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之农家独苗苗的科举之路》 第1章 农忙 夏日炎炎,正午时分空气中连一丝风都没有,太阳烤的农村的泥土路硬邦邦的,穿着草鞋都烫脚。 张家村是个背山靠水的大村子,这儿临近鄂州,土地肥沃,鄂州府城有大码头,交通便利,因此这里家家户户过得都不错,只要人勤快总能有口吃的。 这个时候正是农忙,张家村的村民都在地头抢收,饶是徐三娘是快临盆的孕妇也只是分了捆稻子类的轻省活计在做,不能歇着,现下连头发丝都在往外淌汗,咬牙坚持干了一上午,腰都没直起来过。 肚子实在太大,顶的人难受,头也一阵阵发昏,慢慢的捆稻子的速度就慢了下来。 \"哎,这有的人啊,干清闲活儿还要磨磨蹭蹭,一会儿这不舒服一会儿那里难受的,要我说,这就是典型的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啊,也不知道肚子里这次是不是揣个带把儿的,可别到时候又是空欢喜一场。”说这话的是徐三娘的妯娌马氏。 因为分工的时候分到去割稻子,割稻子比捆稻子累得多,已经眼气不忿这个活儿好半天,碍于公婆的威严一直没发作的,但是心里是相当看不上这个二嫂,谁让徐氏成婚十年连生五个丫头片子,没个儿子呢! “三弟妹,你这是在说谁呢,家里谁不知道要论干活偷懒耍滑要数你马氏第一,我哪里敢!” 徐氏呛声道。 话虽说的硬气,但是徐氏心里清楚最后婆婆肯定是和稀泥,要是往日自己听听也就算了,也不会掉块肉,都习惯了,可是今天天儿实在太热了,头昏脑涨加上肚子涨涨的疼,让徐氏也忍不住烦躁,遂忍不住回嘴。 徐氏当初在娘家做姑娘时其实也是个泼辣的,性子要强,可是成婚这十年丫头片子一个接一个生,一直没个儿子就没有底气,早就磨掉了之前那股劲儿,在妯娌间一直有些抬不起头,婆婆更是瞧她不上,才二十多岁看着比大嫂李氏还老。 “哼,谁应声说谁,二嫂,你说谁偷懒耍滑呢,娘都还没说我呢”,马氏根本不怵,叉腰说道。 农忙本来就累人,马氏是个娇气的,这会儿干活儿扎一身稻芒,又痒又辣的,难受死了,早就想找茬发泄一通。 大嫂是个心思深沉的笑面虎,马氏不敢找不自在,只有二嫂徐氏是个软柿子,知道没儿子是二嫂心里的刺,所以才拿话伤她,心里也有点诧异往日里闷葫芦样的二嫂今天还涨脾气了。 “三婶,我娘肯定是不舒服才这样的,往日里我娘干活最是麻利”,大丫在一边捡稻穗,听到这话忍不住帮母亲分辨了一句,虽然小也知道母亲现在在家里处境艰难。 “娘,你是不是不舒服,我来帮你吧”,才十岁不到的小人儿已经很懂得帮母亲分忧。 “不用了,你捡稻子去吧”,徐氏站起来捶了捶后腰,不耐烦回道,对女儿也没个好语气,生活的不如意早就磨掉了徐氏身上不多的母爱,现在看到几个女儿就心烦。 对于马氏的话徐氏心里不是不气愤,可是气又有什么用呢,这个家也指望不上谁帮自己出头,自家男人从五丫出生到现在连话都懒得跟自己说几句了,要是这胎还是女儿的话,估计自己也没活路了。 想是想着眼泪不自觉从眼眶里漫出来,不想在妯娌们面前太丢脸,仰头死命忍了几回也没忍住。 “二嫂,你这咋还哭上了,当谁欺负你了似的,戚~”,马氏撇了撇嘴,看见徐氏这个样子更是看好戏似的。 “对啊,二弟妹,三弟妹也不是有心的,”一边的大嫂李氏帮忙打圆场道。 ”行了,老三家的少说几句,老二家的你先回去做饭吧,做好了送到地里来,这两天天气好赶紧把粮食收完了心里好踏实,米和肉都在橱柜里,我早上已经拿出来了”,婆婆张氏听到几人对话后说道,然后把系在腰上的橱柜钥匙拿出来递给了徐氏。 嘴里忍不住嘀咕着:“多大点事儿啊,一天天净事儿多,我看都是闲饭吃多了”! 张氏在这个家说话还是很有威严的,马氏哼了一声老老实实开始割稻子了。 徐氏也不敢再继续哭。 “嗯,好的娘,”徐氏擦了一把眼泪,含泪回道。 谁知刚上田埂就感觉脚下踩了一个细长条的东西,徐氏定睛一看是条黑蛇,被踩住以后那蛇扭着身子想缠什么东西,徐氏松开脚“啊”的叫了一声! 然后那蛇快速滑走了。 徐氏就感觉腿上有水流下来了,毕竟是生过五个孩子的妇人,徐氏马上反应过来这是羊水破了,要生了。 “怎么啦?”张氏在田里抬头问道。 “娘,我好像要生了”,徐氏捂着肚子冲婆婆张氏喊道。 “啥,现在就要生了?现在正是抢收的时候,这孩子咋就不能熬过这两天呢,我扶你回去,再把你大嫂叫上,她能搭把手。”张氏拣了拣身上的稻芒,拍了拍裤子走过去。 家里孩子一大堆,都是张氏接生的,所以面对这种情况一点儿也不慌。 男人们都在远处干活儿,也没功夫留意到这边。 “奶,我回去帮你们吧,”大丫时刻注意着这边,不放心母亲,现在母亲浑身瘦的要命,只有肚子大的吓人,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生个弟弟。 虽然人小,但是大丫早就知道了男娃对他们家的重要性,有了弟弟他们家腰杆子就能在村儿里挺直了,不会再被人骂绝户,以后姐妹几个嫁人也好说人家。 “你个小人儿能帮忙做啥,家里用不上你,你就在地里捡稻子吧,”这时候大嫂李氏把手里活儿干完了走过来,和张氏一起扶着徐氏。 “没事,娘,大嫂,就让大丫一起回去吧,等下地里还要人送饭,”徐氏扶着肚子喘着粗气说道,不知道为什么,这次生孩子感觉和前几次都不一样,肚子坠的格外疼,徐氏心里有一些不好的预感。 “行,那就让大丫一起回吧,也好搭把手”,张氏最后发话。 家里有已经准备好的产房,说是产房其实是柴房隔了一半出来,用大一点的木头拼成床的样子,上面垫了很多干稻草,另外用破布头缝了一个两尺来长的方布袋,里面装着草木灰,用来垫在身下,棉被是想都不要想的。 张氏和李氏一起扶着徐氏躺下后,就开始出门去烧水,剪刀要放水里烫烫好用,孩子生下来也要洗,幸好家里有两口大锅,烧水做饭两不耽误。 李氏忙着做饭,徐氏发动还得一会儿,不用着急。 “娘,你怎么样了,这个给你吃,甜的吃了有力气,”大丫走进来说道,她硬要跟回来就是想把自己过年偷偷攒下的那块麦芽糖给娘吃,指甲大的一块,大丫自己偷偷舔过很多次,加上天气热,已经有点化了,拿在手上粘乎乎的,都粘丝了。 “娘不吃,你吃吧,”徐氏虚弱的笑道,摸了摸大丫的头,对这个第一个出生的女儿徐氏偶尔还是有几分怜爱的。 “娘,那我收起来等你想吃的时候再给你,”大丫听娘说不吃,又把糖用油纸包起来,嗦着手指头吃粘在手指上的糖丝。 这次生孩子徐氏心里有预感,应该是最后一个了,明明没吃什么好东西肚子却格外大,自己也虚的厉害,动不动冒冷汗。 但是好在村儿里有经验的老人都说是儿子,因为肚子尖尖的,而且自己这次怀孕特别爱吃酸。 如果这次不能生个儿子的话这个家估计也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了,公婆从生完五丫就和自家男人嘀咕休妻的事,只是一直没有寻摸到合适的人,加上自己生完不到半年又怀上了,这才暂时作罢。 生不出儿子连娘家人都没办法帮忙出头,熬了这几年,徐氏也很累了,姑且看这一次罢,徐氏想道。 第2章 出生 “大丫,饭好了,赶紧给你爷你大伯他们送过去,”外面李氏喊道。 “来啦,大伯娘!”大丫高声应道,然后扭头对徐氏轻声说道:“娘,那我先去送饭了”。 “去吧。”徐氏现在感觉肚子一抽一抽的,疼的眉头皱起来,已经不想再说话了。 张氏从做好的饭菜里盛了一碗出来端进来给徐氏吃,“老二家的,你先吃点儿好有力气,现在发动了没?” “娘,还没有,就是抽疼,我吃不下,您先吃吧!” “吃不下也要吃,不吃怎么有力气生啊,你这肚子大的不像话,我怕是不好生,等下有你出力气的时候,”说完张氏强行把碗塞进徐氏手里。 徐氏这才扶着腰慢慢坐起来一点端着碗吃完了,把碗又还给张氏。 等张氏和李氏都收拾完了,恰好徐氏发动了。 “啊…娘,好疼,下不来啊……”徐氏嘶哑道,全身衣服都被汗水浸湿了,衣服贴在肚皮上,更显得肚子大的吓人。 生了快一个时辰,还没看到胎头,张氏也有点慌,不知道老二家的是不是胎位不正,前几次生的都很快,按理说不该这么难的。 眼看这老二家的都要没力气了,这可不行啊,张氏想道。 虽说张氏不是很待见二儿子,但是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他在村儿里被人笑话,自己这当娘的也跟着抬不起头,而且都说徐氏这次怀的是儿子,老二看重的紧,有个万一的话还不跟自己拼命啊! 张氏当即果断道:“老大家的,你赶紧去王稳婆她家那块地去找找人,我估摸着胎位不正,还是得找稳婆顺顺胎位,不然不好生。” “娘,我这就去,”李氏也不耽搁,毕竟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大丫送饭到地里,和自家爹说了娘回去生孩子了,张老二扒着饭抬头看了一眼张老头没做声,张老头只当没看见二儿子的眼色,正是忙的时候回什么回,何况都生几回了,家里老婆子也在招呼着。 李氏气喘吁吁跑到王婆子家地里说了要帮忙接生的事儿,现在地里还忙着,往日接生只要五个鸡蛋的现下要十个鸡蛋才肯去,还带二两红糖,李氏想了想应了,还是孩子要紧,二弟妹看着确实不太好。 王婆子跟着来了以后洗了洗手,摸了摸徐氏肚子,心里有谱了,毕竟是靠这个吃饭的,顺着徐氏肚子揉了几圈后再让徐氏用力,徐氏就感觉有东西往下坠,张氏也说道“看到胎头了。” 这话让徐氏又涌出来一股劲儿,肚子一用力就感觉孩子滑出来了,张氏有点着急,先扒开孩子腿看了看,看完动作僵了一瞬,然后才用手把孩子嘴巴里的秽物抠出来,再拍了拍孩子屁股,孩子哭出声来,声音很响亮,听的出来很健康。 “娘,是儿子吗?,”徐氏生完以后一头一身的汗,整个人狼狈不堪,但是顾不上擦一把头上的汗,先半坐起来问了孩子。 张氏没说话,李氏也在旁边不知道说什么好,连生六个丫头片子,十里八乡也是没谁家了。 徐氏看到婆婆和大嫂的表情就明白了,这个还是女孩! 瞬间,徐氏连坐住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倒下去,眼泪无声的从眼角划下,眼睛直勾勾盯着屋顶,嘴里喃喃道:“明明是儿子的呀,儿子...”,整个人都多了股灰败之气,这是存了死志! 王婆子看不下去了,开口道:“老张家的,也别在这儿不说话了,孩子生都生了,生男生女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先给产妇打个鸡蛋汤吃吧,受了大罪了。” 说完准备给徐氏清理下身,不弄干净容易得月子病,谁知摸了摸徐氏肚子还是硬的,这不对呀! “老张家的,你这二儿媳妇不会是双生子吧,怎么好像肚子里还有一个,肚子还是硬的。” 张氏闻言也伸手摸了摸,惊奇道:“还真是!” 王婆子赶紧对徐氏说道:“老二媳妇儿,肚子里还有一个呢,再使把劲儿”。 谁知道徐氏却一点反应都没有,还是直勾勾盯着屋顶,把王婆子急得不行:“哎呀,我说老二媳妇儿,你这样可不行啊,这样孩子会闷死的”,徐氏还是没反应。 李氏在旁边看不过眼说了句:“这孩子还没生下来呢,搞不好是龙凤胎呀,弟妹,都到这节骨眼儿了,九十九步都走了也不在乎最后再使把劲儿。” 听到这话徐氏才有了反应,喃喃道:“龙凤胎”,然后半坐起来靠在王婆子怀里,使劲儿用力,一刻钟后第二个孩子终于生下来。 “男孩儿女孩儿啊”,李氏念叨着,拉开孩子双腿。 “大嫂,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徐氏强撑着身体问道。 “弟…弟妹,是男孩儿,这次还真是男孩儿了”,李氏磕磕巴巴说道,本来只是看二弟妹心存死志才安慰一下的,龙凤胎多罕见啊,谁知还真给赶上了。 “真的?!嫂子,快给我看看”,徐氏激动道,现在好像也不感觉累了。 李氏递过去,徐氏小心翼翼接过,只见这孩子小小一个,跟只猫崽子似的,扒开腿看了看,真是男孩儿,徐氏摸着孩子的小唧唧瞬间又哭又笑起来,盼了这么多年终于把这个孩子盼来了,以往那么多年受的委屈好像都过去了,日子又有了奔头儿。 “好了好了,好日子在后头呢,月子里可千万不兴哭啊,”王婆子看着徐氏也是感慨颇多,徐氏的感受她懂,寻常人家到二胎没生儿子就不得了,何况徐氏生了这么多次,太不容易了,好在终于盼到了。 徐氏哭笑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什么,“娘,嫂子,孩子怎么不哭啊?” “哟,瞧我,忘了把孩子嘴里的脏东西抠出来,”李氏道,说罢把孩子再接过来小心抠出嘴里秽物,拍了拍孩子屁股,孩子似乎感受到不舒服,小小声哭了几声动了动胳膊又睡着了,连眼睛都没睁开。 王婆子看了看,“没事儿,双生子是这样的,一个壮实一点儿另一个就弱一点儿,好好儿将养就行。”说完帮忙清理徐氏身下的污物。 张氏也开心,喜道,“还是多亏了老嫂子跑这一趟,辛苦了,不然孩子还不定怎么样呢”!说完把孩子放在徐氏身边后张氏就去自己卧房里拿小篮子装了20个鸡蛋加二两红糖,出来递给王婆子,“这次真的多亏了您了,老嫂子,没什么好东西,拿几个鸡蛋回去给家里孩子们补补。” 王婆子接过扫了一眼更满意了,这张家的是个知道礼数的,忙活半天接生了双生子,合该多给点谢礼。推辞一番就喜滋滋收下了。 第3章 老张家 临出门的时候,王婆子悄悄和张氏嘱咐道:“老二家的这次受大罪了,下面也撕裂的厉害,整个人现在虚的很,说不上两句话就喘,身上本来就没二两肉,这下看着更像纸片人似的,以后怕不能生了,得好好儿将养啊”。 其实张氏心里也有数,就徐氏那个身体这次能好好儿把两个孩子生下来都不容易了,这十年来繁重的劳动加上不停生产已经榨干了徐氏的身体,加上之前没生出儿子徐氏心里苦闷,身体就更差了。 哎,好在这次终于生出来了! “我明白,谢谢老嫂子了”,张氏又客气感谢了一番才算把人送走。 然后赶着去厨房做了一碗荷包蛋给徐氏送进去,卧了三个鸡蛋,本来只准备打个鸡蛋汤的,想想还是吃几个荷包蛋给补补,毕竟受了大罪了,也生了儿子。 徐氏吃完以后又抱着儿子稀罕了好一会儿才睡过去,今天确实太累了,现在眼角的泪痕都没干。 张氏留在家帮忙看孩子,李氏还要去地里帮忙,现在农忙就是抢时间。到地头以后李氏特意绕到男人割稻子那块地去和家里人报喜,“爹,老二,这次可不得了啊,弟妹生了一对龙凤胎!” “嫂子,真的吗?!”张老二抬起头用围在脖子上的布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既期待又担心是作弄自己。 前头生四丫的时候张老二不在家,去鄂州府城码头扛货去了,等回家时刚到村口就被人拦住说媳妇儿生了儿子,让张老二激动的不行,还约了时间请人吃满月酒,结果到家才知道还是个丫头片子。 “嗨,老二,嫂子的话你还不信呀,咱是自家人,还能作弄你不成,真真是一对儿龙凤胎,先出来的是闺女,小的是儿子”,李氏拍着大腿说道,被张老二的不信任气到了。 “没没,嫂子,我就是有点儿迷糊,咋有点儿不像真的嘞”,张老二憨笑道。 笑了一会儿这稻子实在是割不下去了,咧开嘴跟自家老爹还有兄弟傻笑道:“爹,大哥,小弟,你们听到没,这次生儿子了”! 张老头早跟着一起听到了,不过他是个万事不管的,对孩子对家里的事情都不怎么插手,能保证他自己有酒喝有肉吃就行。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一下老张家的情况,整个张家村都姓张,往上数都是一个老祖宗,据说祖上阔过,但是到张老头这一辈已经是普通平头老百姓了,日子比一般老百姓好过一点儿,但是族里也没出什么出息的当官的族人。 张老头兄弟五个,他自己是老大,小的时候被他父亲送到隔壁三阳镇学了篾匠手艺,后来作为老大又继承了祖传的五间青砖大瓦房,前后扩建了大院子,又有三四十亩地,人生算顺意的,没吃过什么大苦头,所以性子比较自私。 本来家里是村上数得着的殷实人家,到了十六岁时娶了家里安排的媳妇儿,是附近村子的,谁知道这个媳妇儿命不好,连孩子都没有留下一个得了风寒去世了。 当时家里老太爷还在,很看重这个媳妇儿,还给花了大价钱请大夫,吃药看病掏去不少家底儿,到最后人也没救回来,因为这个张老头蹉跎了几年。 到20岁时才遇到了第二任媳妇儿张氏,张氏是河南那边闹饥荒和父母兄弟一路乞讨过来的,走到张家村儿的时候父母姐姐弟弟都死了,只剩下一个哥哥和张氏,当时张氏在张家村讨饭的第一家就是张老头家,张老头家在村东头,正是进村以后第一家。 家里老奶看张氏个子高骨架大,比着男人都不差什么了,是个身体底子好的,年纪也合适,就留了心。 和张氏一套话知道家里就剩兄妹俩,在老家的时候家里是开镖局的,兄妹俩都会些功夫把式,家世也清白,就想把张氏说给自家儿子。 虽然本地不兴同姓结亲,但是老奶人开明,儿子第一个媳妇儿得病去了后就不在乎这些虚的了,就想给儿子说个身体好的能操持家里的。 老奶许诺给张氏哥哥一笔聘礼银好在这附近安家,就这么着张氏嫁了进来,到现在已经三十来年了,哥哥也在附近安了家,后来重新做起了走镖的活儿,现在在镇上开了一家小镖局,日子很不错。 张氏嫁进来后没有辜负老奶的期望,生了足有九个孩子,夭折了两个,活下来七个,三儿四女,家里家外也都是张氏操持,张老头是万事不管的。 因为小时候经历过家庭变故,还逃过荒,张氏性格很强势,对家里孩子也算不上多疼爱,生活上绝对不苛待自己,平时喝酒抽水烟和张老头不相上下,在张家村是个异类,算不得好婆婆但是也不是恶婆婆。 孩子们现在都各自成家了,张老大娶妻李氏,是八十里外大山里李家洼嫁进来的,李氏也是张老大的第二个媳妇儿。 张老大第一个媳妇儿和张老头头一个媳妇情况一样,也是得病死了,大夫也说不清是什么病,人吐血吐的厉害,断断续续一年多,还生下一个男孩儿,孩子没活到一天就夭折了,紧接着媳妇儿也去了。 当时家里没钱再在附近说一个媳妇儿了,就从李家洼说了一个,说是娶,其实就是买,二两银子娶进来。结婚十几年李氏基本没怎么回去过娘家,现在生了两儿一女,大柱12岁,二柱10岁,大妮儿8岁。 张老二娶妻徐氏,徐氏是张老头做篾匠的时候卖簸箕筛子经过六台村的时候给二儿子说的,当时家里给张老大又买了一个媳妇儿,加上前前后后给张老大前头那个媳妇儿看病吃药花了不少,家里头确实困难。 张家村附近的村子都富裕,聘礼抬得高,儿子眼看满了15,在这附近是难的娶到媳妇儿了,再拖下去也怕耽误了儿子,到时候打光棍可就要让人笑话了。 正好张老头在六台村歇脚的时候歇在徐氏家里,徐氏娘家家境不错,一家子都是木匠,在镇上开了个木匠铺子。 镇上铺子太小,所以平时做活儿还是在家里,做好了拿过去铺子里卖,家里也有三十多亩地,因此徐氏在娘家过的很不错,徐老头也想给女儿挑个中意的,但是女儿家花季不等人,挑来挑去这年纪就拖大了,现在已经18,好人家就更是难找。 张老头听说这事儿后,就说自己是张家村儿的,家里二儿子年纪正合适,想说合给自己二儿子。徐老头一听觉得张家有手艺有地,和自家条件差不多,男方年纪也不大,女大三抱金砖正好,家里还住青砖瓦房,就心动了,表示愿意相看一番。 张老头看机会难得,立刻簸箕也不卖了,当下回了村里找媒人,相看后就这么定下来了。 因为女方年纪大了拖不得,当年秋收后就成了亲。徐氏一家都是忠厚人,加上徐氏年纪大了急着成亲,聘礼没多要,只要了二两,后来徐老头一分没留还另添了三两,一起五两作为压箱底的银子全部给徐氏带回来了。 这些年过的不如意,徐氏吃穿打扮都不在意,所以这个钱没怎么动,还在徐氏手里,现下一共生了六女一子,大丫9岁,二丫7岁,三丫5岁,四丫3岁,五丫一岁半,再就是刚出生的双胞胎。 张老三娶妻马氏,马氏是张老三自己赶集的时候相看上的,张氏认识马氏的老娘,看出那不是个过日子的女人,本来不同意,奈何张老三非闹着要娶。 张老三是小儿子,从小比哥哥们受的宠爱多一点,得到了一些张氏迟来的母爱,嘴巴又能说会道,张氏受不住还是同意了。 谈聘礼的时候差点儿谈崩,周边村子聘礼基本在五两左右,马氏老娘张口就要八两,遣媒人说了好几趟都不管用咬死了非要八两,这可把张氏惹毛了,你女儿是七仙女儿也不成啊,就没这么办事的! 张氏是个脾气火爆的人,当下也不管张老三又哭又闹的,果断和媒人说这个亲不结了。 闹到最后还是马氏那边先妥协,答应五两,过门后张氏才无意间得知马氏是和老三珠胎暗结,肚子捂不住了才让步的,可把张氏好一通恶心,觉得当初五两聘礼都给多了,但是又是自己亲儿子办的事,只得当不知道。 就因为聘礼不一样,所以马氏一直高看自己一眼,自觉自己才是张家明媒正娶的媳妇儿,和大嫂二嫂都不一样,平时做事也想压两人一头。生有两子两女,大河8岁,二河6岁,大花4岁,二花2岁。 现在老张家是分家不分户,张氏和张老头都不是对孩子多疼爱的人,每个儿子一成亲就分出去单过,每年收孝敬粮,两人也自觉尽到了责任。 这样干的在张家村是独一份儿,旁人家巴不得几代同堂一起过热闹。 现在只有农忙或者过年过节的时候老张家才全家一起吃饭,等粮食收回来就各家归各家,交税按比例来出。 家里兄弟三个学篾匠手艺,张老二是学的最刻苦的也是最好的。 张老大觉得自己有分这么多地,对这个手艺并不是那么上心,而且也嫌做篾器太辛苦还要到处赶集卖,自己性子不灵活还是算了,平时顶多给自己家和周边两个村的做些小件。 张老三是自己钻营了山货生意,也不愿意辛辛苦苦劈蔑条做蔑器,搞的手上没一处好皮。 其实这几年张老二一直过的很消沉,不知道努力干活是为了什么,日子也没个奔头,村里碎嘴婆娘经常说他要绝户,他听到好多次也只能当没听到,当面吵起来自己更没脸。 有时候和村里人有矛盾了,为了田垄上几棵黄豆吵起来,别人没理就会拿没儿子这件事戳他,说你又没儿子争这么多回去有什么用。没儿子这件事就跟自己的命门一样,是别人说不得的痛处。 幸好,幸好三娘这次怀孕生了儿子了。张老二现在是看天也蓝了,水也绿了,连热都不觉得了。 “爹,我先回家一趟,等会儿再过来”,没等张老头答应,张老二就放下镰刀飞奔回家。他现在真的迫不及待想看一看自己儿子了,嘿嘿,自己有儿子了! 第4章 比狗蛋强 “娘,大嫂说三娘生了一对龙凤胎,我有儿子啦!孩子在哪里呢,快让我看看”。 张老二还没进门,腿刚迈进院子就迫不及待的向自家老娘喊道,心里还是觉得有点不真实,就担心这次又是一场空。 “哎哎,你小点儿声儿,孩子都收拾干净了,正在三娘身边睡着呢,你别吵醒了”,张氏赶紧摆手说道,等下吵醒了还得自己帮忙哄。 张老二摸摸后脑勺憨笑,压低声音说道:“我儿子呢,娘,我想看看,嘿嘿...我也有儿子了”! 张氏能理解二儿子的心情,去柴房把小人儿抱了过来,孩子被包被裹的好好儿的,只露出来小小一张脸,张老二看了看,比划一下,小人儿的脸还没有自己半个手掌大。这孩子看着这么瘦弱,可怎么去养活,自己前几个孩子生下来也是这样吗,张老二竟有点记不得了。 想到这些年的指指点点,张老二一个大男人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用指头轻轻碰了碰儿子的脸,又揭开包被看了一眼孩子腿间,张老二这才有一些踏实的感觉。虽然现在天儿热得很,还是担心孩子受凉,赶紧把包被又捂好。 心里暗自下了决心,不管付出多大代价,自己一定要好好养大儿子。 “行了行了,看一眼就行了啊,孩子还小,怕见风”,张氏说完赶紧又把孩子抱了进去。 “娘,三娘还好吧”,张老二这才来得及问一问徐氏。 “她还成,就是身子亏空的厉害,这次一次生俩受了大罪了,本来身子就瘦的麻杆一样,估计以后也难得再开怀了,现在人还在睡呢”,张氏放完孩子出来,回道。 “娘,麻烦您了,跑前跑后伺候这半天,等下您单独给她做点儿好的端进去,再卧几个荷包蛋,放点儿红糖,她这几年过的苦”,张老二嘱咐道。 虽然这几年因为儿子的事情两人关系降到冰点,但是基本夫妻情分还在,现在有了儿子,更要好好儿过日子,不然徐氏快生的那几天自己也不会顶着三弟妹的眼刀子让老娘给安排轻省活儿。 “知道啦,知道啦,不用你说,我也盼着你们好呢,你爹是万事不管的,以后还得指望你们几个管我和你爹终老,老娘这点儿事儿还不懂吗,我可不是那起子眼皮子浅的”,张氏听了板着脸不悦道,村里谁不知道,自己可不是那儿媳妇生了以后就磋磨的恶婆婆。 张老二被训了一顿,讪讪道:“知道嘞,娘您可是数的着的好婆婆,我就是说说”。 自家老娘发威的时候真的挺恐怖。 “行了,看完赶紧回去干活儿,我还得烧火做夕食呢,地里可离不得人”。 “哎,知道的娘,我这就走了”。 恋恋不舍的又看了一眼产房,张老二又赶回地里。 全家人在地里又忙了两天终于全部收割完,剩余就是脱粒了,俱都松了口气,脱粒可以慢慢来不慌,反正家里院子大。最怕就是下雨,稻子要没收回来就得在地里发芽了,那可是救都救不回来,要把人心疼死。 这两天徐氏昏睡的时候居多,张老二在产房窗户边问了几次情况,也没说上几句话,常常是讲着讲着徐氏就睡着了,看样子还是人累的狠了,要多休息补补元气。 张老二只能让自家老娘多把孩子抱出来看看,稀罕稀罕再抱进去。 晚上全家人一起吃晚饭,家里人多,孩子和女人是不上桌的,各自夹点儿菜到门槛或是院子里蹲着吃。 最近农忙,伙食还可以,张氏跟货郎订了两块老豆腐,切点儿葱花放进去捏碎了拌一拌,撒点盐,滋味好的很。另外用肉沫儿炖了萝卜,能有点儿油水。 张家其实条件挺不错,但是张氏是经历过逃荒吃过苦的人,过日子仔细,要是就平时和老大一家人吃倒没什么,现在一大家子二十来口人,就是金山也得吃垮了,有多少也不够,可不得仔细些。反正等粮食脱粒了也得分开吃饭的,凑合几天得了。 吃完饭也不能闲着,农家就没有闲的时候,一家人就着一点儿太阳的余晖都坐在院子里,各自拿着簸箕筛粮食,主要是把大的土块,石头子儿,还有细碎的稻秸秆筛出来,这样后面交税或者卖给粮店都方便。 张老三在家里做事和马氏一样,向来是能躲就躲,反正家里还有大哥二哥可以干,这时候歪着一边身子道:“二哥,我二嫂这次生了一对龙凤胎,可把你美坏了吧,你也算是有儿子啦,弟弟先给你道喜了,这满月酒要办的吧”? 鄂州地区没有洗三的风俗,一般要办就是办满月酒,张老二前面几个孩子除了大丫外都没办过,丫头片子一个接一个,烦都烦死了,哪儿还有心情办酒,没送走都算不错了。 “办!我明天吃完朝食去给村儿里还有孩子姥娘家送红鸡蛋,他舅他姨的也得送,就是隔得远,时间来不及,明天大姐二姐还有三姐四妹家我准备让大哥跑一趟去知会一声”,张老二回道,手上不停。不像张老三说着说着话手里活儿就停下了。 张老三早就猜着一准儿得办,好不容易有了儿子,还是龙凤胎,这下子扬眉吐气了,还不得办个酒热闹热闹啊。他在意的也不是这个。 “那二哥,我来给你跑腿儿呗,我去几个姐姐家”,张老三凑上来笑道。 去几个姐姐家送东西,路上自己可以偷偷吃几个红鸡蛋,反正姐姐们疼自己也不会说,说不定还能捞点儿东西带回来。 这么多年兄弟张老二能不了解自己亲弟弟什么德行。 “大哥去半天就能回来,不耽误干活儿,要是你去恐怕不到天黑你都到不了家吧”,张老二道。 “哎我说二哥,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还不是帮你跑腿儿啊,不识好人心的”,张老三被戳破了也不恼,嬉皮笑脸笑着道,反正好处得了就行了,自己脸皮厚不怕被说。 “就让老三去吧”,张老大这时候也开口,他是懒得听他们磨嘴皮子,而且本身也懒,只顾自己,不爱掺和家里事儿,是几个儿子中性子最像张老头的。 “行,大哥,那就老三去”,张老二道。 “嘻嘻,哥,我办事你放心吧”! 张老头这会儿坐下来歇息一下,点了一袋旱烟,问道,“两个娃儿名字取了没有,女娃嘛,按顺序接着叫六丫就行,男娃儿是头一个,准备叫个啥?” 这话问到张老二心坎儿里了,这两天一直在琢磨孩子叫啥好,又觉得哪个都不合适。 “爹,我琢磨了几个名字,您听听,给点儿意见,娃儿不是热天秋收生的嘛,丰收,满仓,秋收,有粮,这几个寓意都好,我觉着哪个都好又哪个好像也不合适,今儿个起来的时候去看孩子,小猫一样,看着怪心疼的,就想着孩子平平安安长大就行,别的不多求,琢磨着叫平安,您看呐?” “就平安吧,简单好听,也顺口,比叫啥狗蛋儿驴蛋儿的强”,张老头儿吧嗒吧嗒几口旱烟,淡淡道。 “听您的,爹”。张老二高兴道。 于是张老二家的这根独苗苗就定下来名字,以后叫张平安啦! 第5章 各家报喜 农家人起的都早,次日天还蒙蒙亮张老二就起身了,去瓦瓮里把鸡蛋拿出来煮上,这是昨日张氏拿出来准备好的。 现在鸡蛋也金贵,一文钱一个,等闲不会留下自家吃,一般都是拿去集上或者镇子里卖了,这次是难得的大喜事,张老二才让自家老娘准备了鸡蛋,家里只有生了小子才准备红鸡蛋报喜,丫头片子是没有的。 张氏是亲母子明算账,准备了六十个红蛋,折算十斤粮食,这些到时候分粮食的时候会抵掉。 家里铁锅很大,一锅就煮下了,煮好以后张老二用红纸把鸡蛋都染色。 这时候张氏和大嫂李氏也起身了,来厨房做饭。 “哟二弟,起的够早的呀”,大嫂李氏打招呼道,手上利落的切着萝卜,和着米和豆子煮了一锅。 张氏也过来帮忙染鸡蛋。 “今儿去的人家多,担心赶不及哩,早点儿起来好”,张老二回道。 说罢去棚子里把驴车牵出来,把鸡蛋分开几个篮子装,又放了一些菜园子里摘的青菜,篮子放满了好看些,放上东西,和张氏打了个招呼就出门了。 这驴车是成亲后张老二自己慢慢攒钱买的,当时买的时候钱不够买的小驴,现下驴子已经长大了,是个很好的干活帮手,不然平时经常要出门收竹子,卖篾器的不方便。 一路赶着驴车,将近一个时辰就到了徐氏娘家六台村,不算太远。 到的时候徐家已经吃完朝食了,大舅子小舅子和老丈人一起在院子里刨木头,小舅子徐有才先看到他。 “哟,姐夫来啦,稀客啊”! 孩子们在院子里玩,也都喊着“姑父,姑父”。 张老二一一应了,给孩子们一人拿了一个红鸡蛋吃。 孩子们拿了鸡蛋继续玩儿了。 徐有才是个聪明人,看到张老二手里的红蛋,放下手里的刨子,喜道,“莫非这次我姐生了个男娃吧”?! 女娃张老二可不会特意送鸡蛋,因为三姐一直没生出儿子来,两家关系闹得很僵,平时除了端午中秋和过年都不走动的。就是来了,一吃完饭,张老二也得紧催慢赶的催着回去。 丈母娘喻氏和大舅母小喻氏,并小舅母沈氏听到动静一齐出来。 徐家的男人有手艺,男丁又不多,加上六台村就在镇子边上,这里有漳河经过,有小码头,很热闹,附近十里八乡逢五都是来这里赶大集。 徐家祖祖辈辈在这里,生计是不愁的。所以地基本都是租给别人种,收个租子,家里女人也只做些洗洗涮涮的活儿,丈母娘喻氏和小喻氏会刺绣的手艺,算不得太好,但是接些小活儿可以贴补生活。 一眼看过去,小喻氏瞅着比小姑子徐氏看着还年轻一些,白白胖胖的,看得出来日子过得滋润。 小喻氏是喻氏娘家侄女,性子爽利,“妹夫快坐,我给你倒茶,孩子还好吧”? “好着哩,嘿嘿,生了龙凤胎,大的是闺女,小的是儿子”,张老二坐下道。 “哟,那可是大喜事。” 丈母娘喻氏把篮子接过去说道:“咋放这么多鸡蛋哩,都是自家人,客气啥,还不如多给三娘吃几个补补”,喻氏心疼小女儿,知道她这几年过得不好。 “这么早过来肯定还没吃朝食把,老大媳妇儿,去厨房下碗面过来,给卧两个鸡蛋啊”,喻氏嘱咐道。 “哎,娘,我这就去,妹夫坐会儿哈,快的很”,小喻氏回道,快步去了厨房。 一家人都坐过来说话,姑爷来了得陪一下。 徐老头坐边上也端了一杯茶喝,农家喝的不是正经茶叶,是三皮罐,放几片能泡一大壶茶。 “三娘怎么样啦,孩子们还好吧,这次是不是得办满月酒”?徐老头温声问道。 徐老头是个性子温和的人,因为做木匠有时候要雕一些吉祥富贵话,所以小时候念过两年私塾,认识几个字,也并不很重男轻女,对几个女儿很好。家里有什么好吃的时常会让儿子们送一些过去。 这几年知道小女儿过得不好,但是又是没生出儿子的原因,这个事说起来没底气,也没法儿帮着女儿出头,徐老头一直都操着心,也担心女儿被休回来以后更不好过。 “要办呢,爹,家里也好多年没办过喜事了,孩子是七月初八生的,是个好日子,办酒就定在八月初八。”张老二赶紧回道。 “可算是生了儿子了,不然你们家就该凑齐七朵金花了哟,这十里八乡的也少见的很”,这么不看眼色说话的,是小舅母沈氏,因为颜色好,人又泼辣,把自家男人拿捏的死死的。就喜欢在家里上蹿下跳,东家长西家短的,不过徐家人性格都是老实本分的,妯娌小喻氏也不爱讲闲话,沈氏一个人就说不起来。 沈氏嫁进来时徐三娘已经出门子了,没什么感情,小姑子在婆家又没地位,每次过来都没带什么好东西,人也木讷不会说奉承话,沈氏是很嫌弃的,几个姑子里面只愿意和二姑子说话,二姑子嫁的最好,男人是屠户,每次来都会带肉。 “不会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喻氏斥道,这个二儿媳也太没眼色了。 “娘,我说啥啦,这不是实话吗,我是恭喜姐夫呢,干啥说我!”,沈氏喊冤。 “行了行了,这里没你的事儿,家里没什么好菜,你去桥头买两斤肉回来,姐夫来了得好好儿招待”,徐有才打圆场道,一个劲儿给自己媳妇儿使眼色,再说下去自己老娘那么好脾气的人都得发火了,确实没眼色。 “哼~,知道啦”,沈氏还懒得再说了,一扭身子走了,独苗苗一个,还不知道养不养的活呢。 “姐夫啊,你别和她一般见识,喝茶啊,喝茶,”徐有才道。 “家里地里收成怎么样?”大舅哥徐有德问道。徐老大性子比较严肃,有担当,对弟弟妹妹也很关心,家里事情徐老头现在基本放手让他管了。 “今年还成,是个丰年,”张老二回道。 说话间小喻氏把面端了过来,一大海碗手擀面,面上卧了两个鸡蛋,还烫了两棵小白菜,放了猪油,闻起来扑鼻的香,小喻氏的手艺是没得说的。 张老二也是真饿了,没客气,呼噜噜吃了起来。 “老二啊,这生了儿子以后可就要好好儿过了知道不,有什么事和三娘商量着来”,喻氏语重心长道,三娘总算生出儿子,喻氏也松一口气。 “知道嘞娘,您放心,我以后肯定好好过日子,也对三娘好”。 “哎,哎,这就好”,喻氏听了放心不少,就怕张老二还和以前一样消沉,对媳妇儿孩子不管不问的。 吃完面,擦擦嘴,张老二放下碗就准备走了。还得去大姨子二姨子家报喜。 “爹娘,大哥小弟,我得走了,还得去大姐二姐家报喜到时候去吃满月酒”。 “行,他们两家远,是得早走,我就不留你了”。徐老头道。 说完转头对喻氏道,“老婆子,把家里的细白面装几斤给老二带走,还有红糖,我记得家里还有一些,一起给他先带回去给三娘月子里吃”。 “知道哩,刚刚就去准备了,老二你等着”,喻氏迈步去了里屋。拿了一个布袋子出来塞到张老二怀里。 “娘,家里都有嘞”,张老二推辞道。 “你有是你的,这是我们做爹娘的心意,拿着!”说完就送张老二出门,“快走吧,等下去崔家集还远哩,来不及了。” “哎,娘,那我走了,到时候你们一起来吃满月酒”。 “好好,知道啦,放心吧”,喻氏摆手道。 一路紧赶慢赶又一个多时辰才到崔家集,徐大娘子正是嫁到崔家集,徐二娘在王家湾,两家隔得不远。 张老二先去了崔家集,家里只有徐大娘子和她婆婆在。 看到妹夫过来,徐大娘子赶紧迎出来,“三妹夫,你咋来啦”? “嘿嘿,来报喜哩,给你们送红鸡蛋,三娘生了一对儿龙凤胎,请你们八月初八来吃满月酒”。张老二笑道。 “哎呀,那感情好,三妹总算熬出来了”,徐大娘子喜道。还没说几句话,婆婆就在旁边不阴不阳道,“哟,稀客来啦~”。 徐大娘子这个婆婆可不是好相与的,整个儿一各色,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心眼儿还不好,男人也不顶事儿,每天无所事事,招猫斗狗的,徐大娘子在婆家过的比徐三娘还苦。 张老二也不想多打交道,驴车都没下,送上红蛋就赶紧走了。 到了王家湾徐二娘家,今天不是大集,两口子都在家,徐二娘男人名叫王富贵,是个屠户,虽然不识字可是人有几分小聪明,家里兄弟又多,也穷,成亲后自己找师傅学了杀猪的手艺,日子现在也过得红火,很难得。 而且婆家已经分家,公婆跟着老大,徐二娘子上头没公婆压着,日子过得很是舒坦。 “妹夫来啦,坐坐坐,二娘,赶紧倒茶!”,王富贵招呼道,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王富贵多数时候都是一张弥勒佛似的笑脸,吃的也好,腆着大肚子,肥头大耳的,在这个大多数人只温饱的时候,想吃成这么胖是真不容易,由此可见,家里伙食好,油水足。 “姐夫,我就不坐了,家里还忙着呢,给你们送红鸡蛋来的,八月初八来吃满月酒”。张老二道。 “三娘生啦,是儿子?!”徐二娘倒茶过来,听到这话问道,用的是肯定的语气,不是儿子也不可能办满月酒了。 “嗯,龙凤胎,嘿嘿!”张老二接过茶。 “龙凤胎?!三娘这次争气了,大喜事儿啊!晌午就在这里吃饭吧,着急走干啥,家里菜是现成的,都有”,徐二娘道。 “真不用了,二姐,我没客气,家里还一摊子事儿呢,回去还得给村里报喜送鸡蛋,前两天抢收都顾不上”,张老二放下茶杯,摆摆手,坐回驴车上,准备走了。 “行,你这样说那二姐就不留你了啊,你带块肉回去给三娘和孩子们吃”,徐二娘说道,说完就去家里摊子上割了一块儿肉放到张老二篮子里。 家里不赶集也会留一些肉,有时候附近乡里的家里来客人了会上门来买。 “这不行啊,二姐,这太贵重了,你们留着自己卖”,张老二推辞道,这肉估摸有两斤多,卖也能卖三十多文呢,怎么好意思要。 “这是给我妹子和外甥女补身体的,不许推辞啊”,徐二娘板着脸道。 “就是啊妹夫,你就拿着吧,不值当什么的,是我们的一点心意,”,王富贵也在旁边帮腔,反正最后都要给,还不如把事情做的漂亮些。 王富贵看着胖其实做生意很精明,也会做人,很懂人情世故,要不然他一个半路出家的屠户怎么能在王家湾立住脚,还把日子过起来。 “行,那就承你们的心意了,到时候八月初八记得来吃酒”,张老二看天儿确实不早了,回去也不近,没再推辞下去,驾着驴车走了。 到村儿里已经是下半天,家里已经吃过饭,张老二啃了两根水萝卜,又去村里人家报喜,有的人家还在抢收,家里只有老的走不动路的老人和娃娃在,张老二各家放下两个红鸡蛋,说了八月初八办酒就走了。 总算是把这一摊子事儿办完。 第6章 吃肉风波 等张老二回到家还没进院子,就听到院子里面闹哄哄的。都是大孩子小孩子的哭声。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吵什么呢?”张老二迈步进院子。 看到几个女儿披头散发,发揪揪都被扯歪了,正和张老三家的大河二河扭打在一起,虽然大河二河是男娃,但是大丫几个丝毫不怵,手脚牙齿一起用,反而还占了上风,泼辣的很。 马氏在旁边扯着二丫头发,拉了几次没拉开,对张老二气道,“二哥,你回来的正好,你看这几个丫头片子反了天了,连家里男娃都敢打,看把我们大河咬的。” 张老二看了一眼,确实咬出了牙印。 “大丫,怎么回事?怎么这么不懂事!”张老二听的有些没脸,也不问青红皂白,转头对大丫几个呵斥道。 然后走上前去把几个孩子拉开。 “爹!不怪我们。三婶儿和大河二河在厨房偷吃肉,正好被我看见了,我想给娘装一点儿过去三婶儿不让,这还是爹你带回来的呢!”二丫愤愤告状道,虽然只有7岁,但是二丫是几个姐妹中口齿最伶俐的。 “三弟妹,这是孩子们之间闹着玩儿呢,你也别抓着不放了”,张老二也不傻,听了女儿的话就明白大概怎么回事了,自己带回来的肉肯定先紧着自家人吃。 说完扭头对大女儿道:“大丫,你去给你娘盛点饭菜送进去,多装点儿肉,你娘现在身子不好得吃点儿好的补补,不然没奶水”。 “好勒,爹!”大丫响亮应道,还得意的看了大河二河一眼。 等女儿手脚麻利的把饭送进去,张老二走到柴房窗边,敲了敲窗户问道,“三娘,今儿感觉身子怎么样,孩子还好吧?” “还行,就是咱平安总是睡,太瘦小了,醒的时候少,也不知道总这样睡成不成”,徐三娘有点担忧,在屋里回道。 其实刚才院子里的动静徐氏早听见了,动静那么大,想不听到也难,但是现在自己身子还虚的很,讲话也没劲儿,所以没吭声。 现在懒得跟马氏一般见识,等出月子了自己身体好点儿,有她马氏好看的,徐氏在娘家本来就是十分泼辣的,这几年性子压抑的狠了,处处让步,现在总算是扬眉吐气!以后马氏再也甭想在她面前趾高气扬,哼! “娘有经验,等一下吃完饭让娘来看一看”,张老二回道,也有点担心,这可是自己的独苗苗。 “行了,孩子他爹我没啥事,你这两天抽空把咱们床上的稻草垫子换成新的,弄完了我这两天就搬回咱西厢房,柴房这边老睡不安稳”,徐三娘说道。 “成,新稻草家里是现成的,我明天上午把它换上”,张老二应道。 “嗯,这肉里放的盐太多了,我要喂奶吃不了,我让大丫端出去你吃了吧,马氏她就是故意的”,徐氏锤床气愤道。 “我一个大男人哪儿能吃独食,现在农忙这天天都是大家伙一块吃,你要吃不了你就分给大丫她们几个吃了吧,别端出来了,家里人多,看到了不好,我先去忙了”,张老二回道,说完就走开了。 柴房里,大丫二丫三丫四丫五丫几个团团围坐在徐氏身边,听到自己爹的话都眼巴巴的望着徐氏,她们已经许久没有吃过肉了,徐氏茶饭手艺其实很不错,只是平时不上心懒得弄,都是对付着吃。 看到几个女儿这个样子,徐氏也不耐烦说话,把碗递给大丫,让几个女儿自己去分,心里暗道可惜,自己也吃不了,真是白瞎这些肉了,便宜这几个丫头片子。 大丫把碗端过来,很有做姐姐的样子,用筷子给4个妹妹一人夹了一块儿,然后才夹起一块肉自己吃。 “娘,肉真香,”大丫眯着眼睛说道,嘴里肉嚼的很慢,生怕一不小心吞进去了,好不容易吃肉,要好好品尝。 “对,娘,肉真香!咱们家要能天天吃肉就好了”,二丫一边吃着自己的,一边扶着五丫,五丫还小,走路还不稳当,肉捏在手里吃的身上脸上到处都是油。 “二姐,你想啥美事儿呢?咱们家什么人家还能天天吃肉,偶尔吃一次都不错了”,三丫翻着白眼道。很快把嘴里的肉吃完之后,又对着徐氏撒娇道,“娘~我能不能再吃一块儿呀?还没尝出肉味儿呢”。 三丫现在5岁,正是可爱的年纪,一双眼睛黑葡萄似的,可惜徐三娘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儿子,对几个女儿没有一点耐心,“去找你大姐,别总来烦我”。 “三丫,别烦娘,大姐给你喂肉吃”,大丫很有眼色,说完又给几个小的一人夹了一块肉,一碗肉总共也没多少,一人一块就没了。 四丫才三岁,嘴里的肉还没吃完,就用手拿着,结果被三丫夺过去一把吃了,四丫人小,反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知道自己吃亏了,气的坐在地上大哭,双腿乱蹬,“呜呜呜…你还我肉,你还我肉,三姐坏,大姐打她”。 小孩儿声音尖厉,哭起来无异于魔音穿耳,两个奶娃娃都醒了,哼哼唧唧起来,六丫也跟着哭。 把徐氏气的不行,拉过三丫,下狠手打了几下屁股。“我让你抢,饿死鬼托生啊你,个短命鬼”。 打完不解气,把四丫从地上拉起来,恶狠狠道:“不许哭了,听到没?你再哭,把你丢到门口去卖给人家”。 四丫听了吓得把嘴捂着,哭的停不下来直打嗝儿。 “娘~我不哭了,你别卖我”,四丫知道这不是好话。 张平安是被哭声吵醒的,知道这应该是自己几个姐姐了,这几天在柴房里断断续续有人说话,他弄懂了大概家里有几个人,别的还不知道。 婴儿的身体特别嗜睡,眼睛也看不清楚,清醒的时候很少。但是他能感觉到这辈子的娘非常非常爱他,经常把他抱在怀里晃悠,很亲昵喊他乖乖或者平安。让张平安觉得特别温暖,就是这辈子的母亲手太粗了,经常摸的自己脸疼。 不过管他家里是什么情况呢,既来之则安之,有爹有娘就是最幸福的,作为小婴儿不用想那么多,张平安想道。 张平安醒来以后总不自觉把手放在嘴巴里嗦,这是婴儿的本能,眼珠子滴溜溜转,也不哭。 正好被三丫看到了,惊讶道:“娘,小弟醒了,你看,他在吸指头”! “哎,娘的乖乖,你醒了怎么也不哭一声呢?是不是饿啦”?徐氏听了忙松开四丫,对小婴儿温柔道。 说着抱起张平安,准备给他喂奶。 “娘,这就是小弟吗?”二丫也凑过来。 “是呀,你们看他长的多俊”,徐氏慈爱道。 “怎么跟个小老头一样,红彤彤的”,二丫是没看出来哪里俊。 “等长开了就好了,小孩子都是这样子的”,徐氏道。 “是呀,你们看小弟眼睛多亮,长大了铁定俊,”,大丫帮四丫拍了拍裤子说道。 “还是大丫聪明”,徐氏听了笑道,很满意大丫的话。自己儿子是怎么看怎么好看。 “娘,小妹也在哭,是不是饿啦”,大丫走过来轻轻抱起六丫,小妹已经哭了好半天,看娘没有管的意思,大丫有点不忍心。 “知道了,放那儿吧,一会儿再喂”,徐氏淡淡道,低头轻轻拍着怀里的儿子。 对这个小女儿她十分不喜,生产的时候那种绝望感到现在还挥之不去,而且就是因为小女儿,儿子才这么瘦弱的,要是只有儿子一个就好了。 张平安一边听着几个姐姐的话,一边循着本能抓着徐氏胸脯喝奶。看来这一辈子的家里姐姐挺多的,人多是非多,自己亲娘好像有点重男轻女。 想到这里,张平安不由的回忆起了自己的上辈子,生在21世纪的华国,被人丢弃在福利院里,不知道父母是谁。磕磕绊绊读到初中,人生还未完全开始就在一场连环车祸中丧命,死的时候还不到15。 本以为人死了什么都没了,不知怎么回事,等再次有意识就变成小婴儿了,张平安也很诧异。 从小生活在孤儿院的孩子性格里大概是都有点凉薄的,骨子里就学会了争,也最会明哲保身,上一世张平安在孤儿院的那么多孩子里就过得很好。 家里这么多姐姐虽目前还不知道要怎么去相处,但是亲情是自己渴望已久的,所以这一辈子不管家里怎么样,爹娘在就好,姐姐们看着也还不错,自己也是家里的宝呢! 喝着奶张平安又睡过去了。 “娘,弟弟怎么又睡啦”,三丫惊奇道。 “嘘,婴儿是这样的,别吵醒弟弟”,徐氏轻声道。 “你们都出去玩吧,弟弟要睡觉了”,徐氏赶人。 “好的,娘,那你别忘了喂小妹啊”,大丫带着妹妹们出去,不忘嘱咐道。 “知道了知道了,老娘要你管”,徐氏立刻又不耐烦,蹙起眉头道。 第7章 分粮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农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马氏端菜过来又开始提下午几个孩子打架的事,阴阳怪气道:“爹,娘,这肉啊,你们可得多吃些,大河二河好不容易给护下来的,现在啊二哥心里眼里可只有自个儿媳妇儿孩子了,带回来块肉我这个做婶娘的做了给尝个味道,大丫几个非不依,要全端过去给自己娘呢,二哥也不管管,瞧大丫几个把大河二河给咬的”,说着撸起儿子衣袖给张氏看,这个事儿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张氏看了看,咬的还不轻,马氏什么性子她心里门儿清,事情肯定不是她说的这样,但是大丫几个也是该敲打敲打,丫头片子尾巴还翘的挺高,只要她还在,几个儿媳妇就翻不了天。 “嗯,娘知道,大河二河啊平时就孝顺,来,到奶奶这里来”,张氏招了招手,让两个孩子过来,给两小娃嘴里一人塞了块肉,把两孩子喜的眉开眼笑。 “香不?” “奶奶,真香,肉真好吃”,大河二河回道。 “行了,过去吃饭吧”,喂完肉张氏打发两个孩子去厨房吃饭。 “娘~,您对大河二河真好,还得是男娃孝顺呢”,马氏马上谄笑着奉承道。 “娘,没有不孝敬您和爹的意思,这肉是三娘她二姐特意让带回来给三娘坐月子补身子的,不是我买的,农忙辛苦大家一起吃我没意见,但总得给三娘留一碗吧,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大丫几个那是小孩子间玩闹的,不值当一提,下午我也说了大丫了”,张老二听到马氏的话后回道,这都点名到自己头上了,肯定得解释几句。 “弟妹,小孩子吵架打架都正常,咱这一大家子的孩子多,哪有不吵嘴的,她们几个头发也被大河二河薅掉不少呢,小孩子的事儿咱大人别跟着掺和”,张老二解释完又对马氏道。 在这个家里张老二是顶看不上马氏的,见天儿上窜下跳,偷懒耍滑,又爱挑拨是非,生怕别人看不见她,把家里男人管的死死的,老三就是个耙耳朵,也不管管。 张老二大男子主义挺严重的,在他看来家里男人就是天,哪能让女人骑到头上,就是刚成亲和徐氏感情最好的时候,家里也都是听他的,徐氏刚开始嫁进来也泼辣,看着厉害,但是其实家里做主的还是张老二。 “哟,二哥这就护上啦,以前可没见管啊”,马氏讽刺道,下午的事儿她就是不解气。 “行了,少说几句,快吃饭去吧,爹娘在呢你插什么嘴”,张老三扯了扯马氏袖子,这婆娘咋这么傻,娘又不是没听见,还一直说。 “我不聋,快吃饭去吧你”,果然,张氏没好气训道。 “哼”,马氏不敢再说话,轻轻哼了一声去厨房了,有了儿子就是不一样,二哥这说话也有底气了,老婆子也偏心自个儿儿子,一家子没个好东西。 结果去厨房一看全都吃上了,就剩点儿白菜汤,肉渣都没看见,马氏鼻子都气歪了,老天爷这下可亏大了!自己特意埋在白菜底下的肉啊,大嫂太狡猾了! “大嫂,你们怎么也不等等我,这就吃完啦”,马氏道。 “三弟妹,这得趁着天还没黑赶紧吃完好干活儿呢,我就招呼孩子们吃上了,你别怪哈,我给你留菜了呢”,李氏笑着道,先来的先吃,今天有肉呢,自己可不会客气。 “这就剩汤了”,马氏嚷道。 “今天汤里有油水,白菜汤也是好菜呢,弟妹你不吃吗,不吃的话我就分给孩子们了啊”,李氏边吃边道,要不是全吃完说不过去,马氏肯定会闹,这汤也没得剩,汤泡饭香的很。 “谁说我不吃啦,我还饿着呢,当然吃!”说着去盛饭,一看锅里基本就剩豌豆黄豆了,粘着点儿米粒,干饭全被刮走了,马氏更气了,知道再说也没用,乖乖盛出来吃了,边扒饭边想着这可不行,得赶紧分粮分开开伙,这一大家子吃饭自己太吃亏了。 眼睛扫到两个女儿碗里还有烧的萝卜和豆角,一点儿不客气的全夹过来。 “个丫头片子,也不知道给老娘我夹点儿菜”,马氏斥道,其实是说给大嫂李氏听的,儿子她舍不得训斥,只能拿女儿撒气了。 两个女儿不知事,一看自己碗里菜被夹走了呜呜哭道,“呜,娘,我的菜…” “什么你的我的,老娘养你们费了多少米啊”,马氏不耐道。 两小娃呜呜两声看没用只好继续扒饭。李氏当没听见,反正说的也不是自己女儿。吃完饭李氏收拾厨房,妯娌两个做饭洗碗分工了的。 马氏出来坐到自己男人身边干活,悄声说道,“咱们啥时候分粮啊,这一起吃饭太吃亏了,都捞不着好菜”。 “应该就这两天吧,都脱粒的差不多了”,张老三懒懒回道,说实在的他也想早点儿分开吃饭了,自家做饭能吃点儿好的。 “今天晚饭大嫂只给我留了汤,我都没吃饱,这个月都瘦了好几斤了”,马氏委屈,向张老三撒娇。 “娘子辛苦了,等分了粮我带你和孩子们赶集去,咱们自家多买点儿肉吃啊”,张老三有点心疼,安慰道。自家婆娘好像确实瘦了,晚上摸着都没那么舒服了,胸也缩水了,这可不行,自己也得补补,争取今年再拼个儿子。 张老头虽然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在古代已经属于长寿老人,但是因为不操心,吃喝对自己也舍得,日子顺遂,所以身体还很好,耳清目明,估计再活个十来年没问题。 老三两口子说话没避着人,他也听见了,说实在的他也想早点儿分开吃,大锅饭就是不得劲儿,吃啥都不方便。 磕了磕烟袋,张老头道,“老大,老二,老三,稻子也都脱粒的差不多了,明天咱们就把粮食各家分了,稻子刚脱粒水分还大,你们各家自己去晒谷场晒干,我就不管了,然后咱们还是跟往常一样分开做饭”。 众人都应好,其实各家也都想分开各吃各的了,一大家子二十几口人,吃个饭跟打仗似的,累的很。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吃完饭,张老头把儿子们聚在一起开始装麻袋称粮食,今年是个丰收年,收成还不错,四十亩地收了一万两千多斤稻谷,还有点在田边的黄豆绿豆也收了七八百斤,地都是自家的,交完税还能剩不少。 称完粮大家都喜得不行,一年到头也就这时候心里是最满足的,家中有粮心中不慌。 张老头按照各家田亩数量,加上这段时间一起吃喝的花费用粮食扣掉,剩余的给估摸着分了粮,因为是分家不分户,现在每年分粮食都还是张老头做主,好在大面儿差不离,也就没人说什么。 要知道这相比较村中其他人家那可是幸福太多了,起码小家庭能自己当家做主,谁也不掺和谁。 张老二把麻袋搬到院子里靠近自家西厢房的地方,二十几个大麻袋看着就舒坦。 擦了擦汗,然后转头去了外面自家草垛搬了一捆新稻草进来,喊道,“大丫,大丫,过来”。 “来啦,爹,咋啦,喊我啥事儿”,大丫在后院井边在洗衣服,顺便看着五丫,听到张老二喊人,连忙擦了擦手过来。 “你等下把这稻草用洗衣杵多捶打捶打,捶打软了以后把咱家床上的稻草换了,你娘和你弟弟明天要搬回来”。 “哎,好勒爹,我洗完衣服就弄”,大丫脆生生应道。 张老二交代完就去村里找村长安排晒谷场的事儿,家里粮食得赶紧晒,自家只有前院儿用石碾子碾过,能脱粒和晒粮食,但是肯定是大哥先用,大哥家粮食多,轮到自己家还不知道得几天,村儿里晒谷场大的多,还是得去村儿里晒谷场划块地儿晒。 第8章 想遛弟弟 一个村儿里的没这么多讲究,大家都是族人,晒谷场这样的小事儿张老二就没拎什么东西直接到了村中去找村长。 现在的村长跟老太爷是一辈儿的,叫张典德,年纪已经很大了,估摸有60多岁,读过几年私塾,平时喜欢倚老卖老,说话拽文嚼字,但凡找他办点儿什么事情都不痛快,总要绕三圈暗示别人送礼,想办法卡点儿油水出来,小心思很多,这也导致张家村并不团结,按辈分张老二还得管他叫一声二爷爷。 等走到村子正中间能看到一溜儿八间青砖大瓦房,烟囱竖的高高的,大门口还挂了两个红灯笼的那一家就是村长张典德家了。 灯笼估计还是过年的时候挂上去的,一直没摘,上面落满了灰。 村长家和张老二家也是张家村唯二两家房子这么气派的,这个时候青砖和瓦都贵,不容易弄到,还得寻好的木材做梁,而且天井前后院子周边一般都得铺石板,盖房子可是个大工程,做好了通常都得传几代人。 张老二家的房子就是他太爷爷盖的,已经有六十多年了,中间一直在修葺,现在看着还很结实。 大门没关,张老二迈步进去,大声喊道,“二爷爷二奶奶,在忙呢?”。 家里只有老头老太太在家,其他人应该还在忙活地里的事情,看到张老二过来,老太太叶氏抬头瞄了两眼,看到张老二两手空空,连声都没应,屁股坐在椅子上也不动弹,低头继续挑拣簸箕里的豆子。 叶氏身材干瘪,穿着藏蓝色细布衣裳,脸上沟壑纵横跟枯树皮似的,一双眼睛昏黄,耳朵上戴着一副圆圆的金耳环,看人的时候目光冷冷的,总让人觉得她不怀好意,并不是一个慈祥的老太太。 村长张典德坐在旁边摇椅上,也是身材干瘦,左手里拿着把蒲扇在扇风,大热的天还穿了一身黑色长袖丝绸褂子,盘扣扣到最上面一颗,一把雪白胡须梳理得整整齐齐,右手握着把小紫砂壶饮茶,端的是一副地主乡绅的做派。 “嗯,老二来啦,坐吧!”,张典德道。 “二爷爷,我就不坐啦,家里还忙呢,我来是想在晒谷场划块儿地方出来晒稻子,趁着天儿好赶紧晒好了事”,张老二摆摆手,走过去拿起旁边的大茶壶帮张典德添茶。 “嗯……这个嘛…,现在大家都忙着秋收,晒谷场位置紧俏的很哩”,张典德拖长声调说道,又嘬了一口茶。 “二爷爷,我刚来时还看到坝上土根家旁边还有位置哩,我就那块空地就够用了,就划那块地方成不”,张老二知道老家伙这是看他没带东西在点他,装着听不懂摸摸头憨笑道。 “他们家旁边那块位置别人家要用的,那不成呀”,张典德摇头说道。 “呵呵,二爷爷,那是哪家要用啊?不行我去问问,跟别人换个时间,再不中我让我爹过来问问,他那个人性子您也知道的犟得很,我就怕这事儿到时候闹的不好看”,张老二回道。 芝麻大点儿事还得东拉西扯的,张老二也不耐烦了,之所以没带东西过来,就是看事情不大,而且自己家嫡亲兄弟和堂兄弟多,在村儿里也不是吃素的,可不是那起子破落户,村长也不能真把自己怎么样,顶多就是拖延一下。 要是张老头过来的话说话可就难听了,两人年纪相差不多,年轻时两人就打过不少架,哪怕村长还高一个辈分,张老头儿可不管什么辈分不辈分的,讲不通就动手。后面娶了张氏,张氏个子高,骨架大,又会功夫把式,更是成为村里一霸。 “你这孩子,我还没说完呢,你扯你爹干嘛”,张典德不悦道。 “呵呵,我这不是怕等一下我爹来了,你们俩人闹的难看吗?我们也劝不住,他那个人性子最犟,指不定还以为您故意为难呢,再说了,后面大强二强还得跟着我三弟一起去跑山货,咱们都得一起结伴去码头的,把关系处僵了也不好,您说是不是”。张老二憨笑道,眼中精光一闪而过。 大强二强是村长孙子,也跟着一起做些贩卖山货,码头扛包的活儿,赚不了大钱,都是贴补下生活,但是两人可没张老三机灵,出门谈事儿还得指望张老三打头。 “算啦,本来是划给了别人家的,你先用着吧,到时候我说一说”,张典德说道,说完了以后就闭上眼睛,这是送客的意思。 “唉,麻烦您了二爷爷,等忙完了之后一起去我家喝满月酒啊,我先走了”。说完张老二就出去了。 讲话耽搁了半天,趁太阳还大得赶紧回去把粮食晒上。 等把粮食全部搬到晒谷场以后已经是大晌午了,饶是张老二一个成年壮汉子也累得不轻。 “大丫,大丫”,张老二倒了一碗茶,喝完以后喊道。 “哎,爹!”,大丫应道,从西厢房里走出来拍了拍衣服,刚才洗完衣服一直在房里锤稻草,现在身上还沾满了稻草渣。 “二丫三丫呢”。 “爹,她们俩带四丫一起出去捡柴去了,你要干啥跟我说吧”。 “咱家粮食得趁日头好赶紧晒干,粮食我已经搬过去晒谷场了,在土根叔他们家旁边,你去把她们喊回来,让二丫三丫过去帮忙看着,别让鸟啄了,我现在拿竹耙去把粮食耙开。” “好勒,知道了爹”。大丫点头应道。 “床铺好了没?” “铺好了爹,我锤了好几遍呢,软软的,现在一点儿也不扎手。” “乖,你娘不方便你做大姐的就得多辛苦点,等忙完了爹带你去赶集啊”,张老二很满意,笑着对大丫道,这个大女儿已经能帮不少忙了。 “爹,真的吗?你真好!我不辛苦,娘才辛苦呢”,大丫开心道,脸上溢满了笑容。小孩子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 “嗯,当然是真的,等下二丫三丫喊回来了记得把饭做上,今天开始咱们各家就开始各做各的了,”张老二道。 “好的爹,我现在出去喊她俩”。 张家村的晒谷场很大,全部用石碾子碾过了,地面很平整,各家都是小孩子在看着,孩子们戴着破草帽,手里拿根细竹竿儿,竹竿儿顶上系着根破布条,看到有鸟落下来就挥着竹竿儿驱赶。 其实这份儿活儿很不好干,没个树荫遮挡,孩子们脸上全被晒的汗津津红彤彤的,又枯燥。 二丫三丫带了两个小板凳过来,坐在自家粮食旁边,二丫觉得自己是姐姐,小的就该听大的,有鸟雀落下来总指使三丫去赶,来回几次后三丫不干了,“二姐,咋总是我去啊,我不想去,累~”。 “谁让你比我小,小的是不是该听大的”,二丫说道。 “那也不能总是我去啊”,三丫撇嘴。 “谁让我是姐姐呢,等四丫大了你也可以指使她,嘿嘿”,二丫得意道。 这时候旁边凑过来一个晒得黑不溜秋的男娃,头大脖子细。是旁边土根叔家的狗蛋儿,他们家只有他一个人在晒谷场,实在太无聊了,凑过来跟二丫说道,“二丫,听说你娘生了对龙凤胎呀,你有弟弟了?”。 “是呀,我还去我娘房里看了我弟弟和我妹妹,都长得可俊了,我家也有儿子啰!”,二丫回道,虽然觉得弟弟长得丑,但是外人面前肯定不能承认,二丫分得清里外。 “哦,我还以为你们家迟早得凑齐七仙女呢,嘿嘿”,狗蛋儿没凳子坐,坐地上又烫屁股,蹲在旁边,嘿嘿笑道。 “你家才七仙女呢,你们以后要是再敢这样说我们姐妹几个,看我不揍死你!,”二丫气的叉腰说道,对着狗蛋挥了挥拳头。 虽然年纪不大,但是二丫打架有股疯劲儿,就是被打的躺在地上也得咬对方一口,口齿又伶俐,村儿里孩子慢慢也不会去招惹她。 “哎,哎,我这不是问问嘛”,狗蛋怕被揍,退后几步说道。 “哼”,二丫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也不知道弟弟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到时候她非得把弟弟带出去满村遛遛,打他们的脸。 第9章 出月子 今天是分开做饭第一天,大丫从屋后自家菜园子里面摘了个老南瓜,和着陈米煮了一大锅,酱菜是现成的,从腌菜坛子里捞出来切了之后放锅里炒一炒就行,盐都不用放。 徐氏不在,大丫做饭是不敢动油盐的,怕被打,农家把这些都看得金贵,徐氏一贯对孩子也凶。 简单吃完饭以后张老二走进柴房,准备帮徐氏一起收拾产房好带着龙凤胎搬回去西厢房。 这还是徐氏生产完以后,夫妻俩第一次见面,其实也才过去三四天而已,但是徐氏却感觉两个人好像很久没见一样,尤其现在有了儿子,两口子之间那种氛围好像就是跟以前不一样了,徐氏也说不上来是啥,但是就觉得日子过得更有盼头了。 其实徐氏现在很狼狈,整个人脏兮兮的,头发油乎乎的贴在头皮上,生产完以后不能碰水,这三四天徐氏都只是让大丫打水进来,稍微擦了擦脸和身上。加上天气热,孩子们尿了拉了都在屋里,又要给两个孩子喂奶,整个人身上味道并不好闻。但是眼睛却很亮,比从前看起来有精气神的多。 “三娘,咱儿子还好吧”,张老二问道,说着坐到床边,准备抱一抱孩子。 “咱乖乖好着呢,看着瘦小,前两天我还担心,但是这两天吃奶可有劲了,孩子也重了” ,徐三娘笑道,整个人虽然不好看,但是却散发着一种母性的光辉,很温柔。 说着抱起了孩子递给张老二。 张平安这会儿还醒着,眼珠子滴溜溜的,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自己这辈子的父亲,婴儿的眼睛现在还看不清,雾蒙蒙的,只能大概看到一个轮廓。 看的出张老二是一个很壮实的汉子,大方脸,胡渣很重,手很粗很有力,抱起张平安的时候却很小心。 “儿子~,儿子~,我是爹啊,咱们家终于把你盼来了,以后你就叫平安了,知道不?”张老二低头和儿子讲话,用自己的大脑门儿去碰儿子的额头,亲昵的说道。 也不管小婴儿能不能听得懂,只顾自己傻乐。“等你满月的时候,爹啊,好好给你办一场满月酒,等你长大了爹就送你去读书,让你以后体体面面地过日子”。 “咱儿子还小呢,你这个时候和他说这些干嘛”,徐三娘温声道,但是心里听到这话甜滋滋的,眉角眼梢都带着笑意。 小婴儿好像也能听懂似的,啊啊啊几声,挥了挥小胳膊。 张平安能从父母的对话中感受到满满的爱意,这辈子的父母好像恨不得能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自己,就算不懂历史,张平安也知道在古代能读书是最好的出路,听到父母以后让他读书,心里安稳不少,看来这个家家境还不错,不至于面对天崩开局。 “行了,你先把两个孩子抱过去吧,我把产房里面这些脏东西收拾一下,让大丫抱出去一把火烧了”,徐氏起身说道。 产房肯定是要收拾干净的,到了冬天这个柴房里面全都要备上柴火好过冬,草木灰的布包也要拆开去洗一洗,这几天徐氏陆续排出来一些恶露,这些东西婆婆张氏和妯娌是都不会帮忙弄的。 农家的女人没这么娇贵,生产完两三天基本上就要下地了,不可能真在床上躺一个月。老张家还算条件好的,起码不用再去地里。 但是徐氏也没准备月子里沾冷水,自己这次生产完明显感觉到身体虚了很多,得好好调理一下,儿子还小,自己且得好好活着呢,现在有了儿子就有了底气,就算是用了柴火烧热水用,相信自家男人也不会说什么。 “哎,好,”张老二应了一声,小心抱着儿子出去了。 “大丫大丫,你过来!”,徐氏喊道。“把这些床上的稻草抱出去烧了”。 “来了,娘”,大丫应道。作为家里最大的女儿,大丫基本就没有闲的时候。 好不容易把这一通弄完以后,徐氏才回到西厢房,整个人都舒服多了,西厢房的床上换上了新稻草,透着一股阳光的味道,还换了新的垫被,虽说是粗布,但是起码是一块平整的床,不会咯的人背疼。 徐氏是个利落人,把两个孩子放到床上后,就带着大丫去厨房烧热水,把剩余的床单尿布通通洗一遍,太阳大,半天就能晒干。 “哟,二弟妹,你现在就下床啦,咋不多歇两天呢”,虽说分了家,但是还住在一个大院里面,抬头不见低头见,李氏和张老大两个人在院子里面晒稻谷,看到徐氏以后,李氏打了声招呼。 “大嫂,不歇了,这两天感觉身上好受不少,我就起来了,哪儿能全都指望大丫一个孩子,家里活还多着呢”,徐氏边晾衣服边回道。 “倒也是,二弟妹你一贯是个勤快的,哎哟,那天你生产可太凶险了,吓死人了,好在有惊无险,逢凶化吉了”,李氏笑道。 “是的呀,我也真没想到是龙凤胎呢,哪能想到是怀了两个呢,那天还要多谢大嫂,忙前忙后,等明儿家里去赶集我让孩子他爹割两斤肉,到时候我做个豆角炒肉,让大丫送一碗过去,给孩子们都加个菜。”徐氏回道,知道大嫂这是在邀功,但是那天确实也是多亏了大嫂帮忙,这肉自己送的心甘情愿。 “呵呵,那感情好,我可就等着了啊”,李氏心想这二弟妹还算懂事,也不枉自己帮忙忙活了半天,肯定得让她承自己这个情。 “好嘞,大嫂!” “唉~,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给我送豆角炒肉啊”,马氏在东厢房听了推开窗户酸道。 徐氏都不稀罕搭理,只当没听到的,把木盆收拾好放到屋檐下,回了自己屋。 “嘁~看把她能的”,马氏见占不到便宜,把窗户关的震天响。 “我说这老三家的两口子还真能躺得下去,别人家都干的热火朝天,他们在家睡大觉,这粮食不得赶紧晒干呀”,张老大惊奇道,对着李氏咬耳朵。 “你管呢,什么锅配什么盖,老三也是懒得抽筋的主,爹娘都没管的,你掺和啥?我估摸着肯定是在等她娘家兄弟过来帮忙呢”,李氏看得明白,心里门清儿。 “这咋比我还懒”,张老大嘀咕着,虽然知道张老三什么德行,但是每年农忙还能这么安心睡大觉,他真是佩服的不行。 第10章 夫妻夜谈 张家院子盖的大,正屋三大间,中间一间做堂屋,堂屋左手边是住的张老大家,右手边是张老头两口子住,东厢房是张老三两口子,西厢房分给的张老二家,屋子都盖得又大又宽敞,现在孩子们都还不大,还是和父母住的一个屋,中间拉道草帘子隔着,住的是很舒服的。 但是按照惯例,老宅应该给长子继承,所以在张老二和张老三的孩子成家之前,他们还是得想办法自己盖房子,不然到时候孩子们成亲嫁娶都没地方。 现在分开以后三家是轮流做饭,徐氏忙了一下午,刚出月子也累了,趁着其他两家没动静,准备先做饭,又到房里去给两个孩子喂了奶之后就去厨房和了点面,把园子里摘的青菜切碎,和着面疙瘩一起煮了个疙瘩汤,当然是菜多面少。 吃完以后张老二还得拿麻袋去晒谷场把粮食收回来,要是沾了露气这一下午白晒了。 几个孩子跟着跑前跑后,帮着牵麻袋口,也能给张老二帮不少忙。 一直忙到天彻底黑下来以后才算弄完,张老二回房以后第一时间去看看儿子,两个孩子都睡了,看着儿子的睡颜张老二站在床边嘿嘿笑了两声,内心有一种满足感。 站了半天还是忍不住用手指摸摸孩子的脸,跟剥了壳儿的鸡蛋一样嫩滑。这才发现孩子脸上被咬了好几个疙瘩,许是张老二手太粗,摸得不舒服,孩子歪歪头吧嗒下小嘴巴动了两下。吓得张老二赶紧收回手,生怕把儿子惹哭了。 徐氏在旁边叠衣服,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白了张老二一眼,轻斥道,“你轻点儿,可别把咱儿子弄醒了”。 “嘿嘿,我就是想摸摸他,没把他弄醒”。 “瞧你这样儿,往后有你亲香的时候,身上脏成这样还不快去洗洗,又是汗又是泥的就来摸儿子”。 “哎好,我这就去”,张老二应道,自己身上确实太脏了。 “娘,我也想摸”。 “还有我”,大丫几个也在一旁叽叽喳喳。 “摸啥摸,再把弟弟摸醒了,都赶紧去洗澡”,徐氏赶人。 “娘,那我等一下看看可以吗,这样狗蛋儿再问我弟弟长什么样,我就知道怎么说了”,二丫道。 “等身上洗干净了可以看看,弟弟小,身子又弱,身上不能沾脏东西”,徐氏想了想回道。 “好勒,洗澡去啰”。 后院在院子里面专门搭了一个洗澡房,大丫几个还小,一个大木盆就够几个孩子坐下了,洗着澡还能玩水,几个孩子一起洗都很开心。 天气热,连烧水都不用,张老二直接在后院儿井边打水冲了冲,等张老二洗完进来的时候,两个孩子已经被放进摇篮了。 大丫几个也换了干净衣服进来。 “咱儿子真乖”,张老二忍不住说道,他就没怎么听到儿子哭过,顶多被摸得不舒服了,哼哼唧唧一下。 “那是,咱儿子真知道心疼人,一般就是饿了或者拉了不舒服才会嚎两声,比我前面带大丫几个都省心”。徐氏笑着回道。 “弟弟真的很乖”,大丫认同道。 “弟弟比六丫听话多了,六丫总哭,烦死人”,二丫也说道。 “弟弟眼睛还亮,跟眼睛里面有星星似的”,三丫说道。 四丫啥也不懂,跟着几个姐姐附和。 “我看儿子脸上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包,明儿我去集上的时候去买顶细布蚊帐,再给他做个竹绷子,把蚊帐撑起来”,张老二心疼道。 “夏天蚊子多,这没办法的,但是细布的应该不便宜,要不明天我去找大嫂问问,之前她家大柱二柱用过蚊帐,他那个是麻布的,也能防住蚊子,就是没棉布的透光透气”,徐氏回道。 夫妻俩细细的说着话,这样的时候已经两年多都没有过了。 两人一问一答,都觉得这日子过得更有盼头儿,一室的温馨。 房里放了两张大床,大丫几个孩子单独睡一张,这张竹床还是张老二自己编的,许是白天累了,大丫几个说完话爬上床没一会儿就都睡着了。 看孩子们都睡了,徐氏走过去把灯吹了,灯油也费钱。 回到床上后,张老二默了一下说道,“三娘,这两年你怪不怪我,还有娘让我休妻的事儿……”。 “别再说了,我不怪你的”,徐氏止住话头,“村儿里的闲言碎语连我都听得不少,你是顶门立户的男人肯定更抬不起头,我知道你也不想的,说到底还是我对不住你,谁家也没有连生这么多女儿的”。 徐氏知道张老二心里的苦,她自己之前又何尝不苦呢? 如果不是这个小家伙的及时到来,恐怕自己现在还在不在人世都不一定了,自己之前是真的存了死志的,与其被休回家,让娘家人蒙羞,让爹娘为难,不如自己了断。还好,还好儿子来了,没到那一步! “现在儿子来了,以后咱们日子都会越过越好的,我也一定会努力让你和儿子都过上好日子,等农忙完了我就和老三还有大强二强他们一起去鄂州码头,到时候肯定有很多船过来运粮,活儿多,给的工钱也高,”张老二把手伸过去握住徐氏的手说道。 想了想,左手伸到墙缝里抠了抠,拿出一个小布包出来,“这是家里的银子,之前卖蔑器卖粮食,还有做工的钱我都放在里面了,以后给你保管,家里要添置什么,你看着办”。 徐氏接过来摸了摸,都是碎银子,估摸可能有个30多两,拿到银子的这一瞬间徐氏哭了。不是因为有多少钱,而是当家的终于信任自己了,愿意把这个家交给自己打理。 其实之前刚成亲的时候,家里的银子也是徐氏在保管,慢慢的,好像是生了三丫以后,婆婆在后面撺掇,张老二就把钱又要回去了,说要自己管,其实就是在防备自己。 当时徐氏心里特别难受,背着人哭了好几次,但是知道自己没底气,就什么也没说,连自己亲娘都没告诉。 黑暗中徐氏的啜泣很明显,张老二侧身过去抱住了她。 “别哭了,是我以前不好,你要难受你就打我吧”。张老二也不会哄人,只能想到这个法子。 “ 噗~,我打你干啥”,徐氏被气笑了,伸手锤了张老二一下,这个木头。“都过去了”。 徐氏哭的一时忍不住,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多年的委屈压抑哭过以后一扫而空。张老二就默默听着,时不时帮徐氏拍拍背,他知道徐氏的委屈需要发泄。 “真的,我觉得现在的日子就很好,”徐氏道。 “我也觉得好”,张老二也回道。 “家里其实缺的东西还不少,咱们平安的衣服还是捡的大丫她们几个旧的在穿,都破的不成样子了,到时候办满月酒得有一身体面衣裳的,还有我这次奶水不多,俩孩子就更不够了,最多可能也就只能吃一两个月,最好还是买一头母羊回来,到时候让六丫喝羊奶,等我没奶以后,平安也可以接着续上,油盐也快没了,得买点儿回来,办酒肯定得用不少”,徐氏细细数着。 “都听你的”,张老二道,他现在是有子万事足。 一夜好眠。 第11章 赶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8月,张平安这一个月长大了不少,不再像刚出生的时候瘦瘦小小的,变得又白又嫩,眼睛也能看清楚人了。 因为喂的好,加上徐氏照顾的精细,每次拉了尿了都要用细布帕子把小屁股洗了之后再换上尿布,免得屁股生痱子,让小屁股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所以张平安并不觉得垫尿布很难受,反而挺适应这种小婴儿的生活的。 一个完全健康的身体,充满了活力,人生又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 徐氏抱着张平安在院子里面纳凉的时候,张平安能看到头顶上无数璀璨的星星,在蓝色夜幕下,真的就像梵高的画里面画的一样。 远处传来阵阵蛙声。 他什么也不用想,也不用操心,自有人来守护他的整个世界,整个人是完全放松的,这是上一世的张平安从来没有经历过得到过的,在孤儿院摸爬滚打,他从来只能靠自己,曾经的他特别羡慕有父母宠爱的孩子。 想到这里,张平安咧嘴笑了,上天对他还是很厚爱的。 “娘,你看,弟弟在笑”,二丫在旁边拿蒲扇扑萤火虫,正好看到张平安在咧嘴笑。 小婴儿的身体现在控制的不是很好,一笑就流口水,听到二丫这样说,张平安立马闭上嘴。 “咦,怎么不笑了”,二丫走过来。 “小孩子都是这样的”,徐氏温柔道,手里拿着蒲扇在给张平安赶蚊子,现在夏天蚊虫可多的很。 二丫不甘心,非想要让弟弟像刚刚那样笑,弟弟笑起来多好看呀,忍不住用手去咯吱弟弟咯吱窝。 这下张平安是真忍不住了,太痒了。 张平安被姐姐咯吱得痒的不行,咧着嘴巴笑起来。徐氏看着姐弟俩互动,脸上也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二丫见弟弟如此可爱,心中更加欢喜,不停地逗着他。 就在这时,一只萤火虫飞了过来,停在了张平安的眼前。他瞪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发光的小虫子。二丫见状,轻轻地将萤火虫捉到手中,放在弟弟的面前。 张平安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触碰着萤火虫。萤火虫受到惊吓,飞走了。张平安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被其他事物吸引了注意力。 大丫在学着打络子,她已经9岁了,得开始学着针线活,还得看着摇篮里的六丫,六丫从出生就不被重视,是个小透明,只有大丫会多看顾几分,三丫四丫五丫只知道疯玩。 这确实是一个热闹的大家庭,张平安想道。 夜晚的微风吹过,带来丝丝凉爽。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享受着这宁静而美好的时光。 “三娘,家里的事忙得差不多了,税也交完了,后天就是平安的满月酒,我明天得去镇上赶集把酒菜先置办上,细布我也扯几尺,给咱平安做衣服,还有母羊我也寻摸一下,有合适的我牵一头回来,其他的你看看你有啥要买的跟我说一声,我到时候一起带回来”,张老二在院子里边做活儿边说道。 因为农忙,张老二已经一个多月都没有做蔑了,现下得空了就赶紧抽空劈一些蔑条蔑片出来好用。 第一次看到张老二在院子里面做蔑器的时候,张平安真的觉得很神奇。 碗口粗的毛竹得先劈成两半儿,然后再分别劈成黄豆宽的蔑条,这些细细的蔑条得再重新横着剖开,变成一片片薄薄的蔑片,然后再打磨编织,手指飞舞间一个簸箕就慢慢成型了,这中间全凭一把篾刀和刮刀。 劈好的竹蔑片很锋利,一不小心手上就会划出血,即使张老二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匠人,手上做活儿布满了老茧,但是也避免不了偶尔划伤,很辛苦,但是却没听到他喊一声累。 看到整个做蔑的过程,张平安对自己爹是有些佩服的,虽然这个爹重男轻女,但是是很有男人的担当的,养家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没什么特意要带的,你看着买吧,记得讲价啊,可惜咱平安太小了,我不放心,不然我就跟你一起去赶集了”,徐氏回道。 “成,那我看着买”。张老二说道。 “爹,我也要去,你上次不是说带我去赶集的吗”,大丫听到要赶集,赶紧走过来说道。 小孩子都喜欢赶集,即使不能买什么东西,看看热闹也好。 “爹,我也要去”,二丫三丫听到也赶紧跑过来,闹着要去。 “去什么去,就在家,外面拍花子多着呢”,徐氏斥道,“小孩子净添乱。” 大丫几个闻言失望不已,但是徐氏太凶,也不敢再闹了。 “让大丫跟着吧,还能帮我看一下车子”,张老二开口道。 “那大丫去吧”,徐氏想了想松口。 “凭什么大姐能去,我不能去”,二丫三丫不服气,嘟着嘴气道。 “再说信不信我揍你们,给你们两天好颜色了是吧”,徐氏直接武力镇压。 第二天一大早张老二赶着自家驴车带上大丫,就去了集上。 先去跟屠户定肉,天太热肉放不住,只能明天一大早让屠户遣人送过去,这个屠户和徐二娘子男人王富贵熟识,毕竟都是同行,能给个熟人价,要不是离王家湾太远,怕太麻烦人,张老二就直接跟姐夫王富贵定了。 满月酒预计是八桌,自家亲戚加上村里顶门户的男人过来吃酒八桌应当是够了。张老二预计买20斤肉,再定个猪头卤了好做凉菜,买两个猪蹄子炖汤,加上自家还有养的鸡,已经是很体面的席面了。 “大哥,明儿得一早送过去啊,不能耽误厨子做菜的”,张老二付完钱说道。 “哈哈哈好嘞,我做事你放心,咱这集上谁不知道我老刘办事儿靠谱,肉又新鲜又便宜,何况咱们还是熟人,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刘屠户拍着肚子打包票道。 买完肉还得去买酒,办席面酒肉是大头,又去杂货铺买了油盐,张老二这才去布庄准备扯几尺布。 一进布庄张老二一眼就看中了一匹天蓝色的细棉布,颜色清淡干净,穿自家儿子身上肯定好看。 “客官你真有眼光,这可是上好的细布,穿起来又透气又舒服,颜色也周正,好多读书人爱穿这种颜色的袍子”,掌柜的眼光毒辣,一看张老二就不像是穿这种好料子的人,肯定是给家里孩子买的,遂笑着说道。 “多少钱一尺”,果然,张老二很意动。 “30文一尺”,掌柜的笑着回道。 “这么贵?”张老二惊讶。 “客官,这个布是外府运过来的,坐船运费就不低,肯定会贵一些,要不您看看这个,这个是我们本地织的细布,只要20文一尺,”掌柜的笑着介绍道。 张老二看了看,本地的这个布颜色要深一些,想了想,咬牙对掌柜道,“来两尺那个30文的,再来三尺这个20文的,另外您这里有没有做蚊帐的细布,给小孩子放摇篮上用的,我也要一些”。 “小孩子用的话,这种细纱布就可以,织的没那么密,更透气,价格也更便宜一些,”掌柜的介绍了另一种褐色纱布,也是怕一下子买太多太贵了,张老二接受不了这个价格。 最后买布就花去了200文,今天赶集花了快一两银子,饶是张老二对钱不那么在意也心痛的不行,加深了要赶紧挣钱的念头。 回去路上会经过卖牲口的地方,张老二刚刚来的时候想着还要买东西就没有逛,赶巧今天正好有一只刚生产的母羊,讲了半天价,最后卖羊的咬死了800文再也不肯让了,机会难得,张老二直接买下了。 羊也算是重要资产,以后没奶了还可以卖给宰羊的,把羊抱上驴车的时候,张老二高兴的不行,直道儿子运气好。 大丫也高兴的摸了摸羊,以后小妹也有羊奶喝了。 牛马市已经很靠近镇子边上,再往前走就出了镇子直接回家了,张老二赶车的时候大丫恋恋不舍的回头望了好几眼。 注意到女儿渴望的眼神,张老二想了想,走到对面卖包子的地方,买了两个肉包子。 店家包子做的实诚,一个包子有男人巴掌大,张老二递给大丫一个,剩余的一个用油纸包起来揣怀里了。 “爹,你咬一口”,看到爹爹没吃剩下那个,大丫接过包子举着手道。 “爹不吃,你吃吧,回家以后别告诉其他人啊”,张老二嘱咐道。 “嗯,爹,我知道的”,大丫点点头,这才自己吃了起来,一口咬下去,有肉汁冒了出来,大丫觉得自己太幸福了,享受的眯起了眼睛。 这次直接回家在路上没耽搁,赶着驴车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 第12章 满月酒 上 到家以后,张老二把东西都卸下来,徐氏也出来帮忙。 看到有母羊,徐氏惊喜不已,“哟,还真买到了,这下咱平安不差口粮了”。 说完赶忙把羊牵到后院儿驴棚里,张家牲畜多,本来有头牛,分家的时候分给了张老大,张老三为了跑山货生意后面买了头骡子,加上张老二的驴,后面家里特意在后院盖了一个牲畜棚。 这头羊一点也不认生,徐氏给放上一些草料就躺下嚼上了,看着很温顺。 收拾好以后回到房中,徐氏开始清点起买的东西。 “哎呀,这个布摸的真软和,给咱平安做两身褂子穿正好”。徐氏拿起那块天蓝色的细布,爱不释手。“怕是不便宜吧?” “没事,给咱儿子花用怕啥,我多少钱都舍得,这个舒服”,张老二笑着道。 “显得你能的”,徐氏笑着白了一眼道。 “那我今儿就把衣服裁出来,小孩子衣服不费事儿,今儿做好了明儿来客人好穿,肯定顶顶好看”,徐氏道。 “这个给你”。张老二拿出怀里的油纸包递过去。 “什么呀?” “怎么买了肉包子呀,这多贵,本来咱办满月酒就花费不少了”,徐氏打开一看是个肉包子,心疼道。 “特意给你买的,生完孩子你都没吃什么好东西”。 “哪里就要这样金贵了,以前生好几个还不是这样过来的”,徐氏还是心疼。 “哎呀,你就吃吧,我特意给你买的”,张老二急了。 “行行行,我吃还不行吗,你吃了没?”。 “没呢,就给你和大丫一人买了一个,我吃啥都行,用不着吃这个”,张老二摆手道。 徐氏听了心里暖暖的,有点感动,这个傻子! 旁边摇篮里的张平安,已经醒了半天,也没闹人,自己静静望着屋顶在玩手指,哪知道吃了一嘴的狗粮,啧,这个爹还是会心疼人的嘛。 转眼来到第二天,才四更天送猪肉的就来了,然后一家子都起来了,包括大丫这种大点的孩子都得起来帮忙。 办满月是大事,要是没办好会被亲戚朋友笑话,八桌席面也不是个轻松的活儿,菜啊肉啊这些都得提前洗好切好先备上炒个半熟,等客人来了可以直接加热一下上桌。 今天徐氏要招呼客人,少见的打扮了一下,头发盘起来后插了根包银的簪子,耳朵上戴了银丁香,这还是她出嫁时候的嫁妆。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年轻不少。 最先来的是徐氏娘家人,徐老头带着一家子都来了,也是想着给小女儿撑撑腰,在这样的日子给她长脸,不让婆家小瞧了。 徐大嫂拉着徐氏的手说道:“妹子,你今天看着可真年轻。”娘家其他人也纷纷落座,张老二赶紧端茶倒水,很是热情。 徐母在一旁看到女儿现在精神头这么利落,也放心不少,比以前暮气沉沉的强。 不一会儿,张家出嫁的几个女儿也到了,也就是张平安的四个姑妈,各家都好几个孩子,院子里慢慢热闹起来,徐氏走上前陪着说话。 “弟妹,恭喜恭喜啊,龙凤胎可不多见呢,可见你是个有后福的”,张大姑笑着恭喜道。张大姑有一张圆盘脸,看着是个和气人儿。 “是这么说呢,不过就是这也来的太晚了些,二嫂,你和我二哥都不年轻了吧,这往后孩子娶媳妇你们都挺大岁数了,”张小姑接话道,手里还拿了把瓜子在磕。 徐氏本来听了前面的话挺高兴的,扭头就被浇了盆凉水,也不自觉板起了脸色,这小姑子什么人啊。 大好的日子也不能计较,徐氏勉强笑着招呼道,“你二哥身体好着呢,不说这些了,你们吃点小食先垫垫,一会儿就开席了,你二哥特意买了好些肉,等会儿多吃点儿。” “这也没什么垫补的呀,除了瓜子就是花生”,一会儿工夫张小姑就嗑完手里那把瓜子,凉凉道。 徐氏,“……”,客气两句还当真了。 “行了,弟妹你先去忙吧,我们这里自己喝点茶,你不用管我们哈”,张大姑笑呵呵的打圆场。 剩余张二姑张三姑是个沉闷性子,处在中间的孩子不受重视,两人话也少,站一边没做声。 “哟,磕了这么一堆瓜子皮,还嫌吃的少了啊,话说你是孩子亲姑妈,今儿带什么满月礼来啦”,徐二娘子爽朗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一进门就看到张家那个小姑子在为难人,这日子自家妹子也不好发作,还得自己来,徐二娘子想到。 “稀罕客啊,这不是徐二娘吗,你可是孩子亲姨妈,又带什么好东西了啊”,张小姑也不示弱。 “嗨,也就打了一个银锁片,不值当什么,您呢”,徐二娘回道。 想也知道,就张小姑那个占便宜没够的性子,只有从娘家打秋风的,哪儿能带什么东西,这么多年亲戚,徐二娘可太了解了。 “我带的礼都给我娘了,一篮子呢,哎哟,这里太热了,我去堂屋坐坐啊”,张小姑见讨不到便宜,装作很热,拿手扇了扇风,走了。 “噗,二姐,你咋现在才来,大姐呢”,徐三娘捂嘴笑道,自家二姐还是那么促狭。 “你大姐来不了,她婆婆管的紧,她又是个没出息的,满月礼托我给你带来了,是她自己亲手给孩子做的肚兜,这个天气正当穿”,徐二娘子没好气道,这个大姐这日子过得真是窝囊死了。 徐三娘接过来一看,肚兜儿是用块红布做的,绣了大鲤鱼还有绿色的菏叶,布料一般,但是绣的很精细,可见用了心。 “大姐也难,你别总说她”,徐三娘说道,谁让大姐嫁了这样的男人呢,都是命。 “嗯,不说了,今儿咱得开开心心的,孩子呢,是不是得抱出来看看,这客人也来的差不多了,我还没见见我外甥呢”,徐二娘摆摆手道,大好日子不提这其他的糟心事儿了。 “在房里呢,可乖了,这孩子会心疼人,走,你跟我一起进屋”,徐三娘道,拉着姐姐的手就准备进屋。 第13章 满月酒 下 今天张平安是主角,徐氏把孩子好一通收拾,身上洗得干干净净,穿着蓝色的小布衣裳,衬着白嫩的皮肤,别提有多可爱了。 “乖宝,乖宝,我是二姨,知道不”,徐二娘看着孩子就喜欢,忍不住伸手把孩子抱了起来。 “别说,这孩子还真长的挺白嫩的,眼睛又黑又亮,看着就聪明”,徐二娘道。 “那是,我儿子可乖了,平时一般是拉了尿了才会哭两声,轻易都不哭,好带的很”,徐氏骄傲道。 “旁边这个是六丫吧”,徐二娘抬起下巴指了指张平安旁边的小婴儿道。 “对,是六丫,六丫是姐姐,平安是后出来的”,徐氏道。 “这下你这日子算是苦尽甘来了”,徐二娘感慨道,自家三姐妹,大姐和小妹近几年过的都不如意,她也只能干着急,这下小妹的好日子是来了。 “是呢,我这心里现在是什么都不想了,就好好等平安长大就好了,他爹还说以后要送孩子去读书呢”,徐氏笑道。 “读书好呀,读书有出息,他们老张家也有这个条件,妹夫又有手艺人又肯干,往后为了他儿子他只会更勤快,你就放一百个个心吧”,徐二娘打趣道,又来逗孩子“哦~哦~是不是啊?我们小平安以后可享福了哟”! 说着话把带来的银锁片拿出来戴在孩子脖子上,点了点头满意的说道:“我外甥真俊”! “二姐,你太破费了”,徐氏嗔怪道:“包银的也不便宜呢!” “你别管啊,我给我外甥的!”徐二娘霸气道。 “好了,我们出去吧,孩子也得抱给亲戚们见一见”,徐氏无奈,换个话题说道。 “行,那你来抱平安,我帮你抱六丫”,徐二娘应道。 “六丫就放房里吧,不用抱出去了”,徐氏接过儿子道,这个女儿她基本上就没有怎么正眼瞧过,何况家里女娃除了大丫也没有哪个办了满月酒的,没必要去破这个例。 张平安一直在竖着耳朵听两人讲话,这个陌生女人应该就是自己的姨母了,听到徐氏不让跟自己一起出生的这个姐姐出去办满月酒,张平安有点急,觉得这样对自己六姐有些太不公平了。 遂伸出自己的小胳膊,往摇篮方向伸,身子也往外倒,嘴里还“啊啊啊”几声,想表达自己让六姐一起出去的意思。 可是人太小,没人能听懂他的话,直接被徐氏抱着往怀里一按然后出去了。 小人儿没人权啊…… 出了西厢房以后看到院子里面有很多人,应该都是家里的亲戚,来这个世界一个月,张平安还是第一次看到家里出现这么多人。 徐氏抱着孩子出来的时候,院子里亲戚们已经开始安排好位置坐下了,准备开席,张老二见徐氏抱着孩子出来,迎上前说道,“正准备去找你呢,咱们得先带着孩子各个桌子转一下,让亲戚们看一看孩子”。 人逢喜事精神爽,今天张老二看起来红光满面的,说话嗓门也高。 第一桌转过去是老张家的嫡亲,堂兄弟叔伯们,每个人看了孩子都得夸几句,然后给个红包放到孩子的襁褓里,这也是为什么刚才徐氏系襁褓的时候特意要系松了一些。 第二桌转过来是张平安的外祖父外祖母一桌,给的满月礼也是最厚重的,不但有红包,外祖母喻氏还给张平安的左手上戴了一个小银镯子,上面有三个小铃铛,手一动就叮铃铃响,张平安挥了挥手,很喜欢,还怪有意思的。 不和谐的声音总是存在,小舅母沈氏有点酸酸的道,“这可真是个金疙瘩啊,满月礼外家还得送银镯子”。 “哪儿有,我外甥这么可爱,就当的起戴银镯子”,徐有才拉拉沈氏的袖子,笑着打圆场道,这婆娘怎么说话总是不注意场合。 “这是我们做姥爷姥娘的心意,花用的都是我们自己的养老银子,想给谁就给谁,这点儿主我还做的了”,徐老娘喻氏板着脸生气道,这老二媳妇儿真的是个搅家精。 “不是娘,这个确实太贵重了,你们收回去,到时候给大哥二哥他们的孩子戴”,张老二和徐氏也推辞道。 这个银镯子虽然小,但是成色很好,估摸也值一两多,对于普通人家来说,这个礼确实很重了,之前他们给徐大哥徐二哥的孩子送礼也没送这么重,人情不好还。 “这不是给你们的,是给孩子的,收下吧,不许推辞”,徐老头拍板道,之所以送银镯子,也是想给小女儿做脸,让女儿以后在婆家有底气一些,毕竟也是好不容易得来的独苗苗。 剩余的都是村里没出五服的亲戚,只是个面子情,很快转完一圈回来,又收了一些红包,徐氏就把张平安抱进去了,外面吵吵嚷嚷的怕惊到孩子。 “我给孩子们带了两身衣服,我跟你一起进去给孩子试试”,徐老娘提前下了席拎着小包裹走过来说道。 “咱平安真乖呢,这么半天也没哭也没闹的”,徐老娘慈爱道,说着拿出小包裹递给徐氏,“这是我给孩子们做的衣服,是棉布的,穿着透气舒服,一个孩子一身”。 “嗯,这个可以给平安换着穿,摸着也舒服,辛苦娘了,您费心了”,徐氏打开包袱摸了摸衣服说道。 “这个是我给平安和六丫的,他们一人一身,都是你的孩子,你可不能太偏心了”徐老娘道。 “嗤,丫头片子一个,她姐姐们的旧衣服多着呢,够她穿了”,徐氏不以为意。 “你这孩子,我和你爹也没有这么重男轻女的,平安是你好不容易盼来的,你偏疼一些我可以体谅,但是剩余的几个孩子也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啊,不管你心里怎么想,说话还是得注意点,平安还小呢,等他长大还得十几年,到时候你和女婿年纪也大了,指不定以后还得靠女儿女婿帮衬一把呢,可不能把女儿都得罪太狠了,在娘家时你对她们不好,她们出了门子还能记得你这个娘?”喻氏看着女儿想法越来越偏,忍不住拉着女儿的手细细说教道,这都是老一辈的经验。 “嗯,我知道了,娘”,徐氏听了以后若有所思。 “知道了就好,以后好好过日子,外面人多嘴杂,等一下席散了你们还得帮忙送客,饭桌还得收拾,肯定忙,我是特意抽这个空过来叮嘱你的,再有啥事儿你托人给我们捎话”,徐老娘说完,又逗了两下孩子就出去了。 殊不知就是因为今天这番谈话,说到了徐氏心坎里,毕竟在古代这个年纪来说,她和张老二确实不算年轻了,说得上是中年得子,往后儿子大了他们也老了,自家老娘说的对,还是得让女儿向着娘家,到时候再找几个得力的女婿帮扶帮扶儿子。 六个姐姐被洗脑成扶弟魔的生涯就此开始! 第14章 张老二出远门 吃完席宾客们渐渐散去,农家少有能得闲的时候,徐氏让大丫过来帮忙看着弟弟,自己也好一起帮忙收拾桌椅碗碟。 大部分碗筷桌椅是借的村里人的,得赶紧洗干净还回去,徐氏一边收拾,一边想着今天的宴席真是热闹,大家吃得都很开心。 她看了看身旁忙碌的张老二,心中不禁暗自欢喜起来,她和张老二很久没这么开心过了,也算扬眉吐气一回。 收拾完毕后已经是下半晌,今天起的太早,忙了这一通,大家都有点累了,各自先回屋歇息,等一下晚食就把剩菜热一热就够了。 回到西厢房以后,夫妻俩打发了几个孩子去自己床上歇息,然后开始清点起今天收的礼钱,这些后面其他亲戚办酒的时候也要相应的还回去,礼尚往来,多了少了都不好。 孩子姥爷姥娘送的礼是最贵重的,连孩子的亲爷奶张老头和张氏都没有什么表示呢,用张氏的话说能帮你们一起操持这个满月酒都不错了,已经尽到了责任,其他的甭指望。 张老大和张老三按正常礼数给了50文,马氏给的不情不愿,刚开始只给了30文,后来被张老三知道以后又添了20文上去,徐氏也懒得计较了。 “三娘,你说岳父岳母给了这么重的礼,到时候咱们是不是等到你大哥小弟家再办喜事的时候再把礼钱给多添点儿,免得他们做长辈的为难”,张老二皱眉道,这可不是小钱,岳父母年纪慢慢越来越大,以后还是得看儿子脸色过活,不能不在乎两个舅子的想法。 “你说得对,是得还礼,大哥大嫂还有小弟倒还好说,主要是我弟妹估计心里酸的很,难为你为我爹娘着想了”,徐氏点点头道。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爹娘不也是我爹娘,他们老了以后我们做女儿女婿的还不是得孝敬着”,张老二搂过徐氏笑道。 “今天咱们一共收了多少礼钱啊,你回头记下来告诉我,我好心里有数”,徐氏问道。 她是不识字的,虽说张老二没正经入过学,但是兄弟几个从小跟着张老头学过几个字,会一些基本的算术,这些还是可以的。 “我估摸了一下,爹娘给的这个银镯子不算,大概一两左右,刨去咱们的开支,能余下三四百文”,张老二回道。 “那也不错了,我看你买了这么多肉,还以为咱们只能保本呢”,徐氏喜道,有点惊讶,今天席面办的还是挺排场的。 “嗯,卖肉的刘屠户和二姐夫是熟人,给了个实在价,这就省下不少,剩下的瓜果青菜很多都是咱家自家种的,不值当什么,”张老二应道。 “那也承了二姐夫人情了,我二姐对我挺好的,”徐氏低声感慨道。 “嗯,以后咱们两家也多走动走动”,张老二道。 “哟,是谁以前走亲戚吃个饭就跟屁股底下长了钉子似的,不停的催我走的”,徐氏打趣道。 “我…我那还不是不想跟他们聊天打屁的”,张老二支吾道,他也是怕聊天的时候聊到孩子身上难堪。 “行了,我还不知道你”,徐氏低低笑道。说着站起来要去摘张平安手上的银镯子。看张平安还睁着眼睛醒着,嘴里哄道,“平安乖,娘先给你收起来哦,等走亲戚咱们再戴哈”。 听到徐氏的话,张平安暗道,不要啊,手镯叮当响的声音可好玩儿了,无聊还能揪着玩儿,平时连个玩具都没有的,张平安不想给,把手往怀里塞,徐氏怕弄疼他,停住了手。 “嘿,孩子他爹,平安好像真能听懂我说的话似的,我越拿他越往怀里塞”,徐氏哭笑不得,这么贵重的东西肯定不能放在孩子手里,万一有那坏心思的拿走了或掉了可不得了。 “我来试试”,张老二道。 说完也走到张平安身边逗他,放柔声音道“乖儿子,给爹好不好,不给娘,给爹爹帮你收着行不”。 娘不行爹也不行,爹娘在他这里是一样的待遇,可不能偏心,张平安心里乐道,偏过头,就不给咋地,自己要留着玩儿呢,嘿嘿! 张老二看儿子转过头去,想轻轻把镯子取下来,张平安就一直把手往旁边躲,到最后张老二也放弃了,主要还是不想弄疼孩子。 “算了三娘,儿子喜欢戴着就给他戴着吧,多好看啊,又贵气,像小公子似的”,张老二摸了摸张平安的头宠溺道。 “你呀,就宠孩子吧,万一掉了咋办”,徐氏没好气道。 “孩子还这么小,顶多就咱们家里转一转,不会掉的,没事儿”。 “算了算了那就给他戴着吧,不然我这个娘倒是显得像恶人似的,你这个小家伙啊”,徐氏无奈的点了点张平安的小脑门儿,这个机灵鬼。 耶,保住自己的小手镯了,听到爹娘对话,张平安小手拍着嘎嘎直乐。 张老二和徐氏看到孩子这样,对视一眼,也笑了。 “三娘,跟你说个事儿,孩子现在也满月了,地里的活暂时能放下一段时间,我准备和三弟还有大强二强他们明天去鄂州府找活干,家里还有一些之前做的箩筐簸箕啥的,到时候如果有人来家里买,有现成的可以直接卖,如果是大件的话可以先让别人交定钱定下来,等我回来再做,不过现在农忙过了,买蔑器的人估计也少,家里就辛苦你多操持,我大概一个多月就回来了”,张老二开口道,现在有了儿子了,得趁年轻多出去赚钱。 “啊,咋这么快走?不在家过中秋了吗”,徐氏不是很愿意。 “不过了,现在码头好找活干,都是运粮食的大船,再往后拖活就少了,本来早就该走的,就是等给孩子过满月才拖到现在”,张老二回道,他也不想走,但是没办法啊,要养家糊口。 “你和三弟大强他们说好了吗?真的明天走?” “嗯,明天走,刚才喝酒的时候已经定下来了”。 “成,那我多给你准备点干粮,外面东西都贵的很,还不顶饱,家里你别操心,有我呢,以前还不是这样过的,何况现在大丫二丫也大了,还能帮我的忙”,说完徐氏也坐不住了,出门去厨房和面去了。 和了一大盆子粗面,炕了二十几个干饼子,里面没有放馅儿,只放了盐,这样饼子能多放几天。又从坛子里面捞了几把泡的酸豇豆,切成碎末炒了一大盆装在小坛子里,好就着吃,不然这么热的天,梆硬的饼子真是下不去嘴。 听到自家老爹要出远门,张平安也很舍不得,啊啊啊叫着,张老二抱起孩子拍着襁褓哦哦的哄起来,亲香了好一会儿。 第15章 会说话了 第二天一早张老二就背上包袱和张老三几个准备出门,已经去过很多次了,家里人倒不是特别担心,但还是舍不得。 大丫几个都围着张老二叽叽喳喳,大河几个也围着张老三,张老二只说了几句要乖,就没话说了,他在女儿们面前一向话不多,张老三对孩子更耐心一点,哄道“等爹回来了给你们带好吃的啊,别闹,在家听话”。 张老二最后接过儿子抱了几下,才恋恋不舍的出门了。 张平安也举起手挥了挥,这个爹对自己真的很好,自己是幸运的。 时间一晃一个多月,等张老二几人回来的时候已经快立冬了,张老二张老三几个都看着黑了不少,脸色也很疲惫,不过眼里是有笑意的。 张老二还给张平安带了一个红色的虎头帽和一双虎头鞋,做工很精细,上面还镶了一圈白色兔毛,还有一个拨浪鼓,是张平安收到的第一个玩具,家里几个姐姐经常拿着拨浪鼓逗他。 徐氏心疼不已,经常赶集买点儿肉回来改善伙食,连带着大丫几个脸上也有肉了,徐氏趁机给孩子们诉说生活的不易,父母是如何如何辛苦养家,以后长大了不能忘了家里,大丫几个听的连连点头,抢着说以后一定是最孝顺的,听的徐氏满意的点点头。 这样的日子无疑是快乐的,张老二也没有再去鄂州府做活儿,只附近镇子赶赶集卖蔑器,也没有什么糟心事儿,一下子马上就要年关了。 张老二准备最后一次去赶集把家里存的货卖了,快过年了什么都比平时要好卖一点,顺便把年货买回来,然后就可以一边猫冬一边准备过年,是农家一年到头最轻松的时刻。 张平安吃饭的时候听到父母说话,知道是年前最后一次去赶集,眼睛都亮了。 来到这个世界半年了,他到现在的活动范围还仅限于张家这个院子里,最多到门口,还是徐氏和人在门口聊天的时候抱着他,再远就没有了。 一般徐氏也不串门,之前没生儿子的时候和村里不少碎嘴妇人都吵过架,关系处的不好。 田里就更不肯带他去了,怕蛇虫。农村田里一个不注意就会碰到这个,徐氏现在都还记得快生的时候踩到了蛇,把她吓得不轻。 最近半年张平安长大了许多,已经可以吃辅食了,鸡蛋羹,米糊糊这些都不缺,羊奶也一直没断,现在壮实的紧,胳膊也有劲儿,完全看不出来刚生产时瘦弱的影子。 现在徐氏有事走开的时候是一定要叫个女儿看着儿子的,现在儿子会翻身会爬,床又不大,很怕儿子爬下床摔了,那可不得了。 但是张平安真的很好奇古代赶集什么样子,他这次一定要跟着去,张平安握了握拳头! 早上张老二刚把竹篓斗笠凳子这些装上车,张平安就一个劲儿哭,让张老二以为儿子哪里不舒服,毕竟生下来就一直很乖的,结果抱起来以后张平安就一直啊啊啊的指着驴车。 刚开始张老二没懂,来回几次后张老二尝试着把儿子放到车上坐着,发现立马不哭了。 这下算是明白小家伙的意思了,张老二哭笑不得。 现在天气还冷,肯定不能带着孩子,徐氏强行把儿子抱下来,结果抱下来以后那小嗓门儿都快哭破了天。从生下来就没这么哭过,可把两口子心疼的不行。 赶紧又放回车上。 这哭声把张氏也引出来了,问清楚情况后不以为然,就没见过这么神的孩子,都是惯的。 但是自己的孩子自己疼,两口子还是不忍心让孩子这样哭。 再拖下去天也晚了,最后徐氏和张老二商量着实在不行一起去集上算了,只当耽误一天了。 徐氏从家里找出大棉被把儿子裹起来,又戴上帽子,从头到脚只露出一双眼睛,然后跟着一起坐上驴车,驴车没有车棚,徐氏就背对着坐好给张平安挡风,张老二也特意放慢赶车的速度。 一路慢悠悠赶到镇子上的时候时间已经有点晚了,平时张老二经常摆摊儿的地方都被别人占了,只能去到一个比较偏一点的位置。 把东西卸下来都摆好后,徐氏才抱着孩子拉了把竹椅子坐下,张平安扭着脖子使劲儿往外伸,看的徐氏又好气又好笑,嗔道“你个磨人精,可算如意了吧”! 张平安咧嘴笑着。 扭着脖子转来转去,能看到集市上人来人往,大部分人脸上神色还是比较轻松的,看来现在国家治理的还不错,街上卖什么的都有,卖菜的,卖吃的,卖杂物的,包括自家织的土布之类的,基本衣食住行都能满足, 油条,包子,面片,火烧,还有卖胡辣汤的,香味儿直扑过来,张平安闻的口水都要下来了,好久好久没吃过有味道的食物了。 过了一个多时辰,张老二卖出去三四个簸箕,都是买了过年好晒糍粑的。想了想对徐氏道,“三娘,你先看着摊子,我去买点儿东西”。 说完,大跨步走到远处卖包子的地方买了两个肉包子,个大儿实惠,还热腾腾的,买完回来递给徐氏一个。 徐氏伸手接过,埋怨道,“干啥花这个冤枉钱啊”。 “待会儿卖完东西咱还得去置办年货,估摸下半晌才能回去,先吃点儿垫垫”,张老二憨憨笑道,也不分辩。 说完把自己手里的包子皮揪给张平安吃,哄道“来~,儿子,吃包子啰”! 张平安用两颗小门牙裹着尝了一下,很松软,是白面的味道,有点点甜。 但是他想吃肉啊,吃了几口后面就不再吃了,用手指着包子馅儿啊啊啊。 “儿子,你想吃肉是不是啊”,张老二看懂了。 “啊啊啊”,就是这个意思,张平安开心。 “不行啊儿子,你还不能吃肉呢,这个味儿重,真想吃让你娘回去给你剁肉沫儿蒸着吃哈”,张老二不是舍不得,主要怕儿子吃了肚子不舒服。 说什么也不给。 张平安急了,谁懂啊,吃了半年没滋没味的食物,还是喝奶居多,现在根本忍不住。嘴里啊啊啊的都要急哭了。 最后一着急嘴里竟然蹦出来两个字,“给,呲”! 张老二还以为自己幻听了,张平安也惊讶了,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自己好像会说话了。 立刻大胆尝试,“呲,要呲”!说着话口水流下来了,现在正是长牙的时候控制不住! “给,呲”! 第16章 惊呆众人 现在张平安满打满算也只有六个月,这个时候说话算很早的。张老二和徐氏惊讶一瞬以后高兴不已,早早说话说明孩子聪明啊! 张老二试探性挑了一丁点肉沫喂到儿子嘴里,张平安立刻用门牙磨起来,然后吞进肚里,终于吃到有味道的食物了,肉沫里还放了葱姜调味,很鲜很香,张平安吃完还想要。 “呲”!张平安霸气道。 之前张平安不是没想过学说话,但是太小的婴儿还没发育好而且也控制不好舌头,只能一直啊啊啊,现下终于能自由表达了! “这还能继续喂吗”,张老二不懂,问徐氏道。 “这肉味道重,肯定不能多吃”,徐氏回道,又对儿子兴奋道“来,儿子,叫娘,娘~” “呲”!能不能先吃饱了再叫啊,现下肚子都饿扁了,张平安委屈。 “这样,儿子,叫爹,爹~,然后爹就再给你喂一口啊”,张老二也加入进来,迫不及待想让儿子叫爹了。 “哼”,张平安有点生气的使小性子。 “叫爹,爹~”,张老二锲而不舍。 “滴…”,张平安看自己老爹这么急迫,想了想,那还是先叫一声吧,哪儿知道叫出来吐词还不标准,额…看来说话还得多练习练习。 “三娘,你听到没,儿子叫爹了”,张老二兴奋的对徐氏道。 “叫娘啊儿子,叫娘~”,徐氏一看赶紧尝试着继续让孩子学着喊娘。 “狼”,张平安很乖,喊了一声,能听出来是那个意思,就是还不清晰。 “哎~儿子!”徐氏响亮的应了一声,情不自禁在张平安脸上亲了一口,自己儿子太可爱了。 “呲”!张平安指了指包子强调道。 张老二又喂了一丁点儿肉沫,惊奇不已,对徐氏道,“咱儿子这么小就能听懂咱们讲话了吗”! “可不是嘛,咱儿子聪明着呢”,徐氏骄傲! 张老二还是有点不敢相信,抱过孩子指着对面的馄饨摊子亲昵道,“儿子,吃不吃馄饨,说吃爹就给买啊”! “呲”,张平安回复的铿锵有力,当然吃啦! “真的能听懂哎”,张老二高兴,把孩子递给徐氏以后去对面又买了一碗馄饨,馄饨皮薄,还带清汤,张老二不敢真给孩子吃太多,只是把馄饨皮用筷子夹了一点点喂了。 张平安吃的意犹未尽,可惜再要张老二就不给喂了! 小人儿吃得慢,吃完以后馄饨有点凉了,剩余的张老二快速扒拉几下连汤带水吃到肚里,不能浪费。 有了这个插曲,张老二现在看到啥都想指给张平安看,还教着说话。 一会儿指着说那是鸡,一会儿指着说那是鹅,徐氏也附和着,张平安学了一会儿就蔫吧了,学说话太累人了,后面任徐氏和张老二怎么逗张平安都打死不开口了。 但是两口子还是很兴奋,恨不得逢人就炫耀。待到快正午时分,赶集的人也就慢慢散去了,张老二这才把剩余没卖完的几个凳子绑上车,准备去买年货。 主要是买糖,油盐,鱼,春联之类的,肉是不用买的,到时候家里会杀年猪。 路过糕点铺子的时候张平安望着挪不开眼睛,香甜味儿太浓了,不自觉舔了舔嘴巴。 张老二看到后想了想,去买了两块红枣糕和桂花糕,都是小孩子吃了好克化的东西。 就这都花了四十多文,张平安就是不挣钱,在集上看了这半天也算知道个大概物价,果然,古代的甜食吃不起啊,糕点就是个金贵物! 一路到家已经下半晌了,张老二和徐氏回到家忍不住和家里人说起张平安会说话的事情。 张氏他们都不是很相信,没在意,半岁说话的孩子多少见啊!就是一两岁说话也不稀奇。 “哎,娘,是真的”,张老二急道,大家怎么都不信呐! “二弟,许是孩子胡乱说的,这么小孩子哪儿就能听懂大人话了,那得多聪慧啊”,李氏一边剥花生一边笑道。 “哎,真不是”,张老二为了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又抱着孩子教着说道,“来,儿子,叫奶~”。 “……”,张平安是真学累了,他都能预料到叫了以后一堆人就会围上来教自己说话。 没办法,只能让自家老爹打脸了,张平安把头一扭,玩手指。 看张平安没有叫的意思,张老二怏怏的,讪笑道“许是这会儿孩子累了”。 “孩子嘛,说话迟早的,要多教教”,李氏笑着打圆场,也不以为意,自家儿子当然怎么看都好,估计就是二弟两口子听岔了。 一直到吃晚食,徐氏给蒸了个鸡蛋羹,一小碗张平安都给吃完了。 和姐姐们玩闹一会儿后,徐氏怕儿子饿,从油纸包中捏了一小块红枣糕给张平安拿着吃,张平安只有两颗牙,啃的坑坑洼洼的,吃半天也没吃多少。 大丫几个都知道不能跟弟弟抢,爹娘买的也不多,就看着弟弟吃。 这时候三房的大花二花跑过来找大丫几个玩,大花性子和马氏简直是一模一样,看到有好吃的就想要。 “二伯二伯母,我也想吃点心”,大花咬着指头道。 “没有没有,二婶就买了这么一点儿,要吃让你娘给你买啊”,徐氏敷衍道,这么金贵的东西咋可能送人吃。 大花越看越馋,知道要不到,当下没说什么,后来趁人不注意,从张平安手里夺了糕点就跑。 张平安懵了一瞬,然后才反应过来这是被抢了,这还得了。 “呜啊……”震天的大嗓门儿哭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乖乖”,徐氏急忙放下手里的活儿过来哄道。大丫几个也围过来。 “糕,糕”,张平安手指着门口,好像受了天大委屈,本来不至于,但是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成了小婴儿,情绪好像也和小婴儿一样了,控制不住。 徐氏一看,果然儿子手里空空的。扭头一看房里只有大花不在,当下怒火中烧。 “孩子他爹,你看,咱平安的吃食被抢了!” “哦,哦,乖,不哭了哦,爹让娘给平安再拿一块哦”,张老二也来哄道。 “不行,咱不能就这么算了”,徐氏说完就抱上儿子去了东厢。张老二喊了两声没喊住也跟着去了。 “老三,弟妹,大花呢,你看看大花哪儿有个做姐姐的样子,把我们平安的糕点都抢了”,徐氏气愤道。 马氏和张老三正在火盆边烤花生吃,闻言一愣,但是不管是不是真的肯定不能认。马氏当下就说没有,还把大花叫到身前凶道“大花,说,你拿了平安的糕点没有”。但是语气就是一副你敢说拿了就打死你的样子。 大花迟疑了一下害怕的摇摇头,自己娘打人可疼了。 “二哥二嫂你们看,大花都说了没有”,马氏淡定道。 徐氏气的不行“明明就是大花拿的,刚才就他们几个在房里玩,只有大花突然走了”。 “有本事你让平安自己说啊,没证据别瞎说啊二嫂”,马氏懒洋洋道,吃定了徐氏也不能怎么样。 “呲!”没想到这时候张平安突然伸手指着大花道。吐词不够清晰,末了强调道“吃”! 众人还以为听错了,张平安说的越发顺口,“坏!” 这是半岁的孩子吗,简直惊呆了众人! 第17章 过新年 最后这件事情以马氏拉着大花不情不愿道歉收场。徐氏也知道不可能真因为一小块儿糕点怎么样,但是这个事儿得有个说法,不然以后家里孩子看平安小还不都得来抢平安的东西啊! 在家舒舒服服的猫了半个月后就下雪了,这里应该是属于前世华国的中部地区,雪并不大,下的时间也不长,薄薄一层,张平安就隔着窗户看了几眼,徐氏和张老二生怕他被冻感冒了,是绝对不会抱他出去的。 现在这个时候因为风寒去世的人不在少数,不能大意。 等过了腊八一大家人就都忙活起来了,主要是女人孩子忙活,要把家里彻底打扫干净,桌椅板凳清洗,还得做丸子,熬麦芽糖做麻糖,当地麻糖是一大特色,自己吃或者走亲戚送礼都是很拿得出手的好东西。 年夜饭是一家子一起吃,各家出几个菜,气氛还算融洽! 守岁到凌晨放完鞭炮就各自回房歇息了,第二天一早各家聚在堂屋里,几个孩子先给长辈拜年,张氏张老头难得的慈爱,笑呵呵的每个孩子给了一个红包。 大一点的男孩子会跟着自家父亲一起去村儿里轮流拜年,整个村儿里都溢满一种欢乐的氛围。 张老二家现在就张平安一个男丁,还不会走路,也不方便总被抱着,天气又冷,怕被冻到,所以今年张平安错失了去村儿里拜年的机会。但是等初二可以一起去姥爷姥娘家。 到初二这天,全家一起出发,各自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徐氏抱着张平安,大丫抱着六丫,由张老二驾着驴车拉着一家人往徐家赶去。 这也是张平安第一次去外家,能明显感受到徐家各方面条件更好一些,住的屋子布置的更精细,待客的茶水吃食也好,家里氛围总体算和谐,小舅母虽然喜欢阴阳怪气,但是不算什么太坏的人。 张平安尤其喜欢徐母抱,因为徐母讲话温声细语,整个人很宁静,甚至算的上有气质,让人很舒服,张平安还记得自己满月这个外婆大手笔送了自己银镯子。 热闹了一会儿,紧接着徐二娘也赶到了,这个二姨总是风风火火的,还没进门大嗓门就传进来了“爹娘,我们来啦”! 做女儿的一年能回娘家的时候少,一见面就有说不完的话,等到快正午都没看到徐大娘,一帮人跟着饿着肚子等,连好脾气的徐母也忍不住叹气道“算了,不等了,咱们先吃吧”。 话音刚落,徐大娘子这才姗姗来迟, 徐大娘子一脸歉意,解释道:“家里突然有点事儿,耽搁了。”众人饿得前胸贴后背,也不愿计较,徐父连忙招呼众人吃饭。 席间,徐二娘问道:“大姐,啥事儿啊?”徐大娘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道:“也没啥,就是孩子他爹昨夜喝多了点儿,不太舒服,早上吐了,我给他收拾了半天。” 张平安听到这话,这才想到似乎从没见过大姨父,今天大姨也只带了女儿过来,而且这个表姐很瘦弱,头发枯黄,听自家爹娘的谈话这个大姨似乎过得很不好的样子。 众人听了也默契的没再继续问,过年要聊点儿开心的事情。 吃完饭大人都聚在堂屋一起烤火拉家常,小孩子聚一堆在厢房玩,古人没什么二手烟的概念,徐父还有徐大舅都抽水烟,呛的张平安不停打喷嚏,最后忍不住用小手揪着徐氏领子说道“走,走”,用手指着旁边厢房。 徐家人也惊讶的很,这才半岁多就会说话啦? 徐氏骄傲道“我家平安聪明的紧,自己个儿学会说话的”,又把上次糕点的事情讲了一遍。 徐母欣慰道“是个聪明的,以后你福气大着呢”,话头一转“你大姐她……哎,不说了”! 徐氏明白母亲的意思,也没再说什么,然后顺从儿子意思抱着儿子去了厢房。 厢房里一群孩子正在玩闹,徐氏抱着张平安进去,大一点儿的孩子都闹着要看弟弟,个个都想捏捏小弟弟的脸,这热情张平安真消受不了,后来索性再有人伸手就憋着嗓门儿假哭。 搞的孩子们遗憾的很,毕竟不能真把弟弟弄哭了,都知道这可是个宝贝疙瘩,弄哭了爹娘可饶不了自己。 张平安注意到,这中间只有一个小女孩很突兀,就是大姨带过来的女儿,像个小透明一样,生怕别人注意到她,也不上前,也不说话,在别人都在玩闹的时候她只安静坐在一边静静看着。 “盼弟,过来”,看到儿子一直好奇地盯着角落,徐氏笑着对小女孩招了招手,“过来跟弟弟玩…” 小女孩这才怯怯的走过来。 “看,弟弟好不好看”徐氏笑着问道。 “好看”,盼弟低低回了一声,看起来胆子很小。 “乖,小姨带了糖,等下让姥娘分给你们吃”,徐氏说道,看起来也见怪不怪了,但是张平安好奇的紧,这是家里也盼着在生儿子吗,那到底盼到了没有呢? 一直到吃下晌饭的时候,张平安才大概搞清楚情况,原来这个大姨情况还真和自家有些相似,不过比自己娘惨的多。 起码自家爷奶不是特别爱管儿子的闲事,因为儿子多。 奶奶张氏撺掇自家老爹也是生了好几个姐姐之后,实在看村儿里人笑话的不行才这样的,张氏是个好大面的人。 自己爹也算踏实本分,在夫妻关系最不好的时候也就是不说话而已,从来没动过手。 但是这个大姨就不一样了,大姨父是独生子,刚和大姨成亲亲爹又去世了,一直和婆婆一起住,婆婆什么事情都要掺和进来,掌控欲很强,大姨父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一个妈宝男,日子可想而知。 最要命的是也是成亲很多年只生了两个女儿,叫招弟和盼弟,后面听说好不容易盼到了一个儿子,可是没满月就夭折了,大姨也因此在家更没地位。 大姨父喝酒赌博样样都沾,还打人,喝醉酒就发疯,家里卖的只剩几亩薄地,也没个其他进项,哪家肯把女儿嫁过来,这才一直没休妻,但是说大姨在家当牛做马真是也差不多了,过得很是凄惨。 每次见面徐父徐母都要劝一番,自己女儿自己心疼,实在不行和离算了,但是大姨是个懦弱性子,人也传统,一直不愿意,现在徐父徐母也不好管了。 听完这些张平安很是唏嘘,女人在这个时代太难了,完全依附于婆家和自己丈夫。但是说到底,也是娘家没有足够的能力庇护她们。 张平安有点能理解大姨的想法,无非是父母年纪大了,兄弟也有小家,都是普通人,就算回来又能怎样呢,可能也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与其麻烦家人还不如就在婆家。 如果娘家真的很有能力,那么大姨的决定可能会不一样。 这一刻张平安对自己以后的人生规划有了一些新的想法,不说大富大贵,但是起码要比一般人强一点儿,这样才有话语权。 一家人在徐家热热闹闹吃了下晌饭才回家,张平安还不知道今天将会是多么奇妙的一天,也是他命运转折点的开始,多年以后全家人还会想起这一夜! 第18章 难道是文曲星? 全家到家以后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只有张氏和张老头在,张氏年纪大了,哥哥那边也是一大家子,和哥哥走动的没那么频繁。 李氏娘家远,今天是肯定回不来的,马氏估计是娘家留客所以多住两天,马氏娘家有四个哥哥,只有她一个女儿,一向比较受宠。 一大家子很快洗漱好准备歇息,这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门口突然传来敲门的声音。 张老二起身去开门,却见是一个戴着斗笠背着包裹的出家人,估摸有五六十岁了,慈眉善目,还带着一个不足十岁的小和尚。 “您好,您这是找谁?”张老二好奇开口问道。 “阿弥陀佛,施主您好,贫僧是游历路过此地,旁边是我的小徒弟,赶路到这里天已经黑了,想借宿一晚,不知是否可行?”老和尚念了一声佛语弯腰说道。 “啊,这……”,张老二迟疑,毕竟是完全不认识的人,天又快黑了。 “我们借住柴房即可,不会过多打扰的”。 “先进来吧”,张老二让开身子,让这师徒二人先进来,带到堂屋,倒了两杯茶。 “大师傅,先喝点热茶暖暖身子吧”,张老二客气道,又抓了两把炒花生出来。 这个时代对出家人还是很宽松的,张家村附近也有几个小庙。 “多谢施主了,实在叨扰,贫僧法号玄净,徒弟叫圆通”,名叫玄净的大和尚又给感谢了一番。 “没啥,没啥,玄净师傅您客气了,我们家也没啥好东西招待,您不嫌弃就行,我去和我爹娘说一声”,张老二听了连连摆手,这大和尚太客气了,不过家里借宿的事情还得去和爹娘说一声。 遂又走到张老头门前敲了敲门,把有人借宿的事情说了一下。 张老头跟张氏成亲就是因为张氏讨饭讨到自家,被老奶看中了,才结的这个缘分,又听说来的是一对出家人师徒,因此心里还是很尊重,又和张氏一起穿衣下床,要出来打个招呼。 “玄净师傅您好,可有用过晚食?”,张老头和张氏招呼道。 “未曾,不过我们喝点热水就可以了,明天白天再化缘”,玄净和尚站起来道,旁边的小和尚也跟着站起来,看起来彬彬有礼。 “老二,你去把徐氏叫过来,让她做个疙瘩汤,吃了暖和”,张氏吩咐,她是比较信佛的人,每年正月都要去附近的双峰山去上香的。 “哎,娘,我这就去”,张老二应道。 “老施主,真不用客气了,这生火做饭的太麻烦你们了”,玄净和尚赶紧推辞。 “嗨,不值当什么,玄净师傅您就别客气了”,张氏笑呵呵道。 不一会儿徐氏抱着张平安过来了,她也好奇的紧,本来想把孩子放炕上,这孩子非不干,堂屋也不远,就一起抱过来了。 “娘,平安这孩子闹腾,不愿意在屋里,我就一起抱过来了,您看帮我抱一下吧,我去厨房做饭”,徐氏道。 “好,给我吧”,张氏把孩子抱过来放膝上。 张平安还是第一次看到古代的和尚,,眼前两人穿的很普通,不过这个年纪大的和尚挺有高人风范的,一双眼睛很深沉睿智,张平安对视的时候感觉能把人吸进去。 几个人闲话家常,玄净注意到对面的小婴儿总盯着他看,眼睛黑溜溜的,干净透彻,不由起了几分喜爱之情,笑着对张氏道,“老施主,这个是您孙子吗,我来抱抱可好”。 “对,这个是我的小孙子,我一共有十几个孙子孙女,这个是最小的,您看看”,张氏笑着说道,把孩子递过去。 张平安坐在老和尚膝上,闻到有一股檀香味,就是以前去寺庙能闻到的那种,但是更清爽。 老和尚接过后摸了摸张平安的小手小脚,又仔细看了看他的面相,笑着对张氏道:“老施主,您这小孙子是个有福气的,我看他天庭饱满,耳垂厚实,手纹清晰,目光有神,该是个聪明早慧的孩子,以后人生必是事事顺意,可要好生培养”。 “还有这一说法呢”,张氏坐直身体奇道。 张老二和张老头也听的更认真了几分。 “施主,出家人不打诳语,我原就是在京城大国寺修行的,也常帮香客解签看相,这面相我不会看错,这小儿定是个有福之人”,老和尚肯定道。 “这,这,这是真的吗”,张老二也很惊喜,扶着椅子磕巴道。 “以后这孩子难道是要读书做官?”张氏也好奇追问道,她实在也想不到其他的出息路子了。 “呵呵,天机不可泄露啊”,老和尚左手捋着胡须笑而不语,不再说话。 但是这一番言行反而更让张老二和张氏觉得遇到了高人,张氏倒还好一点,张老二真是高兴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这时候徐氏端了两碗疙瘩汤出来,二和面做的,放了点白菜一起煮,还滴了几滴香油,香气扑鼻,待客算是拿的出手了。 张老二又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徐氏听了也喜的不行,本来徐氏就是看自己儿子哪哪儿都好,这下更认定了儿子的不凡。 开心之余又跑到自家厢房抱了一床半新的棉被出来,嘴里客气道,“玄净师傅,我看你们带的铺盖单薄,又给你们拿了一床过来,您别嫌弃”。 事实上这在农家已经算是不错了,也就是张家条件还不错才能拿得出来,村儿里有的人家甚至是一家人合盖一床棉被。 “施主,您太客气了,我们怎会嫌弃呢”,老和尚笑着接过道谢。 张平安看着这一幕一脑袋问号,这是遇到江湖骗子了,还是真的是得道高人?这么巧自己就是天庭饱满有福之人了?不过现在自己不能说话,看自家爹娘高兴的样子,估计自己说什么也没用,左右也没损失什么,家里人高兴就好。 等师徒俩吃完张老二主动帮着去收拾柴房出来,这个柴房在秋收后又修葺了一番,冬天柴房里放了很多稻草柴火,倒不是太冷。 张老二抽了一捆新稻草出来铺在旧木板上,又去烧了一锅热水提到淋浴房里让师徒二人洗漱。 如此折腾了一番众人才又各自歇下。 但是张老二夫妻二人一时却也睡不着了,说着私房话,“孩子他爹,你说大师傅那番话什么意思呢,咱儿子以后该不会像那戏文里唱的那样上京赶考做状元吧?”徐氏琢磨道。 “我也不知哩,听着以后了不得”张老二回道。 “可咱儿子是双生子,生下来就体弱,虽说后面咱们把肉给养回来了,但是想当将军那有点难吧,武的不通那只能是走文道了”,徐氏想了想道。 “那…难道是文曲星?要吃笔杆子这碗饭的?我看咱儿子就脑瓜子聪明。”张老二也跟着想了想,突然一拍大腿道。 第19章 放飞自我的童年 夫妻二人说着话,张平安刚开始还听着,慢慢的只剩无语了,自家爹娘还真敢想啊,后面都聊到中状元娶千金小姐走上人生巅峰了,后面渐渐困意来了干脆就睡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起来徐氏就去厨房忙活了,烙了不少干饼子,还炒了咸菜用小坛子装着,准备给那师徒二人带着路上吃,出家人不能吃荤就没炒肉。 张老二去柴房的时候那师徒二人已经起来了,正在收拾东西。 “玄净师傅,昨天夜里睡的还好吗,孩子他娘准备了早饭,你们吃了再走吧”,张老二热情招呼道。 “施主,这怎么好麻烦”,玄净和尚客气道。 “农家都是粗茶淡饭,您不嫌弃就行”,张老二摸摸后脑勺嘿嘿一笑,帮那师徒二人把行李拿起来,往堂屋走去。 到堂屋以后玄净和尚才看到今天准备了这么多吃的,低头无奈一笑,道“张施主,这准备的太多了啊,你们一家太客气了,心地善良的人佛祖一定会保佑你们一生无忧的”。 “大师,您甭客气,只管吃,这还带着小徒弟呢,小孩子还长身体呢总得吃饱才行”,徐氏站旁边拘谨的擦了擦手说道,“饼子我烙的干干的,能放很长时间,等下我用油纸给您打包,路上好带着吃,您别嫌弃”。 “出家人要多修行,吃什么不打紧的,何况这已经很不错了,多谢施主”。 “快吃吧,别凉了”,张老二笑着招呼道。 吃完饭以后师徒二人就要告辞,张老头张氏也吃过了,全家一起来送,老和尚临出门想了想,转头从包袱里拿出一枚平安符递给张老二道,“张施主,这枚平安符是在大国寺开过光的,施主一家都是心地良善之人,赠予这枚符给令子,保佑他以后平平安安”。 张老二接过看了看,上面有符文,也看不懂,但是这个平安符跟一般的好像不太一样,纸的质地更好,颜色也更正,而且里面摸着硬硬的。 不过不管怎么说,给孩子的祝福肯定是好的,要接受,等下就给孩子戴上,张老二开心的想到。 一家人站在门口目送着师徒二人走远。 等张平安起来听到张老二和徐氏说起这件事,越发哭笑不得,怀疑这怕不就是骗子吧,徐氏还郑重其事把符给他戴上,反抗无效。 时间一晃而过,五年过去了。 这五年张平安可谓是过得快乐无比,自从一岁学会了走路,说话也越发利索,家里的院子就困不住他,经常趁家里大人不注意偷跑到门口玩,更大一点就跑到村口玩。 张家就在村口,村口有几棵大榕树,而且地方也宽敞,村儿里小孩子都喜欢过来爬上爬下玩闹,张平安因此不缺伙伴,加上又经常有新鲜点子,俨然快成了同龄人中的孩子王。 张老二和徐氏主要是怕儿子玩闹受伤,所以让几个女儿看的紧,其他的是不管的。 “平安,吃饭啦!”大丫站在门口大声喊道。 “知道啦!”张平安也大声回道,就着话音榕树的矮枝上滑下来一个小娃儿,脸蛋玩的红扑扑,看着很健康,手里还捏着一只蜻蜓,正是张平安 “我大姐在喊我,我要回家吃饭啦,我们吃完饭再玩儿”,张平安和伙伴们招呼道。 “那我也回家吃饭了,我吃完饭来找你啊平安”,树上另一个小孩儿也抱着树干滑下来,还吸了吸鼻涕,是张平安目前在村儿里玩的最好的兄弟金宝,听名字就知道是家里的金疙瘩。 “成”张平安爽快应道,往家跑去。 “爹,娘,我回来啦,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张平安推开院子门喊道。 “哎,哎,你呀,跑慢点儿,别摔了,又不赶时间”,徐氏在院子里晒菜干,看到儿子跑的这么急连忙喊道。 “大丫,大丫,给弟弟擦擦脸,看这一头一脸的汗”,说着又对大丫说道。 “来了,娘”,大丫笑着拿帕子过来给张平安擦脸,几年过去大丫越发有长姐风范,看着笑呵呵,但是底下弟弟妹妹都不敢不听话。 “嘿嘿,谢谢大姐,大姐最好!”张平安彩虹屁不要钱一样输出,家里人虽然已经听了几年,但还是免疫不了,好话谁都爱听,连对孙子孙女感情淡淡的张氏和张老头都忍不住对他偏爱一点,何况其他人呢! “就哄我吧你”,大丫嗔道,点了点张平安的额头! “嘿嘿…”张平安嘿嘿笑着。 不一会儿,二丫三丫四丫五丫六丫几个也回来了,白天有空她们就会去打猪草,还要捡柴,放羊,不算很累。 现在还没秋收,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家里伙食比较寡淡,新鲜蚕豆和着大米煮了一大锅,然后就是一盆菜汤,就是字面意思的菜汤,里面只有菜加盐,其他什么都没有。 只有张平安特殊一些,面前有一碗鸡蛋羹,这个是徐氏特意为儿子做的,不管有没有菜,徐氏会保证儿子每天能有一个鸡蛋吃,隔三差五能吃点荤菜,这样才能补身体。 张平安小一点的时候还会分给姐姐们吃,后来被徐氏严厉制止了,姐姐们还被笤帚抽了一顿,自此张平安就没有再分过了。 而且这伙食在村儿里来说不算太差了,起码能有大米下锅,偶尔爹娘还会割点肉炖菜,有的小伙伴家里一年到头都是野菜窝窝头的也有。 爹娘平时把银子抠的死紧,准备这两年起房子好搬出去的,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做,张平安都想叹气了,看爹娘攒钱老难了。 张平安想帮着出下主意,奈何人小爹娘都听不进去,最重要的是现在这么大了除了每年正月初二去外婆家,平时都出不去村子,说话更没啥说服力了。 张平安是做梦都想跟着张老二出门,家里也只有张老二出门机会比较多。隔三差五就要去收毛竹,赶集卖蔑器的,鄂州府每年也会去一次做活儿。 但是张老二总怕儿子被拍花子拍走了,不肯带,平时怎么都好说话的,就这一点坚决不肯让步,怎么闹都没用。 “爹,等初五赶集我跟你一起去好不好,我帮你卖东西,我现在已经五岁了,长大了”,张平安边扒饭边道。 “不行,你还小呢,外面坏人多”,徐氏和张老二异口同声道。 “爹,可是我五岁了呀”,张平安想再争取争取,气鼓鼓道。 “你就在村儿里玩吧,乖,赶集不好玩的,等下让你娘给你拿块绿豆糕,你去玩儿的时候拿着吃”,张老二哄道。 “就是,就在家玩,娘给你拿块大的,甜甜的可好吃了”,徐氏也帮腔。 “好吧~”,张平安眼珠子转了转道。 第20章 谋划 张平安吃着饭,心里却有了主意,这次必须跟着一起出门,不然就算长到十岁爹娘也还是把自己当小孩儿。 “平安,平安,我吃完啦,我们一起出去玩吧”,这时金宝走进来喊道。 “金宝,进来坐啊,怎么没在家歇一会儿啊,这大晌午的多热啊”,徐氏招呼道。 “婶婶,我不困,不想歇息,我奶这两天炸了麻花,我给平安带了一根给他吃,上面还撒了芝麻,可香了!”,金宝吸了吸鼻涕说道。 张平安看了一眼自己好兄弟,还挺讲义气的,有啥好吃的都记得带给自己,但是瞅了瞅好兄弟黑乎乎的指头,因为捏着麻花,手上油腻腻的,时不时还用手擦擦鼻涕,额,他真的下不去嘴啊! 金宝也是家里的独苗苗,上头只有一个姐姐,爹娘在镇上做小生意,老太太稀罕孙子,一直带在身边,没让他爹娘带去镇上。 家里有什么好吃的都紧着他吃,加上条件好,喂的胖乎乎的,人有点笨笨的,但是很听话,和张平安同岁,自从两人玩到了一起,快把张家当第二个家了。 徐氏倒是挺开心的,自家儿子这小伙伴处的不错,这年头炸麻花真是金贵物什了,什么样的家庭能用的起油炸东西啊! “来,金宝,过来,婶婶给你拿块绿豆糕吃啊”,徐氏热情的对金宝招手道。 她不是那等小家子气的人,而且有来有往才能长久,金宝奶奶也是村儿里一等一厉害的,把孙子看的跟眼珠子一样,要是知道老占她孙子的便宜那还不得闹起来啊! 说着徐氏起身去房里拿了两块儿绿豆糕出来,给张平安和金宝一人递了一块,连自家闺女都是吃不上的,大的几个还好,五丫六丫馋的眼珠子都挪不动了,但是知道不能要,没有开口。 绿豆糕不算多好的东西,但是在农家很难得,张平安心里有点不好受,酸酸的,自己总是在家里享受特殊待遇。 “金宝,把麻花给我姐姐她们分着吃吧,咱俩吃绿豆糕就行啦,我们先放兜里,出去玩儿饿的时候吃”,张平安道。 “啊,可是平安这是我给你带的,我想现在就吃绿豆糕”,金宝舔了舔嘴巴道,他有点舍不得,而且嘴巴也馋。 徐氏也说道,“你们自己吃就行啦,你姐她们都大了不用吃,记得不许去水边”。 “哦!”张平安应道,心想算了,等下把麻花偷偷带回家给姐姐们吃吧,跟娘讲是讲不通的。 “走吧,金宝”,张平安招呼道,从金宝手里把麻花接过来放口袋里。 徐氏看到了,去厨房剪了半张油纸给垫上,免得衣服弄脏了。 两人照常先去村口的大榕树那里,有树挡着没那么热。 “金宝,你之前去镇上怎么去的啊,我想去镇上我爹娘不让”,张平安无奈道。 “我之前都是我爷奶带着去,坐牛车!”金宝边吃边道,点心渣滓糊的满嘴都是。 “那你最近还去镇上不?”张平安问道。 “平安你想去镇上吗,我不知道最近去不去,这要问我奶,不过好像也挺久没去了。” “是啊,在村儿里待的都要发霉了,我还是没满一岁的时候去过一次,后面再也没去了”! “发霉?这太阳这么大咋可能发霉啊,发霉了放太阳底下晒晒不就得了”,金宝挠挠头,不理解。 “噗…我跟你说不明白”,张平安都被逗笑了,“总之,你下次如果去镇上记得提前跟我说啊。” “嗯,好!”金宝重重点头回道。 “行了,不说那些了我们来抓知了吧!” 张平安从三岁多就在想该做点什么给家里改善一下生活,还得是自己这个年纪做了不出格的,古人都迷信,尤其是在村子里,接受新事物就更难。 想了很久觉得还是得从村儿里先找些东西卖,根据前世记忆能知道的就是知了壳,蛇蜕,金银花这些都是可以卖的。 金银花村里有的老人会摘一点泡水喝,能下火,但是摘去卖的却是没有的,得找机会去镇上问一问可不可行。 今年张平安已经趁玩的时候摘了很多,央求徐氏帮忙阴干了收起来,只要张平安不调皮去危险的地方玩,这种小事徐氏是很乐意配合的。 蛇蜕和知了壳很轻,不占称,攒了一夏天都还没有三斤,只能说聊胜于无了。 金宝就是张平安最大的帮手,这些东西他是不要的。 “金宝,要是后面真能卖钱的话,我买糖给你吃啊”,张平安说道。 “嗯嗯,好,这个真能卖钱吗平安”,金宝边找知了壳边道,小孩子眼睛利,俩人一会儿工夫找到不少。 “应该能,咱们之前不还炸知了吃吗!” “哦,可是这都只剩壳儿,没肉了”,金宝不是很理解,不过平安比他聪明,他说怎么做就怎么做好了。 “只当试一试呗”,张平安回道。 “嘿嘿,是哦”,金宝憨憨笑道,“平安,你麻花还吃不,不吃的话能还给我吗,我想吃”。 张平安黑线,“想得美,你嘴巴停过吗,肚子都还是鼓的,还吃?这都给我了就是我的了,不能要回去了啊”! “好吧~”金宝低落道,其实他不是饿,就是嘴巴馋。 “赶紧的吧,多找点儿,然后咱们去我家菜园子摘菜瓜吃”! “好嘞”!金宝听了立马又原地复活。 还真好哄,也就是遇到自己,遇到别的凶一点儿的孩子这妥妥的霸凌对象啊,张平安无奈一笑。 又过了小半天没那么热了,榕树底下来了一大帮孩子,金宝的心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平安,咱们去跳格子吧,或者下五子棋,你看,我找了这么多知了壳了,都给你”,金宝笑呵呵过来献宝道。 “成吧,我先回家一趟把东西放了就过来,等我来了咱们一起去跳格子啊”,张平安想了想,也忙活大半天了,一口吃不成个大胖子,得珍惜童年时光,该玩就玩啊,长大了要自己操心的事儿还多着呢,不急这一时! 第21章 打架 “姐,姐,我回来啦”,张平安一进门就喊道。 “干啥呢这是,别慌,慢点跑”,大丫走出来一把拉住张平安,摔了可不得了。 徐氏张老二都已经下地了,马上就要秋收,得时时去田里看着,家里只有大丫在,大丫今年已经虚岁十五,在古代算是大姑娘,是说亲的好年纪,所以徐氏让在家里做些家务活,将养一下,到时候也好说个好婆家。 张平安都听过好多回徐氏嘀咕附近十里八乡年龄合适的男儿家里的情况,对媒婆上门说的那几家都不是很满意。 “大姐,你帮我把这些知了猴收着,就放我之前的位置”,张平安是一路跑回来的,扶着膝盖气喘吁吁道。 张平安去年走亲戚,特意让外公徐老头打了一口小箱子自己用,徐家有很多现成的下脚料,拼拼凑凑打口小箱子很容易,张平安还特意交代里面用木片隔开,隔成一格一格的。 徐老头对小辈们向来慈爱,也不多问,笑呵呵就应下了,吃完饭拿起工具就做起来,等张平安要回家的时候就做好了,还做了能挂锁头的合页,可惜张平安到现在都没能有钱买的起锁,平时只是用合页扣着。 “行,给我吧,也不知道你和金宝捡这么多知了猴的壳干什么”,大丫摇了摇头不懂,好好的箱子拿来放这些真是糟蹋了,但是爹娘不说,自己只能陪着一起胡闹算了。 张平安一直用的理由就是这是自己和金宝一起捡的,到时候有用,加上撒娇卖萌,张老二和徐氏很吃这一套,早就投降了,不管这些。 “这都是有用的!大姐,这是金宝给我的麻花,我没吃,等下你们分了吃吧,我去菜园摘条菜瓜跟金宝一起吃啊,你和娘说一下”,张平安回道。 菜园里种了不少蔬菜,但是很多都旱死了,张老二和徐氏地里的事情都忙不过来,也只能抽空挑水浇一浇。 现在菜园里只有大头菜,南瓜菜瓜这些,徐氏看的宝贝的很,每天都要数一数,生怕被人偷摘了,防的也不是别人,主要怕三房马氏偷摘,马氏不是个勤快的,菜园基本全旱死,时不时就去大房二房菜园里偷偷摘菜,把徐氏气的不行,就是没抓住现行。 这大热的天干一天活儿还得回家挑水浇地,着实把人累的不轻,张老二肩膀经常磨破皮,血糊糊一片,看的家里人心疼不已,好不容易长点儿菜还得被别人摘现成的,换谁谁心烦! “行,玩的时候小心点儿,上树别上太高了啊,危险”,大丫嘱咐道。 “知道啦大姐,你好啰嗦”,张平安边跑边回头做个鬼脸。 “小滑头!”大丫看的气笑了,自家弟弟古灵精怪的,也不知道像谁。 张平安去后边菜园里摘了一条不大不小的菜瓜,用井水冲了冲,往榕树下一溜烟儿跑去。 “金宝,金宝,我来啦,菜瓜分你一半,给!”张平安说着把菜瓜从中间掰断,递了一半给金宝。 “嘻嘻,平安你真好”,金宝吸了吸鼻涕,伸手接过。 “金宝,你能不能把你鼻涕擦一擦啊,吸来吸去你不难受么”,张平安实在看不过眼。 “不难受啊,我擦了它还有,擦不完”,金宝也委屈,为这个平安说他好多回了。 菜瓜刚咬一口,突然一阵风扑过来,“拿来吧你”,金宝就感觉自己手里一空,菜瓜没了。 再一看是被村儿里大虎抢走了,大虎曾爷爷就是村长张典德。 “哇……平安,我瓜被抢走了,呜呜呜”,金宝反应过来立刻哭起来。 张平安也不忿,这不就是以大欺小嘛,这大虎都快十岁了,长的也是虎头虎脑,仗着体格壮实还有家里曾爷爷是村长,经常欺负其他孩子,都快成小霸王了。 “大虎哥,你干啥抢金宝菜瓜啊,这是我给他吃的”,张平安上前道。 “怪他自己没拿住呗,我可没抢,再说,我又没抢你的”,大虎反驳道,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啥,这金宝就是个怂包,他奶还天天给做好吃的,一点儿用都没有。 “呜呜呜平安”,金宝听了眼泪更是像发大水似的止不住。 “他啥时候给你了,你这就是欺负人,要么赔金宝半根菜瓜,不然我去和大强叔说”,张平安脆声道,打肯定是打不赢的,但是大虎他爹大强以前和自家爹一起去府城干过活儿,两家挺熟悉的,自家几个姐姐也泼辣,大虎不敢把自己咋样。 “我偏不赔!平安你多管闲事干啥,金宝就是个怂包,你以后别和他玩儿了,跟我们一起”,大虎叉腰道,咔咔两声菜瓜已经吃完了。 “哇……平安”,金宝听到这话哭声更大了,也不知道是伤心菜瓜被吃完了,还是怕张平安真不跟他玩。 “金宝,别哭了,我肯定跟你玩的,咱们是好兄弟”,张平安也被哭的头大,安慰道。 “你把金宝都欺负哭了,还说跟你没关系?要么赔半根菜瓜,要么我去找大强叔”,张平安也不示弱,要是这次欺负了不找回场子,还得有下次。 “我就不,略略略,你能把我咋样!”,大虎嚣张道,他弟弟二虎也在旁边起哄,“金宝就是个怂包,略略略!” “平…平…安,呜呜”,金宝在旁边哭的直打嗝儿。 张平安也真生气了,金宝心眼好,人有点憨,家里吃的也多,以前总被其他孩子哄了去,这些孩子吃了不算,还背地里骂金宝傻,总戏弄他。金宝奶奶发现后上门骂了一通,不让孙子再跟他们玩儿,但是固有印象形成了,他们就总觉得金宝是好欺负的。 “我现在就去田里找大强叔,金宝,我们走”,张平安说着拉起金宝的手要走。 “你敢,你去的话我揍你”,大虎威胁道,也是想吓吓张平安,真动手还是不敢的,张平安几个姐姐还有爹娘都把他看的眼珠子一样护的紧。 “我就去怎么着,你欺负人我就要说”张平安气道。 大虎不敢对张平安怎样,一下冲过来把金宝撞到地上,不许他们走。 “哇…平安救我,奶奶救我,呜呜呜”金宝被撞在地上手擦破了皮,又是哭的惊天动地。 “张大虎,你撒开”,张平安看到小伙伴被欺负,也顾不得了,冲过去把大虎推开,厮打起来。 第22章 彪悍的二丫 事实证明,冲动是魔鬼,张平安五岁的小身板儿被大虎无情碾压。倒不至于把他怎么样,但是大虎怕张平安去告状,用手肘把张平安压在底下不让动也够受罪的。 张平安即使有前世的思想也不由内心哭唧唧,低估了对手啊!身体只有五岁,简直是被降维打击! “平安,服不服,你要不去告状的话我就放了你”,大虎威胁道。 “呜呜呜,平安”,旁边金宝还在哭。 一边起哄的毛孩子也不少,各种声音钻进耳朵,听的张平安脑门儿疼。 其他更小的孩子也不敢参与进来。 “大虎,你个小混蛋你干什么呢”,张平安正想先服软起来再说,远处突然传来二丫的喊声。 张平安从地上侧着头看过去,只见自己二姐拖着一捆柴从远处跑来,那眼神跟要喷火似的,三两下就跑到近前。 大虎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一把推到地上,紧接着二丫抽了一根干柴对着大虎屁股就抽打起来,嘴里恶狠狠骂道“敢欺负我弟弟,活的不耐烦了你,我抽死你,缺德鬼,我打死你”。 大虎被打的吱哇乱叫,想还手奈何二丫劈头盖脑的打过来,压根儿没机会,只能先护住头跑开,边跑边回骂“二丫,你就是个母老虎,将来肯定嫁不出去”! 快13岁的二丫已经长的很高,加上平时经常做活儿,看起来活力十足,这个年龄已经知道嫁人是什么意思了,听到大虎的话,二丫还要追上去打,被张平安喊住了,“二姐,别追了,我和金宝身上都滚得一身灰都脏了,金宝手还擦破了,我们先回去吧!” 张平安实在受不了自己一身脏兮兮的,自从来到这个世界自己一直是爹娘眼中的乖孩子,这还是第一次打架,而且现在去追打也没什么意义,还是得让大人出面去跟大虎爹娘说,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回到家,家里几个姐姐已经都回来了。看到张平安和金宝狼狈不堪,明显就是打架了,都惊讶的不得了,惊讶之余就是愤怒了! “平安,你打架了吗,还是被人打了”?大丫首先问道,她对家里弟弟妹妹是最上心的,边问边拿了帕子出来给张平安擦脸。 “咱弟被大虎打了,大虎真是不要脸,比平安大那么多呢,而且那边还好几个人,简直就是…就是…仗势欺人”!二丫告状,想了半天憋出个成语来,还是过年看戏的时候学的。 “那二姐,咱现在是不是得去打回来?”三丫四丫握拳道,五丫六丫也附和。 “当然得打回来,敢欺负我弟弟,还骂我嫁不出去,我要他好看,他刚才跑远了,等晚一点儿我再去堵他”,二丫气道,不管是弟弟被打还是骂自己嫁不出去都是大问题,不能轻易放过。 “二姐,你刚才不是已经抽了他一顿吗”,金宝这会儿也缓过来了,打着嗝儿说道。 “一顿哪儿够啊,我还没出气呢,个缺德鬼,我非得打的他求饶”,二丫叉腰道。 张平安扶额,自家二姐感觉有悍妇潜质啊! 大丫给自家弟弟和金宝擦洗干净,又给拍了拍衣服,看了看天也不早了,准备先送金宝回家,想到金宝奶奶大丫也头痛。 没一会儿家里人都从田里回来了,了解事情经过后,徐氏心疼地看着儿子,张老二也气得不轻,撸起袖子就准备往大虎家去。 “他爹,你先别急,等会儿我跟你一起去,好好跟他家说说理!”徐氏拉住张老二。 傍晚时分,二丫带着自己几个妹妹,气势汹汹地在大虎回家的必经之路等着。大虎远远地看见她们,心里有些害怕,转身就想跑。 “大虎,你给我站住!”二丫吼道。 大虎跑得更快了。 “看你往哪儿跑!”二丫一个箭步冲上去,抓住大虎的衣领,三丫四丫几个一拥而上,将大虎围住。 二丫一脚踢在大虎大腿上,大虎痛得弯下腰。接着,三丫和四丫也趁机踢了大虎几脚。 “哼,叫你欺负我弟弟!”二丫瞪着大虎说道。 大虎哭着求饶:“我错了,二丫姐,我以后再也不欺负平安了,你们别打我了。” “知道错了就好,下次再敢欺负我弟弟,可就不止这么简单了!”二丫警告道。 “我们走!”二丫说完带着妹妹们扬长而去。 大虎揉了揉腿,一瘸一拐地回了家,暗自腹诽平安有几个母老虎姐姐,自己以后娶媳妇一定不要这样的。 结果到家以后发现平安就坐在他家院子里,平安爹和自己爹在说话,不用想也知道在告状啊! 转身想跑被平安一眼看到了,喊道:“大虎哥你回来啦,咋不进来”? 大虎这才不情不愿走进家门,结果发现金宝爷奶也在,这下一顿竹笋炒肉是跑不掉了,大虎瘪着嘴也想哭了,半根菜瓜换一顿打这也太不划算了,而且自己还被平安几个姐姐打了两顿,呜呜呜! “大虎,给我过来”,大虎爹喝道! “爹~”大虎扁着嘴喊了一声。 “说,为啥欺负弟弟,平安和金宝比你小这么多,你咋下得去手”!大强也臊得慌,被两家找上门来丢死人了,而且张老二跟他关系还不错,该做的样子还是要做的。 “我就是闹着玩儿”,大虎还想挽救一下,分辩道。 “我家金宝手都破了,这是闹着玩儿吗”,金宝奶奶质问道,这是一个体面的老太太,头发打理的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一个发髻,衣服也干干净净,在村儿里很少见。 “过来给弟弟们道歉,罚你晚上不准吃饭”,大强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背上。 “金宝,平安,我以后再也不欺负你们了”,大虎低头说道,内心呐喊真是太丢人了啊啊啊! “那我半根菜瓜呢”,金宝呐呐道,不知道说什么好。 “额……”,这个吃货,大虎无语!“等下去我家菜园子给你摘几根大的行了吧”! “好”!金宝好哄的很。 “做人要讲道理,不能以大欺小”,张平安郑重道,虽然有点不讲道义,但是没办法啊,让大人出面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这种被全家人保护的感觉挺不赖! 第23章 谋划成功 两家人把这事儿说完也没多待,该说的也都说了,各自准备回家。 金宝依依不舍:“平安,你要是能来我家一起睡就好了”。 “咱们不是天天在见面吗,你可以明天早点吃完饭来找我玩啊”,张平安潇洒的摆摆手,牵着自家爹娘的手回家了,他还有大事儿要干呢! “平安,以后打架打不赢你就往家跑知道不,喊家里大人或者你姐他们,你这一个人多吃亏呀”,徐氏教育道。 “这个事儿你娘说得对,你还小,不能跟大孩子去动手,打不赢被揍了还是你自己疼,回来找我和你娘,或者找你姐姐她们,知道不”,张老二也附和道,摸了摸儿子的头。 “知道了,爹,娘,以后不会啦!”张平安吐了吐舌头回道,确实挺丢脸的。 “乖~”徐氏拉着儿子的手笑道,自己儿子真的挺省心的! 回到家大丫几个还没睡,屋里罕见的点了油灯,徐氏赶忙帮着儿子擦洗了睡下。小孩子的睡眠质量特别好,沾枕头就睡着了,不像前世总是失眠,张平安一觉到天亮,精神抖擞。 “平安,我来找你玩啦!”,金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金宝,你吃早饭了没?”张平安诧异,这也来的太早了吧! “吃啦,我奶给我冲了藕粉,还吃了包子,我给你带了一个,是白菜肉馅儿的,我奶放了香油,可香啦”,金宝吸吸鼻涕说道。 张平安看了看,这次金宝奶奶把包子用油纸包了一下,包子看着干干净净,卖相很好,确实很香。 “谢啦,金宝!你得等我一会儿,我家还没吃早饭呢”,张平安接过包子道。 “没事儿,我等你!昨天你真勇敢,还敢反抗大虎他们,我奶说以后可以多跟你玩,嘿嘿!”金宝现在看着张平安的眼神就差冒小星星了。 “昨天大人去过了,以后大虎他们应该不敢再欺负我们了”,张平安汗颜啊,都没打赢! “平安吃饭啦!金宝要不要再吃点儿啊”,大丫和徐氏端着稀饭饼子出来,招呼道。 “婶婶,我吃饱啦,不吃啦,我在等平安”,金宝拍了拍自己肚子道。 “噗哈哈哈,那你等会儿哈”,徐氏看着忍俊不禁,金宝白白胖胖,在长辈眼里是有福之相,挺招长辈稀罕的,而且经常给自己儿子带好吃的,又听话,徐氏就更满意了,很乐意两人一起玩! 张平安快速吃完饭,带着金宝去了村子后面的山坡。 那里金银花长的最多,旁的杂七杂八的小花长的也不少,还有刺芽可以摘着吃。 “哇,好多花哦,我要先去摘刺芽吃!”金宝开心地叫着跑过去。 “你小心点儿!”张平安跟过去,刺芽只有尖尖可以吃,底下的刺又硬又长,一不小心就要扎手。 两人把顶上的嫩芽都摘了,合起来有一小把,坐在草地上分着吃。 “金宝,我问你,我是不是你最好的兄弟啊?”张平安问道。 “平安,你当然是啦!”金宝听了这话有点着急,把小胸脯拍的砰砰响,怎么能怀疑他呢! “嘻嘻,别拍啦,我相信你!那你明天早上能不能帮我个忙?”张平安狡黠一笑。 金宝看到这个笑容心里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什么忙啊?” “明早我要跟我爹一起去镇上赶集!我不是和你说了嘛,我爹娘不同意,我准备到时候早点起来,趁他们不注意藏到筐子里,反正驴车上到时候肯定放很多蔑器,他们一时发现不了的,然后你早点去我家和我娘说一声,免得他们发现我不见了着急,很简单吧,嘿嘿”,张平安笑道。 “啊,这样不行的,你爹娘发现了肯定揍你,到时候婶婶也不喜欢我了,我奶说不能骗人”,金宝惊讶道,有点不敢。 “那你刚才还说我是你最好的兄弟的,是不是骗人的”,张平安一看金宝这样,把脸板起来道。 “是啊是啊,平安,我没骗你,但是我有点不敢,明天婶婶会怪我的”,金宝还是犹豫。 “你就说是我让你这样做的不就行了,而且我跟我爹在一起没什么危险的,等快到镇上了我就出来”,张平安继续说服道。 “这……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好不好嘛金宝,拜托你啦!而且我们攒了那么久的知了壳和金银花也要卖掉,明天卖了我给你带糖葫芦吃好不?”,张平安哄道。 “那好吧,平安,你记得给我挑串大的啊”,金宝想到吃的加上平安一个劲儿的祈求,没坚持两分钟妥协了。 “嘿嘿,谢谢金宝,金宝你最好啦!刺芽都给你吃,喏!”张平安开心道,终于没有后顾之忧了,明天就能去镇上啰! 这天晚上张平安特意早早睡下,心里记着事儿,一直没睡踏实,张老二一起身他就知道了。 眼皮黏在一起,使劲儿才睁开,困的不行。徐氏帮忙去一起把东西搬上车,还得烙两个饼子给张老二带着吃,张平安趁这个功夫火速穿好衣服爬上驴车的筐子里,还不忘把自己攒的知了壳金银花都带上,放到空背篓里,这可是今天去镇上的主要任务之一。 驴车一路晃晃悠悠,张平安新鲜了几分钟又迷迷糊糊睡着了,到镇上的时候天才刚蒙蒙亮,张老二把车停在往常卖东西的地方,刚往下搬东西就看到自家儿子在筐子里,吓了一跳。 “平安,你咋在筐子里,啥时候进来的啊”,张老二把儿子抱出来问道。 张平安揉了揉眼睛,清醒了一些,回道“爹,就是娘给你做饭的时候我爬进来的”。 “你!你这孩子胆子也太大了,你娘在家不得急死了啊,走,咱们回家!”张老二急道,说着要去驾车。 “哎、哎、爹你别急啊,我都跟金宝说好了,让他早点儿去家里跟娘说一声!”张平安急道,拉住车板不让走。这要回去了那今天不白来一趟嘛! “啥,你还串通金宝,你说你咋想了这么一出呢”,张老二生气道,不敢想要是万一出点啥事儿可咋办。 “爹,你就放心吧!再说我就在咱家车上能有什么事儿,还不是我跟你说要一起出来你和娘总不让,我才想的这个办法。”张平安撒娇道。 “你看回去你娘怎么收拾你,小心她揍你”,张老二是好气又好笑。 “哼,你骗人,娘才舍不得揍我呢!”张平安一点儿不怕,爹娘从来舍不得动自己一指头的! 不过这么胆大也是头一次了,来趟镇上太不容易了,接下来要想办法把自己带的东西卖出去! 第24章 赚钱太难了 张平安帮着自家爹把东西先卸下来,现在天还早,集上人还不那么多,主要是卖菜的卖吃食的。 张老二心疼儿子一大早爬起来,说道:“儿子,要不你先在我怀里睡一会儿好不好,咱们得中午散集以后才回家呢”! “不了,爹,我现在不困了,我坐旁边陪你卖东西”。张平安甜甜的回道,瞌睡醒了以后现在想睡也睡不着了,不如陪下老爹,也让他消消气,嘿嘿! “你啊,你说你跟来干啥?!”张老二无奈一笑,不过有了儿子在旁边,确实感觉做事也轻松很多。 蔑器不像吃食每天都有人买,买一个用好久都用不坏,替换率低。父子俩直等到天彻底亮了才来了一个中年妇女问斗笠。 “这个怎么卖的”,中年妇女把斗笠拿在手里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后问道。 “大妹子,这个八文,都是用碗口粗的毛竹做的,我编的密,经用的很”,张老二笑呵呵回道。 “这也太贵了些,前面刚才有卖六文的我都没买”,中年妇女还价。 “货与货也不一样的,您仔细看看,我这个确实扎实,这个斗笠是不大,但是费手艺,做起来不容易,六文真卖不了”,张老二好脾性解释道。 “那算了,我不要了”,中年妇女放下斗笠走了。 “爹,咱这东西卖的这么便宜的吗,您做的多辛苦啊,又是劈又是磨又是编的,才卖8文!”张平安有点心疼自家老爹。 “哎呀这算啥啊,人辛苦没事,能卖出去就不错了。”张老二还是笑呵呵。 “那刚才那个婶婶还价您不生气啊,明显咱家东西更好”。 “还价多正常啊,我要天天生气那都气不过来了,再说你也说了啊,明显咱家东西更好,她要诚心买还会来的”。张老二老神在在,这么多年卖东西什么人都遇见过,不算什么。 张平安其实也明白这个道理,前世帮孤儿院出去义卖的时候,也会碰到各种各样的人,但是自家爹做这个蔑器真真是流血流汗,手都不知道被割破多少次,到头来卖几文钱还得被砍价。 一瞬间他都要沮丧了。 不过好在人慢慢越来越多,张老二不一会儿也开张了,卖了几个簸箕和撮箕,这些都是买回去为农忙准备的。 “爹,你是不是猜到了,所以才多带的簸箕这些啊”,张平安问道。 “对啊,马上要农忙了,这些会好卖一些”,开张了张老二也很开心,笑着回道,而且这些都比斗笠贵,今天算是很不错的了。 “爹,你真厉害!”张平安立马马屁跟上。 “爹厉害啥啊,卖了这么多年了,这些能不知道吗”,张老二还被夸的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心里是受用的。 “爹,等下卖完了能不能陪我去卖我的东西啊”,张平安笑嘻嘻给张老二捶背。 “是你的那些金银花吗,你把那些也带过来啦”,张老二问道,儿子每天带着金宝捣鼓金银花知了壳啥的他是知道的。 “对啊,就是那些,我们去问问好不好?”张平安祈求道。 “那些能卖出去吗,村儿里到处都是,而且就那么一点点,量又不多”,张老二怀疑道,但是又不想打击孩子,这个儿子他是真爱到骨子里了。 “就陪我去看看嘛!” “成,等下我忙活完了陪你去药铺问问,要是卖不出去不许哭啊”,张老二提前跟儿子说好。 “我肯定不哭”!张平安信誓旦旦。 张老二从怀里把饼子拿出来给了儿子一个,父子二人先垫了下肚子。张老二到底还是心疼孩子,另外给儿子去买了碗蛋酒,就是米酒和着鸡蛋用开水冲开,还放了糖,喝起来甜滋滋的,就这一碗就得三文钱。把张平安心疼死了,爹赚钱这么不容易买这真的有点奢侈。 两人推来推去一起分喝了,张老二心里甜滋滋的,儿子这么小就这么孝顺了,村儿里没几个孩子能比的上的。 等到晌午集散了,张老二把没卖完的东西重新绑到驴车上,父子俩一起往医馆走去。 济安堂是镇上最大的医馆,现在晌午时分看病的人少,只有零星几个病人和大夫药童在。张老二把驴车停在门前,很快有药童迎上来问道:“大哥可是来看病的?” “不不不,不看病,是我儿子的事情”,张老二摆手道,但要说来卖药草又有点说不出口,就这两三斤也不够干啥的呀! 张平安看自家老爹支支吾吾臊红了脸,干脆自己站上前脆声说道:“您好,我们不是来看病的,是我自己晒了几斤草药想要卖,请问您这里能收吗?” 小药童惊讶了一瞬,然后摆手说道:“这我可做不了主,得问坐馆大夫,不过我们自己有固定供草药的地方。” “那我们能进去问问吗”,张平安问道,还是想再争取一下。 “行,跟我进来吧!”小药童年纪也不大,领着二人进来,还算客气有礼。 张平安观察了一下店内的情况,不管是大夫还是药童都收拾的干净整洁,精神不错,眼神温和,这家医馆应当还不错。 “瞿大夫,他们父子二人想要卖草药,您看?”药童恭敬的对着一位在给患者换药膏的中年大夫开口问道。 “哦?卖什么?”这位姓瞿的大夫手上没停,开口问道,语气挺温和。 “卖知了壳,蛇蜕,还有金银花”,张平安主动走上前回道。 “那你们先坐一下吧,等我忙完。” “好好,瞿大夫您先忙,我们不着急”,张老二拘谨回道,活这么大这还是第一回来医馆,说实在的有点紧张。 大概等了半刻钟,瞿大夫就忙好了,有小药童端了水过来净手,瞿大夫边擦手边抬头说道:“药草拿出来我看看”。 张平安喜出望外,赶紧把布兜子拿出来,这一路上都护在怀里,简直跟看宝贝似的。 瞿大夫接过来看了一下,把装金银花的小袋子拿出来,剩余的蛇蜕和知了壳递给小药童,说道:“把蝉蜕称一下”。 张平安闻言期待的看着瞿大夫。 “这些都是你找的吗?家住哪里啊?”瞿大夫笑着捋胡子问道。 “嗯,都是我自己找的,我们家在镇子下面张家村儿,进村第一家就是我们家,我听村儿里老人说蝉蜕和蛇蜕都是药材。”张平安点点头回道。 “不错,这两样都可以入药,金银花也是清热去火的适宜药材,不过我们有自己的固定供货渠道,不知底细的药材我们轻易是不收的。” “啊……”张平安眉毛肉眼可见地耷拉下来,不是还让药童去上称了嘛。 “但是我看你拿来的几条蛇蜕挺完整的,蝉蜕品质也不错,这两样不好找,正好现在药堂也缺,蛇蜕一共五条,给你算三文钱一条,蝉蜕六文一斤,金银花不值什么钱,我估摸了一下大概五斤多,金银花一起算十文,可否?” 张平安受到了巨大冲击一时没回话,五斤多干的金银花,十文?没搞错吧,辛辛苦苦忙了两个多月,摘了二三十斤才晒了这些,就值十文?还有蝉蜕,三四百只才能凑一斤,顶天了有三斤,也就是自己带着金宝忙活了一夏天不到五十文… 老天,钱太难赚了吧!!! 第25章 金宝爹娘 小药童很快称好过来,蝉蜕刚好三斤,一共结了43文钱,张老二接过钱倒是挺高兴的,没想到小孩子捣鼓的这些还真能换钱,在他看来能挣这些已经很多了。 “多谢大夫,麻烦您啦!”张老二给瞿大夫道谢,这瞿大夫真是个好人啊! “谢谢瞿大夫,那我以后不能再来卖草药了吗”,张平安抬头问道。 “有蛇蜕还是可以拿来,这东西不好找,但是用途广泛,我们可以常收,其他的就不用啦,蝉蜕这次收了这么多,够我们医馆用到明年了”,瞿大夫笑笑道。 对面的小孩儿看着机灵的很,眼睛水汪汪的又大又有神,不免多了几分喜爱,想了想继续开口说道:“我有位师兄,在镇上自己开了家小医馆,草药需求量不是很大,一般都是他自己带着徒弟去采,也很费时间,你后面可以去他那里问问看收不收,他的医馆就在大夹巷巷口,叫同心堂,你们到时候去报我的名号就行”。 “好嘞,多谢瞿大夫!”张平安脆声回道,柳暗花明又一村啊,蚊子肉也是肉,他算是体会到挣钱有多难了。 “呵呵,小娃娃,你叫什么名字啊,瞧你怪机灵的,不过也不用着急谢我,他那里只怕给的价会更低一些”。 “瞿大夫,我叫张平安,还是多谢您了,有换钱的渠道我们就很知足了,谢谢您!”张平安真心感谢道,虽然之前觉得钱有点少,可是经过今天这大半天,他也知道了即使钱很少,对于农家来说这也是很难得的来钱路子。 “嗯,早点和你爹回去吧,喏,平安,给你带着路上吃”,瞿大夫走过来笑着摸了摸张平安的脑袋,又从药柜里抽了一个盒子出来,抓了一把干红枣递给张平安。 啊,这…自己能不能接啊?!张平安望向张老二。 “哎呀,瞿大夫,这可使不得,这都是要卖钱的”,张老二站在旁边反应过来,连忙推拒。 “不值什么钱,给孩子甜甜嘴的,我看这孩子聪明机灵的很,和我有眼缘,作何推来推去?”,瞿大夫明显不擅长推来拉去这一套,板起脸道。 “这……”,张老二讪讪,真的有点不好意思,不但换了钱还得了吃的,好像不太好,也不是很熟,想了想还是对儿子道:“平安,接着吧,要记着瞿大夫的一片好意啊”! “嗯,谢谢瞿大夫!以后再和我爹来镇上卖东西我会来看望您的!”,张平安脆声道谢,郑重的点点头,瞿大夫确实是个好人。 “别谢来谢去的啦,早点回去吧,你们父子俩忙活一上午也累了”,瞿大夫看张平安双手接不下,帮着把东西装在兜里。 “嗯,瞿大夫再见!”父子俩郑重的又道谢一番才重新驾车准备回家。 路上张老二还在激动,今天不但把东西卖出去了,还多了一个来钱路子,家里丫头都大了,完全可以帮忙,自个儿儿子咋这么聪明嘞! 路过卖糖葫芦的小贩时,张平安开口叫住了张老二:“爹,停一下,我要买串糖葫芦”。 张老二以为儿子是馋了,也没阻止,停下车开口问道:“老伯,糖葫芦怎么卖的”? “三文一串,买两串五文。”卖糖葫芦的老伯看有客人了忙堆起笑容回道。 “这么贵?!”张平安有点惊讶,一斤干的金银花还买不了一根糖葫芦呢! “老朽我这糖葫芦上挂了这么厚一层糖浆呢,本钱高啊,带糖的东西都不便宜”,老伯还是笑呵呵的解释道。 “老伯说的是,平安,一般是这个价的,现在糖贵的很”,张老二说着对老伯道:“我们来一串,劳烦您挑串大的啊!” “来两串吧,我自己挑”,张平安赶忙出声道,说着扭头对张老二解释道:“爹,我给金宝带一串,他也帮我摘了不少,我答应他卖了钱给他买糖葫芦吃的。” “行,那来两串,你自己挑”,张老二笑着应允了。 张平安仔细挑了两串糖浆最厚的,山楂又红又大。付完钱后拿了其中一串递到张老二嘴边:“爹,你吃一颗。” “爹不爱吃甜的,你吃吧,小心竹签子扎到嘴。”张老二摆手拒绝,笑着嘱咐道。 “爹骗人,哪有人不爱吃甜的啊,爹你吃一颗嘛,你干活儿太累了,你不吃的话我也不吃了”,张平安撒娇耍赖,把糖葫芦递到张老二嘴边,非要他吃一颗。 张老二实在拗不过,又怕儿子扭来扭去扎到自己,挑了最下面那颗小的吃了,逗着儿子道:“好了吧,这下爹吃了你就少吃一颗啰”! “我才不小气呢,我回家还要给娘吃一颗,给姐姐们吃一颗,你们平时干活儿太累了”,张平安认真道。 “傻儿子,刚才爹还觉得你聪明呢,你总共就六颗,分来分去不就没了,自己吃哈,乖!”说完把儿子抱上车,准备赶车回家。 哼,反正到时候自己分,爹也管不了,张平安捂嘴偷笑。 一路走到镇子外五六里地的时候,张平安听到好像有人在喊自己,定睛回头一看,还真是,金宝娘挥着擦桌子的布巾在喊自己,张老二也听到了,停下驴车,往茶棚方向赶。 金宝爹娘在镇子边上开了个茶棚,临近官道,主要卖些粗茶,炊饼,果子之类的,也有炒菜米饭,不过价格贵些卖的少,很多外地赶路的人在进城之前会先在茶棚休整一下,而且茶棚卖的吃食也比镇子里便宜很多,所以生意还不错,就是人很辛苦。 金宝娘胖乎乎的,有点黑,看着不年轻了,毕竟每天起早贪黑,虽说不下地,忙活的事儿也不少,看到父子俩过来隔老远就热情招呼道:“平安,平安,二哥,这边!” 古代人成亲早,金宝娘看着老但其实现在也才二十多,按辈分年龄是得叫张老二一声二哥的。 “婶婶!”张平安等驴车停稳了跳下车喊道。 “哎!让婶婶亲香亲香!”金宝娘很是热情豪爽,抱着张平安就一顿揉搓,发啾啾都给揉歪了。 “婶婶,我头发乱啦!”,张平安忍不住喊道,这金宝娘每次见面都这么热情,人又胖,一个熊抱真是要让人喘不上气。 “哈哈哈哈,知道啦,小小年纪这么爱美,婶婶给你拿肉饼吃,等着啊!”金宝娘又揉搓一把才放手。 这时候金宝爹也端了一碟煮菱角过来,招呼道:“二哥,平安,吃菱角啊,我早上新煮的”。金宝爹很瘦,看起来精明能干,和金宝娘简直是两个反差。 鄂州附近水域多,这时候正是吃菱角的季节,但是野生菱角很小,很多没长大就被大孩子们霍霍光了。 张平安还小,都没怎么下过水,更别提自己摘菱角了,还是之前村里一个大孩子摘了分了几个给他们尝一尝。 金宝爹端出来的是别人有水塘的人家自家养的,大很多,吃起来粉粉的,用盐水煮了滋味还不错,上面用剪刀剪了口子,剥起来很容易。 金宝娘这时候端了一碟肉饼出来,应该是没卖完的热了一下,用刀切成了小块,这样看着分量更多。“二哥,平安,来,吃肉饼啊,尝尝我的手艺”! 张平安也没客气,夹了一小块尝了尝,手艺还成,主要是油盐给的足。 “谢谢婶婶,真好吃!”张平安边吃边回道,脸颊两侧鼓起来,像只小松鼠,看着可爱的紧,金宝娘忍不住又揉了一把。 “听说你和金宝前两日和大虎打架啦?”金宝娘坐一旁问道,现在已经是下半晌,没什么人在,店里很清闲。 “嗯…”,张平安囧,就知道是问这个,还没想好怎么回,这时候茶棚外传来马蹄声! 第26章 茶棚奇遇 金宝爹听到声音赶忙迎出去,不知道这些人是不是往自家茶棚来的,要是的话那可是个大主顾,这年头能用的起马的都是有权有势的大户人家。 不一会儿两匹马加一辆马车停在茶棚前,骑马的两名汉子高大健壮,一身腱子肉,腰侧一个佩了剑一个佩了刀,明显是有把子力气会功夫把式的,连赶车的车夫也是壮汉。 车停稳后车上下来两名书生气质的中年人,约莫三十多岁,一位穿蓝衫,一位穿青衫。 张平安猜测青衫的估计是仆人或者下属,因为蓝衫的那个明显有上位者气势,而且青衫那个神态动作一直都很恭敬。 打头骑马的两个汉子跳下马,把马鞭放外面的桌上,对金宝爹说道:“掌柜的,给我们的马喂足水和草料,再来些吃的,有什么好菜尽管上。” 大生意啊,金宝爹喜道:“可要上酒?” “酒不要了,我们待会儿吃完还要赶路呢,然后另要三十个白面馒头并三斤卤肉,凉菜看着来几个,全都打包带走”。 “好嘞,客官您里面坐,外面晒,里面有干净桌子”。金宝爹殷勤招呼道。 金宝娘和张老二打了个招呼说一声也赶紧去帮忙了,重新拿干净布巾把桌子擦了又擦,这样客人看着舒服,擦完后留金宝爹一个人在前面招呼客人,自己去厨房忙活了。 “招财,招财,快来前面帮忙,把客人的马牵到旁边帮忙喂水和草料”,金宝爹喊道,边说边把缰绳系在桩子上。 这时候从后面出来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儿,应声道:“来啦,爹”!平安看了看,是金宝姐姐,穿着褐色短打,做的男孩儿打扮。 许是经常在店里帮忙,接触的人多了,看着很机灵,比金宝是不知道聪明到哪里去了。 一行五人在店里坐下后,金宝爹泡了壶茶水,又端了几碟小吃凉菜,赔笑道:“几位客官,先吃点儿凉菜,饭菜马上就好,有什么吩咐您叫我。” “嗯,有劳了”,青衫男子点点头回道。 “老爷,这里可真热,火炉似的,这汗擦都擦不完,咱北方也热,可和这里还不一样,没那么难受”,骑马的其中一名男子说道,还拉了拉衣领。 “这里地处中部,紧靠汉江,水系很发达,因此相比于北方更为闷热,初来此地会觉得有种热的透不过气的感觉,多待一段时日就习惯了。”蓝衫男子淡淡道。 金宝娘动作很快,几人吃了几口后金宝爹就从厨房端了两盘热菜出来,盛了一大盆白米饭。 上完菜后金宝爹走过来低声道:“二哥,你过来一下。”说完转头对张平安道:“平安,今儿有点忙不过来,我让你爹去帮帮忙,你坐这儿别动哈”。 “嗯,你们去忙吧,我就在这儿吃东西”。张平安乖乖道。 “爹去去就来”,张老二低声道。 金宝爹就在前头,张老二还是挺放心的,何况挣钱不易,这明显是个大生意,需要帮忙肯定要尽力帮,农家人是看不得挣钱的机会就这样溜走的。 张平安坐在旁边,看着几人一刻钟功夫就造了两盆饭,明显是饿坏了,主力是那两个骑马的汉子,蓝衫男子吃的最少,吃了一碗就停箸了。后面金宝爹又陆续上了七八个热菜,荤菜为主,还加一盆丝瓜鸡蛋汤,到喝汤的时候几人估计才感觉吃饱,放慢了速度。 “老板,我们打包的饭食都准备好没?”骑马佩刀的那名壮汉抹了抹嘴问道。 “麻烦几位客官稍等一刻钟,馒头是现蒸的,现在才刚上蒸笼,我们是用的粗柴大火,估摸一刻钟就好”,金宝爹赶忙过来弯腰赔笑道。 “你这什么店啊,三十个馒头还要爷等?”壮汉摸着肚子又打了个嗝儿懒洋洋道。 “对不住对不住,客官,天气太热,吃食不能放,小店都是现做的,”金宝爹继续赔笑解释道。 “行了,也不差这一刻半刻的,先歇一会儿吧”,蓝衫男子摸了摸短须淡淡道。 “多谢客官,我去厨房催催我婆娘,马上就好,您稍等”,金宝爹把碗碟收走,擦了擦桌子,又给上了一壶茶和煮花生。 可能是张平安注视的眼神过于久了,佩剑的大汉扭过头来逗道:“小屁孩儿,你看啥呢,看半天了都。” “我看你们的刀剑都好威风”,张平安来这个世界是第一次见到这类人,确实很好奇,打量的时间久了点儿,也有点儿不好意思,找了个借口回道。 “哈哈哈哈哈,这要学武才能用的,你可别碰哦,小心伤到自己”,佩剑的大汉哈哈大笑起来,看得出是性情中人,没有恶意。 “我不碰,我还小呢,我爹说不能碰刀”,张平安脆声回道。 金宝爹中间看了几眼看没什么事就没有过来。 “你倒听话,小孩儿,花生吃不吃?”大汉百无聊赖,喝了口茶又说道。 “我不吃,我饼还没吃完呢,大叔,你吃饱了吗”,张平安回道,这个大汉饭量真大,起码干了六七碗,而且这还不是现代的小碗,都是大海碗。 “你不怕我?你这小娃倒有趣,可入学了?” “没有呢,我爹说等我再大一点就送我去私塾,不过我会很多谜语的哦,大叔你们从哪里来的?”张平安笑着回道,如果可以的话也想打听一下现在的国情,问张老二他们也说不清楚。 “我们从北方来的,远着呢!你说你会谜语,说一个我听听看”,大汉避而不答,懒洋洋问道。 张平安想了想,说道:“那我出一个简单的,谜题是‘一把刀,顺水漂,有眼睛,没眉毛’,打一动物。” 大汉听后,摸着下巴思考起来。 这时,另一个大汉插嘴道:“我知道,是鱼!” 张平安笑了笑,点点头,表示正确。 大汉拍了拍手,说道:“不错嘛,再来一个。” 张平安眼睛转了转又想了一个谜语:“大哥头上戴铁帽,二哥身穿大红袍,三哥浑身都是刺,四哥好像一把刀,打四种蔬菜。” 这次,大汉等人想了一会儿,还是没能猜出答案。 张平安得意地揭晓谜底:“是茄子、红萝卜、黄瓜、扁豆!”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称赞张平安聪明。 大汉笑着说:“你这小家伙,挺有意思的。我们又不是妇人家天天和蔬菜打交道,哪儿能知道那么多。” “他就是知道你们不懂才出的这类谜语呢,对吧小孩儿?”青衫男子一直听着没做声,现在才忍不住开口打趣道。 “嘻嘻!”张平安狡黠一笑。 “倒是真聪明。”蓝衫男子看着这热闹场面没有制止,很久没有过这种身心放松什么都不用想的时候了。 “小孩儿,连我们老爷都夸你聪明,可是你天大的福分,你可知我们老爷可是……”大汉话没说完被青衫男子打断:“大蒋,休要妄言!” “哦…”,大汉被呵斥了一声怏怏的,不再说话。 但是几人的缘分远不止如此,谁也没想到十几年后还会再见,届时又是另一番光景。 这时金宝爹把吃食打包好了拿出来,帮忙放到马车里。刚才被呵斥的叫大蒋的壮汉又生龙活虎了,喊道:“老板,结账!” “好嘞!几位客官,刚才打包的白面馒头三十个,2文钱一个,共六十文,卤肉三斤,一斤28文,共……”金宝爹喜滋滋过来算账,话没说完被大汉不耐烦打断:“行了行了,别叨叨了,烦人的很,多的不用找了!”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颗碎银放桌子上,金宝爹接过掂了掂重量估摸有七八钱,起码多给了三四百文,喜不自胜,这都顶上大半个月赚的了。忙回道:“多谢客官,多谢客官,小人去帮你们牵马。” 几人起身准备离开,佩剑的大汉经过张平安身边时伸手薅了薅他的头发,然后从怀里摸了颗银豆子出来放他手上,大笑着说道:“小娃娃,拿去买糖吃!”说完也不等张平安反应过来就出门上马了。 张平安迈着小短腿儿追出去喊道:“大叔!大叔!” 一行人已经慢慢走远了! 第27章 做人要低调 金宝娘忙活了这一顿累的不行,这大热天在厨房简直跟火炉似的,又赶的急,手脚不停。现在客人走了终于能出来歇歇喘口气。 “二哥,今天真多亏你帮忙了,也是赶巧了,这样的客人一年也碰不到几次。”金宝娘坐下喝了口茶,给张老二也倒了一杯,笑着说道。 “不过这几个客人大方的很,还多给了几百文哩,也算值了,一看就是大人物”,金宝爹也坐过来说道。 “招财,招财,把扇子拿来,没看到你老娘忙活的汗直淌吗,个没眼力劲儿的死丫头,就知道吃。”金宝娘用手扇了扇风,对着门外喊道。 “来啦,娘,我刚把没吃完的草料归拢起来了。”招财跑进来说道。 “死丫头,赶紧去拿扇子来,拿两把啊,给你二叔一把”,金宝娘瞪了一眼斥道。 “丫头片子就是不中用,还得是小子,刚才那几个客人逗平安玩儿,还赏了一颗银豆子呢,我那丫头从来就没得着啥赏钱!”金宝爹捡了一颗花生吃,边吃边说道,说实在的有点儿眼馋,话里有点儿酸,不过想到今儿自家店里也多得了几百文赏钱又释怀了,好事儿不能占尽。 招财拿了两把扇子跑过来,听到自家爹这番话后狠狠瞪了张平安几眼,要不是他在,说不定银豆子就是自己的,爹娘也能高看自己几眼。 “瞪啥瞪,还说不得了,死丫头,赶紧去把碗洗了。”金宝娘接过扇子敲了敲女儿的头骂道。 “死丫头,一天不打就上房揭瓦,不听话的很”,金宝爹也附和,对着张老二说道。 张老二附和了几句:“孩子小嘛,要耐心教。” 张平安有点听不下去了,这还不够勤快啊! “金宝爹,今天时间也不早了,你们忙活的也够呛,趁下午没什么人还能歇一歇,我就先回去了,今儿多谢你们招待了,赶明儿回村里了来家里吃饭啊”,张老二起身道,今天耽误的时间够久了,往常这个点儿都快到家了。 “哎,二哥,别急着走啊,坐坐呗”,金宝娘留客。 “真不了,家里还一摊子事儿呢”,张老二推拒。 “那成,你这样说我就不留了,我去打包点儿吃食你们带回去吃,这个不许不要啊,推来推去生分了,今儿我们忙不过来还不是麻烦二哥你了”,金宝娘爽快道,利索的打包了几个凉菜过来,有猪耳朵,肉饼,还有卤花生。 递给张老二后,又低头对张平安嘱咐道:“平安,在村儿里好好跟金宝玩儿啊,跟他说过两天秋收我和他爹回去看他,给他带糖吃,让他别调皮,另外你们以后别和大孩子打架,他要是被欺负了你去找他爷奶,知道不?今儿个早上听到村儿里人说他被大虎欺负了,我和他爹都急死了,金宝憨憨的,没你聪明,你多照顾他一下好不好?” “嗯,婶婶,我会的,肯定不让金宝受欺负”,张平安重重点头。 “乖啦,以后和你爹赶集的话多来婶婶这里玩,婶婶给你拿好吃的!”金宝娘笑着道。 “我会的,谢谢婶婶!那我和我爹回家啦,肉饼我回去和金宝分着吃,我今天还给他带了糖葫芦的。”张平安乖巧道。 “乖啦!”金宝娘听了这话笑的更开心了。 驴车走的不快,等到家都挺晚了,再过个把时辰都要吃晚食。 徐氏这会儿还在地里,大丫看到爹和弟弟回来连忙上前帮忙,还闻到了肉的香味,“爹,你买肉啦?” “没有,不是我买的,是金宝爹娘给的”,张老二回道。 “金宝爹娘可真大方”,大丫惊讶道。 “爹,这个给你,你帮我收起来,我要去找金宝玩了,肉饼和糖葫芦我跟他一起吃”,张平安把银豆子拿出来递给自家老爹说道,刚才路上着急赶路,都忘了给爹收着。 “好,这个爹刚才赶路都忘了,爹帮忙收起来,到时候给你读书用”,张老二接过,笑着道。 “好!爹我出去啦”,话音落下人就跑远了。 张平安找了一圈儿才在村西头的枣树下找到人,金宝正跟着一群小屁孩儿对着枣树流口水。村儿里的枣树结的枣子很小,也就比莲子大那么一圈儿,矮一点儿的枝桠都被摘干净了,最上头的根本摘不到,只能等枣子自己红透了落下来,看也白看。 “金宝,你干啥呢,我给你带了好吃的,你别对着枣子流口水了”。张平安嫌弃道。 “平安,你赶集回来啦!”金宝听到声音高兴的跑过来。 “对啊,我说话算话,还给你带了糖葫芦,喏!” “平安,你真好!”金宝接过以后马上咬了一颗,酸酸甜甜的,没有小孩儿能抗拒这种滋味。 “你别急,又没人跟你抢,我还带了肉饼,我们去后山坡吃,肉饼是你爹娘给的。” “噢,你还去我爹娘那里啦”,金宝吃着东西嘴里含含糊糊。 “对啊,我和我爹赶集回来路过,你娘看见了叫住的我,她还说等秋收了回来看你,给你带糖吃。” “真的吗,不过等秋收好像还要很久哦,是要好多个明天对吧?”金宝数了半天数不明白。 “嗯,快了,走吧,小心他们来抢”,张平安看到好几个小孩儿嗦着指头望过来说道,糖和肉对村里小孩儿是致命的诱惑,这么馋别人也不好。 “可是我想就在这里吃”,金宝不想走,又咬了一颗糖葫芦说道,这种羡慕的眼神还挺受用的,结果咬碎以后嘴里没含住掉了半颗出来,有个眼快手快的五六岁小孩儿立马捡起来放嘴里。 “平安~”,金宝傻眼了,看向好兄弟。 “看我也没用,谁让你掉出来了,咱们走吧”,吃都吃了,张平安也没办法,何况别人捡的掉地上的。 “噢…”!金宝垂头丧气,含紧了嘴巴里剩下的。 “金宝,能不能给我吃一颗,我可以带你玩骑马打仗”,终于有一个黑瘦的小男孩儿走上前问道。 “啊?!”金宝犹豫。 “金宝,我也可以,我还可以带你去捕蜻蜓”。 “金宝,你给我吃的话,到时候我哥给我摘的莲蓬我分给你。” “啊?!这…”,金宝被这么多人捧着,有点晕乎乎的,“那你们不能都吃完了啊!” “嗯嗯,我们肯定不吃完”,一群孩子应着就要来拿。 “不许拿,这是我买给金宝的!金宝,过来!”张平安一看这糖葫芦马上要不保,忙呵斥一声,冲上来拉起金宝就跑。 一群孩子后面跟着,后面在榕树下玩的大孩子也发现了,加入进来,张平安拉着金宝跑进自家才算安全。 “呼…呼…”,跑的太快了,张平安靠着大门喘气。 “呼…金宝,你亏还没吃够啊,忘了你以前被他们这样哄走多少吃的了,现在我帮着你,都要成为他们的公敌了,呼…”,张平安恨铁不成钢道。 “低调做人懂不懂,你看咱村儿哪家吃肉不是把门拴着的。”张平安继续道,最后总结:“做人要低调,知道没?别天天显眼包似的。” 第28章 要读书了 今天的晚食多了打包回来的菜显得很丰盛,徐氏另外切了三个自家腌的咸鸡蛋蒸了,饭桌上听张老二讲了今天发生的事骄傲道:“还得是我儿子招人喜欢,不然你看那瞿大夫和吃饭的大人物怎么都给东西,那招财忙活那么久不也没给。” 说着话还不停的给张平安夹菜:“多吃点儿,这个夏天你都有点儿瘦了”。 张平安看到碗里快要漫出来的猪耳朵还有鸡蛋,忙用手拦道:“娘,别夹了,都要装不下了!”说完把菜给自家爹娘还有大丫几个夹的分了分,不然他们都不会主动去夹这两样荤菜。 “哎,你分给我们干啥,你自己慢慢吃啊儿子”,徐氏心疼,要夹回去。 “就是,我们不爱吃肉”,大丫也笑了笑,把猪耳朵给夹回去。 二丫三丫几个也是犹豫看着肉没动。 “儿子,自己吃,别夹来夹去”,张老二闷声道,把鸡蛋夹回给儿子。 “你们怎么总是这样!”张平安有点气闷,耍赖道:“反正今天夹给你们的你们必须吃,等下我再不分行了吧!这么多我也吃不完。” 徐氏看儿子有点生气了,想了想笑着说道:“算了,弟弟分给你们的你们就吃吧,都是弟弟的好意,你们看咱村儿哪家小子这么懂事贴心的,还得是我们平安,总是念着你们几个姐姐呢,等你们出嫁了也得是你们兄弟给你们撑腰,才不会被欺负小看了,往后你们得记着多帮扶家里啊!” “嗯,娘,我们肯定帮扶家里!”,大丫几个都信誓旦旦附和道,珍惜的咀嚼着嘴里的肉。 徐氏这才没发作,满意的点了点头,不过心里还是觉得儿子太小了,以后得多教教,不能这么心善,不然往后得吃亏。 张老二没做声,把盘子里最后几块猪耳朵全夹进了儿子碗里,心里和徐氏想到一块儿去了,儿子太善良了也不行,得吃多大亏啊,往后自己得多帮儿子看着点儿。 “儿子,那个金银花还有蛇蜕你平时在哪儿找的啊,往后可以让你姐姐们去找,家里也多个进项,她们比你大,能摘的更多”,徐氏问道,从来没想到儿子折腾的那点东西还真卖出去了。 “就在后山坡,还有村西头林子里,不过也不用摘太多,我估计多了别人也要不了”,张平安咽下嘴里的饭回道,嘴边干干净净,不像别的小孩子吃的嘴边都是,徐氏越看越觉得自个儿儿子不一般,心里欢喜。 “没事儿,多摘点无妨,免得别人万一要呢,反正她们时间也多,对了,你咋知道医馆收这些啊”。 “就是大虎他曾爷爷之前不是老去镇上看病拿药嘛,我听他说的,咱村儿里多的是的东西,从医馆拿药一副就得十几文呢,我就想着别人可能会收。” “咱家平安真聪明,要不别人怎么想不到呢,这么小就能挣钱了”,徐氏夸道。 一顿饭吃的开开心心。 吃完后,张老二把今天赶集卖的钱和大人物给的那颗银豆子都交给徐氏,徐氏数了数,今天卖了八九十文,比往常还多一点,那颗银豆子估摸也值个一百多文,徐氏活到现在还没见过这么亮的银子,家里的都带点黑,不由得对着灯光看了又看才收起来。 想到今天发生的事,徐氏更觉得自己儿子以后肯定不是一般人,一定能出息,心里火热的很,突然生出一个念头,对着张老二道:“他爹,你说等农忙以后我们送儿子去读书怎么样”? 张老二愣了一下,送孩子去读书是他们夫妻早就打算好的,不过之前是想着等到七岁再说,现在孩子才五岁呢,犹豫道:“现在去是不是早了点儿,同窗都比他大,被欺负了怎么办?” “早点入学能比同龄人多学两年呢,主要我是觉着咱儿子比一般孩子聪明,说话走路都比别人早,又有主意,现在去没问题,也免得天天在村儿里疯玩儿,咱村哪儿有几个成器的娃啊,别给带坏了”,徐氏越想越觉得可行。 “唔,倒也是,但是送哪个私塾呢”,张老二沉吟了一下,之前没想到这么快送的,还没打听好呢! “左右咱附近也就那几个夫子,反正现在还有个把月时间,可以慢慢打听,咱们先给儿子通个气就行了”。 “嗯,行,反正读书的银子咱也早就备下来了。” 说着徐氏把张平安喊进来,现在夏天日头长,孩子们吃完饭都在院子里玩儿。 “娘,你喊我?”张平安玩的出了一身汗,听到自家娘喊跑进来。 “嗯,娘问你啊,你愿不愿意去读书呀,爹娘准备等秋收完就送你去私塾,那时候也放完农忙假了”,徐氏把儿子拉到床边坐下道。拿出帕子擦了擦儿子头上的汗。还没定下来的事情她不想嚷的家里都知道,免得到时候万一不成被笑话。 “我当然愿意啊,那去哪个夫子那里读啊”,对于读书,张平安早就做好了准备,只不过还以为爹娘要等两年的。 “你要是不反对的话我就让你爹去打听打听,到时候定下来会跟你说的,咱平安以后肯定是个出息人”,徐氏说道,顺便把儿子头上玩耍沾到的草茬捡干净,温柔的摸了摸儿子的脸,透过灯光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天。 “娘,我肯定会出息的,以后一定让你和我爹享福”,张平安动容道,扑进徐氏怀里撒娇,他知道张老二和徐氏对自己倾注了很多很多爱,也期盼自己以后能有出息。 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臭小子,你过得好爹娘就开心了”,张老二听了半晌也插话道,“行了,出去玩儿吧”。 “记得先别跟家里其他人说啊,大伯三叔家,还有你几个姐姐,都先别说”,徐氏拉着儿子的手嘱咐。 “知道啦娘”,张平安无奈道,不过也能理解,事情没定下来不宜宣扬,免得出岔子,没想到自己五岁就要准备读书了呢! 第29章 罗夫子 没过几天就到了农忙,全家上下都要到田里帮忙,连张平安也不例外,不过徐氏私下偷偷跟他嘱咐不用太卖力,家里这么多人呢不指望他,日头很毒,还给他戴了顶草帽,生怕他中了暑气。 全家连着忙活了二十几天后,粮食才基本上都收进仓库了,大家这才能歇一下,今年也算风调雨顺,是个好年头,没有什么灾害,不过张平安看家里大人好像都不是很高兴的样子,连万事不管的张老头都皱着眉头,烟也抽得更多。 吃饭时,张平安不由问道:“爹,你们怎么了,今年收了这么多粮食,你们怎么还发愁呢”? “小孩子家家的,好好儿吃饭,问这么多做什么”,徐氏嗔道,不想让儿子知道太多糟心事。 “没事儿,平安不问,我也要说的,孩子们也都大了,该知晓点儿过日子的难处”,张老二沉声开口道,“今年年景虽然还好,也没遭什么灾,但是官府收的赋税是越来越重了,往年还能承受,今年比去年多了快一倍,怕是落不下什么钱了,能糊口都不错。” “哎,这日子比以前可是难得多了,往年卖粮食还能存点钱,日子宽裕,现在辛辛苦苦一年忙活到头只够糊口的”,徐氏也叹气,继续道:“咱家好歹有个手艺,比一般人家强点儿,但是日子长着呢,你们弟弟后面还要读书,开销大着呢”。 “也不用太忧心,我和爹还有大哥三弟商量过了,今年房子先不起了,把银子先留下,还不知道往后日子咋样,钱不能轻易动,娘也是这个意思,”张老二安慰道。 能继续住西厢房那当然最好了,青砖瓦房住着就敞亮,自家去起房子只能做土砖房,徐氏想到。 “不过大嫂肯定不乐意吧,说好了老宅给大房的,而且大柱成亲就是在后院加盖的屋子,这马上二柱也要说亲,大嫂肯定指望我们早点自己起房子把西厢腾出来。” “爹娘还在呢,大嫂不乐意没用,娘说现在世道看着不太好,钱不能轻易动,等两年再说,总归后院儿大,到时候二柱成亲我们再帮着加盖一间就成了,”张老二回道,虽然平时看着话不多,但是其实心里有成算。 “哎呀,那太好了,我之前也是这样想的,就是觉得大嫂不会同意,到时候大丫她们在老宅出嫁也体面一点”,徐氏喜道。 张平安听的也皱起眉头,加赋税可不是啥好兆头,历朝历代衰落的开始一定是加重赋税,百姓日子难过,随着时间推移矛盾加剧就会揭竿而起,开始新一个王朝的轮回。 “你这小小人儿皱什么眉头哦,总归有爹娘在,咱家有底子,村儿里比咱家差的多了去了,怕什么”,徐氏点了点儿子的眉头笑道。 “娘,我都大了,不许戳我脸”,张平安捂住脸。 “行行行,你大了,娘不戳了”,徐氏哈哈笑道,小大人的样子太逗了。 没过几天,家里交了赋税后清闲下来,张老二打听了熟人以后敲定了一位姓罗的夫子,这天早上带着儿子准备去拜师。 罗夫子住在张家村前面的罗家村,隔的不远,走路也就两刻钟,罗家村更靠近镇上,虽然罗夫子考到现在只是个童生,但是在乡村给蒙童开蒙是够了。 张老二主要看中这位夫子性情好,教导学生耐心,不像其他夫子那么严肃,动不动打手板,毕竟自家儿子还小,太严肃的夫子只怕会吓到孩子。 今儿还不算正式拜师,张老二带了两刀肉,徐氏特意给儿子做了身新衣,打扮的干干净净的,藏青色的衣服显得小孩儿很精神,徐氏抻了抻衣服满意的很。 张平安坐在自家驴车上晃晃悠悠一会儿就到了,罗夫子家也是青砖瓦房,院子里还有棵柿子树,现在柿子结的正好。整个院子打理的井井有条,种了不少花草。 开门的是位老伯,招呼父子二人坐下后就去通传了。 不一会儿,罗夫子来到堂屋,张平安看着这位夫子起码也有五十多了,跟自家爷爷差不多大,头花花白,穿着身长衫,身上有一股读书人的气质,斯斯文文,说话不紧不慢,很得体。 “令郎今年多大了,这看着还不到七岁吧?”罗夫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问道。 “罗夫子,小儿今年五岁了,七月刚过的五岁生辰”,张老二堆起笑回道。 “哦?那缘何这么早送来读书,一般农家小子都是七八岁开蒙,十岁的都有,太小了恐怕坐不住啊,”罗夫子慢条斯理问道。 “不瞒您说,我也觉着孩子小了点儿,但是我这儿子打小就聪敏,半岁就会说话了,平时也懂事,不是调皮的孩子,我们做爹娘的怕耽误了他,所以想早点送过来入学”,张老二老老实实道。 “这样,我念几句三字经,看孩子能不能跟的上,能记住的话就留下来,要是没点儿悟性的话就过两年送来也不迟,太小入学孩子也受罪”,罗夫子想了想说道。 “成成,您说的是,听您的”,张老二点头应道。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罗夫子读的很慢,读完以后看着张平安的眼睛问道:“记住多少了?记住了的背出来”。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教之……最后一句我不记得了”,张平安歪头背到,没有全背出来,第一次见面,这样应该够了。 “不错,不错,记性可以”,罗夫子捋捋胡子笑着说道:“现在还在放假,中秋过了才开课,你们可以先回去准备入学的东西,等中秋节过了再过来入学,书本我有自己眷抄的,暂时不用买,笔墨纸砚却是少不了,束修一年二两银子,饭食可以自己带也可以在学堂吃,学堂吃的话每月200文。” “成,我下次赶集就带孩子去买,夫子,我们住的近,到时候我让他姐姐送饭过来”。张老二笑着回道,自觉办成了一件大事。 父子俩回到张家村儿的时候还早,在村口碰到了金宝,金宝跟着爬到驴车上,道:“平安,你早上干什么去了,找你你都不在。” “我和我爹去拜师啦,我要读书了”! “啊?!那以后你都不在家了吗,我怎么办啊?”说着说着还哭了起来“呜呜呜平安…” 张平安:我只是去读个书而已啊…… 第30章 读书搭子 到家以后虽然张平安好好和金宝解释了读书是怎么回事儿,说了读书每天还是会回家,也还是没有安抚住金宝低落的情绪,金宝固执的认为他要失去平安这个好兄弟了,以后只能他一个人玩儿,哭完以后怏怏的回家了。 一家人刚吃完晌午饭,大丫几个还在收拾碗筷,徐氏就看到金宝爹娘带着金宝过来,人未至声先到,金宝娘跨过门槛爽朗的说道:“二嫂子,好久没见啦,我这刚回来歇两天,来你这儿坐坐啊,咱姐俩唠唠嗑!” “那感情好,欢迎啊,坐坐坐”,徐氏招呼道,拉了两张凳子出来,几人就在西厢房屋檐下坐着说话。 金宝爹还提了两包东西和一壶米酒过来,徐氏拉着金宝娘的手责怪道:“咱们两家什么关系啊,你们还提这多东西过来,现在赚钱不易,可不敢这样大手大脚啊,上次你让你二哥带回来的菜就花费不少了,留着卖钱多好”。 “哎哟,嫂子,我没跟你客气,这不是给平安吃的吗,我做长辈的给孩子点儿吃食还不应该啊,怎么说孩子也叫我一声婶婶呢,我要空着手招呼孩子那不是臊得慌,你说是不”,金宝娘是个场面人,能说会道,徐氏听着心里也舒坦的紧。 “那这样,晚食可得在我家吃,不许推辞啊,尝尝我的手艺”。 “嗨,那还用说,嫂子,我可不和你外道,你没看我家那口子米酒都带来了,就准备和二哥喝两杯呢”,金宝娘捂嘴笑道。 金宝爹和张老二一起拉闲话,两个老爷们自己讲自己的,不掺和进来。 张平安拉着金宝去房里玩儿,“走,金宝,我给你拿红枣吃。” 红枣还是上次瞿大夫给的,应该是外地贩过来的,比本地的大,也比本地的甜,一个有成人拇指大。金宝拿在手里啃的口水流。 “你咋吃东西总这么埋汰啊”,张平安受不了,说了多少回也不改。 “嘿嘿,我刚吃饭吃太饱了,我跟你说我爹娘回家带了好多好吃的,每顿都有肉,但是我嘴巴馋,你给的我还是想吃,我只能拿着慢慢啃了”。 “哎,算了,随你吧”,张平安撑着下巴说道,反正说了也白说。 “平安,告诉你个秘密,你想听不?” “什么秘密啊?”看着金宝期待的眼神,张平安无奈,顺着问道。 “嘿嘿,我只跟你一个人说噢,我爹娘也说要送我去读书了,而且跟你去一个地方,我爹娘说以后我们可以做同窗。”金宝捂着嘴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说完自己忍不住笑了,眼睛眯成一道线,跟个弥勒佛似的。 “啊,怎么这么突然?” “就是你上午跟我说你要去读书了啊,我回家不开心,我娘问我我就说了,然后我爹就说也送我去读书,以后有出息”。 额,金宝可是真小孩儿啊,能坐的住吗,总感觉是因为自己提前结束了好兄弟的快乐童年啊,张平安囧。不过… “嗯,挺好的,以后我们可以做个伴儿,读书读好了以后谋生也容易一点。”张平安郑重的拍拍好兄弟肩膀。 “嗯嗯,反正我要跟你在一起”。 门外金宝娘话题绕来绕去终于讲到了正题:“我吧,只有金宝一个儿子,跟你家情况一样都是独苗苗,我和他爹辛辛苦苦起早贪黑,为的啥,还不是希望给他攒点儿家底,你说是吧嫂子,咱们当父母的总是盼着孩子过得好。” “那是这个理儿,你看我们平安他爹,还不是一年到头没个空闲的时候,就想多攒点儿”。徐氏很赞同。 “我听金宝说,你们平安要去读书啦”?金宝娘眨眨眼问道。 “嗯,是有这个打算,已经见过夫子了,中秋后去上课。”徐氏也没再藏着掖着,到时候去学堂村儿里人总要知道的。 “嫂子,我实话跟你说,我早觉着平安这孩子聪明了,合该早点儿送去读书,免得耽误了他。其实我们家金宝吧,也挺机灵的,就是这孩子在村儿里总是瞎玩,没人教他,我和他爹在镇上忙也顾不上,我看干脆啊这次一起送去学堂,他俩还能做个伴儿,以后准有出息,”金宝娘越说越激动,拍了下大腿最后说道。 “那当然好啊,金宝这孩子一看就有福气!”徐氏也回捧了一下,就知道这两口子不是专程来吃饭的,总算讲到正题了,不过这也是个好事儿,多个伴儿挺好。 于是接下来宾主尽欢,徐氏尽力整治了几个好菜,还叫了张老大和张老三晚上过来陪客,几个男人把一壶米酒都喝光了,吹牛打屁到月上中天才散。 张老二也好久没这么畅快过了,面上坨红一片,倒在床上醒酒。幸好酒精度数低,闻着倒不臭。 张平安挺理解的,谁让一年也喝不了几回呢,烟、酒、糖在古代都是奢侈品,张老头他们其实没有买过正经烟丝,都是自家菜园种几棵自己晒干自己剪,呛人的很。 最后商定的是明天早上金宝爹带金宝去拜师,回来以后吃完晌午饭两家一起去镇上买笔墨纸砚,到时候也好一起还价。 以防万一,张平安还教了金宝半天今天罗夫子背的前几句三字经,就怕明天也考到,到时候金宝卡壳儿就完蛋了。 迷迷糊糊想着就睡着了,一觉到天亮。 早上没事的话徐氏一般都是让儿子睡到自然醒,不会早早的叫起来,所以等张平安起床时几个姐姐早就起了,只有大丫在家,其他几个姐姐都出门了。 徐氏特意留了一碗蒸蛋和一个面饼子在锅里温着,蒸蛋上还滴了一滴香油,香的很。大丫端出来道:“平安,快过来吃早饭,一会儿凉了蛋就腥了。” “来啦,大姐,”张平安打了个哈欠,昨晚有点没睡饱。 吃完后张平安跑到榕树下玩,一帮小孩儿聚在一起捉蚂蚁玩儿。 不一会儿金宝家的骡车经过,金宝看到张平安以后兴奋的挥手,跟自家爹说了几句以后跳下车跑过来。 “平安,我今天拜师成功了,你昨天教我的今天真的考了,你真厉害!罗夫子还夸我聪明,我们中秋后就可以去上课啦”,金宝眼睛亮晶晶。 呵呵,教了一下午还不会那算完蛋了,张平安汗颜。 不过小孩子是要鼓励的:“嗯,真棒,以后我们就是读书搭子了哟!加油!!!” 第31章 去镇上 张平安又问了一些拜师的细节,和自己那天去差不多。金宝甚至觉得就是固定每天去一个地方,有很多人一起玩儿,还挺开心的。 吃过午饭以后,金宝爹把车赶过来,两家人一起往镇上去。除了去买笔墨纸砚以外,也想顺便去找找瞿大夫的师兄,家里这两天又晒了好些金银花,知了壳也找了不少,二丫几个都是很得力的帮手,对于能给家里赚钱的活儿分外上心。 金宝坐在骡车上一直不安分,和张平安打打闹闹,你挠我一下,我拍你一下,张老二和金宝爹在一边看着两个孩子玩闹并没有管,脸上微微露出笑容,透着一种对生活的满足。 整个镇上只有一家书店,属于独家经营,张老二几个进店以后,掌柜的在柜台后面拨着算盘珠子打量了一遍,没动,伙计也并不热情,懒洋洋靠在柜台边上。 金宝爹上前拱手笑着问道:“敢问掌柜的,小儿启蒙买的笔墨纸砚是有哪些?劳驾带我们过去看看。” “来福,带他们去看看”,掌柜的不紧不慢指挥伙计道。 “好嘞!”伙计回道,转头对几人道:“跟我来吧,这一整排都是笔墨纸砚,中间这些要好一点,最底下那层是最便宜的,看你们要哪些。” 伙计每天迎来送往,早就练出了火眼金睛,什么样的客人能买什么档次的东西,心里门儿清,看几人一副乡下人泥腿子打扮就知道买不了太好的。 “二哥,你看呢”,金宝爹问道。 “这中间的怎么卖,最底下的又是什么价呢”,张老二搓了搓手问伙计。 “中间的笔墨纸砚基本都是100文起,品质不同价格也不一样,一套下来,怎么也得一两往上了,最底下的估摸五百文左右。”伙计回道,抱着手看着几人。 “爹,我才刚开蒙,不用太好的,就便宜的就行,等我学好了再买好的”,张平安拉了拉自家爹的袖子仰头说道。 “二哥,我也觉得刚开始不用买太好的,谁知道后面俩小子学成个什么样儿呢,没得这么多钱打了水漂,先买差点儿的凑合用看看”,金宝爹也劝道,他多年做生意,是生意人思维,觉着得有了成果再继续投入。 “成,那就买最底下的,麻烦帮忙挑一挑”,张老二对伙计道。 最后两家各花了四百文,最贵的是砚台和纸,最便宜的砚台都要一百文,一刀竹纸200文,不过张平安看了看每张纸挺大的,到时候可以剪开装订起来用,本来是四百二十文的,金宝爹缠着磨了半天,也不走,直磨了半个多时辰掌柜的受不了,把零头抹了。 这也就是金宝爹脸皮厚,软磨硬泡,说话又讨喜,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这才能磨的下来,中间张老二站里面臊的脸都要冒烟了,实在受不了了跑出来到车上等着。看的张平安佩服的不行,这省下的都是实实在在的钱啊! 看着俩小子的星星眼,金宝爹得意道:“怎么样,厉害吧!告诉你们,买东西一定要还价,不然得损失多少啊,那起子做独门生意的都富得流油,榨的都是我们的血汗钱!” “爹,你真厉害”,金宝仰头夸道。 “叔,你真行”,张平安也跟上。 “那是!买东西的经验我丰富的很,茶棚的采购都是我一手包办的,走,省下的钱带你们吃烤鸡去!桥头曹家烧鸡最有名了。”金宝爹也很自得,心情大好,在两个小的吹捧下笑成了一朵花儿。 “哦,吃鸡啰!”金宝开心的跳起来,越发缠着自家老爹。 桥头曹家烧鸡已经开了几十年了,从爷爷辈传到孙子,烤的鸡外焦里嫩,鸡皮酥脆,鸡肉多汁,还刷了秘制香料,三四里外都能闻到,在镇上很出名。 “老板,今天烧鸡还有吗”?金宝爹停下车朝铺子里喊道。 “有,要多少?”老板是个三十岁左右的胖子,在铺子里打盹,被喊醒以后走出来一看发现是自己认得的熟人,不由笑着打招呼道:“张老板来啦,最近生意可还行?” 金宝爹在镇子边上开了这么多年茶棚,多少是认得些人的,谦虚道:“嗨,也就那样,生意难做啊,勉强糊口,比不得你们红火。” 俩人唠了两句,金宝等不及了,在旁边一个劲儿拧他爹的衣裳。 “这是你家小子吧,一看就是有福气的”,曹老板注意到,恭维了两句。 “哈哈大家都这么说,这不,马上要去读书了,夫子也夸他聪明”,金宝爹摸了摸儿子的头直乐,转头对儿子道:“金宝,快叫伯伯!” “伯伯!”金宝响亮的喊了一声。 “改天再聊啊,我们也要回去了,现在时候不早了,给我们来半只烧鸡,鸡要撕开啊,多放点儿花生米和调料拌一拌”。 “嗳,成。”曹老板爽快应道,利索切开拌好递过去,“整鸡45文,咱们都是熟人,半只算你22文好了。” “行!”金宝爹笑着应道,接过以后递给两个小的。 金宝迫不及待用手拿了一块吃,香的眼睛都眯起来了,张平安也拿了一个翅膀啃,确实很不错,不由晃着脚想道这样的日子才舒坦啊! 金宝爹对镇上很熟悉,驾着车一会儿就到大夹巷了,巷口同心堂的招牌很显眼。金宝爹并没进去,就在车上等着张平安父子二人。 “请问大夫在吗?”张老二牵着儿子走进去问道。 “您找哪位,可是来看病的?”柜台前有一个中年人在,看到两人不由问道。 “您好,我们是济安堂的瞿大夫介绍过来的,说这里可能收草药,所以带过来给看看”,张老二说着放下背后的竹篓。 “哦,你们是张家村过来的吧,我听我师弟提过,不过我这里给的价可不高”,中年男子走出柜台,招呼二人坐下。 “您看着给就成,”张老二憨笑道,其实他确实没抱太大希望,想着能多个几文买盐也好。 “嗯,我看看”,中年男子拉过背篓,碾开看了看草药的品质,说道:“打理的还可以,不过我这里用量没那么大,你们这些我都收了,今年这几样就不再需要了,你们等明年采了送过来就行,金银花估摸有个十五斤,蛇蜕三条,蝉蜕估摸两斤,我一起算三十五文给你们,可否?” “嗳,成!”张老二无有不应的,在他看来这相当于白得的。 “我姓窦,你们往后可以叫我窦大夫,也不拘于这几类,像野菊花,蒲公英,夏枯草这几样在乡下野地也都是寻常能看到的,我这里也收,新鲜的一文两斤,晒干了的一文一斤。” “行,窦大夫,我们知道了,往后采了就给您送过来。”张老二高兴道,没想到野菊花这些还能卖钱,路边到处都是的。 今天买东西省了二十文,卖东西又赚了三十多文,里外里就是五十多文,张老二觉得今儿真是个好日子。 第32章 马氏的想法 父子俩笑容满面走出来,金宝爹一看就估摸着草药卖出去了,也没打听卖多少钱,左不过是补贴一下家用。 对着张老二打趣道:“你家平安真能干啊,这么小就知道寻思赚钱的法子,以后日子肯定过得不差”。 说实在的,听说捣鼓草药是平安一个娃娃想出来的时候,金宝爹还真挺震惊的,自己五六岁时好像还在和泥巴玩儿呢吧,屁事不懂的。 “嗨,卖不了多少,补贴下家用罢了。”张老二谦虚的摆摆手,不过翘起的嘴角却压也压不住。 金宝爹赶车手艺很好,又快又稳,骡子比驴子跑起来更快,不到一个时辰远远就能看到张家村的轮廓了。 扭头看了看俩孩子还没吃完的烤鸡,催促道:“马上到家了,你俩赶紧把鸡肉吃完了,免得回去以后碰到没眼色的来要,闹的不好看。” 其实半只烤鸡没有多少,但是金宝爹和张老二都不吃,怎么喂也不要,想省着给自家儿子吃,两个小家伙吃的慢,而且加上也舍不得一次性吃光,这才还剩下三四块肉。 张平安闻言跟金宝一人分了两块肉,大口咀嚼起来,也催道:“赶紧吃了,马上到家了。” 村儿里都是沾亲带故的亲戚,要是小孩子哭着闹着要的话,真不给也容易伤和气,还不如吃光了事。 过了村口就是张家院子,张老二跳下车把东西拿下来,对着金宝爹不住道谢,今天儿子吃了烧鸡,算是挺贵重的人情了,下次家里有好吃的也得给送点儿过去还人情才行。 父子俩开开心心走进院子,碰到马氏正好在廊檐下剥花生,看到张平安油乎乎的嘴巴,啧啧道:“哟,二哥,这是又带平安去吃啥好吃的啦,瞧嘴巴上这油厚的,都能刮下来炒菜了!” “孩子馋嘴,随便吃了点,”张老二敷衍道,不想多说,拉着儿子进了屋。 不过怀里抱着的纸卷起来也挺大一捆,这个是藏不住的,马氏看着手里的动作停了停,若有所思。 想了想走进屋子推了推自家男人,“哎,你说你二哥搞什么名堂,今天和金宝爹一起带着俩孩子去了镇上,买了一堆东西回来,我看那篓子沉的很,怀里还抱了一大捆纸,你去打听打听。” 张老三正在炕上打瞌睡,这是一年中难得的清闲时候,张老三懒是懒了点儿,但是挺会钻营,对老婆孩子也不错。闻言打了个哈欠道:“打听啥啊,估计是送平安去读书,这事儿二哥二嫂早就露过口风的,他们就这一根独苗苗,可不看的金贵些,指望着平安出息呢”! “那也太早了吧,这平安才五岁呢”,马氏惊讶,随即又有点儿酸,“咱家大河二河都没去正经入学过呢,这平安才五岁就要去读书了。” “你管呢,反正也没花你的钱,再说,我当初想送俩小子去私塾,是你拦着说跟着我认几个字就成了,甭花这冤枉钱”,张老三懒洋洋道,混不在意。 “说是那么说,但是入学可不便宜,你说,有没有可能咱爹娘私下贴补了?”马氏还是觉得不舒服。 “嗤,咋可能,咱爹娘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分家这些年你看他们两老贴补过谁,哪个孙子孙女花着他们一文钱了,他们是越老把银子看的越紧!你呀,别瞎想了。” “那倒是!不过咱家小子也聪明着呢,凭啥就他家去啊”,马氏不忿,说到底还是打心底看不起徐氏,觉得这事被压了一头,谁不知道读书好啊,可是读书下来一年怎么也得三四两,这抛费着实大,马氏心疼钱,当初才没舍得送。 “行啦,别想了,大河也大了,过两年都该说媳妇,现在跟着我慢慢学着贩山货也挺好的,二河等他再玩两年可以学着做蔑的手艺,加上咱家还有地呢,过日子不成问题”,张老三挺乐观的。 “哎呀,不是过日子的问题,跟你说不通”,马氏没好气瞪了自家男人一眼,出去了,坐在廊下越想越气,自己也没闹明白在气什么。 西厢这边气氛倒挺好的,徐氏得知今天草药还卖了三十多文高兴的不行,感叹幸亏家里丫头多,漫山遍野的去找才采了这么多,虽然张平安觉得卖的很廉价,但是张老二和徐氏都不觉得。还特意叮嘱不许告诉村儿里其他人,这是自家赚钱的秘密。 因为要上学,徐氏怕儿子穿的不好被同窗笑话,把家里压箱底的几尺布都找了出来又赶了一身衣服,做了两双布鞋,缝了一个小书袋,背起来还真挺像样。 转眼就到中秋这天,中秋节对于老百姓来说是团圆的日子,张家这一天是全家一起吃饭的,各家出几个菜,张氏还特意让做了一锅红豆饼,看着圆满一些,虽然月饼吃不上,但也得有这个意头。 张平安跟所有小孩子一样,还挺喜欢过节的,因为过节家里伙食会好上很多,今天家里就特意杀了鸡,还有鱼,有炖肉,吃的也是今年收的新米,没有掺豆子,大人也不打骂小孩儿了,整个院子比平时和谐很多。 不过吃饭的时候除了主桌坐的一桌男丁夹菜比较自然外,小桌子上坐的家里丫头们那筷子都快舞出残影了,跟打仗似的。 尤其是大的几个,总能快狠准夹到肉沫,张平安真庆幸自己能坐主桌,不然肉是一口吃不上的。张老二还特意给儿子舀了一碗鸡汤泡饭吃,里面带着好几块鸡肉。 一顿饭吃的家里人心满意足,等吃完饭在院子里一起唠嗑的时候,马氏又旧事重提,想确认下自己的猜测,问道:“二哥,听说平安要去入学啦,拜的哪位夫子啊,怎么也没给我们说说。” “平安要上学啦,这早了点儿吧?!”张老头有点儿诧异,二儿子的心思他早就知道,只不过没想到才五岁就要送私塾了。 “嗯,爹,明儿就去上课了,拜的罗家村的罗夫子,想着让平安早点儿学点东西,免得天天在村里瞎玩。”张老二老实回道。 “那我们二河都十一了,还不是天天玩,”马氏又插话。 “我们平安本来就身子弱,我看他以后也不是做蔑匠的料子,篾匠太辛苦了!学点本事以后也能多个谋生的路子,读书总要轻松些的”,张老二解释道。 “每天吃的白白胖胖,这还弱”,马氏听了翻个白眼,低声嘀咕道。 晚上回房以后都躺下了,马氏翻来覆去睡不着,坐起来推了推张老三道:“你说我们把二河也送去读书咋样?!” “快睡吧你,别发神经”!张老三被吵醒,烦不胜烦,拉起被子蒙住头,任马氏怎么推都不做声了。 “德行!” 第33章 第一天上课 第二天一大早金宝爷爷就带着金宝过来了,金宝爹娘已经回了镇上,茶棚不能一直关着。今天是由金宝爷爷送过去,正好两家一起走,张老二赶着驴车可以顺便一起带过去。 而且今天也是正式入学拜师,除了束修银子外要再给夫子束修六礼,分别是肉干、芹菜、龙眼干、莲子、红枣、红豆等六种礼物,都是约定俗成的规矩。这些张老二早就准备好了。 “二侄子,今天麻烦你啦”,金宝爷爷笑呵呵说道。 “叔,这有啥麻烦的,咱都是亲戚,甭说外道话。”张老二帮忙接过东西放车上。其实两家已经出了五服,不是实在亲戚,只不过俩孩子玩的好,这才叔侄论,显得亲密。 到罗夫子家的时候,已经有一些孩童陆续过来,七八岁到十四五岁的都有。学堂是在东边的一排房子里,分了三间,分别挂了甲乙丙的牌子,应该是把不同水平的孩子分成了三个班,好分开教学。 还是上次那个老伯,不过这次是把几人迎到了书房,这也是张平安第一次看到古代读书人的书房是什么样子,里面的书说实话并不多,大概也就三十多本,跟现代是远远不能比。 但是整个房间打扫的很干净很静谧,透着一股墨香味儿。书房里摆了几个陶瓷花瓶做装饰,里面放了几枝新鲜桂花,传来幽幽香味。这也是张平安第一次看到有人家里放花瓶的,由此可见读书人还是不一样,而且这个罗夫子应该很热爱生活。 等了一会儿,东边的课堂传来学童的读书声,然后罗夫子才过来。 “抱歉,两位久等了”,罗夫子笑着打招呼道,张老二和金宝爷爷立刻站起来,跟夫子寒暄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拜师礼。 仪式很简单,先是对着书房里的孔子画像拜了三拜,然后由罗夫子在两人额头中间用毛笔点了一个红痣,意为开智,这就算礼成。 罗夫子还每人赠了一本三字经,是自己手抄装订的。 张老二和金宝爷爷留下束修礼以后对俩孩子嘱咐了几句,好好上课,别调皮,中午会有人送饭过来之类的,就先回去了。要一直到申时才会放学,也就是现代的下午4点。 然后罗夫子带着两人进了丙班的教室,里面已经有四个孩子,估计看夫子不在,几个小孩儿在讲小话,看到夫子进来以后立刻端正坐好。有两张桌子空着,应该就是为两人准备的,罗夫子让两人过去坐下,然后开始上课。 “好了,都端正坐好,背挺直,不要东张西望,谁要是不听话那就打手心,今天我们先从三字经开始学起,先跟着我读,然后我再来讲每个字的意思,放学前背会了才能回家。翻开书本第一页!”罗夫子说着还敲了敲戒尺,不像平时看起来那么好说话,板起脸,看着很严肃。 张平安瞧了瞧,吓得几个小孩儿一愣一愣的,没人敢造次。 “人之初,性本善。”罗夫子坐在上首慢悠悠读道。 “人之初,性本善。”几个小孩儿也摇头晃脑跟着读。 “性相近,习相远。” “性相近,习相远。”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人出生之初,禀性本身都是善良的。天性也都相差不多,只是后天所处的环境不同和所受教育不同,彼此的习性才形成了巨大的差别。就好比和你们一般大的孩子,你们能在这里读书,他们有的却只能在家帮忙干农活,你们所处的环境是不一样的……”,罗夫子不紧不慢讲起释意,中间看门的那位老伯还进来添了一次茶。 大概半个时辰后,罗夫子站起身掸了掸衣服下摆道:“接着诵读这两句,今天我们就学这些,中午吃饭前我来检查”,然后就背着手出去了。 确认夫子走远以后,前排的几个小子就忍不住东张西望了,其中一个头特别大的,胖乎乎的男孩转过身子回头问道:“哎!你们俩是打哪来的?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金宝闻言有点不知所措,望着张平安,在陌生环境他有点怕。 张平安脆声回道:“我们俩是张家村人,我叫张平安,他叫张金宝,我们都是今年5岁,你们呢?” “我叫罗福安,我就是罗家村的,今年七岁了,我们名字都有一个安字哎”,大头小胖子回道,看的出来不认生,胆子很大。 说完又指着坐旁边的男孩道:“他是我堂弟,叫罗福贵,也是七岁。” “他是你堂弟?”金宝插话进来,“你们这长的也不像啊,你头这么大,他头这么小。” 张平安也看向叫罗福贵的孩子,明显和罗福安是两类型的,罗福安头大脖子粗,骨架看着也很大,虎头虎脑,罗福贵要秀气很多,头很小,瓜子脸,柳叶眉,也比堂哥矮的多。 “嗨,他长的像我婶婶,打小也不爱吃饭,跟猫似的,所以长的小,我爷爷说小子就得像我这样”,罗福安拍了拍胸脯。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罗福贵终于开口,但明显生气了,把课本椅子挪好远,低着头不说话,表明跟堂哥划清界限。 “啧,小气鬼喝凉水,天天就知道生气”,罗福安不以为意,翻了个白眼。 “嗳,你俩呢,叫什么啊”?罗福安说着又去骚扰另两个孩子。 “我叫刘水生,他叫刘盛远,我们都是旁边刘家村的,也是七岁”。 张平安看过去,叫刘水生的孩子长的精瘦精瘦,晒的跟个泥鳅似的,身上还有股淡淡的鱼腥味儿,眼珠子瓦亮,看得出活泼的很。叫刘盛远的这个明显家境比较好,穿戴讲究一些,斯斯文文,家教不错的样子。 “行了,咱们也都认识了,咱们班今年就咱们六个新生,以后我就是你们的老大啊,知道没,有事儿我罩着你们”,罗福安霸气发话道。 “凭啥你是老大?”刘水生第一个不服气。 “我是罗家村的,你们在罗家村上学,当然我是老大了!”罗福安叉着腰理所当然道。 “嗤,谁说的!我爹说谁最厉害谁当老大,你打得过我们五个吗,你要是打的过我就认你这个老大了”,刘水生站起来道。 这也是个刺头啊,张平安想,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哪怕是只有几个孩子也不例外! 可是非要打架决定谁是老大吗,头疼! 第34章 学堂风波 上 眼看两人一言不合就要干起来,张平安插话道:“咱们今天是第一天上课,要是打起来的话夫子肯定很生气,不但要挨戒尺估计还要请家里人过来,到时候就惨了哦”! “哼,谁怕啊,我爷最疼我了,肯定不会咋样”,罗福安哼一声道。 “我也不怕,我爹说了在外面不能怂,怂了就受欺负,谁也别想欺负我”,刘水生也不示弱,双手抱胸道。 说是这么说,到底还是小孩子,两人还是乖乖坐下了,坐下以后都气鼓鼓的,还互相瞪着眼。 罗福安挑衅道:“那你晚上放学别走,我俩到村头小树林单挑,谁赢了谁做老大!” “成啊,谁怕谁!”刘水生应道。 张平安没再参与进去,带着金宝熟悉刚才夫子教的内容,免得等下检查不过关,要是不过关的话,按照金宝的性子估计又得哭。两人慢慢读着,其他几人见状也慢慢跟着读起来。 罗夫子午饭前进来抽查,看到几个孩子都乖乖在读书满意的点了点头,一一抽查后都能背下来,就更满意了,还以为这么小的孩子没定性,肯定会闹腾的,都做好杀鸡儆猴的准备了,抽查完后就下课了,要等吃完午饭午休结束后,才会开始下午的课程。 等夫子走后,几人又热闹起来,罗福安问道:“你们中午怎么吃饭啊,是在学堂吃么?我要和我弟回家吃完饭再过来。” “我家里人会送饭过来的”,张平安回道。 刘水生没答话,跟他坐一起的刘盛远细声回道:“我们也是家里人送”。 “哦,那好吧,等吃完饭我们再一起玩,我给你们带莲子吃。”罗福安说完蹦跳着往外走,走到门口看到堂弟还没跟上,不耐烦喊道:“快点儿啊,福贵,咋总是磨磨唧唧的”! “哼,你走你的,谁要跟你一起走”,罗福贵起身出门,不跟罗福安走一起。 “切~”罗福安再度翻了一个白眼,跑远了,把堂弟落在身后。气的罗富贵跟着喊道:“你真跑了啊,我告诉你,回家我要告诉爷爷你不等我!”,但是声音细细柔柔没啥震慑力。 风中远远传来罗福安的声音:“随你便,告状精,略略略!” 俩人都走远了。 剩下四人在学堂里,张平安想了想提议道:“我们出去院子里转转吧,熟悉一下咱们学堂,在屋子里也没什么意思。” “成啊”,刘水生第一个响应,刘盛远一看就是和刘水生一起的,金宝更没意见,四人出来到院子里玩儿。 甲班和乙班还没下课,估计是夫子也在抽查课业。金宝一出来就盯上了院子里的柿子树,挂满了柿子,现在有些已经泛红了,看着就诱人,好想吃,金宝舔了舔嘴巴。 “哎,你们想吃不,要不要我爬上去给你们摘几个下来”,刘水生提议,蠢蠢欲动。 “不要了吧”,张平安蹙眉,这肯定要和夫子先说了才能摘。 “胆小鬼,那我摘了你别吃”,刘水生撇了撇嘴,说完也不再问几人,自己往手上吐了两口唾沫就往树上爬,张平安都没来得及拦住他。 柿子树干是笔直笔直的,脚下没啥受力点,其实一般小孩子不好爬,但是刘水生明显是个中高手,手脚并用三两下就爬到上面,一手抱紧树干,一手够着去摘柿子,朝下面几人喊道:“快拿衣服兜着,我往下扔了啊”! 刘盛远和金宝赶紧乖乖把衣服兜起来,刚往下扔了三四个,罗夫子一声怒斥传来:“你们在干嘛?!” 吓得刘水生手一抖差点儿掉下来,赶紧双手一起抱紧树干,罗夫子也吓了一跳,放缓声音道,“慢慢下来,别慌!”又差学生去后院喊老伯过来帮忙。 好在刘水生自己稳住身子后哧溜一下自己下来了,罗夫子把四人都喊进书房,严厉道:“谁准你们爬树的,刘水生,你来说!” “我…我就是看柿子红了,想摘两个”,刘水生看到夫子这么严肃,才意识到可能犯了大错,缩了缩脖子。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么能做如此危险的事情,万一有个好歹,我怎么跟你爹娘交代,还有,不问自取视为盗,这柿子树不是你的财产,怎么能直接去摘……”,罗夫子痛心疾首,巴拉巴拉教育一通,直把几个小孩儿听的头晕眼花。 好在这时候老伯来敲门,说几人家里人送饭过来了,罗夫子这才放过,末了说道:“念在你们是初犯,今天从轻处罚,把左手都伸出来”! 几人颤颤巍巍伸出左手,啪啪几下戒尺挥下来,痛的金宝当下就放声大哭。 “都不许哭,刘水生是主犯打两下,其他每人一下,再有下次加倍,行了,出去吃饭吧!”罗夫子严肃道。 张平安这还是第一次被打手板,被殃及池鱼了,无辜躺枪,想哭!!! 出来以后到门口一看,今天是二姐和六姐给自己送饭,奇道:“二姐,六姐,你们咋一起来啦”? “嗨,爹让我过来给你送饭,小六非要一起跟过来,反正家里今天也没什么事,我就把她一起带过来了,还能帮忙拎下东西,金宝的饭他爷爷托我一起带过来了,你们赶紧吃”,二丫爽朗道。 爹让二姐过来不奇怪,大姐现在不轻易出门,就二姐最大了,过来送饭爹也会放心些,不过没想到六姐会跟着过来,打小这个姐姐在家里就是最没存在感的,也就大姐二姐多照顾几分。 听到问到她也没有做声,只是腼腆的笑了一下。 “辛苦二姐啦,你们先回去吧,等下放学了我把碗带回去”。 “嗯,小心碗别摔了啊,放学了爹说会来接你们的。” “知道啦!这么近我还会走丢不成。” “那可不好说,现在拍花子可多了,你又长的可爱,嘻嘻,拍花子最喜欢你这种长的白白胖胖的小孩,可不许乱跑啊”,二丫故意吓唬道。 “二姐,你别骗人了”,张平安无奈。 “行啦,我回去啦!”说完二丫就拉着六丫走了。 这时候刘水生端着碗凑过来道:“张平安,那是你姐姐啊,长的好漂亮啊”! 第35章 学堂风波 下 “对啊,高的那个是我二姐,矮些的是我六姐,我六姐和我是龙凤胎哦”!张平安得意道。 “真羡慕你,我家只有两个哥哥,个个都粗鲁的很,对我一点儿都不好,哼!我好想要个姐姐对我好,温温柔柔的多好啊”。 “你哥对你也好啊,刚才不是还给你送饭吗,那个是你哪个哥哥啊”,张平安问道,他看刚才给刘水生送饭的是个大男孩,估计也就十四五岁的样子,也是黑黝黝的,五官和刘水生很像,估计就是他哥哥了。 “那个是我二哥,我大哥和我爹去鄂州府码头做活儿了,顺便带些醉鱼干去卖,听我爹说北方有的地方吃不到鱼的,要用船载过去,再卖到他们那里。不过我大哥在家也只会天天揍我,指挥我干这干那的,一点儿都不好!”刘水生抱怨,又伸过头道:“你家做的什么,我们换着吃啊”。 “那我们回课室吧,在门口蹲着吃好累”,张平安看好多大孩子蹲着吃,想想就膝盖累,提议道。 “成,那我们快进去”,刘水生说着还帮同村的刘盛远把食盒一起拿进去。 打开食盒一看,徐氏还细心的把碗用盘子扣上了,免得太快放凉了。盘子拿开后,张平安一看,发现家里今天送过来的伙食明显比平时好,烧了萝卜炒腊肉,嫩南瓜,还煎了一个鸡蛋盖在上面,米饭是纯白饭,没掺东西,油汪汪的,看着就很好吃。 金宝也迫不及待打开自己的饭盒,张平安一看,金宝爷奶更舍得,竟然烧了鸡! “哇,你们伙食都这么好啊”,刘水生看了羡慕的不行。打开自己的食盒一看,果然又是鱼干加青菜,不过还有个茄子肉沫,也算个荤菜,“嘿嘿,我娘还是疼我,今天烧了茄子肉沫,我都好久没吃肉了”。 刘盛远自觉加入进来,把自己的碗推到一起,细声道:“你们可以尝尝我家的菜”。刘盛远的菜荤素都有,有肉有菜,还有一碗冬瓜排骨汤,看得出来家里吃饭比较讲究。 几人凑在一起吃饭,各自尝尝对方的,气氛还挺好!张平安看的出来刘水生人不坏,挺讲义气的,也不会占别人便宜,只是挑两筷子尝尝味道,吃完还夸张的感叹道:“比我娘做的好吃多了,我娘天天就是蒸鱼干加煮青菜”! “你们家是养鱼塘的吗,怎么有那么多鱼干呀”,金宝扒着饭好奇问道。 “对啊,我们家有两个大鱼塘,主要是养的鲢鱼,鲤鱼,鲳鱼,还有大草鱼,过年前会放干鱼塘把大些的鱼都卖掉,卖不完的我爹娘就全部做成醉鱼干,能从年头吃到年尾,我都快吃吐了。”刘水生皱着眉。 “但是我觉得你家鱼干很好吃啊,还有一股酒味,挺香的”,张平安刚才夹了一半吃,觉得还挺香的,要是能放点辣椒就更好了。 “让你天天吃试试看”,刘水生哀怨! “呵呵,”张平安觉得刘水生这小孩儿还挺好玩儿的,古灵精怪。 “呐,我们现在是在一个碗里吃过饭的人了哦,等下那个胖子和我单挑,你们可得站我这边啊”,刘水生几口扒完剩下的饭道。 “你还来,刚才夫子戒尺打的还不痛啊,我手都还在发烧,”刘盛远首先不同意。 “对啊,我觉得咱们是来学习的,论老大不应该是比武力,得看谁学习好”,张平安附和,正合他意,他还想着怎么制止俩人去打架呢! “但是今天才上课啊”,刘水生不太情愿。 “我们每个月都有测试,可以到时候看成绩说话”。 “啊……” “我们三个都同意看成绩说话,难道你怕了?”张平安拉着金宝还有刘盛远一起说道,这俩人也不想在私塾惹事,纷纷说好,再拿话一激,刘水生顿时说道:“谁怕谁啊,我才不怕呢,那就到时候看成绩,我肯定第一”,末了觉得这话有点夸张,转而道:“肯定比那个罗胖子强”。 没聊一会儿,罗福安跟他堂弟就过来了,还真给众人带了一兜子莲子过来。“请你们吃莲子,都是我家自己种的,莲子可甜了。” 都是规矩的孩子,几人纷纷说谢谢,拿了几个吃,张平安说道:“罗福安,刚才我们吃饭时商量了,不能比武论老大,咱们是来学知识的,得看成绩,成绩好的我们都服气,谁成绩最好谁是老大,你认不认?” “啥,咋吃完饭就变啦,不是说单挑吗”,罗福安有点傻眼,因为赶着过来,大热天跑的一脑门儿汗。 “少数服从多数,我觉得行”,这时候罗福贵在旁边道,脸上有股幸灾乐祸的感觉。 “我们都觉得行”,刘盛远也道。 “你说呢”,罗福安问刘水生,这可是他的有力竞争对手。 “昂,他们都觉得行,那就这样吧,我可不会怕你”,刘水生轻蔑道,嘴上一点儿不让人。 “谁怕谁,我也不怕你,那就一个月后见分晓,看谁是老大,到时候不许耍赖”。 “谁耍赖谁是小狗”! “成”! 眼看两个最难搞的刺头消停了,其他人也就放下心了,几人说着话。 “刘盛远,你的名字谁给你起的啊,和我们的都不一样”,张平安问道,他猜对方家里一定有读过书的人,这个名字对于乡下人来说算有文化的了。 “我爹给我起的,他说希望我以后有远大的志向”,刘盛远挠挠头腼腆回道。 “他爹是镇上衙门的账房,算数可好了,我们村儿重要的账目都会让他爹帮忙看看”,刘水生在一旁插话道。 “那你怎么不在镇上读书啊”,这不是成了和金宝一样的留守儿童吗? “我爹不是天天去镇上当差的,只有忙的时候才去,比如秋收后收税,入库之类的时候。” “那你爹挺清闲的”,果然还是靠知识吃饭轻松多了,羡慕啊! “哎,真羡慕!我要是以后谋到一份算账的差事就算是祖坟冒青烟了,又轻松又体面,挣钱还不少”,刘水生也在一旁撑着下巴感叹! “真好!我爹说我要是读不好书就回家跟着他在油坊干活儿,我才不要呢,油坊多闷啊,还得出大力”,罗福贵也凑过来道。 张平安这才知道罗家开油坊的,难怪罗福安吃那么胖,而且俩人都挺白,一看就没怎么下地。 “真好啊!”罗福安不知道听没听懂,跟着几人感叹道。 “哎呀,也没你们说的那么好啦,而且我们可以自己好好学啊,到时候去镇上或者县城谋个活儿也容易的多,我爹想让我以后在县城做事的。”刘盛远摆摆手道,看几名同窗都对着他感叹,手脚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放了,脸羞的通红。 看的出来,大家来读书家里都是有期盼的! 第36章 让我们一起卷起来 几人说说闹闹的,轻松又惬意,时间过得很快,等看到看门的老伯过来帮罗夫子把茶壶茶杯拿进来,才意识到快上课了。 不过张平安有点疑惑罗夫子这里怎么看时间的,从来到这个世界,张家包括村儿里人都是看天色判断大概时间,连个打更的都没有,罗夫子这里要上课,时间应该会更精确一些。想着也就问出来了。 “这事儿我知道”,罗福安抢着答道:“夫子这里有漏刻,就是往下滴水,滴完了就是一个时辰,我们村儿里只有夫子这里有。听说是特意从县城买了带回来的,我罗叔,也就是夫子的儿子就在县学教书呢,可厉害啦!” “哇!”课室里再次响起一群小屁孩带着羡慕的惊叹声,包括张平安,能在县城做事是每个乡下人的期盼,何况还是教书这样的体面活儿。 “县城一定有很多好吃的”,金宝向往道,不自觉舔了舔嘴巴。 “还有哦,我罗叔可是个秀才哦,也是这附近十里八乡唯一的秀才,”罗福安看到小伙伴这样与有荣焉,得意的挺了挺肚子,继续道:“不过他在县里成了家,一般都在县里,只有过年才回来,现在这里只有夫子还有师娘,加上刘伯夫妻二人帮着看门做饭之类的。” “你知道的还不少嘛”,刘水生道。 “那当然了,我们都是一个村儿的,还带着亲戚关系呢”,罗福安骄傲。 “你还不都是听爷奶他们说的,平时你也没往这边来啊,看到夫子就溜”,罗福贵翻了个白眼,拆台道。 “我哪里溜了,哪里溜了,我是有事情好吗”,罗福安涨红了脸辩解道,有点生气。 “噗哈哈哈”,刘水生听了放肆的笑起来,一副我看穿你底细的表情。 罗福安气的磨了磨牙,又想单挑了! “别笑了,夫子马上来了”,张平安察言观色,及时制止道,可不能再挨手板了,夫子应该是先去甲乙班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进来。 说到这里张平安是真羡慕罗夫子了,多么轻松又高薪的工作啊! 他观察了下,私塾里差不多有二十几个学生,就按最便宜的束修算,一年也有五十多两,这个可是纯纯的收入,没什么其他杂七杂八的开支,够一大家子生活的很好了。 何况每天实际工作时间大概也就六七个小时,并不累人,又有一定的社会地位,简直不要太幸福哦!! 话音刚落下,罗夫子就走了进来,几人立刻端正坐好。 “上课期间不得喧哗!”,罗夫子坐下后先用戒尺敲了敲桌子以示威严,接着道:“先重新把上午学的背诵讲解一遍,一个一个来,先从…罗福安,你先来!” 罗福安站起来,磕磕巴巴背道:“人之初,性本善,性…性…性相近,习相远!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人出生的时候都很善良,性格也很接近……嗯……习惯却相差很远,嗯…夫子,我背完了。” “嗯,坐下吧,释义理解的不够,等下我会重新讲一遍,放学前检查,还说不清楚的话上来挨戒尺!知道了吗?”罗夫子捋了捋胡须严肃说道。 “知道了夫子!” “下一个,罗福贵!” 罗福贵虽然看着瘦弱秀气,但是很聪明,记性也好,流利的背下来了,罗夫子看得满意的点点头:“不错不错,坐下吧!” 接下来是刘水生和刘盛远,俩人明显也学的不错,站起来昂首挺胸,背起来很有底气,顺利过关。 到张平安这里更不用说,毕竟有前世的记忆,没有任何难度,金宝虽然也背的有点儿磕巴,但是上午张平安带着一起学了很久,边背边回忆,也都背下来了! 罗夫子还算满意这个结果,接下来开始讲每个字的笔画构成,不止讲了横平竖直要怎么注意写,还把每个字这样构成的意义用想象的方法联接起来,便于记忆。比如人字,可以想象成上面一半是脑袋,下面是两条腿在走路,然后连接起来就是人字了。 张平安也听的津津有味,罗夫子并不是只会古板教学,有时候还会讲一些历史故事加深理解,就跟现代听百家讲坛一样,使得学习起来并不枯燥。 把十二个字讲完以后,罗夫子起身道:“接下来你们自己好好理解刚才教的这十二个字的笔画构成,还有上午教的再继续温习,放学前一起抽查,我不在也不得喧哗吵闹,知道吗?” “知道!”几人一起答道。 等确认罗夫子走远了,罗福安第一个憋不住讲起话来:“哎呀我的娘啊,你们知道不,刚才背书我流了一身的汗,夫子太吓人了!”说着还拍了拍小胸脯。 “那有什么难的,小菜一碟好吗”,刘水生抓住机会嘲笑,但是其实并没有他自己说的那么轻松,也是上午暗暗记了好多遍的,又听了前面罗福贵先背的才没磕巴。 “大家来私塾都不容易的,要好好学,我们村儿拢共就三四个孩子读书呢,我们要珍惜”,刘盛远道。 “那是他们穷呗”,罗福安有点不以为意。 张平安看出来了,罗福安是从小就没吃过苦,家里又有点钱,所以十分有优越感,体会不到穷人家的艰难,跟他说这个没用,只能从他自己在意的地方入手,“但是你不好好学的话,到时候可能就会成为班里倒数第一,倒数第一肯定不能做老大的哦!” “对啊,倒数第一怎么能做老大,我肯定不服!”,刘水生第一个积极响应。 “就是就是”,金宝和刘盛远也附和。 “刚才就你没完整背出来,估计以后垫底可能性很大,嘻嘻”,罗福贵坐旁边笑道,他还在生气上午的事情,才不要帮着堂哥说话。 “你,信不信我揍你?!”看到连堂弟都拆自己台,罗福安绷不住了,气死了! “不许动用武力,之前咱们不是都讲好了吗,谁月考第一谁做老大,你要反悔不成?”张平安故意激道。 “谁要反悔了,谁反悔谁是孙子,我还怕你们不成!就凭我这大脑袋,我一定比你们都聪明,刚才我那是没认真学,忘记了,等下放学检查,你们看着,我肯定背的比你们都好!”罗福安从小也是孩子王,好胜心强,要是当倒数第一以后在班里伏低做小,想想都不能忍,为了做老大,拼了!!! 说着拿起书本。 刘水生看到竞争对手都这么认真,也打起十二分精神学起来,刘盛远和罗福贵本来就属于比较安静听话的小孩儿,夫子说了要检查,那是不敢不听的。 张平安带着金宝也开始温习,一时间课室内学习氛围空前浓厚。 张平安心里乐见其成的很,有好的学习氛围太重要了,毕竟还要一起相处好几年的,必须要在开头就把风气掰过来,呵呵,就让我们一起卷起来吧!! 第37章 堂哥也要来 几人一直自觉学习,要上厕所的话去院子里跟刘伯打声招呼就行,如果去的次数太多,刘伯会记下来告诉夫子,因为罗夫子一个人教三个班,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刘伯在上课期间就会坐在院子里廊檐下帮忙盯着。 一直过了很久,罗夫子才再次进来,还是按照上午的顺序把几人功课检查了一遍,这次大家都背得很好,下午的笔画顺序字形字义也理解的很不错。罗夫子夸赞了几句,然后宣布放学,另外要求今天回去每人准备20根小木棍明天带过来。 几人得了夸奖都高兴不已,学习热情更高了! 尤其是罗福安,更是得意的不行!“我们先回家啦,明天见!”然后一溜烟儿跑走了。 剩余几人还得等着大人来接,刘水生抱怨道:“我都说了我这么大了可以自己走回去,我娘非不让,说等大一点再让我自己走,唉!” “现在拍花子很多呢,我爹娘说一定不能自己一个人走,被拐了就只能去讨饭了,”金宝憨憨道,不理解,“而且有人接多好啊”! “你以为我是你啊,我可是七岁了”,刘水生鄙视道。 “行了,别吵了,刘水生你二哥来啦”,张平安指向课室门口,正是中午给刘水生送过饭的大男孩。 “牛什么牛啊你小子,快走!盛远,你爷爷让我把你一块儿接回去,咱们走吧,食盒别忘了拿啊,”刘二哥走进来一巴掌拍在刘水生后背上。 “轻点儿二哥,我同窗还在呢”,说完把东西拿上也走了,“明天见啊,平安,金宝。” “明天见!” “唔,我爷爷怎么还不来呀,”金宝有点着急了,伸长脖子望向门口。 说着话,有驴车停在门口的声音,张平安估计是自家老爹过来了,让金宝把东西收拾好一起出门。 出门一看果然是自家老爹,金宝爷爷也在车上面。 “爷爷!” “爹!” 俩人喊着飞奔过去,虽然才一天没见,隔得也不远,但是好像分开很久似的,还怪想的。 “快上车,我还准备进去找你们呢,今天学的咋样啊?”张老二摸摸两人的头笑着问道。 “特别好!夫子还夸我们呢,”金宝迫不及待说道。 “哟,第一天上课就被夫子夸奖了,不错不错,等下次赶集给你们俩买糖吃啊”,金宝爷爷也笑着道,自家孙子果然不错,看来这学上对了。 到家以后天还早,徐氏先给儿子拿了一把炒花生吃,垫垫肚子,然后坐旁边期待的问道:“儿子,今天第一天学的咋样啊?学了些啥?给娘说说呗!” “唔挺好的,夫子还夸了我们,学了三字经,娘我背给你听,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意思是说人刚出生的时候,禀性是善良的,每个人的禀性本来很接近,只是由于后天的生活环境和学习环境不同,差异就越来越大,所以,人从小就要好好学习,学会区分善恶,保持善良的禀性。”张平安脆声道,也想让自家老娘开心。 “哎哟,这真得读书,看看这话多有道理啊,赶明儿啊你也能学成像罗夫子那样有本事的人,好好儿学啊”,徐氏喜道,又揉搓了一把儿子后就去院子里干活儿了。 “嘁,得意什么啊”,马氏从张老二赶车出门就在关注着,现下听到对面传来的读书声,心里更跟蚂蚁挠似的。 连张氏听到后,都把张平安喊了过去:“平安啊,奶奶这针穿不上了,看不清,你过来帮奶奶穿一下。” “嗳,来啦!”张平安噔噔噔跑过去堂屋,谁料张氏拉着他进了卧房,在柜子里摸了摸,数了十个铜板出来,“拿着,赶明儿赶集去买糖吃,别告诉其他人啊,”说着也摸了摸张平安的头发,叹道:“好好儿读书,知道不,读书才有出息呢”! 没等张平安说话,张氏就拉着他又出来,大声道:“还得是小孩子眼睛好,我这老喽,看不清了。” 张平安有点懵,除了过年红包,他就从没看过他这奶奶给过孙子孙女什么东西,还记得之前爷奶赶集买了油条回来,大河二河看到了闹着要吃,都被奶奶骂着讨债鬼,训了一顿的,吃的更别想。 久而久之,都知道爷奶这里讨不到东西也就不要了。所以家里孩子和张氏张老头都不亲近。 不过张平安没做声,不患寡而患不均,这事儿不能说,不然奶奶难做,虽然按照张氏的性子估计也是骂回去。 等回到西厢房才发现婶婶马氏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一双眼睛刀子似的上下打量着:“平安,你奶叫你过去干嘛了,别不是偷摸给了什么好东西吧”? “嘴巴臭就别说话,哪儿来的癞蛤蟆,赶也赶不走”,徐氏在旁边气道,刚才赶了半天也不走,这马氏脸皮可真够厚的。 “哼,我是癞蛤蟆,你儿子香的很,不也得喊我一声婶婶”,马氏也气着呢,老婆子手里私房多的很,平时也没见哪里肯漏一文的,不会到时候都给了二房的小子吧! “懒得跟你一般见识,我儿子还要学习呢,没时间唠嗑,赶紧走啊,你家不做饭了啊”,徐氏再次赶人。 “不用赶,我自己会走,别以为你家儿子多了不起,我家二河也要读书呢,你家可不是独一份儿的,”马氏起身抱胸说道,说罢出了门,又加了一句:“明儿就送!” “啥?啥跟啥啊,你学我干嘛,你家二河那么大了”,徐氏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气的叉腰对着东厢喊道。 马氏罕见的没应声。 “娘,这个给你”,等马氏走了,张平安拉着徐氏到床边,把钱拿出来。 “哪儿来的?”,徐氏惊讶,随后反应过来,“你奶刚给的吧”! 张平安点点头:“嗯,我奶让别跟别人说”。 “是不能说,你自己知道就行了啊”,徐氏应道,心里也犯嘀咕,这老太太咋突然大方了! 等到吃晚饭的时间,张老三果然过来串门,张平安打招呼道:“三叔!” 大丫几个也纷纷叫人。 “真乖”!张老三夸了几句,步入正题,对张老二问道:“二哥,我打听一下,你家平安读书找的哪个夫子啊,束修多少,你弟妹突然脑壳开窍了要送孩子去读书,之前我要送她还死活拦着不让的,虽说孩子现在大了点儿,可是我们也只想读个两三年认几个字,倒是无妨。” “我家送的罗夫子那里,就是罗家村的,束修二两。读书是好事,你们商量好了就行,不过现下好多都开始上课了,你们得抓紧啊,不然孩子该跟不上了”,张老二没隐瞒,自己侄子自己当然也盼着好。 “行,那我明天带二河跟你一起走,先过去看看”。张老三果断道。 “成。” 张平安:堂哥也要读书了?! 第38章 难道以后要1v5 家里人都上进是好事,读点书怎么也比做个睁眼瞎强,不光是学字认字还能开阔眼界,张平安心里也挺支持的。 因为徐氏和马氏的关系不好,加上张平安和几个堂哥的年龄差距太大,大孩子有大孩子的圈子,所以现在两家的孩子并不亲近,张平安长这么大,很少跟家里的哥哥们玩在一起。 但是这些说到底都不是很大的矛盾,如果家里孩子都能出息,以后互相帮扶当然好的多。 然而没等张平安想完,三房那边就传来一阵吵闹声,鸡飞狗跳的,这种情况家里人肯定要过去看一下,张老二皱了皱眉走了过去。 没一会儿功夫张老二就回来了,徐氏八卦道:“孩子他爹,啥情况啊?我听着动静挺大的。” “也不是啥大事,就是刚才老三回去和孩子说了读书的事儿,本来好好儿的,结果二河一听要和咱平安一个班上课就死活不愿意了,觉得丢人,老三好说歹说都没用,弟妹一着急就动手打了孩子。” 徐氏恍然大悟:“不过也是啊,二河确实不小了,平安和他差了六岁呢,到时候去班里一看都是比自己小这么多的毛孩子一起上课,脸上也挂不住,这么大的孩子知道羞了。” “那有啥,面子能当饭吃?学问是学到自己肚子里的,多少孩子想上还没这个机会呢!”张老二皱眉,不以为意,也不理解,他那时候是张老头舍不得钱不给上,这才没读书的。 “算了,你们男人心思粗,跟你说了你也不懂,咱们把咱家平安管好就行啦!”徐氏懒得再说了,这就是个大老粗,对牛弹琴。 “爹,你能给我做二十个小木棍不,明天课堂要用”,张平安看父母结束对话了,也摇了摇头不再想这些事情,对张老二说道。 “行啊儿子,爹现在给你做,是不是要学算术了”,张老二说完就拿了蔑刀出去,找了根细一点的柴火在廊檐下削起来。 张平安也跟出去,蹲在旁边,点头道:“嗯,应该是的吧”。 “干嘛这么费劲去削木头啊?家里不是有干的芝麻杆吗?那个脆,一折就断了”,徐氏也跟出来,建议道。 张老二摇了摇头:“不成,夫子说了要用小木棍,咱不能随便用芝麻杆敷衍夫子,而且这个算术也得学挺久,小木棍扎实经用一些”。 徐氏倒没想到这一层,听罢不管了。 第二天一早,张老二等到金宝爷爷送金宝过来以后,载上俩人往罗家村去。金宝爷爷许是不好意思总是沾光坐车,还给张平安带了一个炸糍粑,绿豆馅儿的。 于是路上张平安和金宝就一人手里拿着个糍粑吃,味道还挺不错的,“金宝,你奶奶手艺真好,会做好多好吃的,炸麻花炸丸子,炸糍粑,她咋啥都会,还舍得放油。” “唔!我奶烧鸡也好吃,她说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啥时候也得好好儿吃饭,我姑送了一大坛子芝麻油过来呢,够用的”,金宝嘴里塞得满满的,听到好兄弟问话努力把嘴里的那口咽下去之后回道。 “你姑?我咋没见到过啊”,张平安好奇,从来没见着金宝姑姑来过啊! “哦,我姑托人送来的,她自己没来,我也没见过她,”金宝挠挠头。 说话间就到了罗夫子家,俩人跳下车就要进去,张老二照常嘱咐道:“认真听课啊,好好儿学,别到处瞎跑,外面拍花子可多哩,等放学就来接你们!中午饭你姐会送过来” “爹,知道啦”! “二伯,知道啦”,金宝跟着学。 俩人进课室以后,发现刘水生和刘盛远已经到了,看到张平安俩人进来,刘水生热情的打了个招呼:“张平安,张金宝,早上好!我想死你们了!” “刘水生,刘盛远,早上好!”张平安也笑着打招呼。 金宝一看罗福安堂兄弟俩还没到,纳闷儿道:“他俩不是住的最近吗?咋比我们到的还晚?! “估计睡懒觉呗,要是迟到就惨啰!”刘水生有点儿幸灾乐祸。 几人坐了一会儿后张平安提议:“不如我们把昨天的功课温习一下吧,等一下上课说不定夫子会抽查。这几天我们的主要学习内容应该就是那两句三字经了。” “啊,这么早就学啊,夫子还没来呢,要这么勤奋吗”,刘水生磨磨蹭蹭不是很愿意。 “平安我觉得你说的对,咱们几个一起先互相温习一下”,刘盛远附和道,非常赞成这个提议,说完转头对刘水生道:“水生哥,你不学就落后,到时候说不定比罗福安更差呢!” “我没说不学啊,咱们现在开始吧”,刘水生一听这还得了,罗福安就是他的死对头,肯定不能比他差的,立刻跟打了鸡血似的斗志昂扬。 几人温习了两三遍后刘伯拿茶壶进来,看到丙班这几个小子这么勤奋还愣了一下,没说什么出去了。 金宝惴惴不安道:“夫子应该快进来了,罗福安他们怎么还没来啊,迟到会被打手板的”。 “你替他们操这么多心干嘛”,刘水生翻了个白眼道。 “咱们都是同窗,这样不好”,刘盛远皱眉看着刘水生。 刘水生心里也有点理亏,没再说什么,挪了挪屁股低声嘀咕道:“住的最近的人迟到还不让人说了。” 话音刚落一阵风卷进来,然后是椅子拉开的声音,罗福安兄弟俩坐在椅子上直喘气,刚才跑的太快了。 罗福贵看着都要气哭了:“呼…呼…都是你,呼…让你早点儿起你偏不,连累我也差点儿迟到!” “呼…呼……这不是夫子还没来吗,慌什么”,罗福安擦一把头上的汗说道。 “你?!哼!”罗福贵侧过身去,不想理这个堂哥了。 这时罗夫子走进来坐下开始上课,照常先敲一戒尺严肃道:“上课了,不得喧哗!” 几人坐的直直的。 罗夫子扫视一眼,说道:“先检查一下昨日学习的内容还记得多少,罗福安,你先背。” 罗福安欲哭无泪,怎么每次都是自己第一个啊,但是在夫子目光注视下还是硬着头皮站起来慢慢背诵,好不容易背完了感觉后背都湿了。 “嗯,坐下吧,马马虎虎,笔画顺序要再理解。”罗夫子点评道。 虽然评价不是特别好,也让罗福安松一口气,一晚上过去有的确实记不得了,其他人应该也差不多。 谁知接下来啪啪打脸,堂弟罗福贵和其他四人背的又流利又清晰,感情还是他最差啊!!! 许是他受打击的表情太明显,罗夫子慢条斯理道:“书山有路勤为径,读书人勤奋刻苦是第一位的,早上刘水生,刘盛远,张平安,张金宝几人都早早来了温习功课,罗福安和罗福贵,你们两人住的最近来的最晚,长此以往,你们可知每天都比他们四人少学小半个时辰,那最后成绩一定是比不上他们四人的。” 罗福安脸臊的通红,罗福贵也深深低着头。 见两人如此罗夫子没再继续说什么,开始教导几人用手指沾水在桌子上尝试写每个字的笔画。 看到几人有模有样后就让几人自习,然后去了隔壁课室。 夫子一走罗福贵就忍不住转过头对着张平安道:“明天我自己早点儿过来,不跟罗福安一起走了,你们带我一起温习行吗”? 张平安看了看这个萌萌的小孩儿笑道:“当然可以啦,欢迎”! “啥,罗福贵,你不跟我一起走了?”罗福安急道。 “对,不跟你一起走了,以后我们五个早早过来一起学习,你睡你的大觉吧,到时候让你做倒数第一,哼!” “你!那我明天早点起和你一起来还不成吗”,罗福安抓了抓头发妥协道。 “爱来不来,反正以后我们五个一起学,一比五,你自己看着办吧”! “啥,一比五,你们啥时候把我排在外面了!我啥时候被孤立了啊!”罗福安懵了。 第39章 燕几图 “有人惨啰!”刘水生凉凉道。 “没事儿的,罗福安,没人孤立你,你明天早点过来,我们六个人一起温习,怎么样?”张平安出声解围。 “对啊,罗福安,你早点过来,我们一起”,刘盛远也认真应道。 “唔,我明天一定让我娘早点儿叫我起来,谢谢你们!”罗福安有点儿不好意思。 “我们都是同窗啊!”刘盛远微微笑道。 罗福贵也别别扭扭接受了堂哥的道歉,接下来几人又一起学习。 张平安已经看完了罗夫子赠送的三字经,能看懂个大概,只不过写起来不行,上一辈子的时候一手字就拿不出手,而且现在是繁体字,很多字不一样了,古代从右往左写的顺序也让自己很不习惯,都要重新学起。 一手好字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张平安暗暗决定这学期重心放在练字上,基础打牢以后就加快学习进度。 不知不觉到了晌午,罗夫子还在别的课室没有过来,刘伯走进来说下课了,家里人也给送饭来了。 几人结伴一起出门,罗福安和罗福贵要回家去,刘水生二哥已经给送饭来了,顺便把刘盛远的也带来了。金宝失望的看着门口:“啊,我的饭还没来…” “许是耽搁了,别急”,张平安安抚道,送饭就是会没那么准时,不过能吃的好一点,还节约一点伙食费,在学堂吃是真不便宜。 “哦!”金宝蹲下身戳蚂蚁。 “张平安,张金宝,你们要不要先过来吃我的饭,我分你们一点,反正我也吃不完”,刘盛远邀请道。 “啊,好……”,金宝站起身答道,话没说完就被张平安死死扯住了。 “刘盛远,你先吃吧,不用管我们,我们的饭也很快到的”,张平安摆摆手回道。 刘盛远遗憾道:“那好吧,我和水生哥先进去了啊”! “嗯!” 金宝看俩人走了苦着脸道:“平安,你为啥不让我说话啊”?! “你还真好意思答应啊,一份饭三个人吃肯定不够的,咱们的饭马上就到了,没必要!” 金宝只好继续蹲下身戳蚂蚁:“哦!” 一刻钟后,二丫终于送饭过来:“平安,金宝,你们等半天了吧,今天家里有事送迟了,快拿着!” 张平安和金宝接过饭,顺嘴问道:“二姐,啥事啊?” 徐氏对送饭这事很上心,按张平安的估计一般只会早不会晚的,今天很特殊。 “哎呀,也没啥大事儿,”二丫用手给脸上扇了扇风,“等回去你就知道了,我先走了啊,”说完就跑远了。 张平安没再追问,拉着金宝进课室,打开食盒一看,发现自己今天的饭上面竟然还有一只鸡腿,应该是从鸡汤里捞出来的,这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自家老娘竟然杀鸡了!!! “平安,你今天有鸡腿吃哎,”金宝凑过来。 “嗯,我分你一点”,张平安撕了一点鸡腿肉下来给金宝。 金宝夹起来嚼了嚼:“嗯,真香!我的肉丸子也分你一个”。 俩人很快吃完饭。 刘盛远和刘水生早就吃完了,刘盛远问道:“张平安,你们要睡午觉吗”? “我们还不困,怎么啦?” “我带了燕几图过来,你们要不要一起玩儿!” “好啊!”张平安拉着金宝过去,挺好奇古代的小孩儿玩什么玩具,他唯一的玩具还是张老二从鄂州府带回来的拨浪鼓,现在大了早都不玩了。 刘盛远大方的递过来道:“诺,我和水生哥都玩过了,给你先玩儿吧”! 张平安接过一看,这不就是现代的七巧板嘛,手里的这个木头打磨的很光滑,有粗糙的雕刻,上面每一块分别刻了壹贰叁肆伍陆柒的序号。 嘿嘿,很久没玩儿了! 张平安接过以后秀了一手,三下五除二拼好了,剩余几人目瞪口呆。 刘盛远疑惑道:“平安,你以前玩过吗?” 这个肯定不能承认啊,找不到合理的说辞。张平安只能违心道:“嘿嘿,没有啊,只是觉得应该这样玩儿”! “那你太聪明了!”刘水生佩服道。 “我来试试”,金宝看了觉得好像也没什么难的,迫不及待拿过来试了试,“唔,怎么拼不回去啦”?! “其实这个是有很多诀窍的,呐,我们先把最大的三个拿出来,剩余四个小的再找组合,就很快啦!” 金宝在几人帮助下好不容易完成,不过对这个游戏也没了兴趣,“太难了,我不玩了,你们玩吧!” 几人又兴致勃勃边玩儿边讨论起来,等罗福安跟罗福贵吃完饭回来,立刻被吸引了过去,一直到快上课了刘盛远才收起来。 “我爹给我买了很多玩具,下次我给你们带更好玩儿的,先上课吧!不能玩物丧志。” “好吧”,罗福安恋恋不舍。 下午罗夫子果然教了算数,还让刘伯给每人分了六个柿子。 张平安早上来就看到柿子树上果子稀稀拉拉没几个了,还以为是夫子特意摘下来自家吃或者送人的,没想到会拿来上课用。 “现在把你们带的小木棍先拿出来,一一排开放到桌面上”,罗夫子道。 几人照做。 “有没有会数到20的,举手。” 班上除了金宝其他人都举手了,搞的金宝也犹犹豫豫不知道要不要举。 张平安一点儿也不意外,刘水生家里和罗福安俩兄弟家都有做生意,七岁在古代不算太小,已经能帮忙做很多事情,耳濡目染下会一些基本的算数很正常,刘盛远的爹就是账房更不必说。 “好了,我知道了,手放下吧”,罗夫子温声道,看起来挺满意,“既然会基本算数,那这节课可以多讲一点,张金宝,你基础不好记得认真听。” 罗夫子自己也准备了一把小木棍,开始讲解算术的规律和方法,还代入到实际生活中,讲解的深入浅出。 接着,罗夫子让大家用小木棍练习简单的加减法,几人都学的很认真,最后练习的时候除了金宝听的脑子像浆糊,其他人都掌握的不错。 一下午的时间很快过去,放学的时候罗夫子表示各自发的柿子可以带回去,让几人惊喜不已。 张老二来接的时候听说了也直夸罗夫子是个好老师,对学生们很好。 张平安到家以后放下书袋,突然发现家里多了很多礼盒,包的五颜六色的,一看就不是自家会买的东西,不由问徐氏道:“娘,咱家哪儿来这么多东西啊?” 徐氏一脸喜色道:“媒人带过来的。” 张平安一愣:“媒人?大姐定下了?” 本地风俗如果男方遣媒人来说亲,女方没看上的话是不会收下礼物的,自家老娘这么高兴,东西又留下了,这是定下的意思? 第40章 大丫说亲 “定下啦!哎,总算了却我一桩心事,之前我和你爹还愁了好久!”徐氏头也不抬地回道。 “这么快?定的哪家的啊?”张平安追问道。 虽然知道大姐按村儿里标准来说确实到了婚配年龄,但是封建社会女人基本完全依附于男人,丈夫的选择太重要了,堪比第二次投胎,张平安也提着心,特别希望大姐能选个如意郎君。 徐氏不在意的摆摆手:“不算快啦,今天只是纳采问名,还没正式下聘呢,定的镇上刘屠户家三小子,他家知根知底,条件也好,算很不错了”。 徐氏心里是万分满意,从村儿里嫁到镇上算是高攀了,大丫也并不如何出色,能说上这门亲那是最好不过的结局。 张平安皱了皱眉道:“那别人如何知道大姐的,他家三儿子您见过没?” “我刚开始也好奇呐,特意问了问金媒婆,她说是你二姨跟刘屠户家里那位提起来的,夸你大姐长的好看,又温柔贤惠,屠户娘子这就上了心,才拜托媒婆来咱家走一遭,光带的礼就不轻,起码得抛费二两往上,我和你爹都觉得这门亲不错,就定下了”,徐氏开心道。 不过今天招待金媒婆她也下了血本了,就期望媒婆能帮着美言几句,亲事顺顺利利。 张平安这才记起来二姨一家也是屠户。 “那对方长什么样儿您都没见过,品性也不清楚,万一是个无赖混混咋办?”张平安对这种盲婚哑嫁总是有点担忧。 徐氏听了摆了摆手道:“那不能,他爹他娘都是生的高大魁梧的,做儿子的相貌差不了,媒婆都说他一表人才,现下他在家里帮忙做收猪杀猪的活儿,往后手艺熟练了还能自己开猪肉摊子,多好啊,你姐以后帮忙收钱就行了”! “大姐呢,她什么想法啊?” “她能有什么想法啊,当然是满意的很,我们做爹娘的够对得起她的,好吃好喝养到这么大,还给她说门好亲,”徐氏不以为意道。 张平安感觉自己现在说什么自家老娘都是听不进去的,这难道就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 徐氏把礼盒都拢起来收到柜子里,还在感叹刘家的大方:“这刘屠户家真是大方,屠户娘子也会做人,选的礼都是实用的,有布、有吃的蜜饯果子,还给你带了一刀好纸,估摸是特意打听过知道你在读书,瞧瞧,多会办事儿啊!” 张平安不知为何突然感到有点儿惆怅,一点吃的用的就能换来一个花季女孩儿的下半生了。 想再说点儿什么,但明显老娘听不进去了,爹也不会听自己的,自己还是太小了。 张平安郁闷的走到大门口,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发呆。 “喂,你坐门槛上干嘛啊”? 张平安思绪被拉回来,发现是二河堂哥,手里还拿着梨在啃。 “没干嘛,发呆!”,张平安回道,又转回头。 “看着是挺呆的”,二河咕哝着,接着说道:“我也要去读书了你知道不?不过不去你那里,我爹给我找了卢家村儿的卢夫子。” 张平安还是很低落,有气无力道:“那挺好的,堂哥你这么聪明,肯定能学的很好”。 意料之外的回答让二河挺意外,忍不住关心了这个堂弟几句:“平安,你咋啦?不舒服吗?不舒服要看大夫的。” “我没事,就是觉得……嗯怎么说呢,就是我大姐马上要嫁给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从这个家离开了,有点舍不得,她万一过得不好怎么办”?张平安顿了顿,忍不住倾诉了自己的心情。 “哦,就这啊,这有啥的,你想她到时候去看她呗,女孩子总要嫁人的,过得不好你可以去帮她出头,揍你姐夫一顿”,二河说着说着乐出声,“嘿嘿!我妹以后嫁人了万一对方要是对她不好看我不揍的那男的满地找牙!” “说的对,有娘家人撑腰到底不一样的,要好很多”,张平安点点头道:“我家只有我一个男丁,靠打架不行的,最起码也要比一般人强一些才能让人忌惮。” 这件事情越发加深了张平安想要读书出人头地的决心,只有自己有能力了才能让家里人都过上舒心的日子,万一姐姐们嫁人了过得不好也能拉拔一下。 “平安,我刚摘了乌鸦子,可甜了,给你吃”,二丫背着一背篓猪草,手里还拖着几根枯树枝回来,看到张平安坐门口后把背篓放下,从里面拿出一捧树叶包着的黑色的圆圆小果子。 三丫四丫五丫六丫都跟在身边,个个儿背篓里都是半篓子草药,现在天儿慢慢凉快了,草药不好找。 张平安看了看,一捧就十几颗,也不多,捻了一颗吃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有点葡萄味儿,估计就是没嫁接改良过的野葡萄。 “谢谢二姐”,张平安抬头甜甜说道,分了几颗递给最小的六姐,“六姐,我分几颗给你吃。” “唔…弟弟你吃吧!”六丫怯怯的摇了摇头道。 “她不吃给我”,三丫一把抓过塞嘴里,本来就不多,一口就没了。 二丫气的往三丫脑门儿上重重挥了一巴掌:“就知道抢,饿死鬼投胎啊你”! 三丫浑不在意,一溜烟儿跑进院子里去了。 二丫气的跺了跺脚,但是毕竟是自己亲妹妹,也不能真怎么样,转头对六丫说道:“下次二姐再给你摘啊”,说完犹不解气:“你三姐就是个馋鬼托生的,你们但凡有啥好吃的别让她看见了,看见了就赶紧吃进肚里知道没,家耗子挖洞才狠!” 张平安:…… 晚饭吃的比较丰盛,大半是中午剩下的,炖鸡汤的时候徐氏放了不少水,剩的多,几个丫头也一人分了一小碗,喜的三丫几个小的快跳起来。 说到底还是不富裕。 等吃完饭大丫才空下来一会儿,张平安凑过去坐旁边。 “平安,怎么啦?这里热,你去咱屋里”,大丫坐在烧火的小板凳上赶人,她要把没完全燃尽的柴用火钳夹到坛子里,这样等到冬天才有碳烧火盆取暖,大夏天的灶塘前热的很。 “没啥事,就是觉得大姐你这么快就要嫁人了,咱们以后见面机会就少了”,张平安有点低落,来到这个世界后大姐真的对自己很好。 “嗨,这有啥的,你想姐就去镇上看看姐啊,姐给你做好吃的”,大丫很乐观,脸上带着对嫁人的憧憬。 “大姐,你觉得今天定的刘家好吗”? “我觉得挺好的啊,多好的亲事啊,在咱村儿算数的着的了”,大丫一口回应,显然是真心觉得好。 张平安明白了,不管他怎么想,确实不能再用现代的眼光来衡量这个时代的一切,大环境不一样,他觉得不好的大姐不一定觉得不好,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第41章 未来大姐夫 定下亲事后接下来男方就要选日子下聘了,这一天男方本人会跟着一起过来。 张平安虽说已经放下了心结,但是下聘这天依然跟张老二撒娇耍赖齐上阵,借口想看看未来大姐夫,让张老二给罗夫子请了一天假,留在了家里,想看看未来大姐夫人怎么样。 整个老张家目前还只有大伯家的大柱堂哥成亲了,大姐是第一个要出嫁的女儿,因此家里还算重视。 张老大张老三几家天没亮就跟着忙活起来,女人们在厨房准备做饭,男人们在堂屋喝茶唠嗑等着待会儿帮忙招呼客人。有一些亲近的堂兄弟今天也过来了,帮忙站站气势。 一群小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嬉戏打闹,衬得整个院子热闹不已,徐氏看的高兴,抓了一把麦芽糖出来给分了,把一群小孩儿乐的不行,有的吃有的玩儿小孩子就没什么烦心的。 大概辰时的时候,门口传来了一阵喧闹声,张平安知道应该就是刘家人来下聘了,赶忙跑到门口张望,其他小孩子也嘻笑着跟过去,一般这种喜事男方家都会给女方家的小辈发喜钱沾沾喜气,多数是几个铜板,所以小孩子们积极的很。 只见金媒婆坐在打头的一辆骡车上,鬓边的大红花别提多显眼,旁边赶车的应该就是刘屠户父子,一眼望过去,俩人都有一个特点,壮!! 刘屠户还好点儿,起码看的过眼,勉强能夸一句虎背熊腰,是个威武汉子,很符合这个时代审美。 但是可能是自己未来大姐夫那人,简直壮的离谱,身高目测快两米,在一众身高普遍一米七不到的男人中间,那不要太显眼,穿着细布衣裳也掩盖不住底下虬结的肌肉,大方脸,眼睛跟铜铃似的,加之还有点儿黑,张平安只有一个感受,窒息!这不就是泰坦巨猿吗?!压迫感太强了! 一点儿也不像一个才17岁的少年! 车上放了好几匹用红绸扎着的布,还有几大坛子酒,半扇猪肉,俱也是用红绸扎着,并一些其他礼盒,花花绿绿的看着就喜人。 后面跟了三四辆牛车驴车,都是刘家族人,帮着来下聘的。 堂屋里的众人这时候也都走到门口迎客。 刘屠户“吁”一声停下骡车后,和儿子一起跳下车,笑着向张老二打招呼,张平安确定自己感受到了土地震动… 张老二连忙回礼,也打量起未来女婿,赞道:“呵,这就是你家三小子吧,真真是一副壮实身板儿!我记得我家小子满月去你家买肉,后来送肉过来的是不是就是他,当时好像还没这么高。” “哈哈哈老弟,你记性真好,就是这小子,从小就能吃,光长个儿不长脑子,都快把老子吃穷了!”刘屠户捧着肚子开怀大笑道。 送肉?那不就是五年前?当时这个未来姐夫也才12岁吧?!张平安心里疑惑。 大人们寒暄完后,张平安才知道这壮小子叫刘猛,配着这身板儿起这名字还真是当之无愧,确实够猛了。 接下来众人要把聘礼拿到院子里,刘屠户看着壮,心眼儿是有的,有意让儿子表现表现,让儿子自己把酒和肉扛到院子里。 只见这刘猛弯下腰抠住猪肋骨和猪大腿轻轻松松就提起来,跟提篓子青菜没区别,然后大步走进院子里,进院儿后左右望了望,徐氏会意过来:“孩子,放这里就行啦”,说着指了指院子里摆的桌子。今天人多,已经提前在院子里摆了两张大桌子等下开席用。 刘三郎“砰”一声放下肉后又转身回去扛酒,这半扇肉怎么也得有一百来斤,真的跟玩儿似的,看的院子里几个小孩儿连连惊叹! 等东西都放好,刘家人才都进门来,有个年纪大的叔伯长辈给院儿里每个孩子发了个红包,张平安也有,而且他注意到他的红包上面有字,跟别的孩子不一样,用手摸了摸红包也挺厚,应该是为自己这个女方弟弟特意准备的。 说实在话,根据现在看到的情况,这个刘三郎好像还真是个不错的良配,壮是着实太壮了点儿,但是农家人就喜欢这种,连奶奶张氏都满意的直点头,性格没看出什么大问题。 两家热热闹闹聊着,气氛正酣时大伯娘李氏招呼吃早饭了,张老二按辈分把两边人都安排坐好,然后厨房开始上菜。 因为这门亲结的好,徐氏很舍得,割了肉杀了鸡,菜里油水足,吃的宾主尽欢。 等一顿饭下来,张老二和刘屠户俩人唠的俨然是生死之交了。 家里女人们现在是没饭吃的,要等着时不时给客人们添饭,添茶,上菜,现在客人们吃完了得赶紧把桌子收拾干净,只能凑活吃点儿剩菜剩饭,还没成亲,大丫更是不能出来,一直躲在厨房帮忙烧火。 徐氏在厨房单独盛了碗鸡汤泡了白米饭给张平安吃,张老二也会时不时给夹菜,虽然没上桌,但张平安也吃的很饱了。 趁大人们都忙的时候,张平安溜到灶房,凑到大丫身边说道:“大姐,我看到未来大姐夫了。” 大丫脸微微红:“唔,你说这个干什么”,顿了顿,声若蚊呐问道:“长的咋样啊?” 张平安欲言又止,不知道怎么形容:“嗯…挺壮!反正看爷奶爹娘都挺满意他”。 大丫松口气,继续手里的活儿道:“那就成,爹娘还能害我不成,说是好人家那肯定错不了。” 张平安又看了看大姐将将一米五的身高,真的是脑补不了以后俩人站一起的画面…… 吃完早饭只是开始,接下来两家人还要商议亲事的具体细节,成亲时间,下聘全部弄完要等吃过晌午饭了。 聘银是早就商议好的,给了六两,刘家也很有诚意,还单独包给了女方一支包银簪子,这个到时候出嫁大姐戴上也更体面。 刘三郎憨憨的坐旁边基本没说话,都是刘屠户和张老二做主,最后谈完两家人都满意,亲事定在两个月后,再往后就太冷了,办席不方便。 中午吃完饭刘家人就要回了,徐氏给送上一些回礼,这些都是规矩。 等客人都走完了,徐氏瘫在椅子上都不想动了,太累了,好在今天事情很顺利! 但是张平安模模糊糊总觉得哪里好像不太对。 第42章 大丫的想法 一直到第二天去上学,坐在驴车上张平安才想明白觉得不对的地方是什么,惊呼道:“爹,昨天怎么一直没听见刘三郎说话啊,你不觉得很不对劲吗?” “哦,听你二姨说他说话有点结巴,但是这都不是大问题,他人踏实肯干能养家就行,家里底子也厚实,配你大姐足够了。”张老二平静回道。 “结…结巴?!”难怪呢,昨天下聘啥也不说,就知道肯定有问题,显然爹娘是知情的,倒也算不得骗婚。 张平安想了想转而又问道:“那爷奶和大姐知情吗?” “关他们啥事儿啊,婚姻大事父母做主,我和你娘定了就行了啊”!张老二被问的一愣。 什么?! “爹,那我以后成亲你不会给我胡乱说一家吧,一定不行的,我要自己先相中了才可以!”,张平安急道。 “哈哈哈儿子,你才这么小咋想到那么远的事儿去了,放心,爹肯定给你找个好的,”张老二被问的哭笑不得。 “我说真的!!”张平安鼓起脸道,被自家老爹这个态度气到了,一看就没听进去,人小没人权! “嗯嗯,知道了,这个不用你操心”,张老二回的很敷衍。 金宝坐一边听了半天听明白了,凑过来傲娇的说道:“我娘也说等我成亲的时候一定给我娶个能干的媳妇,最起码要像她那样,能接手茶棚的生意,如果把茶棚做成客栈那就更圆满啦,可以请店小二做事,我只负责在柜台收钱就行”。 越说越美,仿佛已经看到那一天了。 “……”,张平安黑线,想的倒挺美! 心里揣着事儿,今天一天上课都觉得焦虑的很,好不容易熬到下课张老二来接,张平安拉着金宝火速坐上车。 这个毛病在爹娘那里引不起丁点儿重视,但是在张平安看来这个未来大姐夫语言能力就是有缺陷的,必须要跟大姐说一说,毕竟大姐才是当事人,以后要跟别人一起过一辈子的,要是大姐不愿意他一定会帮大姐,现在没成亲还有转圜余地。 到家以后张平安趁爹娘都不在偷偷把这事儿跟大姐一说,本来以为大姐一定会很激动,最起码也要问一问爹娘。 谁知大丫只是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才低声道:“样样都好的哪儿轮得到我这个乡下姑娘,能图一头就可以了,就像爹说的,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说完以后反而像是想明白了什么,振作起来,平静的摸了摸张平安的头:“平安,谢谢你还惦记着我,不过你姐我没那么好,能找到刘三郎这样儿的就很不错了,你好好儿读书,别想那么多,以后有出息了说不得还能帮衬帮衬我。” 看着平静的大姐,瞬间,张平安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在所有人眼里,自己就只是个五岁的总角小童而已,又怎么值得相信呢! “大姐,你放心,以后我一定会出息的,娘家就是你的靠山!”张平安郑重道,然后不再多说什么,开始拿出书袋做今天的功课。 学习了一段时间,现在罗夫子已经在教几人提笔了,其中张平安,刘盛远,罗福贵三人学的最好,其他三人差不太多。 学堂里的情况也慢慢了解清楚了,丙班学生就是刚启蒙的,乙班是学习了两至三年的学生,甲班是学习了四年及以上的,其中乙班学生最多,甲班最少,也只有甲班的学生会教授四书五经,奔着科举考试去搏一搏。 张平安仔细观察了,甲班的几个学生都是家里小有资产的,但是又算不得太富,而且基本都不是长子,天赋也一般,家里不指望着顶门立户的,才能有钱有闲在这里混这么多年。 罗夫子虽然为人不错,但是自己就只是个童生,还要同时带三个班,教学进度根本提不上来,到目前为止学堂还没有学生考上过。 张平安现在的目标就是尽可能短的时间升到甲班,先打好基础,到时候看看情况看能不能去镇上进一步求学。 现在就要从当下一步步做起! 徐氏和张老二回屋看到儿子在认真的做功课,那板着脸严肃的样子跟个小大人似的,都不由得放轻了脚步,生怕影响了孩子学习。 徐氏满心骄傲,觉得对比对面东厢老三家的二河那真是强了太多了,二河上课这么些时候从来没看到回来做过什么功课,书也不会背几句。 想着这些做活儿都更有干劲儿了! 一家子吃晚饭的时候大丫丝毫没表现出什么,情绪一点儿没受影响。 徐氏边吃饭边闲话家常道:“大丫,你这好日子也近了,这些时日你就尽量别出门走动了啊,家里活儿让二丫她们做,等过几天娘去赶集给你扯几尺红布做嫁衣,然后去你外公家坐坐,让你两个舅舅给你打几个箱笼做嫁妆,到时候出嫁也很体面了。” 说完停顿了一下,低叹道:“爹娘也没什么大本事,底下弟弟妹妹多,往后花钱地方多着呢,家里房子还没起,实在也给不了你更多了”! 徐氏在孩子们面前一向是很强势的,脾气也不好,并不是一个温柔的母亲。 乍一听自家娘说这些,大丫眼圈都红了,带着哭腔道:“娘,我都懂,您和爹也很辛苦,不用为我特意准备什么,他刘家图的是我这个人,不是嫁妆,红布就别扯了,别浪费钱,我看您出嫁时候的嫁衣还在,您送去染坊再染一下就行。” “大丫,还是你懂事”,徐氏喟叹道,又对几个小的说道:“二丫,三丫,你们俩也不小了,看看你大姐,从来都是又听话又懂事,晓得做爹娘的难处,你们可得好好跟你们大姐学学,还有四丫五丫六丫,你们几个别就知道一天天疯玩,在外晃荡一天都采不满一篓子草药,肯定偷懒了,再这样仔细你们的皮!” 二丫从碗里抬起头有点懵,嘴里嚼着饭含糊道:“娘,我啥时候不听话啦,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是三丫不听话,又馋又懒,还老欺负四丫五丫六丫。” 三丫一听立刻反驳道:“二姐,你怎么这样说我,我最听咱娘的话了,倒是你,上次捡柴你还和春桃一起编头发,玩了一下午。” “就只有那一次,是你说春桃会好多编头发的样式让我找她试试的,但是之前你可是好多次偷懒,活儿都是我和四丫她们几个在做!”二丫也不示弱回道。 “行了!”徐氏听了气的“啪”一声放下筷子去揪二丫三丫的耳朵,“你们两个天天在外面躲懒是吧,就让你们老子娘在田里累死累活,都是闲饭吃多了,以后采不满一篓子草药不准吃饭,饿你们几顿就勤快了!” 二丫三丫痛的哎呀乱叫,向徐氏求饶。 大丫也放下碗求情道:“娘,今天就算了,饶了她们吧,等我出嫁了她们俩自然也得顶起事儿来,不急这一天两天的”。 张平安并几个小的都跟着求情,徐氏看也差不多了,松开手道:“看在你们大姐的面子上今天就算了,都吃饭吧。” 二丫三丫揉着通红的耳朵互相瞪了一眼,各自低下头吃饭。 第43章 徐小舅的秘密 过了几天徐氏要去赶集,还特意切了一条肉干,准备顺便再去娘家坐坐,上次刘家下聘的半边猪肉除了分了一些给来的亲近的亲戚,余下的全做成了肉干,送礼或者自家吃都是好东西。 正好逢到张平安休沐,徐氏就把张平安也带上了,一是回娘家能吃点儿好的,二是徐老头很喜欢这个外孙,带孩子过去徐老头肯定高兴。 徐氏回娘家给大丫打箱笼可没准备按行情付钱,哄的徐老头开心些价钱也就好谈了。 张老二早早套好驴车拉上母子二人一起出门,进镇子以后张老二要去摆摊,徐氏要回娘家,在集上就分开了,徐家就在镇子边上,走过去没多远。 自从嫁人了,徐氏来镇上的机会其实并不多,现下拉着儿子的手边走边看,即使不买东西也觉得很开心。 张平安也只好乖乖跟着,不想扫兴,百无聊赖中突然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遂拉了拉徐氏衣袖说道:“娘,看那边,是小舅!” 徐氏正在看一个首饰摊子,只要是女人就没有不爱这些的,听了儿子的话徐氏抬头望去,还真是! 刚准备走过去打招呼,就看到徐小舅身边站着一个不认识的女人,梳的妇人发髻,看着不年轻了,但是胜在打扮的很妖娆。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可能是想避嫌,但是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俩人关系不一般。 徐氏皱了皱眉,这是什么情况?! “走,跟上去看看”,徐氏拉紧儿子的手说道。 母子两人一路跟着徐小舅东穿西绕走到了镇子南边,最后在一户挂着红灯笼的人家门口停了下来,进去前徐小舅还左右张望了一下,看没人才走进去。 母子俩人背过身躲在树后,看徐小舅进去了才转过身站好,张平安仰头问道:“娘,咱要不要进去?” “进去个屁,里面都不是啥好东西,咱们走!”徐氏啐了一口。 张平安大概能猜到是什么地方,但是自己只是一个小孩子,这种事让大人去操心吧! 走到徐家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了,徐老头正在院子里刨木头,满地都是木屑,看到小女儿带着外孙过来笑容满面,拍了拍身上的木屑,确保没有渣滓后才蹲下身一把抱起张平安,掂了惦说道:“又重了,再长大姥爷可就抱不动你喽”! “姥爷,我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走”,张平安笑着说道。 “呵呵,好孩子”,徐老头夸赞道,抱着张平安去了灶房,徐老娘在做炒米,炒干了收起来能放好久,平时吃的时候用热水泡一下就行,又好吃又方便。 看到外孙过来,徐老娘也很开心,放下手里的活儿过来问道:“平安来啦,还没吃早饭呢吧,姥姥给你做鸡蛋挂面吃,香的很”! “谢谢姥姥!”张平安甜甜道。 “一会儿就好,你先出去玩会儿啊,你表哥他们出去了,一会儿我给你叫回来陪你玩儿。” “不用了姥姥,我自己也可以玩儿,我想看姥爷做事,看着木头慢慢变成想要的样子也挺有意思的。”张平安摇了摇头道,没必要特意把表哥们喊回来。 徐姥爷进房里给外孙抓了一把麦芽糖吃,然后继续手里的活儿,问小女儿道:“大丫日子定下了吧,前些时候你二姐来过,说是给说了刘屠户家的老三。” 徐氏自己倒了杯水喝了,回道:“嗯,定下了,下下个月初八,我这不就是为这事儿回来的嘛,咋地也得给大丫打副箱笼吧,出嫁也体面。” “嗯,是这个理儿,那是打一套还是怎地?放心,家里就按木头钱跟你算,不会多收你的。”徐老头点点头问道。 徐氏默了默道:“打一整副我和他爹可没那个本事,就两个箱子,加个衣柜,也不算少了。” 徐老头有点惊讶:“床和桌子不要了?” “不要了,就算家里不跟我算工费,光木头也不少钱,家里孩子多,往后开销还大着呢”,徐氏回道。 “哎,也是!”徐老头没再说什么。 徐氏不想再聊这个,转移话题问道:“家里其他人呢,怎么只有您和娘在?” “你大哥去铺子里了,大嫂去买菜还没回,你小弟说是去接你弟妹,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呢”,徐老头也愁。 “小弟和弟妹怎么了?”,徐氏皱眉问道,难怪早上看到小弟去那里,还骗爹去接弟妹了,个不要脸的玩意儿。 徐老头不想细说,摆了摆手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我是管不了他了,他要是不想好好过日子走正道,早晚有他吃亏的时候,吃了教训就好了”。 徐氏听了也不好再问了,知道自家亲爹是很少讲别人是非的,哪怕是自己儿子的事情,也说不出太重的话。 没过一会儿徐大嫂买菜回来了,看到徐氏来了热情道:“哎哟,我说今儿出门咋喜鹊在叫呢,敢情是知道妹子你要回来,你可是难得的稀客啊!”说完又轻轻捏了捏张平安的脸说道:“平安也长大不少呢,比过年那会儿看着高多了。” 张平安:能不能不要捏脸啊,很羞耻的! 姑嫂两个坐着一处讲话,这几年徐氏过得比头些年顺心不少,回娘家也有底气了,聊天的时候也就不拘着说什么,聊的还算畅快。 等到吃中饭几个小的孩子才玩完了回来,大的几个孩子已经在铺子里帮忙做事了,徐大嫂的头两个女儿也已经出嫁,现在中午家里都是送饭去铺子里。 没看到徐小舅回来,家里也没人提。 吃完饭徐氏就准备回去了,忍了大半天,到了还是没忍住,偷偷跟徐姥娘在厨房把早上的事儿提了提,谁料到徐姥娘并不意外,叹了口气道:“个人有个人的命,我就猜他最近外面有鬼,你弟妹前两天回娘家了,且看他这两天怎么做吧”! 说完冷哼了两声继续说道:“他以为那是起子什么人,沾上是那么容易脱身的,不吃点亏他不晓得什么是正路,你不要管了,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娘,我知道的,你不用操心我”,徐氏回道。 等徐氏带着张平安走到一半的时候,远远就看到张老二驾着车过来了。 “咋还过来了,我们自己走过去就行,又不远”,徐氏待人到近前了嗔道。 “呵呵,没事,也快散集了,我估摸你们应该也回了,就顺便过来接一接,免得多走路”,张老二憨憨笑道。 路上路过染坊,徐氏顺便把衣服送过去染色,然后一家人才回去。 徐氏的好心情在回家以后荡然无存,看着一地狼藉,怒道:“谁干的?” 第44章 三丫受罚 房里只有三丫几人,都害怕的站一边看着满地碎片,大丫二丫不在,听到徐氏的怒吼声,两人赶忙从后院过来,手里水还没擦干净。 “娘,怎么啦?”大丫二丫问道,说罢,看到地上一地的碎片,两人也严肃道:“谁干的?三丫,是不是你?” 徐氏看着一地流淌的猪油简直心痛的无法呼吸,现在天气还没完全冷下来,猪油冻不住。 这还是之前下聘的那半边猪上面特意割下来的肥膘炼出来的,油渣并猪油一起装了一小坛子,徐氏平时看的很宝贝,特意放在自个儿房里收着,生怕放灶房被大房三房刮了去。 现在一口没吃到全喂了灰,不用说就知道徐氏是怎样的心情。 三丫看到几人这么严厉的表情也知道犯了大错,矢口否认道:“不是我,是六丫。” 六丫吓得身子发抖,也说不清楚,只重复道:“不是我,不是我。” 二丫第一个不信:“六丫有那胆子才有鬼。” 大丫也皱眉道:“猪油放在柜子最上面一层,五丫六丫根本够不到。” 徐氏一拍桌子怒吼道:“三丫,说,是不是你?!” 三丫呜呜哭道:“娘,不是我,不是我,是四丫。” 四丫已经八岁了,平时有点憨傻,这时重压下也终于聪明了一回,连忙摆着手辩解道:“不是我,不是我,就是三姐干的,她说从坛子里挑点猪油渣放汤里下饭更香,大姐二姐在后院做事,也不会知道,挑完了放回去看不出来,结果柜子太高了,那个坛子重,三姐没拿稳就摔了。” 末了重重点头道:“我说的都是真的,真不是我,我不馋,是三姐馋。” “三丫,你给我过来!”徐氏喊道。 这种时候三丫哪儿敢过去,还在挣扎,说道:“四丫冤枉我,不是我,是四丫,娘你不能冤枉好人”。 “呵,好人,你过来”,徐氏冷笑一声走过去一把抓起三丫的手说道:“手上沾了这么多油还说不是你,我让你狡辩”!说完抓起一边的扫帚重重打下去,连抽了十多下,扫帚都抽烂了,可见是使了全力的。 大丫几个想拦,都被徐氏的眼神吓住了,一坛子猪油对农家确实很珍贵了,有的穷人家甚至一年都吃不了半坛子油。 三丫哭的快背过气去,屁股已经没了感觉,哭嚎声尖锐的刺耳,把其他几房的人都吸引过来了,张氏一听缘由一句话没说就回去了。 李氏也不好管,叹了口气没做声也回了,马氏倒是没走,倚在门檐上凉凉道:“哎呀呀,原先还以为我二哥多能干呢,一年到头都没歇着,巴巴往家里拢钱,还送平安去私塾,敢情家里孩子们馋的猪油都吃不上一口啊,真是笑死人了哟!”说完还真捂嘴笑起来,看着徐氏被气的要死的样子没再多说,心情很好的转身回去了。 张老二也觉得挺难堪,他一向认为男主外女主内,男人负责挣钱就行了,家里孩子们的事情除了关于儿子的多问一问,女儿们的事情都交给徐氏,他也一向觉得徐氏做的还不错,今儿真是丢脸丢大发了,就凭马氏的碎嘴程度,用不了半天就能传的全村皆知。 想到这些,张老二也生气的冲徐氏喊道:“你怎么管孩子的,咱家什么时候短过孩子们的吃喝了,纵使是女孩,不能说跟儿子一样比,我自认咱家姑娘们也是比村儿里别家女孩好过的多,没说让她们只一身衣裳换着出门吧,才上十岁的丫头摊上个馋嘴的名声以后还做不做人了,哪家婆家敢要,这就是你教出来的?” 徐氏听了这话比被人扇耳光还难受,心里堵的透不过气,仿佛没生儿子前那种遭受所有人白眼和指责的日子又回来了。 想完这些,徐氏停下手里的动作,丢了手里的烂扫帚,拉着三丫往外走去,脸色平静的吓人。 一直走到村儿里洗衣服的水塘边才停下,三丫预感到不好,吓得哭的更厉害了,心里这一刻感到无比后悔,为什么非要贪吃那一口猪油。 徐氏拎起三丫的后领子,把人丢到水塘里站着,为了洗衣服方便,水塘边这一块儿砌了好几块大石板,石板边的水不算特别深,但是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已经淹到了胸口了,踩在水里的失重感吓得三丫抓紧了石板边沿。嘴里不停喊道:“娘,娘,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徐氏平静道:“这次不把你这贪吃馋嘴的毛病狠狠治下来,丢人的时候还在后面,你就在水里好好儿反省反省,不准起来!” 说完徐氏就转身走了。 十月份水里已经有点凉了,没过一会儿三丫就冻的发抖,慢慢地,太阳也落了,泡在水里的身体已经冻麻了,可是想到徐氏临走前的那个眼神,三丫不敢起来。 这一头,家里人看着徐氏领着三丫出去,没过一会儿又自己回来了,还以为把三丫给丢了,张老二也忍不住问了一句:“孩子呢?差不多就算了,还能真打杀了不成”。 徐氏淡淡道:“放心,死不了,我就不信有治不下来的毛病。” 虽然爹娘管教姐姐们是应当应分的,做子女的插不了手,但是一直过了一个多时辰也没见三姐回来,天也快黑了,张平安感到有点不妙,大丫二丫几个也暗暗着急,不停望向问口。 最后实在坐不住了,张平安说自己要去找金宝玩,然后就一溜烟跑出去了,记得娘是往西边走的,张平安往西来回转了两遍也没看见人,回来时碰到大虎兄弟俩,本是没准备搭理的,想了想还是停下试着问道:“你们下午看到我三姐了吗?” “你三姐?我看到三丫下午被你娘抓着往水塘那儿去了,哭的还挺凶”,大虎回道。 “什么?水塘!”,张平安惊呼道。 说完没管大虎在后面追问的声音,撒丫子往家跑去,跑出去十几米远又停住脚步往回跑,着急道:“大虎哥,你爹在家不?” “哎,我说你跑什么跑,我爹在家啊,咋啦?”大虎被这一来一回搞懵了,没看懂。 “没啥,我有事找大强叔”。 说着跑进大虎家的院子,大虎爹正在院子里摇椅上躺着,张平安冲过去问道:“大强叔,你能不能帮忙去找一下我三姐,她下午出去玩一直没回家,大虎哥说她往水塘边去了,我担心是不是不小心落水了”。 说着真的是要急哭了,千万不要有事! 大强看到孩子的表情不似作假,而且也人命关天,当下起身道:“哟,这可不得了,水塘边有的地儿滑的很,走,我跟你去看看。” 水塘离大虎家不算远,走了七八分钟后就到了,大强一看,石板边还真是张老二家的三丫,连忙走过去把孩子拉起来。 三丫已经有点冰迷糊了,到最后想从水里起来也爬不上来了,根本没力气抓住石板,只能尽量靠着不倒下去,身子跟冰坨子一样。 “三姐,你怎么样啦,能听到我说话吗”?张平安凑过去问道。 三丫使劲儿睁开眼定睛看了看,发现是自家小弟后,放心的晕过去了。 大强连忙把人抱起来送回去。 张老二看到孩子浑身湿透也惊讶的不行,听到大强说孩子不小心掉水塘里了,以后要小心不让孩子一个人过去之类的话,尴尬的应和了两句,知道实际肯定不是这么回事,接过孩子感谢了一番。 大强看没事了就先回去了。 大丫连忙把妹妹抱到后院洗澡房去,让二丫去烧锅开水,给三丫洗了个热水澡,又灌了一壶生姜茶,才抱上床让睡过去。 徐氏冷眼看着没管,也不知道是三丫身体好还是姜茶起了作用,泡了一个多时辰的冷水竟然没有发热,第二天早上就醒过来了。 眼睛肿的跟桃子似的。 三丫起床后不敢做声,怯怯的站在床边,大丫过去拉她,说道:“受教训了吧,以后可不敢贪嘴。” 三丫带着哭腔道:“我以后一定不贪嘴了。” 大丫拉着三丫去桌边吃早饭,昨天打的太狠,三丫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张老二和徐氏都没做声,闷头喝粥,虽然脸色还不好,但也没再提昨天的事儿,这一场风波算过去了! 三丫见此也松口气,暗自庆幸! 第45章 成亲当天 上 转眼来到十一月份,天气凉快下来,今天是大丫正式出嫁的日子。 一大早梳头娘子就过来了,给大丫绞了面,打上头油梳了新娘发髻,描上眉毛,脸上还打了胭脂,最后用红纸把嘴巴抿一抿,在一身红嫁衣的衬托下,大丫整个人都显得比平时亮眼不少。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大丫有点害羞,还有点恍惚,原来自己打扮起来是这样的。 外面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前后院儿都是人,村儿里来帮忙的嫂子婆子有提前过来的,边干活儿边大声谈笑。 徐氏今天也忙的跳脚,好不容易才抽空来房里看了一眼,急吼吼的道:“嫂子,大丫头发妆面都弄好了没啊,这时辰马上到了。” 梳头娘子也姓张,附近几个村儿成婚梳头基本都找她,闻言笑呵呵道:“好了好了,我都干这个多久了,心里有数,瞧瞧,多俊的新娘子啊!” 徐氏看着大女儿,一时间也有点儿愣住了,褪去了平时灰扑扑的样子,今天的大女儿好像在发光,眼睛亮晶晶的,许是不好意思,见自己进来了害羞的笑着望向自己,少女的笑颜真的比花儿还娇。 这让徐氏一瞬间也想到了自己当初成婚的时候,那时候也是带着憧憬,期待,和对娘家一丢丢的不舍,就这样嫁来了张家,一晃眼竟然已经十多年了,现在自己的女儿都要出嫁了。 徐氏心里叹息一声,凭心而论,自己是比大丫幸运的,自己当时出嫁徐老头可给了一幅体面嫁妆,首饰、家具、嫁妆银子一样不少,自己没生儿子前还时不时贴补,但是到大丫出嫁,一半都没给到。 想到这里,徐氏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头发,温声说道:“我们大丫原来这么漂亮呢,便宜了刘家那臭小子,以后可要好好过日子知道不,有啥事儿回家和娘说,你爹你爷还在呢,肯定不会让他们家随便欺负了去”! 说完从怀里摸了一个小布包出来,打开以后是一支银簪子,就是当时下聘刘家送来的那支,徐氏拿起簪子帮着插进女儿的发髻里后,打量了一下,满意的点点头,想了想,又把自己耳朵上的银丁香取下来,帮着女儿戴上。 大丫愣了一下,摸了摸耳朵才反应过来,急道:“娘,您这是干嘛啊,这可是您的嫁妆,您只有这一副耳环!” 徐氏也有一些惆怅,拍了拍女儿的手安抚道:“娘都多大年纪的人了,平时也没机会戴,你出嫁我也没给你太多嫁妆,这个权作是我这个做娘的心意吧,你还年轻着呢,戴着比我好”。 说完轻轻擦了擦眼角,站起身摆摆手道:“你好好儿待着,不说了,娘还得去忙呢”! 然后就快步去院儿里了。 透过窗户,大丫看到母亲很快又笑着招呼起客人来,嗓门儿还是那么大,丝毫看不出刚才还惆怅的掉眼泪过。 这一刻,大丫心里酸酸的,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对嫁人好像也没那么欢喜了。 梳头娘子是过来人,有什么看不明白的,淡定的继续给新娘子整理衣服鞋子,温声说道:“女人啊,都这么过来的,不用难过,我看你婆家还不错,以后好好过日子就行啦!” 话音刚落下,就听院儿外传来唢呐声,估摸着肯定是迎亲的到了,当下也不再讲闲话,赶紧把盖头给新娘子盖上。 院子门口,家里几个小子都堵着不让进门,嚷着拿开门红包来,刘三郎今天穿着红色的新郎喜服,戴着大红花,衬着又壮又黑的身形,看的张平安真的是眼睛疼。 一想到这人还是自己大姐夫,那心情简直别提了。 看的出,刘家做事还是挺重视挺讲究的,今天迎亲还租了一顶小轿子,前后用骡子拉着,和城里正儿八经带轿夫那种不能比,但是在农村乡下已经很体面。 乡下人家,条件好点儿的会租个牛车骡车之类的,迎亲时新娘子坐车上,条件差的,新娘子直接跟着新郎走回去的也不是没有。 这些还是张平安听大柱堂哥讲的,今天得由他作为娘家哥哥背着大丫出门子,看到新郎家还租了轿子,显得很满意。 张老二和徐氏看见后也更加欢喜了,这不光是面子的问题,还说明亲家把这门亲事看的重,没轻视他们家。 刘三郎听了几个小子的话后憨憨笑着,也没含糊,直接一人给了一个红包,又从族人端着的喜盘上抓了一把糖撒出去,围在一边的村儿里小孩子们都去赶着捡。 一时气氛热烈不已。 拿完红包后,几人继续堵着门,大柱打头,笑着说道:“我们家大丫村儿里谁不知道,又懂事又勤快,长的还好看,做我们家妹夫可得德才兼备才配的上,你这长的嘛,马马虎虎,算你过关,但是要让我们兄弟几个放你过去,还得再露一手才行,这样,我们也不难为你,猜个谜,你猜对了就放你进去”。 刘三郎听了笑容肉眼可见的凝固了一下,这还不是难为? 旁边跟着刘三郎一起迎亲的人中有聪明的,对刘三郎耳语一番后,回道:“成,听你们的,你们出题吧”! 大柱哪儿会出什么题啊,他就是听堂弟说他会谜语,才用这个难为新郎的,比身板儿的话两个他加起来也比不过啊,这也就是迎亲他才敢这么放肆,放平时在街上遇到这样儿的,他都是绕着走。 大柱不由得就把目光望向堂弟。 张平安看着堂哥望过来的目光,不慌不忙背着手道:“大姐夫,我出一个,你听好了啊,黑发都是年轻人,打一词。” 刘三郎听了继续憨憨笑着,也不说话,又一人递了个红包,帮着迎亲的人喊道:“白头偕老!” 说完以后挤到前面一把抱起张平安,侧过身对刘三郎笑着喊道:“哈哈哈,三郎,还不快去接你媳妇儿,兄弟今天这人情大了,记得成亲后请我吃肉啊。” 只见刘三郎听完后迅速从那个空隙里穿过去,由于块头儿太大,撞的大柱差点儿倒地,看新郎过去了,迎亲的人也一窝蜂跟着一起进来,还有意把大柱几个拦在后面。 其实大柱早就得过交代,差不多热闹热闹就行了,所以也没真想拦,看被刘家人拉住了也就就势作罢。 刘三郎直往西厢跑去! 第46章 成亲当天 下 结果跑到西厢门口又傻眼了,只见李氏带着其他几个不认识的妇人堵在门口,这可让刘三郎犯难了,他最不会跟妇人打交道。 徐氏在一旁看的着急,这个傻小子,刚在门口不是挺机灵。 原来门口妇人们堵门只是做做样子,一是显得女方家女儿珍贵,不是随随便便就让人娶走了,二是讨个红包。这是个美差,一般都是安排关系特别亲近的人家。 好在后面迎亲的人也赶过来了,让刘三郎给红包,这才顺利放行。 进门后就看到新娘子端坐在镜子前,盖着红盖头,不过从绞紧的双手能看出来新娘子也很紧张。 梳头娘子站在一边,笑呵呵的暖场道:“哟,这就是张家大姑爷吧,好一副身板儿,一看就不愁饭吃,以后新娘子可享福喽”! 李氏收了红包很开心,而且今天家里几个小子估计也拿了不少,这钱得的太容易了,这时候也跟着捧场说吉利话,道:“那可不是,和我们大丫简直是郎才女貌啊,再没有比她们更般配的!” 说着走去牵起大丫的手引着她走到新郎身前。 刘三郎看着走过来的大丫,脸色一下子涨的通红,紧张的憋了半天才说道:“娘…娘…娘…娘…子!”说完长呼一口气! 旁边帮着迎亲的人中那个机灵的小子赶紧帮着接道:“嚯!看我们三郎,新娘子过来紧张的话都说不清了,赶紧引着去叩拜父母啊,不然误了吉时就不好了。” 李氏听了后赶紧帮腔道:“说的是,说的是,那咱们赶紧去堂屋吧,她爹娘都等着呢”! 说完帮着扶着大丫,跟在刘三郎身后走去堂屋。 堂屋众人早都等着了,茶水也准备好了,李氏引着两人站在张老二和徐氏身前,然后递过去两个草编蒲团,刘三郎接过后“砰”一声跪好,震动声引得众人纷纷侧目,大丫在李氏帮助下慢慢跪下,免得盖头不小心掉了,意头不好。 两人都跪好后李氏端着茶盘一人递过去一杯茶,刘三郎接过后又是憋的脸通红,才喊出一声:“爹…爹!娘…娘!” 大丫也跟着喊道:“爹!娘!请喝茶。” 徐氏和张老二连忙接过,象征性的抿了一口,笑着说道:“都是好孩子,以后好好过日子啊!爹娘祝你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说完和张老二两人一人给了个红包。 这些流程都走完后就真的要正式出门子了,大柱走上前半蹲下来,由李氏帮着把大丫背到背上,然后和新郎一起往花轿走去。 旁边迎亲的人也都松一口气,唢呐赶紧又吹起来,喜气洋洋的听着都让人开心。 一群人热热闹闹出门,跨过院子大门的时候,大丫还是没忍住哭了,李氏给大丫递了块帕子擦眼泪,笑着道:“哭出来好,新娘子就是要哭嫁的,别怕啊,三天后你还要回门呢!” 把大丫送上花轿后,刘家人又往围着的孩子们那儿撒了一把喜钱,喜的一群孩子都尖叫着去抢,村儿里来吃席的看了都赞大方。 帮着迎亲的刘家族人对着李氏说了一通吉利话,这才起轿回镇上。 接下来张家这边就是吃席了,没什么其他事儿,所有人都热热闹闹开开心心的,除了马氏。马氏现在躺在东厢炕上气的要死,凭什么西厢堵门的活儿不让自己去。 徐氏和张老二反对也就算了,连自家男人都不同意,张氏更是放话,迎亲她要是敢出幺蛾子有她好看的。 天地良心,自己做什么了?!可恨家里没一个人向着她。 眼下外面热热闹闹的吃席,更是刺激的她心口难受,索性也不想去凑那个热闹了,出去也捞不着上桌。 外面张老二和徐氏可不管这些,两人都是满面春风,这种被所有人注视恭贺的感觉让他们通体舒畅,尤其是张老二,挨个儿给每个客人敬酒,不到一圈儿就脸红脖子粗,上头了。 徐氏一看不好,赶紧让张老大和张老三帮忙,这种时候作为亲兄弟必须得上。 直吃到半下午才散席,等吃完了兄弟三个都喝的站不直了,被张氏打发回屋睡觉,张老头今天也多喝了几杯,不用人说,早都回房躺下了。张平安几个小子则被轰出去玩儿,张氏嫌他们在家里碍手碍脚,等下收拾够忙活好一阵子的。 这时候今天帮厨的几个妇人们在后厨吃完了饭,也说要走,李氏又赶紧把特意留下来的菜归置了一下,一人分了一大海碗,几人意思意思推拒了一下就喜笑颜开的收下了,做席面的菜可是好东西,油水足,几个妇人爽朗道:“老大媳妇,等下让我家小子来还碗啊,那我们就先走了。” “嗳,今天真是辛苦了”,李氏说了几句客气话才把人送走。 然后家里其他女眷才能轮上桌吃点儿剩菜剩饭,二丫领着几个妹妹出来,旁边还跟着大伯家的大妮姐和三叔家的大花二花,几人今天洗菜洗的腰都直不起来了,还得帮着在后院打杂,此时饿的前胸贴后背。 二丫眼睛利,挑了一桌剩菜多的桌子占了,不过也其实只是每个盘子里剩了几片菜叶子,汤汤水水的没个看相,现在人肚子里都没油水,吃席基本剩不下什么,二丫也不介意,把几个盘子剩的混在一起拌饭,吃的头也不抬,其余几人也有样学样坐下来吃饭。 李氏见了走去厨房端了一砂锅萝卜骨头汤出来,这是特意留下来的,里头骨头还有不少,李氏给每个孩子碗里舀了一大勺。 几个女孩子喜的一个劲儿笑。 张氏对大花喊道:“大花,去叫你娘出来帮忙收拾,一天天懒得抽筋,婆婆还没躺下呢她倒先睡了!” 大花端着碗“噢”了一声跑去东厢叫人了,马氏根本没睡,婆婆的话都听见了,暗啐个死老太婆看不得媳妇好。 大花进来的时候马氏用被子把头盖起来装没听见,任凭大花怎么叫都不应声。 大花无法,只好又端着碗出来对张氏怯怯道:“奶,我娘叫不醒,我都叫好半天了,她可能生病了。” “生病?”张氏听了冷笑一声,丢下手里的抹布,往东厢去了。心里想着看来是自己这几年对几个儿媳妇太好了,那不识趣的还真以为轮到她当家做主了,不过好日子过多了总要紧紧皮的! 张氏来到东厢门口一脚把门踹开,巨大的声音吓得马氏抖了抖,还是强忍住没动,不然真穿帮了。 谁料张氏根本不管人是不是真睡着,一把掀开被子,抓着马氏的头发就往外拉,疼的马氏歪着头求饶:“娘,娘,您松手,好疼啊,我起来了,现在就起,刚才我真没听到,今儿身子不爽利,真的,娘!” 李氏和徐氏都自顾自吃饭,没出声帮着求情,没必要,懒人自有狠人磨,自家婆婆不是个软的。几个小的更不必说,安安静静吃饭,生怕触霉头。大花倒是想去看看,犹豫了下到底还是没去。 张氏个子大,而且从小学过武,虽说后来没落了逃荒到张家村儿,可底子还在,这些年身体也还硬朗,抓着马氏跟抓着小鸡仔似的,薅着头发一直到后院儿,才把马氏往井边一丢,淡淡道:“今天所有洗涮的活儿都归你,不洗完不许睡,敢背着我让几个小的帮你,你看我怎么治你,咱村儿那些恶婆婆的招数我正好可以去请教下。” 说完就大步流星走了,留下马氏对着一堆脏污欲哭无泪,真是亏大发了! 第47章 真学神和假学霸 最后到了还是马氏一个人洗的,张氏还不准吃饭,干完天都黑了。张老三醒来后本来是想跟自家老娘求求情的,知道了事情缘由后就啥也没说,说了可能自己都会被老娘打,说到底这事儿是马氏没理。 第二天张平安就正常上学了,昨天还是特意和夫子告的假,金宝本来也想请假的,谁料对他百依百顺的爷奶听了后一口回绝了,任凭怎么哭闹就是不同意,在老辈人心目中,对读书和对夫子都是非常敬畏的,怎么能随便请假。 “平安,平安,我来啦嘿嘿”,金宝远远的看到张平安站在门口等他,就迫不及待地喊起来,昨天他一个人去上学可失落了。 等走到近前了,张平安递过去一包糖道:“喏,特意给你留的,这是我姐昨天出嫁的喜糖”。 金宝喜的眉眼弯弯,接过糖肉麻道:“平安~你怎么这么好啊!” 张平安抖掉一地鸡皮疙瘩,无语道:“快上车吧,咱得早点儿到私塾温习呢!” “嗯嗯!”金宝应一声,灵活的爬上车坐好,不知道是不是读书太辛苦,这两个多月金宝肉眼可见的瘦了一点,把他爹娘爷奶心疼的不行,想着法儿给他弄好吃的。 张老二看两人坐好后,“嘚”一声赶起驴车,心情很好的往私塾赶去,家里现在越来越顺,使得张老二现在面相看着也没那么苦相了,表情透着几分轻松活泛。 两村儿距离近,不到一刻钟就到了,张老二老生常谈嘱咐道:“好好儿上课,不要乱跑知道吗?” 张平安无奈应道:“爹,知道啦!”虽然说了好多次自己不会乱跑,但是每次送到私塾门口张老二还是会照常嘱咐一遍,现在张平安已经无力反驳了,应着就好。 走进课室,其余几人都已经到了,他们丙班应该是几个班中来的最齐最早的了,张平安放下书袋,一人给分了一把喜糖,这是今天早上他特意和徐氏要的,徐氏听说是分给同窗吃沾沾喜气的,非常乐意,给抓了一大把,还嘱咐要和同窗好好儿相处。 “喏,这是我姐昨天出嫁的喜糖,分给你们吃,沾沾喜气,”张平安笑道。 刘水生捻了一颗吃了,含着糖好奇道:“怎么样,平安,昨天你姐出嫁好玩儿吗?我大哥成亲的时候可热闹了!” “当然好玩儿啦,热热闹闹的别提多排场,我姐夫家还给租了轿子。” 罗福安吃着糖也转过身问道:“那给你红包没?可惜了,我妹子都还小着呢,以后我家最早成亲的应该是我。” “当然给啦,我的还是最厚的!”张平安得意道,不过最后也都给徐氏收起来了。 刘盛远很羡慕,说道:“多好啊,热热闹闹的,我家就我一个孩子,我爹有时候还不在家,平时冷清的很”! 这话金宝很支持,疯狂点头道:“就是就是,我家平时也就我一个孩子,我姐跟我爹娘在镇上,可无聊了,我想跟着去镇上,我奶非不让,说镇上店里辛苦的紧,没家里舒服,哎!”说完还撑着下巴叹口气! 罗福贵温声细语道:“是真的,你奶奶没说错,店里辛苦的很,我家油坊也很辛苦,有时候我去接我爹,在里面站一会儿都喘不过气,又闷又热又吵,一点儿也不舒服!” 眼看话题要歪了,张平安拿出书本说道:“要不我们现在开始温习吧,老规矩”! “好!”其余几人异口同声回道。 然后大家一起开始温习起来,互相提问,加深记忆,查漏补缺,课室里响起朗朗读书声! 上个月第一次月测,张平安、刘盛远、罗福贵都是甲,刘水生、罗福安是乙,金宝是丙,最想当老大的两人都没评上甲,自然老大这事儿也就不了了之,几人约好了看下一次的考试成绩,所以现在班里学习热情都很高昂。 尤其是罗福安,现在不睡懒觉了,天天早上家里人一叫就挣扎着起来,晚上回去还认真做功课,可把他娘惊讶的不行,直呼这学上对了,自家儿子什么秉性当娘的可最清楚了。 听侄子福贵说了是班上同学人都很好,带着福安一起学的时候,还特意做了一大碗炸肉丸子让罗福安带到学堂分给同窗吃。 几人关系也在这两个月里越来越好,现在大家都已经养成了早上自觉温习的习惯,罗夫子见此暗自满意,把教学进度也加快了不少。 随着入学时间越来越长,张平安对学习也越发郑重和努力,他曾经天真的以为自己有前世的思维,又有学习基础,拿个功名应该不算很难,在班里更是比其他学子有优势的。 但是慢慢的,他发现有的人就是天之骄子,比如刘盛远,刘盛远的记忆力和逻辑能力特别强,远超常人,虽然没有学过九九乘除表,但是在他父亲的教导下,一千以内的数字已经很熟悉,还会举一反三,背书也很快,假以时日,学的东西越来越多,他一定会和班里其他人拉开巨大差距。 虽然罗夫子经常一起夸两人,说班里他和刘盛远最有天分,但是张平安知道,自己其实只是暂时占了成人年的思维优势,刘盛远是真学神,而自己是假学霸。 无形中也从刘盛远身上感受到了巨大压力。 不一会儿刘伯帮忙送罗夫子的茶壶茶杯进来,预示着快上课了,几人加快温习速度。 罗夫子今天上午继续教三字经,本来按照正常的教学规划,这本三字经怎么也要上一个学期的,初启蒙学童理解能力差,自觉性差,还坐不住,一切零基础学起,所以会学的很慢。 但是今年收的这几个学生很不一样,尤其是刘盛远和张平安,天赋很好又自律,让他很惊喜,他也不想耽误了孩子们,现在教学进度在慢慢加深加快。 做夫子的没谁不想碰到好苗子,只期待这两人真的能像自己预计的那样走的更远! 第48章 开小灶 一天的课程上完后,罗夫子像往常一样宣布放学,另外点名道:“张平安、刘盛远,你们俩到我书房来一趟。” 俩人面面相觑,然后放下书袋跟着夫子往书房走去,留下金宝和刘水生也互相望着,摸不着头脑,不过他们往常都是双双结伴回家,肯定要一起等着。 这头张平安和刘盛远进书房后,罗夫子坐在书桌后面淡定的轻抿了几口茶水,才慢声说道:“你俩可知,为什么我单独叫你们进来”? 俩孩子对视一眼,俱摇了摇头。 罗夫子见状笑了笑,放下茶杯,往后靠在椅背上捋着胡须温声说道:“你们夫子我今年已经是花甲之年了,时间真如白驹过隙,一晃而过啊!和其他同龄人相比,我算的上是高寿,往后余生也就指望在这乡野之地安度晚年,我这一生也就这样了,但是你们还小,未来可期。通过这段时日的授课,我明显感觉到你们俩学习起来比其他人要快很多,领悟力也强,这样的天赋很难得,按照现在这样缓慢的学习方式学下去也是耽误了你们”。 说着顿了顿,轻叹了口气,缓了缓才继续道:“但是正因为你们小,所以有些话说起来为时过早,你们都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读书花费巨大,若因为一个渺茫的希望而倾尽所有,无异于一场豪赌,对家人影响太大了,所以我想先单独给你们加课,往前学习百家姓和千字文,届时看看结果再做下一步的决定,你们可懂?” 张平安顿时心中明了,这是要给他俩开小灶了,这可是大好事,通过这话也看的出来罗夫子是真心给他们考虑了方方面面的,真可谓用心良苦!于是上前一步恭敬地拱手问道:“夫子,请问以后是放学后加课吗?” 刘盛远是真小孩儿,夫子这一大段话听的他云里雾里,眼里透着茫然。 看着两个孩子不同的表现,罗夫子沉吟了一下,然后道:“罢了,到底还只是孩子呢!你们回去跟家里大人说,以后放学了我给你们俩单独加课一个时辰,要是下雨下雪天气不好的话就半个时辰。行了,你们快些回家去吧”!罗夫子说完摆摆手。 两人从书房出来以后就看到金宝和刘水生二人正蹲在院儿里的柿子树底下抓石子玩儿。 “平安,你们终于出来了,夫子都说啥啦,我等得肚子都要饿扁了”,金宝看到人出来了一个箭步冲上前问道。 张平安笑着安抚道:“好啦好啦,我们这不是出来了吗,现在就回家了,我爹等急了吧?” 刘水生听了接话道:“我看你爹一点都不急噢,跟我二哥在门口聊的可开心了”,说完促狭一笑,打趣道:“说不定是看上我二哥了哟”! 然后丢给张平安一个你懂的表情! 张平安懵了,不是,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几人背好书袋一起出门,门外张老二果真正和刘水生二哥聊的开怀,当然,刘二哥是什么感受就不一定了,张平安看刘二哥局促的都快脚趾抓地了,但是又不好意思走的样子。 “爹,我和金宝好啦,我们赶紧回家吧!”张平安赶紧给刘二哥解围道。 “噢,平安出来啦,那咱们回去吧,”张老二回道,还颇有点遗憾的样子。 刘二哥赶紧打了个招呼说道:“那张叔,我就带我弟弟和阿远先回了哈,咱们下次再聊”!说完拉着俩孩子一溜烟跑远了。 张平安黑线:老爹,你这是聊啥啦,把人吓成这样子…… 等张老二带着两个孩子回家的时候,金宝爷爷已经等在张家门口了,时不时踮脚往村口看,今天比往日迟了许多,金宝爷爷不放心,就特意出来等着了。 “爷爷!”金宝从车上跳下来扑进自家阿爷怀里,撒娇道:“今天我读书读的肚子都饿扁啦,家里做什么好吃的了?” 金宝爷爷宠溺的抱住孙子回道:“你奶奶炖了鸡蛋肉沫,还点了几滴香油,香的很嘞,特意给你做的。” 说完跟张老二打了个招呼带着金宝回去了。 徐氏还在厨房做饭,听到门口动静后走出来问道:“今天怎么晚了这么多啊,快把碗筷摆好,准备吃饭了”。 今天晚饭全是席面上的剩菜剩汤,徐氏特意挑干净的单独装了一盘热了,放在张老二和张平安面前,嘴里还在念叨:“幸亏天凉了办的席,剩下的好多菜咱可以自己慢慢吃,要是夏天的话要不了半天就馊了,也只能提前送给别人。” 说实在的,剩菜一点看相都没有,红红绿绿一盘,张平安不是很想吃,但是浪费食物是非常可耻的,这时候亩产不高,种田很辛苦,没有挑拣的道理,只好先舀了点汤泡饭。 徐氏看出来了,点了点儿子的额头嗔道:“你还挑嘴的很呢,这剩菜哪里就吃不得啦,我看你姐她们吃的香的很,偏你个小人儿从小就不爱吃剩菜,明天再吃一天就差不多了啊,后天你大姐回门娘再做新鲜的。” 张老二不讲究这些,剩菜也吃的香,呼噜呼噜吃了两碗,放下碗后对徐氏说道:“明天给儿子单独炖个鸡蛋吧,他打小就不爱吃剩菜,别逼他了。” 然后转头问张平安道:“今天夫子把你和刘盛远留下干嘛了,听金宝说只找了你俩?” “嗯,夫子说以后放学了给我和刘盛远单独上一个时辰的课,往前单独学习百家姓和千字文,下雨下雪上半个时辰,让我们给家里大人说一下,本来我准备吃完饭说的”,张平安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后回道。 张老二闻言一喜,搓搓手道:“这…这不就是单独给你俩开小灶嘛,你说要不要给夫子单独送点儿啥呢?”最后一句话是问徐氏的。 徐氏也惊喜不已,追问道:“是只给你俩单独上吗?哎呀我儿子就是聪明!” 说完想了想道:“现在单独送不太好,这开小灶本来就不是啥正大光明的事,我们要是给夫子单独送礼,那别的学生还以为夫子是收了礼才给加课呢,这样就给夫子添麻烦了,不好!咱们干脆就等过年把礼包厚一点,别人也说不了什么,你看成不?” 张老二点点头笑道:“成,这样好”! 说完也感慨不已:“真是让那大和尚算准了,咱儿子是真聪明啊,才上俩月课就得夫子青眼了,当时那话怎么说来着,咱儿子天庭饱满,还有那啥…对!有福之人,早知道让那和尚把话写下来的,咱也能做个念想时不时看看!” 徐氏也一拍大腿懊悔道:“咱这是遇上高人了,早知道应该让他跟咱说清楚的,说说具体时间啊,看咱儿子到底啥时候能出人头地,还有那饼子,当时我就不该舍不得白面,只烙了二和面,这遇上高人得虔诚才行。” 张平安听的无语:我的爹娘啊,你们还在做那封侯拜相的梦呢! 第49章 大堂嫂 又是一夜好眠! 隔天早上张平安准备出门上学的时候,看到大柱堂哥竟然也赶着牛车出门,这可真是罕见了! 大伯家现在这头牛是后来买的,之前分家得的那头牛前两三年早都老死了,向里长申报后宰了,得了一笔卖肉钱,然后买的小牛犊子慢慢养到现在这么大,平时看的很精贵,农忙都不敢让这牛出大力的,更别提平时套车去哪里。 大柱看到堂弟站在门口,笑着打了个招呼道:“平安,上学去啊?” “嗯!大堂哥,你这是去哪里?”张平安好奇道。 “我去接你堂嫂去,”大柱今天心情明显很好,说完轻轻挥了挥手里的鞭子打在牛背上吆喝了一声加快速度,回头接着道:“不跟你说了啊,我走了,赶时间呢”! 听到去接大堂嫂张平安愣了一下,好像是很久没看到堂嫂了,这个堂嫂个头不高,头发总是梳的很利落,习惯性低着头,平时除了下地和做饭一般也不怎么出门,话也很少,在家里存在感很低,这次大姐出嫁都没在,真奇怪! 等坐上车,张平安就好奇的问了张老二,道:“爹,大堂嫂去哪里啦?感觉好久没看到她了,大姐出嫁她也不在,我早上看到大堂哥赶车出去了,说是去接大堂嫂。” 张老二听了沉默了一会儿后才回道:“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别瞎打听,好好读书就行啦,知道不?” 明显这是有内情啊! 不过张平安也是随口一问,不是非要知道,看老爹不想说遂也不再问了,“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我知道”,金宝嘴里嚼着炸糍粑含糊接话道:“我奶说大柱哥媳妇儿是去皈元寺请送子观音了,要连续拜一百天才行呢”! 张老二回头惊讶道:“你奶咋知道的?” “啊?这是真的啊?是我奶她猜的,她跟我爷讲话我听到的,说大丫姐出嫁都不在,肯定有很重要的事情,估计是去皈元寺请送子观音了。”金宝挠挠头说道。 张老二:这死孩子,好想打他一顿,说的跟真的一样,还以为真知道呢! “咳,金宝,这事儿你回去别和你爷奶说啊,”张老二清咳了一声说道。 “噢,你们大人真是神秘兮兮的!”金宝搞不懂这有什么不能说。 “反正不能说就是了,你都答应了啊,要是到时候你爷奶说是从你这里听说的,那我就不让平安和你玩了,”张老二怕小孩子嘴不严实,板着脸吓唬道。 他也是没办法,这话从他一个做叔叔的嘴里传出去不像样子,谁知道这死孩子这么能咋呼。 张平安大概弄懂了事情来龙去脉了,无非又是着急生孩子的事,不过想想大堂哥成亲有两年多了,一点动静也没有确实不太正常,估计大伯母早都急的不行了。 不一会儿到了私塾门口,张平安也就懒得想这些事情了,估摸着最多也就是吃斋烧香之类的手段,精神寄托罢了。 今天罗夫子除了正常授课外,下学了果真给两人开始另外教起百家姓,而且讲的比较快,估计是想看看两人的适应程度。 罗福安和刘水生对此事无所谓,他们能把正常课业做好都不错了,也不想再增加负担。 但是罗福贵心里可就难受了,他本身心思就比较细腻,人又内向胆怯,知道了后就觉得是不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够好,所以夫子才没叫上自己,但是明明上次月测自己也是一样得的甲啊,他又不敢问,只能自己纠结,耷拉着脑袋显得愁眉苦脸。 连性子大咧咧的罗福安都看出来了,不由得担心的问道:“福贵,你咋啦?怎么这么不高兴呢,也没谁欺负你啊,你有啥事儿跟哥说,哥给你出气!”说完还啪啪两声拍自己胸脯。 不问还好,一问罗福贵委屈地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忍不住抬头嚷道:“你帮我出气?你帮的了吗?你自己月测还不如我呢”! 说完可能也意识到自己情绪不好,背上书袋抹了把眼泪跑出去了。 罗福安茫然的看向刘水生和金宝,疑惑道:“我给他出气关月测啥事儿啊?” 金宝回了一个更懵的表情,他都不知道发生啥事儿了,罗福贵怎么一下子就哭了呢,没人惹他啊? 刘水生倒是看出了点东西,若有所思,不过这事儿不适合他来点破,显得他在编排人,当下装傻道:“啥啊,我咋知道,你快追去看看吧!” “哼,我真是上辈子欠他的,我好心好意关心他被他吼了一顿不说,现在还得去追他!”罗福安愤愤不平的说道,到底还是不放心,也背上书袋快步跑了。 课室里徒留下刘水生和金宝面面相觑,刘水生无聊的趴在桌子上说道:“看来以后我和阿远是没办法再一起回家了,不过好在他爹现在也回了,他家有人能来接他,你呢,金宝?” “我?我咋了?”金宝疑惑道。 刘水生黑线:你是真笨呐还是装笨呐?真笨可就太可怕了! “难道你打算后面每天在这里干等平安一个时辰啊?” “对啊,不行吗?”金宝理所当然道。 刘水生真心服了,抱拳道:“佩服佩服,你和平安真是铁杆兄弟!” 金宝听了得意回道:“那是当然,我们是最好的兄弟!” 俩人一直干等到夫子给张平安和刘盛远上完课出来,总算松口气。 张平安歉意道:“金宝,对不起,让你等我这么久,要不下次你先回吧,让我爹先送你回去,反正也不远。” “我才不要,我就要跟你一起回去,我等你就好啦,反正回去也无聊”,金宝坚决拒绝这个建议,他才不要一个人回。 刘盛远也很抱歉,说道:“水生哥,后面我让我爹来接我吧,他最近正好都在家”。 刘水生伸了个懒腰干脆的应道:“成!哎哟,干等着可太无聊了,有这功夫都够我去我家塘里钓两条鱼了”。 一行人在门口分开各自归家。 张老二知道今天要加课,和金宝爷爷打了招呼,按着时间来的,所以没等多久。 到家后饭菜已经上桌了,直接开吃就行,徐氏今天果然单独蒸了鸡蛋羹,黄澄澄一碗,看着很诱人,张平安伴着饭吃的很满足。而且明天就是大姐回门的日子,又正逢自己休沐,真是太好了! 第二天一早徐氏就忙活起来,回门大小也算招待客人,今天全家都要一起吃饭的,家里女眷们都要帮忙,张平安一早起来去厨房端早饭,看到灶前站了一个瘦仃仃的女人,吓了一跳。 这大早上的,谁在自家厨房里啊? 徐氏见了背过身暗中拉了拉儿子衣服,说道:“咋不叫人呢这孩子,喊大堂嫂啊!” “大…大堂嫂,”张平安有点懵,记忆中大堂嫂不长这样啊! 第50章 大丫回门 一直到端饭回西厢的路上,张平安都还没想通,怎么短短几个月,变化这么大! “小弟,你咋端个饭端这么半天啊”,二丫边扫地边问道,徐氏一早上就嘱咐了家里今儿得好好儿打扫干净,二丫又擦又抹的干的脸上都冒汗了。 现在二丫已经不怎么出去了,自从大丫出嫁后,徐氏就让二丫留在家里帮忙,现在由三丫带着几个小的出门。 其实相比于家里,二丫更乐意去外面漫山遍野跑,捡菇子、捡柴、摘草药,她都不觉得累,还能时不时支使几个小的,找一些野果子吃,轻松又自在! 不用像现在这样时刻注意家里人的眼色,时不时还得被徐氏叨叨几句。 “哦,没啥,我在想事情”,张平安随口回道,又好奇的问:“二姐,你早上去厨房了吗,看到大堂嫂没有?” 二丫偏头看了看屋外,发现没人,这才低声回道:“你也看见了吧,咱堂嫂怎么瘦的都不成形了,我刚开始都没认出来。” 张平安不解:“不是只是去求送子观音了吗,怎么会变化这么大?” “去求送子观音了?你咋知道的,快给我说说,”二丫一脸想听八卦的表情,索性坐下来凑近问道。 张平安这才反应过来说漏嘴了,立刻埋头吃饭,含糊回道:“没啥,我啥也不知道”! 二丫看张平安不肯继续说,轻哼了一声坐直身体说道:“你不说我也猜得到,肯定是去皈元寺了吧,估计就是天天吃斋加烧香拜佛搞成这样子的。” 张平安抬头诧异的望着二姐,二丫却什么也不说了,傲娇的起身继续干活去了。 还挺有个性!张平安无奈的摇摇头,不再想这些事,估计大姐和大姐夫也马上要到了。 不一会儿,门口传来车轱辘声,还有骡子打喷嚏的声音,估摸着是刘三郎到了,今天家里男人们没下地干活儿,特意留在家待客,现下都聚在堂屋里喝茶,张老二还特意换了一身新一点的衣服。 听到声音后,大柱作为小辈先去门口迎接,虽然见了几次了,但是大柱每次看到刘三郎这个大体格子都还是有点发怵,感觉一拳头下来能打死人。 暗自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气,自己怎么说也算是大舅子,刘三郎还能动手不成,想完这些后大柱这才挺了挺胸,笑着走近招呼道:“哟,妹夫来啦,快进来坐,家里人都等着呢”! 说完想拍拍刘三郎肩膀以示亲热,结果手伸到一半发现对方太高了,这样拍太别扭,最终放下手尴尬的笑了笑,在前面带路。 徐氏听到声音也擦了擦手从厨房出来,亲热的走上前拉过大丫说道:“哎呀,大丫你们可算来了,盼你们半天了都!”说完打量了一下女儿的脸色,笑着继续道:“哟!这才几天不见都胖了点儿!” 大丫有点儿不好意思,低着头反驳道:“娘,哪儿有啊!” 说完顺手把带的回门礼递给徐氏,徐氏接过篮子瞅了瞅,暗自满意,不错不错,有肉有糖还有点心,算是正经礼数。 刘三郎站旁边憋了半天了,脸都憋的通红,嘴巴张张合合,一个“娘”字硬是还没喊出来,徐氏知道女婿的这个毛病,也看不得他憋半天这费劲的样子,看着都替他着急。 索性先开口,笑着道:“女婿,快堂屋里去坐,你爷奶你爹还有大伯小叔他们都等着呢,特意为了你来称的好茶”。 刘三郎听完也长舒一口气,他是真不爱说话,每次开口比搬二百斤猪肉还费劲,但是不喊长辈又失了礼数,不好,可难为死他了! 几人一起往堂屋走去,徐氏忙着给女儿女婿沏茶,大丫连忙去拿茶壶道:“娘,我来吧!” 徐氏拦着不让,摆摆手道:“你去坐,陪着姑爷一起和你爷他们唠唠嗑,嫁人了再回娘家就是客人了,哪儿能让你动手。” 大丫只好走过去跟刘三郎一起坐下,心里还怪不自在的,总感觉空落落的。 张氏和张老头只是象征性的问了几句,刘三郎口吃很严重,每次都憋的脸通红也蹦不出几个字,看的张氏也心累,索性借口牛还没喂去后院儿了,张氏一走,张老头也说要去茅房,然后走了。 无奈,只得张老二这个岳父顶上,问了问刘家情况,生意如何,这几天大丫是否和家里人处得来之类的,这些都是回门时翁胥正常要聊的,可绕是张老二性子还算好,和这个新女婿也沟通的特别累,实在是对方憋出一句话太费劲了,又不能打断他,显得没家教。 大丫坐一旁也尴尬,想帮着回两句,可是男人们说话女人又不能随便插嘴,而且自己还是小辈,没办法,只得继续低头喝茶。 徐氏看出来了,这不适合再聊了,于是打圆场道:“三郎啊,按说你是新女婿,不该叫你做事,可是眼瞅着天气冷了,家里过冬的柴火还没存够呢,这离吃饭还早,娘想让你帮个忙,要不你跟着家里小子们去西边林子里砍几棵枯树丫子回来好劈柴烧,中不?” 刘三郎闻言一点儿不生气,不停点头,嘴里回道:“中…中……中!”,说着就站起身大踏步往院子走去,显然也是觉得聊的受罪,更乐意去干活儿! 张平安正好吃完饭了,准备去堂屋看看大姐大姐夫的,没走两步,迎头和大姐夫撞了个满怀。 刘三郎看着撞向自己腿的小舅子,连忙弯腰把张平安扶好,关心道:“…没…没…没……” 张平安站直身体笑着回道:“我没事大姐夫,你们这是要去哪里啊?” 大柱抢先回道:“我们去西边林子里砍柴,你要去不?” 张平安摇了摇头,他想在家和大姐一起,砍柴没什么意思。 刘三郎看小舅子没事,跟大柱要了一把斧子,两人一起带着二柱还有大河二河几个小的出门了。 家里剩余人俱松一口气,这陪聊是真不好干啊! 张平安走到堂屋脆声喊道:“大姐!” 大丫笑着站起来拉过小弟宠溺道:“平安,几天不见有没有想我啊,在学堂有没有好好读书?” “当然有了!大姐,我可想你了”!张平安大声回道。 “乖!”大丫伸手摸了摸弟弟的头,转而往四周张望了一下问道:“对了,你二姐她们呢,怎么没有看到?” “二姐在收拾屋子,三姐她们几个出去了”。 “哦!那咱们去西厢,我给你们带了糖回来”。大丫说着牵起弟弟的手向西厢走去。 第51章 大力出奇迹 一直快到晌午时分,三丫几个才回来,大丫把带的糖给几人分了分,二丫三丫四丫都是立刻就吃了,五丫六丫还小,舍不得,尤其是六丫,轻轻拿了一颗咬了一小口后就不再吃了,余下的都放兜儿里。 大丫看的有点儿心疼,这个最小的妹妹从小在家就像个透明人,也不会为自己争,很容易吃亏。 不由得拉过六丫说道:“大姐分给你们的放心吃,等下走的时候我再给你们一人拿几颗,娘不会说什么的。”说完从六丫兜里把糖拿出来喂六丫嘴里。 六丫被塞了满口糖,眼睛睁的大大的,也不说话,含了一会儿后才眯起眼睛慢慢咀嚼起来,脸上透着简单的快乐。 堂屋里徐氏已经准备摆饭了,瞅了瞅外头女婿他们还没回来,不由得嘀咕道:“大柱这小子也真是,快吃饭了咋还不把人带回来。” 说完走出来对张平安说道:“儿子,你去西边儿林子里找找你姐夫他们,咋还没回来,我这都要摆饭了”! “娘,我这就去,”张平安一看爷奶他们都在堂屋等着了,确实不太好,赶紧往西头林子跑去。 一进林子没走多远就看到了大姐夫,还有大柱堂哥,以及周边倒了一地的树,粗粗数一数得有二三十棵,林子都砍秃了一片。 张平安震惊,这发生了什么!!! “大姐夫,大柱哥,要吃饭啦!”张平安放声喊道。 大柱看着堂弟走来,抬起衣袖擦了擦汗,喘了口气才回道:“我们砍的差不多了,这就回去”!这一上午可累死他了! 刘三郎听到后没应声,弯腰捡了一棵树扛起来,枝桠都已经用斧头砍干净了,只剩树干,扛了一棵起来后,又用脚踢了踢地上另一棵,用眼神示意大柱帮他放到另一边肩膀上。 大柱经过这一上午算是彻底知道这刘三郎是多么勇了,简直天生神力啊!当下也不担心,和二柱大河一起,三人合力把树干抬起来放刘三郎肩膀上。 刘三郎两腿微弯,像扎马步似的,方便他们几人动作,等树放好后用两手扶着,大踏步往张家走去。 张平安望着剩下的树干,迟疑道:“这剩下的咋办?” 大柱摆摆手道:“村儿里人不会乱动的,等吃完饭让你大姐夫来扛吧,反正我是干不动了,砍的我手都快震麻了。” 然后一行人才一起往家赶去。 二河凑过来羡慕道:“平安,你大姐夫真是有力气,你是没看到,唰唰几斧头下去,一棵树就倒了,比大柱哥强多了,他这是怎么长的啊,我也想要有这么大力气”! 大柱回头龇了龇牙,轻斥道:“你个小兔崽子,胳膊肘往外拐,说谁呢,我都听到了啊,信不信我揍你!我虽然比不上刘三郎,揍几个你还是不成问题的。”说着还作势挽了挽袖子。 二河连忙告饶:“大柱哥,我错了我错了!” 大柱这才放下手! 到家后二丫打了盆水过来给几人洗手,显然也是被刘三郎一上午的功绩吓得不轻,好奇道:“大柱哥,你们真一上午砍了三十棵树啊,刚才我大姐夫扛了两棵树干回来,娘让他洗手坐下吃饭,他非不干,说了半天才搞清楚林子里头还有树没搬完,说是有三十棵呢”。 大柱点点头应道:“是有这么多,不过一多半儿是你大姐夫砍的,他可真是没白长那么大个子,一身神力!” 二丫惊讶:“哟,这敢情好啊,起码是不愁饭吃的,我大姐也算没嫁错人!” 中午这顿饭也算吃的宾主尽欢,家里没有爱生事的人,马氏经过上次那一遭也老老实实的,大家话都往好听的方向说,刘三郎不喝酒,张老二就只一人倒了一小杯意思意思。 然后徐氏给上饭,刘三郎哐哐干了两大碗,也不挑食,什么菜都吃,吃完后把嘴一抹,说道:“…树…树…树去…扛…扛…回…回…来。” 张氏点点头温声道:“去吧,不着急啊!大柱,你跟着一块儿去”。 大柱含着嘴里的饭抬起头:我真是谢谢你啊奶奶,这种时候就记起我了…… 使劲儿把嘴里的饭咽了咽才回道:“好嘞,奶!”说完站起身道:“大河,你跟我一块儿去帮忙!” 大河抬头:哥,我招你惹你了?! 在张氏的目光下,两人快速站起身和刘三郎一块儿出去了。 大丫心细,特意找了块张老二常用的垫肩递给刘三郎,免得把衣服弄破了,今天来张家回门刘三郎也是特意穿的新衣服,显着体面一些,这年头布可是不便宜的! 连着干了两个多时辰,这些树和枝桠才全部扛回来,当然,主力是刘三郎,大柱和大河只负责帮忙给他放肩膀上。 张氏看着满院子的木头满意的点点头,今年一冬天的柴火是都不用愁了,暗道大丫还真是找了个好后生,徐氏这次算是给女儿说对了婆家,这孙女婿品性很不错。 徐氏也不知道自家女婿这么大力气的,干活儿还这么卖力,又是得意又有点儿心疼,暗道这孩子不会藏拙,干一上午加一下午得多累啊,做做样子行了。 “…娘…娘…娘,搬…搬搬完…完…了。”刘三郎用手擦了擦脸上的汗,结巴道。 徐氏殷勤的倒了水递过去,心疼道:“累了吧,你说你这孩子,你是来做客人的,咋还干这么多活儿,心眼儿咋这么实诚呢,快歇歇!” 又给拿了张老二的布巾过来,道:“用这个擦洗一下,舒服些”。 刘三郎腼腆地接过去擦了擦,徐氏眼利,一眼看到女婿肩膀两边都磨红了,这下是真心疼了,还有点担心,好好儿的来做客,结果干活干成这样回去,怕不好跟亲家交代啊! 赶紧扭头冲张老二道:“孩子他爹,你快来看看,咱三郎肩膀都磨红了,你把你在府城买的那药酒拿来给擦一擦!” 张老二也是做惯了活儿的,拿了药酒过来看了看,说道:“没啥大事儿,我给揉一揉就好了”。 说完往手掌上倒了半巴掌药酒给刘三郎揉搓起来,刘三郎全程只憨憨笑着,乖乖让张老二揉搓,也没觉得特别疼,他天生就力气大,从小也常帮家里干活儿,不觉得有啥! 而且能给岳父岳母家做点事儿,他心里还挺开心的,总算不给娘子丢人! 就在这时,大妮儿跑过来着急的喊道:“奶,娘,大哥,不好了,我大嫂晕倒了!” 第52章 可怜的大堂嫂 大柱听了这话最着急,连忙跑向后院儿,家里人也都跟过去,只见井边水撒了一地,二丫正把人抱在怀里在掐人中,可是眼看鼻子都掐紫了人也没什么反应,不由也慌了,这才让大妮儿赶紧去叫人。 看着家里人都过来了,二丫不由松一口气,望向张氏焦急道:“奶,刚才我们和堂嫂一起在这儿洗菜洗的好好儿的,堂嫂突然就晕了,我还寻思是蹲久了,想着掐掐人中就好,结果掐了老半天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二丫知道家里爷爷大伯都是不管事的,真正有事了还得问奶奶张氏才行! 大柱走过去把人扶起来,李氏看着儿媳妇这样子,沉吟了一下,想着可能是太累了,于是对张氏道:“娘,英娘这是不是太累了,要不我和大柱把她扶回房间躺一躺再看吧?” 张氏蹲下身趴在孙媳妇胸口听了听,然后起身道:“光躺躺怕是不成,她这还得去看看大夫,不是躺下就能好的,胸口跳的都没劲儿了”。 说完指挥大孙子,果断道:“大柱,你去把牛车套上,趁天还亮着,赶紧送镇上医馆看看!” 李氏听了这话吓了一跳,在她看来去医馆那可真是生了了不得的大病了或者人就快要死了,迟疑道:“娘,这…没那么严重吧?!” “你糊涂啊,这人胸口都没劲儿鼓动了,那人能好吗,这个钱省不得!”张氏沉声道。 说完又加了一句:“多带点儿银子!” 大柱听了赶忙准备去套车,大丫出声道:“要不就先坐我们的骡车过去吧,救人要紧,反正我们也要顺道回镇上的。” 徐氏拦道:“你们还没吃晚饭呢,这不合礼数啊,亲家知道了会怪罪的,家里好几辆车呢,用不上你们。” 瞅着这乱糟糟的一大家子,张氏脑门儿抽疼,大声道:“行了,别争了,大柱你抱着你媳妇儿坐大丫他们的车赶紧去镇上,三郎对镇上熟,老大,你去把牛车套上,带上你媳妇跟着去看看,其他人该做啥做啥!” 徐氏还想说什么,张氏不耐烦的瞪了一眼,道:“都赶紧的!” 众人这才动起来! 刘三郎是个热心的,顾不得再歇息一下,赶紧去把自家骡车赶到门口,大丫也要跟着上车。 徐氏一看这晚饭是真吃不上了,赶紧的去厨房装了一大碗炸五花肉,用篮子装了让大丫带上,饭没吃上,东西总得带一点回去,不然亲家可够说嘴的。 “回去后记得把碗腾出来啊,让你大伯娘给我带回来,”徐氏叮嘱道。 “知道了娘,你回吧,我们走了”,大丫挥了挥手,帮着大堂哥把人扶好,刘三郎挥了挥鞭子打在骡子背上,车子快速跑远了。 这一头张老大套车套的有点儿不情不愿,抱怨道:“早不晕晚不晕,来客就晕了,这晚饭还没吃上呢!” 李氏心里也有气,送医馆肯定得花费一大笔银子,还不知道要多少,家里节衣缩食的好不容易攒一点儿钱,一下子就得挖去个大窟窿。 听了自家男人这番话后,不由得把手里东西摔在床上,低吼道:“还不是你老娘出的主意,我就说躺躺就好了,非要让送医馆,她嘴巴一张倒是容易了,银子还不是得咱自个儿掏”! 张氏正好走到门外,本来是想着偷偷送点儿钱过来的,这年头看病不容易。结果还没进门就听到这番话,不由得火冒三丈。 扭头两边瞅了瞅,弯腰从墙根下捡起一个破陶罐直接摔到大房窗棂下,破陶罐“哗”一声摔的稀碎,大房里彻底没声音了。 张氏尤不解气,放声骂道:“两个短阳寿的,不识好人心,叫你们不要让大柱媳妇儿去求那送子观音,你们听我的了吗,今儿个的事儿都是你们自己作出来的,还指望老娘拿银子出来,我呸!你们有那个脸吗,我要不是心疼我孙媳妇年轻轻的,不忍心她就这么丢了性命,我一个字儿都不会说,接下来要怎么做你们自个儿看着办!” 说完就走了,反正人是送去医馆了,这银子他们不掏也得掏。 这头刘三郎把骡车赶的飞快,平时一个时辰的路才大半个时辰就到了,总算赶在医馆打烊前到了,镇上济安堂最有名,刘三郎看情况好像挺严重,没敢往小医馆送。 大柱抱着人进门后很快有药童迎上前问情况,然后把人安置在隔间的病床上躺好后,就去后院叫大夫了。 不一会儿,一个中年大夫跟在药童身后进来,要是张老二在这里的话就会发现,这还是熟人,之前来济安堂卖草药正是这瞿大夫经手的。 瞿大夫伸手先仔细把了把脉,又看了看病人脸色,然后翻开眼皮看了看,最后才着手施针,一切弄好后方松口气,沉吟道:“病人情况不是太好。” 大柱站一边,手捏的死紧,心提到嗓子眼儿,紧张的开口问道:“大夫,到底是什么情况,我娘子她还有救吗?” 瞿大夫打量了一下几人衣着后才问道:“我看你们虽不富裕,但是衣着倒也尚可,家里应是不至于吃不上饭,但是你娘子看脉相脾胃很虚弱,肝气郁结,肾气也不足,加上久蹲乏力,所以才会突然晕过去。” 大柱听的晕晕乎乎,没太听懂,追问道:“不是,大夫,你就说这是个什么病,能不能治的好吧,我们都是粗人,听不懂这气那气的”。 瞿大夫没好气的白了一眼大柱,这才继续道:“急什么,我话还没说完呢!简单来说病人就是饿的,加上精神紧张没睡好,身体亏空的厉害,所以才晕了,不过你们放心,只要好好调养两三年,是能恢复的。” 瞿大夫提笔写了个方子递过去,“按照这个方子抓药,三碗水熬成一碗,每日服用两次。” 大柱连连点头,急忙带着药方去抓药了。哪知道才抓了一个月的量就花了一两多,简直比吃肉还贵!大柱心疼的滴血,估计自家老娘知道了一顿骂是少不了的。 想想肯定是人更要紧,算了,骂就骂吧! 抓好药进隔间的时候,大柱看到媳妇儿醒了惊喜不已,激动道:“英娘,你醒啦?” 英娘还有点迷糊,缓了半天才知道自己是在医馆,一看自家男人提了两大兜子药,不由强撑着坐起来,慌道:“我没什么病,不用吃药,抓这么多药干嘛啊,赶紧退了!” 瞿大夫赶紧让药童把人扶好,怒道:“快躺好,你怎么能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虽然不是立刻就要去了的急症,但是你身体亏空很厉害,心脉之力很弱,如果不好好儿调理,按这样下去,你活不过两年!得亏今天你男人还知道送你来医馆。” 英娘听了注意的确是另外的地方,着急的问道:“那我还能要孩子吗?” 瞿大夫听了一怔,心里也不由的叹息一声,缓声安抚道:“你这两月葵水都没来过吧,这其实就是身体气虚导致的,急不得!等身体调理好了后可以再要,你们还年轻着呢!” 英娘听了并没有被安慰到,婆婆早都急着抱孙子了,自己也急,所以才会听从婆婆安排,让娘家嫂子陪着去皈元寺求送子观音,符水自己喝的都要吐了,可是为了孩子还是咬牙坚持着一天都没断过,现在大夫却说还要等两年,这是她不能接受的,婆婆估计更不会接受… 大柱听了有点儿意外,他还没想到这层,不过他觉得肯定是先把人救回来,当下表态道:“谢谢大夫,我们肯定按时吃药!” “嗯,药吃完了以后可以慢慢食补,多吃点鸡蛋和肉,这样恢复的快。” “哎,知道嘞!”大柱点点头,送走瞿大夫。 这时候大丫才出声道:“大柱哥,这也没什么事儿了,我让三郎在这里陪你,我回去把东西放了,给你们带点饭过来,堂嫂这还得歇一会儿呢!” 大柱摆摆手拒绝:“不用了,我们回家去吃,等英娘歇好了我们就走,我爹娘估计也快到了。” 这时候外面药堂突然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伴随着女人尖利的叫声:“大夫呢,大夫!” 大丫听着这声音有点熟悉,打开帘子一看,这不是小舅母吗?再一看旁边,捂着头的男人这不是小舅吗? 此时徐小舅头都被打破了,好不凄惨,血从指缝中流出来,旁边还跟着几个男人,抓着徐小舅衣领子不放。 第53章 徐小舅事发 大丫想了想,低声对着刘三郎说了情况,让刘三郎带着大柱哥回自己外家叫人。姥姥姥爷家离镇上不远,坐骡车的话估摸也就一刻多钟。 刘三郎点点头没多问,领上大柱出去了。 此时小舅母沈氏还在哭闹不休,吵着要打死人了,让赔钱! 旁边一个粗壮的络腮胡男人冷笑道:“赔钱?我打杀了你男人官府都不会管的,他勾搭我媳妇儿,还被我捉奸在床,走哪儿去说理我也不怕,告诉你们,这事儿要想私了,低于五十两银子不用谈”! 旁边几人也把拳头攥的嘎吱响,沈氏到底只是一介妇人,看这样子心底也怕了,喏喏道:“那是你媳妇儿自己愿意的!” “呵呵”,那大汉懒得再费嘴皮子,反正已经通知了徐家人,就看他们什么态度了,这小媳妇儿也做不了主。 不一会儿徐老头和徐老大就跟着一起来了,其实这大汉早就打听过徐家的底细,徐有才也是他们事先选定好的肥羊,五十两是根据徐家的情况说的数目,伤筋动骨但不至于拿不出来! 徐老头一贯是个和气人,此时也面沉如水,静坐了会儿才开口道:“等大夫包扎好伤口再说”,随后闭口不言。 徐老大也是个本分人,他这一辈子就没和这种地痞无赖打过交道,而且对方一看就不是本地人,更棘手,傻子也知道对方不咬下块肉是不会松口的,当下也不多言,沉着脸坐旁边。 这样的反应对方见多了,唯一没料到的是徐家还有刘三郎这号人物,站旁边就让人无形中有股压迫感。 不一会儿后院出来另一个年轻大夫,看着几人这架势一句废话没有,给徐有才头上包扎好就走了。 络腮胡大汉这才继续开口道:“好了,现在这伤也处理好了,你儿子被我们捉奸在床,五十两银子私了,你们就说怎么办吧?” 他知道徐家就两个儿子,不可能不救的。 徐老头沉默片刻后道:“二十两,另外要写文书保证不再追责。” 跟着的喽啰里有一人忍不住开口道:“嘁,二十两,你打发要饭的呢?” “现在税收越来越重,我们虽有个小铺子,可是买木材也要本钱,还有家里一大家子的吃穿用度,一年盈余不会超过五两,这二十两是我能拿出来的极限,”徐老头淡淡回道。 络腮胡摆了摆手制止小弟继续说下去,不慌不忙道:“不对吧,老爷子,你们家可是还有地呢,再不中卖地也成啊,二十两就算我答应,我兄弟们也不答应啊!” 徐老头沉默,没有答话,徐老大有点坐不住了,地是老百姓的根本,现在一亩上等水田大概能卖八两左右,五十两那得卖六七亩好田了,现在年景比不得以前,家里还有这么多人要活呢,老徐家祖祖辈辈攒下来也才得了这三十来亩地! 看自家老爹没回话,徐老大汗都要下来了! 这头徐老头定了定神,长舒出一口气,似做了什么重大决定般,眼里冒出一丝精光,郑重开口道:“三十两!再多没有了,内里是什么情况你们比我清楚,这就是你们给我家老二设的套,我还有一大家子老小要养活,不可能单为了他这个不成器的去卖屋卖地,反正他孩子也好几个了,后继有人,你们要是觉得这个价格划不算你们就去报官吧,关他个一年半载的。” 说完起身就走,临出门前扭头道:“他做了错事你们打他一顿是他活该,报官我们也没话说,但是你们要是想私下把他怎么着的话,我们徐家在这双河镇祖祖辈辈生活这么多年,也不是吃素的,家里壮丁也有百来个”! 刘三郎这时候抱胸往前站了站,盯着这几人,也不说话。 徐老大一看老爹都走了,自己也没什么好说的,跟着走了。 沈氏一看家里人都走了,慌神了,哭喊道:“爹,爹,大哥,你们别走啊!” 外面骡车轱辘辘的声音慢慢走远了,络腮胡和几个兄弟对视一眼,站起身对徐有才道:“嗤,小子,便宜你们了!回去跟你爹说,明天上午我去拿钱”! 说完一群人呼啦啦走完了! 大丫这才敢走出来,关心道:“小舅,你没事吧?” 徐有才很不好意思,让外甥女和外甥女婿看到了自己这副丑态,丢人的事这下大家估计全都要知道了,连忙扯出个僵硬的笑容道:“没事,没事,我们这就回去了,改天有空再叙啊”! 说完拉着沈氏赶紧走了,沈氏还在挣扎,嘀咕道:“哎,你拉我干嘛,让大丫他们送送啊,天都快黑了!” “快走吧你”,徐有才自觉今天是真没脸了。 这时候门口远远驶过来一辆牛车,时不时传来牛的“哞哞”声,大丫定睛一看,是大伯和大伯母来了。 等车到了近前,大丫迎上前道:“大伯,大伯母,你们来啦!” 李氏先跳下车,笑道:“是啊,你大伯赶车慢,走了好一会儿,今儿真不好意思啊,都耽误你们吃晚饭了,本来你娘还准备了好些菜的。” 大丫温声道:“没事儿,大伯母,饭什么时候都能吃,人要紧,刚才大夫给扎针看过了,您快去瞧瞧吧!” 说完扶着李氏一起进去。 等进去后英娘已经起身了,低着头拘谨道:“娘,对不起,让你们都费心了,我们现在回去吧!” 大柱也讨好的笑道:“娘,药我都抓好了,咱回吧,让大丫他们也早点儿回去,耽误他们半天了。” 不说还好,说完以后李氏才注意到床边两兜子药包,看的心肝儿都发颤了,抖着声音问道:“多…多少钱?” 大柱颤颤巍巍举起一根手指,李氏问道:“一两?” “一两七钱,呵呵,”大柱干笑。 “什么?造孽啊,娶了这么个败家子儿回来,你老娘我当年聘礼才二两呢!我这是什么命啊,操心完老的还要操心小的!”李氏听完一下子拍着大腿哭嚎起来。 英娘听了眼泪也吧嗒吧嗒掉下来了,头恨不得低到胸口,大柱也是无法,就知道自家老娘会这样。 大丫帮着劝道:“没事的,人还在呢,最重要是把身体养好,钱还可以再赚嘛!” 李氏哭诉道:“大丫,你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现在世道越发艰难,钱哪儿是那么好赚的,辛辛苦苦一年到头能在地里刨几个钱。” 哭完许是觉得不体面,强忍着擦了擦眼泪,说道:“我们这就回了,你们也回吧,都耽误这么久了,做人媳妇不比做姑娘,得注意着点儿。” 大丫看了看天色,确实也很晚了,大伯母他们都来了,剩下也没什么事,于是给几人一一打招呼道:“那成,大伯大伯母,大柱哥,嫂子,我们就回了啊!” 刘三郎一直陪在旁边,也没有丝毫不耐烦,看大丫这头好了,也跟着打招呼道:“走…走……走了。” “哎,走吧,”李氏摆手道。 看着大丫两人赶着骡车走远,李氏这才回头恶狠狠道:“回家,回去再给你们俩算账!” 第54章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大柱把媳妇儿先扶上车坐好,然后自己才爬上牛车,张老大一直没吭声,李氏坐在另一边也不说话,气氛凝滞的让人难受。 大柱嘴巴张张合合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想想还是算了,回家再说吧! 就这样,张老大赶着车,一行人沉默的回到家,进门时徐氏还没睡,本想打个招呼问问情况的,一看大嫂一家人脸色都不好,猜也猜得到没什么好事发生,索性现下不去触霉头,准备明天再问。 哪儿知道才刚熄灯,大柱就过来敲门了,低声喊道:“二叔,二叔,睡了吗?” 张老二有点惊诧,莫不是侄媳妇真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病,当下也没耽误,赶紧披衣下床。 打开门后,张老二低声道:“大柱,你等一下,我先点下灯咱们再说话。” 大柱在黑暗中摆了摆手道:“二叔,不用了,我就是来说一声,我二婶她弟弟被人打破头了,今天我们在医馆碰到的,好像情况还挺严重,别人让赔五十两银子,后来徐老爷子过去了,讲到了三十两,别人说明天上午去拿钱,您和我二婶说一声,看明儿要不要回去看看。” “什么?!”徐氏在黑暗中惊呼道,赶紧披好了外套抹黑走到门口追问道:“大柱,你给我好好儿说说,到底咋回事儿啊,甭说五十两,就三十两也不是小数目啊!” 大柱不好多说,毕竟通奸也不是啥说的出口的光彩事,于是含糊道,“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呐,您要不明天自个儿回娘家去问问?英娘身子还不大舒服,我先回去看看她去”,说完就走了。 留下徐氏和张老二面面相觑,徐氏着急道:“我的老天爷啊,这是出了啥事儿一下子要三十两,我爹估计急坏了。” 张老二先关上门,然后拉着徐氏回去睡觉,沉声道:“明天咱们早起去看看再说,现在担心也没用,再说还有大哥在呢,爹也不是个傻的。” 徐氏无奈,也只能这样了! 张平安还没睡着,他自从上学后就在爹娘床边另摆了张小床睡,刚开始徐氏很不放心,但是最终拗不过儿子,索性各退一步,在大床边摆了张小床。 睡了这些日子张平安已经很习惯了。 虽然不知道小舅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心里就是有种模糊的预感,应该跟上次在镇上看到的那个女人有关。 真的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大堂嫂也不晓得怎么样了,今天情况看着也凶险的很。 哎!期盼大家一切都好吧!想着想着张平安就睡过去了,小孩的身体睡眠质量真的好,现在张平安再也没有上辈子失眠多梦还头痛的毛病了。 第二天一大早徐氏和张老二就起了,张老二先去了金宝家和金宝爷爷打了个招呼,拜托金宝爷爷今天送一下俩孩子上学。徐氏嘱咐好二丫在家好好看着妹妹们后,两口子就赶着驴车去六台村了。 张平安起的时候徐氏他们已经走好一会儿了,二丫做好了早饭端过来给晾在桌上,招呼道:“平安,赶紧吃早饭,吃了好上学,爹娘今天去姥姥姥爷家了,金宝爷爷一会儿过来送你俩上学。” 张平安这才想起来昨晚听到的事,不知道小舅的事情到底能不能顺利解决。 不过现在还是上学要紧,于是赶紧去院儿里拿柳条刷了刷牙,开始吃早饭。 “平安,平安,我来啦!”金宝蹦蹦跳跳跑进来,一屁股坐桌边,看到张平安还在吃饭,得意道:“平安,你咋还在吃饭啊,我早都吃好了,你可真是个小懒虫,我每次都比你起的早!” 张平安无奈笑着敷衍道:“是是是,我是小懒虫,你最勤快啦!”自个儿认的傻兄弟能怎么办,宠着呗! “嘻嘻嘻”,金宝捂着嘴笑出声。 张平安有时候真的很羡慕金宝,总能这么快乐,即使以前村儿里孩子经常欺负他,也从来不记仇,自愈能力特别强。 “等我一会儿啊,马上,这两口扒完就可以走了”,张平安安抚道。 “嗯嗯”,金宝就托着下巴看着好兄弟吃饭,也不催。 突然“啪嗒”一声碗碟碎裂的声音从堂屋那边传来,同时还伴随着李氏的哭喊声:“我命苦啊,我把你养这么大,到头来你就这样对你老娘,早知道我还不如生下来把你溺尿桶里算了,呜呜呜,这日子是过不下去啦!”最后一个“啦”字拖的很长,足见内心的悲切。 张平安和金宝对视一眼:这是怎么回事,发生啥了? 两人刚想出去看看,二丫进来把门半掩上低声道:“别出去,大伯母和大堂哥俩人正吵架呢,吵的还挺凶,主要还是为了大堂嫂看病吃药的事,你们小孩子家家的去了也没用。” 金宝爷爷一直在门外等着,看俩孩子一直没出来,有点着急了,在门外高声喊道:“金宝,平安,该上学啦!” 张平安赶紧把嘴里最后一口粥咽下,拿上书袋和金宝一起出去了。 “爷爷,今天辛苦您送我们上学了”,张平安仰头脆声道谢。 金宝爷爷乐呵呵的,摸了摸张平安的头顶,慈爱道:“辛苦啥啊,这都不值当说嘴,平安你这么聪明,以后多教教我们金宝啊!” “嗯,我会的!”,张平安使劲儿点点头回道。 “好孩子,咱们快走吧,我没驴车送你们,走过去还得两刻钟呢,小心迟到啦”!金宝爷爷笑道。 在张平安记忆中,金宝爷爷好像总是乐呵呵的,从来没跟谁红过脸,也没发过脾气。 “爷爷,今天晚上我可以吃鱼籽煎豆腐么,还有炖鱼头,上次你说等过几天就给我买,这都好几天了也没买”,金宝边蹦跳着走路边回头撒娇道。 “买!买!我今天去刘家村去问问,他们村儿养鱼的多,得挑那种肚子里籽多的才好吃,我给挑条好的胖头鱼”,金宝爷爷背着手笑呵呵道。 “嘿嘿,爷爷,你真好!”金宝好话不要钱一样,哄的老爷子更开心了。 三人直走的身上微微出了薄汗,才走到罗家村,在村头正好碰到了刘二哥送刘水生和刘盛远上学。 “刘水生,你脸咋啦,怎么鼻青脸肿的,叫谁给打啦?”金宝噔噔噔跑过去,指着刘水生的脸高声惊讶道。 第55章 心病还须心药医 上 “没谁,我自己不小心撞的”,刘水生侧着头回道,用手捂着脸,不想叫人看见。 但是金宝是个没眼色的,偏要围着转圈儿的打量,搞的刘水生烦不胜烦,一气之下放下手,抬头怒道:“看啥看,给你看个够!” “金宝,干嘛呢,走你自己的路,别围着人转悠,”金宝爷爷忙把金宝拉到自己旁边,这憨娃,没看同窗的小孩儿都要恼羞成怒了么,还往上贴,哎!这傻孩子以后可怎么办哟! 金宝有点懵,无辜道:“你咋啦,我没招你啊,看都不能看啦,你又不是新娘子!” “你!……”刘水生气结。 “行啦啊,别摆你那副臭架子,好好儿跟同窗说话”,刘二哥大手呼噜一把自家弟弟的头发,转头对金宝温声道:“金宝,他就这个死样子,不用管他,他这是被我大哥削的!” 金宝歪头不解:“那刘大哥为啥要揍他啊?” “额…”刘二哥抓了抓自己头发有点尴尬道:“呵呵,其实也不是啥大事,是我大哥从府城回来知道他月测只得了乙,天天还只顾着去钓鱼,看不惯他,就把他揍了一顿。” 金宝纳闷儿:“可是我月测只得了丙啊,我更差呢,我爷奶爹娘都没揍我,我娘还夸我会背书了,奖励我吃鸡腿嘞!” 刘水生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怨气,抱怨道:“就是!而且大哥自己读书时还只得丙呢,我比他强多了,他凭什么揍我?!” 刘二哥立刻变脸,对自家亲弟弟他可没什么好脾气,凉凉道:“想揍就揍呗,怎么?我们还揍不得啦?” “哼,你们就会欺负我,”刘水生说完扭头一溜烟跑进了私塾院子。 “等等我!”金宝跟着喊道,也跑了。 “金宝爷爷,我们先进去了啊,您回去慢点儿,午饭还是让我二姐一起带过来就成”,张平安和金宝爷爷打了个招呼,也和刘盛远一起跑进院子。 “跑慢点儿!”金宝爷爷喊道,看着这一群活泼的像小鸡仔儿似的孩子们的背影笑了笑,真希望这样平淡幸福的日子能一直继续下去。 看孩子们都进了私塾,这才背着手走了。 “罗福安,罗福贵,早上好!”金宝走进课室热情打招呼道。 刘水生已经先一步进课室坐下了,不过估摸还是不好意思,用手托着脸背对几人看书。 “唔,早上好”,罗福安嘴里还在吃油饼,这是早上小婶婶赶早起来烙的,真香! “哇,真香!”金宝吸了吸鼻子感叹道。 “香吧!这是我小婶赶早起来烙的,里面放了炒的鸡蛋碎和萝卜丁,可好吃了”,罗福安得意道。 这一说把金宝都说馋了,唔,有点儿想吃… “金宝,你是不是想吃啊,福贵的还没动,要不给你吃?”罗福安大方道。 “这…这不好吧?!”嘴里这样说,可是眼神已经黏在油饼上了。 “没啥不好的,福贵又不吃”,罗福安说着就去拿堂弟桌上的油饼。 罗福贵也没反应,垂着头趴在桌上,显而易见有点消沉。 金宝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唔,确实挺香! 张平安和刘盛远走进教室看到的就是两个吃货和两个沉默不语的,教室里一时间除了咀嚼声安静的很。 “福贵这是咋啦?”刘盛远不解的问道。 “我也不知道,从前几天就这样了,问他也不说,我婶婶早上特意为了他烙的油饼他也没吃。”罗福安大咧咧道,他是真不知道这个堂弟在搞什么名堂。 前两天课室发生的事情张平安都听金宝讲了,但是罗福贵只是个天赋一般的孩子,胜在比一般孩子细心一点,如果强行给他灌输太多新知识他根本吸收不了,对他来说反而不是好事。 不过这事儿最好是夫子来说,他们都是同窗,不好开口的,开口说了也没说服力。 今天下课了得找机会跟夫子提一提,有时候一个好的老师对学生做出的正确的引导甚至会改变一个孩子的一生,上一世处在信息大爆炸时代的张平安深知这个道理。 今天由于没有驴车送,加上有两个人心情还很低落,几人刚温习了一轮就到上课时间了。 一到上课时间几人都自觉端正坐好,他们已经很适应现在的上课方式。 罗夫子照常进来继续上三字经,上课的同时会把这些知识和生活中发生的小事贯穿连接起来,便于几人理解记忆,语速不快不慢,娓娓道来,即使是张平安听起来也不觉得枯燥。 一晃眼又到了下午放学的时间,罗福贵显而易见的更低落了,垂着头背上书袋就往家慢慢走。 罗福安还没收拾好,在背后不解的喊道:“福贵,你这么快回家干嘛,咱们玩会儿再回去啊?” 罗福贵一点反应都没有,好似没听到似的。 罗福安不得不快速收拾好东西追上去,抱怨道:“等等我,你咋啦,抽风啊”? 刘二哥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刘水生利索的拿好东西出去,快乐道:“阿远,平安,金宝,我走喽!” 张平安和刘盛远对视一眼笑了,两人也准备去找罗夫子继续上课了。 临出门,张平安不放心道:“金宝,你自己看看书啊,我们去找夫子上课了,有事儿你去书房喊我俩。” “嗯!你们去吧”!金宝点点头,混不在意的摆摆手,然后低头看书了。 夕阳的余晖打在书房的窗棂上,像镀了一层金,书房的花瓶里插了几支竹子,看着生机勃勃绿意盎然,罗夫子继续上次的教学内容。 虽然面上看不出什么,但是心里对两孩子的学习力和领悟力非常惊讶,比自己儿子当初读书时要强的多,而自己儿子就已经是自己教出来的成绩最好的学生了。 为了防止两人骄傲,罗夫子是一直强忍住没继续说出表扬的话,维持表面的淡定。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例子太多了,这两棵好苗子自己得好好呵护。 同时已经准备重新给俩孩子做教学规划了! 一个时辰后,罗夫子满意的捋捋胡须,笑着道:“好了,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你们赶紧回家吧!” “夫子,学生还有一事想请教”,张平安站起身弯腰拱手道。 第56章 心病还须心药医 下 “哦?何事?”,罗夫子温声问道,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茶水。 “夫子,是这样的,现在丙班只有六个学生,承蒙夫子厚爱,为我与刘盛远单独往前授课,这样对我二人固然是有益处的,但是班里其他人可能会有疑惑,为何单独只为我二人授课?常言道,人跟人就怕被比较,如果不把这个疑惑解开,长此以往,我们同窗之间恐生嫌隙,”张平安缓声说道。 看罗夫子没有不悦的表情,顿了顿才又继续:“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个人就算再强大也走不远,就像蚂蚁搬家一样,需要所有蚂蚁的配合,最终才能搬运起超过自身重量很多的食物。学生今天向夫子提出这件事,一是希望夫子能够帮忙出面沟通打消其他同窗的心结,让大家一起开开心心向学,二是不知道学生这样理解是否是正确的,望夫子解惑!”说完后,张平安做了一个深揖。 “坐下吧!”罗夫子望着这个学生若有所思。 张平安这番话让他看到了这个学生看问题的深度,确实,一个人要想走的更高更远,光自己强大是没用的,一定要同时学会借助利用周围的力量,怎么去做好,这是一门很深的学问,也是课本上教不了的,更多的还是要看个人领悟。 如果今天是一个书香门第或者有底蕴的家庭的孩子说出这番话,他一点儿都不会好奇,可是现在站在面前的张平安只是个农家子啊,而且他还只有五岁多! 罗夫子不由内心感叹道,果然是江山代有才人出! “张平安,这番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罗夫子又问了一遍确定道。 “嗯,夫子,因为我看罗福贵这两天都不开心,我估计是因为单独上课的事情,他其实也很爱读书,也很认真,我希望他能跟以前一样开开心心的,这样大家也都开心了,”张平安点点头认真道。 “嗯,这点倒是我思虑不周了,罗福贵是你们几人中心思最细腻的一个,他会多想倒不奇怪,这个我会解决。不过?”罗夫子话风一转犀利的问道:“现在你们是在启蒙阶段,还看不出太大差别,等再过两年你们俩会和班里其他人拉开巨大差距的,到时候你要怎么办?” 张平安低头想了想才抬头回道:“学习贵在坚持,以后的事情谁也不好说,不管以后怎么样,现在认真学到的知识是属于自己的,这就够了”。 “你能有这份觉悟很好!帮助同窗是对的,利他才能利己,一个向上的学习环境对你们俩也是至关重要的。”罗夫子点点头欣慰道。 接着又问道:“刘盛远,你呢?” “我?”刘盛远还有点儿蒙,不过沉思了一会儿后也起身作揖回道:“不管以后怎么样,现在毎日相伴左右的同窗我们是要帮的,先解决我们能力范围内的事情。” “嗯,其实今日之事正是应了不患寡而患不均这句话,你们要明白这个道理!”罗夫子点评道,说完以后就让二人先回家。 “好了,你们赶快回家去吧”! “夫子,那学生告辞了”!两人作揖打完招呼后才离开。 张平安觉得今天谈话真的获益匪浅,能考上功名的起码都是有一定见识和才识的,至少比一般人强很多。 两人出来时金宝已经帮俩人把书袋交给各自来接的家长了,正一个人无聊的在柿子树下画圈圈。 “平安,你出来啦!”金宝噔噔噔跑上前。 “嗯,咱们回家吧!”张平安轻快的回道。 大家一起出门后,张平安就看到有个穿着青色长襦袢和同色裤子的男子牵着一头毛驴等在门口,束了头发,用簪子簪着,腰带上系有络子,虽然衣服并不华丽,可是干干净净很清爽,还带点儿雅意。 应该就是刘盛远的父亲了。 这也是张平安认识的人中唯二穿这么讲究的长褂子的男人,另一个是罗夫子。 “爹”,刘盛远看到男人惊喜的喊了一声,然后跑过去。 刘父很温柔的弯腰把刘盛远抱到驴子上坐好,然后自己才跨上驴背坐到后面,把刘盛远揽在怀里。 “那张兄,小弟就先走一步啦”,刘父对张老二拱拱手微笑道。 “好嘞好嘞,咱回见”,张老二赶紧应道。 这时张平安和金宝也爬上驴车,金宝看人走远了一点才说道:“平安,刘盛远他爹还挺好看的哎,说话也好好听,不像我爹总是大嗓门儿”。 张老二挥动鞭子赶起驴车,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汗道:“你们懂个啥,跟阿远他爹说话累着呢,一点儿都不自在,刚才等你们那半天我跟他唠嗑都快唠不下去了,说话文绉绉的。” 张平安轻轻晃荡着小腿应道:“你们不是一路人,当然聊不到一起啦,他爹说是在衙门做事的,平时说话肯定特别注意,不过看着人还不错。” “那是!”张老二赞同。 不过一会儿几人就到了,金宝爷爷照例村口等着,领了金宝回家去。 徐氏已经摆好饭菜,就等张平安回来了,桌上最显眼的菜是有一盘鱼籽煎豆腐,扑鼻的香,闻着就知道没少放油。 “咱家也买鱼啦?”张平安好奇道。 “没呢,金宝爷爷送过来的,他今儿个去刘家村买了好大一条胖头鱼,多做了点说送过来给你尝尝,”徐氏解释道。 “哦!娘,小舅的事情怎么样啦?二姐说您和爹一大早就去姥姥姥爷家了”。 问起这个徐氏就叹气,无奈道:“还能怎样,赔了银子解决了!这可真是伤筋动骨的一大笔钱,你姥爷今天已经写了分家契书,也请族老们来见证过了,等你姥爷百年后就按这个分,损失的银子从你小舅应分得的家产里抵扣,你小舅对这个决定倒没说什么,你小舅母寻死觅活的闹了好一通,不过你大舅母也不是吃素的,请了娘家兄弟爹娘过来,到底还是把你小舅母的心思按下去了。” “啊,那扣完小舅分不了多少家产了吧?”张平安惊讶,对于小舅来说这个处罚挺严重的了,本来分家长子就占大头,这再扣掉三十两,真心没剩多少了。 “该!谁让你小舅胡来,说也说不听,只能花钱买教训了。”徐氏也是有心无力,这种事情她也帮不上忙,泼皮无赖不是那么好惹的,何况别人还占理。 一夜好眠! 第二天又是要上学的一天。 张平安和金宝今天早早来到学堂,罗夫子来了丙班但是却并没有急着讲课,而是给每人发了一碗芝麻,里面白芝麻和黑芝麻混在一起。 “今天我们不讲课本上的内容,上午的功课就是把碗里的白芝麻和黑芝麻分开,等下我来检查,看谁最先分完。”罗夫子坐在上首温声交代完就走了。 “天呐”,罗福安最先哀嚎起来,“为什么夫子要布置这种课业啊,跟读书根本没关系好嘛!” 刘水生看着面前一大碗芝麻也是欲哭无泪,碗是那种盛汤的大木碗,真的好多,混的还很均匀,这要从何挑起啊。 张平安和刘盛远对视一眼,明白了夫子的特殊用意,当下齐声道:“听夫子的准没错。” 金宝学什么都无所谓,还觉得挺好玩儿的,不过他指头粗,芝麻粒又小,捏都不好捏,挑了半天都没挑多少。 所有人中罗福贵是挑的最快的,他的优点就是细心,而且很耐心,不像堂哥罗福安挑着挑着就不耐烦,挑出来的芝麻根本没挑干净。 大约一个时辰后,罗夫子再次走进课室,目光扫视了一下,果然只有罗福贵挑完了,其次是刘盛远和张平安,剩余三人都还差得远。 “好了,不用再挑了,时间到了,”罗夫子用戒尺轻轻拍了拍桌子说道,然后缓声道:“你们可知我为何要让你们挑芝麻?” 底下几人一起摇头。 罗夫子捋捋胡须接着道:“读书读的不仅仅是书,还有心性,如果没有一个好的心性是读不好书的,你们几人中罗福贵最为细心和耐心,虽然天赋不是最出众的,但是假以时日坚持下去定也能有所成就。” 罗福贵听了眼睛亮晶晶的,这也是他第一次单独得到夫子的表扬和认可,原来自己并不是很差劲。 “另外,我宣布一个规则,以后月测前两名都可以参与加课学习,每个人都有机会,想要的东西自己一定要努力争取。” 最后这个规则宣布完以后罗夫子就下课了,其他人没感觉,但是罗福贵内心却一时无法平静,感觉又有了学习动力,恨不得马上月测。 第57章 他是二姐夫? 等张老二接了张平安回家后,张平安刚进院子就感觉今天家里好像有点不寻常。仔细想想,好像是不寻常的安静。 平时家里女人们总有人在前院择菜缝衣服之类的,尤其是李氏和徐氏,前院儿总能看到她们忙碌的身影,但是今天前院儿一个人都没有。 进了西厢才发现徐氏也不在,平时放学这个时候徐氏多半是已经准备好了晚饭的。 张平安好奇的扭头问道:“爹,怎么没看到娘?” “你娘一会儿做饭,你今儿先等等啊,我给你拿块点心吃。”张老二避而不答,没说为什么,去橱柜里给儿子拿了块点心。 又等了好一会儿,张平安才看到徐氏带着几个姐姐从大伯母屋里出来,徐氏眼圈儿还红红的。 进屋后徐氏情绪还有点低落,强打起精神道:“平安等会儿啊,娘和你二姐去做饭,一会儿就好。” 张平安一脑袋问号,自从自己出生后真的很少再看到徐氏这样子了,平时一直都是风风火火的样子,今天这是怎么了? 等徐氏出去后三丫凑过来说道:“今儿大伯母把大堂嫂打了,不仅抓头发,还骂人,凶的不得了,大柱哥去拉架的时候把屋里粮食缸子打翻了,稻谷和糠还有豆子撒了一地,我们刚就是去帮忙收拾去了。” 说完还拍拍胸口感到后怕,感叹道:“真是吓死人了,大堂嫂太可怜了!” “那娘怎么哭了?”张平安追问。 三丫也搞不懂,摇摇头道:“谁知道呢,大伯母拉着娘说话,说着说着俩人就都哭了,聊了好一会儿呢,我看她们平时关系也没那么好啊!” 徐氏今天没心情做饭,煮了一锅豆粥切了点咸菜丢进去,盐都不用放了。 吃饭的时候吃着吃着又开始叹气,眼圈红红道:“大嫂也是可怜人呐,现在出了这档子事,吃药还不晓得要花费多少,孙子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大哥又万事不管的,她心里苦的很”! 张老二埋头吃饭,听了这话抬头淡淡道:“别人家的闲事我们也管不了,最多他们钱不够我们借一点,自己家一摊子事管好就行了。” 徐氏还是很难受:“也是,其实大嫂不是完全不舍得花钱,他是怕大柱遇到跟大哥和爹一样的情况,到时候钱花了人也还是这样,病病歪歪的,孩子也没有,一来二去大柱年纪拖大了,那可怎么得了,她是忧心啊!英娘也是可怜人,大嫂那么动手都一句话没吭声的,做女人都不容易!” 张老二对这些没什么感觉,主要他一个叔子也不想管家里女人们的事。 二丫闻言不同意,反驳道:“谁说女人都不容易的,我看二姨就过得很好,二姨父对她好,表哥表姐也孝顺,家里想吃什么就买什么,也不差钱花,那才叫过日子呢!” “噗”,徐氏被逗笑了,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你个丫头片子哪儿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 二丫不服气,挺了挺胸说道:“我都13了,不小了,你们说的我都知道。反正以后我过日子肯定要像二姨那样,我才不想天天哭哭啼啼打架撒泼的,像疯婆子一样。” 徐氏气笑了:“敢情你就说的是不过跟我一样的日子呗,说你老娘天天哭哭啼啼是吧,也不看看你吃谁的奶长大的。” 唠了这几句,心里的伤春悲秋也唠没了,徐氏这才捧起碗大口喝粥。 “唔,说到这里,二丫这丫头确实也不小了,我准备以后让三丫去学堂给平安和金宝送饭,二丫就在家里,今年看有没有好人家相看的,有的话今年过年可以相看相看定下来,明年开春成亲。”张老二擦擦嘴巴道。 “啥?”二丫反应很大,不愿意,皱眉说道:“我大姐都是15才出嫁的,我怎么13就要相看了?” 张老二沉声道:“你大姐13也开始相看了,只是没跟你们说而已,一直相看好久也没有能入眼的,幸好你二姨给帮忙说了个好人家,不然险些把她拖大了,女娃子年纪大了就不好找婆家了,你翻过年就14了,现在正正好。” 二丫脸色这才缓了缓,脸上有了点羞意,呐呐道:“那我也未必能相看到能入眼的啊,反正那些歪瓜裂枣的我不要。” 徐氏听了这话很生气,拍下筷子道:“你当你是七仙女啊,什么锅配什么盖,还挑挑拣拣的,爹娘还能害你不成?” “哼”,二丫气鼓鼓的,但是不敢再顶撞徐氏了。 “别争了,我已经有人选了,这事儿还得拜托金宝爷爷帮个忙,成不成的再说吧”,张老二一锤定音。 “爹,是谁啊?”张平安和二丫同时问道。 “小孩子家家的别乱问,”张老二不答,起身去后院儿洗漱去了。 徐氏也纳闷儿问道:“孩子他爹,是谁啊,我认识不?” 张老二已经走出门了没回这个问题。 “哼,不说我也猜到了,”张平安想了下就猜到是谁了,但是现在八字还没一撇,不能说。 大口把碗里的粥喝完后,也下桌看书去了。 “一个个儿神神秘秘的,”徐氏低头嘀咕,索性也懒得再问,有结果了孩子他爹肯定要先告诉自己这个当娘的。 这事情张老二提了一嘴后好几天都没动静,二丫也渐渐把提着的心放下来,合适的夫婿哪儿是那么好找的,可能爹也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这天张平安和金宝放学回家时,金宝爷爷照常等在门口,但是却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接了金宝直接回去,而是笑眯眯的牵着金宝的手走进张家院子。 张老二一看就懂了,这估摸是事情成了,把车赶到后院儿后就出来对徐氏悄声嘱咐道:“晚上多做几个好菜,之前做的腊肉炒一盘,饭也多煮些,金宝爷爷晚上带着金宝在咱家吃”。 说完就走了,走了几步后想了想转身又加了一句道:“再热一壶清酒啊。” “知道啦”,徐氏也不问具体是什么事,反正吃完饭总能知道的。 张平安也不傻,一看这架势,琢磨着难道是二姐夫这事儿成了?! 第58章 二丫事成 不一会儿,徐氏就把饭菜都做好了端上桌,笑着对金宝爷爷客气道:“叔,家里粗茶淡饭的,招待不周啊,你们慢慢吃着,饭不够的话喊我啊!” 说完后又弯下腰摸摸金宝的头,打趣道:“金宝,今天尝尝伯娘的手艺啊,看是你奶奶做的好吃还是我家的饭好吃”。 金宝等了这半天都饿坏了,已经迫不及待,仰头甜甜道:“都好吃,嘿嘿,我都喜欢吃!” 徐氏看着金宝这白胖白胖的样子就欢喜,看着就有福气!嘱咐了几句多吃点儿就回厨房了,今天家里有客人,她和家里几个丫头在厨房吃。 说亲这种事儿一般都不会当着家里女儿们的面讲,这时候都讲究含蓄,金宝爷爷看只剩爷儿四个后,端起清酒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开口道:“成了,他们家应当是这几日就会找媒婆来提亲的”。 张老二提起酒杯敬了金宝爷爷一杯后,才感谢道:“这中间您老肯定出了不少力,您仔细给我说说是啥情况。” “嗨,这有什么的,二丫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也盼着她找个好婆家呢,不过你们家女儿多,这十里八乡的条件好的而且家里又有适龄儿郎的可真不多,是得早点下手,那刘家老二我见了,孩子性子挺好,二丫嫁过去肯定享福!”金宝爷爷回道,说着夹了几口菜吃,确实也饿了。 吃了一会儿垫吧垫吧后,才又继续道:“我总去他们村儿买鱼,他们村儿的人都认得我,后来你拜托我这事儿后,我前几天去刘家村儿就特意说要买鲳鱼,刘家村鲳鱼养的好的人家就属他们家了,这样过去也不显着唐突,再者说了,我们是女方,总得拿着点儿,不能让别人觉得咱上赶着。” 张老二点点头赞同道:“是这个理儿,上赶着不是买卖,咱虽然有这个意思但是总也得男方提出来才行。” 金宝爷爷点头:“嗯,这我还能不懂吗,我去买鱼时跟那刘家汉子唠嗑儿,聊着聊着就透漏了一下我孙子金宝在罗夫子那儿上学的事,那刘家汉子是个豪爽的,当下就拍腿说缘分,他家幺儿也在罗夫子那里上学,聊到了家长里短这些,等话题到了他家老二还没说亲的事情上时我就点了点你家这个意思,没说透。” “他家当下就同意了?”张老二好奇道。 金宝爷爷有点尴尬:“额,这倒没有,其实我一说你们家他就知道是谁了,附近几个村儿家里前面有六个女儿的只有你家,他当时是说商量一下,我后面又去了两次买鱼他也没说什么,我本来以为不成了的,今天打算最后再去一趟就算了,结果今天他婆娘也在,说这事儿家里商量好了,觉着二丫也不错,两家条件也差不多,过两天找媒人来提亲。” 张老二沉默的吃了几口菜才道:“不管怎样,成了就行,那刘家老二我是看好的,之前去学堂接平安跟他聊过几次,品行好,人也长的体面,家里条件不错,配二丫绰绰有余,当下我就看上了,想着先下手为强,这才拜托您的!” 金宝爷爷打趣道:“平时看你闷不吭声的,其实心里有主意着呢,也是丫头们的福气”。 “嗨,不提这个了,叔,您吃菜吃菜,这几天真是辛苦您了,等成了后这谢媒钱您可不许推辞啊”,张老二招呼道。 “哼,想的美哦,我才不会推辞”,金宝爷爷笑呵呵道。 “哈哈哈哈,您吃菜吃菜”,张老二也笑道,心里是承了这份情的。 金宝越听越迷糊,都不知道爷爷他们讲的啥,怎么听着是二丫姐要说亲了,于是问道:“二丫姐要嫁人了吗,嫁给谁啊?” “小孩子家家,别瞎打听”,金宝爷爷温声道,给孙子夹了几块炒腊肉。 金宝一看吃的,也记不得要继续问了,埋头吃饭,反正吃的最重要。 张平安听懂了,但是还没定下来的事情不好嚷嚷,事以密成,等媒人来提亲了再说吧! 一顿饭吃的大家都欢欢喜喜,二丫今天也很开心,今天锅里炒了肉,炒菜也比往常舍得放油,所以即使几人在厨房吃的素菜也挺香。 最后收拾桌子的时候碟子里的腊肉还没吃完,徐氏把盘子里剩下的腊肉和菜全都倒到了二丫碗里,二丫有点儿受宠若惊,问道:“娘,这些都给我吃了?不留着明天热热给平安中午吃吗?” 徐氏淡淡道:“给你你就吃,哪儿来那么多废话!” “嘿嘿”,二丫嘿嘿笑着,夹了一片腊肉吃了,油汁在嘴里爆开,简直是无上的美味,不由含糊感叹道:“这辈子我要是能过上天天吃肉的日子我就是死也瞑目了”! 徐氏皱眉:“瞎咧咧什么呢你?!” “嘿嘿,没啥没啥”,二丫跳开来,生怕徐氏打人。 “二姐,我也想吃肉”,三丫小声道。 “二姐,我也想”,四丫也上前道。 五丫六丫没做声。 二丫有点为难,这统共就三四片肉,咋分啊,而且自己还没吃够呢,也有点舍不得。纠结了好一会儿,最后才道:“那我拿刀给你们分一块儿,吃完不许再要了,统共也没多少,我才吃一块儿呢”! “嗯嗯”,几个小的不停点头,道:“我们保证不再要!” 二丫端着碗去厨房,几个小的在后面亦步亦趋跟着,从碗里夹了一块稍微大点儿的肉出来放砧板后,二丫拿着刀比划了半天,最终才下手切了两刀,分成了四块,确保四块都差不多大,给四个妹妹分了。 徐氏看着了但没管,随几个丫头爱怎么分怎么分,只要不吵不闹就行。 又是一夜好眠,第二天张老二照常送张平安和金宝上学,在私塾门口碰到了刘水生和刘盛远,但是今天送他俩来上学的竟然不是刘二哥,而是一个看着很壮实的青年,虽然不是很高,但是身上肌肉很结实,两臂肱二头肌高高隆起。 金宝见了咋咋呼呼道:“刘水生,你二哥呢,怎么今天不是他来送你们啊?” 第59章 刘家提亲 “嘻嘻,他估计不好意思来呗”,刘水生嘻嘻笑道,还意味深长的看了张平安一眼,然后给大家介绍道:“这是我大哥,平时一般都在府城做事,最近忙完了才回来。” 末了又加了一句,说道:“对了,上次就是他揍的我,揍的可狠了,你们离他远点儿哦”。 “哈?”金宝是最憨的,一听这话还真往后缩了缩,不敢上前了。 “你个臭小子,净败坏我名声是吧,为啥揍你你心里没点儿数啊”,刘大哥呼噜一把弟弟后脑勺。 然后跟张老二恭敬的打招呼道:“张叔好!这就是平安吧,听水生总提起他,说平安聪明的紧”! “哪里哪里,水生也机灵着嘞”,张老二谦虚道。 几人聊了几句后,罗福安和罗福贵也到了,张老二遂不再聊,让几个孩子赶紧进去。 然后才和刘大哥告别,赶车回家了。 刘家办事还是很靠谱,没过几天刘家那头就遣了媒人过来提亲,还是上次给大丫说亲的金媒婆。 金媒婆嘴特别甜,还没进门声音就已经传进来:“老二家的,大喜事啊,我来给你家报喜来啦”! 话音落下才跨过门槛进了院子,手里还提了不少礼盒。 徐氏这几天基本都没出门,张老二已经给她说了提亲的事情,这几天就一直在家等着呢,生怕错过了。 闻言也迎出来笑道:“是金嫂子啊,稀客稀客呀,您先进屋坐,我给您泡茶去。” 金媒婆摆摆手乐呵呵道:“这院子里有太阳,暖暖和和的,我就坐院子里就成,不进屋了。” “嗳,成,那您先坐”,说完后,徐氏拉了二丫三丫去厨房,让二丫回房去换身体面衣裳给金媒婆送茶,三丫赶紧去地里把张老二叫回来,最后拍板的事张老二不在可不成。 二丫突然心里有点慌乱,没想到这么快就有媒婆来了,她还以为得拖一段日子的,不过很快又镇定下来,快速回房换衣服去了。 这头张老二还在地里,趁天还没那么冷,地没冻结实,得勤快些把地翻翻,听到三丫说媒婆来了也没慌,在田边水沟里洗了把手才拿上铁锹带着三丫回去了。 这事儿是两家私下都说好的,所以没什么波折,商量了一下嫁妆彩礼的事情后,金媒婆就走了,她主要是起个两边传话的作用,这种私下说好的是最好办的,她乐的接这种轻松活儿。 二丫也是这时候才知道,原来自家老爹说的看好的人选就是刘水生他二哥,之前去学堂送饭见过几次,貌似长的还行,家里是养鱼的,条件也不错。 可是突然从见过几次的熟人变成要一起生活一辈子的人,心里还挺别扭的。 徐氏把金媒婆带来的东西收起来,边收拾东西边和张老二聊天:“孩子他爹,你是怎么想到把二丫说给刘家老二的,这门亲事可真不错,他家虽说是在乡下,可是条件比镇上大丫婆家也不差啥了,又有门路在府城干活儿,说起来是咱二丫高攀了。” “在学堂门口见过几次,这孩子不错,当然要早点定下了,所以才让金宝爷爷出面去试试,成了最好,不成也没啥损失,女儿家往高了嫁才能过得好”,张老二也自觉又完成了一件大事,心情很不错。 “哎,咱还有四个女儿呢,光找婆家都得耗费不少心神,不知道底下这几个有没有他们姐姐的运道”,徐氏也很感叹,找个好女婿不是那么容易的,大丫二丫算嫁的很好了,没看大房的大妮儿寻摸那么久也没个动静嘛。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我会再留意的,早嫁早好,”张老二回道。 等张平安放学回来才知道刘家今天来提亲了,难怪白天刘水生一直对着自己怪笑,问什么事情也不说。 张平安也很喜欢刘二哥,性格开朗,人也勤快,家里条件也不错,二姐性格也豪爽,俩人过日子不会差。 第二天是休沐日,不用上学,张平安本想睡个懒觉,没想到一大早就来了意外之客。 “猜猜我是谁?”突然,张平安的眼睛被一双冰冰凉凉的小手捂住,一个故作神秘的声音同时响起。 张平安陡然醒来懵了一瞬,然后才反应过来:“罗福安?” “嘁,没劲,你怎么猜到的?”眼睛上的手松开,罗福安一屁股坐到张平安床边。 “真的是你!你怎么一大早在我家的?”张平安惊讶了。 “哈哈哈没想到吧,我跟我爹来送油的,今天刘家村挖藕你要不要去看,我爹送完油就带我去买藕,好炸藕夹过年吃”,罗福安坐在床边晃荡着小腿得意道。 “啊?那你怎么知道我家的?” “笨呐,亏夫子还夸你聪明,我问问你们村小孩不就知道了,你家好找的很”,罗福安鄙视道,接着又问道:“你去不去?去的话可以坐我家骡车一起去,到时候让我爹把你顺路送回来” “去!你等等我,我现在起来,然后叫上金宝一起,”张平安抓抓头发起身下床。 二丫看小弟同窗来了特意又煮了两个鸡蛋,给两个小孩子一人一个分着吃。 洗漱好吃完饭后张平安跟自家二姐打了个招呼就跟罗福安一起出门了,俩人一起去金宝家找金宝。 金宝没有睡懒觉的习惯,早就起床了,不过他知道张平安休沐一般不会起这么早,于是在家里帮着奶奶捏糍粑,说是帮,其实就是玩儿,捏的糍粑奇形怪状。 张平安带着罗福安进门的时候,金宝也惊讶的不行:“罗福安,你怎么在这里?” “哈哈哈哈哈,没想到吧,惊讶吧”,罗福安叉着腰很得意,自觉自己做了一件其他同窗都不敢做的事,自己比他们有勇气。 金宝奶奶看到有孙子的同窗过来玩特别惊喜,比金宝还激动,拉着罗福安的手亲热道:“你是哪家的小孩儿啊,怎么来的,现在拐子多得很,你生的这么白胖可不能自己瞎跑啊,当心拐子拐了去”。 罗福安很适应这种长辈的亲热,应对的游刃有余,又解释了一遍。 金宝奶奶想了想才记起来道:“哦,我知道你家,你家是开油坊的,我之前还买过你家的油呢!难怪吃这么胖!”说完起身道:“你们先玩儿啊,我给你们炸糍粑吃”。 第60章 一起去刘家村 罗福安不是来吃糍粑的,摆摆手说道:“奶奶,不用啦,我吃过了早饭来的,吃的可饱了。” 奈何金宝奶奶不听,说话间已经生好火了,一气儿炸了十几个糍粑,罗福安强行吃了两个实在吃不下了,张平安也是,刚吃了早饭肚子还饱着呢! 金宝奶奶看俩孩子确实肚子吃的鼓起来了,这下没再劝,张平安趁机说了要约金宝去刘家村儿看别人挖藕还有捞鱼。 虽然这里水系发达,但是张家村没什么像样的藕塘鱼塘,都是野生的稀稀拉拉一点点,张平安还没看过干塘是什么样子的,挺好奇,金宝也闹着要去,他本身就是精力旺盛的孩子。 金宝奶奶也哄不住,于是点头答应道:“去可以,让你爷爷陪着你一起,他在村头遛弯儿呢,咱们找他去,出去玩听话啊,可不能闹。” 说完起身把剩余的糍粑用油纸包好,还给几个孩子一人抓了一把炒花生放兜儿里,这才起身锁门领着几个孩子出去。 金宝快乐的都要飞起来了,他平时没什么亲戚走,所以特别爱出门。 “快点儿啊,奶奶”,金宝一气儿跑到前面,回身催促道。 “来啦来啦”! 看着几个孩子打打闹闹的,金宝奶奶一贯显得有点刻薄的面容也柔和了不少。 金宝爷爷果然在村口,听孙子说了后没有一点不耐烦,应道:“那咱们等等福安他爹,等下一起坐他家的车过去。” 没等多久,罗福安就冲着一个赶着骡车的胖青年喊道:“爹!爹!在这里!” 张平安定睛一瞧,罗福安他爹还挺年轻的,中等个子,也没什么皱纹,肤色偏白,就是有点胖,和二姨父王富贵有点像。 “来啦!这就是你同窗吧?!”罗父“吁”一声把骡车停下说道。 “嗯!这个是张平安,这个是张金宝,都是我很好的朋友,他们跟我们一起去刘家村玩。”罗福安点点头介绍道。 “真好,看着就都是聪明孩子,上来吧”,罗父很热情。 金宝爷爷客气道:“你是罗家大小子吧,我之前还去你家买过油嘞,我家小子在镇子边上开茶棚的,张记茶轩就是他开的,这俩孩子都不大,又是调皮的年纪,我怕你看不过来,跟着你们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 “哟,原来您是张掌柜的父亲啊,我知道他,他之前还让我送过几次菜油哩,咱们这关系熟的很,您说的是,人一多仨孩子不好看,您老一起去也有个照应,还得麻烦您嘞!”罗父经常在镇子周边送油,也很会说话,估摸就是老爷子不放心,一起去也没啥。 几人上车欢欢喜喜去了刘家村。 刘家村是附近几个村里水塘最多的,田少,为了生计家家户户基本都养鱼或者种藕,醉鱼干和藕粉是刘家村的特产。 进村以后张平安发现家家户户门檐上都挂了很多腌制好的鱼,风一吹一股咸鱼味儿,罗父解释道:“快过年了,他们干塘以后好趁年前把藕和鱼卖个好价钱,有的鱼等不到运镇上就死了,所以做成鱼干到时候统一拉到鄂州府用船运走。” 张平安理解的点点头,这时候没有打氧机,路不好走交通不方便,想把活鱼运到鄂州府难于登天,也没必要。 罗福安想先去刘水生家,金宝爷爷去过知道路,罗父赶着骡车半刻钟就到了。 刘水生今天休沐,正在门前生无可恋的杀鱼,他家鱼塘多,这时候正是做鱼干的时候,全家老小齐上阵。 他从五岁就开始帮着杀鱼,都是做熟了的,倒不怕伤着,但是重复做着一种事真的很无聊。 “刘水生!”罗福安大声喊道。 刘水生还怀疑自己听岔了,扭头四下望了望才看到几人,惊喜道:“罗福安,张平安,张金宝,你们几个怎么来啦?!” “我们来找你玩儿的”,罗福安笑着跳下车,又停住脚步,“你能不能过来这边啊,你那里都是鱼肠好腥哦!” “成,等着,我先洗洗手!”刘水生应道。 和刘水生一起杀鱼的还有两个妇人,一个很年轻,一个年纪比较大了,年轻那个见了几人过来,洗了洗手后才笑着招呼道:“你们是水生的同窗啊,我是他大嫂,中午就在这里吃饭啊,我给你们拿吃的去。” 年纪大的那个妇人见了几个孩子也很开心,对孙媳妇喊道:“把上次我去镇上买的松子糖抓一把出来给他们吃。” 刘水生笑着介绍道:“那是我奶奶。” 几人都甜甜喊道:“刘奶奶好!” “好好好,”刘奶奶笑着应道。 罗父看几个孩子玩的开心,对儿子道:“安安,我去买藕去了,你们自己在这儿玩啊,别乱跑,我一会儿过来接你们。” 然后又跟刘家长辈寒暄了几句就赶着车走了。 金宝爷爷之前来过刘家几次,算是熟人了,自己拉了个小板凳坐下,和刘奶奶唠嗑。 刘水生激动道:“走,我们找阿远去,然后我带你们去挖藕带吃,可嫩了,我三叔家现在在干塘,咱们还可以去捡鱼,他指定不能跟咱们要钱,嘿嘿!” 说完转头对刘奶奶道:“奶,我们不吃糖了,找阿远玩儿去了啊”! 然后几人一溜烟儿跑了! 张平安发现刘家村富庶程度可能还在张家村之上,因为这里盖青砖瓦房的人家更多,刘水生家就是六间青砖瓦房,等到了刘盛远家后,发现刘盛远家更讲究,还围了高高的院墙,墙上爬满了常春藤,叶子现在有点黄了。 刘盛远父亲管的很严,即使是休沐也不允许睡懒觉,这会儿刘盛远正在家练字。 看着安安静静的院子,金宝和罗福安都有点不敢进了,刘水生没那么多想法,大大咧咧走进院子喊道:“阿远,阿远!” 刘盛远父亲在书房看书,听到呼喊声走出来问道:“水生,怎么了,阿远在练字呢,你下午再来找他玩好不好?” “叔,我们同窗来了,想找阿远出去玩,下午再练字成不?”刘水生挠挠头争取。 刘父这才看到门边探头探脑的一串孩子,有点头痛,说道:“你们先进来吧!” 第61章 好多鱼 几个孩子蹑手蹑脚走进刘盛远家,刘家安安静静的,让几人怪不自在。 刘父去厨房用盘子装了几块糕点还有麦芽糖出来,温声招呼几个孩子:“来,快吃吧,多谢你们还惦记着我家阿远啊。” 几个孩子一人拿了一块糖就不再动了,刘水生可没忘记自己来的目的,继续央求:“叔,能让阿远和我们一道出去玩儿会么,下午再练字也来的及啊!” 刘父看着温和但是做事很有原则,温声道:“叔谢谢你们都惦记着阿远,但是练字是每天定好的,不可荒废,一旦今天因为这个事不练了,明天因为那个事不学了,日积月累下来就会比别人落后不少,久而久之底线也会越来越低,失去向学之心,所以上午阿远不能出去,你们可以下午再来找他玩,我绝不阻拦。” “啊……”刘水生脸上失望的表情溢于言表。 刘父笑笑,继续招呼孩子们吃东西,但就是不松口放儿子出去。 几个孩子也坐不住了,刘水生率先站起来告辞,“叔,那这样的话就让阿远先练字吧,我们先走了啊,下午再来找他玩儿”。 “嗯,路上慢点儿,”刘父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等孩子们都走了以后东厢房里走出来一位着襦裙的年轻妇人,正是刘盛远母亲,此时正皱眉看着刘父,“阿远还只是个孩子,你这样做未免太严厉了,也会让他不合群的。” “他们以后也只是阿远人生中的过客而已,我的儿子以后一定是比我飞的更高更远的,现在没必要浪费时间在这种无意义的玩乐上。”刘父淡淡道。 刘母听了很无奈:“哎!你这么执着干嘛呢,让你自己让儿子都难受,我觉得现在这样的日子挺好的。” 刘父听了不再说话,回书房继续看书去了。 刘盛远在书房隔壁的小间里练字,刘水生他们一来他就听见了,刚开始还很惊喜,有点激动这么多同窗过来找他,心也飞了,但是听着父亲后面的话心慢慢越来越凉,直到刘水生他们都走了,眼泪才从眼眶里漫出来,大颗大颗的泪珠啪嗒掉落在纸上。 小小年纪的他现在还不懂为什么自家和村儿里别人家都不一样,母亲为什么从来都不出门,父母还经常说一些自己听不懂的话,而且对自己异常严厉,虽然村里人都说父亲脾气好,可是刘盛远知道不是这样,父亲其实打心底里看不起这里的一切,一直想要逃离。 直到很多年后,刘盛远才懂得,这种看不起其实是藐视。 “不许哭,继续写,写不完今天下午也不许出去了,”刘父走进来,看到儿子这样只是拿出帕子帮儿子擦了擦眼泪,依然没有松口的意思。 刘母冲了两碗藕粉给父子二人端进来,也不再说话,回东厢房去了。 刘盛远知道这字今天是不可能不写的了,只能理好情绪后继续提笔蘸墨,一笔一划写好每一个字。 这头刘水生带几人出来后就直奔了自家三叔的鱼塘,刘家三叔的鱼塘很大,有两三亩,算是刘家村比较大的鱼塘了,主要养草鱼,这会塘里水都差不多放干了,放眼看去塘里到处都是蹦来蹦去的鱼,鲜活的很! 张平安几人看的目瞪口呆,真的好多鱼! 一群打赤膊的汉子穿着用油纸稻草捆扎的结结实实的裤子赤脚在塘里泥水中穿来穿去,用网兜捞鱼或者直接用手抓,然后丢进手边的小舟里。 岸边还围了一大圈妇人,在帮忙杀鱼,身边箩筐里不一会儿就装满了,看的出都是手脚利索的熟手。 杀好后会有人用骡车一板车一板车拖走。 张平安几人都是第一次看到干塘,还挺激动,刘水生见了哈哈大笑,嘲笑几人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然后像泥鳅似的钻到离自家三叔最近的岸边,把手捂成喇叭状喊道:“三叔!三叔!我带我同窗捞几条鱼吃啊!” 刘家三叔现下正忙的跳脚,今天干塘雇了不少人帮忙干活儿,这一万来斤鱼都得今天捞出来杀好腌起来,他真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来。 听到侄子的话后,扭头不耐烦吼道:“臭小子,别来烦我啊,忙着呢,自个儿领人捞去!” 说完到底有点不放心,大声嘱咐道:“就在岸边泥巴里捡几条得了,不许往深处走,听到没?不听话的话小心我忙完了削你!” “嘻嘻,知道啦知道啦!”刘水生嘻嘻笑道。 又一溜烟跑回张平安几人身边,拍拍胸脯豪爽道:“今天你们尽管捡,算我三叔的,他家鱼养的肥,好吃哩!” 说完带着几人找到一处缓坡,慢慢走下去,塘里水都放干了,而且大人也多,倒是不怕淹着,主要担心衣服弄脏了。顺手还在坡上折了几根枝条。 罗福安刚下到塘边就激动的不行,瞅准了一条大草鱼,够着身子去捞,这条鱼已经在湿泥巴里翻腾好一会儿了,出气多进气少。 都是农家的孩子,即使家里条件好一点儿,总体来说都还是挺皮实的,罗福安用手抠住鱼鳃,往上一提就拉出来了,还被鱼尾巴甩了一身泥点子。 “你们看,你们看,抓到了,这条鱼真肥!”罗福安很激动。 不过这条鱼估摸有十几斤了,罗福安提的有点吃力,鱼尾巴都拖地了。 刘水生很鄙视,“这还用抓啊,明明是捡好吧!” 张平安和金宝也跃跃欲试,一人捡了一条相中的,还别说,真的挺有成就感。 刘水生利索的帮忙用枝条给鱼鳃穿上,然后几人一人提了一条大草鱼上岸。 “怎么样,好玩儿不?咱们还可以去挖藕带吃,我二叔家有藕塘,今天也干塘在挖藕咧,我爹娘都在那里帮忙。”刘水生提议。 “好呀好呀,快带我们去”,金宝对这个提议很心动,但是又有点犯愁,“咱们这鱼好重呀,怎么办,我提不动了”! “我也是”,张平安也提不动了,这鱼一时半会儿还没死透,尾巴甩来甩去的提着好累。 “唔,咱们可以先放我三婶那儿,让帮忙的人用骡车运回去”,刘水生想了想道。 然后领着几人去杀鱼的妇人那里,讨好的对其中一人笑道:“三婶,这几个是我同窗,刚才我带他们捡了几条鱼吃,但是我们现在还得去挖藕带哩,提不动了,你让骡车帮我们捎回家啊,我们回家再拿”。 刘家三婶是个好脾气的,打量了下几个小的,笑着道:“这是你几个同窗啊,生的真好,个个儿看着都聪明,成,你放我这儿吧,我让运鱼的等下给带回去。” “好嘞,谢谢三婶儿!” “谢谢三婶,”其他几人也跟着道谢。 “你们去玩吧,”刘三婶摆摆手。 刘水生带着几人又去了刘二叔家的藕塘,这些藕都是就近运到镇上或者县里卖的,而且藕塘没那么大,基本上家里人帮忙就够了,没有另外雇人。 “爹,娘,二叔,二婶,大哥,”刘水生一气儿喊了个遍。 藕塘里的人都望过来,刘大哥认出来这几个小孩子都是三弟同窗,还有一个马上都要成亲戚了,于是艰难的从泥里起来,走到岸边问道:“藕塘这里不好玩儿,怎么跑这里来了?” “嘿嘿,我们想挖藕带吃,”刘水生挠挠头道。 金宝是个吃货,听到有好吃的就馋,听刘水生讲了藕带好吃早就等不及了,疯狂点头附和:“嗯嗯,我们想挖藕带。” 刘大哥翻了个白眼,一巴掌呼噜到弟弟头上,“又是你出的馊主意吧”,说完扭头对几人道:“这泥巴湿的很,一脸踩下去能把你们半个人淹了,衣服肯定得弄脏,想吃我给你们挖几条,等着啊。” 说完就近在泥巴里摸了摸,然后使劲儿往外拽,一根根长条的白生生的藕带就出来了,一气儿摸了七八条后才罢手。 把藕带递给刘水生后,刘大哥嘱咐道:“回去吧,别在塘边转悠,告诉你大嫂,中午多烧几个好菜,让你同窗都在这儿吃饭啊!” 几人这才拿着湿乎乎的藕带回家了,罗福安还意犹未尽,“刘水生,你们村儿比罗家村好玩多了”! 张平安也感叹,“难怪你们村儿富裕,家家户户基本都有塘,随便种点啥生活就不错了”。 “谁说的,还不是有那等吃不上饭的人家,我家的塘是我爷爷的爷爷那辈慢慢传下来又扩大的,我家里人都勤快!而且其实没那么赚,养鱼鱼食抛费可大了,还得雇人干活儿,还得交税打点啥的。”刘水生细数道,虽然小,但是家里情况他也知道不少,看着干的热火朝天,最后还不知道得被刮去几层皮,赚的都是血汗钱。 第62章 二丫定亲 几人回刘家时,罗父已经等在门口了,最后到底还是没在刘家吃饭,家里都还有一摊子事儿。 刘水生觉得很可惜,都没能跟阿远下午一起玩儿,刘奶奶让几个孩子把鱼和藕带带上回家吃,几人推辞不过收下了。 罗父和金宝爷爷路上一直感叹:“这刘家人真不错!” 几个孩子也与有荣焉,罗福安赞同道:“那当然了,刘水生可大方了,他家里人肯定也不小气”。 回家后徐氏已经在做午饭了,看到儿子带回来的鱼和藕带很惊讶,本来听二丫说儿子去刘家村玩还挺担心的,不过看样子孩子们玩的挺好。 徐氏欢欢喜喜把鱼拿到后院让二丫杀了腌起来,等到过年这也是一道好菜。 一转眼就到了二丫下聘这天,金媒婆领着刘父和刘二哥过来张家,因为已经快到年关了,各家都忙,因此这次下聘流程并不繁琐,两家商量了一番,把成亲的日子订到了开春,那时候各家没那么忙。聘银随大流,就按照五两来。 二丫在厨房帮着做饭,没露面,也是这时候才知道,刘二哥本名叫刘湖生,刘家三个儿子取名都跟水有关,依次是江生、湖生、水生。 中午一顿饭也是热热闹闹的,家里人跟着忙前忙后操持了两大桌酒席。 等人都走了,二丫心里却有点儿不得劲儿,张平安看出来了,不由得问道:“二姐,你咋了,今天是你定亲,怎么你好像看着不高兴啊?” “没啥,跟你小孩子家家的说了也不懂”,二丫闷闷道。 “你不说我当然不懂,说了我就懂了啊?”张平安真的想不出来二姐有啥可不高兴的,刘家确实是挺好的人家了。 “没事”,二丫摇摇头不再说话。 但是心里憋着事儿,没几天就有点忍不住了,这天吃完晚饭二丫闷闷的问道:“娘,我嫁妆你准备啥时候准备啊?” 徐氏被问的一愣,“这还早着呢,你急啥!” “没事,”二丫摇摇头,她不是个能藏事儿的性子,顿了会儿还是忍不住低声道:“我大姐定亲还有银簪子,到我这儿啥都没了。” 徐氏不以为然,道:“那是她婆家准备的,可不是我给的,你嫁妆和你姐一样,两个箱子一个衣柜,多了没有,家里也就这个样子,底下弟弟妹妹都还小,用钱地方多着呢,能给你说个这么好的人家你就知足吧!” 二丫突然就哭了,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把家里人吓了一跳。 “你这又是发什么疯?”徐氏皱眉。 “我就是不想这么早成亲了,他们那一大家子人我又不认识”。 “你傻啊你,女孩子花期不等人,你看你大妮姐,现在还没说上好人家,你大伯母急着呢,要不是你弟弟去上学,你爹也认识不了这么好的人家,嫁过去就是享福的,你这脑袋天天胡思乱想啥啊?”徐氏放下碗,用手指狠狠点了点这个二女儿脑袋,生怕她不开窍。 缓了缓继续道:“银簪子什么的没有你也不用在意,毕竟都是一大家子人呢,估计长辈不好做,多年媳妇熬成婆,等你当家做主就好了,最重要还是和自家男人好好过日子,前些时日平安去他们村玩,回来不是说了吗,他们家富庶的很,没什么可担心的,你好好儿准备嫁人就行了”。 二丫擦了擦眼泪,低声道:“嗯。” 张平安有点理解,这大概就是有点像婚前恐惧症,对陌生环境的担忧罢了! 徐氏说是不急,但是到底早说早好,等十五赶集的时候就回了娘家,说了二丫定亲的事儿,定了两个箱子和一个衣柜。 徐老头应下了,答应尽快做出来。 这次徐小舅也在,经过上次的事情以后现在踏实了不少,安心在家做活儿。而且周边人风言风语的一直没断过,徐小舅现在也不好意思出门。 徐老头徐老娘对这个现状是满意的,虽然损失了一大笔钱,但是只要人能走正道比什么都重要。 小舅母沈氏也安分不少,看到徐氏过来没说啥风凉话。 现在徐氏真的是觉着日子越过越好了,女儿们都出嫁了负担就能减轻不少,等儿子读书读好了万一能考个功名,那就更美了,想想日子都有盼头! 赶集回来时徐氏特意买了块豆腐放篮子里,绕路去了亲家刘屠户那里,正好把大丫的嫁衣带回去,到时候洗洗好给二丫穿。 怕耽误前头做生意,徐氏特意绕到后院儿敲门,开门的是个六七岁的黑小子,扎着冲天辫,徐氏认得,好像是刘二郎家的。 “你找谁?”黑小子开门后没让开,大声问道,还挺警惕。 “我是你三婶的娘,来看看你三婶,我是张家村的”,徐氏笑道。 “哦,那你进来吧”!黑小子这才放人,让开身子。 徐氏一进院子走了几步就看到大丫在井边在洗猪下水,旁边堆了一堆,就这都够洗一天了。 瞬间火就起来了,“大丫!” 大丫扭头一看是自家老娘,连忙用草木灰搓了搓手,洗干净手后才过来,惊讶道:“娘,您咋来啦,家里出啥事了吗?” 徐氏强憋着气,回道:“家里好得很,啥事没有,你二妹还定亲了,说的平安同窗家,就是家在刘家村养鱼那户”,回完了才指着地上道:“咋你一个人在这里洗这老多猪下水,你大嫂二嫂呢?” “大嫂回娘家了,二嫂现下怀孕了闻不得血腥味,只能我来洗,平时还好,没这么多活儿,最近这不是快到年关了嘛,请公公和大哥去杀猪的人家多,这下水按惯例要送一半儿给杀猪的屠户,加上我们自家也在杀猪,就积了这老多”,大丫解释道。 说着从屋里搬了把椅子出来给徐氏,“娘,您坐会儿,我去给您倒茶。” 徐氏摆摆手,“不用坐,我这两天总头疼,跟人要了个方子,你陪我抓药去,对了,我带了块儿豆腐给你们加菜,”说着把手里篮子递过去。 大丫一听有点着急,接过篮子把豆腐放厨房,然后道:“娘,您等会儿,我去跟我公公说一声。” 说着去前院儿打了个招呼,这才跟着徐氏从后院出门,临出门时还叮嘱黑小子道:“狗蛋儿,看好门啊,别让野狗来咱家把下水叼走了”。 “知道嘞,婶婶”,黑小子吸吸鼻涕回道。 出门急走两条街后,徐氏确定看不到熟人了,这才狠狠拧了大丫胳膊一下:“你个傻丫,气死我了,老娘还道你嫁到刘家享福嘞,敢情你天天在刘家当牛做马啊,做活儿不算什么,可不能只指着你一个人干啊”! 大丫有点懵,“娘,你没生病啊?” “呸呸,老娘好得很!” 第63章 咱们自己种 徐氏左右看了看,找了个避风的巷子把大丫拉进去,然后才细细说起话来,“大丫,你在家是长姐,所以在家里你一向比几个妹妹干活儿多,都是自家人,吃点儿亏没什么,可在婆家就不一样了,你要是总是闷不吭声的傻干,没人会承你的情,只会觉得你傻,以后有啥事都丢给你,时间久了她们就觉得这是理所应当了,你再去跟她们分辨她们又会说你计较,所以千万不要傻乎乎的干啥都第一个冲上去,你婆家还没分家呢,上头还有两个嫂子,咋也轮不到你来充大个儿,懂不?” 大丫有点无奈,拉过徐氏的手安抚道:“娘,没您想的那么严重,其实婆家人对我都还不错的,一般有事两个嫂子也会搭把手一起干。” “哼,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两个嫂子绝对没你想的那么好,哪儿那么巧,事儿都非你干不可了,我看是她俩合起伙儿来给你下马威,想拿捏你,你可多长个心眼儿吧,”徐氏有点恨铁不成钢。 “娘~”,大丫不想再聊这些,现在的婚后生活她还是很满意的,“其实三郎对我挺好的,很迁就我,什么都舍得给我买,有些事我不想太计较,说太透了也伤和气,我现在毕竟还是新媳妇,不好太要强的。” 徐氏听到这里才缓了缓脸色,“你自己心里有成算就好,就怕你日子过得窝囊,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我看你现下最要紧的事情就是要个孩子,有了孩子在这家你也就立住脚了,而且女婿到时候也会更向着你,为你们小家着想。” 大丫听了这话有点儿羞,低头小声道:“娘,您说这干嘛啊”! “算了算了,反正你记着我说的话就成,”徐氏摆摆手。调转话头道:“我就在这儿等你,你回家去把嫁衣放篮子里拿出来给我,到时候你二妹出嫁要穿的”。 “哎,娘,我现在回去,衣服我都收的好好儿的”,大丫点头应道。 还没走几步,徐氏又在身后叮嘱道:“亲家要是问我的话就说我头疼在医馆歇会儿啊,代我问个好。” “放心吧,娘,我知道怎么说”。 大丫小跑回去,不一会儿就把嫁衣拿出来给了徐氏,徐氏这次没多聊,直接去集上找张老二了,早上两口子一起来赶集的,现下张老二还在集上卖蔑器呢。 到了集上后,远远就看到张老二摊子上围了几个老妇在挑东西,其中有一个特别会讲价的,说的张老二汗都快下来了。 徐氏连忙上前帮忙,装作买东西的样子,挑了几个后才故作不经意道:“哟,这位婶子,我看您手上这个簸箕不错,做的挺结实的,也是用的好竹子,我拿来晒菜干正好,您这都讲了半天价了,要是嫌贵的话不如让给我吧”! 其实凡是上了年纪的妇人,买这些小东西都精明的很,货比三家是最基本的,哪家东西好她们心里门儿清。 这老妇也是看中了张老二手艺好,但是又不想多掏那一文两文的,所以硬是挑毛病还价,没讲下来也不说走,张老二最怕遇到这种主顾。 此时已经快晌午,小簸箕只剩这一个了,老妇看有其他人也看中了诚心要买,犹豫了下后不悦道:“这个簸箕是我先看中的,你这人好生无理,我又没说不买”,说完掏出二十文钱递给张老二,拿着簸箕走了。 张老二收了钱却并没有很开心,显得有点儿忧心忡忡,徐氏看那老妇走远了,才凑过去问道:“孩子他爹,你这是咋了,感觉你心里有事儿啊?” 张老二皱眉道:“早上我把草药送去医馆的时候,窦大夫跟我说以后可能不需要收散的了,他那里现在又添了三个大夫,病人比以前多了不少,人家专门供药材的商号愿意给他们小批量供货了”。 “什么?那家里不是得损失不少收入”,徐氏听了也急了。 现在家里已经不止卖金银花,野菊花这些草药,天气凉快后这些花类药材就过季了,后来窦大夫又教着张老二认了田七、黄连、当归、白术这些常用的根茎类药材,虽然医馆给的收购价格很低,但是农家来钱途径太少了,现在每个月一百多文的药材收入已经是张老二家的主要挣钱渠道之一。 现在突然要失去这笔稳定的收入,徐氏还真有点儿接受不了,一下子心情也低落了。 夫妻二人等到晌午散集了赶着驴车回家,徐氏还是有点不甘心,想了想对张老二道:“那你说咱们跟窦大夫说说好话成不,价格可以再便宜点。” 张老二摇摇头,“我说了,但是窦大夫说这不是钱的事儿,主要咱们供货不稳定,没办法保证医馆每天的药材消耗,他现在病人多了许多,药材需求量比之前大不少,只能找专门批发药材的商号,而且人家商号也愿意给他那里小批量供货了,皆大欢喜,我们再送过去那一点儿人家收着也嫌费事儿。” 说完叹一口气,接着道“不过窦大夫人还是挺不错的,他说咱们家里如果现在还有没卖完的药材都可以拿到他那里卖掉,免得咱们白忙活半天。” 徐氏也没法子了,跟着唉声叹气。 等到晚上张平安放学回家时,家里还是一片愁云惨淡的,连二丫都少见的苦着脸。 “二姐,你们都咋啦?” “哎,平安,咱家要损失好大一笔银子了”,二丫坐在桌边叹气,接着把事情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徐氏也郁闷,饭都吃不下了,“咱家现在卖药材一个月可以赚一百多文,那一年下来就是一两多了,十年就是十多两,哎哟,不能算,再算下去我心口痛,总之就是好多好多钱,这下卖不成了可咋办呀”! 张平安坐在桌边沉思了会儿后,抬头认真道:“爹,娘,你们有没有想过咱们自己划块地种药材啊,听夫子说,咱们这地界其实适合种不少药材的,也不用种多么稀罕的,咱毕竟不是专门种药材的人家,就种容易活的普通的那种就行,算下来肯定比种粮食挣得多。” 张老二听了若有所思,还是有点担心:“可咱都没种过啊,没经验,不懂怎么侍弄药材,而且种啥也拿不准,往好的方向想,药材种出来了,那卖给谁呢,窦大夫那里肯定用不了那么多。” “这确实都要考虑清楚了,不过我们可以先去问问窦大夫,他对药材肯定比咱们懂的多,如果咱家自己种的话,就专种两三种常用的,用量大的,再把价格压低一点,镇上医馆肯定乐意收。”张平安说出自己的想法。 “这能成吗?”徐氏也有点心动。 “成不成的左右咱家也没损失什么呀,多个机会总比就这么在家呆坐着强,”张平安越想越觉得可行。 不过人对没有做过的事情心里总是会有点胆怯的,张平安来这里这么久见过的最有本事的人是罗夫子和刘盛远父亲。 于是提议道:“爹,我觉得您其实也可以去问问罗夫子,他懂的多,而且师兄在县学做夫子,消息也更广,让他老人家帮忙分析一下,您心里做这事儿也更有底,夫子人很好的,他肯定愿意帮咱们。” 如果一下子让去问窦大夫,张老二还真没想好怎么说,毕竟两人相处不多,没那么熟,但是罗夫子是经常见面的,人品也可靠,就像张老二的长辈一样,有罗夫子帮忙分析分析是最好不过。 张老二更心动了。 第64章 商议 第二天一大早张老二就起来了,心里存着事儿晚上也没睡踏实,对于一向循规蹈矩的张老二来说,要做出种药材的决定简直是天大的事儿了。 等张平安洗漱好起来时张老二已经就着月光编了好几个竹篓子,熟能生巧,篓子是小件,张老二闭着眼睛也知道怎么编。 吃过早饭后带上金宝,张老二驾着驴车往学堂赶去。 金宝眼睛还有点睁不开,打了一个哈欠,现在天气越来越冷,早上从暖暖和和的被窝里起来也很考验人。 到学堂后张老二把车放学堂门口,理了理身上衣服,扶了扶脑袋上的帽子,这才走进去。 金宝有点不解:“平安,你爹这是干啥呢,今天不回去么?” 事情还不知道成不成,张平安不好多说,敷衍了一句:“哦,没事,我爹找夫子问我学习的事情。” “噢,你爹好关心你啊”,金宝没多想,只感叹了一句。 知道多想也没用,反正最后总能知道结果的,张平安在学堂安安心心上课。 等放学了张老二来接的时候,张平安心底才松口气,估计这事儿可行,不然自家老爹不会乐呵呵的。 一直到吃完晚饭,张老二才把事情始末说了,“我早上去问罗夫子了,他说我们这里气候其实挺适合种金银花、野菊花、半夏、黄连、当归之类的药材的,而且我们这里土地都肥沃,也好打理,这几类都是寻常药材,种子县城应当就有卖的,只要有地方收,这个事是可以做的,初期可以先种个半亩到一亩看看情况,咱家有上十亩地,分出一亩倒也不难。” 徐氏是个急性子,忍不住追问道:“那咱是不是得先去买种子啊?” “不急,种子到时候可以去县里买,而且罗夫子也愿意帮忙,说到时候我们可以去找罗小夫子,就是罗夫子他儿子,他可以帮忙问问,现在主要是种出来怎么卖的问题”。 张老二做这个决定心也一直提着,紧张的很,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缓了缓才又继续道,“我是想着咱们明天第一步先去镇上找窦大夫问问,然后再找找瞿大夫,他们两家能收我心里就有底了。” 张平安也很希望家里能尽可能多一些赚钱门道,改善一下生活,奈何自己现在太小了,很多话不能说不能做,不然就太反常了,多智近妖在农家不是好事。 只能在旁边多提提自己的想法引导爹娘,“爹,我觉得您这样打算没错,其实目前只要这两家能收也就够了,这两家人品咱都是信得过的,其他医馆咱也不熟,搞不清什么门道,等做熟了以后咱再考虑去给别的医馆供货也不迟,不然咱家没后台,说不得就会招到什么惹不起的人物,就像刘水生他们家往外卖鱼干那还得在河运司找人打点呢”! 张老二听了沉思了一下,冷静了不少,夸道:“儿子,你说的是,这书看样子是真没白读,比村儿里只会玩泥巴的小子们强多了,咱家也只求小富即安,多个进项罢了。” 说完放松了心情,把张平安举起来放脖子上坐着,憨笑道:“走啰,儿子,咱赶紧去洗脸洗脚睡觉吧,赚钱的事有大人操心呢,你就好好上学就成。” “啊!”张平安突然被举高吓了一跳,出于本能立马抱住张老二脑袋,生怕掉下去。 徐氏嗔道:“你们爷儿俩小心点,别摔了!” “放心吧,我注意着呢”,张老二笑道。 又是一夜好眠!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张老二送儿子上学后就去了镇上,还提了两条腊肉,两位大夫人都很不错,而且也因为卖药材家里多了些进项,不管事情成不成,这个情张老二都是记得的。 进镇子后张老二首先去了同心堂,窦大夫现下没有病人,看到张老二提着一条肉来还挺惊讶,温声道:“你这是干什么,我这里什么都不缺,带回去给家里孩子们吃吧!” 张老二摆摆手,憨笑道:“窦大夫,家里还有呢,这么长时间也多亏了您家里才多了些进项,一点薄礼还请不要推辞才好。” 两人寒暄了几句,张老二坚决不把肉拿回去,弄到最后俩人争执不下倒像是吵架似的,窦大夫无奈,只好收下了腊肉。 “这样,你以后如果有稀罕一些的药材,比如蛇蜕、何首乌这些,送过来的话我还是收,其他的都有药材商供货,零零散散的我真不好收了。” 张老二点点头:“窦大夫,我都明白的,今天我过来其实是为了旁的事情。” “哦?你说。” 张老二咽了两口唾沫,才鼓起勇气接着道:“我是想着种一两样医馆里用的多的普通药材,然后给你们医馆供货,价格上我不多要,能把种子钱赚回来,比种地强一点就行,我也问过我儿子的夫子,他说我们这地界其实还挺适合种些常用药材的,现在我就是怕种出来卖不掉,所以才来问问您,我知道您和瞿大夫都是大好人。” 窦大夫又重新打量了张老二几眼,没想到这个其貌不扬的农家汉子还挺有想法。 倒是也没急着拒绝,而是给张老二慢慢分析道:“你有这个想法挺大胆的,很多人一辈子就只知道种地,种的也就是那几样,但是在其他很多地方是有农户专门种药材的,称为药农,他们吃的粮食全靠买,过得也并不比普通农人差,但是你没种过,也没有人教你,就算有种子也并不一定可以种成功的,你能承受这个结果吗”? 张老二再次点头,坚定道:“这些我都想过了,但是总得试一试,我早些年也经常去鄂州府城码头做工的,知道不管做什么事儿肯定都有风险,但是风险往往也表示有机会,所以我想试,只要您能收我就有底气多了,刚开始我也不多种,就种半亩到一亩,我家里自个儿有上十亩地,挪出半亩一亩的不成问题。” 窦大夫捋捋胡须点了点头,说道“既然你想好了要种,那我再给你讲讲这药材品类还有价格的事,现在天冷了,你要种也只能等开春,那时候可以种些贝母、半夏,或者花类药材,比如金银花和野菊花,用量大,也好种,产量还高,可以种几茬,一直到九月份都还能采摘,这样你风险要小一些,不过这价格嘛……” 窦大夫顿了顿没说话,在商言商,他肯定是想要进货成本越低越好的。 张老二对这个不太懂,但是他相信窦大夫的人品,价格再低总也得让自己赚点儿,于是诚恳道:“您对药材懂行一些,您说个价,只要能比种地收入强些我都能接受。” 窦大夫这才接着道:“一般来说,半夏的亩产在1500斤左右,贝母大概2000斤,花类药材的产量更是不低,起码是1500斤往上,我建议是根据产量种三到四种,这样我和我师弟的济安堂基本就能吃下,你也不用担心卖不出去的问题,你要相信我的话我回头和我师弟商议好了给你具体答复,看种什么好,这事儿你先别声张。” 张老二一激动忍不住提高声音应道:“好嘞!” 说完意识到声音太大了赶紧又低声道:“我懂的嘞,窦大夫,真是太感谢您了,我真是遇上好人了。” 窦大夫白了张老二一眼,皱眉道:“刚说了让别声张你说话声就这么大,不过你也别着急谢我,我刚说了,价格不可能给你太高的,但是肯定比你种粮食收益好一些,你要是觉得成就过两天再来镇上一趟,我给你准确答复。” 张老二哪有不应的,连连点头道:“成成,窦大夫,我过两天再来。那您先忙啊!” “嗯,”窦大夫应道,然后让药童送了送张老二。 回去的路上张老二忍不住傻笑了一路,今儿是个好日子呀! 第65章 放假 时间一晃眼就到了年根底下,学堂今天月测完就放授衣假了,相当于现代的寒假,一直到过完正月十六才会再上学。 因此今天的考试也是今年最后一次测试,丙班所有孩子中罗福贵应当是最关注的,早就在期待了,为了这次考试已经暗暗努力了很久。 月测内容主要包括识字、写字、背诵、默写和简单的算术,分上午和下午两场考,和现代差不多。 其实古代学堂在一学期结束时夫子也是会组织类似现代家长会一样的茶会的,这个也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一来是公布月测的考试成绩,反馈一下半年来的学习成果,二来家长会趁这一天给夫子提前送年礼。 自从张平安前几日说了茶会的事情,张老二就提前准备起来了,务必不失礼,这半年多罗夫子确实是尽心尽力的,也帮了不少忙。 等到第二天早上张平安准备和自家老爹一起去学堂的时候,才发现为了这次茶会爹娘真是花心思了,不仅有腊鸡腊肉,还有腊鱼干,今年的新米也装了一布袋,还有家里做的麻糖。 除了吃的,最打眼的还有几卷长竹席,都是张老二用新竹做的,闻着还带有竹子的清新气味。 “爹,你带几卷竹席去干嘛呀,现在天冷也用不上啊”,张平安有点心疼,还有点感动,现在天气已经很冷了,做蔑指头都要冻僵了。 张老二显得很快活,笑着解释道:“我上次不是去问罗夫子药材的事情嘛,我看他书房墙上挂的竹席都很旧了,所以赶着做了几卷新的给带过去换上,这个是挂墙上的,不是用来睡的。” 这个张平安倒是没想到,这时候农村大家普遍不富裕,把竹席挂墙上的好像也只看到罗夫子这样做过。 “爹,你真细心”! “嗨,这有啥的,正好咱家有这个手艺,送这个夫子也能用的上”,张老二被儿子夸了还有点儿不好意思。 正在这时金宝爹也驾着骡车过来了,金宝爹是昨天特意回来了准备去参加学堂茶会的,还没近前就高声打招呼喊道:“二哥,我来啦,等久了吧!” 张老二摆摆手,回道:“没有,我也刚弄好呢。” 说着装作不经意的扫了几眼金宝爹的车子,发现车上好像也没带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心里不由松一口气,不然送的礼差别太大了,到时候显着太没脸。 金宝一如既往的乐呵,身上穿的厚厚的,还戴了顶狗皮帽子,估摸着是想多穿几年,所以袄子做的很肥大,衬的整个人很胖,也不灵活,跳下车子的时候还差点儿摔倒。 张平安赶紧快走两步过去扶了一把,无奈道:“慢点儿啊你!” 现在天气太冷了,徐氏生怕儿子冻着,给张平安做的袄子也很厚实,张老二还用蔑器特意跟一个山里的猎户换了两张兔皮,让徐氏给做了一顶兔皮帽子和兔毛围脖儿,所以张平安是一点儿都不冷的,而且他人瘦,穿的多也不显着臃肿,整个人看着雪白可爱的紧。 “嘿嘿”,金宝毫不在意的嘿嘿笑着。 努力伸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出用油纸包着的肉脯递给张平安,“平安,给你吃!” “你爹带回来的吧”,张平安接过来拿了一块尝了尝,剩余的放回口袋里了,刚吃完早饭还不太饿。 “嗯,我爹带了好多好吃的回来,到时候我带过来分给你一点,咱俩一起吃。”一想到今天过完就放假了,金宝快乐的很,终于不用赶早起了。 “平安,金宝,上车了,咱们要去学堂了哈”,张老二绑好东西催促两个孩子上车,去晚了可不好。 金宝非要跟张平安一起坐,最后俩人都上了张老二的驴车,金宝爹见了直感叹两个娃感情好,比亲兄弟还亲。 不过片刻就到了学堂,几人一起到书房给夫子见礼,刘伯帮忙把东西都搬下车,对于这些已经见怪不怪了。 几人见礼后罗夫子温和道:“几位稍坐片刻,等其他人都到了我们就开始”。 说着唤刘伯过来倒茶。 金宝爹是个能说会道的,有他在就不会冷场,气氛倒也融洽。大约又过了一盏茶时间,其他几位学生和各自家长也都到了。 罗福安的父亲之前张平安是见过的,许是为了不丢面子,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绸缎长袄,还戴了金戒指和玉扳指,活脱脱一个地主老财的打扮,和上次送油时判若两人。 罗福贵父亲虽是第一次见,但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和罗福安父亲是兄弟俩,无他,两人长的太像了,都是圆盘脸绿豆眼。 估计罗福贵母亲长的挺漂亮的,不然生不出罗福贵这么好看的孩子,张平安想道。 刘水生家里这次是刘大哥过来的,不知道刘父是不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刘大哥也才十七八岁,往一群中老人中间一站显得突兀的很,但是他本人倒是浑不在意,淡定自若的很。 刘盛远父亲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 几人带着各自的小孩儿依次落座。 罗夫子首先说了说昨日月测的成绩,还是和上次月测一样,张平安、刘盛远、罗福贵三人是甲,刘水生和罗福安是乙,金宝是丙。 虽然评级不一样,但是罗夫子耐心把每个学生的优缺点都分析了一遍,说的也很中肯,没有因为学生成绩不一样就区别对待,所以不管是几个孩子还是家长都听的很开心。 因为之前上课承诺过,如果评为甲就可以加课,所以罗夫子也另外提出了,等开年上学罗福贵可以一起参与加课。 把罗福贵激动的不行,只差蹦起来了。 其实罗夫子刚开始真没想起来这事,他年纪大了记性确实没以前好了,学堂琐事又多,而且教学这么久,作为老师他很清楚各个学生的天赋和性格,罗福贵是不太适合加课快速往前去学习的,会很吃力。 但是这孩子一直目光灼灼的盯着自己,眼里的期待呼之欲出,作为老师也没办法去忽视,更不忍心打击,只能等开年加课后让这孩子自己去体会其中的差距,认清现实了。 一场茶会下来,各个家长之间气氛很好,和夫子关系感觉也拉近了不少,算是圆满结束。 罗夫子准备了手抄本的百家姓作为回礼,也免去了学生们去买书的负担,是很实用的回礼了。 今天就算彻底放假了,几个小孩子还挺依依不舍,只能等明年正月十六再见了! 第66章 准备种药材 鄂州府地处中部,冬天虽然不像北方会下鹅毛大雪,冷的泼水成冰那种,但是也是会下雪的,最深的时候能淹到人小腿处。 在放假第二天张老二就去了镇上找窦大夫商量种药材的事,看看窦大夫那边商量的怎么样了,也好赶在年前买种子。 这次张平安也跟着去了,一是看看具体情况,二是怕要立契据,作为家里唯二识字的人,张老二也赞成一起去,权当让孩子见世面了。 到了同心堂,窦大夫正在给病人看病,看到张老二父子后,招呼了药童把人先带到了后院小厅。 药童态度很好,还给二人上了茶水小吃。 张老二等了大约两刻钟,窦大夫才撩开门帘进来,“不好意思啊,让你们久等了,刚才病人情况比较凶险,多耽搁了一会儿。” “不碍事的,当然是您看病要紧,我们等等没关系的”,张老二搓着手憨笑着回道,这个他能理解。 窦大夫也没绕圈子,开门见山说道:“成,现在天气冷了,天黑的也快,那我直接说说情况,免得耽误你们等下回家,我和我师兄是这么打算的,一亩地里抽出一半种植柴胡和黄芪,这两样药材很多方子里都要用到,野外采摘量也小,最适合种植,另一半种植半夏、贝母和金银花,野菊花野生的也很多,就先不用种植了,可以到时候野外多采点。” 张老二听了点点头,道:“成,就听您的,您肯定比我们懂。” 这几味药材张老二之前其实听罗夫子说过,都是适合当地种植的,而且价值比野菊花之类的高,所以没意见。 “嗯,其实我们是很希望你能真的种好的,这样我们医馆也能节约一些成本,病人抓药也便宜一些,不过,还有最关键的一点我还没说,如果你种出来了,以后也只能向我们两家供货,不得再对其他医馆售卖,立据为证。”窦大夫捋捋胡须道,说完端起茶杯喝茶,也不再多言,让张老二自己考虑。 “这……”,张老二有点犹豫。 这不就是独家垄断嘛! 张平安听了,想了想脆声道:“窦大夫,既然您说只能给您两家供货,那我爹辛辛苦苦万一种出来了你们又不要了咋办呢,种子肥料还有收割这些都是本钱。” “我们两家医馆的信誉在这里,难道你们还信不过?”窦大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伯伯,我虽然很小,可是上学的时候夫子也讲过,有些事情口说无凭,尤其是跟钱相关的,既然要立字据,那能不能再约定清楚万一医馆不收的后果呢,还有最低价格,也能让我爹安心一些。这对您来讲也没什么损失”。张平安继续装作懵懂道。 这话由他来问是最合适的,小孩子童言无忌大人不会往心里去,要是自家老爹来问的话窦大夫可能会翻脸,觉得不被信任。 目前做生意自家这边是劣势方,说话还是得委婉一点。 窦大夫听了表情有所松动。 张平安看了后继续道:“看得出来,伯伯您是非常讲道理的人,医术又好,不然也不会短短半年多时间就有这么多病人来您这里,我们乡下种地真的很辛苦,犁地灌水都不是轻松活儿,说流血流汗一点都不为过,我爹也是诚心想做这个事,家里多点进项,反正您最后总是要收的,加上这个保障我爹也安心一些,您看行吗?” 窦大夫想了想,道:“成,那就加上这个,但是药材的品质规定也得加上去,你们答应的话我就现在写字据。” 张老二听了这个结果松一口气,只要保证收就行,卖给谁都是卖。 小厅旁边就是小书房,有笔墨纸砚,窦大夫写好字据,张老二看了没问题,双方签字画押。 把这件事办好了张老二才算放下心,出了医馆后兴奋道:“儿子,真不敢相信,这就成了?咱们今天中午不回去吃了,爹带你去吃羊杂汤好不好”。 看着自家老爹兴奋的就差手舞足蹈的样子,张平安有点心疼这个爹了,其实张老二现在也才刚三十出头,放在前世很多都还是单身,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但是他却已经要早早负担起一个家,上有老下有小,每天为了生计奔波。 “嗯,爹,我不喜欢吃羊杂汤,咱就吃肉包子吧,等以后赚了钱咱再去吃其他好吃的”。张平安嘻嘻笑道。 “成!听你的儿子!”张老二现在心情美得很,怎么都成。 父子俩买了两个肉包子,一人一个吃完了后就回家了。 徐氏在家也悬着心,不知道最后能不能成,干活儿也心不在焉的。 等父子俩进门后看着两人喜笑颜开的样子,心才放进肚子里。问道:“孩子他爹,成了吧?” “成了!”张老二笑着道。 徐氏比较谨慎,在院子里左右看了看后拉着父子二人进了西厢房说话。 “你神神秘秘的干嘛呀”,张老二不解。 “你傻呀,等下万一被大房三房听到了怎么办,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到时候给你把事儿搅黄了哭都没地儿哭去”,徐氏低声嗔道。 说完又叮嘱儿子:“平安啊,咱家这事儿可不能往外说啊,这都是来钱的门道哩,对咱家很重要。说了咱家就没钱了,你也上不了学了。” 张平安点点头:“娘,我又不傻,当然不会说。等以后这个事儿要是真能长期做,咱家吃不下的时候可以再考虑让大伯三叔一起。” 徐氏点点儿子脑门儿:“你还说你不傻,这事儿当然得咱家一家做呢。” 张平安:好吧!完全讲不通,还是等以后能扩大规模再说吧! 当下也不再分辩。 晚饭时徐氏又给二丫三丫嘱咐了好几遍,让千万不要外传,二丫三丫都点点头,更小的四丫五丫六丫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徐氏便没管。 “三娘,我看明天是个大晴天,马上过年了,说不定哪天就要下雪,我准备明儿去县上买种子,等开春了好种。”张老二边吃饭边交待道。 “那县上你也不熟,明天一天能来回吗”,徐氏有点担忧。 “我早上早点儿走应当来得及的,到时候我先去镇上找上女婿,等到县里了找找罗小夫子,有熟人带路总是好些,没问题的”。 “爹,我也要去”,张平安赶紧道,“我还能帮你认字,帮你问路”。 “你咋这么粘人呢,爹去哪儿你都要跟着去呀”,张老二打趣道,但是心里很受用。 “嗯,我要去!” 第67章 去县里 第二日天才刚蒙蒙亮,鸡还没打鸣,张老二就起身了,徐氏睡觉轻,听见后也披衣起身。 张老二蹑手蹑脚在穿衣,听见后低声道:“你别起了,天还早着呢,等下我带平安到镇上了买点儿吃的就行。” 徐氏不听,还是穿衣起来了,先去厨房生火烧了一锅热水,给灌了两个水囊。然后又打了一盆水端进来给父子二人洗脸。嘴里细碎交待道:“咱这是出门在外,不能让别人小瞧了,不说穿的多贵重,起码要干干净净的,不能埋里埋汰。” “知道哩,这点事儿我还能不懂,”张老二应道,说着打湿了帕子洗脸。 徐氏拿着另一条湿帕子去儿子床边,轻轻给张平安擦脸,湿漉漉的触感让张平安醒过来,揉了揉眼睛哑声问道:“娘,是不是要起了?” “是哩,让你别去你非要去,这天多冷啊,还是在家里舒服,”徐氏抱怨,昨天跟儿子说让别去了儿子就是不听,当家的也说要把孩子带着,父子二人统一战线她也没辙。 张平安听了后嘿嘿笑了两声没说话,坐起来穿衣服,免得自家老娘接着唠叨。 徐氏重新拿了一件干净的罩衣过来,出门显得体面。现在农家都不富裕,就算是张家条件还不错,也是数着铜子儿过日子,轻易不往外花钱,张平安只有这一件厚实的棉袄,花了大价钱做的,平时都会在棉袄外面再套一件单衣穿,这样换洗也方便,袄子也经穿一些。 片刻后父子二人都洗漱好准备出门了,徐氏忧心的帮张老二和儿子整理了帽子衣裳,才摆摆手说道:“走吧!早点回来!” “哎,我们走了,有女婿一起呢,没什么事儿的,放心吧”,张老二说完“嘚”一声赶着驴车慢慢走远了。 张平安被蒙的只剩一双眼睛露外面,艰难的扭头望去,徐氏还一直站在门外,慢慢的驴车走远了就看不到了,消失在晨雾中。 张老二也没说话,警惕的看着四周,这次出门他把平时惯用的篾刀都带上了,插在后腰上,身上带了三两多银子准备县城买种子,这钱基本上是家里一年的盈余了,由不得他不慎重,何况儿子还在身边呢! 天才蒙蒙亮,驴车走的不快,大约一个多时辰才到镇上,这时候天也才放亮一点。 张老二带着儿子先去吃了碗馄饨,馄饨不大,一个也就比拇指大一点,一碗才十个,也就是垫吧一下肚子,对于张老二这种成年人来说是吃不饱的。 “老板,来一碗馄饨,要葱花啊,多上碗汤。”张老二在摊子上找了个位置坐下道。 “爹,怎么只要了一碗?”张平安不解。 “这碗是专门给你点的,大早上的吃点儿热乎的暖暖身子,你不是喜欢吃馄饨吗,别饿着,爹等下要去找你大姐夫的,亲家肯定得管饭,爹不用吃。”张老二笑着道。 这时候馄饨上来了,张老二把带馄饨那碗推到儿子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热汤喝起来,虽然没馄饨吃,可是汤里有咸味,比白水好喝。 张平安眼窝突然有点热,前世作为孤儿的他从来都没有感受过这种被人捧在心尖上的感觉,孤儿院也是个小社会,孩子们也分三六九等,吃饭全靠抢,没有谦让这一说,护理员根本管不过来,饿不死就行。 想到这儿这碗馄饨他一个人是吃不下的,“爹,我分你一半,不然我也不吃了,您都没吃,我怎么能吃独食呢。” 说着用筷子夹起馄饨递过去,张老二急了,“你这孩子,吃你的就行,说了你大姐夫家会管饭的,爹喝点儿热汤挺好。” “我不管,您不吃我也不吃了”,张平安很坚持。 随着年龄增长,加上读书上学了,张平安现在越来越有主见,张老二说了半天看儿子实在听不进去才接了,不然馄饨都要凉了。 “你这孩子咋这么傻哟”,张老二吃的不得劲儿,其实他看着儿子吃比他自己吃还开心,经过这次事情心里更是觉着儿子太老实,以后一定要帮儿子多看着点儿,不然准吃亏! 张平安还不知道他被自家老爹贴上了一个老实的标签。 二人快速吃完后才去了刘屠户家,这时候天才放亮,刘家刚刚摆好摊子。 看到亲家过来,刘屠户很热情:“哎哟,亲家,这是什么风把您吹过来了,快进来坐。” 张老二带着儿子跟着进去,刘家正在做早饭,刘屠户大声冲厨房喊道:“老大媳妇儿,做两碗白面条出来,三郎他岳父来了!” “哎”,厨房里面有人高声应了一声。 堂屋坐下后张老二才说明来意:“亲家,是这么着,我今儿准备去县城给我家这小子买书,开年上学了要用,夫子说县城买能便宜点儿,所以想让三郎陪着我走一遭,毕竟多个人也能搭把手,路上也安心。” 刘屠户摸摸肚子点头应道:“那是那是,读书是大事,这两天是大晴天,出门也方便,等开年化冻了路就不好走了”。 张老二憨笑道:“就是说啊,所以才今儿去。” 刘屠户是个干脆人,当即道:“那等吃过早饭让三郎跟你一道去,他虽说说话不顺畅,但是那体格寻常两三个泼皮不在话下,也能震慑震慑那不长眼的。” 说完对门外喊道:“狗蛋儿,狗蛋儿,臭小子人嘞?” “爷,叫我啥事儿?”院子里跑出来一个黑小子脆声应道,手里还拿了一个猪尿泡在玩儿。 “去把你三叔叫过来”。刘屠户吩咐道。 “好嘞,三叔在后院儿杀猪哩”!黑小子应声后就向后院儿跑去。 不一会儿,刘三郎带着满身血腥气过来,看到张老二后打招呼道:“…岳…岳…岳…岳…父!” 张老二笑着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刘三郎点点头,然后去厨房端了早饭过来几人先吃。 刘屠户在一旁点了一袋烟和张老二唠嗑:“我家老三别的不说,那出门不带怕的,干活儿也是一把好手,现在杀猪基本都是他来干,跟玩儿似的,亲家你就放心吧!” 刘大嫂早饭做的还是挺实在的,张平安一个小娃也是挑的一大碗面,根本吃不完,刘三郎看出来了,把碗端过来道:“我…我…我……吃”。 张平安松一口气:“姐夫,我实在吃不下了,谢谢你!” 刘三郎憨憨笑了笑,几筷子下去就干完了。 几人吃完面后一起出门。 双河镇离县城大概将近一个半时辰路程,这还是赶车的情况下,走路的话三个时辰都不一定能到。 三人到县城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 刘三郎和张平安都是第一次来县城,眼睛都快看花了,许是因为快过年,街上热闹的很,到处都是摆摊的小贩和讨价还价买东西的人,烟火气很浓,是前世网购盛行的时代所没有的。 进了主城区,路上都是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宽阔的可容三辆车马同时穿行,地面也还算干净,起码比乡下地头到处都是泥水牛屎的要好的多。 几人找人打听了县学的位置后往城东走去,先去找找罗小夫子,有熟人带路总是好些。 第68章 傅医官 城东主要是县城里有一些身份地位的人居住的,文人居多,衙门,私塾也在这里,所以进入城东后慢慢周围就安静下来了,那大户人家都是砌的高高的院墙,有盛开的梅花伸出墙头。 几人绕了几圈儿才找到县学,现下县学也放假了,只有一个洒扫的老叟坐在门房打瞌睡。 张老二把人叫醒后,递了两文钱过去,笑着问道:“敢问您老知道县学的罗夫子家住在哪里吗,我们是他老家亲戚。” 那老叟收了钱脸色好看点,问道:“你问的是哪个罗夫子啊,县学姓罗的夫子有两位”。 “就是双河镇罗家村的罗夫子”,张老二回道。 “哦,他家就住县学后面那一排,你从大门往右绕过去,进去就能看到,第三家就是他们家,门口种了柿子树的”。 “好嘞,多谢您老了”,张老二客气回道,然后带着女婿和儿子往县学后面去。 绕进巷子果真看到第三家门口种了棵柿子树,几人上前敲门。 “谁啊?”一老妪应声后过来开门,上下打量着几人,没有让人进门。 “您好,我们是罗夫子的同乡,过来找他的,他父亲是我儿子的夫子,这是他父亲让我带给他的信。”张老二赶紧解释道。 “先等着吧,”老妪把门拴上拿着信进去了。 过了片刻才又重新来开门,“进来吧,我家老爷在堂屋等你们。” 几人这才进来,这是一套两进的院子,虽然不大但是布置的很精致,种了很多花草,庭院里还有另一个老妪在做洒扫的活儿。 进了堂屋后有小丫鬟过来倒茶,罗小夫子坐在旁边,人看着很和善,温文儒雅的中年人样子,相貌普通,胜在有一些读书人的书卷气,见了几人后温声道:“都快坐,这位想必就是我父亲的得意学生平安了,看着确实聪慧机灵,这位是?” 罗小夫子一一打量后看着刘三郎问道。 “哦,这位是我大女婿,跟着一起来帮忙的。”张老二赶紧回道。这里的一切都看着很精致,让他坐的是浑身不自在,人也胆怯了不少。 倒是张平安和姐夫刘三郎看着自然不少,张平安是前世看过更多宏伟的建筑,也在信息大爆炸时代呆过,对这里他只有好奇,还谈不上震惊,刘三郎是人迟钝,根本没反应过来。 