理论千真万确。诚如先前所说,死物不会长脚,动则需仰仗人力,人力从何而来?我双目炯炯,凝视着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匍伏着一个若有若无的身影。 通常情况下,藏匿人影我一眼可见,但一有凶险大阵乱我心神,二来该人精心装扮,身上色彩与此间环境极为相似,即便现下锁定了此人,我居然也感受不到一丝气息,想来练过龟息功一类的法门。综其种种,不怪本人眼神不佳,要怪就怪对头藏得太深。 真相大白,我对"人性本贱"的理解又深了一层。哪怕吃了不少苦头,我的心中仍然怀有敬佩:眼前阵法自己闻所未闻,匠心独运之处巧妙异常,不由得让人心折,比较起来,胡长老摆的啥青云大阵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当然,佩服只是一方面,佩服之外是满腔的憋屈,相信此刻我已双眼血红,好比一个内急万分的人终于发现了一间茅房,那种又痛恨又解脱的感觉着实微妙,微妙的情绪反应在本人的身上就是呜呀乱叫着冲向那个呕心沥血才发现的目标。 王某是不能自已,各位少侠尽量别模仿,装作浑然不察,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然发难才是上上策。 我是酣畅淋漓了,对手也被惊动了,那人一记鲤鱼打挺翻了起来,也不知道如何动作了一下,所有机关尽数启动,在我的去路上设下层层阻碍。我总结了一下,机关们大致可分为飞行类和地沟类两种,当真是天上地下全覆盖,四面八方无死角。不过此时攻守易势,本人气势如虹,对方被动防守,高下一望便知。我大喝一声:“来得好!”云生结海功奔涌激荡,归尘舞动如流云如青山,同样的惊天动地,七分相似云河星瀚,仔细辨认却又似是而非,便是青霄祖师复生也难说清我这个究竟是什么。 在这里我不得不多说几句。由于青年的叛逆,我总对师妹吹上天的云河星瀚有种莫名的不屑,于是武功小成便自主研发一招“一星半点”,化大威猛为隐无形,虽也算得上另辟蹊径,但也有和云河星瀚对着干的意味。近些年年岁稍长,渐渐不明自己当年跟个招数较哪门子的闲劲儿,这才静下心来钻研剑法,经过仔细考量,本人认为云河星瀚刚不可久,一星半点柔不可守,若能刚柔并济方称得上上乘剑法。只是说来简单,想要自出机杼并真正圆满却是难上加难,我数年钻研总也差了一筹,没想被这野阵法一逼,居然应运而生。 两股力量即将碰撞,为了准确把握对方动态,我习惯性地看向那人的面容,可惜敌人脸上涂抹了奇异汁液,导致其肤色与树皮落叶极其相似的同时也导致我看不透其真实表情。不过没关系,看不到脸我就关注此人身形步法,结果也明白了一些事情,比如,这人肯定是个男的,然后,这人武功不太高明。想想也是,人的精力有限,像黑眼那样武功绝顶智计无双的妖物,百余年也出不了几个,若是眼前这位摆阵一绝,武功又跻身一流,魔教早就一统江湖了,不论本人多么心比天高,大概也只能臣服于魔教的淫威之下。 心念电转胡思乱想之际,我的身体没入机关陷阱中,霎那间,归尘锋芒大涨,剑光四散开来,破开纷繁的杀机,迷迷茫茫荡成一片,仿佛湖面涟漪中的月色,起先模糊,而后清晰,一看好似山川日月,二瞧隐有车水马龙,剑下自成世界。 “师父曾说阴阳两仪化万物,原来不是吹牛,还真有那么点意思。这招得天时地利相助,内里刚柔并济,表出龙虎之象,真是要多玄妙就有多玄妙,可谓当者辟易所向无敌,如此厉害,怎能不取个吓死人的名字?”倾泻而来的飞蝗箭弩被归尘拒之门外,我身处暴风雨中的宁静角落,管他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口中喃喃自语:“这名字必须突显本人才华横溢,还得强调威力巨大,让有幸见识的人都气愤自己为什么不会这么玄妙招数,嗯,如此这般,不如就叫‘人神共愤’吧。” 小时候教书先生说我读书无望,现在可见先生所言非虚,幸好归尘和我一样傻,都觉得这名字很霸气,于是莫名其妙地达到了人剑合一的境地,剑意铺天盖地肆掠而去,机关如同贯入大海的洪流,被更宏大的存在吞没了··· 我倒提长剑,踏着满地的机关残骸来到对手面前,那人很知趣的没有逃走,眼中的神光先是震惊,而后变为愤恨。这样的眼神更让我觉得“人神共愤”这名字取得很有见地,自己竟不经意间创出了这么了不得的剑法!只是现在并不是自吹自擂自得其乐的时候,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我与那人对面而立,淡淡地道:“带我找到南宫小艺,我便不伤你性命。” 第67章 射覆 “哼。” 这就是我听到的全部回答。“好啊,小子挺冲。你是魔教哪个部门的,没听过‘鬼木使’的大名吗?”剑虽是倒提在手中,蠢蛋也看得出我是蓄势待发,随时可以致人死命,我觉得眼前的男子应该能体悟自己处于被俘的状态。 “哼。” 回应照旧简洁,俘虏甚至还挺直了腰杆。我恼火地发现,自己竟还矮了两寸,于是火气更旺了数分,“再不说话,本使可就大刑伺候啦。” 我大喝的同时顺便指使归尘在男子面前乱晃,为了卖弄剑技,好几下刃口都是贴着面皮削过的,我力道拿捏得精巧,没有让对方破皮,却也削掉了那人一层寒毛。我心道:这下该招了吧。 “哼。” 没听到完整的词语不说,俘虏还很有气节地把脖子往归尘上送,要不是我缩手及时,这人就在我手上自裁了。“你!”我气急了,剑尖指着男子右手小指,然后阴恻恻地道:“我数三下,不开口,我就斩你一根手指。嗯,你有十根手指,够数三十下了。” 我认为这是自己能想到的最狠毒的逼供法子了,而且其中吓唬人的意味多过实际操作性,临头了多半也狠不下心动手。也不知这位阵法高手是看破了我的外厉内荏,还是真不晓得十指连心的厉害,这下连哼都懒得哼了,直接撇过头去,傲慢不屑之色溢于言表。 “明明就是个败军之将,得意个啥?”我愤怒中带着不解,又不能丢脸地食言而肥,所以面无表情地数道:“一。” 俘虏百无聊赖四下张望,“二。” 俘虏揉揉鼻子,然后我不敢数“三”了,数了“三”就得砍,不砍的话,我绝对无法从这人嘴巴里问出一个字。我有点后悔了,早知道就不说砍手指了,说点笑穴啥的,也好下台啊。 犹豫之间,数三的时间早已超出不知多少,魔教俘虏斜瞟我一眼,终于发出了第四个音节:“哼。” 正所谓事不过三,前三次就算我让他展现孤高性格,不予计较,这第四次正好发生在我左右为难的节骨眼儿,真所谓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举起归尘,勉力压下些许怒火,心道:断人肢体总归不好,这剑下去小爷还是变斩为拍吧,让他吃点苦头也就是了。 “青犊子莫伤人!”天外之音从身后传来,我如中雷电,浑身不自觉地一抽,归尘差点伤到自己的左手。我哭丧着脸回头:“我的村长祖宗,您老怎么跟到这儿来啦?”话刚说完我就知道不对,普通人见到我这架势,要么双腿发软无法移动,要么心惊胆颤掉头就跑,敢出言喝止的万中无一。这人有问题,多半也是魔教一属! 我放下剑,缓缓道:“不伤人也可,在下前来只为见见老友,尊驾若是知晓我那友人下落,不妨前头引路。” 村长双手背负身后,慢腾腾地踱了过来,我心生警觉,归尘微微抬了抬。老者见我戒备,脸上微微一笑,步子依旧不紧不慢。我本着不欺负老弱病残的江湖道义,大声提醒道:“别过来,再过来我就不客气了。” “唉,青犊子年纪轻轻,怎地记性如此之差,竟然不记得老夫。” 村长语气中带有几分伤感,我被他的情绪一带,不禁开始回忆生平与魔教的所有交集。没错,我的确没有见过此人,老头儿唠唠叨叨,无非是想趁我分心好伺机救人,自己可得小心了。 我打叠了十二分的小心,锁死了对方所有举动。便在这时,村长抬起头对我一笑,满脸的皱纹颤动起来。平心而论,若是有人对我笑,本人自当报以温暖的微笑,绝不会因对方男女老幼而有所区别,但村长这笑容太诡异了,面部肌肉的抽动十分激烈,好像一个狂笑不已的大胖子,满脸肥肉正随着大笑而四下乱颤,偏偏村长十分瘦小,想要笑得跟胖子一样是有先天不足的,这小老头儿不知怎地超越了自身极限,此情此景是恐怖中带着恶心,除去敌我立场的原因不谈,本人实在没有和他相视一笑的心情。 第64章 “你,你!”村长的肌肉蠕动终于停了下来,恶心变为了震惊,面前的这张脸我还真见过,在幽州城郊老东西还找过我和师妹的麻烦来着。看着对方的面容由一张普通的老脸变为另一张更普通的老脸,我浑身都不自在起来,这变脸神功真是盯梢暗杀的必备绝技。还好老头儿自己现出了本尊,若是当初他顶着村长的身份给我来一刀,我不敢说自己一定躲得开。 “村长”见我惊惧,又笑了开来,这次倒还比较正常。“老朽忝居五行者之首,神使少在教中,不识老朽也属正常。” 我记得黑眼说过神使排位更在行者之上,所以老者说话时微微躬身是在给我见礼吗?我侧身让过,冷冷道:“您老别客气,在下见人之前恐怕还得过您这关吧,要不我们这就练练?”大行者摇摇头,道:“神使说哪里话,神教中人神使想见哪个就见哪个,老朽这就带神使去见小艺。” 记忆中的行者大多火气甚重,这位行者的头把交椅好像太好说话了些。我怕其使诈,一时没有应声,一旁的俘虏倒先沉不住气了:“老爷子万万不可啊,少宫主被这混帐害惨了,咱们怎能引狼入室?”嗯,这话包含的内容很多啊,我就听出了两层意思:第一,南宫小艺的确在此。第二,阵法高手对我怨念很深,讨厌的程度远远超越了魔教对正教的笼统厌恶,颇像和我有某种私人恩怨。我不禁冲阵法高手道:“我们也见过?”谁知那人脖子一拧,道:“哼。” 好吧,我承认我习惯了,已然不怎么愤怒了,倒是老行者面孔一板,道:“拓跋司命不得无礼,这事儿是小艺首肯了的,带人前去也是小艺的意思。” 老者顿了顿,缓和了脸色对我道:“不通这孩子不懂事,神使别往心里去。” 说罢也不等我回答,径自往谷中去了。那叫拓跋不通的双手握拳,很不甘心,但他知道大行者言出如山,不管自己如何争辩也是无用,于是用恶毒的目光瞪我一眼,自顾自追着老者去了。 不是我不知道需要限制俘虏的行动,只是我一听到“拓跋司命”四个字,立马联想起了那个被正教屠灭的村子,那里毙命了一个老司命,也是复姓拓跋,那十有七八便是拓跋不通的祖父一辈,难怪他对我憎恶至极。我苦笑不已,对拓跋不通的感觉登时复杂起来,也就放任了他的擅自行动,只是我没有多少时间来感慨,一老一少越走越远。我暗忖:若是老头儿意图不轨,理应抽冷子下阴手,眼下更是背对于我,难道真是南宫小艺请人?我思来想去得不出其他结果,干脆把心一横,跟着那二人去了。 一路上拓跋不通不死心,不停地跟老者争辩什么,老行者佝偻着背领头前行,大部分的时间没有理会后面的后生,不过偶尔也会回头呵斥几句,多半是拓拔不通说了什么过激言语。我故意落后一大截,表示自己无意偷听,但不用听也猜得到他们在说什么,拓跋小子双手连连比划,不时回头看向我这边的目光都十分不友善,倒是老行者又是摇头又是叹气,好像在帮我说好话?看得出这一老一少的感情很好,拓拔不通身为小辈举止颇有些僭越,老行者位高权重倒是一直不愠不恼,只是脾气再好也架不住胡搅蛮缠,口沫四溅的拓跋不通终于越过了老头儿的忍耐极限。从我这个视角看去,只见一条枯瘦手臂灵蛇似的圈住了拓拔不通的脖颈,然后高个儿的拓跋身子一趔趄,脑袋被扯到了小老头儿的胸口,行者大人用空闲的右手在拓跋小子的头顶拍了一下,当然是没用内力的。 “好奇妙的手法,好霸道的姿势!”老头儿这一圈一拍大有玄机,相信白道大部分高手是躲不开的,魔教大行者的名头果然不是吹出来的。我心生忌惮,老头儿却夹着拓跋的脑袋转过身来,冲我喊道:“神使快些来,咱们这就到啦。” 大行者腋下的拓跋勉强抬起脑袋对我怒目而视,这个体位真是难为他了。我觉得笑出来太伤人,只好板着脸应道:“哦。” 随后三步并作两步追上老者,这个过程我双目平视前方,尽力不去看拓跋不通的表情··· 我和老者并肩而立,眼前出现了三间屋舍,房子以品字形分布,我觉得南宫小艺一定就在正中那间里,因为它是唯一的阁楼建筑,外观上就比旁边两栋高雅些,拓跋和老头儿大约就住在剩下的两间房子里。“终于到了啊。” 我深深地吐纳一番,抬脚向阁楼走去,拓跋不通猛然剧烈的挣扎让我确信南宫小艺就在眼前的小楼里。“别闹了,去把脸洗洗,脏兮兮的怎么见小艺?”老头儿松开胳膊,顺便在拓跋不通屁股上踢了一脚,这位阵法高手才嘟嘟囔囔地向右首的房屋走去。 拓跋走开,我也到了阁楼门口,门是虚掩的,我变得有些胆怯,不敢伸手去推,反而跟老行者闲扯:“今天天气不错啊。” 老头儿笑眯眯地道:“是啊。” 我在心底暗骂:先前话不是挺多的嘛,怎地现在如此简洁?沉默半晌,我又生生憋出一句:“这就是那‘吉妙庵’了哈。” “不对不对,神使看清楚些。” 老头儿大摇其头,还向上指了指。我顺其所指看去,发现了门上的牌匾,“及渺庵?”我慢吞吞地念道,“是啊。都说了没啥‘吉妙庵’嘛,我老人家还能骗人不成?”老行者见我满脸不解,悠然道:“这里原本有个张三,张三是老汉从外面请来送柴火的。张三手脚很麻利,老汉开始是很喜欢的,直到一天夜里,老汉发现张三鬼鬼祟祟地偷看这及渺庵,就站在神使的位置。老汉很生气,就对他说:‘张三啊,说了不能到这里来,你怎么不听话呢?’张三脾气突然变得很大,举起柴刀就要砍老汉,老汉拍了他一掌,他就跑啦。后来老汉才知道张三不叫张三,张三好像是个啥黑篷卫,他帮一个姓余的青犊子做事。可能老汉手重了些,拍得张三口齿不清才说出了什么‘吉妙庵’,神使怕是听错啦。” 辛苦了,张三兄弟,亏你弥留之际还能传出消息,王某感激不尽。王云木啊王云木,你一路走来,牵连了无数人的身家性命,临头了,还扭捏作态给谁看哪?自我检讨已毕,我不再犹豫,伸手推门,然后大步踏进。 这一连串的动作反倒吓了老头儿一跳:本以为温厚的神使还要害羞一阵,怎地突然果断起来,偏偏神情还如此愧疚,青犊子在想些什么?老行者奇怪的同时,还有种隐隐的不安:“他不会真对小艺不利吧?” 老头儿阅人无数,从我的生平表现就断定了王云木乃是江湖早已灭绝的烂好人,是以南宫小艺放人进来,老者是一点都不但心的,可我突然气势一变,无所谓中带着隐隐的决绝,老行者自然有些七上八下。不过出现这种状况也正常,魔教的大行者终身未娶,任他如何老奸巨猾也不明白一个道理——有情之人才做得出真正的无情之事。 不过此时想下逐客令已经晚了,我整个人都进了屋子。刚一进屋,我就被面前一尊木雕的千手观音像吸引了目光,只见观音大士二丈来高,宝相庄严,虽是木质也散发着栩栩如生的悲悯气息。“还真是尼姑庵。” 我盯着塑像前盘膝打坐的老尼,有些发愣,原本以为南宫小艺避世归避世,不至于下定决心跳出红尘,可这阵仗···我赶紧猛瞅在一旁扫地的小尼姑,还好,不是南宫小艺,我吁一口气,原因不明的忐忑心情舒缓了些。那小尼姑被个大男人盯着不放,脸蛋儿泛起飞红,这地扫啊扫的,扫到菩萨背后就不出来了。“看来小师傅还没参透‘色(se)即(ji)是空’的道理啊,瞧瞧人家师太,动都没动一下,懒得管进来的是男是女是畜生,这才是出家人的风范啊。” 打坐本来没什么,练过内功的武林人士大约都能坐得住,可老尼呼吸急促,分明不通武功,不知道没有内功护体,她怎么顶得住腰酸背痛? “神使放心,慧聪师太精通经藏,特别对《法华经》见解独到,不过武功嘛,是一窍不通的,还有净仪小师傅,神使刚刚也是见过的,她二人只是普通出家人,对神使是一点威胁都没有的。” 还是老头儿见多识广,一眼就看破了我的心思。我觉得自己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于是干咳几声,道:“前辈说笑了。不知南宫小艺身在何处?”老行者指了指角落的窄小阶梯,道:“小艺就在上面,神使自便吧。” 及渺庵结构简单,进出都得通过来时的门,若是南宫小艺不在上面,自己岂不是被瓮中捉鳖。这么想着,我在梯口停下了,这下老行者有些生气了:“南宫教主都留不住神使,神使还怕小艺吃了你,亦或神使觉得老汉比南宫教主更加棘手?”我面皮一红,觉得人家说得很有道理,赶紧不好意思地往二楼蹿去。 身子不断上升,步子越来越慢,我开始琢磨上去以后该说什么好。在这个魔教兴起的时代,类似“你好你好,吃了没有啊?”的开场白已不能掩盖南宫小艺和我之间的空前尴尬,顾念我俩之间的交情,上去后我也不能大叫:“呔,妖女,快去告知你家哥哥,立马放了青霄掌门,咱家先在此谢过了!”为难的处境让我见了出口也不敢钻出去,只是冒出了脑袋尖儿四下张望,活脱一个走空门的小贼。 “云木哥哥总算来了,小妹可是等了好久呢。” 我打个哆嗦,双手撑住地板一发劲,身子便拔了出去,整体看上去还是比较潇洒的,可惜一开口就漏了馅儿:“天气不错,你吃了没?”南宫小艺早有准备,当然不会回答我关于进食的问题,而是抿着小嘴笑道:“什么风把云木哥哥吹来啦?”我看着对方满头青丝,心道:不出所料,南宫小艺果然舍不得那三千烦恼丝。 南宫小艺笑语嫣然,成功营造了轻松愉悦的氛围,我绷紧的弦渐渐放松下来,然后才有心思打量屋内摆设。理论上应是姑娘闺房的地方,居然只有一张木床,一张木桌,两把竹椅,南宫小艺自己的打扮也很清淡,以往的花俏衣饰均被素白代替,一副铅华洗尽的模样。 “云木哥哥怎么站着不动,不如坐下来谈。” 南宫小艺指着桌旁的椅子,我连忙缩到了椅子上,然后南宫小艺不说话了,一双妙目盯着我的面皮不放,应是等我交代来意。对方直接的目光有些刺眼,我决定先迂回一下,于是不紧不慢地问道:“不知楼下的大行者与南宫姑娘是何关系,我看前辈很是关心姑娘啊?”“秦老看着我长大,小艺一身武功全是秦老传授,虽未行师徒之礼,但在小艺眼中,秦老便是自家长辈。” 哦,原来老头儿姓秦,还是南宫小艺实质上的师父。我想了想接着道:“秦前辈倒也清闲。” 话里的意思是魔教忙得不可开交,大行者居然和少宫主一起隐居了。南宫小艺轻声道:“神教之中也有少数想要远离刀剑的,这及缈庵嘛,便是一处避世所在。” 没想到黑眼治下居然还有求和派,不过那拓跋不通怎么看怎么不像好说话的主,所以我迟疑地道:“拓跋兄弟脾气挺躁啊,居然也忍得淡薄。” 话刚出口,我就发现南宫小艺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神情,我品味了好久才惊觉那是南宫小艺尴尬的表情,这让我好奇大起,就等南宫小艺的下文。“拓跋他,比较特殊,他虽对正道痛恨彻骨,却不放心我,就和秦老一同留了下来了···”南宫小艺说话时目光闪烁,和她平时大胆的风格迥异,我一听就明白了:这拓跋不通分明对南宫小艺心怀情愫,南宫小艺不知如何是好,就随他去了。这么说来,单单为了南宫小艺拓跋不通便有理由把我千刀万剐,先前的态度可以说非常友好了。 “云木哥哥大老远来,不会只为和小妹说些闲话吧?”南宫小艺不满我脸上的促狭神色,先一步直奔主题。南宫小艺微恼中带着点羞涩,竟然是另一番风味。老实讲,若没有九华山那档子事,我定会有几分心神荡漾,这可不怪我贪花好色,只是遵从男人万恶的本能而已,但南宫小艺的神态让我回忆起了火龙山上,师妹与我私定终身的情景,那时师妹没有愠恼,羞涩的神情倒是一般无二。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师妹落到了南宫墨手上,还请南宫姑娘代为说项。” 这话非常笼统,没有明确指出我到底想让她干什么,全看南宫小艺怎么理解。南宫小艺螓首微垂,低声道:“果然是为了她···”随后又抬起头正色道:“哥哥性子刚毅,即便我这个亲生妹妹也是劝阻不得的。” 南宫小艺此时的面容已然有些勉强,我还是狠下心道:“那还望姑娘知会在下师妹所在,王某自会前去搭救。” 南宫小艺咬着嘴唇摇摇头:“我早已不问江湖是非,教中事务并不清楚。况且神教根基尚且不稳,我不出力也就罢了,怎么可以吃里扒外?” 对方说得很有道理,我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说什么好,正是脑中苦思对应之词的当口儿,南宫小艺的声音再次响起:“云木哥哥,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若是云木哥哥赢了,小妹便再帮忙一次。若是云木哥哥输了,便不要再提江湖事了。” 玩游戏!看来腆着脸耍无赖的方法暂时用不出来了。 我找不到反对的理由,就点了点头,南宫小艺立马变戏法般地摸出一个木盒,然后淡淡地道:“云木哥哥不妨猜猜这盒里的东西,猜中了,云木哥哥便赢了。” 我一惊:这不是玄学高手常玩的射覆游戏嘛,玩法是将物什覆于瓯、盂等器皿下,然后依据天时地利人和猜测究竟藏了什么东西,名为猜测其实靠的是推演先天卦象,乃是真正意义上的无中生有,传说中精通易理的方士掐指一算就可成竹于胸,可惜长这么大我从没见过如此神人。 我的眉毛眼睛都挤成了一团,心说虽然青霄的开山祖师是个道士,历代掌门最后也大都披上了道袍,可除了几个学究天人的怪物,剩下的不过是一帮打着道教招牌的武夫而已,对八卦易理顶多只算粗通皮毛。哪怕在我心中伟岸高大的酒鬼师父多半也不谙此道,王云木自然更不可能无师自通现场顿悟。 “若是云木哥哥念着我俩半分的好,这盒里的东西便不难猜。” 南宫小艺淡淡地笑着,笑容里有不同的感情夹杂,让她换一道题目似乎不太可能。我皱起眉头,觉得南宫小艺是在为难人,这天大地大的我怎么知道她放了什么在里面。当然,不满只在五脏六腑间交流,我死死盯住盒子,希望五感灵识能穿透那细微的缝隙,然后一探盒中究竟。我开始发功,出乎意料地,本人居然顿悟了。 第65章 有人以为王云木的五感灵识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达到了人类感知的极限,可惜,这样喜闻乐见的结果决计不会发生在本人身上。我恍然大悟只是因为看到了盒盖上的秀气小字,墨迹鲜亮,明显是刚写上去不久的,逐字念去便是:左右各一旁,映月泛青光。今日把示君,庵中人断肠。 南宫小艺真是个好人,提示不都写出来了嘛,真不知道她和黑眼那厮怎会是亲兄妹。那一刻,我春暖花开,觉得南宫小艺肯定是上辈子欠我的,所以变着法儿的帮自己,游戏云云也不过做个样子。但样子也是要做的,所以我双目微闭,右手拇指一顿乱掐,好像在推演天机,其实心中正拼了命地琢磨那四句诗。诗的意思非常浅显,第一句说盒中之物一左一右成双成对,第二句表明物体材质不是金铁就是玉石,第三四句连起来的意思是这玩意儿今天拿给我看了,在场的某人要遭殃。 我默念了好几遍,不禁眉头紧锁:怎么看怎么觉得字里行间充满敌意啊。我深深地看了南宫小艺一眼,她也正面无表情地盯着我,似乎很是平静,又似乎在压抑某种激烈的表情。我微一思量,一个让很阴暗的答案就浮出了水面,我浑身的每个部位都在抗拒这个答案,但思来想去,好像只有这一种可能。虽然知道我和她迟早得走到这一步,我自以为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没料到真临了头,那几个字却是万难开口··· “我懂了,这个谜也不难猜嘛。哈哈。” 我没有笑出声来,无声的苦笑代表我放弃了无谓的胡思乱想,代表我终究笃定了心中的答案。此时我异常难受:南宫小艺终究选择了魔教。那青光闪闪,一旦出手就要命的成对物件,除了她惯用的那对匕首外还有什么?只是我若揭晓谜底,恐怕结果便会如诗中所说的“庵中人断肠”了。我若顾念旧情,就应该说猜不出来,然后悻悻走人。射覆游戏便是南宫小艺设下的最后一层窗户纸,若是捅破了,就只剩下赤(chi)裸(luo)裸的正邪对立了。 南宫小艺数次救我性命,我能恬不知耻地以卫道士的面目和她兵刃相向吗? 余皮问我:“若是南宫姑娘不愿相帮,少侠又待如何?”现在看来我从没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印象中的南宫小艺永远都是帮我的,哪怕是对魔教不利,哪怕是和黑眼作对,哪怕是我从来没对她动过男女之情···心底深处我从没觉得南宫小艺会真正对我动手,但现在呢,她会帮我救回师妹吗?若是我说出答案,她会笑吟吟地说:“云木哥哥好聪明,小艺这就去央求哥哥放人。” 吗?我知道最后一个疑问很不理智,但我真的需要这样一个假设来安慰隐隐作痛的心,可惜,我发现两个身影不知从何时起,默默地挡在了梯口上,他们步履沉稳,不是不通武功的老少尼姑,是神秘的秦大行者和怨念极深的拓跋不通,若是南宫小艺真的有心帮忙,为什么叫他们堵住唯一的去路? 我定定神,对自己说:“王云木可以不念旧情,可以忘恩负义,可以放任武林腥风血雨,却是万万不能弃师妹于不顾。” 左手抚上冰凉的木盒,右手按住冰凉的剑柄,我嘶声道:“若在下所料不错,盒中便是姑娘惯用的匕首兵器吧。” 第68章 围庄 “这就是云木哥哥的答案?”南宫小艺的脸刷地白了,我心说:“废话,你脸都绿了,一定是匕首无疑了。” 抓着剑柄的手又加了三分力道,我沉着脸道:“还请南宫姑娘开盒印证。” 南宫小艺忽然抓过盒子抱在胸口,再次问道:“云木哥哥不用再想想?”心底有点抽搐的痛,我盯着南宫小艺的眼睛,里面带着失望和悲怆。有一瞬间我真想说:“算了,不猜了,我再斟酌其他办法。” 不过小艺啊,若是旁的状况,王云木但凭手中一剑,那是什么都不怕的,可惜此事不比其他,王云木再强,总有个墨教主压在头上。王云木尽力了,王云木拼命了,结果没用啊,若有一点其他的可能,王云木哪会到此?小艺啊,你就当发最后一次善心,再帮云木哥哥一次。这辈子王云木负了你,下辈子王云木做牛马以报。 如果上述想法从我嘴巴里说了出来,或许结果就是另一个了。可惜,或许永远只是或许,只是我追忆往昔的无望希冀。晚年的我坐在门槛上抽旱烟,到了那个时候,我大概说得出来。年轻的我握着归尘不松手,那是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的。 “请姑娘开盒。” 我狠狠地咬了咬舌尖,然后狠狠地崩出几个字。不需数十载苦功,一句话就包含了最雄厚的内力,震得南宫小艺肝肠寸断。 “我以为你总是为旁人考虑的,我觉得你应该记得我一点点的好,我们大概不会落到最坏的境地,原来是我贪心了···”南宫小艺的声音和表情渐渐淡漠,“···你要知道我到底放了什么,我就给你看看。” 南宫小艺把怀中的盒子放到桌上,素手一分,慢慢掀起了盒盖。我屏住呼吸,目光锁定木盒,神识却已展开,场中所有人的一举一动皆在我的掌控之中。我开始思考青霄剑法的哪一招可以一举拿下环伺的敌人。我想到了六七招,只需稍加改动就可达到预期的效果,我算好了秦大行者和拓跋的位置,我保证他们在第一时间会遭到我的攻击···我料定了一切,然后盒子开了,静静躺在盒底的东西绿油油的,和我的猜测有几分相似,因为月光下的匕首从某种角度看过去的确可以达到同样的效果,但是此时日头未沉,余晖万万不能将匕首映得这般油光水滑。我有些发蒙,隐隐觉得自己做出了一个极其错误的决定。 果然,我猜错了,盒里没有杀气腾腾的夺命兵器,只有一对品质中等偏下的碧玉珰。 我怔住了,仿佛听见了”嗤嗤”的声音,那是我好不容易聚集的杀气漏得一干二净的声音。“你送我的第一件东西,是青霄铁牌,遗失在了南疆。你送我的第二件东西,是碧玉珰。离了哥哥,离了神教,我总得留点念想不是?不过我懂了,这东西一文不值,云木哥哥终究把我当作魔教妖女,送给妖女的东西有什么紧要的?亏我还把它们当宝贝,当真可笑。” 南宫小艺每说一句,我就把头埋下三分,到了后面脑门已经碰上了桌面,一来我无颜面对南宫小艺,二来我觉得这是当下最能表达我的羞愧的姿势了。 原来南宫小艺从没打算对我不利,是我自己居心叵测。‘庵中人断肠’,却是谁断了谁的肠? 我嘴唇颤动,却不知道说什么。南宫小艺把盒子推到我面前,道:“王大侠的礼小女子受不起,还请王大侠收回去吧。” 我哪有脸皮去接,于是半晌不动。南宫小艺见不到动静,接着道:“若是大侠懒得收回,小女子就代为处理了。若是大侠没有别的事情,这便请回吧。”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秦老和拓跋,应该是来撵人的。我心乱如麻,连二人何时到了身后都不知道,若是大行者或者拓跋司命意图不轨,我觉得自己多半难以幸免,好在他们一直规规矩矩,只是将不满的目光射在我背后,让我有芒刺在背的感觉。 有人说时间是治愈一切伤口的灵药,只是伤好的速度因人而异,大约脸皮越厚伤好得越快。依据这个原则,可以推演出王云木乃是武林第一厚颜无耻之人,因为我在极短的时间内稳住了阵脚,并且做了我这辈子第二后悔的事——我的脑门兀自抵着桌面,视野里尽是自己的大腿,然后我说道:“若是姑娘不肯相帮,别怪王某动粗。” 多么的不要脸,多么的无理取闹,我以为将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不料只闻一声苍老的叹息和一声年轻的怒叱,都是男子嗓音,关键的南宫小艺倒是半点响动也无。怒叱之后的拓跋不通呼吸渐渐加重,胸口的怒火一浪高过一浪,终于超过了忍耐极限,于是他破口大骂起来。 可惜拓跋一向话少,关键时候自然骂不精彩,完全触不到我的痛处。话又说回来,拓跋骂得天花乱坠又怎样?话出口后我便处于一种混沌的状态,脑子开始尽量回避眼前的问题,只是不断地思考人究竟从何来,要到哪儿去,善恶的判别标准以及我的存在对武林的意义,旁人说什么那是一句都听不进去的,不过我也没傻透,还记得将五感灵识遍布空中,防止有人突然发难。 或许因为我的体位太过诱人,让气急的拓跋不通以为有机可趁,他掏出一枚毒蒺藜,照着我貌似不设防的后脖颈打了过去。拓跋与我的距离着实不远,暗器飞得又快,拓跋认为我已错过了最后的躲闪机会。拓跋心中暗喜,忽感胳膊一紧,一股力道将自己扯了个趔趄,鲁莽的司命尚自懵懂,只听“突”的一声,一道黑影擦着拓跋的鼻尖飞过,义无反顾地顶入了木墙之中。拓跋愕然回头,发现险些要了自己小命的影子正是先前打出的毒蒺藜,却是不知怎地被人打了回来,看那入木三分的力道,碰着脑袋还能有好?拓跋感觉背后凉飕飕的,却是出了身冷汗。 拓跋不通死里逃生,救人的当然是经验老道的秦大行者。松开拓跋的臂膀,秦老将烟杆插入腰间,知道眼下的局面必须得自己出面了,不过大行者心中惴惴不安,知道教中神使不是易与之辈。“唉,白活了许多岁数,竟也没看出姓王的居然是头白眼儿狼。小艺命苦啊···”秦老一边想着,一边便要迈步上前。大行者下盘发力,正是脚面与地板将离未离的时刻,一道黄光倏地袭来,似乎神使想要先发制人。拓跋不通惊呼示警,却发现秦老居然不躲不闪,心不由提到了嗓子眼儿。 魔教大行者眼光如何锐利,一眼就看出利剑并非冲自己而来,当下也不动作,由着对方兵刃击中地面。地面很无辜地被留下了个寸许来深的小洞,长剑一击而回,似乎目的已经达成。秦老满脸凝重,一动不动。二人就此定住。 在拓跋不通看来,我反手刺出一剑,然后继续趴在桌上,秦老受了一剑惊吓,再也不敢动弹。虽然知道大行者身经百战,被吓住了这种说法非常不可信,但拓跋又想不到别的解释,再加上我俩对峙期间,长剑又是数次出鞘,虽然来去如电,可全部招呼在了地上。秦老如风中的嫩叶微微颤抖,终究没有迈出一步,只是死死盯着地面几个小孔,神色难看已极。如此状貌对拓跋不通来说不是被吓住了又是什么? “行者大人怎会怕个黄口小儿?这种状况,对了,定是二人用意念交手了!”如此结论纯属扯淡,可我不怪拓跋的想法不着边际,他毕竟只是个阵法高手,武学造诣有限得紧,当然看不出神使和大行者已然交过手了。不要误会,我和秦老都属人类范畴,如果觉得我俩的速度之快已然超越了目光,或许还不如相信拓跋的“意念交手说”。其实,秦老如何不想动?只是每当大行者意图前进时,归尘总会后发先至截断去路,那一个个破洞代表着秦老迈步的必经之处。大行者连变四套精妙步法,均在将动未动的时刻被对方打断,既然无法突破,只好不动。 “天下竟有这等洞察先机的功夫?”大行者盯着地面,总觉得洞里正往外冒着血水,好像归尘刺中的不是木板而是一具血肉之躯。秦老额头豆大的汗珠一颗颗往下掉,最后颓然道:“老朽败了。” “不好,姓王的意念太强,连行者大人也不是对手!”虽然拓跋完全猜错了过程,但也终于体悟到了被教主称为劲敌之人的强横,不过敌人厉害又怎样,拓跋从来不是个惜命的人,更何况此事牵扯到了自己魂牵梦绕的少宫主,那更是一步都不能退的。拓跋司命胸中有股火在烧,他大喝一声,快步下楼,用自己最快的速度抱上来一块大石,放下石头,拓跋立即折返,然后再抱上来一块,照旧放下,此时两块石头互成犄角,隐隐便是阴阳阵的雏形。原来阵法高手昏了头,临时决定在这小小阁楼布下一局。 拓跋不通急得方寸大乱,当然够不成威胁,我趁他转身下楼的空档扔出剑柄,正中其伏跳穴,拓跋闷哼一声,咕隆咕隆地滚下了楼梯,从落地的声音我判断他暂时丧失了上楼的能力。 倒打暗器尚可算自保,丢剑柄砸人可是直接的人身攻击了,秦老再也稳不住了,咬咬牙便要冒死动手。“住手。” 此间的主人总算发话了,因为不知是对谁说的,我和秦老就都停了手。“你还要怎地,莫不是想劫持人质要挟哥哥?”南宫小艺一句话挑明我最坏的打算,我弱弱地回了句:“是你哥先挑事儿的。” 可是我声音太小,小到只有自己的五脏六腑听得见,自然起不到为自己壮大声威的作用。其实我已叩首桌面了好一阵子,傻子都看得出王云木没有丝毫王霸之气,连见人面目的胆量都没有还提什么用强拿人。只是我既然动了手,如果直接说不敢,岂非显得之前的举动没有丝毫意义?所以我用勉强可闻的音量说:“让我再想想。” “哈哈。在南疆私自放人,我可曾想过?带你西行疗伤,我可曾想过?助你击杀诸葛暗,坏了哥哥计划中的重要一步,我可曾想过?到头来只来换一句‘让我再想想’。” 南宫小艺的笑由苦笑变成了冷笑,其中好像有浓烈的杀气? “唉,翻脸了翻脸了,终究还是翻脸了。看来谈话已不能解决问题,敢不敢动手,能不能动手才是关系到武林大计、师妹性命的关键···”为了确定下一步的具体行动,我决定让老天替我安排,我将归尘横放膝头,然后开始数归尘身上疑似锈斑的东西,数一个我默念:“动手。” 数两个我默念:“不动手。” 然后不断重复这个过程。我很高兴归尘不是那种光滑明亮的大宝剑,数完那些密密麻麻的斑点一定得花很长的时间。 可还没等我把剑尖的黄斑理清,就听南宫小艺一声低喝:“王云木,把头抬起来!”我吓得一哆嗦,不自觉抬起头,正对上南宫小艺冷冷的双眸。“此间无人是神使大人敌手,神使要南宫小艺死容易得紧,但要生擒活拿南宫小艺却是千难万难。神使若是自恃手段通天,大可一试。” 南宫小艺和师妹是不一样的倔强,师妹敢以性命威胁黑眼,南宫小艺就敢在被擒的瞬间选择自尽。我望着神色凛冽的南宫小艺,脑中浮现的竟是往日与她相处的点点滴滴,然后我惊讶地发现南宫小艺已在我心中占据了一个特殊的位置,比挚友要近一些,离恋人也只有一步之遥,只是这一步的距离却被一道坚固的壁障死死封住,一点前进的空间也无,正是这种看似亲近实则难越雷池一步的关系让情况愈发地复杂起来。记得有位智者说男女之间没有纯洁的友谊,所以我遗憾地想:要是南宫小艺身为男子就好了,或许现在不会这般为难··· 我被逼入了死路,苦思无果的结果是进行漫无目的异想天开,我这么做已不是一两次了,比如囚居南疆时,比如被火龙山怪蟒堵住退路时,又比如与刘仲奚性命相搏时,我都或长或短地进入了无边的冥想世界,这是面对生死难题时的自我保护。只是这次无关性命,为什么我久久不能魂魄归窍? 我呆若木鸡,脑海中充斥着各种想法,却没有一个告诉我应该如何是好,于是我对自己说:“再想想吧,或许就有答案了呢···”或许我出神的时间忒长了些,或许南宫小艺没有耐心等待我的最终抉择,隐隐之中我好像听见了下楼的声音,好像还感到了一道哀伤的目光,但我选择忽视它们,继续放飞心念的翅膀,直到一缕金黄的光晃住了我的眼,眼睛里才真正产生了焦点。面前没有南宫小艺,身后没有佝偻的大行者,拓跋不通的粗重呼吸也消失了。 第66章 我起身,推开窗,金红的太阳正在群山的边缘挣扎,及缈庵的周围静悄悄的。我呆了呆,转身欲走,蓦地发现木盒里的碧玉珰只剩下了一个。我将孤单的耳饰收入怀中,颓唐地走下楼梯。出乎我的意料,佛堂里的老少尼姑均未离开,小尼姑扶着老尼姑,神色恭敬,老尼姑睁大了眼睛,见我下来,竟一把抓住我胸口衣襟,口中喝骂道:“南宫施主深具慧根,再花个三年五载贫尼自有办法让她遁入空门,日后成就必定远在贫尼之上。你究竟做了什么,短短半日光景竟让南宫施主心绪大变,贫尼水磨功夫白白浪费尚不打紧,就恐南宫施主堕入魔道,生生世世万劫不复啊。你这罪魁祸首,快去把南宫施主给贫尼找回来!”我口中发苦,一句话都说不上来。师太怒气勃发伸手来打,我不敢还手,不痛不痒地挨了几下,总算抽空逃了开去。 我不知自己何时离开了狗熊谷,只知道用尽全力在荒草间风驰电掣。浑身每个部位都不痛快,我烦闷得直揪自己的头发。想我王云木闯荡江湖多年,怒过痛过,从没像现在这么后悔过,胸中一股闷气无处可发,我只好咒骂自己:“什么‘别怪王某动粗’,脑子坏了吗?不知道南宫小艺吃软不吃硬吗?当初就该立刻跪下来抱着她的腿嚎啕大哭···什么,碍于面子?王云木有啥面子?王云木要啥面子?这下好了,只能回去找余皮了。姓余的虽然诡计多端,斗不斗得过黑眼还得两说,唉···” 骂来骂去就是不解气,我展开了自虐式的奔跑,马不停蹄地向渡南城冲去。 渡南城还是渡南城,依然一副国泰民安的样貌。我在城中最繁华的地方定住了脚步,眼也直了嘴也歪了:原先气派的盐帮府邸如今只剩一片废墟,残砖断瓦乌黑黑的,明显是被人烧成了一片白地。我手足冰凉,近几天发生的坏事太多,即便我心宽似海也快撑不住了。身侧的行人来来往往,我真想抓一个问问此间发生了什么,不过问了也白问,人们一定会说:“哎哟,那个惨啊,莫名其妙地一场大火,余府上上下下一个都没逃出来啊···” 盐帮不在了,师兄他们怎么样了?两个徒弟、明珠丫头,他们逃走了吗? 我定了定神,不敢去想以后的事,决定先在废墟之中搜寻一番,就在这时我听见一道尖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师父,您回来啦。别担心,余帮主没事。” 叫我师父的不是天生就是天德,他们既然无事,余皮多半也健在。我心中大喜,起身环视,发现不远的酒馆有一名男子正趴在桌上呼呼大睡。虽然此人头上戴着大大的毡帽,传音入密也隐藏了原本的声音,但身形气息还是泄露了他的身份。我快步过去,一巴掌拍在天德帽子上,“啥时候了,还装睡,盐帮是怎么回事?”帽子被拍飞了,露出天德警惕的面容。天德小心翼翼地四下张望,然后才说:“师父,须得防备魔教眼线啊。弟子也是小心行事。” 我抽抽鼻子,道:“你桌上一个酒瓶都没有,还想装醉鬼?等以后有空了,为师带你观摩观摩师祖的卧房,再说些师祖的生平给你听,日后装醉你必定惟妙惟肖。” 天德愣了愣,老实地说:“哦。” 我在天德对面坐下,接着道:“放心吧,十丈以内并无其他练家子,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了吧。” 天德长吁一口气,整个人明显轻松下来,然后才说出一番话来。我先是心头一松,然后又慢慢皱起眉头,不是这话的内容有何不妥,而是话里表达的情绪。开山大弟子表现出了对余皮明显的敬佩与钦慕之情,原因是余皮成功预测了魔教将要对盐帮发动的总攻,于是早早地将帮中机要转移至别处,并在总攻当天带领正教残余青年英杰躲入地道,表面上余府没了,实际上盐帮基本没有遭受损失。不仅如此,连天德在此接应也是余皮授意,余皮的原话是:“王大侠应在近日返转。” 消息大体算好消息,但我的目标是将天德培养为像师兄那样的光明磊落的好汉子,若是被余皮那阴暗玩意儿玷污了,我的培养计划岂不彻底泡汤? 天德见我神色阴晴不定,于是试探着问道:“师尊此行可还顺利?”我被噎了一下,故作高深地说:“事情颇为复杂,待为师见了余帮主再说。” 天德不再追问,起身道:“师父随我来,余帮主便在近左。” 我松了口气:幸好接头的是大弟子,若来的是天生那浑小子,还不把我老底都问出来··· 我跟着天德径直往酒馆厨房走去,来到热气蒸腾的灶台,天德提起右首的大锅,漏出底下黑黢黢的地道。天德纵身跃下,我紧随其后,发现地道比我想象中宽敞多了,我站直身子也碰不着顶,每隔三丈便有一盏油灯照路,可以说颇为亮堂。我暗道:盐帮雄踞渡南城多年,有这点后手毫不奇怪。 地道的尽头是一个粗糙的厅堂,摆设十分简单,堂首坐着两人交谈正欢。一人气度沉稳,隐隐有大将之风,可惜长得太丑糟蹋了那独特气质,当然是余皮。另一人长衫宽袖,气息儒雅脱俗,面容更是俊秀异常,比起元音道士的可亲可近,更多了几分天上谪仙的清冷。 “叶初,你怎么来了?”我一边叫一边上前,确认自己并没有看错,“啧啧,好几年过去,你一点没变。” 我砸吧着嘴巴,有些妒忌地说。叶初微微一笑,用他特有的温润嗓音说:“还是王兄风光,先是魔教的鬼木使,随后摇身一变,成了与魔主大战的王大侠,生活如此紧凑,居然还有闲暇收了几个弟子,叶某着实佩服,就是王兄久经风霜,看着老了不少。” 叶初盯着我脸上浅浅的刀疤,笑眯眯地说。 这家伙欲抑先扬,话里的重点明显放在“老了不少”上,不过既然他现身此处,就说明叶初与我立场一致,吃点口头上的小亏我就不与他计较了。我扭头问余皮:“叶大夫是你找来的?师哥他们在哪儿?你的计划还顺利吗?”余皮不置可否,话锋一转,道:“王兄不如先说说吉妙庵一行有何收获。” “唉···”我长叹一声,准备往下讲,余皮打断道:“不用说了,我知道了。” 叶初没见过南宫小艺,我满肚子苦水不能跟他倒,天德是我徒弟,有些话不好意思说,只有余皮是个可以倾诉的对象,不料他居然掐了我的话头,我很不痛快,愠道:“你又知道了?”余皮淡淡道:“王兄一派仁者之风,本是极好的,可惜对待敌人妇人之仁,遇事当断不能断。余某猜测王兄去了也是白去,求不到人不说,恐怕还得弄僵···”“你!你知道还让我去?”我指着余皮鼻子,余皮瞥了我一眼,道:“我不让王兄去,王兄就不去了吗?”我张大了嘴,一个字儿都蹦不出来。“···再者,王兄归来先问在下情形,可见此行毫无建树,扳回劣势还得仰仗盐帮。不知余某可有猜错?” 九华山巅我只受了些轻伤,但余皮正确无比的三言两语却立马让我气息滞碍,还好云生结海功浑厚纯正,稳稳地护住了心脉。我握紧拳头,牟足全力才岔开话题:“师兄他们究竟在哪里?”还没等余皮回答,一道清脆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王二,你总算回···”聒噪的是明珠,这个我知道,我不知道的是为什么明珠话不说完就不作声了。五感灵识终究不能洞察万物,于是我回头去看,发现明珠正直直地盯着我,哦,不对,阎大小姐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瞳孔里映出的是叶初的身影。 这还得怪阎撼山少了对女儿的基础教育,别的江湖女侠碰着神仙一般的人物,就算心里小鹿乱撞,顶多也就是别开螓首拿眼偷瞧,哪能像明珠一样,直勾勾地盯着个大男人不放? 我撇撇嘴:“臭丫头死心吧,叶大夫心有所属。” 明珠抹了一把嘴角:“王二你想哪儿去了,本帮主也就看看。” 天德不乐意了,低声道:“师妹不可无礼,要叫师尊。” 明珠冲天德做了个鬼脸,完全的不以为意,天德和我同时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叶初哈哈一笑,道:“这小姑娘也是王兄的徒弟?倒是有趣得紧。” 明珠十分不喜别人说她小,就算这人俊俏风雅也不行,所以阎大小姐本能地反驳:“本姑娘总管广安铁脚帮,坐的乃是第一把交椅。若不是本帮副帮主迟迟不归,本帮主早已伙同青霄易长老等正教高手一并杀上那啥财神山庄。你怎么就觉得姑娘小啦?” 我双目一亮,沉着嗓音对余皮道:“你让师兄他们攻打财神山庄?”余皮将双手背在身后,这是他要讲正事之前的习惯,“魔主借九华祭天台毒倒一干豪杰,那沉香木昂贵至极,不说魔教,便是泱泱中原能有如此大动作的,除了江湖财神,余某想不出第二个人来。” 我先是一愣,然后又一片了然,余皮分析得很有道理:在财神山庄,有杜沛书要找的“二哥”,在财神山庄,王铁塔和齐端将白衣师太诬陷致死···只是如果钱雄豪不干净,竟能忍心放任宝贝儿子在南疆遇险?再往下想我的心里有点凉。 “那你把他找来作甚?叶大夫的功夫嘛,稀松得紧。” 按下钱氏父子的问题,我指着叶初说道,余皮眉头皱起,慢慢道:“财神山庄的表面功夫做得极好,盐帮一直未将其与魔教联系起来,不过武林大会召开之际我已查得蛛丝马迹,魔主发难之时我已指派人手攻打财神山庄···”听到这里,我在心里暗暗喝了一声彩:余皮时机把握得极好,那正是魔教高手倾巢而出围攻武林各大派的节骨眼儿,隐藏极深的财神山庄想必不会有重兵把守,也只有余皮这样的阴谋家能够把握这种机会。可余皮为什么皱眉,难道还有什么障碍? “···我以为此时的财神山庄不堪一击,可传回的情报是,山庄之外的兄弟们莫名其妙地染上怪病,症状林林总总,虽不危及性命但也无力征战,便是后来有青霄易长老等正教高手助阵,居然也未立寸功。财神山庄仿佛有莫名力量庇佑,正派侠友武功再高也不能与无形无质的敌手比斗。此时正教人马俱都盘踞在山庄三里之外,已然束手无策。如果余某所料不差,当年恶名远播的毒行者恐怕重出江湖了。” 余皮眉头皱得更紧了,其中藏着还没说出来的担忧。 “阮烟罗早已遁世,毒行者分明就是···”我若有所思地看着叶初,叶初微微一笑,轻轻地说:“王兄猜得不错,小竹子就在财神山庄。” 第69章 毒医 叶初语气还是淡淡的:“不过王兄猜错了一点。在下并非余帮主叫来的,区区不才乃是毛遂自荐,愿为天下苍生效绵薄之力···”我插嘴道:“得了吧,想见心上人就直说,扯苍生啥的太假了。” 叶初并不着恼,干脆默认了。“你认定是阮曼竹?”我还是想确认一下,“除了小竹子不作他想。” 叶初非常肯定,我嗯了声,语气严肃了:“恶女人做对手,你有几分把握。” 叶初抬头挺胸:“十二分的把握。” “好!”余皮抚掌,道:“有神医助阵,毒行者自然不在话下。” 余皮不知道坑蒙拐骗才是叶初的主业,我却还清晰地记得活人阁内叶初面如金纸跌坐在地的情景,所以目光是七分的不信,三分的担忧。阮曼竹说得很清楚,下次见面必是生死比斗,她不会再留手。凭叶初的医术顶得住吗? 余皮的脸上难得地露出喜色,道:“事不宜迟,如神医不嫌辛劳,咱们明日便动身去财神山庄,如何?”叶初拱手道:“但凭余帮主吩咐。” 余皮招呼手下:“来啊,带叶大夫下去休息。” 叶初迈着优雅的步伐向厅堂之外走去,经过我身边时用只有我俩听得见的声音说了句:“小竹子离我越来越远,再拖下去,我怕再也追不上她了。” 我刚想说你小子没底啊,叶初已带着微风与我擦肩而过。 余皮和叶初高深莫测地走了,我终究什么都没说,然后才想起长途跋涉又不只有叶初一人,余皮居然也不叫人安顿我一下!我傻在了厅中,这时候就显现出了收徒的好处,天德上前道:“弟子住所旁边还有空房,还请师父屈尊一晚。” 我绷着脸点点头,大模大样地道:“天生呢,也去了财神山庄?”天德回道:“师弟有易长老看着应该出不了事。” 第67章 天德非常明白我想问什么。我看着恭恭敬敬的天德,突然很感动:大徒弟留下多半是为了照看明珠,如此心思缜密做事踏实的徒弟武林里已不多见了。我又去看明珠,小丫头一双大眼滴溜溜乱转,明显在动歪脑筋,此刻虽还安静,呆会儿保不齐要弄出什么动静。这么想着,愈发觉得大徒弟劳苦功高,反倒是自己这个师父忒不像话,于是我有些讪讪地对天德说:“天德啊,近来诸事繁忙,待闲了为师定然教你几手绝活儿,包你在江湖年轻一辈里横着走。” 天德闻言一愣,蓦地笑了出来,身上的无形枷锁终于脱落。我拍了拍大徒弟的肩膀,好像找到了当年与生德在青霄地牢相遇的感觉。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余皮便催命似的把我叫了起来,说什么兵贵神速,财神山庄的事须得尽快解决。一般来说,就算天塌了余皮也不会着急,今天火烧火燎的,看来是真拖不起了。我本想把明珠和天德留下,但明珠死活不干,非要跟着去,臭丫头不过想凑个热闹,我拗不过她。至于天德嘛,一来挂念天生,二来也没有师父往前冲徒弟躲后头的道理,所以大徒弟也是非去不可的。 一伙人配备上盐帮最快的马,不到半日便抵达了目的地。我看着临时搭建的营帐,感觉里头气氛不太对,主要是大家的精神状态都不太好,开始我以为众人因进攻不顺才闷闷不乐,后来才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营帐里的病号之多超乎我的想象,其中有的面色发紫,有的浑身哆嗦不能自已,还有的神志不清满嘴胡话。这些盐帮精英体格健壮,大多拥有不弱的内功,如此精兵尚且不行,怪不得余皮愁眉不展。 “在下找来的郎中没一个说得出个所以然,余帮主你看···”师兄眉头紧锁,见我来了只是点了点头便与余皮聊开了,好在师兄气息平稳悠长,没有中毒之象。师兄身后的天生见了师父和师兄登时露出满脸喜色,若不是碍于自家长辈正在说话,恐怕早就颠过来了。确定二徒弟十分健康,我彻底放下心来,与来到主帐的戴真言、邵元音见礼,却没想到一同前来的居然还有那个丐帮帮主。周正面色红润,看其架势好像也经常参与讨论,仿佛混得风生水起。我心说果然鸟大了什么林子都有,能在江湖站住脚的果然不能是脓包。我正暗暗感叹,忽听明珠脆生生地道:“周帮主,别来无恙啊。” 周正满脸郑重,抱拳回礼:“都是托阎帮主的福。” 我的眼登时瞪圆了,这两位八竿子都打不着,什么时候这般要好了?明珠撇了我一眼,对周正道:“周帮主,我们借一步说话。” 周正一摆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然后两人便缩到了角落,不知在商量些什么。 明珠平素调皮捣蛋,啥时候正经过?我把天德叫来,指着明珠和周正问道:“什么情况?”天德双手一摊,表示他也不知,我再问:“明珠可会吃亏?”天德搔搔头,道:“师妹武功已有根底,周帮主于武艺却是一窍不通,师妹应该吃不了亏吧。” 我想想也是,周正虽有些不入流,但也算不上坏人,至于明珠嘛,恐怕只有更坏的份儿,这二人搅在一起,对明珠来讲说不定还是正面引导。反正我从来猜不透阎大小姐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只要她不害人,我就很高兴了,眼下不管她在盘算什么都由她去吧··· 众人一番寒暄,叶初成功打入正教首脑圈子。“叶某不才,愿意一试。” 有余皮做引荐,叶初的神医身份基本坐实,既然当了“神医”,第一件事当然是在危急关头露一手。叶初拿过纸笔,一挥而就,然后道:“按方抓药,包管药到病除。” 在场诸人除了我都是大喜过望,我认为病患症状各不相同,一个方子哪管得过来?更何况药材很快便备齐了,想来其中并无珍品。当然,我不会选择这个时刻拆叶初的台,于是所有病人都喝下了叶初的药。药效发作很快,不到一时三刻所有喝了药的汉子都提着裤腰带冲进了茅房。一时间异响大作,整个营帐臭气冲天,不少人拉昏在茅房里,保持神智的也是行走困难,不过大家虽然中气不足,奇奇怪怪的症状倒是都缓解不少。 “神医好手段!”师兄等人赞叹不已,叶初侃侃而谈:“既然不致死命,就说明毒入不深,借助药力便可排出···”我小声嘀咕:“毒是拔除了,人也被你医废了,比中毒也好不了多少。” 离我最近的两个徒弟本想为叶初鼓掌,听我这么说,登时不敢动了。不知什么时候挤过来的明珠为叶初辩护:“王二,你就是看不惯叶大夫比你长得好看。” 天生天德用手捂住嘴,想笑不敢笑。我连弹明珠三个爆栗,道:“没大没小,有这么跟师父说话的吗?”明珠冲我吐吐舌头,又去找周正说话去了。 处于人群中心的叶初此时已被捧至最高点,我听见他大声道:“大道至简!”总结陈词简洁有力,群雄纷纷拜服。叶初用手点指远方的财神山庄,大声道:“待叶某破去那里毒障,诸位便可长驱直入。” 群雄高呼:“神医走好。” 叶初单手抚额:“叶某尚需护卫一名。” 群雄纷纷鼓噪:“神医选我!”叶初左挑右选,突然指住了我,道:“不知王兄可愿与叶某同行?”数十道目光齐刷刷钉在我身上,我能说不干吗? “承蒙叶大夫看得起,在下自当同去。” 为了迎合气氛我十分大义凛然,“我等同去。” 天生天德外加明珠迈上一步,“兵贵精不贵多。” 叶初婉言谢绝,我想听听余皮怎么说,只见余皮微微点头,于是我一拂袍袖:“小事一桩,为师去去就来。” “王兄爽快,咱们这就去吧。” 叶初迎着火辣的太阳大步走去,好一股壮士去兮不复返的气势,我不想躲在后面当小弟,立即决定同叶初并驾齐驱,以便共享众人瞩目的快感。 “王兄留步!”谁人阻了我的兴致?我黑着脸回头,却见两人快步朝我们走来。这二位特征突出,放在一起后的对比尤为强烈,一人体胖,一人枯瘦,却又是熟人。我喜道:“唐砚、彭兄,好久不见,近日可好?”唐胖子来得急,满头大汗,气息尚未平稳,便道:“我们还好,老大和老四不好。” 我一怔,随后了然:胡长老和默公子是我见过的正邪成见最深的两人,江湖财神身份可疑,钱多多如何自处,默公子不会对磕头兄弟来一棒子吧? “他们人在何处?”虽然我不喜默公子,但不想放弃钱多多。“今早辰时老大杀进了庄子,老四跟进说要问个清楚。时隔半日,无人回来。” 彭明良吐字清楚,看来滴酒未沾。“老大之前多有得罪,还请王大侠别往心里去。大侠此番进庄···”唐砚开始吞吞吐吐,我一摆手:“大家兄弟一场,在下绝不会见死不救。” 彭明良拍拍我的肩:“回来请你喝酒。” 唐胖子小眼睛眨巴眨巴,然后深深一揖。这么庄重的举动让平素滑稽的胖子显得很不协调,我浑身不舒服,于是道:“唐兄可知周正此人?”唐砚愕然道:“不知。” 我指着身后,随后用我觉得最猥琐的表情说:“周正乃是唐兄那方面的同道中人,眼下他正在此间,你二人不妨结交结交。” 唐砚的表情由茫然转为更加猥琐,“啪”地一声,胖子风骚地张开了扇子,上面的仕女图依然色彩鲜艳,“在下晓得了。王兄早去早回。” 我哈哈一笑,转身追上在不远处等待的叶初。“有朋友陷落财神山庄,咱们待会儿留点意。” 我说道。“我尽量。” 叶初的回答四平八稳,不过气势好像弱了不少,我愈发觉得叶初不靠谱,不过事到如今绝无退缩可能。“走吧。” 我率先迈步,朝财神山庄走去。 庄子依旧金碧辉煌,可是里面一片死寂,家仆应该早已离开。叶初不动声色地道:“王兄切不可离开叶某身周三丈。” 他应该是看出了什么,我张开灵识,没有发现异常,能见我之不见,看来这几年叶初还是精心钻研过医术的。 大门虚掩,门后是一条穿过花园的长长回廊。叶初在前,我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园中布置匠心独运,山石花草相得益彰,配上大袖飘飘的叶初,好似风流公子闲庭信步。在这里我要说明一点,此处空气凝滞,袖子不会无风自动,叶初走得这般风骚,解释有二,其一,他穷极无聊,用内力鼓动袖子。 其二,他用内力鼓动袖子,但不是穷极无聊,应该另有用意。我承认叶初大部分的时间都爱卖弄风骚,但眼下明显不是干这事的时候。“难道···”我想到了什么,于是运足目力观察,果然见到无数肉眼难见的粉末自叶初袖中弹出,说也奇怪,这些药粉并不散落,而是牢牢将我们护卫起来,好像正与强敌对峙。这就“打”起来啦,我一凛,赶紧离叶初近了几分,生怕自己脱离了药粉的护持。 事实证明我的猜测一点没错,随着我们的前进,空气中的味道连番变化,开始是淡淡的香甜,我以为是某种莫名的花香,后来变为隐隐的腥臭,好像发了霉的腐肉,到了现在竟已成了刺鼻的辛辣。我喷嚏不断,心想:毒这玩意儿不像武功,归尘再是锋锐无匹,也割之不断,今天全得靠叶初了。 我帮不上忙,有些心惊地发觉叶初走得越来越慢,好像有无形阻力阻止我们前进,偏偏这小子面不改色我完全不知道具体情况究竟如何。我凑近几分,问道:“药王前辈的书你看得怎么样了?”叶初瞥了我一眼,道:“略有心得。” 就是说他还应付得来?如果继续旁敲侧击不免露怯,我就擅自认为叶初已然大成,眼下都是小打小闹完全不用担心。 我知道财神山庄很大,就没想到连穿个花园都要耗费许多时间。当然这是我的心里作用,耗时久是因为我们走得慢,越到后面,叶初花样越多,有时会掏出瓶瓶罐罐调配半天,有时会莫名其妙地在地上点一根白色蜡烛,我猜测他是在驱散蚊虫。当我们总算到达了走廊尽头,叶初竟然摸出了一只雪白的蟾蜍,白蟾蜍呱呱叫了几声,在地上跳了几跳,随后由白变红,由红变紫,然后肚皮一翻,当场死亡。连叶初那么能装的都是眼角抽搐,一脸肉痛的神情。我心下惴惴,想问点什么,叶初却不再看那蟾蜍的尸体,大步踏进了山庄主厅。 进了主厅,叶初看也不看别处,直直往前冲,我怕他出事,咳咳,其实是怕自己离他远了要出事,于是紧紧跟随。宽敞的财神主厅与数年前一般无二,奢华中泛滥着俗气,好像还能看见群豪们推杯换盏,围着钱雄豪满口扯淡,不过此时的主座之上没有财神爷,只有个穿着黑红裙袍的女人。咱们的叶神医见了这个女人就跟丢了魂儿似的,撒开脚丫子飞奔起来。 恶女人还是顶着一张营养不良的脸,见了叶初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叶初撒着欢,好似终于见到主人的狗,却在离阮曼竹七步之遥的地方猛地停了下来,我讷讷停住脚,发现叶初又展开了他那种拈花一笑倾倒女性的气场,当然,阮曼竹根本不吃他这套,冷冷地无动于衷。叶初对于女性不搭理自己的情形的处理经验不够,过了好半天才说:“小竹子,你这套衣服不好看。” 唉,叶度人对徒弟不厚道,医术是传下来了,风花雪月的本事是一点都没给叶初留下。叶初急了,还是只能拾师父的牙慧:“今日天朗气清,你我不如游玩一番,然后顺便归隐江湖吧。” 想了想,叶初还补充道:“我们不回叶家了,你想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第68章 阮曼竹面无表情,道:“你是自己走,还是死在这儿?”我在一旁跳了起来:“恶婆娘,咱们仨有什么仇怨,非要拼个你死我活?”阮曼竹看我一眼,淡淡道:“我和你的确没有过节,不会害你性命,不过姓叶的却是我的仇敌。” 我心说叶初认识你的时候还未成年,最多就是小孩儿拌嘴打架的程度,也能算仇怨? 阮曼竹看我满脸不忿,倏地冷笑道:“叶度人带走了姑姑,带走了我唯一的亲人,我怎么找也找不到,与害死了她何异?叶家之人都是我的仇人。” 我觉得她想偏了,但一时又不知该怎生劝说,于是换了一个角度:“即便如此你也不该迁怒叶初,更不该助纣为虐。” 阮曼竹瞟了眼叶初,又恢复了冷漠:“叶初三番四次骚扰,我都未下杀手,正教那些人又有哪个中毒而死?我已仁至义尽。” “你!”我准备骂人,被叶初拦住了。“小竹子,上次你说比斗之中我若能胜出,你便任我处置,这话还算不算数?” 阮曼竹眉毛一挑:“我也说过我不会留手,你若败了,便是死了。” 叶初笑了:“我想试试。” 阮曼竹嘴角抽了抽,道:“你赢不了的,还是不要拿自己性命开玩笑。” 叶初撩了撩扎在脑后的头发,道:“小竹子太自信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阮曼竹飞快地道:“回廊之上,你们虽无大碍,但已耗去丹霞翠香和玉脂蛤,若非黔驴技穷,你绝不舍得用掉药王遗物。