因此罗小夫子反而更看重这二人,慢条斯理说道:“你们的情况我父亲信里都说了,对于药材这块儿其实我也不太懂,不过我有个同窗是在医署做事的,医馆这块儿都归他们管,他肯定比我更了解,咱们吃完午食我带你们去找他,也得先给他下个帖子看看人在不在。” 说着对门外唤道:“李婶,你让李伯拿我的帖子去医署傅医官家走一趟。” “哎,老爷,我这就去,”刚才开门的老妪应声后往书房走去。 张老二有点如坐针毡,搓着手推辞道:“这怎么好意思,我们随便外面吃两口就成了,而且我还以为是直接帮我们带个路去买就成,这…这太麻烦你了罗夫子。” 罗夫子摆摆手,笑着道:“不用客气,都是同乡,能帮则帮,何况你们随便去买万一被人坑骗了怎么办,怎么种植也是个问题,倒不如找懂的人一次性把事情办好,术业有专攻,让我去挑种子我也不会啊,这个傅医官和我私交很好,不碍事。” 张平安看着罗小夫子心里也万分感慨,这算是承了大人情了,能管理医馆的单位那就相当于现代的卫生局,也不是那么容易找人的,而且也变相给自家多找了一条门路。 不由真心实意夸赞道:“罗夫子,您人真好,是我们家的贵人。” 罗夫子听了不由得笑着打趣道:“平安,你才几岁啊,知道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何况打铁还需自身硬,我也只是牵个线而已,最后还得你们自己去种,我比你父亲还大上几岁呢,你可以叫我伯伯,别生分了。” 张平安立刻脆声喊道:“伯伯!” 罗夫子听了更欢喜,招手让张平安过去坐,“哎,家里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我家两个臭小子都去府城读书去了”。 张老二看孩子得了罗小夫子眼缘也安心不少。 中午饭很丰盛,有五菜一汤,还摆了盘,家里没看到女眷,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大家也都识趣的没问。 虽然饭菜很香,到底是在别人家,几人吃了一碗就放下筷子说饱了,张平安估计除了自己,爹和大姐夫都没吃饱,一碗饭肯定不够的。 罗小夫子看几人等得心急,就没说再让几人歇息的话,让家里老仆李伯赶着车过来,领了几人去医署那边。 傅医官家也是在医署旁边,两进的院子,不过看着比罗夫子家大不少,有三四个仆从。 几人到了后,罗小夫子先是和傅医官寒暄了好一会儿,才进入正题,“这几位都是我的同乡,他们准备种植药材卖好多个进项,需要买种子,但是买种子这方面我不在行,怎么种植药材更不懂,只能找你这个懂的人出马了,咱俩这关系,你可得帮忙啊。” 傅医官闻言哈哈笑道:“就知道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我还寻思你能憋多久呢,早就等你开口了!” 罗小夫子也跟着笑道:“你就别打趣我喽!” 傅医官这才转头对着张老二问道:“你们想种什么,种多少?是卖到哪里的?先跟我说说”。 张老二拘谨回道:“大人,我是准备拿出一亩地先试着种种,一亩地里抽出一半种植柴胡和黄芪,另一半种植半夏、贝母和金银花。卖的话我们镇上有两家医馆愿意收,之前都是采的野生的卖,量太小,所以才准备种植。” 傅医官闻言愣了愣:“就种一亩啊,那可赚不到什么钱?” 罗小夫子赶紧帮忙解围,恭维道:“哎哟,傅兄,我看你是身在高位久了,不知道这老百姓过日子艰难呐,他们在乡下种地也就是糊口,哪儿谈什么赚钱,能吃饱都很不错啦,这也就是你抬抬手的事儿,可得帮帮忙。” 傅医官听了点点头,也没什么问的兴趣了,随口唤了个仆从进来吩咐道:“赵大,你去医署找库房的人拿点儿药材种子过来,挑咱们本地适合种的拿十几种,一样来一包,问问他们怎么种,需要注意什么,都记下来,拿完了麻利点儿回来。” 张老二赶紧开口:“用不了那么多…” 罗小夫子见了笑着止住话头拱手道:“那就多谢傅兄了,改天到我家吃酒啊,一定不许推辞!” 傅医官毫不在意挥挥手道:“子明,你这就见外了,咱两家什么关系啊,也没帮啥,我一句话的事儿,吃酒那我肯定得去,等过年你家老大从府学回来了,可得来教教我家这个不成器的啊,真是气死老子了,跟你家没法儿比!” 傅医官越说越上火,连灌了两杯茶水。 第69章 归家 要不说衙门有人好办事呢,没到半个时辰,刚才出门的那个随从就拿了十几个纸包回来,还附带种植要注意的事项。 这可是帮了大忙了,喜的张老二连连作揖道谢,要给种子钱,把傅医官给逗笑了,摆手道不用。 事办了,傅医官也乐意做个顺水人情,随口继续道:“以后有事儿可以直接来医署找我,咱就是管这个的,还能怕了谁不成。” 罗小夫子看事情办好了,也跟着道谢,然后才告辞带着几人出门离开。 张老二也不傻,自己算哪根葱,人家肯定看的罗夫子面子,因此硬要拉着罗夫子去吃饭。 罗夫子直接推辞了,收起笑脸说道:“你们种地不容易,来钱也艰难,我虽不是什么显赫人物,但是起码吃穿不愁,咱都是老乡,平安还是我爹的学生,咱们之间不用来这些虚的,我帮你们也不图什么,顺手的事罢了,你们的心意我领了,现在天黑的快,你们早些回家去吧,我就不留你们了,以后有事可以来找我,县里我也认得几个人。” 张老二看罗小夫子是真心不吃,说的话让人心口发热,遂也不再拉扯,点点头道:“那就多谢了,等过年回村儿可一定要来我家吃饭啊,往后有什么事情我家能帮上忙的,一定跟我们说。” 罗小夫子笑笑道:“一定一定,你们快回吧!”看人走远了才坐上车回家去,当时也只觉得这是句客气话罢了,他们自己都还难着呢,能帮到自己什么,况且也没指望过他们回报。 这一头几人拿到种子后就直接回了,张老二心情又美的很,他发现这一年多来他经常碰到好事,日子也越来越好,等过年祭祖得多买点祭品拜拜。 夕阳西下,马上就快到双河镇的时候,路边突然冲出来一对母女拦车,还好张老二反应快,及时拉住了车子,但是驴子也受了惊,叫个不停。 “你们这是干啥?”张老二蹙眉问道。 “求求您了,大哥,您发发善心让我们搭一程车,我们实在走不动了,成吗”,女人说着就跪下磕头,头发也乱糟糟的,小女孩也跟着磕头。 张老二仔细观察了两人一番,又往路两边望了望,然后坚决道:“我们车子小,带不了,你们搭别人的车吧”,说完就要走。 这个陌生女人却不依不饶,拉着车不让走,说道:“大哥,我们给车钱,我们有钱的。” 说完还想拉着孩子直接爬上车。 张老二想都没想直接一鞭子抽过去打在车辕上,沉声道:“说了带不了了,你们赶紧让开。” 女人差点被鞭子扫到,吓了一跳,却还是不让,就这一会儿工夫,天都快黑了。 张老二不想再纠缠,低声嘱咐女婿和儿子,说道:“坐好了。” 然后使劲儿挥了挥鞭子,驴子吃痛快速跑起来,女人还想拦,张老二回身一鞭子抽在女人衣角上。 刘三郎也感觉到不对了,回身朝后坐着,望着那对母女。 一直到进了镇子张老二才松口气。 刚才气氛太紧张,怕添乱。张平安这时才敢开口问道:“爹,她们是不是骗子”? 刘三郎也看过来,也想听听什么情况。 张老二这时才缓声道:“十有八九有问题,天都快黑了两个女眷在路边,又没带很多行李,手上也没茧子,还敢随便拦陌生男人的车,你说这正常吗,她就不怕我有歹心?最关键的是路上来来往往车辙印子多得很,她们母女俩说话不带大喘气儿的,一看就不是赶路的人,起码在这里歇了半个时辰了,那么多车子都能搭,她们为啥还在这里呢,你们想过没?” 张平安和姐夫刘三郎都点点头,其实刚才到后面他们也发现不对了,难怪出门要带刀,还真是没那么太平,有点后怕。 张老二把女婿放在肉摊子前,和刘屠户打了声招呼就赶紧走了,天都快黑了。 紧赶慢赶,回到张家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还好今天快十五了,月色很亮。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张平安看到老娘徐氏等在门口,手里提了一盏灯。 看到驴车回来了,徐氏提着灯上前道:“可愁死我了,等你们好半天,再不回来我都要找娘去了。” 说着说着徐氏就哭了。 张老二安抚道:“没事,别担心,有女婿在呢,路上也太平。” 徐氏擦擦眼泪转了个话头说道:“你先把车赶进来,我去给你们做点儿吃的”。 父子二人吃上热乎乎的疙瘩汤,长舒一口气,张老二感叹道:“一辈子不出门的人是福人啊,出门就是受罪,还是家里好。” 徐氏很心疼,问:“情况怎么样了,我明儿炒盘腊肉给你们补补,今天太晚了先将就下。” 张老二边吃东西边回道:“就吃疙瘩汤挺好,还暖和,事儿都办成了,没花钱,还蹭了罗小夫子一顿饭,真的让我怪不好意思,请他吃饭他又不让。” 末了感叹道:“罗小夫子和罗夫子一样,都是大好人,也是咱家的贵人,可惜咱家过的比他们差远了,也没啥能帮到他们的,以后他们但凡有事我能帮上,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去。” 徐氏嗔道:“别人那都是有身份的人,哪儿用的着你”。 吃完了张老二从篓子里拿出种子让徐氏收起来,徐氏一看惊呆了,“这些都是啊,咋这么老多,这够种一二十亩地了吧”! “罗小夫子他同窗在医署做官,直接让下人去拿的,人家就给拿了这老些,还没收钱。” 徐氏也感动的不行,“这欠了大人情了。” 张平安吃完擦了擦嘴巴,认真道:“这个人情咱们先记着,人家现在比咱们过得好太多,我们也帮不上别人什么,但是等我以后有出息了,这个人情我要还的,不管罗夫子还是罗小夫子都真心实意帮了咱家太多。” 张老二点点头:“对,人情不是放在嘴边上的,儿子,以后可得好好儿读书啊!” “嗯”!张平安重重点头,他这辈子得到的爱和帮助真的是太多太多了,只有出息了才能有能力报答和帮助对自己好的人。 第70章 又一年 时间一晃而过,很快就到了大年三十,年夜饭是要全家人一起吃的。 各家做了几个好菜凑在一起,在堂屋摆了两桌,男丁坐大桌,女眷孩子们坐小桌。一年到头,这一天孩子们是最开心的,大人也基本不会打孩子。 其乐融融吃完饭后,张老头和张氏年纪大了就先去睡了,剩余三家在堂屋守岁,马氏是个嘴巴闲不住的,脚边嗑了一大堆瓜子皮,唠嗑唠到后面话题跳转到孩子们身上。 马氏得意道:“二嫂,你家平安读书读的咋样啦?我家二河在学堂里夫子可是天天夸个不停的,说我们二河聪明有天分。” 徐氏撩了撩眼皮,懒洋洋道:“我家平安那还用说,聪明的紧,夫子还给单独加课呢,小时候路过的和尚都给看过相的,说是有福之人,有大造化。” 说完用火钳捅了捅火盆里的碳,火星和碳灰溅出来,全扑到了马氏的鞋面裙摆上,气的马氏大叫:“二嫂,你干嘛,我的新鞋,还有我的衣服,你故意的是吧!” 徐氏一口否认,“没有,谁让你凑这么近的。” “你!……”马氏看出来了,徐氏就是故意的,左右看了看后又拉大嫂李氏出来,“大嫂,这事儿你可得管管。” 李氏正心烦呢,大儿媳妇看病吃药花了大价钱,也没看到啥效果,孙子也抱不上,还三天两头为这事儿和儿子儿媳吵架,小闺女的亲事也一直说不好,事事不如意,搞的她现在看什么都不顺眼,人也消沉了不少。 于是没搭茬,淡淡道:“我纳鞋底呢,啥也没看到,别找我,有事儿找咱娘去,我算个啥啊,家里事儿哪轮得到我管。” 马氏一听更气闷了,只好扭过身子不说话了,恰在这时大花凑过来问道:“娘,还有瓜子吗,我分的吃完了。” 马氏立马炸了,呵斥道:“吃什么吃,丫头片子嘴巴咋那么馋呢,家里是有金山还是银山咋的,馋死你得了!” 大花一听就哭了,她翻过年就10岁了,已经是有羞耻感的年纪,被自家老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嘴馋,一时间委屈的不行。 奈何马氏是想不到这么多的,也没那么多的温情,皱眉道:“你还有脸哭,大过年的丧不丧气,要哭出去哭去。” 大花于是连哭都不能了,抹了抹眼泪,强忍着憋回去。 男人们吃完饭带着家里的男孩子们出去了,现在都在门口稻场点篝火,寓意来年红红火火,篝火就是用稻草加一些枯树枝点的,中间还得时不时添柴,不能熄灭,要一直燃到第二天早晨天放亮。 家里孙辈最大的男丁是大柱,其实现在也才17岁,加上还没做父亲,很有点少年人心性,篝火点燃后,又从柴房里拖了几个大树桩丢进火堆,拿了几个萝卜和小半兜子板栗核桃出来,放到火里烧。 张老三看见后,瞪眼道:“嘿你个大柱,你还挺聪明啊,不拿家里东西,拿你三叔我的山货。” 大柱根本不怕,本来也不值多少钱的东西,大过年的三叔也不会怎样,闻言狡黠一笑,道:“嘿嘿,三叔谁让你是长辈呢,大过年的我们几个小辈吃您点山货还吃不得啦,何况大河二河还不是要吃,我可不是为了我一个人拿的。” 张老三确实也只是说说而已,说完了凑过来在火堆里用火钳扒拉板栗出来吃,板栗烤熟了特别甜特别粉,就是很难剥壳。 张平安更喜欢吃烤核桃,烤熟的核桃有股油香味,脆脆的。 张老二对这些吃食没什么兴趣,看儿子喜欢吃就帮着剥壳。 七八个大人孩子围坐在火堆旁根本不冷,把烤的食物一起分吃了,每个人嘴巴都黑乎乎的。张平安吃完了看了一圈儿没忍住笑出声来。 到了零点要放炮竹,家里做篾匠,竹子是现成的,张老大是长子,由张老大放完炮竹后几人才回去准备歇息了。 进门前张老二又丢了几个枯树桩到火堆里,确保火不会熄灭。 第二天就是大年初一,主要是村里各家拜年,不过这几年钱难赚,赋税也重了,所以各家各户准备的零嘴要比往年简陋不少。 最后张平安和堂哥们去到金宝家,金宝爹娘都在,看到张家几个孩子都很热情的留饭,大柱二柱大河都大了,客气的推辞不要,可是金宝娘很热情,手脚麻利的给一人泡了一碗炒米,还放了糖,几人看推辞不过接过来吃了。 金宝看到好兄弟平安过来可高兴了,凑过来说话:“平安,我刚还准备去你家的,我爹等会儿要带我到镇上去看杂耍,你要去不?” 张平安一愣:“大年初一镇上就有杂耍啦?” 金宝爹在一旁嗑瓜子,闻言笑道:“当然有啦,可热闹了,耍杂耍的都是靠技艺吃饭,到处流浪,日子过得比咱们可差远啦,他们不讲什么过不过年的,有钱挣就行,正月可是他们赚钱的好时候。” 张平安有点心动,大柱几个也心动了,想跟着一起去。 最后两家赶了两辆车一起走,到出发的时候张平安发现大强叔带着大虎二虎也来了,原来是大虎二虎也闹着要去,大强叔拗不过就一起过来了。 一路上大孩子小孩子都打打闹闹的,时间过得很快,感觉没一会儿就到了镇上。 三家先去存车的地方把车放好,这才往耍杂耍的地方去。 镇上人流最密集的地方在桥头那块儿,耍杂耍的都是事先踩过点儿的,也在桥头那块摆摊。 到地方以后已经快晌午了,杂耍摊子里外三层围的密不透风,这年头百姓没什么娱乐活动,有点稀罕事大家都愿意凑热闹。 熬了半天才熬到前排,张平安和金宝大虎几人都认真看起来,张老二紧紧攥着儿子的手,就怕人多被拐子拐了。 耍杂耍的有好多种,胸口碎大石、喷火圈儿,挂天梯,顶碗的都有。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一个估摸两岁多的小男孩挂天梯,一直爬到梯子最上面,有三十几级,梯子由一个大汉扶着,爬到最上头后倒立过来顶碗,碗里还有水,不能晃荡出来。 看的几个孩子心惊胆颤的揪着心。 第71章 二丫出嫁 好在最后顺利完成了倒立,碗里水也没撒,几个孩子都松一口气,围观的人也纷纷叫好,有个中年汉子拿着托盘过来收钱。 张老二几人基本都是给的一文,意思一下,这年头挣钱难,看完了不给钱的也大有人在。 收完钱小男孩就下来了,张平安注意到,大冬天的这个小孩儿脸上脖子上都冒汗了,也不知道是紧张的还是怎样。 “都是为了讨生活,这年头老百姓日子不好过。”张老二注意到儿子的眼神低声说道。 看完杂耍大家买了点吃食就又回去了,换到现代如果说只为了看一场杂耍要来回四个小时那估计没人去,但是这时候却很正常。 家里几个女孩子都羡慕的紧,她们想去看还去不了。 到了大年初二这天,是女儿回娘家的日子,马氏带着一家子都回去了,李氏今年诸事不顺,加上娘家也远就不准备回,徐氏因为现在要招呼女婿也回不了,只能张老二带着儿子去走外家,一大早徐氏就带着二丫在厨房忙碌起来。 刚到巳时,刘三郎就带着大丫进门了,手里还提了好些东西。 徐氏迎上前抱怨道:“怎么这么晚才到,我锅里的汤都要烧干了。” 大丫羞涩的笑了笑,刘三郎也憨笑着解释:“不…不…不…能…能…快!” 徐氏有点没懂,疑惑的望向大女儿,大丫有点不好意思,低声道:“我诊出喜脉了,路上三郎怕我不舒服,车子走的慢,这才现在才到。” 徐氏一拍大腿,喜道:“这是大好事啊,几个月了?” “才一个多月,日子还浅着呢”,大丫回道。 徐氏听了点点头:“那是得注意,跟我说了就算了,头三个月不要跟别人讲,免得把孩子吓跑了。” 大丫点点头,心里也很高兴,上次大堂嫂的事情真的是把她吓到了,心里其实一直提着心,就怕到时候要不上孩子,那日子可就真不好过了。 吃完晌午饭,张老二带着儿子也回了,还能赶得及陪女婿吃下晌饭。 张平安见到大姐了也特别开心,拉着大丫到房里看他写的字,“大姐,你看,这些都是我放假时做的功课。” 大丫虽然不识字,可看着一个个字写的端端正正,就觉得肯定不错,于是夸赞道:“嗯,平安真聪明,大姐就知道你是块学习的料。以后可得继续用功读书啊,咱们农家人读书不容易的,你看看咱张家村读书的孩子也就五六个,咱家就占了俩,爹娘真的不容易的!” 也是自己成亲过日子了,大丫才越加理解了爹娘。 说说笑笑一天就过去了,简简单单也是福。 一晃眼就到了来年三月,正是草长莺飞的日子,二丫婚期也定在这时候。 还是同一个梳头娘子,一样的步骤,这次徐氏就没那么多伤感了,心里只有轻松。婚嫁大事就是做爹娘的任务,女儿们慢慢嫁出去肩上担子也就越来越轻。 李氏在一旁帮忙,这次的心情可比上次大丫出嫁沉重的多,现在接亲的人还没来,还没那么忙,李氏边做事边不经意恭维道:“二弟妹啊,这眼看着二丫也出嫁了,两个闺女说的都是好人家,你肩膀上的担子可是越来越轻了啊,以后日子肯定过得快活!” 好话谁都爱听,徐氏也不例外,嘴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还得谦虚回道:“哪里哪里,大嫂你也一样,好日子在后头呢。” 李氏试探道:“我家大妮儿翻过年就14了,虚岁15,现在还没定下个人家,可把我愁死了,二弟妹你有没有合适的人家给说项说项啊,要是成了,嫂子肯定承你这个人情,谢媒钱不会少你的。” 徐氏天天在家里洗衣做饭的,哪儿有什么人脉,都是娘家二姐和张老二相看找的人家,她是真没资源,因此不敢应声,只能推脱客气道:“大嫂,你放心,大妮的缘分在后头呢,咱家女儿这么好还怕找不到好人家啊。” 这话并不能安慰到李氏,李氏是真愁啊,要不是二丫大喜的日子不能哭,她真想拉着徐氏好好哭诉一番,“哎,我家的情况你还不知道,大柱媳妇那个样子,大妮和二柱眼看到了年纪,都还没定下人家,二柱好歹是个男孩儿,还能说等一等,大妮儿我是真愁啊!” 说完抱着菜篮子去厨房,也不再说话了,自己的苦只有自己知道。 刘家今天接亲兄弟三个都来了,阵势不比大丫成亲时差,而且刘家兄弟都聪明,迎亲非常的顺利,张平安还得了不少红包,搞的刘水生在一边挤眉弄眼的。 二丫看着大大咧咧,平时没心没肺的样子,其实心性没大丫坚韧,也比大丫恋家。 上轿子的时候哭的接不上气,眼泪把大柱背上打湿了一大块。张平安在旁边递了块帕子过去。 家里这么多个姐姐,也许只有四姐五姐六姐到时候出嫁时自己能作为兄弟背着出门了,想想也很怅然。 迎亲队伍热热闹闹走了以后,张家这边作为女方就没什么事情了,开始吃席。 马氏这次没作妖,老老实实帮忙,还特意在厨房给自己留了一大碗好菜,等下客人下席了好吃。 哪知道三丫比她更快,客人走完了立马就把菜端出来拌米饭吃了,气的马氏破口大骂:“三丫你个讨债鬼,长辈的东西你也抢着吃,还有没有家教了,上次偷吃猪油被打你忘记啦,我看就是你娘打的轻了。” 骂完就要去夺三丫手里的碗,农家人不讲究什么剩菜剩饭的,哪怕是别人吃过的,只要是好菜,一样能吃。 三丫不肯,端着碗跑开了,和马氏绕圈子,气的马氏更加骂骂咧咧。 这边的动静不小,把徐氏也招来了,徐氏今天忙的晕头转向,才在堂屋坐下来喝口茶。 出来听了两句就大概知道什么情况了,都不是啥好玩意儿,气的徐氏脑门抽疼,不由大喝道:“三丫!你干嘛呢,把碗放下,像什么样子!” 三丫在这个家里最怕徐氏,闻言也不敢再跑了,把碗放下,才放下碗马氏就一把夺过去。 “三弟妹,你这样也不成吧,这菜你偷偷留了这么多我就不说什么了,花费的可都是我们二房的银子,可吃独食那就得让娘来评评理了,”徐氏皱眉道。 马氏最怕的就是张氏这个婆婆,这要是偷偷吃了也就算了,现下闹出来就是自己没理,于是拿了一个空盘子拨了一半菜出来,恨恨道:“这总行了吧,我也帮忙累了一天了,难不成半碗剩菜都吃不得?” 说完扭腰走了。 徐氏这才冷声道:“三丫,你给我过来!” 三丫有点害怕,踌躇着上前喊道:“娘!” “这么大一海碗剩菜你撑的下吗,这菜是你三婶特意剩下的,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你拿了我不说什么,可是你就一个人吃独食?想过你爹娘和弟弟妹妹们没有”? 三丫哭道:“我是准备吃完了给她们分的。” 徐氏冷笑:“你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你打小是什么性子我这个当娘的还能不清楚,今天是你二姐的好日子,我不动手,再有下次你看我怎么整治你。我不整治等到了婆家你受罪的时候还在后面。” 说完端着菜走了,三丫看着没吃几口的菜哭的更伤心了! 第72章 五年后 时间如白驹过隙,不知不觉一晃而过。 五年后,初夏时节,罗家村。 罗夫子上完课后宣布放学,这两年丙班众人都已经升到了甲班,罗夫子年纪也越来越大,已近古稀之年,是方圆几十里数得着的长寿老人了,现在已经不再给学堂的学生们单独授课,今年开始也不再收新学生。 “哎,平安,你说夫子让我们休沐那日把家长都叫来是什么意思啊”,金宝不解的问道,几年过去金宝长开了不少,人也抽条了,现在只能算微胖,加上生的白净,算的上是一个翩翩少年郎,不过没变的是,还是平安的死忠粉小迷弟,有什么事都要先问问张平安。 罗福安也凑过来加入谈话:“是啊,怎么突然休沐要叫家长了,难道学堂不开了?” 不怪众人有这个疑惑,罗夫子今年已经不再收新的学生,这其实也是一个预兆了。 “就算夫子学堂继续开,我们也没办法继续在这里学下去了啊,去年过年前夫子就让我和阿远去镇上或者县里找新的夫子继续学习的,但是我们是想着把学的内容再巩固巩固,等秋季再去新学堂的,到时候入学测成绩也能好看点”,张平安缓声道。 金宝很伤感,撑着下巴道:“哎,可是我觉得罗夫子这里很好啊!” 刘水生接话道:“夫子这里是很好啊,可是我们也这么大了,也该有些新的考虑,我现在快13岁,马上就是能说亲的年纪,原本我娘只想让我学个三四年寻个轻松活儿干,现在已经多学了两年,下一步是找事做还是继续读,家里本身就在商量着了。” 刘盛远平静道:“我是要继续读的,换学堂是早晚的事,我爹已经帮我打听了很久,今年秋季去县里读,至于是去哪个学堂,还得看到时候测试成绩。” 罗福贵也很淡定的接受了这个情况,边收拾着书袋边说道:“我也要继续读,我爹我娘已经同意了。” 其实原本罗家也是只准备让俩孩子读个四五年,然后出来接手家里生意的,但是罗福贵在学堂里读了这几年书眼界开阔了不少,又有张平安和刘盛远这两个一心向上的同窗对比着,慢慢的想法也就变了。 他也要继续读书考科举,起码也要试试看,不然他不会甘心。这几年月测考试成绩他和两人差距越来越大,但是他自认为自己也不笨,一直在努力追赶。 好在家里条件尚可,罗父又是疼孩子的,家里商量过后答应供他到18岁,要是18岁还没有任何功名的话就安心回家来做事。 罗福安闻言诧异道:“你什么时候和叔叔婶婶商量的,我怎么不知道。” “刚商量好。”罗福贵没有多说。 “那我也要继续读”,罗福安立刻道。 所有人都要继续读书,就他一个不读的话总感觉好像比他们几人矮了一头,这可不行。何况,罗福安自认为家里条件不差,张金宝和张平安都有书读,没道理自己不能读了。 想完还加了一句:“我今天晚上就和我爹我爷说,我也去县里读书。” 这个只能看个人情况了,毕竟县城读书学费肯定不菲,张平安没有多说,几人收拾好东西在学堂门口分开。 现在几人都大了,都是自己回家,不用人来接。 路上金宝显得有点担心,“平安,你说咱们真的要去县城读书吗,镇上也可以读啊!” “镇上和县里都可以读,但是咱们现在已经学到了四书,我和阿远甚至都学到了经学,镇上最多也就是找个童生夫子了,秀才都难,但是县里可以找秀才,如果考上童生或者秀才去县学读的话,甚至还有举人夫子,直接去县城也免得以后再换地方了”,张平安慢慢分析道。 “哎,真不想分开”,金宝感觉自己忧郁了。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张平安淡淡回道,这都是没办法的事,人总得向前看。 两人说着说着就到了张家村,金宝爷爷已经等在村口,虽然现在不用人去学堂接了,但是金宝爷爷还是会在村口等着。 “爷爷!”金宝看到人后飞奔过去。 “哎!”金宝爷爷乐呵呵应着,脾气是一如既往的好。 在家门口分开后,,张平安走进院子,先去书房把书袋放下了。 张家院子大,张老二后来为了儿子读书方便,在院子里西厢旁又搭了一间小屋子,专门读书用,采光也好。 “儿子,你回来啦,晚上咱吃汤饼成不”,徐氏在厨房做饭,听到动静出来问道。 这几年家里种植药材赚了不少,有钱后徐氏也比头几年舍得吃喝了,家里基本顿顿都是白米饭和炒菜,晚上偶尔吃面条或者汤饼。 “成,娘你看着做”,张平安高声回道。说完开始做功课,虽说他有前世的记忆,理解能力要比一般孩子强很多,但是科举考试也是要从头学起的,没有捷径可以偷懒,毎日功课都不能懈怠。 张老二从田里锄完草回来,透过打开的窗棂看到儿子这么专注在写功课,也不敢上前打扰,蹑手蹑脚进了后院儿打水洗手。 四丫见了上前帮着把农具收好。 三丫两年前已经出嫁了,嫁的是镇上一家开杂货铺的家里的小儿子,还是刘屠户的娘子,也就是大丫的婆婆帮忙说和的,这门亲事在村里人看来也是极好,起码不用下地了。 李氏就羡慕的不行,大妮最后还是在附近村里说了一户普通人家,虽然李氏还是有点瞧不上,觉得对方没张家条件好,但是女儿家花期短,耽搁不得,最后还是把大妮赶在十五岁前嫁了。 二柱前几年也成亲了,现在孩子都两个了,媳妇儿肚子里还揣着一个,让李氏非常满意。 最不满意的是大柱,二十出头的人现在连个孩子都没有,管也不听,让李氏伤透了心,现下也不知道怎么再管了,索性今年年初给两个儿子分了家,只是没分户而已。 第73章 张老二的计划 晚上全家一起吃饭时,张平安提了提罗夫子让后日休沐时甲班所有家长去学堂的事。 张老二听了并没有很意外,去年罗夫子就有这个意思了,想让张平安和刘盛远去城里寻个夫子,免得耽误了孩子们,张老二从那以后也一直在打听,心里早就做好了准备,况且罗夫子年纪也是真的很大了,没办法再带这么多学生。 “这个事情我心里早就有底了,明天我去镇上买点东西,后天好带给罗夫子,这几年多亏他教导的好,你现在才能这么出息,咱家日子也越过越好了,现在这境况真是我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张老二感叹道,他是真心感谢罗夫子。 徐氏点点头很赞同:“是呀,从前哪想到还能有这样的好日子过,你要是再读书考出个名堂来,那我就死而无憾了。” 张平安闻言哭笑不得:“呸呸呸!娘,你咋这样说呢,可不兴说什么死不死的,您的福气还在后头呢。再说了,您从前不还和我爹说我是和尚看过相算过命,批了八字是做大官的命吗,这才哪儿到哪儿!” 徐氏悻悻嘀咕道:“我那都是说的梦话呢,过过嘴瘾,也就是做做那白日梦罢了,只要你能比一般人出息一点,过上吃穿不愁的日子就行啦,娘就满足了,做人还是要脚踏实地。” “就是!你娘说的对,咱家现在已经比一般人家强的多,不过还是土里刨食的命,最好你再考个功名,咱全家搬到县里去,轻轻松松过日子,就像罗小夫子一样”。张老二几口扒完剩余的汤饼,捧着肚子瘫在椅子上说道。 “爹,我准备今年不在罗夫子这里上学以后,直接去县里考试,考一个好一点的书院,到时候考上了我就住书院里,您觉得呢?”张平安和自家老爹商量道。 徐氏第一个反对,皱眉道:“那怎么行,你还小呢,满打满算不到十一岁,住书院的话到时候吃饭洗衣怎么办,学堂里被人欺负了又咋办?” 张平安无奈:“娘,那我总得继续读书啊,总是要离开你们自己学会独立的,这些事儿我都能干,您就放心吧!” “不行!”徐氏还是一口回绝,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四丫五丫六丫都默默低头吃饭不说话。 “到时候我们去书院旁边租个院子陪你读书,没什么可为难的,我早都想好了。”张老二突然平地扔出一声惊雷。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望过来。 徐氏也有点懵:“孩子他爹,这…这你咋没跟我说呀?” 张平安也皱眉,担心道:“爹,咱们全家去了县城,那田里药材的事儿咋办”? 五年过去,张家种植药材的规模和品种都扩大了不少,也不再只给镇上两家医馆供货,县城也有合作的。张老二自家一家已经吃不下了,现在连张老大和张老三两家也跟着种起来,村里也有想跟着种的,奈何销路就这么大,再多了也没人收,这才算了。 但是其他村民们还是指责老张家吃独食,不依不饶,为这事儿当时村里还在祠堂开过家族会,现在的村长是张大强,也就是大虎他爹,从中周旋了好几次也没个结果,两边儿打了好几次架,还差点动锄头,最后还是张平安请了罗夫子出面,才定下老张家每年拿出五百文修缮祠堂和接济村里孤寡之人,这事才算罢了。 不然总有那坏心眼的村民,晚上偷着去老张家地里拔苗,也够恶心人的。 这还是老张家堂兄弟多,大房二房三房娘家兄弟也都过来撑腰,又有罗夫子这个童生出面,这事儿才能几百文解决,换个家里弱势没人的,不撕下块肉是不会罢休的。 张平安当时为这事儿好多天没睡好觉,心里总有种紧迫感,后面学习上越发用功,还搞的罗夫子单独开解,道不用这么拼,拔苗助长不是好事。 现在张老二却说要全家去县城,那这些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利益就全都没了,张平安不解,却也不着急,想听听自家老爹怎么说,这么做肯定有原因,不可能单纯是为了读书。 张老二却没再细说,打发了几个女儿去厨房洗碗:“四丫,你带着两个妹妹把碗筷收一收,拿去厨房洗了。” 四丫已经13岁,人有点憨憨的,但是很听话,闻言没有说话,跟五丫六丫端着碗盘出去了。 徐氏跟上去把门掩上了,然后才坐回来,也目光灼灼的盯着张老二。 张老二这才开口,沉声道:“现在我打算去县里,其实有好几个方面的考虑,这第一呢,是平安要读书,他还小,咱们跟在身边也放心,我就他一个儿子,往后不管他读到哪里,我都跟到哪里,第二呢,是这药材生意我现在做的有点担惊受怕的,我一直没跟你们讲,怕你们跟着担心。” 说到这里张老二缓了缓,扭头看了看屋外,确定没人后才低声道:“现下不知什么情况,药材疯涨,我总觉着不是啥好事,现在的药价比五年前涨了三四倍不止,上次去县里傅医官还暗示我药材里可以掺树皮进去,分成要涨,说他自己有销路,其实自从咱家药材种多了以后给他那里打点的银子已经占到了盈利的一半了,再分就没啥能分的了,这以次充好的事我也干不出来。” 张平安听了狠狠皱眉,道:“这些事爹您之前怎么不说呢,傅医官的意思是他自己想走私药材么?那这个量很不小了,咱家还有大伯三叔家一起种了快四十亩,那就是十几万斤了,就算晒干了也不是小数目,这可是犯法的!” 张老二沉声回道:“这我当然知道,所以心里总是不安,咱家这几年也赚的不少了,生活没问题,所以我不想再继续种了,也会跟你大伯三叔家说让他们少种一点,够供给镇上医馆就行了,做人要知足,不能贪心。” “爹,您想的太简单了!” 第74章 多子多福 张平安慢慢分析道:“咱家这两三年每年都要给傅医官送礼打点,虽说这几十两在对方眼里可能不算什么,但是蚊子再小也是肉,突然间说不种了对方心里可能会有想法,傅医官毕竟是衙门里的人,想整治咱们平头百姓再简单不过了,所以不能贸然退出,这样容易得罪人。再一个,您虽知道这其中的厉害关系,但是大伯三叔他们不知道,村里人也不知道,您如果不种的话他们肯定想接手,您想好怎么处理了吗?咱家可以去县里暂时租房住,但是爷奶家人还在这边,咱家地还在这边,这些都不得不考虑好。” 徐氏也忧心忡忡附和道:“是呀,咱家根还在这边呢,去县城也只是暂时的事情,还说不好以后咋样,不能把咱们的根丢了。” 张老二长叹口气:“哎,你们说的这些我都考虑过,但是我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这犯法的事咱可不能掺和”。 “爹,您看这样行吗?等我先去县城考完试再说,到时候看看考的结果,药材暂且先种着,但是慢慢可以减少种的规模,咱们家现在40亩地全部拿来种药材,粮食全靠买,这本身就很危险了,尤其现在药材疯涨,肯定也是某个地方不安稳,药材的需求量很大,供需不平衡才会涨价,万一后面粮食也疯涨咋办?”张平安继续给爹娘慢慢分析着。 张老二点点头:“那就等你考完试再说,你要是出息了,这些事儿就都不是事儿了。” “嗯,爹,我会努力的”,张平安应道,然后换了个话题:“明天我和您一起去镇上吧,我让金宝去学堂和夫子告个假,正好我也要去买些书,夫子也是一直鼓励我和阿远多看书,多巩固一下之前学的知识的。” 徐氏在一旁问道:“请假不要紧吧?” “没事的,夫子前些时日还在说,我和阿远自律性都强,其实在家学也可以,没必要去花这个束修银子,是我们觉得学堂的学习氛围很好,比较安静,所以才坚持去的,我要买书的事情夫子也都知道。”张平安解释道。 “这就好”,徐氏松一口气,她一直对夫子都很尊敬。 第二天一大早,父子二人就赶着骡车去了镇上,这几年家里有钱了之后,又买了一头大青骡好驮东西。 徐氏还捡了几包挑好的大枸杞带给大丫和三丫,这个枸杞是外地品种,比本地的大很多,干吃泡茶煮汤都好用。平时几个女儿就经常带东西回家,徐氏不是那种只进不出的人,家里有现成的自家种的东西,也不花钱,时不时的也会送些给女儿们。 到镇上以后还早,张老二先去了亲家刘屠户摊子上,一是给女儿送东西,二是买一些肉,明天去学堂好带给罗夫子。 刘屠户现在年纪也不小了,头发都有一些白了,但是嗓门还是很洪亮,看到张老二过来,放下手里的活儿热情的迎上前道:“哟,亲家,你怎么来啦,来来,快进来坐!” 转头看到张平安,立刻夸道:“这么些时日不见,平安又长高了啊,也更俊了,看着就聪慧。” 张老二客气道:“嗨,还是老样子。” 几人进门后,刘屠户冲后院那边喊道:“驴蛋儿,猫蛋儿,你姥爷和舅舅来啦”! 话音落下,不一会儿就从后院跑出来两个壮小子,肉墩墩的,看着就结实,像两个小炮弹似的冲进张平安怀里,嘴里欢喜的叫道:“舅舅,舅舅,你怎么这么久才来看我们啊”? 张平安差点儿被两个外甥撞倒,俩壮小子这肉是真没白长,接住人把俩孩子扶好后才笑着问道:“驴蛋儿,猫蛋儿,有没有想舅舅啊,最近有没有乖!” “当然想啦舅舅,我们乖着哩,我还帮我爹杀猪了”,驴蛋儿四岁了,口齿伶俐,抢着说道。 猫蛋儿才两岁出头,说话还有点儿含含糊糊的,也跟着道:“想哩,乖乖。” 张平安也很喜欢这两个外甥,从兜里摸出一包陈皮糖递给俩小子,摸摸头笑着道:“一起分着吃啊!” “嗯嗯”,驴蛋儿和猫蛋儿都使劲儿点头,拆开纸包拿糖吃,酸酸甜甜的味道刺激着味蕾,俩小子酸的眯起眼睛。 吃完了还非要拉着舅舅出去玩,其实就是想让舅舅买东西,张平安无奈,俩小子的心思他哪儿能不懂,打了声招呼后带着俩小子去街上了。 张老二和刘屠户笑着打趣道:“俩臭小子只记得舅舅,不记得姥爷喽,每次来都是最喜欢舅舅”。 刘屠户摆摆手爽朗笑道:“喝茶,喝茶,咱这都成老邦菜了孩子们喜欢的起来才怪,你不知道,这俩小子可能吃了,比同龄孩子高了一个头,今天早上家里杀猪驴蛋儿非要去抓猪尾巴,说帮他爹杀猪,你别说嘿,这小子真有把子力气,不愧是我们老刘家的种,跟他爹一样样儿的!” 张老二现在年纪越来越大,就喜欢这种子孙绕膝的感觉,只恨儿子太小,听了不自觉也咧嘴笑开了。 “多子多福啊,多好!” 大丫这时候才从后院出来,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婴儿,正是才三个多月的小闺女猪猪,取的珠珠的谐音,现在孩子都还小,还没有取大名,取个贱名好养活。 “爹,对不住啊,刚才这小丫头一直闹着,才哄好,您和我娘最近还好吧”?大丫抱着孩子坐下,柔声问道。 成婚第一年就生下大胖儿子,喜的男人刘三郎和公婆不要不要的,加上娘家后来种药材越过越好,娘家兄弟读书也成器,现在大丫在婆家的日子过得顺遂无比,整个人眉眼都舒展着,看着依然很年轻。 “家里好得很,你不用操心,我是来找亲家买肉的,明天好送给平安的夫子,顺便你娘让我带了一些枸杞子给你,都是特意挑出来的大个儿的,这东西吃了补身体。”张老二憨笑着回道。 看着大女儿越过越好他也开心。 大丫接过枸杞嗔怪道:“让娘费心了,其实我这里什么都不缺,留着卖钱多好。” “都是你娘的一片心意,收着就是”,张老二不接话茬,摆摆手道,然后和刘屠户一起喝茶。 第75章 三丫的心思 几人说着话,没一会儿驴蛋儿和猫蛋儿蹦蹦跳跳跑进来,张平安在后面跟着。孩子们手里还拿着糖人和大风车,还有小木剑。 “平安,你就宠着他们吧,这些小玩意儿他们俩都很多了,净瞎花钱”,大丫见了笑着嗔道,作势要揍俩孩子,驴蛋儿精明的很,见状带着弟弟猫蛋儿嘻嘻哈哈跑后院去了。 张平安拉住大丫安抚道:“大姐,几个小玩具能花多少钱,孩子们开心就好,别吓唬他们了。” 大丫这才重新坐下,仔细观察了一下后说道:“平安,你最近瘦了,可是读书太辛苦”? “大姐,我每天吃好睡好,也不下地,不辛苦,爹和娘才辛苦呢,瘦了是因为抽条了,你就别担心了”,张平安无奈一笑。 张老二插话道:“还是得多补补,读书费脑子。” “爹,我已经吃的挺好的了,这是正常抽条”。张平安又解释了一遍,不想在吃的上面纠结,跳转话题道:“咱们买完肉去看看三姐吧,还得去买书,不然回去要晚了。” “噢噢,对,看我这脑子,一唠嗑就忘了,亲家,给我来十斤上好的五花肉”,张老二应道,从怀里拿出荷包数了肉钱给刘屠户。 刘屠户推辞一番才收下,亲自去肉摊子上割了十斤好肉,又送了两根排骨单独用麻绳绑起来,说道:“平安不是喜欢吃排骨吗,这两根肋排拿回去给他炖汤喝,读书人要多补补。” 张老二没再推辞,道谢后收下了,一道放到篓子里。 张平安看都收拾好了这才跟大姐告辞:“伯父,大姐,那我们先走了啊,帮我问姐夫好,下次再来看你们。” 然后坐上骡车。 张老二在前面赶车,点头示意道:“亲家,大丫,我们走了啊。” “嗯,爹,您路上慢点儿”,大丫抱着小闺女猪猪挥了挥手。 张老二带着儿子直接又去了三丫那里,刚到杂货铺门口,亲家钱老头就看到了,还算热情的迎出来,打招呼道:“亲家怎么来啦,快进来坐!平安越来越俊了哟,一看就是灵透的孩子!” 张老二和张平安应声后进门坐下,张老二也不知道该开口说什么,两家这两年关系闹的很僵,一是因为三丫过门两年还没孩子,钱老头钱老太看不上,二是因为老两口太过偏心眼,家产只想扒拉给老大,导致钱老大和钱老二两兄弟天天干仗,鸡飞狗跳的。 两妯娌也跟着不消停,钱老太经常拍着大腿骂当时瞎了眼找了三丫这么个不安分的农村丫头做儿媳妇。 不管三丫在家如何,她始终还是张家嫁出去的闺女,父子俩听了这话心里也都不舒服,没少过来帮三丫撑腰。 这样僵持着不是个事儿,张平安首先打破沉默,笑着道:“伯父,我和我爹来看看我三姐,家里新收了枸杞子给她送几包。” 钱老头是多年的小生意人,人很圆滑,听了这话后也笑着道:“劳烦亲家还惦记着,三丫有你们这样的爹娘兄弟是她的福气,你们去后院找她吧,她在呢!” 张老二和张平安这才去了后院儿,钱家是前铺后院的格局,前面做生意,后面住人。 两人进后院的时候三丫正在井边洗衣服,钱大嫂在井另一边洗雪菜好做酸菜,两人虽离的近却谁也不理谁。 旁边钱大嫂几个小娃儿也自己玩自己的。 张平安先喊道:“三姐,我和爹来看看你,娘给你收拾了几包枸杞让带过来。” 三丫回身才看到人,惊喜的喊道:“爹,小弟,你们怎么来啦”?!说罢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直接拉着两人进了西厢房。 张平安把东西递过去,关心道:“最近还好吧,我看三姐你和钱大嫂都不讲话的。” 三丫哼一声,然后把西厢门重重关上,对着院子大声道:“不用和听不懂人话的人讲话。” 钱大嫂也不甘示弱,大声讽刺道:“是啊,我也不想和下不出蛋的母鸡讲话。” 三丫在屋里气的重重的摔了下椅子,张老二和张平安看的直皱眉,张老二冷声道:“三丫,你看你像什么样子,你这不是挑事儿吗,挑了事儿你又说不过,自己不难受啊,何必呢这是,还摔摔打打的,让亲家看了又只会说我们张家没家教。” 三丫觉得自己才是受了天大委屈的一方,气道:“爹,你没看她怎么对我的啊,不就仗着自己生了孩子吗,一家子就会欺负我。” 看着眼前浑身怨气的女儿,张老二都觉得有点儿不认识了,从前也不觉得三丫这样啊,突然感觉也没什么话好说的了,说了也听不进,看着这样的女儿张老二摇了摇头就想起身走人。 三丫把人拉住,“爹,您先别走,”说着又去倒了两杯水端过来,“您和小弟先喝点水,我还有个事儿想和您商量下。” 张老二接过茶水没喝,说道:“有什么事你直接说吧,我和你小弟等会儿还有事儿呢!” 三丫踌躇了一会儿,才犹犹豫豫说道:“我想跟您借点银子,永德最近想要自己做个小生意,不在家里掺和了,需要银子周转”。 张老二细问道:“做什么生意,需要多少银子?” “具体做什么我也不知道,但是他说能赚钱,要借…借三十两。”三丫说完有点不敢抬头。 张老二只觉得自己听错了,提高声音:“借多少?你脑袋没发热吧?!” 张平安脸色也不自觉凝重起来,三十两不是小数目,多少人家连五两存银都没有,现在连个具体做事明目都说不出来就张口借三十两,谁敢借! “三姐,你这事儿得好好儿问问三姐夫,还有钱伯父,不能绕过长辈胡乱借债,银子不是大风刮来的,咱家从前没种药材时一年盈余也才三两多,现在虽好些但是开支也大,你这不是让爹为难吗,不好意思,这笔钱我们借不了”,张平安平静道。 三丫听了一下子就爆发了,哭道:“你们明明有钱,凭啥不借啊,我们又不是不还”。 张平安想解释,可是三姐哭哭啼啼的,也说不下去了。 张老二就直白多了:“三丫,我自认为你托生到我们老张家是过得不亏的,放眼看看,咱村儿里哪家闺女有咱家女孩儿命好,你们姐妹几个哪个不是给你们寻摸的好人家嫁出去。现在没说帮扶家里,你还要把家里我和你娘的血汗钱借走,想都不用想,莫说是做什么生意了,就是今天你婆家谁要病死了,那也不可能借这么多的,我们先走了”。 “爹”,张平安和三丫同时喊道。 可是张老二已经快步走出去了,看的出来十分生气。 “三姐,我们改天再来看你”,张平安匆匆打了个招呼,出去追自家老爹了。 第76章 买书 张平安匆匆赶出来,张老二正在门外骡车旁等着。 钱老头在门口打了个招呼,看亲家脸色明显不好,话里话外试探发生了什么事情,张老二没有明说,等儿子出来之后,两人赶车去了书店。 掌柜和伙计还是之前的那两个没有变,一切如故,小地方最让人安心的就是没有变化。 科举考试主要考的内容是四书五经,诗词歌赋和策论。目前罗夫子只教到了四书五经这一块儿,这几本书张平安已经跟罗夫子借书全部都抄下来了,徐氏帮忙用针装订好的。现在《大学》和《论语》甚至都已经翻烂了。 张平安今天主要是想买一些相关的注解,罗夫子考上童生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时事变迁,现在有一些注解也不一样了,想要考上好的书院,这笔钱是不能省的。 作为镇上唯一的书店,张平安对这里已经很熟悉了,径直走到最后排放注解的地方,翻看对比了一会儿后,最后挑了三本目前需要的拿去结账。 掌柜的在这个书店干了几十年,镇上读书人基本都认得,对张平安也算熟悉,最后抹了个零头,算了二两银子,笑道:“呵呵,小郎君以后可要常来光顾啊,金榜题名时别忘了我们书店”。 张平安知道这只是客气话,也客气了两句:“哪里哪里,多谢柳掌柜了。” 对于儿子买书张老二一向是很支持的,在门外等了半天也丝毫没有不耐烦,看儿子出来了,关心的问道:“钱还够吧?” “爹,够的!”张平安买到了合适的书心情也很好,笑着回道。 父子二人这才赶了骡车慢慢回家,在路上张平安看前后都没人了,才重新提起刚才钱家的事情,“爹,刚才三姐说的事您别太生气,她现在过得不顺心,心里也苦,估计也是三姐夫说什么就是什么,她也没有具体问清楚情况,这事咱们还得回头仔细打听打听,30两不是个小数目,三姐夫也不是什么有大本事的人,别不是被别人设套了”。 张老二沉声道:“这事儿你小孩子家家的不用管,别太操心。家里你还要读书用钱,几个妹妹还没出嫁,往后开销且大着呢,我和你娘年纪也大了,药材生意以后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光景,世道越来越艰难,这银子就是咱们以后安身立命的本钱,我不会随便乱动的,莫说她只是一个出了嫁的闺女,就是你大伯三叔说要跟我借这么多,也没门儿。” 不说还好,越说越来气,张老二继续道:“家里这几年光景好,要是借个二三两也就罢了,一开口就是30两,她哪来这么大脸,我看她这几年是越来越轻狂了,做事没轻没重,就这样继续下去日子过不好。你打小就心善,可别松口啊!” 张平安点点头平静道:“爹,我不傻,且不说我现在还在读书,都还靠您和娘养着呢,我哪有说开口借钱的权利,再者说了,夫子都讲过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帮人的前提是得先保障咱们自家能过好,这没头没脑的三姐说要借三十两,肯定不能借”。 “那个什么墙什么危我虽没听懂,但话是这么个理儿,夫子讲的对,儿子啊,其实打小你就心善,我就怕你以后犯糊涂”,张老二松一口气。 “爹,我有那么傻吗?”张平安无奈,“虽然钱咱们不能借,但是这个事儿还是得搞清楚的,万一真有个什么不好也能及时跟钱大伯他们商量”。 “说真的,你三姐现在都有点儿让我不认识了,我都懒得管她的闲事,等后天我去镇上送药材的时候,跟窦大夫他们打听打听吧”。张老二想了想道。 “嗯,爹,您到时候打听到什么情况跟我说,不行的话我也能问问夫子,夫子毕竟见多识广一些”。 “知道了”! 骡车跑得快,不到一个时辰就到家了。 现在已经是下半晌,徐氏和四丫几个已经吃过了,在锅里给张老二父子两人留了饭。 四丫现在也是大姑娘,不出门做事了,留在家里帮忙,看爹和小弟回家了,赶紧帮忙去灶房里把饭端出来,中午做的腊肠豆角焖饭,肉汁都渗到了米饭里面,豆角正当季很嫩,特别香,连张平安都忍不住吃了两碗。 徐氏看儿子这吃相,忍不住劝道:“儿子,喝点水,吃慢点儿,你要喜欢吃晚上咱们再接着做,家里腊肠还有七八条,够你吃的”。 “娘,是你做的饭太香了,我确实有点饿,没忍住多吃了一点,嘿嘿”,张平安撒娇道,随着在这个家时间越来越长,他也越来越习惯在徐氏和张老二面前流露出孩子特有的一面。 “喜欢吃娘再接着给你们做”,徐氏很开心儿子认可她的手艺,看父子俩吃的香她也高兴。 “今天去镇上给大丫和三丫送东西没什么事儿吧”,徐氏随口问道。 “大姐过得挺好的,没什么事儿,三姐也还好”,张平安回道,没说借钱的事。 “大丫是好,三丫我看她继续这样下去早晚有她苦头吃的,张口就问我借三十两,”张老二却不想藏着掖着,他和徐氏二十多年的夫妻,尤其这几年家里日子过好了,基本上什么事都会跟徐氏说,他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爹?!”张平安头痛的喊道,按他对自己老娘的了解,听了这话那还不得翻天,这饭是吃不消停的。 果然,徐氏听了这话立刻就炸了,腾地站起来叉腰骂道:“个丫头片子,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张口就要三十两,她脑子没发热吧,打小我看她心就不是个好的,孩子他爹你没借吧,要是我在场,非得撕了这丫头不可”! 张老二摇头:“我当然不会借了,这都是咱们家安身立命的银子。” 徐氏听了这话稍稍安心,尤不解气继续骂道:“这三丫心思歹毒的很,枉我还给她拣了几包枸杞带给她吃,还不如拿去喂狗,叫我说以后都不用跟她走动了,咱们做爹娘的能给她找户好人家嫁出去就对得起她了”! 张平安擦擦嘴接话道:“娘,话也不是这么说,三姐毕竟是从咱们家嫁出去的闺女,要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咱们也跟着蒙羞,这个事情有蹊跷,咱们还得打听清楚了再做打算,这个钱我跟爹都已经商量好了,不会借的,您放心”。 徐氏听了点点头,又把四丫叫进来:“四丫,你以后可千万别学你三姐,听到了没,嫁人了就好好过日子,有能力就帮扶一下娘家,帮扶下你小弟,可别指望从娘家吸血,哪家好闺女能这样做的,听懂了没?” 四丫懵懵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还是顺从的点点头道:“娘,知道了。” 第77章 众人的选择 第二天一大早张平安就起身了,如果他没猜错的话,今天应该是甲班众人在学堂上学的最后一天。 家里人也都心里有数,徐氏还特意这两天赶工给张平安做了一身新衣出来,最后一天上学要体体面面的。 看着针脚细密的天青色衣裳,张平安感动道:“娘,我衣服够穿了,没必要做新衣服的。” 徐氏不听,催促道:“赶紧换上看看”。 张平安换好后出来,徐氏看了眼前一亮,才11岁的小小少年郎,生的肤色白皙,五官灵动,眉眼浓淡适宜,就像一株被精心呵护的小白杨,配着天青色的衣裳,说不出的书生气质,不由感叹道:“好布料做出来的衣裳就是不一样,我儿生的真俊啊,真不敢相信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 张平安被夸的不好意思,摸摸后脑勺:“娘,哪儿有您说的那么好”。 “别摸,头发摸乱了,赶紧走吧,今天估计是最后一天去学堂了”,徐氏打掉儿子乱摸的手。 “哎,那我走了”。 “嗯!” 出门后,张老二已经等在骡车边了,在整理带的东西,年纪越大觉越少,现在张老二经常是天刚蒙蒙亮就起来了。 金宝和他爹还没到。 张平安见了不由说道:“爹,我好了,金宝他们估计也快了,要不我去喊一下?” “不用,现在时辰还早,金宝爹是个办事有分寸的,不会迟的,”张老二摆摆手。 说曹操曹操到,话音才落,金宝爹赶着骡车就过来了,金宝坐在车上不停的挥手:“平安,我们来啦”! 两家人碰头之后一道往学堂去,张平安和金宝两人在车上慢慢背书,看得两个父亲非常欣慰,金宝爹车上也装了不少东西,有酒有肉,还有布料点心,都是实用的。 金宝爹也挺感叹:“二哥,时间过得真快啊,孩子们一晃眼就大了,当时我家金宝还是个贪吃的小娃娃呢,这才五六年过去,都要从学堂结业了,还会背书写字打算盘,罗夫子确实是个尽心尽力的好夫子。” 张老二点点头,非常赞同:“是啊,多亏了罗夫子,现在我家平安出去谁不说一句教的好,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老话说的没错的”。 “对对,是这个理儿,听我家金宝说,你家平安是要去县城继续读是吧”?金宝爹试探着问。 张老二也没瞒着:“是啊,准备去县城考试,到时候看考的书院哪个比较好,就去哪个书院,你家金宝呢?” 金宝爹有点踌躇:“不瞒你说二哥,我还真有点拿不准,本来之前只是想让金宝去读几年书认几个字,免得在村里瞎玩,但是现在看着你家平安还有他们学堂的其他几个小子越来越出息。我这做爹的也不想让我家金宝落后,反正我和他娘还能干几年,所以我想着要不让他也去县城考书院看看,能考上最好,到时候就接着读,考不上的话就回来接手家里的茶棚,二哥你觉得呢”? 这事儿张老二不好帮忙做决定,只道:“咱们都是盼着孩子越来越出息的,这事你和弟妹商量好了就好,金宝这孩子我看他差不了,怎么都有饭吃的。” 金宝爹点点头:“是呢,我家金宝就是心地好,那到时候你家平安去县城的时候喊我一声,我们一起去。” “好!”张老二应道,能多个人作伴也是好的。 金宝在车上边背书边做鬼脸,他就知道他爹肯定同意他继续读,又能和平安在一起了,嘿嘿! 到学堂以后离得近的几家已经到了,今天日子特殊,大家都来的早。 罗夫子早就在书房候着的,看大家都到了,就没再耽误时间,把现在的情况说了一下,“现在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最近我身体很不好,本来是想坚持到放田假的,但是我现在没办法再上课,他们几个在我这里学了几年,该学的也都学的差不多了,与其这样还不如让他们早点回家自学准备县城书院的考试,或者早点谋个活计,为以后做打算。你们各自家里都是什么打算也可以说说,看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 罗夫子说完又咳了两声,端起茶杯喝茶。 离别总是让人伤感的。 余下几个家长和学生面面相觑,刘盛远父亲先上前说道:“罗夫子,感谢这几年您对小儿的教导,我家阿远准备继续去县城读书。” 张老二和金宝爹也都上前说道:“罗夫子,感谢您的教导,我们也准备继续去县城读书。” 罗福安和罗福贵的父亲也都表态要继续上学。 只有刘水生的父亲最后说道:“我家水生读完之后就找活干,不继续上了,感谢夫子这几年的教导。” 张平安几人都望向刘水生,但是长辈在说话,只能等会儿再问。 罗夫子点点头,慢慢说道:“既然你们大部分人都决定继续读的话,那我就给你们说说县城书院的情况,咱们县城还算富裕,读书人也比较多,县城一共有四家书院不错,分别是白鹿书院,青松书院,金桂书院,文竹书院。其中白鹿书院是最好的,但是束修也是最贵的,而且也是最难考的。里面分两种学生,一种是家世比较好直接募捐进去的,一种是考进去的”。 说到这罗夫子缓了缓,喝了口茶。 金宝爹比较关心束修的问题,不由得问道:“罗夫子,敢问那束修具体是每年多少呢”? “每年15两,不包含食宿,但是如果是凭自身实力考进去的学生,可以免食宿,成绩优异的还可以减免束修,所以这个不好说,还得看到时候孩子们的考试结果”。罗夫子喝完茶回道。 “呵,这可真够贵的了”,金宝爹吓了一跳。 余下几位家长也不由得都皱起了眉,按这个说法,那这个白鹿书院是上不起了。 虽然在乡下大家都过得挺富足,但是拿到这个白鹿书院面前就不够看了。 第78章 各家书院 张老二开口问道:“罗夫子,那剩余的几家书院呢?” 罗夫子看了看众人的表情,接着说道:“我先说一说青松书院和文竹书院,这两所书院情况差不多,都是由举人开办的,里面的夫子大多数是秀才,有举人偶尔去授课,在县城有一定的背景和人脉,这两所学院的学风也比较好,平民子弟和书香门第的学子占了多数,我也比较建议你们去考这两所书院,束修也不算太贵,一年十两,包住不包吃。” 几位家长听了都点点头,感觉这个勉强还在合理范围内,能接受。 “剩余的这家金桂书院,束修是最便宜的,每年五两,并且包食宿,里面基本上都是家境不太好的学生,所以这所书院治学非常严苛,授课的基本都是秀才,书院开设的课程只有跟科举相关的四书五经,是没有君子六艺这一说的,课外文会也比较少,而且最关键的是,入学的时候需要和书院签入学契约,如果没有在十年内考上功名,需要返还在书院读书期间的食宿费,按每年二两计算。” 金宝爹头脑比较灵活,直接问到核心问题:“那这家金桂书院很多学子岂不是搏一搏的心态,而且学子们重压之下也会特别累,能坚持读到十年的学子估计也不多”。 罗夫子点点头,道:“不错,所以这家书院每年都会有一些退学的学生,导致书院招生力度特别大,同窗之间彼此摩擦也多。” 张平安明白了,这有点类似于前世的某些封闭式中学,只为高考而读书,同窗之间也都是竞争对手。 “这些是我所了解的情况,具体的还是需要你们再去打听打听,看到时候去哪里读,别耽误了孩子们,咳咳…”,罗夫子说着说着就拿帕子捂嘴咳嗽起来,确实身体很不好的样子。 “夫子,您没事吧”?屋里一众人都担心不已。 罗夫子摆摆手:“没事,这都是老毛病了,你们不用管。” 因为罗夫子精力不济,屋里一众人都没有再多待,告辞出来。 罗福安父亲热情招呼众人去家里吃饭,“今天是孩子们在学堂的最后一天,又是在罗家村的学堂读书这么多年,我是东道主,理应由我做东,大家一起去我家里吃顿便饭,粗茶淡饭的别嫌弃。” 张老二还有金宝爹,刘水生父亲,刘盛远父亲都极力推辞,各个村本来就隔得不远,不想太麻烦人家。 奈何罗福安父亲还有罗福贵父亲太热情了,两边人争的脸红脖子粗的,最后罗福安父亲放话,大家不去那就是看不起他,实在没办法,还是被罗父硬拉着过去了。 这也是学堂众人第一次去罗家玩,罗家是六间青砖大瓦房,前后也围了大院子,而且房子还比较新,应该是近二十年间建起来的。在房子不远处就是罗家的油坊,远远就能闻到里面芝麻榨油的香味儿。 还没进门,就有一个小丫头从院子里出来,迎上前脆生生喊罗福安父亲:“爹!家里来客人了吗?”喊完人还好奇的看着众人。 这应该就是罗福安的妹妹了,兄妹俩长得很像,都是大圆脸盘。 罗父腆着肚子爽朗道:“大妹,这些都是你哥哥的同窗,还有他们的长辈,赶紧去跟你娘说家里来贵客了,让她快倒茶做饭,家里有什么好菜都做上。” 说完一拍脑门,接着道:“对了,还得去油坊把你爷爷喊回来,快点啊!” “哎”!小丫头也很干脆,利索的跑走了。 张平安看着这个小女孩很像家里的六姐,估摸年纪可能还要小一点,不由笑道:“罗福安,你妹妹跟你长得挺像的,性子也像”。 罗福安撇撇嘴回道:“长的像而已,平时在家里可凶了,我小妹温柔一些。” 说完兴冲冲拉着众人进院子:“你们快进来,我给你们拿好吃的,上次去镇上赶集,我爹买了很多果脯回来,还有糕点,还有我最最爱吃的松子糖。” 罗家的院子里面种了两棵石榴树,树底下摆了一张茶桌,罗福安把众人按在桌子旁边坐下,然后去房里拿吃的去了。 罗父把几位儿子同窗的长辈迎进堂屋后,刚坐下,罗母就从厨房端了一托盘干果出来,热情招呼道:“稀客啊,大家都别客气啊,先吃点东西垫垫,我给你们倒茶,先坐一会儿聊聊天,然后再吃饭,家里有两口灶,烧起饭来快的很。” 张老二几人都跟着客气了两句,然后罗母才忙活倒茶。紧接着又从厨房端了一托盘干果来到石榴树下,招呼几个孩子:“你们也吃啊,别客气,就当自己家一样。” 罗母是和罗父一样的大圆脸盘,说话声音很高,看得出来性子直爽,不是那种扭扭捏捏的人。 张平安还挺喜欢和这种长辈打交道的。 几人站起来又和罗母道谢,罗福安从自己房里抱了一堆吃的出来,推着罗母去做饭:“娘,您别管我们了,我们自己聊会儿天,您快去做饭去吧,您在这儿我们也不自在”。 罗母没好气的拍了两下儿子后背:“你个小没良心的,别推我,娘去做饭成了吧”! 长辈走开了,几人说话才放开,刘水生拿了几块糖丢进嘴里,含糊着说道:“罗福安,你家比我家好多了,你家都是油香味儿,我家一股鱼腥味儿,住久了衣服上这个味道怎么也洗不掉”。 罗富贵闻言细声回道:“还好呀,平时没怎么闻到。” 刘水生摆摆手:“反正我鼻子灵,我能闻到,我以后要去城里住,不在村里种地养鱼了,没什么大出息!家里有我大哥二哥就够了”。 张平安好奇问道:“那你想好不读书之后去做什么了吗?伯父伯母有没有跟你商量过。” 现在只有刘水生一个人决定不读书了,其他人也很关心,跟着问道:“是啊,刘水生,你不读书之后想好做什么了吗,你又不想种地养鱼,是准备在镇上或者县里找个活儿干吗?” 刘水生骄傲的昂起头:“都不是,我准备去府城找活儿干!” 第79章 罗老爷子 众人都惊讶不已:“去府城?” 几人中除了张平安,剩余的五人甚至都没有去过县城,府城对于他们来讲太遥远了。 张平安有点担忧:“具体准备去做什么呢?人离乡贱,要是没有人带着的话,到时候你人生地不熟的,很容易吃亏的。” 刘水生摆摆手,满不在乎道:“这个没事,我大哥还有我爹他们之前经常在府城码头做活,也在那边卖鱼干,到时候去那边有熟人让我落脚,我准备先去找个打杂的活儿先干着,估计可能是去粮店或者酒楼,先在府城熟悉熟悉,等站稳脚跟之后,我再看看干啥比较适合我,我以后要过的日子至少是吃穿不愁的,不然没意思!” “要是有熟人照顾着那还好,最起码去了有地方落脚,而且水生你这么机灵,我觉得你做什么都可以,说不定到时候我们还要去府城投靠你呢”,张平安松口气笑道,拍了拍刘水生肩膀。 刘盛远也点点头附和:“就是啊,水生哥,我觉得你做什么都行的,你一直是我们几人中最机灵的那个,真羡慕你,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罗富安,罗福贵,还有金宝,听到刘水生有熟人带着,也都开始羡慕起来,觉得府城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罗福安心思粗,大咧咧道:“刘水生,我们都还没去过府城呢,说不定到时候真要去府城投靠你,到时候你混好了可不能装不认识啊!” 刘水生抬脚就踹过去,没好气地笑骂道:“说什么呢?兄弟我是那种人吗?你们只管来!” 说笑中罗家老爷子从院子外面进来,刚才老爷子在油坊在干活,听说家里来了客人赶回来的。 罗老爷子现在还不到五十,因为人生的高大,吃的也胖,所以显得很富态。一进门见了几个孩子就笑呵呵夸道:“安安,这些都是你的同窗们吧,一看就都是聪明孩子,你们就当自己家一样,安心玩儿啊!” 说完了就进堂屋去招呼几个大人,这样显得主家重视。罗老爷子是有远见的人,不然也不可能在他手里置办下这么大份家业,这些人都是孙子们以后的人脉,一定要维系好,但凡其中有一个出息的拉拔一下就不得了。 中午的饭菜置办得很丰盛,鸡鸭鱼肉蛋全部都有,虽然是腊鸡腊鸭腊鱼,但也算是大菜了,罗母前前后后忙活着上了二十几盘菜,罗老爷子还拿出了两瓶珍藏的鄂州老窖。在乡下,这桌席面算得上特别排场了,起码张平安就没在别家吃过比这更丰富的。 一顿饭吃的宾主尽欢,罗家几人还有金宝爹都是能说会道的,有他们几人在完全不用担心冷场。 最后走的时候,罗老爷子还让大儿媳妇每家送了一小坛子香油,都是自家榨的,这礼太贵重,弄的其他几家很不好意思,张老二连连摆手说不要,但是拗不过老爷子坚持。 最后几家一家提了一小坛子香油回家。准备继续读书的几家也跟罗家约好了,到时候一起去县城考试。 回家的路上,张老二连连感叹:“这罗老爷子会做人呀,难怪罗家家业越做越大。” 张平安点点头道:“夫子常说舍得舍得,做人有舍才有得,罗爷爷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金老爹赶着骡车并驾而行,接话道:“其实吧,我也明白这个道理,但是有时候就是舍不得,罗老爷子做人大气,该他发财!” 张老二点点头,想了想说道:“对了,我这有个事儿,想拜托你帮我打听一下,不知道成不成?” “嗨,这有什么不成的,什么事儿二哥你尽管说,跟我你还客气啥”,金宝爹爽快回道。 “是这么着,我昨天去镇上看我家大丫和三丫,三丫跟我说想跟我借点银子去做生意,她一个成天在家洗衣做饭的妇道人家她也不懂这钱具体拿去干啥,钱家有杂货铺的生意在做,按理说是不缺钱的,所以想你帮我打听一下是怎么回事儿,你那茶棚每天来来往往的人多,消息灵通”,张老二说了说情况。 “行,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回镇上了帮你打听打听,不过你这事儿怎么不跟钱老头说呢,做儿子的有事当老子的得管呀?”金宝爹疑惑道。 “咱们两家的关系这么亲近,我也不怕直说,我那亲家钱老头平时做事一碗水端不平,家里俩儿子又都是争强好胜的性子,为了家产的事情家里是天天鸡飞狗跳,三丫现在又没个孩子,日子不好过,我再贸然把这事一说,那更得搅成一锅粥,所以我就还没跟钱老头提,想先打听打听是什么情况”,张老二沉声道。 “也是,你家三丫两口子既然不跟钱老头开口,反而跟你说,那想必这事儿钱老头不会同意,我到时候去打听清楚了再跟你回话”。 “兄弟,多谢啦”,张老二拱了拱手道谢,也算了却一桩事。 “客气啥!问一嘴的事儿”,金宝爹摆摆手。 到了张家门口,两辆车分开,张平安拎着香油坛子下车,马氏正在东厢门口纳鞋垫,看到张平安进来抽了抽鼻子,笑着问道:“平安,你这是拿的香油吧,真香!” “嗯,是呢!”张平安点点头没多说,进了自家西厢房。 自从家里带着大房和三房一起种药材后,两房对二房的态度显而易见的热络了不少,尤其是马氏,现在也不跟徐氏阴阳怪气了,见到二房的孩子还会打招呼给笑脸,这在以前可是想都不敢想的,可见经济基础决定家庭地位。 进房以后徐氏不在,四丫接过香油放到柜子里,好奇问道:“小弟,这哪儿来的,今天你和爹不是去学堂了吗?” 张平安笑着道:“同窗家里送的,晚上咱们用香油拌面条吃。” 四丫闻言吐了吐舌头:“那娘肯定得心疼,家里天天肉啊油啊不断的,一个月可得耗不少银子呢”! “你这死丫头又在编排老娘什么呢,快过来帮忙”,徐氏刚好端了一簸箕核桃进来听到这话,不由斥道。 第80章 备考 “娘,没说啥,我来帮你”,四丫赶紧收起笑脸,过去帮忙。 徐氏捶了捶自己酸疼的胳膊,坐下倒了杯水喝,笑道:“儿子,我这刚跟人家淘换了一篓子核桃回来,等我先晒几天,到时候把仁儿都剥出来之后,我把它炒熟了装起来,你想吃的时候随时就有吃的。” “娘,上次炒的刚吃完呢,今年核桃都还没到季节,您这淘换的是去年的吧,估计不容易,您不用在吃的上面这么费心思的”,张平安无奈道,走过去帮徐氏捶了捶肩膀。 “ 嗨,这有什么费事的,你不是喜欢吃核桃吗,就多吃点儿,本来读书就费脑子”,徐氏不以为然,转而拉着张平安的手感叹道:“我儿子真孝顺,以后娘就等着享你的福了!不用管我,你要读书就先读书去吧,还得好好准备考书院呢”! “嗯,娘,那我先去书房了,爹刚刚在我同窗家吃了酒,你让他睡一会儿再起来做事”。 “娘知道,去吧!”徐氏温声道。 张平安到书房以后从书架上拿出昨天买的注解看起来,这些注解都是近几年最新的,对照着之前罗夫子讲的内容学起来心里又会有一些新的感悟。 俗话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张平安边看边记,这也是前世在学校养成的习惯,罗夫子刚开始见到的时候还挺惊奇,后来发现这个方法很实用,就也开始要求学生们记笔记,现在学堂里所有的学生都有这个习惯。 其实现在在文章的背诵默写理解上,罗夫子已经点评过,继续保持就可以了,现在张平安缺乏的是如何融会贯通,尤其是科举考试,不可能只考一个点,一定是多个知识点融合在一个题干里,这就要学会如何去破题和解题。 不知不觉就到了黄昏,张平安感觉窗前投下了一片橘红色的光,抬头望了望天色,才发现已经快到酉时,于是仰起头揉了揉酸痛的脖颈,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放松一会儿,他可不想在这个时代弄成近视眼,这个时候可是没有眼镜配的。 张老二正在院子里搓麻绳,马上就是甘草连翘还有金银花等好几种药材的采摘时间,要准备大量的麻绳和背篓备用,连张老大都被李氏打发出来在院子里编篓子了。 看见张平安在窗前活动脖颈,张老二扬声问道:“儿子,学累了吧,先出来转转。” 张平安透过窗户回道:“爹,不用了,我活动一会儿再练半个时辰字就差不多了。” “哎,那你自己注意歇息啊,学习也不急在这一时”,张老二说着话手下也不停,不一会儿就搓了两三条麻绳,脚边已经堆了一堆了。 张老大边编背篓边跟张老二抱怨道:“你们都这么急哄哄的干嘛,下个月才采收呢,在院子里干活儿你还不让我讲话,真是憋屈死了。” 张老二低声回道:“早点儿准备好早点踏实,天气的事儿谁也说不准,万一到时候天儿不好,可能还得提前采收,大嫂这样做是对的,这个时候可不能偷懒。不让你讲话那不是刚才平安在读书嘛,咱们俩讲话他容易分心,你这做大伯的得体谅体谅。” 张老大不再说话了,低声嘀咕:“你家那可真是个宝贝蛋。” 小院安静不隔音,张平安在书房里听到大伯和自家老爹的对话,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接着坐下来练字。练字这事一日都不得荒废,古人都说字如其人,一手好字代表一个人的形象,而且在考试的时候都是糊名的,一手好字也能加分不少,实在太重要了! 半个时辰过去。 最后一笔落下,张平安放下毛笔,拿起纸张看了看,不算太满意,到时候去县城读书的话,得想办法找一些好的字帖跟着练一练,现在的字是端正有余灵气不足,没有自己的风骨。 徐氏轻轻走到书房窗边,轻声说道:“儿子,吃饭了,你现在写完了吗?” 张平安点点头笑道:“娘,我写完了。您今天做的啥?我都闻到香味了!” 徐氏这才展颜笑开,刚才生怕打扰了儿子学习,说道:“晚上做了手擀面,你不是想用香油拌面吃吗?我还切了腊肉剁碎了炒豆角做卤,香的很!” “那我得多吃点儿,您都把我说饿了”,张平安从书房出来,挽着徐氏去了灶房。 现在家里人不多,晚饭有时候烧的简单就在厨房坐着吃。 徐氏给捞了一海碗擀面条,又放了厚厚一层卤,淋上香油,张平安吃得很满足,可能是因为正在长身体,张平安现在吃的比从前多很多。 家里伙食比从前好得多,每个人脸上也都有肉了。 一夜好眠! 第二天一大早,张平安准时起来开始背书,这几年在学堂读书,习惯了早起,有时候想睡懒觉还睡不着了。 四书已经背的滚瓜烂熟,目前背到了《周易》和《春秋》,也是最让张平安头痛的地方,《周易》有点类似于现代的哲学思想书,还带卜卦。张平安作为一个现代人的思想,理解起来相对困难。 在学堂上课的时候,罗夫子已经发现了张平安这个短板,罗夫子的想法是先背,把所有书全部背得滚瓜烂熟,再来读,书读百遍,其义自现。 张平安当下也没有找到更好的方法,只能先背起来,打算后面到县城读书的话再听听其他夫子的教学思路。 没过一会儿,院子里传来了金宝的声音:“平安,平安,我来找你了,我爹让我跟你一起学。” 张平安从书房窗户探头望出去,发现金宝跟往常上学一样,背了一个大书袋跑进来。 金宝对张家已经很熟了,直接噔噔噔跑进书房,放下书袋,从书袋里摸了一包核桃酥出来,说道:“”喏,这是我奶让我给你带的,我爹在县城买的核桃酥,可好吃了。” 张平安笑着接过:“替我谢谢你奶,咱们等会儿饿了吃,先坐下背书吧,我也正在背《周易》呢”! “行,那我背《大学》”。金宝很听话。 两人刚背了一轮,门口又传来敲门声。张平安抬头一看,惊讶道:“罗福安,罗福贵,你俩怎么来了?快进来!” 第81章 三姐夫 “嘿嘿平安,我俩来找你学习呢,你在学堂学的最好,咱们一起学有个伴儿,所以就过来找你了”,罗福安摸摸后脑勺嘿嘿笑道。 “快进来坐,我给你们俩倒水”,张平安起身道,把两人迎进来。 “真好!没想到你俩也来了,我还以为等到去县城考试时才能再见到你们呢”,金宝也很惊喜。 “我爷爷说多个人学多个伴儿,我俩在家学的不安心,干脆就直接过来了,反正走过来也就一刻钟也不远,”罗福贵解释道,几年过去罗富贵长得更清秀了,说话还是细声细气,打完招呼后就把书袋拿下来开始背书。 张平安去西厢端了两杯水进来给两人后,坐下来接着开始背书。张平安和罗福贵都属于对读书非常自觉的那种人,两个人全神贯注,让罗福安和金宝也不知不觉融入进来,四个人各背各的,互不打扰。 徐氏和张老二从地里忙完回来,看到家里来了几个小客人,非常热情,尤其昨天自家还刚去罗家吃过饭,罗家还送了这么贵重的香油。 徐氏到书房和几个小子打过招呼后就去厨房忙活起来了,四丫帮忙打下手,还被徐氏掐了一把,“娘,你干嘛掐我啊?” 四丫揉着被掐红的胳膊,不解地问道。 “你个死丫头,家里来客人了刚刚怎么不去田里叫我,多失礼啊,咱们昨天才拿了别人家香油的。”徐氏回道,说完不解气又掐了一把,“一点儿眼色也没有,教也教不会。” 四丫很委屈:“小弟也没让我叫人呀”! 徐氏懒得再说了,把家里现有的菜烧了八九个,有鸡有肉有蛋,也算不错了。罗福安和金宝都是性格大大咧咧的孩子,也没客气,吃饭的时候一个劲儿说香,喜的徐氏眉开眼笑。 县城书院的考试是从6月份开始,四家书院的考试时间都不同,应该是商量后故意错开的,让书院和学生都有充分的选择权。 现在才5月初,还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 几人吃完饭商量过后,觉得这样一起学习效果更好,一方面张平安可以重新再把之前的知识复习巩固一遍,另一方面,其余几人有张平安帮忙梳理知识点学起来也更轻松。 张老二还曾私下偷偷问过儿子,其他人过来一起学会不会受影响,得到张平安不会的答案后,张老二才放心。 就这样,几人开始一起学习。 本来张平安想着要不要叫上刘盛远一起的,但是想到之前去刘家,刘盛远家里父亲对他管的很严,好像也不愿意儿子出来和他们这些同窗过多接触的样子,而且刘盛远自己也很自律,学的很不错,县城考试应该没太大问题,也就作罢了。 一晃眼过去三四日,这一日下午金宝爹从镇上回来看儿子,晚上顺便来张家坐了坐,张平安就知道应该是三姐夫的事情有了头绪。 家里这些事情张老二现在都是不避着儿子的,毕竟他年纪也大了,让儿子多学些人情世故也好。 金宝爹寒暄几句后,进入正题:“二哥,你让我打听的事情我都帮你打听清楚了,你家那个三女婿不走正路啊,他和镇上放印子钱那帮人混在一起,就是不知道现在他是自己欠了钱,还是想把钱拿去放债,我看这事儿你还得跟钱老头说,你们自己可解决不了”。 张平安听了皱起眉,古往今来放印子钱的人都不是好惹的,放到现代那就是放高利贷。 张老二沉声道谢:“多谢你了兄弟,明天来家里吃酒,你这帮了大忙了。” 金宝爹笑道:“你这跟我客气啥,能帮上忙就好,咱们两家多少年的交情呢,孩子们关系又好,吃酒就不用了啊,我明早就回镇上了。” 送走金宝爹以后,徐氏忍不住拍桌怒骂道:“这个不省心的混账,那放印子钱的人是好惹的吗!”刚才金宝爹在这儿,徐氏好不容易才忍住自己的脾气。 张平安倒了杯茶递给自家老娘:“娘,您别太生气了,现在最主要是要解决问题,三姐估计还被蒙在鼓里呢,这事儿得跟钱伯父说,把这事弄清楚,到底是欠了钱还是怎样,不然后面三姐夫可能还得闯出更大的祸来。” 张老二也很生气:“咱们家都是本分人,往上数八代没有犯事儿的,这种人粘不得,钱永德他要是真的在外面借印子钱,那我就当没这个女儿没这个女婿。” 张平安知道现在爹娘都很生气,本分人最怕跟这种混混沾边,但是生气不是办法,只能先冷静分析道:“爹,您别说这种气话,先把情况搞清楚再说,如果说三姐夫只是想放印子钱的话,那还好,起码没错到底,要是借了钱,那就得看借了多少,是因为什么事情借的,再怎么说三姐是从咱们家嫁出去的女儿,不可能完全不管的,万一后面三姐夫犯起浑来,缺钱要卖媳妇儿怎么办,家里还有三个姐姐没出嫁,我还要读书科举,都要名声,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徐氏听到这儿冷静下来,沉声道:“对,万一那个混账要卖媳妇儿,那才是最糟心的,咱儿子还要读书科举呢,实在不行让三丫和离,咱们把女儿接回来”。 “现在还没到这一步,明天爹去镇上看看情况再说吧”,张平安安抚道。 不过发生这种事情,这一夜注定是很难睡好了,天才蒙蒙亮张老二就起来套车走了。徐氏也没睡好,吃早饭时显得心事重重,叹气道:“儿女都是债!” 张平安知道担心也解决不了问题,反正晚点就有结果的,照常和金宝几人一起学习刷题,争取能在考试中有个好成绩,这样束修压力也会小很多。 晌午过后张老二就回来了,张平安抽空问了问情况,好在还不算太坏,三姐夫是想借钱跟着去放印子钱,他们这种都是有帮派的,三姐夫还只属于帮派中的小喽啰,边缘人物,排不上号,退出不算太难。 钱老头这次也气狠了,准备分家。 第82章 钱家事了 “具体是怎么个分法儿呢?已经分好了吗?”张平安和徐氏同时问道。 张老二摇摇头:“还没有正式立契,只是有这个意思,分家不分户。按照祖宗规矩,长子分七成,永德他们是二房,分三成,大面儿上挑不出错。” 张平安点点头道:“那还行,不是太过分,如果太过分的话,咱们肯定要去帮三姐撑腰,其实分开过也好,不然日子天天过得乌烟瘴气的,也不好受,分家以后三姐他们也能自己做点小生意,好好过日子。” 徐氏也觉得不错:“是啊,就像咱们家一样,分家不分户,咱们各房不也过得挺好。” 张老二叹口气道:“但是钱老头还说了,如果二房一直没有儿子的话,到时候要让大房的小子兼挑两房,这三丫不知道怎么回事,成亲这两年都没怀上,连个丫头都没有。” 说到这个徐氏也犯愁:“是呀,这一直不开怀也不是事儿,要不到时候我带她去皈元寺拜拜?” 张平安赶紧打住:“娘,您忘了大堂嫂了,她到现在都没怀上,身体还搞坏了,要我说不能去求神拜佛,得去看大夫,可惜咱们镇上没有哪个大夫是专看女子不孕的,到时候我们去县城考试,我和爹打听打听,让大夫看看再说,三姐也还年轻,您可别帮着瞎出主意。” 徐氏也只是说说而已,她平时也忙,难得抽出时间。 就这样一连过了十几天钱家都没动静,张老二还以为这事儿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分家一般来说都要喊亲家过去一起做个见证的。 到了五月二十五日,是每个月去镇上医馆交付药材的日子,张老二带上张老三,还有张平安一起帮忙送药材。三女婿钱永德直接找过来,说今日钱老头主持分家。 钱永德生的不高,比较瘦小,但是看人的时候眼睛咕噜咕噜直转,一看就心眼子不少,是个机灵的,张老二并不喜欢。 分家是大事也不能不管,张老二把药材交付好以后,让张老三留在医馆对账,自己带着儿子跟着女婿往钱家走去,因着心中还有气,一路上也没跟女婿讲话。 张平安也不太喜欢这个姐夫,也没搭腔。 奈何钱永德是个自来熟,脸皮厚,根本无所谓,一路上自说自话讲前讲后的,把张老二烦的不行,更加看不上他这副没骨气的样子。 到了钱家以后,钱老头也没有废话,他也受够了现在鸡飞狗跳的日子,上午已经把族里堂兄弟都请过来了,大家一起做个见证,钱家的主要财产是这家杂货铺,还有郊外的20亩地,杂货铺归老大,补偿老二15两银子。另外郊外的上等水田分六亩给老二,剩余的锅碗瓢盆家什之类的,就不分了,往后两家每年各孝敬200斤养老粮。 钱老头说完以后顿了顿,捋了捋胡须,然后道:“没有异议的话,就按这个来,我来立契,你们各位都签个字。” 钱永德第一个跳出来不干,一贯嬉皮笑脸的样子也收起了几分,沉声道:“爹,我不同意,家里杂货铺连宅子带生意怎么着也不止说只值五十两银子吧,十几两就把我给打发了,我还得出去盖房子,还得置办家什,根本就不经花,还有孝敬粮,孝顺爹娘是应该的,但是大哥家产分了大头,这孝敬上面也应该出大头吧!” 张平安听的暗自点头,三姐夫这番话说的还是有理有据的,钱家杂货铺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绝对不会只值50两,这些货都得十几两了,何况这个宅子,还有这么多年经营下来的生意和人脉,更不肖说老两口肯定还有不少私房钱。 但是这事他作为一个小辈不能开口,张平安于是用手肘撞了撞自家老爹,张老二意会,他对这个结果也不满意,开口道:“亲家,田地咱就不说了,你们家这家杂货铺怎么也不会只值50两银子吧,光这个宅子还有这货就得五六十两了,何况这么多年积累下来的人脉还有家里公中的银子,他们作为小辈,自己立门户不容易,咱们做爹娘的也不能太狠心不是,都是一样的儿子”。 钱老婆子在一旁这才插话开始诉苦:“亲家你不知道啊,现在生意难做,很多都是赊账,家里嘴巴又多,吃穿嚼用哪样不花钱,没你们想的这么多,我们做爹娘的都是按照祖宗规矩来的。” 这是在拿祖宗规矩压人了! 张平安仰头佯装不懂问道:“伯母,祖宗规矩是不是也得按照大夏律法来的?我在学堂虽读书不精,但是也听夫子讲过大夏律,关于分家这一块儿,我记得是应分田产及财务者,长子得五至七成,其余诸子均分,并没有说长子一定能分七成的,实在不行,我师兄在县学做夫子,他对大夏律法理应是更熟悉的,分家这事我们不如等一等,问清楚再说”。 钱老头不悦道:“分家这事儿怎么能等!” 钱永德很机灵,立马底气十足的接话:“就是,律法都有规定的,属于我的那一份爹你不能太有失偏颇了”。 钱老头和钱老婆子的脸色都很难看,钱老大眼睛都快冒火了。 张老二看局面也差不多了,开始打圆场道:“亲家,你看这样成不,分家这事我们也不要闹的太大了,两边各退一步,田产还是分6亩,银子的话,你这边给25两,要是都同意的话就按这个来,立个分家契约,要还是不同意就只能先耗着了,大不了到时候我多跑两趟。” 钱老头眸光闪了闪,沉思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同意了这事,就按这个方案来,钱永德虽还是不太服气,但也知道再闹下去也没有更好的结果,只能不情不愿地按了手印,但是心里可是恨死了大哥。 一直忙活到下半晌,这事才算完,钱老头意思了一下要留饭,张老二和张平安都摆手拒绝了,这饭吃起来准膈应,不吃也罢。 回到医馆接上张老三以后,三人才回家。张老三知道事情经过之后暗自庆幸自己没这么多女儿,不然这些事够他烦的。 回家以后张平安就开始温书,因为提前跟金宝几人打了招呼今天要去镇上,所以其他几人没来,越是临近考试越觉得时间不够用。 第83章 县城考试 上 转眼来到六月初五这一天,张平安和金宝,还有罗福安罗福贵,刘盛远几人约好了今日一同去县城,因为罗家村离县城最近,所以约在了罗家村村口集合。 众人要在县城一起住四五日,最早安排考试的是白鹿书院,在六月初六。其次就是青松书院、文竹书院和金桂书院,时间都挨在一起,即使是底下乡镇来考试的学子也很好安排。 金宝爹赶着骡车到张家门口汇合,一路上都很紧张,反而是金宝这个要考试的正主显得挺兴奋,因为终于能去县城了。 张老二和张平安向来起的早,已经等着了,两家汇合以后赶往罗家村。 估计是第一次去参加考试,大家都很兴奋,到罗家村的时候,其余人已经都等着了,刘盛远父亲是几个长辈中最淡定的,看着还是那么温文尔雅,一派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气质。 一路上说说笑笑,倒也热闹,赶在晌午的时候众人才进了县城。入城的时候每人要交两文的入城费,张平安记得几年前来的时候入城费还只要一文的。 到了县城,众人没顾得上吃饭,先去了各个书院报名考试,虽然白鹿书院的束修众人都承担不起,但是万一能考出好成绩的话,束修能减免,不管怎么样还是要尝试一下,多个选择多个退路。 白鹿书院不愧是四家书院之首,建在县城边上木兰山脚下,占地面积非常广,处处显露出财大气粗,有权有势的味道,山脚有书院的人做登记指引,登记之后众人走到书院正门口都走了足足两刻钟,途中经过一个很大的校场,有学生在练习骑马射箭,虽然马是老马,箭也射的并不那么好,也让几位老父亲看的惊叹连连,直说长见识了。 身边来来去去经过的都是身穿青色学子服的学生,脸上俱都洋溢着自信和骄傲,神采飞扬,真正做到了往来无白丁。 张平安几人很羡慕,这样的书院是每个学子的向往之地。 接待报名考试的夫子态度还算温和,不过打量了几人衣着之后眼底闪过一丝轻视之色。 接下来去了青松书院和文竹书院,这两所书院没有刚才白鹿书院气派,但是更多了一丝古朴的书香气,占地面积虽不大,但打理得干干净净,井然有序。接待众人的夫子也十分谦逊,这让张老二几人感觉亲近不少,也敢问话了。 “敢问夫子,考试的时候几个小子需要带哪些东西呢,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我们都是第一次到县城来考试,没什么经验,还望多多指教”。金宝爹率先问道。 接待的夫子姓余,闻言温声回道:“带好身份户籍信息就可以了,考试所需的笔墨纸砚书院都会准备,第二天晌午后就能出结果,所以不会耽误你们很多时间,放心好了”。 众人听了心里踏实不少,难怪当时罗夫子推荐考这两所书院,确实学习氛围浓厚,气氛很好。 最后去的是金桂书院,这所书院比较偏僻,占地面积还算大,但是里面陈设都比较简单,来往的学子大多数都行色匆匆,接待的夫子也很严肃。 并没有多问什么,报名登记完就让众人回去了。 忙完这一切大家才找了个摊子吃饭,金宝捂着肚子有气无力:“我都快饿扁了”。 罗福安也是,附和道:“对啊,刚才我还很兴奋,想逛逛县城,现在都走不动了。” 张平安也很饿,没等菜上来,先去买了几个炊饼,一人分了一个。 刘盛远接过笑着道:“谢谢平安!” 刘盛远父亲一路上都把各个孩子的表现看在眼里,忍不住温声评价道:“平安这个孩子有眼色,以后前程不会差。” 张老二听到儿子被夸与有荣焉,但还得谦虚道:“哪里哪里,几个小子都聪明着呢!” 罗家这次是由罗福安父亲一个人带俩孩子过来,闻言接话道:“确实是这么回事,平安这个孩子有眼色,而且还聪明,以后前程差不了,说不得以后还得指望他来拉拔下我们家福安福贵。” 金宝爹笑着道:“我家这小子就知道吃。” 张平安被夸的坐不住,嘴里谦虚道哪里哪里,一边去店里催店家上菜了,再这样夸下去他感觉他和金宝他们的友谊小船要翻了。 因为是真饿了,众人都没端着,一桌菜吃得干干净净,然后在县里找了一家客栈住下,中等房一天50文,包简单的饭食,还算能接受。 天色还早张平安睡不着,在房里重新把书本拿出来温习,一来是缓解一下自己内心的焦躁,二来临时抱佛脚也要抱,能抱一会儿是一会儿。 就这么着,快到亥时张平安才上床睡觉。 张老二在一旁也不敢打扰,虽然躺上床了但是没睡着,等儿子睡着了之后,他才安心睡过去。 第二日卯时众人就纷纷起床,洗漱打理好之后,在客栈吃了个早饭,才赶车去往白鹿书院。昨天在几个书院走了一遭,让几位老父亲终于切实感受到了几个书院的差距和不同,心也都跟着提起来。 几个小的反而还好一点。 罗福安父亲忍不住感叹道:“那白鹿书院就是不知道我家安安和福贵能不能考上,他要是真能考上我就是砸锅卖铁我也供他上,那书院确实是好。” 刘盛远父亲也跟着点点头:“书院之间的差距一目了然,但是还得看我家阿远能考上哪一家。” 张老二和金宝爹没说话,但是心里对白鹿书院也是相当意动,昨天去了一次以后,突然感觉那里也并不是太遥不可及,努力一把好像也是能够够到的,人都是渴望美好的东西。 不一会儿众人就到了白鹿书院门口,今天山脚下停的大部分都是来参加考试的车,有马车,也有骡车,还有坐轿子来的,由此看得出来大部分学生家境都很不错。 所以当张平安在进书院的路上碰到一个穿着洗的发白衣裳的学子时还挺诧异,尤其这个学子还独身一人来的,身边没有长辈陪同。 这样想的人估计也不是张平安一个,其他人见了也纷纷侧目,这个学子一路上赚足了眼球,但是这些目光对他来讲好像没有任何影响,脸上表情依然镇定的很。 第84章 县城考试 下 安排考试的地方还在书院往里走靠东边一排的房间里,家长们只能在书院大门入口处的会客厅等着。 最后坐下的时候张平安观察了一下,今天参加考试的学生一共有八十多人,分了两个课堂考试,整个六月份下来有七轮循环考试,每一次考试的卷面都不一样,如果每次都是八十多名学生报考的话,那大概总共有六百多名学生报考,白鹿书院每年录取的名额是三十,差不多是20:1的比例了。 大概两刻钟后,所有学生坐好开始发卷,上首有三位夫子监考,很严格,学子之间也没有人交头接耳,这年头非常看重名声,作弊是很严重的事情,考场一时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张平安拿到试卷以后,首先从头到尾扫了一眼卷面,看了所有的题目,发现基本都是自己熟悉的,心里松了一口气。 前面一半题都是经义和时务策,主要考的是基础知识是否扎实,这部分张平安很擅长,深吸一口气之后开始慢慢提笔答卷,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古代不像现代有文具可以随意涂改,阅卷的时候如果看到学生的卷面上都是墨团非常影响评分,这是之前罗夫子反复强调过的,宁可写慢一点也不能写快了全部糊成团。 后面一半的题目是律赋、算术和试帖诗,其中有一道算术题是“分钱人二而多三,人三而少二,问几何人、钱几何”,大概是前世小学五年级的水平,稍加思索就能得出答案,对于张平安来讲算送分题了,最后答曰“五人、钱十三”。 答完算术后还剩律赋和试帖诗,相对来说是短板,张平安活动了一下手腕后接着答题,也没有想着去抄用前世的名人诗句,做诗这个东西考验灵性和悟性,古人喜欢即兴赋诗,所以最终还得自己有真本事,不然早晚露馅儿,捧得越高摔得越惨,张平安深深明白这个道理。 关于两道以春天和桃花为中心赋诗的题目做的中规中矩,只能算押韵,出彩谈不上。 全部答完后,张平安抬头看了看上首的沙漏,大约还有一刻钟的时间就要收卷,抓紧时间又从头到尾重新检查了一遍,眼角余光扫到坐在右上方的金宝抓耳挠腮的,眼带急色,明显是被试卷难住了。 估计悬了! “时间到,停笔!”坐在上首中间的一位夫子看到流完的沙漏开口说道,声音不大但很有威严,所有学子同时停下笔。坐在左右两侧的两位夫子开始下来收卷,全部收完以后,所有学子才可出门。 金宝坐在最前面,最先出去,张平安,刘盛远,罗福安,罗福贵几人随后出来,碰头以后金宝都快哭了,带着哭腔道:“怎么办,我好多不会,这肯定考不上了。” 说着说着真的有点要掉眼泪了,张平安赶紧安抚道:“金宝,可千万别哭啊,这么多学子看着呢,你现在要哭了多丢脸啊,结果还没出来还不一定呢。” 罗福安也显得怏怏的,愁眉苦脸道:“我也好多不会,唉!” 罗福贵和刘盛远表情稍好一点,但也抱怨道:“其他的还好说,律赋和作诗夫子都讲的很少,我们练习的也少,只能说中规中矩,勉强答题,不出错就不错了,更别说出彩”。 张平安也知道,乡下学堂读出来的这个没办法避免,只能温声安抚道:“不管怎么说,我们都已经尽了我们最大的努力,接下来就看结果了,而且我们还有剩余的三家书院要好好儿准备,先回去吧。” 几人这才结伴往外走,在大门口的休息室和张老二几人碰了头,就准备回县城客栈了。 金宝和罗福安两人都是大咧咧的性格,伤春悲秋只有那么一小会儿,在回去的路上就已经满血复活,又开始嘀咕起午饭要吃啥,看得金宝爹和罗父哭笑不得,刚才还想着怎么安慰俩孩子呢,得,这下用不上了。 吃完午饭后,张平安和刘盛远作为学习最好的两个人,商量后提议下午的时间先练习律赋和作诗,哪怕先做几首备用也好,这样起码考试时能有点思路,不至于大脑一片空白。 金宝爹看几个孩子读书辛苦,还特意去买了烧鸡和点心回来给孩子们吃。 一晃眼到了第二天,众人起早赶车去青松书院参加考试,流程和在白鹿书院差不多,但是氛围让众人更自在,张平安想,用前世的话说应该是这两家书院更接地气,所以大家没那么拘束。 不知不觉四天过去,所有考试都考完了,白鹿书院,青松书院,文竹书院的考试结果都已经出来了,现在只剩最后考的金桂书院还没出成绩。 五人中目前只有张平安和刘盛远被青松书院录取,还是吊车尾,其余三人都没有上榜,金宝知道结果的当天就哭了半个时辰,不能接受和好兄弟平安分开的这个结果。 罗福贵也满脸郁郁之色,罗福安倒还好,他知道自己水平一般,权当试试罢了。 张平安和刘盛远虽然对白鹿书院很向往,但是竞争这么激烈,心里也清楚,能够考上青松书院就已经很不错了。 张老二和刘父心里也是满意的,但是其他几人都没有上榜,也不好表现的太开心。 罗父提议道:“不如我们今天晚上找个馆子好好吃一顿,明天就要回去了,好不容易来一趟县城,不管结果如何也该犒劳犒劳孩子们。” 刘父点头道:“是该这样,今天我来做东,之前都是你们几位在请客,还给孩子们买了这么多吃的,今天无论如何该轮到我了。” 刘父是一个不喜欢欠别人人情的人,随着几个孩子在不同的书院读书,以后彼此交际只会越来越少,最后这次请客只当还礼了。 张老二几人看刘父说的真诚,便在街边找了一个普通的羊肉馆子坐下,点了个锅子和几样小菜,估摸抛费在一二百文。 众人在乡下都是很少下馆子的,这几天赶着考试,也只是在客栈对付一下,第一次在县城下馆子吃羊肉锅还感到挺新鲜。 第85章 金宝的打算 县城的羊肉和镇上做的特别不一样,口味更重,里面放了胡椒、花椒还有紫苏,吃起来更香,一点膻味儿都没有,锅子底下还埋了豆腐和萝卜,用羊汤来拌饭也好吃,金宝和罗福安都吃的肚子溜圆,顾忌着是别人请客,都很懂事的没有再要求加菜。 吃完以后众人一路散步回客栈,就等第二天金桂书院的考试结果了。 第二天因为不赶着考试,众人起得比平时稍晚,张老二和金宝爹还去杂货铺买了一些吃的用的回去,像油盐酱醋这些家里常用的,在县城买比在镇上买要划算。 中间经过布庄,张老二看中了一匹天青色的细棉布,想扯几尺给儿子做新衣服,到时候好去书院穿,想了想反正过几天还要来县城租房子的,也不急在这一时,买的东西太多也太打眼,就先作罢了。 回到客栈的时候,众人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只等去金桂书院看完结果就回家,几人中最紧张的就属罗福贵了,如果金桂书院再考不上的话,他就只能去镇上读书了,内心骄傲的他很难接受这个结果。 不过好在最后的结果没有辜负他这段时间的努力,幸运的被金桂书院录取了,虽然也是吊车尾,但是上榜了就好。 罗父也非常高兴,虽然自己儿子没有考上,但是侄子能考上他也与有荣焉,看了结果后哈哈笑道:“哈哈哈,我家福贵果真是个有福的,这上榜了就好,回家以后老爷子知道结果肯定开心”。 罗福贵也腼腆的笑起来,心里松一口气。 金宝和罗福安虽然没有被录取,心情比较低落,但是看到其他几人被录取了,也为他们感到开心。 金宝憨憨的开口道:“等你们入学的时候,我也来县城找个事做,不然你们都不在,我一个人在村里也好没意思。” 金宝爹听了笑骂道:“你这臭小子,你不读书了不来茶棚帮你爹娘啊,你姐也出嫁了,茶棚现在正缺人做事呢。” “我才不要,”金宝转身对着自家老爹做了个鬼脸,然后跑到张平安身边坐下。 骡车晃晃悠悠到傍晚时分才到罗家村,然后众人各回各家,金宝有点依依不舍:“平安,我明早来找你玩啊。” “成,反正入学要到8月份了,这一个多月我都空闲的很”,张平安笑着回道,内心也有很多的不舍,但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后面去了县城的话和金宝见面的时间就少了,趁这一个多月还能一起多聚一下。 徐氏听到儿子被书院录取了恨不得高兴的满村去宣扬宣扬,最终还是被张平安拉住了,人红是非多,没必要这么高调。 不过家里人还是要说一下的,马氏听了心里酸的很,他们家二河早两年就没读书了,去了镇上做事,她当时还是挺骄傲的,现在这么一比真是不够看。 其他人倒没什么,家里有出息的后辈是好事,都挺开心,张氏还特意交待大儿媳李氏专门在堂屋摆了两桌,就自家人一起吃顿饭,算是庆贺了。 在席上张氏面上没什么,等吃完饭的时候却单独把张平安叫到卧房,在衣柜里抠了半天抠了五两银子出来,放到张平安手里,淡淡道:“拿着,咱们家就是普通人家,也没什么太厚的家底儿,这五两银子你拿去给你爹,算是家里给你凑的束修,别告诉其他人,去了学堂好好读,只有读书才能出息”。 “奶,这个我不能要,您和我爷平时还要吃用呢,银子你们自己留着傍身,我爹那里都有给我准备好,您不用操心的”,张平安把银子放回去。 “给你你就拿着”,张氏把银子重新放回张平安手里,瞪眼说道:“我和你爷都是黄土埋脖子的人了,能吃得了多少,喝得了多少,说不定哪天就去了,要这些银子有啥用?唉!我这一辈子是稀里糊涂过完了,你还年轻着呢,多读书多见世面,才能出息,这日子才能过得有滋味。” 说完后就强势的把张平安推出去,关上门。 张平安回身愣愣的看着房门,一时间思绪万千,在张平安心目中,奶奶张氏从来都是强势的,高大的,做事也不近人情,还喜欢抽烟喝酒,和村里的女人都不一样,但是现在的张氏也只是一个快到花甲之年的老人而已。 马氏一直盯着正屋,一猜就知道老婆子肯定给了二房银子,但是这几年家里种药材全倚靠二房,马氏也不傻,现在闹开了对三房没什么好处,即使牙根咬的发酸也没有蹦出来,索性把东厢门一关,眼不见为净。 张老二知道自家老娘给了儿子银子没说什么,只点点头道:“给你的银子你自己好好收着,到时候去了县城,看需要什么你自己添置。” 从家里孩子们读书开始,张老二就发现了,张氏喜欢读书人,尤其是有出息的读书人,所以这几年在几个孙辈中对张平安格外关注几分,张老二也觉得格外长脸。 徐氏也骄傲的很,笑道:“咱儿子就是出息!” 张老二看现在人都在,索性把后面的打算也接着说了:“等过几天我带你们去县城一趟,咱们在县城青松书院旁边租个宅子,不用特别大,舒适干净就行,到时候也能帮儿子洗洗衣服做做饭什么的。我呢,就两边跑,倒腾药材,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行当能做。” 徐氏惊讶道:“孩子他爹,咱还真去县城啊。” 徐氏一辈子只在村里镇上两边来回过,突然要去县城生活,除了一丢丢兴奋外更多的是惊慌。 “嗯,让儿子一个人去县城读书我不放心,但是他前程重要,咱们不能耽误了他,咱全家一起去县城是最好的,我还是那句话,以后他读到哪里我们就跟到哪里”,张老二目光坚定道。 徐氏是典型的出嫁从夫,家里大事都是听张老二的,既然当家的已经做了决定,“那四丫几个呢?四丫已经快满14了,就这一年多得说人家了”。 第86章 县城租房 “四丫的事情不用太慌,咱们又不是去了县城就不回来,先让她跟着咱们一起去,等定亲了再把她送回来,家里她爷奶叔伯都还在呢,”张老二回道,显然是都考虑过了。 “爹,娘,我可不可以不去啊?我不想去县城,那里谁都不认识”,四丫在一旁听了半天,讲到关于自己的去留问题时,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徐氏想都没想,开口道:“都听你爹的。” 四丫闷闷的低下头,她连镇上都很少去的,突然要去县城,总感觉适应不来。 张平安也开口:“我其实可以住书院的,不如让娘先留在家里,你们给四姐定好人家之后再去县城也来得及啊!”这句话是大实话,张平安前世很适应集体生活,住书院什么的根本没什么影响。 张老二摆摆手,沉声道:“我心里自有打算,你四姐在村里能找到什么好人家,到时候去县城认识了更多的人脉,我看能不能拜托罗小夫子帮忙说个好人家,再怎么着县里也比村里强。实在不行的话我们在村里再说人家也来得及,这附近十里八乡咱们家条件也是数得着的,还怕女儿嫁不出去吗!” 张平安还真不知道自家老爹有这么远的打算,这年头村里的姑娘嫁到镇上都不容易,更何谈是嫁去县城。 徐氏也泼凉水,她很有自知之明:“咱四丫嫁到镇上都不错了,还嫁县城,你别做白日梦了,除非等咱们平安以后有了功名还差不多,也就五丫六丫能等得,四丫可等不得。” 张老二不再多说,直接道:“等过几日咱们一起去县城看房子。” 一夜好眠! 第二日一大早金宝就过来找张平安玩,却显得并不是很开心,往日活力满满的脸也皱起来,连张平安拿的松子糖都没吃几颗。 张平安以为他还是在为即将分别的事情不开心,安慰道:“等过年过节我还是会回来的,咱们还是可以再见面的啊,而且往后咱们再大一点你可以自己去县城找我,我也可以直接回村里找你。” 金宝摇摇头,快哭了:“不是这个,是昨天晚上我爹和我爷奶吵了好大一架,我长这么大,我爹都没和我爷奶吵过架的,我爷爷还把家里的碗盘给摔了,把我吓了一大跳。” “啊?”张平安闻言也很不解,“你爹可是咱们村出了名的孝顺,为什么吵架啊?” 金宝还是摇头:“我也不知道,是我睡着之后他们吵的,然后我爷把碗盘砸了,把我吓醒了,我才知道他们在吵架,看我醒了他们就不说话了,昨天晚上我一夜都没睡好。” 这确实很奇怪。 张平安只能安慰道:“哪个家里不吵架的,你看我娘和我三婶之前见天的吵,现在不也挺好的吗,别担心!” 金宝闷闷的点点头。 “我们来下棋吧,之前我爹在县城特意给我买了一副新棋”,张平安转移话题道,罗夫子去年特意教过他们几人下棋,作为读书人不会下棋是不行的,但是学堂的棋盘和棋子都很旧了。这次去县城考试,张老二特意买了一幅新的。 提到下棋金宝来了点精神,张平安几人都是学艺不精的,属于又菜又爱玩那种,之前在学堂能下棋的时间也很少。 “行,那你得让我三子啊”,金宝嘿嘿笑道。 张平安看人终于开心一点了,无奈笑道:“行,让你五子都没问题。” “嘿嘿”! 就这样一直下到黄昏,金宝才意犹未尽的回家。 后面几天也没听说金宝家发生什么事情,估计也就是普通吵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张平安遂没再问了。 六月底家里药材马上就要采收,全家都要忙起来,张老二特意提前空出一天时间,带徐氏和张平安去县上看房,早点办好心里也踏实,农家人都习惯把事情安排在前面。 因着对县城不熟,张平安建议租房直接找牙人,徐氏刚开始有点舍不得中人钱,但是想想自家在县城没什么路子,万一被骗了更划不算,还是找牙人好一点,商量好后全家才一起去了书院附近的牙行。 书院附近的这家牙行不大,也就一间门脸,进去就是待客的小厅,看到有生意上门,原本坐在里面嗑瓜子的牙人很热情的迎出来:“几位这是要租房还是要买人?” 张老二看着对方一脸的精明,有点不太喜,他最怕跟这种太精明的人打交道,怕被骗,不由有点打退堂鼓,迟疑着说道:“租房。” 这个牙人估摸三十左右的年纪,瘦瘦小小,眼睛很毒,打量了几人几眼后笑着问道:“是小公子在附近书院读书要租房吧?!” 张平安点点头,回道:“是的,想租个小院子,不用太大,干净舒适就行,离书院近一点。” “明白明白,我这儿每年到六月份租出去的不少房子都是租给书院的学子,我姓钟,你们称呼我钟牙人就好,不知你们预算多少呢”,钟牙人笑眯眯道。 张老二回道:“就一般的就行,也不能太差。” 钟牙人听了心里有底了,说道:“那我先带你们去看看,看中意哪个你们再跟我说。” 一下午的时间看了五家小宅子,租金每月300文到600文不等。便宜的院子里面就破破烂烂的,需要花大力气去收拾,打水还得去公用水井打,很不方便,贵一点的院子相对新一些,里面也有水井。张老二有点纠结,三百文的他看不上,六百文的他又觉得贵。 徐氏也很不解,看了一下午房子累的不轻,问道:“书院都在县城边上了,这么偏为什么租金还这么贵?” 钟牙人的职业素养还是很高的,张老二几人虽没有定下来,也好声好气地解释道:“这边租的人多,房子少,不愁租,价格自然而然就贵了,其实300文在县城里面也能租一个不错的院子了。” 张平安很能理解,这都是学区房,当然贵了。 看张老二几人穿着都很普通,又很纠结价钱,钟牙人犹豫道:“还有一个院子,租金只要400文,房子也挺干净的,就是吧,我也不怕跟你们直说,这个院子是由一个五间的大院子隔成两间的,小的那一半现在租的是一个寡妇,也是带着儿子在读书,你们家一大家子过去就怕你们觉得不方便,而且寡妇说出去也晦气,你们要是不讲究这个的话我就带你们去看看。” 张平安其实对寡妇身份无所谓,房子合适就行,于是道:“那劳烦您了,带我们去看看。” 对于普通百姓来说省钱才是硬道理,张老二和徐氏也没什么可讲究的,先去看看再说。 这个宅院虽然是被一堵墙一分为二,但是现在出租的这一间有三间房,是大的那一半,而且旁边还有水井可以用,算是很方便了,屋子有七成新,基本家具也都有,带上衣服锅碗瓢盆的就可以住了,徐氏很满意,最主要是价钱也合适。 “当家的,你觉得呢”?徐氏问道。 张老二点点头:“可以,就这里吧,离书院也近。就是我们八月份才来住,这个房子能不能帮我们留着,等我们八月份来租,毕竟一个月租金也不少。” 钟牙人笑着摇摇头道:“这怎么可能呢,书院附近的房子好租的很,也就是你们来的早,才有这么多选的,等到八月份快入学的时候,啥样的房子都得租光,你们想租还租不到呢,而且你们家小公子读书至少也得读个三年五载的吧,长远来看肯定划算”。 一家人商量一番,最终还是决定先租下了,心里也踏实。 租金是半年一付,签完租契这事儿就算办好了,钟牙人把钥匙交付好就走了。 第87章 金宝也进了 租完房子已经是申时,今天肯定是赶不回去了,好在张老二和徐氏有先见之明,来的时候带了两床铺盖,今天可以直接就住在租的房子里,徐氏挽起袖子,把三间卧室都打扫干净。 张老二和张平安帮忙扫院子和厨房,简单收拾一下这个房子就能住了,现在已经六月底,凑合一晚上没啥问题。 打扫完后,张平安笑着提议道:“爹,咱们带娘去吃上次吃的羊肉锅吧,那家味道很不错,娘还没尝过呢,等到时候咱们全家都搬来县里了,把几个姐姐也带过去尝一下。” 张老二心情也很好,无有不应的:“成,那就去吃羊肉锅。” 倒是徐氏有点扭扭捏捏,道:“去馆子里吃多贵呀,要不咱们随便买几个饼子凑合一下算了,而且我刚收拾完房间落了一身灰,脏兮兮的,进去别人不得笑话啊”。 “娘,您说什么呢?咱们上门是客人,哪有把生意往外赶的道理,您就放心吧”,张平安拉着徐氏就往外走,张老二跟在后面,一家人去了上次吃的那家馆子。 进门的时候店小二很热情,徐氏才松一口气,真要说起来这还是她除了在乡下吃席面外,第一次花钱在外面吃饭,而且乡下吃席要靠抢才能抢到好菜,但是现在安安心心等着别人上菜就可以,这种轻松惬意的时候太少了。 店里先上了几盘凉菜,味道一般般,但是里面滴了几滴香油,徐氏吃的赞叹不已:“嗯,这花了钱的菜就是好吃。” 张平安笑着道:“娘,凉菜是别人送的,喜欢吃的话您多吃一点。” 不说还好,说了之后徐氏后悔不已,低声道:“啥?还送凉菜?那早知道咱们少点一点儿呀,亏了亏了,咱万一肚子装不下,不知道能不能带走。” 张平安黑线:“娘,带不走,所以您多吃一点,这家羊肉味道很不错的。” 张老二也不说话,就憨憨笑着。 一家人吃了半个多时辰,徐氏最后是扶着肚子出来的,因为舍不得店家送的凉菜还有配锅子的青菜,非得全吃干净了才肯走,张平安和张老二说了也不听,在这方面徐氏很执着。 第二天上午张老二又去布庄把之前看中的那匹天青色细棉布裁了几尺,然后才赶着骡车回家。 人逢喜事精神爽,一家子都挺开心,徐氏到家后迫不及待的在院子里面故作不经意地跟马氏提了在县城吃了羊肉锅子的事,听的马氏心里酸的不行,曾经徐氏可是几个妯娌中过得最差的,在娘家时拖到18岁才出嫁,差点儿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哪能料想到还能有现在的风光。 今年还算风调雨顺,家里的药材收成也很不错,张老二在村里雇了几个人帮忙采收药材,因为采收药材的时间和收粮食是错开的,现在还没到农忙的时候,村里人也都很乐意挣点钱补贴家用,想来打短工的人很多,张老二挑了几个本家的熟人。 张老大的地是最多的,种的药材也最多,李氏想着帮扶一下娘家,每年都是把娘家兄弟和侄子叫过来帮忙,没有另外请人。 这日张平安在西厢门口吃晚饭,随手把吃完的骨头丢在地下,却突然从大房那边冲过来一个大头细脖子的小男孩,“嗖”的一下捡起来放嘴里嗦。 捡了骨头后也不走也不说话,就在旁边站着。 徐氏扫了一眼说道:“你是李家的小孩儿吧?” 小男孩点点头,虽然瘦但是很有精神,五六岁的样子,一看就是山里长大的孩子。 张平安招了招手,笑着道:“过来,分你点儿菜吃,往年没见过你呀?叫什么名字?” 张平安知道大伯母过日子节俭,就算有钱了平时用油用盐也都是抠抠搜搜的,即使是娘家兄弟过来帮忙,顶多也就比平时好一点,这个小男孩想在大房吃上肉是比较难的。 小男孩听到张平安招呼并没有上前,还是站在旁边,怎么叫都没用,等张平安吃完把骨头丢地上,他又去捡起来放嘴里,看的人有点心酸,连徐氏都看不过眼,“造孽哟,这都过的什么日子,看把孩子馋的,不过还挺有家教的。” 张平安拿起旁边的空盘子夹了些菜走过去,小男孩不接,睁着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只是看着,越往前走他越往后退,这样子让张平安想起了前世的孤儿院生活,也是过得惨兮兮。 这时候李氏背着一大背篓草药进院子,脸上背上都汗湿了,见了院子里情况后说道:“傻蛋儿,饿了吧,姑婆马上就做饭。” 张平安见大伯母也回来了,直接把菜递过去说道:“我看傻蛋儿刚刚好像太饿了,在捡地上骨头吃,我说给他挑点菜给他先垫垫,他不接,您给他吧,免得饿坏了”。 李氏瞅了瞅盘子里面有好几块肉骨头,满意的接过来,笑道:“平安这读了书就是不一样了,我替傻蛋儿谢谢你啊,他这孩子生来就笨,都六岁了还不会开口讲话,木头木脑的,你别见怪。” 六岁不会开口讲话? 张平安又转头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个孩子眼神很清亮,绝对不是傻子。 不过总归不是自家亲戚,也管不了太多。 等李氏拉着傻蛋儿进了后院儿,四丫抱怨道:“小弟,你干嘛把骨头给他吃啊?一个傻子,我们自己还不够吃呢。” 张平安淡淡道:“总归也是带着亲戚关系,咱们坐桌子上吃饭,他在地上捡咱们啃完的骨头嗦,你觉得好看吗?咱们家现在伙食好,基本上每天都有肉吃,这都不值当什么。” 徐氏也点点头,道:“就是!传出去像什么样子,咱也不缺这口吃的,你可别学你三姐馋嘴啊!” 四丫撇撇嘴不说话了。 一晃眼到了八月初,家里药材也都收完了,下一茬还没到时候,张老二准备着手搬家。 张平安正在家收拾东西,金宝兴奋地跑过来,扶着肚子好不容易喘匀气,才激动道:“平安,我要跟你一起去青松书院读书了!” 第88章 搬家 “金宝,先坐下歇会儿再说,不着急”,张平安倒了杯水递过去,金宝接过咕噜咕噜一口气灌完,歇了一会儿,才开心的重复道:“等过几天我也可以跟你一样去青松书院读书了。”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又能上了,难道前些时日张叔就是为了这个在和老爷子吵架?”张平安也很惊讶,金宝爹连县城都很少去的,也不大可能会在县城有什么人脉关系能够走后门让金宝进去,何况青松书院在四家书院里面不算差了。 金宝挠挠头笑着道:“嘿嘿,具体怎么回事儿我也不太清楚,反正今天早上我爹回来就跟我说我可以去青松书院读书了,好像是找的我姑帮的忙。” “你姑?”张平安想了想,之前是听金宝说过他小姑经常托人往家里送油送肉,但是从来也没看回过张家村,一直没见过。 “对啊,其实我也一直没见过她,没想到我姑还这么能耐。”金宝也很意外,本来还以为自己上不了学了,都想好了到时候要去县城找个酒楼做事,没想到峰回路转,人生处处是惊喜。 张平安也真心的为金宝感到高兴,笑着道:“真好,咱们又能一起上学了”,说完拍拍金宝的肩膀,上下打量后打趣道:“难怪村里老人们都说你傻人有傻福,我看还真是,你这运气真不错。” 金宝听了憨憨笑着,也不生气,还挺自得:“那是,我奶都说了,我是有大福气的人”。 “那你到时候去书院读书是住书院吗?还是怎样?要不你跟我一起住吧,反正我一个人一间房。咱俩还能做个伴儿,我爹我娘肯定同意,他们可喜欢你了。”张平安提议道。 能和张平安一起住,金宝没有不答应的,开心道:“我肯定愿意啊,就是不知道我爹怎么安排的,到时候听他怎么说,他要是也同意的话,我就跟你一起住。” 张平安想了想道:“要不咱们现在就去问问你爹吧,我们家今天就开始搬家了,如果你跟我一起住的话,就把东西收拾一下,让我爹一起带到县城。” “成!”金宝欢喜道。 到了金宝家把事情一说,金宝爹听了倒是挺开心的,不过他已经有安排了,“谢谢你啊平安,对我们家金宝这么好,不过我已经安排好了,到时候他爷奶跟他一起去县城照顾他,我小妹已经在书院旁边准备好了一个小院子”。 “这样啊,那也挺好的,到时候我们可以结伴一起上下学,我们家租的院子也在书院旁边”,张平安笑着道。 金宝对这事儿还不知情,闻言后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啊……”!眉毛也耷拉下来。 “行啦,反正咱们后面总要天天见面的,那我先回去收拾东西去了,不然搬家来不及了”,张平安无奈地拍拍好兄弟肩膀安抚道。 大头的家具都不用搬,主要就是衣裳被褥罐瓢盆这些,绑满了整个骡车,难怪古人说破家值万贯的,平时看起来家里没什么东西,真的收拾起来的时候就多了。 再想往骡车上面坐人是万万不能了,张老三把自家的骡车赶出来帮着送一送,顺便给儿子们带点菜,大河二河现在都在镇上生活,平时吃饭买菜用水都得花钱,开销也大,张老三时不时的就会往镇上去一趟,送点儿家里种的菜或者村里收的特产之类的,总比在镇上买便宜。 八月初的天气已经很热,不过好在今天有风,走在路上还不算太难受,张老三边赶着骡车边忍不住就摇头晃脑地哼起了小调:“春季里种田忙,夏季里耘田肥,秋季里收粮食,冬季里闲过日。” 这快乐情绪把张老二一家也感染了,张老二忍不住笑道:“唱的真难听,幸亏路上没人,也不怕人家笑话。” 张老三对此无所谓,反正他脸皮厚不怕:“笑话啥,我唱我的干别人啥事儿,这日子快活还不许人唱两句了。”说完又继续哼起来。 张老二笑着摇摇头。 很快到了镇上。 张老三去敲门的时候,大河二河都不在,家里只有两个儿媳妇和孙子们,他一个公公也不好多待,和孙子们亲热亲热,把菜放下就走了。 从镇上往县里去的路上,张老三边哼着小调边叹道:“什么时候要能一家人住一起就好了,这日子就更圆满了,现在看孙子还得往镇上去,还是有点儿不方便。” 徐氏笑着打趣道:“这有什么难的,你们在镇上买套大点的宅子,全家不就都够住了吗,到时候可就是城里人了!” 张老三朝天翻个白眼,笑道:“说得容易,先不说镇上买套宅子起码也得一二十两,要是去了镇上的话咱村里的地也种不了了,这每年十几两的进项可就没了,大花二花又还没说人家,我可不像你和二哥这么能豁得出去,且够我和你弟妹等的。” 徐氏当然知道这个情况,也就是说说而已,估计就算老三两口子想去镇上,大河二河也不会同意。 张平安一路听着也笑着摇摇头,这个三叔看着不靠谱,从年轻的时候就懒,但是其实骨子里面有责任心,而且做事有分寸,懂的心疼人,哪怕现在都三十大几的年纪了,说话做事有时候还能从他身上看到一丝少年感,像个老小孩。 县城租的房子之前就打扫过,现在重新抹一抹就能住了,四丫五丫六丫几个都很兴奋,这是她们第一次来县城,虽然院子不大,但是都是石板铺的,看着就干净。 水井在入门的右手边,张老三帮着打了几桶水洗涮,等转身的时候突然发现井边多了一个面生的小男孩。 “嚯,你这孩子打哪儿来的?”张老三疑惑问道。 小男孩大约七八岁,也不怕生,脆生生道:“我是隔壁的,咱们这房子是一间大的隔成两间,水井是共用的,我来打水。” 张老三看这个孩子费劲巴拉的只能打半桶水,往外提的时候还晃荡了不少出来,好心道:“要不我帮你提回去吧?” 小男孩头也不回,倔强道:“不用,我提得动。” 第89章 青松书院 上 “嘿,这孩子!”张老三有点摸不着头脑。 徐氏在一旁见了,说道:“旁边住的是个寡妇,你过去肯定不方便,也是可怜,只能让家里这么小的孩子过来打水了。” 张老三听了这才明白,寡妇门前是非多,那他过去送水确实不方便。 全部收拾好以后张老二领着一家人出去吃羊肉锅子,一来是张老三帮忙搬家送了一趟,怎么也得出去吃顿饭表示表示,二来也是让家里几个孩子打打牙祭。 现在的天气其实不太适合吃羊肉锅了,太燥热了,不过好在店家送了很多凉菜,还有放在井里冰镇过的绿豆汤,吃起来还算舒服,张老二还叫了二两白酒,张老三吃完了捧着肚子直呼:“这真是神仙过的日子啊!” 吃完了回家路上,张老三有点儿酒劲儿上头,大着舌头道:“现在的好日子真是以前怎么也没想到的,你们不知道,我之前和你们爹去府城码头做工的时候,那真真是夹着尾巴做人啊。吃不好睡不好,要出大力就不说了,还得天天陪笑脸,奉承这个奉承那个,挣了血汗钱还得分三成出去,为了省钱我们还捡过别人吃剩的面条,那真不是人过的日子,好在你们现在都出息,平安,你以后可得好好读书啊!” 张老三边说边拍了拍张平安的肩膀。 张平安扶住走路走的歪七扭八的三叔,轻声道:“我知道的,三叔。” 张老二有点抹不开面子,沉声道:“你三叔就是个不着调的,不知道天天胡咧咧啥。” 徐氏听了有点心疼,想也知道出门做工得吃不少苦,不过孩子们都在,到底没说什么,装着没听见,一路到家。 家里没有多余的床,只能让张老三和张平安一起睡,好在张老三酒品不错,躺上床后不一会儿就睡着了,没发酒疯。 洗漱的时候,张平安才想到金宝的事儿爹娘还不知道,说道:“爹,你还不知道吧,金宝也要进青松书院读书了,以后我们又可以结伴去学堂,他小姑好像还过得挺好的,这次的事儿就是他小姑托人给办的,您认识吗?我在村里这么多年从来也没见过他小姑回来啊!” 张老二和徐氏闻言同时惊了一下,道:“啥,金宝不是没考上吗?他也要去青松书院了?” “嗯,今天早上他过来家里跟我说的,这事也是他爹今天早上回来跟他讲的,还没来得及跟你们说。” 张老二回忆了一下才疑惑道:“金宝他家在县城没什么人脉关系啊,青松书院算是不错的书院了,至于他小姑,据说是嫁给了一个外地的行商,当时也没在村里办酒,直接拎了个包袱跟别人走的,这在村里也不算啥稀罕事儿,没想到还有这能耐呢。” 徐氏也很疑惑,她嫁过来的时候金宝小姑还没出嫁,女人们的八卦总比男人多,道:“金宝小姑当时可是咱们十里八乡一枝花儿,长得可俊了,后来就拎着个包袱嫁出去本来就很奇怪,估计他小姑嫁的人家可能不一般,说什么外地的行商都是借口,搞不好是做小。” 张老二听了皱眉斥道:“你别瞎说,咱附近几个村都富裕,再穷的人家也没有让女儿做小的,这话传出去咱们两家还能处吗”? 徐氏不敢再说了,低声道:“不就是咱们自家人说说嘛,我也就是猜的,不说还不行”! 没过几日金宝也搬到县城了,房子离张家租的宅子不远,但是更舒适,房子也很新,地面铺的是青石板,院子里面还有一棵桂花树,有水井,金宝爷孙三个住是绰绰有余的。 正好当天徐氏煎了一盘腊鱼,于是分了一半儿出来让儿子给金宝家送去,自从二丫嫁到刘家,家里就不缺鱼吃了。 金宝爷爷还是一如既往的和气,金宝奶奶能看得出来心情不是很好。 金宝还在收拾东西,看到好兄弟平安送吃的来了,从屋里出来,激动道“平安,我还正准备收拾完去找你呢,咱们都好几天没见了,我可想你了”! 说完从盘子里用手捏了一块鱼块出来吃,“唔,我正好饿了。” “脏不脏,洗手啊”,张平安毫不留情的拍掉小胖手。 金宝摸着手委屈:“我奶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我手不脏的”,说是这么说,到底还是去洗手了。 金宝爷爷看不过去,去厨房拿了双筷子出来,让孙子用筷子夹着吃,金宝边吃边说话:“唔,平安,到时候去书院我想跟你分一个班,最好咱们坐同桌或者前后桌。” 看金宝吃的香,张平安双手撑着下巴看着,也有点馋了,难怪现代人喜欢看吃播的:“嗯,这个得看书院到时候怎么安排,希望如此吧,还有刘盛远,不知道他是住书院还是租房子,最好咱们都不要分开。” “嘶,伯母这菜是不是花椒放多了,好麻”,金宝边吃边倒了杯水喝,“对了,我今天来的路上我还碰到刘盛远了,他爹他爷送他过来,他好像是要住书院的,我跟他约着等咱们休沐的时候一起去逛书店”。 “可能他家抽不出人过来陪他读书吧,不过我感觉应该不会住太久,他爹这么看重他的学习,肯定不放心让他一个人长期住书院的”,张平安想了想道。 一晃四五日过去,到了青松书院入学的日子,徐氏早早就起来拾掇早饭,张老二也换上了新衣服,用过饭后准备送儿子去书院,按理说这么近根本不用人送的,但是第一天去张老二不放心,坚持要送,张平安为了让自家老爹安心也就只能随他了。 去书院的路上会经过金宝家,金宝一向起得早,已经等着了,今天也穿了一身新衣服,由金宝爷爷送过去。 一路上都是第一天入学的学子,基本都是十来岁的年纪,金宝爷爷见了后笑着道:“这么多孩子里面我看还是咱们两家的孩子俊, 一看就机灵,像那才长成的嫩竹似的,平安这衣裳也不错,回头我给我家金宝也裁两身。” 张老二也赞同,“是吧,这颜色我一眼就相中了”! 到了书院大门口处家长就不让进了,张平安和金宝两人背着书袋和家里人打了个招呼后就进去了。 第90章 青松书院 下 青松书院今年也只招三十个学生,并没有分班,这一批新的学子统一在外舍学馆内上课,在书院入口处贴着录取的榜单,张平安带着金宝过去看了一眼,发现金宝正是第三十名。 榜单上面每个人的名字后面没有写对应的座位序号,应该就是可以随意选位置坐的,进学馆以后张平安发现人都来的差不多了,拉着金宝选了一个中间的位置坐下,既能看清楚夫子讲课,也不至于太打眼。 没过一会儿刘盛远也进来了,看见张平安两人后径直走过来坐到旁边,笑着打招呼道:“平安,金宝,咱们又能一起上课了!” 张平安也笑着回应:“是啊,说明咱们之间缘分不浅,往后几年可得彼此照应”。 金宝嘿嘿笑着从书袋里拿出一包杏脯,道:“给,一人一块儿,我专门带的。” 刘盛远道谢后笑着接过,并没有特意问为什么金宝没有考上却还能进来读书,估计前几日在路上碰到的时候就已经有所猜测了。 没过一会儿一位穿着儒雅的中年夫子就出现在课室门口,见学馆内众学子吵吵嚷嚷的讲话先是清咳了几声,才慢慢走进来,在上首坐下。 这位夫子一进来先是做了自我介绍,然后开始对着名单念名字,到了的就画个圈,没过一会儿就念完了,所有人全部都到了。 接下来开始讲述这半年对他们这批学子的课业安排,讲完后左右环顾了一下,点名了一个长得最高最壮的学子道:“你叫什么名字?站起来。” 这名学子估摸也是十三四岁左右,比其他学子高一头,坐在最后一排,被夫子点名还有点懵懵的。直到看到其他学子都在看他,才犹犹豫豫的站起来,拱手道:“学生萧逸飞。” “行,就你了,萧逸飞,你去藏书阁魏掌书那里把咱们班的书领回来,有小厮会帮你一起送的”,这名自称姓王的夫子点点头道,说完低下头开始喝茶,讲了一上午嘴巴也干了。 张平安看这名叫萧逸飞的同窗,虽长得高高大大,但是实际胆子并不大,闻言后磕磕巴巴道:“就我…我一个人吗?” 王夫子听后挑眉道:“不然还要几个人?” 许是萧逸飞的表情太可怜了,王夫子左右看看,又点了一个学生道:“你跟萧逸飞一起去吧!” 张平安左右看了看才确定自己被“幸运”地点名了,好在领书没什么难的。 于是起身回道:“是,夫子!” 然后才往课室外走去,萧逸飞也连忙出来跟上。 等离课室远了,确认夫子听不到声音之后,萧逸飞才腼腆道:“谢谢你啊,同窗。” 张平安摆摆手笑道:“我叫张平安。这有什么可谢的,领书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两人并不知道书院的藏书阁在哪里,还是找了一个扫地的老头问清楚了才找到位置。 负责发书的魏掌书是一个挺和气的中年人,看两人拎不下,另外指了一个小厮帮忙送书。 回到课室以后又帮王夫子发书,一上午就过完了,正儿八经的上课估计得等下午了,张平安想到。 王夫子宣布下课以后,金宝才全身瘫下来,趴在桌子上道:“我还是第一次跟这么多同窗一起上课,都不好意思讲小话了,大家都听得好认真”。 刘盛远笑着道:“正规书院肯定不一样的,而且咱们这批新录取进来的都没有分班,等后面书院估计会根据成绩分班的,这也是我昨天在斋舍听其他学子说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总之得打起精神来好好学。” “对了,阿远,你在斋舍住的怎么样?还习惯吗?”张平安问道。 刘盛远点点头:“还行,斋舍条件挺好的,一间房住两个人,配套的桌椅板凳都有,食堂伙食也不错,走,我带你们去食堂吃饭,我昨天晚上已经去吃过了。你们买了饭票没?” “都买好了,当时报名交束修的时候我爹一次买了一学期的,”张平安点点头回道,拉起金宝跟着刘盛远去食堂。 来到食堂以后已经有不少人了,三人选了一个人稍微少一点的队伍排在后面,刘盛远神采飞扬地介绍起几个窗口,这边是炒菜,旁边是炖菜,那边是蒸菜,有荤有素,味道还不错。 直到这时候,刘盛远才像一个真正的十三岁少年一样,活泼一些,离开刘父的严苛管束以后,整个人都站得更直了,眉头也舒展开,就像一株经过雨水滋润的小苍兰。 好不容易排到三人,张平安要了一份炒茄子和炒苦瓜,正好降火,金宝要了一份辣子鸡丁和蒸鸡蛋,刘盛远要了肉片烧黄瓜,加一份清炒苦瓜,三人都不是在伙食上会苛待自己的人,只有吃好了才有一个好的身体好好学习。 大师傅刚准备把菜递过来,旁边炖菜窗口排队的队伍中突然有两名学子打了起来,两人都是大高个,很快就纠缠在一起,滚到了炒菜窗口,叮叮当当碗盘掉了一地。 张平安定睛一看,两位主角之一自己还认识,正是和自己同班的萧逸飞,上午还一起去领过书的,没想到看着斯斯文文,腼腆害羞的样子,打起架来还挺凶的。 金宝和刘盛远明显也认出来了:“这不是咱们班的萧逸飞吗?” 张平安点点头回道:“嗯,是我们班的同窗,我们换个窗口排队吧,这边是没法儿吃了。” 金宝挠挠头道:“咱们不去帮一帮吗,好歹是一个班的”。 刘盛远哂笑了一下:“咱们算哪根葱啊,拿什么帮?他既然敢在食堂公然打架,家里定然是有点背景的。” 很快打架的两人就被食堂的大师傅拉开了,没过一会儿,管理书院纪律的夫子也来了,严肃道:“你们俩跟我来!” 最后处理的结果不知道是怎样,但是下午上课的时候张平安看到萧逸飞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依然好端端的在课室里面上课,想来是没太大问题。 第91章 嫡庶之分 下午这堂课才是开始正儿八经的上课,之前的考试成绩其实各个夫子心里都有数,哪个学子水平怎么样都门儿清,但是一堂课下来夫子只会按照教学计划上课,讲课速度比私塾快了三倍不止,而且也讲的更深。 这点张平安倒是很理解,能选择到书院读书的都是对科举考试有一定想法的,但是科举考试本来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优胜劣汰,除了勤奋外,天赋也很重要,这就是一个筛选的过程,不可能指望夫子能同时兼顾所有学生。 一堂课下来,张平安手都要抄酸了,根本无暇分心,不过也受益匪浅,今天第一次接触学习八股文。 八股文的特点是格式固定、它要求考生按照一定的格式和规则进行写作,包括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等八个部分,每个部分都有特定的要求和字数限制。 这种考试制度的一大特点就是需要考生一定要把书本全部吃透,有很强的领悟能力。 一堂课一个时辰,可比现在的上课时间要长得多,等夫子宣布下课,基本一大半的学子都往茅房跑去,实在是憋得很了。 张平安倒还好,中午吃饭的时候没有喝很多水,金宝和刘盛远就憋得不行了,还好书院的茅房有六七个隔间,排队没一会儿就轮到了。 “呼”,金宝上完出来松一口气,发誓道:“以后中午再也不喝这么多水了”。 刘盛远也深有同感的点点头。 “行了,回去吧”,张平安笑道。 有人的地方就不缺八卦,休息不到一刻钟,中午食堂打架的事情就被扒的明明白白,萧逸飞的身份也被扒出来了,原来他爹竟然还是本县的县尉,虽然品级不高,但是在县城来说也算是地头蛇了,萧逸飞大小算个官二代。 金宝没忍住八卦之心,跟后桌嘀咕:“那他怎么没有去白鹿书院啊?” 后桌是个尖嘴猴腮的小个子,三角眼,看着有点猥琐,放在现代电视剧中那就是妥妥的反派人物,闻言翻个白眼不屑道:“他又不是正儿八经的嫡子,只是个庶子罢了,他娘是个歌姬,身份低贱的很,家里头有正儿八经的嫡子,哪儿轮得到他一个庶子出头。今天跟他打架的另一个人就是典史家的庶子,他们这种身份如果没有考个功名出来,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跟普通老百姓没什么区别”。 张平安把这个后桌重新打量了一下,问道:“不知这位同窗怎么称呼,在食堂好像没看到你呀,你怎么把这个事情了解的这么清楚?” 小个子嘿嘿笑了两下,自豪的回道:“我叫林俊凯,我以前学堂的同窗给我起了个外号叫包打听,咱们书院的事情没有我不知道的。” 顿了一下,看张平安几人都没有再继续问,暗暗抱怨几人不上道,然后故作不经意道“书院的山长是我三爷爷。” 这下几人确实惊了一下,他们入学的时候也听其他学子谈论过青松书院的山长,据说是个温文儒雅,风流倜傥的人物,怎么这个隔房的孙子这么一言难尽… 看到几人不信任的眼神,林俊凯气红了脸,喊道:“你们这是什么眼神?我可是如假包换的林家子弟。” “对对,确实是如假包换的林家子弟,就是到现在《孟子》和《礼记》都没背下来,真真是有辱家风啊,有辱家风”!旁边有人凑过来起哄。 “你!林俊辉”!林俊凯气急败坏。 张平安看懂了,这班里还真有不少同窗是有背景的,林俊凯,林俊辉名字只差一个字,估计不是兄弟就是堂兄弟。 金宝有点懵懵的,插嘴道:“啊?《礼记》我都还没学呢,背不会这很正常啊,只有像平安和阿远这么聪明的才学了五经,我到现在还只学了四书呢。” 林俊凯闻言再次翻个白眼:“你都是走后门进来的,那有什么可说的,又不是自己考进来的,你就是随便写写也能进啊!” 金宝闻言脸涨的通红,没话接了,默默转身坐好。 张平安淡淡道:“同窗,嘴下留情啊!” 正好这时上第二节课的夫子也进来了,开始上课。 这节课上课的夫子也姓林,主要讲《中庸》,不知道是不是山长的本家子弟,性格很和善,但是非常喜欢提问,而且问的很深奥,学堂里一大半的学子都不由得低下头,生怕被点名。 金宝更是头都快趴到桌子上了。 “君子遵道而行,半途而废,吾弗能已矣。君子依乎中庸,遁世不见知而不悔,唯圣者能之。这一句谁可解?”林夫子说完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两口茶,看没有人站起来,不由得左右扫视了一下,然后点名道:“林俊凯,你来解一解。” 林俊凯站起身,抓耳挠腮的,半晌才结结巴巴道:“道德高尚的君子遵循中庸之道行事,却半途而废……坚持不下去,我却不会停止的……君子遵循中庸之道,中庸之道……即使一生默默无闻不被人们所知晓,也不会感到后悔,这只有圣人能够做的到,这段话意义是……是……” “行了,坐下吧!林俊辉,你来解一解。”林夫子并没有再多问了,想也知道答不出来。 林俊辉明显肚子里有货,站起来自信回道:“这段话告诉我们,我们依托的中庸之道,不是为名,不是为利,只是合了道,回归我们自己的天性,天命之谓性,不是做给别人看的,所以要慎独,我们是让自己合于天性,合于天道,所以即使不被人知道,我也不会后悔,只有圣人才能做这样的事情。” 林夫子满意的点点头:“嗯,甚好,坐下吧!” 这个答案和张平安心里想的差不多,不过刚刚来书院第一天,还摸不清楚情况,不好贸然出风头,枪打出头鸟这句话,在哪个时代都适用,尤其还是自家这种没背景没人脉的,更加要谨慎,不然一个搞不好就会成为被霸凌被欺负的对象。 紧张的一天学习过后,就是深深的疲惫,放学后走在绿树成荫的小道上眼睛头脑才能放松一下。 到了小路转弯处刘盛远道:“我要回斋舍了,不能跟你们一起走了,咱们明天见!” “明天见!”张平安和金宝一起摆摆手跟刘盛远道别。然后径直回家了,早上已经跟家里说好了,自己走回去就行。 第92章 原来是他 步行不到一刻钟就到了金宝家,金宝爷爷依然站在门口对着书院的方向翘首以盼,跟在村里一样。 张平安跟金宝道别后就往自家走去,半路上却碰见了上次在白鹿书院见过的那个衣服洗的发白的学子,貌似跟自己还是一个方向,身上穿着白鹿书院特制的学子服,应当是考上了,妥妥的学霸! 两人不认识,走一起也没话讲,继续走了两三百米后,却发现两人竟然住同一个院子,就是隔壁寡妇租的那一间,这可真的是缘分了! 彼此对视一眼后,张平安主动打招呼道:“你好,我是住旁边的邻居,新搬来的。请问你是在白鹿书院读书吗?我在青松书院,往后课业上咱们可以多交流。” 张平安有心交好,奈何这个邻居非常高冷,对着张平安点点头后径直推门进去了。 各人有各人的缘分,张平安也没强求,回了自家。一进门徐氏就上前嘘寒问暖道:“儿子,今天上课咋样?夫子讲的课能听懂不,没被欺负吧?” “娘,都挺好的,同窗都好,夫子也好,食堂吃的也不错,您别担心。”张平安笑着回道,往书房走去,“现在时辰还早,我先去写功课。” “哎,娘今儿炖了绿豆汤,给你端一碗进去”。 自从搬过来后,张老二就用竹子混着黄泥在光线最好的那间房外面搭了一个小小的书房,只够放下一张大书桌,一个小书柜和一把椅子,再多就没有了,但是起码有了一个独立的读书空间。 张老二正在院子里编草席,准备和点黄泥修缮一下厨房,之前租房的人家厨房是搭在院子里,也没用心维护,屋顶有好几个破洞,只要一下雨就会漏水,得趁现在天气好赶紧补上。 现在家里越来越好,张老二别无所求了,只求儿子自己能出息,以后过上人上人的生活。 对于四丫五丫六丫以后要嫁的人家也重新做了打算,起码也得是跟自家一样有读书人在的人家,有读书人的人家都重名声,只要女子自身没什么差错,对于媳妇不会苛待到哪里去,条件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不存在以后会回来娘家打秋风的问题,两全其美。 不一会儿厨房就传出香味儿,徐氏茶饭手艺本来就好,这几年做饭又用心,味道就更好了。 张平安埋头把今天的课业全部写完了以后才出来吃饭,右手有点麻麻的,尤其是手腕部分,因为要一直悬空提笔写字,时间久了感觉手腕都僵了。 徐氏特别心疼,今天晚上做的藕丸子往张平安碗里夹了好几个,“儿子,多吃点儿,你学习太辛苦了!” 饭刚吃完,隔壁小孩儿又敲门过来打水,提半桶水还晃晃悠悠,张平安看不下去,帮忙把水提到隔壁门口才回来。 徐氏嘴里嘀咕着:“家里没个男人就是不行,寡妇日子可苦着呢!” “不过他家小孩还挺出息的,我刚刚回来在门口碰到的应该是他们家大儿子,考上了白鹿书院,我之前去白鹿书院考试的时候还见过”。张平安接话道。 四丫在旁边搭腔,八卦道:“他娘我见过,还长的挺好看的,会做刺绣,他们家现在就是以卖绣品为生,前天我看到一个婆子过来收了。” “唔,刺绣么,对于女子来说确实是一门吃饭的手艺。”张平安闻言沉思着。 “爹,自从来了县城,四姐五姐六姐她们就闲下来了,也没什么事做,其实不妨把她们也送去学一下刺绣呢,哪怕学个皮毛也能算有个手艺,总比这样在家里玩着强”,张平安提议道。 徐氏撇撇嘴,没当回事:“咱家在县城又没什么人脉关系,去哪里找绣娘教她们,孝敬师傅不要钱啊,而且你四姐都在说人家了,也没必要。” “可以跟隔壁婶子打听打听啊,也不费什么事,以后有个手艺说人家也好听,这世道做女子本就难,有个安身立命的本事不是坏事。” 张老二比徐氏有见识,闻言有点动心,沉声道:“知道了,这事儿你别管了,我们会操心的。你好好读书就行了。” “嗯,爹,我知道的。”家里真正做主的是自家老爹,看老爹应承了张平安没再多说。 四丫不是很情愿:“我都这么大了,去做学徒多丢人啊!” 徐氏闻言伸手掐了一把,骂道:“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为你们打算还嫌丢人!” 五丫六丫年纪小,在家里一直也没得到什么关注,小透明一样,因此性格乖巧都很听话,徐氏说什么就是什么,没有反驳的,六丫更是几个姐妹中最聪明的一个,知道学手艺是好事,心里挺开心,只是不会表达。 第二日去书院,各个学子很明显已经开始有了属于各自的小团体,张平安带着金宝过去的时候刘盛远已经坐在座位上了,还给两人带了食堂做的豆沙包“尝尝吧,味道还不错。” 金宝作为一个吃货,最喜欢吃的,欢欢喜喜拿了吃起来。 又是漫长的一上午课,张平安真觉得古代这个上课时间得改一下,一坐就两三个小时,都怕得痔疮,水也不敢多喝。 中午去食堂的时候,又碰到了同班的大高个儿萧逸飞,很明显他在书院外舍学子中出名了,一路上都有异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指指点点,吃饭也是一个人。 张平安带着金宝几人打好饭菜刚找了个位置坐下,身前突然落下一片阴影,“请问我可以坐这儿吗”? 抬头看去竟然是萧逸飞。 “当然可以,食堂大家都可以坐”,张平安回道,食堂又不是他开的,也没有说不的权利啊! 萧逸飞闷头坐下,也不说话,脸上青青紫紫的还没消肿,怎么看都是一个腼腆的大男孩,真没想到昨天会在食堂公然打架的。 许是众人注视的目光太强烈,萧逸飞三两口把饭扒完,抬头问道:“我这样子是不是很丑?” 第93章 中秋节 “呃”,张平安被问住了,想了想回道:“实话实说是挺丑的,不过你这都是皮外伤,估计过两三天就好了”。 萧逸飞低头闷闷道:“其实我不想打架的,谁让那个杜子敬说话太难听。” 这事儿张平安真帮不上忙,只能安慰道:“他说话难听你难受也改变不了事实啊,等你有了实力,有了功名,他自然就不敢在你面前乱说了,脸面尊严是要靠自己赢回来的。” 萧逸飞点点头:“我知道,这话我娘也跟我讲过,谢谢你!被你这么一安慰,我心里好受多了。” “有帮到你就好,你要是吃完了,咱们可以一起回课室”。张平安邀请道,虽然不能帮他出头,但是一起结伴而行还是可以的。 众人一起回了课室。 学习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一晃眼一个多月过去,马上就是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了,这天整个书院休沐一天。 中秋节对于老百姓来说是一个挺隆重的节日,金宝爹娘也特意把茶棚关了,歇业一天,来县城陪祖孙三个过中秋。 金宝家的院子里面桂花树现下开的正好,徐氏过去摘了一碗回来做桂花酒酿圆子,张老二索性邀请金宝一家过来一起过中秋,两家人也热热闹闹的,在县城里面彼此有个伴。 吃完晚饭,又吃了酒酿圆子,众人都撑的不行,眼看时辰还早,张平安提议道:“第一次在县城过中秋,听同窗说城里中秋节可热闹了,要不我们也出去放河灯吧,顺便还可以猜灯谜。” 金宝对这些事是无有不应的,兴奋道:“好啊好啊,平安,你这么会猜谜,一定可以赢几盏灯回来。” 金宝爹是个心思灵活的,也爱热闹,听到这个提议很心动,说道:“那不如我们两家一起出去吧,看看热闹,也长长见识!” 张老二不是个扫兴的人,点点头准备去赶骡车出来,被张平安拉住了,道:“今天中秋节,城里肯定很多人,咱们这个车在街上走不动,就是走过去了也没地方停,还不如散步过去,更方便,也消消食。” 金宝爷奶年纪大了,不愿意出去凑这个热闹,于是由张老二和金宝爹带了两家子人出去,步行两刻钟就到了城里。 中秋节有县里大户出钱募捐,沿着九曲桥一路扎了彩灯挂到两旁树上,到九曲河渡口为止,照的路两边灯火通明,路上行人熙熙攘攘,都是出来凑热闹的,四丫几个还有金宝都是第一回看到这种景象,惊呼不已! 在乡下,一般吃完晚饭就睡了,四周漆黑一片,根本谈不上有什么夜生活,现在算是大开眼界了。 张老二和徐氏,还有金宝爹娘,其实也是第一次见这么奢侈的中秋节,但是到底多活了一二十年,不愿意像小孩子那样张口惊叹,强装淡定没露怯。 张平安前世虽是在孤儿院,但是也经常出去义卖,而且京市作为首都,最是繁华不过的地方,十一国庆阅兵,还有过年的灯光秀、烟火秀,都是震撼人心的,这点灯火还惊艳不到他。 慢慢往前走到了热闹中心,有很多摊贩扎了灯在卖,也可以猜灯谜,猜中了灯笼直接送,不要钱。 这是文人雅士,包括读书人最爱的活动,既赚了名声,展露了自己的才华,还能在中秋这天赢几盏灯笼沾个好意头。 张平安在前面几家摊贩面前驻足看了看,灯谜都不算很难,灯笼样子也很普通,难的应该在位置最好的摊贩那里。 倒是张老二几个不觉得灯笼普通,一边看一边赞道:“这兔儿灯扎得真好,用几年都不带坏的!” 老板是个中年男子,闻言笑道:“我们家祖上八辈都是扎灯笼的,祖传的手艺当然好了!怎么样?要不要买一盏,或者让小公子试试猜灯谜?” 张老二犹豫着望向儿子,他也不知道儿子能不能猜出来。 金宝也期待的看过来,几人中就张平安最会猜灯谜,他要是都不会其他人更没戏。 “那我来试试”,张平安笑道,说完从灯笼里面抽出灯谜,念道:“霜衣雪发青玉嘴,群捕鱼儿溪影中。惊飞远映碧山去,一树梨花落晚风。打一鸟名。” 金宝虽也上了几年学,听了这灯谜却只觉得两眼犯晕,“这是什么呀?” 倒是金宝爹试探着道:“鸽子?” 张平安摇摇头回道:“是鹭鸶”。 老板笑着点点头:“不错,是鹭鸶,看来小公子很是进了几年学。这个是前朝诗人出的灯谜,非读书人不能解。这盏灯是小公子的了!”说着把灯取下递到张平安手里。 几个女孩子中四丫最大,张平安把灯递到四姐手里,道:“四姐,这灯你提着吧!” 四丫开心不已,路上来来往往的女孩子很多都提着漂亮的彩灯,她也很想要,现在能不花钱赢一盏是最好不过了。 张平安没有逮着一个老板可劲儿薅,都是小本生意,没必要,万一弄的翻脸反而不美。 众人又继续往前走,越往中间越亮堂,两边摊贩的彩灯也更精美,有的甚至缀了很多红豆做穗,精美极了!还有渔家女挽着篮子在兜售新鲜的嫩莲子和桂花糕。 价格很便宜,两文钱能有一把,张平安掏钱买了6文钱的,差不多有一斤,众人分着吃。 卖莲子的渔家女长得很清秀,看张平安没有逮着讨价还价,心生好感,额外还多送了一小把。 新鲜的嫩莲子口感是脆甜脆甜的,吃起来满嘴清香。 但是不是每个客人都像张平安这么好说话,几人还没走远就听到身后传来渔家女的惊呼声,原来是有两三个小混混过来找茬,把渔家女的篮子掼在了地上,要收摊位费。 哪怕渔家女一再哭诉自己只是今天过节来卖一下,平时不在桥上卖东西也没用,甚至有小混混还动手动脚。 旁边有看不过眼的路人上前阻止,被揍的鼻青脸肿。 张平安知道这些人能在县城明目张胆收保护费,一定是有一些背景的。 第94章 萧县尉 “你们在干什么,快放开她”!突然旁边传来一声大喝,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张平安正在想办法看怎么样能帮一帮这个可怜的渔家女,同时又能保全自己。就看到自己书院的同窗萧逸飞跳出来英雄救美,旁边还跟了四五个人,其中一个络腮胡子的中年人身上看着有股官威,可能是他父亲,张平安不由松一口气,不管怎么样,县尉也算是县里数得上的人物,地头蛇不敢惹的。 果然,这两三个小混混刚开始看到萧逸飞的时候还满脸不屑,等转头看到旁边的萧父,几人对视一眼,就准备溜。 萧父也皱眉看着几人,但是并没有上前,萧逸飞走过去帮着把摔在地上的篮子和掉在地上的东西捡起来后,大踏步上前揪住几个混混的衣领不让走:“你们把别人的东西摔脏了就想走吗?赔钱”! “干什么你,我们是正当收摊位费的”,几个混混狡辩着。 “你们是归谁管的?收摊位费也不是这么收吧,何况别人站在桥上卖又没有摆摊子,我跟你们说,不赔钱别想走!”萧逸飞气愤道。 张平安在书院的时候就发现了萧逸飞身上有满腔的正义之情,看着憨头憨脑,其实做人很有原则。不过有时候太有正义感也不是什么好事,萧父脸色明显比刚才更难看了。 “逸飞!”萧父沉声喊道。 “爹,您等一下,我先让这几个混混把钱赔了再说,老百姓生活够难了,他们还这样勒索别人的血汗钱”! “谁勒索了谁勒索了,小公子别瞎说啊,我们是正当名分来收摊位费的”。几个小混混眼看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不由大声嚷道,想挣脱了走人。 “萧逸飞,你也出来放河灯吗”?张平安笑着上前打招呼道。 “张平安,张金宝,好巧啊,你们也在这儿”,萧逸飞看到上前来打招呼的人一瞬间有点诧异,紧接着欢喜道:“你先等一下,我让这几个混混赔完了钱,咱们一起去放河灯”! 张平安点点头:“好啊,咱们等一下可以结伴而行。不过赔钱这事儿我看还是交给街道司处理,各个行当有各个行当的规矩,我相信街道司一定会秉公办事的,咱们都还是书院学子,没有让别人赔钱的道理,名不正,也言不顺。” 看萧逸飞神色有点犹豫,张平安继续道:“不妨让你们家小厮现在去跑个腿儿通知一声,中秋节街道司肯定有人值班的。” “成,那就交给街道司处理”,萧逸飞点点头,然后唤道:“吉祥,你去街道司跑一趟,快去快回”! 名叫吉祥的小厮闻言快步跑走了。 张平安这时才开口询问道:“请问这位是令尊吗?” 萧逸飞挠挠头,又恢复憨憨的样子,点点头回道:“瞧我,都忘了给你介绍了,这位是家父,旁边这位是家兄,剩余两个是家里的下仆。” 张平安上前拱手见礼道:“萧伯父好,萧兄好。” 萧家父子二人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张平安也不介意,又给萧逸飞介绍了一遍家里人,萧逸飞一一见礼,明显比其父其兄要谦逊有礼的多。 萧逸飞今日过节打扮的很隆重,一身绫罗,头发也用玉冠束起来,明显跟张家不是一个阶层。张老二几人是第一次跟这种官家子弟打交道,显得有点拘谨,萧逸飞性格豁达也不在意。 没一会儿吉祥就带着街道司的人过来了,街道司的人明显认得萧父,二话没说把几个混混押走了,渔家女这才抽噎着上前道谢。 萧逸飞摆摆手,看事情了了才过来跟张平安讲话:“事情了结了,我们现在一起去放河灯吧!” 张平安刚才本就是为了给萧逸飞解围才上前搭话的,现在萧父明显也不太欢迎他们,更不可能上去凑热闹,于是回道:“萧逸飞,不好意思啊,刚刚是我考虑不周了,我家里还有三个姐姐在,都是豆蔻之年,不太方便跟你们同行,等改天咱们休沐,可以再约着一起去踏青。” 萧逸飞闻言有点失望,他对张平安很有好感,也乐意多接触,但是事关男女大防也不好强求:“啊,这样啊?那等咱们休沐再约!” “一言为定!”张平安点点头回道,心里还有点为萧逸飞担心,从刚才的事情来看,萧父并不是一个爱多管闲事的人,也并不太认可萧逸飞这种见义勇为的行径。 等萧家父子几人走远后,张平安才转身带着家里人继续去往九曲河渡口,九曲河沿途有三四个放河灯的地方,渡口处是最远的,也是放河灯人最多的一处,价钱也最便宜,只要一文钱一盏,买的多还可以和摊贩还价。 徐氏边走边畅想道:“什么时候我儿平安要是穿上绫罗绸缎,那一定比刚才那个叫啥飞的要俊,平安那个同窗看起来更像武夫,一点儿也不像读书人。” 金宝娘也笑着接话:“可不是嘛,人靠衣裳马靠鞍,咱们两家孩子本身就俊,穿上好衣裳那更加不得了,你家平安聪明,这一天指定能盼到”! 金宝爹倒是少见的没有插嘴,显得有点沉默。 张老二想的更周全一些,沉声打断几人道:“大街上别说这些,万一被平安同窗听到了别人该笑话了,等以后有了功名再说这些也不迟。” 张平安和金宝跟在后面也无奈地摇摇头,当娘的总是看自己的儿子是最好的,还好自家老爹一直是非常清醒的。 等到九曲河渡口的时候,河面上已经飘了很多河灯了,远远望去显得非常壮观。 周边放河灯的人还有不少,自然就少不了摆摊卖河灯的小贩,张平安掏钱给几人一人买了一盏,众人都是第一次参与这种仪式感很强的活动,显得有点激动,有点紧张,还有点兴奋,连徐氏都难得的没有抱怨瞎花钱,众人郑重的许愿后把河灯放入河中,看着各自的小灯顺着水流飘走。 四丫几个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和城里女孩儿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同,第一次觉得自己很珍贵。 第95章 分班考试 上 中秋节后,众人的生活一如既往的按部就班,张平安基本就是书院家里两点一线,萧逸飞本来想约着众人去踏青的,最后到底没有成行。 中秋节后外舍的课程更加繁重,上课节奏也更快,据林夫子说的意思,外舍今年年底考试成绩排在前三名的学子有望参加明年二月的县试,书院不是混日子的地方,如果没有坚持学下去的毅力和天赋不如趁早退学。 对于这种学习节奏张平安觉得还能承受,科举之路他是势在必行的,最起码也要拿到一个秀才的功名。就是苦了金宝,现在上学比吃药还难受,没来青松书院之前,金宝最怕的就是吃药,太苦了,来了青松书院之后,他觉得在书院上课比吃药还要苦。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青松书院不提倡体罚,而且学习成绩不好的学子夫子也不会过多理会,相当于自由成长,所以金宝才能继续苟一苟。 另外中间还发生了一件事,就是张老二拜托罗小夫子打听了一家靠谱的绣坊,把五丫六丫送进去做学徒,包吃包住没有工钱,张老二每月还得倒贴200文。 本来也准备送四丫去的,一是四丫自己不愿意去,二是绣坊也不招年纪这么大的女孩儿,再则考虑到四丫正在说人家,去了绣坊也不方便,最终就留四丫在家里帮忙。 一晃眼就立冬了,立冬这天要吃饺子,张平安边吃饭边看书,明日就要进行分班考试了,甲班乙班授课进度是完全不一样的,只有进入甲班的学子才有可能在最终考试中进入前三名,获得县试的资格。 徐氏看儿子这样子废寝忘食,有点心疼,但是来县城这几个月她也长了很多见识,明白不能耽误了儿子,可能是县城水土养人,自从来了县城后徐氏反而还年轻了不少。受累的是张老二,要在县城和村里两边跑。 “叩叩叩”,门口突然传来几声急切的敲门声,徐氏走过去开门,一看是隔壁寡妇家的小儿子,不解的问道:“这么晚还来打水吗?” 小男孩摇摇头,带着哭腔道:“不是打水,能不能麻烦伯伯赶车送一下我大哥去医馆,他受伤了,现在有点发热,我和我娘扶不动我大哥。” 徐氏有点犹豫,内心不是很情愿,寡妇门前是非多,何况还是一个漂亮的寡妇,她不希望自家男人和隔壁过多接触。 院子里不隔音,张平安也听到了,这时代发热还是一个不注意就可能要人命的急性病,事关人命大事,搭把手的忙还是要帮的,刚好书也看的差不多,张平安起身道:“我和我爹一起去吧,不然可能不是很方便,也事关令堂的名声。” 小男孩点点头道谢:“谢谢你们!” 张老二本来也在犹豫要不要帮忙,他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但是寡妇门前是非多,他有和徐氏一样的担心,听到儿子说的话以后也不再犹豫,放下碗起身去赶车。 这是张平安第一次进到隔壁院子,虽然这间院子只有两间房,但是明显收拾的很干净,院子里井井有条,连柴火都码得整整齐齐。 小男孩带着两人走进靠近大门的那一间房,张平安发现这个传说中的寡妇确实长的很漂亮,难怪一般都不出门的,否则这一家子不可能有现在的平静日子过。 “麻烦大哥了,奴家姓陈,夫家姓李,现在发热的是我大儿子李明轩,不是万不得已我也不会让小儿去喊你们过来,实在是我大儿子发热好一会儿了,怎么也叫不醒,看着凶险,我家又没有车,扶不了他走那么远,只能麻烦你们了”,陈寡妇边说边垂泪,显然是急的不行,旁边小儿子也跟着落泪。 张老二看着这一家子可怜人,没有多说话,上前一把抱起李明轩往外走去,陈寡妇着急忙慌的戴上斗笠,拉起小儿子跟上。 傍晚时分骡车通行很顺畅,大约一刻钟就到了县城医馆,张老二经常在县城送药材,对各家医馆都比较熟,选了一家医术还不错诊费也实在的。 帮人帮到底,送到以后自然也不能这么快走,等会儿还得帮忙把人带回去,张老二和张平安在外间等着,不一会儿里间就传来陈寡妇的哭声,听起来伤心急了,搞得张平安还以为送得太晚治不好了。 跟药童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李明轩除了发热,身上都是外伤,新旧都有,红红紫紫看着吓人的很,陈寡妇心疼儿子,见了以后一下子就哭了。 因为发热凶险,诊病的大夫让药童在医馆先熬了一副狠药给李明轩先灌下去了,稍微退热之后才开了方子让抓药回家,外伤开了一瓶药酒,揉一揉就好了。 张老二在这家医馆有个面子情,大夫象征性的抹了几文钱零头。 折腾了快一个时辰几人才又回家,临到门口陈寡妇千恩万谢,张老二和张平安都没在意,摆摆手就进门了。 临睡前张老二还特意到儿子房里严肃叮嘱道:“如果以后你在书院里面被同窗欺负了,觉得在书院读书也不是那么好,一定要跟爹说,咱们本身就是乡下出来的,你又聪明,在哪都能过得很好,没必要去跟那些有权有势的人纠缠,爹虽然盼望你有出息,但是前提是你能过得舒心,平平安安的,这是爹对你最大的期盼,当时给你起这个名字也是这个用意”。 张平哭笑不得:“爹,您想到哪里去了,我是那种有事闷在心里的人吗?书院的同窗对我真的都很好,也没有人欺负我,那种纨绔子弟我也不会去跟他们沾边的,更不会随便乱发善心,去做我能力之外的事情,您就放心吧!” 张老二郑重的点点头:“那就好,有事儿一定要跟爹说。” “嗯,我知道的”,张平安一再保证之后张老二才回房去睡觉。 第二日就是分班考试,张平安和刘盛远都是跃跃欲试,只有金宝苦着脸。 第96章 分班考试 下 这次分班考试的试卷出的很有难度,基本上四书五经的内容都有涉猎,题目又多,考的范围又广,这也就更考验各个学子的学习底子。 试卷发下来以后张平安还是按照老习惯,先从头到尾扫视一遍题目,心里有底之后才开始答题。 第一部分三十五道题都是取自原文,出一句或者一段话,要求补全剩余原文就可以了,对张平安来说算是送分题,第二部分算学和律赋也不难,但是新增了律令和断案,好在张平安本身对律赋就很感兴趣,也经常去藏书阁借阅相关书籍,略沉思后心中就有了答案。 第三部分是诗赋,以中秋和重阳为题赋诗两首,作诗一直是张平安的短板,夫子也经常点评道张平安作出来的诗缺乏一点灵气,只能争取对仗工整,符合节日意境。 第四部分是八股文截搭题和时政策论题,张平安能预料到光这两大题就能刷掉一大半同窗。 科举考试主要是以四书五经为主,其中又犹以四书占比更高,但是四书总字数才只十七万多字,大夏朝开国以来,乡试、会试共开科89次,八股文的命题总数达到一万道以上,如果将全国县试、府试和院试所命的试题加起来则有近六万道,所有的题目全部不能重复,这么庞大的题目数量必须要出自四书五经上的几个字、一段话或者几段话,因此主考官出题也越来越难,这才出现了截搭题,简直是所有读书人的噩梦。 有无数学子甚至在考试的时候破题都没有破对,更别谈解题了。 张平安在平时上课的时候也尤为注重听夫子讲这一部分,好在今天考试出的截搭题是张平安所熟悉的,题目是“乃是人而可以不如鸟乎?诗云:穆穆文王。” 前半句出自《大学》,意思是人还不如鸟吗?后半句出自《诗经》,描述的是周文王的德行和敬畏之心,光看字面意思,周文王和鸟貌似扯不上什么关系,实则深度的解题思路应该是人类应该以周文王为榜样,不断提升自己的道德和行为标准,追求更高的境界。 洋洋洒洒写下五百字张平安才松一口气,截搭题是真要命。 最后一题是时政策论,题目是“论税收对百姓的影响”,这道题其实出的很宽泛,也不可能有固定答案,张平安猜测夫子们也没有指望学子们答的有多好,毕竟年龄和见识在这里,目前书院上课也没有重点讲时政策论,估计只是想让学子们对科学考试有一个初步的认识罢了。 张平安结合自己目前所学以及个人理解把税收的制度变化、实施背景、最后的结果方方面面尽量答完整,写了将近四百字才算完。 全部题目答完将近一个半时辰,写完以后又从头检查了一遍,看是否有错别字,然后才开始等待交卷。 约莫半个时辰后,上首监考的夫子才“啪嗒”一声放下手里的茶杯,沉声道:“停笔,收卷!” 所有考卷收完后学子们才被允许出门,所有人第一时间都是冲向茅房,张平安感觉再这样下去,膀胱迟早要出问题,不知道是哪个先人发明的,一堂课要上一个多时辰,考试要考两个时辰,以后的乡试甚至要考九天,想想都恐怖! 解决完三急以后,张平安才彻底的舒出一口气,整个人轻松多了。 回到课室的时候刘盛远和金宝已经在了,张平安和刘盛远对视一眼,彼此默契的没有再提考试的话题,反正考都考完了,结果下午就能出来,没必要徒增烦忧。 不过看金宝的苦瓜脸就知道,甲班肯定是没戏的。 三人拉上萧逸飞一起去食堂吃饭,这两个多月萧逸飞总是主动在吃饭的时候坐过来,慢慢的几人关系也越来越好,而且萧逸飞身上并没有一般官宦子弟的不良作风,为人真诚且大方,相处起来也很轻松。 “这次考试不知道是哪个夫子出的题目,又多又难,我卷子都没写完,考试结果肯定不理想”,萧逸飞丧着脸道。 金宝也心有戚戚焉:“就是!我也没写完,好多题目我都没看懂”! 张平安笑着打断两人对话道:“行了,考都考完了,说这些不是给自己添堵吗,我们赶紧吃饭去吧!” “成!我要化悲愤为食欲,今天你们吃啥?我请客!刚好我爹又给了我一两月例银子。”萧逸飞愤愤道。 刘盛远温声回道:“还是别了,总让你请客多不好意思,我们自己都有饭票的,各吃各的挺好,你要是非要请客的话,我们都不好意思再跟你一起吃饭了,感觉像占你便宜似的”。 “就是,咱们各吃各的挺好,等哪天要是饭票不够了再来吃大户哈哈哈”,张平安附和道,几人说说笑笑,一起吃饭,考试的烦恼也暂时抛到脑后了。 午间休息时间结束后,下午第一堂课就公布了考试成绩,几位夫子赶着阅卷据说连中午饭都没来得及吃。 张平安和刘盛远的成绩都还不错,张平安排在第五,刘盛远排在第三,成绩还要更好一些,其实之前两人在私塾的时候成绩是不相上下的,但是来了书院以后,刘盛远一直很自律,加上天赋出众,又没有刘父管束,心态上比之前在私塾更好,有这样的成绩也不意外。 不过第一名是林俊辉倒是让张平安没有想到,这个同窗平时有点吊儿郎当的,家里虽是书香门第倒没什么架子,平时也没有看到他有多勤奋。 金宝不出所料,都二十五名开外了,也就是垫底了,萧逸飞和他是难兄难弟,排在第二十三名。 公布完成绩以后就要换课室,十五名开外的学子都要去隔壁的乙班课室上课,金宝虽然很舍不得,但是也没有办法,只能要哭不哭得站起来准备和萧逸飞一起去乙班。 “放心吧,咱们放学了还能一起回家啊,课间休息还能一起去茅房,再说萧逸飞也会罩着你的,不用怕,有什么事情你也可以来找我,咱们两个班隔得这么近”,张平安低声安慰道。 “嗯,我知道,我就是没有想到跟你在一起只上了两三个月课,我们就要分开了。”金宝很低落。 第97章 君子六艺 正式分班以后最大的不同就是开始学习君子六艺。 古代人其实并不是只会死读书,年纪稍大一点的读书人,从十五到六十不等,基本都有自己的圈子,会经常组织文会、诗会、踏青、赏花之类的活动,彼此交流。 这种活动通常也是扬名的时候,因此读书人都很在意自己的名声,如果在参加聚会的时候没有一样拿得出手的才艺是不行的。 ?君子六艺的具体内容?包括:礼、乐、射、御、书、数。这些技能在古代教育中被视为君子必备的技艺。 礼、书、数还好,在课堂上就可以学习,乐、射、御分别指音乐、射箭技术和御马技术,这些都不是一般平民子弟可以学得起的,一把最最普通的琴也要二两银子往上,如果是前朝大家制作的古琴,甚至能卖到几百两。 至于马匹更不用想,鄂州府地处中部地区,方圆几百里都没有养马的地方,本地马匹全靠从北方女真、鞑靼等游牧民族手里购买,然后长途跋涉运送过来,因此价格非常高昂,价格从60两到200两不等。 就连青松书院的校场里面也只有三五匹普通老马而已,外舍中舍上舍各个班学子轮流学习,几匹马基本没有休息的时候,因此精神也不好,看着就无精打采的。 弓箭也不便宜,一把弓根据拉力单位还有种类不同,价格也不等,便宜的二三两,贵的几十到几百两。箭矢一支大概要60~120文,箭头的制作材质不同价格也不等,因此在较场练习射箭的箭矢都是反复使用的,有的箭羽已经损坏,根本射不准。 大夏国承平已久,尤其鄂州府又地处鱼米之乡,大部分人生活还算过得去,学武之风不盛,除了官宦子弟外基本没有人会考虑去学射箭,据张平安观察,即使是有官宦子弟学了,技术怎么样还两说。 书院的夫子也比较建议众人选一门乐器主修就行了,既风雅还能修身养性。 其他学子上射箭与御马课基本上也就是走个过场,反正平时也用不上,更买不起,但是张平安经历过前世孤儿院的生活,始终觉得靠人不如靠己,多一门技艺对自身总没坏处,关键时刻还能自保。 尤其是万一后面有了功名,可能还要出去游学,古代可不比现代,出门在外风险极高,所以张平安上射箭课和御马课的时候非常积极,搞的教学的武夫子暗自叫苦,学生们不上心,夫子自然更不可能上心,平时这两堂课武夫子都是糊弄过去的,现在碰上了一个较真的学子,不得不打起几分精神。 好在张平安打小在乡里长大,身体素质不错,在家时家里牲畜也多,平时赶驴赶骡子技艺都娴熟,书院的马也温顺,学起来很容易上手。 至于乐器方面,张平安选的笛子,一则是价钱便宜,二来也方便携带,要是选琴的话价格高昂不说,走哪里也不好带。 这个张平安自己就能买得起。金宝也选的笛子,理由和张平安一样。 萧逸飞对乐器这些都没兴趣,象征性的随大流选了琴,刘盛远则选的筝,他第一次听夫子弹奏《高山流水》的时候,就被古筝醇厚优美的音色深深吸引了。 本来张平安还想约着几人休沐的时候一起去买的,结果一问才知道,刘父和萧父都已经买好了。 张平安只好自己带着金宝找了一家乐器店买了两根竹笛,一根三十文,和其他乐器比起来确实便宜的多。 张老二听到儿子书院还学君子六艺,激动的不得了,直呼这学费值了,在此之前他都不知道君子六艺是什么东西,但是骑马射箭学琴这些他都是懂的,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讲,这都是奢侈的爱好。 徐氏小心翼翼问道:“儿子,那你现在都学会了啥曲子?” 张老二和徐氏对于乐器曲子这些是完全不懂的,既然儿子说要学竹笛,那竹笛自然是好的。 张平安拿起竹笛笑着道:“目前《霓裳曲》学的还可以,这是前朝皇帝所作,爹,娘,我吹给你们听一听。” 说完调整吹孔,开始吹奏起来,?《霓裳曲》?是一种风格典雅、温文尔雅的曲子,具有浓厚的古典美和文人气。其旋律温润典雅,清丽飘逸,表现出月里嫦娥翩翩起舞的意境?。 一曲吹毕,张老二和徐氏包括四丫都沉浸在曲子里不可自拔。过去的生活里他们从来没有听过什么正儿八经的曲子,每天想的是怎么挣钱,怎么填饱肚子,听曲这种不当吃不当喝的事和他们不沾边,但是音乐是能直击人灵魂的,张老二怔愣了好半晌才叹道:“真好听!” 徐氏也怔怔的,想到自己过去几十年在乡下,每天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和别人争的面红耳赤,现在想来竟然觉得挺可笑的。 “爹,娘,我也想学竹笛”。四丫突然开口道。 徐氏听了反应过来,皱眉道:“你一个女儿家家的,让你学女红你不学,学什么竹笛啊,那都是读书人才学的玩意儿。” 四丫听了鼓起脸不说话。 张平安觉得这倒不是什么大事,反正笛子也不贵,四姐在家里还能有个事情做,打发时间也是好的,“爹,笛子也不贵,我放学回来可以教四姐怎么调孔换气和吹奏,剩余的她自己多练习就行了,现在五姐六姐都不在家,四姐一个人在家也无聊”。 张老二沉默半晌道:“成,那下次休沐你给你四姐带一根笛子回来,买最便宜那种就行,让她学着玩。” “行!”张平安点点头。 现在的日子很充实,忙碌的日子一晃而过到了冬至。这几天青松书院上下的学子都躁动起来,原因无他,再过两日就要进行今年的书院大比了,比试地址就定在白鹿书院的校场。 所谓的书院大比就是四家书院联合出题,进行君子六艺的比拼,有点类似于现代的运动会。放松之余,各个书院之间的学子可以进行交流,是一个很好的结识人脉的机会,出色的学子也可以借助这次比拼崭露头角。 第98章 书院大比 “平安,你要报名什么类目啊”,金宝坐旁边愁眉苦脸的问道,现在正是午饭时间,干饭四人组在食堂边吃饭边聊天。 “我报了竹笛吹奏,简单又方便,你呢”,张平安问道。 “我还没报,我感觉我什么都学得不好,就算报名了到时候也是献丑,但是什么都不报好像也不好”,金宝感觉这半年来过的格外艰难,现在连吃饭也不香了。 张平安安慰道:“没事儿,你就跟我一样报长笛呀,反正咱们都是凑数的,最终出风头的肯定是上舍的师兄们,他们有的身上都已经有了童生的功名,各方面学识比咱们要好的多。 萧逸飞和刘盛远也附和道:“就是啊!金宝你不用这么紧张,咱们就是凑数的。” 萧逸飞抬头看了看左右没什么人,低声继续道:“何况还有白鹿书院的人在,他们书院的人每年都是最出风头的,霸道得很,其中还有县令家的嫡次子和县里其他大户家的嫡子们,如果咱们真强行出了什么风头,反而可能会被他们盯上。” 刘盛远纳闷:“一个简单的比试还有这么多门道呢?” 金宝听后这才松一口气,有了心情吃饭。 张平安早就明白这个道理,并没多吃惊,倒是想起了自己的邻居李明轩。虽然没跟他说过话,但是看也能看得出来,此人一身傲骨,清高的很,处事不圆滑,在白鹿书院这种权贵聚集的地方,学不会低头的话,日子肯定不好过的,上次的伤就是最好的证明。 一晃两日,到了书院大比这一天,张平安和金宝,刘盛远三人约着一起出门去白鹿书院,至于萧逸飞,他们家有专门的马车而且也并不顺路,四人约好了在白鹿书院的校场碰头。 因为这一天四家书院的学子全聚在一起,人很多,白鹿书院的食堂是安排不下的,所以索性这一天食堂就不安排饭食。 在书院门口沿途会有很多摊贩来卖吃的喝的,非常热闹,学子们可以自己买吃的东西。张老二提前打听了这一情况后,还额外多给了儿子三钱银子,免得到时候在同窗面前丢脸。 张平安也很期待这次书院之间的盛会,即使不能出风头,凑凑热闹也好,而且也更能够了解整个县城读书人的情况,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到白鹿书院山脚的时候才刚到辰时,张平安以为自己来的够早了,结果没想到木兰山脚下一溜烟长长的摊子都已经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的,现在的天儿已经很冷,不知道这些老板都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几人虽然已经吃过早饭,但是路过摊子的时候还是被食物的香味儿勾引的蠢蠢欲动,金宝不由得道:“要不我们再吃点吧,反正时辰还早!” 张平安和刘盛远都无所谓,三人寻了一处卖羊杂汤的摊子坐下,要了三碗羊杂汤。 老板热情道:“几位小公子,要不要加面进去一起煮?味儿好得很!只多收三文钱。” 金宝经不住诱惑要了一份面,张平安和刘盛远不想吃太撑,摇摇头没要。 张平安等汤的间隙好奇的问道:“老板,你们这都什么时候过来的?这时辰可够早的!” 摊主是个能聊的,闻言回道:“我们刚卯时就过来了,来晚了占不到好位置,每年书院大比的时候来这里摆摊的人可多了,读书人买东西大方,也不讨价还价,我们做小生意的最喜欢和读书人打交道了”。 张平安心想应该是读书人拉不下脸面来讨价还价吧! 一碗热腾腾的羊杂汤下肚,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了。 几人接着往书院走去,沿途竟然还碰到了李明轩,虽然脸色看着有点苍白,但是精神还不错。 两人遇到后,张平安先打了个招呼,李明轩也停下脚步回礼,虽还是神色淡淡的,但是张平安也不介意,李明轩估计就是这种性格。 刘盛远有点好奇:“这是谁呀?你还认识在白鹿书院上学的学子吗?” 张平安没有多说,点点头道:“不算太熟,是邻居。” 听到是邻居,刘盛远“噢”一声没有再问了,三人赶往校场准备跟萧逸飞汇合。 白鹿书院的校场很大,四家书院合在一起大概也只有400多名学子,所以并没有出现张平安想象中人潮拥挤的样子。 萧逸飞是个大高个,很好找,几人碰面后找了个位置坐下。 “我还以为四家书院合在一起会有很多人呢,当时考书院的时候我记得报名人还挺多的”,张平安好奇道。 刘盛远也很好奇,几人中唯一能解惑的估计也只有萧逸飞了。 萧逸飞解释道:“当时考书院的时候大家都想在前面报名考,早点知道结果,所以前三轮考试人很多,其实等到后面几轮的时候,就没什么人考试了,而且在书院读了几年的学子最后结果分两种,一种是取得了童生或者秀才功名去了县学和府学,一种是直接退学自己自学或者谋生计,所以四家书院的学子总数基本上也就保持在四百人左右”。 张平安和刘盛远点点头,心里清楚了。 “张平安,张金宝,刘盛远”,旁边突然传来喊声。 几人回头一看,竟然是在金桂书院上学的罗福贵。半年不见,罗福贵长高了不少,而且看着比以前更成熟了,神色也更坚毅,应当是在金桂书院收获了不少。 “罗福贵,好久不见了,你在金桂书院过得怎么样啊?”张平安几人惊喜不已,走上前打招呼道。 罗福贵笑道:“过得还行,我在书院学到了不少东西。” 众人寒暄了一阵后,大比开始了,罗福贵的同窗也在旁边催促,几人无奈道别分开,约了等一下中午一起吃饭,然后各自回到各自书院的地盘,准备比试。 最先开始的是礼乐部分,张平安和金宝都报的长笛,和着古筝和古琴一起吹奏,很像那么回事儿,萧逸飞其实都不怎么会,只是做做样子,但是闭着眼睛摇头晃脑的,演得还挺像。 第99章 李明轩 礼乐部分各个书院的学生基本都有报名参与,也让张平安大开眼界,大部分人选的是古琴或者古筝,也有小部分人选择竹笛或者箫,还有葫芦丝、琵琶、月琴、古笙。 隔壁邻居李明轩选的就是箫,吹的还挺不错,就是曲子听起来有点忧伤,不太符合今天的比试气氛。 礼乐过后就是书法,张平安是不敢献丑的,但是不妨碍他好好观摩别人的字,干饭四人组转了一圈之后,张平安停在白鹿书院的长桌前。 刘盛远是很懂张平安的,在一旁点评道:“这幅字真不错!临摹的是前朝名家的《兰亭序》”。 张平安点点头回道:“此书既有楷书的规范工整,又有草书的流畅自然,字形较为灵活,笔画连贯,看着舒服又大气。” 金宝和萧逸飞虽然说不出具体好在哪里,但是也一致点头道:“确实写的不错。” 张平安上前向白鹿书院的学子打听道:“不知这幅书法是贵书院的哪位学子所作,能否结交一下?” 桌子前的这位是白鹿书院外舍的学子,也是被抓来帮忙的,脾气看着还不错,闻言看了看册子,然后笑道:“是我们书院的李明轩所作,但是他人现在不在这里,我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还真是无巧不成书,张平安想到,“好的,麻烦了,那下次有缘再结交吧”! 白鹿书院财大气粗,校场设施都很新,花圃也打理得很好,一品红和茶梅含苞待放,已经结了很多花骨朵了。 “平安,阿远,逸飞,看的也差不多了,要不我们去门口等罗福贵,然后一起去吃饭吧,”金宝提议道。 逛了一上午,还表演了吹笛,也没地方坐,属实有点累了。 “好啊好啊”,萧逸飞也有点饿了,他个子高,吃的多,也饿得快! 刘盛远无所谓,他对吃饭不是那么在意。 张平安想一想接下来几人没有什么要表演的才艺了,已经到了午饭时间,早点去吃饭也好,免得等一下人多了还要排队。 今天天气不错,有太阳,所以正午时分不算太冷,阳光照在身上让人有点懒洋洋的,四人在书院门口等了一刻钟,就看到罗福贵急匆匆的跑过来,“不好意思啊,刚刚跟同窗逛的有点久,也不好突然打断别人,你们久等了吧”? 张平安很理解,摇摇头道:“还好,我们在门口晒晒太阳也挺舒服,走吧!” 五人这才往山脚走去,已经有一部分学子先行出来觅食了,各个摊子前都有三两个学子坐着,张平安询问几人意见:“你们想吃点儿什么,有没有什么忌口的?” 罗福贵摇摇头:“我都行,只要不太辣就可以。” 萧逸飞挠挠头道:“看你们,我也不挑食。” 最后五人逛了一圈后,找了一家做砂锅菜的摊子坐下,点了五个菜,上了一盆米饭,味道还过得去。 摊主看萧逸飞身上穿的是绸缎面的袄子,知道这是个家里有钱的,一个劲儿推销小菜和热饮,嘴里好话不断,一个劲儿吹捧,萧逸飞脸皮薄,推辞两次后,实在不好意思了,另外要了一壶蛋花儿米酒并一盘卤菜,摊主见推销成功,才心满意足的走了。 张平安和刘盛远等人都在对面低头憋笑,看得萧逸飞气不打一处来:“你们也不帮我说说!” 张平安打趣道:“别人摊主都对你说了这么老些好话了,我们哪好意思插嘴,何况一看你就是个有钱的主,不对着你推销难道还找我们不成,只当萧公子今天请客了!” 萧逸飞本也是开玩笑:“哈哈哈别人摊主说的那都是客气话,哪能当真啊,咱们赶紧趁热吃吧!” 众人都是长身体的时候,最后一桌子菜并一壶米酒被吃的干干净净。 这时候下山来吃饭的学子也多了起来,三三两两并排走在一起,张平安道:“我们先往山上慢慢走吧,顺便散散步消食,把桌子也腾出来,不然等一下其他学子没地方坐了。” 金宝打了个饱嗝:“成,正好我吃的有点多了,肚子好胀”! 罗福贵笑着道:“金宝,你还是老样子,改不了贪吃的习惯,吃撑了多难受啊。” 刘盛远接话道:“我看他这一辈子也改不了了,就是好一口吃的,不过能吃是福,这也不是什么大毛病。” “嘿嘿!”金宝摸摸肚子嘿嘿笑着。 众人往山上走的时候,正碰到李明轩往下走,不同于其他学子一起结伴而行,李明轩一个人形单影只的,看着有点可怜,两人再次相遇后,彼此点了点头示意,算是有个面子情了。 萧逸飞望着李明轩走远的背影,若有所思道:“我早上就看他有点面熟,之前好像在哪见过,刚才想起来了,以前我们小时候确实认识,只是不熟,他爹是个秀才,以前在县衙做过事,几年前不幸落水身亡了。” 罗福贵惊讶道:“秀才算是有一定身份的人了,他爹又在县衙做过事,再怎么样家里应该有点家底儿吧,我看他穿的衣裳比我还差。” 萧逸飞也不清楚具体情况:“那就不知道了,他外家好像还不错的,不过他爹去世了,没有顶门立户的男人,他们家孤儿寡母的估计日子不好过,读书本来就费钱。” 张平安还真不知道李明轩家有这样的背景,难怪他娘还会做那么复杂的刺绣赚钱养家,普通人家的女儿也不可能有这个手艺,而且他这么小就能凭自身实力考上白鹿书院,以后的科举之路确实有搏一搏的资本。 众人回到书院以后找了一个凉亭小憩了一会儿,时间差不多了才去观看下午的御马射箭和算术的比试。 说实在话,御马射箭没有什么看头,虽然这次比试特意还从巡检司借了几匹像样点的马来,但是无奈大家骑术和射术都一般,最后博得头筹的是白鹿书院的一名学子,同时也是萧逸飞同父异母的大哥,之前的中秋节还有过一面之缘的,县尉家的儿郎到底还是要比其他人强一点。 不过这样想的可能也只有张平安一个人,金宝几人还是看得津津有味的,相比之下张平安觉得算术比试更有意思,平时课堂上夫子有教九章算术,还有铺地锦,包括打算盘,学得好的学子对于数学运算并不会比现代差,张平安就发现,金桂书院有一个学子对于打算盘非常精通,三把算盘并在一起,手指都快打出残影了,张平安自问自己打算盘的水平是赶不上这位的。 “据说他们家祖上八辈都是做账房的,打算盘在我们全书院都有名。”罗福贵凑过来道。 “方不方便帮我引荐一下,这样的人一定要认识认识,人才啊!”张平安感叹道。 “我跟他也不是很熟,不过可以帮你们引荐引荐”,罗福贵笑着道。 双方认识一番之后,张平安才得知这位仁兄名叫孙六金,名字很有意思,他们家的兄弟都是按照数字来取名的,上头还有一个嫡亲兄弟叫孙三石。 书院大比到申时就基本结束了,张平安没想到参与的学子还能有东西拿,所有报名了才艺展示的学子都喜提一只四院联名的笔筒,头三名是端砚。 张平安不贪心,能得笔筒也很开心了,因为不顺路,几人在书院门口告别各自回去。 第100章 县试报名 上 徐氏看到参加比试还有奖励拿,越发觉得自己儿子竹笛吹得好,哪怕张平安解释了这个每个参与的人都有,徐氏仍然觉得自己儿子与众不同,喜滋滋的把笔筒郑重的收起来,说要留着以后传家,不许儿子拿来用。 张平安无奈,自家老娘高兴就好! 又过了快一个月,就到了书院年底考试时候,张平安有点紧张,同时也觉得有点压力,通过这半年的学习,平时月测成绩一直在第二三四名徘徊,但是县试资格只有前三名有,万一考试的时候稍微发挥失常,就与这个资格失之交臂了。 在这种情况下,张平安也不得不拉长学习时间,经常点灯学到亥时才睡,困了就用凉水洗把脸。 张老二和徐氏心疼儿子,每晚都会抽一个人陪着张平安,等到戌时左右,就去给儿子做一份宵夜端过去,补充补充体力。 幸好张平安睡眠好,虽然睡的时间不是很长,但是第二天早上起来精神尚可,不会影响白天的学习。 这么努力的人不止张平安一个,四人干饭组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金宝看着张平安和刘盛远一人手里拿一本书边看边吃,无语道:“你们这也太勤奋了吧,头不昏吗?” 刘盛远摇摇头,头也没抬道:“时间来不及了,林俊辉一直稳坐第一名,实际上我们只有两个名额可以去竞争,不努力不行。” 张平安也点头道:“最好是我和阿远都能够争取到,不然就得等明年了,又得多花一年的时间不说,每年束修银子也不少。” 萧逸飞很理解,鼓励道:“咱们束修不便宜,而且你和阿远都这么用功,学的又好,一定没问题的!我大哥这次也要考试,家里可紧张了。” 金宝纳闷:“那你不考吗?你们家又不差这一点报名费,而且你也不用去争取这个名额,只要你想考,书院一定会让你去报名的。” 萧逸飞摇摇头道:“算了,我不是读书这块料,准备以后托我爹的关系到县衙做事的,而且我娘也不让我考。” 张平安知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尤其是这种家庭关系复杂的,更难办。 第三日就是书院考试时间,这次考试书院也很重视,前后有六个夫子监考,还时不时来回走动,看一看学生的试卷,搞得很多心理素质不好的学子紧张不已,提笔时弄脏了试卷。 张平安一旦考试起来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受影响,所以夫子们走来走去他根本感受不到,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一个半时辰后,才停下笔检查试卷,活动活动酸麻的手腕,轻轻抖一抖试卷好尽快晾干墨迹,张平安对自己现在的字还算满意,这半年来不是白练的,而且萧逸飞也帮忙提供了很多名家字帖,让张平安启发不少,现在隐隐已经有了自己的风格。 半个时辰后,上首传来监考夫子“停笔,收卷”的声音,结果如何明日就能知晓。 这一晚回去的时候,家里竟然炖了鸡,徐氏和张老二也不敢问考试情况,只能做了很多好吃的给儿子补一补。 张平安考完以后反倒是心态很平和,说道:“我感觉这次我考的还不错,不知道能不能进前三,看明天结果吧”! 张老二闻言也松一口气笑道:“你这样想就对了,我还怕你太紧张了,前段时间天天学习那么晚,我都怕你身体受不了。” “爹,我还年轻呢,又不是天天这样,没事的。” “嗯,反正你自己别太有压力,这次县试能去最好,不能去也没关系,你还小呢,不过如果你要是能去考的话,我就把你四姐的亲事再拖一年,你要是不能去考的话,今年过年我就给她说个人家,免得耽误了她,女儿家花期短,越往后越没得挑。”张老二道。 徐氏一向是听张老二的:“现在咱们家女儿好嫁的很,不用愁的”。 四丫来县城半年眼界也高了不少,羞涩道:“爹,娘,我不想嫁到村里,最好是能在镇上或者县里给我说个人家。” 张老二皱眉呵斥道:“女儿家家的说这个话知不知羞,我自有打算。” 徐氏也用筷子敲了敲女儿的脑袋,训道:“别瞎说话,显得没家教。” “事关一辈子的大事,怎么样也要挑个好人家”,张平安安抚道,张老二遂没再说话。 一夜好眠! 徐氏早上做了炸油条和蛋酒,张平安吃完后捡了几根准备带给金宝几人,平时也没少吃他们的东西。 徐氏拦道:“不用你动手,早都给你准备好了,用油纸包着呢,在厨房。” 徐氏虽是一个乡下妇人,但也知道这关系处起来要有来有往才能长久,而且儿子平时也没少吃别人的东西,今天早上是特意多炸了一些,让儿子带去交际的。 张平安有点感动,徐氏想的太周到了。来到书院后,给几人分了家里炸的油条,没一会儿就上课了。 第一堂课林夫子就宣布了昨天的考试成绩,“第一名,林俊辉”。 这个在张平安意料之内,林俊辉从书院开学到现在就没有掉下来过第一名,功课确实好。 “第二名,刘盛远”。 刘盛远闻言有点激动,又有点担心的望过来。张平安给了一个安抚的眼神。 “第三名,张平安。” “呼”,张平安暗自呼出一口气,总算之前的努力没白费。 后面夫子念的张平安都听不见了,脑袋有点放空,只知道自己这次有资格参加县试了,而且书院会对这次参加县试的学子进行加课,放假也会更晚,有点类似于现代的集训。 “好了,这次的考试成绩就是这样,前三名明年二月份可以参加县试,记得在规定时间内去县衙礼房报名,然后来找我结保?。”林夫子最后道。 报名是在一月份,那就得尽快抽时间回去一趟了,需要拿相关的户籍资料过来,张平安想到。 第101章 县试报名 下 张老二对于儿子考试这个事是万分上心的,其实过完年回去取也完全来得及,但是张老二刻在骨子里的农家人的思想就是事情早办早了,没有往后拖的习惯。 而且过年的时候万一下雪了路很不好走,今年儿子书院课程也很繁重,参加县试的学子要一直上课到除夕前一天,正月初二又要提前继续上课,所以张老二准备今年就留在县城过年,让儿子好好准备考试。 第二日一大早张老二就回张家村了。 这条路也是走习惯的,平时也经常在县城和村里两边跑运药材。 徐氏还特意交代了把家里的厚被褥还有粮食柴火尽可能多带一点,在城里唯一一点不好,就是什么都要花钱买,让人心里肉痛。 等到镇上以后张老二特意拐到大女婿家去割了两斤肉,好带回家加个菜,他一个人肯定不可能开火的。 刘屠户看亲家满面红光,眉角眼梢带着喜色,不由笑着问道:“哟,这是有什么喜事儿啊?” 张老二尽量谦逊道:“也没啥,就是平安明年二月要考县试了,我回来给他拿户帖,好去县衙礼房报名,后面好像还要五人互结啥的,我也不懂,反正他们书院夫子等着呢,我得赶紧回来跟他把这事办了。” 刘屠户瞬间诧异道:“平安才12吧,这么小就考县试了?” “嗯,书院外舍只有前三名才可以去考试,他这次正好是第三名,夫子觉得可以试一试”,张老二点点头回道,内心非常为儿子骄傲。 刘屠户是个聪明人,虽然内心不看好,嘴里还是恭维道:“我就说平安这孩子聪明吧,在县城那么大的书院还能考第三名,真不错!这孩子以后指定差不了!” 说完利索的给张老二割了一条肉,还送了两斤肉骨头,张老二接过后掂了掂重量估摸了下,然后放下30文钱赶上骡车走了。 刘屠户也没客气,这亲家就这点好,不占什么大便宜,也不打秋风,张家这几年眼看越过越好,当时这个三儿媳妇还真娶对了。 回家以后张老二把肉递给张氏,说了张平安要考试的事情,张氏是个利索人,也没耽误,去卧房里把户帖找了出来,交给张老二,叮嘱道:“一定要记得保管好啊,用完了之后尽快送回来。” “娘,我知道的”,张老二点点头。 “从前三个儿子里面,我一直觉得你以后可能会过得最差,毕竟前面那么些年生那么多闺女,过得不如意,你跟徐氏感情也一般,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说说话,这日子就难过啊,倒没想到,现在到头来你们三兄弟里面,就属你日子过得最好,眼光也最长远,平安以后差不了,你和徐氏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比我和你爹强”,张氏许是年纪大了,少见的絮叨了几句,以前在家里一贯并不是个话多的人。 张老二内心有点触动,他知道在三个儿子里面,他在爹娘心里最没分量,但是现在三个儿子里面,只有他被张氏认可了过得最好。 “娘,您放心,等我在县城站稳脚跟了,到时候把您和爹都接到县城去住,对了,今年过年我们就不回来了,路上不好走,平安功课也繁重,到时候大丫二丫三丫他们初二回娘家的时候,您帮忙招待一下”,张老二道,说着拿了半两银子出来递给张氏,“您和我爹也别太苛待自己了。” 张氏接过银子,摆摆手叹道:“不用管我和你爹,我们这一辈子已经快到头了,在张家村过得挺好,也不缺吃不缺喝的,你们管好你们自己就行,”说完就去廊檐下择菜了。 在家里歇了一晚上后,第二天一早张老二又赶回县城,车上拖的满满的都是从家里带的柴火粮食被褥,还有菜园里摘的菜,张氏还送了一小坛香油,让张老二受宠若惊。 等张平安从书院放学回来的时候,张老二已经到家了,脸上被冷风吹得红红的。 看见儿子回来了,张老二道:“户帖我已经拿过来了,你明天去书院的时候问问其他同窗,看他们什么时候去报名,到时候我们一起过去,万一有个什么事儿也好商量。” “爹,我今天已经问过了,有一个同窗家里会帮他安排好,不跟我们一起,阿远说他爹这两天忙完了会过来,刘叔好像也在书院附近租了间房,到时候正月初八一起去报名。”张平安回道。 张老二知道儿子办事一向靠谱,心里踏实了。 过年的时候五丫六丫也从绣坊休假回家了,两人在绣坊待了几个月,气质上肉眼可见的变了不少,不像以前一看就是乡下来的,现在看着更像城里人。 “你们头上的头绳哪里来的”,四丫看着两个妹妹头上红红绿绿的头绳很羡慕。 五丫六丫这几个月在绣坊历练的大方了不少,闻言回道:“绣坊里师傅们送的,都是用剩余的边角料做的,四姐,我们给你也带了几根,喏”。 五丫说着从包袱里把头绳拿出来递给姐姐,四丫接过以后,一瞬间很为自己刚才心里的嫉妒情绪羞愧。 这是家里第一次在县城过年,徐氏很郑重的置办了一桌年夜饭,张老二大年初一还带着一家人去了城隍庙上香,祈求保佑儿子考试能有个好成绩,家里人都平平安安。 大年初二张平安就回书院上课了,外舍上课的学子只有三个人,显得整个外舍冷冷清清,金宝在刚放假的时候就和爷奶回张家村过年去了,少了一个伴儿,张平安还怪不习惯的,金宝就像他的影子一样,两个人相伴了十几年,很少分开。 一晃眼到了正月初八,刘父带着刘盛远到张家来,两家人一起去县衙报名,张老二赶着骡车两刻钟就到了。 现在还没过正月十五,县衙值班的人也少,不过礼房接待的人还算和气,张老二和刘父帮忙递上户帖和书院证明以后,填了表,包含考生的姓名、年龄、身高、肤色、是否有须等信息?,礼房的人核对无误后给盖了章递回来,这就算报名成功了。 剩余的就要回书院找夫子,由夫子安排五名同窗互结,然后找廪生做保。学子们需要出保费,通常是一至二两,所以如果能够考到廪生的话,光保费一年也有不少收入,能过得相当不错了。 第102章 县试 正月十六书院正式上课以后,张平安才知道林夫子本身就是廪生,这次就是由他做保,互结的五人除了本班的林俊辉,刘盛远和自己以外,又在中舍找了两名学子,凑齐了五人。 保费林夫子象征性的收了一两,据林俊辉所说,如果不是在书院读书而是在外面找廪生作保的话,保费有的都得四五两银子,毕竟作保也有风险,书院的人都知根知底,夫子平时也再三训诫考试不得作弊,不然科举之路就废了,众人也都明白这个道理。 金宝过完年回来后又圆润了一圈,可见在家里吃的相当不错,知道张平安最近要准备考试,只中午吃饭的时候过来一起去食堂,平时多数和萧逸飞在一起玩儿。 两个人在乙班可算是难兄难弟,都是垫底的料,现在做了邻桌,更是有讲不完的话,萧逸飞家里有很多话本子,时不时的就会带过来给金宝看,金宝倒也不觉得无聊。 时间一晃就到了二月中,考试这天,张老二和徐氏,还有张平安,寅时就起来了,徐氏帮忙准备了考篮,紧张的不行,生怕有什么漏掉了,张老二和张平安反复检查没有遗漏后,两人才准备出门。 二月份的天气还很冷,嘴里呼出的气带着白烟,张平安裹着一身厚厚的长袄,这是过年的时候徐氏特意做的,也是为考试提前准备的。 张老二把骡车赶出来,带着儿子去考场,出门的时候正好碰到了隔壁邻居的大儿子李明轩,手里也提着考篮,估摸也是要去考县试的,他们家是没有人能送他的,张老二想着反正也顺路,索性喊着李明轩坐上车一起走。 李明轩犹豫了一瞬才坐上车。 张平安搭话道:“没想到我们这么有缘分,还能一起考县试,你们白鹿书院这次有多少人报名考试啊?” 李明轩淡淡道:“不清楚,不过六七十人应该是有的。” “这么多?”张平安惊讶道,他们青松书院加上上舍学子总共才三十多人报名。 “外舍学子基本都报名了,反正他们家里都有钱,也不差这点报名费,权当练手了”,李明轩道。 张平安想想也是,笑道:“不过你肯定不是去练手的。” 李明轩淡淡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不一会儿就到了考场,张平安放眼望去,估摸至少2000多人,有很多是考了很多次没有考上的,也不放弃,这么多年下来也就积累了不少人考试。 这会儿天还没亮,考场门口点的火把带点微光,照亮了考场前的一片空地。 张老二也咋舌不已,没想到有这么多人考,车也不好停,只能往远处停了之后再走过去。 走近了以后张平安才发现,有很多考生都已经是白发苍苍的,至少也是当爷爷的年纪了,还对科举考试这么执着。 先来的考生已经排起了长队,张平安选了一支人稍微少一点的队伍站在后面,让张老二先回去,站在外面怪冷的,张老二说什么也不走,“等你进去了我再走”! 县试一共要考五场,每天一考,黎明入场,申时交卷,今天这才是第一场,所有学子脸上都是踌躇满志的。 约莫又过了大半个时辰,考场门口响起钟声,衙役们才开始放学子进场,因为要搜身,还要检查考篮,所以队伍过得特别慢,张平安脚都站僵了,年纪大的更不用说,迎着风连连咳嗽,张平安不得不抬起袖子捂住口鼻,以防被传染了。 等快排到张平安的时候,张平安才发现原来搜身还要把衣服解开,衙役会在学子身上腿上摸索看有没有藏小抄,考篮里的馒头炊饼也要掰碎,好在也不影响吃。 张平安通过检查以后,扭头往后望去,后面排队的人很多,已经看不到张老二的影子了,张平安这才进门,来到这个世界十几年,终于要叩响科举的大门了。 虽然已经听林夫子讲过,有了心理准备,但是县试的考棚还是让张平安大开眼界,不知道其他地方的县试是不是都是这样子的,感觉胖子在里面坐着呼吸都困难,左右后方都是墙壁,前方是考桌,刚好能展开两张卷子的长度,也并不太宽。 万幸没有被分到臭号,考舍里面打扫的还算干净,张平安观察了一下屋顶,瓦片没有漏光,应当不会漏水,而且这几天天气还算可以,打量完以后,这才安心坐下,等待考试。 大概又过了半个时辰,天色微微放亮,考棚内钟声响起,这才开始发卷。 ?张平安按照老习惯先扫视一遍考试内容,第一场?主要考四书文两篇和五言六韵试帖诗一首,第一场是最简单的,考场内的学子都奋笔疾书。写完了也没有人提前交卷,否则会认为是对主考官和考试不敬,挨到申时钟声响起才开始收卷。 学子们陆续往外走,大部分人脸色都很轻松。 张老二已经等在考场外面了,他来的早,站的位置靠前,张平安一出来他就看见了,“这里这里!” 张平安听到喊声走过去,张老二也没问考的怎么样,接过儿子手里的考篮后径直赶车回家。徐氏已经准备好了晚饭,因为早上要早起,这两天家里都睡得很早。 张平安心态很平和,尽力而为就是了,一晃五天过去,今天是考试的最后一天,主要考经文、诗赋、骈文等,之前过年放假期间的加课效果明显,张平安现在对于诗赋已经摸到一点窍门,不再像之前那样作的毫无灵气。 认认真真答完最后一场,张平安出考场大门的时候一身轻松,不知道其他人是什么情况,但是张平安感觉这次县试挺顺利的,考的很多题型之前林夫子都有指导过,答起来得心应手。 张老二看儿子一脸笑意,说道:“这几天考试累了吧,我让你娘今天炖了鸡,咱们回去喝点鸡汤补一补。” “爹,自从咱们来到县城以后都吃了多少只鸡了,下次割点儿肉炒菜就行,不用这么破费的”,张平安无奈笑道。 张老二闻言笑笑也不接话,反正吃食的事情不能听儿子的。 第103章 放榜 县试考完以后要等三天后才放榜,林夫子特意给考试的三人放了三天假,等看完榜之后再回书院上课。 刘盛远有点坐不住,主动到张家来找张平安探讨学习的问题,刘父从过年前来了县城之后一直没回去,好在镇上的事情现在不算很多。 家里还有一个姐姐在,张平安直接把刘盛远拉到自己的小书房里面讲话,“阿远,考试感觉怎么样?” “平安,我感觉考试考得还挺顺利的,就是考试的人这么多,不知道最后能不能上榜,总共也只录40人,名额太少了”,刘盛远有点紧张。 “没事的,反正过三天之后就能知道结果了,其实这次考试我也觉得我答的挺好的,很多题目之前夫子有出过类似的让我们做,虽说看着考的人很多,但是他们都考了那么多次了,都没有考上,说明对于学习一道的领悟力还是要差一点,你不用太担心,就算考不上也没事啊,我们还小,还有很多机会的”,张平安只能这样安抚道,不然两个人会越说越紧张。 刘盛远叹口气道:“也只能这样了,我爹这两天比我还紧张,我听到他半夜起来好多次,如果考不上的话,真的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你不要有太大压力,要不我们明天去东湖踏青吧,现在正是茶花盛开的时候,出去走走心情更好,之前萧逸飞想约我们出去踏青都没去成的,正好明天他们也休沐”,张平安提议道。 “行呀,那等一下我们去书院找他们”,刘盛远也赞同。 下午两人去书院找了金宝和萧逸飞说了这事以后,两人都积极的很,约了明天巳时在东湖门口碰头。 二月份的东湖来的人比较少,显得很安静,茶花开的正好。 萧逸飞来的时候带了很多吃食,装了四五个篮子,准备中午就在东湖凉亭里面吃饭。 刘盛远有点不好意思,道:“这太让你破费了。” 萧逸飞翻个白眼,大大咧咧道:“阿远啊,你什么都好,就是太客气了,做点什么你都要不好意思,就应该学学金宝,脸皮厚一点,这样才不吃亏。” “唔,我学不来”,刘盛远挠挠头,还是不好意思。 “我看就是你爹把你管的太严了,其实你已经很自律了”,张平安捏了块点心边吃边说。“还别说,这样在外面吃饭还挺有几分风流名士们曲水流觞的意思。” 金宝点点头:“这样吃饭比在家里好吃。” 几人难得放松下来。 萧逸飞提议:“要不后天我陪你们俩去看榜吧,我跟书院请半天假,反正我学与不学,差别也不大。” 张平安摇摇头道:“还是别了,请假不好,反正最后结果总能知道的,我爹也会陪我去看。” 刘盛远也拒绝:“对啊,学习之事一日不可懈怠,不要请假”。 四人说说笑笑,在野外空旷之地看看水看看花,心情都好了很多。 等到放榜之日,张老二寅时就起来了,怕去院子里洗漱打扰到儿子休息就坐在床边,徐氏揉揉眼睛半坐起来道:“当家的,你这么早起来干嘛,这还早呢。” “没事儿,你睡你的,我睡不着,起来坐坐。”张老二低声道。 徐氏也没再睡,披衣坐起来道:“是担心平安的考试成绩吧!” “嗯”,张老二点点头。 徐氏比张老二容易满足:“现在的日子我觉得就已经很好了,从前做梦也没想过能过上这样的日子,吃穿不愁,也不用下地,有什么可烦心的呢。” 张老二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道:“是没什么可烦的,睡吧”! 这才又重新熄灯睡下。 张平安一夜好眠,早上起来吃完早饭才和自家老爹一起去看榜。 两人到的时候榜下已经人挤人了,张老二提前让儿子教过他认名字,说道:“你就在边上等着,我进去看看,免得被挤到了。” 话音刚落人就已经挤进去了,张老二长年做力气活儿,身板很结实,闷头闷脑直往前撞,斯斯文文的书生根本挤不过。 挤到榜前以后张老二从最后一个往前看,一连看了十几个名字,才看到张平安这三个字,又担心认错,不由得抓住旁边的书生指着名字问道:“劳驾麻烦帮我看一下,这三个字是不是叫张平安?” 旁边的书生被挤得头发散乱,好在性格还不错,帮忙看了一眼,回道“不错,是叫张平安。” “好的好的麻烦了,哈哈他是我儿子”,张老二说完禁不住笑起来,一路又往外挤。 “儿子你考中了,真的考中了”,张老二远远对着儿子喊道,旁边一起看榜的人看中榜的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郎,不由得叹道:“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啊”! 张平安听后有种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的感觉,不管怎么样,县试这一关算是过了,能暂时松口气,接下来要好好准备府试。 “爹,我总算过了,您也别太紧张了,听娘说您昨天半夜睡不着起来坐床边,把她吓一跳”,张平安笑道。 张老二脸上有点挂不住:“别听你娘瞎咧咧,我昨天是水喝多了才睡不着,才不是紧张的”。 “行行行,您怎么说都行,我们赶紧回去吧,我去阿远家问问看他们知道结果没,”张平安也不再追问,现在放榜了,自家老爹应该能睡个安稳觉了。 “成,咱们先绕到城隍庙去还愿之后,再回去问也来得及,要感谢老天保佑”,张老二喜不自胜,坚持要先去还愿,不能怠慢了。 于是父子二人先去城隍庙还愿之后才回家,到家时徐氏说刘盛远刚才已经来过了,也上榜了,到时候两家可以一起去参加府试,他现在先回书院上课了。 张平安点点头,也为刘盛远感到开心,最好这次两人能再一举过府试,得个童生功名,这样起码不用再重头考,也不算白身了。 中午吃完饭后,张平安也提前回了书院继续上课,夫子应该还要讲一讲这次的考试情况的,是一个很好的查漏补缺的机会。 第104章 准备府试 林夫子虽然家境优渥,但是为人并不高傲,算得上是一个负责任的夫子。 看到刘盛远和张平安都提前回来上课心里挺欣慰,在下课后把二人单独叫到书房,道:“外舍这次只有你们三名学子参加县试,且全部上榜,算得上是一个不错的成绩了,林俊辉是我本家的侄子,他的实力我很清楚,通过府试不成问题,现在主要是你二人火候还稍微欠缺一些,府试在四月份,还有两个月的时间,这两个月的学习至关重要,我准备单独为你们二人授课,后面你们直接到我书房来上课就可以。” 张平安和刘盛远对视一眼,一起拱手道:“多谢夫子。” 这可是求之不得的机会,林夫子十几年前中的秀才且还是廪生,也就是秀才中的佼佼者,又在书院教学这么多年,对于科举考试的经验最是丰富,有林夫子单独指导,应对府试的把握又能多加几成。 “你们二人虽年纪还小,但是天赋出众且非常自律,最好是能一鼓作气取得秀才功名,这样对于你们日后进学也有好处,经济上也不至于太拮据,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林夫子语重心长道。 “多谢夫子,学生知晓”,张平安和刘盛远齐声道。 “好了,你们先回去吧,明天来找我上课。” “夫子,那学生告辞了”,张平安和刘盛远这才一起出门,内心都挺激动。 “阿远,我们俩运气太好了,从读书到现在,一路上遇到的夫子都很好。”张平安感叹道。 刘盛远点点头:“是啊,这次最好是能一鼓作气通过府试院试。” 张平安回家后忍不住和张老二分享了这个好消息,张老二听后点点头,道:“别人对咱们的好,咱们心里都得记着,等以后有能力的时候得还这个人情”。 “嗯,我知道”,张平安应道。 “我准备过几天回镇上一趟,跟你大姐夫说一声,到时候让他陪咱们一起去府城考试,他长的壮实,一般人也不敢欺负咱,这样我心里也安心一些”,张老二继续道。 “行,正好过些时日就是猫蛋儿的生辰,到时候您给备份厚点儿的礼,大姐夫虽说是咱们家亲戚,咱也得表示表示”。 “这我知道,你别操心了”,张老二摆摆手。 第二天到书院以后张平安和刘盛远直接到书房找林夫子上课,林俊辉已经回自己本家了,林家书香门第,秀才多,有家里的长辈单独指导,比在书院上课效果更好。 于是张平安和刘盛远就开始了一对二的单独授课,林夫子首先给两人加强的是时务方面的知识,府试的考试模式和县试是一样的,但是难度深入了不少,由知府主持。 时务策的占比很重,如果对时务没有一个基本了解,答时务策的时候很难取得好的成绩,甚至可能答题方向都是错的,会被阅卷的帘官直接打叉。 为此林夫子还从县衙搜集了不少邸报给二人讲解当前的国家局势、官职体系和大概的势力分布情况。 不一定完全准确,但是肯定比张平安和刘盛远这两个乡下出身的穷学子要强的多。 古代信息比较滞后,很多邸报传过来的时间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情,比如有一封邸报上面写的是“己亥末,庚子春,晋地大疫,染者数万”,等传到鄂州府这边可能疫情都已经结束了。 张平安这才知道现在的皇帝已经50多岁,年纪很大了,但是人老心不老,每隔三年都在选秀,现在后宫充盈,生了二十几位皇子,太子是李皇后所出,现在已经三十多了,都当爷爷了。 其他成年的皇子各自有各自的封地,比如鄂州府就是六皇子的封地,据此推断,这个六皇子应该还挺得圣心,不然也不会划到鱼米之乡。 北方少数民族以鞑靼人和女真人势力最大,每隔一两年都要南下打草谷,好在只是小范围侵袭,北方有魏家军坐镇,成不了气候。 把四书五经的名言名句重新加强一遍后,林夫子根据自己的经验和邸报的情况,编写了五十道有可能会考的截搭题,相当于是在押题了。 科举考试的最终目的是为国家筛选人才,所以每年的考试也会有相关的热点题,其中截搭题最容易出现,而且也是难度最大的。 上一届府试中曾经考的题目就有“周唐外重内轻,秦魏外轻内重各有得论”。表面看是在论史,其实是在讨论藩镇问题, 专心学习的日子一晃而过,转眼来到四月份,马上就要去府城考试了。 这一晚李明轩罕见的带着李母到张家做客,李母还提了两条肉两包点心,徐氏虽然诧异,还是先给两人倒了茶,坐下来说话。 李母温声开口道:“打扰了,咱们两家做了这么久的邻居,碍于身份我一直没有上门拜访,实在失礼。” 说话文绉绉的,徐氏接不来,她是个急性子,直接开口问道:“是有什么事情要帮忙吗,可以直接说,能帮我们肯定会帮,我这人乡下过来的,也不会说话”。 李母梗了一下,李明轩接道:“是这样的,伯母,我和令郎这次四月份都要去府城考试,但是我家里只有我母亲,我爹已经去世了,也没有相熟的长辈,所以想和你们家结伴而行,不知道可不可以?当然,食宿方面我都会自理的,不需要你们操心。” “这……”徐氏有点犹豫,她也不能当家做主,“这…我当家的今天不在,回镇上了,要不我明天给你们回个话,你们看成吗”? “行,麻烦了”,李母道谢。 “嗨,这有什么的啊,这些肉啊还有点心你们都拿回去自己吃吧,我们家都有,别破费了”,事情还不知道成不成,徐氏不想收别人这么贵重的礼。 但是李母和李明轩坚决不要,道:“哪有送出来的礼又拿回去的道理。” 说完便回去了。 张平安在书房里做功课,院里的对话都听到了,也能猜到隔壁的难处,估计不是没有相熟的长辈,而是和本家关系恶劣才对,在这个宗族社会不可能没有亲戚的。 第105章 去府城 第二天在书院上完课后,林夫子交代道:“这次去府城考试书院组织了中舍和外舍的学子一起同行,现在世道不像以前那样那么太平,众人结伴而行安全一些,后天早上辰时在城门口集合,切莫误了时辰,万一有什么事情的话找领头的杨夫子就行”。 杨夫子就是青松书院的武夫子,也是唯一的武夫子,据说以前在北方边境军营里面做过百夫长,后来受伤回乡以后被安排到书院的,算是一个很不错的去处。 能和书院的同窗们一起同行那是最好不过了,路上还能交流交流。 晚上回家的时候还没进门就又闻到了炖鸡的香味,看来家里又杀鸡了,张平安无奈摇头低笑。 “爹,大姐夫,你们回来啦,路上还好走吧”? 张老二点点头道:“还行,把车赶慢一点不要紧。” 刘三郎只能对小舅子笑笑示意打招呼,这么多年过去口吃的毛病还是老样子,所以平时也不轻易开口。 张平安看着大姐夫比当初成亲时还要高十几公分的大个子,简直安全感爆棚,长得壮也意味着吃的多,也是成亲后才知道,这个大姐夫每顿都得干三大海碗饭,就这样还没完全吃饱,当初定亲的时候完全就是做做样子,怕把众人给吓着了。 这时徐氏出来招呼众人先吃饭,这几年对这个大女婿的饭量也有了了解,都没拿碗,直接拿了炖汤的砂锅给盛了满满一碗鸡汤泡饭,“三郎,敞开了吃啊,千万别饿着,到时候出门还得指望你呢,他们父子俩肩不能抬手不能提的顶不了事儿!” “多…多……多谢…娘,”刘三郎赶紧起身接过砂锅。 “对了爹,今天林夫子说现在路上不是很太平,书院组织了中舍和外舍的学子到时候一起走,后天辰时在城门口集合,一共有七家,然后昨天隔壁的李家也上门来说想结伴一起,他们家没有长辈能够陪同,要是李明轩一个人出发的话估计不成,再怎么说他也才只十四五岁”,张平安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和老爹说了一下。 张老二点点头,道:“行,那带上李家小子一起吧,后天咱们早点出发,千万别让别人等,书院这样安排最是妥帖不过了,我也放心不少。你们书院上舍的学子不跟着一起走吗?” 张平安摇摇头:“上舍的学子要么是已经有了童生功名,到时候直接去考院试,要么是已经先一步去了府城,他们毕竟年龄比我们大不少,门路也多。” 张老二点点头,明白了。 “大姐夫,家里还好吧,这次你跟我们去府城这么久,家里的事儿估计得耽误不少”,张平安问道。 刘三郎放下砂锅,磕磕巴巴回道:“挺…挺…挺好,没…没…没事儿。” 所有亲朋好友中只有张平安能够耐心听刘三郎把一句话完整的讲完,所以刘三郎还挺愿意跟这个小舅子讲话的。 “那就好,等从府城回来的时候,多带点新鲜玩意儿回来,给驴蛋猫蛋猪猪他们”。张平安笑着道。 刘三郎挠挠头,憨憨笑了几声,接着吃饭。 张老二接话道:“你大姐的日子好得很,她又是个聪慧明理的,我不担心她,你三姐的日子才糟心呢,分了家也过得鸡飞狗跳的,这次我回镇上,听说你三姐夫两口子在集上摆摊卖鸡肉鸭肉,要是好好儿做生意也就罢了,他们从乡下人手里收了杀好的鸡鸭后,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给肉里灌水,斤两不对,搞得天天跟别人扯皮,别人去闹他们还不承认”。 张平安愣了一下,这么早就有灌水肉了吗,三姐肯定想不到,八成是三姐夫的主意,这三姐夫是个人才啊! “他们两口子一直也没个孩子,不是个事儿,最好到时候在县城或者府城去看看大夫,也好知道症结所在,好对症下药”,张平安道。 徐氏点点头有点愁:“等把你考试的事忙完了再说,你四姐也得赶紧说人家了,拖不得了,家里操不完的心。” 张老二淡定回道:“我自有打算。” 徐氏炖鸡喜欢多放水,锅里还有不少鸡汤,张老二看大女婿只吃了两锅饭就放下筷子,知道肯定是拘束着没吃饱,遂对徐氏道:“把锅里的鸡汤还有剩余的饭都盛干净,给三郎吃,他饭量大”。 “哎”,徐氏起身去盛饭。 刘三郎起身想拒绝,被张老二拉着坐下了,最后硬是干了三大锅饭,这两年刘三郎只有来岳家的时候才能完全吃饱,刘家人口多,又没分家,有时候吃多了哥哥嫂子会有意见。 饭后张平安去隔壁敲门回话,表示后天早上辰时出发,大家可以一起走,李明轩拱手道谢,话还是不多,张平安也不在意,反正自己问心无愧就行了。 一晃眼到了出发的日子,张老二和张平安都不太放心家里两个女眷,张老二细心叮嘱道:“我们不在家千万不要随便开门,隔壁的水我已经帮忙打满了,够她们母子二人吃用一些日子的,万一有事儿就去找金宝爷奶,大事儿的话去书院找平安的夫子或者罗小夫子,他们会帮忙的,我们过几日就回,你们不用担心。” “哎,知道了,走吧走吧,别让平安同窗等久了,好歹我也在乡下过了这么多年,我都知道的,我可不是那弱不禁风的大家闺秀”,徐氏又是哭又是笑的,挥手让几人赶紧走。 张老二看徐氏把门插上了,这才赶起骡车慢慢往城门口走去。 到城门口的时候天色才刚放亮,没等多大一会儿,青松书院这次一起出发的七家都到了。 杨夫子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老样子,但是眼神锐利,看得出是行伍中呆过的人,眼神扫过刘三郎的时候先是诧异继而眼睛一亮,“嚯,好一副好身板儿,不入伍可惜了!” 其实别说杨夫子了,所有人见到刘三郎的第一眼都是惊诧,这时候男性普遍身高在七尺左右,刘三郎身长九尺,走在人群中扎眼的很。 连林俊辉都忍不住凑过来低声道:“张平安,你这从哪儿找来的镖师,下次我也雇他。” 张平安忍俊不禁,笑道:“他是我大姐夫!” 第106章 府试 上 刘父和刘盛远对刘三郎倒还比较熟悉,经常买肉面熟,现在张平安这么一介绍就对上号了。 七人中有两三家明显和林俊辉情况类似,条件比较好,带了两三个仆人护卫类的人物,负责生活起居。 其中有一名姓谭的中舍学子,穿的花团锦簇,带的护卫还骑了马背了弓箭,一看就家境优渥,四月的天,手里竟然拿了把扇子扇风,边扇边吟道:“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美不胜收啊!” 装腔作势!张平安内心吐槽道,城门口只有来来去去进出城的老百姓,哪来什么草什么香的,这么冷的天还扇扇子! “你说谁装腔作势”?只见这位姓谭的学子,把扇子一收,指着张平安这边说道。 啥,难道把心里话不小心说出来了,张平安一懵,这可是要结仇的节奏! “就说了怎么了?”林俊辉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满不在意。 “哼,别以为你是林家人,我就不能拿你怎么样,杨夫子,这事儿您得主持公道”。 杨夫子生平最怕麻烦,何况他还只是一个武夫子,最后也只能两边各打五十大板,象征性的说一句:“林俊辉,都是同窗,出门在外别太放肆。” “知道了,夫子”,林俊辉轻轻拱了拱手。 “好了,现在人齐了,我们出发,林俊辉,你带了四个护卫,我打头你垫后”,杨夫子最后说道。 从县城到鄂州府的路还算好走,有宽阔的官道,周边也没有什么大山,顶多是一些丘陵,路两旁的农田里面还有农人在地里忙活,按杨夫子预计,走快一点两天能到,明天晚上能在府城住下。 众人各自都带了干粮,中午的时候路过一处小溪,杨夫子喊道:“就在这里歇息一下吧,给牲畜也喝喝水,加点草料,抓紧时间吃饭,下午继续赶路。” 众人都应下,张老二把骡子牵到溪边喝好水后才回来吃饭,徐氏准备了很多饭团,这还是张平安提议的,里面又有饭又有腊肉粒还有青菜,又方便又好吃,张老二还带了一口小锅,挖了一个土灶,煮了一锅蛋花汤,吃起来还不错。 刘父和刘盛远带了馒头酱菜,跟张家坐在一起吃饭,显得很热闹。 本来张平安是邀请了李明轩一起用饭的,但是李明轩摇摇头坚持要自己一个人吃,李母给烙了很多干饼,配着酱菜也挺好。 林俊辉和谭耀麒两人家境好,车上带的锅碗调料食材一应俱全,还有点心和水果,有护卫去炒了菜煮了饭,即使是在赶路,吃的也不算太将就。 二人胃口小,菜和点心都没吃多少,等护卫也用完饭后,准备去把剩余的菜都倒掉,刘三郎看的可惜不已,频频侧目。 林俊辉发现了,笑道:“我们胃口小,用不了这么多,这还剩下许多,可惜了,你们不介意的话不妨一起”。 说完让护卫把用饭的小桌子抬到张家这边,刘三郎尴尬不已,脸涨的通红,觉得是自己目光太明显了。 张平安倒觉得无所谓,他知道这些人根本不会在意这些,何况现在正在赶路,这些菜也没怎么动过,“那就多谢林兄了”! 林俊辉就喜欢张平安这种洒脱劲儿,书院里不是没有其他的贫寒学子,但是做事总是扭扭捏捏,穷还得遮掩着,自卑又清高,让人更加看不上。 张平安率先拿了个果子先吃起来,现在天气干燥,吃点水果补充维c也挺好的,要是买的话贵的很。 刘三郎看小舅子吃起来才敢拿了剩余的吃,主要觉得倒掉真的太可惜了。 李明轩在一旁频频侧目,虽没说话,但是心里也想了很多,对比一番,自己嘴里的干饼子更加索然无味。 好在一路有惊无险,第二日傍晚到了府城,赶在城门关门前的最后一刻进了城,不然又得露宿野外。 众人直呼庆幸! 进城以后,林俊辉和谭耀麒并另一名家境好的学子直奔府城最好的客栈住下了,剩余几家包括杨夫子都是普通老百姓,寻了一处还算干净的普通客栈下榻。 张老二只要了一间房,府城住宿贵又临近府试,价格比平时更高,即使是普通客栈,一晚也要一百五十文,放在从前张老二简直不敢想,睡个觉还能要这么贵,现在见的世面多了,也淡定多了,床到时候让给儿子睡,自己和大女婿带了铺盖,可以打地铺,这样挺好。 李明轩要了张平安隔壁的房间,他现在一个人出门在外,能依靠的也只有这家还算和善的邻居。 到了府城就没有土灶可以烧了,客栈严禁客人私自用火,只能买着吃,把张老二和张平安心疼的不行,连刘三郎饭量都自动降低了不少。 各自安顿下来后,林俊辉来同福客栈找过众人,考前正好交流交流,张平安和刘盛远求之不得,林俊辉水平比他们高不少,交流起来他们收获反而更多。 客栈内现在主要住的都是来考试的学子,学习氛围浓厚,不管是在楼下用饭还是楼上走廊都能听到学子们的背书声。 一晃三天过去,到了府试这一天,张老二确认考篮没有落下什么东西后,带上李明轩和刘父刘盛远几人去了考场,排队的人比县试少很多,不一会儿就通过衙役搜查进了考场。 府试要考三天,连考三场,和县试差不多,也是黎明发卷,申时收卷。 这几天天气不是特别好,以防万一,张平安还带了一把大雨伞进去,好在上天特别眷顾他,这次分到的考舍依然不错,不是臭号,瓦片也不漏光。 钟声响起后,开始发卷,张平安扫视一遍题目后开始做题。 刚过晌午天突然阴下来,张平安估摸是要下雨,而且雨还不小,顿时连午饭也顾不得吃,加快答题速度。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豆大的雨点儿噼里啪啦落下来,还起了大风,考舍里顿时传来了其他学子的惊呼声“下雨了,我卷子打湿了怎么办?” 没等这位学子说第二句就有衙差上前把他架出去了,显而易见,接下来的院试与他无缘了。 第107章 府试 下 好在张平安已经把试卷写完,所在的考舍也没有漏雨,加上考篮里面还有准备的油纸,不用担心试卷被打湿。 直到这时候张平安才停笔,松一口气,开始吃点东西,大半天水米未进加上精神紧绷确实很累。 这场雨一直下了半个多时辰才开始慢慢变小,但考舍里面还是很冷,这段时间正是倒春寒的时候,张平安估摸这几天天气都不会很好,不禁有点发愁,考试考的不仅仅是作学问,更考验体力,这可是一个风寒就能要人命的时代。 吃完东西后,稍稍抿了几口水,张平安才开始检查试卷,估摸还有一个时辰左右就要收卷了。 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喧哗声,还有重物落地以及学子的哭喊声,不过片刻又消失了。 张平安连头都没抬,考试的时候他没有多余的心思关注其他人其他事情。 申时考场内钟声响起,开始收卷,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预示着下一场暴雨马上到来。 张平安走出考场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大姐夫和自家老爹在不远处等自己,旁边还有刘父,经过的路人还要特意绕开大姐夫几步走,让人啼笑皆非。 “爹,刘叔,大姐夫,我考完了,咱们寻个避雨的地方等一等刘盛远和李明轩吧”,张平安看自家老爹拿了好几把油纸伞就知道,肯定是为李明轩也准备了。 刘父点点头,面带愁色,下雨天考试对所有学子都是一场考验,不知道自家阿远运道怎么样。 众人寻了一家茶馆坐下,张平安才发现自家骡车装上了车棚,“爹,您今天装上的车棚吗?在府城装这个估计得比在咱们县里贵不少”。 张老二点点头回道:“是比在县里装贵不少,但是这几天天色都不好,接送你们要是淋了雨就不好了,虽说有斗笠和蓑衣,我想了想还是得装个车棚最稳妥,考试最重要,这个钱不能省”。 刘三郎也在一边直点头。 茶馆里点茶水附赠一小碟瓜子和一小碟花生,眼下张老二和刘父都没心思吃,张平安把碟子往大姐夫面前推了推,“大姐夫,你把它吃了吧,别浪费。” 话音刚落,刘父就站起身喊道:“阿远,这里!” 张平安转头望去,刘盛远和李明轩的考舍应该很接近,两人是一道出来的。 众人遂不再喝茶,都起身往外走去,刘三郎赶紧把瓜子花生倒到自己兜里,不然浪费了。 李明轩神色看着还好,应当答的不错,刘盛远面色有点严肃,刘父见了心里“咯噔”一下,不过当下也没有再追问。 才刚过申时,天色就黑压压的,张老二赶紧招呼众人上车回客栈,一路紧赶慢赶,刚进客栈,暴雨再次倾盆而下。 客栈里也不复之前的好气氛,众学子哀叹不已,张平安这才知道,原来刚才下午有几间考舍的屋顶塌了,漏雨的考舍更是不少,相比之下臭号都不算什么了。 其中一名学子在客栈大堂气愤道:“省里每年都有拨银子下来修缮考棚,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被雨水把考舍屋顶淋塌了,显而易见之前的修缮都是做样子,银子还不知道被谁给贪腐了,咱们应该联合起来去省里告状”。 有少部分学子考舍也是受到漏雨波及的,在一边点头附和,大部分学子是置身事外。 这名领头发言的学子越说越激动,不顾下着大雨,就要拉着众人一起去府衙:“我就不信这事儿知府大人不管,走,咱们联合一起去府衙求见知府大人,把这事儿陈述清楚!” 说着就要出门。 哪知道刚才还附和他的那一小部分学子,顿时也不出声了,其中一人劝道:“子岩,算了吧,现在还下着大雨呢,等天气好了再说也不迟,反正现在已经这样了。” 其他人也纷纷劝解。 不过张平安知道这事也就这样了,不可能再有什么其他的变数了,这群学子再气愤也改变不了什么,一个府城的考试不可能轻易作废。 张老二拉着儿子赶紧上楼洗漱睡觉,接下来还有两场要考呢! 下雨天地上发潮,肯定不能再让自家老爹和大姐夫在地上打地铺了,张平安不顾自家老爹的劝阻,又找掌柜的开了一间房,这两天价格又涨了,已经到了200文一晚,把张老二和刘三郎都心疼的不行。 晚饭过后,刘盛远过来找张平安聊聊天,忧心忡忡道:“平安,今天我旁边的考舍屋顶塌了,吓我一跳,有一个字我写污了,感觉这次府试悬了”。 张平安反倒比较乐观,安慰道:“你看你旁边的考生屋顶塌了,而你的没有,说明你的运道就比旁人好啊,考试这个事情现在还没放榜,都说不准的,我反而觉得这次我们俩的上榜几率更高了,毕竟这么多人的考舍漏雨,还有心智不坚大声喧哗的,都被架出去了,剩下来正常考试的人就比之前少的多。” “也只能这样想了”,刘盛远点点头,回自己房间了,今天要早点睡,明日还要早起考试。 接下来两日,果然如张平安所料,天气一如既往的不好,刮风下雨不断。好在分的考舍屋顶挺坚固,没有出现漏雨的情况,穿的是厚袄子,确保不会伤寒。 特别让人惊喜的是,林夫子之前布置的功课里面真的押中了一道时疫题“己亥末,庚子春,晋地大疫,染者数万,疠气流行,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或阖门而殪,或覆族而丧。或以为:疫者,鬼神所作。夫罹此者悉被褐茹藿之子荆室蓬户之人耳若夫殿处鼎食之家重貂累蓐之门若是者鲜焉。此乃阴阳失位,寒暑错时,是故生疫,而愚民悬符厌之,亦可笑也。” 第三天申时考完走出考场,张平安感觉内心又迈过去一个坎儿了,天色虽还是黑压压的,雨水不断,但是心情却还不错。 张老二后面两天有了经验,学着其他学子的家人,在快收卷的时候让刘三郎找客栈厨房熬一锅姜汤装在茶壶里带过来,好及时喝了驱驱寒。 “这三天考试总算结束了”,张老二也不禁叹道,这几天他也跟着揪心,而且吃饭住宿花费不菲,银子像流水似的花出去,真的肉痛啊! 第108章 鸿顺楼 等刘盛远和李明轩也出考场后,众人才一起回客栈,刚吃完晚饭,林俊辉就差人来说明日中午请众人在鸿顺楼吃饭,算是考完之后犒劳犒劳众人,也方便交流一下考试的心得,反复叮嘱了让家里长辈一起来。 放榜要在三天后,这三天张平安想在府城和其他学问优异的学子探讨探讨功课,也了解一下各县的情况,鄂州府底下有13个县,各县的风土人情也不太一样,多了解没有坏处。 第二日早上张平安本来还想多睡一会儿的,但是长期以来的作息习惯已经养成,想睡也睡不了,刚过卯时就醒了,窗户外面淅淅沥沥的还在下小雨。 张平安干脆起身准备到外面走走,这时候外面已经有摆摊的小贩开始吆喝了,不管下雨还是下雪,普通老百姓是歇不了的,每天都在愁第二天的饭食在哪里。 谁知到了外面才发现刘盛远,李明轩等人都已经起来了,看来大家心情都差不多。 “没想到大家都起得这么早,要不我们一道去外面走走吧,正好吃个早饭”,刘盛远提议道。 张平安也正有这个打算,闻言笑道:“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出去走走挺好。” 李明轩没有作声,但是转身回房拿了油纸伞,显然也愿意跟着一道出去。 于是张平安和自家老爹打了招呼后,跟着刘盛远、李明轩两人一道出了客栈。 刚走出大门,春日的冷风一吹让人不禁觉得凉飕飕的,人瞬间完全清醒了。 三人沿着石板路慢悠悠地一直往前走,路边有卖包子的,卖馄饨的,炸油条的,豆浆的,一应俱全,但是几人暂时都还没有吃饭的胃口。一路只是走走停停,看看府城的街道布局和众生百态,前几日都忙着考试,根本无暇真正逛一逛府城。 张平安边走边笑道:“春日的冷风真正提神醒脑,刚刚在客栈还有点迷糊,现下完全清醒了,府城确实比咱们县城热闹不少,街道也更宽阔,不过这吃食没咱们县城实在,包子油条个个做的精巧不少”。 刘盛远点头附和:“府城米贵,居大不易。” 李明轩也在一旁接话,淡淡道:“府城都还不算什么,等到了省里更贵,我父亲当年考举人的时候,赶考一次来往的路费花销至少也得三十两往上,不是普通老百姓能负担得起的,所以如果能侥幸得中秀才的话,后面就得想办法赚钱了,不然根本没办法继续考试”。 刘盛远饶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仍然咋舌不已:“实在太贵了,一次能中的人少之又少,考两三次一点儿也不出奇,照这样说,那普通学子不得倾家荡产的才能去考试”? 张平安摇摇头:“也不一定,在书院的时候我听林俊辉说过,有很多家境贫寒的学子会选择娶商户女,商户也愿意和有学问的读书人结亲,算是一种投资吧!”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李明轩道。 三人走到一处桥边时,找了一家看起来干净一些的面馆各自点了一碗面吃了,看着忙碌的店小二,张平安不由想到了曾经的玩伴兼同窗刘水生,“不知道水生现在在府城过得怎么样,听我爹娘说他在府城找了一家粮店做事,这两天得空了,咱们可以去看看他。” “可以的,才分开大半年而已,但是感觉好久没见到水生哥了,我也想去看看他,让他领着咱们在府城好好逛一逛,下次再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刘盛远赞同道。 吃完饭后三人才回客栈,等一下中午还得出去吃饭,不好让请客的人久等。 因为林俊辉这次请客请的是本书院的学子们,所以不好带着李明轩一起,张平安几人和李明轩打了个招呼后才和青松书院的其他学子们一起去往鸿顺楼。 鸿顺楼即使在府城也算数得上名号的酒楼,有三层高,门口每一层都挂了长长的红灯笼,还有小二热情的吆喝迎客,一楼大堂主要是散客小桌,二三楼是包厢,张老二和刘三郎都是第一回进这么奢华的酒楼吃饭,浑身束手束脚的。 其他几位学子的长辈也差不多,倒是杨夫子淡定自若,大摇大摆跟着小二上了二楼,其他人这才跟在后面上去。 林俊辉是个不差钱的主,而且精通人情世故,总共摆了三桌,长辈们在一个包厢坐了两桌,学子们单独一个包厢另坐一桌,这样吃起饭来也自在。 谭耀琪坐在林俊辉旁边,还是一如既往的爱装腔作势,扇子又带上了。 见众人都到齐了,林俊辉招呼道:“都坐,别客气,!” 等众人都落座后,林俊辉才指挥店小二上酒菜,给众人一一斟满后,首先举杯道:“平生知心者,屈指能几人?咱们能在一个书院读书,能一道考试,都是缘分,我先干为敬。” 众人都捧场道:“说的好,不愧是大家子弟!” 张平安也觉得林俊辉非常具有领导才能,按照现在的趋势成长下去,以后一定是林家下一辈的话事人。 不管怎么说,这几桌酒席价值不菲,众人在席上都挺捧场。一顿饭宾主尽欢,喝的是清酒,不算太醉人,正好微醺,请的人和吃的人都畅快不已。 谈到这次考试的时候,有人哭有人笑,但是结果以已,只等大后天放榜了。 最后吃完的时候都快到申时了,店家还上了醒酒茶和点心,众人实在吃不下,林俊辉吩咐小二一人给打包一份带回去。 张老二等人也吃的差不多了,桌子上的酒菜可比这边干净得多,基本没剩什么,连刘三郎都罕见的扶着肚子打饱嗝,可见吃了不少。 林俊辉虽然微醺,但是刘三郎实在太显眼了,他对这号人物好奇的很,这么高壮的人他只听说前朝有过几位,本朝还未见过,不由得上前笑道:“刘兄,你这副身板杀猪当真可惜了,入伍或者做镖师护卫都干得,哪怕是在我们家码头扛货也比杀猪挣的多的多,你要感兴趣的话,不妨这两天到我们家府城码头试试,现在正好是运布匹的旺季。” 刘三郎闻言确实心动了,不过眼下林俊辉看着也不太清醒,只能明日再问问。 第109章 逛街 一直到回客栈众人还在念叨碰到好人了,有这样的同窗真是万幸,也是以后的人脉。 张平安向自家老爹打听了刘水生的住址,但是张老二也搞不清楚,只知道是在府城的盛兴米行。张平安准备明天和刘盛远出去打听打听,能开米行的都有背景,又是事关衣食住行,府城就这么大,多打听总有人知道的。 刘三郎这时磨磨蹭蹭坐到桌边开口道:“爹…爹…爹,平…平…平安,我明…天…天…天…想…想…想去…码…码头…头做…做…事”。 张平安听懂了:“大姐夫,你是想明天去码头做事是吗”? 刘三郎直点头。 “那我明天再去问一下林俊辉,让他给你安排,他是东家,想来应该不是什么大事,正好明天我也要一早出门,准备去看看水生,好久没见他了,也顺便找点事做,增加点收入”。张平安点点头应道。 张老二听了皱眉道:“儿子,去找水生聚一聚这个没事,但是你才刚刚考完试,就该好好歇一歇,不用你去做事,你读书的钱家里一直在攒着呢”! “爹,我又不是去出大力或者怎样,我的身板我自己清楚,我准备去书店看看有没有抄书或者写话本之类的活儿,咱们在府城也待不久,顶多还有两三天,累不着的,能赚一点儿是一点儿,只当打发时间了,何况咱们这次同行的人里就有帮忙抄书的,两天就能抄一本千字文,赚点生活费也好啊,给家里人带点儿小玩意儿回去。”张平安笑着安抚道。 张老二这才没说话了,暗暗想着后面两天伙食上得节省点儿。 功夫不负有心人,第二天张平安和刘盛远才问了一家粮铺,就得知了盛兴米行在城东,过了白马桥就能看到,就在桥边,门口的门幌显眼的很。 张平安和刘盛远道谢后绕到林俊辉所住的客栈说了自家大姐夫想要去码头做事的事情,林俊辉当即打发了一个随从去同福客栈,让直接带刘三郎去码头找管事的就行。 张平安又是一番道谢,这才跟着刘盛远一起去盛兴米行找刘水生。 过了白马桥后果然就能看到有一个幌子上面写了盛兴米行四个大字,张平安和刘盛远对视一眼,走进门后拱手问道:“请问刘水生是否是在这里做事,我们是他的同乡。” 米行的小伙计年纪也不大,一看就机灵,闻言打量了一遍二人后才道:“他在后院,你们等着,我去喊他。” 不过一会儿,小伙计就带着刘水生出来了,大半年不见,刘水生又长高了不少,看着更成熟了,看见来访的二人后惊喜道:“平安,阿远,你们怎么来了?” 才说完就拍了下自己脑袋,“看我,都忙糊涂了,你们是来考府试的吧”? 张平安和刘盛远笑道:“是啊,现在考完了来看看你,好久不见了!” 刘水生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活泼机灵:“看吧,我就说你们有一天要来府城找我的,这才大半年就来了。”说完了还挤眉弄眼的。 还是那个熟悉的刘水生,成熟都是装出来的。 三两句话的功夫众人大半年不见的隔阂就完全消除了,刘水生道:“你们等我一会儿,我去跟我师傅告个假,我带你们逛逛,中午咱们一起吃个饭”。 “好,”张平安点头应道。 顺便观察了一下这家盛兴米行,据说是城东最大的米行,店里面确实有很多种品类,除了本地的桥米,还有从北方和南方运过来的粟米和粳米等等,还有各种豆子,香菇等干货,价格竟然和县里差不多。 不一会儿刘水生就从后院出来了,“咱们走吧,我和我师傅说好了”。 “看来你师傅对你还不错”,出了大门走远后,张平安道,这时代做学徒很辛苦,师父动辄打骂都正常,一年到头难得有假期,就是一个“熬”字,熬出头就好了。 刘水生嘿嘿笑道:“是我大哥特意给我找的的门路,这个师傅以前受过我大哥的恩惠,帮过他一些忙,所以对我还不错,何况我还读过几年书,认得不少字,平时在库房和账房都能帮忙跑跑腿儿打打下手,所以在店里过得还成。” 刘盛远听刘水生这么一说,放心不少,“水生哥,之前听说做学徒很苦,我还怕你在府城过得不好,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刘水生大大咧咧的:“我是谁啊,你们放心吧,我在哪都能过得很好,倒是你们,府试考得怎么样啊?后天要放榜了吧?” “嗯,对,后天放榜,反正我感觉我考的还行,等后天看结果吧,现在想再多也没用”,张平安现在心态很平和。 “行,那我带你们逛逛吧,城南集市卖的东西又便宜又好,吃的用的什么都有,可以带一些回去给家里人”,刘水生说完叫了一辆板车,然后才给两人解惑:“城南集市过去挺远的,而且那边的路不好,虽说今天没下雨,但是到处都是水洼,别把鞋打湿了,叫个板车又便宜又方便”。 所谓的板车和骡车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前面是人拉而已,也没有棚,可以拉人也可以拉货。 约莫两刻钟就到了城南,城南应该就是府城的贫民窟了,地上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房子也更低矮破旧,才四月的天,甚至还有很多小孩儿穿的草鞋,连双袜子都没有,墙根处传来一阵阵尿骚味儿。 刘水生介绍道:“别看这里破破烂烂的,但是有几家吃食果子很不错,还有自家染的土布,熬的糖块这些也便宜,城南再往外就是郊区了,所以这里的老百姓日子过得比城里艰难。” 在绕过两条巷子后,是一片宽阔的空地,密密麻麻摆了不少摊子,衣食住行什么都有,张平安逛了一圈后,发现确实比县城便宜不少,东西也不错,都是自家手艺,在府城算不得精细,但是放到县城和乡下很够看了。 最后买了几坛子鄂州老酒,几匹棉布,还有红糖块,糕点等等,甚至还淘到了几张不错的皮子和猎户自制的驱虫药粉,到时候冬天可以做皮袄或者皮靴穿。 刘盛远买的少一些,他家一直都是爹娘负责置办东西,加上家里人少,也没什么亲戚,只买了一些吃食回去。 买的东西多,只好又叫了一辆板车一起先拉回客栈,然后三人才找了一处馆子吃饭。 第110章 府试放榜 “这家馆子别看不大,但是味道很好,筒子骨炖藕汤是一绝,还是我们米行里的伙计带我来的,他是府城本地人”,刘水生介绍道。 三个人点了三菜一汤,足够吃了,张平安尝了一下,藕汤确实入味,粉粉的,带点清甜,“确实很不错,就是不知店家是怎么把藕保存的这么新鲜的”。 刘水生咕噜噜先喝了半碗汤去去寒气,然后才回道:“只要好吃不就得了,反正每个馆子总有自己的独门秘方”。 “那倒也是,好奇罢了”,张平安笑着摇摇头,三人边吃边聊。 刘水生来府城大半年长了不少见识,现在深深觉得当初的决定实在是太明智了,窝在刘家村一辈子也出息不了。 “我这两年先在米行好好干着,等到时候摸清楚门道了,就自己开一个小的米行自己当掌柜的,比这样一辈子仰人鼻息做活计强的多”,刘水生憧憬道。 “这样也挺好,自己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开心最重要”,刘盛远羡慕道,他始终觉得能够自由自在做一件自己喜欢的事情太难得了。 “哈哈哈哈羡慕啥,最好你们俩都能好好考出个功名来,到时候做个秀才举人啥的可以罩着我,这样我做生意也不怕了,不然打点地痞流氓的也得脱层皮”,刘水生哈哈笑道,吃的满嘴都是油,眼里的快乐都快溢出来了。 吃完饭后刘水生就得回去上工了,几人依依惜别,约定好了如果下次还能继续去考院试路过府城的话再来看他。 刘盛远感叹道:“其实我真的很羡慕水生哥,他们家有三个儿子,家里也不指望他顶门立户,他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读书也好,做生意也罢,家里都支持他,但是我只有一条路可以走,而且必须成功”。 张平安知道刘盛远说的是什么意思,拍拍刘盛远肩膀道:“我觉得你不用想这么多,有一天当你足够强大的时候,你就可以自己主宰自己了,不用受他人左右,而且显而易见,你既有天赋又勤奋,科举这条路也很适合你。” “嗯”,刘盛远闻言稍稍振奋了一下。 “对了,我准备去书肆看看有没有适合的活计做一做,反正这两天闲着也是闲着,挣点零花钱也好,我想给我爹娘买点像样的东西,”张平安道。 “成啊,只当打发时间了,我陪你一起去”,刘盛远对这个提议很积极,他也不想那么快回客栈。 张平安昨日就打听好了,府城最大的书肆就是城东的通学斋书肆?,不仅店铺面积最大,同时书的种类也最多最全。 两人问路后走到书肆门口,放眼望去,这家书肆是一连六间打通的店铺,宽敞又明亮,一共有两层,在门口就能隐隐闻到墨香味儿,来往学子络绎不绝,但是进到书肆以后却很安静,大声喧哗的人几乎没有。 张平安厚着脸皮找掌柜的打听:“不知贵书肆是否缺抄书的人,或者是否收话本?” 掌柜的是一个圆脸的中年男人,一看就知道很注重细节,一把长须以及身上穿的衣裳都打理的干干净净,闻言也并没有不耐烦,缓声回道:“可以抄书,也收话本,但是需二位公子先展示一下墨宝看看。” 张平安和刘盛远各提笔写了一个“府”字,掌柜的看了点点头:“两位字写的不错,都可以抄书,看是选择抄三百千还是抄四书,字数不等价格也不等”。 张平安想了想,在府城最多只能再待两天,于是道:“抄《千字文》”。 “《千字文》一本100文,字迹大小和行距都得差不多,每本会额外给你们多准备五张纸,如果不够写的话,剩余的得自己补上,可否”?掌柜的问道。 张平安和刘盛远对视一眼,都点点头:“可!” “是在书肆抄还是带回去抄?带回去抄的话需要交押金”。 张平安看天色还早,于是道:“就在书肆抄。” 和刘盛远二人领了纸张以后到二楼,有小伙计寻了一张桌子给两人。 不知不觉就一个多时辰过去,张平安抄完第二本才放下笔,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和眼睛,甩了甩右手腕。 刘盛远速度差不多,不一会儿也抄完第二本,抬头笑道:“你速度比我快”。 “书肆提供的纸好,不知不觉写入迷了,速度就快了”,张平安回道。 两人拿了抄好的《千字文》下楼给掌柜的过目,掌柜的检查一遍看没有错别字也没有污渍以后,各结了200文。 算是一笔意外之财,回客栈的路上两人心情都不错。 张平安准备明日抄完书以后写短篇话本试试看能不能卖给书肆,酬劳应该比抄书要高一些。 张老二得知儿子今日抄书赚了200文,既欣慰又心疼,但是到底没说什么,儿子长大了,不能总困在身边。 好事不止这一件,刘三郎今日去了码头干活儿,光一天扛货就挣了200来文,而且还不觉得累,这钱简直来的太轻松了,又不要本钱,就是可惜不能在府城多待一段日子。 一夜好眠! 早上起来天终于放晴了。 第二日下午张平安抄完书后,写了一篇类似卧冰求鲤的故事,这个时代崇尚孝道,既不会犯忌讳,也比较受欢迎,掌柜的看了后觉得还不错,捋捋长须说道:“这篇文虽是写的话本,但是用词感人,寓意丰富,可惜就是太短了,五百文我做主收下了,可否?” 这是张平安写的第一篇话本,这个价格也已经很不错了,于是点点头道:“可,多谢掌柜的!” 这次结了700文,对于普通学子来说也不是一笔小钱了,刘盛远也不禁侧目打趣道:“没想到你还会写话本呢,这要是多写几本,岂不是就解决生计之困了”! 张平安笑着回道:“也就是碰巧有了这个才思,又有空闲,何况抄书也好,写话本也罢,这种活儿书肆也不是长年都有,后面如果有幸能备考院试,还是当以科举为重。” “那是!”刘盛远点点头。 一晃眼到了第二日放榜的日子,一大早客栈的学子们就躁动不已,不到卯时全都起来了聚在一楼大堂里,连张平安都被感染的睡不下去了,干脆穿衣起床。 放榜是在巳时,还有一两个时辰,众人边喝茶边聊天,等待天彻底放亮。 张老二坐不住,非要拉了刘三郎提前去榜下等着,张平安好说歹说才劝住,刘父也紧张的不行,茶水灌了两三壶,跑了好几趟茅厕。 这次府试只录35人,比县试还少,一般来说会有衙门里的帮闲来报喜,所以张平安才觉得不用特意提前去榜下人挤人,就算不报喜,待会儿再看也行,榜单也跑不了。 没过一会儿就有衙门的帮闲打着铜锣从同福客栈门口经过,嘴里喊着“恭贺凤鸣县学子于佑宁高中府试第三十名”,应当是去了别的客栈报喜。 见有人报喜张老二和刘父更坐不住了,客栈里一时间也安静如鸡。 没过一会儿又有铜锣声传来,这次是“恭贺武山县学子张平安高中府试第28名”。 张平安听后松一口气,应该是自己没错了,张老二还有点怀疑自己听错了,不敢相信,直到刘三郎也激动的不行,跑到门口去看,才反应过来儿子真的中了! 赶紧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后,才从怀里拿出一包铜板准备打发报喜的。 第111章 四人上榜 果然,报喜的人径直朝着同福客栈走来,打头的是一名嘴角带痦子的青年人,进门后笑着拱手问道:“敢问哪位是武山县学子张平安,在下是来报喜的”。 张平安走上前拱手回礼道:“正是在下,辛苦各位了。” 张老二连忙上前给众人发喜钱,喜得嘴都合不拢了。 能得报喜这份活儿的都是在衙门里面有点关系的,毕竟报喜算是个美差,虽然打头的帮闲早就知道这位新鲜出炉的童生年纪不大,但是真正看到的时候还是吃了一惊,看此子天庭饱满,眼睛清亮有神,一眼望去就知道是个聪慧的,以后前途不可限量,估计最少也是个秀才,不由得更加热情。 “嗨,这有什么辛苦的,都是我们衙门中人的本分,十年寒窗苦读,不就是为了今朝吗?兄弟们,把铜锣再敲响一点儿,热闹热闹”!打头的帮闲招呼道。 后面跟着的三四人听了后敲得更卖力了,一时间显得同福客栈喜气洋洋,连掌柜的都上前恭贺,让留下一幅墨宝,可以抵一半房费。 张老二和刘三郎听了还有这个好事,更是喜得眉眼带笑,张老二往日还算利索的嘴皮子,现下也激动的说不出话来,加上几个报喜的人一个劲儿的恭维,忍不住又塞了块儿碎银子给打头的人,说道:“同喜同喜!” 热闹了足有一刻钟,报喜的人才心满意足的拿了喜钱走了。 张平安看着自家老爹和大姐夫开心的样子内心感到骄傲而满足,这么多年努力读书为的就是让自己和家里人都过上好日子。 其他相熟的学子也都上前来恭贺,李明轩和刘盛元内心都焦灼不已,刘父更是脸色苍白,张老二本想分享一下内心的喜悦的,到底清醒了一点,没有上前讨嫌。 张平安拉着两人坐下,道:“再等等看,过两刻钟没有报喜的我们就直接去看榜。” 两人无声的点点头,眼睛盯着门口。 好在不过片刻又有报喜的声音传来“恭贺武山县学子李明轩高中府试第18名”,李明轩这才松一口气,站起身的时候身子竟然还微微发抖,嘴里喃喃着:“我中了?我中了!” “是啊,恭喜恭喜,你中了,报喜的人马上过来,你有没有准备喜钱啊?”张平安笑着问道,考完后他看李明轩神色还算轻松,就猜他府试应该问题不大,毕竟当初白鹿书院那么严苛的选拔考试他也考进去了。 “有的,我准备了”,李明轩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想要恢复往日淡定的样子。 刘盛远也上前道喜:“恭喜恭喜!” 等报喜的人进客栈的时候,李明轩已经平静下来,拿了一包铜板打发报喜的,领头的掂了掂,虽觉得有点少,但是这个事儿本来就是各凭运气,也不嫌弃,热闹了一会儿就走了。 眼看又过了片刻,没有报喜的人再往这边来了,刘盛远自嘲一笑:“第一场考试我就感觉不好,这次府试我是落榜了。” 张平安和李明轩都没有再开口安慰,这种事情现在只能让刘盛远自己先消化,待情绪平复之后再慢慢开解。 刘父也失望不已,整个人肩膀都垮下来,什么话也没说,自己慢慢上楼了。 一楼其他学子也颓丧不已,眼看客栈里唯二中的两个人还不到弱冠之年,对比一下,自己这么多年寒窗苦读,不禁怀疑是否真的是天赋不够。 有学子叹道:“我生本亦与人同,缘薄才疏剩得穷!罢了罢了,读书一道也许终是我没有天赋,还是赶紧收拾包袱回乡,谋一份事做吧!”说完转身就要上楼。 张平安看此学子衣衫虽洗得干干净净,但是明显是穿了多年的,已经洗得发白,袖口甚至隐隐有缝补的痕迹,全身无一配饰,明显家境很一般,但是好在眉目温和,即使遇此打击也没有愤懑,这样的人性子应当很不错。 “哎,石头,别走啊,再等等”,有人喊道。 这名学子背对众人摆摆手上楼了。 此时远处突然又传来报喜声“恭贺孝川县学子杜磊高中府试第34名”,“恭贺武山县学子刘盛远高中府试第35名”。 “啥,都这个时辰了,竟然还有报喜的过来”?一楼学子顿时炸锅,有不少学子又看到了希望,干脆结伴跑衙门口去看榜了。 刚刚喊石头的农家大汉一瞬间激动的跳起来,冲楼上大喊道:“石头,石头你快下来,你中了啊,中了!” 张老二和张平安也赶紧上楼喊刘父下来,刘盛远还晕晕乎乎的,大喜大悲之下竟然有点坐不住了,从椅子上滑下来。 这种场面报喜的人每年都要见不少,有点尴尬道:“对不住了两位,刚刚跑到城东了,过来有点儿远。” 农家大汉闻言摆摆手,语无伦次的回道:“不远不远,来了就好”,说完就给报喜的人塞喜钱,把整个钱袋都倒空了。 “哥,够了”,名叫杜磊的学子刚下来就看见自家大哥把钱都给倒干净了,赶忙制止道。 “嘿嘿”,农家大汉摸摸头高兴道:“石头,你中了!” 杜磊点点头,也笑道:“是啊,老天还是眷顾我的”,说完对报喜的众人拱拱手道:“辛苦各位了!” 刘父也赶忙上前帮儿子回礼,还要打发喜钱。 报喜的众人拿了喜钱就走了,刘父这才坐下来喝口茶:“好险好险,孙山也不错,总算上榜了。” 这一来客栈里面就有四人上榜,掌柜的直呼今年运气好,毕竟他这里住的多是一些贫寒学子,往年可只有一两人上榜的。 “恭喜四位了,小店也沾沾喜气,只要留下墨宝,几位的房费都能减半,中午我让厨房备一桌席面宴请几位,还请千万不要推辞”。掌柜的上前乐呵呵道。 “多谢掌柜的!”几人拱手道谢,这个也算是府城客栈约定俗成的规矩了,每年有中榜的学子店家都会减房费加请一桌席面。 第112章 此树是我栽 店家准备的席面还算不错,有鸡有鸭,有鱼有肉,还有米酒。 在席上,众人又彼此认识了一番,这位名叫杜磊的学子今年刚刚弱冠年华,成亲四载,孩子都有两个了,本来准备今年如果再考不中的话就不再科举的。 “今年算是我运道好,有不少学子考舍漏雨,不然估计我上榜也悬,现在总算有了童生功名,在乡下生活足够了,等生活富裕一些再考虑是否要考院试吧”,杜磊温声道,能中童生他已经很满意了。 “唉,都是家里耽误了你,你8岁才开蒙,夫子早就说你有读书的天赋,无奈家里没有银钱给你找更好的老师,这才蹉跎到现在”,杜大哥说着说着就哽咽了。 “大哥你说啥呢?我天赋其实很一般,府城人才济济,比我聪慧的人不知凡几,能中童生我已经很满足了,”杜磊笑道,“来,来,大家举杯,我们这下也算是同年了,只谈高兴的事情。” 人逢喜事精神爽,一顿饭大家吃的都很开心,张平安尤其欣赏杜磊豁达乐观的心性。 一顿饭吃完后,大家都开始收拾包袱准备回去了,去看榜的学子也都回了,同福客栈除了报喜的四人外再没有其他人中榜了。 杨夫子这几日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下午的时候才回客栈,通知众人明日辰时回县里,刚才已经先行去跟林俊辉他们说过了,大家还是在城门口集合。 收拾完包裹后,众人又出去逛了一会儿,张平安用自己手里的钱给自家老爹买了一双牛皮短靴。 张老二经常往返县城和村里,走路多,很费鞋。牛皮靴穿着舒服,还能防水。 给徐氏买了一副金丁香,自从当初把银丁香给了大丫以后,徐氏就没有耳饰戴了,虽说家里这几年条件好了,但是张老二和徐氏都不在意这些,也没想过再买,今年徐氏就已经满四十了,在古代已经属于老人范畴,张平安想给自家老娘补上。 给几个姐姐一人带了一朵绒花,还给张老头和张氏买了新的烟丝,给姥爷姥娘买了新的簪子,只把手里的钱花干净了才罢手。 刘三郎则给几个孩子买了吃的玩儿的,还偷偷摸摸买了两个银戒指,想也知道是给谁的。 刘父和刘盛远之间的气氛不算好,父子二人走在一起也不说话,东西就随便买了一点。 倒是李明轩买了不少吃的用的实在东西,掌柜退的房费有几百文,对他来说不是一笔小钱了。 一夜好眠! 第二日竟然还出了太阳,是个好天气。 众人在城门口集合,彼此交流一番才知道林俊辉竟然是本次府试的案首,那就是板上钉钉的秀才了,就连爱装腔作势的谭耀麒也中了,还是府试第二十五名,名次排在张平安前面,倒真的让张平安刮目相看。 这次青松书院来了七人,就有四人上榜,是一个很不错的成绩了。 杨夫子看人都到齐了,喊道:“还是老规矩,我打头,林俊辉你垫后,咱们出发!” 几辆车子慢悠悠开始往城外走去,不同于来时的心情,回去的路上是有人欢喜有人忧。 刘三郎出城门的时候还恋恋不舍的回头望了好几眼,码头的活儿一天能挣不少,又轻松,下次再来府城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因为大部分人都在府城采购了不少东西,张老二车上甚至还有几大坛子老酒,所以车子走的都不快。 当天晚上没有找到合适的村子落脚,众人就在野外露宿住在车上,由杨夫子和几个护卫轮流值夜,好在一夜无事。 变故发生在第二天早上,众人刚准备启程,杨夫子突然喊停,下车仔细看了看周边,发现有几串凌乱的脚印,说明昨天晚上有人来过,很有可能是踩点的。 “大家路上注意,我估计昨晚有人来踩点儿了。”杨夫子凝重道。 谭耀麒“哗”一声收起扇子,不解道:“那为什么不昨天晚上动手呢,月黑风高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嗤,说你傻你还真不笨,”林俊辉嗤笑一声,“打劫和杀人可是两码事,而且很多人都有夜盲症,夜晚根本看不清,咱们这边护卫也不少,真的晚上动起手来还不定谁吃亏”! “大家都警惕起来总没错”,杨夫子按住腰间的长刀。 这么一说让众人都紧张不已,车子速度更慢了,往前行了大概十几公里,众人正准备吃饭,突然从两边草丛冲出来二三十人拦住众人去路,领头的壮汉拿着刀大喊道:“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张平安仔细一数,对方有26人,大部分人拿着锄头铁锹,只有领头的几个拿了刀,不是正儿八经的山贼。 杨夫子自然也看出来了,对方就是一帮乌合之众,他不愿意多生事端,主要是自己这边有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万一出了事划不来,于是拱手问道:“不知过路费多少?” 领头的略一沉吟,喊道:“二十两”。 杨夫子拒绝道:“太多了,七两!行的话我们这买路财就给了,万一不成的话我们这边护卫也不是吃素的。” 领头的觉得可行,招呼手下过去拿钱,剩余几个拿刀的手下不干了:“他们这一看就是官宦子弟,读书人,又是马又是弓箭的,就这都得上百两了,更不谈他们身上肯定还有银子,七两太少了”。 眼看对面吵起来,杨夫子淡淡道:“要不你们商量好了再说?” 估摸这支打劫的队伍也是刚成立的,领头的没有威信,有点压不住底下众人。 还没商量出一个结果,突然一支箭射向对方领头的人,正中胸口,一箭毙命,两边人都愣了一下。 张平安立马反应过来是谭耀麒带的随从动的手,整支队伍只有他底下的人有弓箭。 一连三支箭射出去,对面有三人倒地,这伙打劫的才彻底反应过来,立马像水星溅到了油锅里炸起来,一股脑冲过来喊道:“敢杀我们的人,所有人不能放过,我们不仅劫财还要命。” 杨夫子,林俊辉还有张平安都暗骂一声蠢货,但也没有办法了,林俊辉立马招呼随从动手,这四个随从都是佩了刀剑的,张平安平时看他们帮忙洗碗做饭,还以为功夫一般般,没想到也是狠角色,招招要人命,不一会儿又有两三个打劫的送了命,血喷了几个随从一身。 刘盛远在一边看的呕吐不止,张平安虽也看的不适,还能忍受。 张老二和刘三郎这次出门带了两把杀猪刀,眼下也浑身紧张戒备起来。 第113章 惨烈 好在大部分人都被几个随从和杨夫子拦下了,杨夫子是在军营待过的人,下手快狠准,每一刀都往对方大腿上砍。 剩余有三两个人冲到张老二这边的,也被张老二和刘三郎一脚踹出去,尤其是刘三郎,往前一站气势就出来了。 很快,其余人见占不到上风就想跑,有一部分跑得慢的被林俊辉和谭耀麒的随从绑起来,吓得跪在地上直求饶,“各位公子们,饶了我们吧,我们都是被那王麻子骗过来的,本意也不是想杀人害命。” 谭耀麒叱道:“哼,下三滥的玩意儿,也敢来劫本少爷的道,你们知道我是什么身份吗?知道我爹是谁吗?我爷是谁吗?” 说完冷着脸命令几个随从:“把他们的手筋脚筋挑断,免得半路逃跑。” 张平安,刘盛远和李明轩几人闻言都脸色一白,这样做与直接杀人也无异了。 张平安不由得抬头望向杨夫子和林俊辉,这里就他们三人最有身份和背景,不管是杀人还是私自用刑,这事儿都得看他们几人怎么说。 杨夫子有点犹豫:“毕竟有二三十人呢,跑了五六个,加上已经死了的七八个,这还剩下十几人,就这么直接处置了怕到时候不好交代啊”! 谭耀麒打断道:“夫子,这事儿与您无关,有什么事包在我身上”。 林俊辉也觉得可行,点点头道:“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就按谭兄说的做吧,等回了县里之后交给衙门处理。” 被绑的几人一听立马剧烈挣扎起来,与其这样还不如一刀被杀了痛快。 林俊辉和谭耀麒带了八个随从,接了命令后手脚利索的把十几人的手筋脚筋都挑断,丢到空余的马车里。 十几人的惨叫声不绝于耳,让刘三郎想到了平时杀猪时猪的惨叫声,甚至更渗人。 全部处理完后,众人也没心思吃饭了,匆匆嚼了几口干粮再次上路,接下来一路上基本没人讲话了。众人经过这事,对林俊辉和谭耀麒两人尊重中更带了一丝畏惧感,连杨夫子说话都更慎重了。 刘盛远从小在乡下长大,也没经过什么家庭变故,来到书院以后一路也算顺风顺水,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权力的威慑,二十几条人命说处置就处置了。 “阿远,你还好吧?可以嚼点薄荷提神醒脑,”张平安从包袱里拿了一小包干薄荷递过去,这是当时出发的时候怕晕车,让家里提前准备的。 刘盛远接过后嚼了几片,舒服多了,但是人还是有点怔怔的,低声道:“再怎么样他们也罪不至死,这样与直接杀了他们有什么区别,何况我们并不是官身,也没有权利处置这么多条人命。” “阿远,你说的有道理,但是刚才那种情况我们也不能妇人之仁,刀剑无眼,说到底,我们还是借光的,连杨夫子和林俊辉都没有说什么,你觉得我们有置哆的余地吗,何况那些人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张平安淡淡道,虽然他也觉得有些残忍,但是谋财害命本就该判徒绞之刑。 李明轩低声问道:“那个谭耀麒是什么来头?这么多人命都不放在眼里。” 张平安还没有想好怎么说,刘父接话道:“俗话说流水的县令,铁打的县丞,他应该跟现在的谭县丞是一家吧?” 张平安点点头:“不错,听林俊辉说他叔父正是本县的县丞,他大伯在鄂州府做同知,他爹虽然不是官身,但是垄断了本县的盐粮生意,家里是本县巨富,他其中一个姐姐嫁到了林家,所以他才来青松书院读书的。” 张老二回头轻声叹道:“灭门的知府,破家的县令,不是说说而已,我们这些平头百姓看着就行了,别出头。” 张平安,刘盛远和李明轩经过这事儿才明白了普通寒门子弟和世家大族子弟的另一大差别是在做事手法上,世家子弟总是能更果断更狠,他们也有这样做的本钱和底气。 第二天上午巳时众人才回到县里,装了二十几个劫匪的那辆马车已经臭不可闻,血水从马车缝隙流了一路,还有那些人在车里拉的屎和尿,这味道就别提了。 进城门的时候,守门的衙差挑开帘子看了眼立马就吐了。 谭耀麒也被熏的不行,拿帕子捂着口鼻呵斥道:“滚远点吐,臭死了,快去衙门叫人过来”! 死伤二十几人在县里不算小案子了,衙门立刻派了人过来,领头的捕快明显认识谭耀麒,稍稍盘问几句后就放众人走了。 张老二立马加快速度赶车回家,到家后张平安跳下车上前敲门,喊道:“娘,我们回来了!” 门里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徐氏“唰”一下打开大门,“你们可算回来了,本来算着是昨晚应该到的,结果你们昨晚没回,我担心的一宿没睡。” “张伯父,这一路谢谢您了,我先回家去,等收拾好后再带我母亲上门拜谢”,李明轩拱手说道。 “什么谢不谢的,赶紧回家去吧”,张老二摆摆手。 这一路可算到家了,尤其是发生了打劫这事儿,他这两天都没合眼。 “三娘,赶紧弄些吃的,我们这一路饿坏了,晚上炖只鸡”,张老二交代道。 张平安摆摆手:“吃的不急,先烧两锅水洗漱一下吧,去去晦气,干干净净的再吃饭”。 张老二知道这个儿子从小就讲究,转了话头道:“那就先烧水,把干净衣服找出来,我们洗完了再吃。” “哎!”徐氏应了一声,转头道:“四丫,快进来帮忙,你爹你弟还有大姐夫他们这一路可是遭了老罪了”! 张老二趁这个空闲把车上的东西先规整了一下,布匹酒水还有吃食这些东西摆了一堆。 徐氏出来见了心疼的不行,“干嘛这么破费啊,得花老些银子吧?” 张老二憨憨笑道:“呵呵,都是咱们儿子的心意!你还不知道吧,咱们儿子这次府试中了,现在是童生老爷了!” “啥?咱们儿子这么小就当上老爷了”,徐氏惊的手里的衣服都掉了。 第114章 准备回村 张老二笑着点点头:“是第28名哩,到时候还得接着去考院试,考过之后就是秀才老爷了”。 “老爷天啊,真的开眼了,我就知道我儿子有出息”,徐氏拍着大腿又哭又笑。 张平安扶着自家老娘坐下:“娘,好日子还在后头呢,您可不兴哭啊”,说完把在府城买的金丁香拿出来:“这是给您准备的生辰礼”。 徐氏接过后哭的更大声了,好半晌才抹了抹眼泪,道:“我儿真的出息了,又孝顺!”说完赶忙去烧水做饭了。 张老二几人洗完澡才坐下来吃上一顿热乎饭,“还是家里好啊,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张平安和刘三郎听了直点头,还是家里舒服。 “儿子,你后面是怎么打算的?我想这两天咱们要不抽空回一趟村里,一个是看看你爷奶,咱们过年都没回去的,再一个,顺便开祠堂祭拜一下祖宗,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儿”,张老二吃了几口后说道。 “爹,我是准备跟您回一趟村里的,不过明天我得先去一趟书院拜谢一下夫子和山长,”张平安点点头回道。 “那是应当的,多亏了他们的教导你才能学的这么好”。 “嗯,等一下吃完饭了我睡一会儿,然后去找金宝,我从府城给他带了东西,之前课业繁重,好久没跟他聚一聚了,晚上我让他还有他爷奶来咱们家吃晚饭”,张平安道。 张老二笑道:“行,确实好长时间没见到这小子来咱们家了,晚上让你娘多做几个菜。” 一桌子菜吃的干干净净,连菜汤都让刘三郎拌饭吃了,吃完了徐氏就赶着爷几个去休息,知道他们肯定都累得很了。 张平安睡了一觉起来只觉得神清气爽,看时辰书院也放学了,于是提着东西慢步往金宝家走去。 到金宝家的时候院门开着,金宝爷奶正在院子里择菜,看到张平安过来都惊喜不已,笑着招呼道:“平安回来啦?” “是啊,中午刚回来的,金宝呢,我来看看他,从府城给他带了东西”,张平安笑着回道。 金宝爷爷笑呵呵道:“在房里做功课呢,我看头发都被抓掉了不少,你正好教教他。” “成”,张平安应道,然后往房里走去,推开门果然见到金宝正在抓耳挠腮,显而易见功课做的并不轻松,张平安从背后轻轻拍一拍金宝的肩膀,打趣道:“嘿!什么题让你这么头痛啊?我来看看”。 金宝正在冥思苦想,骤然被拍了一下吓了一跳,转头一看是好兄弟平安,不由得惊喜道:“平安,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还想着明日去你家问问的,听夫子说你考上童生了,真了不起,我就知道你能行”。 “夫子这么快就知道了吗?我还想着明日去书院拜谢夫子的”,张平安惊讶道。 金宝也搞不清楚,挠挠头道:“反正是今日早上上课的时候听说的,这次咱们外舍三个人去考全都中榜了,夫子还说要好好给你们备考院试呢”! 张平安点点头,可能书院提前从衙门那边知晓的,当下也没再管,笑道:“我娘今天晚上特意炖了鸡,我过来请你们一道过去吃饭的,功课等下我教你写,你先看看我从府城给你带的东西”。 金宝打开包袱一看:“哇,你哪来的钱给我买这么好的玻璃棋子啊”? 张平安解释道:“我在府城给别人抄了几本书,然后自己写了一个话本,得了一些钱,加上我自己平时也攒了一些,够用的,而且这幅玻璃棋子也不是很贵,现在府城流行这个,卖的店铺也多,我想着你喜欢下棋,特意给你买了一副。” “平安,你对我太好了,我好感动哦”,金宝拿着棋子爱不释手。 “走吧,咱们先去吃饭,吃完饭再玩儿,还有功课要写呢。” “嗯嗯!”金宝点点头,放下棋子,跟着一起出门。 金宝爷奶听说要过去一道吃饭也没推辞,金宝奶奶放下菜,进房装了一盘子果脯出来,“拿过去咱们一道吃。” “成,奶奶我扶着您,咱们不赶时间,慢点儿走”,张平安笑道。 “好孩子,我身体还行,不用你们扶着”。金宝奶奶拍拍张平安的手感叹道:“时间过得真快呀,想当初你娘刚嫁过来时候的样子我都还记得,一转眼都过去20多年了,现在你竟然都当童生老爷了,不得了啊!” 张平安笑笑:“奶奶,您的福气也大着呢,金宝多好啊,陪在您身边,日子过得乐乐呵呵的。 “对,对,都好!”金宝奶奶罕见的笑起来,夸道:“都是好孩子!” 晚上徐氏置办了一桌丰盛的饭菜,招呼道:“都敞开了吃啊,别客气!” 两家关系好,大家吃饭也不客套,一顿饭其乐融融。饭后张平安指导了金宝写功课,又下了两盘棋,金宝才意犹未尽的回家。 一夜好眠! 第二日早上张平安就回了书院,林夫子已经在书房等着了,等林俊辉,张平安,刘盛远三人都来了以后,才慢悠悠开口道:“这次你们三人全都上榜其实让我有点意外,府试考舍漏雨的事情我也大概听说了一些,这么看来你们仨人确实是有考运的,接下来就要准备院试了,做学问讲究张弛有度,我先给你们放三天假,你们回去好好休息一下,等休息完了再回书院。” 林俊辉是个潇洒性子,当下道:“那可好,多谢夫子了,正准备好好睡睡懒觉呢!” 林夫子闻言白了一眼:“你要是但凡肯多努力几分,院试案首也不是不可能。” 林俊辉笑而不语。 张平安和刘盛远一齐拱手道谢,三人出了书房后林俊辉就潇洒的走了,刘盛远踌躇道:“那咱们今天来书院什么也没干啊”! “不用干什么,就安心歇几天,听夫子的”,张平安笑笑,正好趁这几天时间回村里,也不用另外告假了。 径直回家后,张老二听说夫子放了三天假,当下指挥徐氏收拾东西,几人一道赶车回村里。 第115章 祭祖 上 到镇上的时候已经是下半晌了,张老二绕路到刘家把大女婿放下来。 刘屠户看到亲家众人回来了,大笑着迎上前道:“亲家,可把你们盼回来了,我估摸你们也该是这两天到,都没下乡去收猪,就等你们了!” 刘三郎出门十几日也早就想家想孩子了,跟刘屠户打了个招呼后,就进门找媳妇儿孩子去了。 张平安上前见礼道:“刘伯父好!” “好好好”,刘屠户应到,拍了拍张平安的肩膀,转而对张老二说道:“我就说你家小子有出息,都成童生老爷了,昨天镇上衙门刚刚去了村里报喜,你家老三特意赶车来镇上割了两刀肉回去,说要摆席面,还准备去县里找你们的,被我拦下了,我说你们考试还不知道从府城回来没有,这才没去成”。 徐氏惊讶道:“啥?我们都还没回去,村儿里就都知道了?” 张平安接话道:“应当是府衙把成绩先往县衙传过去了,然后县衙再通过驿站传到咱们镇上的,镇上再去了村里报喜。咱们在路上蹉跎了不少时间,所以衙门传消息比咱们快。” 张老二有点犹豫道:“这…我还没想好要不要摆席呢,我就想着说带儿子回村祭祖,拜拜老祖宗,求祖宗保佑。” 张平安建议道:“爹,娘,要不就咱们自家实在亲戚摆两桌算了,童生现在还不算正儿八经的功名,也没有特殊的身份文书,等后面考完院试,如果万一能侥幸得中秀才,再办也不迟,中了秀才起码能免徭役和部分田税,减轻家里的负担,之前那么多年家里一直用银子顶徭役,开支着实不小。” 张老二点头:“成,就按你说的办!” 说完对刘屠户道:“亲家,我们这次回来时间紧,那席面就定在明日吧,明日一定赶早过来吃席,把家里人都带上。另外我再割二十斤肉,来两个蹄膀,你给我算算多少钱,我现在带回去。” 刘屠户听了更是笑眯了眼,这算是个大生意了,算了价钱后,张老二利索的给了肉钱。 这时刘三郎拉着大丫还有驴蛋猫蛋出来了,在府城给他们买了不少东西,得卸下来,两个孩子看到这么多吃的玩的高兴的哇哇大叫,大丫见了后笑着嗔道:“又瞎花钱!” 张平安喊道:“大姐,我在府城买了不少棉布,花色还不错,你挑一匹给我几个外甥做衣裳穿。” “这太贵重了,我哪能要”,大丫皱眉拒绝。 刘三郎也在旁边一个劲的摆手:“不…不…不…不要!” 张平安不想拉拉扯扯,直接把布拿起来放到摊子上:“大姐你要是不挑的话,那我就随便给你拿了啊,明天记得过来吃席。” “哎,你这是干嘛?”大丫拦不住,只能嗔笑道:“那我就代驴蛋他们谢谢啦”! 张老二也劝道:“收着吧,这次出门也多亏了三郎了,出了不少力。” 刘三郎听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行了,我们走了啊,大丫,你记得跟三丫也说一声,赶时间呢,我就不过去了”,张老二坐上骡车摆摆手道。 徐氏和张平安也跟着摆手道别。 刘屠户现在对这门亲事是越发满意了,有个这么会读书的小舅,以后自家俩孙子差不了,不行,还得让三郎趁着年轻多生几个,总有一个聪明会读书的。 刘三郎还不知道自家老爹在筹划着让自己继续多生几个小子。 拿出从府城买的银戒指给了自家媳妇和老娘一人一个,羡慕的刘大嫂和刘二嫂眼珠子都红了,但是今时不同往日,张家眼看起来了,她们也不想说一些讨嫌的话,只能压下酸溜溜的心思,违心恭维道:“娘和弟妹好福气啊,三弟可真会疼人!” 大丫笑而不语,这几年她是越发看明白了,在婆家得不得脸,不是看做了多少活,而是看男人儿子和娘家,这三样就是她的底气,只要这三样站住了,谁也欺负不了她。 嗯,自家男人还是挺有眼光的,这银戒指戴着确实好看,大丫心里喜滋滋的。 一直到骡车出了镇上,徐氏才抱怨道:“刚才给大丫的那可是细棉布,一给给一匹,你们父子俩太大手大脚了,这日子不能这么过啊。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给个几尺意思意思算了,这一匹得做多少衣裳啊,几个小娃子根本穿不完。” “娘,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大姐夫人不错,这次出门也出力不少,过几个月我去考院试说不得还得让大姐夫陪着一起,咱们给钱又太生分了,给匹布是最好的,也实用,您别心疼了”,张平安细细分析安慰道,不然自家老娘得心疼的好几宿睡不着。 “就是,听儿子的,我也是这么打算的,等下次院试还让三郎陪着一起,有他在我心里安心不少,一匹布算什么”,张老二也沉声道。 徐氏顿时没了脾气,男人和儿子都这么说,肯定有道理。自从得知儿子成了童生老爷,徐氏顿时感觉自己身份不一样了,怪道老祖宗都说要生儿子,生儿子才有指望啊! 张老二出了镇子后,又绕到岳父家去说了一声明日吃席的事情,喜的徐老头徐老娘直点头,说好明日一定赶早去。 张平安把给姥娘姥爷买的簪子,还有府城的吃食特产拿了一些留下,徐老娘接了后拉着张平安的手抹着眼泪道:“没想到有一天还能享到我外孙的福,好孩子,你娘也是个有福的。” 徐氏也被感染的眼眶都红了,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 寒暄几句后,徐老娘说道:“你们还要赶回村里,天色不早了,我就不留你们了,你们赶紧走吧,等明日吃席的时候咱们娘俩再唠”。 “哎”,徐氏应道。 张老二这才重新赶车回村里,许是心急,路上赶车速度快了不少,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张家村。 骡车刚进村口,树下玩耍的孩子里面有二柱家的栓子,看到二爷爷一家回来了,赶紧上前喊道:“二爷爷二奶奶,小堂叔,你们回来啦?” 边说还边吸吸鼻涕,吸完以后用袖口一抹,那袖口因为长期抹鼻涕都结痂了,张平安仿佛看到了当年的金宝,简直不忍直视,这小子大名还是张平安帮忙取的,叫张晨阳,简直人不符其名。 第116章 祭祖 下 “栓子,上来吧,带你一起回家,堂叔带了很多好吃的回来”,张平安笑着招呼道。 农村孩子都皮实,栓子直接往车板上一跳就坐好了,眼巴巴望着车上的包袱,不过家里教的好,没有去乱翻东西。 张平安解开其中一个包袱,拿了一把酥糖出来给放到栓子口袋里,乐的栓子嘎嘎笑,捂着口袋道:“谢谢小堂叔!” 到门口的时候,张平安见自家大门两边挂了两盏红灯笼,不由纳闷儿道:“咱们家什么时候有在门口挂红灯笼的习惯了”? 一家人才进门,就受到了全家的热烈瞩目和欢迎,尤其是张平安,看到大伯大伯母还有三叔三婶都上前来嘘寒问暖,还怪不习惯的。 连万事不管的张老爷子都上前来拉住张平安的手,颤颤巍巍道:“我孙子出息了啊!” 家里已经吃过晚饭了,李氏赶忙道:“你们先坐,我去给你们下几碗面,快的很。” 张老二几人面还没吃完,乌泱泱家里又来了一帮人,都是来看新鲜出炉的童生老爷的。 明明是在自己眼前看着长大的孩子,现在再看愣是又重新看出了点儿与众不同来,众人七嘴八舌道:“平安这孩子打小我就看出来他不一般,从小就跟村里其他孩子不一样,白白嫩嫩干干净净的,一看就像城里人,生来就是要去城里吃体面饭的。” 大强后一步赶来,都没挤进去,急的大声喊道,“你们这些娘们儿都让让,让我进去。” 众人看村长来了,让出一条道来:“村长来了。” 大强挤到最前面后才道:“二哥,平安,村里早就在盼着了,你们再不回来我都准备去县城找你们了,平安可是咱们村里第一个童生老爷,必须得好好办一场”。 张老二应道:“这次回来只有两天假,平安后面还得准备院试,时间紧的很,肉我都买好了,准备明天办两桌,自家亲戚热闹热闹就行了,等后面平安中了秀才再大办也不迟。” 大强急道:“这可是大喜事儿,童生办一场,秀才办一场,这没毛病啊,二哥你是不是担心菜和人手不够,这都不是事儿,村里各家给你凑一凑就出来了,这么大的喜事村里肯定要凑喜钱的。” 张老二听儿子分析了童生和秀才的区别,加上现在时间确实紧,觉得这个宴席还是不宜大肆操办,等中了秀才之后再办也不迟。免得做事太浮夸,惊到祖宗就不好了,说什么也不同意。 两个大男人扯来扯去,争的面红耳赤,最后还是张氏拍板道:“这次就先不办了,等平安考完院试无论结果如何我家也要办一场,到时候大家都来”。 大强看张氏都发话了,只好道:“那到时候一定要办啊,村里人都来帮忙。” 张氏点点头,开始赶人:“都回吧,回吧,我们家要歇息了。” 好半天才算清静下来,张平安松一口气,还得奶奶出马才行,这么多人叽叽喳喳吵得脑瓜子都疼。 张氏把人赶走后,也没说别的,“今儿大家都先歇了吧,有什么话等明天再说,明儿一早老大家的和老三家的早点儿起来帮忙做饭。” 说完就回房了。 徐氏受宠若惊,这次竟然没有点自己的名,嫁到老张家二十几年,头一次在婆婆面前这么得脸,回房的时候还晕晕乎乎的,“老天爷啊,打死我我也想不到有一天在老张家我还能过上这样的日子呢。” 张老二道:“赶紧睡吧,你不累啊,别嘀咕了!” 一家人这才睡下。 多年的习惯养成了,家里人没有睡懒觉的习惯,第二天一大早,张老二徐氏还有张平安和四丫就都起来了。 四丫穿戴好后嫌弃道:“娘,屋子里灰扑扑的,晚上睡着身上好痒,真想赶紧回县里”。 徐氏斥道:“娇惯的一身臭毛病,赶紧出来帮忙做事。” 今天只自家亲戚一起吃饭,所以饭菜都做的实在,油水足,李氏也不抠搜了,煎炒烹炸齐上阵,不一会儿厨房就传出香味。 最先来的是二丫一家,两家隔的近,过来方便,二丫现在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很幸运的是成亲后一连生的是两个小子,生活也算富裕,所以在婆家过得很如意,这几年胖了不少,再也看不到从前苗条的影子了。 “小弟,我就知道你能行,以后我家这两个小子也得送去读书,哪怕有你一半儿的聪明劲也够了”,二丫爽朗的笑道。 两口子手里拎了不少东西,张平安赶紧上前接过,“二姐你来就来,还拿这么多东西干嘛?对了,你赶紧进房去找娘,我买了细棉布带回来,你去挑个喜欢的色裁几丈,给我两个外甥做几身新衣裳穿。” “这敢情好,家里这两个泥猴子天天在村里打滚,可费衣裳了”,二丫笑道,也没客气,进房去找徐氏了。 刘二哥腼腆的笑笑,左右看了看后帮忙在院子里劈柴,是个眼里有活儿的。 没一会儿徐老头徐老娘,大丫三丫几家都来了,村里象征性的请了大强一家过来。 快开饭时,大强领着家里男人们端了几盘子肉几盘子馒头和一坛子酒去祠堂拜祖宗,一是告诉祖宗族里有后人出息了,考取了功名,家族兴盛有望,二也是祈求祖宗保佑,接下来的院试能顺顺利利。 上完香磕完头后,众人就出来了,张老头领着众人又往柏树坡去,那里埋着老张家的曾祖,再次上了香磕了头,张老头还烧了一盆纸钱。全部办完后,众人才回到张家院子里开始吃席。 这个大喜的日子,就算再不懂眼色的人也不会去说讨人嫌的话。 一顿饭吃的大家都开心,徐氏按照自家男人和儿子说的,给每家都准备了丰厚的回礼,虽然还是心疼,但是听着众人的恭维心里总算好受了一点。 散席后二丫当下却没走,等众人都收拾完了坐下来歇息时才对张老二道:“爹,娘,我家湖生今年也准备去县里做生意了,我打算带着孩子跟他一起去,我公婆也同意,到时候在县里还得麻烦你们帮扶一下”。 “啥?二姐你们要去县里?”三丫惊讶道。 第117章 三姐夫也要来 “是啊,想去县里试试卖家里做的藕粉,莲子饼,莲藕汁这些,本钱小利润也不错,反正平时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二丫大大方方道。 张老二点点头:“你们有成算就行”。 三丫男人钱永德凑过来笑道:“嘿嘿,二姐这个主意挺不错,咱们镇上还是太小了,要想发财还得去县里,咱小舅子现在又是有功名的人了,咱也不比县里人低一头,正好我也打算去县里闯闯,咱们两家约个时间一道去,怎么样?” 二丫翻个白眼,轻斥道:“谁和你一道去,你们俩在集上卖灌水肉的事情我在村里都听说了,我和你二姐夫去县里是本本分分做生意的,更不会借着小弟的名头干嘛,你俩可别拖后腿啊,老老实实在镇上呆着!” 钱永德喊冤:“哎哟,我的二姐呀,那都是别人瞎说的,冤枉啊,我们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情呢,我去县里也是本本分分做生意啊”! 三丫在一旁帮腔,不满道:“就是啊,二姐,你怎么说话的,难道县里就许你去,我们去不得?都是爹娘的女儿,难道爹娘还能只帮你一家不成?” 二丫是个泼辣性子,闻言就要动手:“我能跟你们一样吗?” 徐氏看着这一团乱麻,拍了拍桌子大喊道:“都住嘴!” 二丫三丫这才安静下来不说话了。 徐氏指着两个女儿骂道:“一个个都不是省心的,你们兄弟刚好了一丁点,你们就凑上来想扒他的皮吸他的血是吧,只要有我在,这事儿没门!更别想着我和你爹帮你们什么,把你们安安生生的嫁出去都不错了!” 越说越气,本来送给两个女儿的回礼也不想给了:“老娘这些子好布给你们两个都糟蹋了,还不如都给你们爷奶穿”。说完把裁好的料子拿出来放到张氏面前。 张平安制止道:“娘,别这样,县里谁都去的,二姐夫三姐夫他们想去县里做生意也是好事,人总要向上看。” 二丫也叫屈:“娘,我真不是这个意思,本来过完年我们就打算去县里的,只是一直没跟你们讲,我哪会来吸娘家的血,我是那种人吗”? 刘二哥也赶忙解释道:“娘,是真的,我们自家就产藕粉,所以想着说要不就去县里摆个藕粉摊子,多少能挣点儿。” 三丫两口子也赶紧解释:“娘,您放心,我们咋会扒拉小弟呢!” 徐氏现在看着这两个女儿,觉得都不是啥好玩意儿,只要事关儿子的事情,就是她的逆鳞。 张老二沉声道:“湖生,永德,你们娘是妇道人家没见识,你们别见怪,但是话糙理不糙,丑话要先说在前头,你们去县里可以,偶尔找我和你们娘搭把手也行,再多的我们帮不了,借钱更没有,家里现在要顾着平安,他马上要考院试了,没有多余的心神来看顾你们。” 两人都点头:“爹,我们明白的。” 徐老娘和大丫也在一旁劝,徐氏尤气鼓鼓的,这样一闹,众人也待不下去了,纷纷告辞。 张老二和张平安也没留,温声送客。 客人都走光后,张氏才淡淡道:“老二家的这么做虽然显得有些不近人情,好像生怕女儿女婿来沾光一样的,但是家里亲戚多,要是今天这个让帮忙,明天那个让帮忙,你们要怎么办,只是刚得了一个童生功名尚且如此,万一后面中了秀才和举人,难道都为他们去做事?人情要用在刀刃上,这种芝麻绿豆大的事儿该拒绝要拒绝。” 张老二点点头:“娘说的是。” 徐氏愤愤道:“都是讨债鬼。” “行了,娘,别气了”,张平安劝道。 第二日吃过早饭,张老二就准备回县里了,明日儿子还要上课。 张氏把家里人都喊到堂屋:“趁着今天家里人都在,我说个事儿,平安是咱们家第一个读书读出个名堂来的人,但是科举之路花销不菲,马上他又要去省城考院试了,我和你们爹手里有一些棺材本,准备拿10两出来凑给平安去考试。” 张老二皱眉拒绝道:“娘,不用的,平安读书的银子我们这里都有,也一直在攒钱”。 张平安也不要:“爷奶,你们自己在家吃好喝好就行,不要亏待自己,离院试时间还长呢,家里赶考的银子都有,你们别费心了,哪儿能要你们的棺材本儿呢”! “行了,别争了,给你们就拿着,别嫌少就行”,张氏冷脸道,说完从怀里掏出两个小银锭子放到桌上,然后转身回卧房了。 堂屋内众人面面相觑,张老大和张老三犹豫着要不要也凑一点儿,最终张老三先开口,也拿了一两银子出来,道:“娘说的对,平安是咱们家最出息的孩子,他去赶考咱们家人脸上都有光,这赶考费咱们也都得凑一点儿,二哥你别嫌少就行。” 李氏见了只能肉痛的也拿出一两银子,笑道:“就是,这都是我们做长辈的心意”。 两边争执一番张老二才收下,让儿子上前道谢。 张平安郑重道:“多谢各位长辈的心意,院试我一定会竭尽全力的。” 经过半天的时间才又回到县里,刚进门没一会儿,徐氏还在归置东西,隔壁李家听到动静,李明轩的弟弟李明博噔噔噔跑过来敲门,手里还提了一篮子东西。 张平安弯腰问道:“怎么啦,博哥儿?” 李明博举起手里的篮子,脆声道:“平安哥,这是我娘让我送过来的。” 张平安接过来一看,都是比较稀罕的点心,有海棠糕、茯苓糕,还有蜜枣,这几样点心用糖多,价值不菲。 张平安心知应该是为了感谢这次府试带着李明轩一路同行,所以李母特意送过来还礼的。 “行,我收下了,替我谢谢你娘”,张平安笑道。 “嗯,我娘说等我大哥放学了再带他一起过来登门拜谢”,李明博小大人一样,说完才回家。 张平安把篮子递给徐氏,说是隔壁送来的谢礼,徐氏看了一眼很满意,嘀咕道:“这次他们还挺会做人的,要是再像上次一样闷不吭声的,院试就不带他们一起了,好人没好报的”。 晚饭时间李母果然带着李明轩登门拜访,反复感谢了一番,说话文绉绉的,徐氏听不惯,寒暄两句就送走了。 第二日张平安就回了书院上课,却得知刘盛远竟然去县学借读了。 第118章 难道是碰瓷 有童生或者秀才功名的人,理论上确实是可以去县学读书的,但是本朝开国两百多年,一个县里的童生和秀才少说也有三四百人,而县学名额总共只有五十个,很多人即使继续科举无望了,也要在里面挂个名额混日子,说出去脸上有光。 所以想去县学读书其实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也不知道刘父是怎么运作的。 本来林夫子是一对二上课,现在直接变成一对一了,偶尔林俊辉也会过来,林夫子会让两人交流讨论一下,取长补短。 这日下学回来,张老二罕见的来到书房想和儿子聊一聊:“儿子,我想和你商量一下你四姐的婚事,按说这事不应该跟你说,但是我总有点儿拿不准,你帮我参谋一下”。 “哦?爹,您想说的是哪户人家?之前听您说心里有了打算的。”张平安放下笔转身问道。 张老二有点踌躇:“老实说,我之前是想把你四姐说给隔壁李家大小子的,这孩子聪明,家里又只有一个寡母和弟弟,连个房子都没有,条件很一般,我想着说你四姐嫁过去以后你和他俩人一起读书考试也有个伴儿,但是这次去府城考试跟他相处多了,我又觉得好像不是那么合适了,何况他现在还是童生,以后前途无量”。 张平安闻言斟酌了一下措辞才道:“爹,李明轩这人清高的很,而且志向远大,他不会乐意娶一个农家女的,这对他的前程没有任何帮助,所以就算您去提了,他们家也不会同意的,不是说我们家或者说四姐不好,而是两边想法不一样,说实在话,咱们两家本就不是一路人,没必要强行搅合在一起,平时邻里邻居的搭把手大家有个面子情也就算了,您觉得呢”? 张老二点点头,松一口气,沉声道:“儿子,你这话说到我心坎儿里了,之前看这小子还不错,现在越看越觉得不合适,心里不踏实,那就算了吧,重新给你四姐说一家”。 张平安点点头:“是的,强扭的瓜不甜。” “哎,这一两个月得赶紧给你四姐定下来,不然年纪越发拖大了,现下你刚刚中了童生,正是说亲的好时候”,张老二也犯愁,他是想在县里说的。 张平安略沉思了一下后回道:“四姐的年纪确实也拖不得了,我倒是有一个还不错的人家,您和娘可以参考一下,他和罗福贵是一个书院的同窗,今年也去考了县试,不过没过,家里听说还过得去,他们家兄弟很多,说亲也是高不成低不就的,之前他还问过我家里有没有适龄的姐姐,想结亲来着,当时您说心里有打算,我就准备看看情况再说的,按门户来看,咱们家也能攀得上。” “是哪一家?”张老二好奇。 “就是城西的孙家,他们家全家都是做账房的,您可以让媒人先去走一遭探探口风,八成是能成的。” “行,那等我看好了日子,我让媒人去一趟,不成也没什么,反正在县里也没谁认识咱。”张老二听了也觉得可以,起码对方全家都有赖以维生的本事。 “嗯,我也帮四姐再留意着,有合适的同窗到时候我跟您说。” 一晃到了五月份,这是鄂州府全年最舒适的时候,不冷不热,正适合出游。 青松书院每年都会在这个时候组织学子到东湖踏青,今年也不例外,书院提供简单的餐食,学子也可以自己再另外准备。 刘盛远也从县学告了假过来一起参加,毕竟现在他学籍还是在青松书院的。 干饭四人组好久没有聚到一起了,金宝不满道:“原以为到了县城和你们一起读书,大家还能跟以前一样,谁知道到了县城上学以后你们都越来越忙了,就撇下我一个人,还好有萧逸飞跟我作伴儿”。 张平安打趣道:“那是谁跟我在一起吃饭的时候还抱着话本看的如痴如醉的啊?” 金宝装不下去了,噗嗤一声笑道:“看话本比读书更有意思,我现在开始学着写话本呢,上次听你说你在府城写话本还卖了不少钱,我觉得这也不错,很适合我,又能赚钱又能打发时间,多好啊!” 刘盛远笑道:“张金宝,感情你这都是装的呀,亏我刚才还在心里觉得抱歉呢!你这该罚啊”! 萧逸飞这几个月又长高了不少,身材更加挺拔壮实了,他是个坐不住的,也不耐烦跟其他同窗一起去吟诗作对,赏花看水,提议道:“要不我们去磨山上摘果子吧,我还带了弓箭,搞不好还能射着野物哦,到时候咱们烤着吃。” 磨山就在东湖边上,景色很不错,也没什么大型野物,很安全,众人难得能有空闲时间出来活动活动,纷纷心动:“成,那我们走吧!” 张平安和负责踏青活动的夫子打了个招呼后,几人便往磨山走去,一路上倒还真有不少野果子,樱桃,桑葚,枇杷都正是成熟的时候,金宝薅了一把桑葚吃的嘴巴变成紫黑色,边吃边点点头评价道:“不错,挺甜的,就是个头太小了。” 张平安摘了几颗樱桃吃了,酸的眼睛都眯起来:“樱桃还没完全熟透,有点儿酸。” 越往山顶走植被越茂密,人也少,不时有野鸡从草丛里飞出来,拖着长长的彩色尾羽,看着漂亮极了。 萧逸飞技术还不错,还真射中了一只,兴奋道:“射中了,射中了!” 说完就跑上前去捡起野鸡,“要不我们就在这里烤着吃吧,也算是一大乐趣”。 金宝第一个点头同意。 张平安和刘盛远都不是扫兴的人,闻言也赞成。 萧逸飞掏出随身带的匕首就开始兴致勃勃准备杀鸡。 “哎,等一下,可是杀了后这里也没地方清洗呀”,刘盛远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嘿嘿,没事儿,我记得再往上走山上有一条小溪,去那儿洗就成”,萧逸飞早都想好了。 杀好后张平安用木棍挑了点土把内脏埋上,然后萧逸飞带着几人直接去了溪边,放水里清洗好后才把鸡架起来开始生火烤。 张平安还在山上顺手薅了一把花椒和紫苏塞鸡肚子里面,好歹去去腥。 刘盛远感叹道:“日长春水碧于天,又得浮生半日闲,难得的惬意时光啊!” 眼看鸡熟的差不多了,几人刚准备开吃,突然从前方林子里走出一个庄稼人模样的老头,刚开始还以为是过路人,谁知道对方径直走过来,开口就是:“俺的老天爷啊,你们怎么把俺养的鸡给杀的吃了。” 几人面面相觑,有点儿懵,这明明是野鸡啊,尾羽都不一样! 张平安心想,难道是要碰瓷? 第119章 孙六金来访 刘盛远上前好声好气道:“这位老伯,这明明就是野鸡,怎么可能是你养的鸡呢?而且无缘无故您带只鸡上山干嘛啊?” “这就是俺养的鸡啊,俺准备采完菌菇一起带下去卖掉的,刚刚从俺背篓里跑出来了,俺到处找,结果就看到被你们烤了”,老头不依不饶,非说这是他的鸡。 说着说着还开始哭起来,喊冤道:“俺可怜的鸡啊,养到这么大,家里孙子生病都没舍得吃的。” 萧逸飞看这人哭的可怜,不想掰扯,问道:“这样吧,就当是你的鸡好了,赔你50文够了吧”! 老头闻言继续哭道:“这放在集上起码也得卖六七十文的,而且我这鸡还在下蛋,鸡生蛋,蛋生鸡,损失的可不止这一只鸡而已”。竟还嫌50文少了。 张平安看的好笑,他现在确定这就是碰瓷儿,看他们几个人是书生样子好说话,“逸飞,且慢!” 张平安说完上前道:“你刚才说这鸡是从你的篓子里跑出去的,那是否能把篓子给我看一下”? 老头警惕道:“干嘛看俺篓子?” “您既然说鸡是从您背篓里跑出去的,那篓子里总会有鸡毛吧,而且鸡是直肠子,从山脚到这里可不近,背篓里定然有鸡屎。让我看看不就清楚了鸡是不是您的,如果是您的我们定然赔偿,如果不是的话,那我们可就得说道说道了,搞不好还得拉您去见官,让县太爷来判一判,反正我们时间多的很。”张平安慢悠悠道。 金宝也反应过来,附和道:“就是,你既说鸡是你的,把篓子给我们看看。” 老头辩解道:“我刚才把篓子洗了去摘菌菇了”。 “那更加不能说明这只鸡是属于您的,人证物证都没有,凭什么让我们赔钱呢,就算是告到县太爷面前我们也不怕”,刘盛远也道。 萧逸飞一看原来这是来讹钱的,立马气道:“你这老头儿心思太坏了,居然想讹人,就该拉你去见官。” 这老头一看被识破了,糊弄不了,立马换了一副脸色,喏喏道:“那可能是俺看错了,俺不要你们赔钱了还不成嘛。” “你到底是来山上干嘛的”,张平安收起笑脸冷声问道。 老头这次是真心喊冤:“俺真是来采菌菇的,松茸和羊肚菌现下正是采的时候,能卖个好价钱。”说完还把背篓放下来给众人看。 张平安看了一眼,还真是羊肚菌和松茸,观这老头两手干裂,还带着泥痕,确实是庄稼人的手,遂道:“你这老头心术不正,这次是碰到我们,下次可就没这么好运了,做人还得本本分分。” 老头不住点头哈腰:“是是,小郎君说的是。” 刘盛远摆摆手道:“赶紧走吧,我们鸡都要烤糊了。” 老头这才麻溜儿走了。 萧逸飞愤愤道:“嘿,这还真是哪里都能碰到事儿。” “所以说出门在外要注意安全,就是这个道理,外面没有我们想的这么太平,一个不注意就会被人盯上”,张平安道。 刘盛远想到上次府试路上的事情,心有戚戚焉的点点头。 “不谈这些了,咱们吃鸡”,萧逸飞招呼道,拿了匕首切鸡,把鸡分给几人。 张平安吃了几口,肉烤的还挺烂乎的,也没想象中那么腥,就是没盐,淡了点儿。 一只野鸡也不大,最后四人把鸡分吃的干干净净,又在河边洗了脸和手才下山。 山下众人正热闹,有带了围棋在下棋的,有讨论学问的,饿了有免费的餐食吃,一直到申时大家才慢慢散去。 刘盛远要回县学,萧逸飞家在城东,几人在东湖门口分别,张平安和金宝坐一辆车回家。 到家以后刚做了半个时辰功课,一个意料不到的客人竟然上门拜访,张平安赶紧迎上前,拱手道:“孙兄,好久不见”! 来人正是孙六金,双方第一次结交还是在四家书院的大比上面,孙六金打的一手好算盘让张平安颇为欣赏,两人就此认识。 “张兄弟无需多礼,我知道你们青松书院今日到东湖踏青了,你今日肯定得空,所以过来上门拜访”,孙六金笑道。 张老二今日不在,回村收药材了,只有徐氏能待客,月初的时候家里已经遣媒人去孙家走了一趟,徐氏估摸孙家小子应该是为这个事儿来的,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赶紧把儿子拉出来陪客。 又烧水上了一壶茶和一盘点心,孙六金起身客气道:“多谢伯母!” 徐氏笑道:“千万别客气啊,就当自己家一样,那你和平安先聊,我出去做饭了,晚上就在这儿吃饭”。 张平安给孙六金倒了一杯茶,笑着问道:“孙兄,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这是为了说亲的事儿来的吧?” 孙六金能和张平安玩到一起,性子也豁达,闻言笑道:“正是!之前令尊令堂托了媒人到我家说亲,家里人刚开始还晕晕乎乎搞不清楚是哪一家,听我说了才明了,毕竟事关我三哥终身大事,家父家母也想打听打听再做决定,这才拖到现在,有对不住的地方还望海涵”。 张平安回道:“这很正常,我都理解,不过这事儿回话应当由令尊令堂托媒人跟我父母说才对,怎么由你上门呢?” 孙六金有点不好意思,尴尬道:“是这样的,我三哥后来才说他已有心仪之人,这样一来他和令姐的婚事肯定是不成了,但是我觉得你这人确实很不错,你姐姐想来也差不到哪里去,所以我想把说亲的人换成我,不知可否?这个事当然要我亲自上门来说才显得有诚意!” 张平安一口茶好险没喷出来:“孙兄,你才14吧”? 孙六金纠正道:“六月份就满15了。” “那我四姐也比你大了快两岁呢”! “女大一抱金鸡,女大二金满罐,这都不算什么”,孙六金不以为然。 “那令尊令堂同意吗?”张平安有点迟疑。 “我爹娘都很尊重我的想法,如果贤弟家里没问题的话,我就让我爹娘来提亲”,孙六金都想好了。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事得让我爹娘做主,我爹现在回村了,这样吧,等他回来之后家里商量好了,我们再让媒人去你家回话”,张平安道。 “行,那我就等着好消息了,我是真心实意想和你做亲戚”,孙六金郑重拱手抱拳道。 第120章 四丫定亲 晚饭孙六金到底没有留在张家吃,毕竟张家还有未出阁的女眷,他留在张家不方便。 等人走了,徐氏才得空向儿子打听:“孙家怎么说?这孙家还是县里人呢,太不会办事了,再怎么着也应该请个媒人过来呀!” 张平安实话实说道:“之前咱们家让媒人去说的是孙家老三,我估摸着这孙家老三可能没看上咱们家,今儿这孙六金是来说想把说亲的人换成他,他父母也同意,问咱们家什么想法,如果咱们也觉得行的话,他就让他父母托媒人来提亲”。 徐氏听了后使劲儿拍了一下大腿,喜道:“成啊,这怎么不成,何况这孙六金还在书院进学,往后说不得也能考个童生秀才啥的,那你四姐不就成了秀才娘子了吗?我不就成了秀才岳母了?大好事啊!” 张平安点点头道:“这孙六金是个聪明的,即使往后考不上童生秀才。凭他的聪明伶俐劲儿,还有那手打算盘的手艺,当个账房绰绰有余,吃饭是不愁的,而且性子也不错”。 “等你爹明儿回来了看他怎么说,他要也觉得行的话,咱们就赶紧定下来”,徐氏道。 四丫还不知道刚才来的少年郎可能就是她以后的夫君了,最近她也在暗暗着急,眼看着已经快过女儿家的花季了,再往后怕越发说不上好人家。 第二日晌午张老二就回来了,徐氏迫不及待的分享了这个好消息,“咱们可得赶紧定下,这门亲事很不错,再拖下去四丫就成老姑娘了。” 张老二果断道:“明天就让媒人去回话,让他们家尽快来提亲”。 媒人办事速度很快,两边传话后把定亲的日子定在了本月18日,到时候办酒和迎亲都在县城办,回乡下太不方便了。 “那村儿里的亲戚咋办,让他们都来县里吃酒也行不通啊”,徐氏发愁道。 张平安觉得其实没什么:“娘,到时候无非就是在乡下再办一场就是了,给村里人补一次席面”。 张老二也觉得从县里去乡下迎亲不可行,到时候新郎这边迎完亲后都赶不上拜堂吃席了,还不如重新在乡下再补一场席面,“就按儿子说的办吧,到时候让自家实在亲戚来县里吃酒,剩余的关系远的在乡下重新再补一次席面就是了。” “只能这样了”,徐氏点头道。 一晃到了五月十八,孙家前来下聘,张平安特意给夫子告了半日假,张老大张老三两家也都特意从乡下赶到县城来,院子里地方小,自家是摆不了席面的,只能在馆子里面订两桌,张老二还特意去跟金宝爷奶说了今晚家里人要去借宿一宿,两家关系亲近,这点小事儿没得说。 张老大张老三两家也有二十几口子人,二柱还有大河二河都把两家的孩子也带在身边,按照习俗,孙家那边得给孩子红包的,这个喜钱可不能漏了。 大柱这几年过去人颓丧了不少,英娘到现在也没孩子,断断续续在吃药调理,脸色看着比从前好很多,两口子跟这股热闹格格不入,也没什么事做,只能喝茶嗑瓜子儿。 大河接手了张老三的山货生意,不是张老三以前那种小打小闹的,而是大批的贩货,养家糊口不成问题,何况还有老两口时不时的补贴,日子过得滋润的很。 二河则是在镇上钱庄当账房,虽说赚的不算很多,也比在地里刨食强,而且胜在安稳,风不吹雨不淋的,看着比同龄人年轻不少。 今日为了长脸,特意都穿着各自最好的衣裳来的县城,都是细棉布的,马氏甚至还穿了一身缎子,看着不比城里人差什么。 刚到巳时,孙家就吹吹打打的过来了,媒人跟在旁边,好话不要钱似的一个劲儿叭叭个不停,孙六金今天也特意捯饬了一番跟着自家老爹过来的。 孙老爹人长得清瘦,看着像读过书的,个子不高不矮,年纪已经不小了,但是一双眼睛直冒精光,看得出来是个精明人。 一下骡车就对张老二拱手笑道:“想必这位就是亲家公了吧”? 张老二回礼道:“正是,快请院子里坐!” 孙家一行人这才依次进去,有族亲帮忙抬了聘礼,酒肉布匹和礼饼俱全,礼数还算周到,另外还带了不少红绸扎的礼盒,不知道装的什么东西。 李氏和马氏看的羡慕不已,马氏暗暗想着得跟徐氏说说给自家二花也留意一下,找一个县里的好夫婿,到时候说出去脸上也有光。 两边众人边喝茶边吃东西,把迎亲流程商量的差不多了后,也到了午饭时间,张老二和张平安领着众人去定好的馆子里面吃饭。 这就是县城的不便了,地方太小,都没办法办席,只能去馆子里吃,一场喜事办下来花费不菲。 张老二本来想找个小馆子吃,但是张平安觉得这是事关女儿家一辈子的大事,酒席钱不能省,去大酒楼吃饭一是饭菜确实排场一些,二来也让男方家不敢小瞧了自家。 孙家和张家一样,也是分家不分户,一大家子三十几口人,光孙六金同辈的堂兄弟就有12个,一大家子的人住在一起想想就头痛,张平安都为自家四姐以后的婆媳关系和妯娌关系担忧了,徐氏却不以为然,觉得哪个女人都是这样过来的,熬一熬就好了。 一顿饭直吃到申时才结束,马氏来了县城这一遭,内心也开始蠢蠢欲动,琢磨着想搬来县里,跟张老三一说,张老三也有点意动,但是想一想现实情况又不允许。 等众人回到张家住的院子里面,又喝了几碗茶,孙家众人就告辞离开了。 徐氏这才开始归置聘礼,也要给张家众人准备回礼,这时候才发现,孙家准备的东西大部分都是样子货,真正算起来其实不值几个钱,跟大丫二丫三丫几个成亲的时候强不了多少。 “哎哟,我的老天爷哎,亏大发了”,徐氏拉过张老二和张平安到房里说道。 “娘,怎么了?”张平安问道。 “孙家说是给八两聘银,比咱们村里和镇上都高,但是咱们也承诺给四丫带一半儿回去,实际上聘银就只有四两了,今天他们带了这么多东西过来,看着光鲜,其实都是样子货,没几样值钱的,这样算起来说是说了个县城的人家,那和嫁到镇上有什么区别,他们孙家也太欺负人了吧”?徐氏急道。 第121章 暴雨 “娘,您别急,我估计这事儿可能是孙家父母操持的,孙兄本人并不一定知情,据我所知,他不是这样的人”,张平安安抚道。 张老二虽有点气闷,还是看的更长远,道:“家里人口多是非也多,就是这样的,孙家是很不错的人家了,何况孙六郎本人还读过几年书,长得也不错,就是找县里姑娘结亲也容易得很,要不是咱们儿子会读书中了童生,这门亲事无论如何是攀不上的,聘礼多一两少一两的也不在这一时,还得往后面看”。 张平安也觉得孙六金还是配的上自家四姐的,最重要还是要以后日子好过,聘礼这些都是当下的,“娘,人无完人,甘蔗更不可能两头甜,只要孙兄待四姐好就行了,现在闹开了也不好看,孙兄人品我是信得过的,又有学识,生的也一表人才,是个难得的好人家了。” 徐氏就是觉得亏了,骂道:“我就看那个孙老头不是个好东西,眼冒精光,骨子里都透着算计,我说怎么肯给八两聘银呢,敢情这里等着呢”! 张老二觉得四两勉强也能接受了,沉声道,“这事儿别再对外说了,当着亲家的面更不要说,且看以后吧!” 一家三口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才又重新笑着出去招呼众人,马氏上前帮着拿东西,讨好道:“二嫂,我来帮你!” 徐氏知道马氏这人一向看不上自己,突然这么热情,绝对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当下也不接茬。 一直等到晚饭时分,马氏凑到厨房里帮忙切菜的时候才说道:“二嫂啊,我真羡慕你哟,你家几个丫头嫁的都好,不像我家没人脉,大花只能嫁到村里,现在一家子还在地里刨食呢!” 徐氏淡淡道:“只要他们勤快肯干,日子差不了。” 马氏看徐氏不接话茬,索性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二嫂啊,你看你们在县城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我家二花留意一下啊,不求找的跟四丫一样好,是在县城里的就行。” “我一个妇道人家天天在家洗衣做饭的,我哪儿有那么大本事,眼看着我家五丫六丫也要说亲了呢”,徐氏翻个白眼回道。 “哎哟,二嫂,我知道你本事大的很,你太小看自己了,毕竟是你亲侄女,她过得好,你以后也跟着沾光啊”,马氏舔着脸恭维道,实则此刻心里骂死了徐氏,不就是仗着生了个好儿子嘛。 两人歪歪缠缠,徐氏索性不说话了,李氏打圆场道:“好了好了,好人家多的是,咱们家女儿不愁嫁,今天是四丫的大好日子,咱们不说这些了啊,二弟妹肯定会帮忙留意的。” 马氏这才不说话了,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给二花说个好人家。 第二天一大早,徐氏招呼众人吃过早饭后,张老大和张老三两家就赶车回了村里,张平安回书院继续上课。 中午张平安和金宝以及萧逸飞在食堂正在吃饭,外面突然传来阵阵雷声,不一会儿就下起了暴雨,张平安放下碗筷,走到窗前看了看天色,发愁道:“看来这场雨还不小,不知道得下多久,我们家药材这几日就要收了,这样一来肯定会影响收成”。 金宝安慰道:“没事的,五月的天就跟小孩子的脸一样,一会儿一个样子”。 萧逸飞从小在衣食住行上就富裕,但是并不是不知道人间疾苦,也安慰道:“种地就是看天吃饭,老天爷不会忍心不给饭吃的”。 “但愿吧”,张平安只能默默祈祷。 下午放学时,张老二已经等在书院门口了,是特意过来给儿子送伞的,到家以后徐氏已经做好了晚饭,一家人在厨房里边吃饭边看着噼里啪啦的雨水,都是愁眉不展。 徐氏忧心道:“这可怎么办哟,这一茬药材马上就要收了,雨水泡不得啊!” 张老二叹气道:“老天爷要下雨那有什么法子,等两天看看吧,如果雨还不停的话,我就冒雨赶车回村一趟,看看田里的情况再说,多挖点沟排排水兴许还能救”。 张平安不赞成:“爹,不成,冒雨赶车太危险了,您现在回去又有什么办法,下着雨呢,药材也收不了,排水的事情我奶肯定会安排的,您就放心吧,等雨停了再说。” 张老二和徐氏一齐叹气:“哎!” 在家里人左盼右盼中,这场雨断断续续一直下到六月初才停,今年五月这茬药材是彻底完了。 张老二和徐氏下雨这十多天整宿整宿睡不着觉,雨一停立马就要回村,把四丫也带回去了,嘱咐了张平安这几日去金宝家吃饭。 张老二这一去就去了四五日才回,带回来的消息不算好,今年五月这茬药材确实完了,泡水太久,药材根部都生出霉斑了,根本用不了。 全家人都心疼的不行,但是也没有办法,老天爷今年就是不赏饭吃。张老大家种的最多,李氏心疼的都快抽抽过去了,这要是换成银子,得是多少米多少油啊! 一大家子人只有张氏和张老二很快就接受了这个现实,趁地里还松软,把所有的药材都拔了,好准备到时候种下一茬,张老二还雇了两个人帮忙,这几天又是一笔开支。 “爹,事情已经这样子了,准备种下一茬吧,而且我担心今年天气时好时坏的,到时候粮食收成也不会很好,咱们家又没有种粮,粮食全靠买,最好是多买点粮食备着才好。”张平安担忧道。 张老二倒还没想到这一点,闻言点点头,抹了把脸道:“你说的是,家中有粮心中不慌,药材的事儿就这样吧,我现在出去先买点粮食存着,改天得找人给你大伯三叔带个口信儿,家里也得买点,他们在咱们村里买还能便宜一点”。 家里痛失一大笔银子,徐氏的心情跟李氏差不多,但是她自觉自己现在是童生老爷的娘,再哭哭啼啼的不体面,硬是忍着没哭,但是在银子上也越发计较起来了,最明显的就是家里伙食标准直线下降。 每顿最多一个荤菜,这个荤菜还是特意为张平安和张老二准备的,她自己和四丫是不吃的,就这都还嘀咕着:“要不是出去挖野菜不体面,我都想直接去挖点野菜煮稀饭吃,反正我和四丫在家也没干啥,不用吃那么好。” 第122章 罗夫子去世 之前本来说好的给四丫准备丰厚一点的嫁妆的,这下徐氏也舍不得了,还是张老二和张平安好说歹说才让徐氏松口,给四丫多打了一张床,也得不少钱。 安生了没几日,张平安以为今年最坏的事也不过如此了,谁知道这日罗福安赶车来了县里找张平安几人,他也不知道几人具体住址,只能到书院找人。 等看门的老头进来通报的时候,张平安惊讶极了,但是知道肯定是村里发生了大事,不然罗福安不会来县城找自己。 “罗福安,你怎么突然来县里了,是家里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张平安紧张的问道,然后发现罗福贵也在车上。 罗福安哭丧着脸道:“是夫子过世了,前些日子下暴雨,许是受了风寒,这几日夫子一直咳嗽起不来床,今日早上刘伯就发现夫子已经过世了,现下已经去了县学通知罗小夫子和阿远,我想着这事儿应当跟你们几个都说一说,就一起过来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咱们几个总得回去祭拜一下,送夫子最后一程”。 “什么,夫子过世了?”张平安震惊道。 太突然了,虽说罗夫子年龄确实大了,但是在张平安印象中罗夫子一直很注重自身保养,四月份考完府试回村拜访的时候,罗夫子精神还挺好,当时很欣慰从自己私塾里面考出了两个童生,直叹后生可畏,这才两个多月的时间呢。 “嗯,就是今日早上的事情,等下咱们一起回去。” “成,你稍等我一下,我去找金宝,还得跟夫子告个假。”张平安眼圈有点红,虽说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但是罗夫子是看着几人长大的,如师如父,突然听到他去世的消息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快步跑进书院后,张平安找到金宝说了夫子过世的事情,金宝闻言当下就愣住了,两人随后又找到林夫子说了情况,告了三天假,这是生死大事,林夫子痛快的批了。 张平安拉着金宝出来后坐上车,对罗福安道:“先绕到金宝家和我家打个招呼”。 张老二听闻后也有点发愣,然后才反应过来点点头道:“是该回去,我和你们一道。”随后把自家骡车赶出来,让几个孩子回去他不放心。 几人到县学的时候,罗小夫子和刘盛远已经坐上车了,刘伯还得去府城找罗大郎和罗二郎。 众人赶着车一路都没有歇息,到镇上的时候经过金宝家的茶棚,金宝跳下车和自家老爹说了这事儿,金宝爹是个利索人,当下也跟着一道回了,到傍晚时分众人才到罗家村。 罗夫子一辈子德高望重,在村里名声很好,村长已经组织村里人把灵堂搭起来了,给罗夫子换上了干净的寿衣,用的棺材是罗夫子自己早就准备好的。 门口也挂上了白幡。 张平安几人进了灵堂后罗福安父亲递了几条孝布过来,悲痛道:“你们回来了,系上吧,是喜丧。” 金宝此时再也忍不住呜呜哭出声来,其余几人眼圈也都红了,默默擦了擦眼泪。 磕头祭奠后罗福安父亲领着几人到自家去:“你们还没吃饭吧,先在我家用一点儿。” 张老二婉拒道:“罗老弟,这太麻烦你家了,我们回家也方便,到家以后我们再吃也行的。” 罗父冷脸道:“咋了?到了罗家村,难道我还连顿饭都管不起不成,不许推辞啊”! 张老二无法,这才跟着一道去,罗福安母亲还是老样子,见了几人很热情,赶忙去烙了一叠白面饼子,用麻油拌了咸菜一起端出来,解释道:“罗夫子刚去世,不宜吃大荤的,给你们烙了点饼子,别嫌弃啊”! 张平安摇摇头,道谢道:“是我们太麻烦婶子了,怎么会嫌弃呢”! 吃完饭后张平安本来还想和罗福安好好说说话的,谁知罗福安特别懂事道:“你们读书费脑子,今天赶路也累了,先休息好,有什么话明天再说,不急这一时”。 张平安心口有点发热,曾经大大咧咧的小伙伴如今也成熟不少了。 到家以后敲门的时候,张氏还挺诧异,直到听说了罗夫子的事情后,才叹口气道:“哎,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我的棺材也该准备起来了!” “娘”! “奶”! 张老二和张平安一齐喊道。 “没什么可怕的,人总有一死”,张氏摆摆手,回卧房了。 这一晚张平安做了很多光怪陆离的梦,早上醒来却什么也不记得。 张老二和金宝爹赶着找人扎了两幅花圈,弄好后才又一起去了罗家村。 第123章 县学旁听 罗夫子确实年事已高,罗小夫子其实对于这一天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尽管悲痛,还是打起精神来把丧事办的热热闹闹。 对于张平安和刘盛远这两个自家父亲生前最得意的学生能特意从县城赶回来祭拜,罗小夫子感到很欣慰。 罗夫子正儿八经的两个孙子现在都在府城,还没赶回来,张平安几人自发留下来帮忙打打下手,丧事办的很体面。 到第三日晌午,罗大郎和罗二郎才带着家眷从府城赶回来,帮罗小夫子接手操持起后面的事情,张平安几人见此放心不少,和罗小夫子告辞后才准备回县城继续上课。 张老二带着自家儿子还有刘盛远,罗福贵和金宝四人同行,回县城后又帮忙把其余几人一一送到书院和家里,最后才回自家。 经过罗夫子这事,张老二好像也伤感不少,晚饭都没吃几口,叹道:“不管啥时候都要一家子人在一起才好,不然有个病痛啥的身边连个嘘寒问暖的人都没有,即使再有钱有势又怎样,这样的日子过得也没什么意思”。 徐氏深以为然,点点头道:“那当然了!” 张平安安慰道:“爹,娘,你们只有我一个儿子,不管啥时候你们肯定是要跟我在一起的,别担心。夫子是年纪太大了,算是喜丧,你们还不老呢,往后可要注意多多保重自己,说不得后面还得跟着我一道去府城,甚至去省城呢!” 徐氏笑眯眯道:“成,听我儿子的,我可得保重自己,后面还得帮你带孙子呢”。 张老二心里的郁气闻言也散去不少,人只要一老就容易想到死,张老二也想过这个问题,好在身边还有儿子在,自己再怎么样也要熬到儿子成家,“放心吧,爹也会注意保重自己的。” “要我说,娘,您不要把伙食克扣的太紧了,吃的好身体才能好,”张平安趁机说服自家老娘道。 徐氏好笑道:“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后面我做菜多放点儿油总成了吧!” 一夜无梦! 第二日回书院上课的时候,林夫子关心的问道:“回去一路还顺利吧?” “多谢夫子关心,回去路上挺顺利的”,张平安拱手回道。 “那就好,八月份你就要考院试了,现在只剩两个多月的时间,这段期间你千万不能分心”,林夫子叮嘱道。 “学生明白”。 “嗯,对你我还是挺放心的,县学过几日会有举人去授课,我打算推荐你过去听一听,可能会有不少启发,对你考试是有帮助的,这个机会不易,你可得好好珍惜”,林夫子捋捋胡须缓声说道。 张平安惊讶的抬起头,压抑住内心的激动,尽量平静道:“学生明白,我一定会珍惜这个机会的,夫子您费心了”。 “本来我还在犹豫,这个推荐名额是给你还是给刘盛远,现在刘盛远去了县学,这事儿倒是两全其美了,天意如此”,林夫子笑道,随后端起茶杯拨了拨茶叶,喝了两口茶。 张平安闻言也笑着回道:“夫子您之前就说过我和刘盛远考运不错,现在看来我们俩确实运气很好”。 “呵呵,行了,我们开始上课吧,须知书山有路勤为径”,林夫子笑道,说完开始授课。 一对一授课的好处就是能针对性教学,节约时间,俗话说书读百遍,其义自现。随着林夫子讲解内容的加深,张平安现在重新每读一遍,自身也有了新的理解。 一晃几日过去,到了县学举人来授课这一天,林夫子已经提前交代了张平安,早上直接去县学旁听就行,县学那边有上课学子的花名册。 这是张平安第一次在身边见到实打实的活的举人,有了举人功名的人已经完全步入了士的阶层,在本县身份地位非常高。 一个县的举人拢共也就二三十个,排除掉太老的,以及在府城和省城发展的,剩余的能在县里并且还过来县学授课的简直屈指可数,太珍贵了! 因此今日这场旁听确实来之不易,名额很难得,张平安进去的时候有县学的夫子拿着花名册在核对名单,找到张平安的名字后画了个圈,然后才让进去。 到了课室里以后张平安看见刘盛远也在,刘盛远看到张平安以后挥了挥手,示意张平安坐在自己旁边。 张平安过去坐下后,刘盛远才悄声道:“今天范举人过来授课,机会难得,我们县学所有的人基本上都来了。” 张平安也悄声回道:“你们这儿不是有好多人都只是挂个名吗,估计今天不只是想听范举人讲课吧,这还是一个难得的能和举人结交的机会。” 刘盛远闷笑道:“看破不说破好吗”! 张平安笑笑不说话了。 没过一会儿,整个课室就全部坐满了,又等了一刻多钟范举人才姗姗来迟。 张平安对这个范举人的第一印象还不错,是传统意义上读书人的样子,大概四十来岁,个子不高不矮,身形清瘦,衣着得体,发上插了玉簪,腰带上还配了玉佩,整个人透着一种清贵之气,讲话也还算谦逊,授课的时候引经据典,深入浅出,确实是肚子里有墨水的。 上午场授课到午时就结束了,学子们可各自去用午饭,下午场是未时开始。 “怎么样?这个范举人讲课还不错吧”,刘盛远边吃饭边问道。 张平安点点头:“嗯,确实还不错,今天没白来,我原还以为会是那种迂腐的士绅。” 刘盛远哭笑不得道:“你不会以为对方是像我们乡下地主那样大腹便便的吧”! “那倒不是,其实我觉得外形倒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是谈吐和气质”,张平安回道。 “这个范举人据说也很不容易,他也是寒门子弟,家境很一般,自己一步一步考出来的,所以肯定跟旁的举人不一样,对了,你知道他夫人是谁吗?”刘盛远道。 “是谁啊?”张平安也好奇。 “是开封符县的郭家女”,刘盛远回道。 “符县郭家?没听过啊,是名门望族吧”!张平安仔细想了想,确实没印象,自己消息还是太闭塞了。 “当然了,郭家一门出了六个进士,如今官位最高的做到了正三品大理寺卿,你说厉不厉害。”刘盛远说着说着也咋舌不已,一门六进士啊。 “那确实是名门望族了,再积累个两三代,只要后人也出息,就称得上是世家大族”,张平安也感叹,不过这些现在离自己还太遥远了。 下午未时继续授课,范举人下午着重讲了对律法和算学的心得感悟,不同于一般读书人对这两样学问的轻视,范举人认为这两门课十分重要,乃是读书人做官必须精通的,和张平安心里的想法不谋而合。 这时候读书人都讲究谦逊含蓄,一般不会有人在这种课堂上去打断夫子的授课,这样做会被认为很不礼貌,所以张平安哪怕很想举手问一问关于算学的问题,还是按捺住了,做好了笔记,准备下课后看是否能再结交一番,私下讨论。 一堂课直到申时末才结束,众人都听得如痴如醉,课室里面安静的落针可闻。 第124章 城南棋院 当范举人宣布下课以后张平安赶忙拉着刘盛远想上前认识一下,却不想和他有一样想法的人实在太多了,根本挤不上前。 众人你一言他一语的,张平安观察到范举人神色中隐隐带着不耐,回复得也很敷衍,遂熄了这次上前结交的心思,就算说上话了估计也留不下什么印象,这不是他想要的。 和刘盛远告辞后,张平安径直回家,他得赶紧把今天做的笔记整理一下。 第二日张平安把整理好的笔记交给林夫子参阅,林夫子翻看以后满意的笑着点点头,道:“虽有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做的不错!” 张平安谦逊道:“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做学问不敢不用心。” “嗯,这位范举人学问是极好的,为人也不迂腐,你若是能得他青眼,院试问题不大”,林夫子捋捋胡须道。 “老实说,昨天下课后我本想去结交认识一番,但是上前的人实在太多了,不是说话的好时候,难啊”,张平安苦笑着摇摇头。 林夫子意有所指道:“其实我倒觉得你们两人出身相似,而且都对律法和算学极为感兴趣,若是能说上话,他定会赏识于你,听说他平时常去城南棋院下棋,我记得你棋艺也很不错。” “我对范举人的学问确实是极为佩服的,能有机会切磋棋艺那是求之不得”,张平安听了夫子的话后若有所思道。 “嗯”,林夫子点点头不再多说,开始讲《论语》第十六篇“君夫人阳货欲”。 教的人和学的人都用心,一日时光倏忽而过。 张平安这日放学回家后和徐氏打了个招呼说了会晚点回家吃饭后,就去了城南棋院。 有些事总要试着碰碰运气才好。 县城有两家棋院,一家在城东,主要是招待有头有脸的人物,一家在城南,主要是普通老百姓去的多,城南棋院离青松书院不算太远,里面可以喝茶,也可以下棋,费用倒也不算太贵,普通老百姓也能去的起,张平安没想到范举人竟然爱去城南棋院。 他不傻,知道林夫子是在刻意点拨自己。 张平安来到城南棋院先扫视了一下,没发现范举人。他也不急,索性留下来下棋,这里可以自己找棋友也可以由老板安排,张平安第一次过来,自然是没有棋友的,只能由老板安排对弈的人。 老板看张平安是新面孔,年纪又小,刚开始安排了一个水平一般的年轻人跟他对弈,谁知两刻钟不到对方连败三局,最后掩面而走。 后面又安排了一个老头,水平比第一个年轻人强不少,每次落子都要思考很久,但是一局下来还是惨败,被张平安的黑子围困成了死局。 老头明显是个爱棋的,败了后也不走,反而被挑起了斗志,撸撸袖子道:“再来一局!” “行”,张平安淡笑道,重新开始摆子。 这一局下的时间更长,老头看着自己再次被困死的白子不可置信道:“小子,你师承哪位名家,小小年纪就破了我的吴图二十四盘”。 张平安拱手谦虚道:“前辈过奖了,我并没有师承哪位名家,纯粹是自己喜爱钻研而已。” 老头不相信,瞪眼道:“你这少年郎好不老实,少在这糊弄我,没有名家指点怎么可能破我的局,这可是我好不容易弄到的棋谱,前朝吴国大家流传下来的。” “前辈,我确实没有骗您,只是小子平时对算学略有心得,把算学融合在围棋中,所以技艺尚可罢了。”张平安淡淡解释道。 “还能这样?”老头还是不信。 “围棋中的棋盘是由19条纵横交错的线组成,这样的棋盘形式正好构成了一个19乘19的网格,形成361个交叉点,每个交叉点都有固定的位置,在围棋中,黑白两方的棋子分别占据棋盘上的不同位置,通过算学先将死子踢掉,然后计算一方围的点数就可以得出两方棋子的数量差异,判断当前局势的优劣势,从而破局。” 九九乘法表从前朝开始就广泛流传开来,老头也是读过几年私塾的,自觉算学尚可,但被这样一解释反而更晕乎了,不过能听的出来眼前这年轻小子是高手。 “生乎吾后,其闻道也亦先乎吾,吾从而师之,今天小老儿受教了,不知可否再来一盘?”老头棋品还不错,技不如人承认的很爽快,但是技痒还想再来一局。 张平安摇摇头笑道:“前辈,明日吧,今日天色已晚,小子该归家了”。 老头闻言失望不已,但是并没有强人所难,点点头道:“那咱们说好了啊,你明日可一定要来,我等你,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张平安笑着接道,然后转身离去。 刚到家门口就看到张老二在套车:“爹,这么晚了您还要出去吗?” 张老二回头一看,见是儿子回来了松一口气,道:“我正准备出去找你呢,看你这么晚都没回家吃饭,家里人都担心着呢!” 张平安歉疚道:“爹,对不起,让您担心了,刚才在城南棋院和一位前辈多聊了几句就回来晚了。” “没事儿,你学习本来就累,偶尔出去下棋放松下挺好,免得学成了书呆子,爹去接你是一样的”,张老二憨憨笑道。 “嗯,辛苦爹了,咱们进去吃饭吧!”张平安笑道,没有跟自家老爹说范举人的事,还不知道成不成呢,没必要让家里人跟着一起操心。 徐氏晚饭早就做好了,张平安没回来她也不许家里其他人先吃,非要等儿子回来一起,现下菜已经冷了,“儿子,你先歇会儿啊,娘去把菜热热。” 说完就忙不迭把菜端进厨房。 片刻后一家人才吃上饭,徐氏说到做到,今日家里伙食果然好上不少,张平安给爹娘和四姐一人夹了一筷子炒肉片,笑道:“爹,娘,四姐,你们都吃啊!” 徐氏笑眯眯吃了一口,夸张道:“我儿子夹的就是好吃!” 一家人其乐融融吃完晚饭后,张平安去书房做今日的功课,直到快过亥时才去洗漱歇下。 烛火的油烟熏的眼睛有点胀痛,张平安拧了热帕子敷在眼睛上才舒服不少,敷完后抬头望了几眼夜幕下的璀璨星河,然后才转身进屋歇下,一夜好眠! 第125章 机遇 第二日下课后张平安再次来到城南棋院,昨日的老头果然已经等着了,看到张平安过来了捋捋胡须喜道:“小子果然说话算数,小老儿等你半个多时辰了,快坐下,我来摆子。” 张平安依言笑着走过去坐下,两人又开始对弈,两刻钟后,老头看着自己再次被困死的白子,摇头叹气道:“后生可畏啊!” 老头在城南棋院略有些名声,两人对弈的时候已经有三两个人在旁边围观,见到张平安的黑子不声不响一步步把老头的白子吃掉,最后直接困死,不由拍手叫了一声“好!” 喝彩声引来其他人驻足,其中有一中年人上前赞道:“少年郎棋艺了得,不知可否与我对弈一局?” “可”,张平安点点头,老头自觉起身让出位置,但是也没离开,而是像其他人一样在旁边津津有味地观棋。 这位中年人棋艺明显比老头更高一筹,而且棋风凌厉,每一步落子都又快又准,张平安不得不打起精神心里快速计算起来,两人你来我往,落子都快,这样的对弈看得周围的人跟着热血沸腾,不过也没有人会在旁边指指点点,这是观棋的基本规矩。 半个时辰过去,中年人渐渐落了下风,落子越来越慢了,这场对弈最后的胜负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又过了一刻钟,中年人摇摇头道:“尔之技善也,某甘拜下风”! 张平安拱手谦虚道:“前辈承让了”! 周围观棋的人这才开始议论起来:“这样的对弈真是看的人酣畅淋漓,你来我往的厮杀好不激烈,可再来一局。” 张平安摇摇头笑道:“今日天色已晚,小子该归家了,明日再来”。 第二日张平安再次来到城南棋院,一连来了十日后,常来城南棋院的人基本上都有和张平安对弈过,张平安在城南棋院的名声也越来越大。 张平安猜测,可能这两日就能等到自己想要等的人了。 在第十一日的时候,张平安再次来到城南棋院,老板见了后直接把人引进了耳室,笑道:“少年郎,有高手想要和你对弈。” 张平安心有所感,推开门果然是范举人。 范举人下棋的时候话并不多,对着张平安直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等张平安落座后就开始摆子。 张平安知道范举人同样精通算学,从第一子落下就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范举人同样也没有因为对手年龄小而轻视,两人你来我往,一局棋竟然下了一个多时辰。 眼看着自己的黑子被困的动弹不得,张平安拱手苦笑道:“前辈棋艺着实高超,小子认输了。” 范举人这才放松下来,捋着胡须淡笑道:“你是第二个能和我对弈这么久的人,是个值得敬重的对手”。 “不敢当”,张平安谦虚道。 “听抱翁先生说,你是用算学融合进去下棋的?”范举人端起茶杯喝了两口茶后才缓声问道。 “不错,小子对算学略有心得,其实在对弈中有很多地方都能运用到算学”,张平安不卑不亢道。 “哦?愿闻其详,”范举人做了个洗耳恭听的手势。 “围棋的棋盘是19乘19的,这就意味着每一步棋都有361种可能的选择,而当考虑多步棋的组合时,这个数字就会迅速增长,组合算学可以帮助分析这些组合的可能性,从而找到最优的棋路。同时可以通过计算双方棋子的数量来评估局面的平衡性,看是否占有优势。围棋棋盘也可以看作是一个图,棋子之间的连接可以看作是图中的边,通过图论的方法,可以分析棋子的连通性、攻击路径和防守策略。” 范举人听完点点头:“你小小年纪就能有这个领悟,很不错了”。 张平安平静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你现下是在哪里进学?可有功名?”范举人对这个少年郎确实起了好奇心,就是不知道学问怎样。 “小子现下正在青松书院进学,今年四月份刚考完府试,侥幸得中童生”。张平安恭敬回道。 “君夫人阳货欲何解?” 张平安闻言一怔,这也太巧了,正好是林夫子讲过的题,“君夫人出自《论语季氏第十六》最后一句异邦人称之,亦曰君夫人,后半部分阳货欲三个字出自另外一篇《论语阳货第十七》阳货欲见孔子,孔子不见。上半君夫人,讲的是小国君主和大国君主的夫人都被尊称为君夫人,妇人从夫,夫为天子守土之臣,国有大小,职责如一,故礼敬如一,这是守礼有序的做法。下半阳货欲,阳货陪臣秉政,越礼乱政,这是不守礼的做法。于是连起来,破题就是圣人守礼,不为非礼。” 范举人听了满意的点点头,赞道:“学问不错。” 张平安刚松口气,就见范举人突然冷下脸问道:“你可认识我”? 刚才进来的时候没有说认识,现在说认识好像显得自己有点居心不良,但是说不认识的话万一哪一天谎言被戳破了,更加显得自己小人之心,张平安犹豫了一瞬才拱手诚实道:“小子曾有幸在县学旁听过范举人您授课”。 范举人听了这个答案后才重新淡笑道:“其实刚才一见到你我就认出你来了,我的记性很好,只要见过一面的人我都不会忘。” 张平安汗颜,幸亏没说谎。 “那想必你这十几日就是特意在棋院等我了,想要接近我的人确实很多,但是像你这样年纪这么小,学问好,又精通算学和棋艺的人却是唯一一个,我也愿意做一回伯乐,后面有什么问题可以在对弈的时候问我。”范举人淡淡道,说完起身离开,边走边道:“今日对弈畅快的很!” 张平安留在棋室,平复了一会儿心情,和范举人对弈不是件轻松的事情,好在终究是功夫不负有心人! 第126章 金宝请客 自此以后,每逢三五日张平安就会和范举人约着到棋馆对弈,张平安会提前把自己的疑惑记下来,在对弈的时候拜托范举人指点一二,有举人的指点确实受益匪浅。 秀才和举人之间是质的区别,当初范举人也是去省里赶考三次才考上的,中间花费了将近十年的时间。 对于张平安能获得范举人青眼这件事在林夫子意料之中,他很看好这个学生,身上既有世家大族子弟所没有的谦逊,又比寻常寒门子弟有胆识,不管是做学问还是做事,都有足够的耐心,不出意外的话以后前途定然不差。 能够培养出一名出类拔萃的学生,对于做夫子的人来说是一种荣耀。 一晃眼又过了十来日,这天中午在食堂用饭时,金宝突然神秘兮兮的道:“今天放学后你们都别走啊,我请你们去福味馆吃饭。” 张平安和萧逸飞同时一惊,福味馆虽说不是特别贵,但是金宝手里向来没钱的。 “怎么突然要请我们吃饭啊,你发财啦?”萧逸飞好奇的问道。 “嘿嘿,保密,等下再跟你们说,反正你们放心吃就好了,”金宝笑眯了眼睛,得意洋洋道。 “成,我和你认识十来年了,这还是你头一回要请我出去吃饭呢,那我必须要去啊”,张平安笑道。 三人下课后结伴一起走,张平安和金宝要先回家给家里人打声招呼再出门,萧逸飞道:“坐我家的马车吧,先去你们两家打声招呼,然后再直接去福味馆”。 张平安点点头:“行!” 金宝不想跟自家爷奶解释那么多,谎称是萧逸飞要请客吃饭,这个同窗金宝爷奶都是认识的,也没多想,金宝爷爷还笑呵呵嘱咐道:“早点回来啊!” 张平安见了不由失笑道:“你说你啊!” “嘿嘿,我爷奶年纪都大了,跟他们说那么多也解释不明白,反而还会一个劲儿的问东问西,干脆就说是萧逸飞请客最好。”金宝挠挠头笑道。 张平安跟家里人打了招呼今天晚上不回家吃饭了,徐氏满脸不情愿,嘴里嘀咕着:“真是儿大不由娘啊,最近一段时间你天天晚上出去,娘都和你说不上两句话。” 嘀咕完后又反复叮嘱道:“早点回来啊”。 “嗯,知道了娘”,张平安笑道。 萧逸飞满眼羡慕嫉妒:“你们都是家里的宝哟,我晚上再晚回去都没人管的,我爹一天天忙得很,我娘只关心怎么拢住我爹的心。” 事关长辈的私事,张平安和金宝都不好接话,只能笑笑不说话了。 三人来到福味馆后要了一个小包厢,金宝大气道:“你们只管挑贵的点,一定要吃好喝好啊”! 张平安和萧逸飞一人点了两个菜,要了一壶米酒,这才问道:“现在可以说了吧,到底怎么回事儿?你哪来的钱?” 金宝嘿嘿一笑:“是我写话本赚的钱,这是我的第一笔润笔费,很有意义的,我又不能跟我爹娘爷奶说,当然要请你们吃饭跟你们分享我的喜悦啰!” 萧逸飞激动的拍了一下桌子,道:“我就说你怎么天天拿着笔写啊写的,我还当你用功勤奋了想好好做学问呢,搞半天你都在写话本呢”! “写的哪一本啊,你可别犯了忌讳”,张平安开心之余又有点儿担心,一般来说写话本不影响读书人科举,但是如果犯忌讳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放心吧,我就是写的才子佳人这一类的,然后萧逸飞之前不是跟我讲了很多大宅门狗血的恩怨情仇之类的事吗,我就稍加润色,写了类似的故事情节,没想到掌柜的看了后说我文笔特别好,情绪饱满,很适合写话本,当下就给我收了,润笔费给了500文”,金宝得意洋洋道,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自己挣钱,昨晚激动的都没睡好。 张平安放心了,“那就好,看来你在这方面还挺有天赋的。” “哈哈哈,没想到你还会写话本,话本叫什么名字啊,我明儿就去书肆买几本,给你捧个场”,萧逸飞哈哈笑道,实在是没想到金宝傻乎乎的样子还能写出才子佳人的话本来。 金宝被笑的有点不好意思,红着脸低声道:“名字叫《第一美人传》”。 “噗”!这下连张平安也忍不住了,好恶俗的名字啊! “噗哈哈哈哈哈,第一美人传,笑死我了”,萧逸飞拍着桌子大笑起来,“哎哟,笑的我肚子疼”。 金宝被这俩人笑的脸上挂不住,黑着脸道:“我可是把你们当兄弟才告诉你们名字的,你们不许给我外传啊!否则绝交!” 张平安连灌两杯茶水才把笑意压下去,点头道:“放心吧,我绝不外传,你再接再厉,争取下次再有新作品出来”。 萧逸飞也作举手投降状,笑道:“我也是,我绝不外传,放心吧”! 金宝这才放过两人。 菜上来后,三人边吃边聊,金宝道:“说实在话,我不是读书那块料,干体力活我也干不动,只能想点别的法子,好歹读了这么多年书。” 萧逸飞点头赞道:“挺好的,咱也是凭本事吃饭,我也不是读书这块料,等在书院再混两年我就去县衙做事”。 张平安也觉得写话本只要注意不犯忌讳,又有这个才思,挣钱可比普通人容易的多,“金宝,其实我觉得你可以把书画加强学习一下,到时候一边写话本一边在里面加上插画,效果应该更好”。 金宝眼睛一亮:“对哦,我怎么没想到。” “可以试试,要是我的话我肯定更愿意买带插画的”,萧逸飞边吃边点头附和道。 三个人吃了快一个时辰才吃完,萧逸飞又吩咐车夫把两人送回家。 张平安到家以后发现家里三间房竟然罕见的都点起了灯,不由得喊道:“爹,怎么家里三间房都掌灯了?” 话音刚落,三丫从厨房里跑出来喊道:“小弟,你回来啦?我和你三姐夫,还有你二姐二姐夫一道来县城啦。” 第127章 这活儿适合二姐夫 等张平安进了房间才看到地上放了一堆行李,徐氏脸色非常不好看,倒是没开口骂人,也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已经发作过一通了。 张老二脸色倒还好,见儿子回了才开口道:“咱们家就三间房,肯定是睡不下的,平安你去金宝家和金宝睡,三娘你和四丫睡一床,然后二丫三丫带俩孩子一个床,剩余我们翁婿仨挤着睡一床”。 床不够睡,也只能这样分了,徐氏气的直接回了房,四丫鹌鹑似的跟进去,路过二丫三丫的时候缩了缩脖子,给了个自求多福的表情。 刘湖生和钱永德两人作为女婿,当然更没话说,岳父怎么安排就怎么来。 气氛最不对的反而是二丫和三丫,两人也不讲话,听张老二这样安排之后,默默把各自的东西归置到一边,各做各的事,二丫家的两个小子倒挺懂事,看大人之间气氛不对,默默坐在一边吃果子,也不吵闹,听话的紧。 “平安,走吧,我送你过去,天黑了路上不安全”,张老二起身道,说着就去厨房拿了一盏灯笼。 张平安回房拿了换洗衣服后默默跟在自家老爹后面,直到确定家里人听不到两人谈话后才问道:“二姐和三姐之间气氛不对呀,而且之前二姐不是说不和三姐一道吗”? 张老二没好气道:“你三姐是个脸皮厚的,硬要跟着,你二姐有什么办法?听说两人在路上就干了一仗,来了后两人又被你娘骂了一通,你娘气得晚饭都没做,还是他们两姐妹做的,不过他们两家一来也确实会影响你学习,明儿白天我就让他们出去找房子”。 张平安点点头:“这两天我可以先睡金宝家,倒不用那么着急,还是要让二姐他们找到合适的房子才行。” 张老二心中自有打算,闻言也没多说,两人不过片刻就到了金宝家。 张老二上前敲门和金宝爷爷说了情况后,金宝爷爷热情道:“行行,快进来吧,正好和我们家金宝做个伴儿”。 金宝也才刚回家歇了一会儿,还没洗漱,看到张平安过来了开心道:“最好是在我这多睡几天,我把我的枕头让给你。” 张平安打趣道:“你不是说没有枕头的话你会睡不着吗”? 金宝狡黠一笑:“你就是我的枕头啊!” 张老二看着两个孩子斗嘴无奈一笑,两家是多年的关系了,张老二也没太客气,嘱咐了两句之后就先回去了。 第二日张平安起身的时候,自家老爹已经把书袋和洗漱用具都送过来了,免得张平安再往家跑。 金宝奶奶早上特意做了打卤面,张平安和金宝吃过以后才一起去书院。 “你说我下一本写美貌的富家千金倾慕穷书生怎么样”,金宝边走边问道。 张平安笑道:“写什么类型不重要,重要的是故事内容要够曲折够离奇,能够吸引人看了还想看的,那说明你就写成功了,比如富家千金如何认识的穷书生,穷书生身上又有哪一点吸引了富家千金,这都是可以写的,感情充沛的故事才是好故事。” 金宝听的不停点头,突然捂住张平安的嘴急道:“平安,等一下!你先不要说,等到了课室再说,我要把你说的都记下来”。 张平安没好气的一把拉下金宝的手:“你捂我嘴干嘛,我只是给你一个思路,最后还得是要你自己去写。” 金宝狗腿道:“知道知道,你等下再说嘛,说多了我记不住。” 两人说说笑笑走进书院,到乙班门口就分开了。 张平安还以为跟往日一样,只有自己一个人上课,没想到今天林俊辉竟然也早早来了,林夫子倒还没到。 “早上好,”张平安和这个多日不见的同窗打了个招呼。 林俊辉也笑道:“早上好!” “怎么今天想起来过来上课了”,张平安好奇。 “在家有点无聊,我就过来啰,正好给你做个伴儿,”林俊辉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张平安不予置喙,反正自己学好自己的就行了,坐好后就从书袋里拿出书开始先温习。 “哎,你天天学不累啊,枯燥又乏味,竟然真的有人爱学四书五经的”,林俊辉凑近了问道,他也挺好奇。 张平安看这个同窗就是闲的无聊想找人讲话,自己还不能得罪,只能转过身认真回道:“各一半吧,一半是真的爱学,一半是想学好了谋个出路”。顿了顿继续道:“虽然我们家世不一样,但是读书科举对我们来讲都是最好的出路。” “那倒是”,林俊辉点点头,没话找话道:“对了,你大姐夫有没有兴趣做镖师啊,他是我见过的体格最壮实的人,他那个身板只要有人指点操练一下,太适合吃这碗饭了,杀猪能有什么前途,做镖师一个月少说五六两。” “可是做镖师会有危险吧”,张平安想了想觉得还是不太合适,摇摇头回道。 林俊辉闻言翻了个白眼,嗤道:“哪有又轻松又赚钱的事,他又没读过什么书,咱们书院司监处正招护卫呢,那个倒是轻松了,可是一个月才800文,够干什么的。” “书院招护卫?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啊”,张平安问道。 “我听司监处的管事说的,晚上有偷儿到咱们书院偷东西,加上时不时有住斋舍的学子晚上偷溜出去,所以准备找个护卫晚上在书院巡视”,林俊辉懒洋洋道。 张平安一想这活儿适合二姐夫呀,虽然在林俊辉看来钱不多,但是实际上也不少了,而且马上就要放田假了,也不耽误地里的活儿,白天还能做生意,三全其美。 “林兄,我刚刚琢磨了一下,护卫这活儿倒还挺适合我二姐夫的,不知道能不能麻烦你帮忙给管事的说一说,我二姐夫随时可以来上工,”张平安转身笑道。 林俊辉靠在椅背上摆摆手:“不用说,你二姐夫要是想去,直接去跟管事的说是我介绍的就行”。 第128章 偏心眼 不一会儿林夫子进来上课,看到林俊辉也在挺意外,不过没说什么,还是按照平时的进度开始上课。 上午半天课上完,林俊辉表面没什么,实则心里很惊讶,才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张平安的功课水平进步神速,明显感觉到和自己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小了,按照今天上课的情况来看,院试很有可能上榜。 但是林夫子是自己的本家叔叔,教学水平自己很清楚,这不应该啊! “怎么样,你看出来了吧?”林夫子看张平安去了食堂才淡淡说道。 “他莫不是有什么高人指点”,林俊辉疑惑道。 林夫子捋捋长须神秘一笑,但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循循善诱道:“你不要总以为自己天赋高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须知学海无涯,业精于勤耽于嬉,就算你这次过了院试得中秀才,但是如果还是这副老样子的话,乡试是绝无可能中的,难道你甘心你的人生止步于秀才吗?看着曾经远不如你的人往前走得更高更远。” 看着林俊辉还是不以为意的样子,林夫子冷下脸郑重道:“我今天可以把话放在这里,张平安的天赋虽然略逊你一筹,但是只要有好的老师教导他,往后举人功名不在话下,他的成就绝对不会逊色于你,因为他身上有你所没有的韧劲和勤奋”。 说完转身离开。 林俊辉是林家这一辈的嫡长子,天赋也出众,他真心不希望这个侄子因为傲慢和自大而被埋没了,少时了了,大未必佳,能做的他都做了,剩余的只能看天意了。 望着叔叔走远的背影,林俊辉怔了片刻,但是刻在骨子里的骄傲,让他不觉得自己会比一个农家子差。哼!那就等院试乡试见分晓罢,想完也甩袖走了。 这头张平安倒没想那么多,他现在觉得学习越来越顺畅了,很多以前觉得很难的功课,现在看来却很简单,说明学问又有进步了,是件值得开心的事情。 晚上张平安回家的时候,二丫三丫已经把饭做好了,明显是还没找到房子。 徐氏阴着脸在旁边纳鞋底,二丫家两个小子穿着开裆裤在院子里抓石子玩,晓得发出声音来外祖母会骂人,俩人说着悄悄话。 “你俩干什么呢,来,小舅抱抱,给你们糖吃”,张平安拿出在书院门口买的麦芽糖递给俩小子。 俩小孩子被教养的很好,拿了糖后乐的呵呵笑,道:“谢谢小舅,最爱小舅了。” 笑完赶紧捂着嘴,偷偷去看姥娘的脸色。 徐氏见了没好气的白了一眼,冷声斥道:“姥爷姥娘是老虎啊,还吃人不成,望我们干什么,这两天吃的喝的还不是老娘给的”! “娘,您老说这些干嘛呀”,张平安止住话头,然后把俩外甥放下拍了拍他们屁股:“去玩儿吧!” 俩孩子又跑回去抓石子儿。 晚饭时,菜里面多了一道凉拌藕片和藕粉,都是二丫两口子带过来的。 张平安尝了一筷子,赞道:“唔,又脆又甜,好吃!” 二丫听了笑道:“好吃吧,这是今年的新藕,我特意带的。” “确实好吃!对了,爹,娘,二姐二姐夫,跟你们说个事儿,我在书院给二姐夫找了个活儿,工钱每个月有800文,只用晚上去巡视一下就行了。” 二丫惊道:“还有这么好的事儿呢”?随即又担忧道:“可是你二姐夫身板也并不是特别壮实,就是不知道你二姐夫能不能干得来”。 刘二哥听了也很惊喜:“听着挺轻松的,工钱也高,就是怕干不好,到时候会给你丢脸”。 张平安放下筷子笑道:“没事儿,这有什么丢不丢脸的,二姐夫你可以先去干着试试看,能干就干,不能干咱们再辞工也行,我是想着这活儿也不耽误你们白天做生意,而且马上放田假,你们还能回老家村里帮忙,几头都能顾上,最好不过了”。 徐氏心动道:“儿子,这活儿你爹能不能干啊?八百文可不少了!” “娘,且不说我爹没时间去干这个,他得时不时的回村里收药材,再者说他年纪也大了,哪能熬夜呀,身体最重要”,张平安无奈道。 说完对刘二哥解释道:“二姐夫,我不是说你年轻就能去熬夜啊,我是觉着说这个活儿可以过渡一下先干着,起码你们在县城生活不成问题,等后面你们生意干好了就可以把这个活儿辞了。” 二丫和刘二哥赶紧道:“小弟,这我们当然知道,这么好的活你肯定也是费了不少人情的,我们懂的好赖。” 钱永德听完笑着恭维道:“还得是咱们小弟厉害,随便就能给二姐夫找个这么好的活,不知道有没有什么事是适合我干的,我不挑的,什么活儿都可以”。 张平安摇摇头:“三姐夫,今天这个事也是机缘巧合了,正好听我同窗提起,后面我会再帮你留意的。” 三丫闷闷道:“小弟你就是偏心,只关心二姐家”! 张平安:……帮忙还帮错了? “三姐,只有一个活你让我咋办,我说了后面有合适的我也会帮三姐夫留意着的,再者说了,最重要的还是得你们两家自己要能赶紧立起来,不可能老指望我指望爹娘吧!”张平安被莫名指责也生气了,冷着脸道。 徐氏听了三丫这话早就气炸了,等儿子话音一落就站起来叉腰骂道:“个不知好歹的,老祖宗几千年的规矩,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娘家没指望你帮扶,你倒还来怪娘家偏心眼儿,老娘就是偏心眼了,怎么了?你小弟就偏心眼儿,怎么了?有本事你出去啊!” 骂完不解气,又快速伸手拧了三丫两把:“老娘怎么生了你这个不成器的”! “娘,您这是干啥”,张平安拉着自家老娘坐下。 三丫已经呜呜哭起来。 张平安拉住了自家老娘后,又拿了帕子递给三丫擦眼泪:“三姐,你别哭了,把眼泪擦擦吧,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三丫哭诉道:“你们就是看我没生儿子,所以都欺负我家”! 第129章 清官难断家务事 二丫是个火爆脾气,很像徐氏,闻言皱眉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什么叫欺负你没有儿子,你这意思就是说要想证明没有欺负你没儿子,就得让你二姐夫把活儿让出来啰,让给你男人,是这个意思吧!” 三丫哭声停了一瞬,又继续抽噎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可是谁让我们现在过得不好呢,就不能让让我们吗?” 二丫都被气笑了,叉腰问道:“那外面大街上那么多过得不好的人,我是不是都要让着他们呀?何况我是你姐姐,长幼有序,有活也是按顺序轮流来的,这事儿到哪儿说我都有理”。 刘二哥在旁边扯扯二丫的袖子,劝道:“行了啊,别再说了,不行就把活儿让给永德吧,别闹得太难看了”。 二丫不同意:“凭什么啊!” 张老二一直没做声,心里也是越听越气,这帮忙还帮出错来了,不由把目光对准三女婿:“永德,这事儿你怎么看?” 钱永德搓搓手,干笑道:“三丫行了啊,别再闹了,爹娘二姐还有小弟肯定都是心疼我们的,小弟也说了后面会帮我再留意,那肯定得说话算数的”。 张老二和徐氏听了后脸更黑了。 怪道老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张平安现在真是一个头两个大,刚被指责偏心眼还没完,这又被三姐夫安上一个必须要给他找到活计的任务。 要是一般十几岁的少年郎,脸皮薄,可能碍于情面也就应下了,但是张平安前世可是从小在孤儿院生活的,面子在他这里一文不值,帮人的前提一定是能先顾好自己。 “三姐夫,你要这么说的话,那这忙我还真帮不了,最近我要准备院试也挺忙的,你们既然有这个本事到县城来讨生活,想必已经有了规划吧”,张平安淡淡笑道,跟这种人一般见识就是给自己找气受。 “呵呵,我们哪儿有什么规划啊”,钱永德缩缩脖子干笑道。 “呵,我信你的鬼话才怪”,徐氏冷笑,索性直接道:“既然话说到这一步了,二丫三丫,你们明天就出去租赁个房子住,只要花钱,县里哪还有租不到的房子,实在租不到还可以回老家,我这里庙小,是留不得你们了”。 张老二也点点头,沉声道:“人多是非多,你们娘说的对,就按你们娘说的办。三丫你也别当谁欺负了你似的,爹娘对你够可以了,你要再哭的话,以后这个娘家你就别回了。” 看爹娘小弟都冷着脸,三丫也不敢再哭了。 二丫也悻悻的,就知道不能跟三丫这个搅事精在一起。 四丫没敢说话,但是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不管过的好坏一定不能让爹娘看不起,像三姐这样太卑微了。 一顿饭吃的不欢而散,最后是四丫去收拾的碗筷。 第二天一大早,张平安去了书院,徐氏则让张老二赶了骡车带着四丫,几个人一道回了镇上,一是不想看到二丫三丫心烦,二是顺便让娘家帮忙做四丫的嫁妆。 四丫的婚期定在九月份,金九银十正是好时候。而且那个时候张平安已经考完院试了,如果能侥幸得中秀才的话,婚事也更体面一些。 到镇上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徐老头徐老娘看到女儿回来挺开心,这些年过去,老两口老得更厉害了,走路都颤颤巍巍的。 徐氏扶住徐老娘道:“娘,我给你带了阿胶糕,您跟我爹平时记得吃啊”! 徐老娘耳背,大声问道:“啊?吃饭啊,等一下我让你大嫂做。” 徐氏无奈道:“不是吃饭”。 “吃饭我知道,等下你大嫂要做的。” 徐氏放弃了和自家老娘沟通,转而对小喻氏道:“娘这几年咋越来越耳背了!” 小喻氏这几年也老了不少,闻言笑道:“爹娘都六十多了,能不耳背吗?” 徐氏说明了来意后,小喻氏回道:“等一下晚饭的时候你跟你大哥小弟说,让他们准备,一晃眼四丫也要出嫁了。” “可不就是吗,时间过得太快了,我也老了”,徐氏坐在椅子上边嗑瓜子边唠嗑。 “你现在好日子来了哟,你家平安马上要考秀才了吧?”小喻氏问道,她不知道啥院试不院试的,但是知道再考过一次就可以成秀才了。 “是啊,我这是有后福的”,徐氏提起儿子就骄傲。 “平安也十三了,可以说亲了,你看我们家菊花咋样?表兄妹亲上加亲,好的很”,小喻氏笑道,也是想探探徐氏的口风。 徐氏摆摆手:“还早呢,他两个姐姐都没嫁,再说了,他不让我们随便给他说亲,这孩子主意正着呢”! 小喻氏不以为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总不是由你们父母当家作主,他一个小孩子还能不听你们的不成”。 徐氏还是拒绝:“不成,这事儿我做不了主,得听听孩子他爹怎么说,他对平安可宝贝着呢!” 小喻氏闻言有点不悦,傻子都能看得出来,这外甥以后是个有大出息的,自家女儿只要能嫁过去,以后坐等享福就行了,这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香饽饽。 看大嫂有点不悦,徐氏委婉道:“等我和孩子他爹商量商量”。 小喻氏这才又重新笑起来:“那我可等你信儿了啊”。说完出去做饭了。 晚饭时分,徐大哥和徐小弟都从铺子里忙完回来,听了要打的家具样式后点点头道:“没问题,家里尽快给你们做出来,好把家具晾晾,散散味儿”。 现在张平安越来越出息,徐氏回娘家地位也比以前高不少,晚上小喻氏做了十几个菜,很是丰盛,一顿饭宾主尽欢。 晚上徐氏跟张老二提了提自家大嫂想要结亲的想法,张老二想也不想拒绝道:“菊花不合适,咱家平安得找个知书达理的才行。” 徐氏闻言有点遗憾,第二日早晨在灶间偷偷给小喻氏回了话,小喻氏听了后很是不开心,但是没说什么,还给准备了一大筐回礼,让家里大小子给抬到骡车上绑好。 见此徐氏更歉疚了,但是婚姻大事关系到儿子一辈子,当家的也不同意,她不能随便应承。 徐氏还当大嫂真的死了这条心,谁知道回了县城以后,四丫在整理筐子的时候吓了一跳:“娘呀,这不是菊花吗?” 菊花在筐子里面晃晃悠悠睡着了,被四丫一声尖叫吵醒,揉了揉眼睛环顾四周后咕哝道:“到县城了吗?” 说完顶着一脑袋小白菜从框子里面爬出来。 第130章 搬去书院 徐氏不傻,一看这情形就明白了,大嫂这是想赖上自家呀!家里地方小,到时候孤男寡女的住在一个院子里面,闲话也多,对女儿家名声不好,两家又都是亲戚,可不就只能自家娶了嘛! 张老二见此情形,脸也黑了,立刻转身去牵骡车,沉声道:“三娘,你带上菊花,我现在把她送回去”。 徐氏急道:“等到镇上天都黑了,路上不好走啊,太危险了,要不明天早上吧”? 张老二摇摇头:“就今天。” 菊花迷迷糊糊的脑袋现在才听明白,小姑父这是要把自己送回去,自家老娘可是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在县城住几日的,当下两边瞅了瞅,跑过去抱住廊下的柱子大声道:“小姑父,我不走,我要在县城住几日。” 院子里的动静把房里的二丫三丫也吸引出来了,刘湖生和钱永德都在外面在找房子,现下不在家。 二丫好奇道:“娘,你们这是干嘛呢?菊花表妹怎么来了?” 徐氏不想把话说的太难听,脸色不豫道:“菊花想到县城来玩几日,偷偷藏在筐子里跟过来的,家里还不知道呢,你大舅大舅母该着急了,我和你爹现在要赶紧把她送回去。” 三丫转了转眼珠,她倒是比二丫看得明白,不屑道:“怕不是大舅母动了什么歪心思,想要赖上咱家小弟吧!” 徐氏皱眉道:“三丫,瞎说什么呢你,你表妹还没说人家呢!” 三丫双手抱胸冷笑道:“本来就是!我看菊花表妹虽然没说人家,但是脸皮可比我这成了亲的妇道人家还厚呢,但凡是要点脸面的女儿家,现在就该立马回家去,哪儿还能抱着柱子赖在这里”! 菊花被三丫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但是依然不松手,打定主意要赖在这里,反正都已经和姑母家摊牌了,这事情必须要成,都是自家亲戚,姑母也不能把自己怎么样。 三丫见了更是不屑,讽刺道:“呵呵,我还真没说错,菊花表妹脸皮的确厚的很,我看下一步就该是爬床把生米煮成熟饭了吧”! 张老二也听不下去了,这话太难听,不由呵斥道:“三丫,住嘴!” 菊花被三丫的话刀子把心剐了个七零八落,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也不说话,但是还是抱着柱子不放手,意思很明显,要赖到底了。 二丫看的直皱眉,劝道:“表妹,你这是干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事儿总得让大舅和大舅母来和爹娘说。” 三丫闻言不屑的嗤笑一声,进屋去了。 二丫慢半拍才反应过来,爹娘肯定是不同意的,小弟如今是童生,后面很有可能是秀才,菊花表妹一个大字不识的农家女确实配不上,爹娘看不上也正常。 毕竟是表姐妹,二丫上前拉住菊花道:“赶紧回去吧,你可别犯傻,大舅大舅母都疼你,肯定会给你说个好人家的”。 菊花哭道:“我不走,我娘也不让我回去”。哭着哭着把柱子抱得更紧了,谁要再来拉她就发出杀猪似的尖叫,闹着要死要活,引得隔壁李家都过来敲门了,被徐氏敷衍过去。 让徐氏和二丫也莫可奈何,张老二作为男子又是姑父,更不方便近身了。 就这么着一直拖到晚饭时间,张平安下课归家才发现家里又是一团乱麻,最近这接二连三的事情让他也很头痛,院试在即,根本无暇分心,何况这次菊花表姐摆明了是冲他这个人来的,一旦有个什么,后果不堪设。 且不说张平安现在还不想娶亲,即使真到了说亲这一步,他也不可能去娶自己的表姐,好歹接受过现代教育,三代之内近亲不能成婚这个思想已经根深蒂固了。 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张平安对爹娘平静道:“爹,娘,菊花表姐想在县城住那就让她在这儿玩几日吧,都是亲戚,别让大舅母说咱们怠慢了,我今天晚上先去和金宝睡,明天我搬到书院去住,正好好好备考,书院既近便又清静。” 徐氏急道:“那怎么行呢?儿子,书院里吃不好睡不好的,别把身体搞坏了”。 张老二也有点不情愿,但是想到家里这乱糟糟的一团确实得花时间收拾,住在家里太影响儿子做功课了,还不如住到书院去更好,于是点头道:“行,你住书院也好,等家里清静了你再回来。” 菊花一听傻眼了,这可不行,她来县城就是想接近表弟的,自家老娘说了,两个人只要处出感情来了,亲事就好说。 “表弟,我这刚来你就要走,你这是干嘛呀”,菊花哭道,抬手擦了擦眼泪,这一下午她竟流泪了,比她过去十三年的人生流的眼泪都多,眼睛都哭肿了,不过家里没一个人可怜她。 张平安理都没理,晚饭也没吃,拿起换洗衣服就去了金宝家。 刘湖生和钱永德俩人已经回来了,看到媳妇儿外家也来人添乱,刘湖生确实感到自己一家的到来给岳父家添了不少麻烦,何况小舅子还在备考,房子今天也看的差不多了,当下对张老二道:“爹,我今天房子看的差不多了,明儿我和二丫就搬出去,这两天麻烦你们了。” 张老二摆摆手:“不说这些了,都是亲戚,咱们吃饭吧”。 徐氏心里堵得慌,问三女婿道:“永德,你今儿房子找的怎么样了”? 钱永德干笑道:“娘,快了,快了,今儿看的都不合适,只要有合适的我们立马搬出去。” 徐氏冷笑:“住个几天没问题,你们要是想在娘家赖着,混吃混喝,那别怪我这个丈母娘到时候不讲情面,拿大扫把赶你们出门”。 “不会的,娘,您放心吧,”钱永德缩缩脖子赔笑道。 二丫过去拉住菊花:“赶紧下来吧,抱了一下午柱子你不累呀?现在天也黑了,想回镇上也回不了了,过来吃饭吧”! 菊花一想有道理,只要不赶自己走就行,这才抽抽噎噎的跟着二丫过来吃饭。 徐氏以往对这个外甥女印象还不错,现下是看她哪儿哪儿都不顺眼了,“菊花,不是小姑说你,你看你长得又矮,肤色随了你娘,生得又黄又黑的,脸颊上还有斑斑点点,一口牙也不整齐,简直再普通不过了,老老实实找个庄稼人过日子就不错了,不要天天想东想西。” 张老二沉声打断道:“吃饭,别说话!” 徐氏这才瘪瘪嘴不做声了! 晚上躺在床上徐氏翻来覆去死活睡不着,低声对张老二道:“跟菊花这丫头说理是说不清了,只要提送她走她就闹着要死要活的,我看不行明天把她捆了直接送回去吧!” 张老二叹气道:“刚开始我也是想着强行送回去,毕竟菊花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在这里住不方便,但是冷静下来一想还是不妥,要是把她捆了送回去,先不说跟你娘家就彻底撕破脸以后做不成亲戚了,跟你爹娘关系也断了,就菊花自己的名声也毁了,以后哪能说到一个正经人家,咱不能害了她,这么做还是过了。” “你说的也是,我就是气不过这一个两个的都来添乱”,徐氏气道。 “她一个小姑娘家的也翻不了天,真要有什么,吃亏的只能是她自己,先让她在这住几日吧,给你哥嫂托信让他们过来把她接回去,看他们是什么态度,咱们先礼后兵,他们要是再想赖着就站不住脚了,到时候我也好跟你大哥对质,现在家里这情况平安住书院反而比住家里好”,张老二淡淡道。 “嗯,那睡吧,明日再说”,徐氏听当家的有打算也就安心了。 第131章 准备去省城 张平安过来一起睡,金宝是再欢迎不过的,得知张平安明儿就要搬去书院,还挺失望:“就在这儿住不好吗?我保证不打扰你学习”! “现在我需要静下心来去学习,有时候还要熬夜,在书院挺好的,等我考完试就好了”,张平安无奈道,家里事情一波接一波,他也很无奈啊。 “那好吧”,金宝瘪瘪嘴回道。 第二日张平安上完课后就找到管斋舍的舍监,申请了住宿。 “之前你们外舍的刘盛远去了县学,床一直空着,你直接去住他的床位吧。”舍监翻了翻册子后说道。 “成,麻烦了!”张平安拱手道谢。 “这有什么的,”舍监摆摆手,又道“对了,你昨天说要推荐你家一个姐夫过来书院做护卫,他到底来不来呀?这活可是一个香饽饽,钱多事少,不少人都盯着呢,要不是林少爷打了招呼,还轮不到你家呢”! “您说的是,劳烦您惦记了,我今儿问问我二姐夫,得了准信我跟您回话。”张平安笑道。 “行,你记着这事儿就行”,舍监有点儿失望,还以为这个关系户不来了呢。 张平安回家的时候,徐氏已经帮忙把行李全部都打包好了,“你自己多注意照顾自己啊,我到时候隔两天炖一次鸡汤让你爹给你送书院去。” 张老二看不惯徐氏这黏黏糊糊的样子,说道:“行了,又不是不回了,我给儿子送过去”。 说完把行李扛在肩上,当先出门了,张平安手里提了两个包袱,跟在后面。 二丫一家今天已经搬走了,只剩三丫两口子还有菊花还住这,眼看着表弟去住书院了,菊花又哭了:“呜呜呜,我不管,表弟不回来,我要一直住这儿”。 徐氏简直没眼看,索性把人晾着。 张老二帮忙把行李扛到书院以后,又帮忙擦洗床铺,归置东西,张平安怎么阻止都不听。 “你打小就没干过活,我帮你收拾干净了你住的舒服一些”,张老二闷闷道。 “你爹真好”,张平安的室友是一个小胖子,见此不由羡慕道。 张平安闻言笑着回道:“是啊,我爹我娘都很好”。 张老二听了也笑起来,都收拾好之后才回家。 “对了,爹,你去问问二姐夫他书院的活还干不干?如果干的话,明天记得来书院报名,不然书院就要找别人了”,张平安今天回去没看到二姐夫,只能让自家老爹帮忙传话了。 张老二点点头:“我让他明天过来”。 又嘱咐了几句,张老二才回去。 这是张平安第一次住读,来之前还是怕室友不好相处,好在小胖子是个脾性温和的,睡眠质量嘎嘎好。 张平安要点烛火做功课,提前跟室友打了招呼,怕影响对方睡觉,谁知小胖子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你要点就点,没关系的,我睡眠特别好,我奶说我打雷都叫不醒的”。 “哈哈,那挺好,说明杜兄心无杂念”,张平安听了莞尔一笑,室友挺可爱的。 就这样,张平安开始了在书院的住读之路,每天卯时起,做功课到亥时才睡,偶尔晚饭后还要去棋院和范举人切磋两局,忙碌的很。 在食堂用早饭的时候好几次还都碰到了杨夫子。 杨夫子对张平安印象很深,见张平安也是一个人,索性端了碗坐过来:“呵,最近见你起的够早的呀,不过要我说你光读书好还不行,还得锻炼身体啊,你们这些书生啊就是太弱了,你要不嫌我烦可以每天抽两刻钟跟我一起到校场活动活动,对你有好处的”! 最近经常低头伏案,张平安觉得脖子确实僵硬不少,闻言笑道:“行啊,明早我去校场找您”。 杨夫子本来也是随口一说,现在普遍重文轻武,读书人更是如此,没想到张平安真的会应承,有意思。 时间倏忽而过,一晃眼到了七月底,三丫两口子在又赖了半个月后已经被徐氏赶出去租房住了,只剩菊花一个人,赶也赶不走,骂也骂不走,依然赖在县城,徐氏给娘家送了好几次口信,小喻氏总说忙,就是不来县城,倒是托人捎了两袋米粮过来,把徐氏膈应的不行。 又怕把菊花逼急了真出个好歹,到时候不好交代,更麻烦,还真让徐氏两头为难。 这日晚饭时,张老二照常到书院给儿子送鸡汤,守门的老头都认识张老二了,见了以后打趣道:“等你家小子考上秀才,你们家这买鸡的钱不知道得花费多少哟!” 张老二憨憨一笑:“孩子读书辛苦,得给他补补!”说完一路往斋舍走去。 张平安现在吃鸡吃的都有点想吐了,虽然这话听起来有点儿不知好歹,但真的是他心里的大实话:“爹,您让娘不要再炖鸡了,如果你们真要送汤过来,可以换别的,炖鸽子炖骨头都行,就是别再炖鸡了。” “你小孩子家不懂,老母鸡最补了”,张老二笑道,说完给儿子舀汤喝:“快趁热喝,别凉了”! 张平安接过来一口气灌下,道:“对了,爹,我马上要去考院试了,林夫子说书院还是组织大家一起走,您看是不是提前跟大姐夫说一声”。 “嗯,是得说,咱们两边亲戚就属你大姐夫一起出门最放心,得让他跟着”,张老二点点头,不由感叹道:“时间过得真快啊,一晃就到了七八月份,这一年又过了大半了。” 张平安笑道:“说明咱家日子顺遂啊,才会觉得时间过得快。” “那倒是!” 随着院试临近,林俊辉最近往书院跑的也勤了,经常跟张平安两人一起上课,在很多辩论题上往往两人都有不同的看法,有别苗头的意思,张平安也不在意,他现在希望的就是一举过院试。 范举人给张平安的启发很深,让他深深意识到有一个好的老师是多么重要。 最近一次两人对弈的时候,范举人提到了自己当初考乡试的时候:“我当时以为我自己满腹经纶,才华横溢,书院的老师和同窗都看好我,我自觉我应当是一举中第的,考完后和其他学子讨论时我也觉得我答的很好,可最后就因为辞藻过于华丽,主考官不喜,把我黜落了,我满心悲愤又有谁知又有谁在乎呢,如果不是最后娶了我夫人,得到我大舅子的指点,可能我至今仍然没有考上举人,很多事情不是说光埋头努力就行的。” 第132章 竟然晕船 张老二动作很快,第二天一大早就套了车回了镇上,徐氏还给准备了两包点心带回去,一包是给大女婿家的,一包是给自己娘家的,这次回去顺便得把菊花的事也给解决了,老这样赖在自家也不成样子。 一路赶车到镇上,张老二先是去了大女婿家,说明了来意,大丫两口子自然无有不可,都是好说话的。 刘屠户想着上次亲家送的那匹细布,最后全家各分了几尺,也是满意的不得了,热情道:“这出门就得带上我们家三郎,他别的不行,就是身板壮实,三两个毛贼不在话下,现在下乡收猪都是他一个人去,我放心的很”! 刘三郎闻言挠挠头憨憨的笑了,刘屠户本来想留饭,但是张老二赶着回县里,要是吃了饭再走的话可就来不及了,只能笑着推辞。 摸黑赶路很危险,刘屠户也不再强求,让家里老伴儿烙了几个饼子给两人带上,大丫帮刘三郎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叮嘱了两句,才目送两人离开。 张老二赶着车又去了岳家的木匠铺,刘三郎坐在车上有些疑惑,但是什么都没问。 张老二把车停在徐家的木匠铺门口,让大女婿坐在车上等着,这才进铺子,徐有德和徐有才两个舅子都在。 看到妹夫过来了,徐有德赶忙吩咐大儿子倒茶:“春生,快给你小姑父倒茶”。 然后才对张老二笑道:“妹父快坐,怎么想着到铺子里来了,四丫的嫁妆马上快打好了,到时候我让人给你拖到县里去就成了,哪儿还用你跑一趟”。 张老二没坐也没笑,沉声道:“大哥,我来干嘛你心里清楚的很,你们家菊花在县里住了快一月了,你这当爹的是不准备把她领回家了还是怎的?” 徐有德是个本分人,一贯也并不圆滑,这个主意是小喻氏出的,他刚开始也不知情,后来知道了以后听自家媳妇儿一分析,想着要是真能结亲确实也挺不错,所以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下被张老二指着鼻子问,也只能干笑道:“妹夫你看,这不是铺子里忙嘛,也没抽出空来”。 “那现下大哥你是怎么想的,我一贯嘴笨,最怕别人给我绕弯子,有的话索性我就直说了,如果说想把菊花说给我家平安,那是不可能的,两人不般配,之前我顾念着亲戚情分,想着曾经你和大嫂也多次帮扶我们家,不想撕破脸,一直等着你们来接,哪成想快一月了你们都不来”,张老二冷声道。 徐有才见势头不对,上前打圆场道:“姐夫,这中间肯定有误会,你先坐下来喝杯茶。” 张老二没准备真的撕破脸,毕竟徐家曾经对自己家确实挺不错的,眼下也没闹出什么大事儿,遂半推半就坐下来喝了半杯茶,等着看大舅子怎么说。 徐有德其实不愿意做这种上杆子的事情,刚才被张老二不留情面的话也气的不轻,刚准备说跟着一道去县城,把女儿接回来,但是转念一想到自家媳妇儿说的话,一时间两头为难,深呼吸两口气平复了下心情后才试探着问道:“妹夫,我家菊花可是你打小看着长大的,是个好姑娘,表姐弟结亲是多好的事啊”! 张老二啪嗒一声放下茶杯,“大哥,你要这么说的话,那咱们两家到最后可别亲戚都做不成了”。 徐有才一看姐夫真生气了,不由抬头对自家大哥说道:“大哥,强扭的瓜不甜,你跟着一道去把菊花接回来吧”! 徐有德没做声,徐有才看大哥还没想明白,不由得把大哥拉到一旁,低声道:“我早就觉着这事儿不对劲了,你和大嫂还骗我们说菊花是她姑接过去玩两天的,现在姐夫都这样说了,咱们要是再没脸没皮的让菊花赖下去,最后吃亏的只能是咱们家菊花。你和大嫂不就是拿捏着三姐和三姐夫心软吗?但是这是事关平安一辈子的大事,他们不可能松口的,到时候就不是结亲而是结仇了,眼看着平安就要出息了,干嘛非要在这关头出幺蛾子!” 徐有德心里苦闷:“都是你大嫂的主意,她也是想菊花有个好归宿”。 徐有才嗤道:“都是馊主意!赶紧跟姐夫一道去县城把菊花接回来吧,不然姐夫真要翻脸了”。 徐有德这才不情不愿道:“妹夫,我跟你一道去县城,把菊花接回来。” 张老二脸色这才阴转晴,起身笑道:“大哥,咱们都是实在亲戚,不来这些虚的,以后家里有什么事儿平安还能不帮忙不成”。 有了台阶下,徐有德也轻松不少,三人这才一道赶车往县城去,傍晚时分才到家,菊花看到自家老爹一道过来了,知道自己这次是没机会了,不由又开始哭哭啼啼,家里人已经司空见惯了,没人理她。 第二日一早徐有德就叫了个车,父女俩回镇上了。 “呼,耳根总算清静不少”,徐氏和四丫同时感叹道。 等到八月一日,青松书院组织了各个童生一道去考院试,上舍中舍和外舍一共十人,加上各自还带的有亲属随行,这个队伍着实不小,还是由杨夫子领头。 杨夫子内心也是骂骂咧咧,这种护送又累又没油水,出了事儿责任还不小,但是谁让他是书院唯一的武夫子呢,也没办法,推却不了! 众人还是在城门口集合,各自认识以后开始出发去往湖广省,八月份已经非常炎热,何况湖广地区又是着名的火炉,没一会儿众人衣裳就汗湿了。 几个书生开始叫苦不迭,“这鬼天气”! 谭耀麒是其中叫的最凶的,一路骂骂咧咧,几个护卫都快被骂傻了,反倒是林俊辉,虽然也是名门子弟,但是一路却没叫苦。 好不容易挨到鄂州府码头,众人可以坐船去往省城,更便利一些,还能在船上吹吹风,起码没那么热了,谁料一大半的人都晕船。 就连张平安都不知道自己竟然还晕船,明明上辈子都不晕的! 晕船的众人扶在船弦上,一路吐到湖广省,那叫一个惨,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第133章 郢(ying)州城 一行人好不容易到了省城郢州,此时刚过申时,刚踏上地面的时候感觉周围还在摇晃,不太适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刘三郎虽然个子高,晕船程度跟张平安相比也不遑多让,一路把嘴巴咬得紧紧的,生怕吐出来。 三人中情况最好的是张老二,之前张老二在鄂州府码头扛过货,已经很适应坐船了。 “来,漱漱口”,张老二把竹筒分别递给两人。 张平安和刘三郎接过后各自漱了口,又喝了几口水,才稍微舒服一点。 “爹,郢州城比府城还热,汗哒哒的,太难受了”,张平安拿帕子擦了擦头上和脖子上的汗,整个人感觉像在蒸笼里一样。 “郢州是这样的,之前我和你三叔还有大强叔他们在鄂州府码头扛货的时候也是热的不行,习惯就好了,多喝点儿水,免得中暑”,张老二也没什么好办法,就怕儿子中了暑气。 杨夫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组织众人跟上,这次众人来省城因为要坐船,所以都没有驾车,而是由镖局驾车统一护送,众人上船以后镖局就回去了,现在下了船一行人自然也没有车驾可坐。 好在现在是三伏天,带的衣服都轻便,没有多少行李,最占位置的是张平安的书箱,由刘三郎背着,剩余三个包裹不大,由张老二和张平安拿着,几人紧紧跟着杨夫子往码头出口走去。 码头门口有不少揽客的板车,也有很多等着接人的马车,谭耀麒和林俊辉一出码头就被家里安排的人接走了,林俊辉临走时跟杨夫子打了招呼,等书院众人安顿好后派人去城东林府通知他。 少了两人,杨夫子乐的轻松,在征求了剩余八家人的意见后,在码头叫了四辆板车进城。 码头离城门口大概两刻钟的距离,不一会儿就到了,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来省城,看着巍峨的城门都惊叹不已,城楼上还有两排巡逻的士兵,看着比府城气派的多。 城门口排队进城的人不算很多,但是守城的士兵盘问的很慢,众人排队的时间竟比坐车来的时间还要长,好不容易才排到众人,士兵看众人是来赶考的学子还算客气,检查了户籍证明和路引以后就爽快放行了,进城一人要交两文的进城费,板车五文,这个是由坐车的人出。 张平安侧坐在板车上,正好看到排在后面的一个商人模样的男子挑了一担细棉布被反复盘问,不让进城,最后不得不偷偷塞了一把铜板给守城的士兵才得以放行。 “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张老二看儿子皱眉,赶紧问道。 张平安摇了摇头:“没什么”。 希望刚才城门口这一幕只是个例,不然官场贪腐之气就太严重了,百姓日子也不会好过的,张平安想到。 “这次阿远是跟县学的人一起结伴来郢州城,也没跟咱们一道走,不然他还能跟你做个伴,你们可以聊聊做学问的事”,张老二遗憾道,还以为儿子是没有同窗聊天太孤单了。 张平安无奈一笑:“爹,您都想到哪去了”! 说完也不再发呆,扭头好好儿看起了这座城,第一印象是很气派很热闹,路面比府城更宽阔,可容六驾车马并行,绝大部分百姓穿着也比府城更体面,街角有两三个乞丐,能看得出来大部分老百姓丰衣足食,过得不差。 “省城真富庶啊,咱们什么时候要能在省城安家就好了”,张老二感叹道。 旁边有听到这话的学子接话道:“咱们圣上都说过‘湖广熟,天下足’,咱们湖广省可是有名的鱼米之乡,百姓当然富庶了。” 另一名学子也骄傲道:“咱们湖广省是朝廷治下十三省里最富裕的三省之一,九省通衢,历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张老二听的连连点头,笑道:“还是你们有学问,这么说咱们都是有福气的人, 能生在这么富庶的地方,有饭吃,有衣穿,你们还有书读。” 张平安道:“之前看官府的邸报,北方边城百姓常受外族侵扰,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两相对比,咱们确实有福”。 有了话题,众人渐渐热络起来,你一言我一语讨论起省城的种种。 不一会儿杨夫子在考场附近寻了一处还算干净的客栈,招呼众人下车。 房费比在府城翻了一倍不说,房间比府城的还小,也不包早饭,好在天气炎热,打地铺倒也没什么,不然这房费能让张老二心疼死。 众人安置好行李后,便结伴出去逛逛省城,此时已是酉时,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各种商品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刘三郎第一次觉得自己眼睛都不够用了,罕见的开口道:“”爹…爹…爹…省…省…城真…好…好啊!” 卖小吃的摊贩上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引得众人驻足,每个人口味不同,为了吃什么众人争执不下,杨夫子索性道:“你们各自去找吃食吧,记得戍时前一定要回客栈,省城恶人不少,你们人生地不熟的,万一丢了都没法儿找,千万别去太远的地方。” 众人应下后各自散开,去了不同的摊位。 杨夫子走到张平安身边大大咧咧道:“走吧,我一个人孤家寡人的,跟你们一道。” 张平安自然无有不可,张老二也欢迎的很,几人找了一家烤肉摊坐下,摊主热情地迎上来报了菜名,除了烤肉外,摊位上还有主食烤饼供应。 几个大男人胃口都不小,当然不可能只吃肉,杨夫子做主点了六张烤饼,三十串烤肉。店家还送了四碗凉粉上来让几人先吃着。 烤串和烤饼很快上桌,张平安尝了尝确实不错,肉很嫩,口感丰富,吃得出来放了不少佐料,烤饼外面是脆的,里面很软,还带点甜味儿。 张老二和杨夫子也赞不绝口,刘三郎没开口,但是看得出来吃的很开心。 一顿饭吃了一百多文,张老二抢着结账,殊不知杨夫子压根儿就没想着跟他争这个活儿。 饭后,众人饱腹而归,张老二心里暗自嘀咕省城物价确实比府城贵不少,不过想着见了这么多郢州城的繁华景象也算长见识了,今年过年回村可有的吹嘘,心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第134章 院试 上 省城物价高昂,大部分学子都是寒门子弟,家境一般,所以这次院试赶考时间安排的很紧凑,只提前了两日到郢州城给众人适应。 一晃眼就到了第三日考试的日子,寅时众人就都起身了,虽然客栈离考场并不太远,但是这么重要的时刻大家都担心去迟了,索性早早起来。 这几日估摸都是大晴天,张平安只祈祷自己千万不要被分到臭号,不然这个天气绝对够自己喝一壶的。 张老二昨日听人说省城的学子考试之前都要吃状元糕和及第粥,于是赶着去买了一份,普普通通几块糕点因为被赋上了好的寓意价格不菲,及第粥除了比普通粥多了几颗莲子红枣以外,也没什么特别的。 张平安在考前对吃食尤其注意,万一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到时候在考场上拉肚子,那可就麻烦了,耽误时间不说还会被考官盖上屎戳子,影响最后的考评,于是说什么也不吃,让张老二和刘三郎分吃了。 “给我吃是糟蹋了”,张老二可惜的不行,但是想想儿子说的也有道理,只能忍着心疼吃了。 “爹,谁吃都一样,等我考完了你再给我买也来得及,再说了,这么多人都买了状元糕,但是状元只有一个,可见吃这个糕点没用”,张平安笑道。 张老二辩不过儿子,只得拿起考篮沉声道:“走吧,爹送你去考场!” 书院众人提着灯笼结伴一起出发,路上还碰到了其他赶考的学子,前后都是提灯笼的人,不一会儿就到了考场,放眼望去人和府试时差不多,从十二三岁的少年郎到白发苍苍的老童生都有。 张平安走过去排队,张老二跟着过去,嘱咐道:“别紧张,好好儿考!” “嗯!爹,我知道的,您把考篮给我吧,现在回去还能睡个回笼觉”,张平安点点头道。 张老二不肯走,非要先看着儿子进去,两手不停的搓来搓去。 张平安见了无奈一笑:“爹,我咋觉得您比我还紧张呢,您先回去吧,您这样反而会影响我”! 张老二迟疑道:“真的会影响你吗?我就是忍不住,你要觉得影响你了我就站后面去。” “算了,那您还是就站这里吧”。 张老二这才笑了。 差不多半个时辰后才排到张平安,检查的人非常仔细,把吃食都捏碎了,束发的发髻也没放过,被扒拉了一遍,搜身的时候要求脱去外衣,张平安甚至明显感觉到还被捏了蛋,真的好囧! 好不容易才检查完被放进去,但是这次考试没有县试和府试时幸运,分到的考舍离臭号只隔了六七米,也只能既来之则安之了! 不知道是不是省城地皮太贵,考舍竟比县试和府试时还要狭小,同样的左右两边加后面,三面围墙,前面是两块木板,一块用来当凳子,一块用来当桌子,上下可以活动,等到晚上的时候还可以拼在一起拿来睡觉。 将两块木板都擦干净以后张平安才坐下,等待开考。 没一会儿竟然看见刘盛远了,还径直朝自己这边走来,俩人考舍离的这么近,还真是缘分。 不过刘盛远走的太专注了,没发现张平安,考场内又不得喧哗,然后张平安眼睁睁看着刘盛远进了臭号,竟然比自己还惨! 院试是由省学政主持,省学政顾名思义主管一省教育科举,是正三品,一般由翰林院出身的官员担任,发卷前会由省学政亲自宣读天子圣谕及考试禁忌,宣读完以后开始发卷。 张平安按照老习惯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考试题目,然后才开始答卷,题目比府试时要少一些,但是难度更深,每一题要答全的话至少两千字往上。 前面三题主要是考基础,从第四题开始就主要是考截搭题和时务策,此时此刻,张平安特别感谢范举人,来省城之前范举人特意提点了这次院试的几位阅卷官还有主考官的喜好以及风格。 “这次院试的主考官杨学政和我大舅子是同年,和我那时候考乡试不一样,据我所知,他偏爱华丽的文风,平时尤爱诗词,是京城里有名的文人雅士,最是不喜卷面不洁,你答题的时候切记注意”,范举人当时如是提点道。 截搭题和时政题的阅卷评分会带有主考官的个人主观看法,所以知道主考官的喜好太重要了。 比如答题的时候有一题是“汉唐以来兵制,以今日情势证之欤”,首先要熟悉楚汉唐兵制演变,然后再以今日情势去论证,最后得提出当下兵制存在的问题以及如何去解决,分四个方面去答题,第一步是最简单的,但是第二三四步如果对当今朝廷的形势以及主好官的喜好不清楚的话,学问再好也很难被圈中。 因为知道主考官最是不喜卷面不洁,所以张平安答题的时候写的很慢,用镇纸压住卷面一角,小心翼翼落笔,就怕涂改了有黑点,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随着太阳升起,渐渐有人来如厕,臭号传来的气味也越来越浓烈,张平安不得不拿起帕子捂住口鼻。 晌午的时候只喝了几口水,吃了几块干饼子勉强充饥,再多也吃不下了,然后才举手示意场内巡逻的衙役要去如厕,会有衙役陪同一起去茅房,张平安也喜提了第一枚屎戳子。 现在的茅房还是旱厕,好在才考第一天,上大号的人还不是很多,勉强看的过去。 回考舍靠墙小憩一会儿后,张平安才开始接着答题,一道题还没写完,突然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如厕,而且绝对上了大号,气味太浓烈了,天气又炎热,熏得张平安直反胃,干呕了几声。 立马就有巡逻的衙役过来呵斥道:“不得喧哗”! 张平安只得拿帕子死死捂住嘴,又拍了拍胸口,才算把这股呕吐的感觉缓下去。 这下水是更不敢喝了,张平安强忍着恶心继续答题。 本以为是中午刚吃完饭,所以大家才往茅房跑,结果下午来如厕的人也不少,难道范举人说错了?现在主考官已经不在乎学子的卷面上有几个屎戳子了不成? 第135章 院试 下 随着茅房传来的臭味越来越浓烈,加上天气炎热,张平安只感觉自己已经被熏得失去了嗅觉,脑子胀胀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好好把题答完。 咬紧牙关熬到晚上监考的吏员把试卷收走后,张平安才松一口气。 实在没有胃口,晚饭依旧只啃了几口干饼子,喝了两口水,然后由衙役领着去了趟茅房,此时天色已晚,尽管被熏的头昏脑胀还是得好好休息,院试要连考三天,后面还有两天得熬过去,两块木板拼在一起就是床,只能将就着蜷起来睡。 一晚上都是半梦半醒,周边还时不时传来鼾声和拍蚊子的声音,完全没睡好,好在是夏天,张平安带了一件夹棉的长袍当被子盖,不用担心风寒。 第二日寅时刚过,考棚里就响起铜锣声,考生们听到锣声后就都窸窸窣窣的起身了,把板子收起来后各自开始吃早饭,洗漱是没那个条件洗漱的,张平安看到他对面那一排考舍的学子头发乱糟糟的,想来自己应该也差不多。 许是在这种臭气熏天的环境里面呆久了,张平安今日竟然觉得臭味不那么明显了,但还是没胃口,强行吃了半张饼后开始等待发卷。 倒是他对面那一排的考舍里有一个学子竟然还生火煮起了白面条,张平安对这位仁兄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这份心性非自己所能及! 因为要连考三天两夜,中途不能出考场,张老二特意也给儿子准备了一口小锅和干面条,还有劈成筷子般大小长短的干柴,天气热,别的吃食也放不住,是专为考生定做的,但是张平安现在压根没有那个心情去生火煮面。 两刻钟后开始发卷,张平安把题目从头到尾扫视一遍,心中大概有数了。提笔沾墨后,笔下不停,一连答了三道题,他要趁自己现在脑子还清醒的时候赶紧高效作答,不然等下大家陆续又来上茅房,加上正午的太阳一晒,这味儿搞不好能把自己熏晕了。 等其他人陆陆续续上茅房经过自己考舍的时候,张平安才发觉肚子叫了好一会儿后饿过劲儿了,现在反而不怎么饿了。 本来准备再嚼两块干饼子凑合一下算了,结果发现天气太热,饼子干的根本嚼不动。 张平安只得把饼子放到竹筒里泡软了之后强行吃了几口,然后继续答题。 这时候主考官杨学政巡视考场走到了臭号这边,身边还跟了三四个衙役陪同,让人想不注意到都难。 监考本也是杨学政的职责之一,不过昨日张平安并没有见到杨学政过来巡视,估摸可能只在前面转了几圈,毕竟臭号这边味道确实不好闻。 之前听范举人说杨学政和他大舅子是同年,张平安还以为两人年龄应该也都差不多,都是四五十。 结果今日一见,发觉此人最多三十五岁,相貌堂堂,并不老气,甚至可以说英俊,难以想象已经是正三品朝廷重臣了,绝对当得上仕途亨通这句话。 长时间直视别人是一种很不礼貌的行为,也会让人反感,张平安只略扫了一眼就低下头继续开始答题了,杨学政也在衙役的陪同下快速离开。 一口气答题到申时过了,张平安才脱力的放下笔,今日试卷总算答完了。 等收卷后张平安烧了一小锅水,煮了一把干面条,虽说没滋没味儿,好歹是热乎的。 身上已经馊了,也不用讲究啥,吃完后张平安就蜷在板子上睡了,这两日太累了。 第二日早上照常寅时末起来,张平安准备泡点饼子吃了凑合一下,谁知道饼子上竟然好似有股屎臭味,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怎的,转而准备煮面条吃,闻了闻发现面条上也有股臭味。 但是这是最后一天考试,至关重要,就算真是坨屎也得吃了再说,没办法,张平安强忍着恶心唏哩呼噜吃了一小锅面条,吃完了喉咙里直作呕,好不容易才憋回去了。 周边众人情况也都差不多,时不时传来闷闷的干呕声,以及衙役的呵斥声。 没一会儿竟然还有苍蝇“嗡嗡嗡”地在周边飞来飞去,还是那种绿头的屎苍蝇,想也知道从哪里飞出来的。 今日张平安不准备再吃饭了,发了试卷后提笔开始作答。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是最后一天,有的人知道院试无望了,所以也不再顾忌会不会被盖屎戳子让阅卷官不喜,今日上茅房的人比前两日加起来都多。 张平安脑门一抽一抽的疼,只能揪自己大腿保持清醒冷静,怪道古人说要头悬梁锥刺股呢,疼痛确实让人清醒。 直到太阳西斜的时候,张平安才写完最后一个字收笔,只等收卷出考场了。 三天来只吃了一小锅面条和三张半饼子,但是张平安现在却并不觉得很饿,只想出去以后痛痛快快先洗一个澡,好好睡一觉再说。 一个时辰后考棚内钟声响起,还有衙役转着圈地敲铜锣,提醒道:“收卷了!” 等监考的吏员收完卷后,所有人才能依次排队出考场。 踏出考场大门的一瞬间张平安深吸了一口气,发现外面的空气太清新了。不过他没注意到周边的学子大部分都绕着他走,实在是身上太臭了。 张老二和刘三郎就等在门外,两人还租了一架车过来,每出来一个考生两人都要紧盯着看,所以张平安一出来两人就发现了,不过张老二发现儿子考试了几天人都变傻了,自己站他面前竟然都没发现。 “儿子,你还好吧,身上咋这么臭啊”,张老二担忧道,说着接过儿子手里的考篮,还把人往车上拉。 张平安这才反应过来,惨白着脸笑道:“哦,我没事,就是好像被茅房的臭味儿熏懵了”! 说完随着张老二的力道坐到车上,把张老二吓得不轻,指挥大女婿道:“三郎,快,咱们赶紧回客栈,找个大夫给平安看看。” 车夫是个老头,闻言后开始赶车,呵呵笑道:“令公子这还算好的,洗个澡睡一觉就没事了,往年我还见过因为考试丢了命的,这真不算啥。” “啥?还有因为考试送命的?”张老二惊讶道。 张平安慢半拍的脑袋这才反应过来自家老爹这是觉得自己考傻了,无奈笑道:“爹,我真没事,洗个澡就好了。” 第136章 口吃能治 回客栈后张老二就张罗着让小二抬了一桶洗澡水到房间里,又去准备饭食,接着让大女婿去请大夫。 结果等把饭食端回房间时才发现儿子已经靠在浴桶里睡着了,张老二看的眼圈红红的,一个大男人竟然差点掉下泪来。 强自按压下心中这股情绪后,张老二才上前轻手轻脚帮儿子洗头,张平安一点反应都没有,睡得死沉死沉的。 换了好几块布巾把头发擦干后,张老二才把儿子抱到床上睡下,好在天气热,不用担心受凉。 刘三郎此时也把大夫带回来了,刚考完院试请大夫的人太多了,这还是他费了好大劲儿跑了七八条街才请到的,加上他话也说不清楚,遂急得满头大汗,好在大夫这种情况见多了,背上药箱就跟着过来了。 张老二见这大夫年纪不大,估摸也就十五六岁,有点不太信任,但是现下来都来了,还是看一看为好。 这名大夫年纪虽不大,但是家里是杏林世家,从小跟着自家爷爷和爹在医馆坐诊的,什么样的病人都见过,知道张老二这是不太信任自己,也不在意,坐到床边后两指搭上病人手腕仔细诊了诊脉,才回复道:“令郎没什么大事,主要是疲累过度,困乏于心,所以才睡过去了,等他睡一觉起来吃了东西恢复元气就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张老二总算松一口气,转而问道:“那大夫你看要不要给他开点补元气的药,这孩子这几天考试着实吃了大苦头了,他是双生子,从小体弱,身子不好,就怕他伤了根本”。 年轻大夫看他们几人穿着一般,想来是普通老百姓,于是摇摇头道:“多吃点好的补补就行了,补元气的药材都不便宜,他身子还成,没必要。” 张老二是个知道好歹的,闻言知道这大夫是个好心人,感激的笑了笑后问道:“麻烦大夫了,不知诊费多少?” “一百文”,年轻大夫回道,随即好笑道:“不过你们可得叫个车把我送回去,这七八条街我可走不了,刚才我硬是被这位大哥背着跑过来的,我看他实在着急又讲不清楚情况,还以为病人情况严重突发急症,才没说什么,由着他背过来了。” 刘三郎闻言尴尬的挠挠头,脸都涨红了,不好意思的道:“对…对…对…不…不…不…不住”! 年轻大夫摆摆手没计较,转而道:“我看床上这位情况还好,倒是你的口吃十分严重,要是不介意的话我给你看看,兴许能治好。” 刘三郎闻言和岳父面面相觑,张老二疑惑道:“口吃也能治吗?我从来没听人说口吃治好了的。” “当然能治,我们回春堂曾经就治好过不少口吃的病人,”年轻大夫骄傲道,顿了顿才继续:“不过这个因人而异,我得先看看他口吃的症结是什么,然后才能下结论看是否能治,不知他这是天生的还是后天受了惊吓导致的?” “天…天…天…生…生…生…的”,刘三郎结结巴巴回道。 口吃在生活中多有不便,如果能治好当然最好了,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张老二道:“那麻烦了,请您帮我女婿看一看。” 年轻大夫这才走上前对刘三郎道:“你先在凳子上坐下,我看一看你的喉核和舌头。” 刘三郎懵懵的在凳子上坐下。 “仰头,嘴巴张大,啊!”年轻大夫示意道。 “啊……”刘三郎听话的张大嘴巴。 年轻大夫托着刘三郎下巴仔细看了看后道:“他这主要是喉核肥大导致的,加上痰火内扰也有些许影响,按说不会口吃的这么严重,但是口吃的病人一般不愿意开口说话,练习的少,自然口吃就越发严重了”。 张老二问道:“那这能治吗?得多少银子?” “能治,我先给他针灸一下看看效果,诊费两百文,”年轻大夫说着就从药箱里拿出针灸袋,展开以后足有四五十根长长短短的银针,在桌子上闪闪发亮。 “等一下,大夫,这不会出个好歹吧,他现在好歹能说话,只是说的不流畅而已,万一扎完针之后他连话都说不了了,那可咋办”,张老二眼看着这年轻大夫就准备往女婿嘴里扎针,不由迟疑道。 这一排银针看得他吓人的紧,也不知道这年轻大夫医术深浅,大女婿跟着他出来的时候是好生生的,回去可不能变哑巴了。 “您这是说的什么话,我要是没有把握岂会随意扎针,能不能完全治好咱先不说,起码不会把他治得更坏了”,年轻大夫闻言有点生气,世人皆惯常以貌取人,这种情况已经遇到过无数次了,要不然他也不会在医馆里面坐冷板凳,被刘三郎请过来。 “这……这……”,张老二为难极了。 见张老二这副表情,年轻大夫也缓了缓脸色耐心解释道:“我知道您是看我年轻,担心我治坏了人,但是请您放心,我从三岁会认字开始就跟着我祖父学习医术了,我们陈家世代杏林,基本的医德还是有的,不是为了那点子诊费随意糊弄人的庸医。” 这个事儿张老二不好下决定,急的满头大汗,此时刘三郎开口道:“爹…爹…爹,要…要…要…治…治”。 虽还是说的结结巴巴,但是满脸坚定,又重复了一遍:“治…治!” 看着大女婿这副样子,张老二深吸一口气后才道:“那就治吧!” 陈大夫这才开始扎针,每一针都又快又准,刘三郎甚至都没感觉到痛,只是扎针的位置有点胀胀的。 “好了,等一刻钟后就能知道结果了”,陈大夫扎完针后才呼出一口气,说道。 刘三郎闻言有点紧张,他生的眼圆嘴阔,肤色又黑,明明是很威猛的长相,此时扎了一嘴针动也不敢动,看着却怪可怜的。 张老二也跟着提着心,不过他好歹多活这么几十年,知道礼数,还是先招呼大夫坐下来,给倒了一杯茶水。 一刻钟后,陈大夫取下针,收到一支长颈小瓷瓶里,里面估摸装的烈酒,张老二闻到了很浓的酒味。 “开口说话试试”,收好针后,陈大夫开口问道。 第137章 铁憨憨 刘三郎不知道说什么,犹豫半晌后道:“陈…大夫,谢…谢你”。 虽然还是有点结巴,但比之前好太多了,张老二惊喜道:“还真能治啊!” 刘三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口吃真的好了很多,不由咧开嘴笑道:“爹,我…我好了?!” 笑着笑着又有点像哭,着实有点丑,这心情复杂的很。 陈大夫闻言也笑道:“还不算完全好,只是有点效果而已,明后日你抽空到我医馆去,我给你再扎两次针,再开一些药辅助着吃化去痰热,效果应当还能更好一些”。 “多…多少钱”,刘三郎问道,太贵了不知道他能不能治得起,有这个效果他已经很满意了。 “不管多少钱咱们都得治,咱这是撞大运碰到名医了,说话吃饭,这都是关系到一辈子的事情,能治好当然得治,”张老二沉声道。 陈大夫见两人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哭笑不得:“没你们想的那么贵,剩余两次针灸加上药费一共一两银子足够了,等明日去针灸的时候再付给我也行,平时切记注意多开口说话,勤加练习才好,不要怕开口。” “嗯嗯嗯,”刘三郎直点头。 张老二听了更放心了,看来不是骗子,一两银子能治好口吃太值得了。 两人下楼叫了一辆车把陈大夫送回去,刘三郎心情兀自激动不已:“真…真是运道”。 张老二也感叹道:“还真是运道,谁能想到在省城咱竟然还能把你的口吃治好了,还是省城人才多呀!” 张平安这一觉直睡到第二天下午才醒,让张老二都差点忍不住又去找陈大夫了,“儿子,你可终于睡醒了,吓死我了。” “爹,怎么了”,张平安刚睡醒,人还是懵的。 “你睡了快一天一夜了,可不吓人吗”,张老二道。 张平安惊讶:“啊,我还以为我只睡了一会儿。” 说完起身道,“爹,我没事,您不用担心,睡了一觉起来我感觉身上舒服多了,现下饿得紧,有饭吗?” “有有有”,张老二赶紧道。 刘三郎在张平安刚醒的时候就下楼去买饭了,现下刚好端上来,憨憨的笑道:“平安,饭…饭买好了,你…快吃吧”! “多谢大姐夫”,张平安笑道。 等坐下来吃饭时才反应过来:“大姐夫,你好像不怎么口吃了啊?” 刘三郎挠挠头笑道:“嘿嘿,遇…遇到一个很好…的大夫,治好了!” 张老二也坐到桌边,把昨天的事情说了一遍:“今天上午你大姐夫还过去扎了针的,拿了几副药在吃,看着效果不错”。 张平安真心为大姐夫感到开心,笑道:“这是大姐夫的福报,冥冥之中注定的,这下好了,能利利索索的说话了”,说完扭头对刘三郎道:“这两天劳烦姐夫给我跑前跑后了”。 刘三郎摆摆手:“没…没啥,我…我这是沾光了”。 “你中间睡觉的时候,杨夫子还来看过一次,其他人和你情况也差不多,都睡得昏天黑地的,有一个还发热了,今儿上午才慢慢都醒过来,你醒的是最晚的。对了,你还不知道吧,多亏当时你没吃那个状元糕和及第粥,好些人都说吃了拉肚子”,张老二在旁边絮絮叨叨讲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 张平安苦笑道:“我分到了臭号旁边,三天基本都没咋合眼,所以睡的沉了些”。 “难…难怪当时你身上…上这么臭”,刘三郎明白过来。 “好在都过去了,考试答的还成,也没有弄污了卷面”,张平安振奋道。 张老二很心疼儿子,嘴巴张张合合几次,终究还是没说什么。科举这个事情他也替代不了,只能让儿子自己走,他知道儿子是个聪慧有想法的,他这个当爹的能做好的就是不给儿子拖后腿。 晚上杨夫子又过来看了一次,发现张平安醒了后笑骂道:“你们这些孩子就是没吃过苦,考个试都能睡个一天一夜的。” 张平安尴尬的笑了笑才道:“劳烦夫子操心了。” 杨夫子摆摆手道:“没啥谢的,等回去了我一定要让书院再配一个武夫子,他娘的,这活儿一个人真干不了”。 张平安笑笑不接话。 晚上有上舍的学子过来约张平安一道出门逛夜市,正好张平安精神很好,白天睡多了晚上睡不着,于是应下一道出门。 张老二倒是不反对儿子结交朋友,但是一定要儿子把刘三郎带上一起,好歹有个照应。 于是晚上九人一道出门,路上话题自然少不了关于考试时的种种,其中一人抱怨道:“今年题目太难了,我估计悬了,而且那个状元糕绝对有问题,害我跑了好几趟茅房,卷面上多了不少屎戳子。” 有人附和道:“是吧,我也觉得是那个状元糕和及第粥有问题,吃了就拉肚子,简直是奸商。” 也有人安慰道:“大不了下次再来。” 至于那考得不错的则暗搓搓炫耀道:“我觉得还好吧,题目不是很难呀”! 张平安闻言侧目,这是哪个铁憨憨赶在这话头火上浇油,还能不能愉快的逛街了! 果然,下一秒就有人跳出来讽刺道:“虚心竹有低头叶,傲骨梅无仰面花,我劝江兄还是谦虚一些,免得放榜时掩面而走。” “就是,我等羞于与尔等不谦逊的人为伍”,其他几人也纷纷指责道。 这人一下成了众矢之的,尴尬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惜其他人不听,直接结伴走了,也没招呼张平安。 这下只剩下这名学子和张平安以及刘三郎三人站在街头,此人尴尬道:“要不咱们三人一道寻个摊位吃饭吧,我请客”。 要是一个人孤零零回客栈,那也太可怜了,此人想到。 张平安无所谓:“那就一道吧。” 三人寻了一家做鱼糕的店坐下,之前出发的时候彼此互通过姓名,张平安知道此人名叫江耀祖,乃是县城本地人。 等鱼糕上来后三人边吃边聊,深入交谈了才知道原来江耀祖家里是开布庄的,生意做的不大,只有一间两开的门面而已,但他老爹却娶了三房妾室,上头一溜八个姐姐,他是独子,真是千顷地里一根苗,和自己不遑多让。 也因为从小备受宠爱,所以不怎么会看人眼色。 第138章 得中秀才 张平安聊过后倒觉得此人心性还好,不是个奸滑的。 鱼糕是郢州城的特色小吃,煎炸炖煮都可以,口感细腻,是用肥美新鲜的草鱼肉混着猪肉和白面做成的,店家还配了麻油和花椒调制的小碟,可以蘸着吃,三人吃了个七分饱才慢慢溜达着散步回客栈。 江耀祖此时已经把张平安引为知己,觉得两人家境差不多,年纪也相仿,最关键是自己说什么张平安都会点头,这让他觉得有被认同的感觉,而不是说像之前在上舍那样被其他同窗讽刺。 殊不知张平安只是忙着吃饭,不想说话而已,鱼糕确实美味! 客栈里住的都是来赶考的学子,而且是来自全省各个地方,现在考试完大家都放松下来,接下来两日客栈里很快分成了各个圈子,大家都忙着结交人脉,客栈里一时安静的很。 张平安却懒洋洋的不想动,许是这次考试后劲太足了,他现在只想好好睡几觉,睡醒了就好好吃饭,把精力养回来。 江耀祖见他不出门,索性也留在客栈,反正他就算跟着出去了,最后也会惹得别人不欢而散,他也知道自己有时候说的话不合时宜,但就是管不住自己这张嘴,每次都是嘴比脑子快。 一晃眼到了第四日放榜的时候,所有人全部聚在客栈一楼大堂。 秀才报喜比童生正式多了,有专门的衙役按名次顺序从后往前开始报喜唱名,场面也更隆重,而不是像童生时那样是由衙门的帮闲去报喜,报喜的名次顺序也不固定。 等回了县里,县太爷还会设宴招待,去领秀才文书的时候衙门会有五两银子的奖励,县衙也会派人提前去秀才户籍地报喜,在县里来说,是相当风光了,也是正式迈入士阶层的开始。 连杨夫子都陪同众人一起在一楼等,也没有说笑,张老二本想去看榜,又担心万一等下儿子中了别人来报喜的时候没有长辈主持发喜钱不太好,所以还是按捺住心里的急切在客栈坐着。 众人住的客栈离考场近,所以报喜的时间应当是不会等很久。 辰时刚过一半众人就听到远远传来喧哗声,应当是报喜的衙役过来了,所有人都眼巴巴看着,结果这几个衙役径直从客栈门口走过,去了前面。 众人虽失望,但知道这才刚开始,后面还有机会,又振作了一下,重新眼巴巴看着门口。 不一会儿又有喧哗声传来,而且这次是径直朝着鸿图客栈来的,说明客栈里面肯定有人上榜了,所有人的心都提起来。 只听衙役唱道:“恭贺武山县学子江耀祖高中院试第82名”! 江耀祖闻言激动道:“是我,是我,我中了”! 陪同江耀祖一起来赶考的是他两个舅舅,听了喜报也激动的不行,上前给衙役发喜钱,一人塞了一块儿碎银子,几个衙役掂了掂挺满意,好话更是不要钱似的说了一箩筐,还放了一挂爆竹,这个是衙门里发的,也是真正意义上的爆竹,是在竹筒里面填充了火药的,声音更响,听起来很喜庆。 青松书院其他几个学子虽然心里酸的很,还是上前来恭喜江耀祖,毕竟这都是人脉呀,谁让这人还真考上秀才了呢! 江耀祖是个心思粗的,也不在意之前和几个同窗的嫌隙,笑着拱手回礼:“多谢各位同窗的照应,等下中午我请客啊,大家一起吃饭”! 张平安也上前恭喜,江耀祖笨拙地安慰道:“张贤弟,再等等看,说不定你也会上榜的,就算没上榜也没关系,你年纪小,后面还可以接着考,我也是考了两次的。” 张平安:我谢谢你的安慰哦…… 江耀祖两个舅舅赶紧拉着外甥坐下,这时候出头不是讨人嫌嘛! 陆陆续续又过去了十几拨衙役,都是去往别的客栈的,唱名已经唱到了第45名,鸿图客栈还没有第二个人上榜,很多人已经沉不住气了,不停的喝茶。 张平安也心里发紧,莫不是没中?不应该呀,感觉这次题目答的挺顺利的。 想想可能还要再经历一次院试,甚至可能还是臭号,张平安就暗自祈祷千万不要啊,一定要中!臭号的噩梦他不想再经历一遍了! 又过了片刻,远处再次传来报喜声,而且听铜锣声是径直往鸿图客栈来的,众人的心再一次提起来,眼巴巴翘首以盼。 “恭贺武山县学子张平安高中院试第42名”,离的近了后才听清衙役的报喜声。 张平安心下一松,总算中了!转头想和自家老爹和大姐夫分享一下这份喜悦,谁知自家老爹竟激动的嘴唇发抖,扭头对大姐夫道:“三…三郎,你掐我一把,看这是不是真的!” 刘三郎也很激动,憨笑道:“爹,真…真的,是真的!” “不行,我感觉有点晕乎,你掐我一把”,张老二坚持道。 刘三郎看报喜的人越来越近,无奈的轻轻掐了岳父胳膊一下。 “爹,您这是干嘛呢”,张平安给自家老爹揉了揉胳膊。 “有点儿疼,是真的!你真的中了!哈哈哈哈哈”,张老二不顾他人的眼光哈哈大笑着,站起身来。 张平安基本没看过自家老爹这么大笑的时候,张老二做人一贯是含蓄内敛的。 “恭贺武山县学子张平安高中院试第42名”,衙役走进客栈后又重复了一遍。 “正是在下”,张平安上前拱手见礼。 张老二也清醒过来上前给喜钱,大方地一个衙役给了一块碎银子,和江耀祖家里给的是一样的,他不愿意儿子在这个大喜的日子里比旁人落了下风。 几个衙役拿了银子很欢喜,他们唱名都是有顺序的,由不得自己挑,最怕遇到家里一贫如洗的,给不了几个铜板的喜钱,白忙活一场,还不能对秀才公不敬,只能自认倒霉。 几个衙役照例说了一箩筐好话,又放了爆竹后才离开。 青松书院的其他学子包括江耀祖都上前道喜,张平安一一回礼,张老二和刘三郎也与有荣焉,还有陪同赶考的家长上前问张老二平时是怎么教导孩子的,小小年纪如此优异! 张老二谦逊道:“都是孩子自己努力。”弯起来的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眼睛笑得眯起来。 第139章 望江楼 接下来客栈里面又连续有三拨衙役报喜,都是三十几名到四十二名之间,可惜都是其他书院的,这次青松书院在鸿图客栈住的八个学子里面,只有张平安和江耀祖上榜了。 张老二和江耀祖两个舅舅商量了一下,决定两家人一起请其他学子吃饭,费用平摊。 其他六人唉声叹气一会儿后也只得接受再次落榜这个事实,能考上童生的人就没有太蠢的,中午在席间其他几人都没再提前几天晚上还说羞于为伍这件事,都是拣好听的话说,一顿饭气氛还算融洽。 考上秀才是大事,中午席面不能太寒酸,因此这一顿饭花费不菲,最后算下来一顿饭吃了一两多,平摊后一家还得出700多文,张老二虽然很心疼,却觉得这钱花的值,别人想花还花不出去呢!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省城规矩和府城差不多,客栈老板给中了秀才的几人免了一半房费,还送了一小坛女儿红,只要秀才们留下一幅墨宝就行,算是挽回不少损失。张老二不让喝这酒,说要把这坛女儿红带回张家村埋起来,作为传家宝以后传给孙子,等孙子中秀才的时候再喝。 只要自家老爹高兴,这种小事张平安也就随他了。 张老二席间喝的有点多,散席后已经意识不清了,张平安帮着大姐夫把人扶到床上休息。即使意识不清,张老二还是紧紧的把客栈老板送的女儿红抱在怀里,嘴里念叨着“不能喝,要传家”。 喝醉的人身体特别沉,张平安累得出了一身汗:“长这么大,我很少看到我爹喝的这么醉过!” 刘三郎憨憨一笑,道:“爹…爹他高兴”!说完后顿了顿,继续道:“等…等回镇上了,我就把猫蛋儿也…也送去读书”。 张平安点点头:“读书是好事,不说一定要考科举,起码能够明事理见见世面,也能寻个好活计”。 不过张平安知道这事儿肯定不会这么容易,刘家虽然条件不错,不差读书的束修银子,但是一大家子人一直没分家,一连串的皮小子,送了这个去读书,其他孩子怎么办?而且刘家世代屠户,已经适应了靠这门手艺生活,并不特别重视读书识字这件事,到时候估摸还得拉上自家老爹出面一起去刘家说道说道,这个暂且就不用说出来让大姐夫烦心了。 现下外面日头正烈,张平安索性就留在客栈里面,不一会儿床上突然传来张老二呜呜呜的哭声,眉头紧皱着,嘴里还念叨:“我不是绝户,我有儿子,我儿子是秀才老爷!” 一连念叨了六七遍,刚开始张平安还没听清,走近了后才听清楚念叨的是啥,心下一酸,也没把人吵醒,转头去拧了一块凉帕子,给自家老爹擦了擦头上和脖子上的汗,许是舒服不少,张老二又沉沉睡去。 直到申时过了,杨夫子过来敲门才把人吵醒。 张平安上前开门请人进来:“杨夫子,进来坐,我给您倒杯茶。” 杨夫子摆摆手道:“坐就不用了,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林俊辉和谭耀麒也上榜了,咱们书院这次10人里面就只有你们4人得中秀才,他刚才吩咐了下人过来说请咱们到望江楼吃饭,那可是郢州城最气派雅致的酒楼,非文人雅士不能进,得提前整理一下仪容,别到时候给咱们青松书院丢脸。” “成,我知道了,林俊辉这次是真要破费了”,张平安点点头笑道,连他这个不出门交际的人都听说过望江楼的大名,贵倒是其次,最特别的是据说只招待读书人,不识字的人和商人都不许进,还得提前预定桌子。 望江楼一共有六层楼高,是省城最高的酒楼,楼顶覆金色琉璃瓦,由七十二根圆柱支撑,楼上有六十个翘角向外伸展,楼外有铸铜十二生肖造型、甚像宝塔,里面有牌坊、轩廊、亭阁等建筑环绕,三面都可以看到广阔的苍梧江。 进门以后的客人需要先留下墨宝,诗词歌赋都可,悬挂在一楼,因此一楼虽面积最大,但是吃饭却是从二楼开始,楼层越高价格越贵。 “反正他有钱,怕啥”,杨夫子满不在乎道。 “可惜听说那里只招待读书人,要是我爹和我大姐夫能一起去就好了,这可是难得的能见世面的机会”,张平安很遗憾,也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第二次能去望江楼吃饭的机会。 杨夫子笑道:“等你中了进士后,这条狗屁的规矩也就不存在了。” 张平安笑了笑,希望有那一天! 张老二醒来后坐在床头听了半晌,知道儿子要去省城最好的酒楼吃饭,等杨夫子走了后,连忙去包袱里找出了儿子最体面的一身衣裳出来,却觉得这衣裳现在怎么都配不上自己儿子了。 “早知道应该在县城的时候让你娘给你做一身缎面衣裳的,出门也体面”,张老二懊恼道。 “爹,没事的,细棉布已经很好了,又透气又舒适,何况吃饭的人那么多,谁会注意到我”,张平安笑着安抚道。 张老二摇摇头,“你还是小孩子家不懂,世人都是先敬罗裳后敬人,这是连我这个乡下人都知道的道理,你现在是秀才老爷了,得有几身能够出门见客的好衣裳,现在去买是来不及了,等回去后我就让你娘做。” “等回去后再说吧”,张平安不在意这个,等到酉时洗了脸梳了头发,换上干净衣裳后,才和杨夫子以及江耀祖一道去了望江楼。 还没到门口,远远就能看到远处一座灯火通明的高楼,即使是在夜晚也十分显眼。 古代烛火昂贵,基本没有酒楼会在夜晚点这么多灯,由此可见望江楼的奢华。 三人到门口时,林俊辉的小厮已经在一楼门口等着了,“杨夫子,张公子,江公子,少爷定的桌子在三楼。” 几人点点头,跨步进去,一楼立马有迎客的小二端着长长的大托盘过来弯腰笑道:“还请几位贵客留下各自的墨宝”。 第140章 杨夫子竟是武童生? 小二说完后,引领几人绕过门口的巨大屏风,进入大堂里间,张平安几人这才看到一楼大堂墙壁上悬挂了无数幅诗词画作,有的纸张已经泛黄,看得出来挂的时间不短了。 有其他同样来吃饭的客人并没有着急立刻落笔,而是在欣赏点评大堂三面墙上其他人留下的大作。 这是难得的能见世面的机会,张平安和杨夫子江耀祖三人同样并没有着急立刻落笔,吩咐了小二一声后,也逡巡着欣赏了起来。 “这竟然是当朝严丞相的墨宝!”张平安指着大堂正中央一幅巨大的四联诗说道。 杨夫子仔细看了看末尾的印章后点头道:“是严丞相的号印,应该是他十多年前在湖广做巡抚的时候留下来的”。 江耀祖也凑近了过来看,说道:“难怪这幅诗这么大,托盘可放不下,可见望江楼也是看人下菜碟”。 旁边等候的小二闻言暗暗翻了个白眼,知道这几人就是乡巴佬,虽然面上还笑着,心里却不屑的很。 三人欣赏了一圈后,发现确实有不少数得上名号的人都在这里留下了墨宝,不乏才气斐然的,挂在非常显眼的位置,那些没有名气的只能挂在后面。 有这么多名人骚客做背景,难怪望江楼做生意这么硬气。 欣赏完以后三人才各写下一首诗,之前在书院的时候,张平安就知道杨夫子是识字的,既然来望江楼吃饭肯定也有所准备,但还是被杨夫子的四联诗惊艳了一下,比想象中好得多。 “想不到杨夫子您是能文能武啊,诗也作得很不错”,张平安赞道。 杨夫子笑而不语,等上楼梯的时候才侧头低声说道:“是林俊辉给我提前准备的哈哈哈哈”! 张平安和江耀祖闻言失笑。 杨夫子见了两人表情后不爽道:“你们这是什么表情?可不是我让他给我准备的啊,是他自己写好了要给我的,正好我懒得动脑筋,也就顺水推舟了,况且就算他不给我写,我自己也能写出诗来,想当初我也是考上过武童生的人好吧!” “武童生?”张平安惊讶道,这个词儿对他来说太新鲜了。 “我怎么没听说过我们县城还有考武童生的”,江耀祖也纳闷儿道。 杨夫子翻了个白眼,嗤道:“孤陋寡闻,这就是你们才蔽识浅了,天天只知道在书院里埋头苦读!” “我都没在我们县城看到有任何一家书院是招收考武举的学子的,周边也没有人要学武考武举,信息太闭塞,对这方面确实不懂,”张平安诚恳道。 他确实对武举不了解,身边唯一跟学武能沾上点边儿的可能就是萧逸飞了,但是他也没有提过以后要去考武举。 杨夫子眼神一暗,叹息道:“国家承平已久,朝廷重文轻武,加上咱们湖广地区又是鱼米之乡,百姓富庶,这种重文轻武的情况就更加严重,很多百姓甚至不知道有武举,久而久之,现在考武举的多数都是一些家里世代做武官的子弟”。 张平安点点头,大概明白了,好奇道:“那武举怎么考,主要考什么呢?” “跟你们考科举是一样的,县试府试和院试都通过以后就是武秀才了,考试分武试和文试两部分,武试主要考七项,一为长垛,即远距离徒步射箭;二为马射,即骑在马上射箭;三为马枪,即骑着马使用长矛挑刺;四为步射穿札,即射箭穿透铠甲;五为翘关,即举重;六为负重,即背上重物行走二十步;七为才貌,即身高六尺以上,说话流利。文试主要考《武经七书》,还有兵事策论。”杨夫子回道。 说完又叹息一声:“除了重文轻武这个原因外,很多人考武举的基本身体条件就不过关,这就筛掉一大部分人了,剩余的人里,贫寒子弟考不了,富贵人家又不愿意吃这个苦,我当初还是机缘巧合在军营里识了字,因伤归来以后,又碰到林夫子指点,这才能去考了武举得了一个武童生的功名,被安排在咱们书院做武夫子。” “为什么贫寒子弟考不了”,江耀祖不解道。 张平安稍加思索就明白了,解释道:“先不说考武举要识字,这就必然要上私塾,花去一笔束修银子,剩余的武试七项里,头三项又是马又是箭的,普通老百姓家里哪儿有这个机会去学习,这样一对比,一般人家还是考科举容易出头”。 杨夫子点头感叹道:“是啊”! 江耀祖也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如此!” “不过考武举也有一个好处,文试相对简单很多,而且考的人少,上榜机会大,但凡有功名以后,都能在县里谋到个正经差事,我当时在军营里面伤的是腿,所以那时候考院试翘关和负重没过,落榜了,不然怎么着也得得个武秀才的功名,免去徭役赋税,见官不跪”,杨夫子遗憾道。 “武秀才和正经秀才是一样的待遇吗”,江耀祖惊讶道。 杨夫子这次是毫不掩饰的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斥道:“都是秀才,凭啥待遇不一样,能考上武秀才也是有实力的人好吧,文武双全,都是国之栋梁,不比你们这些只会死读书的弱鸡好多了!” 江耀祖被骂的缩缩脖子,不说话了。 张平安连带一起被骂,也不敢说话了,突然脑海里灵光一闪,激动道:“考武举的话,那我大姐夫岂不是可以,他那体格太适合了呀”! 杨夫子摇摇头道:“不可能,他口吃太严重了,做个普通兵士可以,考功名不现实。” 难道这就是天意,合该是大姐夫的机缘?! 张平按捺住心中的激动,笑道:“我大姐夫在省城机缘巧合遇到了一位名医,口吃已经治好了很多,现在还在配合着吃药,相信勤加练习后正常说话不成问题,至于读书写字也不难,我大姐夫现在才只二十出头,风华正茂,完全可以去读两三年书,认一些字。” “哦?这么巧”,杨夫子挑了挑眉道。 张平安哭笑不得:“是真的,回去后您问问就知道了,难道我还骗您不成”? “我这两天还真没注意,等我回去问问,要是口吃真能治好的话,说不定以后还真能去考武举,也是个出路,比杀猪卖肉强多了,不然他那大体格可惜了”,杨夫子笑道。 话音落地,几人刚好到了三楼,林俊辉和谭耀麒正坐在窗边喝茶。 第141章 望江楼上 见到几人过来,林俊辉和谭耀麒起身相迎,五人依次落座后,林俊辉吩咐小二开始上菜。 张平安和江耀祖都拱手见礼道:“多谢林兄,今日真是让你破费了。” 林俊辉笑道:“大家都是同窗,无需客气,今日又一同得中秀才,乃人生一大喜事,谈钱就俗气了。” 张平安闻言眼角抽了抽,那他确实是一个俗人,他喜欢钱。 谭耀麒还是老样子,眼睛都快长到天上去了,用眼角余光看人,眼里满是桀骜不驯,拿着扇子轻轻扇着。 看到扇子张平安才发觉三楼好像凉快不少,一路走来竟然没有流汗,转头望了望才发现三楼角落里放了几个大冰盆,加上望江楼依江而建,有江面吹来的凉风,所以暑气弱了不少,还真是奢侈! 几人聊了几句后,开始陆续上菜,有小二依次报菜名:各位贵客,灌汤大黄鱼?、白扒鱼唇、爆炒鹿筋、清汤燕菜、琵琶大虾、喜鹊登梅、八仙过海闹罗汉?、三鲜龙凤球、甘连福海参、冰糖血燕十道菜,加上一壶秋露白,全部上齐了,几位有事随时吩咐小的。 说完后就候在窗边角落,窗外是一条长长的连廊,可以坐在廊下吹吹江风。 这十道菜张平安一道也没吃过,但是想也知道肯定是花费不菲,光把这些大黄鱼,大虾和海参从沿海地区运到郢州城就不容易。 林俊辉给几人把酒斟满后当先举杯笑道:“今日不醉不归,都别拘着”,说完仰头一饮而尽,剩余几人也举杯回礼。 谭耀麒浅啜一口后吟道:“露从今夜白,酒缘浅秋香,不愧是鲁省名酒,酒质纯正而气味芳香。” 林俊辉介绍道:“元人许有壬曾写诗赞美秋露白酒‘治曲辛勤夏竟秋,奇功今日遂全收。日华煎露成真液,泉脉穿岩咽细流。不忍拨醅斟瓮面,且教留响在床头。老怀块磊行浇尽,三径黄花两玉舟’,确实不负盛名。” 张平安和江耀祖都有自知之明,不会在两人面前出风头,此时只夹菜吃,偶尔附和称赞两声。 不愧是望江楼名厨做出来的菜肴,顶级的食材加上顶级的厨艺味道十分不错,张平安吃了个五分饱才放下筷子。 杨夫子是几人中最不会拘束的,秋露白连续了两壶,边吃边喝,好不自在。 三人这副埋头苦吃没见识的样子让林俊辉也没了谈性,于是和谭耀麒提议道:“不如我俩去窗外连廊走走,吹吹江风惬意的很,也能顺便结识一下志同道合的文人雅士。” 谭耀麒“哗”一声收起扇子道:“正有此意!” 两人结伴去了外面连廊,这下剩余三人反而更自在一些,张平安重新拿起筷子吃菜,边吃边点评道:“唔,这道烧鹿筋不错,软糯有嚼劲儿,汁香四溢。” 江耀祖点点头附和道:“唔,还有这道三鲜龙凤球也不错”。 杨夫子嗤笑道:“龙肝凤髓也就是那个味儿,是男人就得喝酒,这秋露白可是鲁省名酒,据说得十两银子一壶,今日难得能喝上,还不赶紧喝个畅快!” “十两!这么贵?!”,张平安低声惊呼道,饶是有了心理准备他也被这个价格吓到了,家里没种药材的时候三年多的积蓄才只能抵得上这小小一壶酒,贫穷限制了他的想象力。 “那夫子你岂不是一下子喝去了二十两”,江耀祖惊呼道。 “有人请客干嘛不喝!”杨夫子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三人吃了快半个时辰也没见林俊辉两人回来,张平安不由担心道:“林兄他们去了挺久了,要不咱们也出去看看吧,反正也吃的差不多了”。 杨夫子这才发现那两人确实出去了挺久,不由道:“那出去看看吧”。 一方面是担心两人真出个啥事儿,另一方面还有点担心等下没人结账,这天价的一顿饭还不得让自己倾家荡产啊! 三人出去后转了一圈儿也没见到人,杨夫子本来只是有点儿担心,这下是真担心了,心都悬起来,低声骂道:“这俩不省心的跑哪儿去了,我可没钱结账!” 江耀祖都快被吓哭了:“我们不会被当成吃白食的送去官府吧!” 担心也没用,张平安仔细侧耳听了听:“他们可能在楼上,我听到谭耀麒的声音了。” 杨夫子领着三人又往四楼走去,楼梯宽阔可容两人并行,杨夫子和张平安并排走,江耀祖跟在后面,上了四楼后这才发现林俊辉两人果然在,瞬间松下一口气。 不过二人面色都算不得好,只听有一年轻公子不屑的嘲弄道:“区区一县丞之侄也敢在这里卖弄!” 张平安看到谭耀麒脸色青白交加,但是没出声反驳,知道这年轻公子定是他惹不起的人物,要是被谭耀麒知道自己三人看到了他这么丢脸的场面反而会引起他的忌恨,于是赶忙拦住杨夫子和江耀祖道:“他们二人估摸是在四楼遇到熟人了,我们贸然上去打扰不好,还是回三楼等他们吧!” 杨夫子看着大大咧咧其实为人很聪明,什么也没问就转身下楼了,江耀祖还想张嘴问问,被张平安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三人又回到三楼,饭也吃的差不多了,干脆在廊下坐着等,凭栏眺望,远方是广阔的苍梧江,岸边有浅浅的浪花拍击声。 大概又过了一刻多钟,林俊辉才和谭耀麒下来,在廊下找到三人后道:“抱歉了,刚才遇到了熟人,离开了一会儿,你们等久了吧”! 杨夫子打了个酒嗝摇摇头道:“嗝,我们刚才吃的差不多了看你们都没回来,就准备出来找一下你们,结果没看到你们人,我们就在连廊坐下歇了一会儿醒醒酒”。 谭耀麒脸色阴郁道:“听到什么了吗?” 杨夫子扶着肚子晕乎乎道:“嗝,听到啥?” 谭耀麒闻言脸色这才好看一点。 几人都没了继续吃饭的兴致,林俊辉结了账领着几人出来,又吩咐自家的车夫送三人回客栈,他和谭耀麒一道走。 张平安暗呼惊险,这免费的晚餐也不好吃啊! 第142章 大姐夫的机缘 上了马车后,杨夫子就好似真的喝醉了似的,倒在马车上睡过去了,鼾声阵阵,张平安和江耀祖见此也不再说话。 回客栈时张老二和刘三郎已经吃过饭了,正在一楼大堂摇着蒲扇纳凉,一道坐着的还有江耀祖两个舅舅,张老二见杨夫子喝醉了,连忙招呼女婿出来帮忙,刘三郎弯下腰直接把杨夫子抱到楼上去了。 见人已经送到,车夫就回去了。 张老二上前关切地问道:“你晚上喝酒了没,要是喝了的话,我让厨房给你煮一碗醒酒汤喝,好醒醒酒。” 见江耀祖还站在一旁,张老二又接了一句:“顺便给江小郎也煮一碗。” 张平安笑着摇摇头道:“爹,不用了,我们也没喝什么酒,而且吃了不少菜,一点儿也不醉。” “是啊,张叔,我们只喝了一小杯,一点儿也不醉,不用给我们煮醒酒汤了”,江耀祖也道。 见两人都说不用,闻闻两人身上酒味儿确实也不重,张老二这才作罢,说道:“那就赶紧上楼洗漱洗漱,然后睡吧,杨夫子不是说明儿午时就得去码头坐船回府城吗,咱今儿得早点睡”! “是啊,今儿得早点睡”,江耀祖两个舅舅也道。 “嗯,知道的”,张平安点头应道,然后和张老二一道上楼。 两家人在楼梯口分别,各自回房间。 两人回房后却没看见刘三郎,张老二纳闷儿道:“三郎怎么不在房里?该不会是杨夫子吐了吧,我去看看”。 张平安拉住自家老爹,“爹,不用去看了,有事儿大姐夫肯定会喊我们的,您就安心歇着吧!” 知子莫若父,张老二狐疑道:“有什么事瞒着我不成?” 张平安坐下倒了两杯茶才笑道:“是好事!今天去吃饭聊起来才知道原来杨夫子还是武童生呢,咱大姐夫这体格这么壮实,又天生神力,我觉得他非常适合去考武举,但凡能识一些字,能看懂兵书,得个秀才功名对他来说应该不难,以后也是个出路,之前因为大姐夫口吃严重杨夫子就没提这个事儿,我今天跟他说大姐夫口吃已经治好了,他估计想问问。” “考武举?”张老二同样诧异,他只听说过到书院读书正儿八经考四书五经的,没有听说过去考武举的。 “是啊,县城消息闭塞,我们也没刻意去打听,所以之前也不知道有这回事儿,现在想来真的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这就是大姐夫的机缘”,张平安回道。 张老二迟疑道:“可是你大姐夫现在口吃还没完全好呢,这不行吧…不会到时候被衙门判个欺瞒之罪吧”? 张平安耐心解释道:“不会的,到时候只要能报上名就说明没问题,而且我准备明天早上早点起来和大姐夫一道去回春堂拜访一下陈大夫,一来是正式感谢一下他,二来我们就快回去了,让大姐夫最后再复诊一次更好,三来他年纪轻轻就有这等不俗的医术,想来是既有天分又勤奋的,这样的人才不可多得,一定要结识一下,都是人脉!顺便可以问问是否有好的方子可以治女性不孕,三姐这几年一直怀不上孩子也不是个事儿,终归看大夫才是正经路子,对了,大堂嫂也是,她情况也不好”。 “你说的有理,那是该去一趟”,张老二点点头道。 没过一会儿刘三郎就回来了,又是激动又是踌躇道:“爹,平安,我刚才把…把杨夫子抱回房后…后他就酒醒了,硬是拉着我聊…聊了几句,然后问我愿…愿不愿意去书院跟他…他一道做武夫子,做他的副手,每…每个月800文,书院还提供食宿。” 张老二听了后不假思索道:“这还用想吗?当然愿意了,这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事!” 刘三郎皱着两条粗黑的眉毛,为难道:“可…可是我不想和家里人分开,尤…尤其是不想和…和大丫和孩子们分开。” “大姐夫,这都不是问题啊,可以让大姐带着孩子们来县城,你们自己过自己的小日子多好,而且你还不知道吧,像你这种体格最适合考武举了,杨夫子就是武童生,到时候你在书院边做事边学习,熬个两三年,去考武举得个功名,那才是正经出路”,张平安缓声分析道。 “考…考武举?我?”刘三郎不敢置信,反应过来后连连摆手:“我…我不行,我都不识字”! 张老二看大女婿这个样子,拍着大腿恨铁不成钢道:“你傻啊,就是因为不识字,所以才让你去书院做事,又能赚钱又能识字,多好啊,哪怕不考武举,你就有这个活计也比在镇上好啊”! 这几年做着药材生意,在县城镇上和村里来回跑,加上又在县城长期住了这一年多,张老二眼界开阔了不少,知道这是一次机会,不由得为大女婿着急,人生改变命运的机会也就这么一两次。 看大姐夫难以下定决心,张平安安抚道:“大姐夫,你也不用着急做决定,等回去和家里人商量后再决定也来得及。杨夫子既然说了这个话,他肯定就是看中了你的”。 张老二沉声道:“就是,你不知道刚才吃饭时,平安在杨夫子面前为你说了多少好话才帮你争取到的这个机会。” “咳咳咳”,张平安握拳干咳了几声,自家老爹这么说太刻意了啊! “我…我知道我都是沾了平…平安的光,要不是他…他考中秀才杨夫子怎么会看中我”,刘三郎挠挠头憨憨一笑。 “对了大姐夫,我准备明天早上跟你一道去回春堂拜访一下陈大夫,让他最后给你复诊一次,顺便也感谢一下他,毕竟也是他热心才帮你治好了口吃”,张平安换了个话题道。 刘三郎连连点头:“是是是,这…这个一定要感谢一下的,我还正发愁呢,想…想着明天去感谢一下,又…又怕咱们出发去码头坐船时间会来不及”! “来得及的,那就这么说好了,明天早上咱们早点起来一道去回春堂”,张平安笑道。 第143章 回春堂 第二日一大早,张平安跟大姐夫两人就一道去了回春堂,两人去的早,到的时候才刚辰时,回春堂的药童刚把门板拆下来。 刘三郎上前弯腰问道:“劳烦您…您,我来找陈…陈大夫,前两日我找他扎过针的”。 药童抬头一看立马就认出来了,长得这么高这么壮的病人他们还是头一回见到,印象深刻,于是客气道:“不碍事,劳烦两位在前厅稍坐一会儿,我去后院帮你们喊陈大夫出来。” 刘三郎问完以后这才转头憨憨一笑,对张平安道:“平安,我…我们坐着等一会儿。” 张平安笑道:“不碍事!” 两人在前厅稍坐了片刻,陈大夫就从后面出来了,坐下后疑惑地问道:“我听药童说你们找我,但是现在已经不用再针灸了,病人在家配合吃药,加上多开口练习就成。” 张平安拱手行礼笑道:“陈大夫乃当世良医者,又有仁爱之心,实是杏林春暖,我是慕名而来,特地跟着我大姐夫一道来拜谢的。” 说完拿出手里昨日连夜写的谢辞展开,歉意道:“这是我昨日连夜写的一副致谢词,本应装裱好了再送来,但是我们今日中午就要坐船回乡了,时间实在是来不及,陈大夫如果觉得写的尚可的话,可以收下做个留念”。 陈大夫本也只是十五六岁的年纪,被张平安这么郑重的一通夸,还有旁边刘三郎一双真挚的大眼睛望着,羞得脸都涨红了,胸中瞬间涌起一股豪情,觉得自己真好似是在效仿前人扁鹊华佗,悬壶济世。 不过嘴里还是要谦逊一下,不能让人觉得自己太倨傲,遂摆摆手回道:“杏林春暖我还当不上,还有很多地方需要学习,你们二人有心了,这既是医者本分,也是我和刘大哥的缘分,这幅谢词我会好好珍藏的,你们放心!” 说完郑重的把谢辞重新卷起来收好,放在桌上。 张平安摇摇头不赞成道:“陈大夫你实在太过谦了,有志不在年高,前朝名士曾说过‘夫医者,非仁爱之士,不可托也;非聪明理达,不可任也;非廉洁淳良,不可信也’,我觉得你身上就很有几分这种风范,假以时日必定能在郢州城声名鹊起。” 陈大夫大感遇到了伯乐,激动地拱手道:“不知小兄弟怎么称呼?虽然兄台年纪还小,但是却慧眼如炬,不以貌取人,这就非常难得了,吾姓陈,名剪秋,虚岁十六”。 “吾姓张,名平安,世居鄂州府武山县双河镇,虚岁十四,乃是近日来省城赶考的,”张平安笑着回道。 