见我一面已然凶险,还想以卵击石?” 我直拽叶初袖子:“要不咱再考虑考虑?”叶初冲我眨眨眼,低声道:“王兄宽心,小竹子不是我对手。” 我一凛:难道这小子故意示弱,就是在等这扮猪吃老虎的时刻? “好!”阮曼竹站了起来,摸出了那个从不离身的篮子。叶初挽起袖子,对我道:“王兄退后,以免误伤。” 我确实插不上手,只好乖乖退开。 找了张椅子坐下,我对二人进行实力评估,从造型,从气势,从以往的战斗经验各方面来看叶初都处于下风,但叶初也不傻,既然敢于叫板总不能太脓包吧。空气十分凝重,叶初突然掏出一件事物朝阮曼竹扔了过去。 “居然放暗器!”我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可仔细一看,那玩意儿飞得懒洋洋的,柔软的材质还随风颤动,原来是个人畜无害的香囊。阮曼竹也是一呆,本能地伸手接过,用力捏了捏,里面硬硬的,再一分辨,香囊没有下毒,只听叶初慢悠悠地道:“虽然我有九成九的把握胜出,但小竹子也有那么一丝半点的机会,若是我大意败落,香囊就留给小竹子当个纪念吧。放心,里面只是块火龙山的石头,上面刻了我的名字。”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怎么听怎么像交代后事啊。我还想劝劝叶初,却听他道:“小竹子,咱们怎么个比法?”阮曼竹盯着香囊,神色复杂地将其塞入怀中,然后才道:“你我轮流下毒,谁先不支,谁便输了。” 叶初信心十足:“客随主便,小竹子先请。” 阮曼竹不再言语,左手轻拍篮子底部,一股淡绿色的雾气倏地窜了出来,将叶初裹了起来。 “貌似很厉害的样子!”我赶紧看叶初,只见这家伙笑容依旧,双袖鼓起,却不是施放药粉,倒是那绿烟像受受到了什么呼唤,拧成细细的两股,钻入袖口再也不出来了。 果然游刃有余,我想给叶初喝彩,却发现叶初背在背后的手变成了蓝绿色,分明毒没解干净啊,第一场就挂彩,之后还怎么熬? 阮曼竹看不见叶初背后,点点头,道:“你果然医术大进。轮到你了,出手吧。” “我怎舍得?就当小竹子已经解了我的毒吧。” 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忘甜言蜜语? 阮曼竹以为叶初当真脱胎换骨,更不客气,屈指一弹,一粒肉眼难见的液滴便射向了叶初。叶初不躲不闪,受了这一下,然后就保持着迷人的微笑着坐倒在了地上,白皙的脸瞬间变得蜡黄。 阮曼竹满脸诧异,终于明白叶初依旧外强中干,我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怒视阮曼竹。叶初冲我打个手势,让我稍安勿躁,随后从贴身处摸出七颗颜色各异的药丸,药丸一出现,厅中便充满了奇异馨香,叶初嘴巴一张,尽数塞了进去。 阮曼竹冷眼旁观叶初动作,直到叶初转身呕吐,才稍微变了脸色,“你···”恶女人踏上一步,叶初却已颤巍巍地站了起来,道:“第二关好像也不难嘛。” 明明胆汁都快吐出来了,他还好意思虚张声势? 阮曼竹神色又恢复了平静,咬着嘴唇道:“到你了。” 叶初用洁白的手帕优雅地擦干嘴角秽物,道:“好事成双,这一局不妨再让给小竹子。” 这家伙在用生命装大瓣蒜啊,我又气又急,叫了出来:“叶初,不要比了,要死人了。” 叶初摆摆手,示意我保持安静。连恶女人都看不下去了:“你再不出手,恐怕没机会了。” 叶初道:“我有信心。” 阮曼竹盯着叶初的眼,道:“你不后悔?”叶初收敛了笑容:“绝不后悔。” 他不后悔,我后悔了,早知道就不让余皮带他趟这浑水了。可现在后悔也没用了,阮曼竹揭开了篮子,无数小东西飞了出来,我眼中精光一闪:不是粉不是瘴,是活物。“蛊!”我出了一身冷汗,酒鬼师父说蛊就是成了精的毒,中了蛊毒基本就算玩儿完了,好在养蛊十分艰难,饲养过程中极易出现反噬主人的现象,阮曼竹不愧为毒王之后,看样子已经完全驾驭住了蛊虫。 此时拉叶初跑路也晚了。蛊虫速度极快,药王之后在这些东西面前不堪一击,被它们一扑便倒,叶初用银针封住了身体几处大穴,盘膝坐在地上,我知道他在用内力逼毒。作为一个医生,用上了武学手段,说明叶初真的没招了。 不消一时三刻,叶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身上的银针一根根变黑脱落,仿佛有东西在他体内攻城略地,终点是那心脏要害,银针和内力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 我想好了,拼着中毒也要逼迫阮曼竹解毒。剑柄被我捏得发烫,新创的“人神共愤”呼之欲出。就在这时,阮曼竹再次揭开篮子,又是许多蛊虫飞出,目标还是叶初。“还要落井下石?!”我大惊,身子猛然扑出,却蓦地发现受了二次攻击的叶初面色似乎有所好转。难道,第二波是去救人的?我停住身子,只见叶初嘴角流出黑血,神情反而十分轻松,仿佛很是受用。 “你们走吧。” 阮曼竹背过身子说道,我吁了口气,知道恶女人留情了。“哈哈哈。” 叶初虚弱地笑了,接下来的话差点把我吓死:“小竹子,我早说过你心不毒,毒王的名号是无论如何都继承不了的。眼下我已连过三关,是出手的时候了。” 阮曼竹转过脸,神情不怎么见愤怒,和我一样的惊异。 “毒,我已下了,小竹子接招吧。” 叶初的声音十分得意,阮曼竹好像明白了什么,伸手摸向怀中,只是太晚了。阮曼竹只觉腹部一麻,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叶初反应神速,猛扑而去,接住了阮曼竹软倒的身子。恶女人双目紧闭,我眉开眼笑,直拍叶初后背:“小子行啊,怎么弄的?”叶初小心翼翼地从阮曼竹怀中掏出那个香囊,在我面前一晃,我看到七根钢针似的东西戳破了香囊布套,张牙舞爪的支在空中。“银针灌体!”我的左臂开始隐隐作痛,立刻明白了一切:叶初给的不是香囊是凶器,也不知他上哪儿打造的精巧机关,针头起先缩在囊中,时辰一到便在阮曼竹怀中骤然弹出,别说阮曼竹,大罗金仙都躲不开。我对此物的第一印象看来没错,只是不知道针里灌了什么,连天天与毒物为伍的阮曼竹都无法抵挡。 恶女人的惊慌神色还未成形就被定在了脸上,我挺为她惋惜的,论本事,叶初给她提鞋都不配,就是输在了卑鄙无耻上。想着想着,我看叶初的眼神就有了调笑的意味。叶初瞪我一眼,嚷嚷开了:“你当小竹子好相与吗?论天赋她尚在阮烟罗之上,要凭医术赢过她,除非我师父出马,我能挨她两下就算不错啦。” 这小子好没出息,我想讥他两句,却发现阮曼竹的呼吸越来越弱,若非五感灵识细致入微,阮曼竹几与死人无异。“喂,你下的什么药,恶女人快断气了!”我有些慌了,叶初抱着阮曼竹站起,却不急着回答,反而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我被盯得发毛,急道:“看我干嘛,说话。” “我要带小竹子回火龙山了。” 叶初没头没尾地冒了一句,我看他神色有异,头皮一炸,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不会把她给···”叶初摇摇头,又点点头,垂首看向阮曼竹的眼神柔情无限,“师父没教我怎么讨女孩子欢心,我只会用强。毒王所传讲究以身饲毒,我用九天镇祭入药,压制了小竹子一身毒功,也让她彻底睡死过去,外人看来便是真的死了。” 第69章 “哦,没死就好。” 我心头大定。 “王兄以为小竹子为何襄助魔教?”叶初凝视着阮曼竹头也没抬。 “不知道。” 我闷声闷气,老实回答。 “呵呵,很简单,小竹子踏遍千山万水,一心找寻阮烟罗,魔教一统江湖,她便可借魔教之力将毒王翻出来。” 我恍然:没想到阮曼竹执念如此之深,或许她就想问问阮烟罗当年为何弃她不顾。 叶初的声音愈发温柔:“找便找吧,她要找,我就陪她找一辈子。可眼下不成了,魔教势大,她是臭名昭著的毒行者,我背后还有个苟延残喘的叶家,我不能学师父一走了之,我不能呆在她身边···” 叶初啊叶初,你爱煞了阮曼竹,为什么不把所思所想告诉人家?如此,或许便不会有之后的一切了。 “···不过还好,正邪势如水火,我还有机会。” 叶初目光灼热起来,我不能理解机会在哪里。 “魔教有个墨教主,正教有个王云木,若是王云木胜了,阮曼竹便只是阮曼竹了,我还可以继续死缠烂打,或许有一天我们的好事就成了。若有人拿小竹子的身份做文章,我就说青霄剑侠王云木为我们作保,相信无人还敢说三道四···王兄,你能赢吧?” 叶初的声音有些空,我很想说:“包在我身上。” 结果,我什么都没说。 “叶某在火龙山静候王兄佳音。” 叶初大步回走,转眼便离了此间。 “叶初,你走了,我怎么办?”我高声叫道,“主厅往后再无毒物,王兄且宽心。” 叶初的声音有些飘渺。 主厅空荡得寂寞,肩膀被什么压得生疼,我用手捏了捏,喃喃自语道:“好重···” 第70章 喜帖 叶初走了,我兀自感慨不已:叶度人凭着九天镇祭成功隐退,就不知道叶初能不能靠它留住阮曼竹···虽然叶初满口胡言,害我和师妹遇险,但他也是师妹和我互表心迹的契机,单凭这点我便难生怨怼,再加上叶初苦恋阮曼竹确有值得怜悯之处,在心底他算得上我少有朋友,但我以为这朋友的定义仅限交情不错,远远达不到把自己未来的幸福押在我身上的地步,所以叶初别时的重托着实让我有些受宠若惊。 “姓叶的这宝押得也忒狠了,要么大捞一笔,要么赔光家当。我这坐庄的都有点发憷。唉,还是千金赌坊好啊,一帮市井损友小赌怡情,没人跟我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想到这里我耸然一惊:自己的任务还没完成啊,另外还有两个狐朋狗友等我去救啊。不过既然阮曼竹被叶初废了,之后的任务应该很轻松吧?仿佛应着我的天真想法,一声闷响自左首的墙壁之后传出,我一惊,那是钝器入肉的声音。 “不好,出事了!”我飞奔到墙边,拿手去敲,反弹的声音使我断定墙后必有暗室。目光扫过,眼前的一幅山水画有些歪斜。我王云木何等聪慧,在画后稍一摸索便发现了一处机括。手上用力,暗门打开,我一掠而入,向着声音的源头奔去。 财神山庄就是财神山庄,这暗道修得比盐帮的不止漂亮了一点两点,可我无心欣赏,因为暗道太短,我眼神太好,一眼就看见了扑倒在地的钱多多不说,还看见了钱多多嘴角边的一溜鲜血,重伤的症状一览无余。钱多多身旁还有两人,一人脸庞棱角分明,正是默公子,另一人年过半百,黑袍下的身体十分瘦削,我却不识。 这种景状我真以为是默公子凶性大发,一棒子废了自己弟兄,不过状况好像不太对,默公子张大了嘴,那是受惊了,怎么看都不像刚刚出手伤过人。那瘦黑袍满脸悲伤,口里高呼:“我的儿啊。” 右脚却精准无比地踹向默公子的腹部。 我差了些距离,来不及赶到,只得高呼:“小心。” 默公子被惊醒,百忙中横棍一挡,只见那熟铜棍跟筷子一样,被一脚蹬成了两截。黑袍人那一脚去势受阻,力道却是不绝,仍把默公子踹飞两丈。默公子摔落在地,瘦黑袍不依不饶,跃上半空,冲躺在地上的默公子屈膝压下,其力道之猛,就是块青石板也得给压碎了,更别提默公子柔软的胸口了。 有资格当钱多多老子的只能是钱雄豪,要为子报仇的自然也是钱雄豪,不过更重要的,能施展如此腿功的却只能是我在千金赌坊见过的神秘人。 “原来钱雄豪会武功,原来他身材这么好!”两条线索串联起来,隐隐勾勒出一个大阴谋的轮廓:杜沛书口中的二哥多半就是钱雄豪,现在看来,两位魔教要人莫名其妙地对赌定是为了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魔教启动资金,时辰耗得久些,却十分安全,毕竟那时的魔教仍在隐忍,大数目的金银转移难免会引起余皮一类人的警觉。难怪心知必胜的杜沛书赌得兴趣缺缺,不过他再是好赌成性,也不敢坏了黑眼的崛起计划,只是没料到稳妥的“化整为零之计”被还是江湖散人的我窥出端倪··· 都说心念电转,但我心思转得再快,在这种千钧一发之际也是来不及的,所以上述精辟结论都是事后整理得出的,当下的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要阻止凶杀,留下当事人才能理清事件的来龙去脉。 内力被提到了极致,我几乎是贴地飞过,生生挤进了钱雄豪和默公子之间,然后就看见一双狂猛的膝盖当空压来。 “老小子不给活路走啊。” 我咬咬牙,决定跟他硬拼一记。做这个决定主要是因为先前帮不上忙憋了一肚子火,然后又觉得自己苦练几年的内力怎么着也得找机会展现一下,于是我双掌平推,稳稳抵上了对方硬硬的膝盖。 实话实说,我若是姿势正常点,应该吃不了亏,可我眼下身子大半平躺,发力十分困难,结果就是手肘关节“咔咔”直响,大有抵挡不住的意味,我只好很无奈地分掌错力,将偌大力道向旁里一引。一声闷响,地砖不知碎了几块。钱雄豪变招极快,招式落空的同时足尖点地,轻飘飘地弹出五丈。 “神使作甚?可知那贼子杀了我的儿!”钱雄豪悲哀依旧,“真的假的?”我死盯着钱雄豪,朝默公子传音入密。“四弟的确伤在我的手下。” 默公子嗓音嘶哑,我一惊,难道默公子真能狠心弑弟? “还我儿命来!”钱雄豪又冲了过来,似乎想绕过我致默公子于死命。 有一瞬间我真想撒手不管,钱多多毫无心机,不论如何都不至落得如此下场,借钱雄豪之手为钱多多报仇似乎也不错。 钱雄豪越来越近,我的心情和他的表情一样悲痛,可他眼神不对啊,里面只有异常的冷酷,这种眼神我在哪里见过,是了,和诸葛暗的眼神一模一样,诸葛暗谈到自己大哥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诸葛暗淡淡说出要宰了余皮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 归尘出鞘了,挥出迷蒙的光华,光华之下自成天地,铺天盖地压向钱雄豪。江湖财神觉得自己表现良好,十分不解神使为何翻脸,但他无暇考虑,他已一头闯入归尘的世界,他看不到神使,也看不到默公子,眼前只有光怪陆离的画面。既然看不懂对手招数,那便说明自己不是对手。江湖财神何等聪明,知道自己危在旦夕,于是他运足毕生功力合身扑出,以期突破幻境回到那朗朗乾坤。 黑袍带起旋风,袍下的两条腿仿佛钢铸一般,纵横捭阖挡者披靡,相较之下,流光溢彩的剑下世界似乎跟纸糊的没什么两样。听说武技大成便显境界,那是无数武者一生所向,可钱雄豪觉得神使剑界中看不中用,吟诗弄月助助兴是极好的,江湖厮杀嘛还是软了点。 “凭自己神教潜行者的高贵身份,凭自己韬光养晦的半生苦修,难道还不是王云木一合之将?” 潜行者向来谨慎,轻易不下论断,可一旦认定了什么,那便是十拿十稳的。这次呢?这次也不例外。 毫无阻碍地,钱雄豪眼前一清,视野里的桌椅摆设五一不是自己密室布置。如此轻易便突破了神使剑势?潜行者还没来得及高兴,只觉周身莫名地有些痒,痒很快变成了痛,入骨的痛,好像有什么油滑的东西嵌入了自己的身体,虽然自己体格精健还有内力护体,但对方以无间入有间,却是半点抵抗不得。“自己何时受的伤?难道神使的剑···”思绪被自己的惨叫打断,钱雄豪身下开始滴血,脚步也虚浮起来,不过潜行者就是潜行者,四十余载的精纯功力到底不是白练的,能够让钱雄豪暂且不倒,能够让他记起逃生的密道。 我确实不打算收了江湖财神的性命,归尘故意避开了钱雄豪几处致命要害,不过也足以让普通一流高手翻身倒地再起不能,还真没料到钱雄豪尚有余力掀开一旁的花瓶机关。所以当财神脚下地板猛然下沉的时候,我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竟让他跳入了逃生密道。看着已然恢复平整的地面,我知道等自己破开入口时,财神爷恐怕早就不知所踪了。 我不知道钱雄豪在行者中的排位仅在秦老之下,所以对“人神共愤”没能留住敌人一事有些耿耿于怀。 “你没能杀他。” 默公子坐在地上,低头看着钱多多,嘴里喃喃地说。我阴着脸,想去把钱多多的脉。默公子拦住我,低声道:“四弟已经咽气了。” 额头的青筋全部暴起,我没有收起归尘,“你说钱多多伤在你的手上?” 第70章 默公子指了指钱多多的背后,那里有个杯口粗细的凹洞,和默公子的铜棍粗细相仿。“这里,是我打的。” 归尘高高悬在默公子头顶,默公子恍若不察,又指着钱多多的胸口,那里有个深陷的脚印。“这里,是被钱雄豪伤的。” 手臂僵住了,我咬牙切齿地说:“虎毒尚且不食子。” 默公子仰起头,呆呆地说:“我不是钱雄豪对手,出手不能留余地。钱雄豪欲致我于死地,下手也是不能留情的,四弟却突然插了进来。我和钱雄豪都来不及收手···你说,四弟是不是来救我的呢?你觉得,是我杀了四弟,还是钱雄豪杀了自己的儿子?” “你,你们···”归尘掉在了地上,我蹲在地上扯自己的头发。默公子看着我,道:“王云木,你杀我不杀?”我没有回答,默公子背着钱多多的尸体站了起来,道:“你不杀我,我就走了。” 我用力揉着眼睛,道:“你不报仇了?你要去哪里?”默公子向来木然的脸上,现出茫然的表情:“仇,我不报了,你若想报就去报吧。仇人的儿子救了我的命,报仇什么的,也没意思了。五行者血洗欧阳世家的时候欧阳沉璧死了,江湖多了个默公子。默公子活着是为了报仇,不报仇的默公子算是死了。现在我都不知道我该叫什么了···” 默公子喃喃地说着,开始慢慢地往回走。我问道:“你叫欧阳沉璧,你和欧阳家什么关系?”默公子并不理睬,自顾自叨念着什么,身影渐行渐远。 我躺在地上,用手臂挡住眼。暂时不想动了,躺一会儿再说。密室里静悄悄的一片祥和,只有血迹和折断的铜棍还忠实地记录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躺着躺着,唯有心脏还在跳动。以前在后山,碰着雨天,我就这么躺在床上,醒了,只是不愿睁眼,不同之处就是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不过那时候内力还不够深厚,自己的心跳可能不易听清,二十余丈外的阵阵脚步声估计也不太可能听到。 “唉···”我默默地叹气,用手撑起身子,一眼就望见了冲入密道口的人群,为首的是师兄和两个徒弟,明珠也紧随其后。他们发现了我,呼啦啦地围了上来,天生道:“师父,你···”明珠插嘴:“王二,你受伤啦?”坐在地上确实不太雅观,我起身:“我没事,坐地上休息一下。” 余皮自人群中现身:“一切办妥?”我点点头。余皮问:“叶大夫为何执意离开?”我意兴阑珊地摆摆手,表示不愿详谈。余皮再问:“钱雄豪?”我指着地上的点点血迹,道:“受伤跑了。” 余皮转身,道:“搜!”盐帮人手呼啦散开,我道:“从暗道跑的,追不上了。” 余皮头也不回:“知道,我叫兄弟们找找有没有剩下的金银财宝。” 师兄上前:“阿木,四公子在外面,你要不要去看看?”师兄神色戚戚,想来已然知晓钱多多身死一事。我没脸见唐砚和彭明良,开始打马虎眼:“嗯,我一会儿再去找他们。” 师兄点点头,走开了。我开始无所事事地四处游荡,荡啊荡的,天色就暗了,然后庄子里的烛台就被点亮了,然后余皮在主厅里开了个庆功宴,说是找到了不少遗留的财物,群雄欢欣鼓舞在大厅闹腾着。我也去了,我知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是时候见见四公子了,不对,现在应该叫三公子了··· 厅里的汉子们大多很兴奋,大家端着酒杯高谈阔论。我穿梭在人群中,终于在角落发现了唐砚和彭明良,默公子不在其中。彭唐二人守着一张小小的方桌,桌上点着一根白色的蜡烛。我走近坐下,低头道:“王某无能···”一个大碗递到了眼前,里面飘出烈酒的气味。彭明良说:“喝。” 我喝了,第二个碗递了过来,唐砚说:“不怪王兄。” 我揉揉眼,喝了。彭明良把碗满上,说:“我替大哥敬王兄一杯。” 我一饮而尽。唐砚把我们三个的碗都满上,说:“大家一起喝!” 我很喜欢这个节奏,没人谈论钱多多的事,我们只是不停地喝。彭明良今晚的状态很好,几大碗下肚也没有神志昏聩,还能很清晰地说:“老大往西北去了,我明天去找他。” 唐砚抬碗的手顿了一下,轻声道:“兄弟就不去了,三弟一路顺风。” 彭明良愕然,旋即释然:“是了,二哥毕竟不是闲云野鹤,唐门陷落,二哥不宜离开。” 唐砚用力搓了搓脸,道:“咱哥俩的饯行酒今晚一并喝了吧。” 我说:“以后还能见面吗?”唐砚和彭明良一齐道:“喝。” 一碗又一碗,没人过来敬酒,宴席热烈的气氛浸染不到这里。我刻意放松了内力对烈酒的排斥,于是第一个倒下了。第二天醒来,发现有人躺在地上,却不是彭明良,而是双目通红的唐砚。彭明良的位子上放着一个空碗,人却不见了。唐砚说彭明良一直没醉,喝酒的神情像极了老大。 天亮了,该走的都走了,不能走的还得挣扎。唐砚挣扎着钻出了桌底,然后踉踉跄跄地向别处去了。我坐在桌边,用内力压下酒劲,明珠凑了过来,天生天德小心翼翼地跟在明珠身后,明珠说:“王二,咱们打赢了,你怎么不高兴?”我打了个长长的酒嗝,道:“你们三个以后不要跟着我到处跑了,我让丑叔叔给你们找个好地方,你们在那儿呆着,哪儿都不许去。天德,师弟师妹的功夫你先带着,尤其看好明珠,别让她到处撒野···” “当着小辈儿的面,你别一口一个‘丑叔叔’的,我好歹也是一帮之主,风气被你叫坏了,以后还怎么御下?”在天德领命和明珠抗议之前,倒是余皮先搭腔。余皮面上微有倦容,神情是一如既往的冷静。我盯着余皮的脸看了半天,硬是没发现喜悦之色,于是问道:“财神山庄被破,魔教无异断了根大腿,余帮主釜底抽薪的计策进行得顺风顺水,板着脸干嘛?”余皮不答,递来一个红艳艳的册子,上面烫金的囍字十分耀眼,好像是张喜帖?我接过展开,只看了一眼便觉天旋地转,东西也掉在了地上。 东西的确是喜帖,喜帖应有要素都有:时间——季秋之月乙卯巳时,地点——豫州摩天崖,人物——神教教主南宫墨、青霄掌门谢云瑶,事件——双方谈婚论嫁喜结连理。 季秋,季秋,不就是三月之后吗?我好像被天雷击中,整个人陷入混乱。 明珠眼尖,捡起一看便叫道:“王二,青霄掌门怎么要跟魔教的人成亲了?”天生天德闻言和我一样傻了。余皮在我对面坐下,道:“我就奇怪南宫墨怎么舍得放着财神山庄不管不顾,原来后手在这里。王兄,调匀呼吸,先冷静冷静。” 我喃喃自语:“不会不会,师妹她一定是被逼的···”余皮按住我的肩头,道:“魔教奇军突起,根基终究不稳,时日拖得越久对魔教越是不利,再给余某一段时日,魔教必败无疑,眼下时机却尚不成熟,南宫墨此举无非想迫王兄出头,以便破去正教最后的杀招。王兄责任重大,务必忍一忍···”我反手抓住余皮手腕,声音打着颤儿:“若是杜慧改嫁,余帮主能忍?”余皮郑重地说:“我能忍。” 我一怔,松开余皮的腕子,说:“不行啊,王云木忍不了。” 余皮长长地吐了口气,是意料之中的遗憾和些许的不满,却依然平静地说道:“如此,在下便陪王兄赌一把。” 我说:“王某自私自利,余帮主大可稳一稳。” 余皮瞪我一眼:“王云木和南宫墨相互牵制,王云木败了,魔主再无忌惮,正教就算完了。” 我讷讷地问:“你有几分把握。” 余皮反问:“王兄又有几分把握。” 我沉默不言,余皮拂袖而起,道:“三月之后,余某倾尽所有襄助王兄。三月之内,王兄看着办吧。” 我有点愧疚,不再说话。余皮走出几步,倏地停住身子,反手抛来一个包裹,道:“叶大夫走时,留了这个东西,说是王兄多半用得着。” 我讷讷接过,打开,里面的有数十根灌体专用银针以及一张信纸,纸上是叶初漂亮的字体。叶初说银针是他耗时五年研发的最新杰作,针中药液融合了一十三种猛药补药的精华,借助银针之力与人动手如虎添翼,乃是死鱼摆尾以下克上的必备之物。唯一的美中不足是副作用过于巨大,药效过后或者功力倒退,或者经脉萎缩,不到万不得已最好避免使用。 明明巴不得我插上管子去拼命,还谈什么慎用?可即便明白自己被人当枪使,我还是小心翼翼地收好了包裹。 余皮气哼哼地说:“据此不远,盐帮购有一处幽静所在,王兄大可安心修养。在下只能帮大侠到这里了。” 说罢,余皮头也不回的走了。 三个徒弟围了上来,明珠皱着眉头说:“王二,你和青霄掌门到底什么关系?”我嘿嘿苦笑。 天生说:“师父,要不咱们修书一封,问问魔教,看事情能不能缓缓?”我嘿嘿苦笑。 天德沉吟片刻,道:“师父,要不咱还是算了?”我腾地站起身子,冲余皮的背影喊道:“余皮,安全的地方在哪儿,你倒是把话说清楚啊。” 第71章 知微(上) 季秋之月,摩天崖下,各色各样的人聚在一起。本不算冷的季节居然下起了小雪,人群中有个瞎子说:“天象异常,说明魔教逆天行事气数将尽。” 旁边有个跛脚道人接嘴:“以贫道之见此乃变天之兆,于我等不详啊。” 所以说最真诚的仇恨乃是同行之间的仇恨,这二位一看就是钻研易理玄学的同道中人,一个引经据典从理论论述,另一个列举实例用事实说话,结果谁也不服谁,最后扭打在一起,在雪地里滚来滚去。看客们这才发现瞎子目光锐利,跛脚道士出脚如风,于是有人道:“狗咬狗一嘴毛。两个都是骗人玩意儿。” 第71章 这话可就重了,直接动摇了两人安身立命的根本。瞎子和道士双双跃起,喝到:“哪个不要命乱嚼舌根,有本事出来!” “本姑娘出来啦,你们要怎样?”一个小姑娘应声而出,仿佛有恃无恐。道士恶狠狠道:“哪家的娃娃牙尖嘴利,道爷这就代表武林前辈教训教训你这女娃子。” “哇,我好怕。” 小姑娘笑吟吟的,半点惧意也无。跛脚道士火冒三丈大步上前,不料旁里忽地冒出两名男子,正好挡住去路。道士一怔,仔细打量,发现拦路之人年岁都不大,大冷天的衣衫也不如何厚实,要么是没钱要么是颇有内功造诣。没钱的可能较小,因为二人腰侧的长剑看上去价格不菲。道士气势弱了三分,打着稽首道:“二位少侠器宇轩昂,看服饰···莫不是青霄门下?”为首少年礼数周全,抱拳还礼道:“道长好眼光,我等正是青霄门下。师妹年幼无礼冲撞了道长,还望道长看在正教一脉的情分上多加海涵。” 听闻果然是青霄中人,跛脚道士腰杆微微弯曲,神情有些懊恼,要知道青霄有位得罪不起的祖宗,怎地就自己倒了血霉,莫名其妙和青霄弟子结怨?不过对方十分客气,应该不会和自己一般见识吧?道士正忐忑,只听另一名少年说:“师妹太冒失了。这人武功虽然不怎么样,但你入门不久估计还不是人家对手,哪天你像师兄我这般厉害了再出来闯荡吧。” 礼貌少侠皱眉道:“天生,休得无礼。” 轻佻少年小声嘀咕:“我说的都是实话嘛。” 那小姑娘接口道:“天生真笨,说别人武功不好要用传音入密,哪能大庭广众随意乱嚷啊。” 那叫天生的俊脸一红,反驳道:“你不也没用嘛。” 稳重少侠用力揉着太阳穴,满脸的无可奈何。跛脚道士感觉自己表现的时候到了,忙不迭地道:“贫道专修摸骨看相,八卦易理也略懂一二,武功的确稀松平常。天生少侠心直口快,贫道很是欣赏,不知三位与青霄王大侠是何关系,能否代为引荐?” 天生早年蜗居青霄山头,虽然近些年经了不少事,但也与自己没多少干系故而代入感不强,骤闻有人欣赏自己,顿时满心欢喜,于是笑呵呵地道:“要见师父?好说好说。” 没想到这么好说话,道士大喜过望,心中默念:祸兮福之所依。聪明的瞎子也不甘落后,凑上前来和道士一同对天生大加褒奖。天生听得飘飘然,却听自家师兄道:“师尊眼下委实不便见客,恐怕要让二位失望了。” 瞎子道士一齐哑火,眼巴巴地望向天生。比起师父,天生更怕师兄,哪里还敢反驳,只好嘟嘟囔囔地道:“不过见个面,说几句话,还能少块肉不成?” 要见王云木其实很简单,只是瞎子和道士问错了人,若是纠缠明珠此时恐怕已经到了我的跟前。阎大小姐身板小,在人群中行动甚为方便。众人不会在意一个半大孩子,就连最前面的黑篷卫也不敢稍加阻拦,明珠左右穿插最终站定脚步,正好听见余皮对我说:“余某已准备妥当,王大侠这就上路吧。” 话不好听,我也没心思反驳,抬脚便要向前去,明珠便选此时开口:“王二,咱铁脚帮人手奇缺,前些天本帮主物色了两个手脚麻利的丐帮痞子,哦不,丐帮弟子,等你回来了记得帮我问周大当家要人哈。” 好大的口气,好像我去摩天崖赏雪,瞬时便回似的。余皮闻言侧目,神色古怪地对我道:“王兄收的徒弟心宽似海,余某佩服。” 我苦笑数声,头也不回地道:“晓得了。小妮子听丑叔叔的话,别四处惹祸。” 然后便头也不回地向前去了。 明珠不是缺心眼儿,之所以信心满满,只因来时我曾对仨徒弟如此说道:“为师天纵奇才,三月之内又有突破,天下已无人能敌,只要魔主还是人,就不是你们师父的对手。” 话里有两个漏洞,第一,王云木忧心忡忡,心境纷杂绝无突破可能。第二,黑眼是不是人真得斟酌斟酌,要我来说,魔主已然走到武之极致,武林中人只要还是人,魔主都可不放在眼里。只是徒弟们天真烂漫,最懂事的天德都没起疑心,我顺势把自己的功夫吹到了天上,于是天生才敢大大咧咧的牵线搭桥,明珠才会提出不着边际的挖角要求。 以上细节不必对余皮细说,说了就是败己方威风,可王云木也不是傻瓜,此时我的体内内力奔涌,功力深厚了两倍不止,当然,不是突破了,是用药了。叶初的狗皮膏药我想都没想就全部用上了,至于用药后患暂时不需考虑,就目前效果来看,和魔主战个两败俱伤的把握又大了几分··· 一步,两步,我来到刀削似的陡崖下,两名魔教教徒迎上。左首一人道:“小人喽啰甲。” 右首那人接道:“小人喽啰乙。” 两人躬身一齐道:“我等奉命迎接神使。” 我冷眼看着他们,喽啰甲摸出一支响箭,右臂一振,响箭便带着尖啸射入天空。这人不用硬弓,纯依膂力,能有如此动作,功力可见一斑,加上自称“喽啰甲”,无非想表明我神教之下没有软蛋,便是接客下人都有高强武艺。其实大可不必,黑眼广发喜帖,来看热闹的正道中人三教九流居多,给这些人耍一手下马威也无多大作用。 喽啰乙道:“教主已知贵客到来,神使这边请。” 我斜着眼望望天,道:“摩天崖这么高,就怕南宫墨听不到此间响动,我还是自报家门吧。” 说罢我俯身抓起一把落雪,内力微吐,雪团已硬如卵石。我振臂一抛,雪团激射而出,正好打在那响箭尾部,箭支本已力尽,正要下落,不料受了一击迸发第二生命,再次啸声大作,没入空中不见踪影。这一手论力道,论巧妙都比喽啰甲不知高明了多少,身后人群暴出一片喝彩。两名喽啰面色微变,不敢多说什么,默默地头前领路去了。“哼。” 我很不屑地一拂袍袖,做足了派头才跟着二人往上走去。 摩天崖异常陡峭,不知道脚下的蛇形栈道是如何开辟的。前面的高手喽啰闷头赶路,我自然也不会去搭腔。走了小半程,我突然发现崖壁之外悬着一个方形木笼,观其大小装个四五人不成问题,木笼顶部系着粗麻绳,绳子另一端却伸向崖顶。“这玩意儿难道是···”我黑着脸叫住喽喽乙,朝木笼一努嘴,道:“此乃何物?此物何用?”喽啰乙倒也老实:“此物唤作‘登云车’,方便我教出入高崖。” “啪。” 那是响亮的打脸声,喽啰乙按着脸,神情又惊又怒。喽啰甲也护着脸,神情是惊中带怕,因为我正不怀好意地盯着他的脸颊,于是便本能地捂住了脸,可鬼木使何许人也?挡着本人就打不着啦?“啪。” 比起上一个打脸声更大,喽啰甲那一瞬连表情都没有了,被强大的力道打傻了。 “神使何意!”喽啰乙很生气,可我更生气:“既有省力法门直达崖顶,尔等宵小带本使爬劳什子栈道?”别怪我脾气大,叶初的药不知道能撑多久,别等我磨磨蹭蹭到了顶峰已然进入了药效之后的副作用时间,若真那样我不如转身跳崖,省得浪费大家的时间。 回过劲儿的喽啰甲哭丧着脸说:“主上说神使对神教成见很深,定然怕我们在登云车攀至半途时斩断绳索。是以小的们才决定走这山道。” 我还真没往那方面想过,如果真的上了登云车,搞不好师妹人没见着自己就先归西了。看着满脸委屈的甲和乙,心里居然有点小愧疚,但我还是厚颜无耻地说:“如此说来,本人还得感谢你们了?废话少说,前头引路。” 甲和乙压下怒火,咬牙切齿继续攀登。 本就尴尬的气氛已冷得无以复加,三个人都不觉加快了步伐,喽啰们想早点完成任务好摆脱神使,我想早点登顶跟黑眼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于是喽啰们展开轻功,我一步不落紧跟其后,三条人影飞也似的往上窜去。一盏茶的功夫过去,眼前视野愈发开阔,天光大亮意味着崖顶近在咫尺,我心中暗忖:一路居然相安无事,黑眼什么时候这般好相与了?正想着,甲和乙突然停步转身,乙面无表情,指着最后一段陡峭山道说:“由此往上便是神教圣顶,我等身份卑微只能送到这儿了。” 我早已看腻甲乙两张臭脸,当然不会说类似后会有期的客套话,而是脚下发劲,用最快的速度越过二人。 照我的思路,万万不能让黑眼利用主场优势,最好一句废话不提,冲上去直接开打。剑鞘已被我捏得发热,我从没像现在这样好战过,天知道叶初的药里加了什么玩意儿···我双目充血,满脑都是和黑眼生死相搏的场景,五感灵识漫天铺开,却发觉前方有三道气息挡住去路。“嗯,呼吸悠长,都是高手···我就说黑眼没这么老实,定会使绊子要小爷好看。” 若是平日,我多半会琢磨半晌,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能避免冲突,不过此刻的我带着三分狂躁,做出的决定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锵锒声响,归尘出鞘,顺便切开了道旁数块山岩,尘土飞扬当真势不可挡。 冲破尘土落雪,面前的三道人影清晰起来。为首之人身形佝偻,乃是位居行者之首的秦老,剩下两人一人干瘦,一人魁梧,一个眼蕴寒光,一个神色复杂。我悠然道:“秦老头和钱财神也就罢了,杜兄,你也要阻我?”杜沛书浓眉紧锁,沉声道:“在下新忝行者之位,职责所在身不由己。” 我大笑数声,道:“有理有理。” 杜沛书眉头皱得更紧了,觉得狂傲的气质不太适合王云木,杜行者又道:“王兄听杜某一句劝,教主神通广大,非人力可以抵挡,王兄何必将自己逼上绝路?” 看到有人规劝强敌,钱雄豪很不高兴,于是他大喝道:“老五跟他废话什么,手底下见真章即可。” 三人之中我最看不惯的就是这姓钱的,这么快就把上次吃的亏忘了?他依仗什么?还真以为魔教三大行者联手布置的三才归一阵挡得住王云木? 我懒得多说,长啸一声,表示老子要动手了。三位行者拉开架势,看起来还是比较有信心的:怎么说己方已占据了冲要之道,算是地利,三位高手布下的三才阵威力不俗,乃是人和,王云木剑法高绝,相比之下内力反是薄弱环节,我等以阵局相逼,迫其比拼内力,赢面可说颇大。 思定周祥,秦老感觉劲风袭来,心中暗道:来了!正要出手,却觉眼前一花,人影不见,却是神使蓦地拧腰绕过了自己,耳闻钱雄豪喝到:“来得好。” 随后便是拳肉碰撞之声,转头再看,神使已和钱财神战在一处。 拳剑交错,鬼木使和财神爷打得不亦乐乎。鬼木使一改往日风格,招法势大力沉,走的竟是一力降十会的路子,骇人是骇人了,论精妙反不如从前。 第72章 钱雄豪心中暗喜:就怕你剑法太高,滑不留手,你却主动正面相搏,真是自己找死。当下虚晃两招,诱得神使一掌拍来。钱雄豪大喜过望,只道天佑神教,忙不迭地把自家手掌伸了过去。两片肉掌抵在一起,杜行者和大行者则各处一只手按在财神爷背上,三大高手内力合为一处,齐向神使攻去。 “这便是三才归一的真谛了?”我语气中的轻蔑不加掩饰,秦老暗生不妙之感,自己已尽全力,可是神使脸不红气不喘,好像很有余裕啊,难道己方有人没有发力?钱雄豪与神使苦大仇深,绝无留手可能,老五?倒是有动机,可他震惊不已的神情不像装的啊··· 秦老不懂王云木。此时我浑身气劲鼓荡,正需出口宣泄,三位耐打行者的出现堪堪解了我的内急。本来功力最浅的杜沛书应是首选突破口,可我想起往日赌鬼的好,实在不忍冲他动手,打头的秦老又功力深厚,是块难啃的骨头,自然而然的,钱雄豪便成了第一选择。 “三人武功各不相同,内力到处竟不自相冲撞,看来这三才阵有点门道。” 我一边想着,一边吐出四成内力,行者们陡然压力倍增,秦老满头大汗,杜沛书摇摇欲坠,首当其冲的钱雄豪面如金纸,只是苦撑而已,若我有心,大可拖得三人油尽灯枯,可我虽愿姓钱的多吃苦头,却不想杜沛书连带遭殃,只好叹道:“罢了。” 我口中低喝,一股霸道内劲冲破行者们联合防线,一举振飞了秦老和杜沛书之后,便在钱雄豪体内肆虐起来,须臾之间,堂堂魔教二行者便站立不稳,如果没有山石支撑,恐怕早已躺下。我淡淡地对钱雄豪说道:“王某设下诸般禁制,财神爷以后专心经商即可,若是妄图以武犯禁,恐怕难逃经脉寸断的下场。” 当日整治王铁塔我用的也是这一招,果然屡试不爽。毕生功力付诸东流,钱雄豪脸色惨淡,我对剩下的两位行者道:“王云木可否过关?”秦老不言语,杜沛书慢慢道:“神使好功夫,我等抵挡不了。” 我又问:“比起你家教主又如何?”杜沛书思忖片刻,道:“主上神通深不可测。” 赌鬼还是不看好本人。我嘿了声,迈步上行,自秦杜二人中间穿过。 待我身影消失,杜沛书问秦老:“依大行者看来,主上与神使孰强孰弱?”秦老将双手笼入袖口,不紧不慢地道:“王云木的功夫行云流水暗和天道,此番出手却霸绝酷烈,武功便是人之心性,一朝一夕难以更改,短短数月更无可能变化至斯。老朽不知鬼木使用了什么手段,但逆天而行必有极大隐患,主上断无败理。” 赌鬼点点头,望着空荡荡的栈道沉思起来。 秦老眼光独到,剖析得极为正确,我若听到秦老所言,估计也要点头称是,但武功行云流水如何,暗合天道又如何,反正都不是黑眼对手,正所谓疾病乱投医,王云木改换作风也在情在理。我也知道单论强势,黑眼才是此间翘楚,自己这半路出家的多半不是人家对手,但我不求侥幸胜出但求两败俱伤,或许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呢··· “终于到了。” 我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早在登顶前,我就发觉崖顶有已大量人口集结,比较诡异的是除去呼吸声,我竟然一点响动也听不到。这种状况我只能理解为黑眼又布下了暗桩圈套,正等我自己凑上去。魔主真是好算计,走到这一步,王云木除了凑上去还是凑上去,所以我义无反顾地凑了上去。可当我真正踏足摩天之顶,才知道自己又错了。数百名魔教教徒默然不语盘膝而坐,没有圈套没有算计,只有寂静的待命。教徒们好似坐禅,只是神情肃穆面朝前方,前方究竟有什么?一团黑气和一抹艳红。黑袍披身的是黑眼,魔主正襟端坐,身下的王座竟和身上袍子一样黑得吓人。红妆的是新娘子,多半是师妹。我只能说多半,因为大红盖头遮住了新人容貌。师妹同样不动,或许被点了穴道,不得自由之身。 对于我的到来教徒们表达了极大的冷漠,居然无一人回头,即便行者之流见了我也要尊称一句“神使大人”,这还是我第一次受到来自魔教的冷落。不过冷落便冷落吧,张三李四根本无足轻重,我望着王座上黑眼,高声道;“南宫墨,我来了。” 黑眼缓缓起身,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黑眼话音落下,魔教众人挪动身形,黑压压的人群中便有了一条雪白的通道,通道很窄,窄得只允许一人经过。我自人群中走来,身侧的魔教中人仿佛木雕泥塑,我的神情也和他们一般。 步伐稳定,节拍一致,黑眼的面目渐渐清晰,盖头下的女子依然无所动作,我指着新娘子问道:“师妹?” 黑眼道:“正是青霄掌门?” 我又问:“为何呆若木鸡?” 黑眼道:“穴道受制。” 我点点头,道:“这便动手?” 黑眼道:“此时入我神教尚且不迟。” 我道:“莫要纠缠不清。” 黑眼点点头,上前三步道:“神使过来吧。” 我想了想,道:“王某还有话要说。” 黑眼的眼神像看死人:“讲。” 我问道:“各大掌门何在?” 黑眼拍拍手,一群人便自教徒之中站了起来,这些人垂头丧气,大多带伤,虽然身无枷锁,但也只能勉力站立,大概便是九心莲的功效了。我一眼扫过,发现好多熟人,有清凉寺的苦介和苦痴,有武夷山的持虚和淮阳子,有青霄的执法传功二位长老,还有一干我认不得的,想来都是正道领袖了。看见胡长老的瞬间我真的很想上前奚落几句,想想还是算了··· 黑眼很大度:“神使赢了,他们便由神使处置了。” 我环顾四周,道:“好大的阵仗。魔主就不怕我不来?” 黑眼笑笑:“不来就把喜事办了。本尊极为中意令师妹。” 我真火了:“南宫小子过来受死。” 黑眼以我行我素的作风闻名江湖,我借火气吼一嗓子,完全没料到黑眼干脆地应道:“好。” 然后便向这处走来,我吓了一跳,再看对面而立的魔主,感觉魔主有些变化,好像凶猛巨兽不知怎地藏起爪牙,不是变温顺了而是学会了收敛锋芒。 浑身的狂意悄然消退,我和魔主相互省视起来。黑眼说:“神使好像功力精进不少。” 我说:“魔主好像圆润了许多。” 黑眼说:“神使东来西扯,不怕夜长梦多?”他难道看出了我功力暴涨的隐患? 我嘀咕道:“要你管。” 黑眼微微一哂,缓缓将脑袋凑至我的耳边,我很奇怪地没有升起趁机捅对方一剑的心思,耳边传来黑眼的声音:“王云木,你没有丝毫胜算。” 语气中的笃定不加掩饰。 白茫茫的摩天崖顶,漫天的飞雪中,我蓦地出了一脑门子的汗。 第72章 知微(下) “贼子休要口出狂言,看剑!”我一时情急,戏文里的经典台词脱口而出,终于正式动手了。现在想来,如此处理不太妥当,神不知鬼不觉地捅一剑岂不更好?都怪我登顶前故作狂放入戏太深,习惯性地走了目空一切的做派,招式好像打发江湖宵小般的随意。不过一动手我就后悔了,黑眼岂是一般人耶?先前大而化之对付他人也就罢了,现下对付魔主怎可毛手毛脚?不过用出去的招数就如泼出去的水,我一咬牙,暗忖:自己眼下功力深厚,就算跟黑眼正面拼搏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鬼木使满拟魔主将会鼓荡内力寸步不让,然后归尘和肉掌碰撞迸发出耀眼的火花,然后双方各退三步,一个说:“神使好剑法。” 另一个说:“魔主掌法也不赖。” 两大绝顶高手的风采一览无余···当然,想象永远是跳脱而精彩的,事实上,归尘卷起的剑罡没有碰着任何东西,魔主施展小巧腾挪的法门,竟不与我正面交锋。 我一愣,也不知对方葫芦里卖什么药,干脆由着性子将刚猛招数一股脑扔了出去,于是飞雪被激得四下飞散,厚厚的积雪被剑风击穿,漏出底下黑黑的土壤,暗黄的剑芒将拼斗二人一并卷了进去,魔主的黑色衣袍仅是偶尔闪现,仿佛尽处下风。 我这边打得昏天暗地,那边的苦痴和淮阳子又颤颤巍巍地凑在了一起。道士说:“大师怎么看?”和尚说:“王施主好不生猛!”道士又道:“大师以为王少侠可有胜算?”和尚说:“阿弥陀佛。” 道士顿足,说:“大师,有话请直说。” 第73章 和尚说:“贫僧以为王施主难以取胜。” 道士若有所思,说:“贫道觉得魔主没有发力。” 一僧一道对视点头,觉得遇到了平生知己。 出家人安之若素的品质令人可敬,但如果生猛而难以取胜的王云木败了,两位前辈晚来的友谊当然难以继续。他们看得出魔主没尽全力,我当然也知道,归尘招招落空,力到空处的滋味也不好受,可我不知黑眼何意,便自顾自地往下使了。酣斗间,黑眼的声音自凛冽的剑风中传来:“三月间,吾斋戒更衣,诵读《圣明经》三百遍,冥冥之中道音鸣响,吾教大兴已成定局。神使区区凡人,却妄图忤逆天意?” 道音、天意虚得很,都是讲给自己听的,我只知道当日九华之巅黑眼不过默诵几句,我与师妹联手已然不敌,此番姓南宫的经过三个月的自我暗示还不要逆天了?黑眼的话翻译过来便是:“老子又突破了,刚刚一直逗你玩儿来着。” 好吧,事实让人担忧,但不算意外,揠苗助长的方式的确抵敌不过信仰的力量,正所谓长痛不如短痛,即便要败也不要被对手玩弄致死,我将自己全部的潜能逼出,便是要与魔主进行一场有气节的战斗。 归尘的尖啸从没如此刺耳过,一招一式的力道似乎是无匹的,内力的奔涌激烈而源源无尽,尽管许多细小经脉已经断开,尽管周身骨骼不堪重负咔咔作响,尽管知道自己即便侥幸胜出也逃不过五劳七伤功力退损的下场,我还是蛮欣慰的:至少此时此刻老子好厉害的。 剑芒已然连成了一片,如同大漠忽来的风暴,浑然一体天衣无缝,任你武功多高都无法避实就虚,就是天下第一的魔主也不成。刺啦声响,魔主黑袍被割破了,破碎的布片瞬间便被归尘吞没,化为了肉眼难见的齑粉。可我的目标不是衣服,我希望化为齑粉的是别的东西,无奈魔主过于滑溜,自家的剑总是差了分毫。战果不能让我满意,我只好再次加力,气海穴猛地一绞,口鼻间一片腥甜,然后更强大的内力灌入归尘之中。或许是我的错觉,剑身上的锈斑居然很有默契地一齐闪出光来,其貌不扬的归尘笼罩在淡淡的光华之下居然很是好看。此时,我霸气附体,人剑合一,玄之又玄,神鬼辟易···翻译过来就是:“爷也突破了,爷今天和你卯上了。” 我和魔主愈打愈快,手脚仿佛不是自己的,进退之间不受控制,但总能羚羊挂角恰到好处。感觉好像走火入魔,又好像触碰到了某种壁障,壁障之后是一个难以名状的境界。我还想仔细感受一下,剑上却蓦地传来一种感触,受到干扰神魂归位,经过短暂的分析我大喜过望:那是利器入肉的感触,大爷终于伤着南宫小子了! 淮阳子下巴的青须快被自己的右手拽断了,他本人却恍若不知,只是喃喃地道:“大师,若非贫道眼拙,魔主居然屈居下风?”苦痴说:“阿···阿···阿···弥陀佛。” 淮阳子经过和大师数日的交流已经明白大师口齿不清之下的真实意思是:“王施主深藏不露,竟有取胜之道!” 看这二位的惊讶劲儿就知道他们一直都不看好本人,其实怨不了他们,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能让黑眼带伤,虽然伤口既不深又不致命,但也称得上狼狈了。纵观黑眼数次出手,哪次不是威风凛凛,能把堂堂魔主逼到如此地步我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自豪。 鬼木使得意忘形,不知周遭所以,未能发觉本来静默的魔教门徒忽然一齐低吟起来,一人的声音不大,众人的声音合在一处便是一阵不小的动静。教徒的音调怪异,不似中原语言,虽然听不明白,却能感到其中的偏执和虔诚,好像信徒正向神祇祷告。魔教的神是全知全能的光明圣主,光明圣主在人间的行者便是带领魔门冲出南疆的墨教主,墨教主在信徒的眼中是神,神自当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南宫墨眼中的焦点慢慢消失,我的心底蓦地升起一种极度危险的感觉。一声闷响,归尘一顿,魔主不再左右腾挪,剑和拳头今日首次相交。 龙虎交锋,各不退让。 归尘好似被触了逆鳞的龙,盛怒之下汹涌反扑。 魔主面无表情,提拳迎上,挥洒之下无物不灭。 剑来,拳往,各擅胜场,魔主渐渐挽回颓势与鬼木使达成新的平衡。 摩天崖顶,雪似鹅毛,偏偏落不下我与黑眼争斗的丈许之地,两股劲风分和交击,阻隔天地,崖顶那丈方之地无物可侵。雪花四下乱飞,被吹到人的头上、身上,些许化了,更多的就留了下来。黑衣的教徒渐渐变成了白色,却没人觉得冷,经文念完了便从头来过,依旧整齐划一。教徒们俱都盘膝而坐,站着的正教领袖们便格外显眼,他们盯着一个地方,为首有一个和尚,他说:“阿弥陀佛,大乘根本菩提心,怖畏金刚应化身。成败与否,王施主功德无量。” 旁边的道士将手中的胡须狠狠地往地上一摔:“朝闻道夕死可矣,有幸观望绝顶一战,贫道今生无憾。” 一干瑟瑟发抖的名宿耆老目不转晴的同时一齐点头称是,只有一个脸上皱纹很深,仿佛每个人都欠他二两银子的老者默不作声,干瘪的嘴唇紧紧闭着,雪沾在花白的须发上让老者愈发苍老起来··· 起风了,不是自然山风,是剑风拳风。正教群雄抵敌不住劲风,渐渐后退。盘膝坐地的魔门中人入了魔障,除去口中叨念其余诸事一概不管不问,靠近战局的数人身上早已布满细小裂口,声音却依然平稳,竟似感受不到半点痛楚。啵的一声,两股大力再次碰撞,肆虐的气流掀飞了两名魔教弟子,也触碰到了这黑白世界中唯一的一抹红——新娘子大红的盖头借了势头高高飘起,然后追逐着调皮的白雪荡向无底的深渊。 新人露了真容,我很想抽空向那边瞅两眼,万一黑眼随便找了个姑娘糊弄我呢?可我一点闲暇都没有,我知道一瞬的分心便会让魔主打破危险的平衡,到时候自己将落入万劫不复之境。王云木来去如风,王云木出手如电,王云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王云木已然殚精竭虑,结果仍然只是个不胜不败。我觉得自家内力已然高过黑眼,但仍不足以弥补差距,他早已登至顶峰,我正中盘猛赶,即便我势头正劲,眼里却看不到俯瞰的景象。酒鬼师父或许曾经站在比黑眼更高的地方,但师父不在了,这偌大武林便只余黑眼独览众山小了。外人眼中青霄剑侠与魔主平分秋色,我却知道既然不能一举致胜自己就已经败了七分了··· 魔主的拳慢慢压了过来,药力催发的内力渐感不支,归尘的光华也随之黯淡,剑上传来的力道开始侵入体内,云生结海劲竟有不敌之势。不是黑眼开始发力,而是药力将散反噬临近。我盯着黑眼的脸,上面依旧没有表情。我非常沮丧,心说你好歹露出一副终于击败毕生劲敌时的那种混杂着自傲与对敌人的敬佩的复杂神情啊,如此呆若木鸡委实无趣得紧。 我又去看归尘,觉得更加沮丧了:师父传下神剑就算嘴上不说,心底肯定还是希望后山一脉发扬光大的,可我这授剑弟子目测将要英年早逝了,有黑眼压着,师兄也难以出头,归尘最后只能便宜了魔教···突然间,我产生了一个想法,干脆拼着挨上一拳将归尘抛下悬崖,然后归尘会恰巧插在崖底某个幽僻角落,更巧的是这个角落里还正好躺着一本比《魔恸真经》更厉害的秘籍,两大武林异宝静静等待天定主人的出现。这个天定之人一定身世凄惨但天赋异禀,然后天定之人会阴差阳错闯入宝地捡到宝物,再花个几年修炼神功,最后在弱冠之年剑挑不可一世的墨教主,给武林留下一个可望不可及的背影··· 我相信事情一定会按照自己所想来发展。王云木被武林的车轮碾碎不要紧,重点得传下衣钵。我如此打算,却没料到归尘不干,义无反顾地封住了魔主笼罩极广避无可避的一招。此时剑上内力难以与魔主抗衡,以归尘之神异终究也是抵受不过。耳闻剑鸣呜咽,手中随之一轻,手中的归尘只剩半截,另外半截剑刃崩飞至半空,最后凄凄惨惨地落在远处。我脑袋一凉,心道:完了,连衣钵都没个整儿的了。 神剑既折,败亡便在呼吸之间。由于遮拦不住,我被迫与魔主对了一掌,当即咳出大团鲜血,仍然不忘心疼归尘,于是下意识地去看远处的断刃。可能我是想看看有没有修补一下的可能。可眼光到处,却发现一支纤纤素手将那半截剑刃拾了起来。手是白的,衣袖是红的,在这非黑即白的崖顶,只有一人是红的。 或许时辰一过穴道自解,或许师妹功力深厚冲穴成功,但这些细节无关紧要,我在心底默念:快逃,莫要帮忙。可惜师妹没有掉头跑掉,万幸也没有上前帮忙。黑眼眼下六亲不认,加入战团黑眼也不会念及师妹与师母神似而手下留情,不参战便有活路,所以我稍稍安心,可师妹拿着归尘断刃干什么?为什么断剑越来越高,为什么离师妹的脖颈越来越近? 一念之间九十刹那,一刹之间九百生灭,在比生灭更短的时间内我懂了:师妹断定我必死,竟也不愿独活。我已被困死手脚,难以阻止,一股比身死更强烈的不甘侵袭而来,仅存的内力化作一声悲呼冲口而出,云瑶娇躯一震,终于抬头看向这边,我俩眼神对上,师妹淡淡一笑,是在说:武林没了王云木,云瑶就也不在了。 了然师妹心意,不甘如潮水般褪去,只觉心如死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一切的一切都已无所谓了,什么生死大事,什么江湖恩怨,什么正道魔教,什么洗刷冤屈,什么光大门楣,都如黄天之上看得见摸不着的浮云,正如幼时淌着口水的我,总是仰着脑袋看着天,云映在我的眼中,我却什么都没瞧见。再回首光景变幻,面前乃是扑过来的魔主,可我连生死都不放在心上了,管他扑来的是猫是狗。云彩自幼童清澈的眼眸中缓缓滑过,那是半点痕迹都不会留下的。 先前的壁障悄然消失,五感灵识猛地挣脱躯体遁入四野,我仿佛站在高天之下俯瞰,看见自己痴痴傻傻呆立当场,魔主铁拳离自家胸口要害不过数寸之隔。情势异常凶险,却无喜怒哀乐惧,心念一动,归尘斜斜刺出,诡异至极地点在魔主肘上,虽然剑上无力仍以四两拨千斤的巧劲架开了凌厉杀招。一招不成,魔主蹂身再上,只见招式法度妙用无穷,刚处雷霆万钧,柔处不着一物,武功变化行云流水,端的是武人极致。王云木的身影顿时湮没难见。淮阳子垂首顿足,苦痴闭目念佛,这便开始超度亡魂了。其余的正教人士俱都面色难看,料想魔主终究天下无敌,王云木转瞬便要粉身碎骨,可一息过去了,一盏茶过去了,魔主攻势不歇,王云木竟能支持不倒? 崖顶景状皆在我眼,我看见正派掌门们的表情从惋惜变成惊讶,种种细微从未如此清晰,清晰到雪花落下,清晰到淮阳子胡须飘动,清晰到胡长老嘴唇颤动。或许鬼窟以来我便有此功力,但也得身无旁骛悉心观察,与强如黑眼的敌手酣斗之间是绝无余裕的。和诸般细处相比,魔主的动作是如此显眼,原先不清不明的地方,如今纤毫毕现。 我俩好似师父正跟徒弟演练招式,老师父生怕徒弟看不清楚,一举一动都缓慢至极,奈何徒弟顽劣,左躲右闪偷奸耍滑,师父自然大发雷霆,撸袖子要揍人,但也是拿捏了分寸给徒弟留了活路。黑眼作为“师父”功力深厚,作为“徒弟”的我当然不敢正撄其锋,只好将“师父”的力道四下牵引。一时间飞沙走石视野昏暗,旁人自然觉得魔主魔功盖世好不霸道,其中的苦处便只有黑眼自己明白——对手明明孱弱不堪,只需擦着边儿就得躺下,可自己总也打不到实处,好似对着空处挥拳··· 黑眼觉得我是空气,其实不假。我已化入这山,这地,这天,天地从不与人争斗,可任你功参造化也破不了诞自洪荒的悠悠天地。魔主功力如那滔滔江水绵绵不绝,但并非真正不绝,是人便会力尽,我只需待到黑眼油尽灯枯即可。魔主连击七式,封死所有退路,我便将身体扭成一个奇特形状,刚巧嵌入招式的罅隙中,看着不明所以却连油皮都没擦破,正如那无形无质的空气,敌进我退,永远与敌手严丝合缝,却绝不会被敌所伤。 黑眼一声厉啸,身法变得快速绝伦,空中嗤嗤作响,吹飞的雪花打在皮肤上隐隐生疼。苦痴淮阳子连魔主身影也瞧不真切,倒是在一片黑影中看见我左一拨、右一刺,出手远不算快,却隐隐有大道至理蕴含其中。大浪泛舟,浪涌舟起,浪退舟落,可这浪终有平息之时。 忽闻一声闷哼,点点血液溅出。淮阳子捂脸:“完了,王剑侠不支了。” 苦痴一把刁住道长腕子:“好像,好像挂彩的是魔主。” 淮阳子下意识地说:“大师莫要逗我。” 话音未落,又听数声负伤闷哼,皆为魔主嗓音,淮阳子张大了嘴,愈看愈觉得魔主似有阵脚渐乱的迹象。 现下已由不得黑眼不乱了,魔主只觉摩天崖的一草一木都在和自己作对,脚下会蓦地滚来一块山石让自己步法错乱,亦会忽来一阵怪风刮得自己身形一顿,就连那漫天飞雪也混账至极地飘来遮掩自己视野,那刁钻的王云木便把握时机在自己身上留下道道或浅或深的伤口。魔主使出了浑身解数也碰不着王云木一片衣角,魔主开始流汗了,魔主开始喘气了,魔主累了,魔主从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重新变成了有血有肉有情的南宫墨··· 黑眼露出败象,我却没有升起半点喜悦,反而是无边的厌倦,一场绝世比斗仿佛一点意义都没有,如此感触无限延伸,发展到后面便回归了那个学究们探索千年的问题:如何才算活着,喜怒哀乐是否有有着更深层的含义?心底莫名地冒出一个答案:人生如露如电,如梦幻泡影,亘古不变的是花开花谢日升日落,其余皆是无妄,自己所作所为更是虚无···要不是黑眼与我已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我真打算就此住手,然后和魔主谈谈人生讲讲理想。当然,黑眼不会罢手,我也只好挥剑,继续给魔主添上新的伤口。 魔主头发散了,脚下洒了一圈殷红的血,渐渐加重的伤势让魔主第一次感到了惧意。魔主终于承认自己不是对手,若非此时此地,魔主大可逃之夭夭,要知道魔主想走,天下没人能拦,王云木也不成,可眼下不能走啊,天下的黑道白道都在瞧着自己,若是走了,数十年的心血毁于一旦不说,教众势必离心,教徒离心了,神教百年之内再无崛起可能。想得明白,果断的魔主便作出了决定:拼得一死,也要拉上神教最大的敌人给自己垫背。于是魔主只攻不守,凶恶之余却也空门大开。我皱眉叹气,心里的厌烦提至顶点,黑眼此举乃是自寻死路,归尘轻轻点出,轨迹莫测,黑眼好像在把身体往剑上凑,魔主的如意算盘打不响,死者只得一人而已。 结局既然已知,灵识就百无聊赖地四处逡巡,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忽略了一个关键:其余事件虚妄无聊,按下不提也罢,那师妹呢,师妹的存在也是无意义的吗?我很愚蠢地纠结起来,思索中蓦然发现半截归尘依然架在师妹玉颈之上,锋锐的剑刃已经切开了皮肤表层,再深一点便要见血。见此情景我虎躯一震,脑海猛然炸开,若非腾不开手真想给自己一个大嘴巴:狗屁的空虚歪理,老子年纪轻轻还有好多事没做过,老子和师妹还没成亲来着,老子还要和师妹生一大堆孩子来着,老子今天是来抢女人来着! 酒鬼师父曾经表明:天道人道终究相抵,血肉之躯终究无法太上忘情。 无边的欲望攫住了我,仙人气场作鸟兽散。五感缩回体内,我从半空“落”下,再也不见全局景象,满眼只有面目狰狞的黑眼。 魔主本已绝望,却蓦地发现对手剑法中的一丝破绽,魔主何许人也,怎会放过天赐良机?当即拼上浑身气力作最后一搏。魔主的手风驰电掣而来,而我的身法不及先前神妙。此消彼长,黑眼感觉掌下传来实感,魔主差点喜极而泣:终于逮着你了!可为何浑身忽地使不上劲儿,十成力道竟只吐出两成?魔主垂首,发现一柄残剑插在自己右胸。魔主皱眉苦思,忽听有人一边咳嗽一边说:“你败了。” 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入每个人的耳中。周围一片寂静,魔门中人不念经了,他们瞪大了眼,他们不敢相信自己所见,他们的神败了。下一刻,摩天崖顶蓦地喧哗起来,魔教中有人嚎啕大哭,有人仰头便倒,我满耳都是信仰崩塌的声音。黑眼反手握住插在右胸里的归尘,用力一拔,血如泉涌。我上前两步,黑眼颓然后退。第一次,第一次我以俯视的目光注视魔主,要不是最后中了一掌,喉头里的淤血死活咽不下去,我定要仰天长笑一展王霸之气。黑眼伸出右手,捏成拳又摊开,嘴里喃喃不休:“如何可能···什么剑法···我怎会败···”语气衰老无比,以往的锐气一丝也无。不对,衰老的不光是语气,黑眼头发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白,皮肤渐渐爬上褶子,那双原先深邃的眼如今徒余空洞。 “你···”我刚想说些什么,忽闻栈道处传来杀喊声。回头一望,一干服饰杂驳的武林人士杀了过来,正是先前被我打成“三教九流”的正道围观群众。唉,看来之前心不在焉,居然看走了眼,这伙人哪里是什么江湖三流角色,整体水平逼近一流,打头的跛脚道士和算命瞎子尤其厉害,道士使镔铁拐劲力沉浑,瞎子一手梨花针深得稳准狠三味。不过,他们是媚眼做给瞎子看,魔门中人现在大多精神错乱,基本无人抵挡,武功高些也不过杀得快些··· 那头的事变我瞥过便算,随后用最快的身法闪至师妹身边。