陈大夫闻言后笑道:“我知道你是来赶考的,上次你大姐夫请我过去诊治就是因为你考完之后睡不醒,不知现下结果如何?” “侥幸上榜,得中秀才”,张平安谦逊道。 陈剪秋闻言击掌赞叹道:“这么年轻就能取得秀才功名,张贤弟真乃人才也,吾自叹不如!” “过奖过奖”,张平安拱手道,“其实我今日来这里,还有另外一事想请陈兄赐教。” “哦?但说无妨,”陈剪秋好奇道。 张平安心中略措辞以后缓声道:“是这样的,我家中有一姐姐,还有一嫂嫂,成亲三年有余,却不知因何故一直未有孕,家里人焦虑不已,想问问有没有什么好的方子能够治不孕的?” “呃……”,陈剪秋为难道,“张贤弟,不瞒你说,我不擅长断绪症,这个可能帮不上你,不过如果你家里人愿意来一趟省城的话,兴许有办法,我可以请我族内的长辈帮忙诊治”。 张平安闻言虽然失望,却也知道强求不得,个人有个人的缘法,遂笑道:“无妨,等我回去和家里人说说看,听听他们的想法,再看是否要来省城,如果来的话到时候还请陈兄帮忙引荐”。 陈剪秋笑道:“那是自然!” 两人颇有一见如故的意思,又聊了小半个时辰,请陈剪秋帮大姐夫重新诊治了一番没有什么问题后,张平安就准备告辞了:“陈兄,我们今日午时还要赶去码头坐船,就不继续叨扰了,来日我们有缘再见。” 陈剪秋聊的意犹未尽,但也很理解:“张贤弟,我们有缘再见。你们这就要坐船回去了,我也没什么好回礼的,你稍等一下,我给你拿几包雄黄粉,到时候在路上还能驱驱蛇虫,都是我们回春堂的独门秘方,别处买不到。” 说完起身去后院了,不一会儿拎了两个纸包回来。 张平安和刘三郎再次感谢一番后才出门离开。 直到走远了刘三郎才挠挠头说道:“平安,你…你们两个人讲话我都听不太懂,读书人要都…都这样说话那太累人了!” “哈哈哈哈习惯就好了”,张平安大笑道。 刘三郎站在后面挠挠头嘀咕:“怎么会习惯呢”? 两人回客栈时张老二已经把包袱都收拾好了,就等等下吃完午饭后一起去码头。 马上就要归家,众人都很积极,早早吃过午饭后就叫了车去码头,杨夫子一路上哈欠连天像没睡醒的样子,张平安甚至看到了杨夫子眼角的眼屎都没洗干净,也不知道到底洗脸了没有。 八月骄阳似火,众人虽没怎么走路,一路下来也汗流浃背,好不容易到了船上才能躺下歇歇,自从上次晚市一起吃过晚饭后,江耀祖就把张平安引为知己,特意跟别人换了位置坐到张平安旁边。 可惜张平安现在太热了,只想静一静,不想说话。 林俊辉和谭耀麒是最后到的,杨夫子确认人齐了以后就放心地躺下睡觉了。 又过了片刻船家才开船,这种两层的大船青松书院是包不起的,二楼是包厢,一楼都是大通铺,要等所有人都到齐了以后才能走。 这次众人提前买了陈皮备着,晕船好了很多,张平安和自家老爹打了招呼后,也睡过去了。 一路顺流而下,大半天的时间就到了鄂州府,此时天色已晚,众人赶在关城门前进了城,找了家客栈住下。 第144章 再遇刘盛远 张平安心里还记着事儿,第二日刚过卯时就起身了,他想再去见一次刘水生,不然下次再来府城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而且上次也答应过刘水生的,再来府城一定要去找他。 杨夫子还得去找镖局回武山县,今日都不一定能走。 张平安和自家老爹提了后,张老二也支持,刘水生不光是同窗还是自家亲戚,是该打个招呼,但是一定要让刘三郎陪着,不然不放心。 知道老爹不放心,张平安无有不可,带着大姐夫一道出门了。 白马桥边的盛兴米行还是老样子,此时还没开门,张平安就近找了个摊子,带着大姐夫一道吃早饭。 两人把早饭吃完以后才有伙计出来下门板,张平安走上前笑着拱手问道:“小兄弟,能不能劳烦您帮我进去叫一下刘水生,我是他家亲戚,有事找他。” 伙计还没完全睡醒,睡眼惺忪的扭头打量来人,仔细看了看后道:“你是不是四月份来过的?我记得你,等着,我进去帮你叫人。” 说完招呼另一个伙计继续下门板,自己跑后院去了。 不一会儿刘水生就跟着出来了,看得出是刚起来,头发衣裳都很凌乱,还没整理好,看到张平安和刘三郎后惊喜的跑过来,笑道:“平安,大姐夫,你们是考完院试准备回去了吗?” 张平安点头笑道:“是啊,夫子还在找镖局,我就抽空出来看看你,走,我请你吃早饭去!” 刘水生挠挠头不好意思道:“你们等我一会儿啊,我去洗漱一下,马上出来”。 说完又急冲冲跑回后院儿,不一会儿又跑回来,脸上还带着水汽,“咱们走吧!” 三人在附近稍远一点的位置找了个早点摊子,刘水生点了面饼和油条,边吃边问道:“考得咋样啊?看你这样子是中榜了?” 张平安还没说话,刘三郎骄傲道:“中…中了!” “好家伙,还真有你的,我就说你和阿远两个人是读书这块料,阿远呢,他咋样?”刘水生激动地拍了拍张平安肩膀问道。 “他是和县学的人一道去考试的,我们没在一起,也并没有住在一个客栈,不过考试的时候他的考舍在我附近,他分到臭号了,对他答卷肯定有很大影响,后来衙役报完喜后,我去看榜了,榜上没他,”张平安摇摇头道。 刘水生虽然遗憾,不过也不是不能接受:“他还小呢,下次可以再考,毕竟像你这样年纪这么小,又一次就中的人还是太少了。” “嗯,我也是侥幸,对了,这次回家我爹他们肯定要办酒,你要不要一道回去吃席”,张平安问道。 “我这儿估计难得告假,不过我大哥他倒是能和你一道回去,他最近在码头那边贩藕,量也不大,估摸就是今天走,要不我带你们去码头找找他,一道回去也有个伴儿”,刘水生说完抹抹嘴巴,在路边叫了辆板车。 提到码头刘三郎眼睛都亮了,可惜今天时间估摸来不及,不然他真想在码头再扛几天货,这份活儿比书院的差事还吸引他。 三人到府城码头后,刘水生熟门熟路的往靠边上的一艘江船走去,大声喊道:“刘江生!刘江生!刘!江!生!” 一连喊了好几遍,船里才骂骂咧咧传出一声:“刘水生,你叫鬼啊你”! 话音落地,刘大哥从船舷上探出头来,估摸是忙着贩货也没时间收拾自己,刘大哥满脸的络腮胡子已有寸余长,套着脏兮兮的短衫,看着埋汰的很,不过爽朗的说话声一如张平安记忆中的刘大哥。 刘水生用手捂成喇叭状朝船上喊道:“大哥,平安考完院试从省城回来了,你不是今天要回去吗?可以和他们一道走,做个伴儿,顺便到时候回去吃酒,平安考上秀才了,嘿嘿!” 刘大哥这才挑挑眼屎定睛看向剩余两人,惊讶道:“哟,这是平安和刘家三郎吧,等着,我这就下去!” 说完从船梯上下来,几人寒暄一阵后,刘大哥笑道:“我等一下收拾好了去客栈找你们,平安这次出息了,办酒我肯定要去吃的,沾沾喜气。” 张平安笑道:“这感情好,还真是巧了,那我们就在客栈等着了啊!” 和刘大哥说好后三人这才回去,刘水生还要回去上工,毕竟现在还是学徒,不能太放肆了,两人在客栈门口依依道别,下次再见又不知是何时了。 回客栈时才刚过辰时,杨夫子已经从镖局回来了,和镖局的人说好了吃完午饭出发。 半个时辰后,刘大哥才背了个大包袱过来,明显收拾了一番,头发和脸都洗干净了,胡子也刮干净了,还换了身干净的短打。 一进门刘大哥就哈哈笑道:“张叔,恭喜恭喜啊,您家真是出了个麒麟儿!” 张老二看到刘大哥也很惊喜,他就喜欢跟刘大哥这样性子爽朗的后生打交道,闻言后也谦虚了一番。 简单吃完午饭后,众人顶着烈日出发,到镖局坐车。 张平安原先还以为这一趟就只护送自己书院一行人,没想到竟然在镖局看到了刘盛远和县学的一众人。 “你怎么在这?” 两人同时问道。 问完以后相视一笑,刘盛远先回道:“我们县学一行人是昨日下午坐船到的府城,可是时间太晚了,镖局就安排到今天出发,没想到这么巧!” 张平安笑道:“所以才说无巧不成书啊,我们是昨日傍晚时分才到的,估摸比你们还要晚一点,今日一大早杨夫子找的镖局,没成想咱们竟然找到一家了。” “是啊,还准备回去再恭喜你的呢,我看到你上榜了,”刘盛远笑道。 第145章 天有异象 “有志者事竟成,罗夫子曾经说过,你的天赋还在我之上,我等着和你一同去考乡试,大鹏一日乘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你一定可以的”,张平安笑道。 刘盛远听了这番话眼圈儿红红的,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些时日以来强装的淡定终于演不下去了,“你真的觉得我行吗?” “你当然行了,既有天赋又勤奋,中榜只是时间的问题,千万别因为一次落榜就颓丧了,”张平安鼓励道,没有说什么自己只是侥幸得中的屁话。 他知道刘盛远现在缺乏的是信心,一直以来在刘父的影响下刘盛远每次考试心态都不是很好,经常自我怀疑,而且去了县学还要重新适应新的学习环境,这都需要时间。 刘盛远感觉自己有好多好多话想说,但是在镖局不是说话的地方,遂调整了一下情绪后笑道:“平安,谢谢你!等回县城了,咱们约个时间去东湖游船”。 “一言为定,我可记下了啊”,张平安笑道,说完从荷包里抓了一把陈皮出来递过去:“喏,你闻一下陈皮的味道,闻了之后会舒服很多,也没那么热了,是我爹为了防晕船特意准备的。” 刘盛远诉苦道:“你还别说,我真晕船,来的时候吐了一路,下船的时候感觉周边都在晃悠。” 张平安哈哈笑道:“哈哈哈,那咱们还真是难兄难弟,我也是吐了一路到省城的,还好有我爹照顾我,这次返程我爹就准备了很多陈皮,时不时闻一下,清爽的很。” 两人聊了片刻后,镖局这边领头的大汉才大喊道:“准备出发了。” 本来是两支队伍的,杨夫子和县学领头的夫子也认识,商量以后干脆两支队伍合到一起走,这样还安全一些。 出发的时候张平安才看到刘父,原来刘父刚才去茅房了,还是那副温文儒雅的样子,不过看得出来心情不太好,见到张老二几人后客气的打了招呼。 张老二直呼缘分,想让两个孩子坐在一起说说话,好歹没那么无聊,最后两家人坐的一辆车。 因为有上次府试时被抢劫的事情发生,所以这次众人都很警觉,晚上露宿的时候,抽了一半的人出来轮流值夜。 好在一路平安无事。 路过丘陵的时候不知道是因为秋收的原因还是府城猎户少,路上时不时就有野鸡兔子和獾子从两边林子里窜出来。 杨夫子本来不在意,后来看跳出来的兔子太多了,不由啐道:“送上门的肉不吃对不起老天爷!” 一时兴起,借用谭耀麒随从带的弓箭射了十几只兔子和一只獾子,带了弓箭的其他几人也蠢蠢欲动,不过天气热,肉放不住,想想还是做罢了,没必要去射着玩儿。 最后大家一致赞成吃饭的时候生火把这十几只兔子和獾子都烤了,还是由刘三郎动的手,一来他是屠户,手艺好,再一个他想要这十几张皮子,到时候冬天可以给家里几个孩子做兔皮帽子和围脖。 看着刘三郎用匕首快狠准的宰杀剥皮,杨夫子捋着胡须赞道:“前有庖丁解牛,今有你三郎解兔,不错不错,手艺挺好,衣裳上血都没有溅到一滴”。 刘三郎听不懂啥庖啊牛的,但是知道杨夫子是在夸他手艺好,憨憨的笑了笑,把杀好的兔子拿到河边清洗。 不一会儿拎着洗干净的兔子回来,惊奇道:“我…我的娘唉,府城的人真富裕,河里的鱼都…都没人网,在…在河面上跳来跳去,上次四…四月份回去都没这么多鱼的。” 杨夫子叼着根狗尾巴草倚在车上懒洋洋道:“鱼多有什么稀奇的,之前四月份天还冷着呢,现在天热鱼当然多了。” 刘三郎急道:“不…不是,真的老多了!” 谭耀麒闻言不耐烦道:“没见识!几条鱼就吓住了,赶紧烤兔子去!” 刘三郎知道谭家很不一般,绝对不能惹,这下什么也不敢说了,赶紧跟着谭耀麒的随从一起烤兔子去了。 张平安听的皱了皱眉,这谭耀麒太傲慢了,目下无人。 张老二也听见了,不过他一介普通老百姓啥也做不了,暗暗对儿子摇了摇头。 张平安本就知道出头也是白出头,谭耀麒心眼就针尖大,出头了反而自己一家人要吃更大的亏,心下不由冷哼,就谭耀麒这性子,早早晚晚有人收拾他。 谭耀麒的随从烤兔子舍得放佐料,又是油又是盐的,还刷了蜂蜜,最后吃起来味道还不错。 吃完以后众人再次出发,眼看着还有五六十里地就到县城了,此时日暮西斜,残阳如诗如画,天边一片绚烂的火烧云。 路边蹦出来成片的青蛙老鼠,还有大片的蜻蜓嗡嗡嗡飞来飞去,谭耀麒挥了挥手驱赶,咒骂道:“哪儿来这么多恶心的老鼠青蛙,等回去了我就让叔父把山虞所所长撤了,一群酒囊饭袋,尸位素餐!” 张平安和杨夫子却感觉不太对劲, 张平安是有前世的记忆,小学和初中时学校多次组织过看防震纪录片,而且这一幕和曾经看过的电影唐山大地震很相似,不由把自己的担忧告诉杨夫子。 杨夫子多年的行伍生涯让他有超于常人的警觉,事有反常必有妖,又听了张平安这番话,遂让赶车的镖师把领头的人叫过来。 其实领头的镖师也察觉到情况不对了,干他们这一行,就是在刀口上舔血吃饭,且他们常年在省内各处押镖,对于不寻常的地方感知也很敏锐,既然杨夫子也提起了,领头的镖师就不藏着掖着了,皱眉道:“这不对劲,不是有天灾就是有人祸,我已经差了两个镖师到前方去打探了。” 杨夫子凝重道:“天出异象必有妖,地有异象必有祸,人有异象必有恶,如果是两边埋伏的有包藏祸心的人,这得有多少人才能惊动出这么多蛇虫鼠蚁的,我看这八成是有天灾。” 领头的镖师只将将识字,没有读过《左传》,但是他认为杨夫子分析得很有道理,点点头道:“就是不知道是水灾还是啥?我看我们赶紧找个地方避一避吧,万一天降暴雨就麻烦了!” 杨夫子把所有人召集到一起,商量着看是快马加鞭赶回县城,还是说就在城外找个地方避避。 第146章 地动 说是商量,其实真正做主的人是林俊辉和谭耀麒,两人身份摆在这里,要是真出个什么差池,杨夫子回去也不好交代。 镖局安排的都是骡车,哪怕加快速度,赶回县城至少也需要近两个时辰,到时候天都黑了,城门也关了,只能在城外露宿,更不安全。 林俊辉和谭耀麒都是聪明人,这些都考虑到了,但是两人觉得离县城越近越有安全感,万一有个什么事情回县城叫帮手也容易一些,最后商量一番后还是决定加快速度往县城出发,同时路上加强警戒。 这边发生的事情瞒不过县学的夫子,杨夫子和领头的镖师把心中的怀疑和担忧告知了县学的卢夫子,卢夫子点点头表示会配合。 这下也没人有心思再说话了,众人都提起精神注意着周边的动静。 赶车的镖师也不停的挥舞着鞭子,速度顿时加快了许多。 张平安暗暗嘱咐周边几人:“你们把贵重物品都随身绑好,万一有个什么事情也不至于有太大损失。” 张老二不用儿子开口早就已经暗暗把腰带系紧了,银子全在腰带里面,另外就是户帖保书之类的重要文书,都用油纸全部包起来放在包袱里系紧了背在身上。 刘三郎把中午拾掇出来的十几张皮子用绳子系紧了拴在腰上,包袱系紧了背好,这就是他最宝贵的财产。 骡车加快速度往前赶了二十多里路以后已经能远远看到县城的城门了,此时天色已暗,镖师们不得不点起了火把,古代火油昂贵,这样算下来又得损失不少钱。 此时四周刮起乱风,吹的人眼睛都睁不开,远处还有闪电划过夜幕,天气越来越闷热,憋得人透不过气来,加上窜来窜去的大片蛇虫鼠蚁,不少学子再也淡定不下去了,带着哭腔嚷道:“到底还有多久到呀?这不会是有鬼怪要出来了吧?!” 谭耀麒本就心烦,闻言直接从随从腰间抽出鞭子用力打在车辕上,阴郁道:“你再敢叫,有鬼怪出来第一个吃了你!” 众人见了都不敢再出声。 又往前行了四五里,骡子都不肯往前走了,在原地不停地刨蹄子,任镖师们怎么抽打也没用,张平安能明显感觉到地底有声音传出来,有点像闷闷的雷声,这下无论如何也不能不出声了。 张平安对杨夫子道:“夫子,不能再往前继续走了,我怀疑是地动,地底有闷闷的雷声传出来,我听力一向敏锐,不会听错的。” 杨夫子被四周刮起的乱风也搅得心神不宁,他不怕跟敌人面对面打一场,最怕这种看不见的怪力乱神之事,闻言跳下车趴在地面仔细听了听,片刻后神情凝重道:“确实有声音!” 张平安背上包袱跳下骡车,对自家老爹和大姐夫道:“爹,大姐夫,你们快下车,说不得是要地动了,在地面比在车上安全,万一等下骡子受惊狂奔就不得了了。” 张老二和刘三郎赶紧也跳下车,几人惴惴不安的站在车下,刘盛远和江耀祖看到这情况也赶紧招呼自家人一起下车,有事儿听聪明人的准没错。 林俊辉和谭耀麒跳下车走过来问道:“怎么了?” 杨夫子严肃道:“地底有声音,不能再往前走了,何况现在回去也进不去县城,不如在此地歇息一晚,明日一早进城。” 谭耀麒闻言皱了皱眉,趴在地面听了听,起身后烦躁道:“嗯,是有股闷闷的雷声,不过眼看就到县城了,在城门外露宿总比在这荒郊野外的要好。” 林俊辉也皱起眉头:“再有不到一个时辰就能到县城了,要不我们坚持往前走一走再说。” 张平安摇头道:“骡子都不肯走了,说明不能再往前了,这里是最适合歇息的地方,周边地面平坦,广阔无垠,都是农田,再往前走就是丘陵地区,不安全。” 两边僵持不下,队伍里也渐渐焦躁不安起来,领头的镖师左右为难,两方说的都有道理,他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僵持片刻后,众人也不用做选择了,这次所有人都明显的感觉到地面微微摇晃起来,骡子受惊以后不停的嘶鸣,在地面刨蹄子,想要挣脱缰绳,要不是被镖师们死死拉住了,可能都要受惊跑远了。 张平安赶紧大声道:“要地动了,大家都往田里跑,抱着头趴下。” 说完也管不了其他人信不信了,拉着自家老爹和大姐夫还有刘大哥往两边农田跑,此时刚秋收完,地里面光秃秃的,几人找了一处平坦的位置趴下。 张老二还懵懵的:“儿子,这是咋啦?” 刘三郎也一脸不解,刚才的情况他听了个半懂不懂,知道现在情况不对,但是人都是有从众心理的,只有他们三个人跑了,别人都没跑,感觉怪怪的。 张平安拿出陈大夫送的雄黄粉往四周撒了一圈儿才继续趴下,解释道:“爹,大姐夫,不用管别人,管好我们自己就行了,我估摸是要地动了,地底有声音,而且四周都是强烈的乱风,天又这么闷,您活了快40年,什么时候见过有这么大片的蛇虫鼠蚁往外跑的。” “那倒是,还真没见过”,张老二嘀咕道。 刘三郎却很担忧:“万一他…他们都走了,不管咱们了怎么办?” “那有啥,左不过离县城就二十里地,咱们自己也可以走回去”,张平安耐心安抚道。 刘大哥也赞成道:“咱们自己走回去也没啥怕的,先保命要紧。” 此时地面震动的动静越来越大,原地议论纷纷的其他人都愣住了,被领头的镖师和杨夫子吼道:“都他娘的别议论了,赶紧往田里跑,地动了!” 林俊辉和谭耀麒最先反应过来,俩人撒腿就往张平安刚才跑的方向跑过来,好巧不巧的,正好趴在张平安旁边。 张平安刚才撒的雄黄粉圈子不大,林俊辉趴过来以后谭耀麒就只能在圈外了。 地里有不少虫子和癞蛤蟆,谭耀麒被这些癞蛤蟆恶心的不轻,冲张平安问道:“张平安,你手里还有雄黄粉吗,借我用一下,回城以后百倍还之。” “哟,你鼻子挺灵的?”张平安惊讶道,地里黑布隆冬的,看是肯定看不见的,估摸就是闻出来的。 谭耀麒倨傲道:“端午喝的雄黄酒里就有这个味儿。” 张平安无奈地把怀里另外一包雄黄粉丢过去,谭耀麒接过以后把自己周边撒了厚厚一圈。 其他人此时也都反应过来,陆续往田里跑来,还都趴在张平安附近,被谭耀麒骂的不轻:“都离我远点儿。” 可惜这个时候没人听他的,性命攸关,肯定是自顾自保命要紧。 所有人都安静的趴在田里,没人说话,片刻后地动的声音才平静下来。 张平安知道地震的时间一般都不会持续很长,而且湖广地区不属于主要地震带,这应该是受震中影响的余震,这会儿地动应该已经过去了,遂想爬起身看看周边情况,被张老二和刘三郎死死的拉住了,动弹不得,无奈下只好继续趴着,众人就这样趴了一晚上,直到天色蒙蒙亮才慢慢起身。 第147章 有惊无险 直到天蒙蒙亮所有人都起来以后,张平安才发现昨天所有人竟然都是往自己这边田里跑的,乌泱泱一大片,足有七八十人,胆小的还在继续趴着,嘴里默念“求老天爷保佑。” 领头的镖师到底胆大一些,最先跑回官道上,有三四匹骡子挣脱了缰绳拉着车跑不见了,还剩六七匹骡子在原地站着,时不时叫一声,萎靡的很。 把领头的镖师心疼的不行,这趟镖真是亏大了。 众人看没事后才陆陆续续回到路上,各个狼狈不堪,这下除了四五个和林俊辉谭耀麒一样身份不一般的人以外,其他人也没车可坐了,只能走路。 刘盛远和江耀祖昨天反应慢半拍才开始跑,到田里以后被其他人踩了好几脚,现下两个人脚都是肿的,江耀祖还好,有两个舅舅可以轮流背着,刘父自己本身就是文弱书生的样子,担惊受怕一晚上后现下一直在咳嗽,想背刘盛远也是有心无力,最后还是由刘三郎帮忙背着的。 一行人从天蒙蒙亮走到天色大亮才到县城,路上经过丘陵地区的时候,两边树木倒下不少,有一段路还被巨石挡住了,众人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过去,镖师们因此不得不把车卸下来,牵着骡子弃车而行,又是一番损失。 因此到城门口排队的时候,众人已经丝毫没有读书人的风采,活似被土匪抢了似的。 谭耀麒长这么大就没吃过这么大苦头,后半段路骡子疲惫不堪,都快口吐白沫了,压根儿驮不起人,不得不由几个随从轮流背着回来,可是几个随从都是大男人,身上流了一身臭汗,埋汰的很,让谭耀麒嫌弃的不行。 今天城门口排队的人不多,连守城的衙役都少了一半,谭耀麒直接上前呵斥道:“快差人去城东谭府让我家里人来接我。” 衙役仔细看了看后,迟疑道:“是谭公子?” 谭耀麒怒吼道:“瞎了你的狗眼,连本公子都认不出来了”! 衙役听了后忙不迭点头道:“是是是,谭公子,稍候片刻,我让人去谭府叫人过来”。 林俊辉上前一步笑道:“劳烦顺便去一趟林府通知一声。” 县学中也有两人出来道:“顺便去一趟谢府和汤府。” 衙役头都大了,昨晚地动,县里房屋倒塌不少,今儿各处人手都不够,竟然还要应付这几个贵公子,嘴里也只能应道:“是是是,几位公子稍候片刻。” 林俊辉几人在城门口坐下等候,剩余几人想先进城回家,便先去排队了。 张平安也是心力交瘁,好在并没有大的伤亡损失。 有林俊辉几人在前亮明身份,进城时检查的很快,众人不一会儿就都检查完了。 杨夫子道:“都先各自归家吧,好好歇息一下,有什么事等明日再说。” 众人行礼道别,江耀祖颇有点依依不舍:“张贤弟,等过几日我去你府上拜访啊”! 张平安无力的点点头。 刘三郎帮忙把刘盛远送回家以后,三人才朝自家走去,刘大哥要赶着去街道司报税。 张老二有点担心,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敲门的时候手都微微颤抖。 好在有惊无险! 徐氏打开门以后看到是自家男人带着儿子和大女婿回来了,不由大哭道:“呜呜呜,你们吓死我了,还以为你们有个好歹,我差点儿都不准备活了”! 张平安看自家老娘眼睛都是肿的,肯定是已经哭过不短的时间,不由上前安慰道:“娘,我们这不是安全到家了吗,您别哭了,家里还好吧?” 徐氏哭着道:“都挺好,就是昨日晚上地动厨房塌了,到时候得重新给房东修一间起来。” 话音刚落,屋里传出李氏和马氏的声音:“是平安回来了吧?” 张平安和自家老爹对视一眼,怎么大伯母和三婶也在县里? 等进门后才发现不只是大伯母和三婶在,大伯和大柱二柱堂哥,还有三叔和大河堂哥都在。 看张老二几人进门,张老三上前激动道:“我就说咱们家祖坟好不容易冒青烟了出了个秀才,不可能有个好歹的,咱平安可是大富大贵的命。” 李氏也笑着上前安慰徐氏道:“二弟妹,这下你放心了吧,我就说他们父子几人没事的。” 徐氏抽抽噎噎抬起袖子抹了抹眼泪道:“总算没什么事,我们家平安之前有和尚算过命的,说是命里福气大着呢!” 马氏心里酸的很,但是知道自己比儿子的话这辈子也比不上二嫂了,只能等以后比孙子,现下可得打好关系,于是也上前恭维道:“咱们家平安就是做官老爷的命。” 徐氏翻了个白眼,没接茬,她还记得今儿早上这三弟妹还说可惜自家儿子刚考了秀才就出事呢! 马氏闹了个没脸,也不再说了。 张老三上前打圆场,笑道:“二哥,你是不知道,前天县衙派人到咱们村报喜,那场面风光的不得了,据说这次整个镇上只有咱们家平安考中秀才了,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咱们张家了,连爹也激动的不行,说要开祠堂把这事记在族谱上,村里也说要凑钱给咱们家办流水席呢,也不知道你们啥时候回来,爹就让我们来县里住几日候着你们”! 张老二虽然累的不行,听了这话也咧嘴笑道:“都是孩子自己出息,哪用村里凑钱,到时候咱们家自己出钱办一场风风光光的流水席。” 几人说的热闹不已,徐氏看父子几人疲惫的样子,想着肯定还没吃早饭,赶忙哑着声音吩咐四丫道:“赶紧去给你爹你大姐夫还有你弟他们下锅鸡蛋面,多打几个鸡蛋啊!” “哎!”四丫欢喜的去了厨房,弟弟考上了秀才,她知道自己从此以后身份就不一样了,以后嫁去了孙家也没人敢欺负她。 在堂屋坐下后,张老三才问起昨天晚上自家二哥一行人的情况,张老二累得很,不想多说,张平安笑着回道:“一路上总算有惊无险,大家都平平安安的。” 第148章 免税田 四丫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端了三碗鸡蛋面上来,还放了几颗青菜,看着卖相很不错。 张老二几人也是真饿了,稀里呼噜吃了起来,刘三郎一连干了三大碗才放下筷子。 此时徐氏才细细问起来院试这一路发生的事情,张老二拣能讲的讲了些,说到放榜时省城衙役到客栈报喜的时候,众人激动道:“老天爷哎,这可是省城衙门的人,就是大方,报喜还放爆竹,咱们县衙门的人去报喜的时候只是吹吹打打的。” 李氏笑道:“县城肯定是不能和省城比,不过这也已经很风光了,什么时候我孙子要是能考上秀才,我就是死也瞑目了!” 马氏撇撇嘴:“想的真美!” 李氏哼道:“怎么?还不兴我做下白日梦,要搁十几年前谁能想到弟妹还能当秀才老爷的娘呢,这人总得有点盼头不是!” 徐氏附和道:“唉,还真是没想到,这都是命啊,合该我命里有这个福气。” 张老三笑着接话道:“既然你们现在也回来了,咱是不是抓紧时间今天回村儿里啊,爹娘他们都等着见你们呢!” 张平安摇头道:“今日恐怕不行,一来是还没去书院拜谢夫子,二来还没去县衙门办理秀才文书,有了这个咱家才能免徭役赋税,而且按常理来说,县太爷一般要设宴款待一次新晋秀才的,就是不知道这次地动之后,还会不会按往年的规矩办,这个我得明日和同窗打听打听再说。” 张老二也点头附和道:“不急这两日,先去书院和县衙办事要紧,到时候还有赏银可以领呢!” 马氏惊呼道:“啥?还有赏银可以领!” “五…五两呢”,刘三郎在一旁接话道。 “那是那是,还是正事要紧,那我和大哥两家在县城多住两日,反正我们也在旁边客栈落脚了,过来也方便,”张老三笑道。 张平安闻言惊讶地挑了挑眉,自家大伯母和三婶真是下血本了,竟然舍得住客栈。 聊了片刻后,徐氏开始送众人出去:“你们先回去吧,回吧,孩子他爹和平安都得洗漱一番睡一觉再说,这次出门可是累狠了,又担惊受怕的,你们人太多,在这里会打扰他们的,等晚上再来。” 张老三不想走,谄笑道:“二嫂,我们保证都安安静静的不说话,不会打扰他们睡觉的,我们回客栈也没事做啊!” 不管张老三怎么说,还是被徐氏毫不留情的赶出去了,等院子里清静以后,徐氏又指挥四丫烧了两锅热水,刷了浴桶,让几人轮流泡在桶里洗,舒服一些。 洗完澡后,几人才真正放松下来,准备去补觉。 张平安交代道:“娘,等一下刘大哥在街道司办完事要过来的,您记得招呼一下,把我或者爹喊起来都行。” “刘家老大?他怎么和你们一道?”徐氏不解道。 张平安拍了拍脑门笑道:“瞧我这记性,忘了和您说了,刘大哥在府城贩藕,正好和我们是一天回来,所以我们就一道结伴而行了,进城以后他要先去街道司报税,这才分开,说好了等下要过来吃午饭的。” 徐氏点点头应道:“成,我知道了,你赶紧去睡觉吧!” 张平安这一觉睡得特别沉,直到快午时才起,等穿衣起身出房间后,才发现院子里坐满了人,自家老爹已经起来了,正在待客。 除了刘大哥以外,金宝爷奶,二姐一家,三姐一家全都过来了,不过大家说话声音都不高,许是顾忌着自己还在睡觉。 二丫眼尖,看到张平安睡眼惺忪的出来,大笑道:“小弟,你可醒了,这小声说话可憋死我了!”说完还拍拍胸口。 三丫翻了个白眼,两人明显不对付。 三姐夫钱永德凑上前夸道:“小弟你可真厉害,才十三就考上秀才了,这在咱们镇上可是独一份啊,在县里估计也不多见,用那个戏文里说的话那就是文曲星投胎转世来着,以后有大福气啊!” 张平安摇摇头淡淡道:“三姐夫,哪有那么夸张。” 钱永德天生是个嘴甜的,好话不要钱似的又说了一箩筐,伸手不打笑脸人,张平安最后也就随他去了。 金宝爷奶也夸个不停。 中午众人自然是留在这边吃饭,桌子不够大,只能挤着吃,女眷在厨房凑合一下。 到了晚上,张老大一家和张老三一家也过来了,这下是无论如何也凑合不了了,只得去金宝家搬了张桌子过来,摆了两桌。 金宝跟着一道过来张家吃饭,看到张平安后走上前激动地拍了拍好兄弟的肩膀,笑着上下打量一圈后道:“平安,你这脑袋是怎么长的,打小就聪明,咱们俩都是吃一样的东西,上一样的学堂,找一样的夫子,咋差别就这么大呢?!” 张平安揽住金宝肩膀,揶揄道:“因为我打小就不吃鱼籽啊!” 金宝挠挠头纠结:“可是现在我不吃鱼籽也来不及了呀!” “行了行了,我逗你的,你还真信啊,赶紧过去吃饭”,张平安无奈笑道,怎么每次跟金宝说个啥他都信呢! 饭后徐氏又开始赶人,虽然一开始家里这样热热闹闹的她还挺喜欢,听着众人的奉承话心里舒坦的紧,但是一连几天下来,现在终于感觉到烦了,一点清静都没有,每天净唠嗑了啥也干不了,还得好饭好菜招待着! 尤其是大房和三房明里暗里打听免税田的事情,烦不胜烦,徐氏自己都没搞明白是咋回事呢! 等客人都走完后,徐氏拉着儿子坐下,温声道:“我儿子现在是出息了,年纪轻轻就成了秀才老爷,往后前途大着呢,不过人怕出名猪怕壮。这烦心事现在也不少,你大伯和三叔两家跟我打听好几天免税田的事儿了,我也搞不清楚这里面的道道,不过这事儿你和你爹心里可得有个章程,拿个主意出来,等回老家之后这事肯定拖不了了。” “娘,秀才名下确实可以免20亩田税,咱们家自己就有八亩水田加三亩旱地,剩余能给他们分的也只有九亩,而且这中间族里肯定要占一部分,其实没多少,到时候让爷爷奶奶做决定吧,由他们出面比较好”,张平安耐心解释道。 第149章 学业规划 “行,你也长大了,你和你爹商量好就好”,徐氏欣慰道,熬了这么多年,总算苦尽甘来了。 一夜好眠! 第二日张平安要先回书院拜谢夫子,徐氏在柜子里翻了半天也没找出一件适合儿子穿的衣裳,不由愁道:“这两日我得抓紧时间给你裁两身新衣裳出来。” 张平安无奈道:“娘,您怎么和爹一样,穿什么其实不打紧的,干净舒适就可以了。”说罢挑了一件天青色的长衫穿了出门。 考后是难得的放松时间,也不着急上课,时辰还早,张平安一路闲庭信步到书院,到书房拜见林夫子的时候林俊辉还没到,林夫子吩咐小厮给张平安也上了一杯茶,两人边喝茶边聊。 “这次院试书院有四人上榜,这个结果很不错了,尤其是你,年纪轻轻就成了秀才公,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不过说实话,这个结果也在我意料之中,”林夫子捋着胡须笑道。 “承蒙夫子厚爱,平日多加教导,又指点我去结识范举人,这才有了今日的成绩,夫子大恩,学生铭记在心,”张平安起身躬身行礼道。 看了张平安这一番谦逊的言行,林夫子满意的点点头,端起茶杯拨了拨茶叶,浅浅抿了一口后才继续道:“聪慧之人不知凡几,但如你这般有运道的人却不多,你要珍惜!” “学生明白”,张平安郑重回道。 看敲打的差不多了,林夫子才重新和颜悦色道:“行了,坐下吧,你我师生之间不必在乎这些虚礼,对了,记得尽快去衙门把秀才文书办了,这样今年九月的秋粮税你们家就可免去了,还有冬日的徭役也不必管,也能为家里减轻一些负担。” 张平安点头道:“多谢夫子,学生下午就去办。” “嗯,秀才名下免税田只有20亩,不算很多,所以自古以来就有穷秀才富举人的说法,举人名下免税田有200亩,只有考到了举人功名才能真正实现阶级跨越,改换门庭”,林夫子缓声道,“不过呢,你也不要小瞧了这个秀才功名,尤其你年纪还小,未来可期,不知你家里高堂可有为你的婚事做打算?” 张平安听话听音,闻言踌躇道:“未曾听说。” 林夫子意有所指道:“婚姻者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世,一定要慎重啊!” 没等张平安想明白,此时林俊辉在小厮的带领下进来,先向林夫子行了一礼:“拜见夫子”! 然后才转头对张平安笑道:“本以为今日我是难得起早,没想到这里竟有人比我更早!” “林兄快别打趣我了,我这是托了住的近的便利”,张平安笑着回道。 看林俊辉也到了,林夫子先是笑着将两人勉励了一番,随后道:“你们二人在读书上都是出类拔萃的后起之秀,未来可期,接下来有没有什么打算?” 林俊辉今日也带了一把折扇,闻言“哗”一声把扇子展开扇风,傲然笑道:“自是应当去省城求学,我既是廪生又是林家子弟,去省城想来不难,这也是我父亲的意思。” 张平安惊讶了一瞬,想想也能理解了,林家有这个背景,林俊辉又才学出众,既然要换书院那肯定是去最好的。 “回夫子,我准备去府学,我院试成绩算不得特别好,府学刚刚好适合我”,张平安平静的回道,这次回来路上他就已经想好了,也和自家老爹商量过,张老二是一切听儿子的,更没有异议。 “行,你们都有规划就好,俊辉我不担心,至于平安,你年纪更小一些,家里也不能给你什么助力,我给你写一封举荐信,到时候去府学可能会有一些帮助。”林夫子捋捋胡须笑道。 “多谢夫子厚爱”,张平安再次起身躬身行了一礼。 一直聊到快晌午,林夫子才让两人离去。 林俊辉摇着扇子笑道:“前日晚上多谢平安你的雄黄粉了,我这才没有被蛇虫咬到,跟着我的几个随从被咬了一身包哈哈哈,这两天还在家里躺着休息呢!”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张平安笑道。 “走吧,咱们一道吃饭去,我请客,吃完了咱们一道去衙门办秀才文书”,林俊辉潇洒道。 “那就多谢林兄了,恭敬不如从命”,张平安也没扭捏。 二人一道去了县城一家颇有名气的酒楼,林俊辉是个会吃的,点了几道凉菜和凉糕,要了一壶冰镇米酒,既开胃又去暑气。 两人边吃边聊,林俊辉笑道:“等我们两人分别去了不同的地方读书进学,以后还不知何日才能再相见,回乡办秀才酒席的话一定要记得请我啊,我必定要登门道贺。” “一定!等定下日子了必定要通知林兄的,林兄府上摆酒也记得一定要请我啊!” “那是自然!” “林兄,我听说按照往年规矩,县太爷都会设宴款待新晋秀才,不知道今年发生了地动这样的大事,这个宴席还有没有?要是没有的话我也好跟家里人一道早日归乡,家里爷奶都殷殷盼着呢”,张平安打听道。 林俊辉吃完嘴里的菜,拿起帕子擦了擦嘴巴,又喝了一口米酒,这才回道:“自然是有的,这都是规矩,怎会轻易改变。” “行,那我明白了,不知道到时候可有什么要注意的”? 林俊辉摇摇头:“不用太在意,只是一顿饭罢了,朱县令忙得很,设宴也只不过是图结个善缘罢了,说不定以后还能和其中某个人成为同僚,所以一般也不会轻易去为难谁。” “明白了,那就好,”张平安也松一口气,看来这个县令还算是正常人。 “秀才在我们县城这边还能说将将够看,但是湖广地区读书人多,放到省城不算什么”,林俊辉一直有更大的志向。 张平安点头应道:“那是!不过在北方和西南地区应该还是很够看的,之前听林夫子讲过,北方和西南地区一个秀才名下可以免税50亩,其中自然也有田地贫瘠的原因,更多还是因为读书人少,生员和秀才名额就更少。” 林俊辉哂然一笑,摇着扇子道:“这都是命,谁让他们不会投胎呢!” 第150章 秀才文书到手 关于出身的问题,张平安不想继续讨论,林俊辉也没有再继续说。 二人慢悠悠吃完一顿午饭后,才坐上林俊辉家的马车往县衙行去,路上随处可见倒塌的房檐一角,好在情况不算太严重,还在可修缮的范围内。 张平安打听道:“林兄,你可知道这次地龙翻身受灾最严重的地方是哪里?” 林俊辉懒洋洋回道:“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不过我父亲猜测有可能是陕州或者宁州,这两个地方靠近龙脉,地龙翻身频繁,算下来距上一次翻身也有三十多年了。” 张平安皱眉:“据我所知,陕州离鞑靼人很近吧,那他们岂不是也会受到地动的波及,之前看官府邸报时上面有说鞑靼族时常侵扰我国边境城镇,这样看来今年冬天边境百姓日子更不好过了!” “我们能想到的上头的人自然也能想到,至于管不管就是他们的事情了,人各有命!”林俊辉淡淡回道。 张平安发现林俊辉有两副面孔,此时此刻,现在这幅面孔又和上一次被土匪拦路打劫时的面孔重合了,六分果断,四分凉薄,张平安确信林俊辉以后一定是个数得上名号的人物。 “也是,是我杞人忧天了”,张平安淡淡笑道。 不一会儿就到了县衙,两人先去了礼房办理了秀才文书,随后去了户房更换户帖,户房管事的人明显认识林俊辉,态度十分殷勤,连带着对张平安态度也十分不错,在一旁恭维道:“张公子真是年少英才啊,年纪轻轻就成了秀才公,这下秋粮税可要少交不少呢,人丁税和徭役往后也不用管了。” “侥幸得中而已,劳烦您了”,张平安拿着新鲜出炉的户帖笑着道谢。 出了衙门后,两家不在同一个方向,张平安和林俊辉就此道别,各回各家。 不过眼下时辰还早,张平安并没有直接回家,在路上买了几包点心后径直去了县学,想探望一下罗夫子和刘盛远,县衙离县学不远,都在城东,走一刻钟就到了。 看到罗小夫子门前那棵熟悉的柿子树时,张平安感慨万千,在乡下私塾拜师进学的事情好像昨日才发生,恍然经年,罗夫子却已经不在了。 轻轻叩门后,出来开门的是一个面生的老妇,并不认得张平安,抬头警惕地问道:“后生,你找谁?” 张平安拱手问道:“敢问罗夫子可在,我是他家里子侄,姓张名平安。” 老妇打量几眼,看张平安穿着得体不像坏人,遂道:“你稍等一下,我去通报一声。” 不一会儿老妇通报完出来笑道:“随我进去吧,我家老爷在堂屋。” 罗小夫子看到张平安过来,十分热情,感叹道:“平安,我真没想到你会过来看望我,快坐!” “罗伯伯,我昨日早晨才归家,家里又琐事缠身,今日才抽出空来,实在对不住,早该来看望您的”,张平安笑道。 罗小夫子摆摆手笑道:“我们之间关系亲近,不用在乎这些虚礼,不管你什么时候有空过来看望我,我都开心!” 说完笑着感叹道:“咱们之间是有缘分的,你要是再晚几日过来,可能都见不到我了。” 张平安惊讶道:“罗伯伯,这是怎么说?” “你别担心,不是坏事,我是准备等县学这几日放田假以后就请辞,然后去府城跟儿子们一道生活,不然我一个人在县城里虽不愁吃喝也孤孤单单的,显得好不凄凉,以前是因为家里老父还在乡下,从县城回乡去探望便利一些,现下父亲已经不在了,儿子们又在府城定居,几次来信催我,我就想干脆今年去府城跟他们一道住算了”,罗小夫子笑着解释道。 说完把茶杯往张平安面前推了推,道:“别光说话了,喝茶喝茶。” 张平安端起茶杯浅浅喝了一口,放下后笑道:“这倒确实是件好事儿,子孙满堂共享天伦之乐,乃人间一大幸事也!” “确实,我也想我几个孙子了”! “不过刚才罗伯伯您也说了我们之间是有缘分的,说不得过段时日我还得到府城再次上门拜访您呢”,张平安笑道。 罗小夫子好奇问道:“哦?怎么说?”转念一想后,笑道:“莫不是你要去府学读书了?” “这您都能猜到?” “那看来就是了”,罗小夫子笑道:“还没恭喜你得中秀才呢,年纪轻轻,前途无量,你别忘了,我可是在县学做夫子的,县里有哪些人院试上榜我清楚的很。” 张平安失笑:“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您。” 和罗小夫子聊天是一件让人十分身心愉悦的事情,虽然同是农家子出身,但是罗小夫子经过几十年的岁月沉淀,为人十分通透,并不拘泥于繁文缛节,不管张平安说的大事小事,都能耐心倾听后分析清楚给出意见,亦师亦友。 最后告辞时罗小夫子把自己在府城的地址写给了张平安,再三叮嘱去了府城一定要上门拜访。 此时日暮西斜,晚霞满天,预示着明日又是个大晴天,张平安去县学让门房通报一声找刘盛远。 过了好半晌,刘盛远才拄着拐杖出来,见到张平安后惊喜道:“平安,我还准备过几日等脚上伤好了去找你的。” 张平安笑道:“你脚不方便,还是我来找你吧!不过我过几日要回乡下,所以过来提前跟你说一声,免得你跑空。” 刘盛远笑道:“中了秀才是大喜事,是该回乡祭祀庆祝一番,可惜我脚上伤着,我爹说今年不回去了。” “对了,马上要收秋粮税,刘叔应该要回镇上衙门做事吧,到时候谁照顾你?”张平安问道。 “嗨,这个没事,我爹说让我娘到时候来县城照顾我,而且他最近在活动关系,想把差事调到县衙来,不知道能不能行”,刘盛远回道。 “那我就放心了,现在天色也晚了,你赶紧回去歇着吧,等我到时候回县城后我再来找你”,张平安说完扶着刘盛远进去。 等回家以后,竟然在院子里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上门拜访。 第151章 醉仙楼请客 “傅医官,您看,我就说您和小儿是有缘分的,他这不就回来了吗”,张老二朗声大笑道,死活要把人留下吃饭。 张平安愣了一瞬后闻言也笑着上前行礼道:“傅医官,好久不见,您能登门拜访,寒舍真是蓬荜生辉,这几年家里药材生意承蒙您多有照顾,今日一定要留下吃顿晚饭。” 说罢也跟着张老二一道把人往堂屋迎去。 傅医官今日登门拜访本就是为了见一见张平安,好结个善缘,谁知人竟然不在,耐着性子坐了半个多时辰茶水喝了一肚子,本想明日再来,这下正主回来了,自然也不会走了,遂随着两人动作回到堂屋。 张老大和张老三一家,并三丫一家今晚又来了,不过知道来的是个衙门里的管事人物,众人都自觉坐在院子里面唠嗑,这才显得堂屋没这么逼仄。 张老二也是第一次觉得自家需要换一个体面点的宅子,不然以后自家儿子来往的都是体面人物,自家租住的这个穷巷陋室实在太拿不出手了,让儿子丢了脸面。 回到堂屋后,傅医官寒暄道:“几年前你跟你爹到县城的时候还是丁点儿大,这才几年过去都成这般俊秀的人物了,要我说,咱们两家关系其实亲近的很,你们父子俩就不要喊我的职位了,显得生分!平安,我比你爹痴长两岁,你以后直接喊我傅伯伯就好了。” 张平安从善如流笑道:“傅伯伯,您说的是。” 傅医官闻言捋捋胡须笑道:“嗯,这才对嘛!今日我听户房的同僚说你去衙门办了秀才文书换了户帖,怎么也不来跟我打个招呼,这样的大事我当然得上门恭贺恭贺了。” 张平安知道这说的都是客套话,面上还是一派笑意拱手道:“傅伯伯,这是小侄的疏漏,对不住了,改天定当上门赔罪。” 傅医官摆摆手笑道:“哎,是人总有疏忽的时候,哪能当得上赔罪二字,不过我听你爹说过几日你们要回乡办酒,到时候可得给我留个位置啊,我去讨杯喜酒喝,沾沾喜气。” 张老二在一旁不住笑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傅伯伯,那是自然,席上肯定会有您的位置,不过眼下已是晚饭时分,寒舍简陋,不如咱们移步城内,让家父和我款待一番略尽地主之谊,这几年家里生意上的事情您出了不少力,我爹时常和我念叨要记得您的恩情,不然我们家哪儿能有今天的好日子,我更加读不起书,更别说考上秀才了,这些小侄都铭记于心,往后若能有一番出息,定要报答的,”张平安诚恳道。 自家这粗茶淡饭傅医官定是看不上眼的,既然做事就得做得圆满一些,不如出去吃,也算全了这一番礼数。 张老二也连连附和道:“傅兄,这面子你一定得给。” 父子二人这番态度让傅医官十分满意,没有说刚考上秀才就在他面前拿乔,不然他有的是办法整治。 过去几年张老二在傅医官面前一贯是卑躬屈膝的,傅医官也没正眼看过这号人物,哪能想到歹竹里面还真出了棵好笋,现下看来这父子二人都是聪明人,还是可以结交一番的,以后可不能再这般轻慢了。 想完这些后,傅医官捧着肚子大笑道:“哎呀,张老弟,你言重了,谈什么给不给面子的,咱们就是自家人一起出去吃顿便饭。” 张老二听这是同意的意思,于是笑着对儿子道:“平安,你出去叫上你大伯和三叔一道出去吃饭陪客,跟你娘说一声晚上不用做我们的饭了。” “哎”,张平安笑道。 出去和徐氏打了声招呼,徐氏又是激动又是忐忑,活了40来年从来也没见过什么当官的人物,在围裙上把手擦干净以后,又进房偷偷拿了一锭十两的银子塞给儿子,嘱咐道:“你爹手上钱不知道够不够,要是不够的话你给他付上,千万别丢了脸面,知道不!” 张平安点点头:“娘,您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的。” 张老大和张老三听说要去陪当官的吃饭也是受宠若惊,张老三还稍好一点,毕竟他性子圆滑,也通人情世故,张老大就忐忑的不行,不想去又不得不去,看得李氏直翻白眼,急道“你这就是烂泥扶不上墙,多好的机会啊!” 最后几人一道赶车去了县城最好的酒楼醉仙楼,张老大从来没见过这么豪华的酒楼,步子都不敢迈进去了,张老三稍好一些,在府城扛货的时候见过,但是从来也没进去过,只能强装镇定跟着侄子一道进去。 傅医官倒是熟门熟路,进门后泰然自若地吩咐小二道:“给我们来一间二楼雅间。” 小二殷勤地躬身喊道:“好嘞,各位客官跟我来!” 众人跟着一道上二楼,竟然遇到谭耀麒一行人从另一边楼梯下来,谭耀麒打眼一看确定是张平安后喊道:“张贤弟,好巧啊,你也来这里吃饭?” 边说手上边摇着常年不变的扇子。 张老二几人见有人打招呼,都停下脚步驻足等待,张平安走上前笑着拱手见礼道:“谭兄,好巧。” 其实两人并没有这么熟,但是既然谭耀麒都已经先称呼自己贤弟了,那张平安也只能顺杆儿往上爬。 “前日多谢你的雄黄粉了,你这是过来待客?”谭耀麒淡淡问道。 “正是,这都是我家中叔伯长辈”,张平安略介绍了一下。 谭耀麒也不在意,昂首吩咐小二道:“这位的账都记在我名下。” 然后回头道:“张贤弟,我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咱们改日再见。” 张平安点点头:“你先忙。” 还真是无巧不成书,今天又省一顿饭钱,张平安心中摇头失笑。 等到雅间坐下以后,傅医官才打探道:“刚才那位是谭县丞的本家侄子谭公子吧?” 张平安点点头回道:“正是,他是我书院的同窗,这次恰好又一道去省城赶考,同时得中秀才。” 傅医官闻言捧着肚子笑道:“原来是同年,看来你们二人缘分很深呐,说不得以后还会一道去考乡试呢!” 第152章 商议办酒 张平安谦逊的笑了笑。 张老二在一旁摆摆手道:“ 哎,他小孩子家家的,以后的事情还说不准,今儿咱们就好好吃饭,傅兄,这里你熟,你来点菜吧,千万别客气。” 傅医官刚才也听到了谭公子说今日账都记在他名下,那是一个不差钱的主,所以他也没客气,荤素一气儿点了十二个好菜,又加了两壶好酒,另外让小二叫了个唱曲的进来。 这一套下来把张家三兄弟都看傻了,虽然不知道具体多少钱,但肯定是不便宜,太奢侈了,作为地道的农家人这饭吃的真心疼。 张平安也心内暗啐,看这做派就知道平时没少贪墨,可面上还得笑盈盈端着。 不一会儿唱曲的上来了,是一个五十多岁抱琵琶的老头领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估摸可能是爷孙俩,唱的是浔阳夜月,女孩声音清亮,配着曲子唱的还不错。 此时菜也慢慢上来了,都是雕刻摆盘的菜式,傅医官笑道:“这家菜味道还不错,大家都吃,别拘着。”说完率先动了筷子。 张老二和张平安跟着说了几句场面话,招呼张老大和张老三一起吃,吃到下半场,傅医官又喊唱曲的小女孩过来帮忙斟酒,除了傅医官,剩余几人看着这场面都很不自在,一顿饭到最后几人都吃的有点没滋没味的,好在场面上还过得去。 下楼去结账的时候,果然被掌柜的告知账已经记在谭公子名下了,一共四两多,张平安心里承了这个情,等以后找机会再还回去吧! 傅医官是坐了自家骡车过来的,眼下饭已经吃完,众人便在酒楼门口分别,傅医官醉醺醺地嘱咐道:“到时候办酒一定要通知我啊,我给你们送份大礼。” 说完才在小厮的搀扶下上了骡车。 眼看骡车走远了,张老三才开口说道:“这姓傅的不是啥好玩意儿,让他点菜他还真不客气,一顿饭吃去四两多,在咱们乡下都够娶个媳妇儿了!” 张老大也摸着肚子抱怨道:“你们都不盛饭,光吃菜,弄得我也不好意思让小二盛饭了,怕给你们丢面子,我都没吃饱。” 张老二此刻正心疼的紧,虽然自家没出银子,但这都是人情,以后要还的,闻言后道:“大哥,回家再吃吧,我让三娘给你们烙几个饼子。” 张平安看旁边不远处正有一个卖烤肉饼的老头,于是接话道:“爹,大伯三叔是来咱们家做客的,怎么能让客人空着肚子回去呢,我去买几个肉饼吧!” 说完往摊子上走去,不一会儿拿了几个肉饼回来,用油纸包着,还热乎着。 张老大拿了一个肉饼在手里吃,这才没说什么。 张老二见此欣慰地笑道:“平安长大了,还是你做事周全。” 张老三也拿了一个肉饼吃,边吃边夸道:“唔,可不是嘛,咱们平安打小就聪明机灵,我就看他跟其他孩子不一样,还真被我看准了。” 等张老大和张老三吃完肉饼以后,张老二才赶车带着几人回家。 三丫两口子已经先回去了,李氏和马氏都还在,趁着众人都在,张平安想商量着先把办酒的日子定下来,也好邀请熟悉的同窗到时候好去吃酒,提前下帖子这也是礼数,等回乡之后再定就来不及了。 “爹,大伯,三叔,既然你们现在都在,我想和你们商量一下咱们回乡办酒的日子,提前定下来我也好给同窗和要好的朋友下帖子,别人来不来是别人的事情,但是咱们下不下帖子邀请是咱们的事情,不能失了礼数,”张平安给自家老爹和大伯三叔一人倒了一杯茶,坐在一旁商量道。 张老二点点头沉声道:“是得提前定下来,不能失了礼数让别人说道。” 李氏笑道:“要我说,定在八月十八正好,咱们连摆三天流水席,摆到八月二十。” 张老三笑道:“这日子好是好,就是是不是太赶了,今天都已经十五了。” 张老二想了想问道:“儿子,你说呢?” 张平安估摸不是明日就是后日县太爷一定会下帖子设宴,十八日应当来得及,而且后面还得抓紧时间去府城落脚,宜早不宜迟,于是道:“那就听大伯母的,就八月十八日吧,不过这时间太赶了,到时候少不得要家里人帮忙费心。” 李氏看自己的想法被采纳很开心,拍着胸脯笑道:“平安你就放心吧,家里绝对给你办得体体面面,风风光光的。” 徐氏着急道:“那我明儿可得赶紧去给平安裁几身好料子做衣裳,不然来不及办酒时穿了。” 马氏附和道:“是得给咱们秀才公做几身体面衣裳,不光平安,咱们家的人都得做身新衣裳,不然客人来了看咱们家还是穿的旧衣裳多丢脸啊!” 张平安刚想说没必要,没想到连一贯勤俭的大伯母李氏都深以为然,赞成道:“二弟妹啊,你明儿去买布的时候叫上我一起,我给我们家老的小的也一人裁一身新衣裳,抓紧时间这两天做出来,到时候办酒时好穿。” 好吧,无论哪个时代,女人都是比男人更在意衣着体面的,张平安笑笑遂也不再管了,不过得跟自家老娘私下嘱咐一下不能漏了爷奶的,姥爷姥娘那里给孝敬银子就好,做好衣裳太扎眼了。 “娘,那五姐六姐是不是得让她们从绣坊告假回来,到时候咱们一道回乡,”张平安突然想到五姐六姐还没回来。 徐氏闻言不在意道:“她们在绣坊有吃有喝,过的好好儿的,接她们回来干嘛。” 张老二沉声道:“我明儿早上去接她们吧,顺便跟管事的说一声,以后不去了,马上我们要去府城,到时候在府城给她们俩找一个绣坊学手艺是一样的。” 徐氏惊讶道:“啥?去了府城还给她们找绣坊,这得多少银子?” 马氏也酸溜溜道:“二哥真是发达了哟!” 李氏虽也有点酸,但是她信命,只感叹了一句:“真是同人不同命,五丫六丫福气好哦,说不得以后能有大造化嫁在府城。” 余下的几个老张家孙媳妇搂着自家闺女也羡慕的紧,都是老张家的闺女,不知道自家女儿以后有没有这个运道。 第153章 县太爷设宴 众人聊了半个多时辰后,张老大一家带着张老三一家一起回了客栈。 张氏吩咐四丫烧水洗漱,四丫听说要去府城激动的不行,这一晚除了四丫其他几人都睡得很好。 一夜好眠后,第二日一大早县衙果然派人过来下帖子,今日申时县太爷在县衙设宴款待今年的新晋秀才。 张老二和徐氏都很激动,徐氏连早饭都没顾得吃,赶早去布庄买了几尺缎子,拉上四丫一起赶工了一上午才把衣裳做出来,“儿子,快来试试合不合身,好在这是夏衣,赶一赶来得及,要是冬衣那可真来不及了。” 看着儿子越来越俊秀的眉眼,徐氏感叹道:“看你生的多俊呀,你刚生下来时接生婆就说你以后长大了铁定俊,还真没说错。” 见县令马虎不得,张平安上午重新洗了头,漱了口,还嚼了几片薄荷,换上自家老娘做的这身玉色的缎面长袍配蓝色腰带,戴上黑色方巾,许是心理作用,确实感觉比平时气派不少。 连张老二也在一旁憨憨笑着赞道:“我儿俊的很!” 时间一晃就快到申时,张老二亲自赶了骡车送儿子去县衙。 张平安出示请帖后,就有人领着往县衙后堂去,进入花厅后环视一圈发现县令不在,只有一个师爷在帮忙待客,江耀祖并两名不认识的秀才已经到了,张平安自然而然的走到江耀祖身边坐下。 江耀祖用眼神打了个招呼,几人都没说话,师爷笑着招呼众人喝茶吃点心。 一直又等了大半个时辰,林俊辉和谭耀麒才一道过来,两人坐下片刻后,朱县令才姗姗来迟,众人一道移步饭厅。 朱县令是一个圆滚滚的胖子,头大脸大身子圆,也不知道是天生的胖,还是当官以后吃成这样的。 见众人依次落座后,朱县令才淡淡笑道:“各位久等了,想必各位也知道前两日地龙翻身,县里房屋塌毁不少,本官实在是官务缠身。” 林俊辉拱手笑道:“朱县令,您身担重任,心系百姓,忧民之忧,实是本县百姓之福!” 两位不认识的秀才也很有眼力劲儿,跟着赞道:“朱县令,您是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着实体恤百姓,乃百姓之福啊!” 这种情况从众是最好的,张平安也跟着赞道:“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朱县令心忧百姓,忙于政事,真乃百姓们的父母官。” 江耀祖说的磕磕巴巴,道:“朱县令,您勤政为民,荪独宜兮为民正,乃百姓之福。” 谭耀麒一直没说话,眼里却流露出一丝不屑,等所有人都说完后,才简短地赞道:“朱县令为民分忧乃地方之福!” 车轱辘话都说完了,朱县令才继续道:“你们都是本县的人才,年纪也不大,乃青年才俊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大夏江山以后还得靠你们,都别拘着。” 说完吩咐师爷道:“敬德,让下人上菜吧,边吃边聊。” 虽然只有七个人吃饭,但是宴席却很讲究,先上了八个冷盘,几人夹了几筷子以后就被撤下换成八道主菜,有鱼有肉有鸡有鸭,基本都是荤菜,每人还被斟了一杯酒,等杯中酒喝完,主菜也被撤下,换成八道热炒,众人都是知分寸的人,没有逮着一个劲儿猛吃,都是浅浅尝几口就放下筷子,热炒被撤下之后是汤和点心。 一句话总结就是菜品繁多,但都没吃几口,基本就是走个形式。 吃完以后,众人又重新移步到花厅喝茶,朱县令对林俊辉和谭耀麒算是比较了解,都是县城里的大家子弟,平时偶尔也见过,倒是没想到今年上榜的其余几人年纪也都不大,最小的虚岁才十四,最大也没有超过二十五,以后潜力无限,这都是政绩啊! 遂也起了兴致想考教一番:“本次地动官府的邸报还没有传过来,但是料想北方地区应当也是受灾严重,如果你们是本官的话,觉得接下来怎么做比较好?” 几人连忙躬身行礼,连道惶恐。 朱县令不在意的摆摆手,淡淡道:“无需多礼,说不定日后我们还会成为同僚,现下只当做策论而已,不用当真。” 看没有人先开口,朱县令点名道:“谭耀麒,听你叔父时常赞你才华横溢,你先来说说看。” 谭耀麒拱手行礼后自信道:“回朱县令,在下认为接下来应当组织人手帮本县百姓修缮倒塌的房舍,尽快将秋粮税和人丁税收起来,北方既然受灾严重,圣上很有可能会赦免当地的赋税和徭役赈灾,那么自然就会盯紧其他几省的税收情况,湖广地区乃天下税收之重,到时候带头上税自然能帮圣上分忧,也是一大政绩。” 朱县令捋捋胡须淡淡道:“想的挺长远,不错!”接着又道:“林俊辉,你来说说看”! 林俊辉行礼后沉声道:“回朱县令,在下认为应当首先将灾情向上级衙门汇报,并详细记录受灾人口数量、房屋毁坏程度以及百姓财产损失,然后召集人手赈灾,城里百姓可帮助修缮房屋,农人则给予种子,确保耕种,最后今年的秋粮税尽早完成,当然不是为了政绩,只是北方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圣上心忧百姓,到时候可能会从湖广地区调粮赈灾,提前做好准备也能为圣上分忧。” “不错不错,”朱县令脸上的笑意真实了许多。 接下来是那两名不认识的秀才和江耀祖一一作答,回复得大同小异,朱县令只淡淡勉励了一句:“尚可。” 张平安年龄最小,排在最后,该说的前面都说了,最后只行礼后沉声回道:“回朱县令,前面几位同年作答都很出众,在下只想到补充一条需注意疾病防治,前人着有《金陵塔碑文》曾说过‘大灾之后必有大疫’,湖广地区人口密集,一旦瘟疫爆发后果不堪设想,可请这方面经验丰富的大夫提前防治”。 朱县令对林俊辉的回答最满意,后面三人答的大同小异,平平无奇,基本能说的也都说完了,本没对张平安的答案抱希望,没想到竟然还真能说出一条自己没想到的。 不由笑道:“怪道古人说三人行必有我师。” 第154章 蜕变 话音刚落地,朱县令的另一个师爷有事进来禀报,朱县令便止住话头,让户房的管事把几位秀才的奖银呈上来,一人一个五两的小银锭子,发完以后勉励了两句便打发众人离开。 出县衙的时候张老二已经等在衙门不远处的巷子口了,看见儿子出来不由得挥了挥手,张平安和江耀祖林俊辉几人告别后,笑着走上前:“爹,您什么时候过来的?” 张老二憨笑道:“送你来县衙以后我就去接了你五姐六姐回家,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吃完,我就提前过来等着了。” “爹,是我没考虑周全,我应该提前给您打个招呼的,我准备晚上去城南棋院看看能不能碰到范举人,他对我有知遇之恩,在学业上指点我颇多,我们虽没有师生名分,但是如今得中秀才我还是得去感谢一番”,张平安懊恼道。 张老二点头道:“那确实是应该去感谢人家,这都是你人生的贵人,我赶车送你去城南棋院,你该忙忙你的事去,不用管我。” “有您这么理解我支持我的爹也是我前世修来的福气,”张平安笑着道。 “臭小子,别说这些肉麻兮兮的话啊,你爹我眼泪窝子浅”,张老二打趣道,整个人都鲜活了许多。 可惜在城南棋院待了一晚上,张平安也没碰到范举人,不知道是不在县城还是怎样,最后没办法,张平安给棋院的老板留了话,让范举人过来的话,就说自己来过了,并留下请帖一封,邀请范举人八月十八过来吃席,虽然范举人八成不会去,但是礼数要周到。 回家的时候戍时都快过了,但是张老二和徐氏都还没有歇息,徐氏今天下午又赶着去买了不少料子回来,拉着四丫五丫六丫一起在做衣裳,张老二在灯下列请客的单子和席面上的菜单。 “儿子,你可回来了,快来帮爹写一下菜单,我还是小时候跟着你爷爷学过几个字,现在好些字都忘记了不知道怎么写,别把纸墨浪费了”,张老二挠挠头笑道,墨汁不小心甩到了脸上,糊了一片。 徐氏打趣道:“我都跟你说了等儿子回来了再写,你非要提前写,这下好了吧!”说完吩咐四丫去拿帕子给张老二擦脸,接着道:“嘴里没牙就别硬啃,背上没壳就别硬撑,还浪费了这些纸墨。” “瞎咧咧什么呢你,在孩子面前别瞎说”,张老二臊着脸斥道。 “爹,娘,没事的,等一下我来写就好了,”张平安笑着安抚道。 此时五丫六丫腼腆地笑着打招呼道:“小弟,你回来啦?” “嗯,一段时日不见,五姐六姐你们手艺越发好了”,张平安拿起做好的衣服看了看夸道。 五丫六丫被夸的开心不已,刚才爹娘已经说了,等去了府城还给她们找绣坊学习手艺,在绣坊虽说累点儿,但是不用下地,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还有很多同龄的女孩儿可以一起说说话,两人都觉得比待在家要好。 写完菜单和宾客名单后,张平安又写了不少请帖,准备明天差人送出去,有自己书院的夫子加同窗好友,也有这次同样上榜的同年,不写不知道,一写发现人还不少。 张老二在一旁皱眉道:“我看别人家都是小厮或者书童帮忙送的,咱们家不管是我送还是你送都显得不体面,只能请送信的闲汉帮忙送,这笔开支可不少,等回乡之后得给你配个书童了。” 徐氏突然在一旁拍了下大腿惊呼道:“孩子他爹,难怪我总感觉少了什么东西,你这一说我才想起来,我儿现在都成了秀才老爷,那旁边不得配个下人小厮啥的,不然和咱儿子的身份也太不般配了!” “这个问题我也想过,往后结交的人越来越多,层次也大部分比咱们家高,有个人帮忙跑腿也便利一些,不过咱们到时候还要去府城,在府城雇人要更好一些”,张平安回道。 徐氏挥了挥手道:“哪儿还用雇人啊,那不得花银子,等回村了咱家放出要书童的口风,指定大把的人送上门来。” 张老二皱眉:“这不好吧,都是亲戚同乡的!” “有什么不好的,跟着我们家起码能吃饱肚子,今年粮食减产,家里孩子多,吃不饱肚皮的多了去了”,徐氏满不在乎道。 “那等回乡再说吧”,张老二一锤定音。 张平安把隔壁李家和金宝家的请帖挑出来,这两家隔得近,准备明日早上亲自送去,虽然和金宝是打小的关系,但是该有的礼数不能省。 徐氏看到后随口问道:“这是给哪两家的请帖?” “给隔壁李家和金宝家的,这两家隔得近,我自己送”,张平安回道。 “你们爷俩去赶考出门了十几日,回来又忙东忙西的不知道,隔壁李家都好些日子没人了,他们家小儿子也没过来提水,不知道干嘛去了,也不知道隔壁李家大小子考中了没有”,徐氏咬断嘴里的线头后回道。 张老二挺惊讶:“那他们孤儿寡母的去哪里了。” 徐氏没好气白了一眼道:“你管人家去哪里了,跟你有关系吗?管得倒宽!” 张平安恍然道:“我是说隔壁咋这么安静呢,早上出门看他们家门头还挂了锁,不过李明轩应当是没考上,今日在县衙宴请新晋秀才吃饭时没有他。” “看他平时傲的跟个什么劲儿似的,学问也不咋样嘛,还没我儿子厉害”,徐氏嘀咕道。 “娘,您别这样说,考试这个事情说不准的,有时候运道也有很大关系,他学问很不错的,您到时候别在别人面前戳别人痛处啊,那可是要结仇的”,张平安叮嘱道。 徐氏又好气又好笑,道:“老娘有这么蠢吗,这不是自家人关起门来说说嘛!” 一夜好眠后,第二日家里收拾了不少东西准备回乡,张老大和张老三两家也把行礼收好过来汇合。 张平安望着隔壁紧闭的大门,想着日后和李明轩应当也很难再见了,等回乡办完秀才酒宴后,就得回来收拾东西把房子退掉去府城了。 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正准备离开时,李家人坐在一辆板车上回来了,母子三人眉间都含着一抹郁色,等到门口以后,李母搀扶着李明轩从板车上下来,张平安才发现李明轩的腿受伤了,看样子还挺严重。 既然遇到了,张平安便上前打了个招呼,问候了两句:“李兄,你的腿怎么受伤了?” 李明轩闻言抬起头,定定注视了张平安好一会儿没说话,旁边李母赶忙打圆场,强笑道:“多谢关心,明轩不小心摔了一跤,已经看过大夫了。” 张平安被李明轩的眼神吓了一大跳,以前李明轩纵然为人比较冷漠,但只是事不关己的那种冷,更多的应该说是傲气。但是现在眼中却充斥着一股敌意,眼神锐利如剑,冷若寒冰。 “什么是所谓的天?”李明轩最后淡淡问了一句,没等张平安回答,就在李母的搀扶下拄着拐杖进去了。 张平安能感觉到他眼中有什么东西褪去了。 第155章 返乡 上 这一幕小插曲不影响张家人高高兴兴的回村,坐在骡车上,徐氏妯娌几个讨论着布料和衣裳样式,气氛也是前所未有的和谐。 男人们边赶车边唠嗑,几个小娃子叽叽喳喳的,张平安抓了一把糖给他们,喜的几个娃儿直说小叔叔最好。 不到晌午众人便到了镇上,李氏支使儿子二柱赶车去刘屠户家,二柱响亮的应道:“哎!” 李氏吩咐完才转身笑着对徐氏几人解释道:“呵呵,咱们一大家子人回家总得带点肉回去好做菜,而且明儿要摆酒,得跟刘屠户说好看安排他家哪个小子过去杀猪,明日可够咱们忙活的。” 徐氏闻言很赞同,笑着点头道:“大嫂考虑的就是周到,我刚准备让孩子他爹赶车去亲家那里呢。” 县衙的人去张家村报喜经过镇上时动静不小,加上张老三几人去县城的时候还过来摊子上割了一刀肉,因此刘屠户早就知晓了三儿媳家的兄弟考上了秀才,这等喜事肯定是要杀猪摆酒的,早就在家盼着了。 更是觉得当初自己让三郎跟着亲家一道陪着去赶考的决定十分英明,瞧瞧,这样一来几个女婿中自家三郎绝对是最得脸的,关系也最亲近,这不还给自家三郎找了一个书院干活的美差嘛! 远远瞧着张家一行人赶车过来,还没等人近前刘屠户就招呼大孙子看着摊子,自己跑上前热情地迎着,道:“哎呀,亲家,早就盼着你们过来了,终于盼到了,前两日我家三郎回家说你们已经回来了,我就想着亲家你肯定得来找我帮忙杀猪摆席,咱都是实在亲戚,还能找别人不成。” 张老二朗声笑道:“那是自然!” 寒暄完以后,刘屠户拍拍张平安肩膀得意道:“怎么样,平安,你刘伯伯没说错吧,我就说你能中,瞧瞧这一表人才的,多俊啊,将来也不知道哪家姑娘才能配得上。” 张平安拱手行礼后笑着回道:“还得多亏了大姐夫这一路陪着去赶考,风餐露宿的,辛苦的紧。” “哎,咱都是实在亲戚,不说这些,你大姐夫他皮实的很,不算什么”,刘屠户满不在乎的笑着摆摆手,接着对张老二道:“亲家,你们中午就在我这里吃晌午饭吧,家里肉菜都是现成的。” “亲家,你的心意我心领了,不过我们这还得赶着回村呢,明日得办酒,时间紧得很,我过来这边就是跟你说一声看安排家里哪个小子明日一早去我家帮忙杀猪,这事还得麻烦你们了,另外给我割一刀肉等下回家做饭用”,张老二笑着回道。 刘屠户眼睛都笑得眯起来,捧着肚子道:“好说好说,这都不是事儿,我让我家大小子明日起早过去,三郎出了一趟远门让他歇歇。” 说完利索的拿起刀割了一刀好肉,五花三层,肥多肉少,用草绳拴好了递给张老二,“我听大丫说平安不喜欢吃太肥的,这五花肉不肥不柴正适合做蒸肉吃!” 此时大丫和刘三郎听到动静也抱着孩子出来,大丫激动道:“爹,娘,小弟,你们可回来了!”说完看到四丫五丫六丫也在,温声笑着招呼道:“四丫五丫六丫都是大姑娘了,越长越俊啰!” 大丫是长姐,从小对几个妹妹就好,四丫五丫六丫跟大姐也亲近,闻言笑着回道:“大姐,明日赶早去吃席啊!” 五丫六丫说完从包袱里拿出几根红头绳递过去:“大姐,这是绣坊里师傅们送的,你拿去给猪猪绑头发。” 大丫也没扭捏,接过后抱着女儿笑道:“猪猪,说谢谢五姨六姨。” 可惜猪猪只是个不满周岁的真小孩,把头绳拿在手里把玩着,口水流了一下巴,大丫随手拿出破帕子擦干净。 这头张老二拿出钱袋要付钱,刘屠户死活不收,急道:“咱都是实在亲戚,你这不是打我的脸吗,只当我送给平安吃的,难道我还连刀肉都送不起不成?” 张老二拉扯道:“一码归一码,你要是想送可以明日送,这个是礼情,但是今日我家可不能不明不白的拿你一刀肉。” 徐氏坐着身子一字一句帮腔道:“就是啊,亲家,一码归一码,你们也不容易,该是多少就是多少,这肉钱你可得收下,我家平安现在是秀才了,昨日县太爷还在县衙设宴请他们吃饭呢,还赏了五两的银锭子。” 刘屠户这才收下钱,但是又搭了几斤排骨,爽朗道:“这排骨你们总得收下吧,明日我们家都赶早去吃席,沾沾秀才公的喜气。” 徐氏见收了钱才半推半就的收下肉骨头,笑道:“那敢情好,早点儿来啊,给你留个上位。” 割完肉众人才重新赶车回村里 四丫出了镇子才笑道:“娘,您刚才说话的样子好怪哦,看着比咱奶还老气。” 徐氏没好气道:“你一个丫头片子懂个啥,咱们家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哪能再跟个乡野泼妇似的大大咧咧的说话,这不是给你小弟丢脸吗?!” “咱娘这样说话有点像我们绣坊的管事娘子,不紧不慢的,看着气派的很”,五丫六丫拿帕子捂着嘴偷偷笑道。 “还是五丫六丫有见识,这绣坊没白去”,徐氏摸摸两个小女儿的头满意道。 四丫见此翻个白眼又不开心了,身子一扭不说话,不过一大家子也没人会去哄她,徐氏嗤道:“看给你惯的!” 李氏和马氏恭维道:“这样子说话虽然怪不习惯的,不过咱们都得学起来,这体面人说话都是不紧不慢的。” “就是哩,我去买布我看铺子里其他体面人家的妇人都是这样说话的,我特意学的”,徐氏得意道。 张平安笑着摇摇头没做声,自家老娘开心就好。 唠着嗑时间过得快,不到一个时辰众人就到了张家村,村口大榕树下依旧聚着一大堆孩子玩耍,有认识的小孩见了嚷道:“秀才公回来了,秀才公回来了!” 第156章 返乡 下 张老二让徐氏给孩子们撒几把糖,徐氏这次回来是扬眉吐气的,也不小气,从布袋子里面抓了几把糖撒出去,喜得一群小孩儿蹲下身到处捡。 有那机灵的捡完了之后跟着骡车往张家跑来,徐氏又抓了一把出来后挥手道:“别再要了啊,等明日吃席的时候再给你们撒糖。” 孩子们见再要不到也识趣的走了,反正明日还有。 家里现在只有张氏老两口加上大柱两口子在,见众人回来了,张氏扶着颤颤巍巍的张老头出来:“你们可回来了,前两日地动,我在家里还担心得不得了。” 张老头已经六十多岁,加上长期干农活,背已经驼得很厉害,看众人回来了,在人群里逡巡一圈喊道:“平安呢,我孙子平安回来了没有?” 张平安上前扶住张老头另一边胳膊,笑道:“爷爷,我回来了,在呢!” 张老头拍拍张平安的手抹抹眼泪道:“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咱们老张家祖坟冒青烟了!” 张氏闻言瞥了张老头一眼淡淡道:“孩子们在家的时候也没看你管啥事儿。” 张老头不知道是耳背没听到还是怎样,闻言没接话,只道:“都进屋,进屋说话,大柱媳妇赶紧做饭去。” 英娘在人群后低声“嗯”了一声,然后进了厨房,李氏叹了一口气没说话。 徐氏见了接话道:“咱们这一大家子人,英娘一个人哪儿忙得过来,二柱媳妇儿还有大河媳妇二河媳妇,你们都跟着帮忙去,长辈跟前得有点眼力劲儿,想当初我生我家平安的当天还在地里干活呢!” 马氏点点附和道:“就是,她们几个嫁到我们老张家来可是享福了。” 进屋后张平安拿出在省城买的烟丝和牛角梳递给张老头和张氏道:“爷,奶,这次从省城回来的匆忙,也没买什么东西,但是我估摸着省城的烟丝肯定比咱们这边好,给爷奶你们带了点儿,还有这牛角梳,听说常梳梳头能长寿。” 张氏笑道:“你有心了,下次别破费。” 张老二在一边接话道:“在省城住宿的时候,因为平安中了秀才,客栈老板还送了一坛女儿红呢,我准备埋在咱们家院子里,等什么时候平安的儿子也去考了秀才再挖出来喝。” “哟,这个主意不错,到时候咱们家也算是耕读传家了”,张氏笑着点点头。 一家子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凑上前说话,比过年还热闹。 张老二说做就做,拿起铁锹在院子里挖了个坑把酒埋进去,张老大和张老三两人帮忙把车上的东西搬进屋,刚忙活完家里就呼啦啦来了一群人,男女老少都有,都是知道张家人回来了来看秀才公的。 张老二坐在男人堆里,徐氏坐在妇人堆里,被众人说了一堆恭维的话,开心的简直分不清东南西北了,两人现下也不觉得累了,徐氏咧着嘴得意道:“你们不知道,以前我们家平安还小的时候有和尚到我们家来借宿就给他算过命,说他是文曲星转世哩,以后还得接着考举人考状元的。” 唬得一群没见识的妇人一愣一愣的:“难怪嘞,我就说这孩子打小就不一般!” “就是哩,我家平安打小就聪明,等摆完酒我们家就要去府城了”,徐氏故作不经意地暗暗炫耀道。 果然又如期收获了一大波惊呼声:“三娘你可真不得了,竟然能去府城了,有大福气的嘞”! 张老二这边也差不多,一帮男人嗑着瓜子感叹道:“我就说老二是个有福气的嘛,前些年还有人在暗地里骂你家,说你家生不出儿子要绝户,我当时就骂回去了,我说别人儿子还在后头呢,着什么急!” 张老二听得舒心不已,虽然知道这个话有水分,早些年村里谁家没在背地里嘀咕过自家,但是现在扬眉吐气了,而且经历这么多也长了不少见识,知道往后村里其他人更比不上自家,也就不计较了。 张平安被几个婶子逮住,非要抱着孩子过来摸头发说要沾沾文气,搞得狼狈不已,头发乱糟糟的,最后还是被徐氏挽救出来。 “你们别乱摸,文气不能外泄你们懂不懂?再这样我大扫把赶人了啊!”徐氏的端庄只维持了片刻,看到儿子被几个妇人抱着孩子摸头发,赶紧叉腰吼道。 吼得几个妇人脸色讪讪的,抱着孩子走开了。 此时晌午饭也好了,张氏起身道:“好了好了,大家都回吧,我们家要吃饭了,等吃完饭再聊,到时候我让我大媳妇炒一锅花生,烧一锅开水泡茶招呼大家,大家伙好好儿唠嗑,明日我们家摆流水席。” 众人听了都赞道:“老太太大气啊,那我们晌午过了再来,也帮忙拾辍拾辍。” 中午时间紧,英娘只炒了五六个菜,不过胜在分量多,张平安觉得味道还不错。 小孩子们路上吃了不少糕点和糖,这次吃饭终于没有像张平安印象中那样吃饭像打仗似的,还算和谐。 饭后张氏果然说到做到,指挥李氏去把家里的花生提了半袋子出来,放大锅里炒了,又烧了一大锅开水,李氏虽然心疼,却也知道这个礼数不能省。 说完后张氏让众人先留下:“你们都先别走,说说看平安名下的免税田是怎么个章程,等一下族老和村长过来了肯定会问的,咱们自家得先商量好。” 张老大不情愿道:“娘,我听二弟说平安名下才20亩免税田,咱们自家就有40亩地还不够分呢,还要分给族里吗?” 张氏对这个大儿子的话基本上不做指望,闻言只淡淡道:“你说呢?” 张老二沉声道:“爹娘,这个事情你们两老做主就好,我都没意见”。 张老三点点头道:“我也是。” “既然你们都这么说,那我就和你们讲讲我和你们爹商量的结果。20亩免税田分出5亩份额给族里,剩余15亩咱们自家用,老二家分八亩,老大老三家各三亩半,成不?”张氏抬头望向几个儿子问道。 李氏笑道:“听娘的。” 张老二和张老三也点点头道:“成,娘安排的挺好。” 马氏低声嘀咕道:“咱家也没分户呢”,觉得自家的免税田份额有点少,哪怕多半亩每年交税也差不老少呢。 张老三是真没想到自家媳妇能蠢到这个程度,赶忙打断道:“瞎咧咧什么呢你!” 张氏闻言冷嗤道:“有本事你让你儿子也去考个秀才去。” 第157章 流水席 上 在这个家马氏最怕婆婆张氏,闻言也不敢再作声了。 也好在张氏开了口,不然徐氏都要开口骂人了,自己儿子考了秀才,一堆人跑来沾光,沾光就不说了,还嫌沾得不够多,想想就气人。 下午村里人果然又来了,张平安看家里吵吵嚷嚷的脑门直抽抽,和爷奶爹娘打了声招呼后,赶紧溜出去了,正好去罗家村看看罗福安。 罗福安现在已经开始慢慢接手家里的油坊了,看到张平安过来十分惊喜,“平安,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恭喜啊,我知道你考上秀才了,前段时间衙役过来报喜的时候可热闹了,我爹还说我就没这根脑筋,都是一个夫子教出来的,最后一个天一个地,嘿嘿!” 张平安笑着感叹道:“你和罗叔真是一点儿没变,都是豁达的人,不管做什么都能把日子过得很好,偶尔我还挺羡慕你。” 罗福安亮了亮手臂朗声道:“怎么没变,你看我的胳膊,比之前在私塾读书的时候粗壮了一倍不止,最近每天跟着我爹挑芝麻抬芝麻,还不许别人帮我,说免得以后把油坊交给我后被底下做事的人给骗了。” “哈哈哈,这像罗叔能做出来的事”,张平安笑道,“对了,福贵回来了吗?他们书院放田假了没有?” 提到罗福贵,罗福安担忧道:“他们前几日就放田假了,二叔本来说是去县城接他回来的,但是他自己不愿意回,听二叔说他读书可刻苦了,每天都熬到很晚才睡,他本身长得也瘦弱,我真担心他身体扛不住。” “去年书院大比的时候我看他精神头还不错,明日我家摆流水席,你过来吃席的时候我把我在书院做的笔记拿给你,你到时候给福贵,可能会有一些帮助”,张平安安慰道。 罗福安咧嘴笑道:“那感情好,咱们在私塾的时候就数你笔记做的最好。” “你也不赖呀,而且你读了这几年书,去镇上或者县城找个活干肯定是没问题的。” “不了,我爷奶年纪都大了,爹娘也慢慢老了,我是长孙,得留在家里帮他们,一家人有事还能商量商量”,罗福安摇头道。 “也是,”张平安能理解,突然想起粮食的事情,嘱咐道:“对了,你家今年记得多囤点粮食,不要往外卖太多,从去年开始药材就一直在涨价,一般药材涨粮食也会跟着涨,尤其今年地动北方受灾,粮价估计更不低,今年的秋粮税我估摸也是不能用银子抵的,谨慎点比较好”。 罗福安惊讶道:“不能用银子抵?为啥?” 张平安摇摇头没多解释:“我家就是卖药材的,我猜的罢了。” “难怪呢,这两日来乡下收粮的米行可多了,而且价钱比去年高了近一成,村里好多人都把粮食卖了不少,想到时候用银钱抵秋粮税,也能多余点钱买粗粮换着吃”,罗福安挠挠头道。 “你可以提点一下,再说多就不必了,聪明人自会有打算,蠢笨的人说多了也没用,”张平安淡淡笑道。 “也是!不说这些了,走,我带你去摘瓜吃,我们家今年种了不少甜瓜,现在正是熟的时候”,罗福安拉着人往瓜地走去,显得快活的很。 最后张平安在罗家的瓜地里面一连吃了三个甜瓜,肚子都撑圆了,走的时候罗福安又装了一口袋瓜加一坛子麻油让带回去分给家里人吃。 “你看我像是能背的动这袋瓜的人吗”,张平安扶着肚子苦笑道,背上这袋瓜估计自己肚子里的这些都要被压的吐出来了。 罗福安懊恼地一拍脑门儿:“也是哦,忘记了,你不像我,我现在背这袋瓜一点不费劲儿,那我送你回去吧!” 连吃带拿本来就很不好意思,哪能让罗福安送回去,何况天都快黑了,张平安好说歹说才倒了半口袋出来,自己背着剩余的半口袋回去。 好在家里人多,一下子就消灭了一半,剩余一半徐氏准备明天拿来待客。 这一夜注定不能好眠,村里人一直唠嗑到月上中天才回去,茶水都烧了好几锅,地上吐了一地的花生壳和瓜子皮儿,好不容易睡下后,寅时还没过家里人就都起了,等一下家里要杀猪,做席面的师傅估摸也快要到了,要是做事的人都到了主家还没起的话是会被人笑话的。 果然不一会儿刘大郎就到了,一道来的还有刘三郎。 徐氏惊讶道:“怎么你们俩都来了?三郎不是说在家歇一歇吗?” 刘三郎憨憨道:“我…我早点过来帮忙,大丫等一下跟我…我爹他们一道过来。” 徐氏笑道:“家里这次请了做席面的师傅,我们就打打下手就好了,轻松很多,哪用得着你来帮忙啊,你是客人,等下直接吃席就行了。” 刘三郎只是笑笑不做声,等在稻场杀猪的时候还是上前帮忙了,一把抓住猪尾巴后,把猪背靠在门板上绑住前后四个蹄子,然后由刘大郎来杀猪,李氏早准备好了一个大木盆放在底下接猪血,这都是好东西。 把猪开堂后,刘大郎随手把猪尿泡丢给在一旁围观的小孩,惹得一群孩子抢来抢去。 刘家三兄弟身形都魁梧,刘大郎个子也高,面相和刘三郎有六分相似,只不过更老相,话不多,分起肉来干净利落。 做席面的师傅到了以后,就开始安排人手择菜洗菜切菜,忙得热火朝天。 徐氏自诩是秀才公的老娘,今天是不动手干活的,只帮忙招待客人,不然万一来了客人看到秀才公的爹娘还在洗菜择菜也太不体面了,不仅自己不干,也不许张老二和几个孩子干。 用徐氏的话说就是:“万一来客人看到了太不体面了!” 马氏十分不满,但是张氏也点头认可了这个说辞:“今日是平安的好日子,说不得会有他的同窗好友过来吃席,老二家的不干就不干吧,反正也特意请了做菜的师傅,我看他还带了七八个徒弟,加上家里人一起应当是忙得过来。” 徐氏见有人撑腰不由更加理直气壮了:“我得去换身好衣裳再好好儿梳洗一番,到时候好待客。” 说完转身回了自己家的西厢。 马氏昨天晚上刚被张老三耳提面命一番说要和二房打好关系,当时也应的挺好,但是她现在发现对于她来说这实在是件太难的事情了! 婆婆做事太不公正了! 第158章 流水席 下 辰时刚过村里人便纷纷过来帮忙,老张家自己的桌椅板凳肯定是不够的,又从村里其他人家借了不少,现下是八月份,这几日天气也不错,院子里太小,宴席就直接摆在门口稻场上。 今天帮忙迎客的主要就是张老大张老二两兄弟加上张平安这个秀才公,张老三能说会道被安排在院子里待客,二河读过几年书被安排在门口记礼单,家里人今天从老到少穿的都是簇新的一身,看着精神的很。 金宝跟着爷奶爹娘过来吃席,本想和张平安聊聊天,一看张家人都忙的脚不沾地,不由抱怨道:“平安,你好忙哦!” 张平安也很无奈:“你先去院子里吃点点心,一会儿就开席了,等明日办完席我去你家找你玩。” 金宝这才怏怏不乐的去了院子里。 最先到的是二丫一家,两个村隔的近,刘大哥和刘二哥手里提满了贺礼,张老二赶忙接过来,客气道:“你们来就来,还提这么多东西干嘛?太破费了!” “哈哈哈恭喜恭喜啊,我们今天来吃席沾沾秀才公的喜气,提点贺礼可不是应该,这是老祖宗的规矩,礼不能废”,刘大哥朗声笑道。 “你们有心了,快进去喝茶”,张老二笑着把人往院子里迎,吃席还得等一会儿。 接着到的是大丫和三丫两家,手里各自也提了不少东西,尤其是三丫,更是得意的不行,这次的贺礼大半是婆婆钱老婆子准备的,自从小弟考上秀才后,两个老的态度也好了很多,不像之前那样偏心的有势无恐。 “小弟,你今天真精神”,三丫把贺礼递给自家老爹后夸道。 张平安笑着回道:“三姐,你今天打扮的也很俊啊,快进去喝茶,娘准备了不少点心,先吃点垫垫肚子。” 大丫怀里抱着女儿猪猪,身边还有两个小子跑来跑去绕着转圈,忙得不行,“小弟,我先领着孩子进去了啊,等吃完席咱们再好好唠嗑,这几个小子转的我眼晕。” “成,大姐你们赶紧先进去吧,别客气,里面娘准备了吃的,先给几个孩子一人拿点垫垫肚子”,张平安上前帮着把两个小子拉开,佯装训斥道:“快进去找你们姥娘拿吃的,要是再闹的话小心被打屁股哦!” 驴蛋和猫蛋很听舅舅的话,闻言保证道:“舅舅,我们听你的,再不闹了。” 张平安这才笑道:“乖,快进去吧!” “他们还就听你的话”,大丫扑哧笑道,随后领着两个孩子进院子了。 刘屠户本还想在外面跟张老二唠唠嗑拉拉关系,眼看着后面客人越来越多,张老二都招呼不过来了,也只好跟着进了院子,心里感叹着这老张家是真起来了。 陆陆续续地徐大娘子徐二娘子包括徐老头一家子都到了,还有张老二的四个嫡亲姐妹也来了,随着年纪越来越大,其实这些年张平安这几个姑母跟娘家的走动已经少了很多,没想到这次一个没落全来了。 二河看着几个姑母给的薄薄的三十文礼金,再瞅了瞅每一家子都是十好几口人过来吃席,眼角直抽抽,这席面真是亏到姥姥家去了! 眼看着客人陆陆续续到的差不多了,张老二转身进去和爹娘商量着是不是开席,这些来的早的都是自家关系亲近的亲戚和村里人,都是空着肚子等着吃早饭的,关系远一些的要到中午才会来。 刚进院子就看到徐氏在一众妇人中讲的眉飞色舞,旁边一众人都跟着恭维,张老二也没管,径直到堂屋找自家老娘问道:“娘,您看是不是该开席了?” 张氏看了看日头,点头道:“开席吧,大家都是一大早就过来了,就等着吃早饭呢!” 虽说第一顿是早饭,但是张老二安排的菜单也丝毫不马虎,菜里油水足不说,煮的还是干饭,男人桌上还有酒,每道菜刚上桌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光盘,来吃席的人都称赞张家这次席面办的体面,加上张氏还请了吹奏的手艺人在一旁敲锣打鼓,场面比一般人家娶媳妇还热闹。 人太多,只能一拨人吃完了换另一拨人吃,直到巳时快过了才结束,其实不算是正儿八经的流水席,但是在农家已经十分排场。 吃完席的人也不走,就三三两两的聚在附近唠嗑或者玩骰子,等着中午那顿席面。 午时刚过,村口处突然远远驶过来一辆马车,看到张家门口摆了不少桌子,一看就是摆席面用的,于是径直朝着张家驶来,赶车的是小厮模样的人,“吁”一声勒停车子后下车问道:“敢问这里可是今年新晋秀才公张平安张秀才府上?” 围观的村里人点头大声喊道:“是哩,这里是张秀才家。” 赶车的小厮看没找错,忙从车上把贺礼提下来,上前对张老二几人行礼道:“我是县城范举人府上的,我家老爷今天有事来不了,特遣我来送上贺礼祝贺张公子得中秀才。” 张老二看着小厮手里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礼盒不知所措,不知道是收好还是不收好。 张平安见此上前笑道:“替我多谢你家老爷,等回县城以后我再去城南棋院找他下棋。” 说完后接过贺礼放到礼桌上,二河一边记一边喊道:“县城范举人送上贺仪两份!” 村里人听后“哗”一声议论道:“不得了哦,连举人老爷都来道贺,要是我家有这么个出息的儿子就好喽!” 旁边有人“啐”道:“就你家肚皮都填不饱的哪儿还能送儿子去读书,别做白日梦了。” 话音刚落,远处又一辆马车驶来,林俊辉撩开帘子下车后笑道:“平安,你家真是让我好找,一路找人问路过来的,差点跑错地方!” “林兄,辛苦了辛苦了,真没想到你会亲自过来,令寒舍蓬荜生辉啊”,张平安着实惊讶了一下,还以为当时林俊辉只是说说而已,连忙笑着行礼把人迎进院子。 第159章 香饽饽 林家的小厮从车上抱了好几匹绫罗绸缎下来,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放下布料后又拿了十几个大大小小的礼盒出来,看得围观的众人咂舌不已,二河连忙把砚台挪远一点,生怕一不小心墨汁把缎子溅脏了。 “林兄,你怎么带了这么多贺礼?”张平安也看的目瞪口呆,这也太多了。 “不全是我的,还有的是书院里的其他同窗和夫子,还有萧逸飞他们让我带过来的,我给你列了个单子,你看看”,林俊辉也很无奈,自己这是作为书院代表过来的,谁让张家实在太远了。 张平安接过礼单后大致扫了一眼,然后招呼林俊辉喝茶吃点心,徐氏知道儿子这个同窗大有来头,殷勤的不得了,拿了家里准备的最好的点心和茶叶出来。 院子里围观的其他妇人也暗暗打听这个贵公子是什么来头,要是能做自家女婿那真是做梦都要笑醒。 沈氏腆着脸凑近徐氏道:“三姐,不知这位公子可有婚配啊?” 徐氏还没回答,徐二娘子翻了个白眼低声道:“不用做那白日梦了,别人看不上你家荷花的。” “二姑子你这说的什么话,我家荷花哪不好了?”沈氏闻言很不满,叫她说自家荷花和这位公子般配的很。 徐姥娘听不下去压低声音训道:“行了,别再说这种话出丑了,容易让别人笑话。” 小喻氏也意有所指地笑道:“就是啊,童生都看不上咱们家姑娘,更何况是秀才呢!” 徐氏闻言脸色讪讪的,只能装没听到。 林俊辉进院子之后只略坐了坐喝了半杯茶,便歉意道:“按理说我该留下来用顿饭的,但是回县城路途遥远,明日亲戚家也要办酒,实在没法久留,还请多多包涵。” 张平安摆摆手笑道:“林兄,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县城过来路途不便,你能来我已经很开心了。” “行,那我就告辞了,等回县城了我们再聚,八月二十八日我家办酒,记得过来吃席啊”,林俊辉站起身拱手告辞道。 等人离开了之后,院子里一众妇人才放开声音叽叽喳喳道:“嚯,这县城来的贵公子就是不一样,看这通身的气派!” “怎么?你还想让别人给你当女婿啊?别做白日梦了”,有妇人打趣道。 “我就是说说而已,这等人可是我们攀不上的,不过平安不是还没说亲嘛”,刚才出声的妇人回嘴道,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众人这才想起来这秀才老爷亲事还没有定下来呢,不由纷纷向徐氏打听道:“老二家的,你们家平安想说个什么样的姑娘,我跟你说我娘家侄女儿长得俊的很,又懂事又明理,要不我给你们家平安说说?” “你那娘家侄女怕不是随你一样长得个子矮矮的像个萝卜丁似的吧,这可配不上秀才老爷,倒是我有个外孙女,才十二,长得个子高又俊,一手茶饭手艺好的很,我看跟秀才公正般配。”另一名年纪大的大娘拍着大腿道。 众人七嘴八舌的,话题渐渐转向要给秀才公保媒,徐氏可不傻,这些乡下姑娘没一个配得上自己儿子的,遂敷衍道:“这事儿还得看孩子他爹怎么说,孩子还小呢,不着急!” 众人听了惋惜不已,这可是个香饽饽啊,搞不好这秀才公以后还能考上举人呢,多好的亲事啊! 这其中最后悔的要属小喻氏,还得是自己当初眼光毒辣,一眼看出了这个外甥是个有前途的,可惜自家闺女菊花没把握住,现在中了秀才更没指望了。 院子里边众人聊的畅快,外面陆陆续续又来了不少骡车,县城四丫的婆家孙家也来了,其余大部分都是附近十里八乡的地主和乡绅过来道贺,有的亲自过来了,有的是差了小厮送了贺礼过来,张老大是个指望不上的,张老二和张平安几人忙得晕头转向。 好在有族里得力的堂兄弟和村长大强叔帮着安排席面,不然更得忙的脚打后脑勺,中午席面比早上更丰盛,一直忙到申时快过了众人才歇下来。 现下家里除了自家实在的亲戚留下来吃晚饭外,村里人和其他客人都已经送走了,张平安四个姑母本还不想走,被张氏瞪眼训了一顿后才不舍的离开。 张老三捶着后腰感叹道:“还好听了娘的话,只摆了一天流水席,要这样连摆三天命都得去掉半条。” 二河深有同感:“给个几文几十文礼金却带了一大家子人来吃席,今儿这宴席可得亏不老少。” 张平安笑道:“总归也就这一次罢了,要是不让别人吃个痛快,别人背后还得议论咱们家小气呢,自家有了喜事总得让别人沾沾光。” 张氏也累的不行,抽着烟点头道:“是这么个理,做人不能眼皮子太浅,何况咱们家底子太薄,做事更得多想想做的周全一些。” 二河把今天记的礼单交给张氏,道:“奶,这是今天的礼单。” 张氏没接,摆摆手道:“给你二叔吧,这些贺礼也都给二房,以后这些人情也都二房来还。” 马氏本来满心欢喜就等着来分这些贺礼的,尤其是平安的同窗和那些乡绅们送的,一看就都是好东西。 现在被张氏这样一分配,顿时不乐意了,不过她知道自己说了没用,于是暗地里扯了扯张老三的袖子。 张老三当不知道,没有开口,他知道二哥和侄子都是聪明人,不可能完全不分的。 果然,张平安开口道:“今天家里为我办席面都出了不少力,也辛苦的紧,我看送的贺礼里面有不少吃的用的,让我娘等下给大家分一分吧。” 张老二也点头赞成道:“等下我把礼单对一对之后让三娘给你们分东西。” 徐氏虽然不大乐意,到底没说什么。 得知自家能分到东西,厅堂里气氛瞬间好了不少,话题聊来聊去又绕到了张平安的亲事上面,张老二同样以孩子年纪还太小敷衍过去。 “那五丫六丫年纪总到了吧,说给我们家三小子正好,表兄妹亲上加亲”,沈氏开口道。 第160章 定下书童 徐氏自从去了县城,又眼看着家里的女儿一个比一个嫁的好,现在眼光也高了,压根看不上村里或者镇上,最起码也得让女儿嫁到县城,闻言敷衍道:“他小舅母,家里现在忙得脚不沾地的,再过十来日四丫也要出嫁,等忙完这阵子之后再说吧,不急!” 沈氏听了不赞成道:“又不是让现在就摆酒,可以先定下来嘛!” 说完之后看徐氏没应声,又接着对徐老娘道:“娘,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自古以来就有表兄妹结亲,多好的事儿啊!” 徐老娘有点为难,从私心来说,她是希望能亲上加亲的,这样以后外孙出息了指定得拉拔自家,但是这事儿一个办不好就会得罪人,于是道:“三女婿,我觉得这门婚事还不错,俩孩子也算是青梅竹马,五丫性子文静,嫁到徐家指定不能亏待她,你看呢?” 五丫闻言有点着急,紧紧捏着衣角,不过张平安知道自家老爹肯定不会同意的。 果然,张老二沉思一会儿后才回道:“娘,这事我觉得不急,日后五丫六丫得跟着我们一道去府城的。” 沈氏急道:“这有什么干系,总不是先定下来。” 徐老头清咳两声打断道:“行了,孩子们自有他们的缘分,今日不说这个。” 沈氏闻言身子一扭气的不说话了,小喻氏心里暗嗤一声,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五丫心底这才松下一口气。 徐氏见此赶忙转移话题,笑道:“对了,我们家平安不是要找个书童嘛,大家也帮着参谋一下,今儿村里好几户人家都跟我提了,都是家里小子多的,想跟着去府城混个饱饭吃,也能长长见识,连村长都跟我提让他家小虎跟着平安一道去府学呢。” 李氏接话道:“这可是个大事,得要那种老实本分又勤快的才行,还不能太憨。” “大嫂说的是”,徐氏很赞同。 张老二沉声道:“其实我觉得大强家的小虎倒还不错,年龄不大,本分勤快,人也机灵,还识得几个字,到时候帮忙送信啥的便利很多。” “大强家的小虎不成吧,长得像个麻杆儿似的,万一要搬搬抬抬的指望他可指望不上”,马氏边嗑着瓜子边点评道。 张氏吸一口烟后缓声道:“我看小虎不错,咱家找书童也不是要让别人当牛做马的,只是帮忙跑跑腿儿,做些端茶倒水之类的轻松活计。” 张老二笑道:“娘说的是,那我明天就去跟大强说。” 马氏闻言吐了口瓜子皮儿,撇了撇嘴。 张平安倒是跟大强叔家的大虎二虎挺熟悉,倒不太记得小虎长什么样了,主要自从去私塾读书之后,就很少在村里玩儿了,小虎比自己好像还要小个三四岁,更加玩不到一块。 聊了没一会儿,几个女眷就要去准备晚饭了,做菜的大师傅做完晌午饭之后就已经走了,好在都是现成的剩菜,热一热就行,也不费什么功夫。 吃完晚饭后,徐氏拉着张老二张平安还有大丫到西厢清点礼单,其中最贵重的要数林俊辉送的几匹绫罗绸缎,光这就得几十两银子了,其次是附近的乡绅地主送的礼,都很实在,不是银子就是布匹和首饰。 村里人和家里远房亲戚送的多数都是几文几十文礼金罢了,族里的堂兄弟和自家实在亲戚包的多一些,最多也没超过200文。 徐氏被桌子上的一堆金银首饰和布匹晃花了眼,哪个都舍不得,最次的布也是细棉布,她舍不得分出去,“孩子他爹,咱真要分吗?这可都是好布啊,咱就算自己穿不了拿去换钱也成啊!” 张老二也很心痛,但他到底比徐氏看的长远一些,沉声道:“咱往后去了府城,家里地里的活还得指望大哥和三弟帮忙看着呢,这时候不能太小气,还有家里的亲戚,一家分两尺意思一下,好东西不能咱自家都占了。” 张平安把礼单扫了一眼,大概心中有数了,安慰道:“娘,爹说得对,您就别心痛了,后面这些还会有的,这些绫罗绸缎和银子您收好,到时候同窗摆酒我可以拿去回礼,也是很体面的,剩余的这些细布您看着分了吧,我看这里面还有一些银首饰,这根梅花银簪子就很适合您,那个牡丹的可以给奶奶。” 张平安边说着边把簪子插到徐氏头上,笑着点点头道:“嗯,正合适,爹,大姐,你们说是不是?” 张老二和大丫都很捧场,笑着附和道:“好的很!” 徐氏这才眉开眼笑,用手摸了摸簪子:“沾我儿的光,享福啰!” 大丫笑道:“还别说,这根簪子插上去,娘还真有点儿富贵人家老夫人的派头。” 徐氏笑着啐道:“净打趣你老娘。” 大丫嘻嘻一笑也不反驳。 张平安拿起另一根石榴花样的银簪子递给大丫:“大姐,这个给你,石榴花样寓意也好,多子多福。” 大丫摆手道:“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徐氏闻言连忙接过来放进匣子里,道:“你大姐有银簪子哩,不差你这根。” 张平安和大姐相视无奈一笑,自家老娘什么德性早都了解了。 “娘,大姐有是大姐的,又不是咱们给的,何况大姐夫也帮了咱们家挺多,这个簪子大姐当然收得”,张平安把簪子从匣子里拿出来重新递给大丫:“大姐,你就收着吧!” 张老二也沉声道:“大丫,你小弟给你的你就拿着,东西贵重也分不匀,别跟其他人说。” 大丫这才收下,眼圈红红道:“爹,我知道的,从出嫁到现在我这沾了娘家不少光了。” 徐氏看儿子和男人都说要给她也没辙,只能恋恋不舍道:“大丫,那你收好了啊,得记着娘家的好。” “嗯,娘,我知道的”,大丫点点头。 “大姐,不说这些了,你来帮着娘裁料子吧,分一分好各自回家了,等一下天黑了不好走”,张平安笑道。 “哎,成”,大丫笑着应道。 徐氏和大丫都是做活儿做惯了的,动作麻利得很,没一会儿就把料子分好了。 连带着中间有两三盒别人送的点心,一起给各家亲戚分了分,李氏和马氏两家分的最多,这下马氏终于满意了,不再说什么。 张氏看到还有银簪子给自己,什么也没说笑呵呵收下了。 都分好以后张老二一家人跟着送客,夏天天黑的晚,现在天空还有余晖,天黑前来得及到家。 直到此刻宴席才算是真正结束了。 第二日一大早张老二就去了大强家应下了小虎做书童的事情,大强喜不自胜,当天就让张老二把小虎领回家去,先熟悉熟悉。 等张平安吃早饭的时候就看到家里多出了一个干瘦干瘦的黑小子,典型的农家小子的相貌,虽然黑,但是很精神,眼睛也很亮。 第161章 四丫成亲 张平安看这个黑小子很紧张,于是放缓语气笑道:“小虎是吧,你多大啦?听说你在罗夫子那里读过书,识得几个字?” 小虎闻言咧开嘴笑着回道:“嗯,平安哥,我今年虚岁10岁了,读过两年私塾,学过三字经和百家姓,千字文也学过一点,还没学完。” “挺好的,你吃过早饭没,要不要一起吃一点,别拘束”,张平安点点头道。 “我还没吃哩”,小虎闻言摸了摸肚子,坐下来一起吃饭。 等张平安在家待了两日和小虎混熟了,才发现这个孩子是个自来熟,根本不用担心他怯场怕生什么的。 这两日村里专门开了祠堂祭祖,在族谱上面记下了张平安得中秀才的事情还有年月,祭词还是张平安写的,读完以后族老们还不让拿走,说是要收起来,以后每年就这样读,听着有学问。 村里的事情忙完以后,张平安一家子就准备回县城了,临走前张平安特意跟家里人和村长大强叔提了粮食的事情,叮嘱家里人多买点粮食囤着,村里人尽量不要卖太多粮。 张氏对于粮食看得很重,当下就让张老大去村里买粮了,大强知道张平安性子一贯是个靠谱的,不是无的放矢那种人,郑重表示等下一定会跟村里人叮嘱清楚的。 家里这次办流水席收了不少礼金,让张老二和徐氏心里松快多了,对去府城也不怵了,一路高高兴兴回了县城。 回县城以后,张平安又去参加了林俊辉和江耀祖的秀才酒宴,林俊辉家里不愧是书香门第,吃席的时候花样多的很,又是行酒令又是作诗,还好张平安肚子里还算有点墨水,不然真的是要丢脸了。 江耀祖家里就简单多了,只管吃饭就行,不过江耀祖老爹听说张平安是个秀才时,眼睛都发光,硬是要把自己家的女儿说给张家,好不容易才被江耀祖扯走了。 中间张平安又去了几次城南棋院,都没有再碰到范举人,不知道是有事不在县城还是怎样,遗憾得紧! 时间一晃到了九月初,四丫成亲的日子,嫁了几次女儿徐氏现在有经验了,也不慌了,在县城请了梳头娘子给四丫梳头上妆,四丫的喜服是新裁的,张平安还用自己的零花钱买了一根银簪子添妆,对于农家女来说这样出嫁已经是很体面了。 三丫酸酸的道:“四丫还真是好福气,我就没沾到小弟中秀才的光。” 二丫翻个白眼大咧咧道:“个人运道罢了,你当时嫁到镇上时村里还不是有很多女孩羡慕你。” 三丫嘀咕:“这怎么能比。” 大丫笑着打圆场道:“好了好了,别争了,咱们家女孩嫁的都不差,以后只会越来越好,都是沾小弟的光,人呐,得惜福!” 三丫一扭身子,不满道:“大姐你现在过得好,你当然这样说了,小弟还给大姐夫找了书院的活,又把现在住的房子让给你们,让你们在这边安家。” 大丫闻言也生气了,皱眉道:“你这人不识好赖是吧,把房子让给我们是因为爹娘小弟他们本身就要去府城了,这房子用不上,我们后面还不是要继续交房租的。” 三丫还是气哼哼的,低声嘀咕道:“反正爹娘和小弟就是偏心。” 二丫双手抱胸道:“就是偏心了你又想怎么地,爹娘又不欠你的。” “你们…你们都合起伙来欺负我”,三丫眼圈儿红了,呜呜哭道。 四丫脑壳抽痛,转身不耐烦道:“三姐,我今天成亲,你能不能别哭了,丧气的很!” 三丫呜呜哭道:“我就要哭,咋啦?” 梳头娘子看着这一屋子的丫头片子打嘴上官司,真是为主家两口子捏把汗,听说还有两个丫头没嫁呢,啧啧,都是闲饭吃多了! 刚过巳时,孙家人就一路吹吹打打的过来了,孙六金今天尤其精神,人逢喜事精神爽,家里本来一开始是不赞成这门婚事的,耐不过自己一再恳求才应下,最后事实证明自己眼光不差,孙六金心里有一丝得意。 孙父孙母心里也有点后悔,当时下聘的时候不应该做那些小动作的,所以今天娶亲特意去租了正儿八经的两人抬的花轿弥补一下。 县城离村里实在太远,今天来的只有自己家的实在亲戚,人不算很多,张老二已经提前在饭馆订了四桌,徐氏今天不用帮忙做饭,只待客就行,更是一身轻松春风得意,好好梳洗打扮了一番,头上插了两支银簪子,还戴了金丁香,让李氏和马氏羡慕的不行。 马氏心思又活络了,凑到徐氏身边笑道:“二嫂,你看你家闺女一个个嫁的这么体面,什么时候给我们家二花留意留意呗!” 徐氏瞥一眼就知道马氏的小算盘,奈何她是真没人脉啊,“三弟妹,不是我不帮你留意,我是真没人脉啊,这几个女婿都是孩子他爹留意的。” 马氏立刻抬头对张老二道:“二哥,二花也是你侄女,有合适的小子你可得帮她留意留意啊!” 张老二正在待客,忙的不行,闻言点点头回道:“我知道了。” 马氏暗自嘀咕:“也不知道听清我说的话没有,不行,等下我得再说一次。” 这次出门子是张平安背着四丫上的花轿,等四丫坐好后,张平安放下花轿帘子,起身道:“孙兄,以后我就得叫你四姐夫了,可得对我四姐好啊,不然我可不放过你。” 孙六金笑着拱手道:“小舅子,你就放心吧!” 一切就绪后,旁边孙家的族人喊道:“起轿”!吹奏的唢呐班子接着响起。 第162章 李明轩也要成亲了 目送着孙家一行人吹吹打打走远后,张家人才返回院子。 “三娘,你真是好福气,眼下四丫也嫁了,平安又是秀才,五丫六丫还学了手艺,这马上你们就要去府城了,往后日子好过的很”,徐大娘子在一旁真心感叹道,三姐妹中二妹三妹过得都很好,就自己日子过得最差。 徐大娘子也才只比徐氏大六岁,但是生活多年的磋磨都体现在脸上,头发花白,人也干瘦,看着已经是老妪了,和徐氏从面相上看差了十来岁不止。 家里两个女儿招娣和盼弟都已经出嫁了,也是普通农家,帮不到娘家什么,前些年两口子商量后花了不少钱,从人牙子手里买了一个小男孩,现下才只七八岁,徐大娘子今天带过来吃席了,看着养的还不错,就是胆子小,总是躲在徐大娘子身后。 这些情况徐氏都是知道的,但是日子各有各的过法,人各有命,也只能笑着安慰道:“大姐,等传根长大了,你这好日子就来了”。 徐大娘子叹口气笑道:“都是命,等这辈子熬完了就好了。” 徐氏也跟着叹口气,压低声音道:“大姐,等会儿你吃完饭到我房里来。” 徐氏也做不到别的,只能尽己所能偷偷给个百十来文,多拿点吃的用的给这个大姐贴补一下,再多了也没有了。 徐大娘子是个本分人,一辈子没做过坏事,闻言皱眉道:“这不好,等一下被妹夫知道了要说的。” “行了大姐,等下来找我”,徐氏拍了拍徐大娘子的手,然后又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一行人热热闹闹去了不远处的饭馆,李氏和徐氏都是仔细人,还从家里带了几个大海碗过去,要是吃不完菜要打包回来的。 隔壁李家也包了20文礼金,不过没有人过来吃席,李母是个寡妇,说自己不方便抛头露面,不肯过来,李明轩腿受伤了出门得拄拐杖,也不方便,剩下一个小儿子李明博也不肯过来。 徐氏特意提前夹了一碗干净的菜出来,准备带回去回礼。 张平安作为家里唯一的男丁跟着张老二给客人们倒酒敬酒,张老二这次明显比前几次女儿出嫁显得更开心,和亲戚们感叹道:“望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平安长大了能跟着我一起敬酒陪客了。” 亲戚们也都识趣,纷纷奉承道:“好日子且在后头呢!” 散席后一众人跟着回到张家喝茶唠嗑,此时还不到晌午,徐氏让张平安端了菜和喜糖去隔壁李家回礼,她要赶紧准备给亲戚们的回礼,县城回镇上和村里路途遥远,晌午过后亲戚们就都要赶车回去了。 张平安端着菜到隔壁李家,敲门后是小儿子李明博来开的门,看到是张平安后,转身对屋里喊道:“娘,大哥,是隔壁的张家哥哥。” 李母和李明轩闻声从屋里出来。 “婶子,刚才你们家没去吃席,我娘特意夹了一碗干净的菜出来,让我端过来,免得你们中午再做了,这是喜糖”,张平安把手里的菜和糖递过去笑道。 李母接过后道:“你们太客气了,你等会儿啊,我去把碗给你腾出来。”说完转身去了厨房。 张平安站在院子里等着,关心道:“李兄,你的腿这几天好点了吗?” 李明轩淡淡回道:“好多了,也请县里最好的大夫来看过了,说以后走路无碍。” “那就好”,张平安笑道。 “上次忘记了恭喜你,这么年轻就中了秀才,以后前途肯定是一片光明”,李明轩继续道。 张平安不知道对方经历了什么,现在说话总感觉怪怪的,也只能干巴巴回道:“侥幸而已!李兄你文采斐然,当初都能考进白鹿书院,以后秀才肯定是不在话下的,而且你也还很年轻,有很多机会。” 李明轩闻言淡淡笑了,仰头道:“是啊,我也觉得我还有很多机会。对了,我下个月十六日成亲,不过估计你家到时候应该已经去了府城,也来不了了。” 张平安闻言还真挺惊讶的,不过还是拱手行礼道:“那恭喜李兄了。” “以前我不信命,现在我还是不信”,李明轩淡淡笑道。 虽然是对着张平安在说话,但是张平安却觉得他的目光穿过了自己,看向了未知的远方。 此时李母端着洗干净的空碗回来,笑道:“碗我都洗干净了。” “婶子您太客气了,我拿回去洗就行的”,张平安接过碗道,这才回了自家。 徐氏把喜饼喜糖已经分好了,在农家来说已经是很体面的回礼了,这次的宴席家里还得贴钱进去,礼金根本不够。 刘屠户看到张平安回来了,朗声笑道:“平安啊,这次你大姐夫治好了结巴还有书院里的活都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在夫子面前给你大姐夫说好话,人家夫子怎么可能看中你大姐夫,这下房子也给他们留下了,我真是不好意思,承了你们家大人情了!” “这都是大姐夫自己的机缘,咱们都是自家人,帮着说几句好话这不是应该的吗,只要我大姐她们以后过得好就成,说不得大姐夫以后还真能争回一个功名呢”,张平安笑道。 “那感情好,我只盼着那一天呢”,刘屠户笑眯了眼。 刘三郎见此在一旁憨憨接话道:“爹,那我上次说的送驴蛋去读书的事儿成吗?” 刘屠户大手一挥,笑道:“成,怎么不成,我孙子这么聪明,合该去读书,跟他小舅一样,到时候我也办一场秀才的流水席风光风光。” 张老二笑道:“我俩外孙都聪明,指定有这一天。” “哈哈哈哈哈”,刘屠户笑的更开心了。 不一会儿亲戚们就都告辞要走,再不走的话天色晚了回去看不清路就更不好走了,徐氏把准备好的回礼拿出来,一家人跟着送客,不一会儿客人就都走完了。 只剩二丫三丫两家本身住在县城的没有走,留下来帮徐氏收拾。 第163章 府城落脚 家里东西其实都收拾的差不多了,只等四丫回门以后一家人就启程去府城。 张平安趁这两三天空闲的时间去看望了刘盛远,刘盛远脚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刘父果真找到了关系从镇上衙门调到了县衙做账房,刘母也从村里来了县城,现下两人一起照顾刘盛远。 “平安,你这去了府城以后,下次咱们再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刘盛远伤感道。 “总有机会的,我要继续考举人,你也要继续考秀才,咱们总能相遇的”,张平安安慰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这个道理他早就知道。 “也是,你明年要参加乡试吗?”刘盛远问道。 张平安摇摇头:“我现在学问一般,明年的乡试我肯定是没机会中的,准备等下一次再考。” “那就是四年后了”。 “对呀,所以我才说咱们俩可以一起去考乡试,院试三年两次,你下次一定能中,我在府学等你”,张平安笑道。 “好,一言为定,咱们府学见”,刘盛远也笑了。 到了四丫回门这一天,徐氏早早就起来让五丫六丫帮忙择菜做饭,准备了一桌丰盛的席面,不想让县城的女婿小瞧了。 刚过辰时孙六金就赶着驴车带着四丫到了,两人大包小包提了不少回门礼,四丫眉眼带笑,一看这几日就过得不错。 “四姐夫,你们回门这么破费干嘛,我们明日就要去府城了,东西多了我们也带不了”,张平安笑道。 “嗨,都是些吃的用的,到时候放车上方便的很,你们去府城不也得买吗”,孙六金笑着回道。 张老二和徐氏对这个四女婿也是很满意的,和自家儿子一样识字有学问,文质彬彬的看着就舒服。 “孩子他爹你快摆桌子,五丫六丫快过来帮忙端菜,你四姐四姐夫她们估计都饿了”,徐氏爽利道。 “哎,”五丫六丫应道。 看到摆了一大桌子菜,孙六金笑道:“岳父岳母真是太客气了,准备了这么一桌丰盛佳肴。” 张老二招呼道:“快吃菜,看合不合胃口,别客气!” 孙六金是个会做人的,也会说话,加上有张平安接话,一顿饭下来气氛热烈的很,完全不存在冷场的问题。 吃完饭后,孙六金跟着张平安到书房讨论学问,他准备明年继续考县试,至少也要混个童生出来,想让小舅子指点一番。 徐氏拉着四丫到房里说话,“四丫,你这两日在孙家过得咋样啊?” 四丫嗑着瓜子笑道:“娘,挺好的,公公婆婆待我还成,几个嫂子喜欢拐着弯儿说些阴阳怪气的话,但是大面上挑不出毛病,她们那些话我就当耳旁风了。” 徐氏点点头满意道:“就该这样,甭管她们说什么,你自己把女婿的心拢住就成,赶紧要个孩子,生了儿子就在他们孙家站稳脚跟了,从小看你憨憨傻傻的,没想到到头来是傻人有傻福。” 四丫撒娇道:“娘,我才不傻呢!” “行了,你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还不知道你几斤几两”,徐氏瞥了一眼女儿,也拿了把瓜子嗑,这日子当真是惬意的很。 四丫两口子吃过晌午饭后就回去了。 张老二已经跟镖局的人定了位置明日辰时出发去府城,一家人早早睡下,第二日卯时就起了。 二丫三丫还有金宝家都跟着来城门口送行,张老二把钥匙给了二丫保管,到时候给大丫就行。 金宝依依不舍,不过这次倒是没有掉眼泪,“平安,你现在越走越远了,去了府城也不知道我们以后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你现在不是在写话本子吗,掌柜的还说你有天份,都收了好几本了,等后面你出名了就到府城来写,到时候我们还做邻居”,张平安只能安慰鼓励道。 “嗯”,金宝还是很难过。 “别难过了,笑一下,不然我心里也揪着难受”,张平安道,这十几年来他已经习惯了金宝在身边,现在要分开他也很难受,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我决定了,等今年读完我也要去府城找你和水生”,金宝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出来。 “嗯,有事给我写信”,张平安拍拍好兄弟的肩膀道。 此时人都到齐了,镖局的人催着出发。 张平安坐在骡车上回头,眼看着身后的人影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 离别总是让人伤感的,除了小虎外,一家子心情都很低落。 一路舟车劳顿到了府城后,张老二和张平安先找了个客栈落脚,歇息一晚后,第二日一早父子两人才去了府学。 张平安虽说是今年的新晋秀才,又有林夫子的推荐信,但是府学名额紧张,还是需要先参加入学考试,最后府学择优录取。 好在张平安学问扎实,顺利通过。 张老二这才松口气,在府学附近租了房子,府城地贵,府学附近的房子更不便宜,张老二一连看了好几天都没看到合适的,天天住客栈也不是个事儿,急的嘴角起了一串火泡。 最后这事还多亏了刘水生,张平安确定能在府学入学后就去找了刘水生,两人一起吃了顿饭,聊了聊近况,得知张平安这边还在找房子,刘水生也说要帮忙打听打听。 最后通过他们米行的伙计找了一处宅子,离府学不远,每个月房租400文,有三间房和一小方院子,总体来看比县学附近租的那间宅子还要小,主人家原本是一套五间房的宅院,硬生生砌了两堵墙,把两间主屋也隔开了,还隔了几个小房间,最后变成三家,分开出租,现下已经租了两户人家。 虽然小,好在三家都有自己彼此的独立空间,吃水的话要去巷子口的水井挑,不想自己挑的话可以花钱请人挑水,每个月还得另外交倒夜香的钱。 真正是睁开眼就要花钱,张平安也不由得感叹府城米贵,居大不易了。 一家人就这样暂时在府城落脚了,张平安也即将开始在府学的新生活。 第164章 府学 去府学的第一日张平安起了个大早,好好梳洗了一番,无论什么时候早到总比迟到好,从家里到府学步行只要一刻钟。 府学同样也是分为外舍、中舍和上舍,新生通常被分在外舍,成绩优异的学生可以升入中舍,再进一步升入上舍?,每个班级的学生年龄和学业进度相对一致?,设有教授、学正、教谕等职位,负责教学和管理。 张平安就是被分入了外舍,都是今年新进的秀才,因为时辰还早,到课室的时候只有两三个人到了。 坐了一会儿后陆陆续续人才来齐,一个班大概有三十来人。 大部分都是年轻人,没有特别老的,都是还想在科举之路上有一番成就的,趁着教授还没来,彼此开始先交换姓名,张平安也很快融入其中,尤其和邻座一位姓袁的秀才特别聊的来,此人头特别大,头发不多稀稀拉拉的,额头锃光瓦亮,说实话长得不好看,但是讲话很有趣,为人不迂腐。 “吾姓袁,名子昂,府城人士,是这次院试的孙山,嘿嘿”,袁秀才不以孙山为耻,反以孙山为荣,觉得自己特幸运。 张平安也不傻,觉得这袁秀才说话还挺有意思的,于是顺着话道:“袁秀才,那你运道挺好的。” 袁子昂骄傲道:“确实运道好。” 话音刚落,负责授课的教授就进来了,看上去约莫有四十来岁了,身量不高,体型偏瘦,相貌普通,胜在气质还算儒雅,整个人拾绰的干净利落。 教授坐好后照例先自我介绍了一番,教授姓韩,名闻道,是宁武十八年的乡试副贡生,以后负责教授外舍的经学课,张平安这才知道原来府学也并不全部都是举人上课。 所谓副贡生便是在乡试中上了副榜的秀才,副榜是乡试中的一种附加榜示,即在录取的正榜之外另取三十名,想要成为举人依然需要再次参加乡试。 副榜的设立旨在为那些未能进入正榜但表现优异的考生提供一定的认可和机会,虽然他们的地位和待遇不如正榜考生,但仍然具有一定的社会影响和地位。 总体来说是一件特别让人惋惜的事情,通常上了副榜的考生也会继续再考,但能不能考中就不好说了。 第一堂课韩教授并没有急于教学,而是先把府学的情况大概介绍了一番,以及负责外舍各部分课程的其他教授和教瑜具体上课安排等,讲得很细致,由此可以看出来这位韩教授是一位挺负责任的夫子。 韩教授大概介绍完后喝了两口茶才缓声继续道:“科举一路,路漫漫其修远兮,你们才只刚刚获得第一道秀才的功名,须知考举人考进士越往后一步更比一步难。不要以为进了府学就能掉以轻心,府学名额有限,只会招收既有天分又勤奋的学子,所以每半年都会有一次结业考试,考试不合格者需要从府学退学。” 底下三十来名秀才面面相觑,张平安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不是进了府学就能一直学下去。 韩教授没有管底下学生的表情,继续严肃道:“所以你们如果是想来府学混日子的,趁早可以收拾包袱走人。” 在韩教授的犀利眼神下,一众秀才都起身行礼道:“吾乃一心向学,不敢浪费光阴。” “嗯”,韩教授捋捋胡须,沉声道:“都坐下吧!” 张平安心里擦一把冷汗,这老头行啊,第一堂课就给个下马威。 接下来韩教授说了一些外舍的注意事项后就下课了,此时已经晌午,能去食堂吃饭了。 “张秀才,咱们一道去食堂吃饭吧,咱们府学哪道菜好吃我门儿清”,袁子昂笑嘻嘻凑过来道。 “行啊”,张平安笑着应道,反正他在府学也没有认识的人。 两人结伴一道去了食堂,袁子昂果真对食堂的菜门清,而且分饭的大师傅好像认识他,给两人打的菜都冒尖儿了,明显比其他学子多,而且肉多菜少。 “袁秀才,你跟食堂的分饭师傅是亲戚啊”,张平安好奇的问道。 “哪有啊,不是亲戚,我爹是管理东市的市令,咱们食堂每天都要去东市采买,这才卖我爹一个人情罢了,反正多打点菜也不会把他们吃穷”,袁子昂笑嘻嘻道。 “嗬,看不出来呀”,张平安打趣道,市令虽然官职不大,但是油水足,民以食为天,试问老百姓哪天不吃饭。 “嘿嘿,张秀才,你就别取笑我了”,袁子昂摸摸脑门儿笑道:“在府学,我爹这芝麻官根本不够看的。” “那你家照说也是不缺油水的,你这……”,张平安看着袁子昂的头发一言难尽。 “嗐,我这是家族遗传,我爹我爷爷都这样,吃了多少生发的偏方也不管用,我都习惯了”,袁子昂无所谓道。 张平安还挺喜欢和袁子昂这种性格的同窗打交道的,有什么说什么,不扭捏,也不用费心揣摩对方话里的意思。 “张秀才,我跟你说,刚才咱俩坐一块一讲话,我就感觉对味儿,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袁子昂边吃边道。 张平安笑道:“袁秀才,那咱俩是一见如故啊!” “哈哈哈,就是这个话”,袁子昂大笑道。 两人吃完饭后在府学逛了一圈才回课室,府学别的不说,占地面积挺大的,花花草草这些捯饬的挺好,配着凉亭假山流水,景色还不错。 “改天我带你去凌波湖玩儿,那边景色更美”,袁子昂已经看习惯了,他大哥曾经也在府学读书,他没少进来玩儿,不觉得有什么。 “行啊”,张平安应道。 下午的课程就是开始正式上课了,换了一位姓冯的举人讲四书,不愧是能熬过乡试的大佬,讲课引经据典,信手拈来,而且对历年乡试的考题非常熟悉,会结合考题来分析,一堂课足足上了两个时辰,下课即放学。 难怪所有人上课都不喝水,夫子也只是浅浅抿一口茶水罢了,这要喝了水谁憋得住啊! 把三急解决完后张平安才回家。 第165章 文会 第一日去府学上课,张老二和徐氏都担心的紧,回家以后问长问短,张平安大概把府学的情况讲了讲,听到儿子第一天去府学就交到了朋友,两人才放下心来。 徐氏今天用豆腐炖了一条胖头鱼,招呼儿子赶紧来吃:“儿子,你不是喜欢吃鱼吗,我今天特意挑了一条大的胖头鱼炖了,这里鱼竟然比咱们县城便宜哎!” “府城有码头,又有大江大河,不缺鱼吃,鱼价当然便宜了”,张平安笑道。 “是这个理”,张老二也沉声回道。 五丫六丫摆好饭后跟着坐下来一起吃饭,鱼汤炖了一大锅,足够一家人吃饱了。 “爹,娘,现在我们也安顿下来了,可以抽空打听打听附近有没有合适的绣坊,把五姐六姐继续送去学手艺,总比在家玩着强”,张平安边吃饭边道。 徐氏有点不太乐意:“你五姐六姐现在也大了,已经可以相看人家了,还要送去学手艺吗?” 张老二闻言沉声回道:“送,我这两日就去打听打听。” 徐氏见父子二人都支持送,也没话说了,嘴里嘀咕道:“都是有钱烧的。” 就这样,在府学的日子一晃就快一个月了,外舍的三十多名秀才也组成了各自的小团体,张平安跟每个人的关系都还行,最亲近的还是袁子昂。 “张秀才,明日休沐,我们外舍组织了去凌波湖办文会,你要参加吗”,旁边有秀才问道。 不管在哪里,总有人是积极分子,外舍的积极分子就是一名叫杜仲的本地学子,平时小组讨论和教授课堂点名都是最积极的,学问确实也还不错,据说在中舍和上舍都有交好的朋友。 张平安也不想太特立独行,于是回道:“去的,需要凑份子钱吗?” 杜仲摆摆手道:“不用,这事我已经都安排好了,袁子昂他爹是市令,他负责提供食材,咱们外舍的尤有味家里是开酒楼的,他负责把食材做好,外加提供茶水点心,何卓然他爹是酒务官,他负责提供酒水,这样一来酒菜茶水都齐全了。” 张平安闻言仔细打量了这位同窗一眼,人才啊,这么年轻就学会资源整合了,不禁佩服道:“杜秀才辛苦了,真是考虑的面面俱到,咱们外舍办事当以你为首。” 杜仲面上有一丝得意,看得出来也挺为此事骄傲,嘴里还是谦虚道:“哪里哪里!” 说完又去通知其他秀才了。 张平安凑到袁子昂旁边低声道:“袁兄,这食材采买是你一人掏钱还是……”。 袁子昂上了一下午课头昏昏沉沉,刚去完茅房回来,闻言懒洋洋道:“不用掏钱。”说完给了张平安一个你懂的眼神。 张平安又不傻,秒懂,自己这也算是沾光了。 第二日辰时起来后,张平安换了一身体面一些的缎面长袍,把自己收拾了一番,不说出风头,起码也不能太差劲。 张老二带着小虎回县城收账去了,能搭把手,自从张平安考上秀才后傅医官那里已经不再收孝敬银子了,又给张家介绍了两家医馆,初次合作很多事还需要张老二亲力亲为。 五丫六丫现在也去了绣坊,家里这两日只有徐氏和张平安在。 “儿子,你多吃点啊,我看你这几日都瘦了,读书太辛苦了”,徐氏看儿子才吃了半碗粥和一个包子就放筷子了,不由劝道。 “娘,我真吃饱了,等一下文会上面也有吃的,我饿了会自己吃的”,张平安摸摸肚子无奈道。 “那好吧”,徐氏起身收碗筷,准备剩下的等一下自己中午热了吃。 此时旁边院子突然传来中年妇女的喝骂声:“你个死丫头,衣服怎么还没洗好,让你做个事情磨磨唧唧的,我打死你,让你偷懒!” 话音落下传来重物打在背上的声音,还有女孩的呜咽声“娘,我没有,没有偷懒!” “还敢回嘴?再偷懒我明儿就把你卖了”之类的话不绝于耳。 徐氏和张平安这一个月都听习惯了,偷没偷懒早就清清楚楚。 “哎,作孽哦,三丫还说我偏心,我要是偏心她们几个丫头片子还能有好日子过,跟隔壁一比我真是那菩萨娘,托生到我肚子里面她们几个那就算是享福了”,徐氏感慨道。 “娘,我知道您是最好的娘亲,心可善良了”,张平安笑着拍马屁道。 哄得徐氏笑出声:“行了,别拍马屁了,赶紧走吧,别晚了!” 张平安出门叫了个板车去凌波湖,距离有点远,在城郊,坐了快半个时辰才到,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学子先到了。 杜仲迎上前道:“张秀才,你怎么才来,快过来坐。” 说完给张平安安排了一个位置,正是在袁子昂旁边。 张平安四处看了看,发现这个文会举办的还挺像样,在凉亭不远处的宽阔草地上摆了十六张矮桌,一排八张桌子,正好两边人能对坐,桌上用花瓶插了鲜花,有酒水有糕点,还有片好的鸡鸭鱼肉,已经有点冷了,好在天气热,也不太打紧。 “这文会还挺像样的”,张平安侧身低声对袁子昂道。 “他爹是祠官,爷爷是太常寺丞,他从小耳濡目染,最擅长举办这种活动了,我和他之前是一个书院的,在书院他也是这么活跃,和谁都能聊得来,虽然有点像花孔雀似的爱炫耀,不过人倒不坏,有事找他只要不过分他都会帮忙”,袁子昂低声给张平安介绍道。 “太常寺丞那是六品官了吧,也算有点背景了”,张平安点点头明白了。 “他爷爷现在在京城,他爹是庶出,祠官没什么实权,所以其实也就那样了,不然之前也不会跟我一个书院”,袁子昂解释道。 张平安对这个朋友真要高看两眼了:“看不出来啊,你还懂这么多,平时不是只爱看话本子吗?” 袁子昂嘿嘿一笑:“我这都是听我爹讲的,我入学的时候我爹就跟我交代过,哪些人不能惹哪些人不用怕,让我心里有底。” 张平安听的心中也是感慨万千,不一会儿人差不多就都来齐了,张平安没想到还会看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第166章 迹象 杜仲笑着迎上前把人带过来介绍道:“这是我表弟谭耀麒,和我们一样都是今年得中秀才,之前是在州学读书,这两天才刚刚转到府学,以后大家就是同窗了,还请各位多多关照”。 谭耀麒淡淡笑着对众人拱手行礼,其他学子也纷纷回礼。 张平安一脑袋问号,他还不知道谭耀麒去了州学,就算去了也顶多只有一个来月,怎么转到府学了? 不过这也不是自己该管的事,张平安只当不知继续吃吃喝喝。 杜仲安排人坐下,正好在张平安旁边一张桌子。 这下张平安也不能装看不见了,转头笑着打招呼道:“谭兄,好久不见啊!” 谭耀麒淡淡笑道:“也没多久吧,才一个来月。” 张平安干笑道:“呵呵,是啊……” 接下来两人也没讲话。 待众人全部坐定后,杜仲才开始充当司仪的角色,慷慨激昂地先说了一番文会的重要性以及对未来的展望,显得意气风发,说完后才进入文会的第一项,才艺表演。 这个事先大家都知道,各自都带了自己的乐器,带了琴和筝的学子有书童帮忙先摆好。 张平安也有所准备,竹笛也好带。 还别说,大家都吹奏的不错,张平安看的津津有味,边吃边欣赏,旁边的袁子昂也边吃边点评:“唔,你那个熟人琴弹得不错嘛!” “他人虽说傲气了点,才学是不错的”,张平安点点头应道。 不一会儿就轮到了袁子昂,袁子昂选的乐器是箫,吹了一首《平湖秋月》,忽略长相不提,吹的还是挺不错的,张平安则用竹笛吹了一首《秋思》。 旁边有秀才打趣道:“张秀才和袁秀才果真是志趣相投,连选的乐器和曲子都差不多。” 张平安笑着回道:“尤秀才,这纯属巧合,只能说我和袁秀才确实是志同道合的人。” 接下来轮到其他秀才表演,袁子昂凑近了低声笑道:“我纯属是懒,不想带着那么大一把琴或者笙,太麻烦了!” 张平安也笑着低声道:“我是因为竹笛便宜,带着又方便,这点来看我们倒真是想法一致。” “哈哈哈哈”,袁子昂低声笑道:“不行,我肚子要笑岔气儿了。” 张平安翻个白眼:“有那么好笑吗?” “袁秀才,我看你笑得都直不起腰了,可是有何趣事?不如同大家分享分享”,杜仲笑着问道。 一时间所有人目光都看过来,袁子昂顺了口气才讪讪道:“也没啥,听到一个笑话罢了,你们继续,继续。” “芦苇映日,满湖碧波,秋色如画,尽染人心,此景甚美啊,不如我们就以秋为名,各自作一首诗,我让书童眷抄下来,以后也有个留念”,杜仲摇着扇子提议道。 众人纷纷说好。 杜仲看了一眼袁子昂,笑道:“不如就袁秀才先起个头,可否?” 这种情况下肯定不能说不行,袁子昂应道:“可!” 但是他诗赋一般,憋了半天才作道:“清溪流过碧山头,空水澄鲜一色秋。隔断红尘三十里,白云红叶两悠悠。” 众人都是识趣的人,还算捧场,纷纷赞作的不错,袁子昂这才松一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跟张平安低声嘀咕道:“这个杜仲真是小心眼儿,亏我还说他人不错。” “行了行了,不算什么大事”,张平安笑着安抚道。 说实话,这凌波湖的景色着实不错,一群风华正茂的学子边野餐边弹弹琴作作诗,还是挺放松的。 一直到下午接近申时众人才结束,各自归家,张平安搭了袁子昂的骡车回去,回家后发现自家老爹和小虎已经回来了。 “爹,小虎,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张平安惊喜道。 张老二神色有些疲惫,笑着回道:“今日晌午回的。” 徐氏正在一边择菜准备做晚饭,满面愁色都快溢出来了。 张平安不解道:“娘,您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徐氏叹了口气道:“听你爹说今年赋税又加了一成,还不许用银钱抵,粮价也跟着涨了不少,咱们家倒还好,我就是担心你几个姐姐还有你姥爷家不知道要咋办。” “她们各家这么些年好歹也会有一些积蓄,今年肯定是能熬过去的”,张老二倒觉得还好。 “这世道越来越难过了,我是愁这个”,徐氏没好气道。 “不管怎么说,咱们自家现在还能过得去,不管世道好不好这都不是咱们小老百姓能决定的,咱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管好自己,要是有余力以后再拉拔下亲戚们”,张平安安慰道,都是底层小老百姓,愁又有什么用呢。 “爹,这趟回去办事还顺利吧”,张平安转而问道。 “还行,有傅医官打了招呼的,还算顺利,咱们家也能宽裕不少,我还请傅医官去酒楼吃了饭的,听他说咱们府城还有各个县现在有不少人得了风寒,急需桂枝和麻黄,咱本地不产这两味药,往后这两味药肯定难买,他让我多备一些,我这次回来带了两大包”,张老二笑着回道。 张平安点点头:“傅医官虽说有些贪,对咱家倒还不错,这还多亏了当初罗小夫子搭的关系,这次休沐同窗办了文会没抽出空来,等下次休沐我去拜访一下罗小夫子。” 张老二闻言很欣慰,儿子做事越来越周全了:“做官哪有不贪的,能少贪一点就是老百姓的福气了,下次去拜访罗小夫子多带点东西,咱家能有现在多亏了罗家。” “嗯,我知道的”,张平安点点头。 日子倏忽而过,一晃又是半月,鄂州府的天也渐渐凉下来,最近张平安能明显感觉到,不管是在府学还是外出买东西,越来越多的人咳嗽,咳的严重的甚至感觉都要把肺都咳出来。 府学倒还好,管理严格,一旦发现哪个学子有风寒咳嗽的迹象立刻勒令回家休养。 但是普通老百姓却没这个条件,即使咳得快去了半条命,仍然得外出谋生计,不然第二天的晚饭都不知道在哪。 张平安隐隐感觉不妙,联想到半月前傅医官跟自家老爹吃饭时说的话更是心都提起来。 跟韩教授告了半日假后,张平安把目前的情况还有猜测写了封信去驿站寄给金宝,让金宝有所准备,也帮忙通知家里其他人,古代得了风寒可不是闹着玩的,尤其这看起来还像是一场疫病。 第167章 拜访罗家 回家后张平安把自己的猜测还有现在的情况跟张老二和徐氏说了。 张老二沉声道:“最近我也发现了,周边咳嗽的人特别多,医署管也管不过来,老百姓总要吃饭的,不能不让他们出去谋生计,但是风寒会传染,这样的话生病的人会越来越多。” 徐氏提起心急道:“是哩是哩,我最近出去买菜也发现不少人都得了风寒,咳得吓人的紧。” “娘,您赶紧用细棉布做几个口罩,出门的时候把口鼻遮住,这样能降低被传染的可能性,然后去米行多买点米和菜在家囤着,以后非必要您和爹还有小虎就不要出门了”,张平安果断道。 说完后想了想道:“算了,还是我去买米吧,我去盛兴米行找水生,跟他把情况说一说,让他注意一点,顺便让他们米行送点米过来,还得去找一找罗小夫子。” 徐氏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先按张平安说的样式做了一个口罩出来,张平安戴着口罩就出门了,盛兴米行和府学都在城东,过去倒不是很远。 现在已经是下午,米行不算很忙,刘水生看着张平安戴着口罩过来笑的直不起腰:“哈哈哈哈,平安,你这是干嘛?好像得了麻风病的人一样!” 张平安没笑,无奈道:“最近得风寒的人多,我这不是把口鼻遮一遮安全一点嘛,给我来五袋米,现在送我家去。” 刘水生闻言吓一跳道:“5袋米,你知道一袋有多少斤吗?600斤米你们家才四口人,得吃到什么时候去,到时候米都陈了,还容易生米虫!” “我不傻,会算数,就来五袋米,你帮我送,我有话跟你说”,张平安无语地瞪了一眼好兄弟才道。 “行行行,反正没有把生意往外推的道理”,刘水生招呼门房的伙计把米扛到驴车上,然后赶着车去送米。 “到底怎么了”,等走远后刘水生才收起笑脸问道。 张平安就知道刚才刘水生在装,这小子粘起毛来比猴还精,打小就机灵。 “半个月前我爹回县城办事的时候,听县城医署的傅医官说咱们府城还有附近几个县,有不少人得了风寒,桂枝和麻黄这两味药俏的很,我们普通人没感觉,但是所有医馆的药材买卖都要经过医署审批,他们是最清楚情况的,当时我没在意,但是这半个月来我们府学还有周边好多人都在咳嗽,被传染的人越来越多,我怎么看都觉得事情不简单,有点像疫病,所以特意来跟你说一声,你最好也像我这样戴个口罩遮掩口鼻,能好一点,最好再备点米粮和药材,要是万一后面真的大规模起了疫病,药材肯定更难买”,张平安一口气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 刘水生凝眉道:“我也发现了,其中老头老妪居多,但是这个事可不能瞎传,搞不好要被人送衙门说你蛊惑百姓。” 张平安翻个白眼,无语道:“你看我傻吗?我只准备跟周边亲近的人说一说好提前做个准备,然后跟我们府学的韩教授提一提,他是位负责任的夫子,而且在府学有一定的地位,由他去出面组织防治疫病是最好的。” 刘水生笑道:“你心里有谱就行,我就怕你读书读傻了,一腔热血要为国为民。” “忧国忧民的前提是得保护好我自己,而且我算哪根葱啊,我去忧能有多大用,只能借力”,张平安对自己的处境地位门清。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不一会儿就到了张家,张老二把米扛回家结了米钱,徐氏中午炖的肉还有剩的,热了后盛了一大碗出来,非要让刘水生吃完再走:“店里伙食能有什么油水,把汤喝完再走,补补身子。” 刘水生嘿嘿一笑:“那我有口福了。”当下也不扭捏,喝完汤吃完肉才告辞离开。 张平安看天色还不算太晚,从家里收拾了一些吃的用的就去了罗府,罗府也在城东,离府衙三四条街,不算太远,听罗夫子说,他两个儿子都是在府衙做事。 敲门后是一个中年婶子开的门,问道:“公子,你找谁?” 张平安笑道:“您好,我找罗夫子,吾姓张名平安,劳烦通报一声。” 中年婶子人还算和气,闻言笑道:“那真是不巧,罗老太爷这两日出门访友去了不在家,倒是我家罗老爷现在在家,需要通报吗?” 张平安有点遗憾,还是笑道:“来都来了岂有不登门拜访之礼,麻烦通报一声。” 中年婶子这才进去通报了,不一会儿出来笑道:“跟我进来吧!” 罗府是一套三进的宅子,庭院里架了秋千,有几个小娃在旁边嬉戏打闹,看到张平安进来都好奇的望过来,一旁还有凉亭桌椅,花花草草也被打理的很好,看得出来日子过得很不错。 进堂屋后,上首坐了两名青年男子,约莫二十多岁,相貌很相似,想来就是罗夫子的两个儿子了。 张平安行礼道:“罗大哥,罗二哥好,小子张平安,初次登门拜访,若有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相貌更老成一点的应该是罗大哥,开口道:“坐吧,不用客气,听福婶说你是来拜访我父亲的?” 张平安坐下后点点头道:“是的,我是双河镇张家村的,之前在故去的罗老夫子那里启蒙,读了五年私塾,后来才考去了县城青松书院念书,今年院试侥幸得中秀才,便来了府学继续读书。” “哦?你年纪小小竟然已经是秀才了,之前听我父亲好像提过,我爷爷确实是有两名得意的学生”,罗大哥笑道,气氛瞬间好了不少。 “多亏了夫子教导,不管是故去的罗老夫子还是罗夫子,都帮助我们家良多,之前刚来府城还没安稳下来就一直没上门拜访”,张平安笑道。 “今日天色近晚,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事吗”,罗大哥问道,一般没有急事的话上门拜访都是在早上。 张平安郑重道:“确实是有一事。” 第168章 韩教授 “哦?”罗大哥做了一个愿闻其详的手势。 张平安沉声继续道:“我家里这几年主要是在做药材生意,我爹也经常往返镇上、县城和府城办事,半个月前回县城办事的时候发现有不少人得了风寒,而且桂枝和麻黄这两味治风寒的药现在十分紧俏,很多医馆已经买不到了,当时我没在意,但是这最近半个月不管是在府学还是周边,咳嗽的人越来越多,所以想上门来提醒一下罗伯伯注意备点米粮和药材,平时出门可以带上口罩,捂好口鼻的话被传染的风险要小很多。” 罗大哥罗二哥在上首皱眉沉思着。 张平安顿了顿笑道:“当然,不是说最后一定会被传染,我是觉得有备无患,提前准备一下也没坏处。” 罗大哥沉吟一下才道:“平安,你有心了,咱们两家缘分颇深,有些话我也不瞒你,其实大半个月前府城医署就已经发现了这件事,但是风寒这个病也不是一下子要人命,所以当时医署也没采取什么具体的措施,不过最近有点愈演愈烈的趋势,我估摸医署很快就会想办法了,你不用太担心。” “我知道罗大哥罗二哥你们在府城的根基肯定比我深,消息也比我灵通,有所准备就好,我也安心了”,张平安笑道。 罗二哥此时方开口道:“不过该注意还是要注意,我有一同年就是在医署当值,我听他讲过几句,如果这个风寒不可控,像麻风病那样传染性强的话,患病的人最后很有可能会被隔离,最后让染病的人自生自灭,也不可小觑。” 罗大哥低声呵斥道:“二弟,慎言!此事医署还没下定论。” 罗二哥笑道:“平安既然能有心过来提醒我们,有些话我们也不用藏着掖着,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我相信平安心里有数。” 罗二哥最后一句话是望着张平安说的。 张平安郑重行礼道:“多谢二哥提点,我心里有数。” 从罗家出来后张平安叫了辆板车回家。 现在看来官府对于这件事情心里是清楚的,只是还没有引起重视,而且防治手段也很粗暴,但是这个前提是人数可控的情况下,如果最后大面积感染,人数不可控,隔离也就起不到什么作用了,也不可能隔离这么多人。 到家时天色已晚,张老二刚才也抽空出去南城那边拉了不少能放的蔬菜和肉回来,小虎在一边打下手,自从来到张家后,吃的好穿的暖,也没什么出力的事做,小虎肉眼可见的胖了不少。 “平安哥,你回来啦”,小虎看到张平安进门热情的打招呼。 “嗯,你们还抽空去拉了这么多菜回来啊,这下家里大半个月不用愁买菜了”,张平安笑道。 小虎挠挠头嘿嘿一笑:“二伯说提前准备着总没错,反正总是要吃的,我们去城南拉菜比在城东买还便宜一点,不过还是比我们老家贵的多。” “府城繁华,什么都要比家里贵一点的”,徐氏在一旁接话道,忙着把菜整理好。 看到家里有米有菜有药,张平安安心多了,嘱咐家里人尽量少出门。 第二日去府学的时候张平安戴上了口罩,府学守门的老李头差点没让进门,张平安解释一番后才得以进去,进门后还没走远就听到老李头在后面嘟囔道“哪那么容易被传染,这张秀才太惜命了”! 进课室的时候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坐下后,袁子昂第一个笑的直不起腰:“哈哈哈哈,你这是干嘛,好像得了传染病一样,又不是大姑娘,捂的这么严实干嘛!” 谭耀麒也在一旁轻嗤道:“怪里怪气的!” 张平安不管别人怎么说,只解释道:“最近得风寒的人特别多,还是注意一点好,很多医馆现在已经买不到桂枝和麻黄这两味治风寒的药了,身体万一垮了就什么都没了。” 杜仲走过来打圆场道:“张秀才说的有点道理,不过就这样带个方巾就能管用吗?” “七窍之中尤以嘴巴和鼻子最容易受外邪入侵,戴着总比不戴强”,张平安抬头回道,现在根本没有消毒口罩这一说,只能说聊胜于无,戴着比不戴强了。 杜仲笑着应了声“那是”,便没再说话了。 “你最好也做一个戴着,丑不丑的有什么关系,别人笑笑也就过去了,你忘了我们四月份考府试的时候有一道题就是关于晋地大疫的吗”,张平安低声对袁子昂道。 袁子昂思索了一下回道:“晋地大疫,染者数万,你这么一说连病症都有点类似啊”! 张平安没再说话,给了一个眼神让袁子昂自己体会。 袁子昂低呼道:“不是吧,不是吧,咱们鄂州府可是鱼米之乡,朝廷的税收重地,这要是死几万人,朝廷损失可不小。” 话音落地,韩教授进来上课了,看到张平安戴着口罩也好奇的看过来,不过没说什么。 下课后袁子昂麻利地吩咐书童回去赶紧让家里做个口罩带过来。 张平安则去了韩教授的书房。 看到张平安单独过来,韩教授还挺诧异:“可是有何事?” 张平安拱手行礼后道:“学生确有一事想禀明夫子。” 韩教授私下其实是一个性格比较温和的人,闻言坐下道:“你也坐吧,有什么事坐下说。” 张平安坐下后才道:“韩教授,学生今天过来不是为了功课上的事情,主要是最近发现府学感染风寒的同窗越来越多,不光是府学,外面也是如此,学生家里正好是做药材生意的,对这方面感知更深刻,很多医馆治风寒的药现在已经买不到了,鄂州府本地也不产,需要从羊城等南方各地运过来,学生担心万一后面这种情况愈演愈烈,恐损失不小,想着是不是应该早做防治,学生年轻,还有很多地方思虑不周,所以想禀明教授做决断。” 韩教授点点头:“我最近也发现了。”继而笑道:“那你觉得应该怎么防治呢?” 第169章 疫病起 张平安看韩教授对这个事情心里是有数的,也十分上心,沉声道:“学生有一点想法,不足之处还请教授海涵。” 看韩教授点点头才继续道:“首先需要先统计目前府城感染的人数,把这些已经感染的人根据病情程度不同隔离开来,请大夫统一诊治,其次,没有患病的人可以带上面巾降低被传染的风险,不喝生水,交谈的时候距离三尺以上,万一被传染的话及时上报,另外我记得官府抵报上面说今年1月份晋州也曾感染过时疫,症状和风寒十分相似,那么他们那边是否已经有了对症的方法和药方,我们也可以去信问一问”。 韩教授仔细听完后才捋捋胡须道:“你年纪还小,也未曾历练过,能想到这些已经很不错了,不过这需要大量的人力,办起来有一定难度,按照医署往常治疗麻风病的办法,一般就是把这些患病的人集中在一起,让他们自生自灭。” “教授,如果是一百一千人可以这样做,那如果是几万人呢,都隔离起来让自生自灭吗”,张平安反问道。 “你说的这个可能性有,但是现在还没到你说的这个规模,官府很难重视起来,不过你刚刚说的往晋州去封信问问这个办法倒是可以,也不难,我本家叔叔就在医署,我跟他说一下”,韩教授沉吟道。 张平安知道韩教授说的都是客观情况,也在理,很多事情一定是要先付出了代价才会重视的,夫子毕竟也不在其位,很多事情没办法插手,遂起身行礼告辞。 去食堂简单吃了午饭后张平安就回课室了,发现袁子昂动作很快,已经带上了面巾,旁边有其他秀才打趣道:“袁兄也学大姑娘,开始戴面巾了?” 有那不对付的则不屑道:“秃子找花戴,丑人多作怪。” 刚才其他人打趣的时候,袁子昂一直是笑呵呵的,但是说他丑可以,这个是事实,说他秃他真的忍不了了:“陆骁,你什么意思啊,我哪里秃了,明明还有这么多头发好吗?”袁子昂边说边把自己头发捏在一起展示出来。 杜仲也在一旁道:“陆兄,你说话太过分了,都是同窗,适可而止。” 说完又安抚袁子昂道:“子昂,他是无心之言,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陆骁还算给杜仲面子,闻言轻嗤了一声,没再说了,只眼神还是不屑的。 张平安走进来坐下后低声问道:“你们之间有过节?” 袁子昂闻言直叫屈,低声道:“我小姑是他继母,真算起辈分来我们还是表兄弟呢!” 张平安瞪大眼睛惊讶道:“没听你说过啊!” “我们两家关系不好,我小姑是续弦,只有两个女儿,也没生出儿子来,所以他是独子,他爹是鄂州府守备,他仗着家世好打小就总欺负我”,袁子昂抱怨道。 “看不出来咱们外舍还这么多官宦子弟呢”,张平安感叹道。 下午正常上课,张平安不清楚韩教授到底会不会真的去寄信问这个事情,只能说自己把自己能做的事情都做到问心无愧罢了,后面又抽空给省城的陈大夫送了封信,想问问防治的办法,术业有专攻,这些事还得问专业人士,目前还没收到回信。 一晃几日过去,府学感染风寒的人越来越多,连陆骁和杜仲都染上风寒回家休养去了,府学也越来越多的人学着张平安戴面巾,人都有从众心理,一旦有人开始带头以后,后面就简单了,现在连府学的教授和教瑜都开始戴了。 外面随处可见弓着腰捂嘴咳嗽的人,医署也终于有所动作,有衙役挨家挨户上门检查看是否有发热咳嗽的人,一旦发现有发热咳嗽症状立马绑上车运到城西义庄附近的空宅子里隔离,那里是以前隔离麻风病人的,进去基本就是等死。 所以很多人想尽办法隐瞒病症,不愿意配合去隔离,而且府衙人手有限,进展很慢。 后来又听说有隔离的人打伤看守的衙役从城西私自逃回来,一时间人心惶惶。 张老二和徐氏在家天天唉声叹气,小虎相当于是吃白饭的,搞得现在饭也不敢多吃。 “娘,您别想太多了,医署现在不是已经在想办法了吗”,张平安安慰道。 徐氏叹气道:“你也不用瞒我,外面是什么情况我眼睛又不瞎,难道看不到,就这样天天坐吃山空,你爹也不能回去做事,我这心里愁啊!” 张老二倒还比较淡定:“愁又有什么用,又不是我们一家这样子,现在这时候人没事就不错了,还谈什么赚钱。” “就是啊,娘,您别发愁了”,张平安附和道,他也是这样想的。 徐氏稍稍提了提精神,想起另一件事:“儿子,现在这情况你看你要不要跟府学告几天假,在家休息算了,免得被传染了。” 张平安沉吟道:“我这两天也有这个打算,最近班里告假的人越来越多,等明儿去府学看看情况吧。” 一家人简单吃了个晚饭便睡下了。 第二日张平安到班里一看,好家伙,连自己一起就剩三个人了,连袁子昂都没来,三人坐在不同的位置,都面面相觑。 张平安平时跟这两位也只是点头之交,没想到这两人突然坐过来,其中一人道:“张秀才,我怎么感觉这渗得慌啊!” 另一个姓吕的秀才点点头,心有余悸:“看来还是咱们仨身体好,我听说好多人都染上风寒在家休养,现在药都买不到了,还好我家里提前备了一点。” 张平安也挺无奈的:“从来没想到过我们鄂州还能发生时疫。” 第一个说话的秀才姓王,家里是开武馆的,闻言道:“我听我爹说有可能是之前晋州染了时疫的人传过来的,最近医署正在抓呢。” “时疫之下活下来的人?”张平安惊讶道。 第170章 停课 上一世处在信息大爆炸时代,虽然并没有上过大学,但是张平安也知道,一般在这种疫病中能够好转并且活下来的人体内一定会有对抗这种疫病的抗体,牛痘接种法就是这么来的,他小时候还打过牛痘疫苗。 具体怎么提取他没有学过医,也不懂,不过这个思路他想告诉给陈大夫,他是专业的,或许会有办法。 不一会儿韩教授进来上课,看到课室里面就三个学生也皱起了眉头,不过依然还是坚持把上午这堂课上完了。 等到下课时,韩教授才道:“现如今不少人染了风寒,外舍学子染病和告假的也不少,你们三人在这种情况下能够坚持来上课,精神可嘉,不过还是应当先以保重身体为主,今日开始外舍暂时停课,具体复课时间到时候会安排人告知你们。” 三人在底下面面相觑,也有了心理准备,当下起身行礼道:“学生明白,夫子也保重身体。” 就这样,府学暂时停课了,张平安回到家把这个情况和自家爹娘说了以后,张老二和徐氏更愁了,连课都不上,在他们看来情况就非常严重了。 第二日张平安按照往常时间起床,吃过早饭以后开始温习功课,学习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即使不上课也不能懈怠。 没一会儿徐氏过来敲门,说是有帮忙送信的闲汉送了两封信过来,张平安拿起来一看,是金宝和陈大夫的回信。 金宝回复说县城感染风寒的人也挺多,他收到信以后就告知了二丫姐三丫姐以及相熟的人,也托人送了信回镇上和村里,还跑了不少医馆去买了对症的药材备下,如果情况严重的话,他可能就和爷奶一起回乡下了,毕竟乡下人少,感染风险也小,让张平安不用太担心,洋洋洒洒写了两大张纸。 陈大夫的回信则简单很多,说郢州城也有人感染风寒,不过省城的医署行动很快,早就把这些人隔离起来了,进出城的人也会严查,而且治疗风寒对应的药材也全部被收走管控起来,由医署统一安排,这样也能减少染病的老百姓隐瞒不报的情况,而且现在自己正在研究对症的方子,有结果后会再给张平安写信的。 张平安收到信后提笔给两人回信,金宝这边只能提醒多加注意,陈大夫这边则仔细说明了前世所知道的牛痘接种法的一些情况,还有理论依据,希望能给到一些帮助。 一家人忧心忡忡吃完午饭后,张平安正在院子里活动身体,突然听到敲门声,打开一看竟然是五丫六丫回来了,“五姐六姐,你们怎么突然从绣坊回来了,是绣坊有人染病吗?” 五丫六丫手里各提了一个小包袱,皱着脸回道:“目前还没有,不过管事的担心后面万一有人染病会传染,让我们都先回家歇着,后面看情况再通知我们回去。” “快进来吧,吃过午饭没有”,张平安问道。 “小弟,我们吃过了,在绣坊吃了午饭才回来的”, 五丫笑着回道。 徐氏听到动静出来,把事情听了个七七八八,叹气道:“回来也好,你爹和你小弟前两天还念叨着说要去看看你们呢,不过这样一来,家里还得多备点粮食,也不知道你们这段时日不去绣坊钱能不能退一部分。” 六丫上前把包袱里的铜板掏出来:“娘,管事的退了100多文,钱都在这里。” 徐氏脸上这才有点喜色,接过铜板道:“这绣坊的人做事还算有点良心。” 张老二是个闲不住的,这场疫病还不知道要持续多久,于是在院子一角开了两垄地,准备种点萝卜和白菜,起码能省点菜钱,现在正在撒种子,看到五丫六丫回来了才起身停下,去院子里的水缸边打了盆水洗了洗手,然后才道:“回来了就踏实住下吧,其他事情以后再说。” 因着家里又多了两口人吃饭,张老二第二日起了个大早准备出去多买点菜回来备着,谁知才几日没出门,现下摆摊儿卖菜的人少了一大半,仅有的还在卖的价钱也贵的离谱,是以往的三四倍不止,张老二实在心疼钱,最后就拉了二十多斤萝卜回来。 回来往靠近府学这边走的时候,家家户户都是关门闭户,连孩子的玩闹声都听不见了,看得张老二心中发沉。 进门后,徐氏往车上看了看,发现只有一筐萝卜,于是问道:“怎么只有一筐萝卜,家里这么多口人,总得时不时换个菜呀!” 自从儿子出生后,张老二在徐氏面前一贯都是沉稳温和的,但是今天出去的所见所闻让张老二也少见的烦躁起来,闻言后斥道:“现下这是什么光景,有的吃就不错了。” 五丫六丫和小虎在旁边不由缩了缩脖子,放轻呼吸声。 徐氏忍不住嘟嚷道:“难道我是为了我自己一个人吃不成,吼我干嘛呀!” 说完自己上前去把那筐萝卜搬到厨房去了。 张平安闻声出来问道:“爹,怎么了?” 张老二抹了把脸,平复了一下心中的烦躁,才道:“没啥事!” 说是没啥事,但是到底这件事让张老二心中也惶恐不安,吃了晚饭后便来到书房。 张平安放下笔,转身道:“爹,有什么事你都可以跟我直接说,我现在已经长大了,能帮您分担分担,古人还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呢,有什么事儿您别自己闷着,今儿上午您突然吼了娘,我就觉着情况不对,外面现在怎么样了?” 张平安不傻,今天自家老爹的反常举动肯定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情。 张老二欣慰道:“爹这辈子没什么别的大本事,最骄傲的就是有了你”,顿了顿才沉声道:“今儿我出去感觉现在情况是越发不好了,估计可能是瘟疫,我和你娘年纪都大了,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以后万一,我是说万一啊,我和你娘不在了,你就是家里顶门立户的男丁,这些年你一直读书,家里有些情况我想现在提前跟你交代一下。” 第171章 防治 张平安皱了皱眉:“爹,您这是干嘛,您要交代我事情可以,但不许说这些丧气话。” 张老二笑了笑,道:“行,爹不说丧气话,首先就是财产问题,咱们家地有多少你也知道,地契在我和你娘卧房进去后左手边第三条,从前往后数第二块砖下面,咱们家目前存银有一百二十多两,老家床柱对面墙上的砖缝里藏了20两,剩余100两放在匣子里面埋在水缸底下了,你娘手里还有几两散碎银子做家用,还有人情往来货款之类的这些我列了一个单子,你收着,好心中有数”。说完从怀里把单子拿出来。 张平安听着听着眼圈就红了,再开口时有些哽咽:“行,爹,这些我都知道了,但是您不许说丧气话,咱们一家人都要好好的,往后您还得跟着我去省城,说不得还得去京城呢!” 张老二眼圈也有些红,强笑道:“成,爹等着!”说完就出去了。 这一夜张平安罕见的失眠了,辗转反侧一晚上,想了很多事情,他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等着。 第二日一早起来后,张平安吃完早饭后道:“爹,今日咱们还得出去一趟。” 张老二奇道:“家里粮食够吃的,出去干嘛?” “是这样的,爹,我昨天晚上想了一晚上,觉得咱们也不能就这样干等着,我有一个想法,之前我跟您一起去医馆的时候,看到瞿大夫他们给病人治疗外伤的时候都会用烧刀子先把伤口洗一遍,避免伤口红肿溃烂,我在想,既然白酒能治外伤,那能不能用白酒把家里每天擦洗一下,消消毒,去除外邪之气呢”,张平安平静道。 这点张老二当然知道,“消毒?儿子,白酒治外伤这个我知道,但是白酒不便宜啊!” “这点我也想到了,所以咱们可以买便宜一点的黄酒,然后我来提纯”,张平安前世上化学课的时候做过蒸馏实验,基本步骤他是知道的,就是得需要实验一下。 张老二有些犹豫,毕竟这都要花钱。 张平安继续道:“还有咱们家之前备的药材,也可以多放点水,先熬一些出来喝了防治疫病,不能等有了症状再来吃药,那时候病邪入体,吃药可能都晚了。” 这个法子徐氏赞成,反正家里药材备的多,“我觉得成,只是费点功夫和柴火罢了,喝点药防治防治总归没坏处。” “爹,娘,我希望不管遇到什么情况,咱们一家人都能好好的在一块儿,还有小虎,从乡下跟着咱们到府城来是全须全尾的,到时候回去也得是全须全尾的”,张平安眼神坚定道。 张老二闻言心中很受触动,一扫心中浊气,也觉得不能就这样等着:“成,那我们现在去买酒。” 现在这种情况主要是药材和粮食蔬菜涨价厉害,酒还是老价钱,张老二要了三大坛子黄酒,张平安去杂货店买了一些蒸馏必要的工具后,父子二人才赶车回家。 回家后,徐氏已经熬了一大锅预防风寒的药,张平安喝完后就开始做试验。 蒸馏的主要原理是利用酒精和水的沸点不同,将黄酒倒入蒸馏设备的底锅,通过加热混合液体使酒精沸腾并蒸发,再将蒸汽冷凝成液体,安装好过汽管,经过冷凝冷却后收集成液体,即为白酒?。 随着时间推移院子里传出一股浓浓的酒味儿,功夫不负有心人,到晚上张平安就收集了一大海碗提纯过的白酒,酒色清亮,酒味扑鼻。 徐氏小心翼翼嗅了嗅,惊呼道:“我的娘唉,还真是白酒,儿子,你太能干了!” 张老二用食指蘸了一点尝了尝,咂咂嘴道:“唔,烧口,是正宗的白酒。” 张平安忙了一天,有些疲累,闻言笑道:“还能再反复蒸馏,提取出更纯的酒精,不过今日天色晚了,等明日吧,娘,您明日就用酒精把家里门窗桌椅都擦擦,消消毒,以后我们不管谁外出回来以后,也要先用酒精擦擦手和衣物。” “哎,知道了”,徐氏兴奋道,“儿子,那等这场疫病过去以后,我们是不是可以用这个法子赚钱呀?” “咱们家没背景,白酒利润又高,做这个生意只会被别人盯上,最好的就是卖方子,等疫病过去之后我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张平安沉吟道。 徐氏闻言交代两个女儿和小虎道:“这件事你们都不许外传,知道没?要是被我知道你们传给了外人听仔细你们的皮,到时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五丫六丫和小虎都捂着嘴直点头。 第二日张平安写了封信托送信的人交给韩教授,把自己想到的白酒消毒这一点补充上去,希望能有所帮助。 时间一晃又过去十几日,府城气氛越来越紧张,现在已经很难买到新鲜的菜了,徐氏开始煮粥喝,好在家里还有咸菜就着,不算难吃。 一家人也已经十几日没出过门,偶尔会有衙役上门来查看家里是否有风寒咳嗽发热的人。 这日中午突然门被敲响,徐氏还以为又是衙役上门,擦了擦手上前开门道:“来了来了”! 打开门一看,是一个不认识的年轻小子,戴着大口罩,眉眼长得还怪俊秀的,徐氏疑惑道:“你找谁?” 门外的人拱手行礼后道:“请问这里是张平安张秀才家吗?我是郢州城过来的,姓陈名剪秋,是名大夫,之前在省城曾经和张秀才有过交情,特地上门拜访。” 听说人是省城来的,看着也不像坏人,徐氏热情了一些,笑道:“你等等啊,我去问问我儿子。” 张平安听后赶忙从书房出来,打开门一看还真是陈大夫,不由惊喜道:“陈大夫,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陈剪秋把口罩摘下,笑嘻嘻道:“我是来府城帮忙防治疫病的。” “可是有什么法子?”张平安问道,边说话边拿起沾了酒精的帕子给陈剪秋上下消毒。 第172章 接种之术 陈剪秋看起来很兴奋,即使舟车劳顿从省城坐船到府城也不见疲累。 张平安倒了杯茶递过去,笑道:“你是一个人过来的还是怎样?” 陈剪秋抹了抹嘴上的水渍笑道:“我是跟省城医署的人一起来的,省城差点也大规模爆发疫病,好在控制及时,上次你跟我说的接种的法子,我拿兔子和鸡鸭试过,刚开始不行,没控制好量,试验的鸡鸭兔子全死了,后来慢慢调整效果就出来了,我把这个发现跟家里长辈说了以后,长辈们商量了一下又上报了医署,医署就让我去给染病隔离的人试一试,反正也是死马当活马医,没成想还真有效果,配着药吃只需要五六日就能痊愈。” 张平安惊讶的瞪大眼睛:“还真的成了?”说完又感叹道:“你真的是医学天才!” 陈剪秋越说越兴奋,摆摆手满不在乎道:“什么天才不天才,我就是对医术有兴趣罢了,从小我就热爱研究各种方子,只不过病人总是看我年纪小信不过我,这次这个事情也让我家里长辈对我刮目相看,这才允许我随着医署一道到府城来参与防疫。” “那就好,这场疫病看来有望快速结束”,张平安笑道,“既然来了府城,今天就在我家这边吃饭吧,让我这个东道主尽尽地主之谊。” 陈剪秋无奈一笑:“我倒是想,不过现在疫病严重,医署人手不足,我得过去帮忙,那边管饭,等彻底把事情解决以后,我一定过来尝尝伯母的手艺,今日我过来主要就是跟你打个招呼,让你安心。” “你有心了”,张平安点点头,就知道自己没看错人,“对了,还有一事,我发现白酒也能一定程度上防止疫病传染,你每天和染病的人接触,可以多用酒精擦手和衣物。” “所以我刚才进门的时候你给我擦手擦衣服,就是为了防止传染是吗?”陈剪秋闻言若有所思:“如果真有用的话,那真是大功一件,本来我来府城刚开始我家里都是不太同意的,他们都担心我染病,是我非闹着要来的,真有用的话这下也能安心许多了。” 张平安没打包票,只笑道:“九十九步都做了,也不差这一步了。” 陈剪秋撑着下巴打趣道:“平安,我发现你很有学医的天分,怎么样?要不要考虑跟着我学医。” 张平安一口茶水差点呛出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徐氏就在一旁赶紧摆手道:“那可不成,我家平安是要考举人当官的。” “娘!”张平安好不容易不咳了,听到自家老娘这么不谦虚的话脸都臊红了。 陈剪秋赶紧解释道:“伯母,我是跟平安开玩笑的。” 张老二在院子里清咳两声喊道:“三娘,你是不是该去做饭了?” 徐氏这才从堂屋里出来,去了厨房准备午饭。 陈剪秋也起身告辞离开:“平安,等事情解决了我再过来拜访。” “嗯,一定的,肯定要给我这个东道主一个机会请你吃饭”,张平安笑道,心里对陈剪秋这种不顾自身安危,能冲在一线的大夫内心十分敬佩,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勇气的。 一晃过去大半个月,到了十二月份,再过几天就要过腊八了,府城的疫病也慢慢得到控制,不过有些人病情太严重,最后还是死了不少人。 衙役挨家挨户上门告知可以出门的时候,大家才敢慢慢走出去,张平安戴上口罩和浸了酒精的帕子后,也和自家老爹一起出门了,快一个月没吃菜嘴巴都快没味儿了,而且陈剪秋托了口信今日过来吃晚饭,怎么着也得有几个像样的菜。 东市和南市还在慢慢恢复中,张平安和自家老爹逛了几圈也只买了一些萝卜白菜豆腐之类的,最后又转战杂货店,买了一些干的木耳香菇之类的山货和熏腊肉熏腊鱼,好歹能凑几个菜。 徐氏对这个小大夫印象还不错,也使出了浑身手艺,最后勉强凑了八个菜。 陈剪秋下午申时快过了才到,还提了一盒点心和一兜子梨,现下这境况想寻点水果可不容易。 “你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干嘛”,张平安迎上前笑道。 陈剪秋嘻嘻一笑:“医署发的,反正我家也不在这边,就带过来一起吃喽!” 张平安无奈的摇摇头,把梨拿去厨房洗了,装了一盘子端出去,陈剪秋也不客气,直接拿了一个开始啃:“这大半个月可累死我了,你是不知道,那些染了病的人被隔离开以后,一看见大夫就抓着不放,光安抚这些人就用光了我的唾沫,嘴都快说瓢了,比我治病还费劲。” 张平安点点头很理解:“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 “没错!”陈剪秋狂点头,继续道:“我把接种之术告知了府城和省城医署的大夫,大家日夜不停,才好不容易把这场疫病平息下来。” “那底下县城呢”,张平安问道,这也是他最关心的问题,家里亲人都还在老家呢! “府城医署这两日准备派人去底下各个县城传授接种之术,听说底下各个县城情况非常不乐观,还有的忙呢,我准备明日回省城了”,陈剪秋回道。 张平安听了心里一沉,耽误这么些日子,也不知道底下县城具体怎么样了,之前府城关了城门不让进出,连通信都做不到,今日开了城门后,虽然立刻给家里去了一封信,不过最快也得三五日后才能收到回信了。 “五丫六丫小虎,快过来帮忙端菜”,徐氏在厨房喊道。 不一会儿桌上就摆了八道菜,徐氏提前夹了一些出来和两个女儿在厨房吃。 张老二给两个孩子一人倒了一小杯白酒,笑道:“你们现在都已经长大了,可以喝酒了,一人一小杯。” 第173章 送别 张平安提起酒杯先敬了自家老爹:“爹,这段时日您辛苦了。” 张老二憨憨笑道:“哪里辛苦,家里人都平平安安的就挺好。” 陈剪秋也举杯敬道:“伯父,小侄也敬您一杯,说实在话,我挺佩服您的,把平安养的这么出色,还陪着一道去省城赶考,当初读书时夫子讲过一句话‘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我觉得您就是这样的。” 张老二被夸的嘴角笑意更深,摆摆手道:“哪里有你说的这么好,剪秋不愧是读过书的人,说话就是有学问。” 陈剪秋是个开朗的性子,嘻嘻一笑,几人边吃边聊。 “剪秋,那这次回去你还是继续在回春堂坐诊吗”,张平安问道。 “应当是去医署当值一段时间,因为我研究出了接种之术,而且也没有藏私,所以破格提拔我过去”,陈剪秋咽下嘴里的菜后回道:“但是我的志向并不是在衙门,我还是想坐诊的,只不过医署有更多机会可以外出历练,我现在还年轻,正是要多学多看的时候,等时机成熟我再回回春堂。” “明白,那我先祝你能够得偿所愿”,张平安举杯笑道。 陈剪秋也提起酒杯碰了一下,笑道:“谢谢,也祝愿平安你能够在科举一路上顺顺利利,说不得以后我还得仰仗你。” 张平安摇头失笑,不过他很喜欢对方这种爽朗的性格。 张老二看到两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天,心里熨贴的很,眼里带着笑意,也不出声打扰,小陈大夫这个孩子他是越看心里越欢喜,很希望对方能做自己女婿,但是目前来看两家家世差距太大了,可惜了,好在五丫还能再等一年,不知道有没有更好的机缘! 一直到天完全擦黑了一顿饭才吃完,张老二赶着骡车把陈剪秋送回客栈,明日巳时对方就要坐船回省城了。 第二日一大早张老二和张平安就起来了,嘱咐了徐氏多做一些吃的,两人准备去码头给陈剪秋送行。 骡车一路驶到码头,路上可见行人慢慢比之前多了一些,不过人人都带着面巾,尽可能和周边人保持距离,这是之前疫病留下的阴影。 父子二人到的时候,陈剪秋正嘴里叼着个包子在吃早饭,嘴里哈出的气是白色的,手也冻得红肿,现在天儿是越发冷了。 “陈兄”,张平安下车后喊道。 陈剪秋抬眼一看,不由无奈道:“张伯父,平安,不是跟你们说了不用来送行吗,这么冷的天在家歇息多好。” 张老二憨憨一笑,只当没听见,把手里吃的用的递过去笑道:“路上注意安全,你伯母做了一些吃的,路上肚子饿了让船上的船夫热一下就可以吃。” “多谢伯父伯母了,给你们添麻烦了,其实坐船半日就可以到省城,还是挺便利的”,陈剪秋挠挠头笑道。 “行了,别客气,这都是一点小心意”,张平安笑道。 不一会儿船夫开始吆喝,让坐船的人赶紧都上船,准备开船了,这也是今年最后一趟去省城的船。 陈剪秋依依不舍道:“要不是再不回去江面就要冻住了,到时候坐不了船,真想在府城多玩几天。” “你来府城已经做了很多了,以后来玩的机会也多的很,过年还是要回去和家人一起过的,说不定明年三月开春化冻了,我还去省城找你玩儿呢,快上船吧”,张平安也很伤感,他最不喜欢离别的时候。 陈剪秋这才上了船,趴在船栏上喊道:“平安,明年见!” 张平安挥挥手,也大声喊道:“明年见!” 不一会儿船慢慢开远了,消失在茫茫白雾中。 父子二人这才驾车回家,进门后徐氏迎上前笑道:“刚才府学来人了,通知明日开始回去上课。” 现在疫病渐趋稳定,这也在张平安预料之中,就是不知道同窗和夫子们都怎么样了。 第二日张平安拾辍好后,照例戴好面巾,带了一小瓷瓶高度白酒和帕子,该做的预防措施还是要做的。 刚到府学门口,还没进课室,就碰到了袁子昂,同样戴着大大的面巾,只露出眉毛眼睛,但是那一头稀疏的头发实在太显眼了,想认不出都难,张平安笑着打招呼道:“子昂兄,近来还好吧?” 袁子昂正低着头走路,冷不防被喊住,抬头看去,惊喜道:“平安,你也回来了!” “废话,当然了”,张平安回道,古代读书人都崇尚头悬梁锥刺股这种吃苦的读书精神,如果被夫子知道身体已经无恙,却在家赖着不来上课,很有可能会被退学,尤其自己家里又没有任何背景。 袁子昂苦着脸道:“唉,府学等再过段时间再开课就好了,我娘现在可不放心我了。” “没事的,现在已经有了接种之术,不用太担心”,张平安笑着安抚道,两人结伴一起进课室。 有一大半人都已经到了,两人坐下后袁子昂低声道:“别人我不知道,但是陆骁肯定不会来,他之前染上风寒,虽说后面及时医治了,但他是家里独子,宝贝蛋一个,肯定不会让他冒险现在就来上课。” 张平安看着袁子昂羡慕嫉妒恨的眼神,低声道:“别人有个好爹,你要能拼爹你也行。” 袁子昂摸着下巴咂咂嘴:“拼爹?说的挺形象的,我拼不过!” 又过了一会儿,除了陆骁和谭耀麒没来之外班上其余人都到了,连杜仲都来了,虽然染过一次风寒,现在还戴着大面巾,但是依然不影响他活跃的性子,来了后就跟前后左右的同窗聊起来了,俨然一副众星捧月的样子。 没一会儿韩教授也进来上课了,看到班里来了这么多学生很欣慰,坐下后捋着胡须笑道:“精感石没羽,岂云惮险艰,府城这次经历了一场大疫,好在最后结果是好的,你们都安然无恙,而且还能按照通知及时回来上课,这就很好,精神可嘉!” 第174章 老家来信 韩教授说了一番勉励的话后才开始上课,上课内容主要围绕开国以来几次大疫的经过以及结果讲相关的时务策题目,看得出来这次疫病给韩教授的启发也很深。 中午下课后,张平安正准备和袁子昂一起去食堂吃饭,没想到却被韩教授点名道:“张平安,你一会儿到我书房来一趟。” 张平安和袁子昂面面相觑,袁子昂奇怪道:“韩教授找你干嘛?” 张平安也不清楚,摇摇头道:“不知道,不过看韩教授面色还不错,应该不是什么坏事,我先去趟茅房,然后去找教授,你先去吃饭吧!” “成”,袁子昂点点头,和其他人一起走了。 张平安进书房后躬身行礼,韩教授和颜悦色道:“不用多礼,坐吧!” “你可知我找你是所为何事?”韩教授浅浅啜了一口茶水后问道。 “学生不知”,张平安老实摇头道。 “其实在外舍三十多名学子中,你既不是学问最出色的,也不是天分最高的,但是我却对你印象十分深刻,你可知道为何”,韩教授捋着胡须再次问道。 张平安依然摇摇头,回道:“学生不知。”但是心里却是十分好奇的,不由望向韩教授等待解惑。 韩教授轻叹一口气才道:“我在府学授课10年,天分高的学子我见过,学问好的学子我也见过,但是他们最后都不一定能走得很远,你身上有一种劲儿,一种韧劲儿,既勤奋天分也算尚可,而且做事进退有度,又敢于承担责任,这是我欣赏的点,若是十年前,我定会收你做关门弟子。” 张平安心中一动,问道:“那为何现在不能收我为徒呢?” 韩教授再次叹了一口气,抬头道:“我已经过了不惑之年,也无心再科举了,这辈子估计只能顶着副贡生的名头在府学授课,你拜我为师前途有限。” 张平安闻言张嘴刚想说话,韩教授抬手打断道:“你听我说完。” 张平安只好闭嘴不言,韩教授继续道:“经过疫病一事我能看得出你是个心里有成算的,是块不可多得的做官的好料子,所以想给你引荐一位良师,当然,我也有私心,我要给你引荐的这位老师是我的族兄,也是宁武十五年乡试的举人,他学问十分不错,目前在府衙做事,有一些背景,但是性格不是很好相与,最后成不成的得看你自己怎么去争取。” 突然被天降的馅饼砸中,张平安有些晕,茫然一会儿后才站起身郑重行礼道:“多谢韩教授,如此大恩大德学生铭记在心!” 韩教授淡淡笑道:“你也不用急着谢我,我说了,能不能成还不一定呢!” “不管能不能成,能帮忙引荐就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学生一辈子不敢忘”,张平安再次认真行礼道。 “行了,回去吧,等安排好时间我会通知你的”,韩教授摆摆手道。 一直到回到课室,张平安都还不能平复自己的心情,有些患得患失,甚至担心是不是有什么陷阱,虽然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袁子昂一巴掌拍到张平安肩膀上,笑道:“发啥愣呢,韩教授找你啥事儿?” 事情八字还没一撇,张平安不准备说出来,只是委婉打听道:“不是什么大事儿,对了,韩教授是府城人士吗?家里情况怎么样啊,跟着韩教授上课这么久都还不太了解。” 袁子昂左右看了看附近没什么人,才低声回道:“韩教授是府城人士,不过韩家本家在省城郢州城,府城的韩家是分支,也算书香门第了,不过就是有一点……” 张平安低声催道:“怎么神神秘秘的,还有啥,你说呀!” 袁子昂这才继续道:“就是有一点,韩家人好像都没有什么官运,韩家在这三十多年出了两个进士,还有三四个举人加二十几个秀才,但是现在官位最高的也只做到了正八品的经历司经历。” 张平安疑惑道:“不是有两个进士吗?进士外放最低也是个七品县令吧?” “都辞官了,如今赋闲在家,听我爹说,估计是干不下去辞官了”,袁子昂低声解释道。 “这……”,张平安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袁子昂倒是不以为然,低声道:“混官场跟读书可不一样,要有背景,同样也要会做人,缺一不可,当时我小姑其实能找个好人家做正头娘子,为啥我爷让去给陆家做填房,还给个半大小子当后母,还不就是看陆家有背景,指望拉拔我爹一把,这都是心照不宣的事情,可惜我小姑不太争气,也没生出儿子来,在陆家现在根本没啥话语权。” “这……”,张平安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袁子昂见了张平安这副表情,撇撇嘴道:“你别少见多怪了,多正常啊这事儿。” 张平安笑道:“我都明白。” “对了,再过十几日是我十六周岁生辰,到时候我爹会举办生辰宴,你一定要来赴宴啊”,袁子昂突然想到生辰宴的事情。 “成,我铁定去”,张平安点点头应道。 下午的课程讲律法,一晃半日又过去了,在府学门口和袁子昂分别后,张平安往家走去。 每当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走在路上或者看到新鲜的吃食时,他总会想起金宝,只要金宝在,身边就总是热闹的。 到家后是小虎过来开的门,五丫六丫在厨房帮忙做饭,小虎开门后低声道:“平安哥,你快去看看婶子,下午的时候驿站送信过来了,家里情况不太好。” “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吗”,张平安皱眉问道。 小虎低声回道:“婶子娘家爹娘都染上疫病去世了。” 什么?张平安听了心中一急,往堂屋奔去,徐氏正在堂屋抹眼泪,估摸哭了一下午,眼睛都哭肿了,张老二正在旁边低声安慰。 “爹,娘,我听说姥爷姥娘去世了,到底怎么回事,信呢,我看看”,张平安急道。 第175章 卖方子 上 张老二把信递给儿子,沉声道:“是十几日前写的,估摸现在都已经下葬了,当时府城封了城门不让进出,所以这封信现在才到,我刚才下午去驿站问过了,眼下府城虽能正常通行,但是县城又封了城门,我们现在就算赶回去也进不去城里。” 徐氏闻言更加悲痛,放声大哭起来,嘴里呜呜咽咽道:“谁能想到爹娘就这么去了,他们老两口在世时也没享到什么福,现在想回家祭拜都回不去,老天爷啊,你不开眼啊,好人没好报啊!” 张平安弯腰抱住自家老娘:“娘,您注意身体,等县城能进去了,我们第一时间就回去祭拜姥爷姥娘。” 徐老头徐老娘在世的时候对几个女儿女婿和外孙都不错,尤其喜欢张平安,这次染病去世张平安也很哀痛。 张老二也在一旁安慰道:“儿子说得对,等县城解封之后我们第一时间赶回去祭拜,家里有大舅子和小舅子在,他们俩一贯孝顺,想来是不用太担心的,你别再哭了,等下眼睛要哭坏了。” 徐氏强忍住哭腔,抹了抹眼泪,抽噎道:“我现在就是后悔爹娘在世的时候没对他们好一点,呜呜呜。”说着说着又忍不住想哭。 “娘,您还有我和爹在身边呢,到时候我们陪您一起回去,还有五姐六姐,咱们一家人都回去”,徐氏哭得直打嗝儿,张平安连忙帮忙拍着背顺气。 张老二也在一旁帮忙一起拍背,父子二人一起安慰了半晌,徐氏才勉强平静下来。 五丫六丫早已经把饭做好,看自家老娘情绪稍微平复了才敢把饭菜端上桌,低声安慰道:“娘,您别太伤心了,身体要紧,先吃点东西吧!” 现在菜市场还没有完全恢复往日的热闹,买不到什么好菜,五丫六丫用白菜萝卜和粉条炖了一锅,不过因为收到家里传来的噩耗,众人都没什么胃口,小虎扒饭也扒的小心翼翼的。 张老二担忧道:“这又过去了十几日,不知道家里你奶你爷他们怎么样了,哎!” 张平安凝眉道:“我明日去府学上课的时候托我同窗打听打听,看县城什么时候开城门,到时候咱们第一时间回去。” “成”,张老二点点头应道,“到时候咱们回去多给家里带点东西。” 这一夜直到睡觉的时候,张平安还能听到隔壁自家老娘低低的哭声,人生最遗憾的事莫过于子欲养而亲不待。 第二日早上起来是五丫六丫在厨房做早饭,徐氏哭了半宿嗓子哑了还在床上躺着歇息,张平安去卧房看过后才出门去上课。 今日出门晚了一些,到课室的时候邻桌袁子昂已经到了,张平安坐下后侧身道:“袁兄,你消息灵通,武山县的城门现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打开,到时候你有消息了麻烦第一时间跟我说一下,在下感激不尽。” 袁子昂看张平安神色严肃,不由坐直身子问道:“平安,怎么了?” “我外祖父外祖母十几日前染病去世了”,张平安低声回道。 “啊?怎么会这样?”,袁子昂惊讶道。 “当时府城城门封了,我们家昨日才收到信,家母十分悲痛,现在就想一家人赶紧回去祭拜”。 袁子昂点头道:“这是应当的,放心吧,我今晚回家跟我爹说一声,他消息最灵通,包管给你留意着。” “嗯,多谢了”,张平安拱手行礼道,然后拿出帕子擦拭桌子。 看到张平安每天都用白酒擦手擦桌子,袁子昂心痛道:“平安,你真是浪费好东西啊”! “安全第一懂吗”,张平安淡笑着回道。 “唔,不过你带的白酒和一般的白酒闻起来好像不一样”,袁子昂有些好奇。 “我这是反复提炼过的,纯度比一般白酒高的多,喝起来会更辣,其实口感更适合北方人,南方人估计喝不惯”,张平安解释道。 “那你有没有兴趣把这个方子卖出去,现在虽说有品质好的白酒,可是就那么几家,价格贵的离谱,你这种我看很适合中层收入的人”,袁子昂点评道。 张平安心中一动,道:“我倒是愿意卖方子,就是没有好的门路啊,也怕没背景做事得罪人。”现在多数大商户背后都有当官的撑腰,不是那么简单。 第176章 卖方子 下 袁子昂低声道:“你要是信得过我,我回家问问我爹,给你牵个线,他在东市当市令,虽然官不大,但是管的就是吃喝这些,认识不少酒家,价钱上不会亏待你。” 能有人牵线最好不过,张平安拍着袁子昂肩膀回道:“对你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这事还得麻烦你和你爹了,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嘿嘿,你就等消息吧”,袁子昂嘿嘿笑道。 不一会儿韩教授进来上课,两人端正坐好听课。 下午申时放学回家后,张平安把想要卖方子这件事跟自家爹娘说了说,张老二很赞成,点头道:“咱们自家做不了这门生意,把方子卖出去也能换点银子,挺好的。” 徐氏哭了一天一宿,嗓子还是哑的,不过事关银钱也很在意,在一旁接话道:“卖了挺好的,本来就是意外之财,多存些银子以后你读书也宽裕一些。” 家里人都不反对,张平安做这件事也就更放心了。 袁子昂他爹门路确实挺多,第二日一早去府学上课的时候,袁子昂便凑过来低声道:“平安,我爹说东市有一家专做白酒生意的酒家想要买方子,你今儿带的这瓶白酒别用来擦桌子了,等一下下午放学之后我带你一起过去,跟对方掌柜的见个面,当面谈,要是你觉得一个人不方便,把你爹带上也行。” “这么快”,张平安惊讶道,确实没想到袁子昂他爹办事效率这么高。 袁子昂面上有一丝得意:“我爹虽说官不大,在吃喝这方面门路宽的很,之前府城封城的时候,府衙那帮比我爹的官大的多的人,还差人到我家来拜托我爹给他们弄菜呢!” 张平安闻言点点头,县官不如现管这个道理他懂。 “那等一下放学后先绕道去我家一趟,带上我爹一起去吧,毕竟我爹是长辈,由他一起出面是最妥当的”,张平安想了想道。 “成,坐我家的车去”,袁子昂点头应下。 今日是冬日里面难得的暖阳天,两人放学的时候,太阳还在天边挂着,看得人心情也敞亮不少,坐上袁子昂家的骡车回家接上张老二以后,三人直奔东市而去。 离东市入口大约两百米的位置是街道司,市令就在这里办公,这件事是由袁市令牵头,约定了一会儿就在这里谈。 见到袁市令以后,张平安不得不感慨基因的强大,父子俩人太像了,从眼睛眉毛到头发,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过袁市令在官场浸营多年,眼睛里面更透着一股智慧和精明,看到张老二父子二人后热情地迎上前道:“哟,过来的挺快的,有失远迎啊,快坐!” 市令有单独的办公区,里外是三间套间,最外面是会客区,中间是办公区,最里面是休息室。 几人坐下后,袁市令才继续道:“大概情况我儿子跟你们说了吧,想买方子的是在我管辖的东市里面卖白酒的一家酒肆,他们自家酿酒手艺一般,一直是靠从别人那里进货,现下是想买个方子自家做也好降低成本,而且也能传家,他们家出货量不算太大,所以也不会有什么利益牵扯。” 张平安拱手行礼道:“多谢伯父,我听袁兄跟我说了,您考虑的挺周到的。” 张老二也抱拳沉声道:“多谢袁市令,您费心了!” “呵呵,两个孩子都是同窗,关系又好,一点小忙何足挂齿,我已经差人去喊何老板了,他一会儿就到,你们先喝点茶”,袁市令笑着招呼道。 不一会儿何老板就到了,是一个身材干瘦的中年人,典型的生意人打扮,双方寒暄后坐下商量买卖细节。 何老板笑道:“这件事是由袁市令牵头,他的为人我是最放心不过的,不过在商言商,我还是得先看看东西。” “这是应该的”,张老二点头道,把刚刚从家里带的一小坛白酒拿出来。 何老板做了几十年白酒生意,东西好不好他是行家,只见何老板从怀里拿出一个小酒杯,倒了一小杯,先是闻了闻,然后又浅啜了一口尝了尝,咂了咂舌道:“够辣,挺有劲儿的。” 张老二解释道:“这个是经过反复提炼的,纯度高,所以辣。” 何老板点点头,放下酒杯后问道:“不知你们想卖多少银子?” 价钱方面袁子昂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何老板的心理底价约莫是五十到一百两,喊价的时候往高了喊就行,生意人的惯性,不管喊的价多低最后还是要砍价,不然就觉得自己吃亏了,索性喊高一点,也有谈的空间。 “二百两”,张老二开口道。 果然,何老板摇摇头道:“太高了,这酒虽然不错,但还有改良空间,现在这个辣度不适合在本地售卖,我们家自个儿也会酿酒,只不过手艺一般,这才想着买个好方子自家做,但是价格太高的话我这小本生意也承受不了。” 这个结果在张老二和张平安的预料之中,袁家父子俩不好开口,就在一边喝茶,双方你来我往兜了半天圈子,最后敲定就一百两,分两次付清,何老板当即差人回去拿了五十两银子,双方写了契据,张平安把制作方法还有需要注意的点都一一写清楚了交给何老板。 此时天色已擦黑,交接清楚后何老板先告辞离开了,张老二之前已经和儿子商量过,拿出买卖所得的三成给到袁家父子当做中人费,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说不得往后自家还有仰仗对方的地方。 和袁市令推辞一番后对方才收下,袁市令笑呵呵道:“听犬子说平安学问很不错,以后多来家里玩啊,再过十几日就是我家子昂的生辰宴了,到时候平安一定要过来赴宴,热闹热闹。” 张平安笑着回道:“这次的事情多亏袁伯伯了,子昂的生辰宴我一定会去的。” “好好好”,袁市令腆着肚子笑道。 张平安这才跟着自家老爹一起告辞离开。 第177章 准备拜师 等骡车走远了后,张老二才道:“这个袁市令人还行。” 张平安点头道:“袁市令是个做事有分寸的人,袁子昂性格也很不错,而且他家是府城本地人士,几代人在此经营,姻亲关系盘根错节,结交好了对家里只有好处,眼看五姐六姐也要说亲了,咱家在府城没人脉,说不定这就是个机会。” 想到两个女儿的婚事,张老二也叹气,人往高处走,既然来了府城他就不想再把两个女儿嫁回老家了,但是自己在府城又没人脉,愁的慌! 骡车一路疾驰到家,徐氏已经做好晚饭了,知道父子两人去卖方子了,也不知道结果怎么样,正在门口翘首以盼,远远看到自家车子驶来才松口气。 等人进院子以后才低声问道:“情况怎么样了,卖出去了吗?” 张老二沉声道:“进去再说。” 等进屋子坐定以后,张老二才把大概情况说了一遍,说完把怀里今日得的35两银子拿出来,让徐氏收好,剩余的五十两何老板要下次给。 徐氏捧着热乎乎的银子喜道:“这下好了,家里能宽裕不少,真没想到我儿子这么聪明,当时随随便便弄了一个东西出来,竟然真的卖钱了。” 张平安笑道:“娘,咱们先吃饭吧,这些银子您稍后放好。” “哎,你们先吃,我去把银子放好”,徐氏摆摆手道。 张老二无奈一笑,道:“随你娘去吧,咱们先吃饭去。” 等吃得差不多了之后五丫六丫突然道:“爹,现在疫病也差不多控制住了,我们在家里也没什么事做,要不我和六妹还是回绣坊学刺绣去吧?” 张老二看着两个出落的越发漂亮的女儿,沉吟道:“你们俩也大了,已经是可以说亲的年纪,也不指望你们做什么事,安安心心在家先待一阵,等后面确定没问题了,你们再回绣坊。” “哎”,五丫六丫应道。 “五姐六姐,你们是不是觉得在家无聊啊”,张平安笑着问道。 五丫腼腆一笑:“我们就是闲不住的性子,以前在乡下还能到处转转,现在也没地方转,有点闷,去绣坊好歹还能多几个人说说话。” “也是”,张平安理解,“那要不我教你们俩识字吧,金宝送了我好几本他写的话本,到时候你们俩也可以看话本打发打发时间。” 五丫六丫犹豫:“我们都这么大了还学识字,会被人笑话的。” 张老二也不赞成:“女子无才便是德,她们都是普通人家的女儿,以后安安心心找个好人家嫁了就成,识字干嘛,到时候心都飞了,净想一些不该想的。” “爹,您都是去过省城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保守”,张平安无奈道。 张老二放下筷子,叹道:“不是爹保守,咱们家就是普通人家,没必要,你要说识字,你奶识的字可多了,比你爷都强,还会点功夫把式,但是你看她教过哪个后辈识字的,一辈子都过得不开心。” “我奶还识字呢”,张平安和五丫六丫都好奇的问道,从来也没听说过,只知道会点武艺,在村里打架是没人打的过的。 “我还是小时候听你们爷爷说的,反正你奶奶对哪个孩子也没有特别亲近,可能你们三叔稍微好一点点,她是从来不对我们说她小时候的事情的”,张老二回忆道,“不过你奶有一句话,我印象深刻,她说懂的越多,烦恼越多。” “但是咱们家现在情况也不一样了,大户人家的女儿都是要识字的,姐姐们正好也有时间,不妨试试看”,张平安想了想道。 “那你们两个愿不愿意学呢,哎,你们要是一边愿意教,另一边也愿意学,我也不拦着”,张老二最后道。 五丫六丫犹豫后回道:“那我们就先学了试试看。” 等徐氏藏完银子出来才知道定下这么一件大事,虽然心中很不乐意,怕耽误儿子做功课,但是只要是自家男人和儿子已经定下的事情,徐氏一般都不会去反驳,只嘴里嘟囔道:“两个丫头片子学什么字呀,这也就是现在条件好了,享福了,要是在乡下活都做不完,哪有这个闲工夫。” 五丫六丫抿嘴一笑,知道徐氏的性格,也不反驳。 就这样,张平安开始教两个姐姐识一些简单的字,从三字经开始, 五丫六丫年纪已经不小,领悟力比孩童要强很多,教起来倒不太费劲,就是记性不太好,今天教明天就忘了,只能让反复的多练习,五丫六丫每天练字都是苦着脸。 后来张平安想了个办法,他把金宝送的话本抽了一本字少的出来给两人看,金宝当初听取了张平安的意见,话本里面配的有插画,两人能看个半懂不懂,又想知道具体的内容,于是这学习热情就上来了。 这一日张平安下课后正准备回家,突然被韩教授叫住:“平安,到我书房来一下。” 张平安猜应该是跟上次提过的要引荐韩举人的事有关,事情已经过去了十几日,韩教授也没有任何动静,他还以为这事儿黄了。 整理了一下心情后张平安才去了韩教授书房,韩教授笑道:“坐吧,你应该已经猜到了我是为什么事找你。” 张平安拱手行礼后道:“可是为了上次提过的引荐之事?” “正是”,韩教授捋着胡须道:“我跟我族兄已经提过这事儿了,但是他一直公务繁忙,今日才给了我准信,说明日有空,明日放学后我们一起去他府上拜访。” “多谢韩教授,劳您费心了”,张平安道。 “行了,我没有什么其他事了,你先回家准备一下吧”,韩教授笑道。 “是”,张平安应道,这才告辞离去。 拜师可以说是人生命运的转折点了,有一个好的老师能少走不少弯路,现在张平安的心情堪比准备考院试的时候,有一丝紧张,还有一丝期待。 这种大事肯定要跟家里人说一声,张老二和徐氏听后都惊讶不已:“啥?你准备拜一个举人为师?” 第178章 韩举人 “嗯,不错,是我们府学韩教授的族兄,也是由他帮忙给我引见,韩教授准备带着我明日一道去对方府上拜访”,张平安点点头回道。 张老二搓着手在堂屋走来走去,激动道:“这…这可是一般人攀不上的,你们说上门拜访带什么礼比较好,太轻了不行,显得不够有诚意。” 徐氏也不懂这些,犹豫道:“太贵重的咱们家也送不起,唉,真愁人!” 看着爹娘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张平安笑道:“爹,娘,没那么严重,我觉得最重要的是我这个人是否能入对方的眼,而不是看带什么东西,对方是举人,又是书香门第,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我看就按正常礼节,带两盒好的点心就行了。” “这不成吧?”张老二迟疑道。 “有什么不成的,放心吧”,张平安安抚道,看到爹娘这样紧张,他自己反而镇静下来了,不能一家人都慌神了。 就这样,第二日放学后,张平安提了两盒点心,跟着韩教授去往韩举人家,韩举人家离府衙就两条街,附近左右邻居基本上都是在府衙做事的,所以道路也格外宽阔整洁,非常安静,是个宜居之地。 门房的人认识韩教授,直接把两人引到了书房,然后去通报韩举人,有下人沏了两杯茶送进来,又安静的退下,看得出来训练有素。 不一会儿韩举人就背着手进来了,相貌跟韩教授不大相像,是典型的国字脸,眉间有很深的川字纹,感觉性格应当非常严肃,而且喜欢皱眉。 张平安当先起身拱手行礼,韩举人摆摆手道:“坐下说吧!” 韩教授捋着胡须笑着打招呼道:“子瞻兄可是大忙人啊,最近可好?” 韩举人坐下后也笑着回道:“没办法,比不得子敬你清闲啊,府学快要放新年假了吧?” “是快了,大概还有六七日吧”,韩教授笑着回道。 韩举人闻言叹道:“日子过得真快呀,不知不觉又一年了!” 两人寒暄一会儿后,韩举人才进入正题:“这位想必就是你跟我提过的,想让我收为徒弟的那位秀才吧?” 韩教授放下茶杯笑道:“正是!” 韩举人眼神犀利道:“哦?能让你代为引荐那想必学问不错,孔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何解?” 张平安一直在关注两人对话,行礼后沉声答道:“这句话出自《论语》第十五章《论语·卫灵公篇》,字面意思是我没见过喜爱道德像喜爱女色一样的人,这句话的背景是孔子在周游列国时,遇到卫灵公与夫人南子同车出行,孔子对此感到厌恶,因此说了这句话,其实是孔子对卫灵公的行为表示不满,认为身居高位的人应当更加注重道德修养,而不是沉溺于女色?,将“好德”与“好色”进行对比,强调了君子道德修养的重要性。” 韩举人不置可否的点点头,转而道:“子敬,你们晚上就留在这用饭吧,现在还有时间,不如我们来下两盘棋。” 韩教授眯着眼睛笑道:“行啊,今日让平安陪你下两盘吧,他棋艺不错。” “成”,韩举人让下人摆好了棋盘棋子后,张平安坐到对面,两人开始对弈。 韩举人执黑子,张平安执白子,刚开始两人下子都快,你来我往,韩举人脸上是一派轻松,慢慢的,双方下子速度越来越慢,两人脸上都不轻松。 韩教授在一旁打趣道:“呵呵,子瞻兄这次可是遇到对手了,以往我每次和你对弈都被你杀的片甲不留的。” 韩举人笑了笑:“你就别打趣我了!” 这一局棋又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最后韩举人险胜两子,三人这才移步去花厅吃饭,韩举人笑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后生可畏啊,今日这棋下的畅快。” 读书人都讲究含蓄,尤其韩举人这种一看就是性格很严肃的人,做事更会谨慎,所以张平安也没有提任何关于拜师的事情,不管最后结果如何,韩教授肯定会告知的。 三人坐下后,下人便开始上菜,虽然吃饭的人只有三个,但是韩举人并没有怠慢,陆陆续续上了十几个菜,菜品都很精致,是待客的规格。 韩举人招呼道:“都是粗茶淡饭,有怠慢不周之处,还请见谅,尝尝我家厨子的手艺。” 韩教授笑道:“这哪算怠慢,比我在府学吃食堂好多了。” 韩举人并不是拘束的性子,三人吃饭时边吃边聊,吃的很慢,到戌时过了方才结束,张平安跟韩教授一起告辞后,才坐着韩教授的骡车回家。 “感觉怎么样?”韩教授在车上淡淡笑着问道。 张平安思索了下后回道:“韩举人学识渊博,为人稍显严肃,但其实性格豁达不拘。” “我这个族兄学问是没得说,但是就是有我们家族的通病,为人太过刚正,所以在官场上也是郁郁不得志,刚才他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我看得出来他很欣赏你”,韩教授缓声道。 张平安迟疑了一下问道:“那太过变通之人是否会惹得韩举人不喜呢?” “变通不等于做坏事,做人有底线有原则就行,我们是在从小家族教育下已经改不过来了”,韩教授淡淡道,“若非如此,族里人也不会在仕途上如此坎坷。” 张平安闻言沉默不语,读书和做官确实是两码事,就像现代也是一样,学历只是一块敲门砖,拥有比别人更多的机会而已,往后发展如何还得看自身怎样为人处事。 不一会儿骡车就到家了,张平安跳下车和韩教授辞别回家,家里如预料之中一样,堂屋灯还亮着,张老二和徐氏都没有睡。 “怎么样了,儿子”,徐氏急切地问道,她虽是乡野妇女,却也知道有一个厉害的老师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张老二虽没说话,但眉眼间的急切和徐氏如出一辙。 张平安坐下后才道:“爹,娘,今日只是去韩举人府上拜访外加吃了一顿便饭,韩举人并没有给一个明确的答复,不过估摸也就这三两日吧,到时候韩教授会告知我的。” 第179章 鸭绒被 “啊,没有给你答复啊”,徐氏脸上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张老二听了反而劝道:“没答复就是还有希望,急什么,该做什么做什么,把学问学扎实了比什么都强。” “嗯,爹,我知道的”,张平安笑道,“对了,明晚我也不回家吃饭了,明日晚上是袁子昂的生辰宴,我得过去赴宴。” “身上买礼物的银子还够吗?上次袁家帮了咱们一个大忙,你们俩平日关系又好,送的礼不能太寒碜了”,张老二点点头道。 “爹,够的,我心里有数”,张平安笑道。 徐氏骄傲道:“我儿子聪明的很,要怎么做事心里都有谱,行了,今日也不早了,都早点洗了睡吧!” 一夜好眠后,第二日一早起来,张平安发现窗外一片雪白,推开窗户后目之所及皆是白雪皑皑,天空飘起了鹅毛大雪,也是入冬以后的第一场大雪。 “儿子,快把窗户关上,天冷的很,别伤风了”,张老二在厨房屋顶上喊道,他一早就起来了,现下正在屋顶上铲雪,担心雪把厨房屋顶压塌了。 张平安这才发现自家老爹,连忙把窗户关上,穿衣起床。 徐氏正在厨房烧火做早饭,小虎在帮忙烧火,看到儿子起来后,徐氏连忙把提前准备好的火笼提过去,里面是草木灰和没完全燃尽的炭,提在手里暖呼呼的,“儿子,赶紧拿着暖暖手,这鬼天气冷的吓人。” 五丫六丫平时早起后会绣一些帕子补贴家用,也能得几个铜板的零花钱,现下在堂屋里也是冷的直跺脚,更别提捏针了。 “娘,咱们往年在县城和乡下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啊,落了这么厚一层,估摸下了一晚上”,张平安惊讶道。 徐氏皱眉道:“谁知道呢,等化冻的时候估计得冷的不轻!” 张老二铲完屋顶的雪下来,又开始铲院子里的雪,闻言道:“三娘,你等一下去杂货店看看有没有棉花卖,有的话买一些回来给家里人棉袄里再添些新棉花,尤其是平安袄子里得多添一点,不能把人冻坏了。” “成,我也是这么想的”,徐氏回道,现在家里宽裕多了,对于吃喝穿徐氏也就都舍得的很。 吃完早饭后,张平安打着伞去了府学,到课室的时候只有七八个人到了,袁子昂竟然还穿了一件貂皮斗篷,进了课室也没脱,手里还提着暖手炉,和张平安家里的火笼不一样,暖手炉更精致一些,而且也不会烫手,可以放怀里。 看到张平安过来了,袁子昂哆嗦道:“平安你来了,这鬼天气,又是雪又是风的,吹的人头疼。” 张平安无语:“袁公子,你这又是貂皮斗篷,又是暖手炉,还冷呢?” “我这才进课室呢,刚才在外面有风,吹得我脖子里面冷飕飕的,脸上也被风刮红了,而且不知道会下这么大的雪,我的靴子里面都没有续貂绒,现下脚冷的很”,袁子昂边说还边跺跺脚。 “还有几日就放新年假了,你坚持一下”,张平安安慰道,他自个儿倒是觉得还好,棉袄还挺保暖的,兔皮围脖围在脖子上也暖呼呼的。 “哎”,袁子昂叹气。 “行了,别叹气了,还没祝你生辰快乐呢,愿君岁岁皆如意,年年福星永高照”,张平安笑道。 袁子昂这才露出一个笑模样,回道:“多谢多谢!” 张平安心里一动,问道:“咱们本地有养鹅的吗?我曾在书上看过鹅绒最是保暖,你这么怕冷,可以在衣服里面续上鹅绒,估计要好很多。” 袁子昂挠挠头道:“是吗?鹅绒还有这个作用呢,这我倒还真没听说,但是咱们本地人不怎么吃鹅,所以养鹅的人家少的很,即使有养鹅一般也就是两三只,用来看家护院的。” “那养鸭子的人总多吧?” “养鸡养鸭的都多,不过鸡毛一般是用来做鸡毛腱子或者鸡毛掸子,鸭毛最外面一层是用来做防水的蓑衣,听说也有穷苦人家用鸭毛或者芦花之类的做被子保暖,不过味道很大啊,还容易生虱子”,袁子昂想了想回道。 张平安也听说过,不过“那是他们没有处理好,你又不差钱,选鸭子最贴身的一层绒毛,处理好了做被子绝对保暖,你家再有钱,也不可能给你垫整床的貂绒,盖貂绒被子吧?!” 张平安可是听说过貂绒很贵的,貂皮都是从东北那边贩卖过来,不仅贵而且很难得,是富贵人家趋之若鹜的防寒上品,一床貂绒被子起码也得二十多张皮子才够,太奢侈了! 袁子昂嘿嘿一笑:“那倒不至于,我家人多哪能轮得到我,不过我爷奶倒真是垫的貂皮,盖的貂绒被子,而且我家烧了地龙,在家里其实不冷,每年下雪以后我爷奶都不出门的。” 张平安一噎:“好吧,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 其实之前在乡下私塾的时候,张平安就考虑过用鸭绒做衣服被子保暖,甚至卖出去赚钱,但是乡下鸡鸭身上虱子多,处理不好确实有很大的味道,鸭绒又必须得大规模收集才行,还得消毒,最后做出来成本肯定不低,价钱自然也就不会便宜,只能卖给富贵人家,想想也就作罢了。 现在因为袁子昂他又想起来这件事情,现在所处的圈子不一样了,张平安倒是觉得可行,于是提议道:“要不我们试试,你负责收集鸭绒,我来负责处理鸭绒虱子和味道的问题,到时候做出成品看看效果,效果好的话,我们可以找绣坊合作这门生意。” 袁子昂原本就是个机灵的,闻言兴奋道:“当真有效果?成啊,咱们俩一起合作,赚点钱过年花!” “就是得找靠谱的绣坊,这玩意儿很容易模仿,赚钱基本也就在第一茬”,张平安思索道。 袁子昂摆摆手:“这个不是问题,我奶的陪嫁里面就有一家绣坊,我奶平时最疼我了,她指定能帮忙。” 第180章 生辰宴 不一会儿韩教授就进来了,两人立刻端正坐好听课,天气太冷,韩教授也披了一件狐皮大氅,但是因为本身就身材干瘦,所以并不显得臃肿,反倒多了一丝华贵之气。 即使天气寒冷,在上课的时候韩教授依然是身姿挺拔,说话不疾不徐的,很快一上午时间过去,下课后张平安和袁子昂两人一道去食堂吃饭,顺便再商量一下合作的细节。 “子昂,鸭绒主要是指分布在鸭子的腹部和翅膀下,成芦花朵状的绒毛,正常情况下一只鸭能取到特别好的绒朵也就六到十铢,如果想做一条两斤的鸭绒被,差不多需要七八十只鸭子,这方面你家有门路,可以先差人收集好了之后做一条出来试试,咱们是要卖给有点儿家底的富贵人家,所以用来做被子的面料不能马虎,当选绫罗绸缎,你觉得呢?”张平安道。 袁子昂点点头:“这个没问题,靠养鸭为生的人家就那些,晚上我回去问问我爹,然后吩咐人去收,这玩意儿我估计都要不了什么钱。” “嗯,辛苦了”,张平安笑道。 “嗐,这有什么的”,袁子昂摆摆手笑道,“对了,今日我生辰,我爹从市场上面拉了不少新鲜鲈鱼回去,都是渔民在江上破冰后下去网的,鲜美的很,等一下晚上回去的时候你带一条回去,给伯父伯母尝尝鲜。” “哟,这个天儿还能捕到鲈鱼,那可真难得了”,张平安惊讶道,虽说鄂州府水域多,但是冬天卖的基本上也都是自家养殖的一些鱼类,比如白鲢,鲫鱼,草鱼之类的寻常鱼类,像鲈鱼和鲟鱼这种长在江里的鱼基本没有,原因无他,冬天江上的冰太厚了,捕捞风险也极高,下水后一个闹不好就是风寒,要丢命的。 袁子昂却觉得很正常,不以为然道:“那些渔民就是靠捕鱼为生的,家里有家底儿的还好,没家底儿的饭都快吃不上了,还管天气冷不冷呢,贱命一条,况且冬天网的鱼价钱比平时高很多,有人买才是救了他们的命。” 张平安闻言叹一口气,抬头道:“世道就是这样残酷,适者生存,你说的有一定道理,但是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大部分老百姓太穷,希望以后有人人都能吃饱饭的那一天。” “怎么可能?”袁子昂瞪大眼睛不相信。 张平安笑笑不说话了,前世华国就基本做到了,只要人不懒,吃饱饭是没问题的。 下午正常上课,不过等下课的时候韩教授突然进来通知了一件事,府学学官和各位教授教瑜经过讨论后,决定从明日开始提前放新年假,也就是说明天开始就不用再到府学来上课了,开课日期是明年正月十六。 这个消息无疑让众人十分振奋,放学的时候气氛都热闹不少,让张平安也松口气,最起码可以安安心心做羽绒服羽绒被的生意了。 袁子昂这次的生辰宴办的挺大,除了张平安以外,还邀请了七八个平时关系不错的同窗,招呼众人一起上车。 有的是家里有车夫赶了车过来上课的,于是最后便分开坐,分了三四辆车一道去袁家。 一群年轻人说说笑笑氛围很不错,到袁家以后,是袁家大哥在门口帮忙待客,袁家一共有三兄弟,袁子昂是排行第二,底下还有一个小弟,才十岁,头发也是稀稀疏疏,不过年纪还小,看着倒还挺可爱。 袁家是一座三进的大宅子,庭院围得很大,众人按照礼数先去拜见了袁老太爷和老夫人,也就是袁子昂的爷爷奶奶,其次是袁父袁母。 袁家长辈都很热情,袁老太爷笑呵呵道:“你们年轻人性子活泼,都不要拘束,当自己家一样。” 袁老夫人是一副圆脸盘,看着挺慈祥,头上插了不少珠翠,很雍容,一看就没吃过苦,手比徐氏保养的还好,热情的吩咐下人给众人上茶。 袁家另外还邀请了袁子昂的堂兄弟和表兄弟,差不多一共有二十几人,坐了三桌。 众人送的生辰礼多数都是字画,张平安也是,亲手画了一幅梅花图让书画店裱好了送给袁子昂的,袁子昂见了很喜欢,说要挂到自己的书房。 现下还没开饭,众人都在袁家的大书房喝茶聊天,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下棋。 不过哪里都会有不和谐的声音在,袁子昂的其中一位表兄非要拉着袁子昂一道下棋,软磨硬泡,袁子昂对这位表兄太了解了,平时都是敬而远之的,不想下,对方拉下脸道:“子昂,你什么意思?我好心好意过来祝贺你生辰,你连棋都不和我下,是不是看不起我,那我可得和姑母去说道说道。” 袁子昂无法,不想惹事,只能坐下陪对方下棋,连续下了三盘,对方把袁子昂的黑子杀的片甲不留,袁子昂脸都黑了,不想下了,这个表兄还非不依,阴阳怪气道:“子昂,不是我这个做哥哥的说你啊,输不起就别和我下啊,扫兴!” 这下袁子昂是真怒了,冷着脸道:“刚才是谁求我陪着下棋的?” 这个表兄回道:“我是看你一个人没伴,怕你丢脸,才拉你一道下棋的,好心还当驴肝肺了!” “你…你你你……”,袁子昂快气死了,人怎么能这么不要脸的。 对方惊讶道:“呀,子昂,你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口吃的毛病啊,我怎么不知道,这得赶紧找大夫看看呀!” 这边动静不小,没一会儿其他人都聚过来七嘴八舌问道:“怎么了,怎么了,有话好好说呀!” 张平安刚才在书架那边看一些孤本,都是平时难见到的,闻声也走过来,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大概把情况了解的差不多,眼看袁子昂一副快要被气吐血的样子,于是上前笑道:“赵兄,我看你棋艺高超,不知可否赏脸跟在下下一盘?” 这位赵表兄掀起眼皮打量了张平安一眼后,高傲道:“行吧,反正坐着也是无聊!” 第181章 有人送鱼 袁子昂气愤的胸脯剧烈起伏,道:“平安,你不用理他!” 张平安笑着安抚道:“行了,来者是客,今日你过生辰就得高高兴兴的,我也很仰慕这位赵兄的棋艺!” 赵表兄这才笑道:“就是,你不识货,有人识货,你快忙去吧,不要管我们了。” 其他人也拉着袁子昂到另一边玩去了。 张平安和这位表兄下了一会儿,心中就有数了,感觉对方虽然棋艺尚可,但是比自己还是有一些差距的,对方明显是爱棋之人,但是看心胸又并不是太宽广,让对方险胜是最好的。 两人落子都快,不一会儿就下了三盘,对方险胜两局,直呼“痛快”,还要再来第四盘的时候,袁老太爷吩咐下人过来通知该吃饭了,这才作罢。 “张兄,我也在府学进学,不过我在中舍,等明年开课后我定要再找你下棋,像你这样懂棋又爱棋的人真的是太少了,而且还输得起,我就喜欢跟你这样的人交朋友,只恨咱们没有早点认识”,赵表兄意犹未尽道,脸上满是笑意,明显是玩开心了,恨不得把人引为知己。 “赵兄,你棋艺也很高超,等明年开课了,一定再找你下棋”,张平安笑着回道。 赵表兄掸掸衣服,边走边道:“张兄,我跟你说我今日可是给你面子,等一下就安安生生吃饭算了,不再让我表弟出糗了。” 张平安:……这是欺负人有瘾是吧! 入席的时候袁子昂本来是准备安排张平安坐到自己身边的,结果赵表兄非要跟张平安坐一起,袁子昂看到这个表兄心里就犯恶心,心情好不起来,无法,只能把两人安排到隔壁桌子。 张平安倒是无所谓,前世在孤儿院什么孩子没见过,也没什么气不能受的,何况这位赵表兄其实就是傲娇了一些,顺毛摸就行了,张平安没觉得相处很难受,对袁子昂回了一个放心的眼神。 袁子昂这才放下心,招呼众人吃饭。 “张兄,这道清蒸鲈鱼不错,可以尝尝”,赵表兄笑着推荐道。 “多谢赵兄”,张平安尝了一筷子,然后笑道:“听说是今日早晨从江里捕上来的,果然鲜美。” 即使只放了酱油和葱姜丝,也丝毫吃不出一丁点腥味儿,入口细腻,带有鱼肉的甘甜。 赵表兄笑道:“冬日菜少,也就这鱼还能入口吃个新鲜,张兄如果喜欢,我让送鱼的渔民明日给你们家也送一桶过去。” 张平安笑着婉拒道:“赵兄,这太破费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行了行了,别说这些,喝酒”,赵表兄招呼道。 三桌人轮流敬酒喝酒,中间菜冷了被下人撤下去换了新做的上来,直吃到戍时快过了才结束,众人都带有几分酒意,出来后被院子里的冷风一吹,张平安才清醒几分,袁家差了家里的车夫送张平安回家,准备了各色点心做回礼。 到家时张老二刚套车出来,他实在是在家坐不住了,这么晚儿子还没回家,他担心的很,准备去袁家问问的。 “爹,对不住,让你担心了”,张平安笑道。 张老二连忙下车和徐氏一起扶住儿子,袁家的车夫看人送到了,跟张老二夫妻俩打了个招呼后便驾车走了。 徐氏急道:“快别说话了,回家后我给你熬醒酒汤喝。” 在堂屋坐定后,张老二把准备好的火笼递过去:“快暖暖身子。” 张平安其实不冷,但是免得爹娘担心,也就提在手里了。 “对了,爹,娘,我们府学明日便放假了,到明年正月十六才开课”,张平安道。 张老二点点头笑道:“那挺好的,天气太冷了,可以好好在家待着,免得伤风,我让你娘明日去割些羊肉回来炖锅子,吃点热乎的,也补补元气。” 没一会儿,徐氏便煮好了醒酒汤,里面还放了几颗红枣,张平安喝下后才去擦洗一番,然后上床睡去。 许是喝了酒,这一夜张平安做了很多梦,有前世的,也有今生的,光怪陆离,一直睡到第二日快午时才起来。 家里人都安静的各自做自己的事情,徐氏看儿子起来了,连忙让小虎去厨房把温着的早饭端出来。 是一碗白米粥,一个鸡蛋,还有两个油饼,刚吃到一半,门口突然有人敲门。 小虎咚咚咚跑过去开门:“你找谁?” 门外传来青涩少年人的声音:“请问是张秀才家吗?” 小虎扭头喊道:“平安哥,有人找你。” 张平安走到门口一看,是一个穿着破旧的少年郎,年纪估摸和自己差不多,也就十三四岁,个子虽然比较高,但很瘦,身上穿的袄子从肘弯处开始补丁摞补丁一直接到袖口,明显就是穿了很多年的,手里提着一桶鲈鱼,看得出鱼很鲜活,还在桶里甩尾巴。 见到张平安出来,对方弯腰道:“秀才老爷,我是给城东赵府送鱼的,他们家大少爷让我给你这送一桶鲈鱼过来。” 张平安扫了一眼水桶,估摸有七八条鲈鱼,皱眉道:“我还以为他昨日开玩笑的,这鱼太贵重了,我不能收,你提回去还给他吧!” 就算张平安再不懂行,也知道在冬日这个时节,一条鲈鱼至少也能卖到500文,而且还有价无市,基本上都被有钱有权的人家垄断了。 听到张平安说不要,少年郎都快哭了,急道:“秀才老爷,这不成啊,赵大少爷说了一定要送到的,要是这差事我办不好,他就不要我家的鱼了,我们家一家老小二十几口人就指望卖了鱼交渔税呢!” 看到对方这么着急,脸上手上都是冻疮,有的甚至都已经灌脓了,张平安也不忍心为难他,接过木桶道:“成,那我就收下吧,你是每日都给赵府送鱼吗?” 对方点点头:“对,每日都送,我叫李四,每日都是我和我三哥一起给赵府送鱼。” “成,那你明日送鱼的时候如果碰到赵少爷,跟他说一声多谢他送的鱼。” “哎,好嘞”,对方笑着应道,然后才离开。 第182章 送菜 徐氏在屋里听到声音跟出来,看了看桶里的鲈鱼,喜道:“这鱼看着真不错,新鲜的很,等下我给你们蒸一条吃,也不知道能不能养到过年,年夜饭必须要有鱼的。” 张平安回屋继续吃饭,闻言道:“娘,您再多蒸一条,等一下我用食盒装了去看看水生,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今年过年他肯定也回不去,我想让他到时候一起过来吃年夜饭。” 张老二点头道:“那是应该的,咱们都是亲戚,不能让他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过年。” 徐氏也在外面应道:“成,你记得出门多穿一点,戴上帽子和围脖。” “知道的,娘”,张平安应道。 徐氏喊五丫六丫过来帮忙烧中午饭,喊了半天也没见人,到两个女儿的房间一看,两人正坐在床上看话本子,看的直掉眼泪,徐氏也没惯着,拧着两人耳朵就出来了。 五丫六丫看的太沉醉了,这才看到自家老娘,捂着耳朵道:“娘,娘,耳朵疼!” 徐氏斥道:“就是要让你们疼,疼才能长记性。” 一直拉着两个女儿到厨房才松手:“死丫头,快点帮忙择菜洗菜,你们不吃饭啦?” 五丫六丫揉揉耳朵,自知理亏,赶紧坐下帮忙。 张平安刚吃了早饭,午饭的时候并不觉得很饿,吃了半碗后便跟张老二和徐氏道:“爹,娘,我吃饱了,我先过去看看水生吧,正好给他送饭。” 张老二要起身赶车送儿子,被张平安按住了:“爹,我叫个板车就行了,等一下我还想和水生聊聊天的。” “成,多穿点儿,加件衣服”,张老二沉声道。 张平安又回房去换了一件厚实的长袄,这才拎着食盒出门,走出巷子后叫了辆板车去盛兴米行。 到米行的时候,只有三四个小伙计聚在柜台前拢着袖子说话,张平安上前笑道:“你好,我来找刘水生,麻烦帮我喊他一声。” 一个圆眼睛的小伙计笑道:“成,你等一下,他们账房的人这会儿正在后院吃饭呢!” 说完去后院帮忙叫人了。 不一会儿,刘水生快步出来,见到张平安后笑道:“平安,我就知道是你。” “家里有人送了鱼过来,我觉得还挺好吃的,给你带了菜。”张平安也笑道。 刘水生激动道:“走,去我房间说。” “这合适吗”,张平安迟疑道。 “没事,现在就我一个人住,不要紧”,刘水生接过食盒道。 旁边有小伙计打趣道:“水生,你家亲戚总给你送饭,真好啊!” 刘水生笑嘻嘻道:“羡慕吧?” 说完拉着张平安去了自己房间,张平安跟着来到后院进房后,四处打量了一下后笑道:“你这房间还挺不错,采光挺好的,行啊,这才多久就混上单间了!” 刘水生挠挠头不好意思道:“就是运气罢了,刚好账房有两个人之前染病去世了,然后我就顶替他们,被安排到账房做事,又正好有多余的房间,就分了一间给我,总算不用挤大通铺了。” 说完后打开食盒,夸张道:“天呐,平安,你发财啦,竟然给我送清蒸鲈鱼?” 他自家就是养鱼的,对于鱼的行情最清楚不过了,这一条鱼都顶他一个月工钱了。 “这是同窗送的,有好东西不得跟你分享分享吗”,张平安笑道,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喝。 “嘿嘿,还是你记着我”,刘水生嘿嘿一笑:“今天午饭太丰盛了,有鲈鱼,还有腊肉和炒鸡蛋。” “快吃吧,等下别凉了”,张平安催促道。 刘水生这才坐下,边吃边说话:“我之前可担心你来着,后来你托人带了口信说没事,店里又忙请不到假,我就没去看你。” “知道你忙,这不我来看你了吗,反正我时间多,现在已经放新年假了”,张平安托腮道,“对了,今年过年到我们家去吃年夜饭,不许推辞啊!” “嘿嘿,总是去你们家吃好吃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哎,现在想回家也回不去,县城城门还没开,而且路上也不好走,我姥爷姥娘去世了想回去祭拜都回不成”,张平安叹一口气。 刘水生嘴里含着饭含糊道:“是啊,真愁人,不过你姥爷姥娘都六十多了,也算是喜丧!” 咽下嘴里的饭后才继续道:“对了,平安,你们家上次买回去的米吃了多少了,你真有先见之明,现在米价一天一个样,一直往上涨,你要是剩的多的话不如卖一部分,赚个差价,等到时候米价跌了之后你再买。” “哦?现在米价多少,家里米粮充足,我就没关注现在的米价”,张平安好奇地问道。 第183章 处理鸭绒 刘水生回道:“糙米都13文一斤了,你之前买的那种好一点的大米得25文一斤。” “这么贵?我之前买才八文一斤,”张平安惊呼道,继而皱眉:“那这一般人家谁吃得起啊!” 刘水生叹气道:“只有穷苦老百姓才吃不起罢了,吃得起的大户人家多了去了,我们店里现在的伙食都换成糙米加芸豆了,然后每个月给我们补100文伙食费,其实都不够干啥的!” “你们老板可真会算计”,张平安点评道。 刘水生反倒不怎么在意,扒了一口饭后继续道:“所以说人家能挣钱呢,我们店里有十几个伙计,加上账房一起快二十人了,每个月得费不少米粮,不算计怎么行,你要是把之前买的粮食转卖个两三百斤,倒手就能赚三四两银子了。” 张平安闻言摇摇头:“越是这种情况越不能卖,结合你说的情况,我估计粮价还得涨,你还记得八月份地龙翻身的事吗,我之前在府学那边看过官府的邸报,我们这里影响还不算太大,受灾最严重的地方就在北方的陕州和宁州,地里粮食不说颗粒无收,也相差不远了,房屋倒塌,大部分百姓流离失所,周边几个州的收成也不太好,商人逐利,有关系的大商人肯定会把粮运到北方去卖,我估计粮价飞涨跟这也有很大关系,加上这次疫病城门封闭,交通不便,这价钱自然就起来了。” 说完叹一口气:“我之前想过粮价会涨,但没想到会涨的这么离谱!” 刘水生恍然大悟道:“难怪呢,我是说我们老板都好久没到这边店里来查账了,他在府城还算有关系的,米粮生意也做得挺大,我们在郢州城还有分店呢。” “水生,粮价再有大的变动你及时跟我说一下,粮食是根本,粮价有大的变动,那一定是出现了大的问题”,张平安嘱咐道。 刘水生本身就是个机灵的,这样一说立刻就懂了,点头道:“成,你放心吧!” 等刘水生吃完后,张平安才带着食盒回去。 现在虽然放假不上课了,但功课不能落下,在书房做了一会儿功课后,突然又有人敲门。 照例是小虎咚咚咚跑过去开门,不一会儿又跑进来,扒在书房窗外喊道:“平安哥,是找你的,说是袁家的小厮,他家少爷让送鸭绒过来。” 没想到袁子昂做事效率这么高,张平安笑着应道:“来了!” 袁家的下人做事很懂规矩,看到张平安出来躬身行礼道:“张少爷,我家二少爷让送鸭绒过来,您看看。” 张平安接过布袋看了看,又用手摸了摸,都是上好的鸭绒,只不过还带有一股家禽身上的味道,遂点头道:“回去和你家二少爷说一声,后日下午过来取。” 小厮点头道:“好的,张少爷。” 张平安叫来五姐六姐和小虎过来一起帮忙,要把这些鸭绒先洗涤消毒,虽然并不是很重,只有三斤多,但是也装了满满一口袋,用了三个大木盆。 “儿子,你这是干啥呢,洗这些鸭毛干嘛”,徐氏不解的问道。 “娘,这是鸭绒,就是鸭子腹部和颈部最贴身的一层绒毛,非常保暖,我准备和袁子昂一起做鸭绒生意,今年冬日天寒,皮草价格昂贵供不应求,正适合我们做羽绒服和羽绒被卖”,张平安解释道。 徐氏不懂这些,但她向来是无条件支持儿子的,也过来帮忙洗鸭绒。 张老二在一旁问道:“做这个生意要多少本钱啊,利润分成是怎么算的?” “爹,这事儿我和袁子昂商量过了,我不用投钱,主要是负责处理好鸭绒就行,他负责收购还有后面请绣娘制作,他奶奶的陪嫁里面正好有一家绣坊,很便利的,刨去采购的钱还有布料和手工钱外,最后的利润我们四六开,他六我四。”张平安笑着回道。 张老二闻言点点头,只道“你心里有数就行,你们都是同窗,千万别因为钱的事情把关系处坏了。” 说完也蹲下身一起帮忙。 要先用皂角清洗去除鸭绒中的灰砂、皮屑和霉菌,清洗后再在水中加入少量芝麻油,增加光泽并防止虫蛀?,几人没一会儿就清洗好了。 接下来就要想办法脱水烘干,徐氏把家里的棉帕子都拿出来帮忙吸水,不滴水以后,便把鸭绒放到簸箕上摊开。 “儿子,接下来要怎么弄啊”,徐氏擦擦手问道。 张平安把手擦干后笑道:“嗯,接下来我要和爹赶车出去一趟,去买点好点的无烟碳,还有熏香回来。” “那得不少本钱吧”,徐氏有些肉痛。 张老二到底多做几年生意,见识更广一些,道:“既然是卖给富贵人家,这东西就得做好一些才行。” 说完去赶车出来,父子二人一道出门去买炭。 现下隆冬时节,木炭是紧俏物,买了一袋20斤的无烟碳和一小块儿大拇指大小的熏香,就花去了快一两银子。 回来后天已经擦黑了,家里没有多余的屋子,只能在书房里点上火盆,慢慢烘干。 弄完以后张平安让家里人都一道先出去,避免一氧化碳中毒,等过两个时辰再过来看效果。 徐氏已经做好了晚饭,今日忙活晚了,就简单煮了一锅干豆皮,但是里面放了猪油,配着咸菜吃还挺香的。 张平安赞道:“娘,您这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徐氏听了眼睛笑的眯起来,“好吃就多吃点,咱家现在日子是越过越好了,五丫六丫现在都享福了,还跟那大家闺秀一样能看话本子,大丫小时候可是什么都干的,家里吃的也不好,一年都吃不到一坛子油。” 五丫笑道:“是哩,我和六妹有福气,都是沾了小弟的光,不知道大姐她们现在怎么样了?” “你大姐我一点儿都不担心,我这大女婿是个好的,有他护着你大姐,你大姐吃不了啥苦,你二姐家也是吃喝不愁,她自己性子也泼辣,吃不了亏,我最愁的就是你三姐了,两口子都不是踏实的,哎”,徐氏叹道。 张老二敲敲碗,沉声道:“吃饭,别说这些有的没的。” 第184章 供不应求 徐氏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也不再做声,唏哩呼噜把一碗豆皮吃完了。 晚上睡前张平安去书房看了看,三个簸箕里的鸭绒已经烘得半干了,又往火盆里续了几块炭后,张平安这才回屋睡去。 第二日一早,张平安刚起身,五丫便跑进来兴奋道:“小弟,鸭绒都烘干了,还香香的。” 张平安笑道:“五姐,你过去看啦?” “是啊,一大早爹就过去看了一趟,娘也过去看了一趟,我刚刚过去看,鸭绒都烘得干干的,而且香香的,爹娘不知道要不要收起来,所以就没管,等你起来再做决定”,五丫笑道。 “那挺好的”,张平安洗漱以后才去书房看鸭绒,果真都已经蓬松起来,白白的香香的,伸手一摸,手感特别细腻。 张平安去跟自家老娘又要了两个布袋子,喊来五姐六姐帮忙:“五姐,六姐,我们把这些鸭绒都装进去,但是不能压得太密,会影响鸭绒的弹性。” “好嘞”,五丫六丫笑道,也很有成就感。 把鸭绒都装好以后张平安也没等明天袁家过来取,给了小虎几文钱让小虎跑腿送到袁家去。 “小虎,你出门以后叫个板车过去,路上不要跟不认识的人说话,知道吗”,张平安嘱咐道,之前他总觉得小虎太小,一直也没怎么让小虎帮忙做事,总是不太放心。 小虎比张平安还兴奋,拍拍胸脯道:“平安哥,你就放心吧,我都快十一岁了,之前跟二伯一起出去买东西都买了好多回,城东我熟。” 说完就拿起两个布袋飞奔出去了。 张老二也在一旁道:“小虎都是半大小伙子了,不用担心他。” 张平安在家提着心,大约半个时辰,小虎便回来了,扶着膝盖气喘吁吁道:“平安哥,东西已经送到了,袁二少爷说会让绣娘赶紧做出来。” 张平安松一口气,笑道:“行,我知道了,快去喝杯水歇歇。” 袁子昂的做事效率没让张平安失望,本以为最起码也要等明日,谁知下午申时左右,袁子昂便坐车过来了,用一张大的包袱皮包了一床羽绒被。 袁子昂让家里两个小厮把被子在堂屋展开,两头牵着,笑道:“平安,这羽绒被确实不错,十分保暖,为了省时间,我让我奶绣坊里面十个绣娘一起上手做的,分工合作,不到一个时辰就做好了,被面我用的浅蓝色丝绸,刺绣来不及做太复杂的,只绣了简单的牡丹花。” 张平安仔细看了看刺绣手艺,十分不错,针角细腻,袁子昂嘴里简单的牡丹花也并不简单,配色由浅到深,十分逼真,花朵四周还配了有绿色的枝条,已经是精品了。 不由赞道:“这个已经算不错了,你准备什么价钱卖?” 袁子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后道:“我想过了,咱们的面料、刺绣还有鸭绒的本钱大约在二两多,我准备一床被子卖六到十两,根据刺绣工艺的复杂程度来定。” 张平安点点头:“这个差不多就是一锤子买卖,一旦鸭绒普及后,以后价钱会越来越低,咱们现在确实不能定低了,那衣服呢,一件衣服的鸭绒成本会更低,做一床被子的量差不多可以做八到十件衣服。” “三到十两不等吧,看绣娘的做工还有面料”,袁子昂思索片刻后道。 “成,那接下来咱们就要大量的收鸭绒,还有处理鸭绒了。” 袁子昂笑道:“我已经吩咐下人去周边各个养鸭大户家里去收了。” 张平安赞道:“子昂思虑周全,多谋也!” “嘿嘿,要不是你的点子也没有这个生意做了”,袁子昂嘿嘿一笑。 袁家在城郊有一处小别院,接下来就是在别院这边处理鸭绒,然后把鸭绒送到绣坊去加工。 袁老夫人陪嫁的这家绣坊规模还算大,里面有二三十个绣娘,许了高额工钱后,这几十个绣娘开始加班加点没日没夜的刺绣。 两边一起合作,没几天时间有了一批存货后,便开始在布庄售卖,刚开始卖的一般,毕竟价格昂贵,后来袁子昂送了几条被子给相熟的亲朋好友使用,请他们帮忙推荐推荐,加上刚开始买过的人觉得确实好,口碑也起来了,慢慢开始供不应求。 袁子昂跑到别院来吐槽:“刚开始是有货愁卖,现在是不愁卖但没货了,有好些家里是腊月里嫁女儿的,一买就是六七床做陪嫁,光靠收周边那些养鸭户的鸭绒根本都不够。” 张平安也很无奈,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反正咱们第一波钱也赚了,没原料咱们也没办法呀!” 袁子昂也知道这个道理,但是看到有钱挣不了心里就是难受,只能瘫在椅子上叹气:“哎!平安你说的也有道理,明日就除夕了,我跟你对下账把银子给你分一分。” 亲兄弟还明算账,张平安把账本仔细看过后,核对无误,于是点头道:“我看过了,没问题。” “成”,袁子昂笑道,从怀里掏出银票,“咱们一共卖了一千八百六十五两,减去成本500两,分你546两,我手里没有散钱,给你六百两银票。” 张平安接过后道:“成,我等一下找你54两。” 袁子昂点点头,两人都是心里有谱的人,没说什么零头不要了的话。 就这样,在除夕的前一天,鸭绒生意告一段落,张平安揣着五百多两回家,数额太大,这事张平安只跟自家老爹说了说。 张老二闻言倒吸口凉气:“有钱人的钱这么好赚呢,短短不到半月你就赚了普通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张平安自己留了100两银票,剩余的交给张老二保管,笑道:“爹,有钱人的钱就不是钱,只是一种购买货币而已,只要能让他们觉得享受到了舒服了,多少钱他们都舍得花。” 张老二感叹道:“你刚出生的时候,咱们家还在张家村种田,一年才能存三两多银子,这还算是村里境况好的人家,这500多两咱家要存几辈子才够啊!” 第185章 府城过年 “不管别家怎么样,咱们自家把自己日子越过越好就成”,张平安笑道,谁也不是谁的救世主,做人做事,但凭良心,问心无愧就行。 张老二拍拍儿子的肩膀,欣慰道:“你是个心里有成算的,别的事我也不多说,只嘱咐一句,银票的事情别跟家里其他人说,财不露白,万一被家里其他人知道之后让你为难的事情可就变多了。” 张平安点点头:“爹,我知道的。” 因着家里现在又多了一大笔进项,今年置办年货张老二也比以往更舍得,除了买了不少好菜外,另外还备了不少点心和零嘴。 张平安之前给家里留了几床羽绒被和羽绒服,徐氏和张老二本来想着给儿子留一床,剩余的都卖出去换银子的,自家人身子糙,盖棉被就成,还是银子拿在手里实在,现在多了这一大笔进项之后,加上张平安也在劝,张老二也就把东西留下了。 刘水生除夕这日也放假了,上午吃过早饭后,就拎了两盒点心还有一坛米酒到张家过年。 徐氏开门后嗔怪道:“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啊,在米行做事也不容易,眼瞅着该娶亲了,得攒点儿钱。” 刘水生笑着做了个揖,道:“二伯娘,东西不值多少钱,沾个喜气罢了,我上门来做客怎能空手呢,这也不合礼数啊是吧,我娶亲还早着呢,我准备先立业再成家!” “你这孩子,快进堂屋坐,桌上有炒熟的花生瓜子,中饭还得等一会儿呢”,徐氏热情招呼道,挺喜欢刘水生这种开朗活泼的性格。 张平安正在堂屋搅拌浆糊,看到刘水生来了后笑道:“水生,你来的正好,快来帮我贴对联,我爹正在杀鸡呢没功夫!” 刘水生闻言拿起桌子上一旁写好的对联看了看,道:“平安,你这字又精进不少啊,四时和气春常在,一室安居庆有余,写的不错!” “快来帮忙吧”,张平安笑道,端着浆糊碗往门口走去。 “好嘞,来啰”,刘水生拿着对联跟上。 张老二在院子里杀鸡,让五丫六丫拿着碗接鸡血,抬头看见俩小子无忧无虑地在门口贴春联,不由嘴角带笑,心里涨的满满的,感觉浑身充满了干劲儿。 “歪了歪了,往左一点”,张平安在旁边道。 “现在呢,好了吗”,刘水生站在板凳上扭头问道。 张平安退后几步看了看,点点头道:“现在可以了。” 刘水生这才从板凳上跳下来,拍了拍手道:“平安,你浆糊刷多了,沾了我一手,得赶紧去洗洗。” “哈哈我娘怕不够,熬的有点多,刷的时候就不小心刷多了”,张平安笑道。 虽然是租的房子,但是一家人过年也并没有随意糊弄,仍然把房子里里外外全部打扫了一遍,张老二还爬到屋顶去把枯枝落叶和积雪都扫干净了,里外里都敞亮的很。 鄂州府的习俗年夜饭是在晚上,中午家里几人就随便舀了点鸡汤泡饭吃,对付了一顿。 徐老头和徐老娘现在还没过百日,所以家里现在只有徐氏是不吃荤的,其他人都没什么影响,乡下人也没那么多讲究,该吃吃。 吃完一碗鸡汤泡饭,刘水生抹了抹嘴巴道:“这鸡不错,鸡汤挺浓的,吃完之后嘴巴都是粘粘的。” 五丫捂嘴笑道:“当然好吃了,这鸡可是我爹专门出去仔细挑了买来的老母鸡,加上我娘的手艺,还放了干菇和干木耳提鲜,能不好吃吗?!” “嘿嘿,沾光了沾光了”,刘水生挠挠头嘿嘿一笑。 小虎也在一旁舔了舔嘴巴道:“自从跟着平安哥来了府城,感觉天天都在过年,真好!” 城东安静,等下午天快擦黑的时候周边基本上就听不到什么声音了,徐氏烹炸煎炒齐上阵,也准备好了一桌年夜饭,喊了五丫六丫和小虎过去帮忙端菜。 年夜饭一共有十道菜,每道菜分量都不少,取的是十全十美之意,张老二给每人倒了一杯米酒,提起酒杯笑道:“过了今晚就又是新的一年了,希望咱们家每年都能跟今年一样,和和美美的,每个人都健康如意。” 其他人都跟着提起杯来,笑着碰杯道:“健康如意!” 米酒是甜的,五丫六丫也很爱喝,最后7人把刘水生带来的一坛子米酒都给干光了。 晚饭很丰富,有鸡有鸭,有鱼有肉,除了徐氏只吃豆腐和青菜外,其他人都吃的肚子溜圆。 刘水生提议道:“要不我们来下五子棋吧,打发打发时间,虽说今年在府城过年不用守岁,但怎么着也得到子时再去睡吧!” “行啊”,张平安笑道。 两人下了七八局,每一局都是刘水生惨败,张老二也在一旁看出点门道来,张平安索性让开道:“爹,您来试试吧。” 张老二活了大半辈子,基本上就没有什么娱乐活动,眼下也跃跃欲试,对刘水生笑道:“水生,二伯下的不好的话你可不许笑话二伯啊!” 刘水生摆摆手:“哪能啊,我自己都是半瓢水,正好不想跟平安下了呢,您来的正好!” 两人摆子开始下起来,张平安看得出来刘水生在放水,反观自家老爹笑得呵呵的,也不戳破,开心就行! 五丫六丫在堂屋一角看话本子,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根本就没关注这边,徐氏和小虎在一边嗑瓜子儿唠嗑,一老一小隔了这么多岁,也还聊得挺愉快。 徐氏吐掉嘴里的瓜子皮道:“小虎,我跟你说啊,这人就得信命,我听我娘说我三岁的时候带我去庙里上香,庙里的大师给我算过命的,说我一辈子顺遂安逸,果不其然,现在日子越过越好。” 小虎咽下嘴里的花生后道:“是哩,我娘也说个人有个人的命,我的是好命,和您一样。” 张平安听的摇头失笑,简单的幸福也很好! 第186章 拜年 一直到子时过了,家里人才洗漱歇息,刘水生和张平安正好可以睡一张床。 盖的是丝绸面的羽绒被,十分暖和,刘水生摸摸被子,笑道:“行啊,平安,看来二伯这几年赚了不少,都盖上丝绸羽绒被了,我听说这羽绒被可是很贵的,快顶我一年工钱了。” “我同窗家里正好在做这门生意,我帮了他一些小忙,所以送了我几床,对了,我还给你留了一件羽绒背心,明天早上我拿给你”,张平安笑着回道。 “成,那我就不客气了,咱赶紧睡吧,困死了”,刘水生打了个哈欠道,擦了擦眼泪,赶紧捂紧被子睡了。 两个人睡比一个人睡暖和,不一会儿两人便都睡着了。 一夜好眠后,第二日早上两人罕见的赖床了,实在是被窝里太舒服了,大年初一也没啥事儿干,要是在村里,还能去各家上门拜年,在府城又没亲戚,只能躺在家里。 张老二推门进来道:“昨日半夜又下鹅毛大雪了,今日你们可以晚一些起来,要是饿的话,我给你们把面端进来。” 张平安在被窝里挣扎了一瞬才坐起来把衣服穿上,道:“爹,我到院子里帮您铲雪吧,正好等一下去夫子还有几个同窗家里拜个年,对了,罗夫子家也得去,等初二就没啥事儿干了,明日我要睡到午时再起来。” 刘水生也坐起身道:“我也得去铺子里掌柜的家里拜个年,意思一下,拜完年我再回来。” 张老二憨憨笑道:“先出来吃早饭,早上下的鸡汤面,香的很,现在时辰还早呢,不着急!” 两人起身穿戴洗漱好后,徐氏面已经下好了,招呼众人到灶房吃饭,暖和一些,张平安和刘水生一人挑了一碗面,坐在小板凳上就着鱼冻和咸菜吃,味道很不错。 “二伯娘,这鱼冻真不错,自从来了府城,我都好久没吃到了”,刘水生赞道。 徐氏笑呵呵的,今日是大年初一,心情也很好,闻言道:“喜欢吃就多吃点,等中午我再煎一盘新鲜的,多放点汤,晚饭就可以吃到鱼冻了。” 刘水生嘴甜道:“二伯娘您真好,就是那戏本子里面常说的人美心善。” 五丫六丫在一旁听了差点被面汤呛到。 小虎捧哏道:“是哩,我娘说二伯娘年轻的时候是咱们村数得着的俊,人也能干。” 张平安把面汤喝完了才笑道:“小虎,你娘是很有眼光的,要不我娘怎么能生出我这么俊俏的儿子呢,对吧,爹?!” 张老二憨憨笑道:“是哩!” 徐氏被几人夸得心花怒放,鱼尾纹都笑的更加明显了,豪气道:“等一下中午你们都早点回来啊,我给你们做老鸭煲还有红烧肉吃。” “那我们可有口福了”,张平安笑道。 吃完饭后时辰还早,张平安和刘水生帮着一起把院子里的雪铲到两边后才出门。 刘水生不让人送,自个叫了辆板车直接走了。 张平安便坐上家里的骡车带上小虎一起出门了,来府城这半年小虎平时没什么事情做,早就已经跟张老二学会了赶车,之前张平安在府学上课离得近,步行就可以,所以小虎也难得有机会能上手,赶车的时候小心翼翼的,生怕出事。 张平安安抚道:“不用慌,我们也不赶时间,慢慢来。” “哎”,小虎紧张的应道,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前方。 首先去了韩教授家,不过大年初一来拜年的学子实在太多了,张平安甚至还在花厅碰到了陆骁和谭耀麒,和两人点头打了个招呼后便坐在一边喝茶。 不一会儿袁子昂也来了,因着年前赚了一大笔银子,而且这笔钱袁老夫人还发话归袁子昂个人所有,属于他的私人小金库,所以整个人现在意气风发,在发带上面还缀上了红宝石,戴了玉扳指,整个一暴发户气质。 张平安看的实在想笑,忍笑忍得十分辛苦。 袁子昂见到熟人之后便直接坐过来,“平安,我还正准备等一下去你家拜年呢!” “巧了,我也准备等一下去你家拜年呢,不过你家离得更近,要不先去你家,然后再去我家?”张平安笑着问道。 袁子昂无所谓,便道:“行,听你的。” 没过一会儿又来了七八名学子,眼看花厅都快坐不下了,韩教授才出来勉励了众人几句,便把众人打发走了。 张平安告辞的时候,韩教授还捋着胡须笑道:“今日大年初一,别忘了去给我族兄拜个年。” 张平安眼神微闪,面上还是没什么变化,笑道:“这是自然。” 早上张平安其实也想过要不要去韩举人府上,但是毕竟只有一面之缘,现在韩教授也没告知结果,贸然上门总显得急切,有攀附之嫌,所以张平安刚才都已经决定不去了,现下看来还是得去一趟。 告辞出来后,张平安先去了袁府,今日袁府也是熙熙攘攘,来拜年的人不少,有的是袁家的族人,有的是交好的朋友,张平安喝了半杯茶后,便告辞离开。 袁子昂本来想跟着一起出门到张家拜年,但是被家里亲戚拉住了问东问西,脱不开身,张平安善解人意道:“子昂,咱们两人关系亲近,不在意这些虚礼,你晚一点过来也没关系,下午我都在家。” 正好他可以趁这个时间去一下韩举人府上。 袁子昂拱手行礼道:“成,多谢平安你理解,我脱开身了尽快去。” “不急”,张平安笑道,然后告辞离开。 接下来便直接让小虎赶车去了韩举人府上,韩府来拜年的人倒是比韩教授那里还要少一些,门旁的人十分客气,赶车的车夫还有书童都会让在门房旁边的小厅烤火取暖,还有花生瓜子吃,小虎是第一次进这种富贵人家,新奇的很。 张平安看小虎适应的还算自在,这才跟着下人往堂屋旁边待客的花厅去了。 坐了一盏茶时间后又有下人过来,将张平安领到了韩举人书房。 不一会儿韩举人便进来了,张平安起身拱手行礼问好,韩举人抬抬手,淡淡笑道:“坐吧,无需多礼,没想到你会过来给我拜年。” 张平安沉声着:“在下冒昧登门,还望韩举人不要见怪。” 第187章 收下 韩举人脸上并没有责怪之意,反而神色看起来还算轻松,捋着胡须笑道:“无妨,这有什么怪的,拜年是沾喜气的好事。” 张平安听了这才放下心来。 “对了,听说你年前和同窗一起做鸭绒生意,两人赚了不少啊,是对商贾之道有兴趣?”韩举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后问道。 张平安闻言惊讶不已,韩举人怎么知道的,思索片刻后才实话实说道:“对,赚了一些银子,但是并不是对商贾之道有兴趣,只是想赚些钱贴补家用,毕竟我家底子薄,父母年纪也大了,有了银子才能更安心的读书,两者之间是相辅相成的。” 韩举人闻言挑了挑眉,道:“你不嫌行商贾之事丢脸?” “都是自己劳动所得,没有什么丢脸的,既然有条件有能力让自己过得更好,也不违反律法,为什么不能去做呢”,张平安平静道,他从来就不认为赚钱丢脸,相反,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但是此事有一就会有二,长期下去岂不是会耽误学业?”,韩举人继续追问。 张平安抬头认真道:“其实最重要的是看个人如何控制自己的欲望,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不会把路走偏。” “哦?”韩举人笑道,“你确实挺有意思的,难怪子敬要向我引荐你。” 张平安只端正坐好,拜师也要讲缘分的,尽力而为就行。 顿了一会儿后,韩举人才收起笑意问道:“拜师一事可有和你父母说过,如果令尊令堂也同意的话,你这个学生我收下了!” “啊”,张平安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惊喜砸懵了一瞬,然后才赶紧回道:“此事已经和我爹我娘说过了,他们都同意。” “行”,韩举人应道,然后掐指算了算,“正月初十是个好日子,拜师宴就定在正月初十吧,到时候你两个师兄应当也抽出空来了,能够参加,我好介绍你们认识!” “多谢老师”,张平安激动道,当下起身作了三个长揖。 韩举人淡淡道:“你两个师兄学问是极好的,但是仕途却和我一样坎坷,所以我一直觉得我不适合带学生,也没办法给到学生很好的引导,本来已经歇了收徒的心思, 免得误人子弟,但是子敬一再推荐,说你不同,和你聊过两次后发现你确实非常懂得变通。说实在话,我年轻时最厌恶八面玲珑之人,现在历经沧桑才发觉玲珑并不代表奸猾,会变通的人往往能把事情处理得更好,希望我今天的决定是正确的。” 这番话其实就是在敲打张平安做人做事要有底线,千万不能做大奸大恶之人,张平安何尝不明白,当下行礼后郑重道:“老师,您放心,我做人做事一定是无愧于心,无愧于民,不犯大夏律法,这是基本原则。” “嗯”,韩举人点点头,道:“今日你先回去吧,最近上门拜访的人多,有些我不得不周旋应付一下,等过几日我忙完了吩咐下人去你家找你。” “明白,那老师您先忙,我先告辞了”,张平安拱手笑道。 出来后张平安一身轻松,到门口的时候,门房去隔壁小厅喊了小虎出来。 张平安看到小虎两个口袋鼓鼓囊囊的,不由失笑:“小虎,看来你这收获不小嘛!” 小虎挠挠头傻笑道:“平安哥,你别笑话我了,就是一些点心,还有松子糖桂花糖之类的,别的车夫也都这么干,他们帮我装的,说这个都是沾了贵人的喜气的,门房大哥也没说什么,回去我分给你们吃。” “行了,我没怪你,他们堂堂举人府,也不差你这点糖,送我去罗夫子那里吧”,张平安看离吃午饭还早,于是吩咐道。 “嘿嘿,好嘞”,小虎嘿嘿一笑,他可太爱这份差事了,有的玩还有的吃,难怪算命的说自己命好。 张平安这次到罗府拜访才见到罗小夫子,不过现在应该叫罗老太爷了,还是一样的温润儒雅,不过比在县城的时候胖了不少。 罗家规矩没举人府那么大,小虎也跟着一起到了堂屋,站在张平安后面,罗夫子见了后笑着招招手道:“小虎是吧,过来坐吧,别站着,桌上有瓜子点心,想吃什么拿什么,别拘束。” 小虎望向张平安,他可没忘记来府城的时候,他爹娘千叮咛万嘱咐,不管什么时候什么事情都要听平安哥的,这样才能学本事。 看平安哥对他点点头后,这才安静坐下。 “罗伯伯,看您来府城这大半年,气色好了不少啊,想来是过得不错”,张平安笑道。 罗夫子笑着捋捋胡须道:“来到府城后,我两个儿媳妇见天想法子给我准备好吃的,加上我人也空闲下来了,不用操心,每天就下棋访友,在周边溜达溜达,俗话说心宽体胖,这可不就胖了不少嘛!” “这是多好的福气啊,好些人羡慕还羡慕不来呢”,张平安笑道。 “也是,你最近怎么样了?在府学感觉如何”,罗夫子关心道。 “感觉还不错,学问上也精进不少”,张平安回道。 “那就好,从前我就听我父亲说过,你不止天赋不错,而且也会为人处事会变通,天生就是走科举的这块料,他老人家果然没看走眼”,罗夫子点点头道。 “夫子谬赞了”,张平安谦虚道。 两人寒暄聊了小半个时辰后,又有客人上门拜访罗夫子,张平安便告辞离开了。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今年开了个好头,张平安坐在车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心情也很不错。 第188章 潘师兄 到家后徐氏已经准备好了丰盛的午饭,刘水生也从掌柜家拜完年回来了,按照过年的习俗,正月里面不能饿肚子,不然这一年都会饿肚子。 吃饭时张平安和家里人说了拜师宴的事情,就定在正月初十。 徐氏惊的连筷子都放下了,追问道:“儿子,真的吗,这次不会再变了吧?” 张老二也放下碗筷凝眉问道:“韩举人确定收下你吗,如果定下来了的话,那咱们得准备拜师礼了。” 张平安只好把事情经过再重复了一遍,笑道:“爹,娘,你们就放心吧,这次应该没什么问题的。” 张老二闻言也咧起嘴角笑起来,起身道:“这事真是多亏祖宗保佑了,要是咱们在村里的话还能去祖坟那里祭拜祭拜,在府城也没这个条件,不过祭品还是不能少的,三娘,正好还有一只鸡没炖,你等一下吃完饭把它蒸了,咱们得拜一下祖宗。” 徐氏早就笑得合不拢嘴了,“成,正好家里还有腊肉,鱼和酒也有,挺丰盛的,够祖宗们吃个饱。” 张平安拉着自家老爹坐下,无奈道:“爹,咱们先吃饭,吃完饭再做这些也来得及。” 张老二这才顺势坐下,笑道:“听我儿子的!” 刘水生笑着啧啧打趣道:“平安现在真是出息了哟,兄弟我以后就靠你了!” “瞎说啥啊,快吃饭吧”,张平安笑着翻了个白眼道。 一家人吃完午饭后,张老二便吩咐五丫六丫和小虎跟着一起折金元宝,就是把黄纸裁成一小块方格纸,折成元宝的样子,本来昨天大年三十已经折了一些祭祖,张老二现下想了想觉得不够有诚意,又把剩余的纸拿出来裁好了让一起折。 袁子昂过来拜年的时候,看到堂屋里面折起来的一堆金元宝,惊讶道:“嚯,大年初一还折金元宝呢!” 张平安无奈笑道:“还有一些纸没折完,今天没事干就干脆把它折了,也算是表示对祖宗的诚意了。” “也是”,袁子昂笑了笑,“我爷今年也吩咐下人折了一堆呢!” 袁家是府城本地人士,人口又多,家里七大姑八大姨的拐着弯的亲戚一大堆,所以大年初一袁子昂忙得很,在张家意思意思坐了一会儿后,便告辞离开了。 从正月初二开始,张平安便猫在家里,每天练练字读读书,倒也惬意。 正月初六的时候,韩举人吩咐下人过来通知了一趟,让张家简单准备拜师的六礼就行,邀请全家人正月初十去韩府,拜师宴到时候由韩举人的大弟子主持。 张老二和徐氏有些忐忑不安,总感觉占了天大的便宜,什么都不做好像不太好。 “到时候我们直接按照礼节上门拜访就行”,张平安自己也有一些忐忑,但是父母都已经这么慌了,他不能再跟着一起表现出来,老师给他的感觉是很靠谱的,应当没什么问题。 转眼来到正月初十,张老二和徐氏天没亮就起来了,好生洗漱一番后又换上了自己最体面的衣裳,徐氏把自己所有的首饰都戴上了,仍然觉得不够完美。 “孩子他爹,你看我这样成吗,不会给儿子丢脸吧”,徐氏忐忑道,心里真比她生孩子的时候还紧张。 张老二心里也紧张,扫了一眼后点点头:“不错,挺好的。” 等张平安穿衣起身的时候,两人早已经在堂屋等着了,小虎在一旁吃早饭。 “爹,娘,你们怎么起这么早”,张平安吓了一大跳。 张老二沉声催促道:“快点去洗漱吃饭,别耽误时间,等下迟了让别人印象不好。” 看爹娘这么紧张的样子,张平安也不再废话,赶紧去洗漱。 最后辰时刚过一家人就出门了。 小虎在前面赶车,经过前几次的练习,现在已经赶得十分熟练了。 三人到了韩府表明身份以后,门房立刻热情的把众人引到堂屋,道:“潘少爷昨天就过来了,就是为了准备拜师宴的事情呢!” “潘少爷是谁?”张平安问道。 门房热情地回道:“潘少爷就是老爷的大弟子,今后也是您的大师兄。” 张平安点点头,心中有数了。 来到堂屋以后,果然有一位玉树临风的青年人已经在等着了。 张平安和对方对视一眼确认身份后,拱手行礼道:“这位想必就是潘师兄吧,在下张平安,是老师新收的弟子,旁边是家父家母。” 第189章 拜师宴 潘仕北闻言笑着上前行礼道:“伯父伯母好,二位这边坐,老师马上就过来,拜师宴的一切事宜我都已经安排好了。” 说完后又对张平安解释道:“你二师兄可能要晚一会儿才能到,他这两天一直在醉心研究一帖古碑文。” 张平安笑道:“无妨,反正时辰还早,我先坐会儿。” 说完后走到张老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自家爹娘第一次进这种富贵人家,早就已经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了,自己坐旁边也能让爹娘安心一些。 张老二和徐氏把腰板挺的直直的,尽量端正姿态,不给儿子丢脸。 潘仕北是一副温和的性子,见此也在一旁坐下,和这位新鲜出炉的小师弟聊起天来:“大家不用拘束,就当自己家一样,老师虽然人看起来很严肃,其实除了对我们功课要求高之外,脾气挺好,这些瓜果点心都是昨天派人去新鲜采买的,这个柑橘不错,可以尝尝,挺甜的。” 在冬天确实难以吃到新鲜的水果,张平安于是从盘子里拿了两个,剥好之后递给自家爹娘。 张老二和徐氏看这个年轻人这么随和,身心也放松不少,笑着道:“多俊的孩子,谢谢啊!” 潘仕北闻言笑道:“伯父伯母不用客气,以后大家就是自己人了,叫我仕北就好,我今年已经二十又五了,孩子都五岁了。” 徐氏惊讶道:“哟,还真没看出来你都二十多了,孩子是男孩女孩呀?” “是个皮小子”,潘仕北笑着回道,脸上的神情十分宠溺,看得出来很疼爱这个儿子。 “小子好啊,以后跟你们一样读书去考科举”,徐氏笑呵呵道。 张平安跟这个大师兄相处了一会儿,能感觉到这个大师兄家境应当是很不错的,一言一行都很有风度,长得也是一表人才,玉树临风,性格也随和,没有大家子弟的跋扈之气,难以想象这样的人竟然会仕途坎坷。 徐氏本来心情很忐忑,看儿子这位大师兄这么随和,不由多聊了几句,潘仕北也很耐心,没有丝毫的不耐烦,两人也聊的挺好,气氛并没有冷场。 就冲这一点,张平安就觉得这个大师兄为人不错。 过了半个多时辰,韩举人才来到客厅,一进门后便和张老二以及徐氏寒暄起来,歉意道:“二位久等了,实在对不住,正月里来拜访的人实在太多了,刚才有客来,我招呼了一会儿,才送走,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张老二赶紧摆手道:“不要紧,反正时辰还早,我们坐一会儿吃点东西也挺好,何况平安的大师兄仕北一直陪着我们聊天。” 在此之前张老二接触过的最有权势的人是傅医官,这还是他第一次面对面见到举人,刚才想好的寒暄的话一下子全忘光了。 好在韩举人根本不介意,招呼众人坐下后才道:“还有几位客人还没到,等客人齐了我们就开始拜师仪式。” 张老二作为长辈点点头应道:“成,都听您的。” “我这人不爱喧闹,所以今日拜师宴只请了三五个相好的至交好友过来,大家都随意一点,不用拘束”,韩举人道。 说完又给众人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大弟子,姓潘名仕北,刚才你们也认识了,他是宁武二十六年的秀才,学问是很不错的,中间考过两次乡试落榜了,现下在河泊所做事,任副所官。” 张老二惊叹道:“这么年轻就是所官了,不得了啊!” 潘仕北谦虚道:“伯父谬赞了,只是糊口而已,今年八月乡试我准备再下场一试的,读书人还是当有所功名才行。” 张平安笑道:“那我就先预祝大师兄蟾宫折桂了!” 韩举人对自己大弟子这次乡试还是挺有信心的,闻言捋着胡须淡淡笑道:“仕北这次乡试若不出意外,应当是能上榜的,学问早就已经到火候了。” 话音刚落,韩教授在下人的引领下进来,闻言也笑着接话道:“仕北若不是三年前的乡试吃坏了东西,得了肠沙,早就应该是举人了。” 潘仕北和张平安一同上前行礼道:“韩教授好!” 韩教授眯着眼睛笑得开怀:“好好,都坐吧,文昌那小子还没来?” 潘仕北无奈道:“他在研究一篇古碑文,连饭都快顾不上吃了。” “这小子”,韩教授也跟着摇摇头。 不一会儿陆陆续续又来了三位客人,都是韩举人的好友,也在府衙做事,其中一名胖胖的中年人道:“子瞻兄又收了一名得意门生,让我等好生羡慕啊!” 韩举人老神在在道:“你要想收学生还不简单,外面大把的学子想要拜你为师。” “老喽,没那个精力了,还是算了吧”,中年胖子摆摆手道。 几人一道坐下喝茶。 韩举人招呼张平安道:“平安,过来,我给你介绍这几位叔伯认识认识。” 张平安上前躬身行礼道:“小子拜见几位叔伯。” 韩举人一一介绍道:“这位是你邓伯伯,跟我是同僚,也是乡试的同年,主管司狱。” 原来这个胖子竟然还是司狱长,主管府城及各县的司狱事宜,真的是人不可貌相,看着笑呵呵的像个弥勒佛似的,但是张平安知道司狱没点儿手段是管不好的。 “旁边这位是我的好友,也是棋友,东南居士”,韩举人继续介绍旁边年纪稍大的一位瘦瘦的中年人。 “最后这位是你韩伯伯,他是我的族兄,也是同僚,在府衙任盐运司知事”,韩举人最后介绍道。 张平安对三人有了大概了解,上前一一见礼,拜师宴是喜事,众人性格都算随和,一人给了一块玉佩作为见面礼。 行完礼后,下人又领着一位身材瘦削的青年人进来,约莫二十出头,浑身都充满了书卷气,就是黑眼圈很重,一看就是长期熬夜导致的,精神看起来不是很好。 第190章 帝崩 “各位对不住,文昌来晚了”,青年人一进来便向在座各位赔罪行礼。 韩举人放下茶杯笑道:“坐吧,听仕北说你最近在研究一篇古碑文,结果如何了,学问重要,但是身体更重要,切莫再熬夜了,你看你眼睛都黑成什么样了?” 柳文昌坐下后笑着回道:“有一些进展,但是有部分损坏太严重,我还在查古籍。” “要注意身体”,韩举人关心道,说完后又对张平安介绍道:“平安,这位就是你二师兄柳文昌,他呀,是个学痴,现在府衙管理司户,算是个闲差,倒正好方便了他天天摆弄他那些碑文残帖。” “二师兄好”,张平安行礼道。 柳文昌笑着回礼道:“难怪能被老师看中,三师弟一看就是钟灵毓秀之人。” 几人寒暄一会儿后,韩举人道:“好了,时辰也差不多了,我们开始拜师仪式吧。” “行”,潘仕北点头,起身道:“拜师第一步:正衣冠。” 张平安于是起身到堂屋中间,由韩举人亲自帮忙整理衣冠。 “礼义之始,在于正容体,齐颜色,顺辞令,你要谨记”,韩举人上前帮忙整理好衣冠后道。 “学生谨记”,张平安躬身行礼。 “第二步,盥洗礼”,潘仕北在一旁道。 盥洗礼就是学生在老师的带领之下将手放到水盆中洗净,寓意净手净心,去除杂心,能在日后的学习中专心致志,心无旁骛。 “第三步,叩首礼”。 叩首礼第一是要拜祖师,也就是孔子画像,第二才是拜自己的老师,也就是韩举人。 张平安恭敬的行了三叩首之礼以后,韩举人赠了一个红包,还有自己的随身信物,是一块通体漆黑的墨玉玉佩,正中间刻的有韩字。 赠完礼后,韩举人把张平安扶起来,笑道:“起来吧,地上凉。” “第四步,赠送束修六礼。” 这些张老二早就准备好了,闻言赶忙递给儿子。 相比于几个叔伯给的见面礼,还有韩举人给的红包,束修六礼芹菜,莲子,红豆这些并不值什么钱,只是心意罢了,也是自古以来拜师的传统。 韩举人笑着收下了,让下人拿去厨房。 “第五步,吉时献茶。” 献茶是最后一步,不光是成婚需要选吉时,拜师也是一样。 韩府有计时的水漏,等到了吉时,有下人送上茶来。 张平安端过茶杯,恭敬道:“老师,请喝茶。” 韩举人笑着接过后饮了半杯,潘仕北在一边笑着喊道:“礼成!” 这下才算真正的拜师成功了,张老二和徐氏在一边激动的差点落下泪来,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儿子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能拜这么厉害的老师,举人在他们曾经看来就是遥不可及的。 礼成后还要吃饭,潘仕北昨天晚上已经和下人对过菜单了。 今天的菜主要是以清雅可口为主,没有浓油酱赤,一盘盘菜肴端上来看着像画一样。 徐氏低低咋舌道:“我的妈呀,萝卜还真能切成花呢,长见识了!” 张老二扯扯徐氏的袖子,低斥道:“别说话。” 说完又尽量堆出一副笑脸,让自己看着别那么露怯。 张平安今天是主角,喝酒是少不了的,等一顿饭结束时,整个人已经晕晕乎乎,努力掐自己大腿控制着别失态。 好在大家都不是会为难人的人,看张平安不胜酒力也就放过了,最后也就聊聊天,点评一下菜式。 张平安是被自家老爹扶上骡车的,到家后倒头就睡下了,模模糊糊中听到刘水生摸了摸自己额头:“这是喝了多少呀?!” 张老二回道:“没喝多少,只是平安他平时喝的少,不胜酒力罢了,以后得练练。” 等张平安醒的时候天都擦黑了。 在床上缓了缓后,张平安才穿衣起床去了堂屋,堂屋里点了一盏油灯,徐氏正在嗑瓜子儿,和家里人唠嗑,看到儿子醒了赶忙起身道:“儿子,你醒啦,头疼不?” 张平安睡了一觉,嗓子有些哑,回道:“头不疼,就是有些饿了。” “我们都已经吃过晚饭了,看你睡的熟就没喊醒你,你等着啊,我去给你下碗鱼汤面。”徐氏拍拍身上的瓜子壳道。 说完就往厨房走去,边走边哼道“何止是蟾宫折桂,都只待拜将封王,生了个好儿郎啊好儿郎!” 张平安奇道:“娘心情不错啊,哪学会的戏词。” 张老二给儿子倒了一杯热茶,憨笑道:“水生教的,喝杯茶润润嗓子。” 刘水生在一旁嗑瓜子道:“嘿嘿,我在府城看过几次戏,这戏词是我学的,二伯娘听了想学我就教了她几句。” 五丫六丫眼睛亮晶晶的,趴在桌边凑近了问道:“小弟,你真的拜了一个举人做老师吗?真厉害!” 张老二见了皱眉道:“女孩子家家要坐有坐相,别趴着,下午不是跟你们说了吗,平安拜的老师可厉害了,朋友都是在府衙做事的,他两个师兄也在府衙有官职,但是你们可别出去到处瞎说,让别人知道了不好,败坏了你小弟的名声,知道不?” 五丫六丫坐直身子吐吐舌头道:“爹,知道啦!” 没一会儿徐氏就把面下好了,张平安边吃边道:“水生,明日我就不能在家陪你一起下棋看书了,得去我老师府上上课,他要在府学开课前给我摸个底。” 刘水生不在意地摆摆手:“没事儿,你去你的,我都这么大人了,不用人陪。” 一夜好眠后,第二日一早小虎赶车带着张平安去韩府,却见韩府的下人在忙碌着撕对联,门口的红灯笼也取下了。 张平安上前抓了个下人问道:“这是怎么了?怎么把灯笼取了,还有对联也撕了?” 下人认出来是自家老爷昨天新收的弟子,于是回道:“当今圣上驾崩了,老爷今日寅时收到的消息,半夜去了衙门一趟,回来后便让我们赶紧把所有红色的对联还有灯笼都取了,衣服也要换成白色的孝服。” 第191章 国丧 张平安听了消息后懵了一瞬,老皇帝死了? 当下快步往书房走去。 管家正在庭院内指挥下人干活,见到张平安进来忙躬身行礼道:“张少爷,我家老爷在书房,他让您来了后直接进去找他就行。” 张平安点点头去了书房。 轻声敲门后,里面传来韩举人疲惫的一声“进”! 张平安推门进屋,发现韩举人一夜未见神色疲惫了不少,斜靠在太师椅上,眉间愁色更重了,川字纹紧紧的拧起来,再不复昨日的轻松。 “老师,我听下人说圣上驾崩了?”张平安躬身行礼后问道。 韩举人揉了揉眉头,坐直身子道:“坐吧,也算咱们俩有师徒缘分,昨日半夜衙门来人敲门通知的圣上驾崩了,要再晚一日,这拜师宴可就办不成了。” “老师,您辛苦了,这下衙门事情肯定不少”,张平安皱眉道,真的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韩举人摆摆手淡淡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累也无妨,我就是担忧啊……” 张平安不解道:“难道老师您是担心朝局不稳?” “是啊,自古以来新旧交替之际最易动荡,其实圣上正月初一就驾崩了,只不过咱们离京城路途遥远,冬日大雪交通不便,驿站昨日半夜才把消息送到而已”,韩举人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 转而道:“府衙马上就会颁布丧令,全国所有大臣和百姓都必须着丧服,暂停一切娱乐活动,包括婚丧嫁娶、祭祀和屠宰牲畜等,我这下也顾不上你了,你今日且先回去吧,给家里人把丧服准备好。” 张平安点点头:“学生明白,那我先告辞了,老师您多保重身体。” 韩举人疲惫的挥了挥手。 张平安出门后让小虎赶车去布庄,小虎刚才也听下人们说了几句,不过他觉得这些事情都离自己太遥远了,根本没往心里去,闻言不由迟疑道:“平安哥,市集要正月十五才开门呢,今日才正月十一。” 张平安凝眉道:“你只管赶车去,府城的大商人消息都灵通的很,保管有布庄开门。” “哎”,小虎应道,这才赶车往东市去。 一路行过去,发现东市的几家大布庄果然都开门了,有不少大户人家的下人在采买白布。 张平安领着小虎买了一匹,这才回家。 小虎敲门后,徐氏过来开门,看到两人一个时辰没到又赶车回来了,不由诧异道:“平安,小虎,你们俩咋这么早就回来了,出什么事了?” 说着说着不由一拍大腿,急道:“儿子,难道是韩举人反悔不想收你做徒弟了?” 张平安摇摇头,解释道:“娘,不是的,老师是一言九鼎之人,怎会轻易反悔,是圣上驾崩了,老师衙门事务繁忙,顾不上我,就让我先回来了。” 张老二正在廊檐下干活儿,闻言诧异道:“圣上驾崩了?” 不怪家里人差异,实在是驾崩这个词离普通老百姓太遥远了,离张家这种乡下人家就更远了,而且当今圣上在位三十六年,时间太久了,年纪轻一点的人根本就没经历过皇帝驾崩这种事。 张平安心里也有点疲惫,淡淡道:“是啊,昨天半夜驿站的人通知的府衙,然后衙门又派人半夜通知各个官员,要是再晚一日我这拜师宴可就办不成了。” 徐氏诧异道:“那是为啥?皇帝死了跟咱们老百姓有什么关系?” 张平安赶紧拦住话头,严肃道:“娘,话不能瞎说,圣上驾崩全国所有官员和老百姓都要祭祀悼念的,民间停止一切娱乐活动,包括婚丧嫁娶屠宰牲畜等,正月里咱们家别再买鸡买鸭了,府衙很快就会颁布丧令的,白布我也买回来了,您和五姐六姐赶紧做几身孝服出来。” “这么严重?”徐氏嘀咕道。 张老二更多几分见识,闻言赶紧嘱咐家里人道:“你们都不许乱说话啊,也别瞎出门溜达,安生在家呆着,人家韩举人在府衙做事,消息肯定更灵通,又不会害咱们。” 徐氏应道:“行行,我知道了,这就开始做孝服。” 张老二还是心有余悸,庆幸道:“咱家还是有点运道,幸亏昨天拜师宴已经办完了。” “是啊”,张平安苦笑。 正在此时又有人过来敲门。 第192章 回乡奔丧 小虎咚咚咚跑过去开门,打开门一看,原来是袁子昂。 张家院子小,袁子昂直接走进院中,先是和张老二以及徐氏打了个招呼:“伯父伯母好!” 然后才走到张平安旁边,脸色是少见的严肃:“平安,你知道吗,圣上正月初一驾崩了,今日凌晨收到的消息。” 张平安点点头:“我刚从我老师家回来,听老师说了。” “你老师?”袁子昂挑眉惊讶道。 张平安便把这几日的事情说了说,当得知韩举人就是张平安拜的老师时,袁子昂笑骂道:“我就说你当初怎么跟我打听韩家呢?当时我还以为你是想拜韩教授为师,感情拜的是韩举人,我听我爹讲过这号人物,学问是很不错的,就是为人处事比较刚正。” “老师学问确实很好,可惜我一天课都还没上成呢”,张平安苦笑,其他的他不做置喙。 “行了,我来就是要告诉你一声这个大事,没想到你都提前知道了,县城城门现下也开了,按这个情况看,府学开课估计还得往后推迟几日,你可以趁这个机会跟韩教授告假回家奔丧,就是路上可能不大好走”,袁子昂笑道。 张平安拱手行礼道谢道:“多谢子昂特地跑一趟,辛苦了。” 袁子昂摆摆手:“嗐,没事儿,那我先回去了。” 来去匆匆,说完就出了院子,上了自家骡车走了。 张老二和徐氏也听到袁子昂说的话了。 徐氏犹豫着问道:“那咱们是明天就回去吗,还是怎样?” 张老二也有些犹豫:“路上现在怕是不好走,不知道有没有镖局肯接这单生意。” 张平安思索片刻后道:“这样,爹您先去镖局打听打听,看开门没有,我去韩教授家问问现在底下各个县城疫病的情况,以及告假回家的事情,然后再看情况决定是不是回去。” “成,那就这样吧,我先去镖局”,张老二点点头道。 张平安出门叫了个板车去韩教授家,韩教授家就在府学不远,坐板车一刻多钟就到了。 估计韩教授也已经收到了消息,韩府门前已经换上了白色对联,白色灯笼,大门上挂了白色孝布,左右几家也都是如此。 之前正月初一张平安来韩府拜过年,韩教授家的下人都还认识,直接领了人去书房。 不一会儿韩教授便穿着白色孝服进来了。 张平安起身行礼后,韩教授摆摆手道:“坐吧,无需多礼。” 说完也叹了一口气:“圣上驾崩是大事,全国上下都要国丧,也不知道你是幸还是不幸,差点就拜不了师了,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 “应该算是幸吧,说明我和老师是有师徒缘分的,今天过来主要是想问问底下县城疫病情况如何了,我听袁子昂说底下各个县城的城门从今天开始就解封了,全部都要打开”,张平安问道。 韩教授捋捋胡须道:“我听我族里人说,底下各个县城疫病控制的相当不错,接种之术十分有效,只不过各村镇人口分散,没有府城这么聚集,为了确保不会再大规模传染,所以才一直关着城门,现下圣上驾崩是国丧,自然不能再继续这样了。” “那府学开课是否会延迟呢?” “嗯,这个事今天府学各个教授还有学官都会讨论的,我也没经历过,但是我估计最少会延迟五六日”,韩教授思索后回道。 张平安有些拿不定主意,道:“韩教授,是这样的,我外祖父外祖母年前染病去世了,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县城城门一直关着,家里人一直没办法回去奔丧,过年也没回去,也不知道家里情况如何了,现在城门开了,而且府学开课时间也得往后延迟,所以我想告假一段时日,回去一趟。” 韩教授惊讶道:“哦?一直也没听你说过,如果是这个情况的话,那这段时日告假是最合适的,也不会耽误你太多学习时间,你来回一趟大概需要几日呢?” “正常来说,来回一趟六日足够,但是现在下大雪路不好走,我估计可能得八日”,张平安回道。 韩教授沉吟一会儿后道:“那这样,我给你批十五日的假,你安心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好再来。” “多谢夫子”,张平安感激道。 “行了,你现在也算是我的子侄辈了,不用客套”,韩教授和蔼道。 现下府学事情也多的很,张平安没有过多大打扰,再次行礼后才告辞离开。 到家时徐氏正在收拾东西,看到儿子回来了解释道:“我怕明天就要走,先把东西收好,要是万一不走的话我再放回去。” 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张平安看得出来自家老娘是特别想回去的。 “娘,我刚才已经跟韩教授告了十五日假,也打听了底下各个县城现下疫病控制的十分不错,没什么危险,只要镖局能接单,咱们明天就回去”,张平安低声安慰道。 “怎么告假那么久,这会耽误你功课的”,徐氏急道:“就告假八九日就成了。” 张平安边帮着一起收拾东西,边解释道:“现在下了大雪,路不好走,不能跟我当时赶考的时候比,何况咱们过年也没回家,肯定得在家多待两日,府学正好也要延迟开课,无妨的。” 这么解释后,徐氏心里才好受一点,她虽然很想回去,但是她更怕耽误儿子的学习。 不一会儿,张老二也回来了,脸上带着些喜色,进屋后道:“我刚才去镖局打听了,明日咱们就能回去,现在底下各个县城城门都开了,不少人都想回去,镖局挺好组人的,我已经交了定钱,明日早晨咱们就出发。” “这可太好了”,徐氏喜道。 张平安也高兴,提笔写了两封信给韩举人和袁子昂,让小虎赶紧送过去,要走肯定要跟他们打声招呼。 “水生,你回去吗”,张平安问道。 第193章 再见李明轩 刘水生摇摇头:“我就不回了,米行告不了这么长时日的假,你们回去帮我跟我爹娘问声好就行,还有我的工钱,你帮我带回去给我爹娘。” 张平安看了看刘水生递过来的钱袋,估摸有七八两银子,只拿了五两,剩余的又递回去:“放心,我一定带到,不过你自己一个人在府城,也没个照应,身上留点钱好傍身。” 刘水生摇摇头,又把银子放回去,一分都没留,道:“我在米行有吃有住,花不到什么钱,倒是家里我挺担心的,本来按照以往惯例每年过年前家里都会干塘拉鱼卖的,但是去年疫病来势汹汹,家里肯定没卖成,我估计也没什么进项。” “行吧,那你自己照顾好你自己,钥匙我给你留一把,家里米面油都有,你要是在米行吃的不好可以自己过来做饭吃,半个月后我们就回来了”,张平安道,他知道刘水生虽然平时看起来嘻嘻哈哈的,但是其实很顾家。 刘水生刚开始不要,推辞一番后才把钥匙收下:“那我隔几日就过来打扫一下房子,不然容易落灰。” 张平安笑道:“行,那麻烦你帮我家看房子了。” 五丫六丫和小虎知道要回去也挺开心,帮着忙前忙后收拾东西,几人还去集上买了一些小玩意儿,想带回去分给家里人。 徐氏烙了不少干饼子,还准备了咸菜和肉干,带了一口小锅,这样在路上起码可以吃热乎的。 第二日一大早众人便都起来了,把东西搬上车后,徐氏嘱咐道:“水生,那我们就回去了,这几日你安心住在这里,到时间了再回去上工,厨房的米呀面啊还有油你随便用。” 刘水生笑着道:“二伯娘,我知道的,你们就安心回吧,记得来的时候给我带点家里做的醉鱼干,还有藕粉。” “行,放心吧”,徐氏笑道。 “从前你可是最不爱吃鱼干的”,张平安打趣道。 刘水生挠挠头笑道:“这人呢,生的贱,以前在家闻着就难受,都吃够了,现在吃不到还怪想的。” “行了,水生,那我们走了,再不走该迟了”,张老二沉声道。 一家人上车后,张平安眼看着刘水生在门口挥手道别,不一会儿转弯了便看不见了。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还有一种慌张,不由得无意间抓紧了胸口的衣襟。 “儿子,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徐氏见了不由问道。 张平安摇摇头:“没事!” 说完后把车上的帘子打开,将头伸到窗外透透气,这才松开了皱着的眉头。 当时只道是寻常,谁料却是一别经年。 等众人到镖局的时候,果然已经有不少人提着大包小包等着了,无一例外都穿上了白色孝服,昨日府衙已经颁布了丧令,大部分人都知道圣上驾崩了,若有不着孝服者罚银二两,没人敢违抗,各个布装的白布都销售一空,喜得那些大商人眉开眼笑。 张平安所在的队伍有八名镖师,看得出来都是家境相对还不错的,各家都有车,人齐以后便出发了。 今日没有太阳,天阴沉沉的,冷风刺骨,所有人都包裹得严严实实,张平安这边几人也是捡的普通衣裳穿,出门在外,财不露白这个道理都懂。 城门口附近进进出出的车马人流多,有的雪被踩化了,显得路上脏兮兮的,等出城以后便好了许多。 放眼望去,皆是白雪皑皑,大地一片银装素裹,有几只乌鸦立在枯树枝头,时不时叫两声,旁边车上赶车的人嘀咕道:“晦气!” 现在是大冬天,自然不可能再在野外露宿,镖师对来往的路很熟,走了几十趟了,掐着路程时间找了农户借宿,一晚只要二十文钱,不算太贵。 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张平安和自家老爹商量了一下,加上小虎一起,三人轮流守夜,好在最后平安无事。 就这样,一直到第四天的下半晌才回到县城,张老二和张平安都累得不行,家里女眷不会赶车,只能加上小虎一起三人轮流赶车,还得轮流守夜,基本没睡过一个整觉。 “爹,要不我们先去大姐夫那里歇息一晚,明日再回镇上,现下赶回镇上也来不及了,天都要黑了”,张平安提议道。 张老二也正有此意,点点头道:“成!” 于是和镖局分开后,便一路往城东而去,县城经过一场疫病,明显元气大伤,路上行人萧条不少,所有人家门口的对联已经全部都换成白色的,想来是知道了国丧的事情。 等到了之前在城东租住的小院门口时,却发现是铁将军把门,本想到隔壁李家问问,发现隔壁李家门口也挂了把大锁,还在不在这儿住都未可知。 张老二又去了金宝家看了看,发现金宝家大门也挂了锁。 几人面面相觑,张平安无奈道:“得,咱们直接住客栈吧,估计他们都回乡下去了。” 徐氏捶捶后腰,抱怨道:“哎,只能这样了,坐了几天车坐的我腰疼,想找个地儿歇歇都不成。” 张老二于是又往城内走去,找了家还算大的客栈,客栈掌柜把几人上下扫了几眼,确定没有精神不济在生病的人后,才道:“几位客官是吃饭还是住店?” 张平安道:“先吃饭,再住店。” “好嘞,几位里面坐”,小二热情道。 店里现下没什么客人,菜上的很快,众人吃到一半,又有人掀帘子进来。 只听掌柜的问道:“几位是吃饭还是住店?” “先吃饭,然后开间上房,我们要洗漱一下”。 “好嘞,几位里面请!”小二热情道。 等人进了大厅,张平安才发现竟然还是老熟人。 对方也发现了张平安,上前笑着打招呼道:“张兄,好久不见了!” 张平安咽下嘴里的饭后才起身行礼道:“李兄,好久不见!” 第194章 刮目相看 张平安是真没有想到竟然还能再遇到李明轩,虽然仅仅是小半年没见,但是眼前之人改变实在是太大了。 不仅一扫以前的落魄穷酸,穿着一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白色狐裘,束了玉冠,而且性格也有很大改变,不再像以前那样冷冰冰地拒人于千里之外,现下眉眼带笑,温润如玉,如果是不知底细的人第一次见到,一定会赞一声好一个翩翩公子。 李明轩接着又对张老二和徐氏躬身行礼道:“伯父伯母好!” 张老二赶紧摆摆手道:“无需多礼,真没想到咱们今日能遇上。” 李明轩站直身子笑道:“是啊,我也没想到咱们两家缘分如此深厚,我给你们介绍一下,旁边这位是我夫人。” 张平安早就注意到了旁边站着的穿着同样贵气的女人,甚至可以说是女孩,打扮虽说很成熟,但是面容还很稚嫩,最多也就十六七岁,面容皎好。 听到李明轩介绍,女人上前一步曲膝行礼道:“伯父伯母好!” 看起来很温柔,性子不错。 徐氏有些手足无措,应道:“好好好!” 心里犹豫着,也不知道该不该给见面礼,但是两家关系并不是很熟啊,给了的话好像有点亏。 思索一番后,最后到底还是给了两个不值钱的大红色的同心结,这还是五丫六丫在家没事做的,中间绑了成色很一般的平安扣,本来是想着回去分给家里的女眷的。 李明轩以及他夫人脸上都没露出任何嫌弃的表情,笑着道谢接过了。 张平安本以为这就完了,按他以前对李明轩的了解,对方是一个很孤傲的人,自尊心很强,心思又敏感,一定不会多留。 哪料到李明轩又笑着提议道:“我与张兄好久没见,不如咱们一块儿吃,我再叫两个菜,这顿我请。” 张平安婉拒道:“李兄,好久未见,我也挺想与你一道吃饭,好好畅谈一番,不过我看你还带了不少下人,好像不太方便啊,要不咱们下次再聚?” 李明轩坐下道:“无妨,让他们在旁边桌子上吃就行。” 一张桌子可以坐八个人,眼下正好只坐了六个,还有两个空位,李明轩自然而然坐下,喊道:“小二,点菜。” “哎,好嘞,客人您要点点儿啥”,小二热情道,拿起肩上的毛巾又擦了擦桌子。 “再来一个豆腐煲,一个酿茄子,一个糯米萝卜圆子,上一壶最好的铁观音”,李明轩道。 “好嘞!”小二应道。 李明轩点完菜才对张平安笑道:“张兄,眼下国丧,不能吃荤饮酒,不过素菜也不错,吃清淡点对胃好。” 张平安笑道:“挺好,挺好,这菜就不错了,不知李兄这半年来境况如何?” 李明轩握了握自己夫人的手,笑道:“当初你们搬去府城,走的匆忙,也没来得及喝我的喜酒,我十月份成亲后就去了省城郢州的听涛书院,省城书院放假早,腊月初就放假了,本来准备带着我夫人一起回家过年,谁知刚坐船到府城就碰上了大规模疫病,听说底下县城的城门也封了,就一直在府城耽搁到现在,昨日听说县城城门开了才决定回来,赶了几天路也狼狈的很,所以准备来客栈先吃个饭洗漱一番,收拾收拾再回家的。” 徐氏笑道:“真好,你们家总算是苦尽甘来了,那你们现在是住县里还是底下镇上啊,你娘和你弟弟呢?” “是啊,苦尽甘来了”,李明轩笑了一声,接着回道:“他们在郢州城呢,我们在郢州城买了宅子安家了,冬日天寒地冻的,就没让他们跟着一起回来,我岳父家就在县城城北,稍后我们休整一下就直接回去了。” “你们在省城都安下家啦,真是不得了”,徐氏闻言羡慕的不行,心里有些不得劲儿,就李家小子还不如自己儿子呢,秀才都没考上,竟然混得这么好了。 “娘,吃菜,不然菜都冷了”,张平安帮自家老娘夹了一筷子菜。 两家关系并不如何亲近,这样一直打探别人底细不太好。 张老二也沉声道:“快吃菜,等下菜凉了油都凝住了。” 徐氏不是完全听不懂话的人,当下讪讪道:“知道了,知道了。” 张平安歉意一笑,也说了说自己的近况:“我去府城后一直在府学读书,机缘巧合下拜了一位老师,也认识了一些不错的同窗,总体生活还算如意。” 李明轩笑道:“那就好,我知道你运道一向都不错的。” 张平安尴尬道:“呵呵,还行!” 和李明轩一起吃了一顿不尴不尬的饭之后,两人才分开,张家订的房间在二楼,李明轩订的房间在三楼。 看李明轩走路步履稳健,张平安猜他的腿当初应当是治得很不错,没什么后遗症。 张平安让小二送了水简单洗漱了一下便睡下了。 第二日一早众人赶车回镇上,先绕路去了刘屠户家,镇上家家户户也换了白色对联,挂起了白幡,但是有部分人还没穿孝服,可能是还没来得及做。 还没到刘家门口,远远便看到猫蛋儿和另一个小男孩在门口抽陀螺玩。 “猫蛋儿!”张平安撩开帘子喊道。 猫蛋抬头四周看了看,才看到姥爷姥娘还有舅舅,尖声喊道:“舅舅,姥爷,姥娘,五姨,六姨。” 边喊边朝骡车跑过来。 第195章 大姐夫的成长 张老二看外孙跑过来了赶紧勒停骡车,让小虎把人抱到车上来。 猫蛋儿现在已经快5岁了,记性好的很,虽然小半年没见,但是一点也不拘束,爬到车厢里对着张平安撒娇道:“小舅,你可回来了,我可想你了,有没有给我带糖吃啊?” 张平安故意板着脸道:“我看你不是想我,你是想我带的糖吧?!” 猫蛋儿赶紧摇头分辩道:“不是的,不是的,我想小舅,要是带了糖的话就更想了!” 五丫在旁边噗嗤一笑:“小机灵鬼。” 张平安也憋不住笑了,从包袱里把糖拿出来:“喏,给你,小舅怎么会不给我们猫蛋儿带糖呢?但是只许吃两颗哦,不然容易牙疼,剩余的和家里哥哥姐姐还有妹妹分着吃。” 猫蛋儿迫不及待捏了一块放入嘴中,含糊不清道:“嗯,我只多吃两块,剩余的和他们平分。” “看来猫蛋儿也长进不少了,还知道平分呢”,张平安摸摸小孩细软的头发笑道。 话音刚落便到了刘屠户家门口,刘屠户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看车停下后,朗声笑道:“刚才羊蛋儿进去说猫蛋儿他姥爷姥娘来了,我还不信呢,出来一看果真是你们,这一路回来不容易吧,快进来歇歇。” “唉,别提了,都是这疫病惹的,好在全家人都平平安安,也就不求别的了”,张老二摇头笑道。 张平安抱着猫蛋儿下车,五丫六丫也跟着下车。 刘屠户迎着众人进屋,冲院子里大声喊道:“老婆子,亲家来了,快泡茶!” “哎”,刘屠户婆娘在厨房里大声应道。 没一会儿大丫从后院跑出来,看到真是自家爹娘回来了,眼圈一下子红了,又哭又笑道:“爹,娘,小弟,五妹六妹,你们可回来了。” 猫蛋儿嗦着糖块不解道:“娘,你怎么哭了,小舅带了糖回来,很甜很甜,你吃一块,不要哭了好不好?” 大丫擦擦眼泪,笑道:“娘不吃,你吃吧!” 不一会儿刘三郎也从后院过来,他刚才在后院帮忙劈柴,大冬天的也出了一身汗,浑身直冒热气。 看到岳父岳母还有小舅子来了,连忙打招呼道:“爹,娘,平安,五妹六妹,你们可回来了,快坐快坐。” “大姐夫,你这口吃现在基本听不出来了,看来这小半年恢复的很不错啊”,张平安挑眉笑道。 刘三郎闻言挠挠头憨笑道:“多亏了杨夫子逼着我每天练习,每次上弓马课总是让我去点名,慢慢的就不那么结巴了。” 张平安点点头:“杨夫子虽然懒散了些,但其实人还不错,他怎么样了?我们回县城后去找过你们,谁知道大门上了锁,金宝家也不在。” 刘三郎点点头道:“杨夫子在县城挺好的,前几日还托人给我带过口信呢,平时也很照顾我,还教我识字,我现在已经会认三字经了,字也会写几个,就是写的不好。” “那很好啊,万事开头难,后面再认字就容易一些了”,张平安笑道。 大丫端了热茶过来,笑着接话道:“小弟你是不知道,刚开始你大姐夫他还不愿意学呢,学不好,天天被杨夫子骂,后来我也跟着他一起学,我说你总不能比我一个女人学的还不如吧,这才激的你大姐夫上进。” “不是,你拆我台干嘛”,刘三郎不好意思地嘟囔道。 大丫好笑道:“接下来还得学百家姓呢,你要是怕丢人就努力学好,到时候我见天儿夸你”。 说完坐下接着道:“去年冬天疫病闹的吓人的紧,死了不少老人,县学也提前放假了,我们就都一起回来了,好在听说省城那边有厉害的大夫教授了接种之术,这才把这场疫病控制住,我们在家可担心你们了。” “都过去了,我们在府城挺好的,没遇上什么事儿,就是姥爷姥娘去世的时候没能回来太遗憾了”,张平安低声道。 徐氏喝了半杯茶后也叹气道:“哎,我这女儿做的不孝,等一下我们就直接去你姥爷姥娘家了,虽说现在国丧不让祭祀,上柱香总是要的,该添的帛金也得给你两个舅舅添上。” 刘屠户摸了摸自己油亮的头发,也跟着叹气道:“徐叔徐婶儿都是顶好的人,可惜没挨过去这场疫病,不过亲家母你也不用太伤心,老两口都是六十多岁的人了,是喜丧。” 事情过去快两个月,徐氏已经能很平静的接受这件事情了,闻言点点头道:“是啊,我知道的。” 张老二在车上把给家里人带的东西分了分,拿了给大丫的那一份出来,大部分都是吃的用的这些实用的东西。 大丫推拒道:“爹,真不用,家里吃的用的都有,你们每次不用带这么多东西回来,钱省着留给小弟以后读书用。”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张老二沉声道。 家里公公婆婆都在旁边看着,大丫不好再过多推拒,只好收下,心里暗暗寻思着到时候回娘家得私下把银子给自家老娘,把钱贴补回去。 刘屠户婆娘在旁边笑道:“哎呀,亲家,你说你们每次来都带这么多东西,多不好意思,今儿中午一定要在这儿吃饭啊,我去做两个好菜。” 说完招呼两个儿媳妇一道做饭,喜滋滋的去了厨房。 这么一会儿功夫,刘家老大老二还有两个媳妇儿也都来了堂屋,看到三弟妹娘家又带了大包小包的东西过来也眼热得很,不过基本的规矩她们也懂,没说什么,跟着婆婆一道做饭去了。 三家孩子聚在一起吵吵嚷嚷,猫蛋儿懂事的把糖拿出来给大家平分。 嘴里念叨着:“狗蛋儿哥一块,羊蛋儿哥一块,大哥一块,我一块……” 五丫惊讶道:“哟,猫蛋儿都会数数啦?” 大丫骄傲道:“是啊,他爹在家教的。” 徐氏闻言故作不经意的暗暗炫耀道:“看来我这大女婿长进不少啊,以后在县学努努力当个像杨夫子一样的正式的武夫子,那月银可不少,我听平安说一个月得有快二两银子呢,还有我们家平安,在府学也特别出色,被一个当官的举人看中收做徒弟了,他两个师兄也都是当官的,我们家平安以后也差不了!” 刘屠户闻言探过身子问张老二道:“亲家,平安还拜了举人做老师啊,那可不得了啊!” 言语中十分看重,听得大儿子二儿子心里更酸了。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第196章 娘家的心思 要是换做以前,刘三郎听到这话心里会特别尴尬。 但是现在见识得多了,他也慢慢明白,兄弟再亲,各自都有了自己的小家,攀比是常态,各家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就行了,做人但凭良心。 好在刘家也并没有什么大的龌龊,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刘三郎和大丫都是心胸开阔之人,并不在意。 说是做几个好菜,但是现在国丧不能吃荤,最好的两盘菜也只是咸菜炒鸡蛋和一碗炖豆腐。 乡下地方虽说管的不严,也没谁会去贸然触犯。 刘屠户招呼道:“大家都动筷子吃,别客气,当自己家一样,别拘束,这正好赶上国丧,也没什么好菜。” 张老二笑着回道:“麻烦亲家了,这菜就不错了,放在十多年前我家里还不能随便吃炒鸡蛋呢!” 刘屠户婆娘笑道:“所以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亲家,你们家日子现在是越过越好了,我们家比不上喽!” 说完又感叹道:“去年一冬本该是生意最好的时候,结果出了疫病这档子事,猪也病死了不少,没有进项不说还赔了不少钱,现在好不容易疫病过去了,又碰上国丧不能吃荤,这肉更卖不出去,大家手里也都没什么钱,唉,我们这日子难着呢!” 刘屠户打断自家婆娘的话:“你这婆娘话忒多,快去端菜去”。 说完招呼众人接着吃菜。 因为还要赶着去徐家,一顿饭很快就吃完了。 临走时徐氏低声嘱咐道:“大丫,明日得空了带着孩子回家来玩,这次我们回家得待几日,你爷奶他们肯定要摆席的,你来也能跟着吃点好的。” 大丫儿笑道:“成,我知道了,明日我带着三郎和孩子一道回去。” “刘伯伯,大姐大姐夫,那我们走了”,张平安告辞道。 “唉,路上慢点儿!” 一家人驾着车又去了徐家,徐家就在镇子边上,离刘屠户家不远。 路过桥头的时候,张平安突然闻到了一阵扑鼻的油香,不由嗅了嗅,纳闷儿道:“什么东西这么香?” 徐氏探头往外看了看,抽了抽鼻子,笑道:“是桥头曹家烧鸡在炸撒子呢!” 说着不由感叹道:“他们家烧鸡最好吃了,我还是没出嫁的时候,你姥爷偶尔生意好接了大活儿的时候会买一只回去分给我们吃,出嫁以后再也没吃过了!” “曹家烧鸡,我想起来了”,张平安笑道:“我记得我和金宝入学的时候到镇上买笔墨纸砚,金宝爹跟书肆掌柜的磨价磨了大半个时辰把20文零头抹了,然后带我和金宝到这边来买了半只烧鸡吃,一晃过去好多年了。” 五丫六丫和小虎听的都馋了。 张平安于是撩开帘子对自家老爹道:“爹,我们去买点炸撒子吧,带一半到姥爷家去,剩余一半我们带回去给爷奶他们尝一下。” 张老二闻言点点头,把车停到曹家烧鸡门口。 张平安下车后和自家老爹商量道:“爹,咱们两家人口都多,要不买六斤,一家三斤,您看成不?” “行”,张老二应道,转头对老板道:“来六斤撒子。” 老板还是当时的老板,只不过明显老了许多,头发也白了不少,性格倒还是老样子,笑呵呵的:“好嘞!我这炸好的有两斤,剩余四斤要现炸,你们得稍等一会儿!” “成”,张老二点头道。 老板动作很快,叫了儿子出来帮忙,边做事边唠嗑道:“你们这是从县城回来吧?” “我们是从府城回来的,十几年前我还带我儿子来你们家买过烧鸡呢,不过我记得你们家当时不卖炸撒子的啊”,张老二笑道。 曹老板摇摇头无奈笑道:“生意不好做啊,现在烧鸡也卖不了,只得想办法卖点新鲜吃食,今年总得熬过去。” 不一会儿撒子便炸好了,把油沥干后,曹老板手脚麻利的用油纸包好了递过来。 张老二付过钱后,把东西给儿子提着,然后接着赶车往徐家去。 徐家因为年前办丧事,本来就是白色对联,倒不需要再特意换。 徐氏上前敲门后,是大嫂小喻氏过来开的门,见到众人不由惊讶道:“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快进来!” 众人坐下后,小喻氏连忙给几人沏茶,徐有德和徐有才听到动静后也从后院棚子里过来了,满身都是木屑。 站在廊檐下拍干净后才进来。 徐有才笑着招呼道:“姐夫,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张老二把准备好的礼品放到八仙桌上后才回道:“我们昨日到的县城,赶回来时间来不及,就在县城住了一宿,今日赶早回的镇上,对了,爹娘去世我们也没能赶回来,这是丧葬帛金,你们收下。” 徐有德也没推拒,收下了,这都是正常人情往来,然后又关心道:“晚上就在这吃饭吧,你们这次在家待几日?” “大概五六日吧,平安还得回府学上课呢”,张老二沉声回道。 徐氏喝了口茶后接话道:“我们今日还得赶回村里呢,时间快来不及了,饭就不吃了,先给爹娘上炷香吧!” “行”,徐有才应道,“三姐,我去给你拿香。” 张平安跟着爹娘来到堂屋里的神台前,上面放了六七个牌位,最前面就是徐老头和徐老娘的。 张老二,徐氏,还有张平安,一人点了一炷香叩拜。 徐氏眼圈又红了,下次再回来祭拜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祭拜完出来时,徐有德拉住徐氏严肃道:“帛金你们怎么给了这么多,日子不过啦,我知道妹夫现在做生意能挣钱,但是出门在外开销大,别大手大脚的,不然金山银山也能吃空了。” 徐氏也不知道帛金给了多少,疑惑地抬头望向张老二。 张老二沉声道:“大哥,包了二两不算太多,当时我们家平安满月,岳父岳母都给了一两的银镯子呢,生活上也没少贴补我们,往后我们也不能常常在家,帮不到你们什么,我知道现在大家日子都不好过,这钱你们一定要收下。” 徐氏闻言劝道:“大哥,你就收下吧!” 张平安也跟着劝。 徐有德犹豫了会儿后道:“三妹,妹夫,你们要真想帮忙的话,要不让我们家老幺跟着你们一道到府城去帮忙打打下手,就跟小虎一样,也不要工钱什么的,就给孩子谋个前程,你们看中不?” 第197章 转变 张平安闻言拧起眉,先不说自己现在不缺人帮忙,就算真的缺人,有表兄弟这层关系在,也不可能真的指使表哥干什么。 再者表哥年纪也大了,正是说亲的时候,家里还有两个待嫁的姐姐,跟在一起并不方便。 张老二听了也不高兴,立时板起脸来,自家还有那么多本家族人都没拉拔,去拉拔外家,让族里人怎么看,这不是让自家为难嘛,真要是带了添福去府城,族里人就敢把自家小辈一块打包送去。 徐氏看自家男人和儿子明显不赞成,刚准备委婉拒绝,沈氏的声音就插进来:“三姐三姐夫,你们做人可不能偏心眼,要是添福跟着你们去府城的话,那我们家添寿也得跟着去。” 这一个两个的都是赖上自家了是吧,以为自家是在府城捡金子呢,徐氏气的不行,叉腰道:“谁说添福要跟着去的,添福添寿去了能干啥,我家银子又不是大风刮来的,没那么多免费的米饭给他们吃,安心在家呆着吧!” 沈氏撇撇嘴,就知道不行,她就是不想让大哥家一家得了好处,当下也不失落,阴阳怪气道:“不行就不行呗,说话忒难听,当谁想去似的!” 徐有德开口求人没得到满意的结果,闹了个没脸,当下也不开心,拉下脸道:“三妹,你家的门槛现在是越来越高了,我们这些穷亲戚是攀不上了。” 徐氏本意不是想把关系闹的这么僵的,都怪沈氏插话进来,她是听到沈氏的声音就烦,一点就炸,当下也不知道怎么回自家大哥了。 张老二上前沉声道:“大哥,三娘她就是说话不过脑,不是那个意思,但是我们现在确实也不需要人手帮忙,而且我们家在府城也没什么关系,没法给添福找到个合适的活儿干,他就在镇上木匠铺做事也挺好的。” 徐有德心里还在生气,粗着声音挥挥手道:“行了行了,妹夫你别说了,你们还要回村里,时间也快来不及了,我就不留你们了,这亲戚我看不做也罢。” 张老二和徐氏闻言脸立刻黑了,这不是赤裸裸的威胁吗,本来刚才心里还有那么点点愧疚感,现在是荡然无存。 张平安把帛金拿过去重新塞到大舅手里,平静道:“大舅,这点帛金是我爹娘的心意,您收着!咱们都是亲戚,实在遇到难处了能帮我们肯定会帮,但是我现在还在读书,也没什么大本事,不可能说今天带这个,明天带那个去府城,何况族里还那么多人盯着呢,家里没出五服的本家堂兄弟至少也有七八十人,我带外家不带本家也说不过去,这些您应该能懂。” 徐有德不是不懂这些,也知道会让小妹一家为难,只不过为人父母的,为了子女,都会选择性看不见罢了,万一强人所难成功了呢! 看徐大舅还是不收帛金,张平安把银子放到神台上,继续道:“姥爷姥娘在世的时候对我们家很好,如果他们两位老人家还在世的话,肯定不会让我们为难,人情往来上,自从家里好过了,哪次来我娘都是带最厚的礼,就是念着这些情分,自问是问心无愧的,如果大舅您因为这件事对我们家有想法,想要断亲,我们也没话说,您是长辈,听您的!” “啥意思?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徐有德不乐意,他就是想发脾气吓唬吓唬三妹一家,也没说不做亲戚了啊! 张老二是懂儿子的,沉声道:“希望大哥你以后不要再说这些让我们为难的话了,不然我们这亲戚可能就真没法儿做了”。 现在岳父岳母去世了,失去这层关系维系,张老二没什么顾忌,不会惯着他们。 徐氏两头为难,但她始终是听丈夫和儿子的,最终只叹了一口气。 徐有才在门外听了半天,大哥不但没把事情搞定,还越弄越糟,赶紧进来打圆场,把帛金拿了塞到自家大哥手里,和稀泥道:“大哥,小妹,你们这是咋啦,我刚去厨房跟大嫂说了,给你们烙油饼吃,小妹小时候最爱吃油饼了,这…这怎么就闹僵了?” 徐有德这才收了帛金,缓和了些脸色,道:“我去让你们大嫂给你们准备些回礼。” 有徐有才缓和气氛,最终到底维持了个面子情,两边也没再提什么断亲的话了。 小喻氏烙了七八个油饼,又准备了一些炒熟的花生核桃这些吃食做回礼,张老二这才赶车带着一家人回张家村。 等走远了,五丫才嘀咕道:“大舅怎么这样啊?” 六丫也不解:“对啊,以前觉得大舅挺好的!” 徐氏急道:“儿子,你和你爹该不会是真要跟你大舅二舅家断亲吧?” 这个时代是嫁出去的女子泼出去的水,娘家爹娘如果去世了,不和娘家兄弟走动并不稀奇。 张平安笑道:“哪能啊,我和爹只不过是把我们的底线和原则摆出来,免得大舅二舅以后再提一些过分的要求,这次以后他们应该会收敛很多。” 接着扭头对五丫六丫道:“大舅人不坏,只不过人都是自私的,也都是会变的,遇到得力的亲戚肯定希望拉拔一下自家,这是人之常情,刚才大舅也不是真想要断亲,只是想用这个威胁爹娘妥协罢了,但是现在姥爷姥娘都不在了,很多事情就不用顾忌什么,敞开说就行,亮出自己的底线。” 五丫点点头,有些明白了,道:“所以当初菊花表姐来县城的时候,爹娘还有你才会退让对吧?” “是啊,菊花表姐在县城住了那么久,姥爷姥娘不可能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他们心里肯定是默许的,所以当时才没有用很强硬的手段来解决这个事情,不然伤了姥爷姥娘的心,以后爹娘也没法跟他们走动了”,张平安淡淡笑道。 “儿子,你怎么这么聪明呢”,徐氏欣慰的笑道。 “读书能明理,而且爹娘你们也教的好啊”,张平安笑道。 原则性的问题他不会退让的,不然只会让自己徒增烦恼。 第198章 兵役 现下路上还有雪,骡车走的慢,到天快擦黑的时候众人才回到张家村。 村口处一个人都没有,估摸都回家吃饭去了,小虎跳下车去敲门:“大爷爷,大奶奶,开门啊!” 院子里传出李氏的声音:“谁啊,饭点儿来敲门!” “是我,小虎”,小虎扯开嗓门喊道。 李氏开门一看,惊讶道:“二弟,二弟妹,你们怎么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说完扭头冲院子里喊道:“爹,娘,三弟,二弟他们回来了!” 不一会儿,门口呼啦啦聚了一群人,张氏看着精神还不错,沉声道:“都别在门口围着,先帮你二叔他们把车赶进来。” 因为这场疫病的原因,大河二河也都在家,加上家里的小孩子,一大家子快三十口人,吵的不行。 张平安拿了一包糖给几个小孩子让去后院分,喜得十几个孩子直说小叔叔最好,然后往后院去了,周边立时安静许多。 “平安哥,那我先回家去了”,小虎看家里帮忙的人多,于是道。 张平安知道小虎肯定也想家了,也没强行留饭,把带的东西收拾了一部分出来让小虎带回去,笑道:“明天记得过来吃饭。” “嗯嗯”,小虎点头,然后提着东西飞奔回家。 李氏边帮忙搬东西边笑道:“这下几个孩子可开心了,他们过年的时候都吃了不少糖和零嘴了,小虎这孩子也有福气,我看他去府城小半年长高了不少,人也胖了,肯定吃的不错。” “都是孩子嘛”,徐氏笑着回道。 “今晚上你们可能得挤着睡了,大河二河他们从镇上回来,家里孩子多,都不够住,就在你们西厢堂屋搭了几张床”,李氏絮叨道。 众人把东西都搬到西厢后,李氏又带着两个儿媳妇赶着去做饭,刚才本来已经快做好了,现下肯定得多加几个菜,性子看着比从前随和许多,脸上总是笑模样,很有长嫂风范。 半个时辰后,一大家子人才坐下来吃饭,张老三家本来已经吃过了,现在是坐在桌上凑数,陪着唠嗑。 “二哥,平安,你们这次回来待几天啊”,张老三问道。 “待五六日吧,平安只告了15天假,来回路上还得耽搁七八天”,张老二边吃边聊。 张氏坐在上首,闻言便道:“大冬天路不好走,平安还要上课,你说你们回来干嘛,这么折腾!” “奶,我爹他不放心家里,不放心您和我爷,而且过年我们都没回来的,肯定得回来看一下才安心”,张平安笑道。 张氏这才露出一个笑模样,笑道:“你们有心了,往后不要这样,过好自己日子就行了。” 张老大凑趣道:“娘,二弟回来看您,您怎么这样说话。” 张氏斜了一眼大儿子,淡淡道:“我就这样说话,咋啦?” 张老大讪讪道:“没咋,没咋。” 张平安笑道:“奶,这次我们回来给您和爷带了羽绒服,现在府城富贵人家都穿这个,可暖和了,等会儿吃完饭您试试。” “嗯”,张氏笑着应道,吃了一口腊猪头肉,喝了一杯酒。 现在虽说国丧,但是乡下人家隔的远并没有切身感受,还是该吃吃该喝喝,没讲究这些。 张老二吃了个半饱才感叹道:“还是家里饭菜好吃,对了,老皇帝正月初一驾崩了你们知道吗,现在正处于国丧期,往后我们吃饭还是不要做这些大鱼大肉的,忌讳一些好。” 张老二怕影响儿子名声,哪怕只有一丝可能性也要扼杀在摇篮中。 女眷和孩子单开了一小桌,李氏在旁边小桌上吃饭,闻言笑道:“是听村长说了这么一嘴,不过我们这儿天高皇帝远的,没人管这些,谁做皇帝和我们都没关系。” 张氏倒是不知情,是第一次听说,冬日天冷,她平时也不怎么出门,闻言接话道:“平安现在在读书,还是注意一些好,往后做饭别再做荤菜了。” 李氏笑着应道:“哎,听你们的。” 马氏虽说吃饱了,还是拿了筷子在旁边挑肉吃,看到一大家子众星捧月似的捧着二房,心里酸的很,但是知道酸也没用,只能恨恨的又多夹了几筷子肉吃。 二柱家的小儿子,小名叫满满的,现在才三岁,吃饭慢,眼看着马氏一筷子接一筷子的夹肉吃,肉都快夹没了,不由哭道:“呜呜呜,奶奶,三奶奶把肉都夹没了,我没肉吃了,这是我家的肉。” 孩子虽然小,但是知道两家平时都是分开吃饭的,你家我家分得清的很! 马氏被小孩子这么一嚷闹了个没脸,只好放下筷子,还吓唬道:“小孩子吃太多肉要变成小猪仔的!” “我不信,奶奶说你说的话都是骗人的”,满满精的很。 李氏给小孙子夹了一筷子肉,好笑道:“快吃你的吧,这下子满意了吧!” 一大家子人在一起磕磕碰碰是免不了的,张氏压根都没管。 吃完饭后,张老二和徐氏把从府城给大家带的东西拿出来分了分,一家子人喜笑颜开的,尤其是张氏和张老头穿的羽绒服是缎面带刺绣的,一看就不便宜,稀罕的李氏和马氏都不敢上手摸,生怕刮花了。 “老天爷耶,这得多少银子”,马氏啧啧道,换她她可舍不得。 张氏摸着衣服也有些感叹:“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穿上这样的衣裳,挺暖和的,你们有心了。” 张老头穿上也直抹眼泪,笑道:“这件衣裳往后我死了要带到棺材里去,你们不许自己留下。” 张老大和张老三恭维道:“爹娘真有福气!” “往后日子越来越好,我们穿好衣裳的时候还在后头呢,爹娘年纪大了,是该紧着他们先穿”,李氏笑道,三个妯娌中李氏说话是最有情商最中听的,也最会办事。 张氏和张老头试了一下后便收起来了,说要等走亲戚时穿。 众人各自洗漱后睡去。 家里铺盖底下垫的还是稻草加棉絮,一翻身就能听到稻草的窸窣声,张平安本来以为自己会睡不着,没想到一夜好眠。 第二日起来的时候,张老三已经赶了车去隔壁村买豆腐,不能吃鸡鸭鱼肉,豆腐总要买一些回来。 李氏厨艺还不错,一大早在厨房炸起了素菜丸子,香味儿飘了老远,村里人这才知道张老二一家回来了,张家院子里不一会儿便坐满了人。 小虎他爹大强带着家里几个孩子也过来了。 张平安帮忙搬了几把椅子,却见大强叔愁眉苦脸的:“大强叔,咋啦?” “哎,平安,咋办呀,上面要征兵,我都还没想好怎么跟大家伙儿说”,大强急的嘴角起了一个大燎泡。 第199章 不平静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在府城没听说要征兵啊,而且咱们朝廷是军户世袭制,即使偶尔兵丁不够也是从北方苦寒之地募兵,我们这边地处中部,又是鱼米之乡,只用交免役银就行了”,张平安皱眉问道。 “是啊,打我记事起,咱们这里就没征过兵,但是这次是上头强制要求的,里长昨日傍晚到家里来说的,让尽快把名册递上去,二月前服役的人要统一到县里去集合,愁的我昨日整晚都没睡,正好你回来了,本来打算来问问你和你爹的,不过你们一路舟车劳顿肯定十分辛苦,这才勉强熬到今日过来”,张大强说完长叹了一口气。 他现在也是做爷爷的人了,就图个日子安定,况且他虽然没什么大出息,但是也知道朝廷征兵不是什么好事。 “也就是说现在里长还在各个村通知,那具体征兵制度是什么呢”,张平安严肃道。 张大强忍不住把自己的烟杆拿出来,塞了把烟丝点燃后,才哑声道:“凡年满十五到五十者,每户三丁抽一,五丁抽二,独子不征。” “这么狠?”张平安闻言拧紧眉头。 “是啊,我也没想到几十年都不征兵,一上来就这么狠”,张大强抽了口烟回道,嘴里苦涩的很,继续道:“不过你是秀才,可以免除两人兵役,你们家我没记错的话,应该就八个人符合年龄,再出一人就行了。” “没有别的法子吗,比如出银子呢?”张平安问道。 张大强摇摇头:“这个法子我也问过,但是里长态度坚决,这次不是要钱,是要人。” 张平安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这次的征兵和圣上驾崩脱不开干系,看着院子里喜气洋洋的村里人,张平安心里沉重的很。 “大强叔您先别着急,今日才十八,离月底还有时间呢,明日我去县上问问我同窗,打探一下确切的消息,这样咱们心里也有谱,知道如何应对”,张平安思索片刻后安抚道。 “成,我就是这个意思,想让你帮忙打听打听,好歹你读了这么多年书,又有功名,人脉广,比我们这些乡下泥腿子强,等你打听清楚了,我再跟村里人仔细说”,张大强点点头道。 不一会儿金宝带着爹娘爷奶也过来了。 金宝在人群里扫视一番后,径直朝张平安走来,控诉道:“平安,你太让我伤心了,回来了竟然没有第一时间跟我说,哼!” 张平安揉了揉眉心,缓解了下不安的心情后才笑道:“行了,你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像小孩子一样,我刚准备去找你呢,正好大强叔过来了有事跟我说,耽搁了一会儿,然后你就过来了。” “好吧,原谅你了,你在府城过得怎么样”,金宝坐下后笑道。 “过得还成,新拜了一位老师,多了两个师兄,对了,我还给你带了羽绒服,你进来,我拿给你试试”,张平安回道。 “哟,还给我带东西了呢,算你还记得我这个兄弟”,金宝嘻嘻一笑。 张平安带着金宝回西厢房,把衣服拿出来,这是当时做羽绒生意的时候特意留下的,面料颜色偏深,这样穿的时间能久一点。 “唔,大了一点儿”,金宝试了试道。 “咱们现在还在长身体,个子窜的快,这样可以多穿一段时日”,张平安解释道。 “嗯嗯,我知道嘿嘿”,金宝嘿嘿笑道,把衣服收起来,“等后面回县城了我再穿。” 张平安点点头,在村里穿确实太扎眼了,没必要。 两人聊了聊这小半年彼此的近况,丝毫没有生疏感,金宝笑道:“刚开始你走的时候我可不习惯了,还好有萧逸飞这个难兄难弟在,加上我写话本子时间也好打发,我准备等今年这半年的课上完了,就去府城找你,到时候找个事做,反正我也不是读书科举这块料,没必要再浪费束修银子了。” “我支持你,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并不是一定要读书科举的,最重要的是日子过得开心”,张平安拍拍好兄弟的肩膀道 “嗯,我就知道你会支持我!”金宝点点头笑道。 “走吧,我们出去吧,今日中午在这边吃饭啊!” 张老三此时刚好把豆腐买回来了,还买了一些家里没有的其他小菜,他最喜欢这种热闹的场合,在院子里和村里人聊的眉飞色舞。 张平安笑着和村里其他人寒暄了一番后,过去问道:“三叔,你和二姐说了吧,让她今天过来吃饭。” 正好还要把水生让带的银子交给刘家伯父伯母。 张老三忙里抽闲回道:“说了说了,你二姐在帮她婆婆做藕夹,等会儿就过来。” 不过院子里热闹的氛围没持续太久,不一会儿大丫和三丫从镇上赶回来了,征兵的事情到底没等到明日再说。 原来昨日下半晌,镇上衙门也派人每条街通知了征兵的事,三丫性子急,当下就坐不住了,去找了大丫商量,知道了爹娘小弟回来了后,今日便跟着一道回娘家了。 骡车刚到门口,三丫便跳下车咋咋呼呼道:“爹,娘,小弟,你们听说了没,咱们这里要征兵了,这可怎么办,我公公婆婆就想让我家男人去。” 一石激起千层浪,院子里聊天的人立时被这个劲爆的话题吸引了注意力。 第200章 谁去服役 有婶子嗑着瓜子问道:“啥?三丫你说啥?征兵?咱们这地方从来也没听说过征兵呀,你是不是搞错了?” 三丫急的满头汗,跺脚道:“什么搞错,衙门里的人都通知了,大强叔没听里长说吗?” 院子里一众人都面面相觑,回道:“没听说这事儿呀?” 正好有个妇人看到了张大强,于是道:“大强不是在这里吗,问问他不就行了,他是村长,里长有事肯定要通知他的。” 张大强看已经有人把这个事儿说穿了,索性也不瞒着了,直接道:“是有这么个事儿,但是咱这儿离城里远,我怕消息不准确,准备让平安明日去县城找他同窗打听打听再说的,既然你们现在已经知道了,也好,心里先有个准备。” 刚刚还觉得这事儿不靠谱的众人立刻炸了锅似的七嘴八舌问道:“什么?真有这事儿?大强你咋不说啊,具体是个啥章程?” 张大强于是把昨日里长说的征兵制度重新说了一遍。 立刻就有不少年纪大的妇人拍着大腿哭喊道:“老天爷耶,这还让不让人活了,每年省着吃省着穿,免役银子交了不少,现在咋还要征兵了,当家的男人走了让家里人可怎么活?” 张氏在一旁看的心烦,板起脸吼道:“要哭回自己家哭去,在我们家嚎什么丧,征兵这是朝廷定的,哭有什么用,现在就得商量家里到底谁去。” 说完摆摆手道:“都回家去吧!” 不一会儿院子里面便散了个干干净净,只剩金宝家在。 金宝低声问道:“这到底怎么回事啊,你在府城没听到风声吗?” 张平安凝眉道:“我在府城的时候压根没听说,但是回来路上耽搁了几天,现在过去四五日了,府城有什么变化也不好说,不过你们家你是独子,而且你爷爷年纪也大了,过了五十岁,你们家是不用出人的。” “我知道,哎,怎么好端端的要征兵了呢”,金宝叹气道。 金宝爹此时也在和张老二讨论这个事:“二哥,你们家平安是秀才,你和平安肯定是不用去的,其他的这也没法子,都是朝廷的安排。” 这个消息冲击有点儿大,张老二愣了一瞬才点点头回道:“嗯,我知道。” 这种情况金宝爹也不好多留,于是冲着金宝喊道:“金宝,回家了,你不是说你还有功课没做完吗?” “噢噢,对,那平安我们先回去了,下午我再来找你”,金宝作恍然大悟状,背对着自家老爹对张平安眨了眨眼睛,意思你懂的。 张平安看着金宝这拙劣的演技,不由弯了弯嘴角。 等外人都走完了,大丫才无奈道:“路上不是说的好好儿的吗,这个事先私底下问问什么情况,你怎么一下车就嚷嚷出来了。” 三丫不以为意道:“反正大家总要知道的,我说不说有什么关系,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让我们家永德不要去当兵,我可不想守活寡。” “孩子们怎么没跟着回来”,张老二问道,他看只有大女婿跟大丫还有三丫回来了。 “现在出了这个事儿,大家都闹腾,我就没带孩子回来,三妹夫跟家里吵起来了,我们来的时候还没吵完呢”,大丫回道,她也心烦,按这个情况他们家得出一个人,不知道最后谁去。 “哎”,张老二叹一口气,本想回家好好儿歇几天,没成想出了这档子事。 这下子家里人都没心思吃饭了,李氏带着两个儿媳妇做饭也心不在焉的,不过到底沉得住气,没说什么,且看婆婆什么态度。 徐氏听说秀才功名能免除两个兵役名额,心里不由长出一口气,十分庆幸儿子考上了,虽说也忧心女儿女婿还有娘家的大哥和小弟,但好歹自家儿子和男人是不用担心的,因此也没开口说什么。 最沉不住气的是马氏,还没等到吃饭便板着脸道:“我家男人身子弱,大河二河也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反正我们家是不出人的。” 张老三也失去了刚才聊天的鲜活劲儿,坐在一边沉默不语。 张老大闻言嚷道:“三弟妹,你什么意思,我可是家里长子,我是不可能去的。” “那难道就该我们家去?大哥,你作为长子在分家产时已经分了大头,现在服兵役你可不能再占便宜了”,马氏也不甘示弱地回道。 “你一个妇道人家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话,三弟你说”,张老大气道。 两边都默契的绕开了二房。 大河二河看大伯说话这样不客气,也接话道:“大伯,虽说您是长辈,但这事咱们是不是得商量着来。” 张老大还想说话,被张氏打断:“行了,这事今日不要再谈,明日再说,离月底还有日子呢!” 说完又对一旁侧耳听着的李氏道:“该做饭做饭去,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闹哄哄的像什么样子。” 张老头在一旁一直没开口,好像这事跟他没关系一样。 张平安皱眉道:“等明日我去县上打听打听再说吧!” 话音刚落,二丫也回来了,脸上没什么喜色,估摸是也已经知道了征兵的事情,进门后问道:“爷奶,爹,小弟,你们听说了没,咱们这里要征兵了,我们村长早上刚把村里男人召集到一起说的。” 看众人都没回话,二丫明白了:“你们也都知道了,这可怎么办?” 说完急的转圈。 第201章 张氏的过去 张氏沉声道:“等明日再说,说不定事情会有转机,一个个别慌里慌张的。” 说完回了堂屋,吩咐几个孙媳妇摆饭。 张氏在这个家一贯有威严,众人后面便没再提起兵役的事情,不过一顿饭也是吃的食不知味,连小孩子都感受到了家里不安的气氛,吃饭时比往常安静许多。 饭后张氏单独把张平安叫去了卧室,关上门后,道:“平安,坐吧!” 从小到大,张平安很少单独进奶奶的卧室,家里其他人也是一样,这样郑重的被叫进来谈话更是头一回,张平安坐直身子道:“奶奶,您也坐!” 张氏闻言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轻手轻脚的走到门边,又把门“唰”一下打开,门口三四个偷听的立时倒进屋来,讪讪道:“奶奶!” “再让我发现谁偷听,我第一个送去服兵役”,张氏面无表情道,说完重新把门关上。 “哎,他们也是担心呐,本以为我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要碰到这回事,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埋在张家村哟”,张氏边叹气边坐下道,实际上心里并没有刚才表现出来的这么生气。 “奶,也许事情还没这么糟呢,您别太担心”,张平安安慰道。 张氏摆摆手,沉声道:“平安,你是读过书出去见过世面的人,他们不懂,难道你还不懂吗,征兵是什么意思,那就是可能要打仗了,何况鄂州府几十年都没征过兵,老皇帝刚死就要征兵,这兆头不好啊!” 张平安沉默了,他何尝不懂,但是把这些猜测说出来家里人只会更担心。 “我知道你是个聪慧的,心里什么都清楚,今日把你叫进来,也不是为别的,还是想拿个章程出来”,张氏道。 “奶奶,这我怎么好开口”,张平安很无奈,让谁去都是得罪人。 “那就先不说让谁去服兵役,这事儿我也得思量一下,说说咱们接下来要准备些什么吧,万一打起仗来了日子不会好过的,到时候谁去服兵役都一样”,张氏继续淡淡道。 张平安坦诚道:“这事儿我刚才确实想过,首先就是粮食和药材,这两样是必不可少的,一定要赶紧准备,不然后面粮价可能会疯涨不说,想买也不一定能买到,其次就是车子,万一有个什么事儿,咱们家老的小的一大堆人,还要带行李,没有车子可不行,最后最重要的一点,还是要打探清楚消息,不然咱们就是没头的苍蝇乱撞。” “嗯,你说的这些我也想过,挺有道理”,张氏点点头,“那就先看看你明日去县城打听的情况再做决定吧!” 说完去柜子里面摸了摸,半晌拿出一个油纸包来,低声道:“这是家里的田契。” 张平安闻言惊讶不已,难道是让自己去卖田? 张氏没管孙子什么反应,继续道:“当时虽说分了家,但是田契都在我手里,咱们家总共差不多四十亩地,这二十亩田契你拿着,到时候万一苗头不对,赶紧把田卖了变现。” 张平安是真没想到自家奶奶还有这个魄力,田契可不是小事,那是一家人的命根子,当初徐小舅被人仙人跳堵在医馆差点坐牢,姥爷徐老头都不肯卖田,由此可见田地的重要性了。 张氏看着孙子惊讶的眼神,反而很平静:“真要是有什么事,田地是带不走的,那就是一张废纸没什么用。” 接着淡淡回忆道:“当初我家也算是县里的大户人家,在城郊有八百多亩地,后来遇到一场旱灾,一场蝗灾,一年多时间田地颗粒无收,本来谷仓里面有几万斤粮食的,后来也都被老百姓抢光了,我和家里人只能跟着大家一起逃荒,当时家里兄弟姐妹二十三人,到张家村时就剩我和大哥了,所以别想着什么改变现状,大灾大难面前身为蝼蚁能做的只有逃。” 张平安闻言心里一紧,问道:“其他人是饿死了?” 张氏摇摇头,淡淡道:“饿死了两个,病死了八个,其余的一路走来都卖了,也算是给大家都寻个活路吧!” “后来没再回去吗?” “回去干嘛,何况也已经回不去了”,张氏摇摇头平静道。 张平安再次沉默了,史书上看的再多也不如亲耳听到的震撼,他一直就觉得自家奶奶是有故事的人,没想到经历这么惨烈,虽然三言两语说的简单,路上肯定是经历了不少的。 “所以说如果情况万一真不对的话,咱们自家赶紧跑,不要管别人,如果咱们家半路跑不动了,你就自己跑,不要管其他任何人,这么多孙辈中我最看好你,也希望你最后能光耀门楣”,张氏严肃道。 “奶,您别太担心,这不还没到那一步嘛,明日我去县城问问再说”,张平安接过田契道,也是让张氏安心。 第202章 打听 上 张平安出来后,院子里每个人手上好像都有事情在做,但是眼角余光却在若有似无的打量,徐氏更是故作不经意似的走到儿子身边,低声道:“儿子,你不是说你脚上鞋子不够暖吗,我给你续点棉花进去,你进屋把鞋换了。” 说完就拉着儿子进了西厢房,把门掩上后才继续低声问道:“儿子,你奶跟你说啥了?” 就知道是为这事。 张平安低声回道:“没说啥,就让我明日去县里好好打听打听,娘,您怎么跟做贼似的偷偷摸摸的,大白天关什么门啊!” 说完走过去把门打开了,门外大丫二丫三丫都在帮忙剥花生,眼里是掩不住的担忧。 “大姐,大姐夫呢”,张平安问道。 大丫笑道:“他跟大柱哥一起砍柴去了,咱们西边林子里有不少枯树丫,趁天气好多砍点柴回来,万一后面再下雨下雪家里也好用。” “大姐夫是客人,大姐你咋让他干活儿去了,我想让大姐夫明日陪我一道去县上一趟”,张平安笑道。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用管他”,大丫不在意道,“我也正有这个意思,让你大姐夫跟着一道去也好,路上有个伴儿,再者他也得去县学问问上课的事情,这老拿钱不做事心里也不得劲儿。” 二丫接话道:“是呀,我们家孩子他爹也是愁呢,要不是路上不好走,早就想去镇上问问了,一般都是正月十六开课,这现在都过去几天了也没个准信。” 二丫是最想回县里的,在县里带着孩子自由自在没人管,什么事都能自己当家作主,还能做点小生意挣点小钱,加上自家男人在书院巡夜的月钱,一家子能在县里过得很滋润了。 三丫阴阳道:“是啊,大姐夫二姐夫在书院里都有活儿干,放假了还能白拿钱,哪像我家,日子苦的很!” 徐氏最不爱听三丫讲话,闻言斥道:“你们家分家不还得了几十两银子吗,又有田种,哪里苦了,比你苦的人多了去了!” 三丫撇撇嘴不做声了,心里其实是不服气的。 话音落下后,大柱和刘三郎两人背着两捆柴火进来,张平安说了明日一道去县城的事情,刘三郎点点头道:“成,那我明日在家等你。” 眼看今天是得不到什么准信儿了,大丫几人也没多留,纷纷要告辞离开。 张平安把刘水生让带回来的银子交给二丫嘱咐道:“水生怕家里日子不好过,一分钱都没留,全让带回来了,二姐你带回去给刘家伯父伯母。” 二丫点点头:“成,你放心吧!” 大丫走前背着人偷摸给了一角银子给徐氏:“娘,这个银子您拿着,每次去看我都给我带那么多东西,太破费了,下次别带了,家里人多,我们自己也吃不了几口,不如把钱留着给小弟读书,他好我自然就好。” 徐氏往门外看了看,确定没人看见才迅速的接过来放到怀里,欣慰道:“大丫,你有心了,还是你懂得做爹娘的难处。” 大丫笑道:“我手里银子不多,娘您别嫌少就行,我走了。” 徐氏叹了口气也没多留,给三个女儿一人包了些吃的,给大丫的是最多的,嘴上说的是:“你大姐家孩子多。” 二丫没说什么,爽朗道:“家里两个皮小子有口福了,还是娘心疼外孙。” 三丫接过后淡淡道了声“多谢娘”,然后便上了大姐家的骡车。 家里因着谁去服役的事情气氛压抑的紧,张平安索性去了金宝家透透气,金宝这小半年又写了三四本话本,卖的还不错,家里人也不要他赚的钱,因此经济上并不拮据。 金宝没有别的爱好,就好吃,现在又有钱了,书房里放了不少零嘴,张平安拿了一包果脯吃了一块,齁甜。 “我可算知道你为什么这半年又胖回去了”,张平安倒了杯茶漱口。 金宝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嘿嘿,我就喜欢边吃东西边写字,这样才有灵思,而且我爹娘和爷奶都说我胖点好看。” 这是得有多厚的滤镜啊,张平安无奈笑笑,算了,开心就好! 等到第二日早上,张老二便赶了骡车带着儿子去了镇上,刘三郎早已在家等着了,背上还挎了一张弓,箭囊里有七八支之箭羽。 “哟”,张平安挑了挑眉笑道:“大姐夫你哪来的弓箭呀,不便宜吧!” 刘三郎憨笑道:“不是买的,是杨夫子给我做的,不过牛角和牛筋是我准备的,出门在外不太平,我就带上了,也好防身。” “看不出来杨夫子还有这个手艺呢”,张平安笑道,“快上来吧!” 刘三郎这才上车,骡车一路往县城驶去。 第203章 打听 下 至于去向谁打听,张平安昨夜仔细思量了一下,按背景来说,去找林俊辉或者谭耀麒当然是最好的,他们两家最有背景,但是两人现在都不在家,贸然登门别人都不一定认识自己,更别提打探内情了。 所以张平安思索后最后还是决定先去问问萧逸飞,他爹是县尉,征兵这种事情他爹肯定知道一二,然后再去问一下林夫子,多打听打听总没坏处,无非就是舍些脸面的问题,这都无所谓。 到了县城后三人找了家饭馆吃饭,前日回来时各个茶馆酒楼还没什么人,今日几乎要满座了,都在低声讨论征兵这件事。 任何时候都不乏聪明人,只听有人低声道:“我看这次征兵跟以往其他事不同,去不得,大家有关系的赶紧找关系通融一下吧,多花点儿银子都没事儿。” “哎,苦的都是我们这些底层老百姓呀,真有关系的也不怕这。” 到处都是唉声叹气,搞的张老二和刘三郎心情也沉重得很,三人面面相觑,赶紧吃完饭后便走了。 到了县尉府敲门后,张平安上前道:“麻烦通报一下,我是萧逸飞萧二少爷的同窗张平安,有事找他。” 门房打量几人一圈后,道:“等着吧!” 说完便把门关上了。 三人在门外等了足有快两刻钟,萧逸飞才打开门出来,看得出是跑过来的,歉意道:“平安,你们等久了吧,真不好意思,快进来!” 从刚才通报的事情就能看得出来萧逸飞在家的地位并不是太高,张平安也不想让他为难,于是笑道:“逸飞,不如我们在外面找个地方聊吧,方便吗?” 萧逸飞点点头:“方便方便,那我让车夫赶车出来,你等一下。” 四人于是找了个茶馆包厢坐下聊,张平安也没客套,开门见山道:“逸飞,我今天来找你主要是想问问征兵的事情,这不是件小事,关系到我的族人还有亲戚们,所以想跟你打听打听消息,我们也好心里有个底,看有没有什么转圜的余地,花银子也成。” 萧逸飞点点头道:“我猜也是为这个事儿,现在大家都人心惶惶的,没人愿意去服役,但是听我爹说,这次是上头强制要求的,必须要人,花银子没用。” 张老二忍不住道:“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萧逸飞顿了顿,继续道:“也不是说完全一点办法都没有。” “那要怎么弄?”张平安凑近了低声问道。 “如果你们家有很穷困的亲戚,或者家里兄弟多的,缺银子的那种,可以和他们商量改户籍,改到你们家,然后让他们去服役,俗话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肯定会有这种人的,据我所知,县里不少富户都在这样干”,萧逸飞低声道。 三人听懂了,人是必须要出的,自家不想去就得找人去。 “但是改户籍也并不容易吧,何况是这个时候”,刘三郎疑惑道。 “这就得各显神通,找关系了,现在名册还没报上去,还有时间”,萧逸飞低声道。 说完笑了笑,自嘲道:“幸亏我爹是秀才,我们家不用出人,不然我就危险了,我大娘巴不得把我送走呢,不过我们族里为这事儿打破头的据我所知不在少数,而且后面还能不能继续这样操作也是未知数,反正你们抓紧办吧!” “多谢逸飞,这个情我记下了”,张平安郑重道。 “小事一桩,客气啥,也没帮上你什么,关系还得你自己找”,萧逸飞笑道。 “你能给我指路就帮了我很多了。” “行,那我先回去了,估计你们还有得忙呢,我也不打扰你们了”,萧逸飞告辞道。 “这下怎么办,咱们家在县衙没什么关系啊”,张老二发愁道。 “不管怎么说,好歹有了法子,我去拜访一下林夫子看看吧,”张平安起身道。 现下县学还没有上课,只能去林府拜访,林府的门房比萧府要客气的多,听说是林夫子的学生后便将几人迎到了花厅,道:“几位稍坐一下,下人已经去通传了。” 林府的布置虽然不华丽,但是处处充满了书香门第的书卷气,连廊柱下都刻有四联诗。 不一会儿林夫子便过来了,捋着胡须笑道:“平安,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真没想到是你过来拜访!” “前日回来的,早该来拜访夫子,学生失礼之处还望夫子见谅”,张平安起身拱手行礼道。 “不用客套,坐吧!”林夫子爽朗道,眯眼看了看后问道:“旁边这位是我们书院的武夫子吧?” 张平安笑道:“正是,旁边这位是家父,这位是我大姐夫,现下在书院做武夫子,给杨夫子打下手。” 三人互相见礼后,林夫子问了问张平安去府城的近况,听了以后满意道:“不错,你是个有运道的,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张平安看寒暄的差不多了,才问到兵役的事情。 第204章 有办法 林夫子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我就知道你得问这件事,憋了这么半天你也够沉得住气的。” “让夫子见笑了”,张平安笑道。 “人之常情罢了,毕竟关乎到自己身边的亲朋好友”,林夫子倒没觉得有什么,“不过这件事情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来的很突然,昨日中午我才收到风声,而且我们林家出了不少秀才,也有举人,所以倒不存在需要服役的问题,我便没有多打听。” 张平安犹豫了一下,把萧逸飞说的法子讲了讲,问道:“夫子,您觉得这样可行吗,听说现在县里不少富户都在这么干,我感觉过不了两三日县衙肯定得管这事,到时候再这样操作,便不那么容易了,如果可行的话我就立刻着手去办。” 林夫子思索片刻后道:“这样做也不算违反征兵制度,毕竟改了户籍,那也算是你们家的人了,没什么问题,至于你说的县衙会出手这事儿,这是迟早的,他们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还不趁此刮你们一层皮。” “多谢夫子指点,学生明白了”,张平安起身行礼道谢。 “嗯,你们家其他亲戚族人不好说,你自家肯定是没什么问题的,不用过于忧心”,林夫子喝了口茶道。 “但是我在县衙没什么关系,我还没想好拜托谁呢”,张平安发愁道。 林夫子捋捋胡须摇头笑道:“你呀,你这是抱着金饭碗要饭呢,有现成的大腿不会用。” 张平安不解,郑重行礼道:“求夫子指点!” “我记得你刚刚说你二师兄是在府衙管司户的。” 张平安心中豁然一动:“不错,不过我刚刚没想到他,毕竟他在府衙,离我们这里山高水远的,县官不如现管。” 林夫子淡淡笑道:“司户平时其实是个闲差,升迁机会不大,很多人在这个位置上一呆就是一辈子,上下级关系也保持了一辈子,虽说县官不如现管,但是改个户籍只是抬抬手的事,只要你亮明了这一层身份,我相信县衙的人不会为难你的,能在官场混的就没有傻的。” 张平安明白了,今天这一趟没白来。 “这事宜早不宜迟,我也不留你了,你赶紧着手去办吧,早办早安心”,林夫子放下茶杯道。 “多谢夫子指点,等我忙完了以后一定再来拜访”,张平安起身告辞道。 “呵呵,我这老头子没什么好看的,不用管我,倒是你后面要是去了郢州,可得和俊辉两个人多多走动,互相扶持”,林夫子笑呵呵道。 “嗯,一定的!对了,县学什么时候开课您清楚吗?”张平安看大姐夫在后面有话说的样子,连忙问道。 “估计得二月初了”,林夫子回道。 “明白了,那我们告辞了!” 从林府告辞出来后,张平安心里总算有底了,张老二也松一口气,家里估计不用再出人去服役了。 刘三郎一脸欲言又止。 “大姐夫你放心吧,到时候能办我会一起办的,现在得赶紧找人顶替”,张平安懂大姐夫的难处。 “平安,谢谢你,你帮我太多了,岳父岳母也帮了我很多,能娶到大丫是我这一辈子做的最对的事情”,刘三郎感动道,他这人不会说话,但他发誓以后一定会对大丫还有岳父岳母一家一辈子好的。 “对了,这事还得跟四姐讲一声”,张平安想到四姐家还不知道啥情况,“说完以后我们就赶紧回去。” “现在回去估计也只能歇镇上了”,张老二看了看天色道。 “爹,平安,等一下直接歇我们家就成”,刘三郎赶忙道。 三人没顾上歇息,直接去了孙家,开门的是孙家大小子,仔细看了看才认出来三人,把门打开后对院子里喊道:“六叔,六婶娘家爹和兄弟来啦!” 喊完后对几人道:“进来吧!” 孙六金和四丫听到声音从厢房出来,孙六金一看果然是岳父和小舅子还有大姐夫来了,赶忙道:“爹,大姐夫,小弟,你们怎么来了,快堂屋里坐!” 四丫打了招呼后连忙去给几人沏茶。 张平安赶时间,来到堂屋寒暄两句后直接道:“征兵的事情你听说了吗?” 孙六金闻言苦笑道:“怎么可能不知道,都传疯了,家里为这事儿已经闹了一场了,所以你看现在院子里静悄悄的。” “哎,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那你们家是抽几人呢?怎么商量的?”张平安问道。 “我们家符合年龄要求的一共有12人,得抽四个,现在还没定下谁去呢”,孙六金叹一口气道。 四丫端了茶水进来,低声嘀咕道:“还好是今年征兵,要是明年的话,得去六个。” 看着岳父不解的眼神,孙六金解释道:“我还有三个侄子今年十四,明年就十五了。” 第205章 找人顶替 “哎”,张老二也叹一口气,孙家一大家子三四十口人更难办。 四丫坐下后板着脸道:“反正我不许你去,咱们孩子还没出生呢,你要走了这算怎么回事啊!” “四丫这是有了?”张老二问道。 孙六金点点头笑道:“是啊,才两个多月,所以没跟爹你们说,准备等满了三个月再说的。” “这是好事啊,恭喜啊”,张平安笑道。 四丫发愁:“现在出了这么档子事,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孙六金往门外看了看,确定没人才低声道:“你别天天瞎嚷嚷,让几个嫂子心里不舒服,家里还轮不到我去,我毕竟读了这么些年书,打算盘还有盘账手艺也是最好的,爹肯定不会让我去的。” 四丫辩解:“我没天天瞎嚷嚷,这不是爹和小弟来了我才说一说嘛!” 张老二也训斥女儿:“女婿比你聪明的多,以后有啥事都听女婿的,你别瞎折腾!” “知道了,爹”,四丫应道。 “四姐夫,我们还赶时间回去呢,我就跟你直说了,我刚才去找我同窗还有书院的夫子问过了,现在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就是得花银子找人改户籍顶替去服役,县城大户人家现在好多都这么干”,张平安道。 “这怕是不便宜吧,又得找人,又得托关系的”,孙六金是聪明人,一听就明白了。 “这个我还没问,但是花钱是肯定的,要不要用这个办法姐夫你们家自己商量,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来找我”,张平安说完就起身告辞了,“现在时辰不早了,我们还得赶紧回去,就先走了。” 孙六金点点头,也没多留,吩咐四丫:“你赶紧去厨房收拾点吃的,让爹和小弟大姐夫他们带着路上吃。” 四丫点点头往厨房方向走了两步,又走回来,抱怨道:“娘和大嫂把橱柜都锁了,哪有什么吃的呀?” 孙六金尴尬地望了望岳父和小舅子,低声道:“那你去找娘要钥匙啊,或者去咱们房里把点心干果啥的装一些。” “哦”,四丫这才又出去了。 “呵呵,四丫怀孕后糊里糊涂的,这一孕傻三年,真是没说错”,孙六金找补道。 张老二摆摆手,不在意道:“不用准备啥了,我们走了,路上也没工夫吃东西。” 三人坐上骡车便离开了。 四丫提着一包点心追出来喊道:“爹,小弟,你们咋走了呀!” 孙六金看着自己的傻媳妇儿扶了扶额头,“你自己留着吃吧!” 这边张老二赶着骡车好不容易在天擦黑时到了镇上,再要赶回村里只能等明天了。 父子二人跟着刘三郎去了刘家歇息。 刘屠户是十分欢迎的,他对张家这门亲是万分满意,嘱咐自家婆娘准备了一桌像样的晚饭。 吃完饭后,刘屠户迫不及待的问道:“亲家公,平安,你们去县城打听的怎么样了?” 刘家符合年龄的有六个人,除了刘屠户父子四人外,刘老大家的大儿子二儿子都已经满十五了,要抽两人去服役,手心手背都是肉,刘屠夫也是左右为难。 张老二把今天去县城打听的情况说了说。 刘屠户闻言松口气,笑道:“钱不钱的无所谓,哪怕卖地卖房我也把这钱凑出来,只要能把人保住就行,银子以后还可以再挣,就是这顶替的人我得想想找谁去,还有改户籍可能还得拜托平安帮忙跑跑腿,我们家在县衙也没什么关系。” 张平安颔首道:“刘伯父,大家都是亲戚,能帮我一定会帮的。” 刘屠户欣慰的笑了笑,道:“现在也不早了,你们早点休息,大丫把床都给你们铺好了。” “麻烦亲家了”,张老二憨笑道。 “嗐,都是亲戚,说什么客套话”,刘屠户不在意道。 第二日一大早吃完早饭后父子二人便告辞离开了。 张老二嘱咐了大丫跟三丫也说一声,尽快定好人选后,到时候好一道去县衙办手续。 回去的一路上张老二也在想到底要找谁来顶替,最好不要找同村的族人,容易被说闲话。 张平安把自己认识的人都思索了一遍,问道:“爹,咱们周边几个村都挺富裕的,估计不好找人,就算找价钱肯定也不便宜,而且还容易被人说闲话,我想了想,大伯母娘家不是在很偏的山洼洼里面嘛,从那里找人是不是容易一些?” “你说李家洼?”张老二应道,想了想还真挺合适,“你别说,我怎么没想到呢,从那里找人还真挺合适的,他们那里穷,儿子多的人家也不少,好多连媳妇都娶不上,回去了让你大伯母去做中间人问问。” 父子二人到家时还没到晌午,时辰还早,结果回家以后发现家里坐了一堆人,除了村长大强叔,还有村里几个族老以外,连二姐婆家刘家伯父伯母,还有刘大哥都来了。 众人看到父子二人回来,都眼巴巴问道:“你们去县城打听的怎么样了?有办法吗?” “先让他们父子俩人坐下喝口茶歇一歇”,徐氏插话道。 村长张大强点点头,也道:“就是,也不急这一时片刻的,先让他们歇歇。” 第206章 各家选择 张老二知道大家都着急,没顾上喝茶,把打听的情况说了说。 众人也犯了难,“这又要花银子找人顶替,又要找关系改户籍的,咱们普通老百姓哪有这个本事啊!” “这个就得看各家选择了,托人改户籍的事我可以试一试,虽说也不一定能成,但是总比现在这样等着强”,张平安道。 “好了,现在方法也有了,你们自己考虑清楚了再过来吧,别把我们家当茶馆似的天天过来”,张氏开始赶人。 村长和族老们闻言都先走了,说要等商量好了再过来。 刘水生爹娘还有刘大哥没走,主要是还想再问问刘水生在府城的事情。 “平安,听二丫昨天回去说水生托你把银子都带回来了,他身上一文钱都没留,这要真有个啥事儿他可咋办呢,那东家还不是说把他赶就赶走了,这傻孩子,怎么这么傻呢”,刘母抹眼泪道。 “伯父伯母,你们也别太担心,水生打小就机灵,他肯定不会有啥事儿的,再不济,他还有我们在府城租住的小院的钥匙,走前我们家还剩不少粮食呢,他肯定饿不着的”,张平安只能先安慰道。 “哎,这都是命,看他的造化吧”,刘父叹气道。 刘大哥是见过世面的人,在外闯荡过,更冷静一些,“平安,我们家和你们家情况一样,也是分家没分户,现在符合年龄要求的一共有十一个人,也就是要去四个人,如果按你这样说的,可以用银子解决问题的话,那我们就用银子解决问题,到时候我和你一道去县城。” “这可得不少钱呢,光找人都难”,刘父发愁道。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多给钱肯定能找到”,刘大哥道。 “刚才回来路上,我和我爹商量了一下,想从李家洼找人”,张平安也没瞒着。 “从我娘家找人?”,李氏惊讶道,“那可不近呢!” “咱附近几个村子都富裕,就算再穷的人家也能勉强糊口,谁愿意把自家好端端的儿子送去服役的,况且他们自家还得出人,只能往远的穷的地方找,那样更快”,张老二解释道。 “那倒是”,李氏明白了,心里也松一口气,好歹自家不用出人了,因此对这事也很积极,提议道:“那要不我今日就回去吧,现在时辰还早,天擦黑时应该能到。” “今日回去太晚了,你们那边野物多,不安全,等明日吧,天蒙蒙亮你和老大就出门”,张氏道。 “行,那听娘的”,李氏应道。 “这样吧,明日早上我和叔婶子一块儿去”,刘大哥思索片刻后道。 李氏求之不得,多个人也多个伴儿。 刘父刘母和刘大哥说完后便告辞回去了,徐氏本来想留饭,被拒绝了,现在事情还没解决大家也没心情吃饭。 刘家人走后,还没到吃午饭的时间,小虎便跑过来通知道:“平安哥,大伯二伯三叔,我爹说要开祠堂议事,让你们吃完饭都去。” “成,我知道了”,张平安应道。 “那我走了,我还要去通知别家”,小虎说完就一溜烟跑远了。 中午吃完饭后,张家几人便去了祠堂,人已经都来的差不多了。 村长张大强把征兵的事儿,还有张老二父子二人去县城打听的情况都仔仔细细说了,最后道:“你们是个什么章程自己商量好,明天晚上晚饭前告诉我,定好了人选的把名字报给我,不然误了时辰误了朝廷大事,可是要杀头的。” 有年纪大一些的老头嚷嚷道:“大强,你少吓唬我们。” 张大强闻言板起脸道:“谁吓唬你们了,这是里长反复强调的,你们要是不怕杀头你们就尽管不报。” 这下子人群里没声了。 “行了,我要说的就这些,都散了吧”,张大强摆摆手道。 等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张大强上前拉住张平安父子二人道:“平安,我们家要花钱找人顶替,到时候你去县城办事一定记得喊上我一起啊!” “成,大强叔你找到人了吗”,张平安疑惑道。 张大强点点头道:“有人选了,等下下午我去跑一趟看看情况。” “成”,张平安应道,也没多问。 第二日一大早李氏便带着张老大还有刘大哥一道回了娘家,直到第二日下半晌才回来。 马氏见人回来了,连忙端茶递水,少见的殷勤,等众人喝完茶后才问道:“大哥大嫂,怎么样了?” 李氏喝完茶抹了抹嘴上的水渍,道:“办妥了,八两银子一个人。” 马氏闻言呼出一口气,道:“还好还好,这个价钱还能承受。” 李氏却很生气,道:“你们是不知道,刚开始他们跟我要十五两银子一个人,想钱想疯了,我直接拒绝了,这是不可能的事,都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一年也挣不到几百文,就敢开口问我要15两,后来还价还到八两,实在还不下去了,又赶时间,我就答应了。” 刘大哥接话道:“好在事情办成了,花点银子就花点银子吧,他们就指望靠这个赚笔钱给儿子娶媳妇呢!” 马氏听糊涂了:“你们到底找的谁啊?” “找了几个快五十岁的老头子,牙都快掉没了,真是便宜他们了,要搁平时他们一辈子也挣不到八两”,李氏回道 第207章 改户籍 “行了,事情办好了就成,这八两银子,老大家的老三家的,你们两家各出一半”,张氏发话道,说完扫了眼两个儿媳妇,“没意见吧?” 李氏和马氏赶紧摇摇头,“娘,我们没意见,就这么办!” “平安,你明日就去县衙把事情办了吧,村里如果有已经找好了人的,可以搭把手,顺便一起办了,要是还没找好人的就不用管了”,张氏抽了口烟道。 “奶,我也正有此意,我明日早上就去县城”,张平安应道。 刘大哥起身道:“那我就先回去了,平安,我明日早上过来找你。” “嗯,我明日辰时出门”,张平安点点头回道。 等刘大哥走远了,李氏才叹口气道:“咱们家多亏了平安有功名,省了不少银子,刘家这次可是伤筋动骨了,听说家里把买鱼苗的银子都动了。” 马氏撇撇嘴道:“大嫂你真是多余担心了,那人家不是还有一鱼塘的鱼还没卖吗,去年冬天都没干塘,等鱼卖了不就有银子了。” “这个节骨眼鱼能卖哪里去”,李氏没好气道。 说完回房去了,跟这个三弟妹完全说不通,不是一路人。 张平安下午抽空去了一趟村长大强叔家, 说了明日早上要去县衙的事情。 张大强听后点了点头道:“成,我跟你一起,我这边人也找好了。” 第二日卯时张平安便起身了,特意挑了一身料子好些的衣裳穿,古人都是先敬罗衫后敬人,穿身好衣裳也能少很多麻烦。 天蒙蒙亮刘大哥和大强叔便过来了,张老二不放心,硬要跟着一起去,最后四人揣了些干饼子便驾车出门了。 到镇上时天色已经放亮,冷风像刀子似的刮的人脸疼。 敲开刘屠户家大门说明来意后,刘屠户赶忙道:“就等你们来了,人我找好了,我让三郎跟你们一起去改户籍。” 说完冲院子里喊道:“三郎,三郎快出来!” 刘三郎连忙从后院出来,看到门口几人后便明白了,急忙道:“爹,小弟,你们稍等我一下,我去换身衣裳。” 说完回房去了,不一会儿大丫跟着一起出来,又去厨房里灌了两竹筒热水,让众人带着路上喝。 “大姐,三姐家什么情况你知道吗,她怎么跟你说的”,张平安接过竹筒问道。 大丫皱眉道:“她说她们家没钱找人顶替,也不去服役,算了,不管她了,你们先去办事吧!” 张老二和张平安闻言皱了皱眉,不过这紧要关头也没时间去钱家拉扯了。 张大强催促道:“行了,我们赶紧走吧,不然时间来不及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自有钱家人去管这事。” 刘三郎又把自家的骡车赶出来,不然五个人坐一辆车太挤了,骡子也跑不快。 紧赶慢赶地,到县城的时候已经是过了晌午了,众人饥肠辘辘地,找了个摊子快速吃了碗馄饨,便往县衙赶去。 张平安上次来县衙还是来领秀才文书的时候。 除了张平安,其他几人都是束手束脚的。 “爹,咱们这几个人一道进去不太好,这样吧,你们先在门外等我,我先去户房问问,看看情况,能办的话我再让你们进来”,张平安想了想道。 “是这个理儿,平安,你去吧”,张大强赶忙应道,他怕他跟着进去等会被轰出来了,让平安先去问问挺好。 张平安熟门熟路地往户房走去,户房管事的还是之前帮忙给他和林俊辉换秀才户帖的那个人,正坐在桌子后面惬意的喝茶。 “汤经承,好久不见了,别来无恙啊”,张平安上前打招呼道。 “你是?”汤经承眯了眯眼仔细辨认,片刻后才恍然大悟道:“你是张秀才吧,去年来找我换过秀才户帖,和林少爷一块儿来的。” “正是在下”,张平安笑道。 汤经承态度还算和气,道:“坐吧,张秀才今日来有何贵干啊?” “是这样的,我想来改一下户籍……”,张平安话没说完便被汤经承打断道:“是为了兵役的事儿吧?!” 张平安笑了笑,没说话。 汤经承放下茶杯,摇了摇头道:“这世上最不缺聪明人,前几日就有一大波人来改过户籍了,按理说这事儿只要不违反律法我不该拦着,但是今日上头刚下了命令,要杜绝这种不正之风,户籍黄册乃是大事,怎能随意更改,搞不好我都要丢差事的!” 张平安看了看周围,户房里现下没人,于是偷摸从袖口拿出两锭五两的银锭子递过去。 汤经承看了看,摇头笑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张秀才,这不是钱的事儿!” 太贪了,朝廷就是被这种人蛀光的,张平安心里也来了气,沉默了会儿没做声。 汤经承好整以暇地低头吹了吹茶叶末,继续喝茶。 张平安顿了顿,继续拿了一锭十两的银子出来,笑道:“我知道这事儿让汤经承你为难了,事成之后必有重谢,而且您今日帮了我,日后汤经承若有什么为难之处我也定当帮忙,我二师兄说来跟您还是同僚,也是在府衙管司户的。” “哦?”汤经承这才重新抬头,问道:“不知是哪位呢?” “府衙管司户的难道您还能不认识不成,我二师兄正是柳文昌”,张平安似笑非笑道,说完拿出当初老师赠予他的玉佩。 汤经承仔细看了看后拍了拍了桌子,笑道:“哎呀,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张秀才,你咋不早说呢,我这就吩咐人为你办。” “那就多谢了,劳烦汤经承了”,张平安拱手道谢。 “嗐,咱们都是自己人,不麻烦”,汤经承摆了摆手,把银子推回来:“银子你拿回去。” 张平安又推回去道:“这银子我就不拿了,您为我冒这么大的风险办事,怎么着也得请您吃顿压惊饭,何况您底下人也看着在,您就不要推辞了!” “这…这好吧”,汤经承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道。 要不说朝中有人好办事,张平安把大姐夫几人叫进来,没一会儿便办好了。 众人都长松一口气,张平安以为事情就此解决,可以安心回府城了,却不知道还有更大的麻烦在等着他。 第208章 撒泼耍赖 “爹,小弟,刘大哥,大强叔,要不我们今日在县里歇一晚,明日赶早回去吧,现在天色不早了,我怕等不到回镇上天就已经黑了”,刘三郎看了看天色提议道。 “大姐夫,我也是这么想的,正好去四姐家看一看,然后在县城凑合一晚”,张平安点点头道。 刘三郎憨憨笑道:“成,就是县城的房子好长时间没住人了,估计落了不少灰。” 众人基本都是糙汉子,不在意这些,刘大哥笑道:“无妨,我之前在府城船上睡的时候环境更差,照样睡得香。” 张大强也附和道:“就是,能有一个免费的落脚处已经很不错了,哪还能再挑挑拣拣。” 张老二了却了一桩心事,心情好了不少,笑道:“三郎,那你先带你大强叔还有刘大哥过去,我和平安待会儿去完四丫那里就回去。” “行”,刘三郎点点头应道,赶着骡车先走了。 张老二也带着儿子去了孙家。 “儿子,你今天下午来的时候怎么没有先去孙家问问啊,要是他们要花银子顶替的话,还得再跑一趟衙门改户籍,也挺麻烦的”,张老二边赶车边问道。 张平安笑了笑,反问道:“爹,您觉得孙家会花银子吗?” 张老二想了想回道:“这个银子孙家要是愿意掏,肯定是能掏得出来的,不过我估计孙老头肯定舍不得,他们一家子都是玩算盘的,精的很!” 张平安淡淡笑道:“不光如此,孙家人太多了,三十几口人扯皮都扯不清,而且最重要的是看上次四姐夫的态度,一点儿也不慌,我估计就算去服兵役,肯定也轮不到他,他都不急,咱们着哪门子的急,当然要把咱们自己的事情先办了。” “有道理”,张老二点点头,他现在遇事越来越喜欢问儿子了,每次儿子都能说出很多道理来,这么多年书没白读。 父子二人到孙家后,果然如猜测的一样,孙家还没掰扯清楚呢,同意拿银子顶替的和不同意拿银子顶替的吵成了一锅粥,孙老头头发都快抓秃了。 不过毋庸置疑的是,孙老头确实没考虑过让长子和最会读书的六子去服役。 张老二见此情形也没多留,嘱咐了两句便告辞离开了。 赶车时还有心情开玩笑:“人家都说多子多福,以前我还挺羡慕孙老头的,有八个儿子呢,但遇上这种事儿也难办,手心手背都是肉,咱们家还好只有你一个,我只用全心全意的把你养好就行了。” 张平安也挺庆幸:“还好我中了秀才,又拜了得力的老师,不然咱们家要去三个人,也挺难的!” 张老二笑道:“去三个又怎样,反正我总归不会让你去的,谁要是想打你的主意,伤害你,我一定跟他们拼命,等我死了再说!” “爹,什么死不死的呀,呸呸呸”,张平安赶紧道。 “呸呸呸”,张老二笑着顺着呸了几声。 等到家时,刘三郎已经煮好了饭,炖了一大锅萝卜白菜豆腐。 “爹,我想着咱们好几个人出去外面吃得费不少银子呢,也吃不饱,正好家里还剩一些米面,我就煮了一锅饭,买了点萝卜白菜豆腐炖了,你们凑合吃点,别嫌弃”,刘三郎挠挠头,不好意思道。 张老二还没说什么,张大强在一边不在意道:“能有豆腐白菜吃就不错了,挺好的,二哥你别怪三郎,是我让他这么办的,出门在外能省一点是一点。” 刘大哥也笑着应道:“是啊,挺好的,二叔你别怪三郎。” 张老二本来就无所谓吃什么,只是看到有客人在才准备意思意思说两句,看两人都不在意,便笑道:“行,挺好的!” 张平安凑上前看了看,闻着还挺香,不由笑道:“没想到大姐夫还有这个手艺呢!” 刘三郎憨憨笑道:“我也是来县城以后学会的,大丫有时候看着三个孩子看不过来,我正好回来得早,就去帮忙做点大杂烩,凑合能吃。” 几人尝了尝,味道还不错,一锅白米饭加菜造得干干净净。 第二日一大早众人便赶着车回镇上,晌午时分才到。 “爹,大强叔,刘大哥,小弟,你们吃完中饭歇歇再走吧”,刘三郎招呼道。 “不了,还赶着回去呢”,张老二摆摆手道。 “三郎,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这还得赶路回去呢,代我向你爹问声好啊”,张大强笑道。 几人在门口寒暄了几句,大丫在院儿里听到声音,连忙过来打开门道:“你们可回来了,三丫赖我这不走了,昨晚上都没回去,非要在我这睡,说要等你们回来。” 张大强闻言纳闷道:“等我们干啥?” 大丫无奈道:“她说征兵的事情你们把她家撇下了不管,要让爹和小弟想办法解决。” 张大强听的目瞪口呆:“嘿!方圆百里也没有哪家的闺女是这样子的呀,这是扒住娘家不放了?养她还养出错来了!” 张老二和张平安也狠狠皱眉。 三丫也听到门口的声音了,跑出来哭道:“呜呜呜,爹,小弟,你们不能不管我家呀!” 张老二额头青筋直跳,怎么生出这么个玩意儿来,“我们要怎么管,又不是没跟你们说过,要是不想去就拿银子找人。” 三丫抹了把眼泪:“我们家没银子啊!” 张大强听不下去了,接话道:“三丫,你别怪你大强叔说话难听,你嫁出去了就是钱家的人了,有事你应该去找钱家去,而不是找你爹,你们家几个闺女打小在咱们村就是数得着得过的好,嫁的也好,你爹对你们够不错了,不指望说你还你爹娘的生恩养恩,不能再从娘家撕块肉下来补贴婆家吧!” 大丫一贯脾气好,今日也少见的生气,板起脸道:“道理掰碎了跟她讲,说不通,左说右说就是听不进去,就知道撒泼耍赖,我是拿她没辙了!” 张平安抬起眼看向三丫道:“三姐,你想我们怎么帮?” 第209章 回不去 三丫哭道:“反正我家永德不能去。” “三姐,你以为我是谁,我只是一个秀才而已,在咱们县里算不了什么,我没那么大本事改变征兵的事,方法告诉你了你不听,你现在跟我耍赖也没用”,张平安平静道。 “那你们就眼看着我家男人去送死吗,你们怎么这么狠心,我是你三姐啊”,三丫控诉道。 “所以呢,你身为我三姐你为我做过什么,我凭什么要对你负责,扪心自问我对你问心无愧,家里这些年给你的贴补还少了不成”,张平安反问道。 三丫闻言哭泣声停了停,往身边看了看,没有一个人帮她说话,不由问道:“小弟,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对,我觉得你很烦,这句话我已经忍了很久了”,张平安淡淡道。 “哇……”,三丫闻言哭的更伤心了,小弟从来没有对周边人说过这么重的话。 张平安对周边人说话一贯是谦逊有礼的,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坦诚的流露出恶意,从去县城以后种种鸡毛蒜皮的小事让他烦不胜烦,已经憋了很久了。 “做人讲究个你来我往,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张平安说完不再看三姐,转头对自家老爹道:“爹,咱们回吧!” “成”,张老二蒙蒙的应道,还处在震惊中。 等又往前行了两三里才反应过来:“儿子,这好像是你读书后第一次发火哎!” 张大强听了数落道:“二哥,平安,要我说你们家就是对闺女太好了,咱们十里八乡的,不,方圆百里,哪有对闺女这么好的呀,打小就没挨过饿,也没做什么重活儿,动手更是少见,要我说都是惯出来的毛病,打小不听话的时候就该打一顿治治,一个嫁出去的闺女反了天了,别说平安了,我听着都生气!” 刘大哥是聪明人,闻言道:“平安应该不是因为这个生气!” 张平安揉了揉眉头,道:“我最生气的地方是三姐把娘家对她的好当成理所应当的,压根没有考虑过娘家人的处境,既然她都不把我和爹当一家人看待,那我也没必要客气了!” 张老二笑道:“本来我刚才是挺生气的,三丫做事太拎不清了,不过现在我不气了。” 张大强好奇道:“二哥,为啥?” “我家平安这孩子,打小就心善,我一直怕他吃亏,心里总担忧着,所以他去哪儿我都想跟着,不放心呀,今天他发了这一顿脾气,我反而心安了,有脾气好啊,不会被人欺负”,张老二笑着解释道。 “哈哈哈也是”,张大强点点头。 刘大哥摇摇头笑道:“二叔,我看平安不是吃亏的性子,他这叫大智若愚,天天斤斤计较那是妇人才做的事呢!” 张平安无奈笑笑,没反驳,他都习惯自家老爹对自己不放心了。 几人一路唠嗑,张老二绕了几步路把刘大哥先送回去,回到村里时已经快吃晚饭的时间了。 张氏见几人回来,罕见的先问道:“事办妥了吗?” 张平安点点头回道:“奶,都办好了!” 张大强笑道:“今日多亏了平安,没有他的关系别人户房还不给办呢,那帮鳖孙子就指着这事儿捞钱!” 张氏松口气:“事办妥了就行,钱不钱的以后还能赚。” “是这个理儿呢,大伯娘,那我先回去了”,张大强道。 “哎,回吧”,张氏点点头应道。 了却一桩心事后,家里人心情都不错,李氏还有心思给孩子们炒了一锅黄豆当零嘴吃,撒了一些盐巴,带点咸味儿,吃起来还不错,张平安也抓了一把。 徐氏捏了两颗嚼了,点评道:“还不错,再炒一会儿就更香了,儿子你少吃点儿,这玩意儿吃多了容易放屁。” 张平安闻言黑线:这还吃得下去吗…… “对了,儿子,现在事办完了,咱们是明日走吗,你就跟韩教授告了十五天假,这两天再不走该来不及了”,徐氏毫无所觉,继续道。 张老二也很关心,闻言望过来。 张平安把黄豆咽下后才道:“后日早上走吧,我准备明日去看看罗福安还有刘盛远他们,好久没见了,等回了府城,再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 “那倒也是,那我明日把东西收拾好”,徐氏点点头。 第二日吃完早饭后张平安先去了刘家村刘盛远家,昨日送完刘大哥天都快黑了,也没来得及上门问问。 今日过去才发现刘家门口挂了把大锁,锁头上和门槛旁边尘土很厚,一看就很久没住人了。 张平安去隔壁邻居家问了问,邻居大娘在埋头洗衣服,闻言不在意道:“他们家呀,都很久没回来了,起码也有小半年了吧!” “那他们家现在是在镇上住还是在县里住,您知道吗”,张平安问道。 “那我哪儿知道,他们家原先还有一个老头子在这儿住的,后来把老爷子也接走了,不知道是去了镇上还是县里,他也没跟我们说,从来就不跟我们唠嗑的”,大娘撇撇嘴道。 “我知道了,多谢大娘”,张平安道谢后告辞离开。 又去了罗家,罗福安在这小半年里已经成亲了,倒是罗福贵,到了年纪还不肯让家里人给他说亲,说要先有个功名才能娶妻。 “平安,你等会儿也帮我劝劝福贵,我叔和婶子都急死了,他就是不肯成亲,性子又倔,我叔拿他也没办法”,罗福安爽朗道。 “最近过得怎么样啊,你们家兵役的事儿解决了没”,张平安问道。 罗福安闻言摊摊手:“如你所见,还是老样子,我就是一普通人,过得也挺好的,兵役的事儿我叔在想门路,听说县城挺多富贵人家在找人顶替,不知道最后能不能成。” 罗福贵正在书房读书,看到张平安来了十分开心:“平安,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也就是前几日吧,你最近怎么样”,张平安笑着回道。 “我嘛,还是老样子,不过你上次托我哥给我的笔记挺有用的,我感觉学问精进不少,明年县试应当没问题”,罗福贵黑眼圈挺重,不过精神很好。 “有用就好!” 三人寒暄了一番,张平安还留在罗家吃了顿午饭,临走时把自己写好的推荐信给了罗福安:“如果你叔最后找不到门路改户籍的话,你可以去县衙找汤经承试试,把这封信给他看,或许会有用。” 罗福安拿着信笑了笑:“谢谢你,平安,回府城一路顺风!” “走了!少煽情了”,张平安笑道,挥挥手告辞回家了。 徐氏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张平安去了张氏房里想把田契还回去,张氏道:“你先拿着吧!” 张平安拿不准什么意思,就先收起来了! 第二日一大早张老二便赶车告别家人,带着一家子回府城了,张平安在路过镇上的时候留了两封信给大姐,让到时候给三丫和大舅家,他们看了自然会懂是什么意思。 到县里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徐氏准备的干粮很充足,张老二便没多留,直往城门而去,谁知到了城门口竟然不让出城。 “这是何时出的通告?为什么不让出城?”张平安跳下骡车蹙眉问道。 第210章 全不在 “这你得问县太爷去,我们只按命令做事,现在县城是许进不许出”,守城的兵丁道。 “什么时候下的命令?”张平安追问。 “五日前就已经下了这个命令了”,兵丁懒洋洋回道,“不行你们就过上七八日再来看吧,这次征兵的所有人二月初都要去府城集合,到时候肯定要开城门的。” 这也就是看对方是个秀才,不然兵丁才不会多嘴。 “儿子,这可怎么办”,徐氏闻言急道,她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只是觉得回府城晚了,府学那边肯定会怪罪。 张平安思索片刻后道:“先找家客栈住下,然后我去拜访一下林夫子,问问情况再说。” “哎,好好,最好是让对方找一些关系放我们出去”,徐氏低声道。 张老二看出一些问题来,低声斥道:“别说话,等儿子问清楚情况再说。” 一家人在县城找了家客栈住下后,张平安没法儿再等到第二天去拜访,当下去点心铺子买了一些点心后便去了林家。 谁知门房连进去通报都没有,直接道:“我家老爷最近染了重病,卧病在床不便见客,还请张秀才改日再登门拜访。” 张平安闻言很震惊,明明几日前来拜访的时候,林夫子身体无恙,看着精神还不错,怎么现在就卧病在床了。 “不知林夫子染了什么重病,可否让我探望一下,张某虽不才,家里正好是做药材生意的,也略微通些医术”,张平安客气道。 门房客气道:“这倒不用,我家老爷已经看过大夫了。” 表情丝毫未变,态度虽客气,意思却很明显,就是不让见! 张平安无法,留下东西后便转身回了客栈。 徐氏看到儿子回来,立刻上前道:“儿子,怎么样,林夫子怎么说?” 张平安摇摇头,低声道:“门房说林夫子染了重病,卧病在床不能见客,我连人都没见到。” “哎呀,这可怎么办呀,早不生病晚不生病,偏偏这个节骨眼生病”,徐氏坐下叹气道。 “没关系,我明日再去问问萧逸飞,实在不行我去谭家问问,无非是舍些脸面罢了,如果能有办法那是最好不过”,张平安安慰道。 今天林夫子这件事让他心里十分不安。 张老二什么也没问,去楼下端了些饭菜上来,一家人吃了晚饭便睡下了。 第二日一大早,张平安准备了些东西便去了萧府,门房还是那副瞧不起人的傲慢样子。 张平安说明来意后,门房不耐烦道:“二少爷不在!” 张平安心里一咯噔,连忙问道:“那他去哪里了?” “我怎么知道”,门房翻了个白眼。 张平安见此连忙从怀里拿出一角碎银子递过去,道:“麻烦了,实在不好意思,我找他有急事。” 门房看到银子眼睛亮了亮,接过来后态度好了不少,回道:“二少爷真不在,你急也没用,估计没个十天半个月是回不来的,他们去府城大禅寺上香去了。” “他们?”张平安默念道,“还有谁啊,什么时候走的?” “还有大夫人和大少爷,听说大禅寺的方丈解签很准,这次专门去给大少爷和二少爷看前程的”,门房道。 “那萧县尉在吗”,张平安问道。 门房闻言再次不耐烦起来:“你这人问题忒多,我们老爷当然在了,不过我们老爷忙的很,可不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说完便“哐当”一声把门关上了。 张平安也没在意,又去了谭府,他知道谭耀麒不在,但他要去验证自己心中的猜想。 谭耀麒家早已经分家,大伯在府城做同知,叔父在本县做县丞,都是官身,不可能再住一起,因此谭耀麒自家是独门独户的大宅院。 谭家有钱,宅子修的富丽堂皇,张平安敲门后很快有门房过来开门:“请问公子找谁?” 张平安笑道:“吾姓张,名平安,和贵府的大少爷是同窗,同在府学进学,这是我的学生牒,这次回来时,谭兄托我带些话给伯父,所以特来拜访。” 说完便把自己的学生牒递过去,类似于现在的学生证。 门房接过去看了几眼,他略微识些字,看完后递给张平安道:“我家老爷早就去府城了,你来晚了。” “哦?请问伯父何时走的,这一路去府城可有带好随从,上次我和谭兄一道去赶考回来的时候还遇到过劫匪,多亏谭兄带了不少随从才能全身而退”,张平安关心道。 说起这事,门房也知道,态度瞬间热络不少:“这你放心,我家老爷这次带了二十多个随从护院呢,家里护院基本上全跟去了!” “请问何时走的”,张平安追问。 “走了有四五日了吧”,门房回忆道。 第211章 早做准备 张平安道谢后便离开了谭府。 心中已经有了模糊的猜想,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总归不是啥好事,县里的二把手三把手,包括像林夫子家那样的书香门第,家里重要人物都不在,已经很能说明问题。 曾经和范举人下棋的时候,范举人说过一句话,让张平安印象深刻,他说你可以怀疑有权有势之人的人品,但是你不能怀疑他们的眼光,如果自己不够聪明,跟着聪明人做事就是最聪明的做法。 想到这里,张平安眼前一亮,对啊,还有范举人,不知道对方还在不在。 张平安连忙叫了辆车往城东范府而去,心中忐忑不已,希望范举人千万要在才好。 到了范府敲门后,很快有门房过来开门,张平安报上身份说明来意后,门房用奇怪的眼神扫了张平安几眼,才道:“我家老爷不在,几日前便和夫人回娘家了。” 张平安闻言失望不已,果然如此! “不过我家老爷走前交待了管家,有话留给张秀才,您先请进吧”,门房又道。 “留话给我?”张平安惊讶道。 门房点点头:“对,就是你,双河镇底下张家村的张秀才嘛,我去给管家通报一声。” 门房把人领到花厅后便去找管家了。 不一会儿管家便过来了,年纪比张平安想象中大很多,起码五六十岁了,脸上褶子很深,已经有老年斑了,不过一双眼睛看着依然很精明。 管家行礼后笑道:“我家老爷真是料事如神,张秀才果然过来了。” 张平安闻言心中的惊讶更深:“范举人是如何得知我会过来的,我也是七八日前才回来,本准备今日回府城的。” 管家摇摇头:“那老朽就不知了,我家老爷做事一向高深,这是他留给你的信。” 张平安接过后没有立刻打开,又问了些县里的情况,不过管家不知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问什么都摇头,张平安便告辞离开了。 出门后找了家茶楼要了个包厢坐下后,才开始看信。 范举人的信很简短,大意是说,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封信张平安是否一定能看到,希望能对他有所帮助,几日前郭家来人让范举人夫妻二人尽快去往岳州,所以他料想应当是发生了一些严重的事情,如果后续县里有变故的话当过江往南去。 “过江”,张平安低声念道,那就一定得先去府城坐船到省城郢州,然后从郢州坐船过苍梧江到南边。 放在往常,这也就是七八日路程罢了,若是有马匹还能更快,但当下连城都出不了,就难于登天了。 张平安收好信回了客栈。 张老二在房里待不住,正坐在一楼大堂,看到儿子回来了,忙上前低声问道:“怎么样了?” 张平安低声回道:“回房再说。” 父子二人回房后,张平安便道:“娘,五姐六姐,你们把东西收拾一下,我们得想办法出城。” 徐氏高兴道:“可以回府城了吗?” 张平安摇摇头:“不是回府城,我们回村里。” “回村里干嘛”,徐氏忍不住高声道。 “娘,您小点声音”,张平安揉揉额角。 “不是,儿子,就算这一时半刻去不了府城,那守城的人不是说了吗,过几日就要开城门的,咱们换家便宜的客栈住,到时候走不也方便吗”,徐氏压低声音不解道。 张老二想的更多,问道:“是不是有什么变故?” “爹,这两日我去拜访的几家也算是咱们县里数一数二的高门大户了,家里重要人物全不在,您不觉得奇怪吗”,张平安道。 “正月里走亲访友,这有什么奇怪的”,徐氏不在意道。 “总之,咱们现在要想办法出城,不能在县城被这样关着,现在府城去不了,村里回不了,我总觉得不安心。” 张老二知道儿子这么说肯定有原因,他考虑的更实际:“但是现在南北两个城门都关了,咱们出不去啊。” “我知道,先让娘把东西收拾好,我想想办法,爹您去粮店买些米面黄豆,让客栈厨房做些干粮备着”,张平安思索片刻后道。 “成”,张老二点点头应道,然后下楼了。 张平安在自己脑海中把所有认识的可能能帮得上忙的人物过了一遍,突然想到了傅医官,傅医官曾经想让家里帮忙私贩药材,说他那里有渠道。 药材跟别的东西不一样,是十分占位置的,成百上千斤的东西不可能大白天往外运,一定会被查,那么他是怎么把东西运出去的呢! 想到这,张平安起身道:“娘,我出去一趟,晚上吃饭不用等我了。” “哎,好,你出去干嘛去啊”,徐氏问道。 “我去一趟傅医官那里”,张平安回道。 上门肯定是不好空手的,而且傅医官这人十分虚荣,张平安买了几样像样的礼物才上门拜访。 傅医官还是老样子,过了一个年后看着更圆润了,看到张平安过来十分惊讶:“哟,贤侄可是稀客呀,我记得你和你爹去府城了吧?!” 张平安拱手行礼道:“傅伯伯,小侄今日过来是特意给您拜个晚年的,之前因为疫病城门封锁也没能回来,实在是失礼了,我和我爹前几日才刚从府城回来,我目前在府学进学。” “后生可畏啊,比我家两个小子强多了”,傅医官捋捋胡须笑道。 “傅大哥和傅二哥有傅伯伯您这样的父亲栽培,以后肯定差不了”,张平安恭维道。 傅医官听了这话明显很受用,嘴里谦虚道:“平安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你傅伯伯我就是一个小小医官,哪有什么本事,以后还得靠他们自己闯呢,对了,你在府学过得怎么样?” 张平安笑道:“傅伯伯您真是太谦虚了,多谢您关心,我在府学过的还不错,拜了一位老师。” “哦?是哪位呢?”傅医官问道。 “我老师出生于府城韩家,是位举人,目前在府衙任布政司知事”,张平安回道。 第212章 出城了 上 “府城韩家?莫不是家里出了两位进士的那个韩家?”傅医官思索片刻后问道。 “正是”,张平安笑了笑。 傅医官闻言笑容更热情了两分,道:“我听说过他们家,算得上是府城非常有名望的书香门第了,虽然家里人官职都不高,但学问是极好的,也带出过不少有名望的学生,不少学子都想拜韩家人为师。” 说到这里,傅医官摇头笑道:“不瞒你说,当初我还想让我们家两个小子去韩家族学求学的,但韩家人收徒条件极为苛刻,没被选上,你倒是好运道!” “侥幸罢了,若傅大哥和傅二哥后面还有意向继续求学,兴许我能帮上忙”,张平安笑道。 “此话当真”,傅医官闻言坐直身子。 张平安郑重道:“傅伯伯,咱们两家都是认识上十年的交情了,您帮助我们家许多,我心里都记着呢,我一直是拿您当亲伯父看待的,若能帮上忙我定当竭尽全力。” “哈哈哈好小子,我真是没看错人,不过你傅大哥他们现在已经在县衙做事了,年纪也不小了,估计没这个心思,倒是我孙子还有两分读书天赋,我准备明年让他去府城找个好老师继续进学,到时候可能需要你帮忙,你可不许推辞啊”,傅医官大笑着试探道。 “小侄定当竭尽全力帮忙”,张平安拱手笑道,顿了顿继续道:“不知道傅伯伯可知道现在城门封锁不让出城的事情?” 傅医官闻言皱眉道:“哦?有这个事情?” 张平安也不知道对方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继续道:“千真万确,我和我爹昨日准备出城去府城,被守城的人拦下了,说现在是许进不许出,回来时我只跟府学告了十五日假,这眼看着就要过时间了,也回不去,心里也是万分着急啊!” “这我倒还当真不知,毕竟也没什么事要出城”,傅医官喝了口茶回道。 “哎,现在我爹急的嘴上都起泡了,府学是淘汰制,这您应该也听说过,我要是长期不归,恐怕会被退学呀”,张平安叹气道。 傅医官点点头:“这倒是,换谁谁都急!” “我这要是被退学了,定会被人耻笑,以后在老师面前估计也说不上什么话了”,张平安无奈,又继续试探道:“不知道傅伯伯能不能给小侄想想办法!” “唉,我人微言轻,也只是一个小小医官而已,在县衙实在说不上话啊,何况这都是上面的命令,我也没啥办法,要我说你干脆等个七八日,到二月初再走吧”,傅医官面色十分为难。 nnd,张平安心里爆粗口,你都有办法私运药材了,还能没办法出城! 张平安从怀里摸出一张十两的银票递过去,谦逊道:“傅伯伯,我这实在是急啊,拜托您帮我想想办法,不拘什么法子,哪怕是走下水道也行。” 傅医官闻言惊讶地挑了挑眉:“这么急?贤侄你毕竟是有功名的读书人,再怎么着也不能走那埋汰的下面道呀!” “哎,前人读书还头悬梁锥刺骨呢,跟他们比我这都不算什么,府学课业繁重的很,我怕我落下几日回去就跟不上了”,张平安面上十分焦急,叹气道。 “你是知道什么?”傅医官试探道。 “啊,我知道什么?”张平安迷茫道。 傅医官眼里还有几分猜疑,半晌后摆摆手道:“也没什么!罢了,贤侄你既然这么着急,我就为你冒一次险吧,倒也不用走下水道,到时候躲在运尸车上出去就行,你傅大哥正好在医署就是管这个的,跟守城的人也熟,他们不会查的。” “咳咳,运尸车?”,张平安闻言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好悬咽下去了,呛得直咳嗽。 傅医官不以为然道:“总比你走下水道好吧,又脏又臭的,运尸车怎么了,比下水道干净一百倍,到时候我让人给你上个妆,换辆干净车子,白布一盖,妥帖得很。” 张平安顿了顿:“多谢傅伯伯了!” “嗐,咱们都是自己人,客气啥,能帮我当然要帮了”,傅医官爽朗地笑道,继续道:“不过,你可得先给我写封推荐信。” 老狐狸!张平安暗骂道。 不过现在有求于人,面上还是得笑着:“没问题!” 等看着张平安写好了推荐信,盖上自己的私印后,傅医官才道:“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走?” “当然越快越好”,张平安回道,“不过我家还有一辆骡车,还有不少行李。” 傅医官思索片刻后凝眉道:“骡子我可以想办法让我家老大给你送出去,不过车没办法了,守城的人别看他们个个都像老油子似的,其实记性好的很,谁驾车往城门口去过,三五个月内他们肯定记得,行李太多也没法子了,你挑一些贵重的穿在身上吧!”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张平安理解,感激道:“成,听您的!” “看你这么急,那就今日申时吧,怎么样?”傅医官问道。 “没问题,我现在就回去让我爹娘做准备”,张平安点点头。 “行,那你待会儿申时过来吧”,傅医官道。 “伯父,那我就先告辞了”,张平安起身行礼道。 “走吧”,傅医官摆摆手。 张平安回客栈时,张老二已经回来了,干粮也做了不少。 “哎”,张平安叹气,又损失一笔银子,不过好在事情有法子解决。 于是强打起精神道:“爹,娘,五姐六姐,你们赶紧挑一些贵重的衣裳穿在里面,然后外面套普通的棉布衣裳,不要太扎眼,越素越好,干粮也可以装一些在口袋里,咱们今日申时就出城。” “是回府城吗,儿子你真有本事”,徐氏闻言眉开眼笑。 “不是,我们回村里,躺在运尸车上走”,张平安淡淡道。 “什么?”徐氏尖声道! 张老二皱眉低斥道:“瞎咋呼什么!” “这多晦气呀”,徐氏满脸嫌恶。 第213章 出城了 下 “娘,现在能出城都不错了,这还是幸好傅医官愿意帮忙,不然我们只能听天由命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张平安解释道。 徐氏不以为然:“就是没他帮忙我们也能走,无非多等几日罢了,但是既然现在能出城了,为啥我们不直接去府城呀?” 一切都还是未知,张平安不想再多说:“娘,您听我的就行,先出城再说!” 张老二果断道:“三娘,听儿子的,先出城再说,快收拾东西!” “哎,知道了”,徐氏应道,虽然心里还是不乐意,但是男人和儿子都赞成先出去,她也无法。 “爹,四姐那边您看怎么办”,张平安迟疑道,从私心来说,他当然想带四姐和四姐夫一块儿走,但是孙家有一大家子人,四姐夫作为家里很受器重的男丁,在不明确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前提下,想让他们两口子跟着一起走估计很难,何况还是这种不体面的方式。 张老二显然也想到了,平静道:“他们在县里过得好好的,不会跟我们一起走的,你现在去孙家提醒一下,另外给你四姐一点儿私房钱,这就可以了,后面的事情看个人造化吧!” 话一说完,张老二自己眼中也有一些迷茫。 徐氏听到两人对话,放下手中东西坐过来追问道:“啥?要给四丫私房钱,为啥呀?凭啥呀?” “娘,我们这一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县城,四姐这眼看也有了身孕,孙家人口又多,给她留点钱傍身总是好的”,张平安回道。 徐氏真想敲开父子俩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些啥浆糊,这家要没她操持着迟早得把财漏光,“不是我这做娘的心狠,你们看看这十里八乡方圆百里的哪有赔钱嫁女儿又给女儿留私房钱的,这不亏大了吗,我养她一场,没指望她给我多大的回报,反而还要吸我的血,这像话嘛,我不同意啊,不许给!” 张平安不想和自家老娘争执,反正他手里有钱,便道:“算了,那就听娘的吧,我先去了!” “哎,这才对嘛”,徐氏笑起来。 现在已经过了晌午,时间很紧了,张平安驾着骡车带着一些自家带不走的东西直接去了孙家,留给四姐用也好。 孙六金看到小舅子又过来了,还带了这么多东西,不由惊奇道:“平安,你怎么今日过来了,你们没回府城吗?” 张平安脸色凝重:“本来是准备回府城的,可是城门又封了,现在是许进不许出,我们到县城有两日了,出不去,刚才才想到法子托了关系出城。” “那挺好的啊,不过估计也封不了多久,现在不是还在征兵吗,城门总要开的”,孙六金没觉得有问题。 有些话张平安不好说的太明白,万一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自己这番话就大逆不道了,哪怕是亲戚,张平安也不能冒这个险,就像范举人留的信一样,只能暗示,能不能领悟全靠个人了。 “也许吧,不过我这心里总是不安定,我认识的几家人在县里还算有些身份,但是现下都去府城了,所以我觉着还是得越早出城越好,我准备和爹娘过江去南边生活了,今日是来辞行的”,张平安缓声道。 “辞行?”孙六金坐直身子惊讶道,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我没领会错意思吧,这是要举家搬迁?” 张平安点点头:“不错!” 孙六金皱眉道:“为什么啊?在这边生活的好好的,那家里还有那么多人怎么办?祖宗基业不要了?你的学业不要了?” 这个时代极少有人会举家搬迁,除非战乱饥荒或者仕途升迁,孙六金委实不能理解。 不过他不傻,略思索后便问道:“你是看现在在征兵,怕会出事吗?” “有一部分这个原因吧”,张平安点头。 孙六金安抚道:“平安,要我说你这就是大惊小怪,咱们这里是什么地方,鱼米之乡啊,离江南就一江之隔,九省通衢,一百多年都没有发生过战乱,征兵也是正常的,咱们这里几十年都没征过兵了,那北方兵力不够,自然得从中部地区抽调了,你别想太多!” 张平安知道很难说服四姐夫,只道:“四姐夫,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不管是不是我想多了吧,我们家现在要去江南生活是一定的,如果后面太平的话,我们还会再回来,如果不太平的话,你们可以往江南去寻我们,或许我们还能有再聚的一天,对了,我四姐人呢,我外甥出生我应当是看不到了,不过做舅舅的,红包总得给一个。” “哎!你……你呀!”孙六金叹气,这小舅子胆子怎么这么小。 四丫出来后听说这事表情震惊,心里惶惶然,急道:“为什么呀?你们走了我怎么办呀?” 说着说着,眼泪唰地流下来! 张平安看了心里也酸酸的,抬头看向孙六金,试探道:“要不四姐四姐夫你们跟我们一块走?” 孙六金心情十分差,本来指望以后和小舅子互相扶持的,争取谋个一官半职,这走了以后还扶持个屁呀! “平安,要我说你真的想多了,非走不可吗”,孙六金试图挽留道。 “嗯,必须要走”,张平安点点头。 “哎!”孙六金再次叹气,“那我也只能祝你们一路顺风了,我是不可能走的,我们家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何况我觉得现在的生活挺好的。” 这个答案在张平安预料之中,也没再勉强,把四姐夫支走后,张平安悄悄递了两锭银子给四姐。 四丫惊讶的抬起头,脸上泪痕还没干,张平安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最后嘱咐道:“四姐,这个银子是留给你傍身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拿出来,哪怕是四姐夫也不要说,你保重好自己,我走了!” “小弟”,四丫追出来哭喊道。 “回吧,我走了”,张平安摆摆手,驾着骡车回了客栈。 张老二和徐氏把东西都已经收好了,五丫六丫身上各挎了一个小包袱,张平安看没什么东西落下后,一家人便驾车往傅医官家行去。 傅医官办事还算靠谱,找了一个给死人化妆的老太婆给众人简单装扮了一下,脸上扑了厚厚的石灰粉,手上指甲涂了墨汁,看着像那么回事儿后,便让众人躺上板车。 张平安是最后一个躺上去的,挨着张老二一起。 看着几人被板车推走,傅医官站在原处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总觉得张家人知道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这时候的人都认为死尸不吉利,白天运又怕诈尸,晚上运又怕闹鬼,所以一般会选在申时天色将晚的时候运到城外义庄。 加上傅大哥本身就在医署做事,负责这个活儿,跟守城的人都熟,确实有些面子,守城的人用刀鞘揭开白布象征性看了一眼便放下了。 众人顺利地出了城,傅大哥还帮忙把骡子给送出来了。 不管对方是什么意图,为人处事人品如何,这件事上确实是帮了大忙了,张平安郑重弯腰行礼道:“多谢傅大哥了!” 傅大哥是个身板壮实的青年人,相貌还算英俊,看着和傅医官不是很像,闻言笑道:“不用客气,以后去府城还得麻烦你帮忙呢,天色快黑了,你们赶紧走吧!” 张平安这才转身带着家人离去。 现在只有骡子没有车架,光靠走路回去得花不少时间,天色又快暗了,张平安便带着家人往前走了七八里地寻了一个村子借宿。 第214章 借宿 县城周边的村子多数都富裕,而且治安不错。 张平安带着家里人找了处水塘,把脸上洗干净后才进村。 听说张平安是一个秀才,带着家里人到县城走亲戚,结果天色暗了,想要借宿,而且还愿意付钱,村长挺热情,一看这一家子就是本分人。 遂道:“张秀才,我倒是想让你到我家借宿,可是我家人口颇多,没有多余的屋子,村头牛婆子家只有她祖孙二人住,有两三间空房,不如去她家可否?” 张平安不挑,笑着回道:“可,出门在外没那么多讲究,麻烦村长了!” 村长嘴中的牛婆子是个寡妇,说是婆子,实际上才三十出头,牛婆子家男人和儿子都得肺痨死了,儿媳妇也被娘家兄弟接走改嫁了,只剩下一个三四岁的小孙子相依为命,糊口都艰难,因此村长还算照顾,这才把人介绍到她家去借宿,好挣几个铜板。 “床上铺的是干净的新稻草,我家也没有多余的被褥,只有一床盖的薄被,你们凑合一晚吧”,牛婆子站在一边拘束道。 张平安倒没嫌弃,出门在外也只能凑合了,“婶子,我们还没吃晚饭,不知方不方便给我们做顿晚饭,这是饭钱和住宿钱。”说着递了二十几枚铜板过去。 “哎,好好,我现在就去做”,牛婆子拘谨地笑道,接过铜板后小心地放入衣襟里,然后便招呼小孙子一道去厨房帮忙烧火。 徐氏看了看被褥还算干净,有皂角的清香,这才坐下道:“哎,你们父子俩不知道在折腾啥,瞧这住的!” 五丫倒是觉得还好,只要跟家里人在一起就没事,坐在一边笑道:“这村长人还挺好的,看着牛婶子家过的艰难还知道帮扶一下。” “对呀,咱们遇到好人了”,六丫也跟着附和道,说完想要倒水喝,这一路走来确实有点渴了。 “先别喝”,张平安拿走杯子。 五丫不解道:“为啥啊?” 张老二轻手轻脚走去窗边和门口往外看了看,才低声道:“出门在外,防人之心不可无。” 徐氏到底多吃这么多年饭,闻言惊了一下,也像做贼似的往外看了看,确定没人后才低声道:“你爹说的对,忍一下,等下再喝!” 五丫六丫不敢动了,赶紧把茶杯放回去。 不一会儿牛婆子便把晚饭做好了,是一锅青菜疙瘩汤,虽然青菜更多,但在这大冷天能吃碗热乎的也不错了! 张平安看牛婆子的小孙子丰收在一边眼巴巴地看着,还不停的嗦指头,流了一下巴口水,便笑了笑,低头道:“丰收,是不是饿了想吃啊?” 丰收懵懂地点点头。 牛婆子赶紧摆手道:“我们都吃过了,你们吃吧,不用管我们!” 张平安笑了笑,又去厨房拿了一只碗出来,从自家老爹老娘还有两个姐姐碗里各舀了两勺疙瘩汤出来,合起来也有大半碗,然后把丰收抱到板凳上,摸了摸小孩儿稀疏的头发:“吃吧!” 小丰收才三岁多,闻到喷香的疙瘩汤知道是给自己的,立刻捧起碗来,顾不得烫便吃了起来。 牛婆子见了眼圈红红的,没有再拦着。 张家人这才吃起来,众人边吃边聊,牛婆子听到张家人想要给骡子配个车架,犹豫道:“我家倒有一副板车,从前日子好过的时候,我家也有牛和骡子,后来为了给我男人和儿子治病都卖了,车架不值钱,为了方便农忙运粮食,还有平时砍个柴啥的,我便没卖,你们要是要的急,我可以卖给你们,不过价钱可能不会低了,毕竟我也要重新找人做。” 实际上,牛婆子想的是把这辆板车高价卖了,看这家人穿着还不错,要的也急,等卖了后她再重新寻摸架二手更便宜的,赚个差价,反正她现在这辆也快散架了,拉着费劲儿! 张平安笑道:“这倒巧了,不知婶子想卖多少?” “五…五百文”,牛婆子犹豫道,说完了也觉得没底气,试探道:“行吗?” 徐氏把碗在桌上重重一磕,板起脸道:“妹子,买架新的也要不了五百文吧,亏你说的出口!” 牛婆子脸上讪讪地,辩解道:“我那都是好木头,手工也精细。” 徐氏闻言翻个白眼:“我娘家就是做木匠的,我能不懂木头?!” 牛婆子捏了捏手心:“那你说多少?” “二百文”,徐氏道。 “不行!太少了”,牛婆子不愿意,“那我不卖了,都不够我做新的。” 徐氏还不想要呢,大不了走回去! 张平安眼看双方要谈崩,在桌下暗暗踢了踢自家老娘。 好在徐氏不算太傻,又不情不愿地继续和牛婆子还价,最后380文拿下。 就这价钱徐氏都觉得贵了,眼皮子使劲跳了跳,今年也不知道是走啥霉运,家里一直破财,赶明儿得去庙里拜拜! 一家人勉强凑合睡了一晚上,第二日一早张老二便把车架套上,一家人准备告辞离开,牛婆子倒是心情很好,还道:“下次要是找地儿借宿还来我家啊!” 村长也散步过来,笑眯眯和众人打了招呼。 小丰收嗦着指头望着众人依依不舍,这个大哥哥还给了自己糖吃,是好人呢! 往前行了一两百米后,张老二停下车道:“这车架快散了,得拿锤子敲敲,不然走不快!” “我回去借锤子”,张平安跳下车。 回去时小丰收正蹲在门口玩蚂蚁,张平安在堂屋没看到人,便去了厨房找人,正看到村长对着牛婆子动手动脚,牛婆子面色忍耐,但明显是默许的。 张平安见了悄悄退到门口,哂笑了一下:呵,还以为是好人呢! 第215章 一起走 退到门口后,张平安悄声让小丰收喊人。 小丰收站直身子扯起嗓子喊道:“奶奶!” 牛婆子神色慌张的从厨房走出来应道:“哎,咋啦?” 话音落下,看到张平安又回来了,不解道:“你们不是走了吗,可是有什么东西落下了?” 张平安笑着回道:“板车有几处快要散架了,我爹让我来借把锤子敲敲,不然怕路上走不快。” 牛婆子闻言神色尴尬,板车什么情况她最清楚了,连忙道:“我给你去拿。” 村长一直在厨房没出来,牛婆子也没管,拿上锤子跟着张平安一道过去修车,锤子也是家里的重要财产,她不放心单独交给只认识一天的陌生人。 张老二对修修补补这种小活儿很顺手,拿上锤子敲敲打打一番后起身道:“可以了,勉强能凑合用。” 牛婆子见了尴尬地找补了一句:“这车平时不这样,还挺好用的。” 徐氏翻了个白眼没做声。 张平安笑道:“许是我们今天坐了太多人吧,麻烦您了!” “哎,不麻烦不麻烦”,牛婆子摆手道。 一家人这才重新启程,最近几日雪开始慢慢化了,导致路上泥泞的很,车子很不好走,一直到下午天快擦黑才回到镇上。 “咱们先去刘家歇歇吧,今天再回村是来不及了”,徐氏看了看天色道,她现在又冷又饿,手脚都快冻僵了。 张老二点点头:“成,我也是这么想的,路上不好走,别等下摸黑赶路再摔了。” “爹,咱们是不是让大姐家跟咱们一起走,还有二姐三姐大舅他们几家,咱们家亲戚太多了,人也多,这粗略算一算就得上百人了”,张平安想到这就头痛,完全不管肯定是不行的,他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张老二也思索一路了,闻言道:“咱们把咱们的打算和想法说一说,要不要一起走看他们自己,不勉强,不过最好是能让你大姐夫一家跟着一起,他们家男丁多,也壮实,路上有个什么事儿还能搭把手。” “咱们真的要走吗”,徐氏路上已经听自家男人和儿子把情况说了一遍,直到现在还仿佛做梦似的,战乱和逃荒对她来说都太遥远了。 五丫六丫也跟鹌鹑似的,靠在一起没说话。 “娘,五姐六姐,你们别担心,不管是走还是留咱们一家人肯定是在一起的”,张平安坚定道。 “哎!”徐氏应道,眼中有些迷茫。 几人到刘家后,刘屠户惊讶不已:“亲家,你们这怎么又回来了,不是早几日就去了县城说要回府城吗?” 看几人手上空空如也,连包裹都没有,车架也是快散架的旧的很,明显不是走之前那辆,不由继续问道:“你们这是被打劫了?” 大丫在一旁抱着孩子也担心的很,不过没插嘴,推了一下刘三郎,让他去拿几件厚实的袄子出来。 刘三郎应声后快步去了自己卧房拿了几件袄子出来,让岳父岳母几人披上,又赶忙生了个火盆。 刘屠户娘子放下手中正在纳的鞋底,关心道:“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们弄口热乎的,等着啊!” 等身子暖和了,又吃完面后,张老二才仔细说了去县城之后的情况以及自家的打算。 “什么,你们要举家搬迁去南方?”刘屠户瞪大眼睛烟杆都放下了。 大丫也忍不住插嘴问道:“爹,娘,情况真这么严重吗?” 张平安点点头:“刘伯伯,大姐,我们是好不容易才从县城出来的,不可能再继续回县城了,我是准备到时候绕路直接去府城,府城有码头可以坐船走,只需半日就能到省城郢州,那里有大船可以过江,过去就是岳州了,范举人就是去了那里。” “老哥,说实话,我都这把年纪了,死不死的我不怕,但是还有孩子在呢,我得为孩子考虑,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也不会选择走这条路,要我说你们家最好是一起走”,张老二平静道。 刘屠户一时半会儿还没法接受这个冲击:“这…这家里基业都在这呢,去了南方我们怎么活啊,这怕是不成啊!” 话是这样说,其实心里已经有一多半相信了张家父子二人的话,刘屠户是一个十分精明的人,现在无非是舍不得罢了! 刘三郎看没人说话,挠挠头上前道:“今日时辰也不早了,爹娘,小弟,五妹六妹,你们都先歇息吧,明日一早我送你们回去。” “没事,不用送,回村的路我们都走了多少趟了”,张老二笑道。 这个事情确实需要时间消化,刘家人估计都没怎么睡好,第二日一早各个顶着黑眼圈。 吃完早饭后,张平安道:“大姐夫,你们先考虑考虑吧,我和爹去大舅家还有三姐家说一声,看看他们什么想法,然后我们就回村了,估摸也就这一两日就得走,到时候也会经过镇上,走之前我肯定过来给你们打声招呼。” 大丫眼圈红红的:“小弟!” “大姐,没事的,我们先走了”,张平安笑道。 这时代女子出嫁后就是这样身不由己,大姐能不能跟着一起走,完全取决于刘家人跟不跟着一起走,何况还有几个孩子,这一点张平安也没办法左右。 张老二先带着家里人去了徐家,虽然之前闹得不愉快,但是到底是徐氏的娘家,张老二还是顾念了几分情分。 征兵的事情徐家现在都没有处理好,虽然大丫之前把信给了徐大舅,但是徐大舅有些犹豫,就一直没去县城。 也好在没去县城,不然现在都出不来了。 看到妹夫带着家里人又回来了,徐大舅徐二舅和刘屠户一样震惊。 等张老二说明来意后,徐二舅果断道:“我们和你们一起走!” 张平安闻言不由对小舅高看一眼,这么果断干脆的可不多见。 “二弟,你疯啦?!”徐大舅皱眉喝道。 祖宗基业都在这里,怎么能轻易走,何况妹夫说的事情现在还没影儿呢,纯属猜测而已,这不是胡闹嘛! 徐二舅抬头回道:“大哥,我没疯,三姐家比咱们家富裕多了,何况平安还有秀才功名,在府学进学,不比咱们聪明多了?他们都要走了,难道咱们还在这里等死吗?!” 第216章 张氏的想法 “这…这也只是妹夫的猜测罢了”,徐大舅真的不理解,他是个本分人,自小规矩,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儿,同样的,这样的人一般不会有什么太大的作为,只会待在自己那一方小天地里,守成可以,其他的就不能指望了。 徐小舅要干脆得多:“大哥,不管怎样,我是决定跟着三姐家一起走的,反正咱们也分家了,我要抓紧时间赶紧把我的田卖了凑些银子。” “你…你你你,败家子啊你!”,徐大舅闻言气的不行。 “行了,大哥小弟,你们先慢慢商量吧,我们得走了,这两日我们会出发,你们要跟着走的就把东西收拾好,出发前会来通知你们的。”张老二起身道。 “真没想到小舅这么果断,要跟着一起走”,等车子走远了,张平安感叹道。 张老二倒是明白几分:“你小舅分家没分到啥东西,要走相对容易,何况因为之前的丑事,周边人一直对他指指点点的,他又不是个安分性子,过得憋屈,有咱们家打头要走,他当然愿意跟着一起了!” “这倒也是”,张平安点点头。 接下来张老二去了三丫家,自从分家后三丫两口子就一直在租房住,也没起房子。 张老二敲了好半天门,才有人过来开门。 “谁啊,大清早的”,三丫打着哈欠道。 开门一看是自家爹娘,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不由揉了揉眼睛:“爹娘,小弟,你们咋回来了?” 徐氏很看不上三女儿这副埋汰样,嫌弃的用手指了指天上:“你看看都啥时辰了,还睡呢?真是赖汉配懒妻!” “嘿嘿”,三丫尴尬的搓了搓手,“爹娘,你们快进来吧!” 等几人坐下后,三丫才去房里把自家男人钱永德喊起来,两口子都是哈欠连天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坐没坐像,让张老二这样的勤快人很看不惯。 憋着气把事情说了之后,钱永德清醒了几分,激动地拍了下桌子道:“我们当然是跟着岳父你们一起走了,反正这个家也容不下我,我爹娘有我大哥这个好大儿在,也不在乎我的死活,我早就想跟着平安出去干一番大事业了!” “三姐夫,这不是干大事业,我们是要举家搬迁了”,张平安皱眉道。 “知道知道,一回事,反正我们跟着你们一起走,我分家还分了一些田,待会我就去找人卖了,这破家也没什么其他家当了”,钱永德摆摆手道,兴奋的恨不得立马就走。 张老二见事情已经说了,没多留,这才赶着车回村。 到家时刚晌午, 村头大树下一个人都没有,张家人正在吃中饭,见到二房一家人回来了,手上还没行李,立刻和刘屠户一样的想法,问道:“老天爷,你们这是被打劫了?” “待会儿再说”,张老二摇摇头,把车赶到后院儿。 “我再去下一锅面”,李氏起身道。 等吃完饭后,张氏才首先问道:“说说吧,什么情况?” 张老二第四次把情况重新说了一遍,家里人闻言立刻像炸了锅似的,没有一个人愿意走,他们都很满意现在的生活,也意识不到事情的严重性。 只有张氏最平静,吸了口烟后道:“那就走吧,过江去南方。” “娘”,张老大和张老三同时喊道。 就连张老头都忍不住望过来:“老婆子!” “只要有银子,哪里不能生活,何况平安还有功名,去哪里都能让人高看一眼,小心驶的万年船”,张氏吐了口烟圈淡淡道。 “娘,可是我们亲戚都在这里啊,搬家不是小事,何况还搬那么远,我听都没听说过,这辈子也没坐过船呀”,李氏忍不住道。 “什么事都会有第一次,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更何况是亲戚了,还能走一辈子不成,你们不想走的留下,我跟着二房一起走”,张氏瞥了眼众人道。 “娘,您这不是让我们为难吗,何况您和爹都这么大年纪了”,张老三道。 “你们可以留下,自己选”,张氏道,说完让大孙媳妇英娘进来帮忙收拾东西。 老太太这行动力,简直了,张平安看的佩服不已。 张老大和张老三两家都没动,张老头倒是劝过几次张氏,一点用也没有,张氏直接无视。 张老二父子两人又去了趟隔壁村刘家,不管刘家跟不跟着一起走,总要跟二丫说一声。 二丫听了反应很大:“爹,小弟,没必要吧?咱们兵役都有人顶替了,就算有个啥事儿自己干自己的还不成?” 刘父刘母也不理解,感觉太小题大做了。 倒是刘大哥听了思索良久没做声。 张老二也不勉强,起身道:“我们准备后日早上走,你们要是走的话就来张家村找我们。” 刘父刘母不以为然,刘大哥起身送几人出门,凝眉道:“张叔,平安,容我考虑半日再回话,这事儿看着是不简单。” “嗯,我们走了”,张老二点点头。 到家后,张平安正准备去趟金宝家,张氏在堂屋门口招手道:“平安,过来!” 说完进了卧房。 等张平安跟进去坐下后,张氏叹了口气淡淡道:“哎,平安,你不该回来的,我要是你我就自己走了,我知道你们二房手里有钱。” “奶”,张平安喊了一声,顿了顿继续道,“我在这里出生,长大,有这么多对我好的人在这里,我怎么可能自己走。” “你还是太年轻了,像当初的我,你看看你这回来东一家西一家的都要打招呼,都要带着一起走,这么多累赘你带得了吗,何况人都是自私的,各人有各人的小心思,你为他们好,他们不一定领情”,张氏淡淡道。 “那也要试过才行,不然我心里一辈子过不去这个坎儿”,张平安低声坚定道。 “行,人总要摔过跟头才能成长,这是剩余的田契,你等一下去找隔壁村的王地主把它卖了”,张氏点点头道,从怀里拿出田契。 张平安皱眉:“大伯三叔他们都不走,以后一大家子还要生活,我们不能把田都卖了,何况当初分家已经分给他们了。” 张氏笑了笑:“我有那么狠心吗,放心去卖吧,他们一定会跟着走的,我太了解他们了。” 第217章 卖田 张平安拿了家里四十亩地契后带着自家老爹又赶车去了隔壁村王地主家,倒不是怕别的,主要是怕王地主黑心肝,到时候卖了地之后暗地里在回去路上给他敲闷棍,再把银子抢回去,张平安从不怀疑人性的黑暗面,有自家老爹在也能震慑一下。 王地主算是附近十里八乡小有名气的小地主,已经五十多岁了,家里有600多亩地,还有两个山头,人也精明能干,就是十分抠,还好色,对待家里的下人非打即骂,有六房小妾,既是妾也当下人使唤,全是外来落户的佃户家的女儿。 王家有五个儿子,因此王地主每年都在想办法买地,但是张家村附近几个村儿都富裕,卖地的人少,导致王地主的千亩计划一直没有实现。 现下张平安过来卖地,还一卖就是40亩,王地主欢迎的很,对张家他也算了解,不过出于谨慎,他还是笑眯眯地问了一嘴:“张秀才何故今日把家里的地全卖了,往后岂不是没个依仗?” 张平安无奈笑道:“不瞒您说,我们全家准备搬到府城去生活了,您也知道我一直在府城求学,来往家里多有不便,现下我老师托人在府城给我们家谋了几个差事,家里的地便没人种了,所以想着干脆把田卖了,到府城买套宅子定居。” 王地主闻言点点头笑道:“嗯,人往高处走嘛,我理解,不过你们这卖的急,价钱我可能就不会给的太高了。” 张平安眯了眯眼,笑道:“不知您想出什么价呢?” “这个嘛,水田六两一亩,旱地三两半一亩,如何?”王地主回道。 “不如何”,张平安板起脸道,把茶杯重重放回桌子上,起身道:“王地主莫不是欺我年纪小,觉得我不懂行情,我爹还在这儿呢,而且我来之前我奶可交代我了,水田低于八两半,旱地低于五两不能卖,大不了我们佃出去收租,反正田在这也跑不了!” 说完便起身往外走,张老二没做声,只管跟上,态度很明显。 “哎,哎,张秀才,你们别急着走啊,做买卖这不讲究个有商有量吗,哪是一句话的事儿啊”,王地主起身挽留道,心中暗啐读书人就是书呆子,连还价都不懂,这个张老二听说做药材生意发财了,估摸也是瞎猫碰到死耗子,爷俩都憨得很! “没什么商量的,就这个价,您要是觉得行我就卖,您要是觉得贵了我就佃出去,这可都是上好的水田,旱地的收成也不错,这附近几个村谁不知道我家舍得下肥,不愁没人佃”,张平安转身道。 “这样吧,水田八两一亩成不,旱地四两半,价钱上总得让点儿,让我心里也好受不是”,王地主急道。 “那就一口价,水田每亩八两,旱地五两,您要是再还价那我也不卖了,家里还忙着收拾东西呢,我也没时间陪您在这磨嘴皮子”,张平安思索片刻后不耐烦道。 王地主想想价钱也不算亏,同意了:“行,那就这个价,我请保人过来,咱们现在签字画押。” “成”,张平安这才又坐回去,继续喝茶。 “水田一共30亩,得银240两,旱地一共10亩,得银50两,加在一起一共是290两,张秀才,您看对不”,王地主扒拉了几下算盘珠子后道。 张平安点点头:“没错!” “那我拿银票给你们,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契书”,王地主捋捋胡须笑道,一下子买了四十亩田,还是连成片的,他心里高兴的很。 “不要银票,要现银,而且这件事您得保密,这个得写进契书里”,张平安摇头道。 “要现银”,王地主不解,“银子多沉啊,带起来也不方便,而且拿着银票随时都可以去钱庄取银子的。” “您应该也听说过,我们家老早就分了家的,这田并不是我们二房一家的,回去还得分给我大伯和三叔两家呢,银子好分,拿银票他们不踏实”,张平安解释道。 “嗤,那倒是”,王地主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屑,到底是泥腿子出身,没啥见识。 写好契书画押后,张平安提上一小包袱银子带上自家老爹出来。 “爹,快走”,张平安催促道。 张老二虽然心中还有很多疑问,但是当务之急确实是要先回去,一包袱银子太扎眼了,也太贵重,容不得有啥闪失,等回去再问也不迟。 两个村隔得不远,张老二使劲儿挥鞭子,一刻钟后便到家了。 张平安把银子拎去了奶奶张氏房里,到时候由张氏去分配。 “嗯,价钱还算公道”,张氏打开包袱看了一眼就心中有数了。 “奶,那我先去忙了”,张平安道。 “去吧”,张氏挥挥手。 张平安又去了金宝家,金宝同样诧异,还没来得及欢呼,就被张平安按到椅子上坐下:“你别说话,先听我说!” 说完又把金宝爹娘还有爷奶都喊到堂屋。 “怎么了,脸色这么严肃”,金宝担心道。 金宝爹娘也很不解:“平安,有啥事儿你只管说。” 张平安仔细把事情说了一遍,最后道:“叔婶,你们家跟我家一起走吧,咱们这里肯定不能待了,太危险了,不管怎样不能冒这个险。” “平安,我当然相信你,但是我还没退学,还没跟书院说一声呢”,金宝发愁道。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管退不退学”,金宝娘敲了下儿子的大脑袋。 “你是说萧家人也都走了”,金宝爹脸色沉沉的问道。 “萧县尉我没见到,不过估计是还在的,不管啥时候他肯定不能走,其他人都不在”,张平安点点头道。 “那就走吧,我家跟你家一起走”,金宝爹果断道。 “金宝娘,过来跟我一起收拾东西”,金宝奶奶起身招呼道,神色虽然有些发愁,但是看起来很平静。 金宝爷爷也起身道:“我去把田卖了,顺便跟村里人再换点粮食。” “哎,不是,这就要卖田搬家啦”,金宝娘懵了,虽然她也觉得情况听起来不妙,但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要卖田吧! 张平安也有点懵,原本想好了好几套说服的说辞的,没想到金宝家竟然这么容易就接受了,还这么平静?!!! 第218章 出发 上 出发时间太紧,要做的事又太多,徐氏拜托父子俩人去徐大娘子和徐二娘子家走一趟,说一说情况,哪怕提前做个准备也好,跟着一起走是不可能的,都拖家带口呢,没那么容易走! “娘,您说的我也想到了,都是亲戚,说一声是应该的,今日时间晚了,我准备先去罗福安家里走一趟,然后明日上午去大姨二姨家”,张平安应道。 “哎,行”,徐氏伤感的擦了擦眼泪,一想到即将要背井离乡,她就忍不住落泪。 张平安去罗家的时候,已经天色将晚,敲门后第n次看到对面露出惊讶的表情。 “平安,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回府城了吗”,罗福安惊讶道。 张平安进门后也没废话,把情况说了一遍,最后道:“走不走的,这个先不说,至少你们要提前做些准备,你们忙吧,我先走了。” “哎,不至于吧”,罗福安急道。 张平安拍了拍罗福安的肩膀,没再说话,也只能言尽于此了,再多的不能说。 看着张平安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驾着骡车离去,罗福安在门口怔愣许久。 张家今日的晚饭吃得并不愉快,除了张氏和张平安神色轻松,其余人都阴沉着脸没说话。 张氏吃完后便坐到一边抽烟,压根不管别人怎么想。 到底是张老大和张老三先沉不住气,吃完饭后坐过来问道:“娘,您真要走吗,您都这么大年纪了,这是干嘛呀?” 本来两人还以为张氏年纪这么大了,大房三房不跟着一起走,张氏肯定不敢走,谁料这一下午的功夫,张氏把包袱都收拾好了,还让大柱和英娘把家里二十多只鸡都给杀了用盐腌上,说要熏成鸡肉干。 还喊了屠户明日过来收猪,这一看就是动真格了,两家人再也坐不住了。 “你们看我像闹着玩吗”,张氏偏过头淡淡道。 “可是我们两家是不会走的”,张老大气愤道,说好了老两口跟着大房过,现在自家老娘却要跟着二房走,这不是打他的脸吗! “我说了,随你们”,张氏脸色不变。 “娘哎,难道您真的舍得家里这几个孙子曾孙吗,您要是走了,以后肯定难见到了”,张老三想用亲情打动张氏。 “他们又不是我生的,谁生的谁管,我生的几个都已经养大成家了,问心无愧”,张氏淡淡道。 两人磨破嘴皮子,张氏就是无动于衷。 这一夜谁也没睡好,第二日一早起来吃完早饭后,张老头率先开始收拾东西了。 “爹,您也要走?”张老大震惊道。 张老三闻声赶过来,皱眉看着这一切,额头青筋直跳。 “你娘铁了心要走,我只能跟着一起走了”,张老头心里也苦闷,但是无法啊,老婆子走了,剩他一个人有什么意思,只能跟着一起走。 “爹,您和娘年纪都不小了,我不是咒你们啊,就是到时候在路上万一有个好歹,可连落叶归根都做不到了”,张老大继续劝道。 张老头摆摆手:“咱们老张家落叶多的很,不缺我这一个,不归就不归吧,死哪儿算哪儿!” “爹”,张老三喊道。 张老头此时却像是耳背毛病又犯了,像没听到似的继续收拾他的衣裳,还有烟杆烟丝之类的小玩意儿。 大房和三房就这样在一边看着张老头收拾东西。 张平安一大早就去了大姨二姨家,家里发生的事情是不知道的,说实话两家人隔的真不近,大概情况说了以后让两家人早做准备,张平安便准备回去了。 徐二娘子家日子一直都过得富裕,现在孙子都六七个了,心态也好,虽然听到妹妹一家说要举家搬迁心里有些伤感,但也看得很开:“你们呀,就是想得太多,这都还没影的事呢,还麻烦你特意跑这一趟,行了,我会留心的,别担心,你们自己路上保重。” 说完把家里给小孙子炸的蚕豆装了一大油纸包塞给张平安,笑道:“留着路上没事儿时吃,滋味还不错!” “二姨”,张平安也很伤感,“以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这是我这个做表叔的提前给几个孩子封的新年红包。” 说完递了一个红纸包过去,徐二娘子捏了捏是银子,不肯要,推搡一番后最终才收下。 徐大娘子家男人不成器,这些年过去,可谓是家徒四壁,勉强糊口。 张平安同样给了红包,知道大姨父还有大姨父的娘不是好相与的,是背着人偷偷给的。 徐大娘子刚开始也是不肯要,还是张平安态度强硬,徐大娘子又怕动静太大把自家男人引来,到时候闹的不好看,这才收下。 “唉,我也没什么好东西好给你的,不过我们这儿产的有种杨树籽做的粉末止血很有效果,你们在路上总难免有个磕磕碰碰的,我给你装一包备用”,徐大娘子叹气道。 张平安点点头没推拒,不然大姨又该难受了。 等回家时张平安才发现大伯和三叔家也在开始收拾东西了,明显是要一起走,自家奶真是料事如神! 村长大强叔正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小虎也过来了。 看到张平安回来,两人立刻上前焦急道:“平安,这是咋回事啊,你们怎么就突然全家都要走了,让我这心里慌慌的!” “平安哥,你不要我了吗”,小虎哭丧着脸问道。 “大概情况我爹应该已经跟您说了”,张平安道。 “我知道,他说了,但是非走不可吗,而且还要过江去这么远,没必要啊,咱们祖宗基业都在这呢”,张大强急道。 “不管怎么说,即使不走,大强叔你们也要提前做准备,免得到时候措手不及”,张平安也很无奈,又安抚了小虎几句。 等到下午时,家里东西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虽然大房和三房还是面色不愉。 张氏在吃完晚饭后把三个儿子都叫去了卧房,张平安猜应该是在分卖田的银子。 “这些银子是我让平安把田卖了换来的”,张氏首先道。 第219章 出发 下 “啥?娘,您把田都卖了?”张老大瞪大眼睛道,虽说他已经做好了一起走的准备,但是他准备把田佃出去的,好歹也是个退路。 张老三闻言也捏了捏眉心,不过没说什么。 张氏淡淡撇了一眼大儿子:“别一惊一乍的,卖田的价钱还算公道,有了银子才有底气,这个钱我不占你们的,我留下三十两当做我和你们爹的养老银子,剩余的,当时分家怎么分的,还是照样分给你们。” 说完便把包袱拿过来分钱。 张老大和张老三虽然心里有气,但是看到这一袋白花花的银子也看直了眼,他们这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张老二因为家里有一笔巨额银票,显得比较淡定。 张氏按照当初分家的田亩数把银子给几个儿子分了,看着大儿子和三儿子咧开的嘴角,末了还是嘱咐了一句:“这银子不要放在你们一个人身上,最好是给家里每个人衣服内里缝个暗袋放点钱,分开藏,万一后面咱们走散了,他们也能有点钱傍身。” 张老大和张老三都点点头应道:“知道了,娘!” 因着明日早上就要走,家里女人都在忙活准备干粮,主要是烙饼,炒米,还有炒黄豆,咸菜也得炒一些。 张老二从自家老娘卧房出来后发现刘家老大过来了,和自家儿子在堂屋说话。 “张叔”,刘大哥起身打招呼道,“我刚才和平安说了,明日早上我家和你们一起走。” “成,你们是全家一起吗”,张老二问道。 刘大哥摇摇头,叹气道:“我二叔三叔家还有我爷奶都不肯走,不过这样也好,毕竟以后的事也说不准熟好熟坏,爷奶在家里还能有二叔三叔照顾他们,我也放心,跟我家一起走的话路上肯定得风餐露宿的。” “那家业都处置了没?” “我家本身田也不多,主要是鱼塘藕塘值钱,田没卖,也算留个退路吧,把鱼塘里的鱼贱价卖了,换了些现银”,刘大哥摇头道,然后起身告辞,“张叔,那我就先不多聊了,还得回去接着收拾东西呢!” “回吧”,张老二点点头。 等人离开后,张老二才跟着儿子一道回房,把银子藏好了。 看着家里熟悉的一砖一瓦,张老二也很感慨:“曾经我还以为我这辈子指定是要老死在张家村的,人生啊,真是变化无常!” “世道总有变好的时候,等安稳了我们可以再回来”,张平安笑道。 “那不知道是哪天的事儿啰,对了,还有当初你考试时店家送的女儿红,唉,你说我要不要把它挖起来带上”,张老二突然想到。 “带在路上不方便,容易碎,放家里吧,等我们一走肯定有人翻墙来挖,要不您换个地方埋吧”,张平安想了想建议道。 张老二摆摆手:“那就算了,不带了!” 说完露出一个高深的表情:“他们挖也挖不到的,我后来半夜偷偷挖出来重新找地方埋了,好东西容易遭人惦记,这个道理我懂,我要是以后回不来,那就你抽时间回来挖,反正现在孙子还没影儿呢,离他考秀才还早的很!” “爹,您挺聪明的啊”,张平安挑了挑眉。 张老二憨憨一笑不说话。 这一晚直忙活到子时大家才歇下,真到要走的时候家里这也舍不下那也舍不下,都想带上,车子都快塞爆了。 最出人意料的是大柱在天黑以后赶回来一头正值壮年的大青骡,还带车架,一看价钱就不便宜,一问才知道是张氏让买的,明天出发的时候老两口跟着大柱两口子一辆车。 这注定是不能成眠的一夜,第二日一大早起来,各个顶着黑眼圈。 张平安被家里几个女眷围在书房,都想让他帮忙写封信等到镇上了托人带给娘家,张平安酌情把情况讲了一下,写了四五封信。 早饭吃的烙饼,简单又顶饿。 天还未亮,刘大哥一家和二丫一家子便都赶车过来汇合了,金宝家不一会儿也到了,每家一辆骡车,倒也方便。 张平安看家里人也都准备好了,便准备出发了。 好在家里条件不错,每一房都有车,大柱两口子跟着张氏和张老头一起,李氏两口子跟着二柱一家坐牛车,马氏家有三辆车,相对更方便,带的东西也是最多的。 张老二昨日从别家买了一幅九成新的大车架,是松木做的,十分结实,车上主要是带的衣裳被褥和干粮,还有笔墨纸砚以及书本,坐上家里几个人后空间刚刚好够用。 张家一共六辆车,加上刘家和金宝家的三辆车,一共九辆车,是十分引人注目的,何况车上还绑满了东西,张氏特意叮嘱了一定要装个雨棚,有块破麻布盖着挡挡也是好的。 所谓雨棚,就是用结实的竹竿绑在车架四周和车顶,然后盖上破麻布或者油纸绑紧,略微能起些挡风挡雨的作用。 一行人就这样静悄悄地出发了,车前挂了灯笼,勉强能看清路,六丫不解道:“摸黑赶路多危险啊,干嘛不等天亮了再走?” “咱们这一行人一起走太扎眼了, 村里都是族人,东拉西扯的还不定什么时候能走呢,何况还得防止有些人眼红使坏,悄摸摸走是最好的,这条去镇上的路咱家都是走熟了的,走慢点就行,不用担心,一会儿天就亮了”,张平安笑着解释道。 “哦,我懂了”,六丫点点头有些明白了。 “你大强叔等会儿天亮了知道我们偷摸走了,估计得气得跳脚”,张老二无奈地笑道。 “脚长在咱自己腿上,谁还能不让走不成”,徐氏不以为然。 车上东西多,走的慢,到镇上时天色已经放亮了。 一行人赶着车往刘屠户家后门走去,到地方后张平安当先跳下车去敲门。 院子里有“噔噔噔”的脚步声传来,是大丫开的门,见到众人后松口气道:“就等你们来了,家里都收拾好了!” 第220章 巧遇 “大姐,是你们一家走,还是全家人都走?”张平安问道。 “全家都走”,大丫回道,“东西我们昨日就收拾好了!” 说完皱了皱眉道:“三丫也在我这,他们两口子昨日下午就过来了,晚上还非要在我这里睡,说怕我们把他们丢下了。” “行,我知道了!大姐,我们人多,就不进去坐了, 爹去小舅家喊他们了,奶嘱咐了我们到镇上后去买些盐巴和常用药材备着,我们先去买东西,待会儿回来后一起出发”,张平安点点头道。 “那我家也再买点儿”,大丫想了想道,去喊了刘三郎过来。 于是每家都出了一个人,准备去杂货店和医馆买东西,还有帮忙寄信,镇上有专门帮忙送信的驿馆。 “平安,你过来”,张氏在前头的车子里撩开粗麻布帘子招手道。 “奶,怎么了?”张平安上前道。 “帮我也寄一封信”,张氏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道。 张平安接过后,看到信封上用簪花小楷写了地址和收件人“张学礼道启”,都姓张,不由问道:“奶,这是谁啊,没听过呢?” 张氏淡淡回道:“是你舅公,他从前在镇上开镖局的,后来生意做大了以后去了县里,从我成婚后,我们基本就没走动过了,昨日我想了半日,还是给他写封信吧!” “明白了,我让驿馆加急送”,张平安把信放进怀里。 “不用了,正常送就行”,张氏回道,然后放下了车帘。 这时候的盐是很珍贵的东西,一次性买太多怕引起店家注意,众人是分了几个杂货店买的。 金宝则买了很多零嘴吃食还有果脯,用他的话说是“赶路这么辛苦,当然得多吃点甜的了。” 脸上一丝紧张之色都没有,看起来更像是准备出门去游玩。 “傻人有傻福啊”,张平安心里感慨。 药材是去镇上相熟的同心堂窦大夫那里买的。 “窦大夫,您给我们抓一些常用的药方,主要是赶路时路上用的,以备不时之需”,张平安笑道。 窦大夫已经很久没看到张平安了,不过也听说了张平安小小年纪就考上了秀才,这样勤奋好学又有功名的年轻人没谁不喜欢,所以对张平安很有好感,闻言笑道:“成,你们一共有多少人,大概赶路多长时间,有没有幼儿同行?” 张平安心里大概算了一下,回道:“一共76人,有十几名幼童,还有老人,大概需要赶路十几日,反正尽可能多抓点准备着吧!” “这么多人”,窦大夫吓了一跳,随后皱眉道:“你们这又有老人又有小孩的,是要搬家吗,不过我记得你们家也没这么多人呀?” 张平安也没瞒着,斟酌了下回道:“不光我们自己家,还有一些亲近的亲朋好友,我们准备过江到南方岳州去生活。” “这是为何,我之前听你三叔说,你不是在府学进学读的好好的吗,干嘛去南方”,窦大夫不解道,这时代举家搬迁太罕见了。 “也没什么,去了南方一样可以进学读书啊,不影响,主要是觉得南方更安稳一些吧”,张平安笑了笑。 “你是有什么消息?”窦大夫试探着问道。 “没有,直觉罢了”,张平安摆了摆手。 但这话反而让窦大夫更不安心了,他是读过一两年私塾的人,自己又开的医馆,见识比旁人多一些,知道聪明人不会无缘无故做一些不合常理的事情。 但对方不愿意细说,窦大夫便也没再细问,给抓了七八十副药。 金宝和刘三郎脖子上手上挎了一堆药包。 “你们别看着多,其实算下来人均才一副,要万一有个啥头疼脑热的到时候你们只会嫌不够用”,窦大夫解释道,他怕张家人以为他是在趁机宰客赚黑心钱。 “窦大夫,我明白的,你的人品我很了解”,张平安点点头笑道,爽快的付了银子,到时候回去再分一分算细账,各家摊钱。 等回到刘屠户家时还很早,徐小舅一家子已经过来了,没看到徐大舅。 众人一起商量了一下,准备午饭时间再走,那时候大部分人都在家里吃饭,加上天气冷,街上没几个人,不会那么惹眼。 刘屠户是个精明人,家里本来就有两辆骡车,一辆下乡收猪,一辆送肉,昨日赶忙又去买了一头大青骡,还配了车厢。 加上刘屠户家,还有徐小舅家,一共十三辆车子,午饭时间便浩浩荡荡出发了,往府城方向去走。 县城不能进,只能绕路走,这时代的地图是军事机密,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只能认方向,边走边问路。 张平安来往过府城几次,他记性很好,知道大概路线,倒不是很慌,算了下时间,天黑前一定可以到县城周边。 张老二听了儿子的建议,出发前做了很多竹哨子,给每人都发了一个,有事可以吹哨。 每家都还在杂货店买了一个铜锣,声音可以传得更远更响亮,一是互相警示,二是可以驱逐野物。 众人商量好了,路上不停,等到了县城周边再歇息过夜,县城周边的治安相对会更好一些。 张老二父子加上刘三郎,三人有出远门的经验,于是一路的住宿安排便由三人指挥。 等绕过了县城大概七八里地的时候,张平安看天色也晚了,吹响了竹哨子,意思是停下歇息。 众人这才下车,开始生火取暖做饭,怎么着也得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马氏带着两个儿媳妇在周边捡柴,抱怨道:“好好的暖和的被窝不睡,非要在这荒郊野地的露宿遭罪。” 两个儿媳妇对视一眼,没接话,现在抱怨也没用啊! 张平安才不管其他人怎么想,他没那么多精力去安抚每个人的情绪,正在按照记忆中的路线画简易地图,标注好村落和水源地,计算好每日的行车时间和路程,找合适的地方露宿歇息。 “先吃点东西吧”,徐氏喊道,她是直接把干饼子和腊肉末放一起煮的,非常方便,也香的很。 “来了”,张平安应道。 这时不远处传来车轱辘轧在雪上的声音,听起来至少也有三四辆车,众人一时间都停下吃饭的动作,女人们更是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一丁点儿声响。 刘屠户家壮丁多,常年杀猪胆子也大,纷纷从车上拿出杀猪刀,刘三郎更是拿出了弓箭,眼睛紧紧盯着前方,其他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把准备好的柴刀锄头啥的拿出来。 一时之间林中只剩下柴火的噼啪声。 “吁”,对方行到近前也看到了众人,估计看到前方林子里有人也吓了一跳,连忙勒停了马车。 张平安仔细一看,嘿,还是老熟人! 真是千年的老狐狸,鼻子灵的很! 第221章 同行 对面的人借着马车上挂的灯笼和火光也看清了张平安这边,气氛一下子松懈不少。 “张秀才,你们怎么在这里?”对面坐车夫旁边的人问道,正是几天前送张平安几人出城的傅医官的大儿子。 傅医官也撩开马车帘子,眯着眼望向这边,似笑非笑道:“贤侄,好巧啊!” 笑的很假,说完还故作回忆状拍了拍脑袋道:“咦,我记得前几天贤侄跟我说的是你们要赶着回去府城上学来着,担心被府学退学,这怎么几天过去了还在县城周边呢?!” 被抓了现行,张平安只能装糊涂,也笑着道:“这不是行李都没了吗,天寒地冻的,万一得了风寒就不好了,所以当时出城后想了想,我们又回家去收拾了些行李才重新出发。” “哦?这样啊”,傅医官拖长调子应道,顿了顿扫视了周边一圈儿,“那这拖家带口的这么些人,也是一道去府城陪你读书的?” “在乡下种田没什么出息,一道去府城谋个活计罢了”,张平安叹息道。 傅医官见了心中暗啐,小兔崽子,装的还挺像,面上还是点点头回道:“挺好的!” 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那我们也在这歇息一晚吧”,傅医官招呼家里人下车。 “爹,咱们不是说好了到前面村子去歇息吗,总比露宿在荒郊野外要好”,傅二哥不解道。 傅医官闻言自顾自下车,“你张叔他们家都能在这歇息,我们怎么就不行了,何况人多有个伴儿,大家都是要去府城的,是吧?” 最后一句话是看向张老二说的。 张老二上前憨笑道:“是哩,做个伴儿挺好的,我们这边刚生火做了晚饭,要不一起吃口热乎的?” “成啊,那我就不客气了”,傅医官走过来坐在火堆边。 徐氏给两个女儿一人盛了一碗汤饼后,便赶两人上车去吃,其他几家同样如此,未出阁的女儿家和年轻媳妇都回了车上,剩下几个年纪大的坐在原处招呼锅里的饭食。 傅家一共有四辆车出行,两辆马车,两辆骡车,傅医官和两个儿子各坐一辆,剩余一辆是装的家里的行李。 傅大哥和傅二哥都已经成亲了,这次出行带了家里的女眷和孩子一起,两家各有四个孩子,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一个是傅大哥家的大儿子,目测六七岁的样子,由随行的一个婆子在招呼着。 只有男人孩子以及几个随行的婆子和护卫下车了,傅家的女眷都没下车。 徐氏一看锅里先前准备的晚饭明显不够,赶忙盛了几碗出来先给了客人。 傅医官和两个儿子接过来吃了半碗,估计是觉得伙食不好,剩余的实在吃不下了,给下人吃或者倒了又显得失礼,正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时,刘三郎在一旁看到了,走过来把碗递过去,道:“吃不下给我吧!” “这…这不好吧”,傅大哥为难道。 “没事,别浪费粮食,都给我大女婿吧,他饭量大”,张老二开口道。 几人这才把剩余的倒在刘三郎碗里,刘三郎坐回去吃的喷香。 徐氏又盛了几碗端到马车旁给傅家的女眷,被婉拒了,明显是很嫌弃,徐氏也不在意,端回来给自家男人和儿子吃了。 傅医官笑呵呵打圆场道:“弟妹,她们不吃算了,别管她们,都是惯的毛病!” “嗐,没事儿”,徐氏拘谨道。 “傅伯伯,您怎么也要去府城了”,张平安不经意间问道。 傅医官瞥了张老二一眼,回道:“你们是为什么去府城,我就是为什么去!” “那您准备去多久啊,您和傅大哥傅二哥他们在医署的差事怎么办呢”,张平安装作听不懂的样子,继续打探道。 “我们最近身体不适,向医署告假了,得休养一两个月,万一还是没调理好,休三四个月也不一定”,傅医官笑了笑,饱含深意。 吃完饭到歇息的时候,钱永德凑过来帮忙忙前忙后的,他刚才在一旁都听到了,来的这个是县衙医署的傅医官,在医署算个小头头,之前岳父家做药材生意也是傅家提携起来的,钱永德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那副谄媚样儿简直不忍直视。 可是他不懂,上层人最看不起这种没一点骨气的狗腿子。 傅医官精通人情世故,面上还是客客气气的,指不定这个钱什么来着以后还能派上用场,这种人最好收买。 张平安安排了人晚上轮流守夜,一行人中也只有刘屠户家和刘大哥武力值还不错,也有一股狠劲儿,因此张平安是把两班人拆开安排的。 在骡车上凑合睡了一晚后,第二日一早天蒙蒙亮,年纪大的女眷们便开始起来做早饭。 傅家带的有婆子,熬了一大锅瘦肉蛋花粥,还放了不少猪油,扑鼻的香,馋的年纪小的几个孩子站在一边流口水,不过家里都教的好,没人开口要。 徐氏早饭还是做的汤饼,既方便味道也不错。 吃完早饭后傅医官坐过来笑道:“贤侄,你看我们都是去府城,不如结伴而行怎么样?” “那当然好了,咱们一起走人多势众,也不用担心打劫啥的”,张平安爽快道。 一行人就这样开始结伴往府城驶去,如果是夏天的话,其实只需三四日便可到府城了,但是现在还是正月,路不好走,之前回来的时候就花了将近五六日的时间,这次回去张平安估摸也差不多。 刚开始的两三日,没少有人暗地里抱怨,觉得张氏老糊涂了,张老二夫妻俩也是个没主见的,跟着张平安一起胡闹,哪怕张平安考上秀才了,到底年纪还小,胆子也小,不够稳重,就这样把一家人带累了,当初自己也是昏了头,竟然真跟着一起走了。 到第四日,行程过半的时候,慢慢的,也有其他县的人拖家带口驾着马车或者骡车汇入官道往府城驶去,跟张家这边差不多,也是长长的车队连在一起,众人这才觉得不对劲,可能真出问题了! 这下众人心里都开始惶惶然,没人敢再抱怨了! 第222章 将到府城 上 傅医官在中午吃饭歇息的时候坐过来,问道:“贤侄,你怎么看?” 张家这么多人中只有张平安是傅医官看得上眼的,的确是个聪明人,有见识,也果断,就是性子稍微慈软了一点,带这么多老弱妇孺一起,自家倒也罢了,连外家都带上了,一看就穷的很,没任何利用价值,他这次出门可是谁都没告诉! 张平安笑了笑:“哪里都不缺聪明人,您不妨派个下人去打探打探!” 傅医官低声道:“我让耿四去打探了,那边人都嘴严的很,还想反过来套我们的话。” “那不就得了,反正都是去府城的,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谁也不碍着谁,咱们这么多人呢,他们也不敢把咱们怎么样”,张平安丢了一根萝卜干到嘴里嚼了嚼,继续道:“您还是赶紧回去吃饭吧,吃完饭好早点出发。” “哎,这都是什么日子啊”,傅医官叹了口气抱怨,出来这几天他感觉腰带都松了不少,太遭罪了。 就这样,陆陆续续有车流汇进来,到隔天下午的时候,远远望去,车队竟然有几百米长。 看到这么多人跟着一起走,而且明显家里条件都不错,张家这边大家安心了! 但是张平安却狠狠皱起了眉。 “怎么啦,平安,眉头皱这么狠”,金宝不解道,说完递了一块果干给张平安,“喏,杏脯给你吃一块,很甜的。” “唉,我是在发愁,咱们这么多人一起走,太扎眼了”,张平安叹气,把果干丢进嘴里嚼了嚼,硬是觉得嘴里发苦。 “人多才好啊,大家一起走多安全,证明你的决定没错”,金宝吃着东西含糊不清道。 张平安忍不住敲了金宝一个爆栗:“你当府城的人傻啊,咱们眼看要到了,这沿途多少个村落,别人心里能不犯嘀咕,而且我还担心……哎……” “担心啥?”金宝问道。 “我担心府城不让进,担心也跟县城一样许进不许出,我还担心后面没有船过江,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到时候大家都要争着抢着坐船去郢州,然后过江到南方,那船肯定不够用,过江费也不会便宜,咱们这么多人可怎么办”,张平安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话。 金宝闻言也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左右探了探头看周边没人,凑到张平安耳边低声道:“别担心,我爷说有办法,到时候实在不行就咱们自己跑呗,我要跑的时候肯定把你带上。” “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走这一步,尽人事听天命吧”,张平安低声回道。 那种心慌的感觉又出现了! 很幸运,沿途没有人打劫,第六日上午众人已经远远能看到府城的城墙了。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张平安找到傅医官商量:“傅伯伯,要不先差个人去城里看看情况,别到时候咱们这么多人扎进去出不来了。” 