王云木不喜杀戮,却不是圣人,不是每个人我都救得了的,也不是每个人我都愿意救的,何况师妹还攥着半截断剑多么危险啊,把小手划伤了怎么办? 可能由于一连串的变数集中爆发,师妹的神情和黑眼一样有点呆,手中的断剑抓得紧紧的。我一掌将断刃击飞,力道没怎么拿捏好,半截归尘落入悬崖,修补神剑的事被我抛之脑后。如果归尘口吐人言,一定会骂我见色忘友。我抓住云瑶肩头,用力摇了摇,师妹娇躯一颤,蓦地扯住我的领口,道:“王云木,你打赢了?”我此刻正处于人生巅峰,胆子也奇大无比,一把揽过师妹纤腰,笑道:“是啊,你师兄天下无敌。” 说完还不过瘾,接着在师妹面颊上亲了一口。这下师妹彻底灵魂归位,二指禅掐中我腰间那块久违的软肉,我痛并快乐着,抱住佳人绝不撒手,师妹也就驯服了。 第74章 我和师妹你侬我侬,四周的屠杀仍在继续,魔教中人一副行将就木的神情,刀剑加身都不惨叫,倒是利器入肉断骨的声响十分刺耳。师妹脸色有些煞白,仰起螓首问我:“你组织的?”我摇头,苦笑道:“你夫君没这手段。策划的另有其人。” 师妹皱起眉头,思索江湖还有哪位没落马的大人物,我却有了答案。 余皮曾如此说道:“如此,在下便陪王兄赌一把。” 原来,赌在这儿了。正想着,余皮的嗓音便响起:“辛苦王兄了。” 余大帮主被四个甲等黑篷卫围在中心,自混乱的屠宰场踏来,好沉着好冷静好有大家风范。师妹看见生人,俏脸一红,自我怀中挣脱。我先暗中痛骂余皮坏我好事,然后才说:“原来正教还有如此人马。” 余皮摇摇头:“半数是盐帮家底,半数自江湖搜罗,便是余某能动用的最后力量了,不论王兄胜或不胜,在下都会带人冲上来。只是若魔主声威犹盛,眼下谁杀谁还不一定呢。” 余皮上下打量斜倚一边垂垂老矣的黑眼,问道:“王兄动手,还是让在下代劳?” 开玩笑,魔主是我王云木一招一式打下来的,旁人有资格动他?余皮精明得很,为何有此一问,对了,他定是怕我心慈手软。哼,王云木做事干净利落怎会一味妇人之仁···嗯,不过黑眼看来是失心疯了,又引发魔功弊端显现,一身功夫已然废了,放了也没什么吧? 其实我已心软,脸上暂时还是先绷着,所以当我在黑眼面前站定时,神情应该挺骇人的。魔主从高高的神坛掉落,此刻已经彻底摔成了烂泥,大敌当前也无甚反应。我把归尘缓缓举起,计划着先踟蹰再三,最后放下屠刀,照搬酒鬼师父的原话:“我不杀你,你走吧。” 计划进行到“踟蹰再三”这一步,忽然一道身影自旁里冲出,正正插入我和黑眼之间。来人打扮与一般魔门教徒无异,脸蛋儿带了污迹却难掩倾城姿色,上面一双大眼与我对上,里面也是死寂一片。眼睛的主人说:“王云木,昔日室韦部落你曾许诺,若是有朝一日哥哥落入你手,你会放他一马。” 这,我好像还真说过,没想到南宫小艺还记得。我搔搔后脑勺,嗫嚅道:“话,我是说过,这个,这个,大丈夫言出必践,今日···”说到一半,忽感两道劲风袭来,目标不是我,是南宫小艺和黑眼。盐帮的甲等黑篷卫的确不一般,功力堪比当年的枪行者。哼哼,余帮主真聪明,还知道同时袭击南宫兄妹,目的便是要我出手救下南宫小艺,然后再无暇理会黑眼那边。想法是好,可我早已不是当年的王云木了。 心头莫名火大,我身形飘出,一脚踹在一名距离最近的黑篷卫的屁股上,就算只剩一成功力,那人也身不由己斜飞而去,恰巧撞在另一名同伴身上,两人呜哇大叫着飞出一丈有余,偷袭宣告失败。我冷冷地瞪着余皮,余帮主连眉毛都没皱一下,淡淡地说:“王兄太心软。魔主不死,魔门便有死灰复燃的可能。” 我懒得听他废话,大声道:“这二人今日由我作保,你余皮不得派人盯梢暗杀,若是不愿,咱们手底下见真章!”其实我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生气,是因为余皮越俎代庖还是因为他对南宫小艺下手? 身边的云瑶看着面带血污的南宫小艺,发觉南宫小艺也在看她。二女眼神交汇,师妹蓦地一阵心悸,再看看青筋暴起大吼大叫的我,心悸全盘化为忐忑,于是不自觉地握住了我的左手,神态颇像小孩子护住自己最心爱的玩具,那是绝对容不得他人染指的。 第73章 归隐 师妹一反常态主动亲近,我以为是要劝我冷静,于是我便冷静了。余皮摇摇头,叹口气,转身离开了。我对南宫小艺说:“你们走吧。” 我想了想,接着道:“要不要我送你们离开?”南宫小艺扶起黑眼,道:“不敢劳烦大驾,接我们的人来了。” 话音刚落,只听正道中人喝骂连连,两道人影破开人群,硬生生闯到了黑眼跟前。二人浑身待伤,半跪于地,不言不语。我不知是不愿言语,还是不能言语。赌鬼呼哧呼哧直喘粗气,他的伤势比较沉重。秦老伤口少些,可毕竟年纪大了,气息也不匀净。 南宫小艺说:“护送教主下山。” 杜秦二人点头起身,起身面向气势汹汹的白道群雄,神色冷得吓人。我说道:“谁都不准动手,放他们走。” 人群一片鼓噪,我重重哼了声,然后全场便安静了。南宫小艺托住黑眼,慢腾腾地向栈道走去。我目送他们到了梯口,南宫小艺蓦地转过头来,我以为她是要看我,却不料南宫小艺的目光直直射向师妹。我登时头皮一麻,就怕南宫小艺最后想不开还要和师妹练两手,那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幸好,南宫小艺只盯了一会儿便撇过头去,一步一挪地下山去了。我瞅师妹神情,一派淡然不喜不怒。 奇怪啊,凭我眼下几乎可以看穿一切的目力没理由看不透师妹和南宫小艺最后那一望啊··· 之后,摩天崖上再无一名活着的魔教中人。劫后余生的各派掌门热泪盈眶,严肃地认识到生命的美好并急迫地想要对我这个救命恩人表达谢意,武林前辈一番好找,终于把我和师妹从一个偏僻角落翻了出来。我虽最怕麻烦又那个,咳咳,不慕虚名,但被一群年纪可以当自己爷爷的长辈围起来表扬,不得不说,还是很舒坦的。有人当即提出应该由我担当武林盟主,然后对魔教余孽赶尽杀绝。听到前半句我差点应了下来,后半截出来我差点咬了舌头,于是赶紧回绝:“王某笨嘴拙舌,更兼涉世不深,盟主是万万当不得的。” 不论他人如何劝说,我就是不干。忽听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不愿当盟主,可愿重归青霄门墙?” 人群静了下来,胡长老越众而出。我皱起眉头,不说话。胡长老忽然腰杆一折,拱手额前:“以往胡老儿老眼昏花不辨是非,还望王大侠海涵。” 我明白他所思所想:青霄声望不再,想要光复门派,亟需王云木这样的力挽狂澜救白道于水火的侠客加盟,只要青霄有王云木坐镇,江湖再无人敢小觑青霄。胡长老辈分极尊,又是当众谢罪,面子是给足了,却也借了人势,希图我不要拒绝,我也真不好当着群雄的面说:“小爷就是不原谅你,你先学三声狗叫来听听。” 于是无奈地点了点头。 胡长老棒打蛇随上,接着道:“王大侠武艺高强德行敦厚,青霄掌门也是当得的。” 师妹就在一旁站着,师妹就是青霄掌门来着,姓胡的怎么说话的?我冷声道:“什么意思?”胡长老凑近几步,小声道:“虽未真个结亲,谢掌门毕竟名声有损,传将出去青霄颜面无光。” 即便压低声音,师妹也肯定听得见。果然,师妹俏脸一白,竟不反驳。我知道师妹和姓胡的经过多年洗脑,一直奉行天大地大青霄最大的原则,可我多年闯荡,这档子事儿早看淡了,只觉得胡长老当众欺负云瑶,所以沉下脸来,准备仗着自己劳苦功高呵斥胡老儿几句。还没开口,只听师妹道:“谢云瑶无德无能,岂敢留任掌门,在下今日卸任,还望各位前辈做个见证,掌门重位当由才德兼备者居之,师兄正是不二人选。” “师妹···”话没说话,师妹又对胡长老道:“弟子行差踏错,愧为青霄门人,还请长老将弟子逐出门墙。” 胡长老本能地现出你很会做事的喜悦表情,然后又换上一副痛惜神色,我知道他接下来会假装挽留几句,然后“忍痛”将师妹自青霄除名,但洞察万事的本人怎么可能让他得逞?所以我准备说:“胡老儿,你胆敢将师妹逐出山门,我就以掌门之名将你一并赶下山。” 可师妹洞察了能洞察万物的王云木的心思,于是师妹抢先道:“青霄群龙无首,师兄无需推辞,不要以我为念。” 说罢,纤腰一摆,抢出人群。我一呆,落后半步追出,只来得及说:“师妹要走,这青霄王某不回也罢。姓胡的,你看着办吧。” 诸位白道领导人面面相觑,齐齐看向胡长老,胡长老憋红了脸,最后竟然激发了急智,大声对武林同道喊话:“谢师侄兢兢业业,老朽怎会逐她出门?王大侠出身青霄,今朝认祖归宗,正式担任本派客卿长老···”一边说着一边看向我的背影,却见客卿长老去得远了,一点回头的意思都没有。 我不关心自己又有了新身份,只顾追着师妹的背影穷追猛赶。都怪先前打得天昏地暗,银针灌体反噬又剧,一时三刻竟然追不上,心里怪师妹不懂体恤师兄,脚下却半分不敢慢了。下得崖顶,又到了三位行者阻我之地。故地重游,景色如旧,只是当地多了一个双手合十跪坐于地的雪人。眼神扫过,发现雪人不是雪人,是一具尸体,这尸体我认识,是钱雄豪的尸体。财神爷早无生气,仰望圣顶虔诚无比。死因为何?是背后深深的创口吗?应当不是。财神爷付出了可以敌国的财富,牺牲了亲生儿子的性命,只迎来了南宫墨的莫名败北以及魔教中兴大业的轰然坍塌,江湖财神从此一无所有,已是尸体一具了。 袍袖拂过,尸身双目阖上。我身形掠出。财神爷跪在静默的落雪中,愈发像一个臃肿的雪人了··· 跑啊跑啊,中途遇到不少还在往上赶的正道中人,凭他们的功力还不能看清本人容貌,只可感知有人自身边一掠而过。许多废话只是想表明本人速度极快而且心情焦躁,终于,在山道中途我追上了师妹。师妹正缩在一处山岩背后,头埋膝间,一如曲州谢家墙外。我照旧蹲下身子,轻轻抱住云瑶,然后道:“还记得那天师兄说过的话吗?师兄说过要带你回家看看,师兄已然见过岳母大人,你也该随师兄去见见未来的公婆了。” 师妹的声音闷闷地传来:“你不嫌弃我?”我笑道:“师妹乃青霄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掌门,师兄嫌弃你作甚,你不嫌弃师兄才好。” 我想了想又说:“师兄不做青霄掌门,胡老儿不敢将你扫地出门。偌大青霄还找不出个领头的?”师妹抬起头,不出所料的泫然欲泣,半晌问道:“你舍得?”我笑得更开心了:“你师兄要当掌门早就当了,倒是你,真放得下掌门之位?”云瑶听出我的调笑之意,起身将腰间玉佩放在山岩之上,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心头最后的石头落地,我牵起佳人柔荑,另一只手指着远方说:“我的家在那个方向。” 师妹点点头,说:“那我们这就走吧。” 然后,我感到了比战胜黑眼强大数十倍的喜悦。于是天是蓝的,树是绿的,花是香的。于是碰到山脚的天生天德和明珠时,我高兴地对他们说:“这是你们的师娘。你们的师父要成亲了。” 天生左思右想,终于憋出一句:“祝师父和掌门百年好合。” 天德说:“易师伯已先行回青霄主持大局,师父不去看看?”我说:“师兄办事,我很放心,青霄就不去了。” 只有明珠泪眼婆娑,明珠说:“王二,周正死了。” 我一惊,周正不通武艺,却也是个精明角色,怎地在这节骨眼儿出事?在这全武林都欢呼雀跃的日子,明珠的眼泪一串串儿地往下掉,阎大小姐真的很伤心:“周正大概遇到了逃窜的魔教余孽,要不怎么会···”我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南宫小艺?不太可能啊,周正不会傻到与魔教行者正面冲撞,南宫小艺疲于奔命也应该无暇他顾。 先前我实在是太过开心,一个不太熟的丐帮帮主不能让我升起多少感触,我稍作分析便罢,我连周正的尸身都不想检查,只是安慰明珠道:“生死有命,你不要太过伤心。” 明珠“哇”地哭出声来,然后抽搐道:“不管,你要把凶手给我找出来。” 我左右为难,我不想继续沾染武林恩怨。师妹俯下身子对明珠道:“小妹妹不要哭了,善恶到头终有报,老天爷最是公平不过了。凶手终究不会有好下场的。” 明珠看着师妹,渐渐止住了哭声,然后说:“你果然好看得紧。难怪王二为你神魂颠倒。” 第75章 我和师妹同时红了脸,明珠又道:“王二,你去成亲吧,铁脚帮我自会打理,周正和爹爹的仇我自己去报。” 说罢,明珠掉头就走,天生追上明珠,道:“师妹,咱们都是青霄中人,那啥铁脚帮算是下属帮派吧,要不要师兄帮忙照看一下啊?”明珠理也不理,自顾自去得远了。我对天德使一个眼色,天德躬身行礼:“弟子晓得了,弟子一定护得师妹安全。” 天德也走了,师妹道:“师兄的徒弟各不相同,十分不凡。” 我搔搔后脑勺,道:“我收的徒儿自然不凡,以后教导他们的重责就落在咱们夫妇身上了。” 我以为师妹会用二指禅掐我的腰间,然后忸怩着说:“我们还没成亲呢。” 谁知师妹揽过我的手臂柔声道:“是啊,我看他们都是练武的好坯子,可不能毁在咱们手上。” 我反倒忸怩起来,幸好周围没有人了,不然被人看见王剑侠一副小女儿模样,我可就把自己辛苦闯下的名头给砸了。 我咳嗽数声,忽地鼓起残存内力大声道:“青霄仗剑座下二弟子王云木,青霄掌门谢云瑶今日归隐江湖。日后不问江湖事,生人勿扰。” 王云木何许人也,残余内力也足以震动四野,可惜白道中人有事要忙距此较远。不过不管他们听到没有,我和师妹算是退隐了,以后逍遥自在不再烦恼。师妹喃喃道:“王云木三个字目前炙手可热,你真要归隐?”我凝视着师妹的眼道:“王云木风光过了,今后所求无非是和师妹归隐田园,然后生一大堆孩子。” 这下,师妹真的用二指禅掐住了我的腰间,然后忸怩着说:“我们还没成亲呢···” ··· 乙未庚辰,亲事大吉。向来渺无人烟的落鹰涧迎来了江湖百年来最热闹的婚宴,说是最热闹是有原因的,因为江湖上有点名气的帮派都来了,谁不想和武林公推第一人的云剑圣结点交情啊,日后若被仇家逼到绝路也可说:“昔日我也是去了剑圣婚宴的人物,你敢动我?”所以落鹰涧盛况比起不久前的武林大会要隆重许多,好多坐生死关的老前辈都到场了,他们不是来攀交情的,他们是来问道的。一干老祖宗把身着新服的云剑圣堵在在了茅房口,非要剑圣说个所以然来。剑圣只好长篇大论,老前辈不顾环境肮脏,就地闭目思索,剑圣终于脱身。 之所以被堵在茅房口,是因为本人很是紧张,云生结海功也难以调理,只好投奔茅房解决内急。之所以把喜事定在落鹰涧,一来希望安葬此间的酒鬼师父能够见证我的婚事,二来也不愿家乡小村所在被公之于众,只是怕家中二老苦于舟车劳顿,于是便让余皮派出精锐人马用八抬大轿将二老请来此处。起先二老见儿子的好些“朋友”流里流气,不似好人家,本有些担心,但见此间不管男女老幼尽皆对儿子赞誉不断,于是又安下心来。老爷子是这么想的:流氓头子也是个人物,不枉送小柱出去历练多年。老婆婆是这么想的:儿媳妇比村里的小花漂亮多了,小柱真有福气。可前些年那个姑娘也很不错啊,眉梢眼角那是对小柱喜欢得很啊,怎地媳妇却又是另一个漂亮姑娘?不管怎样,不枉送小柱出去历练几年··· 请帖我其实只送了几份,实在没想到武林中人厚着脸皮来了这么多。说来还得怪余皮,成亲之事居然被他堂而皇之用来贩卖,九成九的赴宴人士都是交了银两给余皮的。我狠狠地往地上啐了口,瓮声瓮气地自言自语:“姓余的,你那份子钱若是交得少了,看小爷放不放你脱身!” 之后的一切都是既定过程,拜天拜地拜双亲,接受亲友祝福。第一个来的是师兄,师兄用力地捏着我的肩膀,连说三声“好”,然后灌下了整整一壶酒,然后踉踉跄跄地走了。第二个来到是叶初,他笑得比我还开心,他说他把阮曼竹救醒了,然后小竹子答应和他一起去找毒王药王了。他还说以后就要和小竹子踏千山过万水了,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叶初很高兴,于是他也喝了很多,最后和师兄一齐醉倒。第三个敬酒的是唐砚,他不怎么开心,他说门主已然宣布日后将由他唐砚接管唐门。我说那是好事啊,谁知唐砚轻轻给了我一拳,说:“一来,唐门门主规矩甚多和我性子不合。二来,门主选我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因为我和你这个剑圣有几分交情。” 我看他着实有些落落寡欢,于是道:“我托余皮打探过了。彭兄找到了默公子,他们如今在塞外做起了皮毛生意,过得很好。” 唐砚终于开心了,他也加入了师兄和叶初的醉酒行列。随后来的是我的徒弟三人组,天德依然恭谨有礼,天生用尽全力想逗明珠开心,明珠则心事重重,话少不论,眼中时时没有焦点。我有些担心,把天德拉了过来,悄悄塞给他三本册子道:“日后师父归隐江湖,或许对你们教导少些。这三样事物是为师为你们准备的习武指南,你们依次修炼,不可躁进。还有,千万盯好你们的明珠师妹,若是遇到棘手事情,就找余帮主和你们易师伯帮忙。” 天德郑重点头,我突然有种感觉:仨徒弟里天德和我性子最是不像,可说不定,他最值得托我衣钵。 徒弟们走开了,然后是无休无止的武林中人的敬酒。像苦痴和淮阳子那样的还好,情重语轻,简洁明了,过程十分爽利。之后的宾客大部分想跟我套近乎,小部分想套我的武学功法,我话不好说绝,更不好动手打人,只得虚以委蛇,是以这个无聊的环节居然整整持续到了傍晚。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闹洞房这个环节无人敢实行,因为真正敢闹的都已喝趴下,剩余人等断然没有和我熟到那个份上。 我的脚步有些虚浮,主要不是因为与魔主一战之后功力大退,主要是因为被闲杂人等灌了太多的酒。所以当我推开房门的时候,师妹一把撩开了盖头,然后皱眉道:“王云木,不是叫你别喝那么多嘛。” 我摆摆手道:“不妨事,计划不变。咱们这就动身。” 师妹道:“公公婆婆···”我打断道:“已安排余皮去做。” 然后师妹果断开始脱衣,别想歪了,红袍之下是青霄的弟子服。比之师妹,我则比较粗鲁。双手一撕,新服破碎,底下是布袍布鞋,活脱脱地普通农人打扮。 新婚之夜,我和师妹蹑手蹑脚出得房外。余皮已经等候多时,余皮问:“有必要吗?”我说:“有必要。归隐就是要无人知道归隐何处,我可不想以后天天有人到家里求道挑战。” 余皮点点头道:“有理。大侠双亲已然先行返乡,用的还是那个八抬大轿。预计会比你们早一日到达。” 我不置可否,忽地凶神恶煞地道:“在下出身所在目下就你余皮知晓。你若敢把这个拿来贩卖,小心王云木坏你盐帮基业。” 余皮不耐烦地挥挥手:“知道啦,都说了一万遍了。二位赶紧走吧。” 我重重地“哼”了声,随后用温柔得让人恶心的声音对师妹说:“师妹,咱们走吧。” 师妹对余皮拱拱手,又嗔怪道:“你对余帮主太不客气了。” 我拉起师妹皓腕往前赶,嘴里含含糊糊地道:“姓余的阴险得很,以后都不知道还见不见得到,对他客气干啥···” 余皮看着我和师妹的背影渐渐融在夜色里,嘴里轻轻道:“王兄,余某有预感,咱们缘分未尽,将来还会再见。” 第74章 密会 小小的阁楼有两层,一层有人,二层大概没有。因为只有一层的厅中灯火通明,将夜色拒之门外。当然,有人才需要掌灯。 亮堂的厅中有张大大的木桌,木桌由上好的梨花木打造。 桌边有五张椅子,椅子坚固且套上了舒适的丝绸软垫,看着就有坐上去的冲动。 虽然摆着五张椅子却只有四个人坐着。 主座之上是一个长得极丑的人,他叫余皮,他是名震江湖的盐帮帮主,这里也正是盐帮的秘密议事厅之一,作为东道主当然有坐主座的资格。 丑男左首是一个作文士打扮的胖子。胖子姓唐,是不折不扣的武林中人,附庸风雅或许是因为他单名一个“砚”字。唐砚本来只是一般出名,但现已出任著名的唐门的门主,自然也就名震江湖了。 盐帮之主的对面是一个明眸皓齿的漂亮姑娘,姑娘姓阎,闺名明珠,是即将名震江湖的铁丐帮帮主。说“即将”,是因为铁丐帮乃摩天崖之战后新崛起的帮派,建帮至今不过堪堪十年而已,根基不深厚不说,帮中人员还尽是一干流氓乞丐,理所应当不被主流看好。不过丑陋的余帮主可不这么想,他断定铁丐帮前途无量,日后甚至可能成为威胁盐帮的存在,一来铁丐帮提供的也是潜力巨大的情报服务,与自家正是同行兼竞争对手的关系,二来阎帮主有个号称武林第一的师父,导致丑男不便对铁丐帮直接动手,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放任的结果是铁盖帮的日益壮大,余帮主心中着实不痛快,但权衡利弊还是不敢对暂且不强的对手使阴招。平时眼不见心不烦也就罢了,此时却与铁丐帮当家对面而坐,余帮主的脑海里不由自主晃过无数让人万劫不复的阴损点子,却没一个敢真正实施,心里的不痛快又放大几分,索性不看那漂亮姑娘,转而把脑袋撇向一边。 斗败魔教盐帮功不可没,余皮实乃江湖一等一的狠角色,一般人物是不能让余帮主把又大又丑的脑袋撇向自己这边的,不过坐在余帮主右首的男人完全有这个魅力,靠的不是长相,而是个人资历。只见男人年近中年,双目紧闭,透出一派正气,他是早已名震江湖的青霄派的易掌门。 易掌门乃是青霄派有史以来第二年轻的掌门,更是武林第一高手的师兄,既然与第一高手同门学艺,那么易掌门是武林第二高手的可能性是极大的,也难怪余帮主不看唐门胖子看这里。至于为什么闭眼,当然不是因为余皮太丑不忍直视,易掌门如此解释:“论及耳聪目明,武林之中无人能和我那师弟比肩。我这做师兄的想要有所突破须得反其道行之。摒弃目力,练武修行纯凭一颗本心。” 从此,青霄开辟了一个流派,叫做“走心流”。从某种意义上讲,易掌门也算一位开山立派的祖师了。 易掌门身后还有两个年青剑客,一个透出与年龄不符的成熟,一个展现与年龄不符的活泼。成熟的年青剑客少年老成,眼观鼻鼻观心,立在当地不卑不亢,他很有可能成为青霄最年轻的仗剑长老。活泼的年青剑客则太活泼了,他不停地冲阎姑娘挤眉弄眼,可惜,阎帮主就是不理他。两名剑客的眼睛都睁得很大,当然不是走心流的弟子,不怪他们不贯彻领导思想,只因二人的授业恩师正是易掌门口中那位耳聪目明的师弟,师门传统保证他们有着正当的理由睁眼看江湖。 活泼剑客做鬼脸的同时心中暗想:师妹不过办了个帮派就可以落座,看来以后我也要弄个帮主来当当。 屁股贴在椅子上的四人代表了江湖一股庞大力量,人人都是有地位的,有地位的人一般不会轻易开口,所以大家都很有派头的没有率先打破沉默。易掌门离余帮主的脑袋最近,他以为余帮主撇向自己是有意让自己打破僵局,何况自己还是盐帮一干贵客中唯一带了俩小弟的人,自己起个话头应该不算僭越,所以易掌门说道:“各位远道而来,想必都是为了我那师弟吧?” 终于有人说话了,所有人都舒了口气。 唐门主“啪”地张开了扇子,扇子上的《仕女图》活色生香。唐胖子说:“这事委实棘手。” 余帮主说:“正因棘手,所以召集诸位。” 易掌门闭着眼,还是很准确地指着空椅子问:“还有哪位高人没到?” 第76章 余帮主说:“云剑圣是易掌门的师弟,是阎姑娘的师父,是唐门主的朋友,更是我们今日议事的关键,在下以为不妨开门见山,是以早先已给剑圣递了信去,邀他前来一聚。” 除丑男之外的所有人都很震惊。唐门主小心翼翼地问:“王兄弟怎么说?” “他说好久未见老友,不妨来凑热闹。” 余帮主眉头紧锁。 “他会来?”漂亮姑娘首次开口。“师父要来啦?”活泼剑客同问,连鬼脸都不做了。 “哦,阎帮主也有不知之事?”丑男话锋一转,言辞之中意味深沉。阎姑娘娥眉一展,道:“昨日辰时得报,那人去往崆峒派方向,与此间背道而驰,怕是无意应邀了。” 余皮一凛,自己得到线报的时间竟比对家整整晚了半个时辰。虽然心中窝火,但余帮主还是说:“阎帮主经营有方啊。” 若把眉头舒展开了,相信语气还能真诚几分。 “余帮主客气了。若论经营之道,余帮主才是大家,小女子还要向余帮主多多请教。” 阎姑娘的语气比较真诚,要是面上不带那一抹嘲弄般的似笑非笑就更好了。 余帮主抚掌大笑:“阎帮主言重了。铁丐帮弟子混迹市井无处不在,敝帮自叹不如啊。” 可能动作大了些,余帮主右手戴的扳指被自己拍成了两截。 密会带上了火药味儿,而且偏离了主题。易掌门咳嗽一声,道:“如此说来,明珠师侄和余帮主都不知我那师弟来是不来?” 丑男和漂亮姑娘哑口无言。唐门主端起茶盏嘬了一口,道:“传言之中云剑圣性情大变,有人曾见到剑圣在曲州城和几个孩童弹石子捏泥巴,还有传闻说剑圣支身闯入武夷剑派,似乎要追查什么魔教余孽,言谈举止甚是无礼,淮阳子道长出面调解,剑圣却不买账,最后好像还伤了人,也不知是真是假?”胖子的小眼睛在余皮和明珠之间扫来扫去,意在征询二人见解。 若是以前,余皮的尊容无论如何也入不了胖子法眼,但胖子当了门主,不好意思直勾勾地盯着姑娘猛瞧,于是聪明地改为交替扫视,打探消息的同时拿余皮当掩护。 阎姑娘咬着嘴唇不言语,看样子是知道什么但不愿说,余皮则摇了摇头。唐砚松了口气,道:“既然余帮主摇头否定,看来此事子虚乌有啊。我就说嘛,王兄弟的脾气那是一等一的好,陪孩子玩泥巴还有点可能,这伤人的事情怎么也···”话没说完,却见余皮的脑袋摇晃得更加剧烈了,唐砚知道自己言之有失,于是讷讷住口。余皮说:“其实受伤的不止武夷剑派中人。当日,清凉寺的戴真言戴庙祝正在武夷山参与佛道两派的交流项目,刚巧赶上剑圣闯山。据传,剑圣气焰嚣张,戴庙祝也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儿,两人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结果···”余皮住嘴不言开始揉眉心。阎姑娘脆生生地接道:“结果剑圣出手毫不留情,三招两式将戴真言打成内伤。淮阳子下场救人也没讨着好,现已闭关疗伤。” 唐砚浑身的肉都摊在了椅子上,嘴里喃喃说道:“最后如何收场?”易掌门语气十分沉重:“武夷派将事情缘由写作书信送与了青霄,依信中所言,师弟是自己离去的。武夷剑派口气还算客气,未有半点指谪言语,清凉寺目前并未表态,大概是要大事化了,可我青霄理亏在先,实在惭愧啊。” 话音刚落,阎姑娘便用更沉重的语气补充道:“其实武夷剑派并非遭殃的第一家,近年来王二折腾过的帮派不下数十家,出手一次比一次重,已造成若干重伤,数人当场毙命,死者虽有取死之道,但也不至于大奸大恶。小帮小派碍于剑圣威望敢怒不敢言,直至武夷事发,终于纸包不住火。” 活泼剑客凑到易掌门耳边,用自以为小的音量说:“师伯,师父他做事颠三倒四,是不是练功走火入魔啦?”稳重剑客说:“天生退下,师父的闲话你也敢乱说。” 事实上他也觉得师弟所言颇有道理,于是训斥的同时竖起了耳朵,想听听师伯怎么说。 易掌门沉吟之际,余皮道:“少侠猜测确有可能。在下早已差人去寻那‘起死回生’的叶神医了。可惜叶大夫莫名其妙携带家眷潜逃不归,至今行踪不明啊。” “况且王二性子疏懒,虽机缘巧合被迫修成一代宗师,私下里却绝不是个勤学苦修的主,与走火入魔怕是无缘,即便找到神医大概也不对症。” 在场诸人都与剑圣有过交情,听了阎姑娘的深度剖析,再仔细回想剑圣生平,不禁连连点头。 唐砚晃着扇子,蓦地恍然大悟,道:“听说大道归一。王兄弟是武修惊天,引来了天劫吧!不想渡劫失败所以才神智昏聩。” 余皮闻言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当初资助石生花搞那劳什子“江湖连画”只因银两太多浪催的,实在没料到影响居然如此恶劣且深远。 余帮主稳住身子,苦笑道:“百晓生作画虽好,内容却实属荒唐,余某身为幕后策划再清楚不过,武林后生卷不释手多因习武不勤偏好意淫。那种玩意儿唐门主少看一些为好。” 唐砚赶紧埋头喝茶,掩饰尴尬。阎姑娘咯咯一笑,接着道:“王二倒行逆施,其中缘由嘛,我想余帮主大概猜得到。” 余皮道:“哦,阎帮主不妨和余某一同猜一猜。” 明珠姑娘点头同意,随后用食指蘸了茶水在桌上龙飞凤舞起来,眨眼间便停了手。明珠姑娘写了个“瑶”字,余皮那边也刚好把一个“谢”字写完。 在场所有人都长长地“哦”了声。 胖子说:“我就说嘛。王兄弟娇妻在侧,不老老实实在家呆着,反而到处乱跑,定是房事不合。” 易掌门很想一巴掌抽到胖子脸上,忍了许久,最终说道:“除了尊师,师弟最听师妹的话,眼下这般胡闹,依在下之见,应是小两口闹了别扭。” 身后的年青剑客鸡啄米似地点头,对领导表示赞同。 余帮主和阎帮主不发表见解,而是分别将左右手搁在桌上,十指交扣,恰巧挡在自己嘴巴前。该造型使得二人变得深不可测。美女和丑男的眼神隔空交汇,含义是: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咦,你也这么认为?不错不错,不愧是本人看中的命中对手。 明白人正用眼神交流,“愚人”觉得找到了症结所在,纷纷建言献策,归结起来就是把剑圣家妻请出来镇场面。众人唾沫乱飞,忽听“吱嘎”一声,却是厅门开了。大家都安静了,目光射向一处,只见一人自漆黑的屋外踏来,步子不紧不慢,动作自然而然,虽是灰衣灰裤的农人装扮,腰间却别有半截残剑,装束脱节,所以职业也比较扑朔迷离。夜已深沉,微凉的夜风贯入厅堂,拂起了那人破烂的衣摆,却拂不起那长长的头发,不怪风力弱小,只怪头发实在太脏,污垢使发丝打了结,重重地垂在面目之前,底下的真容自然也是瞧不真切的。 余皮暗忖:黑篷卫毫无反应,这人怎么进来的,难道,是他! 唐砚只关注女性容貌体型,心中嘀咕道:这人长发掩面,看身形却是男子,不值细观。 易掌门琢磨着:哎呀,有人来了,闭着眼就看不见,我要不要眯缝眼睛瞄一瞄? 剑客天生及其师兄睹剑识人,脱口道:“师父!” 阎姑娘离门口最近,捂着鼻子说:“王二,你居然来了。王二,你脏成这样,是想通了要来投靠铁丐帮啦?” 神秘而肮脏的来客捋开长发,露出脏得和衣服近乎一色的脸庞后才笑嘻嘻地说:“许久不见各位,王某十分想念,难得余皮策划一聚,在下怎能不来?”