傅医官伸伸懒腰,思索片刻后道:“有道理,那咱们先提前在这里歇息一下吧,现在离城门也就七八里地,脚程快的不到一个时辰就能回来。” 说完便吩咐了一个下人提前出发。 能提前走的,起码都是在本县有一些门道的,队伍中肯定有聪明人,几百米的车队不约而同都在城外歇下了。 眼看一个时辰都过了,家里的下人还没回来,傅医官焦虑得很,急的在原地不停踱步。 钱永德提着壶热水殷勤道:“傅医官,您先喝杯茶缓缓,指不定那人路上耽搁了,马上就回。” “歇一边去”,傅医官不耐烦道。 钱永德闻言脸色讪讪的,嘴里讨好道:“是是,那我先歇着了。” 连三丫都看不过去,低声道:“你这是干嘛呀,这么没骨气的样子,太丢脸了!” 钱永德在三丫面前一贯是威风的,翻了个白眼不耐烦道:“骨气是啥,骨气能当饭吃?你懂个啥啊,歇一边去!” 三丫憋屈的很,但也不敢再说话了。 马氏见了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不屑地和儿媳妇议论道:“这还是嫁到镇上的人家呢,还以为过得多好,也不过如此嘛,在男人面前没什么脸面!” 两个儿媳妇都没接话,马氏顿感无趣,跑过去找沈氏说话去了,两人臭味相投,很能说到一起,不一会儿便传来两人低低的笑声。 张氏看的心烦,脱下鞋底朝马氏丢过去,喝道:“男人们正心烦呢,你们两个还有心思说笑?!” 马氏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训斥心里很不忿,但是没一个人帮她说话,也只好灰溜溜地回了自家车旁。 大河二河比马氏看得明白,劝道:“娘,咱们既然跟着一起出来了,要往南边去定居,以后少不得得靠堂弟,您别天天在背后说人长短,这样不好!” 马氏气鼓鼓的,板着脸应了一声:“知道了!” 等过了午时,众人实在等不住了。 张平安和刘大哥商量:“刘大哥,你是在府城码头做过事的人,对府城更熟悉,咱们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这样吧,我让我大姐夫他大哥跟着你一起去,他人长得壮实,常年杀猪也有一把子力气,你们两个大男人在路上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去看看城门那边情况怎么样,如果情况不对的话,你们就往旁边的村子走一趟,打听打听,离府城近的村子里的消息总比我们要灵通一些的。” “成”,刘大哥二话没说便应了,在腰间别了把柴刀,怀里放了两个药包,便和刘屠户家大儿子一起走了。 “刘家老大怀里放的啥”,徐氏好奇道。 张平安笑了笑,回道:“窦大夫给我们的一点保命的东西。” 刘大哥脚程很快,大约一个时辰后便回来了,此时已经快过下午未时了。 众人都关心的围上来问道:“怎么样?” 刘大哥咕噜噜喝了杯水喘匀了气,才回道:“府城门口有人排队,不过人很少,应当是可以进的,我们没敢冒险靠近,后来我们在旁边村子打听了一下,说是府城现在也是许进不许出,也在征兵,他们离府城近,服役的人前日便集合去了西郊大营,估计要打仗了,具体是哪里打起来了他们也不知道。” 第223章 将到府城 下 “西郊大营?”张平安重复道,“我之前在府城的时候没听说郊外有军营呀!” 傅医官听了若有所思:“估计是临时搭建的,那照这么说,应该有省城的武将下来了,从上头下命令到执行搭建营地到征兵,这最起码过了半个月了,看来事儿不小。” “那看样子我们只能绕路走了”,张平安皱眉道。 “不急,我让我家老大晚上再去打听一下,他在府城有朋友,把事打听清楚了才好做决定”,傅医官想了想道。 张平安点点头道谢:“那就麻烦傅大哥了。”他知道他们干走私的肯定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现在一时半会儿是走不了了,众人在附近捡了些柴火,准备生火做饭。 一路走来基本上天天都是吃汤饼,今天时间充裕,徐氏特意煮了一锅白米饭,炒了一盘腊肉咸菜,又就着锅里剩余的油煎了几个鸡蛋,闻起来喷香。 徐氏给自家男人和儿子盛了满满一碗饭,鸡蛋和肉都堆得冒尖儿,然后才和两个女儿吃剩下的。 各家人都多,都是分开吃饭,没人会不长眼色的去蹭饭,除了三丫两口子。 不过他们也就只能在大丫家蹭两口,别处是蹭不到的,因着之前张平安在刘屠户家对着三丫发了一通火,三丫现在心里有点怵这个小弟,怕真把小弟惹烦了以后没人撑腰,加上有徐氏在,所以倒不像之前那样耍无赖了,规矩了很多。 既然是蹭饭,自然吃不了多好,张平安拿小碗捡了几块肉和鸡蛋端过去给三姐夫,笑道:“三姐三姐夫,给你们加个菜。” 钱永德正在喝粥,闻言还真有点受宠若惊,不过有好处他自然是不会放过的,立马把菜端过来,喜滋滋道:“还是小弟惦记着我们。” 接过来后立马把菜扒了大半到自己碗里,囫囵道:“唔,真香!” 张平安笑眯眯道:“香吧,不过吃了肉三姐夫可得帮我个忙。” 钱永德把肉咽下去后抬头问道:“什么忙?” 他就知道天底下没有白吃的肉! 张平安附耳过去低声道:“待会儿傅家大哥走的时候你偷偷跟上,看看他去了哪里,跟谁见的面,如果能听到他们说了什么就更好了。” “这…这不行吧,会被发现的”,钱永德不是很情愿,万一被发现的话,他和傅医官家就撕破脸了,大腿自然也就抱不上了。 张平安闻言沉下脸:“三姐夫,你之前在镇上干得那些小偷小摸的事,别以为我不知道,跟个人对你来说不算事,退一万步说就算被发现了,以姐夫你的口才肯定能圆过去,咱们才是自家亲戚,你还真以为那姓傅的会给你什么好果子吃,咱们这是在逃命呢,你自己掂量一下吧!” 说完便起身拍拍屁股离开了。 “哎…哎,小舅子”,钱永德抬头喊了两声,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一时间心里为难的很! 等饭吃到差不多时,张平安看到傅家老大带着个护卫悄摸摸出发了,没一会儿三姐夫说要撒尿往林子里走去,没引起谁的注意。 张平安安心了,知道三姐夫这是跟上去了,这么多亲戚里头只有三姐夫干这种事最有经验,而且个子小不容易被发现,脸皮又厚,能屈能伸,即使万一被发现了,傅家人也不会真把他怎么样,不用担心被杀人灭口,所以张平安才选了让三姐夫跟过去看看傅家人是跟谁接头。 猫有猫道,鼠有鼠道,傅家人既然有这个胆子干走私药材这种事,除了足够的利润诱惑外,一定是有人接头的,自然有法子。 申时过后,张平安观察到陆续有车队出发往西行去,看样子是准备绕路了,往西那就是夏江府和南汉府了,更西边则是沔阳府,这几个府都是沿着汉江的,沿途都有码头,只要能坐上船,半日就能到省城郢州。 也不知道自家待会儿是不是也要抓紧赶路绕过去,张平安招呼大家先轮流歇息会儿。 大人们赶路都有些精疲力尽了,分好班后便轮流睡了,孩子们倒是精力旺盛,在一旁嬉戏打闹,不知大人愁绪。 天色快擦黑时傅家老大才带着护卫回来,好一会儿后傅医官才起身往张家这边过来,招呼张平安进骡车坐下后先是长叹了口气:“我这个芝麻小官儿怕是做不成了!” 张平安疑惑道:“怎么了?” “打起来了,听府城传过来的消息,太子在灵前继位的第二天就中毒身亡了,连登基大典都没来得及举行,二皇子说他手上有先皇的遗诏,先皇临死前已经决定传位于他,太孙听了肯定不干呀,据说在京城两边人马便打起来了”,傅医官说了打听到的情况。 “那最后结果怎样,这消息准确吗,皇子夺嫡可是大事”,张平安凝重道。 傅医官捋了捋胡须:“消息千真万确,从我衙门里的朋友那儿打听的,都发了公文了,我骗你作甚。” 顿了顿继续道:“二皇子的生母王贵妃出生于太原王氏,族中有兄弟在京中任九门提督,京城十二卫中泰半都是他们的人,而李皇后娘家近些年势力衰微,李丞相手中也没什么兵权,最后结果自然不言而喻,败了,李皇后和丞相一党相继被杀,太孙带着小部分人马逃到了湖广投奔六皇子!” “二皇子登基了?那其他皇子肯定不服气吧,这其中疑点太多了,连我们都能看穿,其他皇子怎么可能不怀疑”,张平安道,他对于皇子夺嫡最深的了解来自于史书,以及前世明清时期的电视剧,只能做个参考,但也能看出这事情蹊跷。 傅医官点点头:“但是自古以来胜者为王,二皇子已经举办登基大典了,八百里加急往全国发了公文,要剿杀叛贼,所以六皇子才加紧征兵,想要帮太孙夺回皇位,打着匡扶正道的名义据说已经拉拢了河南总兵石怀义,在长垣已经打起来了,不知道多久打到我们这里。” 张平安有些怀疑:“六皇子也不傻啊,他和太孙都差辈了,和太子也不是一母所生,有这么好心吗,出人又出力地帮他夺权,搞不好是想挟天子以令诸侯吧?!” 傅医官摇摇头:“那就不清楚了,我们也管不了这么多,反正先皇皇子多得很,有十几二十个呢,皇孙更是不少,让他们打去,最后总有人坐上那个位置,不过一旦打仗,抽税抽丁就会特别狠,百姓日子不好过是一定的,咱们得过江往南去,一时半会儿是不能回来了。” 第224章 往西走 “那傅伯伯您有没有打探到从哪里去坐船走比较好”,张平安最关心这个眼面前的问题。 傅医官也没瞒着,道:“府城是去不了了,大户人家都精的很,全坐船往省城去,然后过江跑去南方,所以现在官府已经不让大船载客去郢州,渡口被军队征用了,我们得沿着汉江往西走,找一些小码头坐船!” 张平安点点头道:“难怪呢,我刚才就看到有一些人已经先出发往西走了。” 傅医官也注意到了,“所以我才来和你商量,咱们得赶紧出发了,不能再歇了,得连夜赶路,不然到时候咱们这么多人船肯定不够用,知道消息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行,我跟家里人说一下,现在收拾东西出发”,张平安也很赞成,早走早好。 傅医官把情况说完便回去了。 张平安和家里人说完情况后,不一会儿,钱永德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蹲在车后做贼似的撩开车帘低声道:“平安!” 张平安往周围看了看,没人注意他们,遂低声道:“上来说!” 钱永德这才一溜烟钻进车厢坐下,喝了杯水后便开始诉苦:“平安,你是不知道我这一路跟地多辛苦,趴在土坑里,躲在枯树叶子里,生怕被发现,大气都不敢喘,路上想撒尿硬是憋了一个时辰……” “三姐夫,说重点,咱们没时间了”,张平安敲了敲桌子。 “哦”,钱永德这才不情不愿住了嘴,说正事:“我听的也不大清楚,只是听了个大概,府城现在管控的好像还挺严的,不让随便出去,说大户人家要认捐啥的,还有什么皇子争位啥的,这些我也不太懂,但最后几句重点我听清楚了,对方说可以往西走八十里去汤口渡找汤老三坐船去省城郢州。” “八十里,那还好,不算太远,辛苦三姐夫了,这件事你不要跟别人说”,张平安嘱咐道。 说完从马车包袱里拿出一件缎面羽绒马甲:“三姐夫,你不是一直说自己体虚,想要这件羽绒马甲吗,咱这一路走来确实辛苦,我想了想你比我更需要这件衣服,今日你又帮忙做了事,便送给你吧!” 钱永德闻言笑开了花,搓了搓手道:“哎,平安,你太客气了,咱们都是自家亲戚,不过你这么诚心要送,我也不好推辞,那我收下了啊!” “嗯,咱们等会儿就要出发,你赶紧回去收拾东西吧”,张平安笑了笑。 “哎”,钱用德应道,立时把外裳脱下,将羽绒马甲穿在身上,然后再重新把外衣穿好之后才回去。 徐氏见了忍不住嘀咕道:“懒人屎尿多,半天没看到人影,要走了倒是积极了!” 现在已经二月初,雪化得差不多了,一行人借着月光还有马车上挂的灯笼,慢慢往西行去。 好在官道上还算好走,一行人没停,到第二天天亮时已经走了差不多将近30里路,骡马也累得不行,必须要停下来歇息一会儿了,顺便生火吃早饭。 傅医官消息还算及时,此时跟其他车队已经拉开了距离,再没有见到前后一两百辆车的情况。 徐氏生火做早饭时,张平安又往傅医官那里去了一趟,昨天这老狐狸明显是没完全说实话,估计是看自己这边人多想做个伴儿壮胆,所以半真半假说了一些消息,想等快到渡口的时候把自己这边甩掉。 现在主动权在傅医官那里,所以张平安不能再等着对方来找自己了。 “傅伯伯早,您昨夜歇息的还好吧”,张平安笑着打招呼道。 “在马车上哪能睡得好,但是出门在外只能将就了”,傅医官颓丧着脸道,他从来没这么狼狈过,家里几代人在医署做事,不算大富大贵,但是从来没吃过什么苦头。 傅大哥和傅二哥还很年轻,所以精神看着倒还好。 “傅伯伯,您经验足,您看我们往哪个渡口去呢”,张平安问道。 “汉江沿途其实小渡口很多,很多小村子就有渡口,靠拉货拉人过活,只不过没有府城里面的码头那么宽广平稳罢了,咱们现在是在往上游走,水会急一些,只要给钱肯定有人愿意干”,傅医官回道。 张平安点点头:“这个我知道,您说的在理,所以我想着说等一下我和傅大哥在前面打头往前走,去沿途的村子打听打听,您看成不成?” 傅医官转了转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没说话,沉默一会儿后才笑道:“这当然成了,就是得辛苦贤侄了!” 张平安笑道:“不辛苦,咱们都是这么亲近的关系了,能相互帮扶一同安全到郢州是最好的。” “贤侄说的是”,傅医官笑眯眯点头。 等回到自家队伍吃完早饭后,张平安走到大姐夫身边坐下,低声道:“大姐夫,等会儿我坐傅家的马车一块儿先往前走,去前面探探路,看有没有合适的渡口可以载我们,你在队伍中注意着些,一是防歹人二是看着傅家的动向,别让他们自己先溜了。” 刘三郎点点头,有点不放心:“那你自己跟傅老大一块走不要紧吧,要不找个人陪你一起去吧?” “别担心,我让大柱哥跟我一起去,何况我手里有药,真要怎样还不一定最后是谁出事呢”,张平安眯了眯眼。 “行,你一向机灵,自己注意些”,刘三郎关心道。 张平安点点头,又去了大伯家那里,虽然大柱哥性子温和,缺乏一股狠劲,但到底是个成年男性,而且常年干农活,力气也不小,综合考虑下,还是大柱哥更适合,毕竟车队里也不能少人。 说明来意后,大柱点点头:“行,我跟你去。” 大伯母李氏见了欲言又止,到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只叹了口气。 大柱从车里拿了一把柴刀别在腰上后,就和张平安一起去了傅家那边。 金宝见了忍不住问道:“你们去哪里,带我一起啊!” 第225章 三个渡口 “我们和傅大哥一起去办点事儿,你就在这里跟大姐夫他们一起,我们一会儿就回来了”,张平安摆摆手道,两个人足够了,再多人跟着去也是添乱。 金宝瘪瘪嘴,不乐意:“我跟你们一起去啊,还能给你们帮忙呢!” 金宝爷爷在一旁接话道:“金宝别闹,他们是去办正事。” “是啊,儿子,别瞎跑”,金宝娘也道,抬起肉乎乎的胳膊揉了把儿子的脑袋。 金宝这才怏怏道:“知道了!” 张平安带上大柱,两人一道坐上傅家的马车,马匹跑起来比骡子快得多,傅大哥也带了一个护卫,还有一个车夫。 车子一路往前行了大概二十几里地,才看到旁边有村落。 “拐进去问问”,傅大哥吩咐道。 车夫依言将车拐到村里,进村口以后第一户人家只有三四间土坯房,用木栅栏围了个小院子,院子里面有几名女眷正坐在小板凳上补渔网,间或呵斥几声流鼻涕的小娃娃别捣乱,还有个鼻子红通通的老头儿在编鱼篓。 车子停下后,几人商量一番,由张平安跳下车去问话。 “老人家,在下途经此地想问问路,请问您方便吗”,张平安笑着拱手行礼道。 老头看到门口停下的马车,还有下来的人穿着得十分体面,知道不是自家能得罪的,因此回话的语气还算客气:“后生,你问吧,我知道的肯定跟你说。” “请问附近最近的能坐船到省城的渡口有哪几个呢,要如何走”,张平安问道。 老头儿放下编了一半的鱼篓,起身把栅栏门打开,道:“进来坐下说吧,我们附近的渡口有五六个,不过都不大,比不得府城码头的宽广,也没有大船,只有自家用来打鱼的小舟,偶尔带几个人上府城,或者去附近村落赶集,你们要是想坐船去省城的话,最好还是去府城码头,那里有大船,更舒服。” “老人家,我们就是从府城过来的,府城现在管的严,许进不许出,而且船费昂贵,我们一行人不少,所以想着说在附近找船送我们到省城,价钱可以商量”,张平安坐下后继续道。 又从怀里抓了一把糖出来递给院子里的几个小孩,浅笑道:“叔叔请你们吃糖,很甜的!” 几个小娃娃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过来,想拿又不敢拿的样子。 张平安直接把糖塞到领头的大孩子兜里。 摸着兜里的糖,大孩子第一反应就是一溜烟跑出去,几个弟弟妹妹跟在后面喊哥哥。 年纪最大的老婆子也顾不得客人还在,放下渔网追出去喊道:“大狗,你给我回来,你今天要是敢给我把这一口袋的糖霍霍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名叫大狗的大孩子估计还是年纪小,怕被打,没一会儿就被奶奶揪着耳朵拎回来了,老婆子用另一只手去抠大狗嘴里的糖,骂道:“你个小短阳寿的,还敢偷吃一块糖,这是你配吃的吗,给我吐出来,我留着送礼正好!” 大狗用两手死死捂住嘴巴,快速鼓起嘴把糖嚼得咯吱响,脸都被抠红了也不肯张开嘴。 “行了,老婆子,像什么样子,不就是一块糖吗,吃了就吃了”,老头扯起嗓子训斥道。 老婆子比他更理直气壮,叉腰气道:“什么叫就一块糖,一块糖都可以换好几条杂鱼了,就这么被这个小杂种一口吃了个干净!” “嘿嘿,没…没了,奶”,大狗咽下最后一口糖后嘿嘿道,讨好地笑了笑,又抹了抹嘴角流下的涎水。 “你是贪吃鬼托身啊你,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贪吃玩意儿”,老婆子啐道。 但这明显对大狗造不成任何伤害,又去一边玩去了,倒是几个弟弟妹妹因为没吃到糖委屈地嚎啕大哭,嘴里直念着要吃糖! “吃什么吃,吃屎去吧,一个个不省心的”,老婆子骂道。 “呵呵,后生,让你见笑了”,老头笑呵呵道。 “没事的,小孩子嘛!对了,我看您家在补渔网,家里应该也是有小船的吧,不知村里像您家这样有小船的人家有几户,方不方便载我们去郢州城呢”,张平安继续问道。 老头摆摆手,摇头道:“我家那扁舟用了好多年了,打鱼都费劲,载人去郢州城想都不要想,村里其他人家也差不多,我们这里有鱼塘,所以船都是缝缝补补将就着用,也都不大。” 张平安拧了拧眉,“那您刚刚说的剩余几个渡口里面,哪个渡口有稍微像样的船可以载人到省城呢?” 老头想了想道:“其实我们附近这几个村没什么特别大的船,稍微大一点的也就是汤家渡的船要好些,你要是真想找船到郢州城去,可以去汤家渡,郭家渡,还有黑风渡问问。” “这几个渡口有什么分别呢”,张平安疑惑道。 “前头这个汤家渡离我们村最近,就在二十里外,他们村日子过得十分富裕,基本家家户户都有船,船最新,也比较大,不过我听说他们村的人背地里没干啥好买卖,和一般船家不一样,他们是白天里睡大觉,晚上出来干活,我估计你找他们的话,价钱不会便宜,得脱一层皮”,老头道,说完顿了顿。 张平安从怀里摸了几个铜板递过去,追问道:“那郭家渡呢?” 老头接过铜板笑了笑,放进怀里后继续道:“郭家渡还要往上游走,大概离我们村三四十里地吧,船嘛还过得去,比我家的大,摇橹的手艺也不错,我之前和他们村的人一起到府城集市卖过鱼,不过他们村都是本分人,胆子比较小,不一定敢接这个活儿,至于最后的这个黑风渡,还在郭家渡的上游十几里地,听名字就知道,凶险的很,那个渡口只有羊皮筏子和竹筏,村里人水性都特别好,胆子也大,要钱不要命,只要你给钱,他们绝对愿意载你们。” “羊皮筏子和竹筏?那岂不是一个浪头打过来就翻了,不成,这个太危险了”,张平安摇了摇头。 老头儿瞥了一眼外面的马车,不在意道:“你这是生来在富贵人家,不知道普通人的艰辛,羊皮筏子怎么就不能载人了,一样过江,比我这破破烂烂的小舟还要安稳得多,能驮的东西也多,何况你们这只是去省城,顺着河道边走,没什么太危险的,我年轻那会儿划着一个小木排就敢到省城去。” “老人家,我明白了,多谢您”,张平安笑了笑起身告辞,“相逢即是有缘,还不知道怎么称呼您呢?” 老头笑道:“啥称不称呼的,别人都叫我邱老六。” “那邱老爹,我告辞了”,张平安道,说完把怀里剩余的一小把糖挨个儿分给几个小孩儿,一人一颗,笑道:“吃糖吧,别哭了!” 几个孩子嚎了半天,没人搭理,眼泪糊了一脸,脸上都皲裂了。 接过糖后立马往嘴里塞,也不哭了。 张平安笑着摇了摇头,站着身子推开栅栏门,上了马车。 第226章 跑了 “平安,问得怎么样”,傅大哥问道。 自从两边结伴而行以后,张平安和傅家两个儿子关系便亲近了不少,从称呼的转变就可以看出来。 张平安也不知道傅家老大知不知道他老爹打的算盘,闻言回道:“这老头说可以去二十里外的汤家渡坐船,不过价钱可能不会便宜。” 傅大哥不在意道:“钱无所谓,只要能办事儿就行,还是赶紧到南方为好,那咱们是现在就回去跟他们说一声?” “嗯,回吧”,张平安点点头道。 车夫驾着马车又往回走,差不多十几里路以后便碰到了自家车队。 张平安带着大柱堂哥从马车上下来,上了大姐夫家的骡车。 “怎么样?”刘三郎问道。 “前面有三个合适的渡口,先去汤家渡看看吧”,张平安道,接着把几个渡口的情况说了说。 刘三郎是个本分人,闻言皱眉道:“那按你这样说,这汤家村的都不是什么好人,也没做什么好营生,咱们不能沾啊!” “他们无非就是求财,正好咱们确实也要坐船,先看能不能谈拢吧,要是他们真的起了歪心思的话,咱们也不是吃素的”,张平安道。 时间已经拖了很久了,能谈拢尽快坐上船是最好的。 此时已经午时了,张平安把竹哨子拿出来吹响,示意停下休整,先吃完午饭再说,不管做啥都得有个好身体。 张老二赶着车在中间,等张平安回自家车上的时候,徐氏已经生好火了。 “儿子,吃疙瘩汤成不”,徐氏问道。 “娘,您看着安排,我不挑”,张平安笑道。 “打听的怎么样了”,张老二关心道。 “还行,这边有好几个渡口,先去最近的汤家渡看一看”,张平安回道。 张老二点点头,往四周看了看没人,才低声道:“刚才你们走后傅医官说他家有护卫,主动说要断后,把我们换到前面了,这怕不是有什么问题吧?” 张平安闻言冷笑道:“有什么问题,无非就是想时机合适的时候撇下我们跑呗!” “他们要跑?”,张老二很惊讶,“为啥呀,当初还是他们说的要结伴而行呢?” “能为啥,当时结伴同行是因为咱们都要去府城,目标一致,多个人多个伴儿,也安全些,结伴而行当然最好了,现在府城进不去,要找私人渡口坐船,咱们就是累赘了,一大帮子人老的老,小的小,还没什么钱,他们当然看不上”,张平安解释道。 张老二不解:“那他们就有把握他们自己一定能坐上船?” 张平安无奈:“爹,您忘了他之前想让咱们家干嘛了吗,既然敢走私药材肯定是有门路的,我让三姐夫昨天偷偷跟着傅大哥,偷听到他们在汤家渡有接头的人,他们应当是要在汤家渡坐船走的。” 张老二明白了,不过并不介意,“说实话,分开也好,傅医官这人贼精贼精的,跟他搅和在一起我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担心搞不好什么时候就会被他卖了。” “爹,您别担心,咱们多防着些就行,我现在非要跟着他们也是想着有人能帮忙牵线总是好的,比咱们自己抓瞎强,实在不行那大不了就分开呗”,张平安安慰道。 此时徐氏在马车外喊道:“平安,吃饭啦!” 张老二和儿子这才下车。 “娘,您一会儿把咱们家最破的衣服挑出来穿上,去跟其他几家也说一下,把脸上涂脏一点,衣服穿破一点,不要显得咱们挺有钱似的”,张平安嘱咐道。 徐氏闻言有些紧张,左右看了看,低声道:“咋啦,有土匪啊?” “不是,但是多注意一些好,别太扎眼了”,张平安没多说。 徐氏作为一个保守的女人,不是完全不明白,立刻对两个女儿道:“一会儿把你们头上的头绳拆了,别扎这些花花绿绿的,脸上和脖子上抹点灰。” 五丫和六丫正是爱美的年纪,不太情愿,不过两人一向懂事,还是点点头应道:“知道了!” 话音落下,金宝端着碗过来,里面有几张鸡蛋饼,还带蒜香味儿,“平安,给你的!” 张平安夹了一张尝了尝,赞道:“味道真不错,你们家现在还有鸡蛋吃呢?!” 金宝嘻嘻一笑,坐到旁边:“我奶把鸡蛋放到米袋里,装了不少,你要喜欢吃,晚上我再让我娘做。” “后面还不知道多久才能到南边,省着点儿吃吧,你吃了没?”,张平安道。 “吃啦,这是特意给你留的,我吃了三张呢”,金宝笑道。 张平安看饼还挺多,便分成了几小块往爹娘和两个姐姐碗里各夹了一块。 徐氏笑眯了眼:“金宝,多来找我们家平安玩儿啊,他这么些朋友里面,就数你对他最好。” “那当然了,我们是最好的兄弟”,金宝挠挠头憨笑道。 吃完饭后队伍便重新出发了,骡车没有马车快,加上人也多,还驮了不少行李,到汤家渡还有三十来里路,今日无论如何是走不到了,往前又行了二十来里地以后天色就擦黑了。 张平安跑到后面马车上和傅医官商量了一下,找了一处合适的位置露宿。 夜里还是安排人轮流守夜,张平安和刘三郎白日要负责指挥,便值上半夜。 值夜特别耗费精力,等守完上半夜交班以后张平安便睡过去了。 第二日早上还没睡醒,便被刘大哥推醒了:“平安,姓傅的他们跑了!” 第227章 汤家渡 上 张平安闻言心里一激灵,清醒了大半:“什么时候的事?” “起码一个多时辰了,他们那边火堆都熄了,留下了一辆骡车挡在前面,所以一时没能发现,应该是从后面悄悄绕走的”,刘大哥推测道。 “不是有安排傅家的人一起值班吗?”张平安有些烦躁。 刘大哥苦笑:“这事儿怪我,放松了警惕,本来三郎交班的时候嘱咐过我的,但是我看傅家老二一直在我旁边,他们车子也在,没什么异常,加上天也快亮了,所以后来傅家老二说要去上大号,我就没在意,谁知去了一刻多钟都没回来,等我去找人,人早都跑了,到最后面一看车也不在。” 张平安沉默了一会儿,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只能把烦躁的心情缓了缓才道:“本来我是想着说有傅医官带着去汤家渡坐船怎么着也能有个面子情,至少不会被宰的太狠,也能让对方少起些歪心思,现在他们走了,咱们只能自己去了,算了,等到了再说吧,刘大哥你也别自责!” “是啊,就怪他们太狡猾了”,张老二也劝道。 “唉,我本来想追的,往外找了一圈都没看到人”,刘大哥也心烦的很,还觉得丢脸,他原本也是个警醒的,这次真是大意了! “先别想那么多了,往前走看看再说,前面有三个渡口,总有一个适合的”,张平安打起精神,“先吃早饭吧!” 刘大哥点点头,郁闷的回去了! 不一会儿众人便都起身了,听说傅家人走了,评价不一,抱怨是肯定的,不管怎么说也相处了几天,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溜了,始终会让人觉得心里不舒服。 张平安因为本来就已经有一些对方要跑的心理准备,烦躁了一下后便也放下了,靠人不如靠己! 吃完早饭后,张氏让大柱过来喊张平安过去。 对于傅家的的事情,张氏已经知晓了,不过情绪上挺平静的,也没跟其他人似的抱怨。 “我听大柱说了昨天打听的情况,你准备往哪个渡口去”,张氏问道。 张平安坐下后回道:“奶,汤家渡的船是最大最新的,可以把咱们的牲畜车子一起载过去,我准备先往汤家渡去看看,唯一担心的就是他们路子不正,宰客倒不是最要紧的,就怕他们半路下黑手。” “这个我也听说了,不过我赞成你说的,不能因为怕就耽误事儿,总得探探虚实再说,咱们出门在外还是得有几分胆气,待会我和你一起去”,张氏点点头,眼中流露出一抹欣赏。 “胆气是一方面,再就是我之前听我同窗说过,他们这种混江湖的都讲究一个江湖道义,只要不是那种鸡鸣狗盗的下三滥玩意儿,说好的话那就是一口唾沫一个钉,我想他们既然能在府城附近混下去,应当还是有一些水平的”,张平安笑了笑道。 “嗯,不错,我记得我家以前走镖的时候,经常跟这种混江湖的人打交道,我爹说他们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是坏的,其中也不乏一些豪气爽朗之辈,穷的活不下去了才干这个营生,端看遇到的人罢了”,张氏望向前方回忆道。 “所以啊,奶,您别太担心,我让大姐夫和三姐夫陪我一道去,现在天儿还冷,您就在车上歇着就行了。” 张氏摇摇头:“平安,你别看我年纪大了,我身子骨还成,你虽然聪明,但毕竟年轻,缺少阅历,三郎和永德他们也没经过什么事儿,我跟你们一起去能帮忙把下关,是人是鬼我看他们的眼神就知道了,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话音落下后便当先撩开车帘子,摆摆手道:“快下去吧,别磨叽了,到地方了过来喊我。” 张平安和大柱堂哥对视一眼,无奈地笑了笑下车了。 深感自家奶是生错了时候,这要是放在现代,凭着这份聪慧果断劲儿怎么着也是个大女主。 众人出发又往前行了将近二十里路,远远便能看到路边立着一块黑褐色的木头界标,上面写着汤家渡三个字。 等走到近前,张平安下车看了看,木头界标经过长期的日晒雨淋,已经破破烂烂了,用手一摸还往下掉木渣。 好在还能看清指示的方向是往右拐。 张氏也看到了,利落的下车。 刘三郎背上自己的弓箭还有杀猪刀过来,简直让张平安安全感满满。 钱永德因为被小舅子单独叫出来陪着一同去渡口打听,骄傲的很,背都挺直了不少,觉得自己是不同的,比其他人聪明,这才能被小舅子看中,因此积极的很,车子停下后也很快凑到张平安身边。 四人于是一同往汤家渡行去,车队就在原处先休整歇息一下。 往前行了三四里路后,慢慢就能看到宽阔的河道了,河道一边被水流冲击出一片浅水滩,有部分沙石裸露,河道中央有人站在小舟上在撒鱼网。 张平安让三姐夫先过去问问情况。 第228章 汤家渡 下 钱永德跳下车后,从土路上一溜烟下坡去了沙滩上,两手做喇叭状放在嘴边扯起嗓子喊道:“打鱼的,过来一下!!!” 小舟上的人扭过头看了一眼,没应声。 钱永德再次喊道:“买鱼啦!买鱼啦!渔家,我们要买鱼!” 说完还怕别人注意不到,捡了几块大点的石头往水面砸去,溅起不少水花。 喊了半天,舟上的人把渔网撒完后,才划着小舟往沙滩边过来。 “喊什么喊,我又不聋!你们是哪里人,来干嘛的?”舟上的老头语气不善的问道,虽然看起来年纪很大了,头发胡子也差不多全白了,黑黑瘦瘦的,但是嗓门很洪亮。 张平安怕三姐夫吃亏,也怕引起冲突,赶紧带着张氏和大姐夫一道下去了。 张氏快到近前时,便当先笑着打招呼道:“老哥,对不住了,这是我孙女婿,为人愚笨的很,不懂啥礼数,妹子我先给你陪不是了,是这样的,我们来这里是想坐船去省城探亲,听二十里外邱家村的邱老六介绍说你们这里的船又新又好,做事也公道,便过来了!” 老头儿首先看到的是对面比自己高了两个头还多的刘三郎,再一看对方身上还背着弓箭,腰上别着把杀猪刀,首先心里就怯了,面色上没刚才那么横。 再一听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老妇说了好话,给了自己台阶下,便也和缓了脸色回道:“妹子,去省城倒不是什么难事,不过我们村跟别的村可不一样,干的营生都是担风险的,这价钱可不便宜,对了,就你们四个人吗?” 张平安笑着上前行礼道:“老人家,我们是先行来打听打听的,家里亲朋好友人不少,大概有七十几人,还在后面呢,你们要是能接,咱们就进村谈谈价钱,定个具体时间。” 老头惊了一下:“啥?七十几人,那我们现在船可不够,昨日上午来了一大群人,也是说要去省城,给的价钱还挺不错,村里的船基本上都用来送他们了,你们要是只四个人的话,还能行,这么多人的话一时半会儿肯定没办法了,得等!” 张平安想了想道:“老人家,去省城的话府城码头坐船也就半日,就算你们的船小一些,花费的时间多一些,他们送完人今日早上才出发回来,按理说未时应该也能到,我们可以下午走。” 老头呵呵笑了笑:“不是这样算的,我们跟府城码头的大船比不了,他们都是走宽阔的大河道,有风帆,吃水深速度快,我们只能靠边走,时不时的还得走芦苇荡绕开河泊司巡视的人,加上只有两个人摇橹,速度更快不了,我估摸他们最快也是今日晚上回来了,明日中午也不是没可能。” “这……”张平安有些为难了,转头跟张氏商量道:“奶,那要不我们就安排几个人先走,他们先到了省城也好安排下面的事情。” 张氏也是这个想法,不过她要先看看船夫,“那老哥,您能不能带我们去村里看看哪家有船,我们先安排一部分人走,麻烦您了!” 说完从袖口里掏出半串钱递过去,约莫有五十几文。 老头摇了摇头没接,作势要划着小舟离开。 张氏又掏出去半串钱,老头这才喜笑颜开的接过放到怀里。 老头接了钱后,从舟上跳下来,麻利的把缆绳系到河滩的石头上,笑道:“妹子,你们跟我来。” 说完走到前面去引路。 张平安让三姐夫去赶车跟上,自己和奶奶大姐夫三人则跟在老头后面走。 沿着河堤又走了一里路便能看到村口了。 老头道:“我看你们也着急的很,就不请你们到家去喝茶了,你们在村口等一下,我去给你们问问哪家还有船。” 说完大踏步往村中走去,头上的发髻胡乱扎着像鸡窝似的,身体看着挺硬朗,再活五年不是问题。 “平安,你觉得这人怎么样?会不会把咱们晾在这不管了?”张氏低声问道。 张平安摇了摇头,分析道:“感觉应该不会,这老头一把年纪了还会去河里面撒网捕鱼,说明是个勤快的,不是大奸大恶之人,刚才让他带路的时候,他也会讨价还价,说明他心里有杆秤,在衡量多少钱能办这个事儿,要真是黑心的,完全可以先接了那半串钱,然后把咱们引到偏僻无人处下手。” 张氏点点头,瞥了一眼远处:“不过也有可能是他的伪装呢?” “我刚才注意到他的船里面有很多鱼鳞,干的和新鲜的都有,至少撒网捕鱼这件事肯定不是装的,整体感觉没有什么怪异之处”,张平安笑了笑,“奶,您见识多,肯定比我看得更清楚。” 张氏闻言露出笑容:“我也感觉这人还算靠谱。” 刘三郎听着两人对话接话道:“他们村的人是真富裕,都看不到什么茅草屋,最差的也是土砖瓦房,青砖瓦房也不少,鸡鸭也多。” 钱永德闻言顺着刘三郎目光看过去,两眼放光道:“草垛那边的鸡真肥!” 第229章 没船 “三姐夫,你可别打什么歪心思啊,别人可是混江湖的,到时候万一被捉住了,赔钱事小,要是要砍手砍脚的话我可管不了,听说他们最恨小偷小摸的人了”,张平安凉凉道。 钱永德干笑两声:“哈哈,我能做啥,我就是感叹一下!” 张氏也道:“现在可比不得在家里,要是不守规矩带累了我们,我第一个容不下!” “呵呵,明白!”钱永德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出声了。 几人在村口等了一会儿,那打鱼的老头才回来,不过面色看上去有些尴尬,身边还带了一个穿着不错的中年人,张平安心里顿时有些不好的预感。 果然,那老头儿搓了搓手对张氏道:“妹子,对不住啊,村里现在没船了,我本来是记得昨儿村里大鼻涕家还有一艘空船的,这才应下,谁知今日一大早又来了一户人家要去省城,把他们的船定走了,我也没办法!旁边这个是我们村儿村长,你们要是想去省城而且也能等的话可以跟他谈。” 张氏蹙眉道:“老哥,咱们都是实在人,价钱这些都好商量,能尽快去省城就行,你可别给我们打马虎眼。” 旁边的中年人背着手,用眼睛上下把几人打量了一遍这才接话道:“大概情况我听五叔说了,村里现在确实没船,没骗你们,今日一大早来的那户人家,连行李都丢了不少,这才刚刚好够坐下,搭上船走的。” 张平安猜测这应该就是傅医官一家人了。 “那我们等今天的船回来呢,我们明日走?”张平安问道。 “这个随你们,都可以,不过这时间可说不好,别的不怕,就怕他们运气不好被河泊司巡视的人发现把船扣下,那得花时间去疏通关系,我就怕你们等不了”,村长继续道。 说完又看了看他们身后的骡车,接着道:“你们这么多人,骡车肯定是带不走的,船费比买头骡子还贵,不划算,你们要是愿意卖,我们可以便宜点收。” “一个人的船费要七八两?”钱永德忍不住提高声音道:“你们打劫啊?!” 村长闻言不太高兴,板起脸道:“你情我愿的事情,怎么能叫打劫,何况骡车占位置,这个价钱已经很公道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去省城,不就是想过江去南方吗,搞不好还逃兵役了,这可是杀头的罪名,我没去官府告发你们都算我心善了!” “你别胡说,我们可没逃兵役,你们这不算打劫起码也是明抢了,这钱太好赚了吧”,钱永德跳脚道,第一次碰到比他还无耻的人。 “随你怎么说,那你们到底坐不坐,我们价钱虽然贵,但是是讲江湖规矩的,收了钱肯定会把你们安全送到省城,我们在省城有自己的路子,别的渡口可没有”,村长不在意道。 “那船费具体是怎么收”,张氏想了想问道。 “不论大人小孩,一人五两”,村长捋了捋胡须道。 张氏听完望向孙子,“平安,你怎么看?” “那骡车现在是什么价钱收”,张平安拍了拍奶奶的手没回话,先问了问骡车的价钱,船费贵得离谱,那还不如到时候重新买。 “看骡子的品质,牙口老的三两,青壮的五两”,村长眯了眯眼笑道。 钱永德险些又要叫出声来,被刘三郎拉住了,心中愤愤,难怪这个村富裕呢,这是两头赚钱呀,搞得他都想加入他们了! “行,如果今天船能回来的话,我们就坐,骡子也便宜卖给你们”,张平安果断道,“不过我们亲朋好友还在后面等着,我先回去知会一声。” 村长点了点头:“这是应该的。” 说完对旁边的老头道:“五叔,那我先回去了,船回来了,我让人过去通知你。” 说完便施施然走了。 老头等人走远后这才笑道:“那你们要不到我家先歇息歇息,正好也快晌午了,到了吃午饭的时辰,我家可以帮忙准备热饭热菜。” 钱永德现在算看清楚了,这个村什么都贵,跟明抢没什么分别,双手抱胸道:“这热饭热菜估计也不便宜吧,我们可吃不起!” 老头当没听到。 张氏板起脸轻斥道:“怎么说话呢!” 然后才转回头对老头歉意道:“老哥,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不过吃饭就不用了,我们自己车上备的有干粮,这出门在外花费不菲,能省则省,还望见谅则个,我们就在村口坐着歇息一下,你们船回来之后过来通知我们就行。” “哎!成成!船回来了我来跟你们说,那我先回家吃饭了”,老头虽然心中觉得惋惜,倒没强求,说完便离开了。 “奶,那我先跟大姐夫一起回去跟大家把情况说一下,也好提前做准备”,张平安道,“而且我还有一个想法,就是想让刘大哥和大柱哥他们几个往前面的郭家渡和黑风渡去探一探口风,咱们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不是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们的船费着实太贵了。” 张氏也叹了口气:“确实贵,我估计真要出大家也能勉强出得起,但出完这个钱可能也不剩啥了,谁家不是好几个孩子的,而且到了省城以后还得坐船过江去对岸,价钱更不会低,到时候怎么办,所以这个船费……” “是啊,所以再往前去看看吧,但是这边也不能松口,以后坐船的人只会越来越多,还是先保命要紧,大家抛家舍业的跟着一起过来,我们总不能到半路了什么都不管,还没到那个份上”,张平安回道。 说完转头看向钱永德:“三姐夫,那你先在这边陪一下奶奶,我和大姐夫回去跟大家把情况说一下,等下给你们带干粮过来。” “哎,成”,钱永德点点头,说完过去扶着张氏,“奶,我扶您坐下。” 这个村里富裕,村口处就有几个破破烂烂的石桌石凳,勉强能坐。 “先去给我揪几把稻草过来垫一下,不然太冰了”,张氏支使道。 钱永德还算听话,往草垛那边去了。 “行了,你们也快走吧,别耽误时间”,张氏对张平安和刘三郎摆摆手道。 第230章 黑风渡 刘三郎驾车手艺比张平安要好一些,一刻多钟后便回到了官道旁。 “情况怎么样?”,张老二问道,他早就在翘首以盼了,就怕出什么事。 张平安把大概情况说了说,最后道:“船费实在太贵了,而且咱们也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所以我想着说出两三个人赶车到前面郭家渡和黑风渡去问一问,让刘大哥带头,他在府城做事见过世面,跟外人打交道的经验更丰富。” “五两?这不是明抢吗?”五丫忍不住捂嘴道,在她看来,这算是一笔巨款了。 “没办法啊,咱们不得不坐船”,张平安也觉得贵,但是特殊时期没有别的更多选择。 刘大哥因为值夜的事情,心里一直挺愧疚的,闻言站出来道:“行,那就我带头,剩余两个人看让谁跟我一道。” 张老二想了想道:“金宝爹一直做生意,做事做人挺圆滑的,我看可以让他跟着一道,另外刘屠户家老大也不错,身板壮实,跟着一起能壮胆。” 说完跟刘屠户商量道:“亲家,你说呢?” 刘屠户也觉得可行:“平安说的对,咱不能一棵树上吊死,就让我家老大跟着一道去,出门在外,咱们都要一起出力!” 金宝爹也赞成。 就这样,张平安带着大姐夫又回了汤家渡等着,就看哪边能带来好消息了。 钱永德吃着带来的干饼子就咸菜,闻着村里各家传出来的浓烈的肉香味儿,吸了吸鼻子,感觉干饼子更没滋没味儿了,一直目光灼灼地盯着远处在草垛边啄食的鸡,心里蠢蠢欲动,好悬按捺住了。 “哎,咱什么时候能过上顿顿吃鸡的日子啊,那样我做梦都要笑醒了,只怪我当初不会投胎啊”,钱永德叹气。 “还顿顿吃鸡,你可真敢想”,刘三郎摇了摇头,他都没做过这样的美梦,最多也就是梦到顿顿吃鸡蛋,这个梦比较现实。 张氏好笑:“各人有各人的命,等你顿顿吃鸡的时候,你可能也就腻了。” “怎么可能,吃一百年我也不会腻,这个梦要真能实现,到时候你们都别跟我抢”,钱永德翻了个白眼,恨恨地咬了口饼子,心里叹息他自己的命真苦哟! 一直过了一个多时辰,汤家渡的船也没回来,张平安心里失望又着急,好在金宝爹这时候赶过来招呼众人回去:“有船了,我们赶紧走!” “哪个渡口的船,船费多少?”张平安连忙问道。 金宝爹有些得意:“在黑风渡,不要船费,到时候把我们的骡车牛车,还有带不走的行李给他们就行。” “走,上车再细说”,张平安起身道。 “那要不要跟这个村的村长他们打声招呼,不是说好了坐他们的船吗,免得别人到时候等我们”,刘三郎犹豫着问道。 钱永德已经利索地跳上车了,闻言嗤笑道:“说好了有什么用,肯定是先紧着咱们的事儿办啊,何况别人也不一定会真的等我们,坐了这么久连口热水都不给送,我看他们都精的很,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放心吧,他们还有下一波客人呢”,张氏也道,“赶紧上车吧!” 等坐到车上了,金宝爹才详细地说了他们往前面去打听的情况:“我们往前面去的第一个渡口是郭家渡,就跟你说的一样,他们那个村的人胆子小的很,船也不算太大,磨磨唧唧的,跟他们村长拉扯半天也没个结果,我们就没多耽搁,去了最前面的黑风渡,黑风渡在更上游,水也更深,所以坐船的人就少,河道两边都是光秃秃的大山,也没什么像样的好田耕种,穷得很,最后跟他们谈妥了。” “他们那里人怎么样,是赚本分钱的吗”,张氏问道。 金宝爹喝完水才继续说道:“穷是穷了点,他们那个村儿民风看起来挺彪悍,身上有股狠劲儿,但是我看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是赚本分钱的,跟他们说了我们要去省城的事情以后,他们刚开始开价说一两银子一个人,我算了一下,这就得70多两,就算能还价还的也有限,咱们又赶时间,何况我听平安说咱们牲畜也带不走,那还不如直接折抵给他们,还能省一笔费用到时候去省城坐船过江,毕竟去了南方,咱们还要钱过日子呢,能省则省!” “叔,您这还价的功力不减当年啊,我记得那时我和金宝启蒙的时候我们去书肆买笔墨纸砚,您硬是跟掌柜的磨了20多文下来,后来去给我和金宝买烧鸡吃了”,张平安笑道。 “哈哈哈哈,好汉不提当年勇,咱们这是赶时间,又怕后面的人跟上来也要坐船,不然我还能再磨一磨”,金宝爹哈哈大笑,看得出来办成这件事他也挺骄傲。 等回到车队中时,众人便不再歇息,狠了狠心往骡子身上抽鞭子加快了速度,往黑风渡赶去。 此时已经未时过半了,半个多时辰后众人才到了黑风渡。 这里和金宝爹说的一样,确实挺穷的,一个村儿放眼望去基本上都是土坯房茅草顶,只有个别几家屋顶盖了瓦片,和汤家渡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刘屠户家老大正在这边等着,已经联系好了船夫,足有二十几人,年纪从二十多到四十多的都有。 二月份的天气还很冷,竟然有一半的人穿的还是草靴,连袜子都没有,脚上只裹了一层油纸。 手上脸上和耳朵上生满了冻疮。 这一瞬间,张平安很理解为什么这个村的人身上会有股狠劲儿了,无他,太穷了,没有股狠劲不玩命活不下去! 金宝爹刚才已经来过了,走到前面为众人介绍:“这就是村长,已经都说好了,咱们把骡车留给他们,带不走的行李也留给他们,用来抵船费。” 看得出村长对这桩买卖也很满意,等众人下车后,村长立刻安排人把骡子和牛牵去村里喂水喂食,看到骡子身上红通通的鞭痕心疼得不行,嘱咐道:“牵回去了好生照看啊,不许抽鞭子!” 一个年纪小一些的男人笑着回道:“叔,你放心吧,我保证对它比对我亲爹娘还好,把它放堂屋里养着,也不让它冻着。” “嗯,这才像话”,村长点点头。 然后对众人道:“跟我来吧,全都准备好了,刚才羊皮筏子也都吹满气了。” 第231章 羊皮筏子 上 众人背着包袱跟着一道去渡口,村长望了望众人身上挂的大包小包忍不住道:“一个皮筏子只能坐三个人,你们带这忒多东西可坐不下,刚才不是和你们那领头的说好了,一人只能挎个小包袱嘛,剩余的行李得抵给我们当船费。” 马氏忍不住紧了紧身上的包袱道:“我们这包袱也不大啊,刚才在车上都扔下不少了。” 其他人也点头附和道:“不能再少了,都是要用的!” 张氏也心疼,“这样吧,我们先去渡口看看再说,要实在带不了我们再商量商量看怎么办!” “随你们吧,你们去看了就知道了,不过先说好了,我们村可没有再多的羊皮筏子和竹筏子了,你们要是非要把行李带上,那就只能分两拨人,留一半的人等我们明天回来了再走,船费也得加”,村长不在意道。 他看得出这波客人都挺着急去省城的,这番话里面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张平安和张氏哪能看不穿,但是形势比人强,当下也没再多说,等到渡口大家就知道了,到时候不扔也得扔。 往前走了将近两刻钟后便到了黑风渡,就在村子往外大概两三里地。 说是渡口,其实只是在河滩边上打了一排木桩,用来系羊皮筏子和竹筏,另做了一个紧贴地面的木头栈桥而已,已经有七八个船夫在河滩边等着了。 河道两旁一边是沙地,另一边是石头山,稀稀拉拉长着一些歪脖子松树,整个水面静得吓人,时不时从山边还有冷风刮过,呜呜作响,走到岸边往水下望,一眼望不到底,看得出来水很深。 加上天气不好,没出太阳,天儿阴沉沉的,衬得这个渡口看着瘆人的很。 “娘哎,我都起鸡皮疙瘩了,怎么静得吓人”,钱永德搓了搓手臂嘀咕道。 村长早就习以为常了,解释道:“我们这渡口在上游,水比下游深的多,所以你们听不到流水的声音,才觉得安静,加上位置又偏僻,自然坐船的人就少了,要不我们村也不能这么穷,但是我们这价钱可是最公道的,我们村的人水性也比其他几个村的人好,你们放心好了。” “村长,你们赶紧过来,不然咱们天黑前赶不到芦苇荡歇息了”,河滩边的船夫扯起嗓子喊道。 声音惊起了几只水鸟,扑灵灵从水面飞起来,更吓了众人一跳。 “走吧”,张平安当先道。 张氏和张老二随后大步跟上。 众人也只好快步跟上,这种时候聚在一起还稍微有一些安全感。 走到河滩近前后,河岸边的船夫拿起船上的大葫芦递给众人道:“大人系两个,小孩系一个,绑在腰上,万一你们落水了还能救一救。” 张平安和自家老爹对视一眼,这下彻底放心了,竟然还能想到给他们准备葫芦,说明是正经船家。 金宝拿起葫芦好奇道:“就靠这个人能飘起来吗?” 其中一个船夫头也不抬地应道:“当然能,水性稍好些的甚至可以借这个葫芦过江,我们都叫它腰舟。” 钱永德听了眼前一亮,挤到前面讨好地笑道:“大哥,我生得结实,两个葫芦怕是不够,要不再多给我一个?” 村长闻言瞥了一眼,嫌弃道:“你这瘦得跟个鸡崽子似的,两个都嫌多余,这种大葫芦是我们黑风渡特产的,结实的很,别地儿没有,放心好了。” 想了想又道:“算了,吃饱,我看葫芦好像不太够,你给他一个就成了,匀一个给旁边这个大块头,他系两个怕是不够。” 村长说的是刘三郎,一个顶别人两个壮,还高,万一落水这怕救都不好救! “好嘞,叔”,有一个年纪稍轻的船夫应道。 “别呀,两个就两个”,钱永德赶紧抱起两个葫芦走到一边,用麻绳系到腰上。 很快,所有人都有样学样系好了葫芦。 张平安看了一下,估计村长是算好了人数的,葫芦正正好,一个多的都没有。 羊皮筏子确实不太大,一人背个小包袱刚好够坐,大包袱就没法子了。 村长催促众人赶紧重新收拾东西上船,但是大家不管看啥都舍不得丢,一时间河滩上闹哄哄的。 所有人中张氏和张老头年纪辈分最大,但张老头是万事不管的,张平安走到张氏身边低声道:“奶,您赶紧出面说一说,咱们不能再拖时间了。” 张氏本来也正准备说的,不过她不好说别家人,只能从自家开始:“老大老二老三媳妇儿,你们仨干嘛呢?还有没有点自觉了,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赶紧把东西收拾了上船,厚实点的衣裳穿身上,包袱里带点干粮就行了,剩余的都给他们。” 张氏劈头盖脸一顿数落后,当先坐到船上,随后张老头还有金宝爹娘爷奶陆续上船,众人也开始慌了,赶紧重新收拾东西。 金银财物路引这些是都缝在贴身衣物里的,最后除了带一些干粮和换洗衣裳后,剩余的只能留给村里人。 虽说留下的都是差一些的衣裳,但对村里人来说也很好了。 村长见到竟然还有小铁锅,笑得见牙不见眼,加上刚才他看到骡车里面还有不少粮食,嗯,这次买卖不错,太划算了! 第232章 羊皮筏子 下 就这样,最后众人一人背着个小包袱上了船,看着村长等人喜滋滋地收拾落在河滩上的行李,女眷们心痛不已,这都是钱呀! 对于不会水的人来说,坐羊皮筏子真的很没有安全感,周边没有任何遮挡,伸手就能碰到水。 徐氏坚持要和儿子男人坐一条船,现下紧张的用手紧紧抠着绑船的麻绳,手背都泛白了,足以看出用的力气有多大。 张平安虽然会水,但水性并不是特别好,心里也有些渗得慌,只能强装淡定。 村长没说大话,他们村的船夫技术确实不错,虽然硬件设施不行,但速度不慢,半个时辰后就划出了渡口,往江中行去。 张平安本来还担心遇到急流会把衣服鞋子打湿,但是船夫划的很稳。 江面开阔,隐隐约约能看到两岸的村落,终于不那么静得渗人了。 众人也开始有闲心说话了。 徐氏也放松不少,笑道:“真没想到羊皮筏子还能去省城。” 张平安笑了笑:“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总有法子的。” 很神奇,他这次竟然没有晕船,张平安想到,很可能因为这不是正儿八经的船吧! 船夫闻言骄傲道:“别说有羊皮筏子了,就是没有,我绑个木排也能上省城,我们村的人水性都好的很,我拉客这么些年,从来没有出过事。” 说完又有些愤愤:“要不是我们村位置不好,在最上游,加上底下几个渡口的人还经常抹黑我们,说我们的船不好,坐我们的船危险,导致更没人来我们这里了,不然就凭着这份手艺,怎么着也不会过得这么穷,其实我们的船费最便宜,底下几个渡口才黑呢!” 张平安笑了笑没接话,说实话,如果不是没有选择,他也不会来黑风渡坐船,船好不好先不说,光渡口那里看着就太渗人了。 船夫说完看几人没接话,又继续道:“你们到时候要是回府城,可以再找我们,船费到时候给你们算便宜一点。” “我们这么多人坐船,又是用骡车行李抵的船费,你们到时候回去怕不好分吧”,张平安好奇道。 船夫约莫也就二十出头,看起来是个健谈的,闻言回道:“骡子和牛就放村里养着啊,现在又不分,等到时候天气好了可以赶车去府城周边帮别人拉货或者载客,赚了钱再按成年男丁数平分,衣裳行李这些也是。” “那万一有的人偷懒不干活呢,有的人又干的多了,平分岂不是不公平”,徐氏问道。 “嗐,我们村没有懒人,懒人也得给他调教勤快了,都是村长安排我们干活,赚的钱也都是平分,我们村长做事一向公正,没有人不服的,再说了,我们村都这么穷了,哪还能偷懒,懒人活不下去的”,船夫回道。 旁边船上坐的是大柱堂哥和张氏张老头,三人都不是多话的,载他们的船夫估计憋闷的慌,接话道:“不是我夸我自个儿,我们村的人是这十里八乡最勤快的,奈何老祖宗落户生根的时候没选对地方,都是拿命在挣钱,就拿你们这桩买卖来说,路途又远又危险,我们都是提着脑袋的。” “就是,要不是看你们给的多,村长是不会接的,又远,天气还不好,万一被河泊司的人抓到了,我们得去蹲大牢。”另一个船夫接话道。 “你们不能跟他们疏通关系吗,我听汤家渡的人说他们都有路子可以捞人的”,钱永德插话道。 “谁能跟他们比啊,他们都是干私贩买卖的,上头有人罩着,赚的还多”,张平安这边的船夫语气有些不屑,“我们顶多就是小打小闹赚本分钱,他们那都是要杀头的。” 黑风渡的人划船都很有经验,等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便到了江心的一块芦苇荡。 “好了,都先下来吧”,船夫们吆喝道。 “我们要歇在这里吗”,马氏忍不住抱怨,这一路都是风餐露宿,跟家里的日子比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领头的一位年纪大的船夫解释道:“是你们跟村长说赶时间,要尽快走,出发的时候未时都过了,肯定到不了啊,只能在这歇一晚,明日天蒙蒙亮的时候再走,上午你们就能到。” 江心的这块芦苇荡地方挺大,土壤很湿润,但看得出不止黑风渡的人会在这里过夜,其他人也会,往前走到芦苇荡中心,张平安发现地面上铺了不少干草垫子,能勉强防防潮气。 “有时候行船到半路,天黑了没地方去,我们就在这过夜”,领头的船夫道。 说完拿起随身带的柴刀,往周边去割了不少干芦苇,道:“晚上用这个凑合盖一盖,比没有强,你们要是有帽子的赶紧把帽子戴上,只要头不进风就没啥大事儿。” 怪道船夫们每个人都戴一顶狗皮帽子呢! 第233章 到省城 上 晚上大家随意吃了些干饼子和炒黄豆凑合一顿,船夫们吃得更差,都是黑乎乎的窝头,也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 虽说感觉这个村的船夫不像坏人,但张平安晚上还是安排了人值夜,这样才能睡得安心,武力值最强的就属大姐夫和他几个兄弟了,这次张平安特意把几人分开,安全系数也高一些。 船夫们没管这边的动静,睡到了另一边,也安排了人值夜。 晚上睡得好好的,突然众人都被推醒,“快起来,有人来了!” 船夫们常年在水上讨生活更机警,边往芦苇荡深处走边道:“他娘的,点儿真背,碰到河泊司的人了,他们知道经常有船在这里歇息,时不时就来查一下,我们先藏一下,你们看着办。” 徐氏等人都还是懵的,本能反应是跟着跑。 张平安一把拽住自家老娘,低声对众人道:“大家都别慌,也别跑,咱们这么多人,没地儿藏,何况你们还不会水,就搁这里待着,先看看什么情况。” 张氏反应很快,起身快速走到孙子身边低声道:“这种巡视的一般没几个人,估计也是求财,先尽量用银子打发看看,如果实在打发不了的话让你大姐夫把他们绑了。” “明白”,张平安沉声道。 不过片刻,巡视的人便打着火把走到了芦苇荡中心,呵斥道:“你们干嘛的,都站好!” 张平安看了看,对面只有五个人,穿着河泊所的衣裳,都生的挺壮实,腰间还佩了长刀,领头的一脸络腮胡子,刚才出声呵斥的也是他,话音刚落便招呼手下:“去把他们给我绑了!” “大人,不知因何故要绑人”,张平安上前问道。 “因何故?你们这半夜三更的歇在芦苇荡里,准没干什么好事,搞不好是什么私盐贩子,或者逃兵役的,当然要绑了你们回衙门审审再说”,络腮胡子冷笑道。 这事儿按律法来说确实没理,也编不出什么合适的借口解释,所以张平安也没准备跟他们讲道理。 径直走上前行礼后低声道:“大人,我们确实是良民,但是坐不到船,因此才歇在这里,还请通融通融。” 说完后张平安便从怀里拿出十两银子递过去。 络腮胡把众人又打量了一圈,重点上下打量了张平安后,接过银子掂了掂,笑道:“就这么点儿就想打发了我们啊,还不够兄弟们塞牙缝的,我看你也是个读书人的样子,还能没钱?” 张平安闻言拿出钱袋子,把剩余的五两全递过去,还朝下抖了抖钱袋子,意思是真没了,“大人,我们都是普通百姓,确实没什么钱,我虽是读书人,但是目前没什么营生。” 顿了顿才继续道:“我大师兄潘仕北是府城河泊所的副所官,不知大人可认识?” 对面一愣,狐疑道:“你是潘大人的师弟?” “不错”,张平安点点头,从怀里拿出当初老师赠予他的信物,“我和潘师兄一同拜在韩举人门下。” 对面接过信物眯眼看了看,明显犹豫了,“那你现在可有什么功名,把你的户帖给我看看?” “在下不才,正是去年八月份过的院试,是一名秀才”,张平安拿出怀里的秀才文书和户帖递过去。 对面借着火把仔细看了看后,半晌才道:“行,张秀才,那我这次就卖你师兄一个人情,这事儿你也别往心里去,我们这也是奉命办事,有人过来告发,说底下有大批人逃兵役,今日晚上应该就歇在这个芦苇荡里,所以我们才过来巡查,征兵现在是衙门里的大事,马虎不得!” “什么,有人告发?”张平安很惊讶。 络腮胡点点头:“是啊,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不瞒你说,跟我们也还算相熟,为了在上头表现表现我们这才过来。” “多谢大人告知,在下感激不尽,张平安行礼道,“我现在就修书一封给我大师兄,麻烦大人带给他,这次您帮忙的事情我也会如实告知。” 络腮胡闻言哈哈大笑:“好说好说,我就说像张秀才这样的人才怎么会需要逃兵役,完全是造谣嘛!” 张平安心里庆幸,幸亏当时出发的时候让里长在户帖上盖了章,证明是正常服役,不然今日这事可能更麻烦了,大师兄的面子也不知道够不够。 包袱里有现成的笔墨纸砚,张平安写好信吹干后递给络腮胡,顺便打探道:“不知府城现在情况如何?我听说现在是许进不许出?” 络腮胡点点头道:“现在府城戒严了,别的情况我也不便透露。” 说完便招呼手下走了。 张平安见人走了松一口气,阎王好过,小鬼难缠,真怕跟他们纠缠不休,不到万不得已那一步他不想闹出人命,毕竟现在还没完全乱起来呢,律法还在! 旁边刘三郎也松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刚才听到小舅子嘱咐自己情况不对就动手后,他全身就一直紧绷着,杀猪容易,杀人就太考验人性了! 第234章 到省城 下 大丫拿着帕子走过来帮自家男人擦汗,神情还算镇定。 其他女眷们平时基本只在家里负责洗衣做饭带孩子,连田都没怎么下,生活算很安逸了,哪里见过这个阵仗,叽叽喳喳地闹成一片,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还可能被抓去衙门。 刚才跑走的船夫们见河泊司的人走了也回来了。 刚才他们一直躲在芦苇荡另一边的边沿上,准备见势头不对就潜水逃走的,羊皮筏子都放好气了,卷好了背在身上,不管是交银子打点还是蹲大牢他们都承受不起。 现下看见众人都好生生的站着,不由好奇道:“你们可是拿银子打点了他们?” 张平安摇了摇头:“我大师兄是河泊所的副所官,正好跟领头的人相熟,所以对方便放了我们一马。” “哟,真没想到你们还是有门路的,那你们直接去府城坐大船多好,也不用受这个罪了”,船夫中有人笑道。 现在事情顺利解决,他们也乐意履行承诺,把人安全送到省城。 张平安笑了笑没说话,更不好意思说他拜师了以后一天正经课也没上过,跟两个师兄更加不熟,但这次确实借着这个名头帮了大忙了。 闹哄哄好半天后,众人才慢慢安静下来,各自找了个位置打盹儿。 金宝凑过来跟张平安挨在一处,两人是打小的情分,又年龄相仿,在一起总有话说。 没一会儿钱永德也硬凑过来,低声道:“平安,你说是谁告发的我们,会不会是之前汤家渡的人。”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除了他们还有谁会知道我们今天一定会歇在这里,真够不要脸的,还好平安的师兄有面子”,金宝说到这个就来气。 张平安眯了眯眼,笑容有些冷:“等我们安全到省城再说,现在也管不了他们,且看日后,可千万别落在我们手里了。” 钱永德想想就心痛:“白白花了十几两银子,这要是买肉吃得买不老少了!” “还不都是我掏的银子”,张平安瞥了一眼自家三姐夫,“等到省城了得算一算这一路的花销,到时候按人头摊钱。” “啊……”,钱永德张了张嘴,“我去找你三姐去,你们慢慢聊!” “哈哈哈”,金宝笑了笑,“跟三姐夫谈钱最好使。” 张平安靠着干芦苇往后躺了躺,笑道:“我也没真想要他们的钱,吓唬他的,我知道他们之前为了兵役的事情已经花了不少了,何况不管是到省城还是到南方,我挣钱都比他们要容易的多,就算没带他们一起,这个钱我也得花。” “也是,亲人之间也没法算的太清”,金宝点点头,挺理解的。 “好了,快睡吧,估计没一会儿天就要慢慢亮了”,张平安道。 众人接着打了个盹儿,感觉没过太久,船夫便吆喝起来:“醒醒,醒醒,我们要走了。” 昨天羊皮筏子已经放了气,船夫们又得重新吹气重新绑,在岸边忙忙碌碌。 张平安起身后拍了拍身上的芦苇屑,喝了几口冷水润润喉,又吃了半块干饼子后,便实在吃不下了,邦硬! 金宝顶着满头的碎屑打了个哈欠,他倒是睡得还不错。 等众人都上船后,天色已经蒙蒙亮了,江面上升起一片白色的雾气。 “大家都把头用衣服帽子裹着,免得进了寒气”,领头的船夫高声嘱咐道。 昨日船夫叮嘱的时候,众人便都已经拿出帽子和衣裳把头都裹起来了,但是一晚上过去,现在坐在水面上,还是觉得凉飕飕的。 “大家都把麻绳抓紧了,掉到江里可不是好玩的”,张平安高声喊道,他看到徐小舅家的添寿表哥眯着眼,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身子都快歪出去了。 “添寿,赶紧坐好”,小舅母沈氏赶紧呵斥道。 “娘,我头好晕”,添寿咕哝道。 沈氏心里一紧,抬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还好,只是微微发热,不由安抚道:“行了,到省城了给你买好吃的,快坐好!” 大丫二丫几个都把孩子紧紧的圈在怀里,几个孩子还有精神四处张望,小声叽叽喳喳。 “大约再过一个多时辰就能到省城了,大家都打起精神别出乱子啊”,领头的船夫接着吆喝道。 “知道勒,放心好了”,其他船夫应道。 此时已经过了府城地界,离省城又还有一大段距离,没人来查,船夫们胆子也放开不少。 就这样,从天蒙蒙亮一直划到天色大亮,约莫巳时的时候,已经远远能看到省城郢州城的大码头了。 众人在水面上身子都快冻僵了,还有些微微咳嗽,见快到了也不由精神一振,不再讲闲话。 领头的船夫也放慢速度,慢慢往岸边划去。 “是要在这里下吗”,张平安问道。 “是哩,只能送到这里了,不能再往前了,我们的船都没登记,也没上税,被抓住了不得了,你们上岸后再沿着路往前走个七八里就差不多能到码头了,那里有车可以送人进城”,领头的船夫道。 声音冻得都有些哆嗦了,大早上在江面上划船这么久,受罪的很,何况穿的衣服鞋子也不厚实,也没吃口热乎的,全靠扛到现在。 皮筏子靠近岸边后,领头的船夫叫了另外一个身形灵巧的族人过来:“狗子,过来,看你的了!” “好嘞!叔,来了”,另一个船夫应道。 第235章 省城码头 只见这个叫狗子的青年船夫,脱掉外面的破棉袄后,肩膀上扛着一圈麻绳,便直接跳到江里,打了一个哆嗦后,才游到河岸边,用木头改锥插在河岸里手脚并用往上爬。 “这么冷的天儿,泡水里可怎么受得了”,张氏叹息道。 领头的船夫早就习以为常了,不在意道:“婶子,狗子贴身穿了牛皮衣的,不碍事,再说了,我们穷人命贱,有什么法子!” 叫狗子的青年人身手确实灵活,不一会便爬到了高高的河堤上。 在河堤上钉了一个木桩后,把麻绳的一头系在木桩上,另一头则扔到河里,对着水面道:“叔,我好了!” “行了,你们身手好的先顺着绳子爬上去,老弱妇孺最后上,到时候一起拉上去”,领头的船夫催促道,他还想赶紧回去,速度快一点儿的话天黑前能到家。 张平安望着绳子牙疼,犹豫道:“大姐夫,要不你们家的男人先上?” 没办法,谁让就大姐夫家的武力值最高,他们先上了还能帮忙拉一拉。 刘三郎点点头,应道:“成!” 他在书院跟着杨夫子锤炼半年,身手相较一般人来说已经很不错了,虽然体型高大,但是很灵活,站在筏子上抓着绳子手脚并用一会儿便上去了。 刘屠户的大儿子和二儿子搓了搓手还在想怎么上。 二姐夫刘湖生出声道:“不如我们家的人先上吧,我们水性都不错,平时在塘里爬上爬下也有经验。” 刘大哥也道:“我先来吧,等上去了我拉你们。” 说完便抓住绳子,用脚蹬在河堤上,不一会儿也上去了,看起来很轻松。 有人打头,后面的就好办了,都是农家长大的,身子皮实,不到半个时辰,所有人便都上岸了,几个七八岁的小子还觉得挺好玩儿,上岸后在河堤上嘻嘻哈哈打闹。 张平安对了对人数没错,便对领头的船夫喊道:“人都齐了,多谢了!” “成,那我们走了,狗子,你下来吧”,领头的船夫应道。 “哎”,狗子正准备顺着绳子下去。 张氏从自己包袱里摸了摸,抓了一把红糖块出来用油纸包好,又拿了一块干姜,一起递过去,道:“等会儿找个芦苇甸子先生火煮碗姜汤喝了再走,免得入了寒气。” 狗子一愣,接着挠了挠头接过,道谢:“哎,多谢了!” 说完把东西放入怀里,顺着绳子一溜烟儿下去。 领头的船夫笑呵呵赞道:“婶子真是心善,那我们走了,也祝你们一路顺风!” 看着一排筏子顺着江边划远,张氏叹了口气,转身道:“先不着急走,找个地方煮碗姜汤喝了再说,江面上寒气重着呢,发热和咳嗽的都得看看大夫!” 现如今这么多人中只有刘屠户家还有一口小铁锅,剩余的全扔在黑风渡了。 张平安往前看了看道:“我们往前走看有没有村子可以歇息一下,顺便打水生火的,现在时辰还早,下午进城也来得及。” 现在众人身上都没有太多行李,各自挎了个小包袱往前走,倒也快的很,往前走了二里地便看到有一个小村庄。 众人进村时,发现村口处竟然有专门的茶棚,虽然很简陋,但确确实实是生了火在做生意。 茶棚是一对中年夫妻在经营,看到老老少少七八十人进村也没太惊讶,热情的走上前迎道:“各位客官,快坐,本店热茶热食都有!” “老板,这里离码头还有挺长一段距离,你们这村也并不大,怎么会选在这里开茶棚的”,张平安怀疑道。 老板也不在意,擦了擦桌子道:“我们这茶棚是新开的,以往本来是没什么过路人来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来的人挺多,好像都是要去省城坐船去南方的,也是跟你们一样拖家带口,看着家境也不差,因着我们家正好在村口第一家,位置便利,总是被人问路和借宿,干脆就在门口搭了个棚子做点小生意。” 茶棚的炉灶就搭在棚子右边靠墙的位置,张氏走上前看了看,坐回来道:“给我们煮两锅红糖姜茶,再上一些馒头。” “哎,好嘞”,老板喜滋滋应道,麻利地加柴烧火。 棚子里坐不下,大家也不在意,就在门边找了干净的石头坐下,出门这么些时日,早就不在乎什么形象了! 老板夫妻二人都是麻利人,不一会儿便传出馒头的香味,众人喝了红糖姜茶,吃了馒头,才感觉全身暖和起来。 金宝娘有点想念自己家的茶棚了,比这个大多了,菜式也丰富的多,“孩子他爹,等咱们落脚以后,咱们的营生还得继续捡起来,不能坐吃山空。” “啧,我也这么想的,咱们可比他们俩人会做生意多了,这么多客人来怎么着也得推销推销别的东西,光卖馒头能挣几个钱”,金宝爹压低声音回道。 吃饱喝足后,众人便开始往码头走,这会儿可比刚才精神好多了。 大约两刻钟后便到了码头。 所有人里只有张老二和张平安以及刘三郎来过省城,其他人都没来过,甚至连府城都没去过,看着熙熙攘攘的码头和远处的城门,众人完全被省城的繁华震惊了! “这…这是神仙老爷住的地儿吧”,马氏喃喃道。 张老头也跟着喃喃:“我这个老头子竟然有一天还能来省城,这辈子不亏,值了,值了!” 第236章 英雄梦 不管众人内心如何震撼,当务之急是先进城。 张平安正准备去找拉车的问一问,刚走几步,身后众人便抱紧包袱紧紧跟上。 徐氏更夸张,直接拉住儿子的手臂,完全没有往日的嚣张气焰,一副鹌鹑样。 “娘,你们这是干嘛,我去找几个拉车的载我们进城,很快就回来”,张平安无奈道。 其他人跟徐氏也差不多,连刘屠户都畏手畏脚的,道:“平安,我们跟你一起去问,咱们这么多人,别等下走丢了,我们对省城可一点也不熟,要是走丢了那不是两眼一摸瞎,等死吗?!” 其他人跟着连连点头,附和道:“对对对,就是这样,我们跟你一起。” 张平安想了想道:“行吧!” 他没想到郢州城对众人的震撼这么大,除了大姐夫和自家老爹,还有爷奶稍好一点,其他人都和自家老娘差不多,一副畏畏缩缩生怕走丢的样子。 好在拉车载人的地方不算太远,张平安带着众人走过去问价:“我们一共有76人,载我们进城要多少钱?” 拉车的力夫往张平安身后扫了一眼,回道:“无论大人小孩,一人10文,板车和我的进出城费用也得由你们出。” “什么?”张平安怀疑自己听错了,“大哥你没说错吧,我去年8月份来的时候坐板车一人才三文钱,板车的进城费也是三文,你这涨了三倍不止了!” 车夫摇摇头:“去年确实是三文,就最近大半个月涨起来的,而且你们的进城费城门那边收的更贵,得二十文,这是上头的规定,没法子,我们也要活,现在省城里头什么都贵。” 张平安怀疑车夫在诓骗自己,又叫了大姐夫去周边问一问,大姐夫这大块头轻易没人敢惹。 车夫见了把手拢到袖口里,坐回板车上,道:“你们去哪儿问都是这个价,都是统一定死的。” 众人面面相觑都没接话,这一路走来他们在财产上损失惨重,如今才十文八文的竟然有些习惯了! 没一会儿刘三郎便咚咚咚跑回来,喘着气道:“平安,我问了好几个人,都是这个价钱。” 刚才的车夫在一旁道:“看吧,我说了我没骗你们,这都是我们同行定好的价钱,我们还得给车老大上供的,谁要是瞎报价坏了规矩直接打死,而且啊,听我们车老大说,再往后能不能随便进城还两说呢,上头好像又要出新告示了。” 如果是张平安自己一家,他肯定决定坐车,毕竟他家现在不缺坐车的钱,不过现在还有这其他老些人在,他也得征询大家的意见:“价钱车夫也报了,看现在是坐车进城还是走过去,走过去的话大概得半个时辰,坐车两刻钟,直接送到客栈门口。” 最先开口的是徐小舅,“坐车过去吧,都到这里了,也不在乎这几十文了,我们家添寿好像有点发热,得赶紧找大夫看看,而且风餐露宿这么些时日了,现在我只想赶紧洗个热水澡,吃口热乎饭,好好睡一觉。” 金宝爹也道:“就坐车吧,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这上十日大家都受老大罪了,现在也别省这个钱了。” 女眷们虽然有些心痛,但是男人们都发话了,自然没意见。 坐板车比走路舒服多了,还能看看沿途的风景。 小孩子们适应能力是最强的,大丫家的驴蛋和猫蛋都是半大小子,坐在板车上安静了一会儿,便开始指着周边的房子和店铺说悄悄话,时不时惊叹一声“哇,好大的船!” 等到城门口的时候,不光孩子们,连大人们都惊叹了,近距离的时候城门看起来更加巍峨壮阔。 而且张平安发现比他去年来的时候,多了好些人值守,城防楼上巡逻的兵士都穿着锃亮的铠甲,手握红缨枪,看起来确实很有气势。 不分古今,每个小男孩儿心中都有一个英雄梦,驴蛋儿指着城防楼上的兵士道:“爹,我以后也要像他们一样穿铠甲守城门,太威风了!” 猫蛋儿连连点头:“大哥,我也想!” “你?”驴蛋儿看了看弟弟,不屑道:“你比我矮那么多,力气也没我大,你最多…最多跟他们一样,在底下查查菜篮子车子啥的,铠甲肯定穿不上的!” 驴蛋指了指在城门口盘查路引的守城兵,同样是守城门,但是没得铠甲穿,顿时显得普通了许多。 猫蛋儿伸长脖子看了看后,点头道:“像他们一样也行,我不挑,能让我去守城门就成,等我力气大了我就跟大哥你一样去二楼。” “嗯,记得要多吃饭,你吃的太少了,以后得跟我一样,每顿吃三碗”,驴蛋儿伸出三根手指头。 “嗯嗯,大哥,我听你的”,猫蛋儿使劲儿点头。 刘屠户家孙辈最大的是狗蛋,已经十六岁了,闻言在两个弟弟头上各呼噜了一巴掌:“你俩想屁吃呢,要去守城门也得是我去,我是大哥,懂不懂规矩啊你们!” “狗蛋哥,好痛”,驴蛋和猫蛋同时捂住脑袋。 第237章 住客栈 “你们家小子感情真好”,二丫的婆婆葛桂花羡慕道。 刘屠户娘子爽朗道:“光长个子,不长心眼儿,可能造了。” “能吃是福,我就希望我家金宝多吃点儿”,金宝娘接话道。 “嗐,我看你家金宝以后有大福气哩,生的圆头圆脑的,耳垂还大,保准一辈子顺顺利利”,刘屠户娘子谦虚道。 接下来就是女眷们开启互夸模式。 城门口排队的人挺多,而且大多数都有车,导致进城队伍慢的很,将近两刻钟后才排到张平安等人,而且态度很差。 好在张平安拿出自家的路引和户帖,交了进城费后,很快就放行了。 张老大和张老三两家赶紧抱着包袱往前走,生怕被扣下了。 剩余的几家稍微慢一些,守门的人盘查的也更仔细。 徐小舅有些慌,普通老百姓最怕跟当官的打交道了,即使这些守城的兵士还算不得是官,但在徐小舅等人眼中是一样的。 “平安,你们进去了等等我们”,徐小舅高声喊道。 “小舅你别慌,我们在这边等你们”,张平安应道。 守城的兵士听了眉头一皱,呵斥道:“喊什么喊?” 徐小舅立刻蔫儿了,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好在有惊无险,大家都被顺利放行。 “好险,我心都快跳出来了”,三丫拍拍胸脯道。 钱永德翻了个白眼鄙视道:“瞧你那小家子气,真没见过世面!” 丝毫不提刚才他自己也是同样慌的不行。 三丫不服气道:“你见过世面?还不是和我一样,最多去过县城。” “嘿,找打啊你,还敢顶嘴了”,钱永德咧嘴低声道。 “你打啊,打我一个试试,我爹我小弟,还有大伯三叔都在这儿,看谁吃亏”,三丫根本不怕,叉腰道。 离开了土生土长的镇子,在省城人生地不熟的,都是自己家人,三丫才不怕自己受欺负。 “你…我不跟你一般见识”,钱永德悻悻道。 进城后车夫问道:“你们是去哪里的客栈?如果没有熟悉的我也可以给你们介绍。” 张平安想都没想,道:“去城东,然后把我们放下就成。” 城东治安最好,虽说住宿费可能要略贵一点,但是当下没有比安全更重要的事了。 进城后两边街道更加繁华,路过卖吃食的摊子的时候,香气扑鼻,馋得众人都咽了口唾沫。 “娘,我想吃”,猪猪嗦着手指头脆声道。 大丫帮女儿把指头从嘴里拿出来后,道:“猪猪,娘跟你说了好多次了不可以吃手指头,等我们到客栈洗干净了再吃东西好不好。” 猪猪闻言虽然很失落,还是应道:“好吧!” 到了城东付了车资后车夫便走了。 众人站在街头,都望向张平安:“平安,我们现在去哪儿?” 张平安望了望四周,选了一家门头招牌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道:“先找个地方住一晚,就这家吧!” 张老二知道省城住宿贵的很,提前已经给众人交代过,尽量挤着睡。 大家都是节俭的性子,没有不应的。 订好房间后,小二带着众人上楼:“这边请,热水一会儿就送上来。” “多谢”,张平安笑着道谢,又摸了十几文钱递过去,道:“劳烦一会儿帮我去回春堂请个大夫过来,我表哥好似有些发热,最好是看一下陈剪秋陈大夫在不在,如果在的话就请他,告诉他我是武山县的张平安。” “哎,好嘞”,小二接过钱应道,然后麻利地下楼了。 等到房间里坐下后,徐氏才瘫软下来,捶了捶后腰道:“总算是能歇一歇了!” “娘,辛苦了,先喝杯热水”,张平安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五丫六丫精神还好,初到省城的惊奇冲淡了离开老家的不安,现在一齐趴在窗户边偷偷往外看。 “过来坐好,趴在窗户边像什么样子”,徐氏皱眉训道。 “哦”,五丫吐了吐舌头坐回来,倒没太害怕。 六丫指着远处雾蒙蒙的高楼道:“小弟,那里是哪里?好高啊!” 张平安站过去看了看,笑道:“那是望江楼,就在苍梧江边上,我们到时候坐大船过了苍梧江就到南方了。” 张老二接话道:“你小弟还和他同窗一起去里面吃过饭呢,只有有功名的人才可以进去,光有钱都不行。” “这么厉害”,五丫六丫惊奇道,小弟在他们心中的形象顿时又高大不少。 张平安纠正道:“爹,不是要有功名的人,是读书人。” 张老二摆摆手:“一个意思!” 徐氏也很骄傲:“还是我儿厉害,这说出去得羡慕死他们了!” 说完想起了什么似的,道:“对了,儿子,咱们这一路走来你一个人花了不少银子了,不能光咱们一家吃亏啊,他们也得摊钱!” 张平安沉吟一下道:“娘,我是这么想的,这一路上基本都是各家吃各家的,后来去黑风渡坐船也是拿的各家骡车抵的,真说起来还是大姐夫他们家吃亏了,他们家车最多,我主要是在芦苇荡的时候,打发几个巡视的花了十几两银子,但这个钱就算没亲戚们在一起,我也要花的,您说是不是,再加上他们身上也没什么银子,干脆就算了,我也知道救急不救穷的道理,等到时候到了南方站稳脚跟了,咱们肯定是各家顾各家,您放心!” 张老二也道:“孩子他娘,你说的事儿我也考虑过,但是我和儿子想法是一样的,咱们到南方之后势单力孤的,还是得跟亲戚们一条心,才好快速站稳脚跟,这些小钱暂时就不要计较了,不然别人明知道咱们家有银子还算的这么清楚,显得咱们家太小气!” 第238章 再见陈大夫 “唉,还不知道到了南方是个什么光景”,徐氏有些忧愁。 话音刚落,徐小舅进来焦急道:“姐夫,平安,我们家添寿现在发热得厉害,身上都出冷汗了,得赶紧找大夫啊!” “小舅您别急,我已经让小二帮忙去找大夫了,不光是要给添寿看看,咱们风餐露宿这么长时间,都得让大夫把把脉看是否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身体好了,咱们才能接着往前走”,张平安安抚道。 徐小舅欣慰道:“哎,还是你想得周到。” 众人专门腾了一个房间出来,让小二抬了水上来给孩子们先洗澡,女眷和男人们最后洗。 张平安看时辰还早,又去叫了一些简单的饭食上来,不算很美味,但起码是热乎乎的,还顶饿,众人都不挑,吃得干干净净。 没一会儿小二上楼道:“客官,您让找的大夫过来了!” “平安!我真没想到你竟然真的过来了”,陈剪秋放下药箱跑上前,忍不住给了张平安一个熊抱。 张平安好不容易看到熟人也很激动:“说来话长,你先给我表哥看看,他发热了,咱们待会儿再好好细聊。” “成”,陈剪秋应道,接着才看到张老二和徐氏,又赶紧行礼。 张平安给众人介绍了一番后,陈剪秋便先过去看诊了。 往日在乡下,虽说也知道秀才功名稀罕得不得了,走哪儿都受人尊敬。 但是出来以后不管是在县城还是在府城,乃至现在到了省城,看到张平安一路都能碰到熟人,且关系还不错,这让众人对科举和功名这件事有了更深刻更实质的认识,张平安在他们心中的形象更具体了! “还好,不算严重,你们出个人拿着这个单子去回春堂抓六副药回来,吃两天就好了”,陈剪秋诊完脉后道。 “我之前在镇上的时候抓了不少药备着,但是后来从府城坐船来省城的时候扔了不少,还剩一些,你看看能不能用,主要也是治风寒的”,张平安道。 “我看看。” 陈剪秋把药包拆开仔细看了看里面的药材,又闻了闻,点头道:“这个也行,不用再抓药了,现在粮食和药材都贵的很,能省一点是一点。” 徐小舅拘谨地问道:“大夫,这个要怎么熬?” “三碗水煎成一碗就成,一天三次,吃两天就好了,别太担心”,陈剪秋笑了笑回道。 “我们这一路风餐露宿的,估计不少人都受了寒气,刚才下船的时候还咳嗽了,剪秋,麻烦你帮我们都看一看,别落下病根了,尤其我们这里面还有不少老人和孩子”,张平安拜托道。 “行,”陈剪秋爽快道,给众人一一把脉。 好在最后没什么大问题,注意保暖就行。 张老二把自家的房间腾出来了,让两人好好叙叙旧,今天也确实麻烦人家了,要是能成为自家的女婿就好了,哎! “你怎么带了这么些人来省城了,我听说府城现在已经没有船载客了啊,好像是被军营征用了”,陈剪秋疑惑道。 张平安倒了杯热茶递过去:“先喝茶,今天辛苦你了!” 然后才接着道:“你消息还挺灵通的,连你都知道府城没有船到省城了,那估计省城的人大半应该都知道了。” “是啊,不光是鄂州府,其他几个府也一样,都戒严了,搞得神秘兮兮的,但是我看来省城的人还是不少,进城费涨了那么多也没啥影响”,陈剪秋撇撇嘴道,看得出来对高昂的进城费非常不满。 “一般人其实都还能接受,等以后能不能进城都两说了,对了,你们省城征兵了没有?”张平安问道。 “没有征兵,不过突然多了一个免当税,说是要筹集军饷,已经交完了”,陈剪秋摇摇头回道。 “那省城码头现在有去对岸的大船吗?” 陈剪秋疑惑:“你要去对岸吗?这我没注意,还真不知道,不过一般都是有船过江的。” 张平安也没瞒着:“不错,我准备带着家里人过江去对岸落脚,总感觉这边不是很稳当,要不是我们一路风餐露宿到省城,身体吃不消,加上对码头情况也不了解,必须要找个地方先歇一歇再出发,我刚才甚至都想直接坐船去对岸了。” “没这么严重吧”,陈剪秋很吃惊,“我看郢州城里还是很热闹很繁华啊,跟往常没什么区别。” “也是我个人揣测罢了,反正都已经走到这里了,我是一定要去对岸的”,张平安坚定道。 顿了顿才又继续:“你也可以先做两手准备,多留意相关消息。” 第239章 断绪症能看 陈剪秋挠挠头:“唉,我最不耐烦管这些事情了,想到就头痛,平时也没关注,我就想把医术学好,治病救人。” “你是有远大抱负的人,跟你一比我简直俗不可耐,我就想让自己和家里人在这个世道里过得舒服一点”,张平安笑道,也很坦诚,他就是一个俗人,但他同时很佩服有工匠精神的人! “那你是想明日就走吗?我看你还挺急的,虽然我觉得情况没那么严重,不过我尊重你的决定,有需要帮忙的地方直说”,陈剪秋神色认真道。 张平安摇摇头:“暂时没有,今日有些晚了,我明日早上和我大姐夫去船行打听打听,把情况搞清楚了再做决定,走之前一定会跟你说的。” “那好吧,我看你今日也很累了,黑眼圈这么重,你早点休息,我就先回去了,有什么事差人到回春堂找我,等下次再见,咱们一定要好好吃顿饭!” “一定”,张平安应道,突然又想起来一事:“等一下,我想起来一件事,还真可能得麻烦你,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提过的我三姐还有我堂嫂婚后一直没有孩子的事情吗?” 陈剪秋回忆了一下,点点头:“我记得,不过可惜我对于这方面医术不是很精湛,也没能帮上你。” “当时我回家以后跟家里人提了这件事,不过可惜,到省城确实路途遥远,花费不菲,花费这么多的时间精力和金钱去寻求一个不能确定的结果,对于农家人来说委实难以承受,所以后面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正好这次我三姐和大堂嫂都在,你这边如果有合适的大夫介绍的话,还是给她们看一看,也让她们心里有个底”,张平安缓声道。 陈剪秋听完立刻点头,干脆道:“病人在身边那就好说了,我族中有位长辈是专治断绪症的,也擅长保胎,有很多大家族的女眷都是专门请她去诊脉,她现在已经不在医馆坐诊了。” “那太好了”,张平安笑道,“不知什么时候方便呢?” “我今日回家以后问问,确定好时间了我差人过来通知你们”,陈剪秋道。 说完起身告辞:“那我就先回去了,你早点休息!” “嗯,今日多谢了”,张平安起身道谢,把人送下楼。 “咱俩之间你还客气啥,见外了啊”,陈剪秋没好气道。 到门口以后叫了辆板车便挥挥手走了! 看人走了,张老二徐氏和五丫六丫才回房。 徐氏对陈剪秋印象很好,夸道:“省城长大的孩子就是不一样,多懂礼数啊,生得也好,斯斯文文的,还会医术,以后也不愁饭吃,哪个女儿家要是嫁了小陈大夫那可是享福了,可惜咱们家五丫六丫配不上。” 张老二也十分遗憾:“三娘,你别说,我还真想过,可惜咱们家门第配不上,要是平安后面能考个举人功名倒还能够一够,但是五丫六丫还有小陈大夫年纪也都不小了,等不起!” 说起这个徐氏也犯愁:“五丫确实不小了,本来想着今年一定得给五丫说个人家的,哪想到碰到这档子事,等到了南边咱们也没有相熟的人,还不知道给五丫说个啥样的人家。” 五丫闻言在一旁羞得脸色通红,跺脚道:“爹,娘,你们说这个干嘛呀!” 徐氏不以为然:“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有什么说不得的。” 五丫不想听这些,出门找大姐去了。 “娘,五姐年纪也不算太大,还有时间呢,您别急”,张平安安慰道。 “对了,刚才我和剪秋聊天,顺便问了一下三姐和大堂嫂不孕的事情,他说他们家正好有个长辈是擅长断绪症的,可以帮忙诊脉看看,这样也算是了却他们一桩心事。” 徐氏听了很关心,问道:“真能看好吗?三丫这孩子真是让人愁死了,这么多年都不开怀,这眼看着不年轻了,再过几年她大姐都能当奶奶了,她要是还没孩子可怎么办!” “这哪能保证啊,但是看了总比不看好,让大夫看看也安心,到时候让大堂哥和三姐夫也一道去,生孩子是两个人的事情,也不能光看女方”,张平安道。 “是是是,看看好,就是不知道诊费贵不贵”,徐氏又开始操心怕没钱看病了。 “诊费我倒不担心,我和剪秋相熟,就算给了银子他也不会收,反而显得生分了,我倒是怕药材太贵他们吃不起。” 张老二接话道:“先看看再说吧,各人有各人的命,咱们尽了力帮了忙就行了!” 因着人太多,洗澡一直洗了快两个时辰才洗完,水都换了好几桶,洗完之后人清爽不少。 天还没黑,众人便都歇下了,确实太累了! 一直睡到第二日天色大亮,众人才起来。 睡足了以后人精神也好。 客栈对面就有人摆摊卖包子汤饼油条之类的,香味飘了老远,大家风餐露宿这么久,都想好好犒劳一下自己补一补,也没小气,各家男人出门买了不少早点回来。 张平安看旁边摊子卖的桂鱼面闻着挺鲜,坐下吃了一碗面后,买了不少油条包子带回去。 二楼走廊上二丫家的俩小子正在嬉戏打闹,张平安见了笑着唤道:“蓬蓬,满满,过来,小舅给你们油条吃。” 俩小子一阵风似的跑过来,昂头喊道:“小舅!” “乖,吃东西去吧”,张平安一人给了一根油条和包子。 小孩子不讲究,拿到手便狠狠啃了一口,糊了满嘴满手的油,眼睛亮亮的道:“小舅,油条真好吃!” 其他孩子在房里听到声音都跑出来,大丫家的俩小子和闺女也眼睛亮晶晶的喊道:“小舅,我也要吃!” 张平安给几个孩子分了分。 刘屠户和刘大哥家的几个小子见了后也跟着喊:“小舅!” 意思不言而喻。 张平安索性都分了,喜的孩子们在走廊里笑个不停,难怪上辈子看电视新闻说,一个老头儿有十几个外孙和外孙女,一个暑假光伙食费就得花上七八万呢,半大小子是真能造啊,关键是还不忍心拒绝! 得,重新出去买吧!张平安摇摇头笑了。 第240章 生子秘方 上 等吃完早饭后,张平安便和自家大姐夫一道去了船行,船行在城西,一般出行人数比较多的话,都要提前去船行预定位置。 府城和底下县城的紧张气氛丝毫没有影响到省城,大街上还是热热闹闹,卖吃的喝的摆摊的人不少。 刘三郎见了不由感叹:“还是省城好,人气旺!” “是啊,谁都知道大地方好,都想往大地方去,但是居大不易呀”,张平安回道。 “那倒是,不过我可以去码头扛活,到时候只要能够挣下一间半间屋子的话,就能安身了”,刘三郎对此很有信心,论扛活一般人比不上他,别人都能活,他当然也可以。 张平安闻言侧目,感觉大姐夫对去码头扛活有股深深的执念啊! 城东和城西正好是两个方向,靠腿走路得不少时间,俩人是坐的板车过去,小半个时辰后便到了船行。 船行不大,里面的人主要是负责接待,态度还算不错。 张平安问了价钱和出发时间后,对面道:“最近去对岸的人变多了,我们的船都不够用,加上底下府城还有各个县据说戒严了,北面也不太平,所以这价钱嘛,就比往常涨出不少!” “您直说吧,能坐我们就坐,坐不起我就再问问”,张平安直接道。 对面便也不再卖关子:“不论大人小孩,600文一个人,行李另算,最快的出发时间是后天上午巳时。” “从码头到对岸,最多也就半个多时辰,你们一天可以跑好几趟,这个价钱太高了,能便宜点吗”,张平安商量道。 对面接待的人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喝了一口后才道:“客人,我也承认,确实贵,但是行市如此,我也没有办法啊,不瞒你说,大半个月前去对岸还只要80文呢!” 哎,形势比人强! 张平安问道:“那如果是这个价钱的话,可不可以早一点出发?今天晚一点或者明天都可以。” 对面摇摇头:“人太多,排不开了,这都是人家提前定好了的,我们船行虽然要赚钱,但是也讲究一个信誉,你们要是今天不定的话,明天过来又得继续往后排。” “行”,张平安果断道,“我们就定后天上午的。” “成,那您先交一半定金,上船前再交剩余的,我给您开票,切记,我们的船到时候是过时不候的”,接待的人起身去写契书,嘱咐道。 “明白”,张平安点头应道。 从船行出来后,刘三郎有些愁眉苦脸地:“哎,又得花一大笔银子,等到了南方我得赶紧去干活挣钱。” “钱什么时候都能挣,人是第一位的,有我在不会让你们饿着的,放心好了”,张平安定好船后心里轻松不少,安慰道。 刘三郎摇摇头:“哪能总靠你呀,我会想办法养活大丫他们的。” 往前又走了几步后,碰到了一个抱着稻草杆子卖糖葫芦的老头,刘三郎想了想问道:“老人家,糖葫芦多少钱一串?” “八文钱一串,十五文两串”,老头笑呵呵回道。 “那给我来两串”,刘三郎从怀里拿出钱袋,数出十五文钱递过去。 然后仔细挑了两串山楂颗粒大一些的,扭头笑道:“给孩子们甜甜嘴。” 张平安闻言又买了两串,让老头一起包好:“孩子太多了,两串怕是不够分的。” 刘三郎憨憨一笑:“咬一口尝尝味就行了。” 两人回客栈时,时辰还早。 徐氏迎上前道:“刚才小陈大夫差人来过了,说是下午可以带你三姐他们去回春堂。” “那挺好啊,正好我们是定的后天上午的船,两不耽误,中午早点吃完饭,我陪着你们一道去”,张平安道。 徐氏喜道:“哎,哎,行!” 作为女人,她太清楚孩子对女人的重要性了,虽然几个孩子中她最不喜三丫,又懒又馋的,还自私,但毕竟是自己的孩子,她也希望她过得好。 李氏跟徐氏是一样的想法,这几年因为儿媳妇要不上孩子的事情母子俩总吵架,大儿子伤透了她的心,她自然也就很看不惯大儿媳妇了,但是如果有法子要上孩子,她还是愿意出钱出力的帮忙的,只要在她能承受的范围内。 早早吃完午饭后,李氏便带上大儿子大儿媳,徐氏这边带上三丫和三女婿,加上张平安,一共七个人,一道出门去了回春堂。 几人叫了辆板车,李氏坐在车上道谢:“平安,这次的事儿麻烦你了,不管能不能治好,大伯娘都谢谢你!” 张平安摆手道:“都是一家人,我也盼着三姐和大柱哥他们过得好呢!” 英娘两手紧紧绞着,低着头没说话。 大柱这几年沉默了不少,已经没有了当初大丫成亲时表现出的鲜活样儿,但是谁对他好他心里有数,也跟着道谢:“平安,你的情哥都记着呢!” 三丫是最兴奋最积极的,她总觉得自己身体好得很,不应该没孩子,对这次看大夫期望很高。 钱永德也是如此想的,俩人心态最放松。 到了回春堂,张平安报上名号后,药童道:“张秀才,你们跟我来,陈大夫他们在后院呢,已经打过招呼了,给你们安排了隔间。” 几人穿过大堂跟着去了后院。 药童径直把几人引到了二楼最里间,敲门道:“陈大夫,张秀才他们来了。” 陈剪秋起身过来开门,“行了,你忙去吧,不要让外人过来打扰。” 等药童走后才解释道:“这个病比较私密,不适合在前面看,所以我特意安排了隔间,我姑姑在里面等着了,进来吧!” “是个女大夫吗”,李氏和徐氏同时问道。 陈剪秋挠挠头,茫然道:“我没说吗,帮忙看病的是我二姑,当然是女大夫了,男大夫也看不了啊!” 徐氏和李氏闻言长长舒出一口气,笑道:“女大夫好,就要女大夫!” 两人心里刚才还担心了一路,就怕被男大夫占了便宜,但是相较之下生孩子更重要,所以强忍着心里的不适没好意思说的。 第241章 生子秘方 下 几人走进里间,陈剪秋的二姑已经坐在桌旁等着了。 见众人进来,笑着起身打招呼道:“你们来啦,昨天小秋回去和我说了大概情况,他拜托我一定要帮忙看一看,哪两位是病人,坐到我旁边来。” 众人互相行礼后,三丫和英娘面面相觑,拘谨地走到桌旁坐下。 张平安看这位女大夫人还挺和善的,约摸三十来岁,除了眼角的细纹暴露了年龄以外,保养的也还不错。 怕自己这边几个男丁在这里不方便,张平安行礼后便开口道:“二姑,我和剪秋还有大堂哥三姐夫四人先出去吧,你们慢慢看,等一下需要大堂哥他们两人进去的时候,您再出来喊我们。” 陈二姑笑着点点头应道:“行,你们先出去吧,隔壁屋子是空的,可以先去那里坐坐,我先给两位女眷看看再说。” 陈剪秋闻言便带着几人来到隔壁,招呼道:“坐吧,都别拘束。” 几人坐下后,陈剪秋笑道:“平安,我昨天看你气色不是很好,刚才上午在前面给你抓了几副补气的药材,你到时候带去南方,有空的时候煎了喝,对身体有好处的。” “行,那谢了”,张平安也没客套,笑着道谢。 几人坐了一刻多钟后,李氏出来喊人:“大柱,还有永德,你俩过来一下,让人家大夫看看。” “哎,来了”,大柱连忙起身,把凳子都带翻了,看得出来心里很紧张。 钱永德也好不到哪去,两人一道去了隔壁。 张平安没跟上去,毕竟这种事情还是很私密的。 陈剪秋见了安慰道:“没事的,我二姑的医术好的很,如果连她都看不了,那在省城估计也没有什么大夫能看好了,一般很少有大夫会特意去钻研断绪症,我们家是因为我爷爷比较开明,也很宠我二姑,所以教授了她不少相关医术,正好我二姑对这方面也很感兴趣,慢慢就闯出名头来了。” “你们这种医学世家一般不是讲究什么传男不传女吗”,张平安好奇道。 “一般是的,主要是因为女子在外行走不便,不过我爷爷对很多事情看的都很透,也不太在意这些世俗的规矩,所以我们家的女眷基本上都会一点医术,不说多厉害,起码看个头疼脑热是没什么问题的,我二姑是其中的特例,不过好在她接诊的病人一般都是妇道人家,倒也没什么大碍”,陈剪秋解释道。 “那你们家家风还挺开明的”,张平安感叹道。 陈剪秋笑了笑回道:“也许是因为我们见多了生死吧,世事无常,生死面前无大事。” “说得对”,张平安对这种家风很钦佩。 没一会儿隔壁屋子传来开门的声音。 “走吧,我们去看看,我二姑应当是已经看完了”,陈剪秋起身道。 两人到隔壁的时候,陈二姑正在拿蘸了酒精的帕子擦手,三丫夫妻俩神色还好,倒是大堂哥两口子脸色不太好看,大堂嫂眼睛还红红的。 刚才开门的就是李氏,此时正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徐氏正在把人拉进去,嘴里劝道:“你先进来坐下,孙子都这么大了,还这么不稳重。” 陈二姑看两人进来,笑道:“小秋,我已经看完了,具体是什么情况以及能不能治也跟他们说了,我家里还有事,我就先回了。” 张平安赶紧道谢:“麻烦您了,二姑!” 陈二姑摆摆手:“别客气!” 陈剪秋跟着送出门道:“二姑,我叫个车送您回去吧!” “才这么点路,我又不是不认识,走回去方便的很,你不用管了,回去招呼你朋友吧”,陈二姑不在意道,一会儿便下楼了。 陈剪秋这才走回来,道:“情况怎么样,我二姑开了药方没有,要是开了的话,我让前面药童帮忙抓药。” 徐氏笑着回道:“小陈大夫,麻烦你这么半天了,真是不好意思,陈大夫说我家三丫和三女婿都是身上有寒气,一人吃副药把寒气打下来就好了,药她已经给了,不用再开了,是粉末状的,冲着喝就行,不用煎药。” 陈剪秋点点头:“那就好,希望能帮到你们。” 他也不是个完全傻的,没有再不识趣的去问平安他大堂哥情况怎么样,这明显就是不怎么样,估计难治! “娘,大伯娘,既然也看完了,那我们就先回去吧,免得耽误剪秋做别的事”,张平安道。 徐氏点点头,起身,“对对对,咱走吧,已经耽误小陈大夫好久了!” “伯母,没事的,你们别客气,我和平安这关系谈不上什么耽误不耽误的”,陈剪秋笑道。 徐氏夸道:“瞧这多好的孩子!” 几人下楼到前堂后,陈剪秋把给张平安抓好的药递过去,送了几人出门,依依不舍道:“你这后天就要走了,也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张平安拍拍对方的肩膀,笑道:“剪秋,冥冥之中我总有一种预感,以后我们会经常见的,我们之间的缘分不止于此。” “算了吧,你什么时候改行神算子了”,陈剪秋好笑。 等回到客栈后,徐氏便迫不及待地把两包药粉打开,冲了两杯茶水让三丫和三女婿赶紧喝下。 三丫后脚跟进来,都没来得及阻止,诧异道:“娘,陈大夫不是说让我们吃完饭保存好体力之后再喝吗,她说这个药喝了肚子会很痛的。” 徐氏皱眉道:“再痛能痛到哪里去,赶紧喝了,看看有没有效果,早治好早安心。” 钱永德也附和道:“娘说的有道理,我们赶紧喝了,早治早好。” 说完,当先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三丫见了赶紧端起另一杯喝下去。 药效很快,不到片刻钱永德便捂着肚子哀叫起来:“娘哎,我肚子好痛!” 三丫也捂着肚子嚎叫:“娘,我肚子也好痛。” 刚才陈二姑已经说了,喝完肚子会很痛,要把寒气排出来,所以徐氏早有心理准备,安抚道:“别叫,别叫,一会儿就好,不然别人还以为你俩咋滴了!” 第242章 过江 上 张平安见两人不过才一会儿功夫疼的脸上汗都冒出来了,赶紧拿出两块帕子喊道:“爹,您赶紧把三姐夫的嘴捂上,免得他咬到舌头,娘,您帮我把三姐扶好。” 徐氏把女儿扶好,方便儿子帮忙把嘴堵上,一边安慰道:“三丫,别叫了,忍过这一会儿就好了,难道你不想有孩子了,你要没个孩子旁人都对你指指点点的,你看你大堂嫂想吃还没得吃呢,你要惜福,知道不,别叫了!” 说完抬起袖子给女儿擦了擦脸上的汗。 “对了,孩子他爹,你把永德扶到旁边屋子去,让他们先出来,等会儿他可能要上小号,你给他拿个恭桶,平安,五丫六丫,你们也出去”,徐氏赶人。 五丫六丫被这阵势吓到了,愣愣道:“娘,三姐没事吧?” “没事,痛完把寒气排出来就好了”,徐氏回道。 张老二扶着三女婿去了隔壁房间,钱永德痛的已经没法走路了,两手捂着肚子,叫也叫不出来,脸色惨白。 大丫见了问道:“爹,他们怎么了?” 李氏在一旁回道:“没事,他们这是吃了药在排寒气呢,你大堂哥他们想吃都没得吃,吃了也没用,唉!” 说完便回房了。 两个屋子的惨叫持续了好一会儿,约莫两刻钟之后才渐渐停歇下来。 徐氏打开房间门,喜道:“好了,好了,寒气排出来了!” 自己脸上也是一头的汗,脖子还被三丫给抓伤了。 张平安真没想到是这样治病的,看起来太痛苦了,“娘,您脖子受伤了,三姐还好吧?” 徐氏把恭桶递过来,笑道:“她没事,刚才寒气已经排出来了,你看,尿出来的东西像肉皮冻似的,这就是寒气!” 张平安赶紧退开,“娘,您不用特意给我看的……” “你懂什么,这药好使的话我得再让陈大夫卖我两包备着,以后还不一定能遇到这样的神医了”,徐氏没好气道。 张老二此时也拿着恭桶出来了,听到徐氏的话后道:“永德也是这样的,不过尿出来后就好受多了,他现在已经不疼了。” 徐氏叫了五丫六丫进去照顾一下三丫,自己拿着两个恭桶去了后院的茅厕。 等晚饭时分两人便好的差不多了,也不疼了,胃口还是一样好。 钱永德边吃边嘟囔道:“儿啊,爹娘为了你真是受了老大罪了!” 徐氏闻言翻了个白眼,这点痛都受不了。 一晃眼就到了第三日早上,众人天蒙蒙亮就起来把东西收好了,其实也没什么好收的,东西都丢的差不多了。 金宝还有些兴奋,跑过来道:“平安,我还没坐过大船呢!” 张平安昨日特意去买了些陈皮备着,怕晕船,闻言道:“等一下就能坐上了,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习惯,我第一次坐的时候都吐了。” 金宝不解:“为啥啊?” “晕船啊,你坐了就知道了”,张平安笑道。 金宝还是不能理解,他觉得坐大船很威风。 众人叫了板车一路出城往码头驶去。 在省城待了几天,几个孩子胆子都变大了一些,说话声音也高了,猫蛋颇有一些依依不舍:“大哥,你说我们坐船去了南方以后还能有这么高这么大的城门让我们守吗?” 驴蛋儿认真想了想,回道:“估计没有了,哎!” 看着两个小家伙叹气就特别搞笑,刘三郎摸了摸两个儿子的头笑道:“等到了南方爹继续教你们打拳,还有射箭,你们多吃点,长得高高的壮壮的,指定可以当上城门兵,那边的城门也高。” 驴蛋儿不好糊弄,反问道:“爹,你又没去过南方,你怎么知道,你肯定是骗我的!” “额”,刘三郎挠挠头,语塞。 大丫好笑道:“你爹是没去过,但是你小舅读书多呀,他看过书本上讲的南方的城门都是很高很大的,你们难道还不信你们小舅不成?” 驴蛋儿赶紧点头:“娘,我信小舅!” 说说笑笑间,一会儿便来到了码头。 张平安拿出当时的契书凭证递过去,船下的人仔细核对后,道:“没错,交了另一半船费就可以上去了。” 剩余的船费早就准备好了,船费是按人头摊的,这个钱不是笔小数目,张平安不可能一个人出,大家也都理解。 把钱交完后,众人便从木梯上依次上船。 张平安还以为跟之前到省城考试时一样,至少也应该有个座位,谁料根本就没分船舱号,也没几个座位,先到先得,完全就是把人当成了沙丁鱼罐头一样往里面塞。 片刻后,来的人越来越多,船上已经没处下脚了。 “儿子,怎么这么多人坐船啊”,徐氏紧紧抓着男人和儿子。 五丫六丫也跟着挤成一团。 好在大姐夫几人身材壮实,在最外面围成了半个圈把女眷护在里面,不至于被不认识的人占便宜。 人一多就吵,好不容易等到了船开。 张平安安慰道:“最多半个多时辰就能到了,大家忍一忍吧!” 现在也没有地方可以看时间,估计过了一刻多钟,有人晕船,开始在船上哇哇吐,那气味就别提了。 以此人为中心,硬生生又退出一个小圆圈。 张平安简直头昏脑胀,让大家拿出帕子包着陈皮捂住口鼻,可以缓一缓。 又过了一刻多钟,不知道是不是张平安的错觉,总感觉船不动了。 但是事实证明,这的确不是错觉,从甲板上传来了一阵骚动,蔓延到船舱里。 第243章 过江 下 “这是咋了?”徐氏紧张地问道。 其他人也紧张不已,更加缩成一团。 众人都被挤到了船舱最里面,看不到外面的情况,人挤人,话传话,好一会儿才搞明白,原来是河面上来了十几艘大船,还挂的六皇子的旗号。 “这个跟咱们应该没什么关系吧”,徐小舅小心翼翼地问道。 金宝爹无语:“老哥,你太看的起咱们了!” 张平安也道:“应该跟咱们没什么关系,属于突发情况,就是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众人在船舱里焦躁不安地等了大约两刻钟以后,才感觉到船又重新慢慢动起来,并且加快了速度。 随着时间慢慢流逝,大约又两刻多钟后,船又再次停下。 张平安道:“应该是到了。” 大丫忍不住道:“这也不算太远啊,船费竟然这么贵,钱多难挣啊!” “这还算好的,咱们普通人也能坐得起,万一真有个什么,船费得价比黄金”,张平安道,这话毫不夸张,看看太平轮就知道了。 随着在外面甲板上的人慢慢下船,船舱里面的人也开始慢慢往外走。 众人出来之后只觉得眼前一亮,视野开阔多了,连呼吸都自在几分。 “这就是南方吗?”,张氏站在甲板上望向远方道。 “是啊,奶,咱们到南方了。” 张平安也跟着望向码头,只见岳州的码头繁华程度丝毫不逊色于郢州。 二月份的寒冷天气里,有不少穿着粗布单衣的汉子在旁边大船上来来回回扛货。 码头上卖吃食的摊子不少,大人小孩一起跟着吆喝,在升腾的热气里是一幅幅鲜活的面孔。 看到这幅繁华景象,大家都安心不少。 刘三郎羡慕道:“等咱们在城里站稳脚跟了,我就出来跟他们一样在码头扛货。” 刘屠户家的刘大郎和刘二郎也跟着笑:“人气这么旺,谋生应当不会太难,这下咱们能放心了。” 众人下了船之后,又一齐望向张平安:“平安,咱们现在怎么办?” “先进城”,张平安道。 钱永德积极道:“那我去问问坐车多少钱。” 说完便一溜烟跑走了,在郢州的这几天见识多了,钱永德胆子也大了不少,现在一个人买东西问路啥的已经不怵了。 “不论大人小孩一个人三文钱,车夫和板车的进城费由我们出”,钱永德不一会儿跑回来道。 “这个价钱还算公道”,张氏道:“那就赶紧坐车进城吧!” 其他人也没意见,总算来到了目的地尘埃落定了,心里也踏实不少,之前总感觉在到处流浪。 张平安叫了几辆板车载着众人进城往城东去,不管是在哪里,城东的治安和环境一般都是最好的。 岳州城的城门同样巍峨,城门二楼也有城防兵巡逻,硬要分出个高低的话,比郢州城稍稍逊色一筹。 猫蛋儿两相比较后,和大哥咬耳朵:“大哥,我感觉还是上一个城门更好。” 驴蛋深以为然,点点头:“我也觉得是,不过咱不挑。” 二丫看的乐了,对着自己儿子教育道:“蓬蓬,满满,你们俩得跟着你驴蛋哥和猫蛋哥多学学,男娃子就得有志气,别天天想着养鱼挖藕的,做人得往上看。” 蓬蓬已经快七岁了,懂很多事,闻言反驳道:“可是我俩没有驴蛋哥和猫蛋哥壮实,他俩都快比我们高一个头还多了,而且我们喜欢在水里玩,在村里小伙伴中我水性是最好的,小舅也说天生我材必有用,以后我也有大用的,到时候我让娘您享福。” 满满快五岁了,是哥哥的跟屁虫,跟着附和道:“嗯嗯,哥哥说得对!” 二丫闻言噗嗤笑了,在俩小子头顶呼噜了一把:“看把你们能的!” 二丫婆婆护犊子的很,帮着孙子说话:“我孙子说的对,以后咱都是有大用的。” 说完又盯着二丫的肚皮道:“两个孩子还是太单薄了一些,二丫,你们要是能再要几个小子就好了,像刘屠户家那样热热闹闹多好。” 二丫成婚这么多年,脸皮早就练出来了,闻言两手一摊无奈道:“我也想啊,这不是没怀上吗!” “等咱们站稳脚跟了,我去买几只甲鱼炖了给你们吃,你大哥大嫂也得补补”,二丫婆婆葛桂花想了想道。 二丫大嫂笑道:“娘,我们就不用了吧,我家大胖马上都能娶媳妇了,我们两口子还补个啥!” 葛桂花不认同这个话:“那不还没娶吗,再说了,叔叔比侄子小的又不是没有,开枝散叶那是好事。” 二丫大嫂闻言不争辩了,反正她是不想再生了。 众人坐在车上唠嗑时间过得快的很,不一会儿便到了城门近前处,轮到了众人时守城的兵士核对了户帖路引都没什么问题后便放行了。 终于进到城里,张平安感觉连呼吸都清爽了,满满的安全感,起码一时半会儿不用担心啥了。 张氏也轻松很多,对几个儿媳妇道:“今天先好好歇息一晚,明日咱们就出去找房子,把锅碗瓢盆都置办起来,不管在哪里都得有个过日子的样子。” 这一点几个儿媳妇很认同,哪能总花钱买的吃,还是自己做的实惠。 到城东选了一家相对干净的客栈安顿下来后,张平安看天色还早,于是和家里人商量道:“我看也别明天了,就今天吧,现在时辰还早,各家出一个人跟着我去找牙人看看房子,早定下早稳妥,不出意外的话,咱们以后还得在岳州住不短的日子呢!” 张氏思索片刻后回道:“也成,把房子定下后,咱们才好去买家什。” 于是简单吃了个午饭后,张平安带着大姐夫二姐夫三姐夫还有金宝爹,以及徐小舅,几人一道出门去看房子,毕竟到时候各家肯定不可能再住在一起,租房这事儿还是得各家的人自己拿主意。 出门前张平安问过客栈的伙计,大概知道各个牙行的情况,目前各家的现状也不可能去住太高级的地方,于是便往城东靠近城北的位置去看房。 第244章 落脚 负责带几人看房子的牙人还算靠谱,听了各家的情况后,推荐了四个一进的院子,其中那个最大的院子带水井,剩余三个虽然不带水井,但是离公用的水井也不远。 “你们各家人口多的,像张秀才,你们自家可以住一套院子,然后两位刘公子各家住一套,剩余一套由三家人口少的合住,可以平摊房费,这样也能减少花销”,牙人道。 金宝爹不太愿意合租,也不想省这个租房的钱,他更在意居住感受,于是道:“家里老人睡觉轻,恐怕不适合合租,您这还有没有更小一点的适合五六口人住的院子?带水井最好!” 牙人想了想:“有倒是有,不过价钱肯定不便宜了。” 金宝爹道:“那劳烦您先带我们去看看。” “行,就离这里不远,我带你们过去”,牙人应道,如果一下子能租出去四套院子,也是桩不错的买卖了。 “这个院子不错”,张平安看了觉得确实比大院子方便。 虽然不大,只有三间房,但有个小院子,还带水井,真挺不错的,住起来肯定舒服,两边墙壁都是和隔壁共用的。 金宝爹看了也很满意,点点头道:“看着还行,隔壁两家住的是什么人,是正经人家吗?” 牙人道:“这您放心,左邻右舍都是正经过日子的人家,没有不三不四的人,这间宅子的主人家之前是做糕点果脯买卖的,用水多,所以才花大价钱在院子里打了口水井,家里家具什么的平时也用的爱惜,都保存的很好,要不是他儿子考上了岳麓书院,他们准备到那边去谋生计,这房子还不会出租呢!” “哟,这么说这房子还带文气呢”,金宝爹笑道。 “可不是嘛,岳麓书院在我们这里可是鼎鼎有名的,甚至很多外省的学子还千里迢迢跑过来求学呢,能考进去的以后前途不可限量”,牙人笑了笑。 “那多少钱一个月?”金宝爹问道。 “七百文。” 金宝爹听了价钱眼睛眯了眯,不便宜啊,有很大的还价空间。 徐小舅也忍不住道:“刚才那个五间房的宅子才只600文呢,而且房间还比这个大,这个才三间房就要700文,太贵了!” 光说贵没用,还价还得看金宝爹的,金宝爹从地段到房间大小朝向,以及房型,里里外外挑了不少毛病,又不至于跟牙人讲的翻脸,说了不少好话,磨了小半个时辰,硬是把价钱从700文磨到了550文,才定下。 张平安看得叹为观止,这个价钱的话,他也想自己一家人单独住了。 牙人已经被金宝爹磨的没脾气了,直接透了底价,给张平安介绍了这条巷子往里走六七户的一家院子,户型跟这套是一样的,而且只要500文。 大姐夫二姐夫他们看中的大院子也便宜了好几十文。 “真没见过这么会砍价的”,牙人对着金宝爹摇头。 最后各家签了租契,交了三个月房钱把房子定下来了,明日就可以搬。 回到客栈时听说房子定下了,大丫二丫还有些心疼,“早知道能这么顺利把房子定下,咱们就不住客栈了,多花一天冤枉钱。” “大姐二姐,话不是这么说的,房子明日还得收拾呢,也不能直接住,而且如果咱们这么多人拎着包袱去看房子的话,牙人知道咱们着急住,还价肯定还不下来,这样算的话咱们还是赚了”,张平安笑道。 徐氏点头道:“平安说的对,现在房子也定下了,明日我带着五丫六丫去置办家什,还得扯些布做衣裳,这一路走来行李都丢得差不多了,不管怎么着咱家也算是有身份的人,不能穿的这么埋汰!” 现在安全到了目的地,徐氏安心了,褪去了前段时的惶恐不安后,又开始把秀才娘的架子端起来了。 张老二和张平安也没在意。 众人早早吃完晚饭后便睡了。 第二日起来后,众人是在外面吃的早饭。 岳州这边口味偏咸和麻,早点卖的多数都是粉和面,上面铺一层花椒油,闻着挺香,可是吃起来受不了。 众人都是节俭的性子,不忍心浪费,都是边吃边喝水,几个孩子麻的用手往嘴里扇风,脸上都冒汗了,大人们也麻的脸色通红。 摊子的老板见了不好意思道:“你们是外地过来的吧,有的人吃不惯,有的人吃了觉得可香了,你们要不能吃的话,下次提前说,可以不放。” “没…没事…嘶”,张平安回道。 他前世其实还挺能吃麻吃辣的,有时候孤儿院经费不够的时候,院长会买一些杂牌的辣条回去给孩子们下饭,两三根辣条就能就一碗饭,比炒菜方便还便宜,刚开始吃的时候不习惯,吃完肚子里像火烧一样,慢慢就习惯了。 艰难的吃完这顿早饭后,众人便一道往城北走去,此时已经巳时过半了。 路过牙行的时候,昨日那个牙人正好在前厅喝茶。 看到张平安几人后马上就认出来了,放下茶杯出来道:“张秀才,你们的运道真是好,一晚上功夫省了一倍的房钱啊,枉我昨日还以为自己做成了一桩好买卖呢!” “这话怎么说?”张平安不解。 牙人捋捋胡须道:“你们还不知道吧,听说昨日六皇子带着亲卫到了郢州城,据说是在长垣战败了,圣上马上就要派兵打过来,这消息就跟插了翅膀似的,半天就传遍了郢州城,现在那边的人都想要过江来这边躲躲,船费暴涨不说,我们这边房租也统统要涨价,行市的人说先涨一倍,后面就是涨个两三倍也不是不可能,所以我说你们运道好啊!” 张氏听了十分庆幸,追问道:“消息可靠吗?” “可不可靠你们看坐船过江的人就知道了,现在过来的人是越来越多了,还好我们这里安逸”,牙人感叹。 金宝爹笑道:“不管怎样,反正我们是签了契书的,这是老天在帮我们啊!” “谁说不是呢!” 第245章 谋生 在异地他乡,只要有片瓦遮身,手上又有银子,心里就会安定很多。 张氏带着张老大和张老三两家一起住那套有水井的大院子,特殊时期,两家暂时合在一起开火吃饭。 “晚上大家都一起过来吃顿开火饭,这一路走来都辛苦了”,张氏邀请道。 刘屠户娘子和二丫婆婆也没客气,笑道:“成,等明天和后天我们两家再轮流请,总算是安定下来了!” 徐氏看到自家是独门独户的院子十分满意,撸起袖子就带着两个女儿收拾起来了,又吩咐自家男人和儿子出去 买柴米油盐,过日子少不了这些东西。 几家隔的都不远,金宝爹提前打了招呼买东西的话几家人一道出去,到时候量大能便宜一些。 张平安想的是还得买辆骡车,去哪儿都方便,粮食也得多备一些,看这架势,要真打起来了米价疯涨只是时间问题。 金宝爹做吃食生意长期采购粮食,什么米好什么米差,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对价格的浮动嗅觉也比一般人灵敏,很赞成张平安的说法。 道:“咱们现在到了南方,有苍梧江这道天堑,北边轻易打不过来的,到时候大家都往南边跑,那米价可不得疯涨吗,多囤点好,这东西也坏不了,哪怕以后咱们再继续往南边跑或者回老家也能带上。” 徐小舅几人深以为然:“以前在老家,家里有田,不管种点啥都能填饱肚子,再不济还能去挖野菜,到了这南边城里面,想挖野菜都没地儿去,还是多囤点粮食踏实。” 在这件事上大家达成了共识,各家捡次一些的糙米买了好几麻袋,还买了不少黄豆,都是顶饿的东西。 盐巴是必不可少的东西,价钱也不便宜,当时在老家镇上备了不少,大家在黑风渡坐船时,都没舍得扔的,现在还剩不老少,可以少买一点,然后就是买油,买锅碗瓢盆,还有布,分了好几趟才扛回家。 当然主力军是张老二,张平安扛着一麻袋糙米差点没把他压塌了,还是刘三郎伸手接住了。 “谢谢大姐夫”,张平安汗颜。 刘三郎让店里的伙计把这袋米放到自己另一边肩膀上,憨笑道:“你是读书人,也没做过什么活,我来扛吧,你把油罐子提上就行。” 家中有粮,心中不慌。 大家天擦黑以后便来到张氏这边吃开火饭,神情肉眼可见的轻松了很多,几个小孩子嘴里还有零嘴吃,估计是炒黄豆,嚼起来咯嘣响。 李氏一向还算听婆婆张氏的话,这顿饭准备的挺体面,特意买了一只鸡杀了,半边加了黄豆清炖,半边红烧,用蒜子炒了一个鸡杂,又炖了一大锅猪肉萝卜白菜粉条,炒了几个便宜的青菜凑数,人太多,现在纯白米暂时吃不起了,蒸的糙米饭,目前这个境况这顿饭很拿得出手了。 “大家都动筷子,别客气”,张氏招呼道。 又让大儿子给大家倒酒,笑道:“捱过这道坎以后,大家福气还在后面呢,别怕!” 刘屠户举杯笑道:“来,我们大家都碰个杯,以后越来越好!” “等站稳脚跟了,我们家平安得接着去读书,到时候万一还能再往上考一考,那真是光宗耀祖了”,张老二希冀道。 桌子不够大,小孩子是不上桌的,都是大人帮忙夹菜,猪肉粉条油水足,又软烂,小孩子们最爱吃这道菜。 听着孩子们的童言童语,还有长辈们的高声谈笑,在昏黄的灯火映衬下,画面十分温馨,这幅画面此后张平安记了很多年。 一夜好眠后,第二日张平安很早就起来了。 徐氏正在做早饭,看儿子起的这么早,不由道:“起这么早干嘛,天儿还凉呢!” 张平安洗了把脸后道:“今日得出门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活计,闲着不是个事儿。” 张老二正在院子里劈柴,道:“等会儿咱爷俩先去牛马市看看,挑头骡子,再配个车架,我想后面去码头那边载客,这活儿也不太累,先混个菜钱。” 徐氏闻言觉得挺好,笑道:“先把城里熟悉熟悉,也不急这一时半刻的,顺便打听一下有没有好的书院,咱平安还是得接着去读书,干活没什么出息。” “娘,现在世道不安稳,先看看再说吧”,张平安道。 张老二也觉得不急:“先吃饭吧,吃完饭把城里熟悉熟悉。” 吃完早饭后,张平安便跟着自家老爹去了牛马市买骡子,价钱比老家略贵一些,但还能接受,又花了300文定了一副新车架。 然后父子俩在城内好好转了几圈才回去,路过牙行的时候发现里面人不少,看来昨日那个牙人没说假话。 读书人只要舍得下脸面,不挑三拣四的,还是挺好谋生的。 最先找到活计的是张平安,金宝和二河堂哥。 张平安去了府衙帮别人代写文书和诉状,暂时成为了一名兼职讼师,还帮小店盘账,他有秀才功名,店家都放心,收入还算不错,也在衙门里面认识了几个人。 金宝则是接着写插画话本,做起来也算得心应手。 二河堂哥去了一家书肆做伙计,虽然没有以前在镇上做账房舒服体面,但是收入还行,也干净。 他没有功名,在这边也没有熟人可以做保,很多店不敢用他,只得先找了这份活先干着,慢慢再留意其他的。 至于大姐夫心心念念去码头扛包的活,还没开始就结束了,无他,排外而已,码头上的力夫都是分帮派的,赚的钱都得上供一部分给帮派老大,相当于保护费的意思。 刘三郎很看不惯这种行为,加上他块头大,别人怕他过去了闹事,又打不过,所以也不想要他。 倒是三姐夫钱永德人机灵,嘴又甜,在各个大饭馆儿和客栈门口蹲守,帮别人跑腿儿引路啥的,时不时还会有打赏。 碰到态度不好的客人,他也能屈能伸,好话跟不要钱一样输出,哄的客人消气,所以过得还挺滋润。 第246章 三丫怀孕 张老二的载客计划也并不顺利,同样也是因为排外,交了两成份子钱后别人才让他入行。 后来张平安在衙门里混了一段时日后,有了熟人,门路也多了以后,便把自家还有大姐夫二姐夫徐小舅家几个成年男丁都介绍到酒坊去做事。 酒坊里面的工人主要是负责清洗蒸煮粮食,蒸煮好了以后还要搅拌过滤,都不是太轻松的活,需要下力气,因此管事的看到刘屠户家几个壮年男丁后,加上张平安的一丢丢面子情,立马就同意了几人过来上工。 “大姐夫二姐夫,你们先凑合干着,等后面有更好的活我再给你们介绍”,张平安道。 刘三郎觉得挺好的,“这活儿安稳,也不用风吹日晒,挺好的,而且伙食也很不错,管饱!” 二姐夫刘湖生也笑道:“平安,能在城里有份稳定收入就很不错了,还挑啥!” 这下众人的生计问题总算暂时解决。 又缓过一段时日后,刘屠户夫妻俩和二丫公婆一起在巷子口卖起了吃食,只忙活半天,也不用出大力,每月能有个几百文收入,还行! 目前的日子看上去还算安稳。 但是从对岸郢州城过来的人是越来越多了,每次都能带来新的消息,今天是加税,明天是认捐,说来说去就是要钱。 还把几家大的商户找罪名抄了家,家产充作军饷,一时间闹的人心惶惶的。 有门路有银子的都想坐船往岳州来。 徐氏每次出门买菜听到这些消息都很庆幸自家走的早,不然还不得脱层皮啊,自古以来打仗百姓哪有一个好下场的。 “平安,你跟岳父今儿晚上过来吃饭啊,我买了烧鸡”,钱永德看到了张平安后喜滋滋喊道。 这会儿正是下衙的时间,钱永德正好在这附近送完东西,顺便过来提前打声招呼。 张平安挑了挑眉:“三姐夫,今日是遇到什么好事了?” 之前张平安也介绍过三姐夫去酒坊一道做事,但是钱永德嫌在酒坊里有人管着不自在,赚的没自己跑腿多,所以拒绝了,他就喜欢跟在有钱人身后看这种灯火通明的生活,现在是晚上不睡,早上不起,三更半夜才回家。 钱永德咧开嘴嘿嘿一笑:“你三姐怀上啦,快两个月了,今天刚诊出来的,可不得庆贺庆贺,多难得啊!” 老母鸡总算下蛋了,钱永德心中暗想。 “哟,那这确实是好事”,张平安笑道,心中算了算,道:“现在是五月初,那这孩子明年正月份出生,正好生个孩子喜盈门,挺好!” “嘿嘿,我倒希望他年底生,老话都说这时候出生的孩子命好,能吃饱”,钱永德笑道。 回去后张平安告诉了自家老娘这个好消息,徐氏开心了一下又懊恼道:“这药真有神效,不愧是祖传的医术,哎呀,当时忘记跟陈大夫多要两副备着了,万一到时候你也生不出孩子来还可以拿出来用。” “噗”,张平安呛了一下,“娘,这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您在说啥呀?!” “哎,呸呸呸”,徐氏连“呸”了几声,道:“我就是这么一说,意思是这药真是好东西。” 张平安无奈一笑:“我知道。” 晚上过去吃饭时,钱永德已经回家了,不光买了烧鸡,还买了卤肉,煎了鱼,煮了白米饭,算是很丰盛了。 自从对面一窝蜂的涌来岳州后,现在粮价一天一个样,肉类更不便宜,连徐氏都每天算计着买菜,不是买不起,而是觉得不划算,跟以前比,现在完全是天价。 “三姐夫,看来你混的不错啊”,张平安打趣道。 钱永德明显也很自得,嘴里谦虚道:“哪里哪里,一般般罢了!” 顿了顿才又继续暗暗炫耀道:“我呀,现在是发现了,这人得找对方向去努力,不然再勤快也没用,就是个给别人垫脚的命,我发现我很适合干这份活儿,赚的多还不累,时不时还能有点赏赐和别人漏下的剩菜剩菜,哎,我最近都胖了!” 张老二沉声道:“赚的多也别一天都霍霍完了,哪能赚多少花多少,得存钱,孩子以后还得吃喝穿,得娶媳妇呢!” 钱永德摆摆手不在意道:“放心吧,岳父,三丫跟着我肯定是吃香的喝辣的,我不会让他们母子俩受苦的,您自己问问三丫,哪次我带回来的好东西她没吃。” 三丫现在是有子万事足,翻了个白眼没回话,还好意思说,哪次不是自己抢着吃的,不然就自家男人那副吃啥啥不够的德行哪能有剩的! 张老二和徐氏也盼着两人过得好,吃完饭嘱咐了一番后便回去了。 第二天,张平安刚到衙门就发现气氛太不对了,一打听才知道,两三个月前还说要挥兵南下剿灭六皇子的当今圣上,皇位还没坐热乎就被杀了! 第247章 乱世初显 “被谁杀了?”张平安心下一惊,连忙问道。 衙门里的人个个都是神色凄惶的样子,皇上被杀,皇权不稳,对于他们这种公务员来说,堪比天都要塌了。 其中一个跟张平安关系还不错的书办赶紧低声道:“张秀才,小点声!” 张平安连忙凑过去,加入对话的小团体,压低声音问道:“什么情况,你快说呀?” 书办道:“据说圣上是在太庙祭祖的时候被鞑靼刺客刺杀的,详情不知道,反正衙门马上就要发公文了,现在是由圣上的嫡长子继承皇位。” 另一人问道:“圣上出行,那得是多大的排场,怎么会被轻易刺杀呢?” “谁知道,还是圣上身上龙气太稀薄了,才百日这皇位就易主了”,有一人摇头道。 “哎,这有什么办法,命中注定的,正好是先皇百日,圣上不去太庙祭祖也有违祖训,说不过去,谁知就被这贼人钻了空子,只希望六皇子不要趁机起兵造反,太太平平才好,不然咱们的日子就难过了,现在米面油菜比去年翻了两倍都不止了,再这样下去谁还活得起”,有一年纪大的书办叹气道。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张平安总算搞清楚了大概情况,原来圣上被刺杀已经是七八日前的事情了,消息昨日才传到岳州,衙门马上就要发公文了。 张平安赶紧跟领头的告假:“吴典史,我今日上午告个假,得赶紧去囤一些米粮去,不然等公文发出去了,那些大商贾还不得又把粮价翻一倍啊,就我这点儿月钱到时候真得全家喝稀粥了!” 吴典史捋着胡须点点头,笑道:“张秀才,要我说,你真得买个下人了,这些跑腿的活哪用自己亲自去干啊,他们早都吩咐下人去买去了!” 跟张平安关系较好的那个年轻书办接话道:“张兄,你要是经济实在拮据的话,可以去西市买,直接去找西市的赵市令,报我的名号就行,可以买到便宜的糙米和粗粮,掺着白米吃,起码不会饿肚子!” 此人十分话唠,喜欢絮叨,衙门里的其他人都嫌他娘们唧唧的不爱跟他唠嗑。 自从张平安来了之后,此人可算找到了倾诉对象,张平安从来不嫌他烦,是一个很好的倾听对象,所以此人也愿意卖个人情,跟张平安打好关系。 “那就多谢汪兄了,改天请你喝酒”,张平安笑着拱手道谢。 汪静之听的心里舒坦,摆摆手道:“咱俩之间还客气啥,快去吧!” 张平安去西市找到赵市令,报了汪静之的名号后,对方笑道:“呵呵,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这表弟可是第一次介绍人过来让我帮忙呢,那这忙必须得帮啊,你要多少?” 当然是越多越好,张平安心想,不过话不能这样说,免得给对方留下一个贪心的印象。 他也是此时才知道原来汪静之和赵市令是表兄弟关系。 “赵表哥,不瞒您说,我们家人口不少,您看您这边方便给多少呢,价钱在合理范围内都行,千万别为难,让您为难的话就是我的不是了”,张平安笑道。 赵市令想了想,道:“你要是不嫌粗粮磕掺,像黄豆芸豆高粱还有黑面这些你就按收购价给就成,千儿八百斤的没啥问题,大米白面这些按市场价的八成算,咋样?” 这太可以了,张平安很惊喜,能吃饱肚子就很不错了! “多谢赵表哥,那我就先来1000斤粗粮,500斤米面”,张平安道。 来岳州这么久除了租房第二日大肆采购过一次粮食外,后面大家都没怎么再买过了,粮价越来越高,更不舍得买粮囤着,估计现在也吃的差不多了。 张平安准备自家留下一小半,剩余的份额分给大家,肥水不流外人田,这种便宜当然要一起占了! 听到有便宜粮可以买,大家都积极的很,各家出了一个人去西市拖粮食。 尤其是刘屠户两口子和二丫公婆在做吃食生意,粮食消耗的尤其快,米缸马上就要见底了,正准备去买高价粮呢! “这真是及时雨啊,沾了平安的光了”,二丫婆婆摸着粮袋眉开眼笑。 刘屠户娘子也笑道:“是啊,平安就是有出息,到哪儿都能认识能人。” 就连小舅母沈氏和三婶马氏这种刻薄性子的人都忍不住凑趣,夸道:“打小我就看平安这孩子机灵的很,长大了果然是最出息的。” 徐氏骄傲道:“那是,我们家平安以后不得了嘞,天生就是过好日子的命!” “对对对,你说得对”,马氏附和道。 张平安只告了半日假,忙完这些还得回去衙门,嘱咐大家道:“圣上遇刺,新皇即位,衙门里的告示现在应该已经贴出来了,粮价以后只怕会越来越高,大家都省着点吃,如果手里有余钱的话,多囤点粮没坏处。” “我们懂,手里有粮,心中不慌”,李氏笑道,她过日子俭省,平时粮食吃的也省,现在家里其实还剩不少,加上今天又重新买的,够吃很长一段日子了,心里安稳的很。 等张平安重新回衙门的时候,告示确实已经贴出去了。 他先去向汪静之道谢,不管怎么说承了对方的大人情了,道谢是应当的。 汪静之不在意道:“帮到你了就好,我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是还是有几个得力的亲戚的,咱俩关系这么要好,我也不忍心你饿肚子,换其他人我肯定不帮的,他们都在背地里嘀咕我娘娘腔,以为我不知道呢,哼!” 张平安汗颜,幸亏他这人不爱说人长短,道人是非,不然无意间又失去了一个重要人脉啊! 晚上回家时,徐氏已经做好了晚饭,张老二也到家了。 “平安,你还记得跟你一同考上秀才的那个同窗吗”,张老二若有所思地问道。 张平安有点蒙:“爹,您说的谁啊?” “就是家里是书香门第的那个,姓林”,张老二道。 第248章 故人 “林俊辉?”张平安脱口而出。 张老二点点头:“我就记得他叫林什么辉,忘记他全名了,今天在码头我看到他了。” 张平安拧眉:“他也来岳州了?住哪个客栈您知道吗?” “那我不知道,他带了不少随从护卫,坐了马车走的,没看到我,是我看到了他,我在那儿拉板车也不好意思上前跟他打招呼”,张老二摇头道。 “估计是郢州城里情况不好了吧”,张平安思索道,“明日我抽空去几家大的客栈打听打听,看他还在不在,跟他问问情况。” 张老二也愁:“现在什么都贵,都快活不起了,好在你今天买了不少粮食回来,心里能踏实不少。” 徐氏倒觉得还好,边吃边道:“总比打仗要好,难点就难点吧,好歹不用担惊受怕。” 第二日中午张平安趁午饭时间去了岳州城最大的两家客栈打听,林俊辉有钱,如果还在的话肯定是住最好的客栈。 不得不说这个思路完全正确,张平安在第一家客栈就问到了人。 林俊辉看到张平安明显更吃惊:“平安,你怎么跑岳州来了?” 张平安笑了笑:“这个就说来话长了,我爹说昨日下午在码头好像看到你了,所以我特意过来打听打听,事实证明我运气还不错,你还没走!” “哎,我也是被逼无奈,现在北方情况很不好,我爷爷来信让我先去临安投奔我岳父”,林俊辉皱眉道。 两人来到房间窗户旁坐下说话。 张平安也想仔细打听打听详细情况,问道:“现在你们家族人是还住在县城还是在哪里?我之前上门去拜访林夫子的时候门房说夫子病得很严重,也没见上面,然后我们就一路过江来了岳州落脚。” “我们家族人现在基本都在府城,我叔叔也在,当时县城要封锁的消息来的突然,我爷爷也是临时决定带着家里人连夜去的府城,不好走漏风声到处宣扬,所以吩咐了下人这样说”,林俊辉道。 “我明白”,张平安点头道。 林俊辉缓了一会儿后才继续说道:“国家承平已久,我真没想到我有生之年竟然会碰到乱世,你还不知道吧,圣上被刺杀以后,鞑靼人和女真人就连夜突袭了平州和凉州,现在战况如何还不知晓,六皇子征了这么多兵蠢蠢欲动,形势危矣啊!” 说完后,眼睛有些茫然的望向窗外。 “什么!”张平安这两天接连被一个又一个消息轰炸,有点不敢置信,“这种紧急关头,六皇子难道还想接着起兵不成,这不是给了外族可乘之机吗!” “呵”,林俊辉冷笑:“总是有人对自己的能力过度自信,无非是想借外族的手先把圣上的兵力消耗的差不多了,然后再出兵去平乱,争那个位置罢了!中间有多少人当炮灰他们又岂会在乎!自从六皇子到郢州后,各大家族就分成了两派势力,一派是支持六皇子的,另一派保持中立。” “那你这……”,张平安欲言又止。 林俊辉笑了笑:“放心,我家还不够格儿在六皇子面前露脸,不过我爷爷倒是为我定下了一门不错的亲事,对方是临安知府家的嫡次女,我爷爷也是见形势不好,想让我先去投奔那边,顺便在当地置办些产业,万一有个什么,族里人也好过去落脚,无事的!” 说完问道:“你呢,过得怎么样?” “咱们都是历史洪流中的一粒尘埃罢了,我也没什么大志向,只想尽量让自己,让家里人过好就行了,现在在府衙谋了一份差事在做,还算安稳”,张平安回道。 现在自己也只是一个秀才而已,自身难保,也管不了家国大事,只能跟着叹息一声。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就算是做尘埃,我也要做最醒目的那一粒,不然岂不是白来这世上一遭”,林俊辉目光灼灼,眼神渐渐坚定起来。 “你是天生的政客,他日相见之时你必身处顶峰”,张平安真心赞道,无论哪一方面林俊辉都比自己强了太多太多,他是天生的主角。 说完又不解地问道:“那你此去临安路途可不近,为什么不直接坐船向东去金陵,然后走陆路去临安呢?” 林俊辉道:“刚开始我也想过这样走,但是北方现在不安稳,很多码头的船都被控制了,所以还是先过江到南方来最稳妥,我准备沿洞庭湖走,到湘江坐船去宜春,然后再一路向东,经过衢州,建德到临安,虽是麻烦了些,但起码安全有保障,我随行带的都是良驹,一日可行三百里,我算了一下,大概不到十日就能到临安。” 张平安只知道大概方向,具体会经过哪些州城是不知道的,精细的地图他根本接触不到。 “林兄,我有个不情之请,你能帮忙把地图画一份给我吗?” 林俊辉倒不介意这些,回道:“可以,我现在给你画,你是怎么打算的?” 张平安老实道:“不瞒你说,我想先看看情况,毕竟有苍梧江这道天险在,岳州还是相对安全的,再加上我和家里的亲戚都是刚刚在岳州站稳脚跟,才安定下来,如果要再往南边或者东边去的话,财产上肯定要损失不少,老幼妇孺身体也承受不起,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离开岳州的,有份地图也是以防万一,心里有个底气罢了!” 这些情况林俊辉不是不能理解,没再多说什么,去桌边根据脑海里的记忆画了份地图出来,吹干了以后才递给张平安,“希望我们还能有再见之时!” “多谢林兄,一定会再见的!”张平安郑重行礼道谢。 走出客栈时心情却有几分沉重。 路上遇到卖糖油粑粑的,这是当地的特色小吃,张平安想到还没吃午饭,开口叫住小贩:“来一份!” “好嘞”,小贩利索的用油纸包了一份,笑道:“承惠十文钱!” “这么贵,我昨日早上买还是七文呢”,张平安瞪大眼睛。 “客官,您也说了是昨天,昨天中午过后粮价都涨疯了,现在就是这个价,我们这小本买卖也不知道还能干几天”,小贩也想卖便宜一点,奈何粮食越来越贵,现在生意还没去年一半好。 真是让普通人活不起了,张平安想道。 第249章 难民 眼看当值时间快到了,饭还是要吃的,张平安还是买了一份糖油粑粑拿在手里边走边吃。 无比庆幸昨天又囤了几百斤粮食在家里,够吃一段日子了。 到衙门里以后,张平安特意凑到了汪静之身边说话,在底层这一圈公务员里,汪静之算是消息灵通的。 张平安委婉打探了一下关于朝堂的消息,可惜汪静之压根不知道北方异族入侵边境的事,还在多愁善感换了新皇帝。 “张兄,你说当今圣上该不会也是个短命鬼吧”,汪静之左右瞅了瞅看附近没人,低声嘀咕道。 张平安没接这茬,压低声音道:“汪兄,听说鞑靼人和女真人打到平州和凉州了。” 汪静之闻言一惊,坐直身子凑近问道:“你哪来的消息?真的假的?” “八九不离十!” “哎,这可怎么是好,到处打仗,别到时候我们岳州也打起来了,那算完蛋了,我对我目前的生活很满意,不想到处逃难啊”,汪静之愁眉苦脸道。 “这世道眼看着要乱了,谁知道呢,做好逃难的准备总是没错的”,张平安拍了拍对方肩膀,坐回去自己位置了。 打仗这种消息是瞒不住的,无非是传过来的时间快慢而已,张平安也是想提前给汪静之卖个好,等后面万一真的烽火四起的时候,起码对方比自己门路多,说不定能帮自己一把。 随着时间流逝,事情总是往普通人最不愿意看到的方向发展。 国家承平已久,除了边境上的魏家军以外,大部分军队都是疏于操练的,尤其是远离边境的州城,很多兵士操练都只是形式,更别指望他们去上阵杀敌了!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太平日子过久了,掌权者自信心极度膨胀,疏于军事方面的管理,重文轻武,不重视武官,军饷还时常拖欠,军备大部分是几十年前的,在仓库里都生锈了,军纪松弛,上行下效,军心自然也十分涣散! 而北方异族常年生活在苦寒之地,逐水草而居,牧马放羊,小孩子都在马背上长大,喝羊奶,吃羊肉,普遍长得高壮又凶悍。 两相对比之下,武力孰强孰弱,一目了然! 张平安从听到过江来的人带过来的消息说魏家军战败,加上其他藩王隔岸观火,丝毫没有出兵救场的意思,就已经预料到了朝廷一败再败的局面。 这种时候去哪里都没意义了,随时可能烽火四起,还不如先待在岳州。 现在过江的船费已经价比黄金,普通人想要乘船过来难上加难,但是张平安感觉丝毫也不影响岳州城内人越来越多。 难民和乞丐也越来越多,现在知府已经下令,难民和乞丐不得入城,除非是在城里有亲戚能做保,有固定住所的才可以。 这些人既然倾家荡产过了江,就不可能轻易再回去,官府派了人驱逐也没用。 于是码头不远处出现了很多大大小小的草棚,进不了城的人就蜷缩在那里歇息。 也幸好现在正是炎炎夏日,冻不死人,不然这些人更难挨。 也因为这么多难民进不来城,其中不乏黄花大闺女和长的不错的寡妇,所以城中很多娶不上媳妇的光棍汉和鳏夫便动了心思。 连生存都顾不上的时候,那么嫁娶就只是一桩买卖,现在只要能够让女方家人进城,黄花闺女不要钱。 跟张平安家隔了两条巷子的一户人家,男主人都快40了,孙子也有了两个,头发半白,门牙也掉了两颗,一说话就漏风,和张老二之前是同行,都在码头上拉板车载客,两家有个点头之交。 张平安知道这人老伴死了六七年了,当他看到这人拉着一个最多十五六岁的小女孩过来衙门登记户帖,说这女孩是他新娶的媳妇的时候,他整个心都拧巴起来了! 青葱少女嫁给一个门牙都掉了的头发半白的老头做媳妇儿,那违和感就别提了! 老头认出了张平安来,还喜滋滋地跟他打了个招呼。 “乱世人命如草芥呀,一朵鲜花插牛粪”,汪静之见了感叹道。 另一个年纪大的书办则不以为然,喝着茶道:“这还算是家里有点点良心的,不管怎么说也是个正经人家,有的为了多拿银子通门路,把闺女卖到窑子里去的,多了去了!” 哪怕是基层公务员,好歹也算是铁饭碗,境况再难,衙门里的人总还是能糊口,和城外的生活一对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不要太幸福! 第250章 大柱娶妻 快下值时,汪静之偷偷蹭过来低声道:“张兄,你要不要买粮食,我听我表哥说,粮价马上又要涨了,你要是买的话等下让家里人去拉一车囤着。” “买”,张平安果断道。 这糟心的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粮食是重中之重! 张平安很感激在衙门里认识了汪静之,对方在买粮食上确实给了他很多方便,不然他就得动用之前卖酒和卖羽绒服赚的银子囤高价粮了。 张平安叫上大柱堂哥大姐夫等人后,又去西市买了一车粮食。 回家时徐氏已经做好了晚饭,现在码头乱,张老二已经不出去拉车了,徐氏觉得家里人没谁出大力,晚上也不炒菜了,不是疙瘩汤就是面糊糊,混个半饱罢了! 徐氏也听说了最近城外卖女儿的事情,但是当听到张平安说两条巷子外的大豁巴也找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儿做填房的时候,她依然震惊了! “现在女孩儿真这么贱了,就大豁巴那副埋汰样子,黄土都淹到脖子了,还能娶一个黄花大闺女?”徐氏不可置信地问道。 她在娘家时过得还不错,进张家也是明媒正娶,和张老二也登对,虽然头些年过得有些苦,但张家和张老二自身条件是不差的。 张平安也很受触动,低声回道:“嗯,都没要钱,只要豁巴叔能帮女孩家里人进城就可以了。” 张老二叹了一口气没说什么,嘱咐两个女儿道:“五丫六丫现在也没什么事干,尽量别出门,现在外面乱糟糟的!” “我们知道的,爹”,五丫六丫一齐应道。 徐氏还在震惊中,“这世道真是乱了啊,要在以往,大豁巴这样的半拉老头子,连条件稍好一点的寡妇都看不上,现在竟然娶了黄花大闺女!” 张老二不爱听这些,敲了敲碗,沉声道:“吃饭,别议论别人是非!” 徐氏不高兴道:“你干嘛不让我说,该不会是你心里还在羡慕别人吧!” “我哪有”,张老二无奈道。 “爹,娘,吃饭吧,一会儿坨了”,张平安劝道。 两人看在儿子的面子上,这事算消停了。 第二日一大早,张平安还没去衙门,大伯母李氏用食盒提着一碗鸡蛋饼过来了,端出来的时候还热气腾腾的,看得出来是刚做的。 张老二客气道:“大嫂,现在粮食多金贵啊,你带这些来干嘛,有事需要帮忙的话直说,咱们都是自家人,不用客套。” 李氏把碗往张平安面前推了推,笑道:“平安,尝尝你大伯母的手艺退步了没有,一早上刚烙的,还放了葱花。” 在大伯母灼热的目光下张平安夹了一小块尝了尝,点头道:“不错,好香,大伯母你手艺还是那么好!” 李氏笑了笑,感叹道:“你这孩子打小挑嘴,不爱吃剩菜,我记得你二柱哥的大小子摆满月酒的时候,剩菜你一筷子都没动,那时候我就看出来你是天生的富贵命,跟我们不一样,一晃眼你都这么大了,马上也要娶亲啰,家里后辈就属你混的最好!” “哪里,大伯母您太高看我了,什么富贵命不富贵命,都是过日子”,张平安谦虚道。 “唉,可惜你大柱哥混的最差,到现在二十好几了,连个孩子都没有,上次你给我们找的神医看病,人大夫说了,你大堂嫂伤了身子,很难怀孕了,我这心里愁啊,夜夜睡不着觉”,李氏叹气道。 “大伯母,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张平安道,他又不傻,大伯母兜了这么一圈,肯定是有事相求。 李氏这才说出来的目的:“现在城外难民多,娶个媳妇都不要钱,我想给你大柱哥寻摸个模样不错家世清白的姑娘,到时候上户帖这些,你帮忙打点一下就成。” 张平安惊讶道:“那大堂嫂呢?” 李氏顿了一下道:“凭良心说,我自问咱们老张家够对得起她了,即使新妇进门,也不碍她什么事儿,我们也不轰她走,何况这事对她也有好处,以后有了孩子,他们老了也有个依仗,你大堂嫂没反对,你奶也同意了。” 徐氏在一旁听到后接话道:“早该这样儿了,不然再过几年二柱家晨阳都该娶媳妇了,大嫂你还不知道吧,前面那条巷子,大豁巴家,就是和我们家孩子他爹一样拉车那个,都快40了,孙子都有两个了,还娶了一个十五岁的黄花大闺女呢!咱们大柱要模样有模样,要家底有家底儿,啥样的配不上啊!” 李氏还真不知道这事,同样震惊了:“就他那样还能娶黄花闺女呢?” “可不是”,徐氏撇撇嘴。 李氏闻言更有信心了,一脸笑意地出门。 不到半日,张平安还在衙门当值的时候,李氏便带着大柱堂哥和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孩儿过来登记了,模样确实还不错,虽然头发乱糟糟的,但脸上白白净净,眼睛很大。 “还不错吧,我怕那中人蒙我,特意让她把脸洗干净的,刚才也带她去看了大夫,身上没什么毛病,确实是黄花大闺女呢”,李氏喜滋滋道。 第251章 烽火四起 这种你情我愿的事情,张平安自然愿意帮忙,不管是对于这个姑娘还是她的家人来说,都算是救了她们一命。 晚上李氏招呼众人过去吃饭,算是意思意思,迎接新人进门,这次的饭食可比当初的开火饭差远了,现在粮食精贵,这么大一帮人过来不可能再吃干饭了。 李氏是个手巧的,割了半斤肉,剁成细细的肉沫儿,每道菜里面都掺了点儿,这样既有肉的香味儿,又不用花太多钱,吃起来味道也不错。 虽说不大体面,但这个时候也没法讲究了,煮的饭里面掺了不少芸豆,黄豆和黑豆,糙米很少。 张氏吩咐先给新媳妇送一碗,不管怎么着,进门了得让人先吃顿饱饭。 也是这个时候,大家才知道这个小姑娘将将才满十五岁,名字也好记,叫梅子,父亲和爷爷都是货郎,家在郢州城外八十里地的葛家庄。 原本家里日子还不错,结果上头三天两头征兵征税,日子苦不堪言,眼看到夏收了能缓一缓,又碰到干旱,庄稼欠收。 葛老头经常赶着驴车在附近十里八乡和镇上走动,看到大家都一窝蜂往南边跑,说北边马上要打仗死人了,南边日子好过,索性便变卖家产也跟着跑过来了。 到了才知道情况也艰难,连城都进不得,形势比人强,也只得跟着别人学嫁女儿。 李氏还指望梅子尽快给家里开枝散叶,所以特意挑了干些的饭盛了大半碗,又夹了不少菜,端到房里。 英娘从始至终还是沉默寡言的老样子,大柱在众人的打趣中也并没有显出特别开心的样子,笑的很勉强。 反而是来的客人自在很多,马氏沈氏并大丫二丫三丫金宝几家都吃的挺开心的,也说了不少祝福的话,在他们看来这算是喜事一桩了,也没花太多钱。 虽然日子越来越艰难,但也勉强过得去,尤其是有城外的人作对比,大家更容易满足了。 三丫饭后还有酿的酸山楂吃,用油纸包着,一口一个,顺便听大家唠嗑,自在的很! 钱永德在这种艰难的时候,反而活得挺滋润,经常能在酒楼打包一些别人吃剩的好菜带回家,所以他也是众人中唯一一个长胖了的。 自从三丫怀孕后,对三丫也好了很多,就指望到时候给他生个大胖儿子! 徐氏是过来人,看到三丫现在怀孕还不到5个月,就把自己吃的胖了一圈,不由嘱咐道:“三丫,你这是头胎,后面少吃些,别把自己吃的太胖了,不然孩子太大不好生,咱这又没有相熟的大夫,到时候可不好生!” 三丫闻言愣了愣:“不是要多吃孩子才能长大吗?” 徐氏无语:“你把孩子养那么大,到时候你生得出来吗,血崩可不是闹着好玩的!” 三丫听了赶紧把山楂收起来,“那我少吃点!” “堂姑,你不吃了,能不能给我吃一颗,我想吃”,二柱家的小女儿蕊蕊走过来问道。 这名字还是张平安帮忙起的,全名叫张晨蕊,现在还不到五岁,因为上面是两个哥哥,她最小,所以家里对她还算宠爱,现在想吃便直接问了。 三丫不想给,敷衍道:“蕊蕊,这个很酸,你吃了要牙疼的。” 蕊蕊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脆声道:“我不怕酸!” “这个是怀了小毛毛才能吃的,蕊蕊还小,吃不了”,三丫道。 眼看着大嫂李氏目光往这边看过来,徐氏脸上过不去,刚刚才在这边吃了顿饭,连颗果脯都不给,不像话。 于是低声对女儿道:“三丫,给蕊蕊尝一个,她小孩子家馋也正常。” 三丫这才不情不愿给了一个。 二柱媳妇是个有脾气的,看不惯三丫这副样子,走过来从女儿手里把果子拿了递回去,对着女儿意有所指地教育道:“蕊蕊,咱不吃这酸果子,娘给你拿绿豆糕吃,咱家又不缺啥,别去低声下气捡别人的剩饭知道不,做人要有骨气。” 蕊蕊啥都不懂,只知道有更好吃的糕点吃,点点头。 二柱媳妇儿还真说到做到,进屋拿了三块绿豆糕出来,一个小孩子掰了一点,也就尝个味儿罢了! 徐氏见了瞪眼道:“你说你,你自己亲堂侄女儿,面子情你都不顾了,一颗果子你还推来推去,多难看!” 男人们另坐一堆,是不知道这些女人间的眉眼官司的,就算知道也不会管,都是小事。 他们更在意的是怎么再多囤点粮食。 刘屠户叹气道:“现在粮食越来越贵,这吃食生意也做不下去了,平安啊,你后面再有门路弄到便宜的粮食,不拘是什么,豆子也行,糠也行,喊上我们都再去买点,我这心里总不踏实。” “我会留意的,到时候跟大家说”,张平安点点头。 时间一晃来到九月底,这时候的岳州已经不算太热了。 俗话说金九银十,往年这时候,秋收完交完税,大家手里有粮有钱,是最宽裕的时候,但是现在城中很多小摊儿小贩却不见踪影,只有一些大酒楼和大商号还正常开门。 张平安这天早上刚到衙门,就听说了一个最坏的消息,京城已经被鞑靼人攻陷了,当今圣上差点儿被俘,为了维持作为皇帝最后的颜面,直接挥剑自刎了。 和他父亲一样,也是一个短命的皇帝。 现在继承皇位的是圣上的嫡长子,一个六岁的孩子,据说是亲卫带着,好不容易才突围出来的。 这种情况下,其他藩王竟然依然坐视不理。 现在小皇帝已经逃往江南了,那里是他外家的势力范围,朝廷也乱成了一锅粥! 群龙无首,加上异族入侵,烽火四起是必然的! 衙门里的人一个个如丧考妣,比几个月前更加惶然,这个消息还没有完全消化完,立刻又有一个新的消息传来,六皇子已经自封郢王。 紧接着北方出现了大大小小各种王! 还没来得及庆幸岳州还算安稳,又出现了一个岳王。 第252章 吃不起 紧接着就是开始征税! 不幸中的万幸是南方暂时没什么大规模的战乱,还停留在互相试探的阶段,都想保存实力做那只黄雀,最后一击! 听说小皇帝历经月余,终于安然到了南方,建都临安,沿用大夏国号,但是有多少士人还愿意俯首称臣就不知道了。 现在的岳州比几个月前进城更加严苛,非士人阶级不得入城。 难民越来越多,又没有足够的资源让大家都活下去,有一部分人选择继续往东走,期待下一个城能收留,另一部分人却干脆狠下一条心,想要强行进城。 半月内已经发生了六次大规模冲突,有的人十分彪悍,搭人梯爬上城楼时被守城兵用热水泼的满脸燎泡,依然想要强行进来。 不是兵士们不想使用弓箭或者刀剑,而是在前几次中,他们发现城外的人有意想让他们消耗箭矢,箭矢昂贵,现在这种情况制作更不易,他们又不能出城去回收,无奈下只能减少弓箭的使用。 而且在爬城楼的时候好些人宁可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抢他们手里的刀剑。 意欲何为再明显不过! 好在双方武力差距和攻防优势足够大,城外的人暂时还没能成功。 但是张平安知道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了,随着时间推移,外面一定会出现聪明的领头人的,城内也消耗不起了。 汪静之私底下就曾经跟张平安这样讲过,“城里驻防实力怎么样我最清楚了,武器根本不够,城外人又狡猾,所以他们才会选择用热水或者木锥去伤人,箭矢和铁器一定是要保存到最后的,但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儿,我看城外留下来的人都是狠人呐,岳州也危险了!” 下值回家时,徐氏已经做好了晚饭,是一锅杂粮粥,水放的很多,除了张平安碗里的稍微稠一些以外,剩余的几人都只是混个水饱。 其实家里粮食还有,但是因为秋季旱灾,周边各处粮食都欠收,官府又一次又一次的征税,粮价已经不是普通人能吃得起的了。 肉就更贵,已经没粮食可以喂家禽家畜了。 就这样徐氏也很满足了,喝着薄薄的米粥道:“咱们家还能有米粥喝已经很不错了,你二姐家已经开始掺着煮豆糠吃了。” 其实几家都还有不少粮食,只是不敢放开了吃,也舍不得吃。 张平安也很无奈,这还是找了汪静之托了关系的,不然更难。 张老二道:“今天三丫还来找我们借粮了,我没借。” “三姐家不是还有粮食吗,他们家就两口人吃饭?”张平安问道。 “哎,她说她怀着孩子想吃点细粮补补,哪有那么多好的给她吃,被我骂出去了”,徐氏接话道。 张老二果断很多:“这孩子托生的时候不好,我们也管不了,都是命!” 徐氏想起来这事儿就有点生气:“都是怀孩子,那大柱的小媳妇儿也怀了,人家还是头三个月呢,不也没闹着要吃这吃那,照样跟着吃一样的,孩子还不是长的好好儿的。” “哎!”张平安也不知道说啥了,身处乱世太多不易了。 “对了,爹,现在衙门里在招人做工,没有工钱,但管两顿干饭,活不算太累,你要去吗”,张平安突然想起来一事。 “是做什么”,张老二抬头问道,“管饭那肯定去啊!” “主要是在仓库那边用磨刀石磨刀磨箭矢啥的,都生锈了,估计这活能干一段时间,另外还缺做板车的木工,现在上头下令要大量造车,可能有大动作”,张平安道。 张老二点头道:“这活儿不错,等会儿去问问他们有没有其他人要去的。” “刘大哥家和小舅家几个十二三岁的小子很适合去,起码能混顿饱饭”,张平安也觉得这活儿还行。 招工这事儿一分下来基本就被衙门里的内部人员把名额全部瓜分了,谁家还没几个穷亲戚呢! 第253章 世家南渡 岳州城里聪明人不少,尤其是衙门里的人个个都是人精,大家不是不想走,而是不知道往哪里走,压根不清楚比岳州城更安全的地方在哪里。 再往南走,就到了广西和广东了。 汪静之提到这两个地方就摇头,用他的话说就是:“都是蛮夷之地,中原这边只有被流放岭南的人才会去,当地土司多,多数人都未开化,又穷又横的,实行的是土司与流官并治的办法,去了就是找罪受,还不如死在岳州。” 大家都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离开岳州。 这个时机很快便到了。 北方出了一个名叫白巢的草莽,和异族里应外合,已经一举吞并了陕西山西,河北山东等地。 此人不知为何,对门阀世家极度仇恨,进城后二话不说,第一件事就是先屠杀世家大族,不分男女老幼,不留活口,十分残暴! 之前河南总兵石怀义和朝廷对战的时候,不是特殊情况的话,两边一般都不会大肆屠杀百姓,毕竟这都是资源。 以后不管哪一方最终获胜,总不能接手个空城吧,把局面搞得一团糟,最终还得自己收拾! 两边都是抱有可持续发展念头的。 因此之前的战乱跟现在相比,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白巢除了喜欢纵容手下在城内和异族一起大肆劫掠外,还动不动屠城。 据说在霍县破城的时候,就因为县令组织了百姓顽强抵抗,此人便在破城以后将城内屠了个干净,又放了把大火,一夕之间将一个县城消灭在火光中。 其残暴程度和异族不相上下,百姓们谈之变色,因为手下人脖子上都戴白色汗巾,因此被百姓称为白巾军,已经到了报名号能止小儿夜啼的程度! 他也不管什么以后不以后的,更没有什么拉拢各方官僚势力的心思,自封为白王,口头禅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这下开封和同安皖江等地的世家大族坐不住了,这人就是个疯子,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千百年来都是皇权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甚至还有“百年的王朝,千年的世家”这一说法。 就是因为不管皇权如何更迭,始终需要门阀世家的支持来尽快稳固政治局面,当权者一般都会先来笼络世家。 这也造就了世家从容的底气! 但真遇到不按常理出牌的也没辙了,各家见势不妙,纷纷带上金银财物细软坐船过江逃往临安。 毕竟临安有苍梧江天险阻隔,又有大批驻军,很安全,小皇帝也带着一部分朝臣在那里建立了南朝。 形势比人强,世家们政治态度也一下子变得非常明朗,认可南朝的正统,支持南朝驱除鞑虏,收复故土,并且愿意全力提供财力上的支持。 史称衣冠南渡! 之前坐视不理隔岸观火的几位藩王已经死了大半,剩余的几位,现在大有结盟的趋势。 不然要真让白巢和鞑靼人打到苍梧江边,那可就真没戏了,普通人可能还能苟活一下,自封为王的几位当然是拿来祭旗了! “那按你得到的消息,现在最安全的地方就是临安了”,张平安总结道。 汪静之点头:“不错,现在大家都想往临安跑了,临安不仅安全也富庶,岳州城破是迟早的事,到时候那些流民还不把我们活吃了!” 说完左右看了看继续低声道:“听我表哥说,城外都开始吃人了,他们已经两三个月没有粮食,树皮都被扒光了,又不肯往别的地方走,只能人吃人,好家伙,那眼珠子直冒红光,嘴角长满了疮,看着都吓人!” 这话张平安是信的,城内尚且如此艰难,城外能怎么活? 何况秋粮又欠收,粮价居高不下,想吃到一口正经白米饭,别提多难了! “你表哥那里还能买到粮食吗”,张平安低声问道。 汪静之摇摇头:“西市昨日已经关了,没粮没菜的,还开个屁呀,我表哥都准备跑路了!” “我也准备跑了”,张平安也没瞒着,这时候大家心思都差不多,也没必要瞒着。 “什么时候”,汪静之悄声问道。 “快了,我回去跟家里人商量一下”,张平安没说具体时间。 汪静之低叹一声:“大家都要跑了,我也要跑了,各自珍重吧!” 张平安下值后边走边心想,这次是真正的逃荒了,一路向东往临安去路途是真不近,他们又没有快马,难呀! 得想办法搞几辆车,还得备一些粮食草药,兵器也得准备一些! 除了粮食家里还有一些外,剩余的几样,张平安左思右想还是只能从衙门里薅,反正都要跑了,还管个屁! 第254章 资源互换 这次跟上次逃难很不一样,上次起码是提前掌握了消息,一路走来人并不是太多,算是掌握了先机。 但这次去临安,路途遥远不说,一路上人肯定不少,毕竟大家都不傻,都想去最安全的地方。 张平安回家路过各家的时候,打了声招呼,让男人们晚上过来吃饭。 现在这个境况,酒坊已经不开了,刘三郎等人也便失业了,好在张平安把几人安排到衙门干活,混两顿饱饭,减轻家里的粮食压力,不然更是难! 众人也没问为什么,应了后,晚上便一道过来了。 之所以没叫女眷,也是怕人太多,叽叽喳喳没一个说法,定不下来。 至于奶奶张氏,张平安相信她一定会支持自己的,这是一个十分果断且有智慧的老太太。 到家后张平安让自家老娘做了一锅稠一些的疙瘩汤,一人端了一碗。 等大家吃完后才道:“城外的情况你们应该也有所耳闻了,现在岳州城内也不安全,城外已经开始人吃人了,破城是迟早的事,到时候咱们这些人就是那些流民眼里的肥肉,我准备尽快从南门出城绕路去临安,你们是怎么想的,说说吧!” 大柱不太愿意走,毕竟小媳妇还怀着身孕,但是困境他也清楚,闻言道:“我跟着走。” 二柱也道:“平安,你去哪儿我就跟着去哪儿!” 他知道堂弟有本事,跟着他混起码能有口饭吃,在城内只能等死。 “我也一样,跟你走”,金宝道。 “我也一样。” “我也走。” 最后一圈下来,只有徐小舅不愿意走,他总觉得情况还没这么糟糕,城内目前还可以,而且家里还有一些粮食可以吃,衙门里也有活可以干,逃难太苦了,他不想来第二次! “行,小舅,这个我也不强求,毕竟咱们也不是去享富贵,是逃难去了,路上肯定不容易,以后您自己保重”,张平安道。 “嗯,你们也是”,徐小舅回道。 徐氏忍不住插嘴,皱眉道:“万一城破了可怎么办,你还是跟着我们一道走吧!” 徐小舅摇摇头:“临安太远了,我不想去,在岳州起码过个江就能到郢州,然后一路到老家,去了临安我连以后怎么回去都不知道了。” 张老二点点头道:“我明白,三娘你别劝了!” 徐氏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抬起袖子擦了擦,回厨房了。 等徐小舅走后,张平安才继续道:“你们不是在衙门干活磨那些刀剑什么的嘛,还有板车,我明儿给守仓库的那人打点一下,你们下工的时候最后走,带一些出来。” “那不就是偷?”大柱和刘三郎同时脱口而出。 金宝明白张平安的意思,解释道:“咱们都拖家带口的,不弄辆车拉行李怎么能行,即使没有牲畜,有辆车也轻松很多,而且一路遇到危险,有武器傍身总是好的。” “就是,总不能赤手空拳去跟歹人打架吧”,钱永德很赞成。 接着问道:“衙门里还有啥可以偷的,多偷点!” 张平安白了一眼,没好气道:“你以为衙门我开的呀?!” “金宝,你明天上午去医署那边找一个叫老扁的文书,从医署拿点常用药出来,你报我名号他就知道的”,张平安接着道。 “成”,金宝应道,又很好奇,“你用什么跟他换的?” 张平安笑道:“我托人给他开了很多路引,这算是双赢吧,大家的心思都是一样的。” 钱永德感慨:“还得是手里有点儿权利才好啊!” 二河读过几年书,见识更多,想了想道:“大家都要跑,那也就没啥所谓了,反正都是资源互换。” “嗯,你们把厚衣裳都拾掇出来,等咱们到临安的时候估计都快入冬了,没棉衣可不行”,张平安叮嘱道。 钱永德这才想起来,“那三丫到时候生孩子咋办?” “能咋办?凉拌!到时候再说,刀剑不长眼,没人能等她生完孩子再打仗”,张平安无奈道。 “这孩子命苦,托生的不是时候啊”,大柱道。 钱永德闻言跳脚:“谁命苦了,我儿子福气大着呢!” 大柱有点蒙:“我说的我儿子啊,梅子这胎怀的不是时候,要在老家的话还能偶尔给她杀只鸡补补,现在饭都快吃不上了,肚子也不显怀,就一点点大,哎,命苦啊!” 这话众人没法儿接,只能安慰一下! 第二日下工的时候,刘三郎几人特意等到最后走,一人拉了一辆新板车,板车上放了一些磨好的旧兵器,还有箭矢弓箭啥的。 准备出门的时候,离守仓库的人越近心跳得越快! 第255章 再次逃难 众人中除了钱永德外,性子都是稳重的,竭力不让自己露出慌张的神色来,朝门外走去。 刘三郎甚至都已经做好了最坏的被人拦下的准备,谁知出门时守仓库的人却像没看见似的,一句话也没说。 众人出门后,快步往家走去,长长呼出一口气来。 钱永德其实自己也心虚,嘴里却还是嘲笑道:“看你们一个个吓的,太没出息了,都打点好了的能出什么事!” 大家知道他是什么德性,也不跟他一般见识。 张平安此时已经先行下值到家了,众人径直把车推过去,把院门关上后才低声道:“平安,都拿回来了,没出什么岔子。” 张平安点点头:“就按之前说好的,一家一辆车,武器按人头分配,今晚上把东西都收拾好,明日一早就出城,你们都没牲畜,得靠人拉,我家还有一头骡子,到时候我和我爹打头。” “行”,刘屠户家的刘大郎应道,他是同辈人中年纪最长的,城外的情况他也看在眼里,每日忧虑得睡不着觉,生怕哪天醒来就听到流民进城的消息,深觉早走早安心。 其他人也都点点头道:“放心吧,今晚上就把东西收好。” 金宝磨蹭到最后只剩他一个人后,才低声道:“平安,这次是真的要逃难了,对吧?” “嗯,真要逃难了,上次也是啊,咱们不也都平安到了岳州,放心吧”,张平安回道。 金宝摇摇头:“这次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我心里一点都不慌,但这次我总是心慌慌的,尤其是听说了城外吃人的事情,我做了一晚上噩梦。” 张平安沉默了,这个是事实,人总得接受现实,学会成长。 金宝也沉默一会儿,继续道:“你还记得咱们读书时学的《左传 宣公十五年》吗?” 张平安点点头:“记得,原文是‘敝邑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之’。讲述了春秋时期宋国在战争中被围困,粮草断绝,百姓交换孩子当食物吃,甚至剖开尸骨当柴烧来做饭的悲惨情景?。” “嗯,我当时读这篇的时候心里除了觉得那时候百姓太惨以外,一直是把它当历史在看的,总觉得这种事情离我很遥远,从来没有想过真的会发生在我身边”,金宝道。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我们现在有车有粮,已经比其他人好太多了,等到了临安就好了”,张平安安慰道。 “嗯,我知道,我先回去了,明日还得早起呢”,金宝起身道。 “嗯”,张平安点点头。 看着金宝出门的背影,张平安知道自己这个好兄弟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彻底过去了! 逃难的残酷程度和艰辛是可以预料的,这种压力他必须学会承受。 徐氏把家里的粮食一大半都做成了干粮,主要是烙饼,馍馍,炒米,都是不需要生火就能直接吃的,足够一家五口人吃一个多月。 还炒了不少熟黄豆和黑豆,人和牲畜都能吃。 特殊时期,不敢在白天做这么多粮食,香味会传出去,引人觊觎,张平安特意嘱咐挑了半夜的时间起来生火做饭。 然后拉上自家老爹和五姐六姐一道,把厨房的门缝都用稻草堵上,能稍微缓解一下气味飘散。 这些忙活完以后,时辰已经不早了,就等天亮出城了。 张平安拿出几块碎银子,道:“爹娘,五姐六姐,出城以后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情况,咱们每人身上都多带点银子,分不同位置藏,万一啊,我是说万一,咱们走散了,起码各自也有点银子傍身,干粮也是,每个人包裹里都装一些。” 张老二看着明显是从整块的银锭子上剪成的散碎银子,不得不感叹,儿子真的长大了,既聪明又细心。 “听你的”,张老二点头道。 徐氏有些犯嘀咕:“五丫六丫身上还放这么多银子啊?” 张平安只解释了一句,“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分开藏更保险。” 徐氏便也没再说什么了。 第二日天蒙蒙亮,五家人便在巷子口集合,出发去南面的城门,准备城门一开就走。 这次逃难可比上次寒碜多了,上次每家车上东西都放的满满的,差点儿放不下,人都没地方坐。 但这次连半个板车都没放满,基本上就是各家每人身上挎一个包袱,板车上垫了一层厚厚干稻草,主要是放的锅碗瓢盆干粮和蓑衣这些。 刚开始出发,众人体力都还行,除了几个七岁以下的小娃娃和两个孕妇以外,没人坐车,都是在车边跟着走。 三丫肚子已经很大了,再过两月就要生,大柱家的梅子倒还好,肚子不怎么显怀。 怀着忐忑的心情,众人不一会儿便到了南城门。 虽然城门还没开,但排队的人却不少,张平安还看到了衙门里的熟人,不过大家彼此都很默契地装作不认识,没打招呼。 天色放亮时,城门终于开了,大家自觉排队出城。 队伍过一半的时候,突然有人走到张平安旁边低声唤道:“平安,是我,我想了一晚上还是跟你们一块走吧,就我一家子在这孤零零的,更心慌!” 张平安抬头一看,徐小舅一家最终还是跟过来了,每个人身上都挎一个大包袱。 幸好徐小舅家三个孩子都很大了,跟着走没什么问题,不然没有车还真麻烦。 张平安对于小舅一家走不走倒无所谓,毕竟各人有各人的选择,但是徐氏看到自己亲弟弟跟过来了,显得很惊喜,招手道:“有才,来,排我前面,你们怎么想通的?” 沈氏脸色有些讪讪的:“你们都走了,我们一家子住那儿怪吓人的,心里总是怕!” 徐小舅挺直白,坦言道:“我是真不想走的,但是我一想到后面你们都不在,就我一家子在岳州,无依无靠的,我这心里就总是发慌,早上看你们出门了以后,我反复思量,到底还是带上你弟妹和几个孩子跟过来了,人多总有个伴儿!” “哎,这才对嘛”,徐氏喜道。 第256章 洞庭湖边 大家都是厚道人,也没人计较这些,反正一块儿走也能做个伴儿,最刻薄的马氏和沈氏关系还不错,便也没说什么风凉话。 大家顺利出了城。 兵器不能露白,哪怕是生锈的旧兵器,众人都是放在板车的稻草底下压着。 岳州再往南一点便是洞庭湖,沿着洞庭湖向南走能看到湘江,从湘江坐船可以去宜春,到宜春以后一路向东走就能到临安了。 这是当初林俊辉去临安的路线。 大家有了目的地和方向,不是没头苍蝇一样乱转,心里便踏实很多。 张氏吩咐众人沿途看到能吃的野菜和果子都顺手收集起来,保不齐就能派上用场,孩子们最爱干这事儿,在车子附近跑前跑后帮忙寻摸。 逃难第一天很顺利,大家走了差不多六十里路,在晚上天黑前众人找到了一间破庙,隐隐约约能看清楚庙门牌匾上写的是洞庭庙,庙内蛛网密布,看得出来已经没有香火很久了。 张氏逃荒有经验,对着供奉的主位拜了拜后才坐下,吩咐张平安在神像附近洒一圈雄黄粉,待会儿众人就睡在神像后面。 “娘,干嘛要睡后面啊,这庙里面不是挺大地儿吗”,马氏不解地问道。 “现在逃难的人也不止我们一波,万一也有人露宿这个破庙,起了歹心咋办?睡在神像后面万一有个什么事儿起码还能缓一缓”,张氏道。 “哪有那么巧嘛”,马氏嘀咕。 众人身上都有干粮,竹筒里也有水,穿的还算厚实,便没生火,都合衣睡在神像后面。 现在队伍里十五岁以上的青壮年男丁,刘屠户家有六个,二丫婆家这边有三个,三丫家只一个,金宝家两个,徐小舅家两个,加上张平安自家有八个,值夜安排起来还是很方便的。 考虑到这次跟之前不一样,没有骡车拉着可以让值夜的人白天补觉,张平安便每晚只安排4个人,上半夜两个,下半夜两个。 这样能让众人最大程度的得到休息,同时还能保障安全。 好的不灵坏的灵,到入夜时破庙里竟真的又有人过来借宿。 刘大哥这次很警醒,隐隐听到马蹄声后便将众人都暗暗推醒,张氏吩咐众人都不要发出动静,几个女眷惊恐地伸手把小一些孩子的嘴捂上。 众人屏息凝神的蜷缩在神像后面,几个男人暗暗握紧了身边的长刀。 这年头能用的起马的都不是一般人,何况竟然还敢在入夜以后披星戴月的赶路,更是艺高人胆大! 张平安透过缝隙看到进破庙的人有六个,其中一个穿着华贵的应当是做主的,另外五个看得出来都是随从,身穿藏青色劲装,明显会功夫。 几人在破庙找位置坐下后,其中一个随从薅了一些干稻草生火,道:“委屈公子了,今夜先将就一下。” 身穿华装的男子淡淡回道:“无妨,特殊时期特殊对待,时甲,去神像后面看一下是何人有缘分今夜跟我们同宿一间破庙。” 被唤时甲的男子,早已听出破庙神像后面有不少人,呼吸太粗重了,都不用仔细听,明显有老有少,且不会功夫,构不成什么威胁。 嘴里还是恭敬地应道:“是,公子!” 说完便朝神像后面走来。 神像后面的众人闻言心揪成一团,张平安虽感受到对面没有什么恶意,但也不能冒险,眼神示意大姐夫做好准备。 第257章 萍水相逢 眼看外面的人越走越近,张平安正准备起身主动出来打招呼表明身份,以免引起误会。 张氏看到以后,伸手按了按,然后撑起身子起身走出神像,弯腰行礼道:“几位大爷,我们都是岳州城内的百姓,准备往东去临安投奔亲戚,恰巧夜宿在这破庙里,几位要是觉得不方便的话,我们马上就走。” 外面的几人打量了一下,看张氏只是一个垂垂老矣的妇人,打扮也很普通,神情更加放松了一些。 此时名唤时甲的随从也走到了神像旁边,往里望了望,看到刘三郎时被这个大块头惊了一下,马上又看到了一双双惊恐的眼睛,有老有少,约莫七八十人,都是普通百姓打扮。 一看就构不成什么威胁,有点武力值的也就是那几个壮实点的男丁罢了,但是身上没有任何杀气,看得出来是老实人。 于是回话道:“公子,后面大概有七八十人,有老有少,看着是普通百姓。” 身穿华装的男子漫不经心点点头回道:“那便不碍事。” 又转头对张氏道:“老人家,那您回去继续休息吧,凡事有个先来后到,这破庙够大,万没有说我们来了之后就赶你们出去的道理。” “哎,多谢几位大爷”,张氏行礼道谢后坐回神像后,低声嘱咐女眷们把孩子看好,不要发出太大动静来,然后便接着靠墙眯眼睡过去了。 两边人就这样相安无事过了一夜,孩子们也都懂事,连呼吸都放轻了,尽量不发出动静来。 天蒙蒙亮的时候,众人便都醒了,农家人起得早,早已经习惯了这个生物钟,但是外面的人还没走,也不敢起身,只得忍着。 驴蛋儿猫蛋儿几个孩子憋尿憋了一晚上,实在受不住了,低声哼哼道:“娘,我要出去尿尿。” 大丫也心疼孩子,刚准备抱着孩子出去就被张氏拉住,低声道:“让你婆婆去。” 刘屠户娘子此时也明白过来,起身道:“我带他们去吧,你别起身!” 说完又悄声嘱咐孩子们道:“我们悄悄去,别发出声音来。” 孩子们懂事得点点头,几人蹑手蹑脚往庙外走。 庙中其中一个随从睁眼看了几人一眼,又闭上眼抱着剑接着睡觉,只做不知。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孩子们尿尿的“哗哗”声,许是怕尿的声音太大吵醒人,尿得断断续续的。 身穿华装的男子这下也睡不下去了,看了看天色微亮,已经是卯时,时辰也差不多了。 干脆起身,用水囊里的水简单洗漱了一下后便准备离开。 几个随从在男子起身时便已经一道站起来,看得出训练有素。 几人经过刘屠户娘子身边时,吓得刘屠户和几个孩子缩成一团,站在侧边,大气都不敢出。 好在没什么事发生。 华装男子带着随从径直朝拴在院子里的马匹走去,左脚蹬在马镫上,利索的翻身上马,潇洒又帅气! 看得驴蛋和猫蛋一愣一愣的,连害怕都顾不上,眼里发出崇拜的光芒,眼睛亮晶晶的。 华装男子上马后便一勒缰绳,准备离开,无意间扫到两个孩子的表情,扯起嘴角淡淡笑了笑,扬声道:“你们要是去临安的话,可得抓紧走了,岳州城昨日傍晚已破,往后流民只会越来越多,到时候一路上可不会像现在这样顺利。” 说完挥了挥马鞭,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马儿是难得的良驹,一眨眼功夫几人已在几百米开外,风驰电掣,驴蛋愣愣地望着,不一会儿连那几人飘在风中的发带都看不见了。 几人离开后,躲在神像后面的众人才陆陆续续出来。 刚才那人说的话大家也都听见了。 沈氏拍拍胸口庆幸道:“还好咱们最后关头跟着一道出来了。” 张平安皱了皱眉:“现在庆幸还为时过早,咱们和岳州城的距离还不够远,得赶紧起身走了。” 张氏也道:“那就走吧,反正有干粮,路上边走边吃。” 张平安此时特别羡慕刚才那几个人,如果有良驹的话,日行三百里不在话下,也就几日功夫就能到临安,省事了不止一点半点! 可惜现在别说马了,连骡子都不够,就算有马自己也买不起,哎! 很快,众人就没有心思再想这几个萍水相逢的人了,一路靠腿走,远处的路看不到尽头,大家只想尽快天黑了找个地儿歇一歇。 这一晚的运气没有昨日好,天黑下来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只能露宿荒野。 张氏指挥众人把车拉到官道附近的林子里歇息,眉宇间是划不开的愁绪。 李氏小心翼翼问道:“娘,咋啦?” “是不是咱们走的太慢了”,张平安问道。 张氏点点头:“咱们以后不能这么早歇息了,要我说最好是两班人换着拉车,错开时间在车上睡觉,尽量往前走,这样才能最快走到,还能跟其他逃难的人拉开距离。” 马氏不同意,嘀咕道:“娘,现在都已经够累了,一天要走好几十里路,按您那样说,日夜不歇的走,得累死!” 张氏没好气:“你是能拉车啊还是能干啥?睡觉时你总不是躺在板车上面歇息,累的是你男人和你儿子!” 徐氏这边虽说家里男丁不够,但有头骡子拉车,倒挺赞成,道:“我们家就孩子他爹和平安两个男丁,他爹倒也罢了,还有把子力气,平安哪能拉得动车啊,幸好有头骡子,我家行!” 其他人有些犹豫,刘屠户打圆场道:“婶子,等明日再看看吧!” 张氏闻言便也没再说什么,众人吃了干粮后便歇下了。 还是老规矩,分两班人守夜。 虽说没有点火把,但月光很亮,路上来个人是一定能看清楚的。 到半夜时,官道上陆陆续续有车轱辘的声音经过。 众人都被惊醒,但是有了昨日的经验都没有出声。 张平安仔细望了望,应该都是逃难的难民,拖家带口扶老携幼的,步履匆匆。 打头阵的都是家里家底看起来还不错的,张平安看到这些人基本都拉了车。 因为自家这边是在林子里,有高大的树木草丛遮挡,官道上的人走的也匆忙,根本无暇分心注意林子里的动静,倒没发现众人。 “这么快就被追上了?”大丫低声惊呼。 第258章 湘江 “不能再歇了,这不是游山玩水,我们也赶紧走,必须要第一波赶到湘江边去坐船”,张平安严肃道。 张氏也点头:“我们不走,多的是人比我们走的快。” 众人寻了一个空隙,把车子都拉上官道,混入逃难的人流中。 小孩子则放到车上,由家里的成年男丁换着拉车。 队伍中有人看到张平安竟然还有一头骡子拉车,侧目不已,但是看到一起随行的成年男丁也不少,尤其是刘屠户家几个大个子,又黑又壮的,腰上还别了刀,一看就不好惹,不一会儿便不再关注了,安心走自己的。 寂静的月夜里,车轱辘声一路响在官道上。 事实证明,人的潜力是无限的,之前众人一天才走60多里路,这次到天大亮时,众人便走了快六十里路了,沿途还经过了两个小村庄。 张平安在空气中仔细嗅了嗅,道:“应该快到湘江了,空气中没那么干了。” 钱永德擦了把汗,气喘吁吁道:“赶紧到吧,坐船还能歇会儿,拉车可累死我了!” 徐小舅道:“我来替一下你吧!”他是临时决定跟过来的,也没有车,很不方便,只得跟钱永德合伙拉车,让家里几个孩子轮流上去坐一坐。 钱永德求之不得,干脆的让开,用手扇风道:“还是孕妇舒服啊,能一路坐车,轻松不知道多少倍!” 三丫不满,抱着肚子道:“你不知道我怀着儿子多辛苦!” “对对对,你辛苦,坐好了啊”,钱永德哄道。 此时张平安带着家里人已经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又往前走了二十几里路后,众人终于看到了湘江。 二丫家的小子蓬蓬伸手指着远处道:“娘,你看,好宽的河!” “一会儿咱们就能坐船了”,二丫紧了紧包袱笑道。 众人一路不停,沿着江岸往渡口走去,浑身又充满了力气。 湘江渡口的船和郢州城码头的差不多,都很大,既可以载人,也可以拉货物或者车架。 坐船的人却比郢州城码头的要少得多,价钱也还算合理。 上船后,钱永德直接往舱板上一摊,“让我躺会儿!” 大家都累的不轻,各自找地儿趴着歇息。 可惜湘江坐船到宜春并不是太远,半个多时辰后便到了,此时正好晌午。 “接下来怎么走?”刘三郎嚼着饼子问道。 张平安抓了一把炒米在吃,回道:“接下来一路往东走,去衢州。” 这是张平安之前就规划好的路线,按林俊辉画的地图走,所以大家都没进城,直接沿城外的官道往东出发的。 “但愿老天爷赏脸,不要下雨”,张老二望着天上道。 今日正是十月的最后一天,明日便是十一月份了,天气也慢慢变冷,再要是刮风下雨的这一路上就更艰难了。 “我们走快点,赶紧到衢州去,到时候看看那边情况怎么样,如果好的话我们可以就留在衢州生活,要是不好的话,我们就再继续去临安,荒郊野外的一直赶路总是不安全的”,金宝爷爷出声道。 他其实并不是一定非要去临安,家里有银子在哪里都能安家,只要律法还在,城里没乱,总能站稳脚跟,他就想沿途找个安定的地方落脚。 “这个我也考虑过,到时候路过衢州时去看看吧,而且三姐肚子这么大了也不方便长期赶路,我们这些人里又没个大夫什么的,到时候万一生在路上就麻烦了,如果衢州安稳的话,到时候就留在衢州也行”,张平安回道。 不过最好是能去临安,目前的情况没有哪里比天子脚下更安全了。 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第259章 露宿荒郊 虽然暂时和后面的人拉开了差距,但大家还是不敢放松,这一日又往东走了40多里路才渐渐放慢脚步。 张氏道:“我看跟上来的人没有那么多了,看有没有什么山洞或者客栈可以歇息一下,村庄也行,今日下晌起风了,露宿野外人容易伤风。” 刘屠户点点头道:“是这个理。” 张老二沉声道:“从城里及时逃出来的难民毕竟是少数,多数知道消息晚的肯定要被那些流民劫掠一番的,性命都难保,所以咱们暂时是拉开了一些距离,晚上歇息还是尽可能找个安全点的地方。” 大家都没意见,各自留意沿途的村落。 宜春毕竟是一个县城,往东走村落碰到了三四个,但大家现在都不愿意给陌生人借宿,张平安几次上前敲门,明明听到了门里面有动静,但就是没人开门。 向里面高声问话后只得到壮年男子粗声粗气的喝骂声:“都走,我们不借宿,我告诉你们,我手上可拿了菜刀,你们要再不走的话,当心我开门砍人。” 话说的狠戾,但是颤抖的声音却出卖了说话人心里有多没底气。 哪怕张平安再三解释也没用,得到的只有一声声“滚”的回复。 张氏尝试着上前沟通也无功而返,摇头道:“咱们走吧,这附近的人戒备心很重,估计是之前被什么事影响了。” 张平安想了想猜测道:“难道是有土匪,或者是上头在向周边各个省征税征丁不成,苛政猛于虎,所以百姓才对陌生人这么戒备?” “都有可能,我们继续向前走吧”,张氏道。 金宝爷奶的年纪在这时候来说算很大了,跟着长叹一口气。 可惜众人又往前走了四五里路,接下来看到的都是起起伏伏的丘陵了。 眼看天色越来越黑,张平安道:“要不咱们往边上去看看有没有山洞啥的,这样继续走天都要黑了,到时候连山洞都没法找了,只能露宿野外。” “嗯,成”,张氏应道。 话音刚落,驴蛋儿眼尖,指着右前方的山坳坳道:“看,那有房子!” 张平安顺着驴蛋儿手指的方向定睛看去:“还真有房子!” 待看清楚房子全貌后又皱眉道:“怎么是独户,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离最近的村落都有四五里地,什么人家会住在这样的地方?而且一点烟火气都没有!” 张氏年纪大了,眼神也不太好,现在天色擦黑,顺着两人的视线方向看过去,只能模糊看到有一间房子,但她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听了张平安的疑问后,也道:“事出反常必有妖,也摸不清底细,还是别去了。” 像刘屠户家刘大郎刘三郎几个壮年男子,还有刘大哥刘二哥几人倒无所谓,正是壮年体力最好的时候,住山洞或者住农家对他们来说都行。 闻言纷纷点头,道:“行,那我们去找找看两旁有没有山洞。” 钱永德不乐意了,他这辈子都没一次性走过这么远的路,还得拉车,车上还得载个三丫加上锅碗瓢盆,别提多累了。 于是反对道:“有什么反常的,搞不好是被村里人排挤,所以才一个人住这边的,没有烟火气估计是别人太穷了,晚上都不吃饭的,何况咱们有七八十人呢,就算对方真有什么幺蛾子咱们还能怕了不成,就大姐夫那大体格子,一巴掌不得给别人拍趴下了!” 沈氏和马氏想想觉得非常有道理,瞬间也不怕了:“永德说的对啊,咱们这么多人怕啥?” 张平安还是觉得古怪,不同意:“正是因为咱们有七八十人,老的老小的小,所以才不能冒险,安全第一。” 钱永德不死心,还想说什么:“……” 张平安直接板起脸道:“三姐夫你既然要一起走,那就得听指挥,咱们得步调一致,不能一人一个想法,你要是非得去那就你自己去,而且后面也不要跟着我们。” 这话说的十分重了! “哪有那么严重嘛”,钱永德低声嘀咕。 “哎哟,我肚子突然好痛”,三丫扶着肚子突然痛呼起来,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钱永德马上扑到车边焦急道:“三丫,你咋啦,没事吧?” 几个女眷也都跑到旁边想帮忙,这眼瞅天快黑了,又没个大夫,真够愁人的! 徐氏也有些担心,不过又很怀疑,拧眉道:“三丫,你跟我说实话,你是装的,还是真的不舒服,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可别生事儿!” 张氏也定定看过来,眼神瞅得三丫有些心慌。 “哎哟,哎哟,我的亲娘啊,当然是真的了,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呜呜呜我冤啊!”三丫哭诉道。 钱永德立马道:“三丫本来还有一两个月就要生了,这一路风餐露宿也没吃什么好的,估计还是伤着了,幸好走之前金宝去医署拿药的时候带了不少保胎药,要不我们就去那户人家借宿吧,顺便给三丫熬药喝,这可是我盼了好几年才盼来的儿子呀,千万不能出什么事!” 说完还伤心的掉了不少眼泪。 大丫不忍心,劝道:“三丫他们说的也有道理,咱们这么多人呢,也不用怕,山洞里寒气重,她大着肚子受不了,咱们还是去向别人借宿,给她熬服药喝吧!” 刘三郎一贯是无条件支持自己媳妇儿的,也道:“等会我走最前面,大家不用怕!” 三丫听了这话叫的更大声了。 张平安和奶奶张氏对视一眼,片刻后,张氏叹气道:“那就去吧,好言难劝该死鬼,慈悲不度自绝人!” “什么鬼不鬼的”,马氏嘀咕。 第260章 土匪来了 众人于是便一道向山坳坳里的那户人家走去。 离的越近越觉得周边凉飕飕的,连虫鸣声也听不见,呼吸声清晰可闻,渗人的很! 大家不由自主放轻了脚步,三丫也不叫了。 张平安现在无比后悔当时没有坚持去山洞,这明显就有问题,于是停下脚步轻声道:“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这地方太古怪了!” 众人中最机警的是张氏,金宝爷爷和刘大哥三人,也都同意回去。 张氏也放轻了声音道:“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咱们都带了蓑衣和油布,大不了就多薅些茅草盖在上面,也能挡挡风。” 刘大哥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点头道:“回去吧!” 金宝爷爷也附和。 但是大部分人都是有侥幸心理的,眼看离房子已经不过三四百米,回去又得走一里多路不说,还得睡山洞或者荒地,那还不如去试一试跟主人家借宿。 除了四人外,其他人都建议先去问一问再说,不行再回去也成。 张平安心里叹气,但想了想自己这边人不少,那就先问一问吧! 众人走到房子前面时,驴蛋儿仰头看了看,轻声道:“爹娘,你们看,上面有字,什么什么客店,这是一家店呢!” 刘三郎和大丫都认识几个字,抬头看了看,发现院子门口果真挂了一块木牌,前面两个字已经看不清了,后面两个字确实是客店,上面蛛网密布,不由松一口气,笑道:“小弟,你看,这是一家客店,估计是荒废了的。” 听说是荒废的客店,这下大家都不害怕了,心情也放松很多。 大丫伸手推了推,门“吱呀”一下就开了,大家把车一起推入院内。 “咦,这客店好奇怪,怎么屋子连扇门都没有”,马氏纳闷儿。 大丫先四处看了看,想找些柴火赶紧给三丫熬药,倒没在意这些,随口回道:“许是被人搬走了吧,毕竟门板也有不少用处呢!” 马氏点点头:“也是!” 很幸运的是在屋子西边还真有不少柴火,还是粗柴,足够给三丫熬药了,大家还能生火取暖。 众人各自找了个地方坐下歇息,钱永德得意道:“看,我就说没啥事吧,要不是我坚持,还有三丫聪明,咱们现在还得猫在山洞里呢!” “三丫是装的?”,徐氏敏感的捕捉到重点,气道:“呵,装的还挺像,我就说我生出来的女儿我还能不了解,屁股一撅我就知道她要拉什么屎,一肚子心眼儿没用到正道上,最是自私,痛死她也活该!” “没没”,钱永德赶紧道:“娘,没这回事儿,我说错了!” 说完赶紧扶着三丫离徐氏远一些,张氏见了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其他人看也没发生什么事,也就不在意了,当没听到。 大丫正忙着熬药呢,更加不知道,熬好后把药端过去给三丫喝了。 火堆升起来后一下子便暖和不少,女眷们干脆把锅拿出来煮糊糊给孩子们吃,糊糊是临走前磨好的,除了大米小米外里面还有核桃碎和榛子碎,加水煮开后喷香,口感也好,这算是细粮,特意给孩子们留的。 吃饱后,众人便准备歇息了,此时天色已晚,月黑风高,月光处于整个月最黯淡的时候,星星也没几颗。 不知睡了多久,突然门外又传来大力的推门声,刘三郎赶紧招呼众人起来,大家有些懵懵的睁开眼,就看到院子里有三十来个汉子举着火把进来。 衣衫破旧,大部分都很瘦,看得出来吃的不好。 此时天色黑蒙蒙的,雾气很重。 领头的汉子站出来道:“把你们的粮食都交出来,我们就不伤人!” 张平安此时已经完全清醒了,道:“粮食都给了你们,跟要我们的命有什么分别?!” 他仔细观察了众人的衣着相貌,最后推断道:“你们应该是前面村子的吧,昨日傍晚我们还想要去借宿的。” “瞎说个球,我们是土匪,专门抢粮食的,你就说给不给吧”,领头的汉子粗声道。 说完还让后面跟着的人亮了亮手上的家伙,基本都是柴刀,锄头之类的。 张平安用眼神示意大姐夫上前,对方看到众人里面有身板壮实的汉子也不意外,狠声道:“我知道你们也有不少男丁,但我们是非要粮食不可的,不然我们也活不下去了,大不了就是一死,何况你们还有不少老人女人和小孩,肯定你们死的更多。” 亡命之徒不外乎如此! 张平安商量道:“这样吧,院子里的骡子给你们,其他的没有,还是那句话,粮食都给了你们跟要我们的命有什么分别!” 刘屠户这边的男丁也全部都反应过来,连最懦弱的钱永德都拿起了长刀,这乱世里,普通人太明白粮食的珍贵之处了! 两边一时对峙起来,双方都绷紧了身子! 正当对面要有所行动的时候,突然远处传来了一阵铜铃声,并且声音越来越近,铃声很规律。 这三十来个汉子听到声音后脸色大变,也顾不得什么了,径直转身推开门飞快地跑走了,火把也熄了! 刘三郎本以为自己还要打头阵的,正准备动手,突然对面全跑光了,也有点懵,这是什么情况? 第261章 赶尸人 金宝爷爷反应很快,道:“快去把门关上。” 刘三郎闻言往前走了两步,又挠挠头:“金宝爷爷,这门没门栓啊,您忘啦!” “那你就自己先把门顶着”,金宝爷爷回道。 能让那群假土匪一溜烟儿跑没了,肯定不是小事。 钱永德颤着声音道:“咱也赶紧跑吧!” 张氏无语:“往哪儿跑?跑哪儿去?咱们对这周边又不熟,还带着这么多孩子呢,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金宝爷爷,咱俩去门口看看吧,我听着声音估摸有十来个人,不是太多。” 金宝爷爷虽然年纪大,但是眼神听力都还不错,侧耳细细听了后道:“脚步声有点奇怪,成,咱俩出去看看吧!” 刘三郎此时已经把门顶住了。 张氏招呼道:“大柱,你到院墙边去蹲下,我踩着你肩膀上去看看。” 金宝爷爷招呼儿子过去,张氏看了看金宝爹那副瘦弱身板,很嫌弃,又叫了大河过来:“大河你蹲下,让金宝爷爷踩在你肩膀上。” 外面来的还不知道是什么人,现在大家伙都是齐心协力的,大河二话没说走到墙边蹲下。 此时铜铃声停在门外。 大柱和大河站直身子,让张氏和金宝爷爷从院墙上看看门外来的是什么人。 金宝爷爷看清门外来的人后眼睛都瞪大了,他年轻时在外跑过江湖,不是啥都不懂的老头,此时也差点吓晕过去。 张氏挥了挥手让大柱和大河蹲下把两人放下,然后颤颤巍巍道:“女眷们赶紧都把孩子们的眼睛蒙上,自己也别睁开眼。” 马氏小心翼翼问道:“娘,闭到什么时候啊?” 张氏厉声道:“赶紧都闭上眼,我不说睁开眼睛谁都不许睁开!” 女眷和孩子们赶紧抱成一团,鹌鹑似的缩在一起。 此时门上响起规律的敲门声“扣扣扣!” “金宝爷爷,你看这咋办?”张氏问道。 金宝爷爷抚了抚胸口,颤声道:“咱这是走错了地儿啊,这是死尸客店!咱得赶紧给别人腾地儿!” “怎么腾?只有一扇门,我就怕吓到孩子们,到时候失了魂就麻烦了”,张氏皱眉。 “算了,反正我也一把年纪了,也活够本了,我去跟门外的人交涉一下”,金宝爷爷长长呼出一口气道。 其他男丁们都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听起来挺吓人的,不简单! 张平安走上去低声问道:“奶,到底怎么了?” 张氏低声耳语一番后,张平安睁大眼睛道,“这些可不能让女眷和孩子们看见,正好车上还有不少油布,让大姐她们坐到角落里,用油布挡一挡,等对方安顿好后我们再走。” 张氏点头道:“行!” 说完让女眷带着孩子们都坐到东边角落里,然后用油布给几人盖上,再次叮嘱:“不要睁眼,等我说睁眼的时候你们再睁!” “哎”,李氏应道,抱着两个孙子缩成一团。 张氏想了想不放心,又把蓑衣拿过来给几人盖上。 此时门外的敲门声已经停下,有匕首从门缝插进来,幸亏刘三郎精神高度紧张,反应快,不然就被扎中了。 门外的人扎了一下后便停下动作,声音低沉道:“既不是赶尸匠,为何住在死尸客店?” 声音有些嘶哑,听不出年纪,但是最多应该不超过三十岁。 金宝爷爷对着门外道:“实在对不住,我们都是赶路人,刚好行至附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儿的,看到这边有房子就过来借宿了,门口招牌也看不清写的什么,这才误入此店,还望见谅,我们马上就腾地方!” 门外的人沉默了片刻才道:“行,那你们开门吧,我先将尸体赶到一边。” 刘三郎眼神望向金宝爷爷。 金宝爷爷点点头道:“开门吧,这边只有一扇门,总要进出的。” 刘三郎这才往后退开,打开门,见到门外的情形后差点没吓得发出声音。 张平安也瞪大了眼睛,见到了传说中的湘西赶尸人。 只见此人脸色惨白,头上裹着毡巾,一双眼睛没有任何温度,鼻子到右边脸颊有一大块暗红色斑块,左手挂着阴锣,右手拿着摇铃,走在最前面。 身后跟着十几具尸体,尸体上身披黑布,头戴毡帽,额头贴着符纸镇煞,尸体之间用草绳连接。 见到门开后,赶尸匠再次摇动铜铃,尸体则跟着铜铃响动的节奏行走,最后贴着院墙站住。 院子里其他男丁也吓住了,从小生活在鄂州府附近,从来就没有接触过这种行当,一看就诡异的很,而且这时候的人都迷信,很忌讳跟做白事行当的人打交道。 第262章 三丫早产 张氏见来人挺好说话也松一口气,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家里人都扶到车上坐好,我们拉着车赶紧出去。” “等一下,撕几个布条给孩子们缠上,免得他们突然睁开眼睛”,金宝爷爷道。 张平安拿起一件旧衣服,撕成一条条地递给女眷和孩子们,道:“都把眼睛蒙上,我们要走了。” 等都蒙好眼睛后,男人们便把孩子和女人们扶上车坐好,钱永德感觉手脚都软了,道:“小舅,我能坐车上不?” 徐小舅没好气道:“我可拉不动这么多人!” 自己腿还打颤呢! 随着板车一辆一辆出去,这名赶尸人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沉默着看着众人。 张平安赶着骡车带着金宝爷爷和张氏,是最后垫后走的。 原本好好的,众人已经往前走了两三百米,突然夜空中传来三丫“啊”一声惨叫! 吓得大家心一紧,徐氏紧张地问道:“怎么了?” 张氏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是立刻大声道:“女眷和孩子都坐好,不许睁眼!” 徐氏闻言也不敢动了。 张平安停下车走上前去看了一眼后,回来道:“三姐自己把布条摘了,然后看到那些……吓到了,现在下身已经见红了,我让小舅用帕子把她嘴堵上了,免得惊到了其他人。” 张氏板着脸道:“这不是自己作死吗?!” 张平安也很生气,不管是刚才装肚子痛,还是现在私自摘布条,这个三姐从来没有一件事听人劝过。 “狼来了喊太多次最后能怪谁呢,走吧,到官道旁再说”,张氏道。 张平安点点头:“明白!” 车子又继续向前走了三四里路才到官道旁,此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张平安转头望去发现那间死尸客店大门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这才道:“大家可以睁眼了!” 张氏和徐氏跟着去前面车上看三丫的情况,毕竟肚子这么大了,搞不好会一尸两命。 此时三丫躺在车上扶着肚子痛苦不已,下身已经流了很多血,沿着板车的缝隙滴到地上,土都染红了一小块。 张氏自己生过好几个孩子,又帮儿媳妇和孙媳妇接生过好几次,经验丰富,看了看情况,又摸了摸三丫肚子后道:“肚子闹腾得厉害,这是要早产了!” 李氏听了赶紧对大柱的小媳妇梅子道:“你回车上坐着去,不要掺和这些了。” 心里暗暗庆幸梅子是个听话的。 钱永德站一边惶然道:“这怎么就要生了,这还没满月呢?” “这还不是怪你们自己,奶都叮嘱好几次了,不许睁眼,为什么把布条拿下来”,张平安冷声道。 “小舅子,我冤啊,你三姐她拿布条我又不知道,谁知道她手那么欠”,钱永德喊冤。 “行了,别说话,一边待着去”,张氏不耐烦道,“大柱娘,你赶紧去烧锅热水去!” 李氏忙应道:“哎!” 徐氏扶着女儿,抹着眼泪道:“三丫啊,你让娘怎么说你啊,你从小就是个不安分的,该你有这一劫啊,别嚎了,省点力气,等会好生,啊!” 说完拿帕子给女儿擦了擦脸上的汗。 张平安把之前准备的止血药粉拿出来,递给张氏道:“奶,这是我之前准备的止血药粉,但是这个是治外伤的,不知道能不能用在生产上,您看着使,但愿能帮上忙吧!” “嗯,我知道了,你也快走,女人生产男人别沾边”,张氏点点头道。 此时女人和孩子们才知道,原来刚才是碰到了赶尸人,各个不由把孩子圈紧拘在车上坐着。 三丫这一胎生得分外艰难,前几个月吃得太好把孩子喂的太大,最近一段时日又风餐露宿,体力跟不上,眼看越生气息越弱,张氏道:“平安他娘,给三丫把帕子取了,去给她化碗红糖水喝。” “哎”,徐氏含泪应道。 三丫喝了红糖水后有了一些力气,哭道:“娘哎,我不生了,太疼了!” 张氏看三丫这样嚎不是办法,左右看了看,捡了一根枯树枝掰断了用帕子包着塞三丫嘴里:“咬着,别嚎了!” 张平安给的止血药粉还算有效,不然光流血都得要人命了,到天色微明时,三丫才艰难地把孩子生下来。 听到孩子的哭声后钱永德欣喜地跑上前问道:“是儿子吗?” 三丫也希冀地抬起头等着答案。 张氏默了一瞬,点头道:“是儿子!” “给我看看”,三丫撑死身子道,等扒开孩子身上的包裹后,不由尖利道:“这是什么丑八怪,这不是我的儿子!” 情绪太激动,指甲还差点伤到孩子。 “你干嘛”,张氏冷声道,“自己生下来的不知道,这不是你盼了很久的孩子吗!”说完又把孩子裹好。 钱永德倒不在意孩子长得丑,但是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揉了揉眼睛才问道:“是我眼花了吗,怎么孩子只有小唧唧没有蛋?” 张氏又沉默了,片刻后道:“你没眼花。” 张平安听到孩子的哭声走过来后就听到三姐夫这句话。 撩开帘子仔细看了看孩子,小小一团,甚至还没有刚出生的狗崽子大,皮肤红润,头上裹满了胎脂还没来得及擦洗,头发稀疏,五官也比一般孩子模糊。 徐氏哭道:“估计很难养活了!” 第263章 决断 钱永德闻言失望不已,他是很想要个儿子,但是他希望生的是个健康壮实的男孩儿,而不是一个残疾的,很有可能养不活的孩子,连给家里传宗接代都做不到。 满腔的父爱在这一刻熄灭得干干净净,甚至有些怨恨起三丫为什么要生一个这样的孩子来羞辱折磨他。 这种事安慰的话没有任何意义。 大丫在一旁也沉默良久才道:“我再去端盆热水过来给孩子擦洗擦洗,我家猪猪还有一件旧袄子,正好拆了给孩子做包被,天冷了孩子可受不住冻。” 徐氏擦了擦眼泪道:“去吧,袄子就不用了,你三妹她们准备的有包被。” 说完从车上拿过三丫的大包袱打开,里面有一条藏蓝色的厚实包被,还是用细布做的,摸着很暖和。 大丫打了热水过来给婴儿擦洗干净,刚准备换上新的包被,三丫像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似的,一下子把包被夺过来扔到车外,吼道:“包什么包,这不是给他准备的,他不是我儿子!” 吼的声嘶力竭,嗓子都破音了,喊完便咳嗽起来。 徐氏擦了把眼泪,皱眉劝道:“就算不喜欢,好歹是你生下来的,总不能扔了吧!” 张氏也呵斥道:“发什么疯,这都是你自己作的,能怪谁?可没谁欠你的,忙活半天觉都没睡成,一圈人陪着你在这里折腾,你倒委屈起来了!” 张平安把落在地上的包被捡起来拍了拍,递给大丫道:“大姐,赶紧给孩子包起来吧!” 大丫点了点头,利索的把孩子包好。 三丫被几人训斥了一顿后再没说话了,只是默默流泪,眼泪顺着眼角划到头发里,看得人心酸。 钱永德也没提要抱一下孩子,走到一边蹲下了,茫然的望向远方。 张氏年纪大了,忙活这一通也累的不行,张平安过去扶着奶奶回前面车子休息。 边道:“奶,咱后面继续走得有个章程了,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咱得挑几个领头的出来主事,不然以后遇事儿还得乱。” 张氏点点头:“是啊!” 说完又拍了拍孙子的胳膊继续道:“咱现在遇到的这些都没啥大不了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这很正常,甚至我之前都已经预料到了,但那又怎样,说出来也没用啊,必须要他们都经过事儿了,知道怕了,才能听得进劝。” “经过这次的事大家肯定会引以为戒了”,张平安道。 “以前咱们生活太安逸了,所以他们把事都想的很简单,你这孩子又心善,加上也没出什么大事,大家都好生生的,你当然就没办法立威了,这次后就不一样了,你也该拿出些魄力来”,张氏低声道。 “奶,我明白”,张平安点点头。 “金宝爷爷挺有见识,水生他大哥也是个聪明的,以后你们仨有事可以多商量,队伍里面就听你们仨的不会出啥错,有什么要动手的事儿让三郎去,给他练练手,不然白瞎那么大块头了,得把他练出来”,张氏道。 张平安佩服道:“奶,您还挺会资源配置的!” “资源配置?那是啥?”张氏问道,不过也能猜出个大概意思来,笑了笑道:“你奶我也读过书的,何况活了这么大年纪,连这都不懂,那不是白活了。” 等会儿大家还要继续赶路,张平安没耽误时间,去找了金宝爷爷和刘大哥一起商量,“咱们得定个章程出来以后到底听谁的,不听的话要怎么办,得强势些了,这是逃难,不是过家家,闹不好就会死人的!” 刘大哥点头道:“是得有个章程了。” 金宝爷爷沉吟道:“咱们里面好多人一辈子连县城都没怎么去过,见识有限,加上七七八八连带的亲戚关系,女眷又多,有时候话不好说的太硬气,这确实得改改。” “我的想法是以后遇事主要就我们三人商量,加上我奶奶,她老人家毕竟逃过荒有经验,以后也不存在什么得罪人不得罪人的,都是亲戚,有话就直说,如果非要拧着来,那咱们也只能就是分开走,分道扬镳,天下也没有不散的宴席”,张平安果断道。 顿了顿又继续:“说实在话我们现在已经走了这么远,避过这么多次大灾大难,只要我们几人能拿定主意,其他人也闹腾不起来。” 金宝爷爷赞同道:“是啊,唉,咱们还是太心软了,好日子过久了脑袋都糊了,也怪我之前没坚持。” 刘大哥倒觉得这次的事情发生的挺好,道:“就算没有这次的事也会有下次的事,我觉得趁这次拿个章程挺好!” 于是在大家吃早饭时,张平安便把人聚到一起,脸色冷凝道:“这次的事情大家也看到了,就算没碰到那个湘西人,光那些假土匪也够我们受的,现在世道艰难人心险恶,继续往东走还有不少路程,咱们以后得更加警醒,大家既然选择跟着我一道逃难,就是信任我,我也希望大家以后能听我的,咱们都顺顺利利到临安!” 金宝爷爷应道:“平安,你读书最多,又是秀才公,见多识广,我们肯定听你的。” 刘大哥也附和道:“是啊,平安,说真的,要不是当时选择跟着你一道过江来了南方,现在我们还有没有命在都两说,北方现在到处都是乱兵,想想都怕!” 张氏淡淡出声道:“你是领头的,自然该听你的,不听劝的结果是什么现在大家也都看到了。” 刘三郎羞愧道:“平安,对不住啊,当时我就应该听你们的,不应该跟着她们一道瞎起哄。” “咱们一路走来其实都算顺利,也没见过血,大家心存侥幸也正常,但是运气不会永远站在我们这边,我们自己还是应当更加警醒才对,也怪我思虑不周,不够坚定”,张平安道。 “不过后面不能再这样了,有谁如果再要固执己见不听劝,非要犟着来的话那就分开走,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不可能让七八十人陪着一起去冒险甚至送死!” 最后这句话张平安说得很重,大家也都知道说的是谁,纷纷应道:“行,没问题!” 这次的事也是把大家吓到了,比听到岳州城外人吃人还恐怖! 第264章 三姐夫跑了 此时天色已蒙蒙亮,大家也吃完饭了,整理好东西后大家便继续出发。 刘屠户家打头,大家各自把兵器放在手边,担心昨夜的假土匪还会再来,到时候就是一场硬仗了。 金宝爷爷说过,“听说湘西赶尸人之所以要拿着铜铃和铜锣,是因为经过每一处都要提前发出声音预警,让当地人关门闭户好避开,当地人认为见到赶尸人是非常不吉利的事情,神鬼之事又惹不起,很忌讳,所以那些土匪应当是不会再来了,我看他们瘦虽瘦却还没到皮包骨的程度,基本的人性还在。” 张氏也抽着烟感叹道:“是啊,等真饿到皮包骨的时候,什么佛祖站在面前都没用!” 等往前走了一里多路,徐氏突然喊道:“孩子呢?” 徐氏在三丫生孩子的时候便坐到了徐小舅的板车上,车上也没有棚子,还是张老二在附近割了些茅草,勉强编了一张草席子,用韧性好些的长木棍卡在板车两端形成一个拱形,然后把草席子搭在上面勉强挡挡风。 徐氏和大丫二丫一家凑了一床薄被,给三丫全身裹紧了,只露出一张脸。 孩子就放在篓子里,搁在三丫旁边。 徐氏去前面自家车上拿红糖的这一会儿功夫,再回来就发现篓子不见了。 三丫听到问话面无表情。 张平安让自家老爹接着赶车,自己跑后面去看了看情况,很快发现问题:“三姐夫也不见了,孩子应当是他抱走了。” 徐小舅走在车子旁边,犹豫道:“永德好像是把孩子抱着往后面走了,可能是扔了!” 沈氏撇撇嘴,接话道:“哪是可能,就是扔了,我听到三丫让她男人扔的,她男人也没反对。” 徐氏生气:“那你刚才不说,也不拦着点!” 沈氏喊冤,不以为然道:“一个残疾孩子扔了就扔了,老话说七活八不活,留下来也活不了!” 徐氏闻言真想一个大耳刮子抽过去,这是人话吗,这个孩子后面要真养不活,死了也就死了,她也不会往心里去,但是如果就这样扔了,她还真过不去心里这个坎儿,总感觉缺了大德了! 就像她当初生了5个闺女,到四丫五丫的时候,她有动过跟孩子一块死的念头,但从来没有想过把孩子扔了! 张平安望向车里:“三姐,你真这么狠心不要这个孩子了吗?他可是你千辛万苦盼来的!” “他不是我的孩子”,三丫嘶哑的声音传来,带着决绝。 张平安沉默了,叹了一口气后没再劝,“今日早上我已经说过了,不会再因为某个人带着队伍里这么多人一起冒险,我们现在要继续往前走,既然孩子是你选择不要的,你别后悔就行!” 三丫听了在车内默默流下了两滴泪。 张平安说完便回到前面了,拿了几块固元糕出来,这是当时陈剪秋帮忙开的方子熬的,专门补元气的,张平安一直没舍得吃,特意留着以备不时之需的。 徐氏接过后和着红糖一起化了一大碗给三丫灌下,她现在对这个女儿的心情很复杂,暂时也不想跟她说话了。 这件事除了大丫二丫多问了几句,在其他人那里感叹一下也便罢了,没有激起半点浪花,用张氏的话说当娘的自己都这么心狠,别人跟着帮忙瞎操什么心! 慢慢往前又走了快两里路,三丫突然拍了拍板车,喊道:“娘,让添财表哥停一下!” 徐氏不耐道:“你又怎么啦?” 三丫道:“永德怎么这么半天都没回来?你们帮我去看看!” 徐氏这才发现三女婿确实去了挺久了,就算扔孩子也不会扔多远,这么半天没看到人确实不太对劲。 想了想便跳下车去前面跟自家男人和儿子说了说。 张老二想都没想:“随他去吧,不用管他,一会儿他自然就回了。” 张平安却觉得有些不对,三姐夫不是个拖沓的人,于是跟着去后面车上翻了翻,把放包袱锅碗的篓子打开,发现干粮基本都没了,只剩一些炒黄豆。 放银子和衣裳鞋袜,路引户帖等贵重东西的包袱一直是各人随身背在身上的,也不在。 “三姐夫八成是扔完孩子直接跑了,三姐你看看你包袱里的银子还在不在!”,张平安冷声道。 三丫闻言一愣,起身拉过包袱打开摸了摸,喃喃道:“银子不在了!” 徐氏着急道:“你傻啊你,你男人抱着孩子,背着一大包袱粮食和衣裳走,你都不怀疑的?银子不会每天摸一摸在不在啊!” 三丫瞬间泪如雨下,“娘,我命苦啊,你们赶紧回去帮我找一找他!” 张平安还没来得及说话,突然被徐小舅扯了扯袖子道:“平安,你看!” 只见官道旁的小路上走来一名头戴毡巾的男子,脸上带一大块红斑,脸色惨白,正是一两个时辰前见过的湘西赶尸人。 此时天色大亮,能看的更清楚,这名男子最多二十出头,眉毛很淡,让人一见就觉得这个人冷冷的,此时这人正抱着一个婴儿踏过清晨的露气,从小路上朝众人走来。 “这是来找我们的吗”,小舅母沈氏没见过这人,好奇道。 徐氏眼尖,指着孩子道:“这不是三丫的娃吗,包被还是我拿出来的!” 此人手脚利索,一会儿便走到众人面前,声音嘶哑道:“这是你们的孩子吗?” 没人接话。 张平安上前应道:“是的,是我三姐的孩子,怎么在你这里?” 对方抬头定定注视着张平安,道:“我正在睡觉,听到有婴儿哭,打开门就看到之前跟你们一起的那个男人,把孩子放在死尸客店附近的田埂上,然后他就走了。” 对方可能是因为很少开口说话,声音嘶哑,说的很慢。 三丫挣扎着从车上下来,焦急地问道:“他往哪里走了?” 对方指了指南边。 三丫一下站不稳差点跌坐在地,被徐氏扶住了。 对方没管,只抱着孩子定定注视着三丫问道:“你还要他吗?” 三丫疯了似的也顾不得害怕,指着孩子尖声道:“谁要他,我巴不得从来没有生过他!扫把星!专门克我的!!!” 对面看着三丫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再次嘶声道:“那他归我了,以后我养他。” 说完转身抱着孩子又朝来路走远了。 第265章 三丫离开 金宝爷爷走过来站旁边道:“这样也好,说不定是孩子的造化。” 徐氏叹了一口气,扶着三丫回车上,三丫眼泪一直流个不停。 众人继续出发往前走,没一会儿三丫又拍着板车喊道:“添财表哥,你停一下!” “又咋啦?”沈氏在一旁不耐烦道,没完没了了还。 徐小舅的大儿子添财把车停下后,三丫坐起身下车往前走去,径直来到张平安这边,开口道:“爹,小弟,咱们往回走吧,你们帮我去找一找永德,他不能不明不白就这样把我扔下了,他怎么能这样对我,咱们现在回去找还来得及的!” 张老二无奈道:“三丫,腿长他自己身上,他要走我们有什么办法,强扭的瓜不甜啊!” “三姐,回去是不可能回去的,我们这一上午已经耽误很长时间了,七八十人在一块,不可能为了你一个人的事情说变就变,今日早上我已经说过了,得为了咱们大家的安全考虑”,张平安也语气坚定道。 三丫崩溃了,嘶喊道:“怎么你们也这样对我,你们怎么能这样对我?爹,我是您女儿呀,小弟,我是你三姐啊!” 张平安拿出帕子递过去,平静道:“三姐,擦擦眼泪,你还在月子里呢!首先,没人欠你的,你不要用血缘关系来绑架我们,你要愿意跟我们在一块儿,不管咋说我们不会不管你,起码有你一口吃的,你要非要闹那你就自己找个地儿一个人闹去!” 张老二也心累,不知道女儿怎么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其他几个女儿都挺好的,而且发生了扔孩子的事情以后他现在看到这个女儿总是心口发凉,太薄情了! 此时此刻,他也没有多少耐心了,直接道:“你就说你要咋样吧?回去是不可能回去的!” 三丫哭的太急,打了个哭嗝儿,努力平复了下情绪后,抬头冷冷道:“既然你们这么狠心,不愿意回去帮我找我男人,那我自己去找,给我银子和粮食!” 张平安被自家三姐这理直气壮的语气震惊了,“三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么乱的世道,你一个弱女子孤身一人能有什么好结果,还要钱要粮的,谁欠你的了?!” “这个就不用你们管了,我自己男人我自己找,我要找他问个明白”,三丫擦干眼泪哑声道。 所有人的目光一时都望过来,别说在人生地不熟的外地了,哪怕是曾经在张家村所属的镇里面,女子孤身一人在野外行走都是危险的,不知道三丫哪来的底气! “三姐,你想好了?”张平安定定道。 三丫点点头:“想好了!” 张氏在前面车子上望过来,淡淡道:“只要你现在离开这里,往后我们就只当张家没有你这个女儿了,也没有人会再认你,懂吗?” 三丫闻言眼中闪过一抹怨毒之色,神情有一瞬间动摇,半晌后还是道:“我想好了,我要去找他!” 张老二眼神示意儿子。 张平安看了一眼自家三姐,没再说话,从车上拿了一些干粮递过去,“这些干粮够你一个人吃一个月了,里面有三两银子,也够你生活一段时间,而且我知道三姐你聪明,自己手上肯定还藏得有银子,咱们姐弟情分到此为止了!” 三丫闻言抽噎声不自在的停顿了一下,道:“我没有!” “有没有的也就这些了”,张平安道。 三丫提着干粮挂在身上,又回自己车上把包袱收拾了一下挎在肩上,绑在一起,抬头对徐小舅道:“小舅,这辆车是我家的,你们要用得给钱,卖的话怎么也得三百文吧,你们折现给我!” 沈氏闻言跳脚道:“三丫,你个黑心肝的,还想要钱,这是你们家的车吗,还不是从衙门里拿的!” 三丫定定道:“给钱!” 徐小舅看出这丫头现在精神不太正常,而且后面还得跟着张家一道走,于是息事宁人道:“给她100文吧,多了没有!” 沈氏不愿意,叉腰道:“没钱!” “我说,给她100文”,徐小舅一字一顿道。 沈氏这才不情不愿摸了一串钱出来,三丫接过后放到怀里。 然后便步履蹒跚的往后走了! 第266章 见过世面 张氏看着三丫慢慢远去的背影,扫视了周边一圈后道:“往后只当这两口子死了,不管谁再看见都不许认!” 众人都点点头。 其中最受触动的是五丫和六丫,先是看到三姐丢孩子,然后看到三姐夫丢下三姐跑路,现在三姐宁可不要家人也要去找三姐夫,她们真的不能理解! 有了这件事打岔后,众人都安分很多,以往最爱蹦达的沈氏和马氏也都很听话。 众人又往前走了五十多里路后便到了黄昏时分,刘大哥提前探路找到了一个山洞。 山洞还挺大的,连板车都可以推进去,挡风没问题,要比露宿野外好太多。 张平安抽了抽鼻子,道:“这个山洞味道好大,不会是某个动物的老巢吧!” 刘大哥也闻到了:“说不定还真是,不过附近找不到更大的山洞了!” 张平安想了想,把陈剪秋之前给的雄黄粉在洞口撒了厚厚一圈,又在离洞一丈远的位置用麻绳系了铃铛,好歹起个警示作用。 忙完这些后才稍微松一口气,又嘱咐了刘大哥和大姐夫两人把兵器随身带好,真有事还得指望他俩带头。 安全的事有男人们操心,女人们只管把锅架起来,煮了一锅晚饭,还在洞口捡了柴火生火取暖,一时间山洞里面暖融融的。 孩子们的童言童语中间或夹杂着柴火的噼啪声。 张平安和金宝爷爷商量道:“明日再往前走就能出这片丘陵了,到时候咱们找条干净的小溪或者找个池塘灌点水,这两日骡子都是喝的水洼里的泥水,刚才下午牵过去的时候都不愿意再喝了。” “下一个地方是哪里”,金宝爷爷问道。 张平安早已经看过地图,回道:“下一个地方是高安县。” “那离洪州不远了吧?” “离洪州还是远的,隔了三百多里地呢”,张平安算了算道。 金宝在一边听到了,好奇道:“爷,您还知道洪州呢?” 金宝爷爷笑了笑:“我不光知道洪州,我还知道衢州和台州哩!” “这么厉害”,金宝惊讶道。 金宝爹也是头一次听说这事,笑道:“爹,以前没听您提过呢,那离我们鄂州府可远了吧!” 金宝爷爷感叹道:“是啊,远着哩,一千多里路呢!” 这下男人们都围拢过来,好奇道:“您去台州干啥,给我们说说呗!” 这时候的人大部分一辈子都没出过远门,在他们看来能够去千里之外的地方,并且安然无恙回来,就是顶厉害的事情,是见过大世面的,纷纷想让金宝爷爷说说他的故事。 金宝爷爷掸了掸衣裳,笑道:“既然你们想听,那我就说说吧!” 金宝催促道:“爷,您快说啊!” “哎,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我是三代单传,但是爹娘去的早,十二三岁那会儿跟着我一个远方表叔在府城码头跑船,但是也赚不了几个钱,一年到头只够填饱肚子的,我那会儿年轻啊,不服气,不甘心一辈子这么受穷,又正好缺一笔钱办件大事,所以就在中人的介绍下坐船沿着苍梧江一路向东去了常州沿海跑船,沿海的几个州城我都知道,包括临安我也去过”,金宝爷爷缓声道。 “哇,爷您好厉害”,金宝崇拜道。 金宝爹也挺惊讶,笑道:“爹,那您怎么从来不说啊,村里人去趟镇上都恨不得多吹嘘几句呢!” 金宝爷爷摆摆手:“没什么好说的,都是辛酸往事,这也就是年纪大了,放下了,才跟你们唠几句!” “叔,那您后来挣到银子了吗,事情办成了没有”,刘屠户追问道。 “银子是挣到了,事儿也办成了,不过不是通过跑船挣的,中人嘴里哪有实话啊,沿海跑船是比内地多赚点儿,可是人生地不熟的保不住啊,那边的人都欺生,而且在海上累得很,海水都是咸的,想畅快的喝口水都做不到,监工也苛刻,我们运的都是贵重物品,有个闪失那就得拿命赔”,金宝爷爷回忆道。 “没想到您老还是见过世面的”,刘屠户敬佩道。 第267章 狼群 上 十几个还没成年的皮小子也瞬间对金宝爷爷仰慕不已。 “真了不起”,驴蛋真心夸道,“我以后也要去很远的地方见世面!” 金宝爷爷笑道:“等你们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明白,见识什么都是虚的,踏踏实实过日子才是真!” 几个小子完全不能理解,坚持道:“能到处见世面的男人那才叫威风呢!” 金宝爷爷笑了笑不再多言。 大丫二丫几个招呼孩子们赶紧歇息,明日还得早起赶路呢! 正是北风萧瑟的时候,山洞周边有不少枯茅草,加上车上的稻草一起垫在身下,比直接睡地上舒服的多,孩子们累了一天,很快便相继响起细碎的呼噜声。 女眷们也抱着孩子睡了。 深夜,张平安看火堆快熄灭了,又抽了一些干柴添到柴堆里,拨了拨柴灰,火势瞬间旺起来。 一同值夜的还有大姐夫刘三郎和徐小舅,两人也围坐在柴堆边取暖。 夜深人静的时候,人总是会想得更多,徐小舅茫然的看着火堆发呆。 “小舅,咱们这是在值夜呢,还是得警醒点”,张平安提醒道。 “哎,我知道”,徐小舅轻声应道,“不知道下一个县城情况怎么样,能不能让人安定下来,这样一路走来太累了,我怕我走不到临安。” 张平安叹了一口气,谁不想安定下来呢,但是他怕他安定下来没几天又得继续跑路,而且去了新的地方他可就没什么人脉关系了,一大家子怎么活也是个问题,到时候真要继续跑路得到的消息也不会及时,搞不好还要跟难民大队伍混在一起,反复折腾更心累,还不如一口气到临安! 天子脚下怎么也要强一些,有这么多世家门阀的支持,经济上不会太差,加上有林俊辉这个同窗兼好友在,拉拔自己这一大家子人糊口起码不成问题。 他现在算是能体会到古代人喜欢投奔亲朋的心理感受了,万事开头难,人生地不熟的是真会走很多冤枉路,看他当初在岳州落脚有多辛苦就知道了! 刘三郎是很信任自己这个小舅子的,憨憨的接话道:“平安聪明,他去哪里我家就跟着他去哪里。” “哎”,徐小舅又叹气,他这一年比他过去一辈子叹的气都多,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还没成亲,逃难路上也找不到好人家,他愁啊! “嘘”,张平安突然竖起手指放在嘴边“嘘”了一声。 刘三郎和徐小舅面面相觑,还是刘三郎反应更快,立刻神色严肃地拿起弓箭和长刀。 徐小舅赶紧低声问道:“咋啦?”顺手也拿起了车上的长刀。 “你们仔细听,是不是有脚步声?”张平安轻声道。 刘三郎侧耳细听,道:“是有,好像是动物的,有轻轻跳跃落地的声音。” 这得感谢现在是初冬时分,树叶枝丫都干枯了,变得脆脆的,哪怕轻轻踩上去也会发出枝叶的碎裂声,加上夜晚安静,这才能听到,张平安的听力一向都很敏锐。 “那现在怎么办?”徐小舅问道。 “先去门口看看,我在门口拉了绳子拴了铃铛,铃铛没响,证明他们离洞口至少还有一丈多”,张平安立刻站起身道。 刘三郎和徐小舅也跟着站起来。 就着月光,张平安侧身贴着洞口朝外望去,首先看到了几只绿色的眼睛在洞口不远处徘徊,眯眼定睛望去才发现好像是几只狼,他前世只在电视上看过,这辈子还没碰到过狼。 其实这时候野外的狼非常多,张老二以前做篾匠早起去收竹子还有卖篾器的时候就碰到过好几回,张老头也碰到过,这也就是为什么张老大不愿意做篾匠的原因,第一是辛苦,第二是危险。 夏天在打谷场乘凉的时候,大人们也会叮嘱小孩子别跑远了,尤其是抓萤火虫玩儿的时候,一定要注意,萤火虫也是发出绿色的光,和狼的眼睛一样,就怕一个不小心遇到的其实是一只躲在暗处的豺狼。 “去把他们都叫醒吧,记得别发出声音,外面有五只狼”,张平安轻声道。 徐小舅应道:“哎!” 刘三郎也贴身站一边,问道:“这有五只呢,要怎么弄?” “大姐夫,你射箭水平怎么样?”张平安道。 “还成,杨夫子说我挺有天赋的,天生吃武举的饭”,刘三郎挠挠头道。 “行,这几只狼应该还只是在门口试探,我们先试着用火把和铜锣驱赶,如果他们要往前的话,你就用箭先射一轮,射完后这些畜生如果没死肯定会反扑,咱们再用长刀来解决”,张平安凝重道。 “嗯,好”,刘三郎干脆地应道。 此时徐小舅也把人都叫醒了,张老二金宝爷爷还有刘大哥等人都贴着洞壁站在后面,神色略带一丝惊慌,手里拿着长刀。 金宝爷爷把一根正在燃烧的火把递给张平安,自己则拿着铜锣敲起来,“当当”几声铜锣声响起后几只豺狼吓得后退了几步,但也并没有退远,依然望着洞口。 敲了片刻后。 “这几只畜牲怕是赶不走了,虽说有火把他们一时半会应该也不会靠近,但是咱们火把准备的不多,轻易不能用,只能想法子杀了他们了”,金宝爷爷冷声道。 “嗯,明白”,张平安严肃道。 众人屏息凝神等了足有一刻多钟,门口的几只豺狼才又试探的往前走了几步,踩在枯枝落叶上“沙沙”作响。 “大姐夫,射”,张平安迅速道。 刘三郎早已经把弓拉满,闻言立刻唰唰两箭射出,正中狼身,两只狼立刻倒下。 来不及射出第三箭,剩余三只狼便已经迅速跳远了,又在洞口前面十几米处树后徘徊,发出“嗷嗷”的叫声,听起来凄厉又响亮! 两边再次陷入对峙状态,洞里的人不敢出去,门口的狼也不走。 第268章 狼群 下 这一对峙就是一个多时辰,天都要蒙蒙亮了,众人脚也都站麻了。 “还要站多久啊”,二姐夫刘湖生问道,这个把时辰他手心出了不少汗,刀都快握不住了。 “应该快了,我之前看书上说过,狼群一般都是晚上活动,白天睡觉”,张平安道。 “的确快了”,金宝爷爷反而看起来精神还行,解释道,“这几只畜生就是在跟咱们熬时间呢,平安说的没错,狼群一般都是晚上活动白天睡觉。” “你站我后面,跟狼对峙我有经验”,张老二把儿子推到身后严肃道。 要不是知道儿子劝了也不会听,而且洞内也不一定安全,他真想让儿子去洞里躲着。 金宝爷爷和张平安预料的不错,一刻多钟后三只狼又开始试探着往前走,刘三郎立刻拉满弓箭对准,不过这三只狼很聪明,走了两步后便迅猛的变换方向往洞口扑过来。 刘三郎这一箭射空了。 “拿刀”,金宝爷爷喝道。 随即在狼扑上前时利索的对着最右边的狼就是一刀砍下去,这些刀之前在衙门特意磨过,刀刃已经算锋利了,一刀下去,狼的前爪便被斩断了一只,腹部也受了伤,落在地上打了个滚儿,金宝爷爷毫不犹豫上前对着脖子又补了一刀,这只狼算是彻底死透了。 刘三郎站在中间位置,而且个子最高,又是半夜射杀前面两只狼的元凶,因此块头最大的一只狼径直朝刘三郎扑来,嘴巴张得大大的,上下犬牙都清晰可见,扑面而来一股腥臭味。 这几头狼扑过来的速度太快了,他刚放下弓箭还没来得及抽刀,此时就像慢镜头一样,眼睁睁看着狼朝自己扑来。 “快用刀啊”,徐小舅正躲在刘三郎后面,看到狼扑过来眼睛都瞪大了,赶紧用力拉了刘三郎一把。 两人侧身险险躲过,刘三郎胳膊还是被狼爪抓破了,棉衣拉了一道口子,棉絮掉落出来,那一小块立刻被血染红了,可见这头狼抓的力道有多深。 两人躲过后,这头狼落在地上,又立刻朝洞内奔去,随即洞内便响起女眷和孩子们的尖叫声。 刘三郎反应过来立刻拿起刀往洞内赶去。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 大丫带着孩子睡的是洞里正中间的位置,正在狼的第一视野范围。 当看到这头狼扑向儿子驴蛋时,刘三郎头脑“轰”地一下,想都没想,飞奔上前一把扑过去把这头狼扑倒在地,随即抡起大拳头使出全身力气一拳一拳的往狼的头上砸去,这时候他已经顾不得自己了,什么都没想,只知道一定要把这头狼打死,一连十几拳下去直打得这头狼脑浆四溅。 大丫在一边大喊道:“狼死了!” 这才罢手。 最左边的狼是朝张老二这边扑来的,张老二遇到过几次独狼了,有一些经验,先是用长刀刺了一把,不管刺没刺中,再立刻抽出腰上别的柴刀挡在身前,接着用柴刀往前砍,很幸运的是柴刀砍中了狼头,献血崩了张老二一脸,张平安脸上也溅了一些。 如此,这几只狼才算都解决了! 张氏这时才出来在洞口看了看,又望了望洞内,吩咐刘屠户家的刘大郎道:“大郎,赶紧把这几只狼拾掇了,狼皮可是好东西!” 金宝爷爷用茅草擦了擦手里的长刀,也道:“赶紧拾辍了我们好走,不然这血腥味儿一会儿得把蛇虫鼠蚁都引来。” 驴蛋刚才被狼吓到了,不过他天生胆大,害怕的劲儿过去以后一点不受影响兴奋道:“大伯,我帮你拾绰!” 刘屠户擦了擦额头的汗,笑骂道:“不愧是我们刘家的种,胆子够大的。” “那是”,驴蛋儿挺了挺胸膛,又跑到张平安身边:“小舅,你能不能也给我一件武器,我也能帮忙!” 张平安刚才看到大姐夫受伤了,正准备拿药过去,闻言笑道:“这样吧,等你什么时候会背千字文了,我就奖励你一件小武器!” “啊?!……”驴蛋儿失落,“能换成别的吗,小舅你知道我最不擅长背东西了。” “没得商量”,张平安道。 说完拨开外甥,把药拿过去给了大丫:“大姐,刚才大姐夫受伤了,你给他上下药。” 第269章 高安县 “哎”,大丫接过药后利索地给自家男人上药,心疼不已。 女儿猪猪在一旁轻轻的对着伤口吹气,“爹,我给你呼呼就不疼了!” 刘三郎笑了笑,抬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道:“爹不疼。” 刘大郎往日在家也是经常帮忙杀猪的,手脚利索的很,不一会儿便把几头狼的皮子给剥下来,还血淋淋的,也没地儿洗,只得先团起来用稻草捆着丢在徐小舅车上,眼下就徐小舅的车子上东西最少。 张氏看收拾得差不多了,道:“咱们走吧,路上大家都注意着点看有没有水源。” 众人推着车从林子里出来时已天色微亮,路上前后都看不到什么人家。 一直又往前走了十几里地才在不远处看到了一个水塘,有水塘说明附近肯定有人家。 等下了官道沿着田埂到了近前,张平安用手鞠了一把水看了看,水质还行,赶紧招呼自家老爹先把车架卸了,牵骡子过来喝水。 其他人也各自把竹筒和水囊灌满水。 刘屠户娘子是个勤快的,眼里有活儿,等到大家取完水后,便把几张狼皮拿到水塘旁边清洗干净,刮掉皮上的油脂,家里刘三郎会制皮子,虽说手艺一般,自家用是够了,家里几个小孩的兔皮帽子用的皮子都是刘三郎自个儿做的。 洗到一半不远处突然传来木盆落地的声音,紧接着一道紧张的妇人声音响起:“你们是谁,来我们这儿干嘛?” 带着浓浓的乡音,和岳州方言有一些相似,要不是大家在岳州待了这么长时间,还真听不懂! 大伙扭头望去,看到来的妇人大概三十上下,已经不年轻了,脸色蜡黄,瘦的皮包骨,指节粗大红肿,边问话边把地上的木盆又重新捡起来,盆里还有不少带泥巴的萝卜,看来是来池塘边洗菜的。 刘屠户娘子爽朗道:“妹子,我们是去城里投亲的,这不走到半路,牲畜和人都要喝水,来取点儿水用,没有恶意的,你别担心啊!” “你洗的什么?狼皮吗?”妇人指了指刘屠户娘子手里正在洗的东西。 “是啊,天快亮时在前头林子里遇到了几头狼,幸好家里男人们都机警,没出啥意外”,刘屠户娘子笑道,手上动作不停。 妇人看众人队伍里有老有少,还有几岁的娃娃,怀疑道:“你们没被征兵和服徭役吗?家里壮年男人怎么还剩这么多?” “征了啊”,刘屠户娘子回道,又叹一口气接着道:“就是世道不好,我们才想要去投亲呢,本来在岳州过的好好的。” 这表情这语气,张平安都想给刘家伯母颁个奖了,这一套自家老娘估计永远也学不会,只能指望以后的媳妇了。 对面的妇人表情这才好一些,跟着叹气道:“谁说不是呢,我们这里这一年杂税多了不少不说,上面又抽丁要打仗,冬日里男人们还得去服徭役,现在村里基本上只剩些女人和孩子了,全村加起来也凑不齐三十个壮劳力。” 说完眼圈红红的,抬起手擦了擦眼角。 “是什么徭役要去这么多人”,张平安皱眉问道。 “修城墙、修河堤、挖河道,都有”,妇人道。 说完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道:“你们是要去前面的高安县吗?” 张平安点点头:“我们不去高安县,去更前面的衢州,但是经过那里时可能会进城买些盐巴之类的杂物,是有什么问题吗?” 妇人抬头看了看众人,摇了摇头道:“你们老家离这里应当挺远的,可能不知道,我们这附近方圆百里的村子最近半年被土匪霍霍的不成样子了,隔三差五被抢一遭,现在已经没啥可抢的了,他们就跑到县城附近打劫商户和过路人,所以上头才征徭役去修城墙,挖护城河,防的就是他们,心坏的很!” “这么猖狂,还敢躲在县城附近,上头不管吗”,金宝爷爷惊讶道。 “管不了哩,现在哪里都乱的很,有些当兵的也不是啥好人,听说还有小媳妇儿被当兵的糟蹋了的,活到哪天算哪天吧,哎”,妇人又叹气。 刘屠户娘子赶紧道:“妹子,我洗完了,就是这水给你搞浑了,真对不住!” “没啥,我去旁边洗就行”,妇人道。 “那还是比我们那里好呢,看婶子这边还有萝卜可以吃”,张平安笑道。 妇人摆摆手:“这我哪儿吃得上,是村里富户家地窖里藏的,我来帮忙给他们洗了腌上,得碗麦饭糊口罢了!” 说完也不再跟众人唠嗑,到水塘另一边用丝瓜络洗萝卜去了。 第270章 路遇军队 刘屠户娘子把几张狼皮甩到板车扶手上沥干,道:“咱走吧!” 张平安点点头,带着众人重新上了官道,走了一里多路后,和金宝爷爷以及刘大哥商量道:“这附近这么不太平,咱不能再继续走官道了,太醒目,后面还是尽量挑小路走吧!” 金宝爷爷也觉得得走小路,道:“不光得走小路,咱还得安排人提前往前面探探路。” 刘大哥也认可,“那咱上小路吧!” 打头的是刘屠户家,刘屠户二话没说,沉声道:“成,走小路。” 张平安把带的药粉一人分了一小包,可以驱驱蛇虫鼠蚁,众人于是后面专挑小路走。 中午歇息吃饭时,张氏道:“安排人探路可以,别走太远了,咱又没个牲畜可用,就轮流安排人往前多走一里地就行,走太远了探路的人也危险。” “奶,放心吧,我是这样安排的”,张平安点点头,此刻他真怀念前世有手机的世界,就不会这么犯难了。 今天已经是大家逃难的第五天,不管大人小孩都适应了长时间走路,孩子们脚底的水泡晚上用针挑破了敷了药粉后,第二天又接着走,板车只能轮流坐,现在脚底的水泡已经慢慢成为旧痂了! 众人专挑僻静的路走,虽说速度比之前慢,但好歹安全许多,到黄昏时分,大家又往前走了三十来里路,大柱堂哥从前面探路回来,说前面有个小镇,里面有百姓走动。 大家一时不知该不该进,拿不定主意。 张平安道:“那我们先在这附近歇一会儿,抽两个人去前面镇子探探路再说。” 张氏也觉得可以,淡淡道:“有人走动也得探探底再说,都得警醒一些,咱们赌不起!” 张平安对了一下排班表,正准备让金宝爹和二姐夫一道去,就听到官道上远远传来一阵马蹄声。 大家立刻不敢动了,面面相觑,张平安往四处看了看,周边都是一些松树,地下落了不少褐色的松针,厚厚一层,自己这边正处于官道的背面,路上的人应当是看不到的,于是道:“赶紧趴下,别抬头。” 众人闻言纷纷照做,沈氏生怕对方看到自己,还往身上薅了不少松针盖着。 猫蛋儿年纪小,好奇心重,也往身上薅了不少松针盖着头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然后慢慢往前挪动,想看看是什么人在骑马。 大丫没好气的拉了拉儿子的衣服,也不敢下手打,生怕惊到了孩子,发出声音来。 马匹速度很快,没一会儿便经过众人所在的山坡这段官道,马蹄声渐渐远去,朝镇上去了,听起来人数不少。 猫蛋儿刚想起来,张平安低声喝道:“先别起,以防后面还有落下的!” 猫蛋儿赶紧又趴下,用气音道:“我知道,我爹给我讲过,这叫免得别人杀个回马枪对吧!” 张平安真想把这小孩儿嘴缝上,低声应和道:“对!” 猫蛋儿得到了答案不再说话了。 众人一直趴了快两刻钟,确信前后都没有马蹄声才起来。 得到自由后猫蛋儿立刻表功道:“爹,小舅,我刚才看到底下骑马的人长什么样了。” “长什么样?”刘三郎配合的问道。 “他们都裹了头巾,穿着青色衣裳,胸前还有圆圆的铁片,有两百多人呢,也可能是三百多人,他们跑的太快了,我数不清”,猫蛋儿道,说着挠挠头眼里有些困惑,到底是二百多还是三百多啊! 大丫一把把孩子抓过来在屁股上“啪啪”就是两巴掌,嘴里低声训道:“叫你不听话!” 猫蛋儿委屈,摸了摸屁股,“我很听话啊,没发出声音来!” “还敢犟嘴”,大丫瞪眼道。 猫蛋儿识趣的不还嘴了。 “有军队去镇上,天色又这么晚了,他们大概率是留宿镇上,我们今晚没法过去了,安全第一,还是就在山上过夜吧”,张平安思索片刻后道。 “而且这里有这么多松针,铺厚一点晚上不会太冷,还可以割松油,我在书上看到过,在松树的树干上割开几道三角形的口子,会慢慢渗出松油来,我们火把本身也不够用,可以顺便用油纸多采集点备用。” 张氏和金宝爷爷同意,其他人也没意见,现在大家都觉得稳妥第一。 松树林和别的山头不一样,有很浓一股松香味儿,闻起来很安心,周边也干爽,这一夜大家睡得还算踏实。 天蒙蒙亮大家便都起身吃早饭,突然远处的小镇方向飘来一股浓烟,伴随着火光,在黎明时分很醒目。 众人立刻把东西收起来,刚准备离开,就发现有不少人从镇上往这边跑,甚至很多人衣裳都没穿好,周边像样点的山头只有两三个,其中就有不少人朝张平安这边的山头跑来。 第271章 兵过如匪 “包袱和兵器都拿好,看看是啥情况”,张氏立刻道。 说话间就已经有两三个年轻人快速跑到了山头上,看到山上还有其他人,明显再次受到了惊吓,颤声问道:“你们是谁,干嘛的啊!” 张平安换上和颜悦色的表情,关心道:“大哥,你们这是咋啦?镇上怎么着火了?” 说实话,张平安生的俊秀,又斯斯文文的,身上有一股读书人的气质,和颜悦色说话的时候很有欺骗性,能让人很安心,警惕不起来。 对面的年轻人顺着话回道:“都是那帮骑兵干的!” 说着说着就咬牙切齿起来,“吃着军饷,不去对外杀敌,只知道鱼肉我们百姓反过来欺负我们,他们昨晚上到镇上歇息时,镇令已经让各家各户凑份子尽量拿出好酒好菜招待他们了,他们吃了喝了就呼呼大睡,这便也罢了,谁知一早上起来就凶神恶煞地各家各户踹门,翻箱倒柜地搜罗值钱东西,还…还糟蹋女眷,男人们稍有抵抗全被他们杀了,比土匪还不如!!” 另一人接话道:“生逢乱世人不如狗!” 说着便呜呜咽咽哭了,他知道家里的老爹老娘和兄长们都凶多吉少了。 众人闻言也只能跟着叹息一声! 张平安往镇子方向望了望,没有骑兵跟出来,这些人杀人估计是顺便的,最重要的还是劫财劫色,便也安静坐着没动。 又过了一刻多钟,张平安在的这片背阴的山头几乎快坐满了,粗略数一数人头将近有一百多人,多是年轻男子。 一直到下半晌火光才慢慢熄灭,空气中能闻到一股浓浓的焦糊味儿,这些清晨跑出来的人才开始试探着往回走,胆子小的甚至边走边哭。 衣裳单薄的已经开始打喷嚏了,金宝爷爷让众人把准备的口罩都戴上,聊胜于无。 今天从清晨开始就一直是阴天,到了申时开始竟然慢慢放晴,天边出现一大片橘黄色的晚霞,美不胜收,可惜现在没有一个人能有心思欣赏得来这份美景,包括张平安。 “奶,咱们今天一天都耽搁在这里了,现在天色也晚了,走是走不了了,镇子里那些人又发现了咱们在这里过夜,今夜咱是不是得换个地方”,张平安道。 张氏思索片刻后道:“这附近没什么大的山头了,干脆穿过镇子往前面找个僻静处过夜。” “成,那咱赶紧走吧,现在有晚霞走起来也方便”,张平安点头道。 众人推着板车一路往镇上走去,越靠近镇子糊味越重。 等进到镇子里面时,只能看到满目疮痍。 这个小镇其实并不大,只有一条主街,房子连在一起,现在基本全被烧完了,只剩残骸,仔细看去还能看到和炭火裹在一块被烧焦的尸体,路上也有,看起来十分凄惨。 此时正被幸存的几百人慢慢收拢起来,抬到一起摞着,街道的青石板上满是干涸的血迹,有的人死不瞑目,眼睛怎么也合不上,抬尸的人只好拿破布条给死去的人把眼睛蒙上,算是个心理安慰。 家里的女眷们吓得“啊”一声用手把眼睛捂上不敢看,五丫六丫甚至开始抹起了眼泪,低着头不敢看周边的惨状。 大丫让刘三郎用手给几个孩子的眼睛捂上,谁知驴蛋径直把自家老爹的手拍开,脸色郑重道:“我才不怕,这些坏人真该死,等我长大了到跟爹一般高的时候,我要把他们通通都杀光光。” “对,还有我,这些人实在太坏了”,猫蛋儿跟着道,握紧了小拳头。 二丫家的几个孩子也跟着学。 张氏闻言赞赏道:“男孩子就该这样,别怕!” 顿了顿继续道:“其实活人比死人更可怕,死人不能动,看多了也就那么回事,何况这还是青天白日的,活人可就不一样了!” 几个孩子胆子奇大无比,在路上还捡了几把被大火烧变形的菜刀,估计是小镇百姓清晨拿来自卫的。 大丫让丢掉,觉得不吉利。 驴蛋儿不肯:“谁捡到就是谁的,我要拿来防身的,到时候还可以帮你们杀坏人。” 大丫要伸手去夺,被张平安劝住了,“都烧卷刃了,让他们拿着玩儿吧,只要他们不嫌累。” 大丫想了想也算了,随孩子了! 喜的几个孩子咧开嘴直道:“小舅最好了!” 众人大步往前走快出镇子时,竟然还遇到了刚才坐在旁边聊天的那个年轻人,瘫坐在地上,茫然的望向远方,嘴里喃喃道:“爹娘死了,大哥大嫂侄子侄女也都死了,现在媳妇儿也没了,老天爷,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残忍!” 当看到张平安一行人经过的时候,好像认出了是上午说过话的,无意识般抬头问道:“你们要去哪儿?” 众人见了叹息一声,摇了摇头都没回话。 猫蛋儿嘴快道:“我们要去衢州,然后去临安,那里是皇帝在的地方,我小舅说那里最安全了,抱怨老天爷没用,老天爷要管事儿的话就不会有这么多穷人了,什么事儿都得靠自己去努力!” “猫蛋儿!”,大丫喝道,“嘴皮子痒痒是吧?!” 看着众人远去的背影,此人喃喃道:“去临安……” 第272章 我叫郭嘉 穿过小镇后进入官道,入目便是一片平原,两边都是农田,没有什么山头了,也就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地方遮挡。 张氏也犯了难,想了想道:“继续往前走走,看有没有什么坟包子,没有坟包子就在田埂下面凑合一晚吧!” 金宝爷爷看了看天色,道:“傍晚有晚霞,明儿肯定是个好天气,再往前走走看吧,反正晚上也有月光。” 众人于是下了官道从田埂上面走,一直走到天擦黑,张平安指了指远处道:“那里有个棚子。” 金宝爹道:“你们慢慢走,我去看看!” 说完便大步流星往棚子那边跑去了。 不一会儿便转身向众人挥手示意,意思是可以住。 等大家推着车,拉着孩子过去时,发现这个棚子还不小,里面还有用石头随意堆砌的灶台,不过灰尘很厚,应当已经有段时间没住人了。 金宝爷爷四处看了看,指着田里道:“应当是秋收时地主大户安排了人在田里守夜给搭的棚子。” 徐氏坐下捶了捶腿道:“谢天谢地,好歹算有个地方能遮遮风!” 说完便着手生火煮饭,干粮是现成的,但放了这么些天已经硬邦邦的,用热水再煮一遍会好入口很多。 张氏抽着烟望向远方,神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 李氏煮好糊糊后招呼张氏张老头和家里人吃饭,家里人多,没带那么多碗,一般都是给张氏和张老头捞一碗稠些的起来后,剩余的人就用勺子在锅里轮流舀着吃。 看着大柱的小媳妇儿梅子一点儿也不显怀的肚子,李氏在心里叹了口气,粮食不够吃,孩子自然长不大,进而又想到张氏和张老头,一路风餐露宿的经了这么多事儿,老两口身体还是硬朗的很,吃的也多。 张氏倒还算了,毕竟为家里辛苦操劳了这么多年,是家里的主心骨,李氏对张氏还是打心眼儿里敬佩的。 但是张老头整个就是一造粪机,除了吃啥也不干,整天只会装聋作哑。 李氏有时候会心理阴暗的想,张老头儿什么时候出个事儿死了就好了,最近这个想法越来越频繁,死了也能省一些粮食,毕竟六十多岁已经算很高寿了,也是喜丧,但张老头就是死不了,李氏也没胆子去做什么手脚,只能是想想罢了。 想完这些李氏又叹了一口气,把锅里的最后两口糊糊留给了梅子,让这个小媳妇儿受宠若惊。 不管众人各自心里都是怎么想,大面上是很和谐的。 这一夜依旧是轮流值夜,没出啥事儿,众人一觉安稳的睡到天蒙蒙亮。 只要睡好了人精神就好,女眷们照例拿干饼子加水煮了一锅糊糊。 吃完后便重新出发。 才走了三四里路,猫蛋儿坐在板车上指着后面道:“娘,你看,这不是昨天那个人吗?他在我们后面!” 众人闻言往后看去,只能看到远处有一个小黑点,像是一个人的样子,在往这边走。 张平安视力算不错,但也没看清楚那个人的五官,不过确定只有一个人后松口气道:“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路也不是咱们家开的,不用管他,大家警醒些就行。” 众人赶路速度不慢,专挑小路走,后面那个人便也从官道上下来,就远远缀在后面。 这下大家可以确定了,这人就是在跟着他们。 中午歇息时,这人走近了些,就在不远处吃烤糊的麦子,嘴边一圈黑灰,时不时望向众人。 张平安带着大姐夫走过去,那人也没躲,还是盘腿坐在原地,仰头望着两人,满眼无辜。 “说吧,你跟着我们做什么”,张平安道。 “不做什么,我也要去临安,顺路,”此人道。 “你一个人?”张平安用怀疑的眼神扫了扫对方。 对方坦然道:“对,就我一个人,我全家都死光了,现在我是孤儿了。” 张平安和刘三郎都没说话。 此人沉默片刻后又继续道:“你们放心,我有干粮,也没有恶意,我不认识路,所以想跟着你们一道罢了!” 对待敌人张平安现在有信心可以做到手起刀落,但是如果误伤路人,良心谴责可就大了,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后,张平安便带着大姐夫转身回去了。 对方在后面喊道:“谢谢!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我叫郭嘉!” 第273章 有人被打劫 张平安听了一个踉跄,好家伙,这个名字让他有一种误入三国的即视感。 要不是背景完全不对,他真要以为自己遇到落魄时候的郭嘉了。 众人对跟在身后的尾巴采取的态度就是不理不睬不问,两边井水不犯河水,几个孩子倒对郭嘉好奇的很,蠢蠢欲动想搭话,也被大人呵止了! 再往前走三十里就是高安县了,按理说越靠近县城,应该是越富裕才对,但是众人目之所及看过去却是越来越荒凉,地面上看不到一丁点绿色,能吃的树皮也被扒光了。 最关键的是田地没有被翻动的痕迹,一般来说为了来年春天能够更好的耕种,在入冬彻底冷下来之前,农民会用锄头或铁锹给田里除草松土的,有牛的人家还会重新把地耕一遍。 “看来县城附近的土匪确实挺猖狂的”,张平安第一反应想到的就是土匪霍霍的。 郭嘉在后面听到了,走上前道:“县城附近的良田都是城里大户的,种田的都是佃户,现在世道不好,赋税重,又是兵役又是徭役的,大户们宁肯把田地荒着也不肯降租,这才逼得县城附近的佃户都往外谋生去了,有的顺势去做了土匪,有的卖身为奴,所以现在就成了你们看到的这样。” 张平安:这咋有点类似前世某地往大海倾倒牛奶的事…… 李氏出身很苦,听到这样的事情,有些感同身受,“哪里都一样,那些地主乡绅老爷们心都黑着呢,有肉喂狗吃,都没有一顿粗粮饱饭给到长工,人不如狗啊!” 马氏撇撇嘴,“谁怪他们命不好,生来家里就没几分薄田,只会越来越穷,还好当初咱们老张家的祖宗留下几十亩地,不用佃田种。” 李氏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咱们现在又比别人强到哪去了!” 张平安没管几人斗嘴,问郭嘉道:“那郭兄,你对县城附近的土匪了解吗,咱们这些人有没有可能安全过去?” 郭嘉摇了摇头:“我也说不准,但是既然做了土匪总归是比一般人要心狠一些的,算不得良民了。” 下午未时过半,众人便走到了县城附近,已经能远远看到城墙了,有不少服徭役的百姓在城墙上做工。 城墙底下是宽阔的护城河,有另一拨服徭役的百姓在护城河附近挖沟渠。 越走近越能看到百姓们空洞而麻木的眼神,还有监工时不时拿着鞭子在后面鞭打驱赶。 看的众人心惊不已。 张氏开口道:“服役辛苦,甚至还有可能丢命,所以我从前一直都是让你们出钱了事,条件允许的话尽可能用银子代替人遭罪!” 张老二也摇摇头,叹息道:“咱们鄂州算是好地方了,鱼米之乡,百姓大多富庶,徭役也不算繁重,还可以用银子抵,我还真没吃过什么徭役的苦头。” 张老三也一样,没吃过徭役的苦头,日子都是对比出来的,现在他才知道自己原来过得日子有多安逸。 高安县城门虽开着,但没什么人进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郭嘉也道:“这个县令不是啥好人,对待难民和乞丐不光驱赶,我听说如果赶不走的话,还会佯装施粥在粥里面下毒,把人毒死后,再让衙役拖到乱葬岗去扔了,所以你看城门口都没什么人。” 这话张平安是信的,无论如何,如果县城城门开着且治安正常的话,不可能城门口就这么两三个人。 “呼”,张平安长长呼出一口气,“接着往前走吧!不过县城附近的土匪是个问题,大家都警醒一点儿,不知道换成晚上赶路可不可行?” 这话是问的张氏和金宝爷爷以及刘大哥。 金宝爷爷道:“我也是觉得咱们不如现在就在附近找个位置躲着歇息一晚上加明天一白天,把精神养好,等明天晚上天黑透了,咱们再一鼓作气走到远离高安县的地方,白天走太醒目,咱们这么多人遇到土匪肯定得有伤亡,能够避开是最好的。” 张氏想了想,也觉得行。 于是由二柱先到前面去探路,看有没有合适的山坳坳或者山洞可以落脚。 最后是歇息在离县城二十里地远的一处陡坡下面,第一是避风,第二是此处隐蔽性较强,也没有什么蛇虫鼠蚁。 就是张老二把骡子牵下去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幸好这头骡子性情温顺,很安静,没发出什么声音。 此处离官道有段距离,但又不算太远,大家也不敢生火,一旦生了火有烟冒出来就极容易被人发现。 郭嘉也跟着在土坡下面不远处找了个位置坐着。 依然是轮流守夜。 众人一觉到天蒙蒙亮,跟着生物钟准时醒来,但是今天白天不赶路,为了节省体力,大家只好抱着孩子一起靠着土坡继续打盹儿。 此时官道上传来车轮的轱辘声,众人也没敢去看是什么人,赶紧捂紧了孩子的嘴巴屏气凝神等车过去。 寂静的清晨,发出一丁点声音都很清晰。 随着车轱辘声慢慢远去,众人刚想松一口气,只听到路上此时突然传来一声壮汉的大喝:“站住!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听脚步声有二十来人,是从对面小坡上一溜烟跑下来的。 众人刚松下来的心立马又提起来,紧张不已。 张平安就想不通:这tmd的打劫专业术语是怎么做到全国统一的? 更惊讶的还在后面。 被打劫的人声音还算淡定,听着有些耳熟,开口道:“我是县里胡老大的朋友,帮他做事的,兄弟们可否放我一马,我这有20两,一点薄礼不成敬意,只当是请兄弟们喝酒了,大家交个朋友!” 对面接过银子冷哼道:“胡老大都是哪一年的老黄历了,现在兄弟们只认大柿子岗的席老大,你们躲在县城里面见天儿吃香的喝辣的,老子们在山坳里受苦,二十两就想打发了事,没门!这些老子全都要!” 说完不解气的“呸”了一声,继续道:“娘的,你以为兄弟们都是傻的,还挑天蒙蒙亮的时候走,告诉你,老子半夜就带人过来埋伏了!” 话音落下又吐了一口唾沫抹在胳膊上,啐道:“娘的,冬日的蚊子真毒,咬了老子一胳膊大疙瘩!” 第274章 神奇的缘分 这事儿一听就不能善了,只看被打劫的人能不能放下带的东西了。 其中被打劫的一年轻人着急地喊道:“爹!” 明显是不想放弃带的东西。 最先开口的那名年长的人喝道:“住嘴!” 说完竟然笑了笑,对对面的人道:“兄弟,我看咱们之间有一些误会,你要看得上,这些东西你尽管拿去,只当交个朋友嘛,我随行带了一些上好的女儿红和卤牛肉,本来准备做干粮的,诸位如果不嫌弃,不如一块儿喝一杯,咱们这事儿就此了结!如何?” 对面有个小喽啰怀疑道:“你他娘的有这么好心?俺们打劫你,你还要请俺们吃肉喝酒,怕不是脑子有毛病吧?!” 领头的人拿起手里的长刀对着空中砍了砍,发出呼呼的破空声,冷冷道:“死在老子吴大壮手里这把刀下的亡魂多的数不清,谁要是敢跟老子玩花样,到时候老子把他剁成肉酱喂狗!” 年长的人继续赔笑脸道:“哪儿能啊,我怎么敢跟吴爷耍花样,我这还拖家带口的呢,能给自家人保住条命就不错了,别的我也不要了,说真的,我还想过像兄弟们一样上山做土匪去呢,逍遥自在,不受这狗屁朝廷的管束,到时候咱们在这附近十里八乡再召集些壮丁,咱们可以扯旗子自己自立为王,说不得咱们之中也能出一个汉高祖那样的人物,那可是光宗耀祖的事情!” 这马屁拍的众人舒坦,谁没有一个做人上人的梦。 对面年长的人顿了下才继续犹豫道:“实不相瞒,我这点儿家财都不算啥,我在县里也算认识几个大户,那才叫富得流油呢,兄弟们要是信得过我我可以给你们做内线。” 领头的人哈哈大笑道:“我看你这老小子年纪虽有些大,倒挺适合做个军师,寨子里就缺你这样识文断字的人,你要真有心思跟着兄弟们干,先交个投名状,我再带你们回寨子里拜香入伙,咋样?” 这话也有试探的意思。 “不知这投名状怎么交?”年长的人问道。 对面领头的土匪道:“你不是带了四五个随从吗,先亲手杀两个,我们就信你!” 年长的人犹豫道:“这不好吧?毕竟也跟了我挺久了!” “怎么,你不愿意?”对方语带威胁。 年长的人迟疑道:“万一我杀了人,手里沾了血,你们又不肯履行承诺咋办?到时候我在官府也挂上名号了,要不你们跟我把这入伙酒喝了,先给我壮壮胆,我就信你们!” “哪儿这么多话唧唧歪歪的,你干不干”,对面不耐烦,眼里凶光毕露。 有两个随从听了这话想跑,没跑几步就被土匪们砍伤了倒在地上,嘴里直呼救命。 对面领头的道:“就他俩了,你给补个刀总会吧!” 年长的人没再犹豫,拿起长刀利索结果了两个随从的性命。 随即抓起酒坛子就是咕咚咕咚几大口,完事儿一抹嘴,道:“咋样,我这算有诚意吧?” 说完把酒坛子递过去。 对面的人这才放下戒心,抓过酒坛子轮流喝起来,不时赞道:“真是好酒,这帮人真他娘的会享受!” 年长的人又继续道:“这还有不少卤牛肉呢,都是平时难得吃到的,昨天下半晌卤的,香的很,兄弟们尝尝!” 递过去的时候,自己也拿了两片嚼起来,对面接过去不一会儿便吃了个干净。 有人打着嗝儿道:“嗝,有吃有喝还有拿,这年头打劫真不错!” 年长的人突然冷笑道:“断头饭当然不错了!” 话音刚落,对面土匪便陆续倒了一地,有人呻吟道:“有毒……” 年长的人没回话,对自己这边的人吩咐道:“一人补一刀,确保死透了,然后扔到那边的土坡底下,我们赶紧走,这鬼地方我受够了!” 接下来只能听到陆陆续续闷闷的补刀声。 土坡底下?难道是自己这边…… 张平安用脚踢了踢众人,所有人都紧张地望向土坡上面。 片刻后,第一具尸体被丢下来,就在离众人几尺远的地方,流出的鲜血很快没进土里。 丢尸体的人也没想到土坡底下还会有这么多人,瞪大了眼睛。 张平安尴尬地仰头笑道:“傅大哥,好久不见,咱们缘分颇深呢!” 第275章 合作 傅大哥着实惊讶,全国上下这么大,南方这么多县城,双方竟然还能够在这个偏远的高安县郊外碰见,着实是神奇的缘分! 对视一眼后,张平安便招呼大家上去,反正也撞见了,藏是藏不住了,对方现在加起来估计才十多个人,自己这边有七十多个,也不怕他怎样。 众人都从沟里另一边的土坡上去。 傅医官正在催促几个随从赶紧清理现场,就看到呼啦啦冒出来一群老熟人,饶是他修炼了几十年,脸皮够厚,看到这群老熟人也不由脸皮抽了抽。 这该死的缘分! 张平安先扬起笑脸打招呼道:“傅伯伯,好久不见!” “贤侄,好久不见啊,你们怎么也来高安县了?”傅医官很快调整好脸上的表情语气温和道。 “世道不好,准备去远处投亲呢,正好途经此地”,张平安道。 两人正在相互试探时,猫蛋儿眼尖,指着远处小山坡附近的田埂道:“小舅,看,那里有两个人跑的好快!” 张平安被吸引了注意力闻言望去,还真有两个人在快速奔跑,已经跑远了,只剩模糊的背影,明显是追不上了。 在寂静的清晨,又不需要种田,这两人明显有问题。 傅医官这边也看到了,急的拍了下脑袋咬牙道:“坏了,他们有人接应,这下麻烦了!” 傅医官的二儿子先是惊讶,然后恨恨道:“我刚才还去土坡那边查看了的,没看到人啊,这两个狗崽子是怎么溜走的?” 和张平安他们的幸运不同,傅医官一行人从过江以后已经被真假土匪劫过四次了,有时候土匪看到被劫的人比较多,担心纠缠在一起时间太长会出变数,会把财物先给接应的人运回山寨,这他们是知道的。 所以出于谨慎,傅医官的二儿子才特意去土坡那边检查了一遍,却没发现什么。 想当初要不是家里几个人都机灵,加上能屈能伸,早就被砍死了,机缘巧合到了高安县以后,傅家人便再次找门道做起了私贩的买卖,重新积累了还算可观的财物。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在别人手底下做事那就得当孙子,和以往在武山县做医官当爷时,那可是完全不同。 现在世道不好,其实傅医官觉得做孙子可以,但是不能给目不识丁的下九流长期做孙子,言语鄙陋不说,目光也不够长远,只顾眼前享乐,跟着这样的人没前途。 他还是喜欢和聪明的读书人打交道,起码说话做事有层遮羞布,彼此会留个体面。 因此当这次得知城里三教九流的人物和土匪勾结在一起准备抢大户和县衙仓房时,他便卷好了家里所有的金银财物带着儿子和孙子就提前跑了。 这种哄抢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而且可以预见的是,一旦有人带头,后面会有更多的人加入,最后狗咬狗大部分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九十九难都闯过了,他不能栽在这里。 电光火石间想完这些,傅医官凝重道:“这下想走也走不了了,他们土匪寨子离这里就十几里远,而且寨子里还有抢来的骡子和马,追上我们太容易了,得先下手为强!” “傅伯伯有何高见”,张平安也严肃道。 傅医官急的在原地来回踱步,道:“容我想想!” 张平安让家里几个男丁都帮忙去抬一下尸体,现在两家人算是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了。 “傅伯伯,寨子附近的地形您清楚吗?”张平安想了想问道。 傅医官摇摇头:“不算太清楚,我也只是听别人说在离这里不远的大柿子岗,领头的大当家叫席麻子,我在县城跟着胡三混的时候见过几次,为人狠辣,睚眦必报,我毒杀了他这么多手下,他不会放过我们的!” 说完仰天叹息道:“难道我混了大半辈子,最后要丧命于这高安县不成?!” “咱们不能接着用毒吗”,张平安摸了摸下巴道,“这两个人跑回去还需要一点时间,那席麻子召集人手过来又需要一点时间,咱们立刻出发,找个隐蔽处暂且躲一躲,然后抽两个人在山寨的取水处往水里投毒,他们中午总要吃饭用水吧,这就能撂倒一大片了,剩余侥幸没死的咱们再进去想法子补刀!” 傅医官皱眉:“方法听着不错,但是实行起来有难度,高安县的县令嫌死人流血太脏,一贯喜欢用毒,搞得这附近的百姓难民包括土匪,对入口的东西十分谨慎,你没看我刚才让那几个土匪喝酒他们都不喝,非让我先喝了,他们才敢喝吗?他们吃的水是积水潭流下来的,山寨附近沿途都有人巡逻,而且那席麻子还喜欢用狗试毒,这一招不太好使啊!” 张平安纳闷:“那您刚才也喝了酒吃了肉,为啥没事?是提前吃了解药吗?” 傅医官笑道:“那酒坛子和肉我都做了记号的,我喝的那一边没毒,而且要两种毒混在一起才有用,这还是以前在武安县时一个老大夫告诉我的方子。” “目前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时间紧迫,不如试一试”,张平安道。 郭嘉听了半晌,插话道:“投毒这事儿我可以去!” 张平安和傅医官异口同声道:“你?” 郭嘉坦然道:“对啊,我!” 说完继续道:“刚才那个毒我觉得就挺好使的,我是本地人,这附近的地形我比你们更熟悉,我现在去水潭附近投毒他们吃了也不会有什么反应,等他们吃完午饭后,我再去投一次,就是这下的分量估计得不少,不知道这位伯伯准备的够不够。” “我这药药效强,一包可以毒死上百人,我备了不少,足够使的,你多带些”,傅医官道。 第276章 藏身处 “那就行”,郭嘉道,“而且我是本地人,会说方言,被抓了以后很大可能就是去山寨当苦力或者入伙当土匪,比你们去要强。” “这……”傅医官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对方。 郭嘉还以为傅医官是在担心他的安危,乐观道:“反正我家里也没亲人了,最坏的结果不过就是丢了这条命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顿了顿又盯着两人眼睛认真道:“何况我这条命现在是和你们绑在一起的,只要你们相信我就成!” 傅医官想了想确实也没有什么别的更好的办法,于是道:“行,贤侄,那就拜托你了!” 说完从怀里拿出两枚响箭道:“这响箭是我好不容易搞到的,你拿着,到时候如果失败了你就放一支,成功了你就放两支,我们在附近先找个地儿猫着,等你消息,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郭嘉点点头,接过响箭放入怀里。 道:“我不要银子,我也不在乎这些,我就是要让这些土匪让这些坏人都死干净!” 说完把自己包袱塞到张平安怀里,接过傅医官又递过来的一包袱毒药便大步跑走了。 “哎……”张平安伸手喊了一声,只看到郭嘉背着身挥了挥手。 此时傅大哥已经带人把尸体都处理干净了。 傅医官催促道:“咱们赶紧走,找个僻静地儿藏起来,还能拖一段时间。” 说完对几个随从道:“你们也看到了,现在情况不妙,我也不想拖累了你们,看在你们跟了我这么久的份上,这里有六十两银子,你们一人分二十两,就此别过吧!” 剩余的三个幸存的随从互相对视了一眼,行礼道谢后便伸手接过银子。 谁知道还没往前走三丈远便纷纷口吐鲜血倒下了! 傅大哥习以为常的跟着傅二哥一起,两人把尸体抬到土坡边扔到沟里。 张平安见此吓了一大跳,往后退开三尺远,这傅医官现在是把高安县县令用毒的那一套玩儿的炉火纯青啊! 心中瞬间警惕起来,不敢跟傅家人靠太近。 傅医官也知道自己这样容易让人防着,但是没办法,这几个随从不死,很有可能会跑去告密,人心难测,他不得不防! “贤侄,我知道你看我这样肯定会防着我,但咱们现在目标是一致的,只有把那些土匪都解决完了之后,咱们才能接着往前走,咱们现在只能合作。” 说完后傅医官又指挥两个儿子把车子赶到土坡边把车架解开,然后把车架也扔了,只牵着一匹马和三头骡子,用提前准备好的粗麻布把牲口的蹄子都给包上了。 最后拍拍手道:“好了,走吧!” 张平安有样学样也赶紧拿出麻布把自家骡子的蹄子给包上了。 傅家人对高安县周边地形相对于张家来说要熟悉一些,在前面走,张平安这边众人跟在后面。 看着前面傅医官带着两个儿子和三个孙子。 徐氏纳闷儿道:“这傅家的女眷咋一个也没看到,孙子好像也少了好几个吧?” 张老二摇摇头没回,示意不要作声。 徐氏眉头紧皱提起心来,也不再多言了。 众人使出吃奶的劲儿快速赶路,从旁边土坡上往西挑小路一直走了五六里,才看到有一大片林子。 不过傅医官却并没有在林子里停下,而是继续往前走,来到了一片坟地,对张平安道:“都四处看看,有没有哪个墓碑是松动的,我之前听胡三说过,几年前他干私盐贩子的时候,就在这片儿乱坟包子里面挖过地道掩人耳目,入口不知道是哪个,那帮土匪都贼得很,附近几个大林子他们都知道,我们要是歇在林子里很容易被找到!” “这离大柿子岗有多远”,张平安问道,他怕待会儿郭嘉发出信号来他们听不到。 傅医官笑道:“不远,二里地不到,要是你那个朋友得手了发出信号来,我们肯定能听到!” 现在也顾不得晦气不晦气了,讲究不了这些,众人把每一个坟包子都找遍了也没看到哪个碑是松的。 傅医官这下是真急了,念叨道:“不可能啊!” 张平安吐出一口气,仔细观察了每一个坟包子的墓碑,最后走到其中一个墓碑边迟疑道:“是不是这个,这个墓碑的质地相对更好一些,而且看样子很久没人打理了,墓碑上的字迹都看不清了,其他那些多少还能看清点字,说明有人断断续续修缮过,只有这个好像不太一样!” 金宝爷爷走上前摸了摸道:“还真是,不过这个也没松动啊,这怎么开呢?” 张平安想到前世看过的狗血电视剧,犹豫着把墓碑向左和右分别转动了几下试试,墓碑前面放祭品的那块大石头还真开了,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可容三人通行,用手在洞口试探了一下,还有风声,证明空气流通,还有另一个出口。 傅医官大喜过望,道:“贤侄,你真聪明,还得是读书人啊!” 说完往洞口里面丢了一个火折子,张平安这才看清,里面铺的土砖,看着还挺齐整的。 傅医官把石板翻开,牵上牲口,当先向洞内走去。 第277章 下毒得手 傅家人陆续下去后,张氏也带头开始往下走,嘴里安抚道:“现在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对付土匪还需要帮手呢,别怕,都下来吧!” 因为人多,张氏特意安排了金宝爷爷垫后,免得落下了谁,顺便扫尾,把洞口盖上,掩埋下痕迹。 等所有人都下来后才发现这个地窖挺大的,地道也很长,曲曲折折,不知道通向哪里。 傅医官掏出火折子点燃了一支蜡烛,地窖里晃动着模糊昏黄的烛光。 两边人分别靠着墙壁坐下,中间隔得远远的,没人开口说话,孩子们也懂事的依偎在爹娘怀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头顶上方隐隐传来大量的脚步声以及土匪们的叫骂声,众人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 虽然隔着一层地面,但林子里安静,土匪说的话还是能听的清清楚楚:“二当家的,您消消气,咱们放哨的兄弟没发现他们往前走,高安县城外也没几个能藏身的地儿,就这两三个林子稍微大一些,他们跑不了!” 另一人粗声道:“可不是吗?有咱们大柿子岗在前头拦着,他们插翅也难飞,捏死他们还不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等找到他们了非得让他们尝尝咱们寨子里水牢的滋味,可不能让他们死的太便宜!” 先前那人谄媚着应道:“就是就是!” 领头的汉子啐了一声:“他奶奶的,那还不赶紧去找,废话这么多!” 说完把拳头捏得嘎吱作响,阴恻恻道:“我就不信他们还能真飞了不成,敢杀我兄弟,活得不耐烦了!” 上面的人在周边又找了一圈无果后便离开了。 听着陆续走远的脚步声,地窖里的众人狠狠松了一口气。 又不知道待了多久,孩子们肚子咕噜噜叫起来。 包袱里还有炒米和炒的熟黄豆,女眷们窸窸窣窣抓了一把出来让孩子们慢慢吃。 傅医官那边也开始吃东西,比张家这边吃的就要好多了,三个孙子还有糖和肉脯,不过几个小孩子眼神都冷冰冰的,两边小孩边吃东西边对望。 张平安见了开口道:“大家都先吃点干粮垫垫吧,保存好体力!” 傅医官也道:“多吃点吧,今天是场硬仗,是死是活,就看今天了!” 又不知道待了多久,感觉腿都麻得没知觉了,众人突然听到远处传来响亮的破空声。 大家不由精神一震,站起来侧耳细听。 郭嘉没让大家失望,很快又传出了第二次破空声。 “成功了?”傅医官半喜半疑。 张氏立刻道:“大侄子,你还有响箭吗?咱们两边各出一个腿脚快的人一起去打探一下,二里路没多远,如果是真的话,就再放一次响箭,我们立刻赶过去,争取不留任何活口!” “有”,傅医官点点头,拿出一枚响箭塞到大儿子怀里:“你去!” 张氏在自家人群中扫视了一圈,最后道:“大河,你跟着去,你之前经常在外跑商,腿脚快也机灵,奶信你!” 大河迟疑了一瞬,点头道:“成!” 走的时候带上了长刀! 马氏万般不愿,凭什么选自家呀,这不是欺负人嘛,可是话还没出口,就被婆婆张氏的眼神威压把话吞回去了! 男人们收拾好兵器,焦急的等着最后的消息,女眷和孩子们是不去的,也帮不上什么忙,还容易让男人分心。 此刻时间变得特别漫长。 张氏交待道:“一会儿去了土匪窝,你们千万别心软,尤其是三郎,体格好还会射箭,就该见见血练出来,你们就是心都太慈了!” 众人都应好,被点名的刘三郎挠了挠头,抓紧了弓箭和长刀。 大约一刻多钟后,响箭的破空声再次响起,这下男人们不再犹豫,傅医官带着二儿子当先去把石板重新挪开,爬出洞外,张家这边男人们跟在后面。 等出来后大家才发现天都快黑了,东北方向二里地的位置有冲天的火光,照得附近明晃晃的,根本不用担心迷路! 大家一路往火光处跑去,傅医官现在清减了不少,跑起来速度也不慢。 二十几名成年男丁一起赶路,看起来气势是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众人一路跑到山岗脚下,没发现有放哨的,便沿着石阶一路往上向寨子里走去。 这个土匪山寨和众人想象中差不多,最外面一圈都是普通的茅草房,众人挨家挨户看了一下,还留在屋子里的都是已经中毒了的,好些都在捂着脖子呻吟。 可能是因为下在水中药效削弱了很多,直接毒死的没几个。 傅医官带着二儿子直接上去每人补了一刀。 鲜血溅了一地! 着火的是最中间的几套青砖瓦房,还活着的人应该是都聚在这里帮忙救火了,一边泼水一边嘴里骂骂咧咧,估计有二十好几人,两边人数不相上下! 金宝哆嗦道:“怎么还活了这么多?” 第278章 鲜血让人成长 上 金宝爷爷安抚道:“金宝,别怕,跟在我后面,本以为你能太太平平过完这一辈子,谁知道碰到了乱世,爷爷不能保护你一辈子,这次见见血也好,见了血就有胆气了,以后就不怕了!” 救火的那拨人看到有陌生人拿着武器上来,立刻抄起腰间的家伙,有的是斧头有的是长刀,语气凶恶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活腻歪了是吧?!” 说完其中一人便举起刀朝众人砍来。 金宝爷爷丝毫不含糊,矮身横着向对方砍去,可惜距离不够,只伤了对方皮毛,傅医官利索地补了一刀,正中对方肚子,对方立时便捂着伤口倒下了,傅医官又朝脖子补了一刀。 这一切就发生在眨眼间,对面的土匪火也不救了,纷纷拿着武器上前。 金宝爷爷大声喊道:“都别犹豫,砍就对了,砍死一个是一个,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 在生死攸关的时刻,人的本能是很强大的,大家也都激起了血性,拿起武器冲上前。 张老二始终跟儿子站在一块,他多吃了几十年饭,心性更稳重一些,土匪拿着刀冲过来的时候他拿起长刀也跟着砍过去,接着便是刀插入身体的扑嗤声。 但是常年在刀口舔血的土匪对疼痛的耐受性比一般人更强,哪怕被砍中了,身体迟缓一下后依然“啊”一声接着向张老二砍来。 张平安瞪大眼睛,身体比脑子快,想都没想便往对方脖子上补了一刀,正中颈部大动脉,温热的鲜血喷了张平安一脸。 前世暑假的时候,为了挣点钱买辅导资料,张平安在菜场帮别人杀过鸡,只有这种地方会要童工,也是用菜刀对准脖子,一刀下去鸡血便从鸡脖子处流出来,摊子老板会提前准备一个很大的红色塑料盆接鸡血,鸡血收集起来是可以卖钱的,但这时候鸡其实还没死透,如果不把鸡的脖子和翅膀捏紧,那么鸡挣扎时鸡血就会甩自己一头一脸,特别腥,令人作呕! 刚开始干的时候没经验,张平安几次被甩了一身鸡血,后来掌握了杀鸡的门道便好了。 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张平安竟然还能分神想到,相比之下好像这个土匪的血更腥! 原来杀人跟杀鸡也没有什么很大区别,在这一刻,张平安感觉自己内心深处有什么枷锁般的一直束缚自己的东西破碎了! 来不及擦一把脸上的血,张平安只知道跟着周边人一起杀光那些土匪。 耳朵好似耳鸣般,周边的声音好像都暂时听不见了,只能听到自己呼呼的喘气声! 最后不知道砍死了几个人,张平安脸上身上都是血,刀柄黏糊糊的,也沾满了血迹。 能看到不远处大姐夫刘三郎横冲直撞拿刀砍伤了好几个人,像砍竹子似的,土匪都避着他往旁边跑,傅医官就跟在后面一路补刀。 此时耳边突然响起了金宝的嚎啕大哭:“爷爷,您别死啊,我还说以后让您和奶奶享福呢!” 张平安定睛看去,看到金宝爷爷捂着胸口倒在地上,嘴里不断吐出鲜血,金宝跪在地上抱着爷爷抬起袖子在帮忙擦,却怎么也擦不完,眼看着老人是不行了! 金宝爹嘶声喊道:“金宝,快站起来,别愣在那儿了,你想死啊!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说完去扯儿子,不防这时背后却有人砍过来,金宝和张平安同时喊道:“小心!” 危机时刻刘三郎注意到这边,射了一箭过来,背后的人应声倒地,这才算救了金宝爹一命。 金宝爹赶紧扯着儿子起来,对付剩余的土匪,此时也没几个土匪了,眼看不敌,剩余的土匪立刻高声道:“我们投降,我们愿意投降!只要你们不杀我们!” 第279章 鲜血让人成长 下 傅医官闻言厉声道:“投降可以,放下兵器!” 剩余三个土匪赶紧丢下手里的刀,举起手大声道:“丢了丢了!” 傅医官的二儿子在周边逡巡了一下,捡了几根麻绳利索的上前把这几个土匪捆了,让他们跪下,又问傅大哥几人的下落。 “水牢里今日新关了几个人,应该就是你们要找的,就在后面山洞那里,我可以带你们去”,其中一个土匪讨好道。 “贤侄,你看这几个土匪是不是……”,傅医官背对几个土匪用眼神示意张平安杀掉,现在张家人数众多,自家这边只有两个人,无论如何得征求一下张平安的意见,不然他早自己动手了。 张平安拿着滴血的长刀,还在呼哧呼哧大喘气,脸上血迹已经半干,闻言朝周边看了看,除了这三个土匪,剩余的都倒地不起了,有几个受了重伤还在呻吟! 再看看自己这边,金宝爷爷死了,这个从小就对自己特别好的老人就这么死在了陌生的土壤上,还有二姐夫和徐小舅,以及几个堂哥都受了重伤。 这次是逃难以来伤亡最大的一次了! 张平安想到此“嗯”了一声,眼角缓缓落下一滴泪,顷刻间便消失不见,然后慢慢朝几个土匪走过去,握紧手里的长刀,在几个土匪惊恐的目光中,一人一刀,利落地刺穿了他们的脖子,衣服上再次被喷了一身鲜血,但这次他没有惊慌,也没有害怕! 傅医官看到张平安的表现,眼中闪过一抹赞赏,然后招呼二儿子给剩余躺在地上的土匪每个人补几刀,确保死透了! “爹,您没事吧”,张平安处理完这几个土匪后,看到自家老爹跟在身后显出一脸担忧的眼神,赶紧问道。 张老二焦急道:“我没什么事儿,都是小伤,倒是你自己,胳膊上被砍了一刀,流了这么多血,你没感觉啊?” 张平安这才注意到自己左边胳膊上袖子已经被血洇透了,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砍到的,刚才他感觉就像是做了一场梦一样,现在梦终于醒了,他也感觉到痛了! “嘶”,张平安捂着胳膊“嘶”了一声。 张老二把自己里衣下摆撕了一大块下来,过来帮儿子把胳膊缠上,血总算慢慢不流了。 “先这样将就着缠一下,咱们包袱里有不少药,等回去了再重新上药包扎”,张老二担忧道。 张平安点点头,随后走到金宝爷爷身边,用手在脖子处再次探了探,已经没有脉动了,没有丝毫生还的可能性。 危机解除后,金宝再次扑过来在爷爷身上痛哭,金宝爹也眼中带泪。 张平安拍了拍好兄弟的肩膀,给予无声的安慰,随后便站起身清点剩余的人,人死不能复生,但剩余生还的人还得活,在此刻,张平安更加深刻地理解了残酷的现实! 查看了一下大家的伤势以后,发现就大姐夫刘三郎和傅医官没啥事,剩余的有六人重伤,其他人也都有不同程度的轻伤。 一直没看到帮忙投毒的郭嘉,以及先前去探路的傅大哥和大河堂哥三人,听土匪们说可能被关在水牢里。 张平安爬上哨楼往周边望了望,发现青砖瓦房后面还有好几排房子,不知道是干啥用的,最后面有个山洞带栅栏,应该就是水牢处了。 爬下哨楼后,张平安让几个受了重伤的人先在这里暂作休息,然后和傅医官一起带着剩余人往后面去了。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既然动了手,就必须要免除后患! 出乎众人意料的,后面房子里面几乎都是年轻女子,模样都生得很不错,看到一大帮男人闯进来明显受惊了,却也没叫,瑟缩了一下后便低头不动了。 张平安还没来得及问话,傅医官和二儿子已经手快的把人都当胸刺死了,眼中闪过浓浓的恨意! 这下也不用再问什么了! 最后一排房子应该是厨房,土匪们平时做饭吃饭的地方,里面放的都是油盐粮食布匹火把等常用物品,而且粮食多数还都是细粮,盐也是细盐,张老二眼带喜色,领着众人一人扛了一麻袋,又拿了一些油盐必须品,刘三郎力气大扛得最多,傅医官和二儿子犹豫了下也跟着一人扛了一包。 这个县的人喜欢下毒,张平安不准备到时候直接入嘴,等做好了先丢给骡子吃了试试,没问题人再吃! 现在只剩土匪们嘴中的水牢还没去过,不知道人是不是真被关在水牢里了,一听就知道不是啥好地方! 众人根据刚才土匪说的位置,打着火把往山岗后面的山洞走去。 这应当是一处天然洞穴,很阴冷,然后土匪们又往里挖了挖,铺了石板,形成所谓的水牢。 才往里走了三四丈远,众人便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腥臭味儿,水牢不大,众人打开栅栏,便看到水牢里一溜关了五个人,其中就有郭嘉他们三人。 全身都被泡在恶臭的绿水池子里,只露出一个头,而且明显是被土匪用过刑,已经昏迷了。 傅医官走过去用绞盘把笼子都升起来,这才看到几人身上还吸有不少水蛭,看一眼就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再过半天,不用土匪们动手,吸血都得能把人吸干,不由咬牙骂道:“真是让他们死的太便宜了!” 这浑身恶臭还带水蛭,想背也没法背,张老二跑出去捡了几根树枝掰断,想把水蛭夹出来,张平安看有的水蛭钻得比较深了,想到前世农业频道看到的办法,赶紧把刚才在土匪厨房处搜罗的细盐拿出来,一撮撮倒在水蛭上,很快水蛭便自行脱落。 傅医官有样学样,也很快把傅大哥身上的东西弄干净。 这时旁边已经被折磨的不成人形的剩余两个陌生人,其中之一突然开口道:“张…张…平安!” 张平安停下手中的动作,惊讶地扭头望去,他还以为这两人也昏迷了。 只见对方披头散发,浑身溃烂红肿,散发着恶臭,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了,他真的认不出来是谁。 不过明显这人也是有出气没进气,活不成了! 第280章 真金不怕火炼 “我…我是…汪…汪静之的…的表兄啊”,对方艰难道。 “赵市令?”张平安很震惊。 对方轻声“嗯”了一声,又喘了一大口气。 张平安望向旁边最后一个人,问道:“那这个人不会是汪兄吧!” 汪静之和赵市令在岳州城帮了他很多,他真的不希望他们最后落到这样的一个下场。 “不…不是…他,这人我…我也…不认…认识”,赵市令喘了一口气,继续艰难道:“我…我被…被泡了四天了,这个…个人泡…泡的比我…我还久,我们俩…俩都活不…不成了,求你…你给我们一个…个痛快,下辈子…子我做牛做马,感谢…谢你!” 说完这一长段话,对方眼带希冀的望过来,眼里的光已经很淡很淡了。 张平安心头一缩,沉默片刻后,捡起手边的长刀过去利落地给了两人一刀。 赵市令嘴角流出大口鲜血,含糊道:“谢…谢!” 然后便垂下了头! 张老二见了恨恨道:“这帮天杀的土匪!” “走吧”,张平安冷静道,说完用刚才搜罗的布匹把受伤的几人裹住,好歹抵抵寒气,也避免细菌传染。 剩余的两人,他实在没有这个精力再把人背出去安葬了,用布匹把两人盖住后,张平安点了一把火,便带着家里人走了。 考虑到有人受伤,还特意转到厨房处又去拿了几坛子白酒。 等回到着火的青砖瓦房处汇合时,火势已经变小了一些,屋子基本上全坍塌了。 金宝爹看众人回来,默默背起了金宝爷爷,大家正准备离开,傅医官的二儿子突然指着青砖瓦房的一角叫道:“爹,您看,那是金子!” 从进了山寨大家便一直提着心,也没注意火堆中什么情况,此时细细望去,在夜空下,还未完全熄灭的火堆中确实有一大坨金光闪闪的东西。 傅医官家的二儿子此时还背着自家大哥,没法儿腾出手来,于是望向自家老爹。 傅医官和张平安立时对视了一眼,笑了笑道:“难怪说真金不怕火炼,果然如此,这些土匪拼命救火怕也是为了这个东西!” “是啊”,张平安也笑了笑,“不过现在估计是拿不走了,火还没完全熄,温度这么高,我们又没东西装,我怕烫手啊!” 说完便领着家里人当先走了,速度很快。 傅医官和二儿子左右为难,最后还是金子的诱惑太大,决定留在附近等火完全熄灭了拿金子,有了这笔巨额财富,他们到哪都能过上好日子。 一路回到山洞后,张平安招呼女眷们赶紧烧一锅热水,受伤的人都要赶紧上药包扎,收拾好以后他们还要安葬金宝爷爷,然后立刻走。 金宝奶奶得知噩耗,眼泪默默的流淌出来,用帕子轻轻擦着金宝爷爷嘴角的血迹,眼里哀恸,却既没有撒泼大喊大叫,也没有歇斯底里的怒吼,和一般农村老太太很不一样。 其他女眷边忙活着边安慰金宝奶奶,但此时语言显得是那么苍白。 金宝也一直愣愣的,心理上受了很大打击! 这么多人水肯定是不够用的,只能用干净的棉布轮流擦洗一下便上药。 第281章 逃难第十二天 郭嘉几人受伤最严重,擦洗上药包扎好以后,张氏又把随行带的药熬了几副趁热给几人灌下,几人这才缓缓醒来,捂着胸口轻咳了几声。 大河醒来后还有几分茫然,喃喃道:“我还活着?” 马氏闻声一把扑上前,把大儿媳妇挤开后哭道:“我的儿哎,你受了大苦了,这帮天杀的土匪,活该他们都死光光,脏心烂肺的这么折腾人,你还有哪里不舒服的跟娘说啊!” 得亏马氏没看到儿子刚从水牢出来时的样子,不然非得吓晕不可。 包扎的差不多了以后,张平安嘱咐大家赶紧吃些干粮,然后立刻出发,他要趁傅医官父子二人未回来之前带着大家先离开。 现在的傅家人比从前更为狠辣,手上还有不少毒药,他不想冒险跟这家人继续搅和在一起,何况今天大家从土匪寨子里搬了足够多的粮食布匹和盐巴,也没必要和傅家人同行。 徐小舅肩膀上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张氏按照自己的经验用消了毒的绣花针给缝合了,还撒了不少止血药粉,好不容易包扎好,也不知道最后伤口能不能长好。 现在也没有麻药用,疼的徐小舅把嘴里的棍子都咬烂了,结果包扎好以后第一句话竟然是:“平安,那金子咱们不要吗?” 除了金宝还沉浸在悲伤中,其他一起跟过去杀土匪的男人也都望过来。 张平安叹气,财帛动人心,他又何尝不心动,但是:“那火还没完全熄灭呢,能把金子都烤融了,你们想想那得是多烫手,等它完全冷却下来起码得是明天白天了,何况还和青石板融在一起,冷却后也不好拿,不是我不动心,是拿不了,咱们这么多人受了伤,先回来处理伤口保命是第一位的,再则火光那么明显,明天一早县衙肯定会派人去查看的,咱没必要去冒险,有命拿没命花又有什么用!” 这样一说,大伙眼里的光瞬间熄灭了,萎靡了不少,他们中任谁这辈子也没看到过这么多金子呀,简直就是泼天的富贵就在眼前,却生生错过,太让人难受了! 女眷们还不知道是啥情况,在旁边追问,被张氏打断道:“好了,别废话了,赶紧吃东西,今晚连夜赶路!” 提到吃食,女人们又开心了,今天多了这么多粮食布匹盐巴还有油,即使还在逃难也能吃的不错了! 李氏还寻思着明天做顿白面疙瘩给怀孕的梅子补补。 其实张平安刚才还有一点担忧没说,那就是傅医官对金子势在必得的那种不惜鱼死网破的疯狂的眼神,为求稳妥,加上考虑到刚才说的其他几点,权衡利弊下他没有拿自己这边的人命去冒险,所以才干脆地放弃了! 郭嘉这次牺牲不少,立了大功,张平安已经把他当半个自己人了,自家吃饭时也给他端了一碗,郭嘉接过后虚弱地道谢! “你后面就跟我们一起走,今天从土匪寨搬了不少粮食,够咱们吃的”,张平安道。 众人出来时,傅医官家的三个孙子中最大的一个终于出声问道:“我爷爷和我爹呢?” 张平安扭头望去,三个孩子眼神都冷冷的,这个最大的孙子也不过才七八岁而已,最小的只五六岁。 “他们还在土匪寨等着取东西,要晚些回来”,张平安淡淡回道。 三个孩子听了后收回目光不再作声。 张平安看傅医官那边准备的干粮十分充足,也没再管,带着家里人把洞口掩埋好之后便离开了。 金宝奶奶不想把金宝爷爷埋在异地他乡做孤魂野鬼,想火葬后把骨灰带走,等她也百年后,两人埋在一起。 金宝爹和众人都尊重金宝奶奶的想法。 正好这里就是坟地,一般也没人来,林子里有很多枯死的茅草和干柴,大家帮忙捡了一大堆,摞成小山状,然后把金宝爷爷放在上面,由金宝爹去把火点燃。 在熊熊火光中,金宝家几人都默默流泪。 烧到最后就剩焦黑的骨头了。 金宝奶奶跪在地上把骨灰一把一把地拾起来装在一个小木盒子里,然后拿衣裳收敛好尸骨,最后才起身擦了擦眼泪平静道:“走吧!” 众人趁着夜色继续连夜向东出发,昼伏夜出,因为有足够多的粮食,大家吃得好,因此脸色看着并不太差,还过得去! 在逃难第十二天的时候终于走到了饶州,此地离衢州已经不算太远了,大家相当于走了快一半的路程。 一路走来,逃荒的难民相当多,和之前在岳州不同的是,这边逃荒的难民多数都是女人孩子和瘦弱的男子,壮实一点的都趁机去当兵混口饭吃了,都不用朝廷抓壮丁。 饥饿到一定程度时会让人丧失人性,张平安就见过不少次妇人早上醒来崩溃发疯的事情,原来是半夜睡着了孩子被偷了早上醒来才发现。 大丫二丫几个见了后把孩子看得更紧了,孩子们也比以往沉默得多。 要不是队伍里男丁多,又是晚上赶路没那么醒目,而且经过山寨的事情,男人们到底不一样了,身上多了一股血性和狠劲,狠狠收拾了几个带头试探的难民头子,恐怕早就被难民哄抢了! 挨没挨饿看脸色和眼神就知道,即使张平安已经嘱咐了大家把脸上都涂上湿泥巴,也依然能被难民轻易识破,何况还有骡子,这番遮掩只能是聊胜于无罢了。 越往东走会发现城里治安相对越来越好一点。 第282章 刮骨疗毒 到饶州时,难民依然不许进城。 但是城门口还有大户设了粥棚在施粥,虽说没几颗米粒,还掺了不少土块沙子,到底带了一点米香味儿,每天排队的人还是不少,很多人就在城门附近搭了窝棚或者挖个土坑就睡在坑里,靠着一天两顿粥水吊命,皮包骨都不足以形容这些人了,瘦的跟骷髅架子没什么区别。 这是一路走来最大的一个也是治安相对最好的一个州城了,队伍里此时出现分歧,徐小舅一家和二丫婆婆一家想想个法子就在饶州落脚,即使穷也没事儿,起码图个安稳。 而且徐小舅和二姐夫刘湖生还有金宝爹的伤口一直没完全好,走了这六七天还红肿化脓了,按下去软软的,足有小孩两个拳头那么大,中间试过好多药都没用,应该是不对症,徐小舅情况最严重,右胳膊现在完全抬不起来,还时不时发热,再不找专业大夫医治就废了。 张平安的态度很清晰,饶州并不是最佳选择,他还是要继续往临安去的,毕竟在临安好歹还有个指望,但是如果有想在此地落脚的,他也不反对。 随后在下半晌时花银子找城门口的差役打听了一下,饶州虽说看起来州官好像是个好的,还能施粥,但其实进城非常难,想拖家带口落户就更难了! 只有士人不在难民之列,比如秀才本人是可以凭户帖和秀才文书进城的,如果想落户还得找城里的熟人做保,举人或者进士则可携亲属三至五人进城落户。 说白了就是不准下等人进来! 不过这对张平安来说也算是喜出望外的一个好消息,即使不能落脚,起码也能顺道找大夫看看随行几人的伤口,不然这几人恐怕就得慢慢送命,伤口感染不是开玩笑的,能力范围内他做不到无动于衷! 和大家商量后,张平安决定趁时间还早立刻进城,能把大夫请出来最好,就算请不出大夫来起码也要开点药或者知道怎么去治,也不耽误晚上赶路。 凭着秀才的身份,张平安交了进城费后顺利进城了,都不用咋排队。 饶州城相对来说没有郢州和岳州大,城内现在比他想象中还要稍微热闹一点,和城外相比仿佛是一方净土。 张平安目标明确,问了人后直奔城中最好的医馆,跟坐馆大夫说了症状后,老大夫捋捋胡须慢吞吞道:“这得用刮骨刀把创口切开引流,把毒气排干净,然后配以红藤败酱汤清热、消肿、止痛,方能痊愈!” 说完怕张平安听不懂,加了一句:“华佗为关羽刮骨疗毒听过没,一样的法子,不过我可没有麻沸散。” 张平安自然懂,问道:“那您可以跟我出城诊治吗,诊金可以付您双倍!” 老大夫行医了一辈子,见惯了生死,自然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闻言摇摇头道:“出城是不可能出城的,药方我可以给你开,你自己去抓药。” 张平安也是抱着一丝侥幸心理问的,这种时候请大夫出城诊治确实难。 “明白,我也理解,是我强人所难了,那大夫您可否跟我讲讲是怎么个切开引流法?到什么程度算毒气排干净了,这个红藤败酱汤要吃到什么时候才不用再继续吃,我自己回去试试”,张平安问道。 老大夫看张平安为人谦逊,也想帮帮他,想了想道:“嗯,这样吧,方子我给你先开着,让药童去抓药,如果这会儿有同样病症的人过来,你在我旁边看着,我告诉你怎么排,还有脓血流到什么程度算干净了,你再自己回去试试,至少不会抓瞎,能不能好那就听天由命了,是个人命数,你也无须放在心上!” 第283章 不见了 最后运气不错,在药童抓药的空档,也有个类似病情的人过来看诊,患处在膝盖,也是忍到实在忍不下去了才来求医的,行走都困难了,症状已经十分严重。 陪同病人一起过来的是他年迈的父亲和兄长,老人一个劲儿嘱托道:“大夫,我儿子还年轻,可千万不能落下了残疾啊,您给好好看看!” “我会尽力的,放心吧”,老大夫应对病人和家属已经很有经验,加上年纪大,说出的话让人感觉很可靠。 把人带到小隔间后,老大夫让张平安跟上一道进去,又让药童给病人服了一碗蒙汗药,看到病人睡过去了这才去净了手,用被白酒浸湿的帕子在伤患处擦了擦,然后才拿起一把窄窄的匕首缓缓划破伤处,顷刻间便有黄白色的脓水流出来,还夹杂着血丝。 药童就在一旁帮忙拿着个小痰盂接着。 等脓液自己不再流了以后,老大夫才开始在伤处周围用力往中间挤,又飙出不少残余的脓水,伤口处瞬间瘪瘪的。 正当陪同的父子二人以为这就好了时,老大夫拿起匕首在火上烤了烤,开始刮伤处周边的腐肉,疼痛可想而知,还在昏睡中的病人都被疼醒了,不断呻吟,可是又动不了,冒了一身冷汗,无力嚷道:“爹,大哥,我不治了,疼死我了!” 说完还想挣扎,老大夫赶紧道:“快按住他,别让他乱动,哎,这没有麻沸散用就是麻烦!” 陪同的父子二人连忙上前帮忙,老父亲安抚道:“儿啊,忍忍就好了啊!” 片刻后,老大夫把腐肉都刮干净了,露出鲜红的伤处,这才开始上药,头也不抬地对张平安道:“看到没,得刮到这个程度才能上药,不然好不了。” 张平安拱手行礼道:“小子明白了,多谢大夫!” 包扎完又净手后,老大夫给这个病人开了同样的药方红藤败酱汤,最后病人是被兄长背着回去的,确实受了大罪了。 张平安在医馆买足了需要用到的干净的棉布药粉和蒙汗药,还有最关键的红藤败酱汤,这才往回赶。 出城时时间还早,太阳还挂在天边,驱散了一丝冬日的寒冷。 张平安回到自家待的那处林子,金宝娘赶紧问道:“平安,有办法吗?” “找大夫开了药,大夫也大概说了要怎么治,最终能不能好还得看个人体质,姑且一试吧”,张平安回道。 吃完把手里抓的红藤败酱汤药包交给女眷们先熬着,又对几人提前打了声招呼:“会很疼,你们先吃服蒙汗药,睡过去了会好受一点。” 说完用热水一人兑了一碗,徐小舅三人二话没说便喝了,很快昏睡过去。 张平安利落道:“咱们速战速决,我负责小舅,大姐夫你手稳,负责金宝爹,江生哥,你负责二姐夫,咱们仨人先把手洗干净,然后用白酒擦拭伤口处,最后再用烧红的匕首把伤处划开,脓液挤干净,刮掉腐肉,上药包扎就可以了,没匕首的话就用菜刀。” “行”,刘大哥点点头,又道“你咋突然叫我江生哥了,还怪不习惯的。” 张平安笑道:“这样也好区分,不然每次叫你和大郎哥时都容易搞混。” 三人按照步骤把脓液全部挤干净,用刀把腐肉全刮掉,三人都痛醒过来,尤其是徐小舅情况最严重,刮的腐肉最多,刮完露出一个大洞,痛的浑身发抖。 最后弄完时,全身已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沈氏心疼的用帕子给自家男人擦汗。 接下来只能听天由命了,老大夫说过只要不发热就没什么大问题,伤口会自己慢慢长好的。 天擦黑后,张平安起身道:“走吧!” 他们最近都是昼伏夜出,其他人也都习惯了,跟着起身。 刚治疗过的三人还很虚弱,浑身没力气,由张老二用骡车拉着几人走,好歹能缓口气歇一会儿。 这时沈氏才发现女儿不见了,往周边轻声喊道:“荷花,荷花,你在哪儿呢,我们要走了!” 不敢喊的太大声,怕惊动了周边其他的难民,这段日子沈氏已经学会了要低调做人。 喊了几遍没人应声,沈氏气道:“这个死丫头,气死我了,跑哪儿去了,明明刚才还在我身边的?!” 问了其他人,猪猪咬着手道:“表姨好像是往林子里解手去了。” 话音刚落,远处林子里便有一个粗哑的男人声音道:“我知道她在哪儿,给我十斤粮,我带你们去找她。” 这突兀的声音立刻让众人警惕起来。 沈氏也有些犹豫,这段日子她已经知道了这些难民有多可怕。 看这边不应声,对方继续道:“没有十斤的话,给我几个饼子也成,我快饿死了,求你们给我粮食,我就带你们去找她。” 几个饼子还是很容易拿出来的,毕竟是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沈氏又犹豫了。 张平安开口问道:“你什么时候看见她的?” 对方想了想哑声道:“一个时辰前吧,你们那会儿好像在给病人熬药。” 沈氏惊讶道:“那么久,我怎么没发现?” 徐小舅强撑起身子骂道:“你个婆娘都在忙些啥,女儿都没看住,丢了这么久你也没发现!” 沈氏喊冤:“她都那么大人了,我都嘱咐过她几次不要离开我们身边,不要离开我们身边,她不听我的话,我有什么办法,何况你又受了这么重的伤,我得照顾你啊,你现在还来怪我,我冤死了!” 徐小舅的两个儿子都还没成亲,跟着在一旁劝,道:“不就几个饼子吗,大不了我和大哥省着少吃点,给几个饼子给别人,把妹妹找回来吧!” 看着这对互相指责的夫妻,张平安无语了! 思索片刻后平静道:“走吧,继续赶路!” 沈氏闻言愣了一瞬:“你不帮忙找吗?” “天已经黑了,林子又深,荷花表妹又丢了这么久,凶多吉少了,我不能带着这么多人冒险”,张平安冷静道。 而且他怀疑这是个饵,立刻走是最稳妥的。 沈氏站在原地没动,无声的抗议,心里也在天人交战,主要是她觉得几个饼子如果能把女儿换回来的话还是很划算的,不然她养了女儿十几年什么都没捞着太亏了! 第284章 毒死一片 张平安没管小舅母怎么想,道:“您要是想留下来找我也不反对。” 说完便带头往前走了。 徐小舅虚弱道:“走吧,别找了,都是命!” 沈氏胆子本来就并不大,是精致利己主义者,闻言掉了两滴眼泪,也不再犹豫,跟着一道走了。 林子里那人见了失望不已,暗叹可惜! 往前走了一小段路后,张平安走到大姐夫身边嘱咐道:“大姐夫,你跟大郎哥二郎哥都多注意一些,家伙准备好,见势不对直接砍就对了!” “怎么回事”,刘三郎低声问道。 “估计是我们的粮食被人盯上了,这次的人有些脑子,不蛮干”,张平安蹙眉道。 “明白了”,刘三郎点头,这段日子他也成长不少,被鲜血历练出来了,下手毫不手软。 往前走了两三里路后,果然发现后面有人在鬼鬼祟祟的尾随,听声音还不少。 不一会儿鬼鬼祟祟变成了光明正大。 再往前继续走只会消耗自身的体力,这些人估计也按捺不住了。 张平安吹响了哨子,让众人停下,后面的脚步声也跟着停下。 一时间路上安静的很,只有风吹过枯枝落叶的簌簌声。 张平安冷静转身面对着一群虎视眈眈的目光,粗略数一数得有一二百人,密密麻麻站着,跟一具具僵尸似的,委实不少了。 论体格,这些人长期挨饿不是对手,领头的估计是想以量取胜,趁机哄抢,他们的目的是粮食。 对方明显也知道双方的优劣势,没有先贸然动手。 双方对峙片刻后,对方领头的一个人出来道:“给我们粮食,我们就放过你们,我们也不想闹出人命!” 此人体格在一众难民中算壮实的,嘴边一大串燎泡,张平安太熟悉这种症状了,只有吃多了肉,又没有补充足够的碳水和维生素才会这样,和当初岳州城外人吃人的难民一个样。 “你们要多少”,张平安冷笑道。 领头的见有戏,咧开嘴笑道:“我们要的不多,一人一斤粮食就行,看你们一点都没瘦,脸色也红润,还有骡子拉车,粮食肯定不少,我们不贪心,只要分我们一点就行!” 呵,还玩这一套,可惜这些话张平安一个字都不会信! 不过面上还是做思考状:“我们拖家带口这么多人,给不出这么多,能不能再少点儿。” “怎么可能给不出来”,对方阴恻恻道:“莫不是把我当傻子!” 双方拉锯半晌后。 “最多一人半斤,不然大不了跟你们干一仗,我们也不是吃素的”,张平安道,“粮食就是我们的命,你把粮食都要走了,我们还怎么活,还不如干脆跟你们玩命算了!” 对方见张平安态度坚决,想了想后退步道:“也成,你先给粮食!” 顿了顿后继续道:“不要那个最高的大个子过来,找旁边的人送过来。” “成”,张平安点头,亲自去车上扛了一麻袋炒米出来,和刘大哥对视一眼后才把粮食袋子交过去。 眼见真能分到粮食,后面跟着的难民忍不住鼓噪起来,他们太饿了! 领头的人也喜不自禁,眼中暗暗闪过一道凶光,等吃饱了有力气了非把这帮人抢光,还真以为自己费这么大功夫只为半斤粮食,简直太天真了! 等快走到领头的人面前时,刘大哥突然把口袋打开,把炒米朝地上撒了一大圈儿。 难民们眼神一直跟着粮食,眼睁睁看着粮食最后落在地上,顿时哄抢起来,也顾不得脏,和着土一起往嘴里塞,甚至为了争抢到更多的口粮而大打出手。 领头的人眼中喜色还未散去,看到这一幕顿时怒道:“你们……” 他想说你们什么意思,可惜质问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刘大哥一刀抹了脖子,血喷了一尺多高。 其他难民根本顾不得这些,只知道往嘴里塞东西,不一会儿也纷纷吐血倒地死了大半。 有人挣扎着呻吟道:“有毒……” 然后便断气了! 张氏赞赏道:“还好你提前做了准备。” 沈氏完全不知情,竟然不知道骡车上还有有毒的粮食,眼见密密麻麻死了一大片,在一边哆嗦道:“这…这是什么毒啊?这么狠!” “我也不知道,这是当初窦大夫给我的,他说是毒性很大,一沾毙命,一直也没用上,后来碰到了傅医官,我突然觉得下毒确实挺好使的,就提前做了些准备,这不就用上了吗”,张平安淡淡道。 没中毒的人此时都已经跑光了。 剩余还没被完全毒死的,也呕吐不止,不成什么气候。 第285章 衢州 张平安上前问其中一个还没死的难民:“是你们傍晚抓了我们这边的人吗,一个年轻姑娘?” 对方摇摇头,艰难的伸出手呻吟道:“救…救我!” 看问不出什么,张平安站起身,跟着大姐夫等人一道补刀,这些人不死透了,难保不会有麻烦,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张老二很欣慰,儿子的成长速度出乎他的意料,刚开始他也有些担忧,不希望儿子手上沾染上太多鲜血,但随着时间推移,他觉得这样也挺好,起码不会被人欺负,在这个人吃人的世道里生存就是要狠一点,以后只要能找个安稳地方站稳脚跟,儿子绝对能过得很好。 一切处理好后,众人再次重新出发。 大丫二丫家几个男孩儿眼睛亮亮的,丝毫没有惧怕之意,明显等以后长大了胆子也很大。 沈氏和徐小舅没有再提女儿的事情,沈氏也不敢再像以前那样有时在吃饭的时候过来蹭吃蹭喝,离张平安家远远的。 老大夫开的药方很有效,三人的伤也慢慢好了,只有徐小舅因为伤口太大受了些影响,即使愈合了也不能再提重物,但日常生活没问题。 在众人逃难第22天的时候,下了冬季的第一场雪,此时已到衢州城外,离临安也不算太远了,基本已经看不到成群结队的难民,有的农户家里还养狗,显而易见,这边的生活过得非常不错,比其他地方强太多了。 大家花了点钱住在城外的客栈,不用风餐露宿,还能用热水擦擦身,吃顿饱饭休整一下,这个钱众人都愿意花。 终于看到了逃难的曙光,所有人心情都还不错。 李氏裹着头巾望着天空道:“这雪比我们那里下得薄。” 徐氏疲惫道:“是啊,还好下得薄,不然大雪天赶路也是够遭罪的。” 张氏也满目担忧,如果连续下雪的话赶路就难了,孩子们也容易生病。 金宝奶奶听了后接话道:“这里跟咱们那里不一样,第一场雪就是薄薄的,落地就化了,要再过半个月左右才会正式下大雪,咱们在那场大雪前能赶到临安就行。” 张平安拿出地图看了看道:“衢州离临安不远了,我们要是每天走60里路,五日左右就能到。” 李氏犹豫了下道:“我看这衢州也不错,有吃有喝的,咱们还有一些积蓄和粮食,落脚应当不会太难。” 话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大伯母,我明白您的意思,坦白说,我一个人去哪里都好落脚,毕竟我有功名,但是你们呢,总不能坐吃山空吧,又没有地,到临安了起码寻份糊口的活计要容易的多,九十九步都走了,也不差这最后一步了,你们自己考虑清楚吧”,张平安定定道。 徐氏感叹:“唉,要是有个地儿能包吃包住就好了!” 出门在外,防人之心不可无,众人是自己用铁锅煮的热粥,稠稠的,筷子都能立住不倒,一碗下去整个身体都暖和了。 刘三郎当初在寨子里扛的粮食最多,足有两大麻袋,现在大丫煮饭也舍得放米了,刘三郎连吃了三碗才摸着肚子,舔了舔嘴巴道:“真舒坦啊,给个神仙也不换!” 大丫心疼自家男人,道:“等落脚了,我给你和孩子们炖肉吃。” “嘿嘿好”,刘三郎憨憨一笑。 众人也都累了,便早早歇下,还是安排人轮流值夜。 躺在久违的床铺上,众人都睡得很香,鼾声如雷。 第二日,众人接着往前赶路,张平安准备在城门口打听一下,看衢州现在有没有船可以从乌塘江直接到临安的,现在江面还没结冰,应当是能行船的。 不到巳时,便到了衢州城门口。 城门前排队的人挺多,还有挑着担子进城卖鸡蛋的老农。 徐氏恍惚道:“终于走到带烟火气儿的地方了,我都多久没看到有人挑着担子卖鸡蛋了!” 李氏精神一振,道:“咱们去买点儿吧,我正好给梅子和几个小子做鸡蛋粥吃,这孩子也是命大,一路过来这么辛苦也没掉,合该是我们张家的孙子。” 徐氏和马氏也纷纷意动,却不约而同先望向张平安。 一路逃难过来,张平安不知不觉成为了众人的主心骨。 “女眷们分开去买不安全,二姐夫,你过去把那人叫过来吧”,张平安道。 二姐夫刘湖生听了后点点头,不一会儿便把那个老人家带过来了,随行的还有老人的儿子,徐氏看了看鸡蛋个头都不大,问道:“怎么卖的?” 老头笑呵呵道:“三文钱一个。” 李氏惊讶道:“这么贵,我们老家才一文钱一个,而且还比你这个个头大,你是不是看我们是外乡来的欺负人啊!” 老头高声道:“咋会哩,谁来买都是这个价,这是我们家攒了好久的,天气冷了鸡不爱下蛋,价钱自然比春夏时高,而且现在世道不好,什么都贵着呢!” 金宝爹也想买点鸡蛋给儿子补补,自从老爷子去世后,儿子就闷闷不乐的,也不爱讲话了,他想给儿子弄点好吃的。 于是上前发挥三寸不烂之舌,先是把各个鸡蛋挑拣了一遍,又拿起鸡蛋摇了摇,挑出散黄的,散黄了自然就要便宜卖了,最后东讲西讲,讲到了十文钱四个。 一家买了十来个,把老头的鸡蛋包圆了。 老头拍着大腿直呼金宝爹会讲价,天生的生意人。 第286章 漕船 等大家买完鸡蛋后,张平安才笑着问道:“老人家,请问您知道衢州城内现在有船可以到临安吗?” “坐船?老头子我从来没坐过船,我也不知道去哪里坐船,每次进城我只去南市卖些零碎东西换点铜板买油盐,不过城里好像是有码头”,老头儿道。 张平安想了想再问道:“那进城有什么条件吗?城里情况怎么样?” “唔,没什么条件,我家就在附近村里,进城交5个铜板就好了,城里还是挺热闹的”,老头回道,接着又感叹世道艰难:“如今这世道难呐,以前进城只要两个铜板的,现在又贵不说治安也没以前好,上次来卖芝麻竟然还有人半路拦路抢钱,所以我这次才把我儿子带着,哎!” 说完后便让儿子挑起空箩筐,父子俩一摇一摆慢慢走远了。 张平安听了老人的话,心中也是感慨万千,现在这天下还有世道好的地方吗,相比之下其实这里已经算是安稳了,其他地方的乱象更甚,每天上演着人间惨剧。 众人出示了路引,交了进城费后顺利进了城,发现城中确实还挺热闹,战乱的阴霾仿佛没有波及到这里,城中还有三三两两的乞丐跪在地上乞讨,但也透着一股鱼龙混杂的气息。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各种叫卖声不绝于耳。 众人好久没有见到这份热闹景象,还挺不自在,拉了拉身上的衣裳,女眷们还拨了拨头发,争取显得体面些,不被别人看轻。 即使可能根本没人注意他们。 张平安沿着街道前行,四处打听码头的位置,期间遇到几个小混混模样的人,眼神不善地打量着他们,但看到众人虽穿着朴素,男人们却身形壮实,眼里有股狠劲儿,倒也不敢轻易招惹。 终于问到了码头所在,可到了那里才发现,去往临安的船只很少,而且船价昂贵,不少人都缩在码头附近等位置。 码头上有不少摆摊卖小吃的,腾腾热气中带出浓郁的香味,眼看已经到了晌午,孩子们都眼神恶狠狠的盯着摊位上的吃食,就差扑过去了,张平安挑了一家面摊,过去坐下,道:“先吃饭吧,吃完饭再说。” 摊主是一对中年夫妻带两个孩子帮忙,看来了大生意,爽朗道:“看都吃点啥,我家的财鱼面可是远近闻名,汤底都是用的一早上现熬的新鲜的鱼汤,一口下去能鲜掉舌头!” 沈氏撇撇嘴嘀咕:“鲜掉舌头那还怎么吃面!” 老板娘只当没听到。 摊子地方不够大,众人便靠着板车坐下,面好了后让孩子们先吃。 这两日又恢复到以往的生活水平,驴蛋儿边吃边问道:“娘,咱们这算是苦尽甘来了吗,以后还要继续逃吗?” 大丫笑了笑,摸了摸孩子的头道:“不逃了,咱们再慢慢去临安,到临安就好了,到时候娘给你炖肉吃。” 孩子们闻言都笑了,刚逃难时觉得很苦,但是苦着苦着一路到了衢州,好像又觉得这份苦都过去了,很快就恢复了旺盛的精神头,重新变得叽叽喳喳。 老板娘是个健谈的人,听到众人要去临安,笑道:“那可不容易,去临安的船紧俏着呢!” 徐氏指着不远处的一溜烟大船不解道:“那边那么多大船,怎么会没船呢?” “那些都是漕运的船,办大事的,咱普通人哪坐得上”,老板娘摇了摇头。 第287章 重逢 能在码头摆摊并站稳脚跟的还是有几分真材实料的,鱼很新鲜,鱼片嫩滑,也没什么刺,配着手擀的面条,的确鲜得很。 郭嘉原先所在的小镇,附近并没有什么大江大河,也没有码头,吃鱼全靠十里八乡几个水塘供给,所以原先并没有吃过鱼片面,第一次吃到瞬间瞪大了眼睛,感叹道:“生活在州城的人真有口福!” “如果哪一天你能够去我的家乡郢州,可以去尝尝鱼糕,更弹牙,也十分美味”,张平安笑道。 二丫婆婆也笑着接话道:“还有藕粉和醉鱼干,也好吃的很,以前是我们村的特产,每年家家户户都要做不少卖出去换钱,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做啰!” “有机会的”,郭嘉笑道。 七十多人轮流吃饭,摊子又小,擀面的只有两个人,众人吃这顿饭花了不少时间。 就在这时候,不远处又驶来一艘大船,慢慢停靠在码头,船上插着明黄色的旗帜,旗帜周边用红线绣了一圈祥纹,正中间写了一个繁体的“运”字。 摊主夫妻俩见了赶忙催促两个儿子,“临安过来的漕船到了,你俩快去码头那边吆喝着!” 两个儿子年纪都还不大,才十四五岁的样子,模样生的还算周正,闻言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儿往码头边跑去。 不仅摊主夫妻俩这样,此时码头附近所有的吃食摊子都安排了伙计去码头边吆喝,一时间码头上更热闹了几分。 金宝娘好奇的问道:“老板娘,那些漕船上下来的人是什么大人物吗,你们都跑去吆喝?” 老板娘笑道:“嗐,倒也不是说什么大人物,漕船上只有几个管事的算得上是体面人物,也有钱,但别人不会来咱们这小摊子上吃,我们主要吆喝招揽的是那些船工和力夫,他们每个月都有固定工钱拿,这眼看过了晌午,从临安过来肯定没吃上中饭,一会儿还得下苦力,下了船可不得打打牙祭吗,我们这些摊子上的吃食是他们最好的选择,又不贵又能吃饱,味道还不错!” 金宝娘懂了,点点头若有所思,看来在码头边摆个吃食摊子也不错。 此时众人也吃的差不多了,老板娘还给大家免费送了热汤喝,船夫们陆续下船往码头走来。 张平安也有眼色,眼看老板娘想做船夫们的生意,自己这边这么多人占着位置也不像话,便招呼大家离开,先往城中去找个客栈歇一晚,自己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坐上船,如果实在坐不上的话,也不能耽搁,只能从明天开始继续走路了。 正在大家推着板车想离开时,突然有人远远喊道:“张金宝?” 用的是疑问的语气,明显并不确定。 金宝茫然的回头,没看到熟悉的人。 金宝爹娘和张平安也一起往后望去,没看到认识谁,不知道谁喊的。 没过一会儿,对面的人似乎确定了没认错人,用肯定的语气再次大声喊道:“张金宝,张平安,你们不认识我了?” 声音很年轻! 话音落下,便见一个黑的像炭似的年轻男子扒开同伴朝众人走来,下巴上一圈胡渣也没刮,要不是走起路来步态轻盈,嗓音清亮,真看不出来年纪。 张平安和金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这人谁呀?同时认识两人的,要么就是村里的玩伴,要么就是私塾和书院的同窗,长成这样儿的没印象啊! 看到两人茫然的表情,此人走到两人面前痛心道:“是我啊,萧逸飞,才一年不见,你们连我都不认识了,亏咱们还做了那么久的同窗,当初逃到金陵时还担心了你们那么久!” “是你!”,张平安和金宝异口同声道。 “就是我啊”,对方两手一摊坦然道。 金宝举起手指着萧逸飞的脸,结巴道:“你…你…你的脸怎么成这样了?” 以前的萧逸飞不说是貌似潘安,起码也是俊俏的少年郎一个,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穿华服华靴,出入有马车,每天都收拾的干净利落,通身小有气派,完全跟眼前这个胡子拉碴的黑炭对不上号。 但是仔细看去五官是一样的,说话的语气语调也和以前一样,是萧逸飞没跑了! 金宝不知道脑补了什么,眼圈红红道:“哎,萧逸飞,你受苦了!我和平安我们现在也落难了,不过饭还是能勉强吃上一口的,怎么都要好好儿活下去,千万别灰心!” 萧逸飞挠挠头,不解道:“我咋了?” 张平安左右望了望,没个能说话的地方,于是道:“我们正要去城中找家客栈落脚,你现在忙吗,方不方便跟我们一道去,顺便吃顿饭。” 他看到了刚才萧逸飞是和漕船上下来的人走在一起的,按摊子上老板娘说的,他一定还没吃中午饭,边吃边叙旧挺好。 萧逸飞闻言笑道:“行啊,我们的船明天装了粮食才走,今天都有空,我去和船上的押运官打声招呼,你们等等我!” 说完便风一般跑走了,跑到一半还转身叮嘱道:“别走啊,就在原地等我,我很快的!” 张老二此时也把人物对上号了,笑着摇头道:“样貌改变不少,不过性子还是和以前一样,是个好孩子!” 徐氏盯着远处低声跟张老二嘀咕道:“不知道他现在婚配没,这一看就是落魄了,我看配五丫挺好!” 张老二笑了笑没做声,等到了临安安顿下来再来谈两个女儿的婚事也不迟,现在提只会被人看轻。 萧逸飞上船以后,没一会儿又重新跑回来,气喘吁吁道:“好了,我们走吧!” 众人在城中略偏僻处找了一处还算干净的客栈歇下。 张平安又给萧逸飞一一介绍了家里人,还有新认识的朋友郭嘉。 大家彼此点点头算打了招呼,然后便都识趣的把空间留给三人叙旧,没有过多打扰。 第288章 临安现状 张平安和金宝都吃过饭了,因此三人在客栈一楼点了后菜先招呼萧逸飞吃。 虽然这么久没见了,但三人没有任何生疏的感觉,仿佛离别只在昨日。 萧逸飞连吃三大碗饭后才放下碗筷,又点了壶茶,这才开口问道:“你们怎么在衢州,当初离开郢州的时候我还以为我们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见了!” 张平安大概说了下自身和金宝的近况:“唉,说来话长,今年正月份府学因为疫病闹的凶,还有就是太祖皇帝突然驾崩,因此迟迟没有定下开课的具体时间,加上我外祖父外祖母年前去世了,当时城门封闭,我们也没回家祭拜,更别提回家过年了,于是我和我爹娘商量一番后,便向府学告了半个月假,想回家一趟,谁料这一回去,事情就接二连三发生,再也没能重新回府学上课了!” 金宝担忧道:“你呢,你怎么会在漕运船上做事啊,当时平安还去你家找过你,你们家管家说你和你嫡母嫡兄都去府城上香了。” 萧逸飞闻听此言忍不住气道:“上个屁的香,都是骗人的把戏!” 说完看见两人不解的眼神,缓了缓情绪才接着解释道:“都是我爹拿的主意,他虽说不是什么太大的官儿,但在县里来说好歹也算是个实权人物,当时上头一下令要征兵,还要禁止人出城,朱县令就把他几个儿子都派人悄摸送到了省城郢州的外家,谭县丞也有不少小动作,这事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县尉,我爹他就感觉不对,又怕落人口实,这才假借着上香的名义,让我嫡母带着我们几人去了省城,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说到这里萧逸飞不禁苦笑一声:“不过也多亏了我爹的先见之明,我们到省城没多久就听说上边出乱子了,我嫡母花了不少黄金找人打听了消息,才知道大家族都在往金陵跑,那时候郢州码头管的还没那么严,于是我们便坐了大船沿着苍梧江一路向东到了金陵,再再后来北方更乱了,当今圣上移都临安,于是我们又跟着大家一起往临安跑,虽说没有原来在县里过的舒坦,好歹性命无忧,我爹现在连是死是活我都不知道!” “现在世道这么乱,能保住性命就很不错了,伯父吉人自有天相”,张平安安慰道,“现在临安情况怎么样?” “希望如此吧!”萧逸飞振作了一些,回道:“临安挺安稳的,毕竟皇上在临安,现在北方幸存的世家大族也基本都在临安,所以临安现在很繁华,但是物价很高,不易居啊,百姓贫富差距特别大,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句话在临安算是表现得淋漓尽致了!” “哎,现在对于我们来说哪里都不易居,对了,你在临安遇见过林俊辉吗”,张平安问道,“几个月前我曾见过他,当时他是说要去临安投奔他岳父,他岳父是临安知府。” 萧逸飞点点头:“碰见过,不过人家现在是高门大户的乘龙快婿,而我只是一介白身,我爹又生死不明,哪好意思上前攀关系。” 他没好意思说的是当时他正好在驿馆打杂,帮忙刷马匹,碰到林俊辉来接朋友,对方一身绫罗绸缎光彩照人,自己却寒酸布衣裹身。 看着对方投过来的惊讶目光,当时他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以前他性子一直大大咧咧的,得过且过,即使是庶出,也很少因为自己的身份自卑,那次的对比让他第一次有了强烈的想要出人头地的心思。 金宝闻言皱眉:“他是嘲讽你了吗?欺负你了?” 萧逸飞摇摇头,笑道:“那倒没有,他是个真君子,做人很有风度和涵养的,当时还给我和他的朋友相互介绍了。” 林俊辉的人品萧逸飞是认可的,只不过是自己心里别扭,一时没办法适应这种落差罢了,靠人不如靠己,他相信凭借自己的努力,以后也能成就一番事业! 第289章 出谋划策 萧逸飞这话张平安内心是有些不认可的,在他看来有关系就得适当的攀一攀,能少走很多冤枉路。 不过目前明显不适合来探讨双方价值观的问题。 张平安不解:“你们家在县里也算是数得上名号的人家,之前在书院读书的时候,你出行还能有马车坐,按你说的到了省城你嫡母也还能拿得出黄金来打听消息,怎么也算不上穷吧,何至于让你去驿馆打杂,后面你又怎么去了漕运船上做事呢?” 萧逸飞长叹一口气后才回道:“你也说了那是嫡母,本身看我跟我娘就不顺眼,后面逃难一路上也花费不菲,等在临安站稳脚跟后,便随便给我说了门亲事,待我成亲后便将我和我娘打发出来了,我总得养家糊口吧,又没有功名,便先找了份驿馆的活凑合干着,后来机缘巧合下认识了漕运上的闸官,人还不错,便干脆跟着他干了,也算是吃上公粮了。” 看着张平安和金宝担忧的眼神,萧逸飞笑道:“哎我说,你们这是什么眼神?别担心我啊,我也不需要人可怜,大丈夫能屈能伸!你们是不知道现在临安谋份正经活儿有多难,自从衣冠南渡后世家大族都往临安扎堆,他们带的人可不少,沾亲带故的人就更多了,根本没啥好活儿留给我这种没背景没功名的外来户!而且我这活也不太累,不用我亲自扛东西下苦力,兄弟还没沦落到那份儿上,主要是负责把沿途的事情打点安排好,巡查下舱房,管好那些船工力夫,两边跑跑腿啥的。” “你都成亲啦?”金宝很惊讶。 萧逸飞点点头:“是啊,不过成亲了也好,好歹家里能有个人陪我娘做做伴,不然我还真不放心出门呢!” “听你这样说,那在临安谋生还挺难的”,张平安皱眉。 “那是相当难!”,萧逸飞感慨,“还好我那嫡母不算太狠心,给我买了两间房,好歹算有片瓦遮身吧!” 话说完,萧逸飞才反应过来,挑眉道:“你们也要去临安?” “对啊,我们是从岳州一路逃过来的,已经走了挺长时间了,现在就是想从衢州坐船直接到临安,也能省些时间精力,不过今天去码头问好像坐船还挺难的,实在不行只能继续走去临安了”,张平安无奈道。 萧逸飞闻言是既开心又担心,开心的是张平安他们去了以后,在临安自己就不会那么孤独了,担心的是临安谋生真的很难,带着这么一大家子人要怎么活是个大问题。 不过当务之急要解决的还是怎么去临安。 萧逸飞道:“现在世道不太平,我听说北方那边在蠢蠢欲动,想要渡江,所以苍梧江沿线都要布防,派兵驻守,导致内陆能用的船只锐减,现在坐船确实不容易。” 思索片刻后才继续道:“我们漕运船上的周大人在码头有点关系,只要他愿意,肯定能帮上忙。” “我们跟他非亲非故的,别人凭什么帮我们呢,我们这人可不少”,张平安看的很明白,跟别人无亲无故,想让别人帮忙那就是利益交换,可是自己身上目前也没有什么是别人需要的。 萧逸飞提起茶壶,一人倒了杯热茶,然后才继续道:“你别急呀,听说说,我记得你之前在书院的时候虽然算盘打得不是最好的,但是每次算学考试都是第一,答的又快又好,周大人是新上任的押运通判,跟着世家大族从北方逃过来的,在本地根基较浅,漕运又是重中之重,水深的很,一个不小心可能就会成为替死鬼,所以最近周大人正在找得力的账房帮忙盘账,这样他才好和管粮通判对接,你们是从岳州逃难过来的,跟任何一方势力都没有牵连,最适合不过,我去给你引荐一番,凭你的聪明才智定没问题!” 看萧逸飞说的信誓旦旦,张平安也不推辞了,举杯笑道:“那就多谢了,不管成不成,你帮忙引荐了都是托了大人情了,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等到了临安安顿下来再好好宴请你!” 金宝也赶紧举杯道:“逸飞,谢谢你,我也敬你一杯!” 萧逸飞摆摆手:“咱们这关系,客气啥!” 说干就干,萧逸飞当下便告辞回了码头,他担心如果万一不成的话,张平安他们还要赶紧走路去临安,万一中间下雪就麻烦了。 望着萧逸飞远走的背影,张平安道:“我挺佩服他的,有担当,还能屈能伸!” 金宝没想那么多,他只觉得萧逸飞受苦了,叹气道:“大家怎么就不能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活着呢!” “行了,别想那么多,回房吧!”张平安起身道。 第290章 顺风船 上 过了将近一个时辰,萧逸飞才再次来到客栈,明显是跑过来的,还在喘粗气。 张平安倒了杯茶递过去:“别急,先喝口水缓缓再说!” 等喝完水缓过来以后,萧逸飞才道:“刚才周大人他们都在吃饭,我不好打扰,等他们吃完了之后我才上前去单独和周大人悄悄提了这事儿,周大人挺感兴趣的,想要先考较一番,如果事儿办好了,他答应给你们在下一艘载客的船上安排位置让你们坐船去临安。” 虽然萧逸飞说的简单,但张平安知道他中间肯定也说了不少好话引荐,大部分当官的都没那么好打交道。 “多谢了”,张平安郑重道谢,“周大人有说什么时候考较吗?” “周大人说让我尽快安排,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去吧”,萧逸飞道,他担心迟则生变,毕竟他们的漕运船明日就要回去了。 张平安点点头:“成,你稍等我片刻!” 说完赶紧拿起房间架子上的布巾仔细擦洗了一番,又重新换了一身干净体面的衣裳鞋袜,梳好了头发,对着脸盆的水面照了照没什么问题才道:“走吧!” 幸好刚才有所准备,提前洗脸洗头了,不然现在更耽误时间。 萧逸飞赞道:“你做事还是一如既往的细腻周到!” “常言道先敬罗衫后敬人,打扮的体面干净也能让人印象好些,对于我们这种无名小卒来说,仪表功夫万万不可省略”,张平安边走边道。 萧逸飞摸了摸自己脸上的胡子,哈哈大笑:“话是这么说,但要让你到船上待几天肯定就注意不起来了!” 张平安摇摇头不再辩驳,两人一路赶往码头。 到了码头,周大人不在漕运司专门的办公处,反而站在一艘大船的甲板上等着,双手背在身后,望向远方。 这是一个标准的装腔作势的姿势! 冷风猎猎作响,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张平安腹诽冬天真的是最能显现出阶级差距的时候,周大人戴着厚实的裘皮帽子,穿着到脚脖子处的大氅,肯定不冷,自己和萧逸飞却快冻麻了! 就在暖和的有火盆的办公处讲话不好吗?! 心里这么想,可是面上还要一派淡然的和萧逸飞一同上前给周大人行礼。 听到两人的声音,周大人转过身微微点头。 张平安这才看清周大人的相貌,意料之外的,竟然非常年轻,最多二十出头,这个年纪能做上通判,还是实权人物,算是仕途亨通了。 周大人年纪虽轻可眼神威压却很重,张平安没敢再细看,却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似的! “在办公处说话不方便,人多嘴杂,隔墙有耳”,周大人说了这么一句类似解释的话,然后道:“你的大概情况萧逸飞已经跟我说了,你们跟我来吧!” 说完领着两人去了自己平时在船上休息的舱房,里面干净整洁,有床,有桌子凳子,茶具一应俱全,甚至还铺了花纹繁复的羊毛地毯,看得出很注重生活品质,也懂得享受! 几人坐下后周大人的随从给众人默默上茶。 周大人没有过多寒暄,先是出了几道简单的算数题,张平安应答如流。 接着题目难度逐渐加大,涉及到一些复杂的田亩赋税计算和买卖成本利润的问题,张平安捋清题目意思后依然准确作答。 周大人眼中不由露出赞赏之色。 随后拿出一本账本,上面记录着杂乱无章的收支数据,说是最近漕运的账目有些混乱,让张平安当场梳理。 张平安接过账本仔细查看,也很快便理清头绪,将清晰的结果报给周大人。 周大人淡淡地笑了笑:“果然是个人才,你的考较算过了,漕运账目繁多,等回临安后我再让萧逸飞请你到漕运司专心处理,可能得花一段时间,作为报酬,我也会按照承诺给你和你的家人安排船到临安。” 说完便吩咐随从为张家安排船只和舱位,也是明天出发,比漕运的船出发时间略早一点。 张平安连忙道谢,心中也欢喜几分,终于不用再开11路了,也不用继续逃难了! 萧逸飞也在一旁高兴不已,出来后拍了拍张平安的肩膀说道:“这下可算是踏实了。” “嗯”,张平安点点头。 马上就要在临安开始新的生活了。 第291章 顺风船 下 漕运船上一会儿就得忙活起来,萧逸飞没办法再继续陪着张平安,只能依依不舍的在码头分别,约好了过两日回临安后再一同吃饭喝酒,顺便把自己家在临安的地址也告诉了张平安。 “行了,你去忙吧,已经够麻烦你了,反正你后日就能到临安,咱们后面相聚的时间还多的很”,张平安笑道。 “也是”,萧逸飞挠了挠头。 等张平安回客栈的时候,众人早就翘首以盼了,徐氏着急的问道:“儿子,怎么样啦?” “是好消息,明日辰时中咱们便可到码头坐船去临安了,晚上就能到”,张平安笑道。 “真的嘛,太好了,我就知道我儿子能行,那大人有眼光”,徐氏拍着大腿激动道。 大丫二丫也赞道:“还是小弟厉害,不然咱们还得冒着冷风赶路,继续走好几天呢!” 两人表情与有荣焉! 大丫笑着继续教育儿子道:“驴蛋儿猫蛋儿,听到没,你们以后可得向小舅学习,多读书,知道不,只有读书才能有大出息呢,等到了临安安顿下来爹娘就给你们找私塾,让你们继续上学!” 驴蛋儿和猫蛋儿听着前面半句话,还挺了挺小胸膛,声音响亮地表示一定向小舅学习,到了后半句话却苦着脸,看起来明显并不多爱学习,惹得大丫恨铁不成钢得戳了戳俩儿子。 李氏和马氏沾了光,也跟着恭维不已,一边小心翼翼问道:“那船费要多少钱啊?” 张平安想了想,这个周大人倒还真没说,也不知道是不是免费的,但是有周大人的面子在,想来价钱肯定也不会太离谱。 于是道:“这个周大人没有具体说,我也没好意思问,等明日上船后再看吧,如果别人不提,那咱们就当不知道,提了咱们就给,尽量不生事儿!” “是这么个理”,张老二点点头。 郭嘉笑嘻嘻道:“那我真是沾光了,多谢啊!” 众人都欢欢喜喜的收拾行李,还商量着外出去买些零碎东西带上,去了临安肯定什么都贵,毕竟是都城,提前买也能省不少钱,过日子就要精打细算。 连张氏都加入进来,起身道:“我这辈子还没去过都城呢,得收拾一番,干干净净体体面面的进去,不能让人看轻了!” 一时间大家都各自忙碌起来。 晚上早早便睡下,一夜好眠后,天蒙蒙亮就都起身了。 俗话说赶早不赶晚,众人提前了不少时间到达码头。 码头还是老样子,一艘艘漕运船停靠在岸边,船头旗帜飘扬,没看到萧逸飞他们,昨日说的是他们的漕运船要晚一点出发,可能还在忙活。 昨日面摊的老板娘认出众人,又挥手招呼众人过去吃饭,笑叹道:“你们这运气真是好,昨日竟能碰到熟人,瞧,今日就能坐上船了,往后去了临安那都是好日子呢!” 可惜今日众人是没心思吃她的面了,担心晕船,早上每个人就啃了半块干饼子,不敢多吃,张平安还准备了不少陈皮。 有了上次在郢州码头坐船的糟糕体验,大家自然是张平安怎么说就怎么做,都听话得不得了,没人瞎吃。 等到辰时过半,众人连忙找到安排好的大船登上去。 船夫明显被提前交代过,没提船费的事情,态度也很热情,帮几人把板车和骡子就放在一楼甲板上绑着,然后引着众人到二楼客舱。 大家到客舱后发现空间还挺宽敞,还有窗户,一点儿都不闷,出门还有围栏围起来的狭窄游廊,可以远眺江面上的风景,简直是vvvvip待遇。 等他们都坐下来后,一楼甲板上才开始放其他乘客上来,不一会儿一楼船舱和甲板上便挤满了人,和张平安上次在郢州坐船是一样的,人挤人,密密麻麻的。 张氏见了笑道:“多亏了平安了,要不然咱们哪能坐上这么舒服的客舱,我这老胳膊老腿不用受罪啰!”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连孩子们都比上次有活力的多,兴奋地挨挨挤挤地趴在窗户上向外看。 不一会儿,船缓缓起航。 虽说是冬日,但沿途风景依然很不错,两岸房屋不断后退,码头上的人变得越来越小。 驴蛋儿指着远处叫道:“娘,快看,好大的鸟!”大丫赶紧将他拉回来,叮嘱小心别掉进水里。 船上是没有饭食的,众人中午接着啃干饼子。 金宝奶奶怕把鸡蛋磕坏了,今早特意把鸡蛋都煮熟了,给金宝留了两个后,剩余的给孩子们一人分了半个就着饼子吃。 李氏遗憾:“我咋没想着把鸡蛋煮了呢,也好带,哎,早知道船上给咱留的空间这么大,昨日应该多买些东西的,不然去了临安又得多花不少钱!” 大丫笑道:“是啊,不过去了临安再慢慢置办也行。” 刚开始大家还有精力说话,慢慢随着船只晃荡,大部分人便东倒西歪,相互靠着睡过去了。 张氏和金宝奶奶年纪大了,觉少,俩人都没睡,顺便看着行李和孩子。 金宝奶奶望向窗外忧郁道:“唉,不知道临安是个什么光景?” 张氏则完全不在意:“管他什么光景呢,既来之则安之,甭想那么多!” 临近傍晚,张氏把众人都喊醒,大家揉了揉眼睛,向窗外看去,终于看到了临安城的轮廓。 第292章 到临安了 高大的城墙矗立在夕阳余晖下,透着威严,众人不禁都感叹都城的宏伟。 孩子们的叽叽喳喳驱散了一些大人心中初到异地的不安。 船靠岸后,甲板上的乘客陆续下船,众人是最后才从二楼下来,不用和别人挤,也不用赶时间。 男人们过去把车解了,把行李和孩子放到车上,免得走丢了,大家怀着忐忑又期待的心情下船进城。 城内街道繁华,各种店铺琳琅满目,即使是晚上也热闹非凡,非岳州能比,加上逃难这么久,大家就像是土包子进城似的,眼睛都不够看了。 张平安看到有抱着稻草杆卖糖葫芦的,孩子们眼神中都透出了十二分的渴望,便走过去给孩子们一人买了一串,这一路太苦了,给他们甜甜嘴。 孩子们欢欢喜喜接过。 正走着,突然听到一阵喧哗声,原来是一群官差簇拥着一顶轿子路过,众人纷纷避让。 张平安心想这临安果然处处透着不凡,而他们一家在这儿的新生活就要开启了。 大家去了船上船夫介绍的客栈,那里是漕运司上的船夫或者力工经常落脚的地方,价钱公道,位置离码头也不太远,附近吃喝都方便,最关键是明日或者后日漕运司那边会来人喊张平安去盘账,住这里方便联系。 “这地方还行”,徐氏看了看后道,房间虽小,但挺干净的。 众人安置好了行李,便下楼准备吃些东西,啃了一天干饼子,都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刚到楼下大堂,就闻到阵阵饭菜香,现在过了饭点,吃饭的人不算太多,只有两桌。 大家分别在周围找了几张桌子坐下,小二热情地过来报菜单,张平安一听菜品还真不少,价钱也是真不便宜。 不过吃饭这个事儿,丰俭由人。 点完菜后,旁边食客们的谈话传入耳中,有的在谈论城里租房越来越贵了,有的在说码头的生意越来越难做,基本都是底层人在抱怨生活不易,足可见临安确实不易居。 这时,一个穿着朴素但眼神精明的老头坐到了旁边一桌,只点了一盘油炸花生米和一壶浊酒独自慢悠悠喝着。 张平安好奇地打量了一下老者,老头似乎察觉到目光,转头友善地笑了笑。 张平安索性大方对视,笑着问道:“老丈,您没有带任何行李,看起来不是初来临安的,怎么独自一人来这漕运司的人经常下榻的客栈喝酒呢?” 老头放下酒杯,缓缓说道:“我就在这附近住,晚上无事便过来独自小酌一杯罢了,你们是从哪里过来的?” 张平安想了想没什么可瞒的,便如实答道:“我们从岳州而来,一路上历经坎坷,如今到了这临安城,希望能安定下来。” 老头微微点头,咂咂嘴惊叹道:“岳州啊,那得相隔千里了吧,听闻那边不太平,你们一路过来肯定不易,不过你们既然来到这临安,天子脚下,也算是苦尽甘来了,这里安生的很,现在可有住处?” 张平安闻言若有所思,这不是废话吗,有住处谁还会花钱住客栈。 于是摇头道:“今日刚到,还没寻摸到落脚处呢,暂时住在这客栈,之后再慢慢找寻合适的房子。” 老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捋捋花白的胡须道:“实不相瞒,我就是个牙人,专做租房的生意。我手上倒是有几处不错的房源,你们要是感兴趣,我可以给你们介绍介绍。” 众人一听,这不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嘛,顿时来了精神。 徐氏赶忙问道:“不知租金几何?” 老头笑了笑,“这要看房子大小和地段,不过像你们这种初来乍到的,我定给个公道价。”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简单画着几处房屋的布局。 张平安看明白了,这是有备而来啊,专门来招揽生意的,就不知道是正经牙人还是骗子。 拿过图纸仔细看着,发现其中一处靠近集市的小院还挺不错。 老头看出他的心思,“这院子虽说不大,但是足够一家人居住,而且出行便利,用水买菜都方便。” 第293章 临安租房 “这个是什么价钱,房租怎么付?”张平安问道。 “这个嘛也不贵,一两银子一个月”,老头笑道。 李氏在一旁听了吓了一跳,皱眉道:“这么贵!有没有便宜一些的?” “这个真不算贵了,房子位置好啊,而且还带小院子,你们要想住更便宜的,那只能是在胡同里跟别人合租了,几家人共用一个院子,不过那住起来矛盾可不会少,而且房子位置也偏僻,住的都是三教九流,复杂的很,我看你们还带着没出阁的闺女和孩子,最好是不要住那些地方”,老头缓缓道。 李氏不说话了,饭也感觉吃不下了,这临安落脚是真贵! 张平安接话道:“这个位置属于南城吧,据我所知,不管哪个州城一般都是以东为尊,东城房价最贵其次是北城和西城,南城应该是最便宜的才对,你别看我们是外地过来的就蒙我们,我有同窗在临安城,正准备明日去拜访他呢!” 老头神情不变,回道:“这要说起来,往年那在临安城租房子确实也没这么贵,但是现在临安是新都,世家大族也跟着都往这边跑,那物价地价可不都跟着水涨船高贵起来了嘛!” 看着众人聚精会神听着,老头顿了顿继续道:“而且啊,我也不瞒你们,你们要想住东城还真不是有钱就能租到的,现在东城都已经被达官贵人和本地小有势力的士绅住满了,普通人家能住上北城和西城就不错了,这个地儿虽属于南城,但离东城并不算太远,也适合你们暂时落脚,等安顿下来以后,再有银子再换好的也不迟嘛!” 张平安点点头:“老丈,我明白了,多谢您,我们今日想先好好休整一番,看房子等明后日再说!” 老头是个人精,见此也不再多言,又坐回去喝酒,把花生米吃完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便背着手慢慢离开了。 此时菜也上来了,张氏道:“都先吃饭吧,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临安的菜系口味和湖广地区有很大不同,口味偏咸,略有甜头。 张平安刚才点了一道前世挺有名的菜醋鱼,尝了一口就吃不下了,还是吃不惯。 徐氏望着盘子里黑乎乎的鱼皱眉道:“六十多文一盘鱼,这么小小一条也就罢了,还黑乎乎的,也不好吃,太坑人了!” 二丫也觉得亏了:“这放在家里,六十多文都能买三四条大草鱼了,放点儿萝卜青菜一块儿炖足够咱们痛痛快快吃一顿,这临安吃饭不实在!” “都城嘛,就是什么都贵,不过这鱼确实吃不惯”,张平安喝了口茶压了压。 好在其他菜还行。 即使鱼不好吃,大家也没舍得浪费,最后还是吃的干干净净。 吃完饭后大家便上楼了,约好了明日出去找正规牙行看房子,争取早点儿自己开火做饭。 第二日一早吃完饭,各家商量后一家出了一个男丁一块儿去看房。 张平安带着金宝爹和徐小舅以及刘屠户和刘大哥,五人一道把城中有名的几家牙行都逛遍了,发现房价确实高的吓人,东城的房子想都不用想,北城和西城像样点的房子月租也基本上都在二两银子往上,住的多数都是衙门里的小吏和做生意的富裕人家。 听牙人说有很多原本是住在北城和西城家境一般的坐地户,都把房子租给渡江而来的富裕的外地人,然后自己去南城租房子,赚个差价补贴生活,不然米面粮油这么贵,家里人口又多的人家真的活不下去。 张平安本来想砍砍价,但是牙行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他刚有砍价的意思,牙人的头便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让他们自己考虑,然后接待下一拨人去了。 金宝爹的砍价功夫也无用武之地,供需关系明显不对等。 眼看已经日上三竿,到了晌午吃饭的时间,几人只好先回去商量商量再做决定。 客栈里的众人听了几人去看房子的情况后也不由忧心忡忡,徐氏道:“那看来昨日那个老头还真没骗我们。” 中午饭大家就在一楼大堂简单对付了一下,刚徐氏还念叨呢,昨日晚上的老头又过来了,这次连花生米和酒水都省了,直接坐过来笑着道:“今日去看房看的怎么样?我没骗你们吧?!” 老头阅历丰富,一猜就知道众人今日上午肯定去看过房子了。 张平安只能苦笑道:“临安城居大不易呀!” “哎,谁说不是呢,我这把年纪也干不了啥别的,做牙人也只是想糊个口补贴下生活,你们放心,老头我不是骗子,我在牙行也挂了名号的,是正经牙人,你们现在也吃完饭了,可以跟我去牙行看看,然后我拿了钥匙就可以带你们去看房子了,你们早日定下来也好早点儿自己开火做饭,省点银子不是!”老头儿笑道。 眼看老头说的句句句在理,张平安不再拒绝,几人直接跟着老头去了牙行。 结果到了地方才知道,老头儿口中的牙行,就是不到三个平方米的一个小间,是两间房屋中间有一点空隙,然后借着两面墙直接在上面打了几根木头做梁,铺了一些瓦片,这就是一个小房间了。 在门口确实也挂了一块写了牙行二字木头牌匾,不留心看,根本注意不到这个地方。 整个牙行也只有老头和他儿子两个人而已。 老头拿出在衙门里办的契书,张平安仔细看了看落款的印章,确实是正经牙行。 最后在老头的介绍下,徐小舅和金宝家合租了一套小院子,院子中间用泥砖隔开了,两家各自都有独立的空间,还挺适合现在大家的情况的。 本以为刘屠户家和二丫婆家人口众多,肯定要一家租一个院子,谁料最后刘屠户和刘大哥商量一番后两家也合租了一套院子,不过比金宝他们的稍大。 刘屠户也很无奈,“等后面有条件了再换吧,现在一家两间房挺好的,男人们一间,女人孩子们一间,院子也算大,等天热了再搭个窝棚凑合一下也不错,最关键是便宜,分摊下来一家只需要600文。” 张平安倒不至于那么拮据,他手里有银子,选了一套带水井的小院子,院里还有一颗桂花树,万一以后家里来客人了,有堂屋待客也算体面,一个月要1200文。 张家大房和三房合租了另一套稍大的院子。 如此,各家便在临安租了房子,算落下脚了! 第294章 漕运司 在租完房子的当天下午,众人便从客栈搬到了租房处。 张平安还特意给客栈小二留了口信,如果漕运司的人过来找他的话让他们去南城桂花胡同的新家。 俗话说破家值万贯,重新安家有好些东西需要添置,女眷们专门去杂货店跑了一趟,发现什么都贵,最后一人只花了五文钱买了一把大扫帚便回来了。 李氏万般庆幸目前粮食还够吃,不然真得吃天价粮了。 张氏听了出去买东西的情况后,结合目前临安城的房租价钱,也没再大包大揽说要请大伙吃开火饭了,还是各家顾各家吧! 这一顿开火饭除了张平安这边徐氏大方的炒了鸡蛋,还割了二两肉炒菜,其他几家都是吃的青菜粥,连咸菜都没有。 李氏准备明天就先买些最便宜的萝卜和白菜头腌上,这玩意儿好下饭。 幸福都是对比出来的,相比于之前逃难的时候,张老二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有吃有喝,不用风餐露宿担心战乱,何况他的骡子还没丢,他还可以继续去拉车。 第二日一早,漕运司的人果然找来了,请张平安过去盘账。 张平安早有心理准备,毕竟周大人真的帮了大忙了。 对方是赶了骡车过来的,张平安跟爹娘说了一声后,便径直上车跟着去了漕运司。 路上问起萧逸飞,赶车的人也认识,笑道:“他们押船的人昨日就回来了,不过回来时碰到了水匪,好像有几个人受了点轻伤,不知道有没有他,你要担心可以晚上下工了去看看。” “漕运的船也有人敢劫?”张平安惊讶。 对方显然已经习以为常,回道:“都是些要钱不要命的,现在粮食多金贵啊,这些人的目的也不是伤人,就是想把粮食劫了再高价转卖出去,做无本买卖,不过我们也不是吃素的,周大人手上有绝活,这些人讨不了好!” 再细问对方便摇头不说了,由此可见周大人御下是极严的,手下人说话做事都有分寸。 不一会儿便到了漕运司,门口有两排人站岗守着,大门宽阔,还摆了两头石獬豸在大门两边镇着,显出衙门的无上威严。 进了漕运司里面后,更是一片忙碌景象。 张平安并没有见到周大人,直接被带到了一间屋子,书架上和桌上地上堆满了账本,还有人在源源不断的往里搬。 这是要把他累死的节奏啊,张平安眼前发黑! 整个屋子只有东南角有一张干净的桌子,除了笔墨纸砚和算盘,没放任何东西,是专门留给他盘账用的。 带他过来的人也有些不好意思,说了一声:“张秀才,我去给你泡茶去。” 然后便溜了! 没办法,撸起袖子干吧! 张平安深吸口气,开始坐过去仔细地查看一本本账目。 这些账目繁杂琐碎,稍一分神就容易出错,但张平安专注力很强,只要沉浸其中任何人就干扰不了他。 期间,不时有差役进出送资料,看到张平安专注的模样都暗暗点头。 临近中午时分,张平安感觉眼睛酸涩不已,不由揉了揉眼,伸了个懒腰,此时才发觉肚子饿了,正想着午饭之事,一个差役进来告诉他,食堂那边准备好了饭菜,可以去用餐了。 张平安来到食堂,发现饭食还不错,不是敷衍地填饱肚子就行那种,而是有荤有素还有汤,简单的饭菜却做得极为可口。 食堂里没人注意他,用过饭后,张平安又赶忙回去继续盘账。 一直忙到傍晚时分,才终于将一部分账目梳理清楚,其中有问题的地方张平安标了红色记号。 此时周大人的随从才过来,汇报了今天的成果之后,随从眼中满是赞赏,告知今日可以先回去休息了。 张平安走出漕运司大门,才发现天都快黑了,想起早上车夫所说萧逸飞可能受伤之事,决定还是先去看看萧逸飞再说。 第295章 萧家 萧家在城北,从漕运司衙门走过去还有一段距离,第一次上门肯定是不能空手的。 张平安去一家门脸很大的点心铺子买了几包点心,又好看又实用,然后才叫了一辆板车按着前两日萧逸飞给的地址去了城北萧家。 越往城北走就越安静,周边来往的行人大部分也比城南的百姓穿的体面许多。 到了萧家门前,张平安下了板车付了钱后,提着点心走上前去敲门,从大门看这房子是中规中矩,没有什么特别的。 不一会儿,就听到里面传来脚步声,接着门开了,开门的正是萧逸飞。 看到是张平安,萧逸飞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赶忙将他迎进门,帮忙接过手里提的东西,一边关门一边问道:“平安,你怎么来了,我还正准备明日抽空去找你们呢,你来就来,提这么多东西太破费了,下次别这样了,你们刚在临安安顿下来做什么都要花钱,能省则省!” 张平安走进院子,只见小院虽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角落里还种着些蔬菜。 进入屋内,萧逸飞给张平安倒了杯热茶,两人坐在堂屋聊天,张平安担忧的问起水匪的事情。 萧逸飞抬了抬自己的胳膊,踢了踢腿笑道:“全乎着呢,没事儿,我就是胳膊上被划了一道小口子,上点药就行了,再怎么说我爹也是县尉,从小我也是跟着舞刀弄枪,学习骑马射箭的,会两下子三脚猫功夫,没那么容易出事儿!” 随后又问起张平安在漕运司的情况:“啧,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被抓过去干活了,没人为难你吧,今天感觉咋样?” 张平安笑道:“你无事我就放心了!反正早晚都要干活,早干晚干都一样,今天在漕运司忙了一天累虽累,感觉还不错,整个衙门上下都井井有条,跟我想象中很不一样!” 萧逸飞秒懂:“怎么,你原先是以为世道这么乱,朝廷四分五裂,衙门的人肯定是一帮酒囊饭袋,尸位素餐对吧?!” 随即摇摇头道:“你是不了解周大人,他御下很严的,不过也算赏罚分明,在他手下没人敢三心二意,浑水摸鱼!” “他是什么来头,行事风格敢这么强硬,一定是有背景吧”,张平安也不傻,喝了半杯茶问道。 萧逸飞往外看了看,然后趴在桌子上凑近了低声道:“听说他师公是从宫里出来的太监,和现在宫里那位司礼秉笔太监兼东厂厂公兼监军提督魏行舟关系密切,太祖时期这位就权倾朝野了,好排除异己,广结党羽,现在皇帝年幼,……” 张平安明白了,也知道萧逸飞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意思,现在皇帝年幼,就是个傀儡,有什么事还不是由朝中几位实权人物说了算,有这么一位大太监撑腰确实有强硬的资本。 不过张平安很好奇,轻声问道:“那他是太监?看着也不像啊!” “什么啊,他不是太监,他爹也不是太监,是他爹的师傅是太监,所以他喊师公而已”,萧逸飞解释道。 说完拍拍张平安的肩膀,大大咧咧道:“你也不用太担心,周大人这人是做实事的,刚我也说了他赏罚分明,你只要认真办差不出错,就没什么问题,你看他对我这个小喽啰态度也还不错,就能看出一二了!” 随后萧逸飞带着张平安参观起自家屋子,还讲起家里的一些趣事,期间萧逸飞的母亲也出来了,这是张平安第一次见到萧母,看起来比同龄人年轻很多,虽说素面朝天,但打扮的干净整洁,也能看得出来年轻时五官底子很不错,整个人气质很安静恬淡。 张平安连忙躬身行礼问好,因为萧家只有萧逸飞一个男丁在,而且正值新婚,萧母刚才没出来,张平安以为是不便见客,便也没问,眼下萧母既然出来了,那礼节是必须要做周全的。 萧母跟着寒暄了两句,态度热络地招呼张平安留下吃饭,还让儿子去附近饭馆端几个好菜回来。 萧逸飞闻言就要出门。 第一次上门哪好让人家这样破费,张平安连忙告辞婉拒道:“伯母,谢谢您的好意,只是刚安顿下来,今日家里还有些事务需要回去处理,改日定当叨扰。” 萧母见他言辞恳切,也不好再强留,只得叮嘱他有空常来。 萧逸飞送张平安到门口,把之前张平安带来的点心塞回给他一些,说道:“平安,这玩意儿金贵,你拿一些回去跟家里人分着吃吧,衙门的活儿辛苦,可得照顾好自己,以后有什么事儿需要帮忙的尽管跟我说。” 张平安推脱不过,只好收下。 离开萧家后,张平安沿着来路返回,路过一个小摊子时,听到传来一阵吵闹声,扭头细看,原来是几个小混混正在欺负一个卖糖人的老头。 张平安心中很鄙视这种行为,想到街道司好像就在不远处,正准备顺路过去说一声时,巡逻的官兵路过,混混们见状一哄而逃,都跑了。 见事情已经处理,张平安便没再管,继续赶回家,今天迟了这么久回去,家里该担心了,心里想着这临安城看似繁华似锦,实则也并不完全太平,外来人口太多,也是鱼龙混杂! 第296章 出手相救 等张平安回到家才知道,自家老爹今日竟然也差点被欺负了! “嗐,没什么事,那些人也没伤到我,咱们初来乍到,是得多注意一些,今日多亏了遇到你那个同窗林俊辉帮忙了,没出啥乱子”,张老二不想让儿子担心,装作不在意道。 徐氏愤愤道:“那些人也太过分了,路这么宽,净往我们面前走,就是想找茬讹钱,还调戏你五姐六姐,你爹伸手去拦,他们二话不说就想动手,一点王法都没有了,这要是放在张家村,我非得带人打上门去!” “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就这么目无王法,你们是在哪里遇上那些人的”,张平安皱眉问道。 徐氏道:“就在东城门附近。” “咱们在城南,你们去东城门那里干嘛?” “这刚安顿下来,家里什么都没有,我在附近打听了一下,城外农户的菜比城里便宜的多,所以我让你爹拉着我们去城外郊区农户家,买些萝卜和大头菜啥的回来腌上,也不愁下雪之后没菜吃,这眼看着天一天天更冷了,得提前准备起来”,徐氏絮絮叨叨解释道。 “难怪我看水井旁边都是萝卜白菜”,张平安叹道,过日子不易啊! “就因为那些天杀的,耽误了好长时间,我的菜今日都没来得及洗完沥干腌上”,徐氏越提越气。 “慢慢来吧,不急这一天两天的,咱们家银子还富裕,娘您不用太发愁,对了,那你们是怎么遇上林俊辉的,我还正准备过几日忙完了找时间去拜访他呢!”张平安道。 “说来也是巧了,当时你那个同窗正好从城外回来,骑着马经过,你们之前不是还一同去赶考吗?你爹和你大姐夫陪着你一起,所以他认出了你爹,看到那些地痞无赖欺负我们,当即就下马喝止了!那些地痞起初还不服,他三两下就把为首的那人制服了,还让小厮拿了他的名帖去找了城门口巡逻的士兵过来,这事儿才解决”,徐氏回忆起当时的情景说道。 “林兄真是仗义之人”,张平安赞道。 “不止如此,他还护送我们回了家,让他的小厮帮着把菜搬到院子里才离开。”徐氏也很受宠若惊。 张老二补充道:“我看他现在混的很不错,穿的都是我不认识的料子,太阳底下会发光那种,城门口巡逻的那些士兵也对他毕恭毕敬的,本来他还想见一见你,但你在漕运司在忙,他就留下地址走了。” “那看来我得尽快登门拜访才行,一是致谢,二也是给家里寻一些路子,漕运司的活儿干不长,我得提前做些打算”,今天这事儿张平安心中挺感激林俊辉的。 “是这个理儿”,张老二点点头。 徐氏则想着改明儿到寺里去拜拜,一是去去晦气,二也是还愿,三是算下五丫六丫的姻缘,她感觉儿子总能遇到贵人,这种运气得去拜拜佛祖还愿,不然运气会流失的。 “儿子,我听说城外的灵隐寺挺有名的,等哪天你休息的时候,咱们全家一块去灵隐寺拜拜,上炷香,还个愿”,徐氏道。 第297章 关系不用白不用 不管怎么说,今日这事算是有惊无险。 张老二和徐氏当务之急最愁的事第一个就是生计问题,第二个就是两个女儿的嫁娶问题了,尤其是五丫,把明年拖过去,就算得上是老姑娘了。 “哎”,想到这些徐氏只能长长的叹一口气,安慰自己一步步来吧! 第二日,张平安早早起来去衙门上工,到了衙门,竟然罕见地看到周大人正站在庭院里背着手踱步。 “周大人早”,张平安赶紧恭敬地行了一礼。 周大人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今日有一批新的账目会搬过去,你且仔细着些。” 张平安忙应下。 忙碌之中,不知不觉就到了午饭时间,张平安在食堂偶然听到其他人闲聊,说是城东的王媒婆说媒最有口碑,不像其他媒婆似的为了银子乱牵红线。 年底也是请媒婆说媒的好时候,都想托王媒婆去帮忙物色物色。 张平安闻言心中一动,他家五姐现在年龄渐长,爹娘的担忧他也看在眼里,自家刚来临安没什么熟人,光等着不是个事儿,如果王媒婆靠谱的话,拜托媒婆帮忙物色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漕运司的账目就像是盘不完似的,张平安刚梳理完一摞,还没歇口气,紧接着又抱进来两大捆。 好不容易忙完公事,张平安下工后回到家跟爹娘说起此事。 徐氏眼前一亮,道:“要是这个媒婆靠谱,那也不错,自来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五姐真拖不得了!” 张老二也道:“先找媒婆帮忙物色着,咱家在临安没什么人脉,要光干等着得等到什么时候去。” “行,那我明日买点东西就去王媒婆家拜访拜访”,徐氏干脆道,行动力很强。 晚饭时,张平安发现桌上竟然还有一盘卤肉,虽然不多,也足够让他吃惊了,主要是这盘卤肉闻起来喷香,一点肉腥味都没有,一看就放了不少香料,价钱肯定不便宜,自家老娘是舍不得买的。 “这谁送来的啊”,张平安问道。 徐氏笑道:“郭嘉送来的,他不是在客栈就和咱们分开了嘛,自个儿一个人去驿馆找了份包吃包住的活,这是别人贵人剩下的,他挑干净的用油纸给咱们包了一些过来,这孩子真的有心了!” 张平安闻言更惊讶了,郭嘉去驿馆都没三天,竟然还能混到这种好菜,不简单啊! 虽说是剩菜,也得看是什么世道,别说是剩的卤肉了,就是剩的萝卜青菜那也不会浪费,都有人盯着的。 “大伯他们咋样了”,张平安随口闲聊。 “听说各自都找了零碎活在干,勉强混口饭吃吧,他们有存银又有带过来的粮食,不至于太难的”,徐氏回道。 吃完晚饭,众人便都早早歇下了。 第二天,徐氏精心准备了几样礼物便前往城东王媒婆家。 王媒婆住在城东的一条小巷子里,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很整洁,徐氏敲门进去后,说明来意,王媒婆上下打量了一番徐氏后,请她坐下说,听她说着家中女儿的情况,不时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家女儿年纪确实不小了,不过这临安城适龄的小伙子还是有很多的,只是你们刚来,不知根底,说的家境怕是一般,”王媒婆直言不讳。 徐氏赶忙道:“我们也不求对方大富大贵,只要人品端正,踏实过日子,能挣钱养家糊口,家里没拖累就行。” 王媒婆笑了笑,“行嘞,我这儿倒是有几个合适的人选,待我再去探探底儿,不过这说媒呀,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成的事。” 徐氏连连道谢,说懂,留下礼物便回了家等信儿,心中轻松不少。 而此时,张平安在衙门里正忙的头昏脑胀,越往后拿进来的账目越繁杂,不仅字迹模糊,还缺页少角的,需要花费很大精力梳理,周大人还要求限期完成。 张平安只能每天天蒙蒙亮就去上工,点着油灯办公,天黑透了才回家,这种高强度的工作一直持续了十来日才结束。 周大人的随从最后一次来验收结果的时候满眼敬佩,说张平安只花了大半个月功夫便把临安城漕运司近十年的账目全部都梳理完了,真乃神人也! 本来做这份工,张平安是没有工钱的,当时已经用船票抵了,但是最后结束的时候,周大人还是赏了张平安十两银子,也算是对他工作的认可。 张平安拿着这十两银子,心里挺有成就感的,有了这笔钱可以改善改善家里的生活了,还能给爹娘姐姐们重新添置些冬衣冬被。 回到家后,将银子交给徐氏,徐氏也乐得合不拢嘴。 眼看衙门的事情告一段落,第二日张平安便好生收拾了一番去了林府拜访林俊辉。 毕竟是同窗,而且从前关系还算不错,眼看对方在临安城很有一些话语权,这大腿不抱白不抱,何况他也不能坐吃山空,总得谋些生计,给未来规划规划。 按照前些时日林俊辉留下的地址来到城东林府,张平安发现这个宅子比当初武安县城里面的林府更为阔气,一看就花费不菲。 张平安来到门前,递上拜帖,门房看了拜帖后态度很客气,弯腰行礼道:“张公子,请随我进来,我家少爷早打过招呼如果您过来拜访的话,直接带您进去就行。” 接着便引着张平安进了府,穿过回廊,来到待客的花厅,又命丫鬟端上茶水点心,都是极为精致之物,随后才去了后院通报。 张平安坐了一会儿后,林俊辉便过来了,见到张平安,脸上露出惊喜之色,“平安,许久不见啊!” “林兄,好久不见,前段时日多谢你出手相救,但是那几日我正好忙得抽不开身,所以到今日才来上门拜访,还望恕罪”,张平安笑道。 两人寒暄几句后入座,虽然只半年多没见,但林俊辉变化挺大的,整个人意气风发,聊了几句后,张平安才知道林俊辉在前几个月就已经成亲了,如今在衙门里做事,虽说挂的是个闲职,但三教九流都有打交道,在城内很有几份薄面。 张平安表明来意,希望能在临安城中寻个合适的差事,林俊辉沉思片刻,道:“平安,恕我直言,你在城中没什么背景,现在临安城内什么人物都有,衙门里水深不适合你,我看你去州学做事是最稳妥的,也体面,而且我听我岳父说圣上明年很有可能开科取士,你在州学也能静下心来钻研学问,不失为一个机会。” 第298章 消息 “此话当真?”张平安惊讶,这确实是一个了不得的大消息了。 “八九不离十,我岳父是不会轻易漏出口风的,他既然说了,那必然是上头有所行动”,林俊辉一脸笃定。 张平安的眼睛亮了起来,他自幼苦读诗书,就是盼着有朝一日能够科举入仕,不说大富大贵,封侯拜相,那离他太遥远了,他都没敢想,只想着起码混个九品芝麻官儿保一家人平安富足。 “这可是大好机会啊”,张平安感叹道。 林俊辉拍了拍他的肩膀,“确实是个好机会,眼下朝廷四分五裂,江山飘摇,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而且这次参加考试的只有南朝这边的学子,上榜的可能性肯定会比从前高,要把握住啊!” 张平安目光坚定,“我一定会好好把握的,多谢你提醒!” “咱们都是同窗,客气什么?你差事的事情,我这两天帮你打听打听,你回去等信儿,有了消息我让小厮过去通知你”,林俊辉笑道。 “行,大恩不言谢,来日再报”,张平安起身行礼告辞。 说完突然想起来什么,又继续问道:“那武举还考吗?既然有文举,那必然应该有武举才对!” “这我还真不清楚,但是应当是要考的,我帮你打听打听”,林俊辉摇了摇头回道,接着道:“改日等我得空了,咱们再约个时间一块吃饭喝酒细聊,今日我还约了人谈事儿,我就不留你了,有需要帮忙的以后只管来找我。” 从林府出来后,张平安心潮澎湃,要说以往他这个年纪去考举人想上榜那机率是微乎其微,希望渺茫,但是现在特殊时期,还真有可能一搏,有了举人功名,那就是完全不同的身份了。 张平安回到家中后,将这个消息告诉了爹娘,张老二和徐氏也很重视,赶忙让他安心读书。 张老二直言道:“不用管别的,需要买什么书或者笔墨纸砚之类的,尽管去买,学习第一!” 接下来几天张平安又重拾书本,开始闭门读书,学习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这一年来都没有正儿八经好好钻研过功课,他感觉真的荒废了不少。 偶尔休息时,便在自家小院里踱步,口中念念有词,温习书中的要点。 林俊辉这边也很上心,没过几日,小厮就跑来告知张平安有个州学藏书楼的临时差事可以先做着,虽工钱不多,但足以补贴家用,更重要的是还能接触到一些官方文件,有助于了解时政。 这份活太适合他目前的情况了,张平安感激不尽。 关于武举的消息则不确切,不过林俊辉的意思是,有备无患,提前准备起来总是没错的,现在国家更需要武将人才,南夏朝廷偏安一隅只是暂时的,以后肯定还要挥兵北上收复失地。 张平安觉得有道理,特意去书肆买了几本常见的考武举要用到的兵书,带去找大姐夫。 武童生和武秀才这两关对于文试要求不算特别高,主要涉及到兵书的默写,如《孙子》、《吴子》、《司马法》、《尉缭子》等?。 越是世道艰难,越应该有一技之长,有一些身份地位,才能更好的活下去,现在这就是个很好的机会,而且大姐夫这体格不去考武举也可惜了! 张平安来到大姐夫家,刘三郎正在院子里劈柴,已经劈了一大堆了,院子本就不大,还两家合住,柴火占了一堆后,进去后更是没地方下脚。 看到张平安带着书前来,刘三郎不解道:“平安啊,你这是?” “姐夫,听闻武举可能开考,这是我专门买来给你备考用的兵书”,张平安笑着递过去。 刘三郎接过书,眼中满是惊喜与感激,随即又有些犹豫,“平安,你有心了,不过如今刚在临安站稳脚跟,我还得忙活家里生计呢,怕是没空啊!” 大丫听到这话,从屋里走了出来,“三郎,小弟是一片好意,他读书多,比咱们目光长远,咱现在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要是你考上武举,谋份正经差事,往后就不一样了。” 刘三郎挠挠头,“大丫,我知道这是个好机会,可家里这一摊子事咋办?每天一睁眼吃喝拉撒睡都要钱。” 大丫却不怕:“我知道你担心啥,可咱们咬咬牙也就过去了,家里的事我多担待些,孩子我也能照顾好,再说了,最多也就大半年的工夫,你就放心备考吧!” 刘三郎还是有些迟疑,“万一我考不上,这功夫不就白费了,还耽误了家里挣钱。” 大丫轻轻打了他一下,“瞧你这点出息,还没试咋就知道不行呢,你身强力壮,又有点武艺底子,杨夫子以前都说你是考武举的这块料,只要肯努力,一定行的!” 张平安也在一旁附和,“姐夫,你就试试呗,就算考不上,也学点本事在身上呀!” 刘三郎看看大丫,又看看手中的兵书,终于下定决心,“行,那我就拼一回!” 大丫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第299章 州学 婉拒了大姐和大姐夫留饭的好意,张平安交代完这件事就回家了。 回到家中,自家老娘徐氏已经将晚饭端上桌,五丫六丫在帮忙收衣裳。 张平安洗了洗手,坐下后和自家老爹说起刚才去大姐夫家的事,张老二闻言很赞同,自家只有一个儿子,女婿靠得住自然要多多帮扶,以后儿子也能多份助力。 聊到要去州学当差之事,张老二有丝担忧,主要怕影响学业。 张平安笑道:“爹,您就放心吧,州学的活儿清闲,而且藏书也多,还有那么多名家大儒在那里授课,学习起来估计反而事半功倍,还能顺便多结识一些人脉,有利无害,当然得去了!” 儿子大了,又有主见,张老二便不再反对。 到了第二日,张平安早早便起床,换上了一身料子还不错的衣裳,收拾得干净整洁得前往州学。 州学在城东僻静处,占地很广,名气响亮,问问人就知道怎么走了,很好找。 走了快半个时辰,寒冬腊月里张平安浑身都微微发汗了,才走到州学。 找到门房递上推荐信和自己的身份证明秀才文书及户帖后,张平安便被放行了,他发现这里比想象中的还要热闹许多,学子们来来往往,充满朝气,在他们身上感受不到一丁点儿生活的苦难与窘迫。 仿佛依然是四海清明,国泰民安。 州学很大,哪怕在寒冬腊月,花草树木也被打理得很好,张平安问了一圈才找到藏书楼位置。 因为被打过招呼,知道是关系户,张平安虽是第一天过来当差也没人为难他,而且藏书楼统共也没几个人。 最大的上级就是藏书院丞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胖老头儿,还有两个校书郎,也是四十多岁,年纪很大了,最后一个是稍年轻的三十多岁的藏书管理,张平安干的活儿和他一样,也是藏书管理,简称打杂的。 藏书院丞让其中一名姓叶的校书郎带张平安熟悉熟悉环境,藏书楼有上下三层,藏书量众多,在临安文人中还小有名气! 姓叶的校书郎人挺和气,起身带张平安上下转了转,熟悉完环境后,张平安被安排先去二楼整理书籍典籍,叶校书郎则又坐回一楼喝茶去了。 这活儿挺枯燥,张平安却做得一丝不苟,第一天来总要表现表现,他也看出来了,这就是个养老的地方,同僚们感觉也算好相处,往后在这当差应该挺轻松的。 在整理过程中,还偶然发现了一本失传许久的农书残卷,上面记载着一些独特的耕种技巧,也算是意外收获了,若能将这些技巧在全国推广开来,定能让百姓们收成更好,张平安默默记下位置,打算寻个机会抄录一份。 这活儿确实不累,食堂还管饭,能管饱那种,忙碌一天后,张平安一身轻松地踏上归家之路。 不过到家后气氛却并不是很好。 张平安刚踏入家门,就感觉到气氛不太对劲,徐氏正坐在厨房门口板着脸挑米,米粒里面有小石子儿,不挑干净的话不小心吃到了会咯牙。 再看向坐在院子另一边廊下的自家老爹,脸色也不太好,沉着脸在一边不说话。 五丫六丫则跟鹌鹑似的,缩在堂屋,尤其是五丫,还眼中带泪。 张平安赶忙坐下询问怎么回事,徐氏这才讲出原委,原来今日下午王媒婆又过来了,这次说的男方条件还不错,在城里有两间屋子,还有糊灯笼的手艺,家里只兄弟两个,人也勤快,长的也周正。 徐氏和张老二便心动了,问了具体是哪家后,想抽个时间带五丫偷偷去相看相看,谁料五丫却不愿意,问为什么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再问多了就抹眼泪,把徐氏气的不行。 眼下儿子问起这事儿,徐氏气不顺又发作了一通,指着堂屋骂道:“你当你是王母娘娘家的七仙女啊,咱们家在临安城房无一间地无一垄的,你年纪也不小了,这次王媒婆说的这个男方家条件就挺不错了,配你绰绰有余,人也肯干,要不是看你弟弟是个秀才,这样儿的婆家能轮得到说给你,你连相看都不想相看你说你想干嘛,爹娘还能害你不成!” 张老二也望向堂屋,实在想不通,不知道五丫这是为啥不愿意,他也觉得这家不错了,毕竟结亲也讲究个门当户对,自家现在条件摆在这里,大富大贵的人家那是想都不用想了! 五丫面对家里人望过来的目光,不知道要怎么说,她打小就是个听话的软糯性子,情绪激动之下不由又捂着嘴小声抽泣起来。 徐氏看着女儿这副别别扭扭的样子,最后索性气道:“你不相看那便不看吧,左右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定好了日子你嫁过去就行!” “娘,咱家嫁娶之事上一直以来都还算开明,先让我来问问吧”,张平安劝道。 随即走进堂屋坐下,问道:“五姐,你是见过那人,觉得他不好?” 五丫啜泣着摇摇头。 张平安也不理解了,连机会都不给这不正常啊,心念电转间好像又突然有些明白了五姐为何不愿。 不由放轻声音问道:“可是心中已有意中人?” 五丫抽泣声顿了顿,面对小弟的询问鼓起勇气,红着脸点了点头。 “是谁,我认识吗”,张平安继续问道。 五丫又不说话了,只知道摇头。 看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张平安走到厨房,坐到灶旁帮忙烧火:“爹,娘,既然五姐不情愿,咱们就暂时别勉强她了,强扭的瓜不甜,要是真强行把她许给不喜欢的人,日后也过不好,她既已有意中人,不如打听清楚看是否是良配,若是合适,让对方来提亲也成!” 徐氏闻言冷哼了一声:“她一未出阁的姑娘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能中意谁?” 张平安想了想说道:“娘,不管怎样还是先弄清楚为好,说不定真是个不错的人家呢!” 徐氏虽心里不满但也觉得儿子说得有点道理,心里听进劝了。 一家人还算平静的吃完了晚饭,饭后徐氏道:“六丫,你去洗碗,五丫,你跟我进房来。” 六丫有些担忧地望了五姐一眼,随后抱着一摞碗去了厨房,五丫则忐忑的跟在徐氏身后去了房里。 第300章 腊八节 谁也不知道俩人进房说了什么,但是过了好一会儿,出来时徐氏脸色更不好看了。 连张老二都没问出什么来,徐氏只道:“罢了,听孩子的作甚,明日我就去找王媒婆,咱们俩自去先相看一番,合适的话就直接定下来吧!” 张老二点点头不再多言,家里女儿们的事情只要不是太离谱,都是徐氏管,他是不太插手的,只在嫁娶大事上把关,这次说的这家他是真觉得还不错,现在临安房价多贵啊,能有两间房安身那就不错了,又有手艺,以后日子不会差的。 张平安在自己房里温习书本,听了这话眉头皱了皱,自家老娘虽然说话粗俗,可是大方向上人品还是过得去的,能气成这样肯定不是小事。 谈心这种事张平安从没对女孩儿做过,他也做不来,第二日去州学路过刘家时,张平安特意把大姐喊出来说了这事儿,大丫点点头道:“等会儿下午得闲了我过去问问,你就别操心了,咱爹咱娘不会害五丫的。” 今日来到州学,张平安没迷路,直接一路到了藏书楼,来得早的茶都泡上了,张平安今日连整理书籍都不用,爱干啥干啥,不影响别人就成,很适合温习功课。 张平安干脆去楼上看书去了,里面有很多对四书五经的注解都是外面看不到的。 沉浸在书海中的时间过得特别快,不知不觉就到了午时,还是楼下的同僚叶姓校书郎好心上楼喊了一声,约张平安一块儿去食堂吃午饭,张平安才发现都过去这么久了。 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胳膊,张平安下楼和同僚一块儿去食堂吃饭。 叶校书郎是朝廷迁都之前就在州学做事的老人了,也是名童生,约莫四十来岁的年纪,性子豁达乐观,人也和气,平时说话十分幽默,颇有几分老顽童的感觉,让人愿意亲近,和藏书楼所有人关系处的都很好,据说弟弟是名举人,在州学做夫子,因此才能得到这份美差。 此时背着手边走边摇头晃脑道:“瞧瞧咱们州学,气派吧,比新建的国子监还好,我是真没想到啊,在临安活了大半辈子了,有一天还能摇身一变成皇都人了,嘿嘿!” 张平安跟着点头称是,谦逊道:“您说得极是,咱这州学的确气势非凡,文气盎然,不过我初来乍到,对这里的规矩还不甚了解,平时还得劳烦您多多提点。” 叶校书捋着花白长须点点头应道:“好说好说,我观你是个聪明的,又有上进心,在藏书楼这地儿肯定待不久的,不过既在这一日,有些情况就还是得了解了解,做到心中有数。” 张平安连连应是。 看到小辈受教,叶校书心情大好,继续道:“这州学嘛,每日卯时就得起床晨读,诵读经典,辰时用膳后便开始上课,夫子们皆是学问高深之人,最普通的都有举人功名,讲学极为认真,还有名家大儒,学风严谨,往前数三十年,每次乡试州学上榜的学子都是最多的,从这里走出过不少三品以上的大员,咱们的顶头上司是钟学正,但他不常来,来了就是有大事了,现在迁都后南方的俊秀人物大半都在州学这里,你做人做事可得打听清楚背景,不然很容易得罪人!” 张平安连忙拱手道谢:“多谢叶校书提醒,晚辈定当牢记于心。”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食堂,来晚了一些,食堂里面现已经是人头攒动,不过秩序还算井然。 闻到腊八粥的香味,张平安才发现原来今日正是腊八节,食堂熬了香浓的腊八粥,每人可免费打一碗。 和叶校书二人打好饭菜找了处位置坐下后,张平安刚吃了两口,就听到邻桌有人争论起学问来,一方认为经史子集才是正道,另一方则推崇诗词歌赋。 啧啧,吃饭还能辩论学问吵起来,这是多爱学习啊,就差这一会儿吃饭的功夫吗?张平安腹诽。 叶书办听了一会,轻声对张平安道:“咱们莫要参与进去,这些学子和咱们不是一路人。” 张平安点点头自顾吃饭。 正说着,一个年轻人竟然端着饭盒走向张平安不远处的一老头行礼道:“鲁夫子,听闻您对《论语》颇有研究,小子近日读书有些疑惑,不知可否请教一二?” 这事儿要放在从前的鄂州府学,吃饭时打扰夫子用餐,讨教学问,定会被冠上个虚伪的名头,也会惹得夫子不喜。 但是这位鲁夫子却并不见生气,反而笑着应允,请人坐下,这名年轻学子坐下后便提出了几个犀利的问题,鲁夫子一一从容作答,周围也渐渐围拢了不少人过来聆听。 解答完后,众学子皆行礼赞鲁夫子学识渊博。 鲁夫子却很谦逊,笑着回道:“学无止境,一日都不可懈怠,你们要切记!” 说完便继续用餐,不一会儿吃完后就起身离开了。 “还能这样?”张平安震惊了。 叶校书笑了笑,已经习以为常了,解释道:“咱们州学虽说治学严谨,但大部分学子都是有背景的,谁也说不好以后其中哪位就飞黄腾达了,成为某某大员,再加上又是讨教学问的正经事,夫子们焉有拒绝之理,这都是人脉,所以在州学的夫子们大多亲和,姿态不会很高,做事也会多方面考量,这里面复杂着呢!你且学着吧!” 张平安心中暗叹这州学果然不一般,用过饭后,两人一道回了藏书楼,各自散去忙自己的事情。 藏书阁内书籍众多,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味,张平安接着看上午的注解继续学习,其余人也没上来打扰,同僚关系简单,这样的工作真是打工人的梦中情岗了。 到下值时,张平安把书做好书签放回原处,方便明日接着看,藏书阁里的书大多都价值昂贵,轻易是不能带走的。 一路轻快的回到家,还没进门就闻到了浓浓的腊八粥的香味,看来家里也熬了腊八粥,俗话说过了腊八就是年,看来快下雪了,得尽快置办过冬的东西。 第301章 单相思 张老二和徐氏都很迷信,听说在过节当天发脾气容易倒霉,所以一般在过年过节时,两人的忍耐度会比平时高很多,就希望让家里人在这一天都开开心心的,有个好兆头。 今日是腊八节,张平安回家时,家里气氛比昨日好很多,没人再提敏感话题。 五丫六丫都在厨房帮忙。 “平安,你回来得正好,给你爷奶送一碗腊八粥过去,里面我还放了糖呢,又香又甜,算拿得出手了,你大伯母肯定舍不得放这么实诚的材料”,徐氏吩咐道。 “行”,张平安两手接过大海碗应道。 刚出锅的腊八粥烫的很,张平安找了一块湿布巾把碗沿包着。 还好几家都离的并不远,出门走了不到一刻钟便到了。 敲门后是二柱家的大小子张晨阳过来开的门,看到张平安端的腊八粥之后扭头便向屋里喊道:“太爷,太奶,小堂叔送腊八粥过来了!” 声音洪亮,整个院子的人都听见了。 张氏在卧房听到声音,推开窗户跟张平安打了个招呼,道:“你娘有心了,天儿冷,我就不出去了,把粥拿去厨房给你大伯母吧!” 腊月里天寒地冻,老两口无事轻易不出房门。 张晨阳在一边笑嘻嘻道:“小堂叔,快进来吧!” 等张平安端着碗进来后,便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身后,抽了抽鼻子问道:“咦,有甜味儿,粥里面放了糖吗,一闻就知道比我奶熬的好吃!” 张平安觉得好笑,逗道:“你还没吃咋就知道比你奶熬的好吃了,小心我去告状!” “嘻嘻,小堂叔你才不会呢,吓唬我没用,再说了,我奶最疼我了,她也舍不得揍我”,小孩儿心里门儿清。 张平安摇头失笑,把粥端到厨房。 小小一个院子住了两家二十几口人,其中还有十来个孩子,显得逼仄的很。 厨房是在院子里用土砖搭的一个小棚子,本来就不大,还一分为二,两家共用,里面放了柴火,锅碗瓢盆水缸之类的,张平安进去简直没处下脚。 不过李氏却已经习惯了,麻利的把碗接过去,将粥倒到了自家碗里,好把碗腾出来,还拿干面饼在碗底刮了一圈儿,把碗刮得锃亮才到水缸边打了点水,把碗洗干净递给张平安。 笑道:“你娘真舍得,还放了糖,回去和你娘说一声,这两日我和你三婶准备去买年货了,多多少少买点儿图个喜庆,到时候让你娘过来,我们一起去,买的多还能砍砍价。” “哎,成”,张平安应道,闲聊道:“爷奶最近还好吧,这些时日一直在忙,也没能顾得上这边。” 李氏叹口气道:“他们老两口好的很,能吃能睡的,我看再活十年不是问题,倒是我们这一大家子的,难得很呐,你大柱二柱哥没本事,只能去卖苦力,肩膀那块儿的皮磨破一次又一次,现在都结了老茧了,还是得像你和二河那样读些书才有用,找活儿也容易,你看你在州学做事又体面又轻松,二河现在摆个摊子帮人代写书信,念念家书什么的,也不累。” “大伯母,这事儿急不来,咱们能安稳下来就不错了,起码现在没有性命之忧,以后有合适的机会,我也会替堂哥们留意着的”,张平安安慰了两句。 他知道大伯母这话是什么意思,放以前他可能会很忧心,但是经过逃难的这一个多月,张平安总感觉自己心硬了许多。 打铁还需自身硬,现在自己都是托人谋的差事,还没站稳脚跟,也没法帮其他人了,何况他又不是普度众生的菩萨,当务之急还是要做好乡试的准备,有了举人功名,一切困难便迎刃而解了。 张平安端着碗出来时,正看到大柱哥的小媳妇儿梅子搬了把椅子坐在廊檐下,就着昏暗的天色做小衣裳,看布料是大孩子的衣裳改的,拿着剪刀拆拆缝缝,争取不浪费一点儿布料。 许是在临安安顿下来了,不用再担惊受怕,现在肚子终于显怀了,看得出来有四五个月身孕,这孩子算是命大了。 回到家徐氏已经摆好晚饭,看儿子回来了便招呼着赶紧吃饭,冬日天黑的早,一会儿黑透了还得点灯,太浪费。 吃完一顿还算丰盛的晚饭后,各自歇下。 第二日一早,张平安去上值时特意提前了一会儿出门,路过大姐夫家时把大姐喊了出来。 大丫擦了擦手笑道:“就知道你今日得过来。” “怎么样了,什么情况?”张平安问道。 大丫往四处看了看,确定没人后才拉着张平安到拐角处低声道:“我昨日下午去问了,许是过了一晚上,加上又过节,娘态度还行,没有发火,五丫中意的人我也问出来了。” “是谁啊?”张平安真的很好奇,心中有些朦胧的猜想。 大丫又气又无奈地回道:“是郭嘉!你们男人心思就是粗,对小女儿家的心事也不懂,你想啊,五丫平时也不怎么出门,咱们刚到临安城还没到一个月,她哪能认识到什么人呢,无非就是周边几条巷子里的儿郎,还有你身边那几个熟人和同窗罢了,咱们一路逃难过来,跟郭嘉相处的最多,五丫自然就日久生情了!” “是他啊!”张平安恍然大悟。 大丫点点头:“就是他!这门亲事怨不得咱娘不同意,先不说他穷吧,就说他自己光棍一个,无父无母,这一点就够让人忌讳的,何况他之前还定过亲,虽说女方没过门就去世了,那也是二婚,咱五丫嫁过去就是续弦,名声上也不好听,你说图他个啥呢!” 张平安有一点还没弄清楚,“等等,大姐,那他们是两情相悦还是五姐单方面单相思啊?这点很重要!” 要是两情相悦,他觉得刚才大姐说的这些其实都还不是什么大问题,以他的眼光看,郭嘉心思灵活又识字,日后混的不会差,最重要是人品也不错,还有担当,他愿意帮忙说服爹娘成人之美。 最怕就是单相思,这事万一传出去的话五姐名声就坏了,哪怕自己以后中举人中进士,也说不到什么好人家了,还影响六姐,这世道就是这样,对女人诸多束缚! “就是单相思才可怕呀,所以咱娘才那么生气,郭嘉啥都不知道”,大丫叹气,也不知道这几个妹妹怎么主意都这么大,叫她说爹娘选的婆家就挺好的。 第302章 配不上 “婚姻大事还是慎重为好,正好我也有段时间没见到郭嘉了,他之前还往家里送过菜,我今日下值了去驿站看看他”,张平安道。 正准备离开,大丫却欲言又止道:“小弟,还有个事儿,是关于你六姐的,我没敢和咱娘说,不然她非得气炸了不可。” “什么事儿,大姐你说吧”,张平安疑惑道。 “你六姐和你是双胞胎,今年也15了,翻过年便16,年纪也不小了,我看她好像也有自己的意中人了”,大丫迟疑道。 长姐如母不是说说而已,大丫作为大姐,从小便很照顾底下的弟弟妹妹们,性子是柔中带刚,几个妹妹也都服她,什么话都愿意跟她说,所以有时候有些事情,她比亲娘徐氏看的还要明白,说这话必然不是空穴来风。 “六姐和你说的?”,张平安蹙眉。 大丫摇摇头:“她没跟我说,你也知道她从小性子就闷,是我跟她俩聊天的时候看出来的,而且她喜欢的人我也猜出来了,不过差距太大,这完全就是痴心妄想,所以我也没戳穿她,就想提醒下你这事儿注意着些。” “是谁啊,我认识?” “就是你的同窗,姓林的那个,之前还在城门口出手救了爹娘和五丫六丫她们的那个贵公子,你当初办秀才酒席的时候,他还来送过礼的”,大丫提醒道。 “是他?!”张平安惊讶,“但他已经成婚了啊,而且对方还是知府家的嫡女!” 大丫何尝不知道这就是痴心妄想,只再次叹了口气。 “他们之间不可能的”,张平安一口否决。 “也就是六丫单相思罢了,我看她自己也知道自己是痴心妄想,所以才闷在心里没说,不过话又说回来,她也只是一个豆蔻年华的小姑娘,碰到这样才貌双全家世又好的儿郎,难免倾慕,尽早给她说个人家就好了”,大丫虽忧心却也能理解。 像林公子那样闪闪发光的人物,什么都不用做,往旁边一站,便能轻易俘获许多女孩子们的芳心。 “行,我知道了,娘已经请了媒婆,我也会留意身边有没有合适的好人选”,张平安点点头。 大丫对弟弟办事还是很放心的,闻言笑道:“你心里有数就成,当务之急还是五丫的亲事。” “嗯,那我走了,大姐你等一下去家里和娘说一声,我晚上不回家吃饭了”,张平安看上值时间快要来不及了,赶紧跟大丫打了声招呼便走了。 在州学工作是很轻松的,充实的一天结束后,张平安在路边买了一只烧鸡和一壶浊酒,便去了驿馆看望郭嘉。 驿馆位于城中繁华处,主要是便于官员和信使的往来和休息?,从州学走过去不算太远,脚程快一点两刻钟就能到。 走进驿馆,张平安找了个人问了问,得知郭嘉正在整理信件,便花了几个铜板拜托人进去喊一声。 不一会儿郭嘉跟着那人出来,见是张平安,眼中露出惊喜之色,忙迎上前。 “平安,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我?”郭嘉笑着道,随即往四处望了望,带着张平安去了一处僻静的空房间,也方便讲话。 张平安将烧鸡和酒放在桌上,笑道:“许久不见你了,也不知道你在这里过得怎么样,甚是想念,正好今日下值早,所以特地带了点吃食过来看望你。” “那我有口福了”,郭嘉爽朗道,也不客套。 两人坐下吃喝起来。 酒过三巡,天南地北地聊了快半个多时辰,张平安才叹口气作苦恼状道:“唉,郭兄,实不相瞒,我最近正被家里催婚催得紧,扰的我也是心绪不宁,我记得你比我还大上两三岁,如今在临安城也算安顿下来了,可有考虑过谈婚论嫁之事?” “你还这么小,伯父伯母就等不及了?”郭嘉打趣道。 “我爹说男人应当尽早先成家后立业,我想想觉得也有一些道理”,张平安笑道,“正好上头两个姐姐也到了谈婚论嫁之时,再不嫁年纪拖大了,媒婆那里也说不到什么好人家,这才拜托了媒婆帮忙一起留意着。” 郭嘉点点头理解道:“也是,前朝吴大家说过,男子汉应当尽早成家立业,伯父这话没错。” “那郭兄你是怎么打算的呢”,张平安心中一动,试探道。 “我?”郭嘉指指自己,随后摇头自嘲道:“我一没房二没地,也没个正经营生,还是二婚,哪个好人家愿意把姑娘说给我,我就算啰!” “郭兄,你太妄自菲薄了,这一路艰难险阻地逃到临安,咱们之间是有过命交情的,我观郭兄为人正直善良,有胆有识,正好家中五姐也到了谈婚论嫁之时,不知郭兄是否有意,愿上门提亲?”张平安暗示道。 郭嘉先是一愣,随即脸上便瞬间清醒了,摇头婉拒道:“平安,我自是知晓令姐温柔娴淑,只是我如今自身难保,怕是配不上,来,咱们不说这些烦心的事了,喝酒喝酒!” 张平安闻言心中有些失望,也不好再提,只能叹两人有缘无份了。 一直又嗨聊了半个多时辰,带来的酒菜也都吃光了,张平安见天色确实不早了,才告辞离开。 郭嘉颇有些依依不舍,微醺道:“等我得空了去州学找你!” “成,别送了,快进去吧,我走了”,张平安挥挥手。 回到家时,徐氏正在堂屋坐着发呆,张老二手上不停,在编一些家里要用到的箩筐之类的东西,五丫六丫已经去歇息了。 二人明显一看就是在等着张平安回来。 “娘,我回来了”,张平安轻声道。 徐氏抬眼看了看,问道:“晚上去驿馆见郭嘉了?” “嗯”,张平安应道。 “咋样?” 张平安摇了摇头没说话,徐氏懂了,只有张老二不知道两人在打什么眉眼官司。 “也好”,徐氏最后只这样嘀咕了一句。 随后起身道:“喝酒了吧,我去给你煮碗醒酒汤,不然第二天早上起来头疼。” 第二日去上值时,张平安找到大姐,寻了处僻静地儿讲话,直接道:“郭嘉是个聪明人,我试探了一下他的意思,被婉拒了,他觉得自己条件差,配不上五姐,再则我看他现在也没那个心思,多说无益,你让五姐死了这条心吧,别白白耽误了自己的好年华,翻过年她可就18了。” 大丫点头道:“谁说不是呢,愁人的很,就算我们再不愿意承认,到了十八那也是媒婆嘴里实打实的老姑娘了,我待会儿就回去跟她说。” 第303章 偷得浮生半日闲 “嗯”,张平安点点头,随后去上值了。 事情解决的很快,等张平安晚上回家时便听说五姐已经同意跟着爹娘一道找个日子去偷偷相看,如果媒婆说的情况属实的话就定下来。 被拒绝的滋味总是不好受的,张平安看五姐虽有些怏怏的,兴致不高,但情绪还算稳定。 小女孩的第一次暗恋就这样无疾而终了,谁也说不好是好是坏。 转眼间就到了腊月底,明日就是除夕了,五丫的亲事很快定了下来,正是王媒婆说的那人,徐氏带着五丫偷偷见了,是个过日子的,很满意! 州学已经放假,中间陆陆续续一直在下雪,冷的很,张平安从放假后就没怎么出门。 只偶尔去金宝家玩了几次,金宝从到临安后又重新拾起了老本行,开始写话本,每天埋头写字,苦思冥想故事情节,也忙得很,不比正经当差轻松多少。 不过好在结果是好的,金宝骄傲道:“已经卖出去两本了,价钱比我在县里的时候给的还要高得多。” 脸上是难得的轻快。 金宝爹娘都是很实际的生意人,觉得这比出去找个活干强多了,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还不用受气,也不太累,非常支持,也为儿子感到骄傲。 “等过完年我和他爹就出去支个摊子卖吃食,加上金宝卖话本子的钱,我们攒一攒,估计明年年底就能凑钱买个小院子了,这样总租着不是个事儿,等有了房子,我就托媒人给金宝说个好姑娘,再生个孙子,我这辈子就算圆满啦”,金宝娘笑道,规划的很好。 这边其乐融融的,合租的徐小舅一家就过得很一般了。 徐小舅到了临安后,带着两个儿子做起了木匠的老本行,初来乍到,没有客源,只能接一些价格低廉的小活儿做,自然利润也就不高。 沈氏忧心的和徐氏一样,两个儿子都大了,得赶紧娶媳妇儿了,但是想说条件好的别人看不上徐家这个外来户,要啥没啥,太差的沈氏也不乐意,就像是夹生饭,不上不下,耽搁住了! 沈氏每天都在家念念叨叨地发脾气,徐小舅忙于生计已经很累了,脾气也不好,两人三不五时就打架,男女力量悬殊,多数还是沈氏被揍得多。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徐氏也过来劝过两次,看没什么用,也没闹出什么大事,也就不再管了。 每次看到张平安过来找金宝这个族亲玩,却不去他们那里的时候,沈氏都会故意“哼”一声,然后把房门用力关上。 简直莫名其妙,张平安觉得小舅母有病,需要治。 “被狠狠揍一顿就老实了”,金宝娘嗑着瓜子不屑道,说完看房内的几人都看过来,不由顿了一下道:“看我干嘛?每次被她男人揍一顿,她就老实好几天,我看就得狠狠揍一顿治治她!” 到快中午时,金宝奶奶热情的留饭,让就在这里吃。 张平安笑着婉拒了,道:“奶奶,后日早上我来给您拜年,今儿真不巧,我中午约了人吃饭了。” 金宝奶奶不高兴,板起脸道:“真的假的,你可别骗我哦!” “当然是真的啦,咱们两家这么熟了,我哪会跟你们客套”,张平安笑道。 “奶,平安有正经事的,他约了萧逸飞吃饭来着,感谢他上次在码头帮忙,您别留了”,金宝也帮腔道,证明张平安没说假话。 “行,那你后日早些过来,我给你们炸绿豆糍粑吃”,金宝奶奶也笑了。 “成!”张平安应道,说完便告辞离开。 金宝想出门送送,但是他近日有些伤风了,鼻子都堵了,张平安赶紧摆摆手道:“外面齁冷,你就在屋里待着吧,别送了!” 张平安担心把棉鞋打湿,出门在巷子口叫了辆板车去城南边上的一家小饭馆。 他约了萧逸飞今天在这边请他吃饭,上次坐船的事情多亏了他,怎么着也要感谢一番,顺便唠唠嗑,计划是约着金宝一起的,但是金宝伤风没好,最近不出门,有点可惜! 这家小饭馆叫食味,是张平安无意中发现的,味道很不错,厨子是鄂州人,做出来的饭菜很适合鄂州人的口味,物美价廉。 他和萧逸飞之间的关系不用来那些虚的,实在最重要。 来到定好的位置坐下后,不一会儿萧逸飞也来了,进门后四处望了望,明显在找人。 “这里”,张平安举手示意。 萧逸飞见了径直走过来坐下,拍了拍身上的雪,笑道:“这天儿可真冷。” “是啊,好在雪不算太大,比咱们武山县下的小,而且下雪不冷化雪冷,等雪化的时候才难受呢”,张平安笑道,把温好的酒倒了一杯递过去。 “我点了一个大份羊肉锅子和鸡汤锅子,还有花生米,炸酥肉,炸鱼块这些下酒菜,吃着吃着就暖和了,馆子虽看着不大,但味道还不错,收拾的也干净,厨子是咱们老乡,可别嫌弃啊!” 萧逸飞笑骂道:“去你的,咱俩之间还用说这话,不用来那些虚的,这样吃着实在,对了,金宝怎么没来?” “他伤风了,鼻子堵的都出不动气,不方便出门,等下次再约他吧”,张平安可惜道。 随后招呼小二上菜。 张平安先端起酒杯敬道:“上次在衢州码头多亏了你,不然我还真不知怎么办才好,敬你一杯!” 萧逸飞举杯和张平安碰了一下后,一饮而尽,爽朗道:“小事一桩,不必挂怀,还是你自己有本事让周大人看中了,何况咱们都是兄弟,你有事我帮你,我有事你肯定也会帮我,对不对?你们来了临安我也有个伴儿了,多好,还能这样一起喝酒吃肉,畅聊人生,乃一大快事也!” 两人一边吃着菜,一边聊着近况。 萧逸飞说起自家媳妇儿刚诊出喜脉,再过九个月自己就要当爹了,又说起在漕运司赏识他的那个闸官有意栽培提拔他,工钱每月又能涨两三百文,他感觉日子越来越顺了,脸上乐呵呵的! 听着这些话,张平安也真心为他高兴,同时又有一丝心酸,曾经的萧逸飞何曾在意过几百文。 如果真能开武举的话,他一定要劝说萧逸飞去考个武秀才,这样起码能免税,不管以后走不得走武将路子,日子都会好过很多。 正说着,饭馆外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原来是一个醉汉喝多了酒,撒起泼来,老板出来劝解,却被醉汉推搡。 萧逸飞看不下去,起身走过去三两下就制住了醉汉,让老板交给街道司处理。 回到座位上,萧逸飞无奈地摇了摇头,“真正什么人都有!” 张平安打趣道:“不错不错,身手还是老样子,没生疏。” 两人直吃到下午申时过了,才结了账,走出饭馆,约定了年后再聚,然后各自归家。 第304章 新年 第二日便是除夕,虽说初来临安才站住脚,大家都忙,但团圆饭还是要一块儿吃的。 张家大房二房三房一大家子,晚上都聚在大房和三房合租的小院子里吃年夜饭,主要是李氏带着两个儿媳妇掌勺,徐氏和马氏则拿了几个硬菜过来添菜,这也是往年团圆饭的规矩。 无论大人小孩,晚上吃饭前都尽量收拾的体体面面干干净净的,许是考虑到两个女儿正在说亲,儿子在州学做事,差事也体面,徐氏还特地去扯了新布给全家每个人都做了一身新衣裳,外人看着就知道日子过得不错。 桌上摆满了菜,鸡鸭鱼肉都有,虽不是山珍海味,但也很丰盛了,是满满的心意。 张老头作为一家之主先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道:“咱这一家子能在临安安顿下来不容易,今年虽然过得辛苦些,但往后的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 众人纷纷称是,端起酒杯,一时气氛还不错。 三房的小孙子眨巴着眼睛,奶声奶气道:“太爷,我想吃肉。” 引得大家一阵哄笑,过年时大人对小孩的各种要求总是会尽量满足。 等张老头动筷后,马氏忙给小家伙夹了一块红烧肉。 其他人也不甘示弱,纷纷动筷,筷子都舞出了残影,不一会儿荤菜便被挑的干干净净。 大家这才开始放慢速度吃素菜,借了肉味的素菜味道也很不错,香的很,算是这一年来最好的一顿饭食了! 年夜饭结束的很快,吃完饭后还要守岁到第二天凌晨才能睡觉,因此这时候才是大家的娱乐时间,最放松的时候。 因为张平安的关系,五子棋早已在家里普及开来,也不用特意去买棋盘,就用黑炭画几条格子,找几个石子儿就可以玩。 曾孙辈最大的孩子张晨阳第一个提议玩五子棋,其他孩子也纷纷响应,拿起石子儿在临时画的棋盘上落子。 旁边围观的二柱大河几人还七嘴八舌地指点着自家孩子,有的说下这里,有的说下那里,热闹的不行。 李氏见了笑着打趣:“你们这么多人指挥,可别把小子们弄晕喽!”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二河作为家里唯二读过书的人之一,曾经又做过账房先生,家里其他人玩的他看不上,非拉着张平安玩凑二十四点。 这也是当初张平安教给他们的,都快玩烂了,对他来说毫无难度。 虽然张平安没啥兴趣,但是呆坐着也无聊,二河堂哥又兴致勃勃,只好边守岁边陪着堂哥玩这个小游戏。 女眷们在厨房收拾完后,李氏又端了一盆提前和好的面出来,找了块地儿,让女眷们跟着一块擀面皮包饺子,边包边唠嗑,纯当打发时间了,冻上以后好正月里来客时待客吃。 一直持续到巷子里响起爆竹声,男人们知道到凌晨了,才放下手头的事情,带着男娃们出去,也跟着放爆竹,除夕这才算结束!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满足的笑容。 守岁完成后,张老二便带着家里人回自家了。 张平安只睡了两三个时辰,一大早便起来跟着自家老爹去给相熟的几家拜年了。 首先是自家人,爷爷奶奶大伯三叔家肯定排第一,其次是徐小舅和金宝家,大姐二姐两家要等到初二才能回娘家拜年,虽隔得近,但徐氏和张老二很讲究这些,不许坏了规矩。 张平安到金宝家拜年时果真吃上了金宝奶奶油炸的绿豆糍粑,口感又绵又糯,配上绿豆的咸口馅儿,张平安一口气炫了三个,还吃了一碗泡的炒米。 金宝奶奶就喜欢看晚辈们大口吃饭的样子,看着喜庆,看张平安吃完了放下筷子还想再劝多吃点儿。 张平安拍拍肚子:“奶奶,真饱了,再吃走不动道了,我们还得去萧家呢!” 来的时候就和金宝说好了一会儿一道去萧家和林家拜年,他们俩年龄小,应当主动些。 “成吧”,金宝奶奶笑眯眯地,又对孙子嘱咐道:“金宝,你一会儿出门的时候把兔皮围脖和兔皮帽子都给带上,知道吧,你伤风还没完全好呢,千万不能吹冷风。” “知道啦,奶”,金宝笑嘻嘻应道,新年里多了一丝活泼。 “爹,那我也走啦”,张平安和自家老爹打了声招呼才带着金宝离开。 从家里出来后,金宝打了个喷嚏,赶紧把帽子和围脖紧了紧,“平安,咱们去萧家也就算了,你干嘛还要我和你一块儿去林家呀!” “别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啊,你说为啥?”,张平安笑道,“咱们在临安城人生地不熟的,认识的人里面就数林俊辉混得最好,不去混个脸熟,万一以后有事求到别人头上,别人会搭理你吗?现成的大腿不抱白不抱,拜个年而已,又不会怎么样!” “我懂,我就是觉得有点庸俗,还有点抹不开面子,好像咱们比他低一等似的”,金宝捏捏鼻子咕哝道。 张平安瞥了金宝一眼,无所谓道:“咱们现在就是比他低一等啊,你还当是当初在书院读书的时候啊,何况他人也确实不错,值得结交!” “哎,也是”,金宝点点头道。 两人先去了萧家,萧逸飞早就在家等着两人了,他们家没啥人来拜年,萧逸飞一早已经去过嫡母和嫡兄那里了,三言两语便被打发回来。 萧母还是那么热情,让两人一会儿一定要在这吃完中午饭再走,对着金宝夸了又夸,弄得金宝都不好意思了! 张平安提议:“逸飞,要不我们先去林家拜完年,然后一会儿再过来吃中午饭吧,现在时间还早得很,完全来得及,咱们都是同窗,去把礼数全了也好。” 萧逸飞没意见,点点头道:“那咱们要提点啥东西去吧,一般的礼物恐怕林府也看不上。” “今天正月初一,拜年也是图个喜庆,咱们一人提几包好点的点心,就按正常拜年习俗来就行”,张平安道,他也没想过打肿脸充胖子。 三人于是又去了林府。 林府门前来客众多,不说络绎不绝,但人数着实不少,由此可以看出林俊辉人缘的确不错。 门口的管家和下人迎来送往,都忙得不可开交。 张平安还以为按这情况来看,林俊辉这么忙,肯定没空招待他们,几人放下礼物应该就可以走了。 没想到林俊辉在花厅看到几人后,大笑道:“来得早不如来的巧,平安,逸飞,金宝,你们三人来的正好,这大早上忙得我一头汗,府中憋的慌,我约了一些好友正准备一会儿到附近的镜月湖上冰嬉,你们也一块儿来吧!” 第305章 冰嬉 “冰嬉?”金宝好奇,“那要怎么玩儿?!” 林俊辉解释道:“冰嬉有好多种玩法,要是不想出汗或者体质弱的,有类似拖床式的,长约五尺,宽约三尺,以木为之,脚有铁条,有壮汉在前面拖之,可坐三四人,你们坐上去就可以,速度甚快,在冰上滑行也是快哉,还有一种是滑擦,也叫溜冰,冰鞋以铁为之,中有单条缚于鞋上,身起则行,我有一好友十分擅长这个,滑起来如蜻蜓点水,紫燕穿波,殊可观也!” 张平安总结:“也就是说一种是拖床,由别人拉着我们滑,一种是自己滑,对吧?” 林俊辉挑眉赞道:“不错,就是这样,这两样对你们来说应该就暂时够用了,还有一种是打冰球,那个难度太高了,我也不甚会,等你们溜冰玩儿熟练以后可以再学!” “还是临安城的人会玩儿,胆子也大”,萧逸飞笑道,“小时候我也在家附近的河面上踩过冰,被我爹发现之后一顿好打,说万一冰面破裂掉进去就完蛋了,伤寒可不是闹着玩的!” “咱们那里的人偏保守,这种拿自身安危去玩乐的事情是少数,我小时候冬天我爹娘都不让我靠近水面的”,张平安笑道。 林俊辉摆摆手笑道:“你们放心吧,安全的很,镜月湖一年只有这三四天能玩,冰面又厚又结实,再往后冰面薄了就不能去了,我们又不傻,而且随行都有大夫。” 金宝有些跃跃欲试,萧逸飞和张平安也心动了,男孩子就没有不喜欢这些运动的。 三人于是应下,林俊辉还特意吩咐下人给三人拿了几身大氅。 随后带几人来到大厅和其他人寒暄起来,张平安观察了一下,几乎都是官宦子弟或富家子,个个收拾的风流倜傥,还真没见到几个歪瓜裂枣。 这随手拎一个出来放现代都是妥妥的霸总男主啊! 萧逸飞从小长在小官之家,虽是庶子却也礼仪周全,应对起来还算得心应手,张平安为人谦逊,会说话,即使穿着寒酸,也没人会特意去找茬,金宝就浑身不自在了,刚才的热情也浇熄了一半,这不是属于他的世界。 好在众人不一会儿就出发了,分了七八辆马车去往镜月湖,随行的丫鬟小厮更是不少,还带了茶水,茶杯,点心,水果,暖炉等。 到镜月湖的时候已经有另一拨人玩起来了,看起来确实有些意思。 林俊辉长袖善舞,把每个人照顾得都很周到,还安排了两个下人跟着张平安几人,让众人自便,要是饿了渴了,丫鬟处吃的喝的都有,随时唤下人过去取就可以。 金宝眼前一亮,提议道:“要不咱们先玩拖床吧,听起来很有趣,也不危险。” 萧逸飞和张平安无有不可,于是吩咐下人找来了一个壮实的汉子将拖床拉到冰面上,几个人一一坐上拖床,待几人坐稳后,壮汉便喊着号子将纤绳挂在肩膀上跑了起来。 拖床在冰面上快速滑行,寒风扑面而来,却挡不住众人兴奋的呼喊声。 玩了几圈后,看着有几个官宦子弟溜的自由自在,好像很轻松的样子,金宝又跃跃欲试道:“要不咱们再试试自己溜冰吧?!” “我就算了”,张平安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前世就溜过一次旱冰,平滑的地面都滑的不怎么样,何况这种纯天然的冰场,跟溜冰比起来,他更喜欢玩拖床,纯享受就行了。 顺着金宝的目光看过去,张平安好心提醒道:“他们都是练过的,第一次滑如果不是天赋出众,肯定容易出丑。” 萧逸飞和金宝还是想试试,毕竟机会难得,于是吩咐下人去拿冰鞋。 穿好后两人小心翼翼地站起来,结果金宝刚一站直就差点儿摔个屁墩儿,引得旁边几人窃窃私语。 张平安见此去找了一个陪滑的下人过来,让他来指导下金宝两人,有专人指导要好很多,两人逐渐找到了感觉,慢慢掌握平衡开始滑动,在冰面上歪歪扭扭地前行。 不多时,便能较为顺畅地溜冰了,萧逸飞和金宝都不由自主露出了笑容。 两人下场后便立刻有下人过来递上干净的布巾让二人擦汗,擦完汗后又奉上热茶。 众人痛痛快快一直玩到午时过了才回去,林俊辉本来是想留三人在府里吃午饭的,但是张平安估计萧母已经准备好了饭菜,辜负长辈的心意不好,加上金宝跟这些官宦子弟在一块吃饭肯定也不自在,所以还是婉拒了。 林俊辉点点头,表示能理解,也没强求,吩咐了下人赶马车送几人回去。 三人到萧家时,萧母果然已经翘首以盼了,萧逸飞新娶的娘子也在,正在堂屋摆饭,这还是张平安和金宝第一次见到本尊,挺秀气的一个姑娘。 “嫂子好”,张平安和金宝连忙见礼。 对方见此有些手忙脚乱,不知道怎么回的样子,看得出只是普通人家出身。 萧母帮忙解围道:“小满,你先进屋去吧,这里用不上你。” “哎”,小媳妇儿如蒙大赦,连忙进屋去了。 萧逸飞道:“快坐下吃饭吧,今日回来晚了一些,估计你们俩都饿坏了。” 萧母准备的饭菜很丰盛,而且很讲究,虽说都是普通菜肴,但是仔细摆了盘的。 张平安和金宝连忙又对萧母道谢,然后才坐下来吃饭。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运动过后胃口格外好,这顿饭三人竟然一直吃了快一个时辰。 边吃边聊,大到国家大事,小到油盐酱醋,三人都能聊到一块,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在书院一起读书的日子。 吃完饭后,张平安和金宝便一同告辞离开。 大年初一就这样过去了,转眼来到了年初二。 这一天是大丫二丫带着男人孩子回娘家的日子,而且五丫定亲的男方家今日也会来送节礼。 听徐氏说男方长的特别周正,手也巧,和哥哥两人都有糊灯笼的手艺,王媒婆没瞎说,确实靠谱。 今日为了招待这个未来的五女婿,徐氏也准备了不少好菜。 第306章 未来五姐夫 大丫二丫来的很早,带着男人孩子回来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瞬间让院子里生机勃勃。 几个皮小子拜年后缠着张平安要压岁钱,嘴里念叨小舅最好了,其实是知道张平安手里有钱,也最宠他们。 张平安也没让孩子们失望,把早就准备好的压岁钱拿出来,一人分了一份。 孩子们有压岁钱,又有好吃的东西哄着,听话的很,自己玩自己的。 王媒婆给五丫说的那家姓邓,家里父母早已去世,现如今只有兄弟俩相依为命,说的是兄弟中的老大,名唤邓青竹。 辰时刚过,这人就两手拎着猪肉和酒水过来了,虽然父母不在了,却是个懂礼数的。 徐氏看到人来很热情,边接过东西边埋怨道:“你说你,来就来吧,还提这么多东西干嘛!” 这当然只是个客套话了。 邓青竹闻言腼腆道:“该有的礼数肯定不能缺!” 五丫六丫都躲在厨房帮忙没出来。 大丫二丫还有张平安等人倒不用避讳,大家都还是第一次见到此人,虽说定亲了,可是男方家没有高堂,张家这边也是才安顿下来,因此定亲仪式非常简单,是由王媒婆带着人把定亲礼送过来的,换了庚帖,这就算是定下了。 说实在话,邓青竹长的确实不错,跟一般五大三粗的男人不同,长得很清秀白净,收拾的也齐整,一看就很爱干净,说话也轻声细语,慢条斯理地,张平安看他手上虽略有薄茧,却也比一般手艺人好多了,指节没有凸起。 二丫也注意到了,她是个爽朗性子,便笑着打趣道:“我瞧咱们这未来的五妹夫手比我还细滑呢,一看就知道家里日子过得不错,不用出苦力,以后五丫享福了。” 邓青竹听了细声细气回道:“二姐说笑了,我是家里有祖传的糊灯笼的手艺,街坊四邻的熟客知晓我家情况平时也关照,因此生意还过得去,不用下地干活,但每天也是要踏踏实实干上大半天,糊灯笼是个精细活儿,马虎不得!” 迎着众人打量的目光,邓青竹许是被看得不好意思,脸很快涨红起来,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 大丫笑着帮忙解围道:“快别站着了,都上桌吃饭吧,不然一会儿菜该凉了,哪能让客人久等。” 桌上已经摆好了热腾腾的米粥、还有早起做的各种家常菜,有荤有素,摆满了一桌,很拿得出手。 这次待客徐氏并不吝啬。 邓青竹依言规规矩矩地坐下,也不多话,看着很实诚。 吃着饭,张平安找了话题暖场,问道:“邓大哥,你这个营生平日需要走街串巷外出兜售吗?” 邓青竹听了咽下嘴里的饭后,才放下筷子回道:“这倒不需要,都是熟客上门定好,做好了后我们再给他们送去。” 大家听了都纷纷点头,大丫笑道:“这有门手艺好,以后不愁没饭吃。” 张老二也跟着赞许了几句:“有手艺能踏踏实实干着,日子不愁过不好,不错!” 徐氏觉得这个五女婿长的最周正,有些像读书人,斯斯文文的,是越看越欢喜,不停的帮忙夹菜,一顿饭下来宾主尽欢。 饭后,徐氏拉着邓青竹唠家常,绕来绕去地最后问他家房子的事情,就两间房,也不知道以后兄弟俩分家了这个要怎么分。 邓青竹不傻,也没敷衍,认真回道:“伯母,我家房子虽旧但足够遮风挡雨,地段也不错,而且我和二弟打算再攒些钱后便修缮一番,长兄如父,二弟没成亲之前,我暂时不会考虑分家的事情,还望您见谅。” 张老二在一旁点点头,表示理解,他比徐氏目光更长远。 这时,猪猪和几个哥哥闹着玩哭了起来,大人们忙把几个孩子扯开,一时间院子里有些喧闹。 邓青竹却丝毫不嫌吵,反而温柔地看着孩子笑,徐氏看在眼里,心中越发满意,想着这女婿选得还真不错,将来五丫头嫁过去肯定不会受委屈。 五丫在厨房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悄悄透过门缝看向邓青竹,这个人看起来的确很好的样子,家里人也满意,论条件家世也相匹配,可她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可能她内心深处还是渴望一份怦然心动的感情,而不仅仅是适合,不过事到如今已成定局,她也不再多想,暗暗下定决心,要试着去接纳邓青竹,毕竟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也许这就是自己的命数吧,嫁给一个踏实勤劳的男子,平平淡淡地过日子! 众人又聊了一会儿后,邓青竹起身告辞,他还得回去赶制一批灯笼,徐氏忙不迭把准备好的回礼拿出来,让儿子跟着送送,显出一种重视的态度来。 快到巷子口时,邓青竹转头对张平安笑道:“小弟,不用再送了,这路我熟得很,快回去吧,今日多谢伯父伯母盛情款待了!” “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邓大哥你别这么客气”,张平安笑道。 两人分别后,张平安回院子时,大丫二丫还在讨论这个妹夫,以她们的眼光看,这人适合过日子。 五丫从厨房出来听到大家的讨论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说道:“姐,你们别说了。” 大丫轻轻拍了下五丫的肩,笑道:“五丫,这邓青竹确实是个不错的人,上头又没公婆要伺候,以后你就等着享福吧,现在只有自家人,不用不好意思。” 徐氏有些得意,没好气道:“你们老子娘精挑细选的还能有错?放一百个心吧,只有盼着你们好的!” 下午大丫二丫两家吃完饭便回去了,年初二就这样热热闹闹的过完。 年初三的时候,张平安提了几样礼物去给藏书楼的几位同僚一一上门拜年,也没多聊,坐下喝了杯茶后便告辞离开了,只当是全了礼数。 不求做的多好,起码不得罪人,这样以后工作中也会轻松很多。 跟这些人拜完年之后,张平安就没什么地方要去了,每天在家里吃吃喝喝读读书,猫冬,简直不要太自在! 悠闲的时光一晃而过,到了正月十五这日。 第307章 灵隐寺 正月十六州学便要开课了,徐氏早早便惦记着正月十五这日全家人去郊外的灵隐寺上香拜佛。 这个也是有讲究的,不是每天都会去,大部分人都会选初一十五这两日,图个好兆头。 临安城附近目前治安也还算不错,因此出城上香的人很多,起码是比张家人预想的要多很多,到城门口时都拥堵了,其中还不乏有大户人家的华丽马车。 张老二只能赶着骡车在车流中放慢速度,慢腾腾随着车流往前走。 徐氏感叹道:“不愧是都城,这么多人去上香,咱们都已经起了个大早出门了,竟然还被堵在城门口。” “都城嘛,人多,大家都想图个好兆头”,张平安靠着车窗望向外面回道。 本来他是不爱凑这种热闹的,但是拗不过徐氏非想去拜拜,张老二也跟着附和,索性便跟着出来散散心了。 今日正好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无风无雪,还出了太阳,确实适合出行。 等好不容易出了城,道路才顺畅起来。 骡车沿着官道缓缓前行,路两边都是积雪未化净的农田,一眼望去其实没什么好看的景色,但微风拂过,呼吸着新鲜空气还是会让人心情不由自主的变好。 六丫有些兴奋地趴在车窗往外看,时不时和五丫窃窃私语,比待在家里精神多了。 徐氏也没管,自个儿手里捧着一捧瓜子嗑着,惬意的很。 行了大约半个多时辰,才终于看到灵隐寺的山门,门口已经停了不少马车。 寺庙周围古木参天,香烟缭绕,占地面积极广,偶尔响起的钟声悠扬深远,光远远看着便让人觉得庄重肃穆。 到了门口,有安排迎客的小沙弥,还有专门的停车处,人虽多却不乱。 徐氏带着家人下了骡车后,整理了一下衣裳,才在小沙弥的引领下走进寺庙。 首先肯定是要去大殿上香,还要求签,这也是此行的主要目的。 大殿里香客众多,大家只能排队轮流进去,轮到张家时,徐氏带着儿女轻手轻脚走进去,上香后,又扯着几人跪下,恭敬地双手合十,默默虔诚地祈祷,希望自家儿子能够学业有成,女儿觅得如意郎君,一家人太太平平顺顺利利! 接着才摇签。 寺庙是个很神奇的地方,不管你信不信这些东西,一旦走进来以后心情确实就会不由自主的宁静下来,短暂的忘却世俗的烦恼。 张平安跟着徐氏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摇了一支签。 母子几人出来后本来是准备直接去解签的,奈何人太多,旁边的小沙弥建议几人先去其他地方逛逛,寺庙景色也很不错,难得来一趟多看看也无妨,可以等中午吃完斋饭再来,人会少很多。 徐氏想想也有道理,这么远来一趟总要好好看看,回去还能在几个妯娌面前炫耀一下。 左右今天无事做,其他人也不反对。 于是一家人便在寺庙里四处逛起来,灵隐寺除了大殿,确实还有其他不少地方可以逛,东边有果园,南边有菜圃,跟一般的菜园子不一样,每垄蔬菜都种得整整齐齐,中间还用石板隔开了,特别干净,都是又实用又雅致的。 还有小佛堂以及斋舍,主要供有权有势的人家在这边暂居抄写经文祈福的,显得更虔诚。 逛到北面时,有一方清池,周边围了不少人,徐氏兴致勃勃走过去看了看,发现里面都是乌龟和锦鲤,大大小小的特别多,还有小孩子拿着从僧人那里讨来的鱼食投喂,看到鱼儿们游过来争着啄食便欢笑起来,笑声回荡在寺庙之中。 张平安走近了才看到被人挡住的牌子上面写的是放生池三字,看来都是被香客们放生的。 徐氏失望不已,她是欣赏不来这些的,花钱买了又放掉,在她看来一点用都没有,都是吃饱了撑的,瞬间就对放生池失去了兴趣。 提议早点去吃斋饭,吃完斋饭好去解签回家,斋饭也是灵隐寺的一绝,盛名在外。 去斋堂的时候时辰尚早,没多少人,点饭要自己去窗口跟做菜的大师傅说,有点类似自助餐的味道。 徐氏不想多花钱,让一人点一碗素面意思意思就行了。 张平安想着难得来一次,没听自家老娘的,除了点了面之外又点了几样斋菜,据说是可以做出肉味儿来。 大师傅们动作很快,不一会儿菜便好了,徐氏嘴里埋怨着乱花钱,但吃起来却赞不绝口:“唔,还真有肉味儿,有点像吃鸡肉。” “真的吗”,五丫也跟着尝了尝,接着眼睛一亮,“真有肉味儿,小弟你也试试。” “确实好吃,素鸡这名字起的不错,很贴切”,张平安吃了一块笑道。 张老二对这些不讲究,只觉得味儿不错,赞许道:“难怪这斋堂的大师傅们比大殿的要胖一些,味道确实好,素菜能吃出肉味儿来,伙食着实不错了!” 吃完饭后眼看着斋堂的人慢慢多起来,张平安看时间也差不多了,这才带着几人回去大殿门口处解签。 此时已经没什么人了,很快便排到徐氏,解签的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语速很慢,解徐氏抽到的签时,先是展开签文缓缓念道:“福运临门喜气扬,祥云缭绕伴君旁。心诚则灵祈愿遂,吉星高照福绵长。” 接着笑道:“恭喜女施主,说明家中将福运临门啊,是上上签。” 徐氏听了笑得合不拢嘴,赶紧道:“还有我儿子闺女的,大师,您帮忙看看。” 张平安抽到的签文只有两句,解签和尚看了笑道:“一鸣从此始,相望青云端,施主这签也是上上签啊,预示着前程似锦,日后定当有所作为。” “多谢大师”,张平安行礼道谢。 徐氏觉得今天运气真好,竟然抽到两个上上签,待解到五丫六丫的签文时,老和尚念道:“鸳鸯无分定,千里有线牵,嗯,也还不错,是个中签。” “啊,这是什么意思?”徐氏没听懂那两句话。 老和尚耐心解释道:“就是姻缘会略有不顺,但最终结果是好的,不必挂怀!” 第308章 渊源 五丫六丫和徐氏虽有一些失望,但转念一想总比摇到下下签要强,听到结果是好的,便放下心来不再纠结,徐氏还从荷包里掏了十几个铜板出来放到箱子里,捐了香火钱。 张老二也觉得今天来上香结果还算圆满,抽到了两支寓意很好的上上签,也走过去添了十几文香火钱。 两人平时省吃俭用的,虽然这钱不多,对于他们来说也算大方一回了。 一家子正准备回去,老和尚却缓缓开口道:“这位小施主且慢,我看你脖子上戴有京城大国寺特有的平安符,可否让我仔细看看?” 见到几人转过头来面露诧异,老和尚解释道:“每个开过光的平安符上的经文是不同的,我看小施主戴的这个有点像是我师兄写的,他已经在外云游十多年,我想确认一下罢了!” 这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张平安取下脖子上的平安符递过去道:“给,大师您看看。” 说来也是神奇,这块平安符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做的,十几年都没烂,中间硬硬的,他小时候曾经想打开看看,被张老二严厉制止了,觉得犯忌讳。 张平安想想也不是什么大事,也便作罢了,尊重各个地方的习俗规矩。 老和尚接过去仔细看了看后点点头道:“不错,是我师兄写的,你们从何处而来,在哪里遇到他的?” 说完把平安符递回给张平安。 张平安接过戴好后,回道:“我们老家在湖广省鄂州府底下的一个小镇周边,听我爹娘说,这还是我很小的时候有路过的大师到家里借宿,看我有眼缘赠予给我的。” 徐氏点点头补充道:“那得是十好几年前了,我们大年初二刚从娘家走亲戚回来,遇到您师兄带着一个小徒弟来借宿,我当时一看就知道是得道高僧到处云游的,二话没说就同意借宿了,还给他们准备了不少干粮呢,真没想到他是京城大国寺的高僧!” 都能开光了,徐氏认为这肯定得是得道高僧了,何况还是从京城大地方出来的,真没想到啊! “看来我和几位施主还颇有渊源呢”,老和尚缓缓捋着胡须笑道。 “谁说不是呢”,徐氏笑道,深感缘分,这下对签文内容更加深信不疑了。 张老二则又想到了当初大和尚算命说的话,心情有些激动,看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啊。 老和尚笑了笑继续道:“今日既然如此有缘,贫僧再送诸位几句话。” 一家人赶忙恭敬聆听,“大师,您请说!” 老和尚先看向张平安说道:“小施主,你命中有不凡之事,但需历经磨难,这平安符定要好好戴着,莫要离身。” 张平安点点头若有所思。 接着老和尚又对张老二和徐氏道:“二位施主宅心仁厚,往后家中定有福报,但切记不可贪心,行事仍需低调勤勉,谨慎为上。” “哎,我们记着了”,徐氏和张老二赶紧恭敬应道。 一家人谢过老和尚之后便往寺庙门口走去准备回家。 路上,张老二对徐氏道:“这老和尚的话听起来玄乎,但又好像很有道理,咱不管怎样,踏实过日子准没错,以后你可别到处得瑟了,也改改你那火爆脾气。” 徐氏今天心情很好,高声应道:“知道啦!” 而张平安心里却一直在琢磨老和尚所说的不平凡之事,手不自觉地摸着胸口的平安符。 回到家吃过晚饭后,一家人便早早歇息了,一夜好眠! 第二日张平安便去了州学上值,开课第一天是藏书楼最忙的时候,各个班的夫子都派了学子来领书本,天之骄子们当然不可能干苦力活,都是书童帮忙搬。 但各个班卡在一个时间点来,加上一楼放了不少书本杂物,人一多顿时便让藏书楼一楼显得拥挤不堪。 张平安跟着两个校书郎一边指挥着书童有序排队领取,一边登记书目,忙的不可开交。 这时,他竟然听到几个学子悠闲地站在一旁议论开科取士的事情。 其中一年纪稍大的学子摇着扇子道:“你们听说了没,咱们这次乡试的主考官可是极为严苛的杜大学士。” “听说了,在意那么多作甚,现今这局面,朝廷需要人才,我倒感觉这次是我等的机会”,另一微胖学子应道。 张平安闻言心中一动,看来林俊辉的消息果真准确,这事儿能被这两个学子光明正大地议论,看来张榜昭告天下也就在今日或明日了。 他又想起昨日灵隐寺老和尚解的签文,也许这次科举就是他改变命运的机会? 正当张平安微微出神之时,一个衣着华贵的少年走过来斜眼怒道:“搞什么啊你们,好没眼色,我是上舍甲班的,赶紧把我们班的书先安排了!” 张平安认得这少年乃是临安知府之子谢映石,同时也是林俊辉的小舅子,来州学的第二天他就听闻此人大名了,据说眼珠子长在脑袋顶上,最瞧不上平民百姓了。 随着山河破碎,朝廷迁都临安,加上世家南渡过来,谢家这个地头蛇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此人便越加嚣张了。 也不知道怎么会被安排来领书。 张平安识时务者为俊杰,赶紧道:“瞧我忙昏头了,谢公子,马上给您安排!” “哼,这还差不多”,谢映石冷哼一声甩袖走了。 看人走了,张平安才深呼一口气,不再想东想西忙起手头的事情。 叶校书见人走远了低声安慰道:“别在意,这种贵公子就是这样,咱们平时一年跟他们也打不了几次交道,忍忍就算了。” “嗯,我懂”,张平安点点头,他是真的没有在意。 等到中午和叶校书一起去食堂吃饭时,张平安听到食堂里各个学子们都在议论开科取士的事情,一打听才知道上午已经张榜了。 去年朝政不稳,没有举行乡试会试,今年补上,还是定在八月,而且不限户籍地,各地实行就近政策,只要已经在临安安顿下来的学子,都可以在临安参加考试。 也就是说这样一来张平安可以在临安参加乡试了。 第309章 开科取士 叶校书看出了张平安的心思,露出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摇头笑道:“早就知道我们藏书楼留不住你啰!” 张平安笑了笑也没否认,转而问道:“不知道这武举是不是也一样会开?!” 叶校书闻言挑了挑眉,问道:“怎么,你家里有人要考武举?” “是我大姐夫,还有我一个非常好的朋友,他们俩是考武举的料子,有个功名也好谋生,哪怕是考个武童生或者武秀才也好啊,与人打交道也方便很多,还能免税,一举多得”,张平安笑道。 叶校书在临安州学混了多年,能接触到最新的邸报等时政信息,加上家里兄弟还是举人,见识是有的,闻言回道:“自来都是文武齐开,都开科取士了,哪有落下武举的道理,我料想武举定是会开,不过这时间上可就紧张了,竞争估计也颇为激烈。” “愿闻其详”,张平安放下筷子认真聆听。 “你们乡试在八月,还有大半年的时间准备,倒还好,但是你大姐夫和你朋友是从童试开始考起的话,那2月份就要参加县试了,今儿已经正月十六,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多月时间”,叶校书缓缓道。 张平安明白,不过他觉得还好,县试第一关是最容易的,不由目光坚定道:“我知道时间紧张,不过我相信他们的实力,我大姐夫之前在我们本地县学跟着一个武夫子学过,读书识字上差了一些,不过也准备了很久了,第一关应当没问题,至于我朋友,他本身就出身县尉之家,父亲是武秀才,应当没问题的!” 接着又虚心请教道:“不过,这武举考试可有什么特殊之处或者需要准备的?” 叶校书笑了笑继续道:“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第二点了,现在在临安考武举对于普通人来说,可比在本地考要难的多,竞争激烈,你想想那些世家带了多少亲随过来,旁系又有多少,不是每个人都能读的出功名,那自然得想旁的法子了,武举相对来说就要简单多了,还有那些武将世家就更不用说了,光这些报名的人都能占去不少名额了,竞争激烈如刀锋啊!” “多谢您提点了,不过还是得尽力一试啊,搏一搏兴许还有个前程”,张平安苦笑。 普通人又哪有选择呢! “年轻人有心气儿是好事,我是老啰,就在藏书楼混混挺好”,叶校书慢悠悠道。 年少时他的老父亲也天天对他耳提面命地教导‘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激励他用心读书,那时候他也每天头悬梁锥刺股埋头苦读,但有时候天赋真的很重要,他现在是看开了! 两人吃完饭一道回去,但在经过凉亭的时候,叶校书却拐了个弯儿,背着手往右行去,对张平安道:“跟我来!” 这明显不是回藏书楼的路,不过张平安也没多问,左右现在还是午饭时间,也没什么事儿。 叶校书慢悠悠一路背着手散步到了上舍附近。 张平安转过弯儿来,低声问道:“叶校书,您是过来找叶夫子吗?” 叶夫子就是叶校书的举人弟弟。 叶校书笑呵呵回道:“是啊,过来找他聊聊,再说了,你不是关心开科取士的事情吗?他这里肯定有最新的官府邸报,比咱们得到的消息更早更准确,问清楚了你也安心不是!” 张平安有些感动,他知道叶校书是特意走这一趟的,“多谢!” “谢啥啊,我正好找他聊聊天,吃饱了散散步挺好”,叶校书不在意地摆摆手。 两人来到叶夫子的书房外,叶校书轻轻敲门。 不一会儿,有随从过来开门,看到叶校书和张平安两人,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不过还是赶紧对叶校书弯腰行礼:“大老爷好!” 随后热情地将二人迎进屋内,手脚利索地泡了两杯茶水端上来,然后才进去通报。 这里虽说是书房,但州学的夫子待遇极好,书房外面还有连带的花厅,有正式待客的客厅,还有茶室,根据访客的不同,接待的地方也不一样,极为讲究,也很舒适。 随从进去通报后,很快便将二人引进最里面正式的书房。 只见屋内堆满了书籍和卷轴,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比外面的花厅要凌乱一些,明显也是主人待的最多的地方。 叶夫子看到兄长来了淡淡行了一礼,叶校书也只淡淡点头,兄弟二人之间,说实话并不是太亲热,张平安感到有些尴尬。 叶校书说明来意后,叶夫子翻找出最新的邸报,递给张平安,说道:“这上面确实提及武举会开办,时间还是和往年一样,二月份县试,四月份府试,不过还有些新规定,也是为了结合如今的时局情况吧,武举院试提前到了六月份,接着八月份乡试,今日上午张榜的,你看看。” 张平安恭敬接过后,急忙仔细阅读起来,只见上面除了往年的考核项目外,还新增了几项其他的考核,看起来好像比往年更难了。 正当张平安皱眉思考对策时,叶夫子开口道:“虽有难处,但也是机遇,听闻朝廷有意选拔出真正有武艺和谋略之人,若能脱颖而出,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张平安点点头,向叶夫子连声道谢,恭敬地行了一礼,询问道:“不知这份邸报我可否带走,有很多考核的详细之处,我想回去抄录一份然后带给朋友,这对他们很有益处,明日可归还!” 这份邸报比榜单上写的更详细,包括主考官是谁,考核标准是什么,还有需要着重注意之处等等,抄录下来很有用。 叶夫子淡淡道:“行,你拿走吧,明日送回来就行。” 看起来并不在意这种小事。 离开叶夫子书房处后,张平安对叶校书郑重道:“今日多亏了您带我前来,帮了我姐夫和朋友大忙了。” “小事一桩,别再谢了啊”,叶校书翻了个白眼笑道,看起来竟然还带着几分少年气。 说完拍了拍张平安的肩膀,往前走去,两人一起回了藏书楼。 第310章 萧母的转变 按捺着激动的心情,张平安下午把邸报重新抄录了一份,又在楼上看了一会儿书,到了时间后便下值了。 出了州学后,一路脚步轻快地朝着萧逸飞家走去,路上经过集市,还特意买了一份点心。 到了萧逸飞家门口,张平安抬手敲门后,不一会儿院子里便传来脚步声,萧逸飞打开门看到是张平安,惊喜不已,赶紧道:“平安,你怎么这时过来了,快进来!” 萧母此时正在厨房做饭,张平安上前行礼打了声招呼,没看到萧逸飞的妻子,应当是在房里。 “这里油烟大,你快跟着逸飞去堂屋坐,待会儿留下吃饭”,萧母笑道。 张平安进了堂屋后,将点心放在桌上,轻快道:“有事儿和你说,我还怕你不在家呢!” “最近我都在衙门里做事,不用外出了,之前不是和你说过我们那里的闸官很赏识我嘛,最近他也有意提拔我,就通了关系让我在衙门里历练历练”,萧逸飞解释道。 说完又指指点心不悦道:“你怎么如此客气,来就来了,还带啥点心啊,下次真别破费了!” “这是给伯母带的,总不能让我这个小辈失了礼数吧”,张平安笑道。 说完从怀里掏出抄录的邸报递给萧逸飞,道:“你看看这个。” 萧逸飞疑惑地接过来仔细看起来,片刻之后,脸上一会儿喜一会儿忧。 最后放下邸报叹气道:“不知我娘会不会让我报名,她一直是强烈反对我去考取功名的,不然以前在武山县我早就参加了!” 萧逸飞幼时五六岁懂事后便一直对学武很感兴趣,加上父亲又是武秀才,还是县里的县尉,那时他是很崇拜自己父亲的,他也想像父亲一样考武举。 从小就苦练基本功,扎马步一扎就是一个多时辰,汗流到眼睛里都不带歇一下的,学骑马时摔了好几次,也没磨掉他的积极性。 就盼着有朝一日能够参加武举一展身手,但是萧母得知儿子的想法后,却非常不赞成,甚至以死相威胁。 小时候他不懂,但是十来岁去了书院以后就慢慢明白了。 嫡庶有别,不是说说而已,身份地位相差悬殊,加上嫡母强势,父亲从来不管内宅之事,自己母亲又没有娘家人可依靠,如果惹得嫡母不喜,他们母子俩人不会有好日子过。 他永远记得母亲当时眼神哀戚,流着眼泪摸着他的脸对他道:“儿子,娘对不起你,让你生来就顶着庶子的名头,但是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你大哥注定是要考武举接手你父亲的衣钵的,你作为庶子,绝对不能抢了你大哥的风头,好在你嫡母虽然行事强势狠辣,但不算良心坏透的人,只要咱们母子俩本本分分的,就能安然活下去,你要听话啊!” 这句你要听话就像魔咒一样,让他再也提不起任何斗志了,从此踏实摆烂。 如今这大好机会摆在眼前,说不兴奋是假的。 但他心里又有顾虑。 张平安拍了拍萧逸飞的肩膀,安慰道:“我懂,不过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情况有变,你若能出息对你大哥也是一种助力,而且远离了老家,在临安你嫡母势力也有限,不可能再像以前在县城那样能对你们母子俩为所欲为的。” 正说着,萧母端着菜走进堂屋,招呼张平安坐下吃饭。 看到儿子连茶都没有给张平安倒一杯,又嗔怪儿子不懂待客之道。 萧逸飞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把邸报递给萧母,并说了自己想要报名的想法。 萧母是认识几个字的,拿着邸报的手微微颤抖,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良久,她缓缓开口道:“儿子,若你真心想考就去考吧,娘不再阻拦,以前娘不让你考是担心惹得你嫡母不喜,但如今你已长大成人,也有了些本事,现在又是这么个世道,有个功名日子也能好过些,我明日就去和你嫡母说。” 萧逸飞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眶泛红,开心之余又有一丝委屈。 萧母见了继续道:“不过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即便考上,咱们也不可张扬,凡事低调才好。” 萧逸飞点点头,哑声道:“娘,您放心吧!” 一旁的张平安也由衷地为萧逸飞感到高兴。 饭最后还是没吃,张平安等会还得去大姐夫家坐坐,再晚了该来不及了。 跟萧母和萧逸飞告辞后,便匆匆赶往大姐夫家。 到刘家时,刘家一大家子人正在吃饭。 大丫看到小弟来了赶忙起身招呼道:“平安,吃饭了没?我去给你盛一碗。” 张平安摆摆手:“大姐你别忙了,我待会儿回家吃,这会儿过来主要是跟大姐夫说一声,上头今日已经放榜了,确定今年会开武举,明儿你们赶紧带上户帖和路引去衙门报名。” 刘屠户也很支持儿子考功名,但刘三郎从小没读过书,他有一些没信心,热情道:“平安,来,坐下说,三郎要去考武举,这我们肯定是全力支持的,就是他从来没有正儿八经进过学,这能不能成还真说不好,我心里打鼓,就怕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刘伯伯,我就不坐了,您的顾虑我懂,但是这世上的事情哪有万无一失的,只有试了才知道,我对大姐夫有信心,何况他最近也准备了快一个月了,县试在2月份,这还有一个多月时间呢,对了,我之前书院的同窗萧逸飞,他也要考武举,我看他们俩人可以多讨论讨论,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嘛,大姐夫要是有了秀才功名还能免税,家里日子也能松快一些”,张平安笑道。 刘三郎起身认真道:“麻烦你了,平安,多谢了!” “咱们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先回去了,今年八月份的乡试我也要背水一战”,张平安摆摆手便走了。 回家后徐氏和张老二得知这个消息都很激动,他们对儿子总有一种莫名的自信,觉得今年八月的乡试只要儿子去考了那就一定能中! 第311章 大儒的指点 张老二搓搓手道:“你那个同窗真是不错,有消息还肯提前告诉你,这样你就比别人多学了一个月了,上次又出手帮了我们,得好好感谢感谢他!” 张平安点头道:“是得感谢一下,等我休沐时去林府走一趟,不过我估计他最近也忙得很,定是也要参加乡试的。” “这样好,你们还能一路相互扶持”,徐氏乐的合不拢嘴,打算去买几只老母鸡在家养着,每天炖半只鸡给儿子补补,这个钱省不得。 张老二想的更多,望了望在旁边屋子绣嫁衣的五丫,还有安静的六丫道:“你要是真能考个举人功名,你六姐就不愁嫁了,也能说个好人家,到时候咱们再花些银子在城东买处小宅子,说出去也算是耕读传家了,彻底改换了门庭!” 徐氏开心道:“最好明年再中个进士,那时你才17,年纪也不大,给你说个书香门第家出生的姑娘,你也配得上,日子简直不能再圆满了!” 夫妻俩畅想未来,一瞬间斗志满满。 “爹,娘,等五姐出嫁之后再说吧,先不想那么多”,张平安摇摇头无奈道。 “还有两个月你五姐就嫁了,有什么可操心的”,徐氏道。 说完招呼两个女儿出来帮忙端菜,“五丫,六丫,来厨房帮忙端菜,吃饭了!” 五丫六丫应了一声,走进厨房。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晚饭,饭桌上,张老二提点道:“平安啊,虽说你那同窗家境殷实,可咱也不能失了礼数,你去拜访时可得带上份厚礼。” 张平安点头称是。 饭后,张平安便回屋读书了,他深知科举之路艰难,必须加倍努力才行,何况这次竞争看起来也十分激烈。 学到晚上亥时,方才睡下。 第二日去州学上值时,张平安跟同僚打了声招呼,便去了上舍叶夫子那里,得把邸报给人还回去。 开门的还是昨日那个随从,不过叶夫子上课去了并不在。 “张秀才,给我就行了,我会转告我家老爷的”,随从道。 “有劳了”,张平安道谢,然后回了藏书楼。 叶校书人很不错,给其他人都打了招呼,说张平安准备参加今年的乡试,同僚们也愿意做个顺水人情,便把三楼的活让给了张平安,那里存的多数都是杂记孤本,跟科举关系不大,一般没人去,可以安心读书。 张平安也很感谢大家的好意,主动请所有人去食堂吃了两次饭。 一连小半个月过去,学问有所提升,但张平安总觉得不够,闭门造车心总是悬着的。 在食堂吃饭时,明显感觉到来食堂吃饭的学子变少了很多,多数都是书童拿着食盒在打饭,看来大家都在紧张的准备科举考试。 叶校书指点道:“咱们州学这么多名家大儒,这么多学问好的夫子,你脸皮放厚一点,姿态放低一点,不懂的找人问问嘛!” 说罢又改口道:“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能问,有几个人品德不好,专爱捧高踩低,势利眼的很,你去问他们也就是敷衍你几句,唔我想想……你可以去问鲁夫子!” “鲁夫子?”张平安重复道。 “不错,”叶校书点头,“就是咱们第一次在食堂一起吃饭的时候碰到的那个给学子们解惑的老头儿,他年前得了风寒,卧床了大半个月才好,今年开课后学政便没有让他带班了,他门下又只收了一个弟子,现在空余时间多的很,人品也不错,你去问他估计能行,他一般每日上午都会过来。” 张平安听后,心中一动,“那我明日去试试” 当天下午张平安便把近日所遇到的难题还有疑问都整理出来,准备明日去请教看看。 下值后回到家时还没进院子,张平安就闻到了熟悉的鸡汤香味,进门后桌子上已经摆好了饭,荤菜除了有鸡汤外,还有一盘酱肉,酱香味也很熟悉。 “这是大姐家送过来的吧,一闻就知道是大姐她婆婆的手艺”,张平安笑道。 徐氏点点头,把菜又往儿子面前推了推笑道:“是啊,她婆婆为了感谢你提携你大姐夫特意送过来的,听说你大姐夫近日和逸飞一起学的还不错,沾光了送盘酱肉过来可不是应当的,这肉我可吃的心安理得。” “三郎是个实诚的,他混的好起来了对儿子也是份助力”,张老二沉声道。 “这我晓得,这话我也只对着你们说”,徐氏没好气道。 吃完饭后,张平安照例回房读书,亥时过后才睡下,一夜好眠! 第二日,张平安到藏书楼和叶校书打了声招呼后,便早早来到鲁夫子书房处。 鲁夫子也是教上舍学子的,和叶夫子书房处距离不远,不过不同的是他是二甲进士出身,之前带的是上舍乙班,比叶夫子高出一个级别。 敲门后是随从来开的门,见有陌生学子来拜访也不惊讶,把人引到了花厅,吩咐另一个随从上茶后便进去通报了。 不一会儿随从出来请张平安进去,只见鲁夫子正坐在书桌前翻着一本古籍,周围静谧无声,书房整洁有序。 “鲁夫子,小子张平安,目前在州学藏书楼做事,一直久仰您的盛名,想来向您请教一下学问,叨扰之处还请见谅”,张平安恭敬行礼道。 鲁夫子抬眼打量了张平安一番,微微点头:“嗯,坐下说吧,有何疑惑但说无妨。” 虽然没有之前在食堂对其他学子那样那么热情,但态度还算和气,张平安已经受宠若惊了。 赶忙拿出整理好的册子,逐一把学问上的难题道出。 鲁夫子接过扫了一眼,没好气道:“这般简单的题目也拿来问老夫,真当老夫的时间不值钱呢!” 张平安闻言顿时有些尴尬,脸红耳赤,但仍厚着脸皮诚恳道:“小子愚笨,还请夫子赐教。” “也罢,我今日正好有空,便给你讲讲吧!”鲁夫子看到张平安这副样子想了想皱眉回道。 语气也缓和了些,想着这人毕竟是在州学做事的,万一对他太恶劣传出去也对自己名声有损。 第312章 投其所好 上 鲁夫子不愧是进士出身,且有多年的教学经验,对于张平安整理出的问题,指导起来一针见血。 一边指着纸上的问题,一边说道:“这科举文章,讲究起承转合,你此处转折过于生硬,不够流畅。” 张平安虚心听着,不时点头称是,认真记录下要点。 “诗词韵律方面,你也尚欠火候,平仄需细细揣摩,平时多看看文集,多做多写自然就胸中有丘壑了,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鲁夫子指着另一处继续道,说着,还举例了一些经典诗句讲解其中的韵律精妙之处。 虽不太耐烦,但讲解的极为细致,已算是非常不错了,确实如叶校书所说的人品不错。 大约讲了半个时辰后,随从进来禀告鲁夫子的弟子过来了,张平安看问题也已经讲解的差不多了,便识趣的告辞。 鲁夫子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润嗓子,随后抬头道:“学问之道在于积累与勤思,你的底子很不错,比我想象中要好的多,但乡试和院试是完全不同的,解题需要钻研的更深。” 张平安恭敬地应道:“小子明白,虽才疏学浅,可乡试还是想勉力一试,今日多谢夫子教诲,小子铭感于心。” 鲁夫子摆了摆手,语气淡淡客气了一句:“嗯,去吧,若有晦涩不明之处,可再来找老夫。” “多谢夫子”,张平安再次郑重行了一礼才离开。 出来时还和鲁夫子唯一的嫡传弟子擦肩而过,两人目光对视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此人约摸二十来岁,面白无须,长的普普通通,穿着华丽,不过一脸精明相,不像个读书人,倒似是精于算计的生意人。 离开鲁夫子那里后,张平安并未直接回藏书楼,而是出了州学去了附近一家书局,打算买些鲁夫子推荐的文集回去接着研习。 因为离临安城最大最好的州学最近,这家鸿儒书局生意很不错,各种经史子集注解和其他类的书也都是最全的。 书局里弥漫着纸张和墨汁混合的独特香气,张平安在书架间仔细搜寻,终于找到了几本中意的。 结账之时,旁边还有人小声议论着此次乡试考官的喜好,张平安不动声色地听了几句,说什么的都有,估计也是道听途说罢了,张平安便没在意了。 心思放回读书上,心想自己平日读书虽广,但在引用典故上还得再下功夫。 抱着买来的文集匆匆赶回藏书楼,一楼的几个同僚们都没在意,张平安和几人打了声招呼后径直去了三楼,在桌前坐下后便迫不及待地翻开一本,开始研读起来,结合鲁夫子上午指导的内容,重新梳理起来,记下笔记,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有了人可以请教,张平安学习起来更加得心应手,开始了忙碌又充实的备考生活。 时日一久,张平安很快发现鲁夫子其实是一个特别爱面子重名声的老头。 他第二次去请教时,鲁夫子便不那么乐意了,碍于名声,还是勉强跟他讲解了一番,第三次去时,更是直接委婉暗示道他很忙,不要再去找他了,州学里还有很多其他学问好的夫子。 张平安其实也很尴尬,他不是州学的学生,这样总逮着一个人薅羊毛,是不太好,但是他确实又急需名师指导,只能自私地厚着脸皮装听不懂了。 后面他打听到鲁夫子有个小爱好,就是闲暇时会和其他文人斗蟋蟀,也就是俗称的斗蛐蛐,这也算是文人之间流传的一种娱乐方式,甚至还有人专门写了《促织经》记录养蟋蟀和斗蟋蟀的经验。 他特意花了点时间去了解了一番,现如今最受文人青睐的蟋蟀有三种,第一等是斗蟋?,被誉为“第一虫”,以其出色的打斗能力和悦耳的鸣叫声而闻名,价钱也最贵。 第二等是赤胸墨蛉蟋?,身形小巧而体态优雅,鸣叫声十分独特,被称为“鸣虫黑牡丹,经常能战胜比自己体型大两三倍的蟋蟀,这种反差也很受文人喜爱。 第三等是天蓝青蟋,天蓝青蟋蟀的体色如同天空般湛蓝,这种颜色在蟋蟀中是极为罕见的,身体线条流畅,外观非常迷人,而且对生活环境的要求极高,只能在特定的生态环境下生存,比如一些深山老林里的特定区域,因此市面上也很难买到,价钱同样不便宜。 买这几种好蟋蟀,有时候就是可遇不可求,并不是有钱就能随时买到的,而且蟋蟀的损耗还大,养不好的就直接嘎了,鲁夫子之前养的那只天蓝青就死了,如今还在苦苦寻觅新蟋蟀中。 张平安想寻一只好的送给鲁夫子,这样他再去请教学问时,也能心安一点。 他自己忙于备考,是没有充足的时间天天去虫市上蹲守的,想来想去,他把这活儿拜托给了郭嘉,他在驿馆当值,三教九流都认识一些,消息灵通,而且时间也灵活。 想到这,张平安这日下值之后便直接去了驿馆郑重拜托了郭嘉这事儿。 “放心吧,我定当给你仔细留意,你安心备考吧”,郭嘉爽朗道。 “多谢了,要真能找到那真是帮了我大忙了,品相好的蟋蟀很不便宜,我今日没带银子,明日我给你拿一张二十两的银票过来,20两内的话,你直接帮我买下,要是超过20两你就付点定钱,然后差人去州学找我”,张平安道。 “成!”郭嘉点点头。 接了这个差事后,郭嘉倒是确实十分上心的,每日有空便往虫市跑,可连着几日下来,别说天蓝青蟋蟀,就连品质稍好的蟋蟀都难觅踪迹。 现在市场是供远远小于求。 他真挺想帮上张平安这个忙的。 这天,郭嘉再一次垂头丧气地从虫市出来,却被一个小乞丐喊住了。 郭嘉本欲不理,小乞丐却神神秘秘地说知道哪里有天蓝青蟋蟀,估计是日日在附近乞讨,看郭嘉来的次数多了,便知道他想要什么。 第313章 投其所好 下 “在哪儿?”郭嘉有些半信半疑地问道。 “先给钱”,小乞丐脆声道,把黑漆漆的小手向上摊开。 郭嘉拿出十文钱递过去。 小乞丐摇摇头:“消息费200文,买成之后你再给我300文。” “你这消息费也太贵了吧”,郭嘉瞪大眼睛挑眉道。 小乞丐却并不怵,他们太知道什么样的人能打交道,什么样的人不能沾边了,解释道“天蓝青蟋蟀想买的人多了去了,我这个消息费一点儿都不贵,这钱也不是我一个人得,你要是不要我就去找别人了!” 郭嘉十分聪明,转念一想便笑道:“但是我应该是你最合适的人选了吧,你去找那些达官贵人或者心术不正的,就算他们给了你一两二两的消息费最后也得给你抢了,你落不着好。” 小乞丐一双眼睛比大人还精明世故,坦诚道:“是啊,我看你往这边跑好多回了,知道你是在前面驿馆当值的,我看的出来,不管给多少,只要你答应了就绝对不会动那些歪心思,你人好,所以我才找你!” “哈哈哈,我人好?”郭嘉弯腰笑了。 摇摇头也不再跟小乞丐废话,掏出100文递过去道:“带我过去吧,买成了再给你200文,多了没有!” 小乞丐看看手里的铜板,有些不甘心的嘟哝了一下,随即很快把钱仔细收好,招手道:“跟我来!” 说完便拄着竹竿大踏步往前带路去了。 郭嘉跟着小乞丐一路七拐八拐地来到城门口附近的菜市场,不是像东市西市那样的正儿八经的大菜市,只是一些挑着担子摆摊的,卖些发糕饼子,豆腐脑馄饨之类的吃食,还有城外村里来城里卖菜,不想交摊位费的,也在这里。 但是看到街道司巡逻的人过来的话就得赶紧挑着担子站起来,人走了再回来坐下,说白了就是流动摊位。 小乞丐把郭嘉带到一个老头的摊位前停住,脆声道:“他在卖!” 郭嘉打量了一下,只见这个老头儿五十多岁了,眼睛浑浊,带着一个黑瘦的十一二岁的少年郎,应该是祖孙俩,面前的箩筐里摆了一些萝卜白菜之类的寻常蔬菜,还有一小堆皱巴巴的橘子,一小堆干菌菇,在箩筐两边还用绳子系了几个新的簸箕和一串蛐蛐笼子。 看来是家里能卖钱的东西都挑出来了。 “老人家,您这里有蟋蟀卖?”,郭嘉问道。 看到有客人过来,老头赶紧带着孙子站起来,弯腰应道:“有哩,是我孙子抓的,听说城里人喜欢这个,就带过来看看能不能卖点钱。” “您坐下吧,我看看货”,郭嘉蹲下身道。 “哎,哎!”老头连声应道,坐回小板凳上,把箩筐上的一串蛐蛐笼子解开。 郭嘉仔细端详着那些蛐蛐笼子,他往虫市跑了这么多回,对蟋蟀也了解了几分,上面几个笼子里的蟋蟀大多普普通通,没有特别的。 就在他快要失望之时,目光锁定在了角落的一只蟋蟀身上,那只蟋蟀浑身隐隐有着天蓝之色,翅羽纹路清晰,声音悦耳,正是之前张平安给他看过的图册里天蓝青的样子。 郭嘉心中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继续问道:“老人家,这只怎么卖?” 老人憨厚地挠挠头:“这都是我孙子在外头抓的,公子您看着给就行。” 这下郭嘉犯难了,品相好的天蓝青要是能卖给富家子弟,一二十两也卖得,寻常在虫市也得十两八两的,他虽说是捡漏,但是也不想太亏待了这祖孙俩。 一旁蹲着的少年郎突然开口道:“公子,您家里有富余的粮食吗,如果能给我们50斤小米的话,这只蟋蟀我们不要钱。” 郭嘉还没说话,旁边的小乞丐双手抱胸啐道:“想屁吃呢,现在临安城的米价都贵到天上去了,一斤小米得快20文,你这只蟋蟀哪儿能值到一两银子,真金白银做的啊?!” 他认定郭嘉肯定只会糊弄着给个几百文,毕竟这爷孙俩不懂行,要不是他年纪太小,又没个依仗,他都想倒卖赚差价了! 老头儿也轻斥道:“六仔,别乱说话!” 说完转头对郭嘉道:“公子,您看着给就成,我们辛辛苦苦抓了带过来卖也不容易。” 少年被啐了脸色涨红,嗫喏道:“那…那三十斤也成,粗粮也可以,家里没粮食了,奶奶胃不好……我听人说了,城里蟋蟀值钱的很!” 郭嘉想了想,掏出六百文递给老人道:“老人家,这只蟋蟀我很是喜欢,我看你这些柑橘也不错,我都买下了,这钱你们拿去自行买些米粮吧,去城南祥记米铺买能稍微便宜一些。” 老人接过钱惊讶又感激,连声道谢。 郭嘉拿起装着天蓝青蟋蟀的笼子和一兜子柑橘转身欲走,小乞丐忙跟上,到转角处时凑上前伸出手。 郭嘉笑着又给了他二百文:“这次多亏你了。” 小乞丐拿到钱嘴角咧开一个笑立刻跑开了。 郭嘉满心欢喜地带着天蓝青蟋蟀去了州学,托了人进去喊张平安出来。 “平安,你瞧这是什么?”郭嘉将装有天蓝青蟋蟀的笼子递了过去。 张平安眼睛一亮,惊喜道:“郭兄,你竟真寻得了这天蓝青蟋蟀,钱够吧?” “够的,也算是捡漏了”,郭嘉没细说,把银票还给张平安,道:“银票没用上,拢共只花了不到一两银子。” “这么便宜,那真是太好了”,张平安真的觉得出乎意料,把银子给了郭嘉。 郭嘉接过后,笑道:“我看你这蟋蟀有大用,我就不耽误你的事儿了,你快去吧,有空了咱们再一块儿喝酒!” “大恩不言谢!”张平安笑着点点头。 随后便提着笼子前往鲁夫子的书房。 鲁夫子此时正在练字,听到张平安过来了就头痛。 但是见到天蓝青蟋蟀后,立刻两眼放光,爱不释手,当得知是送给他的之后,也没客气,直接收下了,更是连连夸赞张平安有心了,语气态度是有史以来最好的一次。 俗话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张平安见此这下也安心许多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再来请教学问时鲁夫子也不再那么抗拒了,两人关系缓和了许多。 一切正在朝好的方向走。 这日张平安正在州学当值,二姐夫刘湖生竟然罕见的跑到州学来找他,张平安出来后惊讶不已:“二姐夫,这是怎么了?” 刘湖生急的一头汗,刚一张嘴,二月初的冷风一吹,呛的咳嗽了起来,缓了一会儿后才急道:“平安,你快回去看看吧,家里出大事了,你未来五姐夫被人杀了!” 第314章 情杀 “什么?”张平安震惊。 临安现在的治安还是很不错的,地痞流氓有,但是动辄杀人这种事情还是不多见,尤其未来五姐夫还是普通老百姓一个,也不经常出门,怎么会惹上这种祸事。 刘湖生拉着人就走:“你快跟我回去吧,爹娘大伯三叔他们已经去了男方家,爷奶和小舅他们现在在你家等消息呢,你这个主心骨不在可不成!” “行,那咱们就边走边说,我去跟门房说一声”,张平安当机立断。 快步过去给门房塞了十几个铜板让帮忙去藏书楼带个话后,张平安便跟着二姐夫回去了。 “到底啥情况?”张平安问道。 刘湖生边走边道:“具体的我也还没闹明白呢,是邓家那个老二跑过来你家,说他哥被人打杀了,让赶紧过去跟他一块看看,然后爹娘就喊上大伯三叔就一块去了,大姐吩咐我让我赶紧来喊你回去,事情就是这样!” “那咱别回家了,直接去邓家看看吧”,张平安道。 邓家大概位置他知道,说着就转了个弯儿往右行去。 刘湖生愣了一瞬赶紧跟上。 俩人来到邓家附近的巷子时,巷子口里里外外已经围了不少人,张平安跟附近人一打听,都知道邓家。 其中一个大娘嘀咕道:“也不知道是咋回事,这邓家老大说没就没了,好像还是被人活生生打死的,平时挺好一人,多好的孩子呀,年纪轻轻就遇到这种祸事。” “哎,都是命,下辈子投胎个好人家吧”,另一个老妪擦了擦眼睛感叹道。 张平安带着二姐夫跟着众人指的方向往巷子里头走去,都不用再问路了,最闹腾那家就是,他已经听到自家老娘的声音了。 “我苦命的五丫哎!”徐氏拍着大腿放声哭嚎道。 不知院子里的人说了什么,徐氏跳起脚骂道:“我呸,还我家五丫命硬克夫,你兄弟自己跟别人不清不白的,被人家打杀了,你还想让我家五丫过门给你兄弟守节,这是哪门子的道理,我们家不认的啊,聘礼今儿个就还给你们,只当我们倒霉了!” 从这话中能听出几分事情的原委了。 邓家人听了徐氏这话,顿时恼羞成怒,邓老二恶狠狠道:“你们张家早都收了聘礼,媒婆下了定换了庚帖的,你家五闺女于情于理就是我大哥的人了,现在我大哥惨死,她要是不过门为我大哥披麻戴孝守节,我有何颜面面对我死去的大哥?这事我不会轻易罢休的,大不了咱们鱼死网破闹到衙门打官司去!” 张平安一听这话,立刻拨开人群走上前道:“你们这是强词夺理,你兄弟自身行为不端才落得如此下场,怎能怪到我五姐身上,再说了,还没办婚礼,如今出了这种变故,婚约自然不作数了。” 周围围观的邻居都议论纷纷。 张平安这才看到邓老二长什么样子,年纪应该才十四五岁,和自己差不多大,身形清瘦,五官比其兄更为俊秀,像春日里的小白杨似的,生机勃勃。 眼下双眼通红,胸膛剧烈起伏,显而易见这件事对他打击有多大。 院子里除了徐氏张老二还有张老大和张老三以外,邓家那边人也不少,邓家虽然只有兄弟两人,但是是坐地户,沾亲带故的族亲有一些,如今都被邓老二喊来助声势。 两边一时闹得剑拔弩张! 张平安说完便走到自家老爹老娘身边低声问起具体情况,“爹,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老二叹了口气低声回道:“这邓青竹说是和一个官宦家的寡媳牵扯不清,今日那家的男人带着家丁找上门来,说他们有奸情,话没说几句就动起手来,邻居们也没人敢出手帮忙,结果这邓家老大就被活活打死了,邓老二当时不在家,出门送货去了,回来才看到哥哥的惨状,赶紧找我们过来,他家族亲后来也来了,眼下他哥哥人还停在堂屋里呢,人死了身后事总得办,他一个带点亲的族叔去帮忙买的棺材,现在这不就为五丫过门守孝的事儿闹翻了嘛!” 徐氏忿忿叉腰道:“这事儿究竟因为啥咱们也不了解,都是听人说的,但现在这邓家老二惹不起那有权有势的人家给他哥哥报仇,却想让咱家五丫进门守活寡,那咋可能!” 张平安皱眉沉思片刻后转身大声道:“各位邻居们,今日大家都在这里做个见证,听闻这邓青竹与人不清不白在前,被人打上门来,我五姐并无过错,也尚未过门,怎可进门为他守节?聘礼节礼我家愿意如数奉还,仁至义尽,若真要闹到衙门,我张家也不惧,有理走遍天下,到时将事情真相一一道明,看看到底谁有理,这守节守孝之事我五姐是万万不会做的!” 现在国家不太平,城南的很多人都是从各地逃难而来的,生存第一,因此便不像以前那样注重守节,寡妇再嫁的不少,围观的邻居中有不少人附和。 邓家老二见状有些愣神,但仍嘴硬道:“我大哥平日里谁不说他人好,这事他是被冤枉的,那算命的瞎子还说是你家姑娘命硬克夫呢,这才让我大哥有了这一劫难,我看日后谁还敢娶她?” 张平安冷笑:“我张家姑娘品行端正,不愁嫁不出,倒是你们邓家,出了这样的丑事,还好意思攀扯我家!” “哼,你莫欺我没你读书多,自古以来婚约既定,岂容你们这般耍赖。”邓老二气道。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邓家族老站出来缓缓开口道:“罢了,青石,此事确实怪不得张家姑娘,咱们莫要强求,但是除了之前送去的聘礼还有节礼必须要全部还回来外,还有一点,不管他们成没成亲,于情于理你张家姑娘已经是望门寡了,那现在青竹下葬出殡,她必须要过来全程披麻戴孝全了礼数,此后再嫁便不与我邓家相干了。” 徐氏和张老二闻言有些犹豫。 张平安听了这话果断道:“聘礼和节礼我们可以如数奉还,但是让我家五姐以未亡人身份过来披麻戴孝那不行!” 第315章 望门寡 虽说死者为大,两家毕竟曾经定过亲,应该顾念一些情分,但是过来披麻戴孝的话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 十六七岁正是花骨朵一样的年纪,以后人生路还长,张平安怎么可能让自己五姐就这样背上一个未亡人的身份呢! 张老二听儿子这样说态度也坚定起来:“不错,虽说我家五丫现在是望门寡,但是过来给邓家老大披麻戴孝,那就算未亡人了,这还是不一样的,我家女儿年纪还轻,以后总得再嫁,我们做爹娘的不能害了她,这事儿我们办不到!” 邓家那边这下也不乐意了,双方又僵持起来。 张平安看现在已经是下半晌,目前这情况也谈不出什么结果了,索性道:“爹,娘,咱们回去吧,这事儿咱们问心无愧,谁来闹事都不怕!” 张老三附和道:“不错,虽说我们张家是外来的,但在这里也有亲戚,家里男人也不少,想欺负我们自己掂量掂量吧!” 几人出门时,邓家老二还想过来拦,张平安冷着脸高声喝道:“让开!” 邓家族老怕真再闹出人命来,本身他跟邓家兄弟俩关系并不是很亲近,连忙出声转圜道:“青石,死者为大,先把你哥的丧事办了再说吧!” 又有其他邓家族人过来,把邓青石拉到一旁,邓老二这才不甘不愿的瞪着张家几人走出去。 都在城南,从这里回家并不太远,张平安估计今日也没人有心思做晚饭了,在路边打包了不少芝麻肉馅的烧饼,回去大家都能及时垫补一下。 徐氏愁的头都快秃了,“这眼下五丫碰到这个情况,六丫也不好说人家了,两个姐姐不嫁,平安是弟弟,也不好娶媳妇儿,这真是一团乱麻,好好的亲事怎么成这样了?!” 张老二也有些烦躁,女儿家名声最重要了:“望门寡倒没事儿,现在多的是寡妇,但是要真让邓老二把五丫克夫的名声传出去,那五丫以后真不用说人家了!” “是啊,现在的人对这些还是很忌讳的”,张老大嘀咕。 张老三心思灵活一些,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道:“这过门以未亡人身份披麻戴孝确实不好,要不让五丫去找个尼姑庵带发修行一段时间呢,也算是变相的给邓老大守孝了,但是大家对修行之人都会宽容许多。” 张平安听了这些沉声道:“爹,娘,大伯三叔,你们都别发愁了,这事儿错不在五姐,咱们干嘛要为别人的错误牺牲自己,而且我看邓老大这事估计还有猫腻,我明儿找人打听打听,把情况搞清楚再说。” “这话怎么说”,张老大问道。 张老二久于世故,也不傻,闻言低声道:“你是觉得邓老大是被冤枉的?” “是不是冤枉了他还不好说,但确实是有蹊跷的”,张平安分析道:“邓老大只是一个糊灯笼的手艺人,往大户人家送灯笼,最多也就是交接给门房或者给管家,怎么可能接触到后宅的女眷,他们之间要真有个什么,最起码也要多接触个几次了解吧,但是之前我和邓老大聊天的时候,发现他其实是一个很内向的人,除了送货就是在家糊灯笼,这样的人按理说没这么大的胆子去做出这种有违伦常的事情。” 张老三听了若有所思:“你别说,还真是这样,而且再一个,家里女眷名声有碍,传出去对家里也没什么好处,只有坏处,一般都是肉烂在锅里,自家人处理,他们这么大张旗鼓的打上门,把这事儿宣扬开来,不合常理啊!” 徐氏惊讶道:“那照你们这么说,他还真有可能是被冤枉的!” “等我明日去问清楚情况再说吧,事情总能解决”,张平安冷静道。 张老二眼看着快到家了,便道:“回家再聊吧!” 众人到家时只有张氏、大丫二丫和金宝奶奶还在,李氏、马氏和刘屠户娘子她们都先回去了,现在是晚饭时间,家里还有一堆孩子要顾着,得回去做饭。 五丫遇到这事儿哭了一下午,现下眼睛都快肿成了核桃,她从小在张家村长大,太明白望门寡是什么意思了,她都已经在心里暗暗妥协了,决定安安分分嫁过去好好过日子,为什么老天爷还要这样惩罚她。 “情况怎么样了?”大丫见众人回来立马起身问道。 屋里其他人也一起抬头望过来。 徐氏正要说话,张平安抢先平静道:“邓家老大确实去世了,眼下正在办丧事呢,明日我和爹娘去随份礼金,这事儿错不在五姐,你们别太担心了!” “唉,这都是什么事儿啊,好好的一门亲事成了望门寡,还会影响你和六丫说亲”,二丫也叹气,出了这事儿她也为家里弟妹着急。 五丫听到这话感觉二姐是在指桑骂槐的怪她,不由哭的更凶了,打着嗝儿道:“都…都怪…怪我行了吧,我是家里的罪人!” 大丫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五丫的胳膊,温声安慰道:“五丫,没人怪你,你别多想啊,你还年轻着呢,以后还能再说个好人家。” 说完拿出帕子给五丫擦眼泪。 六丫也坐过去跟着安慰起来。 二丫是个风风火火的爽利性子,看不得这哭哭啼啼的一套,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合着安慰了你一下午都白说了是吧?哭有什么用,这不是在想办法解决问题吗,我哪句话怪你了,我只是说了事实,你就曲解我,我冤不冤啊!” 徐氏看着几个女儿,皱眉骂道:“行了,都别说了,我烦着呢,一个个儿都是不省心的,这么晚回来都没人给做个饭的,还得我们打包烧饼回来给你们吃,都是好日子过多了!” 二丫缩了缩肩膀不说话了,免得触眉头。 大丫早都习惯了自家老娘的刀子嘴,解释道:“娘,您别急!我跟我婆婆说好了,待会儿她送饭过来。” 金宝奶奶起身温言劝道:“平安他娘,气大伤身,别发火,现在你们也回来了,我就先回去了,有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张老二客气道:“今日真是麻烦您了,等这事儿解决完了之后,我再摆桌席面请大家都来吃饭。” “客气啥”,金宝奶奶摆摆手,在金宝爹的搀扶下回去了。 张氏把手里的旱烟灭掉,起身淡淡道:“那我也回了,不用送!” 说完起身便走了。 第316章 内因 不一会儿,大丫婆婆便用食盒提了不少饭菜过来,加上张平安刚才在路上买了芝麻肉馅的烧饼,一家人凑合着吃了一顿晚饭。 这事放在现代没什么,放在古代确实是一件让大部分人感到挺晦气的事情,张老二刚才话说的硬气,等吃完饭睡觉时还是忍不住唉声叹气。 张平安准备明日去找林俊辉打听打听这户人家,大户人家的消息,他肯定比自己灵通。 因着在州学藏书楼做事,张平安翻到过好些外面找不到的孤本和碑文,他抽空全部都抄录装订起来了,本来准备休沐时带去拜访林俊辉的,明日不得不告假提前去一趟了。 第二日去州学后,张平安便找到藏书院丞告假半日,因为平时一向表现还不错,院丞也没为难,爽快的批了。 张平安这才出门叫了辆车赶往衙门,林俊辉在衙门做事,虽是闲职,平时也要去上值的,今日并不休沐,估摸是在衙门。 到了衙门找人问了后,林俊辉果然在,张平安又花了一把铜板让人进去帮忙通传一下。 林俊辉出来时很意外,笑着问道“平安,你不是应该在州学全力备考吗,怎么这时候有空来找我了?” 张平安摇头苦笑,道:“林兄,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成,你跟我来”,林俊辉没多问,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这肯定是有私密的话要说。 等听张平安讲完来龙去脉后,他在脑海中回忆了片刻才道:“你说的那孔家我并不太熟,在临安城有些名声,但还排不上名号,不过在普通老百姓眼中应该算是大户人家了,他们家老太爷早已去世,家里有五兄弟,老大老二在衙门任个九品芝麻官儿,老三是个读书人,好似在书院做夫子,老四老五经商,尤其是这五房,做海上丝绸茶叶的生意,听说是巨富,但是当家的去年海难去世了,父子俩尸骨无存,你说的那位寡妇,按年纪来说应当就是孔家五房死去的那个儿子的遗孀。” “难道是争家产,所以……”,张平安猜测道,自古钱财迷人心,这真不能怪他阴谋论。 林俊辉笑了笑,淡定的喝了口茶接话道:“贪婪是大多数人的本性,这没什么稀奇的,若我没猜错,这寡妇膝下应当还有幼子,所以分到了巨额家产,她本人又没什么能力和靠山,被人吞掉是迟早的事,所以才有这么一出,若她识趣一些,也不至于被安上一个这么不体面的罪名了,你五姐定亲那人是不是被冤枉的,你且看事情后续发展是不是如我所说就知道了!” “懂了”,张平安点点头,果然和自己心中猜想的一样,那邓家老大大概率就是个冤死的替罪羊而已。 这吃人的世道! 看到张平安平静的样子,林俊辉把人上下打量了一遍继续道:“看来你也成长了不少嘛,要放在以前,这事儿你肯定得去刨根问底的。” 张平安摇摇头,淡定道:“刨根问底也得有资格才行,多说无益,多问无益,还不如节省点儿时间精力,放在有用的事情上,我还得准备乡试呢!对了,还得多亏了你提前告诉我这个消息,给我争取了不少时间。” “说得对,你若乡试过了那处境就完全不一样了”,林俊辉笑了,接着意有所指道:“咱们都是同窗,是一个地方出来的老乡,你要有了前程,咱们也能互相提携提携,在官场上哪怕你就是做个不入流的小吏,单打独斗也成不了气候。” “你说的对”,张平安应道。 “我很看好你的”,林俊辉挑了挑眉道,接着转移话题:“那这事你准备怎么处理?” “冤有头,债有主,这事跟我家无关,我来问你也只是想知道一个事实罢了,就算要沉冤昭雪也得邓家老二自己去才行,我就不操那么多心了,只我五姐六姐的婚事可能会有妨碍,不过也不急这几个月,等我八月乡试完再说吧!”张平安想了想道。 “你若有了举人功名,我可以让我夫人在周边的人家里帮你两个姐姐留意留意,说个好儿郎还是不难的”,林俊辉道,也算是一种变相的暗示和拉拢。 “那就多谢林兄了”,张平安拱手行礼道,这话他能懂,不管林俊辉出于什么样的目的,但过程和结果是好的,其他的事等过了乡试再说也无妨。 从衙门出来后,张平安又去了邓家。 邓家今日已经把灵堂布置好了,人也放到了棺材里,等过了头七便下葬。 邓老二此时正披麻戴孝跪在堂屋里面烧纸,一看到张平安过来便噌的一下站起来,怒气冲冲道:“你来干嘛,哼,你们张家不守婚约,我还正准备等我大哥下葬了之后去你家找你们呢!” 张平安看邓老二整个人鼻青脸肿的,腿也不太自然,疑惑道:“你这是被谁打了?” 旁边的族人解释道:“你们昨日走了后,青石又跑去孔家想要个说法讨个公道,被人打出来了,要不是我们拉着他跑得快,命都要没了!” 说着说着便叹气,还有几分怨念:“自古以来民不与官斗,人家大户人家哪是咱们惹得起的,可不要带累了我们,你一个人是无牵无挂了,我们还拖家带口呢!” 张平安看他们内部也有了分歧,没再废话,把人拉到一旁说话:“这里一共是6两,五两是当时你家给的聘礼节礼折算下来的银钱,一两算我家给的丧葬礼金,咱们两家婚约就此作罢,我们张家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了,你勿要再生事!” 邓青石把钱接过来,狠狠扔到地上,“我不要你们的钱,这事儿你们休想就这样了解了!” 张平安看邓家族人里有人在往这边探头探脑,不由冷声道:“要不要随你,反正银子我是给了,不管你有多悲痛,现在你大哥已经去世了,这是事实!往后就你一个人,临安城什么东西不贵,你不要银子你怎么活下去?况且你咬着我们家不放干嘛,冤有头债有主,你应该去找孔家,既然你觉得你哥哥是被冤枉的,你就应该在保全自己的前提下,想办法帮他沉冤昭雪,这才是男子汉该做的事情,而不是欺软怕硬!” 说完也不管邓青石怎么想,便转身离开了,他还忙得很! 第317章 事平 从邓家出来后,张平安便直接去了州学,他得抓紧时间准备乡试。 藏书楼的同僚们并不知道张平安家里发生的这些事情,叶校书边喝茶边问道:“你最近经常去跟鲁夫子请教学问,情况怎么样啦,有没有一些长进?” “对我帮助挺大的,鲁夫子的指点非常精辟”,张平安笑着回道。 “他学问是很好的,就是要求高,也不怎么收弟子,不然你要是有机缘能够拜在他门下也很不错”,叶校书咂咂嘴捋着胡须道。 张平安摇摇头:“那倒不必,我在老家府城时曾经拜过老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辈子也只会有这一个老师了!” “哦?那倒有些可惜!你的老师可是进士出身”,叶校书问道。 “不是,是一名举人,出生书香门第,学问也很不错的,只是因为时局不好,我回乡探亲后便再也没见到过他”,张平安失落道。 叶校书见状安慰道:“莫要太过伤感了,若你老师知道你这般重情念着他,定会欣慰不已的,想必他也吉人自有天相,如今你应当专心应对乡试才是!” 张平安深吸一口气,拱手应是,屏开杂绪,接着往三楼去了。 学习的日子过得很快,一晃便六七日过去了,邓家老大也过了头七安葬了,邓老二并没有再来张家找麻烦,事情好像就此平息下来。 张老二后来有些不安心,担心被报复,去过邓家一次,结果听邻居说是邓青石把房子卖了,人也不知去向,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此人就此消失在张平安的生活中。 张老二和徐氏也慢慢放下心来,准备等儿子乡试过了再给五丫说户人家。 到了2月25日这一天,张平安罕见地跟上司告了一整天假。 无他,明日就是大姐夫和萧逸飞两人去参加武举县试的日子,不管怎么样,他得留出这一天的时间陪着两人。 之前他拜托林俊辉找了一名退伍的百夫长给二人集训了半个月,也不知成效如何。 临安现在本身就是都城,所以二人也不需要再赶往外地,在临安考即可,省了很多功夫。 两人参加武举这事儿两家都很上心,毕竟这关乎到两人的前途和命运。 萧逸飞家住的宽敞一些,因此这半个月大丫和刘三郎平日白日都是在萧家,两个男人一起学习,大丫便帮忙做些家务事,她手巧,做惯了活儿的,帮着萧母做了很多咸菜,晒了菜干,还帮忙种菜,得闲的时候就陪着萧逸飞的媳妇儿唠唠嗑,让萧母很喜欢。 张平安这日早上起来先去了大姐夫家,准备两人一道去萧家。 大丫笑道:“小弟,有你陪着,那我今日便不去了,我在家给三郎准备明日考试要用的东西,免得晚上回来赶忙!” “成,”张平安点点头,又安抚道:“大姐,你也不用太紧张,就按照别人说的来就行了,之前不都打听了好几遍了嘛,放宽心啊!” “哎,我知道,你们去吧”,大丫挥挥手道。 两人一路去往萧家,刘三郎此刻还真有些紧张,嘴巴抿得紧紧的,满脸严肃。 张平安看在眼里,踮起脚拍了拍大姐夫的肩膀,笑着安抚道:“大姐夫你就放宽心吧,你看,你这又高又壮的大体格多罕见啊,光这大块头就能甩掉一大波人呢,何况你还跟着萧逸飞,还有那个百夫长练了这么久,更加没问题!” “嗯”,刘三郎闷闷嗯了一声,埋头往前走,他主要是担心自己付出了这几个月的努力,又没考出来啥,让家里人失望,还损失不少做工的钱,他自己心里过不去,这才有一丝紧张,被小舅子安慰后好了那么一丢丢。 到了萧家,萧逸飞正在院子里活动筋骨。 看到张平安和刘三郎过来,咧嘴笑着打趣道:“平安,稀客啊,听说你最近也忙得很,还专门考前过来,看来我和你大姐夫两人挺有面儿哈哈哈哈!” “别贫了,感觉练得怎么样”,张平安笑道。 萧母闻声端了茶水点心出来,招呼大家坐下说话。 萧逸飞自信道:“没问题,起码得个武童生,武秀才我估计也能拿下,这么多年不是白练的!” 张平安看出大姐夫有些不自信,宽慰道:“大姐夫,你看逸飞多淡定,你也练了许久,实力不差的!” 刘三郎挠挠头,紧张道:“我心里还是没底,万一发挥失常咋办?!” 萧逸飞也走过来拍了拍刘三郎的肩膀附和道:“我们都训练这么久了,那百夫长教的东西你平时可比我练的还好,就按平时练的那样来就行了,放平心态!” 众人聊了一会儿,萧母从屋里拿出一套崭新的练武服出来递给儿子,温柔道:“逸飞,这是娘专门给你做的,你穿上肯定精神,希望保佑你明日考试顺利。” 萧逸飞接过衣服,心中很感动,嘴上却满不在乎道:“娘,您花这个钱干嘛,我有衣服穿。” “行了,你别婆婆妈妈的,这是伯母的心意,你快换上看看”,张平安笑道。 人靠衣裳马靠鞍,穿上之后确实更精神了! 这是考前最后一天,刘三郎和萧逸飞两人又一同到院子里简单比划了几下招式,互相纠正动作,没练的太狠,把兵书上可能要考的内容也梳理了一遍。 随着夕阳西下,刘三郎和张平安告辞回去。 “明天见!”萧逸飞自信满满道。 第318章 大姐夫的县试 第二日张平安出门去州学上值时大姐夫和刘屠户父子二人早已经出发了。 大丫边忙活手里的活儿边笑道:“我公公对三郎考武举这事儿可重视了,半夜就起来了,而且在临安城里考试,比当初你去县里考县试还便利一些,你就别担心了,安心上值去吧,就等三天后看结果了!” “成,那我走了,大姐你这两天伙食上给大姐夫也多做点好的”,张平安嘱咐道。 “这我知道,我婆婆这两天每次做饭都多放了不少米,每顿都让三郎吃得饱饱的,放心吧”,大丫分得清轻重,再说他们三房自己也有不少私房钱,这段时日吃饱足够了。 驴蛋儿在鸡圈附近转悠半天了,闻言羡慕道:“我真想快点长大,跟我爹一样去考武举,啥活都不用干不说,每顿还能吃饱吃好,家里人都让着,我奶一大早就让我过来抓一只鸡杀了,她好赶紧炖上,让我爹下午回来了补补!” “那你不干活儿在那转悠啥呢”,张平安哭笑不得。 “唉,我选了半天还没选好,这可都是能下蛋的母鸡啊,小舅,你之前不是教过我杀鸡取卵这个成语吗?我感觉我现在就是在杀鸡取卵,可是鸡不归我吃,以后我的蛋也没了”,驴蛋儿苦恼道。 “哈哈哈哈人小鬼大”,张平安失笑。 大丫听了也好笑,走过去利索的从鸡圈里随手拎了一只鸡出来,把翅膀用草绳绑好丢在地上,对驴蛋儿吩咐道:“行了,老娘帮你选好了,赶紧去烧热水去,把鸡杀了好拔毛,老母鸡得炖时间久一点才香呢,等会儿鸡汤给你多舀一碗!” “好嘞,娘,我这就去”,驴蛋兴奋地应道。 大丫看了摇头:“半大小子就是毛毛躁躁的,还是闺女贴心!” “男孩子就是这样,大了就好了,大姐,那我走了”,张平安道。 “去吧!”大丫点点头。 张平安来到州学时时间还早,还有两个同僚没来,柳院丞和叶校书两人正在慢悠悠喝茶,惬意的很。 “柳院丞,我有些学问上不懂的地方待会儿要去鲁夫子那里一趟,跟您告个假”,张平安躬身行礼道。 柳院丞掀了掀眼皮,用杯盖拨了拨茶叶,慢悠悠道:“去吧,万一侥幸得中,那可就是鱼跃龙门了,到时候可别忘记我们这里这些老人啊!” “您放心,大家对我的帮助,我一定铭记在心,尤其是柳院丞您多次通融,小子感激不尽”,张平安认真道。 “行啦,平安,咱们柳院丞最是通情达理不过的,你去吧,好好儿学”,叶校书帮忙敲边鼓道。 张平安再次道谢后带着整理好的问题去了鲁夫子处,随着时日越久,两人已经能够和平共处了,鲁夫子虽还是有些嫌弃,但不会再吹胡子瞪眼了。 随从见到张平安后,熟稔的把人直接带到书房。 半日时间倏忽而过,上完课后鲁夫子没急着让张平安走,缓缓道:“你来跟我请教学问也有段日子了,咱们这关系有点儿亦师亦友,说实话,老夫刚开始没太看得上你,不过时间久了,我发现你这个人骨子里有股韧劲儿,且为人通透,将来未必不能有所成就,所以我这两日想了想,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举荐你到州学中舍去旁听。” 张平安一时有些拿不准鲁夫子这话是什么意思,万一去旁听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继续请教,有进士的指点,当然是更好的。 鲁夫子看张平安神色有些迟疑,解释道:“就算去旁听了,你后面有什么不懂的还是可以回来继续请教我,我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也怕耽误了你,旁听也不需要束修,对你是有利无害。” “那就多谢夫子了,这段时间多有叨扰,小子真的心中有愧,您好好休养,身体要紧”,张平安闻言赶紧行礼道,心里有些愧疚,两人无亲无故的,鲁夫子确实指点他很多了。 “这是推荐信,你去找中舍甲班的黄夫子,他看了信就明白了”,鲁夫子把准备好的推荐信递过来。 张平安恭敬地接过推荐信,向鲁夫子再三道谢后才告辞离开,跟着鲁夫子学习的这一个多月,他确实收获良多。 学习的事情宜早不宜迟,离开后张平安便径直朝着中舍甲班的夫子书房处走去,眼下正是午饭时间,不知道黄夫子在不在,先去碰一下运气吧,张平安想着。 这次运气不是很好,黄夫子并不在,张平安只能先去食堂吃饭,打完饭又碰到了同僚叶校书。 “平安,这里”,叶校书招呼道。 张平安端着饭走过去坐下。 “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晚,我都快吃完了”,叶校书问道。 “我刚才去了趟中舍找甲班的黄夫子,耽误了点时间”,张平安解释道。 “你去找他干嘛?” “鲁夫子给我写了一封推荐信,推荐我去中舍甲班旁听,不需要束修,而且甲班的学子都是秀才,要参加这次乡试考举人的,大家学习进度也一致,很适合我”,张平安回道。 叶校书惊讶:“那你不跟着鲁夫子学习了?” 张平安叹气:“鲁夫子年纪大了,精力跟不上,需要休养一段时间,我也不是他正儿八经的嫡传弟子,无名无份的,已经麻烦他这么许久,够不好意思了,去中舍也好。” 叶校书一听就明白了,鲁夫子想休养是其次,估计主要还是怕麻烦,又没有师徒关系和利益捆绑,能坚持教了这么久也不错了。 “也是,鲁夫子在州学夫子中人品算还不错的,教了这么久很可以了,虽说也有一些追名逐利,但没什么坏心思,骨子里还是带有一些文人风骨的,这个黄夫子比起来就差远了。” “怎么说?”,张平安放下筷子问道。 “这个黄夫子学问也还行,教秀才是绰绰有余,不过对没背景的学子姿态很高,贪财好色,你千万别让他觉得你是好揉捏的软柿子,不然干啥都得拿你开刀”,叶校书嘱咐道。 第319章 中舍旁听 “那鲁夫子怎么会和黄夫子这种人交好?”张平安好奇道。 “都是州学的夫子嘛,有些交往再所难免,大家都维持个面子情,不可能说因为对方人品有些瑕疵就不和对方来往了,而且黄夫子这人有个好处就是好说话,愿意走后门,你要是去其他班旁听估计也不太容易,毕竟这里可是整个南方最好的州学,不是谁都能进来的!”叶校书道。 “我明白了”,张平安点点头,那看来在这个黄夫子面前得稍微硬气一点儿。 吃完饭,张平安便和叶校书一道回了藏书楼,下午又抽空去了趟中舍甲班夫子的办公处,总算是见到了黄夫子。 此人年纪比鲁夫子小一些,头发花白,中等个子,眼里闪烁着精明,听说是宁武二十七年的举人,看了张平安拿过来的推荐信之后,态度倒没太恶劣,淡淡道:“既是鲁夫子推荐过来的学生,那你明日便到甲班来旁听吧,我会和班里其他几位夫子打声招呼。” “多谢黄夫子”,张平安恭敬行礼道,也没再多说别的什么,随后便告辞离开了。 半日的忙碌过后,很快到了下值的时辰,下值回家时,大姐夫已经考完回来了,大丫专门让儿子猫蛋儿守在门口等着张平安,生怕错过了。 猫蛋儿在门口边玩边盯着巷子口,看到张平安转弯进来后,立刻朝屋里高声喊道:“爹,娘,小舅回来啦!” 大丫忙擦了擦手走出来,远远便笑着招呼道:“小弟,回来啦,快进来!” “大姐,大姐夫今日去考试感觉怎么样?”张平安走近了问道。 “听你大姐夫说感觉挺简单的,快进来吧,我给你舀碗鸡汤喝,你读书辛苦也得补补”,大丫把人一路拉进厨房。 张平安挣扎半天被镇压,大丫瞪眼道:“怎么,我家的鸡汤不能喝?” 说完从锅里舀了一碗出来,说是鸡汤,里面还有鸡肉和菌菇,香的很,猫蛋儿馋的都快流口水了。 张平安意思意思喝了两口,便给猫蛋儿使眼色让他喊哥哥妹妹过来,趁大丫不注意把一碗鸡肉连带汤给三个孩子分了。 大丫娇嗔道:“你就惯着他们吧!” 吃完后张平安拉着几个孩子去堂屋,刘三郎正在堂屋看书,见到小舅子来了放下书笑着打招呼道:“平安,你回啦!” “嗯,下值了,今日你和萧逸飞考试感觉怎么样”,张平安看大姐夫满脸轻松,料想应当考的还不错,这才问道。 刘三郎挠挠头憨笑道:“刚开始我还以为挺难的,紧张的不行,结果发现挺简单的,考骑射只要能射中草垛就行,算通过,步射是要射稻草人,也是射中就行,还有翘关和负重,都不难,反正我力气大,萧逸飞也过了,今日通过的人有一多半呢!明日我们就要考别的了。” “那恭喜啊,这就迈出第一步了”,张平安开心道。 “呵呵,总算是没白费这两个多月的准备时间”,刘三郎自己也很开心,心里好像找到奔头了。 和大姐夫又聊了片刻后,张平安便告辞离开了。 到家时徐氏已经摆好了晚饭,也满面喜色,看样子是也知道了大女婿的喜讯,还道:“我给三郎单留了一碗菜,平安,你送过去一下!” “行”,张平安应道,两家离的近,不一会儿便送完回来了。 “真没想到三郎还能有这份出息,他要是真有个功名,你大姐就享福喽”,徐氏喜滋滋道。 张老二对大女婿挺有信心,笑道:“光凭着三郎那份体格就罕见,我看没问题!” “对了,爹,娘,我后面就不在州学藏书楼做事了,有夫子举荐我到州学中舍甲班去旁听,正儿八经上课,好好准备乡试,而且不用交束修,所以以后我就没有月钱了,跟你们说一声”,张平安边吃饭边把自己的事情说了下。 对于学习的事情,徐氏和张老二是举双手双脚赞成的。 张老二果断道:“这是大好事啊,藏书楼的事不做便不做了吧,还是考试要紧,家里不缺你这份月例银子,你安心读书!” 徐氏也点头附和。 吃完饭后张平安照例去房里读书,到了时间后按时睡下,一夜无梦! 第二日早起后换上了一身体面的衣裳,拿上书袋便出门了,科举考试的基础书籍和注解张平安之前都有准备好,去中舍旁听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暂时也不需要再准备什么,有缺的再买便是。 不管什么时候,插班生总是引人注目的,张平安跟着黄夫子进课室的时候,所有学生都一齐望过来,眼中满是打量。 黄夫子给学生简单介绍了两句后便指着课室东南方最后一个空位道:“你坐那里吧!” 等张平安坐下后便开始上课。 州学甲班的学习氛围比曾经府城的府学更好,每个人上课都是全神贯注的,夫子考的典故信手拈来,看得出学问都很扎实,除了家庭背景外自身也是有实力的。 叶校书虽然对黄夫子的人品评价并不高,但黄夫子的学问无疑是不错的,而且对历年乡试考试题目和各个主考官的家族背景、性格喜好等十分了解,对应试很有心得。 两个时辰的课结束后,便到了午饭时间,三三两两的学子约在一起去茅房。 坐张平安前面的一名学子转过身道:“要一块儿去吃饭吗?” “啊?行啊,不过我要先去趟茅房”,张平安愣了一下马上回道,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约他了,他还以为得熟悉个一两天呢! “嗯,我也要去,”对方点点头道。 张平安看这个人虽然生得一副好相貌,但是眉眼忧郁,一副心事重重郁郁寡欢的样子,不知道是有什么烦心事。 两人在去往茅厕的路上相互做了自我介绍,对方道:“吾姓白,名云鹤,临安本地人士,年十八还没及冠,没有字,你叫我名字就好了。” “行,那我就叫你白兄了,”张平安道。 第320章 霸凌无处不在 州学财大气粗,茅房建了很多,因此不存在像以前在府学那样需要很多人排队的情况,二人找了一处人少的地方解决完三急后,便去了食堂。 白云鹤家中条件应当十分不错,吃饭时压根没注意价钱,只随意点了几个菜。 张平安打了一荤一素一汤,吃饱完全没问题,营养也均衡。 二人坐下后没怎么讲话,张平安看对方食欲不振的样子,没怎么动筷子,感觉对方更多的好像只是需要他做个伴而已,并不是要跟他深交。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想说的事情,张平安也不愿意多管闲事,没多问,吃完饭二人又一道回了课室。 刚进课室,就看到前排的一群学子围在一起谈天说地,靠后的也基本各有各的小团体,只有坐在课室最后一排的学子是孤零零的自己一个人埋头学习。 白云鹤像是习惯了一般,也没看其他人,默默走向自己的座位。 张平安冷眼旁观,看来这甲班的抱团还挺严重的,他也无意打破这种平衡,静静走向自己的位置。 一连几日过去,张平安总算搞清楚了这个班的大概情况,坐在前排的基本都是家里有背景的,自身学问也不错,属于可预见的,以后前途会一片坦荡的那一撮人,中间靠后的则是家里有些背景,但自身学问不济的,最后一两排的六七人则是商户和贫寒子弟,白云鹤属于商户,张平安属于贫寒。 为什么白云鹤要拉着人跟他作伴,主要原因还是因为他自身相貌太过出色以及家里银钱太多惹的祸,所以有个别几个心术不正的官宦子弟,就总喜欢拿他的相貌开玩笑,偶尔还动手动脚,甚至还变相勒索钱财拿他取乐,逼的白云鹤只能避着几人走。 这天课间休息,那几个官宦子弟又凑到了白云鹤身边。 其中一个个子瘦高的学子伸手就要捏白云鹤的脸,嘴里还说着些轻薄的话。 白云鹤扭头躲开,眼中满是厌恶,但还是忍气吞声不愿意把事情闹大,强撑着硬气道:“你们休要动手动脚的,当心我告诉夫子。” “你去呗,只管跟夫子说,咱们都是同窗,想跟你结交一下怎么了?是打你了还是骂你了?”另一个矮胖的学子双手抱胸斜眼道,语气凉凉的。 “哎,我看你今儿戴的这块蓝田玉的双鱼玉佩不错,可否赠我一观”,先前那人伸手道。 “给你,不谢”,白云鹤闻言把腰上的玉佩摘了递过去,板着脸冷冷道,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可见心中愤怒。 这人接过后又阴阳怪气了几句才离开。 等人一走,白云鹤双肩立马垮下来了,看的出来刚才就是在虚张声势。 这种事情别的学子一般也不会去掺和,包括中舍的几名夫子,并不是不知道这个情况,但是一来这几个官宦子弟家里背景雄厚,二来事情也没闹大,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看见了。 借用前世的一句话来说就是,科举只能过滤学渣,并不能过滤人渣,人性本来就是多样化的。 看清楚这些后,张平安更加低调做人了,每天一心扑在学习上。 大姐夫和萧逸飞那边也考完放榜了,两人准备充分,县试毫无意外都过了,现在就等四月份的府试了,府试过了后便是武童生。 这算是喜事一桩,刘屠户喜得见牙不见眼的,说等府试考完也过了后便请大伙儿吃饭。 日子一晃而过,很快到了三月下旬,这日张平安来上课时看见前面白云鹤的位置是空的,今日没来上课,这是十分罕见的,张平安还以为对方生病告假了,也没太在意。 结果一连几日对方都没来,这显然不正常,张平安正猜测对方是不是退学了时,就看到中午有管家模样的人过来收拾东西,一打听才知道白云鹤家里花重金给他请了夫子,确实退学了,不再来州学上课。 这事儿除了前面那几个经常欺负白云鹤的不学无术的官宦子弟阴阳怪气了几句外,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大家都很明确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结识人脉,学好学问考功名,入仕途的,一个商户子弟不值得他们关注太多。 但喜欢霸凌的人还是会接着寻找下一个霸凌目标,张平安隐隐约约有预感这个人可能会是自己。 无他,第一他是插班生,跟这个班的人没有任何黏性,也没有什么特别交好的有背景的同窗,当然那些官宦子弟也看不上他,他们的傲气是刻在了骨子里的,比曾经府学的同窗难搞太多了,第二,他身份背景在班里最低微,捏死他就跟捏死只蚂蚁似的。 所以当那几人找上他的时候,他心里竟然丝毫没有感到惊讶,仿佛在预料之中。 “哟,咱们班什么时候阿猫阿狗都能进了,门槛也太低了吧,改明儿得跟夫子和学政说说”,上次那个欺负白云鹤的瘦高个儿暗讽道。 张平安微微低头,并不打算理会他们的挑衅。 那瘦高个儿见他不应声,双手抱胸轻嗤道:“哑巴了?本公子跟你说话呢!” 张平安沉默了片刻,起身拱手平静道:“各位同窗,我来此只为好好读书钻研学问,如有得罪各位之处,还请见谅,我在这里给诸位赔礼了!” 矮胖学子闻言不屑道:“哼,穷的只能在城南租房住的人还谈钻研学问,简直是笑掉大牙!” 张平安心中一沉,看来二人仔细了解过他的底细。 就在这时,教授算学的夫子走进了课室,那几个官宦子弟才收敛了一些,坐回自己的位置。 夫子环视一圈,意有所指道:“学问之道,在于修身养性,莫要滋事!” 这第一次算是险险混过去了。 课后,张平安深知不能坐以待毙,霸凌只有一次和无数次,往后只会越来越严重,他又没有钱财可以被勒索,那无非就是给他造成身体或者精神上的伤害。 原想秉承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安然熬到乡试,现在看来是不行了,那就别怪他了! 第321章 永绝后患 张平安知道自己没有过硬的背景,而这霸凌二人组家里,一人是正三品按察使之子,一人是从三品宣慰使之子,这个品级在普通人看来已经是位极人臣的程度了,且都有实权,处理了这二人简单,难的是怎么善后,自己绝对不能成为被怀疑的对象。 霸凌只是他们二人课后拿来取乐的手段而已,所以这几日张平安下课后都是直奔食堂或者藏书楼,尽量不跟他们正面冲突。 有两次回来时,书本都被丢在了地上,张平安也没在意,拿起来抖干净继续用。 气得霸凌二人组中的瘦高个儿在前面嘲讽他:“哼,缩头乌龟一个!” 张平安只当没听到,安心上课,明日便是休沐,只等后日看结果了! 下课后,二人照常想来堵张平安,张平安早有准备,夫子走后便立刻拿起书袋从后门快速跑了,因为跑的太急,还撞倒了一把椅子。 二人在后面看着张平安不顾形象的窜逃,还揉了揉被椅子撞到的地方,哈哈大笑:“你看他像不像一只老鼠,只会抱头鼠窜!” “对啊,真是一点读书人的形象都不顾了,一点骨气都没有,欺负起来没意思,还不如之前的白云鹤”,另一个身材中等的学子撇撇嘴不屑道。 之前霸凌白云鹤的就是这三人,只不过这个身材中等的学子学识最好,平时忙于课业,很少参与罢了,但是欺负起人来也是最狠的,花样最多,而且据说好男风,这也是造成白云鹤退学的最大原因。 作为读书人,不管学识有多出色,一旦跟男宠之流沾边,那这一辈子就别想有出头之日了,是会被所有读书人所唾弃不齿的。 到家时,徐氏已经开始摆饭,看起来心情很好。 张平安笑着问道:“娘,这是有什么好事了?” 徐氏开心道:“你爹今日去看房子了,还有金宝家,现在咱们也安顿下来了,这临安城看起来也挺繁华安稳的,我们两家准备在城北买套小院子安定下来,毕竟总租房也不是个事儿,而且万一你后面有同窗要来家里,说起来也不体面!” 张老二托了郭嘉的关系最近在帮驿馆运送蔬菜,平日也忙得很,在张平安前脚到的家,喝了杯茶后才接话道:“城东咱们是不用想了,城北我去看了还不错,就离萧家三条巷子,有三间正房,院子也不小,到时候我再在院中搭间书房和厨房,咱们一家子住宽敞的很!” 土地和房子就是老百姓的根,租房总感觉像在飘着,不踏实,在临安安顿下来后张老二就一直在琢磨买房子,不过这里的房价是真贵,张老二也心痛的搓牙花子。 “就算是城北也不便宜吧”,张平安问道。 他之前也想过买房的问题,但是世道不安稳,这一大笔钱花出去以后,万一有事也带不走,所以他最后还是没提,决定继续租房住! 张老二点点头回道:“是贵,两百六十两,不过我估计还能再还一点儿,现在卖房的人少,合适的房子不好找啊!” “城南的房子便宜许多,不到200两就可以买得到,但是咱们家不是身份不一样嘛,我和你爹想了想,这个钱还是不能省”,徐氏笑道。 还安慰儿子:“房子买了也好,也了却我和你爹一桩心事,不然这总睡不踏实,而且有了房子,以后你和你五姐六姐说人家也能说到更好的。” “是啊,而且你马上八月份就要乡试了,万一到时候中举了别人报喜的往城南来也不像话”,张老二憧憬道。 “爹,娘,我觉得城南目前住的挺好的,买房子的事情还是等我乡试之后再说吧,万一中举了,到时候不管是买房还是五姐六姐说人家都更容易,我找人帮忙也说的上话,也能有更多选择,现在3月份都快过完了,8月一晃眼也就到了,不急在这一时”,张平安想了想说道。 徐氏不赞成:“那到时候你中举了,别人来报喜时看到你住在城南乱糟糟的地方,不得笑话你啊!”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住哪里有什么关系,何况别人也不认识我,您想的太远了”,张平安觉得无所谓,只要能身处高处,一切都不是问题。 徐氏还想再说,张老二打断道:“行了,房子的事情后面再说,先吃饭吧!” 第二日休沐时张平安去了金宝家,约了金宝一块儿去书肆买书。 金宝抱怨道:“你这越来越忙了,真希望你赶快考完!” “今日不是来找你了吗”,张平安笑道,又问:“对了,听我爹娘说,你家准备在城北买房子了?” 金宝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道:“我现在也不小了,我爹娘准备托媒人给我说亲,没房子说不到什么好人家,所以我奶才说要买房,我爹娘都支持,我觉得也挺好的,你家不是也要买吗?” “房子肯定是要买的,这个我早就考虑过,但是我还是准备等我乡试完之后再买,到时候会有更多选择”,张平安解释道。 “也是”,金宝点点头,“算了,我也不操心这些事情,咱们去看看书吧,我的话本现在已经有好多书肆在卖了,我指给你看看。” 张平安打趣道:“那估计赚了不少润笔费吧,今日你得请客啊!” “哈哈哈,没问题”,金宝大笑道。 俩人去书肆以后金宝果然把张平安拉到一个角落,偷偷摸摸拿起其中一本话本递过去悄声道:“这就是我写的。” 写话本,尤其是才子佳人这种感情类的话本在读书人看来都是不太入流的,看这种话本也会让人觉得有些羞耻,所以书肆也不会摆在显眼的位置售卖,一般都是放在角落里,喜欢的人自会去买。 “不错,文笔进步很大”,张平安翻开看了看赞道,虽说是老套路,但是写的感情充沛,看起来并不觉得俗气。 “嘿嘿”,金宝听到夸奖开心了。 两人各自买了自己需要的书后金宝请张平安在街上吃了一顿驴肉火烧,味道很不错。 到家后便各自分开。 第二日早上,张平安正常来到州学上课,刚进课室就听到前排的很多同窗在议论纷纷:“听说他们三人昨日休沐时去青楼,结果玩的太狠马上风死了,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谁说不是呢,不过我听说他们是用了药”,另一人给了对方一个你懂的表情。 张平安闻言勾了勾嘴角,心情愉快的去座位上坐下了。 第322章 武童生 很多事情是开弓没有回头箭的,既然要反击,那就得彻底的永绝后患,在被霸凌三人组找上的第一天,张平安便开始部署了,趁双方关系没有闹得特别僵的时候出手,自己的嫌疑会小很多。 不动声色的杀人当然是用毒最好。 张平安打听到这几人都不是什么修身养性的主,平时休沐时最好结伴去青楼潇洒,听说偶尔还会一掷百金找头牌,和别的公子哥为爱争风吃醋的事儿更是不少,很容易便能打听到。 正好他手里还有之前傅医官给的没用完的毒药,需要两种药同时下才有效果,也能避免误伤。 不过那个药太霸道,中第二种毒的时候立刻便会口吐鲜血而亡,就像曾经那些劫匪一样。 所以分量得把控好,不能死那么快! 三月下旬正好是孵小鸡的时候,徐氏曾经在家里念叨过几次,要约着李氏一道去买些小鸡回来养,不过一直忙也没顾上。 所以被三人找上的当天,张平安下学后便去了菜场,买了二十多只鸡苗回去,每日捉两只小鸡试探分量,试完后便烧了埋在院子里。 直到第六日,小鸡死得没那么快,死状也没那么凄惨的时候,张平安知道,差不多就是这个分量了,用在人身上症状只会更轻。 徐氏一贯不太会养鸡,鸡苗的成活率能有一半就算很不错了,这件事没有引起家里任何人的怀疑。 在州学想要在吃喝上下毒,简直是太容易不过了,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食堂人多手杂,做菜的师傅再怎么精细也有限。 这几人饮食都是由书童打理,每天有专门的菜谱交给小厨房去做,还得泡一壶好茶,都是城外专门运过来的山泉水,这两处想要下毒不容易,只能从所有学子都吃的米饭下手,米饭就那几样,厨房是不单做的。 张平安便在休沐的前两日,中午下课后第一个赶往食堂,踩着点赶在几个书童快过来打饭的时候,将指甲里的药粉弹在锅铲上,分量不多,而且都是白色,也没异味,锅铲上粘满了米粒,很难被人注意到。 加上他猜测几人去了青楼肯定要做某些剧烈运动,加速血液循环,此时倒下再正常不过。 如果这都不死,只能说他们命好了,他还有下一步。 好在没那么麻烦。 麻烦解决了,而且还是以这种不体面的方式,张平安觉得很开心。 男人风流是一回事,但如果风流致死,那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听闻两人家里还去找过青楼的麻烦,不过作为临安城最大的青楼,有名的销金窟,背后也是有大背景的,这事儿最终也就不了了之了! 几天过后,甲班众人便很快把几人忘在脑后,不再议论这事儿。 张平安也可以安心学习了。 一晃便到了四月中旬,到了大姐夫和萧逸飞武举府试放榜的日子。 有了上次考县试的经验,刘三郎突然觉得考武举也没那么可怕,原来很多人都挺菜的,现在自信心也起来了。 刘屠户已经摩拳擦掌想准备庆祝的席面。 也不知道上榜了没有,张平安想到,下课后便立刻赶回了家。 刚进巷子就碰到驴蛋儿猫蛋儿和几个新认识的小伙伴,骑着竹竿在巷子里玩儿,驴蛋儿傲气地拍着小胸脯道:“你们都得听我的,让我当大将军,我最高最壮,而且我爹现在是武童身了,将来就是武秀才,比你们的爹都厉害,你们跟着我混,以后保准儿能吃香的喝辣的!” 猫蛋儿郁闷了:“大哥,你当大将军了,那我当啥?我也想当将军!” 驴蛋儿挠了挠头,拍拍弟弟的肩膀:“那我就任命你为我的副将吧,或者先锋也行,你自己选一个!” 话音刚落,看到张平安进来,驴蛋儿立刻竹马也不玩儿了,飞奔上前激动道:“小舅小舅,我跟你说,我爹考试过了,他现在是武童生了,我娘说等我爹过了院试就跟你一样是秀才了,可以免税免徭役!” “你这小子都快跟我一般高了,小点儿声,我不聋,耳朵都被你震麻了”,张平安笑道,扒拉了一把外甥的后脑勺。 “嘿嘿”,驴蛋儿乐得嘿嘿了两声。 猫蛋儿也跑过来,开心道:“小舅,我娘今日做了好多好吃的,说等你回来之后我们就开饭,我都快等不及了!” “我这不是回了吗,等下小舅给你夹一块好肉”,张平安乐道。 跟着俩外甥去了刘家后发现大部分人都在了,小院子太小,都快站不下了,热热闹闹的。 大丫笑着招呼道:“平安,你挨着咱爹坐,今日人多,院子里有点挤,你将就一下啊!” 刘屠户今日从报喜的人来了后嘴角就咧着没平过,喜得见牙不见眼,热情招呼道:“大家都坐,今日将就一下,等八月份三郎要是有幸再过了院试,中了秀才,我请大伙儿到外面馆子里去吃一顿好的!” 张老大闻言打趣道:“老刘,这话我可记下来了啊!” 张老三也笑眯眯附和:“我也记着呢!” 第323章 二丫的想法 张平安走过去对大姐夫恭贺道:“大姐夫,恭喜啊!” 刘三郎作为今日的主角反而还有些懵懵的,看到小舅子过来道喜,忙站起身道:“平安,这还多亏了你当初送我兵书,又鼓励我去考试,不然我哪有今日啊,是我得谢谢你!” “咱们是一家人,不说这些客套话”,张平安拍了拍大姐夫的胳膊,“对了,萧逸飞考的怎么样,怎么没叫他一块儿过来吃饭?” 刘三郎笑道:“他也过了,他嫡母得知后请了他们一家今日去府里吃晚饭,所以他来不了,他说等你休沐的时候咱们叫上金宝再一块儿聚聚!” 提起金宝,张平安四处望了望:“他干嘛去了,怎么这么半天都没来?” 说曹操曹操到,金宝从门外气喘吁吁进来,看到张平安后挥了挥手走过来,弯腰把气喘匀了才道:“搬家真是太累了,刚才我奶让我跟着木器店的人一块把新打的家具送到新家里,差点把我腰给累折了!” “那你咋不叫我跟你一块去呢”,刘三郎疑惑道,“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金宝笑道:“你今日不是主角嘛,又是放榜的好日子,就没叫你,我自己能行!” “金宝,你就是瞎客套”,刘三郎憨笑道。 “具体哪一日乔迁新居定下了没,搬家可是大事,那日我告个假”,张平安笑道。 “应该就是这几日,我奶还没说”,金宝挠挠头。 大柱在旁边听了羡慕不已:“金宝,你家都在临安买房了,真好啊!” “大柱哥,你们以后也会买房的,迟早的事”,金宝安慰道。 大柱摇摇头:“还不知道得等到哪天呢,梅子就快生了,真希望孩子出生能住在一间宽敞的屋子里,不拘城北城南,有间属于自己的屋子容身我就很满足了!” 顺着大柱堂哥这句话,张平安才注意到旁边大着肚子的梅子,和大堂嫂英娘坐在一起,这个姑娘和大堂嫂一样都很安静,没什么存在感,至今也没有一个明确的称呼,妻不妻妾不妾的,大家都只叫她的名字梅子。 “是六月份生吧?”张平安问道,他记得好像是这个时候。 大柱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开口,李氏听了喜道:“不是六月,是5月哩,下个月就生了,我前几日找接生婆过来摸过,说很有可能是儿子,你大柱哥总算有后了!” 众人各自聊了一会儿,等人都到齐了,刘屠户便宣布开席。 一共摆了三桌,男人们两桌,女眷们一桌,孩子是不上桌的,根本坐不下,只由大人们往碗里夹了菜后端到一旁吃。 作为一家之主,刘屠户高兴地举起酒杯,高声道:“今日是三郎中童生的大喜日子,我开心啊,真的,咱们从北到南,跋涉几千里,三郎能有今日这份造化真不容易,大家伙儿只管放开了吃,放开了喝,就图个热闹,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大家海涵,我先干为敬!” “好!”男人们热烈响应,也纷纷端起酒杯,相互敬酒。 虽然为了省钱没有下馆子,但是今日的菜也很实在,鸡鸭鱼肉都有,素菜里面也都带点肉沫儿,借了肉味也香的很,大家都吃的满嘴流油。 刘三郎作为主角,自然喝得不少,不一会儿便面红耳赤,大着舌头道:“不…不能再喝了!” 张老三笑吟吟道:“三郎这酒量得练练啊!” 刘屠户爽朗道:“不管他,我们喝我们的!” 一顿饭吃到月上中天才结束,大丫又赶忙去泡了几壶茶,端出来给大家解酒。 她在厨房忙活了一天,也没吃上几口饭,现在又累又饿,但她今日真是打心眼里高兴,自家男人出息了,孩子也懂事听话,还有什么比这更有奔头呢! 徐氏走过来拉住大女儿的手欣慰道:“娘的大丫啊,现在日子是越过越好了,当初说亲我就知道三郎会是个有出息的,等三郎到时候中了秀才,我让你小弟去跟他同窗求份好差事,你们再买间房安定下来,这日子呀就美得很!” “娘,说这些还早呢!”大丫笑道,“不过三郎要是真能中了武秀才,有份好差事,我倒是想要继续送驴蛋儿和猫蛋儿去私塾读书,他们俩天天这样跟巷子里的小孩儿瞎玩不是个事儿,没什么大出息,还得跟小弟那样去读书才成!” “你心里有成算就好”,徐氏拍拍女儿的手,大女儿过日子她是最放心不过的。 二丫也为大姐开心,不过她是个好强的,闻言道:“蓬蓬和满满明年我也得想法子送去读书,大人再苦不能苦了孩子,读书认字才好找活儿干!” 大丫赞同道:“是啊!” 接着夸道:“不过我听说你们家蓬蓬很聪明啊,妹夫教他的字读几遍就会认了,是块读书的料,比我们家驴蛋儿猫蛋儿坐得住!” “一般般吧”,二丫用手梳了梳耳边的碎发谦虚道,不过嘴角却翘的高高的,显见这话是爱听的。 第324章 金宝搬家 大家的生活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没过几日,金宝家的乔迁时间便确定了,邀请大家到时候都一块过去暖房吃饭。 那日正好是张平安州学的休沐日,也不用特意告假了。 张老二和徐氏商量了许久,送了一口新的大铁锅,金宝家和徐小舅家原先合租的那套房子,厨房里只有一口锅,做饭做菜烧水都靠它,很不方便。 买了新宅子后,金宝爹特意把厨房灶台翻修了一番,前后两个灶眼,一口用来炒菜,一口用来烧水,目前还只买了一口锅。 铁锅价钱不便宜,算是很实用又能拿得出手的礼物了。 张平安自己则买了一支上好的狼毫笔打算送给金宝。 到了乔迁新居这日,众人都带着礼物早早来到金宝家,城北的街道比城南干净多了,对比明显。 金宝家的小院子离萧逸飞家也不远,就隔了两条胡同,收拾得十分干净整齐,院儿里还种了几盆蕙兰,正是盛开的时候,散发出淡淡幽香,给宅子增添了几分雅致。 金宝爹今日打扮得格外精神,换了新衣裳,站在门口热情地迎接大家,脸上有一丝满足。 进了院子后,女眷们都进厨房帮金宝娘打下手做饭,男人们则聚在一起聊天喝茶。 孩子们就在院子里你追我赶,自己玩儿,也不用大人管。 张老二指着院子里的几盆兰花笑道:“我跟你认识几十年了,怎么还不知道你喜欢种花啊,还怪雅致的!” 金宝爹哈哈大笑摆摆手道:“嗐,不是我,这种不当吃不当喝的东西我咋会喜欢,是我家老太太,她喜欢花儿,非要买几盆搁院里种着,我也就随她了,闻着还怪香的!” “你这院子真不错,多少银子买下来的?”张老三把宅子打量了一圈后问道,他们家也是一大家子人,早晚得有自己的房子才行。 金宝爹伸出手比了一个三,又比了一个五,这个数字他每说一次都要心痛一次,家底都快掏空了,为了孩子说亲真是要了老命了。 “三百五十两,我的娘哎,真是贵”,张老大咋舌。 张氏和金宝奶奶作为在场年纪最大的长辈,不用去厨房忙活,等着吃饭就行了。 听了大儿子这话不由淡淡道:“等世道安稳了,房子早晚得买,不然房子会越来越贵,你总不能带着你老爹老娘和媳妇儿子、孙子曾孙子一直租房住吧!” “那是,我也在准备看房了,不过我准备在城南买”,张老大点点头回道。 众人于是又围着房子聊了一圈,都对买房这事儿蠢蠢欲动,只有徐小舅一家没搭话,徐小舅心中苦笑,买房的银子他们家是远远不够的,哎! 张平安和金宝作为小辈,这事插不上话,金宝带着人来到自己的书房喜滋滋道:“看,我的书房,怎么样,还不错吧?!” “嗯,挺好的,也方便你写作,你爹你娘对你真是上心了,尤其这书桌,真宽敞,用的还是黄花梨木头,肯定不便宜”,张平安打量了书房一圈后点评道。 而且这书房位于整个院子采光最好的地方,推开窗就能看到小院。 “嘿嘿,我也觉得挺好”,金宝笑道。 不一会儿到了午时,金宝娘正准备摆饭开席,突然院门口传来敲门声。 驴蛋儿抢着去开门,嘴里高声喊道:“我来我来!” 打开门一看,发现是不认识的人,于是又扭头冲院子里喊道:“来的人我不认识!” “是我,萧逸飞”,来人朗声道,说完抱着一个五斗柜进来。 斗柜抱起来太高,把脸都给挡住了。 金宝和张平安听到声音忙出来帮忙接过斗柜。 “你怎么抱了件家具过来”,金宝问道,“这太贵重了!” 这年头家具属于大件,一般只有嫁娶和乔迁新居的时候才会打新的,很多人一个箱子一用就是一辈子,比如张氏成亲的时候,张老头的奶奶就给张氏单独打了一对新箱子,张氏用了快五十年,箱子上的漆都早已掉光了,逃难前还在用呢! 张老二和刘三郎都认识萧逸飞,也没想到对方会给金宝家送这么重的礼,都诧异不已。 “没事儿,上次听你说,你家要搬家了,我娘就找木匠打了这个五斗柜,算是一点小小心意,你可别说不收啊,这不是打我脸嘛”,萧逸飞佯装生气道。 “这……”金宝看向自家老爹和奶奶,也不知道能不能收。 “那就多谢你娘了,正好我们快开席了,一块坐下来吃饭吧”,金宝爹走过来摸了摸柜子道。 萧逸飞也没扭捏,爽快的应下了! 人多就图个热闹,一顿饭吃到半下午才结束,宾主尽欢! 第325章 新生儿 平静的时光一晃而过,很快来到五月,天气也渐渐热起来。 这天晚上张平安下学回来后,发现自家老娘竟然罕见地不在,是五姐六姐准备的晚饭。 一问才知道是被大伯母李氏请去帮忙了,大柱哥家的梅子今日生孩子,好似有些难产,虽然请了城南的接生婆,但多个人帮忙打打下手总是好的。 张老二边吃饭边随口聊到:“这孩子生下来之后也不知道怎么落户,那姑娘到如今也没个正儿八经的名分,不知道你大伯母是怎么考虑的!” “我看大伯母是想等生了儿子再说”,张平安猜测道,“要给人名分早就给了,也不至于拖到今日。” “也是”,张老二点点头。 五丫自从婚事出了问题,人便更加沉默了,整日待在房里不出门,很少有笑容,闻言吃饭的动作顿了顿,接话道:“那要是一直生不出儿子咋办?就算生了儿子给了梅子名分,那将大堂嫂又置于何地?” 张老二不在意道:“哪有这么复杂,想七想八的,反正总归有她们的饭吃,之前那么艰难也没说撇掉你大堂嫂,咱们张家已经仁至义尽了!” 六丫在一旁默默吃饭,没出声,虽然她性子是几个姐妹中最内向的,但是想法却是最多的,想到之前自己看的那些话本子,她总觉得女人这一生不是光有口饭吃就行了,不然那和一只小猫小狗有什么区别。 她知道这些心思说出来肯定会被张老二和徐氏一口否定,包括姐姐们和小弟也不会赞成,因此从来也没特意表露过,但是已经破土萌芽的种子,是很难再按回去的。 六丫还不知道聪明的大姐早已经猜到了。 吃完饭后,时辰已经不早了,徐氏还没有回来。 张老二起身道:“我去接一下你娘。” 张平安今日吃的有些撑,闻言也起身道:“爹,我和您一块儿去吧,刚才吃的多了些,只当散步消消食了,等回来了我再做功课。” “嗯,行”,张老二点点头。 父子二人便一道出门。 来到院子里后,张平安摸了把脸上落下的雨点,惊讶道:“下雨了?我去拿三把伞。” 说完转身回屋,拿了三把伞出来,递了一把给自家老爹。 五月正是梅雨时节,今日晚上的雨下的并不大,不过老话说的好,斜风细雨湿衣裳,不打伞不行。 父子二人并肩而行,一路慢悠悠打着伞散步去了张老大家。 小巷寂静,各家门户里面隐约透出昏黄的灯火,伴着沙沙的雨声。 张老二觉得此刻特别温馨,感慨道:“总感觉你还小呢,一晃眼,你都跟我一般高了,我到现在都还清楚记得你第一次非要闹着跟我和你娘一块儿去赶集的样子,时间过得真快啊!” “是啊,转眼快十六年了”,张平安也很感慨,“您和娘都偏爱于我,在这个家里我过得真的很幸福!” “你是我儿子啊,我当然要对你好,谁家不是这样?”,张老二觉得这没什么,继而又骄傲道:“虽然我只有你这一个儿子,不过你比他们都强,爹以你为荣!” “爹!”张平安心里有些触动。 小巷不算太长,话音刚落,父子俩便到了,张平安上前敲门,是二柱堂哥过来开的门,见两人来了招呼道:“快进来坐,二婶估计还得忙活一阵子呢!” “行”,张老二点头应道。 父子二人进院子后才听到旁边柴房里传出来的一声声闷哼。 大柱堂哥正一个人蹲在柴房屋檐下,也抽起了烟,面孔在夜幕下的烟雾中有些模糊。 见张老二父子二人过来,点头示意打了声招呼。 二柱顺着两人目光解释道:“从晌午生到现在,估计也没力气叫了,刚才奶让端了碗红糖鸡蛋水进去,应该是差不多了,大哥不放心,吃了晚饭后就蹲在门口等消息了!” “你爹呢?”,张老二问道。 二柱撇撇嘴:“早睡了!他快活的很!” 进了堂屋后,二柱过去给两人倒了杯茶,二柱媳妇儿正在给几个孩子打水洗脸洗脚。 以前在张家村时,村里人都是在家里生孩子,叫的撕心裂肺的更是不少,晨阳晨曦几个孩子早就见怪不怪了,一点儿也没被吓着。 张晨阳还有心思惦记他的玩具,对他爹道:“爹,驴蛋儿猫蛋儿都有小木剑,你就给我也削一把嘛,不然我们玩骑马打仗我就当不了将军了,只能当马前卒。” 张晨曦也紧跟着凑近了接话道:“爹,我也要,我也要!” 二柱不耐烦,瞪眼道:“要个屁啊要,你们老子一天天干活儿都快累死了,还给你们削这削那,玩儿还屁事儿多,美的你们,就该让你们试试下田插秧的苦,你们就不闹了!” “我不,我就要”,晨曦是弟弟,平时也比较受二柱夫妻宠爱,叉腰闹道。 二柱扬起巴掌做势道:“你再要一个试试,信不信我揍你!” “哼,你没驴蛋儿猫蛋儿的爹好,就会揍我们”,张晨曦瘪瘪嘴道,到底不敢再闹了,怏怏地坐回去。 张老二见了笑道:“孩子们想要就给他们削两把嘛,也不费事!” 二柱捶了捶肩膀抱怨道:“二叔,您是不知道他们,都是惯的,闹一闹就没事了!” 张平安坐下后便撑着下巴望着油灯发呆,这种静谧的时候真的很容易发呆,让思绪自由飘散,放空自己,整个人都平和了。 听到二柱堂哥的话后,张平安转头望去,发现二柱堂哥才26岁,背却已经有些微微佝偻了,现下正用手捶着肩膀缓解酸痛,生活的重担在他的脸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额头上已经有了两道明显的抬头纹。 还没想完,此时一声嘹亮的啼哭声响起。 二柱媳妇儿站起身笑道:“生出来了,我去看看!” 众人都跟着一道出去。 正好徐氏端了盆血水出来准备倒掉,张老二问道:“男孩女孩?” 徐氏喜道:“是男孩哩,第一胎是要艰难些,后面就好了。” 看得出来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二柱媳妇儿闻言道:“我去生盆火端进去,也暖和一些,流了这么多血身子肯定冷!” 第326章 扎堆儿定亲 大柱在一旁有些愣愣的,一直没说话。 张平安走近了才发现,大柱堂哥脸上已经满是泪水,眼睛红红的,这是他记忆中第一次看到大堂哥哭。 大堂哥今年已经28岁了,在古代来说是标准的人到中年,很多人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已经10岁出头,快能说亲了,但是他今天才迎来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怎能不感动! 记得大姐成亲的时候,大堂哥还是意气风发的青葱少年郎,对底下的弟弟妹妹都很照顾,那时候话还没这么少。 时间过得太快了,岁月是把杀猪刀,刀刀催人老! 张平安走过去拍了拍大堂哥的胳膊,只当没看见他的眼泪,笑着恭喜道:“大柱哥,恭喜你啊,是儿子,满月酒可得好好热闹一下!” 大柱闻言清醒过来,背过身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然后回身爽朗地笑道:“那肯定的,你是我们家最有学问的人,还得你给小侄子取名字呢!” “成,我回去好好想一个”,张平安笑道。 二柱堂哥家的几个孩子名字都是大伯母李氏拜托他取的,晨阳、晨曦、晨蕊一溜烟下来,听起来就是一家子,寓意也好,大伯母很满意,当时还给他多送了几个红鸡蛋。 不一会儿接生婆和张氏李氏都出来了,大堂嫂英娘留在柴房收拾。 因为生的孙子,还是大儿子的第一个孩子,李氏没小气,难得大方了一回,给接生婆包了六十个铜板并10个鸡蛋,比原来说好的多给了10文钱。 张氏忙了半天,早就累了,后面的事情没再管,直接回房歇息去了。 徐氏看男人和儿子来接自己,后面也没自己什么事了,也跟着告辞。 李氏喜滋滋道:“今日辛苦了,帮着忙活了这半天,等办满月酒的时候我单独给你留一份好菜!” 徐氏也没客气,笑道:“行,那我们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雨又停了,伞没用上。 三人一起往家走去。 徐氏笑道:“真没想到梅子看起来瘦瘦小小的个子,生出来的儿子有七斤多呢,这下你大伯母可以了却一桩心事了!” 说完又看向张平安:“等你考完乡试,娘就给你们姐弟三人一块儿说亲,年纪拖大了不好!” “娘,我还没满16呢!”张平安扶额,十六不到就要被催婚了吗?! 徐氏纠正道:“虚岁已经17了,不小了!” “额……”张平安无言以对。 三人到家时,五丫六丫已经睡下了。 张老二和徐氏简单洗漱后便上床歇息了,还嘱咐道:“儿子,别学太晚了啊,注意身体!” “知道的!”张平安应道。 还是按照老习惯学到戌时过了,才洗漱上床睡觉。 第二日一早,张平安还没出门,大柱堂哥便各家送起了红鸡蛋,人逢喜事精神爽,看起来红光满面的,一扫往日的颓丧。 红鸡蛋是早上现煮的,还热乎着,张平安把两个红鸡蛋当早饭吃了。 来到州学后,还是和往日一样上课,课间有同窗来问张平安要不要去参加月底的踏青会,需要提前记下人数,他们好订画舫。 这事儿前几日黄夫子便说过,也是各个学府的一大特色,每年五月和十月会特意单独放一天假,留给学子们去踏青。 不过州学的踏青规格就很高了,张平安这几日有听众人课间谈论过,不但包下了郊区一整座园子,有吃有喝有玩,下午还预计坐画坊沿江游玩半日。 说是园子,其实是一整个临湖的山头建的一座度假山庄,占地广阔,景色优美,在文人中很有名气。 画舫更不用说,吹拉弹唱的歌女肯定少不了,花费不菲。 唯一让人觉得安慰的是,州学会补贴一部分费用,再加上班里有钱的同窗多,有一个人出头说他全包了,不需要其他人摊钱,张平安可以免费蹭一下。 虽然觉得没意思,自己去了除了吃吃喝喝也收获不到啥,但是张平安不想显得特立独行,于是还是点头应下,道:“我去!” “行,那我记下了”,那名同窗道。 一天忙碌的学习过后,又到了下学的时间。 张平安到家时,徐氏刚和妯娌李氏逛街回来,买了不少东西。 晚饭是五丫六丫做的。 有些盒子看起来还挺上档次的,不像自家老娘的风格,张平安随口问道:“娘,您这都买的啥,买了这么多!” 徐氏逛了大半天,走的脚都酸疼了,揉了揉腿道:“都是买的贺礼,今天花了老多钱,可心疼死我了!” “贺礼?大伯母家的满月酒也不用送这么多吧”,张平安疑惑。 徐氏摇头笑道:“那咋可能,当时你办满月酒的时候,你大伯母家只封了一百文红包,他们家办满月酒我肯定也只封一百文啊,咋可能送这么多东西,美的她!是你两个表哥定亲了,金宝家听说也快了,我索性就把贺礼一块儿买了,早晚的事儿。” “添寿和添财表哥定亲了?什么时候定下来的啊,说的哪户人家”,张平安好奇道。 “你小舅今日来家里说的,请我们后日跟着一块去下定,然后吃顿饭,这就算定下来了,女方家我也不是很了解,听说就是城南的,跟你小舅家情况差不多,反正都穷,谁也不嫌弃谁”,徐氏道。 说完又抱怨道:“这最近送礼可得不少钱呢,都扎堆了,你两个表哥定完亲之后,估计就是金宝家了,然后我听你大姐和二姐说,刘大郎家的大小子和江生家的大小子也在说着呢,都是最近的事儿,咱们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把喜钱收回来!” 张平安眼看这话题又要引到自己身上,赶紧溜了,催婚伤不起啊! 第327章 表哥们的定亲宴 徐氏作为徐小舅在临安的唯一亲人,定亲当天肯定是要去帮忙撑场面的。 为了不耽误张平安的学习时间,徐小舅是特意定在了休沐日。 这天早上一大早徐氏便起来了,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穿的簇新,由张老二赶着车带着全家人去了徐家。 自从金宝家搬走后,徐小舅考虑到两个儿子大了,马上要成亲,也没再另外找人跟他合租,把金宝家的两间房收拾出来,贴了红纸,当做新房。 “说起来这事儿,你小舅办的挺不体面的,哪有两个儿子同一天定亲,同一天成亲的,八成是你小舅母想出来的主意,想省酒席钱”,徐氏嘀咕道。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只要是明媒正娶的,这事儿也没啥,咱自家也不缺这一顿酒席吃,您别往心里去”,张平安安慰道,他知道自家老娘并不是真的生气,只是觉得这样办酒席不讲究而已,也就抱怨两句罢了。 两家隔得并不远,骡车晃晃悠悠没一会儿便到了徐小舅家,门口已经贴上了大红喜字,看起来很是喜庆。 徐氏下车进屋里后,发现马氏已经到了,自己这个弟妹跟自己妯娌倒像是亲姐妹似的,关系好的很! 今日只是下定,不是正式成亲,媒婆也在,男人们跟着徐小舅一块儿去就行了,女眷们今日反而轻松,聚在一块儿唠嗑。 话题很快就转到了两位还没过门的新娘子身上。 沈氏脸上没见多少喜色,嗑着瓜子道:“听媒人说那两位姑娘倒是乖巧懂事的,也勤快能干!” 徐氏道:“那不就可以了,都是小门小户的,勤快能干,乖巧懂事就够了,你还指望说个天仙呀!” 沈氏语气里有些嫌弃:“三姐,你是不知道,家里穷的都快生虱子了,这要是放在以往在镇上,我是万万看不上的,这来了临安也是没法子,眼瞅着添寿添财都大了,得赶紧成亲才行,我这心里真是一百个不愿意。” 刘屠户娘子是个爽利人,闻言说了句公道话:“添寿他娘,你别怪我说话直,老话都说高嫁低娶,咱只要姑娘品行好不就行了,难道你还盼着别人给你带一副好嫁妆进来,有家底儿的别人也看不上你家呀,你家房无一间地无一垄的,添寿添财也就普普通通,也并不如何出色,一没读书,二没一副好身板,能娶到媳妇就不错了!” “怎么能这样说”,沈氏不太乐意了。 金宝娘附和道:“我看说的是,你呀,就别东想西想了!” 此时男人们在院子里还没走,徐小舅和两个儿子听了有些尴尬,赶忙招呼媒婆和众人道:“我们快走吧,别误了吉时!” 聘礼是由大柱二柱和刘二郎刘三郎两两作对抬着,其他人就跟在骡车旁边走。 其实按刘三郎的体格,他一个人就可以把聘礼挑上,但徐小舅觉得一个人挑着不好看,显得东西没分量,两个人抬着显得体面一些,毕竟是帮忙,刘三郎也只好听从。 张平安跟着徐小舅一路往南走,起码走了两刻钟都不止,周边的房子越来越齐整,不由问道:“小舅,这女方家到底是在哪里啊,还有多久能到,不是说都在城南吗,我还以为很近。” 徐小舅回道:“快了,快了!” 媒婆也擦了擦汗道:“快了,快了!” 脸上的粉都花了,看着脏兮兮的。 张平安看着这个满脸横肉的媒婆,总觉得不是啥好人,这说的真能是好亲事吗?! 事实证明,这个媒婆和徐小舅嘴里就没有实话。 这个快了就是又走了一刻多钟,众人直接来到了南城门。 徐小舅淡定地过去排队。 张老二皱眉问道:“要出城?” “对啊,姑娘家在城南,出城以后还往南走小半个时辰就到了”,徐小舅道。 金宝爹没忍住,吐槽道:“你直接说在村里说了两个姑娘不就行了吗!” 添寿添财两个没徐小舅脸皮厚,闻言脸色涨红,低着头不说话了。 媒婆解围道:“那不也是城南吗,城的南边儿啊!” 众人虽有些无语,但事已至此也只能跟着徐小舅出城。 出了城之后道路就开阔了,众人跟在骡车身后又行了一阵,终于到了徐小舅说的村子。 因为离临安城近,这个村子看着倒还行,屋舍整齐,看着并不算太穷。 进村之后,村口大树下的老人们都好奇地打量着众人。 徐小舅热情的抓了把喜糖分给村口的孩子们,对村民们解释道:“我是从临安城过来,到王家下聘的。” 老人们听了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加上拿到了喜糖,都说了几句祝福的吉利话。 其中一个老婆子还拉住媒婆讨好道:“大妹子,我家也有好几个等着说亲的姑娘哩,你能不能帮我家也说一个临安城的人家,谢媒钱保准少不了你的!” 媒婆故作为难状道:“好人家哪儿有那么多,后面再说吧,我还忙着呢!” 老婆子忙道:“你忙你忙,我家就在村口第三家,这事儿大妹子你上点儿心啊,我可就拜托给你了!” “呵呵,知道了”,媒婆笑道,甩了甩帕子,熟门熟路地带着大家来到村里一户土砖瓦房的人家。 这户人家院子围了很大,晾衣竿儿上晾了不少衣裳,里面还有不少鸡鸭在到处啄食,看得出来这家人口不少,是过日子的。 主人家的男丁们早就在门口等着了,看到媒婆带着男方家下聘来了,忙热情迎接。 徐小舅又给孩子们分了几把糖,看的女方家人暗自点头。 张平安看这户人家虽不是特别富裕,但绝对也说不上是小舅母嘴中的穷的生虱子的人家,搞不好日子还比徐小舅家好过些。 估计也就是城乡歧视罢了! 媒婆早已跟两边说好,下定只是走个过场而已。 另一个姑娘姓田,在隔壁村。 为了节约时间,说好的是早饭在王家吃,中饭去隔壁村田家吃。 王家人很热情,早上这顿席面准备的很丰盛,一点也没马虎,炖了两只鸡,还有红烧肉和红烧鸭,看得出来很重视。 热热闹闹吃完饭后,众人便告辞了,媒婆又带着大家去了隔壁田家村。 第328章 踏青会 隔壁田家村条件看起来比王家村略差一些,但是吃喝应当也是不愁的,张平安观察到在村口玩的小孩子里面,有很多口袋里还揣了零嘴,虽然也就是自家腌的酸萝卜,炒花生之类的,但说明家里能吃得上饭才有闲心来整这些玩意儿。 徐小舅照例给孩子们分糖,乐的孩子们嘎嘎笑,有手脚快的男娃,已经跑去告诉田家人了。 众人往村里还没走几步,田家人便迎出来了,看起来都是本分的农家汉子。 媒婆又是把两边一顿夸,气氛倒还不错。 田家人打量着徐家这边跟过来的男丁,穿着都整整齐齐的,衣裳上没什么补丁,且脸色红润,精神饱满,一看家里就不缺粮吃,又是住在临安城里头,心里也十分满意,觉着媒婆没瞎说,顿时放心不少。 众人还没进院子,便闻到了浓烈的肉香味儿,可见主人家的席面是用了心的。 徐小舅见此高兴不已,两个儿媳妇虽然说的都是村里的,但是家里也没自己想象中那么穷,待客也大方,这就足够了,他倒是没有沈氏那么多心思。 田家村虽然没有王家村富裕,但是定的这户人家看着像是村中富户,家里主屋是青砖瓦房,偏房和厨房柴房这些是用土砖搭的,在村里已经算不错了。 田家下定也很顺利,走完过场后便到了吃中饭的时候,田家人还请了村里的村长过来作陪,以显重视。 村长年纪已经很大了,走路都颤颤巍巍的,是田家出了五服的族亲。 “我家这个新女婿啊,家住在临安城里头勒,有祖传的木匠手艺,从小还跟着家里长辈念过些书,认识字哩,长得也是一表人才,配得上丫头”,女方父亲给村长介绍道,看得出对这门亲事很满意。 村长拄着拐杖,眯着眼点点头笑道:“那就好,以后闺女嫁过去享福哩!” 众人都坐下后,田家的女眷们便开始上菜,每个菜都是扎扎实实的一大海碗。 席间气氛热烈,女方的哥哥还起来给张平安和刘三郎敬酒,笑道:“听媒婆说二位都是有功名的,家里粗茶淡饭的,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见谅啊!” 张平安和刘三郎赶紧起身回礼,说实话,这顿饭吃的比家里平日做的要好多了,油水很足。 小舅家能说上这样的亲家张平安觉得就很不错了,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酒酣耳热时,女方父亲借着酒劲对徐小舅道:“我们家虽然是村里的,比不上城里人,但家里就这一个闺女,也是从小宠着长大,选人家时也是给她千挑万选的才选了你家,她有四个哥哥呢,她嫁过去了,你家可不许欺负她,我们也不是那等卖女儿的人家,嫁妆我是给她准备的村里独一份的织布机,是她在家里时用惯了的,带过去她也能平时得闲了织织布,补贴一下家用。” “亲家,这…这怎么好意思”,徐小舅又惊又喜。 一台新的织布机得八两左右,就算是用旧了的,那也是能赚钱的大件,在村里来说的确是独一份了。 张平安这才想起来,江南织布工艺远胜北方,很多州府的织造署生产的丝绸布匹都是只供宫廷的,精湛的技艺闻名全国。 江南地区很多普通人家的女儿也会织布,不过多数都是粗棉布和苎布?,织好之后拿去布庄售卖或者染色之后给自家做衣裳都是极方便的。 鄂州府本地棉麻产量低,百姓也不怎么种植这些,因此在老家时周边没什么女眷会织布,到江南了倒是长见识了。 未出阁时,娘家就是女子的底气,因为这一茬,徐小舅对这门婚事的态度明显比刚才在王家时更重视。 本来预计吃完饭就走的,硬是唠嗑唠到了下半晌,最后走的时候,田家人还摘了一篓子枇杷,让众人回去分一分。 一直把众人送到了村口。 回去时金宝爹明显对这两门婚事有了很大的改观,对张老二道:“原先想在城里说,现在看来说个农村媳妇儿其实也不错嘛!” 刘大郎点点头:“我也觉着还不错,最近我们家老大也在托人相看着呢!” 众人边走边聊,回到城里时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徐小舅又给了媒婆二两谢媒钱,加半篓子枇杷,感谢今日陪着跑了这一趟。 媒婆也不客气,收下后道:“还有二两啊!” “知道,知道”,徐小舅略带讨好地应道。 女眷们已经做好了晚饭,五丫六丫帮忙把枇杷拿过去洗干净,装了一筲箕,一人分了一把,吃起来还挺甜的。 等吃完晚饭再回家时,已经月上中天了。 徐氏听父子二人讲了今天去定亲的过程,放心了不少,笑道:“那按这样说,两边还是挺般配的,没有弟妹说的那么差嘛!” “是啊,我觉得挺好的”,张平安点头道。 “就是下个月初六成亲,时间有点赶”,张老二道,他是老思想,觉得定亲后起码也得隔一个月再成亲。 “哎,差不多啦,简单点儿办了挺好”,徐氏不在意道。 回家后大家简单洗漱了一下便歇息了。 转眼来到五月底,甲班众人约好的踏青的日子。 定好的明湖园在郊区明湖边,离城南挺远,走过去肯定来不及,张老二正好要帮驿馆运菜,可以顺便送儿子。 半路上还遇到了班里其他同窗骑马经过,对方见到张平安坐的运菜的骡车,眼中的鄙夷根本都不屑于隐藏,招呼都没打一声,挥着马鞭快速走了,张平安对此一笑而过,压根儿没往心里去。 张老二倒是有些不自在,悄悄对儿子道:“要不等会儿我把你放附近,你自己走过去吧?” “爹,没事的,走过去跟坐骡车过去没有什么分别,咱们自己管好自己就行了,不用跟别人比”,张平安真觉得无所谓。 到明湖园时还时辰尚早,负责组织的同窗姓钟,吩咐了下人带张平安过去,是最角落的位置,不过矮桌上摆的水果点心和茶水是和其他桌一样的。 张平安本就是蹭吃蹭喝的,也没什么要求,无所谓坐哪里! 等过了半个多时辰,张平安都吃了两盘点心,喝了一壶茶了,人才来的差不多。 主角永远是最后压轴登场的,最后来的一位是班里长期坐c位的同窗,姓姜,据说其父乃是都指挥使,正二品官员,且有实权,现在正在苍梧江前线沿江布防。 第329章 遇袭 乱世时,武官永远比文官有话语权。 大夏朝一直是重文轻武的,但是自从北方全面沦陷后,目前这种风气有所改善。 平时从班里同窗处听到的只言片语中,张平安能感受到,朝廷其实还是重文轻武,但是现在又不得不提拔武官,属于既防着武官又不得不用武官的这种状态,不尴不尬的,想要收复北方失地,道阻且艰! 主角登场后,接下来就是一系列的娱乐活动,先是行了一个飞花令,张平安表现的普普通通,既没太出色也没掉链子。 然后便是抚琴品茗,作诗观画,最后甚至还有投壶。 张平安最爱的也是这项娱乐,很有挑战性,同时还能起身活动活动,挺好! 负责出银子组织活动的那位钟同窗是真豪横,投壶用的箭矢竟然是酸枣木做的羽毛箭,箭矢末尾处还镶了金箔,做工精良,投到壶外的便大手一挥直接赏给下人们了。 这可是真金白银! 这活儿下人们都爱干,欢天喜地的争着捡学子们投到壶外的箭矢。 中午吃的是预备好的冷餐,也就是凉拌菜,厨子手艺很好,张平安各种菜式都尝了一下,也吃了个七分饱。 一上午就这样过去了。 下午太阳正好,不冷不热,大家都换了劲装蹴鞠,都是年轻人,好胜心强,一直玩到申时才结束。 张平安也出了一身汗,有随从用托盘捧来干净的热布巾给大家擦拭。 白天的画风还算正常,等吃完下午茶上了画舫的时候,才真让张平安大开眼界。 停在岸边的画舫有上下三层,长约25米,宽约8米,船身通体刷了红漆和绿漆,用丝绸做帘蔓,窗户上镶了彩色琉璃,在夕阳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走进船内,里面布置得更是豪奢精美,桌椅皆为檀木所制,雕工精细,刻着各式精美的图案和祥纹,墙上还挂了不少字画,木地板上铺了厚厚的波斯地毯,香炉里的熏香袅袅升起。 众人还未坐下,便有衣着清凉的美貌侍女端着茶杯鱼贯而入,给众人一一上茶,茶香瞬间弥漫开来。 张平安对茶不懂,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只觉唇齿留香,清爽不已。 “好茶,是正宗的雨前龙井”,有人赞道。 原来是雨前龙井,这个名字还挺贴切的,张平安想到。 “我还安排了一些不错的乐师和歌姬,你们谁要喝酒听曲的,随我上三楼”,负责组织活动的钟同窗招呼道,语气暧昧。 响应者众。 张平安自觉的很,没跟着凑热闹,最后就只有平时坐最后一排的几人没上去,等其他人上楼后,几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一会儿楼上便传来丝竹声和歌女们嘹亮的歌声,如玉盘般清脆悦耳。 随着画舫缓缓前行,进入乌塘江,两岸的风景如画卷般缓缓展开。 天边的晚霞绚丽夺目,远处丘陵起伏,近处岸边垂柳依依,河面波光粼粼,偶有小鱼跃出水面,溅起一串水花。 一楼留有不少侍女和随从,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吩咐一声就行了,留在一楼的几人现在反而更自在。 随着船越行越远,太阳落下,夜幕降临,有下人将画舫三层的灯全部点起,瞬间便灯火通明。 江上还有其他的画坊,也都纷纷点起灯。 满天繁星下,一时映衬得江面美不胜收。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张平安准备在二楼找个空房间先睡一会儿。 玩乐的人都在三楼,二楼有不少空房间,张平安随意挑了间客房合衣躺下。 刚入睡没多会儿,头顶突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阵喧哗声和刀剑相交之声,还有同窗们的惨叫声,三楼肯定出事了! 张平安心中一惊,立马起身,拿不准是什么情况,往周围看了看,也没有趁手的武器。 还没等想出对策,二楼楼梯口便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是一间间房间门被打开的声音。 二楼本就没什么人,对方速度很快的来到了张平安这一间房,刚打开门,便被一把檀木椅子敲中,顿时踉跄了几步。 张平安本来是想敲对方脑袋的,但是对方反应很快,闪开了,只敲中了肩膀。 趁着对方踉跄的功夫,张平安迅速从袖子里拿出刚才在书桌上找到的裁纸刀,直直向对方脖子划去。 裁纸刀只有三寸长,刚没入半寸便被对方用手捏住了,血顿时从对方手上和喉咙处流出来。 虽然对方反应不慢,但是咽喉是性命攸关处,眼看着难活了。 张平安明显感觉到对方握着自己手的手劲越来越小,直至慢慢无力滑落。 当机立断的又用砚台往对方脑袋上补了几下,等用手放在鼻子处确定咽气了才放下。 一身黑衣,蒙头蒙嘴的,看着就不是啥好人,张平安解决得心安理得。 此时楼上的惨叫声还没停下,张平安悄悄把窗户拉开一点缝隙后,贴在边上往下望去,只见一楼的那几个同窗还有随从侍女们早已倒在血泊中,死的无声无息。 侧耳仔细听了下三楼的动静,明显是护卫们的惨叫声更多,看来大概率是不敌了。 此地不宜久留,躲是不行了,画舫就这么大,也没处躲。 张平安深吸一口气,还是跳吧! 第330章 再见周大人 做好决定后,张平安迅速贴着栏杆快步下到一楼,站在船栏边便一头跳进了水里。 五月底的江水还有些凉,冻得张平安打了个哆嗦,随着“扑通”一声的落水声响起,在水中隐约还能听到画舫上传来的“有人跑了”的声音。 张平安只能竭尽全力快速朝深处游去,得益于从小的成长环境,张家村靠山背水,所以张平安不是个旱鸭子,水性还不错。 一直往远处游到快憋不住气时,张平安才露出鼻孔呼吸,接着再次潜入水中。 反反复复,也不知道游了多久,张平安感觉自己都快坚持不住时,再抬头往回望去,离画舫聚集处已经很远了,只能隐约看到一点灯火,也不知道船上的其他人怎么样了。 看着附近黑漆漆的水面,张平安抹了把脸,以为自己已经逃过了。 此处离画舫的小码头很远,两岸堤坝高耸,手上又没有趁手的工具,爬是爬不上去的,只能找个船家载自己到码头。 张平安浮在水面上,往四周望了望,注意到不远处正有一艘小舟泊在堤坝边,船舱中隐约透出昏黄的灯火,看不清楚船舱的具体样子,但肯定是有人的,很有可能是附近的渔民。 他之前听张老二说过,有的渔民生活窘迫,便不在城中另外租房,直接睡在船上,以船为家。 有了目标,张平安喘了口气歇了歇后,便径直朝着小舟游去。 待到小舟附近时能听到船舱里有低低的交谈声,说的还是京腔,具体内容听不太清。 再往前游时许是带起的水声惊到了船舱中人,交谈声立刻便没有了。 张平安靠近小舟,轻轻敲了敲舟身,哆嗦着朝里问道:“船家在吗?” 心里不由祈祷着,但愿是个普通船家吧,他已经没力气再游了,再不上岸不是累死就是冻死! 船上一时没有任何动静,要不是刚才看到了灯火,还听到了交谈声,他真就以为里面没人呢! 要是真没人还好,他可以直接上去,张平安内心调侃道。 片刻之后,舱帘被掀开,从里面走出一位身着朴素布衣的中年男子,眼带锐气,浑身肌肉虬结,明显是个练家子,此刻正眼神不善地盯着张平安,也不说话。 张平安半真半假解释道:“大哥,小子刚才从前面船上不幸落水,在水中辨不清方向,一路游到了此处,才发现离原来的船挺远了,不知能否送我去最近的码头,我可以出双倍船费!” 说话时眼睛还睁到了最大,力求看起来更有说服力。 肌肉男却不为所动,双手抱胸木木道:“没空,不送!” “要不咱们再商量商量呢,可否请你家主人家出来说话?”,张平安不死心。 附近两三里都没有别的船,能搭上这艘船是最好的选择了。 张平安看这人虽然眼里有杀气,看的出来见过血,但是此刻眼中对他却并没太大恶意,只能厚着脸皮试一试了。 两人正纠缠时,船舱里传出来一道低沉悦耳的男声:“小三,让他上来吧!” 声音不疾不徐,沉稳有力,明显年纪还不大,话中自带一股威势,听着还有几分耳熟。 张平安正在脑中回忆时,那叫小三的随从已经伸手把张平安一把拉上船铉了,力气很大,张平安还没反应过来时就被扔死鱼似的扔到了船头。 此时船舱里的人也出来了,一身玄色织锦长袍,黑色官靴,张平安顺着鞋底往上望去,发现正是当初在衢州码头帮过他的周大人。 半年不见,风采依旧! 此时正双手背在身后,眼神淡淡地俯视着张平安。 “小子拜见周大人”,张平安连忙起身行礼道,心中也是一惊,他真没想到在这艘平平无奇的小舟上能再次遇见周大人。 周大人看到浑身湿透的张平安心中也是有丝讶异的,但表面还是不动声色地淡淡问道:“张秀才,很久没见了,这大晚上的,你怎落得一副如此狼狈的模样?” 张平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画舫上发生的事以及自己被迫跳船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周大人闻言皱起眉,“竟有这般事?我知道了,你且先进船舱吧!” 今儿这事有些不寻常,心里反复权衡一番后,张平安还是面带感激地进了船舱。 果然,进船舱后才发现里面还有另一人,年纪得有三十多了,五官端正,肤白无须,保养的很好,但打量张平安的目光却阴冷似毒蛇般,裹得张平安透不过气。 一时心内忐忑不已,难道这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了?! 周大人让随从拿出一套干净衣裳给张平安换上,又往炉子里夹了几块炭,把火苗拨旺了些,煮了一壶热茶。 张平安换好衣裳后,接过周大人递过来的热茶没敢喝,只在嘴边略碰了碰。 周大人静静看着,突然漫不经心开口道:“你很聪明,有些事该怎么说,怎么做,应当是很清楚了!” “小子明白”,张平安赶紧应道。 “嗯”,周大人淡淡“嗯”道,然后吩咐随从:“小三,把船划回去吧!” 那叫小三的肌肉男闻言便坐到船头摇橹去了。 此声过后,船上再无人说话。 周大人背靠在船舱上假寐,面白无须男坐在一旁自顾自喝茶。 张平安简直如坐针毡。 好不容易熬了小半个时辰,小舟停到了一处张平安不认识的码头边,面白无须男放下茶杯,起身三两步下了船。 走之前还回头对着船舱意有所指道:“别忘了你是从哪里出来的!” 声音比普通中年男人尖细很多,再看此人走路的姿势,联想到萧逸飞曾跟他八卦的,张平安瞪大了眼睛,这人是太监? 没人管他心里怎么想,面白无须男离开后,小舟又往前行了两刻钟,才渐渐靠近大家惯用的码头。 此时还不算太晚,小码头附近还有摆摊卖花卖吃食的,人气很足。 周大人出声提醒道:“到了,你下去吧!” 张平安连忙起身再次道谢,然后才下船,周大人主仆没有起身的意思,明显另有安排,张平安很有眼色的没有问。 站在小码头处,望着继续远去的小舟,张平安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今日算是捡回一条小命了! 第331章 幸存者们 不过事关人命,事情重大,自己作为幸存者不可能置身事外,现在还没法儿回家,必须得尽快去河运司和州学一趟,上报此事,让他们立刻派人去查看情况。 哪怕救援希望渺茫,也得一试。 此时天色已晚,晚风吹过,张平安感觉浑身都凉飕飕的,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头也有些发昏,这莫不是要伤寒的前兆,抬手摸了摸额头,还好,没发热。 哎,真是无妄之灾啊,张平安忍不住叹气! 跟码头上的人询问了河运司的位置后,两相权衡下还是州学更近。 张平安就近在码头上叫了辆车,送自己去州学。 州学里面有极少部分离家远的学子是直接住在斋舍里的,所以每天都有夫子值夜,他倒不怕找不到人。 哪怕张平安在车上催了好几次车夫,等到州学时也过了一刻多钟了。 给了车钱后,张平安麻利地下车往门房处走去,和门房说了利害关系后,门房也不敢耽搁,立刻在前面带路,带着张平安去了值夜夫子处。 特别巧的是今天值夜的正好是中舍甲班的黄夫子,张平安禀报此事后,黄夫子脸色大变,惊得站起身高声道:“什么,怎么会有这种事?就你一个人逃了?!” 张平安听出了黄夫子的潜台词是:“为什么是你这个不重要的角色逃了……” 张平安:…… 不管心里怎么想,张平安表面还是一脸诚恳焦急的道:“黄夫子,咱们赶紧去河运司衙门找人过去看看吧,兴许还能有其他逃生的同窗,咱们班里面有好几个人家里都是武将世家,功夫都不差!” 黄夫子觉得言之有理,当下也不耽搁,边往门外走边道:“成,咱们动作快点儿,你跟我一块儿去!” 张平安深知这件事自己一时半会儿是脱不开身的,也没拒绝,跟着黄夫子去了河运司。 黄夫子本身是举人身份,又是州学的夫子,平时也会钻营,带的学生大部分都是有背景有身份的,所以在临安城里人脉不差,也没去河运司衙门等通报,直接带着张平安去了总管河运司的河道总督府上。 河道总督府离河运司并不太远,坐着黄夫子的马车,不到一刻钟便到了。 黄夫子递上拜帖后,门房看了看,便直接领着两人去了花厅。 不一会儿府上管家出来吩咐下人上茶,对黄夫子笑着作揖行礼道:“黄举人,您稍坐,我已经吩咐下人去禀告我家老爷了!” “嗯,”黄举人点点头,坐在位置上神情显得焦躁不安,出了这种事,他作为夫子难辞其咎,也会受牵连,心里也在暗骂真是无妄之灾。 两人略坐了片刻后,河道总督严谨之便出来了,是位神情严肃的中年男子,身形微胖,官威很重,大拇指上带了一枚成色极好的翡翠绿扳指。 黄举人带着张平安刚想起身行礼,对方便抬手严肃道:“无需多礼,坐下说,我听管家说画舫出事了,可能死了不少人?!” 黄举人焦急道:“是啊,严大人,今日正好是我们甲班的学子举办踏青会的日子,上船的那些歹人不知道是什么身份,现在情况危急啊,还请速速派人去救援,在下感激不尽!” 严大人闻言把目光移向张平安,问道:“听说你当时在船上,你把情况说一说!” 张平安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讲述道:“回大人,当时我们班大部分同窗都在三楼饮酒作诗,另外有几个人在一楼,我因为身体有些不适,便到二楼寻了一间客房歇下,谁知还没睡多久就听到三楼有惨叫声和喧哗声,我从二楼的窗户悄悄往一楼望去,便看到有同窗倒在一楼甲板上,同时二楼有蒙面的黑衣歹人上来,经过一番搏斗后我逃到了一楼,然后跳入水中逃生的,此后我一直往南游,直至获救,上岸后我便立刻到州学通知黄夫子了,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严大人听张平安一番话说得言简意赅,把自己在此事中摘得干干净净,初听十分合理,细细推敲却还有许多疑问之处,不由对此人多关注了两分,眼神如电般直直望过去,胆子小的根本招架不住。 张平安顿时觉得压力山大,气势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就是会给人无形的压力,此时闪躲无疑是不行的,张平安硬撑着让自己没有回避严大人的目光。 片刻后,严大人调转视线对管家吩咐道:“拿我的手令去河运司调人,现在即刻赶往乌塘江事发的画舫处。” 其实在场几人都心知肚明,现在赶过去黄花菜都快凉了,但姿态是要做足的。 张平安庆幸自己今日早上出门前和家里打过招呼,说可能很晚才能回去,起码家里现在不用特别担心他。 有了严大人的手令,事情开展的很顺利,其中牵扯到二品大员的独子,严大人为表重视,也一同去了,三人同坐一艘快船。 河运司的差役水性都十分不错,严大人还调了一批水兵确保安全。 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不到两刻钟众人便已经到了出事的画舫处。 远远望去,出事的画坊和江上其他画舫没什么区别,依然灯火通明,但靠近以后便能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儿。 众人上船后发现已经无一活口,随从下人,歌姬乐师死了一地,大多数都是一刀毙命。 “你们二位跟着差役去看看你们班学子的尸体是否都在”,严大人背着手站在甲板上抬了抬下巴,示意黄夫子和张平安跟着一道去检查尸体。 二人都点点头,跟着一道去了。 今日班里出游的学子一共有28人,最后经过核查,死在船上的学子只有21人,除去逃走的张平安外,还有6人下落不明,其中包括二品大员的独子,也就是那位姜同窗。 这个消息让严大人和黄夫子是又喜又忧,喜的是人活着的话对姜大人有了交代,忧的是不知道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阴谋等着,官场待久了总是会想得更多。 等张平安把另外六人的名单写下来之后,严大人才命下人将张平安送回去。 第332章 柳暗花明 回去的路上张平安脑袋昏昏沉沉的,额头发烫,身上冷的厉害,这下确定是伤寒了。 短期内课也上不成了,真是要命啊! 到家时张老二和徐氏已经歇下了,但两人还是时刻留意着门口的动静,张平安一敲门,张老二便披衣出来开门了。 下人见人已经送到,也没多话,和张老二行了一礼便离开了。 张平安进屋时脚步有些踉跄,张老二连忙扶住儿子,担心道:“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 “爹,我好似有些伤寒了,您去帮我熬服药吧”,张平安低声道,“我先睡会儿!” 张老二一听儿子得了伤寒,赶忙用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惊讶道:“怎么这么烫?” 顿时心急如焚,也顾不得问太多,赶忙叫徐氏起身过来照顾儿子,自己则跑去厨房煎药。 徐氏坐到床边,心疼地摸着儿子滚烫的额头,一边埋怨儿子不会照顾自己,一边用湿布巾给儿子额头降温。 张平安此刻已经没力气回应父母了,他只想安安心心睡一觉。 不多时,张老二端着煎好的药进来,徐氏轻轻扶起儿子,将药碗凑到儿子嘴边。 张平安迷迷糊糊喝下药后,又昏睡过去,接着便昏昏沉沉做起了梦。 他梦到了自己上辈子在孤儿院的时候。 和其他半路被丢弃到孤儿院的孩子不同,张平安才几个月大便被遗弃了,孤儿院的阿姨检查后发现还是一个健康的男孩都很惊讶,这在当时是很罕见的,一般被扔的男孩多数都有残疾或者先天性疾病。 按理来说他应该很容易被收养,但他可能是生来命不好,从小大病小病不断,几次拉肚子拉到脱水在医院住院,属于活不好又死不了那种,脸色很差,一直拖到了八九岁才稍好一些。 此时他已经在孤儿院对口的福利性质的小学上学了,认识了字,懂事了很多。 但他在孤儿院依然很孤独,原因无他,两千年初的孤儿院建制还不完善,资源太紧张了,小孩子们吃饱饭都难,大家都是竞争关系,争抢很严重,还喜欢搞小团体,很难有真正的友情,加上他又是唯一健全的男孩,更加受排挤。 张平安看着平时十分懂事,性子也不似其他孩子那么暴躁,好勇斗狠,但是事关自己切身利益,关乎到能不能好好儿活下去的事儿,他也是寸步不让的,温和又倔强! 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大家周末一道出去卖平时做的手工活儿,这是院里的任务,卖得最多的孩子才能奖励当天吃肉。 其他人都是单独自己卖,但他觉得两人一起合作能卖得更多,于是和另一个胳膊残疾的孩子说好了两人一起卖,卖第一的功劳他可以不要,但是奖励的肉两人要对半分,对方同意了。 最后辛辛苦苦一天下来,卖了五十多块钱,两人如愿得到了第一名,院里的阿姨也按照承诺奖励了肉给那个孩子,但事到临头对方却反悔了,不愿意和张平安平分了。 当时张平安很愤怒,虽然他也真的可以理解对方这种选择,院里一年到头都是水煮的应季菜,什么便宜吃什么,没有半点荤腥,大家都太渴望吃肉了。 但他不会原谅这种背叛承诺的行为! 看着对方防备的眼神,还对着肉吐了好几口口水,张平安知道再争也没什么用,于是什么也没说,快速吃完饭后回到了宿舍,径直来到对方的床位前,把对方昨日做好的数学作业拿出来,用橡皮一点点全擦了,然后再放回去。 他和这个孩子在同一个班,班里秃顶的数学老师十分严厉,甚至有些变态,平时就爱把自己的不如意发泄在学生们身上,动辄打骂,他知道这些孩子都是孤儿,是没有依仗的,可以任意欺负。 如他所料,第二日上数学课时,这位数学老师看到竟然有人敢公然违抗他,不做作业,大发雷霆,用尺子狠狠揍了这同学一顿。 张平安这才觉得解气了! 从小他就没有体会过正常的家庭温暖,也不知道怎么正常的和父母以及兄弟姐妹去相处。 重来一世,是这辈子的爹娘张老二和徐氏用全心全意的爱一点点教会了他,让他放下心防。 这份爱来之不易,他不能就这样轻易的因为一场伤寒倒下了。 如果他死了,他不敢想象爹娘得伤心成什么样,还有两个姐姐还没有嫁人,家里没有兄弟,又能说到什么好人家。 光怪陆离的梦不知道做了多久,张平安奋力挣扎着从梦境中醒来。 只觉得嗓子干痛不已。 扭头向一旁望去,只见徐氏趴在床边,头顶上头发已经花白。 张平安想起身倒杯水喝,刚一动身徐氏便被惊醒了,抬头一看儿子醒了,立刻便哭了,扭头朝外激动地喊道:“孩子他爹,平安醒了!” 张老二闻言立刻从屋外冲进来,也是一脸疲惫,胡子拉碴的,看到儿子真醒了,惊喜不已,坐到床边将儿子扶起来,连声问道:“儿子,你饿不饿,渴不渴?” 张平安嘶声道:“水…” 徐氏连忙去屋外端了一杯温水进来,又哭又笑道:“瞧我,都高兴忘了,我给你兑了一杯温水,你先润润嗓子。” 说完催促张老二道:“孩子他爹,你再去请大夫来给儿子看看。” 张老二正准备起身。 张平安喝完水感觉好多了,拉住自家老爹的衣袖,疲惫道:“不用了,爹,我好了,对了,我睡了多久了?” 徐氏擦了擦眼泪道:“你都睡了三天了,吓死人,中间给你灌药都灌不进去,一直说梦话,大夫请了三四个,你奶你大伯三叔,还有你大姐二姐都来看过你了,以后咱们再也不去这劳什子的踏青会了!” “娘,我这不是没事了吗”,张平安虚弱地安慰道,继而转移话题问道:“这两天有人过来找过我吗?” 张老二点点头哑声道:“有,你州学的夫子派人来找过你,还有你那个同窗林俊辉也派人来过,不过看你病情严重,也没说什么,只差人送了一回药材,让你醒了后派人去回个话。” 张平安点点头,想起身:“那我去给他回封信,然后您找人送过去吧!” 张老二扶着儿子慢慢出了屋子。 看着屋外的太阳,张平安眯了眯眼,有些不太适应。 “已经申时了,儿子,我去给你下碗面”,徐氏看了看天色道。 张平安简单写好信报了个平安,让张老二出门找了人送到林府。 送信的人速度很快,张平安刚吃完面,便带回了林俊辉的回信了。 打开一看只有两句话:“勿忧,事已了!” 第333章 贵人相助 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张平安在家休养了七八日才感觉恢复的差不多了。 徐氏总感觉儿子脸色没以前好了,每天变着花样给儿子弄好吃的,想让儿子补一补。 萧逸飞和金宝中间也来探望了两三次,陪着张平安说话,生怕张平安在家闷坏了。 金宝甚至还把自己写的话本拿过来偷偷给张平安念,嘴上说是让张平安给他的新书把把关,实际上是怕张平安太无聊了。 大家也是这两天才知道了画舫上发生的事情,都后怕不已。 黄夫子知道张平安醒了以后,昨日已经派人过来通知张平安,明日可正常回州学上课。 张老二和徐氏虽还有些担心儿子的身体,但看张平安这两日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又坚持要回去继续上课,也就作罢了,依了儿子。 张平安虽不知道中间又发生了什么,但看林俊辉的回信知道危险已经过去了。 学问之事,一日不可松懈,回州学是早晚的事情。 第二日一大早,张平安便早早起床收拾妥当,吃完早饭后拿上书袋出门,去州学还是熟悉的那条路,不过此时张平安的心境却跟以往又不一样了。 来到州学,甲班课室空荡荡的,只坐了三人,其中就有当时在船上失踪的那位姜同窗和钟同窗。 人太少,张平安不好像以往那样直接回自己座位,跟三人一一打了招呼。 那位家里豪富的钟同窗手里摇着扇子,意味不明地笑道:“你倒是运气不错!” 张平安回以一笑,回了自己座位。 不一会儿到了上课时间,黄夫子进来看到张平安在,视线扫过来打量了一会儿,又移开,没说什么。 即使只有四个人上课,黄夫子也没有懈怠,讲课还是如往常一样,上午的时间很快过去。 下课后便到了午饭时间,黄夫子走前点名道:“张平安,你来我书房一趟。” 一瞬间,其他三人的目光也都望过来。 张平安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也没慌,整理了一下衣裳后,便跟着黄夫子去了书房。 来到书房后,黄夫子屏退了随从,捋着胡须靠在椅背上,审视着张平安,半晌后才摇头道:“当初真是我看走眼了,没想到你后台这么硬!” 张平安听了满脑袋问号,他什么时候有后台了? 不过眼下不是他说话的时候,便静静听着没作声,等着黄夫子继续。 果然,黄夫子看张平安没接话,继续缓缓道:“这次的事情算你运气好,或者可以说,咱们俩运气都好,姜奉平和钟锦淮这两个甲班里背景最深的人都没出事,又有周子明周大人从中转圜,其中涉及到多方势力,各方平衡,最后好不容易才了结,不知费了多少心力,你倒好,睡一觉事儿就解决好了!” “周子明?”,张平安重复道。 黄夫子疑惑道:“就是漕运司的押运通判周子明周大人,你不是认识他吗?” 张平安点点头回道:“有过几面之缘!” “那就是了”,黄大人道:“这件事他出了不少力,此人官级虽只有六品,但他背后的势力不可小觑。” 说完这句话后又观察张平安的反应。 张平安的反应就是没反应。 黄夫子见了有些失望。 “不知其他几位同窗是如何获救的?”张平安顿了顿还是问道,心中确实很疑惑。 黄夫子捡能说的说了,道:“他们几人家里都是武将世家,带的随从都武艺精湛,尤其是姜奉平,从小习武,自身武艺也很不错,当时和那些人缠斗中寻机会跳船逃走了,那些人的主要目标也是他,追了他很久,所以很晚才脱身。” “那其他三人呢,没见他们来上课呢?” 黄夫子默了默,回道:“还有三人虽逃走了,但身受重伤,目前还在府中休养,近段时间是不能回州学上课了!” 张平安听了也很唏嘘,和死去的那些同窗相比,他们已经很幸运了。 “咱们班现在只有你们四人上课,你们几人学问都很不错,往后课程进展可能会加快,你还当尽快养好身体才行”,黄夫子淡淡道。 张平安点点头应道:“学生明白。” “行了,也没别的事情,你回去吧,吃完午食后去衙门找刀笔吏补个笔录”,黄夫子挥挥手道。 张平安起身行礼告辞后离开。 正准备去食堂吃饭时,遇到了刚刚黄夫子嘴里提到的重要人物姜奉平,对方出声道:“张兄,我们三人刚在商量,打算一起去探望下其余三人,听说他们三个身受重伤,目前还在卧床,遇到这等祸事只有咱们几人幸存,于情于理也应当去上门拜访一趟。” 钟锦淮也在一旁附和道:“不错,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这种事情确实应当走一趟。 张平安点点头应道:“行,不知诸位打算什么时候去呢,我准备一下!” 姜奉平道:“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日吧,大家都是同窗,也不用特意准备什么!” 这么急…… 既然其他三人都同意,张平安不想扫兴,于是也不反对,道:“行,那下午下学后咱们一道!” 定下此事后,张平安才去了食堂吃饭。 第334章 探望同窗 吃完饭后,张平安抽空去了一趟衙门,找刀笔吏补了笔录,详细讲了一遍事发当天的具体情况。 案子已经了结,现在其实也就是走个过场,做笔录的人态度十分和善,没为难张平安,不过一刻多钟便好了。 回州学后,很快便到了下午的上课时间。 讲课的夫子是位进士,年纪很大了,进来看到四人稀稀拉拉分几个方向坐着,眯了眯眼睛缓缓出声道:“都往前面坐,位置空着也是空着!” 张平安和另一名学子依言坐到中间前排。 老夫子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开始摇头晃脑地给众人上课。 一下午时间很快过去。 下学后,几人按照约定一同去其他几位同窗家探望。 其中一位同窗姓霍,家里长辈是正四品的武威将军,家离州学最近,四人先去的这家。 递上拜帖后,门房忙引着众人进去。 出来接待众人的是这位同窗的母亲和哥哥,看到自家儿子的同窗上门过来拜访,两人态度很是热情,尤其是对姜奉平,两家看起来很熟稔,霍母言语中略带一丝讨好。 “贤侄,真是多谢你带着同窗们来看望我们家恒儿,听说你也受惊了,本来准备这两天让你霍大哥带着补品去你家看看你的,结果恒儿伤势一直不见好转,我和他哥哥心急如焚,也没能抽开身”,霍母笑着道,脸上有丝疲惫,看起来不像说的假话。 姜奉平连忙回道:“伯母,您这说的哪里话,致恒伤势严重,于情于理本就应当是我们来探望他,他这两日伤势好些了吗?” 说起这个,霍母满面愁容,轻叹一声道:“总算性命无忧吧,不过大夫说至少得卧床休养半年才行,乡试他肯定是参加不了了。” 说到这里,霍大哥也觉得很可惜,跟着叹气道:“我们家是武将世家,都是走的武举路子,就恒儿最会读书,黄夫子都说过他去参加乡试把握很大,我爹在前线带兵也一直盼着他中举呢,谁料会遇到这等祸事,真的可惜了!” 说着说着又咬牙切齿恨恨道:“那些该死的刺客,北方蛮贼,还以为可以拿你们做把柄,做梦去吧!” 霍母不想谈这些政事,转移话题道:“不谈这些不开心的事了,你们一会儿还得去探望耿家和高家那俩孩子吧,我就不耽误你们时间了,等以后有空了,伯母再和你们好好聊聊,我让下人带你们去恒儿房里看看他,跟他说说话,他肯定高兴!” “行,伯母,改日再聊,那我们先过去了”,姜奉平带头起身行礼道。 张平安只管跟着照做。 几人跟着下人一路来到这位同窗的卧房处。 此时对方正躺在榻上看书,由下人把书拿着帮忙翻页,头上腿上都缠着大片的纱布,纱布上还隐隐渗出红色的血迹,露出来的地方没有一块好皮,青青紫紫的。 看到同窗们过来,霍同窗眼中满是惊喜,费力地断断续续道:“姜兄,钟兄,你们怎么来了?” 说着眼神又扫向张平安和另一名学子。 张平安都怀疑他可能不记得自己姓什么,于是主动自我介绍道:“霍兄,吾姓张,名平安,我跟着其他几位同窗一块来看看你,你现在伤势如何了?” 另一名同窗也紧跟着自我介绍。 床上这位霍同窗这才恍然大悟,跟两人打了声招呼。 几人寒暄起来。 养伤是很枯燥的事情。 霍同窗一直下不了床,心里也很苦闷。 听了众人的问候,嘴角勉强扯出一丝苦笑,道:“劳烦诸位挂念了,如今我虽行动不便,需卧床休养一段时间,但总算是捡回一条命,和其他遇害的同窗相比,已是万幸了!” 说完又是一阵轻咳。 旁边伺候的下人赶忙上前帮忙顺气。 姜奉平笑着安慰道:“霍兄吉人自有天相,待养好伤,日后机会多得是,身体第一。” 大家纷纷附和。 经过这次画舫遇袭的事情,作为剩余的少数幸存者,彼此之间的关系都好似比从前要亲近一些,聊天气氛还算愉快。 钟锦淮做人八面玲珑,很会活跃气氛,随后又聊起众人曾经在州学里的趣事,引导话题。 霍同窗听了后脸色变好了一些,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苍白的脸上也有了些许红晕。 这时,钟锦淮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出声道:“咱们几人家里都是武将世家出身的,自身功夫也不弱,又带了不少随从护卫,这才能逃脱,但据说张兄好似是出生农家,武艺也平平,此次遇刺之事倒是应对得颇为冷静啊,还能第一个死里逃生,实在令在下佩服!” 张平安闻言心里咯噔一下,有种总算来了的感觉,就知道这几人不会无缘无故约他一起。 但是面上还是表现得一派茫然惶恐,谦逊道:“都是侥幸罢了,幸亏我当时在二楼,后来跳船以后又遇到了周大人出手相救,这才能捡回一条命”。 面对几人打量的眼神,张平安也只能故作不知。 他也看出来了,几人约上他一起,名为一起去探望,实际就是有意无意在打探他底细。 张平安自觉平时表现的很普通,身家也清白,人际关系更是简单,不值得几人这样费时费力地绕圈子打探。 那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在周大人身上,估计怀疑自己和周大人有什么牵连。 还有那天船上出现的那个太监,总感觉不对劲。 但是自己掌握的信息太少了,也分析不出什么来,唯一能肯定的是,大家都挺忌惮周大人背后的势力,而且这个势力还很大。 一场试探之后,随后大家又互相说了些勉励的话,这才告辞,霍同窗面露不舍,叮嘱众人常来玩。 霍母和霍大哥派下人将几人送至门口。 离开霍府后,几人才坐着马车朝着耿家和高家的方向行去。 耿家和高家的话事人是从四品武将,目前也在苍梧江前线。 这二人伤的比霍同窗严重多了,头部和肺腑受到重击,目前还没完全清醒过来。 几人就象征性略坐了坐,便告辞离开了。 走时姜奉平吩咐车夫先送张平安回家。 张平安委婉推拒几次也没用。 姜奉平这个人是表面温和,实际骨子里十分霸道。 第335章 表哥们的喜宴 眼看气氛越来越尴尬,姜奉平却一派淡定,摇着扇子不为所动,张平安怕关系闹得太僵,只得先妥协,拱手行礼道:“那就麻烦姜兄了!” 马车上,姜奉平和张平安相对而坐。 姜奉平率先打破沉默,淡淡道:“张兄,今日之事莫要放在心上,锦淮打小和我一块儿长大,他也只是好奇罢了,刚才的话没别的意思。” 张平安笑了笑,“姜兄多虑了,我明白。” 车窗外的景色不断后退,车内一时静谧无声。 不多时,马车便来到城南,停在了张平安家门口。 张平安下车后对着姜奉平拱手告别。 刚转身,却听到身后传来姜奉平的声音,暗示道:“张兄,其实好奇心人人都有,不止锦淮会好奇,还有很多人都很好奇。” 张平安心中一动,回头应道:“多谢姜兄好意。” 听着马车轱辘辘远走的声音,张平安这才进了家门。 张老二和徐氏早已在家等候多时,看到张平安安然无恙回来,两人悬着的心才落了地。 “今日怎么这么晚,你爹差点儿忍不住出门去找你了”,徐氏担忧道。 “今日我和同窗们一起去探望了其他几位受伤的同窗了,就晚了些”,张平安解释道,“下次我再有事的话托人给你们带个口信回来。” 张老二点点头沉声道:“探望一下是应该的,吃饭吧!” 吃完饭,简单洗漱完后,几人便都歇下了。 夜里,张平安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罕见的有些睡不着。 今日同窗们的试探让他意识到,自己卷入的事情远比想象中的复杂,但他又知道自己此刻羽翼未丰,唯有低调行事才行,哪一方他都得罪不起。 想着想着,张平安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努力提升自己,不管是学问还是人脉。 只有这样,当未知的危险再次降临时,他才有足够的能力应对。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这户宁静的小院里,张平安想着想着,慢慢进入了梦乡。 第二日又是新的一天,到州学上课时,大家都表现的十分正常,没人再提起昨日的话题。 后面一连几日,张平安都十分纠结要不要去找周大人道谢。 去了之后,有可能就不是单纯道谢就能走的,他又要说什么,又能说什么呢,天上从来就不会掉馅饼,更没有免费的午餐。 他不止有自己,他还有家人。 思前想后,权衡一番后,张平安写了一封感谢信托人送给周大人,决定一切等乡试完之后,再做决定,看是否要上门拜访。 有了决断,张平安就不再多思多想了,安心学习。 时间很快来到六月中旬。 今日是徐小舅家迎娶两个儿媳妇过门的日子,明日是大柱堂哥家儿子的满月宴。 张平安一大早便跟着来到徐小舅家,待会儿要跟着两个表哥一道出城去迎亲。 虽然小舅母沈氏很抠,但今日是两个儿子一同办喜事的大喜日子,徐小舅还是买了一挂正儿八经的炮竹放了,门口落下一地的红纸碎屑。 噼里啪啦的声音听着就喜庆,驱散了张平安内心深处的一丝阴霾,脸上也不禁跟着扬起笑容。 女眷们都在院子里摘菜洗菜,帮忙忙活酒席。 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现在众人来到临安之后都没什么亲戚,因此哪怕刘屠户娘子很看不惯沈氏小气吧啦的刻薄样子,今日也过来送礼了。 哪怕沈氏说话不中听,也不会跟她一般见识。 院子里一时说说笑笑,热闹不已。 男人们的迎亲队伍也浩浩荡荡地出发了,徐小舅为了显得体面和重视,还特意租了两顶小轿子,请了唢呐班子吹吹打打。 两位表哥今日打扮的干净利落,穿着两身大红色喜服,看起来顺眼不少。 张平安和金宝跟在两位表哥身后,也不用操心啥,主要是助势。 金宝跟在一旁边磕着瓜子边低声道:“平安,不是说你小舅母为了省钱才想同一天办酒的吗,今日我看这个席面,还有这轿子唢呐,还成啊,勉强看的过去了,不算特别寒碜!” “估计是看女方那边的陪嫁还不错吧,给二表哥说的那一户人家,家里陪嫁一台织布机,算大手笔了,我小舅是个聪明人,自然不会办的太磕碜,只要我小舅拿定了主意,我小舅母就闹不起来”,张平安回道。 第336章 骗婚 金宝撇撇嘴,挺看不上这种行为,咕哝道:“只要女方人好,有没有钱,有没有嫁妆,这些都不重要!” “是啊,好男不吃分家饭,好女不穿嫁时衣,没必要惦记这些,咱们还年轻,可以自己去挣”,张平安很赞同,最重要的是女方人好,两人三观一致,这样过一辈子才有意思。 众人脚程很快,边说话边走路,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王家村。 村里有什么嫁娶喜事,主人家都要摆酒席的,最不济也要分几颗喜糖,因此村里人都知道今天王家要嫁闺女。 众人进村后,便有小孩子沿路跟着讨喜糖吃,跟着一路往王家走去,热热闹闹地。 王家闺女嫁的是添寿表哥,作为家中老大,得等他迎完亲后,添财表哥才能去隔壁田家村迎娶田家姑娘。 两人年纪都还不大,一个18,一个16,脸皮也薄,碰到有小孩子和老人凑到面前来讨喜糖的,都会给两颗。 唢呐班子吹奏得很卖力,听起来特别喜庆,在村里来说挺排场了。 沿路走过去,不断传来婶子大娘们羡慕的啧啧声:“啧啧,瞧瞧人家王家这女婿找的,村里的都看不上,直接往临安城找,还真让他们给找着了,这迎亲的男方家多气派啊,真排场!” 也有人酸道:“王家闺女长得也就普普通通,下巴尖的能当锥子用了,还比不上我家盼弟呢,也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哼!我家盼弟以后保准得找个比他家更好的!” 别人大喜的日子说这种丧气话,真的让人很讨厌,张平安闻声望去,发现是上次来时,拜托媒婆给他家女娃说亲的那个婆子,估计媒婆也没当回事儿,没说成,现在才这么酸! 这种人根本就不用搭理,早晚得吃亏! 众人一路来到王家门口,只见门口挂着红灯笼,贴着大红喜字,女方的家人都收拾得整齐利落,男丁们喜气洋洋地站在门口迎接宾客。 门口摆了张桌子,有女方亲戚帮忙登记礼簿和礼饼。 本地流行送礼的时候另送一张大圆饼,条件好一些的用白面做,里面是红糖馅儿,表面会撒一层白芝麻,又甜又香,能放很久,切成小块用来待客或者回礼也很体面。 现下就有几个婶子端着一托盘切好的饼子出来,忙着分给围过来的孩子们和上门的客人。 金宝和张平安也被塞了一把,一时吃不了,只能用帕子包了先放兜里。 走进院子里,能看到里面摆着好几张桌子,一看就是预备中午开席用的。 女方的哥哥们堵在门口,起哄要新郎官背一首诗才许进新房。 这是约定俗成的婚闹,因为女方家很重视这门亲事,怕闹过了男方家不喜,所以特意选了一个简单的,也能跟村里人显摆一下女婿识字,已经提前跟添寿表哥打过招呼,让提前做准备,所以这一关过得很容易。 到了新房门口,还有一关是女眷堵门,张平安把小舅提前准备好的红包递过去了才放行。 这时,新娘子才在梳头娘子的搀扶下缓缓走出屋子,盖着红盖头,一身粗布红嫁衣上还绣了简单的花草,看的出来女方做的很用心,显得分外漂亮。 张平安和金宝看着,都觉得添寿表哥娶了个好姑娘。 两个新人一同去堂屋叩拜父母完成仪式后,最后由新娘的哥哥背着新娘子上了花轿。 陪嫁的嫁妆有箱子柜子,还有碗盘之类的小件,不算太磕碜。 紧接着众人又去了隔壁田家村,添财表哥要去迎娶田家姑娘。 同样的流程重复来了一遍。 不过田家给女儿的嫁妆要气派的多,田父兑现承诺,把家里的织布机作为嫁妆让女儿带走了。 这一举动让迎亲的人和本村送亲的人都惊讶不已,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赞叹田家是个疼女儿的人家,也有的觉得对女儿太好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没必要这样。 但不管怎么说,不可否认的是这份嫁妆在农村是非常气派的。 添财表哥也觉得脸上有光,嘴角高高扬起。 等众人迎完亲回到城里的时候,时辰已经不算早了。 徐小舅怕误了吉时,赶紧招呼着拜堂。 添寿表哥和添财表哥俩人满脸笑容,各自用红绸牵着自己的新娘子走向堂屋。 大堂里早已布置妥当,还点了红烛,摇曳的灯火映照着满室喜庆。 两位新郎官神色有些紧张,又带着些抑制不住的喜悦,新娘子们则盖着红盖头,娇羞地低着头。 媒婆高喊着“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两对新人依言一一照做,随着最后一声“送入洞房”,徐氏和马氏帮忙把两位新娘子送入各自的卧房,这礼便算成了! 礼成之后,便是热闹的婚宴,桌上已经摆好了丰盛的酒菜,有鸡有鸭,有鱼有肉,比当初沈氏说的要好太多,张平安估摸是小舅临时改变了主意。 虽然在临安城没什么亲戚,但徐小舅也摆了五桌,还请了附近的一些交好的邻居,众人不用像以往在村里坐席时那样抢着吃,可以边吃边聊,气氛十分不错。 徐小舅一下子帮两个儿子把人生大事都办成了,也高兴的红光满面,拉着张老二喝酒,咧嘴笑道:“今儿我高兴啊,咱们喝一个!” 金宝和张平安坐在其中,感受着这份热闹也觉得开心,一直持续到申时,酒席才结束。 徐氏作为姑母,得留下来帮忙收拾,带着女儿清理杯碗盘碟,其他人则陆续告辞离开。 这其中桌子椅子有很多都是跟邻居借的,张平安帮着两个表哥一一还回去。 一家子帮忙忙活到天擦黑了才回家,沈氏把多余的剩菜给徐氏装了一碗,徐氏也没推辞,忙活的腰都快断了,要不是真是实在亲戚,她真不愿意干! 今日张平安是特意告了假的,明日恰好是休沐,也是大柱堂哥家儿子的满月宴,两家喜事正好赶在一起。 第二日一早,全家便都早早起来了,徐氏把昨晚的剩菜热了热,又煮了些面疙瘩当做早饭,现在天气热了,剩菜放不住,隔一天不吃完就得馊了。 一家子吃完早饭,穿戴整齐后,才朝着大柱堂哥家走去。 隔得不远,没一会儿便到了,一路上还遇到不少熟人,住了这么久,张老二家在巷子里也能混个脸熟。 办满月酒是件大喜事,尤其是对于大柱堂哥来说,还是中年得子,更难得! 到了大堂哥家时,小院子里已经摆好了两张大圆桌,大伯母李氏正抱着孩子喜气洋洋地招呼着客人。 孩子被包的严严实实的,包被还是用的细布,只露出一张小脸,张平安凑过去看了一眼,生的白白胖胖,挺可爱的! 李氏笑道:“毛毛好看吧!” 话语间神色很满足。 张平安闻言笑着夸了几句,送上早就准备好的贺礼,是一对银质的小手镯,寓意吉祥如意。 他是觉得这个孩子命大,一路逃难都没掉,又是大柱堂哥第一个孩子,送的礼便比较重。 李氏高兴地接过,直说有心了,这份礼确实算很贵重了。 没过多久,客人们差不多都到齐了,宴席开始,菜色还不错,冷盘热盘甜食都有。 梅子作为孩子的生母,变化是最大的,一改从前的干瘦,变白了也变胖了,看得出月子里吃的挺好,话还是不多。 反观大堂嫂英娘,更加沉默寡言了,脸颊干瘦,眼角眉间有深深的皱纹,越发老了,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除了上菜基本就没出过厨房。 徐氏见了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说什么。 过得好与不好,又能怎么样呢,到了这步田地,也只能认命了! 大家一边吃着,一边夸赞着孩子长得白胖有福相。 李氏听着脸上乐开了花,大柱也不停地向大家敬酒致谢。 张平安看着这副场景,心中满是感慨。 又是热热闹闹的一天过去。 众人酒足饭饱后,傍晚时分便都告辞回家了。 张平安第二日也继续上课。 直到第三日傍晚下学回来,没看到张老二和李氏,问了五丫六丫,才知道徐小舅家出大事了。 张平安赶到徐小舅家的时候,徐小舅家里已经是一团乱了,连家具都被砸了,两个表哥和徐小舅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明显被人揍的不轻。 沈氏在一边边哭边骂。 大丫二丫,金宝娘也都在,和徐氏一起帮忙收拾家里。 张平安皱眉问道:“小舅,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听五姐六姐说,别人说你们骗婚,说要告你们?!” 第337章 经过 徐小舅丧着脸没回话,拿了帕子在擦鼻血。 两个表哥脸肿成了猪头,添寿表哥含糊不清道:“你问我娘,都是我娘出的主意!” 沈氏拍着大腿哭嚎道:“你们两个小没良心的,我都是为了谁?!” 脸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现在是完全不顾形象了,心里还觉得自己挺委屈。 这事儿徐小舅这边不占理,连徐氏都没办法找理由偏袒,要是换做五丫六丫被骗婚了,她绝对要上门手撕了亲家的。 下午闹的动静太大,事发时几家人家里有空的都赶过来帮忙了。 女方家里带的人不多,但是是有备而来的,下手也有分寸,徐小舅几人面上看着吓人,其实伤的不严重,都是皮外伤。 金宝娘跟徐氏你一句我一句的,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原来徐小舅安顿下来后,就一直在操心两个儿子的婚事,担心两个儿子以后找不着媳妇儿,要打光棍儿,于是便想从附近村里说个穷人家的女儿,聘礼也能少出一些,只要能生孩子就行,也不挑那么多了。 何况自家有手艺,吃饭还是没问题的,两个儿子长得也还算周正,在村里说亲应当还是好说的。 当时徐小舅想的挺乐观,觉得家里已经放低了要求,但等真正托了媒婆去附近十里八乡的村子里给自家儿子说亲的时候,才发现在农村娶个媳妇儿也不是他想的那么容易。 尤其是这附近就近的村子,生活条件都不算太差,还能经常进城卖卖菜卖卖鸡蛋啥的补贴生活,有些见识,更不好糊弄。 徐小舅托媒婆说过几个后也算认清了现实。 最后总结下来村子里就两种姑娘,一种是家里比较疼女儿的,这种人家生活条件也不会太差,相对富足,不太纠结聘银,但特别看重男方的自身条件,第一条就是必须要有房。 另一种就是纯指望嫁女儿换银子贴补家里的,说是嫁其实就是卖,也不在乎女儿嫁的什么人家,那种家庭大部分真就特别穷,或者重男轻女到了极点。 徐小舅有自知之明,前一种自家还攀不上,只能多花点聘银说第二种了,毕竟还是儿子娶媳妇儿重要。 但这种人家真的特别难打交道,媒婆回话时感觉就跟买牲口一样,双方反复讨价还价,太糟心了,嫁妆更是一点儿没有。 跑的次数多了,媒婆也有些不耐烦,最后一次来时明晃晃暗讽道:“我说徐家的,这聘银和临安城里比起来真不算高了,是银子重要还是儿媳妇重要?再说了,你们也不看看你们家什么条件,那条件好的能看上你家?为了你家这事儿,我往城外跑了七八趟了,腿都跑细了,就这么点谢媒钱,你们还想咋地?这次这户人家可说了啊,聘银最少八两八钱,不然他们就用闺女去跟别家换亲,你们好好考虑考虑吧!” 说完便起身走了,边往门外走还边用不小的声音嘀咕道:“嫌贵别说黄花闺女啊,说个寡妇倒是便宜!” 徐小舅闻言脸上臊得慌,心里也憋气,想当初他们在老家时,家里条件在附近十里八乡是数得上的好人家,说亲更是不愁,到了临安城却连娶媳妇都艰难了! 沈氏听了后气的破口大骂,亲事一差再差,她已经忍到极限了! 媒婆走了后坚决反对找这样的闺女,觉得根本不值,还担心以后会拖累了自家。 虽然家里现在是在临安城租房,但住了这么久,沈氏自觉自己也算是半个临安人了,面对乡下人莫名其妙有一股优越感,本来从村里找就觉得委屈了儿子,更何况是这种。 最后沈氏想出了一个主意,让徐小舅打听一下没那么靠谱的媒婆,多给一些谢媒钱,重新托媒婆往附近村里好一些的人家走一走,看能不能说成。 徐小舅本来不是很愿意,最后拖了一段时间,实在没办法了,只得昧着良心,花了高额的谢媒钱,找了一个能说会道的媒婆去附近村里说亲,谎称租的房子是自家买的。 媒婆是经常走街串巷和三教九流打交道的人,一双眼睛厉害着,一眼就看穿了徐小舅在说谎。 不过因为给的谢媒钱确实很高,是平时的三倍,媒婆便也只作不知了,还帮着遮掩。 徐小舅当时也没想到最后能说到两家这么好的亲家,不但聘银要的少,还给女儿出一副体面嫁妆。 他本来只想着比那些破落户,卖女儿的强一些就行。 沈氏听了定亲的人家倒是还算勉强满意。 为了变相补偿女方家,所以办酒席的时候,徐小舅硬是坚持要办得体面些。 全家人想着应当能瞒一段时间,到时候说不定孙子都已经出生了,女方家那边也不能怎么样了,而且如果万一银子能凑够的话就直接买房,把这个谎圆上。 结果哪知道在第三日回门的时候,便被邻居家的老婆子说破了,她们家也是租房,日子不富裕,也在愁娶儿媳妇的事,看到徐家找了两个这么好的儿媳妇,便在夫妻几人回门从门口经过时,好奇的问了两句。 两个儿媳妇一听当即就懵了,不过到底年纪小涉世未深,当时没发作,回家之后跟家里爹娘兄弟一说,这事便炸开了。 女方家听了这事当即就怒不可遏,把添寿添财两个表哥一顿揍,然后又冲到徐家兴师问罪,把徐小舅也一顿揍,倒是没动沈氏,走前还扬言要告官,告徐家骗婚。 这事儿说破天去就是徐家没理,金宝娘知道事情经过后也跟着徐氏骂了几声,更看不上沈氏的为人了。 张平安听完后毫不掩饰自己心中的鄙夷,也不着急担忧了,徐小舅父子三人挨的这顿揍只能说是活该! 骗婚的人比流氓还可恶,亲事可是关乎到一个女子一辈子的大事,尤其是在古代! “唉,儿子,这下可怎么办啊?”徐氏骂过后又忧心道,“这好好的亲事现在搞的还要吃官司,你小舅表哥他们万一真坐了牢,出来还能有什么前途?!” 第338章 结果 “这事儿只能说是小舅他们自作自受,到哪去说表哥这事他们也不占理”,张平安冷冷道。 徐氏有些着急:“那咱们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金宝娘插话道:“这怎么救?吃官司的事情谁敢沾手!” 张老二也表态道:“亲戚一场,只需要出力的事情我们家肯定得帮忙,但是涉及到打官司的话,我们家也是平头老百姓一个,没什么门路,恐怕帮不了!” 沈氏听了陡然扯起嗓子哭嚎道:“我苦命的两个儿哎,摊上这祸事没有一个人肯帮忙,就看着我们全家去死,好狠的心呐!” 调子拖的长长的,像唱戏似的。 徐小舅深吸一口气骂道:“老子还没死呢,你少在这嚎丧!” 说完站起身看着院子里的众人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要真是被告了,我就一个人去坐牢,添寿添财年纪还小,往后路还长,他们俩不能因为这事儿被毁了!” 张平安看着徐小舅一副壮士断腕的样子,再一次认识到,人都是自私的,也都是双标的,此时徐小舅没有想到被骗婚的两户人家又该是什么心情。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小舅,事已至此,本身就是您做的不对,让您坐牢又有什么用,最主要是解决问题,我看那两户人家应该也是这样想的,不然不会只有女方自家亲兄弟过来,打人我看打的也挺有分寸的,应当是留了余地,这事宣扬开来女方家脸上也不好看,前日才办的酒,今日就闹出这么大笑话,您让人家今后在村里还怎么做人”,张平安淡淡道。 “这话怎么说?”徐氏追问道,“当时我和你小舅也是想着跟对方求和来着,毕竟女方嫁过来了几天,再嫁就是二婚头了,也说不到什么好人家,说不定还不如你小舅家呢,但我看对方家里态度挺坚决的。” “呵”,张平安冷笑,“这事跟吃了苍蝇一样难受,谁家能这么轻易就和解了,我估摸女方家现在想要的就是个态度,不然今日就报官了,表哥们要真想继续过,首先姿态得低,明日最好再去这两家诚恳地道个歉,给人家一个说法,探探口风,一次不行就去两次,两次不行就去三次。” 这话一说出来,沈氏立刻道:“我就说嘛,都嫁进门了,也不是黄花闺女了,女方家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他们还想怎么滴,估计也就是吓唬吓唬我们!” 看着小舅母这副作派,张平安真是恶心的不行,徐氏也骂道:“当初小弟怎么娶了你这么个玩意儿,搅家精!” “这事本来就是要让双方心里都平衡才行,小舅母,您要是这么有底气,那您就等着吧,把别人惹急眼了,真去衙门告你们,我看你们怎么办”,张平安冷冷道。 徐小舅打断沈氏的话,斥道:“行了,你少说两句!” 然后又放缓了语气对张平安道:“平安,你明日能不能告个假,和三郎一块儿陪我们去女方家里道个歉,说和说和,看看这事最后怎么处理,除了没有房子之外,其他的我们家也没有骗别人,房子早晚会有的。” 张平安摇头拒绝道:“小舅,这事我没脸帮忙说和,何况我再有一个多月就要参加乡试了,没空,您找别人吧!” 刘三郎一直在院子里默默帮忙收拾,当隐形人,此时也闷闷地开口道:“徐叔,我要准备武举的院试,我也没空,而且我也没脸去说和,我不去!” 看着两人都拒绝,徐小舅失望不已,还想再说什么,张平安起身道:“小舅,我看您这里也没什么事了,我和我爹娘先回去了。” 张老二早就想走了,闻言跟着儿子一道出门,徐氏两头看了看,最后嘱咐徐小舅道:“有才,那我先回了,有事你再去找我!” 说完忙追上自家男人和儿子一道出门了。 大丫二丫金宝娘见了也都跟着告辞。 出门时还遇到左邻右舍在探头探脑,一脸八卦的表情。 回家后徐氏也没心思做饭,煮了一锅面对付一口,还是忧心忡忡的! 吃完后小心翼翼的问儿子:“平安,咱真不帮忙啊,万一你小舅和两个表哥真坐牢了可咋办?!” 张平安看不说清楚自家老娘今晚是睡不好了,于是转过身道:“只要小舅他们态度好一些,肯定不用坐牢,女方家就是吓唬吓唬他们而已,之前定亲我去过这两家,都是本分老实的人家,不是什么爱耍横的,女儿家的名声比什么都重要,这事虽然恶心,但女方家不到万不得已我看也不会闹大的,您就别管了!” “真的吗,你这样说我安心多了”,徐氏松一口气。 “真的假的也得小舅他们自己受着,做事不地道”,张平安鄙夷道。 说完也不再和徐氏唠了,回了书房做功课。 还有一个多月就要乡试,时间已经很紧张了,过两日还得去衙门报名,徐小舅这些不地道的糟心事他懒得沾。 只有徐氏顾念着些姐弟情分,到底放心不下,每日都会去徐小舅家打听消息,问问事情进展。 就这样又过了四五日,这天晚上张平安回家就听到徐氏高兴地说添寿表哥的媳妇儿,也就是王家村的那户人家的闺女,今日已经跟着添寿表哥回来了,事情算是解决了一半。 田家那边却怎么都不松口,也没报官,两边就这样僵持着,急的添财表哥嘴角上火。 不过在张平安看来,这也就是时间问题,既然没报官,那就是变相妥协了,也是无奈之举! “对了,娘,您把咱家的户帖拿给我一下,明日我要去衙门交乡试的报名文书”,张平安吃完饭道。 徐氏点点头:“成,我现在拿给你!” 张老二听了有些恍惚,笑道:“时间过得真快,一晃眼你都要参加乡试了!” 张平安笑了笑:“所以人家说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嘛!” 一夜好眠后,第二日张平安早早起来,收拾妥当后便去了衙门,班里其他人昨日便已经报名了,但他在州学属于算是借读,因此只能自己今日一个人单独去衙门报名。 临安是都城,人才济济,张平安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到了,都在排队。 他还碰到了林俊辉,不由不解道:“都快乡试了,你还在衙门做事啊?” 第339章 乡试报名 林俊辉笑了笑:“我只是过来点个卯而已,我岳父已经帮我单独请了名师在家授课,这次秋闱我是志在必得的!” 张平安说实在话真的慕了,拱手笑道:“那我就先恭喜你了!” 林俊辉道:“你跟我进来,我让礼房的人提前给你办了,咱们一块儿出去喝杯茶聊聊!” 排在张平安身前身后的人听了也没什么反应,华夏自古以来就是人情社会,这种事情太正常了。 有林俊辉的面子在,礼房的人很快便办好了。 “走,出去喝茶去,我还得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林俊辉摇着扇子笑道。 七月初的临安已经很热了,才巳时温度就升起来了,林俊辉找了一家相熟的茶楼进去,要了二楼包间。 窗外能看到附近的人工湖,翠绿的荷叶迎风飘荡,有几朵粉色的荷花正含苞欲放,水面上还飘着一片水藻,看着就让人心情放松。 “景色真不错”,张平安赞道,说完又问道:“对了,你说的好消息是什么?” 林俊辉给两人一人倒了杯凉茶后,回道:“我家里人前几日来信说已经在金陵安顿下来了,族里也没什么人员伤亡,总算了却我一桩心事,你说是不是好消息!这下我算是能安心考试了!” 张平安听了真心为林俊辉感到开心,他懂这种感受,感叹道:“这确实是天大的好事,如此你便能全心备考了,对了,林夫子还好吗?” 林俊辉点点头道:“叔叔挺好的,还多亏了他当时反应够快,拜托了我堂爷爷通了关系,从府城坐船去了省城码头,又坐船过江到南边彭州,算是远离了北方那一片兵戈之地,但到底彭州还是不那么太平,我一直悬着心,现下他们到了金陵,便没什么大碍了,金陵是六朝古都,沿线布防严密,很安全!” 说到这里,张平安也想起了在北边的四姐,水生,还有村里人,以及曾经的同窗等等,不知道大家现在都怎么样了! “现在北方战局如何了?”张平安问道,这种敏感机密的信息,平时在州学学子们基本都是闭口不谈的,就怕祸从口出,所以张平安完全不知道北方现在什么情况,跟别人不熟也不好问。 主要还是东厂西厂监控太严密了,这个情报组织一点也没有随着朝廷的衰落而衰落,反而在迁都以后势力愈加强盛了,让很多官员都谈之色变。 这些还是在上次画舫事件之后,张平安隐隐打听到的,虽然没有接触过这两个组织,但他已经能够感受到其中的可怕,以及对官员们的威慑力。 林俊辉沉默半晌,脸上喜色也褪去了,最后只回了四个字:“人间炼狱!” 于是张平安便不再多问了,端起茶杯喝茶。 一室寂静中,林俊辉忽然望着窗外的湖泊轻声道:“如今临安虽看似太平,但也只是虚假的繁荣而已,若我有幸为官,定当要匡扶社稷,死而后已在所不惜!” 声音虽轻,但其中蕴含的决心却重若千斤! 张平安赞同地点头:“以兄之才,日后定能有所建树!” 这点他从不怀疑! 说完不禁调侃道:“不过,我听闻此次秋闱竞争极为激烈,各路才子皆摩拳擦掌啊,听闻还有赌坊已经开始下注谁是解元了!” 林俊辉自信一笑:“无妨,我自当全力以赴,况且家中安稳,我再无后顾之忧了,怕甚!” 说到此处,林俊辉不由放下茶杯,目光坚定道:“待我高中之后,定要想办法将家人再接回临安,恢复家族往日的荣光!” “你一定行的”,张平安也目光坚定地鼓励道。 林俊辉哈哈一笑:“平安,你知道为什么我喜欢和你聊天吗?因为你这人能藏得住事,而且你从不扫兴,来,我们以茶代酒干一杯,提前预祝我们乡试旗开得胜!” 两人都赶着回去继续上课,又聊了一会儿后便散了。 回到州学时,已到午时,正好是午饭时间。 班里连同张平安在内的学子还是只有四名,出了画舫遇袭事件之后,后面也没有再招别的学子进来。 姜奉平和钟锦淮是一路的,还有一名学子姓蓝,这个姓很少见,据说此人出生于没落的书香门第之家,平日也是独来独往,三方人平时井水不犯河水,倒也相安无事。 张平安坐下后,蓝同窗在座位上扭过头道:“张兄,刚才有人过来找你,是上舍鲁夫子的随从,让你回来后抽空去鲁夫子的书房一趟!” “有说是什么事吗”,张平安问道。 蓝同窗摇摇头:“没说。” “行,我知道了,谢谢啊”,张平安拱手道谢。 “客气了”,蓝同窗点点头,转回身坐直身子。 张平安先去食堂吃了午饭,然后才去了鲁夫子书房拜访。 敲门后,还是那位熟悉的随从,什么话也没说,将张平安直接引到了书房里间。 鲁夫子正靠在椅子上看书,没什么精神,一脸萎靡,见张平安进来了,摆了摆手,示意人坐下。 张平安躬身行礼后关切地问候道:“鲁夫子,您近来身体还好吧?!” “唉,我身体好得很,休养的差不多了,就是这心里不得劲儿”,鲁夫子叹气道。 “这是为何?”张平安顺着话问道。 “我的闪电死了,我心痛啊”,鲁夫子捂着胸口道,一脸伤心欲绝的表情。 “闪电?” “就是你给我寻的那只天蓝青蟋蟀,我给它取的名字”,鲁夫子道,“下人一直照料的好好的,前几日早上不知为何突然不吃不喝,生生把自己饿死了,我伤心啊!” 说完还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看得出来是真伤心到极点了! 鲁夫子头发都白的差不多了,也算是学富五车,当得起一句大儒的称呼,眼下为了一只虫子伤心欲绝,还流泪了! 张平安真的理解不了,原谅他,他真的不懂! 第340章 交换 但是他不傻,梯子都递得这么明显了,还接不住的话那就真该拿块豆腐一头撞死算了! “鲁夫子,虫死不能复生,您节哀啊”,张平安安慰道,“上次送您的那只天蓝青蟋蟀是我兄弟帮我寻的,我今日下学以后就去跟他打声招呼,让他再帮忙寻摸一下,有品相好的我立刻给您送来!” “哎,那就麻烦你了”,鲁夫子擦了擦眼角道,“其实我让下人去虫市寻过好多回了,品相好的蛐蛐是有价无市,不是光有钱就能买到的,还讲究个缘分,我看你身上就很有几分运道!” 张平安笑着谦逊道:“哪里哪里!” 鲁夫子摆了摆手道:“行了,我现在也没心思跟你客套,我也不让你白帮忙,不占你便宜,你要是真能帮我再寻一只天蓝青,我就在乡试前给你开开小灶,我的学问自认比你们班的黄夫子还是要很强出一些的!” 这不就是考前一对一名师指导冲刺培训吗,天大的好事啊,有钱都不一定请得到的! 张平安当即激动地躬身行礼道:“那就多谢鲁夫子了!” 鲁夫子挥了挥手,还沉浸在悲痛中,张平安识相的告辞离开。 走出书房时感觉浑身都轻快了,有了鲁夫子的指点,乡试的把握又更高了两分。 完全没想过天蓝青可能寻不到。 张平安下学后便迫不及待的去了驿馆,之前他来看过郭嘉好几次,门房都认识他了,主动打招呼道:“郭管事在马房。” “多谢了”,张平安笑着道谢。 来到马房后看到郭嘉正背着手,板着脸在训人:“你们知道这些马有多精贵吗,卖了你们也赔不起,你们自己数数我说过几回了,这些马但凡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及时跟我说,要请大夫来看,你们还敢偷懒,不给你们紧紧皮,你们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是吧?能干干,不能干滚蛋!” 张平安靠在一边没作声,等郭嘉把事情处理完了,那些伙计都走了以后才打趣道:“哟,这火气不小嘛!” 郭嘉这才转身看到张平安,惊喜道:“哟,你咋来了,少贫嘴啊,进来坐!” 说完把人带到空的茶室说话,又拎了一壶泡好的茶进来,给两人一人倒了杯茶后,才道:“这还有一个月时间你就要考乡试了,不抓紧时间读书,咋跑我这里来了?” 张平安把鲁夫子的事情说了说,郑重道:“这只蟋蟀关乎到我这次乡试,十分重要,我也只能拜托你了,你一定得帮我再寻一只!” 郭嘉摇摇头无语道:“真是人不如虫啊,那个鲁夫子什么眼光,放着你这块璞玉不要,反而为一只虫子伤春悲秋的,搞不懂他们这些人!” “璞玉对于他们来说多的是,州学大把的,但这只蟋蟀是能让他自己开心的,他就要这个,能怎么办?!”张平安也觉得挺无奈的。 “成,这事我放心里了,尽快给你个结果,这可是关乎到我好兄弟前途的,必须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啊”,郭嘉笑道。 虽然表情有些吊儿郎当的,但是眼神很认真,张平安知道他办事靠谱的很。 两人寒暄一会儿后,张平安便告辞离开了,“等我考完乡试,咱们再一块儿喝酒。” “那必须的啊,得喝顿好的,我可不会客气”,郭嘉笑道。 夏日天黑的晚,张平安到家时天才刚擦黑。 刚拐进巷子,就被两个壮小子给抱住了,一人抱一边,俩小子仰头喊道:“小舅!” 声音带着哭腔。 张平安仔细一看,发现是二姐家的蓬蓬和满满,脸上还有干掉的泪痕,东一道西一道的,像两只小花猫。 “蓬蓬,满满,这是咋了?被欺负了?”张平安弯腰问道,摸了摸俩小子的头。 满满告状道:“就是被我娘欺负的,把我和哥哥一顿揍,我俩屁股都被打紫了,还罚我俩跪搓衣板,不许我俩吃晚饭,我不想要这个娘了,小舅我到你家去,给你当孩子吧!” 蓬蓬略大一些,控诉道:“她打就打吧,反正我皮厚无所谓,但是她把我裤子脱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我,我一点面子都没有了,以后还怎么做将军啊,没有小伙伴服我了,小舅,你快去说说你姐姐!” 张平安先问了情况:“那你娘为啥打你俩?肯定不是无缘无故的吧!” 俩孩子闻言低头不说话了,半晌才含糊道:“我俩把别人塘里的荷叶摘了!” 张平安挑了挑眉:“你俩自己去的水边?” 满满摇头:“不是,还有驴蛋哥和猫蛋哥。” 张平安正准备说话,二丫从巷子深处走过来,人未到声先至,扯起嗓子骂道:“蓬蓬,满满,你俩是又皮痒了是吧?跟姥姥姥爷告状还不够,还来找你们小舅!” 俩孩子显然对自家亲娘怕的很,一个劲儿往张平安身后缩。 好歹俩孩子喊一声舅舅,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张平安拦道:“二姐,你这是干啥?拿着棍子怪吓人的!” 二丫怒道:“你问问这两个讨债鬼干了啥好事,把别人塘里的荷叶摘了二十多支,我和大姐好说歹说,最后才一人赔了别人五十文,这要是拿来买鸡蛋吃,还能买二十多个呢,够他们俩吃到撑的,气死我了!” “先回家吧,你这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在外面闹让别人看笑话,孩子也要面子的,回家再教育”,张平安劝道。 二丫这才按捺下怒气,几人一道回了家。 二丫婆婆早就急的不行,生怕俩孩子被打坏了,看张平安带着俩孩子进来才放下心,拉着俩孩子去了厨房,说是不给吃饭,她刚刚偷偷留了两碗,不能饿坏了孩子。 驴蛋和猫蛋也在面壁思过。 大丫教育道:“现在挣钱多不容易啊,娘也不光是心疼钱,还心疼那些被折断的荷叶,你们把荷叶摘了,那底下的藕就会烂掉,吃不了了,多浪费啊,别人种藕的人也很不容易的!” 猫蛋儿小声道:“是蓬蓬说他们家以前种藕,荷叶都是随便摘的,不是我要摘的。” “那你有没有参与?”大丫耐心问道。 “参与了……”猫蛋儿低着头道。 大丫点点头:“事情已经发生了,打你们也没用,但是你们必须要为自己做的事情负责,娘今天赔了50文钱给人家,这五十文钱你们要自己挣回来。” “咋挣”,驴蛋儿问道,他心里也挺后悔的。 “咋挣我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告诉你们,反正账我是记下了”,大丫不疾不徐道。 徐氏和张老二也在,刚才要不是他俩在,蓬蓬和满满被揍的还要惨,俩孩子倒是会搬救兵。 孩子要教育,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张平安跟着劝了劝,看没什么大事,也没过多干涉,带着自家爹娘一块儿回去了。 第341章 乡试 上 郭嘉的办事速度很快,不到三日就给了张平安结果。 他在驿馆还没干到一年就能做上小管事,能力可见一斑,是个通人情世故的,而且善于结交三教九流的人物,张平安这事他也是真放在心上,他也盼着兄弟好,以后彼此还能互相提携。 但是品相好的蛐蛐一直都是有价无市的,真真得讲个缘分。 要不说两人身上有一丝运道呢,这次郭嘉还是找的上次那个小乞丐帮忙留意,许了重金。 在第三日时,才在一个老头那里买到了一只天蓝青,对方家里有重症病人,正缺一味特殊药材,郭嘉又找了自己认识的医署里面的人帮忙私下买了些,用药材跟对方置换的,还另补了些银子。 小老百姓也有小老百姓的生活智慧,即使有其他人出更高的价,但老头依然选择了换给郭嘉,就是图个踏实,算命的说了,他命轻,压不住太重的财。 张平安把中间花费的银子还给了郭嘉,贴的这些人情只能等以后再还了。 鲁夫子看到张平安真又寻了一只天蓝青过来,对他颇有些刮目相看,也没食言,当日便开始给张平安单独上课。 “四书五经的基本知识你是没问题的,但是现在离乡试只有一个月,时间分配上要有主次,我先帮你把重点梳理一遍,然后我再教你破题,把近三十年的乡试题目分析一遍,多读、多看、多写,对你大有裨益”,鲁夫子捋了捋胡须缓缓道。 一旦讲到自己的专业领域,整个人神色都变得十分认真,甚至隐隐还有几分高人风范。 张平安求之不得。 他是借读生,跟黄夫子说明情况后,便不用再回课堂上课了。 等他回课室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只有蓝同窗一个人在了,姜奉平和钟锦淮桌子上的东西也收拾得干干净净。 蓝同窗看张平安也在收拾东西,难得感慨了句:“你们都各自找了门路找到名师考前授课,现在班里就剩我一个人了,也好,这样我也算是一对一了!” 说完扭头回去继续学习,饭盒还在旁边,手里拿了个包子边吃边看书。 大家都一鼓作气的在考前勤学苦读,希望这次乡试中能博个前程。 张平安也一样,跟着鲁夫子学的昏天黑地的。 他这才发现之前来问问题的时候,鲁夫子只是单纯的指点他问的东西,对他还是有些端着,但这次是正儿八经的授课,就完全不一样了,讲得更深,一个题目甚至可以发散出几十个问题,从而来进行知识梳理。 鲁夫子一旦进入授课状态,整个人就严肃起来,脾气也急,动不动就引经据典人身攻击,还不带一个脏字的。 张平安被骂的灰头土脸还不能还嘴。 每天课业多的都要写到子时,但是常常第二天交给鲁夫子的时候,还会被从头到尾打一大堆圈。 张平安是改了写,写了改,其中痛苦非三言两语能说完的! 张老二和徐氏心疼儿子,看儿子每天晚上写功课被油灯熏的眼睛都红了,忍痛去买了一大堆价钱昂贵的蜡烛回来,功课上的事他们不懂,只能在背后默默支持儿子,两口子每晚都是熬到和儿子一起睡下的,中间徐氏还会去弄口宵夜给儿子垫补一下。 过程很痛苦,但效果是明显的。 这天鲁夫子拿了一份试卷让张平安做,全是大题,张平安从早上辰时一直写到天黑才写完。 鲁夫子就在旁边花厅的躺椅上边看书边等着。 等张平安写完以后,拿过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翘起嘴角道:“答的还行,勉强过关吧!” 张平安闻言略微松一口气,被鲁夫子打击多了,他现在觉得自己哪哪都欠缺,时间根本不够用! “还有五日就要去乡试了,我给你出一些题目,都是我根据自己的经验写的,这次乡试有可能会考,你拿回去自己做,做完了之后差人给我送过来,我再给你批,这几日你就不用过来了,在家吃好喝好睡好,把身体养好就行,乡试得考九天,不休息好可不成”,鲁夫子捋着胡须笑道。 这事儿张平安之前就有过心理准备,他本来是想在考前两天告假的,没想到鲁夫子提前说了。 连忙起身行礼道:“多谢夫子,您这段时间的教导小子感激不尽,以后但有差遣,在所不辞!” 鲁夫子不耐烦道:“咱们两清了,别废话,赶紧回去吧!” 张平安这才离去,他知道鲁夫子其实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而且十分好面子,对不熟悉的人很客气,端着大儒的身份和架子,但是对熟悉的人脾气就很差了,露出了真面目,没什么坏心,在这污浊的士人圈子里甚至还算赤诚。 听说张平安要在家里复习几日,徐氏如临大敌,生怕家里发出一丁点的动静打扰了儿子学习,把家里的鸡全装到了鸡笼里拿去了大丫那边,全家人在家走路都蹑手蹑脚的。 补汤更是不断,听别人说鱼胶海参是好东西,还去买了不少回来琢磨着和鸡一起炖,先紧着张平安吃,张平安吃不了了就送去给大女婿刘三郎吃,两人都是要考试的,都该补补! 大丫二丫徐小舅和金宝几家也都送了东西过来,大家都挺重视这次考试的。 刘屠户娘子还特意买了不少纸钱和香烛回来,说要拜拜祖宗,求祖宗保佑。 搞得徐氏也去跟着买了不少,都是求个心理安慰。 五天时间一晃而过,很快便到了乡试这天早上。 第342章 乡试 中 乡试一共要连续考九天六夜,每一场是三天两夜,在第三天考完以后,考生们才可以出贡院回家洗个澡吃个饭,第二天凌晨再去。 张平安十分怀疑有这条规定是因为八月份太热了,考生自己带食物进去根本坚持不到九天,全得馊掉。 八月份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徐氏就算想给儿子准备点好吃食,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烙一些干饼子,准备了干炒米,然后用油纸包了不少咸豆角和咸萝卜就着吃。 张平安没要咸菜,担心到时候考试时会多喝水,上茅房太不方便了,再苦也就是这上十日。 他跟周边的同窗还有鲁夫子打听了一下,知道江南贡院这边修葺的还不错,基本不用担心漏雨,但就是天气反复无常,上午还艳阳高照,下午也许就暴雨如注了,伞是必须要带的,油纸也要多带些,防止卷面被雨水溅湿。 另外竹筒也要多带些,多备些饮用水,虽说每个号舍旁都有大水缸可以给考生取水用,但贡院三年才开一次,院里的水井打上来的水喝了很容易闹肚子,保险起见,还是自己带。 张老二听说了以后,做了很多竹筒,用麻绳系成一串,背在身上丁零当啷的响,“儿子,我帮你背过去,天气热,水是少不了的,我多准备了一些。” 小铁锅是找铁匠这两日现打的,徐氏已经用猪皮开了锅,直接用就成。 张平安看着两个满满当当的考篮,还有自家老爹身上背的一串竹筒,感受到了爹娘满满的爱,还有希望和寄托。 二姐夫刘湖生和金宝子时就过来了,帮忙送考。 忙活了这半天,此时也才寅时,天还是黑的。 “嚯,这准备的东西还真不少,走吧,我们陪你一块儿去贡院,这考科举啊,以后就指望你了,幸亏我不用考,我爹娘对我没那么高的期望”,金宝提起其中一个考篮边走边调侃道。 二姐夫刘湖生提起另一个。 骡车早就赶到门口了,就等出发了。 二姐夫刘湖生赶车,四人坐着骡车不过两刻多钟便到了贡院附近。 沿途遇到不少同样去赶考的学子,有的也是赶车,另外有离得近的直接走路过去,手里提着灯笼,在黑暗中一眼就能看到。 到了贡院附近五百步的样子,车便进不去了,二姐夫刘湖生留在原地看着车,金宝跟着张老二继续送考。 虽说朝廷丢了北方的半壁江山,但临安城乡试的人一点也不少,远远望去人头涌动,参加考试的考生和送考的人一起等在贡院门口,足有一两千人,各种声音夹在一起,嘈杂的很! 其实考试倒不怕,张平安最怕的就是这种凌晨时候的等待,要等几个时辰,很浪费时间,睡也睡不了,其实会一定程度上影响当天的考试状态。 所以说考试除了考学问,还要考体力和运道。 凌晨露气重,张老二送考了几次,早有准备,让徐氏提前把厚一些的单衣拿了几件出来,出门前穿上,免得伤风,考试时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各个学子之间也没人攀谈,防人之心不可无,就怕有人在考篮中使坏,张老二和金宝把考篮看得紧紧的。 一直到寅时,贡院大门才开,衙役们开始挨个搜身检查,能考上秀才的都是有丰富考试经验的,各个考生带的东西都不少,队伍过得特别慢。 轮了好一会儿才快轮到张平安,张老二赶紧帮儿子把厚单衣脱掉,又把自己身上的竹筒挂到儿子身上,金宝也连忙把手上的考篮递过去。 张平安拎着两个沉重的考篮,外加肩膀上挂的一串竹筒,脑海中想到了那句名言“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衙役们看着张平安这一身打扮也不惊讶,早就司空见惯了,两个衙役分工检查起来,一个对户帖和考生信息,外加搜身,另一个检查考篮和竹筒,饼子都撕成了渣渣,也不知道洗手没! 对完户帖和考生信息没问题后,搜身的衙役道:“把衣服解开!” 然后开始仔细搜身。 一套流程下来就过去了半刻钟,好在最后没什么问题,张平安这才能进去。 进了贡院以后,张平安发现这考场比以前郢州城的考场好太多了,还是江南财政有钱啊! 考场里面被打扫的干干净净,没有什么霉味儿,看得出来整体被翻新过。 进去以后,里面有号军根据考生信息带着人去对应的考棚。 张平安运气还不错,分的位置在中间,采光很好,还远离臭号。 考棚里面放了恭桶,这样上小号就不用去茅房了。 门口有取水的水缸,张平安看了一眼,水质倒没鲁夫子说的那么不堪,可能是放了明矾。 坐下后,张平安把考篮里的笔墨纸砚都拿出来摆好,便靠在墙上小憩,就等开考了。 到了辰时,贡院里钟声响起,大门落锁,这三天不管发生什么事情,这个大门都不会开,张平安听说本朝之前还有不少乡试考生因为考场失火而丢了性命的,所以其实考乡试也是个危险系数挺高的活儿! 三下钟声响完后,主考官开始训话,一般能做乡试主考官的都是天子近臣,即使品级不是最高,也没人敢小觑。 不过现在天子才只七岁,也没什么实权,就是个摆设罢了,就不知道这个主考官杜大学士是属于哪一派系的了! 科举考试主要就是考八股文、试帖诗和策论,之前鲁夫子讲过,策论在乡试中尤为重要,占比很高,写的出彩的话会被阅卷官直接圈中,也就是能出圈儿,考的就是考生的思想和韬略,一定要把握好! 训完话后,开始发卷。 张平安拿起试卷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第343章 乡试 下 不出所料,六张试卷中,有三道策论大题都是围绕朝廷当下的现状出的题。 其中一道是“晋武平吴以独断而克,苻坚伐晋以独断而亡;齐桓专任管仲而霸,燕哙专任子之而败,事同而功异,何也?” 这道题目简洁凝练,但内容知识面涉及广泛,学问不扎实的考生恐怕连题中的历史典故都搞不太清楚。 其实核心就是要考生谈谈专制的优劣,要很快找准论点,在有限的时间内完成一篇论点明确、结构清晰、分析论证到位、见解有深度的策论文章。 从此题目也能看出皇权的衰落,此前这种题目根本不可能有,之前鲁夫子特意讲过朝中的形势,其中就有关于这一点的。 还有一题是“刑赏忠厚之至论,安国全军之道”,题目不到二十字,但其中蕴含的意思极深,没有一千字根本答不完整。 把题目全部看完后,张平安心中安定了,开始在草卷上答题,等全部答完检查后再誉抄到正卷上。 天气虽炎热,但考棚中安静得落针可闻,时不时还有主考官副考官和号军巡视。 张平安专注答题,直到一口气把第一张试卷答完才落笔,伸了下懒腰,揉了揉眼睛放松一下。 不知道是谁发明的考舍,又小又窄,除了坐着舒服点儿,靠也靠不舒服,睡也睡不舒服,受罪的很! 歇了一刻钟后,张平安吃了半块饼子,又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才开始继续答题。 胸中有丘壑,下笔如有神。 张平安感觉自己现在文思泉涌,只恨手速不够快,不知不觉一口气写到了傍晚,天色已擦黑,六张试卷已经答了三张,剩余两天便不用那么赶时间了。 晚上不用担心上茅房的问题,张平安便拿出铁锅安心的煮了一锅炒米吃,还放了一勺红糖,吃甜食能够让人心情放松,还不用担心闹肚子,美美的吃了两大碗后,张平安便准备歇下了。 先去上了个茅房,回来后便把两块木板拼到一起,又把雄黄粉在考舍周边撒了一圈,避免蛇虫鼠蚁,这才蜷缩着睡下了。 第二日天才微亮,考场内钟声便响了起来,一连响了三下,意思是卯时到了。 考生们窸窸窣窣地起身,洗脸刷牙是没这个条件的,也没必要,万一把考卷弄湿了得不偿失,所以基本没人洗漱,吃了些东西后天色也亮了,考生们继续答题。 张平安速度很快,在傍晚时分便把六张试卷全部答完了,只等明天检查完之后誉抄好就可以了。 在考场内时间过得特别快,一晃眼便到了第三日申时,帘官们带着号军开始收卷,收完试卷后帘官需要重新把考生们的姓名誉写一遍,并糊上姓名封弥,能一定程度上防止科举舞弊。 院试的时候也有这条规矩,但当时是衙役收卷,张平安感觉这次乡试更严格一些。 交完卷后考生们就可以陆续排队出考场了。 张平安的位置靠前,因此出去的很快。 前后排队的人身上都一股馊味儿,谁也不嫌弃谁,但等出了贡院大门后,个个都以袖掩面,生怕被认出来。 张平安也是个俗人,不希望自己最邋遢的一面被熟人看到,因此也是以袖掩面,边透过缝隙找自家老爹,考完之日他们肯定会来接自己的。 没费多少功夫,张平安便找到了自家老爹和金宝,原因无他,金宝用竹竿挂了块破布,举得高高的,想看不到都难,人头涌动中,一眼便看到了他和张老二。 张平安快步走向他们,到了近前金宝才认出来,笑得直不起腰,指着张平安道:“哈哈哈,笑死我了,你把脸藏在袖子后面干嘛,要不是看你走路姿势熟悉,我还真认不出来你!” “别笑了,快走吧”,张平安催促道,自己也觉得好笑,但是他现在只想回去赶紧洗个头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张老二则满脸担忧,赶紧接过儿子手中的考篮和竹筒,心疼道:“儿子,你这几日受罪了,看你脸色都有些发白,定是这几日累坏了,咱们回家!” 张平安笑着摇摇头:“爹,我还好,这次分到的考舍位置还不错,没受什么罪,只是在里面没休息好罢了。” 三人挤出人群,到了附近停车的地方,二姐夫刘湖生留在车上帮忙看车。 见张平安过来了,连忙跳下车,关心道:“平安,这几日辛苦了吧,快上车,咱们现在就回家,娘从中午就开始准备晚饭了,回家就能吃上。” “我还好,辛苦二姐夫了”,张平安道谢。 骡车一路往家行去,路上张平安听着自家老爹讲述家中近日琐事,心里一片宁静,感觉很满足。 路过集市时,还闻到了阵阵肉香,这几日都未吃到新鲜饭菜,还真有些馋了。 回到家,大丫二丫徐小舅还有奶奶张氏,大伯大伯母,三叔三婶,全都在,一大群人,院子里都快坐不下了,看到张平安回来都关心不已。 徐氏早已准备好了热水,见儿子回来了忙指使徐小舅帮忙兑好水把洗澡的大木桶打满。 张平安好好洗了个澡,刷了牙,舒服多了,换上干净衣裳后才从房里出来。 出来时其他人都已经走了。 张老二解释道:“你奶让他们都回去了,等你考完之后咱们再一块儿吃个饭。” 张平安点点头,奶奶想的很周到。 饭后,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张平安说起考试的经过,略提了提考试的题目,觉得这次乡试很有几分把握,张老二虽听不懂,但眼中透着浓浓的骄傲,他对儿子有信心。 夜里,张平安躺在熟悉的床上,心中不免想着考试结果,不过很快他就释然了,无论结果如何,努力过就好,他尽力了! 月光洒进房间,伴着窗外的虫鸣声,张平安缓缓入睡,一夜好眠! 寅时刚过,二姐夫刘湖生和金宝便提着灯笼过来了,徐氏早已准备好了考篮,都是半夜起来忙活的,张老二带着儿子再次出发去贡院。 等几人走了,徐氏重新回屋躺下,但却再也没睡着,心里也在暗暗祈祷。 好在天公作美,考试的这九日,日日都是晴天,没有刮风下雨,天气很好。 张平安也感觉这次考试很顺利,答题答的很顺畅,最后一天走出考场时只觉得浑身轻快,结果如何,就看天意了! 半个月后才会放榜,张平安决定这半个月,自己要好好的和朋友们聚一聚。 第344章 大姐夫是武秀才了 依然是金宝和张老二一块过来接的人。 贡院门口不少人都举着竹竿,张平安也没法一下子就分辨出哪个是金宝的,最后一天考完他也不在乎什么形象了,就没有遮脸。 金宝眼尖,在远处看到了张平安,跳着脚挥手喊道:“平安,平安,这里!” 张平安拎着考篮,脖子上还挂了一大串竹筒,奋力挤过去。 这最后一天贡院门口的人尤其多,人声鼎沸,张老二拉着儿子和金宝一路挤出人群,走到骡车附近才好一些。 二姐夫刘湖生帮忙接过东西,三人赶紧上了骡车离开这里。 远离贡院以后,道路便慢慢开阔起来,张平安撩开车帘透透风,感觉舒服多了。 张老二笑道:“平安,不管考得咋样都别再想了,这几日你太辛苦了,今天你娘准备了不少你爱吃的菜,你待会儿多吃点儿,好好补补,都是她天没亮就出去买的,忙活一天了,亲戚们也都在。” 张平安心里暖暖的,笑着应道:“嗯,我待会儿一定要吃两大碗!” 金宝乐道:“我也沾光了,嘿嘿!” 说完想起了什么似的,坐直身子道:“对了,你还不知道吧,三郎哥前两日院试放榜了,他现在是武秀才了!” “真的吗?那太好了,我就说大姐夫天生就是考武举的料,那萧逸飞呢”,张平安笑道。 “萧逸飞也过了,他昨日还来了家里,请咱们家后日一块儿去他们家吃饭呢”,张老二接话道,“具体的我回去了跟你细说。” 张平安点点头。 骡车刚拐进巷子,驴蛋儿猫蛋儿几个本来在一旁玩,看到车子回来了,连忙起身往家跑去,大喊道:“娘,二姨,小舅回来了,小舅回来了!” 张平安想喊几个孩子一块坐车都没喊住。 大丫二丫走出门外一看,还真是。 连忙上前道:“小弟,这几日考试辛苦了吧,快回家洗洗,待会儿我和你二姐也一块过去吃饭的,咱们吃饭时再聊!” “行,大姐,那我们先走了”,张平安也没客套,他是真有点累,身上馊成了渣。 到家时,奶奶张氏和徐小舅还有金宝家的人早就在院子里等着了,正在一边喝茶一边唠嗑,徐氏还端了一盘煮菱角和盐水花生招待客人。 院子中间摆了两张大桌子,天气热,不用怕菜凉了,已经摆好了满满当当的菜,就等人齐后入席了。 张氏起身拉着张平安的手拍了拍,温和道:“可算是考完了,快去洗洗吧,换身衣裳过来坐下吃饭。” 张平安跟众人一一打了招呼后才去了房里洗澡,热水已经准备好了,徐氏是掐着时间烧的。 洗完澡出来,金宝丢了块干布巾给张平安,笑道:“快把头发擦擦,天气热也不能马虎。” “知道了”,张平安笑着应道。 一切都打理好后,人也都到齐了,连大柱堂哥家的梅子都抱着孩子过来了。 院子里喜气洋洋像过年似的,张平安刚坐下,几个侄子和外甥就都围了过来,好奇地问东问西。 大丫见了把几个孩子扯开,笑道:“该吃饭了啊,今天有很多肉菜哦!” 孩子们立刻被肉菜吸引了注意力。 饭桌上,气氛很热烈,没有人特意去追着张平安问考的怎么样,应该是张老二已经提前嘱咐过了。 张氏今天吃饭脾气难得的温和,缓缓对张平安道:“平安,你是咱们家唯一一个正儿八经的读书人,还考了乡试,也是家里最出息的人,不管这次考试结果如何,不要计较一时的得失,知道吗?往后的路还长呢,该吃吃,该喝喝!” “嗯,奶,我知道的”,张平安点点头应道,心中不由感慨,奶奶这份智慧,一般的男子都比不上。 刘屠户喝了几杯酒,忍不住咧嘴笑道:“平安,你还不知道吧,你大姐夫现在是秀才了,武秀才!也是可以免徭役和赋税的,嘿嘿!” 看得出来,刘屠户两口子十分为这个儿子骄傲。 刘三郎憨憨地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抱怨道:“爹,今日吃饭就吃饭,你说这干嘛!” “有喜事就要让大伙一块开心开心嘛”,刘屠户乐道,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叹息道:“真没想到我老刘家有一天还能出个有功名的人,老刘我也不食言,这两日我请大伙一块儿去食味楼吃饭,咱们不醉不归啊!” 其他人早就知道这个消息了,纷纷祝贺,毕竟大家在临安城都算是外来户,必须得抱团取暖,有个什么事互相也能帮扶,出息的人当然是越多越好。 张平安也真心为大姐夫感到开心,这样以后大姐家起码有份倚仗了,再去找林俊辉给帮忙谋份差事,日子不会差。 大丫也开心,不过她做人低调,已经嘱咐了刘三郎不要太张扬,两口子反而是最淡定的。 刘大哥放下筷子出声道:“既然刘叔说了这个好消息,那我也说一个啊,我和我们家二弟湖生去报考漕运的船工,初试已经过了,现在就看复试了,要是也能过的话,那我们也算是吃上皇粮了,月钱还不错,以后日子也能好过许多。” “那岂不是要经常跟船去外地”,张平安有些担心,现在这世道外出不是好选择。 刘大哥笑道:“没事,也没你们想的那么辛苦,我之前问过逸飞了,临安漕运的船基本上只去附近几个州城,并不会跑太远,最多四五天就回来了,短的话可能就只要两三天,危险是有一点,但我和湖生都是打小在河里塘里长大的,我们水性好的很,打不过就跑嘛,逸飞比我们还小这么多,他不也干了一年多吗,也好生生的!” 二姐夫刘湖生也赞成,附和道:“平安,你就别担心我们了,这都是我和我大哥商量好的,真能吃上皇粮就不错了,这世道做什么都难,赚钱不容易,萧逸飞之前还是个公子哥呢,他不也去了船上帮忙,何况我和我哥要不挣点快钱,房子猴年马月才能买得起啊,孩子眼看大了也得读书,哪哪儿都要用钱,这份差事挺好的。” “哎,谁说不是呢”,这话大伯母李氏非常赞同,凑过去问道:“那我家大柱可以去不?” 第345章 小聚 刘大哥委婉道:“婶子,咱们一路走来,关系都亲近的很,要是合适,当时报名我肯定就跟大柱说了,我们一块儿去,但是人家衙门要求的是水性特别好才行,大柱够呛,而且这活儿毕竟要出远门,肯定没有在家里安生,您放心,后面我在漕运混熟了,如果有好的差事我再跟大柱说。” 李氏闻言有些失落,不过想想也好,在家钱少点儿,图个安稳,于是笑道:“行,后面你们有好差事拉拔一下大柱啊!” “那肯定的”,刘大哥点点头应道。 “江生哥,我敬你一杯”,大柱笑着端起酒杯道。 两人都是豪爽汉子,一杯酒一饮到底。 张平安也起身给在场的众人敬酒,感谢大家的关心,一顿饭吃的热热闹闹。 夏日天黑的晚,吃完饭时天还亮着,天边晚霞绚烂多姿。 众人吃饱了,捧着肚子坐在院子里喝茶纳凉,一切显得那么岁月静好,在这乱世之中,临安仿佛是世外桃源。 “对了,金宝,明日早上我要去州学拜访鲁夫子,他虽不是我的老师,但是教了我很多,考完之后去拜访一番是必须的,然后我准备去找林俊辉和萧逸飞,咱们一块儿吃个饭,都是一个县一个书院出来的,关系别生疏了”,张平安懒洋洋道。 金宝有些犹豫:“要不你去跟他们俩吃吧,然后等你单独约萧逸飞的时候,我再去,林俊辉感觉跟他不是那么熟,又经常说一些场面话,我们不是一个圈子的,总感觉不自在。” 虽然已经到了可以说亲的年龄,没有人会再把两人当做小孩子看,但金宝除了逃难时吃了些苦之外,并没有真正的遭受过生活长期的毒打,在临安安顿下来后,又恢复了乐观的天性,一直以来还保留着一颗赤子之心,没有学会也不想学人情世故圆滑的那一套,张平安懂他,也尊重他,但这次不一样。 “你以为我真只让你去吃饭呀”,张平安低声道。 “啊,还有啥”,金宝不解。 “我约你和萧逸飞一块跟林俊辉吃饭,是打算让他给你俩谋份好差事,萧逸飞现在已经是武秀才了,不管后面十月份能不能考上武举人,好歹也算有功名了,找事做不难,难的是找好差事做,不然就是去前线给别人送人头当炮灰的,有林俊辉疏通一下会好很多,还有你,听你娘说给你说亲一直高不成低不就的,有份体面活说亲也好说些,咱们都是老乡,又有同窗之谊,林俊辉人不错,应当是会帮忙的,别死要面子”,张平安细细分析道。 “那要给他送礼不”,金宝挠挠头犯难了。 “就吃个饭而已,送礼反而显得客套生分了,事儿不一定马上能办成,但你先露个脸,透了口风,别人才好帮你啊,闲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谁理你?”,张平安苦口婆心道。 又看了看院子里的堂哥们和大姐夫二姐夫几人,无奈道:“你好歹和他还有个面子情,上过书院,这事好办,我大姐夫,二姐夫,还有堂哥他们都没读过啥书,想给他们找个好差事都不好开口,只能等我以后混好了再想法子,若这次侥幸能中举一切便迎刃而解了,唉!” 金宝明白是为他好,点点头应道:“行,那我明日跟你一块儿去!” 第二日早上张平安难得睡到天光大亮才起来,其实天没亮就醒了,生物钟已经形成了习惯,只是不想起身而已,就想赖下床。 徐氏知道儿子累狠了,也没催。 张平安起身到院子里洗漱时,徐氏温声道:“早饭给你温在锅里了,快去吃吧!” 张平安洗漱完吃完早饭后,跟自家老娘打了声招呼,今日晚上要晚些回来。 徐氏对儿子是很放心的,知道他做事有分寸,点点头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张平安出门后叫了辆车往州学去,路上经过点心铺子的时候特意买了一份莲子冰糕,准备带给鲁夫子,夏日吃莲子糕,最是清爽下火,不甜不腻,张平安也是之前上课时偶然得知鲁夫子很喜欢吃,就是贵的很! 到州学时,才刚到巳时,张平安径直去了鲁夫子书房,随从开门后笑道:“快进来吧,老爷一直等着呢,就猜到张秀才您今日肯定会过来!” 上了这么久的课,随从对张平安说话也熟稔许多。 张平安走进书房,看到鲁夫子正坐在书桌前看书,神情一派淡然,连忙躬身行礼。 鲁夫子放下书,抬头淡笑道:“坐吧!” 语气温和,看得出来今天心情还不错! 张平安笑着将莲子冰糕递过去,道:“夫子,我买了您最爱的莲子冰糕,正好解解暑气。” 鲁夫子闻言眼睛亮了亮,夸道:“你有心了!对了,考试感觉怎么样,当时怎么答的还能默出来吗?” 张平安把当时答题的思路捋了捋。 鲁夫子听完后捻须沉思片刻道:“嗯,答的还行,要是按照往年来看,你上榜肯定没问题,甚至名次还能不错,不过今年有不少北方过来的世家子弟,他们都是请了名师大儒在家授课的,水平怎样我也拿不准,这结果不太好说,不过科举之路是需持之以恒的,你为人聪慧又肯努力,勿忧心过多!” 张平安点头称是,他考完之后就感觉了却了一桩心事,现在已经不想去想太多了,就等结果就行了,今日过来也主要是想感谢鲁夫子这段时日的教诲。 又聊了半个多时辰后,便到了午饭时间。 鲁夫子笑道:“今日就且聊到这里吧,等放榜之后若有好结果再来通知我,可惜了,你不能拜我做老师!” 张平安觉得什么事情都是有因果的,如果当时没有在府城拜师的话,他可能都走不到临安城,倒没太在意这个。 起身告辞后,他又去了城北,萧逸飞家和金宝家住的很近,就隔了三条巷子,正好可以在金宝家吃个中饭,然后三人下午一道上门去拜访林俊辉,一块儿吃个晚饭。 第346章 青楼 上 金宝娘看张平安过来了,热情的不行,赶忙又去炒了两个荤菜,拉都拉不住。 “都是粗茶淡饭,快得很”,金宝爹笑道,拉着张平安坐下。 “那就麻烦您和婶子了”,张平安笑道,不再客套,转而问道:“您和婶子现在早点生意做的咋样了?” 金宝爹边倒茶边道:“嗐,就那样吧,糊口还凑合,这临安什么都贵,比咱们老家贵太多了!” 金宝丢了颗蚕豆到嘴里,边嚼边道:“我都跟我爹娘说了,让他们不用这么辛苦,我现在写话本子赚的钱够我们生活的,他们非不听。” 金宝爹没好气道:“你还没娶媳妇呢,我和你娘哪儿能歇着,活一天就得干一天!” “您这是没苦硬吃”,金宝咕哝道。 金宝爹没听清:“你说的啥?大声点儿!” 张平安怕父子两人等会儿又得呛呛起来,连忙转移话题道:“叔,你们这院子拾掇得真不错啊,这些花花草草长得真好,看着就喜庆。” 金宝爹笑道:“都是金宝他奶奶照料的,打发时间罢了!” 说着话,金宝娘喊道:“开饭啦,孩子他爹,摆下桌子!” 金宝闻言起身去巷子口喊奶奶回来吃饭,巷口有棵桂花树,年纪很大的老人会一起去树下纳凉唠嗑,顺便做些活儿,比闷在家里好,金宝奶奶每天一大早就过去,吃饭时才回来。 “来啦来啦”,金宝奶奶拿着小板凳,边走边道。 说是粗茶淡饭,但中午吃的这顿饭还是很丰盛,吃完饭歇了会儿后,张平安看外面不太热了,带着金宝一道去了萧家,敲门后是个婆子开的门。 萧逸飞正好在院子里捶稻草,沾了满身草屑,见两人过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儿,起身道:“外面热,快进来,我前日还去你们两家留了口信让明日到我家来一块吃饭的,怎么你们俩今日过来了?” 张平安笑道:“来约你一块出去喝酒的!” 金宝指着地上好奇道:“你锤这么多稻草干嘛?夏天天热,不用垫那么厚啊!” 萧逸飞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解释道:“是给孩子准备的,用来铺在摇篮里,我娘子估计这几日就要生了,趁太阳好多晒晒,捶打软乎了,睡着舒服!” “真快啊,你都要做爹了”,张平安感慨,又道:“对了,还没恭喜你考上秀才了呢,我昨日考完回家才知道,恭喜啊!” “哈哈哈,侥幸罢了”,萧逸飞很谦虚,说完又打趣道:“你俩也快了吧,金宝家里不是已经在给他说亲了吗?” 招呼婆子上完茶后,然后对二人道:“你们先坐会儿,既然要出去喝酒,我先进去换身衣裳,把头发打理一下,咱出门也不能太寒碜了。” 张平安点点头笑道:“嗯,你去吧,穿好点啊,今天喝酒还有林俊辉一块儿。” 萧逸飞闻言有些惊讶,不过也没多问,进去换衣裳去了。 等出来后,张平安才把自己的想法说了说,最后劝道:“提一嘴的事儿,林俊辉是个聪明人,不会为难人的,到时候你日子也能好过些,咱们彼此都是个助力。” 萧逸飞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爽快的应道:“成啊,本来我也准备过几日去找他的。” “啊?”这下是张平安惊讶了,金宝也好奇地看过来。 “以前年轻,没想那么多,现在孩子都要出生了,我马上就要做爹了,生活压力大啊,有些事情不得不想,面子没什么用处,还是得来一些实际的,我想拜托他帮我换份不用跟船的活,最好月钱还能高一些”,萧逸飞叹道。 “你能想通是最好不过了,我还怕你死要面子呢”,张平安松口气。 萧逸飞摆了摆手,苦笑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呀,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前两日我嫡母知道我中了武秀才还请我和我娘一块儿到府里吃了顿饭,他们现在日子也不好过,所以我也想开了,你说的对,有关系不用白不用,求人没什么丢脸的!” 张平安拍了拍萧逸飞的肩膀,知道他是经受了不少生活的毒打,成长了,起身道:“要不咱们现在出发,已经申时了,时候也不早了!” “行!” 萧家有骡车,三人于是一道坐车去了林府。 门房认得张平安,领着几人去了花厅。 过了片刻,林俊辉便出来了,态度挺热情,笑道:“金宝、逸飞,你俩可是稀客啊,快喝茶,真是抱歉,让你们久等了,我有位同僚正好在,刚才在后花园陪他下棋呢!” 张平安摆摆手:“没事儿,我们也是刚到不久,说起来还是我考虑不周,都没给你下拜帖。” “咱们之间不用来这些虚礼”,林俊辉道。 几人寒暄了一番。 今日来的不巧,张平安正心里想着干脆下次再约。 林俊辉提议道:“我这位同僚跟我关系极好,不是外人,本来我俩约好了晚上一块出去喝酒的,要不咱们一起吧,正好我也介绍你们认识认识,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说完转头看向金宝,问道:“金宝,上次平安还跟我说,让我给你留意一下差事来着,听说你家在给你说亲,有份体面活女方家也能高看一眼,现在进展怎么样了?” 金宝脸一红,挠挠头道:“八字还没一撇呢,这事儿全凭爹娘做主。” 几人见金宝这副害羞的样子都笑了,气氛融洽不少,拘谨也都消散了。 张平安不经意状提了提萧逸飞和大姐夫:“林兄,你还不知道吧,逸飞和我大姐夫都过了武举院试,现在是武秀才了,十月份马上还要考武举乡试。” 林俊辉闻言挑了挑眉,拱手道:“哟,逸飞,那我得恭喜你了,什么时候摆酒啊,一定得请我去!” 萧逸飞笑了笑回道:“这次也不准备大摆,就是请了我嫡母嫡兄还有金宝、平安、刘大郎这几家明日到家吃个便饭热闹热闹。” “行,那我明日去蹭顿便饭,你不介意多双筷子吧”,林俊辉调侃道。 “那是哪里的话,我欢迎还来不及呢,那明日我便恭候你大驾了”,萧逸飞笑道。 几人聊了一会儿,林俊辉看天色也差不多了,吩咐下人去后花园请自己的同僚过来,几人一块出去喝酒。 林俊辉的这位同僚年纪不算太大,二十来岁的样子,长得很端正,一脸正气,但是眼里精光闪烁,一看就是个绝顶聪明之人,城府很深。 据林俊辉介绍是在衙门做仓监,也就是管粮仓的,是个八品小官儿,但这个位置油水很足。 几人认识了一番后便一道出门,张平安还以为喝酒是去酒馆,结果马车一路驶到了临安城最有名的青楼群芳楼。 第347章 青楼 下 临安城里青楼妓院很多,自从迁都之后就更多了,但任何行当都有个高低之分,和专做皮肉生意的妓馆不同,青楼中的女子多为艺伎,只卖艺不卖身,有些甚至出身名门望族,因家道中落而流落至此,不仅容貌出色,而且才华横溢,接待的客人多是达官贵人和文人雅士,群芳楼便是其中翘楚。 “你们别看名字俗气,大俗即雅,这家青楼在临安已经开了四十多年了,据说背后靠山不小”,林俊辉摇着扇子介绍道。 张平安和金宝以及萧逸飞三人都是第一次来这种场合,难免有些束手束脚的,尤其是萧逸飞,已有家室,夫妻感情也还行,更加拘谨。 从前在武山县的时候,萧父萧母一直对萧逸飞这方面管的很严,生怕他染上坏习性,所以萧逸飞这也是第一次来青楼。 都到门口了,自然也不能退缩。 林俊辉和他的朋友高仓监倒是一派淡然,一副熟客的架势,让龟奴带路。 三人便跟着林俊辉后面一道进去。 光看大门就知道,群芳楼和别的青楼妓馆确实不一样,是没有穿着清凉的姑娘倚在门口或者二楼叫客的,门口只有龟奴迎客,显得低调又神秘。 绕过屏风进了大厅以后,也并不太喧闹,只见一楼大厅装饰极为奢华,点的是琉璃灯,铺的是波斯地毯,一水儿的紫檀木家具,大厅四角都放了冰盆消暑降温,灯火通明下,奢华程度甚至比林俊辉府上还更胜一筹,又挂了不少名家字画,显得华而不俗。 大厅台上,有几位容貌清丽的女子正在抚琴弄舞,乐声婉转悠扬,伴着吴侬软语的歌声,确实让人很放松。 一楼大堂客人不多,寥寥几个,都是刚进门的样子。 张平安觉得自己和金宝就是土包子进城,长见识了,虽然前世电视上也看过很多富丽堂皇的画面,但是电视上看和亲身感受是完全不同的。 就像有很多人看电视没感觉,但是亲身去实地旅游一番后却有很大感触一样。 张平安甚至都没看到老鸨出来迎接,好奇不已,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很快便有婢女前来奉茶,林俊辉笑着给了赏钱,吩咐道:“今日我们想见一见柳姑娘,让苏妈妈安排一下!” 婢女接了赏钱后,欠身行礼,然后转身去了二楼,步履不疾不徐,一看就是训练过的。 “这群芳楼还当真不一样,一楼都见不到老鸨,不过一楼也没几个客人”,张平安凑近了低声道。 “哈哈哈哈,这群芳楼和别处不一样,一楼不是正经待客的地方,客人主要在二楼三楼姑娘们的房间里,咱们待会儿也要去二楼,楼层越高,房间位置越好的姑娘们身价越高,见花魁更得一掷千金,今日我点的这柳姑娘,虽不是花魁,但作诗是一绝,才情不错,等会儿你就知道了”,林俊辉笑道。 高仓监神色舒展,在一旁也笑着附和了一句:“这里环境不错,十分私密,也没有其他青楼乌七八糟的事儿,连知府大人都常来。” 知府大人?那不就是林俊辉的岳父。 张平安有些担忧:“林兄,那万一碰到你岳父了怎么办?” 林俊辉漫不经心的摇着扇子道:“无妨,消遣娱乐而已,岳父大人不会怪罪的。” 不多时,那婢女下楼来,欠身说道:“各位公子,苏妈妈有请,柳姑娘正在房间候着呢!” 众人于是便随着婢女上了二楼。 到二楼以后,能隐隐约约听到从各个房间传出来的丝竹之声和谈笑声,声音很低,听不真切,二楼的过道两侧皆门窗紧闭,门口挂了写有姑娘们名字的木牌。 带路的婢女停在了其中一间房门前,轻轻推开房门,请几人进去。 里面布置典雅,熏香袅袅,老鸨苏妈妈正在外间小花厅候着,是一位衣着和容貌都十分艳丽的女子,按张平安的观察,年龄最多不超过30岁,眼波婉转,还风韵犹存,放在前世也还很年轻,但是在古代已经算是中年女子了。 几人进来后,苏妈妈挥着帕子热情招呼道:“林公子,真是稀客啊,您可好久没来了,我们诗诗一直挂念着呢,几位快坐!” 声音清亮悦耳。 说完又吩咐婢女:“小青,快上茶!” 虽久经风月,年纪也不小了,但老鸨说话间竟然仍能让人感觉到有一丝少女的娇嗔和真诚。 林俊辉跟老鸨说了几句场面话,在花厅喝完茶,付了茶钱,老鸨才放几人进了里间小厅。 张平安看着银票上一百两的数字,真是觉得肉疼,还是有钱人的钱好赚。 等进了里间小厅,便看到一位身着淡雅绿衣的美貌女子正坐在窗边的案几旁,手持书卷看书,应当就是柳姑娘了,看见众人进来,才放下书卷,盈盈起身相迎道:“见过诸位公子。” 声音柔美动听,如清泉流淌,二八年华的样子,肌肤吹弹可破。 林俊辉坐下后赞道:“柳姑娘之声如泉之流,泠泠入耳涤尘烟。” 柳姑娘闻言轻嗔一声,“那林公子也不多来见见奴家,枉费诗诗还总惦念着林公子呢!” 众人都落座后,婢女端上了新鲜水果和点心上来。 张平安看这间小厅不像青楼女子待客的花厅,倒像是书房,小厅内丝竹管弦乐器以及文房四宝一样不少,还放了不少修剪精致的花草,看不出一丝风尘气。 林俊辉做人做事很周到,给两边几人一一做了介绍。 调笑几句后,柳姑娘看向张平安等人,眼神温柔道:“几位公子都不怎么说话的,可是诗诗有哪里怠慢了?” “并无,我们几人听柳姑娘和林兄聊天也挺有意思的”,张平安温声回道。 金宝红着脸支支吾吾的,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对方虽是青楼出身,但确实是他活了十几年来接触过的最美最特别的女子了,像仙女似的,望着对方时便感觉自己头脑一片空白,什么也说不出了,明明自己平时不是这样嘴拙的人。 柳姑娘听后用帕子捂嘴浅笑:“听别人聊天有什么意思,若各位不嫌弃,不如我们以诗会友。” 在座的几人都是读过书的,干坐着也无聊,便都欣然答应。 柳姑娘站起身率先起句:“菱透浮萍绿锦池。” 说完目光盈盈看向众人。 林俊辉听了不假思索道:“夏莺千啭弄蔷薇。” 轮到高仓监,略作思考后便道:“尽日无人看微雨。” 众人是按坐的顺序接的,此时大家都看向萧逸飞,萧逸飞有些紧张,毕竟这种场合作诗还是首次,沉吟片刻后才接道:“楼台相对浴红衣。” 然后轮到张平安,他刚考完乡试,正是肚子里学问最热乎的时候,这首诗对他来说很简单,立刻接道:“微风忽起吹莲叶。” 最后是金宝,他虽没有功名,但是好歹读了那么多年书,前面几个人答的时候,他已经在开始想了,因此也没出丑,很快答道:“青玉盘中泻水银。” 柳姑娘很捧场,听完各人作的诗后轻轻拍手称赞道:“诸位公子果然文采斐然,诗诗佩服!” 作完诗后,众人又开始猜字谜,这位柳姑娘什么都会一点,涉猎很广,虽说在张平安看来不算精通,但是对于一个青楼女子来说已经很够用了,也很难得。 说话又温柔似水,把几人招呼的滴水不漏,谁也没怠慢,是一朵善解人意的解语花。 直到晚上戍时众人才离开,青楼里面可以点酒菜,而且厨子手艺还不错,众人算是酒足饭饱 不过价钱是真不便宜,张平安还以为那100两就是包含了今晚所有的费用,结果临走时林俊辉竟然又留了一张100两的银票,都够普通人在城南买座小院了。 贫穷限制了他的想象力,今日算是沾光了,张平安心里有些心痛,萧逸飞和金宝也差不多。 倒是高仓监面上一派淡然。 林俊辉看已经很晚了,直接给几人叫了轿子送回去。 青楼妓馆这条街上有很多轿夫,专做晚上生意的,很容易叫到。 萧逸飞和金宝一块儿走。 张平安住城南,不跟任何人顺路,一个人坐在轿子里晃晃悠悠回了家。 第348章 六斤八两 徐氏知道儿子今日会晚些回来,已经提前躺在床上歇下了,但是并没有睡着,一直在留心门口的动静,张平安一敲门,她就起身了。 “我来吧,你睡”,张老二也听到了,起身按住徐氏道。 张老二披着衣裳去开门,看到一身酒气脸色坨红的儿子,心疼不已:“快进来,我给你倒杯热茶喝,解解酒!” 张平安咧嘴笑了笑,走进院子里,喝了张老二倒的热茶,用布巾简单洗漱后,便回房躺下了。 这一觉睡得无比踏实,直到第二天早上太阳照进屋子才醒来。 优质的睡眠是最好的补药,张平安醒了后感觉浑身充满力量,精神饱满,坐起身伸了个懒腰,便穿衣起床了。 此时徐氏正在厨房忙碌着,阵阵油香味儿飘出。 张平安走进厨房发现自家老娘在炸麻花,便走到灶前帮忙添柴烧火,徐氏看着儿子,脸上满是欣慰,从另一个锅里端出温着的早饭:“早饭还是温的,快吃吧,等你吃完了,我估计也忙的差不多了,然后咱们一块去萧家,别让别人等咱们,那样太失礼了,不好!” “嗯,好,现在时间还早呢,怎么没看到五姐六姐”,张平安边吃边随口问道。 “她俩去你大姐家了,今日她们在刘家吃午饭,我已经和亲家说好了”,徐氏回道。 等到走的时候张平安才发现炸的麻花是要带去萧家做客的,徐氏留了一半,剩余的三十根全带走了,用油纸仔细包扎好了系上。 “你待会儿路上再去买一小坛酒,买一包点心就差不多了”,徐氏嘱咐道。 “怎么不直接在外面买”,张老二赶着骡车问道。 徐氏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我自己炸多实惠啊,何况也不是送一家,等一下晚上亲家还得请吃饭庆贺三郎考上武秀才,我一起多炸点儿,这又省一笔,送人也体面。” “对对对,你说的是”,张老二应道,不想和老伴儿争。 骡车经过大丫家的时候,刘三郎早已等在门口,今日他也要去萧家吃饭,他和萧逸飞一块儿考武举,也算是熟稔了,萧逸飞也提前请了他。 大丫已经帮忙准备好了贺礼,是一套自己做的小孩子的细布衣裳,正好萧家马上就要添丁,也能用上,礼也不算薄了。 几人一块坐车去了萧家,路上张平安把酒和糕点添上了。 到萧家时,金宝和他爹娘已经到了。 院子里还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萧逸飞初为人父,手忙脚乱的,对张平安歉意道:“伯父伯母,三郎,平安,对不住啊,今日早上我媳妇儿突然发动了,刚刚才生,也没来得及通知你们,咱们一会儿出去吃,你们先坐会儿,招待不周之处多包涵。” 说完吩咐婆子上茶。 张平安惊讶道:“这么快?那你赶紧先去忙,我们自己坐,你别管了!” 萧母也是第一次做奶奶,跟着接生婆忙到现在,刚刚才把孩子洗漱好包上。 忙完后才出来招呼客人,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意:“大家多包涵啊,咱们一会儿出去吃,不耽误吃饭!” 徐氏最爱听这种嫁娶添丁的喜事,笑道:“嗐,没事,添丁是喜事,男孩还是女孩啊?” 萧母喜道:“是男孩儿,6斤8两重呢!” “真好”,徐氏羡慕道:“我家平安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娶媳妇儿,给我生个孙子!” 金宝娘也羡慕:“真好,一举得男,你儿媳妇争气啊!” 几人寒暄了一番,还好提前请了个婆子帮忙,萧母倒没觉得太累。 等到快午时了才收拾好。 这时候萧逸飞的嫡母和嫡兄才坐着马车姗姗来迟,带了糕点布匹等贺礼。 之前听萧逸飞说他嫡母和嫡兄过得也不好,张平安还以为真的彻底没落了,今日一看,还是穿得挺光鲜的,满身绫罗绸缎,头上插满珠翠,还能坐马车,比普通人强了太多太多,果然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听到添丁了,萧逸飞的嫡母也没太惊讶,只淡淡道:“这孩子倒是会挑时候托生,也算是双喜临门了,等满月的时候我给他打个长命锁。” 身上确实有一股当家主母的做派,说话做事都很大气,把金宝娘和徐氏唬的一愣一愣的,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丢脸。 第349章 贺礼 没过一会儿,门口又传来车轱辘声还有马匹的马蹄声。 萧逸飞出门一看,发现是林家的马车,林俊辉很给面子,今日果然来了,不管最后对方帮不帮忙,就冲这份周全的礼数,这朋友也没得挑。 车夫停下车后,连忙跳下马车,帮忙撩开车帘,林俊辉这才从里面出来。 昨日那么晚才回去,今日依然精神奕奕的。 “萧兄,对不住,今日早上有点事耽误了,我没来晚吧?”林俊辉拱手行礼道。 “林兄,你来的刚好,今日家里添丁了,刚忙活完,你要是来早了,家里一团乱,还真怕招待不周呢,快进来坐”,萧逸飞热情道。 “哦?那我倒真是来巧了,双喜临门啊,我也沾沾喜气”,林俊辉笑吟吟道。 说完吩咐车夫把贺礼拿进来。 除了萧母以及萧逸飞的嫡母和嫡兄外,院子里其他人都是认识林俊辉的,之前张平安办秀才喜宴的时候,林俊辉去过,这样皎皎如明月的贵公子,见过就不会忘。 金宝娘惊讶道:“哟,平安,这不是你那个同窗吗,以前来过村里的!” “婶子好记性!”林俊辉闻言赞道。 又给院子里的长辈们一一行礼,礼数周全,一点没有摆架子。 萧逸飞的嫡母虽没见过林俊辉,但原来县里的大户人家她都知道,听林俊辉自我介绍后,就对上号了,把人上下打量了一圈儿后,语气温和地问道:“你们家现在情况怎么样了?你父亲母亲也在临安吗?说起来我跟你母亲曾经还一起参加过好几次赏花宴呢!” 林俊辉恭敬地回道:“多谢伯母记挂,我父亲母亲还有家里其他人都一切安好,他们现下在金陵安顿下来了,并不在临安。” “哦?那真是可惜了,不过人没事就是万幸了,也不知道逸飞他父亲现在如何了”,萧逸飞的嫡母话中愁绪很重。 萧母听了也蹙起眉头,脸上也一脸愁色。 “伯父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没事的,”林俊辉温言安慰了几句。 说实在的,谁都知道这事发愁也没用,只能听天由命了! 此时车夫把贺礼拿进来了,用双手抱在怀里,是两个很大的盒子。 林俊辉走过去把盒子打开,笑道:“萧兄,你不是说你之前离家的时候带的弓箭在路上丢了吗,我有一好友,最好收藏弓箭,我今日上午去向他讨了两张好弓,一张赠予你,另一张赠予三郎,你们俩都是将来要走武举路子的,没有一副好弓箭时时锤炼可不行!” 萧逸飞走过去看了看,又用手摸了摸,摇头拒绝道:“这张万石弓太贵重了,用的是比铁还要坚硬但非常轻的紫檀木制作而成的,据说前朝名将黄忠就用的这种弓,能开二石力,这把弓怎么着也得300两往上了,比我全副身家都还贵,我当不起,林兄,承蒙你抬爱了,不过还请收回吧,咱们今日就只是吃个便饭而已。” 萧逸飞出生于县尉之家,对各种兵器弓箭都还算识货,原本离家时他和嫡兄一人也带了一把好弓防身的,后来在渡江时遗失了,到了现在他也买不起好弓了,平日用的是店里买的普通的弧弓。 林俊辉赠的这把弓太贵重,他真怕到时候还不起。 院子里其他人听到这把弓值300多两也都惊掉了下巴,乖乖哎,这真是挥金如土了! 而且还有一张弓是赠与刘三郎的,徐氏和张老二都感觉有点儿晕晕乎乎的。 两人骨子里都是小农思想,平时让他们买菜时占个几文钱便宜,他们会高兴一整天,但是如果真的有人奉上大把银子,他们又不敢要了,怕有什么陷阱,天上不会掉馅饼,老农也晓得这个道理。 刘三郎本人更是晕乎,不过现在也不是插话的好时机,先看看萧逸飞怎么说。 “宝弓配英雄,这把弓放在我们普通人手里就是一个摆设,到了你们懂行的人手里才能发挥真正的价值,不至于明珠蒙尘,你放心,这份贺礼只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罢了,不用你还任何人情给我,更不要有心理负担,只要将来你是用这把弓铲奸除恶,为匡扶社稷做一点贡献,这就够了”,林俊辉收起笑脸,严肃道,身上有一股震慑人心的浩然正气。 “这…这……”,萧逸飞有些为难,不知如何是好。 萧逸飞的嫡母此时缓缓开口道:“既是林家小子的心意,你就收下吧,咱们能在这临安城里面碰到同乡不容易,且来日方长呢,切莫生分了!” 萧逸飞犹豫了会儿,这才收下。 林俊辉见了重新露出笑脸,拿出另一把弓道:“三郎,这把神臂弓是赠予给你的,过来看看。” 刘三郎站起身,有些踌躇的走过去。 林俊辉介绍道:“这把神臂弓乃实弩也,是三石弓,以山桑为身,檀为弰,铁为枪膛,钢为机,麻索系札,丝为弦,射程远达三百步,非常考验臂力,所以称之为神臂弓,你体格好,力气大,我看非常适合你,拿着!” 刘三郎犹犹豫豫抱着弓,有些不知所措,有些东西即使是不懂行,也一看就知道很贵,这把弓就是,透着一股高攀不起的味道。 他跟萧逸飞想的差不多,也是怕还不起这个人情。 林俊辉没给刘三郎拒绝的机会,把弓连着盒子一起塞到他怀里,笑道:“拿好了,从现在起,它属于你!” 张平安也劝道:“大姐夫,收下吧,来日方长呢!” 看到这里,张平安知道林俊辉对萧逸飞和大姐夫两人的差事肯定是有所安排和部署了,光靠人情让别人帮忙是不长久的,只有提升自己,让自己有了价值,彼此互惠互利,有了利益牵绊,才能处的长久。 张平安知道林俊辉是有大抱负的,那就少不了培养自己一系的武将,乱世有兵才是王道。 有了这个插曲,院子里气氛更热烈了。 萧母要留在家照顾产妇和刚出生的小孙子,走不开,由萧逸飞招呼其他人一块去附近的酒楼。 离巷子口不远,走路过去就行。 第350章 放榜 上 这家味满楼有上下两层,萧逸飞在二楼要了个包间,摆了两桌,一桌是三位女眷坐,另一桌是男人们坐,但菜品是一样的,每一桌都有十几个菜,很丰盛。 下午大家都还有事,便没喝酒,只要了一小壶米酒意思意思,喝不醉人。 一顿饭不到半个时辰便吃完了。 林俊辉吃完后便直接告辞了:“萧兄,今日多谢款待,我下午还有事,便先告辞了,等孩子满月的时候记得一定请我过来喝满月酒啊,到时候我给孩子备份厚礼!” 萧逸飞知道林俊辉交游广阔,忙得很,也没强留,笑着应道:“嗯,成,到时候一定请你过来喝满月酒!” 林俊辉走后,萧逸飞的嫡母和嫡兄也告辞离开。 “二弟,你这一两年成长了不少,现在也已为人父,仕途上也有了些起色,我和母亲都感到欣慰,好好抓住这次机会,萧家现在就剩我们兄弟二人了,以后振兴家业还得看我们的,有什么事儿别闷着,需要帮忙的话过来找我和母亲,我们走了”,萧逸飞的嫡兄温声嘱咐道。 “嗯,大哥,我知道”,萧逸飞点点头应道。 “其实你母亲和你大哥还不错,做人做事的格局和底线是有的”,张平安望着驶远的马车道。 “是啊,相对来说算不错了,想想以前跟他们不对付,主要也是因为立场不一样,想法就不一样,但是经过逃难这事儿以后,到了临安,我和我大哥关系反而还亲近许多,也许这就是血浓于水吧”,萧逸飞有些淡淡的伤感。 如果他能早些想通,可能小时候便不会那么拧巴又愤懑了! 金宝拍拍萧逸飞的肩膀安慰道:“这又不是你的错,要我说,最好就是一夫一妻,这样就没那么多事儿了!” “你说的对,今日孩子出生的时候,我就已经在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绝不纳妾!”萧逸飞眼神坚定道。 徐氏看林俊辉和萧家母子二人都走了,这才走过去对萧逸飞道:“逸飞啊,我刚才跟小二嘱咐了,剩的菜咱们要打包,我们那一桌子才三个女人吃饭,还剩好多菜,不要可惜了,打包回去放井水里镇着,还能吃几顿呢,我现在和金宝娘回去打包,你们等一下啊!” 说完便招呼金宝娘回了二楼。 张平安和萧逸飞还没说话,两人便已经上去了。 刘三郎闻言呼出一口气,咧嘴笑道:“岳母大人和金宝娘都会过日子,我刚才还在心里可惜呢,但是林俊辉和你嫡母嫡兄他们都在,我又不好说,怕丢了你面子,这下好了,还是岳母聪明!” 几家人关系亲近,彼此知根知底,不用在乎面子不面子的问题,也不用端着。 萧逸飞笑了笑:“挺好的,以前在书院读书时经常听平安说浪费可耻,如今看来是伯母言传身教的结果啊!” 中午剩的菜着实不少,其中大半还是荤菜,徐氏和金宝娘提了二十几个油纸包下来。 众人这才一块儿回了萧家。 路上徐氏还嘱咐道:“天儿热,你们先吃素菜,把荤菜放到井水里镇着,能多放两日,要是嫌麻烦,怕放不了,你们就多放点盐,晾成肉干也行,这过日子啊,就得仔细!” “嗯,伯母,没想到您还有这么多过日子的学问呢,真是受教了”,萧逸飞听的很认真,也没嫌烦。 回到萧家,众人跟萧母又寒暄了一番后,便都告辞离开了。 刘三郎抱着怀里的盒子爱不释手,心里又有些七上八下,生怕把这把宝贝弓磕坏了。 张平安看不过眼,调侃道:“大姐夫,要不你晚上睡觉的时候抱着这把弓得了,免得被偷了,三百多两银子呢!” 没想到刘三郎还真点了点头,憨憨道:“你说的对,我以后得抱着他睡觉,这太贵重了,等我老了,我就传给孩子们!” “额……”张平安扶额笑了! 徐氏也笑道:“这林家公子还真是大方,一出手就是好几百两啊,不愧是大户人家出身,三郎,你可得好好把握机会,争取十月份再考中个武举人,这后半辈子就不愁了!” “嗯,娘,我会努力的”,刘三郎郑重点头。 路过刘家时,张老二停下车把刘三郎放下,道:“三郎,去把五丫六丫叫出来。” “哎,好嘞”,刘三郎应道。 不一会儿五丫六丫便出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小萝卜头,嚷着要去姥爷家玩儿,被跟出来的大丫拦住了。 “爹娘小弟,等会晚上吃饭,你们早点过来啊”,大丫高声喊道。 “晓得嘞,太阳大,快进屋去吧”,徐氏摆手应道。 俗话说夏困沉重身难拔,几人到家后坐下歇了会儿,便瞌睡的不行,也没什么事干,索性都回房午睡去了。 到下午申时,太阳快日落西山,张老二才起身把几人叫醒。 张平安伸了个懒腰,还没完全清醒,又去院子里掬了把水洗了脸才彻底清醒过来。 这种什么都不用思考,全身心放松的日子,真是神仙日子啊! 几人收拾好后,徐氏提着一油纸包的麻花,又把家里存的细布料子裁了一块当做贺礼,然后去了刘家。 到刘家时,时辰还早,坐了片刻后,张氏才带着张老大张老三两家一块儿过来,金宝家和徐小舅家随后也到了。 添寿表哥娶的王家姑娘,今日也跟着一块儿过来了,五官普普通通,不过胜在皮肤很白,除了天生底子好外,看得出来,在家没做什么农活儿,面色上也没什么不妥,挺正常的,添财表哥则是一个人来的,看来田家姑娘还没回来。 今日是庆贺大姐夫考上武秀才,所以没人提这扫兴的茬儿。 大家高高兴兴一起去了食味楼。 刘屠户今日估计是真高兴,定了四桌席面,连十二岁以上的孩子都有座位,破费不少。 酒菜也摆得满满当当。 “今日大伙儿不醉不归啊,老刘我高兴,今日我豁出去了也得喝个痛快,我先干为敬”,刘屠户爽朗道,声音洪亮,说完便把自己碗里的酒一饮而净。 “好”,男人们纷纷附和。 女眷们也看的心里热乎,身边有人出息总是好的,何况是刘三郎,平时总是憨憨的,别人有什么事都会帮一把,连沈氏和马氏都不得不承认,三郎做人做事没得说! 这顿酒一直喝到天黑了才结束,刘三郎最后是坐立不安,他担心有人偷他的弓。 张平安看得都替他心累。 静谧安逸的日子总是一晃而过,张平安每日到书肆转转,会会三两好友,转眼十几日便过去了,到了放榜的日子。 第351章 放榜 中 乡试放榜对于全城人来说都是一件大事,连路边的贩夫走卒都知道,真正的是见证鱼跃龙门的一天。 由于寅属虎,辰属龙,各省便多选在寅时或者辰时放榜,俗称龙虎榜,以求吉利。 据说临安三四十年以前是选在寅时放榜的,但是因为时辰太早,天都没亮,看榜的人又多,每次放榜都会引发踩踏事故,踩死人也是寻常,后来新上任的巡抚觉得这个时辰不妥,每次都死人太晦气了,后面再放榜便改到了辰时。 所以张平安准备今日起的略早一点,卯时起来就可以,时间还很充裕。 但奈何张老二和徐氏等不及,两人一晚上辗转反侧,一夜没睡,熬到寅时便把儿子叫醒了。 “爹,娘,这也太早了吧”,张平安迷迷糊糊坐起身往窗外看了看,天还黑着,估计卯时都没到。 张老二坐在床边道:“平安,我听人说乡试放榜时人很多,不去早点儿的话占不到好位置,等到午时都不一定能看到呢,咱们还是早点儿去吧,早看早安心,万一中了,咱们也好早点儿回来招呼报喜的。” 徐氏也连声附和:“对对对,这个听你爹的,不能犯懒,也就早个一两个时辰罢了,娘去做早饭,你们吃两口就赶紧去吧!” 张老二现在有些焦虑,心扑通扑通跳的特别快,没心思吃早饭,拦住了徐氏,道:“这个时辰还早,我们俩也吃不下,你自个儿吃吧,我们饿的话,待会儿在外面摊子上买点儿垫补下就成,对了,记得喜钱多备点儿,万一我们没赶回来,你也别失了礼数。” “哎,我知道,你放心吧,我换了不少小银角子”,徐氏应道,喜钱她前两日就准备好了,毕竟儿子乡试中了就是举人老爷了,身份也不一样了,肯定不能拿铜板打发报喜的,太小家子气! 只盼真能把这份儿钱送出去! 张平安被爹娘喊醒也睡不着了,被他们这么一说,看二人焦虑的样子,想了想,索性便穿衣起床和自家老爹一块儿去看榜吧,早看早踏实! 父子二人洗漱好出门时,天上还繁星满天,月亮像镰刀似的,露气很重。 走在巷子里安静如鸡,只能听到父子俩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张平安不由抿唇笑了笑,这个时辰,卖早点的估计都没他们父子二人起得早吧! 快出巷子时,经过刘家,院子门突然“嘎吱”一声打开了,吓了父子二人一跳。 刘三郎打开门探出头来低声道:“爹,小弟,是我,三郎!” 张平安也压低声音道:“大姐夫,你咋还没睡,突然开门干嘛,怪吓人的!” 刘三郎怕吵醒人,用气音道:“你大姐说爹娘今晚上保准睡不着,你们肯定得早起去看榜,让我陪着,我一直留心着巷子里的动静呢,等会儿啊,我让大丫来栓门,我和你们一起。” “爹,大姐还真是了解您和娘”,张平安低笑道。 “你爹紧张嘛,比当年娶你娘时还紧张呢”,张老二也不否认,憨憨笑道。 不一会儿,大丫过来栓门,嘱咐几人路上小心点儿。 看门栓好了,张老二才带着儿子和女婿离开,前往临安城衙门。 放榜时,榜单是从贡院取出到衙门张挂之处,载于黄绸彩亭,鼓乐、仪仗、兵丁护送?,十分隆重。 所以看榜的话最后还得到衙门口才行。 拐出巷子,几人走了片刻,离开城南,到城东附近时,往衙门方向走的人就突然多了起来,三三两两的,边走边议论,都是去衙门口看榜的。 甚至还有挑着担子沿路卖馄饨油饼的小贩。 张老二过去要了六张饼,用油纸包了揣怀里,想等几人等会儿饿的时候吃。 “看,我就说来的不早吧”,张老二笑道,他都提前打听好了的,早来错不了! “还是爹您有先见之明啊”,张平安笑道,顺着夸了一句,他没想到大家看榜都这么早的,以前在郢州也没这样儿,而且他想着反正早晚都能看到,中不中的也跑不了。 等快到衙门附近时,人已经比考试那日还多了,看榜的人是真不少。 张平安鼻尖还嗅到了若有若无的桂花香味儿,由于乡试放榜时正值桂花飘香,因此又称“桂榜”?。 顺着香味儿望过去,能看到有不少婆子和半大少年提着篮子穿梭在人群中兜售桂花枝,甚至还有乞丐也提着篮子在卖,很便宜,一文钱一支,嘴里还不断说着吉祥话:“祝公子荣登桂榜,蟾宫折桂!” 也不知道在哪儿学来的,生意看起来都还不错,张老二也有些心动,想去买,讨个好彩头。 刘三郎拉住张老二道:“爹,人太多了,您去小心挤散了,我去买吧!” 说完“咚咚咚”跑向卖花的小乞丐,把小乞丐给吓了个半死,还以为是看他不顺眼要揍他,结果刘三郎从怀里捏出两枚铜板,指了指桂花,道:“两支!” 小乞丐这才知道原来是来照顾他生意的,连忙递了两支桂花过去,嘴里还恭贺道:“祝公子荣登桂榜,蟾宫折桂!” 刘三郎捏着两支桂花心满意足地回了原处,递了一支给张平安,又指了指手里这支道:“待会儿要是能碰到林俊辉的话,我把这支送给他,不值钱,讨个好彩头,他应该不会嫌弃的吧?!” 最后一句有些不确定,说完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张平安笑道:“不会嫌弃的,放心吧!” 第352章 放榜 下 衙门口附近的商铺,今日开门也开的格外早,几年才能遇一次的盛事,一来凑个热闹,二来也能趁机卖些高价茶水赚点银子。 张平安知道这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儿,起码还得等一两个时辰,便在附近茶楼要了三杯最便宜的茶水坐下等,起码有个凳子坐,不用挨挨挤挤,要舒服很多。 价钱比平时翻了十倍都不止,二楼包间更是不用想,早早便被人定下。 张平安刚开始等的还挺有精神的,太无聊了,慢慢便犯起了瞌睡,手肘撑在桌子上打起了盹儿。 一直熬到快辰时,周边突然一阵骚动,其他客人起身带起椅子的刺啦声不绝于耳,张老二也推了推儿子,激动道:“儿子,醒醒,快放榜了,衙门的人已经从贡院过来了!” 张平安闻言瞬间清醒过来,站起身朝外面望去,只见榜文放置在特备的黄稠彩亭内,由轿夫抬着彩亭,前面有鼓乐、仪仗引导,衙役和号军则在旁边护送开道,此时正经过茶楼前,朝衙门口走去,前来看榜的人已经挤的水泄不通。 张老二急道:“平安,你就在这里,我和三郎去看榜!” 说完就要冲过去。 刘三郎拉住岳父,道:“爹,您也留在这里,我一个人去就成,我个儿高,看得远,一个人去更方便,带上您一起,我还怕您被挤伤了,反而会畏手畏脚。” 张老二迟疑道:“你一个人行吗?” 张平安看人越来越多,当即果断道:“爹,就让大姐夫去吧,他一个人确实更方便,咱们早看完早回去!” 刘三郎没等张平安话音落下,便一头扎进了人群中,他个儿高又壮实,铁塔一般,即使往远处走也一眼就能看到,张平安还是挺放心的。 不一会儿到了辰时整,榜单已经贴好,衙役和号军手按在腰间配刀上围成一圈儿,站在榜单底下,旁边有书吏站在椅子上开始唱名,高喊“第几名某人某府某县”。 唱榜都是从第六名开始,等榜尾写完之后,再回填前五名,由第五倒填至第一,谓之“闹五魁”。 所以最先唱名的是第6名,并不是第1名,反而得第一名解元的是最后唱名的,有那么点儿压轴出场的意思。 被念到名字的考生无不激动不已,心态好些的还能勉强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和周边人正常交流,心态差一些的,被念到名字当即便痛哭流涕,丝毫顾不上仪态了。 张平安在的这座茶楼其实离衙门并不太远,要是平时唱名他肯定能听到,但是今天人太多了,声音嘈杂,他侧着耳朵也只能听得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张老二双手紧握成拳,两眼死死盯着前方,嘴中还念念有词,说着一些祈祷的话。 张平安怎么安抚都没用。 按照大夏朝往年的惯例,每次乡试全国只录600人,各个省平均下来大概也就五六十个名额的样子,实际上各省名额会根据各个省的经济情况而有所不同。 像张平安祖籍湖广省这种大省,又是鱼米之乡,往年乡试录取名额可以达到90个左右,而北方偏僻的行省则只有三四十个,甚至更少。 今年的乡试是特殊情况,朝廷已只剩半壁江山,乡试录取名额最后定下的是南朝今年一共录360人,临安便占了120个录取名额,这是正榜,取中即为举人。 另外还有副榜,取25人,副榜上的名为副贡,举人可以继续考取进士,有成为天子门生的机会,而副贡则只能等下一次乡试继续考,不想考的也可以选取州、县的副职以及教职谋生,比如之前鄂州府学的韩教授就是宁武十八年的副贡生。 不一会儿唱名的人便唱完了,从椅子上下来。 护送的衙役和号军跟着也回了衙门,等会儿会有衙门里的人到中榜的举子家一一报喜。 剩余刚才没听清的或者不死心的人则可以继续看榜。 短短不到一刻钟,榜单下尽显众生百态。 有城里的帮闲早早便挤在榜单下,记下了名字,开始沿着街边的茶楼挨个报喜,总能撞上几个中了的学子,得一笔喜钱。 在这样的大喜日子里,中了的举子一般也会格外大方。 张平安暂时还没听到自己的名字。 又过了片刻,才看到大姐夫拨开人群往回走了,神色十分激动,走着走着便跑了起来。 张老二和儿子对视一眼,莫不是中了?! “爹,小弟,中…中了!”刘三郎还没进茶楼便大声喊道,声音洪亮,惹的附近的人纷纷侧目,有那不认识的学子还上前贺喜,想要认识结交一番,毕竟这都是以后的人脉。 张平安追问道:“是第几名?” 他还是挺好奇自己的名次的,努力了这么久,他也想知道自己是什么水平。 刘三郎伸出两只手比了比:“五十五…五名!” 情绪太激动,说话又开始磕巴了! “看见林俊辉了吗,他是多少名?”张平安又继续问道。 “看见了,他可厉害了,是第三名”,刘三郎点头回道。 “呼,我们俩总算是往上迈了一个台阶,走吧,咱们回去”,张平安闻言松口气,笑道。 张老二搓着手激动道:“走走,赶紧回,万一报喜的到了,咱们家就你娘一个妇道人家在,没个男丁招呼,太不像样子了!” 其实他是想赶紧回家通知亲戚们一声,让大家陪着他一起见证这光宗耀祖的一刻,这可是莫大的荣耀,祖坟冒青烟了,一辈子可能也就这一次机会了,万万不可错过! 三人临走前茶楼老板得知一楼喝茶的客人中有人中举,还过来请张平安留下一幅墨宝,可以免了茶钱。 张平安看老板一脸无奸不商的样子,懒得为了几杯茶钱去提笔写字了,摆摆手拒绝后便跟着自家老爹和大姐夫一道回了家。 张老二刚拐进巷子,便迫不及待去了张老大和张老三合租的院子,一进门便满腔喜意地高声道:“爹,娘,大哥,小弟,我儿子平安中举人啦,咱们家祖坟真冒青烟了,报喜的一会儿就过来,你们赶紧跟我一道去我家等着!” “啥,二弟,真中了啊,我的老天爷哎,平安真了不得”,李氏正在院子里纳鞋底,闻言惊讶的声音都劈叉了。 “那还能有假,刚才我带着三郎和平安一块去看的榜,看的真真的,第55名”,张老二大声道,他平日说话一贯是闷闷的,喜欢低调做人,少有这么大声说话的时候,可见现在是真的激动。 张氏听到声音从堂屋出来,又确认了一遍:“真中了?” “奶,真中了!”刘三郎大笑道。 张平安也在一旁笑了笑。 张氏这样一个刚强的女子闻言竟然瞬间流泪了,拿出手帕擦了擦眼泪后叹道:“好好,平安出息了!” 说完又对李氏等人吩咐道:“你们都赶紧换身体面些的衣裳,把头发脸都梳洗干净了,咱们一块儿去老二家,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不能怠慢了!” 第353章 报喜 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就算是再没见识的人,也知道家里出个举人是十分了不得的,家里其他人以后或多或少都要跟着沾光。 李氏忙起身笑着附和道:“娘说的对,咱得拾掇拾掇再出门,不能丢脸!” 说完又吩咐二儿媳妇道:“你赶紧去把几个皮小子喊回来,也让他们沾沾他小叔的喜气!” 二柱媳妇响亮地应了一声,出门去巷子里唤孩子们去了。 马氏在一旁听得是又羡又妒,还不能表现出来,这也太争气了,估计自己以后是彻底比不过二嫂了! 心里是这么想,马氏面上还是堆起笑一个劲儿地恭维张老二。 其实张老二根本就不在意马氏的想法,女人之间有比较,男人之间自然也有,张老二在院子里没有看到张老大和张老三,有些失望地问道:“大哥和三弟不在家啊?” 李氏回道:“你大哥三弟还有大柱二柱大河他们,都一道给别人修房子去了,东家着急赶工,天没亮就出门了,工钱给的还不错,我找个人去喊他们回来。” 说完便出门去了隔壁邻居家,准备拜托别人去把家里几个男人找回来,二河是在书肆做工,还得劳烦别人顺便跑一趟。 家里几个皮小子都在巷子里玩,二柱媳妇儿站在门口高声唤了几声便都回来了。 二柱家的晨阳最大,已经八岁多了,领着一串小萝卜头进来,脸上跑的红扑扑的,一进来就先去了厨房,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几个小的也跟着照做,喝完才一抹嘴巴问道:“娘,咋啦,你喊我们回来干啥?” 二柱媳妇儿手里拿着刚从箱子里翻出来的新褂子,笑道:“你们小叔中举人了,咱们现在要一块儿去你小叔家,快过来换衣裳,瞧这脸上一道道的汗!” 几个孩子正是半大不小的年纪,只知道举人很厉害,但到底厉害到什么程度心里还很模糊,没有什么概念。 张晨阳又兴奋又好奇的问道:“那小叔以后会当官吗?” 能当官那肯定就特别特别厉害了! 二柱媳妇儿也不懂,糊弄道:“应该能吧,问这么多干嘛,一天天就你事儿多,反正咱们今天都要拾绰的整整齐齐的!” 几个小的听了跟着叽叽喳喳起来。 张平安在一边听了也只笑了笑,中举后当个富贵闲人肯定是没问题,但当官哪儿是那么容易的,举人当官得托关系才行,自己无门无路的,还是得考进士才有出路。 现在他已经有了更高的展望! 这边李氏托了邻居去找家里男人们回来,做工的地方就在城东,隔得不远,两刻多钟后张老大几人便坐着板车赶回来了。 张老三一骨碌跳下板车,还没进门便大声喊道:“娘,听说平安中举啦?!” 其他人随后也进了院子,个个都满头大汗,灰扑扑的,但脸上满是喜悦。 “是哩,三弟,要不我能托人找你们回来?!”李氏笑道。 接着又催着大家赶紧洗漱换衣。 张老头也拄着拐杖从房里慢慢出来了,他已经六十大几,这一年多背驼的厉害,身体也不太好,平时要么在巷子口晒太阳,要么在房里睡觉,不愿意动弹,张氏也不管他,反正能吃能喝能睡就行了,在家里就是个隐形人,大家经常忘了他。 这会儿出来听到孙子中举了,老泪纵横,拉着张平安的手念叨道:“真好啊,平安出息了!” 张氏见了把自己的帕子递过去,淡淡道:“把眼泪擦擦!” 张平安拍了拍自家爷爷的手,以示安抚,真是汗颜,张老头实在是太没存在感了,他刚才一时都把这个爷爷给忘了。 众人快速收拾妥当后,才往张老二家走去。 中间经过大丫二丫和徐小舅家时,张老二吩咐刘三郎去各家说一声,报个喜,一会儿一道过来,晚上大家一起吃饭。 刘三郎点点头,回家报喜去了。 此时徐氏在家是坐立不安,时不时就到大门口张望一下,看有没有报喜的人过来。 看到张老二等人回来,而且满面喜色,忙迎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道:“可是中了?!” 张平安笑道:“娘,我中啦!报喜的应当一会儿就过来!” 徐氏一听这话松口气,眼眶瞬间就红了,又哭又笑的,赶紧双手合十,嘴里念着菩萨保佑祖宗保佑。 张氏道:“行啦,等会儿再拜,先进去,一堆人呢!” “哎,听娘的”,徐氏勉强收敛了下情绪,忙把众人迎进屋,嗓门洪亮的让五丫六丫赶紧生火,烧水沏茶。 又去自己房里把藏起来的麦芽糖,炒花生和瓜子端了一托盘出来,热情的招呼众人吃。 大人还好,几个小孩子见有糖吃喜得不行。 大家边唠嗑边陪着一起等报子过来。 “三弟,今日你们活儿做到一半就回来了,东家没怪罪吧,我听大嫂说东家还挺赶工的”,张老二问道。 张老三笑得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大气地摆手道:“二哥,没事儿,你别担心,东家听说是家里有人中举了,比我还激动,二话没说就让我们赶紧回了,还说工钱照发,啧,你是没看见,客气的很嘞!” “那就好”,张老二闻言放下心笑了笑。 过了会儿,大丫二丫和徐小舅几家也过来了,小院子里挤得满满当当。 “亲家,恭喜啊,你说你家平安咋那么聪明呢,真厉害!乖乖,十六岁的举人啊,我听都没听说过,你们打小咋养的,给我传授点儿经验,我往后也这么调教家里这几个皮小子哈哈哈”,刘屠户爽朗道。 张老二闻言挺了挺胸膛,嘴里还是谦虚道:“嗐,那是天生的,孩子打小就聪明,这你可学不了!不信你问大丫,我们家一直吃的一样的饭,我也没怎么管他,更没动过他一根手指头,孩子就是争气,自个儿爱读书!” “这点我爹倒还真没瞎说,小弟打小读书夫子就说他有天分,又努力,不过外甥像舅,我家驴蛋猫蛋儿,我看以后也差不了”,大丫笑道,一句话说的两个长辈心里都舒服。 张老二突然觉得怀里咯得慌,这才想起怀里还有买的六个油饼没吃,这大热的天东西放不住,可不能糟蹋了。 自己几人光顾着开心,都还没吃早饭呢! 连忙把饼子拿出来让徐氏热了热,几人分吃了。 徐氏还另外做了一锅鸡蛋汤,蛋花儿厚厚的,让几人就着饼子吃。 张平安过了那阵饿劲儿没什么胃口,吃了半块饼,喝了碗汤便吃不下了。 张老二心情很激动,也没吃多少。 只有刘三郎胃口很好,包圆儿了剩余的五张饼和一锅汤,吃的喷香。 吃完后又过了片刻,报喜的队伍终于来了,敲锣打鼓的声音老远就能听见,周围邻里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 报喜人来到门前核对了地址无误后,高喊道:“恭喜贵府老爷张名平安高中景成二年临安城乡试第五十五名,特来报喜来了!” “在呢在呢”,张老二赶紧应道,拉着儿子过去。 报喜的一共有六人,正式的衙役有两个,剩余的四人是吹奏班子。 领头的衙役喊完后便躬身递上金花帖子堆笑道:“张老爷,这是捷报,您收好了!” 张平安接过捷报,对着衙役拱手行礼致谢,心里也是感慨万千,这就算是收到举人的正式录取通知书了,真不容易啊! 张老二和徐氏在一旁笑得嘴都合不拢了,赶忙拿出准备好的喜钱递给衙役们。 衙役收了赏钱也并不着立刻走,又说了一圈吉祥话,然后放了一挂衙门发的丈余长的爆竹,等爆竹噼里啪啦放完了后才告辞离开。 临走时张老二又塞了一把喜钱,两个衙役掂量着手中的银角子也没嫌少,让吹奏班子卖力点儿吹。 吹吹打打的声音立时更大了,巷子里的人这下都知道张家出了个举人老爷了,以后了不得喽! “平安,这就是捷报了?这纸用的就不寻常”,二河凑过来看了看羡慕道。 他也读过两年书,自是知道在科举这条路上取个功名有多难,自己这个堂弟确实厉害! “可不能乱摸,这得找人裱起来”,徐氏在一旁赶紧道。 “娘,没那么金贵,这个就是捷报,写有中举名次,带上这个和户帖就可以去衙门户房更换新的户帖了,新科举人还可以到布政使司处领取顶戴、衣帽一套以及旗匾银二十两”,张平安解释道。 第354章 改变 “对哦,那咱们家是可以挂上举人匾额了是吧”,二河拍了下脑门这才反应过来。 匾额、门槛以及屋檐都是一个家族身份地位的象征,高门大户不只是说说而已,看字面意思就能区分开来。 “不错,以后家里建房子,屋顶和门槛都可以多建一尺高,可以挂举人牌匾,竖旗杆,这两日我便着手准备看房了”,张平安点头道。 心中也为自己感到一丝骄傲,他天赋只能说中上,能中举除了因为遇到了好的夫子外,就是因为自己足够努力。 徐小舅提议道:“姐夫,这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儿,咱们是不是得摆三天流水席啊?” 张老二大手一挥,红光满面道:“摆!摆三天!” 徐氏也没心疼银子,开心道:“这银子该花!” 张氏虽然心里也高兴,做事却沉稳些,沉吟道:“之前你们不是说要买房吗?我看就这两日你们再去看看,尽快定下来,最好去新屋那边摆酒,也能跟周边的邻里多认识认识,结交一番!” 张平安闻言再次佩服自家奶奶。 他也是这么想的,中举摆酒是难得的机会,在城南摆席,来的都是一帮比自家还要穷许多的人,没钱没见识没格局,除了吃个饭热闹一下没什么用处,要是去城北或者城东买房摆酒的话,来的人起码也得是个小官小吏,或者是有份正经差事的,圈子就完全不一样了,正好可以趁此机会彼此结交一番。 “奶,我也是这么想的,明日我和我爹娘再去牙行看看”,张平安应道。 张老二和徐氏也没意见。 这时有邻居探头探脑地敲门,羡慕中带着些不确定,问道:“老张家的,你们家儿子乡试中举啦?” 虽然衙役刚刚已经来过了,也报了喜,邻居们还是有些不敢置信,举人多难考啊,这家人平日也太低调了,而且张平安年纪太小了,打破了他们以往对举人的认知! 徐氏抓了把糖递过去,咧开嘴笑道:“是哩,我家平安太争气了,是乡试第55名,来,吃把糖,沾沾喜气!” 邻居接了一满把糖有些受宠若惊,赶忙堆起笑恭贺道:“恭喜恭喜啊!家有麒麟儿,你家往后不愁了!” 确认了消息后,更多的街坊四邻涌进院子来贺喜。 大家七嘴八舌说着些吉祥话,张平安应接不暇,都没分清谁是谁,只能挂起一脸笑意听着别人说。 张老二倒是挺享受这众星捧月的时候,和邻居们聊的眉飞色舞。 徐氏则忙不迭发糖发花生,给客人倒茶。 最后一托盘糖发的干干净净,还不够,徐氏也不心疼,又高高兴兴进房端了一托盘炒花生出来分。 人群中有个老妪笑道:“张家小子,如今你中了举,出息了,可别忘了咱这条巷子里的邻居们啊!” 张平安定睛望去,记下了此人,客气地回应:“王阿婆,怎么会呢,各位叔伯婶子们平时的照顾平安都记着呢!” 二丫则翻了个白眼,要不是大喜的日子,肯定把这婆子轰出去,一条巷子里住了这么久,谁不知道谁呀,平时就占便宜没够,乱攀什么关系! 院子本身就不大,挤了这么多人加上还有孩子,真正是没处下脚了,一直热闹到午时过半,邻居们才意犹未尽地回去,徐氏炒的大半袋花生也全部分吃完了。 五丫六丫热水都烧了好几锅。 等邻居们走后,大丫二丫几个帮着徐氏一起收拾满地狼藉的花生壳,李氏和马氏则帮忙去做饭,中午先简单垫补一口。 张氏不喜欢这种闹哄哄的场面,被这些人吵的头疼,好不容易人走了,耳边清静多了,便跟张老二商量道:“老二啊,虽说咱们家搬家了,离老家千里之遥,不过平安中举这事儿还是得好生祭拜一下祖宗们的,我看宜早不宜迟,待会儿吃完饭你就出去买些香烛、纸钱、纸衣回来。” “哎,好嘞”,张老二高声应道。 第355章 祭祖 李氏和马氏手脚利索,很快便做好了午饭。 人多,时间也紧,李氏不好自己做主做大菜,也没用太多油盐,只做了一锅疙瘩汤,就着酸萝卜吃就行,清爽又开胃,不用炒菜。 前后两个锅都用上,做了两大锅。 李氏心细,看碗不够,晚上还要摆席,赶紧吩咐了大柱回去把家里的碗盘都背过来。 不得不说,光办事儿这方面,李氏那是比马氏强太多。 中午饭虽简单,大家也不嫌弃,都是苦过来的,有白面疙瘩汤吃也是好饭。 也没上席,男人凑做一堆,女人凑做一堆,各自站着,几口便唏哩呼噜扒拉完了。 “大嫂,你待会儿跟我一块儿去买菜啊,你眼力好,会挑东西,还会还价,咱们多买点儿,晚上吃顿好的,先热闹热闹”,徐氏满脸笑意道。 “哎,好嘞,买菜我拿手啊”,李氏也笑着应道,妯娌两人一时关系亲近的很,倒把马氏排在了外面。 马氏看的又酸又妒,也不想去上赶着找不自在,挪过去跟沈氏站在一起,两人边吃边聊。 “你家大儿媳妇倒是个懂事的,二儿媳妇这都个把月了吧,还没回来,不准备想想办法?”马氏朝着沈氏的大儿媳妇王氏努努嘴八卦道。 沈氏今儿听了这话可不愁了,硬气道:“爱回不回,不回正好,我给老二重新娶个城里的,瞧把她给金贵的,哼,咱现在身份可不一样了,还怕他们一家子泥腿子!” 说的时候表情挺认真,看起来是真这么想过。 马氏虽心胸狭窄,又爱争强好胜,但比沈氏可聪明多了。 闻言压低声音劝道:“你可别犯傻,大咧咧把这话说出来,这事儿说到底还是你家有些不占理,平安这孩子做事我看也挺有自己想法,二哥两口子又都是依着孩子的,你别瞎作,惹了他们一家子厌恶,毕竟往后咱们还得抱着这根大腿呢!” “嗯嗯,知道,咱俩关系好,我也就跟你说说”,沈氏点点头道,两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吃完饭后张老二便赶着骡车出门去买祭品去了,徐氏也带着李氏出门买菜,下午都散集了,买不到新鲜菜,但肉摊这些是下午也开的,再往城南走远些,有些人家在院子里开了菜园,自己种了不少菜,可以去人家家里买。 张氏和张老头留在家里看门,其余人有事的就先各回各家,待会再过来,毕竟自家也有一摊子的事儿要忙活,等会再来帮忙就行。 张平安对张氏道:“爷,奶,那就麻烦你们在家看家了,我趁这个时间先去给金宝、萧逸飞还有郭嘉他们报个喜,平时大家关系都挺好的,我请他们晚上过来一道吃个饭热闹热闹,还有我同窗林俊辉对我也帮扶不少,不过我估计他现在忙得很,也没空过来,我给他写了封信,正好出门让送信的人送过去。” 张氏点点头:“你自己安排就行!” 脸上神情比平时温和不少。 张平安出了巷子后便叫了一辆骡车先就近去了城东驿馆,顺道把信寄了。 但今日特别不巧,郭嘉并不在,出门采买去了,张平安留了口信后,又去了城北金宝家。 金宝今日也关心着这事儿,看迟迟没人来报喜,都准备直接过去找张平安了。 现在一听张平安真中了,表现的比当事人还激动,恨不得一蹦三尺高,激动道:“平安,我就知道你行!” 金宝爹娘听了也羡慕的不行,不过两口子都是乐观的人,也很容易满足,知道自己儿子有几斤几两,并不强求这些,张平安也是他们从小看着长大的,也为他开心,说不得自家儿子以后还得沾他的光呢! “平安出息了,往后多带带我们金宝啊,他就是个孩子,还没开窍呢”,金宝娘笑道。 “婶子,金宝聪明着呢”,张平安笑道,“对了,我还得去跟逸飞说一声,晚上一块儿到我家吃饭,不算正式摆席,只是自家人热闹热闹!” “嗯,我跟你一块儿去”,金宝起身道。 两家离的近,不一会儿便到了,院子门没关,萧逸飞正在院子里练武,他爹作为县尉,是会一些功夫的,长枪和大刀用的都不错,萧逸飞从小跟着学,也会几招,考武举人时有比拼拳脚功夫的考核,眼看离考试越来越近,萧逸飞每天都在家苦练,只盼能一次中举。 待进了院子后,只看到竹竿上晾满了尿布,萧母和雇的婆子都在房里照看小婴儿。 “逸飞,你够拼的啊,晌午还在院子里练拳脚,不怕中暑啊”,张平安喊道。 萧逸飞练的太投入了,此时才看到两人,忙停下动作,擦了擦额头的汗,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爽朗道:“没事儿,我都习惯了,我娘找大夫开了去暑的凉茶,一天得喝两大壶呢!” 说完招呼两人进堂屋坐,笑问道:“你俩是不是来给我报喜来了!” 他也记着今天是张平安放榜的日子。 “中了!特意来请你晚上到我家吃晚饭的”,张平安道,说完指了指萧逸飞的脸:“不过你现在晒得这么黑,不知道我爹娘还能不能认出你来!” “去你的,你少打趣我啊,男子汉大丈夫,黑点儿怕什么,你的喜事我肯定要去凑凑热闹,我跟我娘打个招呼说一声,待会儿跟你一道走”,萧逸飞起身道。 和萧母说了后,萧母自然没有不愿意的,嘱咐儿子带份厚礼。 萧逸飞想了想,拿了一匹好布出来,这还是上次他秀才酒宴那日他嫡母带过来的,东西是好东西,也实用。 几人聊了一会儿天后,看时间差不多了,便去了张平安家。 到家时,徐氏和李氏已经回来了,买了不少菜,大姐夫刘三郎正在院子里杀鸡,还一杀就两只,二姐夫刘湖生则在帮忙杀鱼,都没闲着。 李氏带着两个儿媳妇手脚利索地帮忙摘菜、洗菜、切菜,忙个不停。 张老二买了不少纸钱纸元宝纸衣还有香烛祭品,质量比从前买的好很多。 此时正在堂屋里虔诚地摆放祭品。 不一会儿,徐氏开始做饭,先做的荤菜,香味儿飘满了整个院子,馋的孩子们在厨房门口转圈,时不时就要问一嘴,也不肯出去玩了。 做好后,张老二把荤菜各端了一盘摆到供桌前,祭品便算是齐活了,供桌上被摆的满满当当,瓜子,干果,酒菜,猪头全都有,尤其是这个猪头,可是张老二花了大价钱才买来的。 等张老大和张老三带着家里男丁们都过来后,祭祖仪式开始,众人都恭恭敬敬地站在供桌前,由张老头领头带着大家磕头上香,嘴里还庄重地念叨着祈求祖宗保佑的话语,其他人也满脸严肃,皆一脸虔诚。 张平安也不例外,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何况他都能穿越了,祖宗保佑这事儿也没什么不可能的! 各人依次上完香后,开始跪在地上围成一圈儿烧纸钱纸衣和纸元宝,这样祖宗们在底下才有钱花,不然真成穷鬼了。 张老二买的纸钱多,厚厚几大捆,张平安怀疑把别人店铺都搬空了,烧了小半个时辰才烧完。 祭完祖后饭菜也做好了,张氏指挥众人摆桌子碗筷,今日天气好,摆院子里就成,还能顺道纳凉。 饭桌上气氛挺好,大家心情也好,边吃饭边谈论着从前村里的趣事以及张平安日后的前程,比张平安畅想的还多。 萧逸飞讲起自己练武时的糗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金宝也凑趣,讲了不少笑话,语言生动,配上脸上的表情还有肢体动作,让张平安笑得直不起腰,拍案叫绝,他从前怎么没发现金宝有说段子的天赋呢,活宝啊这是! 张老二在席上喝的红光满面,今日除了张平安这个主角风头最盛,其次就是张老二和徐氏这对爹娘了,父凭子贵,母凭子贵,不是说说而已! 酒席快结束时,张老大按照李氏的叮嘱,邀请大家明日到他家吃晚饭,张老三随后跟上,说他家排后日。 张平安笑道:“大伯三叔,明日晚上我要去参加州府为新科举人举办的鹿鸣宴,到时候主考官和学政,还有各个级别的学官也会参加,要不咱们改到后日晚上和大后日晚上如何?” “鹿鸣宴?那是啥”,徐氏不懂就问。 第356章 欣慰 “就是新科举子一块儿吃吃饭聊聊天啥的,彼此认识一下,毕竟大家都是同年,以后这都是人脉,说不得还会同朝为官,提前结交肯定没坏处,这是从前朝起就有的规矩了”,张平安解释道。 “那估计能见到不少大官儿!”萧逸飞闻言狠狠羡慕了,长见识的机会啊! “那这个啥鹿鸣宴,去的最大的官儿能有多大啊”,张老二也好奇的问道。 “二品官吧,各个省的鹿鸣宴都是由巡抚大人主持,巡抚是从二品,临安这边应该也是差不多级别”,张平安回道。 “我的个老天爷哎,平安你真厉害,这看样子,你以后说不定还能见到皇上哩,到时候一定给我们说说皇上长啥样啊”,徐小舅啧啧称奇。 二品官啊,真厉害,他连一个九品芝麻官都还没见过呢,之前在岳州衙门里做工时,天天在仓库里磨兵器,见到的都是守门的,前衙的大老爷们,他根本就见不到,老遗憾了! 众人知道要去参加鹿鸣宴又议论了一把,当然是以正事为主了,于是张老大定下后日晚上去他家吃饭,张老三家则大后日。 徐小舅是外家,包括金宝这边都是族亲,不用他们请吃饭。 一顿饭到天擦黑才结束,男人们都喝得东倒西歪,由家里人扶着各自归家。 萧逸飞和金宝也告辞离开。 等人都走完后,张老二趴在桌子上呜呜咽咽地哭了。 徐氏忙过去扶起自家男人道:“你这是咋啦?喝多了不舒服?” 张老二摆手道:“别管我,我这是高兴的,我做梦也没想到有这一天啊,我儿太争气了,老天爷待我不薄!” 张平安记得自己当初中秀才时自家老爹也是哭了一场,这中举又哭一场,不由又心疼又无奈。 “娘,我把爹扶去床上躺着吧,这样趴着不舒服”,张平安上前道。 徐氏应道:“哎,好,你爹一看就喝多了,下次可不能让他这么喝!” 张平安把自家老爹扶起来,喝醉的人都沉得很,张老二长得又壮实,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放到床上,又帮忙把鞋脱了,把衣领敞开,这样睡起来舒服些。 刚才李氏和马氏帮忙把桌椅板凳和碗盘都收拾好了, 五丫六丫正在厨房烧洗澡水。 张平安出来时,徐氏正忙着把剩菜吊到井里,不然明天得馊了,那就太可惜了。 “娘,我来吧”,张平安道。 “没事儿,我都放好了”,徐氏声音闷闷地道,起身时眼里有泪光闪过。 张平安知道估计是自家老爹这么一哭勾起了自家老娘的伤心往事,此时心里估计也有很多感慨。 爹娘都是好面子的人,张平安只能装作没看到,他有信心能让爹娘晚年至少能过上富足的生活,以后日子越来越好,心结自然就打开了。 于是转移话题说起了明日的安排:“娘,明日早上我要先去州学一趟拜访鲁夫子,我虽没有正式拜他为师,但他对我帮助颇多,这次能中举,也多亏了他的指导,我在心里早已经将他当作老师看待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礼节不能少,还有我从前的同僚叶校书,人也很不错,我顺道去看看他。” “成,你去忙你的”,徐氏道,“娘也只懂柴米油盐酱醋茶这些厨房里的事儿,学问的事情娘也不懂,你自己安排,不过要不要备份厚礼给人家啊,你手里银子够不,中午回来吃饭吗?” “鲁夫子不好金银俗物,我另有安排,您别操心了,我手里银子够用的,按鲁夫子的性格他应当是不会留我吃饭,我中午大概会回来吃,不回来吃您也别着急,等我回来后下午我们一块儿去牙行看看房子,然后晚上我再去参加鹿鸣宴,估计也会很晚回来,你们早点睡,别担心”,张平安道。 徐氏点点头欣慰道:“行,听你的,你真的长大了!” 第357章 亦师亦友 又是一夜好眠! 第二日吃完早饭后,张平安便去了州学探望鲁夫子。 夏日酷暑,早上虽凉快一些,但也还是热,张平安出门走了一小段路就开始流汗,赶紧叫了一辆板车。 心里想着自己是不是也应该买把扇子随身带着,虽然看起来挺装,不过在这夏日挺实用啊! 记得鲁夫子喜欢吃莲子冰糕,张平安中途特意绕到点心铺子买了两份。 来到州学时,时辰还早,能看到三三两两的学子结伴往课室走去。 要是在老家学堂,这会儿早已经放了田假,不过州学是没有的,除了参加乡试的学子,其他人正常上课,几乎每个人都要走一遭科举路。 张平安轻车熟路地走到鲁夫子书房处,敲门后,随从很快便过来开门,将人迎进屋后,笑着让张平安稍坐片刻:“张举人,请稍坐片刻,老爷现下正忙,一会儿我给您通报。” “无妨!”张平安笑道,“看来夫子消息很灵通啊!” 随从笑了笑,只说了一句:“老爷的学生梁举人今日一早便过来了。” 随后给张平安奉了茶,便退下了。 这样一说,张平安就明白了,看来这位仁兄昨日是把乡试中榜的人打听得清清楚楚啊! 本身又是举人,那估计是有志参加明年二月的会试了,毕竟榜单上的人都算是隐形的竞争对手,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大概坐了快两刻钟,从鲁夫子小书房里走出来一人,正是鲁夫子的嫡传弟子梁举人,也是他唯一的弟子,之前两人有过一面之缘。 看到张平安等在外面,此人微微颔首示意后,便离开了,还是一脸商人的精明相,张平安总怀疑他是不是出生于大商户之家。 也不知道对于自己这个半路冒出来的程咬金作何感想,应该是感到不快的吧,想想竟然有些微微汗颜,总感觉窃取了属于别人的东西似的! 不过之前也是没办法,只能说都是缘分的安排! 随从见人出来了才进去通报,出来后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张平安这才进了书房。 鲁夫子今日看起来心情还不错,虽然面上没什么,不过嘴角却微微翘起,相处了这么久,这点张平安还是能看出来的。 放到现代,鲁夫子就是妥妥的傲娇属性。 张平安恭敬地躬身行礼后,鲁夫子抬了抬手臂示意坐下说话:“坐吧!” “多谢夫子”,张平安又行了一礼后这才坐下。 “一举首登龙虎榜,十年身到凤凰池,你小子确实够幸运的,不用反复经历科举的磨炼!”鲁夫子笑道。 “夫子您消息灵通,不过这还得多亏了您的教导,这份大恩,小子会铭记于心”,张平安谦逊道。 鲁夫子让他少走了很多弯路,堪称人生的贵人,这份恩情他不会忘。 “行啦,这也是你自己的造化”,鲁夫子捋着胡须缓缓道。 接着又问:“那你接下来有何打算,是继续参加明年二月的会试吗?” 张平安点点头道:“是的,我想搏一搏,哪怕是提前积累一番经验也好,现在有了举人功名,我便不那么害怕落榜了!” 鲁夫子感叹道:“是啊,年轻就是本钱,多的是机会考,前途无量啊! 说完话锋一转:”不过这次会试我恐怕不能指导你了!” 张平安没有追问,不过眼神里透着些疑惑。 鲁夫子解释道:“我的学生伯懿也要参加明年二月的会试,他已经不算很年轻了,两次会试都没过,古语说的好,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次会试我要全心全意指导他,你们二人基础不同,学问薄弱点也不同,没办法一起上课,我也不想耽误你的时间,所以你最好是再去寻一名师上课。” 说完脸上隐隐有些歉疚之色。 张平安听后却很平静,道:“小子明白,之前能遇上您单独给我指导已经是天大的缘分了,现下梁举人也要备考会试,时间紧,您精力也有限,确实不适合一同指导两人,我会再寻其他夫子的,您别担心!” 刚刚听到随从说梁举人一早就过来了时,他心里其实就已经隐隐有了预感。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就像刚刚对鲁夫子说的那样,他现在有了举人功名保底,能让自己和家人过得很好,真的没那么急了,做人不能太贪心! 鲁夫子欣慰道:“做人就得海纳百川,有容乃大,这样才能走得长久,也不会让自己那么累,说实话,这点我自己也很难做到,我看你身上倒是有几分这个意思。” “夫子谬赞了”,张平安笑道。 “我这几日去郊外寒山寺避暑,新作了几幅夏日图,你帮我看看”,鲁夫子道,说完从书桌旁的卷缸里拿出几幅画展开放到桌上。 张平安知道鲁夫子是有些不自在,想转移话题,便顺着话题往下说,气氛一时十分融洽。 其实两人关系有些亦师亦友,他是真的没有介意,也能理解。 从鲁夫子处出来时已快午时了,如预料般那样,鲁夫子并没有留他吃饭,但走的时候却赠给了他一本珍贵的诗集。 让张平安心里热乎乎的,又酸又涨,诸多感慨! 出门走了一段路后,收敛好了情绪,张平安又去了藏书楼。 藏书楼还是老样子,往日的几位同僚都在喝茶看书,一派悠闲。 张平安进去时,叶校书“哟”一声,放下茶杯打趣道:“今日怎么有空光临我们这藏书楼了?!” 说完又道:“你先别说,让我猜猜,莫不是乡试中举了,来请我们吃饭?!” 张平安在这里很自在,也没客气,自己走过去搬了把椅子坐下,笑道:“叶校书,你这不去改行给人算命真是可惜了!” “怎么说?”藏书院丞在一边好奇地问道,“真中举了?!” 张平安点点头:“这次乡试确实侥幸中了,承蒙大家之前的照顾,等我搬了新家摆流水席的时候,我给你们下帖子,到时候可一定要来捧场啊!” “看,我没猜错吧”,叶校书笑眯了眼。 “平安厉害啊,到时候我们一定去”,藏书院丞捧着大肚子笑道,像个弥勒佛似的,能在藏书楼干这么久的,都是没什么野心的,心态好。 “正好也到午饭时间了,走,去食堂,今日你可得请我吃饭”,叶校书起身道。 第358章 看房 “那有什么问题”,张平安应道,他也想和叶校书聊聊,每次跟对方聊天还挺有意思的。 两人去食堂时还没到下课时间,食堂没什么人。 叶校书也不客气,把自己想吃的都点了一遍,在食堂吃,再贵也贵不到哪里去。 “你刚才去见过鲁夫子了吧”,叶校书边吃边问道。 “去过了,这次能中举还多亏了鲁夫子的指导,无论如何我肯定得去拜谢一番”,张平安回道。 “鲁夫子人还是不错的,要不当初我也不能推荐你去找他,不过会试他不能再继续教你了吧”,叶校书道。 张平安停住筷子,摇摇头笑道:“你真应该做个幌子去给人算命,这你都猜到了?!” 叶校书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后才道:“他自己的学生已经两次会试落榜了,我听说那个梁…梁啥来着,名字我忘了,是家族中的嫡长孙,为人挺争强好胜的,他明年二月肯定也要参加会试,那必然不希望鲁夫子分出精力继续再来指导你这个没名没份的师弟了!” “是你猜的这么回事!不过我也很理解,说实话,能中举人我就已经很满足了,也能让我和我的家人过得很好,进士是锦上添花,能中最好,落榜了我也能接受”,张平安坦诚道。 叶校书赞道:“你这心态不错!” 张平安笑道:“做人不能太贪心!” “那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叶校书问道。 张平安沉吟了一下:“唔,其实能到州学上舍去上课是最好的,上课的夫子都是进士出身,还有名家大儒,肯定收获颇多,不过我一区区举人之身,又没背景,州学上舍名额又少,我估计轮不到我,所以我准备去国子监入学。” “国子监?”叶校书重复道,“那可没有州学好,只是名头听着响亮而已,是迁都以后新建的,里面夫子也不咋样!” 张平安两手一摊,无奈道:“谁都知道州学上舍好,关键是进不来啊,估计连鲁夫子都没办法,不然他刚才应该就给我写举荐信了,我是想着国子监生源不足,夫子最起码能用心一点,而且藏书也多,查资料也方便,先去看看再说吧!” 叶校书闻言叹一口气:“哎,你说的也对,咱们普通人出头难啊!” 张平安笑了笑没再说,其实他觉得两人已经过得很不错了,跟普通人比起来,最起码不愁吃穿,又有书读,到哪都算体面人! 两人吃完饭后,叶校书便回藏书楼了。 张平安则叫了辆车回家。 徐氏和张老二都特意等在家中,没出门,昨日说好了,今日要一同出去看房子的。 看张平安回来了,徐氏迎上去道:“儿子,看你中午没回来,我们已经先吃了,你吃过饭没?” “娘,我在州学食堂和之前的同僚一道吃过了”,张平安回道。 张老二闻言起身道:“那咱们现在出门去看房子吧,早看早定下,这举人酒席可不能拖!” 张平安点头道:“成,不过爹娘,我想和你们商量一下,现在咱家不比之前,咱们买房买到城北就不合适了,还是得在城北靠近城东的地方看,但那可能会贵不少,说不得要五六百两,你们看……” 本以为爹娘会吓一跳,谁料张老二沉声道:“平安,没事儿,自从你中举后,我就没打算在城北买了,买房不易,也不好换来换去,咱们要买干脆就买个好的,也方便你以后结交朋友,这个道理我懂,我已经和你娘说过了!” 徐氏接话道:“对,要买就买个好的,你看咱们城南住的都是些啥人呀,一颗菜一根葱都要斤斤计较半天的,放捆柴火在门口,转眼就能不见,能学到什么好,我可不想我孙子以后受影响,这就叫那什么什么来着,对,孟母三迁!” 张平安闻言真对自家老娘刮目相看了:“娘,您还会成语和《列女传》呢!” 徐氏眯着眼得意道:“我这是听你大姐讲的,他们也准备买房了,不过好像钱不够,只能买到城北偏一点的位置去!” “买房不易,也不急这一两个月,等大姐夫考完武举再说吧,我明日抽空和大姐说一声”,张平安道。 “行”,徐氏应道。 张老二赶着骡车出门往牙行驶去。 天气虽炎热,路上行人却依然不少,各种叫卖声不绝于耳,都是些讨生活的小商小贩,手停嘴停,一日不得闲。 到了牙行,把想要的房子类型说清楚后,牙人热情道:“哎呀,没想到令郎年纪轻轻就是举人老爷啦,我就说你们一家子进来时,令郎身上通身的气派,看着就不凡!” 说完又吩咐徒弟:“快去街上文记买几碗冰酪来,让几位贵客解解暑!” 虽然是恭维人的话,但好话谁都爱听,张老二和徐氏明显被这个马屁拍的很舒服,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张平安听了则挑了挑眉,这个牙人还挺大方嘛,舍得下本钱,冰酪可不便宜。 三人都是第一次吃,徐氏吃的小心翼翼的,评价道:“真甜,吃到嘴里好凉快!” 张老二和张平安则觉得过于甜了,男人大概天生就不太爱吃甜食,最后徐氏一人吃了三碗,张平安都担心她待会儿会闹肚子。 “这都是好东西,怎么会闹肚子”,徐氏低声嘀咕道,她舍不得浪费。 知道买家有实力,而且真心要买,牙人带着张平安几人看了好几处房产,介绍的十分卖力。 每一处都各有优劣,有的院子宽敞但屋内布局不佳,有的屋子精致却略显局促。 大热天看房也不是个轻省活儿,几人看得满头大汗。 直到看到最后一处宅子时,三人眼睛都亮了,这处宅子被打理得很好,庭院挺大,里面种了些花花草草,显得生机勃勃,还搭了凉亭,房间宽敞明亮,不算厨房和柴房,一共有六间,布局合理,坐北朝南,十分通风,还有水井,住起来肯定便利。 就是价钱确实不便宜,要六百五十两。 牙人也是看几人穿着一般,猜想应该是一家子勒紧裤腰带供一人读书那种,经济条件可能没有特别好,所以一开始才没介绍这里。 第359章 房子定下 一家子都挺满意这里。 张老二跟儿子商量道:“之前你卖羽绒服羽绒被还有酒方子,挣了六七百两,这笔银子我一直没动,后来逃难的时候你奶做主把家里的田和牲畜啥的都卖了,咱家也分了一百来两,加上咱们自家的存银本来也有一二百两,路上虽七七八八花了一些,但买这个房子还是绰绰有余的,买完还能余下将近二百两,咱们要不就定下?” 张平安点点头,果断道:“行,爹,咱们就定下吧,现在我有了举人功名,赋税徭役全免不说,以后赚钱的路子也多,这笔买房钱迟早能挣回来!” 这点张平安很有信心。 其实如果是在老家的话,这笔买房钱根本就不算什么,光附近的地主乡绅送礼都得送不少,而且自己名下还可以挂免税田,这也是一笔收入。 不过现在在临安城没人脉,没谁敢贸然将自己的土地挂靠过来,这招不太好使,等把人脉经营起来就好了。 徐氏看父子二人都满意这里,更加没意见,已经开始想着到时候怎么布置房子了。 张老二和儿子商量好后,便去了堂屋找牙人,刚才一家人是在偏房背着牙人商量的。 房子既然有意买,剩余的便是砍价了。 全家人就徐氏最擅长还价,出来以后便把房子挑剔了一通,跟牙人磨了一个多时辰,磨的牙人都没脾气了。 牙人也是真想卖出去,促成一笔生意,拿中人费,最后双方各退一步,说好了600两。 这个价钱在预期内,双方都能接受。 “这房我们买了,写契书吧”,张老二豪气道,这是他这辈子花的最多的一笔银子了。 牙人听了喜的露出了牙花子,暗暗自得自己看人毒辣,又能拿不少中人费,不枉费他初时下了大本钱请几人吃冰酪,又陪着看房,磨这么久。 几人一同回了牙行,签好了契书,先交了一成的定金,明日带银票过来付尾款。 交了定金就算稳了,牙人态度比刚才更热情,将几人送到门外,抱拳作揖道:“几位贵客如果再有亲朋好友要买房,记得介绍给我啊,我这里房源最多了,价钱也最是公道,童叟无欺!” 一家子买完房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了,虽然肉痛花了这么多银子,但能安家就值,自古以来,老百姓对房子都有一种深深的执着! “爹,现在房子买好了,咱们这两日就赶紧找泥瓦匠把房子修整一番吧,弄好了咱们尽快搬过去住”,张平安笑道。 徐氏不解:“这房子挺好的啊,里面家具都有,打扫的也干净,咱们直接收拾好包袱过去住就成了!” 张平安解释道:“娘,现在咱家身份不一样了,和人交际讲究个门当户对,门当就是门墩,户对则是大门顶部装饰门框的构件,门墩和户对的数量以及位置就能看出主人家是否有官职,是文官还是武官,以及家里是否出了有功名之人,出了几个,通过门户,这些都能看出来,都是有严格的规定的,所以这个宅子咱们得修整一番才能去住。” 徐氏咋舌,有点蒙:“还有这么多讲究呢,以前只在过年看戏的时候,听唱戏的讲过,我都没反应过来,咱自家也要讲究起来了?!” 张老二总在外面跑,见识多一些,对此倒有些了解,问道:“儿子,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吗?我找人一次全部弄好,别有什么遗漏的。” “爹,还有举人牌匾和旗杆得找人做,这是身份的象征,立在外面,那些偷鸡摸狗的宵小之辈也不敢轻易造次了,邻居们也高看一眼,另外,我看这个宅子院子挺大,在大门口再修两间耳房吧,做一个影壁”,张平安道。 张老二听出些门道:“咱们家要买下人吗?” “以后我肯定少不了有同窗或者朋友过来拜访,总不能再让娘或者五姐六姐出来斟茶倒水吧,先买个婆子和看门的老头就行了,咱们家这架子该端得端起来”,张平安点点头回道。 现在的日子徐氏就已经觉得挺满足了,也不用出大力,平日只用做些轻省的家务活,也不缺银子花,没想到以后这些都省了,直接有人伺候。 不由有些晕晕乎乎:“在老家时只有那些大地主和乡绅老爷家才买人伺候呢,我以后也有人伺候了?!” “娘,您和爹操劳了大半辈子,以后等着享福就行了”,张平安笑道。 张老二也憨憨一笑。 回家后,徐氏便开始收拾家里,她是个急性子,知道了要搬家就闲不住,先收拾个大概,等过两日搬家也方便。 一边收拾,一边盘算着哪些东西要带走,那些带不走的,也可以提前送人。 五丫六丫也在一起帮忙。 张老二现在心里火热,感觉日子有奔头的很,不顾烈日炎炎,在家喝了凉茶,歇了片刻后,便出门去找工匠师傅了,力求货比三家,找个手艺好的师傅。 张平安看劝不住,也就随自家老爹去了。 他刚才看房流了一身汗,狼狈的很,得赶紧去洗漱一番,换身衣裳,去参加鹿鸣宴了。 这可是新科举子第一次在主考官、学政等人面前露脸,去的又都是同年,以后要混同一个圈子的,万万不可大意。 等洗漱好时,已经申时过半了。 张平安换好衣裳,仔细梳好头发,整理了一番仪容仪表后才出门,准备叫车去梅园。 梅园是临安城钱氏家族的私家园林,占地六百亩,里面种满了各色花卉,尤以梅花为主,景色秀丽,近几次乡试的鹿鸣宴都是向钱氏家族借用梅园举办的。 这次也不例外。 据说钱氏家族是武岳国的开国者钱拓的后代,被誉为“千年名门望族,两浙第一世家。” 能屹立千年不倒,可见这个家族治家有方,有点东西。 张平安还没走出巷子,就见有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驶进来。 “平安,上来”,林俊辉撩开帘子喊道。 第360章 鹿鸣宴 “林兄”,张平安惊喜道,也没客气,麻利地上了马车。 一坐上车,暑意顿消。 张平安看到马车里面摆了两个冰盆,不由感叹道:“真是奢侈啊!” 夏日用冰价钱并不便宜,还一放就两盆,也只有大户人家用得起了。 林俊辉摇着扇子悠哉道:“不放冰盆容易流汗,太影响我形象了,我还指望今日在鹿鸣宴上给众人留个好印象呢!” “难怪打扮的这么隆重!”张平安嘀咕,其实他是想说太骚包了,转念一想,林俊辉肯定听不懂,解释起来也麻烦,到底没说。 这话倒不是张平安嫉妒,主要是林俊辉今日把自己全身搞得香喷喷的,他觉得有点娘。 林俊辉今日不仅把自己全身搞得香喷喷的,脸上也修得整整齐齐,头发上戴的玉冠丝绦也是精心搭配的,还坠了不少珍珠和宝石,罗衫在太阳下闪闪发光,隐隐还有暗纹流动,一看就价值不菲,腰间坠了羊脂白玉的流苏玉佩。 整个一开屏的孔雀! 张平安和他一比就显得太寒酸了。 “昨日放榜得知你也中了,还是第三名,我就估计你会很忙,所以也没上门去拜访你,只托人给你送了封信,准备过两日等你得闲了再上门,也不知道你收到没有?”张平安解释道。 林俊辉给两人倒了凉茶,点头道:“信收到了,不过昨日确实太忙,很晚才看到,榜单出来后,我岳父第一时间就派人来通知我了,紧接着就是不断有人来上门贺喜,我总得周旋一二,累得很!” 张平安点头称是,勉励道:“不过以你第三名的好成绩,会试有望啊!” “总算是不负众望吧”,林俊辉谦逊道。 临安城人才如过江之鲫,他其实压力也很大,考前那一个月每日都睡不好,完全凭借强大的意志力在支撑着。 马车缓缓前行,不多时便来到了举办鹿鸣宴的梅园。 只见里面楼阁雕梁画栋,周围繁花似锦,三三两两的举子们正陆陆续续往里走,各个都满面春风。 两人一道下了马车。 林俊辉一下车便吸引了众多目光,不过他本人却习以为常般摇着扇子,昂首阔步向前,压根儿当这些目光不存在。 张平安则低调地跟在旁边。 有下人一一带路,所以倒不用担心迷路。 宴席摆在花园开阔处,桌上已经摆满了美酒佳肴。 侍女穿梭其中,还在上菜。 每人位置是固定的,按照名次排序。 林俊辉坐在了上手右边靠前的位置,张平安则在中间。 主考官和学政以及各位学官还没来,也不能动筷,只能喝茶。 周围的人便开始互通姓名住址,寒暄起来。 今日也没谁是真正的为了吃饭而来的,结交人脉是第一位。 林俊辉明显很擅长这些,张平安看他很快就融入其中,和左右的同年高谈阔论起来,意气风发,君子如玉。 莫说他已经有家室了,就算没家室,以他这样的相貌才情,自家六姐也是万万配不上的,何况他还很有野心,明确知道自己需要的是贤内助。 张平安叹息一声,摇摇头不再多想,也和左右攀谈起来。 他虽不像林俊辉那般瞩目,但为人温润,态度谦逊,年纪又小,学问还不错,结交朋友不难。 坐在他左边的举子名次比他低两名,但年纪足足比他大了快两轮,身材有些胖,出身于耕读之家,家中有六儿五女,听得张平安啧啧称奇。 不过他看此人穿着华丽,倒不像是普通家境,仔细一打听才知道,此人娶的是商户妻,这么多年全靠妻子的嫁妆供养,还纳了三个妾。 听到此人年过四十还没有为家里赚过一分钱,且不以为然的语气,张平安再一次明白了,科举就跟高考一样,只能过滤学渣,不能过滤人渣。 他真怀疑此人飞黄腾达之后会把他的老妻一脚踹了,从这人的语气中,感觉他完全能做得出来。 张平安敷衍几句后,便着重跟右手边的人聊起来,此人今年刚三十,鬓边已有白发,出生于没落的书香门第,谈吐很得体,且很有自己的想法,很多事情都有独到的见解。 这样的人才值得结交。 两人互通了地址姓名,约定两家摆举人宴席的时候,一定邀请对方。 左边的胖子见了,不以为然地嗤笑一声,又找别人攀谈去了,很快跟另一个胖子相谈甚欢。 只能说什么样的人都不缺同道中人! 两刻钟后,所有新科举子基本上都到齐了,丝竹管弦之声也慢慢停下来,表明宴会即将正式开始。 此时,各位学官、学政、主考官才慢慢入场,依次入座。 最上首坐的是一名身着正三品官服的官员,容长脸,很清瘦,表情严肃。 张平安眼神儿好,根据官服推测应该是礼部侍郎,这个职位来主持鹿鸣宴是最合适的。 确实也没猜错。 旁边有随从跟着唱名,介绍相继落座的官员们的官职以及名讳。 这位礼部侍郎就姓钱,出身于临安本地钱氏家族,原本是在京为官,去年迁都后便跟着一同到了临安。 之前鲁夫子也介绍过,此人据说能力很强。 随着主考官等人入座,喧闹声也立刻平息下来。 钱侍郎作为在场官职最高的人,当先站起身来,举起酒杯沉声道:“诸位新晋举人,今日本官特代表朝廷祝贺诸位金榜题名,这鹿鸣宴乃是为诸君庆贺之宴,愿各位日后皆能为国家效力,成为国之栋梁!” 众人纷纷跟着举杯。 喝完酒后,众人又按规矩一同敬了主考官和学政以及各位学官。 随后钱侍郎才动筷子。 众人这才能跟着动筷。 一道道珍馐佳肴上桌,若有菜碟空了一半以上,立刻便会被侍女撤下,换上新菜。 丝竹管弦之声重新响起,还有歌姬舞女表演。 张平安把面前的菜都尝了尝,觉得这菜确实做的挺不错,十分美味,有些甚至连食材都看不出来。 酒过三巡后,按例由乡试的第一名,也就是解元当先单独致辞。 第361章 宴会结束 本次乡试的解元也很年轻,姓霍,才二十不到,上午听鲁夫子分析榜单的时候介绍过,此人也是出身世家,还是外戚。 这下算是对上号了,张平安观此人长得也是仪表堂堂,非池中之物的样子。 从座位上站起身致辞时不疾不徐,谈吐十分得体。 像这类世家子弟都是从小请名师悉心培养的,礼仪风度方面挑不出任何差错。 何况钱侍郎等人明显是认识霍解元的,更不会为难,夸赞勉励几句后,便挥手示意人坐下。 既然是文人宴会,那就少不了作诗活跃气氛,也是一个可以表现和扬名的机会。 历年的鹿鸣宴都少不了这一环节。 钱侍郎人虽严肃,还是按照鹿鸣宴的老规矩,让霍解元带头赋诗一首。 “宗启,你在京城时便素有才名,又是此次乡试的解元,便由你带头赋诗一首吧”,钱侍郎捋着胡须缓声道。 “学生遵命,献丑了”,霍解元躬身行礼应道,随后站直身子朗声吟道:“鲜衣怒马少年时,不负韶华行且知。少年自当扶摇上,揽星衔月逐日光。” “嗯,不错,有志气”,钱侍郎淡淡赞道,嘴角流露出一丝笑意。 还挥手赏了一方名砚。 看钱侍郎这样说,其他官员也纷纷跟着称赞,“少年英才”之类的话不绝于耳。 看的其他举人好生羡慕。 接下来就是第二名第三名了,年纪都不算太大,没有超过二十五的。 连学政都忍不住感慨道:“这次乡试人才辈出啊,竟都如此年轻,乃栋梁也!” 钱侍郎也点点头。 一直到第十名,全都做了赏赐。 从第十一名开始,便只是勉励几句罢了,明显是在走过场。 由于解元带了头,做的诗满含自己内心的理想和抱负,后面的人便通通围绕这个主题跟上。 而前面的人作过的诗或者用过的比喻,后面的人肯定不能继续再用,因此名次越往后,想要作出好诗越难。 张平安排在第五十五,也在绞尽脑汁,力求想出的诗有点特色,附近几人也差不多,都在埋头苦想。 两刻多钟后终于轮到了张平安。 张平安按礼节起身自我介绍后,才缓缓吟道:“少年何妨梦摘星,敢挽桑弓射玉衡。莫道今朝精卫少,且邀他日看海平。” 吐字清晰,一字一句。 虽然内心有点慌,面上还得端住,要是今日搞砸了,那以后在举人圈子里可就不好混了! 看到张平安这么年轻,作的诗也不错,钱侍郎赞了一句:“嗯,很不错,年纪轻轻,以后前途无量啊!” 说完还赏了一块上等松烟墨。 张平安赶紧躬身行礼致谢! “无需多礼,坐下吧”,钱侍郎淡淡道。 这一幕让众举子纷纷望过来,眼神里满是故作不经意的打量,旁边的胖子见了是又嫉又妒。 要知道从第十一名开始,就都没有赏赐了,这算是被钱侍郎另眼相待了。 倒是另一边新认识的同年岳驰低声道了声恭喜。 张平安摸着钱侍郎的随从送过来的松烟墨盒子,抿嘴笑了笑。 他承认,他就是个俗人,面对夸赞和赏赐心里确实挺开心的,甚至有种热血沸腾的感觉,恨不得为朝廷抛头颅洒热血。 还是前世鸡汤喝少了,面对别人的夸赞,做不到无动于衷。 等最后一名作完诗后时间已经过去挺久了,张平安都吃了个八分饱了,后面再没有一人能得到额外赏赐。 据张平安所了解的,下一环节应该还会有举子们的才艺表演,弹弹琴啥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宴席才能结束。 谁料钱侍郎等最后一名举子坐下后便开口道:“此次乡试考题是以为朝廷选拔人才为主,各位既然能从两千多名考生中脱颖而出,说明不但学问扎实,而且心怀天下,作的诗也都很不错,现在时辰也不早了,由霍解元带头吟唱《诗经》鹿鸣篇。” 张平安闻言惊讶的挑了挑眉,和旁边的岳驰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也看到了满满的惊讶。 这是直接跳过了才艺表演,准备谢宴了啊,看来钱侍郎性子应当是个雷厉风行干实事的人。 《鹿鸣》不长,不一会儿便唱完了,如果主持的官员和学政没有其他想法的话,那鹿鸣宴的流程就算是走完了。 果然,唱完后钱侍郎便提起酒杯沉声道:“何时共乐升平事,风月笙箫坐夜闲。望诸位举子能不忘初心,砥砺前行,同时本官也预祝各位,明年二月的会试能金榜题名!” 众举人也忙纷纷提起酒杯敬酒致谢。 此时有下人排队端着托盘过来,每位举子面前都放了一份包扎精美的礼盒。 张平安知道里面应该是每次鹿鸣宴上所特有的,赠与新科举子的玉佩,上面刻有中举的年月以及姓名,玉佩的料子不值什么大钱,但是这是一种荣誉的象征。 听说不少举子会把这枚玉佩当做传家宝,传给家里刚启蒙的嫡子或嫡孙,代表的是一份美好的期盼。 当面拆礼物是很不礼貌的行为,甚至会被看作没教养,所以在场没人拆礼盒,只能回去再看是不是了。 发完礼物后,钱侍郎道:“本官公务繁忙,衙门里还有不少事务等着处理,便先行一步了,你们自便!” 说完便起身大步离开,走的洒脱得很! 主持的官员都不在了,其他官员便也陆续离开。 现在只剩新科举子们,没有人压着,众人反而放开了不少,开始吃吃喝喝,吃的差不多了才离席。 有想离开的可以先离开,不想离开的也可以继续在梅园里面逛一逛,结识其他人。 林俊辉离席后过来问道:“平安,你是想回去还是想留下继续逛一逛?” 张平安看林俊辉满身酒气,一看就喝了不少,不由关心道:“我都行,听你的,我看你喝了不少,不要紧吧?!” 林俊辉摆摆手,笑道:“没事,我好得很!” 说完还“唰”一声打开扇子扇风,道:“就是热得很!反正大家也互通姓名了,后面这种宴会少不了,还更自在,咱们今日就先回去吧!” “成,听你的!”张平安应道。 又对旁边新认识的好友岳驰拱手行礼道:“岳兄,那我就先走一步了,咱们改日再叙!” “行,改日再叙”,岳驰起身温声应道。 等出了梅园大门,上了马车后,林俊辉才把衣襟解开一些散散热气,歪着身子靠在软垫上,吐出一口酒气道:“可算结束了,还好钱侍郎不好热闹,不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 第362章 都是传家宝 “先喝杯茶解解酒”,张平安倒了一杯凉茶递过去,道:“你坐在那些当官的旁边,肯定免不了要多喝酒,我坐在中间倒还好!” “做人难呐,不管哪方都要周旋好,选了这条路便再没有退路了”,林俊辉接过茶杯喃喃道。 “你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张平安劝道。 这时候一般都是高门嫁女,低门娶媳,林俊辉属于是高娶了,豪门女婿本来就不好当,何况他身上还没个一官半职的,在临安只孤身一人,全靠岳家帮扶,张平安知道他的压力不可谓不大。 一饮而尽后,林俊辉拿起帕子擦了擦嘴,又重新振作了些精神,才道:“虽说朝廷失了北方,但吏治却比从前清明许多,不少干实事的官员都被提拔起来,这个钱侍郎就是其中之一,我们要是能在明年会试中金榜题名,绝对有机会施展我们的抱负!” “但愿如此”,张平安笑道,金榜题名谁不想,不过难度也是挺大的。 林俊辉在张平安面前很放松,他知道张平安嘴严实的很,不该说的话不会乱说,最重要的是,两人是一条船上的,他好了,张平安才能更好。 车夫驾车很稳,两刻多钟后便将张平安送回了家。 林俊辉望着张家的房子,懒洋洋道:“平安,你这宅子可该换了啊,如今身份不一样了,怎么说也是举人老爷,也该住的像样点!” 张平安笑道:“已经看好了,不日就搬,到时候乔迁新居请你来吃酒!” “成!”林俊辉应道,随后吩咐车夫调转车头回城东。 张平安还没敲门,大门便打开了,张老二和徐氏一直在院子里边纳凉边等着。 马车一停在门口他们就听到了。 “爹,娘,你们怎么还没睡?”张平安进院子后问道。 张老二把门拴上才回身笑道:“天儿热,太早了也睡不着,我和你娘就顺便等等你了!” 徐氏也道:“房里蚊子多,还热,外面凉快。” “不是有蚊帐吗”,张平安道,“先用艾草熏一熏。” “熏啦,我们待会儿就睡”,徐氏摇着蒲扇笑道,又问:“今日鹿鸣宴咋样,你手里提的啥?” 张平安把手里的礼盒放到桌子上,回道:“宴会还成,吃的喝的都挺不错,主持的官员也和气,还给每人送了礼物。” “是啥啊”,徐氏问道,“有吃有喝,还有东西拿,真好啊!” 张平安笑着坐下:“这个盒子里面是松烟墨,旁边这个盒子里面应当是玉佩吧,拆开看一下。” 说完就把丝带解开,正准备把纸撕掉,被徐氏一巴掌拍开,“你这样撕这张纸就破了,不能用了,多好看的纸啊,这红色真正,还带花纹,又有意义,得留着!” 说完便从屋里拿出绣花针和剪刀,沿着浆糊粘贴的缝隙一点点划开,粘的太紧的地方就用绣花针小心翼翼地慢慢戳,最后完整的把纸拆开来。 盒子挺大,包装纸就更大,徐氏把纸卷起来用丝带系好。 然后张平安才打开盒子,盒子太大,里面底层是用黄花梨木头垫起来的,木头上面铺了厚厚的绸缎,中间就放的玉佩。 张平安拿起来看了看,成色一般,胜在颜色透润,乳白色配什么衣服都好配,显得清新淡雅,不俗气! 上面果真刻了中举年月和姓名。 张老二和徐氏看盒子包扎的这么奢华,还以为这块玉佩价值不菲。 张平安还没看仔细,就被两人催促着放回去。 “儿子,小心点儿啊,可别摔了,这可是以后能传家的,咱看看就行了啊”,张老二紧张道。 徐氏也催道:“儿子,赶紧放回去,娘帮你收着,等以后你成亲生子了,我再把这块玉佩传给我大孙子,往后也考个举人回来!” 张平安无奈地把东西放回去:“娘,这就是一块普通玉佩而已,只不过有些纪念意义,没那么夸张,我记得我在书院读书时,书院大比,给每个参加了才艺表演的人都发了笔筒,您也是说要帮我收着,要传家,现在笔筒还在吗?” 徐氏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回道:“当然在啊!我都给你好好收着呢,说了要传给我孙子的!” “还真在啊,逃难时您没给扔了啊?”张平安震惊。 家里东西都是徐氏拾掇,他还以为早就丢了,毕竟当初在黑风渡,徐氏连值钱的铁锅都没要,实在是没地方放,笔筒不当吃不当喝,按照自家老娘的性子不得最先丢一边啊! 张老二把盒子收起来,道:“当初你中秀才时县衙奖的赏银我们也没动,都留着呢,这都是以后要传家的!这块墨我也给你一块儿收起来了啊!” 于是,钱侍郎赏的松烟墨也被收走了,张平安本来还想看看这块儿名墨写起来有什么不同呢! 得,留着传家吧,便宜自己儿子了! 张老二放完东西,回来继续道:“对了,工匠今日下午我都找好了,请了二十个人,活儿不算太多,他们今日下午备料,明日一天就能干完,我又去问了风水先生,他给我算了,后天正是黄道吉日,宜搬迁,咱们后日就搬过去吧!” “这么快”,张平安惊讶,自家老爹这行动力可以啊! “不过不是说好了后日晚上要去三叔家吃晚饭吗?” “我跟你三叔说好了,他们家晚饭改到大后天,先紧着咱们家的事儿办”,张老二道。 第363章 牛马市 眼看时辰已经很晚了,徐氏笑道:“儿子,现在很晚了,你赶紧去洗了睡吧,热水在锅里,我和你爹也去睡了,明日我还得早起去找媒婆,给你五姐六姐说亲呢!” “你让媒婆提前把把关,一般的人家就别说了,嫁娶就讲究个门当户对,咱们家现在门第不一样了,两个女儿可不能嫁的太差”,张老二提醒道。 说完想到什么,又低头叹了一声,摇头道:“算了,也别太挑,你先看看媒婆怎么说,都怪这世道,一路逃难安顿下来,五丫六丫年纪都拖大了,别东挑西拣的再拖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那就麻烦了,尤其是五丫!” 徐氏应道:“知道了,我心里有数,我这心里天天也愁得慌呢!” “爹,娘,你们先去睡吧,明日的事情明日再说,咱们家现在越过越好,五姐六姐还怕嫁不出去不成,再说了,就算嫁不出去,家里也能养她们一辈子”,张平安劝道。 现在功名就是他说这话的底气,举人就算不当官也能让全家人过得很好了! 徐氏没好气道:“不是家里养不养得起的事儿,哪个女儿家能不嫁人的,你还小,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说完便起身叫上张老二一道回房歇息去了。 张平安哪儿能真不懂,不过自家身份摆在这里,慢慢挑总能挑到好的。 想完这些,张平安便起身洗漱去了,洗完澡凉快多了! 一夜无梦! 第二日早上起来时,张老二和徐氏都已经出门了,五丫六丫正在廊檐下绣帕子,两姐妹感情很好,有说有笑的。 看张平安出门了,五丫抬头笑道:“小弟,早饭在锅里温着呢!” “嗯好,五姐六姐,吃完早饭我一会儿也出门一趟,你们有什么要带的吗”,张平安问道。 “家里啥都有,没什么要买的”,五丫随口回道。 张平安洗漱完后,去厨房把早饭吃了,然后才慢悠悠出门,到巷子口叫了辆板车去了牛马市。 家里只有一辆骡车,委实不太方便,张平安准备再买一头大青骡,配一个好点的车架,以后自己出门用,这样就不用叫板车了,也体面! 牛马市旁边就是人市,顾名思义就是专门买卖人口的地方,在这里的要么就是自己卖身为奴,或者卖儿卖女。 要么就是自己单干的人牙子。 找干粗活的,在这里还是很容易找到的,价钱也比大牙行便宜很多。 张平安知道有专门为大户人家调教丫鬟下人的那种牙行,更高级,价钱也更贵,不过他还是想先去人市看看,挑两个自己顺眼的,不行再去牙行问问。 牛马市的味道一般人受不了,都是绕道走,所以位置也很偏,在城南快出城的位置。 张平安下车后一时没适应过来,差点儿被熏的一个踉跄,早饭在胃里翻涌,好悬没吐出来,拿出帕子捂住口鼻适应一会儿后就好多了。 买牲畜门道很多,一不小心就容易上当,所以市场上有专门帮忙相看的中人,中人费一般是两三百文的样子。 中人会根据雇主的需求帮忙相看合适的牲畜,还会帮忙还价,对于不懂行的人来说很便利。 张平安也没省这个钱,直接找了个中人帮忙看的,花了三百文。 中人是个小老头,头发凌乱,不修边幅,脸上黑黝黝的,一双眼睛很浑浊,看起来有些脏兮兮的,不过一口牙倒挺干净,这也是张平安会选他的原因。 小老头收了中人费后,便跟在张平安身后一一介绍起来:“市场上好的大青骡都是从别处运来的,所以价钱不便宜,多数在十到十五两之间,具体看骡子的品相,五岁左右的是最贵的,这时候的骡子正是完全成熟的时候,能出力,而且骡子的寿命长,可以活到三十年以上,买岁数小的也能多用好多年。” 边说还边把骡子的嘴巴掰开,让张平安看不同骡子的牙齿,岁数相差不大的骡子的外形都差不多,但有经验的人看牙口就能看出区别了。 中间张平安看有两头骡子长得差不多,岁数也相差不大,但价钱却差了二两银子,很不解。 小老头解释道:“只有错买的,哪有错卖的,那头便宜些的骡子一看就肠胃不好,拉的粑粑臭味儿都不一样,回去不好养!” 说完还准备去用手捏起骡子的粪便给张平安看看区别,被张平安赶紧制止了:“老人家,我相信您是专业的,就这头贵的吧,我买这头!” 小老头被阻止了还略有些遗憾,他的专业还没讲完呢,但既然雇主定好了,他听着就成了,于是背着手道:“成,那我去帮你还价,你等着!” 说完就去找了贩子。 张平安就在旁边看着小老头把这个骡子的优劣从头到脚分析了个遍,说得有理有据,最后还了600文,卖骡子的贩子便再不肯让了,小老头不由望过来,张平安觉得价钱还算合理,便点了点头。 最后这头八岁的大青骡被12两买下。 小老头喜滋滋地摸着骡子的头道:“这头骡子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身上也没什么毛病,好养活,这个价钱不亏!” 张平安看得出对方没说假话,爽快的办了契书把钱结了。 牵着骡子从牛马市出来后,张平安便拐去了附近的人市。 这也是他第一次来人市,之前只是听说有这么个地方。 刚进市场便被不少人牙子迎上来问:“公子,您想买什么样儿的,我这里男女老幼都有!” 闹哄哄的! 张平安沉声道:“我先自己看看!” 说完也不理这些人,牵着骡子继续往前走,他想先逛逛。 人牙子眼睛最是毒辣,尤其是这种自个儿单干的,走南闯北,见多识广。 有点儿底线的是到穷乡僻壤或者受灾的地方买的人,没底线的干脆就是坑蒙拐骗把人拐来的,做的无本买卖。 虽说生意合法,但张平安内心对这些人总隐隐有些反感。 在人市逛了一圈儿后,张平安发现年轻女人基本上见不到,多数就是老幼和年轻男子,头上都插着草标,眼神很麻木,但张平安从他们面前走过时,他们的眼睛中又会隐隐有种期盼。 看的人心里很难受! 张平安受不了这种眼神,正准备还是去牙行看看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叫他,回头一看,是郭嘉! “你怎么在这儿?”两人同时问道。 郭嘉摸摸头笑了笑,先回道:“我跟我们管事的一起过来买两个婆子回去做浆洗的活儿,对了,我昨日晚上才回驿馆,听门房说你去找过我,说你中举了,我正准备下午空闲了去你家找你,给你贺喜呢!” 张平安笑道:“那真是巧了,我也是准备来这里买个婆子回去做些洗洗涮涮的活儿,再买个老头回去看门,明日家里就要搬家了,不买人不行,我还说出去后再去你们驿馆问问你的消息呢!” 第364章 买人 “太巧了”,郭嘉感叹。 正在这时,驿馆的管事走过来,在一旁笑吟吟道:“郭管事,这位是?” 郭嘉一拍脑门,一脸懊恼道:“瞧我都高兴糊涂了,都忘了给你们介绍,王管事,这位是我的至交好友张举人,为人谦逊,学问十分不错。” 说完又对张平安道:“平安,这位是我们驿馆的王管事,主要负责采买,前两日我就是和他一道出门,去了附近的湖县采买,一路上对我多有照顾。” 介绍完后,张平安和王管事两人互相见礼,算认识了。 王管事年纪看起来有三十多了,早就精于世故,知道张平安是举人后,眼神闪了闪,笑道:“郭管事,既然今日这么巧遇到了张举人,不如待会儿由我做东,咱们一块儿吃个午饭怎么样?” 张平安感觉郭嘉和此人关系有些暗流涌动,怕他为难,便笑着婉拒道:“王管事,你盛情相邀,按理来说我不应该拒绝,但今日我是奉了家父家母之命出来采买下人,逛了一圈,现在还两手空空,若事没办妥,回去恐不好交待,正准备再去牙行看看呢!不如我们下次再约?” 王管事明显不想放过这个机会,道:“不知张举人想买什么样的,我在人市有熟人,可以帮你引荐一番,他那里货源足,而且保证经手的人身家清白,懂规矩,手脚伶俐,价钱也公道!” 张平安正想继续拒绝,郭嘉笑道:“那感情好,有了熟人好办事,就麻烦王管事了!” 说完轻轻扯了扯张平安的衣袖。 张平安见状便不再说什么,拱手道谢后跟着王管事前往他的熟人摊位。 王管事开心的在前面领路。 张平安在后面用眼神询问郭嘉,郭嘉投过来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待会儿再说。 到了王管事说的那个熟人摊位前,只见人确实不少,一群男女老少按品相排成几排跪在地上,头上插了草标,品相好的跪在最前面,穿着上倒比其它摊位上的人稍好一些。 摊主是个络腮胡大汉,正在后面躺椅上摇着蒲扇纳凉,看到王管事过来,连忙热情地迎上前道:“哟,什么风把王管事您给吹来了,跟小的提前知会一声,小的去门口迎迎您啊!” 王管事在此人面前架子端的很足,背着手,抬头挺胸淡淡道:“这不是来照顾你生意来了吗,我和我这位朋友想买几个人,你给我们挑几个好的,我的情况你知道,我这位朋友可是举人老爷,不干不净的那些可别拿来脏了我们的地儿!” “那肯定的,您老来照顾我生意,我不敢糊弄”,络腮胡弯腰谄媚道,接着又问:“不知两位爷想要什么样儿的?” 王管事看了眼张平安,示意先问他。 络腮胡是个人精,搓着手,赶紧又把目光投向张平安。 张平安想了想道:“我家中父母年事已高,需得细心之人照料饮食起居,所以需要一个老实细心的婆子负责浆洗做饭,另需要一个看门的老头,会赶车最好,如果有八至十二岁间会认字的少年郎也可让我看看,我还缺位书童。” 络腮胡听了忙不迭地点头,转身从后排拉过来三个老婆子,介绍道:“爷,这几个老婆子以前都在大户人家做过活儿,做饭洗衣打扫样样精通,后来主家败了,她们也就被发卖了,人都挺老实,无儿无女的,可以放心用。” 接着又指指旁边的两个老头道:“这两个老头也是孤老,会赶车,听他们说还会认两个字儿,您看能不能瞧的中?” 张平安打量着几人,面容都很普通,他挑了其中看得顺眼的两个婆子和老头买了。 王管事则要了剩余的两个婆子,也没还价。 络腮胡一下子卖出去四个人,满脸笑意作揖道:“多谢二位爷照顾小的生意,小的一会儿便把人送到府上!” 说完又对张平安道:“爷,年纪小的读书人不好找,您说的书童我还得再留意留意,有合适的我到时候直接送到您府上让您挑挑!” “无妨,我也不是很急”,张平安道,随后留下了自己的地址。 付完钱后王管事便带着张平安离开了,走远了才解释道:“张举人,刚才咱们虽没给他还价,但这牙人我知根知底,他不敢糊弄咱们,手下人调教得也都不错,来路清白,最重要的是万一要是买的人有个好歹咱还能来找他,不亏!” 张平安惊讶:“这还能保证售后?” 王管事没听过售后这个词,但大概意思他能听懂,理所当然道:“那当然了,退回去是轻的,闹出事儿来我让他在这行混不下去!” 张平安:他没想到一个驿馆的管事都能放狠话了…… 遂笑了笑没接话。 王管事又道:“我知道有家酒楼味道很不错,在城东,咱上那里!” 张平安没车,便坐着王管事的骡车一道走的。 到了王管事说的酒楼,张平安发现档次还真不低,有三层楼,酒楼门口挂了长长的幌子,是大店了,这一顿下来不会便宜。 郭嘉倒是挺自在,唰唰唰一下点了十几个菜,大半还是硬菜,又叫了一壶上好的碧螺春。 王管事看着郭嘉喧宾夺主,气的脸都绿了,转过脸对张平安和气道:“张举人,您看看点的菜合不合您口味,要不要再加点儿什么,千万别客气!” 第365章 乔迁新居 张平安看菜已经够多了,王管事又一脸肉痛的样子,便笑道:“多谢王管事款待,郭兄最是了解我的口味的,就按他点的上吧!” 王管事一听,心中顿时暗暗松了口气,脸上笑意更深,道:“张举人您太客气了,我和郭管事平日私下里也是以兄弟相称,关系好得很,郭管事的朋友那就是我的朋友,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啊!” 此话既是试探,又一下子把两人关系拉近了。 张平安想着好歹别人花了银子请吃饭,便还算给面子地笑了笑,周旋了几句。 王管事说话做事很有分寸,有眼色,也让人讨厌不起来,聊的倒还算愉快。 不一会儿菜上来了,看起来色香味俱全,闻起来就令人食指大动,厨子手艺不错。 王管事作为东道主,拿起茶壶给三人倒茶,随后热情招呼道:“张举人,郭管事,我先以茶代酒敬二位一杯,认识就是缘分,我先干为敬!” 说完将茶水一饮而尽。 张平安和郭嘉也给面子的喝了,三人互敬几轮后开始吃菜。 郭嘉点的菜多数都是鄂菜,汁浓、芡稠、口重、味纯,让张平安瞬间想起了老家鄂州府城的几家酒楼。 能在千里之遥的临安吃到老家口味的菜实属难得! 因为不喝酒光吃菜,这顿饭吃起来就快多了,半个时辰后三人便吃好了,王管事招来小二结账,听到报账后,虽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忍不住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郭嘉见了憋笑道:“今日着实让王管事破费了,改日有机会定要让郭某作东啊!” 张平安一眼就看出郭嘉心里的小九九,这会儿估计心里正暗爽呢! 王管事故作大方的豪气道:“一顿饭罢了,招待二位自是值得。” 结完账后,三人出了酒楼。 此时已经午时,街上除了做生意的小贩外并没很多人。 王管事算是比郭嘉这种小管事还要高一级别的管事,郭嘉刚才已经向他告假了,准备下午去张家坐坐,喝杯茶,王管事自是大手一挥,批了! 出门后,王管事便向张平安拱手告辞离开,临走前还道:“张举人日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来驿馆找我便是。” 张平安拱手谢过。 随后牵着骡子,带着郭嘉一起去了木匠铺子,准备定副车架,正好饭后走走消消食。 “你跟那王管事平日不咋对付吧,刚才那顿饭可不便宜”,张平安揶揄道。 郭嘉扶着肚子懒洋洋道:“那老家伙平日就好倚老卖老让底下人请他吃饭,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可不得帮他清清银袋子!” 随后又懊恼道:“哎哟,平安,我吃的太撑了,你走慢点儿!我刚才就是想看王管事气的脸发绿又不能发作的样子才大吃特吃的,一不小心吃过头了,结果难受的是我自己,划不来啊!” “哈哈哈哈哈,该!孔圣人都说过食无求饱了,等着,我去给你买碗山楂水消消食”,张平安大笑道。 看来这王管事是把郭嘉气狠了,难得看到郭嘉这副样子,张平安忍俊不禁。 等喝了山楂水,又走了会儿,到木匠铺子时郭嘉就感觉好多了。 张平安定了一副带车棚的黄杨木车架,两边有可以打开的窗格子,夏天可以就这样用,等秋冬时装上车帷还能防风避雨。 办完这事儿后,两人才一道回了张家。 郭嘉半路上非要去买两盒点心带上,张平安怎么都劝不住,只好随他了。 到家时徐氏已经回了,满脸笑意,一看心情就很不错。 看到多日未见的郭嘉过来,也挺热情,忙活着烧水泡茶,笑道:“你今日可是来的巧了,明日啊,家里可就要搬了,搬到城东靠近城北那块儿,明日晚上过来家里吃饭啊!” 郭嘉赶忙接过茶杯,笑道:“多谢伯母,平安和我说过了,我明日一定来!” “哎,那你们聊,我先出去收拾东西去了”,徐氏满脸笑意应道。 张平安料想自家老娘今日在媒婆那里应该吃了定心丸,不由又想起五姐的婚事来,他还是想帮五姐再努力一把。 便边喝茶边不经意道:“郭兄,你如今在驿馆也算站住脚了,小有所成,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终生大事是不是要考虑考虑,娶妻后也算有个小家了,不比你一个人孤家寡人的强?” 郭嘉想都没想,抬手止住话头道:“可别,我觉得现在一个人挺好的,就别去霍霍人家好人家的姑娘了!” 态度看起来很坚决。 张平安一下子被哽的不好再说啥了,只能心里暗叹两人有缘无分,转而说起别的话题来。 郭嘉做朋友是没得说的,见解独到,又风趣幽默,做事还很可靠。 不知不觉两人就聊到了黄昏时分,张老二也回来了,满身灰尘。 徐氏赶紧打了水出来让擦洗擦洗。 郭嘉这才发现天色不早了,起身告辞道:“平安,时辰不早了,我得回了,今日我还得值夜呢,咱们明日晚上吃饭时再聊!” 张平安知道他有事在身,点点头,送郭嘉出门,踏着夕阳余晖,郭嘉很快便走出巷子走远了。 “儿子,这是你今日买的大青骡啊”,张老二把身上擦洗干净了问道。 边说边围着骡子转来转去,一脸喜色。 “对啊,今日在牛马市买的,咱家一辆车不够用,我就又买了一头骡子,这样也便利”,张平安点头道。 “嗯,挺好的,这骡子买的不错,不过我看了半天总觉得有点儿眼熟”,张老二低头琢磨着。 “您莫不是见过不成?”张平安笑道。 张老二想了半天没想起来,遂摇摇头不再想了,转而道:“对了,新屋的尾款我上午去付了,办了房契,工匠们活儿也做的不错,按你说的休整好了,现在天儿热,晾一晚上够了,我还加钱让木匠铺子做好了举人牌匾,明日早上就能送到,咱们明日早点起来搬家。” “你跟俩女婿说了没,让他们一起帮忙,一趟搬完最好”,徐氏在一边接话道。 张老二点点头,沉声道:“回来时路过他们两家我就打好招呼了,有才还特意等在门口说他也来帮忙,我没让,咱家有骡车,这么些人手够了。” “哎,那就好”,徐氏听了喜滋滋的,搬家是大事,她早就等不及了。 晚上徐氏没开火,一家子去了张老大家吃晚饭,还有张老三家,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李氏今日准备的菜色比以往丰富多了,分量也足,一顿饭众人吃的都开心,张氏也罕见的满脸笑意。 眼看日子是越来越有奔头了。 一夜好眠! 第二日早上刚卯时,一家子便都起来了,东西早已经收的差不多,张老二和张平安一起把大件的东西放骡车上,小件的待会儿众人挎身上就行。 真到搬家了才知道什么叫破家值万贯。 不一会儿大姐夫刘三郎和二姐夫刘湖生也过来了,两人还用食盒提了一篮子早饭过来,是烙的鸡蛋葱花饼和白米粥。 “我娘想着你们今日搬家肯定不会做早饭,就和桂花婶子商量着做好了让我俩给你们带过来,吃完了咱们再出发”,刘三郎憨憨笑道。 “哎哟,真是有心了,我还说待会儿搬完了出去买点儿呢”,徐氏笑着接过。 鸡蛋饼舍得放油,吃起来很香,就着白米粥,张老二几人很快解决好早饭。 吃完后,刘三郎便从地上挎起几个较大的包袱当先向外走去,刘湖生紧随其后。 张老二和张平安赶着两头骡子,徐氏和五丫六丫便只用提轻省些的小包袱就行。 众人一路往城东而去。 小半个时辰后众人便到了新宅子。 第366章 得适应 这套宅子原本打理得就好,张老二请人修整一番后看起来就更大气了。 高高的门槛,还有进门后的影壁,小院儿里打理精致的凉亭花草,无不显示着张家门第的与众不同。 跟在城南比起来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五丫六丫进房间看了后立时便喜欢起来。 刘三郎羡慕道:“这房子真大,住起来肯定舒服。” “小弟真有出息”,刘湖生也感叹道。 这套宅子在普通老百姓眼中算是梦中情宅了,要知道大姐夫和二姐夫两家一共三十多口人,合租的院子比这套要小的多。 现在这么大的房子只住五口人,可想而知多宽敞。 张老二都已经规划好了,笑道:“六间主屋,一间做堂屋,一间给平安做书房,剩余几间做卧房,住起来尽够了!” 话音刚落门口便响起敲门声,刘三郎走出去开门,发现是送牌匾过来的,于是朝院子里喊道:“爹,娘,小弟,送牌匾的过来了,人家问是现在挂上还是先放院儿里?!” 张老二听了赶忙出来道:“这么早就送来了,那现在就挂上吧,这牌匾可不能落地,就现在挂上!” 张平安和徐氏也跟出来。 只见两个伙计正一起从板车上抬起用红布盖着的牌匾,另一个伙计则从车上搬了梯子下来,几人合力才将牌匾挂起来。 挂好后又问:“几位老爷,是现在开匾吗?” 张老二颤声道:“现在开!” 说完又立即道:“等等!” 然后转身问儿子:“平安,是现在开吗?” 张平安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对刘三郎笑道:“大姐夫,麻烦你跑一趟去买挂爆竹回来,再买些糖,既然是搬家,总得喜庆喜庆,放挂爆竹,等放爆竹的时候再开匾,比较有仪式感!” “哎”,刘三郎应道,说完一阵风似的跑走了。 送牌匾的几个伙计也没催,都笑着对张老二和张平安说些恭喜的吉利话,听的众人开心不已。 巷口出去不远就有杂货铺,开在城东的杂货铺卖的东西都比较高级,自然也有爆竹,刘三郎很快拎着东西回来。 张平安让自家老爹去点了爆竹,等爆竹声噼里啪啦响起的时候,一家子便准备开匾,张平安和自家老爹一人拉一头,将红布扯下。 只见牌匾上写着两个大大的黑底烫金字“文魁”,旁边还用小的烫金字写着中举的年月日以及名次。 这个也是有讲究的,第一名写“解元”,第二名写“亚元”,第三、四、五名写“经魁”,第六名及以后的则写“文魁”。 张老二和徐氏在爆竹声中感动的热泪盈眶。 刘三郎和刘湖生二人在一旁也看的握紧拳头,激动不已,只盼自家儿子以后也能这么争气。 张平安则进屋拿了个托盘,将糖放到托盘上,给几个送牌匾的伙计发糖,又抓了把喜钱,喜的几人连声贺喜后才离开。 爆竹声也把附近的邻居吸引过来,还有起的早的小孩子,都在旁边围观。 能住城东的人家多数都有几分见识,看牌匾就知道这家人有功名,纷纷上前贺喜,委婉的打听张家的底细。 张平安把剩余的糖给邻居们分了,又撒了好几把喜钱。 才拱手笑道:“诸位邻居,陋室新居初定,不胜荣幸,望以后能邻里共融,若有惊扰,还请诸位海涵!” 邻居们也纷纷笑着回礼,有那大方知礼的立时便吩咐下人去买封喜饼送上。 热闹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散开。 张老二和徐氏每逢这种众人瞩目的时刻便很激动,生怕哪里应对不周,笑得脸都僵了。 还没松口气,昨日的那个络腮胡牙人便把买的下人送来了,一见面便给张老二和徐氏行礼道:“老太爷,老太太安好,昨日张举人买的下人我给送来了,您看看!” 说完便让身后跟着的那个老婆子和老头儿跪下行礼。 把张老二唬了一跳。 不由疑惑地望向儿子。 张平安一拍脑门儿道:“爹,娘,昨日去大伯家吃饭,忘了跟你们说,下人我已经买好了,以后就负责家里洗洗涮涮跑腿的活儿!” 徐氏还有些没适应过来:“这么快就买好啦!” “熟人介绍的,看好就买下了”,张平安道,说完给了牙人一把铜板权当跑腿儿费了。 这也是现学现卖,到了举人这个阶层,就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干啥都得给赏钱,无论多少,是那么个意思,以显示身份的不同。 张平安也就随大流了。 络腮胡接了赏钱便告辞离开了。 张老二虽也不自在,但比徐氏适应的快,想着钱都花了,很快指挥起两人干活儿。 等下人进屋忙活了,张老二才低声嘱咐道:“三娘,你得赶紧适应,你看刚才别人邻居家使唤起下人来多自在,咱不能显得像土包子似的,就算不会也得装着会,知道不?” 第367章 欺人太甚 “知道啦”,徐氏低声应道,心里也在暗暗鼓劲儿,得把架子端起来,可不能让邻居们小瞧了。 从络腮胡那儿买来的两个下人年纪虽大了些,但干活儿很麻利,不一会儿就把东西都归置的差不多了。 刘三郎和刘湖生看没什么地方需要他们帮忙的了,便都起身要回家去,等下午再过来一起吃晚饭。 张平安把刚才买的剩余的半包糖一家分了一半,应道:“行,晚上早点儿过来啊,现在家里院子大,也宽敞,孩子们过来玩方便的多!” “哎”,刘三郎和刘湖生两人点点头笑着应道,随后便回家了。 买来的婆子姓胡,是个规矩人,话不多,徐氏相处了一会儿后感觉还挺舒服的,也好用,心里顿时放松了不少。 眼看家里收拾的差不多了便准备带着胡婆子出去买菜,晚上要来那么多人,置办席面的菜可得买不少。 张老二则赶着车带着吕老头出门去采买杂货了,新家要买的东西还很多。 家里一时就剩张平安和五丫六丫在家,两姐妹在她们自己房间。 张平安去自个儿房里看了看,床很大,是原房主留下的,现下铺了新铺盖,窗户开的也大,采光通风都很好,最重要的是地上终于不是泥土地了,铺了条砖,很干净! 隔壁就是书房,也很方便,张平安不由得感叹,总算是住上像样的房子了! 早上起得早,张平安靠在床上迷迷糊糊,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醒来时已快午时,张老二和徐氏都买完东西回来了。 徐氏看儿子醒了,笑道:“中午这顿开火饭咱自家人一起吃也不能马虎了,胡婆子说她淮扬菜做的好,我就让她炖了一只老鸭,听说滋补的很,一会儿就好了!” 她刚才习惯性又准备自己去做饭的,结果胡婆子死活不让,接过锅铲自己就上手了,动作麻利。 徐氏也就没争了,就像自家男人说的,得适应,想到以后都能做甩手掌柜,不用沾一身油烟,徐氏心里就乐。 张老二刚才出去买东西顺便叫了两车柴,眼下送柴的人正跟着吕老头一起往下卸呢,张老二几次想上前帮忙,硬是忍住了! “爹,娘,咱们现在也搬家了,办举人宴席的日子咱们得商量一下尽快定下来了,我看要邀请哪些人,好给他们提前下帖子”,张平安道。 徐氏听了儿子的话,连连点头称是,坐到桌子旁,道:“这宴席自然是越早越好,左右咱们家现在也没什么要忙活的了,也清闲,不过也得请人看个吉利日子才行!” 张老二很赞同:“等我请人算一算,挑个好日子!” 这时候还没有日历,婚葬嫁娶动土乔迁,老百姓都习惯性找风水先生或者瞎子算一算。 “爹,娘,不用这么麻烦,你们忘了,我学过《周易》,简单算个日子还是可以的,我刚算了算,三日后就是黄道吉日,不如就定在那一天?”张平安曲指算了算道。 徐氏对儿子是百分百的信任,闻言笑道:“成,那就定在九月一日!” 商议好了日子后,张平安便去了书房开始着手写请帖,正好下午差人送出去。 吃完午饭没多久,各家便陆续过来了,没谁是真踩着饭点儿来的,毕竟这么多人的席面很费功夫,得提前过来帮忙打打下手。 孩子们从来了南方就一直住的憋屈,现在看到跟老家一样宽敞的院子都“哇”了一声,大些的孩子都还对老家记忆很深。 立时便撒了欢了,闹哄哄的! 凉亭旁边有架秋千,都争抢着要去荡秋千。 二丫怕孩子们把院子里的花花草草霍霍了,叉着腰大声叮嘱道:“玩儿可以,不许手欠霍霍院子里的花草啊,让我看见了,我可不管是谁,赏你们一顿竹笋炒肉!” 蓬蓬和满满闻言缩了缩脖子,动静小了许多。 驴蛋儿几个也放轻了手脚,这个二姨是真揍人啊,揍的可重了,不像他娘是装装样子。 小孩子最是敏感,谁不能惹心里门儿清,所有孩子都怕二丫。 张平安见了让胡婆子端了一托盘水果点心出来,都是早上买的新鲜的,又一人给了一把铜板,笑道:“喏,这是给你们的零用钱,今日你们要是不调皮捣蛋,表现好的话,走的时候我还给你们,可以拿去买你们自己喜欢吃的零嘴玩具。” 驴蛋儿和二柱家的晨阳大一些,很精明,转了转眼珠,脆声道:“那要是我娘收走了咋办,还是落不到我们手里啊!” “我跟你们娘说,保证不给你们收走”,张平安道。 “那我们保证听话”,几个孩子立刻叽叽喳喳保证道,把铜板收好了,去了亭子里下棋玩儿。 徐小舅羡慕道:“真热闹啊,不像我家冷冷清清的,怪道老人们都说多子多福呢,一个家里没小孩子就是不行!” 别说徐小舅了,张老二也羡慕的紧,他和张老三差不多大,张老三的大孙子都能上学堂了,他儿子还没成亲,孙子更是没影儿,这方面真是比不了,哎! “你两个儿子好歹都娶亲了,孙子很快就有了,不像平安,还没说亲呢”,张老二安慰道,儿子跟他说过,想明年会试完再说亲,这一晃就又是一年哟! 添才在一边气闷地接话道:“娶了有什么用,之前是我岳父不让我媳妇儿回来,现在让回来了,我娘又不乐意了,净让我在中间难做人!” 张老二惊讶道:“这话是怎么说,好好的媳妇儿,你娘为啥不让回来?” 添才这两天心里憋屈,早就想找表弟和姑父说一说,帮忙拿个主意,当下也不管徐小舅在旁拼命使眼色,说道:“姑父,您是不知道,表弟中举那天下午我就去了城外田家村,我岳父得知后,也同意我媳妇儿跟我回来了,但是这事儿毕竟是我家做的不对,岳父说不能不明不白的回,让我家把赔罪礼补齐,要准备红布一块,方糕十包,羊牯一只,酒水一坛,正式上门道了歉,才肯让我媳妇儿回,结果我娘就不同意了,死活不肯拿这个钱!” 张老二和旁边的张老三听了都皱眉,“赔罪是应该的,这些赔罪礼拢共也就一两银子左右,哪有儿媳妇重要,你娘糊涂啊!” “她不是糊涂,我娘现在就是看不上我媳妇儿了,说让我休妻”,添才气道。 他娘打的算盘他一清二楚,可他觉得不能那样做。 金宝爹闻言翻了个白眼,道:“你家现在一无房二无地的,人家女方也没做错什么,你们哪儿来的底气休妻啊!” 徐小舅尴尬道:“我也说他娘来着,这两日忙,准备明日去亲家那里的。” 男人们说话嗓门不小,张平安也听到了,心念一转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小舅母不愿意拿钱不稀奇,但是小舅真要用钱不可能拿不到,现在态度这么模棱两可的,估计无非是想等女方先低头罢了! 张平安想完后,走过去坐到一旁,淡淡提点道:“小舅,按理说这是你们的家事,我作为小辈不应该管,但若小舅母想借着我的名头打什么见不得人的如意算盘,那我就不能不管了,我这么努力读书考功名是为了让我,还有我身边的人尽量不被人欺负,可不是去做些欺负人的事情!” 张老二也严肃道:“有才,平安说的对,这事儿本来就是你们有错在先,可别欺人太甚了!更不许借着他名头做些败坏他名声的事儿!” 第368章 皇上要选秀 徐小舅顿时喊冤:“姐夫,平安,我是真忙,孩子他娘不懂事,我还能不懂事不成,明日我就去田家村给亲家赔礼道歉,把儿媳妇接回来,你们就放心吧!” 张老二和张平安也没在此时揪着这事儿不放,不管打的什么算盘,过几日就知道结果了。 而且徐小舅为人精明,张平安此时已经把事情点明了,徐小舅就不会再生出什么其他的想法,毕竟张平安这个外甥是他在临安唯一能靠的住的大树了。 不一会儿,夕阳西下,郭嘉下值后也过来了,大家一路逃难过来,倒也都熟悉。 而且知道他靠自己在驿馆站住了脚,还升了小管事,对他也是佩服的,都高看几眼,处好关系总没错。 晚饭在院子里摆了四桌,家里有柴房,空余地方大,张老二索性就打了三张桌子,两大一小,加上原房主留下的八仙桌,一共四张桌子,自家人在家摆个席面是够用了,平时不用的话可以摞起来放在柴房。 虽说只多了两个下人,但徐氏一下子就轻松多了,往日这种时候她都是带着女儿忙活,等散席后吃点剩饭剩菜将就一下,累的不行。 但今日有胡婆子和吕老头帮忙炒菜上菜,徐氏在菜上了一半后,便能坐上桌吃饭了。 女人坐的这桌还特意给她留了位置。 张氏也赞道:“平安他娘,今日辛苦你了,这两个下人买的不错,是懂规矩的,做事儿也利索,平安和五丫六丫还没成亲,可不能买些小丫头和年轻小子回来,你也是举人老爷的娘了,以后做事得大方点儿,架子排场端起来,左邻右舍多走动走动。” 徐氏难得被张氏当着众人面这么直白的夸赞,有些激动道:“娘,您放心吧,以后做事前我多想想,绝对不给平安丢脸!” 马氏见了再次喝了一肚子醋水,酸的不行,席面也不香了。 看着二嫂有下人使唤,还得婆婆夸赞,儿子又争气,甩了自己老远,她也发狠了,以后让几个孙子都去读书,她就不信了,都是老张家的种,自家还能差哪儿去! 李氏则平和多了,虽也羡慕,但心态好,她是一个十分信命的人,从小在穷洼洼里长大,她知道,这世上就是同人不同命的,现在的生活她已经很满足了。 孩子们就没这么多想法了,吃的好喝的好还有零用钱拿,各个快活的不行,吃的满嘴流油。 一顿饭直到天擦黑了才结束。 众人陆续告辞离开。 郭嘉倒没急着走,坐在椅子上喝茶。 张平安见了将人带到书房,书房很大,除了靠墙打了一面书架外,书桌凳子,还有茶桌矮榻,一应俱全,大部分是前房主留下的,张平安觉得布置的挺好,就没怎么改动。 给两人一人倒了杯茶后,张平安问道:“我看你特意留到最后,是有什么事儿吗?” 聪明人之间有时候不需要明言,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就能领悟对方的意思。 郭嘉在书房里面就自在多了,端起茶杯,瘫在椅子上懒洋洋道:“我今儿无意中听到在驿馆歇息的几个当官的议论说,朝廷要给皇上选秀了。” 张平安动作顿了顿,抬头道:“皇上才只是一个几岁的孩子,估计选秀更多的也只是政治考量罢了,跟我们普通老百姓家也没什么关系。” “按往年惯例来说确实是这样,三朝老臣之后或武将之女更容易被选中,因为这样的家庭背景能为圣上提供政治上的支持和保障?,但今年不同,我听说要扩大选秀范围,小官之家出身的良家子也可参选,而且还要采选一大批宫女”,郭嘉道。 “你五姐是望门寡,倒不用担心,但是你六姐可正符合年龄呢,她正值花季,又有你这个举人弟弟在,说门好亲事轻而易举,这要是进了宫做宫女……” 话没说完,但张平安明白未尽之意,这要是进宫做宫女,哪怕十年后能顺利出宫也二十六了,在古代算是快到中年了,不可能有适龄的儿郎,只能做填房,很大可能还要给人做后妈,这一辈子算是毁了! “多谢你告知我这个消息,我让我娘这两日尽快托媒婆寻摸合适的人定亲”,张平安道。 “反正尽快吧,这消息能让我听到,我估摸离张榜就不远了,到时候就难办了”,郭嘉叹道。 上头的人动一动手指,就能让底下的人生活天翻地覆,这世道从古至今就是弱肉强食。 第369章 拜访周大人 郭嘉喝完茶后便离开了。 张老二和徐氏正在堂屋里商量着办举人宴的菜单和要采买的东西,天气热,很多菜放不住,要当天赶早了去买。 张平安到堂屋坐下,把刚才郭嘉说的消息提了提。 徐氏听了顿时有些发愁,道:“我前两日去找媒婆,她那里倒是有几个合适的人选,但是要尽快定下的话,那咱们女方就显得太上赶着了,不太好啊!” 张老二也发愁,他本来还想着给女儿好好挑一个好人家的,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唉,那我让你娘明日再去问问其他媒婆吧,好儿郎不愁娶,俏的很,主要你五姐是望门寡,到底对说亲是有影响的,你五姐不定下,你六姐就定不了,全凑一块儿了”,张老二叹道。 “城里这么多媒婆,咱们也不能一棵树上吊死,多花些银子,多托几个媒婆问问,选择也能多些”,张平安想了想道。 第二日早上起来时,全家人罕见地一起坐在堂屋里,等着胡婆子端早饭过来。 徐氏喝着茶道:“嫁进张家二十多年了,头一回等着别人端早饭给我吃,还怪不自在的。” 五丫笑道:“娘,让您享福还不好啊!” “被人伺候当然好了”,徐氏也笑了。 “对了,小弟,你今天去金宝家吗,他最近有没有出什么话本子啊,有的话你帮我带两本回来行吗”,六丫问道。 张平安放下茶杯道:“我上午有安排了,准备去拜访一个朋友,下午倒没什么事儿,咱们家现在离金宝家也挺近的,我回来时绕路帮你问问。” “哎!”六丫开心地应道。 来到临安后,五丫六丫基本没做什么活儿,一直待在家里,之前逃难时被晒黑的皮肤又被捂回来了,现在白了不少。 加上徐氏给裁了几身新衣裳穿,人靠衣裳马靠鞍,现在两姐妹身上已经完全看不出农村丫头的影子了,气质比前面几个姐姐好不少,很有几分小家碧玉的味道。 也不知道以后会说个什么样的人家。 胡婆子是第一次做早饭,拿不准家里人的口味,便按照以前主家的习惯,下了一锅鸡蛋面,炒了榨菜,又烙了葱花饼,不一会儿便端上桌。 徐氏尝了尝,味道还挺不错,擀的面条很劲道,葱花饼也比自己烙的好吃,就是感觉油放的太多了,徐氏这个心疼啊,又不好意思说,怕下人觉得自己这个举人老爷的娘小家子气,只能忍着了! 张平安和五丫六丫就没想这么多了,吃的挺香。 众人刚吃完,吕老头就拿着一封帖子进来,躬身道:“老爷,有人送帖子过来,您瞧瞧。” 张平安被叫得哭笑不得,十六岁就成老爷了,不过也挺好奇,谁会给自己下帖子呢,起身接过帖子道:“我看看。” 打开一看才发现,是这次乡试的解元霍宗启明日在郊外自家别苑举办文会,邀请张平安前往。 估计这份拜帖是新科举子人手一份,张平安看完就放下了。 对张老二和徐氏道:“爹,娘,上次画舫遇袭的事情周大人帮了大忙,这份情我一直放在心底,当时不方便上门致谢,一直也没去拜访他,现在乡试结束了,我昨晚辗转反侧想了半夜,还是得去一趟,中午不一定回来吃饭,跟你们说一声。” 张老二点头道:“行,知道了!” 说完想了想又嘱咐道:“别人是当官的,又比你大这么多,不管别人说啥你听着就行,千万别得罪人啊!” “嗯,爹,那我走了”,张平安应道。 吕老头会赶车,张平安便让他在前面赶车,带着自己去了周大人府上。 这事儿属于私事,去漕运衙门就太招眼了,不方便,今日是漕运衙门的休沐日,张平安是特意选的今天。 周府也在城东,不过地理位置要好的多,属于城东的核心区,两家隔的不算太远,不一会儿就到了。 门口并不像张平安想象中的张扬,反而看起来很低调,内敛中隐隐透出一股肃杀感。 张平安在车上整理了一下衣衫后才下车,然后带着路上备好的谢礼往大门走去。 到了府门前,递上名帖,小厮很快引着他进去,态度很客气。 进了府内,布置和林俊辉家差不多,不过颜色要暗沉许多,走的是粗犷简约风,并不华丽,而且所有下人基本上都是面无表情,只有家丁,没有丫鬟,看着怪渗人的! 下人将张平安领到花厅后,吩咐其他下人上了茶,便转身去通报了。 过了一刻多钟才回来,躬身行礼,请张平安去书房。 张平安突然有些紧张了,进了周府后,他这心里就一直突突的,总感觉心里发毛,这府里一看就不太正常啊! 来到书房时,周大人正在书房看书,看张平安上门拜访,脸上也没露出什么惊讶的表情,只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淡淡道:“坐!” “周大人,在下今日前来是特为感谢那日乌塘江上相助之恩,且画舫遇袭事件中您也出力不少帮忙周旋,这份恩情在下一直铭感于心”,张平安恭敬行礼道。 “往事已矣,不必再提”,周大人抬手止住话头。 随即打量了一番张平安,突然问道:“你如今乡试已过,可有何打算?” 作为有品级的实权官员,周大人会关注乡试中举名单,张平安并不意外。 不知道现在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想了想还是如实答道:“自是继续苦读,以期明年会试能有所成。” 周大人闻言点点头,赞道:“甚好!” 正准备继续说什么时,突然一个三岁多的幼儿推开书房门跑进来,奶声奶气大声道:“阿爹,爷爷让我来监督你吃药,不许偷懒不吃哦!” 周大人看孩子进来,脸上表情柔和不少,宠溺地摸了摸儿子的头,抱起儿子放在膝上,向张平安介绍道:“这是我次子,名术。” 说完又低头对孩子道:“术儿,叫叔叔。” 第370章 举人圈 “叔叔!”孩子脆声道,边喊边在父亲膝头扭来扭去,明显是备受宠爱,这时候流行抱孙不抱子的说法,所以很少能看到父亲对儿子有很亲密的动作,都是把爱放在心底。 张平安还以为周大人一定也是这样的传统思想。 没想到啊! 有孩子在,周大人便没再说什么,打开抽屉吃了一粒褐色药丸,又喝了半杯茶,才将孩子放下,笑道:“乖,爹已经听话吃药了,去找你大哥玩儿吧!” 小孩儿这才一蹦一跳的出了门,还贴心的费力将门拉上。 等听不到孩子脚步声了,周大人才靠回椅背上,说道:“你的谢意我收到了,不过说什么没有用,得看做了什么,你现在只是一个小小举人,没有任何实权,最多做个富家翁,等你什么时候有个一官半职了,再来找我吧!” 语调平稳,最后一句话明显是在送客了。 虽然话不算很中听,但却给张平安一种两人在平等交流的感觉,心里并不难受,对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张平安恭敬地行了一礼,道:“大人所言极是,在下定当努力进取,今日也叨扰许久,便先告辞了。” 周大人微微颔首。 张平安这才起身出了书房,门外有下人领着张平安出去。 其实这次来之前,张平安就已经想起来,周大人就是之前在岳州城外破庙里碰到的那位贵公子,当时还出言提醒了他们岳州城破的消息。 从这件事就能看出来,周大人心底对普通老百姓是存有一丝怜悯之心的,并不是面上看到的那样冷酷。 让自己以后有个一官半职再去找他,可能有两个意思,第一个就是表面意思,只有他有了一官半职的才有利用价值,才值得两人正式认识,第二个就是周大人背景复杂,现在自己只是举人而已,没实权,也容易被殃及池鱼。 想通这些后,张平安呼出一口气,当下也不再庸人自扰,出门上车去了金宝家。 金宝在临安城没什么社交,除了张平安和萧逸飞两家以外,平时也很少在外走动,基本都在家。 张平安去的时候,金宝家正准备吃午饭。 “平安,你怎么来了,快坐,我还以为你这几天得忙翻了呢”,金宝笑道。 “还好,也没那么忙”,张平安道,“早上出门办了点事儿,顺道来你家蹭饭了!” “随便蹭,我娘今日熬了绿豆汤,我去给你端一碗来”,金宝道。 绿豆汤放井水里冰镇过,张平安一碗下肚,顿感暑意全消。 “对了,你近日卖了什么话本子没有,我六姐说让我带两本回去给她打发时间”,张平安问道。 金宝从架子上抽出两本放桌上:“喏,这是我最近写的,刚卖给书肆,听掌柜的说卖得还可以!” 张平安是一贯不看那些东西的,拿起一本随手翻了翻,挑眉道:“哟,你这改风格了,之前是千金小姐爱上落难才子,现在是世家公子英雄救美爱上青楼女子,真有男的看这个吗?” “我这都是写给闺中女子看的,换汤不换药,一个意思罢了,总写千金小姐才子佳人的也容易让人厌烦,哪有男的看这个呀”,金宝道。 “满满的套路啊”,张平安笑叹道。 在金宝家吃完午饭后,又待了一会儿,张平安才回家。 六丫收到话本很开心,笑道:“小弟你真好!” 徐氏在一边纳鞋底,也没管,笑道:“在家里都惯着你们,以后到婆家了看谁还纵着,有的你们苦头吃,女儿家还是要勤快些。” 五丫六丫撒娇道:“知道了,娘!” 说完赶紧溜回房了。 “以前小时候你姐她们几个还挺泼辣的,自从到了城里住,越长大越秀气”,徐氏摇头笑叹道。 “左右现在家里也没什么需要五姐六姐干的,她们开心就好”,张平安笑道。 一晃到了第二日早上。 张平安换上一身体面衣裳,梳洗的干净整洁,吃完早饭后便出门了。 本科解元主持的文会还是要去一去的,虽说对方也不一定认识自己,混个脸熟也好,做人一定不能不合群,独木难支,况且还能结识其他人脉,有益无害! 霍家城外的别院挺大,张平安到时已经有几辆豪华马车停在门口了。 等进了别院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是典型的江南小桥流水的布置,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各色绿植花卉等一应俱全,看起来精巧秀丽,景色宜人。 霍解元就站在花园入口处迎接宾客。 张平安按礼节上前打招呼,两人互相见礼后,便可以自己找位置坐了。 桌上摆满了点心水果和各种茶水,都没怎么动。 “张贤弟”,有人拍了拍张平安肩膀打招呼道。 张平安扭头一看:“岳兄,你也来啦!” 此人正是鹿鸣宴时坐他旁边的岳驰,他前日还给他下了帖子,请他来吃自己的举人宴席的。 这下确定了,霍解元的拜帖就是人手一份。 岳驰摇着扇子道:“在家坐着也是坐着,出来多认识几个人也是好的,而且还有这么美的景色看,多好!最近文会诗会之类的应该会很频繁,过阵子大家都入学了,想见也没空了!” “那倒是!”张平安点头,好奇道:“岳兄,你去哪里?还参加明年二月的会试吗?” “我托了关系,去州学上舍旁听”,岳驰道,“明年二月的会试嘛,自然是要去的,总要搏一搏!你呢?” “我准备去国子监”,张平安坦诚道,“我家里没关系,去国子监是我最好的选择了。” “国子监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你也别气馁,你还年轻呢!”,岳驰安慰道。 “我知道”,张平安点头道,转而指了指周围的人,八卦道:“这是请了多少人啊,乌泱乌泱的,肯定不止一百二十人!” 岳驰家虽然现在没落了,但该认识的人他都认识,仔细看了看后道:“有好些是往年的举人,估计是想借这个机会大家多结识些人脉吧!能把这么多人凑一起也挺不容易的!” 第371章 大宴宾客 林俊辉今日来的较晚,临安城里有点头脸的人他基本都认识,因此一过来便立刻和众人寒暄起来,犹如众星捧月般,忙的分身乏术,根本没办法注意到张平安。 “你这个老乡未来不可小觑哦”,岳驰点评道。 “他从前在我们书院时便十分优异了,后来到临安又成长了很多,确实很出众”,张平安点头。 这种人就是天生的政客! 张平安跟着岳驰一块儿也认识了不少人,大家互通了姓名,有个大概了解。 按理说,自古文人在一起就好论时政,大家应该会谈谈时局,谈谈北上收复失地之类的,丢了半壁江山,这可是奇耻大辱! 不过在临安,大家却都很有默契的闭口不谈,用林俊辉的话说就是“文人也不是傻子,砍了一批又一批,难道还不够长记性的?谁也不嫌命长!” 因此今日的文会,还真只是吟诗作对,饮酒抚琴,看着一派和谐。 到下午申时过了方才结束,霍解元还一人送了一只琉璃花瓶,用彩色盒子装着,看起来价值不菲的样子。 徐氏见了宝贝的不得了,这次没说要留着做传家宝了,给了十几文钱打发胡婆子出去买了几支观赏荷叶和荷花回来,插在瓶子里,寓意“好运莲莲”,就放在堂屋最醒目处,谁也不许碰! 第二日便是张平安的举人宴席了。 张老二和徐氏提前订了厨子,还借了桌椅板凳,从门口一直摆到巷子口,摆了三十桌,五桌留给自家亲戚和儿子的同窗好友们,另外二十五桌留给邻居们。 还给自家女眷们在院子里摆了两桌。 寅时不到,全家便起来忙活了。 厨子自己有带学徒和帮工,倒不用张家人帮忙洗洗涮涮,但帮忙的人都快来了,主家要是还没起,放在张家村是要被人骂不懂礼数的。 这么重要的日子,张老二和徐氏也睡不着,索性早早起来了。 为了这一天,徐氏给全家人,包括张氏和张老头都提前做了一身绸衣,还有缎面的鞋子,特意留到今天穿。 张老二也千叮咛万嘱咐,今日一定要打扮的体体面面。 他还买了六挂最好的爆竹,准备等会儿开席前点。 大家收拾好了出来时,徐氏满意的点点头,笑道:“果然老话说的不错,佛要金装,人要衣装,今儿看起来都精神多了!” “五丫六丫,你们就在房里,等会儿我让你大姐给你们送饭,尽量别出去,今日人多,别冲撞了,知道不”,张老二道。 “嗯,爹娘,我们知道的”,五丫六丫点点头。 不一会儿到了卯时,张老大、张老三、大丫二丫,还有徐小舅家便都到了。 俱都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裳,打理得干干净净。 张氏和张老头也穿上了徐氏做的绸衣,笑得一脸和气。 此时时辰还早,大家都肚子空空,厨子干脆用大铁锅煮了一大锅白面疙瘩汤,给众人垫一垫,还浇了肉丝,吃起来味道很不错。 几家孩子加起来有二十几个,叽叽喳喳地吵的人脑仁疼,张平安干脆给几个最大的分了几把铜钱,让他们看好小的,几个大孩子连哄带吓立时便让小的不闹了,比大人管起来还有用。 三十桌席面置办起来很费功夫,厨子经验丰富,已经在家提前把一些肉食都处理好了,来了后就在巷子里的水井边让帮工择菜洗菜,有条不紊。 张平安昨日便已经跟巷子里的邻居们打过招呼,今日辰时后开饭,摆一整天的流水席,管早中晚三顿。 张老二刚开始想摆三天的,但天气热,菜放不住,摆三天成本太高,花销不菲,张平安也不想闹腾三天,在老家也就罢了,在临安是处处不方便,还是摆一天最好。 快到辰时的时候,邻居们便陆陆续续到了,带着贺礼前来恭喜,一时间,院子里热闹非凡。 二河也赶紧坐到礼桌前准备记账,这事儿万分重要,可不能记岔了,以后都要还人情的。 “恭喜张老爷高中举人,以后定是前途无量啊”,一位邻居拱手行礼笑道,递上准备好的贺礼和礼金。 “多谢文秀才,这边坐”,张平安笑着回礼,热情招呼道。 这时候每家人口都多,少则十几口人,多则二三十口人,都很正常。 现在临安物价贵,一般来吃席的人都会把自家孩子也带上,一来吃顿好的,二来还能沾沾喜气,不一会儿张平安留给邻居们的桌子便坐满了。 大丫二丫等人也开始入座。 林俊辉还有萧逸飞金宝他们,说好了是来吃午饭,不会来这么早,早饭就不用特意等了。 宴席开始,厨子安排了人一道道菜端上桌,先上开胃凉菜,然后上荤菜,最后是素菜和甜汤,主食是放最后的。 香气弥漫整个小巷。 张平安开始每一桌敬酒,按理这时候,他应该有个比他小的弟弟或者堂弟之类的给他拿酒壶,奈何两边亲戚中属他最小,只能由大柱堂哥跟着一起了。 他已经偷偷嘱咐过大柱堂哥,把酒壶里的酒换掉,多兑点水,希望大柱堂哥别掉链子啊! 第372章 纷纷贺喜 华夏人的酒桌文化自古有之,张平安给每一桌敬酒时都免不了被劝酒。 虽然他一边巧妙地用各种理由挡下一些酒,少喝一些,一边加快敬酒的速度,但二十多桌下来也喝了不少,醉酒倒不至于,就是肚子里晃荡,得上茅房。 当敬完最后一桌时,张平安整个人都松了口气。 大柱一直在旁边暗暗担心,看到张平安终于敬完酒,赶忙上前扶住他。 张平安顺势装作不胜酒力的样子,笑着拱手道谢,感谢大家今日赏光,让大家吃好喝好。 这才回了院子里解决了三急的问题。 虽说是早饭,但菜单一点儿也没马虎。 张平安上完茅房出来时,院子里的女眷们正吃的热闹,徐氏赶紧起身道:“儿子,这厨子做的菜不错,你别光喝酒啊,伤胃!赶紧吃点儿东西!” 大丫二丫眼疾手快的拿干净的碗挑了一碗菜,起身道:“小弟,你吃完了再出去,不然外面的人又得敬你酒,你不喝也不好。” “多谢大姐二姐”,张平安笑着接过,坐在空位上吃起来。 吃完了才出去。 早饭一直到辰时快过了才结束。 张平安又得在门口一一送客,真的是个很费精力的活儿。 吃完后桌上地上一片狼藉,厨子带着学徒帮工们抓紧时间吃完饭后,又带着人收拾。 按理说早上吃不完的,会留到中午席上接着吃,但是热过的菜颜色不一样,今天这样的日子明显不能这样做,显得不体面。 厨子最后收拾了三大盆剩菜出来,徐氏拣好菜给各家亲戚们分了分,剩余的就留给厨子了,喜得厨子眉开眼笑。 徐氏则心痛的滴血,和大丫偷偷嘀咕:“真是便宜他们了,都是好菜啊,油水也足,费了不少银子呢!” 这要是冬天留着自家吃,能吃不少日子呢! 大丫劝道:“算了,娘,天气热,菜放不住,我们这几家亲戚中午晚上都在这吃席,放井水里镇着也放不了多少,合该人家得这份油水。” 等快到午时时,巷子里陆续有马车驶进来,一看就知道来的人身份不一般。 马车停在张家门前后,小厮从车上跳下来,弯腰行礼问道:“敢问这里可是张举人府上?” 其实看牌匾和巷子里摆的席面就知道,这么问是出于礼节确认一下。 张平安背着手点点头,回道:“正是!” “张老爷,小的是霍解元府上的,今日我家少爷有事不能前来,吩咐小人前来送上贺礼,失礼之处还望张老爷海涵”,小厮行礼道,然后转身从车上将贺礼拿出来。 足足六匹绫罗绸缎,外加上好的文房四宝一套,价值至少上百两,可以说很贵重了,不愧是世家的手笔。 张平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小厮便放下东西,行礼告辞离开了。 接着有七八家是其他举人府上的,三四家是附近士绅府上的,都是张平安昨日文会上结交的,对方人没来,送的礼却都不薄。 多数是些绫罗绸缎和金银首饰,亦或者是文房四宝,都是能当钱用的硬通货,却显得比送钱高雅许多。 徐氏等人一下子被这些绫罗绸缎晃花了眼。 沈氏激动道:“三姐,你看看这些缎子,都是好东西啊,值不少钱呢,咱家发了!” 乖乖,想以往在村里,哪个姑娘出嫁时能有块缎面的红盖头,那在十里八乡都是极风光的,现在这些人却都是成匹的送,不得了啊! 徐氏心里也很激动,面上却翻了个白眼,一把拍开沈氏的手,斥道:“谁跟你是咱家,这些礼跟你有什么关系啊,少惦记!” 张平安叮嘱二河堂哥一定要记清楚了,这些都是最近就要还礼的,无非是左手倒右手的事儿。 “哎,你就放心吧,记个礼簿而已,不会错的”,二河自信道,好歹他也是做过账房的人。 又过了一会儿,却来了位张平安意想不到的人。 “鲁夫子,您老人家怎么亲自过来了?快请上坐”,张平安赶紧上前行礼道。 鲁夫子扶着张平安的手下了马车,捋了捋胡须慢条斯理道:“怎么,你不是给老夫下了帖子吗,老夫还不能来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是有点受宠若惊啊,您快坐”,张平安笑道。 鲁夫子在有外人在场的时候是很端的住的,一派大儒风范,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意思。 又是进士出身,在州学授课。 一下子就把张老二和徐氏等人镇住了,从来也没见过活的进士啊,更别提认识了,忙吩咐胡婆子上茶。 “咱们现在都住城东,隔的也不算远,我索性就亲自跑一趟了,也显得这贺喜更诚心一些,不过我不好热闹,饭就不吃了”,鲁夫子端起茶杯喝了两口道。 又吩咐随从把贺礼呈上。 张老二拘束的不行,手足无措道:“这…这怎么行,多少也要吃个饭吧,不然太失礼了!” “无妨,不用在意这些虚礼”,鲁夫子抬了抬手道。 张平安了解鲁夫子的性子,今天能亲自过来就很不容易了,要是非要把人留在这里吃饭,那就是强人所难了,当下便道:“成,那改日我单独和您老人家小酌一杯!” 鲁夫子起身告辞时,张老二有些激动又有些犹豫道:“鲁…鲁夫子,不知可否等我放挂爆竹再走,在我们老家,有了大人物上门,都是要放爆竹庆贺的。” 也代表一种荣光。 不过很少有这种机会就是了! 鲁夫子是真不觉得自己算个什么大人物,但看着张老二那殷切中带着希冀的眼神,也只好笑着应道:“这有何不可!” 张老二赶忙把自己买的爆竹拿了一挂出来,挂在门前点上,噼里啪啦声顿时响起。 又往外撒了一把喜糖和喜钱。 小孩子们顿时一哄而上,门前热闹不已。 鲁夫子等鞭炮放完了才走。 拐出去时又有其他马车驶进来。 也是张平安没想到的人,是之前州学甲班的同窗姜奉平和钟锦淮,还有另一名姓蓝的同窗,三人差了家里的小厮过来送上贺礼。 大家毕竟只是个面子情,虽然他也送了帖子,但真没想到三人会差人来。 而且这次乡试钟锦淮落榜了。 姜奉平和蓝同窗倒是上榜了,名次都比他低,鹿鸣宴的时候坐在了靠后的位置,隔的很远,在昨日文会上几人也只是点头示意打了招呼。 小厮们都是送完礼就走,张平安当下也就不想那么多了。 第373章 金宝的差事 很快又有骡车过来,叶校书撩开帘子下了车,打趣道:“金樽玉盏宴寒暄,宝马香车满路游,我这坐的骡车太寒酸,都不好意思进来了!” “叶校书,你可别打趣我了,你人能来我就很开心了,快上坐”,张平安笑道。 叶校书是个豁达性子,也不客套,坐上桌喝茶,笑道:“放心吧,我可不会送完礼就走,好歹得捞一顿席面吃啊!” “尽管吃”,张平安笑道,心里挺开心,感觉两人有点忘年之交的意思。 话音刚落,林俊辉和萧逸飞、金宝也前后脚到了。 林俊辉许是不想抢了张平安的风头,今日打扮的比昨日低调许多,跟着的随从从马车上抱了一堆礼盒下来。 “小小薄礼,不成敬意!”林俊辉拱手笑道。 说完又去给张老二和徐氏以及张氏张老头行礼,礼数十分周全,态度谦逊,让张氏很有好感。 萧逸飞也笑着贺喜,眼底下乌黑一片,看起来有些憔悴。 张平安关心道:“你这是怎么了?” “还不是家里那个小祖宗,每日白天睡,晚上醒,醒了就哭,一哄就一晚上,基本上睡不了,我现在都被他搞的日夜颠倒了,邻居都上门说了好几次了”,萧逸飞无奈苦笑,眼底却带着一丝宠溺。 众人聊了一会儿后,又快到了午饭时间,邻居们也陆陆续续过来了。 这时巷口又驶来一辆骡车,张平安赶紧吩咐厨子晚一点开饭。 车子停下后,新认识的朋友岳驰从车上下来,一下车便拱手歉意道:“张贤弟,实在抱歉,岳某来晚了,今日上午出门办事耽搁了些时间,还望勿怪!” 张平安摆手道:“无妨,还没开席呢,你人能来就是赏光了,不说这些,快上坐!” 岳驰这才命随从奉上贺礼,然后入席。 看人都来的差不多了,张平安才吩咐厨子上菜。 中午这顿饭敬酒,就不能像早上那样糊弄了,尤其是主桌上的客人,都是真心实意来贺喜的,又是读书人,弄虚作假会让人不喜,张平安是实实在在喝了不少酒,最后人都有些晕乎了。 徐氏心疼不已,饭都没吃完,提前下了席,去了自家厨房给儿子熬了一锅醒酒汤。 张平安喝完好受多了。 一顿饭宾主尽欢,到下午未时才结束。 中午这顿是正席,每位客人都要送回礼,主桌上的回礼和邻居们的不一样,张老二怕弄错,都是亲自盯着,忙完时未时都过半了。 客人们陆陆续续离开。 林俊辉是最后走的,特意叫了金宝一起,道:“金宝,你的差事有着落了,现在城东街道司还缺一个书办,你不是一直在写话本嘛,文笔也好,这活儿对你来说不难,也轻松体面,你要是觉得行的话,明日早上辰时到街道司找魏书办,我已经打过招呼,他知道怎么做。” 这个消息太突然,金宝一时有些愣住了。 张平安赶紧扯了扯他袖子,催道:“这活儿行,适合你,俊辉估计费了不少心,还不赶紧谢谢他!” 金宝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道谢:“俊辉,你费心了,多谢,我明日一早就去!” 金宝爹娘也喜不自胜,上前道谢:“林公子,真是费心了,多谢啊,不知你明日有没有空,我们家该请你吃个便饭才是!” 林俊辉摆摆手:“伯父伯母客气了,吃饭就不用了,都是老乡又是同窗,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说完便给各位长辈行礼,告辞离开。 徐氏看着金宝长大的,这孩子没什么心眼,对自家儿子又好,一向也很喜欢他,看金宝差事有着落了,也为他开心:“这下好了,也算吃上皇粮了!” 金宝爹娘连声应是。 宾客散尽后,张老二带着吕老头把贺礼搬到了房里,都是贵重物品,总放外面不安全,还得要清点一下,对一下礼单。 徐氏叫了张平安,张氏一起进去,四人在房里拆礼物。 除了鲁夫子和叶校书送的礼物是珍贵的书籍孤本外,其他人送的都很实用。 尤其是那些举人士绅送过来的,都是珍贵的绫罗绸缎、玉石和金银首饰。 光绫罗绸缎这些布料就堆了满床,合起来有三十多匹。 林俊辉还送了两支金钗,分量十足。 张平安看花纹富贵大气,拿起来插到张氏和徐氏头上,笑道:“正好一人一支,挺好,看着富贵多了!” 徐氏赶紧去摸头发:“呀,别插头上啊,小心掉了!” 张平安按住自家老娘的手:“行了,娘,就这样戴着挺好看的,年轻了好几岁,不用取!” “真的吗”,徐氏犹豫道,望向张氏和张老二寻求认可。 张氏笑道:“挺好看的,就戴着吧!” 张老二也憨憨笑道:“好看,戴着吧!” 徐氏这才没再说要取下来,抿嘴笑了,道:“过两日林家也办酒,那咱们拿什么回礼呀!” “还有这么多绫罗绸缎,也价值不菲,咱自家也穿不了这许多,多拿几匹过去就成,总归价值不会差太多”,张平安道。 徐氏放心了:“那行!” 张平安又拿起另一串紫檀木手串戴到张老二手腕上:“爹,听说紫檀木能安神辟邪,您戴着正好!可别说不要!” 张老二爱惜地摸着手串嘿嘿笑了。 “平安他娘,晚上你大哥他们走的时候,记得给亲戚们一家裁几丈缎子做回礼,现在你们好过了,做事就不能太小家子气,他们看你们收了这好些礼早都眼热呢”,张氏提点道。 徐氏有些心疼:“可是平安这两日还得回礼给人家呢!” “听奶的”,张平安道,“回礼差不多就行,这些够了。” “你得记着,你自家吃肉得让别人喝点汤,不然别人可不会让你安心吃肉,见天的膈应你,这些都不算什么,蝇头小利罢了”,张氏淡淡道。 徐氏听了若有所思:“知道了,娘!” 张老二见礼单清点得的差不多了,和张氏商量道:“媒婆又给五丫说了个人家,听着还不错,我把男方情况给你们说说,要是行的话,这两日就定下!” 第374章 五丫再次定亲 “你说说”,张氏道。 “男方情况呢,跟郭家小子有点像,也是定了亲,但是成亲前女方得了急病去世了,拖到现在年纪也不小了,已经年满十九,男方的爹是在衙门里户房做事的,姓方,男方自己是秀才,家里有屋有地,条件算很不错了”,张老二道。 徐氏补充:“这还是平安中举了媒人给重新推荐的人家,之前说的可比这个差远了,我觉得还成。” “也不能光听媒人一张嘴说,你们自己私下再去打听打听”,张氏道,“要是没问题的话就定下来吧,五丫确实拖不得了,都成老姑娘了,这也就是在临安,在老家村里她得被唾沫星子淹死。” “那明儿我去打听打听,我打听起来更方便”,张平安道。 “成!”张老二应道。 商量完这事,张氏起身准备回去了,“早上起太早了,我先回去歇一歇,晚上再过来吃饭。” “哎”,徐氏应道,又笑着把装金钗的盒子拿起来递过去,“这盒子还怪好看的,娘您带回去。” 张氏也没拒绝,拿起盒子放进怀里,然后出去了。 几人出来时,张老二顺手把房门锁了,屋里都是贵重东西,人多手杂的,可不能就把屋子敞着。 几人一出来,徐氏和张氏头上的金钗便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哟,娘,二嫂,你们都戴上金钗啦,看着真不错”,马氏上前仔细看了看,又酸又妒道。 李氏更在意金钗的实际价值,羡慕道:“这金钗看着分量十足,怕不是得值几十两!” “这可是平安孝敬我和咱娘的,你们想要啊,以后让你们儿子孙子给你们买去”,徐氏略带得意地笑道。 李氏立刻笑着恭维道:“还是平安有出息,娘戴上好看的很!” 马氏等其他女眷也纷纷附和。 好话谁都爱听,张氏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大柱自告奋勇要赶车送张氏和张老头回去歇息。 张平安便让他赶自己那辆骡车,那辆车车架做的大,有车棚,坐起来更宽敞舒服。 “我怎么觉得这骡子看着怪眼熟的”,大柱摸了摸骡子的头疑惑道。 然后突然一拍脑门儿道:“这不是三郎家的那头大青骡嘛,当时抵给那黑风渡了,三郎你来看看,是不是很像!” 刘三郎闻言过来仔细端详了骡子一会儿后道:“还真挺像,骡子右眼角那儿也是有条疤,不过也说不定只是长得像而已。” “行了,管它是不是呢,快送你爷奶回去”,李氏催促道。 张老头两人年纪都大了,回去歇了晌午觉,申时过了才又过来准备吃晚饭。 等晚上这一顿饭结束了,张平安才松口气,还好只办了一天,太累人了! 李氏等人收到回礼都笑得合不拢嘴,一家子二三十口人,难免会有点自己的小心思。 看张老二家今天收了这么多礼,张氏和徐氏还戴了金钗,说心里完全没一点儿想法是假的,还是想沾点儿光。 合理范围内,张平安也不介意这些小心思,就像张氏说的,抓大放小,家和万事兴! 不然光操心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就能烦死。 马氏本来也很满意,不过看大丫二丫也拿了不少好料子后,又有些不满的偷偷和张老三嘀咕:“咱家和大嫂家,还有平安他小舅家也就罢了,大丫二丫都是嫁出去的姑娘了,凭什么还拿这么多啊,二嫂也真是的,对几个女儿太好了!” “跟你有什么关系,她家的东西她爱给谁给谁,你别瞎咧咧啊”,张老三低声道。 “知道,我又不傻,现在肯定不能得罪了二嫂,可得笼络笼络她”,马氏翻了个白眼道。 自家男人儿子没人家的争气,只能自己去伏低做小了,马氏觉得自己最是能屈能伸。 关于以后养老的问题,众人也商量了一番。 张老二不忍心爹娘还住在合租的院子里,想接过来跟自家一起住,被张氏和张老大一起拒绝了。 张氏道:“自古以来祖宗规矩养老都是跟长子,所以你大哥分的家产也最多,没道理因为你现在过得比你大哥好,我和你爹就要过来跟着你住,这不合规矩,我现在住城南也挺好的,有吃有喝,还能去巷子口跟其他老太太唠唠嗑打发时间。” “就是,你这样让我这个做大哥的脸往哪儿搁”,张老大不满道,觉得老二不尊重自己。 李氏打圆场道:“二弟,你别担心了,我们家手里还有些积蓄,最近和三弟家也正在看房呢,总租房肯定不是办法。” 张老三点点头,笑道:“大嫂说的没错,我们两家都还有些积蓄,也找牙人看了一些房,最近就准备定下了。” 张平安道:“大伯,三叔,买房是大事,你们可得看好了,要是银子不够的话,我这里还有一些,可以先借给你们周转一下。” 话是这么说,但根据他对大伯三叔家的了解,大伯母和三叔两人不会轻易张口借这个钱的,他们自己的积蓄在城南或者城北买一套小院子还是没问题的,两人做事都很有分寸,人情要花在刀刃上,他倒不是很担心。 张平安想的没错,大房三房暂时都没有借钱的想法,反倒是徐小舅挺想张这个口的,不过今天不是好时机,只能过段日子再说。 时辰已经很晚了,各家便也告辞离开。 徐氏看人走了,赶紧把金钗取下来收好,她下午时不时就要摸一下,生怕掉了。 “娘,做了举人来钱路子就多了,您只管放心戴,之前也是我思虑不周,都没想起来给您添几件首饰”,张平安歉意道。 徐氏压根儿就不在意,摆摆手道:“有这些足够了,我也没什么地方去,戴着我还有负担呢,生怕掉了!你赶紧洗漱去,早点歇息,今天累了一天了!” “嗯,爹娘,你们也早点儿睡”,张平安道。 第二日,他便去了州学托叶校书帮他打听那户姓方的人家,叶校书是临安本地的坐地户,人脉广,有不少族亲在衙门做事,且为人可靠,找他打听最合适不过了。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这关系到你姐姐一辈子的大事,我肯定不敢马虎”,叶校书捋着胡须缓声道。 “多谢!”张平安拱手道谢。 叶校书看张平安打听的急,也没耽误,当天下午下值后便绕到张家说了打听的情况。 “这户人家也是临安本地的坐地户,算是耕读传家吧,老家在郊外二十里处的方家庄,名声挺好的,和媒婆说的差不多,之前方家幼子定亲的那户人家,女方是因为心疾突然去世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们要不忌讳这个的话,这户人家倒是不错”,叶校书道。 徐氏听了喜出望外,她就怕媒婆糊弄他们,要实际情况真是这样的话,那五丫是高攀了。 张老二和张平安连忙道谢,徐氏吩咐胡婆子多烧几个菜,一家子非要留叶校书在家吃饭。 张家人太热情,叶校书拗不过,便应下了,吃完晚饭才回去。 第二日上午徐氏便回了媒婆的信儿,同意定下,同时又加了点儿谢媒钱拜托媒婆给六丫也留意留意。 张家这样家世清白又有功名的人家是很好说亲的,媒婆就愿意和这样的人家打交道,自然满口应下。 方家那边动作也很快,三日后便来下聘了,九月六日,正是个吉利日子。 第375章 卖身葬父 大房三房和徐小舅家又过来吃酒。 李氏和马氏都被惊到了,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这么快就定下了。 虽然两边都定过亲,在这时候看来都不算头婚了,但方家那边礼数还是很周全,该有的聘礼一样不少。 还另外准备了一整套头面首饰,约莫也得上十两,比上次说的那户人家强了不知道多少。 “真是风光了,五丫六丫好命哦”,沈氏看着院子里吹吹打打送过来的一抬抬聘礼酸道。 张氏就不爱听这话,淡淡训道:“她小舅母,做客就有个做客的样子,别多嘴!” 沈氏还是很怕张氏的,顿时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做声了。 徐氏今儿是春风得意,在城南的时候没少听人碎嘴皮子说他们家女儿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现在她女儿不仅嫁了,还嫁的很好,看到某些人羡慕嫉妒的嘴脸她心里就暗爽。 方家老幺全名方子期,长的斯文俊秀,但不瘦弱,个子也高,当得上一表人才这句话。 上头还有三个哥哥,今儿都一块儿来了,帮着下聘,言谈举止进退有度,张平安聊天中感觉这家人确实还不错。 方大哥和方子期二人都是秀才,方二哥和方三哥则都是童生,方家族里之前还出过举人,两家也算是门当户对。 当初媒婆也直说了,方家父母就是看中五丫有个年轻的举人弟弟,以后前途无量。 这时候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边父母相中了就能定下。 张平安本来还怕方子期本人不是很愿意,但言谈中倒没有这种感觉。 定亲宴热热闹闹到下午才结束。 五丫坐在房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非要形容的话,就是觉得有点儿不真实。 宾客们走后自有胡婆子和吕老头收拾桌子。 徐氏拿着首饰盒子进房,满脸笑意地打开,道:“五丫,你是个有后福的,你看看,这次说的人家可比之前那姓邓的强多了,还有全套的头面首饰,你看看咱们家周边亲戚,包括你几个姐姐,哪个姑娘家有你嫁得好,这些娘都不要,到时候给你当陪嫁!” 五丫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娘,您帮我收着吧!” 徐氏拿起簪子耳环在五丫头上比了比,满意道:“嗯,好看,有首饰衬着就是不一样,那娘先帮你收着。” 六丫看出五丫不是很开心,等徐氏走出去后才道:“五姐,你咋了,我刚刚在窗户边偷偷看了看,未来五姐夫人长得挺俊的,看着也和气。” 说完看五丫没反应,又望了望屋外,确定没人后才低声道:“我觉得比郭大哥强,你就别惦记他了。” 五丫闻言望过来,轻声道:“那你呢,你不是还喜欢小弟的同窗林公子吗?” 六丫顿时脸色苍白,瞪大眼睛望着五丫,没说话。 “我早就知道了,放心,我不会和别人说的”,五丫道。 “我知道我自己是痴心妄想,这是不可能的事,五姐你不用拿这话来堵我”,六丫半晌后才低声道,说完便转身出去了。 六丫年纪虽是最小,但在姐妹中是最聪慧的,学什么都快,当初张平安教两姐妹认字的时候,五丫今天学的明天就忘了大半,六丫则教几遍就会了,如果女子也能读书的话,六丫一定会学的很好。 两姐妹的官司徐氏不知道,知道也只会说两人吃饱了撑的。 她现在心情好的很,家有余粮心中不慌,何况家中现在这么富裕,儿子出息,女儿也说了人家,她更是什么都不愁了,所以嫁妆上也大方了一回。 张平安这几日都在忙着送礼。 别人在他的举人宴上送了礼,他自然也得在别人的举人宴上回礼。 这日是去的岳驰家,也在城东,位置还不错,他本以为对方书香门第,家里应该也是高宅大院,谁知只比自家好一点点,是一套两进的院子。 而且岳家人口众多,老老少少加在一起估计得有六十几口人了,光岳驰自己就有八个孩子,且都是原配夫人生的,着实让张平安大开眼界。 岳家家教甚严,很注重孩子的培养,每个男孩满三岁就要开蒙,最少也要读到十八岁,参加了科举,确认了真不是读书这块料,才能去做别的营生。 这些是张平安看到岳驰的小儿子才三岁多就能背三字经的时候,好奇之下问的。 “所以你看我愁的头发都白了,读书是个很耗费银钱的活儿,孩子又多,花销不菲,我五六岁的时候,我爷爷便分家了,那时候我家住的还是六进的大宅子,后来家里越过越穷,不到三十年宅子换了三次,现在就只剩这套两进的院子和郊外的两百亩地了,还好这次中了举人,以后日子能好过多了”,岳驰道。 说这些的时候,脸上神情轻描淡写,但当中经历的各种酸楚只有当事人才能体会了。 张平安很佩服能在这种高压之下读书的人。 来贺喜的人中有不少岳家的本家族人,包括岳驰的大伯二伯和叔叔,光从华丽的马车和衣裳配饰就能看出来这三家比岳驰家好过多了。 吃完饭张平安便告辞离开了,此时时辰还早,准备顺便去书肆看看,买两本书。 岂知刚下骡车,便被人一把抱住大腿。 张平安惊了,光天化日的这是想干嘛? 低头一看,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少年,穿得倒还算干净。 张平安还没来得及说话,对方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嚎道:“公子,我爹今日突发恶疾,无钱下葬,现在我想卖身葬父,求公子发发好心买下我,我今生和来世定当当牛做马的报答公子!” 张平安:……卖身葬父的戏码为什么会被他碰到啊…… 第376章 查清楚 说起来,张平安以前在鄂州府学时就听同窗们说过卖身葬父的事情,不过多是女子,男子极少,自己到人市往头上插根草标就行了,根本不会像电视上演的那样把父母尸骸拖到集市上,这是对逝去之人的大不敬。 很多人可能会疑惑,古代为什么有“卖身葬父”的现象,自己挖个坑埋一下不行吗? 其实主要原因有二,第一就是根本做不到想埋就埋,因为你需要有一块地,没钱没土地,亲人真的是死后都没有葬身之地的,比如朱元璋和董永,就都曾穷到卖身葬父这地步。 第二就是古代社会重视孝道,父母生前要好生赡养,百年之后也要好生安葬,否则你就是不孝,不孝不但会被世俗社会的道德所谴责,甚至会受到法律的制裁。 很多底层穷苦百姓甚至会因为办丧事而一夜赤贫。 因此这时候的人对卖身葬父的行为已经习以为常了。 到了临安倒是见的少了,毕竟一路逃难过来,年纪大的的多数早就死在半路了。 张平安也不是个傻的,更不会同情心泛滥。 他看这小孩儿穿得布料虽差,却还算干净,身上也没什么异味,露出来的脖颈处也不是很脏,但手上脸上却很粗糙,明显是平日做惯了活儿的,说话也没什么很重的口音,应该是在临安生活过相当长一段时间,且有固定住所。 仔细打量完后,张平安肃声道:“你先撒手,否则我就让下人去报官了!” 小孩儿犹豫一会儿这才慢慢松开手,抹着眼泪祈求道:“公子,求你千万别报官啊!” “这来往行人如此之多,你怎的就单单抓着我不放?你认识我?”张平安低头问道。 “不,不认识,我就是看公子你面善,所以试试”,小孩儿道。 “哦?那你看走眼了,我可不善良”,张平安淡淡道,说完就要抬腿走进书肆。 小孩儿连忙跟上,又要哭着抱大腿。 张平安赶紧后退一步,沉声道:“再问一遍,你到底认不认识我?” “认…认识”,小孩儿带着哭腔道,鼻涕泡都出来了,这次改了口。 呵,他就知道,哪有这么巧的事儿! “谁让你来的?”张平安冷声问道。 小孩儿抹着眼泪哭道:“没人让我来,是我自己过来的!我家住城南,太穷了,我爹又生着病,所以我平日会到各家去讨饭,在城南时我就认识公子了,前几日听城南的邻居说咱们城南出了个举人老爷,现在搬到城东去了,还说公子家要办流水席,可大方,我就在那日混进去吃了席面,吃的比过年好多了,我很羡慕,也是真觉得公子是大好人,心善,现在我爹不在了,我愿意卖身进府里,只要能帮我安葬我爹就行,我什么活儿都能干!” “有这么巧?”张平安心中存疑,“刚好你爹今天就去世了,刚好你就在书肆门口碰到我了?” “不不不,我是想着能读书的人家就没有穷人,大部分读书人也心善,我是特意到书肆门口等着的,这个不是巧合”,小孩儿连忙摆手道。 张平安抬头看了看天色,“此时已未时过半了,你什么时候来的?” “午时过了来的。” “找过其他人吗?” 问着问着小孩儿突然脸色通红,点头道:“找过,公子你是我找的第十二个人了……” “……”,张平安皱起眉头,思考片刻后,他从怀中掏出一粒银豆子递给小孩,“这些钱你拿着,我不管你是真卖身葬父也好还是骗人也罢,你年纪还小,莫要走上歪路,这些钱足够你吃几日饱饭了!” 小孩儿眼中顿时闪过浓浓的失望,还想接着求一求,努力分辩道:“公子,我不是骗人,我真的是要卖身葬父的,不信你跟我到我家去看!” “我只会从正经牙人手里买家世清白的下人,来路不明的我不会要,你走吧”,张平安摆手道。 “公子……”,小孩子跟了几步喊道。 张平安这次没有停留,直接进了书肆。 书肆最近上了很多新的注解,都是针对这次乡试出的题目特意编纂的。 虽然已经考完了,但每个人的解题思路不一样,多看看还是很有启发,三人行必有我师! 张平安看了半个多时辰,楼上楼下都逛了一遍,然后才挑了两本有用的去柜台结账。 出来时,刚才还晴朗的天空突然阴沉沉的,紧接着大雨倾盆而下。 路上行人纷纷奔跑着躲雨。 吕老头连忙把骡车上的油纸伞拿下来递给张平安,上车时,他才不经意间看到那个小孩并没有离开,而是缩成一团躲在一边的墙角下避雨。 眼睛还紧紧盯着张平安这边,看张平安望过去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张平安心中一动,叹了口气,再次走向小孩儿,小孩看到他,眼睛里重新燃起希望。 “公子,你是不是改变主意了?”小孩儿急切地问。 “不是,只是这雨下得太大,你若生病了,怕是连你父亲都无法安葬”,张平安说着,将手中的伞递给他,“这伞给你遮雨。” 小孩接过伞,愣了愣神,随后“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涕泪横流,难看的紧,边哭还边用袖子擦眼泪。 “公子,你就收留了我吧,求求你了!”小孩儿哭的很伤心也很绝望。 那种眼神真的很让人受触动! 张平安驻足片刻,微微皱眉,想了想道:“你跟我来!” 小孩儿闻言连忙一骨碌爬起来跟上。 张平安吩咐吕老头去城南人市。 吕老头话不多,点头后便驾着骡车朝城南驶去,雨天路滑,车走的很慢。 这雨来的急,去的也快,等到城南时已经小了许多。 张平安径直让车子去了之前买人的络腮胡大汉那里。 突然下雨,络腮胡以为没生意了,此时正和隔壁的几个牙人在一起赌钱。 看到张平安过来很是惊讶,连忙放下骰子热情的迎上前道:“哎哟,张老爷,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坐快坐!” 张平安带着小孩儿下车,问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我还不知道你名字呢!” 小孩儿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一时心里有些恐惧,捏着衣角低声道:“我叫吕一,一二三四五的一。” 张平安点点头,然后抬头对络腮胡道:“这个孩子要卖身葬父,你帮我查查他家世是否清白,来路没问题的话我就收他到我府上打打杂,跑个腿儿,中人费不会少你的!” 络腮胡心领神会,这样的事儿他碰的多了,拍着胸脯保证道:“放心,我就是吃这碗饭的,一定给您查明白喽!” 说完便像拎小鸡崽儿似的一把拎着吕一的衣领子到自己身边。 吕一吓得跟鹌鹑似的,大气都不敢出。 “这两天我等你消息,他还是个孩子,别苛待了他”,张平安道,说完从怀里拿了一块银角子丢给络腮胡大汉。 有钱拿,络腮胡动力十足,谄媚道:“您放心,放心!” 张平安这才重新坐车回家,坐在车上闭目养神。 如果是特意针对他的算计,躲着也没用,不如索性查清楚。 如果小孩儿真是孤儿,情况属实,那他也愿意留他在府上吃个饱饭。 这世道谁都不容易啊! 第377章 国子监 到家时,雨已经完全停了。 徐氏也是刚回家,她下午去了媒婆那里,好在隔的不远,她从媒婆那里借了伞,倒没淋到雨。 见张平安回来了,喜道:“儿子,你六姐的亲事也有着落了!” “这么快,挺好,是哪一家啊”,张平安边换鞋边问。 “是城东于家五房的嫡次子,家里是临安本地的坐地户,老太爷还是七品官身呢,条件很不错,男人们据说世代都在工部做事,虽不是大富大贵,但日子绝对不差,男丁也多,没人敢随意欺侮”,徐氏回道,看得出她很满意这门亲事。 “娘,工部太宽泛了,下设分支机构也多,有没有问问具体是做啥呢”,张平安问道。 这就像现代说亲,一问男方干啥的,说是国企,太宽泛了,在国企工地搬砖的也是在国企,坐办公室的也是国企,二者差距可就太大了! 徐氏不太懂这些,懊恼的拍了下大腿道:“娘也不懂,没问这么细,媒人说男方家里老太爷是七品官,我就想着这算是官宦之家了,顶好的人家啊!” “他家分家了吗,多少人啊”,张平安继续问道。 “这我问了,还没分家呢,有八十多口人,算上下人得有一百来口吧,老太爷现在身子还硬朗,还在当差呢,他有六个儿子,说亲的这家是五房,这五房呢,有五个儿子,媒人说的这个排行老二”,徐氏道。 张平安一听就觉得有点晕,这不就是和岳驰家情况类似吗,可能还更复杂,“他家男人纳妾吗?” “老太爷是有两个姨娘,不过五房倒没有男人纳妾”,徐氏道,有些不以为然,“当官的有两个妾室那不是太正常了,我们乡下地主老财还娶好几房呢,你六姐到时候是正儿八经娶进门的正室,那可不一样!” “人情关系有点复杂啊,这么多人,别不是表面光吧,指不定日子还不如咱家呢”,张平安分析道。 看岳驰家就知道了,才三十不到就愁白了头。 张老二也觉得这不是什么大问题,这时候说亲讲究门当户对,嫁进官宦之家门第就完全不一样了,哪怕对方家里日子过得清贫,走出去也会被别人高看一眼。 “都有正经差事,日子再差能差到哪里去,总归有碗饭吃,这就够了,你六姐要是真能嫁进去,以后走出去谁不高看一眼,她以后有了孩子,进学也比别人容易,这次媒婆说的这户人家,我觉得挺好,估计还是沾了你的光了,你这两日打听打听,合适的话就定下来吧,好儿郎不好找”,张老二道。 张平安听了觉得爹娘说的也有一定道理,主要自己这边也没有合适的对象能介绍给五姐六姐,女儿家花期短,一不小心就耽误了! 他也不能保证以后能给六姐说到更好的人家,而且指不定哪一天就得张榜选秀了,也怕等不得。 左思右想后,张平安道:“成,那我明日抽空去找人打听打听,正好我明日上午要去国子监一趟,办入学手续。” “哎,要准备什么不,你手上银子够吗”,徐氏关心道。 “娘,够了,我是优贡,进国子监读书只需要生活费就行了,开销没那么大的”,张平安笑道。 “好好儿读,咱家以后就指望你了,不管你明年中不中,一定得说亲了,可不能拖啊”,张老二接话道。 张平安哭笑不得,他的婚事现在都成了爹娘的心病了,天天都为他这事儿愁的慌。 “好人家要慢慢寻摸,又不是随时就有,你看金宝,说亲这么长时间了,也没个合适的”,徐氏看儿子不重视,连忙举例道。 “娘,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金宝是不想随便凑合”,张平安解释道。 “那我和你爹不也是盲婚哑嫁,过得也挺好的”,徐氏不理解。 张平安摇摇头也不再解释了。 晚饭现在都是胡婆子做,吃完饭洗漱完后便各自上床歇息了。 第二日早上,张平安早早起来收拾妥当后就往国子监去了。 办理入学手续倒是顺利,负责的夫子看到他是优贡进来的,态度也颇为和善,现在还没开课,要等九月十六统一入学。 国子监是迁都以后征用了一大户人家的私家园林新建的,因此占地面积还没有州学的一半大,但比州学建的精致,景色也不错。 从国子监出来后,张平安就开始找人打听于家的事。 他还是去州学找到了叶校书,没办法,认识的人中就数他消息灵通,嘴还严实可靠。 叶校书听闻来意后,沉吟片刻道:“这事不用再找人了,于家我知道,家中人口众多,他家老爷子是从七品,有官身,门第倒是相配,就是人口复杂,难免会有些勾心斗角的事儿,这于家五房排在中间,不太受重视,不过门风还算清正,那嫡次子为人也算老实本分。” 说完犹豫了会儿,继续道:“就是过于老实了,我听说憨的很,不会来事儿,整日只会埋头敲敲打打做些没用的小玩意儿,以后前途堪忧,估计也就这样了,这就看你家怎么考虑了,过日子肯定没问题,而且于家在工部虽说职位不算高,却很稳定,俸禄足够养家糊口的。” 张平安听后心中有了底,道谢后便回了家,将打听到的情况告诉了张老二和徐氏。 徐氏连连点头,笑道:“嗯,听起来很不错,老实没事儿,哪儿能各个当大官啊,有份正经差事,人顾家就行了。” 张老二也表示赞同,觉得对方门第人才都足够了。 第378章 于释奇 “左右我已经去国子监报名了,还得五六日才能上课,我这两日再打听打听,然后再决定吧”,张平安道。 只怪现在这个时机不对,时间太赶了,不然完全可以等到他明年二月参加完会试以后,看考试结果再给六姐说人家,如果万一他能侥幸得中,选择也会更多。 于家别的还好说,就是人口太复杂,就怕六姐应付不了。 第二日早上,张平安起了个大早,和徐氏打了声招呼便出门了,也没坐车,一路溜溜达达来到了城东工部衙门。 衙门附近有不少摆摊卖早点的,主顾多数就是在工部衙门里当值的人,尤以单身汉居多。 这时代跟现代不一样,人口流动性很小,在衙门当差的人流动性就更小了,基本一干就是一辈子。 小摊贩们记性也很好,经常光顾的主顾就那些,谁叫什么,具体在衙门做什么差事都门儿清。 张平安选了一家人最少的摊子坐下,要了一碗黄鱼面,两根炸油条。 摊主是一对中年夫妇带一个儿子,男人擀面下面,儿子炸油条,女人则负责收钱加收拾桌子碗筷。 面条很快端上桌,面上撒了细碎的葱花,闻着很香。 张平安挑了一筷子尝了尝,味道还不错,汤底很浓,带着黄鱼的鲜美,不过估计不太适合临安人的口味,过于清淡了。 这可能也是这家摊子生意没别家好的原因。 摊子上陆陆续续一直有人来,张平安吃的很慢,也不着急。 男老板一边忙活一边嘴里也没停,话很多,和各个客人都能唠两句。 擀面的间隙和张平安搭话:“公子,看您模样有些面生啊,以前没见过您呢!” “嗯,我今儿也是第一次来这边”,张平安笑道。 “我说呢,工部衙门当值的那些人我基本都认识,看您面生,又吃的不紧不慢的,肯定不是衙门里做事的”,老板爽朗道。 “噢,我来找人的,我祖父祖母年纪大了,腿脚不太方便,想打一架轮椅给他们用,我听说工部营缮司有一巧匠,擅于此道,所以特地来找他的”,张平安慢条斯理道。 老板听了好奇道:“不知是哪位?营缮司能工巧匠是不少,不过请他们做私活儿可不便宜,毕竟人家是吃皇粮的。” “他姓于名曰释奇,老板听说过他吗?”张平安问道。 “嗐,是他啊”,老板听了不假思索道:“他是我这里的老主顾了,经常来这里吃早饭,听说是爱做些敲敲打打的活儿,不过他可不是普通的匠户,人家家里老太爷是七品官儿呢,算是官宦之家,自然也得给子孙谋个好前程,他是在都催所做事的,属于文职,活儿清闲,俸禄也不错,没听说他在外接私活儿啊!” “我也是慕名而来,不知道他上值没有,老板您待会儿能不能私下指给我认认,我和他说说,不行的话我再找别人好了”,张平安拜托道。 说完把面钱付了,又打包了二十几根油条。 本来想多给几个铜板的,想想不合适,这里都是做的回头客生意,老板跟客人之间关系都不错,给钱打听别人还以为自己图谋不轨呢,还不如多买点东西,这钱老板赚的心安,会更开心。 果然,老板看主顾大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这有什么的,现在时辰还早,他还没来上值呢,待会儿我指给你看,不过他人挺老实,我觉得你找他不是太合适,指不定是介绍那人瞎蒙你的。” “无妨,先看看”,张平安摇摇头道。 约莫又过了两刻钟,有一十六七岁的少年人到摊子上也要了两根炸油条,说话声音压得低沉,但是能听出还未褪尽的少年的清脆感,“老板,两根炸油条,要脆一点。” “还是带走?”老板问道。 “带走”,少年点点头。 “好嘞”,老板应道,然后对张平安挤眉弄眼的。 张平安知道这就是自己要找的人了。 他转过头故作不经意的打量了一圈儿,此人长的还不错,个子挺高,很瘦,穿得是干净的细布衣裳,打理得很清爽。 眉头舒展,嘴巴却抿的很紧,一看就知道这人脾气倔。 五官中最出彩的要数眼睛,黑黝黝的像黑珍珠似的,又圆又亮,但转的很慢,并不灵动。 华夏人的眼睛多数是黑中带点棕,很少见到这种纯黑的。 张平安打量完笑了笑也没多待,拎着包扎好的一捆油条就回了家。 这么多自家也吃不完,何况老板用料实在,他干脆叫了辆板车,顺道绕去了城南,给爷奶大伯母,大姐二姐几家分了分。 回家时徐氏正领着胡婆子打扫屋子。 见儿子回来了立马上前低声问道:“咋样了?” “只认了个人,还没说上话呢,但我心里有种感觉,这人和咱家有缘分”,张平安把早上的事情经过说了说。 “你怎么知道他就会去那家摊子呢”,徐氏纳闷了。 “所有人对他的形容都是比较老实,不争不抢的,这种人一般讨厌麻烦,也不重口腹之欲,不会去人很多的摊子上排队的”,张平安解释道。 “儿子,还是你聪明”,徐氏赞道。 接着问道:“那接下来怎么办呢?” “接下来?接下来当然是用最笨也最有用的办法喽”,张平安笑道。 他早上已经跟老板把上下值时辰打听好了,下午快下值时便提前在工部衙门附近等着。 下值后,衙门的人陆陆续续走了大半,才看到那于释奇慢吞吞出来。 张平安悄悄在后面跟着,只见那人先是进了家书肆,在一楼逛了会儿,很快挑了本书去了柜台结账。 然后又慢吞吞往前走,往城北而去,这次是进了一家铁匠铺,不知道和打铁的汉子说了什么,让铁匠哈哈大笑。 于释奇则面无表情,给了一小块儿碎银子给铁匠,可能是定做东西的定钱。 张平安摩挲着下巴有点好奇了,工部多的是能工巧匠,他又是坐地户,还需要到外头找人定做东西? 有点意思! 从铁匠铺出来后,于释奇便径直回家了。 张平安后面又跟了几日,发现此人生活极其规律,基本就是衙门和家两点一线,张平安第一天跟踪的时候已经是他出行地点最多的一天了。 到第五日张平安便不再跟了,他后日就要去国子监入学了,没有这么多时间。 他后来去铁匠铺找铁匠打听了对方想要打什么东西,听完铁匠的形容后,越听越觉得很像是突火枪。 打铁的汉子很壮实,肌肉高高隆起,是张平安的两倍壮,说到最后嗤笑道:“要在那么细那么短的铁管内部装填火药与子窠,还说点燃后能将子窠射出百步开外,我打铁三十余年闻所未闻,简直是异想天开,前朝产的震天雷尺径最小的也得三丈长了,还得是手艺最精湛的工匠才能做出来。” 边说还边摇摇头。 张平安听了内心十分震撼,他知道这并不是什么异想天开,甚至随着技术的发展尺寸还能更小更安全。 能有这样想法的人,不管最后能否成功做出来,他绝对不是憨傻之人。 经过这几日的了解,张平安心里有了些底,吃晚饭时便当着全家人的面把自己这几日的所见所闻道出,又提了提自己的担忧,主要就是于家人口太复杂了,这点很伤脑筋,原生家庭是远离不了的。 徐氏一副早在意料之中的神情,道:“人家从小悉心培养的孩子怎会是个傻的,老实点儿挺好,他有差事有俸禄以后吃喝不愁,多好的人家啊!” 说完拍了他一下:“傻小子哎,咱们六丫也是个聪慧伶俐的,还能站那儿等着别人来欺负不成,只要那于家小子人品正、心地善,两个人互相扶持,没什么应付不来的,再说咱家又不是没人,有你给你几个姐姐撑腰呢!” 第379章 张榜选秀 “就是,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花花肠子太多的不好,就于家小子这样的,配六丫正好”,张老二道。 说完便一锤定音:“孩子他娘,你明儿就捉只老母鸡,买两包好点心,去媒婆家回个话,把亲事定下。” “哎,好嘞,我明儿赶早去”,徐氏喜滋滋的。 张平安看了看六姐,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挺平静的。 反倒是五姐,在一旁显得有点坐立不安,吃饭速度也慢下来。 五姐的心事他知道,但他已经开了两次口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他也没办法,希望五姐以后能理解爹娘对她的一番苦心。 络腮胡大汉那里一直没传来消息,张平安心里记挂着这事儿,第二日上午正准备趁这最后一天的闲暇时间去人市看看的,络腮胡大汉便上门来了。 张平安板着脸,也没给对方好脸色,“李牙人,真是稀客啊!” “张老爷说的哪里话,小人一直记着您吩咐的事儿呢”,络腮胡大汉搓着手谄笑道,为自己分辩了几句:“这孩子来路确实有些问题的,所以多花了些时日,我昨日就准备来找您,结果出了些岔子,只好今日来贵府上负荆请罪了。” “哟,还知道负荆请罪呢”,张平安冷笑道,“出了什么岔子了?” “张老爷,您别生气,是这样的,我去城南这孩子的家里看过了,家里确实有具死尸,天儿热,怕生蛆,我就带着伙计花了点儿银子,把人埋在了城外十里坡,本想忙完再细细打听这孩子的来路,但这小子咬死不开口,把我气的呀!” 说起来这事儿络腮胡就恨的牙痒痒,这小子贼能吃,一顿能干三大碗饭。 他看这小子送过来时在张举人面前跟鹌鹑似的,还以为很好对付,想着反正顺手挣点小钱的事儿。 结果张举人一走这小子就成了锯嘴的葫芦,三脚踹不出个屁来,他得了吩咐,又不敢把人收拾狠了,那叫一个憋屈啊! 下葬的那一块巴掌大的块儿正好把张举人给的银子花完了,他还搭了伙食人工,结果人还给跑了,这叫个晦气啊! 络腮胡倒了一肚子苦水。 张平安凝眉总结道:“你是说,他在你面前什么都不说,你跟城南的邻居们打听,他们都说这父子俩是半年前搬来的,没有亲戚没有朋友,谁也不认识他们,然后在昨天,这孩子又自己把自己卖了,卖到了兵部员外郎家?” “可不是嘛,这小子来路是有些不清不楚的,听人说,他那个爹从来没出过门,我去收尸时那眼睛怎么也合不上,指甲都是乌黑的,有点像中毒了”,络腮胡点点头道。 接着讲起来昨天,“本来我是准备忙完了就带人到您府上来,结果这小子很有几分运道,碰到了员外郎府上来买粗使下人,那管事不知怎么就选中了他,我那儿其他人都没选,只要了他一个,他在那管事面前倒是表现得伶俐讨喜,就这样自个儿把自个儿卖了。” “还有这事?你莫不是诓骗我,自己把他卖了吧?”张平安冷声道。 “冤枉啊,张老爷,我李四虽然贪财,但做生意从来都是清清白白的,这点您满市场打听打听去,绝对不好弄虚作假的,现在买个人便宜的很,像他那样的半大小子不到五两银子就能买一个,我真不至于为了这点子小钱砸我自己招牌啊”,络腮胡真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啊! “具体是哪个员外郎,你说清楚,我可要去打听的”,张平安问道。 “就是兵部宋员外郎府上,住城东祥庆大街的那家”,络腮胡赶紧道。 “行,我知道了,要是让我知道你撒谎,后果你自己掂量”,张平安冷冷道。 这都什么事儿啊,莫名其妙的,诡异的很,张平安只觉得心里毛毛的,好像这临安处处都有眼睛盯着,很不自在。 “不敢,不敢”,络腮胡连忙道,辛苦费也没敢要,灰溜溜告辞走了。 徐氏一大早就出门去了媒婆那里,张老二则出门看铺子去了,如今家里有钱有闲,总得做点什么,让钱再生钱。 张平安还没打听出个所以然,就到了第二日去国子监入学的日子。 一大早张平安就起来了,吃完早饭后便由吕老头赶车送去国子监。 经过城东大街的时候,突然看到很多人围在城墙下,嘴里议论纷纷,模糊能听到“选秀”这几个字。 张平安定睛一瞧,是墙上贴了皇榜。 “车子靠边停一下,我下去看看”,张平安赶紧道。 第380章 入学第一天 张平安下车后挤进人堆,往墙上望去。 皇榜上果真说的是选秀的事情,还要采选宫女。 选秀范围上写着,参与选秀的女子年龄必须在10到16岁之间?,还未定亲,品貌端正,五品官及以上的官员家中的嫡女都必须参选。 张平安还不是官身,这条跟他家没什么关系。 后面写的采选宫女这条就跟他家有关了,宫女的门第要求要低很多,只要年龄在13至20岁之间,还未定亲,品貌端正,出身良家,就可参选,而且一次要选三千名之多。 这里的“良”不是指犯罪与否,而是指“良民、贱民”之分,即从业不在七科谪内者或非医、巫、商贾、百工的子女。 古装剧里经常会写到宫女跟太监在一起对食的情况,其实现实中这种事是很少的。 宫女的出身要比太监好得多,而且到年龄了能出宫,正常的宫女怎么可能看上一般的小太监,除非是混到一定级别了,那还有可能。 严格意义上来论,后宫里所有的女人都属于皇帝,宫女也有可能飞上枝头变凤凰,成为宠妃,历朝历代这种例子都不少见,所以宫女的采选同样严格。 家里六丫正符合宫女的采选条件。 先不说家里人没有让六丫进宫搏一搏的想法,六丫就不是那块料,退一万步来讲,就是想博也不是现在,小皇帝还只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呢,在各方势力眼中都只是一个傀儡而已,进宫也没什么用! 张平安心头有些沉重。 吕老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踌躇着问道:“老爷,还去国子监吗?” “去,走吧,今日是开学第一天,可不能迟到了”,张平安呼出一口气道。 来到国子监的时候时辰还早,班上只有四五个人在。 既然能上这里读书,还能分到一个班,情况基本就和张平安差不多了,要么是有功名没门路,去不了州学上舍,只能退而求其次来国子监,要么就是有门路没功名,但门路又不够强,通过荫庇来的。 总而言之,就是都是不够资格去州学上舍,但又阶级还不错的那一拨人。 还有很特殊的一类是皇亲国戚,但在单独的一个班,跟他们不搭边,两边井水不犯河水。 张平安进课室后便跟众人一一见礼,其他人也客气回礼,互通了姓名,气氛很和谐。 张平安分到的这个班是上舍甲班,也就是要冲击明年二月会试的,班上学生总共只有二十余人,据说配置的夫子也是最好的。 能到这个班里读书的都是有点眼色的,和众人一番聊下来,倒感觉比州学读书氛围还要好一些。 按照历朝惯例,国子监一般是科举上榜人数最多的学府,但迁都以后就不一样了,屈居在州学之下。 所以为了面子,现在国子监也很看中学生们的学习情况,力求上榜人数先跟州学持平。 到时辰后,国子监大院里的钟声响了三下,给他们上课的博士终于进来了。 是一个长的干瘦的老头儿,脸上已经有了老年斑,起码五六十岁了,眼神无波无澜,眼睛甚至有点外凸,因为太瘦,穿的长袍哪怕系了腰带都感觉在晃荡,很没有气势。 说实在话,张平安看到人后挺失望的,能在国子监做博士至少也是同进士出身吧,一点大儒风范都没有。 等此人坐下开口后,张平安就更失望了。 这位曹博士压根儿不管底下学生怎么想怎么看,自我介绍姓曹后,便开始进入主题讲四书。 没有按照惯例让底下学生一一自我介绍。 而且讲课极快,低着头只顾讲自己的,也不管底下学生有没有听懂,更没有提问。 下课后也不布置课业,书本一卷便起身离开了,显得比上课的学生还要迫不及待。 总感觉很敷衍,没什么责任心,比州学的黄夫子都差远了。 坐在张平安前面的青年明显也很有意见,脸色很差。 不过没有人明着在课堂议论师长,传出去就别想再混文人圈儿了,这个大家都懂。 坐在张平安左边的青年是个圆脸胖子,长的跟个弥勒佛似的,本身就胖,还是肿眼泡,更衬得两只绿豆眼只一点点大。 长的不咋地,但是为人很热情,约张平安一块儿去食堂吃午饭。 “行”,张平安欣然接受了,这两日可是确认小团体的重要节点,他不能不合群。 绿豆眼很开心,又约了坐附近的三人,包括张平安前座那位,五人一起去食堂吃饭。 国子监的食堂菜色很丰富,甜汤咸汤,点心,各色家常小炒都有,主食是白面馒头和大米饭。 报名那日学生们便都要买饭票,一次性买一个学期的,现下直接拿饭票给打饭的师傅就行,简单省事。 张平安端着餐盘吃的挺香,觉得味道还不错。 绿豆眼却十分嫌弃,拿着筷子挑挑拣拣,“这什么米啊,一点米香味都没有,我家下人吃的都比这好。” 另一人附和着抱怨道:“就是,食堂太抠了,不说用碧粳米,怎么也得用增城的丝苗米吧,这种普通的稻米怎么入嘴啊!” 这人长的还不错,就是鼻子总红通通的,喜欢频繁的拿帕子擦鼻子,张平安课上看他偷摸用了十几条帕子了,估计有鼻炎。 “这不是孟子说了吗,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咱们现在就是在经受考验呢”,坐张平安右边的仁兄慢悠悠道。 嘴里很嫌弃,但看起来适应良好,吃的也挺香的。 张平安眼皮跳了跳,想到了“何不食肉糜”! 好在还有一个和他一样接地气的,是个比他稍长几岁的少年人,才十九,明年及冠,也是新科举人,算是年少英才了。 “你们将就下吧,这饭食已经挺不错了,味道也尚可,普通老百姓过年也吃不到这样的好饭,而且国子监在伙食上对咱们有补贴,这价钱也不贵,我觉得挺好的”,此人笑道。 张平安转头仔细看了看他,之前鹿鸣宴上两人坐的远,后来一同参加文会也不是一个圈子的,连点头之交都没混上。 到了国子监分到一个班了才熟悉起来。 此人姓华名万里,临安本地人士,刚才听他自我介绍说,家里父亲早已去世,只有一寡母和祖母在,两个姐姐已经出嫁,家里只有他一个男丁,还好父亲留下了一些田产,经济条件尚可,但也没到能大手大脚挥霍的地步。 看样子也挺节俭的。 第381章 六丫入宫 几位公子哥也不是完全不通人情世故,闻言没说什么,不过默默在心底把这个华万里和张平安划到了自己核心圈子之外。 张平安也无所谓,只要不得罪人就行,他们三人都是荫庇进来的,本来家里条件就更好,但学问不咋地,也别提谁瞧不上谁的话,大家混个面子情就行了,硬上赶着互相兼容没必要。 这点就比州学好,公子哥们只是心里暗暗鄙视,但不会面上让人难堪,也没有霸凌什么的。 究其原因,张平安觉得还是因为彼此阶级拉近了,毕竟举人也不是谁想欺负就能欺负的。 下午上课的博士要年轻些,只有四十来岁,姓王,二甲进士出身,但看样子混的不咋样,眉间郁色很重,有深深的川字纹。 讲课速度不快不慢,听着让人舒服很多,引经据典时听的出来学问很扎实,肚子里是有干货的,但也是下课就立刻走人,也不布置课业。 饶是绿豆眼几个公子哥也觉得这样不行,太松散了,不禁道:“不是说甲班是配置的最好的夫子吗,要和州学争明年会试上榜人数的,课业都没有?” “靠自觉吧”,张平安摇摇头道。 然后收拾了东西出门,准备回家。 国子监的情况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好,夫子太糟心了,他也愁的慌。 吕老头早已按时辰等在门口,张平安上车后,便一路往家驶去。 到家时,胡婆子已经准备好了晚饭,徐氏正在院子里收衣裳,看儿子回来了,连忙迎上前关心道:“儿子,今日去国子监上课咋样,累不累?” “娘,挺好的,不累,吃的也好,同窗人也不错”,张平安笑道。 “那就好”,徐氏放心了。 张平安到堂屋后才发愁道:“娘,早上我去上学时看到城东墙上贴皇榜了,皇上真要选秀,还要采选宫女,六姐还没下聘,不算定亲,年龄也合适,恐怕街道司这两日就得上门说这事儿了,您先有个心理准备。” 徐氏闻言提高声音道:“啥,真要进宫?” “娘,您小点儿声”,张平安赶紧道。 “我说怎么今日街道司的人过来登记年龄呢”,徐氏拍着大腿压低声音道。 张平安惊讶:“他们已经来过了?” “来了啊,上午就来了,登记完就走了”,徐氏急道。 “他们动作也太快了”,张平安无语。 “皇榜我仔细看了,年龄出身只是第一步,后面进宫后还有各种筛选的,比如相貌身高等,也不一定就会被选上,您别急”,张平安道。 说完往屋外看了看,压低声音道:“而且肯定不会所有人都这么老实,万一到时候六姐突然出疹子了或者感染风寒了,肯定就不用去了,咱先看看别家怎么做的,再斟酌,不过这事儿您别往外传。” “嗯嗯,知道知道,我肯定不乱说”,徐氏赶紧道。 说完就抹眼泪了:“就差男方家回信,商量下聘了,六丫这可怎么办啊!” 张老二天快黑的时候才回来,他今日在外面逛了一天,想寻摸合适的铺子,也累的很。 听张平安和徐氏说了皇榜这事儿,也有些愁:“难怪我今儿下午一直听到别人说选秀什么的,也没在意,原来是这样啊!” 想了想问道:“不能这几日就抓紧时间定亲吗?” “爹,皇榜上写了,不行的,要暂停一切嫁娶活动,等选秀结束才能恢复,现在衙门已经不能办婚书了”,张平安叹气道。 六姐之前说的那门亲事真的还算不错的了。 六丫还不知道自己婚事出了岔子,晚饭依然吃的喷香。 五丫的婚期已经定了,就在一个月后,现在每天都显得闷闷不乐,有时甚至焦躁不安,吃饭也没心思好好吃。 不管张家人怎么发愁,日子还得继续往前过。 没几日,果然像张平安预料的那样,什么感染风寒的,长热疹的,都冒出来了,多数是世家女子为了不去选秀,为了逃避采选宫女的则很少。 毕竟能去选秀的都是门第出身较高的女儿家,不管是出于哪方面的考量,跟其他大族联姻都比进宫去守活寡强的多! 而采选宫女则不一样,选中了是有银子拿的,以后每月也会有俸禄,跟公务员差不多,良家子出身的女孩儿,嫁也是嫁到平民家里,聘礼可能还没宫里给的银子多,从银钱角度讲也不亏。 除了张平安家里这种背景不上不下的发愁外,大部分人还是乐意让女儿进宫做宫女的。 这事儿托谁都不好使,一个闹不好就是违抗皇命的罪名扣下来,大帽子压都要压死人。 这些搞小动作的世家女子直接被皇上一道圣旨通通指婚给了五六品官员的庶子。 直接断了她们的妄想,也算是一种变相的惩罚,庶子的出身一般都不好,母亲有可能是歌姬或者伶人,属于下九流,分到的家产可能都不到一成。 良家子则更没顾忌,生病了的直接拖到义庄关起来,不许出门。 大夏还没凉呢,自然明面上没人敢公然抗旨。 这番敲打后,没人再生事了,俱都安分下来,连四大家族的嫡女都安安分分进了宫,准备选秀。 张平安自然也不敢再想七的八的小心思了。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现在天子还小,可天子背后的人不是吃素的。 又过去了几日,六丫还是知道了自己要进宫当宫女的事情,顿时眼泪就流下来了。 她甚至觉得,就是自己太贪心,老是想些不该想的,老天爷才这样惩罚自己。 徐氏也觉得很痛心,在她看来六丫这辈子算是难了,进宫以后万一被选上,出来可就是老姑娘了,给人做填房不是那么好做的,后妈难当。 在家人的依依不舍中,六丫最后还是拎着小包袱跟着街道司的人走了。 张平安偷偷塞了不少银子给六丫,都是特意去换的碎银子,进宫后有个什么事也可以打点打点。 最近日子太不顺了,国子监上学也上的糟心,张平安都想去寺里拜拜了。 第382章 缘分深厚 六丫进宫后,家里就更冷清了。 大丫二丫第二天带着孩子来过一次,她俩看的比较开,觉得进宫了也不是一定就会被选上,安慰了徐氏好一阵子。 不过家里事情也多,孩子们还要上学,晚饭都没留下吃,就又赶着回家了。 日子不紧不慢地继续往前过。 街道司一直没来通知,说明六丫前面的外貌形态筛选都过了,一般来说,不过的当天就会被退回。 国子监还是老样子,几个博士上课都不大上心,班风也慢慢松弛下来。 就这还是最好的班呢,其他班的情况可想而知了,只会更加不堪。 想和州学比不异于异想天开。 张平安愁的晚上睡不着,总是半梦半醒状态。 张老二看铺子倒是看的比较顺利,在城东离家不远处看中了一处商铺,月租不算太贵,附近是户部衙门,紧挨着的是居民区,人流挺旺的。 等张平安休沐的时候,张老二便带着一家人去看了,一起参考一下。 徐氏满心欢喜坐车跟过去,到了一看脸都绿了,无语道:“孩子他爹,这巴掌大的地方能卖啥啊?” 只见张老二看中的这处铺子只有四个平方不到,几个人在里面转身都困难。 张平安往左右看了看,这明显是隔壁客栈把铺子后面的位置都占了,特意隔出来的一块地方。 “爹,月租多少钱啊?”张平安问道。 “一个月四两银子,半年一付”,张老二道。 说完又解释道:“地方是不大,但位置不错,我是这么想的,胡婆子灶上手艺好,在家洗洗涮涮的活儿也不多,闲着也是闲着,干脆让她早上到店里来帮忙,我准备卖早点,就卖煎饼包子之类的方便打包带走的东西,附近不远就是户部衙门,一来上值的人多,二来外地来的小官小吏也挺多的,忙完总要吃饭吧,我这生意指定不会差了!” “隔壁客栈生意怎么样?”张平安想了想问道。 “挺好的,那些官老爷会带随从下人一起,一来就是定好几间房,客栈生意挺红火,不过价钱不便宜”,张老二道,他不是随便定下的,也是在周边打听过。 “唔,一个月四两月租,那每天铺子租金就差不多是一百三十三文,一个包子三文钱,毛利算一文半吧,卖将近一百个包子能保本”,张平安算了算,觉得还可以。 最后道:“爹,您要觉得行那就试试吧,我支持您,人流旺的话每天肯定不止卖一百个包子的,还可以带着炸油条,卤鸡蛋之类的一起卖,反正都是打包,这些外带也很方便。” 张老二听儿子这么说,不禁嘴角上扬,憨憨笑道:“成,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毕竟也不是一笔小钱,那我就找牙人定下了!” “成”,张平安笑道。 自家老爹现在在家没什么事做,他知道老爹很不习惯,勤奋了一辈子的人,突然让他停下来,反而心里会空落落的,开个小铺子找点事做也挺好。 徐氏虽觉得铺子租金太贵了,但她一向听男人和儿子的,也不反对了。 于是当天上午就找牙人签了契书。 张老二早就迫不及待了,当天下午就把要用到的厨具调料之类的东西搬了过去,准备择个吉日开张。 吕老头也跟着忙碌起来。 张平安顿感家里人手不够用,买书童这事儿迫在眉睫,哪怕不认字也行,先买个能帮忙打杂送信,帮忙赶车的也好。 上次那个叫吕一的小孩儿让他心里对买人有一些阴影了,总感觉有眼睛盯着自己。 这次他想自己到人市转转。 人市还是老样子,是最见证人性的地方,爹娘卖儿卖女的太多了,这世道大部分人都活的很艰难。 张平安转了大半圈儿,没太看到合眼缘的,心里有些失望,正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有道嘶哑的男声叫住他。 “张…张公子?”那人好似也不太确定,叫的很犹豫。 张平安对同姓的人总是很敏感,闻言转过头去疑惑道:“你是叫我?” 对方看清张平安的正脸后,立刻道:“张公子,是我啊,我是鄂州府附近黑风渡的,当初你们要去郢州我也跟着一道送的你们啊,你不记得了?” 对方说完把头发扒拉开,在脸上使劲儿抹了抹,想让张平安看清。 奈何脸上怎么抹都是黑乎乎的,张平安是真没认出来。 不过看样子对方过得很不好,瘦的跟竹竿似的,浑身脏污,衣不蔽体,穿得破破烂烂不说,脸上手上都是裂开的口子,脚上只穿了一双破破烂烂的草鞋,好在天还没凉下来,天冷下来后可就难熬了。 男人身边还坐着几个人,头上都插着草标,看着像是一起的,都好奇的望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张平安问道,他对当时那几个船夫名字还有些印象。 “我叫吃饱,马吃饱”,男人道。 “我记得当时船夫里面好像是有叫这个名字的,你们怎么也来了临安,府城现在怎么样了”,张平安转过身问道。 问完后看几人狼狈的样子,又觉得不妥当,赶紧道:“来,起来说话,我先带你们去吃点东西吧,吃饱了再说!” 他对当时的船夫印象都还挺好的,尤其是村长,做人做事都挺有底线。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这话不是说说而已,马吃饱闻言立时就哭了,要跪下给张平安磕头,被张平安拦住了。 他带着几人去了附近的面摊,一人点了一碗面。 虽然能赚钱,面摊老板却不是很乐意,几个人像叫花子似的,往这一领,其他客人都不来了。 要不是看张平安穿着体面,头上戴了方巾,说明是有功名的,他肯定不做这生意。 张平安可不管老板怎么想,等面端上来后,马吃饱几人拘谨地客气了两句后,便埋头苦吃起来。 不一会儿风卷残云,一碗面便下肚了。 张平安很能理解,估计几人饿了不少日子了,“你们饿了太久,不宜一下子吃太多,喝点面汤消化消化,等过会儿再吃饭。” “嗯,多谢张公子”,马吃饱感激道,旁边几人也连连道谢。 “人生有四大喜事: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咱们今日算是他乡遇故知,缘分深厚了,不用客气”,张平安笑道。 第383章 没被选上 等几人都吃完了,张平安才问道:“你们现在是住哪里,怎么要到人市去自卖自身了?” “我们住在城南废弃的那个老城隍庙里,那里住的都是叫花子,其他村里人就在城外僻静处搭了窝棚住,自卖自身也是没办法,活不下去了,我们没路引,也没门路重新办户籍,算是流民,不好找活儿干,就算找到了价钱也压得很低,家里老娘孩子现在又生了病,所以就想着干脆卖身到大户人家讨口饭吃,给家里人给自己,都寻个活路”,马吃饱说着说着眼圈儿又红了。 “唉”,张平安听了也心有戚戚,当时黑风渡那个村子虽很穷,但勉强有口饭吃,他记得众人精气神是很好的,到了临安却只能卖身为奴寻条活路。 “你们村长还在吗”,张平安问道。 马吃饱点点头:“在,要不是我们村长聪明,我们都活不到临安,早就死在郢州了。” “这样,你们跟我说说我们走后发生的事,我现在对老家情况算是一无所知了,只知道打起来了,情况不太好”,张平安道。 “你们走后,后来陆陆续续又有人到我们渡口坐船,我们那里位置偏,都是捡前面几个渡口吃剩的,所以生意一直不咋好,那段时间算是我们黑风渡有史以来生意最好的时候了,村里人都能吃饱了,隔三差五甚至还能吃上肉”,马吃饱道,说着说着脸上露出回忆的表情。 顿了会儿才继续道:“后来有一天我们村长出去采买的时候,发现汤家渡的人都快走光了,这才觉得大事不好,粮食也比以前贵了很多,到处托人打听才隐约知道好像是要打仗了。” “然后你们也跑了?” 马吃饱摇摇头:“当时还没有,毕竟那里是我们的家,祖祖辈辈生活在那里,是后来真打过来了,我们才跑的。” 另一人接话道:“可惨哩,府城人死了不少,听说街上到处都是血,还有北方蛮子,我们不算跑的最晚的,后面没跑的人估计更惨,听说蛮子会吃人。” “嗯,然后村长就把带不走的牲畜都贱卖了,带着我们赶紧跑了,我们村儿男女老少水性都好,按着当时送你们的路线去了郢州,结果郢州也打起来了,还有火炮,震天响,动静可大了,我们就又绕路,从别的水路绕去了望州,结果哪儿哪儿都打仗,没有处安生地儿,江边都是人,等着坐船到南边,听说船费都得用黄金买,我们也不知道去哪儿了,他们都说南边好,南边不打仗,索性就跟着别人说的那样渡江去南边,到了南边也是跟着其他人走,走着走着就到了临安了,这里确实不打仗了,但是也吃不上饭,赚不到钱。” 真是想起来这一路的艰辛就想流泪! “你们自己渡江来的南边儿?”张平安惊讶了,这是什么牛人啊! “嗯,那时候晚上偶尔也有大船过江,村长就让我们偷偷地用铆钉把绳子系在船上,坐在羊皮筏子上跟在后面走,很安全的,村里人一个都没出事,反而是到了南方被难民打劫,村儿里还死了好几个人”,马吃饱难过道。 说完又抬起眼希冀道:“张公子,你不是要买人吗,能不能买了我们回去?我们什么都能干,力气也大,买我们不亏的!” “我本来是想去买书童的,你们这也不适合啊,何况我家里还有未出嫁的姐姐,不可能买年轻男子的”,张平安坦诚道。 对面几人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张平安也没办法,摇了摇头,把身上的碎银子都给了几人,“这些银子你们拿着,起码够你们吃几日饱饭了。” 几人有些拘谨地收了钱,又要起身给张平安磕头,被张平安拦下了。 “以后我若是要请人做工,定去找你们。” 没身份确实难,就像打黑工一样。 也不知道四姐和老家的人都怎样了。 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他也不是救世主,只能管好自己就行了,这世道从来就是弱肉强食。 不过心里到底还是不得劲儿。 第二日去国子监时,华万里看出来了,问道:“怎么了你,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这么没精神。” 张平安把昨日遇到的情况说了说,华万里摇头道:“这有什么,适者生存。” 两人聊完就开始温习功课。 绿豆眼几人则在一旁无精打采的,哈欠连天,授课的博士都懒懒散散,没有自制力的学子真的很容易松弛下来,就像绿豆眼几人,每天都觉得上学是一种煎熬,好没意思。 时间一晃又过去了近半月,五丫也婚期将近。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六丫肯定被选上了做宫女的时候,六丫却突然被街道司的人送回了。 脸上戴着面衣。 街道司的人只说没被选上,把人送到就走了。 徐氏还没来得及高兴,看到六丫戴着面衣不解道:“六丫,都到家了,你戴着面纱干啥,这是宫里新学的规矩不成?” 张平安心里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六丫听徐氏这么问,顿了顿,把面纱取下,只见左脸下颌处到脖子有明显的大片被烫伤的痕迹,红彤彤的,一看就是新伤。 “老天爷哎,这是咋啦”,徐氏叫道。 六丫低声道:“被烫伤了,已经擦了药,娘您不要大惊小怪的。” 张平安吩咐吕老头去请个大夫过来看看。 五丫也被吓到了,没有哪个女孩子不爱美的,六丫虽算不上毁容,但以后留疤了难看是肯定的。 大夫很快过来,徐氏拉着女儿出来,又让大夫仔细看了看。 吕老头去时就说了是烫伤,大夫带了些治烫伤的膏药过来,看完后道:“这烫伤应该就是昨日的事,也上了药,等结痂后就好了,留疤是肯定的,不过多涂药,以后痕迹会很淡,看起来就像胎记一样,也不影响生活,放宽心。” 大夫各种疑难杂症见多了,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毛病,留下药膏后就背着药箱走了。 六丫也神色淡淡,戴回面巾道:“都说了没事,不是什么大毛病,我还因祸得福了!” 徐氏哑然。 才入宫不到一个月,徐氏却感觉六丫一下子成熟了很多,脸上的腼腆害羞都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冷静、成熟。 第384章 六丫定亲 “对了,爹,娘,小弟,你们之前给我说的那户人家,好像是姓于对吧,麻烦让媒人明日再去问问,要是对方还愿意的话,我的亲事就尽快定下”,六丫继续平静道。 说完也没管余下人的反应,便径直回房了。 等回到自己房间,关上了门,六丫才脱力地坐到床上,用双手死死捂住嘴,无声的哭了起来,肩膀不住颤抖。 回忆起宫里的一幕幕,只觉得浑身如坠冰窖。 直到安然出宫那一刻,才有种劫后余生的喜悦和恍然感。 “你和那些家里无依无靠的良家子还是不一样的,你弟弟是举人,家里算是新晋士族,只要你狠的下心,最后一定能好生生的出去,看你自己了”,那个女孩儿如是说道。 最后自己确实是安全出宫了,回到了爱自己的家人身边,可所经历的种种却已经深深的刻在了脑子里。 哭过一场后,六丫情绪平复了很多,擦了擦眼泪,脱了鞋子上床,面朝墙壁侧躺下。 徐氏晚上过来喊吃饭的时候,六丫只恹恹地回了一声:“娘,我有点累,想睡会儿,今日晚饭就不吃了。” “哎,好好,你睡吧”,徐氏连忙道,又把门带上出来。 “怎么了,她不吃啊?”张老二问道。 “让她睡吧,在宫里伺候贵人肯定不容易,现在回家了让她松下神”,徐氏叹道。 她觉得这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底下两个女儿一直被家里人保护的太好了,长大一点后在家里也没做什么活儿,什么事儿都有爹娘和几个姐姐们顶着。 后来又跟着进城学刺绣学认字,日子过得舒坦,心思也就不踏实了,每天想七想八。 现在出去碰了壁了,也能长长记性,在家千日好,出了门子去了婆家可没谁护着,现在不吃点苦头,到了婆家也要吃的。 踏踏实实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吃完饭众人便各自歇息了。 第二日一早,徐氏便去了媒婆那里,提了不少东西,指望着媒婆帮忙说说好话。 现在跟先前不一样了,到底是脸上落了疤,自然得放低姿态。 不过她留了个心眼,没说六丫脸被烫伤了,只说孩子笨手笨脚的没被选上。 媒婆在城东这一块儿挺有名气,干这行二十多年了,有口碑,不是为了银子乱点鸳鸯谱那种。 听徐氏说了后,她也不傻,放下茶杯道:“张夫人,我干媒婆这行二十多年了,说亲从来都是规规矩矩,因此现在才能混的有几分名声,宫里规矩我也略知晓几分,你要是不说实话的话,这礼我可不敢收,这亲事,恐怕也不能继续给令千金说了!” “别呀”,徐氏急道。 踌躇了会儿,最后才赔着笑低声道:“呵呵,其实也不是啥大问题,就是脖子上烫伤了一块,我家已经请大夫看过了,大夫说勤着些擦药膏就没事。” 对上媒婆怀疑的视线后,徐氏连忙道:“我说的都是真的,句句实话,我保证!” 媒婆想了想道:“那我再去于家探探口风,过去这么些日子,不知道人家还愿不愿意。” “行,您帮忙说和哪有不成的啊,麻烦了,等我家两个闺女出嫁后,我定有重谢”,徐氏笑道。 媒婆应下后,徐氏心里才松一口气。 又赶紧回去准备午饭,给张老二几人送去。 张老二租的铺子现在已经开张了,生意还不错,只做上半日,午时过了就打烊。 有胡婆子和吕老头帮衬着,其实倒不算太累。 就是守铺子熬人,一刻也走不开身,毕竟进进出出都是钱,张老二也不放心。 打烊后还得洗刷收拾,备第二天要用的料,不是马上就能回,因此多数时候都是徐氏给几人送饭过去。 不想送的时候,几人就吃店里的包子煎饼凑合一下。 晚上一家人吃饭时,徐氏提了提去媒婆那里的情况,让六丫也放宽心。 六丫吃着饭点点头,沉默了不少。 不一会儿便放下筷子道:“我吃饱了,你们慢吃,我先回房了。” 徐氏咕哝:“怎么就吃这么点儿!” 本来就是之前说和过的,两边对彼此情况都知道,媒婆那边给消息很快。 “你家丫头还挺有福气的,我帮你上门去问过了,于家那边还愿意,庚帖我也带过来了,你们也没问题的话,那咱们今日就交换庚帖,然后商量日子下聘,下聘完后我帮你们去衙门办婚书”,媒婆满脸喜色道。 “哎,那可太好了,我们没问题啊,等一下啊,我现在去拿庚帖”,徐氏笑道。 等庚帖拿出来后,媒婆笑了笑:“张夫人,今日我好不容易登门,不知道方不方便让我见见令千金,我心里也好有个底,不然我办这事儿心里也不踏实。” “这……”,徐氏有些为难。 “有问题?”媒婆笑容不变,声音却有些冷了。 六丫早就在房里听到堂屋的动静了,早上安静,房子也不是特别隔音,想装不知道都难。 去了宫里一趟,六丫大方了很多,听到徐氏为难,索性开了门,大大方方去堂屋给媒婆行了一礼。 因为下颌处和脖子上有烫伤,六丫今日梳了双丫髻,底下的头发用彩色缎带编了小辫子垂下来,加上五官生的好,显得娇俏又明媚。 烫伤倒衬得没那么严重了。 这大大方方的气质也让媒婆满意地点了点头,“嗯,不愧是在宫里学过规矩的,这才不到一个月,人就大方了许多,有当家主母的派头,以后日子准差不了。” 说完留心看了看六丫的脖子,沉吟道:“这烫伤好在大半都在脖子上,以后穿高领的衣服挡挡倒也不碍事!” “是呢是呢”,徐氏连忙附和道,都有些谄媚了。 她现在是真担心两个女儿的婚事,被这一出出的整的有点怕了。 媒婆拿完庚帖后便走了,商量三日后来下聘。 换了庚帖,这亲事就基本算定下了。 两个女儿的嫁妆箱笼,徐氏一早就拜托了徐小舅准备起来,现在五丫的已经打好了,六丫的也打了一半。 再准备几床喜被就算差不多了。 第385章 官媒上门 六丫亲事定下,不说徐氏,全家人都松了口气。 张老二现在有了新的进项,能赚到钱,再加上考虑到家里门第也不一样了,家里还有好几匹缎子,便吩咐徐氏,五丫六丫的嫁妆里准备几床缎面喜被,面子上也好看。 张平安也赞成。 徐氏本来想反对的,想了想,最后还是把话咽回去了。 于家下聘这日是个大晴天,十月份天也慢慢凉下来了,不冷不热,温度适宜,很适合办喜事。 来下聘的除了于释奇本人,还有家里亲大哥和几个堂哥陪着一起。 于家人整体穿着看起来都很不错,一瞧就知道家境殷实。 下的聘礼和五丫那时候差不多,也有全套的银首饰,算是十分体面了。 来的人言谈举止间态度也很客气,加上还有媒婆在中间活络气氛,定亲宴进行的很顺利。 于释奇就和当初张平安看到的一样,是个做事一板一眼的人,有自己的行为准则。 旁人和他说话时,他是一定要放下筷子规规矩矩回话的,语速不紧不慢。 说的不对的地方也会认真反驳,不太会人情世故,比大姐夫刘三郎还呆。 偏偏说话时,眼神还十分认真。 十足的乖小孩儿范本。 张老二和徐氏很满意,觉得这样很好,这样的人心思正,也踏实,六丫嫁过去不会吃亏。 张老大和张老三家今日又来吃席。 眼看张老二家结交的人层次越来越高,张老大和张老三也慢慢体会到,二房现在真是不一样了。 往后需要二房拉拔的地方还多得很。 张老大和张老三来吃席陪客时都很卖力,李氏和马氏也殷勤地帮忙,尤其是马氏,也不说酸话了。 让徐氏还挺刮目相看。 六丫自己在房里悄悄看了看自己未来夫婿,也很满意。 她觉得自家老娘说得对,什么锅配什么盖,踏踏实实过好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强,她已经比几个姐姐幸运很多了。 去宫里走了一遭,看清了很多事情,心里现在什么杂七杂八的念头都没了。 婚期最后定在了一个月后,这也是约定俗成的规矩,成亲时间太快会让人觉得女儿家不矜持,一个月是最基本的了。 于家人走后,徐氏把剩菜给大房几家分了分,又备了些喜饼回礼。 今日这定亲宴就算结束了。 再有五日就是五丫成亲的日子了,到时还有得忙。 第二日张平安休沐,家里上午却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徐氏很不解,还是张平安提醒,才赶紧招呼人进堂屋坐,又去烧水沏了茶。 “宋媒婆,您请喝茶,不知今日过来是……”,徐氏很不解,奉上茶后便委婉的问道。 她这么吃惊,不为其他,只因为来的这位宋媒婆是官媒,和一般民间媒婆不一样,是在衙门拿俸禄的。 不说徐氏了,张平安也很不解。 官媒一般只说和官亲,包括皇亲国戚和各个高门大户,说亲也都是请官媒。 《诗经·豳风·伐柯》曰:“伐柯如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何?匪媒不得。” 足可见官媒的重要性。 达官贵人间的婚姻嫁娶离不开她们。 这位宋媒婆也没多寒暄,笑了笑,便开门见山道:“我是媒人,今日来,自然是想给令郎说和一门好亲事了。” 徐氏和儿子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没有被馅饼砸中的喜悦,反而满是惊疑不定。 “令郎已年满十六,又有举人功名,现在正是说亲的好时候啊,据我所知,令郎两个未出阁的姐姐也都已定亲,近期就要成婚了,于情于理,令郎现在定亲都再适合不过了”,宋媒婆乐呵呵继续说道。 只当没看见徐氏二人间的眉眼官司。 她也是受人之托,不然是万万不会来这籍籍无名的举人府上说亲的。 徐氏忐忑地问道:“不知道说的是哪一家的女儿呢?” 张平安也眼带询问。 宋媒婆抚了抚鬓角,依然乐呵呵的:“是城东钱家三房的嫡次女,年芳十五,钱家是临安城有名的名门望族,估计张举人也听说过,钱小姐从小都有专门的嬷嬷教导,生的是知书达理,温婉贤淑,才子佳人乃一对佳偶,最是相配不过了!” 张平安凝眉道:“莫不是拱辰大街上的钱家?” “呵呵,正是”,宋媒婆笑道。 徐氏还不知道这钱家是什么来头,看儿子认识,不由得问道:“儿子,你知道这家?” “娘,钱家是真正的累世名门望族,高门大户,咱家和别人比起来差的太远了”,张平安摇了摇头。 随后正色对媒婆道:“不知宋媒婆今日为何会来我们府上呢,这门第差距你不可能不清楚吧?” 宋媒婆常年在高门大户里行走,早就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脸皮也厚,对张平安这话早有准备,端起茶杯喝了半杯茶,才慢悠悠道:“来你们府上自然是有缘由的,这钱小姐的情况我也不瞒你们。” 张平安做了个洗耳恭听的手势。 宋媒婆继续道:“钱小姐本是这次被钱家选中了去宫里选秀的,奈何身体不好,没选上,现下已经从宫里回来了,这女儿家花期短,耽搁不得,钱老爷便托我尽快给说户人家,又闻张举人你品貌过人,家世清白,年龄也合适,这不就过来跑一趟嘛!” “纵使钱小姐身体不好,钱家想找个好女婿恐怕也轻而易举吧,这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怎就砸我头上了?”张平安心中纳闷儿。 “说明张举人你运道好啊,旁人可没这运道”,宋媒婆闻言意味不明的笑了笑。 她说媒经验丰富,知道今日第一次上门肯定不会这么快有结果的。 便起身道:“你们自己好好考虑考虑吧,钱家那可是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的,你家要是和钱家结了亲,往后可都不用发愁了,张举人学业上再进一步也是指日可待,我等你们的信儿,后日我会再来。” 徐氏虽然还一头雾水,看媒婆要走,也不敢怠慢,连忙送人出门。 “张夫人请留步”,宋媒婆笑道。 然后出门坐上自家马车走了。 “乖乖,一个媒婆都坐上马车了”,徐氏关上门嘀咕道。 又问儿子:“儿子,那钱家到底什么来头啊?” 第386章 大姐夫也要考乡试了 “娘,那钱家是累世的门阀,传承好几百年了,祖上是异姓王,本朝也出过很多三品以上的大官,进士举人更是不少,能娶钱家嫡女,跟天上掉馅饼也差不多了”,张平安缓缓道。 “啊,这么厉害”,徐氏唬了一跳。 她虽然知道能让官媒来说亲的,家世肯定差不了,但也没想到是这样显赫的人家。 徐氏有些犹豫道:“儿子啊,什么锅配什么盖,你要是说个县太爷的女儿,那我一定欢欢喜喜的,这请这么大一尊佛回来,娘怕是不是有什么隐情啊,也怕你到时候受委屈!” “现在都八字还没一撇呢”,张平安笑了笑。 内心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对了,娘,大姐夫明日就要去考试了,您帮忙收拾些吃的用的出来,我等下送过去,也算是一点心意,二姐现在也住一个院儿里,不能忘了她,厚此薄彼不好,装两份”,张平安道。 “行,你大姐前几日过来的时候,提起考试这事儿紧张的不得了,亲家也没什么经验,我跟你爹说了,让他歇几日,这几天陪着你大姐夫考试去,你爹陪考经验足,有他在,也能让人安心几分”,徐氏起身道。 然后回房去收拾东西去了。 虽说刘三郎只是女婿,但徐氏也真希望这个女婿争气点,考上武举人了,以后也能和儿子互相拉拔。 张平安中午吃过饭后便带着东西,赶车去了刘家。 刘家一大家子人也已经吃过饭了,大姐夫刘三郎不在,说是带着弓去城外练习去了。 刘屠户则带着其余儿子孙子出去做事了。 几个大一点的男孩子都被送去了学堂,家里现在只有女眷和几个小娃娃。 二丫家那边没看到什么动静。 大丫看到张平安过来很高兴,边帮忙接过东西边嗔怪道:“来就来了,每次来都提这么多东西干啥!” “都是娘准备的,二姐也有,我等下给她送去,里面不少干货吃食都是上次办酒客人送的贺礼,还有燕窝,你炖了给姐夫吃,补气血的。” “客人送来的指定不便宜”,大丫笑道。 说完对着对面房间喊了几声:“二丫,二丫!” 二丫听到声音忙从房里出来,应道:“大姐,咋啦,我这刚说中午吃完饭眯一会儿呢!” “小弟来啦,娘给咱们准备了东西,快过来拿”,大丫招手道。 二丫走到堂屋打开袋子看了看,打趣道:“哟,大姐,娘今日下血本了,还有燕窝呢,我都只听说过,还没吃过呢,这估计又是沾了你的光!” 大丫拍了二丫肩膀一下,没好气道:“说什么呢,快收好,都是娘的心意。” “二姐,二姐夫最近在漕运司那边干的怎么样,还顺心吗”,张平安问道。 二姐夫和刘大哥都通过了漕运司的招工考核,现在在漕运司码头上做船工,在附近几个州城跑船,隔几日便要离家一趟。 但俸禄不错,也稳定,还能顺带着买些便宜的当地特产捎到临安倒卖。 自从两人当了船工,二姐家经济压力一下子就轻了不少,孩子也送去上学了,隔三差五吃顿肉没啥问题。 二丫心思粗,加上也是老夫老妻了,没有什么离愁,刚开始担心是有的,现在也习惯了。 闻言回道:“挺好的,做的挺顺心,有萧家小子之前的关系在里面照应着,没人欺生,再加上我大伯哥也不是吃素的,以前好歹混过几年码头,很容易就跟他们那些人打成一片了,放心好了!” “那就好,难怪感觉二姐你又发福了,一看日子就过得舒心”,张平安笑道。 二丫看了看自己的水桶腰,叉着腰不在意道:“嗐,我就是这体质,吃点儿好的就胖,我婆婆说我这叫有福气,从成亲到现在我胖了快四十斤了,没啥!” 