说话间男子大刺刺地在空位坐下,还不忘点评:“还是咱徒弟眼尖,一眼就瞧出师父来啦。嗯,不错不错,天生很有为师当年风范。天德,跟着掌门师兄好好干,青霄的未来就靠你了。明珠丫头也很出息啊,才几年就敢跟你丑叔叔叫板了,很好很好,大快人心。” 天德上前见礼,天生眉开眼笑:“我就说嘛,师父贵为‘云剑圣’,修为精湛,怎会变成那样。” 剑圣搔搔后脑勺,疑道:“变成哪样?”天生想也不想便道:“江湖有人造师父的谣,说您···”余皮认为状况不明,不宜刺激当事人,于是他果断喝道:“来人啊,奉茶。” 天生左顾右盼,不知所以。剑圣张口欲问,易掌门赶紧救场:“师弟来来来,跟师兄印证武艺。” 剑圣摆摆手:“谈那些多煞风景,咱哥俩还是叙叙旧吧。咦,师兄干嘛闭着眼,练功练出了针眼啊?”易掌门连连咳嗽,不知如何接茬。唐砚心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索性把心一横,抖着嘴边的肥肉说:“王兄弟,谢姑娘呢,没跟着一块儿来?” 死一样的寂静,气氛陡然肃穆起来。剑圣感觉气氛有异,慢吞吞地说:“师妹让我出来采购事物,我也是出得村来才知晓聚会一事,所以就顺路过来了。师妹多半不会怪我自作主张吧?”所有人吐出一口浊气,心说:看来矛盾不深,只是发配购物,应该容易调解。 唐胖子哈哈大笑,道:“看来老弟夫妻和睦,甚好,甚好。” 易掌门语重心长:“师弟,心情不好多和师兄聊聊,跑到其他门派撒气就不太合适了。” 云剑圣满面疑惑:“师兄此言何意?我不过去了趟曲州城,路遇一小童,石子弹得惊天动地,一时技痒和他赛了几场,不用内力结果赢得颇为惊险···难道,那孩童小小年纪竟也是一派之主?” 余皮心想:别人还有可能认错,你王云木大名鼎鼎,黑篷卫绝不会看走眼。多半是出名之后脸皮变薄了,不如以往耿直了。王云木看我向来不顺眼,我还是少说几句,免得剑圣恼羞成怒拆了我盐帮门面。 第77章 余帮主笑而不语了,不料明珠姑娘和剑圣过于熟稔,竟然开门见山:“大闹武夷的不是你?能以一己之力连败戴真言和淮阳子的还能有谁?王二,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要耍赖皮。” 剑圣大惊失色:“戴少侠和淮阳子仙长被打了?哪个不开眼的如此无礼,我去收拾他!” 除了一直不开眼的易掌门,其余人等察言观色,都觉得云剑圣情真意切,言语发自肺腑,不像作伪。唐砚灵机一动,道:“王老弟不如跟我们说说近日去过何处,若不曾到访武夷,那定是有人假扮王老弟招摇撞骗了。” 剑圣仰头盯着屋梁,陷入深深的思考,良久才喃喃地说:“曲州城,耍石子,然后,然后···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 剑圣眉头紧锁,眼中渐渐泛起痴相。唐砚温言道:“王兄弟慢慢想,不要急。” 剑圣不理胖子,神情变换不定,由呆滞变成惊讶,再由惊讶变成愤怒,最后忽然双手抱头,没头没尾地喊道:“你胡说,你滚开,师妹还等我回去。” 众人愕然。 天生大哭:“完了,师父傻了。” 唐砚惊呼:“王兄弟渡的竟然是凶险至极的心魔大劫,此劫难过啊!” 易掌门暗忖:什么情况,必须开眼了! 余阎二位帮主进行第二次眼神交流,其中的共识是:不出所料,事情果然另有蹊跷! 剑圣浑身颤抖,好似癫痫发作,蓦地又垂首不动了,头发再次遮住面庞。天德轻声唤道:“师父,您还好吧?”剑圣身子不动,一道闷闷的声音从发后传来:“我不是你师父,你师父一点都不好,你师父暂且不在了。” 众人面面相觑,只见剑圣缓缓地把脏发捋在耳后,面无表情地扫视四周,一双眸子冰冷异常,虽然气候温暖,在场诸人还是不由自主打了寒颤。 剑圣的目光最终停在余皮脸上,然后缓缓说道:“王某此来一为叙旧,二为寻找仇家。眼下叙旧已毕,王某尚有个不情之请,希望诸位施展神通,助在下寻找仇家。” 一干掌门都想知道当今武林谁还有资格当剑圣仇家,于是余皮问道:“不知兄台为谁复仇?” 剑圣平稳地回答,音调不带起伏,好像不过是自家的护院旺财意外死亡,但话的内容是这样的:“吾妻云瑶。” 第75章 二圣 我听过很多评书,书中说,善人终有善来报,恶人自有恶人磨,所以当我退隐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到了享受好报的时候。我战胜了魔主南宫墨,我有武林第一的武功,我有武林第一漂亮的妻子,我的妻子是我的师妹,曾是青霄派最年轻的女掌门,我们看破了江湖破事,现已隐居。我就是享誉江湖的云剑圣,我成就的功绩就算不是后无来者也是前无古人。评书中的英雄总是父母双亡,背负着血海深仇,我的童年则无忧无虑,我的双亲存活了很长的时间,即便前些年相继撒手人寰,那也是寿终正寝无疾而终。服孝之后,我的计划是保持不问世事的消极状态,坚守陪老婆养鸡鸭的恬淡生活,然后下半辈子如此而已,没什么不好,眼下唯一的追求是赶紧生个大胖小子延续血脉,一旦达成,我作为一个男性的所有任务便全部完成,以后放马南山逍遥自在,想想都会笑出声来。 隐居的生活自然是惬意的,可日常用度就稍显不便了。村子实在太小,小得十分适合退隐避世,小得柴米油盐都会不时短缺。我和师妹坚定地不问世事,但生活的清苦的确不在我们的预计之内。作为家中的顶梁柱,于情于理我不该让师妹过得不舒服,所以每当用度吃紧时,我就戴上□□(ren pi mian ju)去到附近的大城镇,补贴家用的同时买些新鲜的事物给师妹。 姑娘家嘛,胭脂水粉是少不了的,不过那些玩意儿一般很贵,我这个“云剑圣”声名在外,但名声很大不代表银两很多,一方面归隐之人不应出世,另一方面我实在拉不下面皮去附近帮派打秋风。不过没关系,咱们武林人士自古便有一套生财之道。我来到人口密集的市场,我敲起借来的破锣,我扯起嗓子吆喝:“来来来,看一看,童叟无欺硬气功——胸口碎大石。绝对真大石,保证肉胸脯,走过路过不容错过!” 云剑圣的气功何其了得,经过粗略计算,一日光景我可以碎掉数以百计的石板,到了日薄西山收到的打赏铜板堪堪买得起悦女坊最上等的货色。当我终于回到村中时,怀中便多了盒贵得令人咋舌的胜花脂。上好的木盒硌得胸口隐隐生疼。别说什么武林第一高手怎会如此不济,只要是个人,胸口碎了百多块石板都会起些反应的。 尽管身体微微不适,心里还是很愉悦的,因为师妹一定会喜欢我带来的礼物。 在村口我就可以望见家中东厨有灯火闪动,大概师妹仍在忙碌。我展开身法奔到光亮之处,然后使了一招漂亮至极的“燕子三抄水”,化作一股青烟从窗口窜了进去,还没等身子站稳,我就叫道:“师妹,来看看,师哥给你带好东西啦。” ······ 我叫王云木,我不太喜欢这个名字,我更喜欢我的外号——云剑圣。多高的剑道造诣才能称圣啊,我的外号就带了个“圣”字,好威风,好得意。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退隐,缩在这么个穷乡僻壤,我也不明白自己明明是个爷们儿,为什么把怀里的水粉当作宝贝? 第一个问题牵扯到价值取向,比较复杂,第二个问题就有章可循,胭脂水粉嘛,肯定跟女人有关。我认为地上的女人一定就是所有疑问的答案。女人俯卧于地,正常人不会无缘无故趴在地上,女人之所以俯卧于地,不是睡着了,而是死了。 女人荆钗布裙,但十分漂亮,我知道的所有词语都无法形容她的美丽。她的脸上还带着笑容,她的手里还抓着一个水瓢,似乎正是取水间香消玉殆的。从些许模糊的记忆片段里我得知她是我的妻子,然后先前的两个谜团就解开了,怀里的胭脂是为她准备的,我是为了她才退隐江湖的。 我开始叹息,怪自己蠢笨:凭借“云剑圣”的名头,江湖美女还不是任意挑选,何必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这么一想,头就如裂开般的疼痛,直疼得我满地翻滚,直疼得我大声哀嚎。足足有半个时辰,疼痛才渐渐退去。此时此刻我终于感到了悲哀,不是迟来的丧妻之痛,而是我明白了自己的“身世”。方才我正生不如死,脑海里有人个对我说:“你是王云木,我也是王云木。她的好,我记着,她的仇,你记着。我很累,要休息很久,但你不能闲着,你得找到凶手,这是你这辈子最重要的事情。为了不影响复仇大计,关于她的事情,你几乎不会记得,但不管怎样,你不可以对不起她,想想也不行。” 唉,原来我这个“王云木”不过刚刚诞生,只因为另一个王云木选择当了缩头乌龟,把脏活苦活都扔给了我。好吧,软弱的王云木就叫他王小柱,而挑大梁的本人才是正儿八经的云剑圣。云剑圣被王小柱害苦了,王小柱把复仇的念头深深地刻在云剑圣的骨子里,云剑圣如果不能手刃真凶就会寝食难安。如果不一查到底,王小柱就有本事让云剑圣生不如死。 好吧,我认命了,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就当积阴德了。我检视地上的妻子,发现她的背心有个乌黑黑的拳印,一拳便断绝了前任青霄掌门所有的生机,如此功夫记忆中只有当年的南宫墨能够做到,但墨教主是我亲手废掉的,那么自然而然的,凶手很有可能和魔主有关,比如那些苟且偷生的魔教余孽。他们有动机不必多说,如果其中有人得了魔主亲传,那么偷袭全无防备的师妹便不算困难。 明面儿上的魔教余孽大多退避南疆,还要遭到正教不遗余力的清剿,我认为他们出来作恶的可能性较小,那么有余裕做这等事情的,必是魔教残留在正教中的奸党,他们的身份不曾暴露,自然不必担心正教的追杀,所以才有精力作奸犯科。 思路是有了,但追凶之前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做。我买来最好的木材,我雇了村中最好的木匠师傅为师妹打造棺木,我请来了附近最有名望的空洞大师为师妹超度。深情的江湖好汉不都是这么干的么? 虽然我的行动表现得非常痴情,但我的神情却不及村中老老少少来得悲戚,他们放下农活来开导我,似乎怕我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我每日应付吊唁人群,实在疲倦。阿花在灵堂呆得最久,泪水一直哗哗地流,她平时和师妹交往颇深,我也想挤点水儿出来,试了几次还是放弃了。阿花在门口对二狗说:“小柱有些冷淡啊,真看不出来他心肠这么硬”。二狗抽了口旱烟,很诗意地说:“痛到极致就哭不出来了···” 最后的最后,我把师妹葬在父母身侧,抽出归尘想刻些碑文,王小柱却突然对我说:“你什么都不懂,不知道写什么,碑文还是以后让我来写吧。” 妙极,此类细枝末节本剑圣懒得管,由王小柱揽下再好不过。 还剑归鞘,我迈开腿离开村子,走的时候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 王小柱做事和他这个人一样,软弱无力,遇事习惯性地当缩头乌龟,但眼下由我做主,那自是另一番光景。我从附近的帮派查起,探查方式非常简单,就是看看其中有没有武功厉害到能将师妹一招致死的人物。虽然此间武林势力比较稀薄,但魔教当年也曾渗入不知名的小帮派作为据点,万一魔教的手脚也伸到了这里呢?可惜,探查的结果让我十分失望,附近的门派多由虾兵蟹将组成,根本没有符合条件的人选。我这人心情不好拳头就痒,需要找个高手出气,结果王小柱居然不让我滥杀无辜。没关系,滥杀无辜不行,滥杀有辜总行了吧。我稍一打听,得知哪些人欺男霸女,哪些人鱼肉百姓,随后便打着替天行道的名义为民除害。果然,即便下了死手,王小柱也保持沉默,可见此计奏效,于是我便一路除暴安良,但所谓的高手大多外强中干,我打不过瘾的同时突然顿悟:一般门派哪能找到让我满意的沙包?哦,不对不对,应该是一般门派哪能找到真凶呢,厉害的凶手肯定藏在厉害的帮派里,自己的搜索范围应该更宽泛一些,应当包括当今武林公认的一流大派,像武夷啦,清凉寺啦,青霄啦,唐门啦··· 有了更宏伟的目标就要行动起来,我根据就近原则选定了武夷剑派,万万没料到途经曲州城王小柱突然情感爆发,竟趁我不备夺过主控权。他倒好,掌权后一件正事不干,只管在城中东游西荡,不仅大失颜面地和孩童弹石子,还去了很多莫名其妙的地方,比如一座城郊孤冢,比如一家米铺。王小柱在那家米铺门口站得最久,嘴里念念叨叨:“老板不对啊,难道转让了?”这家伙诡异地对米铺怀有很深的执念,居然进入店铺向伙计打听,然后得知原来的“谢记米铺”去年突遭大火,无人生还。王小柱闻言万分失落,心境失守,我赶紧造反,一举重夺大权,心里依然不痛快:老子竭尽全力寻找凶手,你王小柱就知道伤春悲秋坏我大事,着实可恶! 其实我有种感觉,只要报了仇,王小柱就会永远缩在一个可以忽略不计的小角落自怨自艾,到那时我就是十成十的云剑圣了,到那时我就可以吃香喝辣无法无天了。为了尽快获得“自由”我不敢继续逗留,出城后直奔武夷山而去。 路上无事,不提也罢,我想说的是武夷山风景一般,门下弟子也着实一般,我在门中四下乱闯,虽也感知到了几个修为精深但已是风烛残年的老怪物,但一望便知人家清静无为,不知坐了多少年的生死关,身上一丝戾气也无,凶手不可能是他们。我没有由头找麻烦,心情烦躁,便在此时撞见了清凉寺的戴愣子,他居然义正词严地指谪我的不是。我大喜,暗道找到高手过瘾了,于是遣词用句时故意跋扈非常,戴愣子受了激决定跟我练两手,我等的就是这个,当即撸了袖子下场。没有丝毫悬念的,等待姓戴的只能是一顿好打。 平心而论,戴真言的功夫着实不错了,龙虎爪已有龙形虎势,不坏身固若金汤,若是遇到别人他戴真言凛然不惧,可遇到了云剑圣,那就没什么鸟用了。什么金刚不坏,在五感灵识之下漏洞百出,管他是龙是虎,在归尘之下只配当虫做猫。估计戴真言没想到我会来真的,心中还是把这场比斗定性为切磋,可等到剑上传来的压力越来越大时,才骇然发现自己已然身处必死之局了。 其实一开始我是拒绝用剑的,可一来久不握剑着实手痒,二来戴真言是少有的耐打之人,拳脚相加颇为难缠,是以上场我便祭出了归尘;其实一开始我是留着力道的,可不知怎地,戴真言的脸上渐渐浮现出“凶手”两字。我知道他不是凶手,他的功夫还差得远,可我本就是王小柱理智崩溃的产物,最不拿手的就是压抑长年累积的邪恶欲望,于是不能也不愿收手,心底有个嘶哑的声音在说:“宰了他,你就好过些。” 归尘越舞越凶,当我反应过来时,最得意的“人神共愤”已经挥洒而去了。 “人神共愤”乃是我成圣路上的丰碑,再有摩天崖一役之后的感悟改进,已远远不是戴愣子能够抵挡的了。 剑未及体,剑风已然撕裂了戴真言的皮肤,金刚不坏功一击即溃。戴真言闭目待死,不知斜里忽地插入一人,竟然合身扑入迷蒙剑境之中。那人武学见识俱为上乘,晓得不能与归尘正面相搏,而是拼尽毕生修为化入招式之中,希冀以柔软对空明,为自己和戴真言搏一线生机。 可“人神共愤”刚柔并济包罗万象,乱入的高手比之戴真言也不过五十步笑百步而已。我心说戴真言真是好样儿的,杀一送一,真是开心加过瘾。正是我催发剑意准备将这二人一并了结的当口儿,蓦地眉心一疼,连绵招数顿生罅隙。神秘高手大喜过望,趁着转瞬即逝的空档,提着戴真言成功突破剑境,可没逃开多远,高手蓦地放下戴真言盘膝坐倒,然后就此不动了。 戴真言死里逃生,犹自懵懂,睁眼一看,发现“静宁散人”淮阳子盘坐于地,面色灰败,道袍之下正渗着血水。戴愣子终究是个胆大的浑人,竟然还敢刺激我:“好你个王云木,连淮阳子道长也敢伤,你就不怕武夷上上下下寻你晦气?” 换个时辰,我肯定二话不说把戴愣子宰了,但我现在心情非常低落,懒得和他废话,直接脚下发力飞掠而去。眨眼之间人影不见,戴真言回想先前种种,忽感一阵心悸,嘴里却不肯服软:“姓王的怕是练武过于躁进,得了失心疯。幸好那厮尚存一丝人性,没有真个造下杀孽。” 人就是这样,不能透过现象看本质。什么尚存一丝人性,分明又是王小柱捣乱。表面上由我主持大局,王小柱虽然意识不清却能暗地里横加干预,那我和一个牵线木偶有什么区别?不行,老子得赶紧报仇,断去王小柱最后一点执念,之后等待我的必然是彻底的自由。 漫步官道之上,我开始重新审视报仇这个任务,忽然觉得单凭一人之力想要找到凶手犹如大海捞针,剑圣也是需要些助力的,这么一想,一张丑陋的面貌便浮现出来。我一拍大腿:“找余皮啊,天下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找个人更是轻而易举。” 第78章 可盐帮分舵无数,余皮人在哪里? 我自言自语:“哼哼,不如先毁他几个分舵,到时候还怕余皮不主动现身?” 或许我的声音大了些,一名已经和我擦肩而过的公子哥儿蓦地转头搭腔:“剑圣前辈知道帮主求见?”听话里之意,这公子哥儿模样的正是盐帮中人?我停步转身,等待下文。 公子哥儿表情激动,近前两步拱手道:“在下燕单,乃盐帮丁等黑篷卫,奉帮主之命找寻前辈。晚辈自以为气息隐藏得极好,不料被前辈一眼瞧破,剑圣称号名不虚传。遥想当年剑圣大败魔主的英姿,燕某心情澎湃,恨不得早生十年,效仿那三国周仓,为前辈提剑···”我掐住燕单话头,面无表情地道:“余皮找我有事?”燕单哦了声,恭恭敬敬递上信件,道:“帮主有要事需与前辈商量,还望前辈移步盐帮议事,时间地点信中说得详细。” 我接了信,迈步便走,燕单在后面大叫:“能与前辈偶遇便是福分,不知前辈可否提笔赐字聊作纪念?”话音未落我已走得远了。 天下的机缘巧合是极少的,心里想着余皮燕单就凑上来不是王某运气好,而是余皮早就在打本人的主意。我就说今天怎么有股气息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原来是燕单受了余皮指使来寻我,也好,省去不少麻烦。我撕开信封一目十行,然后便向着不远的洛平镇去了。 洛平镇平平无奇,全因临近武夷剑派才有点江湖气色,我顺理成章地找到了议事地点,和盐帮一贯的行事作风一样,据点采用大隐隐于市的方法,虽然地处城镇,周遭却布满了哨卡暗桩。我远远地望着信中提及的阁楼,空中隐隐传来熟悉的人声,随后便有亲切温暖的感觉涌入心头,这些感觉不属于我,而是属于另一个魂魄。眼前闪过王小柱半生经历的点滴片段,脑袋开始隐隐作痛,王小柱蠢蠢欲动。 我“出生”不过数月光景,没有王小柱那许多沉淀,即便知道不妙,即便全力压制,身体仍然开始麻木,另一个“我”开始夺回这具躯体。知道自己必败,悲哀之后无名火起,我融入如墨的夜色之中,向盐帮的暗哨袭去——我要在身体沦陷前发泄一下,我不是别人的附庸,我要证明自己的存在。 我对每一个活物下死手,另一个“我”便来阻挠。我的对手没有别人,只有王小柱一人而已。此时招数内力全无用处,拼的只是意识。我调集了所有杀意,我用最快的手段伤人,可惜有王小柱碍手碍脚,我只能重伤对手却不能真个致其死命。我在心里对王小柱说:“这些人死了也就罢了,眼下被伤成这样,日后沦为残废不知要受多少屈辱。让人生不如死的本事我不及你。” 王小柱被激怒了,酥麻很快就遍布了全身。 当双手推开阁楼的大门时,我已经连小手指头都控制不了了,此时的剑圣已是王小柱了。 ··· “王小柱就是个软蛋,见了狐朋狗友笑得跟癞皮狗一样,要紧事物却一句都不交代。” 我透过王小柱的双眼看着厅中诸人,感觉就那个闭着眼睛的家伙可以和我走两招。这些人眼神闪烁,语气吞吞吐吐,王小柱却始终不察,直到那个闭目掌门捅破窗户纸,王小柱才得知戴真言被打淮阳子重伤。我十分得意,暗道:正是小爷杰作。王小柱居然说要帮那二人找回场子,我嗤之以鼻:怎么着,难不成还要自己抽自己大耳刮子不成? 场面陷入僵局,还是那唐胖子机灵,叫王小柱回忆近日行程。哈哈,王小柱大部分的时间都浑浑噩噩,想得起个啥?偏生王小柱还不知死活地冥思苦想,终于触到了他想也不敢想的禁区,王小柱顿时变成了猛然见光的老鼠,忙不迭找了个最近的地洞钻了进去。我不费吹灰之力重掌大权,看唐砚是越看越顺眼,心说:姓唐的不错,唐门就放在最后“查探”吧。 先前看我状若癫痫,一干掌门帮主惊异不已,我感到了自己强烈的存在感。唐胖子干笑着道:“王兄弟说笑吧,别说江湖现在风平浪静,就算有些宵小,谁又敢来招惹剑圣?” 易掌门、余皮以及明珠的表情都在说胖子好蠢,云剑圣开谁的玩笑也不会开云瑶的玩笑,何况是涉及生死的晦气言论。 我没管唐胖子,直直地盯着余皮,道:“余帮主,王某归家之时,师妹气绝已久,师妹背后中了一拳,身上再无其他伤口。” 余皮皱眉问:“只有一拳?”我点头,余皮陷入长考,良久才说:“当今武林并无此等拳法高手,纵观过往,有如此功力者,余皮只知一人,可那是不可能的。再者,剑圣所在理应只有在下知晓,不知凶手如何潜入行凶?”我说:“王某居所虽然偏僻但不算隐蔽,魔教当年眼线遍布江湖,能够知道不算奇怪。帮主记忆中的那人莫不是昔日的魔主南宫墨吧?嗯,确实不可能是他,但那些苟延残喘的魔教余党呢?”余皮道:“正道之中确实还有几个魔教奸细,余某假装不查是想顺藤摸瓜。但据在下所知,魔教败落已极,教中再无能够比肩南宫墨的绝顶高手。” 我不言语了,所有人都不言语了。余皮在思考。天生天德以及唐砚神色僵硬,仍然难以接受事实。易掌门不仅没有睁开眼,反而用手捂住了面庞,或许是在伤心吧。明珠年少无忌,说道:“南宫墨不是还有个妹妹嘛,妹妹学了哥哥的功夫,想报仇又怕不是王二的对手,所以趁着王二不在找谢姑娘下手。那妖女叫南宫什么来着?”脑海深处的王小柱抽动了一下,然后归于死寂。我说:“她叫南宫小艺。她也确实知道王某所在。” 明珠一拍手,道:“就是她了。” 我转头问余皮:“余帮主以为如何?”奇怪,我竟有点不想接受这个眼下最合理的答案。余皮说:“南宫小艺确有嫌疑,但是···”我深深吸气,然后道:“还请余帮主告知在下南宫小艺的所在。” 余皮双手一摊:“眼下魔教龟缩南疆,正道数度扫荡收获甚微。这南宫小艺自然也在南疆,可详细地点余某也是不知啊。” 余皮没有理由隐瞒,看来是真不知道了,不过好歹指点了一条明路。我起身道:“如此,在下告辞。” 余皮正要挽留,却听易掌门道:“师弟留步。” 我顿住步子,道:“师兄有何见教?”易掌门说:“师妹的仇便是青霄的仇,师弟不必独自承担。” 开什么玩笑,若是不能亲手报仇,保不齐王小柱心中不甘,他不甘心就很有可能出来作怪,他出来作怪我还怎么策马江湖快意恩仇?所以我说道:“这是王某家事,恳请师兄不要插手。” 虽然我措辞礼貌,但口气很像警告。易掌门缓缓起身,道:“师弟心中悲痛,师兄可以理解,但无论如何,师弟不该迁怒无辜。” 这是在帮戴真言和淮阳子讨说法,还是要给清凉寺和武夷剑派一个交代?我走到易掌门跟前,歪着脑袋斜视他,然后不紧不慢地道:“人,我已经伤了,师兄意欲何为?” 名门正派最重长幼尊卑,我这挑衅师兄的行为可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易掌门心生不满,道:“师弟,你杀气太重,随我回山清修一段时日吧。” 说话间便来扣我脉门,我想也不想并指成剑,直戳易掌门掌心。见我竟然还手,易掌门彻底怒了,变爪为掌,拍向我的手腕,竟然用了七分真力。我有心较量,干脆正面迎上。砰地一声,我和易掌门各退三步,拼比内力好像不分伯仲。我见猎心喜,随后又是一阵失望,因为王小柱不会允许我真个和易掌门动手,于是我放弃了猱身再上的打算。 趁我俩分开,明珠、天生和天德同时抢上,拦在了我和易掌门中间。天德半跪于地,对易掌门说:“师父家中惨变,师伯多多包涵。” 天生对我说:“师父,自家人不打自家人。” 明珠说:“王二,青霄呆不下去了吧,来铁丐帮吧,我让你当副帮主。” 三个小辈来劝架,正好当台阶下。我“哼”了声,昂首阔步而去。此时临近天明,屋外却依然伸手不见五指,我大摇大摆的背影很快就不见了。易掌门气得说不出话,余皮一如既往地在思考,唐胖子嘟嘟囔囔,仔细一听只有两个字:“心魔,心魔···” 第76章 传人 “故地依旧,人却变了···”我站在南疆密林的边缘,口中喃喃自语,不是伤春悲秋,主要是为了安抚深藏脑海的王小柱。经过多日相处,我发现故作深沉比较能够镇压感情丰富的王小柱,这里毕竟是王小柱人生第一次重大转折的事发地点,我怎能不早作提防?先前路过井溪镇王小柱就有些不安分,幸好井溪镇由于正教人马的频繁出入变得繁华不少,很多地方已和记忆之中相去甚远,王小柱这才没有闹事。我感受了一下,眉心没有异样感觉,似乎状态良好。我深深吸气,踏足深林。 记忆之中南疆老林极不好走,饶是我修为大进也是小心翼翼,可走了老远,地上居然还有道路依稀可见,周遭毒物也基本消失不见。我稍一思量,随即恍然:正教吃过大亏,探查怎会像几十年前得过且过,那是下了狠心要赶尽杀绝的,深林毒物是挡不住正教一股杀气的,脚下的路不知被多少名门正派的侠客们踏过,哪里还有什么危险?想明此节,我宽下心来,干脆大步向前,堪堪小半日,只见前方一片开阔,残垣断壁依稀可见,我心中一凛,不敢再前,我知道那里是南宫小艺囚禁王小柱的地方,那里是王小柱忤逆青霄舍身救人的地方,那里对我来说是最危险的地方,天知道旧地重游会不会触动王小柱那厮。 调转方向,我绕道而行,探索其他地带,直至日头西沉,我已深入南疆腹地。脚下再也没有正教开辟的小径,只有盘桓纠结的老树根和不知名的毒草,我已不知被毒虫猛兽袭击了多少次,归尘上沾满了粘稠的汁液和血迹,便在此时,还有一条银环蛇吊在树上虎视眈眈,它张开嘴露出毒牙向着树下的猎物缓缓逼近。它以为猎物全无防备,却不料我早已知晓了它的所在。 剑光一闪,无头的蛇尸从树上掉落。我嫌恶地踢开蛇身,然后站定不动了。我张开灵识,觉察到近左只有虫豸与草木碰撞的声音,四下张望,只见古树遮天蔽日。这般环境着实看不到活人迹象,正教人士查不到这里来,魔教残党也万难在这里生存,我觉得继续往深处走也没什么意义。我开始思考:南宫小艺究竟在哪里? 驻足良久,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我想了又想,最终不再迟疑,向着来路飞掠而去。 这偌大南疆还有一个可疑之处,就是那早年被正教捣毁的魔教村落。一来魔教在那里生活许久,就此放弃十分可惜,二来那处据点早就暴露,正教反而更有可能放松对那里的警惕。无论如何,我都应去那里看看,去看看本不要紧,但蛰伏的王小柱让我心中忌惮。我左思右想,估摸着寻找凶手是我和他的必行之举,若到时候王小柱真要捣乱,我也有理有据说服于他。 想是这么想的,真到了地方心中还是有些打鼓。我一咬牙一跺脚,大步踏进破败村落,还好,王小柱默不作声,我松了口气,开始打量四周。此时太阳早已落山,月亮自云间探头探脑,灵识扫过,没有异常,我四处走动,竟神使鬼差地来到当年的囚居之所。那栋小小的竹楼已经半塌,我呆立半晌,脑中闪过一连串的画面,那是一座燃烧的村落,两名女子在这里生死搏命。一人手持长剑,一人挥舞双匕,使长剑的女子武功较高,使匕首的女子悍不畏死,不多时双匕女子落败,被一个汉子背起冲入村边密林··· 我知道这是王小柱的记忆,但身体却莫名其妙地追着那一男一女奔跑起来,眼前的景物飞快晃过,不论我如何发力就是追不上前面的两人。那汉子左拐右拐,最后竟直直地向一棵形如老妪的槐树撞去,眼见便要撞上去了。我欲出声警示,那一男一女的身影却蓦地如雾般散开了,随风消散不见。我凝神再看,身侧就只有浓厚的夜色以及那棵形状怪异的槐树了。 我顿住步子,感觉浑身都是冷汗,心中忐忑不安:王小柱明明浑浑噩噩毫无意志,怎么方才自己毫无控制之力?这么琢磨着,我绕着槐树转圈。王小柱当年脱困的流程我大体清楚,他为什么对此地情有独钟呢?再者,若是当真心有感触,他又为何不夺下身体,在这树下静思缅怀?难道,王小柱是在提醒我此地有异? 这个念头刚一出来,我就嗤之以鼻:自己和王小柱共享一具驱壳,武功见识理应相当,断没有他瞧得出端倪我却毫无察觉的道理。 其实我和王小柱把云剑圣一分为二,虽是驱使同一具躯体,可云剑圣的功夫讲究天人合一,品德心性上自是王小柱更加合道,所以有些东西王小柱看得到我看不着,有些情状王小柱能感到我却体会不到。 上述道理是我在很久之后才明白的,这个时候我只是别无他法,想着既然到了此处就顺便查探一番,于是我放出灵识,结果一无所获。我举步要走,王小柱却有些不情愿,为了安抚于他,我盘膝坐下,阖上双目,五感灵识如春风如细雨,悄无声息地探入一草一木。我就此不动,当地就只剩下虫鸣之声和野兽踩踏草木的声音了。良久,我猛地睁开眼睛,冲着面前那颗槐树喝到:“拓跋不通,又是你!” 随着断喝,树皮开始扭动,一个身影从树身上剥离下来。我依然看不清他的容貌,但他眼中的愤恨我瞧得清清楚楚。 拓跋不通恶狠狠地说:“王云木,又是你!” 第79章 我面无表情地说:“就是我。快去把南宫小艺给我叫出来。” 拓跋不通说;“你做梦!” 我瞄了瞄拓跋身后的阵法,好像比上次那个更为复杂。于是我说:“我数三声,你若不去,我就斩你一根指头。” 拓跋不通明显不信,因为多年前我也是这么说的。 我知道他不信,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真的想砍指头,所以我数得飞快,堪堪数到第二下,归尘就已经划了出去。反正拓跋不怕死,逼迫这人多半没有效果,但是我如此折磨拓跋自有他人看不下去,比如那个干瘪瘪的秦大行者··· 冰冷的剑锋切开湿热的空气,即将贴上拓跋不通修长的手指,便在这时两道破响传来,两枚暗器一击手腕太渊穴,一打胸口膻中穴。我一凛:原本打算伤了人再说,可这一手来得巧妙,自己竟然只能收剑退避。魔教大行者有这等功力吗? 我撤剑闪身,让过暗器,然后冲着幽深的林中喊道:“鬼木使在此,魔教宵小还不出来参拜?” 话音远远传出,黑暗的林中突然出现点点火光,约莫三十人手持火把现出身影,想来这便是魔教还能战斗的全部人手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是枯叶杂草被踏碎的声音,我听了一下,发觉有两人正朝这处走来,这二人的呼吸悠长而平缓,都是高手。 不知道刚才射暗器的是哪个,那人又是不是我苦苦追寻的凶手?如此想着,我伸长了脖子期待着。 脚步声近了,两道高矮相仿的身影自黑暗中显现。秦老头一向佝偻着背,是以身量不高。南宫小艺本来身材娇小,是以和大行者身长相若。月亮自云后探出脸来,我看都不看秦大行者,只死死地盯着南宫小艺。虽然我们尚且隔着老远,我却被她的双眼吸引,那双眼黑多白少,比这幽深的林更幽深,比这深邃的夜更深邃,与当年的南宫墨一模一样! 王小柱在脑海中狠狠地抽搐了一下,我则十分高兴:总算找到了,凶手就是她了! 我觉得彻底地自由离自己只有一步之遥了,所以我开心地问道:“你得了南宫墨的传承,难怪功力突飞猛进。我就问一句,杀害师妹的,是不是你?” 南宫小艺沉默稍许,随后冷冷地道:“谢云瑶死了,鬼木使千里迢迢追杀至此,若说不是我下的手,鬼木使信吗?” 好啊,默认了是吧。我对脑海深处的王小柱说:“找到凶手了。我宰了她,你没意见吧?”王小柱没有回应。好啊,看来这位也默认了,我欣喜若狂,提剑指着南宫小艺说:“本圣还以为南宫墨重出江湖,没想到是你这妖女自寻死路,本圣替天行道,你可怪不得别人。” “南宫墨,你说南宫墨,哈哈哈···”南宫小艺蓦地大笑起来,只是面容凄苦,笑声中殊无欢喜之意。我不懂她笑什么,于是道:“实话跟你讲,我已不是你熟识的王云木了。你的云木哥哥在他的宝贝师妹死了之后,就一直躲在这里。” 我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自己的眉心,随后接着道:“我只是铲奸除恶的云剑圣。本圣对待奸邪从不手软。呆会儿动手了,你别妄想本圣手下留情。” 南宫小艺止住了笑,拿那双大大的黑眼睛扫视我,过了半晌才道:“你不是他,那你是谁?” 我懒得解释,用脚尖踢起一块石子,随即掌力微吐,石子化作一道残影射入黑暗之中。只听一声闷哼,那是一个魔教残党毙命的声音。 我淡淡地说:“你认识的云木哥哥下得去手?” 南宫小艺的脸色变得阴晴不定。 我很不耐烦,说:“都说了你的云木哥哥心神受创,早已龟缩不出。我,只是云剑圣。我和你毫无情分可言。” 南宫小艺的神色终于归于平静,音调也变得冰冷:“你既不是他,那我与你无话可说。咱们这便动手吧。”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于是迫不及待地抽出归尘,却同时听到了数十道兵刃出鞘的声音。南宫小艺说:“你们都退下,人多反而碍事。” 拓跋不通杵着不动,最终还是被秦老头拉扯走了。我和南宫小艺之间便再无旁人了。看着南宫小艺的身形架势,隐隐有当年南宫墨的影子,手中的归尘开始发热,它也兴奋起来,大约是想起了当年那个让它折了半截身子的人。 万籁俱寂,我和南宫小艺互相审视起来,半晌无人动作。 “又是意念的对决!”拓跋不通见王云木和少宫主都不动了,猛地记起及渺庵中鬼木使和大行者也这么干过,所以如此思考并不奇怪,不过,这表明拓跋司命的武功无甚长进,跟他苦恋的少宫主的距离是越来越远了。 拓跋不通的意念之说实属无稽之谈,但我和南宫小艺确实正在对决,之所以不动,是因为我们都不敢轻举妄动。放眼武林,能让我不敢大意的人已经不多了,可从刚才南宫小艺露的那一手来看,她再不济也已跻身一流,就是不知道南宫墨的功夫她学到了多少。若只学了三成我大可收拾,若是得了五成真传我得颇费一番手脚,若是有了黑眼七八成功力,那我就有点悬了。不是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摩天崖一战,我虽击败魔主,自己也是五劳七伤,无论日后如何调养生息,也再不复当年的巅峰水准。如果面前站着昔日的南宫墨,我必败无疑,除非,我能再次达到那天人合一的境界,只不过我和王小柱各有欲念,都对那种绝情断欲的感觉深恶痛绝。 对峙还在继续。我不出手是在等待时机,南宫小艺不出手也是在等我露出破绽。我是云剑圣,随意站立也无懈可击。南宫小艺早年武艺未臻一流,好在魔教绝学最擅揠苗助长,一时竟能与我分庭抗礼,但这只是表面现象,实际上南宫小艺正承受着来自对手越来越强的压力,好几次都想摸出腿侧的匕首杀将过来,却又被她自己压下蠢动的欲望。南宫小艺心中明白:强行动作必有差池,不论多小的破绽都会被我抓住痛脚。 南宫小艺眉间挤出了汗水,和我当年对上黑眼的情状一模一样,只是我可以跑,南宫小艺和黑眼却都没有败退的底气。 败不得,跑不得,枯等也只是耗尽锐气,南宫小艺只能放手一搏,于是她一咬牙一扬手,两柄匕首一左一右划着弧线飞旋而出,而她自己则中宫直进,化身三路向着云剑圣逼了过来。 我见她动作,彻底放心了:此时动手,微显浮躁,而我气势正盛,此消彼长,南宫小艺铁定不是我的对手。 先发制人不是个好选择,我相信南宫小艺看得出来,可既然动了手,就必有用意。南宫小艺玲珑心窍,大概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胜过我,因为我发觉周围的火光正在隐去,那是魔教中人正在撤退。或许她只想拖住我,或许是想让不曾离去的拓跋不通和大行者合力偷袭我。不管怎样,她想拖延时间,我则希望速战速决,不是要对无足轻重的魔教残党赶尽杀绝,而是怕王小柱中途心软变卦。 既然不愿拖沓,那就一招定胜负吧。 我调动了所有的内力,“人神共愤”席卷而出,将那一人双匕首裹了进去。 若是南宫小艺强过我,自可破开“人神共愤”。若是逊我一筹,我便有信心一瞬定胜负。 二人交手,我咦了一声,面露疑色。当然不是发觉南宫小艺的武功奇高,老子全力一击竟收拾不下,而是她的抵抗比预期之中要羸弱许多。本以为南宫墨的传人即便受修习时日的限制也应颇为棘手,可此时的南宫小艺虽然进境神速,却只有南宫墨的形,没有南宫墨的骨,与其说得了真传,倒不如说师父藏了私,不肯把压底的绝活教给徒弟。这样的魔主传人自然不能让云剑圣感到棘手。我催动内息,云生结海劲浩浩荡荡,剑境愈发凄迷。归尘越收越紧,南宫小艺左右奔突不仅没有脱身,反而险些被利刃重创。她就像落入蛛网的蝴蝶,被层层蛛丝缠绕,最终只有死路一条。 “铮”的一声,一把匕首被击落在地。南宫小艺被迫与归尘硬拼一记,失去兵器不说,还感到半身酸麻,若不是凭着《魔恸真经》里几套诡谲步法,恐怕当即就交代了。此时此刻,局外人也知道孰强孰弱了,可惜拓跋不通救援不能,秦大行者救援不及。我盯着在归尘之下苦苦挣扎的南宫小艺,发觉她的神色一点都不惶急,只有疲惫后的如释重负,好像受够了这无常红尘,终于得以解脱。我对这样的神情解读为:她杀人之后良心不安,今日一命还一命也不算亏,所以表情比较平和。南宫小艺想得开,秦大行者则很紧张,背后的掌风说明他出手来救人了。我粗略算了下,先一剑结果了南宫小艺再来应付秦老头勉强来得及,大不了受点轻伤了事。 一切皆在掌握之中,南宫小艺要解脱了,我也要解脱了,以后的江湖上少了魔教的少宫主和野村的王小柱,多了睥睨天下的云剑圣,想想都觉得畅快。可惜,我过于得意忘形了,画蛇添足地冲着阴暗处的王小柱喊了声:“仇,本圣帮你报了,以后你就老实些,别再出来了。” 然后我只觉浑身一麻,王小柱如同毒龙出洞,我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他抢了身体去。 剑光消散,归尘入鞘。王小柱反手一拳,震退秦老,对着喘息未定的南宫小艺说:“王某欠姑娘一条命,今日放姑娘一条生路,往后我二人两不相欠。若是再见,王某不会是此时的王某,姑娘自求多福吧。” “又来捣乱!”变生肘腋,我的心沉入谷底,失望盛怒之下竟迸发余勇,操控左手砸向面前的南宫小艺,可拳到一半却被右手挡住了。王小柱对我说:“这次,听我的。以后,你要怎么做我不会过问。” 傻子才信他,这厮坏我好事不是一两次了,谁知道还有没有下次。 我懒得和他废话,挥舞左手全力攻击南宫小艺,王小柱指使右臂防得滴水不漏。旁人见了这场景,都会说剑圣发疯了,不过我觉得发疯的是南宫小艺,她见云剑圣自己打自己,不仅没有趁机逃走,反而上前两步,嘴里还喃喃地道:“你回来了,你也是来找我报仇的吗?”王小柱闻言,脸色变得十分可怖,大吼道:“给我滚,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南宫小艺深深地看了我们一眼,不对,应该是深深地看了王小柱一眼,然后就随同秦老头和拓跋不通远遁而去了。 人,走远了,我和王小柱又继续打了一整夜,直到天边现出鱼肚白,王小柱才一声不吭地缩了回去。我垂下双手,满心颓唐。此时线索全无,短时间内再无找到南宫小艺的可能了,我又气又累,不禁张口狂啸,啸声带着内力激射而出,直震得面前的老槐树瑟瑟发抖。 第77章 真凶 寿元城,花柳巷,胭脂楼。 最好的房间里聚集了好些楼里最好的姑娘。这些姑娘平日里傲得紧,对恩客傲――不是光有银子就行的;对自己的姐妹也傲――表面一团和气,暗地里勾心斗角,生怕哪个狐媚子抢去了自己的生意。但此时姑娘们可没功夫争那一口闲气,她们衣衫不整,她们在床上挤作一团,白光光的肉色能晃花每一个男人的眼。 姑娘们在翻滚,大床吱嘎乱响,导致开门的声音变得微不足道。叠罗汉的姑娘们过了好会儿才发现房间里多了个男人。男人长了双三角眼,三角眼中没有□□,只是静默地看着。 不知是谁惊呼道:“哎呀”,姑娘们这才发现多了个看客,于是脸皮厚的下床找衣衫,脸嫩的用被褥裹着身子向外跑。 第80章 便是久经风月的她们也觉得近些日子有些胡来了。 莺莺燕燕全部散去,大床安静了,床上水落石出般地现出另一名男子。也不知老鸨受了他多少好处,让一干姑娘如此卖力。 三角眼终于开口:“盐帮余皮久闻剑圣大名,今日一见果然豪放。” 我懒洋洋地撑起上半身,慢悠悠地道:“余大帮主屈尊纡贵,大驾光临,就不嫌此地折了自己的身份。” 余皮不紧不慢地道:“威震武林的云剑圣在此小憩,余某拜谒都来不及,何来嫌弃之说。” 姓余的向来不懂有话直说,我还留恋温柔乡不愿废话,于是道:“好呀,见也见了,余帮主若是无事就请回吧,若是来寻开心,大可另开一房。武林一脉同气连枝,王某匀几个姑娘给帮主,可好?” 余皮退后两步,找了个绣椅坐下,道:“前些日子王大侠心急火燎,此刻好不快活,难道大仇得报?”这事我自己想起来都头疼,被余皮提起更加不悦,所以我黑着脸道:“余帮主自己不走,莫不是想本圣亲自送客?” 我的口气已然不善,余皮却好整以暇地倒了一杯冷茶,一边嘬着一边道:“余某还以为王大侠神机妙算,料定凶手必会现身此处,于是使了个守株待兔的手段。” 余皮话带讥讽,我却心中大喜:余皮这么阴阳怪气,必是得了南宫小艺的消息,要不以他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格,怎会来这儿和我闲聊? 我一记鲤鱼打挺翻下床来,不等衣衫穿好就急忙道:“余帮主可是知晓了南宫小艺的下落?”余皮胸有成竹地道:“知道。” 我抓住余皮腕子大拍马屁:“盐帮果然名不虚传。” 余皮淡淡地道:“王大侠在这风月之所待得有些久了,恐怕除了王大侠,整个武林都知道南宫小艺下落。” 我懵了,余皮接着说:“青霄广发英雄帖,说是魔教少宫主已被易掌门抓获,不日将问斩,诚邀天下英雄前去观摩。” 我大惊:“南宫小艺被师兄逮了?什么时候杀人?”两个疑问代表两层意思,第一,我不信自己找不着的人会被旁人抓获;第二,南宫小艺若被旁人宰了,这仇就不算亲手报了,难免给王小柱留下遗憾,王小柱心中遗憾,我就难以解脱,所以我更关心青霄方面什么时候动手。 余皮道:“在下得知消息便即刻赶往查实。南宫小艺确在青霄,其中耽搁两日,查找王大侠又耗去一日光景。大侠若是立即动身,估摸能见到南宫小艺最后一面。” 事情关键已然知晓,又发现余皮给的乃是烂大街的消息,见他低头喝茶的样子十分高深,我和王小柱在同一时间近乎本能地感到不痛快。我把余皮的腕子摔开,起身便要向外冲。余皮头也不抬,淡淡地说:“王大侠慢走。动手前多加思量,余某以为谢女侠一案另有蹊跷。” 我身子一顿,心里直把余皮恨得牙根发痒。原本潜入青霄,神不知鬼不觉地结果了南宫小艺便大功告成,不料姓余的一句话激得王小柱一阵悸动,我仿佛看见王小柱双手抱头,口中呢喃:“余皮言下之意事情另有蹊跷,难道,不是她?可不是她又能是谁?” 王小柱虽然不喜余皮,可对余皮所言向来信任,为今之计,若不把真相查得清楚明了,王小柱那关是决计过不了的了。 我折返回来,按住余皮的肩头,恶狠狠地道:“余帮主以为哪里蹊跷?”我心情不佳,手下微吐内力,余皮半身骨架咯咯直响,端杯的手却很稳,杯里的水一滴都没洒,连口气里的高深莫测都一点不变:“大侠见了南宫小艺自会知晓。大侠若再不动身,恐怕来不及了。” ······ 寂静的夜,一道灰影无声无息地化入夜色之中,青霄山门之下的两名弟子一点都没发觉有人从自己身旁穿过。 脚下如风,脑中思绪翻涌。在路上我思考了很久,余皮所言必有深意,根据初步推断,余皮多半与南宫小艺有过接触,随后便发觉了疑点,那么我依葫芦画瓢与南宫小艺交流一番,凭自己只差余皮一点点的聪慧肯定也是能找到线索的。 青霄很大,但记忆中能关人的地方只有一个,当年我可是在那里呆过好些时日的。我一路狂奔如入无人之境,可到了地牢入口我却顿住了。不是跑累了,是发现了大批守卫,看阵仗青霄半数精英皆在此处。 我一直有抢先做掉南宫小艺的冲动,但青霄方面是绝对不许我动私刑的,所以事情需做得隐蔽,眼下的难处不是硬闯,而是硬闯之余还需避免惊动他人。 我闪身躲入一棵树后,仔细打量看守人马,越看越觉得不妙:看守弟子来回走动,貌似十分随意,实则互相呼应,外松内紧之下掩藏着凶险杀机,端的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仔细揣摩之后竟现出当年青云大阵的神髓。 “好个形散意不散的青云大阵。” 我心中有难得地有些佩服胡老儿:当年青云大阵在我手下吃了亏,他痛定思痛之后竟能将阵法改进如斯,也不算虚度光阴了。 “哼,阵是好阵,想拦本圣却还差了些。” 能得剑圣夸奖,他胡长老此生不虚,不过胡长老再是了得也比不过专攻阵法的拓跋不通,青云大阵也终究不如狗熊谷的野阵,正所谓万变不离其宗,破去世间大部分的阵法仍然只需找到阵眼。 我瞄准了把守阵眼的青霄弟子飞掠而去。相信只要这人倒下,此间人马都跑不出十丈之外,跑不出十丈之外自然无法示警他人。 衣摆带起微风,迅速而无声息,我屈指弹向对手“檀中穴”。一旦中了,青云大阵便算完了。指尖触到了肉体,却没有应有的效果,那人没有如预期一般仰头便倒,而是闷哼一声后退半步,同时张口叫道:“敌袭!” 我吓了一跳,这才发现那人使了招“抱元守一”,那一指却是弹在了对方的臂膀之上。招式落空不算,那声“敌袭”又把我吓了一跳,因为声音实在过于苍老。定睛一瞧,这才发现这人虽着弟子服饰,可头发已然白了大半,乃是十足十的老头了,怪不得有功力挡住我的偷袭。四周齐刷刷地响起“呛啷啷”的声音,青霄弟子们长剑出鞘。哦,不对,“青霄弟子”这个称谓不太恰当,因为这群人里最年轻的也过了不惑之年,所以应该说“青霄中老年门人们长剑出鞘”。 火光聚拢,我被围在阵中,怕是不怕,就是觉得有点怪:魔教式微,武林太平,南宫小艺的武功尚未达到惊世骇俗的地步,看守她用得着这些高手?况且这群人身着弟子服饰,摆明了掩人耳目,与其说是看守,不如说是设下陷阱。 那么,为谁设的陷阱?看这架势,必是为了对付武林中最棘手的武者。难道···是为了我? 青霄门人逼近了,终于看清了我的面目,人群呼地退开一圈,先前那个被我偷袭的高手道:“弟子不知剑圣归来,有失远迎,恕罪。” 他连剑都不收,算哪门子的恕罪? 我黑着脸道:“我要进地牢,让开。” 高手说:“掌门有命,无人可以入内。” 说话间三道身影飞奔而去,看来是去报信了。 易云树来了事情就不好办了,我哪容得他们走脱? 领头高手只觉眼前一花,然后便闻一声惨叫,报信三人中跑得最慢那个已然躺下了。剩下两个头也不敢回,只管牟足了气力往前赶。领头高手当然知道出手的是本帮的客卿长老云剑圣,他本不想出头,可想起掌门下的死命令,顿时陷入两难。 “剑圣毕竟闲云野鹤,难得归山。掌门控制青霄生杀大权,还是听易掌门的比较稳妥。” 领头高手权衡利弊,一咬牙一挥手,带领着一干门人发动大阵围将过来。 我早知迟早翻脸,又感觉那个领头的武功不错,我一时半会儿拿青云阵没办法,是以目标一开始就是那几个报信之人,可剩下那二位学了乖,一左一右朝着相反方向夺命狂奔,我依据男左女右的原则向着左边扑去,口中喝道:“给我停下。” 声息化作无形暗器激射而出,左首的报信人耳中嗡嗡直响,如同喝醉了酒一般左摇右晃起来。没等站稳身形,那人只觉颈侧一麻,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这一声吼出自清凉寺的镇店绝学“狮吼功”,不过和“狮吼功”比起来,我这“小狮吼功”威力有限,胜在准头较好,虽不如戴真言那般惊天动地,也自有一番妙用。 一吼奏效,我十分高兴,正要返身追那最后一人,青云大阵却已将我团团围住。青霄门人不再跟我客气,剑光如雪,劲力如风,全向我要害招呼。主持青云阵的不再是当年那些功力浅薄的低级弟子,我连消带打,居然乱不得对方阵脚,如若以力强压,十数高手联手便可与我平分秋色,别说破去阵眼,剑圣竟有些举步维艰的感觉。 眼瞅着报信之人越走越远,我心中烦闷不堪:之前给王小柱一点面子没下杀手,这些人还真不把本圣放在眼里了? 戾气越来越重,眼睛越来越红,我被打出了真火,藏在鞘里的归尘蠢蠢欲动。“云剑圣于武林有大恩,杀几个人算得了什么。” 这么想着,归尘便一寸寸地现出真身,待到剑刃尽出,便是我大开杀戒之时。 第81章 青霄的人显然不能体会剑圣最后的慈悲,所以他们打得更起劲了,有的人还以为云剑圣不过如此,自己再加把劲或许就能把剑圣当场击败,直到发觉剑圣手中古剑全部拔出,几十年在江湖摸爬滚打的经验才让他们感到寒毛倒立,不过已经晚了··· 在领头高手看来,阵中的剑圣蓦地不见了,只剩下一把剑,此剑为笔,天地为布,笔画万象自成世界,画布展开,观画人不知身在何处。本是青云大阵围住了剑圣,眼下却好似剑圣围住了青云大阵,青霄中人看不见剑圣,但能感到剑圣的剑,那是铺天盖地而来的剑,不可挡,无可挡。 领头之人长叹一声,手中长剑颓然落地。 叹的不是自己须臾毙命,而是自己遥不可及的武之极致。 青霄一干高手有的面露痴相,有的闭目待死,还有的惊惧不已,已是大败亏输,但我不想停手,“是你们逼我的!”我恶狠狠地想。 归尘索命毫不留情,便在此时,两团剑光挤了进来,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云河星瀚”。我先在心中赞扬出手二人的勇气,然后嘲笑他们自寻死路的愚蠢。果然,“云河星瀚”在“人神共愤”之中飞速消解,二位剑客的要害尽数暴露在归尘之下。 此时宝剑嗜血,我毫不关心来人身份,反正一会儿变成了碎肉也分不清谁跟谁。可脑海一痛,我就只好硬生生地撤了剑,即便激得胸中一阵气血翻涌,也无法可想。 这是王小柱在用他独特的方式提醒我剑下留人。 我铁青了脸,道:“天生、天德,你们也要阻拦为师?” 天生浑身大汗,嗫嚅不言。他是没见过王小柱这么骇人过。 天德浑身大汗,尚敢言语:“师尊莫怪,弟子无意为难师尊。” 说罢指了指软到在一旁的一名汉子。我仔细一看,这人不是刚才跑去报信的漏网之鱼嘛,原来被天生天德抓了。看来俩徒弟是站在我这一边的嘛。 天德又道:“青霄崛起不易,还望师尊手下留情。” 事情圆满,我心里乐开了花,早没心思杀人了,于是身形晃动,将一干死里逃生的高手尽数敲晕,然后对天生天德道:“你们看好这些人,别让他们到处乱跑。” 天德躬身称是,天生小心翼翼地说:“师父,阎师妹在大殿拖住了掌门师伯,恐怕坚持不了多久,师父干什么得赶紧啊。” 我皱起眉,把事情的经过串了一遍,然后闻到了阴谋的味道:余皮来通知,天生天德暗中相助,还有明珠丫头绊住易云树,时机把握太巧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必然有人幕后筹划。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余皮插了手,可要说动用天生天德,恐怕只能是明珠了。余皮和明珠貌似不合啊,此番究竟为何? “嘿嘿,管他们搞什么名堂,报仇的目的达到就算功德圆满。” 我决定不再深究,矮下身子钻入地牢。牢中昏暗,仅有通道尽头的火把微光勉强照明,我却走得顺当,毕竟这里对我来说依然记忆犹新。 没走多远耳边突然飘来了隐隐的笑声,听上去颇像南宫小艺。“怎么还笑得出来?”我非常疑惑,当年王小柱也被囚于此,亦有自嘲苦笑,可南宫小艺的笑声纯净爽朗,二者的境界实有云泥之别,我不觉得南宫小艺的心性修为能到如此境界。 心中好奇,我不禁加快步伐。地牢一点都没变,想来刘仲奚死后无人修缮。转过最后一个拐角,我又见到了那个熟悉的铁牢,借着昏暗的火光,我看到南宫小艺背对着我坐在笼中。虽未见到脸,我已确定笼中人就是南宫小艺。身型装扮,还有那笑声,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慢慢走近铁笼,诧异地发现当年被黑眼削断的铁杆原封未动。“即便易云树粗心懒惰,这关人的物件总得修好才是吧?”我一边想着一边敲了敲铁杆的断口,指下发出的咚咚声终于惊动了笼中人。南宫小艺转过身,见来人是我,没有冷嘲热讽,没有不理不睬,更没有怒斥喝骂。 南宫小艺放开手中不知被□□了多久的枯草,开心地说:“云木哥哥,你终于来找我了,小艺等你好久啦。” 人在笑,话在笑,阴森的地牢都在笑。 我笑不出,我觉得很诡异,我不由自主后退半步。 南宫小艺笑得更开心了:“云木哥哥,来陪我玩儿啊。” 我定了定心神,道:“妖女,休得装疯卖傻,本圣是来取你性命的。” 南宫小艺从地上捡起一根稻草,一边揉着一边说:“来啊,我们玩这个。” 我生气了,呼地拍出一掌。南宫小艺被掌风重重地推到铁牢之上,随后竟然小嘴一瘪,哇哇大哭起来。 我还有话要问,没下重手,可她怎么一碰就倒? “装的,都是装的,妖女定有阴谋诡计。” 这把戏王小柱见过,我怎会上当?所以我抱着膀子,看她究竟要干什么。 南宫小艺越哭越伤心了,嘴里不断地说:“墨哥哥不要我了,云木哥哥也不要我了。” 眼泪是断线的珍珠,颗颗往下掉,掉下来的珠子是黑色的。我脸上的冷笑渐渐僵了,不是因为我没见过黑色的眼泪,而是因为南宫小艺的眼睛经过泪水的冲刷渐渐露出了正常的眼白,而我知道,练过《魔恸真经》的人只有一双纯黑的眼眸,那黑色是用什么都冲刷不掉的。 我大惊失色,打着颤道:“你的眼睛,你怎么···” “果然如此,唉。” 身后响起一声叹息,余皮自黑暗中现出身形,随后与我并肩而立。 我咬牙切齿地道:“你早知她不是真凶?” 余皮道:“猜到几分,方才终于确定了。” 我冲南宫小艺喝道:“别哭了!”南宫小艺抽抽噎噎地止了哭,兀自泪眼婆娑。 我抬头望着屋顶,喃喃道:“她并未修习《魔恸真经》。她为什么不说?” 余皮道:“教众离心,覆灭在即,南宫姑娘自称黑瞳传人,带领魔门重归南疆。教众若知魔主传承断绝,恐生变数。南宫姑娘确是有苦难言。” 我指着缩在角落的南宫小艺,道:“她这是怎么了?” 余皮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次恐怕真是这里坏了。” 我又问:“易云树下的手?” 余皮耸耸肩,没有回答。 我深深吸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真凶是谁?” 余皮背起手,道:“在下不知。” 我一拳砸在铁笼上。余皮悠悠道:“不过有人知道。” 我瞪着余皮,余皮干咳一声,道:“南宫姑娘应该知道,可她不肯对余某说,王兄和南宫姑娘的关系非比寻常,或许可以试上一试。” 我不再多言,大步走进铁笼,居高临下地盯着南宫小艺。南宫小艺泪痕未干,想哭又不敢哭,只好再往角落里缩了缩。 第82章 我看着南宫小艺,南宫小艺也看着我。我面容冷峻,南宫小艺梨花带雨。我不是在思考措辞,我是在体察王小柱的反应。那家伙当下十分混乱,有如释重负的释然,有莫名其妙的心痛,是哀悼亡妻,还是怜惜魔门少宫主?我不知道,也懒得管,我只知道王小柱暂时没有功夫出来和我唱反调。所以我单刀直入:“谁杀了谢云瑶?” 南宫小艺听我口气不善,又要哭。我沉声喝道:“说话。” 南宫小艺抽抽噎噎:“谢云瑶是谁?” 我揉着眉心,心里琢磨怎么才能跟傻子正常交流,难道需要加入适当体罚? 余皮劝道:“请王大侠注意一下方式方法。” 于是我柔软了面容和语气,换了个问题问道:“小艺乖,跟云木哥哥说说,你们教里谁的武功最高啊?” 南宫小艺见我和颜悦色,又把稻草举了起来:“云木哥哥,给我编个环儿吧。” 我有种一巴掌呼过去的冲动,终究还是忍住了。“小艺啊,你的墨哥哥呢,云木哥哥想找他一起玩儿呢。” 我决定换个方向入手。 南宫小艺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行,你们见面又要打架了。上次墨哥哥打输了,他好难过的。” 我继续瞎编:“没事,这次我们不打架,我们一起编花环。” 南宫小艺喜笑颜开:“好呀,我们一起玩儿···”可话才说了一半,南宫小艺小嘴一瘪,泪水又开始在眼中打转儿:“还是不行啊,墨哥哥不在了,那天,那天你们在山上打架,墨哥哥打输了,连路都走不动了。我拉着哥哥回家,遇到一个坏人,他一直打墨哥哥,我和爷爷打不过那个坏人,后来爷爷带着小艺走了。小艺找不到墨哥哥啦···” 南宫小艺说完便大哭起来,我却没有心思喝止了。南宫小艺口中的“打架”,多半就是摩天崖一战了,而那个“爷爷”必定就是秦大行者了。如此说来,当日南宫小艺一行的逃离并不顺利,中间另遇截杀。南宫墨已成废人,大约未能逃脱。那么《魔恸真经》自是落入那个“坏人”手中。只是那时情形混乱,觊觎黑眼性命的武林人士数不胜数,有哪个能击败秦大行者,又有哪个跟谢云瑶有深仇大恨呢? 真相近在咫尺,我的心脏砰砰直跳,我的口气温柔得令人恶心,我问:“小艺跟云木哥哥说说,那个坏人长啥样啊,云木哥哥帮你打他。” 南宫小艺皱起眉头,道:“坏人蒙了面,小艺看不到。” 我循循善诱:“那,坏人穿什么衣服啊?” 南宫小艺的眉头更深了,呢喃道:“那个衣服小艺见过,小艺认得,就好像,就好像····” 南宫小艺的声音愈来愈小,正努力从混乱的记忆中搜寻答案。我激动得蹲下身子,死死地盯着南宫小艺的嘴唇,生怕错过了一点声息。便在此时,地牢的火把光芒突然如风中残烛一般忽明忽暗起来,本就昏暗的地牢顿时陷入了一刹那的漆黑。 地牢中的所有人都被光线的变化分了神,我也不例外,不过我立刻就知道情况不对了: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中哪有妖风吹得进来?好在五感灵识一直笼罩四野,我感到一股锐风射了过来,这种锐风我熟悉得很——归尘划破空气的时候也会带起这种锐风,地牢火把不过是被兵器划过的余威波及罢了。 “叮”的一声,火花迸出,一切归于平静,地牢恢复正常。我仍蹲在地上,只是手中的归尘微微颤抖。我的背后多了个青衣广袖的男子,男子闭着眼,手中的剑也在微微颤抖。 南宫小艺指着闭目男子叫嚷道:“对啦,坏人穿的衣服就是这样的。” 易云树道:“我还道歹人作怪,却是云木回来啦,怎地不派人通知?” 我知道易云树在说谎,因为方才他想偷袭的不是我这个“歹人”,而是毫无抵抗的南宫小艺。但我没有揭穿他,我在思考别的事情,于是没人再说话,两柄剑也没有收回。 不远处传来喘息声,然后越来越近。气息紊乱,看来这人武功不高,步履轻且浮,来人是女非男。“唉,天生天德武艺日强,偏偏明珠没啥长进。王小柱的仨徒弟就属她不争气。” 我腹诽了一阵,随后笃定了一件事:看来今日的局明珠也参了一脚。 明珠到了近前,喘息未平便问余皮:“怎样?” 余皮瞟了她一眼,道:“易掌门来得有些快了。” 明珠道:“我已尽力。” 说完二人并肩而立,不再说话。 我慢慢起身,然后慢慢回头。我对易云树道:“师哥,数年不见,好俊的功夫啊。怪不得这么快就从‘易长老’变成了‘易掌门’。” 易云树道:“师弟,咱们后山居说话。” 说罢,易云树袍袖浮动,眨眼便出了地牢。 余皮正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云剑圣也不见了踪影,想来是追着易云树去了。 明珠有些急躁:“王二到底是明白了还是没明白?” 余皮淡淡地道:“大约是明白了。” 明珠长长地吐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还好,还好。” 南宫小艺不见了云木哥哥,又低头把玩起了枯草,嘴里喃喃道:“爷爷也叫那坏人什么长老。嘻嘻,云木哥哥帮小艺打坏人····” 第78章 师兄 我大步流星地跟着师兄,我们之间保持着三尺的距离。这段路我和易云树跑了不知多少遍了,那时候我总爱踏着师兄的影子,然后落后三尺的距离,一步不远,一步不近。那时候师兄总会和我说说话,关于剑法,关于轻功,关于食物,也不怕泄了真气,反正那时候也没什么真气。