张平安不禁感慨二姐生在了好时候啊,现在的审美是偏向丰腴型的美人的,排骨精锥子脸都不受欢迎,被认为是刻薄相,所以没什么女子减肥,少去了很多烦恼。 “对了,大姐,娘说爹这几日都过来陪考,跟你说了吗?” “上次我去看娘的时候,娘跟我说了,其实我公公上次陪着去了,没什么的,娘就是不放心”,大丫无奈道。 “家里有骡车,方便许多,这次武举乡试的地方在城外,挺远的,走路去怕耽误事儿”,张平安道。 “嗯,你回去帮我谢谢娘啊”,大丫叮嘱道。 二丫在一旁见了好笑道:“瞧你们这酸的,还谢来谢去,过几日五丫成亲,咱们又得回去吃席了,六丫现在也定了好人家,说起来也是双喜临门了!” “就是说呢,我婆婆就说总在沾光,老往我娘家去吃席面”,大丫笑吟吟附和道。 姐弟几人聊了一会儿,张平安便回家了。 到家时,张老二已经回了,正在堂屋坐着歇息。 看儿子回了,忙坐直身子,关心的问道:“儿子,听你娘说,今日上午有官媒来给你说亲啦?” “嗯,媒婆说她后日还要再来的”,张平安回道。 “你怎么看?” 张平安揉了揉额角,“按门第来说这的确是一门极好的亲事,但我心里总不太踏实,让我想想吧!” 结亲就是这样,太高或者太低总不是那么舒服,相差不远是最合适的。 张老二知道儿子是个有主意的,也没再问。 第二日凌晨,天还乌漆麻黑的,张老二便起身带着吕老头去了城南刘家,送大女婿考试去。 徐氏给准备了不少吃的用的,跟当初张平安考试差不多用心,就希望大女婿也能高中。 张平安则照常去了国子监上课。 人说一入宫门深似海,他看入国子监也差不多。 一旦报名入读了,中间没有特殊情况的话,是不许随意退学的,至少得等明年考完会试才行。 用华万里说的话就是“你当国子监是你家菜园子门啊,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张平安不是皇亲国戚,也没啥背景,那自然是不能的! 只能乖乖先读着,好歹夫子都是进士呢,比没有强。 第387章 不是赘婿 华万里对国子监这种读书氛围也感到十分失望。 但他同样没门路,只能受着。 和张平安可谓是一对难兄难弟。 结束一天的学业后,两人结伴走出大门,此时夕阳正美,天边一片绚丽灿烂的晚霞。 十分美丽壮阔。 伴着微微晚风,看的人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张平安轻吐出一口气,也做好了决定,或者说,决定权从来不在他手上,只是看似给了他决定而已。 到家时,张老二还没回,徐氏在院子里着急的来回踱步,时不时翘首以盼。 “娘,您别担心了,大姐夫考武举和我考试时不一样,他们是每天一考,每天都能回家的,爹指不定是留在大姐家吃晚饭了呢”,张平安劝道。 “也不知道送个信回来”,徐氏抱怨。 但是到底是不在院子里继续来回踱步了,吩咐了胡婆子摆饭。 五丫六丫正在自个儿房里绣嫁妆,像被面这些都要新娘子自己绣的,现在除了饭点儿基本也不出房门了。 得亏五丫六丫学过,不然还得买会刺绣的丫鬟回来帮忙。 大丫常常羡慕两个妹妹的生活,希望等自己女儿猪猪出嫁的时候,也能给她攒到这么一份体面的嫁妆就好了! 吃完饭后,张平安正在书房做功课时,张老二才带着吕老头赶车回来。 轱辘轱辘的车轮声在院子里很明显。 张平安放下笔,起身出去。 张老二满脸喜色,看到儿子出来了,忍不住分享道:“今儿你大姐夫考的很不错,考那啥射箭还有举重的时候,把别人都比下去了,所有考生中,没一个有他高壮。” “大姐夫就是天生吃这碗饭的,萧逸飞考的怎么样”,张平安笑问道。 “萧家小子考的也还成,不过没你大姐夫考的好”,张老二很自豪。 徐氏本来准备吩咐胡婆子去给两人做点吃的,谁知还真让儿子猜着了,张老二和吕老头已经留在刘家吃过了。 “爹,娘,昨日媒婆过来给我说的那门亲事,我想好了,明日她再来的话,你们就应下吧”,张平安等爹娘都忙完了,才在堂屋坐下提了这事儿。 徐氏本来也准备问的,闻言纠结道:“行,明日媒婆再来我就应下,可是这商量聘礼啥的,我也做不了主啊,这给多少合适啊,咱家买完房子没剩太多银子了,掏空家底恐怕别人还看不上呢!” “不急,先听媒婆怎么说,大户人家规矩多,一天肯定定不下来的,媒婆也要两边传话商量,更何况,钱家既然想好了把女儿许给我,想必聘礼这块儿也是有心理准备的”,张平安分析道。 “我前些日子还愁你的婚事呢,没想到你这就要娶亲了”,张老二很感慨。 “我也没想到啊,我本来是准备会试以后再谈这事儿的”,张平安也感觉计划赶不上变化。 但目前看来算是好的变化。 就不知道这颗看起来完美无瑕的苹果,里面到底是不是空心腐烂的了。 这一夜,三人都没睡好。 张老二甚至压根都没睡,辗转反侧到凌晨,便爬起来去陪大女婿考试去了。 张平安早起去了国子监,一整天这左眼皮就跳个不停,也不知道家里情况怎么样了。 华万里看出了张平安今日有些心不在焉,凑过来好奇的问道:“你今日这是怎么了,感觉有些坐立不安似的?” 张平安吐出一口气,试图放松一些,坦诚道:“家里今日在给我议亲,有些紧张罢了!” 华万里闻言吓了一跳,“你之前不是说,要等考完明年二月会试再说吗?” “说来话长”,张平安摊了摊手,不欲多说。 “那就长话短说”,华万里不死心,八卦道。 “大概情况就是,有一个天大的馅饼哐当一声砸到了我头上,不管我愿不愿意,我都必须好好接住了”,张平安侧过身认真回道。 “啧,真惨,还好我和我表姐是青梅竹马,早就定亲了,明年考完会试我们就成亲”,华万里庆幸道,话里还有那么一丝幸灾乐祸。 张平安磨了磨牙,“刚认识时还觉得你是书呆子一个呢,哪儿知道真实的你这么八卦,我真是看走了眼,交友不慎啊!” “哈哈,现在才知道啊,晚了!”华万里凉凉道。 两人打闹了几句,张平安被转移了注意力,心里松快多了。 嘴上在互相损对方,但心里对对方都是十分认可。 放学时,华万里拍了拍张平安肩膀安慰道:“不就是娶亲吗,咱们都是大男人,怕什么,不管对方好不好的,大部分时候吃亏的都是女子,世人对男子总是宽容许多!” “是啊,不过我是挺佩服你的,顶着压力要娶大你三岁的表姐。” “唉,谁让她运气不好,婚事一直不顺,拖到现在都二十多啦,我不娶她谁娶她,走啦”,华万里说起来自己的婚事一脸风轻云淡,眼里却带着些甜蜜。 张平安到家时,家里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徐氏正跟着胡婆子一道在厨房忙碌。 这是媒婆没来?张平安纳闷儿。 等吃饭时,徐氏也没提说亲的事儿,眉头紧锁,一脸心事的模样,和以往咋咋呼呼的样子大相径庭。 吃完饭后,胡婆子去了厨房收拾。 五丫六丫回了自己房间。 徐氏这才招手让儿子坐下。 “娘,今日媒婆过来您受气了?怎么一脸心事的样子”,张平安关心道。 徐氏摆摆手:“没,媒婆挺客气的,受气谈不上,就是吧……” “嗯?”张平安不解。 “就是媒婆说咱们家什么都不用准备,说女方家都会准备好,我这心里怪不自在的,这不就是上门入赘吗,我好生生养到这么大的儿子,咋在别人嘴里就这么不值钱呢”,徐氏有点委屈,也为儿子感到不值。 在她看来,男方家什么都不出,只出个人,那不就是上门女婿吗? “庚帖换了吗?”张平安顿了会儿问道。 “换了,女方家说等你五姐成亲后去下聘,定在了十日后,婚期在腊月”,徐氏怏怏不乐道。 儿媳妇还没进门就这么大排场,以后进门了,估计自己这个婆婆也是没啥地位的。 儿子也不知道能不能把腰杆子挺直了。 徐氏愁的慌! “娘,既然是咱们家去下聘,那就不是赘婿,婚书上都会写的清清楚楚”,张平安认真道,“何况人家钱家也不缺儿子!” 第388章 五丫成亲 被张平安这么一说,徐氏安心了很多。 按道理,交换庚帖以后就算基本定下了,要和亲戚朋友们说一声的。 但这门婚事太特殊,张家人心里都有点没底,怕闹笑话,便暂时没说。 一晃几日过去,到了五丫出嫁这天。 张平安特意请了假。 全家人从天蒙蒙亮便忙活起来。 家里现在比从前富裕很多,说亲的人家也很不错,张老二和徐氏特意花了大价钱,请了城东有名的梳头娘子过来。 五丫的房间也单独布置了。 大大小小的嫁妆箱笼,还有缎面的喜被,在堂屋摆了一地,都扎上了大红绸花,看着就喜庆。 连一向少言寡语的胡婆子都笑着夸道:“五姑娘是个好福气的!” 徐氏听了笑得合不拢嘴。 梳头娘子是个利落的,卯时过半就给五丫打扮的差不多了,请了众人进来,看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 “五姐今天真美!不过怎么没涂上口脂啊?”六丫疑惑道。 梳头娘子笑呵呵解释道:“新娘子等下还得吃点东西,不然可扛不到拜堂那时候,等吃完东西我再给她点口脂,快的很!” 今日五丫戴上了方家下聘时送来的全套头面首饰,又穿上了大红的缎面嫁衣,上面绣了四合如意祥纹和团花,再配上梳头娘子上的精致妆容,整个人显得比平日出彩不少。 跟前面大丫二丫几人出嫁时还要轮流穿母亲的旧嫁衣相比,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但五丫脸上并不太高兴。 徐氏叮嘱道:“今日是你的大喜日子,可不能甩脸子啊,到了夫家可没人会再惯着你了!” 张平安让六姐留在房里陪着五姐说说话,也能缓解些成亲的紧张感。 六丫点了点头,温声应下了。 张老大和张老三家是最早来的,两家亲戚关系最近,不早点来说不过去。 男人们只关心吃饭喝酒,外加唠唠怎么赚钱。 女人们关心的地方就多了。 李氏和马氏,外加两人的儿媳妇,看到堂屋里摆的嫁妆都惊呆了,又惊讶又羡慕。 马氏想控制着不发酸,却怎么也控制不住,摸了摸嫁妆箱笼后,最后还是忍不住道:“二嫂,你们可真舍得啊,不过一个丫头片子,准备这么多东西!” 李氏也羡慕的不行:“这得多少银子哦,五丫六丫生的好命啊!” 待几人去新房看了五丫的装扮后,心里的落差就更大了。 尤其是李氏,辛劳了大半辈子,黄土埋到胸口的人了,一件首饰都没有。 更没有穿过缎面衣裳,盖过缎面被子。 而五丫刚成亲就有了全套首饰了,出嫁穿的是缎子面大红嫁衣。 这对比不可谓不强烈。 没法儿比! “啧啧,这好料子做出来的衣裳就是不一样,瞧这颜色多正啊”,马氏说完上手摸了摸,滑溜溜的。 五丫一言不发把衣服拉回来,有些嫌弃,她可没忘小时候这个三婶总欺负她们家的事情。 马氏见了翻了个白眼,阴阳道:“哟,五丫,你这是看不起谁呢,命比旁人好几分就开始得瑟啦,不管啥时候,你都得叫我一声三婶,哼!” 说完两手抱胸出去了。 六丫赶紧帮忙打圆场,把房里的喜糖抓了两把塞给众人,温婉的笑道:“五姐今日是新娘子,大伯母,三婶,还有各位嫂子,你们可别打趣她啦,她心里紧张着哩!多担待些啊!” “六丫头是个心思灵透的,这娘家虽好非永靠,以后在婆家能把日子过好才是正道呢,先甜不是甜,后苦才叫苦啊!”李氏拉着六丫的手意有所指道。 五丫这样没规矩,李氏见了也不舒服,不过她是个心思深的,轻易不会把不满表露出来得罪人,只能拿话点五丫。 “大伯母说的是呢”,六丫笑了笑,应道。 接着转移话题,委婉道:“大伯母,我刚看三婶去找我娘了,估计是去商量待会儿新房门口堵门的事情,您看要不要也过去问问。” 事关拿红包的事情,李氏很积极,连忙起身道:“哎哟,瞧我都忙忘了,那我去问问啊,让你几个嫂子在房里陪你们。” 说完便出去了。 在临安张家亲戚少,金宝家只是族人,大丫二丫是外嫁女,徐小舅家是外家,这新房门口堵门的活儿轮不到她们。 这点李氏不担心,她就怕马氏待会儿使幺蛾子,闹的场面难看还连累她,她还想多拿点红包呢! 李氏没猜错,马氏正在缠着徐氏,想再要块蓝色缎子做回礼,好给家里小孙子做身新衣裳,上学堂时穿。 徐氏可不惯着这毛病,不耐烦道:“给不给是我的事,今日还忙着呢,别找事儿啊!” 李氏听了忙上前打圆场,把马氏拉走了,这妯娌是有点小聪明,但真不多,心累! 不多时,大丫、二丫、徐小舅加金宝一家也来了。 院子里顿时更加热闹起来。 五丫的嫁妆又被众人羡慕了。 徐小舅笑着表功道:“五丫的箱笼柜子还有床用的可都是好木头,打磨得也精细,一点倒刺也没有,我和我家添财添寿做的可细心了,上的漆也是用的最好的,用个三五十年不成问题!” 大丫很捧场:“小舅,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这些家具瞧着就气派!” “都是你姥爷从小教的,毕竟是祖传的手艺嘛”,徐小舅笑得合不拢嘴。 胡婆子给众人煮了鸡蛋肉丝面,先垫补一下,等男方家过来迎完亲后就可以正式入席了。 这种时候小孩子是最快乐的,有零嘴和肉吃,还有红包拿,就算调皮爹娘也不会打人。 不到巳时方家便带着花轿吹吹打打地过来了。 巷子里的邻居都知道张家今日嫁女儿,花轿进巷子后,住在巷口的人家便赶紧过来喊道:“新郎官过来啦!” 今日负责在大门口堵门的是张平安和几个堂哥。 方家算是耕读传家,离书香门第差一点儿,但讲究也不少。 张平安提前和几个堂哥通了气,不闹的太过,待会儿自己考校几首诗词,略做个样子就行了。 成亲是结两姓之好,两边都是二婚,就怕出岔子。 大柱等人都是当爹的人了,很稳重,最后一切顺利。 李氏和马氏也如愿拿到了大红包,喜的笑眯了眼。 张平安背着五丫出门时,能感觉到红盖头下的人哭了,眼泪把他的肩膀都浸湿了一小块。 周边众人都喜气洋洋,张平安还得笑着应对客人,什么也没法儿说。 以后的日子,就看五姐自己想怎么过了! 五丫的嫁妆比较多,这次没法儿让男方家用一个骡车直接拖走了,也不体面。 张老二按临安的规矩,安排了人送嫁,嫁妆是要抬到方家的,也有十几抬。 在周边邻居看来,这婚事已经算可以了,婚礼也足够热闹。 等男方家跟着的族人喊了“起轿”后,方子期转身温文尔雅地行礼道:“岳父,岳母,小舅子,那我就先拜别了,等三日回门的时候我再带五丫回来看你们。” “哎,好好,以后可要好生对我家五丫啊”,徐氏伤感道。 “小婿一定善待娘子,岳母请放心”,方子期道。 “姐夫,那我五姐就交给你了,你记着,不管什么时候,她是有娘家的人”,张平安笑道。 “明白!”方子期笑容不变,再次给众人行礼后才带着队伍离开。 眼看队伍拐出了巷子走远了,张老二才招呼众人入席。 第389章 被砸蒙了 “这席面还是上次那个厨子烧的吧”,徐小舅吃了几口菜,咂了咂嘴问道。 “呵呵,你嘴还真刁,就是上次平安办举人宴时请的那个厨子”,张老二笑道。 “这厨子手艺好,做事情也利落,这次就还请的他,虽然价钱不便宜吧,但家里现在门第也不一样了,席面还是得体面”,徐氏在一边接话,有股暗搓搓炫耀的意思。 徐小舅也伶俐,奉承道:“那我是沾光了,隔三差五地来你家吃席面,等腊月还得再来喝六丫的喜酒!” 说完随口问道:“平安估计也快了吧?” 张老二被问的顿时舌头打结了,不知怎么回答,只能招呼道:“嗯,吃菜,吃菜,这鱼不错!” 张平安也没反驳这话,等去钱家下聘时再说吧! 五丫是外嫁出去的,因此邻居们只吃一顿席面,徐氏备好了回礼,吃完饭后邻居们便都回了。 大丫几人还得留下来吃晚上这顿。 现在天气冷了,剩菜可以放。 徐氏让胡婆子去嘱咐了厨子,挑干净的荤菜留着,其余的不要。 二丫见了笑道:“娘现在可真是大方多了,以往办席面,只要天儿凉快,哪次不是连剩的菜汤都要留下来吃了。” “我看你是胆儿肥了啊,连你老娘都敢编排”,徐氏好笑道。 “不敢不敢”,二丫赶紧告饶。 下午是难得的闲暇时光,众人坐在一起唠嗑。 男人女人分坐两堆。 金宝今日看起来有些闷闷不乐。 张平安问道:“你怎么了?” “你五姐也没比咱们大多少,现在都出嫁了,今儿回去我娘估计又得念叨我,唉!你说人为什么一定要成亲呢?”金宝有些苦闷。 “你到底中意什么样儿的,亲事也说了好久了,都没看有个结果。” 金宝眼里有些迷茫,“我也说不好。” 他的人生多数时候都是被安排好的,是爹娘眼中的乖孩子,但亲事事关一辈子,他也不想以后三妻四妾,就不想太草率的定下来。 张平安自己的婚事都不好说,更帮不上金宝了。 等吃完晚饭后,众人便都要告辞离开了。 徐氏分了些布料和糖做回礼。 还单独让胡婆子拎了个食盒出来给大丫,道:“这都是我让厨子提前留出来的干净的荤菜,你带回去热热给三郎和亲家公吃,他今日考试,也没来成,算是给他补上的席面。” “哎,多谢娘,我明日把食盒送回来”,大丫笑吟吟接过,也没客套。 等客人都走光了,徐氏才捶了捶酸疼的后腰坐下歇息,嘴里念叨着:“真是年纪大了,现在身子也娇气了,干一点活儿就累,还好有胡婆子帮忙!” “等六姐和我成亲了,咱家大事就算办完了”,张平安笑道。 “是啊,你们都成亲了,我和你爹任务也就算完成了”,徐氏也笑了。 第二日张平安一早起来,正准备去国子监上学。 谁料媒婆带着钱家的管家过来了。 两人态度很客气。 主要是来对聘礼的礼单的,包括聘金,聘饼,海味,三牲,珠宝首饰,绫罗绸缎,各色干果,帖盒,香炮镯金等。 一应俱全,十分细致,连什么东西要去哪家买都定好了,礼单足有十几页。 看的张老二和徐氏目瞪口呆。 他们是真想不到下聘要准备这么多东西,还是他们孤陋寡闻了。 管家一口气说完后,喝了口茶润润嗓子,继续道:“这是银票,你们这几日拿钱去把东西买好就行。” 张平安接过一看,厚厚一沓,每张都是最大面额一百两,粗略估计总共得有近万两了。 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一笔巨额的财富。 张老二和徐氏眼都看直了,被砸的有点懵。 媒婆在一边羡慕道:“张举人,你这可真是好命啊!” “除了聘礼这些,我家老爷还另外准备了宅子,你们择日尽快搬过去吧,我钱府小姐的喜宴怎么也不能摆在巷子里的”,管家语气平静道,隐隐带有一丝傲气。 说完后管家便和媒婆一起告辞离开了。 留下堂屋三人面面相觑。 显而易见,国子监今日肯定是去不成了,采买是一项费时费力的活儿,这十几页礼单纯靠张老二和徐氏肯定不行。 张平安把礼单划分了一下,简单些的交给自家老爹,贵重些的自己去办。 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真有被人用银票砸的一天,心情有点复杂。 张老二做事一向都比较靠谱,惊讶过后拿过礼单便准备出门了。 时间紧张,早买完早好。 六丫也是今日才得知家里小弟说了这样一门婚事,十分惊讶。 第390章 震惊众人 不知道这个钱家是不是她在宫里听说过的那个钱家。 当时幸亏有钱小姐的指点,自己才能安然无恙地出宫,说来也是缘分! 也不知道钱小姐后来怎么样了,怎么会突然就要成为自己的弟媳妇了? 六丫也是一头雾水。 去了宫里一趟后,她已经清醒地认识到了门第之间的差距,知道世家门阀的小姐轻易是不会下嫁的,尤其是嫡女,哪怕是在她看来很了不起的举人或进士,在门阀看来可能也不过如此。 想要跨越阶级是十分不易的。 犹豫了一下,六丫还是出声问道:“我在宫里时就听说过临安钱家,他们怎么突然要和咱们这样的人家结亲了?” “谁知道呢?可能是看你小弟一表人才吧”,徐氏嘟囔道。 “六姐,你认识钱家的人?”张平安惊讶地抬头问道。 六丫点点头:“在宫里时听说过,而且钱家小姐帮过我,就不知道和说亲的这位是不是同一个人了!” “那钱小姐为人如何?”张老二追问。 他心里其实也一直很好奇这门婚事,还有些惴惴不安,但大户人家的闺阁女子不是他能轻易打听到的。 加上儿子也同意,自家根本得罪不起这样的人家,这才应下了! 六丫能知道些消息那是再好不过了。 “聪慧过人!”六丫闻言不假思索回道,“她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女子了!” “六姐,应该是同一个人,据我所知,四大家族进宫选秀的嫡女各家只出了一人,媒婆也说过这位钱小姐是去宫里选秀后出来的”,张平安分析道。 顿了顿才继续问:“感觉六姐你对她评价很高啊,不知这话怎么说?是在宫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六丫脑海里想起宫里的一幕幕,这是她内心深处的伤疤,她不愿意再揭起来一次,只平静道:“如果真是那位钱小姐的话,咱们全家人的脑子加起来可能都比不上她的,她要是男儿,那就是话本里出将入相的角色!” “有这么神乎?”徐氏不信。 张老二脸上的神色也是摆明了不咋信。 只有张平安听后眼神暗了暗,没接话。 六丫摇摇头:“你们不信就算了,以后自会知晓,我没读过书,不知道怎么说才能说清楚,钱小姐的聪明不光是说她学东西快,还有做事方式,就是…唔…很干脆。” 组织了下语言后,六丫继续道:“不过老天爷是公平的,给了她完美的家世、聪明的头脑,还有一等一的相貌,却没给她一副好身体,我听说她身体很不好!” “啥,身体不好,那还能生孩子吗”,徐氏很关心这个。 六丫看到自家老娘急切的样子,实话实说道:“娘,我又不是大夫,我咋知道,我们两拨人不住在一处,当时也是在花园里机缘巧合下认识的,这些都是听其他人说的,不过我看她面色确实很苍白,走几步路都大喘气,传言大概是真的。” “走路都喘气,那不就是药罐子嘛”,徐氏拍着大腿嚷道。 在她看来,连走路都不能好好儿走的话,那真和废人无异了。 “唉”,张老二听了也满面愁色,连要去采买东西的劲头都小了许多。 “无妨,按六姐说的,钱小姐品貌过人,说来是我高攀了,世上又哪有两全其美的事情呢,这样一说,我反而还安心不少”,张平安笑了笑。 然后便起身出门了。 看着骡车出去,张老二在堂屋再次叹道:“也只能这样了!” 说完去院子赶了另一辆骡车出去,时间紧张,采买的事情耽误不得。 不管从哪方面看,这门亲事自家都要拿出最好的态度来对待才行,这点道理张老二还是懂得的。 要花出去上万两银子,其实还真挺累人,张平安和张老二一起出去采买了一天,连单子的一半都没买完。 看样、选样,再让别人店家送货,量太大,大部分店家存的货不够,还得加钱定做,让别人赶工。 不到半天,整个城东咸安坊便都知道有位举人老爷近日要下聘,出手大方好说话。 这样的客户那就是肥羊啊! 各个店的小伙计都特意晃过去把张平安认了个脸熟,导致张平安接下来每到一处,掌柜的都热情的不得了,态度那叫一个好啊,耐心十足! 一直到店铺快打烊的时辰张平安才回家。 张老二已经先一步回了,堂屋里堆了不少东西,都快没地方下脚了。 “儿子,你回来啦,辛苦了,我让胡婆子现在摆饭”,徐氏忙迎出来道。 “成”,张平安应道,揉了揉额角坐下来歇息。 逛街太累人了! “儿子,这还有好多东西没送过来呢,再送只能放院子里了,我又怕被露水打湿,这可怎么办”,张老二问道。 “明日让他们送到新宅吧,离咸安坊更近,那边宅子估计小不了”,张平安想了想回道。 张老二迟疑:“你是说钱家送的那处宅子?” “对,反正这两日也要过去的,总得提前布置布置,干脆就把东西放那里吧,我粗略算了算,得有一百二十抬左右的聘礼,咱家肯定放不下的”,张平安道。 “行吧”,张老二应道。 内心有些不太情愿,总觉得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而且自家也不是狗窝。 第二日,张平安便带着家里人去了新宅子。 他也是第一次来,管家昨日给了钥匙,本以为就是一处空宅子,谁知门房、下人、管家等安排的一应俱全,宅子已经收拾得十分齐整了。 “老太爷,老夫人,老爷,这边请,这是前院”,管家躬身行礼道。 说完便带着几人前后转了转,这是处三进的大宅子,被打理得很好,凉亭假山花草错落有致,带有江南建筑的特色。 而且在城东来说这样的宅子不算太惹眼,但住起来绝对足够舒适,地理位置也好,这个安排可以说很贴合张平安的实际情况了。 现在就等着主人拎包入住。 张老二和徐氏在府里勉强端着架子不露怯,出来就泄气了。 “娘哎,太累人了”,徐氏拍拍胸口道。 张老二深有同感。 采买的东西陆续送到。 接下来就得要通知亲戚朋友到时候帮忙一块儿去下聘了。 这个消息不说张老大张老三徐小舅他们,就是在国子监也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ps: 各位读者宝宝们,今日有事少更一章,明日补上哦 第391章 反应不一 “什么,你要成亲了?”金宝目瞪口呆,完全不敢相信,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是啊,过两日你和我一道去钱家下聘吧”,张平安道。 “不是,之前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啊,你不是说,要等考完会试再说亲的吗?”金宝有点想不通。 张平安放下茶杯,轻叹口气道:“缘分来了,年龄也到了,成亲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啊,说实话,我自己也没想到会这么快!” 金宝被打击得有点凌乱,缓了好一会儿。 不过他也希望好兄弟以后能过得好,还是衷心祝福:“这下子我爹娘肯定更得催我了,不过我还是提前祝贺你,过两日我告假和你一起去。” “嗯,谢啦,相信你也很快会有自己的缘分的,安心”,张平安安慰道。 相比于金宝,林俊辉虽然也很诧异,不过也只惊讶了一瞬,随后便考虑起现实问题来:“钱家是名门望族,比我岳家门第还要略高几分,在这样的家族做女婿,虽不是赘婿,但时刻谨言慎行、戒急用忍是必须的,更重要的是,你得有价值!” 说完又笑了笑:“既有这股东风,平安你乘风而起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这门亲事无论内里如何,对你来说都是极好的!” “是啊,是我高攀了”,张平安很有自知之明。 “唔,婚期定在腊月初,那时间也挺紧的,有需要帮忙的跟我说,到时候我跟你一块儿去迎亲,凑个热闹。” “你以为你还能逃得掉啊,到时候迎亲钱家还不知道要怎么考核我,有你在我就不担心了,出力的事儿可少不了你”,张平安打趣道。 “哈哈哈哈,你啊!”林俊辉摇头失笑,“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保你娶回美娇娘!” 张老大张老三两房都是嫡亲的关系,下聘肯定是要一起去的。 张平安提着礼物去城南走了一遭,说了情况。 李氏和马氏听说女方是大官家的小姐,羡慕嫉妒各种情绪有之,不过最终平静下来时,还是开心多一些,毕竟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嘛,以后多少能沾点光。 “这就像戏本子里演的那样,读书考状元,迎娶公主做驸马,和和美美过一辈子,现在女方虽然不是公主,那也差不多了,还是平安有出息”,李氏笑道。 在场众人除了二河和张氏张老头外都没读过书,其实不能完全理解各个官职品级的区别。 在她们看来,只要比县太爷大,那就是顶大的官儿了。 二河和张老头虽读过几年私塾,但没经历过什么大场面,一直在村镇生活,见识有限。 只有张氏大概知道这门亲事的含金量。 热闹一会儿后,张氏便让众人散了,招呼张平安进房说话。 “平安,老话说的好,高门嫁女,低门娶媳,两家门第差的太多,我怕你以后受委屈是免不了的,可得有个心理准备呐”,张氏缓缓道。 “奶,我明白”,张平安点点头。 “你自幼就聪慧勤奋,现在年纪轻轻又有了举人功名,以后前途定然不差,不管啥时候,保持好心态,人生还长呢!” 不管是什么阶级,总有各种各样的人,好的坏的都有,张氏就怕孙子乍然闯进一个新的圈子里不适应,左了性子。 提前开导开导还是有必要的。 张平安拍了拍张氏的手笑道:“奶,您就放心吧,我有分寸的!” 只有真正关心自己的人,才会担心自己去了新的圈子融入不进去,但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张氏轻叹了一口气,拍拍孙子的手给予无声的支持。 走的时候大伯母李氏十分热情,一定要留饭,张平安好说歹说才推脱掉。 到国子监的时候已经是午时后了。 张平安在国子监只和华万里关系最好,和绿豆眼几人有个面子情,最近频繁告假,几人还以为张平安家里出了什么事情。 已经交换了庚帖,在衙门办了婚书,过两日就要下聘了,张平安便没再瞒着,笑着解释道:“家里给定下了亲事,过两日就要去女方家下聘了,这两日忙着采买聘礼呢,婚期在腊月初六,到时候大家都去喝喜酒啊!” “哟,动作挺快啊,一点儿风声都没听到,不知是哪家的姑娘?”绿豆眼儿立刻凑过来八卦道。 华万里也眼带好奇,用眼神催促张平安快说。 “是钱家的小姐”,张平安道。 “哪个钱家?”绿豆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张平安顿了顿,“就是临安钱家,钱侍郎府上的小姐。” “庶女?”绿豆眼疑惑道。 “不是,是嫡次女。” “什么?”绿豆眼闻言震惊的眼睛都比平日睁大了几分。 班上其他人也一起望过来,眼神中除了震惊还是震惊,震惊过后便是打量。 只有华万里反应过来后,提前道了声恭喜。 张平安很明白他们的心情,估计就和自己当时一样,不知道自己踩的什么狗屎运,就被钱家选中了。 第392章 钱家下聘 众人都是人精,没什么憨子。 打量完后便纷纷上前恭喜,要到时候讨杯喜酒喝。 张平安也拱手一一回礼,承诺过两日忙完下聘的事,便给大家下帖子。 临安城里有专门帮人下聘抬聘礼的行当,张平安已经提前定好了人。 很快便到了下聘这日。 张家大房三房还有金宝几人,都一大早就来了钱家送的新宅子这里。 大家都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裳,尽量打扮的干净整洁。 饶是如此,进门后,金宝和二河还好点,其他人真是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被三进的大宅子和里面的豪华布置震得一愣一愣的。 这是他们从前从没接触过的世界。 满院子的聘礼更是闪瞎了他们的眼。 一百零八对足金肥猪、八十八匹织金红色蜀锦、八十八匹香云纱、一百零八匹青萝缎、十八对祥纹赤金手镯、十八对雕花赤金簪,以及各种各样的上品海味、茶汤、果子等东西更是数不胜数。 尤其是足金肥猪,金灿灿的,众人的眼神都粘在金猪上流连忘返,走不动道。 张平安握拳轻咳了一声,众人才清醒过来几分,强行收回目光,跟着进了饭厅。 管家看着这一切依然笑容不变,安排了下人端早饭过来,先让众人吃早饭垫补一下。 今日来之前,张老三还想着下聘时得好好表现表现,不能给侄子丢人,但现在他发现,根本就用不上自己那一套。 自己还是老老实实配合侄子就行了。 钱家送的宅子虽然占地不是特别广,但一草一物,用的一针一线都有讲究。 用来盛早饭的,俱都是胎质细腻的天青色汝窑瓷,釉色温润古朴,釉面平滑细腻如同美玉,釉下有稀疏的气泡时隐时现,如同晨星闪烁?,简直就是艺术品! 张老二粗糙的大手端着碗,黑白对比下,衬得自己都觉得自己不配。 大家心情极其复杂的吃完了这顿早饭。 张平安看时辰也差不多了,便让媒婆和管家再次对着礼单清点聘礼,确认无误后便可以出发了。 媒婆对这套流程熟悉的很,和管家仔细核对后,确认聘礼无一差错,足有一百二十抬。 然后便招呼了唢呐班子和抬聘礼的人过来,准备出发。 聘礼都有一百二十抬,抬聘礼的人自然更不少,加上唢呐班子一起,队伍有将近三百人了。 就下聘来说,人员规模已经很大,聘礼也足够奢华。 在临安城,只有住在城东的世家大族和皇亲国戚才能有这样规模的下聘仪式。 张平安骑在马上打头,领着一行人往钱府而去,神态泰然自若,这时候可不能露怯。 城东虽然偏安静,但是商铺行人也不少。 一行人抬着如此丰厚的聘礼,吹吹打打的,一看就不简单。 路上引得行人和商家纷纷侧目,惊叹声不绝于耳。 有机灵的小童上前讨要喜糖。 管家早有准备,乐呵呵的吩咐下人往街道两边撒糖,孩子们顿时尖叫着一哄而上。 侍女手里则提着篮子,里面有切好的喜饼,有人讨便分两块。 这样喜庆的日子,总是要大方点儿才好。 钱家也在城东,两家其实隔的并不远,马车一刻钟不到便能到了。 但这样不够热闹。 张平安按规矩在周边绕了三圈儿,才到了钱府门前。 两家都是商量好了的,因此此时钱府门前早已站满了迎接的人,领头的是钱侍郎的嫡长子,也是张平安的大舅子,钱英。 看起来是一派温文儒雅的书生样子,书卷气很浓,年龄估计有快三十了,在古代已经不算年轻,但保养的还不错。 看来兄妹俩年龄差距挺大,家中孩子应该不少,张平安想到。 钱英看到这浩浩荡荡的聘礼队伍,脸上露出了几分满意的神色。 张平安赶紧下马,上前一步恭敬地躬身行礼,“某姓张名平安,先祖张公,世居于湖广省,久闻贵府千金端庄贤淑,才德兼备,某心生仰慕,愿结秦晋之好,今日特备聘礼,诚心求娶,望贵府允准,成全此良缘,某必当珍视,不负所托。” 钱英笑着迎向张平安,“张公子,家父已在府中等候,快随我进来!” 这种问候主要是走个形式而已,以显得重视。 随后,媒婆按照习俗,高声念起了礼单,每念一样,周围人群中就发出一阵惊叹之声。 念毕,张平安示意众人将聘礼抬进府内。 钱家的仆人们也忙碌起来,小心地搬运着聘礼。 张平安这才带着家里人一道跟随钱英进了府里。 侍郎府可就比张平安那处宅子还要大的多,足有六进,门第也高。 进门后亭台楼阁迂回曲折,没有下人在前头带路,众人估计都会迷路。 今日张平安是主角,而且众人中也只有他和金宝学过全套的礼仪,自然主要是由他作答。 钱英对张家情况很了解,也并没有多加为难。 这让张老大他们松了一大口气。 第393章 未来岳父 压力全在张平安这边。 说不紧张是假的,毕竟他也是第一次登门,好歹也是成亲的大事,以后两家就要当亲戚相处了,第一印象很重要。 好在媒婆是个伶俐的,也见惯了大场面,一直在中间活络气氛。 钱英本身看起来也是个笑盈盈的儒雅性子,张平安暂时还能应付自如。 众人笑谈间,偶尔聊起本地趣事,气氛十分不错。 管家在前面一直把众人带到了堂屋。 屋中摆放的是全套的金丝楠木家具,大厅正中间铺的暗红色织花波斯地毯,低调中透露着华贵。 钱家男丁们已经在厅中等着了。 年纪小的几个看张平安进来后便站起身。 “这就是我父亲母亲了,我祖父已经仙逝,所以祖母一向在佛堂静养,今日便没过来,右手边这几位是我二弟三弟和四弟,俱都比你年长几岁,左手边是我几位叔伯和堂兄弟,小叔家的钱远和你同岁,以后你们可以多交流”,钱英说完,带着张平安一一介绍。 张平安不停的给众人见礼,一圈儿亲戚认得人头大。 这时候他才发现,八月份主持鹿鸣宴的钱侍郎竟然是自己的未来岳父,还是那副严肃的容长脸,端坐在上首。 旁边的未来岳母身形微胖,穿着富贵,头戴珠钗,贵而不俗。 肤色偏白,看的出来敷了厚粉,但即使如此,也能看出脸上已经有了明显的皱纹,头发上还夹杂着几根银丝。 即使先前心中有所预感,张平安还是感叹这神奇的缘分! 难道就是那次鹿鸣宴得了钱侍郎青睐了?他当时好像表现得也并不是太出色啊! 张平安胡思乱想道。 说实话,下聘过程和张平安想象中的有点区别。 全程钱家都没有任何人为难他,态度都是客气礼貌的,完全拿他当一个亲近的即将结亲的后辈看待。 有一个叔伯是二甲传胪出身,还考校指点了张平安几句学问上的事情。 等众人都认识一番后,他的未来岳父钱侍郎才开口说话,抬手道:“大家都坐吧,别拘束!” 脸色可能是习惯性严肃,但是语气可比当时鹿鸣宴时好了不知道多少。 张平安颇有点受宠若惊。 张家众人在管家的指引下一一坐下,说实话,真是如坐针毡,也插不进话,比去码头扛包还难受。 有美貌的侍女给众人上前奉茶。 张老大特不自在,一不小心还打翻了茶杯,茶水撒了一地,袖子也打湿了一块,有些狼狈。 见众人都望向他,顿时脸都憋红了,赶紧不停的道歉。 侍女也忙跪下请罪。 张平安正想起身说话。 钱夫人温声道:“不妨事,是下人笨手笨脚的。” 说完转头吩咐管家道:“德福,你带人下去换身衣裳吧,再让人把地毯收拾了。” 管家应声而去,带着张老大去换衣裳。 张老大也不知道该不该推拒,看张平安没反对,便跟着去了。 他实在想不通,袖子湿了一点咋就要换衣裳了。 钱侍郎自然也看出了张家其他人都不自在的很。 心内暗叹,还是门第太悬殊了,连基本的礼仪都没法儿一致。 也不知道张家是怎么养出张平安这样的人才出来的。 面上却没过多表露。 还是招呼众人喝茶。 不一会儿,张老大换完衣裳回来,料子要比之前他自己穿的那一身好得多。 按规矩,张家人要在钱家吃一顿席面再回去的。 又再聊了几句后,钱侍郎便吩咐管家摆席了,索性两家相交也不急在这一时,先让张家人适应适应吧,免得闹出更多笑话。 钱家有不少庶子在管理庶务,经营的很好,因此钱家生活标准一向很高。 今日招待亲家的席面自然也很讲究。 先上了各色冷盘,一共有二十八道,每位客人身后都有下人帮忙布菜。 待吃了个三分后,便换上清淡的汤品和蒸菜。 随后是以荤食为主的主菜,很多食材价格高昂罕见,外面酒楼都看不到,但也是只用三分就撤下。 最后换上甜品和摆好了造型的水果。 中间穿插上些小点心和小菜。 每一道菜肴都精致可口,色香味俱全。 张老大几人都觉得很好吃,要是平常肯定就放开肚子大吃特吃了。 但是今日面对钱家众人,却都是意思意思动两筷子而已,主要怕被人家看不起,再给张平安丢了面子。 张平安自然看出来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钱家众人吃过珍馐无数,自然更不会在意口腹之欲,主要是喝酒。 张平安端着酒杯敬来敬去,也没吃上几口,可惜那些菜了! 他记忆力不错,刚才钱英带着介绍一圈儿后便把众人都认熟了。 席间,钱侍郎特意着重询问起张平安日后的打算,张平安自然表示是还要继续进学的,也希望科举路上还能更进一步。 钱侍郎捋着胡须满意地点点头,没说什么。 第394章 再回州学 席面结束后,有侍女用托盘捧了热毛巾和漱口水过来。 为了避免再出现刚才的尴尬事,管家特意吩咐了下人服侍,说明了茶水用途。 还好说明了,不然张老大张老三几人真的会喝下去。 张平安喝的有些醉,脸色坨红一片。 钱侍郎也没有多留众人,吩咐了管家准备好回礼。 然后从怀里拿出了两封亲笔写好的书信,让下人拿给张平安。 张平安拿着信踌躇着抬头望过去。 钱侍郎淡淡道:“这是我给国子监祭酒和州学学政亲笔写的举荐信,你明日便从国子监退学了去州学吧,他们看了信自会明白我的意思,国子监的学风我也略有耳闻,可能是不适合你的,州学上舍的朱夫子和我是同年,他学问很不错,有他指导,你明年二月的会试也未尝不是没有可能!” “多谢岳父大人”,张平安闻言立马清醒了几分,连忙拜谢。 “你我翁婿之间无需如此客气”,钱侍郎轻轻摆手,示意无需多言。 此时管家已经让下人把回礼都装到了张家的马车上。 “老爷,都办妥当了。” “嗯,那你们也早些回去吧,以后有事可来我府上找我”,钱侍郎起身道。 其他钱家人也都跟着站起来,一同送客。 这次钱侍郎是一直送到府外的,从礼数上来讲,已经算很重视了。 张平安在门口再次给众人行礼告辞后,才带着家里人离开。 此时酒劲儿也好像上来了,脑子有些晕乎乎的,今日发生的一切在脑海中走马观花似的,显得是那么不真实。 自家老爹他们的讲话声也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张老二看儿子晕乎的厉害,忙把人扶到车上躺下。 直到离钱家很远了,已经看不到人了,大柱才出声催道:“吕老头,你赶快点儿吧,我得赶紧回去上茅房,憋死我了!” 二柱也弓着身子焦躁道:“我也是,娘哎,肚子要爆炸了!” 张老大张老三也没好多少,纷纷要上茅房。 吕老头一头雾水,他是在下人们那边吃的饭,弄不清楚咋回事儿,看张家众人急切的样子也没多问,连忙挥了几鞭子加快速度赶车。 到家后众人没顾上和徐氏打招呼,便纷纷跑去了茅房。 徐氏愣了愣:“这是咋啦?你们都闹肚子啦?” 张老二没喝多少水,觉得还好,也没急着去茅房,听了徐氏问话,也不好意思说实话,只道:“水喝多了,尿急!” 说完把张平安从车上背下来,放到房里。 徐氏跟进房,摸了摸儿子的额头:“还好,不烫,让他睡一会儿吧,今日估计也累了,醒了我给他煮碗醒酒汤喝。” “何止他累,我也累的够呛”,张老二坐下道。 “怎么了?”徐氏问道,她很少看到自家男人喊累的。 张老二道:“矮人一头,心累啊!” 徐氏撇撇嘴:“那咋办,亲都定下了,习惯习惯吧!” 此时张老大几人终于都解决了三急问题,人也舒坦了。 张老大站在院子里喊道:“二弟妹!” “来啦,怎么啦,大哥?”徐氏忙应道。 “弟妹,我们都还没吃饱呢,你让胡婆子给我们下碗鸡蛋面吧”,张老大道,也没跟徐氏客气。 毕竟也是为了二房的事儿才饿肚子的。 徐氏猜测众人今天是受气了,没敢多问,连忙让胡婆子下面去。 吃完面,又把钱家准备的回礼分了一些给几家,金宝也有,都是上台面的好东西,徐氏没舍得多给,意思意思罢了。 张老二看的比较长远,过去把刻有十二生肖的银锁每家分了,这是钱家打听了每家的小娃儿特意准备的。 做工精细,一看就不是小铺子出来的便宜货。 张老大和张老三接过后顿时眉开眼笑,很快便告辞离开了。 徐氏跺了跺脚,到底没说什么。 张平安睡到晚上才醒。 起来时嘴巴特别渴,连灌了两大杯水才舒服了,也不头疼,精神很好。 张老二和徐氏本来都准备歇息了,听到动静徐氏又披衣起床,过来问道:“儿子,你晚上想吃啥?我让胡婆子现在给你做。” “娘,不用了,我不太饿,您睡吧”,张平安哑声回道,清了清嗓子。 “真不用啊?”徐氏迟疑。 “不用,您去睡吧!” “行,锅里洗澡水温着呢,那我去睡了”,徐氏道,这才回了房。 张平安起身把怀里的两封信拿出来摩挲了几下,上面的字笔力遒劲,铁画银钩,一看就知道写字的人脾气刚硬。 没想到又能回州学了! 洗漱后又看了会儿书,张平安便歇下了。 这次一夜好眠到天亮! 第二日吃完早饭后,便早早去了国子监。 祭酒看了信后打量了张平安一圈儿,很轻易便同意转学了。 华万里知道张平安要转学是万般不舍,但也更明白前途重要,最后只捶了张平安肩膀一下,道:“以后多回来看看我们啊!” “一定会的,咱们隔的又不远”,张平安笑道。 “哎,早就料到你要转学了”,绿豆眼摇着扇子慢悠悠道。 张平安知道他这人虽然势利眼,心地倒并不坏。 和众人一一告辞后,张平安便去了州学。 有钱侍郎的举荐,入学十分顺利。 得知张平安回来,还去了上舍读书,最惊讶的人莫过于鲁夫子。 “好小子,你倒真有本事!” 第395章 背靠大树好乘凉 “其实这门婚事到现在,我自己都感觉有些稀里糊涂的,不明白怎么就挑中了我,纯粹是运气”,张平安坦诚道。 鲁夫子笑着放下笔道:“这人呐,努力很重要,机遇更重要,多的是怀才不遇的人,你既有了这棵大树倚靠,往后可得好好为自己把握机会。” “我明白,事已成定局,多思无益,准备好明年二月的会试更重要”,张平安点头道。 “过来看看我这幅字如何”,鲁夫子招了招手。 张平安走过去拿起字,一字一顿念道:“成功非难,处成功尤难。” 随后放下字评价道:“笔走龙蛇,力透纸背,又寓意深刻,是幅好字!” “哈哈哈哈,送给你了”,鲁夫子捋着胡须哈哈笑道。 张平安也没拒绝,轻松地笑了笑,回道:“那我今日回去时就找个装裱店裱起来,挂我书房里!” 鲁夫子不是个好留客的人,两人的关系趋近于亦师亦友。 张平安知道这幅字是在点拨自己,内心亦深有感触。 两人寒暄一会儿后,张平安便告辞离开了,以后都在州学,见面也方便。 在州学上舍里,张平安还遇到了老熟人姜奉平。 经过昨日浩浩荡荡下聘的事,姜奉平已经知道张平安是钱家的准女婿了,内心不可谓不震撼。 这代表什么他很清楚。 因此再次在一个班上课时,两人点头示意打招呼后,姜奉平便主动坐过来邀请道:“张兄,咱们真挺有缘分啊,又成了同窗,明日休沐,我约了班里其他人到城外打猎,不知张兄是否有空一同前往?” 说实话,张平安不太想和这个人走的太近,总觉得之前画舫的事情挺邪门儿的。 但也不能撕破脸。 好在有钱家这棵大树在,俗话说背靠大树好乘凉,现在也不用卑躬屈膝的去附和别人了。 因此便委婉拒绝道:“姜兄,承蒙你盛情相邀,本不应拒绝,但实在不巧,我五姐明日要带着我姐夫回家做客,我作为小舅子,必须得留在家里待客,不然不像话,下次一定赴约!” 姜奉平闻言也没强求,手指在桌上有规律地敲了敲,随后便展颜一笑,起身道:“张兄言之有理,那便下次吧!” 张平安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个姜奉平心思不简单! 上舍一共有二十五名学子,多数都是世家大族和书香门第出身,有父兄在朝为官,因此骑马出城狩猎并不算什么稀罕事。 真正平民出身的只有张平安和另一名姓赵的学子。 这位赵同窗比张平安就要惨的多了,是名赘婿,在这个时代是毫无地位可言的。 比现代人想象的还要惨一万倍,他们不仅没有尊严,还被当成家里的免费劳动力。 在前朝某位皇帝眼里,赘婿甚至和犯人是一个等级,随时可以被发配边疆干苦力活。 由此可知,赘婿是多么不好当。 近几十年,赘婿地位虽略微有所提升,允许参加科举考试,法律也一定程度上保障了他们的财产继承权和人身权利。 例如,《大夏令》规定赘婿与继承人家产平分,且女家不能逐婿再嫁。 但几千年传承下来的固有观念,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彻底改变的,实际上很难去按律令执行,地位仍然低下,不被常人所接纳。 如果当时钱家是让张平安做赘婿的话,即使钱家势大,张平安也绝不可能轻易答应。 个中的利害关系,他在这个时代读了这么久的书实在是太明白了! 而且强迫举人做上门女婿,也会被士林中人所唾骂不齿。 一般的世家门阀都不会做这样的事儿,毕竟还要脸,最后多数都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此人经历也颇为坎坷,听说原本是出身涿州的武将之家,其父还做过涿州刺史,后来因为官场倾轧,全家被下了大狱。 虽然最后出来了,但全家也成了庶民,财产自然更是没有的。 这位同窗一狠心就自愿入赘了定州杜家,爹娘兄弟也因此和他断了来往。 按张平安来看,这位仁兄够狠,有几分天分,又恰逢乱世,搞不好后面礼乐崩坏,还真能让这位仁兄出头。 重回州学的第一日过得很快,一下子就到了下午下学的时候。 吕老头已经赶着车在门口等着了。 其实新宅子里面有马车,管家也问过要不要把马车送到城东的老宅子里,被张平安婉拒了,毕竟还没成亲呢,这样做显得有点儿太迫不及待了! 路过装裱店的时候,张平安让吕老头先停车,自己下去把鲁夫子赠的字留在店里,让装裱好,明日来取。 到家时,徐氏已经让胡婆子摆好了晚饭。 “儿子,今日第一天回州学上课累不累啊”,徐氏上前关心道。 “还好,不累,我还去鲁夫子那里拜访了一趟”,张平安笑道。 “那就好”,徐氏松口气,随后把手里的茶盏递过去,笑道:“来,这是我让胡婆子炖的参茶,你先喝了补补元气!” “您把客人送的参切啦?”张平安问道,他记得他办举人宴的时候有士绅送过十年生的人参。 虽比不上百年人参,但也价值不菲,他还准备以后用来回礼的。 徐氏赶紧摆手:“不是不是,那参你不是说了要用来回礼嘛,我咋会切呢,切了那不坏了品相了!这是我自己在医馆买的人参须子,我看你近日挺累的,所以买来给你补补!” “我还年轻呢,用不着花这冤枉钱”,张平安无奈。 “快喝了,都是好东西”,徐氏催道。 儿子的话她选择性过滤了。 张平安接过一看,茶水黄黄的,带点涩味,里面飘着几根须子。 喝在嘴里感觉也没什么特别的。 “对了,娘,明日五姐回来,您记得给她多备点回礼啊,前两日家里忙着我下聘的事儿,把她们的三朝回门都推迟了,始终是我们不占理,多备点礼也免得五姐夫家背地里说道,让五姐难做人”,张平安叮嘱道。 “这不是你五姐夫他们家自己提出来的吗,我也没让他们推迟啊,这也能怪我们啊”,徐氏不乐意道。 “别人为咱们着想,咱们肯定不能不认这份情啊,何况您都是举人娘了,做事得大方一些对吧,左右回门也就这一次”,张平安哄道。 “行,我知道了”,徐氏应道,嘴里还是忍不住嘀咕:“你和你爹就会叫我大方,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第396章 五丫回门 不一会儿,张老二也采买回来了。 一家人吃过晚饭后,便早早歇下了。 第二日是州学的休沐日,张平安虽不用上学,还是早早起来,在书房温习功课。 徐氏则带着胡婆子在厨房忙活。 辰时刚过一会儿,五丫便跟着自家相公一道坐着骡车回来了。 张老二一直让吕老头在门口候着,骡车刚在门口停下,吕老头便迎上前帮着拎东西。 在前面带路,领着几人进门。 五丫两口子进门后先给张老二和徐氏行了礼,奉了茶,然后才坐下。 两人身后还跟了一个丫鬟和小厮伺候,看起来十分讲究。 徐氏满脸笑容,拉着五丫的手感叹:“这才过门几天啊,气度越发不一样了,又端庄又知礼,还是方家会教媳妇!” 五丫端坐一旁没做声。 张平安在一旁看五姐脸色还行,五姐夫也还是笑吟吟的老样子,心里不由松口气。 看来这几日过得还不错,五姐也没闹出什么事儿来。 但愿她能想通,不然吃苦的是她自己,日子是自己过的,没人能帮忙。 方家规矩重,方子期从小在家耳濡目染,又是有功名的读书人,说起话来文绉绉的,张老二接话那叫一个费劲,索性让儿子和女婿聊,自己就在一边喝茶,乐得轻松。 方子期态度很热络,这次回门带了不少回门礼,考虑的也很周到,除了张老二几人外,张老头张氏,还有六丫都有礼物,东西也都拿得出手。 张平安心里明白,自己和钱家的婚事不仅仅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也改变了几个姐姐在婆家的地位。 姻亲关系是最紧密的联系。 徐氏对此很满意,感觉到了亲家的尊重和重视。 笑着打量女婿,越看越满意,忙招呼胡婆子摆饭。 方子期见了也连忙吩咐自家跟来的两个下人去帮忙,很有眼力劲儿。 入席后气氛也很热络,方子期虽酸却不迂。 刚才看到张老二不怎么搭话,就明白自己这一套在张家不适用,后面说话就通俗直白许多。 态度又殷勤,让张老二和徐氏很满意。 席面上的酒度数不高,几人就算放开了喝,最多也只是微醺,徐氏便没管。 一顿饭吃的众人都很开心。 饭后,张平安甚至觉得这个五姐夫比起五姐来,对家里人还要热络得多。 徐氏让胡婆子给几人上了茶,解解腻,消消食。 又把方子期带来的柿饼摆了一盘,这柿饼和老家的不太一样,吃起来软糯香甜,肉多霜厚,入口即化,口感很不错。 “真不知道为啥差这么多,以前我们老家的柿饼吃起来比较硬,也干巴,我还以为柿饼就是这样的”,徐氏笑道。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各方水土不一样罢了,而且这个品种是我家老太爷专门请人移栽的,是以吃起来不太一样”,方子期解释道。 “噢噢,你家老太爷还挺爱吃的”,徐氏应道。 其实她没听懂女婿说的那啥橘啊枳的,不过大概意思她明白。 “岳父岳母,小弟,我家中还有片果园在郊外半山,果子长得甚好,柿子成熟的比一般的要晚,下次我让下人送些过来给你们尝尝鲜。” “哎,那甚好,柿柿如意嘛”,张老二笑呵呵道。 五丫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 两口子又坐了会儿便起身告辞。 徐氏赶紧将准备好的回礼拿出来,让吕老头放到五丫他们的车上。 其中有一部分还是从钱家带回来的回礼,拿来给五丫他们算很拿得出手了。 徐氏虽然心痛,但知道儿子说的在理,也没小气吧啦抠着不给。 一家人将他们送到门外,看着骡车远去。 徐氏等车子走远了才拉下脸生气道:“孩子他爹,你看看五丫头那个样子,真是来气,白养她一场了!还给她贴了那么多东西,怪不得人家老话说闺女是赔钱货呢!” “行了,都嫁出去了,以后也就是过年过节能来往走动下罢了,计较什么”,张老二倒是看的很开。 他对女儿一向都没有什么要求,定位也很清楚,从来也没对女儿做过多指望,反正自己尽到了当爹的责任就行了。 张平安也摇摇头,没说什么。 经过逃荒时三姐的事情,他也看透了很多。 明白日子都是各人过各人的,有些事问心无愧就好。 五丫还不知道娘家对她有意见,知道也顾不上。 上车后,骡车拐出了巷子,方子期便收起笑脸,冷冷道:“你这是在摆脸色给谁看呢,如果不是因为你有个好弟弟,年纪轻轻就是举人,还和钱家结上了亲,我新婚第二天就要休了你!现在你已经是我方家的媳妇了,生是方家的人,死是方家的鬼,别的念头最好趁早断了!” 五丫还是坐一旁一言不发,眼泪无声的流出来。 “看到你这副样子我就来气,我也真是倒霉,第一个媳妇儿得了急病走了就算了,遇上你了,还不能休!”方子期直道晦气。 丫鬟和小厮坐在车前,听着里面的动静只能当没听到,声都不敢出。 方家庙小,但规矩是极多的,对下人也很严苛。 “赶紧把眼泪擦擦,回去后可不许给我丢人”,方子期冷声道,从怀里拿出帕子扔给五丫。 顿了顿又叮嘱道:“尤其是大哥大嫂面前,你装也得给我装好了!你这算是二嫁了,要是再出个啥事儿,后果你比我清楚……” “知道了”,五丫哑声道,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随后便望向窗外。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人生怎么就过成了这个样子。 突然窗外一个熟悉的人影闪过,五丫不由得把头探出去,想仔细看看。 方子期立刻把人拉回来坐好,训斥道:“这是在外面呢,你还懂不懂规矩了!” 五丫眼泪流完了,心情略舒畅一些,不由冷冷回嘴道:“你方家的规矩比举人老爷府上还多呢,呵,我也没看你们家出个举人!” 方子期闻言有些恼羞成怒,冷笑道:“你就嘴硬吧!” 第397章 学海无涯 第397章 学海无涯 在这个时代,同等门第下,男人永远要比女人自由得多,如果一个男人下了狠心让自己妻子不好过的话,女人根本无力反抗。 条条框框就能逼死人! 娘家也不可能跟着一辈子。 方子期已经在心里打好了算盘,当下也不再和五丫多说,反正她吃苦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既然不想好好过,那他就成全她! 五丫还在回忆着刚才看到的背影,感觉特别像那个姓傅的医官。 毕竟曾经两次和那家人碰到,对方的行事方式让五丫留下了深刻印象。 但是对方走的太快,她还没完全看清就被方子期拉回来了,也有些拿不准。 不过转念一想,自家现在跟以往不可同日而语了,小弟这么出息,就算真是那人的话,对自己家应该也没什么影响。 五丫想了一会儿便抛到脑后了。 张家这头,徐氏生气归生气,但在自家男人和儿子的劝说下,不一会儿也想开了,反正自己有儿子,儿子贴心就行! 坐了会儿后便起身了。 把五女婿给张老头和张氏准备的长棉袄用包袱皮包好了,递给儿子道:“儿子,现在天也变凉了,你五姐夫给你爷奶准备的这两件棉袄正实用,你给你爷奶送过去吧!” “成,现在天色还早,我现在送去”,张平安应道,说着就起身出门。 “哎,等一下,瞧我这记性,刚才做肉丸子的时候,我特意让胡婆子多炸了一点,你给你爷奶和你大姐二姐也带一些过去吧,这东西经放,给他们加个菜”,徐氏拍了下脑门道。 说完又去院子里唤胡婆子装肉丸子。 张平安带着东西先去了爷奶那里,到的时候,大房和三房两家正在廊檐下择菜,准备做晚饭。 住的时间越久,院子里堆的杂七杂八的东西越多,逼仄的很。 李氏看到张平安过来很开心,忙放下手里的活儿,迎上前道:“平安,你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快坐!” “今日五姐她们回门,五姐夫给爷奶准备了两件长袄,正好天也转凉了,我给爷奶他们送过来,我娘另炸了些肉丸子,给家里带了一些,加个菜”,张平安笑道。 李氏擦了擦手,帮忙接过东西,笑吟吟道:“五丫她相公有心了,是个孝顺孩子,其实之前你娘给了不少好料子,老两口不缺好衣裳穿,享福着哩!吃的也不缺!” “那就换着穿嘛!”张平安应道。 “也是!” 李氏说完,进屋喊张老头和张氏去了。 马氏也凑上前说话,顺手摸了摸衣裳,心里又酸了,料子还不错嘛,这五丫还挺好命的! 两个老的也享福,天天啥也不干,吃的好喝的好! 张平安看出来了,这个三婶真是一辈子没变过,嘴里只客气的应两声。 老头老太太嫌廊檐下风大,下午申时过后一般就回房里待着。 人老了就不愿意动弹,有时候在房里一待能待一整天,吃喝都是李氏让孙子送进去。 老两口出来时,张平安看两人身上都穿上夹袄了,这才十月底呢! 张氏看到孙子的眼神,解释道:“人老了,身上就没有热乎气儿了,怕冷!” “过两日我让我爹送两篓子好炭过来,冷的话就生盆炭火,不过可得注意通风,不然容易胸闷头晕”,张平安过去扶住张氏道。 “行”,张氏点点头。 又拿过张平安送来的棉袄摸了摸,“五丫这夫婿是个讲规矩的,袄子用料实在,不错!” “看着是不错,为人处事很大方。”张平安点头附和道。 张老头在一旁没说话,很快把新衣裳穿上身试了试,眯着眼笑道:“呵呵,不错!” 几人聊了一会儿后,张平安便起身离开了。 又去了大姐二姐合租的大杂院。 大丫二丫看到徐氏给准备的肉丸子,笑问道:“这是今日五丫回门时炸的吧,她和五妹夫过得咋样?” “看着还行吧,五姐夫是个有眼力劲儿的,心中也有成算,两人回来时还带着下人伺候”,张平安回道。 “要我说啊,几个姐妹中,就四丫五丫六丫是最享福的,尤其是五丫和六丫,掉到福窝里啰!”二丫笑道。 几个小一些的孩子没出去玩,看到有肉丸子吃,纷纷围上来,嚷着要吃肉。 大丫一个孩子给了一个,温声道:“尝个味儿就行了啊,剩余的待会儿吃饭时再吃。” 孩子们也懂事,吃了肉丸子就去一边玩儿去了。 二丫小声叹气:“唉,一起住真是不方便,娘不管送啥吃食来,最后也吃不到几筷子,都是一大家子分了。” 大丫低声道:“都是一家人,哪能计较这么多,可别让你婆婆听见了。” “知道,我又不傻”,二丫回道。 “大姐夫人呢,都这么晚了,没看到他啊”,张平安问道。 “你大姐夫他在考武举时认识了几个朋友,说是有挣钱的来路,给别人帮忙去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大丫笑着回道。 接着继续道:“家里这几日炒了蚕豆,味道还不错,是我和隔壁媳妇学的新鲜法子,和老家的不一样,我去给你装一些,你带回去给爹下酒。” “大姐,你留着给几个孩子吃吧,家里什么都有,也不缺。” “家里有是家里有,我给是我的心意,不许推辞啊”,大丫温声道,声音虽温和却很坚定。 张平安知道大姐一直就是外柔内刚的性子,想了想也不推辞了。 二丫接话道:“知道家里不缺吃的,我纳了几双鞋底,你带回去,让爹娘做几双新鞋子穿,别说我不孝顺啊,反正五丫我是比不了的!” “二姐啊,你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吃亏就吃亏在一张嘴上”,张平安摇了摇头无奈道。 “天生的,这辈子是改不了了”,二丫爽利道。 说完自己也“噗嗤”一声笑了,也知道自己说话不中听,没办法,嘴巴总比脑子快。 天生就不是会说甜言蜜语的人。 张平安带着两个姐姐给的东西回了家,正好赶上吃晚饭。 家里现在条件不是一般的好,徐氏知道大女儿和二女儿过得辛苦,看了儿子带回来的东西,还说了两句:“你大姐二姐不容易,以后别要她们的东西了!” “都是两个姐姐的心意,总推辞也不好,以后从别处找补给她们就行。” 吃完饭后,张平安去温习完功课才上床歇息。 在州学的日子,不知不觉又过去上十日。 班里没人为难他,同窗之间的气氛还算和谐,夫子也不错,张平安觉得这段日子是难得的平静。 学海无涯,学的越多越发现自己的不足。 第398章 武举人 第398章 武举人 转眼便到了武举放榜的日子。 张平安已经和夫子说好了告假半日,准备陪大姐夫一起去看榜。 当初自己考试时,大姐夫从县里一路陪到府城,又陪到省城,到了临安,每次考试也少不了大姐夫护在左右。 这份人情他一直记在心里。 没能陪考就罢了,这次武举看榜这么重要的日子,不一起去就说不过去了。 张平安天蒙蒙亮时,便让吕老头赶车去了城南。 武举放榜和他当初乡试放榜有所区别,时辰虽是一样的,但是人数却少很多。 原本的大夏朝吸取了前朝教训,皇权高度集中,十分重文轻武,考武举时,遵循的是";以策问定去留,以弓马定高下";的原则。 也就是说,要先考策问武经,通过以后才能继续考技勇,最后根据弓马成绩决定录取名次。 那些";只识弯弓射大雕";的莽夫们就首先被淘汰了。 但现在形势严峻,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武将奇缺,因此便把顺序换了一下,先考弓马,每天考一项,过了的人才能第二天继续考下一项,最后一天考策问。 这样一来,每天就刷去不少人了。 因此武举看榜倒不用像乡试时那样,半夜就去占位置。 到城南时,刘三郎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刘屠户两口子也起来了,坐在堂屋里,两人嘴里念念有词“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尤其是刘屠户,大早上就开始抽烟,脸上还冒汗了,都是激动的,能不能改换门庭就看今日了。 虽然时人之前都觉得,武举人地位不如一个文秀才,但免徭役赋税的实惠是实打实的,再怎么,也比白丁好。 说不得以后还会有大机遇呢! 尤其张平安现在成了举人,刘屠户总觉得这小子迟早能成进士,等以后当了官了,自家三郎有功名,这亲家才好拉拔嘛! 不然自个儿是个不成器的窝瓜,亲家再怎么得力也没用啊,这点刘屠户看的很清! 大丫用油纸包了几张煎饼,嘱咐道:“你们把饼带着,等下饿了垫垫,不管是什么结果,反正尽力了就好,看完了就回来。” “哎,知道了”,刘三郎憨憨应道。 脸上还有几道细小的伤口。 “大姐夫这脸是怎么弄的?”张平安见了关心道。 大丫心疼道:“出去和他朋友们办事时伤的,都说了家里钱够用了,就不能安生在家歇歇!” 语气里还有几丝嗔怪。 公婆还在一旁,大丫也没多说。 “嘿嘿,这不是没事嘛”,刘三郎挠挠头憨笑道。 收拾好后,刘屠户便和刘三郎一起坐上张平安的骡车出发了。 放榜在城东礼部衙门那边,吕老头赶着骡车径直朝城东驶去。 越靠近城东,刘屠户越坐立不安,忍不住摸了摸烟杆想抽烟,一想到这是在别人家车上,又忍住了。 张平安看出来了,温声安慰了两句:“刘伯父,您别太担心了,我看这次大姐夫上榜几率很高,考武举和我考乡试时不一样,他们前面几天都刷掉那么多人了,能留到最后的其实不多。” “那也不一定啊,但愿上榜,要真过了,我今日下午就给老祖宗们上贡还愿,祖坟能不能冒青烟就看今日啦”,刘屠户叹道,既紧张,又充满了希冀。 “爹,不过是一场考试而已,不中也没关系,我也能挣钱养家”,刘三郎也安慰道。 作为当事人,他也有一丝丝紧张,但不多。 在他看来,不管能不能中,反正最后都是要挣钱养家的,不中顶多是辛苦些罢了,也没什么,他能吃苦。 最怕的就是辜负了家人的期待。 “伯父,您还不知道吧,林兄已经给大姐夫和逸飞他们俩人谋划了差事了,就等武举结果出来了,再看去哪里比较合适,所以真的无需担忧,总归最后也能吃上皇粮的。” “真的吗?”刘屠户转头望过来确认。 “我骗您作甚,是真的”,张平安肯定道。 刘屠户立刻眉开眼笑,喜道:“你这同窗真是不错,上次还送了那么贵的弓,现在又找差事,他是咱家的贵人啊!” “嗯,多亏了他赠的弓,我才能在城外时常练习,不然骑射我还真不一定能过呢”,刘三郎点头道。 “是这个理,这份人情得记着,虽说他以后肯定也有所求,但现在的拉拔也是实打实的”,刘屠户教导道。 不一会儿,骡车便来到了礼部衙门附近。 几人下车步行。 天还蒙蒙亮,周边有一些来看榜的人等着,但不算太多,和乡试的阵势比起来是差远了。 刘屠户带着两人占了个靠近榜单的位置,这样一张榜就能最先看到了。 刘三郎把怀里的煎饼拿出来,还有些热乎,“咱们先吃几块饼垫垫吧,还没到放榜的时辰呢!” 张平安伸手拿了一张,饼上面还撒了芝麻,吃起来很香。 饼吃完时,萧逸飞也过来了,他是自己步行过来的,家里都是女眷,他不想让她们跟着操心。 “逸飞,这里”,刘三郎挥手喊道。 他个子高,看的远,一眼就在街道上看到了萧逸飞,加上体格壮实,中气十足,这一嗓子喊出去,周围人纷纷侧目望过来。 刘三郎有些囧,脸红了红,放下手,好在天还没亮,也没人能看清。 萧逸飞挤过人群站到几人身旁,笑道:“你们来的还真够早的啊!” “呵呵,早来早安心,只当散步了”,刘屠户拢着袖子笑呵呵道。 一直又站了小半个时辰,熬到快辰时,天开始放亮了,才终于有送榜的车队过来。 有乐人在一旁吹吹打打,该有的仪式还是有。 刘屠户抓着儿子的衣袖激动道:“来了来了!” 张平安也有些激动,冥冥之中,他就觉得大姐夫能中! 周围看榜的人都骚动不止,基本都是壮实的大汉,场面一时嘈杂的很。 “肃静!”有衙役在一旁大声喊道。 礼部的人也不管这些,按惯例,先站在高凳上念了一遍名单,念完后才吩咐衙役张榜。 “三郎,是不是有你啊,我没听错吧,好像还有逸飞?”刘屠户不确定道。 张平安笑道:“伯父,应当没错,我听的仔细,是湖广省鄂州府武山县双河镇刘猛,正是大姐夫的名讳,难不成还有第二个同籍贯还同名同姓的人不成,我先恭喜你们了啊!” “我儿也中举啦!”刘屠户听了立时拍着大腿嚷道。 第399章 都买房了 第399章 都买房了 “逸飞,也恭喜你”,张平安转身笑道。 “多谢!”萧逸飞声音有些激动,“还是运气好,要是放在以前,朝廷可不会这么重视武举!” “逸飞,这大半年多亏了你教我读书写文章了,要不然我也不能这么顺利上榜,大恩不言谢”,刘三郎憨笑道,声音很真诚。 萧逸飞摆摆手,笑声爽朗:“三郎哥,你别这么客气,你也教我弓马了啊,在武技上,你比我有天赋的多,咱们是互相成就!” 衙役很快贴好榜单。 几人本就站在榜单旁边,张平安眼神很好,又重新把武举榜单扫了一遍,确定道:“是上榜了,错不了,大姐夫在第八十八名,逸飞你在第五十六名!排名带六带八,都是吉利数!” 旁边有一穿绸衫的络腮胡大汉很自来熟,凑过来接话道:“哈哈哈,我是第九十名,正好是最后一名,我运道最好,嘿嘿!” 刘三郎和萧逸飞连忙跟人打招呼,几人也算是同年了,学武的人大多直爽,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彼此看得顺眼就多聊几句。 刘屠户等几人寒暄的差不多了,催道:“咱们赶紧回家吧,说不定报喜的一会儿就去了,虽说武人地位比不上文科,那好歹也是举人啊!” 别拿武举人不当盘菜! 张平安很赞同:“不管什么地位不地位的,这是喜事一桩,咱们还得买点儿喜糖发给邻居们,再买几挂爆竹,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几人于是挤出人堆,在路口分开,各自回家,约好了过几日办酒时再聚。 骡车快到城南时,张平安吩咐吕老头先拐去杂货店买东西。 刘屠户和刘三郎推拒几番,还是拗不过张平安。 最后只得接受了这份好意。 到家时,家里只有大丫几个女眷在,男丁们外出做工了,几个大一些的孩子都去私塾上学了。 虽然早上说了不在意结果,但能考上自然是最好的,大丫迎上前问道:“考的怎么样啊?” 话音刚落,看到公公满脸喜色的样子,还有吕老头拎着的两兜子东西,大丫把心放回了肚子,笑吟吟道:“看你们这样,莫不是考中了?” “大姐,姐夫考中了,以后你们的日子算是苦尽甘来了!”张平安回道,他也为大姐和大姐夫感到开心。 刘屠户情绪太激动,平复了下后才迫不及待地吩咐儿媳妇:“大丫,快,你带着你大嫂二嫂赶紧把家里打扫干净,一会儿报喜的可能得来,不能让别人看咱们家这么埋汰!” “哎”,大丫笑着应道。 二丫在另一边院子听了个差不离,拿上了扫帚过来,道:“大姐,我来帮忙,不然时间该不够用了。” 说完又夸道:“大姐夫真厉害,说考就考上了,这次可得好好摆几桌席面热闹热闹!” “一定一定,席面少不了的,我明日就去饭馆订几桌好菜”,刘屠户笑眯眯道。 他现在算是有点能体会到张老二和徐氏的心情了,这后人出息了,就是让人心里万分舒坦,比什么灵丹妙药都好使。 他都恨不得到巷子里敲锣打鼓的昭告天下,告诉别人,他儿子考上武举人了! 刘大嫂和刘二嫂虽说听到消息,心里有些羡慕还有些酸,但小叔子出息了,总归是好的,这种大事儿上他们不会拎不清,都麻利地帮忙收拾院子。 刘屠户娘子刚才出去买菜去了,为了省钱,她都是去城南很远的集市上买,能省几文钱,日积月累下来,能节省不少开支,过日子就得精打细算! 刚到家,就听到刘屠户说儿子中举了,整个人都懵了一瞬。 “啥,真考上了?” “是真的,娘,一会儿报喜的就过来”,大丫笑道。 刘屠户娘子闻言赶紧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哎哟,疼,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刘屠户满脸自豪道。 “那得赶紧去给祖宗们上炷香”,刘屠户娘子放下菜篮子道。 此时时辰还早,上完香后,又过了一会儿,才听到巷子里传来吹吹打打的声音。 刘屠户紧张道:“快,都把衣裳理理!” 众人赶忙照做。 刘三郎这个当事人反而比较淡定,刚才还出门帮忙挑了两担水回来。 听到唢呐声,把衣服掸了掸,便去门口迎着。 只见两个衙役带着几个乐人上前,拱手行礼核对道:“敢问贵府可是湖广省鄂州府武山县刘猛刘老爷府上?” 刘三郎挠了挠头,很不习惯这个称呼,应道:“是我!” 衙役不动声色,把人上下打量了一遍,心中暗自点头,难怪能中武举呢,就这大块头,万里挑一啊! 接着便按流程高声唱道:“恭喜贵府老爷刘名猛高中景成二年临安城武科乡试第八十八名,小的们特来报喜来了!这是捷报,您收好了!” 刘三郎伸手接过。 刘屠户立刻上前打发喜钱。 他也有自己的小心思,还没放榜时,就早早备好了报喜用的铜板和碎银子,图个好意头。 两个衙役本来听到分到的人是住城南,都不抱什么希望的,城南谁不知道,住的人比他们还穷,估计最多得些铜板。 现在有碎银子拿算是意外之喜了,瞬间喜笑颜开,说了不少恭贺的话。 走完流程后两个衙役便告辞离开了。 巷子里的邻居都被衙役们的动静吸引过来,这才知道那个黑炭头大高个儿中武举了。 大丫拿着糖分给邻居们,笑道:“大家吃糖,沾沾喜气!” 好半天后,热闹才渐渐散去。 刘屠户现在觉得买房的事儿必须立马落定了,也看了这么久,现在儿子也中举了,得有个稳定住所。 有房有地才有底气,先把第一步落实了! 张平安下午还有课,在刘家吃完午饭后便回了州学。 晚上回家时,才听到张老二和徐氏说了大姐夫家买房的事。 “刘伯伯办事挺快的啊,中午才说要买房呢,下午就定下了!” 徐氏解释道:“早就要买了,也看了好几处,今日你大姐夫中举了,他们才拿定了主意买哪一处罢了!” 张老二接话道:“不光你大姐,你二姐家也买了,都在城北,这次算是掏空了家底了。” 第400章 六丫成亲 第400章 六丫成亲 “如果大姐二姐家银子不凑手的话,咱们家看情况借一些,免得他们为难”,张平安道。 “嗯,我心中有数”,张老二沉声道。 没两日,刘屠户和萧逸飞两家便都错开日子,请了众人去吃席。 除了马氏和沈氏有些酸,其余人都挺为刘三郎开心。 林俊辉当日有事,人没过来吃酒,但派下人送了贺礼。 又过了两日,便让人捎了口信,他把刘三郎安排到了五城兵马司做事。 五城兵马司是拱卫京城的重要治安机构,负责维护京城的治安、疏理街道沟渠及囚犯、火禁等事务。 下设中、东、南、西、北五城兵马指挥司,刘三郎去的正是城东兵马指挥司。 虽然只是基层,但这份活儿也很体面了,俸禄也不低,刘家人很满意。 萧逸飞则去了神机营,营房在城外郊区,他武举名次较高,出身也不错,这才能被安排到更好的地方。 就在刘家人买房不久,张老大和张老三也紧随其后,在城北买了房,虽说比较小也比较偏,好歹算是有房了。 和三房分开住,最开心的人就属李氏。 马氏喜欢占便宜,尤其是在厨房吃食和油盐酱醋上,总喜欢蹭大房的,虽说李氏防的紧,但总有能被蹭到的时候。 时间久了,也够让人膈应的。 这人就怕被比较,徐小舅眼看大家一道来临安的,现在其他家都买了房,就自家还在租房子住,也急的不行。 两个儿媳妇也怀上了,明年孙子就要出生,总不能还继续租房住吧! 想来想去,还是只能跟自家三姐借钱。 徐氏还不知道自己的钱袋子被盯上了。 这眼看着六丫婚期将近,她最近忙的不行,也没空管徐小舅一家。 又得准备嫁妆,又得和厨子对菜单,就怕到时候闹了笑话,被亲家瞧不起。 严格说起来,这还是张家第一次和正儿八经有品级的官宦人家结亲。 不能不重视! 六丫每日就安心在家绣嫁衣,她现在心态很平和,对未来的婚后生活也很期待。 就像前些日子吃席时二姐说的一样“咱们本来就都是村姑出身,现在的日子已经算是掉到福窝里了,可得惜福!” 她觉得说的很对。 一晃眼到了十一月中旬,明日就是六丫出嫁的日子。 徐氏吃晚饭时还在想明日待客有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心里特别紧张。 “孩子他爹,你也帮我一起想想”,徐氏催道。 “都准备好了,没什么问题,你别慌”,张老二明显要自在许多。 他都嫁了五个女儿了,真紧张不起来。 “这次不是亲家门第不一样嘛”,徐氏嗔道。 “娘,您别把咱们家姿态放的太低了,咱们家现在门第也不一样了啊,我们算是门当户对”,张平安也笑着安慰自家老娘。 六丫在一旁看自家老娘这么紧张,心里挺感动,被人重视的感觉总是好的。 嫁衣前几日就已绣好,大红的绸缎上面用上好的丝线绣了精致的团花。 六丫手巧,衣裳穿上很合身,比五丫当时穿着看起来还要贵气几分。 徐氏看到后忍不住摸了摸,感慨道:“你二姐当初也是这个月份嫁出去的,不过她可没你这么好命,穿的嫁衣还是我成亲时用过的,想要根银簪子都没有!” 六丫捂嘴笑道:“我和五姐是沾了小弟的光,正好我俩生的晚。” 第二日天还没亮,张家众人便都起来了。 六丫更不用说,一想到要去一个陌生的环境生活,胡思乱想了半宿,都没怎么合眼。 梳头娘子和厨子还是上次用过的。 手脚利索,洁面、绞面、梳头、上妆一气呵成。 弄好的时候天才微微放亮。 徐氏过来时,梳头娘子夸道:“你家这六闺女生的比五闺女还俊俏,瞧瞧,多好看啊!” “那是,几个闺女都随了我,鹅蛋脸,白皮子,大眼睛,我年轻时,也是我们村里一枝花呢,不过现在老了,也看不出了”,徐氏矜持道。 梳头娘子是个场面人,说话很漂亮,捧场道:“哟,可别这么说,从五官上还是能看出几分的,孩子他爹好福气!当初求娶的时候没少费劲吧?” 徐氏闻言顿了顿,摸了摸发髻,略有些不自然地回道:“那是自然,媒人上门了好几回,我爹才答应的。” 说完赶紧转移话题,把手里的首饰盒子递过去道:“这是夫家送的头面首饰,麻烦您给装扮上。” “成,有了首饰就更像样了”,梳头娘子笑呵呵道。 六丫在一边瞌睡的不行,只能强撑着打起精神,又灌了几杯浓茶。 “少喝点儿茶水,不然等一下路上要上茅房就难了”,徐氏交代道。 说完便出去了,外面还有的忙活。 不一会儿大房三房也来了,大柱扶着张氏和张老头坐下。 张老头说起来年纪是真不小了,走路都颤颤巍巍,来了临安后,可能是水土不服,偶尔还有个小病小痛的,病病歪歪。 张老大给老爹把棺材都提前准备好了,就怕有个不测。 临时去买棺材是很贵的,不买又不成。 家里有年纪大的老人的人家,基本都会提前准备,不算犯忌讳。 但就张平安看,自家爷说不定还能活不少年,平日看着眼花耳背的,但胃口特别好,饭量快赶上大伯和三叔了。 这种人活的自在,天生享福的命! 不一会儿,大丫几家也过来了。 刘屠户家众人罕见的都穿上了绸面薄袄。 徐氏定睛一看,还是自己当初给大女儿的那些好料子。 心中不由有些生气。 想上前说些什么,转念一想,刘家没分家,大家人口总有这样鸡毛蒜皮的事情,今日六丫成亲,话说重了也不好看,只能先算了! 大丫刚想上前,就看见自家老娘喷火的目光,不由心中苦笑,知道自家老娘在气什么。 但是没分家,哪能样样分得那么清呢,之前自家男人准备武举的时候,家里的生计都是大房二房在负担。 现在自家男人中举了,还有了好差事,公婆都觉得自家门第不一样了,来跟她借好料子,想给家里人都做身体面衣裳出门见客,她哪儿能拒绝。 辰时过半,于家迎亲的人便抬着花轿进了巷子。 新郎官骑在高头大马上。 巷子里的邻居们都在一边贺喜。 徐氏见了笑得合不拢嘴,感觉有了十足的体面,这可是唯一一个骑着马来接亲的女婿啊! 第401章 冷暖自知 第401章 冷暖自知 于释奇下马后先端端正正给各位长辈行了礼,礼数周到,挑不出一点错。 身上的红色新郎服衬得人意气风发,褪去了几分平日的呆板,面对众人的贺喜时还有几分不自在,脸上红通通的,眼睛很亮。 面庞带有几分青涩。 因为听说这个六女婿人不是很机灵,徐氏特意提前嘱咐了众人,谁都不许为难,意思意思就算了,免得收不了场。 要是谁故意找事,那亲戚就没得做了! 是以这种嫁娶大事亲戚们还是很拎的清的,都很配合。 于家人看起来对这门婚事也相当重视,迎亲的流程一样没少,且都是按照较高标准来的。 跟着接亲的人都很机灵,好话不断,夸得徐氏脸上的笑容就没停下来过。 场面十分热闹。 张平安堵在大门口象征性考核了几道对联和谜语,拿了红包后,便放人进去了。 众人嘻嘻笑着推搡着于释奇来到六丫房门口,有于家帮着迎亲的人给了守在新房门口的李氏和马氏一人一个红包。 李氏和马氏拿了红包后,用手捏了捏,是银角子,顿时喜笑颜开,心里对红包数目很满意,便也识趣的让开房门,还说了几句祝福的吉利话。 房门打开后,大丫二丫和五丫一起扶着六丫从房里出来。 六丫头上盖着红盖头,走的很慢。 小心跨过门槛后,周边有人起哄:“十七郎,快带你媳妇儿去堂屋叩拜你岳父岳母啊,可别误了吉时!” “哎!”于释奇紧张的应道,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一时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直接往堂屋走好像也不太好。 看起来很不适应这样的场合,刚才还只是脸红,现在全身都快冒烟了,十一月的天气,后背硬是紧张的都汗湿了。 六丫心里也暗暗着急,用胳膊轻轻碰了碰大姐的袖子,示意帮下忙。 大丫是个心思灵透的,很快扶着六丫往堂屋走,笑着道:“妹夫,爹娘都在堂屋等着呢,咱们快过去吧,可别让他们等急了。” 众人热热闹闹跟着往堂屋去,一对新人奉了茶后,张老二和徐氏一人给了一个红包。 然后由张平安背着姐姐出门坐花轿。 短短几年间,几个姐姐接连出嫁,张平安内心也感慨万千,这次也是最后一次了,接下来就该轮到自己娶亲了,时间过得真快! 撩开花轿帘子把六姐放进去时,张平安看花轿里面还备了小点心,心里不由又给六姐夫加了几分,这于家算是准备的很细心了。 看着媳妇儿上了花轿,于释奇才擦了擦额头的汗,松了一口气,转身拜别张老二和徐氏。 张老二还好,徐氏却是红了眼眶,每次嫁女儿,她开心之余又会有些酸涩,总会多愁善感那么一会儿。 “去吧,成亲了就和和美美的过日子”,徐氏擦了擦眼泪道。 六丫的嫁妆是比着五丫来的,因此还是和上次一样,请了不少人送嫁。 众人在门口目送着于家接亲的队伍远去了,这才开始陆续入席。 大丫特意选了挨着五丫坐,低声问道:“五丫,你怎么了,今日看着不是很开心啊,方家待你不好吗?” 五丫摇了摇头,轻声道:“没有,我就是昨日没睡好,有点困,在方家过的挺好的。” “有事儿你要说啊,做人媳妇哪有容易的,刚进门,有点矛盾很正常,你说出来我们还能帮你出出主意,可不能闷在心里,知道吗?”大丫有些不放心。 又看了看在院外席面上和别人谈笑风生的五妹夫,蹙起了眉头。 两口子之间感情好不好,她们这些过来人看的最清楚了。 五丫不愿意多开口,大丫也就不再问了。 最后只提醒道:“这过日子啊,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你自己多琢磨琢磨。” 有时候夫妻间的事,纵使是亲姐妹也不能插手太多,也只能言尽于此了。 二丫性子比较大大咧咧,根本就注意不到这些,现在家里房子也买了,日子安稳,她很知足。 加上胃口也好,只开开心心专注于吃席面。 刘屠户娘子见了笑道:“大丫,瞧瞧你二妹多能吃,能吃是福啊,你也多吃点儿呀,你和三郎年纪还不算太大,要是能再多添两个孩子就好了!” 大庭广众下被催生了,大丫心里汗颜,不过脸上还是表现的很听劝,温声道:“娘,这种事要讲缘分的,缘分来了我们自然是要的。” 刘屠户娘子点点头,很满意儿媳妇的温顺,心里想着还是得给儿子和儿媳妇多补补才行。 众人一直热闹到吃了晚饭才回去。 徐氏把留的好菜给大家分了分,又准备了回礼。 徐小舅特意磨蹭到最后。 徐氏也不傻,一看这就是有事儿啊。 于是找了个借口,让徐小舅进房里说话。 “磨蹭到最后,有事儿啊?”徐氏端起茶杯,瞥了徐小舅一眼。 徐小舅想要借钱,又有点儿抹不开面子,顾左右而言它,讲起姐弟俩小时候的事情来。 徐氏叹了口气,放下茶杯道:“小弟,有事儿说事儿啊,我今天忙了一天了,累的很,可没功夫听你磨嘴皮子!” 徐小舅一下子被打断,话在喉咙里卡了一瞬,然后才低声道:“三姐,我想借点钱买房,等我银子凑手了就还你。” “要借多少?”徐氏问道,倒也没着急拒绝,买房是正经事,合理范围内,她还是愿意帮一帮。 “一百两”,徐小舅咽了口唾沫道。 “多少?”徐氏怀疑自己听错了。 “一百两”,徐小舅心一横,重复道。 “这不可能”,徐氏听了断然拒绝道,这远远超过了她的心理承受极限。 “三姐!”徐小舅很失望,“你是我在临安最亲的亲人了,现在平安飞黄腾达了,你忍心看着你亲弟弟在城南租房住啊?!” 徐氏抚着胸口顺了顺气,有些无语道:“十两八两的也就罢了,我可以去和你姐夫商量,一百两,你当我开钱庄的啊?再说了,五丫六丫的嫁妆箱笼都是交给你打的,我可是按行价给的钱,这两单生意你最起码也赚了上十两银子了吧,也是想变相贴补下你,我就不信你手上没点儿积蓄!” “临安什么都贵,连倒夜香都要收钱,我们一大家子的,哪儿能余下什么钱啊”,徐小舅叹气。 “三姐,我跟你说实话吧,积蓄我是有一点儿,但真不多,也就四五十两吧,够干啥的,你说你没钱,那你头上都戴上金钗了呢,那都得值不少银子了吧?”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金钗徐氏立马炸了,摸了摸头上的首饰坚定道:“你就别惦记你姐我这点子首饰了,这是我以后传给我孙子的,你想都别想!借钱可以,我也不是不讲情面,但是超过二十两就免开尊口了,我没有!” 第402章 钱府迎亲 上 第402章 钱府迎亲 上 姐弟二人最后不欢而散。 徐小舅气汹汹的推开门离开。 沈氏一看就知道这是没借到钱,恨恨的磨了磨后槽牙,赶紧收拾好东西跟上。 边走还边骂两个儿媳妇,其实就是骂给徐氏听的。 两个儿媳妇扶着肚子委屈的眼圈儿都红了,也不敢回嘴。 沈氏骂完了怕徐氏发飙,赶紧出了院子,她知道徐氏现在很顾忌举人娘的身份,肯定不会在巷子里骂人的,被邻居听到了会很丢脸。 张老二和张平安望着徐小舅一家相继离开的背影,面面相觑。 随后便看到徐氏阴沉着脸出来。 徐氏听了那番阴阳怪气的话后确实气得不行,去巷子里骂人又做不出来,只能跟出去在院门口扬声道:“不会说话就闭嘴,听着膈应人!” 沈氏闻言带着几个儿子儿媳走的更快了。 张老二问了情况才知道小舅子是想借钱,他的想法和徐氏一样,买房是正经事,借钱可以,但得在合理范围内。 这些父母辈的事,张平安不掺和,他相信爹娘有分寸。 又过了两日,便到了六丫两口子三朝回门的时候。 张平安之前请了好几次假了,不好再告假,当日便只中午赶回来陪着吃了午饭。 六姐夫为人虽然不通世故了一点,但心地善良,为人宽厚,一点儿没有怪罪,聊起自己擅长的制造方面的事情时,两眼炯炯有神,很多想法已经趋近于成熟,只欠落地实操了。 后面有机会也许真能完成也说不定。 对这种有匠心精神的人,张平安一向是十分佩服的。 两人相谈甚欢,颇有点一见如故的意思。 徐氏看席上儿子和女婿聊得欢快,心里也开心。 再看六丫眼里带笑,脸上还有一丝娇羞,就知道小两口过得不错,心里也放心不少,对这个女婿万分满意,殷勤的用公筷给女婿夹菜。 吃过饭后两口子便回去了,张平安也回了州学上课。 天气越来越冷,转眼便进入腊月,到了张平安成亲这日。 女儿的婚事操办过好几次,儿子的却是第一次,张老二和徐氏这次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对待。 管家在两边来来回回传话。 好在住的近,不然腿都要跑折了。 去钱府迎亲就自家这几个堂哥表哥一道肯定不行,不是张平安看不起人,而是门第差距太大,等下还不知道钱府要怎么考核他,得找几个得力的帮手才行。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林俊辉和萧逸飞,两人关系亲近,而且文武都不错,礼仪规矩也都熟悉,不会闹笑话。 再就是国子监的同窗绿豆眼,极力自荐了好几次,要求一起去。 张平安思索了一番后答应了,这绿豆眼有一些巧思,人也不坏,凑个热闹倒没啥。 这次的喜宴就不能在巷子里摆了,为了方便迎亲,张平安带着家里人提前了三四天住进钱家送的三进宅子里,也好和管家商量婚礼的细节。 这大宅子什么都好,可徐氏住进来的第一晚就罕见的失眠了,高床软枕都不是她所熟悉的,她还是喜欢自家的小院子。 张平安安抚了几次,他猜自家老娘估计还是怕面对新媳妇,心里有些怯意,毕竟这婆婆是真不好当。 他也万分无奈! 天还没亮,张家大房和三房就过来了,管家安排了梳头的丫鬟,给每个人都重新梳头打理了一遍,女眷们还敷了香粉,上了妆。 相比起新娘子的妆容要淡一些,但做客正好。 以前大家都没这个条件和心思往这方面打扮,今日第一次上完妆后,所有女眷们都被震撼了,毕竟就没有女人不爱美的! “以后二嫂可好了,天天都可以让丫鬟帮忙上妆”,马氏着实羡慕。 要是往日,徐氏听了这话一定心里暗爽,但今天她是真没这个心思。 “你们看看我今日咋样,衣着得体不”,徐氏很紧张,手里一直死死抓着帕子。 俗话说婆媳是冤家,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她真怕这个儿媳妇不好相处。 摆婆婆的谱就更别想了,以后儿子还得指望岳家提携呢! 最近张氏也跟她讲了很多这方面的道理,徐氏面上没什么,其实心里都听进去了。 “挺好的,没什么不妥,这样一装扮年轻了好几岁呢”,李氏夸道。 徐氏听后略微放松了一些。 又过了片刻,林俊辉几人也到了,怕赶时间,几人都已经提前在家收拾妥当了。 绿豆眼有些胖,为了显得不那么臃肿,外面特意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蜀锦面料的绚丽长袍。 张平安无奈:“你不怕风寒啊,这样我可不敢让你去了啊,万一为了我的事让你生病,我会良心不安的!” “哎,别啊,我这衣裳看着薄,里面缝了紫貂绒内衬,其实暖和的很,我特意央求我舅舅帮我搜集了皮子做的,就等今天,你可不能不让我去啊”,绿豆眼赶忙道。 “今天咱们是去迎亲,你穿的跟个花孔雀似的,这不好吧”,萧逸飞也有些看不过眼。 “嘿嘿,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今天钱府那边肯定有很多达官显贵在场的,我还没成亲呢,好好打扮一下,万一有人看中了我做女婿呢,那我就走运了”,绿豆眼憧憬道。 “就你......";,萧逸飞一言难尽。 林俊辉听了差点笑出声来,这人还挺有意思,够赤诚! ”平安,时辰是不是差不多了,迎亲的乐人和花轿都准备好了吗“,林俊辉看了看天色问道。 ”都准备好了“,张平安笑道。 随后看了看天色:”是差不多了,咱们出去吧!“ 外面院子里早已忙的热火朝天。 第403章 钱府迎亲 下 第403章 钱府迎亲 下 宅子里的管家是从钱府拨过来的,以前在钱府也办过不少宴席,经验丰富,指挥起来井井有条。 也还好有管家在,不然今日张老二和徐氏真是不知道该怎么下手了,两人根本没有应付过这种大场面。 此时已经天光大亮,晨雾散去,无风无雨,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 迎亲用的四抬大轿和马匹,都是按照钱家指定的规格准备的。 新郎服也是请了手艺极好的绣娘赶工做的,袖口和腰带上面都用金线滚了金边,量体裁衣,穿在身上极妥帖,分毫不差,衬得整个人更加挺拔。 张平安这几年身高拔高了不少,身长七尺多,在古代已经算是较高的个子了,大概相当于现代的一米七五左右。 加上在临安安顿下来之后,饭食吃的不差,营养跟上了,头发生的十分茂密且很有光泽,完全没有秃头的烦恼。 今日用了玉冠将头发高高束起,露出一张俊秀的面容,浓眉墨眼,任谁看了都得赞一声一表人才! 周围的人见新郎官出来了,纷纷拱手贺喜,张平安也笑着抱拳回礼。 张老二和徐氏看到这样意气风发的儿子,心中也不由自主涌起一股成就感,感到十分骄傲! 徐氏微微红了眼圈,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后,才把红绣球拿过去斜着系到儿子身上,一脸慈爱道:“快去迎亲吧,别误了吉时,今日过后可就是大人了!” 张老二心中情绪翻涌,但面上还是极力控制住,端着长辈的沉稳气势,走过去耐心叮嘱道:“儿子,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婚事又办的这么隆重,爹很开心!不过钱家那边人多,迎亲估计不容易,有啥事儿多跟俊辉他们商量商量!” 林俊辉朗声道:“伯父,您就放心吧,有我在,今日这新娘子一定是稳稳当当娶回来!” “哎,真是麻烦你们几个了,平安有你们这些同窗是他的福气”,张老二认真道。 绿豆眼很会在一旁活跃气氛,胸脯拍的砰砰响:“伯父,您就放一万个心吧!” “可惜金宝今日不能陪我一起,我跟他可是从穿开裆裤起就一直玩到现在的交情,太遗憾了”,张平安心里略有些失望。 说起这事儿,张老二也觉得挺可惜的:“以后来路不明的肉,可真不能吃了,不能贪那点子便宜,金宝好点儿了吗?” “昨日下午去看他的时候,还拉得腿软,在床上起不来床呢,金宝奶奶也挺自责的,她现在年纪大了,鼻子眼睛都没以前好使,哪知道那是只病鸡啊,等下下午金宝爹娘吃完席面走的时候,给他们多备点回礼吧”,张平安道。 这时管家过来,躬身行礼后问道:“老爷,现在出发吗?” 这样问的意思,其实也是在暗暗催促时间差不多了。 “走吧”,张平安理了理衣裳,然后大步往外走去。 林俊辉几人也一道跟上。 出门后有下人牵了马过来,不但张平安有,林俊辉几人也有,只不过张平安的是最好的,毕竟今天他是主角,别人肯定不能越过他的风头。 抬花轿的和奏乐的一起足有六十六人,也是取了一个吉利数,图个好兆头。 “出发!”张平安上马后,挥了挥手扬声道。 这迎亲的阵势不小,一看就是大户人家才会有的,按临安的习俗,新郎官要安排下人在迎亲的路上一路撒糖和喜钱。 所以街道两旁早早就聚集了不少半大小子,多数都是其他地方平民老百姓家的孩子,在地上捡糖和喜钱也不丢人。 乞丐是不能过来的,这也是约定俗成的规矩,讨饭不能来城东。 这些琐事管家都早早的安排好了,倒不用张平安操心。 捡了喜钱和喜糖的,不管大人孩子,都会说两句吉利话。 祝福的话谁都爱听,张平安一路上心情十分不错。 绿豆眼羡慕了:“看来我真不能再拖了,明年!最晚明年!我一定要成亲,别人没钱没地的才打光棍儿呢,我这有钱有房有地,还有功名的人,打光棍就说不过去了!” 萧逸飞有些好奇:“葛兄,你都已经及冠了,就像你说的,你条件也不差,怎么一直没成亲啊?该不会是……” 说完还往对方下面瞅了瞅,眼神意有所指。 绿豆眼立刻炸毛了,澄清道:“我没有啊,你少怀疑我,我好的很!我只是想等几年,看看有没有更合适的说亲对象而已,毕竟原配的位置只有一个,我也不是谁都能看得上的!” “哟,眼光还怪高的,拖这么几年,也算有几分志气嘛”,林俊辉一脸笑意地调侃。 绿豆眼昂起下巴,傲然道:“那当然!” 张平安看着几人斗嘴,嘴角笑意更深。 两家隔得不远,即使队伍人多走的慢,两刻钟后也到了。 钱府门口早已张灯结彩,门口陆续有马车停下,都是来贺喜的人,光从来客的穿着打扮,就能看出身份都不一般。 大舅哥钱英带着几个族兄弟,还有管家下人在门口迎客。 看到迎亲的人来了,连忙让管家上前迎一迎。 “二姑爷,这边请”,管家上前弯腰行礼道。 然后引着迎亲队伍到正门口。 张平安掀起衣摆,翻身下马,拾步走上台阶后,上前拱手给钱家几兄弟互相见了礼。 “各位舅兄,今日良辰吉日,承蒙贵府厚爱,张平安特来迎娶贵府千金,愿两家永结秦晋之好!” 林俊辉几人也随后下马,一道上前。 只听钱英笑道:“娶我们钱家的千金,得先看你能不能过我们几个大舅子这一关,俗话说郎才女貌才是天仙配,我二妹蕙质兰心,又有沉鱼落雁之貌,不知你是不是那个有才之人呢!” “但凭舅兄考较”,张平安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就先赋诗一首如何,就以今天这大喜日子为题。” 张平安拱手道:“有何不可!” 略思索后,便昂首挺胸,抬头吟道:“红烛高烧映画堂,金杯交酌醉鸳鸯。百年恩爱从今始,岁岁年年共此觞。” 声音清越,掷地有声。 周围有人忍不住夸道:“好!” 林俊辉和绿豆眼也跟着帮忙敲边鼓:“作的好,意境神韵俱在,钱兄可得依言放我们进去啊!” 萧逸飞则在一旁帮忙发红包,只要是十五岁以下的,见者有份儿,也忙的不行。 拿了红包的人自然也得在一旁帮忙说好话。 钱英也没多为难,笑道:“我这人心软,看不得别人为难,我这一关你们算是过了!不过我们钱家兄弟多,后面可就没这么容易喽!” 第404章 十里红妆 第404章 十里红妆 “多谢大舅哥”,张平安连忙道谢。 绿豆眼嘻嘻笑着,推搡着众人进去:“快进去,去接新娘子啰!” 钱大舅哥说的没错,钱家男丁确实很多,每过一进院子就得过一道考核。 前面还是考诗词、谜语、对联,后面就离谱了,让背《孝经》和《道德经》,《孝经》好说,科举考试本来也会涉猎到这方面,《道德经》一般真没人会去特意背。 张平安也只记了个大概,五千多字背到后面差点接不上,还好绿豆眼儿在一旁提醒。 “嘿嘿,我爷爷经常去道观清修,耳濡目染,我也对这些比较熟”,绿豆眼笑得像个弥勒佛,有几分自得。 能帮上忙,他很开心,他就说他没白来嘛! 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最后到内院的时候,又开始被钱府的女眷们考核武艺。 张平安好歹也是学过君子六艺的,花拳绣腿的会几下子,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儿,加上人长得俊,气度不错,女眷们看时机差不多了,便放行了。 “我都做好替你上场的准备了,没用上,哈哈哈!”萧逸飞揶揄一笑。 这大户人家的千金还真不是那么好娶的,繁琐的规矩看的他都累! 不知道好兄弟以后能不能受得了哦!萧逸飞想道。 张平安可不知道有人已经开始同情他了。 两辈子第一次娶妻,他心里抱有很多期待。 众人都紧张的看着房门口。 钱小姐在丫鬟和奶娘的搀扶下,打开门走了出来。 头上盖着红盖头,看不到相貌,但从露出来的手指头来看,应当是个白皮肤的女子。 身穿带有繁复刺绣的大红嫁衣,身形单薄,看起来很瘦。 两边都有会活络气氛的人,场面一直很热闹,不会冷场。 接下来钱小姐便由她的几个婶婶扶着,领着众人往堂屋去叩拜钱父钱母。 钱家人脉底蕴深厚,前来贺喜的人自然很多,有来的早的早就到了,此时都聚在大堂里。 张平安进去的时候,看着满堂屋的人,心里一时真的有些紧张。 这要是闹了笑话,以后在临安就不用混了。 林俊辉满面笑容,拍了拍张平安的肩膀,推着人进去,眼神里全是鼓励。 钱侍郎和钱夫人今日也换了一身比较喜庆的衣裳。 两人坐在高堂上,时不时出声应付几句周围人。 张平安进来后,有下人用托盘端了茶立在一边。 “哟,新郎官来啦,看着真是一表人才啊”,有客人赞道。 “不错,不错,少年英才,还是钱侍郎有眼光啊,这等品貌的好女婿被他提前慧眼识珠了”,有其他人在一边附和。 张平安给各位客人和钱父钱母见礼后,才侧身扶着新娘子一起跪到蒲团上,给钱父钱母叩首敬茶。 “岳父,岳母,请喝茶!”张平安叩首后,举起茶杯恭敬道。 “嗯,愿君与吾女琴瑟和鸣,白头偕老”,钱侍郎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捋着胡须温声应道。 钱夫人喝完茶后,也柔声道:“小女性情温良,望君善待!” “岳父岳母请放心,小婿今日有幸娶到令爱,必会珍之重之,相携一生!”张平安坚定道。 “好好好”,钱夫人连说三个好字,让丫鬟把准备好的改口礼拿过来。 一人给了一个小木盒子。 新人肯定是不方便拿的,张平安和钱小姐接过后,便给了身边的下人先收着。 两人起身后,由钱大舅哥背着钱小姐出门。 钱府占地广阔,众人一道走到大门口都花了一刻多钟。 “妹夫,我们钱家女儿不多,个个都是如珠如宝,受尽宠爱养大的,若我二妹有何礼数不周之处,你要多多包涵,要是欺负了她,我可不依呢”,钱大舅哥笑眯眯道。 看似说笑,但张平安听得出来其中的深意。 不由给自己擦了把汗,一个大舅哥就这么难搞,钱家男丁这么多,往后估计够自己喝一壶的! 等把新娘子放到花轿上后,钱大舅哥才站直身子道:“好了,走吧,别误了吉时,等你们回门时,我再和你好好喝一杯!” “没问题,那我们走了”,张平安笑道。 随后翻身上马,调转方向回自家。 奏乐声随之响起,喜气洋洋。 走出一段距离后,张平安往后望去。 只见钱家送嫁的队伍已经排到了街尾,再往后就看不到了。 粗略估计足有好几百人。 嫁妆内容包括雕花大床、绣花屏风等大件家具,还有衣裳首饰、布料、摆件、字画、文房四宝等生活用品。 这是张平安在古代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真正的十里红妆。 而且还是自己媳妇儿! 真的很神奇! 难怪大户人家都要搞副业呢,这不搞副业赚银子,婚丧嫁娶都没法儿维持! “嗯,这阵势比我夫人当初还要大一些,钱家果然底蕴深厚”,林俊辉客观点评道。 “钱家是疼女儿的”,张平安只道。 林俊辉摇了摇头:“不光是疼女儿,还有一个排场问题,如果嫁妆给的太寒酸,以后钱家剩余的女儿想往上说亲就难了。” “说的有道理,我真羡慕平安啊,女方的嫁妆如此豪横不说,岳家也得力,果然长得好就是占便宜”,绿豆眼真是打心眼里羡慕。 不管别人怎么说,反正他就喜欢吃软饭,能走捷径干嘛那么辛苦啊! 笑谈间,众人便已经到了府门口。 钱家送的这套宅子早已经将牌匾换成了张府。 管家是掐着时间等在门口的。 张平安下马后,等着后面的花轿停下,然后才上前,将身上的红绣球解下来,一头拿在自己手上,另一头由媒婆放到新娘子手上。 第405章 拜堂 第405章 拜堂 两人拉着红绣球两头,寓意永结同心。 张平安为了照顾新娘子,特意走的很慢。 说实在的,今日的喜宴,比当初的举人宴还风光,很多完全不熟的临安本地的大户人家都派了人过来贺喜。 左邻右舍也都送了很像样的贺礼。 州学以及之前国子监的同窗基本全来了,还有叶校书。 不过鲁夫子没来,只派人送了贺礼,这种场合熟人太多,要应付的人也多,他嫌累,不够清静。 张平安只能等过几日回了州学再去拜访了! 大部分宾客地位比举人宴时可高多了。 从这里也能看出,现在的圈子是彻彻底底不一样了,有人带飞和自己混区别太大了。 两人一进门,人群顿时便喧闹起来,都是善意的祝福话。 张平安笑得脸都要僵了,一路应付着宾客,好些人他还都不认识,好在有林俊辉几人帮着敷衍了不少。 两刻多钟后才好不容易来到了堂屋。 新娘子一直安安静静,规规矩矩跟在后面。 她自己有陪嫁的嬷嬷和丫鬟,足有六十多人,此时在一旁搀扶的是关系很亲近的奶娘,张平安还是比较放心的。 张老二和徐氏早已经端坐在堂屋上首,心里也有一丝紧张。 拜堂仪式由赞礼官主持,是张平安去请的附近德高望重的一士绅,这种既喜庆又能拉近两家关系的事,对方很愿意帮忙。 两人进入堂屋后,赞礼官便引导着两人先向天地、祖先上香,表达敬意。 随后站在侧边唱道“一拜天地”,这是要两个新人向天地牌位行礼,感谢天地成全。 接着是“二拜高堂”,向父母行礼,感谢养育之恩。 张老二和徐氏很激动,声音微微颤抖道:“好,好,好孩子!” 然后让两人起身。 新娘子起身时还踉跄了一下,看的张平安心里一紧,好在最后没事。 最后是“夫妻对拜”,张平安和新娘子相互行礼,象征着互敬互爱。 夫妻对拜后,便是大家都知道的送入洞房了。 周边观礼的人起哄的声音更大了。 新娘子在善意的起哄声中,由嬷嬷和丫鬟扶回新房。 按说还要闹洞房的,但是这门亲事特殊,大柱几人是万万不敢的,林俊辉等人听说女方身体不好,也没有闹的意思,这一环节便跳过了。 “今日放过你小子了”,林俊辉笑道。 “多谢多谢”,张平安确实松了一口气。 婚闹太可怕,尤其是在乡下,什么荤的素的都敢上,要是新郎官没点魄力和主见,新娘子会吃不少亏,张平安以前见过不少,导致他对婚闹观感很差,这种变了质的风俗就应该禁止才对! 新娘子回了新房等着,张平安则得留下来继续招呼宾客,得到晚上喜宴结束,宾客散尽了才能回房。 此时时辰还早,不可能让新娘子饿一下午肚子,大丫二丫姐妹几个端了特意煮的喜面去看新娘子。 到房门口时,却被钱小姐陪嫁的其中一个嬷嬷拦下。 不过对方不愧是大户人家调教出来的,话说的很漂亮:“老奴替小姐多谢几位姑奶奶惦记了,有您几位善良体贴的姑奶奶是我们小姐的福气,不过我家小姐有些怕生,自幼很少见客,初嫁过来恐怕还需要适应适应,这面给我就行了,我端进去给小姐,她一定也高兴!” “什么意思啊,我们都是女眷,又是姑子,没什么妨碍,见见还不行了?”二丫蹙眉。 五丫六丫也微微蹙眉,不过没说什么。 大丫轻轻拉了拉二丫,示意不要再多说,温声道:“新媳妇怕羞很正常,我们都是过来人了,理解!那麻烦嬷嬷了!” “大姑奶奶您可别这么客气,老奴伺候小姐一辈子了,这是老奴该做的”,嬷嬷笑道。 说完接过托盘。 又让小丫鬟领着几人回女眷们吃席的侧院。 有丫鬟在,几姐妹都没说话。 等坐下来后,二丫才微微有些气哼哼道:“我们这个弟媳妇真是好大的排场!” “别乱说话,人家本来就是千金小姐,和我们是云泥之别”,大丫低声训诫道。 “任凭她以前再怎么高贵,现在不也嫁进来了”,五丫嘀咕。 “二姐,五姐,话不是这么说的,今日的十里红妆你们也都看到了,这门亲事是咱家高攀,你们别乱说话给小弟惹麻烦,见不见的其实也没什么打紧”,六丫慢条斯理劝道。 看五姐还想再说什么,顿了顿才继续道:“总归我们是外嫁女,娘家的事我们不好掺合的,何况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要是万一闹了什么矛盾,爹娘也不会站我们这边,到时候还不是我们没脸!” 大丫点点头,眼里有些赞赏:“六丫看的通透!就是这么个理!” 二丫想想也是,她的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很快就把事情抛到脑后,专心吃席。 五丫听了则更郁郁了,娘家婆家她都没啥地位,感觉都不是属于她的家,心里有些不得劲儿。 这场婚事热热闹闹,到下午申时左右才结束。 回礼也是管家安排的,府上现在采买支出都是管家负责。 张老二和徐氏做甩手掌柜就行了。 张老大张老三和徐小舅是嫡亲的长辈,大丫二丫五丫六丫则是姑奶奶,即使几家给的礼金相对来说很少,管家依然按礼节,准备了丰厚的回礼。 当然,这个丰厚是相对的。 好点心和好布料一样不少,还有一整套精美的汝窑瓷器以及一罐子好茶叶。 算下来,一家得近二十两银子了。 这还是管家左思右想,根据礼金数额,把礼单剔了又剔才定下的,实在不能再少了。 但在张老大几家人看来,这就是天降馅饼啊,礼物太丰厚了,他们哪怕不懂行,也知道这些东西得值不少钱。 这一瞬间,张老大张老三和徐小舅想的都是,赶明儿找机会把东西卖了折现,还是银子最实在,这些好东西给她们用是糟蹋了。 其他宾客们的回礼则是寓意好的琉璃摆件,造型精美,连装东西的盒子都是紫檀木做的。 张老二和徐氏看了是心痛的滴血,但什么也没说。 两人有一个最大的优点就是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今日的场合少说话是最好的,免得给儿子闹笑话。 他们帮不上忙就算了,绝不能给儿子拖后腿。 等所有宾客都走完后,张平安才瘫在椅子上,疲惫地吩咐管家:“让厨房给我做碗醒酒汤,再端点吃的上来!” 第406章 洞房花烛夜 第406章 洞房花烛夜 “老爷,早都给您做好了温着呢,现在就让下人给您端上来”,管家弯腰应道。 “没少喝吧?”徐氏心疼,“看你这满身酒气,跟泡在酒缸了似的!” “有林俊辉和萧逸飞他们帮我挡酒,我其实没喝多少,酒气重是我把酒洒衣摆上了,您不用担心”,张平安回道,声音有气无力。 徐氏过去帮儿子拍了拍背顺气:“娘给你拍拍,这样舒服点儿!” 张老二坐旁边也心疼不已。 管家把饭菜端上来后,张平安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胃口不太好。 成亲真是一个耗费精力的活儿。 虽然家里主人只有四个,但算上新娘子陪嫁过来的,府里下人足有快一百人了。 张平安吃完后,很快有丫鬟上前收走碗筷。 管家问道:“老爷,是否要沐浴更衣一番?” “嗯”,张平安点头。 一身酒臭味儿,是得洗洗。 沐浴间里放有一个沐浴用的大木桶,下人已经倒满了热水。 本来丫鬟要服侍张平安洗澡的,被张平安坚定拒绝了。 他的身子他媳妇儿还没看过呢,就这么被丫鬟看光了,他觉得有点亏,再就是实在不好意思。 丫鬟最后只好把新的里衣搭在屏风上,然后便告退了。 等张平安洗好出来的时候,新郎服已经被重新熏了香,只能闻到很淡的酒味儿。 知道张平安用不惯丫鬟,管家派了小厮过来帮忙用布巾拧干头发。 冬日天凉,不擦干头发可是会得风寒的。 旁边还生了几盆银丝炭,热度很高,两刻多钟后头发便烘干了。 小厮还给头发上了一点点头油,这样头发看起来会更有光泽,这种纯天然的头油还能起到养发的作用。 收拾整齐后,就得回房歇息了。 也就是每个男人都期待的洞房花烛夜! 到现在为止还不知道钱小姐长什么样儿,张平安走在回廊上,有些紧张,有些忐忑,还有些期待。 总之是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 也不知道别人都是怎么度过这一关的。 等到新房门口时,守在门口的几个嬷嬷和丫鬟立刻福了一礼,“老爷!” “嗯”,张平安背着手嗯了一声,随后推门进去。 新房里的喜烛已经燃了一小半,溢出的蜡油顺着烛身流下来,又重新凝固。 绕过屏风后,只见新娘子正盖着盖头,端端正正坐在床上,两手交握在一起。 左右手腕上各戴了六只金镯子,脖子上也戴了金璎珞,在烛光下闪闪发光。 床上铺满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等,寓意早生贵子。 守在房里的嬷嬷看姑爷进来了,起身行了一礼后,笑道:“姑爷好!” “嗯,你们小姐下午可有用饭?”张平安问道。 “多谢姑爷关心,用过了”,奶嬷嬷回道,随即问:“现在吉时刚好,姑爷和小姐可是现在行结发礼和合卺礼?” 张平安已经提前熟悉过这些流程,知道结发礼就是两个新人要各剪一缕头发绑在一起,寓意结发夫妻。 绑好的头发一般是放在红色荷包里珍藏,有感情好的夫妻,死后合葬时甚至会把这个荷包贴身陪葬。 合卺礼就是新人要喝合卺酒,象征夫妻一体。 看到张平安点头后,嬷嬷很快拿了小剪刀从一对新人头上剪了一小撮头发下来,打结系好后放入准备好的荷包里。 随后拿起揭盖头用的玉如意递给张平安,“姑爷,揭盖头吧,我去给你们倒酒。” 张平安拿起玉如意缓步走到床边坐下,心脏砰砰响,跳的很快,他都怕旁边的人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揭盖头的时候,新娘子也用手拧紧了帕子。 随着盖头一点一点揭开,张平安也慢慢看清了烛火下的人。 四目相对时,他只能想到一句诗来形容“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亦或者是《诗经》中描写的“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今日具象化了! 新娘子的美貌超出了张平安的预期。 就是脸色带有几分病态,看来身体不好是真的。 这就是自己媳妇儿了? 张平安有点儿恍惚。 “噗嗤”,新娘子原本还端坐着,看到张平安这副样子,突然拿起帕子捂嘴小声笑出声来。 声如银铃,十分悦耳! 张平安听到声音也清醒了几分,有些窘迫地笑道:“我是不是有点儿傻?” “不是傻,是呆!不过我喜欢呆子”,新娘子抿唇笑道。 此时嬷嬷倒好了酒端进来。 新娘子大大方方起身道:“夫君,我们先去桌边坐下喝交杯酒吧!” 张平安没异议。 两人走到桌边坐下。 嬷嬷把酒杯递给两人:“姑爷,小姐,请行合卺礼。” 看着新娘子落落大方的样子,张平安心里也安定了几分,不想表现得太紧张。 “夫人,请!”张平安行礼道。 面上镇定自若的和自己媳妇儿喝了这杯交杯酒。 新娘子眉眼带笑,一饮而尽。 喝完酒后却忍不住捂嘴咳嗽了几声。 “哎呀,这是喝的太急了,小姐你身体不好,不能这么喝的,快漱漱口”,嬷嬷立马上前帮忙拍拍背顺气,话里满含担忧。 “要不要看看大夫?”张平安放下酒杯紧张道。 “不用,我这是天生体虚,顺过气就好了”,钱小姐摆摆手。 又吩咐嬷嬷:“蓉嬷嬷,你帮我把首饰都取了吧,压得脑袋疼!” “哎!”蓉嬷嬷应了一声,扶着自家小姐坐到梳妆台前,把头上的金冠、金步摇,耳环,手镯,戒指等一一取下来放好。 取完首饰,钱小姐又吩咐嬷嬷打水洗漱,态度泰然自若的好像在自己家一样,比张平安还自在。 洗漱完后,钱小姐便自己上床了,床上的干果刚才已经被收拾干净,丫鬟还在床中间重新垫上了一块白色绸布。 “你不过来吗?”钱小姐坐在床上问道。 张平安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你是一个男人,不能让女人比你还主动啊!!! 第407章 婆媳关系 第407章 婆媳关系 等张平安坐到床边后,蓉嬷嬷便上前帮忙将床帐放下,随后轻轻退出去。 不一会儿,门口传来关门的声音。 没有外人在,张平安自在许多。 帐中只剩朦胧的亮光,两人四目相对,都定定的望向对方,眼中有火花碰撞。 此刻,感觉时间都仿佛静止了! 张平安抬手轻轻捧住对方的脸,两人情不自禁的缓缓靠近,一切尽在不言中! 。。。。。。。。。。。。 一夜过后。 天还未亮,便有粗使婆子鱼贯而入,在卧房屏风后面的大木桶里放满了热水,又有丫鬟准备了沐浴用的香豆和干净的里衣。 虽然下人们的动作很轻,张平安还是被吵醒了,他睡觉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 他一动身,怀里的新娘子也醒了。 钱小姐半撑着身子抬起头,声音里还带有一丝睡意,问道:“吵到你了吧?是我昨日特意吩咐了她们这个时辰进来的。” 张平安摇摇头:“无妨,平日我也差不多是这个时辰起,其实现在时辰还早,你要不再睡会儿吧!” “不了,我们现在起身吧,新媳妇第一天给公婆敬茶可不能迟到,要不公公婆婆该觉得我这个儿媳妇不懂规矩,对我印象不好了!”钱小姐捂嘴打了一个秀气的哈欠娇声道,随即便让丫鬟过来帮忙穿衣梳洗。 张平安平日都是自己梳洗,丫鬟拿着热帕子,乍一过来帮他擦脸,他第一反应就是往后退。 蓉嬷嬷在一边见了笑道:“姑爷,春桃这丫头是家生子,打小调教的,手脚伶俐的很,您就放心让她伺候吧!” “不用了,我习惯了自己来”,张平安道,自己走到脸盆架前绞湿了帕子洗脸。 蓉嬷嬷见了顿了顿,没再劝。 张平安看得出来,蓉嬷嬷应当是自己夫人身边很得用的婆子,要不也不能陪嫁过来,而且还管着底下其他下人。 但这些生活习惯他不想勉强自己去迁就谁。 相信自己夫人也不会说什么。 半个时辰后,两人才梳洗打扮好。 丫鬟给准备了一身浅色绣花衣裳,外面罩了同色斗篷,也没有戴太繁复的首饰,新娘子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日清爽许多,温婉可人。 “怎么样,这样打扮可以吗”,钱小姐望过来问道,眼中带笑,眉目生辉,整个人虽病弱却很鲜活。 “夫人自然是极美的”,张平安温声赞道。 这是他的真心话,自个媳妇儿是鹅蛋脸,五官端正,皮肤又白,俗话说“一白遮百丑”,底子本就好,施了脂粉后,就更美了! “这样称呼是不是太生分了,私下无人时,叫我攸宜可好,不然我可感觉我嫁了一根冷冰冰的木头!” “这有何不可,我还怕你觉得这样叫不好呢,毕竟你是世家千金,自小家教规矩肯定是极严的”,张平安浅笑着解释道。 说完又继续赞道:“济济辟王,左右奉璋。奉璋峨峨,髦士攸宜,想必你的名字是取自《诗经·大雅》中的这一句吧,寓意很好!” “是我祖父给我取的,他是很慈祥的长辈”,钱攸宜笑道。 随后起身:“走吧,咱们去堂屋给爹娘请安!” 两人一同前往堂屋。 此时已天光大亮,走在回廊上,呼吸着早晨的新鲜空气,简直沁人心脾! 到堂屋时,张老二和徐氏已经端坐在上首了。 他们习惯早起,再加上第一次做公公婆婆,有些紧张,昨夜睡的不好,起的就更早了。 “爹安好,娘安好”,钱攸宜进了堂屋后,对着坐在上首的张老二和徐氏不疾不徐福了一礼。 张老二是公公,要端着些长辈的威严,只严肃着脸,点点头“嗯”了一声,示意听到了。 徐氏第一次见到儿媳妇的真容,心中想法就多了,首先是被震了一下,老实说,儿媳妇是很美的,但是跟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因为这份美貌并不是时下流行的那种有福气的美。 时下流行的是圆盘脸,浓眉大眼,塌鼻梁,大部分人都认为这才是当家主母应该有的样子。 而儿媳妇却是小脸,巴掌大一点,生的是柳叶眉,小鼻子小嘴,不够大气。 优点也有,那就是皮肤很白,打了胭脂后衬的脸蛋儿白里透红,气色很好。 但徐氏毕竟活这么大岁数了,眼光毒辣,再一细看,就看出这个儿媳妇其实底子不行,有些病病歪歪的,又瘦的很,好似风一吹就倒。 像个病西施似的。 总而言之,是不太符合她心目中预期的儿媳妇形象。 不过现在都成亲了,说这些只会惹人嫌,徐氏不傻,脑海中转完这些念头后,还是挤出一个得体的笑来,应道:“快起身,咱们现在是一家人了,不用这么生分!” “多谢娘体恤!”钱攸宜柔声应道。 此时丫鬟端了两杯茶过来,钱攸宜又端起茶杯给张老二敬茶:“爹喝茶!” 张老二“嗯”了一声,拿出准备好的改口礼递给儿媳妇道:“以后好好过日子!” 钱攸宜接过后道了谢,递给丫鬟先帮忙收着。 随后又端了茶给徐氏:“娘喝茶!” 徐氏也很识趣,没准备为难,意思意思喝了一口后,就把改口礼给了儿媳妇。 两口子都是粗人,说不出什么太有文采的祝福话来,知道儿媳妇读过不少书,索性也就不献丑了。 张平安知道爹娘准备的改口礼是一对玉镯子,这还是当时他建议的,毕竟媳妇儿什么都不缺,送些金的银的估计也看不上,说不定还觉得俗气呢! 敬完茶后,张平安扶着媳妇儿从蒲团上起身。 管家在一旁看茶敬完了,便让丫鬟摆饭。 这次的早饭可就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八仙桌上摆了点心,米粥,小菜,小吃,足有十六道,桌子都快放不下了。 而且盘子空了一半就要撤下去。 张老二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道:“这样是不是太浪费了?” 这种时候,问的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钱攸宜温婉一笑,解释道:“爹,儿媳自幼体弱,是以家里经常会做些药膳调养,大夫说过,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这样对身体有裨益,可是再好吃的东西,只吃一样也会让人感觉到单调厌烦的,我们没必要为了节省而委屈自己啊!” 张老二听着儿媳妇这样不卑不亢的讲话,知道自己是说不过了,人家也不会听他的,这大户人家的闺女嘴皮子就是厉害! 遂也不再说话。 张平安知道,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理念在碰撞,只能先慢慢磨合,“爹,娘,夫人说的是有几分道理的,前朝大家也说过‘盘中餐食莫全吞,些许当留与众人’,意思就是要留些给其他人尝尝,这些也不会浪费,下人们等下会分掉的,咱们家现在有这个条件,这些都是小事,别往心里去!” 徐氏听了,本来已经吃的差不多了准备停筷的,干脆又舀了一碗鸡汤粥喝,不然也是便宜了下人。 没想到这大户人家的下人吃的这么好,自己几个闺女外孙还没能吃上这样的好东西呢?! 这鸡汤粥的味儿和平时吃的不一样,好像是鸡汤熬的,却又带股说不出来的鲜。 用料肯定不简单。 心里暗自腹诽还是大户人家的姑娘会吃。 摆的虽多,可最后实际上钱攸宜吃的最少,挑了两三样喜爱的吃食动了几筷子便擦擦嘴巴停箸了。 几人吃完时,桌上还剩不少。 毕竟四个人吃,再怎样也是吃不完的。 看的徐氏心里直抽抽,可面上还是勉强笑着,什么也没说。 从刚才这一出来看,自己这窝囊婆婆估计是做定了! 俗话说千年的婆媳是冤家,自古以来,婆媳关系就罕有特别融洽的。 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现在双方悬殊这么大,谁压倒谁一目了然! 第408章 三朝回门 上 第408章 三朝回门 上 钱攸宜不知道婆婆的想法,但是就算知道了她也不会去主动挑明。 她是十分聪慧的女子,从来也没想过和婆婆处成真正的类似母女似的好关系。 因为那需要巨大的妥协和退让。 毕竟门第的差距在这里,二人的生活方式和习惯肯定会有很大差异,她定亲前就有心理准备。 任何关系中都会有人去占据主导地位,她不会去做恶媳妇,但是也不会为了迎合公婆,而委屈自己去降低标准。 家里经济本就十分富裕,父母给她准备了十里红妆,就算再多几十口人也不是问题,她真心认为没有那个必要。 所以大家面子礼数上不出错就行了。 吃完饭,给张老二几人行礼后,钱攸宜便带着丫鬟婆子回房了。 天气冷,张老二和徐氏也没多待,回了自己房间。 张平安则是去了书房,他正值新婚燕尔,州学提前批了三天假,今日不用去上课,等陪媳妇儿三朝回门后再去就行。 书房里点了上好的炭火,暖融融的,而且一点烟味儿都没有。 张平安进房后就脱下了挡风的大氅。 要他说,大宅子就这点儿不好,回房还得走挺远的路,不穿大氅或者斗篷的话,凉风能灌一脖子,浇的人透心凉。 书房很宽敞,而且有很多藏书,昨日成亲后,自家媳妇儿带来的嫁妆里的藏书古籍也被管家整理好了,放入了书架中。 现在靠墙的一整面书架已经被填充满了七八分,在这个时代,这是一笔很可观的财富。 冬日里,外面寒风呼啸,书房里却暖意融融,形成了强烈对比。 在这样的书房里自在的看书,是一件十分惬意的事情。 张平安看着看着就忘了时间,一直到快午时,有小厮过来通传,要准备吃午饭了,才惊觉时间过得如此快,不知不觉就过了一上午。 出门时,冷风刮的比早上更强。 张平安抬头看了看天色,估摸再过十来日就得下雪了吧! 午饭吃的跟早饭一样丰盛,各色肉类青菜都有。 管家还在桌子中间放了一个精巧的黄铜锅子,中间是类似烟囱的构造,里面放了生好的炭火,周边一圈儿有洁白的鱼肉和豆腐在汤中翻滚,汤面上还放了青菜叶去油,闻着很香! 白色配绿色,看着就清爽可口。 令人食指大动。 这不是老火锅吗,张平安很有些意外,他在这时代虽然也吃过几次锅子,但样式如此精巧,趋近于新式火锅的,今日还是第一次见到! 以往常见的都有点类似于小鼎,或者就是铁锅,并不如这个精美。 张老二没吃过这种火锅,不禁问道:“这是什么?” 管家在一边躬身答道:“回老太爷,这是古董羹,因食物投入沸水时发出的“咕咚”声而得名,是夫人的陪嫁,冬日天寒,饭菜容易冷,所以夫人才让小的把古董羹拿出来用。” “闻着好香啊,放了不少香料吧!”张平安笑问道,随即用公筷夹了一筷子鱼肉到张老二碗中。 “爹,您尝尝!” “的确放了一些西域运来的香料,去腥效果很好,都是我的陪嫁,爹,娘,夫君,你们都尝尝,如果觉得能入口的话,往后就多做几回”,钱攸宜笑道。 张平安给几人都布了菜。 张老二和徐氏尝了以后,只觉得自己味觉受到了冲击,实在是太好吃了! 饶是平时不注重口腹之欲,中午也多吃了不少。 中午一顿饭,倒是吃的挺和谐! 钱攸宜每顿饭都用的不多,只是浅浅尝几筷子。 偶尔吃着吃着还会轻咳几声,看着很有些弱不禁风。 徐氏觉得吃的太少了,这样身体怎么能好嘛! 不过想想婆婆张氏再三嘱咐的话,欲言又止几次后,便做罢了! 最后还是没有出声多嘴。 算了,既然管不了还是不管了吧! 她和张老二在这里住的浑身不自在,每夜都睡不好,床太软了,丫鬟仆人也太多,总感觉被人盯着,有时想剔个牙都不行,怕出丑。 思来想去后,老两口商量了一番,还是想等三朝回门后回老宅子住。 反正隔得近,骡车都不要一刻钟就能到。 只等过几日便跟儿子儿媳正式提一提。 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己的窝! 张平安是怎么劝都没用,门第的鸿沟是无法忽略的事实,只能靠时间来弥补。 钱攸宜很怕冷,基本不出门,有时候会去书房和张平安一起看书,对四书五经也涉猎广泛,是个很不错的书友。 而且善解人意! 双方聊天时,从来没有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每次都是在平等的地位上沟通,让人很舒服。 两人相处的挺和睦! 一晃两日过去,到了第三日回门的时候。 第409章 三朝回门 下 第409章 三朝回门 下 回门礼是管家准备好了,最后和徐氏核对的。 好些东西徐氏听都没听说过,但能猜到肯定价值不菲,她也不懂这些,便让管家看着安排就是。 今日北风刮得更加强烈,眼看着这两日就要下雪了。 钱攸宜出门时裹紧了身上的狐狸斗篷,火红色的狐狸毛围在脖子上,衬得脸更小了。 “咳咳咳!” “呛着风了吧,快上车”,张平安说完过去扶着媳妇儿上了马车,随后自己也一个跨步上去。 管家准备了两辆马车,一辆坐人,一辆拉回门礼,都很宽敞,可容七八人坐下。 马车两侧窗边都坠了厚厚的帘子,车里还点了炭火,并不冷。 不过钱攸宜还是忍不住弯腰咳嗽了几声。 身体这么差吗?张平安不禁很担忧。 忙坐过去帮忙拍背,顺了顺气。 丫鬟铃儿见了,也赶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从中取出一颗褐色丹药递过去,又倒了一杯温水。 关切道:“小姐,你赶紧服药,吃了药就好了!” 钱攸宜接过药服下,喘了一会儿后才好了,总算不咳了。 不过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涂了口脂也遮不住。 张平安不解:“攸宜,你前两日看着还好,今日怎么如此严重?可是有哪里不适?” 钱攸宜捧着暖手炉,虚弱地笑道:“老毛病了,娘胎里带出来的,打小就这样,我要不是生在钱家,恐怕都活不到现在!” “就没有大夫能彻底根治吗,这太受罪了”,张平安换位思考下,真的想想都觉得痛苦。 “金陵有不少医药世家,还有从京城告老还乡的老御医,我爹曾不下十余次带着我去上门拜访过,可是再好的大夫他也不是神仙,只能缓解,没办法根治”,钱攸宜漫不经心道。 口吻淡淡,这一瞬间仿佛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 看得张平安紧蹙眉头。 “你该不会是在担心自己以后会成为鳏夫?吧?!”钱攸宜忽然莞尔一笑,促狭道。 张平安黑线:………… 语气一滞后才解释道:“我是在想你这病太受罪了,不知要怎么才能治好!” 随即坐直身子,郑重道:“攸宜,我知道我们双方门第相差悬殊,你是世家门阀的千金,天之骄女,在金堆玉砌中长大,就算是公侯王族你也嫁得,而我只是个没有门路的穷举人!虽然我到现在还没完全想明白为什么会选我,但是既然我们成亲了,我就是做好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打算的,无论疾病、贫穷还是富有,都始终忠诚于你,一生一世爱护你!” 这一大段话说完,张平安也有些脸红,这是他从前在教堂里帮忙时,听到的婚礼上的结婚誓词。 牧师念的内容其实很长,但他就把这一句记在了心里。 那时他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心中隐隐觉得这句话有一股神圣感,是不一样的! 这是他第一次有机会亲口把这句话说出来。 “无论疾病、贫穷还是富有,都始终忠诚于你,一生一世爱护你。”钱攸宜喃喃重复道。 说完后仿佛明悟了什么似的,灿然一笑:“好!我记住了,你可别忘了你今日说的话哦!至于为什么选你呢,这暂时是个秘密,等一年以后,我再告诉你!” 整个人都因为这个笑容而鲜活了不少。 张平安不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闻言无奈一笑,摊摊手道:“那随你吧,你开心就好,我期待揭秘的时候,毕竟我也想知道我有哪里与众不同!” 话音刚落,车夫便停下马车,撩开帘子行礼道:“老爷,夫人,到了!” 钱府的大管家早已经带着下人候在门口。 “这么快就到啦?”铃儿忍不住惊讶,只觉屁股都没坐热呢,原来两家这么近! 钱攸宜也觉得挺快的,只能快速嘱咐道:“夫君,你先下吧,等下我几个哥哥万一说了什么不中听的,你都别往心里去,有我顶着呢!” 说完又吩咐丫鬟铃儿给自己戴上云雾纱的面巾。 随后便见管家安排了五六个丫鬟上前打伞,将钱攸宜挡在中间,一路进入府中。 张平安:……好吧,是他孤陋寡闻了,难道以后他养女儿也要这样吗,看来这下人还真少不了! 进府后,雕花拱门过了一道又一道,最后来到堂屋。 钱侍郎和夫人接到下人通报后,都已经在大堂等着了。 四个舅子也都坐在一旁。 两口子进门后,先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钱夫人赶忙道:“好孩子,都快起来!” 钱侍郎也捋着胡须道:“自家人无需多礼,坐吧!” 几个大舅子则关心道:“二妹,你这是又咳嗽了,看着气色不太好啊!莫不是妹夫没照顾好你?” 说到最后一句语气就不是很好了。 钱攸宜在自己娘家心情放松多了,娇声辩解道:“大哥二哥三哥四哥,哪儿有啊,我这几日多吃了不少饭,还胖了一点点呢,夫君待我也极体贴,你们可不许欺负他!不然我可不依啊!” 二舅子钱杰性格比较直爽,闻言没好气道:“果真是女生外向啊,这才嫁出去几日啊,就护上了!” “哼,欺负他就是欺负我,待他好就是待我好,你们看着办吧”,钱攸宜坐下后笑道。 钱侍郎这么严肃的人,看着几兄妹斗嘴也忍不住莞尔一笑。 张平安更是笑而不语,这种时候他不说话是最好的,不然真是显得得了便宜还卖乖了。 就算钱攸宜不嘱咐这些,这些基本的人情世故他还是懂的! 人到齐了后,钱侍郎便吩咐管家开始摆饭。 众人移步到饭厅。 此时,几个嫂嫂带着孩子,在下人的簇拥下也过来了。 迎亲那日大家都碰过面,张平安还认得。 老实说,钱家孩子是真不少,钱大哥钱二哥年纪稍长几岁,两人孩子都有十几个了。 钱三哥钱四哥才成婚三四年,孩子少一些,也有七八个。 孩子年龄都挨的很近,不是正房夫人一个人生的。 纵使钱家家风清正,可三妻四妾对于官宦之家实在是太寻常不过的事情。 钱攸宜作为姑母,回门给孩子们准备的见面礼,男孩女孩儿都统一是镶嵌了红宝石的金锁,不出彩也不出错。 第410章 解决办法 第410章 解决办法 孩子们收到礼物后恭恭敬敬弯腰回了礼。 看着高矮不一的一众小萝卜头做着大人样子,张平安被萌的差点笑出声来。 果然,幼崽是最治愈人心的! 几个妗子都是圆盘脸,额头饱满,厚耳垂,身材略显丰腴,脸上上了精致的妆容,长的很端正大气,十分符合这个时代的审美。 看得出,几个大舅子择媳的标准很一致。 众人互相见礼后,男丁、女眷和孩子们各分了几桌,一一坐下,中间用屏风隔开。 钱攸宜自然是跟嫂子们坐在一起。 张平安则坐在了几个大舅子旁边。 宴席过半时,大舅子钱英问道:“妹夫,这还有十来日州学就要放假了,明年二月的会试近在咫尺,你这次可有几分把握?” 其他人听了也放慢了喝酒的动作,关心的望过来。 钱家人才济济,先不说岳父钱侍郎便是探花郎出身。 就说同辈的大舅子钱英和二舅子钱杰,两人弱冠之年就金榜题名了,是二甲进士出身,现分别在户部和兵部任职。 夸一句年轻有为一点不过! 张平安知道自己作为女婿,大家自然对他的学业期待也是极高的。 有了进士出身,以后才方便在仕途行走。 “大哥,现在州学上舍甲班的夫子都是名家大儒,学问造诣深厚,我在里面上课获益匪浅,明年的会试料想大概有四五成把握”,张平安想了想谦虚道。 这话也差不多是实情。 州学每月都有考核,他能排到上舍几个班的前二十,按照往年州学的上榜率来看,大概就在四五成几率间了。 对于普通学子来说,这个排名已经相当不错,哪怕这次不中,下次也很有希望。 钱侍郎听了却并不是太满意,低头思索了下道:“嗯,这样,等你放假后,你每日过来钱府,我指导一下你,删繁就简,举要治繁,现在你的时间比金子还贵,得尽快再往上拔一拔!” 张平安闻言大喜过望,探花郎那可是全国前三啊,还是一对一点拨,这样的机遇也就是因为自己是亲女婿才会有了。 “多谢岳父大人厚爱,小婿铭感五内”,张平安起身行礼道。 “坐,说了都是自家人,不用客气”,钱侍郎抬手示意坐下说话。 “正好年根底下事情不多,礼部算是个清水衙门,时间挤一挤还是有的,你现在就差那么一口气,要是等三年后再考可就太可惜了,最好能一次就中,这样,我也好名正言顺给你安排一个去处”,钱侍郎缓声道。 这其中提携的意思很明显了。 “小婿明白!” “来,吃菜吃菜,这道糯米藕丸子和清蒸鱼都是特意找的擅楚菜的厨子做的,你出身湖广,尝尝看做的地不地道”,二舅子钱杰热情的招呼道。 丫鬟很有眼色的上前帮忙布菜。 张平安尝了尝,做的还真挺不错的,有老家的味道,而且更多了一丝鲜,不知是又加了什么提味的。 如果说大舅子钱英性子是八面玲珑,那么二舅子钱杰便是热情豪爽,粗中有细。 三舅子钱炜话不多,但看眼神就知道不是个简单的,性子比较稳重。 四舅子钱裕是娃娃脸,看着显小,能言善辩,总是端着一副笑脸,再多的没接触也看不出什么了。 两人是上一次乡试的举人,但是会试落榜了。 目前也在备考,准备明年二月再搏一搏。 一顿饭下来,张平安收获满满。 几个舅子说了不少朝中和世族圈内的八卦,还有错综复杂的姻亲关系。 简直比蜘蛛网还密。 别说男人不讲八卦,有些事情男人也要了解,不然一不小心可能就得罪了人。 提前给张平安讲这些也是想让张平安心里有个谱,算是提前上一上入门课。 吃完饭,女眷们去暖房喝茶谈天,男人们则去书房下棋。 人多热闹,一点儿也不会觉得无聊。 就这样,一直到下午申时过了,夫妻二人才相携回家。 张老二和徐氏在宅子里无聊的发慌,只能嗑南瓜子打发时间。 徐氏嗑的多,舌上都生疮了。 “以前别人说闲的蛋疼我是不信的,现在我真信了”,徐氏怏怏道。 张老二叹气:“谁说不是呢,我都想去田里挥两锄头活动活动身子,可惜现在临安城郊外也买不到什么像样的地了,有劲儿没处使!” 两人听到儿子儿媳回来了,这才起身去了堂屋。 “爹,娘,你们二老今日吃的可好,下人若有什么怠慢之处,你们一定要跟我说”,钱攸宜笑道。 又拿出一个首饰盒子道:“娘,这是我母亲给您准备的回礼,您看看喜不喜欢?” “哟,我还有礼收呢”,徐氏有些受宠若惊。 打开盒子,入目一片珠光宝气。 “我看您平日穿戴的素净,这支点翠珊瑚腊梅簪,还有牡丹钗,正适合您,耳环和戒指也是配套的,您不妨明日让丫鬟帮您戴上试试。” 徐氏有些不自在,可心里还是挺开心的,说明亲家没有看不起人,嘴角上扬道:“那帮我多谢你娘了!” 说完关心道:“亲家公亲家母身体还好吧,冬日天寒,可要注意身体!” “多谢娘关心,我父亲母亲身体都挺好的”,钱攸宜应道,“知道爹不抽烟,给爹准备的回礼是几坛好酒,东西笨重,我已经让下人放去酒窖了,想喝的时候吩咐下人就行。” “亲家有心了,考虑的太周到了,其实我喝什么都不打紧”,张老二在一边也笑了。 亲家没有看不起人,他们老两口心里就熨帖了。 眼看现下气氛正好,徐氏想了想,试探着提道:“儿媳啊,按说这里挺好的,宅子大,什么都有,还有下人伺候着,我们老两口是跟着享福了!” 徐氏说了一半欲言又止,看儿媳妇面色平静,一脸疑惑的望过来,这才又接着道:“但是吧,我这人认床,在这儿总睡不好,身上不得劲儿,不如等明日我和你爹便搬回老宅去住吧!反正隔的也近,我和你爹会常来走动的。” 钱攸宜很惊讶,轻拧了下眉头问道:“娘可是觉得有哪里照顾的不周到,如果只是认床的话大可以让下人把床运过来,这不是什么难事。” 徐氏不知道怎样才能说清楚自己的想法,踌躇道:“不光是床的事儿,哎,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说清楚了!” 张平安不想爹娘为难,温声解释道:“攸宜,这事儿爹娘他们之前跟我大概提了提,主要是他们习惯了老宅子了,能侍弄下花草,还能时不时去大姐二姐和奶奶那里串串门,怪我,之前也忘了跟你说!” 钱攸宜闻言并没生气,只感叹道:“夫君不用多说了,我明白,大宅子好则好矣,就是缺乏一点烟火气息!” “哎,就是这个意思!”,徐氏忍不住激动地拍了下大腿道。 还是读书人聪明,一句话就说清楚了。 “娘,我不是那等强势霸道的儿媳妇,这些我都能理解的,按理说,您二老住哪里我不应该多嘴,但是我和夫君成婚才三天,您和爹就搬回老宅住,外人看来可不就是我和夫君不孝嘛,授人以柄!”钱攸宜温声道。 “什么!!!”徐氏声音提高了八度,有些生气道:“谁敢说你们不孝顺啊,这是我和你爹我们自己的决定,跟你们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怎么能抹黑呢!” 张老二闻言也很生气,这不是造儿子儿媳的黑谣嘛,跟周边人比起来,自己儿子不知道有多孝顺了,当下也皱紧了眉头,看向儿子。 “我们两家走路都不用一刻钟,这么近,不至于吧”,张平安不解。 本朝虽重视孝道,但居住观念已开明许多,条件允许的话,并不是要求一定要一家人同住,只要正常奉养父母尽孝道就可。 比如严氏家训中就提到“父子之严,不可以狎”,强调父子之间要保持一定的距离,以维护家庭的秩序和礼仪?。 “我看不如这样,之前奶奶体恤我初嫁过来,怕我不适应,说等过小年吃年饭时大家再一起聚的,这份好意我心领了,但是现在冬日天寒地冻,左右大家也无甚事,不如请他们明日到府上聚聚,几个姐姐和舅舅家也都叫上,大家热闹热闹,也陪爹娘说说话,我也认认人,你们看这样行吗”,钱攸宜思索了一瞬后说道。 儿媳妇好言好语的把话说到这份上,回老宅子的事情自然就不好再提了。 徐氏感觉自己的想法受到了重视,腰杆子又硬了几分。 爹娘能留下来,张平安自然是开心的。 可他不太想勉强他们,为了自己的私心而让爹娘去委屈自己。 他看的出他们在这儿住的不自在。 钱攸宜冰雪聪明,张平安的想法她一眼就看穿了。 两人回房后她便安抚道:“放心吧,我自有办法,到时爹娘肯定愿意开开心心的住在这里!” “嗯?”张平安疑惑。 “到时你就知道了!”钱攸宜狡黠一笑。 第411章 败家儿媳 第411章 败家儿媳 因为新婚,州学已经破例给了三日假。 今日张平安肯定是不能再告假了,必须去州学上课。 眼下会试在即,班上学习氛围相当紧张,夫子对于每个人的功课也抓的很紧,恨不得把午饭时间也给大家省了。 尤其是张平安这种有希望一次就中的学子,更是十分关注。 “娘,攸宜,那我去上课了,我不在,你们等下记得给亲戚们解释一下,免得别人觉得我们怠慢了”,张平安有些不放心的嘱咐道。 作为男人,生活中最大的难题莫过于搞事业,以及处理婆媳矛盾了。 一个弄不好就容易当夹心饼干。 要不说清官也难断家务事呢! 希望今日下学回来时,家里能和和睦睦的。 “嗐,都是自家人,不用跟他们这么客套,你安心上课去吧”,徐氏混不在意地挥挥手。 待客她拿手的很! “夫君,你就放心吧,这招待宾客这事儿,我以前跟我嫂子们也一起操持过不少回,没问题的”,钱攸宜也温柔笑道。 “嗯,辛苦你们了,外面风大,你们进去吧”,张平安闻言道,挥了挥手便上了马车走了。 直到马车快拐出巷子了,一老一少两个女人才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准备转身进去。 张平安看两人进去了才放下窗帘,坐直身子,嘴角也不自觉翘起,这种被亲人时刻惦记关心的感觉,真的很温暖! 到课室时,离上课的时辰还早,但同窗们已经来了不少,见了张平安后纷纷笑着点头打招呼。 大家在张平安新婚当日是趁着午饭时间一起结伴去吃的喜宴,还送上了丰厚的贺礼。 因此现在大家关系比从前更显得亲近几分。 只都隐隐把赵同窗排除在外,有孤立的意思。 话语中偶尔不乏冷嘲热讽和排挤。 正面找茬霸凌倒不至于,现在都没那个闲工夫,准备会试才是最紧要的! 张平安曾听姜奉平暗示过,赵同窗做赘婿的杜家,杜老爷年纪已经很大了,又只有一个独女,独木难支。 若赵同窗一直不能中进士,等杜老爷故去后,他的处境会比现在艰难百十倍。 这话听的张平安心惊。 同时也更坚定了他尽早金榜题名的决心。 相比这位赵同窗,他已经幸运了太多了! 家里这头,张老大和张老三两房,还有大丫、二丫、五丫、六丫、徐小舅几家受到邀请也都到了。 众人虽不是第一次来这套宅子了,可除了张氏和五丫六丫外,其他人每次来还是会有一种乡下人进城的感觉。 尤其是徐小舅,那可是城南到城东的跨越,差距堪比天堑! 钱攸宜见众人来了,先给张氏和张老头恭敬地行了个晚辈礼,温声道:“孙媳妇钱氏见过祖父、祖母!” “快起来!”张氏扶住孙媳妇的胳膊,一把将人拉起来,无奈道:“听说你身体不好,不是说让你们等小年了大家吃年饭时再聚一聚嘛,也顺便让你认认人,我说这话可不是怪你的意思,其实我是不太在意这些虚礼的,主要是怕扰了你清静,还是养病最重要!” “孙媳多谢祖父祖母体恤,这两日身体已经好些了,所以想着还是应该提前认认亲戚们,这才邀大家到府上来热闹热闹,也陪母亲说说话,礼数不周之处,还望祖母见谅”,钱攸宜笑道,声音不疾不徐,听着就让人舒服。 和农村妇人扯着嗓门儿说话很不一样! 马氏见了,忍不住在一边腹诽大家小姐就是装相。 张氏倒是很习惯,对这个孙媳妇很满意,罕见的露出了一个慈和的笑脸来,说道:“都说了我们家不在意这些虚礼,过日子嘛,只要不出格,怎么舒服怎么来,当初你公公他们兄弟几个一成亲我就给他们分家了,在我们村里,这样干的是独一份,不知多少人在背地里议论我,可是后来不也过得好好儿的!” “还是娘英明”,李氏听了赶紧夸道,作为大房,他们分家时是受益最多的。 “娘威武”,徐氏也笑着恭维道,婆媳俩之间曾经虽然有些小摩擦,但她同作为女人,心底里还是很佩服这个婆婆的,受了张氏影响,她对于儿媳妇挑剔归挑剔,但并不会在儿子面前去挑事儿。 “咱家啊,多亏了有娘在”,马氏也凑过去讨好道。 张氏淡淡扫了几个儿媳妇一眼,有些无语道:“都给我好好儿说话。” 李氏几个顿时正经起来,端坐好。 钱攸宜见了抿嘴笑道:“那我以后可得跟祖母多学学这为人处事的道理。” 这祖母还挺有意思的。 有了这一出,气氛顿时活跃了不少。 其他人也你一言我一语的接话。 徐氏今日打扮的富贵,丫鬟给梳了时兴的发式、上了妆,还抹了桂花头油,又戴上了钱氏娘家送的全套首饰,只要不说话,已经不太能看得出乡下妇人的痕迹了。 俗话说人要衣装,佛要金装,徐氏这么一捯饬,顿时把李氏、马氏和沈氏这几个同辈人碾压了。 马氏和沈氏话里是明里暗里酸溜溜的妒忌。 却又无可奈何! 想也知道是儿媳妇送的,真是好命哟! 旁边的小几上摆了不少瓜果茶点和小吃,众人边吃边聊。 徐氏顺便给儿媳妇介绍各个亲戚。 今日大一些的孩子都上学去了,带过来的只有大房三房两家几个小的,还有大丫家的猪猪。 钱攸宜不分男孩女孩,所有孩子一视同仁,各给了一只镶了红宝石的小金锁链做见面礼。 跟在钱家给的款式是一样的,只不过做的更小一些。 梅子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拿着小金锁,有些受宠若惊,下意识望向婆婆李氏。 李氏心里当然是想自己收着的,但东西还没捧热乎,当着侄媳妇的面拿过来显得太难看,于是眼神示意儿媳妇梅子先自己收着。 大房三房各有两个孩子,马氏觉得还算公平, 这金锁看分量起码也得值十几两了,今日来真是赚了,想到此便不由得喜得眉开眼笑! 大丫自觉自己是外嫁女,也不争这个,得了一个已经很满足了。 五丫六丫还没孩子,更觉得无所谓。 只有徐小舅和沈氏两人气闷,家里没有小孩子,孙子还在两个儿媳妇肚子里揣着呢,白白错失了两只金锁啊! 简直是挖心挖肝的痛! 别说沈氏和徐小舅心痛了,徐氏也很心痛,她都不知道儿媳妇会给孩子们送这么贵重的见面礼,大几十两银子啊,太败家了! 但看到两个妯娌和弟妹各种羡慕嫉妒恨的眼神,她又有些心中暗爽。 罢了罢了,等客人走了再教育吧! 徐氏这样安慰自己。 第412章 花钱买烦恼 第412章 花钱买烦恼 按理,各位长辈同样也是要给新媳妇见面礼的,但几家都是普通老百姓,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值钱东西。 关于送什么可就为了大难了! 还是张氏昨日提前出了主意,让大家做些力所能及的小玩意儿,心意到了就行,没必要打肿脸充胖子。 于是今日钱攸宜就收到了李氏亲手做的麦茶,大丫抄的一整本《桃夭》,还有五丫做的同心结等。 钱攸宜本也没做指望能收到多像样的礼,毕竟夫君家里其他亲戚是什么情况她都了解。 因此一一道谢后,都吩咐丫鬟好生收起来了,面子是给足了众人。 大家见东西没被嫌弃都松了一口气,一个劲儿恭维徐氏和张老二找到了一个好儿媳,又懂事又体贴又孝顺,给足了徐氏和张老二脸面。 大大满足了徐氏的虚荣心。 认完人后,管家便开始吩咐丫鬟摆饭。 男丁一桌,女眷一桌,孩子一桌,即使只有五个孩子,也并没有插在女眷中间挤着。 看得猪猪惊奇不已,她已经五岁多,过完年就六岁,从来没有在做客时上过桌。 能在大人板凳旁边加个小板凳,然后帮忙给她夹菜,就已经很不错了,更多的时候都是碗里装点饭和菜端到一边吃。 桌子很大,摆满了各色菜肴,闻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马氏几人早已经拿着筷子跃跃欲试了。 徐氏从刚才儿媳妇给金锁到现在吃饭,心里就一会儿开心一会儿心痛,两种情绪掺杂着。 小孩子哪里需要上桌嘛,还摆了一桌子菜,太奢侈了,这不是败家嘛! 但听着亲戚们都一个劲儿的夸。 徐氏也只得故作大方道:“这没啥,大户人家都这样吃,我儿媳妇别的不说,规矩礼仪是极好的,你们今日只管放开了吃,吃不完这些也都要倒掉的,我们家不吃剩菜。” 刚开始大家还端着一些,慢慢的也就放开了。 钱攸宜一向吃的少,有个三分饱之后便放下了筷子,但也没离席,只让丫鬟给自己上了花茶,一边喝茶一边陪客。 这顿饭是徐氏近日来吃的最痛快的一次了。 还是人多吃的香,而且都是自己人,不用担心出丑! 一顿饭足足吃了一个多时辰才结束。 最后大部分人都是扶着肚子出去的,实在是太好吃了,菜又多,怕浪费,很难忍住不贪嘴。 张老大和张老三趁没人注意,忍不住偷偷的把腰带松了松,顿时舒服多了! 这饿着难受,吃太饱了也难受啊! 饭后,管家带着众人去了偏厅,孩子则交给婆子带到后院偏房玩儿。 偏厅里四角都点了旺盛的炭火,暖意十足,让人不禁感觉身体都舒展开了。 “真舒服啊!”二丫感慨道。 “谁说不是呢!”沈氏应道。 二丫看接话的人是小舅母,顿时不想说话了,找了个远些的位置坐下。 “祖父、祖母、爹、娘,各位长辈们,这才刚吃完饭,不如我们来玩叶子牌娱乐娱乐如何,也消消食”,钱攸宜浅浅笑道。 “叶子牌?那是何物,女眷也能玩吗?”徐氏问道。 “当然可以了,我母亲和几个嫂嫂经常凑一堆打牌打发下时间,这叶子牌啊,是一种纸牌,一共有40张,分为“文钱”、“索子”、“万子”和“十字”四门,每门10张,我让丫鬟给你们把玩法先演示几遍,你们看看就会了,男女老少皆宜!” 众人听到是大户人家都在经常玩的娱乐活动,顿时提起了兴趣。 丫鬟们上前玩了几局后,大家便看懂了几分,看着好像还挺简单的。 但等真正上手了以后,发现还是挺有几分难度的。 而且这个活动让人有些上瘾,不知不觉就沉迷进去。 张氏也来了几分兴致,她原本就会,虽然多年没碰有一些生疏了,但打了几局,感觉就回来了。 虽然大家爱玩,但更在乎输赢。 钱攸宜笑吟吟道:“大家只管放心玩儿,输了算我的,赢了算你们的。” 这话一出,好家伙,张老二还好,徐氏都快心梗了! 在她看来,虽然这都是儿媳妇自己的嫁妆,但儿媳妇是自己人,别人都是亲戚,这样大手大脚,不是肥水流了外人田吗?!!! 早知道她就不说要回去住了! 徐氏心里这个悔呀! 现在只能想办法多赢一点,让儿媳妇少吃点亏了! 除了徐氏,其他人都乐呵呵的。 张氏年纪虽然大了,可耳清目明,最后还真赢了不少。 张老头就拢着袖子坐在一边看牌,笑眯眯的,也不说话。 等张平安回来时,大家还意犹未尽。 有吃有喝有玩还有钱赚,天底下上哪儿找这么美的事儿呀! 管家见张平安回来了,过来询问是否要摆饭。 徐氏连忙道:“不玩了不玩了,摆饭吧,哎哟,我肚子饿得很了!” 张老二也站起身道:“摆饭吧!” “别呀,姐夫,这还早呢!”徐小舅还正在兴头上。 张老二可不管小舅子说什么,大步往外走去,徐氏紧跟上。 “吃饭!”张氏也发话。 连张氏都这样说了,大家也只好识趣的跟着去吃饭。 吃完饭后,钱攸宜按礼数还准备了回礼。 大家今日算是满载而归。 等客人都走了,徐氏才忍不住心痛道:“儿媳啊,你可不能再这样大手大脚了,娘知道你是大家千金,嫁妆丰厚,可纵使有金山银山也禁不住这样花呀!” 钱攸宜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一脸认真道:“娘教诲的是,有些人情往来的事情,我确实经验不够,这眼看着又要过年了,亲戚间,还有夫君的同窗之间,肯定免不了要走动,不如娘暂且先住下来,回老宅的事情等年后再说,也好帮我出出主意,夫君是独子,也不存在分家一说,这个家自然还是得听您和爹的,您说呢?” 徐氏被这一通夸,顿时有些飘飘然,心里的不快也散去不少。 她这人就受不了别人给她戴高帽子。 刚想答应。 钱攸宜又接着道:“另外农事一道,我完全不懂,我爹给我在城外陪嫁了一个田庄,大约有二百多亩地,我想请您和爹帮我管着,免得庄上的人糊弄,不知爹娘是否愿意?” 徐氏又喜又急:“哎哟,你早说啊,你爹以前种田可是一把好手,那些佃户糊弄不了咱,你嫁进门就是一家人,说这些客套话干嘛!我们当然愿意了!” 张老二闻言在一旁清了清嗓子,也没反对,看神情是很愿意的。 “行,那就这么定了,多谢爹娘”,钱攸宜笑道。 徐氏顿时自觉自己身上任务很重,这个家离了她还是不行,也不想着回去了。 等张平安洗漱完出来,事情都已经结束了。 “你这是掐住爹娘的命门了,他们就见不得自家人吃亏,不过这又是金锁又是田庄的,代价不小啊!”张平安道。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花钱买烦恼,多值得!”钱攸宜对钱是非常无所谓的。 在她看来,今天能花这些小钱解决婆媳问题再划算不过,之前是她想的简单了,她自己可以在房里一待一天也不觉得有什么,但公婆估计还是不习惯。 给他们找点事情做也好! 第413章 撑腰 第413章 撑腰 不得不说,钱攸宜这个方法很不错。 徐氏和张老二第二天一大早就让下人赶着车去了庄子上,再也不提要回老宅子住的事情了。 张平安下学回来时,老两口才刚刚进门,脸都被风吹红了。 “爹,娘,你们要帮忙的心意是好的,可是一定不能太累着自己了啊,何况今日就腊八了,北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得注意身体!”张平安有些心疼道。 “儿子,没事儿,我知道你心疼我和你娘,不过我们都是做惯了活儿的,活动活动身子骨挺好,又有下人在,累不到啥!”张老二一脸笑意地回道,今日罕见的话多了几句,看得出来是真高兴。 徐氏也挺开心,她今日去庄子上打眼一看到连成一片的二百多亩地,心里就高兴。 农民对土地的执着是刻在骨子里的! “夫君,爹娘肯定有分寸的,我也会让下人多提醒提醒,放心吧!”钱攸宜在一边柔声劝道。 眼看现在气氛很不错,家里人也都在,徐氏迟疑道:“不过,儿媳妇儿啊,就是有个事儿想和你商量一下。“ ”娘,您尽管说”,钱攸宜不解的望过去。 “我和你爹看庄子上的地都翻的好像不是很彻底,像芋魁啊,萝卜啊这些有一些都落在地里了,我今天带着车夫一起就翻出来不老少,这可都是粮食,就算咱自家不吃这歪瓜裂枣的,可是可以给亲戚们分一分嘛,还有那荷塘,那藕得挖啊,不然吃起来就不是那个味儿了,还容易烂,太可惜了,冬日里藕贵着呢!”徐氏这么说倒真不全是为了钱,主要是可惜粮食。 钱攸宜听了直接道:“娘,您说的是,庄子上的佃户多数都是好几代人在我们钱家做事的,我们钱家又是积善之家,一向待这些佃户不薄,时日一久,这些人难免惫懒了,现在既然交给了爹娘帮忙,自然一切听爹娘的,你们无需顾虑我,就按想好的做就行。” 看到儿媳妇这么通情达理,张老二和徐氏顿时都舒展开眉头,应道:“好好好,有你这话娘就放心了,我们平安能娶到你真是他前世修来的福气哦!” 钱攸宜抿嘴笑了笑。 几人一道去饭厅吃晚饭。 有了儿媳妇撑腰,徐氏说话便放开了不少,抱怨道:“庄子上的人说是佃户,我看是蛀虫还差不多,一点儿苦吃不得,让去翻地说土冻住了,让去挖藕说身体不适,我看啊,就是把他们养的太好了!” “娘消消气,农事是我最不擅长的,平日里看账簿上的收益和往年相比,也没什么太大的出入,便没放在心上,哪里知道这些佃户敢这么偷奸耍滑,是该治治了,若他们再是不听,娘回家跟我说,我来惩治”,钱攸宜不疾不徐道。 她这么说实际上完全是为了配合婆婆徐氏,毕竟钱家产业众多,她嫁妆里其余的铺子田产更是不少,难以关注到这些小事。 再者说,水至清则无鱼,只要不过分,基本也没人会计较。 张平安在一旁听了,心里不由对自个儿媳妇儿又多了几分好感度。 俗话说“腊七腊八,冻死叫花”。 到了晚上,天确实很冷。 厨房熬了香浓的腊八粥,张老二和徐氏吃了两大碗,吃完后便去洗漱歇下了。 张平安在书房做功课。 还好点了炭盆,往年这样的时日,他经常写字写的手都冻没了知觉,今年相比以往,实在是好过太多。 第二日一大早,徐氏又兴冲冲跟着张老二一道去了庄子上。 老两口晚上回来的比张平安还晚,脸色却都不是很好,甚至是有几分生气。 张平安见了便猜到了今天爹娘估计是在庄子上碰了钉子。 好些大户人家的下人和佃户都难缠的很,因为靠着大树,常常仗势欺人,日子也过得不错,久而久之,便忘了自己本身是谁。 这次没等人问,徐氏就吧啦吧啦一股脑儿全说出来了,无非就是庄子上的人使唤不动。 “他们也不是明着不听,就是总有各式各样的说头,真是气死人了!”徐氏道,明显气得不轻。 “娘别生气,不值当”,钱攸宜给徐氏递过去一杯茶,然后淡淡道:”明日我让人去唤庄头过来说话。“ 说完吩咐管家摆饭。 “爹,娘,先吃饭吧,有什么明日再说,我虽不喜欢仗势欺人,可咱家如今这门第,再怎么也不会让佃户们欺负了去”,张平安安慰道,心里也有些生气。 怪不得古语有奴大欺主这一说呢! 等隔日,徐氏不再往庄子上跑了。 钱攸宜果真让下人去庄上找了庄头来。 等庄头到了,钱攸宜邀了张老二和徐氏一起过去。 庄头是位三十多岁的汉子,长得高大壮实,一眼看去红光满面的,虽然和一般农家人一样,皮肤黝黑,可面上没有一丝苦相,显见生活应当是滋润的很! 见了钱攸宜后立即跪地磕头问好,腊月的天里,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 张老二和徐氏对这个庄头没啥好感,虽说在庄子里时待他们客客气气的,但实事儿是一件不办。 他们也活了大半辈子了,哪儿能看不穿! 钱攸宜也不说话,就在一边不紧不慢的喝茶。 直等庄头磕的额头青紫一片,破皮流血了才道:“知道错哪儿了吗?” 庄头这才如蒙大赦停下,求饶道:”二小姐,可是老太爷和老夫人这两日去庄子上,小的照顾不周?小的该死,求二小姐开恩,这次就饶过小的吧!"; 钱攸宜“啪”一声,把茶杯放回桌子上,声音在安静的室内十分明显。 “你可知,你错不止此一处,我虽是钱家女,却已经嫁入张家,如今家里公婆俱在,自然是由他们两老当家,你进门之后却不先对着他们行礼,乱了规矩,你说我能不能饶了你”,钱攸宜淡声道。 庄头这半辈子不是白混的,闻言立刻转身对着张老二和徐世磕头,磕完头又动手抽自己大嘴巴子:“老太爷老夫人,求你们饶恕则个吧!小的回去后一定好好收拾庄里人!” 张老二和徐氏不是铁石心肠,这事儿也不算太大,看庄头这么凄惨了,也愿意改,便跟钱攸宜道:“儿媳妇啊,要不这次就饶了他吧!” 庄头也望过去。 钱攸宜就等着这句话了,闻言淡淡道:“嗯,这次有我公婆帮忙说情,加上念在你家祖宗八辈都在钱家做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暂且饶了你,如有下次,定当严惩!” 庄头听了立刻磕头谢恩。 “不过!”钱攸宜话锋一转,继续道:“庄上管理不善是事实,除了你自家外,剩余的人需统统赶走,签了死契的下人全部发卖,一个不留,明白吗?” 庄头听了后,额头冷汗都下来了,这不就是变相把他架空了吗,成了秃头和尚,回了本家过年都会被其他下人笑话,这以后还怎么混?! “二小姐”,庄头还想再求情。 “嗯?有意见?”钱攸宜一个眼尾扫过去。 庄头赶紧改口道:“没意见,没意见,二小姐英明!” 张老二和徐氏看着这一出都惊呆了,看向儿媳妇的眼神也变了。 没想到平日病病弱弱的,这行事风格这么厉害! 第414章 州学放假 第414章 州学放假 等庄头走后,徐氏拉着钱攸宜的手感动道:“儿媳妇啊,这次可多亏你了!” “娘,您这说的是什么话,咱们是一家人,我还得多谢您和爹帮我发现问题呢,这奴大欺主要不得”,钱攸宜笑道。 “哎!你说的是!这读过书就是不一样”,徐氏也笑了。 经此一事,老两口对这个儿媳妇是彻底改观了,心里认可了不少。 确切的说,也是有些被镇住了。 张平安回来后,得知事情解决了,跟着夸了自个儿媳妇儿几句。 这个结果在他意料之中。 世家大族中成长起来的女子,对于管家这方面总是有些手段的。 家里气氛如此和谐,他也松了口气。 “明日可得找些人去庄上,要不得下雪了”,徐氏吃完晚饭了随口聊道。 “娘,不打紧的,实在不行,明年开春了再说”,钱攸宜劝道。 张平安听了,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也是巧了,我之前在城南人市碰到了黑风渡的那些船夫,就是之前载我们从府城到省城的那个渡口的人,他们也到临安来了,不过因为没有户籍和路引,算是流民,过得并不如意,他们人也不少,老老少少加在一起,估计有几十上百人了,不如请他们到庄上帮忙干活,一来解了燃眉之急,帮帮爹娘,毕竟东西烂在地里确实可惜,二来也算是做善事了,给他们一个容身之处!” 张老二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事儿,略有些惊讶道:“之前没听你说过啊,这么说来,跟咱们也算是有缘了,能帮还是得帮一帮!” “要是三五个人也就罢了,他们那么多人,之前我也帮不了”,张平安道,“这都过去两三个月了,也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明日我去破庙里看看他们还在不在!” 徐氏是一个比较信佛的人,特别相信鬼神之说,连忙道:“这倒是凑巧了,是缘分啊,明日你记得一定去看看!” “嗯!”张平安点点头。 吃完饭后,除了张平安去书房继续挑灯夜战,其余三人便都回房休息了。 冬日天寒,等张平安做完功课回房的时候,已是深夜。 没想到钱攸宜还没睡,正靠在床上看书,眼里带着些睡意。 “你身体不好,都说了不用等我的”,张平安低声道。 “不碍事的,我今日精神尚可,你读书这么辛苦,能等我还是想等一等你”,钱攸宜柔声道。 “夜深了,赶紧睡吧!” 张平安说完,便拉着两人一同躺下。 丫鬟过来吹完灯,便蹑手蹑脚出去了。 张平安其实想问一问自己媳妇儿,今日这事,是不是在她的算计之中。 但转念一想,一家人,哪能事事都问得这么清。 总归出发点是好的,最后结果也皆大欢喜。 第二日,张平安早起去州学时,便让车夫特意绕了一段路,去城南破庙看看。 此时天色尚早,越靠近破庙,周边越破败。 算是贫民窟中的贫民窟。 车夫是个机灵人,没等张平安吩咐便道:“老爷,前面这地儿腌臜,再不您在布庄门口等着,我去巷子里看看?” “成,快去快回”,张平安点点头。 马车在城南是很显眼的存在,周边行人都绕着走,生怕一个不小心得罪了哪位贵人。 大约过了一刻多钟,张平安便透过缝隙,看到车夫带着一个脏兮兮的瘦得像麻秆儿似的男人小跑着过来,两人嘴边都哈出浓浓的白气。 到了车边,车夫弯腰道:“老爷,人给您带来了,这是他们领头的!” “张老爷,听这位大哥说您要找我们去庄上做工是不,您的大恩大德我来世定当当牛做马的回报”,男人激动道。 可能是太长时间没洗漱,也没好好打理自己,张平安都分不清他是他们中的谁,犹豫了下问道:“你是?” “我是吃饱啊,张老爷,您上次不还请我吃面来着吗,呜呜呜”,吃饱说着说着激动地哭了。 总算在临安有个稳定的落脚处了! 只要有地种就饿不死! 他差点以为他要死在这个冬日了! “别哭,我记得你说过城外还有其他人在对吧,你们都一起去吧,具体的你去庄上找庄头,他会安排好,我爹娘今天应当也会过去,你也见过,有什么事儿跟他们老两口说也是一样”,张平安见对方这样也有些感叹。 看起来实在可怜! 可这世上可怜人实在太多了! 嘱咐完后,张平安把身上的散碎银子拿出来给了对方,然后便去了州学。 马车往前驶了老远,吃饱才撑着单薄的身体回去。 现在有钱了,他得赶紧叫上村里人一起买些粮食吃,吃东西了才有力气干活儿。 如此,黑风渡的这些人算是在庄子上安顿下来了。 张老二不算是特别乱发善心的人,见了众人后都忍不住觉得可怜,饭食上给加了不少油水。 有了吃食,黑风渡的人干起活儿来更加卖力。 他们特别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差事! 一晃十来日过去,马上就是小年,同时也到了州学放假的日子。 第415章 小年 第415章 小年 虽然放假了,但是上舍的同窗们俱都一改往日爱结伴出游的习惯,今年冬假再也没听到有人说约了同伴一块儿出去冬猎或者喝茶赏梅的。 各自都在暗暗努力。 按照习俗,小年这日中午,本家亲戚们是要一起吃顿午饭的。 以往大家经济条件都一般,说是小年,其实吃的和平时也没什么太大区别,重头戏在大年三十的年夜饭上。 但今年情况不一样了。 无论如何得有个像样的席面。 这种事情一贯就是应该由大房来操持。 但是大房宅子小,张平安提前给钱攸宜说了一声,好让对方有个心理准备。 钱攸宜闻言微微皱了皱眉头,然后点点头柔声道:“成,我知道了。” 张平安说完后又去和自家老娘交待了一番:“娘,您明日提前收拾一些像样的食材让吕老头送到大伯家去吧,免得大伯娘明日中午准备年饭的时候为难。” 徐氏点头:“行,我也是这么想的。” 说完又叹气道:“这门不当户不对啊,好多事情做起来特别不方便,你爹又不是长子,就更为难了!” “娘,没关系,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很久的,等我明年会试结束后,不管中与不中,都得把营生做起来,不光得我自己过的好,还得把大柱哥他们都带一带,俗话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他们过好了也能给咱家省很多事儿”,张平安劝解道。 “嗯,娘知道你是个心中有成算的”,徐氏语气十分骄傲,为儿子感到自豪。 “对了,黑风渡那些人在庄子上过得怎么样?人还踏实吧?” 说起这个,张老二可就有话说了,接话道:“好的很,都特别踏实,是本本分分的农家人,比之前庄子上的那些佃户强多了!” 徐氏赞同道:“对,找他们可是找对了!不过可怜啊,来的时候一个个都饿的皮包骨似的,听他们说,有几个人已经自卖自身到了别家做奴仆,现在他们村的人都在想办法攒钱,准备等日子好些了就去把人赎回来。” “这风气可比咱们村好多了”,张平安有些欣赏这股拧成一股绳的劲儿。 低头想了想后,抬头对张老二道:“爹,这样,等29那日去庄上的时候,您给他们一人发100文的赏钱,算是让他们过个好年,至于这笔钱他们怎么用,您就不要管了。” 徐氏问道:“这是不是有点多了?他们人可不少!” 张平安还没来得及解释。 张老二沉声道:“儿子做事自有他的道理,咱们照做就行,别总是问来问去的!” 徐氏有些不服气,插腰道:“嘿,你这人!我自己亲生儿子我问两句还不行了?!” 张平安见了有些哭笑不得,赶紧劝了两句。 徐氏也不是真生气,就是抱怨而已。 老两口很快又和好了。 第二日吃过早饭后,徐氏便把收拾好的东西让吕老头先送到大房家去,顺便带上胡婆子一起去帮忙。 一家子到了快吃午饭的时间,便一起坐马车去了张老大家。 礼物都是徐氏准备的,钱攸宜没有干涉这些。 这让徐氏觉得儿媳妇很尊重自己,心下非常满意。 张老二心情也很不错,每逢这种过年过节的时候,带着儿子到处做客的感觉都让他很受用。 张老大和张老三家各自买了宅子后是分开住的,不过在同一条巷子里,都在城北比较偏的位置。 好在周边比较清静,住的都是正经人家,比城南的环境还是强多了。 马车宽大,巷子窄小,到了巷子口马车便进不去了。 张平安扶了钱攸宜下来,丫鬟婆子在一旁赶忙打伞的打伞,往地上垫砖的垫砖。 冬日路上湿滑,不垫砖的话,衣服鞋子全得溅一身泥水不说,还很容易滑倒。 一行人慢慢往里走去。 华丽的穿着和这阵势跟城北格格不入。 好在冬日里如果不出门做工的话,基本所有人都在家猫冬,这个时辰巷子里没什么人走动。 哪怕小心再小心,等到了张老大家门口时,几人的斗篷下摆还是溅脏了一些。 把徐氏心疼的不行。 “娘,不碍事,回去让婆子洗洗就成了”,钱攸宜倒不在意。 几人敲门后,院子里马上传来脚步声:“来了来了”。 是大柱堂哥的声音。 大柱开门后憨笑道:“二叔,你们可来了,快进来!我爹我娘还有爷奶他们都盼着呢!” “嗯”,张老二点头应了声,“你三叔来了吗?” “还没呢,两家隔得近,三婶说他们等会儿来”,大柱笑道。 徐氏听了不禁撇撇嘴,低声道:“我看你三婶她就是想躲懒!” 大柱闻言挠挠头,不好接话,只能尴尬的笑了笑,装听不见。 张平安暗地里拉了拉自家老娘的袖子,示意差不多就得了。 众人进堂屋后先拜见了张老头和张氏。 老头老太太正围在火盆边烤火。 看张老二几人来了也挺高兴。 张氏摆摆手道:“不用这些虚礼,快坐吧!” 大房为了省钱,买的宅子挺小的,众人都坐下后,瞬间感觉堂屋拥挤的很。 这还是钱攸谊提前吩咐了丫鬟婆子在车上等着,不用进来。 不然更加坐不下了。 李氏本来在厨房忙活,看到几人来了,连忙解了围裙到堂屋跟众人打招呼。 等看到二房带来的东西笑得就更开心了。 相当于她今日其实只出了力,食材都是二房出的,还得了丰厚的节礼。 只盼着老头老太太身体硬朗,能多活些年,这样还能多帮衬帮衬自家几个孩子。 只要老头老太太在,自己这房就是跟着沾光的。 李氏从来都比马氏看得明白的多。 “大嫂,还有几个菜没做啊,要我们帮忙吗?”徐氏问道。 “嗐,不用!”李氏忙说道。 她识趣的很,怎么可能让平安媳妇儿一道来帮忙。 “平安,你们稍坐一会儿啊,已经都拾掇好了,马上摆饭,多亏你娘早上让胡婆子过来帮忙,省了不少事儿呢!”李氏笑道。 徐氏听了这话便没起身,客气道:“今日辛苦大嫂了。” 她知道大嫂是个灵透的,让胡婆子过来帮忙也是这个意思,肯定不能让儿媳妇进厨房帮忙。 好在大嫂很配合,不枉她送了那么多东西! 众人在屋内寒暄唠嗑,主要是徐氏和张老二说,其他人跟着听。 “那你们家这庄子,能不能我也跟着去干啊,这总帮人修房子不是办法”,张老大提议道。 “老大,你腰腿不好,种地又是个苦活儿,现在帮人修房子捡捡瓦片啥的就挺好的”,张氏听后淡淡打断道。 这就是不让再说的意思了。 张老大很遗憾。 第416章 岳父的指导 第416章 岳父的指导 李氏带着三个儿媳妇很快摆好饭。 此时张老三一家还没来,属实是有些过分了。 对于老三一家李氏可不会客气,招手让大儿子大柱过来:“去,把你三叔一家喊过来吃饭,不帮忙就算了,吃个饭还要三请四邀的,什么意思啊?他们要是再不来的话,我这里可没饭给他们吃了!” 大柱点点头,正准备出门。 李氏又重复道:“就按我这原话说,知道吗!他们也太蹬鼻子上脸了,不自觉!” 对于这种家庭小矛盾,大柱早已经习以为常了。 没再说什么,出门往张老三家去了。 不一会儿,张老三便拖家带口的带着一大家子十几口人过来了。 李氏也没给什么好脸色。 马氏脸皮厚,对此无所谓。 张老三自知理亏,嬉皮笑脸的上前去给张老头张氏,还有大哥大嫂两口子告了罪。 此事便算揭过去了。 众人开始吃饭。 为了配合钱攸宜这个侄媳妇,李氏也特意摆了三桌,男丁、女眷以及孩子各自分开。 不过饶是如此,看着菜盘子里面东一筷子西一筷子的,都往里面戳,钱攸宜也没什么胃口。 强忍着吃了几块发糕,喝了半碗汤,磨蹭了一会儿后,便放下了筷子。 又跟席上众人打了招呼后,这才离席。 张氏今日不许男人们喝酒,因此中午这顿饭很快便结束了。 吃完饭后,张老二起身告辞。 张氏和李氏都没多留,吩咐了家里男人们送二房一家子出门。 说实话,其实早点回去两边都自在。 等到家后,钱攸宜第一时间回房沐浴。 等洗了澡,换了一身衣裳后,顿时舒服多了。 蓉嬷嬷见了有些心疼,边帮着梳头边不满道:“姑爷虽说还算有些才华,可家世实在太低微了,在这等人情往来上,小姐您总是免不了要受委屈,当初说个门当户对的多好。” “俗话说,有得必有失,有失必有得,我要是嫁一个门当户对的,能像现在这样这么自在吗?”钱攸宜懒洋洋道。 说完瞥了一眼蓉嬷嬷,敲打道:“还有,此话以后不可再提!念在你是我的奶嬷嬷份上,这次就算了!嬷嬷要记住,我既已经嫁进张家,就是张家的人,荣辱一体,你在背地里这样妄议夫君和公婆的是非,已经犯了大忌!” “老奴知罪,谢小姐开恩”,蓉嬷嬷顿时心中一凛,不敢再说话了,老老实实帮着梳头。 “嗯”,钱攸宜淡淡“嗯”了一声。 复又回到懒洋洋的样子,道:“我记得嬷嬷上个月刚添了一个大胖孙子吧,满月礼我也没什么好送的,首饰盒子里的金锁片嬷嬷您自去取一只,全当贺礼了。” “哎,多谢小姐”,蓉嬷嬷连忙道谢,刚刚被打入冷宫的心“嗖”地一下又明快起来了。 等第二日,张平安便去了岳家。 开始了名师一对一。 钱侍郎自己本身还有差事,虽说到了年根底下,松弛很多,并不是很忙。 但还是要每日去上朝的。 时不时还要开个会。 因此多数时候都是钱侍郎把问题以及解题思路指出来,然后让张平安自己去参悟,写文章。 再根据参悟的结果来点评文章,从中帮忙梳理四书五经的知识点。 名师辅导的成果是显而易见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能节约时间,把有限的时间合理分配在薄弱的地方。 本身岳父这边就还有两个大舅哥要准备会试。 张平安高兴于学业上的进步,同时又心中有愧,这日他实在忍不住了,建议道:“岳父大人,您学问造诣深厚,比起各位名家大儒也不差,现在两位舅兄也要准备明年二月的会试,何不我们三人一起学习!还能取长补短。” 钱侍郎听了这话,捋捋胡须,心中有些欣慰,这女婿没白培养。 不过:“你以为我没教过他们吗?家里四个小子都是我启蒙的。” 说完又摇摇头,继续道:“孟子曰君子之不教子,势不行也,我算是体会到了,圣人之言不可尽信,也不能不信,现在俩小子跟着族里长辈学挺好,你不用操心!若你明年能会试得中,也不枉我这段时间煞费苦心了。” “承蒙岳父大人厚爱,小婿一定会竭尽全力!”张平安语气坚定道。 “嗯”,钱侍郎点点头,心中还算满意。 就这样,时间一晃,到了大年三十。 三十这日上午,张平安还在钱家埋头苦读。 不努力不行,等年后钱侍郎要走亲访友,这是必不可少的礼数,推脱不了,到时候可就没那么多时间指导他了。 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能浪费。 大舅子钱英和二舅子钱杰休假后,过来书房关心过几次。 对张平安这种苦读的状态和近日的学习成果十分满意。 还差厨房送了不少养身补气的参茶过来。 三舅子钱炜和四舅子钱裕,同张平安一样,此时还在叔伯家中。 世家子弟学习的韧劲儿并不比普通人少。 等到中午在钱家吃完午饭后,钱侍郎才道:“吃完饭你便回家去吧,大年三十还在岳父家苦读,不知道亲家会不会在背地里说我苛待女婿哦!” 说到后面半句语带笑意,很明显是玩笑话。 张平安恭敬道:“岳父言重了,我爹娘知道岳父大人是为我好,心中一直十分感激。” “你呀你呀,年纪轻轻老气横秋的,这是玩笑话,这么严肃作甚”,钱侍郎无奈道。 等张平安回去的时候,钱府还准备了不少稀罕的吃食让带回去。 算得上是真正的连吃带拿了,张平安有些汗颜。 第417章 团年饭 第417章 团年饭 大年三十这日的团年饭,从张平安出生到现在,张家一直是一大家子一起吃的,往年也是徐氏妯娌三个一起操持。 今年张氏主动说了到二房这边吃。 大房三房都知道是因为什么,不过本身也是跟着沾光,他们自然没意见。 张平安到家时,人都已经到齐了。 几个小侄子见了张平安嘴甜的不得了,小叔叔叫个不停,围着张平安打转。 “你们啊,现在先别急着讨好我,等晚上守完岁了以后,记得给我拜年,到时候我给你们每人一个大红包”,张平安笑道。 “噢,噢,小叔叔最好了”,得了承诺,孩子们更开心了。 大人见了这一幕更不消说,心情也是极好。 徐氏现在倒不心疼这些压岁钱了。 只不过大房三房都有孙子可以收红包,她家没个小辈能收回来,总感觉亏得慌。 她是真眼馋抱孙子! 而且徐氏心里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担忧,她怕儿子到时候前头也是连生闺女,她现在都这么大岁数了,也不知道能等几年。 唉,但愿儿媳妇头胎得男吧,如果真的一举得男的话,那她绝对要去庙里给菩萨多添香油钱还愿。 冬日天黑的早,很快,外面陆陆续续有爆竹声响起。 张老二早已经提前准备好了爆竹,见邻居们有人开始点了,他便带着家里男丁们一道出去,在宅子门口把爆竹点燃。 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过后。 张老大看爆竹都已经燃完了,才拢着袖子道:“好了,进去吧,这天儿真冷,赶紧进去好开饭了,吃点热乎的暖暖身子。” 孩子们也附和道:“噢,进去吃饭啰!” 说着蹦蹦跳跳一起往宅子里跑去。 张老三在后头赶忙喊道:“你们慢点儿,当心摔了!” 话音刚落,小孙子便摔了个狗啃泥。 不过这时候的孩子都皮实,小家伙连哭一声都没有,自己爬起来拍拍手上和腿上的土,然后跟着哥哥们跑走了。 张老三在后头无奈一笑:“这些娃儿啊,现在真是享福了,要是我们小时候摔个狗啃泥把衣服弄脏,不被老爹老娘狠狠抽一顿屁股才怪!” “现在日子好过了嘛,也不差这一点子东西了”,张老二乐呵呵道。 他现在是无事一身轻。 七个儿女全部成家了,他的任务也就完成了,如果能尽快再添个孙子,那日子就更完美了! 又吃穿不愁。 这日子想想就让人快活! 下人们已经把府里的灯全部点起来了,整个宅子灯火通明,看着就喜庆。 这灯要一直燃到第二天早上,寓意来年的日子红红火火。 回到堂屋时,下人已经摆好饭了。 众人移步饭厅。 既然是年夜饭,肯定不能寒碜。 各式各样见过的没见过的菜肴摆了满满一桌子,足有三十几个菜。 分了三桌,坐的一点儿也不挤。 张老头作为一家之主,理应带头举杯,然后大家才能跟着举杯动筷,这是规矩。 张老大为了留着肚子,中午都没咋吃,早都等不及了。 看自己老爹迟迟没动,不由低声提醒道:“爹,该您举杯了!” 张老头不知道是不是没听清,还是呵呵笑着。 张老大只得再次提醒,凑过去道:“爹,您说两句吧!” “啥?举杯是吧?!”张老头突然扯着嗓子问道,吓了众人一跳。 张氏见了干脆直接把酒杯递过去,塞老头手里,淡淡道:“喝酒。” 张老头这才举起酒杯,笑呵呵对众人道:“大家一起,一起。” 张老大不由对坐在一旁的张老三嘀咕道:“什么情况,咱爹该不会是老糊涂了吧?!” 张老三没好气道:“你盼着点咱爹好吧,我看他比咱们谁都清醒,大嫂说他每顿吃两大碗饭呢,比我吃的还多!” “我这不是就事论事嘛”,张老大闷声道。 有了张老头带头举杯,夹了第一筷子菜,众人这才跟着举杯动筷。 男人们主要是喝酒,女眷们自己一桌,边吃边唠嗑,惬意的很。 孩子们那一桌没大人管着,是最热闹的,碰到好吃的根本停不下嘴,最后都吃撑了。 钱攸宜见了,怕孩子们撑出个好歹来,吩咐了下人去照看着,不许再胡吃海喝了。 又让蓉嬷嬷去吩咐厨房熬一锅山楂茶端过来,给众人消消食。 她自己吃了两筷子米糕就饱了,正端着盅冰糖燕窝在慢慢喝着。 这顿年夜饭一直吃了一个多时辰才结束。 收拾的活儿自有下人来干。 众人移步花厅喝茶。 接下来就是守岁了。 守岁这事儿只针对家里的男丁。 女眷们如果不想守的不强求,可以先去房里歇着。 徐氏已经提前让下人安排了客房出来。 钱攸宜对守岁是没什么兴趣的,刚才的年夜饭枯坐一个多时辰就够受罪了,她现在只想回房休息。 因此跟各位长辈行礼告罪后,便带着丫鬟婆子回了内院。 张老头和张氏年纪大了,也熬不住,加上辈分高,也没人挑他们的规矩礼数,便也先行回房休息。 李氏和马氏还不太想这么早睡,两人暗暗撺掇徐氏一起玩叶子牌。 对于打牌方面,徐氏委实没那么擅长,既不会算牌,反应也不够快,上次说是想着帮儿媳妇赢回来一点,最终也没能行。 但总有一种人是人菜瘾还大。 徐氏就有几分这个意思。 她虽看出来了两个妯娌想从她这里赢钱。 但想想,说不定多打几回能好些呢! 于是也没拒绝,吩咐了婆子拿牌过来。 李氏见了兴奋不已,她是妯娌三人中牌技最好的,今天如果火好的话,说不定大孙子明年的束修又能省一笔。 二河媳妇儿见了也有一些跃跃欲试,她是镇上的姑娘,打小家里条件还不错,因此性子也更活泛。 加上二河读过书,在三房地位还是挺高的,妻凭夫贵,她在婆婆马氏面前自然也比较能说得上话。 和马氏略提了提后,马氏只叮嘱道:“不许玩儿钱!” 便没管了。 叶子牌是人越多越好玩儿,二河媳妇儿又兴冲冲去拉大柱媳妇儿梅子:“梅子,咱们几个来玩吧,加上二堂嫂一起,四个人正好!” 梅子对这些没什么兴趣,摇摇头道:“不了,你们差人的话叫上英姐一块儿吧,我还要看孩子呢,现在牛牛才半岁多,离不了人!” 二河媳妇儿不以为意:“让大堂嫂帮着看会儿不就行了,反正她也没事干。” 这个大堂嫂说的是英娘,现在在大房差不多算半个隐形人了。 每次聚会也是默默无闻,尽量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此时被点名后,才哑声道:“梅子,把孩子给我吧,我帮你看着。” “真不用,咱俩一块儿坐会儿挺好”,梅子笑道。 说完又对二河媳妇儿温声道:“你们三个人不也可以玩吗,不用管我们。”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二河媳妇儿也不好再强求,只在心里嘀咕了句,真是山鸡上不了枝头。 第418章 正月初一 第418章 正月初一 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何况是人口纷杂的大家庭。 谈不上勾心斗角,但彼此暗暗比着肯定是有的。 男人和孩子们这边就简单多了。 张平安提前让下人准备了一些孩子爱玩的玩具,比如陀螺、木马之类的,刚好府上还添了几只小奶狗,正是可爱的时候,几个小子抱在怀里爱不释手,根本闲不下来。 男人们则一边打牌一边吹牛唠嗑,时不时去偏厅抽袋好烟,又有好茶好水伺候着,厅里又暖和,悠闲自在的很! 张平安陪了一会儿后便交给自家老爹应付,自个儿先回房了,反正离守岁出方还早。 回房时,钱攸宜已经洗漱好躺下了。 看到张平安回来还挺意外:“亲戚们都安顿好了?” “嗯,都玩着呢,暂时有爹娘应付着,不用我管”,张平安笑道。 又有些担心:“我看你晚上没吃几口,要不让厨房送点宵夜过来吧!” “不用,我一向胃口就小,吃了两块点心,还喝了一碗燕窝,不算少了”,钱攸宜柔声道。 “倒是夫君你最近一直埋头苦读,爹爹的性格我也知道,做事严肃的很,想必管教你极严,合该趁这两日好好歇歇。” “爹也是为我好,我心中有数,等会试结束了,早春的桃花也该开了,到时候我带咱们全家去郊外踏青”,张平安道。 从成婚到现在,他一直忙于课业,也没带自己媳妇儿出去转转,想想很有几分愧疚。 大年三十的日子总是特别的,人的心绪也会比平时平静不少。 夫妻二人难得有了能静谧地说说话的私密时光。 距离感也拉近不少。 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 “我这澡算是白洗了”,事后,钱攸宜不由娇嗔道。 “让嬷嬷再给你擦擦吧”,张平安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道。 话音刚落,屏风外传来丫鬟的通传声:“老爷,老太爷说快到子时了,让您到前厅去,一会儿好一道出去点篝火。” “嗯,我知道了”,张平安扬声应道。 刚准备跟媳妇儿说声抱歉。 钱攸宜十分识大体地道:“快去吧,正好我要洗漱!” 蓉嬷嬷十分识趣地端了热水进来,张平安擦洗过后换上衣裳,又给媳妇儿嘱咐了两句,才去了前厅。 此时,张老大正斗志昂扬,兄弟三个中,就他一个人输了,差点儿急眼。 张老二看着闷不吭声的,赢的最多。 张老三其次。 李氏在隔壁听着动静,简直恨铁不成钢。 敢情她拼命的从徐氏这赢钱,都给自个男人填了窟窿了,这里外里岂不是打了个平手,相当于干熬了半宿,气死她了! 张平安吩咐了下人出去把篝火堆好,然后道:“爹,大伯,小叔,差不多到时辰了,咱们现在出去吗?” “嗯,出去吧”,张老二闻言干脆的放下牌。 张老大十分不情愿,一边穿鞋一边道:“等会儿放完爆竹回来接着玩啊,我得赶回本才行。” “晨阳,走了”,二柱喊道。 “爹,来啦”,几个小子倒还精神奕奕,一点困劲儿都没有。 大柱把自己儿子从梅子手上接过来,抱着孩子一道出去。 “我刚才用棉花把孩子耳朵堵住了,你出去注意着点,别惊着了孩子”,梅子叮嘱道。 她爱这个孩子是爱到了骨子里,生怕孩子受到一丁点伤害,平时是走到哪里就抱到哪里,干活的时候就背在背上。 “我知道了”,大柱点点头,看向孩子的眼神都快融化了。 一到屋子外面,瞬间冷了不少。 门外已经堆好了篝火,张平安把火把递给大伯。 张老大把篝火点燃。 然后张老二在旁边点燃爆竹。 噼里啪啦的声音瞬间响起来,和着其他邻居家的噼啪声,夜半时分,城东顿时热闹起来。 等爆竹放完后,众人才一道进去。 刚到堂屋,几个小子便开始跪地磕头,给各位长辈和叔伯们拜年。 当然,主要目标是张平安这个小堂叔,都知道他手最松,对孩子们最好。 “共欢新故岁,迎送一宵中!祝小叔叔新年大展宏图,金榜题名!”?张晨阳是长孙,带头恭贺道。 “哟,看来这学没白上,还会念诗了,吉利话也说得好,来,一人一个红包,收好啰”,张平安笑道,对几个小侄子有些刮目相看了。 “小叔叔,还有我们,我们”,此时几个女娃听到动静也哒哒哒跑出来了。 张平安把准备好的红包分给了几个侄子侄女。 连还不会走路的大柱堂哥的儿子也没漏下。 倒是把大柱感动的不行。 张平安又摸了摸几个侄子的头,告诫道:“都要好好读书,知道吗?” “知道!”几个孩子抬头齐声道。 张老大和张老三作为爷爷也与有荣焉,瞬间挺直了腰杆子。 明天是大年初一,还得各处拜年。 张平安弄完这些便准备回房歇息了。 张老二也准备回房睡下,就张老大还惦记着赶回本,要拉着两个弟弟继续打,被李氏好说歹说劝回房了。 众人各自歇下。 第二日,天还未亮,大家便都起来了。 时光如白驹过隙,又是新的一年。 钱攸宜作为主母,今日更不能赖床,打扮的格外隆重。 这是她刻在骨子里的教养,大日子一定要打扮得体体面面。 “走吧,咱们一块儿去给祖父祖母以及爹娘,还有各位长辈拜年”,张平安说罢,帮着媳妇儿将最后一支点翠簪插上。 “嗯,很衬你!”张平安看了看,很满意。 第419章 各家拜年 第419章 各家拜年 两人一道去了堂屋。 张氏和张老头年纪大了,觉少,早已经起来了。 徐氏安排了丫鬟婆子将老两口打扮的整整齐齐的,端坐在上首。 大房和三房也围坐在周边,孩子们则像屁股底下有钉子似的动来动去,有些按捺不住,想去院子里玩儿。 李氏呵斥道:“等会儿,得先给太爷太奶和各位长辈们拜完年才能出去。” 徐氏看不过眼,帮孩子们说话:“就让他们在廊檐下玩会儿怕什么,一会儿就吃早饭了。” 话音刚落,看到张平安两口子进来了,忙道:“你们俩总算来了,快来给你们爷奶和各位叔伯拜年。” “实在抱歉,让各位长辈们久等了”,钱攸宜福了一礼柔声告罪。 张平安也跟着道歉。 大家今日起得比往年更早。 “无妨,是我们两个老的睡不着,起早了,闹得你们也跟着一块儿早起”,张氏摆摆手道。 人都到齐后,便开始按照辈分依次拜年。 大柱二柱都是粗人,跪地砰砰磕了两个响头,道:“祝爷奶福如东海,笑口常开。” 紧接着是大河二河兄弟俩。 最后是张平安:“祝爷奶新春大吉!如松柏之茂岁岁长青,似南山之寿绵延无尽!” “好好,都起来吧,都是孝顺孩子”,张氏满脸笑意道。 至于红包是没有的,张氏从来不给孩子们红包和压岁钱,儿子、孙子和曾孙子都是一视同仁,从来没破过例。 大面上,一碗水是端的平平的。 剩余几个曾孙辈的闺女小子算是享福了。 也就是从张平安有了功名后,家里越过越好,孩子们的压岁钱才没有再继续没收,个个都是同龄人眼中羡慕的对象。 拜完年后,丫鬟们开始摆饭。 大年初一的早上流行吃白面先垫补一下肚子,然后各自再出门去拜年,关系亲近的人家会留饭。 大房三房的男丁们主要是去金宝家,以及各自做工时玩的好的人家拜个年,其他也没有哪里可以走动的。 张平安就忙了,鲁夫子那里、还有州学里面各个任课的夫子以及班里的同窗们,叶校书,林俊辉,还有平时混了个脸熟的同年们,他都得去跑个过场。 哪怕只是上门喝口茶就走,起码礼数到了。 不光张平安忙得脚不沾地,但凡有点身份地位和社交的人,大年初一都是最忙碌的。 郭嘉、萧逸飞和金宝三人,他特意留到了最后。 几人还能一块儿好好唠唠嗑,吃顿安逸饭。 大年初一,驿馆也休假了。 郭嘉闲得很。 张平安来的时候他正和几个同僚摇骰子玩儿。 倒不是有瘾,纯粹打发时间罢了。 “你这日子快活似神仙啊”,张平安打趣道。 “打发时间罢了,快坐”,郭嘉爽朗道。 接着给张平安斟了杯热茶,“我料想你正月初一肯定是忙得很,早上我去了金宝家和逸飞家,还有你府上,但是伯父说你不在,本来准备等晚些再去你府上找你的,没想到你倒先来给我拜年了,这太不好意思了!” “这话可不能这么说,咱们都是过命的交情了,提这些就太没意思了啊”,张平安笑道。 “何况你比我长几岁,按年龄来说,我来给你拜年那不是理所应当的吗,正好也快午时了,不如咱们一同再去金宝家和逸飞家拜年,正好叫上他们俩一块吃个饭,咱们今日好好聊聊!” 郭嘉闻言笑得开怀:“这主意好,咱俩想到一块儿去了,我岂有不应之理,走,咱们一块儿过去!” 说完便跟手底下人打了个招呼。 然后和张平安一块儿出去。 “今日沾你的光,也能坐上豪华马车了,啧啧,豪车就是不一样!”郭嘉赞叹道。 “你少揶揄我啊,你在驿馆遇到的好马还少啊”,张平安凉凉的望过去。 “哈哈哈!别生气嘛,我错了”,郭嘉连忙告饶。 “最近怎么样,这小管事当的还不错吧,我看现在驿馆上下都挺服你的,再干段日子,升大管事指日可待啊!”张平安问道。 说起这个,郭嘉也有几分自豪,没两把刷子,在这种地方还真混不开。 嘴里还是谦虚道:“还成!不过当管事也不容易,平时杂事多的很,也就这几天清闲,等过完年后,南方各地的举子都到临安来赶考,那时又得忙起来了。” 说完,想起来张平安也是要参加考试的一份子,不禁关心道:“怎么样,今年有把握吗?” “还行,州学的夫子都很好,加上放冬假的时候,我岳父也单独指导了我一阵,学问比从前精进不少,勉力一博吧”,张平安望着窗外道。 人生在世,就没有能停下的时候,只要活着,就得往上走! “我相信你行”,郭嘉拍拍张平安的肩膀肯定道。 不一会儿到了金宝家。 金宝看到两人过来也很惊喜,迎上前道:“平安,我刚才去你家拜年了,伯娘说你不在,我还想着晚点去找你呢,不然过两天你又得去上学了!” 张平安摊摊手无奈道:“没办法啊,现在正是紧要关头,我大年三十的上午还在我岳父家上课呢!也就大年初一和初二能歇两天,等初三就得回州学继续苦读了。” “啊?这么快!”金宝很惊讶,他以为怎么着也得到初六的,随之而来的便是满满的同情,“你太苦了!果然,人上人不是谁都能当的,我就不是那块料。” 金宝爹娘看到两人过来拜年也很高兴,端了不少吃的出来。 听到金宝满嘴胡咧咧,不由重重拍了一下儿子的肩膀,轻斥道:“瞎说啥呢,平安那叫有上进心,哪个像你似的,整天就知道写你的话本子,今年你可就十七周岁了,虚岁十八,不算毛头小伙子了,婚事可不能再拖,今年必须成亲啊!” “哎呀,知道了,娘,别说这些了”,金宝有些羞囧。 然后拼命给张平安使眼色。 张平安赶紧解围道:“婶子,我们接下来还得去逸飞家,中午我们几个打算一块吃个饭,聊一聊,您看行不?” “哎,去吧!带着金宝多出去走走”,金宝娘对着张平安好说话的很,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区别对待。 第420章 小人物的野心 第420章 小人物的野心 金宝出来后有些郁闷:“明明还有一个没成亲的大龄男杵在旁边呢,就盯着我一个!” “那能一样吗?”郭嘉无语。 三人说说笑笑间,步行去了萧逸飞家。 两家隔得近,不到一刻钟就到了,进门的时候萧逸飞正在帮着哄孩子。 “哟,要我说啊,做男人就得像逸飞这样子,对外有担当,对内还能帮忙分担家事”,郭嘉笑道。 “快进来坐”,萧逸飞才不在意这些打趣,忙抱着孩子让众人进来。 萧母很有眼色的过来把孩子接过去,笑道:“你们到屋里说话吧,正好孩子该睡了,让他娘哄着,我去给你们做几盘下酒菜,你们聊聊天。” “伯母,那我们就不客气啦”,张平安拜完年后道。 “客气啥,就当自己家一样,荤菜都是现成的,加点佐料回个锅就成!”萧母温声道。 几人进屋喝了两杯茶后,萧母便开始麻利的在堂屋摆饭。 众人来他家里吃饭,她打心眼里高兴。 这说明别人起码还把他们放在心里,在临安,多个朋友多条路,她巴不得几人关系亲近些,以后儿子也能多些帮衬。 “对了,逸飞,你最近的差事干的怎么样了,我学业繁重,也好长时间没跟你们聚聚了”,张平安边吃边道。 “我们那地方还行,待遇不错,伙食也好,平时主要就是训练,然后在周边巡逻啥的,跟周边人关系处的也还可以,没人为难,唯一不好的就是营房在郊外,每次回家都不是很方便”,萧逸飞笑道。 “你们那地方不是能睡觉吗,每天回来确实折腾,你可以隔几天回来一次嘛”,郭嘉疑惑。 “这你就不懂了吧,成了家的和没成家的肯定是不一样,逸飞是舍不得家里人,何况家里都是女眷和孩子,肯定不放心”,张平安倒是挺理解的。 换他他也放心不下。 这点郭嘉不太认同:“那他还能时时刻刻把他们娘儿三个揣兜里不成,最重要还是要自己足够强大才行,等他混到一定级别了,自然有人来保护家里的女眷和孩子。” “你怎么这么想?”金宝有些惊讶,连夹菜的动作都停下了。 在他印象中,逃荒的路上,郭嘉一直是个挺温和挺讲义气的人,但是现在的说话行事作风却隐隐有几分草莽之气。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郭嘉反问。 趁着酒劲儿,他心中也有一股一吐为快的冲动。 不然有些话憋在心里,实在太孤独了。 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后,郭嘉继续道:“说实话,我们的命不算太好,正好处在这样一个乱世,这是一个苦难动荡的时代,但同时也是一个英雄的时代!古人云‘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难道我们一辈子就只能给那些当官的提鞋跑腿儿加打杂吗?都是爹生娘养的,凭什么?!就凭他们会投胎?” 这一句句反问铿锵有力,说完也不需要人回答,摇摇头继续道:“可惜北方的那些士族,实际上也不堪一击,听说好些都被白巢杀的快灭族了,呵呵!自从他们南渡后,我就打心眼里瞧不起他们了!” “你喝醉了,慎言!”张平安平静道。 “嗯,确实有点醉了,不过我还有最后几句”,郭嘉摇头晃脑道,“很多事情躲着避着是没用的,哪怕只是想保全自己家人这样一个微小的愿望,在上位者随意的手腕翻转间,也会顷刻灰飞烟灭。与其这样,那不如我自己爬上顶峰去看看,也不枉活这一世!大丈夫绝不能妇人之仁!” 余下三人面面相觑,都没接话。 “等着吧,我预感这一天已经不远了,是龙是虫,到时候自有分晓”,郭嘉最后道。 张平安心中叹气,他知道郭嘉这话既是倾诉,也是试探。 其实他早已感觉到凭郭嘉的才能,他以后定非籍籍无名之辈,但是真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野心。 相信像他这样的人,也不在少数。 更有通过科举入仕走捷径的。 想把大夏这张破碎的地图拼起来,难度不亚于愚公移山。 张平安没有接话,直接把郭嘉手中的酒杯拿到一边,换了杯茶水递过去,道:“你还是先喝点茶吧,别醉醺醺的等一下出门摔倒了!” 萧逸飞也跟着劝道:“对对对,喝茶挺好,酒大伤身,我们也不喝了,陪你一块儿喝茶。” 金宝也连忙把惊讶的眼神收回去,装作没听懂,端起茶杯喝茶。 郭嘉知道在场的几人都是心里有分寸的,嘴巴也严,压根就不担心他们会出去乱说。 自己倒是一吐为快了,却把烦恼都留给了其他三人。 张平安本来还想约大家一块去他家吃晚饭的,这下也不好开口了,还是等他考完会试再说吧! 此时,他又想到了早上去林俊辉家拜年的时候,林俊辉的那番宏图大志。 看来是任重而道远的! 饭后,几人各自归家,张平安顺路把郭嘉送回驿馆。 上车后也没再挑起话题。 有些事没法儿讨论。 等到驿馆后,郭嘉利索的跳下马车,挥挥手扬声笑道:“走啦,等你会试完我再去恭喜你!” 说完潇洒的回了驿馆。 张平安甩甩脑袋,不再想这些事,烦恼一多,心绪就不静,他现在能做的只能是当这事儿不知道。 到家时,大房三房已经回去了。 毕竟两家都买了宅子,新年也得回去暖房,不然家里没个热乎气儿,兆头不好。 奔波一天,晚上张平安早早便歇下了。 明日几个姐姐要回娘家拜年,自己也得带着媳妇儿去岳父家,清闲不了。 一夜时间很快一晃而过。 转眼到了第二日早上。 张老二和徐氏早早起床,吩咐下人备好了瓜果点心和茶水,还准备了不少红包给几个外孙。 张平安和钱攸宜作为舅舅、舅母,红包自然更是少不了。 六丫一家隔得近,是最先到的。 “呀,这天才刚亮呢,你们来的够早的,快坐着歇歇”,徐氏招呼道,又问:“给你们先上碗鸡汤面垫垫啊?等人齐开席那还得老半天呢!” “谢谢娘”,于释奇连忙道谢。 他也觉得来的太早了,这么着急干嘛,不过他对生活上的事情很迟钝,媳妇儿乐意的话,他也没意见。 第421章 烂在肚里 第421章 烂在肚里 殊不知六丫来这么早是有原因的。 她一直想当面感谢钱攸宜当初在宫里的救命之恩。 奈何作为新媳妇,她若无事,轻易也不能随便离开婆家回娘家,传出去名声不好。 上次能回家也是因为钱攸宜下了帖子相邀,婆家看在钱府的面子上才准许的。 但是又有一大帮子亲戚跟着,人多嘴杂的,加上钱攸宜看着若无其事的,也没提到在宫里见过她,她便没找到单独说话的机会。 回去后,她想来想去,觉得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先不说以后两人就是正经亲戚了,这是一辈子的事,再则不管钱攸宜心里是怎么想的,两次救命之恩,她得当面把这句谢说出口。 不然她心里不踏实。 想想命运真的很神奇。 她一个北方农家出身的女子,竟然嫁到了南方的官宦之家,过上了衣食不愁,使奴唤婢的日子。 还成为了世家嫡女的大姑姐! 而这一切也就发生在短短的几年间而已。 她现在十分庆幸和感激家里有一个出息的弟弟,不然现在过的日子肯定是天差地别。 等吃完鸡汤面以后,六丫便让夫君于释奇先陪着自家老爹坐一会儿,唠唠嗑。 自己想去内院找弟妹说说话。 这样合理的要求,于释奇自然是无有不应的。 体贴道:“嗯,你去吧,爹娘这里有我呢!” 徐氏也笑呵呵道:“去吧,她已经起身了,听丫鬟说正在梳妆打扮呢,你去陪着她说说话也好。” 对于女儿想和儿媳妇处好关系这事,徐氏是十分赞成的。 年轻时她不觉得,现在老了老了就希望家里和和睦睦的。 而且这样一来,也是女儿们在婆家的底气。 这个儿媳妇虽说平时看着有些高傲,但做事是十分通情达理的,为人也很大方豁达,并不斤斤计较,这点是让徐氏十分欣赏的地方。 六丫刚起身,张平安便进来了,身上还带着冬日的寒气。 “六姐、六姐夫,新年好啊!”张平安首先抱拳笑道。 随后告罪:“抱歉,是我起晚了,竟然还让你们等着,实在对不住了”! 于释奇连忙起身,摆摆手认真道:“无事,是我们来早了才对,还没到辰时就到了,你们没起很正常。” 张平安寒暄两句后,看到六姐起身要出门,不由问道:“六姐这是要去哪里,有事吩咐丫鬟婆子就行。” 徐氏开心道:“你六姐看时辰还早,准备去陪你媳妇儿说说话呢!” “噢,那挺好,六姐还是一如既往的细心”,张平安赞道。 六丫闻言抿嘴一笑,露出两个不明显的梨涡,温声道:“那我过去了!” “哎,去吧去吧”,徐氏挥挥手。 六丫这才带着丫鬟出门。 等到内院卧房门口时,守门的丫鬟看到是六姑奶奶过来,连忙福了一礼道:“六姑奶奶好。” “嗯”,六丫点点头,矜持道:“我来跟你们小姐说说话,不知她现在是否方便?” “奴婢这就进去通传”,丫鬟再次福了一礼后便进去通传了。 不一会儿,蓉嬷嬷开门出来,满脸笑意道:“哟,是六姑奶奶来啦,快进来!” 态度比起六丫姐妹几个第一次过来送面条时和气了不少。 说完又训斥丫鬟道:“下次姑奶奶们过来,直接请进屋就是了,哪儿还用通传这么生分,闹的小姐刚才都问我了,还以为我对你们管教不力呢!” 这话实际是说给六丫听的,也是把自己摘干净。 丫鬟心里很委屈,却什么也不敢说,只能低头听训。 六丫内心呵呵,但也懒得跟下人计较了。 她嫁进于家后才发现,不管是大到宫里,还是小到七品芝麻官儿之家,但凡用得起下人的地方,总免不了会有这类媚上欺下的人存在。 跟她们生气犯不上。 蓉嬷嬷训完丫鬟后又换回一张笑脸,领着六丫往屋内走去。 嘴里还道:“我们小姐正念叨几位姑奶奶呢!” 等到了内间,钱攸宜正坐在梳妆镜前,让丫鬟帮忙梳头。 丫鬟手巧,挽了一个十分漂亮的倾云髻,接着又簪上各类珠翠首饰,配上浓淡得宜的妆容,顿时显得钱攸宜整个人高贵又华丽。 “六姐,快来帮我看看我今日这装扮如何?”钱攸宜看人进来了,淡笑着招呼道,也算是给六丫递了一个台阶。 她猜六丫估计是有话要单独跟她说的。 六丫坐到一边,赞道:“这发髻妆容都很衬你,挑不出一点儿毛病!” “六姐谬赞了”,钱攸宜笑道,脸上笑容深了一些。 又招呼六丫喝茶:“这是庄上去年新酿制的桂花露,女子喝了最好,六姐快尝尝!” 六丫浅浅抿了一口,道:“确实不错。” 接着便有些踌躇道:“弟妹,你还记得我吗?我的意思是之前在宫里的时候………” 剩余的话她有些没勇气说出来,在嘴边打了个转以后,刚准备咽下去再酝酿酝酿。 便听到钱攸宜淡淡道:“记得!” 六丫闻言有些紧张的抓紧了帕子。 “嬷嬷,我今日想坐那辆蓝色宝盖的马车,你去马厩那边说一声,让他们收拾好”,钱攸宜却没有接着说下去,而是转头淡淡吩咐身边的婆子道。 蓉嬷嬷知道这是要把她支开,心里虽有些好奇,却也没多问。 这是做下人的基本觉悟。 等屋里没人了。 六丫才有些急切地继续问道:“既然认出了我,为何上次我回娘家你却没有提起?我还以为你是不记得我了,毕竟宫里小宫女那么多。” 钱攸宜十分平静道:“六姐,我以为你该是不愿意提起宫里发生的那些事才对,都是些不好的事情,提起来做什么呢!” 六丫顿了顿,语气坚定道:“无论如何,我要对你说声谢谢,当初要不是你,我可能就被宫里的老太监欺负了,亦或者被杨太妃仗杀了,更不可能出宫,我欠了你天大的人情!” 说完这些,六丫情绪有些低落,又顿了会儿才继续道:“本来还以为我们俩身份云泥之别,之后不会再见面,也没办法对你亲口道谢,我出宫后心中一直很遗憾,谁料到你竟然成我弟妹了,人生可真奇妙!” “是啊,人生很奇妙”,钱攸宜闻言也跟着感慨了一下。 没有再说别的。 然后起身道:“现在你的谢意我也收到了,咱们出去吧,估计大姑姐几家也快来了。” “等一下”,六丫急道。 “嗯?”钱攸宜不解的望去。 “我出宫后,你知道宝珠怎么样了吗”,六丫问道。 不问清楚,她实在是心中难安。 “哦,她啊”,钱攸宜回忆了一下才淡淡道,“已经死了,她承受了你本该一起承受的结果,毕竟做错事,总要有人受罚的。” 六丫眼睛睁大,突然感觉喉咙有些哽住了。 钱攸宜道:“一个人死,总比两个人一起死要好,这都是命中注定的!难道在宫里走了一遭,你还没学会取舍?” 说完又轻叹了口气,提点了一句:“此事以后不要再提了,虽说你已经成亲,但人言可畏,假的也能说成真的,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就把它烂在肚子里吧!” 第422章 暗流涌动 第422章 暗流涌动 说实话,六丫本来是想道完谢,了却自己一桩心事便罢了。 但聊完后,心情却更沉重了,像堵了块大石头似的。 她虽聪慧,但打小生活环境单纯,从来没生过什么害人的心思。 眼看钱攸宜已经走出房门,六丫将自己的心情重新收拾了一番才跟上去。 就像钱攸宜说的,这事儿传出去对她的名声影响太坏了,她往后得把这事烂在肚子里。 无论如何,她现在来之不易的美好生活绝不允许任何人破坏! 等两人到堂屋时,大丫二丫和五丫三家都已经到了。 几个孩子看到钱攸宜出来,忙不迭过来给舅母拜年。 钱攸宜让丫鬟把准备好的红包拿过来,每个孩子给了一个。 大丫有些不好意思,笑道:“这几个孩子真是享福了,压岁钱都要拿双份的!” “大姐,过年呢,都要沾沾喜气,以后孩子们过来,在我这里,压岁钱都是双份的”,钱攸宜笑笑不在意道。 徐氏看人都齐了,招呼道:“既然现在人都齐了,那赶紧过来吃饭吧,吃完早饭,平安,你赶紧带你媳妇去你岳父家,免得去太晚了失了礼数,亲家怪罪!” 众人一听,纷纷道:“确实要早点去,咱们赶紧吃饭吧!” 席间,女眷们还好,都是自家姐妹,聊起天来也自在,而且都挺照顾新媳妇儿的感受,场面很和谐。 男人们这边,话最多的是张老二和五女婿方子期。 张老二一直想着怎么把庄子上的事情打理的更好,等开春后可就得播种了。 在这方面,方子期给了不少意见,他自己老爹就是在户房做事的,虽然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吏员,但关于民生懂的却不少,种什么收益更好,更是门清。 翁婿俩越说越投机。 倒是衬的其他几个女婿稍显木讷了。 张平安怕招待不周,主动跟另几人搭话:“大姐夫,你在五城兵马指挥司现在干的怎么样啊?同僚都还好相处吧?” 事实上真是张平安想多了,余下几人都在认真的埋头苦吃。 刘三郎听到问话才抹了抹嘴巴停下来,回道:“小弟,同僚都挺好的,没人欺负我,俸禄也高,最关键是馒头管饱,能给家里省不少粮食呢,我觉得这个差事特别好!” 说到最后,嘴角都忍不住翘起来。 张平安知道大姐夫一向话不多,现在一下子回了这么一长串,足可见他对这份差事确实是十分的满意。 “那就好”,张平安闻言也放心不少。 林俊辉给大姐夫和萧逸飞找的差事,确实是十分用心了。 二姐夫刘湖生此时也放下筷子接话道:“我觉得咱们自从来到临安之后,日子是都越过越好了,这临安真是来对了。” “嗯,我也这么觉得”,刘三郎憨憨道。 “我现在在漕运船上干活儿虽然要往外面跑,有时候挺想家的,可赚的钱比以前多多了,家里宽裕,两个小子都在上学,这日子就有盼头”,刘湖生继续道。 江面风大,在船上干了这半年多,张平安看二姐夫是肉眼可见的变黑了不少,脸上手上都有被风吹到皲裂的口子。 “以后还会越来越好的”,张平安坚定道。 刘湖生脸上笑的灿烂:“那肯定的,我准备学咱爹一样,好好供两个小子读书,只有读书才能出息,只要他们能读得进,我就一直供!” 张老二听到后很赞成,接话道:“这话在理,只要蓬蓬和满满是这块料,我这个做姥爷的也支持!” 说到这,张老二又想起了六女婿,转头对着于释奇道:“释奇啊,你们于家是官宦之家,想必读书氛围更为浓厚,你是几岁开蒙的?” 于释奇放下筷子道:“回岳父大人的话,我是五岁开蒙的,家里有族学,一直上到十四岁,夫子说我读书不开窍,然后我爹就给我谋了份差事,便没上了!” “呵呵,没事,有份吃皇粮的差事也很好,等以后有了孩子再好好培养”,张老二鼓励道。 比起这些琐事,方子期更关心妻弟的前途,“小弟,你今年会试可有几分把握?听说朝廷很重视这次会试,要从中大力选拔人才,为以后收复北地做准备!” “不好说,一切等会试完才能见分晓”,张平安回的比较保守。 毕竟八字还没一撇呢! 方子期点点头,识趣地没再继续问。 等饭后,张平安跟众人打了招呼,便带上钱攸宜一道回了钱家。 两人到时,钱家已经有不少客人了,除了张平安,其他基本都是高门大户出身的子弟。 虽说钱侍郎只有两个嫡女,但是庶女也不少,加上钱老太爷老两口已经去世,钱侍郎又是这一房的长子,因此,钱侍郎的姐妹们回娘家也得钱侍郎招待。 其中有两个妹妹,甚至只比女儿钱攸宜大半岁,刚出嫁半年。 高门大户嫡出庶出的孩子多,人情往来复杂的很! 钱侍郎夫妻二人今日也没太多功夫照顾到张平安两口子。 张平安对此很理解。 跟其他几个同龄段的姐夫一块儿下下棋喝喝茶也挺好的。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半上午。 茶喝多了便容易跑茅房。 钱府的茅房建在庭院的僻静处,得走一段路,周围还种了高大的芭蕉树遮挡。 张平安刚方便完,正准备出来,便听到旁边小路上有人结伴过来。 嘴里好像还提到了自己,“我们这个大舅子啊,真不知道该说他是蠢还是笨,好好的一个嫡次女,嫁给一个没根基的穷小子,他还以为这样就可以避免站队了,哼!估计现在快火烧眉毛了吧!” 另一人声音明显更淡定,回道:“咱们这些姻亲本就是一体的,你少说些风凉话!” 嫡次女加没根基的穷小子,那不就是自己?? 第423章 会试报名 第423章 会试报名 从对话来看,自己应该还要称这两人一声姑父。 不过钱府人口众多,有些表亲自己都还没认全,就不知道具体是哪两人了。 张平安眼看这两人已经快走到茅房门口,理好衣裳后便往外走去。 正好和两人撞了个正着。 对面看到正主在茅房,脸上也有一瞬间惊讶,不过很快又恢复淡然自若的表情,双手背在身后,还朝张平安点头示意了一下。 这份儿处变不惊的能力和厚脸皮应该是世家大族的必修课,看起来流畅又自然,不见一丝尴尬。 张平安同样点头示意了一下,然后背着手挺直脊背往回走。 双方都默契的没再提刚才的事情。 张平安边走边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好像在自己大婚当日钱府的宾客中见过这两人,但印象不深。 估计两人官职不算太高,不然林俊辉肯定会私下提点自己的。 等回到花厅后,和几个不太熟的姐夫又下了两局棋,管家便过来通知开饭了。 今日客人众多,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要互相敬酒,在饭桌上寒暄一番,一顿饭足足吃了一个多时辰。 吃完饭后,便可以告辞离开了。 张平安看待在这里也没什么事,天色也不早了,不想再待,在征询过钱攸宜的意见后,两人便一同去跟钱侍郎夫妻二人告辞回家。 在马车上,钱攸宜这才露出疲态。 其实不光是张平安觉得这种交际很累很没意思,就连从小在这种大家族和复杂的人情圈子中长大的钱攸宜也依然忍不住心累。 习惯和适应是一回事,喜不喜欢又是另一回事。 何况在亲戚们看来,钱攸宜是完全的下嫁,俗话说妻凭夫贵,现在张平安还没有起势,她在娘家一众嫡出庶出的姐妹中的待遇可想而知。 即使心性坚韧,心情依然受到了一些影响。 “喝杯茶吧”,张平安倒了一杯温茶递过去道。 “谢谢夫君,我没事,就是精力不济,家里亲戚多,有些疲于应付罢了”,钱攸宜浅笑道。 “可是亲戚们说了一些难听话?” “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这很正常,不过在口舌上,她们在我这里也占不到什么便宜”,钱攸宜傲气道。 说完又问:“你那边呢,可有人议论你了?” “没有,几个姐夫都挺好的,大面上能过得去就行”,张平安摇摇头,没有把听到的那些不好的话说出来,没必要! 两人不过一刻钟便到家了。 到家时,大丫几家已经都吃过饭回去了。 看到张平安夫妻二人回来,徐氏关切道:“亲家那边一切都好吧?” 钱攸宜笑道:“多谢娘关心,我爹我娘都挺好的。” “那就好”,徐氏笑了笑,看儿媳妇脸色不好,忙道:“累了吧,快回房去歇歇,等一下吃晚饭我再叫你们!” “谢谢娘,那我回房了”,钱攸宜福了一礼便回房了。 张平安则准备去书房看看书,明日便要回州学上课了,他想再温习温习。 徐氏看儿媳妇走了,才拉着儿子坐下:“儿子啊,先别急着看书,陪娘说说话,等明日你回州学去上课了,又得忙起来了。” “怎么了,娘”,张平安坐下关心到。 “这府里啊,下人虽多,但平时总觉着还是冷火秋烟的,人气不旺!今日你大姐她们几个带着孩子过来,才感觉有丝热乎气儿,她们一走吧,又空落落的!” 徐氏说完有些发愁道:“我看你媳妇儿这身子不咋好,吃的也少,风吹就要倒似的,要孩子估计不那么容易,当然,你们已经成亲了,娘说这话没有怪她的意思,但是我这两天老是想到一个人,不知道还有没有缘分能再遇见,哎,早知道当初多要几副药备着的!” 张平安听完后问道:“娘说的是剪秋的姑姑?就是给大柱哥看病的那位?” 徐氏激动道:“是啊,就是她!当时在客栈给你三姐喂药的时候,我就后悔没多要两副药备着,但是当时急着赶路,也只能作罢了,哪知道好的不灵坏的灵,这眼看着你子嗣也艰难,娘急呀!” “娘,这才成亲一个月呢”,张平安很无奈。 “娘知道,这不是要早做打算嘛,我也不认识什么名医,跟你说这话就是想让你在外面留心着,看有没有好的大夫,要是有的话请来给你媳妇看看,你把这事放在心上就行”,徐氏嘱咐道。 “成,我知道了”,张平安应道。 他本来想解释钱府什么名医请不到,能看肯定早就看了,调养身体的方子估计更不少,没必要这么急。 想想还是顺着自家老娘的话应一下就行了,也算是安个心。 “嗯”,看张平安点头应下,把这事放在心上了,徐氏放心了一些,这才放人,“行了,你看书去吧,娘就想跟你说这事儿,千万放在心上啊!” “知道了,娘,放心吧”,张平安笑道。 然后起身去了书房。 一晃眼,便到了第二日早上。 张老二和徐氏今日都要去徐小舅家吃饭,早早便让吕老头赶了骡车出门。 张平安吃过早饭后,便去了州学。 还是那些熟悉的老面孔。 可能因为休息了两日的原因,大家看起来都精神饱满,神采奕奕! 互相寒暄后,便都坐下看书。 不一会儿,夫子便过来上课了。 废话是不存在的,直接进入正题,这一讲就是一上午两个时辰。 结束后,夫子没急着走,通知众人道:“今日已经正月初三,离会试不远矣,虽说是老调重弹,作为夫子,我还是得重新给你们交待一遍。” 众人认真聆听。 夫子说完喝了一口茶才继续道:“你们这两日尽快抽空到礼部报名,我们州学作为第一批报名的人,如资料有误还能有修改的余地,勿拖延,切记!” “多谢夫子提醒”,众人齐声道。 等夫子走后,姜奉平侧身道:“张兄,不如我们一道去礼部报名?” 第424章 前线战事 第424章 前线战事 “多谢姜兄好意,不过我已经和朋友约好了一道,不方便食言,还请见谅!”张平安笑道。 姜奉平闻言笑了笑,眼神玩味道:“张兄,难道我是什么猛虎恶兽吗,发现你总在拒绝我啊!看来我还是面子薄!” “不敢不敢”,张平安忙道,表情有些无奈:“是我之前在国子监的同窗,我大婚那日你也见过的,确实不好食言,还望姜兄勿怪!” 这点他确实没说谎,初一拜年的时候,他已经和华万里以及绿豆眼约好了,到时候一道去礼部报名。 不过本来约的是初八。 他也没想到州学路子这么广,初三他们就能登记了。 姜奉平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和其他人一道起身出门,去食堂吃饭了。 旁边一个关系还不错的同窗凑过来低声提醒道:“张兄,你以后说话还是注意着些,不要得罪了姜兄,现在前线战事吃紧,他爹可是朝廷的红人,说不得以后哪一日就得求到别人门下了!” “多谢顾兄提醒”,张平安道了谢。 又凝眉问道:“我昨日在饭桌上也听我几个姐夫大概说了说,北方好似有异动,想要渡江,难道你也听说了吗?” 如果班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事儿,那岂不是说明局面已经很严重了! 顾同窗表情倒比较乐观,关注的点也不一样:“这事不是什么秘密,大家都心照不宣而已,反正一时半会儿也打不过来,还是会试要紧!不过,眼下的局面,却让武将的地位比从前有了大大的提高,文官反倒比从前势弱了,这对我们来讲不是什么好事。” 说完还摇头叹了叹:“唉,没赶上好时候啊!” 张平安无语凝噎…… 不过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位同窗的父兄好像就属于谏臣一类的,没什么实权,每天就动动嘴皮子。 真要天下大乱,这类文臣是最没用的。 难怪要叹气了! “千军万马想要渡江绝非易事,有苍梧江这道天险在,南方暂时应该是安全的,不过总这么偏安一隅不是办法,朝廷迟早还得北伐,到时就是我等建功立业的时候了”,另一个同窗接话道。 话语中豪气满满。 此人家中倒是武将世家。 对于前线战事知道的也更多,侃侃而谈道:“北方那些反贼和蛮子从入冬以后,江面结冰了,就一直跃跃欲试,想要南渡,这时候渡江是一年中最容易的,不过粮草补给又是个问题,只要前线守将能够撑完一月,等到了一月底,冰面撑不住铁蹄的践踏,就算脱险了!” “罗兄懂的真多,见地极高”,张平安顺着夸了一句。 对方回了一个‘算你识货’的表情。 也有人悲天悯人道:“北方都快打成筛子了,百姓哪能安心种地,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我听说有些蛮子不开化,茹毛饮血,直接是拿人肉做干粮的,可怜那些百姓啊!” 张平安闻言眼皮跳了跳。 最开始凑过来接话的顾同窗摇头晃脑道:“那些贱民,死了也就死了,有什么好可怜的!” “你!”那人气道,“那原本都是我们大夏的子民,你怎能说出如此没有良知的话,吾真是羞于与尔同窗!” 说完拂袖而去。 留下顾同窗在原地,“我说啥了?我说的不是实话吗?一天天装的跟菩萨似的,有什么劲儿!嘁!” 说完也走了。 这个世界真是割裂的太厉害了,啥样人都有。 张平安也没有谈下去的兴致了,起身去食堂吃饭。 吃完饭后,便赶着马车去载上华万里和绿豆眼,又绕回家拿了户帖,三人一道去礼部报名。 “还是你们州学面子大,初三就能报名了”,绿豆眼对这种特权十分羡慕。 “我也是今日才知道,不过只要能报上名就行,早早晚晚的事儿”,张平安笑了笑。 华万里是个乐天派,点头道:“是啊,早几天晚几天又何妨!” 绿豆眼瞥了暼两人,摇着扇子道:“不,我就喜欢这种被特殊对待的感觉,你们不懂!” “哈哈哈哈”,张平安和华万里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报名的事情解决了,接下来就只等二月会试了。 等到正月初十左右,临安街上已经出现了不少南方各地过来赶考的学子。 据说考场附近的客栈,价钱比平时翻了三倍不止。 有关系好的学子会三两个人凑一起租个小院子,再请个婆子做饭,比住客栈要划算。 听说大伯母李氏就接了份给人做饭的活,工钱给的还不少。 一晃眼,便到了正月十五元宵节这日。 家家户户门口挂起了大红灯笼。 徐氏一早便吩咐了丫鬟们准备元宵。 ?元宵节的意义在于象征团圆和美满,寄托了人们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期许。 这日州学也放了半日假。 可以让学子们晚上陪家人一块儿出门,去逛逛上元节的灯市。 遥想上一次逛灯市,还是在县城的时候。 张平安想趁这个机会陪家里人一块出去走走。 谁料没一个人想出去的。 张老二的理由是:“没什么好看的,咱自家府里不也挂了这许多灯笼吗?啥样的都有!” 徐氏是因为:“就我们两个老的加你们小两口出去逛没意思,等什么时候有了孙子,咱们带着孩子一块出去,那才热闹呢!” 钱攸宜纯粹是不想去凑那个热闹,人挤人,烦的很! 每到这个时候她就发现,临安城的人特别多。 都不愿意去,张平安自然也不去了。 好吧,也算省事了! 一夜无梦! 第二日,张平安照常去州学上课。 上午的课结束后,班里人三三两两的结伴去食堂吃饭。 张平安跟邻桌的一个大高个儿约了一块儿。 就是昨日那个家里是武将世家的同窗。 两人还算能聊到一块儿,正好一个愿意说,一个愿意听。 两人在食堂打了饭刚坐下。 张平安无意中扫到一个人影,看着好像一位故人。 不由有些激动的站起身来。 同窗纳闷地抬头道:“张兄,你怎么了?” “罗兄,我好似看到了一位故人,抱歉啊,你先慢用,我去去就来!”张平安道。 第425章 故人重逢 第425章 故人重逢 “噢噢,好”,罗同窗应道。 顺着张平安的目光望过去。 视野内人头攒动。 也不知道哪个是张平安说的那位故人。 张平安起身后便朝着那个背影走去,随着越走越近,也越发确定了,就是范举人! 除了面色有些疲惫外,相貌跟从前无差。 想一想,两人竟也有两年多没见了。 此时,范举人身边还跟着一个约莫三十岁左右的学子,两人明显是一道的。 张平安看两人并没有交谈,上前打招呼也不会突兀,这才试探着唤了一声:“范举人?” 范举人听到有人喊,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才回头。 在看到张平安的那一瞬,一下子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随后神色激动地上前道:“平安?张平安?” 声音同样有丝不确定。 “是我!”张平安闻言笑了,神情也跟着放松下来,他知道自己没认错人。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范举人很感慨,连一贯淡然自若的表情都维持不住,高兴之余,紧接着疑惑道:“平安,你怎么在这里?是在这里进学,还是……” 张平安回道:“范举人,我在这里进学,就在上舍甲班,至于为什么在这里呢,那真是说来话长,一句两句的也说不清楚,不知您现在是在哪里落脚,方不方便把地址告诉我,等我下学了我亲自去登门拜访,咱们到时再详聊!” 范举人看食堂人多嘴杂的,确实不是说话的地方,想了想道:“不如我们中午一块儿吃个饭,吃饭时再聊?” “这……方便吗?”张平安眼神看向早已经在旁边频频投来好奇目光的范举人的那位同伴。 范举人闻言笑了笑:“怪我见到你后情绪太激动了,忘了给你二人先行介绍,平安,这位是黄举人,乃我至交好友,同时也是连襟,他也在州学进学,不过在上舍乙班,我估计你们平时也打过照面,我今日来州学就是来找他的。” 说完又对那位黄举人介绍道:“礼仁,这位是我之前在老家县城结交的忘年交,姓张讳平安,我们已经有两年多没见,没想到今日竟然在州学重逢,相逢即是有缘,不如咱们一块儿吃个饭如何?” 黄礼仁是个瘦瘦高高的读书人,面相儒雅,性子看着很温和,闻言笑道:“他乡遇故知,当浮一大白,这有何不可?!” 张平安提议道:“那咱们找个僻静的位置坐下吧,正好那边还有我一位一块儿来的同窗!” 范举人顺着张平安说的方向望过去,正好和罗同窗好奇的眼神对上。 双方都微微点头示意打招呼。 然后范举人二人便端上午饭过来一块儿坐下。 食堂有卖温着的米酒,度数不高,冬日里喝了十分暖胃。 张平安买了两壶拎过去。 几人坐下后,又互相寒暄介绍了一番。 大家都不是内向的人,聊起来十分畅快。 罗同窗很惊叹:“没想到你们从北方一路过来到临安,竟然还能遇上,而且二月份还要一同参加会试,搞不好还会成为同年呢,真乃缘分也!” “那就借你吉言了”,范举人笑道,过了那一阵激动的情绪后,他很快便恢复了平日风度翩翩的儒雅模样。 即使已经四十多岁,交流起来却依然言谈有趣,并不让人觉得说教和厌烦。 实在是很适合做朋友的人! “范举人,那考完会试后你还回金陵吗?还是就在临安安顿下来?”张平安问道。 “目前的打算是暂时在临安安顿下来,不管这次中与不中,总得谋个一官半职的”,范举人不疾不徐道。 接着眼带欣赏的看向张平安:“我已经是日暮西山的年纪了,怎么都好说,倒是你,真的让我刮目相看,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举人了,以后定当前途无量,这次的会试可要好生把握!” “我会的”,张平安眼神坚定地点点头。 旁边范举人的那位连襟黄举人笑呵呵举杯道:“说不定以后大家还能同朝为官呢,相逢是缘,来,干一杯!” 其他几人也提起酒杯,碰杯道:“干杯!” 范举人是当初走的早的那一批人,张平安料想肯定无事。 不过没想到范家一大家子最后是去了金陵。 范举人提起这个也觉得十分庆幸:“幸好当初得了舅兄提点,不然如今也得陷在北边过水深火热的日子了,本也没想到金陵,兜兜转转,最后却在金陵安顿下来,吃了些苦头,好在一家人俱都平安无事,已是万幸了!” “是啊,听说北边老惨了”,罗同窗附和道。 其实关于为什么以后要在临安安顿下来,范举人还有一点顾虑没说,那就是临安更靠南,万一北边打过来了,临安作为新都,肯定是最后失守的,再则,临安近海,有个什么的话,走水路往福州那边去也方便。 现在前线骚动不断,实在难以让人安心。 吃完饭后,范举人留下地址便先告辞离开了,马上就要上课了,他不方便再继续打扰。 今日他过来就是为了托关系到州学旁听一段日子的,直到会试时为止。 总比闭门造车强! 这段日子他肯定不能闲着。 等到下午下课后,张平安便让车夫赶车去了城东郭府,也就是范举人的其中一位舅兄家。 目前范举人是借住在这里。 说起来,郭家其实离张平安家并不远,但不是一个圈子的,也没什么交集,只是彼此听说过而已。 张平安还真不知道这郭家和范举人还有这层关系。 路过兴味斋的时候张平安特意让车夫停了一下,下车去买了几包上好的点心。 上门做客总不能空手。 张平安让车夫递上拜帖后,门房立刻行了一礼道:“张举人,请您随我进来,今日范举人回来时已经交代过了!” 说完便在前面带路。 第426章 会试 上 第426章 会试 上 郭家是五进的大宅子,张平安跟着下人一路去了客院。 路上还遇到了几个负责洒扫的丫鬟婆子。 庭院打理的干净整洁。 张平安到的时候,范举人正在廊檐下给笼子里的画眉鸟喂食,看起来倒是一派悠闲。 “这鸟养的真不错”,张平安忍不住赞道。 他虽不懂鸟,但看这鸟毛色艳丽无瑕,眼睛黑亮有神,一看就知被照顾的极好。 范举人从下人手里拿了帕子,将手擦干净,笑道:“这是我从金陵带过来的,正好给我做个伴儿!” 随后招呼张平安道:“进来坐吧!” 两人在偏厅坐下后,有下人上来奉茶。 张平安笑道:“住在这里倒是清静,是个读书的好地方!” 范举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道:“是啊,我舅兄对我这次会试也是寄予厚望,特意安排了这处偏院儿给我。” “您在金陵过得怎么样?” “金陵就跟这临安一样,世家大族众多,好些北边南渡过来的都挤在金陵,抢占了不少当地大族的资源,所以初时南北两边大族处得也不是很和睦,去年开始就好多了,日子跟以前在县城肯定不能比,但比平民老百姓还是要强的多”,范举人淡然道。 接着又笑了笑:“我刚到临安的时候,心里还在想着,不知道能不能碰到熟人,结果就真碰到你了!” 张平安也笑了:“这还多亏了当初您给留的那封信,我看到信以后便回了老家,接上亲眷一起去了府城,然后从府城坐船又到了省城,当时局面还没这么危急,我们从省城坐船过江到了岳州,在岳州安顿了大半年,后来岳州也不好了,我便想着到临安投奔我一个同窗,毕竟临安是天子脚下,要太平的多,最后这才在临安安顿下来,说起来两年的时间过得也挺快的。” “这都是你的造化”,范举人笑道,并不居功,“接下来我也要去州学,旁听一段时间,我们这下算是半个同窗了!” “那甚好,接下来我们见面机会也多了,还可以时时讨论一下学问”,张平安是真心高兴,范举人算是他人生的贵人。 “平安,这个就不必了,我这次考试权当是给我最后一次机会罢了,并不执着,你还是当以你自己为先,有钱家这棵大树在,你又年轻,以后肯定要比我走的远得多”,范举人摆摆手道。 张平安知道对方这是好意,无奈道:“那中午一块吃吃饭聊聊天总行吧!” 范举人捋着胡须哈哈笑道:“当然可以!”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张平安这才知道,除了范举人和林俊辉的家人都在金陵外,县城里其他几家大户多数也都在金陵,包括谭县丞的家人也在。 “你以前的那位同窗,就是谭县丞的那个侄子,不知你是否还记得,他目前就在金陵的州学读书,去年乡试上了副榜第三名,差一点中举,实在太可惜了!”范举人道。 “我记得他,脾气虽差了点儿,但读书悟性不错,人比较傲气,不过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年纪不大,还有很多机会的”,张平安听到这个消息还是挺惊讶的。 毕竟能上副榜第三,说明实力不差。 按他对这位同窗的了解,估计得被乡试结果气个半死。 “话是这么说,不过今时不同往日,能入仕还是要尽早入仕,以后的事,谁说的准呢,现在这世道啊,没点权利真是寸步难行,扛不住一点风浪,稍有差池,便只能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范举人语含深意道。 张平安知道这话跟前线不稳有很大关系。 毕竟金陵紧挨江边。 “杀一人为罪,屠万人为雄,窃钩者诛,窃国者侯,蠢蠢欲动的人不在少数,这个我明白,多谢提点”,张平安郑重行了一礼道谢。 范举人笑了笑没接话,转移话题道:“可惜了,你在临安已经成亲,不然我真想把女儿许配给你!” 张平安窘,干笑道:“是我没这个福气,配不上令千金。” 此时天色已晚,张平安也不方便继续叨扰,便起身告辞离开。 反正日后同在州学上课,见面机会也多。 等第二日张平安再去州学上课的时候,范举人果然和他的连襟黄举人一块儿去了上舍乙班。 张平安见此,忍不住想到了老师韩举人和大师兄潘仕北、二师兄柳文昌,不知道他们现在身在何处。 如果在南方的话,以大师兄的学问,去年乡试定能上榜,理应会来参加这次的会试才对。 不知两人能不能再遇见。 但愿大家一切都好! 时间不知不觉一晃而过,转眼到了二月初,张平安考试的日子。 这次是真正的鱼跃龙门! 张老二和徐氏近一月请了不少佛像菩萨回来,但凡印象中有的神像,都请回家摆着,日日上香,虔诚祷告,连庄子上都去的没那么勤了。 逢初一十五一定会去寺里添香油钱,这还是跟其他大户人家的女眷学的。 主要是求个心安! 这个月初还发生了一件大事,北方的反贼派了两股水兵,分别从江宁关和下口关潜入南方,意图破坏沿线布防。 幸被及时发现,才没造成严重后果。 姜奉平的叔叔也在这次战役中战死。 从这件事就能看出来,隔江对峙的局面不会再持续太久了,天平即将被打破。 大批蜗居在金陵的世族开始涌入临安,房价更贵了,城东更是寸土寸金。 大丫几个都庆幸房子提前买了。 徐小舅悔得捶胸顿足,赶紧跟徐氏借了一笔钱,把家底都掏空了,才最终在城北比较偏僻的位置买了一处小院子。 这些都是徐氏絮絮叨叨跟张平安和钱攸宜说的,也相当于是把借的钱过了明路。 小两口其实根本不在意这个,老人的钱他们自己心中有数,看着安排就行。 “娘,这次准备的东西是不是太多了”,张平安看着两个硕大的考篮,有些头疼。 看这尺寸,估计还是让老爹定做的。 考棚就那么屁大点的位置,这两个篮子一放,他都没处下脚了。 徐氏连忙解释道:“儿子,现在天还冷,寒气可厉害着呢,你不多带点烛火和柴火可扛不住啊!” 第427章 会试 中 第427章 会试 中 会试又被称为“春闱”,考试时间为?三场,每场三天?,总共需要考?九天?。 分别是二月初九、二月十二、二月十五各一场,等考完得到二月十八了。 此时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考棚门口又没个帘子遮挡,对考生体力是个不小的考验。 比秋闱可难过多了。 热了可以扛,冷了是真不好扛啊! 最后张平安解释了一通,徐氏才依依不舍地把柴火和烛火去了一些,换了正常尺寸的考篮。 这次送考的是张老二和管家一起。 考篮收拾好后,管家便连忙把东西放到马车上,然后躬身问道:“老太爷,老爷,东西都收拾妥当了,可是现在出发?” “现在走吧,时辰差不多了”,张平安道。 说完又转身对徐氏和钱攸宜温声道:“娘,攸宜,我走了,你们赶紧回去歇着吧,现在天色还早,还能再睡个回笼觉。” 徐氏应道:“哎,知道了,走吧走吧,别误了时辰!” 话语中带着浓浓的期盼和不舍。 钱攸宜已经经历过很多次这样送考的场面了,毕竟她自家就有不少举人进士,相对淡定的多,只柔声嘱咐了一句:“夫君,别紧张,好好儿考!” 张平安点点头,最后握了握自个媳妇的手,便转身上了马车。 张老二和管家随后跟上。 车夫一扬缰绳,“驾”了一声,马车便缓缓朝门外驶去。 现在正是夜色最浓的时候,外面街巷伸手不见五指。 不过等到了大街上,便能看到很多宝盖下挂了灯笼的车马驶在路上了。 都是同去贡院考试的人。 “哒哒哒”的马蹄声不绝于耳。 等到了贡院门口那条街,就更热闹了。 考试的举子和送考的人加在一起约莫足有好几千人。 看起来一点儿也不比乡试时人少。 手里都提着灯笼照明。 加上贡院门口挂的大灯笼和火把,能影影绰绰看清周边的人和铺子。 张平安看了一眼,心生感慨,怕是整个南朝泰半的栋梁,今日都集聚于此了。 张老二虽然已经经历过了几次这种送考的场面,但每一次都仍会被震撼到。 “希望这次祖宗也要保佑啊”,张老二忍不住望着天边祈祷道。 “爹,咱们下去吧,马车进不去了”,张平安看了看路况道。 “嗯,好”,张老二应道。 车夫是个机灵的,闻言靠边停下车,又利索的把脚凳拿出来,方便几人下来。 张平安用不上这东西,直接跳下车。 然后回身扶住张老二:“爹,您慢点。” “没事,我不用扶”,张老二摆摆手,口吻强硬:“我还没老到那份儿上呢!” 但是踩着脚凳下来的时候,借着灯笼昏黄的光晕,张平安却发现自家老爹的白头发又多了不少。 以前只是浅浅的花白,现在完全半白了。 身形也不如以往灵活。 眼角的皱纹很深! 自家老爹按这时候的眼光看,年纪真的是很大了。 希望这次真能金榜题名吧,这样老爹以后就不用这么辛苦的继续送考了,张平安想到。 下了马车后,留了车夫在原地看着车子,张老二和管家陪着张平安到贡院门口排队。 天气寒冷,不少人都边排队边跺脚,时不时还朝着手心哈口热气,想让身体暖和点儿,不然手都要冻僵了,还怎么拿笔。 此时张老二无比庆幸,夸道:“还好儿媳妇有经验,提前给你的鞋子和里衣上续了貂绒,不然这会儿肯定不好受。” “貂绒不好寻,这还是她托了岳父岳母帮忙的,等考完了我得去岳父家一趟,当面感谢”,张平安笑道,这份情他会记下的。 “那是应当的”,张老二欣慰道。 张平安在人群四周看了看,竟都没发现什么熟人,也不知道是天黑了没看清,还是没排在一起。 还挺遗憾的。 众人静静的等到了寅时,贡院大门这才缓缓打开。 管家激动道:“老太爷,老爷,贡院大门开了,咱们赶紧排好队!” 此时,周围也都突然嘈杂起来。 张平安本来还有些迷迷瞪瞪地在打盹儿,闻言一瞬间清醒过来。 赶紧理了理衣裳,在队伍中站好,准备搜身。 张老二也抬头伸长脖子望去,把考篮从管家手中接过,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没什么问题,这才安心。 会试的搜身比乡试更要严格的多,派出的衙役也多。 分了好几十组人配合搜查。 旁边还有穿着铠甲佩着大刀的军士维护秩序。 检查时衣裳和头发一律都要解开,鞋子也要脱掉,从头到脚搜身,一丝不漏。 吃食被捏得只剩了渣渣,所以张平安这次都只让徐氏准备了干挂面和炒熟的五谷粉,吃起来方便又顶饿。 搜身时间太长,有的体弱的考生袒露着胸膛,被风一吹,直接喷嚏连天。 吓得周围人退避三舍,唯恐被传染。 “爹,你们回吧,快到我了”,张平安看马上排到自己了赶紧接过考篮道。 张老二把篮子递过去,沉声嘱咐道:“好好儿考啊,别担心,也别紧张,知道吗?无论结果如何,爹都为你感到自豪!” “嗯,我知道”,张平安郑重点头应道。 然后往前走去。 没过一会儿便轮到了张平安,搜身时和前面的人一样,要脱掉衣裳。 不过张平安穿得不厚,主要是貂绒抗冻,搜起来便相对简单一些,把衣裳搜完后,很快便是搜身了。 衙役从头脸到脚踝摸了个遍,确定没夹带,这才大手一挥放人:“进去吧!” 这种被上下其手的感觉很不好,像被占便宜了似的,张平安赶紧拢好衣裳,接过考篮,跟着引路的衙役进去。 这次运气很不错,分到了中间的位置。 既不会太过于靠前,靠近主考官,引得心里紧张,也不会太过于靠后,靠近臭号,要经历臭气的熏陶。 考棚去年秋闱才用过,打扫的很干净,也没有漏雨的地方。 能分到这样的考舍,也算是个开门红了! 张平安心情豁然开朗。 第428章 会试 下 第428章 会试 下 快一个时辰后,所有考生才全部进场。 贡院大门随之下钥! 要等后天下午申时过了,考完第一场,才会再次开门。 此次会试的主考官是礼部尚书陶凯之和翰林院侍讲学士潘廷谦。 张平安听几个同窗和岳父钱侍郎提过,这两人都是坚定的保皇派,也不参与党争,在读书人中名声极好。 他大婚时,这两人还给钱府送过贺礼。 不过隔的有些远,也看不清这两人长什么样儿,只听宣读天子圣谕的声音有些苍老。 但话语沉稳有力,中气十足,极有可能是个严肃性子。 宣读完天子圣谕后,帘官开始一一发卷。 此时天色微亮,已能勉强看清卷面。 不过众人还是在考舍里把烛火点上了,能看的更清楚。 会试的考试内容涵盖四书义、经义、论、制、诏、诰、章、表等科目。 要在规定时间内完成。 考中的考生,则被赐予“贡士”称号,其中成绩最优的考生则被誉为“会元”。 只有会试过了,才有机会参加最后的殿试,角逐更高的荣誉。 不过到了殿试,便没有落榜这一说。 所以会试算是科举路上的最后一道关卡。 张平安拿到试卷后,先按照习惯,把卷面从头到尾审视了一遍,发现多数都是州学里夫子讲过的题型,并不算太难。 此时解题思路已经跃然出现在脑海了。 全部看完后,张平安把墨磨好,然后开始提笔答题。 第一道是“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这句话出自《大学》,是儒家经典中的核心思想之一。 “明明德”指的是彰显自身的光明品德,发扬光大内心的道德光辉,“亲民”则是指将这种光明正大的品德推广到日常生活中,以自己的行为去影响和教育他人,达到自我净化和道德提升。 “止于至善”,这是对前面“明明德”和“亲民”的进一步追求,指的是人们应该在道德修养上不断追求,最终达到道德的极致,成为一个完美无缺的人。 这道题目主要强调了个人品德的修养对于社会秩序稳定和谐的重要性。 再结合当下的政治局面来看。 其实很有一些对考生们试探敲打的意思。 题目不难,难的是怎么答才能出彩。 笔走游龙间,很快,一上午便过去了。 左右考舍都传来生火烧水的声音。 张平安这才放下笔,伸了个懒腰,准备生火做饭。 一上午都没怎么动,加上考舍又小,再不活动活动真得憋得慌! 张平安煮了一把干挂面,连汤带面的吃了一大碗,顿时觉得全身舒服多了。 这才翻了门口的木牌子,在号军的监视下去了茅房出恭。 等上完这趟茅房,接下来他就要少喝水了,尽量把出恭次数控制在一日两到三次。 避免卷面不洁,都是屎戳子。 回到考舍歇了会儿后,张平安便开始继续答题。 等到了晚上,把卷子收好后,把两块木板拼到一起,便可以勉强缩在木板上睡觉。 就这样熬了三天,一晃眼,便到了第三日下午申时。 张平安此时已经两天没洗漱,加上睡的不好,眼底乌青一片,俊朗是一点儿也谈不上了。 马上就到收卷的时辰。 仔细检查了没有错字和遗漏后,张平安便安心等着帘官来收卷了! 师资的区别在会试中是最明显不过的,无论是题型还是主考官的喜好,亦或者政治倾向,州学的夫子都十分清楚。 每年都能出现押中题的情况。 偏远地区的学子根本没办法竞争。 还有的策问中涉及钱粮、水利等问题,要求考生能够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以此考察考生是否具备应对实际问题的能力。 这些都是需要有优秀的老师来教导的。 考完第一场,张平安心中安定了很多,对这次会试的把握也更大了一些。 等收完卷子,钟声响起,考生便可陆续出去了, 张平安跟着众人一道往外走,在大门口还碰到了绿豆眼。 绿豆眼此时一张胖脸满是肥油,头发也油腻腻的,估计蚊子站上面都得打滑,配着他那小眼睛,别提多猥琐了。 偏他自己还不觉得,还抬起胖手抹了抹头发,以为自己玉树临风。 看到张平安后立马提着考篮灵活的跑过来。 “平安,考的咋样啊,前日我排队的时候都没看到你”,绿豆眼笑眯眯问道。 张平安看他一脸活力的样子,不由疑惑:“你精神挺好啊,看来答的不错,我也还成!” 绿豆眼摆摆手道:“哪里啊,我题目都没写完,这次会试肯定没戏!” “那你还这么兴奋?”张平安瞪大眼。 “我这就是应付我老爹罢了,反正考是考不上的,我有几斤几两自己清楚的很,不过等考完我就要荫庇份差事做了,也算是喜事一桩啊”,绿豆眼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一点儿也没被三天的考试打击到。 “平安,这里”,此时,张老二在不远处喊道,身边还跟着管家和五姐夫方子期。 “我家人来接我了,我先走了啊,得回去洗洗,等考完我们再聚”,张平安挥挥手道。 “成”,绿豆眼笑呵呵应道。 张老二每次看到儿子考完后,一脸被抽干精气的样子就心疼,连忙接过考篮道:“来,给我拿着,快歇歇!” 方子期也忙把手上的温茶递过去道:“来,快喝口茶水缓缓!” 两人扶着张平安上了马车,一道回家。 张平安这才知道五姐夫是特意跟自家老爹打了招呼过来一道接他的,不管别人心里怎么想的,这份周到还是挺让人暖心。 回到家时,徐氏已经让下人打好了洗澡水,“儿子,快来洗漱,等你洗完了咱们就吃饭,这几天考试肯定是吃不好睡不好的,得多补补!” 钱攸宜已经让丫鬟准备了干净衣裳。 张平安洗漱好后顿感一身轻松。 烘干头发后才穿上衣裳出去吃饭。 说是要补补,但考试时不宜吃的太油腻,免得坏了肠胃,多数菜肴还是以清蒸为主。 清淡可口的饭食不知比干面条强了多少倍。 也没人问张平安考的怎么样,还有两场呢,不能分心。 吃完饭,早早睡下后,第二日又是天黑着便起身去贡院, 还是张老二和管家送考。 时间一晃而过,总算到了第九日下午申时,最后一场考完。 第429章 未雨绸缪 第429章 未雨绸缪 张平安从考场出来时,心情竟比以往任何一次考试都轻松。 就好像是马拉松长跑即将看到终点的感觉,不管最后结果如何,他总算跑完了全程。 张老二和管家早已经等在外面。 看到张平安出来,两人连忙迎上前帮忙接过考篮。 张老二颇有些激动道:“考完了就好,咱们回家!” 管家也笑着道:“老夫人和夫人都在家等着呢,本来几个姑爷也要过来,老太爷没让,说让老爷您清清静静,好好儿歇两天再说。” “嗯,总算考完了,咱们回吧”,张平安语气轻松。 虽然外表有些邋遢,但精神还算好。 马车一路不疾不徐往家驶去,路上熙熙攘攘,一片繁华热闹的景象。 “儿子,你是想吃啥吗,我让车夫停车去买”,张老二看儿子一直望向窗外,不由得问道。 张平安摇摇头:“爹,不是,我现在没什么胃口,就是看外面挺热闹的。” “呵呵,今天最后一天考试,能不热闹吗”,张老二笑了笑。 接着又关心道:“那这考完了还需要去州学上课吗?” “上课暂时不用,一个月后才放榜呢,等放完榜后州学才会根据结果另行安排”,张平安道,“不过这段时间肯定少不了要拜访一下各位夫子和同窗们,明日早上我要先去一趟州学,时间估计不会耽搁太久,然后接着去岳父大人家拜访一趟,这次考试岳父对我帮助颇多!” 张老二眼神欣慰,点头道:“这很应该,让你娘和你媳妇儿多备些厚礼,礼数不能少。” 父子俩人在车上聊了没一会儿,便到家了。 知道儿子爱干净,回家肯定要先洗漱,徐氏早已经让下人准备好洗澡水。 张平安洗完澡顿感一身清爽,收拾妥当后这才出来一道吃晚饭。 今日晚上菜色就要丰富得多,各种口味都有。 徐氏不停的帮儿子夹菜,生怕儿子吃少了,“这个乳鸽从中午吃完饭就用文火炖上了,特别滋补,快尝尝!” “娘,我够了,等我吃完再夹”,张平安赶紧拦道,碗里都要堆不下了。 菜虽多,但张平安其实没吃多少,他现在胃口不佳,只想吃完后赶紧睡一觉。 “夫君,本来怕你在考舍受寒,我还请了大夫在府里候着,但看你现在精神尚可,那就待会儿吃完饭让大夫给你把个平安脉吧,我们也好放心,确认无碍的话,咱们就早点休息,有什么事养好精神明天再说”,钱攸宜在一边柔声道。 “夫人想的真周到”,张平安闻言心里划过一道暖流。 徐氏作为婆婆,更是对这个儿媳妇挑不出什么错来,心里十分满意。 吃完饭,钱攸宜便让大夫过来把了脉,除了有些气虚外,没什么其他问题。 睡两觉,吃点好的补补就成,连药方都没开。 这下家里人才安心。 晚上大家早早便歇下了。 一夜过去! 到了第二日早上,张平安睡饱后,便又精神奕奕了。 吃过早饭后,张平安跟家里人打了声招呼,然后便去了州学。 考完试拜会夫子是必须的。 其他同窗也会过去。 相当于是考后交流会了。 张平安到的时候,已经有几个同窗在了。 大家考完后心情都挺放松。 各种活动便又出来了,有人提议举办诗会,也有人提议去郊外踏青。 只要时间不冲突,张平安都没有拒绝。 多认识些人总是好的。 不一会儿,甲班众人便都到齐了。 夫子这才出来,勉励了众人几句后,便让大家先回了。 有点像走流程。 毕竟考都考完了,多说无益,一切只能一个月后看结果了。 此时时辰还早,张平安出来后,直接让车夫掉头去了侍郎府。 今日恰好是休沐日,若岳父没有其他安排,应当是在府上的。 退一步说,即使不在,上门拜访也显得有诚意。 张平安运气很好,钱侍郎今日确实没出门。 家里有三个刚考完的举子,他也是特意留着时间问问三人答题的情况。 张平安到了以后,直接被管家带去了书房。 三舅子钱炜和四舅子钱裕已经在里面了。 不过钱侍郎脸色却不是很好。 看到张平安来了,颔首示意张平安过来坐下说话。 张平安行了一礼后才坐下。 钱侍郎对这个女婿还是很客气的,喝了杯茶,平复了下情绪,才放缓了语气问道:“平安,你这次答题思路可还记得,说与我听听?” “回岳父大人,基本都记得”,张平安道,然后边回忆边把答题情况捋了一遍。 钱侍郎听完脸色好了不少,捋着胡须点头道:“不错,依我来看,把握很大!” 说完又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望向小儿子钱裕:“你不要总是自视甚高,认为自己天纵奇才,你妹夫比你还小上三四岁,依我看,他这次上榜几率比你高!” 张平安:……岳父拿自己做别人家孩子对比,这不是让小舅子记恨自己吗? 眼看气氛不好,只能连忙笑着打圆场道:“岳父, 这还没放榜呢,不必过于忧虑!” 钱炜也道:“是啊,爹,小弟还年轻,就算这次不中,下次再考也来得及!” 钱侍郎摇摇头:“没时间了,不管你们这次中不中,都必须要谋份差事了,现在局势不容乐观,你们都得尽快入仕,帮家里分担才行。” “唉”,说到这里钱侍郎又忍不住叹息一声,顺便瞪了小儿子一眼:“你们要是有个进士出身,这事便好办得多,职位也好选,现在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 张平安心中一惊,这话范举人也说过,说无论如何得谋份差事了。 朝堂局面已经差到如此地步了吗? 钱裕作为小儿子,平时最为受宠,但大局他还是分得清的,此时也不敢犟嘴,只道:“一切等放榜再说吧,不一定我就落榜了!不管什么结果,到时候我一定遵从父亲安排!” “你分得清轻重就好,风雨欲来,我必须要未雨绸缪啊”,钱侍郎站起身看向窗外,眼神分外凝重。 第430章 泛舟湖上 第430章 泛舟湖上 张平安此时作为半个局外人,简直恨死了这该死的信息壁垒,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听从命运安排的感觉非常不好。 看岳父没有再多说的意思,张平安也不敢问。 留在钱府吃了顿午饭后,张平安才回家。 回家以后才知道,今日收到了许多帖子。 大部分都是各个同窗的,约着出去吃喝玩乐,顺便联络感情。 其中甚至还有范举人的,约他明日到郊外泛舟游湖。 “对了,金宝上午来过,他知道你考完了,约你出去吃饭呢”,徐氏道。 “我也准备歇会儿后去找他呢,怎么没留他在家吃顿饭”,张平安道。 “我留了,这孩子非不干,说等你回来了跟你说一声就行”,徐氏忙道,“自从咱家搬到这里来住以后,感觉金宝家都跟咱家生分不少了,以前金宝可不会这么客套!” “没事儿,我待会儿去找他!” “还有啊,你五姐夫遣了下人过来说,明日晚上请咱们全家到醉仙楼吃饭,难得他有心,你记得把明晚的时间留出来啊”,徐氏接着道。 “这五姐夫是真殷勤,万一我没考上,他不知道得多失望呢”,张平安有些好笑的摇摇头。 徐氏倒挺喜欢这个女婿,有眼色,知进退,又是个读书人,长的还好,虽说比自己儿子差远了,但也算一表人才,闻言笑道:“想那么多做甚,人无完人,挑这个做什么!” “哟,娘您还知道人无完人呢”,张平安惊讶了一把。 “我跟你媳妇儿学的,她训个丫头也要咬文嚼字,我听了一耳朵”,徐氏笑道,嘴角高高扬起,很为自己的学习能力骄傲。 “娘真厉害”,张平安夸了一句。 等在家歇了会儿后,张平安便揣上了几本书,坐着马车去了金宝家。 金宝娘开门看是张平安过来了很开心,扭头朝院子里喊道:“金宝,平安来了!” 嗓门很大。 金宝听到声音立马从书房跑出来,惊喜道:“平安,你来啦,我上午去你家找你了,可是你出门去了,现在想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 “嗯,去了州学和我岳父家,忙完了我就过来了”,说完指了指手里的包袱道:“你托我找的书,我都找齐了,正好带过来给你!” “来说书房说”,金宝笑道,脸上很开心。 金宝娘笑呵呵道:“我去给你们弄点吃的端进去。” 说完低声拜托张平安道:“平安,你来的正好,帮婶婶好好劝劝金宝,托媒婆跟他说的姑娘他一个都不满意,这再拖都要打光棍了,可愁死我了!” 说是低声,但院子就这么大,金宝娘嗓门也不小,金宝听到后又羞窘又气愤,红着脸道:“娘!” “行行行,我不说了,都是我平时把你惯的,说也不能说,这可怎么办哟”,金宝娘念叨了几句才去厨房。 张平安跟着去了金宝书房,也有些不理解:“你这亲事说了大半年了,为啥不同意啊,年龄也到了。” 这时候的姑娘基本都很单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张平安觉得如果合眼缘的话,亲事该说还得说。 “可是那些姑娘我都不喜欢,人生短短几十载,我不想做一些让自己不开心的事情”,金宝叹气道。 “你总说不喜欢,那你喜欢啥样的,总得有个人参照吧”,张平安随口道。 金宝闻言沉默了一瞬,才磨磨蹭蹭道:“那我跟你说了,你不许笑我!” 张平安挑了挑眉,还真有? 顿时严肃了神情,保证道:“我绝对不笑!” “嗯,就是……就是……我喜欢柳姑娘那样知书达理又会琴棋书画的!” “噗”,张平安一口茶喷出来,惊讶道:“谁?不是我想的那个柳姑娘吧?” 金宝有些生气:“你还说不会笑?” 张平安再次确认:“你说的真是群芳楼的柳姑娘?” “嗯”,金宝点头,随即有些失落道:“不过我知道这样的女子我肯定配不上的。” “你到底是喜欢柳姑娘,还是只是喜欢像柳姑娘这样琴棋书画俱佳的女子呢”,张平安问道,这点很重要。 说到这个,金宝眼神有些迷茫:“我也不知道。” 张平安听到都要叹气了:“唉,不是做兄弟的不支持你,不过烟花之地的女子,见惯了大场面的,先不说你没那么多银子去消遣,就是请回家你也降不住啊!” 说完顿了顿:“我看你也只是憧憬那样的女子罢了,这样,我让你嫂子帮你留意留意,看有没有合适的女子能帮你牵线,有些家道中落的小官之家的女子也会琴棋书画的,一样知书达理。” “那帮我谢谢嫂子”,金宝有些不好意思。 “我看你们这一个个的都是看话本子看多了,你写故事也写傻了,才子佳人的事情哪那么容易发生在生活中,找个清白女子踏踏实实过日子比什么都强,这种日子平淡,但不平凡”,张平安劝道。 “一个个?”金宝纳闷儿,“还有谁啊?” “我就是打个比方”,张平安握拳干咳一声后道。 “噢!”金宝还是有些怏怏不乐。 好半天才振作过来,“对了,给你看我新写的话本子,卖的很好,这次女角换了狐仙,人仙相爱。” 盛情难却,张平安看了看,写的真的很不错,不过他前世狗血剧和八卦新闻看了太多,承受力很强,这点狗血不算啥。 “还不错”,张平安点评道。 “那你拿回家去看吧,送你了”,金宝大手一挥,十分大方。 “可别”,张平安连忙放下,可不能让自己媳妇儿养成了爱看话本子的习惯。 在金宝家消磨了一下午,吃了晚饭后,张平安才回家。 一夜好眠! 很快到了第二日,张平安吃过早饭后,便坐上马车去了城外赴范举人的约,两人约好了一道到湖上泛舟闲话。 其实二月中旬的天气,在湖上泛舟还是挺冷的。 这要是换个同窗邀约,张平安绝对不去。 奈何是范举人! 张平安到的时候,范举人已经到了,身穿一身宝蓝色暗纹绣花的大氅,脖子边围了黑色的狐狸毛,背手站在湖边。 花白的头发用玉簪高高束起,随着冷风飘荡在半空中。 有那么一股世外高人的味道。 第431章 剩者为王 第431章 剩者为王 见人来了,范举人回身淡笑道:“今日天气不错,陪我走走吧!” 张平安点点头:“嗯!” 知己无需多言语,心交不语胜言交! 两人十分有默契的漫步在湖边,谁都没有说话。 走了好一会儿,到了登舟的小渡口时,范举人明显心情好了不少,方才笑道:“今日天朗气清,实是个出游的好日子,平安,我们登舟叙话吧,请!” “范举人,您先请!”张平安躬身行礼道。 无论从年龄还是资历来说,范举人都是前辈,因此也没客套,当先一步踏上船。 张平安紧随其后。 范举人定的就是普通的乌篷船,非常简陋,船舱上方覆盖着竹篾篷,船板上铺有草席,中间摆了小桌子,正好容两人坐下。 桌子上已经摆好了小菜和酒杯,酒壶被放在小泥炉里用炭火温着,溢出阵阵酒香。 船夫是个饱经风霜的老头儿,此时正立在船头,看两人都上船后,便撑起长竿,将小舟驶离小码头。 二月份并不是游湖的季节,放眼望去,宽广的湖面上只有自己坐的这一艘乌篷船而已。 范举人介绍道:“你别看这乌篷船简陋,但坐起来却比那精致的画舫更有意趣。” “确实别有一番景致”,张平安笑道。 不过就是怪冷的! “说起来我二人虽年纪差了不少,但却志趣相投,现今,做翁婿是没这个缘分了”,范举人叹息一声,显得很遗憾。 接着提议道:“如果你愿意,不如以后我们就以叔侄相称,也显得亲近!” 张平安闻言自然愿意,他早就想这样了,每次喊对方的功名都觉得很生分,想叔侄相称,又怕范举人觉得自己占了他便宜,眼下由范举人亲自提出来是最好不过了! 当即表示道:“晚辈当然愿意!” 说完抬头认真的看向范举人,“晚辈一直将您视作人生的贵人,当初若没有您的指导,我也不会那么快考上秀才,迈上了科举的第一步。” 范举人摇摇头,淡然道:“这都是你自己的造化!” 张平安笑了笑,没争辩,反正这份情他是记在心里的。 顺手将小泥炉里温着的酒壶拿出来,一人斟了一杯,张平安才继续问道:“范叔,才刚刚考完会试,按理说同窗邀约肯定不少,您今日特意约我泛舟湖上,可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毕竟这不太像范举人的一贯做事风格。 “人生难得几时闲,轻煮岁月慢煮年,会试又没放榜,我可不想把难得的闲暇时光花在无意义的吟诗作对上”,范举人朗声笑道。 “是我俗气了!”张平安失笑。 “不,我在你这个年岁的时候,也很热衷交友,只不过现在年纪大了,精力跟不上罢了,再则,知己不在多,两三足矣”,范举人道。 脸上神色是难得的轻松和惬意。 接着邀请道:“平安,先吃菜,别光顾着说话。” 张平安也不急,反正时辰还早呢! 两人吃的差不多了,范举人才略微伤感道:“也不知以后还有多少这样共同吃饭的机会。” “嗯,这话怎么说?”张平安惊讶。 “实不相瞒,我舅兄已经帮我谋到了临安底下一个小县的县令之职,不管这次会试我是否上榜,一个月后我都会离开临安,以后咱们见面的机会就少了”,范举人望着湖面淡淡道。 “范叔,怎么这么突然,之前不是还说要在临安安顿下来吗”,张平安不解。 “形势比人强啊,哪能事事如意,临安的过江龙太多,我这小鱼小虾的都不够看的,还不如去底下的县城,起码是一方父母官,大小事能自己做主,这点比在临安强”,说起这个,范举人也很无奈。 背靠岳家,他已经得了很多便利,现在正是需要他出力的时候,他不得不应。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根本就没有再次科举的想法。 张平安听了后有一些理解,不过范举人年纪已经不小了,不由有一些担心:“我记得您家眷还在金陵吧,那此次去上任是您一个人去,还是?” 范举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才回道:“暂时是我一个人去,不过有管家和仆从照顾,倒无碍,至于我的家眷,她们这个月会来临安,先让他们在临安住下吧,等我上任安顿好后再接她们过去。” “从仕途方面来说,还是得恭喜范叔,毕竟县令怎么说也是有品级的官员,不知具体是哪个县,从临安过去有多远呢?”张平安问道,心情也有些复杂。 古代车马很慢,书信很远,很多人分开后也许这辈子都再见不到了。 范举人摇摇头:“去哪个县暂时没定,不过离临安肯定不会太远,最多两百里。” 说完意有所指道:“其实说白了,就是要方便给临安补给。” 张平安何尝不懂,不过:“背靠大树好乘凉,总比单打独斗强,毕竟独木难成林啊!” 聪明人一点就透! “你呢,钱家是望族,肯定已经对你有所安排了吧”,范举人问道。 “应该有吧,不过目前没跟我透露,估计得等放榜后再说了”,张平安坦诚道。 “有时候我真羡慕你”,范举人感叹。 张平安露出聆听的表情,范举人却没再继续说,转移话题道:“我年少读《商周传》时,总弄不懂为什么程公平平无奇,却能活到最后,并且到新朝成立时得了善终,享年七十七岁!” 顿了顿才接着道:“论武功,他是最差的,比不上其他人英武,论打仗,他也不是合适的将才,论治国之策,也平平,各方面都很一般,那么多英雄人物都比他强,却独独他结局最好,当时我很不服气,但是现在,活到这把年纪后,我却有些明白了。” “小侄愿闻其详”,张平安恭敬道。 他在罗夫子的私塾读书时就读过《商周传》,程公他当然知道,是新朝二十四功臣之一,陪葬太陵,也是二十四功臣中结局最好的。 程家至今都是五望七姓之一。 其他开国功臣的家族很多却都没落了。 范举人捋着胡须缓缓道:“我想,正因为他各方面恰好都不是最出色的,懂进退,他才能剩到最后,反而剩者为王!” 张平安闻言心中一凛,拱手道:“多谢教诲,小侄明白!” “但愿我们都能剩到最后”,范举人笑了笑,然后看向湖面喃喃自语道:“起风了!” 说完吩咐船家:“船家,起风了,往回摇吧!” 老头高声应了一声:“哎,好嘞!” 范举人望着微波荡漾的湖面,内心却有些许悲凉,这个乱世风起云涌的时代啊,他真不想老了老了还落到一个亡国奴的下场! 但愿今日结的善缘,日后能帮到自己,范举人不禁想到。 第432章 醉仙楼吃饭 第432章 醉仙楼吃饭 上岸后,两人便各自分开了。 范举人也是坐的马车过来,不过还得去一趟书肆。 张平安便先行回了家。 徐氏关心道:“儿子,你吃了午饭没?” “娘,我吃过了”,张平安收回纷乱的思绪,笑着回道。 “看你这眉头皱的”,徐氏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提醒道:“对了,晚上得去醉仙楼吃饭,别忘了啊!” “我记得的”,张平安点头应道。 然后便回了书房。 想了想,他先写了封帖子,让下人送去林府。 然后又把自己收到的帖子筛了筛,选了一些含金量高的,比较有用的,回了帖。 做完这些,张平安才安心看书。 到了夕阳西下的时候,下人才来敲门,张平安抬头看向窗外,才发现已经到了该出门吃饭的时候了。 张老二和徐氏早已经等在堂屋。 钱攸宜已经提前说过,吃不惯外面的油腻,今日便不去了。 知道她体虚,平时胃口也小,便也没人勉强。 几人坐上马车一道去了醉仙楼。 醉仙楼在临安久负盛名,吃一顿饭并不便宜,来往的客人非富即贵。 “今日这五姐夫是下了血本了”,张平安忍不住调侃道。 张老二微皱了皱眉:“我也觉得这样挺破费的,可是子期是为了庆祝你考试结束,要犒劳一下你,咱们也不好拒绝,毕竟是他一番好意。” 徐氏有些不以为然,摸了摸头上的金钗道:“咱又不是去吃白食的,也带了礼物呢,何况咱们做岳父岳母的,吃女婿一顿饭怎么了,这不是天经地义嘛!” 几人说着话便到了,马车停在醉仙楼门口,张老二几人下了车。 张平安吩咐车夫道:“等戌时过半再来接我们。” 醉仙楼的小二很热情,几人进门报了方子期的名字之后,便躬身在前面领路:“几位客官这边请,方公子订的包间在二楼。” 进门后,张平安才发现,订的包间还是临湖的那一面。 “岳父岳母,平安,快过来坐”,方子期见人来了起身热情招呼道。 他今日分了两桌,男人一桌,女人和孩子一桌,算是很讲究了。 请了张平安,那自然也少不了张老头和张氏老两口,以及大丫二丫和六丫三家。 “我五姐没过来啊”,张平安看了看,问道。 “噢,她有喜了,身子不方便,我便让她在家歇息了,没让她过来”,方子期显得有些不好意思道。 徐氏闻言一拍大腿激动道:“哎呀,这是好事儿啊,几个月了?” “才刚满两个月呢”,方子期笑着回道。 “那是得稳着点儿”,徐氏连忙道。 说完不由看向六女婿:“你们也得加把劲儿啊!” 于释奇羞窘道:“娘,我们会的!” 六丫听了也有些脸红,她其实也急,早点有个孩子才能在于家站稳脚跟,在妯娌面前有底气。 于释奇对她很好,今日还是特意跟婆母求了情,才能让她带着帷帽出来吃饭,不然家里管的严,轻易都不让她出来的。 早点有个孩子,夫妻感情才能更稳固。 不一会儿大丫二丫两家带着张老头和张氏也来了。 众人连忙给张老头和张氏问好。 张氏摆摆手道:“都坐吧!” 说完,带着张老头到一边坐下。 许是年龄关系,平日大丫二丫两姐妹感情明显更好,五丫和六丫则更亲近。 三姐妹挨在一起坐下。 孩子们有好吃的就撒欢了,气氛立马热闹起来。 徐氏望了望,问道:“哎,三郎怎么没来?” 大丫解释道:“他今日正好要值班,实在不巧。” 说完又给方子期告了罪:“五妹夫,实在对不住啊,你一番好意请我们吃饭,但是你姐夫跟同僚调班没能调上,说都是定好了的。” 方子期摆摆手,笑得很客气:“无妨,待会儿我让小二给大姐夫打包一份好菜,大姐你带回去让大姐夫当夜宵,你们今日来的人都多吃点儿,这里的菜很不错的!” 反正主角来了就行了,其他人没关系。 大丫笑道:“那就多谢了!” 众人依次入席。 醉仙楼虽比不上郢州城的望江楼高大气派规矩多,但却更加精致和富丽堂皇。 带有明显的江南特色。 摆盘十分讲究。 小二一边上菜一边讲解。 众人都听的津津有味。 二丫大咧咧道:“做个饭还这么讲究呢,长见识了!” 小二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正好被方子期看到了,心中不免对这个言语粗俗的二姐有些不喜。 同时对这个小二也没什么好感。 不过面上还是端着,看不出什么。 菜上齐后,方子期作为东道主,首先站起身举杯道:“感谢大家今晚应邀前来吃饭,这顿饭主要是为了庆祝小舅子平安顺利考完会试,大家一起热闹热闹,这杯薄酒我先干为敬,大家随意!” 张老二几人听了这番场面话都挺高兴,对方子期这个女婿夸赞不已。 张老头和张氏以及孩子们则都开始埋头苦吃。 酒过三巡,众人吃的正开心。 驴蛋儿突然指着窗外道:“娘,你快看,那是我爹!” 猫蛋儿连忙伸头过去:“哪儿呢,哪儿呢!” “就在那里,湖边的街道上,骑着大马,穿着铠甲,可威风了!”驴蛋儿大声道,满脸崇拜,眼里冒星星。 众人都挺好奇,平时还没看到刘三郎当值的样子呢! 一时都凑到窗边看。 第433章 各人心思 第433章 各人心思 连方子期都忍不住一道凑过去看。 只见刘三郎和四五个同僚一起,身穿银色铠甲,头戴倒缨盔,腰配长刀,正神色严肃地骑在马上巡逻。 周边的小摊贩看到巡逻的官差,都自觉地把摊子往后拉,生怕一个不注意就得罪了这些衙门中人。 刘三郎比身边人要高一个头不止,又壮实,铠甲都是特意定做的,穿在身上十分威武,因此虽然他不是领头的,但看着却比其他同僚更有气势。 真真像戏文里唱的那手握红缨枪,气宇轩昂,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猫蛋儿撑着脸蛋一脸神往:“我爹可真威风,以后等我长大了,像他一样当个巡逻的官差也不错!” 驴蛋儿扭头问道:“你不是要当守城门的吗,怎么现在又变了?” “我现在觉得,还是巡逻的更威风”,猫蛋儿有些羞赧道。 徐氏也笑道:“哎哟,没想到我大女婿这么神气呢,平时总是憨憨的,都没看出来!” 大丫有些与有荣焉,抿嘴笑道:“三郎平时在衙门做事可认真了,下值后也刻苦练习弓马功夫,比以前忙多了,现在也算是苦尽甘来,把日子熬出来了吧!” 说完搂着两个孩子回到桌边坐下:“好了,别看了,吃饭,想像你们爹那样神气,首先得学会认字,知道吗?尤其是你,猫蛋儿,过年时夫子还说要对你严加管教呢,可不能仗着有点子小聪明就不努力,需知满桶水不响,半桶水咣当!” 猫蛋儿撒娇道:“娘,夫子教的我都会了!” “你呀”,大丫摸了摸儿子脑袋,有些宠溺又有些无奈。 “孩子还小嘛,有他爹他舅在,以后还能差了不成”,徐氏忙维护外孙子。 方子期也笑道:“虎父无犬子,以后驴蛋儿猫蛋儿定当前程似锦,大姐不必过分忧虑!” “五妹夫,那借你吉言了”,大丫笑了笑。 众人看完后都重新坐回桌边吃饭。 方子期试探道:“平安,现在会试也考完了,州学暂时不上课,这离放榜还得快一个月呢,不知最近这段时间你准备如何安排?” “最近有不少同窗好友给我下了帖子,邀我出门踏青,还有各种诗会、茶会之类的聚会,都能结识到不少人脉,所以虽说不上课,我这一时半会儿也歇不了”,张平安笑着回道。 方子期帮忙斟了一杯酒,温和道:“此言甚是,人脉的确十分重要!” 说完感叹道:“像我只是一介秀才,来往的人便也多是秀才,很难向上突破圈子,自然学问也难有寸进。”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张平安心里沉吟了一下,便顺着问道:“你若是有空,不妨和我一起?” 方子期闻言大喜过望,笑道:“求之不得啊,当然有空!” “不过五姐夫,我丑话说在前头,俗话说,人上一百,形形色色,有些举人傲的很,知道你是秀才的话,未必会给你好脸色看,你要有心理准备”,张平安好心提醒道。 在不损害自己利益的前提下,他也愿意提携一下这个姐夫。 毕竟独木难成林! “没事儿,这个无碍”,方子期忙摆摆手,一点儿不在意。 有了张平安这个承诺,方子期明显心情更好了,站起身跟在场的人一一敬酒,气氛热烈的很! 二丫见此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望向自家男人,瞧瞧,这个五妹夫多会来事儿啊! 尽会讨巧卖乖的,把爹娘小弟都给笼络过去了! 都是女婿,这待遇差别也太大了,二丫有些看不过眼,又不好说什么,只得愤愤地多吃点儿菜! “二姐,你吃慢点儿,别撑着了,这时辰还早呢”,六丫见了劝道。 二丫忍不住低声嘀咕:“你瞧瞧五丫她男人,多会说漂亮话啊,把你二姐夫还有你男人衬得像木头似的!” 六丫听了淡淡笑了笑,道:“二姐,你就为这事儿生闷气啊?” “我就是看不过眼,油嘴滑舌的,不像啥本分人”,二丫道。 “五个手指头伸出来还有长短呢,这很正常,我觉得像二姐夫还有我夫君那样,没什么不好的,爹娘和小弟都心中有数呢,放宽心”,六丫淡定道。 “算了,不提那些了!”二丫道,说完又眼睛瞄向六丫肚子:“对了,五丫都有喜了,你也得赶紧要个孩子才好啊!” 说到这个,六丫有些羞涩:“知道了,二姐,你别跟娘似的催生!” “妹夫对你挺好的吧?”二丫重新拿起筷子边吃边关心道。 六丫点点头:“挺好的,他这人心地善良,没什么坏心思,也不好到处走动,每天家里和衙门两点一线,唯一的爱好就是摆弄研究他那些小玩意儿,我也看不懂,也不干涉他,家里其他小事他基本都依我,我算是嫁对人了!” “那就好”,二丫听六丫说完,也为自家妹子感到开心。 嫁人不求大富大贵,至少能知冷知热,那就算是遇到良人了! 不知不觉,一顿饭又吃了快一个时辰才结束。 外面街道上早已灯火通明。 虽是晚上,却热闹不减。 方子期今天吃的很尽兴,这顿饭也达到了他想要的结果,因此付账特别痛快,也不心疼钱了,有舍才有得嘛! 大丫二丫两家还有张氏和张老头是一道坐的骡车过来,这还是刘三郎领了俸禄后,家里又添了一点银子新买的。 走哪儿都方便。 因此也不用人送。 在酒楼门口道别后,大丫二丫两家和张氏张老头便一道回城北了。 方子期还记得让小二打包了一只烧鸡,让带回去给大姐夫当宵夜。 不得不说,为人处事方面还是很周到的。 于释奇自家有骡车和车夫,几人在门口分开,各回各家。 到家时,钱攸宜已经歇下了。 张平安洗漱完,换了身干净衣裳才躺上床。 被子里有暖炉烘着,一点儿也不冷。 一夜好眠! 第二日早上,张平安精神奕奕的起床。 吃早饭时,管家拿了帖子过来:“老爷,是林老爷的回帖,约您今日到听风阁品茶!” “行,我知道了”,张平安点点头。 还是林俊辉会选地方,品茶可比游湖舒服多了。 第434章 积蓄力量 第434章 积蓄力量 等吃完早饭,张平安便坐上马车晃晃悠悠去了听风阁。 林俊辉来的比他早,已经在包间里等着了。 小二领着张平安上楼,轻轻敲了几下房门:“林老爷,您约的客人来了。” “进!” 推开房门后,小二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等张平安进去后,便帮忙默默关上房门离开了。 “平安,好久不见了,快坐”,林俊辉朗声笑道。 一段时日不见,林俊辉显得愈发成熟坚毅了,白面书生的少年感已经离他远去。 “是好久不见了,你这次会试感觉如何?”张平安坐下后笑问道。 林俊辉也没端着,自信道:“我已经和我老师对过题目,放榜那日我必榜上有名,就看名次如何了!” 说完又问:“你呢?” 张平安摇头道:“我没你那么自信,不过也有七八成把握。” 林俊辉把煮好的茶提起来,一人斟了一杯,浅笑道:“尝尝这顾渚紫笋,因其形紧细挺秀如笋而得名,汤色清澈碧绿,香气清幽如兰,入口鲜爽回甘?,乃是不可多得的好茶。” “你嘴巴最刁,跟着你,总能尝到不少好东西”,张平安端起茶杯打趣道。 喝了一口后忍不住点点头:“嗯,是不错!” “对了,你还记得我们县学的范举人吗”,张平安接着问道。 林俊辉回忆了一下才道:“记得,他在我们县里也算是很有几分名望,听我家里人说,范家逃到南边后也是在金陵落脚,彼此偶尔还有走动。” “他算是我的贵人,当初在县里指点过我学业,没想到还能在临安又碰到了,范举人也参加了这次会试,就不知道考的怎么样”,张平安继续道。 “哦?”林俊辉闻言若有所思,手指转动着手里的茶杯,片刻后才笑了:“我记得范夫人出生符县郭家,也是名门望族,其兄正在兵部任职,握有实权,现在这个局势,正是各方拉拢的当红人物,他来投奔也不足为奇了。” 说完摇头道:“不过我记得范举人好像已经四十多了吧,说实话,他要是再年轻个十来岁,倒无妨,现在这么大一把年纪了还要卷入这官场,唉!” “总得谋个事做”,张平安只道。 “那倒是!”林俊辉点头,“实不相瞒,我岳父已经在帮我运作了。” “猜到了,不知是想外放还是?” “不外放,准备往兵部去,毕竟我武艺还算可以”,林俊辉回道。 张平安其实也只是想多探听点消息,好心里有个底,但真听到了一个个都在未雨绸缪,心情还是很复杂。 以后大家就要各奔东西了。 而且关系再也不会像读书时那么单纯。 想想是有些伤感的! 林俊辉说完看张平安一脸复杂,遂安慰道:“你也不必过于担心,你现在是钱家的女婿,钱侍郎必然对你有所安排,且安心等着就是。” 说完又道:“现在兵部是各家趋之若鹜的地方,搞不好我们还会成为同僚呢!” “希望如此吧”,张平安叹道。 “如今朝中阉党势力不小,兵部也被他们安插了不少人手,但愿我进去以后能有所作为,阉党不除,便吏治不清,朝廷如一盘散沙,还如何抗敌,更不要说北伐了”,林俊辉继续道,话中带着些愤慨,又有一些无奈。 “对于两厂势力,我也有所耳闻”,张平安应道,“而且今年过年时,我在我岳父家也听我几个姐夫说过,前线异动频繁,有些不安稳。” “是啊,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要变天了,不知钱侍郎有没有跟你提过,北方势力已经整合,六皇子和皇太孙年前已被剿杀,现在是反贼白巢和那些蛮子占领北地,听说双方已经达成合作,想先渡江灭了南朝”,林俊辉忧虑道。 “什么?我只知道有异动,倒不知六皇子和皇太孙已被剿杀,那岂不是……”,张平安听到这个消息确实震惊。 那不就是北方彻底沦陷了吗! 林俊辉面色严肃道:“这个消息你心里知道就好,目前还只有朝廷高级官员知道,是严令禁止外传的,以免动摇民心!我估计钱侍郎也是想等你考完出了结果以后再跟你说!” “多谢告知”,张平安拱手道,心里很感激,就冲这份坦诚和信任,林俊辉这个人就值得结交。 “其实我也有我自己的小心思,咱们既是同乡又是同窗,还是同年,以后很有可能是同僚,就这份关系就不一般,我也希望我们能互相扶持,不说拯救黎民百姓于水火之中,最起码对得起这份学识,尽己所能,匡扶社稷”,林俊辉笑了笑。 语带豪气:“现在我也是在积蓄力量!” 张平安听后真的自愧弗如,相比之下,可能他更自私,首先考虑的是自己的家庭和亲人,其次才是黎民百姓。 也可能他被儒家思想洗脑得还不够彻底! 两人畅谈一番后,到午时才分开。 后面一段时日,张平安又应邀去了其他同窗和一些有名望的举人组织的诗会和茶会。 有几次也带了五姐夫方子期一起,权当见见世面,多认识一些人脉。 和张平安预料的一样,文人多傲骨,且文人相轻,自古而然。 他都眼看着五姐夫被其他几个自视甚高的举人明里暗里奚落打击好几次了,简直惨不忍睹! 他也不可能时时跟着去救场。 最后只能委婉建议五姐夫要不就别跟着一起来了。 谁知,五姐夫却越挫越勇,对这些打击不以为然,坦然道:“那几个人的言语奚落我根本就不在意,哪里都有这样的人存在,嗯,大部分举人还是挺友好的,知道我是你带来的,也给你一些薄面,这些时日我也认识了不少有用的人,从他们身上,我确实也学到了不少东西。” 说完还叮嘱道:“往后再有这样的聚会,一定记得带上我啊!” “好吧,你不介意就行”,张平安闻言对这个五姐夫倒是真有点佩服了,有这份毅力和钻营劲儿干什么不能成啊! 时间就这样不知不觉一晃而过,后面张平安还去拜访了鲁夫子,和之前国子监的几位同窗,心情也开阔了不少。 转眼便到了放榜这日。 第435章 会试放榜 上 第435章 会试放榜 上 会试放榜又被称为“杏榜”。 这一名称源于会试发榜时正值杏花开放的季节,因此得名“杏榜”,录取者被称为贡士,其中第一名称为会元。 成为贡士后,才具备参加殿试的资格。 而殿试是科举考试中最高级别的考试,由皇帝亲自主持,也不会淘汰考生,只会对会试录取的贡士进行名次排序,分为三甲,一甲三名赐“进士及第”,二甲若干名赐“进士出身”,三甲若干名赐“同进士出身”。 所以这次会试放榜,中第的人也只是贡生,需等六日后过了殿试才能正式确定进士名次。 但因为殿试不淘汰,只要上榜了就至少有“同进士”这个身份托底,所以很多达官贵人和富商们便常常热衷于榜下捉婿。 算是提前定下潜力股。 张老二和徐氏早早便起来了,吩咐丫鬟准备了早饭,又让下人们仔细打扫干净庭院。 万一报喜的来了,街坊四邻肯定都会前来恭贺,家宅整洁明亮,起码能给人留个好印象。 张平安虽不太喜欢那种人挤人的氛围,但会试放榜的盛事对于走科举之路的人来说是十分有意义的事情,错过的话会很遗憾,又不得不去。 还好,他现在不差钱,又有下人跟着,已经提前定下了临街的茶楼,在茶楼坐着等就行。 到时候报喜的报子会边走边念中榜的人名和名次,下人也能去看榜,倒不用在榜前去挤着。 比从前轻快多了! 徐氏明显心急,看儿子吃的差不多了,便催促道:“平安,快去吧,等下别晚了,到时候人更多了!” 张老二也用眼神无声地催促,他做事一向都不喜欢拖拉。 张平安看得压力山大,抬头又望了望才蒙蒙亮的天色,淡定的吃下最后一口煎油饼,才擦擦手起身道:“爹,娘,我吃好了,那我先走了!” “哎,快去吧”,徐氏连忙道。 张老二脸上也有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担忧。 他本来是想跟着一道去的,但是一来年纪确实大了,怕被人群挤着,万一受了伤反倒不美,二来家里也需要男丁操持。 全家人都劝着,最后才作罢了! 在家等着下人回来通报。 张平安走了以后,老两口也坐不住,就在堂屋转来转去,张老二甚至感觉热得全身冒汗,脖子憋的难受,把领口松了松才舒坦些。 眼神时不时望向门外! 钱攸宜劝不住,索性也就不管了,在一旁淡定地喝茶。 旁边的蓉嬷嬷倒显得有些着急。 张平安要是还在家,非得被自家爹娘这番动作弄得焦虑不可。 本来茶楼一般是辰时开门,知道今日情况特殊,是会试放榜的大日子,因此便提前了一个时辰开门。 张平安到的时候,店家才刚刚开门迎客,炉火也是刚燃起,要泡茶还得等一会儿呢! 跟着的几个下人都自觉得去了榜前,等着放榜。 像张平安这样来得早的人有很多,茶楼不一会儿便快坐满了。 张平安定的是二楼靠窗的位置,视野开阔。 往礼部衙门方向望去,只见挨挨挤挤的大片人头,多数都是下人打扮,有个别是城里的闲汉,看了榜后好去讨喜钱的。 “嚯,平安,你来的够早的啊”,绿豆眼和华万里此时上了二楼,一眼看到了窗边坐着的张平安。 三人本也是约了一起看榜的,正好做个伴儿。 绿豆眼虽说知道自己学问不精,上榜希望渺茫,但考都考了,心底还是抱着万一走了狗屎运的心态过来看榜。 也好让自己早点死心,免得总惦记着! “别提了,我爹娘着急得很,在家也坐不住,不如早点出门,过来坐着等”,张平安无奈一笑。 “我也是”,华万里笑道,“我娘和我奶奶急得很,一大早就在家烧香拜佛,本来还拜托了我一个本家叔叔说陪我一起过来的,正好葛兄赶着马车经过我家,顺路捎上我,我俩便一起结伴过来了!” 正好此时店小二端了茶水和干果小吃上来。 张平安便招呼道:“现在还早得很,先喝杯茶吧!” “唉,早点放榜我也好早点安生,不然我爹一直还对我抱着不切实际的希望,头大!”绿豆眼撑着头望向窗外道。 突然“咦”了一声,指着对面茶楼问道:“平安,看,那是不是林兄啊,还有几个人跟着他一道的,都是临安城声名在外的世家公子!” 华万里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兴趣缺缺:“看穿着打扮就知道跟我们不是一路人了,对面雪竹轩和我们坐的这个茶楼也不是一个档次。” 张平安探出头看了看,林俊辉一道同行的七八人他都认识,只不过不熟。 确实都是名门望族的世家公子,而且都是家族悉心培养的嫡子,连州学都不屑于去的那种,家里有名师一对一指导,个个都可堪称为出类拔萃的天之骄子。 林俊辉能和这些人玩到一起,想必也是费了一番大功夫的。 没过一会儿,张平安又看到了自己两个小舅子也去了对面,身边也跟着三五人谈笑风生。 绿豆眼很惋惜:“平安,你怎么不跟你小舅子约在一块儿看榜呢,这样我还能蹭蹭你的人脉。” 张平安无语凝噎:……被嫌弃了怎么破? 最后也只能又好笑又好气道:“喝你的茶吧!我又不是奶娃子,还能天天跟着我两个小舅子屁股后面跑不成,何况圈子不同,不必硬融!” 华万里深以为然:“就是,虽说人脉重要,也不能一点底线都没有,老跟在别人后面捧臭脚,会被别人看不起的。” 绿豆眼摆摆手:“罢了罢了,说不过你们,再说下去我都要成为那起子爱阿谀奉承的小人了!” “主要咱们现在和别人圈子差距太大,若中了进士,以后圈子自然也就不一样了”,张平安看的很明白。 三人说说笑笑间,二楼又上来几人,都是提前定好的位置。 张平安还遇到了州学的几个同窗。 众人互相认识寒暄后,便索性将桌子拼在一块儿,一起坐了,还显得热闹。 其中有位姓顾的同窗,估计是太紧张了,喝了不少茶水,总往楼下茅房跑。 张平安都担心他一会儿没等到放榜都能紧张得晕倒了! 第436章 会试放榜 下 第436章 会试放榜 下 另一位罗同窗则很不屑道:“嘁,就这样还想为官入宰!” 张平安知道这两位同窗一向都不是很对付。 笑了笑打圆场道:“时辰差不多了吧,坐了这么久了!” 绿豆眼伸了个懒腰,看了看天色道:“天都大亮了,估计快了!” 说完又吐槽道:“我的娘耶,从来不知道临安城有这么多人的!” 华万里也被底下街道上密密麻麻的人头震住了,认同道:“我以前也来看过榜,不过这次一定是人最多的一次!” 罗同窗吃着花生米瞄了一眼,随口道:“没什么好稀奇的,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临安人口现在比往年翻了快一倍了。” 说话间,终于听到敲锣打鼓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路上行人纷纷避开,让出一条路。 这是要放榜了! 众人精神一振,立马端正坐好。 连去上茅房的顾同窗都匆匆上楼了,也不知道到底上了没有。 榜单此时被载于黄绸彩亭,伴随着鼓乐和仪仗,由六十余人的兵丁在两旁护送,至礼部南墙张榜之处。 放榜后,还会派兵士继续看守榜单,通常三天后才会收缴存档?。 张平安还看到了大姐夫在里面,个子高就是显眼。 人群顿时骚动不止。 “让开,让开,要放榜了,可别误了吉时,你们可担待不起”,有兵士在两旁大声开道,看起来凶得很。 没办法,人实在太多了! 众人都眼神热切地望着那份卷起来的榜单。 张平安所在的茶楼二楼也瞬间安静了不少。 他甚至看到那位顾同窗在偷偷掐自己大腿,青筋暴起,看起来用的劲儿还不小。 没一会儿,护送的队伍经过茶楼,往礼部南墙而去。 到了地方后,礼官开始站在高凳上唱名。 不过人声嘈杂,饶是茶楼几人屏气凝神也根本听不清。 不一会儿,礼官便唱完名,下了高凳,将榜单交给兵士张贴。 茶楼众人面面相觑,绿豆眼先不确定地出声问道:“你们听清了吗?” 罗同窗性子直爽,端起茶杯狠狠喝了一大口,然后抹了把嘴巴道:“听个屁,耳朵边上像有几十万只蚊子嗡嗡似的,这谁听得清!” “安心等下人通报吧”,张平安坐回原位。 心里也有些紧张。 面上还得端着些! “唉,我心兮煎熬,惟是兮用忧”,华万里叹道,也不自觉握紧了手里的茶杯。 顾同窗又忍不住想要喝茶,许是怕再上茅房,错过了报喜,端起茶杯又放下。 此时众人内心的煎熬可见一斑。 二楼其余考生也差不多。 连交谈之声都没有了。 不一会儿,有下人和帮闲开始挤出人群往回报喜。 也有礼部的衙役敲着铜锣往外走,边走还边高喊中榜人的名字和名次。 这种情况一般说明考生住的不远,就住在礼部附近。 因为有些考生并不是临安本地人,是住在客栈的。 本次会试一共录取一百八十人,参加考试的则有三千多人,能中举人的本身学识就不弱,要从一众佼佼者中脱颖而出,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眼看过去了一刻多钟,报喜的已经报到了第一百四十五名,茶楼二楼还一个中榜的都没有。 众人不免心浮气躁。 “什么情况,我们二楼的人不会这么衰吧,一个上榜的都没有”,旁边有人忍不住道。 有人则故作淡然地劝道:“再等等吧,报喜都是倒着报,这还有一百多个名次呢,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我看就是这座茶楼风水不好,对面雪竹轩已经有两个上榜的了”,有人昂首示意看对面。 张平安这才注意到,对面茶楼门口的桌子上已经摆了两大坛状元红。 这也算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每年放榜,茶楼老板之间彼此也在攀比,哪家中榜的客人多,就说明这家茶楼财运旺、风水好。 茶楼老板会在门口按数量摆放状元红,由客人自取。 这个都是免费的。 眼下对面已经摆了两坛状元红,则说明对面已经有两个客人中榜了。 罗同窗家本是武将世家,也不怎么信风水,闻言道:“话不能这么说,雪竹轩是临安最好的茶楼,去的人非富即贵,本身就是占了天时地利,每年不也是他家拔得头筹嘛,这有什么好比的!” 有人暗暗接话:“就是,人不行别怪路不平。” “你,你们!”刚开始说话的那人简直要被气死了! “大家都别吵了,我看那好像是谁家下人回来了,冲着我们这边”,张平安高声道。 众人一起望向窗外。 顾同窗兴高采烈:“是我,是我,我家下人回来了!” 没一会儿,跑的气喘吁吁的小厮果然上了二楼。 “少…少…少爷!”小厮跑的太急,扶着腿断断续续喊道。 “哎呀,别少爷了,中了没啊”,顾同窗急忙问道。 “没…没…没中!”小厮有些怏怏道。 “嘁!”罗同窗闻言放松了,坐回原位。 顾同窗有些恼羞成怒,斥骂道:“没中?!没中你跑那么快干嘛?饭吃太饱了是吧!” 小厮低着头不敢应声,这时候说什么都是错。 既然没中,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这位顾同窗很快带着小厮告辞离开,连下楼的脚步声都是带着怨气的! 不一会儿,又有下人上楼:“中…中…中啦!少爷你中啦!第一百一十名!” 张平安抬头望去,是一个不认识的考生,估计是其他地方过来赶考的。 “真的!哈哈哈哈,我中啦,中啦!今天二楼的茶水我请客,谁都别和我抢啊”,此人闻言大喜道。 明显是个性情中人,说完便笑着起身跟在场的其他人寒暄起来:“在下虞兮彦,闽州人士,今日侥幸得中,大家同乐!同乐啊!” 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着实让人羡慕! 紧接着,就像按了开关似的,二楼陆续又有两人得中,名次已经报到了第七十五名。 张平安暗暗心急,怎么回事,中与不中,下人也得回来报个信儿啊! 遂也忍不住喝了一口杯中凉茶,降降火。 不过片刻,就已经报到了第六十五名了。 绿豆眼瘫在椅子上,悻悻道:“这下不用做梦了,肯定没我!” 张平安眼睛都要瞪出火花了,终于看到自家下人往茶楼跑来。 不一会儿,下人上了二楼。 张平安忍不住起身问道:“中了吗?” “中…中…中啦”,下人气喘吁吁道,眉开眼笑:“老爷,您是第三十八名!” 第437章 各方恭贺 第437章 各方恭贺 “呼”,张平安闻言心底长松了一口气,总算是中了,而且名次还不错。 “恭喜你啊,平安,我就知道你能行”,华万里和绿豆眼一齐出声恭贺道。 罗同窗也拱手道:“张兄,恭喜恭喜!” “多谢大家,今天这桌茶水我请啊”,张平安笑着拱手回礼道。 “那是必须的,今日可没人跟你抢”,绿豆眼眯着眼睛打趣道。 和二楼众人又寒暄热闹一番后,张平安才有空问下人:“怎么这么久才出来?两位舅兄可中了?” 下人摸摸脑袋委屈道:“老爷,人太多了,挤不出来啊,小的鞋子都被挤掉了,现在左脚上穿的还是别人的鞋子呢!” 张平安一看还真是,裤腿和鞋面上都是脚印。 想到今日盛况,便也十分理解。 从荷包里摸了个银裸子打赏给下人:“呐,去买双新鞋穿吧,今日辛苦了!” “多谢老爷”,下人接了银子笑得更开心了几分,接着回道:“钱三少也中了,是第五十八名,四少爷我没看到他的名字,许是看漏了也不一定!” 这话说的讨巧。 张平安心知肚明,其实大概率就是没中。 不过好在四舅子钱裕年岁不大,就算没中,也还有很多机会可以再考。 不考的话,凭着钱家的势力,谋官也不难。 退路很多! 说话间,又有下人上来,是罗同窗家的小厮,头发衣裳都跑乱了,不过脸上表情却很兴奋,看样子应该是中了。 果不其然! “少爷,中啦,您中啦,是第四十九名!”小厮长的十分壮实,胳膊上肌肉隆起,很有可能练过,说话中气十足的,这一嗓子喊的清清楚楚。 罗同窗听了立马收起满不在乎的表情,坐直身子问道:“真的?!你没看错?” “哎呀,小的这双招子可利着呢,我来回看了三遍,不可能错的”,小厮拍着胸脯保证道。 接着又眉飞色舞着急道:“少爷,咱赶紧回去吧,等一下报喜的肯定要往府上去的,您可是咱们罗府有史以来第一个考上文进士的,老太爷这下还不知道得怎么高兴呢!还有老爷和大少爷二少爷他们也在前线惦记着,咱们得赶紧派人给他们送信!” “我真中了!”罗同窗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顿时咧开嘴笑了,嘴里“嘿嘿”笑着,念叨:“我老罗家祖坟冒青烟了啊!” 这副飘飘然的呆傻样子,哪里看得出刚才怼顾同窗的那份洒脱和霸气。 不过众人也只有羡慕的份儿,没人会取笑。 这个年纪的贡士前途无量啊! 不出意外的话就是二甲进士了! 加上家里还有关系,谋个官职轻而易举。 傻乐了一会儿后,罗同窗才清醒过来,大手一挥豪气道:“来福,洒喜钱,见者有份儿!” “哎,好嘞,少爷!”来福大声应道,面上与有荣焉。 “啧啧啧,不愧是将军府的少爷,就是阔气”,绿豆眼捧着茶杯咋舌道。 华万里翻个白眼,无语道:“论阔气,你家可是三代皇商,谁能比得过你啊!” “哎呀,话不能这么说”,绿豆眼摆摆手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男丁多啊,再大的家业这么多人分吧分吧也不剩啥了!” 说完叹气道:“我爹好不容易帮我争取到国子监恩荫的名额,对我科考抱有极大期望,我要是真中了怎么都好说,也能多分些家业,这不是没中嘛,哎!命苦啊!” 张平安看着两人斗嘴摇摇头笑了,这种同窗之谊以后才会知道是很珍贵的! 眼看二楼气氛热烈,张平安命下人也跟着发了喜钱热闹热闹后,便跟众人告辞离开:“家里还等着信儿呢,眼下既已放榜,在下便先告辞了,择日再聚!” “好说好说!”众人都拱手回礼。 眼下外面正堵的水泄不通,绿豆眼和华万里不想凑热闹,准备等人少些再走。 张平安便带着下人先行离去。 待到一楼时,正碰上茶楼的掌柜准备上楼。 看到张平安要先离去,便死活非要让留下一副墨宝再走,又是鞠躬又是作揖的,嘴里还说了不少好话。 盛情难却,加上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张平安便答应了。 掌柜的十分有眼色,立马让小二摆好桌子和笔墨纸砚。 一楼众人也纷纷上前围观,能中第三十八名,想来肚子里应该是有些墨水才对。 张平安略思索后,才提笔写下:碧螺春色满楼香,一壶清茗话短长。世间纷扰皆忘却,唯有茶香与诗行。 茶楼掌柜的跟着念完后,笑道:“好好好,此诗通俗易懂,甚合本店营生,多谢贵客留下的墨宝!这坛状元红是小店的一点心意,还请收下!预祝贵客前程似锦!” “多谢掌柜的”,张平安拱手回礼,也没客气。 带着小厮出门后,才发现外面人是真多。 张平安抬头不经意间,发现对面雪竹轩门前已经摆了十二坛状元红了,是整条街上最多的,看来已经有十二人上榜了。 不愧是雪竹轩! 主仆二人好不容易才从人流中挣脱出来,走到了停车的地方。 小厮德喜擦了擦额头的汗忍不住感慨道:“幸亏德义提前回去报信了,这人是真多啊!” “也就今日了”,张平安笑道。 车夫知道主子中了也很高兴,这等大喜事赏钱是少不了的。 等回府时,府里下人已经忙碌起来了。 有的在挂红灯笼,有的在门前撒喜糖和喜钱。 张老二则满脸笑意,带着下人站在门前接受左邻右舍的恭贺。 看样子,爆竹都已经放了一次,地上还有爆竹屑。 等看到张平安这个正主回来,左邻右舍又一起围上前来,七嘴八舌道:“怪不得说钱侍郎能做侍郎呢,这眼光就是比一般人强得多,看看这一表人才的乘龙快婿,真是不得了哦!” “就是啊,钱大人慧眼如炬啊”,有人附和道。 张老二这个老爹都差点儿挤不进去。 心里不由腹诽,这些左邻右舍的也都是些有身份的体面人物,怎么跟老家村里那些爱八卦的汉子没啥区别啊! 徐氏是女眷,不方便在大门口抛头露面,听到儿子回来了,急的团团转,恨不得立马飞奔出去嘘寒问暖。 第438章 光宗耀祖 第438章 光宗耀祖 “报喜的衙役来了”,有人突然指着街头转弯处大声喊道。 “让让,让让”,张老二顾不得礼仪,赶紧扒开邻居们,把儿子拉到身边。 张平安感觉自己老爹手都在抖,不由扶着张老二,担忧道:“爹,您怎么了?不舒服的话,我让下人扶您回房休息吧!” “没,没事,有点儿热”,张老二拉拉领口沉声道,声音有些颤抖。 张平安估计自己老爹可能是有点儿激动,便吩咐了下人一块儿把人扶着。 眼看报喜的队伍越走越近。 铜锣声也越来越清晰响亮。 张老二的呼吸都不由跟着急促了几分,两手紧紧的抓住了衣裳下摆。 会试报喜是两个正经衙役,加上四个敲锣打鼓的乐人,一共六人一组。 这是个好差事,有时候赏钱都能抵得上一个月俸禄了,加上中第的人又是住在城东,衙役们自然卯足了劲儿恭维。 领头的到了府前后大声确认道:“敢问此处可是湖广省鄂州府武山县讳张名平安张老爷府上?” “正是!”张平安拱手应道。 “张老爷,小的们特来贺喜来啦,恭喜张老爷高中景成三年临安城会试第38名,这是您的名帖,您收好了!”两个衙役齐声笑着拱手恭贺道。 “辛苦两位差爷了”,张平安点点头接过名帖,接着眼神示意管家给赏钱。 管家是个人精,当下便给报喜的六人一人塞了一个荷包,这是提前准备好的,里面都是小银元宝,估摸有四五两。 衙役们摸了摸更满意了,不枉费他们在这么多同僚中争取到这个活儿。 “给…给我看看”,张老二颤声道。 张平安连忙把名帖递过去。 张老二小时候跟着张老头认过几个字,不过不多,这么几十年过去早都忘得差不多了。 但自从儿子读书后,儿子的名字他便牢牢记在了心中。 展开名帖后,张平安三个字是那么显眼,简直要灼伤他的眼睛。 名帖是用黄纸写的,和礼部张榜用的纸一样,寓意“金榜题名”! 衙役们恭贺一番后,便准备开始放爆竹,这是礼部分发的,每个中榜的贡士都有。 还没点燃,就听到人群中传来一声声惊呼:“张老太爷,您没事吧?” “爹,您怎么啦”,张平安扶着半昏倒的老爹着急道。 又连忙转头吩咐管家:“快去请大夫!” 只见张老二此时面色潮红,呼吸急促,一手抓着领口,一手还紧紧握着名帖,额头上有豆大的汗珠滚下,整个人软在张平安怀里。 目光也没有焦点,嘴里嗬嗬有声,听不清楚在说什么。 张平安赶忙把自家老爹的领口松开一些,用手扇风降温。 又让周围人群散开一些。 看张老二面色稍微好些了,才将人抱回府中。 徐氏见了吓得脸都白了:“我的老天爷啊,这是咋啦?” “爹有些不舒服,管家已经去请大夫了”,张平安快速道。 谁知张老二此时却抓着儿子的手往门外指,一脸焦急。 张平安略思索后便明白了,又是生气又是无奈,安慰道:“爹,您别急,有下人招呼着呢,没事的,报喜的人放完爆竹就走了!” 张老二还是急!拍着儿子的胳膊! 此时府门口的众人面面相觑,议论道:“这张老太爷也太激动了,不知道能不能挺过去哦!” “换我我也激动,正常”,有人附和道。 两个衙役只庆幸还好赏钱已经到手了,不过该走完的流程还是要走的。 在张府门前又敲锣打鼓热闹了一番,放完爆竹才离去。 很快,大夫便过来了。 张平安和徐氏让开位置,让大夫把脉。 “怎么样啊,大夫,不要紧吧”,徐氏着急道。 大夫仔细把完脉后,从药箱里拿出一卷银针,回道:“不碍事,老太爷这是大喜之下导致心绪紊乱,经脉受阻,肺火上升,这才突然有半昏厥之兆,我给他扎扎针,再开两副安神的药喝了就好了!” 说完便开始着手扎针。 徐氏和张平安闻言也安心不少。 此时钱攸宜才听说消息赶过来,也一脸担忧,还好公公没去现场看榜,不然恐怕更得受刺激! 大夫医术不错,扎完针后,张老二感觉自己心跳平复许多,口齿也清晰了。 “多谢大夫!” “老太爷躺下休息吧,以后可不能再过大喜大悲”,大夫嘱咐道。 张老二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心里暗恨自己太不争气。 等管家送了大夫出去。 徐氏才好笑道:“平时看你不是挺沉稳的吗,怎么一下子就激动地昏倒了,吓死我了!” 张老二脸有些红,转移话题道:“三娘,快让下人去接了爹娘过来,还有大哥和三弟家,今天晚上咱家得祭拜下老祖宗,这可是真正的光宗耀祖了!” 说着说着,张老二眼圈儿就红了。 回首这十八年,就跟做梦一样! “儿子啊,你是真的争气!”张老二内心情绪翻滚,实在是没法儿歇着,拉着儿子的手哑声道。 又想要下床:“我好多了,扶我去堂屋坐下吧!” “爹!”张平安不赞成。 “你让我睡着我也睡不下,还不如坐着舒坦”,张老二道,又抚了抚胸口,保证道:“我好多了,真的!” 钱攸宜看公公执念挺深的,便劝道:“那就去堂屋坐下说话吧,我让下人去熬药!” 几人重新回到堂屋。 这时候,管家才道:“老爷,刚才钱府的下人来过了,送了抄录的榜单过来,还带了话,说让您下午有空的话去侍郎府一趟,是关于殿试备考的。” 张平安接过名单点点头应道:“行,我知道了。” 说完打开信封,展开信纸看了起来。 一百八十人看起来很多,但抄录在纸上也就只有短短三张而已。 张平安第一眼就看到了林俊辉,是第十六名。 第一名会元是卢怀莘,也是这次的状元热门人选,出身范阳卢氏,听说赌坊还有人在他身上押宝。 第二名则是李崇,也是世家出身,是今日上午跟林俊辉在一道的其中一人。 仔细看下来,前六十人基本上个个都有几分背景。 州学的同窗里面,姜奉平也上榜了,在第四十二名,成绩还不错。 待看到第二页,张平安惊讶得睁大了眼睛,只见第二张纸上第一个名字就是潘仕北! 再看户籍出处,错不了了,应当就是大师兄! 第439章 事关前途 第439章 事关前途 一别经年! 再次看到熟悉的名字,张平安内心真的是五味杂陈。 虽然机缘巧合下拜了老师,但一天课也没有上过,但在逃难伊始,真的是多亏了老师和两个师兄的名头,这才能顺顺利利! 古代通讯不便,又隔着苍梧江这道天堑,身处乱世,真没想到还能再有重逢的这一天! 张平安稳了稳心绪,才接着往下看。 又看到了六七个眼熟的名字,是州学的同窗,平时学问就不错。 看来这次会试,州学也是收获颇丰。 一直看到最后一名,都没看到范举人的名字,他落榜了! 不过想到范举人之前说过的,已经通过关系谋到了不错的差事,张平安又觉得放心不少,他估计这个结果范举人自己应当也是有所预料的。 一般赶考的举子都会在临安衙门礼房登记临时住址,方便报喜。 张平安转头吩咐了管家,去打听下大师兄的具体住址,这不算什么难事。 不一会儿,下人熬好药端过来给张老二喝了。 不知是药效好,还是张老二自己心绪平复了很多,喝完药后没一会儿,看起来就跟平时无异了,没什么明显症状。 张老二自己也觉得好受了很多。 此时,张老大和张老三两家,带着张老头和张氏一道到了。 所有人中,最夸张的要属张老三,刚进堂屋门,便涕泪横流,冲过来一把抓住张平安的手,哭道:“平安,你太争气了!咱们老张家祖坟冒青烟了啊,必须给你单开一页族谱!” 马氏也热情万分,凑过来道:“是啊是啊,这个事儿得听你三叔的,你这孩子,我打小就看你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一定是文曲星转世托生的!老张家这下有望了!” 李氏在一旁笑了笑,意有所指道:“三弟妹,你知道个啥,二弟妹生平安的时候我记得你还在地里跟她不对付呢,还是我跟娘扶着回去生的!” 说到这儿李氏一拍大腿:“对了,我想起来了,二弟妹就是因为踩到了黑蛇才发动的,老话来说,这都是有讲究的,平安出身怕不是有什么来头!” 马氏打了哈哈,笑呵呵道:“有吗,我都忘记了,哎呀,这都过去了!大嫂你就别再提了!” 大河二河看着爹娘这番作态,着实有些不好意思! 张氏看着两个儿媳妇表演,也有些许无语,但没计较,心里虽然很激动,面上还是挺淡定,只过去握了握孙子的手感叹道:“平安啊,这一路科举走过来,不容易,好日子在后头呢!你真的争气!” 张老头此时也不耳聋了,紧跟着走到孙子身边,抹了抹眼泪,又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银子,递到张平安手里:“平安,爷的好孙子!你给咱家争气啦!” 徐氏虽说现在过上了好日子,但从前的种种仍然历历在目,她现在无比庆幸当初让儿子去上学的决定。 老话说,先苦后甜才是甜,她算是苦尽甘来了! 内心一时深受触动,也不由红了眼圈儿,抬起袖子抹了抹眼泪。 张老二的心情和徐氏差不多,声音嘶哑道:“爹,娘,大哥,小弟,咱们坐下说话吧!” “对对对,坐下说”,张老大连忙应声。 等众人坐下后。 张老二才道:“现在咱们虽说在临安,远离故土,但科举中第是大事,该有的仪式不能少,像祭拜祖宗、上族谱这些都得捡起来,毕竟咱们不知道哪一天才能再回鄂州府呢,还得修进士牌楼,就挨着之前的举人牌楼一起,以后那套老宅就算是我家的祖宅了!” 张平安想了想道:“爹,姑且再等几日吧!” “这话怎么说?”张老二不解道。 “现在还没殿试,严格来说我只能算是贡士,要等殿试完之后才会有最终的具体名次和出身,那时候修进士牌楼是名正言顺,而且官府也会给相应的赏银。” “那是不是就能做官了?”马氏迫不及待倾身问道。 “那得看情况,大概率是,也有可能要等”,张平安没说得太绝对。 虽然这事儿八九不离十。 “懂了,那就等几日,也不急这几天!”张老二沉声拍板道。 张氏和张老头都没意见。 张老大和张老三自然更没意见。 钱攸宜看时辰差不多了,温声道:“夫君中第是大事,祭祖的事情咱们慢慢商量,不如先吃午饭吧,刚才我已经吩咐了厨房备饭,现在应该差不多了!” 张氏起身道:“先吃饭!啥事儿也没吃饭重要!” 吃饭时,众人情绪都很激动,纷纷讨论祭祖的细节。 农村人虽没什么大学识,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个道理,却再明白不过! 这要是放在老家,是得摆上六天六夜流水席的盛事,绝对轰动乡里! 不过张家在临安没这么多亲戚,也不能这么高调,姑且摆上三天,图个热闹便罢了! 这是张老二唯一遗憾的地方! 张平安刚开始很激动,慢慢心情也平复了。 反而很淡定! 干脆由着长辈们去商量,反正自己配合就行。 吃完饭和长辈们告罪后,便去了钱府。 钱侍郎既然特意托人带话,必然是有重要的事情要交代。 何况还是关于殿试的,更加马虎不得! 张平安到书房的时候,四个舅兄都在。 其他几个舅兄还好,四舅子钱裕脸色最差。 钱侍郎也一脸火气。 明显刚刚才发作了一通。 看张平安过来了,这才缓了缓脸色,抬手示意道:“坐吧!” 下人极有眼色的上了热茶,又低头躬身安静地退出去。 钱侍郎喝了口茶润润嗓子,然后才继续严肃道:“今日让你们过来,主要是为了一道商量钱炜和平安殿试的事情,钱裕落榜了,但差事还是要谋的,这事关他们三人以后的前途,说说你们各自的看法吧!” 大舅兄钱英在户部任职,是有油水的肥差,不过他却并不建议三人往户部去:“父亲,二弟、三弟、四弟、平安,大家都是自己人,有话我便直说了!” 第440章 再见大师兄 第440章 再见大师兄 “有话但说无妨”,钱侍郎捋着胡须沉声道。 钱英沉吟道:“眼下南北割据,正值乱世,朝廷偏安南方一隅,并不是长久之计,圣上又年幼,并未亲政,朝堂上下基本被外戚和两厂把持,党争严重,这种局势下,野心勃勃想要自立为王的人大有人在,我们虽说是世家望族,但毕竟是文臣,一旦乱起来,没有自己的将和兵,如何能有话语权,到时恐怕也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罢了!” 说到这儿,钱英一向温和的笑脸也不由严肃起来:“且正因为我们是世家望族,树大招风,更应该提前准备,眼下兵部确实是最好的去处,万一兵部谋划不成,退而求其次,最少也要外放到一个富庶之地,且不能离临安太远!” 这话张平安是赞同的。 俗话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百无一用是书生,都是这个理! 关键时候,没有兵权肯定是万万不行的! 二舅兄钱杰本身是在兵部,当时是因为殿试名次不理想才去的,现在看,也算是歪打正着。 不过目前在兵部权力并不大,不太能说得上话。 倒是把兵部的一干人马派系都摸的差不多了,和上下级关系处的也好,这份儿人脉在将来一定会十分有用。 三舅兄钱炜这次名次还不错,想了想接话道:“父亲,我这次名次还成,二甲进士出身应该没什么问题,依照咱家的势力,去兵部主事底下的武选司或者职方司问题不大。” “嗯,我也是准备让你去职方司,职方司掌征讨、简练、镇戍、城隍、军制和舆图,乃是兵部最重要的部门,各方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能第一时间知晓,安插我们自己的人手是必不可少的”,钱侍郎点头道。 又看向小儿子钱裕:“说说你的打算!” 钱裕大事上是很拎得清的,拱手行礼后道:“父亲,儿子这次辜负了您的期望,落榜了!不过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是这么想的,按我现在举人的身份,去六部行走是不可能的,不如将我安排到象山或者慈山就职,对家族来说最有利。” “哦?为什么要去这两个地方?说说看!”钱侍郎缓声道,面上浮现几分满意之色。 钱裕不急不徐分析道:“首先,这两个地方离临安不算太远,也不算太近,距离合适,其次,临近海边,当地造船业发达,水运方便,最后,这两个地方相对还算富庶,海上贸易频繁,私贩者据说不少,当地大富巨贾甚多,这是我经过多番思索了解后决定的,很适合我。” 钱英听完后也十分欣赏:“四弟的想法和我不谋而合,小地方有小地方的好处,天高皇帝远的,临安的人手伸不了那么长,还不如先广囤粮,待太平,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嗯,我原本是想让你去昌县,这么一说,象山也不错”,钱侍郎道。 说完又有些恨铁不成钢:“你呀你呀,你这次但凡上了榜,又何至于发配到周边小县!” 张平安听了半天,一直没说话,眼下四个舅子都说完了,估计该轮到自己了。 果然,钱侍郎转头望过来,继续道:“平安,你虽说是女婿,但一个女婿半个儿,你的前途也不可草率,我是这么想的,你名次还不错,学问扎实,我准备让人推荐你去翰林院,平时主要负责文史修撰、编修与检讨,偶尔要给圣上讲讲课,这是个清贵衙门,历来就有‘非翰林不入内阁’之说,要放在太平盛世时,能被进士们挤破头。” 张平安听后心里五味杂陈,有些苦笑,对啊,太平盛世时这是个热门去处,奈何现在不是啊! 不过面上还是丝毫没有显露。 他相信,自己辛辛苦苦考了进士,也算有些含金量,钱家不可能让他成为弃子的,其中必有用意! 钱侍郎看张平安面色平静,才接着道:“这差事现在看着不起眼,但你常在宫廷行走,宫内有任何异动,你便能先一步感知到,消息不落人后,我们才能掌握先机,你的位置实则至关重要,甚至会影响家族的决策!你可懂?” “小婿明白,岳父大人一番良苦用心,小婿实在无以为报,日后必当肝脑涂地”,张平安郑重道。 “嗯,你是个聪明人”,钱侍郎浅笑道。 然后提点要参加殿试的钱炜和张平安:“殿试时,你们不用过分争取,就像平常一样就行,不用太出色,一切自有我来安排。” 说完,怕两人莽撞,解释道:“到了殿试这一步,你们的表现便不重要了,太出风头要不得,不出错即可!” “儿子明白”,钱炜点头。 “小婿明白”,张平安也点头道。 “好了,那就先这样定下,你们回吧,我还有公务要处理”,钱侍郎道。 几人一道行礼退下。 出来后,几个舅兄还想留饭,被张平安婉拒了,家里还有客人,在钱府吃饭不合适。 回家时,张老大和张老三两家竟然罕见的不在。 问了才知道,张氏说让张平安安心备考殿试,等过几日再过来一道祭祖,把两家人都带回去了。 哎,张平安心里叹气,白费自家爷奶一番苦心了,他们哪能知道,殿试的表现早已不再重要,一切都是提前定好的! 是各方势力博弈的结果! “老爷,您让我查的住址我已经查到了,潘老爷他人就住在城东的广源客栈,您是现在备车过去还是明日再去?”管家躬身问道。 张平安本准备今日晚上陪家人一起吃饭的,毕竟大房三房都是客人,眼下既然大房三房都不在,天色又还早,那自然是今日过去了。 想见故人的心早已按捺不住! “现在备车过去”,张平安当即起身道。 客栈就在城东,马车很快就到了。 张平安下车后问了掌柜的,得知大师兄在三楼天字号房后,便直接往三楼而去。 “叩叩叩”,三声叩门声过后,门内传来一声儒雅的男声:“请问是哪位?” 伴随着脚步声。 “吱呀”一声,门开了。 门内门外的两人两相对望。 “大师兄,可还记得我”,张平安笑道。 门内的人先是不解,然后是惊讶,最后是恍然,认出人后脸上露出一脸震惊的表情:“是你,平安?!” 第441章 叙旧 第441章 叙旧 “是我!”张平安回道,心里也很激动。 大师兄潘仕北和几年前相比,外貌变化不大,还是那副斯文儒雅的样子。 不过眼神更坚定、更成熟了一些。 眉宇间有浅浅的川字纹,一看就是时常皱眉导致的,鬓角夹杂着几根白发,不仔细看的话看不出来。 衣裳料子是还算名贵的雪缎,但裁剪做工却比不上从前。 整体感觉变内敛了不少,褪去了些贵公子的通身气派。 细节是骗不了人的。 看来大师兄的日子相比从前还是落魄了一些,张平安心里想到。 “不请我进去坐坐吗”,张平安笑了笑道。 来之前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因此相比之下,情绪比大师兄看起来更平静一些。 潘仕北闻言,这才清醒过来,也露出一个笑容道:“平安,快进来,瞧我,太激动了,实在有些失态了!” 声音有些嘶哑,眼圈儿也有些泛红。 说完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侧身让开门。 两人在靠窗的桌边坐下后,潘仕北稳了稳心神,给张平安倒了杯茶,等情绪稍微平复一些,回到了正常的状态后,才笑着开口道:“平安,我真没想到还能再遇到你,而且还是在临安!” “是啊,我也没想到”,张平安也很感慨,“不过这两年多,其实我也经常会想到老师和两位师兄,还有老家的各位故人,但是世道这么乱,保全自身已然不易,实在难以奢望还会有再相聚的一天!” “是啊”,潘仕北点头,又问道:“对了,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也是巧合吧”,张平安回道。 “我已经在临安成亲了,岳父是礼部钱侍郎,会试放榜后他便托人送了榜单过来给我,我是在榜单上发现你的名字的,正好户籍也能对得上,便猜测可能是你,着人打听到具体地址后,我便过来了,确认一下我才能安心。” 潘仕北听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是这样!” 说完疑惑道:“你也参加了今年的会试吗?” 张平安点头:“对,侥幸上榜,第三十八名,和大师兄你是同年。” 潘仕北虽然心里有所猜测,听到答案后还是震惊了:“才短短两年多时间,你都是贡士了,而且名次还比我高许多!” 说完后不等张平安回答,接着感叹道:“看来你这几年过得不错,成家立业近在咫尺,老师知道后一定会非常欣慰的!” “也是遇到了贵人相助”,张平安没细说,追问道:“对了,大师兄,老师和二师兄怎么样了,你们现在在哪里落脚?” 说完在房间里略扫了扫,没看到其他人,有些疑惑道:“大师兄,只有你一个人吗?来临安赶考没带下人护卫什么的?” 他记得大师兄家境从前是很不错的,也是书香门第出身,即使来到南边落魄了一些,也没道理一个人出门赶考啊! 潘仕北摇摇头,连忙解释:“这个你不用担心,我带了随从护卫的,他们今日跟着忙了一天,刚才一道出去吃饭去了,待会儿就回来。” “那就好!”张平安放心了一些。 俩人就坐在桌边叙旧。 潘仕北接着叹了一口气,继续回道:“目前我和老师两家人都在常州暂居,离金陵和临安都不算太远,生活还算过得去,你二师兄……唉,说来话长啊!” 张平安做了一个洗耳恭听的表情。 顿了顿,潘仕北才边回忆边继续道:“两年多前,自从那次你回老家省亲后,慢慢的,府城就戒严了,开始征兵,后面又开始加税,再后面,风向越来越不对,眼看世道要不好,府城几家大户人家都开始往郢州而去,我们潘家和韩家也算府城有些名望的人家,想出城自然不难,两家商议一番后,便决定还是跟着几家大户一起走,先看看情况再说!” 说到这里潘仕北又重重叹了一口气,面露痛楚,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方道:“当时只以为是暂时避避风头,你二师兄是个书呆子,为人固执,怎么都不肯走,我和老师劝说不过,便没强求,哪料到,后面竟然会出现南北割据的情况,府城已然回不去了,我们只能继续往南逃,到了金陵缓过神后,便想来临安天子脚下定居,但是走到常州时,老师就病了,舟车劳顿不宜养病,我们就暂且在常州住下了,常州治安还不错,家里人不想再走,这一住就到了现在,后来听逃到南边的熟人说,你二师兄已经去世了,被蛮子所害!” 说到这里,潘仕北声音已然哽咽,强忍着才没留下眼泪。 “说来惭愧,我作为大师兄,明知世道不对,当时就应该强行拉着他一起走的,说到底,我还是贪生怕死,是个懦夫,这两年多,我无数次谴责自己,当时怎么就任由你二师兄留在了府城,何况我们不仅是师兄弟,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至交好友”,潘仕北悔恨道。 张平安闻言沉默了,他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他记得二师兄酷爱摆弄碑文古帖,是一个真正的学痴,心思单纯,不好名利,这样的人竟然英年早逝了,实在令人唏嘘痛惜! “大师兄,你不必自责,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着,现在我们师兄弟能再相聚,说明就是老天爷安排好的缘分,我们终将有重回故土的一天,为二师兄报仇”,张平安走过去拍了拍大师兄的肩膀轻声安慰道。 “你不用劝我,这是我一辈子的心结,等我死后要带到棺材里去的”,潘仕北笑了笑,可笑容比哭还难看。 “老师现在身体好些了吗”,张平安关心道。 “好多了,只要不情绪波动太大就无碍,平时得好生养着”,潘仕北道,“他老人家的性子你也知道,最是嫉恶如仇,以往官场的蝇营狗苟他都看不惯,更何况现在山河破碎,世道崩坏,每每在茶楼听到时局动荡的消息,回家后便要病一场,唉!” 虽说拜师时间不长,老师的性子张平安倒是知道,也跟着叹了一口气,有些忧心! “如果老师知道你现在已经是贡士,即将成为进士,一定十分开心,这算是个天大的好消息了”,潘仕北笑道。 第442章 殿试 上 第442章 殿试 上 张平安也跟着笑了:“不说我了,大师兄,你的名次也很不错啊,大概率会是二甲进士出身,老师知道之后一定会很欣慰的!” 说完看天色不早,提议道:“现在天色不早了,已经是晚饭时间,不如到我府上边吃边聊,也让我这个师弟尽尽地主之谊。” 潘仕北有些为难:“平安,我也十分想和你畅聊一番,秉烛夜谈,不过这一路南逃,族里死了不少人,人才凋敝,这次有我一个会武艺的族叔跟着过来照顾我,他们回来要是看到我不在,一定会十分担心,我不想让他们着急,等明日吧,明日我去你府上!” 话音刚落,房门便被人推开。 潘仕北的族叔和七八个下人吃完饭回来了。 还给潘仕北打包了一份。 一眼看去,清一色全是块头健硕的高壮汉子,明显会些拳脚功夫。 看到张平安这个陌生人在,眼里一瞬间全是戒备。 潘仕北给两边介绍后,这位族叔面色好看了一些,不过听到要去张平安府上还是立马拒绝:“多谢贤侄好意,你们能在临安遇到便是缘分,本不该阻拦,不过仕北这一路赶考舟车劳顿,身体一直不是很好,几日后便是殿试,还是留在客栈安心备考为好,毕竟前途重要!” 说完看两人脸色都不是很好看,想到张平安毕竟也是个贡士,便折中道:“实在要叙旧的话,不如就在客栈?” 潘仕北闻言心里苦笑,叹了口气,早就料到会如此了。 虽然他跟张平安说得轻描淡写,但这一路南逃到常州,其中艰辛曲折只有他自己知晓。 家财散了大半不说,族人也折损不少,家族大伤元气。 其中有几次就是因为轻信了所谓的老乡和熟人,吃了不少亏,上了不少当。 人心险恶这四个字他可谓是体会得淋漓尽致! 这两年多的经历和成长,简直比他前半生经历的都要多。 因此现在族中人都十分警惕外人。 他去年中了举人后,便一直是族中的重点照顾对象。 这位族叔跟着过来赶考是身负重任的,说一句他现在是全族的希望也不为过。 何况他现在又一举中了会试,前程在望,这位族叔是生怕他哪里磕着了碰着了,吃饭喝水都要自己先检查试吃一遍才放心。 他既不忍心,也没办法拒绝这份沉甸甸的好意。 张平安虽有些气闷,但看着大师兄跟着的人神色这么紧张,想到每次科考都有人会出事故,便也能理解几分。 想了想后,吩咐了下人回去传话,晚上就在客栈吃。 潘仕北见此十分歉疚,也松了口气。 如非必要,他不想跟自己的族人产生争执,为了保护他培养他,族里牺牲了太多人了! 在晚饭闲谈间,张平安还意外得知了府城几个同窗的下落。 “这么说,你们在常州落脚还多亏了陆骁的关系”,张平安感慨道。 潘仕北点头:“是啊,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物离乡贵,人离乡贱,不管我和老师在老家有多少名望和人脉,到了南边便什么都不是了,世道乱,便秩序不稳,陆少爷的姑父正好在常州为官,当初谋差事的时候,多亏了陆家牵线帮忙,也算是南逃后遇到的唯一幸事了。” “都过去了,后面会越来越好的”,张平安安慰道。 说完摇摇头:“真没想到我的同窗袁子昂竟然在金陵混的还不错!” “世事难料”,潘仕北只道。 两人一直叙到戌时过半,潘仕北的族叔在一边频频看过来,欲言又止。 张平安也识趣,眼看聊的也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大师兄,那这几日你安心备考,等殿试后我们再聚!” 若说这几日过来,他怕大师兄的这位族叔得把他身上瞪出几个窟窿来。 回家时,张平安本以为张老二和徐氏已经歇下了。 谁料家里竟然还有客人。 大姐二姐和五姐六姐几家也就罢了,小舅一家竟然也在。 几个小些的孩子都已经窝在大人身上昏昏欲睡了。 一问才知道,他刚出门,亲戚们便都过来了。 张老二好转后,才记起来打发了下人给几个女儿还有徐小舅家送信报喜。 不过他也没想到几人会一直等到现在,吃了晚饭也不说走。 大家都是一番好意想要当面祝贺,他也不好赶人。 这其中主要是五女婿和小舅子一家不愿意走,他俩不走,别人也不好走,不然显得不够重视似的。 二丫瓜子都嗑秃噜嘴了! 徐小舅一家倒是淡定的很,有吃有喝,特别坐得住。 方子期也坐的住,悠哉悠哉的喝茶,今日这声恭贺是无论如何要对着小舅子亲口说出来的。 看到张平安回来,众人都起身招呼道:“平安,你回来啦!” “大姐、二姐、五姐、六姐、小舅,这么晚了,你们怎么都还不回去休息啊”,张平安边走边道。 方子期笑道:“今日你是主角,这样的大喜事,我们怎么能不亲口恭贺你呢,等一等有什么关系!” 徐小舅也满脸堆笑,激动道:“是啊,平安,这可是祖坟冒青烟的大喜事啊,小舅再忙也得对你说声恭喜啊!” 说完又感叹道:“哎,你这孩子,打小就聪明,像你姥爷!他们老两口若还在世,一定特别开心!可惜看不到了!” 大丫忍不住笑着提醒道:“小舅,若说祖坟冒青烟,这也是张家的祖坟!” “对对对,不过平安身上也流着我们徐家的血,一样的”,徐小舅大手一挥,浑不在意。 大家七嘴八舌的吵的张平安真是脑仁疼。 但是毕竟大家都是好意。 张平安笑道:“我知道大家都是为我高兴,心意我收到了,不过还没殿试,没确定最后的具体名次呢,这几日我要安心备考,等殿试后家里肯定要摆进士酒席的,到时候再请大家过来吃席!” 张老二也沉声道:“好了,现在你们人也看到了,赶紧回去吧,孩子都要睡觉了,别耽误他们明日上学,等殿试出结果后我肯定会再通知你们过来的!” 徐氏也起身道:“是啊,是啊,你们回吧!” 方子期很懂分寸,知进退,闻言立刻道:“那岳父岳母,小婿便告退了!” 说完对张平安道:“平安,你只管安心备考,我先带着你五姐回去了。” 徐小舅有些依依不舍,不过也道:“平安,那小舅回去了,你好好儿考啊!” 这两尊大神走了之后,其他人便跟着陆续离开。 徐氏这才想起什么似的道:“对了,儿子,你不是让我给金宝送口信说你考中了吗,他捎话说等你殿试完之后过来找你玩儿,这孩子真懂事,怕你分心呢!” 张平安点点头,脸上忍不住露出笑容:“嗯,我知道了!” 现在离进士只差最后一步。 同窗之间也没人串门。 虽然钱侍郎说走个过场就好,张平安还是认真准备了一番,安生过了这几日。 一晃眼,便到了殿试这日! 第443章 殿试 中 第443章 殿试 中 殿试考试时长为一天,于黎明时分开始入场,考生需提前到达皇宫指定区域等候点名。 入场后,正式答题时间一般从早上辰时至下午申时结束。 作为科举制度中最高级别的考试,殿试的时间安排紧凑且严格,主要分为入场、正式考试与收卷三大环节,中途虽有短暂休息或用餐时间,但考生需在限定的一日内完成全部考试内容。 以高强度、短时限为特点,既考验了考生学识储备,亦展现了考生体力与应变能力,从而达到选拔人才的标准。 虽然圣上现在还年幼,只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小少年,但张老二和徐氏对于儿子能够亲自面圣这件事,仍然十分激动且与有荣焉! 这可是天下最最尊贵的人啊! 能够亲眼见一次皇帝是多么荣耀的事情! 天还未亮,一家子便跟着起来忙活,老两口坚持要送儿子出门。 徐氏抬手帮张平安理了理衣裳和头发,温声嘱咐道:“好好儿考,娘让厨房炖只鸡,晚上等你回来吃!” “嗯,爹,娘,攸宜,你们进去吧,早上寒气重”,张平安笑道。 说完转身朝马车走去。 钱攸宜也跟着劝道:“爹,娘,咱们进去吧,夫君晚上就回来了!” 老两口看儿子上了车,这才依依不舍的进去。 管家和车夫都对临安城十分熟悉,马车一路往皇宫而去。 南夏皇宫位于临安西南凤凰山下,宫城南面有丽正门、东便门,北面有正北之外门和宁门,及东北之内门东华门。 丽正门之内,为外朝区,有文德、垂拱等正式朝会所用之殿。 整体是在原有的临安州治基础上扩建而成的。 张平安曾经数次路过皇宫附近,但附近的朱雀大街有侍卫把守,只能远远地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而已。 说实话,比不上前世北京的紫禁城广阔巍峨,光占地面积就不能比。 但胜在真实且鲜活! 不像张平安前世参观皇宫时看到的的那样破败。 外面天还未亮,黑黝黝的。 张平安手撑着头,在车里打了个盹儿,养精蓄锐。 大约三刻钟后,马车便停下了。 管家轻声道:“老爷,到了!” 张平安本就是半睡半醒,闻言一下子清醒过来。 撩开帘子朝外看去。 只见附近停了不少马车,都是过来参加殿试的贡士。 不远处还有皇宫侍卫站在宫门前把守。 张平安下了马车,吩咐道:“等晚间再来接我!” 说完朝宫门前走去。 边走边朝四周望去,但是很遗憾,没看到大师兄和林俊辉,也没看见三舅子钱炜。 倒是遇见了州学的同窗姜奉平! 姜奉平也看见了他。 两人眼神正好撞上,张平安想装没看见都不行。 姜奉平本来落后一些,此时快走几步赶上了张平安,笑吟吟打招呼道:“张兄,好巧啊!” “是啊,姜兄,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呢!”张平安也跟着笑道。 “说来惭愧,比不上你名次好”,姜奉平客气道。 说完抬头看了看宫门,继续道:“张兄,咱们一道走吧,请!” 这下子肯定是不好再拒绝的! 张平安也做个请的手势:“姜兄,请!” 两人一道走到宫门前出示了户帖和相关文书,侍卫核验后确认了身份,又搜身确定了没有带任何利器,这才放两人进去。 等进入宫门后,里面有太监带路,引着众人到了一处偏殿。 天还未亮,看不清皇宫的全貌。 张平安心里有些疑惑不解,但也没问。 姜奉平低声解惑道:“待会儿要先参加圣上主持的御前宴会,然后才会去正殿考试。” “多谢告知”,张平安低声道谢。 眼下时辰还早,两人进入偏殿时才只来了一半人。 带路的小太监并不多话,将两人带到后便离去了,偏殿里有其他小太监奉上茶水和点心。 不过大部分人都有一些紧张,并不怎么动这些东西。 保险起见,张平安也没动,担心待会要上茅房,万一出丑就不好了。 又过了约两刻多钟,其余考生也陆续到齐。 张平安这下子终于见到了其他几个熟人。 彼此点头示意便罢了。 此时,有年长的太监进来,高声道:“请各位考生对号入座,勿喧哗!” 说实话,声音太细,挺难听的。 众人连忙坐下。 殿内一时安静的落针可闻。 不一会儿,门口便有太监高声通传:“圣上驾到!” 声音尖细,穿透力极强! 众人又连忙起身,跪下行礼:“叩见陛下,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接着,便只能听到有节奏的缓慢的脚步声靠近。 最后是上首落座的声音。 “平身”,一声稚嫩的声音传来。 众人这才陆续起身。 张平安趁起身的间隙顺便抬头瞄了一眼,只见上首坐着的小皇帝身穿明黄色龙袍,头戴金翼善冠,正坐在上首宽大的金色龙椅里。 身形有些瘦弱,皮肤很白,眼神平静无波,和张平安印象中的小孩子截然不同。 众人起身后,小皇帝便没有再说话了,由太监在一旁开始按流程代为训话。 结束后,所谓的御前宴会也就结束了。 众人移步正殿皇极殿,开始等待正式的殿试。 主殿中上首及两侧都设置有殿台,上面摆放着供皇帝和官员们观看的桌椅。 几个陪同的官员都已经到了,张平安听见了他们给皇上行礼的声音。 但没敢抬头乱看,担心犯了忌讳。 下面则摆放着一张张考案,放置了考卷和笔墨,以供考生使用。 周边布置简单大气,并不似想象中奢华。 考试内容主要以策论为主。 等辰时一到,便有太监高声宣布正式开考。 张平安还是按照老习惯,从头到尾扫视了一遍题目,心中有数后,才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 其中一道题是“戊不学孙吴,丁诘之,曰顾方略如何尔”。 还有一道是“私有甲弩,乃首云止槊一张,重轻不同,若为科处。” 最后一道题则是“死罪囚,家无周亲,上请,敕许充侍。若逢恩赦,合免死否?” 这几个题目问的都是很实际的问题,考验考生为官后处理实际问题并解决问题的能力,考的是他们的行政能力。 并未浮于表面! 本来殿试应该是由皇帝亲自命题的,但是圣上年龄太小,只能是由大臣辅助。 由此也能看出,朝中还是有能人的,也有治国之心。 第444章 殿试 下 第444章 殿试 下 殿内又开始安静的落针可闻。 只能听到考生们研墨落笔的声音,和上首大臣们轻浅的喝茶声。 张平安没再抬头,全神贯注埋头答题。 一直到快午时,才有小太监进来传膳。 每人一杯茶水和一碟糕点,略微垫垫肚子罢了。 这么久的时间,他竟然没有听到有人要去茅房的。 大家都是神人啊! 张平安也不准备做这个出头鸟,好在他早有准备,已经提前穿上了填充了厚厚棉花和草木灰的底裤。 只要不是尿频就足以应对。 茶水也没敢喝,只吃了两块糕点。 就这样一直坚持到下午申时,太阳西斜时,张平安才答完题。 又重新仔细核对了一遍卷面,没有错字和不当言论,这才放下笔,偷偷活动活动手腕。 大约又两刻钟后,总算听到了收卷的声音。 张平安端坐在座位上,有小太监过来收卷。 他是真佩服这些人,除了小皇帝中午回寝殿午休了一段时间外,其余几个陪考的官员和这些伺候的太监,硬是陪着干熬了一天。 而且还无声无息,基本上没有发出什么动静。 收完卷后,考生们便在太监的带领下,可以陆续离场了。 殿试的成绩通常在第二天公布。 考试当天晚上,阅卷官和各位大臣会进行评阅,第二天公布成绩并发榜。 并不是当场出结果! 不过,名次一般和会试相差不会太大。 在出宫的路上,众人心情比早上来时放松许多,大部分人都是眉眼带笑。 毕竟等出完成绩后,多数人便会被直接授官,不管是进六部还是去地方,都是握有实权了。 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学了这么多年总算能把肚子里的墨水变现了! 林俊辉名次比较高,走在张平安前面一些,等快出宫的时候,特意放慢了脚步,落后几步,眼神示意张平安待会一块走。 张平安也用眼神给了一个肯定的回复。 皇宫大则大矣,但却人气不足。 张平安总觉得待在这里的人会很压抑。 等出宫后,便能说话了。 考生里面有不少人都是相熟的,三三两两约着一道去吃饭。 林俊辉人缘好,自然也不例外。 邀张平安一道去。 “等明日吧,我今日答应了我娘晚上回去吃饭,家里还在等着呢,反正现在已经考完了,后面多的是能约的时间”,张平安道。 此时,三舅兄钱炜凑过来,有些不赞同道:“今日是我们这届的会元卢兄做东,跟着一道去热闹热闹多好,我也要去的,回家有什么意思!” “多谢舅兄好意,今日刚考完,确实有些累,何况等殿试放榜后肯定还会有这样的聚会的,到时我必不推辞”,张平安拱手告罪。 每次放榜后聚会都不少,他今日精神紧绷了一天,茅房都没上一次,还是先回去歇歇为好。 以后聚会的机会多的是! 林俊辉见此笑道:“成,那今日就放过你,等过两日我们再聚,正好过两日李兄组织了曲水流觞。” “行!”张平安笑着应道。 等林俊辉几人走后,潘仕北才过来邀请道:“平安,我们一道回去吧!” “行,坐我的马车,我先送你回客栈”,张平安道。 能考上会试的考生,就没有一个是特别穷的,不管是租赁还是自家的,每个人都是坐的马车过来。 张平安在一众马车中,好不容易找到自家的马车。 潘仕北跟自家族叔打了声招呼后,便上了张平安的马车。 张平安看大师兄脸上总带着一抹愁色,不由关心道:“大师兄,你可是有心事?上次和你叙旧后,我能感觉到你身上担子很重,承载了族人的希望,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你但说无妨,你还这么年轻,不用逼自己太狠!” 潘仕北也没瞒着:“倒不是别的,主要就是授官的事情!” 说到授官,张平安就特别理解了。 他自己也心烦! 按他的本意,他是不想去翰林院的,但是现在不是他想不想的问题,而是钱家需要他去哪里的问题。 他是准备到了翰林院后,再徐徐图之,往六部调,或者去地方,而且还不能得罪了岳家。 虽然他名次还不错,大师兄名次也不差,按理来说谋个县令不难,但此一时彼一时,很多时候并不是光看名次的,还得有关系运作。 “哎!”这个事张平安真帮不上忙,也只能叹一口气。 拍了拍大师兄的肩膀以示安慰。 潘仕北笑了笑,温声道:“你不用太担心我,我心中有数,这次殿试我答得还不错,应当有个去处,怎么也比我在常州做司务强。” 还有一点他没说,这次来他带上了整个家族将近二分之一的族产,折算成黄金和银票。 为的就是万一会试中榜了,好拿去打点。 中间还托了不少七拐八拐的关系,才把礼送出去。 只要他不出大错,名次也过得去,便能帮他谋一个还不错的差事。 他寝食难安主要就是担心竹篮打水一场空,他自己过得差不要紧,还连带族人一起生活越来越困难,才是让他喘不过气的地方。 有些不堪重负! 而且他很清楚,一旦他上任后,是要想办法把这些花出去的钱都赚回来的。 他虽然胸怀抱负,却不是不通庶务。 族人既是助力,有时也是包袱,是一把双刃剑。 这些事都是他难以对外人敞开心扉说出口的。 所以他有时候真的羡慕这个师弟! 张平安开解了一会儿后,看大师兄脸色好了不少,放心许多,邀请道:“听说我们的同年李崇过两日要在郊外举办诗会,到时候我们一道去,权当散心了!” “好,”潘仕北笑了笑应道。 不一会儿客栈便到了,张平安放下人后便接着回家。 徐氏早已摆好晚饭,在堂屋门口望眼欲穿了。 张老二也有些心焦。 看到张平安回来了,老两口喜不自胜,忙吩咐下人摆饭,也没问考得怎么样。 张平安先去了趟茅房,洗完手才出来吃饭。 面上一派悠然。 钱攸宜看了后,笑吟吟道:“看夫君这样子应当考得还不错,明日殿试就要出结果了,到时候报喜的过来,爹可别再高兴的晕过去了,我看还是叫个大夫到府上备着为好。” 张老二摆摆手,有些不好意思:“不用,这次不会了!” 徐氏也同意:“还是叫一个大夫为好!” 张平安摇摇头,笑了。 众人其乐融融吃完晚饭便歇下了。 转眼便到第二日,殿试放榜。 第445章 进士出身 第445章 进士出身 这也是各位考生们真正金榜题名的时刻,是能记一辈子的荣耀! 发榜当天清晨,所有贡士们都要着袍服冠靴提前于太和殿广场集合,在文武百官的陪同和见证下,在这里参与传胪大典。 这等重要时刻,是万万不能迟到的。 张老二和徐氏一大早就督促着儿子起身,外面天还黑着,天上挂着一轮圆月。 钱攸宜也早已吩咐下人将早饭摆好。 张平安性子稳重,略吃了个半饱便起身准备出门,这等要事宜早不宜迟。 刚出门就在大门口碰到了五姐夫过来,跟着的下人手里还拿了不少爆竹。 “这是?”张平安顿住脚步问道。 方子期笑了笑,回道:“今日是你金榜题名的好日子,传胪大典后,会有宫人出宫报喜,我可不得先来候着吗,爹娘年纪大了,有个什么事我还能帮帮忙,顺便带了几挂爆竹过来热闹热闹!” 说完又立刻道:“平安,你不用管我,快去吧,别误了时辰!” “多谢五姐夫,你有心了”,张平安拱手道谢。 然后没有再多废话,和家里众人告别后便坐上马车,往皇宫而去。 纵然知道五姐夫有自己的小心思,但这样做事周到,说话中听的人总是让人讨厌不起来的。 毕竟人无完人,谁也不是无欲无求的大圣人,包括他自己! 只要能在同一战线就行。 待到宫门附近时,人已经来了很多了,都在陆续下车。 张平安一眼看到了岳父钱侍郎和三舅兄钱炜,于是上前去打了招呼。 钱侍郎道:“正好你们两人一道走,可以做个伴,我先过去了!” 说完去了相熟的同僚身边。 余下张平安和舅兄钱炜两人一道进宫。 有小太监带领众人来到太和殿广场,按会试名次有序站好,于丹陛两侧排立,单名在东队,双名在西队。 鸿胪寺官已经设好黄案两处,一处在殿内东边,一处在殿外丹陛上正中,銮驾则设于和田玉蟠龙石阶上。 仪仗队侍立两边。 一排排宫灯照的广场上明亮如昼,但却并不喧闹。 有部分已经到了的王公朝臣亦穿朝服分列丹陛内外。 气氛十分庄严肃穆。 此时此刻,张平安才切身感受到了属于皇权的威严。 就这样安静站立了快小半个时辰,所有新科贡士和文武百官才全部到齐。 有太监高声通传:“圣上驾到!跪!!!” 声音拖的长长的。 广场上所有人一齐跪下叩拜:“:叩见陛下,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不一会儿,一道平淡稚嫩的声音传出。 应当是小皇帝已经落座。 接着,鞭炮与鼓乐齐鸣。 乐声宏伟壮阔,带有奔腾之气! 然后由大学士捧出写有考生名次的皇榜。 最后由传唱官高声唱读。 张平安知道,等唱读完,传胪大典结束后,新科进士们会与写有他们名字的大金榜一起出皇城。 金榜会张贴在皇宫南墙外三天,这就是金榜题名! 前三甲还能打马游街,有宫廷护卫和吹奏的班子护送在左右。 风光无限! 不过这个和自己就没什么关系了,一甲是万万不敢奢望的! 因为心里已经有所预期,估计是二甲进士出身,所以此刻张平安倒没太紧张。 但在乐声的感染下,心里一瞬间也涌起了万丈豪情,憧憬未来! 传胪唱名和会试放榜不一样,是从第一名依次往后报。 “众人听旨,景成三年殿试第一甲第一名卢怀莘,赐状元及第,授予翰林院修撰的职位,出列!” 能做传唱官的,必定中气十足。 在没有喇叭的古代,这道声音也响彻整个太和殿广场,听得清清楚楚。 声音落下后,状元郎卢怀莘便出列跪下磕头谢恩。 然后会有小太监在下一道宫门继续传唱,直到传到最后报喜官那里,然后由报喜官骑马出宫,沿着朱雀大街前往各家报喜,仪式感很强! 所以往往众进士们出宫时,临安城内许多人便早已知道进士名次,一路上会有不少认识的或不认识的人跟着贺喜。 在张平安沉思间,传唱官还在继续:“景成三年殿试第一甲第二名霍宗启,赐榜眼及第,授予翰林院编修的职位?,出列!” “景成三年殿试第一甲第三名姜奉平,赐探花及第,授予翰林院编修的职位?,出列!” 张平安闻言挑了挑眉,霍宗启是榜眼他倒不意外,此人是去年乡试的解元,会试名次也在前十。 不过姜奉平倒是跨度挺大的,从会试四十几名一跃成为一甲探花。 两人出列叩头谢恩。 一甲过了,接下来便是二甲进士。 “景成三年殿试第二甲第一名李崇,赐进士出身,出列!” “景成三年殿试第二甲第二名王高兴,赐进士出身,出列!” “景成三年殿试第二甲第三名林俊辉,赐进士出身,出列!” 一下子听到熟人的名字,张平安不由得精神振了振。 二甲第三名,相当于是全国第六名,林俊辉这个成绩很不错了。 紧接着,一直报到了二甲第二十名,张平安又听到了自己舅兄的名字。 “景成三年殿试第二甲第二十名钱炜,赐进士出身,出列!” 估计快轮到自己了,张平安想。 也时刻做好了出列的准备。 谁料到,第二十名过后,一直唱到了第三十名都没听到自己的名字。 反倒是很多名次不如自己的都排到了前面,连州学那位武将世家出身的罗同窗都已经唱完了。 这下张平安真有点着急了,只有前五十名才是一甲二甲,五十名过后便都是三甲同进士出身了,虽只差了一个字,但这差距可不是一般的大。 就有点像现在的普通一本和985的区别一样,看似都不错,但进了体制以后,却隐隐会被学历鄙视。 而且安排差事也会大有不同。 张平安虽不看中这个,但他没法左右别人的眼光,吏部考核就是十分看中科举出身的。 能位居二甲是最好的! 就在张平安胡思乱想间,已经唱到了第四十三名。 接着是第四十四、四十五、四十六。 不会这么衰吧,张平安内心苦笑。 同时也做好了沦为三甲的准备。 谁料峰回路转。 “景成三年殿试第二甲第四十七名张平安,赐进士出身,出列!” 终于唱到自己了! “呼”,张平安闻言轻轻呼出一口气,老天还是待他不薄的,这二甲终归还是叫他攀上了。 出列叩头谢恩后,张平安站回原位,用袖子轻轻擦了擦手心的热汗。 这下安心多了! 他自问答的还不错,这要是把他排到三甲去,他真是会欲哭无泪! 约莫半个多时辰后,所有新科进士才全部唱完名。 众人和文武百官一齐跪下谢恩。 小皇帝此时才再次开了金口,勉励了几句:“朕躬览群才,欣见今日之盛况,心甚悦。尔等经年苦读,不负韶华,于万千士子中脱颖而出,实为国家之幸,社稷之光,望尔等能以此为新起点,不忘初心,砥砺前行。” 声音清脆,语调平静无波。 传胪大典这就算结束了。 第446章 出乎意料 第446章 出乎意料 接下来是簪花仪式,由内阁大臣给诸进士簪花。 一甲三人插花披红,状元用金质银簪花,其余诸进士用彩花。 给张平安簪花的是传说中的严阁老。 在很多年前,张平安就听说过这位的大名,在郢州的望江楼吃饭时还见过严阁老的墨宝。 此人已经处在权力巅峰很多年,是很多学子可望而不可及的仰望对象。 但见到真人之后,却发现和想象中的形象有些许相同。 严阁老年纪已经很大了,看上去约莫有六七十岁,脸上皱纹纵横交错,远远望去,眼神依旧犀利,暗藏锋芒,腰板也挺的笔直,看起来一身官威,十分慑人! 但不可否认的是,离近了看,张平安从他身上感觉到了暮气,甚至还闻到了熏香下的老人味。 这也代表着,属于这位阁老的时代即将成为过去式了! 张平安敛下心神,簪花后便安心站好。 簪花仪式后。 一甲三人由鼓乐仪仗队伍簇拥出正阳门,沿着临安城打马游街。 其余人则只能步行,会有伞盖仪仗陪同一道送回各自的客栈或者住所,由东华门出宫。 阵仗很大,锣鼓喧天,两旁还有舞狮的队伍,足有三四百人。 虽然不能打马游街,也算给足了新科进士们应有的体面! 众进士依次按序出宫。 张平安是二甲进士,家就在城东,因此也是比较早送到家的。 钱攸宜十分有经验,早已安排下人在路口蹲守。 仪仗队伍远远要过来的时候,下人便跑回家通报了。 钱攸宜闻言不慌不忙放下茶杯,让公公张老二和家里的男丁们都去大门口迎着。 还安排了管家准备了一满托盘碎银子和好几大箩筐铜钱打赏仪仗队。 张老二说是今天不会激动,但还是激动的不能自已,自从报喜的过来通报儿子高中二甲进士后,手就一直在抖。 看的徐氏心惊胆战,担忧不已。 好在让大夫过来看了看,没什么问题。 此时堂屋内除了五女婿方子期,张氏和张老头,张老大、张老三、大丫、二丫、六丫、徐小舅,还有金宝家,包括萧逸飞都在。 大家都是一道来祝贺的。 这等光宗耀祖的时刻,不在场见证着实可惜了。 等男丁们来到门口,仪仗队也近了。 舞狮子的队伍先行在府门口热闹起来,管家眉开眼笑,吩咐下人往外撒铜钱和碎银子。 有住附近的小童过来捡铜钱,顺便沾沾喜气,嘴里还唱着每次殿试放榜都会唱的童谣:“噢噢噢,张家老爷中进士啰!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张老二听的喜不自禁。 他从前以为自己是一个性子沉稳内敛的人,但自从儿子中了举人后,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并不如自己想象中的稳重。 有子如此,此生何求! 老天爷待他不薄!!! 宫里的仪仗队各个都是人精,惯会看人下菜碟。 看到张府在城东,宅子也气派,便卯足了劲儿恭维,轮流上前讨喜钱。 管家直接让下人端着托盘,由张老二往外抓银子打赏。 周围邻居见正主回来了,不断上前恭贺。 张平安也笑着一一回礼。 “多谢各位前来贺喜,三天后,府上将办三天的进士流水席,届时请各位大驾光临!” “一定来,一定来,我们也要沾沾喜气”,众人都应道。 来到张老头和张老二身边,张平安笑道:“爷,爹,平安终于不负众望,今日被赐予二甲进士出身了!” 张老头颤颤巍巍道:“好啊,好好好,出息了啊!” 张老二也握着儿子的手,红了眼圈儿:“儿子,你真争气!爹以你为荣!” 热闹了好一会儿,仪仗队才远去,往下一家行去。 不过热闹却没散。 管家开始再次在门口放爆竹。 钱攸宜提前吩咐下人采购了许多,就是为了今日,估计得放个把时辰。 进了府里后,一众亲戚们又围上来,大人小孩儿凑在一起,好不热闹! “平安,这下子你是不是就要去当官啦,皇上会给你封个什么官啊?”张老三好奇问道。 其他人也好奇地看过来。 “还得等吏部安排呢”,张平安回道。 虽说岳父已经提前给他通了气,但他不想把话提前说太满。 张老二打断道:“别问这些了,官职总会有的,今日平安也累着了,先让他坐下歇歇!” 自己儿子只有自己疼! 今日半夜儿子就起身了,折腾了这大半天,肯定累了! “对对对,让平安歇歇”,李氏连忙附和道。 中午午饭很丰盛,摆了六桌,每个人都有位置。 一直热闹到傍晚时分,才各自回去。 张平安本以为授官的事怎么也要等上一段日子。 按往年惯例来说,等上三五个月算正常,就算等上一两年,甚至三五年也不出奇。 谁料第二日就有圣旨到。 中了进士后,朝廷是会通过圣旨来正式任命官员的。 并不像张平安前世看电视时候演的那样,那么稀罕。 这下可真是出人意料了! 等全家跪下接旨后,听完内容,张平安就更惊讶了。 不是说好了去翰林院的吗? 怎么把他给安排到慈县做县令了?! 第447章 捉摸不透 第447章 捉摸不透 越是这种时局混乱的时候,外放到地方反而是美差。 既能远离朝堂斗争,又能发展自己的个人势力,偏安一隅,手握实权,做一方父母官,可比待在翰林院强多了! 而且慈县离临安也不远,拢共才200来里路,快马一天就能到。 旁边就是乌塘湾,往东出海后就是辽阔的东海了。 当地造船业和商贸都十分繁荣,良田众多,虽是个弹丸之地,但在外放的差事里面算是个极好的去处了。 比之四舅兄钱裕之前提过的象山还要略胜一筹。 不知这中间到底是出了什么差错,竟把他安排到这样的地方。 张平安心中除了疑惑外,就是惊喜了。 有种被天降馅饼砸晕的感觉! “别愣着了,快接旨吧”,来传旨的吏部官员提醒道。 张平安闻言连忙叩头谢恩,然后双手向上,小心翼翼地接过明黄色的圣旨。 然后用眼神示意一旁的管家去准备银子,打点过来宣旨的几人。 这几人身上都是有品级的,日后就是同僚了,碎银子肯定不适合,人家也看不上,这样做反而得罪人。 得准备正经的银锭子才行。 管家之前在钱府是见过世面的,也知道规矩。 连忙起身去了后堂,不一会儿弯腰端着托盘出来,上面摆了二十锭五两的小银锭子。 这份礼算还拿得出手了! 也不能省! 不然这些吏部的人表面不说什么,等你真要去办手续走马上任的时候,有的是办法卡你,让你有苦说不出。 轻则受些窝囊气,重则让你误了上任的交接时辰,到时候丢了前程不说,还得被问罪! 阎王好过,小鬼难缠,就是这个道理。 宣旨的几人看到张平安如此上道,脸上表情更缓和了几分,眼神里透出几分满意之色。 领头的示意后面的人把银子收下。 脸上一脸坦荡之色。 毕竟说起来,这连贿赂都算不上。 等人走后,张平安才扶着爹娘起来。 张老二和徐氏小心翼翼的摸着圣旨。 “这得放祖宗牌位前供着啊,以后传给后人看看,只有读书才能出息”,张老二激动道。 “是是是,爹,我知道了,您别激动啊”,张平安连忙把人扶到椅子上坐下。 安抚了好一会儿,张老二情绪才平缓下来。 徐氏这才放下心,一脸喜色地问起上任的事情:“儿子,慈县离咱们这里不远,我和你爹还有你媳妇儿,是不是跟着你一道去啊?” 张平安还没来得及回话。 张老二便斩钉截铁道:“一起去!” 徐氏也眼带希冀的看着儿子。 “爹,娘,攸宜,这一上任最起码是三年,好在慈县离咱们这里不远,两日就能到,你们在临安我也不放心,都跟着我一道去上任吧!”张平安笑道。 “哎!”徐氏闻言立马露出笑容,响亮地应道。 钱攸宜浅笑着,也没说什么。 事情就这样大概定下了。 忙完后张平安又去拜见了州学的夫子和各位同窗们,亲自给众人下帖子,邀请大家两日后过府吃席。 其中姜奉平说的话有些让人捉摸不透:“张兄,以往我还是小瞧你了!” “不知姜兄此话怎讲?”张平安拱手笑道。 姜奉平摇摇头,笑而不语,喝完茶后转移话题道:“你的进士宴席我必会亲自到场的,说起来也巧,你和罗兄正好是同一天办席!” “没办法,家父特意挑的这个黄道吉日”,张平安道。 “说起来,这一届的新科进士里面,有个叫潘仕北的同年是你师兄对吧”,姜奉平问道。 “对,我和他也是一别经年,这次会试才重逢”,张平安点头道。 “哦”,姜奉平“哦”了一声,接着道:“他就没你运道好了,我听我叔叔说,他花了不少银子走动,才好不容易谋到了一个闽南地区的县令,不然这么多进士一年年累下来,候补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这话倒是实情。 张平安也帮不上忙,他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真的是有心无力。 而且这次殿试大师兄是三甲同进士出身,排名非常靠后了。 按正常候补流程来说,候官很难。 花了银子走动还是有效果的。 后面张平安去拜访林俊辉的时候也提起了这件事。 林俊辉闻言非常赞同这种做法,直夸潘家族长果决。 “非常之期行非常之事,就他们家南渡过来,一没背景二没人脉的,他还是同进士出身,等他按部就班候上官,再带着家族翻身,那得到什么时候去了,而且现在这局势瞬息万变,能早定下就早定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至于花的这些银子嘛,只要他想要,总有能赚回来的一天!” “是啊”,张平安点头,“我大师兄家从前在府城也是书香门第,到了南边后,这才没落了,全族现在就指望着他呢,到时候是要跟着他一道去上任的”,张平安也很感慨。 同时再次庆幸自己的好运。 “而且闽南之地虽说远离政治中心临安,但也不算太差,除了偶有东瀛人进犯外,总体还算安定”,林俊辉想了想闽南地区的局势后点评道。 “你呢”,张平安继续问道,“你的名次比我高,按理说会有一个好去处的。” 林俊辉也没藏着掖着,笑道:“我去兵部,不过圣旨还没下来,要等一些时日,得先把外放的人安排好!” “恭喜啊,挺不错的”,张平安真心恭贺道。 又有些伤感:“这次一别,如无意外,得等三年后再见了!” “三年时间不长,倏忽而过,不必在意”,林俊辉安慰道。 等从林府出来后,张平安又去了客栈找大师兄,听下人回报说大师兄明日便要离去了,他想让大师兄帮忙捎封信,顺便带一些礼物给老师。 第448章 各奔前程 第448章 各奔前程 张平安到的时候,大师兄已经带着下人们把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了。 那位族叔一脸喜色,神采飞扬,掩都掩不住,足可见内心的高兴。 “大师兄,恭喜你啊”,张平安笑道。 无论如何,现在都是有品级的官员了,马上就要走马上任,还是一件很值得恭喜的事情。 “同喜同喜”,潘仕北也拱手笑道。 说完道:“坐!” 然后给张平安倒了杯茶,继续道:“虽说名次不理想,好歹是安排到差事了,能去闽南我也满足了,这次临安之行也算圆满!” “是啊!”张平安应道,“对了,大师兄,我让下人准备了一些礼品,待会儿我让他们送过来,还得拜托你帮忙捎给老师,等日后有空,我一定会去常州探望他老人家”,张平安道。 “行,我一定带到”,潘仕北笑道,又宽慰张平安:“这次上任上面催的急,加上常州路途遥远,老师他会理解的!” “可惜这次你不能参加我的进士宴了”,张平安很遗憾。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自古两难全! 大家都要各奔前程! 潘仕北没说什么,沉默地拍了拍张平安肩膀。 就这样,第二日上午,张平安送别了大师兄。 好一会儿才收拾好了心情,去了钱府。 不是他不提前去,主要钱府这两日宾客是络绎不绝,钱侍郎忙得很。 一是两个儿子授了官,前来恭贺的人很多,二是隔房的一位伯父年纪太大,致仕了,好歹也是一品大员,前来拜会的人也很多,他得帮着操持接待。 还得接手一些人脉关系。 实在是没时间管女婿了。 特意让管家提前告知了张平安,过两日再来拜见。 这才等到了今日。 张平安进书房后,一眼就看到了岳父大人疲惫的靠在椅子上,在用手按压鼻梁,闭目养神。 听到脚步声后,钱侍郎抬起头来,缓声道:“坐吧!” 然后坐直了身子。 接着道:“这两日我实在太忙了,分身乏术,不过你的事情我一直在关注,我也没想到最后会安排你去慈县,虽说和我预计的有些出入,但也算是个好地方。” 说完后顿了顿,眼神犀利道:“你可知这次是谁人帮你的?” 张平安对上岳父冷冰冰的眼神后,只觉浑身神经都紧绷了起来。 这道眼神里有猜忌、怀疑、冰冷、肃杀,唯独没有关爱! 岳父这是不信任自己了! 张平安此刻突然有些悟了,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明白,靠人不如靠己! 莫说天家无情,世家大族能传承千年,哪一个又不是以家族利益为先呢? 感情可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了。 钱家这么多女婿,自己没有任何特别,也没有任何特权,当工具人趁手的时候,一切好说,如果不趁手,甚至不可控了,那就说不准有什么后果了! 思及此,张平安收敛心神,看着钱侍郎的眼睛,恭敬回道:“小婿确实不知,内心也倍感意外,还望岳父大人指点!” 钱侍郎冷声道:“是漕运的周子明周大人!” 虽然内心隐隐约约有这个预判,但听到确切答案的时候,张平安还是有种原来如此的感觉。 “你认识他?”钱侍郎目光如电。 张平安点头,认真道:“有过几面之缘而已,之前来临安的时候,漕运船捎过我一段,后面周大人见我算学不错,请我帮他盘账,但没过多接触。” 心中的第六感让张平安没有提画舫之事。 说的这些和钱侍郎查到的差不多。 钱侍郎听后脸色略微缓和,但还是肃声训诫道:“我们钱家乃是累世的名门望族,说句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绝不夸张,我们钱家所交之人,可以穷,但一定要是身家清白的,周子明短短不到一年时间,就从六品的押运通判升到了正四品的督粮道,身居要职,掌管钱粮,若说这其中没有那位的手笔是不可能的,此人身世复杂不堪,又和两厂来往密切,和我们不是一路人,绝对不能沾边!懂吗?” 说完后又警告道:“如若你和他掺合不清,休怪我无情!” 张平安恭敬应道:“小婿明白,谨遵岳父大人教诲!” “嗯,你明白就好,事已至此,你便按时辰走马上任去吧”,钱侍郎淡淡道。 说完便让管家送客。 一改往日慈爱有加的形象,显得很不客气。 张平安心里明白,岳父这次是真的恼火! 不过他不懂,为什么周大人要这样帮他。 而且说实话,周大人给他的印象还不错,性格沉着冷静,足智多谋,做事十分果决,看着性子冷淡,但体恤下属。 最重要的是不像一般的官员那样那么油腻,贪墨好色,尸位素餐。 他是真正能做实事的! 萧逸飞和二姐夫几人在漕运做事时,都对这位周大人称赞有加。 论迹不论心! 单看所作所为,在如今的朝堂上,这样兢兢业业的官员堪称是一股清流了。 但在世家大族眼里,只要和阉党沾边,那就通通是龌龊不堪的。 眼下钱侍郎态度明确,张平安虽不想触怒岳父,但也不会做任人摆弄的傀儡。 去拜见一下周大人,说声感谢,是有必要的! 想完这些后,张平安回府便给周大人下了帖子。 为了避人耳目,他没让管家送,单独吩咐的吕老头去一趟周府。 经此一事,这次去慈县,他也不准备带上管家和府里的下人。 正好黑风渡投奔过来的那些人有不老少,他准备从中挑选一部分愿意跟着走的青壮一道去上任。 也到了该培养属于自己势力的时候了! 张平安连见到周大人时要说的腹稿都打好了,谁料到周大人只给他回了八个字:“日有所需,时有所用”! “你是亲自送到周府的?”张平安问道。 吕老头恭谨道:“老爷,千真万确是小人亲自送到周府的,周府的管家看到名帖后让我在偏厅等着,然后没一会儿周大人就回了这个,管家说周大人很忙,不用上门致谢,心里念着就行了!” “行,我知道了,你去忙吧”,张平安点点头,赏了一块碎银子给吕老头。 吕老头年纪虽大,但年纪大有年纪大的好处,嘴巴十分严实,分得清轻重。 张平安对他做事还算比较放心! 第449章 带谁上任 除了钱攸谊觉察到一丝不寻常外,家里其他人对这些事情是一无所知的。 张老二和徐氏还在高高兴兴的操办第二天的流水席。 不过钱攸宜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这些事情她是不会插手的。 人生难得糊涂! 作为大家族的女儿,最应该做的就是摆正自己的位置。 可能是因为从小生病的缘故,家族女儿又多,她性子便相对冷清淡泊。 虽然知道长大后的亲事会身不由己,全凭家族安排,对爹娘兄长也有一份孺慕之情。 但她却从来没有像长姐那样,对家族有死心塌地的奉献精神,即使外嫁,也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她很清楚,从出嫁的那一刻起,她的后半生和所有的荣耀便都系在夫君身上了。 何况她还不定能活多久,既然夫君自己能处理,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行了! 转眼来到第二日,府上要连办三天的流水席,热闹非常! 张平安带着爹娘一起迎来送往,差点没累垮! 一天下来水都喝不上几口,酒倒是喝了不少! 郭嘉打趣道:“平安,你这酒量不行啊,还得再练练!” 张平安没好气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几个搞车轮战,轮番灌我,换你你试试看!” “嘿嘿!”郭嘉笑了笑,“这不是你马上就要走马上任了嘛,以后可就没这么多跟你喝酒的机会了,兄弟可不得把握把握吗?” “平安,咱俩从小一块儿长大,一块儿读书,除了你去府学那段日子,基本从来没分开过,这下子你要去慈县了,咱们不得不分开了,想想真的舍不得”,金宝说到这眼圈儿都差点红了。 张平安闻言也很伤感。 金宝性子和他不一样,是一个特别安于现状的人,他既飞不出去,也不想往外飞。 要是太平盛世时,足以安逸顺遂的过一生。 他也不想和金宝分开。 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只希望自己以后有能力了,能多多照拂一下金宝。 “慈县离临安也不远,以后有机会的话,你可以去慈县找我啊,听说那边有很多海鲜,都是以往我们在北方的时候吃不到的,到时候我请你吃最新鲜的海鱼,还有螃蟹”,张平安笑道。 金宝摇摇头:“不一样了!” 萧逸飞见不得这种场面,连忙招呼道:“来来来,不说这些了,今日咱们不醉不归!” 一连热闹了三天,总算是把流水席办完了! 这中间还发生了一件事,就是五姐夫方子期和徐小舅两人提出来,要跟着张平安一道去上任,嘴里说是去帮帮忙。 尤其是徐小舅,话里话外意思是要全家都跟着一道去。 张平安还没说什么,张老二先沉下了脸:“有才,你这不是胡闹吗?!” 徐小舅叫屈:“哎哟,姐夫,我这哪是胡闹啊,平安去上任,人生地不熟的,到时候肯定需要人手帮忙,我和你两个外甥别的没有,就有一膀子力气,平时像跑个腿儿啊,送个信啊,这类的活儿,我们都能干!” 说完又指着沈氏道:“添寿他娘茶饭手艺还不错,可以带着你两个外甥媳妇一起帮忙做饭啊!工钱嘛,就按一般的行价给就行,我们也不多要!” 徐氏闻言啐了一口:“有才啊,你别怪三姐说话难听,你家那位是什么性子我还不知道?你们这好不容易在临安安定下来了,房子也买了,安生过日子才是,跟着一道去慈县折腾啥?” 张老三此时再也忍不住,从花厅外三两步跑进来,十分不客气地“呸”了一声:“我呸,徐有才,打的好一副如意算盘!你是当我们张家几个兄弟是死的是吧?平安去做县太爷,就算缺帮手也应该是我和他大伯两家去,哪能轮得到你这个外家,何况你们家俩儿子只会盘弄木头,字也不认识几个,能帮上平安啥,我们家二河可是读过书的,大河在外做过生意,也见过世面,不比你俩儿子强!” 方子期他就不说了,毕竟是个秀才老爷,肚子里有墨水,出身又好,人也聪明,又是二房嫡亲的女婿,跟着去挑不出啥! 可是徐小舅凭什么??? 论亲疏远近,怎么也轮不着他呀! 他就说这一家子鬼鬼祟祟的偷摸把二哥一家薅到花厅来,就没憋什么好屁! 果然让他料准了! 幸亏他多个心眼,跟过来偷听了,不然到时候徐小舅偷摸跟着去了,生米煮成熟饭,他要呕死! 徐小舅也自知理亏,被张老三当场撞破有些脸红,他本来确实是准备跟姐夫一家说好了后,偷摸跟着去上任的。 但嘴上还是不让人,嚷嚷道:“咋啦咋啦?我不是他嫡嫡亲的小舅啊!” “你说咋啦?”张老三脸色很不好看。 这时候宗族意识都很强。 要拉拔肯定也是先拉拔自己的族亲。 世人都默认如此。 徐氏也不好帮着徐小舅说话。 本身她也不赞成! 嚷嚷声把张老大一家和张氏张老头也引过来了。 听完前因后果,瞬间,张老大几人脸色也很不好看,目光不善的望向徐小舅。 张老头没什么反应。 张氏倒是脸色还算平和,望向张平安道:“平安,你怎么说?” 众人一齐看过来。 张平安心里叹了一口气,然后站起来果断道:“大伯、三叔、小舅,你们都别争了,这次上任我只带自家家眷和庄子上黑风渡的那些人过去!” 说完顿了顿,脸色严肃地扫视众人:“慈县那边现在还摸不准是什么情况,我作为县令,虽是一县之长,但新官上任肯定事务冗杂,分身乏术,你们什么都不管,就要抛家舍业的放弃这里的安逸生活跟着我走,这不是荒唐吗?” 徐小舅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道:“你可是县太爷啊!” 张平安都要气笑了,淡淡道:“我是县太爷,那又怎样?咱们都是自家亲戚,一荣俱荣,我混好了,你们自然也过得不会差,但是你们要是这样使劲拉我后腿,以后可就不好说了!” 话中隐含威慑之意! 徐氏也生气道:“就是!你们这么多累赘跟着,到时候都指望我儿子养啊,在临安过得好好的,去慈县捣什么乱!” 接着无差别地把几家都攻击了一顿。 说的几家脸色越来越难看。 张平安见此,才缓和了语气道:“大家放心,等我在慈县站稳了脚跟,需要你们帮忙的话会给你们送信的,终究还是自己人用起来才更放心!” 方子期是最识时务的,立马笑着接话道:“小弟说的是,这件事是我鲁莽了,考虑不周,等你到了慈县需要帮忙的话,差人送信回来,我立马到!” 徐小舅也跟着道:“是小舅欠考虑了!” 张老大和张老三两家本来也没想着去,见徐小舅不去了,这事儿也就算过了! 第450章 长亭送别 等参加完琼林宴,又去吏部办了手续,和各位同窗好友道别后。 转眼便到了出发这日。 钱攸宜已经吩咐管家把需要用的东西都打包好了。 黑风渡的人也来了一半,基本都是十四五岁到二十来岁的青壮,足有四五十人。 剩余的老弱妇孺还是留在庄子上生活。 张平安承诺,等在慈县站稳脚跟后,可以让他们把剩余的家眷接过去一起住。 两地离的不远,加上张平安开出的月钱很丰厚,好生攒上几年就能买到一处小院子安身立命,没人不愿意! 村长虽然没读过书,但人老成精,自有自己的一番处世之道,交待众人道:“你们这次跟着张老爷去上任,不光是为了赚钱,还是去奔前程去的,好生干以后日子不会差,千万别起歪心思,不管什么事儿,听张老爷的就成,我看张老爷是仁厚之人,又和咱们有缘,你们跟着他,说不得以后还会有大造化呢!” 说到这,村长咳嗽了几声,他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自知命不久矣,就想趁着自己还在的时候,多指点指点这些后辈。 “村长,我们知道了,您放心吧!”其中一人连忙道。 村长点点头:“嗯,还有一事,等后面关系熟络了,你们寻个合适的时机,请张老爷帮咱们落下户籍,这是重中之重!知道吗?他现在是县太爷,这点事对他来说不难,这棵大树你们可一定得抱住了!” 吃饱十分动容道:“叔,您别说了,好生歇着,我会记着这事儿的!” 一行人和家里人告别后,才依依不舍的往临安城外的十里亭赶去。 这里是出城的必经之路,多数人都在这里和亲人送别。 张老爷会在这里和他们会合。 这一头,张老大、张老三两家,还有大丫、二丫、五丫、六丫、徐小舅、金宝几家,和萧逸飞、郭嘉等人已经来到府里和张平安送别。 众人寒暄了好一会儿。 张平安道:“时辰差不多了,我们该出发了,大家在临安自己多保重,有什么事解决不了的,可以去钱家找我岳父,或者去林府找林俊辉,他们都会出手帮忙的。” “哎,知道了,走吧,走吧!”张氏温声道。 脸上有些寂寥! 不过却并不作哭哭啼啼的那一套。 金宝反而是其中情绪最低落的,强颜欢笑道:“走吧,我送你到城外十里亭处!” 郭嘉和方子期也起身道:“我也去!” 刘三郎则闷不吭声地扛起了脚边的书箱,里面都是张平安亲自收拾出来的重要的书籍文献。 张老三见此,偷偷踢了踢自己两个儿子。 大河二河赶紧也起身表示要一道去。 张平安连忙打住:“大河哥、二河哥,你们都还有差事要做呢,别送了,心意我领了,就大姐夫和五姐夫还有郭嘉、金宝、逸飞够了!” “这不行啊,得送送”,张老三急了。 张平安态度坚决地摆摆手:“咱们本身人就不少了,搞这么大阵势干嘛,真别送了!心意我收到了!” 说完后,领着张老二和徐氏往大门口走去。 徐氏从早上起来就怏怏不乐,十分不舍! 眼下快出门了,不由拿起帕子擦了擦眼泪。 在府门口分别后,张平安一行径直往城外十里亭而去。 今天天气十分不错,出了太阳,不冷不热,也没风,让人看了便觉得心情舒畅。 出城后便是宽阔的官道,马车速度不慢,不一会儿便到了十里亭。 千里送君,终须一别! 即使众人再怎么不愿,也到了分别的时候。 金宝真的快哭了,他承认,他就是这么没出息,“平安,到了慈县有空的话给我写信啊!” “会的”,张平安拍了拍金宝的肩膀道。 又对大姐夫刘三郎嘱咐道:“大姐夫,你现在差事干的挺不错的,在城里也算有几份薄面了,往后爷奶那里你多照看一些,大伯三叔都是没什么本事的人,就怕我不在,他们被人欺负了也没处说理!” 刘三郎认真点头:“我会的,平安,你放心!” “嗯”,张平安点点头:“等我在慈县站稳脚跟了,我再来安顿他们!” 萧逸飞接话道:“放心吧,还有我在呢,保准没人欺负你家里人!” 郭嘉也道:“还有我呢!” 方子期笑吟吟地:“平安,你别多虑,我还在呢,我平时会多去看看爷奶的!” 黑风渡的人就背着包袱蹲在不远处等着。 太阳照的人身上暖烘烘的,舒服的紧! 跟众人都再次寒暄告别后。 张平安才坐上马车,招呼黑风渡的人跟着一道出发,往慈县而去。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刘三郎几人站在亭子里,目送张平安一行人渐渐远去,慢慢只剩背影。 “走吧”,萧逸飞拍了拍金宝的肩膀。 说完看向剩余几人:“你们是坐我的骡车,还是?” 这话只是客气一下,刘三郎今日管同僚借了马,是骑马过来的,方子期自己有骡车,郭嘉则骑了驴,其实没人需要坐他的车。 “我坐自己车走,刚才水喝多了,要先去个茅房,你们先走吧”,方子期笑道。 “我也去”,郭嘉道。 “行,那我们先走了”,萧逸飞道。 说完驾车和刘三郎、金宝一起走了。 方子期和郭嘉则一道去了附近的茅房。 郭嘉慢一步,准备出来时,只听有人在门口跟方子期在寒暄:“刚才送别的那位不知是方秀才的何人啊?” “噢,那是我小舅子,他去慈县走马上任做县令,我来送一送”,方子期拱手行礼道,“傅亭长,别来无恙啊!” “好说好说,改日一道喝酒啊”,只听那人呵呵笑道。 不一会儿那人脚步声远去。 郭嘉这才出来,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问道:“方兄,你认识那人?” 方子期不在意道:“哦,算认识吧,他是十里亭新上任的亭长,听说有些路子,花银子谋的职!” “哦?”郭嘉摩挲着下巴,眼中若有所思。 第451章 似敌非友 随后两人一道出去。 郭嘉落后半步,等方子期上车后,突然一拍脑门,做恍然大悟状道:“方兄,我突然想起来陈家村就在这附近,他们村的雷笋可是远近闻名,现在正是吃笋的时候,我得顺道去他们村一趟,给驿馆采买一批雷笋,你先走一步吧!” 说完拱手笑道:“实在对不住了!” 方子期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摆摆手道:“无妨,你这是正事,那我先走一步了!” “回见”,郭嘉道。 随着方子期的骡车慢慢远去。 郭嘉才转身回到亭子里,拦了一个杂役问道:“小兄弟,你可知你们亭长在何处?” 杂役神色有些不耐烦,把肩上布巾一甩,刚准备说不知道,就看到眼前人拿了几个铜板出来。 “麻烦你了,小兄弟”,郭嘉笑道。 顺手把铜板塞到杂役手上。 有钱好说啊! 杂役立马眉开眼笑,和善道:“好说,好说,我刚看到我们亭长去茅房了,现在应当出来了,要我去给你通传一声不?” “那就有劳小兄弟了”,郭嘉拱手道谢。 杂役收了钱,乐呵呵的去了后面一处屋子通传,他们亭长平时没事的话一般就待在那里喝茶打牌。 “咦,人呢”,杂役找了一圈儿没看到人,有些疑惑地挠挠头。 他们亭长平时基本就待在这里的啊! 不一会儿,杂役面上有些尴尬的回来,搓着手回道:“对不住啊,客官,我刚才去后面找了,没看到人,估摸是去哪里忙去了!” 说完试探道:“要不你等一会儿?” 郭嘉眯了眯眼睛,面上还是一派和煦的笑道:“那算了,今日看来有些不凑巧,我改日再来吧!” “哎,行行,下次来我再帮你通传”,杂役闻言松了一口气。 生怕客人说要把跑腿钱要回去。 郭嘉出门后,骑上驴子便一路往东行去。 那正是去往慈县的方向。 驴子跑了没多久,郭嘉便看到前面有一着公服的骑着骡子的中年汉子,正是记忆中的那人。 远远还能看到张平安的马车也在前方。 此处离城里还不算太远,官道上人来人往,并不荒凉。 也不知前面那人是何心思,就骑着骡子远远的辍在车队后面。 郭嘉见此,也不着急了,骑着驴子不远不近地跟在那人骡子后面。 一直到快午时,才见前面那人挥了挥鞭子,加快了速度。 等到离张平安他们的马车约一里处时,那人便从骡子上下来,牵着骡子下了官道,沿着小路向前。 两边是长的高高的艾蒿丛。 郭嘉见此眼神冷了冷,也从驴子上下来,快步跟上。 前面那人十分警觉,不一会儿便停下了脚步。 郭嘉却依然没有停下。 不一会儿,两人便面对面了。 “你是谁,为何跟着我?”中年汉子板着脸问道。 “傅伯父,好久没见了,可还记得我?”郭嘉面色不改,笑着拱手行礼道。 说完拍了拍脑袋,“哦,不对,现在应该叫你傅亭长了!” “你是……”,傅医官努力回忆着。 不过很明显,他从没把郭嘉这号人放在心上,过了片刻还是没记起来。 “傅亭长真是贵人多忘事啊,不过也无所谓,我只是一个小人物罢了,记不记得我都没关系”,郭嘉淡然道。 转而脸色一冷,质问:“就是不知道你一直跟在张老爷他们后面是想干嘛呢?看起来好像似敌非友啊!” 傅医官笑了笑,捋着胡须道:“我们两家是世交,张老爷按辈分还得喊我一声伯父呢,现在我这位贤侄出息了,我上前去打声招呼,有何不对?” “是吗?”郭嘉冷笑。 “当然是”,傅医官面色不变。 不过眼神里的警惕却丝毫未少。 两人对峙了一会儿,傅医官不动声色道:“你莫不是以为我是那起子心存歹心之人吧,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何况这还是官道上,我能做什么?我这位世侄出息了,我上前去巴结还来不及呢!” 说完便转身牵着骡子要走,同时暗暗将手伸向怀里。 就在傅医官转身的电光火石间,郭嘉迅速伸手从靴子里拿出防身的匕首向前扑去。 傅医官也拿出了怀里的药包。 不过他到底年纪大了,平时大鱼大肉吃的身肥体胖,身手比不上年轻人。 还没等他将药包撒出去,便被郭嘉一匕首迅速抹了脖子。 傅医官甚至刚开始都没感觉到痛,直到脖子上的血溅了一丈多高,他才后知后觉地拿手去捂。 “你…你…到底是…谁?”傅医官捂着脖子睁大了眼睛断断续续问道。 不知道害他的人是谁的话,他会死不瞑目的! 他也不敢相信,他竟然就死在了这里! 郭嘉冷笑了声后,不屑道:“你不必知道!” 不过片刻,傅医官便踉踉跄跄地倒地不起了。 流出来的鲜血将身下干燥的土地浸湿了一大片。 血腥味很浓! 郭嘉确定面前的人没气后,才拿出帕子擦了擦脸上的血迹。 又将外衫脱掉,和里面的夹袄调换了顺序穿上。 最后蹲到傅医官面前,将他身上的财物全部搜出,伪造出被人谋财害命的假象。 做好这一切后,郭嘉起身道:“要怪就怪你心不轨,必须斩之以威!” 说完望向前方,隐隐约约能看到张平安的车队停在官道一旁,正在准备午饭。 嘴里喃喃道:“张平安,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 然后牵着驴子准备离开。 没走几步,却猛然发现一旁的草丛里好像有人。 “是谁,站出来,我看到你了!”郭嘉冷喝道。 话音落下,旁边突然又没了动静。 要是一般人,这时候可能就走了,估计会以为是兔子弄出来的动静。 但郭嘉不是一般人,他总是习惯将事情往最坏的方面想,事事做好最坏的打算。 随着郭嘉捏着手里的匕首慢慢试探着往前,突然一个小厮打扮的人从一边的草丛里爬出来,弓着腰求饶道:“郭管事,是我啊,别杀我!” 郭嘉定睛一看,发现竟然是方子期的车夫。 心思电转间,他立马将匕首收起来,松了一口气道:“怎么是你啊,你不是跟着你家少爷一起回去了吗?” 边说边走近了几步。 小厮吓得往后连退了几步。 解释道:“我家少爷怕您要帮忙,所以差我回来找您的,给您搭把手!” “你家少爷有心了,我刚才去陈家村的路上,正好看到有一个人好像心怀不轨,就跟了他一段路,后来发现这人还真是有问题”,郭嘉笑道,不再上前。 然后招呼道:“走吧,咱们回去吧!” 说完率先往前走去。 小厮看郭嘉这么坦荡,心安了几分,又有些后怕的看了看不远处的尸体。 然后才蹑手蹑脚的跟上。 谁料,郭嘉突然转身,快准狠地一刀刺向小厮胸口! 小厮不敢置信的望着自己的胸口,又抬手指向郭嘉:“你…你…你……” 话没说完,嘴角就流出了不少鲜血。 郭嘉不紧不慢冷声道:“你家少爷也是个不省心的!心眼倒多!他要是把这份心思用到读书上,早考上举人了,何至于蹉跎至今还是个秀才!” 等确认小厮断气后。 郭嘉想了想,将小厮拖到了傅医官身边。 确认没留下什么属于自己的痕迹,才拍拍手牵着驴子离去。 第452章 柳树坡 这里发生的一切张平安都不知道。 他隐隐有所感觉在被人跟着,吩咐了吃饱带着人去前后打探一下,也没发现两边有什么埋伏。 临安附近治安也一向都很不错。 但以防万一,中午在路边吃饭时,他还是又重新把人员规划了一番,确保安全。 黑风渡这些人虽然不是正儿八经学过武的,但从小吃苦长大的,骨子里都有股狠劲儿。 张平安这次出发前给他们重新都配了兵器,一般的贼匪流寇是不敢轻举妄动的。 随着越走越远,徐氏和钱攸宜反而新鲜劲儿都上来了。 看什么都觉得稀罕! “今日天气真好”,徐氏笑着道。 钱攸宜也温声附和道:“好久没有出来散散心了,今日太阳不错!” “这两日路上咱们就简单吃些干粮,等到了慈县咱们再尝尝当地特产”,张平安笑道。 路上钱攸宜看到好看的石头,漂亮的花儿,都要让蓉嬷嬷和丫鬟收集起来,放到特意收拾出来的空盒子里。 看的吃饱等人疑惑不解。 他们是理解不了石头和花儿有什么好看的。 还有野鸡的尾羽。 都是不值钱的玩意儿! 这大户人家的女眷想法就是不一样! 第一日很快过去,转眼间便来到第二日。 众人已经走了一半路程,来到了柳树坡。 此地盛产枇杷、杨梅和胡颓子,杨梅此时还没到完全成熟的时候。 枇杷和胡颓子则已经上市了。 官道两旁有不少农户用背篓背着卖,基本都是老人和小孩儿,大多面色黝黑,身材干巴巴的。 一看就知道平时伙食不怎样。 官道上时不时会有人停下车买一些。 张平安这一行人有不少,而且还有马车坐,一看就不差钱,估计是他们的重点推销对象。 远远的就有不少小孩迎上前来问。 三月份的天气还有些凉,大多孩子却只穿了草鞋。 “老爷,买一些吧,甜的哩,自家种的”,有小孩道。 别说农家人都笨,他们也有属于他们的生活智慧。 推销也是有技巧的,小孩儿上前问不容易被驱赶,一般也不会得罪这些老爷们。 张平安看了看,确实还挺新鲜的,于是道:“行,给我来一些吧!” “多谢大老爷,您要多少?”小黑孩儿喜滋滋问道。 “这一筐我都要了”,张平安道,“不过你得帮我洗干净!” “没问题”,小黑孩大声应道,这可是一笔大生意。 说完扭头喊自家奶奶过来一起洗果子。 不远处就有一处水沟。 沟里都是水草,但水很干净。 张平安则吩咐了丫鬟拿了干净的篓子上前跟着小孩一道去。 众人停在路边休整,顺便歇一会儿。 “娘,攸宜,你们要下来透透气吗”,张平安上前在马车旁问道。 “我就不下去了”,钱攸宜懒洋洋回道。 徐氏没什么顾忌,下了车伸了个懒腰,嚷道:“哎哟,腰都坐疼了,我得活动活动!” 说完看了看周边,夸道:“这地方不错啊,气候好,良田多,还种了这老些果树,饿不到人,而且我看小子比闺女多多了,风水也好,适合安家!” 旁边有老婆子听到这话后摇头接话道:“老夫人,哪里哟,您是贵人,有所不知,我们这里老百姓生活苦得很,一年到头累死累活能吃个半饱就算不错了,老婆子我自从过了三十岁大寿后,到现在为止,就从来没吃饱过!” 徐氏侧头问道:“这是为何?难道你们是佃户?” 按理说,只要自家有田,这样山清水秀的地方无论如何也不会到饿肚子的地步才对! “赋税徭役重啊,还有人丁税,要不是我们村挨着官道,有卖果子的钱贴补一下,春日里也能漫山遍野地多采些野菜做菜干混着吃,少耗费些粮食,就真得跟隔壁镇那样卖儿卖女了”,老婆子说完就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生活的重担着实让人喘不过气来! “朝廷去年不是取消人丁税了吗”,张平安问道。 这里离临安不算远,按道理朝廷政策落实应该还是比较彻底的。 “不知道,反正我们一直都在交,这税那税的,活不起了”,老婆子道。 说完看向远处的孩子们,接着道:“还有啊,生儿子多哪是我们这风水好啊,是因为多的闺女都被溺死了,就像我家,只留了三个孙女到时候长大了好给我孙子换亲,余下的生下来我就送山上了!” “这……”,徐氏语塞。 末了也只能叹一口气,指责不了。 还好自家不用过这样的日子。 张平安听到这儿就明白了,估计这个地方官也不咋样。 刮地皮刮的厉害! 就不知道慈县是什么情况,从周边打听到的都说慈县富裕。 但愿交接一切顺利! 第453章 慈县 不一会儿,丫鬟将洗干净的果子拿回来,给众人一人分了一些。 确实十分解渴,带有天然的果香,吃到嘴里口齿生津。 众人休整了一会儿,顺便吃了干粮后,便重新上路。 接下来的行程都十分顺利。 在下午申时,太阳西斜的时候,众人便能远远地看到慈县的城墙了。 “老爷,到了!”吃饱指着前方激动道。 张平安抬手搭在眼前,望了望前方,高声道:“前面就是慈县的十里亭了,我们先在亭子里休整一番!” 众人进入十里亭后,有杂役上前弯腰询问:“不知各位客官需要用些什么?” 张平安淡淡道:“让你们亭长过来。” “这…不知所为何事?”杂役有些迟疑地问道。 张平安拿出吏部的敕谍“啪”一声放到桌子上,沉声道:“本官乃是慈县新任的县令,让你们亭长速来面见!” “哎,哎,原来是新上任的县太爷,您稍坐一会儿,小的这就去通传”,杂役听后连忙点头,唯唯诺诺应道。 然后把肩上的毛巾一甩,往后院儿飞奔而去。 不一会儿,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头儿便快步出来了。 上前后往地上扑通一声跪下磕头行礼道:“县太爷,小老儿乃本地亭长,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张平安淡声道:“起来吧!” “谢县太爷”,老头这才起身。 “你派个人带着我的随从去县衙通报一声,让他们派佐贰官前来迎接”,张平安吩咐道。 说完拿出自己的名帖交给黑风渡一行人里,一个二十来岁叫狗剩的青年,他是村长的孙子。 通过这两日的观察,他发现这人虽然看着沉闷,但十分有眼力劲儿,心细如发,好生培养的话,以后做个小队长没问题。 和县衙的人初次接触,须得派个精明些的人才行。 “小老儿遵命,这就派人去”,老亭长躬身应道。 看起来是个守规矩的。 片刻后,狗剩便拿上名帖跟着老亭长派的人往县衙而去。 余下人留在原地歇息。 现在黑风渡的这些人暂时是由吃饱在统管。 等到县里安顿下来后,他是要把这些人好生培养起来的,以后就算是自己的亲信了。 也不知道绿豆眼和华万里这两日具体什么时候到,张平安不由得想到。 主要是绿豆眼要到处吃酒,加上要带的行李下人太多,没办法同行。 张平安索性就让他们两人晚一些一道出发了。 这是他为这次上任提前做的准备。 绿豆眼是世代皇商之家出身,精通庶务,对于盘点钱粮、仓库、文书这类最是擅长不过。 且为人圆滑世故,擅长扮猪吃老虎,除了公务外还能帮着他应酬。 而华万里这次虽然落榜了,但他是举人出身,学问扎实,前程可期,对于核对户籍、邢名案卷等,应当是不在话下。 他在接到圣旨的第二天就游说了对方给自己暂时做师爷,打下手。 正好华万里也想出来透透气,顺便历练一番,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说到这,也只能说他们这一批的学子运道不好了。 按照以往惯例来说,若举人考进士不成,是会趁下一次会试的这三年时间,到处游学一段时日的。 毕竟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大部分读书读的好的人都并不是书呆子。 外出游历太重要了,甚至有不少读书人都是相邀约在一起走遍大江南北的! 同时也能给自己增添一些阅历。 但是现在世道不好,明显不适合外出游历了。 两人都有时间。 又都是张平安信得过的人,也没有任何利益牵扯,是协助他交接上任的最佳人选。 这事他事先谁都没透露,不然五姐夫非得想法闹腾不可。 他知道五姐夫心思多,三教九流都有结交,是个可用之人,但却并不是个可信之人。 而且五姐正好在孕期,他也不想让他们夫妻二人分隔两地。 总而言之,综合考虑下来,交接之时是不适合带他的! 就在张平安沉思间,老亭长吩咐杂役上了不少吃的喝的上来,摆满了桌子。 就连跟着的黑风渡的那些随从,也每人分发了白面馒头。 吃饱不由得望过来。 张平安颔首道:“吃吧,大家应该也都饿了!” 老亭长搓着手躬身赔笑道:“县太爷,我这处没什么好东西,都是些粗茶淡饭,但好在是热乎的,您将就着吃!” “无妨”,张平安摆摆手笑道。 张老二和徐氏更不是特别讲究的人,都是吃苦吃过来的,有荤有素,这顿饭就极好了! 钱攸宜没下马车,由蓉嬷嬷端了一份送到车上。 片刻后,基本上是原样端回来,没动几口。 张平安看后皱了皱眉,吃的实在是太少了,看到往后还是得寻摸一些开胃的方子。 众人吃饱喝足后,去县衙的两人也回来了。 身后还跟着一行人。 看穿着打扮是慈县的县丞、县尉、主簿和典史。 基本上有些身份的都到了。 县丞是位三十来岁的中年人,有些发福,长的圆滚滚的。 远远看见张平安,便快走了几步来到近前,拱手行礼道:“下官乃是慈县的县丞,鄙姓余,不知张大人前来,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张平安背着手,脸色平淡道:“不知者无罪,余县丞快快免礼!” 接着后面其他人也跟着行礼。 余县丞是个极有眼色的人,带着随行的众人给张平安行完礼后,又重新给张老二和徐氏行礼,礼数十分周到。 随后又安排随行的衙役帮忙赶车。 护送着张平安一行人去了城内驿馆。 县衙后宅得等张平安和前任县令交接完以后,顺利上任了,才能带着家眷仆从住进去。 随着马车慢慢驶进县城,张平安不由得不动声色地暗暗打量着县内布局和百姓的风貌。 从刚才进城时守城兵的言行来看,倒是挑不出什么差错。 但真正要知道一个县的经济和治安如何,主要还是要看城内百姓的衣食住行和精神面貌。 第454章 驿馆安顿 一般来说城门附近都是比较繁华热闹的。 慈县也不例外。 只见城门附近来来往往的百姓穿着大都还过得去,眼中也有神,推车挑担的贩夫走卒有不少,乞丐不算多。 做生意的人多,便足见城内治安还不错。 越往城内走越繁华,两边有不少摊贩吆喝。 酒楼客栈林立。 总体来说,感觉百姓们还算富裕,就算穿的不好,吃的不好,但起码衣能蔽体,食能裹腹。 在这个世道来说就算不错了。 余县丞陪同张平安一行人在驿馆安顿下来后,便躬身行礼道:“张大人,您一路舟车劳顿过来,肯定辛苦了,先在驿馆歇息一下,下官还得回去和卢县令通传一声,明日给您在县衙办接风酒接风洗尘!” “有劳余县丞了”,张平安颔首道。 现在还没摸清楚情况,他也不准备对这些县衙的二把手三把手过度热情,免得让别人以为自己是好捏的软柿子。 这些人虽然官职不高,但在官场浸营许久,最是会看人下菜碟。 一旦让对方觉得你很好说话和拿捏,以后开展公务就难了。 这是钱侍郎和林俊辉一再告诫过的,上下级之间需要有距离感,来往需掌握好分寸。 张平安知道他们两人在这方面比自己更擅长,多听取他们的经验总没错。 要不说官大一级压死人呢! 即使张平安是初出茅庐的新官,但品级比众人高,就算态度平淡,也没人会指摘。 等县衙的一群人告辞离去后。 张平安吩咐人抬水进来,重新洗漱换了一身衣裳,洗去了一身疲惫后,才算神清气爽。 坐在桌边喝了杯茶沉思了一会儿后,张平安敲敲桌子,唤了吃饱进来。 “老爷,您可是有什么吩咐?” 张平安沉吟道:“今日晚上我给你支些银子,你带着大家伙出去吃,两两一组或者两三人一组,分开到县里不同的地方转转,到小摊小贩那里打听一下县里的情况,包括各种物什的物价,工价,各种税收,还有县里各个官员风评如何?” 吃饱听后立马懂了,点头道:“小的明白!” “嗯”,张平安点头,接着提醒道:“不要太刻意了,人家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也不要强求,你们这么多人散出去,总能打听到到有用的消息。” “明白,老爷您放心吧!”吃饱重重点头,拿了银子出去了。 等人出去后,钱攸宜从里间出来,绕过屏风,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道:“你想去打听别人,估计别人也早打听了你,驿馆外面肯定有卢县令和那个余县丞派来盯梢的。” 张平安淡笑道:“无妨,慈县这么大,他们还能管住所有人的嘴不成,我看县里经济和治安都还不错,百姓风貌也还行,说明卢县令是有几分能力的,为官也还有些底线。” 钱攸宜闻言笑了笑:“新官上任三把火,就看这第一把火怎么烧了。” 说完想起了曾经的往事,回忆道:“我父亲虽然现在位居三品侍郎,但中进士后也是在翰林院轮转学习了两年,然后又外放到赣州宜县做县令,历练了一番的,我就是在宜县出生,名字里的‘宜’字也有这个意思。” “哦?原来如此,我倒是第一次知道”,张平安笑道,“不过外放到地方确实是升迁的必经之路。” “是啊”,钱攸宜点头,继续淡笑道:“不过到我大些,有记忆的时候,便已经回到京城了,听我父亲说他去上任的时候,也曾遇到了不少问题,最重要一点就是账目不清,也算是每任官员交接时会存在的普遍问题了,轻重程度不同罢了,最后是以主薄失足落水而亡,事情才算结束,最后顺利交接!” 说到这里,钱攸宜抬头望向张平安,目光定定道:“你可得有个心理准备,官场的尔虞我诈,不是那么好混的。” 张平安神情不变,笑了笑道:“多谢夫人提醒,不过夫人得对我有信心才行啊,俗话说关关难过关关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说到这里,张平安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他必将在这乱世中好好活下去的! 钱攸宜闻言收回目光,起身道:“你心中有数就行!” 晚饭时,张平安吩咐驿馆做了一些当地的特色菜,清蒸鱼,清蒸虾蟹之类的,蘸着配料吃十分不错,肉质鲜嫩爽口,带有海鲜特有的清甜。 张老二挺惊奇,边吃边感叹道:“这海鱼当真好吃,肉竟然带甜味儿,也没细刺,比咱们在临安吃到的还要好吃。” “老太爷,那当然了,这鱼离水不过半个时辰就端上了桌,新鲜的紧,临安可比不了,这是我们慈县海边特产的”,驿馆上菜的杂役笑着解释道。 钱攸宜吩咐丫鬟给了杂役一些赏钱,喜得杂役眉开眼笑。 讨巧道:“如今三月份马上过去,要开海了,到时候老太爷可以吩咐下人带着您去海边转转,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大海可是内地见不到的!” “是吗,那我可得带着家人去转转,活这么大我还没见过海呢”,张平安淡笑道。 这个是实话,他最多在临安见过海湾,而且码头船只林立,客船货船交杂,那味道是真不好闻,他并不爱去。 真正的一望无垠的大海是没见过的。 前世今生都没有! 他还挺想去转转! 一家子吃过晚饭后,便回房了。 此时吃饱还没带着人回来,估摸是打听花了不少时间。 张平安倒不担心他们会被人暗害了,就凭他的背景身份,还有如今的局势,再结合了解到的卢县令和县里的情况,他断定他们还没这么大胆子。 到快掌灯时分,张老二他们都睡了。 吃饱才领着人回来。 “情况如何?”张平安问道,说完挥手示意吃饱坐下说。 吃饱行礼坐下后才道:“按大家伙今天晚上出去问到的情况来看,这慈县百姓生活倒还不错,比那个柳树坡的要强的多了,而且这个县令名声也还行!” 第455章 慈县一霸 “具体怎么说?”张平安问道。 吃饱组织了下措辞,才继续回道:“小的没读过书,肚子里没什么墨水,我只说今日问到的,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还请大人包涵!” 说完看张平安点了头后才接着道:“先说这慈县的物价和工价,咱们老百姓过日子,在意的无非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这几样,我问了好几个杂货铺,也问了各个小摊贩,基本上价钱比在临安便宜一半还要多,跟咱们老家比的话略贵一些,最方便的就是吃盐,海边有盐场,我听说好些人都不怎么买盐,而是打了海水晒盐后再腌咸菜,如果要用盐的话就把咸菜丢到锅里和别的菜一起炒,沾些盐味儿,只要不往外卖,就没人追究。” “嗯,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也正常,不过据我所知,这里私盐贩子挺猖狂的,屡禁不止”,张平安沉吟道。 “小的也发现了,这里民风挺彪悍的,吃饭的时候有人言语相争,一言不合就动起手来,听摊贩说,这都很常见,码头和盐场那边争的更厉害”,吃饱道。 说完挠挠头:“不过这里工价还不错,有不少南来北往的外地客商的货船会在码头停泊休整,歇息一番,顺便贩卖货物,这里的珍珠也挺出名的,这些人请人搬货大都比较大方,也因为这些人,所以县里挺繁华,正常来说,一个壮年汉子勤快些,养活自己是没问题的。” “嗯,县衙里各官员的风评如何?”张平安有节奏地敲着桌子,抬头问道。 “卢县令名声还不错,百姓都说他为人清廉正直,不贪污不受贿,也十分体恤民情,在任的这六年间,做了不少修桥铺路的好事,还开办了慈幼堂,农忙时会到底下村镇微服私访,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官。” 说完顿了顿:“至于其他人嘛,就有些难说了,今日迎接老爷的那个余县丞,风评很差,他家是慈县的坐地户,据说从他爷爷那辈起就在慈县做县丞了,几代经营下来,在县里势力很大,底下好些小吏都是听他的!平日鱼肉乡里,横行霸道,百姓们都说,要不是卢县令是个好的,估计他们得被搜刮得饭都吃不上!” 张平安听后若有所思:“看来这余县丞是慈县一霸了!也不知道卢县令有没有被架空……” “就是如此!”吃饱也有些气愤,捶了一下桌子。 他最恨这种贪官了! “行,我知道了,今日你辛苦了,先回去歇着吧,有事我会再吩咐你的”,张平安道。 “哎,那小的先回去了,老爷您也早点歇息”,吃饱起身道。 等人走了,张平安才叹了一口气,看来这次交接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啊,一点都马虎不得。 俗话说,铁打的县丞,流水的县令。 县丞虽说是副手,但大部分地方县丞却是地头蛇,很多时候县令开展工作还得仰仗县丞的支持。 虽然卢县令为官清正,但县丞行事作为如此猖狂,很容易留下积弊。 而交接上任最怕的就是前任遗留的积弊与责任推诿。 比如未结案件与冤假错案,赋税亏空与钱粮账目不清,工程与徭役的烂摊子等。 “前任欠粮,后任补解”不是什么稀罕事。 这还只是第一步。 就算顺利上任了,接下来就是他与手下官员和地方势力的博弈了。 胥吏的欺瞒与架空,豪强地主抵制新政,前任县令势力的去留安置等,都是他要考虑的。 明日晚上的接风宴不好吃啊!张平安摇摇头,起身走到窗边遥望远方。 站了好一会儿,摒弃心中杂念后,才上床歇息。 估计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张平安这一夜设想过会遇到的种种问题,以及要如何应对,睡的特别不安稳。 早上起来时,就不太精神,还是洗了个冷水脸,灌了两碗浓茶才好些了。 重新把自己收拾得精神奕奕后,张平安便带人在县里逛了起来。 挑了一家生意还不错的摊子坐下吃早饭。 品尝了慈县的特色粢饭糕和肉汁大馄饨。 除了口味有些偏咸外,其他的都还不错。 吃完早饭,张平安又去了县里的书肆转了转。 今日休沐,这家县城最大的书肆人却很少,有些注解书甚至都落灰了,除了小二打扫不勤外,也说明翻看的人并不多。 进一步说明,此县科举与教化不兴。 张平安挑了两本书拿去结账,有些不解的笑着问掌柜:“掌柜的,我看这县里经济繁荣,大多百姓衣食也算过得去,为何你这书肆里的书本翻看的人却如此之少?” 说完拱手行礼道:“还望解惑!” 掌柜的是个身形清瘦的老头,头发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 闻言上下打量了张平安一番,才捋着胡须笑着道:“这位书生,一看你就是从外地来的吧!” “正是!”张平安点头。 老头摇摇头,低头拨着算盘道:“承惠,一共二两八钱!” 张平安笑了笑,付了银子。 老头这才慢悠悠回道:“书生你有所不知,我们慈县不大,但是靠海,地理位置优越,物产丰富,码头建的广阔,这来往船只大多都会在此停歇补给,加上我们又有盐场和船场,谋生不难,多数儿郎长大后都会去做工或者做生意,能沉下心读书的人少!” “既然生活富足,那更应该读书向上谋份前程啊”,张平安笑道。 “利之所趋,风气使然罢了,读书那得多少年才能看到结果啊,还不定是那块材料,做生意或者出海就不一样了,只要顺利,一趟就能赚的盆满钵满,两相对比,自然读书的人就少了”,掌柜的调侃道。 说完不再多言,开始低头喝茶。 张平安见此也没在意,道谢后便离开了。 然后回到驿馆,歇息了一会儿。 看天色差不多了,便让钱攸宜备了一份薄礼,带上吃饱赶着马车往县衙而去。 这接风宴,他可得好好品一品。 第456章 接风宴 慈县的县衙在城东非常醒目的位置,门头看得出是重新刷新过,两边立着两座大石狮子,看着十分气派。 张平安让吃饱送上名帖后,衙役便忙不迭地打开门,躬身请张平安进去后衙。 刚跨过后衙的月亮门,卢县令便领着庭院里的大小官员一起迎上前来拱手行礼。 “张大人,可把你盼来了”,卢县令一脸激动道,对张平安的到来表现出了万分的热情。 来之前张平安听说卢县令也才只将将40岁,和自己老爹差不多大。 他猜想着应该和自己老爹形貌差不多,谁料真见到人了,他才发现差的远了。 只见这位卢县令头发已经全白,身材干瘦,眉宇间的皱纹很深,肤色偏黑,要不是穿着官服,衣着得体,加上一身读书人的气质撑着,看起来就和普通的乡野老叟没什么区别。 眼下还眼泪汪汪的,看着就更没官威了。 也不知道是真情流露,还是演的。 不过有一点张平安很确定,就是这慈县的县令是真不好当啊,看看,才六年光景,把人造成啥样了,不但没有吃的脑满肥肠,红光满面,反而像被吸干了精气似的! 由人度己,张平安在心里打了个激灵,自己可千万不能这样啊! 两边互相寒暄一番后,卢县令带着众人到花厅落座。 有丫鬟开始鱼贯而入上菜布筷。 准备的多是慈县当地的特产,以海鲜为主。 余县丞腆着大肚子笑眯眯道:“张大人,听说你喜欢吃海鲜,我特意吩咐了下人去海边采买的新鲜的海鱼和大虾,还有风螺和牡蛎,我们这边待客,这海味八珍可少不了,您尝尝看!” “余大人真是有心了”,张平安也不是不识趣的人,接了这个橄榄枝。 此时,有下人用大圆盘端了红烧熊掌上来。 卢县令笑呵呵介绍道:“知道张大人要过来,我提前几日就命附近的猎户留意黑熊的踪迹,也是运道好,昨日张大人刚到,就正好赶上了,这可是不可多得的美味啊!” “有劳卢大人惦记着,本官真是受宠若惊啊”,张平安连忙行礼道谢。 说完后指了指桌上的海鱼和熊掌笑道:“孟子曰‘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今日我倒是有口福了。” 卢县令好似无意般继续笑呵呵道:“是啊,不过孟子不知道,只要运道好,二者兼而得之也未尝不可!” 张平安看了卢县令一眼,心里明白,这是意有所指了! 如若运道不好呢,那二者必然不能兼而得之了。 而孟子这句话后面还有半句是‘舍鱼而取熊掌者也’! 余县丞见此,佯装生气道:“卢大人,您也太不够意思了,有这等好东西,也没提前跟下官露个口风,让下官拿了海鱼来献丑。” 说完对张平安拱了拱手笑道:“张大人,今日让您见笑了!” “哎,无妨”,张平安连忙拦住,“各位如此盛情,本官感谢还来不及,何谈怪罪!以后本官在任上,还得仰仗各位多多鼎力相助!” 余县丞拍了拍胖乎乎的胸脯,脸上肥肉挤成一团,豪气道:“那是当然啦!” “应该的,应该的”,其余人也都跟着附和。 卢县令眼皮抽了抽。 作为东道主,率先端起酒杯带着其余人给张平安敬酒。 张平安连忙回礼。 觥筹交错间,不知不觉,这顿饭就吃了一个多时辰。 到最后,张平安算是看出来了,这卢县令对余县丞是十分忌惮的,两人之间算是维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 至于其他官员胥吏,看上去就身不由己,就是墙头草,两边都不得罪。 真要说起来,可能偏向余县丞还要更多一点。 不过也算是人之常情! 这顿饭表面平静无波,吃的火热,但各种言语试探真是不老少,张平安打太极打的累得很! 一直到晚上戌时过了,才算结束。 张平安一身酒气,表面喝的醉醺醺的,由吃饱帮忙扶上的马车。 坐上车后,张平安才恢复清醒的眼神,自己倒了杯冷茶喝了解酒。 他现在还挺佩服这个卢县令的,在朝中也没什么背景,竟然能在慈县安安生生过了这几年,还没对那个余县丞妥协。 大事上,看样子自己也能拿主意,没被架空,这就很难得了! 说明是很有几分本事和能力的。 这样的人,值得他学习! 等马车走远后,吃饱才道:“老爷,有个事要和您说一下,刚才余县丞的车夫拉着我一块儿吃饭,说是县衙的车夫都有这个待遇,我就吃了,吃完了他还塞给我五两银子,说是余县丞给底下人的见面礼,我没要!” “哦?”张平安听后笑了笑,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如果他没料错的话,估计他住的驿馆那边,应该也有被送礼。 吃饱见张平安没说话,连忙解释道:“老爷,我要是事先知道他是这样的人,我饭都不会跟他一起去吃的,这个您一定要相信我啊,我是绝无二心的,可以对天发誓!” “不必了,吃饭正常,也是应当应份的,没什么可怕的”,张平安道。 说完夸道:“你这样很好,底下人有什么动作,你随时跟我汇报!我不会亏待你们的!” “哎,好嘞!”吃饱笑道,闻言跟打了鸡血似的,看来户籍有望了。 等回了驿馆后,张平安屁股还没坐热,钱攸宜便从里间出来,说道:“你去吃饭后,余县丞派了下人过来了,送了一箱子黄金,我让容嬷嬷过去掂了掂,估计得有个200两。” “你收了?”张平安侧头问道。 钱攸宜摇了摇头,少见的翻了个白眼:“我是那起子眼皮浅的人吗?我没收,当场给退回去了,至于你收不收那是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决定,我只能保证我不会给你拖后腿,我也不会掺和这些事儿!” “夫人真乃贤内助也,娶到你是我三生有幸”,张平安笑道。 “这余县丞一出手就如此大手笔,看起来不简单啊,他这是先礼后兵呢”,钱攸宜提醒。 “我知道”,张平安点头,眼中精光闪过,“明日葛笠和华万里应该就能到了,有他俩帮忙,我有信心。” 这第一把火,就从这个余县丞下手好了! 不然有他这个地头蛇在,以后在慈县诸多掣肘,还怎么打造属于他自己的势力。 一夜好眠! 转眼便来到第二日,张平安该去衙门着手交接了。 第457章 帮手来了 新旧县令交接手续冗杂,并不是一句话就可以解决的,短则半月,多则一两月。 交接的核心内容主要包括户籍与赋税,刑民案卷,仓库与官产,文书档案这几类。 其中黄册是用来核对人口田亩数据的,避免隐户漏税,钱粮账簿则是查验税银、粮仓库存,前任县令离任之前需要结清拖欠或超额征收的部分。 官仓粮食和银库账目需实地盘点,县学、驿馆、官田等公产契据需一并移交。 往来公文、讼状和奏报都需要标注处理进度。 只有把这些交接清楚了,双方在《交盘册》上共同签字,上报府衙备案,才能移交官印,在地方士绅大族的见证下举办交接仪式,正式上任。 张平安今日到县衙便是先从梳理黄册开始。 当然,这些他一个人肯定是看不完的,他只是先走流程把历年的黄册、账簿以及各种案卷公文先开封。 具体的还得等绿豆眼他们带人来了才能正式开展工作。 到衙门后,卢县令表现的很配合。 二话没说就让人开架阁库,还从户房抽调了一些人手过来。 “张大人,这些户房的人平时总跟案卷钱粮打交道,都是盘账的老手,你要是有用得上的地方,尽管差遣!”卢县令笑呵呵道。 张平安看着对方笑颜如花的样子,硬是从中看出了一股轻松的味道,好像巴不得把慈县这烫手山芋赶紧推给自己一样。 不过无论如何,对方这样配合,少了很多工作阻力,还是让他挺感激。 张平安拱手道谢:“麻烦卢大人了!” 卢县令摆摆手,一副亲切的长辈模样,笑道:“咱们都是同僚,如此客气干嘛,我都一把老骨头了,等和你交接完,也就没我的事儿了,我也好回汕县老家颐养天年。” “说起来卢大人也才不惑之年,犹效廉颇之勇,为何不再谋个一官半职?”张平安笑问道。 大多数读书人都有官瘾,他记得卢县令三十多才中进士,候补两年就被外放到了慈县做县令,中间也没挪过窝儿。 也就是说拢共就做了这六年县令,然后就要辞官归隐了,这行事作风其实不太符合当下的主流。 卢县令也坦率,捋着胡须自嘲道:“老啰,没那个心思了,我出生于岭南汕县的耕读之家,在当地家境还算富裕,我们那里有很多流放被贬的官员,他们都说北边怎么怎么好,说我们是未开化之地,久而久之,导致我们那里祖祖辈辈的人,但凡有些能耐,就想往北边跑,人人都信奉‘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这句话。” 说到这里卢县令摇摇头:“哎,我父亲看我读书还有些天赋,倾全家之力供我,我每天熬夜苦读,一日不敢停歇,熬到三十多岁才好不容易中了进士,又熬了两年候补到一个县令,本以为往后前途坦荡,一片光明,但这县太爷的位子谁做谁知道,我自问所作所为是对得起天地良心和我这一肚子诗书的,每日殚精竭虑,夜不能眠,三年前我回家省亲的时候,就已经看起来比我大哥还要老了,眼下我40了,着实不想再折腾了,就想安安生生过几年舒坦日子,活到哪天算哪天!” “这……”张平安闻言也有些同情,这不就是做了一辈子牛马没歇过吗,也没享受到啥! 不过也有些佩服,能不忘初心的官员太少太少了,堪比沙中淘金! 卢县令说完也不等张平安再说什么,掸掸衣裳站起身,背着手快活道:“苦熬了大半辈子,也该我享受几年啦,张大人你慢慢看吧,我走了!” 张平安定在原地看着卢县令的背影,过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到架库阁。 除了近几年的黄册外,还有之前被封存的旧册,以及各种账簿。 一股书卷独有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不过好在保管得当,平时打扫的人应当也勤快,倒没落什么灰。 张平安吩咐人按年份一一摆好。 然后翻看案卷,清点起各种官产。 时间倏忽而过,不一会儿便到了午时。 到了吃午饭的时间。 有衙役过来询问:“大人,您是去后衙吃饭,还是小的给您送过来?” 张平安伸了个懒腰:“给我送过来吧!” 等衙役把午饭送过来,张平安还没吃几口,门口便有人过来通传:“张大人,您的师爷到了!” “哦?”张平安闻言精神一振,起身道:“让他们进来!” “哎!”衙役应了一声后,快步跑出去请人了。 不一会儿,绿豆眼和华万里便跟在衙役身后进来,身后还跟了十来人。 绿豆眼刚到近前便躬身行礼,朗声道:“小人参见张大人!” 张平安闻言眼皮跳了跳,感情这还是个戏精呢! 但是还有衙役在,也只得配合着道:“免礼,诸位一路舟车劳顿过来辛苦了,先到后衙用午饭吧!” “为大人分忧,小的甘之如饴”,绿豆眼大声道,语气恳切,就差对天发誓了。 这下连华万里也绷不住了,抽了抽嘴角。 上前拱手行礼后便道:“张大人,我们在路上用过午饭了,刚才已经吩咐了随行的下人先去驿馆安顿,剩下的跟着过来的都是葛兄的亲信,盘账一流,不如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吧,就按之前说好的分工,葛兄负责黄册账簿,我负责刑民案卷和官产。” 张平安也不是拖泥带水的人,于是干脆道:“行,那我们就先做事,等晚上我再犒劳你们!” 等衙役走了之后,众人鱼贯进入架阁库。 绿豆眼这才嘿嘿一笑,摸着下巴道:“还别说,这活儿挺有意思的,原来当师爷也挺不错嘛!” “这可不是好玩的”,张平安白了一眼,没好气道。 绿豆眼摆摆手:“知道,知道,我虽然读书不成器,还是分得清轻重的,这次我过来,我爹也很支持,让我在你这里多学点东西,历练历练!” 说完指了指跟着的十几个账房道:“这些人都是我们家的老人了,绝对信得过,而且算盘一流,不管是明账暗账,各种账簿,只要有问题就逃不过他们的法眼,你随便差遣!” “多谢了”,张平安拱手,好兄弟之间无需多言。 张平安把各种分类的黄册账薄年份一一指给账房们看,最后道:“有问题及时汇报!力求又快又准!” 第458章 去向不明 “明白”,能跟着绿豆眼过来的人都是十分有眼色的,话不多,掏出随身带的算盘便开始做事。 他们平时经常去各地分号盘查皇商的各种账目,金额又大又繁琐,县衙的这些对于他们来讲不在话下。 安排好这些后,张平安又带着华万里去看刑名案卷和官产户簿。 华万里是个做实事的,坐下后一句废话没有,便开始埋头翻看。 绿豆眼带了人来,相对清闲多了,翘着二郎腿喝茶:“平安,这历来交接少有不出问题的,何况还是现在这个世道,真查出问题了,你准备怎么办?” 张平安沉吟道:“那得看出的是大问题还是小问题了,小问题可以兜着,大问题我也兜不住,我可不会给他们擦屁股!” 说完想到什么,继续道:“这慈县的卢县令我看人还不错,年纪也挺大了,不过那个县丞不好对付!” “明白,地头蛇嘛”,绿豆眼给了一个我懂的眼神,然后嘿嘿笑着,搓着手道:“还挺刺激,智斗地头蛇!” “嗯,你俩对外的身份都是我请来的师爷,华兄主要负责内务账务,至于你嘛,打明日开始,你跟着我一道应酬,去拜访县丞、县尉、主薄还有各个地方士绅们,一是认识一番,有个示好的态度,二是打探下消息,摸清县里势力分布,咱们今后要在这顺利开展公务,暂时还离不开他们的支持”,张平安道。 “行啊,应酬我擅长”,绿豆眼笑道,精神奕奕地,一点看不出赶路的疲惫。 还没到晚饭时间,黄册和账簿便被清点了一小半。 有账房上前禀告:“张大人,六少爷,小人负责清点景成元年至今的黄册和账簿,没发现有什么问题,就是……” 说到这,账房有些踌躇。 张平安沉声道:“有话但说无妨!” “就是这税收银子好像有些过于少了”,账房道,“按理说慈县有码头,有盐场,还有船厂,进城时我看县城人口也不少,商贸繁荣,摊贩众多,按理说税银不该如此之少才对,还比不上小的老家,这不太正常!” “你说的这些,我上午翻看的时候,也大概心中有数,但俗话说,捉贼要捉赃,空口无凭无法让人信服,须得有事实证据才行”,张平安平静道。 水至清则无鱼,一点问题都没有那才不正常。 绿豆眼见惯了这种事情,悠闲道:“近几年的账目一般都查不出什么问题,得追源,起码得从二十年前查起,不慌不慌,最晚明天晚上,自然有结果!” 到了下衙时间后,众人便回了驿馆休息。 张平安吩咐人做了当地特产。 绿豆眼吃的连连点头,称赞不已,最后抱着肚子喟叹道:“难怪古人说食色性也,诚不欺我,这慈县是个好地方啊!” “吃货!”,华万里毫不留情地点评道。 众人都累了,晚上便早早休息。 第二日正好县衙休沐,张平安便带着绿豆眼和吃饱一块儿去拜访余县丞,毕竟是县里的二把手,按尊卑顺序来,也应首当去余家。 其余人则继续去架阁库对账。 余家就在城东县衙不远处,从外面看没什么出奇的,和周边的宅子差别不大。 进去后却是别有洞天。 一砖一瓦,都尽显奢靡。 甚至花园假山还有连廊上的摆件有不少都是海外运来的。 连绿豆眼都看得眼红,低声跟张平安咬耳朵:“啧啧啧,看来这余县丞没少贪墨啊,他一个县丞年俸才不到一百两银子,但我看光那些摆件都不止一百两了!” “别胡言乱语”,张平安低声打断道。 两人在花厅坐了片刻,余县丞便到了,人还没到近前,便远远拱手道:“张大人登门拜访,实在是让下官荣幸之至,有失远迎,还望勿怪!” 说完踹了管家一脚,斥道:“没眼色的东西,张大人到了也不知道上壶好茶,这碧螺春怎能入大人的眼!” 张平安:……这是阴阳谁呢! 面上还是一派淡定:“我不懂茶,也不会品茶,再好的茶到我这也是牛嚼牡丹了!” 双方打了一会儿太极,张平安便作势要起身告辞。 余县丞自然极力留客,“张大人这好不容易来一趟,自然得在府上吃顿粗茶淡饭,这饿着肚子回去,传出去别人该说我不懂礼数了!” 推拉一番后,张平安才勉为其难的带着绿豆眼留下吃饭。 席上还有美貌歌姬在一边弹唱,有侍女帮忙布菜。 倒没看到余县丞的家里人。 张平安左右环顾后,笑道:“今日休沐,怎么没看见令郎在,我听说大公子在巡检司,二公子在盐厂,三公子在户房,都干的很不错,乃国之栋梁也,我还想正好认识认识呢!” 余县丞眯着眼睛笑了笑,摆摆手:“儿大不由爹啊,都出去了!改日必将让他们去拜会张大人!” 话说的滴水不漏。 一顿饭冷热盘交替,各种名贵菜肴,待客规格不输岳家钱侍郎府上。 怕是要吃去上十两银子。 双方一番推杯换盏,酒足饭饱后,张平安才带着绿豆眼出来。 “你怎么看?”张平安坐在马车上问道。 别看绿豆眼这个人平时笑嘻嘻的,长得也不咋样,显得没心没肺,但自小在大商人之家长大,家族关系又复杂,实际上有一颗七窍玲珑心,最会察言观色。 不管是经商还是处理人际关系都是一把好手。 “我看啊,此人猖狂的很,面对你这个新任县太爷,一点儿也没收敛”,绿豆眼懒洋洋道,说的话是一语中的。 两人也没回驿馆,直接去了衙门。 等到晚上快下衙的时候,账房们便都盘完了手中的账册,问题还真是挺多。 带头的账房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梳理好后,起身道:“张大人,少爷,我和其他人已经将近三十年的黄册,鱼鳞图册还有账簿全部核对完,县里隐田目前大约占五成,税银也有一部分去向不明,大约占六成,具体有问题的地方小人都标注出来了,您过目!” “这么多?”张平安皱了皱眉。 华万里也伸了个懒腰,揉了揉手腕,起身过来道:“我这边也基本梳理完了,只等明日去现场清点。” 第459章 没问题 “估计明日的清点问题也不小啊”,张平安已经可以预料到了。 华万里分析道:“卢县令是一县之长,这些情况他不可能不清楚,但他既然还能如此坦荡的把所有账簿拿来交接,如此配合,说明他心中应当是有几分倚仗的。” “像这种烂账绝非一日两日可为,小的在清点的时候发现,从三十年前就已经有这些问题存在,就像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近期的账目都是跟着前面的账目去平的,看不出问题,非得这样交接的时候才能梳理清楚”,老账房道。 绿豆眼看的清:“朝廷收不上税,最后还不是得用各种名目摊派到老百姓身上,受罪的只能是老百姓罢了!” 华万里道:“还不止呢,官产也有流失的倾向,像挣钱的盐厂、船厂盈利逐年降低,虽说也有世道不好的原因,但怎么也不至于只剩这点,尤其从朝廷迁都后,十分明显,这缺失的部分养肥了谁就不消明说了!” 张平安起身抬了抬手道:“辛苦各位了,此事不要声张,我心中有数,今晚我做东,请大家去慈县最好的酒楼吃晚饭!” “多谢大人”,账房们都连忙行礼。 在去酒楼的路上,绿豆眼好奇道:“平安,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张平安老神在在。 解释道:“就像你说的,这事瞒不过卢县令,但他如此淡定,必然有内情,我得看看他当初是怎么交接的,去取取经了!” 绿豆眼和华万里都是识趣的人,闻言不再追问。 转眼来到第二日,众人去清点库房和其他官产。 县中一干大小官员和胥吏都陪同在侧。 首先便是粮仓和银库,是重中之重。 慈县地方不大,但属于发展较好的县,经济也算不错,往年都是评的中等县。 年征田赋、杂税约三万两,扣除上缴后预留约2~3成用于地方开支,也就是银库大概会有6000两到9000两不等,现在离上缴时间才只半年,就算用了一半也还能剩下3000至4500两。 加上还有海运的漕折银会代为存放在银库,按照华万里算的,现在银库应当是有9200两。 库房的人早知道今天要过来盘查,早早便来了候在一旁,库房门已经打开。 张平安和卢县令当先领头进去,绿豆眼则带着账房开始清点。 不到半个时辰,便清点完毕。 绿豆眼拱手回道:“回禀各位大人,存银和账簿一致!” 张平安挑了挑眉望过去,绿豆眼微微颔首,示意没问题。 然后众人又去了粮仓,同样是由绿豆眼带人核对,还随机拿铁杵抽检了不少中间的麻袋,流出的确实是带壳的粮食,数目也没问题。 弄完这些便已经到了午饭时间。众人又回县衙吃饭。 张平安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事有反常必有妖,交接的太顺利反而显得不正常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想的那样。 他已经偷偷交代了吃饱布置人手在仓库附近蹲守。 绿豆眼见多识广,和张平安想到一块儿去了:“万一他们动手咋办?” “我现在还是朝廷命官呢,何况背靠钱家,他们至少也会先礼后兵,稍安勿躁,是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的”,张平安低声安抚道。 吃完饭后众人也没歇息,卢县令急着交接,恨不得立刻把这个烫手山芋甩出去。 众人直接又去了海边的船场、盐场,还有珍珠坊。 这三样算是县里很重要的支柱产业了。 三月底还有些凉,好在今日天气还不错,马车远远驶到码头附近,便能闻到一股咸腥的海风味。 随行的官员都拿出帕子捂了捂鼻子。 卢县令和张平安这两个带头的倒还好,他们俩都是农家出身,连农家肥都碰过,还有什么可怕的。 “张大人,这就是我们慈县的盐场了”,卢县令指着不远处一片忙碌的场景介绍道。 随即捋着胡须表情骄傲道:“说起来,我们慈县别的一般,但老百姓吃鱼和吃盐却是比别地儿要便宜得多的,谋生也容易,街上乞丐非常少。” 张平安很捧场:“这得多亏了卢县令治下有方啊!” 两人又进行了官场互夸,随后才前去视察。 只见海边一片片像格子似的方块田里泛出一层白色的结晶,那就是粗盐了,等把这些盐收集起来之后,还会再进行简单分类加工。 等上头签了盐引,江浙一带的盐商便可以就近过来通过盐引运盐走了。 负责晒盐的都是专门的盐户,他们没有田,是拿月银吃饭的。 只见盐场中男女老少都在干活,不乏五六岁大的孩子。 大多数人手上都有溃烂的口子,这是长期接触盐粒导致的,脸上被海风吹得黑黝黝的,又干又瘦。 见上面巡视的人过来了,工头连忙招呼大家上来行礼。 卢县令对下态度还算亲和,给众人免礼后,便带人去了盐仓。 现在不是晒盐的好时候,盐仓里面只储存了不到两千石盐,清点起来很快,依然没什么问题。 接下来大家又去了船场,船只占地面积很广,这个更不好做假。 张平安都能想到,估计又是没什么问题。 不过真见到几十艘崭新的桅船还是很震撼的。 甚至还有可容纳近五百人的宝船。 卢县令跟着张平安的目光望过去,介绍道:“这是漕运特定的船,听说是漕运那边的督粮道周大人指定要的,一共订了200艘,现在才只做了不到一半,后面的得烦请张大人给盯着了。” “理当如此,这是本官分内之事”,张平安点点头,心中有什么想法一闪而过,快的抓不住。 最后去的珍珠坊,相比盐场和船场占地就小得多。 余县丞就是负责珍珠坊的,生怕张平安不懂,笑着解释道:“大人长期生活在内地,可能有所不知,珍珠坊不需要多大位置,那些采珠人一般都是由衙差开船到外海下海采珠,这里主要用来登记办公用,” 说完领着众人去了保管珍珠的里间,只有寥寥半匣子的珍珠而已。眼下同样并不是采珠的季节。 第460章 巨额亏空 忙了一天,这几个地方就算是交接完了。 只差前后两任县令共同签字画押。 张平安找理由暂时拒了,反正离规定的时间还远。 卢县令闻言明显有些着急,催道:“张大人,这样不好吧,若是没有你我二人的交接签字,这几个仓库便只能暂时封存,不能正常流转,眼看到了开海的时节,恐怕会影响城中百姓的生活啊!” “才过三五日而已,又有何妨”,张平安不紧不慢,不过眉宇中却十分坚定。 卢县令看张平安态度坚决,知道今日是不能了。 于是退一步道:“也行,那就等上三五日吧!” 等回到县衙后,左右官员包括县丞,都一道劝说去酒楼吃饭,被卢县令和张平安婉拒了。 等人都走完后,卢县令才放下茶杯,叹了口气:“张大人有什么话但说无妨,你我年纪上虽差了辈分,但既然能同朝为官,也是缘分,本官也只想安安生生的把交接这事儿了了!” “隐田和税银流失的事情不知卢县令是怎么看的,这可是巨额亏空”,张平安决定打直球,毕竟这是躲不过去的,差了一半还多,这事儿任谁也兜不了。 卢县令笑了笑,并不慌。 两人就这样沉默的喝茶。 半晌后,卢县令才道:“这事儿跟我没什么关系,反正我是按照正常的交接手续来的,不清不楚的地方,我也不会签字,我可以问心无愧的说一句,经我手的账目没问题!” “也就是说,当初的交接表你没有签字?”张平安问道。 “有的签了,有的没签”,卢县令淡然道,“前面就是一笔糊涂账,我不指望大富大贵,起码也不能给别人背黑锅,这点做人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手续不全,你是如何上任?”张平安皱眉。 “呵呵,我也不知道”,卢县令笑道,“前面的人能耐大吧!” 说完叹了口气:“我当时都做好了辞官的准备了,谁料不签字也过了。” “那官产流失呢?” “那块儿不是我盯着,也不归我管,我从来没签任何字,我知道鲁县丞好些事也没按规矩走,不过既然他有这份能耐,责任也不用我担着,我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卢县令道。 说完反问道:“我这也不算错吧?” 张平安直直望过去:“难道这不是渎职之罪吗?” 卢县令一摊手:“你应该明白,出了这道门,这些话我都不会承认的。” 说完起身道:“签不签你自己看着办吧,你也不用盯着我,冤有头债有主,谁是慈县最大的毒瘤,你心里有数。” 然后拍拍屁股,一身轻松的走了。 看起来竟然心情还不错! 绿豆眼在卢县令出去后,连忙进来打听:“那老头怎么说?” “泥鳅似的,滑不溜手,能在慈县苦熬这几年就不可小觑”,张平安总结道。 “仓库那边还继续盯着吗”,华万里问道。 “盯!”张平安斩钉截铁,“仓库绝对有问题,我怀疑他们是跟大户周转,先把亏空填上了,但这么大一笔数目,搁谁谁也不会安心,不可能放太久,咱们就死盯着,总有露出马脚的时候!” “对,这点我赞同,我家底下的掌柜们也有不少吃里扒外的,像这种亏空很常见,周转只能管一时,瞒不了多久”,绿豆眼双手抱胸沉思道。 “我让你去办的事儿,办的怎么样了?”张平安换了个话题。 “鱼儿已上钩,就等最后瓮中捉鳖了,你就瞧好吧”,绿豆眼笑嘻嘻。 “奶奶的,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次我算是下血本了”,张平安好笑道。 “哈哈哈,第一次听你说脏话,看来这人你是非除不可了”,绿豆眼揶揄道。 几人在外找了个僻静处吃饭,喝了几杯水酒,又把事情商议了一番,这才回了驿馆。 日子不咸不淡又过了几日,几方人马都挺沉得住气。 不过是个人都能感受到县衙的气氛十分压抑,衙差和杂役们做事都是蹑手蹑脚的,生怕触了霉头。 这日晚上,终于有了动静。 吃饱作为亲近的随从,县衙诸人都认识。 因此盯梢的活儿是由狗剩带着人轮流负责。 张平安刚睡下,吃饱便过来敲门,听声音还挺急的,连犹豫都没有,张平安立刻披衣起身。 “有动静了?” “不错,老爷,仓库那边果真有人去搬东西,狗剩一发现就立刻派人回来通知我了”,吃饱激动道。 绿豆眼和华万里此时也打着哈欠起来。 “咱们是现在过去,还是怎样?”吃饱有些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这就是明晃晃的罪证啊! 张平安当机立断:“去,现在就去!” 几人一同换上深色衣裳,从后门出去。 悄摸来到蹲守的地方后,狗剩指了指前方:“大人,他们还在运呢!” 只见前面仓库后门处点了昏暗的火把,一行人车上放满了麻袋,正在往外运,骡子的四个蹄子上还包了粗布。 吃饱怒骂道:“这些狗日的到底是贪了多少,不会要把仓库全搬空吧!” 狗剩性子沉稳的多,更沉得住气,扭头问道:“咱们是现在过去吗?” 身后跟着的一行人闻言都抓紧了手中的长刀,只要张平安一声令下,他们就能冲出去。 张平安看了看前方,正准备下令,突然发现好像有哪里不对,不由得皱起眉头,“好像不太对啊!” “哪里不对?”吃饱忙问道。 “不对,骡车的车辙深度不对”,张平安越看越确信对方这就是在钓鱼啊,给他虚晃一招,娘的,太狡猾了。 华万里是个聪明人,闻言仔细去看车辙,嘴角计算道:“官粮一麻袋是一石粮食,每架车上放了十包,也就是十石,看着鼓鼓囊囊的,但车辙印子却只是浅浅一道,骡子拉起来看着也不费力,确实不对!” “呵,这么费劲心思,敢说没问题,我把我的头拧下来当凳子坐”,绿豆眼道。 “看来某些人要坐不住了,咱们就等好吧”,张平安也不急了。 吩咐道:“你们盯好了,看他们这些车是运往哪里的!” 第461章 请君入瓮 虽被虚晃一枪,不过张平安几人却更坚定了自己的猜测。 众人也没气馁! 吩咐狗剩等人继续蹲守后,便先回驿馆歇息了。 第二日天明时分,狗剩才回来禀报:“大人,小的们跟踪了一晚上,亲眼看到他们把这些麻袋运到了三里外的慈幼院后就都各自回家去了,我差了个生面孔去周边打听,发现他们都是鲁县丞家的下人。” “慈幼院?”张平安挑了挑眉。 看来这事儿八成卢县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看着张平安慢悠悠的样子,反而是吃饱比较着急:“大人,这下可怎么办啊?” “你们先下去歇着吧,我心中自有打算,有事我会吩咐你们的”,张平安慢悠悠道。 估计这就是俗话说的皇帝不急太监急,吃饱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得心事重重的下去歇着了。 心里想着,也不知道这份活儿能干多久,唉! 一直到下午黄昏时分,绿豆眼才神情严肃的敲门进来:“有动静了,三更时分!” “嗯”,张平安点点头,神色也郑重起来。 到书桌边拿过写好的信交给狗剩,吩咐道:“把这封信拿去集贤书肆,交给掌柜的,告诉他我姓张,住驿馆,他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狗剩点点头,问道:“大人,还需要做别的吗?” 张平安摇头:“把信送完就回来,其他的什么都不用做!” “小的明白”,狗剩说完后便出去了。 