我和易云树现在已然内力充盈,更无须担忧泄了真气,可我们反而安安静静,倒是和往昔大不相同了。 后山居本来十分偏僻的,我和师兄当年总得跑上许久,眼下功夫高了,几乎眨眼便到了。 我望着一尘不染的后山居,道:“师兄派人打扫过?” 易云树抚摸着师父居室的门框道:“每年总是派人扫过。” 我点头道:“掌门倒是念旧。” 易云树道:“为何称我掌门,你我兄弟相称便是。” 我说:“既是兄弟,师弟便提两个要求,万望师兄应允。” 易云树洒然一笑,道:“师弟但说无妨。” 我说:“昔年我被胡长老废去武功,师兄许诺有朝一日必要寻那胡老儿的晦气。眼下师兄贵为掌门,这个许诺应是可以实现了吧。” 易云树嗫嚅道:“胡长老年长功高,师兄虽为掌门,也不可随意···” 我打断道:“师弟不懂事,师兄见谅,方才的话师兄就当没听见。不过第二个要求简单,相信师兄一定可以办到。” 易云树微笑点头,于是我说道:“还请师兄睁开眼睛看看师弟。” 第83章 易云树浑身一震,道:“师弟想清楚了,真要如此?” 我说:“万望师兄不要推辞。” 易云树呆立半晌,长叹道:“终于被你发现了。” 说罢,易云树缓缓张开了双眼,眼皮之下是一双纯黑的眼眸,仿佛最黑的夜,可以将人吸入深邃的夜空。 我仰天长笑,边笑边道:“练过《魔恸真经》的原来是你,万万没想到凶手竟然是你,哈哈哈。” 尽管易云树面沉如水,我也猜得到他在想什么,他一定以为我过于震惊而有些神志不清了。当然,他完全的猜错了,无敌于武林的云剑圣岂是他一介凡夫可以揣测的?我按照由轻到重的顺序阐述大笑的理由:其一,我可以和一个真正的高手较量了,心中异常舒爽;其二,我找到了真凶,即将自由,武林将任我驰骋;其三,王小柱再次崩溃了,他不停地对我说:“不可能···怎么会···我不信····我不管了,你爱怎样就怎样吧···”似乎我什么都不做,这具躯壳也已经属于我了。试问诸多好事,我怎能不笑? 易云树问:“我是怎么暴露的?” 我说:“南宫小艺未得魔主传承,截杀南宫墨的便是魔主传人。截杀之人身着青霄服饰,多半隶属青霄。隶属青霄并且能够打败秦大行者的,除了谢云瑶便只有身为仗剑长老的易云树最为可能,你说你有没有嫌疑?” 易云树低头沉思,我补充道:“南宫小艺痴痴傻傻,如我所料不差,应是中了‘天魔摄魂秘法’吧。武林尽知南宫小艺被青霄掌门抓获,那么施展‘天魔摄魂秘法’的自然便是青霄掌门了。” 易云树道:“即便我修练《魔恸真经》也不能说明我就是杀害师妹的凶手。” 我笑意不减,道:“若你不是凶手,在我硬闯盐帮之时你为何不为南宫小艺洗脱嫌疑,反而存心栽赃嫁祸?若你不是凶手,为何地牢之中要偷袭南宫小艺杀人灭口?若你不是凶手,为何谢云瑶毙命之时面带笑容,全无防备?是啊,她不会防备自己的师哥,她还想做一顿好饭,给她的好师哥享用啊。” 易云树轻拍额头,微笑道:“哎呀,破绽全在南宫妖女身上,早知道一剑杀了,也省去许多烦恼。” 易云树的笑容下有隐隐的暴虐在蠢动,像极了当年的南宫墨,甚至犹有过之。 我双手互搓,也是笑着发问:“动手前,师弟还有几个问题问师兄。” 易云树说:“师弟不必客气。” 我问:“南宫墨呢?” 易云树说:“自然是毁尸灭迹啦。” 我再问:“《魔恸真经》呢?” 易云树说:“世间仅存一本了,便在师兄脑子里了。” 我继续问:“师兄一开始为何不杀了南宫小艺绝除后患?” 易云树说:“《魔恸真经》哪里都好,就是戾气重了些。师兄没练多久就变了,以前师兄不喜欢骗人,不喜欢杀人,现在师兄喜欢杀人,更喜欢权势。仗剑长老算什么,青霄掌门算什么?师兄要当武林的盟主。可师兄有个好大的障碍,师兄有个击败魔主的师弟,江湖都以为那个师弟才是武林第一,所以师兄抓着南宫妖女说她是魔主传人,然后当着天下人的面杀了她,师兄就也算是击败了魔主的人啦,日后要当武林盟主想来也没那么多人说三道四了。” 我斜挑眉毛,道:“师兄自称好杀人,不知师兄杀了哪些人呢?” 易云树说:“摩天崖下杀的南宫墨算一个。” 我竖起大拇指,道:“为民除害。” 易云树说:“我从南宫墨身上搜出《魔恸真经》,不料被丐帮帮主周正撞破,那家伙不识好歹,不肯让我私吞,我只好送他见了阎王。” 我微微颔首,道:“该出手时就出手。” 易云树说:“魔功修至大成,我思忖再三,终于出手杀掉谢云瑶,此后,天下无不可杀。” 我抚掌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我就好奇师兄究竟与谢云瑶有何仇怨,居然下得狠手?” 易云树说:“师弟可还记得师兄当年讲的那个布坊的故事?我与谢云瑶的生父确有不共戴天之仇。” 我心念电转,然后一拍大腿:“师兄口中那个迫害布坊老板的财主就是谢云瑶的生父吧,却不知师兄何时察觉谢云瑶便是仇人之后的?” 易云树道:“师弟聪明,一猜即中。师妹的姓氏容貌都让我心中存疑,不过真正查明已是魔主伏诛之后了。只可惜我前去寻仇时,谢白圭早已病逝,屠尽谢氏满门的愿望终究没有实现。” 我思索片刻,道:“最后一个问题。师兄怎知我夫妇居所?” 易云树微微一哂,道:“师弟当年在九华山上曾留下布袖血书,上面有师弟自己书写的祖籍所在,师弟难道不记得了?” 我一拍脑门,暗道:九华山巅王小柱大败亏输,的确曾留下布袖遗书,那幅布袖落入南宫墨手中,其后易云树杀掉南宫墨,布袖血书自然归易云树所有。可以说谢云瑶的死,王小柱负有部分责任。 易云树抚摸腰测剑鞘,道:“该问的,都问完了。咱师兄弟却是好久没切磋了。” 我说:“兄弟倪墙,于此间动手,师父怕是不喜。” 易云树的面容微微抽搐,道:“是啊,师父不喜。不过师父本就不喜我,师父从来只喜欢小师弟。自创的剑法教给了小师弟,心爱的神剑送给了小师弟,独步武林的内功心法也只传了小师弟。反正我只能惹得他老人家不悦,再调皮一点也没什么不同。” 话到如此,我终于放心了:易云树心性大变,动手间不会留有情面,那我全力施展也算自保,王小柱说不得闲话。心中虽然愉悦,我还是表现得很遗憾:“师兄,你变了,别怪师弟不顾同门情谊。” 易云树呵呵一笑,道:“若说变化,师弟自己也是判若两人呀。不过云木啊,你就不想知道师兄怎么找着南宫小艺的吗?” “哦?”我还真的挺感兴趣,于是问道:“还请师兄言明。” 易云树说:“其实简单。自打师弟离开盐帮,师兄就一直跟在后头。师弟放走南宫小艺,师兄就不想放。师弟别怪师兄捡便宜啊。” 易云树几句话平平常常,我却觉得不妙:武林高手深谙气息掌控之道,若是一方不能察觉另一方的气息,通常说明二人武功一低一高,再不济也是不相伯仲。易云树跟了那么久,我居然一无所知,难道说··· 与易云树不相伯仲对云剑圣而言也是一种侮辱,毕竟我从小就压他一头,但内心深处的不安越来越强烈,是我从未体验过的感觉,这种感觉让我兴奋,也让我有些害怕?我不能和他闲聊下去了。 我们的脸上都保持着笑容,然而归尘猛然刺出。 我这剑圣一不行礼,二不出声示警,严格来说有些无耻,何况剑圣当真没留一丝情面,上手便是威力无铸的“人神共愤”。毫无准备的青霄掌门刹那间被剑境湮没,仿佛不是剑圣一合之敌。 武林都道易云树是运气最好的掌门,因为他有个身份尊崇的师弟。我却知道易云树不好对付,在他还闭着眼睛的时候我大概也不能轻轻松松一举拿下,所以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展开剑法。 归尘的轨迹神鬼莫测,空中响起刺耳的呼呼声,那是归尘破空的声音。 戴真言没见过这样的“人神共愤”,他不配;主持青云大阵的长老们没见过这样的“人神共愤”,他们也不配;甚至当年的魔主南宫墨也没见过这样的“人神共愤”,因为那时的王小柱还不是剑圣,这招剑法也未臻圆满。酒鬼师父没料到,王小柱也没料到,这样的招数最终招呼到了易云树身上。 五感灵识紧紧裹住战场,却也无法透入,归尘隔绝了一切气息,便是五感灵识也无可奈何。归尘有些过于兴奋了,挥舞间有些过犹不及,便是我自己也难以将其停下,当然,我也不会停下,我只是力贯剑刃,让归尘更凶狠、更狂放。 可不管怎样,兵器难以驾驭总不是好事。对于归尘的些许失控,我以为是自己许久不曾全力以赴,以至于有些生疏,但时间稍久,我便察觉了不妥:与其说自己生疏,倒不如说归尘被某种力量引导。被引导的感觉非常不好,好像自己被当猴儿耍了。 第84章 从来只有剑圣引导别人,哪有人可以引导剑圣? 我有些慌了,剑上没有传来触碰血肉的感觉,“人神共愤”的剑境中似有一处领域无法触碰,不仅如此,领域之中渐渐生出一股吸力,由弱变强,直至难以抵御,本该扫荡四方的“人神共愤”开开慢慢收缩,我激荡内力,竟也不能挽回颓势。 一声钝响,剑境消失。我浑身大汗,抬头去看:归尘正被易云树攥在手中,“人神共愤”被破了。我口中发苦,道:“南宫墨的手套。” 易云树嘴角微扬,掌中吐力,归尘开始发出喀喀的响声。我不愿归尘再被人掰断一截,于是牟足力气夺剑。易云树道:“你如此宝贝师父送的宝剑,师兄怎会横刀夺爱?”说罢,手上一送,竟是放脱了归尘。我借着夺剑的力道后退三丈,随即摆了个“夜战八法”的架势戒备易云树。 易云树慢慢抽出佩剑,口中道:“师弟啊,几年不见,你的武功怎地不进返退?不过刚才那招倒是不错,师弟你看看,师兄这么使对不对。” 我盯着易云树的剑,那是一把好剑,但比起归尘差得很远。我不是品剑大师,我看易云树的剑只因为我不信自己数年钻研的心血可以被他轻易学去。 其实,“人神共愤”天底下就只有云剑圣一人使得,易云树一番说辞不过是乱敌心神,让我心存犹疑待他出手,若是我聪明一些,就该不管不顾即刻强攻。不过我“偷袭”在先,他阴我一道也算公平。 “你这分明是···”话未说完,我已知上当,但其时已晚,易云树占了先手。先手既失,我却不惧,因为易云树使的是我司空见惯的“云河星瀚”,我觉得闭着眼睛都可以化解,可等到真正接上了手,我却发觉大事不妙。易云树的招数表面上是“云河星瀚”,底子里是《魔恸真经》的功夫,意境间没有道家的洒脱自然,倒是有股深不见底的执拗,当年南宫墨和酒鬼师父动手时就是这个感觉。 我想凭借归尘之利断其兵刃,却发现归尘无法触碰对手兵器,我的心凉了半截,因为这说明易云树的剑法造诣在我之上。我感到几缕阴风穿透归尘的防御,胳膊大腿一阵火辣辣的疼痛,易云树阴测测的声音传来:“师弟曾当着武林白道的面儿缴了师兄的剑,不知现下师兄的剑师弟还缴不缴得。” 说罢,易云树的攻势更加凌厉,我感觉压力陡增,归尘的防御圈越收越小,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 对手的剑光连绵不绝汇成一片,我觉得眼花缭乱,招式间方寸更乱。或许是伤口让我神志动摇,那片剑光突然变得忽明忽暗起来,最后竟渐渐组成了一幕幕光怪陆离的景象,虽然感觉烦闷欲呕,我的双眼还是不受控制地看去。 第一幕。年少的师兄在不远处练剑,酒鬼师父对年少的我说:“···论内力,你强过普通弟子甚多。云树模仿不了。” 一旁练剑不辍的少年易云树的脸上闪过一丝嫉妒和失落。 第二幕。年少的我和年少的谢云瑶正在后山居比剑,地上躺着两把被劈断的木剑,我和谢云瑶打得火热,没有注意到躲在屋后偷看的易云树的脸上闪过一丝嫉妒和愤恨。 第三幕。酒鬼师父、谢云瑶和易云树面对着一块石碑,石碑上写着我的名讳。易云树将一张纸钱投进火里,嘴里叨念着:“师弟你一路走好,师父和师兄已经给你报仇了。你父母的事我们会照顾好,以后我们会常常烧纸钱,你在下面要过得安安稳稳啊。” 烧纸钱的易云树的脸上布满悲伤,可仔细去看还能发现隐隐的喜悦,我说不清是悲伤多些还是喜悦多些。 第四幕。王小柱穿着大红的新服,敬酒之人络绎不惧,大堂中宾客云集觥筹交错,好不热闹。易云树远远地站着,脸上是浓浓的嫉妒和愤恨。 第五幕。没有往来宾客,只有易云树,他穿着掌门道袍,站在一栋土屋前。那土屋我熟,那是王小柱的家。日头已落西山,通过窗户能见到一道窈窕的身影在忙碌。易云树仿佛下定了决心,举步上前,抬手敲门,脸上充满浓浓的恶毒··· 每过一幕,脑海中便是一阵翻江倒海,我能勉强忍受,王小柱却是不成,这些景象对他而言不啻于最毒的□□,王小柱在脑海深处翻滚哭嚎,苦不堪言。 我虽乐于看王小柱的笑话,却不愿白白承受王小柱压抑不住的攻心之苦,于是我猛地一咬舌尖,口中的血腥让神志一清,随后心中一凛:这是“天魔摄魂秘法”,他竟能化入剑道,而且此类功法比拼的是内息,看来姓易的内功修为也在我之上了。 我的剑败了,“云生结海心法”也不敌师兄魔功,记忆之中,类似这样毫无胜算的情况仅有一次,正是摩天崖上王小柱与南宫墨的一战,最终王小柱摒弃七情六欲重创魔主,好像,眼下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 易云树似乎有意玩弄,明明有机会重创于我,却只在我身上留下浅浅的伤口。我的气息乱了,我的剑也乱了,易云树眼中的戏谑越来越盛。我无法可想了,只好对王小柱说:“你出手吧,我打不过他。” 王小柱双眼无神,嘴角流涎,毫无反应。 我说:“你不出手,我们就都死了。” 王小柱依然毫无反应。 我说:“我们死了,天生会死,天德会死,帮我们的余皮会死,明珠会死。” 王小柱开始微微颤抖。 我说:“云剑圣会被说成勾结魔教,一世英名毁于一旦,我们会变成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好吧,我知道你不在意这个,但,南宫小艺一定会死,易云树需要她的头颅来当武林盟主。” 王小柱的嘴里开始发出“嗬嗬”的声音,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来。 我继续说:“我就是你,你就是我。谢云瑶的事我不记得多少,但南宫小艺的事情我一点一滴都记得。你从没把她当作魔教少宫主,你从没把她当作红颜知己,我知道她对你而言早已不仅是红颜知己。所以,我就问一句,她死了,你真舍得吗?” 王小柱抱头大哭,涕泪横流:“你打不过他,我出去也打不过他。” 我一脚踢去,将王小柱踹了个跟头,我恶狠狠地说:“王云木和王小柱合起来才是云剑圣。你是核,我是壳,没有核,壳终究不能独存。我帮你一把,之后我们将变成真正的云剑圣。记着,云剑圣天下无敌,这是我的骄傲,也是你的骄傲。听着,以后我不在了,你要好好地当你的剑圣,你要风风光光的,要人人敬畏,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是为了帮你干脏活累活的我。以后别太在意旁人的感受,自己怎么想就怎么做,如果下次又想哭哭啼啼,不要忘了有个云剑圣是杀伐果断快意恩仇的。” ······ 易云树感觉云剑圣的抵抗渐趋微弱,心中升起复杂的情绪,好像有得意,好像有怅然,好像还有宿命达成的自豪,但不管怎样,师弟是必须死的。“若是云木再笨那么一点点,报仇的事情再糊涂一点点,日后易云树是武林盟主,王云木是武林副盟主,似乎也不错。” 易云树被心中奇特的想法搞得有些恍惚,但他的剑一点都不恍惚。只见剑芒暴涨,剑网猛然收缩,剑下的生魂恐怕再无生机了。易云树准备还剑归鞘了,却觉得有什么奇特的气息蔓延开了。 不怪易云树不认识这股气息,他没见识过云剑圣的真正实力,南宫墨倒是见过,可他已经作古,自然无法跟易云树分享经验。易云树只觉对手突然从有血有肉的生人,变成了似人非人的东西,虽有生人的呼吸,却无生人的欲望。这东西的眼神混沌,却并非中了“天魔摄魂秘法”之后的呆滞,更像是巨大的疲倦,这东西的招式懒洋洋的,用力之巧却是妙到巅毫,不论如何攻击都如同打在空气之上。 易云树心中升起一股寒意,但他和往日的南宫墨一样不甘心,到手的胜利任谁都不想放开,所以他将《魔恸真经》中的功夫耍得更卖力了。 酒鬼师父曾说师兄的资质中人之上,胜在勤奋刻苦。其实不是勤奋,是偏执,易云树的偏执更胜南宫墨,所以《魔恸真经》于他而言再适合不过,大概南宫墨复生也不过如此了。可是挟魔门百年深仇的南宫墨也只能和初窥忘情门径的酒鬼师父打个平手,人道对上天道终究小家子气了一些,便是把人间的武学功法统统学个通透怕也是不行的。易云树像是对着大海挥舞,对着天空狂吼,除了让自己精疲力尽以外也没有其他用处了。 徒劳让易云树怕了,可他和南宫墨一样不能逃,他是青霄掌门,未来武林盟主的不二人选,一旦逃了,颜面扫地,谁还奉他为武林盟主呢?所以他调集了所有的内力,使出了最精妙的剑法。 他要赌一赌,赌自己的竭尽全力能够胜过云剑圣的太上忘情。 当年的云剑圣尚有破绽,魔主赌了,最终还是输了。现在云剑圣无懈可击,青霄掌门去赌,想必也是赢不了的。 酣斗中的易云树只觉胸口一痛,好似被孩童不轻不重地擂了一拳,可这一拳正好打在气息的断点之上。易云树的内息全乱了,野蛮的内劲在经脉间相互冲撞,竟然无法调理。易云树的经脉尽数断绝,七窍也流出血来,然后才看清云剑圣只不过用了一根手指点在了自己的胸口。 青霄掌门望着云剑圣,云剑圣望着青霄掌门。 易云树的视野越来越模糊,王云木的眼眸越来越清亮。一个朽木将逝,一个引新吐故。 易云树望着云剑圣渐渐恢复人性的眼睛,心想:师弟又从剑圣变成凡人了,这个时候再打一架,应该能赢吧。虽然心中存有另一番想法,但易云树是这么说的:“师弟好俊的功夫。” 我回道:“师兄的功夫也不差。” 易云树喘息道:“云木恨师兄吗?” 我道:“师兄是王云木的师兄,也是王云木的仇人。眼下王云木的仇报了,师兄就还是师兄。” 易云树嘿嘿发笑,随后坐倒在地,仰天喃喃道:“师父,弟子是青霄最年轻的仗剑长老,弟子还当了青霄掌门,弟子算不算光大了后山一脉?” 我阖上师兄的双眼,又对酒鬼师父的房间三叩首,然后便是一声长啸,啸声惊动了青霄的上上下下,最先过来的,还是老不死的胡长老。我对胡长老说:“易云树谋害前任掌门,现已伏诛。这掌门之位就由你来坐吧。” 第85章 胡长老眼睛开始发直,我又说:“现已查明,南宫小艺实属无辜,我要带她下山。” 胡长老结结巴巴地说:“魔,魔教余孽,罪不,不可恕。” 我挠挠后脑勺,道:“魔教余孽我全都恕了,我会管束他们,不惹是非。你去昭告武林,日后别来寻仇。” 胡长老更结巴了:“这,这,这,万万使不得。” 我歪着脑袋道:“想找麻烦也可以,只是须先过了云剑圣这关。打得过,随他如何,打不过,乖乖滚蛋。” 胡长老张大了嘴,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不再理会胡长老,返身回了地牢,将玩稻草的南宫小艺拦腰抱起,然后一步三摇地下山去了。 南宫小艺问道:“云木哥哥,我们去哪儿啊?” 我说:“云木哥哥带你回家,你以前最喜欢云木哥哥的家了。以后云木哥哥天天陪你玩儿,好不好?” 南宫小艺的嬉笑声在晨曦中尤为响亮,我们的身影消失在薄薄的山雾之中。 余皮和明珠站在山门下目送我们离开。余皮说:“易云树野心太大,不除必成大患。” 明珠说:“以后,江湖就是你我的棋盘了。” 余皮“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明珠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杯清酒,将酒水洒在地上,然后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道:“周帮主,易云树死了,你可以安息了。” 第79章 尾声 我叫王思瑶,我大部分的时间都很快乐,之所以达不到一直都很快乐的境界,主要是因为我的名字,哪有男孩子叫“思瑶”的?我几次要求换名字,老爹死活不干,连娘亲都劝不动。老爹平时对娘亲点头哈腰,却在奇怪的地方莫名固执,所以,我只能这样了。 这个名字导致我不时被村里的孩子取笑,万幸我打架的本事还算不错,我可以把大我五岁的狗蛋打得哭着回家,然后,这个世界清静了。可打赢了架,我也不好过,原因很简单,我被老爹狠狠揍了一顿。别看老爹走路慢吞吞说话慢吞吞,一根竹条却使得着实厉害,别说还手,我连躲都躲不开,那根慢吞吞的竹条总能打得我满屋乱窜。 挨打那天,我鬼哭狼嚎了一整夜,全村的狗和我一起叫,称得上此起彼伏。 村里的大人对我很好,尤其是住在村东的秦爷爷和杜叔叔。秦爷爷会变脸,有次玩躲猫猫,秦爷爷变成老爹的样子,即便是我这个做儿子的也没办法识破。杜叔叔喜欢赌,我若少了零花钱就去找杜叔叔,杜叔叔每次都输得吹胡子瞪眼睛,倒是从不赖账。 秦爷爷和杜叔叔是娘亲的远房亲戚,逢年过节他们会带着一帮穿着奇怪,而且更加远房的亲戚来窜门。这帮亲戚称母亲为“少宫主”,言语间透着尊重,却偏偏对老爹没啥好脸色,我小时候很怕并不健壮的老爹被这些人欺负。后来母亲对我说,这些亲戚们能有今天,老爹是出了大力气的,虽然以前有些过节,现在却不得不仰仗老爹,所以出不了乱子。“仰仗”是什么意思我不懂,我就认一个理儿:老爹竹条子厉害,想跟老爹过不去还得先看看自己皮够不够厚。 虽然有时我觉得娘亲的亲戚们有些不知好歹,但也没有升起过为老爹鸣不平的心,一来他们打不过老爹,二来他们对我挺不错,搞得我不太好意思跳出来捍卫老爹尊严,至于对我不错的原因,我总结为爱屋及乌。 综上所述,娘亲在村里是颇有势力的,毕竟亲戚多嘛。老爹虽看似孤家寡人,可外面来找他的人也不少,有老有少,大部分是来挑战的,挑战理由分为两种,一种是为了争那劳什子武林第一,另一种是来找娘亲麻烦的。不管哪种理由,老爹都用那根竹条子摆平了——我觉得没人抗得住老爹的竹条。还有一小部分是来瞻仰老爹的,这类人一般都会在表达了敬意后,急切地表示他们希望跟老爹学习打架的本事,这时候老爹会用青菜和馒头招待他们,并委婉地拒绝他们的请求。 说实话,我更喜欢第一类人,因为这类人很快就会被老爹打败,然后离开村子,也不会要我家的青菜和馒头,而第二类人吃了我家的口粮不算,还经常赖着脸皮不走。上次遇到一个最赖皮的,死脑筋不听劝,非要在门口搞个长跪不起,还说什么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剑圣前辈一定会被他的诚意感动。老爹倒也干脆,一记手刀敲晕了那人,然后拜托赶集的老李头把那人送到了附近的镇上。唉,麻烦死了··· 有了这样的双亲,我很快就成了村里的孩子王,在我战胜了村里最壮实的狗蛋后,再没有哪个孩子敢挑战我孩子王的权威,只有叶青青例外。严格来讲,叶青青并不算村里的孩子,她是老爹朋友的孩子。老爹说叶青青的父母是天底下最好的大夫,娘亲刚到村子那会儿身子不太好,就是叶叔叔和叶婶婶医好了娘亲的病。老爹还说叶叔叔和叶婶婶哪儿都好,就是居无定所,有时候还要跑到非常北边的寒苦之地,十分不利于叶青青的成长,所以老爹就暂时负责照顾叶青青。 老爹说是暂时,其实不对,叶叔叔和叶婶婶把叶青青送到我家以后,总会消失很长的时间,所以叶青青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我家住着。我长这么大也没见过叶叔叔和叶婶婶几次,我就记得叶婶婶长得不如娘亲好看,但叶叔叔就不知道比老爹好看了多少。 叶青青的相貌像叶叔叔,性格像叶婶婶,她的衣服总是干干净净,和村里玩泥巴的孩子大不相同,她喜欢看一些我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医书,她虽然不会打架,却从来不怕我,有时还会用奇怪的东西捉弄我,麻烦的是我还不能对她动粗,老爹曾警告我:“要是叶妹妹受了委屈,老子就让你屁股开花。” 好吧,总体来讲,生活是快乐的,对于叶青青这个小煞星,我只需编些花环定期讨好讨好就行。 这天,我又在家门口采野花,忽然感到眼前一暗,我抬头,看见一个叔叔挡在我的面前。这个叔叔非常丑,老爹跟他比起来都算得上英俊潇洒了,但这个叔叔很有气质,从三角眼中射出的王霸之气连身为本村孩子王的我都自叹弗如。丑叔叔背后那一水儿黑衣的护卫更加衬托出叔叔的超凡脱俗。 丑叔叔弯下腰,对我说:“想必阁下就是王思瑶王公子吧,不知令尊是否在家?” “阁下”和“公子”两个称谓把我糊弄得飘飘欲仙,我装得老气横秋,指了指背后的房子,说道:“就在那里,你去吧。” 丑叔叔微微颔首,做了个手势,然后黑衣的护卫们迅速散开,把我家围了个严严实实。我没见过这般阵仗,心想:这人也是来挑战老爹的吗? 丑叔叔背着手,大步踏进院落,我这才注意到叔叔背后还跟着个与我年纪相仿的男孩。男孩必定是叔叔的骨肉,因为他背手的样子和叔叔一模一样,脸上也有那种一脉相承的霸气。 我跟着这一行人进了家门。叶青青正在院子里看书,她瞟了我一眼,然后又埋头看书了。叶青青旁边站着面无表情的老爹,老爹说:“余皮,你来干什么?” 余叔叔说:“此间不便详谈,你我进屋说话。” 然后对那男孩说:“博儿,我与王大侠有事商谈,你在此等候。” 男孩利落地点点头,然后就地站定。 老爹进了里屋,余叔叔紧随其后。砰地一声,房门关上了。 我和叶青青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抛开手里的物件儿,然后飞快地跑到里屋的窗户底下,把耳朵贴在了墙上。 那叫博儿的男孩老老实实一动不动,眼神却不时扫过我们这边。我冲他扮了个鬼脸,说道:“别装了,快过来。” 博儿微微迟疑,终究还是靠了过来,反正他爹又没说站哪儿。不过博儿到底和我们这种野孩子不一样,即便是偷听,双手也是很有气度地背在背后的。 家里的土墙其实很薄,话音可以通过墙上缝隙传递出来,所以老爹他们说什么我们听得清清楚楚。我听见余叔叔说:“你不打算出山么?” 老爹说:“要出早出了,事到如今还问什么。” 余叔叔舒了口气,说:“不出就好。” 老爹问:“你有烦心事?” 余叔叔说:“铁丐帮阎帮主,还记得吧。” 老爹说:“哦,明珠那丫头啊,怎么了?” 余叔叔说:“不出三日,阎帮主必前来拜访。” 老爹问:“明珠来干嘛?” 余叔叔说:“请你出山。” 老爹问:“出山干嘛?” 第86章 余叔叔说:“出山对付我。” 老爹沉默良久,说:“江湖事江湖了。我不在江湖,管不了。” 余叔叔说:“恐怕天生天德会一同前来,他们一起求你,你不动心?” 老爹哈哈一笑,说:“那两个小子和明珠丫头一起胡闹,若真来了就赏他们几个大耳刮子。放心,我安逸久了,不想出去。” 余叔叔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沉:“双方若有伤亡,你怎么办?” 老爹的声音变得更低:“他们都是小辈,余帮主难道要下死手?” 余叔叔叹道:“看在你的面上,我不便太狠。可王兄,他们年轻气盛,我已老了,余某还想请剑圣跟他们说说,别赶尽杀绝。” 老爹的声音显得很疑惑:“三个小家伙居然让你如此忌惮···你今天到底是来干嘛的?” 余叔叔的声音显得很郑重:“我是来请你两不相帮的,还有,我若有个三长两短,博儿就交给你了。” 老爹问:“你们已到了这般地步?” 我没听到余叔叔的回答,倒是听到老爹叹了口气。老爹说:“好吧,这辈子你帮我太多,今天难得求我一次,我总得答应。” 余叔叔说了声多谢,然后便响起了脚步声。我们三个孩子乱作一团:叶青青假装看书;我手忙脚乱地编起了花环;博儿则跳回原地,背起手望着天。 余叔叔推门而出,招呼道:“博儿过来,给武林第一的云剑圣磕头。” 博儿干脆地跪下行礼。老爹苦笑道:“余皮,别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孩子不磕这头,我也会照拂。” 余叔叔拱拱手,拉着博儿走了。老爹送余叔叔到门口,然后在门槛坐了下来。 老爹这一坐就是半天,嘴里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叶青青感到气氛不对,冲我眨眨眼,去找娘亲了。我也想去找娘亲,老爹却突然道:“思瑶,过来。” 我硬着头皮过去了,老爹拍了拍门槛示意我坐下,我只好硬着头皮在老爹旁边坐下,开始回忆今天有没有做过惹老爹不快的事情。 老爹说:“思瑶啊,知不知道江湖在哪儿啊?” 这个问题老爹曾经教过,所以我胸有成竹。我说:“知道,江湖在村外边。” 老爹说:“刚才,‘江湖’进村了。” 我满脸迷茫,老爹又说:“以后为父老了,有些事情就交给你处理了。” 我觉得老爹口中的“事情”不外乎三件:一,应付娘亲的亲戚;二,打发来挑战或是蹭饭的人;三,照顾叶青青。第一件和最后一件我有把握,只有第二件事情稍有难度,所以我说:“等哪天孩儿把那竹条耍得顺当了,爹爹就可坐享清福了。” 老爹嘿嘿发笑,指着天上的云朵说:“你看着那里,看出什么了?” 我皱着眉头看了好久,说:“什么都没看出来。” 老爹给了我一记爆栗子,说:“这都看不出来,为父怎么享清福?” “你别教小瑶乱七八糟的东西。” 娘亲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们身后,还顺手在老爹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我这也是为他好。” 老爹摸着脑袋辩解。 娘亲说:“废话少说,过来把柴劈了。” 然后就提着老爹的耳朵走了。 老爹被娘亲带走了,叶青青一蹦一跳地过来了。叶青青说:“花环呢,还没弄好吗?” 我谄笑着说:“快了快了。” 然后加快了编花环的速度。 我一边动作着一边瞟着天空,嘴里嘟嘟囔囔:“那傻乎乎的白朵朵有什么好看的,老爹就喜欢胡说八道···” 作者有话要说: 呼呼,终于写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