张平安又让吃饱进来:“挑几个机灵的,带上家伙事,晚上跟我一起出去,人不用太多,十来个就成!” 吃饱听了表现的比张平安还激动:“是要干仗了?” “嗯,待会儿听我吩咐行事”,张平安只道。 “好嘞!”吃饱响亮地应了一声后,风风火火的跑出去了。 张平安见了不由得摇摇头,吃饱满腔忠诚自不必说,绝对信得过,不过性子还是有些急躁了,狗剩性子相对稳重得多,两人倒正好互补。 简单吃了晚饭后,待夜幕落下。 一行人便乔装打扮好,从驿馆后院出门。 坐的是相对低调的多的骡车,车夫也是临时找的生面孔。 在附近绕了几圈,确定没人跟踪后,骡车才一路向海边行去。 说起来,沿海地区之所以走私猖獗,和当地的地理形势是分不开的。 沿着海岸线有太多隐蔽的停泊点来躲避官府监管了。 例如天然的小海湾或者河口、沙洲,以及海岸边沿途的渔村,有大把适合停泊的地方。 遇到突发情况,跑路也好跑。 一般走私犯会趁夜间靠岸,迅速卸货,由岸上接应人员运走或者伪装成渔船,混入渔船队伍。 官府为了遏制这种情况,颁布了各种措施,比如设立巡检司、封锁小渡口、连坐法,以及水师巡逻。 但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向上面贿赂是亘古不变的一种有效手段。 甚至暗地里,都是由上面的人在操控。 尤其如今国令松弛,对地方的掌控力度不够,这种情况会更加严重。 众人来到事先说好的地点后,便埋伏在一边。 吃饱早已干脆利落的打晕了车夫,免得走漏风声。 毕竟自己这一行人这样鬼鬼祟祟的,看着就不像好人。 此时更深露重的,海边阵阵寒风吹过,冷就罢了,还有各种小虫子爬来爬去。 一行人趴在草地里难受也不能动。 直到天色越来越晚,一钩残月爬上枝头,远处才传来一点动静。 绿豆眼赶紧推推张平安,用气音道:“来了来了!” “我听到了”,张平安回道。 “他们还真会挑时候,月黑风高的,最适合干坏事了”,绿豆眼撇撇嘴道,说完又揉了揉胳膊,趴了半天,胳膊都僵了。 “难道你没听过月黑风高杀人夜吗”,张平安笑道。 绿豆眼还想再问。 华万里踢了踢两人,“嘘”了一声:“你俩别说话了!” 众人都是知分寸的,看马车越来越近了,俱都不再讲话。 二十来辆马车一溜烟停在简陋的小码头处便不再动了,车里的人也没下来。 车两侧则跟着七八十个打手模样的高壮汉子,时不时还警惕地环顾左右,往海面上望去。 又等了快两刻钟,海上才有动静。 十几艘渔船无声无息地慢慢划过来,划船之人一看就对附近海域极为熟悉,船头连马灯都没点。 等在小码头靠岸后,两边可能是对好了暗号,略过了一会儿,渔船上的才下来。 此时,马车上的人也下来了,身穿华服,佩美玉,背对着众人,远远的看不清面容。 只看到对左右颔首示意后,有随从从马车上抬了四个大木箱子下来。 哐当一声打开,里面全是白花花的成锭的银子。 时下一箱银子约莫是一千两,四箱就是四千两了。 再看车队和船队的规模,这走私数额小不了。 对面的人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无误后,才挥手让手下从渔船上往外扛麻袋。 陆陆续续足有一百多袋。 眼看对面正在交易的紧要关头,绿豆眼低声问道:“平安,现在动手不?” “稍安勿躁,正主还没从船上下来呢,请君入瓮这出戏不能唱的太早了”,张平安按住绿豆眼道。 第462章 捉贼捉赃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眼看交易进行的差不多了,渔船上才下来一人。 张平安确定人没错后,挥了挥手,示意吃饱动手。 吃饱手拿长刀,领着十余人立刻跳出草丛,往小码头跑去。 边跑边嘴里高声斥道:“你们大半夜的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干嘛呢!” 对面初时还被惊了一下,正欲跑回船上时,发现吃饱这边只有十余人,立刻不慌了。 领头的青年男子背着手骂道:“老子干嘛关你什么事儿,瞎了你的狗眼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你是谁的人?” 话音刚落,此人只觉脖颈剧痛,一下就被人打昏在地。 昏倒前还有些不敢置信的望向打昏自己的随从。 在古代,能干走私的无一不是亡命之徒,胆大包天。 入行时就做好了十死九生的准备。 渔船那边余下的众人见突然发生这种变故,先是骂骂咧咧,声讨叛徒,然后看张平安这边来的人不多,也没怂。 管事的汉子一边安排人先把银子抬到船上,一边抽出随身带的兵器就要动手。 不一会儿就传来兵戈交接声。 马车这边接头的那人倒不慌,脚踩在箱子上,抬头望着前来抬银子的几人一字一句道:“这银子,今日你们拿不走!” “姓郭的,你什么意思,想黑吃黑啊?”抬银子的人有些恼羞成怒,边说边拿起兵器。 可惜没有机会了! 郭嘉冷笑了声,挥了挥手示意身边的人上。 他带的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干仗不带怕的。 刀刀见血! 敌众我寡,渔船这边的人没一会儿就坚持不住了。 眼见形势不对,权衡一番后,不少人开始往船上跑去,想开船离开。 吃饱见了想追,他们水性都好,不一定追不上。 被张平安喝止了:“不用追了,他们跑不掉的,你们先把身上的伤处理一下,葛师爷那里有药。” 这是出门前就让绿豆眼提前准备好的,其实即使吃饱他们不动手,这些人也跑不掉,但是张平安不准备总让他们干些跑腿的活儿,这次也是想借机锻炼他们一番。 毕竟不操练见血永远也不能提高他们的战斗意志和心理素质。 往后能用到他们的地方还多了去了。 这些念头也就是一瞬间在脑海中翻滚而过。 张平安朝郭嘉走去,拱手道:“兄弟,谢了,这次麻烦你了!” 郭嘉笑道:“是兄弟就别跟我客套,你有难处还记得找我,我挺高兴的,投我以桃,报之以李,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兄弟就成!” “以后带你吃香的喝辣的”,张平安调侃道。 两人相视一笑,一同朝海面望去。 只见那些渔船还没开出去多远,海面上便驶来了几艘大船。 船上灯火通明,领头的官差着海上巡检司衙门的衣裳。 余下人也装备整齐,直接朝船上放火箭烧船,迫使全员跳水,再捞捕或射杀。 这就是水师常用的战术“围三阙一”。 在现代影视剧里,主角跳海后总能漂流获救,但实际在古代没有定位,沿海多乱石,晚上跳船的话,跳水者多会因为体力耗尽,或者低温以及鲨鱼袭击丧命,生存率极低。 跳海者多为绝望之举。 专业水师出手就是不一样,不到两刻钟,渔船上的人就或死或伤,被捕捞上岸。 这时候可没有什么人道主义之说,被捕捞上岸的人裹在网里跟一条鱼没什么区别。 不一会儿就喷嚏连天,眼见是要感染风寒了。 巡检司领头的官差确定走私贩子人数无误后,才上前来禀报:“张大人,小的现场勘察,查获走私物私盐数量四百八十包,总重量逾5万斤,该盐色味俱系私煎,船内藏有铁尺、长刀,因该伙枭犯持刀拒捕,下官射杀三十余人,伤约五十人,请大人定夺!” “买大人恪尽职守,今日辛苦了,缴获此等重大私盐案,避免官产流失,功加一等,本官上奏时定当为买大人请功,至于这些私盐贩子,死者送往义庄,伤者先押回衙门听候发落”,张平安沉声道。 “下官遵命”,对面的汉子拱手回道。 也没有阿谀奉承,干脆利落的把人犯绑了,其中晕倒在地的余大公子还享受了特殊待遇,单独上了枷锁。 弄完这些后,便招呼着手下回衙门了,对郭嘉的存在熟视无睹。 看起来是个干实事的官员。 “这个姓倒少见”,郭嘉好奇道,眼中还有几分欣赏,“这人行事作风不错!” “此人是江浙省宁武二十六年的武举人,祖上是西域人,算是异族,在慈县巡检司干了快十年了,一直是基层,还是卢县令来了以后才慢慢提拔成副手的,屈居在余家大公子手下,能力是有的,就是人有些傲”,张平安缓声道。 “我看这人虽然傲气,但并非不知变通,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心里门儿清”,郭嘉笑道。 “是啊,要不卢县令也不会放心让他来”,张平安点头认同。 然后转身吩咐道:“吃饱,你带着人把这些银子抬回驿馆,明日去钱庄兑成银票。” “好嘞”,吃饱应道,一点睡意也无,今日晚上虽然见了血,但同时也激发了他心里的斗志。 好男儿就该这样! 郭嘉和绿豆眼、华万里等人都是见过的,几人互相寒暄一番后,便一起坐上马车回了县衙。 华万里道:“郭兄,我看你带来的人都是有些功夫的,难得你能找了这么些好手过来,这次真是多亏你了!” 郭嘉摆摆手道:“我平时就好结交些三教九流的朋友,这些都是我从临安镖局借的人,等忙完这事儿,他们还得回去。” 说完笑了笑:“既然平安都敢放心把好几千两银子交给我,就冲这份信任,我也必不能负他所托。” 说完摇头道:“说起来这余家真不是什么好东西,自古以来利之所趋,走私的人就不少,但我都说了我的主子是反贼白巢,他也依然没什么反应,反而借机抬高价钱,一点国之大义都没有,死不足惜!” 张平安见多了现代各种狗血宫斗权谋剧,倒觉得这种行为很符合余家人的做派。 恐怕在他们看来,大义跟钱相比,微不足道! 绿豆眼经过这事儿,也开始正视起郭嘉来,没想到这人看着不声不响,但办事牢靠,是块干大事的料,可惜出身太低了,功名也无望! 张平安叹口气,有些可惜:“要是你能来帮我就好了,咱们可以在慈县大展手脚,虽说这地儿不大,但地理位置优越,发展起来绝对不可小觑!” 郭嘉表情不变,笑道:“平安,多谢你的好意,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等哪天我在临安混不下去了,必来投奔你!” 第463章 审讯 眼下人赃并获。 走私私盐本就是杀头的大罪,何况数额如此巨大,根据余大公子下人的口供,余家历年来走私私盐逾百万斤,堪称一等一的大盐枭! 甚至远销海外,如高丽等地。 加上这次郭嘉是用北方反贼的名义买盐的,除了走私外,还有叛国之罪,是要诛连九族的。 众人回到县衙时,卢县令加上主簿、县尉,以及巡检司的买大人都在。 这是张平安和卢县令两人商议好的,要连夜升堂审问,恐迟则生变,毕竟余家经营多年,地头蛇不可小觑。 “堂下尔系何人?现充何职?如何谋得私盐?”卢县令重重拍了一下惊堂木,喝问道。 此时才终于有了些县太爷的威风。 余大公子被人用凉水泼醒后,看了看周遭,便知道情况不妙。 干脆如锯嘴葫芦般闭口不言。 卢县令这几年不是白混的,不光费尽心机安插下人到余家,又是暗地里策反拉拢手下人。 韬光养晦这么些年,既然不出手,一出手他必是要让余家家破人亡的。 见此也不慌,冷笑道:“呵呵,给本官来死鸭子嘴硬这一套!” 说完命令左右:“上大刑!” 这是要严刑逼供了。 张平安跟郭嘉、绿豆眼、华万里几人都在堂下旁观。 现在还没正式交接完,主事官还是卢县令,他不能越俎代庖。 堂下衙役都是卢县令这些年培养的心腹,闻言立刻动手。 先是把杖刑、夹棍来了一遍,接着就是烙刑,烧红的烙铁往人身上一下一下的戳的皮肉冒烟,看着就心惊胆战。 余大公子还算有骨气,硬是忍着,甚至还想咬舌自尽,被早有准备的衙役拦下了。 此时卢县令已经喝完半杯茶,见此哼了一声:“倒是个硬骨头,上虐刑!” 也就是活着剥皮。 这种刑罚不光是通过肉体虐待犯人,更是从心理上给予威慑。 还没熬过一炷香,余大公子便颤声道:“我招,我招了……” “这才对嘛,也能少受些罪,给你个痛快”,卢县令捋了捋胡须。 待主薄将写好的供词拿过去签字画押时,余大公子拿起笔突然用力朝喉咙戳去。 虽然抢救及时,还是流了不少血。 眼看人已经半死不活了,卢县令给了主薄一个眼色。 主簿点点头,然后将笔放到余大公子的手里,代为签字画押。 这就算是招供了! 所有人都是一脸淡然的表情。 卢县令拿到供词后看了看,十分满意,扭头对县尉道:“朱县尉,剩下的交给你了!” 朱县尉起身后对卢县令和张平安各行了一礼:“属下这就去!” 说完一挥手,领着手下人去了余家。 跟着的人也惧是心腹。 张平安对郭嘉耳语一番后。 郭嘉便起身带着手下人跟朱县尉一同出了门。 朱县尉见此看了郭嘉两眼,但没说什么。 不一会儿卢县令的师爷,便拿着一大摞供状进来。 他方才是去了县衙大牢。 那些跟着余大公子的小喽啰都不够资格升堂审问的,那么多人,碰到嘴硬的审到天明也审不完。 只要供状有了,流程齐全就行了。 今晚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众人喝了一盏又一盏浓茶,熬到快天明时分。 朱县尉才领着手下人回来,余家的一干人等,包括亲眷全部押解归案。 合计六百余人! 查抄家产百万余两! 这份儿家底就是放在临安也十分够看了! 卢县令虽然有所猜测,知道余家是硕鼠,但不知道小小一个慈县竟能将他们养的这么肥! 再联想到自己这六年来谨言慎行,清苦度日,心里不由的感到严重的不平衡,奶奶的,这叫什么事儿啊! 看些底下众人更不顺眼了。 余县丞被半夜从床上抓起来,刚开始还在愤怒叫嚣,等看到抓了自己族里这么多人,还有儿子的惨状后,心便凉了半截,知道这次是动真格了! 不过此时他心里还不算太慌,就算卢县令要判他死刑,也要经过初审、上报、复核、勾决、行刑等手续,层层审核下来,方能落地。 大夏一贯实行的是“慎刑”原则,秋后问斩。 此时离秋收还远着呢,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余氏一族这么多人,不是光凭一个县令说斩就能全部斩杀的,卢县令还不够格! 而且,他上面也是有后台的! 真金白银喂了这么多年,就等此时保命用了。 卢县令看余县丞眼珠子滴溜溜转,一脸不安分的样子,如何能不知道他的想法。 不过这次他可是踢到铁板了,剩下的就看张平安去运作了。 卢县令一脸淡定。 先是给众人一一用刑,把人折腾的半死不活了,才吩咐衙役将人丢到牢里,等再吃几天馊饭,喝几天馊水,至少能有三分之一的人扛不住。 这余家没啥可蹦达的了! 忙活了一晚上,卢县令也有些累了,不过心情十分不错,嘴里哼着小曲回了后衙。 他的养老银子这下也有指望了,今儿这个天是真呀真不错! 张平安趁着审讯的空档,早已写好信。 交给郭嘉道:“郭兄,还得麻烦你了,你会骑马,烦请你将这封信快马加鞭送到临安我岳父处!” 郭嘉点点头,二话没说就起身,说道:“放心好了,今日黄昏前给你送到!” 张平安拱了拱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等郭嘉离开后,张平安也没闲着,今日是闲不下来的,查抄的银子也得好生和卢县令商量个处置方案。 最后能有三分之一上缴到朝廷就不错了! 第464章 达成一致 虽说古代没有手机等通讯工具,但县城的大户人家消息依然很灵通。 余县丞全族被抓这事儿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就在士绅间传遍了。 托人来县衙打探的人不下二十波。 张平安和绿豆眼、华万里以及卢县令的师爷一起整理案卷,直忙到午时才歇下来。 六百多人的卷宗还是挺耗时耗力的。 大夏虽只剩半壁江山,但王法仍在,一下子斩600多人不是小事,算大案要案了。 一切流程该走的还是得走完,不然容易落人口实,县衙也会失去公信力。 孔子曾曰“民无信不立”,就是这个道理。 张平安是想以后在慈县大展拳脚的,当然不会偷这个懒。 “诸位辛苦了,现下卷宗也整理得差不多了,卢师爷,剩下的就麻烦你了,我和华师爷、葛师爷先回驿馆歇息”,张平安道。 卢师爷是卢县令的族人,读过好些年的书,不过连秀才都没中,但为人精明圆滑,做事有分寸,是卢县令的得力帮手。 等卢县令卸任后,他是要跟着卢县令一起回老家的,对张平安没什么威胁,所以他待此人也十分客气。 “不敢,不敢,这是小的份内之职”,卢师爷连连拱手道。 等张平安带着华万里和绿豆眼回驿馆吃饭的时候,发现连驿馆的人都知道了余县丞下大狱的事。 这时候普通老百姓没这么多娱乐,一丁点风吹草动的事都能一传十、十传百。 张老二和徐氏看儿子做事这么拼,有些担心,嘱咐道:“儿子,熬夜伤身啊,以后可不能再这么干了!” 边说边嘱咐张平安喝汤,这次喝的不是鸡汤了,而是海边人常喝的墨鱼汤,闻着很鲜,一点也不油腻。 看儿子盯着墨鱼汤没动筷,徐氏解释道:“这慈县啊,鸡比鱼贵,贵就算了,主要鸡养的也不好,我听驿馆的人说他们这边经常喝墨鱼汤,不仅能补充气血,而且温和不上火,特别适合用于调理身体和增强体质,一直炖鸡也吃腻了,我就想着换个花样试试,在汤里面还放了莲藕和生姜一起炖煮,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说完一脸期待的看着张平安。 接着想到什么,笑着招呼华万里和绿豆眼:“你俩也尝尝,是我亲手熬的,爱喝的话我明天接着给你们炖,你们公务繁忙,陪着平安一起熬夜,实在是太辛苦了!” 张平安熬了一宿,白天又忙了半天,有些疲惫,按了按额角和鼻梁后好了许多,闻言笑道:“我还没喝过墨鱼汤呢,那我得试试!” 说完舀了一勺,咽下去后不由眼前一亮,“这墨鱼汤味道还挺不错,肉也软烂,还没刺,以后炖汤的话就炖墨鱼汤吧!” 华万里虽家境一般,但临安离海也不远,他是喝过墨鱼汤的,绿豆眼家里是皇商巨富,更不必说,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不过此时两人感受到徐氏的心意,都十分捧场,一边夸赞一边道谢。 等几人睡醒时,已是黄昏时分,天边只剩一缕残阳。 待张平安洗漱好后,钱攸宜才道:“下午你在休息,就没打扰你,在你睡着这段时间,来了不少人拜访,县城排得上名号的应该都来了,有二十几家,全都备了厚礼,我列了个单子,你看一下。” “哟,这些人下血本了”,张平安看了看后笑道。 钱攸宜不屑道:“这些人都精的很,本就不必和他们客气,惯会看人下菜碟的,前几日,你一个新任知县上门拜访,他们还不冷不热的,想拿应付卢县令的那招对付你,如今看你来了这么一招狠的,杀鸡儆猴,可不得备份厚礼上门请罪!” 张平安看得明白:“不用和他们置气,墙头草罢了,后面还有用得上他们的时候,姑且先放他们一马,别逼急了!” “嗯”,钱攸宜点头,然后问道:“那这几千两银子是在本县置办些田产还是?” “我正准备和你说呢,暂时我不准备置产,除去他们送的这几千两银子之外,等余县丞的案子结束,我应该还能再分到十万两左右,郭嘉,葛笠和华万里虽说是过来帮我忙的,我也不能亏待人家,得从这十万两里面抽出一万五千两分给他们三人,剩余的这笔巨款以后我有大用,什么也没有现银来得灵活方便”,张平安慢慢分析着。 钱攸宜表情平静,点头道:“行,我知道了,你做事一向有分寸,我不会干涉你。” 说完提醒了一句:“这两日你记得抽空给四哥去封信,他在象山,地理位置和慈县很像,离咱们这里也不算太远,以后估计你们还有很多守望相助的时候,父亲慢慢老了,以后家里还是得靠几个哥哥的。” “明白,待会儿我就让人送信”,张平安道。 又有些感叹:“不知道四哥在象山交接的如何了?” 钱攸宜闻言却一点儿也不担心,淡然道:“我这个四哥虽说是几个哥哥中读书最差的,但天生一副七窍玲珑心,生了八百个心眼子,心也是最狠的,打小其他几个哥哥就玩不过他,好在家里家风一向清正,这才没出现兄弟间互相倾轧的情况,象山就是刀山火海,他也得给他拿下了!” 说完顿了顿,笑了一声,“他们那儿的士绅可没慈县的有福气,就我四哥的行事做派,不到两年都得给他们搜刮干净了,不过四哥治理能力是有的,对于当地百姓来说倒是件好事!” 这话张平安没傻乎乎地去接,毕竟是亲兄妹,兄妹间的事情还轮不到他来点评。 时间一晃,到了第二日。 郭嘉动作很快,下午申时不到,便骑着快马赶回了,带回了刑部公文。 同行的还有钱家人,张平安认识,是他的一个姐夫,娶的是钱家的庶女。 此人本身也是大家族庶子出身,这门亲事倒算是门当户对。 张平安心里明白,这是来拿银子的。 就算是岳父,帮忙办了事,也没有不分利的道理,何况钱家的女婿简直不要太多。 今日上半晌张平安已经和卢县令达成了一致,这百万余两银子,钱家拿六成,他和卢县令各拿一成,朝廷那里一成,其余人等按功劳大小分最后的一成。 余家还有不少地和船,都可以充作官产,盈利用来修桥铺路,抚恤老弱,如此,百姓也得到了实惠,更没人在意余家的事了! 第465章 杀鸡儆猴 张平安和卢县令十分客气地接待了这位姐夫。 六十万两不是个小数目,这位姐夫也十分慎重,随行的还有钱家的一干家兵,都统一着劲装,佩了长刀弓箭,看上去武力不俗。 众人连饭都没吃,清点了数目核对无误后,便打马回临安了。 真的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郭嘉坐下在一边歇息,冷眼旁观着这番作派,眼中的不屑和轻蔑一闪而过。 张平安正好注意到了,心里咯噔一下,捏了捏手指,莫不是…… 再三思索后,张平安压下了心中的想法,只作不知。 让绿豆眼带了郭嘉下去吃饭歇息。 他则带着华万里,在堂下坐着旁观卢县令审讯。 本来可以明天再审,不过卢县令等不及了。 有了刑部公文,这次卢县令可谓是有了十足的底气。 一同审讯了600余人,县衙大堂都快没地儿了,门口还有不少士绅站着旁观。 才经历了两天两夜,余家众人便个个形容枯槁,满身血迹,一看就知道在大牢里面没少被招呼。 余县丞做了这么多年的地头蛇,智商是有的,一看这么快就被重新审讯,顿时明白翻身无望了。 撑着最后一口气在堂下破口大骂:“好你个卢光宗,你个老匹夫,这么多年扮猪吃老虎是吧,还真是委屈你了,也不想想当初刚来慈县,被老子整的屁股尿流的时候,要不是老子好心放了你一马,你今天还能坐这儿,我呸!我告诉你,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说完状若疯癫,大声道:“大奸似忠啊,大奸似忠,黑心烂肺的玩意儿!” 卢县令闻言脸皮涨红,气的手都在抖,指着余县丞道:“把他嘴给我堵上,堵上!看他还满嘴喷粪,死到临头了还不自知,竟敢攀扯本官!” 衙役动作利索的走过去把余县丞嘴给堵了。 众人都心照不宣,审讯只是做个样子罢了。 不到半个时辰,便判了明日午时三刻斩立决。 如果不是忌讳鬼神,张平安相信,卢县令恨不得把这些人立刻拉出去菜市口斩首。 为什么这时候斩首一定要选择午时三刻呢,主要是因为古人觉得这个时间点是一天中阳气最盛的时候。 选择在这个时间点斩首,可以防止犯人的阴魂作乱,确保参与行刑的人员不会受到阴魂的纠缠?,达到阴阳平衡。 卢县令出身岭南,当地多瘴气,更有不少寨子里的人会用蛊,对于这套阴阳学说,更是深信不疑。 转眼来到第二天午时,卢县令在菜市口监斩,围观的百姓乌泱乌泱的,张平安来慈县的这段时日就没见到一下子能聚这么多人的。 张平安虽然曾经杀过人,也经历过不少死亡,但同样也是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下看到斩首。 尤其是600余人一溜烟下来,跟砍菜瓜似的,场面不可谓不震撼! 围观百姓刚开始还闹哄哄的,到后面,几千人聚在一起竟然寂静无声,就能知道这番威慑有多大了! 卢县令看样子也是受到了冲击,他的心理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强悍。 张平安就看到他在斩首过程中吩咐卢师爷给他沏了不少安神茶,嘴里还念叨着明日要去寺里上香,沐浴佛光,驱除邪祟! 说到寺庙,张平安摸了摸自己脖子上戴的平安符,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材质做的,他戴了这么十好几年,除了有些褪色外,一点儿也没有损坏。 不管到底有没有用,他戴了这么些年也戴出感情来了。 一直到未时过半,这场行刑才算结束。 卢县令一等结束就迫不及待的回了县衙。 第二日,两人就开始正式交接。 卢县令也没瞒着,粮仓银库等各处确实是有亏空,不过着实跟他没关系,都是余县丞一人经手的,还涉及到底下的胥吏。 眼下余县丞已死,自然是什么事情都推到他头上,毕竟死无对证。 张平安知道这话里面有些水分,但并没深究,毕竟在余县丞的眼皮子底下,卢县令就算有些小动作也不可能太夸张。 而且有一说一,卢县令在慈县这几年还是有些作为的,有些事论迹不论心,好也罢,坏也罢,能造福百姓就是好官。 何况卢县令黄土埋到腰的人,也要卸任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 这次交接异常顺利。 没两日,卢县令就带着家眷、师爷和下人告辞离开了,准备回岭南老家。 “张大人,今日一别,估计再无相见之时,保重!”卢县令拱手道。 “卢大人也保重,眼下世道不太平,路上须得万分注意”,张平安道。 “多谢张大人提醒,这我明白,毕竟也活了大半辈子了”,卢县令捋着胡须笑了笑,“说来我还是有些运道的,这次也多亏了是派了张大人过来,否则我可能还得两袖清风的回老家,时也命也!” 说完最后一拱手,“告辞了!” 看着卢县令一行人远去的背影,张平安伫立良久。 不管怎么说,卢县令在官场上还算是得了善终,那他自己呢? 摇了摇头,张平安返回后衙。 卢县令走了以后,按理他便要带着家眷下人住到后衙。 郭嘉在余家人被斩首后便带着人马回了临安。 绿豆眼和华万里还要留下来再帮张平安一段时日。 他把银子给三人分了分,三人都是通透之人,也没废话,各自将银票收下了。 杀鸡儆猴这一招虽俗套,但确实非常好用,眼下县里各家士绅和县衙的官吏俱都是缩紧了脖子做人。 张平安公务开展的很顺利。 刚到后衙坐下,张平安便收到了从临安寄来的信件。 打开看了后,半晌没说话。 钱攸宜看张平安神色不对,挥挥手屏退了丫鬟婆子,才走过来问道:“谁寄来的信?发生什么事了?” “二哥寄来的信,说前几日二姐夫带回去的六十万两银子被人半道上抢了一半儿,家兵也死了十余人,他们在临安派人查了,没查出什么头绪,让我注意着些”,张平安淡淡道。 钱攸宜接过信快速看了看,看完后面有愠色,将信拍在桌子上道:“岂有此理,他这不是在明里暗里的怀疑你吗,这信肯定是二哥自作主张寄过来的,家里其他人没他那么沉不住气!” “这事实在凑巧,他们怀疑也正常,不过的确不是我干的”,张平安起身走到窗边道。 不过是谁干的,他大概心中有数。 第466章 查证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 张平安一向不是一个会在内心反复揣度别人的人,既然有疑问,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去查证。 从和郭嘉相识到现在,郭嘉一直都在帮自己,说一句两肋插刀不为过。 所以,即使这30万两真是他截去的,他也不会去告发他。 他更关心的是他要这么多银子干什么,以及事情进行到哪一步了。 仔细回想两人相识相知的过程,郭嘉的家世其实无从考据,他的亲人都去世了,所有的东西都是他自己在说。 一路上所表现出来的胆识、气魄以及到临安之后的种种行事作风,都可圈可点。 也不成亲生子,隐隐透露出的不甘于屈居人下的野心。 一切的一切,都很难让人不多想。 将身边的人都过了一遍后,张平安觉得这事儿可能还是得让大姐夫去办最为可靠。 按性子来说,其实五姐夫最适合,他为人精明又有分寸,但张平安又怕真查出点什么来之后,五姐夫拿到了把柄不安分。 只能转而让大姐夫去办。 一来大姐夫本身就在五城兵马司,时常巡逻,利用职务之便有更多的机会能注意到郭嘉的动作。 二来大姐夫为人踏实可靠,嘴巴很严,真有个什么事儿也不用担心他说漏嘴。 眼下去当初那个小镇上打听是不太现实的,只能等往后再说,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在临安多关注,总能抓住马脚。 想完这些后,张平安心里松了一口气,等最后的结果吧! 钱攸宜在一边继续道:“这事儿知道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财帛动人心,谁都有可能,待会儿我给二哥修书一封,你姑且不用管了,由我来回信更合适!” “嗯,多谢夫人”,张平安温言道。 时间一晃,来到四月初。 这段时间张平安虽然忙得不可开交,但政务上总体来看还是十分顺利。 本地承平已久,除了海上走私猖獗外,没有盗匪横行的情况。 关于隐田和税银流失这两样,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张平安暂时也不准备做很大的动作。 本身新政就不稳,如果这么快就动了这块蛋糕,势必有人狗急跳墙。 虽然很大一部分责任已经推给了余县丞,但按照以往的做派,亏空也只是时间问题。 张平安在任期间是不准备接这个锅的。 他约见了本地的乡绅、族长和富商敲打了一番,响鼓不用重锤,聪明人一点就透。 天黑后,各家便派下人送了不少银票过来。 也算是让这些人出血了。 四月初八就是浴佛节,按照惯例,县令要参与相关的祭祀活动,表达对佛祖的敬意,并祈求丰收和安宁。 慈县本地十分重视这个活动,这日非常热闹,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难以想象,在同一片土地上,生活在北方的百姓可能连盐都吃不上了。 张老二和徐氏,以及儿媳妇钱攸宜,这天都跟着一道出门了,要去城外寺里用斋饭,也算是春游了。 张平安就没办法了,作为县太爷,越是过节事儿越多。 待浴佛节过后,初夏时节,农作物就进入了生长的关键时期,县令需要带人下乡巡视田间,检查农作物的生长情况,确保没有病虫害的侵袭,并及时采取措施解决可能出现的问题。 还得巡查水利设施,观察水位,以应对夏季即将到来的高温和干旱。 张平安和华万里虽说出身低微,打小家里有种田,但基本没怎么沾手,于农事一道并不算精通。 绿豆眼就更不必说了,估计去了田间麦子和韭菜都分不清。 张老二听说后,眼睛一亮,自荐道:“平安,你要不带上我一块去吧,种田这方面,我在张家村的时候可是一把好手,有什么不懂的你还能问我,底下人糊弄不了你。” 说完又笑呵呵道:“在县衙虽然好吃好住,但就是闲的有些发慌,去乡下田间走走挺好,反正我身板儿也还硬朗!” 张平安知道老爹是个闲不住的,特意给他和徐氏在县衙后院划了块地,给他们老两口种菜。 但总圈在一个地方,确实也很闷。 想了想后,便同意了,反正也是带自己人去,没什么影响。 第二日,一行人便坐上骡车,带上三班衙役慢悠悠地去了慈县郊区的乡村。 慈县本地农作物主要是种植水稻,当地人也多吃大米。 但大米经过简单加工也分很多种,精米、糙米、米糠,普通老百姓多数都是把舀出来的精米卖给粮商,多换些钱,然后置换糙米吃,更苦的人家,吃米糠的也有。 所以这时候的人多数都饭量很大,因为缺乏油水,多吃才能顶饿。 除了稻米外,慈县地处乌塘湾南岸,土壤和气候条件都十分适宜种植棉花,产量高,品质好,基本上每家每户都会多多少少种一些,算是一种经济作物。 典史官在一旁细细介绍道。 本来这事儿应该由县丞来汇报,但自从余县丞被处决以后,张平安还没有提拔新的县丞上来。 县丞之位一直空置。 这位杨典史年龄四十有余了,在衙门里干了很多年,也是慈县本地人,精通庶务,张平安便让他暂时代管县丞的份内之职了。 也算是一个信号。 有这块肉在前面吊着,杨典史干起活儿来是不遗余力,在政务上也坚决拥护张平安,让张平安省了不少事儿。 说话间,众人便来到了田间。 里长提前接到消息,早已和村长带着村里的男丁们一起候在村口。 很多村民脚上还有未干的泥巴,一看就是临时被人从田里喊上来的。 见到张平安一行人来了之后,里长一边连忙催促众人行礼。 一边用蹩脚的官话拱手谄笑道:“各位大人,小老儿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张平安见此皱了皱眉,扭头问杨典史:“不是说了不要扰民,让里长带路就行了吗?” 杨典史连忙认错:“大人,是下官没安排好,下官知错!” 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还挺委屈,谁知道上面是不是面上一套心里一套,就他看来,当官的就没有不喜欢被人捧着的。 不过在衙门混了这么多年,杨典史很知道眉眼高低,这时候不用辩解,认错就行了。 第467章 春耕 见杨典史认错的干脆利落,张平安反而不好说什么了。 里长也很有眼色,听完张平安说的话,又见张平安面色不虞,赶紧又让村民们回田里继续干活儿去了。 正事要紧,张平安也没多计较。 村长带着众人往田间走去。 南方的水田很少有大面积连成片的,基本上就是这边几亩,那边几分。 村民们要把提前育好的不到一尺长的秧苗扯出来,捆成一把一把的,再由男人们将秧苗挑到要栽种的田里。 由女人和孩子们按间距,将秧苗一撮一撮的插好。 说起来,插秧是个技术活,插太深了不行,秧苗不好活,插太浅了也不行,秧苗会浮起来。 讲的就是个熟能生巧。 只见田间地头,男女老少都在弯腰忙碌,连四五岁的孩子也不例外。 至于更小的孩子,干不了啥,就都坐在田埂上玩儿。 绿豆眼是第一次见到插秧的景象,十分新奇。 指着田间的棉线好奇道:“这是干嘛用的?” 张老二解释道:“把棉线系在两根木桩上,插在田间两头,才好对格子,不然容易插歪,还会栽的不均匀。” “噢噢,这样啊”,绿豆眼摸着下巴直点头。 此时他突然看到不远处的田里面有个六七岁的小孩儿腿上粘了两三条黑乎乎的东西,甚至好像还动了动。 不由握着扇子喊道:“哎,那个小孩儿,你腿上是啥,好像在动呢!” 可能是田里小孩儿太多了,绿豆眼这一喊,不少小孩儿都望过来。 看张平安一行人身着官服,又赶紧把头扭回去。 张老二知道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是不会懂这些的,再次解释道:“那是蚂蝗,钻到腿肚子里吸血呢,拍出来就好了!” “啥?”绿豆眼满脸问号,“那是什么东西?” 说完扭头对村长道:“那个小孩儿,帮我喊他一声。” 村长殷勤道:“成,成!” 随后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瓜娃子,快过来!官老爷们叫你呢!” 这下小孩儿有反应了,放下手里的秧苗上了田埂,仰着黑黝黝的小脸不解道:“六爷爷,你叫我干啥,我还忙着呢!” 绿豆眼用扇子点了点小孩儿的腿:“你腿上有蚂蝗。” 小孩儿看了后表情淡定的从田埂上把自己的草鞋拿过来,放到腿肚子上拍了拍,蚂蝗便慢慢掉到田埂上。 估计吸了不少血,三条蚂蟥肥嘟嘟的,还在扭动。 绿豆眼看清蚂蝗全貌后,立马退后三步远,惊叫道:“这是什么鬼东西?好恶心!” 村长怕冲撞了这些官老爷,左右看了看,没看到什么能点火的东西,只能先拿了几块干土块把蚂蝗砸死。 讪讪道:“这些腌臜东西,各位官老爷们怕是没见过,这玩意儿特别好活,就是把他砸成几瓣了,遇到水,他照样能重新长出来,非得用火烧或者大太阳把它晒干了,才能死透了!” 绿豆眼这下算是长见识了,他觉得这玩意儿比蛇还恐怖。 其他人则见怪不怪了。 张老二边走边看,连连点头,说道:“这些水田不错,土地肥沃,一看就是用了心伺候的。” “村长,像这上等水田亩产大概有多少?”张平安闻言侧头问道。 村长搓了搓手,小心翼翼道:“这也得看各家后面是怎么侍弄了,还得看老天爷赏不赏饭吃,好些的时候能有350斤左右,差些的时候可能连300斤都不到。” 村长心里也苦啊,今年巡视不知道怎么就轮到他们村了,他怀疑是过年的时候他给里长孝敬的太少了的缘故,所以里长才整他。 这差事最不好干了,说多了万一县太爷信以为真,田赋肯定高,到时候秋收万一没那么多粮,老百姓就只能勒紧裤腰带交税,那这方圆百里的村民们还不恨透了自己啊! 但是报太少了,县太爷跟着的粮官也不是吃素的,肯定怀疑自己欺上瞒下,居心叵测,一个闹不好下大狱都有可能。 尤其是去县里采买的时候听说了余县丞一家子被斩首的事情后,村长更是对这个新上任的张县令惧怕不已。 这个亩产数目和鄂州府差不多,鄂州府可是鱼米之乡,足见慈县百姓相对其他地方还是好过的。 张平安也不准备搞虚增税目那一套,按现今税收政策来的话,如果今年风调雨顺,老百姓们一定可以过个好年。 便没再多言。 里长在一旁见此情况,捋了捋胡须笑眯眯道:“哎,不对啊,苏村长,我怎么听人说,你们村去年有人一亩地能收400多斤粮食呢!” 华万里闻言停下脚步,挑了挑眉:“亩产400多斤?我是临安人,距离此地不算远,也对农事有所了解,长这么大都没听说过周边有人能亩产400多斤的啊?里长怕不是听错了吧?” “是啊,我们鄂州府可是鱼米之乡,从没听说过能亩产400多斤的”,张老二也满脸疑惑,他是老庄稼人,上等田、中等田,包括最差的下等田和沙地他都种过,年成最好的时候,最好的上等田也只能收到三百六十多斤,这就顶天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未听说过周边有人能亩产超过400斤的。 众人都一起望向村长。 村长简直冷汗都要下来了,这下他确定了,里长不是可能在整他,这明晃晃就是在整他。 再看张平安等人背着手一脸严肃。 连忙跪地磕头,解释道:“县太爷,我们村里确实有户人家种地比别人家厉害,每亩地总能比别人多收几十斤,但是您有所不知啊,这种地的人是个傻子,家里就他和他媳妇儿孩子,加一个七十多岁的奶奶,这傻子别的不行,种地是一把好手。 先前我也去问过,可这傻子一问三不知,他种地我也全程看了,没看出什么不一样来啊,从育苗到插秧,到最后结穗,和我们干的都是一样的,这…这不能说明我们村都是能收这么多啊!还望大老爷明鉴!” “还有这种事?无妨,你先带我去他家地里看看”,张平安抬了抬手,示意村长起来。 第468章 傻子还是天才 “说起来这户人家也是命中带衰,这老太太啊,命硬的很,生了三儿三女,活到成年的就只一个独苗苗男丁,老头早就去了,儿子长大了好不容易成亲生子,结果孙子又是个傻的,孙子还没到5岁,儿子儿媳妇出海打鱼遇到大风浪也走了,我们这十里八乡的能活到70多岁的老人就她一个”,村长带着众人边走边介绍道。 说完指着村子最西边,靠近小山坡的土砖房道:“到了,那就是他家,我已经让人去他们家田里喊他回来了,各位大人稍等片刻。” “怎么住得这么偏啊?”杨典史看了看周边,荒无人烟的。 离最近的邻居还隔了一个水塘加一个大稻场,旁边靠近小土坡,小土坡上长着几丛瘦骨伶仃的荆棘。 村长搓了搓手,解释道:“村里人都嫌老太太命硬,会克人,不愿意跟他们家住一块儿,他们家就单独搬到这村西头来了。” 说完后赶紧快步过去把篱笆门推开,躬身请张平安等人去院子里坐下等。 张平安进院子之后打量了一下周围,土砖房不大,就三间,估摸一间是堂屋,两间是卧房,院子里搭了小厨房,在靠墙根的地方还种了一排杨梅,枝繁叶茂,果子肥嘟嘟的,结的又密又大。 慈县本地人虽说大都会种几棵杨梅树,包括县衙后院都有,但结的这么大、这么密的,他是头一回见。 村长见张平安盯着杨梅树,以为他是想吃,不由道:“这个杨梅得到下月中旬才能上市呢,别看结的大,现在吃还酸得很!” 张平安摇摇头,沉声道:“本官不是想吃,我看他家杨梅结得比一般的大许多,也更密,想来这人农事方面十分擅长!” 这话村长赞同,点头附和道:“那确实是,我们村没一个人能比得上他的,也不知道他是用的什么法子。” “他是天生就傻还是因为发热或者其他原因导致的?”张平安转而问道。 天生的和后天的可不一样。 村长道:“嗐,就是天生就傻,到五岁头上才会说话,他爹娘当初是成婚六七年才生的他,这也就是个儿子,傻不傻的吧,好歹也能传宗接代,这才养大了。 等他爹娘去世了,就老太太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平时也不怎么和村里人打交,不过这小子生的特壮,一把子力气,以前有调皮的小子不懂事去惹他,被他拿着镰刀追着砍,四六不分的,愣的很!” “他们家有几亩地?”杨典史问道。 村长回忆了一下,给出了精确数字:“三亩六分地,两亩上等田,剩余的一亩六分是中等田,本身他家条件还不错,有十几亩地来着,但这些年办丧事,加上老太太和她曾孙子时不时的生病吃药,陆陆续续卖了不少!” “这人有儿子啦?”绿豆眼好奇。 村长闻言差点没翻白眼,这不是废话吗? 嘴上还是好声好气解释道:“这苏二愣都快三十啦,虽说到快二十岁才说上媳妇,耽误了几年,但成亲后一溜烟生了三个儿子,争气的嘞! 头两个儿子都好好的,跟他一样壮,就这最小的一个儿子是个病秧子,快五岁的孩子了,生的跟个两三岁的丫头似的,看着就难养。” 说话间,这当事人终于回来了。 只见一个又高又壮的黝黑汉子领着三个娃儿回来,旁边还跟着一老一少两个妇人,俱都浑身泥点子,脏兮兮的,脚倒是洗干净了,穿着草鞋。 村长见人回来松了一口气,大声道:“二愣子,快过来给各位大人磕头行礼!” 二愣子闻言愣了一下,还是老太太镇定些,带着全家人过去磕头。 刚才听村长说这人壮实,但走近了看,张平安才发现这人只是骨架大,其实身上没多少肉。 这一家子都瘦,尤其是老太太,只剩一层皮贴着骨头了,皮肤上都是老年斑,眼球浑浊,不过一脸精明相,估计这一家子都是老太太做主。 张平安挥了挥手让人起来,“坐下说话吧!” 老太太搓了搓手,看着镇定,但心里明显还是有些紧张,不由得望向村长。 村长拍了下大腿:“愣着干嘛啊,真是一家子愣子,快去烧水,给各位大人沏茶呀!” 老太太这才哑声道:“瞧我这记性,这就去!” 说完领着孙媳妇去了厨房,用钥匙把厨房门打开后,又开始生火。 张平安也就随他们去忙碌了。 笑着跟这汉子说话:“听说你很会种地呀,地里收成比别人家都好。” 汉子反应很慢,半晌才道:“要留好种子!” 张平安又指了指旁边的杨梅树。和颜悦色继续道:“那还是因为你能干啊,我看你家杨梅长的也比别人家强许多呢,可是用了什么法子?” 这下子苏二愣反应快许多:“这是要留给一斗二斗三斗吃的。” 张平安无奈了,这沟通确实有些困难啊! 村长一脸‘我没骗人吧’的表情,道:“他就是这样的,天生少根筋,问他啥都是驴头不对马嘴!” 张平安想了想,“这样吧,带我们去你家地里看看可好?” 不等苏二愣答应,村长连忙道:“我带各位去。” “行”,张平安点头,临出门时想到什么,指了指墙边的杨梅道:“我看你这杨梅结的不错,卖我一些可好?我用银子跟你买!” “这…这……大人,哪能收您的钱呢,您能看上眼是他们的福气”,村长连忙摆手。 杨典史很有眼色,张平安话音落下,便让衙役们去摘了一兜子。 二愣子对于吃的反应高度敏感,一下子冲过去,大声吼道:“别抢我家杨梅!” 说完就要去抢回来。 杨典史连忙掏出些铜板递过去,“嘿,你这人,我们花钱跟你买。” 看到钱,苏二愣才不闹了,接过后仔细放到怀里。 “嘿嘿,谁说他傻的,我看他精明的很”,绿豆眼摇着扇子笑嘻嘻道。 等到了田边,张平安发现这苏二愣家的秧苗表面看跟别人家差不多,没什么区别,但根须更密集更壮实,想必这就是差距所在。 一次两次增产可能是巧合,年年都能增产这么多,绝对是有窍诀所在的,有时候,傻子和天才之间也只有一线之隔。 就不知这位是真傻子还是真天才了! 第469章 试验田 “苏村长,你们就没想过跟这苏二愣买种子或者一起育苗吗?明显他们家这个秧苗看起来更壮实一些”,张平安问道。 “村里的人都嫌他们家晦气,不跟他们家接触的,也就我偶尔去他们家坐坐”,村长一脸惊讶。 说完又叹气道:“本来我是想着跟他学学增产的办法,学会了以后再告诉村里其他人的,可是我是真没看出来过程上哪里不同,哎!种子我倒是跟他们家换过一把,到秋收时长的是比自家的稍好一些,但离二愣子家还是差很多,我也就懒得折腾了!” 把二愣子家的田地仔细看了一遍,张平安大概心中有数了。 此时已快到了午饭时间。 里长热情道:“各位大人,眼下已到午时,不如先到寒舍用饭?” 这也是惯例了。 张平安没推辞。 指了指苏二愣道:“把他们一家子也带上。” 苏二愣还愣着时,就被村长连推带搡的赶上了骡车,三个孩子最大的九岁,中间的七岁,最小的五岁,都是手脚利索的年纪,不等人抱,自个儿就一骨碌爬上车了。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坐这么干净的骡车,以往偶尔能坐一次脏兮兮的牛车就不错了,三个孩子都新奇的很。 村长和二愣子几人坐一辆车,见了连忙呵斥道:“别乱摸,小心摸坏了,这都是贵人的车子!” 二愣子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急道:“奶奶,还有孩子他娘都没来!” 村长把人按下,抹了把汗:“去做客哪儿有带女眷的,放心吧,我让人给你们家捎话了!” 二愣子基本的都能听懂,村长也是熟人了,闻言便没再闹,安心坐下了。 摸了摸怀里的铜板,对几个儿子憨笑道:“等十五赶集的时候,爹给你们买炸油条吃!” 一斗大些,非常懂事:“给二斗和三斗买吧,我不馋!” 二斗也道:“我也不馋,给三斗买就行了!” 三斗比较瘦弱,但好在五官清秀,看着也很讨喜,闻言有些惆怅,撑着下巴望着窗外道:“要是那个官老爷能把咱们家的杨梅都买走就好了,那样的话,咱们就有很多钱了,可以买油条,买糖葫芦,把糙米换成精米,还能买肉吃。” “想屁吃呢!”村长翻了个白眼无语道。 “嘿嘿”,一斗摸着弟弟的头笑了笑。 村长算是他们村里唯一亲近他们家的人了,处事也还算公正,几个孩子倒并不太怕村长。 不一会儿,便到了里长家。 虽然也是乡下,但一溜八间大青砖瓦房立在那里,看着就气派。 门口的院子还铺了石板,也没有养鸡养鸭的,没有那股农家惯有的鸡屎味儿,算是十分讲究了! 里长媳妇儿早知道今日县太爷等一干人等要过来吃饭,早早便带着几个儿媳妇孙媳妇忙活起来。 煎炸烹炒炖,拿出了十八般武艺,绝对不能让自家男人丢面儿。 从厨房传出来一股浓郁的肉味儿,满院子飘香。 里长的大儿子忙前忙后的给众人倒茶,二儿子则带着几个小子摆桌子,这么多人,没有五桌可下不来。 虽说县衙补贴了饭食银子,但里长却不会按那个标准来,最后少不得要自己补贴一些。 待人坐好后,便开始上菜。 苏二愣一家被安排在张平安隔壁桌,和苏村长坐一起。 本来是准备安排在衙役一桌的,但苏村长怕二愣子不懂人情世故,得罪了衙役们,也怕他闹事,最后硬拉着人在自己身边坐下了。 不得不说,里长家的女眷们,饭食手艺还是很不错的。 至少张平安和张老二吃起来都觉得挺不错,都是农家家常菜。 对于苏村长和苏二愣一家子来说,这顿饭那是吃的太好了,比过年还丰盛。 一斗捧着大白米饭小心翼翼问道:“村长爷爷,我可以夹菜吃吗?” 苏村长闻言有些心软,也有些感慨,摸了摸一斗的头,笑呵呵道:“当然可以了,放开了吃!” 两刻钟后,苏村长便深深为自己这句话后悔了。 苏二愣父子四人是个顶个能吃,也不知道客气一下,没一会儿桌上的菜便消失大半。 里长在主桌上看的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村长心里呜呼一声,知道这又是把人得罪了! 在他的提醒下,几人才慢慢放慢了吃饭速度。 三斗摸着撑起来的小肚子,满足道:“做客真好啊!” 张平安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笑了笑,想到了驴蛋儿猫蛋儿几个外甥,也是特能吃。 等午饭结束后,众人又继续巡视了水利。 村长经验老道:“今年估计是个丰年,老天爷赏饭吃!” 这时候的节气表已经很成熟,而且经验丰富的老农都会看天色,收成怎么样也能有个大概的预计。 一天的工作差不多结束后,张平安才在村长家坐下歇息,喝了杯茶,同时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大人,您是说……是说……要请二愣子去帮您种田”,村长惊讶的都结巴了。 张平安点点头:“不错,县衙有不少官产,都在县城郊外,离你们村也不算太远,二愣子来回照顾他自家的田也方便,如果他愿意的话,他可以带着家眷住到驿馆去,不用他花钱,这样也方便他随时向我禀报,同时,我也会吩咐人给他准备辆骡车。” “这…这…算是吃上公家饭了?”村长不可置信。 张平安想了想,点头:“嗯,算是吧,他去帮忙种田,我自然会给他开月钱,一个月800文,如果能稳定增产的话,月钱翻倍!” “我的娘哎,二愣子吃上皇粮了”,村长喃喃道。 他倒不全是眼红这800文月钱,而是这个身份,士农工商,身份才是最重要的。 有了这个身份,估计以后村里就没人敢继续欺负二愣子一家了。 二愣子自己还有些愣愣的,没搞清楚情况,问道:“是要请我干活,然后给我发月钱吗?” 月钱他还是知道的。 村长怕二愣子把这事搞黄了,连忙让人去请了老太太过来,他们家当家作主的还是老太太。 老太太也有些惊住了:“请二愣子种田?” “不错,本官准备单独划一块试验田出来”,张平安颔首道。 第470章 临安来信 老太太一琢磨,这事儿对于自家怎么都不算坏事,反正去了就有月钱拿,要是干不好被撵回来也没啥损失,农家人别的没有,就是有一把子力气。 二愣子虽然傻,但十分孝顺,对于自家奶奶的话很听从。 老太太答应后,二愣子也跟着点了点头。 一家子人还要收拾东西,加上田里的秧苗还没插完,得过几日才能去县衙。 张平安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点头应允了,他看村长人还不错,也比较踏实,便嘱咐了村长到时候帮忙送人去县衙。 以后二愣子一家田里的庄稼也多照看照看。 “要是我发现有人故意毁坏之类的,那本官到时候可就唯你是问了”,张平安淡淡道。 “不敢不敢,大人请放心,我一定看好了”,村长躬身道。 解决完这事儿,张平安一行人便打道回府,回了县衙。 到县衙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 知道张平安这位新任县令不好酒菜,众人自觉的各回各家。 等回后衙后,张平安才知道今日收到了三封信。 都还没拆开。 钱攸宜对于这些是不过问的,非常尊重张平安的个人隐私。 张平安坐下后打开信件,第一封是大姐夫的,自从收到他的嘱托后,到现在也快一个月的时间了,大姐夫确实有在尽心尽责的帮忙查访。 也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郭嘉身边的来往人员非常混杂,各个阶层都有,三教九流,包括品级不高的官员都有来往。 而且最近在郊外偏远处置办了一套大宅子,门房从早到晚都有人值守,防备很严,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 大姐夫说他曾经让萧逸飞借着职务便利让同僚过去上门查看过,除了家具很少外,当时没看出什么异常来。 但郭嘉去的很频繁,大姐夫总觉得不对劲,他觉得这个疑点有必要跟张平安提一提。 另外细细碎碎说了说家里的情况,爷奶的身板都还行,大伯三叔,还有二丫几家也挺太平的。 就是临安物价现在越来越贵,大伯三叔两家人都没什么好营生,日子过得不是很富裕。 最后一句话是大丫的笔迹,写的歪歪扭扭的,而且字很大,很有辨识度。 说六丫现在有喜了,已经满三个月了,因为没经验,也没什么孕妇该有的反应,之前竟然也没发现。 无论如何,这是件大喜事,理应跟他们说一声。 张平安看到前半段时拧紧了眉头,看到后半段不由得笑了笑。 准备待会给他们回信,顺便再让人捎些礼物给他们,至于大伯三叔两家,他想了想,还是准备托大舅兄的关系给他们先谋份差事。 一来是有份好些的收入,二来也是历练历练,到时候如果有必要,可以让他们来慈县给自己帮忙。 大舅兄处事比其他几个舅兄圆滑、周全,而且有实权,不久前才收了自己六十万两银子,不管是冲这份亲戚关系,还是冲着银子,安排差事应该都不难。 第二封信则是林俊辉送来的,前面先是辞藻华丽的寒暄了一番,然后又夸他这次私盐案子办得漂亮,最后才委婉提点上面马上要加大采盐力度。 朝廷颁布的每一个新政,每一个条例,都是有用意的。 见微知着,要想混官场,就得学会解读这些内层的含义,及时做好应对。 盐铁都是重要物资,人不可能不吃盐,南方盐场本就不少,吃盐比北方容易。 现在还要加大采盐力度,张平安猜测估计就是要准备打仗了。 北伐不太可能,朝廷目前还没这个能力,而且马上就是汛期了,也不是好的时机。 能暂时守住前线,不被北方打过来就不错了。 那么,战场就只能是在南方了。 现在南方各地都还有不少反贼,比如之前张平安待过的岳州,自立为王已经两三年了。 还有之前来临安时途经的宜春等地都不太平。 攘外必先安内! 仔细想一想,这也是个不错的战术。 现在南夏经过休养生息,民心也逐渐稳定,财力也有积累,以临安为中心,陆续向东,逐步收复失地,是有很大成功可能的。 而且到了汛期,也不用担心北方的两股人马跨江南下。 是一个不错的时机! 再联想到周大人的大力造船计划,朝廷内部肯定是有人有进一步北上的想法的。 不管是于朝廷还是于百姓来说,朝廷统一都是好事。 不然天天打来打去,百姓都不够消耗的。 想完这些,张平安心里也振奋了一下,准备明日去盐场看看。 第三封信就很意外了,是四舅子钱裕寄过来的,寒暄两句后,说了说他在象山上任的情况。 那边衙门里是乌烟瘴气,他花了好一番功夫才整顿好。 然后也提了提朝廷要增加采盐力度的事情,毕竟象山也有盐场,算是给他通个气。 最后委婉提了两件事情,第一就是盐场产量最好不要如实上报,给自己留一些余地,第二就是他最近准备组织人手出海剿灭海盗,问他要不要一起。 这些海盗频繁抢劫杀人,影响特别坏,不剿灭不行了! 两地的海上贸易和走私都很繁荣,自然会有海盗的产生,只不过慈县这边还没发生过什么恶性事件,基本上是给了银子就能把人赎回来了。 相比之下,象山那边更猖狂,在离象山百里开外的东海上的小岛上,据说就盘踞着一伙儿海盗。 张平安明白,表面上是说约他问要不要一起,实际上就是向他求援,让他出人手。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县衙的海上巡检司,一般也就在近海附近转转,捉捉走私或者商船啥的,让他们跟那些身经百战、穷凶极恶的海盗碰撞,那简直就是小卡拉米,估计都不够看的! 沉吟半晌后,张平安才起身去一一回信。 四舅子的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他不出人肯定是不行的,但他也不希望这些人去白白送死。 此时,他突然想到了六姐夫之前提过的在做火蛋枪,张平安感觉,这就是管型火器的雏形。 也不知道现在做到哪一步了,能不能派上用场,这都得写信问问。 一连写好五封信,分别回给大姐夫、六姐夫、大舅兄、四舅兄和林俊辉,张平安才停下笔。 第471章 盐场增产 第二日,张平安便带着人去巡视了盐场。 也提前和杨典史等人通了通气,上面可能要加大采盐力度,让他们多招些盐工。 杨典史和主薄对视一眼,有些为难:“大人,现在盐场人手就挺充裕的,平时他们也不忙,这…就用不着再招盐工了吧?!” 张平安闻言停住脚步,皱眉道:“咱们盐场将近有350亩,现有盐槽3085个,卤盐池61个,但灶户才四十来户,晒盐的大概过程我知道,它不比种田,是个精细活,这40来户人老老少少齐上阵都忙得够呛,一刻不得停歇,如果再给他们加大采盐量,你是想让他们累死不成?” 杨典史很想说累不死,都是些下等人,就算累死了也没啥事儿,再重新按律编几家灶户进去就行了。 但看张平安脸色很不好,知道这话是不能说了。 张平安也不想跟这个杨典史关系闹的太僵,不利于开展政务,缓了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才沉声道:“等政令下来了,在沿海村子里面重新招30个成年男丁,按月结钱,至于干多久,看朝廷政策变化。” 杨典史还在垂涎县丞的位置,也就顺坡下驴了,点头道:“行,大人放心,这事就交给下官吧,保管办的妥妥的!” 此时已经开海,海边一片忙碌的景象,在去往盐场的路上,能看到不少船只趁夜出去打鱼刚回来。 还有准备出海采珠的采珠人。 经过杨典史一番解释,张平安才知道,虽然白天是主要的捕鱼时间,但春天和冬天晚上气温较低,鱼类会聚集在温暖的水域,这时候晚上打鱼效果更好,而且可以避开白天的强烈日光,减少对鱼类的惊扰,增加渔获。 所以有些家里比较缺钱,不富裕的人家也会趁夜出海打鱼。 等到盐场的时候,灶户们刚把早上的活儿干完,在轮流吃早饭。 他们是单独住在盐场旁边的村子里,叫灶户村,姓很杂。 因为灶户是有数量要求的,类似于现代的编制,缺数不足后,会重新从附近百姓里抽签强制改灶户籍。 说是抽签,其实多数都是相对比较穷一些的人家在抽。 因为灶户很辛苦,社会地位也很低,更挣不了啥钱,只是勉强温饱而已。 基本没有人愿意主动做灶户。 盐场管事提前收到了消息,早已躬身等在一旁。 张平安让他带着自己去看了看盐池。 这次不是简单的巡视,而是很有可能关系到后面的战略部署,马虎不得。 因为烧的余县丞的那把火,震慑太强,管事的十分恭敬,最近在工作上也是兢兢业业,生怕被抓着小辫子给砍了。 因此,张平安询问关于制盐的种种步骤、产量、分类、储存等等,管事的对答如流。 张平安心里十分满意。 管事的见张平安表情温和,心里也松口气。 “现在是采盐制盐的好季节,盐乃重要物资,不能马虎”,张平安说完,侧头问道:“现在盐场的人手可还够用?” 管事的斟酌着回道:“灶户虽说是只有40来户,但下到5岁小儿,上到50岁老人都能帮着做事,按各家人数来看是有六百来人的,也够用。” 说完微微抬头觑了觑张平安的脸色,看张平安没接话,连忙变了话头,继续道:“但是吧,灶户们都要干到很晚才回家,天没亮就得下盐田了,时间太长了,这些人也吃不消,最后影响的还是咱们盐田的产量,如果大人能帮忙再招些盐工过来,那是最好不过了!” 杨典史笑呵呵接话道:“张大人正有此意,刚刚已经吩咐我务必办好这事儿。” 管事的很会来事,连忙拍马屁道:“张大人真是英明神武,还是张大人体恤百姓啊,小的拍马也赶不上!” 张平安摆摆手:“别废话了,带着我们继续看!” 盐场有很大一片,但中间只有一条很窄的路能走,主要是用来进进出出拉盐用的。 众人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才把盐场转完,打理得还算不错,有一些小瑕疵,但没什么大问题。 张平安临走时吩咐道:“沙管事,明日你去县衙门户房支100两银子,再请几个做饭的婆子,从后日开始,灶户们统一吃饭,早中晚三顿都管,每天的伙食费支出不能低于6两。” 管事的有些抓马,确定道:“大人,每天都管饭吗?那那些没有做事的小娃儿怎么办,也管吗?” 张平安点头:“都管!银子用完了你再来县衙支取。” 说完眼神严肃的扫视了一遍管事的,厉声道:“县衙官库本就不富裕,给你这钱不是让你中饱私囊的,要是让我发现钱没用在给灶户们的伙食上,那你就自求多福吧!” 管事有些讪讪的,他刚才还真动了这个心思,连忙摆手道:“不敢不敢!” 朝廷的政令出的很快,张平安隔日便收到了公文,今年的产盐量要多加三成,这个数目比张平安预料的要多太多了。 这下不仅仅是招人手的问题,必须得扩建才行,但是关于扩建的费用问题,上面只字未提,明显是让县衙自己想办法了。 张平安有些脑壳疼,哪哪都要钱,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啊! 正在此时,衙役来通报,临安有信过来,再就是苏家村的村长领着苏二愣一家人过来了,正在前堂等着。 张平安看了信,是六姐夫寄过来的。 想了想,便让陶主薄先去接见苏家人。 这人是从下面镇上一步步爬上来的,比较能做实事,名利心有,但不怎么重,很懂分寸,最重要是为人比较亲和,比杨典史好很多,也很会察言观色。 这事儿让陶主簿去安排最合适不过了。 陶主薄也记得这家子人,也大略猜到了一些县太爷让那个二愣子来种田的用意。 这事儿是好事,他挺乐意帮忙办的。 “等等,给他们家先支一个月月钱吧”,张平安想了想吩咐道,“他们家看样子过得很拮据,刚来县城肯定有花钱的地方,这钱先支给他!” “明白”,陶主薄点点头,下去了。 第472章 六姐夫来了 待衙役出去后,张平安才打开信件。 六姐夫表示收到他的信后十分重视,详细讲了他现在研究火蛋枪的进展和情况,已经可以初步使用了。 但是铁和火药都很贵,他财力有限,还不能确定大规模生产后的效果以及使用情况。 另外表示,如果是需要厉害些的武器,不光是火弹枪,对于弓弩方面他也做了一定的改良。 还附上了改良图纸。 这对于张平安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 火器的出现一定会改变战争的面貌,首先就是能提高杀伤力和远程打击能力,而且会改变战争形态,从近距离的肉搏转变为远距离的火力对抗。 进而影响战争的整体布局和战略。 六姐夫没钱,他有啊! 留那么多现银,就是以备不时之需的。 想到这儿,张平安迫不及待的起身给六姐夫回了一封信,希望他能来慈县暂时帮自己一段时间,六姐夫在工部的职位算是个闲差,暂时告假一段时日想来是没有问题。 如果能带来一批手艺好的工匠那是最好不过了,工钱方面都好说,还附上了银票。 写完信后,张平安不太放心,毕竟六姐夫性子比较木讷,不太善于交流,这事儿让他去办,可能会有些为难。 想了想,他又给林俊辉去了一封信,让他从旁帮帮忙。 毕竟如果火蛋枪真的能够顺利生产,投入使用的话,这事儿他是肯定要向朝廷上报的,别说他没准备瞒,最重要是也瞒不住! 至于上面会不会接纳使用,那就看上面的想法了。 此时,陶主薄接见完苏家人回来。 禀报道:“大人,那苏二愣一家子我已经按您吩咐,提前给他们支了一个月月钱,目前暂时安排住到驿馆了。” “嗯,行”,张平安点点头,“他们家是全家人都来了吗?” “对,全家都来了”,陶主薄点点头。 说完又笑了笑,捋着胡须道:“对了,他还给大人您带了不少杨梅,果子结得大倒是挺大的,但是现在还没到熟的时候,估计酸的很!” “无妨,用糖酿一酿正好,你差人送到后衙去给我夫人吧”,张平安笑道。 还知道带些特产,也不是很傻嘛! 说到这里,张平安心里不得不感慨一句:上层阶级比底层阶级的人提前享受了至少一百年的时代福利! 底层人还在为吃口糖葫芦而纠结万分的时候,上层阶级已经在用白糖调味了。 像自家媳妇儿吃的酒酿或者果酿,便都是用白糖制作的。 而且早在前两辈人中就已经在使用,是从波斯运过来的,价格高昂。 在当下是实打实的奢侈品。 张平安虽然不知道具体制作白糖的工序,但他知道可以用红糖转变成白糖,主要是要用黄泥沙水吸附红糖里面的杂质。 要是他不当这个县太爷的话,还可能会去花功夫研究一番,毕竟这也算是一条致富之路。 但时局这么乱,县衙里一大摊子事情,这点口服之欲也就等以后再提吧! 一晃眼,便到了两日后。 六姐夫果然没有辜负张平安的期待,在林俊辉的帮助下,带着十余个工匠风尘仆仆的来了慈县。 “六姐夫,一路辛苦了”,张平安笑道,心里十分感动。 又连忙招呼下人摆饭。 六姐夫是直接请到后衙花厅吃的,其余工匠则先差人送到了驿馆让他们吃饭歇息。 “这次来路上还安生吧?”张平安关心道。 于释奇摆摆手,浅笑道:“挺好的,挺安全的,也没碰上什么事儿,你那个姓林的同窗安排的很好,除了我自己惯常熟识的铁匠外,他还另外从工部里面找了十个专门打造兵器的兵匠!” “他做事一向周全”,张平安点头附和,“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效果肯定更好,那这个十个兵匠能待到什么时候呢?” 于释奇想了想:“三五个月应该没什么问题,这十个兵匠是我自己推荐给林兄的,都是性子老实,手艺也过硬的,没有闹事的硬茬子!” 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还是第一次被这样委以重任,你放心,我指定尽快带人把东西做出来,铁和火药都太难弄了,烧银子不说,光这些原料就得费大功夫,不能浪费了!” “这次你们带了多少过来,大概能打多少把火蛋枪?”张平安道。 于释奇仔细算了算后,回道:“带的原料不算太多,但也不少了,大概能打五十把左右,这是个精细活儿,得反复锤炼。” “这样啊”,张平安低头沉吟道:“那你们能不能先紧急做五到十把出来,下个月我要派人和我四舅兄那边儿的人一块出海剿灭海盗,如果能有火弹枪在手上,也能多些胜算,少些人员伤亡。” “还有快一个月的时间,那没问题,我带着人加班加点,一定能做出来”,于释奇自信满满的回道,谈到自己擅长的领域时,简直整个人都在发光。 让那张不甚出彩的面容也显得俊朗了几分。 就这样,于释奇带着十几个工匠在慈县暂时安顿下来。 正好被斩首的余县丞家空闲的大宅子有好几处,张平安直接拨了其中一处空旷些的给众人做工坊。 有专门的婆子过去洗衣送饭。 于释奇本来就对这个十分感兴趣,但从小家里没人重视,他也没有那么多银子抛费在这上面,所以发明的进展很慢,都是一点一滴累积下来的。 现在有这样大展拳脚的机会,不用担心银子不够,也不用担心浪费,更不用怕被人说不务正业。 从心理上便有了十二分的放松。 现在完全是全身心的沉浸其中。 不到五日,便打好了第一把完整的火蛋枪。 张平安知道的时候有激动,有惊喜,还有感慨。 这种划时代的发明竟然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完成的,让人一瞬间有种错乱的感觉。 等过去看了成品后,就更激动了,虽说枪身还有些沉重,但相比于这个时代的其他武器来说已经相当超越了。 于释奇胡子拉碴的,挠挠头解释道:“其实我之前做的火蛋枪长度只有一尺半,能装的弹药也少,当时主要是因为没有那么多银子和渠道弄到铁和火药,就做的比较短,这次是要拿去出海剿海盗用的,我就按照我原先的预想把枪身做长了一些,这样虽然更贵,成本更高,但是能放更多的弹药。” “我都明白,不用担心成本的问题”,张平安道。 说完拍拍六姐夫的肩膀,郑重道:“你就放手去做吧,银子和原料的事情不用担心!” 这个发明结果比银子和原料可值钱多了! 第473章 火蛋枪的使用 现在东西做出来了。 但光做出来还不行,还得找人使用看看。 吃饱现在算是张平安的心腹之一了,闻言拍拍胸脯自告奋勇道:“让我来!” 于释奇不由得看向张平安。 张平安点点头表示同意。 黑风渡的这几十人跟着他在慈县待的这段时间,虽然有些成长,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这次准备派去象山的人里面就有吃饱,想让他跟着见见大场面。 毕竟山河破碎,以后万一打仗,他们碰到的场面只会更残酷。 吃饱拿到枪后,于释奇仔细教了怎么用,末了安慰道:“我之前做短枪的时候自己用过,威力惊人,就是手有些麻,而且火药会溢出,之前手被烫过几次,后来我又重新改良了,而且这次是长枪,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放心吧!” “哎,晓得勒,我不怕烫”,吃饱憨笑道。 说完对着远处的水缸小心翼翼,万分谨慎的扳动了第一枪。 “砰”的一声,水缸应声破碎,缸里的水流了一地。 张平安问道:“有什么感觉吗?可有哪里不适?” 吃饱把手拿开上下看了看,一点事儿没有。 不由咧开嘴道:“没事啊,一点事儿都没有,我也没觉得特别麻,可能我自己皮糙肉厚吧,嘿嘿!” 于释奇拿过长枪看了看,自己也觉得有些满意:“不错,这次比我在家做的还要好许多!” 张平安听后也背着手笑了,这下子又能多些保命的筹码了! “六姐夫,你带着人继续做,等剿灭海盗以后,确定这种兵器可以大范围使用且威力惊人,这事儿我得上报朝廷给你请功!” “千万别”,于释奇连连摆手,“我不好这些虚名,本身就是个爱好而已,顺便给你帮帮忙,而且树大招风,你自己和林兄商量着处理就行。” 张平安闻言便没再多说,等后面看看情况,再看怎么处理吧! 何况四舅兄到时候如果看到火蛋枪,肯定也会问的。 在于释奇带着工匠们赶工的时候,张平安也在带人扩建盐场。 县衙官库的银子又浅了一层。 上面一张嘴,下面跑断腿。 如果没有按时按量完成的话,到时候轻则贬职,重则下大狱,不是闹着玩儿的。 张平安第二次微服私访去盐场巡视的时候,明显感觉那些灶户的精神面貌比第一次来的时候要好得多。 吃的也不错,菜里面有肉沫,汤里面也有油花,主食是糙米饭。 比从前灶户自己吃的是好太多。 管事的看到张平安微服私访,心里先是一惊,后又是一喜。 惊的是领导突然下来巡视,自己都没有收到风声。 喜的是自己这次还真没敢贪污伙食费,顶多是在采买的时候收些商贩的好处费,另外把这个活儿给了自己亲戚。 也算不上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儿。 这样一想,就不心慌了。 张平安也很满意,喝完茶后才慢悠悠道:“这次这事儿做的不错,说明你这个管事还是很尽心尽责的,现在盐场扩建在紧要关头,你盯紧一些,另外就是产量上,每隔十日一定要按原定的规矩跟上,如果减产了必须及时上报,明白吗?” 管事的躬身谄笑道:“明白,小的明白!一定不会误事!” 等盐场和火蛋枪的事情都告一段落时,张平安才有空去了官田那边,看看苏二愣种田的进展。 张老二对于苏二愣种田的法子十分感兴趣,等苏二愣去了官田那边忙活后,张老二也跟去了,除了下雨的时候,每日都去。 而且还用自己的法子做了详细记录。 土地是百姓的根,没有一个农民不想知道怎么样能够增产的,不管多有钱,这是他们心中的执念。 张平安到的时候,张老二正跟着苏二愣一起弯腰在田里捉虫除草。 基本每一株都要看,如果有病虫害要及时处理,不然会传染的整片田都是,那这一季的收成就废了。 是个特别需要耐心的活儿。 看到儿子来了,张老二洗干净手脚上的泥巴上来。 “爹,还好吗”,张平安关心道。 又从下人手里拿过茶水倒了一杯递给自家老爹。 张老二笑呵呵的,比在衙门的时候开心多了。 闻言笑道:“一点儿都不累,我就是跟在后面打下手,累了我自己会歇歇,也没人管我,挺好的,何况还有下人在旁边跟着送送茶水,送送饭什么的。” “我专门安排了人在这边记录苏二愣的种田习惯和过程,您要是累了就在家歇两天再来,不用来的这么勤”,张平安再次尝试劝解道。 他是真不想自己老爹这么累。 “那不行,万一他们记漏了呢”,张老二很坚持。 “好吧”,张平安无奈,“那咱们先去吃午饭吧,您跟我好好讲讲您这段时间在这儿都学到啥了!” 提到这个,张老二眼神一亮,挺了挺胸脯道:“你还别说,真学到不少东西。” 说完又有些感慨:“这二愣子看着愣,五大三粗的,其实手特巧,捉虫除草都麻利得很,对于种田这方面很有几分天赋,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琢磨出来的!” “行,您吃饭时给我细说”,张平安很有耐心的听自家老爹絮叨。 以后自己越来越忙,能陪伴爹娘的时间只会越来越少,他很珍惜。 慈县官田这边是有专门的一个田庄的,也有管事的,之前是余县丞安排的自己人。 余县丞被抄家斩首后,杨典史从县衙又抽了一人过来接替。 对张平安十分殷勤。 午饭准备的很丰盛,就张平安和自家老爹两人根本吃不完。 张老二见了道:“平时我在这里都是吃两菜一汤,都很丰盛的,我也吃不完,多的我都会分给二愣子和田里其他人,今天准备了这么多,更吃不完了,太浪费了!” “剩下的等一下还是分给田里其他人吧,也算是给他们改善伙食了”,张平安道。 只挑了两三盘自家老爹爱吃的菜放在面前,剩余的都在一旁没动。 第474章 爷奶要来了 “等什么时候老百姓如果都能不饿肚子就好了”,张老二虽然自己现在不愁吃穿了,但对于底层老百姓的生活也深有体会。 这应该是每一个种地的人都会有的最朴素的想法了。 张平安帮自家老爹夹了一筷子菜,浅笑道:“会的,会有那么一天!” 说完两人开始边吃边聊。 “爹,您给我具体讲讲,最近在这儿都学到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了”,张平安挑起话题问道。 “呵呵,首先啊,我发现这二愣子自己带来的秧苗和稻种明显和官田用的不太一样,稻种颗粒更饱满一些,看着很有光泽,秧苗叶片也宽大,根须浓厚,这种秧苗就很容易活,基本不用后续再补苗,能省很多事儿。 其次,两边试验田对比下来,二愣子在水田里灌溉用的水更少,像我小时候你爷爷教我们种地的时候,一直都是说稻谷要多浇水,不能旱着了,但二愣子明显浇水要少的多,但长的也挺好,说明这稻子比一般的稻子耐旱。 最后就是捉虫除草了,这方面暂时倒没看出什么特别的,现在离成熟的时间还早的很呢,才刚刚栽种下去,得往后继续看看,要是这一茬稻子种的好的话,我都想留种了”,张老二笑呵呵回道,说的还是很中肯。 张平安不管多忙,平时也会抽时间每日看管事的记录,这些大概都知道。 就像张老二说的一样,现在才插秧,还看不出什么,越往后对比才会越明显。 “哦,对了,爹,有件事还忘了跟您说呢”,张平安突然想到一事。 “咋了?”张老二抬头问道。 “咱们现在在慈县也算是安顿下来了,我不是托大舅兄给大伯三叔还有大柱哥他们都找了差事嘛,家里几个大些的孩子也都上学了,我听六姐夫这次过来说家里挺清闲的,所以我想着要不把爷奶接过来这边住一段日子,等回去过年的时候再顺便送他们回去,也能给您和娘做个伴”,张平安道。 毕竟张氏和张老头年纪都很大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不在了,他之前就听张老二念叨过几句。 这次六姐夫过来这么一说,张平安想了想,还不如干脆把人接过来住一段时间。 也算是让老两口安享晚年,也让自家老爹安心。 现在大家都过得好,也就没人会非在乎说不是长房赡养了,大伯也不会觉得没脸面,想必是都同意的。 在慈县这边有下人伺候,居住环境也好,爷奶都不是闹腾的人,在一起住也挺好的。 张老二听了很开心,激动地搓了搓手,又有些踌躇,问道:“你现在这么忙,不会给你添麻烦吧?” 张平安摇摇头:“这有什么麻烦的,到时候您和娘就带着爷奶到周边转一转,吃些他们没吃过的新鲜吃食,再给他们做些新衣裳,到时候您看着办就行!” “哎,这好这好”,张老二咧嘴笑着应道。 “等到时候再清闲些的时候,说不定还能把大姐他们几家也接过来玩一玩”。 张老二闻言摆摆手,叹道:“你姐她们几家就算啦,人多手杂的,拖家带口地出门不容易!” “不光是过来玩,如果到时候慈县这边发展的好的话,大姐夫二姐夫和五姐夫都可以过来给我帮忙啊,在这边历练一番后对他们以后的前程也有帮助,总不能一辈子都在底下混着”,张平安擦了擦嘴解释道。 第475章 组建水师 “行,那你看着办吧,你大了,比我们都有见识,自己掌握分寸”,张老二殷殷叮嘱道。 “嗯,我明白”,张平安点点头。 两人用完饭后便将剩余的菜分给了田里其他忙活的人。 张老二跟二愣子在一起干活时间最长,便多分了一些。 二愣子见了后先是一愣,而后便小心翼翼的将碗里的菜扒到一边,并没动。 嘴里嘀咕着:“太多了,太多了!” 张老二笑呵呵的:“带回去给几个孩子吃。” 二愣子点点头,没回话,但心里知道张老二是个好人。 官田是县城郊区难得连成一片的好田,相对于其他地方来说是比较肥沃的,忙碌的人也多,但每年收成并不如人意。 虽然有一部分余县丞虚报了的缘故,但更多的还是因为当初管事的不上心,比较懒散的缘故,没打理好。 粮食是国之根本,是经济发展的基石,张平安已经想过,只要他在慈县待一天,这个试验田的事情他就不会中断,这是一个需要长期坚持去努力的事情。 回到县衙后,正好碰到绿豆眼在喝茶,悠闲的不得了。 张平安看的真是羡慕嫉妒:“古有陶公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我看你这也不遑多让啊!” 绿豆眼翘着二郎腿嘿嘿一笑:“跟陶公比那我可还比不了,没到那境界!” “说吧,特意在这儿蹲我,想说什么?”张平安老神在在。 绿豆眼闻言收起嬉皮笑脸,正经道:“本来我和华兄是受你邀请过来给你帮忙的,现在慈县情况也稳定得差不多了,这段时日跟在你后面也学到了不少东西,本打算再过半个月就回临安的,但是现在,我有了些新的想法。” “这么说你现在是不准备回临安了,把你的想法说说看”,张平安做了个倾听的动作。 绿豆眼放下茶杯沉吟道:“下个月你不是要派人去象山帮你四舅兄出海剿海盗嘛,如果这些海盗能一次剿灭的话,我准备留在慈县做海上生意。” “怎么突然有了这个想法,你应该明白,即使把海盗剿灭了,海上贸易的风险仍然很高,海啸、风暴、船工管理都不是闹着玩儿的,一旦去了远海,在海上发生什么没人知道”,张平安有些诧异。 绿豆眼苦笑一声,叹了口气:“但是我要是回了临安也只能做一个富贵闲人,就算家里出银子给我谋了差事,也谋不到什么像样的,我们家虽然巨富,但嫡子庶子一大堆,百来号人,光关系近的叔伯都有十好几人,身板儿也都健朗,天天斗得乌鸡眼似的,轮到我掌事还不知道得到什么时候,这几天我仔细思量一翻,还不如在这边闯一闯。” 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最重要是你六姐夫研制出来的弓弩和火蛋枪让我觉得挺有安全感的,有了好的武器,再培训出一支属于自己的商船护卫应该不太难。” “那你是准备从临安把你信得过的人弄到慈县来?” 绿豆眼点头:“嗯,我准备从信得过的家仆中抽出五十人,让他们来慈县,所以这事必须得跟你打招呼!你放心,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咱们就按规矩来,以后商船的分润,我算你三成!” “分润的事情不急,具体买卖什么呢,这事儿光靠脑子一热可不行”,张平安郑重道,脑子一热就是拿命在赌。 “我们家世代皇商,路子是有的,我有几个叔伯也在做海上贸易,不过他们主要是往高丽去,出口的东西无非也就是丝绸、瓷器、茶叶、纸张、漆器这些,体积轻便,价值高,广受海外那些小国的贵族喜爱,回程的时候可以从当地带回糖、香料、黄金。 现在因为南北对峙的原因,为求稳妥,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出海了,但我觉得高风险意味着高回报。 出海的话北上可以去新罗、百济、高丽,往东可以去东瀛,往南那国家就更多了,浦甘、堂明、真腊、柔佛、爪哇、吕宋,一条线下来,只要在海上不出事,这就是稳赚不赔的买卖”,绿豆眼缓声道。 “如果你想好了要这么做,作为朋友和兄弟,我肯定是支持你的”,张平安听完后回道,“但是我不要那么多银子。” “嗯?”绿豆眼不解。 “分润的话,一成就够了,但是你要帮我在当地留意一下有没有高产的农作物,有的话你帮我带些种子回来”,张平安道。 说完讲了讲自己的想法:“眼下朝廷下令,盐场增产三成,很明显是要打仗了,最起码是先统一南方,周大人又造了这么多大船,沿海不止我们这一处船场造船,所有的加起来,这就是一支很可怕的船队,这是为北伐收复失地做准备的。 自古以来打仗除了拼两方的军事力量外,更拼的是这个国家的财力物力,打仗就是烧钱,到时候粮草问题怎么解决肯定是一大难题,我也希望能够尽可能的提前为朝廷分忧,早日实现统一吧!这样老百姓也能早点过上安生日子!” “行,我答应你”,绿豆眼郑重拱手应道。 “你出海也不是一时半刻的事情,万事先做好周全的准备,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我说”,张平安道。 “放心吧,有事我指定开口”,绿豆眼说完这事心情又松快起来。 等绿豆眼离开后,张平安吩咐人唤了巡检司的买司长过来,这人之前是巡检司的二把手,等余县丞家倒台之后,张平安便把他提成一把手了。 “下官拜见张大人”,买司长拱拱手行礼道。 “买大人,坐吧”,张平安挥手示意道。 “多谢大人!”买司长拱手回礼后一撩衣裳下摆坐下,背挺的很直,一看就是习武之人。 “最近巡检司感觉怎么样?”张平安先寒暄了两句。 “回大人,一切都好。” “海上走私情况现在如何?” “回大人,许是余家的事情闹得太大,最近一段时间那些走私犯都挺消停的,没碰到什么大鱼,都是些小虾米,按律收押罚款了”,买司长一板一眼回道。 “据我所知,你手下那些人很多都是袭的父辈的职位,不光水性好,对于水上作战也很有一套”,张平安换了个方向问道。 买司长有点拿不准张平安问这话是什么意思,斟酌了下后谦虚道:“还过得去!” “买大人不用谦虚,咱们沿海地区的百姓基本人人都会水,但是既会水又能水上作战的人屈指可数啊”,张平安摆摆手叹道。 听话听音,买司长起身拱手道:“不知大人有何示意?” “我准备在咱们县里组建一支大约三百人的水师队伍,由你负责训练统管”,张平安说道。 第476章 准备去象山 “这…这下官怕不一定能够胜任啊”,买司长面色很犹豫。 张平安听了摆摆手鼓励道:“你本身就负责巡检司,又在巡检司干了十年,县里没有谁比你更了解水上作战了,要是连你都不能胜任,那其他人怕更不行,这三百个人你先练着,看看能不能出成效,其他的可以以后再说。” 顿了顿,才继续道:“莫不是买司长听说县里要出人手出海剿灭海盗,心里有什么顾虑不成?” 买司长连忙拱手,沉声道:“下官不敢,再者说,剿灭海盗本就是下官份内之职,下官并无顾虑。” “那就好”,张平安点头,“我这边可以出五十个人,然后你从巡检司抽调三十个熟手,剩余的二百余人在县里招募,所有人的俸禄每月二两银子,管吃管住。” 买司长听到俸禄不由得惊讶的抬起头:“俸禄这么高?” “重赏之下才有勇夫,这份差事不是那么简单的,我也不是什么人都要的,一定要是水性极好,有血性有胆识的好儿郎”,张平安严肃道。 买司长有些迟疑的问道:“是只要年轻的?” 张平安看买司长好像有话要说,于是道:“难道你有什么高见?” 买司长回道:“其实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好处,年纪大了也有年纪大的好处,很多年轻人心性不够,见点血就怕了,相反有些年纪大的,虽然体力不如年轻的,但是他们经验丰富,心性沉稳,在水上遇到险情时反而能够更镇定的应对,所以招募的时候,我想留出五十个名额,招募年纪大一些的人,三十到四十五之间这样子。” “行,你看着安排,这事我会跟杨典史也交代一声,好去户房拨银子”,张平安果断道。 待买司长离去后,张平安才靠在椅子上想着怎么样能多弄些火药和铁过来,武器得装备上,还有县衙各处的开销。 虽然从余县丞的案子里分了十万两银子,但给绿豆眼几人一人分了五千两,就只剩八万五了,经不起很长时间的消耗。 开源节流,既得开源,也得节流啊! 歇了一会后,张平安才提笔给临安那边去了一封信,让大伯家找镖局护送爷奶过来这边。 两边本来就隔得不算远,五日后,张氏和张老头便过来了,同行的还有英娘。 徐氏虽有些不解,倒没多问。 还是张氏趁英娘进去收拾东西时解释道:“梅子和英娘同时怀上了,两人反应都大得很,你大嫂一个人招呼不过来两个孕妇,正好满了三个月,胎也稳了,我就让她跟我们一块儿到慈县来了,正好过年生完孩子再回去。” “啊?俩人都怀了?”徐氏惊讶。 “嗯,差不多都是三个月”,张氏点头。 徐氏闻言有点生气,坐下道:“那英娘还是正儿八经娶进门的媳妇呢,之前是没孩子,也就罢了,现在两人同时怀了,凭啥是她过来呀!” 张氏边低头点烟边道:“你没跟我们住一块儿,不知道,不管是你大嫂还是大柱,他们现在都偏向梅子,两个孕妇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容易闹矛盾,与其在那疙疙瘩瘩的住着,影响心情,还不如跟着我们,等后面英娘生了,不管是男孩女孩,总算有个一男半女的傍身了,也就无所谓了!” “唉,她也是不容易,年纪这么大了才怀第一胎,找稳婆看了吗”,徐氏问道。 “看了,说是女娃呢”,张氏道。 “怪不得呢”,徐氏摇摇头,不再多言。 躲在花厅旁的英娘早已默默泪流满面。 回到后院擦了擦脸,又待了一会儿才过去花厅吃饭。 徐氏看出来英娘哭过,但没点破,免得人尴尬。 热情的招呼几人吃饭。 俗话说远香近臭,这话真没说错。 以前倒不觉得有啥,来慈县住了这段时间,突然见到张氏等人,还觉得挺亲切的。 “英娘,多吃点儿,千万别客气啊”,徐氏帮忙夹了些菜。 “够了够了”,英娘看着碗里的半碗菜连忙推拒道。 徐氏又看了看英娘皲裂的手,道:“等一下我让翠儿给你拿瓶我的面脂过去,擦擦手和脸,瞧这都裂成啥样了啊,才三十就老的这么厉害了可不成。” 说完看了看张氏,笑道:“娘也有,擦完之后脸就不那么干了。” 张氏正在大口吃饭,吃完后擦了擦嘴淡淡道:“你现在还挺讲究的。” “呵呵”,徐氏笑了笑,“都是跟攸宜学的,平安也说让我多擦擦,不然这风一吹干的难受。” 钱攸宜在一旁静静喝汤,但笑不语。 张平安正好今日去了六姐夫那里,中午不在。 等晚上回来才知道爷奶过来了,还把大堂嫂带过来了。 于是张平安又派人去接了六姐夫一起,大家一道吃顿晚饭。 张氏看到于释奇的脸色,惊了一下:“嚯,你这是干嘛了,胡子拉碴的!” 于释奇腼腆一笑,挠挠头不好意思道:“奶奶,最近有点忙,等过段时日就好了。” “再忙也得注意身体啊”,张氏关心道,她对这个孙女婿挺满意的,印象很好。 众人其乐融融的一起吃完晚饭。 于释奇略坐了坐,喝了杯茶,便又回去了。 他比张平安还急着赶工,想早点看到批量投入使用的效果。 不知不觉又过去半个多月,带过来的所有火药和铁全部做成了火蛋枪,一共二十三支,又改良了一批弓弩。 在陆续使用的过程中,偶尔有火药蹦出的情况,有瑕疵的于释奇会拿过去继续改良,但改良比打造花费的时间要更长。 到最后实际上只有十五支火弹枪真正能使用。 很快,到了要去象山剿灭海盗的日子。 第477章 剿灭海盗 上 这次去象山并不是以个人名义去的,明面上是两县联合起来剿灭海盗。 于民生于往后经济来说,这都是一件大快人心的好事。 张平安让朱县尉这边拨了六十人,然后自己安排了水师里面表现较好的一些人,和黑风渡的一部分人,一起凑了一百二十人,一道去了象山。 县尉就相当于现代的县公安局长,县里治安、军事、剿匪方面本来就是应该由县尉负责。 虽然张平安是一县之长,但他不会太过越权。 不管是剿匪也好,还是剿灭海盗也好,高风险的同时,也伴随着高收益,这些大奸大恶之人一般都存着不少金银珠宝,如果能拿下的话,算是比较肥的差事。 按照这时候的潜规则,打头的两县县尉能分到不少银子。 在上报之余肯定也会自己私下截留一些,这都已经是心照不宣的事情了。 而且此人是在卢县令在任时就已经被策反的,眼光比较长远,很会察言观色,是个墙头草性质的人,但办事能力还算靠谱。 看到张平安这边的人装备的弓弩和火蛋枪时,朱县尉惊讶了一瞬,忍不住指着火蛋枪问道:“这是甚?” 张平安笑道:“这是我六姐夫打造的火蛋枪,可以远程射击,威力惊人,但偶尔容易炸膛受伤,你们这次去象山正好顺便试试这东西好不好用,如果好用的话,本官准备上奏朝廷,为圣上分忧!” “不知下官可否试试?”朱县尉试探着问道,古往今来,没有男人不爱兵器的。 “哈哈哈”,张平安笑道,吩咐吃饱拿了一把枪和一把弓弩给朱县尉,然后道:“朱大人身为一县县尉,自当佩用最好的兵器,本官早就给朱大人准备好了。” 朱县尉按照于释奇和吃饱说的方法试了试,果真威力惊人。 不由得感叹道:“若这两样玩意儿能够大规模用于军队中,朝廷收复失地不远矣!” “是啊”,张平安笑了笑。 不过他知道不是这么容易的事情,毕竟火蛋枪的成本不低,怎么样大规模生产就是一个问题。 一行人天没亮便悄悄出了城,直奔象山而去。 张平安看众人走远了,才招呼六姐夫一道回后衙:“六姐夫,你这段时日也辛苦了,我听人说你总是加班赶工,说一句废寝忘食也不为过,现在事情也告一段落,赶紧去后衙好好睡一觉。” 于释奇虽然平时看着木讷,但在内心深处其实是个悲天悯人的性子,闻言叹道:“也不知道这些火蛋枪和弓弩能不能真正的派上用场,希望没有伤亡吧,大家要都能太太平平的过日子就好了!” 张平安没接话,这种大同世界的愿望很美好,但基本不可能实现,各色人等千千万,怎么可能都是好人呢! 能有一个相对安稳的生存环境和社会秩序就算不错了。 另一头,朱县尉带着这一行人去了象山衙门,出示了身份名帖后,很快便有专人接待。 接风洗尘宴上,钱裕还亲自出席,给众人鼓了鼓气。 来象山这段时间着实忙碌,钱裕已经褪去了在临安时的一身公子哥打扮和状态,糙了不少,不笑的时候自有一股官威。 “大家远道而来在路上也辛苦了,吃完饭后先好好睡一觉,我们明日丑时出发,此事只可成,不可败”,钱裕肃声道。 底下象山的衙役们都跟着大声附和,朱县尉连忙也带着慈县这边的人附和。 为了防止走漏消息,众人是在一个大院子里一道歇息,不许外出。 在路上赶了一天多路,大家也确实累了,躺下后没一会儿鼾声便此起彼伏。 等到天黑后,大家便起来了。 厨房给准备了丰盛的晚饭还有干粮。 主食都是白米饭和纯白面馍,吃到嘴里嚼起来甜津津的。 机会难得,吃饱多吃了两个,还打了个饱嗝儿,又用油纸装了五个做干粮。 朱县尉用脚踢了踢,好笑道:“别那么没出息行不行,这让别人象山县衙的人怎么看我们,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慈县的人连饭都吃不饱呢!” 吃饱嘿嘿笑了两声没说话,饿怕了人就是这样。 朱县尉见了摇摇头,伸手把吃饱拿的馒头放了三个回去,低声道:“带多了也吃不完,得留点位置待会儿装些更值钱的。” “啥值钱的?”吃饱不解。 这真的不能怪他,时代的局限性,吃饱既没上过学,也没在官场正儿八经打滚过,更没有剿过匪抄过家,不知道这些所谓的潜规则,很多事情上的认知是很天真的。 朱县尉见怪不怪了,解释道:“待会儿万一咱们胜了,去海盗老巢搜罗的时候,你看到那些比较值钱的小玩意儿,自己揣兜里,只要不过分,没人管的。” 要不是想拉拢一下张县令那边的人,给吃饱提前卖个好,他才不点透这个事情呢! 吃饱听后眼睛都瞪大了,张了张嘴没说话。 不过他并不笨,没一会儿脑子就转过弯儿了。 他准备待会儿见机行事,如果其他人都拿他就拿,如果其他人不拿他也不拿。 随大流走总是没错的。 吃完饭歇了会儿后,由象山那边的县尉给众人讲了出海计划。 这次除了两县的衙门中人外,钱裕还自己单独从家里调了一百家兵过来,力求一次就胜。 他做事不喜欢拖泥带水。 日子也是特意算过的,正好靠近月圆之夜,即使是晚上船头不点灯,靠着罗盘和指南针对着月光走,也不会迷失方向。 吃饱看着倒映着月光的一望无垠的大海,突然感觉自己很渺小,当然,他没读过书,他不知道怎么具体去形容,但是心里就是有这个感觉,突然觉得以前在黑风渡的时候,就像井底之蛙一样。 正在愣神的时候,朱县尉突然肃声道:“快到了,都打起精神来。” 他自小生活在海边,是老海狼了,看图纸和行船速度就大概能推断出到的时间。 第478章 剿灭海盗 下 众人闻言都拿好自己身边的武器,全神贯注看着前方。 果然没过一会儿,前面便隐隐约约能看到一座小海岛。 舵手有条不紊地放慢了行船速度,有七八个年纪大些的水手穿上鱼皮衣划着小船往小海岛上先去探路了,顺便破坏陷阱。 钱裕虽然没有亲自过来,但派了一个心腹跟在县尉身边,这件事已经准备多时,海盗团里还有他们的内应。 一切按计划进行! 朱县尉想了想,再次严肃提醒道:“待会儿交战时你们记得千万别心慈手软啊,海盗跟一般的匪徒不一样,更加狡猾凶残,见面以后什么话都不用说,直接往要命的地方下手!” “明白!”众人都点头。 吃饱不禁又想起那段逃荒的日子,眼神也变得坚定起来。 又过了大约两三刻钟,前方海岛上冒起狼烟,这意味着前面去的几人任务已经完成。 航行速度也随之猛然加快。 “准备下船”,朱县尉起身命令道。 等快靠岸时,众人便陆续坐小船登岛。 这也是为了防止大船陷入海盗们设的陷阱。 这时候海盗们已经有了一套比较完整的对敌战术。 他们首先会在近海和浅水处,人工布置暗礁,或者埋设尖锐的木桩,刺穿敌船船底。 也会在一些狭窄水道的险要位置拉起隐蔽的铁链或者绳索配合潮汐使船只搁浅或倾覆,尤其针对大船。 之前沿海的几个县令出海剿灭海盗无功而返,就吃过几次这个亏。 好在钱裕安插的那个探子十分机灵,提前大略弄清楚了岛上布防,给众人省了不少事儿。 上岛后,吃饱才发现岛上植被稀稀疏疏的,并不多。 还没走多远一行人便直面海盗了,估计是在外围放哨的小喽啰。 朱县尉二话不说,按照多年的职业习惯,拿刀就砍,热血瞬间喷了他一脸。 吃饱等人则不一样,经过这段时间的训练,他们更习惯先用枪或者是弓弩。 条件反射,举起火蛋枪便射了一枪出去,正中海盗胸口。 其他人也有样学样。 离的太近的就用带血槽的匕首正面对搏。 只要能刺中对方,这些改良过的血槽很快会让敌人失血而亡。 论身手,吃饱肯定是比不上朱县尉的。 但片刻下来,反而是吃饱一行人杀敌最多,他们本身就有血性,也能吃苦,经过买大人系统的训练了一阵子后,胆识和作战的勇气是有的。 这种事,只要开了头,剩余的便很顺手了。 朱县尉看得目瞪口呆:“娘的,这是什么神兵利器啊?这么好用!改明儿回县里了我得多练练!” 象山的文县尉见了也若有所思,想着这事回去后得赶紧跟钱县令说一说,他们也得置办一些,看起来太好使了! 众人越往里走,便越谨慎。 按照图纸的标示,文县尉把带着的鸡鸭解开手脚后,用竹竿往前驱赶了一阵,没一会儿便听到扑通扑通掉入陷阱的声音。 有衙役上前看了看,回来禀报:“是尖刺陷阱。” “嗯”,文县尉点点头,并没意外,吩咐道:“记得沿路撒上石灰粉。” 衙役拱拱手回道:“小的明白!” 越往前走陷阱越多,除了埋了尖刺的深坑外,还有滚木、吹箭。 “娘的,这岛上都快被他们挖成筛子了,难怪是块难啃的骨头呢”,朱县尉擦了擦脸上的冷汗。 他刚才被暗箭射中了胳膊,要不是吃饱拉的及时,估计小命就交代了。 附近的海盗死的死伤的伤,其他衙役上去一一补刀。 好在随身带了药粉,朱县尉抽空做了个简单包扎,总算不流血了。 此时,远处突然冒出冲天的火光,将夜幕下的海岛都照亮了。 此时此刻,也充分说明了有眼线和卧底的重要性。 这是内应在提醒众人暴露了,得速战速决。 虽然岛上失火,但海盗们真的是一点也没慌,他们身经百战,很快便意识到是有人偷袭。 立刻便吩咐了人前往岛上设的各处陷阱看看情况。 要是没有钱裕安插的那个探子,众人直接硬攻的话,起码死伤过半。 海盗们按级别将小岛打造的铁桶一般。 暴露后就没有战术优势了,一路正面硬刚到了海岛中心,便没再碰到什么陷阱了,这里是海盗们的大本营。 海盗们也不想吃个饭上个茅房还得提防着跌入陷阱里面,所以海岛中心反而没什么陷阱。 不过文县尉和朱县尉也损兵折将不少人,看得心痛但没办法,吃的就是这碗饭。 看到朱县尉一行人,海盗们二话不说便各司其位,远程用弓的,拿刀的一齐上阵,刀刀致命不留余地,十分狠辣。 刚开始吃饱等人凭借着火弹枪干掉了大部分人,但海盗们很快便反应过来他们手里的武器是大杀器,必须得抢过来。 于是剩余的海盗便一起朝拿着火弹枪的吃饱等人扑过来,甚至宁可冒着被中弹的风险,身中几枪还能拔刀刺伤吃饱等人,反扑的十分厉害。 弓箭手也只朝这边射过来。 黑风渡不少人都受伤了。 吃饱看到后眼睛都红了,只知道要让这些海盗都去死,杀到最后,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等他被朱县尉打了几巴掌清醒过来有意识的时候,才发现周边一地死尸,有县衙的人也有海盗们。 朱县尉等人多少都会些包扎的技术,已经把周边受伤的人都大概包扎了一遍,再深入的也只能回县衙再说了。 黑风渡的其他人也围上来,狗剩关心道:“吃饱,你咋样了?” 朱县尉道:“他那些都是皮外伤,没伤到要害,我刚才都跟他撒了药粉了,只要不流血就不要紧。” 说完拍了拍两人:“走吧,到了我们去搜罗战利品的时候。” 对于生死,他已经见怪不怪了。 狗剩和吃饱难过了一阵,但人不能总是难过,还得往前看。 文县尉和朱县尉在抄家剿匪方面经验丰富,又抓了几个人严刑拷打,很快便将海盗们的藏宝地找到了。 满满一地库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瓷器、茶叶等东西堆得像小山一样。 在火把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文县尉骂了几句国粹后,吩咐众人按照来时的石灰路往船上搬。 自己也捡了几样值钱的放到身上。 其他人有样学样,都没客气。 狗剩比较稳重,话虽不多,但比吃饱聪明的多了,见此,也跟着众人挑些值钱的放到怀里。 吃饱还有些沉浸在亲友死亡的情绪中不能自拔,有些低落,狗剩拍了他一巴掌:“你想什么呢,人死不能复生,家里还有那么多人等着活命呢,咱们多挑些值钱的东西,到时候日子也能好过些,就算大人给咱们办了户籍,安家的话,买田盖房都需要不少银子的,别愣着!” 吃饱这才打起精神,挑了金子这种硬通货。 这伙儿海盗已经盘踞在此几十年了,累积的财富真不少,众人一直搬到天亮才搬完。 还在另一边的地牢里发现了不少被关押在此的人质,都是从商船上截下来的,什么人都有,共同点是都有些手艺傍身。 比如船匠、大夫、铁匠、舵手、会外语的翻译,还有一些富商,这些人对海盗来说都是有用的。 文县尉大手一挥,把这些人都带回去了,最后怎么处置还得听县太爷的。 第479章 大获全胜 这次出海算是大获全胜、满载而归。 至少对于钱裕来说是这样的。 对于死去的这些衙役家兵,每人抚恤金100两,省着花的话足够家里人过一辈子了。 狗剩手里拿着几张轻飘飘的银票默了默,才放进怀里跟其余人商量道:“等这次回慈县了咱们就跟张大人说一说,把村里人都接过来吧,我们自己拿的金子加这些银票凑在一起,足够在慈县置办些房产田产了,咱们里面还有好多光棍也可以成亲说媳妇儿了。” “成!”其余人纷纷点头应和,没人有意见。 黑风渡的人一直都非常团结。 “到时候咱们村得花点钱请个阴阳先生好好看看风水,顺便起个村名儿,得改改运,黑风渡这名字不好听,听着又凶又穷的”,吃饱突然道。 “那到时候得问问村长”,狗剩应道。 忙活了一晚上加一上午,不一会儿便开饭了。 这次算是庆功宴,有酒有菜,明显比来的时候更丰盛,而且荤菜居多。 众人也是真饿了,一顿风卷残云下来,把光盘行动贯彻到底。 那些带回来的人质就关在场院外面,用绳子一溜烟系在一起,跟绑蚂蚱似的,也不用怕人跑了。 等开完堂核实完身份后他们才能自行离去。 那些海盗们虽把他们关在地牢,但时不时还得用他们,所以在伙食上倒没太苛待他们这些人,除了脸色看着差一些,身上倒没什么伤,精神还尚可。 其中一个头发凌乱的青年坐在地上,眯着眼看着不远处的虚空发呆。 因为很长时间没晒到太阳,现在即使被绑着坐在场院里,吹着微风,闻着阳光的味道,也觉得很舒服。 跟他系一起的是一个做海上生意的商人,十分熟悉沿海海域情况,还会一点牵星术,也就是通过观测天上的星星位置来确定航行的方向,又识货,能够帮海盗们看打劫来的各种古董。 最最重要的是家里有钱,海盗们刚开始是准备顺便给他家里勒索一笔的。 谁知人家家里根本就不关心,寄出去的信就跟石沉大海似的,要不是此人自己机灵,恐怕早就嘎了。 刚被海盗们打劫的时候此人有160多斤,是地牢里最胖的人,被其他人起了个吴胖子的外号,现在估摸连120斤都不到了。 这个外号名不符实。 闻着内院传出来的酒菜香气,吴胖子哈喇子都快馋的流出来了,有气无力摸着肚子道:“他娘的,馋死老子了,饿啊!” 说完又用胳膊拐了拐旁边的青年:“小陈大夫,你饿不?” 被关太久的人反应总会比较迟钝,过了好一会儿旁边的青年才翻了个白眼,无语道:“这不是废话吗!” “不知道这个县太爷什么时候放我们走,等哥哥我回家了,一定要天天吃香的喝辣的,顿顿十八个大菜。”吴胖子恨恨道。 “等能回家再说吧,你们家都快富可敌国了,也没看拿钱来赎你”,陈剪秋淡定道。 “生太多是这样的,我们家老太爷养儿子养孙子就跟养蛊似的,算我时运不济,不过我没那么容易死的”,吴胖子懒洋洋道。 等里面的人吃完了,他们这些人质才分到一点没油水的残羹冷炙,全部和在一起,看得人一点食欲都没有。 但是被现实鞭打了这么久,也没人挑,都很珍惜的把面前的一小碗饭吃光了。 “真真是虎落平阳啊”,吴胖子不舍的吃完碗里最后一颗米粒叹道。 陈剪秋没再接话,吃完后便又继续靠在墙上晒太阳。 他还不知道张平安离自己如此之近,现在只感觉前路茫茫。 朱县尉一行人也没耽搁,准备今日下午就回了,毕竟死去的这些同僚尸体还得赶紧拉回慈县下葬。 死者为大,钱裕也很理解,没硬留人,虽然他真的挺好奇火蛋枪还有弓弩这些兵器怎么来的。 不过想一想,后面有的是时间了解,还是先把海盗案处理了再说,这可是大功一件。 于是便写了两封密信,一封给朱县尉一封给吃饱,让他们分别带回去给张平安。 众人紧赶慢赶,在第二天黄昏时分才到。 朱县尉仔细汇报了情况,说的还算客观公正。 张平安看着堂下的三十几具尸体,沉默了一会儿才道:“除了钱县令给的100两抚恤银之外,这些人县衙每人再追加50两!” 说完看向陶主簿:“陶主簿,这事儿就由你来办!” 陶主薄闻言起身拱手行礼应下了。 朱县尉汇报完后,又从怀里拿出钱裕写的信,双手递上前道:“大人,这是钱大人给您的信。” 张平安接过,并没有立刻打开看,望着堂下众人温声道:“你们一路舟车劳顿,又出海作战,不少人还受了伤,着实辛苦了,每人去户房领二两银子赏银,伤者五两,再允你们十日假。” 朱县尉立刻带着众人拱手道谢:“多谢大人体恤!” 虽然他在海岛上薅了不少金子和值钱的首饰,不过苍蝇也是肉,他不挑。 等人都离开后,吃饱才上前拿出自己手里的信:“大人,这是钱大人嘱咐我私下交给您的信。” “嗯”,张平安接过,大概能猜到内容是什么。 吃饱递完信也没立刻走,有些踌躇,欲言又止。 “有事?”,张平安侧头问道。 吃饱低着头吭吭哧哧道:“大人,就是…就是…我和其他人商量了一下,想把村里人都接过来,现下我们手里也攒了一点银子,够在郊外偏一些的地方买块地盖房,再置办些薄地,勉强糊口不成问题。” 看张平安神色没变,才继续道:“村里好些人在逃荒路上都死了,我们这里面不少人现在还在打光棍,也到了该成家的时候了。” “这样啊”,张平安道,“当时来慈县的时候我就说过,等安顿下来以后,你们可以把家人接过来,本官说话算话,若你们觉得现在是时候了,自然可以。” 说完从身后的书架上拿出一叠户籍文书:“这是给你们准备的。” “这…这”,吃饱激动的语无伦次,干脆跪下给张平安哐哐哐磕了几个头。 实打实的那种,听的张平安都替他疼。 第480章 奏报 有了户籍就不算黑户了,做什么事情都方便。 最差也能去做佃户或者是去码头扛货打短工,反正饿不死。 吃饱这下才算心落到了肚子里。 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喝了杯茶,张平安才拆开两封信。 朱县尉带回来的那一封写的比较官方,先是客客气气感谢了一番,然后大概说了说剿灭海盗的收获,比如剿杀人数,还有赃物数量等,只有短短两页。 吃饱带回来的那一封就厚实多了,主要问了火蛋枪还有弓弩这些武器怎么来的,直接表明了自己想要采购的意思。 如果能有图纸的话,甚至想要自己打造。 确定能够大规模应用的话,肯定要上报朝廷,这是大功一件,甚至有可能会扭转战局。 张平安就不信凭四舅兄的谨慎聪慧,他会没仔细问过吃饱他们武器是怎么来的? 无非是试探罢了! 另外还附带了五张一万两面额的银票,也就是五万两。 算是这次帮忙的辛苦费。 谁的地盘谁做主,张平安倒没觉得少。 不过火蛋枪的功劳,他没准备让出来。 这么做,不是因为他想揽功,更多的还是希望朝廷上下都能知道这个事情,并重视这件事。 不然按照钱家的做派,等他们把利益分析完了,呈报上去还不知道是何年何月,很可能错过这次南征的机会。 眼下朝廷明显是要平定南方的,这对于百姓们、对于时局来说,都是好事。 他希望这几样武器能够间接起到一点作用,促成这个结果。 虽然他只是一个小小县令,但他背后站着的是钱家,他呈报上去,朝廷也只会以为是钱家默许的。 按照岳父那么好面子的性子,最多也就是把自己晾着,不管不问,倒不至于落井下石为难自己。 所以这件事,注定要让四舅兄失望了! 张平安把信放在一边,开始提笔写奏报。 写好后,还往奏报上贴了‘马上飞递’的标签。 在这时候非特殊情况是不能越级呈报的,即使呈报上去了,这种行为也很容易遭到同僚厌恶。 所以张平安没准备越级。 只要这份折子被打开过,他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有没有用,就看过几天朝廷的反应了。 绿豆眼这边也在紧锣密鼓的准备出海中。 在这时候,出海远行一次不是那么容易的。 往往要准备两三个月。 很多商人一年只能远航两次,如果船足够大的话甚至只能远航一次。 首先就是要办理海关文书,其次还得预缴关税,这两样手续跑完了之后,才能开始准备货物、船工等。 细枝末节的东西很多,包括航海罗盘这些导航用的东西,还有跟船的大夫。 甚至还要准备武器和信得过的镖师,以应对不测。 总而言之,这是一件收益极高同时也风险极高的事情。 没有点实力的人根本做不了。 绿豆眼这次只准备先试试水,也投了大概八千两进去。 华万里其实不太能理解这种行为,他比较追求安稳的生活。 “十船出海,五船覆没,三船折本,仅二船得利,你就算什么都不做,这辈子也吃穿不愁了,干嘛非要出海啊”,华万里道。 绿豆眼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摇着扇子道:“嗨,你不懂,生命在于折腾!” “算了,我也不说什么扫兴的话了,虽然我不懂你,但还是尊重你的想法和决定”,华万里举了举杯,一饮而尽。 张平安难得有这么松快的时候,今日正好是衙门的休沐日,同时也是给华万里饯行的日子,三人这才能一道出来吃吃饭喝喝茶。 “葛兄虽其貌不扬,但是是有大抱负的”,张平安评价道。 相处时间越久,他其实越佩服绿豆眼,这也就是生错了时代,放到现代绝对混的不差。 “哎,你别夸我了,我比你还大两三岁呢,现在还单身,媳妇儿都娶不上,过年我都不好意思回家了,现在华兄也要回临安成亲去,真打击人”,绿豆眼哀叹道。 “你才二十呢,还很年轻,我让你弟妹帮你留意一下”,张平安安慰道。 华万里则没好气的笑了:“谁让你这么挑,不然早都娶了!” “哎,不说了不说了,喝酒”,绿豆眼举杯道。 喝到最后,绿豆眼和张平安都把准备好的贺礼拿出来。 一同提前恭喜华万里。 华万里也没客套,收下了,遗憾道:“可惜你们俩不能去喝我的喜酒了!” 绿豆眼没骨头似的靠在椅子上:“挺好的,我怕我去看了拜堂现场会羡慕嫉妒你!” “纵使山高水远,以后我们也要各自珍重”,华万里郑重道。 第二日,华万里便回了临安。 成亲的黄道吉日是早就选好的,他表姐已经二十多了,婚姻大事不能耽搁。 不然他挺愿意留在慈县帮张平安的,钱不钱的放一边不说,起码非常自在。 正好吃饱等人也要回临安去接村里人过来,两边同行,也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华万里走了以后,张平安身边师爷的位置就空出来了。 他吩咐吃饱给五姐夫带了信,如果愿意的话,五姐夫可以过来帮帮忙。 但光有五姐夫在还不行,五姐夫适合帮忙对外应酬,但为人过于圆滑,他并不能完全信任,还得再找个老实可靠的。 一时之间,师爷的事情倒是让人有些头疼。 还没等吃饱和五姐夫等人回来。 慈县县衙便迎来了另一拨人。 看到兵部来的人宣旨的时候,张平安确实有点点懵。 朝廷办事效率什么时候这么高了?! 林俊辉都能干宣旨的活儿了,看来混的不错啊! 跪着接完旨后,林俊辉将人扶起来。 对身边同僚笑着介绍道:“这位张大人不仅跟我是老乡,而且跟我是很多年的同窗好友了。” “怪不得跟林大人一样年轻有为啊,看来鄂州府乃是一块人杰地灵的风水宝地”,随行的其他人捋着胡须笑道。 上面有人来宣旨算是大事,县衙肯定要好生招待的。 张平安一时也没机会跟林俊辉私下说说话。 第481章 战火又起 杨典史等人表现得恨不得比张平安还激动,热情万分! 专门挑了县里最好的酒楼招待。 像这种宣旨的活儿一般都是肥差,是有油水的。 张平安也不是不懂规矩的人,给领头宣旨的三人一人封了200两银子,加上还有林俊辉这个同窗的关系在,席上氛围算是其乐融融,一顿饭下来,宾主尽欢! 和林俊辉一道过来宣旨的两人,一个姓钟,一个姓王,都是出身世家,为人圆滑的很,说话特别中听。 “张大人如此年轻,又有能力,时刻惦记着为圣上分忧,实乃社稷之幸啊!”其中一人打官腔道。 另一人马上附和:“是啊是啊,钟大人说的不错,张大人可堪称仕途坦荡无忧了,上任后给朝廷的两份奏报皆是大功,尤其是彼此火蛋枪的使用,更是给朝廷解了燃眉之急,如果真能大规模用在平定南方的战事上,那说不好可是能青史留名的!” “二位谬赞了!”张平安笑了笑,回得很谦虚。 这两人把他捧得这么高,不是啥好事,泰半是没安好心。 林俊辉见此眯了眯眼,帮忙打圆场,岔开话题,朗声笑道:“诸位,吃酒不言公务事,喝酒喝酒,我听说这慈县的雄黄酒可是一绝,每年端午才有,算是让我们赶上了!” 杨典史忙接话道:“林大人还知道我们慈县的雄黄酒呢,难得各位大人能看上眼,明日走的时候我让下人给诸位大人一人备两坛!” “杨大人有心了”,林俊辉点点头颔首道。 另两人则根本没把杨典史这个小虾米放在眼里,都不屑于接话。 京官自古以来都比地方官傲气的多! 一顿饭结束时已是华灯初上。 姓钟的那人虽已经五十多岁,孙子孙女都一大堆了,可是人老心不老,言语中明示暗示,还想去特色的地方逛一逛。 这点小要求,张平安也没撅人面子。 众人于是又去青楼赶下一场。 杨典史鞍前马后照顾的很周到,已经提前让下人跟青楼的老鸨通过气。 等一行人到的时候,老鸨早已带着人在门口恭敬地候着。 钟大人感觉到了被重视,捋着胡须笑眯眯的,十分满意! 到楼上坐下后,大手一挥,点了八九个姑娘作陪。 张平安和林俊辉则无奈的对视一眼。 两人略陪了阵子,待气氛差不多时,便把房间留给其他几人,另外单开了一间房喝茶。 钟大人巴不得把两人支开,不然他自己还放不太开。 “哎,感觉自从到了临安,我这隔三差五的就要陪人逛窑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是色中恶鬼呢”,林俊辉自我调侃道。 边说边提起茶壶给张平安倒了杯茶,寒暄道:“这次我过来你很意外吧?!” “确实意外!”张平安点点头,“不过我主要是没想到朝廷这次的办事效率这么高!” “那你可知这次是谁人在中间推波助澜?”林俊辉挑眉问道。 张平安笑着摇摇头:“那我可不知道,不过这人能量肯定不一般!” “是周大人”,林俊辉淡淡回道,“而且他也是这次平定南方战事的副帅。” “已经定下来了?”张平安还真不太了解朝廷现在的核心密事。 “嗯,定下了,严丞相也同意,说起来,其实咱们都是在大夏这条船上的蚂蚱,船翻了对咱们都没什么好处,说不好到时候是死是活,现在正好有了喘息的余地,趁着汛期,将这条船修修补补也是很有必要的”,林俊辉意有所指道。 “在其位则谋其政,但愿能早日统一吧,这样不管于朝廷于百姓都好”,张平安缓声回道。 顿了顿,接着继续笑道:“说实在的,我还以为这次的功劳会被分去不少呢,没想到朝廷还特意下旨嘉奖,虽说是嘴上功夫,没什么实际好处,也算难得了!可惜我六姐夫待不到暑期,明日就得跟着你们回去,我还挺舍不得他的。” 林俊辉将张平安上下扫视一眼,摩挲着下巴道:“也不知道你爹是怎么选女婿的,眼光真不赖,你这个六姐夫,我看以后是有大才的,他于武器研究上十分有心得,现在正逢乱世,正合该是他能发挥作用的时候!” “那你得去问我爹了”,张平安摊摊手,一派悠然道。 不过他老爹老娘现在在家里正激动呢,和张氏张老头商量着要把圣旨供起来,还真不一定有心思回答这个问题。 “对了”,张平安想起一事正色道:“上次你帮我弄的那些铁和火药帮了大忙,我以茶代酒,正式敬你一杯,谢了!” 说完便一饮而尽。 林俊辉也将手里的茶水饮尽,沉声道:“能帮我自然要帮,你无需客气,不过以后可能也帮不上了,自从你的奏报上去,现在朝廷对于铁器和火药的管控比以往严了十倍不止,周大人已经在城内僻静处划了一块地做火器场,专门打造火蛋枪,我估计就算是你岳父出马,都很难弄到大批量的原料了。” “这两种东西本来就是严加管控的,现在发现了二者结合在一起的威力,朝廷出手也正常”,张平安听后也很理解。 一直到夜半,众人才从青楼出来,张平安最后都等困了。 第二日,林俊辉便带着六姐夫等一众工匠一道回了临安。 那里的火器厂已经筹划的差不多了,他们回去可以再带一批新的工匠起来,人越多,打造的效率才越高。 这种大杀器结合其他兵种一起配合使用威力才能最佳。 到黄昏时分,吃饱等人终于带着黑风渡的其他人回来了。 随行的还有五姐夫。 方子期只带了书童下人轻装出行。 五丫则被留在了临安待产。 徐氏见了拧了拧眉,不解道:“咋不把五丫一起带过来,你们这才成婚不到一年,五丫又怀孕了,正是感情好该亲近的时候,一起带过来多好!” 方子期还是一派温文尔雅的模样,解释道:“岳父岳母,小婿是想着在临安家里,下人多,能照顾的更仔细,虽说慈县离临安不远,但舟车劳顿过来总是累人的,娘子大着肚子也不方便,等我空闲了我回临安看她是一样的!” “唉,也是”,徐氏闻言便没再多纠结。 她现在心里着急的不得了,成婚这么久儿媳妇肚子都没动静,催又不好催,她快愁死了! 还是张老二安抚了一下,让过阵子看看情况再说,这才按捺住暂时没提。 张平安做主让驿馆的人给黑风渡的人置办了几桌还算体面的接风宴。 黑风渡的村长身子骨已经大不如前了,见此还想给张平安下跪磕头道谢,被张平安拦住了。 至于五姐夫,则是自家老娘徐氏另外在后衙吩咐下人准备的席面。 方子期很会做人,在席上一番不着痕迹的马屁下,让众人都笑呵呵的,这个度把握的很好,并不惹人反感。 这也是张平安愿意让五姐夫过来帮忙的原因,他观察下来,发现五姐夫这人虽然趋利,但目光并不短浅,办事能力是有的。 世上各色人等千千万,端看怎么用了,有些事还真只得这种圆滑的人去办才行! 黑风渡的人第二日便很积极的在买的地上盖房子。 这块地还是张平安特意批的,离城门很近,不算太偏僻,价钱上吃饱等人也能接受。 等他们把房子盖起来后,这就是一个新的村子了。 张平安知道后面肯定要打仗,到时候米面粮油价格肯定也要大幅上涨,便略提了提,让他们不用把房子盖太好,多留些现银是正道,茅草土房子足够凑合用了。 吃饱等人也听劝,没敢把银子全部投在房子和田产上。 时间一晃而过。 果然,没过半月,就传来朝廷出兵的消息,主要是针对岳州、全州等地的反王。 南方部分地区战火又起! 第482章 水师雏形 在这种局势下,虽然临安附近还算安稳,但仍然人人自危,百姓们人心惶惶。 慈县也受到了波及。 最明显的就是粮食价格一路上涨。 酒楼、饭馆、茶楼、戏院等普通老百姓爱去消遣的地儿一夜之间冷清了不少。 大家都在观望。 对这种情况,张平安早有预料,已经和县城各大商户打了招呼,涨价可以,但不能趁机囤货居奇,哄抬物价,扰乱市场秩序。 几大商户心里不愿,又没办法,毕竟钱不及权,被这一番操作弄的苦不堪言,眼睁睁看着赚大钱的机会溜走。 连绿豆眼都摇头晃脑哀叹道:“现在不是适合商人们做生意的好时候啊!” “怎么?那你不出海了?”张平安笑问道。 绿豆眼听后立刻语气坚定道:“出海啊!怎么能不出呢,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哎”,张平安拍拍绿豆眼肩膀,“别的我也不多说了,出海后万事小心吧!” “嗯!”绿豆眼点点头,他现在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请了风水先生和有经验的老海狼根据节气商定了黄道吉日。 十日后便要出海了! 这时候的县衙邸报送达速度很慢,张平安也不知道战事情况如何了,是胜是败皆不知。 不过也有两个好消息,第一就是苏二愣种的那块试验田,秧苗明显比官田其他人种的长得更粗壮。 肉眼可见显着区别。 这说明苏二愣的种田法子并不是偶然的,确实是能够增产,坚持下去的话,等到了灌浆期,区别估计更大,哪怕每亩地只增产三分之一,对于老百姓来说也是天大的好事了! 第二个好消息则是买大人训练的水师已经有模有样了。 还特意邀请了张平安去看他们的演练。 其实变相也是暗示张平安,如果满意的话要继续拨银子了。 养兵本来就是很费钱的事情! 甚至前朝有个朝廷就是被冗兵冗制把财政拖垮的。 前朝蔡公对当时朝廷财政困局的总结可谓一针见血“天下之入不过缗钱六千余万,而养兵之费约及五千,是天下六分之物,五分养兵,一分给郊庙之奉、国家之费,国何得不穷?民何得不困?” 张平安当时上历史课学到这篇课文的时候还不觉得,等他自己当了县令才发现,真的很难! 而且养兵这个钱也不能省。 张平安也没准备把这个事儿详细告诉杨典史和陶主簿等县衙中人。 这只是他计划中的一环,他暂时还不想在其他人面前暴露太多。 水师演练规模受天气制约很严重。 买司长是特意观察了星象和天气后定的日子。 等到了水师队伍演练这日,晴空万里,张平安早早便起床,吃完饭后就坐车去了海边。 为了培养这批水师,张平安还特意给他们拨了十条中型船,方便作战演练。 正好慈县就有船场,倒不算费事。 买大人看到张平安来了,连忙迎上前道:“大人,都准备好了!” 话语中信心十足,甚至有一种迫不及待的感觉。 张平安知道买司长是个稳重的人,不会随便夸下海口,听完后,当下也不由得多了几分期待。 买司长边走边介绍道:“大人,我们的战船主要演练的阵型是鱼鳞阵和雁行阵,就是按照特定队形排列,演练包围、突击和防御,而且受火蛋枪的启发,我另外又准备了火箭,风向与时机合适的时候,火攻配合下,能够让攻势更迅猛。” “嗯,听上去很实用,那我就拭目以待了!”张平安朗声笑道。 作为水师中人,水性好是最基本的要求。 一艘战船上,人虽然不多,但却各司其职,首先就是舵工、桨手以及帆船手互相配合操作战船,然后是弓弩手、跳帮兵、钩拒兵、潜水兵,了望手之间要互相配合作战。 每一艘船的船长就是指挥官。 待张平安上船坐定后,买司长便吩咐人往外海开。 十条中型船的演练动静肯定不小,在近海的话容易被人发现闹出事端来,所以是定在外海开阔的水域,也更方便。 不一会儿,便到了预定的地点。 买司长开始让人击鼓,示意演练开始。 了望手们手上都有不同颜色的小旗,不同的颜色代表不同指令。 有水师们用弓弩齐射远程压制敌船,另一部分水师则潜到水里,用巨型摆锤砸击船底,声东击西,还用钩具破坏敌船帆索。 等前面的人破坏的差不多了以后,跳帮兵便会登上敌船正面对阵。 虽然都是冷兵器,但正面搏斗也看的人激情洋溢,是最原始的力量角逐。 在阳光下,能看到所有人露出来的皮肤都是黑得流油的,甚至还有紫外线长期照射留下的反复蜕皮的粉色痕迹,一看就知道平时没少练。 “嗯,不错”,张平安很中肯的点评了一句。 这支水师队伍已经初现雏形了。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有这样的效果,可见买司长的确是用了心了。 “不过就是…嗯,这次演练的武器损耗,还有修补帆桨的费用估计不低”,买司长有些忐忑道。 第483章 南方初定 “无妨,这些损耗都是正常消耗,到时候你直接去户房拨银子就行”,张平安回道。 说完肃声叮嘱了一句:“不过水师的训练不可松懈,有什么问题随时向我禀报!” “下官明白!眼下天气越来越热,正是水师训练的好时候,下官一定会盯紧的”,买司长拱拱手应道。 这次水师演练的结果双方都满意,算是圆满结束。 随着时间一日日过去,五姐夫方子期也对县衙事务越来越熟悉,逐渐成为张平安的左膀右臂。 对于师爷的身份十分适应。 就在这时候,临安传来快信,说是五丫在家不小心摔了一跤,流产了! 此时五丫已经怀了有五六个月了,怀孕这么长时间,早已经跟肚子里的孩子产生了感情,又是第一胎,这时候流产对任何一个母亲来说都是极大的打击。 方子期收到信后惊讶和悲痛是有的,但同时也是感到左右为难,他刚在慈县把所有的事情捋顺,私心来说,他是不想回去的。 对于他来讲,孩子什么时候都能有,反正他还年轻,男人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就算五丫生不了,还有别人能生,对他来说都一样,都是他的孩子。 但是不回去的话,岳父岳母还有小舅子肯定会对他有意见,除去亲戚关系不提,端别人碗就由别人管,不回又不行。 想到这儿,方子期甚至都对五丫隐隐有些怨恨了,什么时候流产不好,偏要这个时候。 两人好像天生气场不对付,也不知道当时怎么算的八字,这五丫明显不旺他。 权衡一番后,方子期有了决定,还是准备回临安一趟看看五丫,这样谁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张老二、徐氏还有张平安等人知道这件事后,也觉得很可惜,都怀了五六个月了,再熬个两三个月,孩子马上就能出生了。 方子期姿态放的很低,表情悲痛道:“都怪我,要是当时我带五丫一起来慈县就好了,怎么也想不到,家里有那么多丫鬟下人伺候,还会出这种事情,让五丫受苦了,我可怜的孩儿啊!” 徐氏本来是想出口责怪几句的,但看女婿这样子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开口了,最后只能叹气道:“唉,这事儿谁也不想的,你回去后好声招呼五丫坐好小月子,把身体养好,孩子很快会再有的。” 张老二也道:“你娘说的是,也没人怪你!” 这时候大部分家庭婴儿夭折率其实很高,所以大部分人遇到这事的想法就是赶紧再怀下一个。 张氏和张老头对于这种事是不掺合的,只问了几句了解了情况便没管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英娘听后却有些后怕,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她还有将近半年才生,看来往后要万分注意了。 大夫都说过,她这次能怀孕算是万中无一的奇迹了,以后也基本上没有再怀孕的可能性。 这一胎对她来说弥足珍贵! 方子期正准备出发回临安的时候,朝廷却正好来了邸报,要发徭役了,而且要提前征一部分税,用于前线战事的粮草补给。 慈县属于是征税的重点地区。 这下整个县衙的人都要忙碌起来。 方子期内心直呼天助我也,连忙趁机表忠心,正义凌然道:“平安,徭役赋税是大事,这种时候我怎么能为了自己的个人私事回临安呢,不管你说什么,我必须得留下来帮忙!五丫这事我心里也悲痛万分,但是木已成舟,我回去也无济于事,国与己而忧,于公于私,朝廷大事须放第一。” 说完也不等张平安回应,直接回了六房处帮忙办公。 一县之运作基本上靠县衙六房运转。 这段时间,方子期的办事能力已经得到了六房各人的认可,加上又是县太爷的亲信。 在六房各处办事便如鱼得水。 张平安没想到五姐夫竟然会说这番话,朝廷这顶大帽子扣下来,他也不好坚持说让五姐夫回临安了。 不然显得公私不分! 打开朝廷的另一份邸报仔细看了一遍,张平安才得知目前的战事情况。 这次平定南方挂帅的是一个老牌的将门世家出身的将军,早些年因为朝廷承平已久,并不得重用。 到了南方后,因为不会溜须拍马到处社交,所以也没混上到苍梧江沿线镇守布防的差事。 空有一个将门世家的名号,实则已经没落了,也不知道朝廷是从哪个犄角旮旯把这号人薅出来的。 张平安在临安的时候都没怎么听说过这号人物。 不过好在结果是好的,目前岳州已经平定,斩杀反贼叛军共计一万余人,降者逾五万人。 岳州正式被收复回来。 接下来便是继续南下,估摸要不了多久,便能彻底平定南方。 张平安看到这儿算是松了口气。 眼下还得赶紧紧锣密鼓的收税和安排摇役事项。 这次的徭役内容主要分为两大类,一是去修筑城墙、堡垒、挖壕沟,相当于是做战时防御工作,二是充当民夫,向前线运送粮食、武器、箭矢等军需物资。 不过好在这次徭役抽调不严重,也没有什么危险,说是去前线运送粮食武器,实际上只是往东运到下一个补给点就行了,而且只要年龄在二十至三十间的年轻力壮的青年男子。 不仅管饭,还有钱拿,许多人都十分愿意。 事情开展起来并不难。 反而是赋税收缴比较困难,眼下正是人心惶惶的时候,朝廷在打仗,百姓们都把粮食看的跟眼珠子似的。 好一番恩威并施才把这事儿处理好。 后果就是县衙街道上小摊小贩更少了,生意更冷清。 都勒紧了裤腰带在熬。 还有从其他地方一路讨饭过来的乞丐。 相比于别处,慈县靠海,算过的还可以的,起码不至于饿死人。 在这种情况下,张平安仔细斟酌过后,决定暂时设粥棚施粥,他算了一下,县衙的粮仓足够支撑到秋收的时候还有富余。 这种施粥不是让老百姓吃饱的,只能算是说把命吊着。 里面米粒一巴掌都能数的过来,粥面清可照人,还撒了沙子,是不得已为之的法子,毕竟占便宜是人的天性,要防止有些人来浑水摸鱼。 这样一来,不是快活不下去的人家不会来喝这种粥水,也能把粥水留给真正需要的人。 第484章 凄凄惨惨的小陈大夫 陈剪秋就是在这种时候一路从象山讨饭到慈县的,同行的还有难友吴胖子。 当初在象山,县衙把海盗人质的各人身份核对完之后,确定他们俩人不是细作或者是来路不明的人以后,就把他们俩放了。 至于吴胖子说的被海盗劫去的那些财产想要归还,是不可能的。 想要县衙给盘缠回老家更是门都没有。 吴胖子讨要几番之后无果,还差点被下大狱,也不敢再闹了。 只能灰溜溜和陈剪秋一样,两手空空出了县衙。 二人都会识文断字,初时在象山找了份跑腿儿和抄书的活儿,倒也能糊口。 陈剪秋医术好,他倒是想找一份坐馆大夫的活儿,可是他找不到人给他做保,又不是本地人,没有医官肯用他。 做账房就更不用想了! 没办法,只能先从苦活累活干起,毕竟要吃饭。 而且两人都是想要回家的,山高水远,盘缠就是个大问题。 吴胖子有多年经商经验,心思灵活,让他老老实实给别人上工只为一日三餐,那是不可能的。 俩人拿到第一个月的月钱后,吴胖子便说服了陈剪秋一起做小生意。 本钱不多,还不到500文,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吴胖子对这笔钱怎么用很慎重,甚至比他当初经手上万两银子的货银还要紧张。 仔细观察后,他决定去乡下收一些比较老旧的古玩字画到城里卖。 得益于从小的成长环境,他对古玩字画有一定的品味和经验,那种烂大街的他不要,挑选的都是比较特别的,虽不是大家所作,但上了年头,买的就是古香古色。 乡下人大部分都不懂这些,可以用极低的价格收过来。 目标客户群体则主要是读书人,包装甚至都占了成本的一半以上。 这时候只有读书人有钱,也只有读书人的钱比较好赚。 吴胖子的定位很明确。 起初确实很顺利,陈剪秋帮着打打下手,跟着一起混了好几顿饱饭。 但是好景不长,两人很快被人盯上,他们没有背景又没有根基,就算被别人套麻袋,一棍子打死也没人知道。 最后在地痞的威胁下被赶出了象山,还被抢光了所有的钱。 吴胖子简直想哭! 世道太艰难了,简直是不让好人活命啊! 于是两人便开始了乞讨之路,准备去下一个县城。 谁知这时候朝廷又开始征收徭役赋税,老百姓活得更艰难了,就更别提他们这些叫花子了! 什么叫生不逢时,时运不济,这就是! 饶是陈剪秋心态一向都好,这下也绷不住了。 任你有百般武艺却施展不出来,那叫一个憋屈! 俩人饿瘦了一圈。 “如果上天非要这样折磨我的话,还不如让我继续留在海盗岛上,起码能吃饱饭啊”,吴胖子摸着自己又松了一截的裤腰带道。 “再坚持坚持,其他叫花子不是说前面慈县的县太爷在施粥吗,咱们去那儿,有一口粥水吊着起码饿不死,后面的再从长计议吧!”陈剪秋摸着肚子回道。 还好他是大夫,认识一些能吃的草药,这门手艺算是救了他。 俩人到慈县时,除了脸上身上比一般叫花子干净些,其他的和叫花子也没什么区别了。 兜比脸干净! 施粥是在每日午时和申时末,两人正好赶上了。 吴胖子端到属于自己的热粥水的时候,感动的差点哭了,眼含热泪道:“这县太爷真是个好人啊,等我回家了定要给他塑个金身放在菩萨旁边!” 陈剪秋喝完热粥也喟叹一声:“是啊!” 说完舔了舔碗,继续道:“要是粥里能不放这么多沙子就更好了,太咯牙了!” “有的吃就别挑了,我看这慈县还不错,等明日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活干吧”,吴胖子道。 两人在慈县一连混了好几日,才终于找到了一份帮忙晒书的临时工的活儿,一天管两顿饭,没有工钱。 这还是别人看他们俩人都识字,谈吐也不错,这才在一众人中选中了他们。 等到了地方才知道,他们要做事的地方是在县学。 管事的边走边道:“你们俩的任务就是在这几日里面,趁着日头好,把县学所有的藏书案卷都晒好,有虫蛀的地方重新修补粘贴,再放上樟脑丸,这活儿不难,但做事得小心,千万不可粗手粗脚损毁了,不然卖了你们也赔不起!” 不一会儿便带着两人到了藏书楼。 里面有两个县学的人在喝茶。 管事的连忙上前弯腰谄笑道:“两位秀才公,按二位的要求,小的将人给你们找过来了,这两人都识字,通些文墨,字迹也端正。” “嗯”,其中一人颔首“嗯”了一声,态度倨傲,道:“规矩都跟他们讲清楚了吧,要是有人问起的话,工钱一天是20文。” “这您放心,小的都讲清楚了,他们只要管饭就成”,管事的笑道。 “那就成,你带他们上去吧”,此人道。 吴胖子知道工钱被昧下了,但没想到被昧了这么多,是一点儿也没给他们留啊! 他算是知道打工人的心情了,他发誓,等他回了本家以后,一定好好治治底下贪污纳垢的风气,底层打工人太不容易了! 县学的食堂饭菜分量很足,在经过这段时间的流离漂泊后,两人总算是再次吃到了热乎乎的饱饭。 晒书的工作对于两人来说有些繁琐,但并不难。 一晃两日过去,这日张平安按计划好的日程带着教瑜一起去县学巡视。 慈县读书人不多,县学也冷清,学员都是那几个经年的老秀才,家里也不差钱,就在县学混着。 张平安知道这个情况,所以也没抱什么期望,只是走个过场。 谁知竟在藏书楼碰到了故友。 刚开始,他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第485章 他乡遇故知 张平安是在藏书楼训话时才无意中看到陈剪秋的。 当时一眼扫过去只是感觉好像很眼熟,随后才反应过来是谁,之后便立马停下脚步再多看了几遍,却仍然有些不那么确定。 直到询问了藏书楼值班的人,籍贯,姓名,年龄都对得上,才确定九成九是陈剪秋没错了! 实在不能怪张平安不敢置信,实在是陈剪秋经过海上的变故,被海盗囚禁了不少日子,再加上最近长时间的颠沛流离,整个人早已瘦脱相了,也憔悴了不少。 和从前相比差距太大了。 望着远处正在磕头行礼的瘦骨伶仃的杂役,很难将他和昔日那个钟灵敏秀的少年郎联想到一起! 一看就吃了不少苦! 张平安十分触动,喉头哽了哽。 此时县学的一行人还跟在张平安身后,跟着一同驻足,动静不小,引得陈剪秋和吴胖子等一众杂役也忍不住悄悄抬头看过来。 这一看,两人目光不经意间在空中对上,陈剪秋也愣了,随后睁大了眼睛,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剪秋,好久不见了!”张平安走上前温声道,顺手将人扶起来站好。 陈剪秋站起身后愣了愣,才有些不确定道:“平安?” “大胆,怎可直呼县太爷名讳!”藏书楼值班的人听后连忙呵斥道,不过语气并不严厉,明显是看出了两人之间是旧识。 只是怕陈剪秋不懂规矩冲撞了张平安自己要受连累,这才假模假样的做个样子罢了。 果然,张平安立刻摆手笑道:“诸位误会了,这位乃是本官的故交好友,已经多年未见,没想到今日竟在这儿重逢了!” 方子期察言观色的功夫一流,一看就知道这人跟小舅子关系匪浅,于是立刻笑盈盈道:“呵呵,他乡遇故知乃人生一大幸事,这是天大的缘分,正好也快到午时了,不如让这位陈公子随咱们一道去用午饭,咱们边吃边聊如何?大人也好和陈公子趁机叙叙旧!” 教瑜左右看看后,笑着附和道:“哈哈,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张大人的好友竟在我管辖的这一亩三分地上,我都没发现,待会儿我自罚三杯!” “剪秋,咱们走吧,先吃饭,有什么话等饭后再说”,张平安勉强按捺住激动地心情笑着邀请道。 作为一县父母官其实很多时候在外面时刻得端着,以此保持一种官威和神秘感,张平安也很累,但是又不得不这样做,不然底下有些人就敢蹬鼻子上脸。 陈剪秋还有些沉浸在重逢中没反应过来,他实在是太震惊了! 激动过后眼圈也有些红了,听到要去吃饭,刚想应下,随后又有些犹豫的看了看旁边的人。 张平安立刻会意,邀请道:“旁边这位可是你的朋友?不妨随我们一道去用饭,晒书的活儿下午再干也来得及。” “草民吴有生拜见张大人”,吴胖子可比陈剪秋会来事的多,赶紧抓住机会刷存在感。 内心不禁狂喜,什么叫绝处逢生,这就是啊! 简直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而且看起来陈剪秋竟然和县太爷关系很不错的样子,果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 既然是好友,那县太爷肯定要帮陈剪秋一把的,顺便带飞自己一把应该也不是难事,看来回家这事儿指日可待了! 陈剪秋接着便给双方做了介绍,然后众人一起去了县学的食堂吃饭。 此食堂非彼食堂,和陈剪秋他们平时吃的都不在一个地儿。 是单独在县学偏院,紧挨着小花园处建的一处独立的地方。 专门用来招待贵客的。 地方不大,但很雅致,布置得很精巧。 落座后便有人忍不住打听陈剪秋的来历。 尤其是藏书楼的那两位秀才,心里忐忑不已,生怕陈剪秋把他们俩贪墨了杂役们工钱的事情抖落出来。 其实陈剪秋是压根就没想到这一茬儿,虽说他们贪墨不对,但是起码这份活儿能让他在县学混到两顿饱饭吃,他已经很满足了。 至于来历,只大概讲了讲自己是从郢州而来,出生杏林世家,人多嘴杂的,别的没多说。 张平安不想陈剪秋被明里暗里打听盘问,很快便把话题岔过去。 陈剪秋也暗暗松一口气。 等吃完饭后,张平安关心的略询问了陈剪秋的近况,大概心里有了数,不由感慨造化弄人。 因为还有公务在身,不便久留,便低声嘱咐道:“我今日下午也在县学,待会儿你下工的时候在藏书楼等我,我来找你,你坐我的马车跟我回县衙。” 说完看了看旁边探头探脑的吴胖子,道:“你的朋友我会安排人送去驿馆歇息的,肯定比在县学睡大通铺强。” “成!”陈剪秋点点头应道,没好意思说他们连县学的大通铺都没混上,现在每天晚上住在城里的破庙里。 张平安走后,吴胖子才凑上前一把搂住陈剪秋的脖子,乐道:“行啊兄弟,真人不露相啊,没想你在慈县还认识人呢,兄弟的未来可就全靠你了!” “我也没想到”,陈剪秋不由摇摇头喃喃道。 随即振奋了下精神,无论如何,对于眼下的他来说,这算是件天大的好事了,有县太爷做靠山,起码谋份活计不难。 张平安此次来县学巡视主要是为了县学生源改制的问题。 在他看来现在慈县的县学基本已经是形同虚设了,都是些老油子在混日子,真正向学的人没有几个,极大的浪费了财政资源和教育资源。 让人很看不过眼! 所以张平安准备对县学制度进行改进,以后每三月考核一次,学问及格的继续留下,不及格的则退学处理或者捐银子留下,把多的这一部分钱作为奖励发给学问好的学子。 对现有资源作出合理配置。 只有这样,才可能让县学慢慢发展起来,从为数不多的读书人中挑出好的苗子培养,也有利于带动县学学习氛围。 这个规定算是一举两得。 教瑜和夫子们想了想,除了麻烦些,好像也没啥损失,便也没反对。 第486章 留下 等把具体细节都落定完以后,已经到了黄昏时分,差不多也是下衙的时候。 张平安婉拒了教瑜留饭的好意,直接带着五姐夫方子期一起步行去了藏书楼,接上陈剪秋后一起回了衙门。 另外安排了人送吴胖子去驿馆。 在车上,方子期表现得热情又不失分寸,笑着道:“这么说陈大夫不仅识文断字,同时还医术过人,我看就留在县衙医署做事正正好,等身体修养好了,方便的时候,再考虑回家的事情也不迟。” “这…这还得容我考虑一番”,陈剪秋踌躇道。 他主要是怕干的时间不长就要走,到时候影响不好。 张平安敲了敲食指思考片刻后,沉吟道:“眼下医署的活儿也不轻松,时不时还得去周边防疫,接触病人,不利于调养身体,我看暂时先到我身边做师爷吧,没那么累,其他的等后面身体调养好了再做打算也不迟,我能帮到忙的地方一定会鼎力相助!” “多谢了,平安”,陈剪秋感动道。 “当初你也帮了我很多啊,咱们之间不用这么客气,我这算是投桃报李了”,张平安调侃道,顺便活跃气氛。 两人太长时间没见,刚开始还有两分生疏,这一会儿寒暄起来之后,很快便找回了曾经那种熟稔的感觉。 “主要你家人当时被俘虏了,都失散了,你也拿不准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连是南是北都不确定,找他们势必是个漫长的活儿,你也知道,北方战火连天,形势不容乐观,南方有些地方也在打仗,还不如留在这里,我先帮你打听打听,可能更有效果”,张平安劝道。 他以为陈剪秋犹豫是因为想现在立刻就回去找家里人,所以这样劝道。 现在回北方就是九死一生,他不愿意陈剪秋这样冒险! “我明白”,陈剪秋闻言愣了愣神,忍不住抓紧了手中衣袖,好半晌才叹气道。 等到了后衙,徐氏见到陈剪秋都没反应过来是同一个人,还是张平安介绍后才对上号。 “可怜见的,这是受了多少罪啊”,徐氏惊呼道。 随后连忙拉着人坐下,好一番嘘寒问暖,对陈剪秋一家人,徐氏印象非常好,当然,印象更深刻的是陈剪秋姑姑的独门生子秘方。 待得知陈剪秋姑姑现如今下落不明后,徐氏拍着大腿呼天抢地:“老天爷不长眼啊,好人没好报!” 随后又安抚道:“小陈大夫,你就安心在这住着,先好生调养身体,有平安在,生计也不是问题,其他的后面再说!” “多谢伯父伯母好意”,陈剪秋躬身行礼道谢。 等下人上菜后,众人便开始吃晚饭。 张氏得知了陈剪秋的遭遇后也十分同情,淡淡勉励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的福气在后头呢!” 众人都对陈剪秋的到来表示了欢迎。 只有方子期暗暗开始忌惮起来。 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要是这个陈剪秋做了师爷,他的地位肯定会下降,手上的权利也会被分流掉一部分,他可不希望这样。 吃完饭后其他人便先各自回房了,张平安带着陈剪秋去了书房,顺便喝杯茶消食。 “剪秋,刚才吃饭我也不方便细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又被海盗抓去了呢?”张平安边泡茶边道。 “其实这一路我自己都是稀里糊涂的”,陈剪秋摇摇头。 随后回忆道:“其实当时我们在郢州是有机会提前坐船逃到南方的,但是我们家族枝繁叶茂,人数众多,没法一下子全部一起走,加上还有很多珍贵的药材和药方收起来要花时间,我爷爷舍不得,所以就安排了家族的女眷、孩子和几个族老先走了,其余人留下善后,等下一批走,这一来二去的,就耽误了,后面就没走成。 不过好在我们家族中人都是大夫,郢州城被反王白巢破了后,把我们都俘虏去了军营,但是充当的是军医的角色,倒没受什么苛待,进入军营以后,我们家人就被打散了,后面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选中了我,安排了我上船做船医,跟船来南方,再后来的事情你就知道了,他们的船被海盗打劫了,我又被俘虏了。” “这么看来,北方其实是有派人来南方的,他们的人不只局限于在北方而已”,张平安皱眉道。 陈剪秋点点头:“不止,我估计还和南朝某些人关系密切,他们有沿海各地的图纸,还有停靠补给点,是有计划的要来南方和某人接洽的,至于具体什么行动,我就不清楚了,随船人数不多,大概也就六七十人,功夫在军营中算中上,说实话,要是在陆地上作战的话,他们不会输的那么惨,轻易被海盗俘虏。” “明白!”张平安颔首,随后笑着道:“你觉得师爷这个位置怎么样?刚才在车上看你也没有给出回复,是有什么顾虑吗?咱们之间这种关系,有顾虑的话你但说无妨!” “不不,平安,你误会了,我不是觉得师爷的位置不好,我只是怕到时候我干一段时间之后,有了家里人下落,我要走,到时候对你影响不好”,陈剪秋一看这是被误会了,连忙解释道。 现在的他根本没有嫌弃的余地,张平安能在这个时候收留他,帮助他,他感激还来不及。 “那就行,我还怕你是嫌弃干师爷呢”,张平安打趣道,随后一锤定音,“那就这么定了啊,先留下帮我,你家里人的事情我也会帮你打听,等有了消息再说!” “哎,成!大恩不言谢!”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陈剪秋就没再拒绝。 又犹豫道:“嗯,就是…不知道你方不方便帮我那个朋友也安排个差事,不用工钱,包吃包住就行,他人还不错,一路上也帮了我很多,我肯定不能撇下他。” “我明白,就让他在驿馆做事吧”,张平安回道,这对于他来说就是张张嘴的事。 就这样,陈剪秋转行暂时做起了师爷,处理起文书来也有模有样。 张平安把他碰到的情况和猜测写了一封长信让驿站的人快马送去了临安给岳父钱侍郎。 朝廷内有人和反贼勾连的问题必须要重视。 就不知这个内贼是谁? 第487章 是谁不孕不育? 一晃十几日过去,临安城那边却没传出一点动静来,张平安就知道,这事儿查起来没那么顺利。 这背后千丝万缕的复杂关系更是轻易碰不得的。 连岳父都没办法,张平安也就暂时把这事儿放在了心里,待后面时机合适了再徐徐图之。 不然他一个七品芝麻官到处蹦跶,说朝廷里有叛徒通敌卖国,可能第一个嘎的就是他。 现下他能做的就是先把慈县这一亩三分地管好罢了。 有朝一日,他这只蝴蝶扇动翅膀,将影响整个局势也未可知。 县衙这边,杨典史早对县丞的位置眼巴巴的盯了许久。 张平安看都快把人钓成翘嘴了,念在这人这几个月来在公务上的高度配合,一直劳心劳力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终于抬抬手将人提拔上来了。 毕竟县丞的位置也空悬许久了,将人提上来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升职后,杨典史那叫一个春风得意啊,在衙门走路都带风! 以后大家都得称呼他一声杨县丞了! 不过这县丞可没他想象中的那么好当。 上任后,张平安交给他的第一个任务就是盯好船场。 “周大人去年定下的造船任务,现下还差一些没完工,马上上面就要下来核收了,这件事是县丞的分内之事,杨县丞你可得盯紧了!”,张平安不紧不慢提点道。 “下官明白”,杨县丞忙拱手应道。 “你明白什么了?”张平安掀了掀眼皮反问道。 “这…”,杨县丞被问的一愣,想了想后回道:“下官定会盯紧船场,务必在规定时间内完工!” “那些船里我抽调了十艘给买大人的海上巡检司用,这事儿杨大人可知晓?”张平安继续不紧不慢说道。 听话听音,杨县丞不笨,这下才算真正明白了意思,拱拱手肃声道:“大人放心,下官必不会误事的!” “嗯,杨县丞你虽在县衙有些资历,办事能力也不错,可是县衙里有资历有能力的人也不止你一个,我是向上面力荐才将杨大人你提拔上来的,这县衙里可有不少眼睛都盯着呢!”张平安敲打道。 杨县丞闻言心里一紧,表态道:“下官一定会把差事办好,必不会让大人脸上无光,而且下官对大人最是忠心不过的!大人是有大才之人,乃国之栋梁,未来定会鹏程万里,下官能有今日这个位置全靠大人提携,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这一番话说的相当漂亮,还顺便拍了拍张平安的马屁。 “嗯,本官自当相信你,不然也不会提拔你了”,张平安这才笑了,态度温和不少。 杨县丞心里擦了擦冷汗,暗暗提醒自己一定不能走余县丞的老路。 又行了一礼后才退下。 其实张平安不是想耍官威,而是杨县丞这人过于圆滑,小心思多,必须得时不时敲打一番才行。 他之前也想过要不要提拔陶主薄,但是权衡一番后还是放弃了。 县丞是一县之中的二把手,要跟方方面面的人物打交道,既要有能力也要会人情世故,还不能太仁善。 若是提拔了陶主薄,杨典史肯定不服,而陶主薄性子不够果断,镇不住杨典史,后面二人间肯定会有很多摩擦。 相比之下,还是杨典史更合适一些。 船只的事情在杨典史这里过了明路,后面就好办了。 张平安私下又给买司长拨了一笔银子用于水师训练,以后这些人就算是他的亲信。 在这种局势下,相信这些人总有一日会派上用场的。 另一边,陈剪秋在县衙的这段日子过得还不错。 方子期心里虽不乐意,但明面上并没表现出来,甚至态度算的上亲和。 时不时的还会帮忙指点指点。 陈剪秋本就识文断字,有人带着,处理简单的公务没什么问题。 徐氏心疼陈剪秋瘦的只剩一把骨头了,每天变着法子给人熬汤喝,补得陈剪秋气色好了很多,皮肤白了,肉也长回来了不少。 唯一苦恼的可能就是徐氏总是希望陈剪秋能帮忙开个药方,好让张平安两口子早日传宗接代。 面对徐氏热情又充满希冀的目光,陈剪秋真的是压力山大,他不帮人看不孕不育的啊! 委婉的表示了自己学艺不精后,徐氏还是不信,不知为何就是认定了陈剪秋能帮上忙。 “剪秋啊,你家世代做大夫的,那么多疑难杂症都看过,这个不算啥的,伯母相信你!”徐氏坚定道。 说完忍不住低头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有些伤心道:“你也不忍心看伯母日夜为这个事情伤神吧!就算伯母求你了!” 如此情况下,陈剪秋不好再拒绝的太过直白了,免得无端浇灭了老人家的一腔热情。 最后吭哧半天,只得折中道:“要不我给弟妹看看厌食症吧,这人吃五谷杂粮,食补比药补养人,也不伤身,吃的好了身体自然就好了,身体好了,要孩子那是顺其自然的事情!何况他们俩还年轻,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不用太急!” “哎哟,我哪儿能不急哟,都快愁死我了,还不能当着他们的面说”,徐氏急道 说完又拍了拍陈剪秋的手慈爱道:“那择日不如撞日,你今日晚上就给他俩把把脉啊,就算要食补也得趁早才行,你说是不?我看不光攸宜得补,平安也得补起来才行!” “伯母说的对”,陈剪秋尴尬的呵呵笑了两声。 晚上下值后,张平安回后衙面对的便是家里一双双期待的眼睛。 连张氏都劝道:“反正孩子早晚都得要,先让小陈大夫给你们看看,补补也没坏处。” 钱攸宜端坐一边安静地喝茶,没有说话。 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看不看的她无所谓,全当安家里人的心了。 两人坐好后,陈剪秋探出两指分别给二人把脉。 片刻后,便抽回手。 “怎么样?”徐氏忍不住追问。 “伯母,没什么问题,我给开个补气的药膳方子,后面吃一段时间看看效果”,陈剪秋笑着回道。 “哎,成!”徐氏应道,心里松口气,能生就行。 张平安面上不动声色,但是根据他对陈剪秋的了解,事情应该没他说的这么乐观。 刚才陈剪秋有一瞬间拧眉,脸色也有些迟疑,说明问题还不小。 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会跟不孕不育症挂上钩,自己还不到十八呢,张平安想着想着甚至觉得有些啼笑皆非! 第488章 验收船只 “好了,现在也没人了,跟我说实话吧,不管什么后果我都能接受”,张平安特意找了个借口,将陈剪秋叫到了书房说话,将事情问清楚。 他倒不是完全关心孩子的问题,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对于孩子,他在这个年纪其实并没有那么的渴望。 无论如何,身体健康是第一位的。 陈剪秋挠挠头道:“我主要是怕伯母担心,所以准备私下跟你说的。” “我明白”,张平安点点头。 “嗯,是这样的,刚才我给你俩把脉,你还行,身体挺好的,没什么问题,主要是弟妹,她应该是有先天不足之症,虽然吃了不少名贵药材努力调养了,但肾气不旺,心力孱弱,恐有早衰之象啊,更别提要孩子了,我估计她平时月事也不正常,就算勉强怀上了,生孩子的时候也是九死一生,十分危险”,陈剪秋坦诚道。 “除了先天不足之症外,没有什么其他问题吧”,张平安问道,说实话,他对这个结果其实并不感到意外。 之前钱攸宜也跟他说过先天体弱的事情,他早有心理准备。 怕就怕还有别的问题。 好在陈剪秋摇摇头,道:“先天不足就是最大的问题,其他的没有什么了。” “好,我知道了,这事儿你先别跟我爹娘说”,张平安沉吟一会儿后道。 “这我当然懂,放心吧!”陈剪秋点点头。 回房后,钱攸宜已经洗漱完,正坐在梳妆镜前慢慢梳头。 见张平安进来,随口问道:“小陈大夫刚刚没说实话吧!” “他也是怕爹娘跟着着急,孩子这事儿随缘就行”,张平安温声应道。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钱攸宜望过来,脸色平静。 张平安闻言坐过去,有些忍俊不禁:“那你想我问什么?” 钱攸宜一时竟然罕见的语塞了,没料到张平安反应比她还平静。 夫妻二人成亲以来虽一直是相敬如宾的相处模式。 但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感觉反而更让张平安感到舒适,两人相互扶持、相互陪伴往前走,虽不是轰轰烈烈,但让人感觉很踏实。 对于两辈子都没谈过恋爱的张平安来,能够碰到这样一个人相伴一生已经很幸运了,人不能太贪心。 想到这儿,张平安拿过钱攸宜手里的梳子站到后面帮她梳头。 钱攸宜头发保养的很好,跟缎子似的,又黑又亮,十分柔顺,一根分叉的都没有。 张平安边梳边语含笑意继续道:“首先呢,我对孩子没那么急,咱们俩都还不到十八呢,都还年轻,剪秋说起来比我还大几岁,他甚至都还没成亲。 其次,就算要孩子,我也不追求多子多福,两三个最多了,我希望能给孩子们全心全意的爱,而不是像做生意或者像养蛊似的,还要看回报和孩子们的表现来择优培养,我的孩子,我只要求他们过的平安、快乐、健健康康就行,这就足矣! 所以,你不要心里有负担!” 钱攸宜闻言有些征征的,低头摸着发梢重复道:“平安、快乐、健康…” “不错,能拥有这三样就已经很幸运了啊”,张平安缓声道。 “其实,我都已经做好了让你纳妾的准备了”,钱攸宜抬头道,神色变得轻松起来。 “那倒不必,我都已经有了夫人这个贤内助了,怎会需要纳妾?”张平安摇摇头失笑。 钱攸宜坐在镜子前也轻声笑了。 两人之间的气氛一时十分和谐,心与心的距离也更近了。 张平安不记得在哪里看到过这样一句话“深深相爱的人,即使没有言语,也能在寂静中听到对方的心声”。 他觉得他和钱攸宜好像慢慢就有这种感觉了。 今晚又是一夜好眠! 杨县丞在经过张平安的敲打后,对船场的事情便万分上心,又动用了他自己的本地人脉,从附近渔村找到不少好的船工到船场去帮忙,终于在上面下来核收船只前完工。 这件事情是周大人一力主张的,而且据前任的卢县令所说,收到的是秘令,也就是没有声张。 按正常一般流程来说,本应是由工部的官员下来验收检查船只结构强度、水密性等,还得下水试船。 但现在明显是情况不一般。 所以在看到上头派下来核收船只的人是漕运衙门的人的时候,张平安并不意外,且他们也手续合规,他不便干涉太多,正常交付就行。 领头的络腮胡大汉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精气神十足,一看就是行伍中人。 脸上和胳膊上还有敷过的药膏痕迹,腿上缠了纱布,说明不久前才受过伤。 张平安带着人接待后,寒暄一番才得知,此人是周大人的亲信,刚从岳州战场上下来。 “这事关系重大,周大人身在前线也一直惦记着,废话就不多说了,咱们下午就开始下水试船吧”,络腮胡大汉道。 看得出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办事利落! “周参将,您风尘仆仆地远道而来,实在辛苦了,合该让下官们尽一些地主之谊才对,吃完饭后您可以稍事歇息,先放松放松,试船的事情明日也来得及嘛”,杨县丞谄笑着劝道。 可惜这次是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周参将一点儿面子也没给,将酒杯“砰”的一声放回桌上,厉声道:“你他娘的是听不懂人话是吧,说了下午就下午!前线情况有多危急你们知道个屁,还在这儿莺歌燕舞呢!” 杨县丞被闹了个没脸,顿时以袖掩面,什么也不说了。 陶主薄见了这个情况在心里暗暗发笑,看来拍马屁也有不灵的时候啊,一下子看这个周参将顺眼的不得了! 因为周参将催的急,匆匆吃完午饭后,众人下午便开始陪着去了海边下水试船了。 本来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周参将对这个结果也很满意。 谁知周参将验完船后却不走了,而且还要在城外海边不远处的村落里安营扎寨。 张平安都怀疑自己听错了,这是什么情况??? 第489章 所图甚大 “张大人,这件事还得麻烦你了”,周参将说道,“这些船将来都是战船,需要配属水军和武器,水军朝廷已经在其他地方征收好了,武器临安那边到时候也会提供,现在只需要跟你借个场地好好训练罢了,想必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这…为什么不在临安呢?”张平安问道。 “在临安人多眼杂,消息容易泄露,到时候再想将这支水师作为秘密手段用就不现实了”,周参将解释道,眼里还露出一个‘你是不是傻’的表情。 张平安检查了所有的文牒手续,确实都是经过上面批准的。 虽然如此,心里却还是隐隐有些担心,总感觉周大人的这些行为不太符合常理,好像所图甚大。 好在人数只有几百人,不算太多,自己这边也能派人盯着。 万一有个什么,场面失控的话,镇压也不算难事。 就这样,周参将带着随行的属下在慈县城外暂时安顿下来。 隔日,便有来自闽州的大船,拖着好几百名水军过来。 按照朝廷规定,在慈县县衙一一做好身份登记后,便被周参将通通拉去了城外训练。 期间也不能和外人接触,实行完全的封闭式军队化管理。 又隔了两日,张平安便收到消息,有船从临安过来送来了粮食和武器。 不过这次就没人通知张平安了,周参将带人直接去码头接的船。 这事还是张平安派去盯梢的人回来禀报说的。 好几百人的队伍训练,光粮食消耗就不是一个小数目。 周参将也没有就这些事情求助张平安,一步一步的,完全安排的井井有条。 张平安现在可以更加确定,这是有计划、有组织、有预谋地做的这件事。 犹豫了下以后,还是把这个情况写信告诉了林俊辉,让他帮忙留意朝廷动静和政令动向,有什么风吹草动的话及时提醒他。 毕竟林俊辉更靠近权力核心,想来应该不是问题,这件事对他来说不难。 很快张平安就收到了林俊辉的回信,信上写的很简略,但意思很清楚,朝廷现在面上一派平静,目前对这件事没有任何风声传出来。 而周大人本人还在前线呢,作为副帅,他实际才是整个战事的话事人,主帅明面上头衔比他高,但在调兵遣将上实际在配合他。 于是张平安便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至少周大人的流程手续都是合规的,他现在还没有立场去做过多干涉。 杨县丞初时对此事有些看法,不过看张平安也没表态,便不再说话了。 大家都是聪明人! 时间一晃而过,又过去好几日,两边井水不犯河水,倒也相安无事。 但这日张平安突然收到岳父钱侍郎的来信,信中询问周大人的亲信是否是在慈县这边训练水师,甚至问到了具体的人数和训练内容。 这下就有些意思了! 明明周参将的手续都是合规的,是经过朝廷允许的,岳父作为礼部侍郎,处于朝廷政治权力中心,现在竟然还来跟自己确定是不是有这回事,这明显很不正常! 张平安立刻将周参将的手续文书复述了一遍派人送去临安。 本来心里还有些忐忑,担心会出问题。 谁知道岳父钱侍郎的回信却只有一个意思,那就是按兵不动! 这就是处在官场底层的劣势,信息渠道不够,对全局的掌控和了解也不够,很多时候只能作为棋子存在,甚至是以身入局! 看完信后,张平安又不动声色的将信放在烛火上燃尽了,最后只剩一点黑灰。 张平安不知道的是,周参将看起来是在慈县待的心安理得,平时大大咧咧的,只管在海边训练水师,但慈县几个重要人物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法眼。 这日休沐时,周参将特意带着上好的海鲜到张平安住的后衙做客。 初时两人还是客客气气的喝茶寒暄着,聊了些不痛不痒的话题。 待气氛活络一些后,周参将才状似无意般提到:“张大人,听说前两日您的岳父钱侍郎从临安来信了,看起来好像对你这个女婿是关爱有加啊,十分器重!” 张平安闻言心里先是惊了一下,第一反应就是身边有眼线,面上还是表情不变,也状似随意的回道:“周参将有所不知,我夫人从小体弱,先天不足,是以岳父大人平日会更看重几分,时不时来信问候一番,倒也谈不上器重我,就是一般的家信来往而已!” 周参将听后笑了一声没说话,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沫,饮了一口茶,然后笑道:“张大人既如此说,我便如此信了,希望钱侍郎信里没有提到我和我家大人!” 说到这儿,周参将神色严肃了几分,收起笑意,将茶杯放下后,顿了顿继续道:“有些事情,张大人不用瞒我,你也瞒不住,我家大人是什么出身,相信张大人应该也有所耳闻,不夸张的说,在情报方面,整个大夏还没有比两厂更厉害的,这些情报都为我家大人所用,我家大人上头那位手里更是暗线无数,连我都不清楚深浅。 这次我也是受我家大人嘱托,来特意提点张大人一声,虽说钱侍郎是您的岳父,可他也不仅仅只是您的岳父,他还有儿子,有族亲,这些人都比你重要,所以有些事能不能做,张大人要心里有杆秤。 我家大人一直是很看重你的,将来说不得就要提拔一番呢!” 说完后不等张平安回答,便起身告辞道:“好了,今天海鲜也送了,茶也喝了,我就先回去了,咱们下次再聚!” 张平安挽留的话还没说完,周参将便大步流星离开了! 看着周参将离开的背影,张平安坐回原位陷入了沉思。 主少国疑,权臣当道! 圣上年幼,基本沦为了傀儡,导致大权旁落。 第六感告诉他,有一场风暴正在酝酿中,现在就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很有可能这又是一个“政由曹氏,祭则寡人”的故事! 历来世家门阀和阉党之间就是两条路,谁也看不惯谁。 但经由白巢事变后,门阀元气大伤,反而是阉党势力愈加蓬勃! 唉,伤脑筋,希望早点统一吧!张平安不由得想道。 真没想到自己这个芝麻官竟然还值得有眼线! 事情说开了以后,再往后相处时,周参将后面也不再藏着掖着了,提醒道:“张大人,你可能要做好心理准备,我就是先暂时来打先锋的,朝廷水师力量薄弱,现在我家主子有意在福州和慈县两地大力发展水师,慈县离临安近,可以作为第一后援,福州稍远一些,也更好征兵一些,作为后面北伐收复失地的中坚主力。 我现在训练的这支水师是朝廷有史以来第一支有规模的配备火器的水师军队,如果配合作战效果显着的话,马上就会在慈县驻扎大批水军,到时候你这个县太爷可有的忙啰!” “什么?大批驻扎?”张平安忍不住反问道。 “对啊”,周参将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随口应道。 随后说道:“其实刚开始考虑过象山,但是钱家人安排了钱裕去那里,中间利益牵扯太大,可能会有的问题太多,就不适合了!这也就是为什么周大人会提前布局,将你安排来慈县的原因,不然我听说,你是要去翰林院的!” “真是要多谢周大人一番美意了”,张平安扯起嘴角笑了笑。 “哎,你别说,刚开始我还挺瞧不上你这副书生样子的,但是在慈县待久了吧,倒是越看你越顺眼了,你是个能做事的”,周参将夸道。 “承蒙夸奖!”张平安囧了囧,回道。 对于一个马上就要带着大部队来抢占他地盘的人,他真的不知道该作出什么样的表情和态度算是正常反应。 甚至连气都气不起来! 有种既在意料之外,又在预料之中的感觉。 “对了,你那个国子监的同窗什么时候回来?就那个小眼睛,他出海有段日子了吧,可别运气不好喂鱼了”,周参将突然转移话题,问道。 张平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人家有名字好吗?姓葛名笠!现在才五月份呢,他估计最少也得到七月份才能回来吧!” “哦,好吧!他就这点银子的本钱还漂几个月?!”周参将撇撇嘴道。 “你突然这么关心他干嘛?你跟他又不熟!”张平安不禁心生警惕。 “瞧你,这么紧张作甚,我关心他自有我的道理,一般的庸才还不值得我操心呢!”周参将留下语焉不详的这句话后,又溜了! 时间一晃而过,天气越来越热,江浙地区正式进入炎热的夏季! 朝廷中也传来连连大捷的好消息。 南方政局渐渐统一和稳定,叛乱渐渐消弭。 普通老百姓这时候才松口气,茶馆酒楼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周大人英勇善战、杀敌平乱的事迹不知怎么传出来,茶馆的说书人都说了好几个版本了。 在普通百姓中受到了一致好评。 随着时间推移,连孩子都知道,朝廷中有个周将军特别厉害。 张平安也微服私访去茶馆中听了几回,人家不愧是专业吃这碗饭的。 说书人说的绘声绘色、活灵活现,好似身临其境一般,将周大人的形象塑造的无比神勇。 根据传来的官府邸报上所说,大军不日便将班师回朝,圣上还将在皇宫的后花园为众将设宴犒赏。 周参将得知消息后的第一时间便溜达来了衙门,找张平安喝茶,也是提前给他知会一声,让他有个心理准备,“我家大人办事利落,他现在连连大捷,南方已经初步平定,下一步就是收复北地了,等班师回朝后他便能抽出身来,为北伐做准备,我估计最多五日,慈县这边就得派拨大批的兵士过来,以强化水师力量。” “我明白!”张平安点点头,看到官府邸报的时候,他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了。 “反正我也就只是一个七品芝麻官,朝廷怎么安排,我怎么做就是了,再者说,江山一统是好事,作为臣子,我必当全力配合!”张平安道。 周参将表情少见的有些踌躇:“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如果我家主子是按原计划进行的话,到时候你可就在风口浪尖上了!” “无妨!自从你第一次过来提点过后,我心里就已经有了决断!”张平安平静道。 “行,那就好!”周参将点点头,没再多问。 两人现在处得像是朋友一般,所以他才关心几句。 趁朝廷的安排还没下来之前,张平安先跟自己的亲信嘱咐了几句,透露了几句口风。 让他们低调一些,尽量别生事端。 避免各方势力的有心之人,趁机往慈县安排眼线。 毕竟重要的位置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 方子期是反应最快的,沉吟片刻后道:“那他们这些人过来,这些武将大人您还能差遣的动吗?” “这些人都是周大人的亲信,自有他安排的亲近的人统管军队,文武不相干,我估计就是井水不犯河水”,张平安回道。 方子期闻言皱眉:“慈县就这么点大,他们往这塞这么多人,吃喝拉撒住,还有训练,动静都不小,绝对会影响本地百姓的生活,而且我们干什么他们都是看的清清楚楚的,根本放不开手脚,周大人现在正是朝廷的红人,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把水师往我们这儿放,我们不仅吃不到羊肉可能还得惹一身骚,太不划算了!” 张平安淡淡道:“你说的这些我何尝不知,但朝廷现在就是这么安排的,我们还能抗旨不成!” “唉!”方子期叹一口气,没再多言。 陈剪秋不太明白:“这有什么关系吗?就算军队过来,朝廷也会发军饷的,就井水不犯河水不行吗?” “我猜周大人既然这样做,肯定已经安排好了下一步,姑且先看看吧,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张平安安抚两人道。 第490章 催生 没过几日,朝廷果然如周大人所要求的一样,从福州等沿海地区共计抽调了两万人充作第一水师。 这主要是因为沿海地区的男丁水性都好,训练起来更为方便快速,成果显着。 而慈县就作为了这两万水师的驻扎地和训练地。 和以往的传统水师不一样的是,这支水师队伍将会配备最先进的武器和装备,也就是最好的大船,以及火器、弓弩、火油和铠甲。 至于福州地区,原本在大夏的水师力量就算数一数二的,有三万多精锐,现在更是要继续征兵,计划是征兵五万。 最后打造一支十万人规模的水师军队。 只有这样,才有可能和北方反贼以及异族相抗衡! 总的来说,按这个计划来看,发展趋势是好的,节奏也很快。 没几日,军队便陆续到达,在海边不远处的村落附近安营扎寨。 两万多人的营地规模是十分可观的,杂事也多,张平安作为县太爷,带着杨县丞等人忙前忙后盯了一整天才算结束。 刚到后衙,自家老娘徐氏便小心翼翼的端着刚熬好的药过来,放到桌上后,催道:“刚熬好的,快趁热喝,不然就没效果了!” 对于陈剪秋开的方子,徐氏一直认真贯彻到底,每日早晚不落催着两人喝药。 其实这副方子也就是补气养血罢了,并不一定喝了就能生孩子。 张平安为了爹娘安心,也只能捏着鼻子仰头灌下。 至于钱悠宜,那是压根就没喝,每次都是用来浇花了。 主要是她也知道这种方子喝了没用,也就不为难自己了! 面上对徐氏倒还是非常恭敬的。 徐氏看张平安喝完后,又递了块蜜饯过去,笑道:“快吃块蜜饯压一压!” 说完想到什么,羡慕道:“对了,你还不知道吧,你小舅抱孙子了,今日来的信报喜,我让攸宜帮我念的。” “是吗,那确实该恭喜他们了”,张平安应道。 “是啊,一举得男是大好事”,徐氏附和,说完盯着张平安慢悠悠道,“不过对于你呀,我要求不高,第一胎是男是女都行,起码得先开怀啊,你说对不?” “娘,放心吧,孙子会有的,孙女也会有的”,张平安头痛,嘴上还得安慰自家老娘。 天天明里暗里的被催生真的是要命了! “好好好,你不想我说那我就不说了”,徐氏脸色一板,继续道:“那你总得让我看到动静才行啊!看到动静了,你让我说我还不说呢,省点儿唾沫挺好!” “娘!”张平安喊了一声。 “别的事儿都好说,就这事,你喊啥都没用”,徐氏被这样一喊有些憋不住地笑了。 张老二在一边看了半天,眼看儿子被催的受不了了,这时候才出声劝道:“行了,孩子他娘,你也差不多少说几句,平安心里有数!” 徐氏听后望着张老二没好气道:“合着好人你来当,坏人全是我做了!” 说完后徐氏也没再纠结这个话题了,转而提起了英娘的事儿,对张平安道:“儿子,还有个事儿,想和你商量一下,你这两天都忙,也没机会跟你说,你帮忙出出主意。” “娘,什么事儿啊,您说吧”,张平安坐直身子问道。 “是这样的,英娘现在肚子越来越大了,也没什么事可做,她怀像挺稳的,身体也结实,自从前些时候小陈大夫教她认了些补气血的草药和药方后,她就一直在琢磨这些东西,想学点本事,以后也能有个一技之长养活自己。 你奶呢,挺支持的,觉得英娘可以做个产婆或者赤脚大夫啥的,英娘她自己也愿意,你觉得呢?”徐氏缓声道。 作为女人,她挺同情英娘的,也能明白她的感受,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她也想帮这个侄媳妇一把。 这个帮忙问一问,不光是帮忙拿主意的意思,同时还意味着要帮忙找个路子让英娘跟着人家学一学。 张平安也明白。 不过这对他来说并不是难事。 “如果大堂嫂愿意的话,当然可以,我让杨县丞帮忙找个有经验的接生婆,跟着人家学学,一些简单的方子,剪秋也可以教一教,这都好说”,张平安回道。 “哎,好,那我待会儿就给你大堂嫂回话”,徐氏听了挺开心。 “对了,我爷奶呢,他们最近都忙啥呢?每天比我回来得还晚”,张平安四处望了望问道。 徐氏随口回道:“他们老两口你就不用担心了,精神比我和你爹还好,最近每天出去钓鱼!” “有下人跟着吧?” “放心,有下人跟着呢,他们年纪那么大了,单独出去我也不放心啊,这点分寸我还是懂的”,徐氏道。 不一会儿,到了吃晚饭的时间。 可能是自家老娘已经和大堂嫂回了话,到吃饭时,英娘特意过来跟张平安郑重道了谢。 因为吃的好睡得好,也不用做事,现在整个人比以前胖了不少,看着也年轻多了,最重要的是,精气神回来了! 张平安也为大堂嫂感到开心! 其他人听说后也都支持,连钱攸宜都过问了,关心道:“有什么短缺的直接跟我说,别拘束,身体要紧!” 英娘心里感动,但嘴笨,说不出什么特别好听的话来,只能一个劲的感谢大家。 一夜好眠后! 第二日下午,县衙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人。 门口的衙役来通报的时候,方子期还以为搞错了,等真出来看到了人,不由得十分惊讶,问道:“五丫,你怎么来了?” 五丫看到人的一瞬间,眼泪立马就下来了,边抹泪,边带着哭腔道:“娘和嫂子们都合起伙来欺负我,我在临安家里住不下去了!” 说话声音不小,引得门口的衙役们忍不住好奇地偷偷看过来。 方子期在地位比自己低的人面前是十分要面子的,连忙低声“嘘”了一声,把五丫带到后衙。 待人坐定后,才问道:“说吧,到底怎么回事?月子都没坐满,怎么就从临安跑到慈县来了,算你还有几分脑子,还知道带几个下人,找镖局送过来!” 第491章 五丫住下 五丫抽噎了好半天才平静下来,慢慢把事情说清楚,委屈道:“你在家时也知道,娘本来就看不惯我,嫂子们也总欺负我,自从你来了慈县后,娘和嫂子们就更加肆无忌惮了,让小厨房克扣我的伙食不说,还总阴阳怪气的跑我面前来耀武扬威,一同出去逛街时,就想法子抠我的嫁妆银子,我一个人又对付不了她们,这次流产就跟她们有关系!” 方子期听前面时还不以为然,听到最后一句才皱眉道:“怎么回事?娘和嫂子们再过分也不至于故意折腾你,让你流产吧?!” 五丫听了忍不住提高声音激动道:“怎么不至于,就是她们搞的鬼!” “那你倒是把事情经过跟我说清楚啊,喊有什么用,如果真是她们的错,我一定给你做主,毕竟这也是我的孩子”,方子期生气道。 别的不说,如果涉及到孩子的话那就太过分了,俗话说打狗还看主人呢! 方子期自己也知道自己家庭关系没那么和睦,家里人都爱攀比,爱面子,相处起来也比较复杂。 折腾五丫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但孩子是他的底线! 五丫有些语塞,不知道具体怎么讲,心里憋闷的很! 半晌才闷闷道:“自从小厨房克扣我的伙食后,我就吃的不好,有时候还吃不饱,大嫂却天天大鱼大肉的,还有燕窝和花胶吃,我就气不过,反正她也吃不完,所以有时候趁她们大房没人注意的时候我就去厨房匀一点出来,我自己吃。 谁知,那次大嫂让下人在燕窝里面加了桃仁粉,我没吃出来,吃完就流血了,孩子也没了!” 说到这儿五丫开始理直气壮起来,冷冷控诉道:“当时我还没反应过来,事后再想想,大嫂肯定早就发现了我在偷吃,所以故意让下人往燕窝里面加桃仁粉,她平时根本都不吃桃仁的!就是这样设了个套让我往里面钻,还有苦说不出!” “这不是明摆着的局吗?”方子期听完后说道,然后问道:“那你没跟爹娘说吗?这种事爹娘不可能不管的?” 五丫觉得很委屈,回道:“我说了啊,可是爹娘不信我,大嫂一口咬定说她平时就吃桃仁,只是没跟我们说,还怪我偷吃她东西,别提多气人了!” 方子期再一次深刻感受到,五丫是真不聪明,都是一个爹妈生的,怎么跟她大姐和小弟就差这么多呢! “所以你就跑来了慈县?”方子期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后问道。 五丫点头:“嗯,我和娘也说了,娘没反对。” 方子期问道:“那你想没想过,这件事你不和大嫂当下掰扯清楚,不但不能为她害你流产的事情讨回公道,反而还落了一个做贼的名声,这是一辈子的污名,哪怕你弟弟是进士,是县太爷呢,也没用!你这一跑就把这件事情盖棺定论了,等咱们再回临安后说什么也晚了,甭指望翻案,你让别人怎么看我,怎么看我们?哪怕你提前给我先写封信问问我呢!” 五丫本来觉得自己很有道理,看方子期面色不好,这才后知后觉问道:“那怎么办?我当时也没想到这么多,你不知道,我坐月子她们连鸡汤都不给我炖,大嫂还天天阴阳我,气得我血崩了两次,大夫都说很危险!” 方子期挥了挥手:“算了,现在跟你说什么也没用了,你就先安心住下吧,我会给家里写信的,现在朝廷把慈县划为了水师驻扎地,我忙得很,也没空陪你回去,你就在这陪陪岳父岳母尽尽孝心。” “好吧,我也是这样打算的”,五丫点头应道,她赶路累得很,也不想再问什么了。 现下后衙除了钱攸宜外,没人在,张氏和张老头出去钓鱼去了,张老二则去了茶楼听评书,自从听了几回说书人讲周大人的故事后,张老二就爱上了这项娱乐活动。 徐氏则陪着英娘去跟接生婆拜师去了。 这个拜师不是正儿八经的拜师,只是提些东西过去孝敬一下,算是个礼节。 古时候的师徒名分都很重,一般人轻易不会收徒,也不会拜师。 最重要的是,老张家是分家不分户,自从张平安中了进士,做了县令,老张家就算是官宦之家了。 接生婆属于是三姑六婆之一,是不入流的,社会地位远远不如官宦之家。 英娘作为长孙媳妇,肯定不可能去正式拜师的。 她只是想学一门谋生技能而已,毕竟接生婆在民间普通老百姓中还是很重要的,有一定社会地位和名声。 钱攸宜知道五丫来了,出来打了声招呼,安排人住下后,便又回房了。 倒是蓉嬷嬷看到五丫收拾的大包小包过来,里面甚至还有冬衣,一看就不是暂住,估摸是做好了长住的打算了,便有些不忿地试探道:“小姐,依老奴看,这五姑姐从临安过来,一时半会儿估摸是不打算走了啊,冬衣都带上了,现在这才五月底呢!” “反正后衙地方大,她爱住哪住哪,吃饭也就是多双筷子的事情,管那么多甚!”钱攸宜淡淡道,她倒是觉得无所谓,只要不惹她就行。 蓉嬷嬷有些急了:“小姐,话不是这么说的,先是老太爷和老太太过来,这赡养长辈咱就不说啥了,还带个怀孕的孙媳妇过来吃白饭,咱们权当做好事,也不说啥,毕竟大面上没分户还是一家人,到了生的时候老太太肯定会安排。 可这现在五姑姐也过来了,还不是暂住,是要长住!这股风气不刹住,那往后万一大姑姐、二姑姐、六姑姐她们都要拖家带口的住过来可咋整!” “她们不一样,在临安过得好好的,来慈县干什么,这又不是什么香饽饽的地儿,嬷嬷,你多虑了”,钱攸宜有些失笑。 容嬷嬷拧着帕子道:“说是这么说,但老奴就是有这种感觉,总觉得姑爷这几个姐姐早晚都要住过来!那还不闹腾死了!” “真到那一天的话再说吧!”钱攸宜不以为意。 到了晚上快吃晚饭的时候,其余人也都回来了,看到五丫都惊了一下。 第492章 肃清朝纲 徐氏问道:“五丫,你不是流产了吗,应该在家好好休息才是,怎么突然跑到慈县来了?” 五丫见大家都回来了,才平复下去的情绪又起来了,未语泪先流! 张氏见了不由皱了皱眉,训道:“有事说事,别动不动就哭,跟谁怎么着了你似的,光哭能解决问题吗?!” 被这样一训,五丫也不好再哭了,只能又把眼泪憋回去。 但心里还是委屈的不行。 因为张氏在家里一向积威甚重,五丫打小就怕这个奶奶,心里的委屈在面上还不敢太过表现出来。 方子期在一旁帮忙讲述了事情的整个来龙去脉。 当然,他用自己的语言美化了一下过程,跟五丫表述的还是有些出入,在语言艺术上运用了一些春秋笔法,听起来给人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五丫后来又补充了几句,着重讲述了婆婆和嫂子们怎么克扣她,又怎么在她流产后对她不闻不问的。 全家人听完都很生气,感觉确实太欺负人了,但生气的同时,更多的也有一些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徐氏狠狠点了点女儿的额头,骂道:“她们克扣你伙食,你不会闹吗?还去偷吃,你到底长脑子了没有啊!” 不管怎样,偷吃就是不占理的,还被人逮到了,那就更没理了,传出去都丢人! 五丫捂着额头躲着徐氏,回嘴道:“那我是看大嫂一直没发现嘛,我还以为她不知道呢,谁知道她会来这么一出!” 张氏在一旁听了淡淡道:“不管你大嫂会不会发现,这事你都不该这么做,有理也变成没理了,现在平安在慈县,离临安不远,你受委屈了还能往慈县跑,那以后平安再调到别处去做官了,你都跟着一起吗?你已经是外嫁女了,这像话吗,别怪我说话难听,事是这么个事儿!” 这话一出,五丫顿时绷不住了,面色不愉。 不过张氏才不会去管她怎么想,她一个老太婆还得看小辈的脸色不成。 英娘左右看看,欲言又止,一脸想劝又不知道该如何去劝的样子。 她自己都还是寄人篱下的身份,平时什么话也不敢说,两头都怕得罪,现下为难的紧。 最后到底也只拍了拍五丫的手以作安抚。 奶奶话已经说的很重了,这毕竟是自己的亲姐姐,从这次事情的最终结果来看还是受害者,张平安不好再接话,于是看了看五姐夫,用眼神示意他表态。 这个时候由五姐夫出马最合适了。 方子期秒懂,见话头不对,连忙笑着解释道:“奶奶,您这话说的对,我也是这么想的,咱俩想到一块去了,我正好准备出去在衙门附近赁一处房子呢,毕竟还有下人跟过来,在后衙也住不下,更不方便! 单独租处院子五丫也能住的舒服,她在临安受了委屈,就让她在慈县好好休养一阵子再做打算吧,有些道理我会慢慢教她的!” 徐氏听后松了口气,点头附和道:“挺好的,就这么办吧!事已至此,五丫也已经来了慈县,还能怎么办呢?孩子这事儿姑且也只能先捏着鼻子认了,等以后回临安了再找回场子也不迟,现下当务之急就是五丫好好儿养好身体,赶紧再怀一个!” 家里大事小情基本上都是方子期做主,方子期这话一出,五丫哪怕心里不愿也只能照办。 她虽然平时看起来总是咋咋呼呼的,但其实没什么有用的。 成亲没多久就被方子期拿捏的死死的,就算对这个丈夫没什么感情,但也不影响她听从他。 就这样,别别扭扭吃完晚饭后,方子期便带着五丫出去住了。 待了这么久,他也有些人脉,这不是什么难办的事情。 不知不觉,几日过去,最近朝廷连连发生某人因为贪污被抄家的事情。 动静很大,而且手段严酷! 朝廷也没藏着掖着,甚至还发了邸报,在南方各地广而告知。 连只知道钓鱼的张老头都有所耳闻,晚上回来还特意关心了几句,主要是怕张平安受牵连。 被张平安安抚解释了一番后,总算没问了。 但这股肃清朝纲贪腐之气的威势却愈演愈烈,来势汹汹! 慈县衙门中的众人最近办事说话声都小了许多,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过后回首再看,这还只是刚刚开始而已! 大理寺在对相关官员的审问中,不断又牵连出新的案子,拔出萝卜带出泥! 其中最着名的要属江浙盐引案、龚俊贪腐谋反案,以及严冀私吞军饷案。 江浙盐引案主要是江浙地区的盐政官员与盐商勾结,通过虚报盐引数量、截留余利、谎报开支等手段贪污,牟取暴利! 盐税本就是朝廷的主要财政收入之一,江浙地区富庶,更是税收的重中之重。 此时正值国库空虚,国力贫弱之际,此举无异于直接挖朝廷墙角! 龚俊贪腐案则是积留问题了,已经是朝廷内外心照不宣的事情,只是一直没人动他而已。 此人现已六十有余,出身于没落世家,一代一代削爵下来,当初全家差点儿就要沦为庶民。 家族里也没有什么出息的男丁撑门面。 最后全靠他自己亲妹妹去宫里选秀,一步一步爬成了皇贵妃,深受老皇帝宠爱,风头甚至盖过了中宫皇后,靠着裙带关系,这才又重新起势,所以龚家算是外戚。 奈何这个妹妹肚子不争气,到了三十多才老蚌生珠生了一个儿子,还夭折了! 没有儿子的皇贵妃到底也成不了气候。 龚俊这人有几分聪明,眼看妹妹没有儿子,是不可能当皇太后了,随着年纪越来越大,色衰而爱弛,身体又不好,只能另做打算。 于是当时把家里适龄的孙女通过妹妹的运作,指给了先皇,也就是现在小皇帝的亲爹做王妃。 在先皇和小皇帝先后登基后,龚家又重新当上了外戚。 几十年来,通过强占民田、卖官鬻爵、勒索地方、虚报政绩、截留赋税等手段贪污了几千万两白银。 堪当朝廷硕鼠! 不仅如此,现在小皇帝还年幼,手中无实权,龚家便有站在背后帮忙出谋划策的意思,恐想走“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老路。 这次便直接被安上了一个谋反的帽子,除了抄家外,还得株连九族! 直接连根拔起,手段不可谓不狠! 至于严冀贪污军饷案,目前还在审查中,并没有公示结果。 治罪肯定是跑不掉的,就看严重程度与否罢了! 三个案子的涉案财产数目达到一亿多两白银,相当于目前的大夏朝三到五年的国库财政收入,数目巨大,牵连甚广。 一时间朝野震动,人人自危! 同时也都在暗中观望朝廷的动向! 原因无他,最后的私吞军饷案,其中涉案的主犯就是严阁老的嫡长孙严冀。 如果朝廷要彻查这个案子,那就意味着是要和严阁老这一派系彻底撕破脸了! 不管最后孰输孰赢,大夏朝的官场都即将要大换血了。 就不知道严阁老这棵大树是不是大厦将倾! 众人本还以为即将迎来一场官斗的腥风血雨,但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没过多久,严阁老竟然直接在家中服药自尽了,与此同时,在狱中的主犯严冀也莫名暴毙。 案子一时陷入僵局。 严阁老毕竟是四朝老臣了,在朝中威望很高,关系盘根错节,他这一死,引起的震动不小。 也十分令人唏嘘! 明眼人都知道,严阁老这是舍了小我保全大我。 一代权臣竟然就此落幕! 不少人站出来为他发声,声讨大理寺办案手段有失公允,有公报私仇之嫌。 但是聪明人都看得出来,这些人叫的这么凶,只是为了逼迫大理寺尽快结案罢了,保不齐他们就是其中即将被牵连出的一员。 毕竟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严阁老在朝中经营了一辈子,朝廷里大大小小的官员谁没和他打过交道,谁又敢说自己一定完全没问题呢! 严阁老死后,严家族长主动站出来交出了严家的所有家产,并且将涉案的严冀逐出了族谱,这才将这件事慢慢平息下来,保全了全族人的性命。 整个严家一扫往日辉煌,开始闭门谢客,低调做人。 这还是朝廷念在严阁老毕竟是四朝老臣的份上,才网开一面不再追究。 这么多官员被拉下马,肯定就需要有新的人顶上,至此,朝廷经历了彻底的大换血。 最后的赢家,表面上看起来是朝廷,既肃清了朝纲,整治了贪腐之气,抄家的这些银子又大大充盈了国库,但内里,谁又知道呢? 起码连张平安都看得出来,这件事没这么简单! 这一系列事情,不到两个月落定,办事的效率不是一般的高。 涉案的这几家也都不是好招惹的,都是几十年的经营,能让他们轻易在一夕之间覆灭,是一件很不简单的事情!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实在是干的漂亮! 林俊辉和岳父钱侍郎中间来过好几次信告知朝廷动向,也是让张平安能时刻心中有数,别踩坑了! 别人不清楚,但这件事对于张平安的直接影响,就是他变相的算升官了。 第493章 算升官了 慈县紧邻的余县和壶县两县县令,因为牵涉到龚家的贪污谋反案中,直接被摘了乌纱帽,流放岭南! 朝廷并没有另派知县接任,而是直接将余县和壶县并入了慈县中,由张平安统一治理。 如此一来,这也是整个江浙省中人口最多、最大的县了,相当于变相提高了张平安手中的权利。 周参将隐晦的提点了一句“朝廷后面是要大力发展慈县的!” 除了张平安,大姐夫和萧逸飞据说也升官了。 大姐夫现在在五城兵马司中,已经算是一个有点小权力的小头头,为人也越来越稳重低调。 这次升官的事情还是萧逸飞来信顺便说的,不然张平安还不知道。 徐氏得知后夸道:“大丫有福气啊,这三郎越来越能干了!” 张氏则道:“打铁还需自身硬,这虽说都是三郎自己挣来的,但大丫在家操持一大家子也不轻松,正是她这个贤内助做的好,三郎才有现在的前程!” “奶奶说得对,家和才能万事兴,没有大姐在后面默默支持,大姐夫哪能安心在外面拼前程,他们两口子这门亲事真说对了,两个人性子配着顶好”,张平安笑道。 说到这儿,徐氏有些伤感道:“这门亲事还是你二姨说的呢,当初多亏了她帮忙留心,唉,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这个话题太沉重,谁都知道北方现在情况不好,所以平时大家轻易也不提起有关北方亲友的事情,毕竟说再多也无能为力! 今天是话赶话说到这了。 “算了,不提这些了,各人有各人的命”,徐氏顿了顿才继续道,“现在你们各个前程都不差,就先管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就行了,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英娘笑笑,温声附和道:“是呢,咱们现在过的真是神仙日子了!” 张平安想起从前,只觉恍如昨日,的确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几个县并到一起后,张平安便立刻忙碌了起来。 并到一起和代为治理是完全不一样的意思。 所以首先就是户籍问题,其次就是征税的问题,必须立刻着手处理,梳理出一个具体的章程来。 现在已经七月下旬了,要不了几天就得秋收,秋收完立刻就是征收赋税,时间很紧。 方子期和陈剪秋俩人作为师爷,也跟着忙的像陀螺似的。 中间还得安插自己信得过的人在重要位置上,调整下属之间的关系和矛盾等。 张平安每天在衙门里办公到深夜,晚上下衙回来后累的连话都不想说一句了。 其他人早已歇息,只有张老二和两个下人还等在偏厅。 “爹,您怎么还不睡?”张平安有些疲惫,愣了下后,才惊讶的问道。 “有些关于试验田的事想和你说说,白天我看你都忙,也怕打扰你办公,所以我就特意在后衙等你呢,累坏了吧,先吃个宵夜垫垫”,张老二回道,眼里露出几分心疼。 两个下人是特意留着伺候的,闻言立刻去将温着的宵夜端出来了。 “行,那我边吃边听”,张平安笑道。 “哎”,张老二应了一声,坐到儿子旁边。 等张平安吃了几口后,才缓声道:“儿子啊,这马上就要收割了,我知道你最近很忙,但是你要是有空的话最好能抽空到试验田去看一眼,虽说有田官每天在记录进展,到底和亲眼看的感受是不一样的,这次试验田的粮食种的特别好,我种田这么多年头一次种出了这么饱满的稻子,结的又大又密,沉甸甸的,看着就高兴! 我觉得最好是不要卖了,可以留种,这个种子比一般的种子肯定要好很多,对于老百姓来说,哪怕每亩地增产个二三十斤呢,也能多吃几顿饱饭了,说不定就是救命的粮食。” “爹,这事儿我一直在关注呢,粮食是国之根本,试验田的事情,我一直都很上心,不过户籍编册的事情确实是没我不行,这个有时间限制,耽误不得,所以就延误了几天,我准备等户籍编册的事情办完以后就立刻去看的,大概也就是在明后日”,张平安擦了下嘴回道。 说完也有些无奈的笑了:“爹,我现在实在是分身乏术啊,恨不得一个人劈成三瓣用,不过重要的事情我都记在心里了,不会耽误的!” “爹知道你辛苦了”,张老二心疼道,“早知道当官这么累,还不如让你当初干别的呢,现在两个县合进来,担子全压在你身上!” “嘘!”张平安听到这里连忙“嘘”了一声,做了一个禁言的手势。 “咋了?”张老二不解。 “爹,现在还有人在呢,慎言,免得被有心之人听了去,不过您的意思我懂了,这两日我就会去的,您就放心吧!”张平安解释道。 朝廷这样合并肯定有他的用意。 张平安估计这事儿可能还是周大人的手笔,也是为了变相提拔自己。 毕竟自己现在资历尚浅,连三年一次的考核都没有经历过,如果贸然濯升自己的品级,其他同僚也会不服。 所以才这样迂回着将其他两县合并进来。 而且周参将那里还安插了眼线在自己身边,注意些没坏处。 但这些都不能和张老二说的太清楚,不然他们肯定会紧张和担心。 想到试验田那边的一摊子事儿,也不知道苏二愣那里会带给自己什么惊喜?张平安想道。 他最近每次看田官交上来的记录,成果都是喜人的。 且待把户籍的事儿处理完了以后,他就亲自到试验田那边看一看。 父子二人絮絮叨叨说了一些话后,便各自回房歇息了。 转眼来到第二日。 张平安到衙门的时候,陈剪秋和方子期都已经到了,正在忙着,两人面上都挂着大大的黑眼圈,眼袋很重,明显最近也没休息好。 看到张平安来了,方子期笑着打了声招呼,然后拱手禀报道:“大人,三县户籍编册的事情今日便能全部落定了,不日就将秋收,后面收税的事情是按照各县往年的惯例来,还是由我们县衙重新安排人手去各地收税呢?” 这事儿张平安早已经考虑好了,沉声道:“今年各县刚合并到一起,事情冗杂,收税暂且还是按照往年各项惯例来,不过得由我们本县县衙的人跟着一起去, 挑一些能干的堪用的人,这次去不仅仅是陪同一起收税,更多的还是要探听其余两县的底细,防止底下县丞和典史主薄等人联合起来蒙蔽上听!” “明白!”方子期点点头。 “嗯,”张平安想了想又接着多嘱咐了两句,“交代一下底下各人,去了其他两县后不要捣乱,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和县丞起冲突,当下一切以秋收和征税为主,其他事情都待秋收后再说。 五姐夫,剪秋,这段时间你们的功劳我都看在眼里,有机会的话,我肯定是要先提拔你们俩的,你们自己也多注意些自己的言行举止,不要授人以柄!” 张平安这句话一出,方子期眼睛都亮了亮,原本以为要在师爷这个位置上熬个三五年的,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机会升迁了。 别的不说,起码一个六房的房长应当是能混上,有了这个基础,再向上往主簿、典史或者县丞方向爬的话就不算很难了。 按现在的话来说,毕竟师爷是没有编制的,是由县太爷自己单独聘请的,薪俸也由县太爷自己发。 而六房的房长则是正儿八经在朝廷有编制的,意义完全不同。 如果可以的话,方子期当然想尽快升迁了。 陈剪秋对这个无所谓,他对混官场没兴趣,在他看来这也只是一份差事而已,愣了下后,便开口婉拒了。 张平安挥了挥手示意陈剪秋听他说完,耐心道:“我知道你不慕名利,医术才是你擅长的地方,所以我是打算以后让你去医署的,也算是个正经差事,还能学以致用,以后待你找到你家人之后,也有能力养活他们,你身上没有功名,所以我才让你在我身边先做师爷历练一段时间,这样以后我给你安排也名正言顺。” 陈剪秋倒真没想到这一茬,待张平安说完后才明白,这样安排真的是用心良苦了,一时间心口酸酸的,甚至有种要热泪盈眶的感觉。 深吸口气郑重道了谢后,没再开口拒绝,他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家里人想一想。 “反正我这小庙什么时候都有你的位置,如果以后你有更好的前程和选择,要走的话我也不拦着,你在医署先暂且干着,可进可退”,张平安笑着继续道。 “多谢了,我明白”,陈剪秋点点头。 方子期在一旁看的都有些嫉妒了,这小陈大夫还真好命,运气不错! 再转念一想,在医署做事也不关自己啥事儿,碍不着自己什么,也就跟着附和了几句。 有了这根萝卜吊着,方子期干劲儿满满,在各个同僚之间更是左右逢源,力求营造一个好名声出来。 张平安看在眼里,也不禁暗自点头,会钻营没事儿,算是人之常情罢了。 但不能否认的是,五姐夫确实是有一些能力的,人也有眼色,拎的清轻重,以后做个主薄是能胜任的,也能充当自己的左膀右臂。 忙忙碌碌间,不一会儿便到了下午。 衙役突然进来通传葛师爷出海回来了。 “什么?他人在哪儿?”张平安听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衙役嘴里的葛师爷就是绿豆眼。 “人在前厅呢,看起来老惨了,瘦了不少”,衙役连忙回道。 心里还暗暗啧啧有声,看来出海这个钱还真不是谁都能赚的,这葛师爷出海一趟掉了几十斤肉,一看就吃了不少苦啊! “我知道了,快带我去看看”,张平安闻言心中一紧,放下笔起身道。 等跟着衙役到了前厅,张平安才知道为什么衙役说绿豆眼看起来老惨了。 本来绿豆眼是一个白胖白胖的圆滚滚身形,脸上肥肉把眼睛挤得都看不清了。 这出海几个月回来,人不但瘦了几十斤,也黑了很多,脸上脖子上甚至还有被晒出来的干掉了的皮屑,看起来糙的很,一点儿也没有以前富家公子的做派了。 穿得也普普通通,甚至还带着汗馊味儿。 不过好处是,人看起来轻便了许多,眼睛也变大了。 现下正在狼吞虎咽的吃东西,旁边空了好几个碗碟。 有几个从前相熟的衙役还在一边问长问短。 绿豆眼不怎么走心的“嗯嗯啊啊”应合着。 待看到张平安后“嗷”一声,放下筷子便拔脚奔过来,一把鼻涕一把泪道:“平安啊,我的好兄弟,我差点儿就见不着你了啊!” 张平安由着他抱了一会儿,才扶着人到一边坐好,安慰道:“别急,饿了吧,先吃东西,有什么话吃完再说,我就在这也跑不了!” 别说,这人是真受罪了! 张平安看了看,绿豆眼连从前看不上眼的粗茶淡饭,现在都吃的挺香,这是饿惨了! 衙役们看张平安过来了,便一溜烟的拱手告退,各自去做自己的差事去了。 又过了两刻钟,绿豆眼才吃的差不多了,扶着肚子瘫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张平安扭头吩咐人上了两杯茶水。 然后才温声道:“说说吧,怎么混的这么惨的,让人打劫了?一下子瘦了这么多,都脱相了,门口的衙役还能认出你来,真是不容易!” 绿豆眼打了个饱嗝,又喝了两口茶水润了润喉咙,才抱怨道:“你还别说,刚开始他们还真没认出来,还是我说了好些从前我在衙门里面办过的事情,又出示了我的名帖和户籍,他们才让我进的,差点儿就让人拦在门外了!” 说话的腔调还是从前那副腔调,熟悉感一下子回来了。 张平安确认了,是绿豆眼本人无疑。 不过嘴里还是调侃道:“你现在这样子,别说那些衙役了,估计你亲爹亲娘都不一定能轻易认出来吧!” 第494章 葛笠严选 说到这里,绿豆眼真是要为自己鞠一把心酸泪。 “别提了,在海上吃的太差了,那些海外小国的食物我也吃不惯,我这是生生饿瘦的!” 绿豆眼说完伸出自己的双手,让张平安看,“喏,你看看我十个手指头,全生了倒刺,一撕就流血,都是吃的不好导致的!” 张平安仔细看了看,绿豆眼十个手指头确实惨不忍睹,指甲后面全部翘起来了,还有干涸的血迹,一看就是缺乏维生素导致的。 “你这要多吃点青菜和水果,回头我让剪秋给你配副药膏,你抹了试试”,张平安说道,心里也对绿豆眼表示同情,大少爷这估计是生下来第一次吃这么大苦头吧! “剪秋?谁啊?”绿豆眼听到陌生的名字,好奇道。 张平安拍了拍自己额头,这才想起来,绿豆眼刚出海,自己才遇到陈剪秋,于是介绍道:“是我从前的一个故人,也是我的至交好友,你出海后我才在县学遇到他,他家道中落,出了一些变故,身边只有一个朋友,无亲无故的,我就留他在我身边做师爷了,他们家从前是杏林世家,他本人医术很不错,给你看个头疼脑热啥的没什么问题!” “噢,这样啊,那有机会得见见”,绿豆眼点头道。 “对了,跟着你出海的那些人呢?” “唉,死了一半,活了一半,活的那一半人和货物都在客栈呢,船在码头,我这刚进城就迫不及待来找你了”,绿豆眼叹了口气回道。 “好在你人没事,这就是万幸了,这一路是什么个情况?”张平安关心道。 “当初我出海后,便根据原定计划一路向南,经琉球、琼州海峡,去了大越、寮国、暹罗、蒲甘等小国,那些国家虽说国力甚微,邦弱民穷,但那些贵族十分喜好大夏运过去的丝绸、茶叶、瓷器以及名贵中药等物,愿用黄金宝石交换。 我本钱不丰,去这样的小国最适合我了,能够利润最大化,路途也不算特别遥远。 刚开始一切都很顺利,我把换到的黄金宝石拿了一部分出来,在当地购置了糖和香料以及一些名贵木材,我还在当地帮你找了一些你想要的高产的粮食种子。”绿豆眼回忆道。 “变故就发生在回来的途中,我们的船经过琉球,去澎湖岛上补给的时候,被当地人强行勒索了,说是勒索,其实就是半打劫,他们那里国力贫弱,百姓多以海业为生,不善耕种。 且周边商船一般都不到琉球进行贸易,因为他们那边的人不但穷,而且野蛮缺少教化,上层士族和下层士族以及一般老百姓之间的生活差距非常大,上层士族可以通过私人贸易获得利润,而下层士族和平民老百姓生活则十分艰苦。 因此,虽然他们有特殊的地理位置,是海上贸易的补给中转站,一般我们商船轻易也不会去,这次是实在没办法了,结果去了果真就被打劫了,打劫我们的就是下层士族,好悬没在那里嗝屁!” “琉球…”,张平安听后若有所思,他记得前世上历史课时,老师曾说过,琉球在古代曾是东北亚和东南亚贸易的中转站,号称“万国津梁”来着。 结果这“万国津梁”在古代是靠打劫为生的啊! “那你这次回来损失不小吧”,张平安接着问道。 “有一些损失,但还能接受,总体来说还是赚的,只是没赚那么多罢了”,绿豆眼回道,“在琉球时,多亏碰到了另一艘大夏的商船,我们一起跟琉球人干了一仗,输赢各半,那些琉球人也损失不少人手,看到我们不要命的架势,最后又坐下来谈判,我们给了他们一些过路费后才走成的。” “那你这次回来好好歇一阵子吧”,张平安拍拍绿豆眼肩膀劝道。 “等我养养,把货物倒腾出去,换了银子,我还是得继续出发的,下一次准备去东瀛和高丽,高收益自然有高风险”,绿豆眼眯着眼睛道。 整个人看起来比从前稳重不少,已经有了能独当一面的气势了。 张平安看得出他这一次出去经历不少,在琉球肯定也没他嘴里说的这么简单,中间过程一定是惊险万分的。 “对了,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朋友陈剪秋,他有个朋友姓吴,据说家里世代行商,做海外贸易,你可以跟他取取经认识一下,他当初也是在海上行商时被海盗打劫俘虏的,然后恰巧被我们衙门的人剿灭海盗时顺道救了,现在在县城驿馆里做事”,张平安突然想到这么一号人,兴许能给绿豆眼帮上忙。 “姓吴,世代行商,莫不是胶州吴家?”绿豆眼惊讶道。 张平安摆摆手:“是不是你认识的那个胶州吴家我不知道,但那人户帖确实是在胶州。” “那八成是了,一般商人没有点实力和人脉,轻易是不会做海商的,没想到这吴家胆子还挺大,北方都打成筛子了,他们还敢往外派船”,绿豆眼笑了笑,眼里倒还有几分欣赏。 歇了这一会儿后,绿豆眼也缓得差不多了,起身道:“走吧,跟我去客栈看看,这次回来我带了不少种子,你可以在你的试验田种的试试,看这些种子能不能适应慈县的水土,如果可以的话,将会有很多百姓都能不再挨饿了。” “这么神奇?”张平安跟着起身道。 “我这次带回来的安南稻是特意从大越处寻得的,此种水稻耐旱性强,能够适应干旱的环境,尤其适合在水源条件较差的丘陵和山地种植,对土壤肥力要求也较低,不娇气,最最最重要的是”,绿豆眼强调道,“安南稻从播种到收割仅需两月左右,最短的品种甚至只需五十余日,在大越当地,他们都是一年两熟甚至三熟的,能够极大的提高粮食产量。” “占城稻吗?”张平安突然想到什么,脱口而出道。 “啥?”绿豆眼有些没听清,反应过来后纳闷儿道:“那是哪里?” “没什么”,张平安摇头道,“快带我去看看!” “嘿嘿,这可是我葛笠严选的种子,都是我在当地细心挑的,只要不发生‘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这种事情,那就错不了”,葛笠笑道。 第495章 试验田的成果 等到了客栈,绿豆眼带着张平安来到自己的房间。 此时,跟着绿豆眼一道出海的家仆正守在房里。 看到绿豆眼进来后,行了一礼便退出去了,还贴心的带上了房门。 “看,这就是安南稻”,绿豆眼走过去,打开靠墙的几个黑乎乎的瓦罐道。 只见瓦罐中的稻种谷粒相对较小,谷形细长,这可能与其耐旱、耐瘠薄土壤的特性有关。 张平安捏了几粒出来用手指捻了捻,和本地稻子相比,摸起来外壳凹凸感没那么强。 “按你这么说,等这次秋收后这批稻种就可以直接播种了是吗”,张平安问道。 “不错,在大越,这一茬收完,等耕好田之后就可以接着种下一茬了”,绿豆眼点头道。 “如果真是可以一年两熟甚至一年三熟,又不择地而生,那这些种子可谓是价值千金了,是造福百姓的大好事”,畅想到这个画面,张平安不由得有些激动道。 “你可以等这次秋收完之后先种的试试,就像我刚刚跟你说的,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在大越种植效果好,不代表在江浙地区能是一样的结果,只能说姑且先试试”,绿豆眼摊摊手道。 没说当初在琉球时,为了这几罐种子,他放弃了看起来更为名贵的香料,这才把种子从琉球人手中解救回来。 他是个俗人,渴望追求名利富贵,但同时,他也希望能够尽自己的微薄之力,为百姓为国家做些什么。 尤其现在朝廷千疮百孔,内忧外患不断,他这点格局还是有的。 张平安把罐子盖好,点头道:“这个道理我懂,就看这些种子能不能适应这里的气候土壤了,这些种子弥足珍贵,我到时候分上中下几块田单独种,做出对比,根据土壤肥力、耕种方式等得出的结果,选出最适合的方式推广种植。” “一切你自己安排吧,这方面你比我懂”,绿豆眼坐下道。 “对了,这次回来我还带了不少宝石,都是我们这边罕见的,盛产于他们蒲甘国,你一会儿挑几块,给伯父、伯母、弟妹他们做首饰用不错,华万里也有,他成婚我都没回去,算是给他做赔礼了!” “这都是你千辛万苦从海外小国带回来的,我挑一块自己留作纪念,其他的你倒腾出去卖了吧,你知道我不好这些,最珍贵的礼物你已经带给我了”,张平安摇摇头坚定道。 看张平安如此果决,绿豆眼也不强求,应道:“那好吧!” 这些宝石都是绿豆眼在当地挑的品质上乘的料子,看起来鲜艳夺目,宝气斐然,最终张平安挑了一块鸽血红宝石,颜色纯正大气。 “明日我正好要去试验田那边巡视,到时候我把种子带过去”,张平安放好东西后道。 接着又邀请道:“晚上跟我一块回后衙吃饭吧,我让厨子多做些你爱吃的,好好补补!” “那必须的啊,就等你这句话呢”,绿豆眼笑嘻嘻道。 俩人于是一道回了后衙。 家里人绿豆眼都是熟识的,也没客气,顺便带了一些海外土特产给大家。 刚开始大家都还没认出来,还是张平安介绍以后才对上。 “这还真是葛家小子”,徐氏惊呼道,“你这孩子,这次出海受苦了吧,怎么瘦了这么多,你说说你,家里吃喝不愁的,干嘛出去遭这罪呀!” 说完有些心疼的让人赶紧坐下吃饭,“饿坏了吧!” 绿豆眼有些受不住这过分的热情,赶紧解释道:“嗐,伯母,我可是东家,其实没遭啥罪,重活儿都有下人和船工干,就是吃的不好,那些海外小国的吃食咱也吃不惯,养几天就好了!” 张老二年轻时是出过远门做工的人,这话他可不信,“你这吃的不好,一下子就瘦了几十斤,也太过了,还是遭罪了!唉,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啊!” 这话张氏认同,点头道:“物离乡贵,人离乡贱,老话没错的!” 众人坐下后,都一个劲儿劝绿豆眼多吃点儿,还帮忙用公筷布菜,最后绿豆眼是扶着墙出去的,太撑了! 张平安将打包好的山楂水递给跟过来的葛家下人,嘱咐道:“一会儿路上赶车慢点,到客栈后就让你家少爷把山楂水喝了消消食。” “哎,小的一定照做”,下人应道。 “对不住啊,家里老爷子老太太过分热情了,让你吃撑了,回去后记得消完食再睡,不然该难受了”,张平安有些歉意地对绿豆眼道。 “哎,没事没事儿,我正好馋得慌呢,海上漂了几个月,嘴巴都快淡出鸟来了”,绿豆眼摆摆手道,然后上了马车,还打了个饱嗝儿。 等马车远去后,张平安才转身回府。 一晃眼来到第二日,张平安今日安排了去试验田巡视。 张老二要去试验田帮忙干活,俩人正好一道。 这次算是私下巡视,便没有安排衙门其他人跟在一起。 沿路成片的金黄色的稻田,仿佛一望无垠的金色海洋,沉甸甸的稻穗带着丰收的喜悦。 农夫们大都戴着草帽弯腰在田里忙活着,仔细检查每一株稻子,为秋收作准备。 等到了试验田后,张平安在几块田间转下来,发现苏二愣种的几块田跟其他田地间的稻子对比十分明显,结的稻穗更厚实,瘪壳也少。 当初他一共划分了四块田,第一块安排了经验丰富的农夫用普通种子的秧苗栽种的,采用的也是精耕细作的方法。 第二块田和第三块田则是用的苏二愣家的秧苗,分别让第一块田的农夫和苏二愣用精耕细作的方式打理。 第四块田,虽然也是用的苏二愣家的秧苗,但张平安已经提前跟他说了,让他自己想怎么种就怎么种,不干涉。 之前在灌浆期时,张平安就来看过一次,苏二愣侍弄的田地里谷粒更饱满。 现在到了成熟的时候,区别更是一目了然。 在四块田中,第二块田的稻子长得比第一块好,第三块和第四块田的稻子又要比第二块好,但第四块田的收获明显会是最好的。 其中最关键的一点就在于苏二愣后来在水稻间点种了绿豆。 采用了水稻和绿豆混种的方法。 张平安模糊记得这是因为豆科植物具有益氮固氮的作用,能够吸取空气中的氮,将其固定在土壤中,为水稻提供氮肥。 同时这些绿肥作物也能够掩盖水稻田里的裸土,防止水土流失,起到了保水保肥的作用。 理论知识他知道,但具体怎么去做他是完全一窍不通的,包括点种的时间、气候、间距等,这些都需要摸索。 但现在苏二愣明显已经有了他自己的一套种稻子的方式方法,且效果明显。 第496章 秋收 官田这边的管事看到张平安过来,连忙迎上前磕头行礼道:“小人叩见张大人!” “起来吧”,张平安挥挥手道,接着又过问了几句秋收安排事宜,“庄上人手可还够?” “回大人,庄上人手充足,已经都提前安排好了,也请经验丰富的老把式看过了天时,约莫再有十日左右便能收割了,请大人放心”,管事低头回道。 “嗯,不错,这次收上来的粮食记得按试验田的不同分别装好标上记号,别弄混了”,张平安说道。 “小人明白”,管事的点点头拱手回道。 此时不远处试验田里面的人都在忙碌,看到张平安过来,便俱都跪下磕头行礼。 张平安挥挥手,示意众人起身。 然后才带着管事的还有田官一道去了苏二愣种的第四块试验田。 指着田间的一棵棵绿豆继续道:“你们都是官田上的老人了,应该能看出来,这苏二愣种的这块田,稻杆明显更粗壮有力,稻穗也饱满,最后的收成肯定是比前几块田高的,除了种子的区别之外,最大的不一样的地方就是苏二愣在田里种的这些绿豆了,两种东西混种在一起,最后反而都长得更好,依本官看,这种种植方式值得推广,你们说呢?” 田官主要是负责田间各项事务的记录事宜,对于苏二愣的种植方式和过程是最清楚的,闻言回道:“回禀大人,下官也觉得这种方式可以先小范围尝试,如确有成效,则可上报朝廷,在南方各地大范围推广,此乃利国利民的好事,也是为圣上分忧!” 管事的也连连附和道:“小人也觉得可行!大人这是时刻心忧百姓啊,粮食增产是造福万民的功德,想必朝廷到时候定会嘉奖!” 这马屁拍的,都快把张平安说成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了! 张平安不禁抽了抽嘴角,然后才道:“等这次秋收后,本官再给你们拿一种新的种子过来,是本官托人从海外带回来的,据说十分高产,成熟时间也短,到时候结合这种绿豆混种的方法,一起试一试,看看成效!” “哎,好嘞”,管事的赶紧笑着应道。 巡视完整个郊外的试验田之后,正是午时。 此时艳阳高照,热浪翻滚,稍走两步都能汗流浃背。 张平安也没留下用饭,直接带着张老二回去了。 张老二还有些不情愿,越是到快收割的时候,他越是想在田里盯着。 但是天气实在太热了,张平安怕老爹中暑,好说歹说,给劝回去了。 七月的天就是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所有人都提着心。 这时候种田就是靠老天爷赏饭吃。 稻子一日没有收回家,心就一刻不能放松。 论看天气,张平安不如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农。 但他也有自己的方法,不记得是何时何地,他曾看过有关于天气变化对食盐的影响。 在干燥的天气中,食盐会保持干燥,而快要变天时,因为空气湿度增加,食盐吸收了空气中的水分,会变得潮湿甚至结块,越临近下雨的时候结块越严重。 所以最近一段时间,张平安每日都会在桌案上放一罐食盐,时不时看一看。 杨县丞那边他也交代了,要时刻注意天气变化,如出现蚂蚁搬家、燕子低飞、青蛙闷叫,灶灰结块或者柱石底部返潮等要下雨的预兆,一定要及时通知周参将。 这是张平安和周参将提前商量好的,为秋收做的准备,到时候如果有需要周参将派人用快马到底下各个村镇通知抢收事宜时,周参将务必配合! 这就是周边驻扎了军队的好处了,人手充足,干什么都方便。 而且张平安从周参将的话语和态度中,能隐隐感觉到朝廷非常重视这次的秋收,可能是想囤积粮草,为下一次征战做准备。 陈剪秋和方子期作为张平安的左右手,则被他派去了并进来的两县坐镇,按同样的办法行事,确保秋收顺利。 时间一晃过去七八日! 有些成熟早的地方已经开始收割了。 每一处地方开始收割,下面都会派人按张平安的吩咐到县衙通报,张平安会在舆图上把这块地方标上记号,然后重点关注其他未收割的地方。 到第十日时,已经有一半的地区都收割完了,包括试验田那边,也全部都收割、脱粒、晒干,收进仓了。 张平安算是暂时松了半口气。 待到晚上吃完饭去书房办公时,张平安习惯性的先去看盐罐,看到里面的盐粒表层隐隐约约在结块,不由心里一惊。 连忙吩咐下人去找杨县丞过来,又扭头吩咐另一名下人带着舆图去郊外大营找周参将,让他派人到底下各个村镇通知连夜抢收。 两名下人都是黑风渡的人,是张平安一手带出来的,完全信得过,做事也利落的很,很快便出门了。 不一会儿,杨县丞匆匆忙忙过来,一进门便拱手行礼道:“大人,我观天象不对,已经派人去郊外大营通知周参将了!” “嗯”,张平安颔首,表情严肃道:“刚刚我也发现不对了,已经派人拿了县城的舆图去郊外大营找周参将,提前抢收最多也就损失一点收成,要是万一真的下雨,那就是颗粒无收了!” “是啊”,杨县丞抹了抹额头的热汗应道。 “城内外各处排水渠都检查好了吗?”张平安问道。 “都检查好了,大人放心”,杨县丞应道。 张平安做事仔细,记性又好,杨县丞在他手底下做事,那真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一点儿也不敢马虎。 前十几日就吩咐下来,要检查修固排水渠和防波堤,杨县丞早已安排人手加固好了。 “那就好,你和本官一块儿去海边码头和防波堤那块儿看看,一来再巡视一遍,看有无疏漏,二是天气万一有变化,海浪会很明显,也能提前派人给海边近处的老百姓们提前通知,让他们做好准备”,张平安起身道。 第497章 征税 “啊?这么晚了还要出门巡视啊?”杨县丞不由惊讶道,语气也顿了顿。 “怎么?你不愿意?”张平安挑了挑眉。 杨县丞连忙拱手讪笑道:“下官不敢,大人勤政爱民,下官自当见贤思齐,以大人为榜样!” 说完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笑道:“大人先请!” 于是两人便一块儿带着几个衙役去了海边。 首先先去了码头附近看了防波堤。 现在慈县不仅有张平安这位上官盯得紧,还驻扎了大批水师,外来人口众多。 杨县丞做事倒是兢兢业业,一点也没掺假,防波堤修缮加固的很不错。 张平安看了点点头,夸了一句:“很不错,杨县丞辛苦了!” 杨县丞闻言顿时笑得像朵花,谦虚道:“下官不敢居功,都是大人安排得当!” 几人在海边沿着防波堤转了一圈儿,随着天色越来越黑,海面风浪也越来越大。 不同于平时的潮涨潮落,这些风浪中明显带着充足的水汽。 杨县丞抽了抽鼻子,断言道:“看样子这场雨还不小啊!” “大部分老农都会看天时,天气不对,他们肯定会提前收的,加上周大人还派了快马去周边通知,希望不影响老百姓今年的收成吧!”张平安有些忧心忡忡道。 等天彻底黑透时,众人才回城。 张平安刚到后衙,下人便上前通禀道:“大人,傍晚时按您的吩咐小人带着舆图去城外大营找了周大人,他已经派快马去了周边各处村镇督促秋收,也带了您的口信给各处里长,安排人手帮忙抢收!” “嗯,我知道了”,张平安疲惫的捏了捏眉心应道。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到夜半时分,随着轰隆隆的雷声,外面开始下起了暴雨。 张平安被雷声从床上惊醒,索性便披衣下床去了书房。 站在书房窗边,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幕,张平安只能叹一口气。 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从古至今,底层农民都太难了! 暴雨一直下了一夜,到第二日天明时分才渐渐变小。 张平安后半夜也一直没睡。 但好在最终结果是好的。 天彻底放亮后,周参将派了人过来通知,底下各村镇昨天傍晚已经连夜抢收,里长组织了收割完的人家帮未收割的人家一起收割。 所以这场暴雨最终基本没给老百姓造成什么损失,让张平安放心。 大雨一直下了三天,海边水位都抬高了不少。 甚至一度让张平安感觉要溃堤了。 好在最终无事。 这几天周参将一直在衙门里面泡着,看到雨停了,他也松口气。 “娘的,老子就说老天爷不会这么不开眼,雨终于停了,这次的秋收可是至关重要!”周参将骂骂咧咧道。 “是啊,起码老百姓今年过冬不用愁了”,张平安也道。 周参将瘫回椅子上喝茶,突然问道:“对了,张大人,你那个朋友是不是出海回来了?” “哪个朋友?”张平安故意装傻反问道。 “就是葛家那个小子,家里世代做皇商的”,周参将挑眉道。 “哦,你说他啊,是回了,怎么了?”张平安回以一个探究的眼神。 他真的很好奇周参将跟绿豆眼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这么关心他干嘛?! 周参将看到张平安的眼神后,无奈的摊摊手,叹气道:“张大人,你别像防贼似的这样看我,我是个粗人,说话也不会拐弯抹角,我跟你直说了吧,是我家大人想跟葛少爷做笔生意罢了,既是生意,那最终决定权还在葛少爷手里,对他,我是没什么坏心的,我只是传话而已!” “周大人要跟葛兄做生意?”张平安这下是真的惊讶了,“这门生意是非葛兄不成吗,还特意等他出海回来?!” “那我就不知道了”,周参将不愿多说,继续道,“还请张大人帮忙引荐一番,我们是很有诚意的,也不愿意还没见面就用强硬的手段,如果可能的话,我们是想尽可能客客气气的坐下来好好谈!” 先礼后兵嘛,张平安心里呵呵一笑。 也不知道绿豆眼是怎么入了他们的法眼。 “这件事我会如实转告葛兄的,最后肯定得他自己来拿主意”,张平安最后道。 “那就多谢张大人了”,周参将抱拳道谢。 没两日,天彻底放晴。 县衙需要安排征税事宜了。 陈剪秋和方子期也从其他两县暂时回来休整一番。 两人都累惨了,这个累倒不是身体上的,主要是心里时刻紧绷着,有些吃不消。 太耗心神了! 这也让张平安反思了自己,现在自己身边的可用之人还是太少了,该多培养一些得力的人了。 今年收税还是按照老规矩,杨县丞主要负责本县的。 方子期和陈剪秋则负责其他两县的。 需要限期收缴,最后由县尉运送到府城,然后再运到临安,收入国库。 周参将为此还嘀咕了几句:“收入国库后又得往下拨军粮,最后还得运回来,麻烦不麻烦!” 张平安沉声解释道:“一码归一码,朝廷的章程不能错,这个没得说!” 因为今年张平安督促秋收督促的紧,加上在暴雨来临前,还派人去了各村镇提前通知,督促里长抢收,因此底下的老百姓们对张平安这个县太爷感观是很好的。 秋后征税也很积极配合。 没有出现往年衙役们下乡暴力征收的情况。 今年也算是个丰收年,除去交税,剩余的口粮也够老百姓们勉强过日子了! 绿豆眼最近还在休养中,除了每天到处吃吃美食,顺便把他带回来的货都倒腾出去了,小赚了一笔。 毕竟不管什么年代,都不缺有钱有势的人! 张平安把周参将想要约他吃饭跟他做生意的事情讲了讲,绿豆眼倒没觉得有啥。 满不在乎道:“那就去呗,有人请吃饭还不好啊!是人是鬼总得亲自去探探!” “反正你注意着些,周大人背后势力不小,自从南方平乱后,在民间威望很高,就算做不成买卖,也不要得罪了他”,张平安嘱咐道。 “这个道理我懂!”绿豆眼摆摆手。 不过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周大人要跟他做的生意竟然是让他跑去那么远的地方。 第498章 陈家人的下落 “这么远?”绿豆眼惊讶极了。 随即摆摆手拒绝:“周参将,不是我不想赚这笔银子,是真去不了,整个大夏恐怕也从没有人远航到你说的地方吧,是否真实存在都是未知,花上几年的时间,去如此远的地方找一个不一定存在的东西,这太冒险了!” 说冒险还是委婉的,绿豆眼本来脱口而出想说的是,是不是脑袋有毛病,考虑到对方的身份地位,最后到底改口换了个说辞。 周参将对绿豆眼会有这种反应也不意外,而是认真思考半晌后提议道:“那由我这边单独给你派一支两百人的精锐水师,你觉得能否成行?” “怕是不行,这一切都只是周参将您和您家大人的想象中的样子罢了,我刚刚说了,是不是真有这块地方存在都不一定呢,做海上贸易肯定是要冒险,我既然选择了这行,也愿意冒险,但是我不愿意如此莽撞的为了这个空想而去冒险”,绿豆眼神情严肃道。 “好吧,那我也不强求了,我再和我家大人商量一番,后续看能否再合作”,周参将举杯笑道。 这顿饭比绿豆眼想象中的倒是要平和许多,吃完饭后,周参将还贴心的安排了人送绿豆眼回客栈。 一夜到天明。 第二日一早,绿豆眼出门吃完早饭,顺便还给张平安带了一份,然后溜溜达达背着手去了县衙。 “喏,给你带的”,绿豆眼让下人把早饭放到桌案上。 “多谢你一番美意了,不过我已经吃过了”,张平安笑道。 “行吧,那就给下人加餐吧”,绿豆眼慢悠悠道。 随手展开扇子给自己扇风,嘴里念叨着:“这天儿可真够热的!” 等下人下去后,张平安才问道:“昨晚饭吃得怎么样?” “饭吃的还行,不过跟周大人他们的生意暂时是做不成了”,绿豆眼回道。 说完不等张平安接话,瞪大眼睛继续道:“你知道他们要让我去哪里做生意吗,一个听都没听过的地方,据说要横跨几个海域,往返一趟可能得一两年时间,让我去找什么马铃薯、甘薯和玉蜀黍这些农作物带回来,花费这么大的时间精力,一不要黄金,二不要宝石,三不要香料,你说他们是不是疯了,他们说的那什么什么州存不存在都不一定呢,就让我去,鬼知道是什么东西!” “马铃薯、甘薯和玉蜀黍?”张平安听后脸色骤然大变。 “对啊”,绿豆眼点头,疑惑道:“你知道是什么东西?” “没听过,所以很惊讶”,张平安摇了摇头否认。 然后追问道:“后来呢,你拒绝了后,他们就这么算了?” 绿豆眼摇头后又点头:“我拒绝以后,周参将又提议让我去一趟吕宋,看看吕宋那边是否有这几样东西,但是我下一趟是准备往北去高丽的,所以我还是拒绝了,然后他也没把我怎么样,吃完饭后就让人送我回客栈了!大概就是这么个过程!” “吕宋?”张平安重复道,回忆了一下上辈子学过的世界地图,吕宋应该就是指菲律宾了。 难道周大人那边也有和他一样的穿越者吗,或者说,周大人就是穿越而来的! 不然怎么也说不通,为什么会特意安排人去寻找高产的马铃薯、甘薯和玉米等高产农作物。 有了这几样东西,就能够极大程度的帮助老百姓渡过困难时期。 尤其是北方现在到处打仗,良田荒废,粮食紧缺。 一旦到时候朝廷北上收复失地,那北地千疮百孔的烂摊子都是需要人收拾得,粮食从哪里来就是个大问题。 不过不得不佩服的是,周大人确实高瞻远瞩。 张平安曾经也想过会不会有人和他一样,没喝孟婆汤,带着前世记忆穿越而来。 但是在这个世界过了快二十年,从来没遇到过,随着时间越来越久,慢慢地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了。 绿豆眼这个事情一出,张平安更加在心里提醒自己,往后要多注意,千万不能露出马脚。 因为暴露后换来的很可能不是惺惺相惜和老乡遇老乡的热泪盈眶,而是杀人灭口! 他赌不起! 绿豆眼说完这个,又和张平安聊了一些其他琐事,并且准备这几日回临安本家去看看,待一段日子后,再出海去高丽。 “行,你自己有安排就好,到时候帮我带些礼物给我大伯、三叔、小舅,还有几个姐姐姐夫们”,张平安笑道。 “那没问题啊!”绿豆眼应道。 没几日,绿豆眼便带着下人们回了临安。 张平安也突然收到了林俊辉的来信。 主要内容是说之前张平安托他帮忙打听的郢州杏林世家陈家的人有消息了。 消息算是好坏参半,好消息是,陈家有一小部分族人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后来逃到了金陵,暂时在金陵安顿下来了。 坏消息是,另一部分族人确定是被留在了北方那些异族军中做军医,短期内想要救回来基本不可能。 最后附上了陈家人在金陵的地址,并且表示如果需要的话他可以帮忙。 这个消息张平安第一时间便告诉了陈剪秋,毕竟他是当事人,得由他做决定才行。 陈剪秋收到消息后不禁泪流满面,得知有一小部分族人逃出来了,也感到十分庆幸,起码确定了他还有亲人在,不是孤身一人。 半晌后,陈剪秋抬头坚定道:“我要去金陵一趟。” “嗯,可以,我会尽可能的帮忙”,张平安点点头,接着话锋一转问道:“不过我多嘴问一句,你是想去金陵和他们团聚呢?还是说想去金陵把他们接过来呢?如果是前者的话,你多带些细软过去,毕竟以后在金陵生活肯定花销不菲,如果是后者的话,我倒觉得不如请镖局护送他们过来,反倒更安全一些,也省时省力!” 陈剪秋愣了一下,“我还没想那么多!” “我的话你可以参考一下,从慈县去金陵可不近”,张平安拍拍陈剪秋的肩膀说道,然后便出去了,好让陈剪秋好好儿想一想。 第499章 六姐夫封官了 到了晚饭时间,陈剪秋便已经有了决断,对张平安道:“我还是得亲自去一趟金陵,听听他们的想法,如果他们在金陵过得好的话,我就和他们一块留在金陵生活,如果他们在金陵过得不好的话,我就带他们来慈县,到时候还得来投奔你,你可别嫌我烦!” “怎么会呢,我欢迎还来不及”,张平安笑了笑,然后把提前准备好的银票递过去,“我的一点心意,千万别推辞!” 陈剪秋嘴巴张了张,犹豫一会儿后,最后到底还是收下了,“多谢了!” “别说这些客套话!一路顺风!”张平安道。 陈剪秋走后,张平安怅然若失了好半天。 方子期倒是有意无意的在张平安面前表现自己,意思是即使陈剪秋走了,他一个人也能独当一面。 现在征税的事情也处理的差不多了。 张平安明白五姐夫的小心思,但他确实也需要提拔自己人了,权衡一番后,他将五姐夫安排到了并进来的壶县做户房的房长。 一来这个职位很重要,有实权有油水,安排自己人更放心,不容易被糊弄。 二来壶县正好在余县和慈县的中间,也方便管理。 以后五姐夫再想往上继续升主簿、典史、县丞等也会容易许多。 如无意外,这辈子五姐夫做到县丞就算是仕途到头了。 方子期对这个结果求之不得,好歹算是朝廷在册的吃皇粮的了,不枉费他这段时间的辛苦付出。 本来他是想自己一个人去上任的,也跟五丫说好了。 但是徐氏包括张平安等人得知后,俱都反对。 徐氏道:“你一个人去壶县算怎么回事啊?把五丫一个人留在这里,这不是跟当初留在临安一样吗?她现在又没怀孕,身子方便,当然得和你一起走了!” 张平安也赞成这话:“的确,夫妻两人长期分居不是好事,虽说壶县离慈县也不远,但到底是相隔两地,这做法不妥,让五姐一块儿跟去吧!”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小舅子还是自己顶头上司,不能得罪。 方子期只好应下:“娘和平安说的很有道理,是我考虑不周了,这次上任我带五丫一块儿去。” 想到要带五丫这么个累赘一块儿去,方子期就头痛,罢了罢了,人生自古两难全,做人不能太贪心,就忍一忍吧! 这下子,方子期也走了。 张平安身边一个师爷都没有。 他立刻着手写了封信让人送去临安华家,想让华万里过来。 他现在也成亲了,俗话说男子汉大丈夫成家立业,现在既已成家,那接下来就该立业了。 幸好这时候县衙公务不多,不是很忙,张平安也比较轻松。 不然他还不能让五姐夫这么快去上任。 试验田那边已经重新耕过了,为了保持土壤肥力和防止病虫害的发生,有经验的勤快的老农还会去林地间挑一些腐烂的树叶和松软的黑土等放到田间肥田。 这次张平安是准备在上等田,中等田,下等田,还有林地,四个地方分开种安南稻。 虽然江浙地区光照和温度肯定比不上蒲甘等南方海外小国,但如果蒲甘等地是一年三熟甚至一年四熟的话,那么江浙地区一年两熟或者争取做到三熟也不是不可能。 只有行动了才有结果! 知道张平安最近闲得慌,身边两个师爷又走了,周参将便时不时来县衙骚扰一番,找张平安聊天。 让张平安烦不胜烦! “不是,我说周参将,你不是管着两万多人的水师吗,怎么这么闲的?”张平安这天终于忍不住了。 聊天他不介意,但他受不了对方总是啰里八嗦讲一些有的没的无聊的事情,感觉真的浪费他时间。 有这个空他多看两本书不知道多自在多逍遥。 周参将翘着二郎腿端着茶杯,悠闲道:“营里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那么多副将是吃干饭的不成?” 说完咂咂嘴,点头道:“嗯,还是张大人你这里的茶叶喝着顺口,伙食也好,营里都是一帮糙汉子,跟着他们一块儿吃大锅饭嘴巴都快淡出鸟来了,现在我可全靠到你这来蹭饭打打牙祭了,你可不许撵我啊!” “唉”,张平安叹气,关键是撵也没用啊,他又不是没撵过,这当兵的脸皮都厚,能混到将军的脸皮就更厚了。 “对了,告诉你个好消息吧”,周参将放下茶杯说道。 “什么?”张平安抬头。 “于大人估摸这几日就得来慈县了,也就是你六姐夫”,周参将说道。 张平安不解:“他不是在临安负责研究火器吗,怎么突然又来慈县?” 六姐夫这个技术人才当初自己还没用上几天呢,就被周大人挖走了! 周参将闻言哈哈大笑着回道:“你这个六姐夫啊,当真是个人才,对于钻研发明很有天赋,我听说在临安那边工坊里又捣鼓出了不少有用的新玩意儿,我家大人对此甚是欣慰,很欣赏他,特意帮他向朝廷请功,封了八品营缮司司长,官不算大,但起码也是有官身了。 这次工坊里花了大力气打造了一批武器要运过来装备到水师上,你六姐夫就是过来帮忙看看使用效果的,看再有没有调整的余地,估计也待不了多久,可能一月半月的也就回去了!” “明白了”,张平安点点头,就是技术顾问嘛! 算一算时间,估计等六姐夫回去的时候六姐也该生了,正好双喜临门! 张平安回头和张氏张老头以及徐氏等人说了后,徐氏高兴不已:“哎呀,真好,都出息了,我就说这于家没说错,没想到你大姐、五姐和六姐都当上官太太了!” 五姐夫只是户房房长,其实是没有品级的,并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官。 只不过在平头普通老百姓看来已经是了不得了。 但看自家老娘这么高兴,张平安便很识趣的没说出来。 没几日,六姐夫果然和押运的人一道过来了。 随行的还有陈家人,估计两边是在半路遇到了。 徐氏一眼看到了人群中的陈姑姑,英娘站在一旁也看到了,脸色顿时白了白。 “哎呀,陈家姑姑,真是你啊,我没看错吧”,徐氏迅速冲过去拉着人惊喜道。 连自家女婿都顾不得了! 第500章 陈二姑 陈二姑看起来比从前老了不少,打扮也朴素许多,但是精神还不错,还是那副温婉得体的样子,带着些书卷气。 看到徐氏如此热情,陈二姑不由笑道:“是我呢,张夫人,咱们好久没见了!” “就是说啊,不过我可一直惦记着你呢”,徐氏激动道。 说完拍拍陈二姑的手,安慰道:“陈家的事儿我都听剪秋这孩子说了,现在人没事就好,往后就安心在慈县住下,凭你们祖传的手艺不管是继续开医馆还是怎样,肯定很快就能重新起来的,到时候我第一个找你们看病!” 陈二姑失笑:“好意我心领了,不过生病不是啥好事,健健康康才好!” 徐氏闻言连忙拍拍自己的嘴笑道:“呵呵,瞧我这张嘴,不会说话,我是说到时去找你开一些补身体的方子来着,我这平日总感觉气血不足的,我是这个意思哈哈哈!” “那没问题,待会我就给你看看”,陈二姑应道。 陈家这次一共来了三十余人,男女老少都有,都是陈家嫡系的一脉。 众人互相寒暄认识完以后,张平安便请众人一道进去喝茶。 吩咐了吃饱带着人先招呼着。 又让下人去了慈县最好的酒楼跟掌柜的提前打招呼要包场。 杨县丞此时才接到消息快速跑着过来帮忙接待,因为跑得急,还气喘吁吁的,头上脸上都是汗。 “大人,他们押送的人怎么比说好的提前了半日到啊,这十里亭的人也没说提前过来通禀一下”,杨县丞道。 “他们都是行伍中人,走得快,何况水师是由周参将他们单独统领的,如无大事也不需要通禀我们,我们只管做好接待工作就行了,不需要过分殷勤”,张平安回道。 “那周参将那里需要派人去通知一声吗”,杨县丞迟疑道。 “不用了,我估计他马上就到了,他的消息比咱们灵通”,张平安摆摆手,继续道:“酒楼我已经派人去打过招呼了,给这些人设了接风宴,待会儿你,还有陶主薄、朱县尉,一道过去帮着陪客,以显重视!” “哎,明白”,杨县丞点点头。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周参将便带着手下骑着马过来了。 和押送的人接上头后,核对了清单无误,又指挥人直接往城外大营而去,一扫平时大大咧咧的样子,办事公私分明,果断利落。 “张大人,这接风宴晚些我带着人过来,我先告辞了”,周参将拱拱手道,说完便翻身上马,带着人风风火火的走了。 倒是没刻意要求六姐夫于释奇也跟着一道过去,特意把人留下了,好让张平安他们能有时间寒暄寒暄。 这点人情世故做的倒很不错。 等周大人带着人走了,钱攸宜才抽空上前道:“刚才我已经吩咐厨房做饭了,估摸得摆个四五桌,他们风尘仆仆远道而来,肯定累得慌,我想着中午这一顿就先在家里吃,一来他们也自在,二来也显得关系亲近,也不耽误你待会儿去陪周参将他们吃饭,等吃完饭后再让下人带着他们去客栈好好洗漱歇息一番,我们晚上再去酒楼招待他们,也不失礼数,你看这样成吗?” “嗯,挺好的,辛苦夫人了,我也是这样打算的,待会儿我让吃饱再去附近给他们找几处房子,好安顿下来”,张平安笑道。 “我们夫妻一体,说这些客套话干嘛”,钱攸宜嗔道。 俩人一道回了花厅。 陈家人以往也是常和官宦人家打交道的,都十分知分寸、懂礼仪,沟通起来并不困难,让人观感很好。 徐氏虽说指望陈二姑帮忙看看儿子儿媳妇传宗接代的问题,但也是真的为陈家人的事情操心,想帮帮忙,帮着出了不少主意。 不管有用没用,心意是好的。 雪中送炭往往比锦上添花更让人暖心。 陈二姑也是知好歹的,心里很感激,道谢的话说了一箩筐。 徐氏摆摆手道:“你们都是有真本事的人,治病救人是大功德呢,当初我三女儿三女婿就是吃了你这个药之后,立马就怀上了。” 张氏听后在一旁轻咳了两声。 徐氏这才意识到一不小心说错话了,心头涌上些悲伤,也有些感慨。 不过她很快又调整好情绪,干笑了几声,指着旁边的英娘转移话题道:“对了,英娘你还记得不,当时我和我大嫂带着她一道去找你看病的,那会儿不是说没法子嘛,后面英娘确实好长时间都没怀上,结果今年年初,菩萨开眼,不知怎么就突然怀上了,待会儿你帮她把把脉,看是男是女,我们心里也好有个底。” “是吗,那这是大好事啊,得说声恭喜了”,陈二姑笑道,“不过这也说明了我医术还是不够精湛,待会儿把脉的结果也只能做个参考。” “哎呀,没事的没事的,大夫又不是神仙,哪能每次都准的,这我懂”,徐氏笑道。 又招呼英娘坐过来。 英娘只是局促的笑了笑,坐过来后便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陈二姑见此冲英娘安抚性地笑着道:“别担心,待会儿傍晚过来时我给你仔细看看!” 不一会儿,下人便开始摆饭。 陈家人也是着实累了,也饿了。 张老二和张平安便没让下人摆太多酒,每人倒了一杯,互相敬酒意思一下便罢了! 好让他们安心吃饭。 等吃完饭后,陈剪秋便带着家里人一道去了客栈洗漱歇息。 徐氏这才把目光放到六女婿身上,关心道:“家里怎么样了,六丫怀相还好吧?” 于释奇笑道:“多谢娘关心,都挺好的,六丫怀相也还好,胖了许多,她一直惦记着爹娘你们呢,就是肚子大了,走哪儿也不方便,不然她真想来看看你们!” “那就好,大肚子别瞎跑,等过年我们就回去了,没啥可惦记的”,徐氏道。 于释奇是过来出公差,要住军营的,不能住在县衙,徐氏便帮忙收拾了不少吃的用的让六女婿带到军营去,也算是一片心意。 第501章 巡视慈县 等午时过了,周参将才带着手下人和押运的人一道过来,众人一起去酒楼。 能宰张平安一顿,周参将是不会客气的。 酒楼这边因为提前打好了招呼,早已将菜备好,众人坐下后便开始上菜了,一共摆了快二十桌,算是让县衙大出血了。 连杨县丞都觉得有些肉痛。 在张平安的影响下,他现在也越来越抠了,对于县衙财政开支这块管的越来越严。 行伍之人大多性子直爽,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更别提这些人都是周大人手下的精锐,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见惯了生死的,对于繁文缛节便更不在意了。 直接让酒楼的小二将酒杯换成了大碗,撸起袖子干饭,很放得开,也不管那些小二和掌柜的是什么想法。 今儿吃饭的是大爷! 一顿饭吃的热热闹闹,气氛十分热烈! 张平安已经很久没有碰到这么热闹的酒席了,自从他中了进士后,吃过的酒席大部分即使热闹,大家也十分克制,会很在意自己的个人形象和名声,少有这样赤诚的。 有点像前世的夜市大排档一样,很放松! 结束后,周参将喝的醉醺醺的,起身踉踉跄跄的过来拍了拍张平安的肩膀,道:“张大人,今日你破费了,不愧是县城最好的酒楼,这厨子手艺真不赖!” “客气了,诸位也辛苦了,都是为朝廷做事”,张平安笑道。 “今日这顿饭吃的舒坦,告辞!改日我回请张大人!”周参将拱手道。 嘴里酒气熏天,不知道醒来后还能不能记得这句承诺,张平安至今为止就没吃过周参将一顿请的。 等周参将带着人都走后,张平安才带着杨县丞等人回了县衙。 申时过后就下衙了,陈剪秋这才带着陈二姑等陈家人一道过来汇合,大家一起去酒楼吃晚饭。 此时正值夏秋时节,天气热得很,也黑的晚,天边晚霞正绚烂。 等待的空隙,徐氏提议道:“陈大夫,要不现在抽空给英娘看看呢?她的肚子也大了!” “也好”,陈二姑点点头。 徐氏于是带着两人来到里间。 陈二姑温和道:“把手伸出来,别担心!” 英娘闻言把手伸出来放到脉枕上,显得有些忧心忡忡的。 陈二姑将两指搭在手腕上,开始仔细号脉。 徐氏等在一边,也有些紧张。 “来,换只手我看看”,陈二姑放下手道。 英娘于是又换了一只手。 陈二姑重新仔细号脉后,半晌才将手放下。 抬头对徐氏道:“我还需要给她摸摸肚子,看看孩子的情况,刚才观察英娘的脉象有些紊乱,估计是太过紧张导致的,要不张夫人你先出去在外间等一下,我单独给英娘看看。” “这…严重不”,徐氏问道,她倒没想太多,就是怕情况不好。 “得等看了再说呢”,陈二姑笑道。 “行,那我在外面等你们”,徐氏说道,说完又叮嘱英娘:“别紧张啊,不然该看不准了,放宽心!” 然后这才出去。 等徐氏出去后,英娘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声音颤抖道:“陈大夫,我的情况是不是不好?” “别乱想,脉象是有一些紊乱,但不是不可调的,我先给你摸摸肚子”,陈二姑安抚道。 说完将手贴到英娘肚皮上仔细摸了摸,又俯身听了听肚子里的动静,才道:“胎动不是很频繁,这孩子挺安静的,但我估计你可能会早产,后面尽量卧床,避免劳累,尤其是不能提重物。” “早产?这是为什么?”英娘闻言紧张道,“平时这孩子是不怎么动,我也一直有些担心。” 陈二姑看了看房间外面,确定听不到两人谈话,思忖片刻后,还是选择实话实说:“你的情况说严重还是有些严重的,稍不注意可能就会流产,尤其是现在天气炎热,容易生疮疡,作为大夫,我还是得把实情告诉你,让你自己心里有个数,知道重视! 容易流产的主要原因是因为你以前服药流产受过伤,又没调养好,导致胞宫脱垂,所以当时你婆婆带着你过来看病时,我便没给你开药,这种情况确实难以怀孕。 不过现在来看,你自己还是跟孩子有缘分的,所以这胎你得万分注意。” “我就知道,当时陈大夫你看出来了”,英娘脸色惨白道,手不由得紧紧抓住床单。 “你不用紧张,既然当时我没说,现在我就更不会说,其实当时把脉时我联想到剪秋和张大人跟我讲的你和你男人的情况,我就大概清楚了,你也是被人迫害的,这事如果我说出去,你就真的没活路了,都是女人,我怎么忍心呢,放心吧!”陈二姑拍了拍英娘的手温声道。 “其实我…我不想的,我也很想跟家里人说实话”,英娘泣不成声,这也是她的心病。 “不用说了,我懂,既然现在孩子也有了,不管怎样,你也算有个依靠了,张大人如今前程似锦,想必你们跟着他谋份生计是不难的,先把孩子安然生下来再说”,陈二姑道。 说完又拿出帕子帮英娘擦了擦眼泪:“好了,别哭了,不然别人该多想了,我们该出去吃饭了。” 心下也叹一口气,她常年游走在后宅给贵妇们看病,各种阴私的事情见多了,这都不算什么。 只有有良心的人才会时刻被痛苦的回忆折磨呢! 等收拾好出去后,徐氏关心道:“怎么样,要紧吗?” 陈二姑笑道:“没什么大事,不过后面可能卧床休养最好,她底子差,不能再劳累。” “行,行,那就卧床修养”,徐氏连忙应道。 等人齐后,众人便一道去酒楼吃饭。 吃完后,天色已经不早,众人便各自回去歇息。 转眼来到第二日,张平安到衙门上值后,按例先拆了最新的公文,本以为又是一些琐事,谁知今天的却不一样,公文上说,五日后朝廷会有人到慈县等沿海地区巡视。 慈县是第一站,一直会沿途巡视到福州东山县。 第502章 人在哪里? 这样大规模的巡视是极少有的,也能从这里看出朝廷南巡的决心。 张平安立刻通告了衙门上下这个消息,吩咐了底下人做好迎接的准备。 杨县丞心里叫苦不迭,以前慈县在朝廷中是一个比较透明的地方,在这里当官也安逸,结果自从朝廷迁都后,因为离临安不过二百里路,一跃便成为天子脚下的近土,慈县也因此走入了各个上级官员的眼中。 等张平安上任后,就更加如此了,他感觉都没消停过,现在驻扎着这么多水师,上面又要南巡,更加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松懈不得,累的慌啊! 不过面上还是一派恭敬的应下了,和陶主薄等人一道下去做准备了。 待到午时,张平安正准备回后衙用饭时,突然有衙役兴冲冲的跑进来通禀道:“大人,华师爷回来了,还带着家眷呢!” “哦?这么快就到了,快请他们进来”,张平安吩咐道。 不一会儿,华万里便扶着一年轻女子进来,身后还跟了两个下人。 “万里,想必这位就是嫂夫人了吧?是我有失远迎了!当时你们成亲我也没能赶回去当面祝贺,现在给你们补一声恭喜,可别怪罪啊”,张平安起身迎上前笑道。 华万里摆了摆手,温声道:“你公务繁忙,脱不开身,这哪能怪你呀,如果连这都要怪罪那我岂不是太不讲道理了!” 说完对自己媳妇儿介绍道:“夫人,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张兄了,当时成亲虽然没来,但给我们送了贺礼的。” 张平安知道华万里的夫人是他表姐,好似姓万,比他还大几岁,家世很普通,如今亲眼得见后,发现这位表姐长相也很普通,略有些粗壮,表情很质朴,看得出来是个直性子的人。 光从外貌、家世、才学上来讲,肯定是配不上华万里的,不过各花入各眼,这些事情张平安不会去多嘴。 “见过张大人”,待华万里介绍完后,万氏福了福身行了一礼。 “嫂夫人客气了,走吧,你们路上赶路肯定也辛苦了,先跟我回后衙吃午饭”,张平安做了个请的手势。 几人于是一道回了后衙。 钱攸宜早已收到消息,刚才又吩咐厨子多做了几道菜,这席面待客是拿得出手的。 徐氏等人看到华万里回来了,都十分热情,对华万里的新媳妇儿万氏也很热情,关心了几句。 不过万氏明显有些拘谨,不怎么说话。 徐氏也不是完全不会看眼色的人,拍了拍万氏的手以示安抚和亲近后,便不再多问了。 等吃完饭后,张平安便吩咐下人带着华万里去了提前安排好的院子,离衙门也不远,走路几分钟就能到,环境也不错。 华万里也没客套,转身道:“那我先带着我夫人去把行李归置一下,然后我就来衙门找你。” “倒也不用这么急,你今天先陪嫂夫人熟悉熟悉周边的环境,明日上值也不迟。”张平安笑道。 “你知道的,我这个人闲不住,就这样说定了,我下午就来,看你信上说的,最近慈县这边还发生了不少事呢,我先了解了解”,华万里温和但坚定道。 “那随你了”,张平安应道。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华万里便又重新回了衙门。 “这么快啊,新婚燕尔的,没说多在家陪陪嫂夫人?”张平安打趣道。 华万里闻言苦笑道:“你快别说了,多亏了你及时给我寄信,简直是救了我的命啊!” “不是吧,什么情况?”张平安好奇。 “还不就是婆媳矛盾的千古难题,本来我娘就不同意我娶我表姐,好不容易促成了这门婚事,我以为成亲了就没事了,谁知这只是开始,我娘爱给我表姐立规矩,我表姐又是个性子要强的,我在中间是两头难做人,两头不讨好,都觉得我偏心,不是我娘哭,就是我媳妇儿哭,头都要大了”,华万里想想之前的日子就头皮发麻,感觉比考进士还头疼。 “那你这一走你娘岂不是很生气?”张平安问道。 华万里父亲早已去世,他是由寡母带大的,想想都知道老太太肯定不太乐意儿子去外地。 华万里摊摊手,有些无奈:“那怎么办?继续在临安就是无解之题,不过好在我娘身体挺好的,也有大局观,知道要我以仕途为重,我准备在慈县跟我媳妇儿生了孩子再回去,到时候让我娘含饴弄孙,肯定就没精力再掺合我们夫妻俩的事儿了,再说慈县回去也方便,就两天路程,不算太远,我还算放心!” “我娘还行,大面上没什么婆媳矛盾”,张平安庆幸道。 说完谈起了正事:“对了,过几天朝廷的钦差大臣就要下来南巡了,慈县是第一站,这事儿你怎么看?” 华万里想了想道:“现在慈县虽说是县城,但因为其他两县并进来,加上地理位置优越,其实不比府城差了,现在又在这里大力训练水师,扩大造船场和盐场,我感觉这都是在为北上做准备,所以朝廷中人肯定会盯紧了慈县,你作为县太爷,这些动静都绕不过你,干的好了以后前程可期,干的不好,那就不好说了!” “的确”,张平安点点头,“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吹起战争的号角,所以我才需要你来帮我。” “但有差遣,在所不辞”,华万里回道。 几日时间转眼而过,一晃眼便到了钦差大臣们莅临的日子。 能做钦差的至少也是三品往上,何况这次还不是来一个人,而是有五六个人,张平安这七品芝麻官在他们面前都不够看的,不得不万分用心的准备和迎接。 除了张平安、杨县丞等人,周参将也带着人过来了,众人一大早吃完早饭就在城外十里亭处等候。 一直等到艳阳高照,快午时的时候都还没看到人影。 三伏天里,热浪滚滚,连蛐蛐都看不到几只,众人官服都汗湿了大半,耐心再好的人也不免等的心浮气躁。 “他娘的,人到底跑去哪儿了?前面一个县的人不是派人通禀说他们一大早就出发了吗?这都午时了,统共也没几十里路!”周参将忍不住来回踱步道。 第503章 周大人的威望 “稍安勿躁!”张平安招招手让人坐下。 这样来回踱步晃的人更烦! 华万里倒了杯凉茶递过去,安抚道:“心静自然凉,喝杯凉茶降降火!” “去他娘的心静自然凉,我可静不了”,周参将骂骂咧咧道,不过还是把茶接过来一口喝了。 亭长小心翼翼地上前问道:“各位大人,午时了,请问要摆饭吗?” “不摆饭,给我们上一些顶饿的点心和糖水上来”,张平安思考片刻后道。 吃点点心和糖水没什么,万一摆了饭,他们正在吃饭的时候,钦差大臣们正好到了,看着不像话,显得太敷衍了! 就这样,一众大小官员和衙役们只先吃了些粗糙些的点心填填肚子,便继续等着。 这一等,便等到了黄昏时分,申时都过了,众人已经等得没脾气了。 突然,陈剪秋指着远处的道路尽头道:“快看,是不是钦差们来了?” 众人连忙整理衣冠,看向远方:“还真是,看着像!” 说完,大家自觉按照官职大小和品级依次站好,等着钦差们过来。 只见远处的钦差队伍大概有八九十人,其中领头的五位俱都穿的是三品官服,身后跟着的随从们大都做劲装打扮,人人配了骏马,一看就知道来头不小。 等人到了近前,张平安才发现其中还有两位自己熟识的,一位是周大人,一位是钱家本家的一位叔叔,跟钱侍郎是堂兄弟,过年过节的时候,张平安还上门拜访过。 真没想到,周大人竟然也会是钦差大臣们的一员,亲自参与南巡,意义非同小可。 毕竟周大人现在在明面上还是顶着武将的官衔。 大夏朝开国以来基本还没有武将参与巡视全国各地政务的例子,除非是作为圣上身边的护卫出行,那还说的通。 像周大人现在这样的是绝无仅有的! 其中释放的信号让人深思。 “下官恭迎各位钦差大人莅临慈县,卑职倍感荣幸”,张平安和周参将带着其他官员一起躬身拱手行礼道。 “诸位请起!”周大人沉声道。 很明显,这支钦差队伍是以周大人为主的,周大人话语权也比其他几人强。 张平安心中其实有些疑惑,记得刚中进士时,岳父钱侍郎还十分反对他和周大人有往来,对阉党更是不屑于沾边,钱侍郎的态度其实也反映了钱家的政治态度。 这才短短一年时间不到,钱家人就能作为钦差一起和周大人南巡,转变不可谓不大。 张平安觉得朝堂上一定是有一些他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进而改变了从前的局面,而这个改变对世家是不利的。 不过当下还是迎接钦差们要紧,张平安也没想太多,和底下人一起带着钦差队伍去了驿馆。 从北城门进城开始,沿着街道已经提前布置了彩棚,用红绫装饰,有衙役们在街道两旁维持秩序,仪式感满满。 张平安看到钱家的那位叔叔捋着胡须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么多人穿着官服,骑着高头大马进城,十分引人注目。 沿街有不少百姓在张望,问了衙役知道是上面的钦差下来巡视,其中还有之前茶馆里说书的总讲的那位周将军后,顿时沸腾不已。 对着周大人直呼“周将军是大英雄啊!” 欢呼声和传颂声此起彼伏。 周大人只对周边百姓拱了拱手,脸上没显露出什么表情,其他几位钦差听后则脸都黑了。 张平安也没办法,总不能不让百姓说话吧,何况也没说什么坏话。 一路到了驿馆后,张平安等人还得等着各位钦差们洗漱更衣后,一道去酒楼吃接风宴。 这顿宴席本来准备了很多节目,但是实际上比张平安想象中的要简单许多,吃完饭后周大人便带头回了驿馆,其他钦差见此自然也不好继续留下。 于是接风宴吃完饭就算结束了。 周参将本来就是周大人的嫡系,直接自然而然的跟着周大人一道回了驿馆,估计可能还要禀报些公务。 华万里和陈剪秋一道坐了张平安的车回县衙,几人正好顺路。 “周大人的民望很高啊”,陈剪秋道。 “是啊,是好事,也不是好事”,华万里打了个哑谜。 不过张平安听懂了,接话道:“我看周大人接的很稳。” “的确,这个周大人还真有些本事,他已经打破了很多朝廷的惯例了”,华万里想了想点头道。 “是啊”,张平安淡淡应道,不由得望向窗外,说不定跟他还是老乡呢! 一夜过去,转眼来到第二日。 钦差们首先巡视的便是花了大力气装备和训练的两万水师,这部分事务主要由周参将负责,张平安陪同。 周参将虽然平时看着有些大大咧咧的,性子粗,但其实粗中有细,带兵也很有一手,不然周大人也不会放心让他过来慈县独当一面。 众人巡视的时候,中肯的说,张平安觉得这支水师已经有些精锐之师的味道了,缺的只是时间打磨而已。 尤其是装备了火器和改良弓弩的先锋营,战斗威力惊人。 周大人面上倒还是没露出什么,其他几位钦差眼中明显透出惊讶,嘴里虽没说什么,也是各有心思。 巡视完水师后,接下来便是盐场和船场。 这两样是张平安一直在紧抓的,做的比上一任的卢县令好了不知道多少,没什么可挑的地方。 巡视的还算顺利,没被抓住什么把柄,今日行程也就差不多结束了。 最后到了申时,快回县衙的时候,周大人突然开口道:“我听说张大人一直在坚持做试验田,想提高粮食亩产,现在已经小有成效了,不如带我们一道去看看,如果真的有用,这种方法就应该推广开来,造福百姓!” 张平安闻言愣了一秒,然后拱手行礼道:“下官遵命!” 第504章 避其锋芒 一众人又重新改变路线,浩浩荡荡去了试验田。 田官和管事的刚刚才收到消息,忙不迭的出来恭迎众人。 周大人摆摆手道:“无需多礼,带我们去各处田里看看。” “各位大人,这边请!”田官躬身行礼道。 张平安走在周大人身边,指着远处的田地道:“周大人,前面几块地刚刚秋收完,重新犁地肥田后,现在准备换一茬种子种的试试看,还在育种阶段,是我的同窗兼好友去海外小国进行海外贸易时带回来的安南稻。” “嗯,我听周参将提过几句,这茬种子能不能适应江浙地区的土地和天时还不好说,不过你之前分的几块试验田,据说有一块能增产将近三成左右,是真的吗?”周大人侧身问道。 “回禀大人,是真的,成果最好的那块田增产了将近八十多斤,成果其次的中等的那块田也增产了三十多斤,我准备明年春播时将种子推广到慈县底下各村镇种的试试看,要真的能稳定增产这么多,也能让底下百姓们多吃几顿饱饭”,张平安道。 “想法不错”,周大人听完夸道。 众人来到正在育种的那块田,现下还只浅浅地冒了层绿芽出来,看不出什么区别和变化。 周大人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田里的泥土,又放到鼻子前嗅了嗅,然后才起身道:“打理得还算尽心!” 旁边跟着的几位钦差不阴不阳地笑道:“没想到周大人不仅文武双全,还懂农事呢?” 周大人背着手淡淡笑了笑回道:“我本就是农家子,会种田有什么稀奇的,小时候我还跟着我爹一块插秧呢?” “呵呵,我倒忘了周大人原是出身农家的”,有一钦差呵呵笑道。 其他几位钦差表情也有些意味不明,不过都没再接话。 众人继续往前去仓库看种子。 周大人把每块田的种子都放在掌心仔细查看对比,半晌后才拍拍手,命随从将每份种子都装了一份带上,道:“张大人,明年春播你只管大力推广这种种子,不管是从色泽还是大小,包括饱满度来看,这最后一块田的种子都是十分难得的,明显优于其他几种,我们先在慈县看看成效,如果依然效果显着的话,明年朝廷可以考虑在南方各地大范围推广!” “下官遵命”,张平安躬身应道。 “嗯,不过那个安南稻的事情你也得盯紧了,不可松懈,粮食是国之根本,重中之重!”周大人凝重道。 “下官明白!”张平安应道。 在试验田又整整转了一大圈后,众人才回了县城。 本来是安排了要去酒楼吃晚饭的,不过被周大人拒绝了,说今日劳累,回驿馆吃就行,其他人当然也只能跟着应和。 钱大人在一旁捋着胡须等到最后,才笑着开口道:“诸位先回驿馆吧,今日晚上我可得和我这个侄女婿一道回县衙用饭了,这次来慈县我三哥还托我带了不少东西过来给他们两口子呢,我可不能把这些东西再带到下一个县去!” “哈哈哈哈,老钱,还是你们家族人丁兴旺啊,走到哪里都有亲戚”,有一钦差打趣道。 钱大人也笑着开玩笑:“那是!老丁,你可羡慕不来!” 就这样说说笑笑间,钱大人顺其自然坐上了张平安的马车,也不显得突兀。 到了驿馆门前,各自寒暄行礼后分开。 张平安带着这位堂叔回了县衙。 此时,早已过了正常下值的时间,华万里等人告辞行礼后便各自回家了。 其他随从也被张平安打发走了。 这位堂叔特意找借口跟着回县衙,张平安猜肯定是有话要跟他交代,自然是两人密谈最好。 果然,确定没有外人在以后,这位堂叔才慢悠悠开口道:“之前就听我三哥说你在慈县干的不错,这次巡视一看果然如此,你还是有点本事的。” “六叔谬赞了”,张平安谦虚道,“这次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六叔海涵!” “这次接待你礼数周全,没什么可挑的,何况有周大人跟着一起,作风也不便太过奢靡,一切以俭朴为主,这些我早已有心理准备了”,钱堂叔摆摆手道。 说完目光犀利地看向张平安:“对于这次的南巡,你就没什么想问的?” 张平安沉吟片刻后回道:“是有几处地方小婿还不是很明白,望堂叔指点!” “你说说看”,钱堂叔道。 “主要有两处地方,其一,周大人现在明明是武将,却能在这次南巡中作为钦差之一出行,且还是处于领头羊位置,这在大夏朝开朝以来是绝无仅有的先例,其二,之前岳父是十分反对我和周大人有任何牵连的,但这次却感觉堂叔你们这些世家出身的大臣,和周大人的同僚关系还算比较和睦,这……”,张平安有些迟疑,没再继续说下去。 “你是想说为什么我们这些世家门阀和阉党好像站在了同一战线,对吗?”钱堂叔放下茶杯,抬头问道。 “是这样!”张平安点点头。 “你的感觉没错,这也是我今天要和你说的”,钱堂叔道,“现在周大人已经和我们几大世家达成了一致,朝廷现在一切以北伐为目的,预计今年年底或者明年年初可能会进行第一次北伐战争,先探探对面的底再说!” “所以现在岳父让堂叔您带话的意思是说朝廷现在风向变了,世家立场也变了,我可以放开手脚先把政绩做起来对吗”,张平安分析道。 “你只说对了一半,我要提醒你的是,世家的立场不是变了,是暂时变了而已”,钱堂叔道,“你这个七品县令虽然品级不高,但精锐的水师都驻扎在你的地盘上,你要密切注意他们的一举一动,万不可掉以轻心!” 看到张平安若有所思的表情,钱堂叔顿了顿才叹了一口气继续道:“唉,目前这样的选择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山河破碎,朝廷偏安一隅,行军打仗不是我们所长,北方那些蛮子和反贼更不好对付,加上前线异动频繁,大夏这艘船眼看着到处漏水,我们要是不管不顾再继续窝里斗,迟早沉船! 无论如何,起码要先将那些北方蛮子赶走了,再谈其他,你要知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能将老祖宗的江山拱手让给外族人吧!” “小婿明白”,张平安点头道。 “姜奉平我记得是你州学的同窗对吧”,钱堂叔突然又问道。 “不错,正是!” “你以后注意着些,尽量别和他来往,他父亲仗着在前线手握军权,野心勃勃,早已被有心之人看在眼中,我估摸他们家是秋后的蚂蚱,蹦达不了几天了”,钱堂叔捋着胡须冷笑道。 张平安虽然心中惊讶,面上还是安然应下了。 接着,钱堂叔又讲了一些朝堂上发生的其他事情,都是张平安这个级别很难了解到的。 总结下来,就一个意思,周大人现在锋芒正盛,阉党势力广泛,且根深蒂固,世家有所不敌,为了避其锋芒,也为了避免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两边暂且和解。 周大人背后代表的是阉党势力,也是保皇派,现在周大人这一方和各个世家达成了短暂和解后,准备先齐心协力北伐,驱逐异族,剿灭反贼,恢复江山一统。 其中,驱逐异族是放在第一位的。 世家们现在也只是想把周大人这一方当工具人用,利用他们收复河山,再往后的事就不好说了。 两边都可能过河拆桥。 所以现在大面上看着,两边关系还过得去。 张平安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周大人机敏过人,做事又深谋远虑,他会甘心只被人利用吗?” 就他接触看来,周大人可不是什么善茬! 第505章 陈姑姑的方子 “是不是善茬有什么关系”,钱堂叔闻言不屑地笑了笑,眼神轻蔑。 “自古以来能混朝堂的有几个是善茬?成王败寇罢了!从前严阁老可是朝堂上的常青树,最后又怎么样?还不是落了个不得善终!你既然是钱家的女婿,也算是自己人,今天堂叔就再教你一句话,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息!” 话语中饱含骄傲与自信! 也许这就是世家能屹立千年不倒的原因之一。 “小婿受教了!”张平安郑重的起身拱手行礼道。 “走吧,带我去看看我侄女去,好久没见她了”,钱堂叔起身笑道。 两人一块儿去了后衙。 钱攸宜收到消息后早已吩咐厨子开始摆饭。 见钱堂叔进来连忙上前福了一礼:“六叔,侄女儿给您请安了!” “快坐下,快坐下,你身体一向不好,不要来这些虚礼!”钱堂叔连忙摆手道。 张老二和徐氏也上前互相见礼。 等张氏和张老头出来后,钱堂叔按规矩上前行了一个晚辈礼。 然后众人才入席落座。 钱堂叔在官场浸营许久,即使不说话,身上也自带一股官威,虽男女分开摆的席,也还是让徐氏等人拘束不已,话都不敢多说,生怕说错了丢脸。 不过,钱堂叔本也不是为了吃饭来的,饭后,留下礼物后,便回了驿馆。 徐氏这才松一口气。 连忙招呼丫鬟过来:“夫人的药熬好了没有?” “回老夫人,熬好了,需要奴婢现在端过来吗?”丫鬟问道。 “行,端过来吧,饭后吃正好”,徐氏笑道。 “娘,什么药啊?”张平安听了疑惑道。 “我找陈二姑给你媳妇儿仔细把了脉,陈二姑给开的方子,据说还是她们家的祖传秘方呢!”徐氏喜滋滋道。 “生孩子的方子?”张平安扶额,“之前不是吃了那么多剪秋开的补药了吗,是药三分毒,这些药可不能瞎吃!” “哎哟,儿子,这你就不懂了,不是乱七八糟瞎开的药,是陈二姑仔细把脉以后开的,女人喝了有好处的,不信你问你媳妇儿”,徐氏拍着大腿解释道。 钱攸宜见此只好淡淡的笑了笑,回道:“不错,剪秋他二姑来帮我把了脉的,她说喝了对身体有好处,看看能不能开怀,姑且一试吧!” “你看吧,我没瞎说吧,陈二姑是大夫,和咱们家关系又好,她指定不会害咱们,你就放心好了,也不用喝太久,她说连喝十天就可以了”,徐氏道。 此时,丫鬟捧着托盘小心翼翼的端着药过来。 徐氏用手摸了摸碗沿,满意的点头道:“温度正好,不烫了,来,攸宜啊,把它喝了!” 钱攸宜接过药皱了皱眉,看着身边的一圈儿人,到底最后还是一口气喝完了。 徐氏见了后又连忙拿出准备好的蜜饯让儿媳妇吃:“快,甜甜嘴!一会儿就不苦了!” 凭心而论,钱攸宜对这位婆婆是不反感的,也不讨厌,虽说市侩俗气了点,但是心思一眼就能望到底,相处起来很放松。 平时也不会过多干涉她,摆婆婆的谱。 这对于她来说就够了! 至于催生,她很理解婆婆想要抱孙子的心情,传宗接代是人之常情,不过自己恐怕要让她失望了! 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倒药的事情让徐氏知道了,这次吃药徐氏盯得很紧,非要当面看着她喝了才行,面对徐氏殷殷期盼的眼神,她也不好再说拒绝的话了。 眼看已经成婚快一年了。 钱攸宜已经暗暗决定,这次吃完药以后,她不会再吃任何药了。 这辈子她已经吃药吃的够多了,何况她知道吃了也没用。 等到成婚一年的时候,她就跟张平安坦白她的情况。 蓉嬷嬷在一旁欲言又止,按她的想法,张家一家人低门小户的,就应该跪着捧着他们家小姐才行,干嘛非得顺着婆婆的心意吃药啊! 可惜主子不听她的,唉!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间,南巡的这些人已经在慈县逗留了四五天,该巡视的也巡视的差不多了,准备明天往下一个沿海州城去。 周大人在临出发前的这天晚上,才单独见了张平安。 俩人约在了一处僻静的酒楼一块儿吃饭。 第506章 是老乡吗 晚风习习,酒楼正好临湖,比旁处凉快几分,微风从包间的窗户里迎面吹进来,驱散了暑意,伴着蝉鸣蛙声,让人不由得心静了几分。 周大人表情平静地执起茶壶慢慢洗茶、煮茶,在飘起的袅袅茶雾中让人分外看不透。 “这是我特意从临安带过来的蒙顶甘露,是圣上赏赐的贡茶,尝尝看”,周大人煮好茶后,给张平安和自己各倒了一杯。 张平安端起茶杯先轻轻嗅了嗅,不愧是贡茶,茶汤呈现出杏绿色,清澈明亮,叶底饱满匀整,还未入喉便能感受到茶汤的鲜嫩和清甜,茶雾中带有嫩香和甜香,仿佛春风拂过舌面。 等轻抿一口后,茶汤的香气和滋味滑入喉咙,顿感回甘持久,喉底留香。 说实话,的确是一分价钱一分货,跟普通的茶天壤之别,要是能换个季节,在冬天喝上,那就更完美了。 现在这么热的天喝热茶还是感觉有点不对味。 “确实很不错,不愧是贡茶,下官今日是跟着沾光了”,张平安不吝赞美道。 “是啊,好的东西就是不一样,要是冬日赏雪时喝,口感会更加清爽,不过我是一年四季都习惯喝热茶的,解渴润肺”,周大人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什么,淡淡道。 “我记得《吕氏春秋》中提过‘甘水所多好与美人,辛水所多疽于痤人’,周大人这个习惯有利于养生,下官应该跟着多学学”,张平安笑道。 “这是跟着我义父从小养成的习惯罢了,并不是特意养生!”周大人回道,“不过提到《吕氏春秋》,倒是让我想起了幼时读《淮南子》时,里面有一句话曾让我印象深刻,‘竹芋肖竹芋,番薯肖番薯’,意思是两种东西表面上看着一模一样,实际内里差别很大,就像这茶叶,长的都差不多,冲泡后喝到嘴里感觉却大不相同。” “原来周大人也十分擅长茶道啊,下官自愧不如”,张平安拱手道。 “不,老实说,我并不擅长茶道,但是有一个道理我懂,最好的一定是最贵的,无论是物还是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价值”,周大人缓声道。 说完侧头回忆道:“小的时候,嗯,大概是六七岁时吧,太久了我也记不清了,当时义父在皇上身边有几分体面,被赏赐了一盘进贡的荔枝,在京城这可是个稀罕东西,轻易尝不到,义父派人送了一些给我,让我也跟着尝尝,说实话,我没觉得特别好吃,甚至还比不上我在村里摘的桑葚甜,所以导致我很长时间都不喜欢吃荔枝,一直以为荔枝就是那个味道。 直到后来我入宫做了八皇子伴读,偶然吃到了新鲜进贡的挂绿荔枝,才彻底改变了这种印象,原来并不是荔枝不好吃,而是我没吃到最好的。” 这话太重,蕴含的深意太多,张平安不好接,索性埋头给两人添茶。 周大人本人却好似丝毫没感觉到尴尬的气氛在两人中蔓延,慢悠悠的喝了两杯茶。 不过,好在周大人接下来换了话题。 “虽然你在慈县上任时间还不长,但是方方面面也算是做的有声有色,不枉费我当初特意帮你周旋调到慈县来”,周大人也不在意张平安是否接话,继续淡淡说道。 也有提醒的意思。 这个人情张平安是得领的,放下茶杯后便郑重的再次拱手道谢。 周大人眼神中锋芒乍现,意有所指道:“我不需要谁谢谢我,说到底,也是各取所需罢了,不过我希望你能看清如今朝堂的局势,今后谨慎做好每一个决定,千万不要一招不慎,让自己满盘皆输成为弃子,不能创造价值的人是无法在这个世道好好生存的。” 张平安闻言,一瞬间心里想了很多,猜测估计还是因为钱堂叔单独过来吃饭后,所以周大人有所猜忌了,也是提醒自己以后在他和世家间要谨慎选择。 但是自己和钱家本来就是姻亲关系,有些事真的很难避免! “下官明白,多谢大人提点”,张平安面上还是点头恭敬地应道。 此时,小二进来上菜。 张平安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周大人,我们慈县的海鲜很不错,您也尝尝看,请!” 周大人也没客气,拿起筷子开始慢慢用饭。 两人用餐礼仪都是无可挑剔的,中间没再说话,不紧不慢地吃完这顿饭后。 张平安知道周大人不好去烟花之地,本想请周大人再去听听本地有名的越剧,也以表重视。 被周大人摆手拒绝了:“下次吧,这次南巡路途遥远,行程安排的很满,还是公务要紧,何况明日还要赶早出发,今日本官需要早些歇息。” “明白,那下官派人送您回驿馆”,张平安道。 “嗯”,周大人点点头。 两人一道起身出门。 吃饱是张平安信得过的人,在买大人手下训练一段时间后更加精干,一直被张平安留在身边帮忙跑腿。 今日出来吃饭也是吃饱跟着。 张平安便吩咐了吃饱跟着一道送周大人回驿馆。 几人在酒楼门口侧边等车夫赶车过来。 周大人背着手长身玉立站在酒楼门口,气质斐然,一看便不是普通人。 比当初张平安在破庙里第一次见到他时威势更甚,也成熟了很多。 没一会儿,周大人的下人便赶着马车到了近前。 临上马车前,周大人突然开口道:“张大人,你觉得二零一二这几个数字会是什么意思?” “二零一二?大人怎么突然问这个?不过单凭这几个数字着实让下官有些费解!”张平安面上露出一派茫然的表情回道。 “不急,你可以慢慢想,等下次见面的时候告诉我你的答案就可以了”,周大人背着手淡然道。 “对了,有空的时候你可以看看《晋书》石勒篇,或许会有所启发!” 说完便上了马车。 留下张平安一个人在原地惊疑不定。 这下基本可以确定了,周大人多半就是穿越的老乡。 不过,对方可比自己混的要风生水起得多,说不定还想着黄袍加身,效仿宋太祖呢! 哎,难办!不知道到底要不要承认啊! 第507章 大堂嫂生了 不过好在周大人也没有立刻逼着张平安承认,这让张平安淡定许多,起码有时间思考。 第二日一早,周大人等人便带着随从赶往下一个县。 县衙上下都松了一口气。 杨县丞更是擦了擦额头的汗夸张道:“这下可以睡个好觉了!” 其他人也心照不宣的点点头暗自附和。 时间如流水般一晃而过,转眼来到九月份中旬。 六姐夫在慈县待了一段时间,确定武器能稳定使用后,便在十几日前回了临安。 应该正好能赶上六丫生产。 周参将在周大人走后,则更加勤快的练兵,现在连县衙也来的少了。 郊区水师大营更是实行封闭式管理,连张平安这个县太爷现在都轻易不得入内,也不知道现在捣鼓成什么样儿了。 绿豆眼带回来的安南稻倒是种的很好,发芽率高,栽种成活率也高,有些秧苗不行的也及时补苗了,现在已经有了快两尺高,青色的稻谷一眼望去郁郁葱葱的,长势喜人。 如果顺利的话,能在十月底或者十一月初收割,只希望天气给力,不要下大暴雨。 为此,张平安还让人在地里支了很多半人高的木桩,做了很多草席备着,万一真是下暴雨,也能抵挡一阵子,聊胜于无。 本以为会是六丫那边先传来喜讯,谁料却是大堂嫂先发动了。 还是徐氏先发现的,她生的孩子多,有经验,加上陈二姑也叮嘱过,越到生产的时候越要注意,所以这段日子一直就让英娘在卧床休养,让丫鬟时时注意着。 等到丫鬟来通禀说英娘肚子不舒服时,徐氏进房里用手一摸就知道是要生了。 连忙吩咐丫鬟道:“快去请接生婆和陈姑姑过来,对了,老太太那里也说一声。” “哎”,丫鬟应了一声,连忙跑出去了。 “英娘啊,你现在感觉咋样,能起身不?”徐氏关心道。 英娘一脸隐忍的表情,摸着肚子点头道:“就是感觉肚子一抽一抽的,有点儿疼,不过还能忍得住,二婶,你扶我起身吧!” “哎,行,生孩子一般没这么快,等会儿我给你端碗红糖鸡蛋水进来,你吃了就有力气生了”,徐氏一边扶着英娘起身,一边安慰道。 此时,张氏也收到消息过来了,看到英娘的样子,上前摸了摸肚子后道:“还得一会儿才能生呢!” 然后和徐氏一起扶着英娘去了衙门后门隔一条巷子的产房,路程不算太远,走几分钟就能到,是前两个月就为了英娘生产特意备好的。 等扶着人到产房好不容易安顿下来后,徐氏和张氏都出了一身汗。 徐氏喘着粗气道:“娘,您先在这看着,接生婆和陈姑姑一会儿就到,我回去端碗红糖鸡蛋水过来,吃了好有力气生。” “行,你去吧”,张氏点头道。 不一会儿,徐氏便带着丫鬟和婆子过来,用食盒拎了红糖鸡蛋水。 接生婆和陈二姑紧跟着也到了。 “还早着呢,先吃点东西吧”,接生婆摸了摸肚子后淡定道。 又指挥丫鬟去烧了热水煮剪刀布片之类的。 不过这个孩子可能是在娘胎里待习惯了,迟迟不愿意下来,张平安下衙时都还没生出来。 张氏和徐氏跟着等了一下午也真的有些累了,回来吃晚饭时疲惫的紧。 钱攸宜侧头道:“奶奶,娘,你们守了一下午也累了,待会儿我去看看堂嫂吧!” 张氏摇头道:“你的心意我替你堂嫂领了,不过你还是别去了,那边有丫鬟婆子还有大夫呢,比当初我们生孩子时条件可不知好了多少,你还没开怀,去了当心冲撞了,不好!” 徐氏也跟着道:“就是,你还没开怀呢,去不得,这都是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你不去也没人挑理的,等你堂嫂生下来之后你再去看就行。” “行,那我多给堂嫂准备些补品,她刚生完,肯定会气血不足”,钱攸宜点头道,也不再坚持。 张老二在一边有些羡慕的感慨道:“大哥家又要添丁了啊,希望是个男孩才好。” “英娘都这把年纪了,说实话,男孩女孩都行,算有个依靠吧”,张氏道。 吃完饭后,张氏有些疲累,便回房歇息了,徐氏又去了产房那边盯着。 张平安和张老二都是男丁,又是隔房的,更不方便特意过去了,只能等生了再过去看看孩子。 一直到天黑透了,快过戌时的时候,英娘才平安生产,生下一名男婴。 徐氏抱着孩子欢喜的很,只恨不是自家的。 陈二姑跟着忙活了这大半天,看到平安生产了总算松口气。 英娘已经因为脱力昏睡过去了。 “等她醒了,让她多喝些红糖水,记得坐满月子,千万别下床,晚间给她灌的那碗催产药药性还是有些烈,得注意休养”,陈二姑嘱咐道。 “行,我会注意的”,徐氏点点头,让丫鬟拿出封好的诊费给陈二姑。 嘴里接着又有些抱怨道:“我这大嫂当婆婆倒是当的舒服嘞,把儿媳妇推到慈县来,什么都不管了,钱也没看到一文,我倒看看这下子英娘生了儿子她还管不管了!” 这种家务事陈二姑不便掺合,笑了笑没作声,在下人的陪同下回去了。 此时已经夜深,也不好再惊动别人,徐氏只能跟着陪夜,说心里一点怨气都没有是不可能的,不过更多的是怨自己大嫂,也有些心疼英娘,想想也便罢了。 第二日一早,张平安几人才得知消息。 张老头和张老二听了也很欢喜,毕竟是张家的男丁。 “让厨子炖一些补汤,咱们亲自送过去,看看大嫂,顺便也让奶妈子过去换娘回来休息一下,估计她也累坏了”,张平安转头对钱攸宜道。 “行,”钱攸宜点点头。 话音刚落,早饭还没吃完,驿馆的人送信过来。 张平安打开一看,笑了,原来是六姐前日早上也生了,是个男孩儿,算起来,比英娘的孩子略大了一点点。 也算是双喜临门了! 第508章 还是去吕宋 “这下好了,六丫算是在于家站稳脚跟了,我也放心了”,徐氏喜不自禁。 又吩咐了下人帮着一块儿收拾些吃的用的送到临安去,也算是娘家的一片心意了。 不光六丫有,大丫二丫也没落下。 张氏见了也忍不住跟着露出笑容,家里所有人都越过越好,能不开心吗! 张平安得知后也为六姐高兴,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平安锁和一套上好的笔墨纸砚差人一块儿送出去。 算是他这个做舅舅的对孩子美好的祝福。 “这几个后出生的小家伙可真是享福了,会挑时候”,徐氏见了忍不住笑叹道,也没拦着。 饶是都是自己的亲外孙,她也不得不承认,前面大丫二丫的几个孩子出生时她可没有这么大方。 那时候家里条件还不算特别好,只能先顾着自己家了。 因此现在在不过分的情况下,她也愿意多贴补两个女儿一些。 “那可是我亲外甥,当然得给他准备一些好东西了”,张平安笑着回道。 英娘这头,生产这事儿还得及时往临安送信,毕竟她是大房的儿媳妇,自然应当跟大房那边说一声,看看接下来的满月宴是怎么办。 有下人跟着伺候着,吃的好睡得好,加上有了儿子后心情也放松了,英娘在坐月子期间,没几天竟然还胖了不少。 孩子也褪去了刚出生时皱巴泛红的样子,长得白白嫩嫩,胳膊跟藕节似的,一看就知道喂的好。 也许平时各房都有一些自己的小心思,但要说真正坏到底的人那是没有的。 现在二房吃喝更是不缺,徐氏还不至于在吃住上计较,短缺了英娘母子俩啥东西。 大房那边李氏收到信以后自然是高兴的,毕竟孙子不嫌多,都是自家的血脉。 本想带着男人儿子一道去慈县看望英娘和刚出生的孙子,亲自给二房当面道谢,也顺道接两人回来,在临安摆满月酒。 谁知道临动身的时候,梅子也发作了,生了一天一夜,好不容易才生下一个女儿。 李氏虽有些失望,但到底梅子前面已经生了一个儿子,还算能接受。 现在条件好了,不像以往在乡下,生完就得下地干活,不说坐全月子,给梅子坐个半月子还是要做的,养好身体才能再生,这点李氏还是有分寸。 张氏和张老头都不在,没人能搭把手,三房更是指望不上的,家里家外事儿不少,李氏忙的团团转。 伺候产妇和奶娃娃最是要用心,总不能这一摊子事都压在二柱媳妇儿头上。 二儿子家也一堆孩子呢! 李氏权衡一番后,最后只能给徐氏这边回信,说明了情况,等梅子坐完半月子以后,她再带着大柱和张老大一道去慈县接英娘回来。 这种事也是赶巧了,徐氏收到信以后气归气,也只能等大嫂半个月以后过来接人。 张氏知道后叹了一口气,没说什么,继续在一边抽她的水烟。 张平安自然更不会说什么了,多个人吃饭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事儿。 他现在正在着手准备推广安南稻的事情,眼看安南稻在慈县各地长势喜人,完全能够适应这边的气候和土壤条件。 张平安相信,如果能再加上苏二愣的套种方法,来年的粮食收成必能增产一大截。 现在慈县是三县合并,只要在慈县大面积种植看到了成效,那么接下来在全国推广,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这件事真的还得多亏了绿豆眼,也不知道绿豆眼儿现在在临安休养的怎么样了。 偶尔张平安还怪惦记他的。 不过这人真的经不起念叨,张平安刚想到绿豆眼,第二天绿豆眼就回了慈县。 整个人比出海刚回来时白胖了不少,明显这两个月没少补,又有点以前国子监的那个绿豆眼的影子了。 还是嘻嘻哈哈,吊儿郎当的老样子。 “在家待了两个多月,可憋死我了”,绿豆眼摇着扇子翘着二郎腿悠哉道,“嘿嘿,这么久没见,大家有没有想我啊?” 华万里在一旁敲了敲桌子,有些无奈道:“站有站相,坐有坐相,你能不能好好坐着说话!” “ 嗐,怎么舒服怎么坐呗,瞎讲究什么”,绿豆眼翻了个白眼,他就受不了华万里碎碎念这一点,像个老妈子似的,一点都不潇洒! “看你重新变得又白又胖,就知道不用人操心了,哪需要我俩惦记啊,没少吃好东西吧?!”张平安打趣道。 “那是,我可是卯着劲儿吃了不少好东西,才把肉又重新补回来的,我身上的肉都是福气,你不懂,回家的时候我娘看到我瘦了这么多都心疼坏了!”绿豆眼理直气壮回道。 “行行行,知道了,有娘的孩子是个宝”,张平安摇摇头笑道。 说完又正经问道:“你这次回来是又要准备出海了?” 绿豆眼点点头应道:“昂,对啊,歇也歇够了,在家玩着没意思,索性在年前再跑一趟,这次不往远了去。” “还是准备按计划去高丽?” “不,去吕宋”,绿豆眼摇头回道。 “怎么又改主意了?”张平安挑了挑眉有些惊讶。 “还不是那个周大人,我回临安之后才知道,周大人找过我爹,想让我们家出船去一趟吕宋,因为隔得不远,再加上周大人现在在朝堂上风头正劲,我爹不想得罪他,便答应了,现在家里闲着的人就我一个,只能我去了”,绿豆眼摊了摊手有些抱怨道。 说完想起什么,拍了下脑袋道:“对了,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吴胖子,我打听了一下,就是胶州吴家的人,这次出海我准备让他跟我一起去,他们家的人世代跑船,出海经验丰富,对这些海外鸟语懂得也多,能交流,有他帮我应该能轻松不少。” “你让别人一个大少爷给你打杂,别人能愿意吗”,华万里随口道。 “那有什么不愿意的,落毛的凤凰不如鸡,吴家情况也复杂的很,一句两句跟你说不明白,反正要是我去跟他说了,我敢保证,他指定愿意,出海虽危险,但搏一搏,说不定还有咸鱼翻身的一天,地道的生意人其实都是赌徒,他会去的”,绿豆眼信誓旦旦道,这是作为商人的本能,是刻在骨子里的。 “那位吴公子现在还在驿馆里做事,我看他倒是挺自在的,听底下人禀报说做事儿也还麻利,挺有眼色,不是吃不了苦的人”,张平安回道。 说完又有些沉思:“看来周大人对这件事挺坚持的,希望这次能如愿吧!” 如果真能找到这几种高产作物,确实能够极大的缓解粮食问题。 尤其如果以后万一能北伐成功的话,满目疮痍的北方各地粮食绝对紧缺,这几种高产作物能解燃眉之急。 也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尽快安抚乱局。 就这样,没过几天,绿豆眼说服了吴胖子一道同行,两人带着随从再次出海去了吕宋。 周参将已经提前收到周大人送来的消息,还拨了一支精锐小队跟着护航。 张平安和华万里还有周参将一起去码头送行。 绿豆眼扶在船舷上摆了摆手十分乐观:“放心吧,结冰期之前我们就回来了,到时候给你们带吕宋的香料烤肉吃!” “你是真心大啊,一路顺风!”华万里摆了摆手道。 “一路顺风,等你回来烤肉吃!”张平安也有些好笑,挥了挥手告别。 绿豆眼只摇着扇子嘿嘿笑了几声,大船渐渐远去! 又过了好几日,很久不见的大伯母李氏带着张老大和大柱堂哥一道来了慈县,还带了不少礼物,虽不是很贵重,不过礼节上算是做到位了的。 一是感谢徐氏帮着照料了英娘这么久,二是接英娘和孙子回临安。 现在天气不冷不热,正是出行的好时候,再说还要办满月宴,总不能在慈县办,回临安才是应当应分的,这点礼数李氏很明白。 徐氏接过礼物,阴阳了几句出了气,才带着大房几人去了后巷产房。 李氏干笑了几声,也不回嘴,毕竟占了便宜,被说几句也正常。 等看到英娘和孙子被养的白里透红时,李氏就知道母子俩在慈县被照顾的很好。 “哟,这还有奶妈子和丫鬟伺候呢,二弟妹你费心了,英娘瞧着都胖了不少”,李氏笑道,心里也是真心感激。 要不是老太太带着英娘来了慈县,家里两个产妇她肯定看顾不过来。 说完又要去抱孩子:“噢噢,奶的乖孙,让奶奶抱抱,长的真好啊,白白胖胖的,像你爹小时候!” 边说边轻轻摇晃着孩子,拿起拨浪鼓逗孩子玩儿。 大柱站在一边也忍不住笑着摸了摸孩子的脸,说道:“娘,您看这孩子眼睛多大啊,又黑又亮,瞧着就聪明”。 “是呢,以后定能跟他小叔一样出息,等他到年纪了我就送他去读书,跟他几个哥哥一样上私塾”,李氏抱着孩子笑着附和道。 徐氏站在一边,说实话心里有点酸,感觉照顾了这么久,到头来孩子还是别人家的,马上还要带回临安去,像被人摘了桃子似的,有点不舒服。 唉,说来说去,还是期盼儿媳妇早点怀孕吧,说到底,孩子还是自己亲生的才好! 孩子也不哭,乖的很,睁着一双大眼睛滴溜溜转,看的周边人都心生喜爱,氛围一时其乐融融的。 英娘从李氏进来后便有些紧张和拘谨,她知道婆婆这是来接她们母子俩回临安的。 来慈县这段日子是她近些年来最放松开心的时候了,吃住都好,不用看脸色不说,还能学手艺,跟临安一对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老实说,她是不想回去的,她们家情况特殊,回去以后暗地里肯定会有很多矛盾。 不过她也知道这里不属于自己。 默了片刻,看婆婆和男人都在逗孩子,英娘便自己起身将收拾好的东西归置在一起,好方便走的时候带走。 养了快一个月,身体也好的差不多了,简单的不费大力气的事情英娘都可以自己做。 徐氏也没拦着,毕竟是大房的儿媳妇,总要回去的。 晚上徐氏让厨子置办了两桌丰盛的酒席,算是给大房李氏等人接风。 李氏看着繁琐的用餐步骤,又是擦手又是漱口的,还有桌上丰盛的菜肴,见过的没见过的都有,再看徐氏满头珠翠,一副富贵人家老太太的模样。 不由十分羡慕:“二弟妹啊,你们这日子是真好,羡煞旁人哦!虽说只有平安一个儿子,可比旁人家十个儿子都强!” 算起来,自己也只比二弟妹徐氏大一岁而已,可看起来却比二弟妹老的多。 三弟妹马氏也是个享福的。 硬要比较,妯娌三个里面自己是过得最苦的。 李氏心下暗自叹一口气,人和人不能比呀! 好在她想得开,也对现在的日子很知足,倒没什么特别不忿的。 一家人一块儿吃完饭后,正想各自回房洗漱歇息,张氏敲了敲手里的烟袋平静道:“都等会儿走,我有个事儿和你们商量。” “怎么了,娘”,徐氏问道。 其他人也都有些不解。 等大家都重新坐回位子上后,张氏才看着李氏淡淡道:“老大媳妇,今日我想了想,我觉得英娘还是暂时跟着我留在慈县吧! 一来呢,她现在正在学接生婆的手艺,回了临安那这门手艺只算学了个半吊子,算是白学了,二来呢,孩子也还小,梅子那边也还有个奶娃娃,家里地方也不大,回去不好招呼,这三来呢,我年纪大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没了,英娘跟在我身边时间久,有她伺候我我也习惯了,就让她在慈县陪着我吧,等我百年以后走了,再让她回去,你说呢?” 说是询问,不过看张氏那一脸理所当然的霸道样子,李氏还能说什么。 她有些不情愿,到底是自家儿媳妇,现在又有了孙子,回去是最好的,而且她也暗暗担心,英娘在二房这里过惯了富贵日子,往后回去该不好管了。 但是又不敢直接顶撞,毕竟伺候老人说出去是应当应分的,孝道大于天。 踌躇半晌后只能委婉拒绝道:“娘,这样不好吧,太打扰二弟他们一家了!” 第509章 有孕 “没什么不好的,后巷的房子也租了,平日吃饭也就多双筷子的事,留在慈县对她们娘俩有好处,你也落个清静”,张氏道。 李氏想了想,又望向徐氏和张老二道:“二弟,二弟妹,你们怎么看?” 徐氏愣了片刻,不过很快反应过来,看向自家男人,这种事她可不好做主。 张老二听了后倒是觉得对这事无所谓,今时不同往日,现在家里条件好了,仆从丫鬟一大堆,多个把两个人真不算啥事儿了。 于是开口表态道:“我和平安他娘没什么意见,总归是自家人,多双筷子的事儿,如果娘和大嫂你们都同意的话,那就让英娘留下来吧,也能给娘做做伴儿,等什么时候爹娘想回临安了,英娘母子俩再跟着一块儿回去。” 李氏闻言又沉默了半晌,心里叹了口气,她也知道婆婆这是为了家里清静才特意暂时把两个产妇隔开,心是好的,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啊,何况还有她在呢! 不过转念一想,英娘在这里确实比在家里要过得舒服的多,这全是沾了老头老太太的光。 罢了罢了,二房一家子过年总要回去的,算一算,也没几个月时间了,就让英娘在这儿再松快几个月算了。 想完这些,李氏才打起精神强颜欢笑道:“俗话说百善孝为先,既然娘想要英娘在这儿跟着伺候着,那就让她们母子俩留下吧,也免得折腾了,不过这就免不了叨扰二弟一家了,往后还得多看顾着些,麻烦你们了!” “哎哟,这说的哪里话,只要娘觉得好,怎么着都行”,徐氏说了句漂亮话。 张平安和钱攸宜作为晚辈,当然更不会说什么。 大柱听了后却不是很情愿,毕竟是结发夫妻,他对英娘是有感情的,要不当初也不会那么多年没孩子,还坚持不休妻,分开这么久,他也挺惦记英娘的,于是踌躇道:“这…要不还是回去吧,留在这儿太麻烦二叔一家了,本来就住了不少日子了,正好两个孩子没隔几天,一块儿带也方便,再说,我看平安这里下人多,也不缺人伺候。” 李氏听后默默用脚在桌下踢了踢儿子,论察言观色和人情世故,她是几个妯娌中最擅长的,以往也最得张氏器重,没想到生了两个儿子都没遗传到她这一点,木的很。 这时候说几句客气话就行了,还犟着来干嘛! 张老大也跟着轻咳了两声,端起茶杯喝茶,意思不言而喻。 他倒没想那么多,主要是觉得英娘母子俩留下来是自己家占便宜了,也不是不行,反正他孙子也不少。 “就这样定了,英娘先留下来,等过段时间再说其他吧”,张氏一锤定音。 其他人也跟着说好。 大柱低着头,只能不再说什么了。 家里还有一摊子事儿,李氏不放心,在慈县又留了一日,第三日几人便跟着镖局回去了。 临走前,大柱抱着儿子逗了逗,又给英娘留下了一些银子,有些不舍又有些惆怅道:“我走了,有啥事记得跟咱奶说啊,别闷在心里,自己保重好自己,照顾好儿子。” 英娘眼圈也红红的,眼泪在眼睛里打转,哽咽道:“你也是!” 她心里也很伤感,但是望着李氏几人走远的背影,心里却确确实实松了一口气。 大柱给孩子取了一个小名叫团团,意思是一家人团团圆圆。 本来李氏是想叫带蛋啊根啊的小名的,接地气,好养活,但是大柱现在在衙门里上工,见识广了,想法也不一样了,觉得还是得给孩子取一个稍微中听一些的名字,哪怕是小名呢,听着也不能太俗气了。 至于大名,全家最有学问的人就是张平安了,因此这个孩子的大名大柱是让张平安给帮忙取的。 名字是会跟随一个人一辈子的,事关小侄子的取名问题,张平安还真认真想了想。 最后定下了“思衡”这个名字,取自《九歌》山鬼篇‘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这句话,寓意孩子以后会思维广阔、明辨是非。 而且听着也朗朗上口,李氏当时一听就喜欢上了,笑道:“一听就是有学问的人取的,比当初晨阳他们的名字还好听呢!” 因此,孩子现在大名小名都有了。 虽然李氏等人回了临安,但是孩子满月的时候,钱攸宜作为当家主母,又是堂婶婶,还是给孩子办了几桌很体面的满月酒,邀请了相熟的几家人过来一起吃饭。 众人都是带了贺礼来的,钱攸宜也给准备了一条小巧的纯金平安锁链,孩子戴上去正好,也不会太沉。 要是回了临安,可能还没有这么热闹。 英娘抱着孩子,心里是十分感激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操持满月宴累到了还是怎样,钱攸宜自从满月宴过后,就总是提不起精神,即使每天晚上很早上床睡觉,第二天早上也还是起不来,精神不济,哈欠连天。 胃口也不好,吃的比往常更少了。 看得张平安担忧不已,说请个大夫来看看,钱攸宜又摆手拒绝:“我的身体我知道,没什么事儿,多休息几天就好了”。 这天晚上一起吃晚饭时,眼看媳妇儿就吃了两块比大拇指盖大不了多少的红豆糕就放下了筷子,张平安实在忍不住了,吩咐下人道:“去请个大夫过来。” 钱攸宜闻言停下擦嘴的动作,不解道:“怎么了?” “让大夫过来给你看看,你以前虽然吃的少,但也没有吃这么少的,最近这段时间看你也憔悴了不少,不管有没有事,让大夫看看咱们也安心”,张平安拍了拍媳妇儿的手回道。 就这食量都赶不上一个两岁小儿,看的人实在太担心了。 “你啊,我都说了我没事了,不是每个月都在诊平安脉吗”,钱攸宜无奈地笑了。 除了有些累,她真的没有其他的感觉,应该不是生病,她的身体她知道。 “看看也好,这吃的确实太少了”,徐氏看了看儿媳妇的碗盘,也关心道。 这么多美味佳肴,竟然还有人不想吃,她也搞不懂这些大户人家的女儿都是怎么养出来的,哎! 没一会儿大夫过来,也是府上用熟了的老大夫,平时都是他在给家里人诊平安脉。 看到下人过来请,还以为是谁生了什么重病。 听张平安说明情况后,不敢耽搁,连忙重新给钱攸宜仔细诊了诊脉。 片刻后才露出笑容,收回手,对张平安拱手笑道:“恭喜大人,贺喜大人,夫人脉象如珠走盘,这是滑脉啊!不过现在月份尚浅,还不能诊的太准,等下个月初我再过来重新诊一次,到时候就能确定了,我估计夫人疲累困乏也是因此导致,平时多注意休息就行,要是实在不放心,可以吃些药膳补一补!” 张平安和钱攸宜听后都愣住了,有些不敢置信,钱攸宜是对她自己的身体有数,张平安则是本就猜到了几分,所以暂时不敢抱有期待,没想到这就有孕了! 最激动的人是张老二和徐氏。 “大夫,你说的是真的?”张老二再次问道。 徐氏也满眼期待的望过去。 大夫捋着胡须笑眯眯道:“回老太爷、老夫人,八九不离十。” “哎哟,老天爷终于开眼了,这菩萨没白拜,陈二姑的方子真灵”,徐氏听后喜不自胜。 从怀里摸了几个银角子出来给大夫做诊费,满面笑容道:“同喜同喜,辛苦大夫了,劳烦您下个月初再来跑一趟!” “多谢老夫人,那在下先告退了”,老大夫拱手回道,这种情况他也见得多了,也很理解,让药童背起药箱就回去了。 第510章 南巡结束 “我有孕了?!”钱攸宜摸着肚子轻声喃喃道。 “哎呀,我就说你最近怎么吃的这么少又这么困,怪我怪我,都没想到这回事儿,往后可得注意着,刚才你吃的太少了,我让厨子现在重新给你炖一盅燕窝过来,再多放些红枣,补气血的,明天我就去问问陈二姑有没有什么养胎的方子,你就安安心心的养胎就好了,以后什么事都不要操心”,徐氏开心道,都有点儿语无伦次了。 她实在是盼了太久了! 张氏和英娘在一旁也跟着高兴,无论什么时候,家里添丁总是让人欢喜的。 蓉嬷嬷在一旁既喜又忧,一下子竟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张平安看出了什么,握了握媳妇儿的手安抚着笑了笑。 等晚上两人回房后,张平安才问道:“晚上看你情绪起伏挺大的,这不像你的性子,是不是这个孩子不能要?” “你怎么这么问?”钱攸宜挑了挑眉淡笑道。 “虽然你没跟我仔细说,但我知道你经常私下服药,包括上次堂叔过来时也给你带了不少药过来,所以你身体其实没那么好,但是生孩子就是在鬼门关走一遭,我虽不学医,医理却略懂几分,你不想跟我说实话我也不逼你,但是性命攸关的事你不要草率,要孩子也没那么急的,我们都还很年轻”,张平安认真道。 这话是他的真心话,按实岁算,他今年七月才刚刚满十八,放到前世,高中都可能还没毕业,他真的没那么着急当爹的,对他来说,现在搞事业更重要。 “你的想法真的跟其他人很不一样”,钱攸宜愣了下突然噗嗤一声笑了,接着看着张平安的眼睛平静道:“我说了我的身体我有数,你放心好了,要孩子也是讲究缘分的,这个孩子跟我有缘,我当然要他了!” “你…”,张平安还想说什么,钱攸宜摆摆手起身道:“啊,今日好累,我困了,想早点洗漱后歇息,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吧!” 情绪看起来竟然还有几分开心。 就这样,钱攸宜现在成了全家上下的重点保护对象。 徐氏更是恨不得把她供起来。 张平安还是有些不安心,后续又特意找了陈剪秋和陈二姑过来仔细诊脉。 两人是杏林世家出身,总比自己在这瞎担心强。 “除了有些体弱外,其他都还好,没到不能要孩子的程度啊”,陈剪秋道。 他都服了,诊脉都不知道诊了几次了,还非得看出个问题来不可嘛! “好吧”,张平安也不纠结了。 “你就安心当爹吧,别太紧张了”,陈剪秋只当好兄弟这是第一次要当爹太紧张了,不由安抚道。 “嗯,我知道”,张平安点点头。 等到收到岳父从临安送过来的表示恭喜的回信后,心里就更放松了,他在得知媳妇儿怀孕后的第二日就给临安钱家岳父那里送了信报喜,要是有风险,岳父总会有所示意的,毕竟是他的亲生女儿,现在没有,那说明确实是自己想多了。 一晃眼,到了十月底,天气渐渐冷下来,各处试验田里种的安南稻已经到了可以收割的时候了。 虽然相较本地水稻来说,安南稻谷粒更细小,但确确实实产量并不低于本地水稻。 亩产最低的是在丘陵贫瘠地区,一亩地大概能收200斤左右,亩产最高的一块地则还是之前苏二愣种的那块试验田,一亩地能收到400斤出头,算是非常高产了。 这一结果让所有人都十分震撼,就算是最草包的人,也知道一年两收或者一年三收,还如此高产,意味着什么。 周参将得知后,百忙之中还抽空来了县衙一趟,直叹:“这下百姓有福了,天意如此啊!” 快年底了,事务繁多,张平安忙的团团转,也没空管周参将。 仔细将安南稻的生长习性、周期、种子还有亩产等细节,巨细弥宜地写了奏章上报朝廷后,就看朝廷是否有人重视,明年要不要推广这种水稻了,不管别地儿怎么样,慈县反正肯定是要种的。 张平安也没忘了把这个情况单独写信禀报给岳父。 与此同时,周大人的南巡之路也终于结束了。 回程便没那么麻烦,可以直接从东山坐大船回临安, 这个冬日注定不会平静! 第511章 前线部署 在周参将要带着人启程去苍梧江前线的当天上午,张平安才得知他们要走的消息。 两万多人离开的动静肯定不小,再怎么隐蔽,也是瞒不住他这个县太爷的。 张平安有些吃惊也有些意料之中的感觉,笑了笑:“难得还想着跟我打声招呼啊!” 周参将大咧咧的只作不知,一脸无辜的表情打哈哈道:“张大人这话怎么说的,你可是一县之主,我们在你的地盘上待了这么长时间,要走的话,无论如何肯定都得跟你说一声才是啊,这点礼数我还是懂的!” “行,我知道了,那就提前预祝你们一路顺风”,张平安也没再多说别的。 “有缘再会!”周参将起身认真的拱手道。 就这样,当天晚上天擦黑的时候,周参将带着手下的水师精锐悄悄的乘船离开了慈县,直接坐船沿海北上去了苍梧江前线,但具体是去了哪个渡口就不清楚了。 张平安心中有种预感,姜家马上就会出事了。 俗话说天狂必有雨,人狂必有祸,苍天饶过谁。 以他跟周大人的几次接触来看,这些水师离开慈县必有原因,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定会闹出些动静来。 果然,没过多久,官府的邸报上就传来姜家父子俩在前线被北方派过来的奸细刺杀身亡的消息,前线沿江部署现由周大人接手。 失去了主心骨,偌大一个姜家,立时成了半盘散沙,长房嫡系这一脉只剩姜奉平和两个总角之年的小侄子了,虽被圣上追封了爵位,可逝去的人已经不在了,伤痛如何弥补! 华万里是个比较安于现状的人,放下邸报后叹道:“有时候想想像我这样做个举人,谋个小官小职的也挺好的,大事不用我担着,小事也不用我干,安安心心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说是这么说,但人活一世,咱们又读了这么多年的书,总得有点追求,不然岂不是白活一遭了”,张平安笑道。 “也是,谁又能真正的独善其身呢!”华万里无奈的点点头。 时间一晃眼,转眼便到了十二月初,马上就快过年了。 张平安作为县太爷,今年肯定是要在慈县过年主持大局的,等初一初二把一些必要走动的人情往来走完之后,初三便可以回临安了。 钱攸宜现在有孕满打满算还没满三个月,肚子也不明显,因此并没有跟家里亲戚说。 徐氏乐得清静,这才觉出自家单独一家在慈县的好来,起码不会被碎嘴亲戚打听来打听去,只要安安心心伺候儿媳妇儿养胎就好了,最好一举得男! 今年的冬天明显比往年来的要略早一些,早上出门时简直寒风刺骨,估计离下雪也不远了。 不过因为今年是个好年景,算是个丰收年,因此家家户户都愿意在年关前拿些钱出来置办点年货,买几尺布裁身新衣,买些糖给孩子们甜甜嘴,看着一家人脸上的笑容,便顿觉这一年到头的辛苦也值了! 就算如此冷的天,街上也热闹的紧,百姓们熙熙攘攘。 张平安心里却有些担忧,池塘里已经开始结冰了,估计近海也差不多,但绿豆眼却还没回来,如果再过上十日还没回来的话,那今年可能就回不来了。 绿豆眼带了出海经验丰富的吴胖子,手下也有不少经验丰富的老海狼,按理说不至于错判冰封期的,要只是耽搁了还好,就怕出什么事了! 结束一天的公务后,张平安下衙回家。 才进花厅,就看到徐氏正端了一盅汤殷切的递给儿媳妇,劝道:“慢点喝啊,小心烫,这是我特意找乡下老农买的乌鸡,小火慢炖了三个时辰,滋补得很!” “谢谢娘”,钱攸宜含笑接过道谢。 也不知道是不是怀孕的原因,自从过了怀孕初期的困顿期以后,钱攸宜就感觉自己的胃口被打开了,食量变大了很多,也一改往日挑食厌食的毛病,除了太油腻的还是接受不了外,其他吃食大部分都可以吃上几口。 徐氏也是花了很多心思变着花样和厨子一起给她做吃的,就希望她能养胖一些。 一时之间,婆媳关系空前和谐。 看到儿子回来了,徐氏连忙笑盈盈道:“回来了?累了吧,丫鬟已经在开始摆饭了,现在天儿冷了,今日我们吃锅子啊,热乎乎的,我还准备了你喜欢吃的面线!” “辛苦娘了”,张平安笑道。 “嗐,谢什么谢,娘就乐意给你们做吃的,看你们吃的开心,娘就心里高兴”,徐氏笑道。 说实话,张平安觉得冬日里吃火锅是一件让人觉得特别幸福的事情,就像下雨天躺在被窝里睡觉一样,有种奇妙的满足感和安全感。 尤其是吃的满头大汗时,再小酌一杯,就更觉得快活了,好像日子就得这么过才有意思。 其他人显然也吃得很满足,连最不贪嘴的张氏都吃撑了,又让张平安给她倒了几杯酒,喝完后坐在椅子上消食。 钱攸宜刚刚已经喝了两碗鸡汤,又吃了不少鸡肉,肚子已经饱了,但看到火锅咕噜咕噜的,还是忍不住动了几筷子。 她挺享受这样一家人聚在一起的静谧时光,没有那些让人心烦的狗屁倒灶的事情。 等消完食回房洗漱完后,时辰已经很晚了,张平安正准备歇息。 钱攸宜突然温声道:“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张平安被问的一愣,今日离腊八还有几天,也不是谁的生日,离成亲满一周年也还有两日,他想不出今日有什么特别的。 思考半晌后摇摇头道:“今日离我们成亲满一年的日子最近,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的了,要不夫人提示我一下?”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啊,不知不觉我们成亲都快一年了”,钱攸宜摸着肚子感叹道。 说完抬头看着张平安道:“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吗,等我们成亲满一年的时候我就告诉你我们成亲的原因,你应该也很想知道为什么当初我父亲选择了你吧?” 第512章 前因后果 “是有点好奇”,张平安点点头,随后又摇头笑道:“不过你现在应该了解我的,我好奇心没那么重,我只看当下,和你成亲后我觉得过得很好,你也很好,其他的其实没那么重要。” 钱攸宜看着烛光下神情温柔的丈夫,温声笑道:“我知道,不过有些话心里压抑久了,便总是希望有人能跟着一起分担分担,我本打算过两日,等我们成亲满一年时跟你谈谈的,不过今天晚上我突然觉得我很幸运,也很幸福,可能今日晚上才是适合聊天的时机,你愿意听我说说吗?” “当然,只要你想说,我随时都愿意听”,张平安重新给媳妇儿和自己披好衣服,摆好倾听的表情,认真道:“你说吧!” “噗嗤”,钱攸宜看张平安这个样子一下子忍不住捂嘴笑了,心情更放松了几分。 随后才缓声道:“虽然我是钱家的嫡次女,占了一个嫡女身份,看上去尊贵无比,但家里孩子实在是太多了,光我母亲就生育了六个孩子,我爹姨娘又多,加上我那些庶出的兄弟姐妹,家里我这一辈足有二十八个孩子,因为我天生体弱,父亲会偏爱我几分,但他孩子太多了,公务又忙,这份偏爱也很有限,多数时候我都是一个人在我自己的院子里,时日久了,真的很孤独!” 看着自己媳妇儿满脸惆怅的样子,张平安安抚性的拍了拍她的手:“无论如何,这些都过去了”。 “是啊,过去了,但是当时真的觉得很难熬,刻骨的孤独就是慢性毒药,死不了也活不好,我娘和姨娘们怕其他孩子过了病气,也不许他们和我玩儿,我到八岁才第一次上街,感受到鲜活的气息”,钱攸宜笑了笑。 然后侧头温声问道:“对了,你还记得那个叫吕一的孩子吗,就是在书肆门口卖身葬父那个。” “他?”张平安挑了挑眉,“当然记得,这可是唯一一个趴在我腿上说卖身葬父的人呢,记忆深刻!” 说完后,张平安有些回过味来,抚了抚额头,问道:“他不会是你派过去的吧,我记得那时候我和钱家还没有任何交集啊!” “是也不是”,钱攸宜回道。 张平安一脸洗耳恭听的表情,这会儿他是真的有些好奇了,说实话,吕一这事儿太蹊跷,他当时还怀疑了很久来着,但是怀疑谁他都没有怀疑到可能是钱攸宜。 “你忘了鹿鸣宴吗?当时我父亲可是还对我夸你来着!” “原来如此,我还真没想到岳父大人见一面就能记住我”,张平安点点头一脸恍然,又有些打趣道:“原来那么早我就被你家盯上了啊!” “嗯,当时父亲是提了一嘴”,钱攸宜点头道,说完又解释了吕一的事情:“不过那个小孩儿,他本就在街上卖身葬父,是恰巧被我碰到的,也有些可怜他,便给了他一些银子让他回去安葬他父亲,谁料,正好看到你好像要去书肆,我便想着让他顺便去试探你一番,我将来的夫婿可以穷,但人品一定要好!” “那他父亲的死因是怎么回事,我听那个人牙子说,好像是有些中毒的症状”,张平安回忆道。 “那可跟我没关系了,据说他父亲风寒已久,还有一些其他的不知道什么原因的病,大夫也没诊出来,便给他父亲开了一些五石散止痛,这药吃多了便会有些中毒的症状”,钱攸宜道。 “明白了,当时我还怀疑这是个阴谋呢”,张平安失笑,“后来那孩子的去处也是你给安排的吧,也算是做了件好事,给了他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嗯,我让我大哥安排的”,钱攸宜老实承认。 “那你去选秀又是怎么回事?” 问到这个问题,钱攸宜笑容淡了些:“其实我爹早已收到了选秀的风声,去宫里也只是不得不走个过场罢了,钱家目前是不可能有女儿入宫为妃的,我爹早已买通了宫里的大太监让我落选。 不过选秀出来的女子再嫁不宜太张扬。 我又是这样的身体,嫁去其他门当户对的世家一来是说不到什么太好的,二来当时正处在敏感时期,我爹也不想被人猜忌说靠联姻站队,三来嘛,大户人家总免不了婆媳和妯娌矛盾,从小我便看多了,也疲于应付这样的后宅斗争,所以干脆求了我爹找个人低嫁。 这才有了我爹提前给我物色夫婿的事。 老实说,像我这样的出身,又是这样的身体,也并不算十分机敏有野心,一旦有事,注定便会沦为家族的弃子,圣上还年幼,选秀本就只是一个拉拢狭制世家的手段罢了,送庶女那就是打皇家的脸,选来选去,家里面便只有我最合适了,我早已有这样的觉悟! 我也不恨我爹,如果不是生在钱家,我可能早就没命了,但是成为被放弃的那个人,还是会很难受啊!” “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别伤心了,马上也是要当娘的人了”,张平安拿起帕子温柔的帮忙擦眼泪。 “我没事,只不过往事重提还是会有些伤感罢了,觉得自己好像有些可怜,但跟外面这些平头老百姓比起来,恐怕要说我身在福中不知福了”,钱攸宜笑了笑,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哭了。 “说来,还得感谢圣上选秀,不然我怎么会三生有幸娶到你”,张平安调侃道。 “是啊,被你捡漏了,你就知足吧”,钱攸宜被逗笑了,心里的惆怅一下也散去了很多。 然后正色道:“跟你说了这么多,我心里舒服多了,不过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什么?”张平安侧头。 “我知道,我爹那边会时不时给你写信,让你帮他们做事,但是我今天要跟你说的是,你不用把自己钱家女婿的这个身份看得太重,万一有事,你也会最先成为钱家的弃子,所以大是大非上,你就按你自己的想法来就行了,不用顾忌我,我知道你做事很有分寸。” “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张平安沉吟道。 “我再不堪大用,也是钱家长大的女儿,官府的邸报我看了,前线是什么情况我也略知一二,周大人又为什么会把水师特意安排在慈县,一切都没这么简单的,我就怕你卷入权利的漩涡中。” “唉,我明白!”张平安沉默片刻,叹了口气点点头。 第513章 真的有番薯 两人经过这一次推心置腹的交流,感情不由得比以往更亲密了几分。 转眼便到了腊八,俗话说,过了腊八就是年,徐氏也跟着忙活起来,置办年货。 现在虽然不用她亲自动手,但也不能完全放手交给下人,张氏是个不管事儿的,儿媳妇现在怀了孕,也不能操劳,只能由她来盯着下人们了。 累是累了些,但她心里欢喜,眼瞅着家里要添丁进喜了,她干劲十足。 张平安作为县太爷,到了年根底下 有很多祭祀活动需要主持和参与,还有各种祈福活动,祈祷来年风调雨顺,图个心安。 而且腊七腊八,冻死叫花,此时正是冬日最冷的时候,他还得组织大户人家施粥做善事,在年根底下,总不能看到有贫苦百姓冻饿而死。 绿豆眼还是没消息,张平安忙碌之余也时不时的担心。 晚上饭桌上有徐氏准备的热乎乎的腊八粥,大米,小米,玉米,薏米,红枣,莲子,花生,桂圆这些食材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又放了霜糖,香甜软糯又可口。 徐氏招呼众人:“快趁热喝,熬了一下午呢!” 最后不出所料,大家都吃撑了。 等洗漱完上床时,张平安路过廊檐才无意中发现:“下雪了!” 此时下的还是雪粒子,伴着呼呼风声,窸窸窣窣的打在瓦上,看天色,说不定得下一夜。 张平安伸出手接了几粒雪籽,叹了一口气,下雪之后,很快就会彻底的到结冰期了,一直到明年二月中旬才会慢慢开始融化。 绿豆眼的商船眼见着今年是回不来了! 进屋后,钱攸宜随口问道:“下雪了吗?我听到瓦上有雪籽落下的声音。” “嗯,下雪了”,张平安点点头,把自己这边的汤婆子挪到媳妇儿那边,又帮忙盖好被子后,才温声道:“睡吧,夜里汤婆子要是凉了,你跟我说,我再让下人去给你换新的。” “嗯”,钱攸宜温柔的点点头,拉好被子。 本来房里是有丫鬟婆子守夜的,不过张平安一直觉得被人盯着睡觉,他实在睡不着,很不习惯。 何况两人有时过夫妻生活,丫鬟守在旁边仅一帘之隔,目光若有似无的在旁边盯着,他就更不自在了,感觉在耍流氓似的。 等到慈县后,和钱攸宜商量一番便把这个规矩改了。 有事他宁可自己夜里多辛苦一点。 伴着冬日的第一场雪,两人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丫鬟敲门,声音有些急促。 张平安一下子惊醒了,他一起身,钱攸宜也醒了,朦胧道:“怎么了?” “没事,我去看看,你先睡”,张平安安抚道,重新帮忙掖好被子。 开门后,丫鬟行了一礼低声道:“老爷,吃饱过来了,说有急事禀报。” “行,我知道了”,张平安点点头。 吃饱是有分寸的人,大半夜过来肯定不是小事,他干脆换了一身正装去了花厅。 片刻后,张平安换好衣裳去花厅时,吃饱正坐在椅子上坐立不安。 看张平安来了,忙起身行礼:“大人!” “怎么回事?”张平安直入正题。 “刚才水上巡检司的买大人派人过来了,说是他们巡逻时在近海发现了葛少爷他们的商船,有可能是遭遇过风暴或者巨浪,导致船只受损严重,有漏水的迹象,船上不少人也都受了伤,葛少爷在发高热,就吴少爷可能稍微清醒一些,现在他们已经被送去医馆救治了,船也用麻绳拉回来了,在海滩上,您看要不要过去一趟?”吃饱禀告道。 “他们回来了?”张平安惊讶,随即道:“去,现在就去,给他找最好的大夫!” “哎!”吃饱点头。 张平安又侧头吩咐丫鬟去拿口罩出来。 自从立秋以后,感染风寒的人就很多,现在家里还有一个身体不好的孕妇在,张平安不敢冒险,便让丫鬟做了一些口罩备着,出门去人多的地方的时候,他偶尔会戴上口罩,避免被传染。 现在就派上用场了! 这时已是后半夜,正是最冷的时候,张平安就算不懂航海也知道,在这个时候行船会有多么大的风险,艰苦指数简直成倍增加! 等到医馆看到绿豆眼后,张平安看着这个昔日的同窗,现在的好兄弟,竟然有一丝老父亲似的心疼。 原因无他,绿豆眼这一次比上次出海回来时还要惨,又瘦又黑,穿得也是粗布衣裳,跟非洲难民似的,因为发热,整个脸通红,意识也不甚清醒,难为买大人还能认出他。 以前再怎么着也是一个锦衣玉食的富家公子,现在这凄惨模样看上去属实有点没苦硬吃的感觉。 “怎么样了?”张平安侧头问大夫。 说完又用手探了探绿豆眼的额头,热的都能煎鸡蛋了。 大夫恭敬地立在一旁,回道:“回大人,这位公子主要是因为身上伤口溃烂,没有得到及时的处理,又碰了生水,所以才会发热,刚才老朽已经替他施过针了,也喝了药,再过几个时辰应当就会退热了。” “嗯,其他人呢?” 大夫闻言摇摇头:“唉,能治的老朽都治了,不过有三个人送来的时间太晚了,还没等我施针就断气了,好生安葬吧!” 这次出海死了不少人,其中还有周参将派过去保护他们的水师小队,也折损大半,事关这么多人命,吴胖子作为队伍中最幸运的唯一完好的人,生怕被问罪,这时才敢小心翼翼的开口:“张大人,让小的出去帮忙安葬他们吧!” 最好是能让他做个隐形人,让他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说说吧,怎么回事?对了,周大人让你们找的东西找回了吗?”张平安瞥了吴胖子一眼,大马金刀的坐在一旁开始询问。 吴胖子的小心思他怎么能看不懂,不过作为现在船上唯一清醒的人,想就这么先溜了显然不可能。 “回大人,找到了,没想到吕宋那边真的有番薯,就是为了将周参将他们要的番薯带回来,我们这次才这么惨呢”,吴胖子苦着脸道。 张平安给了吴胖子一个继续往下说的眼神。 第514章 粮草问题 吴胖子这才继续道:“先前我们出海跑船途经吕宋如果上岸的话,都是在吕宋码头附近补给,这次为了找他们要的番薯,便特意往吕宋内地走了不少路打听,没想到还真有,不过他们当地人管这玩意儿不叫番薯,叫朱薯,幸亏有图对着才对上号,买来也不算很贵,一锭银元宝能买几大筐。 开始一切都顺利,既然东西买到了,我和葛少爷就说往回走,也算能交差了,但是那些周参将派过来的兵不干了啊,领头的小队长一定要在当地学习怎么种植了才肯走,他们又有刀有枪的,我们也打不过。 最后反倒被他们反客为主,指挥起我们了。 就这就耽误了不少时间,结果回程过关时又被那些罗刹人盘问许久,还扣了我们的货物,连好衣裳都被扒走了,差点儿被下笼子。 最后也得亏周参将派的那队水师勇猛,当机立断跟那些人直接动手,冲上码头开船逃走,我们才得以脱身,就那次就死了不少人。 我也打心眼里佩服他们,到死的时候还护着那几筐番薯,让我们一定要带回来。” 说到这儿,吴胖子有些真情流露,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哽咽道:“说实话,原先我一直以为大夏的兵都是饭桶,只会跑,顾自己都来不及,还何谈顾老百姓,就这一次,我改观了,真的,彻底改观了!他们都是真汉子!我比不上。” 张平安虽然不在现场,但他能想象到当时惨烈的场面。 “本官会跟周大人如实禀报,将这些人好好厚葬的,抚恤银子按县城最高的规制来,朝廷要是万一不批,本官给他们添上”,张平安沉声道。 说完想了想问道:“你说的罗刹人是指金发碧眼的类似胡人那样的人吗?” “嗯,是也不是”,吴胖子点头又摇头,“他们多数都是鹰钩鼻,黄头发,绿眼睛,还有的是红头发,蓝眼睛,跟胡人有点像,但是比胡人白的多,这样的人我们跑船的统一叫他们罗刹人,据说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通过武力占据了吕宋,然后将吕宋本地的百姓都赶到了偏僻的岛屿生活,总之,不是什么好人。” “嗯,那他们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吕宋的,你知道吗”,张平安沉吟片刻后问道。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应该就是历史上提过的西班牙殖民者了。 既然已经有西班牙人存在,那其他国家呢? 吴胖子仔细回忆了片刻后才回道:“唔,南洋一带我很熟,他们应该是三年前才去到吕宋的,手里有很厉害的毒药和火器,跟周参将他们水师小队里用的火蛋枪有点相似,另外据说还有轻型火炮,不过我没见过。 最初去的时候,他们是在吕宋周边马尼拉的小渔村建了自己的商号,修了很大的宅院,对外自称商人。 慢慢的,院子越修越大,时不时还给些小恩小惠给当地百姓,名声很好。 后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等我再经过吕宋的时候,他们就已经用武力占领了周边好几个城市,再后来连码头关卡都归他们管了。” 张平安听后在心中冷笑,殖民者的手段一贯如此。 一直往后延续了几百年都没变过,基本都是换汤不换药。 往后若有机会,一定要去吕宋看看这些最初的殖民者是什么样儿。 “我听买大人说你们的船破了,估计得大修,你先暂且在驿馆安顿歇息吧,一切等我禀报完周大人再说”,张平安道。 吴胖子点点头应道:“哎,多谢大人!那船问题多的很,风帆也坏了,现在正值冬日,估计一时半会儿难得修好,除了因为刚开始被那些罗刹人破坏了一部分外,后来在回程的海上我们遇到了风暴,罗盘也坏了,要不是我经验丰富,这条海路是走熟了的,差点都回不来。” 说完又拍拍胸脯道:“不过大人放心,那些番薯都没事,都好好儿的呢!我就是把自己的命丢了,也不能把那些番薯丢了!” 张平安闻言心里有些好笑,这是生怕被问罪呢,商人再怎么着也是商人,在权力面前还是畏惧的,如果吴胖子所说属实,这事儿就怪不到他头上。 不过面上还是严肃道:“本官知道了,定会如实上报朝廷,朝廷一向赏罚分明,你就放心吧!” “哎,哎,那是当然,那是当然”,吴胖子躬腰喏喏应道。 这才出去了,跟着下人一道去了驿馆。 等人走了,张平安又吩咐吃饱通知买大人进来。 买大人一直侯在外间客厅没敢回去,他虽不知道这事儿是周大人一力督促让出海的,但是葛笠之前做过张平安的师爷,两人又是同窗,关系匪浅,他还在张平安手底下讨生活,当然不能不管,再加上看到船上还有朝廷水师的人,这事儿就更没那么简单了! 不过他只以为这是走私船,倒没想别的。 张平安这下子让他进去,估计也是想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等进去以后,才知道自己只猜对了一半。 张平安是让他不要多嘴,不过他目前最关心的还是那几筐番薯。 由于急着救人,这几筐番薯还在外面马车上放着在。 等吩咐人抬进来以后,张平安发现这些番薯在外观上和现在的番薯也没有太大的区别,主要以长条形为主,颜色偏淡。 箩筐顶上和底下都细心的用油布和麻布隔开了,通风透气又防水。 “把这几筐番薯抬上我的马车,我先带回去保管”,张平安吩咐道。 这可是千辛万苦才得来的,还赔上了那么多人的性命,真的是价比黄金,不得不小心。 这么一折腾,天也快亮了,张平安立刻写信将这里的事禀报给了周大人,一切还得看他怎么定夺。 熟料,信刚送出去,还没收到周大人的回信呢,先收到了岳父大人的来信,主要是讨论粮草问题。 因为前线,开战了! 第515章 骚动 这事儿现在在前线沿海地区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官府相关的邸报送达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根据岳父钱侍郎信里说的,目前朝廷的军队竟然还略微占据了上风。 这场对北方的反击战是早已筹谋许久的,且已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北方各路人马,不管是反贼白巢还是异族,他们的士兵最大的特点就是有股狠劲儿,敢闯敢冲,这是大夏军队所不及的。 但除此之外几乎全是劣势。 这两股势力面和心不合,谁也不服谁,在过去几年中频频交战,早已把北方各大世家和地主乡绅们留下的积粮嚯嚯了个干净。 他们没有想过发展经济,再者,打来打去的也没有时间发展经济,都怕万一打输了便宜了对方。 平日也主要是以掠夺和压迫思维维持统治,更注重军事控制而非生产,长此以往导致农田荒废,民不聊生。 很多百姓被迫加入反叛军中,只求活命。 更惨的则被异族当成人肉炮灰和低贱的奴隶,过的日子已经不能说是人的日子了。 但也不敢轻易去死,死了说不定还得被风干当成储备粮,将惨字演绎到了极致。 这些都是朝廷派去北方的探子回来禀报的,知情者莫不心惊,恐怕亲眼目睹的话会比探子嘴里的禀报更加恐怖。 再打下去也只是两败俱伤,何况北方已经没什么像样的地方了。 所以据说去年年初,这两股势力才完全联合起来,想要南下。 南方有丰富的资源,有粮食、有美酒、有美人、更有金银珠宝,只要能攻占南方,彻底灭了大夏,一切问题便可迎刃而解! 北方频频骚扰,窥探觊觎南方不是一日两日了,就像悬在朝廷众人头上的一把剑一样,随时都可能落下,谁能睡得安稳? 要是换个人也就罢了,说不定还有弃大夏投新君从龙的可能,偏偏除了异族,就剩个白巢在。 各大世家只要想想这个人就不寒而栗,绝对不能让这个人当了新君。 综合考量之下,周大人兵权在握不可得罪,又一力主张北伐,总的来说算是自己人,世家们自然只能答应了,北伐便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 能够北伐成功是最好的结果,那么朝廷的一切现状都不用变,他们还是可以身居高位。 而且南方经济本就发达,也相对富裕,朝廷在南方这几年经过休养生息,在粮草上起码是不用担心的,这点比北方强的多。 加上前不久朝廷又在南方各地平乱达到了一统,正是士气高昂的时候,这才有一战之力。 目前满朝文武对于北伐都是支持的。 钱侍郎的来信也是这个意思,如果真能首战告捷的话,他想在年后将张平安安插到兵部做事,跟在周大人身边历练一番,同时也是刷些资历。 既然是世家,那么就并不是只会动动嘴皮子而已,权力中心在哪里,他们势必就要安排自己人跟到哪里。 这也是为下一步做准备,城池收复之后,那些空缺的官职自然得先紧着有功之人先来了! 现在他需要的就是张平安提前做好准备,多筹集些粮草还有牛皮,在年后朝廷下达征收户税和牛皮税的时候,能第一时间筹集好运往前线。 同时慈县的盐场也是产盐的重点地区,年后朝廷同样会对各个盐场增派产盐指令,确保前线士兵不会无盐可吃。 在这种关头,做得好了能崭露头角,做的不好拖了后腿则随时有可能被罢黜。 必须要谨言慎行,万万不可行差踏错! 华万里看张平安神色不对,在一旁问道:“怎么了?” “官场不太平啊,你自己看吧”,张平安将信递给华万里。 反正里面也没什么不能看的,再过几日邸报来了,县衙上下都得知道。 华万里看完后叹了口气:“现在葛兄还在医馆昏睡,一只脚刚从鬼门关拉回来,你这马上又得搅进前线的风风雨雨中,太太平平过日子真难啊!”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倒不怕什么,可是我现在上有老,下有小,而且还是家中独子,万一我有个什么事,他们可怎么活啊,这事儿我确实得仔细斟酌斟酌”,张平安苦笑道。 “对呀,现在你媳妇都怀孕了,你马上就要做爹了,可以跟你岳父说说,暂时别调你去前线啊”,华万里闻言突然拍了下椅子扶手恍然大悟道。 “嗯,我心中有数,这事你先别跟其他人说,让大家安安心心过个好年吧”,张平安沉声道,说完又侧头吩咐吃饱:“让杨县丞、陶主薄还有朱县尉过来见我。” “哎”,吃饱应了一声便转身出门了。 不过心里却忧心忡忡的,好不容易安顿下来过上的安稳日子,难道又要乱了吗,再逃又还能往哪里逃! 杨县丞等人听张平安说了事情经过后,惧都捋着胡须低头叹气。 没有人喜欢打仗,尤其是这种南北对峙的情况,战争必然是持久的。 但打仗所需要消耗的人力、物力、财力等都是巨大的,这些最终都需要摊派到老百姓身上,一次两次还好,时间久了必然是会激起民怨的,到时他们这个官儿便不好当了。 “大人的意思是?”杨县丞开口问道。 既然把他们都叫过来了,总得有个章程出来吧! “虽然朝廷的旨意是年后才会颁布,但前线的事情瞒不了多久,肯定会有大户提前收到消息的,老百姓本就不富裕,从他们身上收税能收多少?大头还是在这些大户身上,本官这里有份名单,你们三人把他们这些人盯紧了,务必不能让他们悄悄溜走或者转移家产,否则,本官拿你们试问”,张平安肃声道。 华万里闻言把誊抄的名单一人给了一份。 杨县丞打开一看眼睛抽了抽,这里面有两户富商还是他的人。 也不知道张平安知道多少,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真的不知情,还是在敲打他们呢? 毕竟他们就是衙门中人,有什么消息肯定是比普通老百姓更早知道的。 真难揣度啊! 三人的心一时都有些骚动不安,拿不准要怎么做。 第516章 慈县过年 等几人告退后,张平安道:“你们手里有余银的不要省着,多买些粮食药材备着吧!” 陈剪秋一大早去了医馆看吴胖子和绿豆眼,刚刚才回来听说了这事,情绪瞬间便有些低落,他是见识过战争残酷的人,真的不愿意打仗。 尤其是胜了还好,万一败了,就凭北方那两拨人的尿性,绝对没百姓什么好日子过。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只有真正经历过战争的人才懂”,陈剪秋低声念道。 “不管怎么说,先保全自己吧”,华万里低声应道。 沉默片刻后,华万里才抬头继续问道:“你说他们会不会阳奉阴违?” 张平安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摇头道:“应该不会,这才第一次加税呢,不至于,给他们名单就是敲打他们。不然官府邸报一来,他们通风报信,各个大户都不见踪影,称病谢客拖着不缴税,或者转移家产哭穷,时间又紧,最后还得摊派到其他老百姓身上,以后怎么样我不知道,起码这一次不能让他们和稀泥。” “唉,难啊,照钱大人说的,估计离下一次加税也不远了”,华万里再次叹气,“我准备这两日让镖局的人护送我奶奶和我娘到慈县来一起过年了,以后就跟我一块儿在慈县住,现在世道不太平,留她们两个人在临安,我真的不放心。” “应该的”,张平安点点头。 聊完后,华万里几人就出门采买去了。 不然等年后肯定粮价飙升。 这事儿,张平安没瞒着钱攸宜,趁回后衙吃午饭时便悄悄说了,只嘱咐不要告诉家里老人们,担心他们跟着一块儿着急。 且先让大家高高兴兴过了年再说吧! 下衙后,张平安带了一支百年老参又去看了绿豆眼。 经过大夫一天一夜的照料,绿豆眼已经退热了,只是精神还不大好。 看到张平安带了百年老参来看他,还有心情调侃:“哟,今儿这是下血本了,百年老参可不好寻,愚兄受宠若惊啊!” 说完一口气没喘顺咳嗽起来,“咳,咳,咳!” 张平安一边帮着拍背顺气,一边白了一眼绿豆眼,没好气道:“还贫呢,都受多大罪了!” “咳咳咳,别拍了,这么大劲儿,你想送我立马上西天啊,一点都不温柔”,绿豆眼捂着胸口有些虚弱道。 “该的!”张平安最后用力拍了一下不拍了,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看这样子估计是没事了。 “我是看着虚,其实没事儿,大夫已经用了最好的药,躺几天就好了,好在那几筐番薯没事”,绿豆眼笑道。 “这个事儿你是功臣,包括其他人也是,你们都是,我已经写信给周大人了,不过他估计现在正忙呢,不一定什么时候能给我回信”,张平安道。 前线虽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周大人作为主帅肯定是忙的分身乏术的,何况信阴差阳错寄到了临安,周大人可能都没看到。 索性这些番薯最早也得来年二月天暖和了才能种,倒不那么着急。 “功臣不功臣的无所谓,反正我现在也志不在仕途,咳咳,能捡回一条命就不错了”,绿豆眼回道。 “行了,别说话了,我就是来看看你,你好好躺着吧,今年过年你肯定回不去了,就在慈县安心休养吧,等明年年初再说”,张平安帮忙掖了掖被子,扶着绿豆眼半靠在床栏上。 “嗯,行,不过养病很无聊,你帮我带点书过来吧”,绿豆眼笑道,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成啊,什么书,回头我让吃饱给你送过来!” “就,看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地理志或者春宫册啊之类的,你给我送一些过来吧,都是男人,你懂的”,绿豆眼挤了挤眼睛说道。 张平安看着真是辣眼睛,明明瘦下来之后还算清秀的样貌,硬是被这副猥琐的表情破坏了。 “知道了,你躺着吧,我回去用饭了”,张平安起身道,边走边说:“我看你是真该娶个媳妇儿管管你了!” “慢走不送啊,娶媳妇儿还早呢”,绿豆眼靠在床上懒洋洋道。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便到了大年三十。 绿豆眼伤也好的差不多了,可以自由行走,只不过还会时不时的咳嗽,大夫说这是寒气伤了肺,得好好儿养着,不然往后一到阴天下雨都会咳。 他在慈县没亲戚,一个人过年感觉凄凄惨惨戚戚的,张平安便将人叫到了自家过年。 说实话,就冲着绿豆眼能冒着艰难险阻带回了安南稻和番薯,他就打心眼里佩服他。 “瞧这孩子,又瘦了,我看往后啊别再出海了,就在衙门里谋个事做或者在临安做生意,这不舒服的多吗”,徐氏热情的帮忙夹菜。 “多谢伯母,我够了”,绿豆眼连忙道。 就这一会儿功夫,碗都堆满了,他怕他等会儿又得撑吐了,得不偿失啊! “没事儿,甭客气,多吃点儿”,徐氏只当是客套,招呼道。 “娘,让他自己夹吧,不然一会儿菜堆在碗里都冷了”,张平安看绿豆眼是真怕,便伸手拦道。 “噢噢,也是,那好吧,你自己夹啊,别客套”,徐氏笑道。 一顿饭吃的其乐融融,到了凌晨男丁们一起出去放爆竹。 以前都是张老二打头,现在换成张平安了。 “日子过得真快呀”,张老二进门时看着比自己高大的儿子,忍不住笑着感叹。 “是啊,爷爷,爹,你们慢点,小心门槛”,张平安伸手扶着张老头和自家老爹道。 童年时,张老二在他心目中一直是高大强壮的,不知不觉,竟也头发花白,身体佝偻了起来。 “呵呵,以后这个家就靠你了,希望明年能多个小崽跟着咱们一起放爆竹”,张老二笑呵呵的。 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 但只要有传承,心里有希望,就不会怕老,也不会怕时光流逝。 张平安心里感触颇多,但有一点他很坚定,那就是他一定不能轻易倒下。 第517章 回临安 一夜过去,第二日便是正月初一。 全家就数张平安最忙,作为本县县令,大年初一自然上门拜访者无数,有些人他也不得不应酬一番,留人喝杯茶,聊两句。 陈剪秋不太适应这种场合,主要还是华万里在帮着应付。 一直到下午申时过了才好些,渐渐没什么人来了。 华万里不算太擅长交际,但也不排斥,马马虎虎凑合着能应对,他是比较适合做实事的人。 此时忙完了也不由松了口气,露出满脸疲色,喝了口热茶道:“今天灌了一肚子水饱,茅房都跑了好几趟了,我现在只怕打嗝儿都带着茶水味儿。” “现在看来,学医还是要简单的多啊,果然做大夫更适合我,其实我看了,拜访的和被拜访的都对这种场面上的应酬感到疲惫不堪,却又不得不应酬,真累啊!”陈剪秋在一旁摇头感叹。 “没有办法啊,这种应酬是权力与利益交换的必然性,官场关系网依赖于这些人情维系,历朝历代千百年来都是如此,礼治传统已经将应酬行为道德化了,如果不顺应这种规矩,拒绝参与,就会被视为破坏‘和为贵’的伦理准则,被所有人孤立,试问谁又能脱离这种规则?”张平安揉了揉额头淡淡解释道。 “道理我都懂,我就是看你们这样累的慌”,陈剪秋摇头回道。 “不说这些了,反正也就今天一天,忍忍就过去了,对了,平安,你是初三回临安吗”,华万里打起精神笑问道。 几人关系好,平日里四下无人的时候还是像同窗时候一样彼此互称姓名。 说实话,有时候有些朝廷里心烦的事情,张平安也只能在几个朋友面前吐露心声了,跟家里人说,一来他们不懂,说了也没用,二来张平安也不愿意说了让他们平白跟着着急。 庆幸身边还有这些朋友一直在,政务上也给他帮了很多忙。 “对,初三回去,明日我五姐和五姐夫应该要回来,初二再歇一夜,等初三早上我和我爹还有五姐两口子一道回临安给亲戚们拜年,大约初六早上回来,我爷奶年纪大了,不能折腾,夫人又怀着身孕,不便赶路,我娘正好留在这里照顾她”,张平安回道。 “那你这个年过的比平时还累啊,除去在路上的时间,满打满算,也只能有一天多的空余时间”,华万里道。 “无妨,这不算什么,反正也是坐马车,毕竟礼不可废,该有的礼数还是要做周全的,又不是山高水远,我大伯、小舅家,还有我岳父家是必须登门拜年的,再加上林俊辉那里,还有我几个州学的同窗也要走动走动,回去这一趟很有必要”,张平安眸色坚定,沉声道。 说完又有些不放心的嘱咐两人:“我离开这几天,县里诸事就麻烦你们两个多盯着点儿了!” “没问题,放心吧”,陈剪秋立刻道。 “那…周大人那里,你要不要顺便去看看,或者去兵部问问消息?葛兄他们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死了这么多人,跑了吕宋一趟带回他要的番薯,总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吧,到现在那些死去的人的抚恤金,还有伤者的医药费,都还是我们县衙垫付的”,华万里突然想到医馆里躺的那些人,不由得问道。 到现在为止,都过去了二十多天,都还没收到周大人的回信呢! 想想属实让人有点生气! “现在前线战事紧急,不知道周大人是否回临安过年了,等我回临安之后再看吧,无论如何,医馆里那些人势必要好生安顿”,张平安沉吟道。 “这我懂,只是心里有些淡淡的不忿罢了”,华万里叹了口气道。 等到第二日上午,接近午时的时候,方子期便带着五丫回了县衙。 “今年这鬼天气,也不知怎么了,雪下的这么大,路上不太好走,耽搁了一些时间,爷、奶、岳父、岳母,小婿在这里给你们拜年了”,方子期笑容满面的,嘴里说着些吉利话,拉着五丫一起给几位长辈磕头拜年。 “快起来,快起来,地上凉”,徐氏连忙道。 一大家子一起其乐融融吃了午饭。 方子期明日也要一道回临安,行李都是早就收好的,因着只歇一晚,也不用特意卸下来。 过年虽说累是累一点,但只要想到这一年来混的不错,回去能够在亲戚朋友同窗面前长脸,炫耀一番,顿时又觉得好像不那么累了,干劲满满! 绿豆眼身体还没完全好,不能舟车劳顿,今年不能回去过年了,便特意在年前准备了一些礼物让张平安带给自己家里人,算是一点心意。 初三一大早,天才蒙蒙亮,几人便带着下人随从一起启程了。 五丫想到要回去面对婆婆和婆家那一大家子人,心里就不开心,在马车上把帕子拧成了一朵花。 方子期也没惯着,当没看见,心情甚好的撩开车帘打量窗外风景,感觉一片美好。 五丫有些见不得自己相公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还故意把自己当不存在。 冷哼一声刺道:“哼,也不知道你在得意个啥,等回去之后娘肯定又要催生,咱俩今年可就满二十了,虚岁二十二,周边人像咱俩这么大的哪个不是孩子都能下地跑了,你那几个嫂子到时候肯定又得阴阳怪气的炫耀她们有儿子,丢不丢脸啊!” 方子期闻言回头凉凉的暼了五丫一眼:“那能怪谁,还不是你肚子不争气!” 看着方子期这副事不关己、气定神闲的样子,五丫更是窝火,气到后头反倒怒极反笑:“行,反正也不是我一个人扛,要笑就笑吧,总归你也不能纳妾,我看你笑到什么时候!” 气氛一瞬间降到冰点,后面两人谁也不理谁,一路无话。 张平安这边气氛则要好的多了。 张老二年纪大了后,反倒比年轻时变得絮叨许多,喜欢跟儿子聊家常,张平安也愿意耐心倾听,两人聊了一路。 等到初四下午便到了临安,两边各回各家,方子期带着五丫告辞回了方家,张平安回了自家宅子。 两边宅子里都有下人每日打扫,住的很舒服。 第518章 不能是他 现在时辰还算比较早,给各家亲戚送了信,言明明日上午去拜访后。 张平安想了想,又让下人去了金宝家送信,邀请金宝如若今晚无事的话,过来一道吃晚饭。 分开这么久了,也不知道金宝最近过得怎么样了,在张平安心目中,金宝总好像还是一个单纯的没长大的孩子一样,还是自己身后那个小尾巴,不能在旁边看着,就总担心他吃亏。 金宝过来的很快,将近一年没见,整个人瘦了很多,眉眼更清俊了,下颌线条也明显了,看起来比从前稳重的多,基本已经完全褪去了属于少年的稚气,还略残留一些青涩。 两人虽很久没见,但却一点也不生疏。 张平安用力拍了拍金宝的肩膀,笑道:“瘦多了,不过也结实了!” “是啊”,金宝笑着应道,不过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 张平安也没戳穿,拥着人往花厅走:“走,陪我吃饭去!” 张老二知道两人关系铁,很久没见,肯定有不少话要讲,用完饭后便回房了,留下两人单聊。 “恭喜你啊,马上要做爹了”,金宝真心恭贺道。 “多谢了”,张平安夹了颗花生米懒洋洋笑着应道,又反问道:“你呢,什么时候成亲?也别太挑了,差不多就行了,毕竟人无完人,明年你可就十九了,再不成亲你爹娘还不急死啊!” “我也想成亲,可每次想到我要跟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一起过日子我就别扭,过不去心里那个坎儿”,说到这个金宝也很苦恼。 每次当他想要凑合的时候,真到了爹娘说要下聘的那一步,他又不想凑合了,心里有些茫然和胆怯。 张平安真有些担心金宝打光棍了,闻言戳穿道:“这都是借口,你就是心头有颗朱砂痣,蚊子血,想找个会琴棋书画,能和你谈天说地,通晓你心意的姑娘。” “哪儿有啊”,金宝赫然。 “我真后悔当初带着你一道去吃酒,见了柳姑娘那样的女子,从此以后你对大字不识一个的普通姑娘你就看不上眼了,不用狡辩!”张平安白了一眼道。 金宝闻言不说话了。 两人之间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金宝老实道:“实话跟你说吧,去年一年我都快被我爹娘逼的想要出家当和尚了,真过不去心里那坎儿!” 说完一脸颓色地摆摆手道:“你不用管我了,不说这些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咱们喝酒!” 张平安心里暗暗叹一口气,想着明日跟几个姐姐说一声,让几个姐姐帮忙留意一下。 她们毕竟是女眷,现在也算有点点身份,交际多,好打听。 因为明日还要出门去各家拜年走动,所以今晚这酒喝的是米酒,度数不高,倒不会太醉人。 第二日一大早张平安便神清气爽的换了身衣裳去大伯和岳父各家拜年。 每年过年的时候,都是钱家最忙的时候。 四舅兄钱裕也从象山回来了,看得出过去一年过得很不错。 钱侍郎在年前已经升职为二品左都御史,虽然忙的分身乏术,但知道张平安这次回来时间紧,明日就要回慈县,还是在百忙之中抽空见了这个女婿一面。 现在朝廷正是风雨欲来不平静的时候,这关系到今后的权力布局,绝不能行差踏错,每一颗棋子都有自己的位置,包括他自己。 “过去一年你在慈县成绩斐然,这是有目共睹的,现在要你半途而废放弃,调你去兵部,你不会有怨言吧?”钱侍郎道。 “岳父这是哪里话,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哪里需要我,我自当去哪里”,张平安笑了笑谦虚道,面上表情滴水不漏。 抬头正视岳父大人的时候,正好看到岳父大人的满头花白头发,去年过年时都还没有的,看来这一年真的是操心不少! 钱侍郎坐在宽大的桌案后打量着这个女婿,去了慈县一年,的确成熟了不少,还学会打官腔了! “那就好”,钱侍郎点点头,靠在高高的椅背上再次肃声提醒道:“你要记住,你是钱家的女婿,钱家护着你,你自然也当和钱家一条心!” 呵呵……,张平安心中呵呵笑了两声。 他不否认钱家对他的恩情,但不代表他就要为了钱家奉献自己,做钱家的提线木偶。 “岳父大人放心,小婿明白!” “嗯,你是个聪明人,无需我多言”,钱侍郎敲打道。 说完又提起前线战事,满脸严肃沉声道:“前线最近频频传来捷报,虽还不能让北方两股势力伤筋动骨,但也足够振奋民心了,加上之前在南方各地平乱,周大人现在在民间声望很高啊!” “的确,连慈县百姓都对周大人家喻户晓”,张平安点头。 “官场上讲究一个制衡之道,永远不能让一家独大,现在还没什么,但如果照此趋势发展下去,就不妙了”,钱侍郎拧起眉头,“总之,你去了以后机灵点,把握好分寸,和周大人的距离不能太远也不能太近!” 张平安也不是个傻的,沉吟道:“岳父大人的意思是,如果照此趋势下去,会想办法换掉周大人?那前线战事怎么办,换帅肯定会影响军心的,现在离全面北伐收复失地还远呢!” “所以要选一个合适的时机嘛,你要学会随机应变”,钱侍郎淡淡道。 “为什么不能是周大人?就因为他跟阉党沾边?”张平安平静的反问道。 他知道,不管是岳父家还是其他世家,对大夏朝廷没那么忠心,尤其现在圣上年幼,根本谈不上有什么领导魅力和制衡之术,皇权分散,世家们的心就更活络了。 钱侍郎也懂张平安话里的意思,虽然尽力控制住了,但张平安还是听出了话里暗藏的不屑:“自古以来,就没有让阉党掌权的道理,也许换个人都行,就是不能是他!” 谁都可能做皇帝,但不能是周子明! 第519章 欣欣向荣 一场简短的谈话下来,让张平安对当下的时局和朝政又多了几分深刻的了解。 钱侍郎确实忙的分身乏术,二人刚一出书房,管家便上前禀报又有人来拜访。 张平安识趣的拱手告辞。 “刘大人身居高位,不可怠慢,我先去应酬一番,若是不忙的话,让钱英他们几个带着你到处转转,多认识些人”,钱侍郎背着手侧头说道,语气比刚才在书房里温和很多,看上去就像一个关心后辈的慈爱长者。 张平安点头行礼应下后,钱侍郎便大步离去了。 这次回来时间紧张,他不准备把时间全部浪费在钱家,上午跟着几个舅兄到处转了转,认识了一些场面人,算是给了岳父面子后,张平安下午便去了几个姐姐家。 大丫二丫早都盼着了,菜也全部卤好切好放在一边备用,就等人来了之后直接下锅了。 两家房子隔得近,知道张平安这次回来时间紧,便两家合在一起摆席了。 快一年不见,驴蛋儿猫蛋儿几个外甥都长高了不少。 几个孩子奉母上大人之命蹲在巷子口边玩儿边守着张平安的马车过来。 因着从小张平安总给他们买吃的买玩的,几个孩子跟张平安这个小舅关系也很亲,早都望眼欲穿了。 张平安的马车一进巷子,驴蛋儿便看到了,高喊一声“小舅”后就撒丫子朝马车跑去。 其余几个孩子反应过来也跟在后面跑。 张平安听到声音后撩开前面的帘子笑着道:“都别跑了,小心摔着!” 一边吩咐吃饱停车! “小舅,你给我们带新年礼物了没,我们可想你了”,猫蛋儿仰着头脆声道,还吸了吸鼻涕。 “那要看你们这一年乖不乖了,在私塾有没有好好读书啊?”张平安揉了揉几个孩子的脑袋道。 蓬蓬和满满抢着回道:“小舅,我们很乖,读书也很用功,不信你问我娘,我们现在都会背三字经了,夫子还夸我们呢!” “行,那待会小舅给你们发礼物,每个人都有”,张平安笑吟吟道。 几个孩子像尾巴似的簇拥在张平安身边回了家。 大丫二丫两人见人过来了欣喜不已,轻轻拍着张平安的肩膀笑道:“长高了,也更精神了!” “是啊,大姐二姐,我过得好着呢,你们放心吧”,张平安任由两人打量,笑着回道。 大姐夫刘三郎在一边热情地招呼张平安喝茶,看着还是憨厚的老样子,不过眼神坚毅多了,一看就知道,这一年多在五城兵马司没白混。 二姐夫变化就大了,变黑了不少,也壮实了,话也变多了,特别能唠嗑,从前那个腼腆的清秀少年的影子是再也看不到了。 张平安惊讶的问了几句。 二丫爽朗道:“嗐,都是跟船上那些人学的,俗话说跟着好人学好人,跟着狐狸学妖精,现在是抽烟喝酒样样都沾,饭量也变大了许多,瞧,都胖成啥样了,糙的很!不过漕运辛苦,我也就随他了!” “我那不是胖,是壮”,张平安听见二姐夫低声嘀咕着,分辨道。 二丫闻言没好气的白了自家男人一眼,也懒得跟他争论:“行行行,你说啥就是啥,今儿小弟回来,我懒得跟你争!” 刘屠户两口子拢着袖子在一边乐呵呵的看着几人寒暄,现在两人头发基本全白了,牙也掉了几颗,精神头感觉大不如前。 张平安给众人一一打招呼见了礼,又把准备的礼物分发给众人。 大人们含蓄一些,推拒一番才收下。 小孩子就直白多了,看着一堆吃的和稀罕玩具乐得直尖叫,满嘴“小舅最好”! 至于那一盒子笔墨纸砚和书本则被他们直接忽略了。 “太破费了”,大丫嗔怪道。 “哈哈,谁让他们喊我一声小舅呢”,张平安笑道,这些现在对他来说真不算什么。 不一会儿众人落座,刘屠户遗憾道:“要是你爹过来,还能跟他喝几杯,好久没见到他了!” “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岳父和平安他们时间赶,明日早上就要走了,今日按理来说岳父也总得去平安他大伯、三叔和小舅家一趟,不然得被人说嘴,您要和岳父喝酒,等晚上喝是一样的”,刘三郎劝道。 “道理我都懂,还用你小子教我?”刘屠户白了一眼儿子。 刘三郎憨憨笑了一声也不争辩,现在自家老爹是越老脾气越大,得顺毛摸。 “对了,小弟,听你来信说弟妹怀上了,这可是大好事,吃食那些弟妹吃的精细,你们也不缺啥,我便准备了一些小孩子用的尿布和小衣裳,都是用最好的细棉布做的,又吸汗又透气,算是我这个做姑母的一点心意,你们可别嫌弃”,大丫笑道。 “还有我,我算了一下,孩子大概是明年7月出生,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我做了一些肚兜、风帽,还有百家衣给孩子,到时候保准用得上”,二丫也跟着说道。 她性子虽大大咧咧,脾气不好,也不会说什么好听话,但娘家对她的好她都记在心里了。 东西虽不贵重,但是她的一片心意,都是用了心思去做的。 “大姐二姐一片心意,我怎会嫌弃,正好也都是实用的,那我就不客气了”,张平安道。 亲人间的关系也是需要维系的,这个时候自然不能客套,不然就显得太生分了。 果然,大丫二丫看张平安没有推拒,脸上笑容更深了。 一顿饭吃的其乐融融! 饭后喝茶时,张平安想起金宝这事儿,于是开口道:“大姐,二姐,你们是女眷,也常和周边邻居家里的女眷打交道,若是有合适的待嫁闺中的女子,你们可以帮金宝留意一下,现在翻过年他可就19了,婚事不能再拖了!” “还真是,金宝和你同年出生,不知不觉都19了,我是听婶子说,他眼光高,又爱挑拣,婚事是老大难,一家人都愁的不行”,大丫接话道。 “他模样周正,家世也还行,又在临安有房有车,他自己也读过好几年书,会写话本,有正经差事,这条件按理说是不难找的,不过我估计他是想找个认字的女子,反正你们帮忙留意着些,我回慈县后也让娘帮着打听打听”,张平安道。 二丫听后第一个应承:“行,改明儿我帮他打听打听,这样单着也不是个事儿!” 唠了会儿嗑后,张平安便起身告辞离开了,看着大姐二姐两家人越过越好,一派欣欣向荣的和乐样子,他就放心了! 他还得去大伯、三叔和小舅,以及几个关系好的同年那里拜访一下,哪怕是走个过场也要走。 还有金宝家和萧逸飞家,回来一趟,总得去上门给别人拜个晚年。 最后的时间是留给林俊辉的。 正好林俊辉也忙,俩人约好一块儿吃宵夜,小酌一杯。 第520章 娃娃亲? 张老大和张老三两家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大变化,一进院子就看到满竹竿上晾的都是尿布。 梅子正和二堂嫂一块儿在院子里搭的简易厨房里背着身洗碗。 张平安进堂屋一看,只见张老二喝的醉醺醺的,满脸通红。 张老大和张老三也没好到哪里去,满身酒气,一看就没少喝。 三人瘫在椅子上,鼾声震天! 李氏看到张平安进来连忙拍了拍手,起身笑着迎上前,顺便接过张平安手里带的礼物,说道:“平安过来了,快坐快坐,你说你,你爹都带了东西过来了,你又带这么多,太破费了!” 放好东西后,李氏又转身沏茶。 张平安看到大伯母刚才坐的椅子前放了一筐山核桃,旁边小簸箕里放的是剥出来的核桃仁,筐边满地的核桃壳。 李氏注意到张平安的目光随口解释道:“我记得你娘说你喜欢吃山核桃,就特意让你二柱哥买了一筐回来,我今儿剥好,明儿早上你们正好带走,现在天冷也放得住,可以吃好久!” “大伯母,您太客气了,而且剥核桃太费手了,我想吃到时候回慈县买就成了,这些您留给晨阳他们吃吧!”张平安客气道。 “行了,你可别跟大伯母客气,这都是不值钱的玩意儿,说起来,你们二房是越过越好了,这几年我们也跟着沾了不少光,还有你爷奶,本该是我们大房伺候的,现在去了慈县,加上你大堂嫂和一个小娃儿一起,吃住都得破费不少,算是我们大房占了大便宜了,这些大伯母都心中有数,你们现在啥也不缺,大伯母也只能准备这些小玩意儿了,算是我的一片心意”,李氏言语恳切道。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张平安也无意让大伯母难堪,闻言笑道:“行,多谢大伯母,那我就收下了!” “哎!”李氏听后松口气,笑着应了一声。 此时,屋内有婴儿的哭声传来。 李氏眉头一皱,进屋把哭着的孩子抱了出来,边帮忙换屎介子边不耐烦骂道:“哭哭哭,就知道哭,一天到晚不是尿了就是拉了,得给你洗多少尿布,真是讨债鬼托身!” 小娃儿初时哭的声嘶力竭、满脸通红,擦完屁股换完尿布便好了,嗦着指头。 张平安看着地上沾满粑粑的尿布眼角抽了抽,确实很臭,要是一天来上个三五回,真的考验耐心,难怪大伯母脾气不好。 该走的过场也走完了,张平安看时间差不多了,便告辞离开。 李氏知道张平安忙,也没强留,抱着孩子将张平安送到门口,神色有些疲惫,笑道:“等下次你回来时间充裕时,大伯母再给你好好置办一桌席面,现在你是家里最出息的人了,往后若有机会别忘了拉拔拉拔你几个堂哥,他们都是没本事的人!唉!” 说到最后一句李氏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张平安点点头便离开了。 接下来去几个同年家也只是略坐了坐,以表重视,没花多长时间。 金宝家和萧逸飞家隔的不远,三人一起在萧家喝了几杯米酒叙旧。 “平安,你看到了吧,我爹娘现在恨不得逢人就拉着别人给我介绍姑娘,太可怕了”,金宝抱怨道。 看得出着实苦恼! “谁让你自己不抓紧的”,张平安反问道,他可太理解金宝爹娘的着急和担忧了。 萧逸飞在一旁跟着呵呵笑了几声。 张平安打量着许久未见的好友,点点头道:“又壮了,看来营里伙食不错!” “那你没看到我还黑了吗?看看我这胳膊上的伤,男人的荣耀”,萧逸飞朗声道。 “还是底子好,以前你在书院时功夫就不错”,张平安道。 “可能天生就该吃这碗饭吧”,萧逸飞笑道,随后又有些低沉,“听说现在朝廷和北方打起来了,好像势头还不错,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才可以再回府城!” 说完顿了顿,喃喃道:“也不知道我爹咋样了?” “是啊,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张平安想到了老家的亲人,一瞬间情绪也低落起来。 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听完岳父之前信上写的探子的密报,他甚至都不敢想他们的现状。 金宝这两日也听说了,前线不太平。 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安慰到两个朋友。 只能低叹了一声。 萧逸飞的儿子现在已经会走路了,只是走的还不太稳,长的白净俊秀,正在堂屋里玩儿。 时不时凑过来抱着自己老爹的腿看着张平安和金宝两人,懵懂又可爱。 张平安见了不由得将孩子抱起来坐在腿上逗了几下,小娃儿也不哭也不闹,把人看得心都化了。 萧逸飞见张平安喜欢孩子,打趣道:“不知你以后的孩子是男是女,若是女儿,以后咱俩说不定还能结个娃娃亲!” “这事儿我可不敢做主,不是说你家儿子不好,婚姻大事非儿戏,是要过一辈子的人,我孩子的伴侣以后我准备由他们自己挑,看孩子们的缘分吧”,张平安笑道。 “也是!”萧逸飞应道,不再多说。 张平安从萧家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于是便直接去了林府。 第521章 强中更有强中手 林俊辉早已吩咐管家候在门口。 张平安差随从递上名帖后,很快便被管家引进待客的茶室。 吩咐下人上茶后,管家弯腰恭敬道:“张大人,您先在此稍坐片刻,我家老爷刚刚回府,我这就去通禀!” 张平安点点头,坐下喝茶。 今天一天光吃饭了,肚子撑的很,此时真只想喝点茶,吃点新鲜瓜果解解腻。 不一会儿,两杯茶刚下肚,林俊辉便过来了。 人未至声先到:“平安,好久未见了,别来无恙啊,我还以为你忘了我这里呢!” 笑声爽朗又开怀,听得出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张平安转头一打量,林俊辉倒还是那副风光霁月的贵公子模样,应当是回家后刚换了一身常服,外面系着华贵的鹤羽大氅,脚上蹬着软底鹿皮靴。 室内四角都燃了火盆,暖融融的。 林俊辉将大氅解下递给管家,挥了挥手,管家便识趣的捧着衣裳退下,顺便帮忙关上了门。 “我挺好的,现在在慈县也很适应,就是这次回来行程很赶,明日早上我就要回去了,只能晚上抽空跟你聚聚”,张平安笑着回道。 “这个我懂”,林俊辉走过来盘腿坐到对面回道,“过年这几天我也是忙的团团转,都是些场面上的应酬推不掉,烦人的很!” 说着,又提起茶壶帮张平安倒了一杯茶,两人寒暄起来。 说着说着,话题最后免不了涉及到前线战事。 林俊辉对现在的局面是既喜又忧:“不瞒你说,我高兴的是周大人是个有能力有远见的,现在前线形势正好,最好能一鼓作气打回北方,那才叫大快人心呢!但同时我也清楚,世家和阉党两股势力从根源上就是不和的,目前只是表面上短暂的交好而已,如果周大人的势力再这么发展下去,各个世家肯定要联合出手了,到时候前线战局又会有变化,深受其害、影响最大的还是老百姓啊,唉!” 说完后,林俊辉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喝到肚里了才记起来这是茶水,不是酒水。 当下高声吩咐门外伺候的下人道:“拿酒来!” 这些纷争张平安今日上午才刚听过,又何尝不懂,不过他现在倒比林俊辉要乐观一些。 “俊辉,你说的这些,我也略有耳闻,但是你觉得周大人是个傻的吗?他比咱们俩都要聪明、有手腕,这么多年在朝堂也不是白混的,不然也不会让世家短暂认可他,我不觉得他会坐以待毙,须知强中更有强中手!”张平安摩挲着下巴沉声道。 “你说的这点我也想到了”,林俊辉点点头,“但这种局面依然让我痛心,朝廷现在当务之急应该是上下一心收复失地,发展农耕,恢复往日荣华,而不是处处防范,处处只考虑自己手中那点权力流失,北方有多少百姓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啊?这让我们怎能坐的住?!” 顿了顿,林俊辉又低声继续道:“而且历来党争都是十分残酷的事情,殃及池鱼者无数,说实话,我岳父这边我很担心他站错队,本身官职就是不上不下的,最容易被拿来开刀,他要有个万一,我也差不多玩完了!” 论起这点,张平安就比林俊辉幸运的多,毕竟他岳父现在已经官居二品,家族繁荣,在朝堂上根基深厚,多数时候都是被各方势力拉拢的对象。 只能说各人都有各人的烦恼! 张平安举起酒杯:“来,喝酒,一醉解千愁!” “喝!”林俊辉再次举杯一饮而尽。 笑叹道:“我只庆幸我去年将我们林家族人大半都迁来了临安,好歹在我眼皮子底下,也能多看顾几分,就算金陵有个万一,最起码根基还在!” “唉,你说起这个,我倒真有点担心林夫子了,金陵离前线太近了”,张平安皱眉道。 “没办法,世道不太平,族长爷爷的考虑也是对的,不能把所有人都框在一个地方,而且金陵的世家也多,在那边的交际也很重要,目前这样比较稳妥”,林俊辉苦笑道。 说完低声道:“你岳父跟你提过没,明年又要加税征兵了!” “提过一点,打仗嘛,其实打的就是银子,粮草少不了,加税是必然的,就不知这次征兵是怎么个章程”,张平安也压低声音道。 “先加税,等把税收上来之后,让老百姓缓一阵,再看前线情况继续征兵,大概就是这样”,林俊辉道,“现在兵部上奏朝廷的意思是江南地区五丁抽一,可用银子抵免,岭南地区四丁抽一,反正他们那块儿也是穷乡僻壤的地方,吃都吃不饱,去军队还能混口饱饭吃”。 说到这点,林俊辉是很佩服周大人的:“其实历朝历代,克扣拖延粮草或者军饷都是免不了的,只是看程度严重与否,周大人还是有手段,从他接任前线主帅后,粮草军饷是一分不差,这很难得!” “是吗?那看来这个人比我想象中更厉害”,张平安听后若有所思。 林俊辉想到这些也心烦的很,挥挥手:“不提这个了,你难得回来一趟,聊点高兴的,听说弟妹有了身孕,今年七月你就要做爹了?” “不错,你消息倒够灵通的”,张平安笑道,提起未出生的孩子,表情也柔和了很多。 “听你大舅兄说的,都在临安,平时也经常遇见聊两句,自然而然就知道了,我看你啊,以后一定是个慈父,提起孩子嘴角压都压不住”,林俊辉打趣道。 说完轻咳了两声:“不过也是巧了,我夫人也正好有孕了,刚满三个月,如果以后我们两家生的是一儿一女,说不得还能结个娃娃亲,做亲家呢!” “恭喜恭喜呀,你也要做爹了”,张平安惊讶了一瞬后,马上笑着拱手恭喜道。 “不过做亲家的事情,还是等孩子出生以后再说吧,咱们可不能这么早帮孩子做决定!” “哈哈哈哈哈,也是,那就以后再说”,林俊辉朗声笑道。 第522章 神秘的郭府 等到张平安回府时已是月上中天。 张老二也从两个女儿家吃了晚饭回来,早已洗漱完上床歇息了。 第二日天蒙蒙亮,父子二人便起床准备回慈县了,也没让人送。 至于五姐夫方子期,张平安想着大家回来一趟也不容易,便多给他留了两日假,等初八出发回慈县便可。 父子两人吃了一顿简单的早饭,坐上马车出城的时候,张老二面上流露出些不舍,频频回头望去。 毕竟这次回去后,又得很长时间才能再回临安了。 马车上还放了不少昨日各家准备的一些小玩意儿,大大小小的包袱堆满了二人脚边,都不值什么大钱,但心意是足的。 马车一路晃晃悠悠地,沿着官道向前。 在出城七八里地后,张平安撩开车帘吩咐吃饱道:“去郭府!” “明白!”吃饱坐在车架上侧身应了一声,然后挥了挥马鞭。 “去郭嘉小子府上?他不是住在城里吗?”张老二闻言不解道。 “我问了大姐夫了,现在是过年期间,驿馆不忙,他现在多数都在自己宅子里,回来一趟,怎么也得去拜访拜访老朋友才是,这才算全了礼数”,张平安看着窗外淡淡道。 外面冰天雪地,其实也没什么景色好看的,只有枯藤老树昏鸦,伴着荒凉的田野,苍凉又寂寥! 不一会儿,马车便来到了一座青砖黑瓦的大宅院门前。 门头很低调,门前附近种了几棵石榴树和柳树,光秃秃的立着,像鬼影似的! 即使位置偏僻,地基便宜,但能置办下这么大的一座宅院,也是得花费不少银子的。 除去地基外,砖瓦价格都不菲,这些都得花大钱。 “嚯,郭小子现在是发达了,混的挺不错嘛!”连张老二见了都忍不住感慨两句。 “爹,我扶您下车,您待会儿在堂屋坐着喝喝茶、吃点点心,我去书房和郭嘉聊几句咱们就走”,张平安温声道。 “哎,成,不用管我,你们聊你们的”,张老二笑呵呵的摆摆手。 吃饱停好车后,便跳下车吩咐了其他随从前去敲门。 不一会儿有一老仆前来开门,将门只打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阴险的三角眼,不悦道:“你们哪位?找谁?” 吃饱站在旁边不远处,也有些被这老头眼里不怀好意的目光刺到,皱了皱眉,上前道:“我家主人是慈县知县老爷张大人,和你家主人是故友,烦请老伯去通报一声!” 老仆听后将马车旁的张平安父子二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那眼神就跟刀子剐在身上似的,令人十分不舒服。 片刻后才道:“原来和我家主人是故友,有失远迎了,诸位请进!” 说完后将两扇大门打开,做出请的手势。 张平安见此眉头跳了跳,想了想后单手背在身后沉声道:“吃饱,拿我的名帖过去,请郭公子出来一叙,主要是跟他告个别,我们今日还得赶路回慈县呢,时间刻不容缓,也没办法在府上多待!” 这句话是说给吃饱听的,同时也是说给这个老头儿听的。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郭嘉府上现在古怪的很,张平安想了想还是不能轻易冒险。 吃饱没多想,听后立刻去马车上拿了名帖给那位老仆。 张平安看到老头儿拿到名帖后还打开看了看,说明他本人是识字的,这就相当不容易。 接着,便又用那种阴湿的目光打量了门外的几人一遍后,这才关上门进去通报。 张老二此时才皱着眉开口:“郭小子怎么会用这样的下人,瞧着让人太不舒服了,就好像……好像案板上的肉一样!” 措辞了半天,张老二才想到这样一句话形容。 吃饱也点头附和道:“就是啊,那眼睛像刀子似的,瞧着就不怀好意,郭公子干嘛要买这样的仆人啊!” 张平安没应声,眯起眼睛看了看这个院子,又打量了一下四周。 最近的邻居恐怕都得隔上一二里地了。 附近要啥没啥,空旷的很! 除了清静,好像没有别的优点了! 郭嘉这家伙自从慈县回来后,就搞得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 不一会儿,大门嘎吱一声又打开了,张平安闻声抬头一看,只见郭嘉急匆匆走在前面,刚才那位老仆跟在后面。 多日未见,郭嘉还是那副老样子,不过眉目更开怀了几分,不像以前,虽然是笑着,眉间却带着郁色,总显得好像有些心事似的。 “平安,还真是你,稀客啊,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进去坐?”郭嘉满脸笑容,惊喜道,说完又热情的邀请几人进去喝茶:“来来来,都进去坐,我们边喝茶边叙旧!” 说完看到一旁的张老二,又上前对张老二恭敬的行了一个晚辈礼。 张老二见了笑容满面,连连道不用客套。 说实话,见真是郭嘉本人出来了,张平安心下是松了一口气的。 就怕有些未知的牛鬼蛇神藏在里面,现在的郭嘉太神秘了! 不过刚才说过的话也不好打脸,张平安笑道:“多日未见了,看你满面喜色,难道是有好事将近不成?” 说完才继续回道:“我是初四下午才回的临安,昨日给亲戚们拜了年,今日便启程去慈县了,虽说是个七品芝麻官儿吧,但也不能长时间离了县里,一摊子公务需要处理呢!时间紧,我就不进去坐了,不如咱们一块儿在附近走走吧,还能顺便看看这怡然自得的田园风光!” 郭嘉听后也没拒绝,欣然同意:“成,那我带你四处转转吧,这附近别的没有,就是清静,比城里自在多了!” 两人于是顺着郊外的土路逛起来,边走边聊。 郭嘉是一个极其敏锐的人,聊了没多久,便发现张平安语中的试探。 索性停下脚步问道:“你心中有什么疑虑,不妨直接问吧,能说的部分我知无不言!” 张平安其实也没想着瞒过郭嘉,他本就想把这层窗户纸捅破,当下便看着郭嘉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道:“你知道我想问什么的,你这一年来变化太大了,我怕你走错路,年纪轻轻殒命菜市口!” 第523章 加税 郭嘉愣了一下,随后又摇摇头笑起来,笑容里有无奈,有嘲讽,也有释然,最后变成了一份洒脱:“平安,我不像你,春风得意马蹄疾,人生一路基本是顺风顺水,而且你也很适应这种王权制度,但我不行啊,我既没有你的好运气,也没有你淡泊宁静的心性,这样活着只让我感觉到憋屈和痛苦!” “大部分人不都是这样吗,接受自己的平庸,跟自己和解,也是一种做人的格局”,张平安定定道。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天纵奇才,再说,千万人中又有多少个奇才呢,前世几十亿人中也只出了一个爱因斯坦而已。 “对,这个我承认,大部分人活在世上都很平庸,有属于自己的既定人生轨迹,就像柳树春天会发芽,秋天会落叶,大部分人都是有很多无奈的,我也不例外!”郭嘉看着远方淡淡道。 “但是,这样的人太多了啊,蝼蚁一般,就算能活到一百岁又有什么意义呢,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则五鼎烹耳,我不想一辈子窝囊的活着! 少时听雨客舟中,而今听雨僧庐下,总归一句话,心里这个结过不去罢了! 谢谢你还这么惦记着我,你放心,暂时我还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的,时机未到,如果将来有一天我真被斩于菜市口了,你也不用替我收尸,这都是我的命,若有来世,我还会和你做朋友”,郭嘉转过身继续轻声道,神色认真。 “这是你第二次说这种话了,我不能再装没听懂”,张平安沉声回道,目光如电:“老实说,细细想来,虽然认识这么久了,但其实我对你的背景一无所知,你到底是谁?” “哈哈哈哈,我就是一个普通小镇上的读书人罢了,这你不是知道吗”,郭嘉突然朗声笑道。 两人目光对视,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片刻后,张平安才道:“你的胆魄和见识都不是一个镇子上的年轻人会有的,既然你不想说,我今日也不逼你,我也无力改变你的想法,只能祝你珍重了!” “很少看到你这么严肃的样子,放心吧,我会努力好好活着的”,郭嘉道。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张老二早已在马车旁翘首以盼,郭嘉府上的这个老仆一直在门外杵着,看的人十分不自在,难受极了,张老二现在只想赶快走。 快到马车边时,郭嘉从怀里摸出一个小药瓶,道:“这是我们家祖传的解毒丸,可解百毒,你这一去慈县又得一年才能回,我也没什么好送的,把这瓶药赠予你吧,保重!” 张平安看只是一个普通的小药瓶,也没客套,接过来放到怀里后拱手道谢道:“多谢,你也保重!” 等马车驶远了,郭嘉旁边的老仆才低声道:“公子,那解毒丸十分珍贵不易制,而且还涉及到后面的计划,您不应该赠予给他的,要不要……” 话未说完,郭嘉便冷着脸沉声道:“不用多言,我有分寸,而且我的事还轮不到你做主!” “是老奴妄言了”,老仆听后道,望着远去的马车眼中还是有几分不甘。 这些事张平安都不知道,不过张老二和吃饱等人却觉得走远后身心都舒畅了许多。 人都是有本能的对危险的第六感的! 听几人抱怨完后,张平安笃定道:“有郭嘉在,就没什么问题,他不会害我们的,起码现在不会!” “郭小子肯定是没问题,就是选下人的眼光不行”,张老二道。 张平安浅笑不言,有些事不能跟老爹讲的太清楚,但愿郭嘉能有个好结果吧! 众人一路顺利的回到慈县。 虽才几日不见,徐氏却感觉跟父子二人分开了很久。 见两人回来高兴不已,吩咐厨子忙里忙外的准备了一大桌子菜。 “娘,下次别准备这么多菜了,我们都吃不完,太浪费了”,张平安笑道。 “你们在路上舟车劳顿的肯定没吃好,得补补,说起来,除了当初你爹陪你去赶考的那段日子外,娘还没和你们父子两人分开这么久呢”,徐氏回道,边说边给儿子夹了一块鱼腹。 为表公正,顺便给张氏、张老头、张老二和钱攸宜都用公筷夹了一筷子,招呼道:“都是渔夫们破冰抓的,新鲜的很,你们快尝尝!” 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吃完饭。 张平安才宣布道:“往后咱们家伙食上还是不要太奢侈了,明日上午我上衙后,就要张榜公示加税的事情了,在这关头,咱们家还是低调点儿好,粮食不易啊!” 众人听后都有些怔愣,片刻后,徐氏有些紧张又有些惊讶地问道:“这是为什么啊?” 徐氏等人虽没读过书,但都知道加税不是好事情。 张平安只大概解释了一下:“前线在打仗,朝廷决意要收复北地,自然需要大量粮草了,加税这是必然的事情。” 说完又温声安抚众人道:“就是怕你们多想,所以才没提前告诉你们,我已经让攸宜提前准备了不少粮食了,咱们家的人肯定是不愁饭吃的,我的意思是别太奢侈就行!” “这样啊”,徐氏松口气。 不过张氏和张老二就没这么单纯了,张老二略有些发愁道:“那这得打到什么时候去,朝廷不会再加税吧,到时候万一全县的老百姓都饿肚子,就咱们家有粮食吃那也不成啊!” 张氏接话道:“真到那一天了,这县太爷也不用做了,趁早跑路活命吧!” “啊,这么严重?”徐氏听后又开始担心了。 “暂时还不到那个程度,就算要加税也是一步步来,而且朝廷已经有安排了”,张平安道。 过了这么久了,年都过完了,周大人的信也该来了。 实在不行,二月份他可以自己带人种番薯,正好绿豆眼和吴胖子几人也都学会了。 只要番薯能够种成功,加上还有安南稻,将能够大大降低粮食问题。 第524章 带头作用 第二日,张平安到衙门上值后,便让陶主薄准备张榜公布加税的事情。 因为年前已经知晓这事儿,陶主薄早已有了心理准备,点点头应下了。 “另外就是粮价的问题,不许那些粮商们趁机囤货居奇,涨价可以,但不能过分,这事儿就由杨县丞你去盯着”,张平安继续道。 杨县丞张了张嘴,苦着脸应下了,这可是个得罪人的差事。 把县衙里堆积下来的公事全部处理完以后已经是中午了,又到了用午饭的时间。 张平安略微伸了伸懒腰活动僵硬的身体,邀请道:“剪秋,跟我一道回后衙吃饭吧,等吃完饭咱俩一块再去看看绿豆眼,顺便把他家里托我带的东西拿给他。” “行”,陈剪秋点头应道,说完笑了笑:“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他,他休养的挺好的,恢复的不错,能吃能睡的,这两日眼看着又胖起来了。” “这就叫心宽体胖!”,张平安应道,说完想起来葛家那一摊子剪不断理还乱的家务事,还挺佩服绿豆眼的,起码没有就盯着家里那一亩三分地看,胸怀够大,也能吃苦。 两人边走边聊,到后衙时徐氏已经吩咐下人把饭摆好了,看两人一道进来,徐氏和张老二还关心了一句:“剪秋啊,家里粮食都存够了吗?” “多谢伯父伯母关心,早都已经买好了,够吃的”,陈剪秋弯腰行了一礼,温声回道。 “那就好,粮食不够吃可要命了”,徐氏道。 等吃完午饭后,两人便一道去了客栈看绿豆眼。 张平安坐在马车里,沿路都能听到有百姓在讨论加税的事情,忧愁抱怨声不绝于耳。 陈剪秋坐在一边看张平安脸色越来越沉,不由也叹了口气,随后安慰道:“你不是准备今年春播时大力推广安南稻吗?产量提起来以后,老百姓的日子就会好过很多的,你也不用太担忧了,能想法子不让老百姓饿肚子,就算是好官了!” “就是不知道我能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啊”,张平安沉声道,“虽然我有七成把握,暂时不会调离慈县,但凡事还有个万一呢,就不知道我那位岳父的能量有多大了!” 不一会儿,两人的马车路过粮店,只听吃饱大声道:“让让,都让让!” 陈剪秋撩开一点帘子,透过缝隙看了看:“粮店前面排了长队了,到处都是拿着米袋准备买粮食的百姓。” “嗯,猜到了”,张平安点点头。 过了好一会儿,马车才到了客栈。 绿豆眼正在一楼大堂听评书。 往常都是爆满的,今日下午却没几个人,掌柜的在柜台后面扒拉着算盘珠子愁的不行。 一眼看过去,基本都是熟面孔,毕竟这时候还能悠哉悠哉听评书的人,家里都有些底子。 绿豆眼见两人过来,高兴不已,起身道:“你们怎么来了,快坐!” “我们来看看你的伤,楼上去聊吧,正好你家里还给你带了些东西,给你带过来了”,陈剪秋笑道。 “成!”绿豆眼点点头,又跟周边的几位茶友打了招呼先走一步后,便带着两人上楼了。 吃饱跟在后面吭哧吭哧的扛了三个大包袱。 “我爹也真是的,俗不俗啊,慈县什么买不到,还特意从临安给我带这些吃的穿的过来,整的我像还没断奶似的”,绿豆眼边上楼边抱怨道。 张平安暼了一眼,看着绿豆眼嘴上抱怨着,眼睛里却带着笑意,评价道:“你就口是心非吧!” “就是!”陈剪秋白了一眼附和道,笑容都快从眼睛里溢出来了,当谁没看见呢! “加税的事儿什么情况啊,我听说前线在打仗啊”,绿豆眼给两人倒了杯茶后,坐下问道。 “就是你听到的那样”,张平安淡淡道。 “俗话说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去年收的秋税有不少就是充作粮草运到了前线,现在仗打了这么久,估计也消耗的差不多了,不加税粮草从哪里来!” “一次两次老百姓还扛得住,多了肯定不行”,绿豆眼心里一转就明白了,“所以周大人才这么重视番薯,非让我去吕宋找那劳什子的玩意儿回来,对吧?” “嗯,应该是的”,张平安点头。 “啧啧,这几年的仗打下来,我也算看清楚了,普通老百姓存在的用处就是为了那一小撮人的野心做垫脚石,好好活着真难啊!”绿豆眼摇头晃脑道。 “也不能这么说,天不生无碌之人,地不长无名之草,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陈剪秋认真反驳道。 “对了,吴胖子最近在干嘛呢?”眼看两人要杠起来,张平安转移了下话题问道。 “他能干嘛啊,在驿馆呢!”绿豆眼随口回道。 “前天我还去看过他,给他送了一碗饺子和炸酥肉,看着精神挺不错的,咋啦?”陈剪秋也跟着回道。 “没什么,这不是二月份就要种番薯了吗,你们这一船回来的还活着的人伤势也都好的差不多了,我准备到时候让你们一起到田庄上教导庄上的人怎么种”,张平安回道。 “放心吧,种番薯不难,找几个经验丰富的老农跟着学,一会儿就学会了”,绿豆眼摆摆手道。 “希望如此了!” “感觉还是加税的事情更容易引起民怨,那些个大户你摁住了没?”绿豆眼又问道。 张平安闻言眼中闪过自信的光芒,端起茶杯淡笑道:“当然摁住了!” “不错,那就好!”绿豆眼笑道。 因为提前得知了朝廷要加税的事情,又部署了杨县丞和陶主薄几人盯着那些大户。 有大户们带头,加税这事儿百姓们虽说私底下还是有诸多抱怨,但是收税还算顺利。 方子期回来时收税事宜正进行的如火如荼。 这日下衙时,杨县丞特意磨蹭到最后。 张平安一看就知道这是有话要单独说,等其他人都走后,才问道:“说吧,什么事?” 杨县丞摸着光亮的额头,嘿嘿一笑,又搓了搓手,才继续上前腆笑着道:“大人,是这样的,现在这县里的大户们税也交的差不多了,按理来说吧,这些大户们起到了带头作用,咱们是要返他们一些辛苦费的,这都是多少任县令下来的规矩了,您看?” “是吗?”张平安“啪”一声放回笔,侧头认真道:“那你去告诉他们,从今日起,这规矩改了,以后没得返!” 第525章 来信了 “这这…这不好吧?”杨县丞迟疑道。 还想再尽力劝说一番! 毕竟在其中好几个大户那里他都有分成的,帮这些人争取就是帮自己争取。 何况他认为自己的要求并不过分,历来规矩不都是如此吗? “没什么不好的,你尽管把我的原话带到”,张平安脸沉的要滴水。 继续道:“朝廷为什么要加税?杨县丞你身为衙门中人最清楚,这都是要运到前线的粮草,是因为有前线那些将士挡着才有我们的安宁之日,就这他们都要克扣,抠回一部分走,良心何在? 你还帮着他们说话,简直是是非不分、目光短浅,太让人失望了! 现如今世道不好,北方哀鸿遍野,如果有朝一日蛮子真的打到南方来了,国破了,他们攒再多的财富也是为别人做嫁衣罢了!” 眼看张平安越说越激动,语气越来越差,杨县丞不敢再触霉头,只好讪讪道:“大人说的对,这都哪年的老黄历了,规矩是该改改了,我这就去和他们说,大人莫动怒…莫动怒!” 杨县丞边说边往后退,然后麻溜地一溜烟溜走了。 张平安直到回到后衙都还有些余怒未消。 虽然他知道哪里都会有这些蛀虫存在,但真听到了、看到了还是忍不住暗暗嗟叹世风日下! 如果是普通老百姓也就算了,毕竟只能顾得上自己眼面前的一亩三分地,温饱尚且不足,何谈想其他。 但这些大户士绅吃喝不愁,且基本都读过书,在地方上影响力颇为广泛,他们才是朝廷的基石,在百姓中间也能起到一个导向作用,如果连他们都烂透了,那这个朝廷真到了要改朝换代的时候了! 徐氏等人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知道肯定是衙门中的事情让人烦心,在一边宽慰了几句。 张老二的话最直接:“天塌了还有个高的顶着呢,别烦心了,吃饭!” 自从张平安说了让家里人在伙食上简朴些以后,徐氏觉得有道理,特别听劝。 今日晚上便特意让厨子少备了一些菜,一大家子人包括英娘在内,只做了六菜一汤,也能吃得很好了。 时间一晃,又过去了三四日,周大人的信也终于送到了。 随信附上的还有一张五万两的银票。 用来充作那些去吕宋时死去的士兵和船工们的安葬费以及抚恤金,还有那些伤者的医药费、生活费。 按照当下的抚恤标准来看的话,这五万两是绰绰有余的。 张平安也没客气,直接收下了,他准备把县衙账上赊欠的抚恤金还上之后,余下的给这些人再重新分一遍,这都是他们的卖命钱! 除此之外,周大人最关注的就是番薯的种植问题,因为在前线打仗,营地不是固定的,通信困难,所以他安排了一个亲信到慈县,协助张平安二月份种番薯。 有什么事情让他和那位亲信商量就行,这人是完全信得过的! 信中再三强调,一定要小心谨慎,少量多次种植试验,务必种成功! 等到第二日,衙役来禀报说从临安来了人协助管理试验田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周参将,毕竟他对慈县是最熟的。 谁知来的却是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准确来说是一个老头带着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 这个老头跟一般老头有点不一样,背有些佝偻,很瘦,但眼神却很沉,也不怯场,明显是见过世面的,穿的是普通细布衣裳,浑身上下打理的很干净。 张平安注意到,他腰间甚至挂了一个香囊,隐隐传出艾草和陈皮的味道。 除非是富贵人家,一般普通百姓是很少有挂香囊的。 旁边跟着的少女则简单多了,眼神清澈明亮,皮肤白净,梳着双丫髻,还戴了彩绸编的头绳,头绳底下坠着两颗乳白色的小珠子,看得出即使条件不算太富裕,也被养的很好。 眼下眼神中透出些好奇,但并没四处打量,家教也不错。 老头给张平安恭敬地行了一礼,自我介绍姓丁,全名丁有金,现年六十有二了。 以前在天家的皇庄做过事,年纪大了做不动了后便没做了,老伴和儿子儿媳在迁都时遇上兵祸都去世了,现只剩一个孙女丁香相依为命。 他农活侍弄的好,原先在京城也有些名气,来到南方后也不会别的,便托了门路在周大人府上做事,赚些工钱养活自己和孙女。 这次也是突然被派过来协助种植番薯。 张平安虽觉得这老头年纪有些大了,合该颐养天年才是,但根据对周大人的了解,他不会无缘无故做这些安排的,定有用意,也许这老头真有两把刷子吧! “你们一路舟车劳顿想必也十分辛苦,本官先安排人带你们去驿馆住下,歇息一番,等过了元宵节再去田庄上工,种番薯还得到二月份呢,不急!”张平安安排道。 “老朽多谢大人”,丁老头躬身行礼道谢。 等两人走后,陈剪秋才忍不住道:“这老头都多大岁数了,怎么派这么个人来,万一在田里摔出个好歹来可怎么办?” “想必周大人有他的用意,我们就不要多问了”,张平安道。 一晃又过去两日,到了正月十五元宵节。 慈县算是江南地区比较富裕的县了,往年正月十五都挺热闹,街上会有舞狮子的、耍大刀的、玩杂耍的,当然更少不了挂花灯、猜灯谜,还有放河灯。 今年虽然因为加税的事情,百姓们情绪低迷了一阵子,把手里的钱看得更紧了,但也不影响他们这一天出来凑热闹。 没钱买东西,过个眼瘾也是不错的! 钱攸宜今年有孕在身,心态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如今她倒是愿意出去逛逛了,可是人多手杂,她又担心自己的肚子。 只能拜托张平安帮她猜两盏花灯回来,顺便帮她放河灯。 “你不是买了孔明灯了吗?放这么多灯,万一老天爷弄乱了怎么办?”张平安打趣道。 “呸呸呸,才不会呢,我写的都是同一个愿望,礼多人不怪,老天爷不会弄混的”,钱攸宜娇嗔道,脸上露出些少见的活泼。 “你说话跟娘的语气真是越来越像了”,张平安道。 钱攸宜毫不在意,随口回道:“那有什么,娘说的话有时候也挺有道理的啊!” 第526章 放河灯 等张平安收拾好出门的时候,县城几条主街上早已游人如织。 陈剪秋、绿豆眼还有五姐夫方子期、吴胖子等人,和张平安约了一起去放孔明灯。 此时站在街侧被人挤来挤去,正月的天里硬是出了一身汗。 看到张平安带着下人过来了可算松口气。 “赶紧的吧,一会儿好位置都没了,你是绣花姑娘啊,磨磨蹭蹭的!”绿豆眼急得跳脚。 两人关系亲近,现在又是下衙的时候,绿豆眼说话便没什么顾忌。 “你慌什么,这还早呢”,陈剪秋看了看天色道。 “对不住,是我来迟了”,张平安笑盈盈作揖道。 本身确实是他来晚了。 人齐后,众人便一起往放河灯的方向走去。 沿途都是从去年腊月冬至时就开始搭建的山棚,挂满了彩灯。 有不少小商小贩在沿途摆摊吆喝。 总体还是看的人多,买的人少。 “再往前还有表演杂耍和皮影戏的,那个热闹”,方子期介绍道。 元宵节的筹备还是他负责的。 是以沿途有什么好玩的他都知道。 绿豆眼是个吃货,又不拘小节,他对猜灯谜兴趣不大,就爱沿途在小摊小贩那里买些特色吃食,边走边吃。 还不忘分给其他几人。 “这慈县的元宵节虽然比不上临安的热闹,但也别有一番趣味,最起码不会碰到讨厌的人”,绿豆眼边吃边道。 “怎么,你往年会碰到讨厌的人吗?”张平安走走看看,随口问道。 “那可不是,往年在丰乐楼每年都能碰到碍眼的人,赶又赶不走,还不能不去,烦死了,慈县就清静多了,我爱怎么买怎么买,爱怎么吃怎么吃,没人管我”,绿豆眼嘴里吃着东西,含糊回道。 这么一说,张平安就明白了。 丰乐楼位于涌金门外西湖边上,建筑风格独特,各楼宇之间有长廊连接,夜晚时分,华灯照映一下,珠帘玉幕,锦绣门眉闪耀晃动,恍如仙境,是临安的第一大酒楼。 因为其豪华的设施和优越的地理位置,吸引了众多文人雅士和豪富巨贾在此小酌。 那么元宵节更加少不了去坐坐了,风景好,又是地位的象征,节日当晚堪称座无虚席。 基本碰到的都是同一个圈子里的熟人,有对付的,自然就有不对付的,在面上还得维持着表面的和气。 确实并不自在! 甲之砒霜,乙之蜜糖! 方子期听了只有羡慕:“不知道哪天我才能熬到够资格去丰乐楼过元宵节,我也不贪心,在二楼有个位置就好了!” 绿豆眼擦了擦油乎乎的嘴巴后才道:“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豪华一点儿。” “我也只去过二楼,到那儿了碰到的都是比你更强的人,只能一直装孙子,可憋屈了,没什么意思!” 绿豆眼说的满不在乎。 但方子期还是向往,笑了笑也不争辩! 毕竟做孙子也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的,人从生来就分了三六九等,有什么办法呢! 以前猜灯谜猜对了都是免费送灯的,各个地方的习俗都差不多。 今年也不知道是不是行情太差了,百姓们生活太艰难。 现在要连猜五个都对,才能送一盏灯。 绿豆眼听了后苦着脸:“万里还让我帮他猜两盏灯带回去呢,图个好兆头,我自己也还想带两盏回去,接连猜这么多灯不会被老板套麻袋打吧?” “别作怪了,还不至于!”张平安白了一眼,笑盈盈道。 能在主街上摆花灯的摊贩都是有些实力的,不然也不会在主街上卖花灯了。 张平安朝着自己看好的一个摊子走去。 绿豆眼收起苦脸,摇着扇子笑嘻嘻的跟上。 陈剪秋几人对视一眼,也笑着跟上了。 张平安没准备让老板大放血,连续猜中十个灯谜后,挑了两盏雅致大方的花灯,让下人提着。 卖花灯的老板知道这是遇到高手了,再者看客人穿着不斐,一看就不差钱,也没不乐意,笑呵呵的取下花灯递给下人。 又热情推荐起摊子上的其他小玩意儿来。 这些小玩意儿看着没花灯贵,但利润大,多买几样本钱就回来了。 张平安看着买了一些,到时候可以一起寄回去给几个外甥、外甥女玩儿。 也没怎么还价。 乐得老板笑得见牙不见眼! 一路下来,几人都收获不小,跟着的下人手里左右手都拎着花灯。 到河边时,已经有不少人放河灯和孔明灯了,天空中一盏盏冉冉升起的灯笼越升越高。 带着期待和祝福。 照亮了半边天空,很壮观! 河边一片欢声笑语! “景色好美,华万里没来真是错过了”,绿豆眼望着天空道。 “嫂子刚被诊出有孕,再加上华伯母和华奶奶也过来了,一时走不开也很正常”,张平安笑道。 说完吩咐下人去买几盏河灯和孔明灯过来。 绿豆眼有些酸溜溜:“你和华兄马上都是要做爹的人了,就我和陈兄,吴兄都还打光棍呢,你让弟妹帮我们留意着点儿啊!” “少在这儿哼哼,是你自己眼光高,能怪谁?我可不敢做你的主,剪秋和吴兄我倒是可以帮他们留意一下”,张平安笑骂道。 “哎哎,现在不一样了啊,我也不再做那高门女婿的梦了,看着你们老婆孩子热炕头我也羡慕啊,只要女方知书达礼,样貌尚可就行”,绿豆眼连忙道。 陈剪秋谈起自己的终身大事就有些脸红,吭哧道:“再说吧,我不急!” 吴胖子闻言搓了搓手,主动上前,有些讨好的笑道:“只要女方人好、身体好,明事理,不介意我成过一次亲是个鳏夫,我不挑的,麻烦大人帮我留意留意了,在下感激不尽!” 从这儿就能看出来生意人和一般老百姓的区别了。 生意人最会抓住机会和对自己有利的地方。 张平安挺欣赏这种主动争取的精神,笑着点头道:“行,你等我消息!” 这个吴胖子是个可用之材,虽然现在一无所有,但不代表将来也一无所有。 为人有些狡猾,不过人品总的来说还不错。 几人在河边把河灯和孔明灯一一放了。 不管是不是迷信,张平安虔诚的祈祷,希望全家人都能健健康康、和和乐乐的过一生。 第527章 种植番薯 元宵节过后,年味儿便渐渐淡了。 百姓们又开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虽然还没到播种的时候,但翻地、除草的活儿也不轻松。 春寒料峭,一个不注意就会伤寒。 徐氏隔几天就给家里人熬姜汤喝,主要是张氏和张老头。 两人年纪大了,也闲不住,时不时都会出门遛遛弯。 徐氏真怕两个人一不小心扛不住,得了风寒去了。 就她看见的,县里就有不少老人风寒后半个月都没扛过去,就办丧事的。 万一老两口有个好歹,这办丧事还有服丧就是个麻烦事。 所以她如今待张氏和张老头真是万分仔细,只盼两个老人健健康康,能多活几年。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便到了二月中旬。 正是草长莺飞的时候。 也是正适合种番薯的时候。 历史上因番薯耐旱、高产,适合贫瘠土地,明清时期逐渐成为救荒作物,尤其在干旱和战乱时期被广泛种植。 张平安就算不是历史迷,也十分清楚玉米、土豆、番薯的价值和重要性。 吕宋当地目前主要采用的是藤蔓育苗,也就是用番薯藤繁殖,春季将去年储存的薯藤剪成小段,每段2~3节,插入疏松肥沃的苗床,浇水保湿,待生根后移栽。 但他们目前没有番薯藤,只能采用薯块育苗的方法。 也就是用薯块直接发芽,但效率较低,需要温暖的环境,所以在吕宋当地用薯块发芽的人较少。 这两筐番薯弥足珍贵。 张平安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都没怎么下过田,对于农活不算很擅长。 听取了田庄几位农家老把式和丁老头的想法后。 又问了绿豆眼、吴胖子等几个去过吕宋,学过番薯种植的人的意见。 他第一次只拿出了十分之一的红薯做试验。 分别用了两种薯块育苗法对比,哪种好用就用哪个。 一种是室内保温催芽。 挑选了表皮光滑、无病害、无冻伤的薯块,确保薯块上有完好的芽眼,在避风向阳的屋内,铺干稻草,将薯块排列其上,再覆盖一层稻草保温催芽。 每天定期检查,洒少量水,约15~20天后就能发芽。 另一种是露地育苗。 也就是选背风向阳处起垄,垄上开浅沟,薯块斜放沟内,覆土2~3厘米。 然后再在垄面上盖稻草或秸秆,既保温又防杂草。 发芽时间都差不多。 众人小心翼翼把这些都做完后。 就等着十几天后看成果了。 最好的结果就是一次成功,那么剩下的红薯也可以尽快按这种法子催芽,到时候能多种一些。 最坏的结果,这次没有成功,但此时才二月中旬,也还有时间留给他们改善,争取下一次。 不得不说,在这方面丁老头的确是个行家,他虽然年纪大了,但种植经验丰富,听说还接触过不少奇花异草。 听绿豆眼等人讲完种植法之后,便大概能摸索出番薯的喜好。 和张平安所知道的大差不差。 本来他还准备补充一些他知道的关于番薯的注意点,结果都用不上。 第528章 移栽 除了番薯之外,安南稻也是今年春播的重点推广对象。 去年安南稻一共收了1600多斤,张平安一粒都没卖,就是准备今年全部拿来做种子的。 但即便如此,一千六百多斤的种子也不够整个慈县底下的老百姓使。 现在平均每亩地用种量大约是十斤左右,这些种子最多最多只能种一百六十亩地的样子。 因此第一季主要是在县城周边的村子里推广,采取少量多户的分法,一家分一亩地的种子。 一来方便巡视,二来老百姓尝到了甜头,看到了安南稻的好处,以后再推广也能省很多功夫。 虽然这时候没网络,但是老百姓私底下的口口相传也不可小觑。 等这一季的稻子起来了,最大的难关也就过了。 县衙上下都知道这种稻子好养活还高产,明里暗里没少打听,统统被张平安画大饼安抚住了,让他们别急。 开玩笑,本来种子就不多,怎么能把这点资源全握在衙门上下手里,安南稻就是要打出名头来才行的。 他还准备等这一季稻子起来之后上奏朝廷,往闽南和岭南地区推广。 毕竟越往南,天气越热,气候更适宜。 日子就在忙忙碌碌中又过去了十几日。 除了分种子,还得找田庄上的人教老百姓怎么种,事儿不大但很杂。 这期间,也没有收到临安来的要调任的消息。 陈剪秋几人都为张平安暗暗松口气。 毕竟现在已经三月了,苍梧江已经过了结冰期,水流湍急,战事暂时进入了平缓阶段。 这个时候还没来调令,估计今年多半就不会再变动了。 就算真要调动,至少也得等到秋收收税以后了。 番薯催芽的事儿田庄的人知道张平安十分重视,另外还有周大人派来的丁老头盯得仔细,没人敢马虎。 连绿豆眼儿和吴胖子都时不时去看一下。 饶是如此,在第十三天检查的时候,还是发现采用室内保温催芽方法的番薯块上渗出了褐色的浆液,软趴趴的,一捏就烂了,明显是不成了! 把绿豆眼心疼的不行。 这都是他冒着生命危险带回来的呀! 张平安也有些失望,叹了口气,不过试验总是有成有败的,加上还特意留了不少,心里还有几分底气。 “这个法子是没问题的,估计是哪里出了岔子,我看了看,估计是湿度问题,薯块都烂了,下次催芽的时候少喷些水”,张平安道。 丁老头仔细检查了一遍烂掉的薯块,点点头嘶声道:“不错,有些薯块上面已经出芽了,就是没法用了,都烂了,说明法子是没问题的,根据我多年的经验,除了洒水过多外,再就是光照不足,所以闷烂了。” 众人听了都有些垂头丧气。 此时,吴胖子在外面探头探脑,明显有事禀报。 张平安捏了捏眉心,沉声道:“进来吧!” 吴胖子这才进来,笑着拱手行了一礼道:“启禀大人,小人刚刚去采用露地育苗的那块田转了转,发现那块田的薯块今日基本都发芽了,且长势喜人。 不如咱们暂且都先采用露地育苗法,把这两筐番薯都种了,等有了收成,咱们可以再来研究这室内保温催芽法怎么弄,也节约时间和成本。” “真的?”张平安惊喜道。 他今日过来还没来得及去露地育苗的那块田看看,倒还真不知道。 “千真万确,小人刚从那块田过来”,吴胖子赶紧竖起两指对天发誓。 这种事他可不会胡编乱造。 “走,看看去”,张平安带头往外走去。 也不那么心疼这些烂掉的薯块了。 只要发芽了,红薯藤长起来快得很。 到时候再扦插也方便。 可以说四个月后的收成近在咫尺。 陈剪秋、华万里和绿豆眼赶紧跟上。 众人一起来到陆地育苗的那块田里,发现果真有不少嫩芽破土而出,在冷风中被吹的颤颤巍巍。 但的的确确是长出来了,而且长得很好。 “他奶奶的,总算不枉费我冒着生命危险把这些番薯带回来,总算是有点作用”,绿豆眼笑骂道。 眼中闪过欣慰。 他娘的,他是真怕这些番薯全烂了,到时候那个周大人又让他跑一趟吕宋,想想就牙疼。 现在看来,应该是不用了,呼……松一口气! 发芽了就预示着成功一大半了。 这个法子用的比温室催芽的那个法子要好。 张平安利索地将剩余的番薯全拿过来了,让丁老头带着人,按照这种露地育苗的法子把番薯全种下。 丁老头是个利索人,话不多,但干活麻利。 当天就全种下了。 就这样,等四月中旬的时候,张平安再去田庄那边看,田地上已是趴着一片郁郁葱葱的番薯藤。 可以进行扦插了。 每一株都宝贝的很! 此时,张平安不由得想起前世在孤儿院的时候,每到这个季节,采购食材的人都会去附近郊区找人买扦插用不完的红薯藤回来煮着吃。 有时候甚至要一连吃上十几天,能把人的脸都吃绿了。 可以说一年四季,基本都是什么应季什么便宜就吃什么。 从煮茄子、煮菜苔、煮南瓜到煮萝卜,大概就那几样。 真没想到有一天,红薯藤还能成为宝贝。 张平安笑了笑,摇摇头不再多想。 吩咐田庄上的老农按吕宋学来的法子,选择带3~4个芽点的粗壮红薯藤,采用斜剪的方式,插入疏松的土里,大概插入2\/3,轻压固定后浇透定根水。 然后耐心等待土干再浇水,避免积水烂根。 能种多少种多少,尽量不要浪费。 干的最好的就属丁老头了,又快又利索。 而且难得的爱干净,干完农活后必会洗手擦脸,把自己打理整洁。 不会像一般农民那样埋汰。 张平安忍不住夸了几句。 丁老头摇摇头温和道:“这不算什么,现在摸索清楚了番薯怎么种,以后侍弄起来会更快一些,毕竟番薯不算娇气,还是很好打理的!” “那岂不是屈才了,周大人信里可是说您十分擅种植,保不齐以后还有其他地方需要您呢”,张平安笑道。 第529章 说媒 心里暗自嘀咕,说不定周大人以后还会弄出什么玉米、土豆啥的,看信里对这丁老头也挺看重。 所以这丁老头也不一定能在慈县待多久。 谁知丁老头摇摇头温声笑道:“我老了,以后哪里也不去了,就在慈县养老挺好的,这里靠山靠海,民风淳朴,是个好地方!” 说完看了一眼张平安,解释道:“周大人手下人才济济,不缺我老头子一个,我来慈县也是他念在同乡的份上照顾我们爷孙俩罢了,并不是说非我不可。” 张平安笑了笑,没再追问。 他能感觉到,这个丁老头也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爱干净,有一些小讲究,还会认字,到现在六十多岁还保持着看书的习惯,这很难得了! 知道丁老头认字,还是有一次无意中听到吴胖子说的。 吴胖子现在又回了驿馆帮忙,混个吃住,顺便找个事打发一下时间。 然后就好几次看到丁老头在窗边看书,偶尔眼神不济的时候会让孙女丁香帮忙读。 当时跟张平安等人说的时候,也是当个稀罕事讲的。 张平安无意窥探别人隐私,何况是周大人安排的,身家肯定清白,这点不用他操心。 正准备离开的时候,丁老头却又有些犹豫踌躇道:“大人且慢!” “嗯?”张平安止住脚步有些疑惑,示意继续往下说。 丁老头面带愁色道:“不瞒大人,老朽还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是关于老朽孙女丁香的”,丁老头道,“小老儿想恳请大人帮孙女丁香说个媒。” “哦?”张平安真有些诧异了。 说实在的,他跟丁老头平日关系也算不得多亲近,交集不算太多。 说媒就应该找媒婆啊,找他是什么意思? 丁老头叹了口气,道:“老头我已经过了花甲之年,多活一天就是多赚一天,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孙女丁香,她只有我这一个亲人,万一哪天我有个什么,她就无人依靠了,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在这世上举目无亲,想想就能知道有多艰难。 所以老朽想趁着身体还硬朗的时候,给她说门好亲事,最好是能今年嫁出去,聘礼不挑,只要人好、家世清白就行!” 张平安听到这儿忍不住问道:“这条件不算苛刻,丁香姑娘又识文断字,面容姣好,按理来说找媒婆的话,不愁说个好人家啊!” 丁老头摇摇头:“唉,要是有这么容易,我就不用犯难了,首先人好这一条就能筛掉不少人了,我说了,我不需要对方家里大富大贵,但一定要人品好!” 听到这儿,张平安有些会意过来,呵呵,感情这老头还跟他打太极卖关子呢。 “您就直说吧,您看中谁了?想让本官去做这个媒”,张平安问道。 丁老头被戳穿心思有些不好意思,但也没端着,笑了笑道:“那老朽就直说了,我觉得陈家小子还不错,就是吧,他们家是杏林世家,虽然如今落魄了,但底蕴还在,门楣上我们家还是矮一截的,不知他们是否介意? 老朽也听说了大人和陈家关系甚笃,所以才想烦请大人帮忙跑一趟!” 说完不等张平安接话,又道:“婚姻是结两姓之好,强求不得,要是陈家没这个意思也无妨。 我知道大人是读书人,不好金银这些俗物,小老儿曾无意中收藏了顾老的《韩宫夜宴图》和颜大家的《祭文稿》,无论这事儿成不成,老朽都会取一样作为谢礼,另一样留给丁香做陪嫁。” 张平安听后真的有些惊了,这丁老头原来是真人不露相啊! 这两样不管哪一样拿出来都是价逾千金的传世之宝,而且是有价无市。 就算现在是乱世,也能卖一个好价钱。 拿来做谢礼,这是下血本了! 不能否认的是,张平安觉得自己真的心动了一瞬。 这可是大家真迹啊! 嗯,看来自己离富贵不能赢的思想境界还是有一些距离啊,有些汗颜! 不过想了想,陈剪秋确实也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他比自己还略大一些呢,光看外貌谈吐,两人也算相配。 倒也不用完全拒绝,关键还在于陈家那边的态度。 不过这份重礼还是不能收的,不然成什么了,好说不好听。 张平安心里一瞬间转过好几个念头,想通了后,面上还是一派自然道:“这些都是无价之宝,无功不受禄!至于这个媒嘛,本官可以去问问,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阴阳调和,天地正道耳!” “那就多谢大人了”,丁老头拱手作揖道谢,脸上笑意满满,看得出是真高兴。 这事情早晚都得说,宜早不宜迟。 等晚上吃完饭后,张平安便遛弯去了陈家。 陈家也在衙门附近住,隔得并不远,不到一刻钟就能到。 看到张平安过来,陈剪秋还挺惊讶:“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过来喝喝茶”,张平安笑道。 “行,坐吧,我给你泡茶”,陈剪秋起身道。 陈二姑看出了些门道,笑问道:“莫不是有什么喜事不成?” 张平安也没藏着掖着,笑着回道:“二姑,是这样的,有人托我保媒,看中了剪秋,这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自当来跟伯父伯母,还有家里其他人细细说道说道才行,关乎到剪秋一辈子的幸福,万不可马虎。” “咳咳咳”,陈剪秋听后陡然咳了起来,高声道:“什么?咳咳咳!” “有这么惊讶吗?”张平安白了一眼,都无奈了,明明记得剪秋以前是个挺机灵、挺开朗外向的青葱少年,怎么现在这么腼腆羞涩,越活越回去了! 陈二姑一听来了兴趣:“那你说说,是哪家姑娘?” “二姑?”陈剪秋喊道。 “没你说话的份儿!”陈二姑没好气道。 家里人正在为这臭小子的婚事烦着呢! 操心的很! “这姑娘也不是别人,剪秋也认识,就是田庄上丁老头的孙女丁香”,张平安道。 说完看向陈剪秋:“你也见过的,丁姑娘读书识字、明理,长得也不错,家世清白,就是家里没什么亲人了,丁老头放心不下,这才来托我说媒!” 说完又补了一句:“哦,对了,丁姑娘虽说父母双亡,丁老头也给她攒了一份嫁妆的,是古玩字画,价值也不斐!” 第530章 古代版闪婚 陈二姑摆摆手,不在意道:“嫁妆不嫁妆的我们家也不看重,只要姑娘人好就行。” “不过剪秋他爹娘陪着家里老太太去上香去了,得住一晚,明日才能回来呢,等明日他们回来之后我们再带着剪秋上门拜访,给女方那边回个话。” “行,这事不急,我就是先来说一声,你们商量好了之后给我答复就行”,张平安笑道。 说完这事儿也没多留,便回衙门了。 连老娘徐氏问去陈家干嘛,他都没说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事儿成了还好,皆大欢喜,万一不成说漏嘴的话很容易对两边名声有碍。 转眼到了第二日傍晚,陈父陈母果然带着陈剪秋上门拜访了,随行的还有陈二姑。 相比于陈父陈母谨言慎行的处事风格,陈二姑性子更加热络大方,更擅长跟人打交道。 带着陈二姑就不会冷场。 张平安本想带着人去偏厅聊。 陈二姑笑道:“就在这儿聊吧,没什么可避讳的,都是自己人!” 两边聊了一会儿后,徐氏才弄清楚是怎么回事,拍着大腿爽朗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啊,不过剪秋岁数也到了,有合适的姑娘是该定下来了,也让家里长辈早点抱孙子!” 说到这儿还回忆了一下:“我记得孩子他爹说丁老头是个本分肯干的,性子踏实,他孙女也懂事,就是他们家没什么人了,万一等丁老头去了,那姑娘可就是个孤女了,没娘家可走动,配剪秋的话,说实话家世门楣稍微低了一些。” 徐氏评价的算比较中肯客观,这时代的人说亲还是挺在意女方有无娘家,双亲是否俱全的。 如果家族人丁凋落的话会被认为福气不旺。 陈母闻言笑了笑,笑容里面有几分苦涩和颓然:“妹子,我们家情况你也知道,如今比不得从前,也算不上是什么大户人家了,好在有手艺,吃饭倒不愁,旁的也没什么特别的了,何况高嫁低娶,历来如此! 我听说这丁香姑娘还识文断字,也孝顺,又有一手侍弄花草的本事,配剪秋倒没什么配不上的,只要两个人齐心协力好好过日子就行。” “那这意思是应下?”徐氏试探道。 “嗯,这门亲事就麻烦平安了,帮忙回个话,商量个日子”,陈父声音低沉地回道。 面上有些郁色,并不是特别开心。 不仅陈父陈母,就连陈剪秋面上都有些茫然。 显然对于成亲这事儿并没有完全做好心理准备。 张平安猜测估计陈父陈母对这门亲事并不是特别满意,这个丁香算是矮子里面拔高个,综合衡量下的选择。 最开心的人就属陈二姑了,连声道谢。 和徐氏特别谈的来。 她对如今这局面看得清楚,他们陈家如今就是普通人家罢了,何况在慈县还是外来户,挑来挑去,到时候高不成低不就的只能是耽误了侄子。 她今日白天也带着大哥大嫂偷偷去看过那个丁香,对小姑娘挺满意的。 她知道大哥大嫂也算满意,只不过对女方的家世有些微词,还有些适应不了如今的落差罢了。 这些都需要时间磨合,不是大问题。 最重要的是成了亲以后,有个人能陪在身边知冷知热,以后再有几个娃,老婆孩子热炕头,这日子才热乎、有奔头。 家里老太太也是这样想的,不图女方家世,人好能过日子就行,这才能把亲事定下来。 不得不说,这想法和徐氏有些相似。 她觉得两口子能有话说,能彼此相伴一生就很不错了,其他方面大差不差就行。 日子嘛,都是过出来的。 再挑也怕真耽误成了光棍,那就麻烦了! 张平安还没应声,徐氏便热情道:“这是喜结连理的好事,我一定盯着平安快点儿去回话,你们就放心吧,呵呵,到时候我可得讨杯喜酒喝!” “这是自然”,陈二姑笑道。 看着好兄弟有些懵住的样子,张平安强行把笑意压下,清了清嗓子道:“伯父、伯母、二姑,你们就放心吧,我明天一早就去跟丁家那边回话,保证不耽误事。” “成,你办事,我们放心,这可是县太爷给我们保媒,再放心不过了”,陈二姑满脸笑意打趣道。 又说了会儿话,陈家人便告辞回去了。 “想不到我儿子还能帮人做媒呢”,徐氏伸了个懒腰道。 聊了半天,她都困了,放在平时,这个时辰她都躺下了。 “也是缘分,正好丁老头有这个意思,我只是带个话”,张平安回道。 “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值呢”,张老二发话道。 听了半天,他也困了。 转眼到第二日。 关系到好兄弟的终身大事,张平安是很放在心上的。 想着让丁老头过来的话好像有些倨傲了,不够谦逊和真诚。 上午特意抽了个空,亲自去了田庄一趟回话。 对于这个结果,丁老头是有些预料的,不过依然很开心。 说话都比平时激动几分。 倒是旁边的丁香,听了后有些懵懵的。 丁老头找了个由头把孙女支出去,只道:“待会儿给你细说。” 丁香听后咬了咬下嘴唇,踌躇一会儿,还是出去了。 “丁姑娘还不知道吗?”张平安问道。 “八字还没一撇呢,我就没跟她说,婚姻大事历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待会儿我再跟她讲,无妨”,丁老头摆摆手。 虽说是由张平安带的话,但是正经的换庚帖、下聘,这些事情还是需要专业的媒婆来干的。 下午张平安便听陈剪秋说:“日子定下来了,在半个月后,正是宜嫁娶的黄道吉日。” “这么快?”张平安惊讶。 这堪称古代版闪婚了! 一般结婚最快也得一个多月到两个月。 陈剪秋有些闷闷的:“两边都有早点儿办的意思,不想拖,干脆就半个月后了!” 他没说的是,他奶奶和丁老头身体都不是很好,都想早点儿看到他们成亲,顺便冲冲喜。 两边是一拍即合。 “那我等着喝喜酒了”,张平安拍了拍陈剪秋笑道。 等绿豆眼收到喜帖的时候,怨念可大了,还特意来了衙门一趟:“平安,你太不够兄弟了,就记得给陈兄介绍,把我忘到犄角旮旯里面去了,亏我还总惦记着你,指望你给我说媒,估计我这辈子得打光棍了!” 第531章 四丁抽一 对于这番指责,张平安真的觉得无辜,他在中间起的作用也只是带个话而已。 不过好在他也知道绿豆眼只是开玩笑的,并不往心上去。 两人说笑一阵后便过去了。 待到陈剪秋成亲之日,两人还约好了一道去吃喜酒。 陈家在本地没有亲戚,因此请的只是自家人加上陈剪秋在衙门里的同僚,还有几个相熟的朋友,一起在庭院里摆了几桌热闹热闹而已。 场面并不盛大,但依然很热闹,菜色也很不错,甚至还有点心。 陈老太太看着身体确实不大好,瘦的只剩一把骨头了,脸颊完全凹陷下去。 不过脸上带笑,看得出来心里高兴。 张平安看到时还吓了一跳,他记得刚来时还不这样的。 “给老太太看过没,需要我帮忙的地方直说,我那里还有几根百年老参。” “对呀,需要啥药材跟我说,我帮你弄”,绿豆眼也道。 华万里和吴胖子几人都看过来,眼带关切。 陈剪秋笑容淡了一些,无奈道:“我们全家都是大夫,你们忘记了!” “能治我们肯定就给治了,但关键是治不好,加上老太太年纪也大了,现在都六十好几了,已经算长寿,她老人家吃药吃的十分痛苦,吃完就吐,现在是坚决不肯吃药,我们家里人商量之后还是决定尊重她老人家的决定,让她老人家在最后一段时间吃好睡好就行了,不留遗憾。” “别啊,不行咱们去临安找大夫”,绿豆眼道。 “没用的,而且有的病活着比死了还痛苦,正因为我们全家都是大夫,见的太多了,所以对于生老病死才看得更淡一些”,陈剪秋越说越低落。 华万里拍了拍陈剪秋肩膀给予无声的安慰,随后道:“今日是你的大喜日子,暂且不提这些了,陈老夫人肯定也希望你今日开开心心的!” “嗯,多谢大家的好意了,都入席吧,吃好喝好”,陈剪秋振作了一下道。 整场席面下来,气氛挺不错,最后还闹了洞房,不过大家都是做事有分寸的人,并不过分,凑个热闹就行了。 一个多月后,就传来了陈老太太过世的消息。 徐氏听后唏嘘不已。 对张氏和张老头两人的饮食起居更仔细了。 虽然陈家现在已经没落,但是这场丧事依然办得极其隆重。 左邻右舍没有不夸的。 陈剪秋是师爷,属于私人幕僚的性质,并不在官僚体系,因此也不受官方丁忧制度的强制约束,可以不用回家丁忧。 但是张平安还是给他批了一个多月的假,让他先好好休息,等过完陈老太太的七七之后,再回来上值。 有了师爷的资历,到时候他把他安排去医署也算顺理成章。 可能相比做师爷来说,医官这个位置更适合剪秋。 看到陈家一家子哭成泪人,张平安也感慨颇多。 生老病死是人生常态,每个人都会有变成一胚黄土的那一天,过好当下才是最紧要的。 值得欣慰的是,种植的安南稻和番薯都长势很好,生机勃勃。 有经验的老农都说今年是风调雨顺的一年,老天爷没有乱发脾气。 此时已经五月底,钱攸宜肚子也跟吹气似的大起来了,再过两个月就要生了。 因为先天体虚,抱着肚子行走没一会便累了,有一次还见了红,大夫来看了好几次,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让静养,现在轻易不怎么下床,。 徐氏是既喜又忧,临到快生了,她反倒有些怕了。 儿媳妇身体就跟纸糊的似的,但是女人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她就怕有个万一。 现在每天连肉也不吃了,顿顿吃素,求神拜佛,就希望保佑母子平安。 不光自己不吃,还不许张老二吃。 张老二知道是为了儿媳妇和孙子好,也依着。 两个人简直比钱攸宜这个孕妇还紧张。 张氏也有些担心,但担心也没法子,女人生孩子总是要走这么一遭的。 便让英娘没事抱着孩子多去陪着说说话,好歹能舒缓一下。 现在团哥儿才半岁多,白胖可爱,正是牙牙学语讨人喜欢的时候。 英娘现在已经出师了,会给周边的贫苦人家接生,暂时还赚不到什么大钱,但能收到些鸡蛋之类的东西。 等以后口碑起来了,自然就能往富裕一些的人家去,收入也会多些。 等攒些钱,她准备买两亩地,养活她自己和儿子不成问题了。 接生次数多了,经验自然也就多了。 平时没事的时候本就会过来帮忙摸摸钱攸宜的肚子和胎位。 她也盼着她们母子平安呢! 平顺的日子没过多久,朝廷果然又下达了征兵的命令,四丁抽一。 之所以选在五月底,也算是给老百姓一个喘息的机会,这时候春播也种完了,离农作物灌浆期还有段时间,正是一年中相对来说清闲的时候。 最重要的是,离之前加税已经有段时间了,老百姓反应不会太激烈。 张平安早已有了心理准备。 而且慈县历来富庶,大部分老百姓是有些底子的,估计拿银子抵得多。 华万里有些担心:“自从年后,前线一直没有消息传出来,也不知道什么情况了,谁都是娘生父母养的,要是让他们白白去送死的话,我真的会受良心谴责,睡不着觉。” “征兵的重点地区不在我们这里,其实就是让我们这边的百姓掏银子罢了,就算要开战,至少也是秋收后”,张平安沉吟道。 “往年都是冬天苍梧江结冰的时候开战,怎么?这次有什么不一样?” “周大人从慈县还有其他沿海地区的船场开了那么多船走,已经足够训练一支万人以上的精锐水师水上作战了,根据我对他的了解,我看他也不是一个会墨守成规的人,可能会有什么出其不意的想法”,张平安道。 “唉,也不知道我们的安生日子能到什么时候,平平安安才好”,华万里道。 他没有特别高的志向,就希望一家人平平安安过日子。 第532章 真香 随着征兵命令的下达,老百姓除了怨声载道以外,酒楼茶馆的生意立马又冷清了许多。 和张平安预计的一样,多数百姓都是拿银子抵免征兵名额。 15两对于朱门大户来说可能连一顿饭钱都不够,但是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讲,却是要节衣缩食攒好几年。 本来世道就不好,再加上征兵,老百姓就跟惊弓之鸟一样,根本不敢乱花一文钱。 所以这个时候能有闲钱上茶馆酒楼的,那真是家里底子厚的了。 有一次巡视田庄时,张平安无意中发现有不少帮工竟然在吃糠饼,里面还和了些野菜,黄黄绿绿的一团,看着就拉嗓子,更别提油水了。 这些帮工的月钱都不算低,毕竟好歹算是半个吃公家饭的。 怎么着也不至于吃上糠饼。 “怎么回事?”张平安沉声问道,带着几分怒气,他还以为是管事的克扣了这些帮工的月钱。 管事的是个人精,看张平安的表情就猜到了是什么意思,大呼冤枉:“大人,冤枉啊,小的可没克扣他们一文钱!” 要放在以前,确实多多少少会克扣一些,但自从这个张县令上任以后,管得严,又时常往田庄这边来,还搞什么试验田,他也不敢顶风作案,已经很长时间都没有克扣这些帮工的月钱了。 想着想着,管事的腰杆儿便挺直了些,他可真没克扣,这事怨不着他。 “咱们田庄上原本是吃大锅饭的,但这么大片地呢,春播秋收忙的时候根本赶不及一起回来用饭,早的早,晚的晚,饭菜冷了不说,好些人也觉得分的不公平。 征求大家伙意见后,我就把衙门补贴的伙食费按人头分给大伙了,让他们家里人每天送饭,每天补贴有六文钱呢,他们自个儿想啃野菜饼子,把补贴的铜板省下来,我有什么办法!” 这件事管事的确实没说谎,不过没提的是,以前管饭有油水,现在管饭不能做小动作,没啥油水了,所以他也懒得管了。 张平安听后稍微一想便明白了,现在老百姓就跟仓鼠似的,巴不得把银子全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哪舍得吃好点儿。 积谷防饥,打井防旱的念头已经深入人心。 而且现在山上、田埂上有不少野菜,怎么着都饿不死,算是一年中最好过的时候。 “唉”,张平安心里深深叹了口气。 再开口时语气缓和了很多:“既然帮工们更乐意要补贴,那还是让他们自己吃吧,不过以后每个月衙门会往庄上支500文,你们这些管事的开小灶的时候,让厨娘多烧几锅鸡蛋汤给他们,混一些不值钱的虾皮紫菜什么的,好歹能润润嗓子。” “哎,小的知道了”,管事的笑眯眯应下了。 谄媚道:“还是大人心好,可怜他们,有大人做我们的父母官,真是百姓之福!” 这话张平安也就是听听算了,这管事的不在背后骂他就不错了,毕竟他上任以后,断了不少小喽啰的财路。 这点,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巡视的差不多了以后,张平安便带着一众人离开了。 田里番薯长势特别好,他都有点迫不及待到秋收了。 整个大夏目前都没有这么高产,口感还这么好的粮食,一旦推广开,绝对会引起震动。 而起源,是从慈县开始的,这是令人骄傲的事情。 看着一行人离去,旁边田里的苏二愣等人松了口气。 嘴里的糠饼这才敢继续嚼吧嚼吧咽下去。 旁边的王老汉边吃边道:“还好大人英明,没说取消补贴一起吃,我觉着吃糠饼挺好的。” 另一老农见过几分世面,人也知理些,笑呵呵应道:“张大人是看我们吃的太差了,想我们吃好些哩,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我才不要吃好呢,我就要把铜板存下来”,又有人道。 说完还恨恨地又咬了一大口糠饼,拉的嗓子生疼。 “就是,我不要吃好,要铜板”,苏二愣反应慢,别人都说了一圈儿话了,他才跟着嘀咕道。 大部分人都跟着附和,都是想要铜板,一个月攒下来也不少钱呢! 吃完后众人又接着起身干活儿。 张平安虽没听到众人这番话,但众人的反应他也料到了几分,他自己也是农家人出身,当然知道过日子的艰难。 如果他取消众人的伙食补贴,让大家凑在一起吃大锅饭,虽然出发点是好的,但恐怕没一个人会感激他。 当然,农忙时肯定不能让他们这么干了,毕竟身体是本钱。 一个多月后,陈老太太过完七七了,陈剪秋便回了衙门做事。 不过这次不是做师爷,而是去医署做医官。 既是他本身所擅长和喜欢的领域,同时又有几分小权利。 能护住陈家人安稳过日子。 陈父陈母和陈二姑都很满意。 还特意邀请张平安一家上门吃饭,以作感谢。 又邀请了绿豆眼、华万里两家人上门作陪。 女眷们凑做一堆进屋聊天,男人们都在院子里喝茶,聊县里大小秩事还有时局。 张平安看到刚才进门时,陈剪秋和自个儿媳妇儿两人眉眼间浓情蜜意的样子,不由忍不住打趣道:“某人啊,之前还不乐意成亲呢,我生怕自己好心办了坏事,现在嘛,只能用一个词形容……” 绿豆眼嘴快,接话道:“什么?” “真香!” “哈哈哈哈,还真是!”绿豆眼笑道,“瞧这小两口感情好的,羡慕哟,可怜我打光棍!” “丁姑娘一看就知书达理,跟剪秋两人性子正互补,日子指定能过好”,华万里温声笑道。 陈剪秋被几人打趣,脸色爆红,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十分不好意思。 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好了好了,算我求你们了,别提这茬了,不然让我娘子听到,还以为我怎么地呢!” 说好了要罚酒三杯后,几人才放过他。 要是陈剪秋在现代的话,一定会知道这就是被打脸的下场,之前不要不要,现在嘛,嗯,真香! 有媳妇儿真好! 第533章 收割 慈县虽然是临海地区,但夏天依旧很热。 稍不注意,都能把人晒脱皮。 尤其是在海边盐场做事的人,或者出海打鱼的渔民,脸上脖子上,但凡是露出的部位,都是黑一块粉一块,皮脱了一层又一层。 不到天彻底冷下来,根本好不了。 一个个跟黑炭似的。 在县城里面走一圈,从肤色就能判断出大概的职业。 此时七月初,还有十来日就要入伏了。 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 有些光照好的地方的水稻已经可以收割了,从7月初到8月中旬,这一个多月都是农忙季。 不光水稻要收割,地里的黄豆、胡麻和油菜籽,一茬接一茬,收割时间都差不多,根本停不下来。 这两个月的收获关系到老百姓一年的口粮。 县城街头基本已经看不到闲人了。 少数几个摊子和小店开着,也是要死不活,没啥客人,掌柜的还在柜台后面打盹儿,懒洋洋的。 太阳炙烤着大地,连空气都被晒得扭曲了。 张平安这时候倒算清闲,安南稻是最早收割的一批,已经全部收割完毕,亩产达到了将近四百斤。 他已经上奏朝廷,私下里给岳父钱大人和周大人也一人去了一封信,说明此事。 另外大师兄那儿他也没忘记,大师兄在闽南地区任职,闽南的气候条件其实比慈县更适合种植安南稻。 如果闽南地区能推广开的话,对大师兄来说无疑是有利无害的。 估计岳父收到信后和四舅兄钱裕通了气,没多久,张平安便收到了象山来的信。 希望派人送一些种子过去。 张平安也没小气,派人送了好几麻袋。 反正他目前也不缺种子了。 安南稻在慈县看样子至少是可以一年两熟,而且第二次收割并不需要重新播种。 在头季水稻收割时保留稻桩,利用原有根系和茎秆,重新施肥、蓄水,那么休眠的腋芽会重新萌发,形成第二季的稻穗,非常方便! 但是留桩是有讲究的,头季收割时需保留约一尺长的稻桩以确保液芽存活。 等第二季收割时,成熟时间会比第一季缩短很多。 这都是一点一点对比试验出来的法子。 丁老头看到有稻子能一年两熟,也是十分惊奇。 “原先只以为花儿侍弄的好可以一年开两次,没想到稻子也可以一年收两回,百姓们有福了”,丁老头感慨道。 如果能早点有这种稻子出现,也许他小的时候就不会因为家里穷的吃不上饭而被卖掉吧。 那么命运也会大有不同! 虽说衙门清闲,没什么大事需要处理,秋收的事也已经提前有条不紊的安排下去了,等秋收后才是他最忙的时候。 但天儿太热,即使坐在衙门里什么都不做,半天功夫也能出一身热汗。 让人烦躁不已! 比他更烦躁的是钱攸宜,孩子眼看着就要瓜熟蒂落,她心里又期待又紧张。 经常能想到不好的事情,坐那儿没人理,她都能自己默默流泪。 要放在从前,是从不会这样的。 徐氏也是日夜提着心,又激动又忐忑。 “哎,你说,从前我自己生孩子的时候从没这种担惊受怕的感觉,怎么儿媳妇生孩子,反倒比我自己当初生孩子的时候还要紧张呢”,徐氏推了推张老二,担心道。 “你哪里没担心?当初你不是还和你娘说愁的睡不着觉吗?”张老二道。 “哎呀,我那只是怕连着生闺女被人说嘴而已,但从来没担心过会出什么事,你提我娘干什么”,徐氏没好气道。 “我瞅着咱儿媳妇这样儿,只怕不好生啊!” “你又不是大夫,你又知道了?”,张老二被推的烦了,反问道。 徐氏闷闷地叹气道:“我这右眼皮这两日老跳,直觉!” “你去儿子书房撕点白纸,沾点水贴在眼皮上就好了。” “哎呀,我贴了,没用”,徐氏愁道。 “家里好几个大夫、产婆备着呢,指定没事,放心吧”,张老二听徐氏这么说后,心里也有些担心,但面上没显露出来什么,只安慰道。 “哎!”徐氏叹了一声,终于还是辗转反侧的睡下了。 与此同时,张平安也没睡安稳。 热是一方面,还感觉闷,总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知道不光他一个人担心,家里人都挺担心的,所以他不好在家里人面前说什么。 不然家里气氛更紧张了。 眼看要当爹了,怎么就这么慌呢! 钱攸宜伸手摸了摸睡在旁边的张平安的背,就知道人没睡着,轻声道:“我睡不着,扶我起来坐会儿吧!” “肚子疼吗?”张平安坐起身,边帮着把枕头垫起来,边问道。 “还行,不疼,就是腿胀”,钱攸宜低声道。 “那我给你按按”,张平安说着就要坐到床尾去。 钱攸宜把人拉住,摇了摇头温声道:“白天嬷嬷都按过了,一按一个坑,别按了,等生完孩子就好了,陪我说会儿话吧!” “行!”张平安点点头。 “我爹好久没来信了吧?” “嗯,是挺久没来信了,从年后就没怎么往这边写信,我给他老人家写的信他也没回,不过看肯定是看了。 他和你四哥应该是有互通有无的,前两日你四哥还写信过来,让我给他送了一些安南稻的种子过去”,张平安低声回道。 “我爹那人就那样,你不用放在心上,他肯定是因为没能按照他的计划,把你调去兵部,心里有想法呢”,钱攸宜太了解自家老爹了。 父爱是有的,但有的有限,一旦碰上关乎钱家前途和利益的事情便倾刻瓦解。 “我心里有数,没往心里去,你不要想太多,安安心心待产就行”,张平安拿了扇子帮忙轻轻扇风。 因为有孕妇在,冰盆也不好用,怕受了寒气,这个天生孩子,孕妇也遭罪。 “你不往心里去就好,我知道你有主意,做事有分寸,我也不干涉你衙门里的事,不过最好还是不要和我娘家关系处太僵了,不然万一有个什么事就不好开口了。” “嗯,我知道”,张平安应道。 两人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儿话,钱攸宜最后从床边的匣子里拿了一本册子出来:“这个是我的嫁妆单子,还有各个铺子田庄的盈收情况。” 第534章 生产 张平安伸手接过后看都没看,又欠身把册子重新放了回去。 温声道:“你的嫁妆你自己拿好,要是以后想留给儿子或者孙子,都由你自己做主,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的,这不是以防万一嘛”,钱攸宜无奈。 看张平安皱眉,于是又接着宽慰道:“而且这也没有什么好避讳的,哪个女人生孩子不是在鬼门关走一遭,我的嫁妆蓉嬷嬷是最清楚的,她是我的奶嬷嬷,虽然人势利了一点,但是对我忠心耿耿,以后有什么不清楚的你也可以问她。” “不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放宽心”,张平安微微皱眉,轻声打断自个儿媳妇的话。 要在平时就算了,现在快生产了,这些话听着像交代后事似的,特别容易让人产生不好的心理暗示。 他是真悬着心,就怕有个什么。 钱攸宜费力地笑了笑,自从到了孕后期,她总是感觉精神不济:“看你平时性子也是稳重,怎么临到头连我一个女眷都不如,让你拿着就拿着,别推来推去了,累得慌,我现在可没精力跟你磨嘴皮子功夫!” “这能一样吗,不是一码事”,张平安有些头疼。 钱攸宜不再废话,弯腰重新把册子拿出来,一把塞到张平安怀里,娇横道:“不听不听!现在我是孕妇我最大,别吵我了,我要睡觉了。” 说完侧身把枕头放平,准备躺下睡觉。 心里也在暗自给自己打气,希望自己身体能争气点,熬过这一关! 她绝不要自己的孩子一出生就落一个生而克母的名声。 如果万一真的熬不过去…… 钱攸宜不敢再想,伸手摸了摸肚子。 不,她的孩子命道不会这么差的,一定能熬过去! 不知道是不是忧思过重,钱攸宜一晚上都没睡好,总是半梦半醒。 睡到后半夜的时候,突然梦到有尾红色大鲤鱼掉到自己怀里了,自己刚准备伸手去接,结果就醒了。 梦太真实,让钱攸宜一时有些分不清是真是假,只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直到感受到身下的被褥有被沁湿的痕迹,伸手摸了一把,黏糊糊的,钱攸宜才反应过来,赶紧推了推张平安,紧张道:“夫君,快醒醒,我羊水破了!” 说完又高声朝外喊道:“嬷嬷,翠枝,快进来,我羊水破了,赶紧吩咐下人去请大夫和接生婆过来!” 张平安一推就醒了,本来这几天晚上也没睡踏实。 快速披衣起床后,赶紧将钱攸宜扶起身靠在软枕上。 沉声安慰道:“别慌,别怕,大夫和接生婆马上过来,我现在去让下人喊娘和大堂嫂起来,她们经验足,一会儿能进来照顾你,一定没事的!” 钱攸宜看张平安安排的井井有条,处事沉稳,加上她自己也有心理准备,一下子便没那么慌了。 喘了口气后,忍着肚子的抽疼,艰难道:“你让厨房给我下碗鸡汤面,我估计没这么快生,得先吃点东西,攒点力气。” “嗯,放心,正好家里还有几支百年老参呢,我去取出来备着”,张平安道。 蓉嬷嬷和丫鬟翠枝这几日都在门外守夜,此时正在打盹,钱攸宜这一嗓子喊起来,两人也立马醒了,推门进来。 两人比张平安更会照顾人,吩咐了其他下人去请大夫和产婆后,立马进来忙前忙后。 张平安则趿拉着鞋子跑到门外,吩咐人去请自家老娘和大堂嫂过来了。 接着又去了书房,将暗格里的老山参取出来。 看一会儿能不能用上。 天知道,张平安面上看着冷静,实则心里已经慌的一批,手脚沉重,甚至都有些不受自己控制。 强行在两边胳膊上拧了一把,有疼痛刺激着,慢慢才好些。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回到卧房时,里面已经有不少人在了。 奶奶张氏、老娘徐氏和大堂嫂都在,还有丫鬟婆子,挤了一屋子。 徐氏着急不已,一边帮儿媳妇擦汗一边问道:“接生婆和大夫来了没有啊?” “回老夫人,已经去请了,马上到”,蓉嬷嬷回道。 话音刚落,府里请的接生婆和大夫便过来了。 接生婆对这种场面见怪不怪,用热水净完手后便进去了,大夫则守在院子偏厅里,以备不时之需。 不一会儿陈二姑也过来了。 一看房里乱糟糟的这么多人,又摸了摸钱攸宜的肚子,不由道:“房里人太多了,本来天儿就热,这么多人闷在房里更透不过气了,现在离生还早呢,有接生婆在,还有我和蓉嬷嬷帮忙打下手就够了,其他人都先出去吧!” “那麻烦了”,张氏客气道,说完率先起身。 她大晚上的起来,也被这么多人吵的脑壳疼。 眼看帮不上忙,不如出去等着。 张平安将人参递过去,拜托道:“麻烦二姑了,这人参是特意备着的,一会儿要是攸宜精力不济就让她嚼几片,听说这个很有用,我们都在外面等着,有什么事儿就喊我们!” 陈二姑也不含糊,利索的接过人参后道:“放心吧,你们快出去,我帮产妇擦擦身子,这样她能舒服些。” 徐氏是千万个不放心,但也怕自己添乱,一步三回头的出去了。 又过了片刻,厨房做好了鸡汤面送过来。 丫鬟翠枝端进去后,过了好一会儿才端着空碗出来。 徐氏伸着脖子瞄了瞄,看儿媳妇都吃完了,心里放心了一点。 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两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把自己知道的所有神佛拜了个遍。 张老二披着褂子坐在一边没动,眼睛望着黑夜,仿佛一座雕塑,手里不停的捻着茶杯。 看得出来也很紧张。 “英娘,你先带着孩子回去歇着吧,这里人多着呢,用不上你,别干熬着,孩子还小”,张氏吩咐道。 人越老越心软,放在以前,这些小辈生孩子,她心里淡定的很。 但这次也提着心。 还是想陪着等等看。 全家此时估计也只有张老头睡得最安稳。 没心没肺的人活的最舒坦,张氏不由想到。 这么一等就到了寅时,产房里断断续续传出钱攸宜痛苦的闷哼声。 张平安知道,钱攸宜作为世家千金,即使是生孩子也顾及着脸面,肯定是忍着没喊出来。 一时心疼不已,眉头皱的都快打结了。 坐了半天实在坐不下去了,只能起身去房门口,焦急的走来走去等着。 第535章 当爹了 看着房里血水一盆一盆的端出来,张平安脸都白了,可算切切实实明白什么叫做鬼门关了。 生孩子真的太可怕了,尤其是在古代! 他娘一口气生了7个,还个个都养活了,真的不容易。 心里暗暗发誓,如果这个孩子是儿子的话,他以后都不准备再要孩子了,有这一个就够了。 就算是女儿,短期内他也不准备再生了。 比起多子多福,他更希望全家平平安安。 眼看寅时都快过了,在丫鬟翠枝再一次出来时,张平安连忙拦住人问道:“里面情况怎么样了?要不要让大夫去看看,人身体里总共才多少血,怎么能经得住这么流?” 翠枝忙得焦头烂额,端着盆子头也不抬回道:“已经看到胎头了,估计快了!” 徐氏是典型的封建女子,私心里其实不太愿意让大夫进去,加上还有陈二姑在,她对陈二姑一向特别信任。 闻言便过来劝道:“再等等吧,已经能看到胎头了,离生出来就不远了,有情况陈二姑会吩咐的,你别添乱!” “唉”,张平安叹了口气,没再坚持,怕给里面添乱。 但是还是心慌的很,简直坐立不安,比他考科举分到臭号还煎熬。 徐氏看了用帕子擦了擦眼睛,感慨道:“一晃眼你也是要做爹的人了,养儿方知父母心啊,当初生你的时候娘也是这样揪着心呢!放心吧,我孙儿肯定会生的顺顺利利的,过来坐着等吧,你晃的我眼晕!” 话音刚落,只听房里传出“哇”的一声婴儿的啼哭声。 顿时,所有人都精神一震。 “生了生了!”徐氏激动道。 “是儿是女啊?”张氏站在房门前问道。 蓉嬷嬷高声回道:“是儿子呢,生的是小少爷!” 门外的人一听都忍不住露出笑容。 张氏也笑道:“我这孙媳妇钱氏是个好福气的,头胎得男。” 张平安也开心,打孩子还没落地起,他就被这小家伙揪着心了,但心里也还惦记着钱攸宜,扬声问道:“夫人如何了?” 蓉嬷嬷抱着孩子打开门回道:“回老爷,夫人睡着了!” 说完把怀里的红色襁褓撩开一点给众人看:“小少爷哭得可有劲儿了,可见身体壮实的很!” 边说还边擦了擦眼睛,脸上忧大于喜。 “这是怎么了?可是夫人有什么不好?”张平安见了问道。 “没没,夫人挺好的,就是累了睡着了”,蓉嬷嬷连忙道,解释着:“老奴这是太开心了,叫那什么,对,喜极而泣!” 张平安和徐氏听完放心了一些。 徐氏看自己孙子是怎么看怎么可爱,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小脸,又撩开襁褓下摆看了看孩子的小唧唧,确定是儿子,放心了。 将包被裹好,笑道:“这孩子真俊,净挑爹娘的长处长!” “眼睛都还没睁开呢,您就能看出长得俊了”,张平安打趣道,想摸又不敢摸,小小一团,看着太脆弱了。 张氏只看了两眼,然后道:“刚出生的孩子不能见风,让嬷嬷抱进去吧!” “哎,对对,抱进去吧,我去把孩子的小衣裳都拿过来”,徐氏笑道。 等蓉嬷嬷抱着孩子进去了,才推了推旁边的张老二道:“咱们也跟着熬了一晚上了,我回去把孩子要用的东西都收拾过来,你正好补个觉,咱们白天再来看孩子。” 张老二有些遗憾,搓了搓手郁闷道:“我都还没抱到我孙子呢!” “行了,我也没抱到呢,以后有的是机会”,徐氏倒不着急。 语气热切道:“真好啊,咱们打今儿起就做爷爷奶奶了!” 说完又侧头对儿子道:“你现在可是当爹的人了,更要稳重,知道不?” “是啊,我现在是当爹的人了”,张平安笑道。 眼圈有些发红。 只有经历过的才懂,看着延续自己血脉的孩子出生是一件多么让人感动的事情。 生命的传承不光是传宗接代,更多的是代表着美好的寄托和希望! “娘,您待会儿拿了衣裳过来,帮我进去看看攸宜,我还是不太放心”。 “行,知道了,她是我孙子他娘,这次生孩子确实受苦了,月子里我指定给她好好补身体,这点分寸你娘我是有的,放心好了”,徐氏白了一眼儿子。 也不跟儿子计较,她现在是有孙万事足。 “真不知道是谁定下来的男人不能进产房,我看以后这规矩得改改才好”,张平安低声嘀咕道。 “呵,可不能瞎胡闹”,徐氏听了拍了拍儿子的背。 “一个月过得快的很,你要是有这功夫,不如给我想想我孙子叫什么名字,还有我听说,这大户人家都要办洗三宴,你看看咱们家要摆几桌,宾客名单还有请帖都得拟好,要忙的事儿多着呢!” “放心吧,娘,名字我早已经取好了”,张平安笑道。 为了给孩子取名字,他把《诗经》和《楚辞》都快翻烂了,想了十个月,上百个名字,又一一否决,最后和钱攸宜商量后,终于敲定了两个。 男孩儿就叫张鹤鸣,出自《楚辞》“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一句,寓意孩子才华出众,声名远扬。 女孩儿就叫张馨宁,取自《诗经》“有椒其馨,胡考之宁”一句,寓意女儿家一辈子安定康宁。 都是对孩子美好的祝愿。 张老二和徐氏没读过书,但听儿子这么说,也觉得这名字起得很有几分高大上的味道,一听就是读书人取的。 跟那啥狗蛋、牛蛋有云泥之别。 “不过,这是大名,是不是还得取个小名叫着,贱名好养活”,张老二问道。 “小名的话等攸宜出了月子再取吧,这个不着急”,张平安回道。 其实小名他也想了好几个,就是还没拿定主意。 外面喜气洋洋,卧室里就没这么好气氛了。 蓉嬷嬷抱着孩子,抹着眼泪道:“我的小姐哎,你这次可是受了大罪了,干嘛不让我跟姑爷还有老夫人他们说啊!” 第536章 寄托 只见躺在床上的钱攸宜面白如纸,唇上不带一点儿血色,浑身都汗透了,头发一缕一缕的贴在脸上,周遭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儿。 明显是一副身体透支过度的样子。 听蓉嬷嬷说完后,钱攸宜强撑着精神虚弱地笑了笑:“我儿今日出生是喜事,大家都盼着呢,何必把我的情况到处嚷嚷,让这喜事也蒙上了一层阴霾。” 陈二姑忙活了一晚上,情况凶险,她也急得不行,跟着出了一头一身的汗。 现下拿了热帕子,和产婆一起在帮钱攸宜收拾身上的污秽。 闻言连忙劝道:“先别说话了,好好睡一觉,没事的,啊!” 嘴里虽这样说,但心里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不敢在产妇面前表现出来。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今日晚上诸位也辛苦了”,钱攸宜声音虚弱,但语气十分淡定。 孩子平安出生,她就没什么可怕的了,又恢复成往日那个聪慧冷静的钱家小姐的样子。 接着又吩咐:“蓉嬷嬷,从我的妆奁匣子里拿银票出来,给诸位一人准备一个红包,虽然二姑是自己人,但忙活了一晚上,辛苦费和药费总要的,总不能让自己人吃亏。” “哎”,蓉嬷嬷应了一声,抱着孩子走到梳妆台前,伸手从妆奁匣子里取了几个红包出来。 因为时常要打发下人,匣子里是时常备着红包的,大小不同,数目也不同。 蓉嬷嬷想了想,取了几个最大的出来。 产婆是慈县本地人,接生几十年了,这手艺还是从自家亲娘那里学来的,在本县口碑很好,也时常被大户人家请过去帮忙接生。 一看这架势,就知道红包里面银票数目肯定不会小。 她虽是个俗人,爱钱,但她也是个本分人,忐忑道:“夫人,这太多了,知县老爷请我过来就给了不少银子了,您放心,老婆子我就本本分分只管接生,其他什么都不会乱说的。” 按规矩,生了儿子,等给产妇收拾好走的时候,这种大户人家的赏钱是不会少的。 她也不贪心。 “收下吧,沾沾喜气”,蓉嬷嬷强势的将红包塞给产婆,眼神带有威胁之意。 提点道:“能管住嘴是最好不过了,我可不希望在外面听到什么关于我家小少爷的风言风语。” 陈二姑见钱攸宜躺在床上,眼睛只半睁着,明显是累极了,面上也并没有露出阻止之意。 便明白过来了。 主动伸手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一个红包。 侧身对产婆轻声道:“收着吧,沾沾喜气!” 产婆这才收下了。 将钱攸宜身上收拾干净后,几人又帮着换褥子。 陈二姑过去将人半扶起来,想将新褥子塞进去,然后再把脏的褥子抽出来。 还没把人扶稳,便看到下身又开始流血了。 “这样不行,人还不能动,先往底下塞几块孩子的干净尿布将就着吧”,陈二姑皱眉道。 说着赶紧将人放下,又拿了止血的药粉出来上药。 蓉嬷嬷见了又开始抹眼泪。 钱攸宜反倒淡定的多,轻声道:“嬷嬷,我先睡会儿,你把孩子看好了啊。” “哎,小姐,你睡吧”,蓉嬷嬷带着哭腔连声应道。 话音刚落,钱攸宜便睡过去了。 蓉嬷嬷抱着孩子,看孩子乖的很,除了刚生出来那会儿哭了几声外就不再哭了,现在正捏着小拳头在睡觉呢。 便将婴儿小心地放到旁边的摇篮里。 三伏天生孩子,不管大人小孩都受罪。 但有个好处是,好歹不怕孩子轻易冻着了,好养活。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几人才将房里收拾好。 绕过屏风到了外面花厅后,蓉嬷嬷让产婆先出去了。 然后拉着准备出门的陈二姑,低声问道:“陈大夫,你跟我说实话,透个底,我家小姐还能有多少日子?” “唉,不好说,看后面养的怎么样,还流不流血吧,情况好的话一年半载没问题,情况不好的话,可能就……”,陈二姑话没说完,但意思表达出来了。 蓉嬷嬷也听懂了。 情况不好可能也就这几天了。 “你要是早早跟我说你家小姐一直在吃神医开的药在续命,不能停,我当初肯定不会给她开生孩子的方子了,现在孩子虽然好不容易平安生下来了,但我这心里还是感觉内疚的慌”,陈二姑也有些难受。 要不是因为怀孕,这钱攸宜也不会停药,身体也不至于差到这种程度了。 之前还觉得自己一家是杏林世家,医术不说最好,但绝对不差,竟然都没诊出来。 张家对他们一家有恩,她肯定是希望他们一家子和和美美的。 眼下这情况是她没想到的。 “我家小姐不让说啊”,蓉嬷嬷又开始抹眼泪,“她打小吃药,身体底子不好,其实之前在钱家时,大夫诊平安脉都说很难有孕,我都没想到您这方子真能起作用。” “等真怀孕以后,虽然我家小姐嘴里没说,但我看得出来,她是打心眼里欢喜的,她跟我说,就算不停药,顶多也只多活几年,还不如拼一拼,把孩子生下来,好歹留个血脉,做一回娘亲,也算是一个完整的女人,您说,我又怎么能忍心说出去呢。” “唉,都是女人,我能懂她的想法”,陈二姑道。 换做是她,可能也会拼命把孩子生下来吧! “我这心里一直揪着心,想着能不能有什么奇迹出现,到了还是落了个最坏的结果,可怜我的小姐啊,现在连死都不敢踏踏实实的死,就怕孩子落一个生而克母的名声,以后于仕途亲情有碍”,蓉嬷嬷说着说着就泣不成声,也心疼。 虽然她只是个下人,但她是把钱攸宜从小奶大的,十几年过去,感情很深厚。 眼看着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年纪轻轻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要凋零,她真的很不好受。 “先养养看,也不是说这么绝对,最近我每天都会过来的”,陈二姑只能这样安慰道。 此时,徐氏敲了敲门,高声问道:“房里收拾干净了吗,要不要我进来帮忙?正好我给孩子拿了一些衣裳过来,都是投了水,大太阳暴晒过的。” 陈二姑连忙应道:“好了,这就出来了。” 蓉嬷嬷也连忙用帕子擦了擦眼泪,回了里间。 陈二姑开门出去后,徐氏往里望了望,纳闷儿道:“接生婆都出来半天了,你们在里面嘀咕什么呢?” “妹子,没啥事儿,我跟蓉嬷嬷和翠枝交代了下怎么照顾产妇和孩子”,陈二姑笑道。 “噢噢,那你费心了,还得是自己人靠得住”,徐氏听后也没多想。 往陈二姑手里塞了一个厚厚的红包,喜气洋洋道:“沾沾喜气,过几天孩子洗三,你可得过来啊!” “一定来”,陈二姑应道。 回首望了望屋内,陈二姑想着,这个刚出生的小家伙,恐怕还不知道自己身上承载了多少人的寄托和希望吧! 但愿孩子能一生平安无忧! 第537章 洗三 把陈二姑送走后,天已经亮的差不多了。 众人都知道府里添了位小少爷。 添丁进口是大喜事,听着下人的恭贺,张平安也没小气,府里每人奖励两个月月钱。 又吩咐厨房煮了不少红鸡蛋,好去各家相熟的人家报喜。 包括衙门上下的小吏都有,一人六个红鸡蛋。 厨房备的不够,张老二又连忙吩咐下人出去采买了不少回来,煮了几大锅。 虽然徐氏让他歇一会儿,但他心里高兴,眯了一会儿,后面又睡不着了,干脆爬起来忙活报喜的事儿。 府里一时热闹的紧。 张平安还没去衙门上值,住的近的几家人便上门道喜了。 每人手里都提了一些适合产妇和小婴儿用的东西。 陈剪秋羡慕道:“真好,一举得男,往后不用怕家里人催生了!” “你都有媳妇了,着什么急,努努力也就是明年的事儿,不像我,光棍一条,老婆孩子都没影呢”,绿豆眼坐一边吊儿郎当道。 天气太热,他穿的最薄最薄的纱衣都不行,只能一个劲儿扇扇子。 该说不说,他也羡慕了。 想着是不是降低标准,让家里给自己说个媳妇儿算了。 华万里马上也是要当爹的人了,他羡慕归羡慕,但也不是那么羡慕。 孩子嘛,还是自己的好。 对张平安恭喜一番后,便转头对陈剪秋道:“等抽空我去你家拜访一下二姑,跟二姑打个招呼,下个月我家媳妇生孩子让她也去帮帮忙,会医术又会接生的女大夫少之又少,有二姑在,我这心里才踏实。” “行,没问题”,陈剪秋二话不说,干脆地应道。 “对了,后天孩子洗三,你们都要来啊,”张平安打招呼道。 “我记得你不是说你们鄂州那边没有洗三的风俗吗”,陈剪秋道。 “这不是临安有嘛,入乡随俗,也不大办,就自己人热闹热闹,我已经给家里亲戚都送信了,到时候满月酒好好办一场”,张平安笑道。 有了孩子后,总想把最好的东西给孩子,不希望哪里比别人差了。 洗三该办还是得办,反正也不费事。 几人聊了一会儿后,到了上值的时辰,绿豆眼便回了客栈。 其他几人去上值。 到了衙门,众人刚才都已经领到了红鸡蛋,知道县太爷添了儿子,恭喜的话一箩筐连着一箩筐。 听的张平安这种内敛的人都忍不住眉开眼笑。 还没到中午,徐氏便差人来将他叫回去了。 原来是县里的大户和各个乡绅们知道后,都派人送了厚礼过来。 徐氏和张老二也拿不定主意到底要不要收,好些人都是派下人过来,将东西放下后就走。 喊都喊不住。 张老二怕给儿子惹麻烦,便赶紧将人叫回来了。 张平安翻了翻礼单,挑能收的收了,太过贵重的便差人送回去。 一会儿功夫便将东西都处理完了。 徐氏松了口气,笑着夸道:“还是我儿能干!” 张平安笑了笑:“娘,攸宜和孩子怎么样了,您去看过没?” “就在里面瞄了几眼,那个蓉嬷嬷不让我多待,说是怕见了风”,徐氏回道。 “不过我看儿媳妇面色不太好,还是得补补,我让厨房炖了汤了,不会亏着她的,孩子有奶妈在喂,可会吃了,也不怎么哭,特别招人稀罕!” “那就好,攸宜身体本来就弱,您多费点心”,张平安嘱咐道。 “知道,那可是我儿媳妇,我孙子他娘,不用总强调,老娘这点谱还是有的,你就放一万个心”,徐氏没好气道。 张平安讪讪的摸了摸鼻子,赶紧又去哄自家老娘。 转眼便到了洗三这天。 说是不大办,但来的人不少,都是特别熟悉的,最后还是在院子里面摆了六桌。 连五姐夫方子期都从隔壁县回来了,还给孩子打了一把贵重的金锁贺喜,不过没带五丫。 徐氏见后问了一嘴,方子期脸色有些不自然的解释说五丫受了暑气在休养。 人多嘴杂,徐氏招呼客人忙的分身乏术,便也没再多问。 洗三仪式主要是为婴儿洗去身上污秽,算是个祈福仪式。 这活儿只能由接生婆主持,其他人不能代劳。 仪式开始前,一家人还要先祭拜神灵,包括床公、床母、催生娘娘、送子娘娘等,焚香祭拜后,最后还要摆出观音像再进行祭拜。 有些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张平安跟着家里人很虔诚的拜完了全程。 接着就是添盆,亲戚朋友们按照尊卑长幼的顺序往盆中添一勺清水、铜板、银子、桂圆、红枣等物品。 接生婆会根据添加的东西说祝福语。 三天过去,孩子比刚出生的时候长开了一些,裹在红色襁褓里,看着有些小婴儿的可爱了,不像刚出生时那么丑。 添盆仪式不能少,但张平安知道钱上面的细菌是最多的。 便提前准备了不少清洗干净,又用沸水消毒过的金银裸子,分给自家几个添盆的亲友备用。 就为这事儿,还被老娘徐氏念了无数遍矫情。 第538章 火龙烧仓 因为孩子刚出生,小小一团,看着就弱,加上又是头一胎,家里十分重视,宝贝的不行,生怕孩子哪里磕了碰了。 徐氏便提前跟接生婆打好了招呼,给孩子洗浴的时候,走个过场就行了,不要在水里面泡太久,以免受寒。 接生婆是个聪明人,加上前几天接生的时候拿了不少银子的赏钱,还有红包,本就心里忐忑。 现在也不贪添盆的这点子东西。 不像其他接生婆那样,为了多挣点添盆的铜板,洗三时磨磨蹭蹭。 利索地将孩子抱到盆里后,边脱孩子的小衣裳,边念着“洗洗头,做王侯;洗洗身,做贵人;洗洗手,荣华富贵全都有;洗洗脚,身体健壮少不了。” 三伏天本就热,徐氏怕孙子受风,一直也没从房里抱出来过,连窗户都没怎么开,闷得很。 孩子每天吃了睡,睡了吃。 就算照顾的精细,也还是起了一层痱子。 早中晚都要拍六一散,也就是现在的痱子粉,据陈二姑说是由滑石和甘草按比例研磨成粉,再加入珍珠粉和粟米粉调制而成。 具有清热解暑,祛湿敛疮的功效。 但不管拍什么粉,热是实实在在的。 此时一碰到水,孩子不但没哭,反而咧着嘴无声的笑起来,明显是爱水。 手脚还在水里使劲划拉,奈何手短脚短,没扑腾起什么水花来。 旁观的众人都笑了。 “这孩子是个聪明的,知道在水里凉快呢”,说话的是华万里的老娘。 知道张家生了儿子特来贺喜的,也是想沾沾喜气,保佑自己儿媳妇下个月生产也一举得男。 她年少守寡,独自抚养儿子长大,按理说应该是个泼辣性子,但因着上面还有一个不好相与且十分长寿的婆婆,性子便比较软。 心地也十分善良,看到哪家有喜事总是乐意多说几句好话沾沾喜气。 其他人听了这话,甭管心里认不认可,都连声附和“是个聪明的!” 让张老二和徐氏等人听的乐得嘴都合不拢,热情招呼大家喝茶吃点心。 接生婆这边也没停,拿过大葱打了三下,边打边高声念着“一打聪明,二打伶俐,三打明明白白”,寓意孩子以后聪明伶俐,随后将葱扔上房顶。 要用艾叶水洗眼睛,念着“眼睛亮,看四方,读书明理状元郎!” 吉祥话一套一套的。 将流程走完后,便拿过干净的红肚兜和襁褓,一把将孩子裹了抱起来。 离开水后好一会儿,孩子估计才反应过来,没有自己喜欢的水了,瘪了瘪嘴哇哇大哭起来。 声音十分响亮! 张氏笑道:“这孩子哭的挺有劲儿,身体好,容易养活。” “可不是嘛,他娘怀着他时补的那些好东西全喂了他这张小嘴了”,徐氏凑趣道。 说完小心的让蓉嬷嬷把孩子抱进房里。 自己还得帮着儿子招呼客人。 院子里一直热闹到下午申时才散。 陈二姑并没立刻走,道:“我去看看平安媳妇儿,顺便帮她诊个脉。” 这个徐氏当然是求之不得了,连声道谢:“麻烦他二姑了啊,我跟你一道去吧!” “不用,也不费什么事儿,一会儿就出来了”,陈二姑笑道。 “那行,我在这边盯着下人清场,待会儿我再去看看她。”徐氏也没坚持。 客人走了,院子里还乱糟糟的,天气热,可得赶紧收拾干净了,不然容易招蚊虫。 陈二姑到房里时,蓉嬷嬷正抱着孩子在床边坐着。 丫鬟翠枝拿着扇子在旁边轻轻给孩子扇风。 “天气热,这房里还是有些闷,正午最热的时候可以适当开窗通通风,不然病气散不出去”,陈二姑轻声道。 钱攸宜半躺在床上,看起来精神还过得去,闻言轻轻笑道:“风打在身上直起鸡皮疙瘩,我这身子现在怕冷的很,等坐完月子换个房间就行了。” 说完对蓉嬷嬷道:“孩子还小,身子弱,以后就让他跟奶娘待在隔壁卧房吧,免得被我过了病气。” “这刚出生的孩子一天一个样儿,总得抱来让小姐亲眼看看才好,不然出了月子该认不出了”,蓉嬷嬷也笑道。 每天只有孩子来的时候,小姐才能精神点,她可不得来嘛,这样小姐有了牵挂才能有精气神,人才能好起来。 不过这话不能说出来。 陈二姑伸手诊了诊脉,片刻后放下,笑道:“好些了,记得多吃些补气血的东西。” “麻烦二姑了”,钱攸宜道谢。 “今天洗三很热闹,都夸这孩子聪明呢,想必满月宴会更热闹,到时候小姐您就可以抱着孩子出去了”,蓉嬷嬷接话道。 “那是自然,我的孩子怎么可能不聪明”,钱攸宜眼带骄傲,不过顿了顿又道:“其实也不用那么聪明,太聪明了过得累,一般聪明就行了!” 说完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 陈二姑陪着说了会儿话。 不到半个时辰,眼看着钱攸宜有些精神不济,扶着人躺下后,便告辞离开了。 蓉嬷嬷擦了擦眼角,抱着孩子跟着出去了。 留下翠枝伺候。 外面,张平安刚刚才在大门口把客人一一送完。 也累的很! 进来时,徐氏已经指挥下人将院子收拾干净了。 “对了,娘,今日我岳父还有几个大舅子,包括大伯、三叔还有小舅他们,都托镖局寄了东西过来,我已经记在礼单上了,您待会儿收拾些东西出来,好给他们回礼,明日我托驿馆的人带过去”,张平安提醒道。 “瞧我,忙忙叨叨差点儿都忙忘了,我现在就收拾”,徐氏拍了下大腿,连忙道。 张老二最在乎礼数,听后也跟着忙活起来。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便到了八月初。 今年慈县风调雨顺,也没什么大的灾害,百姓们收成都好,交税自然也很积极,没让张平安费什么心。 正当张家人在积极筹备孩子的满月宴时。 却突闻临安兴运仓失火,损失存粮约十万石。 作为朝廷南迁后的六大粮仓之一,兴运仓存粮是最多的,专门用来储藏税粮。 若是大夏国力鼎盛时,这不算什么太大的问题。 但是现在国力贫弱,又正值多事之秋,十万石已经是一个不小的数目了。 第539章 事情因果 尤其是这件事背后引发的问题更令人深思。 出事后,张平安往临安去了几封信打听消息,得知事态已经控制住了。 朝廷的处理方式也是雷声大雨点小,砍了几个当值的人以后便不了了之了。 看上去处理得公正严明,但张平安却敏锐的嗅到了几分不寻常的气息。 陈剪秋没那么多想法,只痛心被烧毁的粮食,这些粮食要是拿去救济百姓的话,不知能救活多少人。 他是一个嫉恶如仇的性子,对于朝廷这种处理方式还夸了几句,对于那些玩忽职守的人更是深恶痛绝。 “要想袈裟漂亮,总得舍得几间禅房,事情哪有那么简单”,张平安放下邸报,叹气道。 对于这些粮食,他也很痛心,但他更怕的是朝廷又要趁机增加赋税了。 最后为这些人的野心承担后果的总是普通老百姓。 华万里读书多,听的也多,一听就明白过来了:“这些人胆子真大,良心被狗吃了,也会挑时机,正选在各地秋收征税的时候,这不是从老百姓嘴里抠粮食吗?!”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罢了,要就此罢手倒还好说,还勉强撑得住,要再来两次,恐怕前线的粮草就要没着落了”,张平安分析道。 “原来是打了这个主意,我都没想到,这些人还有没有一点儿大局观了!”华万里气愤的拍了拍椅子扶手。 “呵呵,这也是我的猜测罢了,反正原因不外乎那几个,要么有人监守自盗,要么想借此事扰乱前线布局,真正无意失火的概率恐怕还不到一成吧”,张平安眼里闪过一丝冷芒。 “但是我猜,要是第二个原因的话,周大人也不会坐以待毙的,就看最后鹿死谁手。” “哎,这里面水深的很”,华万里摇摇头。 陈剪秋听的似懂非懂:“什么?你们是说还有别的原因,失火不是天意,是人为?” “纯属猜测罢了,就我们几个人私下聊聊可以,出去别乱传”,张平安严肃道。 “这我当然知道”,陈剪秋点头,但是想到这事是人为的,心里就更心痛了,那可是整整10万石粮食啊! 几人都心情沉重,不知道朝廷是不是又要整幺蛾子了。 等回到后衙,看到儿子,张平安心里的烦恼才消去很多。 满二十天后,徐氏便会时不时抱着孩子到院子廊檐下透透风。 张老二现在也不去田庄了,反正离收番薯还有段日子。 他现在每天就一心一意等着徐氏抱孩子出来,逗孩子玩儿。 拨浪鼓,布老虎之类的小玩意买了一堆。 加上孩子也好带,平日不怎么哭,一逗就咧嘴笑,真是怎么看怎么稀罕! 连张平安这个亲爹要抱孩子,都有时候排不上趟。 “宝儿,今天乖不乖啊,看我,看我,我是爹爹哦!”张平安伸手逗道。 孩子正忙着抓着布老虎往嘴里塞,满下巴口水,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自己亲爹。 “这小子,小没良心的,看爹不打屁股”,张平安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屁股。 别说,手感还挺好,又滑又嫩的。 徐氏不乐意了,她是典型的有了孙子忘了儿,“去去去,别招我们宝儿,玩的好好儿的,你打他屁股干嘛!” 说完对着孩子的脸颊亲了一口,无限宠爱:“么!有奶奶在,你爹不敢揍你啊,别怕,他要再打你屁股,你就吐他口水,知道不?” 孩子也不知道听懂没,“哦哦”了两声,又流了一下巴口水,布老虎上湿乎乎的。 “爹,娘,后日满月宴我定在了金满楼,刚才上午我已经跟掌柜的打过招呼了,到时候临安他外家会来人,你们看这两日要不要再裁一些新衣裳见客”,张平安边拿起帕子帮孩子擦了擦口水,边说道。 张老二想了想回道:“我和你娘衣服都还多着呢,有些都没上身,待客够用了,不用再裁新衣裳了,给你爷奶裁一身吧,他们也没多少享福的日子了!” “病病歪歪,千年不坏,我看你爹娘还能活挺久,尤其是你爹,万事不操心的,再活个十年八年没问题”,徐氏随口接话道。 “那我就叫裁缝过来了,单衣也好做,半天功夫就能做好,顺便给孩子也多做几身换着穿”,张平安道。 “行”,徐氏点头应道。 说完笑着逗趣:“我们宝儿真是享福了,会投胎,衣裳多得穿不完,还有这么多人伺候你。” 张老二也笑着附和道:“可不是嘛,这小子是个有福的,来,给我抱抱!” 他眼馋好久了,老婆子就是不松手,真气人。 徐氏颇有些依依不舍的将孩子递过去。 “今日攸宜气色怎么样了,这马上就要出月子了,我怎么听丫鬟说,还是不怎么能下床走动呢,要不再让大夫过来看看?”说起满月宴,张平安不由得担心起媳妇的身体。 他就算不懂妇科,也知道长期卧床不起不是什么好事。 徐氏心底隐隐也有些担忧,面上没显露出来,只捡好的说了:“我日日都在去看呢,各种补汤没少送,气色比初时好些了,别担心,要放在从前老家,哪有媳妇能做满月子的啊,现在这条件就算顶好了。” 说完接着道:“也就是咱们家有这个家境,最近你大堂嫂口碑起来了一些,名声渐渐打出去了,请她去摸肚子和接生的也多了好些,这不,大热天的还背着孩子出门了,劝也劝不住,都是姓张的,这小子有个好爹,待遇可就完全不同了。” 说着说着又亲昵的刮了刮孩子的鼻子。 张老二不赞成这说法,沉着脸不乐意道:“那也是咱儿子自己拼出来的,当初读书多苦啊,从早读到晚的,日日不歇,还要冒着风险去外地赶考,花费的银子就更不说了,好不容易读出来了,可不就该咱孙子享福嘛!” “是是是,这老头子”,徐氏懒得拌嘴。 “咱家里这么多下人呢,怎么不让下人帮忙带一下,这天儿出去多热呀,孩子也遭罪”,张平安道。 “你大堂嫂自个儿不乐意,她是个要强的,也有分寸,想着自己养活自己和孩子呢,这眼看着宝儿过满月,大房肯定要来人,到时候说不好就带着她们娘俩一起回临安了,总不能一辈子在慈县吧,你奶拦得了一时,拦不了一世。” 这话徐氏自认说的很客观,按她对这个妯娌的了解,李氏能忍到现在估计到极限了。 “去年过年你大堂嫂没回去,你大伯娘就在私下问我呢,我搪塞过去了,估摸这次怎么都得回去一趟”,张老二也道。 “你奶是个冷清人,在家处事一向都很公道,也不耐烦管小辈们的闲事,之前帮你大堂嫂就算是破例了,这人老了,心也软了!” 第540章 临安来人 “且看大伯母到时候怎么和大堂嫂谈这个事吧,毕竟隔了房了,咱们也不能干涉太多,于情于理咱们家都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了”。 这个事情张平安没准备插手太多,一是避嫌,再则管多了到时候反而可能吃力不讨好。 “说的是呢,看你大伯母他们怎么办吧”,徐氏应道。 一家人说了会儿话,才移步饭厅去吃午饭。 天热,大家都没什么胃口,主要吃的凉拌菜就过了井水的面条,简单方便又开胃。 张氏和张老头现在一天只吃两顿,中午便没过来。 还没等吃完午饭,华万里便派人过来告了半日假,下午不能去衙门了,家里媳妇儿正生孩子呢,他得陪着。 “真好,这娃儿和咱们宝儿有缘分,就差了不到一个月呢,到时候还能互相串个门,有个伴儿”,张老二笑道。 “就不知道是儿是女,咱们现在就别去给人添乱了,等晚上娘您带点东西去看看”,张平安嘱咐道。 “知道”,徐氏随口应道。 不过没等到晚上徐氏去探望,华家就派人过来报喜了,生了一个六斤重的闺女。 徐氏有些可惜:“真的倒挺快,可惜是个闺女。” “他们还年轻呢,还能再生,您可别把这话当着别人面说”,张平安交代道。 “就是,这话容易得罪人”,张老二也道。 “你们一个两个的是把我当憨子了吗,我咋可能会当着别人面说”,徐氏白了父子二人一眼。 麻溜的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筷子,接着抱孩子去了。 第二日,在满月宴的前一天,张平安没想到竟会收到大师兄潘仕北的来信。 当然,并不是庆贺他儿子满月,这事儿大师兄还不知道呢,主要还是关于之前去信说的那批安南稻种子的问题。 原来大师兄潘仕北正苦于粮食压力已久。 闽南地区远不如江浙地区富裕,朝廷又是加税又是征兵的,让百姓怨声载道。 百姓们并不关心谁坐那把龙椅,只要能让他们吃饱饭就行。 加之当地民风彪悍,潘仕北也没什么太大的背景,处事风格不够果敢圆滑,是以这个县太爷做的是心力交瘁,并不安稳。 且他私心里还是希望能够做一番事业出来,造福黎民百姓。 因此收到张平安寄过去的信和种子以后,当即便命农事官开辟一块试验田出来,好生打理,看看是不是信上说的如此高产。 目前一个多月过去,稻苗已有半尺来高,长势很好。 这次写信来主要也是表示感激之情。 张平安看完信后心里也感到高兴,要是大师兄知道还有番薯的存在估计更开心。 想了想,当下便提笔回信,说了慈县目前种植番薯的现状,并表示等九月份收完番薯后给他寄一些过去,让他在闽南试着种植。 到时候必能大大缓解百姓的口粮问题。 这也就是闽南离得远,离得近的张平安可不敢这送一点,那送一点,毕竟朝廷还没下令大力推广呢,人心难测! 待到下午申时左右,大舅兄钱英便骑马到了,是特意过来给孩子过满月的,也是给妹子做脸。 后面马车上还拉了一车礼物,算是给足了钱攸宜这个妹子还有刚出生的大外甥脸面了。 张平安热情的将人迎进屋内,寒暄了几句。 钱英左右望了望,笑问道:“我妹子和大外甥呢?” “攸宜生产完气血亏损,身体不是很好,在屋内歇着呢,连我都不许进屋去看,说样子太丑,非要等明儿满整月了才能出来”,张平安无奈道。 然后侧头吩咐下人:“去让奶妈把小少爷抱过来,让这小子见见他舅舅!” “都是做娘的人了,还是这么爱美”,钱英摇摇头,无法理解。 不一会儿,奶娘抱了孩子出来。 养了这一个月,孩子白白胖胖的,胳膊跟嫩生生的藕节似的,脖子一圈圈的都看不见了。 分外喜人! 钱英张开双臂笑道:“来,大舅舅抱抱,乖哦!” 小孩儿也不认生,乖乖被抱在怀里,将手指头吸的发亮。 “这孩子胆子大,将来错不了”,钱英夸道。 他最怕孩子哭了。 说实话,他自家几个小子他都没怎么抱过。 两人还没聊多久,钱英正准备说说临安粮仓被烧的事儿。 下人来通禀,说是临安张家人来了。 张平安估计肯定是大伯三叔家到了,当下和大舅兄钱英告罪后便出门迎接去了。 等到门口一看,各家只来了当家的主事人,张老大,张老三,徐小舅,刘屠户,还有二姐家的小子满满。 估计是二姐家实在抽不出人来,这才让几个大人带了满满过来做代表。 几人带了不少礼物,各家都做了各自的记号,不值什么大钱,但也是用了心的。 张平安把众人迎进屋内。 张氏、张老头、徐氏和张老二听到消息也都出来了。 客厅里一时闹哄哄的。 钱英想说的话便咽了回去。 晚上大家热热闹闹吃完晚饭,便各自歇息了。 毕竟明日的满月宴还得早起呢,有什么话明天再说也不迟。 第二日天才蒙蒙亮,钱攸宜便起身了,坐在梳妆台前。 “嬷嬷,你往我脸上多扑点胭脂,还有眉毛画浓一点,看起来精神一些”,钱攸宜轻声道,说话还是气短无力,这是伤了根基,改变不了的。 “哎,成,还有口脂我也帮您抹浓一点”,蓉嬷嬷应道。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蓉嬷嬷手艺好,特意将妆化浓了一些,又插了不少珠光宝气的首饰妆点,立刻看起来和刚起床时判若两人。 看起来精神了很多,气色也好。 张平安抱着孩子进来时,便看到钱攸宜已经梳妆打扮完毕,还吃了一惊:“夫人,你这起得够早的,我还说抱着孩子过来趁你打扮时陪你说说话呢!” “都睡了一个月了,也睡不着,就早点起来了,今儿可是我们宝儿的重要日子,我可不能晚了”,钱攸宜温声笑道。 示意蓉嬷嬷扶她起身过去。 两人一月未见,有说不完的话。 孩子今日打扮的也好看,穿着大红色溜光水滑的绸衣绸裤,上衣正中间绣了一个胖娃娃抱着大红鲤鱼,两个裤脚处绣了红色小鲤鱼,颜色层次分明,活灵活现,相得益彰。 一看就是请了手艺好的绣娘做的。 脖子上戴着纯金宝石璎珞项圈,小手小脚上也没闲着,戴了细条的纯金手镯和脚镯。 额头中间还点了一个圆圆的朱砂痣,据说是有辟邪和安神明目的作用。 加上孩子生的白,整个一富贵娃娃! “小少爷生的真好,一看就是有福气的,就像那观音娘娘坐下的金童似的”,蓉嬷嬷夸道。 钱攸宜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小脸蛋,又摸了摸孩子身上,是干爽的。 知道下人没偷懒,孩子被照顾的很好。 腿脚也有劲儿,眼神灵动,一看就壮实。 健健康康的多好啊! 钱攸宜也不求别的了。 “对了,孩子一直还没取小名呢,之前你在坐月子也不让我进来看,我听蓉嬷嬷说你想叫咱们宝儿小鱼儿是吗?”张平安跟着逗孩子,边问道。 “是啊,说来也是巧了,我生孩子那天晚上做了一个胎梦,梦到有一尾红色大鲤鱼掉到我怀里了,醒来羊水就破了,我想这应该是上天的旨意,就叫小鱼儿吧,听着就灵动”,钱攸宜笑道。 手里还拿拨浪鼓逗着孩子,孩子想伸手去抓,总也抓不到,看着就好玩儿。 “行,那就叫小鱼儿吧,说实话,比什么狗蛋驴蛋的是要好听多了”,张平安应道, 说完举起孩子:“以后你就叫小鱼儿了哦!” “哦”,孩子哦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懂没,又流了满下巴的口水。 “你说这孩子咋回事,天天围兜不知道得换多少个,口水流不完”,张平安帮孩子擦了擦下巴道。 “姑爷,这小奶娃都是这样的,等长牙之后就好了,看咱小少爷生的多好呀,生辰八字也好,七月十一正寅时生的,以后也是个当官的命”,蓉嬷嬷有些护短,夸道。 “嬷嬷,这话咱们私下说说就行了,别当着外人说,低调些,孩子还小呢”,钱攸宜告诫道。 “是是,老奴说错话了”,蓉嬷嬷立刻认错,不再多言。 “大哥昨日也来了,带了不少东西,待会儿你先去见见他吧!” “成,我心里有数”,钱攸宜随口应道。 两人陪孩子玩了一会儿,眼看时辰不早了,这才抱着孩子出去。 第541章 小鱼儿的满月宴 钱攸宜在蓉嬷嬷的搀扶下,走得很慢但很稳,腰背挺直。 张平安抱着孩子走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皱眉道:“怎么走路都没法好好走了,之前大夫没说这么严重啊!” “没什么大事,我是睡了一个月,身体睡懒了,有些浮肿,过几日就好了”,钱攸宜淡定道。 反正能瞒一时是一时吧,她不想所有人都早早跟着担心。 张平安拧紧眉头,想着等小鱼儿满月宴结束了,还是得找个大夫好好看看,怎么能因为生孩子就到了这种程度了,这肯定不正常。 等到了院子里,来祝贺的人早已坐了个半满。 张老二、徐氏还有五姐夫方子期,大舅兄钱英等人都在帮着招呼客人。 看到张平安出来了,徐氏连忙上前接过孩子道:“孩子我来抱,你赶紧招呼客人去,忙得我这一头一身的汗,又怕说错话!” 说完还用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看得出来急得不行。 满月宴比洗三宴要更正式和更隆重。 作为本地父母官,又这么年轻,这次满月宴可以说本地以及周边的有头有脸的人物基本都来了。 不管是本人来还是遣下人来,这个面子是要给的。 张平安把人筛了一下,实在需要自己亲自应酬的便寒暄一下打个招呼。 一般重要的就让五姐夫帮忙招呼一下。 不太重要的就让杨县丞等人去接待。 这并不是他不尊重人,要是每一个都要他去打招呼,那他不得累死了。 而且做官需要保持跟下级的距离感,也就是俗话说的官威,不能让人觉得你太软和太亲切,显得好欺负。 门口车马不停,吃饱和下人也跟着忙个不停。 收到的贺礼在后院儿摆的像个小山似的。 张老二既激动又兴奋,他这孙子的满月宴可比他儿子的满月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来的人多就代表祝贺的人多,是人丁兴旺的表现。 开席后,张平安和钱攸宜按照规矩抱着孩子转了一圈,露露脸,让来贺喜的人看看孩子。 见过的人没有不夸的,都说是个福娃娃。 也许有的是客套话,但听着也挺高兴,张平安和钱攸宜作为爹娘也跟着与有荣焉,又收了一堆红包。 一直到午时过了,宴席才结束,张平安带着人站在院子里送客。 陆陆续续快一个时辰,客人才彻底走完。 张平安赶紧灌了一大碗冰镇绿豆汤,嗓子要冒烟了。 徐氏和张老二指挥着下人收拾桌子扫地。 钱英看现在不忙了,才上前道:“咱俩去书房坐坐吧!” “成!”张平安点头。 到了书房坐下后,钱英沉声道:“待会儿我就回临安了,跟你聊几句。” “现在已经下午了,不如歇一晚,明日再走也不迟啊!” “不了,临安还一摊子事儿呢,我骑马快的很”,钱英摆摆手。 顿了顿才接着道:“年后爹一直没跟你们联系,妹夫你可别有什么想法,爹那是拉不下面子呢,其实他心里早已经不介怀了,你在慈县当知县也挺好的,安稳!” “大哥,你千万别说这话,我能有什么想法,爹是长辈,他老人家不怪罪我,我就感激不尽了”,张平安认真道。 钱英听后松了口气:“那就好!” 转而提起粮仓起火的事情:“兴运仓的事情官府邸报发了,想必你也知道了,我看这天下一日不统一,朝廷就一日不安宁啊,我在临安也是步步小心,先跟你通个气,朝廷马上又要加税了。” “唉,猜到了”,张平安低声道。 “慈县富裕,盯着你这个位置的人不少呢,你自己小心,我听说你还在弄什么安南稻和番薯,小有成就,如果推广开来,能极大地解决粮食问题,这本是个利国利民的好事,就是现在的时机……” “时机怎么了?大哥不妨有话直说”,张平安沉声道。 第542章 选择 “现在周子明在前线势头正猛,已经收复了来安、扬州等地,估计接下来将以来安为中心继续北上,收复中原腹地,从我个人立场和钱家的立场来说,这是件好事,归京有望了,不过………” “不过是要换个统帅罢了,对吗?” 钱英沉吟了片刻才回道:“不错,朝堂内外现在分成了两派,少部分人担心激化战局,不想再继续往北打了,趋于保守,大部分人还是赞成趁势而为,一鼓作气北上,收复河山,钱家是支持继续北伐的,现在最大的问题的确是换统帅的问题!” “周子明毕竟属于阉党一派,不能让他的势力再这么发展下去了,不然到时候他极有可能挟天子以令诸侯,或者改弦易帜,风险太高,这和各个世家的利益是相悖的,必须要换我们自己人上去,如果不成,那么我们宁愿战局就此僵持。” “所以现在才不是推广高产的安南稻和番薯的好时机,因为要对前线的粮草加以遏制,逼周子明出面来跟你们谈和,是吗?”张平安问道,表情平静。 “同时还不能和周子明这么快翻脸,这事儿确实棘手。” 去年过年时他和林俊辉喝酒谈天的时候,他就知道周大人迟早会面临这么一天的。 不光他们俩这样揣测,稍微有些政治嗅觉的人都能猜到。 看钱英一副默认的表情,张平安就知道他猜对了,现在到了他表态的时候。 两人一时寂静无声,安静喝茶。 片刻后,钱英才放下茶杯开口道:“你有心造福百姓是好事,这安南稻和番薯在慈县种种也就算了,暂时没什么大的妨碍,但你千万不要再往上写折子希望各地推广了,到时候这可就把你自己架到火上烤了。” “这安南稻的种子是我托葛笠从海外带回来的,目前已经在慈县各地试种,之前也往朝廷写过折子上奏,瞒是瞒不住的,至于番薯,本就是周大人让葛家去吕宋寻的,不少人还因此送了命。” “周子明知道又怎样,远水解不了近渴,他人在前线,关键还是看你怎么做”,钱英不在意道。 “大哥,你要这样说的话,那现在是让我怎么做好呢,还是说想让我把这些一把火都烧了?”张平安有些被气笑了。 他看起来有这么傻吗? 他不信这些情况钱英不知道。 如果他真把这些辛苦得来的安南稻和番薯全部毁掉,那他就是和周大人,和阉党结了死仇了。 到时候一样要被推出去。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就算真把周大人换下来了,他也还是朝廷的二品大官,对付自己一个七品小知县绰绰有余。 到时钱家能保他吗? 很显然是不太靠得住的! 何况冥冥之中,他总有一种预感,周大人不会坐以待毙的,他肯定有他的手段。 钱英面色不变,反而笑了笑,道:“妹夫,话也不用说的这么极端,我可没让你去毁什么东西,只是有些事情你要掂量掂量轻重,咱们都熟读经史,自古以来,历朝历代,不管阉党势力多么大,最终也都是昙花一现罢了。” “只有世家门阀,才能屹立千年不倒!” 最后一句话钱英咬字很重。 “大哥,多谢提醒,我心中有数”,张平安郑重的拱手道。 他没准备和哪边撕破脸,但也不准备按照大舅兄暗示的那样去做。 先不说国家大义那些空的,就说绿豆眼两次冒着生命危险把东西带回来,他就不允许把这两样东西轻易毁掉。 这里面有无数人的心血,他做不到! 钱英见气氛不好,也没再多说,响鼓不用重锤敲。 今日的谈话到此为止。 出门后,钱英又去看了一眼自家妹子,和钱攸宜告别后,便带上回礼,带着下人打马回了临安。 钱攸宜冰雪聪明,看大哥的脸色就知道谈话没得到他想要的结果。 不过她并不准备问谁,最后这段日子,她只想好好陪着孩子。 徐氏不知道情况,还念叨着:“小鱼儿他大舅回的也忒早了,都没吃几顿饭,他这次来还带了不少东西过来呢,这礼可不轻,也是有心了。” “到时候咱们再找机会回礼就是了”,张平安应道。 “哎,行”,徐氏道,又想起五丫的事:“对了,你五姐刚刚说有事跟你说。” “五姐人呢?” “在花厅跟英娘说话呢!”徐氏回道,“我看她脸色不好,估计不是啥好事。” 张平安现在心烦意乱,着实没什么功夫管五姐的事了,他现在当务之急是跟华万里还有绿豆眼两人商量商量这事儿怎么应对。 兴运仓失火只是第一步,他这个池鱼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烤焦了。 “五姐一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大事,无非就是家里鸡毛蒜皮的事情罢了,娘,您先去问问吧,我现在要去华家找万里商量点事儿”,张平安道。 “行行,你要是急的话,先去忙你的事儿吧”,徐氏看儿子面色沉重赶紧道。 华万里刚刚当爹,满脸喜色,家里有三个女人在,还有下人,也用不着他伸手帮忙。 跟家里打了招呼后,两人约上绿豆眼一块儿去了附近的莲花湖泛舟。 既消暑,说话也隐蔽。 听张平安说完来龙去脉,华万里又气又急,眉头紧锁。 绿豆眼拍着桌子就开骂了:“什么玩意儿呀,一个个衣冠禽兽,道貌岸然的,老子半条命都去没了,带了这两样东西回来,好不容易现在推广种植有一些成效了,他们想摘桃子不说,还要把这些辛苦种出来的东西都毁掉,凭什么呀!” “不是完全毁掉,只是不希望推广种植解决前线粮草问题而已”,张平安纠正道。 “毕竟东西是好东西,安南稻和番薯都是有极高种植价值的,保不齐哪一天他们就觉得能派上用场了。” “那不是一个意思吗,还是要毁掉我们的心血”,绿豆眼嚷嚷道。 越说越气愤,骂道:“都说商人无奸不商,我看最狠的是这帮人。” 第543章 时间差 “骂也没用,主要是现在要怎么做,咱们商量商量”,张平安揉了揉额头道。 华万里看得透彻:“咱们都是虾兵蟹将,还得看上头最后是什么意思,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啊!” 绿豆眼脑筋灵活,加上又出海,见多识广,接话道:“要我说,这些世家门阀就该被鞭打鞭打,打掉他们的一身傲气就好了,百姓们才好过,不然什么都被他们攥在手里,什么都是他们说了算,憋屈的很,换个人做皇帝也未尝不可,就那周子明,我看就不错!” “慎言!”张平安和华万里同时开口打断道。 真得庆幸这时候没有摄像头和录音机,不然这句话够砍一百次头了。 绿豆眼看两人表情严肃,翻了个大白眼:“咱们就是被压抑的太久了,骨子里就带着奴性,听吴胖子说,吕宋那些贵族以前可傲可横了,自从罗刹人接手后,一个个乖的跟小鸡仔似的,什么贵族不贵族的,风水轮流转!” 看两人还是眉头紧锁,绿豆眼只得摆摆手告饶道:“行了行了,我不说了,我也只是当着你们俩人的面抱怨几句,平时我当然不会说这些,放心好了。” 接着看向张平安:“你平时心思沉,人又聪明,这事儿心里应该有个章程了吧?” 张平安也没藏着掖着,分析道:“我是这么想的,目前这事只是两方的试探,还没正面冲突,我估计周大人后面肯定会有手段应对。 不管前线换不换帅,这安南稻和番薯该推广的还得推广,而且咱们不能等着朝廷来推广,咱们得自己推。 这都是粮食啊,是能救命的,谁知道老天爷明年还会不会赏脸给老百姓饭吃呢!不能因为朝堂斗争就荒废农事,故意消极怠慢!” “如果朝廷想按住这事儿不让推广的话,也挺麻烦的”,华万里皱眉道,就怕引火烧身,犯了官场忌讳。 “现在官府也没有任何邸报说不让我将这些种子分享出去啊,我准备今日就行动,我大师兄在闽南已经种上了,还有范举人也是我老乡,他在附近杞县当知县,离我们不远,我给他也寄些过去,还有我那些同年,至少有一半都被外派出去了,每人送上一些,总有人敢种”,张平安果断道。 这就是打时间差,不算逾制,更谈不上犯错,但凡心里有些抱负的人,看到这样高产的作物不可能不心动的。 “但是粮草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呀,很明显这些世家就是想逼周大人放权”,绿豆眼有些担心,他觉得周大人其实人还不错。 至少人家真刀真枪的打回了北方,收复了一部分失地,不像那些世家那么窝窝囊囊,道貌岸然,光说不练。 提起世家,绿豆眼现在有一肚子骂人的话想喷出去。 “本来筹集粮草也不是我的分内之事,我是谁啊?一个七品芝麻官罢了,去掺和这事儿不是找死吗”,张平安摇摇头。 “我只是想趁上面没出手之前把这事广而告之,但凡能推广个三四分就够了,老农们看到好处了,后面广泛种植也只是时间问题,这样至少百姓吃饭不用愁,日子也能好过些,不枉费你千辛万苦带回来。当然,周大人想筹集粮草也能容易一些,不会到杀鸡取卵这个地步。” “这样一来不就和你岳家翻脸了吗”,华万里还是担忧。 “我只是想自保而已,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百姓既得了实惠,周大人也不会怪罪,顶多以后就蜗居在慈县不升官儿呗!”张平安自嘲道。 绿豆眼一拍桌子:“好,我就佩服你这份胆气,做人就得有个人样子,咱不做那高门大户的舔狗,有啥我能帮上忙的吗?” “你别说,还真有,找你过来就是想和你商量的,除去我这些同年外,各地的乡绅势力也不容小觑,他们远离朝堂且手中掌握着土地,你带着安南稻和番薯往东边和南边去看看,把种子卖给他们,不强求卖多少,有人要就卖,不信的就不理,速战速决。”张平安回道。 “那没问题啊,我就爱各地跑商历练历练”,绿豆眼拍了下胸脯一口应下。 “你先别急着回我,听我说,现在南方虽然统一了,还算安宁,但出门在外,危险肯定是有的,这事不强求,也不是必须的,你决定好了我们再商量后续,给你两天时间考虑,后天给我答复”,张平安认真道。 “嗐,不用考虑了,我这人就是闲不住的性子,天生喜欢冒险,适合做商人”,绿豆眼摆了摆手回得很干脆。 “不过你以后要是发达了,可别忘了兄弟我啊,嘿嘿!” “那是必须的啊,不过不知道有没有那一天哦!”张平安对自己可没那份自信,往上混可是运气实力缺一不可的。 他充其量也就是个中庸之材。 “那可不一定”,绿豆眼嘻笑道。 问题有了解决方向,几人心下稍微松口气。 等回府时,天已经擦黑。 张平安正准备去看看媳妇儿和儿子,被徐氏叫住了。 “娘,怎么了?” 徐氏有些忧心道:“今日下午你五姐和我说,你五姐夫要纳妾了,听说是一个捕头的女儿,也是良家出身,你五姐夫心中有愧,不敢自己跟我们说,就让你五姐出面来说了,唉!” 张平安看徐氏反应并不是很激烈,想了想问道:“五姐是同意了?” “嗯,她同意了,这死丫头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我下午还骂了她一顿来着,她现在都没个孩子傍身,要是这小妾进门生了儿子,她可咋办?方家还有她的容身之地吗?”徐氏是又气又担心。 “今日天晚了,我也有些乏了,明日上午我问问五姐吧”,张平安疲惫道。 “你不生气啊?”徐氏惊讶。 她还以为按儿子的性子怎么着都得找五女婿谈话的。 “唉,娘,各人的日子各人过,大姐、二姐、六姐日子都过得好好的,就五姐日子稀里糊涂,您想过原因没? 要是她被欺负了回家找我,我肯定帮她出头,现在她自己都同意了,我能生什么气,她不能总靠着我靠一辈子吧,万一我倒了怎么办?”张平安平静道。 “有时候我也挺累的,说实话吧,这鸡毛蒜皮的事情我也不耐烦管,随她折腾吧,反正不管什么时候,家里有她碗饭吃!” 说完,张平安便去看儿子去了。 看到儿子的笑脸,他才没那么累。 第544章 亩产两千斤 转眼来到第二日。 就算张平安对五丫这个姐姐怒其不争,但该问的还是得问问。 也是让方家知道五姐并不是没有娘家人管。 最起码能震慑一下五姐夫,让他收敛一些。 “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是管不了他了,再说了,我一个女人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五丫低声道。 看起来精气神很差,浑身一股萎靡之气。 张平安看得直皱眉:“五姐,你是正妻,是当家主母,纳妾这事儿当然得经过你同意了,过日子不能这么稀里糊涂的,你得有些成算啊,何况你还有娘家人在呢!” “算了,就这样吧,我认命了”,五丫低着头回道。 “行,五姐你要这么说,那我也管不了了”,张平安表情平静。 “不过看在你是我亲姐姐的份上,我还是再提醒一句,不管你们俩日子过得怎么样,首先你自己不能垂头丧气的,这往后日子还长呢,你不打起精神来,这日子过得还有什么意思!” 眼看五丫又开始默默抹眼泪,张平安真是烦的不行,之前定亲就这样,现在成了亲还是这样,简直看的人憋气。 说实话,还不如当初三姐噼里啪啦输出一顿看得痛快。 这下张平安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于是方子期纳妾这事儿算是在张家过了明路。 等到中午一起吃饭时,方子期便提起酒杯给各人敬酒,告了罪,顺便解释一番。 “岳父、岳母,小舅子,纳妾这事我也是实属迫不得已,上个月壶县下了好几场大雨,我跟那蓝捕头一块儿去巡视的时候,正赶上他妹子送饭过来,不小心落水了,事关人命,咱总不能见死不救吧,救起来时周边好多人看着呢,蓝姑娘还没出阁,我只能对她负责了”,方子期说的情真意切,还带着些委屈和迫不得已。 不得不说,演技是挺好的。 张平安现在对他十分反感,反问道:“哦?你们出去巡视还要家里人送饭,衙门不管饭吗?壶县的财政没这么困难吧!再说了,她亲哥还在旁边呢,就非得你去救,你是什么身份?” “蓝捕头也去救了,不过这真是赶巧了,壶县衙门中人都可以作证的,至于送饭,那不是正赶上秋收嘛,我们为了给百姓做个表率,一直都是各家送饭过来的,没有从衙门支出一分一毫,账上都可以查”,方子期一脸真诚坦荡地回道。 张平安信他就有鬼了。 “看来五姐夫你在壶县还挺节俭朴素的,那这样,我正想把沿海各处的防波堤再修缮一遍,衙门银子正紧张呢,就从壶县做个表率,先从壶县账上抽银子过来吧!” “啊?这……”,方子期表情为难,他知道这是小舅子在给他五姐出气呢。 不过直接从账上入手也太狠了,这不是釜底抽薪嘛,衙门没银子就没油水,那还混个屁,六房那帮人要知道是因为他的原因,那还不得吃了他啊! “就这么定了!”张平安没给五姐夫拒绝的机会。 眼看没有转圜余地了,方子期连忙堆起笑脸正气凛然道:“哎,行!修缮堤坝也是造福百姓,从哪个县出银子都是一样的,我们本就是一体的嘛!” 不过饭桌上没人接话,连往日热情的张老二和徐氏都没给这个女婿什么好脸色。 张平安心底暗暗打算着,就让五姐夫在房长这个位置上且先待一阵子吧,提主薄的事就先暂时别想了。 不然尾巴还不得翘上天,到时候更难管束了。 方子期表面笑着,其实心里也在叫苦连天。 他不是不知道这时候纳妾会让张家人对他印象不好,但实在是拖不下去了。 只能安慰自己,要是能生个儿子也算值了。 就不知道如果知道了小舅子原本准备给他提到主簿的位置,会不会心痛的滴血。 吃完饭五丫两口子没多留,就告辞离开了。 徐氏叹气:“我看这五丫的苦日子还在后头呢!” 张老二没想太多:“咱们做父母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是好是坏由她们自己去过吧,哪来那么多心操。” 一旦决定先以慈县为中心各处推广安南稻和番薯后,张平安便没闲下来。 绿豆眼也带着人出去了。 成果如何还得等时间发酵。 华万里的身份也从师爷变成了主薄,正九品官员,品级不算高,但也算是在朝廷正儿八经挂上名号,有了正经官服的。 “怎么突然来这么一出?”华万里问道。 他也不傻,师爷做得好好的突然给他提成主薄,肯定有原因。 “没什么,我也是提前未雨绸缪罢了,你帮了我这么久,总得给你留条退路,主簿官职不算高,但起码正儿八经有品级了,往后还能再往上升,你不嫌弃就行。” “我嫌弃什么啊,虽说我是个举人吧,但我家里也没什么门路,要是找人打点还得花不少银子呢,现在你直接给我一个九品官当,还有什么可挑的”,华万里摆摆手,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 张平安笑了笑:“那就好,你如果觉得慈县好,就在慈县安顿下来也行,如果觉得慈县不如临安繁华,有了主薄这个品级,到时候我也可以托同僚的关系帮你平调回临安。” “听这意思,你要走?”华万里抬头。 “不是我要不要,由不得我啊”,张平安苦笑。 不听话的钉子大概率得被拔走。 “反正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你是举人,也没什么很大的野心,就喜欢过安稳的生活,不管我再调去哪里,你肯定不适合再继续跟着我了,何况孩子刚出生,东奔西跑的太折腾,就从九品慢慢混起来挺好”。 “谢谢!”华万里认真道。 “我俩之间还客套啥”,张平安拍了拍华万里肩膀朗声笑道。 华万里已经帮他够多了。 本身华万里就是举人,对于突然将他提成主簿倒没什么人不服气。 转眼到了九月初,试验田的番薯已经全部挖完。 称重后平均亩产达到了2500斤,最好的一块地甚至突破了3000斤。 虽然番薯本身就压秤,但这个产量无疑也是非常高的。 最关键是口感还不错,带着甜味,蒸煮都好吃。 衙门上下都眼馋的紧,谁家都有地,亩产高、口感好,这不是神仙粮食吗? 第545章 宣正郎 张平安拿着还带着泥土的红薯也心里高兴:“真不错!” 随即吩咐:“田庄和衙门上下一人发三斤尝个鲜,剩余的全部收起来留种。” “大人,这玩意儿压秤,三斤估计也就三四个,不够吃啊”,有底下人看张平安心情不错,半真半假抱怨道。 “呵,发给你们是让你们尝鲜的,吃了就知道这东西不错,可不是让你们使劲吃饱的啊,这东西留种都还不够呢”,张平安也没生气,笑骂道。 一行人正准备离开时,苏二愣突然从田里起来,砰砰砰磕了几个头,大声道:“县太爷,小人还有话说。” “哦?”张平安认得苏二愣,“你要说什么?” “县太爷,地里还有一些没挖完的小番薯,我能不能挖回家吃啊”,苏二愣真不愧这个名字,愣头愣脑大声说道。 田官听后脸都黑了,呵斥道:“放肆,瞎说什么呢,一边待着去!” 骂完赶紧对张平安躬身解释道:“启禀大人,田里的番薯确实都已经收完了,剩余的那些都是拇指大小的,估计有挖漏的,但也没多少。” 张平安并没生气,止住田官的话头道:“本官也是农家出身,自然知晓这割稻割麦,凡是收成,地里总会有些遗漏的,本官小时候还去拾过麦穗呢,这样,他们愿意挖就让他们挖吧,挖出来的番薯拿去账房那边称重登记,超过半根筷子长的留下!” “下官遵命!”田官拱手应道。 说完又呵斥苏二愣等人道:“还不快谢谢大人!” “多谢县太爷!”众人连声道。 等人走远后,田里众人才开始唠嗑。 “我说李老头,你也太缺德了,明明知道苏二愣脑子不好使,还怂恿他去县太爷面前说这话,好在县太爷大人大量,是个好的,不然这苏二愣非得吃板子不可”,有人道。 “就算不吃板子,这事儿也得罪了管事的,以后哪能有好果子吃。” 被点名的李老头撇撇嘴,不以为然道:“要没有老头我支招,咋可能平白多出这些粮食,地里还有不少指头大小的番薯呢,凑一凑也是个嚼头。” 这事儿大家都受益,便也没什么好说的。 往年有这种好事可都是田庄管事的亲戚来捡漏的。 众人聊着天,扭头一看,苏二愣都已经捡了浅浅一口袋了。 当下也不再多说,拿着耙子细细的找起番薯来。 至于苏二愣,他才不管别人怎么说呢,有粮食就行。 张平安最近右眼皮总跳,不知是劳累的还是怎样。 但是感觉最近衙门政事也挺顺利的,没什么特别烦心的事。 唯一担忧的就是自己媳妇儿的身体,生完孩子都快两个月了,还经常下不来床。 大夫看了无数个,包括陈家人也帮忙看了,都说体虚,只能养着,没有别的法子。 让人愁的不行。 他学着徐氏用迷信的法子,撕了一点白纸贴在眼皮上盖住。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好像跳的是没那么厉害了。 现在张平安最开心的事情,就是一天忙完以后和媳妇儿孩子待在一起。 孩子一日一日的长大,越发白嫩可爱了,平时也不怎么爱哭,被丫鬟婆子收拾的干干净净,怎么看怎么招人喜欢。 反正张平安是看不够,抱不够,亲爹滤镜比城墙还厚。 钱攸宜虽说不怎么下床,但孩子睡醒以后,每日都会让下人把孩子抱过来玩儿,整天和孩子腻在一起,笑容也多了。 张平安每每看到母子俩在一起玩闹的场面,看到母子俩开心的笑颜,都没法想象万一有个什么,这个家该怎么办。 临安那边一直也没什么消息。 正当张平安想要松口气的时候,吏部公文来了。 张平安苦笑一声,打开看了之后,心中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从文官到武官,从正七品县令到正七品宣正郎。 看起来都是七品,品级一样,不过在朝中地位可就差多了。 最最重要的是,他要去前线。 宣正郎主要是负责军事事务和相关的后勤管理工作。 具体来说,就是要参与军事行动的规划和执行,监督军队的训练和作战准备,还要负责士兵的招募、训练和装备管理。 责任重大,但地位并不高。 吏部给的时间是半个月交接,半个月到岗,也就是总共一个月的时间期限。 最近几日将会有人过来接替他的县令之职。 张平安公布这个消息后,衙门上下都一片哗然,毕竟他在慈县政绩一向不错,也没满三年,不到考核的时候,不应该这么突然调走。 张老二和徐氏等人知道后都蒙了,张老二还好,毕竟是男人,见过风浪,镇定一些。 徐氏哭天抢地,简直不能自已,在她看来去前线那不就是送死吗,这可是她的独苗苗啊! “儿子啊,这官儿咱能不当了不?甭管文官武官,咱都不要,咱们就当普通人也挺好的”,徐氏抽抽噎噎道。 “娘,我现在是朝廷命官,不是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就算要辞官那也得等我去完前线再说”,张平安很想安慰自家老娘。 但他要去前线,这是不争的事实,否认不了,家里人总要接受的。 “老二媳妇儿,别哭了,哭顶什么用”,张氏叹气。 她也没什么好法子了,这都是命啊! “现在还有时间呢,等交接完以后我去赴职的时候,顺便把你们送回临安,毕竟咱们家在临安还有亲戚,我还有不少同僚和同窗在,他们总能照拂一二,生活不用愁的”,张平安宽慰道。 “对了,咱亲家不是做大官吗?”徐氏突然想到。 对儿子道:“你让你岳父帮你一下,这么多青年才俊,干嘛非得是你呀!” 第546章 交接 张平安不知道要怎么跟老娘解释这中间的来龙去脉,可能说了他们也不懂,更不能理解。 哭了一阵后,徐氏也哭累了,不过因为哭的太狠,还是止不住抽噎。 张老二罕见的唉声叹气起来,眉头皱起深深的川字纹。 钱攸宜抱着孩子在一边没出声,这个事情不是她向娘家求求情就能解决的。 “爹,娘,事已成定局,你们别太伤心了,现在前线暂时休战,还算太平,而且我算是有品级的武官,主要是管后勤的,轮不到我上阵杀敌,所以没你们想的那么危险。 你们先回房歇着吧,最近把行李也收拾收拾,等交接完之后我就顺路送你们回临安去。” 张平安说完吩咐下人扶老两口回房。 张氏和张老头也都不开心,不过两人活了一大把岁数,到底淡定一些,不用下人扶就回房了。 等没人了,钱攸宜才犹豫道:“我爹这是在敲打你呢,如果你这时候去封信,向他服个软,说不定还有转机。” 张平安抬手止住话头,平静道:“不是这次,也总有下次,你爹本来就一直想让我去前线盯着的,何况这次我不听话,他老人家是想借这事拿捏我呢,让我认清局面。” 看张平安已经做好决定,钱攸宜也不再劝了,淡然笑道:“既然你已经有了决断,那就按你想的来吧,我相信你!” “临安咱们熟人多,等我去赴职后,你们低调一些过日子,想来无事,就是往后家里的事你要多操心一些了”。 去前线,张平安对自己倒没什么担心的,反而是担忧自己走后家里人日子不好过,老的老,小的小,着实放心不下。 “你放心吧,再怎么说明面上我也是钱家的女儿,一般宵小不敢冒犯的”,钱攸宜倒不担心这个。 “而且看我爹来这一出,他也没完全放弃你,毕竟姻亲关系就是最有力的捆绑,只要你好好的,我们就没事。” 这个道理张平安何尝不懂,他只是不愿意直接说出来罢了。 不管张家其他人接不接受,这个事情已成定局。 徐氏也开始忙活着收拾行李。 陈二姑和华老太听说后,都过来帮忙。 顺道探望安慰一番。 “还好上个月我侄媳妇英娘带着孩子回去了,不然这一大帮人,老老小小的更不好收拾”,徐氏哑声道,神色颓靡。 对于儿子要去前线的事情,她现在虽然接受了,但依然很伤心,同时又很担忧,刀剑不长眼啊! “我看平安是有大福之人,别太伤心了,往后等平安走了,家里面还得你来操持呢,可得保重身体”,陈二姑宽慰道。 “就是,我看你那儿媳妇身子不太好,顶不了事,孙子又还小,你和平安他爹得打起精神来”,华老太也道。 她做了多年的寡妇,因此为人比一般妇人更刚强一些,也更现实一些。 “哎,我听你们的”,徐氏打起精神道。 来临安一年多,杂七杂八的东西还真不少,收拾的东西装了好几辆马车。 三日后,交接的人便到了。 张平安一看,竟然还是熟人。 “怎么样,张兄,没想到是我吧”,来人朗声笑道。 然后潇洒地翻身下马,将缰绳一把丢给小厮。 “李兄,原来是你,实在有失远迎,怎么没在十里亭歇息一番,派人过来通个信,我好派贰佐官去接你啊”,张平安抱拳寒暄道。 然后做了个请的手势,笑道:“我们进去聊吧!” 原来来接任的人正是李崇,是张平安的同年,也就是上次殿试的传胪。 两人在琼林宴上还有几个诗会上都碰过面,算是混了个脸熟。 李崇对外给人的感觉一向就是个爽朗性子,不拘小节,虽是个文官,身上却有武将作风。 张平安曾经听林俊辉私下评论过此人是外粗内秀,看着大大咧咧,实际上足智多谋,心细如发,是块做官的好料子。 “我这人可没那么多规矩,哪用人接呀,有这功夫我都打马到了”! 只听李崇摆摆手回道。 “哈哈哈,不过你能来慈县,我是真没想到,我记得你不是去了户部做事吗?”张平安试探道。 “嗐,户部都是管钱粮的,没什么意思,我在那儿待不住,托关系蒙了个缺,就把我派到慈县了”,李崇摆摆手笑道,四两拨千斤打了个哈哈。 张平安看这人嘴严实,也识趣的不再多问。 给李崇办了一桌接风宴。 同时也算是顺道让县衙其他人认识认识新上司。 杨县丞心情是最复杂的,刚刚才和张平安磨合的还不错,虽然张平安这人较真,驭下也严格,但这人不使绊子,也讲规矩,这才没多久呢,就换人了。 也不知道这新来的上司怎么样。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火不是那么好接的! 李崇在席上没摆什么架子,看起来嘻嘻哈哈好说话,但聊到政务的时候,往往能一语中的。 一顿饭下来,没人敢小看他。 等人去驿馆了,华万里才站在张平安身边低声道:“这人聪明的紧,不可小觑,在临安时我听说过他!” “那当然了,傻子也不可能考中进士了,而且还是传胪,他跟我是同年,有过几次点头之交,风评还不错,就不知道他在这次事件中扮演什么角色了”,张平安盯着那人远去的背影回道。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这人来慈县绝不是捣乱的,不然周大人也不可能同意让这样一个人过来,他能上任必然是双方势力博弈后都认可的结果。” 华万里蹙眉不解:“但李家早已经没落了,我听说他家产业都卖了个七七八八,虽比普通人肯定还是强不少,但在世家之间在朝堂上却是不够看的。” “烂船还有三千钉呢,首先,他能是传胪就不简单,或许背后还有一些我们不知道的纠葛呢”,张平安只摇头浅笑。 要不是他自己经历过殿试,知道背后都是盘根错节的势力关系,他可能也会很天真的认为各人名次都是靠实力考的。 “不过是他也好,这样你和剪秋,你们继续在慈县安顿我也放心。” 第547章 启程 因为这次交接期限很短暂,张平安和李崇又都是行动派,是以交接事宜开展得很顺利。 绿豆眼恰好也从外地回来了,晒的跟黑炭似的。 得知张平安要调离后唏嘘不已:“你这岳父还真狠心!” “不说这些了,无论如何他是我岳父,之前帮过我不少,没有他,也没有我的今天,这是不争的事实,对他我一直都是很感恩的”,张平安不想谈这些。 木已成舟,多说无益,往后得自己去奔自己的前程了。 “你呢,是继续跑船还是怎样?”张平安问道。 “我先跟你一道回临安吧,正好有事和我爹商量商量”,绿豆眼随口回道。 “往后我们几人这样相聚的日子就少了”,陈剪秋很伤感。 “葛兄,真羡慕你能说走就走,想去哪就去哪,要不是我家里人都在这边安顿下来了,我又娶妻成家了,我也想背着药箱走遍大江南北,去看看各地的风土人情去,就像神农尝百草,救死扶伤!” 他心里一直有这样一个梦,要是放在从前陈家人丁兴旺,家里也不指望他的时候,他的确可以这样,现在却是不行了,他不能这么自私。 绿豆眼听后翻了个白眼:“拉倒吧你,我是光棍一个无牵无挂,要是我娶妻生子了,我才不出门呢,就在一个地方钉着,那多快活,老婆孩子热炕头的。” “是不是还得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背上背着个胖娃娃走亲戚去”,华万里打趣道,“真受不了你动不动就拿单身说事。” “本来就是事实嘛!”绿豆眼抛了颗花生米进嘴里,边嚼边道。 张平安看着这一幕,眼睛有些热,举杯道:“明日我就走了,大家各自珍重,就算不能常见面,书信也不能断。” “干杯,提前预祝你一路顺风”,华万里举杯道。 “一路顺风!”陈剪秋也跟着举杯道。 几人吃吃喝喝一会儿后,聊起新任县太爷,除了陈剪秋不熟悉外,其他三人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也算认识。 绿豆眼道:“李家多亏出了个李崇和李进,不然就彻底没落了,往上数三四代还是很风光的,是皇亲国戚不说,还人才辈出,真是沧海已移时事变迁啊!”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事儿都说不准的”,华万里道。 “我听我岳祖父说,李家祖上出过两个内阁首辅,三个护国大将军,还有不少三品以上大员,真了不起!不管再怎么没落,这也是名门之后,要让人高看一眼的”,陈剪秋接话道,知道的一点儿都不比几人少。 “确实是,不过那都是哪辈子的事儿了,陈芝麻烂谷子的还提呢,你知道的还够多的”,绿豆眼道。 看来这丁老头不简单啊,张平安默默想到。 “反正我岳祖父那么一说,我也就那么一听,他说李家没落,主要就是因为后宅不安宁,李家男人好色,女人太多了,生的儿子也太多了,家产都不够分的,加上孩子一多,闹哄哄的,子孙不争气,败的就更快了”,陈剪秋解释道。 “那这李崇什么来头,说过没,背后站的是谁”,绿豆眼被挑起了八卦之心,凑近了低声问道。 陈剪秋摇摇头:“那倒没说,不过他说我们安心过日子就行,这李崇不会为难底下人的,他人聪明,而且在慈县也待不久。” “你这岳祖父看着不声不响,知道挺多事儿!” “估计也是听别人说的吧”,陈剪秋没多想。 他身上就没有什么政治细胞,在这方面迟钝的很。 几人酒足饭饱后,便各自归家了。 第二日离开时,方子期带着五丫也来送了。 他是昨日特意从壶县赶过来的,说起来也算是有心了。 刚知道张平安要调走时,方子期简直如闻晴天霹雳。 他还指望跟着小舅子混,把他往上提一提,至少提到县丞。 到时候好一块儿调回临安去呢! 谁知靠山这么快就倒了。 不过他做人周全,想到小舅子还年轻,毕竟是二甲进士出身,万一以后有什么奇遇也说不定,还是不能怠慢了,得好好把关系笼络住。 因此便拉着五丫一块过来送行。 往好的方面想,起码小舅子走了之后没人管着他,后宅会自由许多,也挺好的。 张平安对着五姐没什么好叮嘱的,片刻后只能叹口气低声道:“自己好好过日子,遇事别冲动,我不在了,有事儿可以去华家和陈家求助,别任性,知道吗?” 五丫哭的泣不成声,点头道:“嗯嗯,我知道,爹娘,小弟,你们保重!” 她现在还没完全认识到这个弟弟走了以后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徐氏也有些不放心这个女儿,不过她也没办法,儿子这一摊子事儿都还不够她操心的呢! 最后只悄声叮嘱道:“把你的体己银子收好了,有银子傍身怎么都好说,还有,早点要个孩子,我们不在这边了,你尾巴收着点,别翘太高了!” “嗯嗯,知道”,五丫抹着眼泪应道。 就这样,张平安带着家眷和下人一块儿慢慢出了城。 这次回临安,吃饱还是跟在身边。 除了吃饱外,还从黑风渡那拨人里挑了三十个精壮汉子。 他们在水上巡检司那边训练这么久,战斗力比一般镖师还强上许多。 因着张平安的关系,黑风渡那些人已经在慈县郊区重新买了土地,建了房子,形成了自己的村落,现在日子过得也不错。 本来吃饱是想跟着一道,全村人都搬回临安。 他活了二十几年,现在最明白的道理就是要跟着聪明人混,在有权有势的人手下做事,过日子才容易。 因此虽然万分不舍,但让他搬回临安,他是二话没有的。 他相信张平安肯定不会让他们这些人跟着吃苦。 不过张平安综合考虑下,把吃饱这个想法赶紧打住了。 他自己都不确定自己在哪里落脚,马上又要去前线了,还不如让黑风渡这些人就在慈县先安生过日子,搬家的事以后再说。 第548章 仁勇校尉 九月份天气依然炎热,艳阳高照。 顾虑到车上还带着孩子,车队走的很慢。 绿豆眼已经抱怨了无数次快热化了,手上拿来装模作样的扇子,倒真派上用场了,都快扇出了残影。 张平安见后也有些不好意思:“你说你这是何苦,不如你打马先回吧,到临安了咱们再聚。” “那哪儿成,我可不能扔下你们先走,太没道义了”,绿豆眼一脸义正言辞。 “好吧,那随你了,受苦了兄弟”,张平安好笑的拍拍绿豆眼肩膀。 即使走的慢,到第三日下午一行人也到了。 绿豆眼打了个招呼便回家了。 张平安刚带着家里人到家安顿下来,大舅兄钱英便上门探望了。 面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和气,看不出丝毫变化。 “大哥消息可真快呀,我们这屁股还没坐热呢!” “自从看到吏部的调令后,我就时刻让下人关注着这边,猜想你们应当也是这几日就到了”,钱英神情不变。 张平安闻言也没刨根究底。 就算知道这事里面有钱家的手笔,他现在也并不准备跟钱家彻底撕破脸。 自己去了前线,往后家里还有需要对方照顾的地方。 成年人做事,总是不能那么任性的。 晚上张平安留大舅哥在家吃了顿晚饭,气氛还算过得去。 离去前,钱英拍了拍张平安的肩膀鼓励道:“去了前线好好表现,前线虽艰苦些,但机会也多!” 呵呵,这么好,钱家咋没一个本家子弟去的,张平安不由得想到。 面上还是拱拱手道谢:“多谢大哥提点!” 目送钱英的马车走远后,张平安才转身回府。 离赴职还有段时间,张平安可以在临安待三四天再走,正好也趁这段时间和相熟的好友聚聚,交代一下家里的事情。 关系再好也得时常走动,不然慢慢的关系就淡了。 第二天上午,张平安便让下人给各家送了帖子,看看时间,好安排行程。 不过他没想到,最早上门的竟然是大姐夫一家。 看着大姐哭的通红的双眼,张平安诧异道:“这是怎么了?” “小弟,你还不知道吧,你大姐夫也要去前线了”,大丫哭道,“说是上面看他表现好,要抽调到前线去做九品仁勇校尉。” 大丫为这事儿已经几天都没睡过一夜整觉了。 谁不知道前线是什么样子啊,危险的很,家里顶梁柱走了,真好似天塌了一般。 “什么时候的事?”张平安蹙眉。 刘屠户唉声叹气回道:“就前四五天的事儿,也不单只三郎一个,他们五城兵马司零零碎碎调了有五十来个人走,总的来说都算升官了,但我们家情况不一样啊,三郎就是顶梁柱,他要走了我们日子肯定不好过了,而且前线危险的紧,我们也放心不下。 咱们这些亲戚里就属你最有本事了,所以看看平安你这儿有没有什么好的法子帮帮忙。” “大姐夫去林家问过没?” “问了,林家小子说不好办呐”,刘屠户回道。 “这不,三郎一听就开始收拾行囊了,这几天忙活着给家里采买柴米油盐,把他的好衣裳也都给当了,换了银子,拦都拦不住,今儿上午又带着俩小子出门了。” 张平安一听就知道这事儿是真不好办了。 “吏部一下子调这么多人,而且已经公布名单了,确实不好办啊,林俊辉就在临安都办不了,我才从慈县调回来,恐怕更加无能为力,伯父,对不住了”,张平安回道。 “真就没办法了?”刘屠户难掩失望。 “就算托关系也得是在名单公布前或者刚公布的时候,这都已经几天了,如果这个时候托关系去改名单,难度不是一般的大,别人也会质疑吏部决策不公,到时候影响就大了”,张平安细细解释着。 想了想,沉吟道:“把名字划掉应该是不可能了,我在州学有一同窗,现在吏部做事,我跟他说说,看能不能把大姐夫安排到跟我一块儿,我是管后勤的,相对来说没那么危险,也能照拂一二。” “唉,也只能这样了”,刘屠户点点头应道。 大丫擦着红肿的眼睛嘶哑道:“小弟,给你添麻烦了!” “大姐,都是自家人,能帮我肯定要帮的,只怪我现在没那么大本事。” 这话徐氏就不爱听了,不乐意道:“儿子,你可是二甲进士,那是文曲星下凡,这还不叫本事啊,只怪咱们家家世不行,给你拖后腿了!” “娘?!”张平安听这话都臊得慌。 要说进士是文曲星下凡的话,那大夏几百年来不得有两万多个文曲星啊,显得文曲星也忒不值钱了! “娘说得对,小弟你已经够能耐了,是我们拖了你后腿,只怪咱们运气不好,不过你大姐夫能和你在一块儿我也稍稍放心些,既然没有转圜余地了,那我得赶紧回去给你大姐夫收拾些衣裳鞋子还有干粮准备着。” 大丫说完就准备起身告辞离开。 作为长姐,她打小一向坚强,就是这几年过顺了好日子,一下子收到消息有些接受不了,先是小弟,接着又是自己男人。 现在既然已经确定了这个结果,木已成舟,她也只能暂时收起自己的伤心,面对现实,毕竟日子还要过。 等刘三郎走了,家里三个孩子还得靠她。 刘家人走后,徐氏一下子颓丧起来:“这叫什么事啊?怎么你大姐夫也要去前线了,三郎是多好的孩子呀,我还说等你走了他能搭把手,这下也不成了!” 张老二眉头紧皱,半晌后突然道:“是不是咱家祖坟被人动了?” 徐氏听后睁大眼睛,一拍桌子,茶杯都抖了两下:“孩子他爹,还是你想的深,我估计就是!” 接着又着急起来:“那咋办啊,咱们又不能回去看看!” “重新迁坟,立衣冠冢!”,张老二琢磨道,“不过这肯定不是一下子就能行的,还得找大师算算。” 张平安真是有些佩服,他爹娘想的可真多啊! “爹,鲁夫子回帖了,我先去州学探望他老人家,您跟娘慢慢琢磨吧”,张平安摇摇头起身离开。 第549章 老同窗 很长时间没有来州学了。 张平安进门的时候竟然有些心生感慨,在州学的时光恍如昨日般。 一年多过去,鲁夫子看起来更老了,不过精神还不错。 “难为你小子还记得给我下帖子,不错不错,没白教你一场”,鲁夫子捋着胡须笑道。 接着又问:“这次可以在临安待几日?” “估摸三四日吧,我的事您老人家都知道了?”张平安坐下后也不客套,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临安城士族圈子就这么大,何况你这事儿又不是什么秘密”,鲁夫子回道。 接着暼了张平安一眼,边喝茶边道:“和你岳父关系闹僵了吧?” “也不算闹僵,只是暂时流放罢了,等我后面有价值了,关系自然就重新好起来了,不是吗”,张平安也没瞒着。 “唉,世道不太平啊,百姓就不太平,不过你也不用过于担心,你主要是负责后勤的,上阵杀敌还轮不到你,而且我看这周子明不一般,往后是什么情况还说不准呢,说不定真能一举收复北地!” “哦,夫子您很看好他?”张平安来了兴趣,“说起来,我跟周大人也有一些交集,不过他背景好像挺复杂,每次旁人说起来的时候都神神秘秘的。” “是有些复杂,但他是有能力的,我有位同门师兄曾经在宫中任太子太师,也教过这个周子明一段时间,他和我聊天的时候说过,周子明能文能武,又能屈能伸,非一般人也”,鲁夫子缓缓道。 “其实要我说出身不重要,孔子都说过有教无类,如果他真能收复河山,匡扶社稷,那就是功臣,是能名留青史的。” “可惜,不是每个人都会像您这样想”,在这个时候,做官太看重出身了。 “算了,不提这些了,还是祝你一切顺利吧,今天来找我,是不是还有别的事要说啊,呵呵,你小子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鲁夫子调侃道。 “这还真瞒不过您老人家”,张平安摸了摸鼻子笑道。 “本来是无事的,我只是想顺道来看望您一下,结果出门前我大姐上门来,我才知道我大姐夫也要去前线了,他本来在五城兵马司做事,结果被调到前线去做九品仁勇校尉,就剩我大姐和三个孩子在家,孤儿寡母的往后琐事肯定不少,不说别的,光说孩子读书这一头就麻烦。 两个孩子都不小了,我也是怕耽误了孩子,所以我想着说能不能把他们俩安排到州学下舍来读书。” “咦,我记得你之前办举人宴席的时候我好像见过你大姐家那俩小子,长得挺高挺壮的,去下舍不适合吧?”鲁夫子回忆着道。 “他们就是长得高,随了我大姐夫,其实年纪还不大,老大实岁才12岁,老二十岁,去下舍正好,也不指望他们立马考个功名出来,主要是州学气氛好,可以熏陶熏陶”,张平安道。 “行,你开口了,这事儿我肯定要帮的,他们俩来了有我照拂着,你放心”,鲁夫子想了想应道。 “多谢您了,回头我让我大姐夫带着两小子过来给您磕头敬茶。”张平安有些感动。 鲁夫子摆了摆手:“我也不光是冲你,你和孩子爹都要上前线保家卫国,正是因为有前线这些人在,我们才能在临安活得这么舒坦,家眷的事当然得安顿好了,也算是我力所能及的事儿吧!” 不得不说,每次和鲁夫子聊天都能让张平安受益匪浅。 鲁夫子的很多想法都很现代,思想很开明,这是一般读书人都没有的。 张平安出了州学就去了刘家,把这事儿告诉大姐后,大丫也很开心:“这下好了,俩小子读书的事儿我不用愁了!” 刘三郎知道州学难进的很,小舅子肯定是废了一番功夫的,道谢的话说了一箩筐,真的不知道怎么感谢好了。 “行了,都别谢了,我约了林俊辉下午去他府上喝茶,那我就先走了,晚上都去我府上吃饭”,张平安说完就上了马车。 不过在去林府之前,他先绕道去了一趟罗府,就是他被分到吏部去做事的那个同窗,虽然这个人会试名次不高,但家里关系硬,殿试也进了二甲。 张平安当时和他关系还不错,这人为人也爽朗,比较好打交道,张平安想通过他的路子试一试,看能不能把大姐夫调到跟他一起。 两人见面寒暄一番后。 罗同窗道:“真没想到你会去前线,其实我还挺想去的,本来我们家就是武将世家,可惜我老爹老娘,还有我祖母,没有一个人同意。” 言语之中还颇为可惜。 等张平安把来意说完后,罗同窗二话没说就应了:“这不是什么难事,我托我同僚把你大姐夫调到你那边去,不过你知道你是去哪里吗?” “知道,去扬州嘛”,这个调令上都有。 “扬州是第一个落脚点,现在主力都在安城,已经过了苍梧江,属于北地范畴了,两边虽然暂时休战,不过我看事态不好,坚持不了太久的,你自己多保重”,罗同窗认真道。 “对了,说不定到时候你还能见到我父兄,你帮我带个口信给他们,就说家里一切都好!” “行,没问题,多谢了!”张平安抱拳道。 “大家都是同窗,又是同年,就是要你帮我我帮你嘛,客套什么,来,喝茶”,罗同窗招呼道。 鉴于不好用完人就走,张平安硬是陪着这位老同窗东拉西扯,喝了两壶茶才告辞离开。 临走时,罗同窗拍了拍脑袋:“对了,忘了告诉你了,我们那个落榜的同窗顾庚仁你还记得吗,他现在也在安城,被家里流放过去的,那人不是啥好鸟,千万别理他!” “行,我记着了!”张平安点点头。 这才去了林府。 第550章 嘱托 从之前双方的通信内容来看,林俊辉在兵部混的挺不错,他人情世故练达,又有岳家撑腰,在官场可谓是如鱼得水。 如若是太平年间,一步步混上去,至少一个三品大员跑不了。 现在的局势就真不好说了。 “对不住,来晚了,刚刚去了罗府一趟耽搁了”,张平安进书房后先告了罪。 “无妨,反正我下午加晚上的时间都是留给你的”,林俊辉笑了笑调侃道,“这也算是你对我的特殊优待了,每次都把我排在下午或晚上最后一个压轴上场,说明咱俩不是外人,来,坐下聊!” “还是你懂我”,张平安也没客气,坐下拿了块糕点吃。 “对不住啊,你和你大姐夫的事情我真的是无能为力。” 张平安边吃边摆摆手:“打住啊,没什么对不起的,千万别客套,这事儿不是你想帮就能帮的,我岳父都没插手呢,你千万别趟这趟浑水。” 林俊辉点点头,知己无需多言,他就喜欢张平安这份通透劲儿。 “给我说说临安和前线的情况吧,让我心里有个底,之前我远在慈县,好多事情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五城兵马司好好儿的,怎么也调这么多人到前线去了”,张平安有些不解。 “朝堂上还有前线最近都没什么大事儿发生,你说的这事儿就算是大事了,像你这样文官变武官的也不是个例。 说起来大姐夫他们这事儿算是挺突然的,不过调到前线去的人确实是各衙门中的佼佼者,表现比较出色的那种”,林俊辉回道。 “听我岳父分析,估计是想从中培养出得力的武将来,抛开阉党和世家的纷争不谈,现在前线能用之人实在太少了,左右副手加底下副将泰半都是周大人的人,这可不好,满朝文武这么多人竟然找不出几个能挑大梁的武将,这不是笑话吗?!” “但是我听我大舅兄说,之前不是还想把周大人从前线换下来吗,难道没有合适的人选?” 张平安说完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罗家、霍家、耿家和高家,我记得都是武将世家,现在这几家也都有人在前线。” 林俊辉嗤笑一声摇摇头:“他们啊,只能算是中庸之才,大夏承平已久,说是武将世家,其实也没多少真正的对战经验,不然之前也不会那么容易就被白巢和阿布拉打的落花流水逃到南边了,真要说帅才,除了周子明,姜远算一个,可惜也死了。 之前换帅的事儿具体细节我不清楚,但朝廷肯定也是莫可奈何,最终才不了了之的。” “姜远就是姜奉平的父亲吧?”张平安真的挺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对,那次刺杀,姜家父子二人都死了,现在这一房只剩幼子姜奉平了,我记得他和你还是同窗呢”,林俊辉点点头回道。 “不错,不知他现在如何了”,张平安也很唏嘘,曾经姜家无限风光,现在也寂静了。 “独木难支啊,他一个人能如何?在翰林院混着呗,反正饿不着”,林俊辉随口道。 “说实话,现在朝廷也难,主要是人心不齐,要顾虑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我都怕要不了几年我就得秃顶了。” “上次过年回来时,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啊”,张平安闻言不由得斜睨了林俊辉一眼打趣道。 “在朝堂混的越久,越发现制衡之术是最难的,大家都是聪明人,难免爱想东想西,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也能理解”,林俊辉也没否认,朗声笑道。 “不过我的初心不变,我还是希望能有能人能一举收复北地,还天下一个太平。” “是啊,大家都想”,张平安应道。 “不过在我看来,大姐夫真真适合去前线建功立业,在五城兵马司可惜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林俊辉认真道。 “去你的,别站着说话不腰疼啊”,张平安摇摇头。 “我看人很准,不会错的,有的人生来就是要上战场的”,林俊辉一脸笃定。 “说真的,我和我大姐夫走了,我家还好,至少有我岳父看顾着,再怎么着不会差哪儿去,我大姐夫一家可就难过了,家里就指着他呢,到时候你还得多照顾着些”,张平安嘱托道。 “这个你放心,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一定会帮的”,林俊辉也收起笑脸,郑重点头。 张平安留在林家吃了晚饭才回去,实在是盛情难却,推拒不得。 到家时,家里人已经用完饭了。 除了大丫、二丫、六丫三家人在外,大房、三房、徐小舅三家也都在。 看到张平安进门,徐氏关心道:“吃了没?” “娘,我在林家吃过了。” “哎,行,那坐下说说话吧,你让你大姐、二姐、六姐几家过来吃晚饭,自个儿反倒不在了,我就干脆让你大伯、三叔还有小舅家一道过来吃饭,热闹热闹”,徐氏满面笑容道,拉着儿子在身边坐下。 “儿子忙正事呢”,张老二接话。 “就是,平安现在可是大忙人”,李氏笑呵呵附和道。 徐小舅也接话道:“就是啊,平安可是咱们家最出息的,就是这上前线,还是得注意啊,刀剑无眼。” 话语里的关切之意不是作假。 大丫、二丫、六丫几人眼睛都还是红肿的,想来三姐妹聊天的时候估计又哭了一场。 二丫带着哭腔道:“小弟,你自己多保重啊,爹娘,弟妹,还有我小侄子,你都不用担心,我到时候会经常来看看他们的。” 六丫也连忙点头道:“小弟,还有我,我也会常过来的,你放心好了。” 张平安闻言心里一暖:“那我就先在这里谢谢二姐、六姐了,拜托你们了!” 小舅母沈氏就看不惯这一家子过得太好,酸道:“要我说啊,这人的福气命里都是有数的,享太多福了这福气会压不住,看看,这县太爷还没当几年呢,就要去前线了,想想,还是我们平头老百姓好。” 众人一听脸都黑了。 徐小舅呵斥道:“你说什么狗屁话呢,要不会说话就闭嘴,没人拿你当哑巴!” “什么啊,我这都是有说法的,我可没乱说”,沈氏不服气地嘀咕。 张老二和徐氏这几年脾气好了很多,轻易不怎么发火了。 但听到这话,谁也受不了了。 张老二冷着脸道:“你这婆子满嘴喷粪,说这话不是咒我儿子吗,给我出去,我老张家可没你这样的亲戚!” 说完就起身揪住沈氏的衣领往外拖。 沈氏的两个儿媳妇抱着孩子不知所措。 徐小舅忙起身拦住:“姐夫,姐夫,有话好说,我回去就教训她。” 添寿、添财两人也暗恨自家老娘不会说话。 连忙去找姑母徐氏求助。 “该!”徐氏只叉腰啐了一口。 张老二实在是气狠了,不管谁拦,一口气把沈氏拖到大门口丢出去才罢休。 下人探头探脑的扫视着众人,徐小舅一家子只落了个灰头土脸,臊的很。 张老二临了了冷哼道:“之前顾念着亲戚情分,你家欠我十两银子一直没让你们还,赶紧给我还上,不然我去报官!” 说完让下人“碰”一声,把门关上了。 徐小舅再也忍不住,狠捶了沈氏两下“你个搅家精,看我不捶死你”! 沈氏也不甘示弱,“嗷”一声就扑上前把徐小舅抓了个满脸花“你敢打我?!”。 添寿添财简直没眼看。 第551章 准备赴职 徐小舅这一家的官司张平安不关心。 不过这么一闹,他也没有兴致说话了。 等张老二回来后,张平安帮忙拍了拍背顺气,安慰道:“不用跟他们一家子一般见识,往后只当没有这门亲戚了!” 其他人也纷纷劝解,二丫更是恨不得亲自上手和沈氏干一场。 等张老二脸色好看些了,张平安才沉声道:“我和大姐夫,我们虽然要去前线了,但保不齐哪天就会调回来,大家不用担心,我们会自己保重的。 我虽然走了,但是我在临安还有一些同窗好友,我岳父也在,他们都给我几份薄面,我料一般的宵小也不敢上门捣乱。 今日大家上门有心了,都先回吧!” 李氏是个聪明人,起身道:“行,那我就先带你爷奶大伯他们先回去了,你们好好歇着啊!” 大丫二丫等人也随后告辞。 等人都走光了,张平安才道:“爹娘,我这一走,以后这种酸话肯定少不了,你们不用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就行,只要我还在,他们就不敢怎样!” “儿子,爹娘都老了,没什么可怕的,你自己保重啊”,徐氏抹着眼泪道。 不得不说,沈氏说的话是她最担心的。 “放心吧,还有大姐夫在呢,我们会好好保重的,我现在上有老,下有小,可不会轻易冒险,我知道,只有我好了,你们才能好”,张平安听的也很心酸。 强笑道:“打小你和爹就没怎么离开过我身边,整的我总像没长大的孩子似的,这次真得我自己出去闯了,雏鹰总要出去展翅飞翔。” “爹相信你”,张老二神色坚定地说道。 后面两日张平安又抽空去见了见其他的同窗好友,以及能用到的人脉。 不管怎么说,混个脸熟也是好的。 本来还想去看看郭嘉,可是郊外那处宅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人去楼空了。 驿馆的差事郭嘉也辞了。 整个人好似人间蒸发似的。 刘三郎十分懊恼:“我忙着准备行囊去前线,就没顾得上再盯着郭家了,估计也就这五六日走的。” “算了,人各有志,也许是缘分到了,也许有一天还会再见也说不定”,张平安怅然道。 在走前,他最后去了次钱家,没见到岳父本人,只管家带了话:“这是老爷给您的信。” 这个结果在张平安预料之中,反正他作为晚辈全了礼数也就够了。 上马车后,打开信件,里面只有寥寥几句,总的意思是让他在前线好好表现,前程可期! 张平安笑了。 回到家抱着儿子玩了一会儿,也就把这些烦恼都抛去脑后了。 “我们在家花不到什么大钱,这些银票你带上,是全国通用的,现在北地也还有他们的钱庄可兑,还有这些金条,带一些,金子是硬通货,留着保命用”,钱攸宜在一边絮叨着,将银票缝到衣裳里,还有鞋子隔层。 “我是去前线打仗的,给我这么多钱干嘛”,张平安逗着儿子随口道。 “不管干嘛都少不了钱,带着吧,我们在家也好安心。”钱攸宜用不容拒绝的语气道。 张平安便不再反对了,他知道家里不会缺银子用。 第二天一大早,张平安便坐上马车准备去城门处,和去前线的人一道汇合出城。 徐氏抱着孙子站在门口哭的跟泪人似的,钱攸宜也红了眼圈,拿帕子擦眼泪,只有孩子什么都不懂,哦哦啊啊说着大人不明白的话。 张老二坚持要去城门口送儿子,张平安拗不过也就允了。 等到城门处一看,这次去前线的人还真不少,不光只有张平安一人是文官变武官,还有二十几人也是,各个苦着脸。 张平安瞬间平衡了许多。 至于大姐夫则在旁边另外一拨人里,都是从各衙门调出来的精锐,一看就武力值不俗。 众人正在等待开城门的时候,张老二还在絮絮叨叨的嘱咐着,只见六姐夫于释奇扒开人群拎着两个包袱跑过来。 “呼,呼…,还好赶上了”,于释奇用手撑着膝盖大喘气。 “六姐夫,你怎么过来了?” 于释奇把手里包袱递过去道:“也怪我,昨日忘了,我给你和大姐夫两人一人准备了一件护身软甲防身用,是用我平时攒的边角料做的,昨日准备带过去给你们的,我给忘了!” 说完还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张老二一听,左右望了望,连忙将包袱收起来放到马车里。 压低声音道:“嘘,小点声儿,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出门在外得小心。” 第552章 途经常州 于释奇也立马应和道:“对对,先收起来,待会儿你和大姐夫俩人再偷偷穿上。” 说完四处瞅了瞅,一下子就看到了不远处的连襟刘三郎。 于释奇喊了一声。 刘三郎听到后转过头,憨笑着招了招手,又用眼神示意脚下,表示走不开。 “别喊了,他们那边队伍管的严,都是骑马打头和善后的,不让外人靠近,免得乱了秩序,没看刘伯父和我大姐都没来送行吗”,张平安笑道。 说来也有意思,估计是考虑到他们这些从前的文官武力不行,便特意将大姐夫这些九品武官分开在首尾走。 于释奇这才作罢,也不知道还有什么能帮上忙的,最后挠了挠头道:“去了前线有什么事儿随时给家里写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尽管说。” “放心吧,我会的”,张平安点了点头。 片刻后,城门便开了。 张平安和刘三郎这批去前线的武官最先被放行。 张老二再是不舍,也只得挥手告别。 看着自家老爹神情悲戚地站在后方,还时不时抬起袖子擦眼睛,张平安眼圈也红了。 “爹,六姐夫,你们回吧,我走了”,张平安挥挥手。 不一会儿出城后,人头攒动,便再也看不到张老二两人的身影了,张平安才端坐回马车。 这次去前线,虽然正式的调令只有八十余人,但是像张平安这种七品武官,基本都有六七个家丁护卫之类的随行。 像大姐夫刘三郎这种九品芝麻官也可以带两个下人。 虽然大姐夫没带,但其他带了下人的人也不少。 因此这支队伍并不算太单薄,浩浩荡荡的一群人。 同行的人多,矛盾便也多。 好在大家在大事上都是有分寸的,并没耽误行程。 待到中午吃饭时,张平安才寻到机会,让吃饱去寻大姐夫过来。 “大姐夫,喏,给你,这是六姐夫特意给我们俩准备的护身软甲防身用,赶紧穿上”,张平安低声道。 刘三郎去五城兵马司这两年人醒目了很多,虽然多数时候看着还是憨憨的,但心里有成算。 闻言也没废话,在马车里将软甲换上了。 “我看你们那边都是大锅饭,这样吃你肯定吃不饱,以后到饭点了来我这边,咱俩一起搭伙”,张平安看大姐夫穿好软甲后便拉着人一道去吃饭。 刘三郎憨憨笑道:“不用,你大姐给我准备了好多烙饼还有炒米,挺顶饿的,我们那边大锅饭有菜有肉也还不错的。” “大姐夫,都是自家人,你还跟我客套,你的饭量我还能不清楚吗,刚才我都让吃饱把你的份也煮了,不吃这不是浪费吗”,张平安佯装生气。 刘三郎为难了,他感觉总是占小舅子便宜不好,又怕浪费了米饭,便道:“成,那我先去我们那边把我的饭打了再过来一道吃,不过下次不许这样了,不然就算你煮了我也不吃了。” 最后一句话刘三郎说的很坚定。 “行行,下次我不煮了”,张平安无奈一笑,有时也拿这个姐夫没办法。 吃饱跟了张平安这么久,东奔西跑的,做饭手艺早练出来了,煮的米饭软硬适中,还在饭里埋了腊肠和泡好切丁的香菇,香的很! 再配上炒的五花肉和淋了香油的腌萝卜,简直绝了! 连张平安也忍不住多吃了一些,太香了! 尤其是在野外,就像在野炊似的,心理感受更不一样。 吃饱几人更不肖说,吃的头也不抬。 大锅饭一对比便有些没滋没味儿了。 刘三郎开始还拘着,等张平安等人都吃的差不多了以后,才甩开膀子吃起来。 不一会儿两锅米饭连带着炒的菜便被吃的干干净净。 吃完饭帮着收拾好后才回了自己队伍。 这时有小厮送了水果和点心过来。 张平安顺着小厮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原来是一道同行的其他几个同品级的七品武官。 对方看张平安看过去,便点了点头微笑示意,释放出了想要交好的信号。 张平安也笑了笑。 吩咐吃饱准备了一些干果送过去。 自己也起身朝几人走去。 说起来,大家混到这份上,都颇有些惺惺相惜的感觉,气氛竟然空前的融洽。 彼此互相认识了一番后,张平安才发现大家境遇竟然都差不多。 基本都是和几大世家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系的,但又并不算特别紧密。 像自己这样是世家女婿的,已经算关系硬的了。 再一深入交谈,张平安才愈发重视起来,这些人并不是像他想的那样都是倒霉蛋。 就拿现在接触的几人来说,不管是对于朝廷政令还是对于前线局势,都有自己的见解,且颇有一番见地。 对于治国治民更是言之有物,几人之前都是在地方上为官,并不是不通庶务的书呆子。 张平安心里有一个模糊的猜想,只是还不能确定。 面上没表现出来。 几人聊了会儿后,其他人也不由自主加入进来,互相打探消息。 他们这批人基本没有年纪太大的,没有一个人超过三十五岁。 聊的多了,大家感情自然就有了,后面一路上矛盾反而少些,一些小事大家也就互相谦让了。 一路顺利往北而去。 途经城镇的时候便在城里歇息,若赶不上进城便在野外露宿。 经太湖过常州的时候,张平安十分想去探望一下老师。 可是军令如山,晚上也不在常州歇息,他不可能让这么多人等他一个人,只能作罢。 也不知老师现在如何了! 过常州后,离苍梧江就不算远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扬州,也不用去金陵,直接从丹县过镇江府便到了。 说实话,张平安等人心里又是激动又是忐忑。 这一路,张平安和一个叫屠孝文的宣正郎比较交好。 两人同为七品,同样的职级,很有可能会分到一块儿,提前交好也算是个帮手。 此人三十出头,是官场老油子了,很多见地都很独特。 张平安也正是看中这一点,可以时时提点下自己。 更难能可贵的是,这人虽油滑,但是人不算坏,不贪不占,这就算是好官了。 唯一让人诟病的一点就是胆子忒小了一点儿,特别怕死。 还没到江边,屠孝文就开始一日三遍的拜祖宗,祈求祖宗保佑一切平安,能顺利到北地,再顺利地调回临安。 其他人虽也怕死,但没一个人像他这样表现的这么明显的,因此遭了不少嘲笑。 屠孝文也不管,照样每顿饭时念念有词。 还要拉着张平安一块儿。 张平安只能每次饭点儿就尿盾,苦不堪言。 第553章 重回北地 众人都是骑马或者坐马车,速度不慢,中间还遇到下暴雨耽搁了一天。 尽管如此,到第五天中午众人便到了江边。 滔滔江水,奔流不息,甚至能隐隐约约看到对岸。 沿岸都有大夏军队驻守。 领头的是吏部一个司封员外郎,在大营处递上铭牌和拜帖后,出来了一个八品武将接待。 命手下将张平安等人一一搜身核对身份后才放行。 屠孝文低声凑近道:“管的挺严的,看来军纪不错。” “别说话了”,张平安道,“搜身呢!” “反正我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安排船让我们去扬州”,屠孝文摸着胡须嘀咕。 最后张平安还有其他人身上带的银子,还有银票都被搜出来了,连贴身内衣里的都没放过。 张平安跟其他人一起,一人贡献了一些出来,嘴上笑着说请诸位将士去喝茶。 本以为是心照不宣的事情,最后竟然没人收,银票和银子原封不动的还回来了。 军营还给管了一顿午饭,粗粮馍馍加不知道什么煮的菜,菜里面还带些油花。 说实话,比众人路上吃的都差远了。 张平安和屠孝文倒还好,就着水干噎了几个馍馍,其他人都一脸嫌弃的放那儿没动。 心情明显荡到谷底。 领头的员外郎脸色也不好看,知道前线苦,也是做好了吃苦的准备来的,但没想到会这么苦。 过了一会儿,初时见的那个八品武将领着小兵进来收碗盘。 看到大部分人都没动筷,也不意外,只粗着嗓子好言劝了一句:“我劝各位有的吃还是多吃点儿,这在军营中就算是好饭了,菜里还有油花和肉沫呢,等过江到了北地,各位想吃可都吃不到了!” 眼里还带着些幸灾乐祸。 有人忍不住了,侧头对员外郎道:“霍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就算军粮困难,也不至于克扣我们这些将领的吧?!” “不至于,估计这是给我们下马威呢”,霍大人强笑着安抚道。 张平安和屠孝文对视一眼没说话。 不管众人心里怎么想,用过饭后还不到一个时辰,他们去往扬州的船便准备好了。 那名武将就像赶鸭子似的一个劲儿催促众人上船,“都快点儿,等会儿起风了,船就不好走了!” 屠孝文摸摸自己的后脖子,凉飕飕的,对张平安道:“我怎么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呢!” 张平安呵呵一笑:“别说你了,我也有,事到如今了,还能咋滴,上吧?!” 200多人就这样坐上了去往北地的军船,船很大,开的也快,张平安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感觉这船比当初自己过江去岳州时要快得多,也稳的多,不那么晕船了。 顺风而行,不到一个时辰,众人便到了。 江对岸也有军营把守。 目前扬州及周边安县等地都是大夏的势力范围,虽和整个北地比起来只有巴掌大一块儿,但意义不一样。 总算是收复了一块国土。 扬州军营的搜查比南方更严苛,不仅要搜身,还要分开盘问。 一点儿也没有因为他们是朝廷派过来的武将而放松警惕。 等盘问完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了,军营的晚饭时间也过了。 负责招呼他们的武将端了一盆粗粮窝头过来,配菜只有一碟子酱菜。 “现在已经过了晚饭时间,只有这些了,你们将就着吃吧!”说完“砰”一声,将盆放到桌案上。 看着这盆灰不溜秋的窝头,加看不出原样的酱菜。 所有人一齐看向员外郎霍大人,这吃的比南岸军营还不如呢! 霍大人脸上也不好看,抬头问道:“周大人在何处,本官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他?” “周大人带兵外出了,下官也不知道周大人什么时候回来”,武将一板一眼回道。 “那霍副将呢,他总在吧?” “霍大人也不在,带兵平乱去了!” “那你告诉本官谁在,谁能做主?”霍员外郎忍不住一拍桌子气道。 武将觉得自己也很无辜,冲自己发什么火啊,老实回道:“只有罗将军在,不过罗大人在议事,他吩咐了,任何人不许打扰!” “本官带着这些朝廷栋梁千里迢迢过来,难道都没有一个主事人接待我们?简直太不像话了,回去我定要向皇上参你们一本”,霍员外郎一脸气愤。 “霍大人,不如你们先歇息一会儿,等罗大人议完事,我一定第一时间通报”,武将道。“要是没有其他吩咐,下官就先下去了,一会儿还得带人巡视营地呢!” 霍员外郎不由十分头痛,摆了摆手让人走了。 其他人顿时炸了锅了,纷纷抱怨:“这叫什么事啊?霍大人,你可得替我们做主,我们不顾生死过来是为朝廷分忧的,可不是来这边吃馍馍当牢饭的!” 屠孝文没说话,拿起窝头就开吃,边吃边往怀里放,还用胳膊肘推推张平安,示意他快吃。 张平安被吵的头痛,看这架势,一时半会也没个结果的。 索性便拿起窝头先吃饭再说,想也知道在北地军营日子不会好过了。 一口咬下去直拉嗓子,就算在逃荒的时候,张平安也很少吃这么粗的窝窝头。 真是忆苦思甜了! 再多吃几口,噎的他直翻白眼,屠孝文很有眼力劲儿的递了一杯水过来。 张平安喝了水拍拍胸脯才好些,心里暗怪自己娇气。 最后果然不出张平安所料,直到他和屠孝文吃完窝头都没一个结果。 霍大人也没什么好办法,这里不是他的地盘。 俗话说,谁的地盘谁做主! 只能先受着。 那盆窝头除了张平安和屠孝文吃了,谁也没动,各自回自己帐篷吃小灶去了。 屠孝文一看乐了,回帐篷拿了包袱跟张平安俩人一人一半分了。 边装边笑道:“他们这是好日子过多了,没吃过苦,没饿过肚子啊,都被发配到扬州来了,还认不清现实!” “咱俩还不是一样!”张平安也笑了。 第554章 不是来享福的 当晚直到入睡前,周大人等人都没回来,说是在议事的罗大人也不见踪影。 把员外郎霍大人气的不行。 张平安倒是无所谓,该吃吃该睡睡,反正最后总会有安排的。 再怎么说他们也还是官身呢,条件再怎么差也不至于太离谱。 大姐夫刘三郎等五十余人九品校尉在另一处帐篷,隔的不远,但晚上两边是分开吃饭的。 张平安估计他们那边吃的更差,毕竟品级在这儿摆着。 也不知道大姐夫吃饱了没有。 营地里不许随意走动,只能等明天再说了。 张平安打出生到现在就没睡过二十多人的帐篷,有点像前世的宿舍似的。 据守门的小兵说,他们这个帐篷条件还算好的,他们带来的那些下人,只能三四十人挤在一个帐篷里,军营里没这么多讲究。 大家一时半会儿都睡不着,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讲话,大半都是抱怨和怀才不遇的悲愤。 张平安和屠孝文多数是听着,偶尔发言。 “看着吧,周大人他们至少要晾我们三五天的,得把我们身上这股劲儿磨没了才会安排活儿”,屠孝文懒洋洋道。 既然能入朝为官,还能被挑中过来前线,大家就没有傻的,早猜到了! 不过知道是一回事,真遇到了又是另一回事。 张平安来了兴趣,接话道:“我猜不止三五天,至少得七天!” 文人多傲骨,三五天怎么够。 张平安说完后,又有一人接话道:“我同意张兄的看法,今日这摆明了是给我们下马威,让我们老实点,哼,以前都说武官为人耿直,其实这心眼儿也不少,当谁看不出来似的!” 此话一出,其他人纷纷摇头叹气:“只怪我们后面没人撑腰啊,为官之路苦矣!” “罢了罢了,不说了,睡觉吧,咱们都是朝廷七品官,那些武夫还能把咱们怎么样不成?” 屠孝文翻了个白眼补刀:“咱们现在也是武官了,也就是你嘴里的武夫,还当是从前呢!” 那人闻言又唉声叹气了几声,躺下了。 其他人也没了谈性,纷纷躺下歇息。 张平安也躺下了,旁边就睡的屠孝文,两人睡相都不错。 “赶紧睡,不然一会儿有人打呼噜就睡不着了”,屠孝文明显经验丰富。 说完就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开始睡觉。 张平安紧跟其后,毕竟住这种大帐篷可没人会管你是不是睡得着,碰上打呼的磨牙的,那就要了命了。 第二日天还未亮,大约五更天的样子,营地里便响起鼓声。 不一会儿,帐篷外来来往往都是人。 张平安等人也听到了鼓声。 “这是起床的鼓声,咱们也起来吧”,张平安边披衣起床边道。 有人睡眼惺忪打了个哈欠回道:“咱们都还没安排具体差事呢,起这么早干嘛!” 说完又躺下睡了。 张平安不管别人怎么想,利利索索穿衣起床,绑好头发。 屠孝文打着哈欠也不慌不忙起了。 看二人这样,有那谨慎的,也不睡了,跟着起床。 片刻后,基本上大部分人都起来了。 人就是这样,有从众心理。 等众人出了帐篷,发现下人那边也都起了。 刘三郎等本身就是武职的校尉们甚至开始自行操练起来。 他们之前在五城兵马司的时候,不管当不当值,也是要五天一操练的,都习惯了。 看起来比张平安他们这些文官适应的好多了。 众人身上也没差事,站在门口面面相觑,不知道干嘛! 此时天也蒙蒙亮了。 张平安想了想,干脆抬脚朝大姐夫那边走去,道:“咱们也跟着一块儿操练吧,虽说从前是文官,但现在形势不一样了,把身体操练好只有好处。” “也行”,众人纷纷点头应和,“昨日晚上不是不让咱们在营地随便走动吗,待会儿被人拦了咋办?” “晚上是晚上,白天是白天,现在光天化日的,咱们过去跟着这些校尉郎们一起操练还有错吗”,屠孝文不在意道。 “我可不想傻站在帐篷门口,像呆头鹅似的!” 两边人本就是一块儿来的,此时聚在一起颇为热闹,这些校尉们心里也正忐忑呢,对张平安等人过来欢迎的很! 刘三郎看到张平安过来,上前关心道:“平安,昨日晚上歇的还好吧?” “我挺好的,大姐夫你呢?” “我也挺好的”,刘三郎笑道,随后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道:“就是我饭量太大了,晚饭不够吃!” “昨日我们那边晚饭没啥人动,我那里还有不少馍馍,等会我拿给你”,张平安道。 “不用不用,你吃吧,我就是说说而已,不知道以后是不是每顿饭都要饿肚子,唉!”,刘三郎连连摆手道,说到最后一句简直都要叹气了。 在他去五城兵马司上值前,他基本很少有能完全吃饱的时候,谁知好日子才没过多久,看样子又要恢复到以往半饥半饱的时候了,想想都伤心! 张平安跟着动动胳膊踢踢腿,伸伸懒腰,还挺舒服的,身子也活动开了。 帐篷附近的小兵看了众人几眼,也没管他们。 等第二次听到鼓声时,屠孝文摸摸自个儿肚子,高声道:“这是不是要吃早饭了?咱们是跟着他们一块儿去吃,还是等他们来送啊!” “不知道啊”,有人应道。 附近的小兵听了回道:“各位大人,一会儿会给你们送饭过来的。” 众人等啊等,片刻后,有四个小兵抬了两大筐窝窝头过来,真的是两大筐,竹筐都快有一人高了。 筐上放了两个竹筒,里面放的是酱菜,黑乎乎的一坨,只有咸味儿。 就这,还是按量供给的,小兵道:“各位宣正郎和校尉们一人三个,其他人一人两个,酱菜自取。” 其他人指的就是吃饱这些随从。 张平安眼神示意吃饱赶紧去把自个儿这边的份量领了。 他算是看穿了,在军营只能吃这个,伙食标准就这样儿。 他们虽然带了细粮,但人也多,吃不了多久,只能偶尔改善改善。 吃饱等人也是吃过苦的,都不挑,拿了窝头就大口吃起来。 给了张平安三个后,吃饱低声道:“这窝头粗的很,要不等下小的给大人单做点儿,细粮还有。” 张平安摆摆手:“算了,早晚都要吃的,咱们来这儿也不是享福的!” 屠孝文更是吃的津津有味,嘴里还问道:“你们有谁不吃的么?不吃给我吃,我不挑!” 今天拒绝吃窝头的人就比昨日晚上少了许多。 大家都想到了和张平安一样的问题,细粮总会吃完的,这窝头迟早要吃。 到最后筐里还剩四五十个,是那些没起的人没拿的。 小兵抬起竹筐就准备走。 有下人道:“大哥,我看这筐里还剩不少窝头呢,我帮我家主子代领成不?” 就算主子不吃,他也能吃。 第555章 满目疮痍 “不行啊,军营里伙食都是有定制的,他们要是没起就没有早饭吃,这是周大人定的规矩,我也不能违抗。” 说完几人抬起竹筐就走了。 张平安知道军纪森严,这事儿肯定没得商量的。 大姐夫这样的肯定吃不饱。 于是扭头吩咐吃饱去把自己帐篷里装了窝头的包袱拿过来。 吃饱腿脚快,拿过来后,张平安走过去递给大姐夫道:“大姐夫,吃吧,这是昨日晚上剩的,有些干硬了,不过能饱肚子。” 刘三郎向来不挑食,推拒一番无果后,才拿了几个吃了。 边吃边忧愁道:“我昨日晚上听其他小兵说,咱们这批人最后会被分批打散,一部分人去驻守周边收复回来的城池,另一部分人去最前线打仗,离扬州还有三四百里地呢,真希望我们俩能分到一起!” “应该会的”,张平安回道,心里有七八分把握。 既然费这么大劲儿把他们弄过来,肯定不单纯是让他们一顿吃三个粗粮窝头的,后面还有大用呢! 他和大姐夫应当是不会分开。 “唉!”刘三郎皱着眉长叹了一口气,这个粗汉子终于也感到烦恼了。 和张平安预料的一样,他们这群人在营地里一共做了九天的透明人,只要不做出格的事儿,晚上不乱晃,没人管他们。 但这可把霍员外郎急的起了一嘴燎泡,他还想早点回临安呢! 这破地方他是一天都不想待了! 虽然这几天能见到罗副将,但罗副将直言自己不能做主,经常三五句话就把霍员外郎给打发出去了。 伙食还是一如既往的粗粮窝窝头加咸菜。 但慢慢的,也没人挑了,再不情愿也得将就着吃。 到第十天周大人才回来。 可把霍员外郎激动坏了,第一时间去求见。 周大人也没端着,客客气气请了人进去。 他料想火候也差不多了,和霍大人谈完后,便直接让副将公布了众人的去处。 和张平安之前心中浮出的模糊的猜想差不离,基本是一名七品宣正郎配两名校尉的搭配方式,一同去往各地。 离扬州都不远,以扇形状分布在周边各地,都是近一年来收复回来的城池。 据说可能随时会有外敌侵扰。 周大人一个人也是分身乏术,他再是能干也不是三头六臂。 而且他要的不是一座座空城,看到一片荒芜的城池他也很心痛。 这才想辙从临安要了这些人过来。 张平安很幸运的和大姐夫刘三郎分到了一组,还有另外一个叫阮三的校尉。 此人看上去也很是勇武,头特别圆,生了一对招风耳,眼睛很大,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同时也是个吃货。 基本无时无刻嘴里都要嚼点儿东西,没东西吃的时候,一根狗尾巴草也能嚼半天。 不过不幸的是,三人分到的地方是离前线最近的泽县。 在周边这么多县城中,就属泽县最不太平。 看着其他人同情的目光,张平安只能淡然一笑。 屠孝文拍拍张平安的肩膀,苦着脸道:“为兄也只比你好那么一丢丢,在泽县南边的应县,以后我们还得守望相助呢!” 张平安还能说什么,只能回拍了拍屠孝文的肩膀。 难兄难弟,一切尽在不言中! 罗副将看了也有些不忍心,他就是罗同窗的父亲。 本来张平安给他带了口信,看在他又是儿子同窗的份上,他是想给他安排一个稍微好一些的去处的。 奈何张平安去泽县是周大人钦点的,周大人在军中一向说一不二,罗副将也不想为一个不太重要的人,和周大人起争执,最后便只能如此了! 众人出发前,才第一次见到前线的统帅周子明周大人。 许久未见,张平安发现周大人身上的煞气和官威更重了,眼神更坚毅、更冷酷,一身风霜,眉头间已经有浅浅的川字纹。 一看就是经过战火淬炼的! 这顿饭算是单独给他们办的饯行宴,窝头好歹从粗粮变成了细粮,还有烤羊肉和一杯薄酒。 羊肉是从一整只烤羊上面片出来的,冒着热气和油光。 干吃了十天窝头,再看到肉可太让人激动了! “大丈夫立世,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且不说封侯拜将,守我山河社稷,守护父母妻儿,纵马革裹尸,亦当九死不悔,祝诸位一切顺利!”周子明坐在正中间高台上举杯高声道。 底下众人不管心里情不情愿,嘴上还是纷纷应和。 这十天也让他们彻底看清了形势。 来到北地,他们唯一能靠的就是扬州的军队,不然出了什么事连救的人都没有,该老实还是得老实点。 吃完午饭后,众人便各自上路了。 军营这边还贴心的安排了护卫。 张平安和屠孝文是顺路的,好歹路上还能说说话。 这次可就没有马车坐了,只能骑马。 吃饱等人还不会骑马,军营也没有那么多马给他们骑,和护送的人两人同乘一骑正好。 等出了军营一路往北,张平安再一次知道想象终归是想象,现实远比想象更震撼! 这是任何文字都不能完全描述清楚的感受! 入目一片疮痍,断壁残垣。 方圆百里竟然连一个活人都看不到,一片绿色都没有! 第556章 泽县 屠孝文见了也很诧异,皱眉道:“看来情况比我想的还要严重,粮食紧缺呀!” “几位大人有所不知,虽然以扬州为中心,附近这些县城目前都被收复回来了,但因为贼寇时常侵扰,加上缺乏管理,良田荒芜,这些难民根本没有什么正儿八经的粮食,是以稍微能入嘴的都被扒了个干净,等到冬天了,饿殍遍野更不是什么稀罕事”,护送小队的队长闻言开口道。 他在前线待的久,什么惨状都见过,早就练就了一颗铁石心肠,这样子的情景已经见怪不怪了。 “那这附近的百姓呢?”屠孝文问道。 “大部分在县城里,少部分不知道躲在什么旮旯里面,就咱们刚才经过的这段路其实也不是完全没人,只是都被打怕了,抢怕了,甚至吃怕了,轻易不露面而已,他们都是昼伏夜出,两脚羊可不是说说的”,队长回道。 众人继续前行,晚上露宿郊外也不敢生火。 “这乱世里的百姓,但凡能活到现在的,狠劲儿比狼还可怕,不能掉以轻心,搞不好我们都会被抢”,队长叮嘱道。 好在目前天还不算太冷,晚上找个背风的地方和衣而眠不算难受。 半夜附近有些窸窸窣窣的动静,队长将弓拉满,想都没想连射三箭出去,不知什么东西被射中了,也没人有这个好奇心去看。 不一会儿动静消失,队长才将弓放下。 张平安忍不住赞道:“好准头!” 队长眼里也有几分骄傲,不过面上还是十分谦虚,望向刘三郎:“我看刘校尉带了一把好弓,应当也十分善射,我这不算什么!” 刘三郎憨憨一笑,伸手爱惜地摸了摸自己的神臂弓:“弓是好弓,这是我一好友送的,没有一身好射术,也配不上这把好弓。” 护送队的人轮流守夜,第二日天蒙蒙亮众人便重新出发。 到第三日上午才远远看到泽县的城门。 队长擦擦额头的热汗,唏嘘一声:“总算到了!” 屠孝文在途经应县的时候已经离开。 现在把张平安几人送到就算完成任务了。 这几日路上没遇到什么大麻烦,但夜晚总有些小动静。 队长老神在在给几人传授经验:“要是隔得远的就不用管,凡是靠近的不管是人是鬼通通射杀就对了,千万不要有什么不该有的怜悯之心。” 随着骑马越靠近城门张平安也就看得越清楚,这个县城还真够破的。 城墙上有明显的被大火烧过的痕迹,黑黢黢一片。 城门也歪歪扭扭的倒在一边,看样子竟然连关都关不上。 不过好在城门处和城楼上还有小兵把守,让这个县城看起来正常一点。 队长明显和守城的将领认识,给小兵递上令牌后,便仰头大声朝城楼上喊道:“老秃,这都多久了,怎么大门还没修好,看着不像样子!快下来,朝廷派来帮咱们治理县城的帮手到了!” “啥?谁到了?” 话音落下,一道浑厚的声音响起,城楼上一身着武将官服的人够着头往下望,头大脖子粗,头发也秃,难怪外号叫老秃呢! 几人进城后,街道上基本能一眼望到头,除了来回搬运东西的小兵外,一个百姓都没看到。 屋舍破破烂烂,倒塌了一半,同样有被火烧过的痕迹。 店家门口的幌子也没看到。 名叫老秃的武将从城楼上噔噔噔下来,热情的对几人道:“以后咱们就是同僚了,跟老屁一样叫我老秃就行啊,现在没啥事儿,我带你们去咱们落脚的地方看看,这泽县我们也刚接手没多久,还没来得及休整,我一个人还真费劲儿,有你们来了就好办了!” 张平安和刘三郎,还有阮三,也各自做了自我介绍,互相认识了一番。 目前泽县就张平安和老秃级别最高。 老秃边走边介绍道:“北边不比南边,乱的很,我们这边属于是军政合一的,没有文官,都是挂的武官的职级,现在泽县大约还有人口两千多人,算是大县了,就你们刚才经过的应县,估计才千余人,只有咱们这里的一半儿。 虽然咱们这是靠近前线,听着危险了一些,但周大人还要继续往北打,往后泽县好好发展,不会差的!” “这些人是都躲在家中?”张平安问道。 “对,都躲着呢,这些人都是人精,不知遇到过多少次打仗了,能活下来也不容易,不过也躲不了几天了,他们总得外出找吃的,等你们歇息两天,再看怎么安排他们!” 几人说着话,便到了原本的县衙处。 不过现在是众人的歇息落脚处。 “这里原本被乱军的一个小头头占了,搞得乱七八糟的,将就着住吧,其他地方更破”,老秃有些不好意思道。 “无妨,反正我们都是男人,也不挑这些”,张平安笑道。 “你们估计饿了吧,我让人先送些吃的过来!” 张平安还好,刘三郎闻言肚子忍不住咕噜噜叫了几声,他是真饿了! 老秃听后哈哈大笑:“今日你们初到,饭管饱,别客气啊!” 刘三郎也不好意思,忍不住挠了挠头,几人坐下。 片刻后,有人端了一盆窝窝头过来,这次连酱菜都没了。 “来,快吃,别客气!本来有酱菜的,打仗的时候被那帮龟孙子给抢了,这个月的军粮还没到,现在只有这些了,你们先将就下吧”,老秃热情招呼道。 这次的窝头比扬州大营的还不如,更硬、更粗,怎么能有人把窝头做的这么硬的,牙都能崩掉了! 张平安几人要了一杯热水泡着吃。 老秃提醒道:“这热水也不多了,你们可得省着点儿喝,一般只有伤患才有这待遇呢!” “柴不够吗?”张平安问道。 “当然不够了,附近树皮早都被扒的吃光了,树也快死绝了,这几年又没人种新苗,现在柴火可不好找”,老秃回道。 张平安吃了两个窝头,就再也吃不下了。 老秃也不在意,安排人带他们过去歇息,等下午再议事。 第557章 粮草不够 看着空空荡荡还漏风的房间,真是老鼠来了都要流泪。 几人也没得挑,连续赶路几天,神经时刻紧绷着,此刻能有个安身睡觉的地方就不错了。 这一觉就睡到了下午申时。 张平安带着大姐夫刘三郎和阮三一道出去,想在县城里面逛逛,最起码先看看情况。 守在衙门里的是老秃的副手,属于从八品的承信郎,名叫邹平,为人稳重。 听张平安说想出去走走,邹平想了想道:“那下官给您拨几个人陪您一起吧!” “行!”张平安也没拒绝,对方这样说肯定有他的道理。 他也清楚现在的百姓不能用以往的眼光去看待了。 县城不算太大,也不小,跟老家武山县差不多大。 眼下死气沉沉,更别提有什么商户营业了,其实没什么好看的。 张平安能感受到自己走的时候,路边的废墟里面有一双双眼睛在窥探,等自己望过去的时候却又找不到目光来源。 估计就是躲藏在残垣断壁中的幸存百姓了。 途中还路过几处水井,张平安看了看,倒都是能用的。 如今百废待兴,还真得好好想想该从哪里着手。 回到县衙后,老秃也已经回来了。 张平安上前问道:“游副将,请问可有泽县的舆图,我想看看?” 老秃本名游途,闻言大咧咧回道:“嗐,说了叫我老秃就行,不用这么客气,舆图是有的,我给你找找!对了,还有沙盘呢,就在议事厅,要不去看看?” “行啊,那最好不过了!” 张平安几人抬脚跟在老秃身后去看沙盘。 仔细看完后,张平安沉吟道:“其实泽县地理位置十分不错,西边有大泽湖,东南方向有高邮湖,北边还有一小片丘陵,有山有水,土地肥沃,只要百姓正常耕种,生活绝对不愁。” “是啊,放在太平年间,这也是安家落户的好地方”,老秃摸摸头,有些可惜。 “现在是九月底,还不到十月,让我想想,还有哪些能种的,这些土地就这么荒着可不行”,张平安道,“不仅要能种,还得要尽快收获。” 老秃也摸着下巴跟着思考起来:“那只有种蔬菜最快了,菠菜、蔓菁、雪里蕻都可以种,其次就是豆子,可以种蚕豆或者豌豆,但得要明年春季才能收获,这玩意儿顶饿!” “是不是还可以种荞麦,毕竟百姓们缺的就是粮食,现在泽县气候还算偏暖,可以赶在霜冻前短期收获,这玩意儿耐寒,关外不少人都种,就是收成可能不会那么好”,张平安补充道。 刘三郎和阮三听了眼睛一亮,紧接着又皱眉:“可是江浙地区没有听说有种荞麦的啊,种子去哪里弄呢!” “我们是没有,但是南边肯定有,临安不少小饭馆都有苦荞茶卖,金陵繁华程度不下于临安,肯定也有,我待会儿给扬州大营修书一封试试看,死马当活马医吧,让他们找机会送些种子过来,有什么送什么”,张平安也不纠结这个。 心里也有些懊恼,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从临安带些种子过来的,只没想到不是让他来打仗的,而是让他带人战后重建。 哦,不对,现在时刻确实也要面临打仗的风险。 “现在咱们手里有哪些种子?” 老秃边回想边应道:“雪里蕻的种子应该有,得到库房找找,这东西不当吃,每家每户都会存着一些,库房没有就去附近百姓家搜搜看,肯定能找到,至于豆子嘛,我们的军粮里就有豌豆和蚕豆,可以拨出来一些,其他种子不好说。” “这两样东西也好种”,阮三儿应道。 “那就先从雪里蕻和豌豆、蚕豆开始吧,地多人少,能种多少是多少,好歹能看到点儿希望,不然一座空城要来也没什么用处”,张平安当机立断。 老秃点头:“行!” “对了,那两个大湖你们去看过没?里面总得有些小鱼小虾的吧”,张平安突然想到。 “没特意去看,但鱼肯定是有的,那两个湖挺大的,水也深,那些难民都饿的跟麻杆似的,根本没力气去抓鱼,至于乱军更不会去弄这些,他们就想捡现成的,要不这些县城也不会被霍霍成这样。” “那成,咱们也改善一下伙食,选个合适的机会去药鱼,吃不完做成鱼干也好,现在咱们就得想方设法地弄吃的,不然等入冬了,天寒地冻,更没法子”,张平安笑了,“现在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嘿,还真别说,前两日还有人跟我建议说去药鱼呢,就是没腾出功夫来”,老秃一击掌嘿嘿笑道。 “我这里有合适的药,有细麻绳的话,再用细麻绳搓几张网出来,就差不多了。” “麻绳有,我现在就让人弄,就这么着,明日我就安排一个小队过去”。 “安全没问题吧?” 张平安发现对方简直比自己还迫不及待。 老秃挥挥手:“刚打完仗,最近十天半个月的肯定没问题,那些乱军也需要时间休养生息,他们逃走的方向是西北方向,应该去了泗县或者固镇,远着呢!” “嗯,明白了”,张平安点头,“老秃,我是这么想的,现在县城不管是政治、民生,还是房屋等,都遭受到了严重破坏,重建工作千头万绪,我们只能先抓重点。 第一就是要恢复治安,设立一个临时的管理机构,只有这样,百姓才能稍稍安心,第二就是恢复户籍制度,咱们得对县城残余的这些人的信息做好收集,方便管理安排,第三,设立临时医馆,给这些百姓都看看病,避免有传染病和瘟疫发生。 第四,也就是最重要的一点,回到问题本质,还是得有粮食,咱们得适当的给这些百姓一些救助,施施粥什么的,这也是咱们和乱军的最大不同,不然人都要饿死了,咱们就算分发种子农具,鼓励复耕,他们又哪有力气去种呢!” “唉,这个我也明白”,老秃叹气,“可是粮食太紧张了,军粮都不够吃了,何谈赈济百姓,这不是一斗两斗的事儿,不然我们也不会休战了,粮草跟不上啊!” 第558章 麻木 “还是得想办法,一步步来吧”,张平安何尝不懂。 此时他不由得又想起临安粮仓失火的事情,那么多粮食,真是可惜了了,放到前线不知能救活多少人! 几人又商议一番后才各自歇下。 转眼来到第二日。 张平安用过早饭后便开始忙碌起来,跟老秃这边要了20个精锐,加上他们自己一行人,差不多一共30人。 首先便是挨家挨户统计幸存百姓,恢复户籍制度。 从军医那儿要了一沓面巾,也就是类似口罩的东西,让众人都戴上后,才开始出发。 有小兵拿着铜锣开道吆喝,剩余人则拿着长刀进屋检查,将这些人驱赶出来。 藏在灶底下、床底下还有地窖里的人比比皆是,跟猫捉老鼠似的,着实费了众人一番功夫。 被兵丁们揪出来以后,大多数人只会习惯性地抱头不停的磕头求饶,眼神麻木。 各个瘦得眼窝深陷,皮包骨似的,唇色乌黑发青,一看就是饿的狠了。 很像张平安前世见过的植物大战僵尸游戏里的僵尸形象。 甚至更加真实可怖! 一齐看过来的时候,这种没有感情的眼神真的让人慎得慌! 刘三郎见后眼睛都瞪大了,不过没说什么,只按照张平安的吩咐提笔登记。 中途遇到个别红光满面,嘴周长满燎泡的壮年男人,兵丁们都是直接一刀结果了事。 带头的队长回头解释道:“这种人都是长期吃人肉的,心已经邪性了,救不回来了,留着也没用,反而是大麻烦,周大人下过令,凡此类者一律杀无赦!” 张平安点点头表示理解,他在岳州时见识过这种人,人肉吃多了就天不怕地不怕了,无所顾忌,眼里都冒邪光,再不可能受任何人和任何道德制度管束了! 直接杀了反而最干脆,能省去不少麻烦。 最后大半天时间统计下来,泽县现有人口一共有两千三百六十八人。 其中壮年男性居多,二十岁到三十岁的青壮男丁共有一千五百九十六人。 其次是壮年女性,约有六百余人。 剩余人则都是十岁以上少年或者三十岁以上老年人,只占了极少数。 一个十岁以下的小儿都没有,想也知道,不是死了就是被吃了。 这个统计数据让人心寒,也更让人从心底生出了无穷无尽的怒气和悲悯! 就在此刻,张平安觉得,只要能结束这个乱世,让天下安定,不管是谁当皇帝,好像也都无所谓了! 回到衙门时,老秃刚好也回了,他也累的够呛,光在县城周边布防、修城门就得花费不少功夫。 张平安把统计的情况说了说,然后问道:“两千多人不算多,不知县城里面有没有哪里有比较宽敞的位置统一安置这些人,也好统一部署安排,今日我看那些人有不少都生了虱子,还有瘌痢,都流脓流水了,一股腐败之气,还不知道身上有没有其他的传染病,这可不行。 所以我觉得首先就是得让军医一个个诊诊脉,然后配点药,给他们从头到脚泡一泡、喷一喷,去去身上的秽气和病气再说,你觉得呢?!” 其实做统计的时候,张平安已经把县城转遍了,也有了大概了解,哪里有合适的空着的大宅子他心里清楚。 这样问,也是给予老秃尊重,有商有量,方便后续通力合作。 免得给人留下一个独断专行的印象。 老秃闻言挠挠头,大手一挥:“哎呀,我是个大老粗,只懂打仗,这些后勤的事情一切但凭你做主吧,至于安置嘛,那些大家族废旧的祠堂或者学堂都可以,你看着办,我都没意见!” “行,那就按我的章程来”,张平安笑道。 他就喜欢这样的搭档,各司其职,互相配合最好了! 当天下午,没等吃晚饭,张平安便安排人将县城几处最大的空置的祠堂和学堂用干艾草熏了熏,又撒了生石灰消毒。 这两样都是当下行军常带的物品,虽然将士们没听过消毒这个词,但是这样做了能够避免生病还是知道的。 张平安刚听说的时候还吃了一惊,等得知是周大人上任后的规矩,便不感到那么奇怪了。 在给房屋消毒的同时,张平安还安排了几个小队的兵丁们按照统计的名册,将这些人都集中到菜市口的空地上。 由军医们轮流诊脉和检查身体。 没有传染病的统一去左边的浴房剃头、泡药澡,衣裳也得用沸水重新煮了,在太阳下暴晒晾干了才能穿。 要是有选择,张平安其实也想烧了了事,这样是最彻底的。 但是前线物资何其珍贵,烧是没这个条件烧的! 有传染病的则统一去右边的房间,轮流一杯毒药灌下肚,等死了后,统一拉到城外去烧掉,避免疫病传播。 虽然残忍,但却是当下最高效的办法。 没有人有异议! 等将人全部安置好后,已经天色全黑。 总算是迈出了来泽县的第一步。 老秃有些心疼今日消耗掉的柴火、热水、草药还有艾草和石灰粉。 “平安老弟,得省着点儿用啊!” “已经很省了,咱们后续发展县城可就指望这两千多苗苗了,总不能咱们拿着长刀穿着铠甲去种田吧”,张平安也心疼,但这是必须的步骤。 接下来还有更心疼的。 张平安商量道:“这些人现在就只吊着一口气,我看他们自己的干粮都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粮食,打明日起,咱们每天从军粮中抽出三升米,煮一锅稀粥给他们润润肠子,补充点力气行不?也显示出咱们和乱军的不同来,得给他们点希望不是!” “不是我老秃想唧唧歪歪,咱们自己军粮都紧张的很,这事儿难办啊!”老秃真有些牙疼了,这事关民生的事儿,真是比打仗难多了。 “我明白,不过这都只是暂时的,每天三升粗米,也不会动摇根本,粮食的事儿我总会想办法的,这赈济百姓这一步真的省不了”,张平安劝道。 心里已经有了初步的计划。 第559章 有鱼吃了 他心里很清楚,这每天三升米的稀粥两千多人分,估计也稀得跟水似的,只是一个象征性的笼络民心的手段罢了。 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还是得找粮食! 靠扬州大营运送粮草是一方面,他在泽县也不能坐以待毙。 今日他想了一天,突然想到之前在临安州学藏书阁的时候曾经无意中看到过的杂书《山水注》和《救荒本草》。 这两本书的作者都是游历过大江南北的侠客,见多识广,经历奇特。 里面提到过几种根茎类植物,据说都是在关键时刻在野外能救命的。 第一种就是黄独,是一种野生薯类,本身带有毒性,块茎反复浸泡去毒后便能食用。 第二种就是狗脊和穿山龙,这两种植物都是作为草药入药使用的,但其实根茎富含淀粉,吃在嘴里有种沙沙的感觉,也能食用。 第三种便是蒟蒻和菊芋,也是需要去除毒性才能食用的,尤其是蒟蒻,需要反复去毒。 这几种食物张平安在平时生活中基本都没听到过,更加没有推广开来,所以在泽县北边的丘陵山地那里,很有可能会存在这几种能吃的植物。 他准备明天等捞鱼的队伍回来之后便带人亲自出去找找。 虽然这几种吃食口感都不咋样,但至少能饱肚子。 不管怎么样,至少也得熬到第一茬蔬菜长成的时候。 最好能多找一些存着,扛到明年春天豆子收获,那是最好不过了。 张平安根据记忆连夜画了不少这几种植物的形状样貌,方便明天众人一起寻找。 刘三郎都替张平安愁得慌:“平安,这活儿不好干啊!” “我当然知道不好干了,外面一点绿色都看不到,到时候找起来肯定不会那么容易的,但难干也得干了才知道结果,朝廷派咱们过来可不是让咱们享福的,就是让咱们做开荒的老黄牛呢”,张平安闻言摇摇头,泰然自若地吹干墨迹。 然后道:“不过换个角度看,这是困难也是机遇,前线挺磨练人的!” “我没想那么多,也没那么大的抱负”,刘三郎憨憨道。 “行了,我忙完了,歇息吧,明日还得出门去县城北边的鸡公山呢”,张平安轻轻放好画纸后笑道。 …… 转眼到了第二日。 张平安昨晚竟然睡的还不错。 老秃看着也精神饱满,和张平安打了声招呼:“不知他们今日能带回多少鱼来,要是有多的还能晒点鱼干以后加餐,嘿嘿!” “估计能有不少,我那药好使的很”,张平安拿了两个窝窝头边啃边道。 然后说了自己今日的计划:“光靠那些稀粥吊着也不行,今日我带人出去转转,找点吃的,在粮草来之前好歹应付一下。” “成!”老秃满口应道。 “还有城里那些断壁残垣,麻烦带人捡像样些的房子修整修整,按户籍在房门前编好序,等过几日我准备给这些人分房子!” “这又是为何?刚花了大力气把他们收拾干净,就这样住着不挺好的吗?”老秃不解。 “人一多,交流就多,是非也就容易多了”,张平安解释道:“虽然他们现在是麻木的,但只要安全无虞,有吃有喝,给他们一段时间肯定就能缓过来,到时候聚在一起,让他们每日互相交流,风险太高不容易管理,容易出乱子,还是打散为好!” 说完张平安咽下了最后一口窝头,喝了口水,继续道:“说白了,这几年太乱了,百姓们现在对咱们大夏还没有归属感,心底防着咱们呢,容易出乱子,等稳定下来后,也就不用顾虑这些了,这还需要时间!” 老秃这下明白了,感叹不已:“还是你们读书人心底弯弯绕绕的多!” “没办法,民心就是需要养的,破坏起来容易,可捡起来就太难太难了,需要花上原先十倍百倍的功夫!” 吃完饭后,张平安正准备带人出门,出去捕鱼的人回来了。 各个满身疲惫,带着一身鱼腥味儿,但眼神里是欢喜的。 吃饱擦了擦额头的热汗,上前兴奋道:“大人,你那药真好使,我们药了不少鱼,可惜没有木舟,光靠我们下水自个儿用网拉太慢了,昨日忙活到天黑才将将拉完,要不是天黑路不好走,我们昨日晚上就想回了,趁新鲜的宰杀干净晾起来才好!” 老秃扒开众人看了看,搓着手喜滋滋道:“嚯,这怕不是得有好几千斤吧,没想到湖里有这么多黑鲩和鲢鳙啊!” 吃饱应道:“可不是嘛,估摸着还有呢,还能去药一次,下次换个方向。” 张平安也高兴,总算能给粗粮窝窝头加点儿配菜了。 “我们这里驻军就有五千多人,按人头分也就人均一斤,这鱼还是拿来煮汤吧,还能多喝几顿”,张平安建议道。 老秃围着板车转了转,道:“煮汤太可惜了,喝一顿润润嗓子就行,咱们有不少盐巴,干脆把剩余这些鱼都腌起来晒干,到时候蒸鱼干就窝头,滋味还能好些!” “行,你有经验,就按你说的来”,张平安也不坚持。 笑着翻身上马带人去了北边山地。 后面跟着的人还带了不少两轮板车。 就算今天找不到那些能吃的植物,也要顺道砍些柴回去,现在柴火也紧张。 反正不能空手而归! 北边山地离县城有段距离,大概二十来里路,众人都随身带了干粮和装水的竹筒,大概一个时辰就到了。 战乱时期,有山的地方就是宝地。 虽然现在荒芜的很,张平安也不气馁,把画纸分给众人:“这几种能吃的植物原本长这样,不过现在藤蔓和杆子估计都蔫巴了,你们就按画纸上面画的萎缩后的样子找找看。” 阮三挠挠头,嚼着狗尾巴草道:“这难度不是一般的大啊!” “废话,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咱们就是死马当活马医,实在找不着也就算了,带些柴回去也是好的”,张平安笑骂道。 第560章 好多蒟蒻 能被安排在最前线的,执行力基本都很强,都是干活的一把好手。 众人按照张平安说的分开寻找。 山头不高,但也连绵起伏几十里,是典型的丘陵地貌。 也是张平安来到北方以后,少见的竟然还能稍微看到点绿色的山头。 山上到处都是蔫巴巴的蒿子杆儿和一些枯萎的褐色藤蔓。 间或有一些不知名的小花。 可惜众人现在无心欣赏。 找吃的的同时,大家还顺便找柴火,将找到的木根、树枝等全都拢在一块儿,待会儿好一起捆好带走,两不耽误! 张平安明白,现在实在太缺粮食了,但凡能找到一点儿,就相当于是给众人打了一记强心针了。 因此作为带头人,他找的更是尤为仔细,拿着竹耙子跟扫地雷似的仔细翻找。 山头上枯枝落叶很多,还有一些野生的松树,掉了一地的松针,踩在上面咔嚓作响。 但凡百姓们熟知的,能入嘴的东西,地面上却是一点儿都看不到。 中间根据枯掉的藤蔓,张平安挖到过一些长得有点像萝卜似的东西,个头还不小。 但却不是张平安记忆中所记得的任何一种萝卜品种。 挺大一片的,也不知道能不能吃。 张平安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挖了一些出来,准备带回去让军医看看。 如果军医都拿不准是什么东西的话,那还是不能轻易尝试。 他冒不起这个险,如果将士们吃出什么问题,更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刘三郎和阮三也在附近挖了一些不知名的根茎出来。 细细小小的,顶不了什么用,阮三失望的丢在一边了。 就这样,一个多时辰过去了。 张平安忙得出了一头热汗,依然没什么有效收获。 慢慢带着刘三郎几人转悠到了另一个山头。 刘三郎有些发愁:“平安,这还真不好找,山头太大了,好些藤蔓枯死后长得都一个样儿,不好分辨!” “是啊,不过没关系,慢慢找吧,反正今天一天也都出来了,这些东西里面也就蒟蒻是最好分辨的,他的杆子更粗壮一些,即使现在叶子慢慢变黄,也很容易发现,这玩意儿一长长一片,就是带点轻微毒性,难处理了一些”,张平安抹了抹汗随口应道。 又转了个弯儿后,张平安拿着耙子在附近逡巡的时候,突然看着不远处,有些不可置信:“咦,这个有点像啊!” “什么?”阮三儿立刻凑过来应道。 他对吃的最积极了! 张平安指着远处那一小片植物有些激动地朗声道:“这应该就是蒟蒻了,茎杆粗壮直立,叶片是复叶式,宽大呈羽状,有些像绿色伞骨,和《救荒本草》上记的一模一样。” 阮三定睛一看,张平安指的那片植物还带着一些零星的绿色树叶,不过大半已经黄了,挂在树上随风飘动,花苞已经完全干瘪了呈褐色,地上还掉了不少,微微散发着些腐臭味。 不由用手扇了扇,质疑道:“这能吃吗?有点臭啊!” 虽然他不怎么挑食,但东西太臭了他还是吃不下去的! “走吧,挖挖看,能不能吃要看怎么处理,它要是不臭我可能还找不到呢,我就是凭借这个外形还有气味确定的”,张平安招呼众人上前。 边走边介绍道:“蒟蒻的根茎很大,呈不规则的扁球形或圆形,外皮是深褐色或者浅黄色,切开之后是乳白色的,有点像大树桩,现在正是蒟蒻成熟的季节,通常一个大小能有半尺到一尺大呢,重量可达十几斤,是标准的救荒粮食!” “只要能吃就行”,刘三郎回道。 他现在每天饿着肚子,只要能填饱肚子他是不挑口感味道的,没那么矫情。 到近前后,张平安摸着杆子更确定了一些。 这些蒟蒻都不算高,跟小些的桑树差不多。 刘三郎往手掌上吐了两口唾沫,沉声道:“平安,我来就行,你们两人让开些,等我挖出来后你看看是不是。” 说完拿过带在身边的锄头,使劲挥了一锄头,哐哐哐几下,等挖到七八分,露出根茎的时候。 张平安一击掌:“就是了,就是这个!” 说完后侧头吩咐阮三:“你赶紧去把他们其他人都找过来一起挖,然后再看看附近山头有没有长得跟这一样的,就挖这个,其他的以后再找。” “哎!”阮三闻言响亮地应了一声,拔腿就跑。 不一会儿,刘三郎提着蒟蒻杆子,指着底下的球形状根茎问道:“平安,就是这个能吃对吧?” “对,处理过后就能吃了,杆子不要,把杆子砍掉,只要底下的根茎”,张平安笑道。 心里有些激动,看来老天爷对他们还是很厚爱的,附近丘陵不少,肯定不止这一处蒟蒻! “老秃说最近会比较安定,十天半月的乱军不会来侵扰,赶明儿我看我们得抽一部分人过来这边砍一些树回去当柴火烧,这边枯树有不少,正好也为过冬做准备”,张平安看着这片山头,顿觉还有不少有价值的东西。 估摸还得再来几趟。 等其他人都过来后,效率就非常高了。 众人一起把这一片蒟蒻全给挖了,板车都快装不下。 阮三猴急不已:“我刚才去隔壁山头看了,也有这个嘞,咱们得快点都挖回去。” 语气中恨不得立刻把这些都挖出来带走。 最后还是张平安看再挖也实在带不回去,敲定道:“明日继续过来挖,让游副将多派些人,现在时候不早了,今日先回吧!” 挖到了吃的,众人都兴奋不已。 阮三刚才听张平安说了一耳朵蒟蒻的处理方法,再次确认道:“大人,这个处理好了真能好吃,不臭吗?” “当然不臭了,处理好了吃起来口感还很好,有点像豆腐,也有点像粉条,你吃了就知道了”,张平安回道。“就是处理方式有点麻烦。” “嗐,咱们军营现在多的就是人,不嫌麻烦,何况还有那些难民呢”,队长满不在乎道,有吃的谁还挑啊! 不就是要去皮、切块、磨浆吗,不算啥! 队长甚至已经琢磨起来了,边走边想道:“大人,以前泽县几家做豆腐的工坊的石臼我记得还在,他们那个石臼挺大的,到时候用马拉着磨浆,快的很!” 第561章 猛药去疴,重典治乱 这次过来算是满载而归。 众人回去的时候虽然略有些疲惫,但都高兴不已。 进城的时候,张平安发现城门已经修好了,总算有了些样子,看得过去了。 守城的士兵和队长彼此认识,两人也不拘着。 士兵探头看了看板车,咧嘴笑道:“哟呵,今天出门收获不错呀,今日晚上肯定是来不及了,不知道明天中午能不能吃上!” “滚犊子,这玩意儿有些轻微毒性,处理起来麻烦的很,明日肯定吃不上了,别想了”,队长哈哈笑道。 脸上同时还有些掩不住的得意:“要说还是咱们运气好,张大人博闻强识,认识不少新鲜东西,要不谁知道这玩意儿能吃啊!” “难怪了,那就正常了,现在好些难民连新鲜树皮都吃不上,更何况这些正经吃食,不过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咱也不挑”,小兵摸着肚子道。 现在粮草没到,他们每顿饭也只能省着吃,最多只能吃个六七分饱,而且还没油水,饿啊! 这些玩意儿虽然看着不好看,但再怎么着也能顶一顶。 小兵说完对后面骑马过来的张平安拱了拱手行礼,又主动帮忙牵马。 是个有眼色的。 张平安不由的多看了几眼。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张平安吩咐队长带人将这些蒟蒻全拉到原先的豆腐坊去以后,便回了县衙。 只能等明天再处理这些东西了。 吃饱正带着手下人在院子里,跟着其他兵丁一起忙活。 毕竟来了前线,就不可能闲着。 看到张平安回来了,连忙提着茶壶拿着茶杯迎上前:“大人,累了吧,快喝杯水歇歇!” 张平安是真渴了,今天出去只带了竹筒,也不敢放开了喝,只能时不时润润嗓子,加上又干了不少活儿,现在嗓子都快冒烟了。 索性自己接过茶壶连倒了几杯水下肚,总算喝了个畅快。 喝完抹了抹嘴巴,张平安才有心思问今天的情况:“对了,今天军营那边安排人施粥情况怎么样了?” “初时施粥时有点乱,那些人看到有热粥喝都一窝蜂涌上来哄抢,估计也是饿狠了,游将军在那儿维持队伍,看这样儿就有些恼了,仗杀了几人后情况才好些。”吃饱憨憨回道。 “猛药去疴,刑乱国用重典,治乱必用,老秃是有谋略的”,张平安只评价了一句,没再说什么。 只要老秃有成算就行,两人各司其职,互相配合,挺好! 这时从后院儿飘来一股咸腥的鱼汤味儿,张平安轻轻嗅了嗅,笑道:“今天晚上有鱼汤喝了。” 吃饱也高兴:“是啊,中午也煮了鱼头汤,还飘了油花,晚上这顿放的鱼身进去煮,肯定更香,游将军说待会儿一人还能分到一块鱼肉呢!” “那敢情好,来前线没两天就能吃到肉了,是个好兆头!” 张平安边走边说。 来到后院,正看到老秃在使劲儿吸鼻子,一脸陶醉。 好歹也是个将军,副将也是将,混到这份上,看上去挺心酸的。 “这鱼汤香吧!”张平安走上前打趣道。 老秃看到张平安过来了,稍稍收敛了一些,嘿嘿一笑:“香!我们这火头兵的手艺好的很,以前祖上可是做厨子的!” “那我们有口福了”,张平安凑趣道。 然后提起正事:“对了,我今日带人采了不少蒟蒻回来,还带了一些粗柴,我看北边那片丘陵虽然不高,但蒟蒻有不少,这东西处理好了,起码能骗骗肚子,明日如果不忙的话,让梁队长带人去把东西都挖回来才好,而且这马上要入冬了,柴火也得备上。” “明白”,说起正事老秃脸色也正经起来,“这不今日才给百姓们施粥赈济了,等把你说的这个蒟蒻都挖完了以后,就让他们跟着一块儿去那边砍柴回来,咱们人多,要不了多久就能备好,放心吧!” 说完犹豫了一下才继续道:“比起这个,其实我更担心粮草问题,现在已经月底了,按道理粮草早该到了,但到现在也没个音讯,几千张嘴等着吃饭,那粮食都是成袋成袋的往锅里下,怎么办呢你说这,我人微言轻,也起不了什么大作用……” 张平安听懂了,这是在暗示自己出面,需要赶紧解决粮草的问题。 毕竟说起来,现在这边就自己职级最高。 属于老百姓嘴中那个天塌下来要顶着的个高的人。 也算是自己的分内之事。 不过有一个问题,张平安挺好奇的:“有件事我挺好奇的,北方这几年也不耕种,那些乱军现在是怎么解决粮草问题的呢,我知道,原本的底子已经被他们嚯嚯的差不多了!” “哼,那些乱军跟咱们可不一样,他们的口粮中甚至是肉比米多,百姓、俘虏、还有战死的人都是他们的盘中餐,要不各个县城现在哪能荒芜成这样”,游副将冷哼道。 “这些情况我也有所耳闻,所以他们的兵才会特别凶悍。” “张大人想说什么?”游副将也是个聪明的,一点就透。 “粮草的事我来解决没问题,毕竟也算是我的份内之职,但你应该也听说过临安粮仓被烧的事情,现在弄粮草很不容易,这些粮食必须是要消耗得有价值的。 我在想,咱们是不是可以额外制定一份激励制度,培养士兵和百姓们杀敌的积极性,毕竟我们是在最前线,时刻身处危险之中,没有足够的能力自保,现在做的这些努力就都是白搭,我可不想为那些乱军做嫁衣!”张平安不疾不徐道。 “那没问题啊,我的兵我来负责!”老秃闻言不假思索地拍着胸脯满口应下。 随后两人对视,用眼神达成了某种默契。 相视一笑后,老秃摸着肚子道:“开饭了,开饭了,吃饭不积极,脑壳有问题,走,咱们吃饭去!” 边走还边晃头晃脑哼唱道:“今天是个好日子啊好日子,啷里啷个啷!” 张平安摇头失笑跟上。 今日晚饭终于吃到了来前线后的第一次荤菜,借着上级身份,还多分了几块鱼肉。 第562章 留守 第二日,张平安就带着人忙活起来处理蒟蒻。 城中的百姓就是最好的帮手。 老秃则安排队长带人去了北边那片丘陵继续挖剩余的蒟蒻、砍柴,还得另外安排人修葺城中房屋。 经过几日的忙碌,北边丘陵上的蒟蒻终于被全部挖完,在院子里堆得像座小山似的。 同时还幸运的找到了穿山龙,根茎有点类似芋头和土豆,无毒,处理起来简单且富含淀粉。 就是可惜量太少了,没多少,被特意单独留给伤兵吃,也算是给他们开小灶了。 蒟蒻虽然口感一般,但量大,还有个好处就是可以晾晒成蒟蒻干,便于储存。 加上还晒了不少鱼干。 在空地上远远看去,满满一片吃的,特别让人满足。 现在营里的小兵们最爱的差事就是看着这些吃的。 百姓们每日都有军营赈济的米粥喝,有了指望,对于被安排做事便不那么反抗和不情愿了,慢慢有了秩序。 县城里也恢复了几分活气。 一切还算顺利,张平安便准备着手开始翻地种地了。 不用走远,县城旁边就有不少良田。 先从应季蔬菜和豌豆种起。 目前也只有这两样有种子。 种田也不是随便种的,张平安让人给每块田都标了记号,并且按照户籍划分对应的责任人,哪块田出了问题就找对应的责任人。 同时实行连坐制衡,好让众人自发互相监督。 他从来都不会低估人心! 粮草问题朝廷和周大人这边也已经回信,大约十日后便会到,但数量只有原先预计的三分之二。 张平安知道周大人也难,不然不会拖这么久。 以后也不能完全指望朝廷。 他们还是要学会自救。 一切有条不紊的进行中。 老秃却神情严肃,一脸凝重地对张平安道:“平安,这次粮草来的太不容易了,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我得带人去接应接应,县城的事就让邹平接手,他是我的副手,办事牢靠,我不在有什么事儿直接找他就行。” 张平安知道这是怕乱军来抢,点头道:“放心吧,我明白!” “说实话,我还真有点不放心,你是文人,恐怕不懂战争的残酷”,老秃挠挠头道,头上被抓的不剩几根头发了。 “现在粮草最重要,而且那些乱军又不傻,要抢肯定是去抢粮草,怎么会往县城来,县城里面现在除了我们这些人以外,要啥没啥,抢也不划算”,张平安宽慰道。 这点和老秃想的不谋而合,所以他才要亲自前去接应。 “行,那我走了!” “一切小心!”张平安道。 等老秃走了后,张平安便立刻召集邹平还有大姐夫刘三郎等几个重要的话事人过来议事。 嘴上说是那么说不用担心,但该做的准备还是要做的,谁能知道那些乱军会怎么想,万一脑袋抽风呢? 在乱世待了这么久,思维估计都不正常了。 邹平听张平安说完后,才沉吟道:“老秃已经提前嘱咐过我了,他们最多也就一两日就回了,主要是这两天要提高警惕,我们的人不少,不管是装备还是伙食都比乱军好,周边布防也严密,城墙一直有人巡逻,应该没什么问题。” “但是我们唯一差的就是那股狠劲儿,对吧?”,张平安补充道。“苍蝇也是肉,我们现在还有粮食呢,不能大意!” 邹平坦诚地点点头:“那也是没法子,有些新兵还历练的不够成熟,以后多见几次血就好了。” “刘校尉,阮校尉,你们有什么看法?”张平安没急着下结论,扭头问其他两人。 阮三性子灵活些,想了想回道:“他们就算要过来攻城,无非也就是那几种手段,要么就是架人梯,要么就是用滚雷木砸击城门,或者安排灵活的混进城放火。 一般采取的防御手段就是加固城防,比如挖护城河、挖壕沟、设置拒马、铁蒺藜等障碍物,要不就是用滚木、金汁,这些咱们都做了,游副将和邹大人一向严谨。 我看还是要多安排人手,加强巡逻为主。” 刘三郎听完后接话道:“我是第一次上战场,经验还不够丰富,但我觉得是不是可以在县城周边主路和小路上布下暗哨盯梢,这样有什么事不至于措手不及。” 邹平点头应道:“暗哨是有的,这个不用担心,历史上的大小战争,除了烧粮刺杀,最常见的就是夜袭,这样的先例数不胜数,我们自然会严加防备,也会做好应对。” “那就好”,张平安点头,“还有一点,城中百姓现在还不能对他们放松警惕,让手下士兵多注意一些,如有必要,这两日可禁止他们出门。” “那田里的事怎么办?”邹平问道。 “种子都已经种下了,一两日不管无碍。” 众人接着又商议了一些细节。 刘三郎和阮三虽都是九品武官,但主要是协助张平安治理县城,手上没有安排什么兵丁,也就是没有实权。 张平安觉得鸡蛋还是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这两日先给两人手下各调了五个都的人手,也就是五百人。 人不算多,主要是让两人历练历练。 邹平只有八品,又是副手,自然不能多说什么。 张平安也是看准了这人为人忠厚稳重才直接开口安排的,不然可能还得费一番功夫。 自古以来分权的事都不是那么容易。 很快到了第二日,张平安白天四处转了转,邹平的确经验丰富,各处布防都十分周全。 没看出哪里有什么需要调整的。 唯一让张平安有些不满意的就是报信方式。 现在前线哨兵主要报信方式是鼓号、狼烟和火箭。 要是隔敌人远的话还好,要是隔得近,很有可能就来不及。 张平安此时无比想念六姐夫,要是六姐夫在,肯定能做出信号弹,方便高效又实用。 特别适合前线。 真是物到用时方恨少。 第563章 敌袭 邹平和刘三郎、阮三几人都知道轻重,打起了万分精神。 刘三郎和阮三被安排值前夜,邹平主动要求负责更辛苦的后半夜。 巡防队夜晚在县城四周也加强了巡逻,城门和城楼处更是安排了精锐。 幸运的是,一夜无事! 天蒙蒙亮,张平安便起身去了城楼处替换邹平。 他作为泽县目前的顶头上司,在将士们辛苦守夜后,怎么着也得去看望看望露个面,鼓舞士气才好。 前线最不能缺少的就是士气,也就是军队的凝聚力! 去城楼的路上沿路都有认识或不认识的巡逻将士跟张平安打招呼。 纪律严明,声音洪亮,队型丝毫不乱。 张平安背着手,看的心中暗暗点头赞赏。 待到了城墙二楼上,只见邹平在城楼上值守了半夜双眼已经布满红血丝,但身板却依然挺直。 身穿铠甲,手里拿着红缨枪,一眼望去就知道是行伍的老人了。 看到张平安过来,邹平脸色放松了几分,开口道:“大人放心,昨夜一夜无事,只要今明两日过去,待老秃回来,就不会有什么大碍了。” “辛苦了”,张平安拍拍这位副手的肩膀鼓励道。 然后随手从怀里拿出绿豆眼送的千里镜站在城楼边,往四周望了望。 周边还是老样子,没看到什么风吹草动。 心里不由安心了一些。 “邹平,你值守一夜也累了,快回去歇着吧,白天有我在这里,还有其他副手,有急事的话我再差人过去喊你”,张平安道。 邹平当值了半夜也是真累了,点头应道:“行,待傍晚时分我再过来!” 说完有些好奇的看向张平安手里的千里镜:“大人,这是波斯那边传过来的水精千里镜吧?据说最远可以看到30里外。” “不错,正是,这是我一好友航海时所用的特制的千里镜,得知我要来前线,他便赠予我了,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二三十里外的情况,若是夜间,估计只能看到四五里”,张平安笑道。 邹平听后很羡慕,感叹道:“咱们军中也有窥筒,不过还是看不了大人您手中的千里镜这么远,也没那么清楚,这东西金贵,只有六品以上的武将才有可能配备,什么时候要是能给咱们多配一些就好了,这玩意儿虽小,但于行军打仗中大有助益!” “不瞒你说,其实我六姐夫就在工部做事,而且喜欢钻研这些东西,军营中现在用的火弹枪就是他发明的,之前我也曾想过让他帮忙制作一些千里镜,但透镜材料稀缺,这是其一,其二是需要精密的磨制工艺,非常复杂,这才作罢”,张平安也感到很遗憾。 其实天然水晶虽然稀缺,对于他来说倒不是最困难的。 世家大族什么稀罕东西弄不到? 单说钱攸宜的陪嫁中就有一块镜子大的水晶。 最主要的问题是现在的光学理论缺失,透镜需要精确的曲率,手工磨制误差大,影响成像。 再则就是没有物镜加目镜的组合概念,也没有测量工具,难以设计放大光路。 因此现在军中只有土法制作的窥筒,能放大三四倍,但看的距离有限,而且还边缘模糊,容易出现色散。 正儿八经的千里镜还是只能靠从其他国家带回来,且价格不菲,堪比现代的劳斯莱斯,没办法给军中配备。 “唉,也是,要是能找到会制作的匠人就好了”,邹平无比希望自己能有这样一个千里镜,不过太难了。 “总能琢磨出法子的,待我空下手来,我让我六姐夫研究一下现在军中用的窥筒,看是否还有改良余地”,张平安沉吟道。 这事儿算是他的计划目标之一,但他也不是万能的,现在也没有什么好的法子。 不过…… 张平安将千里镜递给邹平,笑着道:“这支千里镜先借给你用,放在你手上比放在我手上有用得多!” 邹平有些意外,连忙推拒:“不不不,大人,这太贵重了,万一磕了碰了弄坏了就麻烦了!” 卖了他也赔不起啊! “坏了就坏了,东西就是拿来用的,你只管放心用”,张平安摆摆手,将东西一把塞到邹平怀里,催促:“快回去歇着吧!” 看着张平安不容拒绝的眼神,真心要借,邹平难得笑得开怀,拱手道:“那就多谢大人了,下官一定好生爱惜!” “我知道军队中都是粗人,没那么多规矩,我现在也是武官了,入乡随俗,以后说话不用这么客气,行了,走吧!” 邹平笑了笑,又拱了拱手才离开。 此刻心中对张平安也多了几分真心实意,不再只是流于表面的客套。 白天一天无事。 阮三傍晚吃饭时便有些放松,大咧咧道:“我看那些乱军应当是不会朝着咱们这边来了,他们元气大伤还没休养好,咱们这里人手充足,又有城墙防御,过来的话,那不是老寿星上吊找死吗?” 刘三郎闷头吃饭不接话,只吃完后提醒道:“不管他们来不来,做好咱们的份内之事就行,不可大意!” 邹平更是脸色严肃道:“那些乱军能活到现在可不简单,行事做派不可按照常理揣测,只要咱们有粮食就少不了被盯上。” 阮三听后讪讪的,挠了挠头:“我就是这么一说,放心吧,肯定打起十二分精神。” 邹平为人稳重,也有担当,还是不太放心,安排到:“今日晚上还是你们俩值前半夜,我值后半夜。” 刘三郎有些不好意思:“要不今天换一换吧,我们俩晚上肯定会仔细盯好的。” “算了,等老秃回来了你们再值后半夜吧,也就一晚上的事儿,不然我不放心”,邹平摇头拒绝。 按他的经验来说,真有夜袭一般多数也是在后半夜,那时候正是人最困的时候。 可邹平没想到,这次对方却真个儿不走寻常路。 他回去歇息后,刘三郎和阮三连同另外一名副手一起值夜。 正是月底月影朦胧的时候,只天上星星散发着微光。 前面一直很平静。 眼看快到了接班的时候,阮三才偷偷打了个哈欠道:“好困啊,真想赶紧回去睡觉!” “你们啊,还是年轻,没经验,等多熬熬就不困了”,那名副手调侃道,一副过来人的表情。 “想当初我刚值夜那会儿,正是热天,蚊虫满天飞,蝉鸣蛙叫更是不停,就那样,站着都能睡着,被我们队长一晚上踹醒无数回,现在不会喽,习惯了!” “哈哈哈,不过今天好像还好,这会儿都没怎么听到蛙声了”,阮三笑道。 副手闻言侧耳仔细听了听,这会儿正是四更天,还真是没什么蛙鸣声了,只能时不时听到乌鸦沙哑的“嘎嘎”声和猫头鹰的尖啸。 “好像有点不对”,副手一脸凝重。 但往远处看去,黑漆漆一片,根本看不清什么。 刘三郎和阮三闻言神情也紧张起来,刘三郎个子比几人高的多,视力也好,看得更远,仔细观察后,皱眉道:“前面好浓的雾,看不清!” 副手骂道:“娘的,肯定有问题,这几日天气好,白天那么大太阳,晚上哪来的浓雾!” 说完肃声吩咐两人:“你们俩一人去城门处守着,另一人去县衙把邹大人叫过来,就说怀疑敌袭!” 刘三郎当即道:“我力气大我去守城门,阮三你腿脚快,你去县衙!” 说完噔噔噔下了城楼。 气氛一时十分凝滞。 不过副手的警觉是对的,邹平急匆匆赶过来,刚上城楼便赶紧拿出张平安借给他的千里镜仔细向前望去。 不一会儿,便看到远处树上有人,树下的人虽然看不到,但肯定不少。 “他奶奶的,这不是雾气,是烟!”邹平忍不住骂道,命令左右:“赶紧吹号角,敌袭了,全军戒备!” 第564章 杀敌 张平安这头是和邹平一起得知的消息,阮三报完信后问道:“大人,现在怎么办?去城楼吗?” “不去城楼,城门那儿人已经够多了”,张平安快速回道。 吩咐阮三:“把你手底下五个都的人都带着,去祠堂处,按照黄册点名,然后看着那些住那儿的百姓,防止他们趁机哗变,那就麻烦了,而且我怕有内奸,你仔细注意着,但凡形迹可疑的不用通报,直接斩杀!” “明白!”阮三听令后大步离去。 “大人,那咱们怎么办?”吃饱上前问道。 “你去衙门前头点几个人,让他们迅速去城中各处水井处看看,回来禀报!”张平安道,手指敲了敲桌面思考着。 “至于我们,就在这儿守着,还剩的一点军粮都在咱们衙门里呢,这帮乱军还真不按常理出牌,比我想象中聪明许多,他们里面肯定有军师。” “大人,这怎么说?”吃饱不懂。 “朝廷什么时候运送粮草他们都清楚,说明肯定有人通风报信,估计沿途都有他们的暗哨,咱们来时候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一片荒芜,能做到消息通达,这很不容易!” “说的也是!”吃饱点点头,说着话的功夫立刻往前头去了。 城楼处,情况比邹平想象中的要严重一些。 号角吹响后,埋伏的人自知已经暴露,索性也不装了,不多时便从浓雾中冲出。 人数粗略估计得有三千人左右。 算是附近实力较强大的一股乱军了。 各个衣衫褴褛,目露凶光,龇牙咧嘴做着怪样子,嘴里嗷嗷叫着,就像野兽似的。 不少人脸上还长满了红疙瘩,这是缺乏维生素,长期吃肉造成的,一眼望去简直让人作呕。 号角声三长一短,如雷鸣般在城楼上回荡。 紧接着战鼓声也响起,震得人耳膜生疼。 刘三郎透过缝隙望出去,惊了,外面这哪是乱军,分明是一群张牙舞爪的恶鬼。 在城门处快速帮守门小兵用滚木顶好城门后,刘三郎擦了擦汗,刚喘口气就看到这幕。 此时他无比庆幸自己带了长弓和大刀,面对这种人他可以见一个砍一个,毫不手软。 邹平站在城墙后指挥,他有自己的作战节奏,加上带了千里镜,看得更清楚,指挥起来也更加有条不紊。 朦胧的月色下,对面那些人冲的越近,看得便越发清楚。 骑马的人很少,主要是靠着一股蛮劲儿和狠劲儿冲锋。 “邹大人,进入弓箭手射程了!”另一名副手低声提醒道,粗犷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紧张。 邹平没应声,只微微颔首,神情严肃。 待那些人冲击到离城墙约200步,完全进入弓箭射程内时,邹平才果断挥手下令放箭。 前线军资紧张,箭矢也不能轻易浪费,每一支箭都必须要发挥最大的价值。 那些人只拿了草盾,虽然身手灵活,作战经验丰富,依然在弓箭手的箭雨下死伤不少。 剩余人则没有丝毫停顿,顶着箭雨继续往前冲。 快到城墙处时,城楼上滚木,巨石依次落下。 冲在前面,手脚快的直接被砸的脑袋开花,脑浆鲜血迸流一地。 要是白天还能烧热水,往下倾倒热水或者金汁,再让对方乱军死伤一波儿。 不过现在半夜,却是没时间了。 片刻后,还是有悍不畏死的个别人架云梯爬上了城楼。 “刀阵准备!”邹平大声道。 接下来就只能近身肉搏了。 这种时候不能怕,一旦心里怕了就完了。 待将千里镜仔细放到怀中的牛皮袋里后,邹平抽出长刀一刀砍向离自己最近的一名乱军,冷声道:“来呀,看你们有几条命,来一个老子砍一个!” 平时他是从不说脏话的,但只要进入战场就会忍不住,也算是一种倾泻情绪的方式。 长刀一刀捅进敌人的身体后,热血顿时撒了一身。 来不及抹去便接着砍向下一个人。 其他士兵亦是如此。 战场上没有仁慈,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片刻功夫后,双方都有死伤,已经杀红眼了。 慢慢的,更多的乱军爬上城墙。 领头的挥着刀高声喊道:“兄弟们,都冲啊,他们还有军粮,现在城中守卫薄弱,正是我们捡漏的好时候,不要纠缠,大家先找粮食!” 第565章 粮草来了 此人明显思维更清晰。 手中兵器也是这拨人中最好的,除了长刀之外,腰间还有一条滚了铁丝的长鞭,属于特制兵器。 邹平稍不注意,便被一鞭子抽在背上,立刻捂着胸口呕出一口血来。 “大人!”附近的小兵见了急忙唤道。 这些人有了明确指令后,便不再纠缠,边打边往城中奔去。 邹平即使负伤,仍然坚持带人抵抗,且战且退。 从二楼城楼处退到了城门口。 刘三郎见邹平捂着胸口,满身血迹,明显受了内伤,却仍然坚持和乱军中领头的几人缠斗着,明显不敌。 不由心中急切。 想也没想,便从背上取下弓箭,一下子连射三箭。 正正好从领头那人脖颈中穿过。 一息后,那人才反应过来,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看着杳杳出血的喉咙,随后应声倒地。 眼中充满不甘! 其他人见了后都十分忌讳的看向刘三郎,也不纠缠,更没去管倒在地上的领头人。 只尽力往县衙方向而去。 他们的首要目标就是粮食。 当然,如果能把县城重新攻下接手,那是最好了! 有了刘三郎帮忙,邹平得以稍稍喘息。 刘三郎这头连射几箭后,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 箭矢嗖嗖射出,专门盯着领头的那批人,兵书上说过,擒贼先擒王! 二十支箭羽射出,箭无虚发。 周边守城的小兵们见此眼神都变了! 乱军那边是恨得牙痒痒,刘三郎这样的完全就是战场大杀器,还是那种想绕都绕不过去的。 既然绕不过去,那就只能上了。 一时之间,不少人都提刀涌向刘三郎。 刘三郎没工夫关注众人的想法,他只知道,只要面前的人是敌人,提刀砍就是了。 一刀一个,比杀猪轻松多了。 大刀简直要舞出残影。 城门处其他人也趁势配合。 战局顷刻变幻,刘三郎这边明显占了上风。 邹平看了安心不少,提着一口气安排道:“贾虎、耿直,你俩带人往县衙方向去追击跑走的那些人,快!” “遵命!”贾虎、耿直领命后快速带人走了。 …… 战局一直持续到天色微明,乱军眼看占不到什么便宜了,只能不甘心的先撤,保命要紧! 城门附近一地死尸,还有不少受伤的士兵躺在地上呻吟。 邹平失血过多早已昏过去,现下被人抬去了军医处。 刘三郎满身是血,疲惫的拄着长刀靠坐在城墙边大口喘气,眼神发直。 今天是他这辈子杀人最多的一天,砍人的时候不觉得,现在才感觉到手麻。 “刘大人,您真厉害,堪称神射手,乃吾辈之楷模啊!”有小兵激动道,眼神仰慕。 “就是,就是,比游大人射术还厉害”,其他人也点头附和。 军营是一个靠实力说话的地方,只要你有真本事,就能让别人服气。 刘三郎回过神来,摇头不语,歇息片刻后,才拄着刀站起身,踉跄几步后嘶哑道:“县衙怎么样了?” 有小兵笑着回道:“县衙无事,张大人带兵守着,粮食一粒也没少,多亏张大人英明,提前派人在祠堂和水井处守着,这些人中还真有好几个乱军的奸细,准备趁乱放火给咱们添乱的,直接被当场抓住斩杀了,痛快!” “真是白瞎前几日喂他们的米粥了,喂狗也比喂他们强”,有小兵愤愤嘀咕。 赈济的粮食还是从他们的口粮里抠出去的,能不让人恼火嘛! “我去看看”,刘三郎点点头表示听到了。 刚走几步,只觉得眼前发晕,这是浑身脱力的表现。 阮三从不远处奔过来,一把扶住刘三郎着急道:“我的哥哥哎,你先好生歇着吧,打扫战场有我呢,这次敌袭你可是出了大力了!” 说完不顾刘三郎反对,直接拉了一个小兵吩咐将人带回县衙睡觉,务必得亲自看着刘三郎在床上躺下才行。 这次敌袭对方一共损失八百余人,有些受了伤没跑掉,当场还没死透的,阮三直接带人挨个儿补刀。 军营这方则阵亡一百余人,受伤三百多人。 几个军医忙的团团转。 张平安在县衙苦守一夜,虽没受伤,但也熬得眼睛胀痛。 吃饱拿了热手巾过来:“大人,您敷一敷眼睛吧,舒服些!” “你也下去歇息吧,陪我熬了一夜了”,张平安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哑声道。 “那小的退下了”,吃饱轻声应道,躬身行礼后才轻手轻脚出门。 张平安躺在椅子上,太阳穴跟着一跳一跳的痛,眼前走马观花似的。 这次只是第一次,以后自己就要与这种生活常伴了,必须要习惯! 强迫自己入睡歇了两个时辰后,张平安才召了阮三过来核对战后损耗。 阮三有些忧心忡忡:“别的都还好说,就是邹大人情况不太好,军医说内伤严重,恐怕扛不过去啊!” “让军医用最好的药,尽最大力气救治,邹平是个可造之材,人也年轻,就这么死了太可惜了”,张平安沉声道。 “我随身带的行李里还有些百年老参片、麝香和七厘散,都是能治内伤的好药,待会儿我让吃饱给军医送些过去。” “明白,待会儿我往军医那儿走一趟,交代一声”,阮三点点头。 又叹息一声:“邹大人能和大人共事是他的福气,您这么为他着想,一定没事的!” 战场上能有这些金贵的好药用,邹大人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经过一场战争,县城的气氛比以前更凝重,听不到任何欢声笑语。 百姓们像鹌鹑似的缩成一团,大气也不敢出。 生怕被认成是内奸! 昨日被斩杀的几人他们还没忘呢,谁知道他们这些人中谁是混进来的乱军! 张平安背着手,把这些看在眼中,这几天的努力算是白费了,一朝回到从前。 不过没关系,他有耐心和时间! 换个角度看,恐怕这些百姓短期内会十分老实,这样也便于治理。 不是全无好处。 …… 到了傍晚,终于传回了好消息,老秃带着粮草安全回来了。 等张平安过去见到人,才发现老秃也浑身是伤,铠甲被砍的破破烂烂,肩膀处用纱布包着,还在渗血。 “这是有人去劫粮草了?” “还不是那帮狗娘养的,跟绿头苍蝇似的,闻着味儿就来了”,老秃骂骂咧咧,但语气还算轻松。“不过好歹粮草没出问题,不然就完了,幸亏老子过去接应了!” “辛苦了!县城也遇袭了,还好粮食没被抢,情况不算太差,乱军也打跑了,不过我们自己也死伤不少”,张平安皱眉道。 “我知道,进城的时候听阮三说了,老实说,伤损比例一比七,这就算不错了。 那些乱军虽然武器装备一般,但个个身经百战,悍不畏死,十分难对付,以前我们将士的伤亡比例一直都比他们高,这次多亏是提前发现他们偷袭,又占据着守城优势,你也指挥得当,不然还不知道怎么地个结果”,老秃摆摆手道。 这个结果已经比他预计的好多了。 尤其是张平安,有些让他刮目相看,虽然以前是文官,但指挥起来也头头是道,临危不乱。 抓内奸、守水井,一步不错! 还有在县衙院子进门处撒铁蒺藜这事儿,时机实在把握的太好了。 对于从前做文官的人来说算指挥的很不错了! “你也说了,这次也就是占据了守城优势罢了,加上值夜的人发现及时,才没被他们偷袭成功,如果偷袭成功两方正面对战的话,结果就不一定了”,张平安不敢居功。 凝眉继续道:“这些人的战斗力确实惊人,往后对战中最好还是智取为好!” “你当我不想吗?难啊!”老秃翻个白眼摇头苦笑。“以后你跟他们多对上几次就知道了,难对付的很!” 说完想起什么:“对了,荞麦种子这次也送过来了,咱们这两天要抓紧把荞麦种下!” “这倒是个好消息,今天要清点战场,肯定是没时间了,明日我带人去田里,等到大雪封路的时候起码能多点存粮”,张平安笑道。 “成,我也困了,先去歇着了,有事儿喊我”,老秃起身伸了个懒腰后走了。 荞麦对土地要求不高,耕种也简单,条播、点播或者撒播都可以。 为了节约种子,多种些地,张平安选择的是费功夫些的点播方式。 两三日后,所有荞麦种子便都种下了,将将才种了三百多亩,再多,种子也不够了。 邹平的伤情也得到了有效控制,已经能慢慢起身了。 他受的是内伤,麝香和七厘散正能开窍醒神、活血通经,穿透力极强,适合严重内伤昏迷、淤血阻络、心腹剧痛之症。 军医看了都直叹神奇,心下暗道:还是得用好药。 东西金贵,剩余没用完的麝香军医不敢昧下,又差人送回给张平安。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往回收的道理,留着给其他需要的伤患用吧,再金贵也没人命金贵”,张平安又让人送回去了。 因为这件事,张平安在军营中一时之间名声很好,声望很高。 底下士兵们也开始慢慢认可这个文官转过来的武官上司。 老秃面上没说什么,但也在心底暗暗称赞了一番。 珍惜善待士兵的上司才是好上司。 他其实打心眼里最烦和那些酸不拉叽文绉绉的文官打交道,以前没少遇到过,属于互相看不上。 现在这样就很好,要不说,还得是周大人选人有眼光啊!老秃想到。 刘三郎和阮三也是一样,手里有了实权,做事更有底气。 和士兵们打成了一片! 尤其是刘三郎,进步飞快。 他自从考武举后,就习惯性经常看兵书,学了不少道理,虽然平时和手底下士兵们打成一片,却严而有度,刚柔并济,不失领导威严。 假以时日成长起来,一定是朝廷武将中的中流砥柱。 时间一日日过去,泽县慢慢恢复安稳,有了粮草,士兵们也不心慌了。 张平安考虑起另一件事情,和老秃商量:“现在城防加固了三遍,城内兵力粮草充足,各方面慢慢进入正轨,乱军短期内应不敢再犯,咱们是不是得考虑城中这些百姓的安置问题了,任何一个城池休养生息的时候都少不了人口,现在这两千多人实在太少了!” “那你的意思是?”老秃眼神示意往下说。 “你没发现吗,现在县城中一个小儿都没有,这样可不行,合适的青年男女婚配是当务之急,得拿主意了。 什么是家?有父、有母、有妻子孩子才是家,因为有亲人在,才会对一个地方有感情,有归属感,才可能真正的安定下来”,张平安细细分析道。 说完看老秃低头沉思中。 张平安轻声咳了咳才继续道:“还有一件事,不知你发现没有,好些士兵下值后爱往祠堂和学堂那边去,都是去找女人的,前线艰苦又危险,朝不保夕,军营中连个母蚊子都没有。 他们看到女人想往上扑,我也能理解,但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百姓不是军妓,不是想怎样就怎样,我们现在要做的是重新建立这座城池,而不是去肆意消耗挥霍百姓的信任。” “这件事我知道,我也说过那些兔崽子们,但男人嘛,你懂的,这也无伤大雅,前线哪里都是这样的,况且那些女人也是自愿的,都是那些小兵们拿吃的喝的去换的,说实在的,我们已经算是军纪严明了”。 说到这件事,老秃对这点持不同看法,言语中十分护犊子,对这事儿不以为意。 张平安也正是知道老秃护短,措辞才这么委婉的。 不等张平安再说什么。 老秃摸着下巴接着道:“周大人严禁我们进城之后烧杀抢掠,我自问我也算治下有方,平时对底下人管的也紧,但是老爷们在前线流血拼命,连这点乐趣都要剥夺的话就太不近人情了。 我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做事有自己的打算,能力范围之内我愿意全力配合,这么地,该婚配婚配,这事我没意见,但是得从中抽出六十名做营妓,正好也干些缝缝补补的活儿,其他人随你支配,我也能跟你保证,以后底下人不会再随意侵扰其他百姓。” 第566章 官配 张平安知道这就算是最好的结果了。 城破后,纵兵劫掠,古来有之。 甚至有“三日不封刀”的说法。 若不是周大人治军极严,明令禁止士兵劫掠百姓,违者斩首,恐怕城内这些百姓会比现在凄惨的多,尤其是女性! 女人在这个时代一直是作为附属物存在,这是大众观念,甚至连女性自己都这么觉得。 根本原因其实主要是由生产力决定的,男性主导生产,掌控军队与政治,加上文化洗脑,儒家思想束缚,导致女性地位低下。 既悲哀也无可奈何! 除非有一天女性能像现代社会一样有足够多的工作机会养活自己、展示自己,且有相对健全的法律体系保护女性权益。 这一局面才有可能改善! “行,就这么定了”,张平安同意。 “成,那你看着办吧,可得给营里挑些样貌好的啊,歪瓜裂枣我可不要”,老秃半真半假笑道。 他压根儿就没想过张平安会不同意。 在他看来,他的确已经做了极大让步了! 若张平安还不同意,那就是欺负人了,说不得就得干一仗! 如今县城各行各业都荒废了,军营中也没个女性。 最后还是从这些百姓中勉强找了几个能说会道的女子办这事儿,充当官媒的角色配婚。 但配婚也不是随便配的。 僧多肉少,本来就已经挑了六十个样貌过得去的女子去了军营。 剩余的必须先紧着先前种田积极,且相对踏实本分些的人先分。 每个人都有评级,按照甲乙丙丁的顺序,先分甲等。 第一次官配就配了两百对,张平安还给每对新人都准备了东西。 祠堂那边总算有一些喜庆的烟火气了。 不止如此,所有婚配的男性都可以分到对应的房子。 房屋经过修缮,住人是没问题的,比之前破破烂烂刮风漏雨的强的多。 一时之间,人人争做甲等,期盼下次被官配。 对于这次被指定官配的人是又羡又妒。 “治下的诸位百姓们,自逆贼窃据以来,苛政如虎,虐民如草,致使田园荒芜,骨肉离散,今王师克复,必为尔等雪此深仇! 今人丁凋零,官配乃初始耳,大家的一言一行都有记录,本官也看在眼里,积极者先行婚配,凡成亲之男子分配房屋,单独居住,生一子分两亩地,生二子分四亩,依此类推,先生先得”,张平安站在高台上先鼓舞了一番民心,然后高声宣布道。 此话一出,犹如凉水溅入油锅,百姓们顷刻间沸腾起来。 比刚才官配的那批人成亲都热闹。 土地对于百姓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免费分地这事儿起码得往上再数三百年。 一般老百姓想都不敢想这好事儿。 多数人面上还是惊疑不定。 张平安站在高台上拍了拍惊堂木,示意众人安静,继续道:“大家不用猜疑,本官保证这条政令绝对属实,还是那句话,先生先得!” 有聪明些的人赶紧跪地叩拜,高呼:“草民多谢大人!大人英明!” 张平安抬抬手:“都起身吧!本官在这里先祝各位新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说完最后祝福的场面话,张平安才离开。 阮三在一旁啧啧有声,直叹这招高明,用胳膊肘撞了撞刘三郎道:“你这小舅子一套一套的,天生适合吃官饭!” 这点刘三郎倒是不否认,点头应道:“在我们老家就属平安聪明,镇上和十里八乡没一个比得上他的,要是我两个娃都像他们舅舅那样聪明就好了,我砸锅卖铁也供他们考科举,可惜啊,都不是那块料!” “这话说的,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我读书不多也知道天生我才必有用,怕啥”,阮三倒很乐观。 刘三郎闻言瞟了一眼阮三,摇摇头:“你又没成亲,没孩子,你不懂!” “啥?戳我心窝子是吧,还是不是兄弟了!” 两人贫了几句嘴,气氛轻松的时候,阮三才左右观望后,将手搭在刘三郎肩膀上低声问道:“哎,说真的,三郎,今晚咱俩一块儿去找那些营妓乐呵乐呵吧咋样,去不?” 边说边挤眉弄眼,神情猥琐。 刘三郎听后一把将搭在肩膀上的手甩下来,严肃道:“这种事别找我,当初考武举和人学功夫的时候,教我弓马的师傅就是行伍退下来的老兵,他嘱咐过我三样东西绝对不能碰,第一就是赌博,第二就是妓女,这东西有瘾,沾了就甩不掉了!” “至于吗,哪有这么严重”,阮三摸着手腕大大咧咧道。 又好奇:“那第三样是啥?” “先不告诉你”,刘三郎一本正经回道,又劝解阮三:“你最好也别去。” “算了吧,男人就要及时行乐,那我找别人去了”,阮三混不在意。 看着阮三走远的背影,刘三郎只摇摇头。 日子流水似的,一晃而过。 自从官配后,张平安能明显感觉到县城壮劳力们干活越发积极卖力了。 已经官配的,指望卖力干活到时候按照评级多分些粮食。 还没官配的,更是指望评入甲等,好能在下一次官配时排上号。 天气也越来越冷,再过段时间,荞麦便能收割了。 老秃裹着厚厚的棉袍子望着庭院里飘落的树叶道:“天儿冷了,估计周大人马上也要带人往淮安去,到时候会经过泽县,咱们俩相互配合把这泽县搞得有声有色,指定得被夸几句!” “老秃,说实话,有如今这局面真得仰赖你多多配合,我可不敢居功”,张平安坐一边笑道。 “得了吧,咱俩甭见外,论打仗我行,治民真不是我强项,没我啥事儿”,老秃哈哈大笑道。 嘴里谦虚,但面上很开心,一看就知道被这马屁拍到心坎里去了。 有的时候,纵然是客套话,但只要说的情真意切,听的人还是很开心! 这就是语言艺术的魅力! 笑完后,老秃接着道:“不过这冬天也有点不好,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容易有小股乱军侵扰,虽然成不了什么气候,但也膈应人,再就是万一前线开战,咱们这里容易受牵连,想安心猫冬是不可能的。” 第567章 提前收获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做好城防吧”,张平安回道,“尤其是前哨,上次敌军偷袭将咱们的前哨全部灭了,说明咱们的暗哨还是不太行,得加强!” “这方面我已经注意了,安排了邹平和阮三一起负责暗哨的事儿,他俩一个稳重,一个灵活,互相配合训练暗哨最适合不过”,老秃也明白前哨十分重要。 最近县城的重中之重,就是保护好城门附近的那一大片荞麦。 尤其是临近收割的时候,更是不能大意,就怕乱军们趁机抢夺。 要是被摘了桃子,那真是要让人呕死! 老秃今日过来也是商量提防的对策。 “良田周边的壕沟挖的怎么样了?”张平安问道。 “这个没问题,已经分别在良田附近五百步和八百步处挖了一人深做基础防御,壕沟里撒了铁蒺藜和碎瓦片,也按照你的要求,将良田中间的了望台加高三米,你的千里镜正好派上用场!至于其他的手段,因为占地太广,实在不好施行,我也头痛!” 老秃说完还应景的拍了拍脑袋。 “我这两日仔细想了一下,你觉得提前收割可行吗?”张平安沉吟道。 “可这样会影响产量啊!” “我也知道会影响产量,但如果同时收割,那两日县城上下军民肯定会十分疲累,守备也会疏忽,很有可能会让乱军趁虚而入,这不划算,还不如分批收割,保存更多精力应对可能会出现的乱子,当然,这也就是我的一个想法,这不是在和你商量吗?”张平安不疾不徐分析解释道。 “你说的也有理,我考虑一下,和其他几人再商讨一下布防的事情”,老秃知道张平安为人,所以没急着拒绝。 “行,这还有时间呢”,张平安也不急,端起茶杯撇了撇浮沫,喝起了茶。 片刻后才说起另外一事:“既然周大人他们要经过这里,不如你顺便俢书一封,让他们多带些药材过来吧,种子也行,我家以前就是种药材的,以后咱们可以自己自足,尤其是治伤风和跌打损伤类的,多准备一些。 前两个月官配的那批人中有不少都怀上了,等明年八九月份咱们就能迎来新生儿了!” “行,没问题”,老秃点头,咂咂嘴:“真快啊,一晃都过去两三个月了,又快过年了!” “是啊,时间真快,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今年是我第一次没跟家人一起过年”,张平安笑叹了一声。 “习惯就好,像我们行伍中人,有不少从入伍到退伍十几年时间都没见过亲人的,大有人在”,老秃早就不会为这事儿伤感了,淡然的很。 “以后会好的,江山统一的时候,就是将士们最好过的时候”,张平安安慰道。 “是啊!”老秃呼出一口气,“不过不知道得用多少鲜血和将士们的尸体做垫脚石啊!” 这是个沉重的问题! 张平安没法儿回答。 历史的车轮下,每个人都是蝼蚁! 在层层防御下,终于到了荞麦收割的时候。 此时已经十二月初。 荞麦的收割方式与水稻和小麦类似。 但是因荞麦生长周期短,且籽粒易脱落的特性,收割的时候动作需要更加精细小心,防止碰撞导致籽粒脱落。 这次种荞麦的节气不是太合适,因此田里的荞麦长得也不算很好。 好在天公作美,没下什么大雨,准备收割的这几日,看天色,一连几天应该都是晴天。 方便荞麦收割完之后快速脱粒晾晒,好收起来放仓库。 荞麦的产量比水稻和小麦还要低得多,亩产大约在一百二十斤左右,最低的甚至只有八十斤。 县城上下的将士和百姓们都提着心,像屁股后面有狼追似的,动作麻利的很,一刻都不敢掉以轻心。 好在最后安安生生将粮食都收回了。 除了荞麦外,荞麦杆子也是极好的柴草。 最后这三百多亩地收了将近四万斤粮食,就算晾晒脱水损失一部分,也能有不少,荞麦又顶饿,能缓解不少军粮压力。 反正老秃是挺满意。 加上蔬菜也在断断续续收割,可以掺在粮食里吃,也可以做酱菜、晒菜干。 百姓们都忙碌起来,城里也有活气了,比先前强的多。 “等明年开春收了豌豆,再种些别的,把这些荒废的田都种起来,咱们日子就好过了”。 老秃笑得一脸满足,弥勒佛似的,不像个武将,倒像个土财主。 同时心里又有些纳闷儿:“哎,你说,这等抢粮食的好机会,那些乱军贼寇咋没来呢?不知出什么事了,倒让我好几宿没睡好觉,心里捏了一把冷汗。” “有没有可能是咱们这边又派人清剿了?”张平安也纳闷儿,想来想去只有这个可能性最高。 “还真说不定”,老秃茅塞顿开。 又掐指算了算日子,“最多六天,周大人肯定经过咱们这儿,到时候就知道了。” “老秃,你说今年会开战吗?”阮三嚼着蒟蒻干问道。 人歪在椅子里,坐的没个正形,嘴里嚼的咔嚓咔嚓响。 现在众人都混的越发熟悉了,也就不拘泥于礼节。 不上战场不值班的时候,阮三喊老秃都喊顺口了。 老秃踌躇道:“这我也拿不准,要是先前那架势,指定得一路北伐,一鼓作气收复中原的,现在嘛,朝廷设这么多条条框框的,粮草又不够,就真不好说了,没有粮草打什么仗?这么多将士一顿饭得消耗多少?吃不饱能有力气打仗吗?” 张平安听老秃这三连问,心里不是滋味儿。 道理朝廷的人能不懂吗,但到做的时候想法就多了。 不然何至于此! 刘三郎没有发言,只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来前线后从没吃饱过。 他又不像阮三,能厚着脸皮东家碗里、西家碗里多混一口。 要不是张平安接济,就凭现在的体力消耗量和伙食量,刘三郎估计自己可能早都拉不开那张神臂弓了! 第568章 淮南一线,咽喉之地 老秃所料不错,第三天上午就有暗哨来报,前方三十里处看到了大夏的军旗。 是周子明的大部队来了。 “快,去通报张大人和其他有品级的武官做好准备”,老秃连忙道。 又训诫众人:“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要是出了差池仔细你们的皮!” 张平安和刘三郎几人得知消息,匆匆整理仪表后,一道赶往城楼处。 “不知这次周大人带了多少人?”阮三好奇道,“会进城吗?” “你这不是问的废话吗,咱们县城才多大,都进城能安置得下吗?何况他们是有任务在身的,我估计是在城外短暂休整,然后我们过去叩见,一会儿周大人肯定会派人过来通传的”,张平安回道。 “也是啊”,阮三挠挠头。 几人在城楼处汇合。 老秃高声宣布道:“刚才周大人派人过来通禀了,让咱们过去叩见,他们在城外十里处休整呢,一个时辰后就要启程了。” “果然如此!”阮三应道。 老秃没理他,看向张平安道:“平安,现在在泽县你官职最高,待会儿你打头,领着我们过去。” “行”,张平安点头,理当如此。 于是一行十余个武官带上了一队精锐,打马往十里外的大营而去。 快到近前时,众人不约而同地勒了勒马缰。 互相对视一眼。 彼此眼里都是惊讶。 只见前方的大夏军队成片的旌旗迎风摇曳,红边黑底,中间绣了一个大大的‘夏’字。 长戟如苇列,陌刀成雪墙,日光折射处,锋芒刺目难睁。 弩车百乘,机括森然,配备的箭簇泛着冷冷青光,充满杀意。 因为是短暂休整,并没有搭营。 前排值班防守的前锋,所有人铁甲覆面,唯露双目如电,身姿笔直,不动如山。 后排还有骑兵列阵,人马俱披重铠,马槊斜指苍穹,好似黑云压城城欲摧。 场面震撼人心。 张平安第一个想法就是,好有钱。 想装备一支这样的队伍,花费的银子绝对不计其数。 第二个想法就是,这个冬天终归还是要打仗了。 周大人带着这样的大队人马去淮安,消耗的粮草可想而知。 是不可能没有安排的。 老秃羡慕的口水直流,带这样的队伍才是武将们的一生所求啊! 死了也值了! 直言不讳道:“粗粗看去,怕是有二十万之众,恐怕这战还不简单!” 阮三则被这场面激起了万丈豪情,立誓道:“我阮三这辈子最起码也要混到这样的骑兵营才行,真他娘威风!” 刘三郎同样如此。 他不是羡慕对方的铠甲和武器,而是羡慕对方的战马。 又高又壮,正适合他这样的高个子骑。 几人层层通报后,终于被带到了中军大营,又见到了周大人。 此时的周大人一身戎装,比当初在扬州大营看着还要气派。 一脸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雍然气质! 稳重、神秘,又冷酷! 见到几人过来叩拜,只抬抬手,让众人起身,安排了下首的位置坐下。 军帐中除了几人,还有扬州大营的二十几位中层武将。 彼此都混了个脸熟。 待几人都坐定后。 周子明才坐在上首继续道:“泽县你们治理的很好,本帅一路行来你们这里的农田是种的最多的,粗略看了下,还有豌豆和萝卜,很不简单,该赏!” 张平安闻言双手抱拳,身体微躬谦虚道:“多谢大人,末将不敢居功,这都是份内之职罢了,也是众将士一起配合的结果!” “这正说明你治下有方”,周子明微微浅笑道,“看来当时让你和游大人一起共事是安排对了!” 老秃摸着肚子嘿嘿一笑:“大人慧眼如炬,心疼我老秃一人在泽县不易,这才安排了张大人过来,省了我不少事,我都明白哩!” “你这泼皮,明白就好”,周子明抬起手虚点了点老秃,摇了摇头笑道。 然后正色道:“你们都不用谦虚,泽县的变化我看在眼里。” 其他扬州大营的人也纷纷笑道:“泽县现在生机勃勃,跟之前大不相同,我看这套治理的法子很有效果,完全可以在其他收复回来的县城直接套用嘛,也省时省力!” “大家不用慌,战后重建是个漫长的过程,现在已经打开了局面了,剩余的事是时间问题”,周子明不慌不忙道。 说完在桌面上无意识敲了敲手指,接着道:“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打通淮南一线的关节,淮南之根本,南北之咽喉,也是向北继续推进必须要跨过去的一个坎儿。” 老秃也是读过兵书的,接话道:“莫非主帅这次不止向北去淮安,还要继续向西,往下邺、淮阴、广陵一线进发?” 周子明点头:“不错,这条线路主要是走泗水顺流入淮,再走古刊沟,沿途经过浚仪、陈县,项县、寿春、濡须口,只有把淮南淮北一线掌握,我们才有可能继续往中原腹地进发,不然光军粮运输就是一个大问题,而且依据地理优势,我们进可攻、退可守,所以这次淮南一战只许胜、不许败!” “主帅英明!”有一副将拱手道,“淮南一线攻克后,我们起码后方无虞。” “不知有什么需要我们泽县的地方,能为北伐大计献上一些绵薄之力,末将定当竭尽全力”,张平安拱手发言道。 周子明缓了缓脸色:“还真有需要你们泽县的地方,为了方便行军,这次我们粮草只带了三分之一,剩余的会陆续送到,泽县离我们前线战场最近,相当于是补给中转点,泽县安则大军安,泽县出问题了,我们则会腹背受敌,大意不得!” 张平安点点头,心里有些惊讶。 泽县就一弹丸之地,能不能承受起这么大责任还真是个未知数。 不过,他刚刚说的是肺腑之言,对于前线战事,他会全力支持和配合。 这点家国大义他义不容辞! 众人议事半个多时辰后才散开。 大军也快启程了。 张平安正准备起身出去。 周子明出声道:“平安,你留下!” 第569章 旌旗所指,望风归降 张平安有些疑惑的重新坐回去。 待所有人都出去后,周子明才望向张平安,淡淡道:“知道我为什么单独留下你吗?” “请恕属下愚钝,还望大人告知!”张平安拱拱手恭敬回道。 “不必如此拘束,私下无人时,你我说话随意些就好”,周子明抬抬手说道。 “还记得我上次去慈县巡视的时候问你的问题吗,你还没有给我答案!” “这……”,张平安有些语塞。 看着周子明犀利的目光。 他实在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之前他有想过,或许可以随便编几个答案糊弄糊弄。 但是周大人是何等聪明之人,他担心这样有可能会弄巧成拙。 如若把心中的猜想说出来,他又还没做好准备。 实在是没有这个勇气,也不知会有什么后果。 上次在扬州大营周大人没提起这件事,他还以为对方忘了。 当时心里还松口气来着。 现在看来,该来的总是跑不掉。 两人相对无言,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周子明平静的喝茶。 仿佛没发现张平安脸上的纠结和无奈。 片刻后,周子明才放下茶杯,淡淡说道:“好了,你不用说了,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张平安惊讶地看过去。 周子明却只继续道:“有些事,你我彼此心中知晓就够了!” 张平安:…………。 谁来告诉他,这个坦白局到底要不要继续交代啊啊啊啊??? “属下实在愚钝!”最后,张平安只一脸歉意回道。 思来想去,实在是他已经错过了坦白的最佳时机,还是装傻为好。 他只是个普通人,也从来没有想过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这一幕。 比起周大人的雄心壮志,他可能过于平庸,混到现在这样就已经觉得满足了。 从来也没想过掺和到关于那把椅子的事情中! 周子明闻言表情丝毫未变,只瞟了张平安一眼,轻笑了一声,评价道:“哦?我倒觉得你非但不愚钝,反而十分聪明!如若刚才你说了其他答案,恐怕我还不能放心地把军队的后背交给你!” 张平安:…………。 周子明却不再继续往下说。 转而交代起了正事:“这次我统领的这二十万大军乃是现在大夏的最精锐之师,十分艰难才和朝廷那边斡旋成功的,所以对于淮河一线我志在必得,一旦这次战事失利,后果将不堪设想。 以防万一,我做了两手准备,这块令牌你拿着,若后续听到我军溃败的消息或泽县安危有失,可拿这块令牌去往印县找孔将军,他知道怎么做!” 张平安看向手里的铁牌牌,只觉肩上担子有万斤重。 “承蒙大人抬爱,属下一定谨遵大人吩咐”,张平安收起令牌,神情郑重地拱手回道。 事关家国大义,由不得不郑重。 “此事切记保密!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走这一步!”周子明脸色郑重地再次叮嘱。 “我知道你心里会有很多疑问,但我思来想去,确实只有你是最适合的人选,大概这就是缘分吧! 我本可以随朝廷一起偏安在苍梧江以南,但北地百姓的遭遇实在是让我痛心,铮铮哀鸣,华夏泣血,来一次就够了,这乱世总要有人来终结!我也想放手一搏,看看我能做到什么程度,期望有旌旗所指,望风归降的那一日!” “大人心怀天下,上马可治军,下马可安民,有大人在,乃是社稷之福”,这话张平安说的真心实意。 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和能力拯救苍生的! “你不用捧我,这话我听的太多了,高处不胜寒呐!”周子明轻笑摇头。 眼神深邃,透着一股看破一切的睿智和了然。 交代完此事,周子明便让张平安退下了。 出来后,老秃等人都有些好奇的打探刚才两人说了什么。 张平安只敷衍了几句,打了马虎眼,只字未提令牌的事情。 老秃等人也不知信了没有,却也没再追问。 大家都是有眼色的人。 随后,大军便启程继续向前了。 张平安也带着众人回了泽县。 不到十日便传来了前线开战的消息。 大军以淮安为中心,一路向西进发,势如破竹,不到七日便连取五城。 采用的是粮草诱敌加强攻的战术。 现在北方最缺的就是粮食了。 周子明正利用了这一点招安,骗开城门,还安排了精锐假扮运粮队。 进城后便对敌军首领各个击破,挑起内讧,等乱军自己内讧自相残杀地差不多了以后,最后采用强攻的方式坐收渔翁之利。 高端的猎手往往是以猎物的方式出现! 此时已是腊月二十七,马上就要过年了。 泽县所有将士都在为前线的战事结果欢欣鼓舞。 老秃和张平安商量道:“还有几日就要过年了,如今前线形势正好,咱们粮食也还够吃,让将士们大年夜吃顿饺子吧,好歹沾个年味儿。” “成,不过做什么馅儿呢?肉是弄不到那么多了,只能吃素的,白菘行吗?”张平安思考着。 “行啊,有的吃就不错了”,老秃应道,“没什么可挑的”。 “你说过年前线还会继续打仗吗,这天寒地冻的”,张平安有些忧心忡忡,心里一直惦记着前线战事。 周子明给他的令牌他片刻都不敢松手,晚上睡觉换衣服时都没错眼的。 老秃想了想回道:“怎么说呢,一般春节期间打仗的情况相对较少,但也不是绝对,这中间有很多考量,主要取决于当下的局势和战事进展。 比如蒙古攻金时就在正月,隋灭陈也是在正月初一,按照我对主帅的了解,他作战喜欢一鼓作气,既然腊月里开战连攻五城,那轻易便不会停下了,速战速决也能减少粮草消耗!” “可第二批粮草还没送过来。”张平安很担心。 “我相信主帅,他会有办法的”,老秃道。“主帅是一个最谨慎不过的人,任何事都会做几手准备,你永远也不知道他手里有哪些出其不意的免死金牌。” “不愧是在周大人身边做过亲卫的人啊,说的有理”,张平安笑了。 谁说武将心粗,这不就拿话点他呢! 不过老秃的确猜的挺准,战事一刻也没停歇,周大人带着大军连大年三十当天都没休战。 倒不是主动攻城,而是被乱军偷袭了,想趁大年三十过年这天将士们心理放松的时候抢夺粮草。 这些人算是乱军中十分凶残的那拨人,整个县城被搞得乌烟瘴气,犹如人间炼狱,到处可见小儿白骨,竟没能有一个普通老百姓。 真正阐述了什么叫杀人如麻! 偷袭的时候还在好几处放火烧粮草声东击西,只留下了余下想抢夺的那一处。 完全没有考虑任何后果,只顾眼前的蝇头小利。 虽然在层层守卫下,最终没有造成什么严重后果,但灭火也花费了不少功夫。 这种人做俘虏不会老实,让他们留在县城里做普通老百姓更是不可能。 周子明实在恼火,对这些人深恶痛绝。 仔细考虑权衡一番后,干脆下令屠城! 也是给已经收复回来的城池里面的众人一个震慑。 他已经做好了接下来打硬仗的准备。 接下来的战线中有两座重要城池,一处是正阳关,在白巢手里,另一处则是淮阳关,在阿布拉手里。 稍微懂些军事的人都知道这两座关卡不容有失。 这两处的乱军势力也是最大的。 若不是能依托武力强大的火器营做先锋,周子明还真不会这么快推进战事进程。 粮草有限,每一步必须按照计划来。 正是因为有这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和强大的执行力,才有了后世史书上记载的着名战役正阳关之战和淮阳关之战。 此战巩固了大夏在苍梧江以北的防御优势,为日后收复整个中原腹地、江山一统奠定了基础。 前线种种,张平安暂时只能旁观,心里暗暗为第二批粮草着急。 连大年三十夜的饺子都吃的不香了。 刘三郎和老秃几人都看在眼里。 老秃摸着吃饱的肚子调侃道:“你这还是经历的少了,我从军十二年,什么样的危急情况没碰见过,愁也没用,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就算你心里真是放不下,也等吃完饭再想,喏,就像三郎这样,吃嘛嘛香,我看他就是个适合做将军的料子。” 刘三郎突然被点名,从饭盆里抬起头一脸憨憨的看向老秃,不自觉抹了抹嘴巴,暗道,难道是嫌自己吃多了? 老秃一看这表情就知道误会了,赶紧招招手道:“多吃是福,今日过年呢,想吃多少吃多少,吃饱为止!” 张平安也道:“难得吃次饺子,你们不用管我,我是在想事呢!” 说完解释道:“《孙子兵书》曾言‘无粮不聚兵’,军粮问题直接决定‘师老兵疲’还是‘士饱马腾’,现在大军已开战十余日,第二批粮草却还不见踪影,所以我才愁,我在想咱们要不要派人往扬州大营去看看,上等骏马一日可至,这样咱们也能安心些,身处北地,唇亡齿寒啊,大意不得!” “唉!”老秃抓了抓头上所剩无几的几撮头发,片刻后抬头问道:“那派谁去呢?” 阮三闻言赶紧低头吃饺子。 其他人面面相觑,也低头吃饭。 这差事一个弄不好可就是两头得罪,显得多管闲事似的,再则,也显得对朝廷不信任。 张平安看大家这反应,也明白众人的顾虑,开口道:“扬州大营的罗副将是我同窗的父亲,我们两家时常走动,关系尚可,当初还多亏他帮忙寻的那些荞麦种子,前些时日不是荞麦收割了嘛,咱们正好送些过去,顺带带封信给他老人家,以表感谢!你们觉得如何?” 刘三郎沉声道:“众多有品级的武将中就属我体格最壮实,我去吧!” “也行”,老秃立刻点头,他就等这句话呢,刘三郎去最合适不过了,也安全! “你骑我那匹闪电去,他是千里良驹,不到一日可至,我再让人给你多备些干粮!” 大家都知道闪电是老秃的宝贝,人在马在,比自己亲儿子都亲。 这次算是大方了一回。 看来心里也着急着呢! 张平安也觉得可行,客观看来,确实大姐夫去最合适了。 他也更放心一些! 若第二批粮草不能及时运到,必会酿成大祸! 晚上,张平安私下给了大姐夫三个锦囊,交代道:“红色和黄色里面装的都是剧毒,给你防身用,蓝色里面是一枚至宝丹,是钱家当初给的陪嫁,十分难得,不管受了多重的伤都可以短暂续命,吊住一口气,一共只有六枚,这次出来我带了三枚,你一定收好,关键时候自己保命要紧!” “还有这等神药?”刘三郎很惊奇,转而推拒道:“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要,放心吧,我骑射功夫好,力气又大,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别废话,带上以防万一”,张平安一脸坚决地将锦囊放回去。 “好吧,那我先收着”,刘三郎按了按胸口将东西收好。 第二日天蒙蒙亮,就骑马走了。 正月初一连碗热乎饭都没吃上。 这事儿除了有品级的将领知晓,其他兵士没人知道,就怕军心动乱。 稍微有一些头脑的人一想就能明白这个事儿有多严重,如若前线没有粮草支撑,溃败也就在一月之间,到时候前线后方的这些城池受到冲击是必然的。 泽县首当其冲! 刘三郎走后,众人表面上没什么,心里却暗暗提着心。 老秃磨刀都磨的勤快了。 和张平安商量,若初五刘三郎还没回来的话,就先让火头兵做十日干粮存着,以防不测。 正月初二傍晚,刘三郎没回来。 正月初三傍晚,刘三郎也没回来。 张平安怔怔的,心里凉了半截。 老秃一脸平静的又拿起刀去院子里,开始认真磨刀,貌似随口道:“其实也没啥,只能说咱们这些人都命不好,好男不当兵听说过没,他出事了好歹还有咱们这些人为他伤心,咱们出事了可能连个惦记的人都没有了,还是想想后面怎么办吧,早做谋划。” 张平安没出声,一时间千头万绪。 老秃边说边拿起磨了好几遍的刀,用指尖弹了弹刀尖,大咧咧笑道:“真瓦亮,砍人肯定顺手!” 但眼圈却红了! “不会的,我大姐夫不会有事”,张平安突然抬头坚定道。 第570章 息县 他不相信这个结果。 凭大姐夫的武力,沿途绝对是安全的。 最大可能是扬州大营那边出了岔子。 众人围在一起议事,做了最坏的打算。 但正月初四的下午,刘三郎却回来了。 让众人惊喜不已。 忙围上前追问什么情况。 刘三郎憨憨一笑,解释道:“扬州大营那边有处布防出了问题,看我体格高壮,就让我去帮了帮忙,所以耽搁了两天。” “先让三郎吃饭,好生歇歇再说,都别围在这儿了,该忙啥忙啥去”,老秃挥苍蝇似的把其他人都赶走。 营帐里只剩张平安、刘三郎和老秃三人。 刘三郎此时才露出了些疲惫的神色,低声对两人道:“第二批粮草还真出问题了,不过好在现在事情已经解决。” “怎么说?难道朝廷反悔了?”,老秃猜测。 张平安在一旁也若有所思,他猜测恐怕还不止。 刘三郎摇摇头又点点头,缓声道:“我到扬州大营的时候,那边的几位守将脸色都十分不好,具体的没跟我说,好似是朝廷想利用粮草这事儿趁机更换苍梧江两岸的守将,也没人管我,等到正月初三问题就都解决了,我就今日一大早骑马回来了。” “原来如此”,老秃听后脸上十分厌恶,冷笑道:“他们以为更换守将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一点大局观都没有,连我这个大老粗都不如,朝廷就是毁在他们这些人手里的!” 还有一句话他搁在心里没说出来,大夏现在完全就是一副亡国之相,桃子还没熟呢就想着摘了,也不怕酸倒了牙,我呸! 张平安了解大姐夫,知道肯定还有些话没说完,现在也不方便。 便只拿起筷子递过去,招呼大姐夫先吃饭。 刘三郎是真饿了,一盆热粥下肚才感觉身子暖和了起来。 吃完后,张平安又吩咐了人去打了热水过来让大姐夫泡脚。 刘三郎挽起裤腿,张平安才看到鞋子里外都湿透了,腿上还有不少红色血点,这都是冻的。 “多泡泡,这趟出去着实辛苦了!”张平安说着又吩咐吃饱去拿了自己的厚袜子和皮袄过来。 “我这比较保暖,先换上!” 一番忙活后,已经夜深人静了,除了巡逻的队伍,大部分人都已经睡下。 此时,刘三郎看了看外面,确定没人了,才神情凝重地低声道:“平安,我跟你说,这次粮草的事儿还真闹出了不少乱子,虽说都嚷嚷着要收复北地,回归故土,但依我看,这水深着呐!” “我就知道傍晚你话没说完,讲讲看”,张平安并不意外。 刘三郎拧着眉继续道:“当时我去的时候,粮草已经运到扬州大营好几日了,还从南边带来了不少民夫充进运粮队,但送粮草过来的钦差执意要先更换守将后,再往前线运粮。 这么草率,换谁都不能乐意,罗副将他们都不同意,坚持要先运送粮草,两边矛盾很深,而且你知道运粮到前线的押运官是谁吗?” “是谁?”张平安也好奇。 “姜奉平,就是你那位同窗,你办酒时我还见过他一次的!” “他不是在翰林苑吗?先不说他从来没打过仗,就说他父兄被刺杀,他家就剩他一个独苗了,也不应该派他前来啊!”张平安若有所思道。“不过话说回来,就算罗副将他们再怎么不乐意,这天下还是姓夏的,皇命不可违!” “是啊,到底皇命难违,他们僵持了很久,我去的第二天听说罗副将几人无奈下都准备同意了,但那位钦差还有你那个同窗带着手底下人突然不知所踪,当天傍晚在十里外的野狼坡找到了他们的尸体,已经被撕扯的不成样子了,另一个姓巩的守将当即把所有人都扣下调查,我这才晚回了!” “肯定没调查出什么结果来吧?!” “确实没有,所有人都死的透透的,除了你那个同窗姜奉平,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可能被他跑了”,刘三郎点头回道。 “最后巩将军一口咬定他们是被野兽所害,就这样结案了,然后催促运粮队往前线运粮,他们这会儿正在路上呢!但是我那天起夜是亲眼看见姜奉平等人被绑上马车的!” “长远来看,他们这样做是对的,眼下前线形势正好,要是因为粮草问题搁置了,又退回淮安,那真的就前功尽弃了,况且这也不光是退守的事,一旦溃败将对朝廷造成重创,短期内都无力再北伐了,如果是我,我也会先斩后奏”,张平安沉声道。 “这事不要再往外说了,就当没发生!” “这我自然知晓,放心吧”,刘三郎回道。 二十万大军的粮草即使分批运送,数目也十分庞大。 带着辎重前行速度自然快不起来,直到正月初八下午,泽县的前哨才来禀报看到了运粮队伍。 张平安上城楼拿起千里镜往前望去,只见一眼看不到头的队伍弯弯曲曲地行在路上。 有马车、牛车,还有背着筐跟在后面的民夫。 粗略估计至少两万人以上。 张平安看完以后又递给旁边的邹平,几人轮流看了不远处的情况。 “打仗真的是烧银子啊!”邹平叹气道。 “劳民伤财四个字不是说说而已,这些民夫短期内估计也难以返家了,希望周大人一切顺利”,张平安背着手,望着远方回道。 好歹粮草问题解决了,他手里的令牌估计是用不上了。 泽县百姓们都安安心心地在家猫冬,靠着一天一碗稀稀拉拉的荞麦粥吊着命。 孕妇待遇好些,还能有干窝头吃。 此时的泽县就像一个被遗忘的世外之地,邸报不通,周边也没人活动。 关于押送粮草的钦差被害的事情也不知后续朝廷如何处理的。 但一月底,还未化冻的时候,张平安收到手下来报,在城外看到了第三批运粮的队伍,也是最后一批。 前线的消息也在此时姗姗来迟,周大人在前线大获全胜,大军一路向西,连连大捷,破了正阳关和淮阳关这两大关口。 直驱中原腹地息县! 这一消息传来,泽县全军震动。 息县是什么位置,代表什么意义,一切不言而喻! 老秃激动地抱着张平安转圈,状若疯癫:“哈哈哈哈,干的妙极了,息县那是我老家啊!终于看到回家的希望了!” 张平安也笑了,眼里有泪水,“是啊,终于有希望了,息县离我老家鄂州府也不算太远了!” 第571章 屯田制,兵农合一 大军征战两月,虽成果喜人,但死伤也不少,二十万大军一下子锐减三分之一。 周子明拿下淮河一线后便当机立断,命大军停下休整。 计划先稳固战果后,再徐徐图之,以谋后进! 只要淮河一线能稳住,那么后续军粮运输将大大节约人力物力成本,提高作战效率。 这也是多方面考量下没办法的决定。 一方面是粮草实在跟不上了。 二十万大军的粮草消耗是一个极其庞大的数字,就按每名小兵每日只吃两斤粮食算,一天也要消耗40万斤,一个月就是1,200万斤粮。 一匹战马每日则要吃10斤草料加5斤精豆,大夏的战马不多,骑兵比是一比七,只有三万人不到,远远低于正常水平。 但这三万匹战马每月消耗的草料数,也是以千万斤计。 筹到这些粮草本就十分艰难,加上还要运输,更费功夫。 周子明也知道朝廷粮仓空虚,再怎么使法子也榨不出什么来了。 前朝军事家诸葛孔明北伐,因蜀道艰难,“粮尽退兵”成常态,就可知粮草补给之不易。 若是在太平年间,还有可能不带固定粮草,靠掠夺维持。 但此时的北地满目疮痍,明显不能满足这个条件。 没有粮草,何谈征战! 另一方面,如果扩张太快、战线太长,远超朝廷如今的行政能力的极限的话,将导致已经收复的失地控制力衰减。 废了老鼻子劲才收复回来,死伤无数。 这不是周子明想看到的结果。 两相权衡下,暂时休战是最好的办法。 并且同时向朝廷上书,建议用屯田制,兵民合一的方式,慢慢实现自给自足,减少对后方粮运的依赖,解决“千里馈粮,士有饥色”的困境。 另,全国大力推广安南稻和番薯,提高粮食产量,让百姓繁衍生息。 这种方式目前于国于民,百利而无一害。 林俊辉等人就是在这种情形下,来到北地的。 除了林俊辉,同行的还有两三百人,都是出身各个世家大族,在族里相对被看重,但又不是最看重的那拨儿人。 他们都是来接手收复回来的城池,进行战后重建的。 品级最低的也有七品。 都是武将官衔。 就像最初安排张平安等人来北地的用意一样。 不过这些人的出身上明显比张平安那一批要好上不少。 还带来了安南稻种子和番薯,沿着扬州一路过来各个县城分发。 张平安这才知道,现在朝廷已经正式下令全国范围内推广种植这两样东西。 这一转变,让张平安惊讶不已。 心里暗暗疑惑着,不知道是哪只蝴蝶扇动了翅膀,在暗中使力。 林俊辉还给张平安带了家信。 张平安道了声谢,收入怀中,准备晚点再看。 “没想到吧,会在前线看到我,真是好久没有踏上北地故土了”!林俊辉笑叹道。 “确实没想到!”张平安诚实道。 心里也真的很高兴:“战事停下,朝廷又派了这么多人往北地来,看来驿站和其他各行各业也要慢慢重建了,到时候通信就方便了!” “是啊,各行各业百废待兴,现在朝廷对全面收复北地的信心大涨,这不,才派了我们这些人前来,也算提前占位吧!”林俊辉笑道。 说完四处看了看,“这到了你的地盘,我可得好好喝杯热茶,你住哪儿呢,带我去看看。” “来,跟我走,放心吧,茶水管够哈哈哈哈”,张平安朗声笑道。 两人到县衙后,张平安带着林俊辉到处转了转。 然后才寻了处清静的地方讲话。 “俊辉,不知你被派去了哪里?”张平安好奇问道。 “你一定想不到”,林俊辉笑呵呵的,“我被安排到了阜县,到淮安以后就要坐船,沿淮河向东走,本来可以从扬州坐船的,我就是为了来看一看你,所以才绕了一程,改了路线。” “阜县?我没记错的话,负责阜县的是之前跟我一批来的一个人啊,他之前是直接在扬州大营沿运河向东到滨海以后再向北,走的水路。”张平安回忆着。 “不错,不过那个人已经死了,被海盗杀死的”,林俊辉回道。 “不瞒你说,这次我去阜县还有其他任务在身,阜县虽是个小地方,但战略位置十分重要,紧挨港口和南北、东西运河,之前胶州巨贾吴家就是利用水路帮乱军从南边买粮食、药材运到北边,现在朝廷形势正好,自然不能放任这种事情继续发生了,必须把阜县清扫干净,牢牢掌控在我们手里才行!” “你说的有道理,不过就是可惜那位同僚了,还很年轻啊”,张平安扶膝叹息道。 “战死沙场的那些士兵不年轻吗?却连马革裹尸都做不到,总要有人付出,做那块基石的”,林俊辉摇摇头温声道。 伤亡是免不了的,张平安也知道,但总觉得突然。 “对了”,张平安问起自己最关心的问题:“这次朝廷怎么这么好说话,突然就都同意了周大人的上书?” 林俊辉看了看外面,又起身出去观望了一会儿,确定没人偷听,才坐回来低声道:“你还不知道吧,镇江大营和扬州大营月前差点哗变,派去押送粮草的钦差也没回来,说是被野兽所害,谁能相信? 两个大营的守将都是周子明的嫡系亲信,他又带走了朝廷最精锐的二十万大军,你说朝廷能不同意吗?万一他插旗自立,南朝根本没有一击之力,这你我都清楚,只能先依着他,再慢慢想法子了,我们这批人过来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第572章 休养生息 “矛盾的激化也只是时间问题了”,张平安心里很清楚。 远在临安的朝中各人更清楚。 林俊辉了然一笑,端起茶杯悠悠道:“是啊,早晚得有这么一天,在此之前,我们应当做的,能做的,就是尽快提升我们的价值,只有我们自己越有价值,有了举足轻重的地位,才能应对即将到来的风浪!” “这么说,你也有心理准备了,也不反对?”张平安挑了挑眉,凑近了低声问道。 “反对也无济于事,看看形势再说吧,如果烂船真的修不好了,也只能再花重金重新登一艘新船了,总不能跟着一块儿沉下去吧,就算我愿意,我还有这么多族人,我也不忍心呐”,林俊辉面上有些怅然和无奈。 “去年见你时,你还没有看得这么通透,咱们真是活一岁老一岁,都稳重了,这样也好!”张平安笑了笑。 “不瞒你说,我也不怕你笑话,我儿子没出生前,我真的没想到我会像现在这样,这么瞻前顾后,有时候还担惊受怕,做任何决定之前都会三思而后行,真的没办法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了,有了更多的牵绊,也就有了更多的顾忌”,林俊辉说着就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 “我也一样啊,为父者,大半如此,因为在乎,所以不敢轻举妄动”,张平安深以为然,继续道:“不过目前这样的发展方向我认为是好的!” “嗯?说说看,我也想听听你的想法。” “不说别的,单就安南稻和番薯的推广,就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这两样农作物不仅好养活,产量还高,只要全国推广,让老百姓休养生息两三年,国库绝对能充盈不少,百姓们也能大大解决饥荒问题,进而提高国力,这将是被载入史册的一项壮举!” “的确,我听说是挺高产的,大力推广不可否认是十分正确的决定”,林俊辉点头。 “你也看到了如今的局势,咱们已经来到了北地,没有苍梧江这样的天堑阻拦,和反贼白巢以及外族的阿布拉正面大战只是时间问题罢了,三不五时的小战估计更是家常便饭,淮河一线已经收复回来的城池必得做好应对才行。 抚绥百姓、招抚流民、修葺城池、减免赋税,振兴农事,方方面面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朝廷能够重视,并派咱们过来治理,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就眼前来看,这难道不是一个好现象吗? 按我说,就因为有周子明这样的人在前线牵制,朝纲才不至于太糜烂,挺好的!起码对于百姓来说挺好的!”张平安缓缓分析着。 “这个我赞同”,林俊辉点头,“还有一件事,是关于你六姐夫的,听闻他在火器坊干的如鱼得水,改良发明了好几种火器,其中不少都用于了这次前线的战争中,威力显着,以往朝廷不太重视这个,也没当回事,这次看到战果以后,才发现火器确实威力惊人,现在工部正想办法想把火器坊从周子明手底下人那里要回来呢!” “那周大人肯定不干啊,他又不傻!”张平安听了当即道。 “是啊,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双方正私下僵持着呢,我怀疑周子明可能要想办法把火器营挪到扬州,直接挪太打脸了,大概率是把火器营里重要的手艺人送到扬州,仿建一个,所以我提前给你打个招呼,你心里有个准备就行,我估计你六姐夫可能不久后也要来北地了”,林俊辉突然提起道。 “嗯?这样的吗?”张平安若有所思。 “你六姐夫这样领头的手艺人多半跑不了,工部虽有心,到底还是办事不够强硬,说白了,还是不敢翻脸”。 “唉,没想到到头来,我六姐夫也要和我六姐分居两地了,只有我二姐和五姐一家能安然在临安过日子,也罢,哪能事事如人意呢,总有回去的一日”,张平安回道。 “不说了,走,咱们吃饭去,明日我一早就要去阜县任职了,下次再见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你总得摆桌好饭招待招待我,不然我可不依啊!”林俊辉笑道。 “那是自然”,张平安起身带着林俊辉去了衙门的小花厅用饭。 这是衙门单独的私人小厨房,能吃的比军营的大锅饭强许多,但和南边儿还是不能比。 最后勉强凑了三菜一汤,只有一碗白菘里放了肉沫,算是半个荤菜,其他全是素菜。 但馍馍管够,在泽县,这就是上等饭了! 两人吃完饭,林俊辉便先去洗漱了。 张平安趁这个空隙才拿出家信拆开看起来。 信是钱攸宜写的,说家中一切都好。 张氏和张老头身体都硬朗。 大房、三房那边时常过来人陪老两口说说话。 张老二和徐氏也好,平日就忙着带孙子,大丫、二丫、六丫也经常会带着孩子过来玩。 家里并不冷清。 小鱼儿现在半岁了,已经能模模糊糊吐出一些字眼,能爬能坐,精力特别旺盛,得三四个丫鬟婆子不错眼地盯着。 长的是又白又胖,还十分机灵,跟观音座下的金童似的。 有一次调皮,从床上摔下去了,虽然隔着地毯,但脑门儿还是摔红了,哭的震天响。 把家里人都心疼的不行。 钱府那边听说了,还送了不少东西过来,给家里换了更厚更名贵的波斯地毯。 面上礼数是不差的,人情在这里。 自己也一切都好。 让张平安不用担心家里,好生保重好自己就行。 信细细写了三大张,都是些家长里短的琐事,看得人心里酸酸的涨涨的,有种想归家的情绪立刻便要喷薄而出! 前人说“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这话一点儿都没错。 另外有单独折起来的几张信纸放在底下,张平安打开看了下,是大姐家写给大姐夫的,也都是些琐事,张平安把信收好,准备待会儿给大姐夫送去。 这一刻,他来到北地后对家的思念达到了顶点! 第573章 以后有肉吃了 林俊辉出来后看到张平安脸上的表情,便心里了然了。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 家和亲人是放不下的远方! “俊辉,让你见笑了”,张平安调整了下情绪后抬头笑道。 “思家之情乃人之常情,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林俊辉摆摆手。 二人都十分珍惜这难得相聚的机会,秉烛夜谈到三更天才睡去。 第二日一大早,林俊辉便随其他人一道离开了。 “平安,保重!相信我们很快还会再见的!”林俊辉挥手告别后,然后利落的翻身上马。 看着远去的一行人,老秃话中有话地笑呵呵道:“呵呵,他们这批人可就没你们先前那拨人走运了啰!” “这话怎么说的?”阮三好奇问道。 “你们先前那拨人都是周大人亲自挑的,是咱们自己人,一个是亲的,一个是半路插进来的,这份量你自己掂量掂量,县城之上还有府城、省城,你们升迁绝对比他们容易的多,多学着点儿吧傻小子”,老秃说完拍了拍阮三的肩膀走了。 阮三来了精神,又问张平安:“张大人,是这个情况不?” 张平安温声笑道:“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周大人肚子里的蛔虫,现在虽确实有不少州府的位置空悬,但我估计我们这批人升迁最快也是半年后了,不然这不是打朝廷的脸吗?!” 而且也显得周大人太迫不及待了,好像他野心勃勃,功高震主一样。 肯定要稳着些来! 相较之下,刘三郎就对这些没这么在意。 站在一旁想着自己的心事。 家里寄来的家信让他的心也酸酸胀胀、起起伏伏的。 真想家里人啊! 尤其是大丫和三个孩子! …… 有了安南稻的种子和番薯,张平安就安心多了。 他也不贪多,到时能把这些好生种下去就行了。 毕竟县城就这么些人,一步步来。 自从朝廷连连大捷,接连收复许多失地后,虎卉军的大名响彻北地。 扬州到淮安,以及淮河一线的小股乱军便十分安分。 已经不成气候。 沿线各地暂时安全无虞。 现在的天气虽还不能耕种,但也闲不下来,安全无碍后,正式修葺城池的事便被张平安提上日程。 首先是城墙、城门、敌楼和烽火台等军事防御设施修葺加固。 然后是民房、官署、仓库,城中道路以及地下排水沟。 先前那些剩余的还未被官配的百姓也都分发了民房。 恢复了县城部分政务,重新开设了医署、驿站。 虽不像南边各地县城一样三班六房分的那么细致,对如今的泽县来说却是够用了。 张平安和老秃两人各司其职,将泽县管理的井井有条。 老秃十分自得:“我他娘的还真是个天才,没想到我除了会打仗,还有治理百姓的天分嘞!” 张平安笑而不语,也不打击他。 两人能配合干实事才是最重要的。 时间一晃来到二月中下旬,大地冰雪褪去,万物复苏,田野中和山坡上开始慢慢冒出绿芽。 先是种了番薯,育苗的流程都是做熟的,出芽十分顺利。 待番薯种下后,紧接着便是各色蔬菜。 等到四月初,天气更暖和一些了,便开始翻地种安南稻和各种豆类。 清明前后,种瓜点豆,此时正是适合的时候。 春播后,扬州大营那边还派了农事官从南到北、再向西,各处巡视农事。 足见对农事的重视。 自从各处重新设立驿站后,通信便方便了许多。 饶是如此,张平安收到邸报,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农事官们也已经走了一半儿了。 估计隔日就能到了。 张平安从田里起来,拍了拍手,和大姐夫刘三郎调侃道:“咱们干的好,也没什么怕别人看的,他们来不打紧,要是能再给咱们这边带些牲畜过来就好了,人光吃粮食也不行,时不时还得沾点荤腥。” “不光是牲畜,还有县城附近各处都得重新植树,以前的多半都被扒了树皮,树都枯死了,不植树可不行,也好在咱们这里没什么高山名川,平地为主,不然等五月梅雨季,我还担心流石呢!” “能吃饱饭就算有福气了,吃肉真不指望,朝廷也难啊”,刘三郎憨笑回道,接着望了望北方:“北面儿那片山离咱们这还远呢!” 其实流石就是泥石流,古人也很聪明,早就发现了茂密的植被能有效预防山体滑坡和泥石流。 凡是此类地方,曾经都种了不少植被。 只是战乱这几年被嚯嚯了而已。 毕竟人都要饿死了,哪管的上树死不死。 张平安已经暗暗记下了这事儿,等抽出空来,还得想法子寻一些树苗回来才行,一步步来吧! 本以为吃猪肉暂时是个奢望。 没想到还真让张平安盼到了,等扬州过来巡视的农事官一行人到的时候,竟真用骡车随行带了不少猪崽过来,足有近两千头。 猪崽粉白可爱,肉乎乎的,时不时还哼哼几声,看的人心情倍儿好。 其次是牛犊和小羊羔,数量少些。 车两旁还挂了草帘子防风,待遇跟人差不多了。 车队人数也是真不少,骡车两旁有不少护卫随行。 老秃看着这些牲畜一下子就两眼放光,嘴角咧的跟朵花儿似的! 待张平安领头上前见礼后。 便屁颠屁颠地抢着过去拱手道:“各位同僚,辛苦了,来来来,快请进城上座!” 张平安和刘三郎、阮三几人也差不多,俱都眉开眼笑。 巡视的农事官一行人受到了将士们的热烈欢迎。 “这可不是全都给你们的啊,我在扬州的时候,罗大人吩咐了,必须按名额配给,绝对不允许擅做主张,我这一路一直要去到息县呢,你们自己算算,够不够分?! 要体谅朝廷的难处,知道吧?这些牲畜都是从金陵那边一路坐船过来的,金贵着呢!”领头的农事官恰好姓农,是个老油条,一下子就把众人要说的话都堵死了。 张平安也不恼,名额再少养大了也是肉嘛,他不挑! 嘴里招呼道:“无妨无妨,大家先歇歇,一路辛苦了!” 说是这么说,但是不争取一下是不可能滴! 这可是送到嘴边儿的肉啊,做人不能太老实了! 待席上吃的正热烈时,张平安旁敲侧击打听到这个农事官没什么别的特别爱好,也不贪,要不也不能被委以重任派过来巡视农事。 就是喜爱猜谜。 而且还不是猜字、猜物那种,有点类似脑筋急转弯。 张平安一听乐了,这他擅长啊! 等他抛出去几个问题活跃气氛后,那农事官果然按捺不住了。 连呼“遇上知音了!” 几轮下来后,胃口被吊的足足的,都快被钓成翘嘴了! 他也不傻,抓耳挠腮片刻后,干脆道:“张大人,你说你这说一半不说了,不够意思啊,这不是害我晚上难眠吗,这么的,我也不是不上道的人,现在我就拍板做主了,三样牲畜一样给你多来二十头总行了吧?” 说完拍了下桌子,一脸肉痛,好像做了多大让步一样,“也是你这些谜题实在太有意思了,勾的人心痒痒!” “成啊,那本官就代泽县全军上下还有城中百姓多谢农大人了!”张平安喜笑颜开道,也不端着了。 一顿饭下来皆大欢喜! 以后可算有肉吃了啊! 第574章 是水生吗? 农事官一行人第二天巡视完以后,隔天早上便出发去了下一个县城。 泽县上下把这几十头牲畜看得跟宝贝似的。 不但单独搭了牲畜棚子,安排了人早晚轮班精细照料,每隔三五天还让医署的大夫过来给看看。 老大夫捋着胡子摇摇头:“本来我是只看人的,后来进了军营做了军医后,不但给人看病,还要给马儿看病,现在进了县城医署,更不堪,竟沦落到还要给猪给羊看,真是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啊!” 念叨了几次后,张平安忍不住眼皮抽了抽,开口道:“姜大夫,您老人家只管安心把这些牲畜看好了,等秋收杀猪时,给您多分一块后腿肉总行了吧?!” “行嘞!包在老夫身上!不瞒大人你说,老夫祖上就是干兽医的,后来才慢慢在医馆坐堂,兽医那是我们家的老本行啊”,老大夫深邃一笑,高声应道。 张平安闻言笑着摇了摇头,暗叹这老头滑头。 不过人倒是不坏,医术也不赖,之前邹平就是这老大夫救回来的。 有一点小心思不算什么大毛病。 孟子曾言‘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 意思就是统治者必须要通过保民来维系政权合法性,给百姓希望。 说白了,就是百姓过日子有盼头了,社会才会稳定,政权才能稳固。 随着农田里的农作物越长越好,城中又秩序井然。 余下的百姓精神状态明显比最初时强太多,对县衙和城中驻军也都有了一定的信任感。 尤其张平安采取了分级别记分制这一举措,每天各条街道负责人都会按分数从高到低给街道上的每个人排序,既是加强各人的荣辱感,秋收后也会按这个排序分粮食和肉,大大刺激了百姓们的劳作积极性。 对日子也有了盼头! 一切都越来越好! 待到五月初时,田里的庄稼已经有了半人高,长势喜人。 此时,张平安却突然收到了林俊辉从阜县寄来的信件。 因路途不便,信上落款的时间还是二十天以前。 张平安打开信看完以后,一瞬间惊讶的眼睛都瞪大了,十分不可置信。 只因林俊辉信上说,他在阜县不远处的近海拦截到了胶州吴家的商船,这艘商船原本是准备南下的。 这也就罢了,本也算是意料之中的事。 但让人惊讶的却是,船上的主事名唤刘水生。 林俊辉审问盘查船上所有人的身份背景的时候,才发现他竟然和张平安是老乡,再一问,还很有可能是亲戚。 因此才来信询问。 刘水生本人是块硬骨头,问什么都不说,上刑也没用,这些还是林俊辉从其他随从护卫那里问来的。 他的本意也并不是想将人赶尽杀绝,只想先吓唬拿捏一番罢了,哪儿料到竟还会有这番渊源。 他也拿不准真假,所以才写信问张平安的意见。 随信的还有刘水生随身携带的信物一枚,以及衙门画的肖像画。 也是想让张平安辨认一番。 如果真是亲戚的话,这事儿的处理方式就又不一样了。 张平安知道,其实林俊辉拦截胶州吴家的商船,肯定是想先拉拢的。 这样的巨贾,在这样的时期,做自己人比做敌人好。 如果做自己人不成,才退而求其次,只能绞杀了。 秉承的原则是宁可绞杀,也不能让他们去做反贼们的臂膀。 张平安细细想来,发现林俊辉还真没和水生碰过面。 他也没想到,水生竟然会在胶州吴家的商船上做事。 离开府城的时候,水生将自己身上的钱都给了自己带回老家。 他身上肯定是没几个铜板的,最多也就是当初房子里的那些粮食可以撑一段时间。 在分开后的这段日子里,他每每想起来这事儿都会彻夜难眠,心里清楚当时那样的情况下水生恐怕凶多吉少,只是不敢相信罢了! 没想到水生竟真的还活着。 张平安此时心里激动万分,心潮起伏,无比想亲自去阜县确认一番,但大夏律明文规定“凡官吏无故擅离职役者,笞四十,罢职不叙”。 泽县距离阜县距离不近,他没办法擅离职守这么久。 怀着又是心酸、又是激动的心情,张平安立刻提笔回信。 他并没有盲目的让林俊辉直接把人放了,或者多加照顾,毕竟人还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 而是说了不少他和刘水生儿时的趣事,还有在学堂里的回忆。 有些事只有他们俩知道,一问便知真假。 如果是假的,那他自然就不用管了,该如何如何! 如果是真的,他私心希望林俊辉看在他的面子上,能将人留下,多花些时间,先往劝和的方向走。 毕竟于公来说,胶州吴家富可敌国,对他们来说也是十分有价值的! 他这个要求不算太过分。 一别经年,故人还在,已是天大的幸事了! 是水生吗? 第575章 又升官了 张平安写完信,便吩咐了驿站的人尽快送出去。 是真是假,就等阜县那边的回信了。 出于谨慎,张平安并没有立即给老家送信说起这事儿,免得大家空欢喜一场,又勾起了伤心往事,徒增伤悲。 尤其是二姐的公公婆婆都已经上岁数了,也怕两位老人家受不了情绪上的大起大落。 怀着激动又忐忑的心情,一直到六月中旬,张平安才收到林俊辉的回信。 大信封里面还夹着另一封信。 张平安看了看落款,一封是林俊辉写的,另一封则是刘水生,心里一下子便有了七八成把握。 连忙展开了林俊辉的回信看起来,先了解情况。 信上写了,确定此人的确是刘水生,如假包换! 这次信上将情况说得更详细。 张平安这才知道,原来水生现在是吴家大房的赘婿,在胶州那边还有三个孩子,两儿一女,其中小儿子和小女儿是双胞胎。 现在他主要是帮吴家大房掌管着海运贸易,涉及盐、铁、药材等重要领域。 虽然赘婿地位很低,外人心里多数看不起,但在吴家还算是有些实权的人物。 林俊辉和刘水生说了自己和张平安的关系,以及张家如今的情况。 刘水生听后也十分震惊。 毕竟茫茫人海,怎能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他甚至都没敢奢望这辈子还能有和家人再见的一天。 只希望大家都能在这片土地上各自安好就好。 吴家现在主要是为反贼白巢在做事,和外族也有些牵连。 是北地为数不多的,在这个乱世时还能过得不错的商贾人家。 经过林俊辉的游说,刘水生现在的态度已经有些松动,答应考虑弃暗从明、归顺朝廷的事。 所以林俊辉让张平安不用担心,他那边会安排好刘水生的。 等事情风头过去,如果刘水生愿意来泽县投奔张平安的话,他也可以安排人护送。 张平安看完瞬间放松不少,甚至不自觉间热泪盈眶。 看完后,他又打开水生写的那封信,字迹还是自己记忆中的样子,不过落笔更重了! 信上只寥寥几句,主要是让张平安不要担心他,也拜托他暂时不要跟家里人说他的情况。 张平安一看就知道,水生这是还不信任林俊辉呢! 无论如何,起码现在有了水生的下落了。 片刻后,捋清楚了思绪,张平安又给两人分别回信。 保住水生不难,难的是他现在已经成了亲,有了妻儿,妻儿那边还有一大帮子人。 两边所处的利益角度不同,肯定让人为难。 现在他们都已经不是曾经的他们了,有了更多的顾虑和考量,所以他都能理解。 只希望他的信能最大程度帮上水生。 还没有等到阜县那边的再次回信,泽县这边便慢慢迎来了丰收季。 首先是安南稻,田地里成片的金黄稻穗在太阳下闪闪发光,像金子似的。 散发着丰收的喜悦! 泽县上下军民一起,只不到五天的时间便收割完毕,收了将近三十万斤粮食。 剩余的就是脱粒和晾晒了,脱完粒的稻草也要仔细捆绑起来,一捆捆摞好,堆成稻草垛。 这些都是牛和马的重要粮草。 这么多粮食,晾晒比收割更麻烦。 要不是现在处境安稳,有骑兵营的人腾出手来,帮忙用碾子滚稻场,光晾晒就是个大问题。 收完安南稻,紧接着就是各种豆子,也是高产作物。 为了犒劳大家,张平安把养了几个月的猪都杀了五头。 有了油水,吃萝卜白菘都是香的。 大家干劲儿更足! 老秃摸着肚子,看着仓库里堆的像小山似的粮食,笑眯眯的感慨道:“家中有粮,心中不慌,还是种田好啊!” “这算什么,等下个月收了番薯,我怕这现在的粮仓都堆不下了!”张平安笑道。 “嘿嘿,粮食咱们可不嫌多”,阮三摸着头插话道。 秋收一直持续了十几日。 待粮食落库后,便到了百姓们最期盼的分粮的时候。 这事儿张平安和老秃商量过,首先按级别分,甲乙丙丁四等,打分是甲等的,分到的粮食略有富余,乙等的则将将糊口,丙等的就要掂量着吃了,稍不注意可能就饿肚子了,丁等最次,分的粮食每日煮稀饭掺野菜吃都够呛养活自己。 其次,中间表现突出的,会额外奖励粮食和肉,衙门这边也不干涉百姓们怎么支配这些粮食。 之前都是吃大锅饭,分了粮食,各家就要自己开火了。 铁锅是不可能有的,每家每户能到衙门这边领一个陶罐。 两边摞两块土砖垫起来,就是个简易灶台了。 除了陶罐,盐和油也都少不了,衙门按人头按月供给。 现在还达不到能自由买卖的时候。 按如今的发展趋势,张平安估摸最多三年,肯定能开市。 就在此时,朝廷突然对北地各人下达了新的任命。 张平安仔细看了看手里的文书,发现他那一批来北地的人大部分都升官了。 他更是连升三级,一跃成为从五品知州。 统辖泽县附近的八座城池。 不过奇怪的一点却是,他不需要去淮安上任,暂时留在泽县就可。 不光是他,其他人也是一样,升官了,却暂时不用挪窝。 也不知唱的哪一出。 老秃则升任成了六品兵马都监。 刘三郎和阮三等人也升官了,从九品升到八品。 众人除了俸禄上有些变化以外,其他的变化不大。 张平安着重看了跟自己关系密切一些的人,比如林俊辉,还是原职级。 据说自从他去了阜县以后,近海各处的海盗被剿灭的七七八八,安生了不少。 还缴获了不少贼赃上报朝廷。 如果论功行赏的话,怎么也不会只还是七品。 张平安不由得又想到了老秃之前说的那番话。 亲疏远近的关系远比能力好用,在官场上对于升官至关重要。 如果既有关系也有能力,那就更好了,大概率青云直上。 也不知水生的事如今处理的怎样了,送去的信收不到回应,着实让人担忧! 第576章 扬州来信 除了众人的升迁变动外。 一块儿送到的邸报上还提到了扬州设立了火器坊分坊的事宜。 僵持了半年,朝廷最终还是妥协了。 临安火器坊里精湛的手艺人,有一半都坐船送到了扬州。 张平安猜测,其中很有可能有六姐夫。 扬州到泽县的官道如今修缮的十分宽敞,通信也方便。 他想着如果六姐夫真来了扬州的话,那么他得想办法去一趟扬州见见六姐夫才行。 不为别的,就想当面仔细问问家里各人的情况,顺带了解了解南边朝廷的局势。 虽然他每个月收到的家书都是说家里一切都好,大人好,孩子也好。 但他总不太放心。 还是当面问问心里安心一些。 如今他作为知州,有巡视治下的权利,正好治下的常县离扬州很近,他过去也不算擅离职守。 算是天时、地利、人和都凑一块儿了。 想到这儿,张平安当即修书一封派人送去了扬州那边确认。 驿站送信的都是快马,最多五六日就能收到回信了。 刘三郎得知消息后有喜有忧,当然,是忧大于喜。 喜的是两个连襟能有机会聚聚,忧的则是北地条件太艰苦了,不如南方舒适,最重要的还是要离开家人,两地分离太受罪了! 这些情况,两人暂时都没在衙门里嚷嚷。 免得闹了笑话。 此时,大伙儿正乐颠颠的商量着怎么庆祝呢! 毕竟是升官儿了,喜事一桩! 要是在临安,怎么着也得宴请亲朋好友,摆几桌好酒好菜热闹热闹。 在泽县,吃食不丰富,条件跟不上,也不能太寒碜。 商量到最后,大伙一致同意捉两只羊做菜,一只清炖,一只红烧。 商量好后,大家就都来磨张平安,嬉皮笑脸道:“大人,圈里的羊虽然金贵,那也金贵不过咱们啊,今日可是大喜事,无论如何咱也是升官了呀,要是在临安,摆席没有八凉八热十六碗是不能下地的,在泽县咱们也只能凑活凑活,吃两只羊了,这您总得准了吧!” 不怪这事儿得要张平安准许,实在是这些牲畜太宝贝了,吃肉这事儿得用在刀刃上。 张平安也不是扫兴的人,闻言笑了笑,伸手点了点众人道:“你们啊,又是老秃背后给你们出主意的吧?让我来当这个恶人,我早看出来了,他这人蔫坏儿着呢!” “哎哎哎,谁又说我坏话呢,不兴这样儿的啊,肉也不是我老秃一个人吃,干嘛呢这是”,老秃一听没法儿再装聋作哑了,赶紧辩驳道。 “就知道是你”,张平安摇了摇头,“行了,我准了,吩咐厨子宰羊吧,不许挑母羊啊!” “哦哦哦,今儿吃肉啰,可馋死我了”,有一九品武将闻言立刻欢呼道。 “一样一样,谁不是呢!今儿得好好祭下五脏庙!” 阮三更是口水都快流下来了,现在一时半会儿还吃不上,只得拿了块干蒟蒻嚼吧嚼吧。 今日有肉吃,厨子也卖力,就算吃不上正经肉,他跟着啃几块骨头,喝碗肉汤还是可以的。 因此分外卖力,力求用最少的调料做出最好吃的羊肉。 随着羊肉香气越来越浓,众人也越来越骚动。 衙门小厨房处聚了一堆人。 连刘三郎也不例外。 一帮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蹲在厨房门口,嘴里心不在焉的随口聊着天,眼神频频看向厨房。 看得张平安又是好笑又是心酸! 想着这次万一能去扬州的话,能不能想办法再弄些猪崽和羊羔回来,这样大伙也能多吃口肉。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厨子实在受不了这些壮汉要杀人的目光了,擦了擦汗出来宣布道:“肉已经炖烂了,可以开吃了!” 阮三一听弹地而起,殷勤地开始帮忙端肉。 其他人也积极的帮着摆桌子凳子。 不一会儿便弄好了。 都是壮汉,饭量大,也没用汤碗盛,直接用大瓦罐装的,吃的还痛快,里面掺了不少豌豆,汤里带着一股豆子的清香。 瓦罐摆了长长一溜排。 张平安也没矜持,先给自己盛了一大碗,其他人看张平安动了这才伸筷子。 不一会儿功夫,瓦罐就见底了。 厨子坐在门槛上边啃着骨头,边高声招呼道:“各位大人,肉就这么些,不过汤管够啊!” 张平安胃口不大,两碗没吃完就撑的不行了,肉都炖脱骨了,入口即化,汤也很鲜美,滋味比张平安想象中好太多。 他也没急着下桌,又将碗盛满,慢悠悠喝汤,待大家都吃的差不多了,才自然而然的将碗推到大姐夫那边,然后才翩翩然下桌。 刘三郎也不傻,默契的将碗端起来呼哧呼哧吃起来,里面正经肉还有不少。 今日真算是吃痛快了! 几日后,张平安收到扬州的回信,果然六姐夫去了新成立的火器营,现在人刚到扬州安顿下来。 张平安这才和老秃说了情况,将县城事宜交接一番后,往上一级的防御使处递了公文,便带上人马离开了。 这算是北地现在官制上的一个漏洞,防御使人远在淮南,通信不便,等他批下来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所以知州的权利在此时的自由度相对较高,也比较灵活。 只要和城中副手交接好,一般就没什么问题。 随行的基本都是张平安的亲信,走在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时,刘三郎才打马靠近张平安问道:“平安,六妹夫这一来还回去吗?” 说完觉得不对,又改了措辞,低声道:“我是说他还能回得去吗?” “怎么这么问?当然可以回去了!”张平安随口回道。 “可是我咋觉得一时半会儿咱们这些人都回不去了呢,说实话,我挺想家的”,刘三郎说到这儿神情有些蔫蔫的。 张平安抬头看过去,表情这才重视了几分,问道:“大姐夫,你是不是觉得周大人几次三番抗命不归让你心里不安稳了?” “兵书上说这种叫专擅边陲、迁延不至,早晚要出事的”,刘三郎很担忧。 本来踏实的心随着朝廷几次命周大人归京叙职,但周大人搪塞不归的事儿弄的七上八下。 就算他再愚钝,也知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道理。 他和平安还有六妹夫这些人就是池鱼。 “那兵书上还说‘边将鹰扬,君命有所不受’呢!” 第577章 临安近况 刘三郎一脸不信的表情,憨憨的挠头道:“平安,我是没你聪明,读的书不如你多,肚子里没什么墨水,但‘君命有所不受’不是现在这么个情况,我还是能看出几分的!” 张平安闻言很欣慰,赞赏道:“大姐夫,你真的成长了不少,对各方面局势比以前敏锐多了!” “不敏锐不行啊,不会的总得要学着啊对吧,不然岂不是糊涂虫一个,书上说‘读书使人明智’诚不欺我,我自己也感觉多看书后启发了不少”,刘三郎憨憨笑道。 “嗯,是这个道理!”张平安点头,随即继续道:“周大人不回临安自然有他的原因,恐怕他一旦回去了就再回不来了,咱们在前线苦心经营稳住的局面就会付诸东流啊! 等朝廷下一次有能力再北伐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到时我们何日才能再回归故土呢?!” “我大概明白了”,刘三郎闷声应道。 “目前这样两相制衡的局面对咱们来讲没什么坏处,对于朝廷来讲,则是一个必然会经历的过程,对于百姓更是利大于弊! 咱们这次大丰收你也看到了,百姓们能分到粮,能有饭吃,比从前当流民,当两脚羊时的日子好过了不知多少,这才是人过的日子,所以从我个人角度来看,我觉得周大人的做法没什么问题,我私心里是十分支持他的”,张平安骑在马上,缓缓说着自己的真实想法。 刘三郎听后点点头,表示明白了,没再多问。 “现在的局势瞬息万变,且看且应对吧!知道的越多,烦恼越多,还有我在前面呢,一切有我操心,大姐夫你就放心吧!”张平安最后又补充了一句。 才勒了勒缰绳“驾”了一声,洒脱地骑着马往前奔去。 不知不觉,在泽县也快待了一年了。 想到马上就能见到亲人,张平安万分期待。 其他人也赶紧跟上。 众人第二日下午就到了扬州。 张平安的打算是,先在扬州和六姐夫聚一聚,待两天,然后再返程途径常县巡视一番,把流程走完。 最后顺路北上回泽县! 于释奇作为扬州新成立的火器营里重要的领头人,到扬州后,被安排的居住环境不算太差,有单独的小院子,院子里面还有桂花树,有水井。 虽然不大,却布局合理。 收拾出来住起来很舒适。 据说曾经是一个小吏的宅子。 张平安到了以后没有惊动其他人。 直接带人去了宅子那边等。 于释奇下值回家后,看到众人的时候,脸上先是一惊,随后喜不自禁。 “大姐夫、平安,你们怎么来了?!” 于释奇边说边去开门,招呼道:“来来来,快进来,咱们进去坐下聊!” “六姐夫,好久不见了”,张平安笑道。 随后跟在六姐夫身后,带着其他人一道进去。 刘三郎进院子后打量了一下,中肯道:“这宅子还不错!” 于释奇一边烧水准备给众人泡茶,一边随口应道:“是还行,好生再打理收拾一下,住着肯定不错,不过现在宅子不值钱,我们这批来的工匠每人都分了一套,只不过我这套离衙门更近些,年份也更新一点而已!” 说完又有些懊恼:“早知你们要过来看我,我就跟人淘换一些好一点的茶叶和吃食了,现在家里什么都没有,也没什么好招呼你们的。” “六姐夫,不用这么客气,都是自家人,我们不挑理,有什么吃什么就行,对了,我这次来还给你带了一些细粮”,张平安摆摆手道。 说完拉着人坐下:“别忙活了,咱们先说说话,后日我可就得去常县了。” 于释奇有些不好意思,放下手里的活儿坐过去应道:“哎,成!” 张平安和刘三郎两人都有些担心家里,问了问家里各人的情况。 于释奇温声回道:“时间过得真快,不知不觉竟然就快一年了,家里人都挺好的,六丫经常带着孩子去各家串门,也算给大姐和爹娘做个伴儿,别的没什么,就是惦记你们,大姐那么刚强的性子,提起大姐夫都时常忍不住流泪呢! 好在驴蛋儿和猫蛋儿,还有珠珠也长大了,能帮忙分担不少,驴蛋儿甚至都有人上门给他说亲了!” “驴蛋儿这年纪说亲也太小了点儿,还是过两年再说吧,到时候我跟他娘商量商量,好生物色下”,刘三郎微微皱眉道。 说起这事儿,于释奇也觉得好玩。 他解释道:“大姐夫,放心吧,已经回绝了,那家人做事也不仔细,只看驴蛋儿长得人高马大,比之一般的男子都要高得多,又壮实,便以为他已经有十七八了,他们不知道驴蛋实际上才刚满13岁,倒闹了个笑话。” 刘三郎一听忍俊不禁,十分骄傲,俩儿子的确都遗传了他的身高,光凭这身高就能高其他人一头了。 “这俩小子功课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长进?” 于释奇拣好的地方说了,没敢说俩孩子总闹着要从军。 每日满脑子将军梦! 儿大不中留,大丫现在是打也不行,骂也不行,一个人操持家里,虽然银钱不缺,但总是难以周全的。 想到这里,于释奇不免又伤感自己的处境,以后六丫也得过跟大姐一样的日子了。 虽然孩子还小,但要操心的事儿一点儿也不少。 张平安着重详细问了问张老二、徐氏还有钱攸宜和小鱼儿的情况。 于释奇细细答了。 也是只拣好的说。 免得张平安跟着担心。 而且担心也于事无补,一切看运气吧! 此时,吃饱带着人做好了晚饭,烧好了茶水。 众人就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用的饭,打开前后院子门后,有穿堂风吹过,十分凉快。 除了蚊子多些,得时不时拍蚊子,傍晚的景色确实是无敌的。 聊完家事,剩余的自然是近在眼前的火器营的事情了。 张平安仔细问过后,才知道现在火器营已经有了生产小型火炮的技术。 是在吕宋罗刹人那里学的技术,又加以改良后演变而成的。 说到这个,于释奇想起来,道:“那位葛笠葛举人不是曾经还和你做过同窗吗,就是他带队去的吕宋,带了火炮和罗刹人回来,我第一次见到金发碧眼的罗刹人时还着实吃了一惊。” “他们怎会心甘情愿地教咱们?”刘三郎疑惑道。 “怎么可能心甘情愿,我听说是被葛举人他们用计谋设计绑过来的,到临安后又被严刑拷打了一番,最后才屈服的,想必中间有不少波折”,于释奇说道。 张平安结合前后情况略一思索,便大概明白了,周大人这是把前后九十九步路都算好了啊! 每一步路都没有脱离他的掌控。 怕是如今这局面他也料到了。 于释奇还在继续道:“这火炮的威力的确不同反响,就是造起来不是那么容易,之前已经有一部分用到了前线,破正阳关和淮阳关,这玩意儿就起了大作用。” “那朝廷怎么还会让你们来扬州?这样厉害的武器怕是谁都不能放心让周大人这边的人掌控着吧,怎么也得安排朝廷信得过的人才对”,刘三郎有些不解地问道。 他感觉若是按一般常理来说,有这么厉害的大杀器,火器坊放在临安应是最稳妥的,之前光顾着高兴了,没想到这茬。 张平安摇摇头,借鉴了林俊辉曾说过的一句话:“主弱臣强,朝廷能不同意吗?你以为朝廷没有想过办法?否则也不会拖了这几个月了!” 如果不是林俊辉在泽县时透漏过一嘴,张平安也不知道这当中的来龙去脉。 这时候的消息壁垒太严重了! 刘三郎听后这才明白了一些,对小舅子更佩服了,心中忧虑也更甚。 于释奇虽然之前身在临安,但他醉心工艺,对朝局变化其实没什么明显感受。 只有一点,他觉得变化很大,对几人道:“你们不知道,临安现在对进出的人口盘查的非常严,城门守卫也比以往森严多了,街道司还时不时拿着户帖黄册上门核验,以往那些小偷小摸的事儿也没怎么听说了,混帮派的人都老实了不少。 我看还有不少店家关门大吉,歇业了,我之前去买点心,好几家老字号的点心铺子都不做了,着实有些奇怪,不知什么情况,我从出生就在临安,就是迁都那年也没这样过的。” “这种时候都谨慎低调些总没错,那些根基深厚的老商人消息最是灵通”,张平安回道。 实则听后心里很有些惊讶。 这无疑是一个重要信号。 柴米油盐酱醋茶,老百姓的生活离不开这几样,商业是不可或缺的。 一旦商业凋零,那……… 张平安心里有些猜想,也没说太多,凡事总有个过程,至少近一两年应当没什么问题。 众人吃完饭后,便早早洗漱歇下了。 赶了两天路,大家也都累了,不一会儿便鼾声四起。 第二日,张平安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给家里写信,扬州寄信可比泽县方便多了。 刘三郎和吃饱等人见此也纷纷准备往家寄信。 吃饱等人识字不多,还是于释奇帮忙执笔写的。 最后积了厚厚的一摞家书送去驿站。 于释奇笑道:“大姐夫,平安,今日我已经托人帮忙告假了,我带你们在扬州四处转转吧,好歹比你们早来几日,对周边熟悉些。” “我都行,看平安的意思”,刘三郎憨憨笑道。 张平安于是点头笑道:“行,我也正好想在扬州转转,扬州地理位置很重要,城中风貌能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官员的治理情况,我也好借鉴借鉴。” 于释奇点头应是。 于是一行人就坐着骡车在城中慢慢转悠起来。 为什么选择坐车而不是走路,实在是因为一众壮年汉子走在大街上太惹眼了。 张平安不想引起不必要的误会,还是低调些好。 慢悠悠一圈儿转下来,张平安中肯道:“现在的扬州可比我当初去泽县赴任经过时好太多了!” 刘三郎也十分认可:“是啊,不说别的,光树就多了不少,沿着河岸这一溜种的柳树,看的人心里畅快,河里的水也清了,有活气,之前经过这里时,可是光秃秃的一潭死水来着!” “还有街上商户挂的幌子看到没,说明已经有商家开门做生意了,这是个好兆头”,张平安指着不远处酒楼门口挂的幌子道。 于释奇看了看,发现是自己去过的,解释道:“我们火器坊的人来的时候,接风宴就是在这家酒楼摆的,听说这个酒楼的东家是这里一个什么官员的小舅子,现在整个扬州能够开门做生意的商户不多,多多少少都有些关系。” “那是自然,不然货源就是个问题,不过这也能变相说明扬州附近慢慢安稳了,政令复苏,是百业兴旺的萌芽阶段,否则啊,就算有关系有背景,也没人敢开门。” “那是!”于释奇点点头。 刘三郎憨憨道:“这也就是在扬州,水路便利,连通两岸,百姓和驻军都多,才能把生意做起来,要是在泽县可难了,起码得等个几年。” “粮稳、人归、商通、税足、文盛,是古往今来世道繁荣复苏出现的标志性顺序,扬州已经快走到第三步了”张平安简短点评道。 还不到一年,如今的扬州和曾经相比可谓天差地别。 张平安看的仔细,来的时候扬州周边的农田已经被开垦的差不多了。 野无旷土,说明秋收时粮食一定收了不少。 附近的水利设施,如沟渠、坡塘等也都被掏的干干净净,引进了活水,灌溉便利。 街道屋舍整齐,明显被修整过。 大街上,百姓能神态自如的来来去去,说明治安也不错。 假以时日,再引进些人口,扬州定会恢复往日的繁华。 众人逛完后,在附近酒楼吃了顿便饭,便回去了。 谁料,刚到家门口,于释奇便发现有客来访。 还没来得及见礼。 便被先声夺人:“于大人,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啊,家里有贵客到怎么不打声招呼呢!” 第578章 苗头 于释奇惊讶过后拱拱手行礼,温声道:“罗将军,您怎么过来了,实在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罗将军摆摆手,并不在意,看向张平安大笑道:“哈哈哈哈贤侄,别来无恙啊,你说你也是,好不容易来了一趟扬州,竟不上门拜访,要不是手下人来报,说看到你们在酒楼吃饭,我还不知道你从泽县来了扬州呢!” 这事说起来确实是张平安理亏。 张平安行了一礼,诚恳地认错:“罗叔,好久不见了,您近来可还安好?这事儿是小侄考虑欠妥了,理当抽出空来上门拜访您老人家的,实在抱歉,还望原谅小侄则个!” 这位罗将军就是原来州学同班的罗同窗的父亲。 之前在临安准备出发来北地的时候,还去罗府拜访过的。 帮罗同窗捎了口信。 两家之间算是有个面子情。 以往罗将军对他可没这么热情。 张平安心里清楚,罗将军会特意上门来,估计多半还是看在他这次连升三级,升任了从五品知州,才如此重视上门结个善缘罢了。 这种人情往来,张平安并不反感。 他对罗将军印象尚可。 两边寒暄一番后,才进门坐下。 罗将军也没冷落刘三郎和于释奇两人,时不时问两人几句。 没一会儿就改口,也称两人贤侄了。 口头上拉近了彼此的关系。 气氛一时还算热络。 “晚上咱们大家一块儿吃个便饭,就不去酒楼了,太打眼!我让人从酒楼端些菜过来,待会儿就在院子里吃,你们看成不?”罗将军问道。 于释奇连连摆手,道:“罗叔,这怎么行,你们上门来,我是东道主,理应是我来管饭食的,哪能让您破费!” 罗将军闻言有些生气,板起脸来重重道:“我是长辈,扬州又是我的地盘,你们可别跟我生分了,一顿饭算啥,就由我来安排,不许推辞啊!!” 于释奇和张平安面面相觑,几人都不好再客套,便欣然应允了! 罗将军这才绽开笑脸道:“这才对嘛!” 不一会儿,就有随从从酒楼打包了饭菜用食盒装着,陆续提进来摆好。 罗将军的热情都有些让张平安受不了了。 以前真没发现这罗将军这么能说啊! 酒过三巡后,罗将军才佯装叹气道:“你们都是朝廷的栋梁之材啊,不像我那不争气的小儿子,在临安混着,也没混出个什么名堂,全靠祖宗荫庇,现在世道不安稳,说不定什么时候这荫庇就没了,到时候他可怎么办呐!” “罗叔,古人云‘大智若愚,大巧若拙’,懵懵者获天佑,罗兄以后自会有番前程的,毋需担心”,张平安安慰道。 “话是这样说,以后谁知道呢”,罗将军摇摇头不在意道。 紧接着便有些试探:“贤侄,钱家可是累世的望族,钱大人现在步步高升,你这边有没有收到什么风声啊?” “嗯?什么风声?”张平安面露不解。 “比如六部调动之类的?” “罗叔,不瞒您说,我虽是钱家的女婿,但现在远在泽县,和钱家的联系并不紧密,有些事我也无从知晓”,张平安并不想掺和进这个话题。 罗将军也不再追问,端起酒杯:“来来来,喝酒喝酒,今日我做东,你们可都得吃好喝好了,千万别客套,不然得背地里说我招待不周了!” “怎么会呢,罗叔”,于释奇和刘三郎连忙道。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东拉西扯的,关系确实比先前熟稔一些了。 最后走的时候,罗将军拍拍张平安的肩膀,醉醺醺道:“平安啊,以后有什么事儿尽管跟叔说,但凡我能办到的绝对不含糊,叔对你们都是当自己家后辈来看待的,所以话说回来,以后要是我家小子们有求到你头上的时候,你可不能打马虎眼啊!” “罗叔,您喝醉了,我让人扶您上车”,张平安连忙道。 罗将军挥挥手高声道:“我没醉,我清醒着呢,不用人扶!” 说完推开过去搀扶的下人,一把跨上马车。 马儿翘起前蹄嘶鸣了一声。 张平安嘱咐车夫道:“回去记得得给罗叔再熬一锅醒酒汤喝,可别就这么睡了,万一吐了,堵住了喉咙就麻烦了!” “明白,那张大人,告辞了”,车夫拱拱手回道。 等马车拐过街角,几人才回身进院子。 于释奇还有些过意不去:“这罗叔好心请我们吃饭,反而喝得醉醺醺的回去,太不应该了!” 张平安淡定道:“他们从军的哪个不是海量,罗家又是累世的武将世家,就这几杯能把他放倒,我才不信呢!” “那他是装的?”刘三郎皱眉问道,“没什么必要啊!” “他们这类人啊,官场混久了,不管文官武官,都深谙酒可遮羞,亦可吐真的智慧,精明着呢!我估计他是收到什么风声了,正好又碰到了我,试探试探罢了”,张平安分析着自己的猜测。 “不应该啊,我在临安没听到有什么大变动啊”,于释奇挠挠头。 张平安无奈扶额,六姐夫家好歹也算是小官之家,人口也多,真不知道在这种环境中,六姐夫是怎么还能一直保持如此天真的性子的。 “等你都知道了,那离昭告天下就不远了!” “啊?”于释奇再次挠挠头,“说的也是啊!” 此时,张平安还不知道临安皇城内掀起的腥风血雨。 司礼监秉笔太监兼东厂厂公兼监军提督魏行舟掌控后宫,权倾朝野已久。 暗中都称他为九千岁。 一直是世家的眼中钉,肉中刺。 双方历来只维持一个表面的平和而已。 以前是有先皇力保此人,后面迁都以后朝局不稳,世家元气大伤。 新皇又年幼,一切由太后和魏行舟做主。 说白了,就是傀儡皇帝。 挟天子以令诸侯这一招被魏行舟玩的溜溜的。 一时半会儿,世家们更没好办法能拉下此人了。 便一直拖到现在。 他也是周子明在朝中的最大后盾。 眼看周子明的势力越发壮大,在北方征召不回,有无法狭制的趋势。 世家们便再也坐不住了! 第579章 魏行舟 再这样下去,搞不好这江山就改姓周了。 被一个太监操控朝局,江山易主。 传出去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因此,前几日,在于释奇等人离开临安,来扬州后。 宫里便上演了一出宫变,背后自然是世家在操控。 主要目的,就是通过武力直接刺杀魏行舟,接替宫中防御。 进一步掌控朝局,然后清剿魏党的爪牙,断了周子明的臂膀。 至于周子明的妻儿,则早就被牢牢控制住了。 计划是严密的,但魏行舟在宫中已经生活了五十多年。 一步一步,他早已将皇宫上下换血换的干干净净。 每一处的变化就像他感知呼吸一样自然,早已渗透进了他的血液里。 各大世家们少数安插进来的眼线也都在他的监视下。 宫中的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法眼。 事情一发生,刚靠近宫门,魏行舟就得知消息了。 御林军和东西厂同时出动。 可想而知,最后世家们的计划自然是失败了! 不仅如此,镇压宫变后,宫中又同时传来小皇帝又突发恶疾,卧床不起的消息。 消息目前还在被封锁中,暂时只有朝中大员知道,还没传出来。 大家都在心里暗暗着急。 事情平息后,魏行舟装模作样仗杀了宫中一干伺候不力的人。 那些人实际也都是被安插进来的眼线而已。 一招一石二鸟之计被用的炉火纯青,既清除了异己,又起到了杀鸡儆猴的作用。 一时之间主殿门前血流成河,宫人的求救哀鸣声不绝于耳。 年轻的太后此时就在龙床边,呆呆坐着,眼中盛满了无可奈何的痛苦和哀戚。 半晌后,她拿出帕子帮儿子擦了擦额头的热汗,喃喃道:“我的儿啊,咱们娘俩命苦啊,碰到这么个时候,那些大臣们都只会搬出家国大义逼娘拿主意,可我们孤儿寡母的能有什么主意呢,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你可早点好起来吧,别的娘也不求了!” 说完眼角不自觉滑下两行清泪。 寝殿门口的哀鸣声一直持续了将近两个多时辰。 血水将门口的盘龙白玉石阶都染红了,加上一地的尸体,场面看上去触目惊心! 此时,指使这一切的幕后之人才慢悠悠坐着小轿过来。 轿子两旁跟有亲近的随从。 有一人凑近了轿子的窗口低声劝道:“魏公,您老人家实在不必亲自过去一趟的,事情都按您吩咐的处理好了,谅他们短时日内也不敢再来一遭!” 闻言,轿子里的人沉默了一会儿,片刻后才传出一声威严有力,又带点沧桑感的声音:“皇上乃一国之主,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他现在卧床不起,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去看看才对,全了主仆礼数。” 轿子外的人见此不再多言。 跟魏公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魏公这人极度在乎礼数。 他劝一句已是逾矩,再劝恐怕落不到什么好下场。 就这样,轿子晃晃悠悠到了延平殿门口才停下。 随从躬身帮忙掀开轿帘。 魏行舟从轿子里出来。 只见这位传闻中的权倾朝野的大太监形质丰伟,眼神锐利如刀,仿佛什么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让人不敢直视! 虽已年过花甲,但并不老态。 衣着只一身简单的藏青色长袍,腰挂香囊,隐隐能闻到艾草的味道。 并不像坊间想象中的那样,华服美玉,金冠灿然,脑满肥肠。 要是不说的话,就是说是名家大儒也有人信的。 魏行舟背着手,缓缓拾阶而上,两旁伺候的宫人无不低头垂立,目不斜视。 可见积威已久! 陪在儿子床边的王太后见人来了,只淡淡瞟了一眼,没说话。 魏行舟也不在意,行了一礼后便坐到一旁。 太医极有眼色的上前禀报:“启禀魏公,皇上的高热之症目前已经有所缓解,只是还昏迷不醒,下官正在和太医院其他人商讨新的方子,相信很快就能好转。” 魏行舟听后只淡淡“嗯”了一声,轻轻挥了挥手。 太医没再多说,拱拱手又无声地退下了,识趣的当木头人。 王太后看着眼前这番做派,虽然已经看了无数次,但仍然愤恨。 尤其是此时儿子生死不知,心里更是恨极了。 魏行舟对人的情绪变化极度敏感,头也没抬,端起茶杯拨了拨茶叶沫子,淡淡敲打道:“我知道太后此时心里肯定恨我,我只能说,这一切都是命罢了,既然你当初选择了这条路,就应当承受它所带来的后果,不是吗?” 王太后闻言呵呵冷笑了一声,凄凉道:“当初我还有的选吗?” 魏行舟抬了抬眼皮子:“当然有,你可以选择去死啊,我答应过你,会让你轻轻松松的走,这已是仁慈了。” 王太后绞紧了手里的帕子,没说话。 “既然不想死,就乖乖听话,这样对你我都好,不是吗?就算我死了,你以为,他们又会让你们母子俩活吗?别天真了,我在一日,你们才能多活一日。” “呵呵,那我岂不是还要谢谢你?” “谢就不用了,我们不过各取所需罢了,好好照顾皇上!”魏行舟说完最后一句,才放下茶杯,起身慢慢离开。 出门时,不经意间看向了皇城夜幕下的圆月,忍不住摇摇头,感慨了一句:“又是十五月圆之夜啊,都是命!” 生死有命,强求不得! 就像他曾经想死却死不了,这也是命! 既然是命,那就得认命,他倒想看看他最后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下场。 是被千刀万剐呢,还是得其善终呢?! 想完这些,他又看向北方,低语道:“剩下的路就看你自己啰!” 随后坐进轿子,慢悠悠回了自己的住处。 此事对朝堂影响重大。 不少人都在暗暗部署。 也间接影响了六部的调动。 远在北方的众人都还不知情。 也就几个家世深厚的武将得到了一点风声。 其中就包括罗将军。 下一步再会有什么状况,他真是拿不准了。 这才有了今日试探的一幕! 第580章 常县 次日一早,张平安起来用了早饭后,便准备告别六姐夫,返程去往常县。 于释奇一直依依不舍的送别到城外。 “六姐夫,我们走了,别送了”,张平安嘞了嘞马停下。 嘱咐道:“你一个人在扬州,若是有什么事情拿不准的话,可以去问问罗将军,经过昨日吃饭这事,我发现他这人是粗中有细,又消息灵通,跟他商量一下没什么坏处,若是不着急,也可以写信给我,咱们在北地就是要互相扶持、守望相助!” 于释奇点点头:“我明白,你们放心吧,路上小心!” 辞别六姐夫后,张平安带着人快马加鞭,不到两个时辰就到了常县的管辖范围。 常县地处官道旁边,又紧邻运河,交通便利。 当地百姓曾多以养鸭和养蚕织布为生,出产的咸鸭蛋以及素色锦缎都十分有名。 除了麻鸭、咸鸭蛋、素色锦缎这几样特产,常县还有一个为人所津津乐道的特点,便是尼姑庵与女道观特别多。 大夏有名的女道士吕玄淼就曾居于此。 甚至在附近乡下有了“长女不嫁,为家主祠”的风俗。 因此本地女性地位较其他地方来说相对较高,民风开放不少。 原本是个很适合百姓安居乐业的好地方。 但自从北地战乱频起后,百姓流离失所,常县便荒废了。 现存人口将将一千余人,里面甚至多数还是还俗的女修士。 靠躲在大片的芦苇荡,或者野地的坳坳里侥幸存活下来的。 少见的竟然出现了女多男少的情况。 是人就要吃饭。 饥饿之苦,甚于苛政。 在常县,女人现在也得负担起壮劳力的活计。 但引水灌溉、犁地、担稻谷都是要出大力的,一个秋收下来人累倒了一大半。 如此卖力下,秋收成果也有些差强人意。 说到底主要还是人手不足的问题。 要想快速恢复往日繁华,除非有大量人口迁入才有可能。 随着慢慢靠近常县县城,道路两旁的农田里已经可以看到三三两两的农人在地里忙活了,的确是女性居多。 进城时,守城兵一看一行人是生面孔,盘查的便格外严格。 吃饱拿出令牌表明身份后,立刻便有人进城去通报。 张平安带着众人等在城门处。 顺带眼角余光打量了一圈四周。 发现常县的城墙修葺很一般,城楼上的守卫也比泽县少了很多。 整体感觉上来看县城不太大,有点像前世的镇。 片刻后,常县县令便带着人快速过来迎接了。 远远见到张平安便深深鞠了一躬,拱手行礼道:“下官何有才,恭迎张大人宪驾!大人不辞辛劳,莅临巡查,下官等人不甚惶恐,还请快快随下官进城歇息,喝杯凉茶解解暑气。” “有劳何大人了”,张平安客气道。 这位何有才何大人,想当初还是和他同一批坐船来北地的。 年纪将近三十岁,举人出身,学问还过得去,能力也很有些,但脾气火爆,性格很冲动。 心倒是不坏,大体上做事都是为百姓在考虑。 就是有些谋略不足。 当初家里散尽家财,求爷爷告奶奶才在临安附近的一个县城给他谋了知县一职。 可这人坏也就坏在性格冲动,没有城府上,容易得罪上级。 这种性格混官场一般升迁不易。 正因为如此,所以在南方的时候知县的位置才干了一年多,还没到考核之年便被罢免了。 被上级发配到北地。 最后被分配到常县,一直干到现在,这次升官也没捞着份儿。 要是能遇到心胸宽广的上级提携或许这辈子还能有出头之日,若不然,可能这辈子到头也就是个六七品小官了。 这是张平安对他的中肯的评价。 而且在张平安看来,依这人的性格,其实越往上走,反而不一定是什么好事。 官儿做的越大,麻烦越大! 他并没有与之相平衡的能力。 一行人牵着马浩浩荡荡走在常县街头,十分惹人注目。 张平安和何有才两人走在中间。 何有才边走边笑着介绍:“大人,您看,这边是驿站,旁边不远处设的有医署,百姓们有个头疼脑热的,都可以过去看病拿药。” “今年秋收的粮食给百姓们分了吗?” 何有才连忙点头:“已经分了,今年日子可比去年咱们刚来时好过多了,这常县啊,跟其他地方有些不一样,女多男少,壮劳力不够,田就耕的不好,产量便没其他地方高,下官也是尽可能安排本县驻军去帮忙了,结果还是有些差强人意,实在惭愧!” 语气里的羞愧确实不似作假! “这点本官知道,刚才在路上,本官也看到有不少女眷在田里忙活,好像有不少还是还俗的女修士是吧?”张平安问道。 “嗯,不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现在饭都吃不饱了,她们哪儿还有心思修道,又没香火供奉,不比往常了,唉,您也看到了,实在是本县人口太少”,何有才解释道。 “本官明白”,张平安摆摆手,示意自己理解。 随后提议道:“本官刚才倒突然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或许对于常县以及泽县两县人口增长大有助益。” “哦?下官愿洗耳恭听!”何有才虚心请教道。 “常县目前的问题是女多男少,而泽县则恰恰相反,是男多女少,我们双方平衡一下,岂不美哉!” 何有才有些犹豫:“大人此计当然甚好,就是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话直说无妨”,张平安摆摆手。 “这些个尼姑庵和道观里出来的女子都夹生的很,想法也和咱们南边的女子不太一样,她们不依夫唱妇随那一套,主意大的很,脾气也十分不好,针线女红、洗衣带娃这方面恐怕也不太行,实非良配,直接强行婚配不知是否可行啊?” “这事儿好办啊”,张平安笑了笑,应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把她们集中起来,找几个年纪大的嬷嬷统一教导,也不用抽太多时间,就每晚用完晚饭后,半个时辰的时间就够了,家务活儿也不算什么难事,好上手。 她们这种一般都还认识几个字,自然心中有份骄傲和清高,咱们不强求,让她们自己选,到时候两边一起办一个盛大的鹊桥会,看对眼了的再让官媒统一婚配就可,何大人觉得呢?” “如果大人不介意这个,那当然甚好,如此一来,这些女子也能有个依靠”,何有才拱手道。 心里却擦了把冷汗,常县女人的彪悍真不是其他地方可比的,张大人他们是没见识到啊! 希望泽县那边的男子能包容些吧! “没有什么想法是会一直一成不变的!” 想当初,前世华国老百姓多子多福的观念可是深入人心。 甚至各地在生育计划下还出现了超生游击队。 但是一代代下来,到了他穿越的时候,大部分年轻人却已经不想生孩子了。 可见,没有什么想法是一成不变,不能被改变的! 第581章 水生的选择 随后众人一起在县衙用了午饭。 接下来又在县城内转了转。 常县原本算是富庶县,县城内的房子建的十分坚固,现如今许多都空置着。 织布机也在工坊里生满了蜘蛛网。 不过各处水井倒被掏得干干净净,街道也十分整洁。 看得出何有才是用了心的,只是人口太少,有些有心无力,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张平安也没多说什么,在现在这关头,何有才这样的人做官起码用心,也忠心,有执行力,这就算不错了。 歇息一晚后,第二日一大早,张平安便准备带人回泽县了。 临走时,特意安排道:“何大人,你就按本官昨日吩咐你的那样照做就成,保管有用,俗话说‘食必常饱,然后求美,衣必常暖,然后求丽,居必常安,然后求乐,不患贫而患不安’,如果连饭都吃不饱了哪儿还有精神去修道呢,而且世人都怕特立独行,畏惧与众人不同,一旦观念改变了,事情就好办了,这也是件造福百姓的好事!” “下官明白,多谢大人点拨”,何有才行礼道。 “那本官就静候佳音了”,张平安笑了笑,然后才骑马带着人离开。 何有才看着远去的一行人,拿出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感慨道:“中庸之道,合群为贵,这是天生做官的料啊!” 有些事,他其实心里也知道大概应该怎么做才是最好,但就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不管是御下之术还是治民之策,他承认,他都还有很多不足。 他这辈子恐怕也就这样了! 张平安并不知道何有才此时的内心想法,如果知道了,恐怕心里更要高看他一眼。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对自己有清醒认识的人,一辈子都不会过得太差的。 多少人一辈子也参不透这个理! 赶了将近两天路后,张平安才带着人回了泽县。 老秃见人回来了,亲切极了,围着几人问东问西,嘘寒问暖。 片刻后,才搓搓手说出自己的真实意图:“平安,你看你要去扬州我是不是帮你顶着了,现在眼看秋收也过了,我想带兄弟们出去活动下身手,打打猎,大概得去个两三日,你看成不?” “要带多少人?”张平安想了想问道。 “五六十人吧!”老秃回道。 “行,那你们去吧,注意着些”,张平安爽快地点头应允。 反正泽县附近也没什么大山头,没听说有什么成气候的流寇土匪。 让他们出去扫扫山头也好,正好清剿漏网之鱼。 老秃闻言喜得一蹦三尺高,喜滋滋道:“平安,我就欣赏你这份爽利劲儿,让人心里舒坦啊!” “这就叫有来有往嘛,最重要是老秃你做事有分寸,不然我可不敢应下”,张平安点拨了一句。 “那是那是,放心吧”,老秃摸着后脑勺嘿嘿道。 第二天一大早,天才蒙蒙亮,老秃便清点了人手出发了。 上午,张平安在衙门处理堆积的政务时,发现了被压在桌案上的信封。 落款是刘水生。 从阜县寄来的。 张平安见此精神一震,连忙拆开,看完后才得知,现在吴家商船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 大体上算是解决了。 商人最会见风使舵,何况是吴家这样累世的大商贾。 生存智慧恐怕都能写本书了。 刘水生他们被拦截后,胶州吴家那边的本家很快便得知了消息,派人前来捞人。 综合考虑后,吴家表示愿意回归大夏,为大夏朝廷北伐出一份力。 甭管心里是不是真这样想的,起码作出了初步的承诺,有了进一步谈判的可能。 林俊辉也没揪着不放。 都是千年的狐狸,一肚子弯弯绕绕,谁也骗不了谁。 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刘水生作为吴家大房的女婿,也就不用夹在中间被严刑拷打做人质了。 目前已经恢复自由身。 就他本人意愿来说,他是很想到泽县来和张平安见一面的。 如果两人能有朝一日一起回临安,和家里亲人父母大哥团聚,那就再好不过了! 可是,他现在已不是孤身一人。 胶州那边的家里还有妻子儿女在等他。 他虽是赘婿,也要有男人的担当。 当初他入赘吴家时,是和吴家有协议的,一旦他有一天想脱离吴家,不受吴家掌控,那么吴家的一切就和他没有关系了。 包括他的妻子和三个儿女。 他现在对自己的小家已经有了深厚的感情和寄托。 在没有做好万全准备之前,他没办法去冒险。 所以想请张平安暂时还是不要告知家里人他的下落。 免得家里人为他伤心。 等他安排好以后,他会主动来找张平安的。 家中的父母亲人也只能先拜托自家大哥好好照顾了。 随信附上的还有一张一千两的全国通用银票。 整封信,字里行间处处透露着无奈。 张平安看完后,既为好兄弟安全脱身感到庆幸,同时又为他的处境感到些许的心酸。 曾几何时,刘水生可是他们私塾的几个同窗中性子最机灵鲜活的。 现在也不得不成长为面面俱到的大丈夫! 他理解并尊重水生的选择。 而且他认为,眼下南北统一的形势大好,两人都不会一直蜗居某一地,在不久后一定会再次相见的。 到时,或许水生的局面会有所改善。 他也可能能有更大的能力去帮助水生。 第582章 番薯八吃 张平安回到泽县没过多久,常县那边便送信过来,约定了鹊桥会的日子。 一共有二百多名女子愿意到泽县生活。 如果有能看对眼的对象,最后结为夫妻的话,衙门会另拨五亩地作为这些女子的嫁妆。 没有相中的再回常县生活也可,全凭个人意愿。 一切往来花销全由泽县提供。 本身这些女子愿意过来,就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的,最后的结果自然十分圆满。 有将近一半的男子愿意随女子一同前往常县生活,剩余的常县来的女子则留在了泽县。 在衙门统一办好婚书后,最后再由衙门出面,给所有新人办一顿喜酒,全了礼数。 为此还特意宰了一头猪,以表重视。 婚礼简单却热闹! 同时这个月,泽县新出生的小婴儿也越来越多。 打破了前面几年县城中不闻婴儿啼哭声的局面。 现在经过街巷时,时常能听到婴儿的啼哭声,和女子的低哄声。 再看院子里晾的尿布,便知这家有小儿出生了。 新生代表着希望。 不管男孩女孩出生,衙门都会统一上门登记造册,是绝不允许有溺死女婴的情况出现的。 所有的羊奶也是给新生婴儿准备的,可去街道司那边免费领取。 至今为止,除了生病夭折的小儿外,泽县无一例溺死或遗弃婴儿的事情发生。 如此民风之下,百姓们互相监督,对孩子的喂养也比从前精细许多。 随着成家的人越来越多,以及小婴儿的降生,泽县的烟火气越来越浓。 百姓们脸上的笑容和满足也多起来。 时间一晃,转眼来到九月上旬,很快又到了番薯收获的时候。 深秋霜露初降,所有人一齐出动,在番薯田里劳作。 不少妇人甚至背上还背着小婴儿,手里也不耽误做事。 坐在马扎上沿着田垄挖番薯。 只见茂盛的番薯藤蔓下,密密麻麻的紫红色番薯坠于蔓下。 大的有成年男丁拳头那么大,小的则只有小拇指那么长。 大家一点也没放过,统统放进竹筐中。 骡车和牛车停在田埂上,穿梭其中,将这些番薯慢慢拉回县城。 所有人脸上都露出惊奇又满足的笑脸。 他们这辈子也没见过如此高产的农作物,直呼神奇。 甚至有言“番薯亩收数十石,胜种谷二十倍。” 尤其番薯口感还不差,吃起来带着甜味,更受大家欢迎。 有不少年纪大的老妪和老叟趁着巡逻的小兵没注意,偷偷往怀里或者裤裆里偷藏小些的番薯。 对于这些事,张平安算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些人出城前都会称体重记录下来,如果回来时体重相差太多,那必然有鬼,杀鸡儆猴是少不了的。 太贪心的人总是没什么好下场。 若相差不大也就算了,毕竟藏也藏不了多少。 目前周大人对下面各地的治理策略还是以仁政为主,并不苛待百姓。 其实这也是这时候地主们常用的法子了,免得长工或者下人捣鬼。 只不过地主们定的标准就要严苛多了,一旦被发现,轻则被扣减口粮,重则被打个半死,重新发卖。 经过十余日的忙碌,地里被反复清扫了三遍,确保没有漏网之鱼后,所有番薯终于被全部收完放进仓库。 比之前收粮食的数目要庞大许多。 要不是县城空房子多,修修补补就能用,重新建的话还真让人头疼。 这两百多万斤番薯就将是今年过冬的主要口粮了。 还得留下一些做种。 明年种植番薯的范围将会更大。 老秃和阮三作为两枚资深吃货,番薯这样的新鲜玩意儿必是要最先尝试的。 这几天两人顿顿都吃的番薯,蒸番薯、煮番薯、烤番薯、炒番薯全都试过。 最后俩人一致得出结论:“这玩意儿口感是不错,就是吃多了烧心,肚子胀,还是得搭配五谷杂粮吃才行。” “该,谁让你们俩这么猴急的,这些番薯就是咱们今年冬日的主要口粮了,我在慈县种植时就已经想出了几种储存和制作的方法,既耐吃又不烧心,这两日我就让厨子试试”,张平安笑了笑,没好气道。 “哦?什么法子?”阮三抱着肚子问道。 “这番薯一个保存不好就容易烂,首先就是要通风,要是量小,还可以用沙土埋藏法,在木箱或者墙角铺干沙,一层番薯一层沙,避光保存,不过咱们量太大了,这个法子不好用。 我想的是拿一半出来切片晒干或者烘干,做成番薯干密封防潮,剩余的则掺着粮食煮着吃。 去胀气也简单,煮番薯的时候,时不时加入少许的陈皮或者生姜,就能减轻腹胀和烧心感,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但切记要避免与柿子同食,否则容易腹痛。” 这还是张平安当初和陈剪秋一起研究得出的结论,虽然前世他也知道红薯吃多了容易烧心,但怎么样能减缓烧心感他却不知道,全靠这辈子琢磨。 “番薯干?那是不是就跟萝卜干一样干巴巴的。”阮三有些失望。 “你别急呀,番薯八吃我还没说呢!”张平安不疾不徐继续道。 “番薯还有八吃?哪八种啊?”老秃也问道。 包括刘三郎都好奇。 如果一样东西既高产,味道又好,吃法又多,那真是天赐的食物了。 “其实番薯除了蒸、煮、烤、炒四种做法,以及做番薯干,这五种做法以外,还可以做番薯粉,番薯粉也十分美味,就是做法复杂一些,要磨薯滤浆,沉为粉,作饼饵,这是第六吃。 第七吃,则是可以做番薯糖,用番薯榨汁熬煮,浓缩成糖浆,味道不比蔗糖差,以后或许可以作为行军打仗的必需品之一,快速补充将士们的体力。 最后第八吃,则是番薯酒,将番薯蒸熟捣碎后,拌入酒曲发酵,然后再蒸馏取酒,口感区别于一般的酒水。” 张平安细细说道。 听到前面几种吃法,刘三郎几人还算平静。 不过最后两种就让人惊讶了,不管是酒还是糖,在这个时候都是妥妥的奢侈品。 不说平民老百姓,哪怕是一般的将士也很难经常吃到。 如果能用亩产如此高的番薯制成酒和糖的话,那无疑是一项大大的福音。 “真的假的?可别唬我!”老秃连忙追问。 看到张平安点头,想了想又问道:“周大人知道这些法子吗?” “自然知道,这些法子我也不准备藏着掖着,番薯现在在全国范围大面积种植推广,这些法子将会起到大作用。” 此时几人不会想到,番薯酒在十多年以后将会成为底层普通老百姓人人都喝的起的主流酒水。 谁家待客都得买几坛。 第583章 火器时代 说干就干。 接下来,张平安便组织了人手做番薯干、番薯粉、番薯糖和番薯酒。 尤其是糖和酒,平时难得吃到,等到过年的时候可以作为过年福利,发一部分给底下将士们和百姓们甜甜嘴。 让大家在新年里面也图个好彩头。 现在地里除了还种着些蔬菜和萝卜,需要人三不五时过去打理下外,已经没有重活需要干了。 作坊里人手也充足。 五天后,第一批番薯干和番薯粉便做好了。 老秃和刘三郎几人尝了尝,一致认为“这是可以用来藏以备荒的好东西!” 张平安咀嚼完后擦了擦嘴,说道:“这第一批还是时间赶得急,如果能二次蒸晒的话,甜度和韧性会更好。” 番薯粉因为是纯手工制作,且依赖天气晾晒,也没有漂白技术,成品偏黄。 但口感非常不错。 淀粉含量高,也容易饱腹。 比番薯干更受欢迎。 番薯糖和番薯酒的制作工艺因着更复杂,花费的时间也更长。 十五天以后,第一批番薯酒和番薯糖才做好。 番薯酒有两种,第一种是发酵酒,也就是浊酒,度数较低。 第二种是蒸馏酒,也就是烧酒,度数较高,属于高度白酒。 军营里的将士们偏爱烧酒,普通百姓则偏好浊酒。 番薯糖做好以后是褐色的,甜味略低于蔗糖,但也很不错了。 总的来说,这几样东西做的都非常成功。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经验,后面只用依葫芦画瓢就行了。 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仓库里的番薯便消耗了一半。 取而代之的是容易储存的成品。 老秃无数次感慨周大人给他派了一个好搭子过来。 这得省多少心啊! 张平安礼尚往来,也不吝啬赞美之词:“要不是你时不时带着人出去打猎,把这周边方圆百里的流寇土匪都清的差不多了,县城也不会这么安生,咱们这叫各有所长、各司其职,挺好!” 老秃被夸的挺美。 摸摸头嘿嘿笑了几声:“嘿嘿,也是哈!” “再过十几日就要过腊八了,今年粮食充足,可算能过个好年了,到时得煮腊八粥吧?”,阮三一直眼巴巴盼着。 “得煮!”张平安应道,“到时让厨子多放些糖!” “大人英明!”,阮三听后高兴了。 衙门里其他人脸上也不由得露出笑容,气氛一时很好。 “大家放心,今年让大家过个好年,不光是咱们这里,全国其他大部分地方番薯也都大丰收,加上安南稻,还有一些其他高产的豆类,粮食问题已经大大缓解,如此下去,百姓将人人皆可丰衣足食”,张平安高声笑道。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有人感慨。 张平安和老秃也没扫兴,由着众人七嘴八舌讨论。 等人都走了,老秃才道:“今年是因为朝廷给咱们北地免税一年,明年是不是还这样就未可知了!” “就让大家高兴高兴吧,人有盼头过的才开心,日子才有意思”,张平安温声笑道。 “谁说不是呢!说不好明年这些人中就有人就要上战场了,能快活一时是一时,今年过年多宰几头猪吧?!”老秃道。 “成,我也是这么想的,除了小猪崽、小羊羔和母羊留下外,其他统统都宰了!”张平安点头应道。 过年的肉菜确定了,老秃转而聊起邸报的事情:“我看官府邸报上说,现在全国各地好多地方都在做番薯干、番薯粉、番薯糖和番薯酒这几样东西,老百姓日子一下就好过不少,要不是周大人不藏私,全国大力推广,怎么会有这样的局面,周大人永远是把大义摆在第一位的,真希望朝廷多出些这样的人才,在这样的人手底下做事,打仗都打得有劲些。” “其实朝廷人才不少,只是很多都不能随心所欲的做事罢了”,张平安中肯道。 “这些暂时也不是你我能左右的,只不知道我在这北地还得待多久,吃住差都还好说,就是思念家里人。” “都一样,习惯就好了,大老爷们,得学会把思念放在心里”,老秃早已习以为常。 他已经将近五年没回家了。 每次命悬一线的时候,他都在心里暗暗提醒自己,只有留下一条命,才有回去再见到亲人的可能。 再怎么样,他起码还混了一个六品武官,若能活下来,以后也能荫蔽一下子孙后代。 要是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就是靠着这份信念和一丝运气,他才能挺到现在! 张平安又何尝不懂,只是抑制不住心里的那份思念罢了。 想到前几日收到的六姐夫的来信,张平安道:“我估计以后的战局可能会有很大的逆转,不会像之前那样有那么大的伤亡了。” “哦?怎么说?” “以前打仗一直是冷兵器,以后就不一样了,具体的,只待等明年见分晓。” 涉及到战略部署,张平安只略微透漏了一些口风,没有多说。 据六姐夫信中所言,大型火炮已经问世,长约八尺,重数百斤,射程最远有1.5~2公里,可一发百子,威力惊人,甚至打穿过城墙。 火蛋枪也在不断改良,制作越来越精密。 以后可能会成为所有骑兵的装备之一。 作为穿越者,张平安太清楚这种划时代的火器问世将会带来什么。 尤其又有周大人这位文武双全的老乡在把控局势,威力更加不可估量。 现在地利、人和基本都凑全了,只差天时。 真如古人所言,蛟龙修炼数十载,即将“一朝成龙去,三叠助鹏风。” 老秃也不傻,听后若有所思。 知道张平安肯定是收到了什么风声,只笑应道:“那当然好了!” 时间一晃又过去十几日,转眼到了腊八这日。 虽然凑不齐八种豆子,但因为粥煮得浓稠,里面还放了番薯糖,甜滋滋的,大家依然吃的十分满足。 也是刘三郎为数不多能敞开肚子吃的时候。 厨子看在张平安的面子上,有心讨好,知道刘三郎饭量大,特意将几个桶底的一层粥都留给了刘三郎。 桶底的粥一般来说会更甜,也更稠。 吃饱的感觉实在太好了,刘三郎喝完粥后坐在椅子上,只希望能管的时间更长些。 第584章 岁岁年年 过了腊八就是年! 张平安给泽县附近认识交好的几个同僚都送了年礼,比如林俊辉、屠孝文、何有才这些人,还有远在扬州的六姐夫,罗将军几人都没落下,主打一个礼轻情意重。 毕竟在前线,也没什么好东西送的。 几人也根据自己县里的情况,做了不同程度的回礼。 最特别的就是林俊辉送来的海产,干虾、干贝、昆布、鱼油这些都是很实用的东西。 六姐夫则送了不少书过来,都是特意在扬州跟人淘换的。 看得出来很用心了。 罗将军最为简单粗暴,直接回了一筐上等熏肉。 在这时候,算是十分难得的荤菜了! 趁着结冰前,将士们还抽了两日功夫去了城外的两个大湖药鱼。 将鱼宰杀洗净后风干,好歹年夜饭上也算个荤腥。 有鱼、有肉、有虾,还有大米饭,这年夜饭就不算寒酸了。 这也算是泽县的将士们在前线过的第一个安稳年,大家都兴致高昂。 百姓虽然不多,只有两千多人,但经过这一年的相处,也已经慢慢放下了些戒心。 生活方式和习惯上,与南方寻常百姓无异,也会细心地准备年货和年夜饭。 祭祖先、拜灶神等! 县城里已经慢慢有了它本该有的样子。 军营这边,过年时就属厨子最忙。 杀猪宰羊好不热闹! 刘三郎看得手痒,还去帮忙了几日。 一把杀猪刀舞得虎虎生风,像活了似的,看的人叹为观止! 厨子为表谢意,特意留了一些猪杂给刘三郎。 不算贵重,也不怕别人说嘴。 两人现在算关系很好的朋友。 一连几顿,将士们都有杀猪菜吃。 到了大年夜这天,所有将士按级别和军功都分到了年货,比如番薯糖和番薯酒这些。 年夜饭更是少见的丰盛,做到了当初承诺的有鱼有肉,还有大米饭吃。 吃完以后,除了巡逻的人以外,大家都三五成群围坐成一团,一起喝酒唱歌,一边守夜。 或者吹牛打屁。 多少有些年味儿。 真是多少年都没这么松弛过了! 有的小兵喝着喝着就哭了,嘴里嚎着:“我好想家啊!” “俺也是,俺想俺媳妇和儿子”,有人应道。 每逢佳节倍思亲,每年过年军营里都得来这么一遭。 如果遇到正在打仗中,连这种伤心的权利都得被剥夺。 张平安和老秃、刘三郎几人正好巡视到这里,几人对视一眼,没有打扰,默默离开了,去了其他地方。 回到衙门后,几人聚在一起守夜。 厨子还给准备了几样下酒小菜。 老秃举杯道:“来,喝,今日过年,有酒有肉有菜,不错了!” 张平安意思意思喝了一杯,自从来了前线后,他从来不让自己喝醉。 刘三郎亦是,他本就不贪杯。 只惦记着驿站能不能把他捎给家里的东西送到。 自从来北地后,他也学张平安,开始收集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比如他觉得好看的石头,木雕,好吃的零嘴等,他都会默默收起来,随家信一起,让驿站的人送回临安。 好歹让家里人有个念想。 只是路途遥远,一趟家信通常得寄两个多月,不知能不能赶上过年前送到。 第585章 大赦天下 将士们和百姓们,各自热热乎乎过了一个安稳年。 在这寒风呼啸的冬日里,有属于自己的片瓦遮身,不用担心冻死饿死,已是一种幸福。 正月初,按道理来说,应该到处走亲访友,不过身处泽县的众人也没什么亲戚可走。 大多是趁不当值时三五同僚聚在一起玩闹,打发时间罢了。 只要玩闹有分寸,张平安和老秃并不过分苛责管束。 用老秃的话来说,就是“叫花子还有三天年呢,正好趁过年歇歇。” 一直到正月初十以后,年味儿才开始慢慢变淡。 军营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操练。 说实话,因为平时操练还有各种琐事忙碌惯了,将士们歇了几日后,竟然还感觉闲的浑身不自在。 大部分都说,还是有事做的时候时间过得快些。 老秃这人平时看起来和气,但操练手下很有一套,军纪严明,令行禁止。 手下的小兵也都很服他。 没两日,大家身上过年带出来的懒散劲儿就都没了。 转眼又过去几日,到了正月十五元宵节。 对于大夏人来说是一个十分重要的节日。 本该闹元宵的。 不过现在泽县显然没这个条件。 张平安用现有的材料,吩咐会手艺的匠人做了几十盏简单的花灯,挂在了县城的主干道上。 好歹尽力营造出了一些节日的氛围。 将士们今日的晚饭也比平时油水多一点。 这就算是过节了! 即使没有鞭炮,没有杂耍,没有猜谜,没有河灯这些更郑重的仪式。 但同在这片大地,起码大家看到的圆月都是一样的。 但得此心同皎月,何须灯火闹元宵! 无论何时,心里有光就行! 隔日上午,老秃正和阮三、刘三郎几人闲聊,说自己过年还长胖了。 话音未落,手下便有人来报,朝廷差人三百里加急,送来了皇榜赦书。 老秃险些怀疑自己听错了,掏了掏耳朵,惊讶道:“啥?皇榜赦书?” 张平安也有些惊讶,伸手接过皇榜打开,仔细阅览了一遍。 只见黄绢上盖着大大的皇帝宝印,确是大赦天下之皇榜。 通篇下来,主要意思便是因当今圣上身体抱恙,经御医全力救治后,效果尚可,为感上天垂怜,今特大赦天下,并改元太初元年。 张平安将皇榜念完后,阮三震惊过后更是不解了:“咱们这里又没有符合大赦要求的囚犯,这道皇榜跟咱们关系不大啊!” 刘三郎更执着的是年号的问题,“大赦天下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改年号呢?” 他活了将近三十年,第一次看到皇帝在位的时候改年号的。 就跟普通人改族谱的重要性差不多。 都是非常严肃而慎重的事情,不是轻易能改的。 “别说改年号,就是大赦天下,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老秃接话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即使泽县刚收复不久,咱们也算大夏的一部分了,就算咱们这里用不上赦免谁,但这等大事,政令通达是必须的”,张平安沉声道。 说完细细思考了片刻,才继续道:“估计再过几日,等官府邸报过来,朝廷现今的势力分布又会有极大的变化。” “此话怎讲?” 张平安也没故作神秘,眼下这几人都是自己信得过的亲信。 过几日等官府邸报来了后,大家便都会知道,到时候也不是什么秘密了。 “纵观史书,除非新帝登基,好端端的,突然改年号,又大赦天下,表面上看是一件好事,代表圣上仁慈,怜惜百姓,但其实,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内里如何还真不一定!” 老秃一点就透,琢磨道:“你是说皇上身体其实没有好转?” 张平安没有回答,只道:“这是我的猜测。” 刘三郎也明白过来:“就跟我们乡下人有个头疼脑热,治不好的时候去求神拜佛一样,其实并不一定真有用,也就是当有个盼头罢了。” “不错!”张平安点头,“改年号是多么慎重的事情,既然今天能收到皇榜,说明六部知道并经手这件事已经不短日子了,层层手续下来,至少也是两月以前的事了。” “懂了,这下彻底明白了,皇上本就年幼,若又身体抱恙,朝臣岂不是心下不稳,夜不能寐!据说当今太后母族并不如何强盛,要不是有魏公在背后撑腰,当时立储和迁都又太急,哪能有她垂帘听政的一日,现在看来,很有可能有人要趁机上位”,老秃分析道。 “要是皇上再长几岁,有个儿子就好了”,阮三很遗憾。 刘三郎却摇摇头,看明白了几分,“若是皇上有儿子,恐怕这个皇位也轮不到他来坐了!” 张平安在脑海中细细梳理一番后,发现还真是细思极恐:“你们还别说,迁都以后的这几年,皇族中人是越发凋零了,当今圣上的直系血亲死的死,病的病,一个成年的都没有,活着的四五个全是奶娃娃,现在血脉最亲近的且是成年的有且仅有一位,还远在蜀中,听说当初是被半流放过去的,基本不问朝中事。” 这些内幕还有人际关系,还是当初在临安钱攸宜和鲁夫子断断续续给他讲的。 帮他在应酬时省了不少事。 老秃从军已久,也听说过一些:“我听说是因为巫蛊之案被冤枉的,才落了个这样的下场,当初在京中也是人人称颂的君子来着,按辈分,当今圣上还得称他一声十二叔呢!” 刘三郎认真听着,慢慢捋着其中的联系。 阮三则听的头大:“太复杂了,真是太复杂了,你们是怎么记住的?果然,我还是不适合玩权谋!” 几人闻言都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张平安和老秃是猜到一处了。 果不其然,三日后送来的官府邸报上,吏部的任免动静很大。 进一步说明了朝廷现在的势力结构变化很大。 其中,变动最大的是,朝廷任命了四位辅政大臣。 权力还远在内阁之上。 这是大夏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 第586章 辅政大臣 细细看完后,张平安心里只用了一句话总结:朝廷以后怕是要更乱了。 姓夏的锅里好不容易冒了点热气起来,将将有可能能续上命,一下就被浇灭了! 真是好歹毒的计谋! 这项任命本质上也就是意味着皇权的衰落和对世家的妥协。 说明以后重要的决策,不再是太后和皇上的一言堂了,而是由四位辅政大臣共同商议后决定。 皇帝作为“天命”象征,本就需要保持绝对的权威,而辅政大臣代行部分皇权,将会天然地削弱这种神圣性。 权力结构的内在矛盾,往往会导致政令难以有效运作,很容易引发朝堂动荡。 加上这几人无一不是出身世家,且在官场和家族中都有极大的影响力。 这样的任命就更耐人寻味了。 也不知是幸或不幸,其中一位辅政大臣就是出身钱家,是他岳父钱大人的嫡亲堂叔。 他媳妇儿钱攸宜得喊一声叔爷爷。 此人浸营官场三十余年,十分狡猾,之前一直在内阁,也不知这次怎么上位的。 再想到其他三人,都是差不多的厉害角色。 张平安曾经参加琼林宴的时候,在宫里无意中和太后远远有过一面之缘。 他观太后也不是吕后、武皇之流能力卓绝。 估计以后怕是难以狭制这几位辅政大臣啊! 聪明人一向不少,老秃看完后啧啧了几声,哂笑道:“年少时师傅们总说学好文武艺,卖与帝王家,那就是一生捧着金饭碗了,是个好活路,可是现在呢?哈哈哈!” 说完摇摇头离开了。 刘三郎则看向张平安,问道:“那以后岂不是要六个人说了算了?” 张平安平静地摇了摇头,看向远方,回道:“怕是不止啊,谁背后没有一堆军师门客出主意,又有多少势力掺杂其中,麻烦的很呐!” 像张平安一样担心的人很明显有不少。 收到邸报不过三五日,张平安便又陆续收到罗将军、屠孝文、林俊辉等人的加急来信。 信中隐晦的提到了正月以来发生的大小事,隐隐表现出了自己的担忧。 涉及到朝政,知道张平安也不方便回信说这些。 几人都表示以后要常常通信,互通有无。 这样起码心里有个底。 张平安看完信叹了口气,呆坐了一会儿后,才提笔一一回信,简单问候了各人近况,其他的什么也没说。 县城里,除了像张平安这样有品级的人关注邸报外,其他的小兵和百姓们压根儿没在意这个。 日子依然如故。 他们最关心的是眼前的一日三餐,吃饱穿暖。 皇位离他们实在太遥远了。 眼看正月快过完了,张平安正和老秃几人商量春播的事情。 周大人突然派了驿骑八百里加急,往淮安和扬州一线的城池发了急报,需要调拨大批粮草。 跟送信的骑兵细一打听,张平安几人才知道,原来是盘踞在中原地区的外族人闹了春荒。 从年前快入冬时,便时不时侵扰,没捞到什么便宜。 这次他们不知如何集结了大批人马,埋伏在淮阳关附近。 手中还有了厉害的火器,一举偷袭成功。 让前线伤亡惨重! 粮草也被抢,将士们所剩口粮即将告罄! 第587章 押运粮草 这一消息无异于晴天霹雳! 众人闻言都震惊不已,愣在当场。 尤其是老秃,他曾经在周子明帐下做过亲兵。 曾经多少次以少胜多的战事都是在周子明的运筹帷幄下取得的。 冷静、睿智,就是他对周子明的最深印象。 在他心目中,基本只要这位想做,就没有做不成的事! 因此,对于周子明的人品能力他也一向都是十分崇敬和钦佩。 是让他暗暗敬仰膜拜的存在。 此时突然听到前线被偷袭成功,他简直有些不敢相信。 粮草告急对于行军打仗来说有多危险,他再清楚不过了。 其他人也同样清楚,惧都脸色凝重。 “张大人,您作为管辖附近八县的知州,此次粮草问题责无旁贷,这事儿可得尽快拿个主意,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属下还得尽快前往扬州,就先告辞了!” 驿骑说完情况后,也没空看众人反应如何,立刻便又翻身上马,去往扬州了。 十几万兵马的粮草不是个小数目,靠淮河和扬州一线的城池支援也只能暂解燃眉之急。 最终还得看朝廷那边的态度。 所以他此行的最终目的地并不是扬州,而是临安。 事情紧急,容不得半点拖延! 看着驿骑策马飞驰的背影渐渐远去,张平安震惊过后很快作出决断。 当即吩咐刘三郎道:“大姐夫,你拿上我的令牌,带着吃饱一起骑快马跟上驿骑一道往扬州沿线的县城通知筹粮的事情,责令他们务必立刻抽出各县三分之一的存粮出来,尽量用马车和骡车装运,整装好后即刻出发,到淮安汇合,违者立斩不赦!” 刘三郎此时也反应过来,脸色严肃地点头应下后,便立刻起身往马厩去了。 老秃有些担心底下县城那些人不听指挥,凝重道:“还是我去吧,我怕三郎压不住那些人,他们死不足惜,误事就麻烦了!” “不用,我大姐夫可以”,张平安摆摆手,沉声道:“他虽平时看着憨厚了些,但做事很有分寸,只要是我吩咐下去的事情就一定会办好,对于你,我另有安排,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你来做!” “需要我做什么?”老秃神情郑重。 “你从军多年,是沙场老兵,对战经验丰富,我想抽调你作为这次往前线押运粮草的队长之一,不然我不放心”,张平安认真道。 “如果我们这批支援前线的粮草再出问题,那正阳关和淮阳关就危险了,粮草不足则军心不稳,容易炸营,所以绝对不能出半点差池。” 老秃起身道:“我明白,就算你不说,我也要毛遂自荐的,不亲自押送我实在不放心,咱们用这么多将士的鲜血和性命换来的局面,不能就这样败了!” “你的意思我懂”,张平安很理解老秃现在的心情,他也同样心急火燎。 但事情得冷静的解决! “我刚才心算过,从淮安到息县足有一千一百里,就算通过人力和畜力相结合的方式押运粮草,每车负重六百斤,每人负米四斗,以夹布囊盛之,人不息肩,米不着地,最快也只能日行百里,将粮草送到前线最快也得十日左右,速度还是慢了。 所以我打算粮草送到淮安后,直接装船,沿着淮河往西走水路,那些漕船都是我在慈县的时候亲自盯着做出来的,船速最快可达三百里,加上这几日都是吹的西北风,顺风而行,速度恐怕还能再快上几分,这样只需四日就能到!” “他们坚持四日应当问题不大”,老秃回道,“那扬州那边呢?” “扬州那边现在是罗将军主事,他从军多年,知晓轻重,我不担心,官场最忌讳的就是越俎代庖了”,张平安摇头道。 “泽县的事务我准备暂时交给邹平代为处理,你觉得如何?” 老秃一脸惊讶:“你要跟着一起去?” “不错,我准备明日一早跟你一道去淮安,这批粮草我不亲自交到周大人手里我也不放心啊,唇亡齿寒,要是前线溃败,我们都不会有好下场!”张平安郑重道。 “现在淮安到扬州一线还是安稳的,有邹平、阮三和大姐夫几人留下,也不需要我太担心。” “可你从没上过战场?刀剑无眼的!”老秃道。 说心里话,他是不想张平安去前线的。 万一在前线送了命,英年早逝,实在太可惜了! “你不用劝我了,我意已决”,张平安道,说完又笑了笑:“放心吧,小时候有大师给我算过命,我不会有事的。” 老秃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最后只拍了拍张平安的肩膀,赞了一句:“汝真乃大丈夫也!” 两人说完话,便分头行动。 征集民夫,抽调兵丁,粮草装运,政事交接,都需要时间。 得知需要押送粮草去淮安这个消息,营里的兵丁们还好,毕竟对于他们来说,这不算什么大事。 但是对于百姓们来说,就无异于沸水进油锅了。 被抽中的民夫大多都很悲观。 张平安和老秃两人忙碌了一夜没睡。 第二日天才刚蒙蒙亮,两人便带上队伍出发了。 身后骑着马的小兵和推着车的百姓们在寒风中寂静无声。 只能听到车轱辘的凌凌声。 邹平站在城楼上望着众人远去的背影,心情沉重,心中暗暗祈祷,只希望一切顺利! 再起烽火的话,这片土地可就真没救了! 张平安和老秃走在最前面,同样心情沉重。 解决了粮草问题,他们昨天压在心中的疑问便冒了出来。 “平安,你说这是怎么回事?火器一直只有我们大夏的火器坊能造,怎么突然那些鞑靼人也有了?”老秃突然凑近了低声问道。 “火器一直并不只有大夏才有,吕宋那边的罗刹人早就已经在使用火器了,甚至比我们更早发明火炮”,张平安静静道。 老秃低骂道:“少给我扯犊子,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就算吕宋那边的罗刹人使用了火炮,那些鞑靼人又是怎么得到的?跟他们有什么关系?我看啊,还是出了内鬼!” “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现在还不是和朝廷翻脸的时候,有些事,并不一定需要真相,你懂吗?” “真他娘憋屈!”老秃骂了一句,不再多言了。 他不是不懂,也知道张平安说的都是现实。 莫说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有内鬼,就是证明了估计也是推个替死鬼出来了事。 周大人现在还需要朝廷做后援,朝廷也不敢明着得罪周大人。 懂是一回事儿,真遇到又是另一回事儿。 两边都在和稀泥,这叫个什么事儿啊! 老秃心里骂娘! 张平安看老秃一脸愤愤不平,想了想才低声提醒道:“这事儿别再提了,等见到周大人再说,我怀疑此事另有隐情。” “嗯?怎么说?”老秃惊讶。 张平安摇摇头:“我也说不好,只是有这种感觉罢了,十几万兵马的粮草不是小数目,这场仗败的太莫名其妙了!” 老秃听后沉着脸若有所思。 泽县离淮安不算远,只有八十里路。 将士们和百姓们带的干粮水囊都是现成的,也不用生火做饭。 张平安和老秃带着人一刻不停,才将将赶在傍晚时分到达淮安城。 淮安知府黄成溪,早已等的心急如焚,从昨日收到消息到今天为止,他就没合过眼。 听到张平安带人到了,顿时激动不已,亲自迎了出来。 远远看到张平安等人,便一溜烟提着官袍下摆奔了过来。 黑色长须在风中摆来摆去。 看着一点儿也没有做官之人的稳重样子。 到了近前后,拉着张平安和老秃的手就不放,激动的热泪盈眶道:“张大人,游大人,你们可算来了,出了这等大事可怎么得了啊,咱们快快进衙门,一同商议商议吧!” 张平安名义上是从五品同知,算是知府的副手,黄大人正是他的顶头上司。 但因为不用在淮安赴任,没有一同办公,他和这位知府大人也只有当初坐船来的时候有一份短暂交集而已。 平时偶尔有书信往来。 联系并不算很紧密。 只感觉这位黄大人人才不错,也没什么架子。 从过去一年多的官府邸报上看淮安近一年多的变化,就知道这位不是庸庸碌碌之人。 当下寒暄两句后,便不动声色地抽出自己的手,随着黄大人一道去了知府衙门。 老秃见此也赶忙抽出手,这位黄知府是个汗手,就这一会儿功夫,自己手上就被弄的汗津津的。 也不好意思直接拿出帕子擦手,好像嫌弃别人似的。 只能不动声色的学张平安一样,背着手在衣裳上擦了擦算了。 大家都是知道轻重的人,一一落座后便直入正题。 黄知府用帕子擦了擦眼角,首先说了自己这边的情况:“昨日本官收到前线周大人派人送来的八百里加急的急报后,根据淮安的各个粮仓存粮情况,只先紧急拨了一百五十万斤粮食出来,在子夜时分已经装船出发了,暂可解前线的燃眉之急,余下的怎么个章程,就等各位来了商议了!” 张平安听了松一口气,算了算回道:“黄大人英明,咱俩想到一块儿去了,走漕运最快,一百五十万斤粮食将将够吃四天了,这样一来就给这次运粮争取了不少时间,不用太过焦心了,不瞒大人,我昨日真是急了一夜没合眼。” “谁又不是呢!”黄知府一拍大腿高声应道。 接着又叹了一口气:“哎,没办法,事情轻重缓急我还是分得清的,其实淮安粮食也不富裕,这不都是为了咱们北地的将士们和百姓们嘛!” “黄大人大义,我老秃就佩服你们这样的文官!”老秃赞了一句。 “不过本官也有一疑问,息县到淮安一线有十五座城池,按照去年各地秋收的情况,这淮河一线的十五座城就足够拿出粮食应对粮草问题了,怎么还要我们从淮安到扬州一线调拨呢!”黄大人抛出心中的疑惑。 这都是他好不容易存下来的粮食啊,他是真心疼。 昨日是事情迫在眉睫,他没办法多想,又怕情况紧急,只能先调拨一部分出去。 今日冷静下来后,便有些舍不得了! 想着还是和张平安等人商议一番再作决定,这才盼星星盼月亮的盼着众人过来。 这块烫手山芋真是不知怎么办好! 老秃行军多年,闻言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淮河一线肯定也有调粮,那里离前线更近,更方便!但是说实话,根据我对周大人的了解,数目肯定不会大,各位大人熟读史书,应当也知道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正是因为淮河一线的城池离前线太近,若大规模调粮,好不容易聚起来的民心就散了,容易让百姓人心惶惶,到时候局面更复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从咱们后方调粮虽然麻烦了些,却是最稳妥的!” 黄大人听后眼神闪了闪,捋着胡须没出声,算是认同了这个说法。 张平安则放下茶杯,帮着敲边鼓,认真道:“游大人说的极是!” 老秃受到鼓励,于是继续道:“各位大人,我是个粗人,没读多少书,也不知这些典故说的对不对,反正意思是这么个意思。 一百五十万斤粮食看着多,吃四天勉强能行,不过这也是省着吃的吃法,我和张大人这次从泽县来带了七十万斤粮食,已是泽县上下能挤出来的最大数目了。 朝廷的办事速度你们也知晓,不管怎么说,我们也得至少帮忙凑足一月有余的口粮才行,否则后面前线还是会陷入粮草补给的危机中。” 黄知府点点头:“你的意思我懂,问题是要帮着解决,可眼下正要春播,城中百姓的口粮和种子总得留出来吧?!” 张平安沉吟了一会儿,真诚道:“黄大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淮安是府城,人口是咱们淮河和运河一线城池中仅次于扬州的大城,沃土绵延百里,去年秋收情况咱们也都知道,存粮肯定是不少的。” 第588章 糗粮 “何况有了番薯和安南稻,老天爷又赏饭吃,风调雨顺,产量比从前不知提高多少,就按照泽县中等田的产量来算,您这边应该至少还能再挤出300万斤粮食才对。 我另算了算我手底下的其他七个县城,合计应该还能再凑两百三十万斤左右,我的三百万斤加上您的三百万斤,就是六百万斤,可供将士们十一二日嚼用。 加上还有扬州那边,和淮安到淮阳关一线的十五座城池一起摊派,问题就不太大了。” “什么?三百万斤?你抢粮啊???” 黄知府一听,忍不住脱口而出。 看张平安算计的这么清楚,眼角不由抽了抽。 又开始捋着胡须不说话,陷入沉思中。 张平安也不催,知道淮安这边已经送去了一部分粮食后,他就没那么慌了。 此时黄知府的确纠结。 虽说都是同朝为官,所有东西都是朝廷的。 但平时各自为政惯了,各县那点钱粮各个地方官一向都看得紧紧的。 就像仓鼠屯粮一样,东西也只有在自己手里才安心。 主要是淮河一线的城池不少,黄知府觉得他们其实能挤不少粮出来,淮安是可以不用出那么多的。 真要给少了,万一出事,引起将士们哗变,他又担不起这个责任。 真的是难! 眼看一刻钟过去了,张平安沉声道:“黄大人,您也不用太过于纠结,您有您的难处,我也理解,不过就是这押送粮草的事儿,总得有人出面,就怕到时候有人在周大人面前乱说话,诋毁您啊!您也知道,好些驻军的将士都是周大人的亲信,都是粗人,他们说话一向是口无遮拦的!” 黄知府闻言动作一顿,瞥了几人一眼没说话。 尤其重重看了老秃一眼。 老秃只低头喝茶,不说话。 片刻后,黄知府才重重叹气道:“罢了罢了,出头的椽子先烂,人怕出名猪怕壮,谁让淮安在前头呢!为了顾全大局,我们也只有出了这三百万斤粮了!” 说完后又话锋一转,对老秃道:“不过等到了周大人面前,游大人你可得替我美言几句啊,这四百多万斤粮食来之不易,都是淮安将士和百姓们牙缝里挤出来的!” 说到最后竟然又拿出帕子擦眼角。 是真心疼了! 老秃立刻眉开眼笑,拍着胸脯高声道:“黄大人,您就放心吧,我定在周大人面前替您美言几句,您这样为国为民的好官属实不可多得!” 粮食问题敲定后,便是装船押运的事宜了。 黄知府道:“淮安的漕船只有40余艘,大的广船18艘,每船可载粮9万斤,小些的福船25艘,每船可载粮5万斤,昨日情况紧急,大船我已经全部派出去了,现在只剩小船,加上至少还得留下五艘船应急,能立刻动用的福船现在只有20艘,刚好把你们带来的粮装完就差不多了。” 这个情况张平安刚才听到黄知府说已经送了一百五十万斤到前线时就料到了。 淮安有多少船他很清楚。 张平安细细道:“唔,如果我们这批粮食立刻装船送走,那么广船和福船最快也得七八日后才能回来,下一批粮再到前线那就得是十日后了,粮食肯定不够吃,军中又不可一日断炊,我有个想法,黄知府您听听?” “洗耳恭听!”黄知府做了个请的手势。 张平安这才继续道:“淮安人口众多,人手充足,咱们何不效仿前人行军作战的方法,制作糗粮,将炒熟的米麦豆等谷物磨成粉、压成块,既方便携带储存,又能解决船只不足的问题,也不用费多少功夫,我估计起码能多装近一半。” “《周礼》和《梦溪笔谈》中都提到过糗粮作战,应是可行,我竟一时没想到”,黄知府也反应过来。 当下立即吩咐人去安排。 “如此一来,你们今日也不用急着走了,就算底下人不眠不休干一晚上,我估摸最快也得明日下午才能忙活完,我让下人先带你们过去用饭,然后歇息吧,我还得去着手拨粮的事情,就只能失陪了”,黄知府算了算时间道。 “多谢黄知府体恤”,张平安和老秃等人一齐起身,拱手行礼道。 黄知府摆摆手。 这次没送几人出门。 张平安也不在意。 老秃走远了后才低声道:“看来黄大人是真心疼了,连送也不送了!” “没办法,淮安好不容易存了那么些钱粮,一下子就得划拉几百万斤走,谁能好受?!”张平安倒挺理解。 文官和武官不一样,考虑的会更多,想法也多。 就是他自己也心疼啊! 等从前线回来后,估计得跟着百姓们一起节衣缩食了。 “这黄大人看着是个性情中人,不那么稳重,做事倒有些魄力”,老秃又评价道。 “唉,都是在赌啊!”张平安摇摇头道。 众人一天一夜没休息好,白天赶路也只啃了几个干饼子,现在是真饿了。 淮安不愧是府城,财大气粗,厨子手艺也好,准备的饭食十分丰盛,相较泽县强了不是一星半点儿。 老秃一边呼噜呼噜的狂吃,一边和张平安道:“本来还以为黄大人会安排的很简陋的,会和咱们哭穷,没想到还挺大方的!” “既奉琼琚,何惜玑珥”,张平安正好吃完,擦了擦嘴道。 “啥啥珥来着?说些我听的懂的行不?”老秃拿着筷子挠挠头,有些懵。 “意思就是既然已经送出了重礼,又怎么吝啬一些小物呢!”张平安解释道。 说完笑了笑起身:“这位黄知府还挺有意思!” 这些话阮三一向是听不懂的,也没理,吃的头也不抬! 第二日一早,阮三用完早饭后,便先带了一部分民夫和车马回去了。 漕运运粮省时省力,用不上这么多民夫还有车马。 张平安和老秃则关心着糗粮制作的事情,果然让黄知府说准了,到下午申时,一百五十万斤粮食便做好了。 甚至还带着微微余温。 得亏淮安府人手充足,作坊多,手艺人也多,这才效率不慢。 装完船后,张平安和老秃带人一一检查好,确定没问题后,这才准备启程出发。 黄知府此时才发现不对,惊愕道:“张大人,你也去前线?” “不错,我跟着游大人一起押运粮草,这么多粮食,不亲自送到周大人手上,我也不放心啊”,张平安点头,一脸平静地解释道。 “可你是文官啊?”黄大人继续追问。 “那又如何,谁规定文官就不能上前线了?”张平安笑了笑。 吩咐左右解开缆绳。 然后和黄知府挥了挥手告别。 船顺风而下,很快行出了几百米。 黄知府站在岸上,看着站在船头的张平安远去,忍不住暗暗啐道:“真是狡猾!” 旁边下人没听清,以为黄知府是有什么吩咐,于是问道:“老爷,怎么了?” 黄知府没好气地一甩袖子,背过身道:“没怎么,被人骗了!” 下人惊讶:“啊?在淮安谁敢骗老爷,不要命了?” “哼哼!”黄知府咬牙哼哼了两声,心里有些不得劲儿,也不再多言。 都是聪明人啊! 看来自己赌对了?! 第589章 水寇? 船只年份还算新,保养的也不错,船速很快。 张平安坐在船上并不觉得晕船,看着两岸景色倏忽而过,心情十分平静。 老秃一扫从前在泽县的嘻笑,从出发开始,便十分警觉,整个人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穿着铠甲,腰佩长刀,各个船上巡逻。 即使胡子拉碴,看起来却和平日不一样了,就像一个在巡视领地的将军,威风凛凛。 张平安忍不住道:“老秃,好好活着,以后你一定能做将军!” 老秃刚巡视一圈儿,也有些累了,闻言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哂笑着摇了摇头:“武官不好做,尤其是我这种没背景的,全凭军功厮杀上来,这也就是赶上了世道不太平,才让我混了一个六品兵马都监,以后的事不好说啊!” “正是因为世道不太平,才需要你们这样的武将,不想做将军的兵不是好兵,你一定能做将军的!”张平安再次肯定道。 “希望吧!”老秃又笑了笑,“我小时候跟着我师傅也认识几个字,读过一些书,《史记》上说的‘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个道理我是懂得的,所以我从来也没想过在武官这个路上走多远,差不多就行了,好歹能够荫庇子孙! 如果可以,等太平后,我想送我孙子以后去读书,让他们读书考科举,做文官,就跟你一样!” 张平安看着老秃带着期待的灼灼目光,没说读书也不好读,考科举不是那么容易的。 只坚定道:“会的!会有那一天!来,喝茶!” 老秃听后,即使孙子还没影儿呢,就仿佛看到了那一天,笑得眼睛都看不到了,举杯道:“借你吉言!” 一晃三日过去,一切顺利。 船已经过了正阳关,沿着淮河行到邱县附近。 两岸房屋掩映在柳树后,时不时能看到在河边淘洗的百姓。 从衣着和精神面貌上看,淮河沿线的百姓日子貌似还过得去。 人口比泽县附近要多不少。 越到临近淮阳关,老秃越是谨慎起来。 张平安也没有心思再看书。 和老秃一起巡视漕船。 “我算了算距离,明日中午就能到了”,张平安道。 “行,今日晚上我让兄弟们打起精神,万万不能有失”,老秃按着佩刀严肃道。 稍有经验的人都知道,晚上是最容易被偷袭的。 但即使知道,夜间防守起来也总是比白天更困难。 丑时是人一天中最困的时候。 无论怎样打起精神,反应也比白天迟钝一些。 老秃心里一直提防着,隔一刻钟便用冷水洗把脸。 听到岸边芦苇丛里有水鸟快速展翅掠水而过时,便感觉到不对劲。 紧接着,漕船附近的水面上又突然涌现出阵阵水波。 虽然还没有听到声音,但老秃已经确定有问题。 “沙禽夜啸,必藏水寇!” 老秃立刻鸣镝示警,高声喊道:“有水寇!大家注意!!!快降帆!” 边说边抽出长刀,仔细侧耳倾听,在船舷四处观察。 此时,船上的兵丁们也都反应过来,立刻降帆! 更卒在漕船前后左右敲梆子示警。 其他人则点起前后备用的大火把。 火把照耀下,水上动静可以看清个六七分。 张平安此时也从船舱中起身出来,凝目望向水面,手里拿着一把六姐夫改良过的火蛋枪。 看着比从前小巧,但威力更惊人! 几息之后,老秃指着左边果断道:“他们在左边,甲队赶紧放下拒水钉,乙队在两边放下悬帘,防其攀附,阻火箭!” 各人分工明确,快速行动起来。 不一会儿,船板上便突然传来“嘎吱”的摩擦声。 此时张平安十分庆幸,当初造船的时候,坚持在漕船吃水线以上包铁皮,在船底悬挂铁网,防火攻和凿船,此时省了不少事。 漕船质量是没得说的,在这时的造船工艺中堪称上流。 攀爬无果后,不一会儿水面上便快速驶来二三十艘小船,在水面上灵活如燕地穿梭,有人站在船上飞钩跳舷,顺着绳索攀绳而上。 老秃立刻下令放箭。 但夜风起,箭矢易飘忽,效果不佳。 张平安抬起火蛋枪,眯着眼对准不远处的水寇“砰砰砰”几枪过去,有人应声落水。 老秃惊了一下,随后笑骂道:“这玩意儿真好使!你自己注意着些,别当靶子了!” 张平安沉稳道:“放心,我有数!” 即使船上众人尽力防御,还是有不少身手灵活的水寇爬上了船。 只能正面对战。 老秃毫不手软,见一个砍一个! 这些人也没蒙面,浑身精瘦,只有眼睛里冒着凶光。 有人看张平安一枪一个,好似知道这东西的厉害。 立时招呼其他人上前道:“先把这小白脸解决了!” 张平安冷笑一声:“小白脸?说我?” “呵呵!” 他可不怕他们,防身的秘密武器他出门的时候带了好几样,自保是无虞的! 第590章 敌退 在这些人冲上前的同时,张平安立刻从怀里拿出一把霹雳毒砂球,瞅准时机投掷在这些人中间。 然后用袖子掩住口鼻,立刻后退。 砂球不大,但杀伤力惊人。 落地后立刻便应声爆裂,毒砂四散,还伴有少量烟雾。 被毒砂射中的人无一不倒地哀嚎。 片刻后,很快连嚎叫的声音都微弱了。 张平安也没管,抬起藏于袖中的微型梅花袖箭,解决了几个从侧边偷袭的人。 袖箭是特制的,可以单发或连发,抬手便能触发机关,射程数米,很适合防身。 这还是当初他在慈县的时候,根据前世的记忆,跟六姐夫说了他的大概想法,让六姐夫研制出来的。 霹雳毒砂球里面的毒砂混有砒霜、乌头、石灰粉和少量火药。 一旦近身射中目标后,毒砂便会随伤口渗入血液,能让人快速失去行动力。 袖箭的箭头上同样抹了毒药,不到见血封喉的程度,但创伤敌人足矣! 为了以防万一,怕误伤自己人,张平安还特意拜托陈剪秋帮忙研制出了解药。 这两样武器作为自保的底牌之一,这次还是张平安第一次在人前显露。 好用是好用,可惜就是依目前的锻造技术来说,还没办法大批量制作。 就是六姐夫这样的锻造天才,做这两样出来也十分不易了。 对尺寸的把握和打磨,还有安装,工艺要求非常高! 老秃看到有人侧面偷袭,本还在担心,准备过来救张平安的。 看到张平安手里花里胡哨的东西还挺多,并且都还挺管用,心下安定了几分。 暗道:难怪说文人心眼子多呢,他还真没想到张平安说自保不是开玩笑的,是真行! 放下心后,老秃便又全身心投入到眼前的战局中。 他的功夫是从小跟着他师傅学的,是他师傅从无数次打斗中总结出来的野路子,虽不成体系,但招招都要人命,乱中有章! 两边一时打的难解难分,近身缠斗起来,甲板上流满了暗红的血液。 打斗一直持续了半个多时辰,敌方源源不断有人涌上来,根本是不要命的打法,一看就是蓄谋已久。 老秃这边带着人渐渐不支。 纵使再好的战术,敌我悬殊太大,这样下去也会被耗死的! 张平安看情况不妙,顾不得擦拭脸上的血渍,冲上前喊道:“老秃,试试龙王炮和水底雷吧,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老秃心底也正在犹豫,抹了把脸高声回道:“这玩意儿咱们兄弟们还没用熟呢,搞不好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啊!” “没时间了,试试吧!他们人这么多,再这么耗下去,咱们没什么好下场!”张平安急道。 “行!”老秃闻言也不再迟疑。 吩咐手下去船舱里把水底雷和龙王炮搬出来。 这是扬州的火器坊最新研制出来的水战新武器。 张平安之前从六姐夫信上得知以后便拜托他和罗将军给自己送了一些过来,有备无患。 这东西量不大,金贵的很。 所以平时将士们能够学习使用的机会就很少,基本都停留在理论基础上。 这次要走淮河往前线运粮,张平安和老秃思考半晌后,还是决定带上。 算是破釜沉舟的最后一招。 水底雷其实是一个木质密封箱,里面装了火药和触发机关的火绳,沉入水中后用绳索固定,当敌船碰撞绳索或直接撞击箱体时会触发爆炸。 算是半人工控制的武器,好处是威力大,坏处同样也是如此,一个弄不好就会伤及自身。 龙王炮则是牛尿泡,尿泡可以防水,且有浮力,在牛尿泡里面包裹好火药,然后放置香火延时引信,算好时间点燃后抛入敌船中,能实现定时引爆,无需直接碰触。 也是张平安在这时代首次见到的能够定时的武器。 不过这需要使用之人有非常沉稳的心理素质,能够把控战局,瞅准时机,不然就白扔了。 这东西用一个少一个,火药不好弄,张平安是希望能发挥他的最大价值。 不一会儿,小兵们把东西抬出来。 老秃一刀解决前面两个敌人后,立刻安排了两个性子沉稳的亲信去放水底雷,自己则准备亲自用龙王炮。 张平安递过火折子,坚定道:“我在你旁边给你掩护,放心吧!” “哈哈哈,大不了就是一条命,没啥!”老秃哈哈笑道。 然后扫视战局,打开火折子,点燃引信,心中默算着时间。 瞅准时机丢出去。 随着“砰的一声爆炸声响起,远处小船附近也不断传来哀鸣声。 说明丢对了! 老秃精神一震,掂量着龙王炮,接二连三解决了漕船附近的不少贼寇。 张平安帮着用火蛋枪和袖箭掩护,一时间两人周边再没有人涌过来。 形势有了逆转! “他娘的,怎么这水底雷还不响,莫不是个哑炮?”老秃心下纳闷儿,暗暗着急。 话音刚落,张平安还没来得及回话。 就听到不远处一声巨响。 水面上贼寇的小舟翻了一片。 水波滚滚,连带着淮河上的一列漕船也跟着晃了晃。 老秃目瞪口呆。 其他人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一瞬。 有人喃喃道:“额滴老天爷啊,这莫不是把河底炸了个窟窿?!龙王爷不会来找咱们吧?!” 张平安冷声道:“要找也是找那些其心可诛的贼寇,我们是皇师,有什么可怕的!” “对对对,我们是皇师,乃正道之师,有皇气保佑,龙王爷不会怪罪的!”有人听后立刻应道。 老秃嘴巴张了张,看着张平安没说话。 这皇气都这么稀薄了,真有用吗??? 张平安没管老秃心里怎么想的,举目眺望,只见水面上已经浮起了三三两两的浮尸。 余下的水寇见势不妙,权衡片刻后,便吹了哨子一溜烟跑了。 老秃深谙穷寇莫追的道理,何况在这人生地不熟的。 当下抬起袖子擦了把脸上的血和汗,然后命人清理现场,尽快再扬帆出发。 敌退后,张平安也松口气,有些精疲力尽地靠着船舷慢慢滑坐下来。 第591章 淮阳关 此时已经过了寅时,远方岸边不知道哪户人家传出“喔喔喔”的鸡鸣声。 声音高亢而嘹亮。 随着鸡鸣声,一丝曙光从云层中慢慢露出来。 “天亮了!”张平安望着天空喃喃道。 老秃按着佩刀,有些沉重地走过来,低声问道:“你还成不?” 张平安这才坐起来,休息了这一会儿,他感觉精神好多了。 点点头回道:“挺好的!” “现场清点完了,死了不少人!” “战损多少?” “将近一半儿!”老秃低沉道,说完抹了把脸,“我那两个去放水底雷的亲随也没了!” “现在天气还冷,将他们的尸体都放到最后那艘船的船舱中吧,等中午到了淮阳关,再找个风水宝地好生安葬!”张平安默了片刻低声回道。 “嗯,也只能这样了!”老秃点头。 处理好后,漕船再次扬帆启航。 余下幸存的将士们也不敢歇息,简单包扎用饭后,便在船上四处巡逻。 风帆扬到了最高! 随着天色越来越亮,距离淮阳关便也越来越近。 到午时一刻时,已经能隐隐约约看到淮阳关的面貌。 据《地理志》记载,淮阳古称“陈”,周边有淮河、颍水环绕,故淮阳关是水陆双控的关城,城墙沿河堤延伸数里,码头与城门相连。 不同于山海关的险峻,淮扬关更似旷野中的巨兽,城墙高耸于黄淮平原,四望无遮,独扼南北官道,是重要的战略要地! 此时亲眼一看,的确如此! 城墙上的哨楼和烽燧台高高矗立其中,显得巍峨又神秘! 老秃也是第一次来淮阳关。 将手放在眼睛上举目远眺后,咋舌道:“真恢宏!” 到了淮阳关附近的水域,沿途便有哨兵把守了,每百步一岗,看守严密。 仔细查看过众人身份,又打量了众人身上有些狼狈的情况,再看漕船上满满的粮食。 不难猜出曾经不久经历过一场恶战。 哨兵们举了举手中的长枪示意,以表钦佩,利落的给众人放行! 这些人身上的精气神又比扬州和泽县的驻军要强不少,充满肃杀和金戈铁马的气息。 一看就是在战场上反复锤炼出来的! 通俗点说,就叫杀气! 老秃见后不由有些技痒,笑道:“等差事办完了,我非得和他们切磋切磋武艺不可,这一看就是好兵,唉,不过好久没上战场,真有些生疏了,精神气也比不上从前了!” 语气里有些可惜! 张平安笑了笑:“绝对有机会!” 大半个时辰后,众人才终于到了淮阳关这座千年要塞面前! 只见城墙外层青砖斑驳,内为黄土夯筑,墙高约五丈。 护城河引了淮水为河,宽约十丈。 水中暗埋铁蒺藜,河上吊桥此时已经升起,俨然是一副戒严的架势。 门洞内隐约可见设了千斤闸。 城门上方正中间则提了龙飞凤舞的“淮阳关”三字,笔力遒劲,带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哨楼和烽燧台上的守将看到众人过来也不意外,早有前哨来禀报过。 当即便命人放下吊桥,让众人进城。 守城之人和老秃认识,见是老秃押运粮草过来激动不已,跑下城楼用力拍了拍老秃肩膀,笑道:“怎么是老秃你小子过来?!” 老秃累得很,现在真没力气寒暄,回了一拳后,打起精神道:“废话,我不来谁来,周大人呢?!” “周大人说了,让押粮官来了直接去见他,我带你们过去吧!” 第592章 抱病 “有劳了”,老秃拱拱手。 又给两人介绍:“这位是淮安府同知张大人,是我在泽县的同僚,也是我好友,乃智勇双全之人,这次能成功脱险过来见到你们,他功不可没!” 说完接着拍了拍守城之人的肩膀,含笑继续道:“至于这位,则是我之前在亲兵营时的好兄弟,姓寇名仲勋,你别看他胡子拉碴的,高高壮壮,一副地道武将模样,其实尤好风墨,最崇拜读书人了,你们俩肯定能处得来!” “去去去,你可别寒掺我了!”寇小将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然后拱手行礼道:“张大人,久仰了!” 张平安也温声笑着拱手回礼:“寇大人,久仰!” 两边说完话后,寇小将命人将漕船上的其他人另带去休息。 自己则带着张平安和老秃两人去往城中主楼。 周子明作为统帅,不出战时一向是住在主楼的。 边走边跟两人说道:“昨日早上淮安府黄大人派人送来的粮草刚到,没想到今日你们也来了,速度真快,早知如此,我就提前派人去接应你们了!” “不快能行吗?前线这么多人等着吃饭,我们是一刻都不敢耽误啊”,老秃大嗓门道。 “辛苦诸位了!”寇小将感激又沉重地拍了拍两人肩膀。 然后问道:“你们碰到水寇的事我都听底下人禀报了,看你们这样子便知是经历过一场恶战,死里逃生出来的,不知将士们伤亡如何?” 提起这个,老秃瞬间低落了,哑声回道:“将近一半吧!待会儿交接完,你得帮我在淮阳关附近找个风水宝地安葬这些死去的兄弟们!” “这是必须的,哪还需要你交代!”寇小将白了一眼,重重点头道。 “对了,昨日前头那批人没有遇袭吗?他们情况怎么样了?”张平安想起前面送粮的人,不由问道。 “他们伤亡也不小,差点全军覆没,幸亏周大人英明,算着时间让我派了人前去接应,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本来准备安排人明日去接第二批粮草的,没想到你们竟然提前到了。” “好在粮草无事”,老秃庆幸道。 又问:“这些人什么来路清楚吗?不是说白巢和阿布拉的人都退到了淮阳关以外吗?” “大队人马是退出去了,但是还有些留下来潜伏在淮阳关附近的,这些人都是精锐,也是白巢和阿布拉的亲信之人”,寇小将回道。 又分析:“看你们身上的伤口还有对方用的武器,肯定是白巢的人无疑了!” “不错,对方不是异族人!”张平安点头。 “我猜也是,阿布拉虽然抢走了粮草,但是也被我们的人马重创,一直被我们追击到了骆山,他们要不是依据着骆山天险,易守难攻,我们早把粮草抢回来了”,寇小将说到此有些咬牙切齿。 张平安追问道:“那么多粮草,真的全都抢走了?” “也不是全被抢走了,还有的被烧了一部分,再加上追击中他们扔了一部分,我们拉回来了,也撑了两三日,不然你们现在见到的我精神可不会这么好!”寇小将有些无奈地自嘲道。 “胜败乃兵家常事,别放在心上!”老秃宽慰道。 “周大人没说下一步怎么做吗?就这样算了?” “等你们见到周大人就知道了”,寇小将没细说。 张平安察言观色,便知道这其中是有隐情,不方便说。 也没再追问。 反正来都来了,总能知道的。 几人跟着寇小将穿过城中街道,往最中间的主楼而去。 淮阳关是一座标准的军事重镇,城中没有百姓,只有驻军的将士们或者少数将领们的家属。 因此城中街道两旁并没有做生意的商贩。 分为了粮仓、军械作坊、医馆、军营、武库、马厩、战车场、演武场和官署几部分。 处处透着厚重感! 寇小将沿途还遇到了不少熟人打招呼,看得出人缘不错。 到了主楼附近时,守卫便明显感觉到十分严密,铁桶似的水泼不进。 就算有寇小将带着也得层层通报。 片刻后,张平安和老秃两人才终于进了主楼,到了会客厅。 有小兵上前奉茶,也不说话,上完茶便安静地退下了。 整个主楼别说侍女,连个母蚊子都见不到。 老秃和寇小将都表现的习以为常,并不在意,招呼着张平安喝茶。 张平安点点头,轻轻打量了四周一眼,才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也不多话。 又过了约半刻钟,几人才终于见到了周子明周大人这位前线主帅! 却是被人搀扶进来的。 整个人脸色苍白,一脸病容,明显身体抱恙! 张平安和老秃都惊讶地站了起来,心神震动,惊呼道:“周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周子明握拳轻咳了两声,神色平静的摆了摆手:“坐下吧,都不是外人,别大惊小怪,一点小伤而已!” 倒是比两人更淡定得多! 但是声音中明显透着虚弱,全然不复一年多之前在扬州大营勉励众人时的激昂。 待两人坐下后,周子明才继续道:“老秃,多日不见,你越发壮实了,看来在泽县过得不错啊,咳咳!” 边说边咳了两声,听的人揪心不已。 老秃强笑着回道:“托大人洪福,小的在泽县吃的好睡得好,这可不就壮实了嘛!” “呵呵,你还是老样子啊!”周子明轻笑了两声。 才接着道:“我料想到应该就是你带人押运第二批粮草过来,只没想到你们会来的这么快,倒是算错了!不过听底下人禀报说平安你也一块儿来了,我就明白了,咳咳!” 咳完以后,周子明才看向张平安,解释道:“黄成溪这小老儿看着憨傻,实则精明,本是大族的弃子一枚,到了北边却被盘活了,心思也就多了,也是世事难料,我本算着怎么也得跟他多磨几日的,但是有平安你出马,我就不奇怪了!” “那大人为何还将他放在这么重要的位置上”,老秃忍不住问道。 “正是因为他十分精明,所以才适合做这个知府”,周子明淡淡笑道,“他心里有杆秤,不敢不出粮的!” 第593章 对策 “看来一切尽在大人掌握中”,张平安道。 这是将人心算到了极致,也是在赌! 周子明摇摇头,淡淡笑道:“哪有人真能算准一切呢,老天爷也不会允许有这种妖孽存在,不过是在赌罢了!大多数时候都能赌对,但总会有例外,这次不就是吗?!” 张平安笑了笑,不好接话。 转而关切道:“不知大人伤势如何了,是否要紧?我随身还带了一些保命的药丸,若有需要,可以让军医看看是否能用得上。” “都是外伤,不碍事,休养一段时日就好了”,周子明摆摆手,“不过我负伤的消息现今还在严密封锁中,外人并不知情,你们也需得严格保密,不得外传!” 老秃和张平安闻言一齐拱手回道:“大人放心,下官明白!” “嗯”,周子明点点头。 又问:“你们沿途过来,两岸百姓情状如何,日子可还安稳?” “回大人,百姓们虽看着穷苦了些,但精神都尚可,料想糊口应是无碍”,张平安想了想回道。 “日子已经比从前好过太多”,老秃也道。 “听闻你们昨日遇袭了,说说对他们的看法吧!” 张平安斟酌道:“回大人,对方明显是有备而来,虽然武器装备不及我们,但人数众多,身上戾气很重,如果长期潜伏在淮阳关、正阳关附近,也不可小觑,就像牛身上的蚂蝗似的,看着不起眼,但吸着吸着血就往身上钻进去了,我看他们所图甚大!” “你说的不错”,周子明点头认可,“之前我本一直在着手处理清剿这些人,已卓有成效,但出了偷袭这事,便只能先暂且放下了,不过他们也蹦跶不了多久了!” “大人英明”,老秃恭维道。 “对了,水底雷和龙王炮好用吗?”周子明敲了敲桌子问道。 “水底雷威力巨大,但使用起来很危险,基本是和贼寇同归于尽,龙王炮相比之下更便利些,但也需要使用之人胆大心细,能看准时机投掷”,张平安中肯地评价。 “总而言之,在水上御敌是两种不错的武器,就是我听我六姐夫说,制作起来不易,是相当金贵的消耗品。” “唉,是啊”,周子明轻叹口气,有些无奈,“不然早就大量制作了,将士们也能多练练手!而且这次对战敌军也使用了火器,这事儿你们都知晓了吧?” “听说了”,提起这事儿老秃就来气,拍了下椅子扶手问道:“是不是临安那边故意的?” 边说,老秃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周子明抬手止住话头:“是不是那边暂且不论,无凭无据,不要再乱说,当心祸从口出,现在主要是解决问题。 无论如何,丢了粮草,就是我这个主帅带军不力,是我的过错,临安那边肯定会揪住这个错处不放,让我回去述职的。” 寇小将此时才找到机会发言,皱眉问道:“大人可是有何对策了?但有差遣,末将在所不辞!” “嗯,不错”!周子明点头。 语气变得森然:“丢了粮草是大事,这个场子当然要找回,我大夏的军粮可不是那么好吃的!” 第594章 二月雷打雪 老秃想细问,但周子明只抬头看了看天色,淡淡道:“到时你们自会知晓!” 面上一派运筹帷幄之色。 于是张平安和寇小将识趣的没再追问。 几人又聊了聊淮安到扬州沿线城池的情况后,周子明便明显体力不支了,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 寇小将时常在周子明身边走动,关系亲近,见此主动起身道:“大人,您身体抱恙,不如早些歇息,有什么事我们晚些再议,张大人和老秃还得在这待几日呢,也不急这一时,身体要紧!” 周子明确实也是乏了,闻言不再坚持。 吩咐道:“你带他们二人下去好生安置,不用急着走,好戏还没开锣呢,等这场好戏收场了,再走也不迟!咳咳咳!” 边说边又咳起来。 周子明只好一边用帕子捂在嘴边,一边挥了挥手,示意几人退下。 出了主楼后,老秃才忧心忡忡问道:“这是怎么伤的,看上去伤的不轻啊,可有让大夫仔细看过?!” 寇小将点头道:“你这说的不是废话吗,主帅受伤,自然是找的全城最好的军医看的,不过伤在了肺腑,难免会有些遗留之症,只能等着慢慢静养了!” 张平安想的则更多,皱眉道:“周大人的担心不无道理,出了这等大事,恐怕临安那边收到消息后,不会善罢甘休啊!” “哼,那还用说,这是明摆着的事儿,连我这个粗人都看出来了,朝廷早想着要把周大人换下来呢,这次这么好的机会,还不得大做文章!”老秃双手抱胸哼道。 “所以呀,周大人必须得想法子扳回一程,这事才有转机”,寇小将低声道。 “不过周大人现在受了伤,肯定不宜再冲锋陷阵了,也不知大人想的这对策如何?唉!”说到最后寇小将也愁的不行。 其实被偷袭以后,他就一直在想反击之策了,奈何确实没想到什么特别好的,行之有效的计策。 加上还有内鬼没被揪出来,又怕大军再次陷入困境,只好先按兵不动了。 没办法帮周大人分忧。 “攻敌之策我看周大人倒是智珠在握!”张平安笑道。 他看周大人刚才的样子,反而觉得退敌是第二位了,首要棘手的事情还是临安那边。 不知朝廷会对此事做何决断! 这次可不是用一句“军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就能解决的! “唉,算了,不说了,且看周大人怎么办吧,咱们总归是拿这条命去搏,怕甚!咱们吃饭去,我正好还有一小坛珍藏的扬州老窖,今日便宜你们了”,寇小将说着说着倒把自己说馋了,口水差点儿没流出来。 老秃看得眼睛酸,面上还是哈哈笑着,圈着寇小将肩膀道:“我们远道而来,你可不得好生招待嘛,可别肉痛啊,我还带了一些猪肉脯过来,正好下酒!” “那敢情好!”寇小将搓着手笑得美滋滋。 张平安心里感慨,面上也笑着凑趣道:“还有油炸花生米和油炸豌豆,够咱们喝了!” “还是你们日子好过啊”,寇小将简直羡慕嫉妒恨,捶了两人两拳道:“等我啥时候去泽县了,招呼我的席面起码也得是八冷八热八大碗,一样都不能少啊?!非把你们吃穷不可!” “没问题啊!”老秃捧着肚子笑道。 几人边说边笑,去了小厨房处。 寇小将吩咐人单做了几道菜出来,又拿出自己珍藏的老酒,加上张平安和老秃带的肉干、花生米之类的干货,这顿饭看起来就挺像样了! 一直吃到下午未时才结束。 几人都有分寸,只浅酌了两杯,并不醉人。 吃完以后,寇小将送两人回住处歇息的时候,张平安还碰到了淮安送粮过来的船队。 领头的也是名武将,个子身形和老秃差不多,身后只跟着十余人。 所有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 张平安想到这支船队来时接近全军覆没的惨状,很能理解,这事儿换谁碰到都不好受! 此人性格明显比老秃更火爆,不会拐弯抹角,看到寇小将以后便堵上前阴沉着脸问道:“为啥不让我们回去?还让人把我们的船都开走了?” 寇小将干笑了两声,明显有些心虚,安抚道:“陈校尉,你误会了,不是不让你们回去,只是周大人觉得你们远道而来,一路送粮辛苦了,又被水寇偷袭,损失惨重,还是先在此歇息休整一番为好,这才让我拨了一部分水师回淮安代为运粮,左右也不过七八日而已,等下批送粮的人回来了你们再跟着回去,岂不正好?!” 陈校尉听后眼神狐疑,明显不信,还想再说,寇小将两手一摊作无奈状道:“再说了,陈校尉,我也是听吩咐做事,现在船已经走了,我也不能再把他们拉回来吧,你说是不是?” “哼!你们这是先斩后奏!”说起这个,陈校尉就忍不住生气,“我们累死累活的送粮过来,死了这么多兄弟,结果还把我们留在这,把我们的船也开走了,这像话吗?” “我知道陈校尉最是通情达理之人,虽是武将,却是出身耕读世家,这事儿木已成舟,在下也只能在这给陈校尉赔个不是了,咱们姑且忍耐七八日。可行?等船运粮回来了,我一定第一时间告知陈校尉!”寇小将赔着笑脸拱手道。 陈校尉也知道现在自己只能发发牢骚。 船都被开走了,自己总不能带着手下人孤身一船回去,先不说安全问题,最重要是脸上无光! 到时准得被淮安的同僚笑话死,简直是一生黑! 不过面上姿态还是得端着些,不然更让人得寸进尺,这才带着人来堵寇小将的。 被好一番安抚后,陈校尉才带着人离去。 张平安和老秃忙向寇小将打听情况,问道:“不会也把我们的船开走了吧?!” “呵呵!”寇小将挠着头干笑两声,有些底气不足地回道:“周大人不是说了嘛,让你们待段日子再回去!” “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几人进房后,张平安皱眉追问道。 事出有因,没道理突然把他们送粮的人都落下,自己安排水师回去运粮啊! 他刚开始听周大人这么说的时候,还以为是有什么特别的事要吩咐他和老秃做。 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 寇小将也摸不准周大人怎么想的,只能说出自己的推测,“我估计周大人是怕淮安那边的人在粮草上动手脚,他不放心,这才安排我们自己人过去的吧?!” 说完看两人一脸沉思,只能挠挠头,继续道:“嗐,你们甭担心,安心住几日,我又不是周大人肚子里的蛔虫,事事能猜出来,那我不就去做主帅了?!他这可不是针对你们,主要是针对黄大人,我估计!” 张平安听后不再争辩,不过心里却默默否定了这个推测。 肯定不对! 刚刚议事时,周大人对黄知府的评价明显不是这样的。 这当中估计有自己不知道的筹谋。 几人想不出所以然,也就不再讨论这事,说起别的来。 此时此刻,周大人站在主楼最高一层的卧房窗边,将手伸到窗外,感受风轻轻拂过的气息。 嘴角噙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低语道:“二月雷打雪,寒到谷雨节,来的正是时候啊!” 第595章 速战速决 有了张平安和老秃送来的这批粮食,已经能够大大缓解目前的粮草危机。 周子明伤势有所好转后,便开始频繁召集底下人议事。 无论如何,这事儿得有个说法。 最好的办法是将功抵过,反之,最差的结局则是前线换帅,周子明回临安述职了! 后者自然是前线所有人都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所以,大家商议一番后,决定还是要乘势反击,夺回粮草。 就目前的粮草而言,支撑八到十日没问题,速战速决够了。 有人分析道:“骆山易守难攻,如果我们直接正面出击的话,恐怕他们会据险死守,加上他们现在也学会了用滚木、雷石和火油防御,于我方不利,依末将看,最好还是来一招诱敌深入,关门打狗才好!速战速决!” 周子明坐在上首,闻言点点头,敲了敲桌子沉吟道:“此计可行,不过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具体细节我们还得再琢磨琢磨。” 说完看向其他人,问道:“其他人还有什么不同看法吗?” 寇小将想了想,抱拳补充道:“大人,末将认为最好夜袭,绝大部分鞑靼人都患有夜盲症,夜袭于我方有利!” “嗯,言之有理”,周子明点点头,表示认可。 大致的攻敌之策定下来后,随后底下人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出自己的看法,补充细节。 众人一直商议到天黑才算结束。 周子明最后道:“诸位今日辛苦了,既然战术已定,大家便回去好生歇息,只待近日出发,这次我要亲自出征!” 寇小将先是惊讶,随后起身阻止道:“大人,万万不可啊,您身体抱恙还没好,要再受了风寒,或有个好歹,可怎么得了?这军中不能没有您啊!” 其他人也纷纷劝解。 周子明抬头止住众人话头,沉声道:“无需多说,我意已决!”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怎么办才好。 “我作为主帅,这次不出战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你们都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亲信,有你们在,我很放心,此事切记保密,成败在此一举!”周子明继续道,说完后便果断起身离开了。 片刻后,不远处传来了几声轻咳声。 寇小将听后眉头都快皱成了毛毛虫,急的不行,对旁边的一副将道:“这可怎么办,我怕主帅这身体扛不住啊?” 副将也急,把头发挠成了鸡窝,锤了一下桌子回道:“我他娘怎么知道怎么办?咱们主帅这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众人一时间议论纷纷,也不急着走了。 但就像副将说的,周子明一向说一不二,大家也没什么好办法。 半晌后只能叹口气各自散了。 其中有一着四品将军服的壮实汉子也跟着叹气,垂下头时眸光不经意间闪了闪,没让其他人发现。 只放在膝头的大手忍不住握了握。 半晌后才松开。 战事紧锣密鼓的准备中,粮草、武器的调拨都瞒不过城中人。 张平安自是也感觉到了,问寇小将:“要出征了?” 寇小将这两日忙的团团转,被张平安拉住后,边扶了扶帽子,边回道:“嗯,不错,准备去打鞑靼人了,被抢走的粮草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也去?”张平安问道,“那城中防守谁在?” “对不住了,这个是军事机密,不能说,到时你自然就知晓了”,寇小将回道。 “对不住,是我冒犯了,我不该这样问的”,张平安明白过来,连忙道歉。 “嗐,你不是行伍中人,自然没习惯这一套,也不是防你,这都是规矩”,寇小将没在意。 说完看了看天色,连忙道:“我不跟你说了,还有事没忙完呢,咱们过几日再聊!” 张平安知道周子明御下严格,摆摆手笑道:“那我不妨碍你了,你去忙吧!” 看着寇小将跑远的背影,张平安眼睛跳了跳,总觉得这次战事不寻常。 但也不好再打听了。 城中一连几日都忙忙碌碌,气氛紧张。 周子明是在三日后的晚上带着人出发的。 骑兵、步兵和战车出城,按理来说动静应该很大,但张平安等人却一点儿也没发现,到第二日早上才知道。 天空阴沉沉的。 老秃吃着早饭忧心忡忡,张平安同样如此。 骆山距离淮阳关大概大半日路程,如若周子明带着人星夜兼程,此时应该已经到了骆山附近了。 除了张平安,先前一批送粮过来的陈校尉等人同样不安。 大家都暗暗祈祷这次战事一切顺利,否则淮阳关危矣! 到了中午,天空突然乌云密布,不一会儿就下起了暴雨。 不到两个时辰,护城河就涨了快三寸。 老秃在屋里来回踱步,时不时看向窗外,头上仅有的一些头发也快被抓掉了。 张平安则坐在桌边没动,只看着窗外远方。 临近傍晚时,众人在城中突然听到轰隆隆一声巨响。 初时还以为是打雷,再听却不像! 第596章 俘虏 老秃和张平安对视一眼,同时反应过来,惧都惊了一下。 “这是淮阳渠决堤了?”张平安诧异地站起来问道。 老秃点点头,刚想说话。 此时,房间外传来“砰砰砰”的敲门声。 一声比一声急切! 张平安上前打开门一看,是同样焦急的陈校尉等人。 陈校尉也没废话,沉着脸问两人道:“张大人,游大人,我听这声音不对啊,好像是淮阳渠决堤了,咱们要不要去找李将军说说看?” “这是自然,我们现在就去”,张平安立刻道。 老秃对周大人手底下的人很信任,边拿伞边道:“估计李大人已经安排人出城去看了,咱们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这事儿怎么处理,具体还得看城防的李将军那边怎么说。 他们手里无兵无权的,干着急也没用。 几人打着伞,冒着大雨,一同结伴去了城楼那边。 天空一直阴沉沉的,虽才过申时,却已经黑得好似晚上。 大雨仍然在下,没有歇止的意思,打着伞也只是聊胜于无罢了,起不到很大作用。 几人刚走出不到百步,身上就湿透了。 靴子趟在积水里,也渗了水进去。 众人顾不得这些,只埋头往前走。 将近两刻钟后,才终于到了城楼处。 由小兵带着上了了望台见李将军。 此时留守在淮阳关的李将军乃是周子明的嫡系亲信,也是老乡,同一个村出来的。 年纪不算太大,才二十五六岁。 能让周子明放心的安排留守淮阳关,除了关系亲近,对他十分信任外,能力也可见一斑。 不是庸才! 虽然此时还下着暴雨,这人却像没知觉似的,穿着盔甲站在城楼的了望台上一动不动,了望着远方,仿佛一尊雕塑。 和周围黑沉沉的天空融成了一幅黑白压抑的水墨画,自成一世界。 老秃当先一步,上前打破这份凝重,高声喊道:“李将军!” 李跃这才转过头,目光沉静,满面肃杀,眼神没有一丝波动。 老秃感觉到有些不对,但当下也来不及多想,只着急道:“李将军,你刚才听到东北方向传来的巨响了吗?我和其他大人都怀疑是淮阳渠决堤了,不知可否有派人去查探??!” 李跃这才点点头回道:“我听到了!” 然后对上几人的目光,凝重道:“周大人走前已经提前吩咐过,无论城外传来什么动静,都不用管,一切等他出征回来再说!诸位不用忧心!请回吧!” 陈校尉有些沉不住气,上前喝道:“你这说的什么屁话,淮阳渠是黄淮平原上最大的储水渠,现在雨又下的这么大,要真是淮阳渠决堤,咱们得赶紧派人去堵塞决口,疏散百姓才行啊,不然定会让周边几县水灾泛滥的!” “陈校尉说的不错,淮阳渠决堤后,下游正对着息县附近,城中还有那么多百姓,咱们不能不管”,张平安也上前道。 李跃听后皱了皱眉,但还是坚持道:“诸位请回吧!一切待主帅出征回来再说!” 语气十分坚定,任众人再说什么也没用。 张平安从李跃的态度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直觉告诉他,这次决堤没这么简单! “这样,你若是担心周大人怪罪,不如让我带人先去看看情况,再做决定也行啊”,老秃急的不行,挠了挠头后提议道。 “还有我,我也可以去,我本就是水师出身,带人探查水渠是否决堤不是什么大问题”,陈校尉也沉着脸接话道。 李跃仍然摇头。 僵持半晌后。 李跃也不再跟众人争辩,只再次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沉重道:“诸位大人请回吧,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军令如山,我不能私自违抗周大人的命令!” 随后用眼神给手下人示意。 李跃的亲随便上前半强硬地将几人请下去了! 回去的路上,几人被浇了个透心凉。 张平安已经有几分回过味来,老秃和陈校尉也不是真傻。 回住处更衣洗漱后,几人凑在一起喝姜茶,驱驱寒气。 关系一时倒亲近起来。 陈校尉沉不住气,当先道:“周大人这是唱的哪一出?莫不是想用水淹七军这一招,来对付阿布拉等人?” 老秃和张平安没接话。 陈校尉自顾自继续分析道:“否则按照周大人的性子,他没道理这样吩咐的,完全多此一举嘛!而且他手下人也不是庸才,正常来说,怎么着也得派人去查探一番的,事出反常必有妖,不对劲!” 语气越说越肯定,突然又想到什么,看向两人道:“还有我们的漕船,搞不好根本就没回淮安,而是另有用处!” 不得不说,这点和张平安想到一块儿去了。 “有这个可能”,张平安不好再沉默,点头应道。 不过还是嘱咐两人道:“这事我们心里猜猜也就罢了,别到处往外说,且看过几日是什么情况吧,真相总会大白!” 老秃心里此时是五味杂陈,什么也没说。 等陈校尉离开后。 才满脸苦涩地对张平安道:“这次我们这边布了这么大一局,希望能凯旋而归吧!不然那些死去的百姓们就太不值当了!” 淮阳渠若是被人故意炸开的,又不去堵塞缺口,加上暴雨,底下的息县、阳县、蔡县三县均会受灾。 百姓伤亡肯定小不了。 张平安和老秃几人心里都能预料到。 “善弈者谋势,不善弈者谋子,圣人者,谋势而已矣!”张平安说这句话时心中只感到隐隐作痛。 随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远方,不再说话。 到了第二日,大雨便慢慢停歇下来,变成小雨。 斜风细雨湿衣裳! 一时间,城中将士们纷纷喝起了姜汤来驱寒。 到了第三日下午,周大人才带着大队人马凯旋而归。 声势浩大的号角声中,张平安站在城头望去,只见将士们虽然满身泥泞,但惧都精神昂扬。 队伍蜿蜒绵亘长达数里,后面还有不少是俘虏的敌军。 外貌、服饰、发色均一目了然。 很好分辩。 第597章 水淹七军 周子明骑着一匹神气的黑色骏马,走在最前面。 面上虽有些困乏之色,却已经不见病容。 眼神坚毅,带着一股成竹在胸的气势。 仿佛一切皆在掌握中! 张平安便明白了,之前这一切都是做给他们看的。 好一招以身入局! 老秃此时兴奋不已,撞了撞张平安的胳膊,指着远处道:“看,这次不但大胜而归,还有这么多俘虏,朝廷就算不论功行赏,起码也可以功过相抵了!” “是啊,周大人这一次反败为胜,着实让人钦佩不已,现在危机已解!”张平安点头笑道。 李跃此时也不再板着脸,高声命人开城门。 随着军队进城,张平安才发现,这次不但俘虏了不少敌军,更多的是带回了不少粮食和武器。 大大挽回了之前的损失。 “这次肯定要开庆功宴了!”陈校尉笑道,很有经验。 老秃拉着两人下了城楼,又找了一相熟的亲兵问情况:“这次到底怎么回事,快给我说说!” 亲兵跟在周子明身边出征,这几日是吃也没吃好,睡也没睡好,全靠一股子劲儿撑着。 此时大获全胜,兴奋过后就是困倦。 捶了老秃一拳,才回道:“你他娘的,我都快困死了,说屁啊说,过几日你不就知道了?” “不成啊,你知道我这人最八卦了,哪儿能再等几天啊,快给我说说!”老秃急的抓耳挠腮。 又板着脸吓唬:“喂,到底还是不是兄弟了,信不信我把你当初偷看寡妇洗澡的事儿给你嚷嚷出去,我看你怎么跟弟妹交代?” 张平安和陈校尉听的忍不住闷笑起来。 亲兵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忙去捂老秃的嘴,恨恨道:“我看你不该叫老秃,你该叫碎嘴!” “行行行,我是碎嘴,快给我说说”,老秃央求道。 亲兵这才给几人大概说了说出征后的情况。 他们早就猜到自己身边有内鬼,就是不知道是谁。 又不能凭空猜忌,自己内讧。 为这事儿,同僚彼此间还生了不少龌龊。 这次周大人便干脆将计就计,在抵达骆山附近后,又设计将敌军突然引到了涵山谷附近,到了另一个战场。 打了敌军一个措手不及。 而这里早已设了埋伏。 只有周大人这个主帅和副帅知道。 鞑靼人很少洗澡,更不擅水性,水战是他们的最大弱点。 所以之前徘徊在苍梧江几年,都没能越江一步。 涵山谷是方圆百里地势最低洼的地方,又赶上暴雨加淮阳渠决堤。 顷刻间,鞑靼人的大队人马便深陷水中。 利用他们不善水战的弱点,这才能一举反败为胜。 全歼敌军后,周子明没让将士们歇息,又命手下换了鞑靼人的衣裳,趁着夜色,一鼓作气攻上骆山。 两场战争都相当迅捷,打的十分漂亮,战损比极低。 至于带回来的俘虏,则是在鞑靼人中有一些地位和势力的贵族,还有利用价值。 不然早就杀了。 张平安这才知道,原来这次出征乃一石二鸟之计,淮阳关中的内鬼竟然真这么快就解决了。 官职还不低,也是周大人一手提拔起来的。 作为没有背景的武将,能够爬到四品已经相当不易了! 只不过是人都有弱点,此人应当是被某个世家收买,泄露了淮阳关中的军事机密。 当时并不知道这些消息会被走漏到外族中。 等知道的时候也晚了,上船容易下船难! 这才导致上一次阿布拉带着人偷袭成功,大军损失惨重。 “什么?那小子人呢?”老秃听完后握紧双拳,十分气愤。 他生平最恨叛徒了! “这不是吃里扒外吗?!害死这么多人,就该千刀万剐!” “谁说不是呢,田将军被揪出来的时候我也十分诧异,可证据确凿,容不得他狡辩”,亲兵点头道,想起当时的情况还心有余悸,他也是真没想到,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不过他已经服药自尽了,你们是见不到他了,周大人念在过往的情分上,留了他一个全尸,逝者已矣,再提也是徒增伤悲,唉!” 风中飘过亲兵的一声叹息。 陈校尉闻言也有些感慨:“这是个聪明人,活着也是遭罪,还不如痛快死了算了!” “是啊”,张平安也忍不住叹了一声。 顿了下接着道:“不过咱们也用不着同情他,如果真让他得逞的话,后果更加不堪设想,试想一下,他将淮阳关的主要兵力都引出去了,和敌军里应外合,若不是周大人提前识破,来了招将计就计,将双方兵力从骆山附近引到涵山谷去,又借着暴雨和淮阳渠决堤的天时地利,水淹七军,这次的战局还不知如何呢! 还有受灾的三县百姓,完全遭受了无妄之灾,本可以避过这劫的,谁又来同情他们?!” “说的对”,几人都赞同地点头。 亲兵继续道:“周大人回程路上已经吩咐人去淮阳渠附近查探了,相信缺口很快会被堵上,赈济百姓的事李将军也会尽快着手的,你们放心吧!” 了解了大概情况后,亲兵便忙不迭跑走了,他得赶紧去军营交接了之后歇息一番。 在他嘴中,这次淮阳渠决堤完全是战争中天时、地利、人和的一部分。 但明眼人都知道,不会这么巧合。 真相如何,已经不重要了,最重要是结局是那位期望的! 第598章 庆功宴 整个淮阳关一扫前几日的凝重和肃穆。 火房那边已经开始在着手准备晚上的庆功宴了。 张平安和老秃、陈校尉两人慢慢步行回了住处。 陈校尉经过在淮阳关的这几日,感慨颇多。 背着手道:“等参加完庆功宴,咱们明日也该回去了,说实话,我原先就听说过周大人的威名,刚开始还只以为是外人不知内情,言过其实罢了,这次一见,果然不同凡响,怕是这以后收复北方腹地全得仰赖周大人了啊!” 老秃闻言眼中闪过骄傲,挺了挺胸膛,大笑道:“这次可让你服气了吧?!” “服气了!”陈校尉点头。 张平安在一旁但笑不语,也庆幸自己这次的决断。 几人边走边聊,回了住处。 时间很快到了晚上。 军营内篝火通明,火堆照亮了渐渐暗去的夜空。 将士们经过一下午的休整,个个精神饱满。 早已对庆功宴迫不及待了。 都巴巴的早早收拾干净了过来,比过年还热闹。 因着现在粮草充足,厨子便也没小气,晚上的伙食是最近几日中最丰盛的一顿。 不但有分量十足的馍馍吃,炖肉的香味更是传出老远,混着酒气,让人忍不住直咽唾沫。 将士们三天没吃过热食的胃袋顿时咕噜噜直叫。 大部分人都带了个草编蒲团席地而坐,卸甲畅饮,庆祝着来之不易的胜利。 喝酒打闹声一片! “喝,都给老子大碗喝酒!”有一副将高声招呼众人道。 声音震的人耳膜发颤。 虽然胳膊上还缠着染血的棉布,却一点不耽误他抱着酒坛在众人间穿梭。 边喝边嘻笑道:“今日主帅特许,机会难得,大家伙儿可要不醉不归啊!” 张平安几人被安排坐在宴席靠前的位置,算是给足了面子。 老秃响应的最积极,其中有不少人他本就都相熟,很快打成一片。 嘴里边吃边嚷道:“他娘的,炖肉就是香,怎么也吃不腻,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这日子才叫快活啊,等老子以后发达了,老子要每顿都吃肉!” 其他小兵深以为然,纷纷应和。 张平安则和陈校尉两人安然对饮。 约莫半个时辰后,待人都到齐了,周子明才身着轻甲出席庆功宴。 身上已经完全看不出来曾经受过伤的样子,精神奕奕,目光如电! 长案两旁的将士们见主帅过来了,肃然起敬,纷纷起身以军礼相迎,大声道:“参见主帅!” “众将士请起!”周子明到了上首站定后,转身回道。 也并没有着急立刻坐下,而是手举酒杯,面向北方,祭奠阵亡的将士们。 声音在夜空中似寒铁般清冷,高声道:“这第一杯酒,敬我们此次阵亡的四千六百三十二名将士们。” 全场霎时安静下来,空气中只听到火堆燃烧的噼啪声,营地中透着一股肃穆之气。 顿时没了刚才的欢声笑语。 张平安仿佛从周子明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悲痛和苍凉,又带着坚定,十分复杂。 话音落下后,底下将士们也跟着高举酒杯,异口同声道:“敬死去的将士们!” 说完酻酒于地,洒酒不饮。 祭奠仪式完成后,便是论功行赏。 周子明旁边的参军向前一步,宣读此次战争中立功将士的名单和奖赏,赏赐之物十分实在,都是金银、布匹和吃食。 此时军营中众人仍然笼罩在一股悲愤中。 虽然见惯了死亡,但当离开的是自己的亲近之人时,大部分人仍然很难坦然面对。 老秃撩开自己的衣裳前襟,露出大大小小各种伤疤,指给张平安看:“自从我入伍以来,受过不少伤,看这儿,这道离心口最近的一处刀伤,当时差点没要了我的命,要不是有我一个同乡舍命相救,我早就不在了,战场上真正是九死一生,所以说好男不当兵啊,这下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想让我孙子以后去考科举了吧!” “当兵的男儿苦啊!”老秃语气哽咽地总结道。 陈校尉也是行伍出身,深有感触。 两人一时抱头痛哭。 张平安在一旁什么也没说,拍了拍两人的肩膀,给予无声的安慰。 一直到三更天时,气氛才逐渐又慢慢热闹起来。 还有营妓上前,在篝火中跳舞。 虽然跳的很一般,但也仍然吸引了不少将士的目光。 周子明一向不好这些,神色不变。 片刻后,便让这些人往底下普通将士处而去。 气氛一时热烈到极致。 不断有人拍手叫好。 好在军中纪律严明,没人敢直接伸手。 张平安这才知道,原来淮阳关军中是有营妓的,来了这么几日,还是第一次见到。 虽然吃的差不多了,但是张平安也不好离去,此时气氛正酣。 只好和老秃还有陈校尉几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庆功宴一直持续到天色微明才结束。 张平安已经困得不行了。 正准备起身回去休息时,周子明身边的副将过来耳语道:“张大人,我们主帅邀您同行,顺便捎您一程,请!” 说完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张平安眼神瞬间清明了几分。 和老秃、陈校尉几人打了招呼后,便起身在出口处等候。 随后跟着周子明上了马车。 同样是一夜没睡,周子明虽眉间略带困乏,但眼神还是依然锐利。 手指有节奏的敲着膝头。 半晌后,才道:“平安,你不用紧张,也不用猜忌,找你来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想捎你一程,顺便说说话罢了,有时候,一个人也是很寂寞的啊!” 话尾带着深深的叹息。 不复之前的清冷,多了一些属于自己的真情实感。 张平安一时语塞,甚至有些微微惶恐,若说之前,他还觉得自己这个老乡只是有手段,有谋略而已,那经过这次战事以后,现在在这些印象之上,便更多了些惧意。 有些伴君如伴虎的即视感。 虽然周大人从来也没害过他,但被人看穿一切,捏在股掌的感觉总是不好的。 想了想后,张平安回道:“古人云高处不胜寒,大人现在恐怕就是这种感受。” “可能是吧!”周子明模棱两可的回道。 片刻寂静后,才又漫不经心地继续问道:“你呢?以后是什么打算?准备就在这小小同知之位上继续蹉跎下去吗?” 张平安闻言愣了一下,随后摇头笑了笑,认真道:“大人实在太看得起我了,我现还未年满二十,未及弱冠之龄,能身居从五品同知,已经是多少读书人一生梦寐以求的终点了,不管以后如何,现在我必是要兢兢业业,克己奉公的,不敢奢求太多!” 对于普通读书人来说,他的人生已经太过顺遂了。 足够让大部分人羡慕! “为什么要如此妄自菲薄呢?”,周子明轻蹙眉头。 “古有甘逻十二岁被拜为上卿,出使赵国,后有霍公十七岁便封狼居胥,受封冠军侯,都是人,又有什么不同?你啊你,身上始终就是还缺少了点狼性啊,将中庸之道贯彻得淋漓尽致!”周子明边说边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些无奈。 但不得不说,周子明看人很准,评价的是十分犀利的。 这话张平安自己也不能否认。 只谦虚地回道:“他们的确是天赋异禀之人,而且还有一点不能忽略的是,不管是甘逻还是霍公,他们都有家学渊源,再加上当时局势的影响,才能够脱颖而出,我自问不及,不敢和两位先辈比肩。” 还有一点他识趣地没说出来,两人虽均少年得志,但都未能长寿,一个神秘消失,一个壮年病亡,每每提及便令人唏嘘! 世人往往只看到了两人最绚烂的一面,却忽略了结局。 周子明听后继续意味不明地摇了摇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微微侧身用手撑着头靠在矮桌上,开始闭目养神。 张平安只感觉这个天被自己聊死了,瞬间有些尴尬,也不再说话。 接下来的时间也仿佛变得难熬了。 约莫将近两刻钟后,马车才行到了城中央,经过张平安的住处。 车夫“吁”了一声,稳稳停下马车。 张平安于是轻声拱手告辞,准备下车。 周子明这才掀开眼皮,淡淡开口道:“得亏你刚才提醒才记起来,原来今年是你的弱冠之年,我记得好像是七月,对吗?” “不错”,张平安点头,心中猜测着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人都说,七月、八月出生的孩子有福气,不缺饭吃,也好养活,看来还是有一定道理的,弱冠礼对于读书人来说是大事,到时我一定差人给你送份厚礼”,周子明继续道。 说完不等张平安回话,便摆摆手示意可以下车了:“下车吧,好生歇息!” 语气好似累极了。 “多谢大人惦记!”张平安只得客气道。 然后下了车。 等目送着马车远去后,张平安才转身进屋。 心中十分清醒,以后自己和周大人也许是走同一条路的盟友,但绝对不可能成为掏心掏肺的至交好友。 唉,人生总是变化无常的! …… 等睡了一觉起来,已是中午。 窗户外,太阳正躲在云层里,是个阴天。 张平安去隔壁几个屋子看了看,发现老秃和何校尉等人正睡的鼾声如雷,香的很,嘴角边还有可疑的水迹。 于是也不打扰,自己下楼去,慢悠悠吃了中饭。 等他吃的差不多了,几人才打着哈欠下楼。 老秃抠了抠眼屎,一屁股坐下后问道:“厨房有什么吃的?” “咸肉粥加粗粮饼子,伙食还不错”,张平安回道。 “哟呵,看来粮仓是真充盈了,不错嘛”,老秃笑道。 说完抬手招呼人上饭。 待几人唏哩呼噜吃起来的时候,张平安商议道:“既然如今战事已了,船也用不上了,咱们也该回去了,我看不如下午就走,你们意下如何?” “没问题啊,我也是这个意思,今日就走吧,离开淮安太久我有点不放心,家里还有一家老小呢!”陈校尉点头道。 老秃虽然有些不舍,但更挂念泽县众人,也点头赞成:“成,那就今日回吧,我待会儿去跟我那些兄弟打声招呼!” 几人商议好了后,等吃完饭收拾妥当了,便一同去拜见周子明,跟他辞行。 周子明正在书房看房,对于几人的辞行也不意外。 只沉声道:“目前淮阳关附近的匪患依然不轻,我让李跃带人护送你们一同回淮安吧!” 张平安几人闻言自然求之不得,立刻拱手致谢:“多谢大人!” 这样最好不过了。 也省了几人开口相求。 陈校尉问道:“周大人,属下现还有一事不明,既然现在淮阳关危机已解,粮草充盈,那底下各城所凑的粮草,还未运过来的那部分,是否应当如数归还呢?其实淮安底下各城粮食也不富裕。” 周子明闻言没立刻答话,只将书案上的舆图展开让众人看。 陈校尉蹙眉不解,仔细看了半晌,没出声。 张平安揣测道:“大人的意思可是,接下来还要再起战事,所以粮草需要继续运过来?” “不错”,周子明沉声道,“你们也看到了,淮阳关外盘踞着多少反贼和鞑靼人,这次剿杀和俘虏的鞑靼人相比于整个北地来说,只是冰山一角,还远远不够,本来我是想等休养生息几年再说,但现在看来还是不行,须得把他们赶的远远的,打狠了,打怕了才成!” “光靠淮阳关和正阳关的这十几万兵力恐怕不够吧,此时还得上奏朝廷定夺才好”,陈校尉犹疑道。 “这是自然”,周子明点头。 不管怎么说,周子明才是北地主帅,既然他已经有所决断,张平安几人自当遵从。 傍晚时分,几人便带上随行的兵丁开船回了淮安。 沿途有李跃带人随行保护,加上淮阳关外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回程倒是风平浪静,一路顺利。 因着是逆风而行,便比来时多耽搁了两天,等到第六日晚间,众人才到。 黄知府早已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着众人回来。 比预计的晚了四五日,船一直没回,他生怕众人是遭遇不测了,提心吊胆的。 第599章 拨粮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黄知府看到众人平安归来激动不已,连忙提着官袍下摆跑上前。 老秃看得辣眼睛,跟张平安嘀咕:“怎么每次见面都来这么一出,这黄大人说他聪明吧,怎么一点都没聪明相。” “别嘀咕了,人家也是一片好意”,张平安一把将老秃的大脑袋推开说道。 眼看黄知府又要上前来拉两人的手,两人赶紧闪身避开。 最后眼看这手无处安放,黄知府四处看了看,便一把握住了李跃李将军。 老秃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估计李将军也不适应,没一会儿便找借口将手抽出来。 张平安看到他也是将手背到身后擦了擦。 老秃见了更是笑得肚子疼。 黄知府疑惑的回头问道:“游大人,可是有什么好笑的事?” “没有没有,我肚子抽筋了,不用管我”,老秃摆手回道。 来到府衙后,黄知府也顾不得现在是深夜,直接让人把厨房的人喊起来,重新给众人生火做饭。 李跃和张平安几人都想推拒:“今日太晚了,明日早上再吃吧!不用这么兴师动众了!” 黄知府一脸坚定道:“那可不成,怎么能让你们饿着肚子去睡觉,你们可都是运送粮草的功臣,尤其是李将军,还从淮阳关千里迢迢护送我们的人回来,这是大恩啊,贵客,淮安府可不能慢待贵客,你们大家都稍坐片刻,歇息一下,喝口茶,一会儿就好!” 盛情难却,众人便只好等着。 黄知府寒暄几句后,便打听道:“不知淮阳关现在情况如何了?” 他现在最关心这个。 扬州和其他几县筹集的粮草几日前便已经送过来了,无奈没船运,滞留在淮安好几日。 那些押送粮食的兵丁和力夫都要吃饭,也没带多余的干粮。 只能由淮安府先垫上。 每日粮食支出量惊人,看得黄知府心痛不已。 最最关键的是,他得知道他这些粮食给的值不值。 陈校尉是在黄知府手底下做事的,自然先听黄知府的话。 闻言放下茶杯回道:“回大人,现在淮阳关危机已解,周大人带兵反击,一举铲除了息县盘踞的鞑靼人,还缴获了不少粮草和俘虏。” “哦?”黄知府捋着胡须眯了眯眼,赞道:“这倒是个好消息,周大人果然是文武双全,国之栋梁啊!” 顿了顿,才看着李跃李将军问道:“既是这样,想必余下的粮草也不必要再运过去了吧,淮安府和底下其他县城的百姓也都不富裕呀!” 李跃早对黄知府的性子有所了解,也料到了这局面,闻言端起茶杯回道:“黄知府,之前你差陈校尉及时押送粮草过去之举,无异于雪中送炭,某便以茶代酒敬您一杯,代淮阳关全体将士感谢您!” “这话说的,咱们都是同僚,唇亡齿寒的道理我还是懂的”,黄知府连忙客气道。 “不不不,黄知府,倾粟相赠,解军之困,实在是大恩大德,在下嘴拙,也不知怎么谢您,这份人情,周大人嘴里也时常念叨呢,夸赞您胸襟广阔,处事果断,唯愿天佑善人,福泽绵长,以后若有能用得上我李某的地方,某必当效犬马之劳”,李跃真诚道。 黄知府听后心里熨帖,眼里也多了几丝笑意,摆手道:“周大人过誉了,虽说办这事儿我确实冒了极大风险,但我知道周大人胸中有韬略,定能转危为安的,可不就让我料着了。” 虽然这番恭维说的黄知府心中十分舒服,但他还是没忘记事情重点,继续问道:“那剩余粮草……?” “剩余粮草恐怕还是得正常押送到淮阳关”,李跃回道。 说完把想好的说辞抛出来,道:“虽然现在息县的鞑靼人已经解决,但百里之外白巢的人也在虎视眈眈,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再次侵扰淮阳关,还有,等息县鞑靼人全军覆没的消息传回去,难免鞑靼人的其他部落会派人报复,找回场子,所以淮阳关随时有可能再次开战,到时候粮草补给就至关重要,粮草运送不能断!” 这话乍听上去很有道理,但黄知府也不是傻子,疑惑道:“缴获的粮草还不够吗?” “不瞒您说,暂时是够的,但长远打算,肯定不够”,李跃回道。 说完故作不经意道:“我也知道,现在大家日子都不好过,比南边是差远了,我来之前,还曾担心,怕黄知府您不愿意再继续拨粮,不过周大人却对我说,您虽是文人却胸怀天下,这粮是一定会给的,不知周大人猜的对是不对?!” 被反将一军,黄知府脸色有些讪讪的,只好端起杯子喝茶来掩饰尴尬。 不过心中却已经有了决断,九十九步都走了,也不介意这最后一步了,送佛送到西! 张平安和老秃看着这你来我往的一幕,并不掺和,只闷头喝茶,作壁上观。 全场恐怕也只有陈校尉有些稀里糊涂,好在他虽笨了些,却有个优点,不会问东问西。 不一会儿,厨房开始摆饭。 黄知府热情招呼众人道:“来来来,快吃饭,吃点儿热乎的肚子舒坦,可别嫌饭菜简陋啊!” “黄知府,您这话可就生分了啊,咱们都是自己人,您还能亏待了我们不成,这已是极好的吃食了”,张平安笑道。 “黄知府,改日有机会到泽县去,我做东,给你们烤肉吃,那叫一个香”,老秃也大大咧咧道。 “这话我可记住了啊”,黄知府笑吟吟道。 作出决断之后,心情看起来还不错。 一顿饭吃完,众人关系又亲近不少。 第二日一早,李跃便又带人押送粮草回了淮阳关。 张平安早上起得早,无意中撞见出发前李跃和黄知府两人站在不远处的凉亭讲话。 看表情似乎相谈甚欢。 黄知府送人出门时再没有一丝不情愿。 不知暗地里又达成了什么协议。 张平安只将此事放在心上,没对外人说,用过早饭后,便和老秃一起告辞离开了。 随行的力夫和兵丁不少,也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第600章 回泽县 到晚上天擦黑时,泽县便到了。 张平安吩咐底下几县的押粮官带着人先进城歇一晚,明日早上再赶路。 押粮官们连忙拱手道谢,自然无有不可。 刘三郎和阮三此时正好在城楼上值夜,看到众人回来激动不已。 忙命守城兵开门。 两人咚咚咚跑下楼,刘三郎把张平安上下扫视一眼,发现没受伤,先松了口气,然后才问道:“怎么迟了这么几日?” “淮阳关有事耽搁了几天,等一下再跟你们细说”,张平安解释道。 然后指着身后人道:“先把他们安排一下,休息一晚,明日再赶路。” “成!”刘三郎点头,然后让手下人带人去歇息。 阮三在一旁上蹦下跳,对众人打量半晌后,才笑道:“难怪人们常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呢,咱们隔这么些天没见,相当于隔了好几个秋天了,再见你们感觉还真不一样,嘿嘿!” “哪里不一样了,臭小子!”老秃毫不客气地拍了阮三肩膀一巴掌。 “就是感觉好像还真是挺久没见的,大家伙都挂念着你们呢”,阮三也不恼。 说着指着刘三郎道:“尤其是三郎,一天往官道上看无数回,生怕你们有个什么闪失,要不是邹大哥拦着,他早都冲到淮安了!” “呵呵!”刘三郎憨笑两声,无奈道:“你攀扯我做什么,你不担心啊,是谁天天问的?!” 张平安和老秃对视一眼,相视而笑,看着这一幕,心中只感觉暖暖的。 不知什么时候,回泽县竟然有了些回家的感觉。 说到家,张平安又想起了临安的老爹老娘,媳妇儿儿子,还有几个姐姐和大伯三叔他们。 就连平日很厌烦的三婶马氏和小舅一家,此时想起来也不觉得有多么可恶了。 这次安然归来,张平安心中也感慨颇多。 想着明日一定要写信回家问问,以解相思之苦。 恐怕等自己再回家的时候,儿子都不认识自己了吧? 此时邹平听到手下人来报,说张平安和老秃带着人回来了,惊讶一瞬后,便连忙披上外袍,带着人去城门处迎接了。 毕竟是去最前线,他也提心吊胆了很久,生怕众人有个闪失。 更怕淮阳关那边传来噩耗。 好在平安无事,老天保佑! 聊了片刻后,邹平让厨子起来整治几样好菜,让众人先吃饱饭再说。 张平安笑道:“就大锅饭就行了,给那些随行的押送粮草的兵丁和力夫们也煮上,吃点热的暖和,好睡觉。” 这时候可不比现在,多数人肚子里都没什么油水。 有些力夫会把干粮省着带回去再吃,然后饿着肚子睡觉,半夜都能饿醒。 要是看不见也就算了,既然一同回来,张平安便想力所能及的给众人补贴一下。 邹平点头:“行,我让人切点肥肉片子进去。” “才过完年不久,这才春上,哪儿来的肥肉啊”,老秃疑惑地问道。 “嗐,你们不知道”,阮三抢答道:“昨日放猪的那牧豕郎不小心让猪跑到粪池子里去了,拦都来不及,一下子跌进去三头,等喊人捞起来的时候,猪已经一命呜呼了,只能杀了吃肉,想着你们估计快要回来,就给你们留了小半扇,放在井水里镇着,也算是让你们赶上了,肉还新鲜着呢!” “可惜了,猪还不大呢,有一头还是母猪”,刘三郎觉得很可惜,要是养到过年,能多吃不少肉。 “他娘的,怎么把猪赶到粪池子那边去了,那牧豕郎是不是故意的”,老秃听完事情来龙去脉后,拍了下桌子气道。 要知道猪牛羊可是县城的重要财产,说句不好听的,比人还金贵呢,一下子死三头,真是让人够心痛的。 “那应该不至于,别的将士都能分到肉吃,就那牧豕郎干瞪眼看着,他这样做有啥好处”,邹平无奈安抚道。 “算了,死都死了,好歹有肉吃,别气了”,张平安摆摆手道。 气的时候是真气,等饭菜端上桌,闻着肉香味儿,老秃又高兴了,“真香!” 张平安闻言翻了个白眼,闷头吃饭。 其他几人也闷声笑了。 饭后,张平安才把前线情况给众人细细说了。 邹平笑道:“这样一来,我们也能安心春播了。” 刘三郎和阮三则听的有些热血上涌,金戈铁马英雄梦! 所有男人基本都崇拜英雄,经此一事,两人对周大人的观感也更好了一些。 到了第二日,众人便商议起春播的事情。 张平安沉吟道:“咱们把口粮挤一挤,还能挪出不少种子出来,我也看了舆图,泽县周边还有不少薄田和山林丘地没有打理,荒废着可惜了,去年是没有办法,今年我想再多种至少一千亩,不全部种粮食,也种一些棉花和苎麻,还有芝麻花生等作物。” “这是为何?”老秃问道。 邹平对庶务更了解一些,一想便明白了,解释道:“老百姓生活少不了衣食住行,光有粮食也不行,还得有衣裳穿,有油吃,一样一样慢慢来,这日子只能越过越好。” “对,不错”,张平安点头,“北地山林那边还有官道两旁多种一些树苗,既能防泥沙倾滑,以后成材了还能当柴烧,也能做房子,随着人口越来越多,这些事都得打算在前头。” “行,你们怎么说就怎么做吧,你们更擅长些,反正我负责去按你们说的做就行了”,老秃是真不耐烦庶务这些。 太麻烦了,比打仗麻烦多了! 日子一晃又过去十几日,百姓们有条不紊的在衙门安排下,开垦翻新荒地。 这日,泽县的前哨突然来报,说是看到了大批运送粮草的队伍过来。 张平安听后猜到了一些,连忙上城楼拿起千里镜看了看。 果然,城外几里外的官道上有一队长长蜿蜒的队伍运送粮草等物资。 看规模,怕是不下一万人。 老秃惊疑道:“是临安那边拨的粮?” “估计是,除了临安那边,也没有谁有这么大的实力能往前线送粮了”,张平安凝重道。 他猜周大人是对上次的胜仗按压不报了,这才让临安那边以为前线危矣,急着送粮过来。 第601章 赵仁之 否则以朝廷一向以来的办事效率和原则,根本不可能再继续往前线送粮了。 这件事不是小事。 张平安又命手下人去打探清楚。 半晌后,手下人回来复命,确定是朝廷的运粮队。 除了押送粮草外,还有一点值得注意的是,领头的有两人好似不同寻常。 是品级比较高的文官,不应该是会出现在运粮队伍中的。 “文官?”老秃皱眉重复道。 张平安听后也皱起眉头,猜道:“难道是朝廷新派来的监军?” 边说边点了下头,自顾道:“这样一来就说的通了,朝廷那帮子人也不傻,就算顾全大局拔了这些粮草过来,也不可能不想办法辖制军中主帅的。” “啧,真狡猾,淮阳关和正阳关哪里没监军,又往前线派人?!”老秃叉着腰不满道。 “估摸觉着现在的那几位监军都只是摆设,没起到作用吧,所以才又派了新的人过来,若没猜错的话,这两人的出身和当今朝廷的那几位辅政大臣脱不了干系”,张平安沉吟道。 如果是他,他也会想法子往前线插人的,毕竟周子明已经有些功高盖主,不听指挥的意思。 如果放任他继续坐大,以后更难调遣。 在解决前线危机的同时,想法子分解他的势力是当务之急。 只是有没有效果,就真不好说了。 张平安对朝廷这一招并不看好。 “平安,要不要请领头的几位进城来坐坐?”老秃有些犹豫道。 “不用了,别多事,小心引火烧身,这趟浑水不是你我能蹚的了的啊!既然他们没有送信过来要求在此歇息,我们还是装作不知的好”,张平安背着手摇头道。 “懂了!”老秃本想顺便打听点消息的,听张平安这么一说,也明白不是时候。 张平安又和老秃待在城楼上好半天后,才通过千里镜看清楚了哨兵口中所说的领头的那两个文官的脸。 “怎么有他?”张平安脸色变了变。 “是谁,我看看”,老秃一听拿过千里镜仔细看了看,发现自己都不认识。 “骑马并肩而行的那两位,右边年轻些的那个是我之前在州学的同窗,姓赵名仁之,是定州杜家的赘婿,左边那位我也有过几面之缘,听闻其在临安官场是左右逢源,貌似和王氏一族关系密切,不过这两位我都不算很熟悉”,张平安回道。 “这两人可是有什么特别之处,一个赘婿还能做监军?这可是闻所未闻啊!”老秃不由惊讶地打听道。 “你也知道我之前在慈县待了几年,所以除非是大事,否则临安官场里的那些千丝万缕的牵连很多我不是那么熟悉的,尤其这两人地位不算很高,平时不是那么引人注目的,就更不会特意去打听”,张平安无奈解释着。 说到这里想到什么,抬头若有所思道:“要说特别之处的话,我知道那赵仁之本是出身涿州的武将之家,其父做过涿州刺史,我在州学之时曾发现此人尤其擅长弓马之道,不知道安排他们过来的人是不是有这更深一层的考虑! 赘婿地位虽低,但本朝已经可以允许赘婿科考,他也是和我同一年考中的进士,不过只是位列三甲而已,平时为人也低调,之前没听说他混的如何,怎么突然就一跃而上到前线做监军了,刚才我也纳闷儿呢?!” “你说这事要不要送信给周大人说一声?”,老秃有些犹豫。 “呵呵”,张平安闻言笑了两声,背着手道:“只怕扬州那边早已送信过去了吧,要是没有准备,周大人怕是也不敢唱这一出!” 老秃听后觉得言之有理,不再纠结了,权当不知。 送粮队就这样从泽县慢慢经过。 殊不知,此时两人嘴中谈论着的两人也在讨论着泽县的情况。 赵仁之望着慢慢远去的泽县城墙,对旁边人笑道:“王兄,你有所不知,说起来现在留在这泽县任职的淮安府同知张大人还是我在州学的同窗呢!咱们要不是赶时间,还能去讨杯水酒喝!” “哦?你们还曾有这层关系在,我倒是不知”,被称王兄的中年男子也笑着回道。 “你也知道,我一向处事低调,平时和同窗们来往不多,你不知道也正常”。 “兄弟,你的苦处我何尝不知,估摸是他们觉得你赘婿的身份地位低下,不愿意和你结交罢了,要不是这么个身份,你也不会只落了一个同进士出身,岂不知你胸中有丘壑,此番来前线便是你大展拳脚的机会,为兄看好你,以后且看那周子明再如何猖狂,哼!” “多谢王兄宽慰”,赵仁之闻言抱拳感激道。 心中却在冷笑,这王诸虽然长袖善舞,八面玲珑,是个人精,却又如何能猜到自己心中所想呢! 口中虽然在笼络自己,怕是心中也和其他人一样,只当自己是枚没有威胁且好用棋子而已。 他倒是要看看,他这枚棋子若是不听话,最后能造成什么后果。 大家都走着瞧吧! 两人各怀鬼胎,顺着官道继续往淮安去了。 张平安面上虽然淡定,但其实心中也在担忧,不知这两位监军会给前线带去什么变化。 只能时时和黄知府通信,多关注着前线动态了。 一晃眼又过去几日,张平安和刘三郎收到家中来信。 信中还是说一切都好,小鱼儿现在已经能够口齿流利的说话了,小嘴叭叭的,特别会说。 几位表哥表姐都说不过他,经常把人气个半死,一会儿又甜言蜜语的来哄人,不知道跟谁学的。 另外提到驴蛋和猫蛋终归不是读书的料,虽然在州学有鲁夫子时时看顾照顾着,但两人还是想走武举之路。 近日已经由鲁夫子牵线,帮忙找了一位好的武师傅在学武。 两人现在又长高了不少,快能赶上刘三郎了,饭量也大,十分惦记着刘三郎这个父亲,时常念叨着。 张平安和刘三郎看完都心里酸酸的。 思念之情溢于言表。 第602章 各县巡视 “等三年任满了,到时候看能不能回去看看吧,你们不是普通士卒,还是很有可能的”,老秃安慰道。 “是啊,俗话说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咱们这些有品级的已经比普通小兵好太多了”,邹平也出声宽慰着。 谁不想家呢,可是没有办法。 到了三月份,县城周围和附近的地便已经翻的差不多了。 张平安带着底下百姓们开始按时令播种。 前线也频频传来捷报。 对于此种现状,将士们和百姓们是打心眼里高兴。 就不知道临安那边某些人心里是何滋味了。 朝廷后来虽然知晓了周大人打了胜仗,把被抢的粮草又抢回来了一大半。 但已经运到北地的粮草也不好再让人运回来。 只得吃了这个闷亏。 对于前线的捷报也没什么太大表示,算是功过相抵。 其实最主要还是因为南北通信不便,周大人有足够的时间差可以找借口推诿,加上南朝主弱臣强,几位辅政大臣又各有小心思。 这才维持了表面的平和。 张平安看的分明,迟早有一天这层窗户纸是要捅破的。 林俊辉一直和张平安有书信往来。 但这次寄过来的信中却并没有提及自己对此事的态度,而是说了最近阜县发生的几件大事。 其中还和刘水生有些关系。 原来他借助刘水生对东海附近海域的了解,暗自截断了胶州以北的粮道。 这样一来,胶州以北等地的粮食就成了问题,将会大大削弱东北方向各地叛军和鞑靼人的战力。 张平安看后不由眉头紧皱。 刘三郎见了于是拿起信看了看,他现在成长了很多,看完后便分析道:“这粮道一截断,鞑靼人和那些叛军粮食肯定不够吃,短期还好,时间长了恐怕会南下侵扰啊!” “你都看得出来的问题,俊辉又怎会不知,就不知他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张平安百思不得其解。 就算要截断粮道,现在也不是最好的时机。 按照林俊辉的一贯做法,不应该如此着急才对。 老秃凝眉思索道:“难道是他背后的人有什么筹谋不成?” “虽然他岳父是临安知府,但在临安其实并不算是最顶级的那一撮势力,俊辉心思缜密又有决断,恐怕没这么简单啊”,张平安摇摇头。 吩咐道:“老秃,你再多训练些探子,往各个方向多撒一些,撒远点,这样有什么事也能及时知晓。” “明白,放心好了,一定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老秃点头。 暗自思索着,看样子,这林俊辉是要把水搅浑啊!且观望观望再说! 说完正事,张平安又想起六姐夫,于是对几人道:“等春播完了,我就去底下各个县城巡视一番,正好再到扬州看看我六姐夫,他这好长时间没来信了,我有些放心不下”。 自从年初淮阳关那边被敌军偷袭,且还使用了火器以后。 扬州那边的火器坊守卫就开始严密起来。 不但重新换了新的守卫巡逻戒备,而且里面的人也不再允许在外面单独居住,而是统一在火器坊里面吃住,轻易不得与外人接触。 于释奇好歹是领头的,算是重要的技术型匠人。 托了罗将军的面子,也只能匆匆忙忙写了封简单的平安信寄给张平安,大概说明了情况,让张平安不用担心。 此后便再也没有信寄过来。 几个月过去了,张平安很放心不下,正好春播完是个机会。 不知去了扬州能否见上一面。 想想都是糟心事,如果当初他不把六姐夫攀扯进来,搅入制造火器这一摊子事,恐怕六姐夫现在还在临安工部干的好好的,虽然平淡,但起码安稳。 也不知如今这情形是好是坏! 刘三郎没想那么多,闻言立即开口道:“我和你一起去。” “嗯,到时候给六姐夫带上一些吃的用的。”张平安点头应下。 ………… 时间一晃而过,很快到了四月份。 田里该种的农作物都种下了,剩下的就是好生照料就行。 看着一望无际的农田,张平安和老秃等人甚至都已经能幻想到收割时的一片片金色稻浪了。 如果今年还和去年一样风调雨顺,那么今年的粮食产量将比去年至少要多六成以上。 百姓们和将士们不但能吃饱,还能有不少余粮。 泽县附近这一片现在也十分安稳,再没听到过什么匪患出没的动静。 待到清明过了,张平安便带上吃饱和大姐夫等人沿途往南巡视。 沿途各个县的情况都差不多,官道两旁的良田也都被好好耕种了。 田里的百姓们,脸上再看不到从前的冷漠和麻木,脸色平和了许多,也没有太多菜色了。 张平安看的心中暗自点头,有些满意。 连吃饱也道:“这日子可真是比从前好过太多了!” “是啊”,张平安感慨道。 又问吃饱:“我问你,如果鄂州府也和这里一样安稳,你愿意重新回鄂州府生活吗?” “重回鄂州府?”吃饱惊讶,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知道现在这是不可能的。 不过张平安一问,他倒还真认真想了想才回道:“如果以后鄂州府真能和泽县附近一样安稳的话,恐怕村里人还是愿意回去的,毕竟是祖地,根在那里。” 说完后又笑了笑,继续道:“至于我嘛,我这辈子就跟在大人您身后了,您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当初是您救了我们一村的人,戏文上都说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也没什么大本事,跟在您身后还能长长见识,挺好!” “你啊你,口齿是越来越伶俐了,比当初可强多了!”张平安闻言笑道。 “嘿嘿!”吃饱只傻笑两声也不分辩。 等去常县的时候,地里人有不少是之前从泽县过来的男丁,看见张平安都认识,连忙行礼问好。 张平安关切了几句,看大家在常县生活的也不错以后也就放心了。 常县县令本想略尽地主之谊,留众人吃顿饭,被张平安婉拒了。 “趁现在天色还早,本官还是继续赶路,正好到扬州歇息”,张平安解释道。 既然是这个理由,常县县令也不好再强留,目送着众人远去。 “这张大人做官还是挺亲和的,没什么架子”,旁边的师爷忍不住说道。 “现在是没什么事,所以亲和,一旦有事,你看他还亲不亲和,能身居上位的,有几个是简单的”,常县县令摇头道。 “也是,有钱家那么个好岳家提携,以后还不是平步青云,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从五品同知了,未来可期啊,大人您跟他打好关系没坏处,说不定以后还能被他提携一番”。 师爷有自己的小心思,县太爷高升了,他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了,想想就让人期待。 常县县令闻言看了师爷一眼,“哪有这么简单呐,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钱家就是把双刃剑,若不是看明白了这一点,年初押送粮草张大人怎么会亲自去淮阳关,你呀,还是想的太浅了!” 说完后,常县县令背着手回了县衙。 心里也在思索着,要不要做两手准备。 宝不能压在一个人身上。 这局势,以后的事谁能说的准! 第603章 留宿罗府 一路骑马紧赶慢赶,众人终于赶在关城门前到了扬州。 这次张平安没去驿馆,而是直接去了罗将军府上拜访罗将军。 上次过来就没知会一声,这次不好再不打招呼了。 而且张平安有意和罗将军搞好关系,自然更加应该上门一趟。 罗将军听到下人来报张平安过来有些吃惊,但很快调整好表情,吩咐下人带人进来。 张平安一进花厅便受到了热情的接待。 罗将军吩咐下人上茶后,便随口笑问道:“贤侄这次怎么有空往扬州来了?” “这不是刚春播完嘛,黄知府事务繁忙,我作为淮安府同知理当往底下各县巡视,看看春播的情况,最后一站正好是常县,离扬州这么近,我便想着顺道来探望探望罗叔您老人家,也看看我六姐夫最近过得怎么样”,张平安笑着回道,话答的滴水不漏。 罗将军听后露出一脸欣慰的表情:“难得贤侄你还记得我,罗叔甚是欣慰啊!春播情况怎么样?” “挺好的,底下各个县令都恪尽职守,一点没有耽误春播,我观沿途百姓们的脸色也好了不少,俱都秩序尽然地在田间忙碌,想来再让百姓们休养生息几年,便能恢复到从前的五六分繁华了。” “那不错,五谷食米,民之司命也,看来用不了几年,以后就不用再从南边调粮食过来了”,罗将军点头道。 “不错,只要能像现在这样一直安稳,北地粮仓充盈指日可待”,张平安回道。 又问起这次来的重点,“不知我六姐夫现在如何了,能不能安排我们见一面?” “这个嘛,按规矩是不行的,他们火器坊的人都得在火器坊里吃住,不得和外人接触,你也知道,这是周大人下的命令”,罗将军一脸为难道。 看张平安脸色不好,一脸失望,才又把话头转回来,继续道:“不过贤侄你不是外人,咱们两家这什么交情,就算冒着破坏规矩的风险,我也得让你们见一面啊,总不能让你们白跑一趟!” “我知道这是让罗叔为难了,多谢罗叔,这份情小侄记在心里了”,张平安拱手道谢。 “对了,你们应该还没用饭吧,咱们不如边吃边聊,别饿着肚子讲话,我刚才已经吩咐厨房开火了,现在应该差不多能摆饭了”,罗将军招呼道。 众人于是移步饭厅。 席上气氛还算热络。 罗将军有意无意地提到了年初张平安亲自往前线送粮草的事情。 试探道:“我竟不知贤侄竟然还能文能武,亲自跟着一起去前线送粮草,先不说别的,恐怕就这份胆气就少有人能及!” “罗叔过誉了,我当时还是想的浅,只一门心思的想着这粮草至关重要,必须得亲自送到前线才行,泽县守将众多,也不缺我一个,所以我才冒险一同过去的,让罗叔见笑了”,张平安没说太多,笑着搪塞了几句。 转而把问题抛回去,道:“只没想到周大人谋略过人,竟然能一举反击,抢回大半粮草,还揪出了内奸,真是大快人心! 就是不知为何朝廷收到消息迟滞了几日?最后还是把后援的粮草送过来了,他们估计知道消息后也是心痛的紧吧?!” “呵呵,那肯定的”,罗将军干笑了两声,赶紧招呼众人吃菜。 张平安也见好就收,不再谈论这个话题。 他就知道这其中少不了罗将军的手笔,不管是两头押宝也好,还是有其他小心思也好。 总归来看,这人心思还是挺灵活的,没有把全部希望寄托在朝廷上,不是一门心思口呼家国大义的愚忠之人。 而这也间接代表了罗家的想法。 刘三郎虽在一旁听了个半懂不懂,但还是在努力消化个中信息。 他知道,以后这些场面都是少不了的,自己得学会应付,不能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吃完饭后,张平安等人便留在罗府歇息了。 罗将军没有食言,第二日一早,待众人吃过早饭后,便安排人去了火器坊附近的一处茶楼会面。 扬州城比去年来时更热闹了几分,茶楼也变多了。 尽管如此,在这节骨眼,能开茶楼酒肆的人也还是需要一定背景的。 比如眼下这处,张平安就知道,是罗将军借着其他人的名义开的。 赚不赚钱是其次,主要是多了一个打听消息的地方,自己和人会面也放心。 张平安和刘三郎落座没一会儿,就透过窗户,看见六姐夫于释奇低着头快步往这方向走来。 明显是不想引人注目,走在路上十分低调。 待上楼进了包间看见张平安两人后,便再忍不住激动的心情了,语气哽咽道:“平安,大姐夫,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正好在附近县城巡视春播的情况,离得近,就顺道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了,六姐夫,你最近还好吗,收不到你的来信我们都挺担心的”,张平安关心道。 “我挺好的”,于释奇激动过后便有些不好意思。 收拾了下心情后,努力平静道:“对了,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我升官了,而且过段时间,可能你六姐和孩子她们要来扬州了!” “来扬州?”张平安和刘三郎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惊讶道。 第604章 家眷 “对”,于释奇用力点点头,给了一个肯定的答复。 “也是前几日刚通知的,不光是我一个人,其他同僚的家眷们也都会一起坐船过来,等她们都到了以后,火器坊就要搬迁了,你们来的也巧,我正好顺便告诉你们一声,也免得你们到时候担心。” “搬到哪里去知道吗?”张平安皱了皱眉,问道。 于释奇双手扶着膝盖摇摇头,回道:“没人知晓新址在哪里,我估计等搬迁以后巡守会更严密,不会让我们和外界通信的。” 其实于释奇现在心中很忐忑,听上面的意思,他们可能一两年都不能和外面接触了,也不知道这时候六丫和孩子过来是好是坏。 不过为了让小舅子和大姐夫安心,于释奇并没有说这些,只是报喜不报忧。 但是张平安好歹读了这么些书,又历练几年,哪里不明白这其中的意思。 他思索一会儿后才继续问道:“六姐夫,你实话跟我说,是不是你们火器坊那里又造出了什么新的武器了?” “嗯,不错,不过现在还只是在试用而已,并没有大量生产”,于释奇点头,也没瞒着两人。 刘三郎听出一些门道,也问道:“这新的武器好使吗?” “怎么说呢,用是好用,就是挺危险的,所以才一直没有大量生产,我们也在想办法呢!”于释奇提起这个也挺苦恼。 抛开当下局势不谈,就光作为一名匠人来说,每一样武器都是他和同僚们投入了大量心血而成的,自然希望能够尽善尽美。 “不过我有信心,后面再多花些时间改良一下,大概就能好很多了!” “不管怎么样,六姐夫,你自己多保重,凡事多留个心眼儿,任何人做任何事,说任何话,都不要全信,我猜上面的人让家眷过来,也只是想让你们安心做事罢了,毕竟你们都是手艺人,是匠材,肯定是以安抚为主”,张平安尽力叮嘱着。 “六妹夫,你以后可要记得多吃些,这样才能体格壮实,别人光看外表就不敢轻易欺负你了,现在着实是太瘦了”,刘三郎也憨声嘱咐着。 “放心吧,我会的,你们的叮嘱我都记在心里了”,于释奇听着这些话很感动,心里暖暖的。 笑着反过来安慰两人:“我知道我平时总是沉迷钻研那些小玩意儿,心思不够灵活,但是等六丫到了,你们就不用担心了,她可比我聪明多了,凡事有她把关,我们一家人肯定能好好的。” “嗯,那倒是,六姐心思灵巧,你们俩一静一动,正好互补”,张平安闻言也笑了。 两人又把给于释奇带的吃的喝的东西拿出来递过去。 说了好一会儿话,喝了几杯茶后,时间便到了。 于释奇得赶在中午吃饭前回去,不然别人会起疑。 不患寡而患不均,到时候事情闹开了就不好收场了。 张平安和刘三郎也很理解,没多留。 因着刘三郎个子太高,在哪儿都引人注目,两边是分开走的。 目送着于释奇走远后,二人才下楼。 “平安,接下来我们是回罗府用饭,还是在外面随便吃一点?”刘三郎问道。 “回罗府吧,顺便捎些好酒回去,行伍之人都好酒,东西虽不贵重,好歹是个态度,咱们现在还得跟罗叔打好关系,保不齐什么时候就再求到人家头上了”,张平安想也没想地回道。 这种事情上,刘三郎一向都听张平安的。 于是两人又骑马去了酒坊,准备买几坛子好酒。 没想到在酒坊竟然还看到了有番薯酒在卖。 刘三郎奇道:“扬州也有番薯酒?” “这位客官说笑了,不光是扬州,现在稍微大些的县城府城恐怕都有番薯烧在卖,这酒价格不算贵,滋味也还不错,卖的挺好的,怎么样,来一坛?” 小二见两人穿着不错,又是骑马过来的,立马收起懒洋洋的劲儿,满脸笑意介绍道,态度很热情。 “想来也是,现在番薯已经在全国推广开了,番薯酒、番薯糖等各种方子对各个州县也没瞒着,只要再太平几年,我看这番薯酒和番薯糖的价钱还得再降,到时候普通老百姓也能喝的起”,张平安笑着对刘三郎解释道。 “那对老百姓来说是好事啊,挺好的,试问谁家办红白喜事不得买酒,酒肉支出就是大头,要真能便宜一些就再好不过了”,刘三郎憨笑道。 “不过要送礼的话,番薯酒还是不成”,张平安笑着摇摇头,对旁边小二吩咐道:“小二,帮我来两坛你们这里最好的酒,要大坛!” “好嘞,两位客官这边请”,小二听后立马躬身引着两人到柜台结账。 自己又和另一名小二一起把酒绑好放到马鞍上。 掌柜的虽然看起来一脸昏昏欲睡状,但等算账的时候麻利的很,“两位客官,承惠一共三十两。” 等张平安付完钱,掌柜的还在一旁故作不经意地有意无意打听两人来路。 张平安摇头一笑,道:“掌柜的只管好好卖酒,不该打听的还是少打听吧!” 说完便出了门,和大姐夫两人一道利落的翻身上马,打马走了。 回罗府时,罗将军已经从军营回来了,身上软甲还未卸,看得出刚回来不久。 “怎么样?两位贤侄,今日上午聊的还行吧?” “多谢罗叔,要不是罗叔安排,我们只怕要白跑一趟了”,张平安避重就轻地回道,没细说。 又指了指大姐夫怀里抱的两坛酒笑道:“知道罗叔好酒,我们回来时正好经过酒坊,就带了两坛酒回来,一会罗叔品鉴一下!” “哈哈哈,你小子有心了”,罗将军哈哈一笑,然后吩咐人摆饭。 因为罗将军下午还要去军营,所以实际上众人都并没有喝太多。 罗将军端着酒杯有些恋恋不舍,“酒是好酒,可惜中午不能多喝,等晚上咱们再不睡不归!” “一定!”张平安笑道。 等罗将军走后,张平安也并没再出门,只对大姐夫嘱咐道:“这次来跟以前不同,咱们就在罗府安生待着,免得让人忌惮猜疑!” 第605章 第三拨人 “这又是怎么说?”刘三郎不解,“以往你可是最爱在城里转悠的。” “其实主要还是因为年初押运粮草那事儿,所以现在我们的一举一动才都容易被人猜疑,尽量还是低调些好,尤其是这罗将军,在两头下注,对于我们来说,现在他并不是完全可信之人”,张平安坐在椅子上漫不经心解释道。 “唉,当官就是复杂,去年的时候你还对六姐夫说有事儿可以跟罗将军商量呢,这才多久,就又变了”,刘三郎忍不住感慨。 “大姐夫,官场局势本就是瞬息万变的,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这句话,大部分时候都适用”,张平安摇头笑了笑道。 “不过火器坊要迁新址这件事倒是提醒了我,看来很快朝廷就会派第三拨人过来接管目前刚收复回来的那些失地了,你我可能很快也要离开泽县了。” 刘三郎惊讶的放下茶杯:“为什么?” 张平安摇头不语,让大姐夫仔细想一想这其中的关联。 刘三郎闻言思索片刻后才回道:“莫不是朝廷和周大人作了交换?” “有这方面的原因”,张平安点头,大姐夫现在确实长进不少了,说到了几分点子上。 “那其他原因呢?”刘三郎知道自己没说全,追问着。 “呵呵,这其实就是一个双方博弈的过程,我们都是博弈的一环,等第三拨人过来,我们作为最先打头阵的一批人,可不得顺其自然,跟着水涨船高了,周大人也不傻。 就是不知道下一步是将我们安排到淮安府,还是直接一步到位,安排到息县附近的汝南府了,或者安排到蔡州,都有可能,”,张平安猜测着。 “总之我猜,不是黄知府去就是我去,我们俩肯定是要把控淮河一线的,这样周大人以后便进可攻、退可守,毕竟没有人能保证自己一辈子都打胜仗。” “原来是这样”,刘三郎听明白了,茅塞顿开。 接着有些犹豫地问道:“那也不能保证一定是我跟着你去啊?!” “放心,大家都知道我们的关系,如果我走,大姐夫你肯定是跟着我一起的”,张平安语气肯定道。 “手无寸铁又没兵权的文官这时候在前线没有什么大用,周大人如果调我走,必然会有所安排的,到时候大姐夫你就是我最强的武力后盾,就像黄知府身边的陈校尉和李校尉一样。” “懂了!”刘三郎这下是彻底明白了。 两人下午在房里睡了一觉,哪儿也没去。 醒来后在花园里转了转,喝了几杯茶,倒也惬意。 等晚上罗将军回来后,众人一同吃了晚饭。 第二日一早,张平安带着人用完早饭后,便和罗将军辞行回了泽县。 果然不出所料,到了四月底,朝廷就派了第三拨人到北地任职,接管收复回来的各处失地。 有文官也有武官,意图很明显。 张平安和大姐夫刘三郎、阮三,邹平几人也再次升职。 他升为汝南府正五品知州,刘三郎和阮三、邹平几人则是正七品翊麾校尉。 老秃则没动,还是留守泽县。 如张平安之前猜测的一样,黄知府虽然官升一级,但还是在淮安府办公,不用挪窝。 而他和大姐夫、阮三则要一同去汝南府了。 那里已经是中原腹地,甚至离老家鄂州府也不算太遥远。 除了他们几人,他最关心的就是林俊辉了。 让张平安意外的是,林俊辉这次是连升三级,和他曾经一样,做了淮安府从五品同知,接替他的位置。 但平日办公还是在阜县,并不用去淮安。 临行前,老秃十分伤感:“真他娘操蛋啊,我这大半辈子干的最多的事儿就是和人分别了,什么命啊我这是!” “去去去,可别咒我啊,以前你送走的那些兄弟都是去阎王爷那报到了,我和我大姐夫还有阮三这可是升官加薪,不可类比!”张平安故意插科打诨道。 他可不想在分别的时候弄得这么伤感。 阮三笑道:“老秃,你就安心在泽县待着吧,可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我和平安我们去汝南府可是做开荒牛的,哪有在泽县舒坦!” 刘三郎憨憨一笑,安慰道:“老秃,以后总还有再见之日的,放心吧!” “可惜你们看不到秋收了,田里各种庄稼都长得好,今年过年肯定可以过个肥年”,老秃语气十分遗憾。 他和张平安还有刘三郎、阮三几人这几年治理泽县配合的很好,也没让他操什么心。 到时候换个人过来可就不一定了。 这几年周大人和朝廷的关系不尴不尬,局面十分紧张,他其实都心中有数。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老秃将张平安等人一直送到了官道上,看着众人远去,这才转身回了泽县。 这次出发,和上次去前线押送粮草的心情可不一样。 张平安带着人也不太赶时间,慢悠悠骑马去了淮安府。 黄知府早料到张平安要过来,并不奇怪。 以后他和张平安可就是唇亡齿寒的关系了,两人把控淮河一线,必当要联系紧密的。 张平安去上任经过淮安府,无论如何的肯定也得上门拜访一趟。 多日不见,两人寒暄了一番才落座。 黄知府笑道:“张大人真是年轻有为啊,才不过弱冠之年,便已经是正五品知府了,后生可畏啊后生可畏,我是老啰!” “黄知府这是哪里话,可别打趣我啊,而立之年才正是在官场大展拳脚的时候,堪称朝廷的中流砥柱”,张平安笑着恭维回去。 两人打了一番太极,黄知府才正色道:“今秋怕不太平啊,老弟可要心中有数。” “且走一步看一步吧,身处局中又如何能够置身事外”,张平安不动声色的回道。 “唉,说起来,还是临安那些老家伙太着急了,沉不住气啊”,黄知府边低头喝茶边感叹。 张平安觉得好笑,别人着急才是正常好吧,不着急反而不对劲呢! 第606章 汝南府 众人在淮安府做了短暂停留后,又很快坐船往汝南府而去。 此时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两岸景色比年初往前线去时要优美不少。 柳树的枝条沿着河岸迎风摇摆。 阮三是个爱热闹的,坐在船头看着两岸道:“原来淮河沿岸是这样的,比我老家的河要宽一点,水清一点,其他也没什么特别的嘛!” “现在这是因为战乱没落了罢了,鼎盛时期的时候沿岸可是舟车辐辏,商贾毕集,繁华的很呢,而且你别看他现在这样冷清,一旦世道彻底太平了,很快又会再次兴盛起来的”,张平安摇头笑道。 “嘿嘿,那可够等啰!” “也不一定,以后的时局说不准的”,张平安倒不觉得这一天会等很久。 坐船除了无聊了些,比坐马车可要舒服多了。 几人第五日下午就到了淮阳关,目前淮阳关驻守的守将是李跃,并其他几个老将。 周子明周大人还在最前线。 因为战线已经拉长到方城一带,所以淮阳关现在还算安稳。 加上最近几个月的战事中有不少人受伤,这些老将便暂时退出了最前线,留在淮阳关休养。 张平安本可以直接从淮阳关坐船北上到汝南府。 但想了想后还是在淮阳关下了船,带着大姐夫和阮三几人去拜访了李跃。 关系是需要维护的,如果长期不走动就生分了。 无事不烧香,有事求菩萨,到时候谁还认得你! 李跃看到张平安等人过来拜访,并不太吃惊,对众人态度还算热络。 边招呼众人坐下边道:“你们算是最早路过我这里往汝南去的了,怎么样,一路还顺利吗?” “挺顺利的,一路过来风平浪静”,张平安笑着回道。 “那就好,淮河沿线现在应当是没什么水匪了,这几个月我们安排了许多人手一直在大力清剿,已经清静了许多”,李跃朗声道。 又抬手招呼众人喝茶:“来,喝茶,千万别客气!” “我还没恭喜李将军呢,又官升两级,且扼守在淮阳关要地,以后定当前途无量”,张平安恭喜道。 “哈哈哈哈同喜同喜,张大人不是也高升了吗?咱们都是同僚,也算是周大人的左膀右臂,可别生分了”,李跃虽是个武官,说话却很漂亮,这在武将中很难得。 说完又看向刘三郎,问道:“这便是刘校尉吧?早听老秃说过泽县有一身高八尺的壮汉,勇猛过人,今日一见,果然所言非虚!” “李将军过誉了”,刘三郎闻言拱拱手回礼。 语气不卑不亢,加上生的壮实,又高大,往那一坐就是一身气势,让李跃不由高看一眼。 半真半假地玩笑道:“刘校尉这块头,还有一身武艺,去汝南府可惜了,不如留在淮阳关怎么样?我们这里老将众多,跟着一起操练操练,以后必是能独挡一方的一员猛将。” 张平安听后笑了两声,知道李跃这是见猎心喜了,也没急着拒绝,这事得由大姐夫自己来回话才行。 刘三郎此时心里有些紧张,还有些受宠若惊。 这就好比现在的下级见到比自己高好几个级别的上级领导一样。 既有被赏识的高兴,又怕说错话。 思索片刻后才起身认真的回道:“末将多谢李将军抬爱,不过一来是朝廷已经下了调令,二来是我和张大人本就是姻亲关系,感情深厚,让他一个人和阮校尉两人去汝南府上任我也不放心,以后若是有机会能在李将军麾下,末将定当随时听候差遣!” 这就算是委婉拒绝了,一番话说得不算很漂亮,但语气真诚。 所以李跃也并不往心里去。 只是有些遗憾罢了! 嘴里还是笑着安抚道:“成,那我就不强人所难了,说不定我们俩还能有一起上阵杀敌的那一天呢!” 又说了会儿话后,李跃便安排人摆饭。 两边都有意结交,自然不会冷场。 吃完饭后,张平安没多留,带着大姐夫又告辞离开。 上船后,刘三郎和阮三才聊起来李跃为人,都觉得他不错,对他印象很好。 张平安也很看好他,笑道:“既会带兵打仗,又会为人处事,且能说会道,只要能在战场上活下来,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就算做到一方节度使或者太尉都不出奇。” “啧啧,人跟人真是不能比呀”,阮三很羡慕。 刘三郎说不羡慕是假的,不过他一贯踏实,只觉得李跃确实厉害。 众人又坐了两日船北上,到第三日早晨才到汝南府。 汝南是最近几个月被攻下来的,下辖舆县、阳县、蔡县、平县等八个县。 包括现在最前线的方城,理论上来说,也是归汝南府管辖的。 这些地方从前都是鞑靼人的地盘,鞑靼人不会耕种,只会放牧。 因此好好的良田这几年下来长满了荒草,无人耕种,着实让人心痛。 不过也因为战事急,鞑靼人留下了不少牛羊牲畜,算是一点意外之喜。 现在留守汝南府的是军营中的一五品副将,就等着张平安过来后交接了。 交接完后他还得赶往方城。 张平安、刘三郎和阮三在泽县开过荒,也经历过一遭,所以上手很快。 清点完遗留下的人口和财产后,双方交接好。 副将给刘三郎和阮三留下六千人马后便带人离开了。 虽然人马看着不多,但个个都是百战之躯,是前线中的精锐。 有不少人是因为受伤,所以留下来休养,顺便配合张平安治理汝南府。 想到临走前,副将提醒的,让先把汝南府留下的俘虏和杂碎挑出来好好整治给个下马威的事。 张平安便没闲着,让阮三和大姐夫赶紧先着手做这事。 俘虏就是战败后受了伤没死成的那些人,而杂碎则是这几年鞑靼人和大夏人所生的孩子。 最大的也才只四五岁而已。 他这人有个好处,就是十分听劝。 副将肯定不会无缘无故说这话,必有原因。 汝南府留下的人口不少,一共有两万多人,俘虏和杂碎就占了近两成,快有四千人。 第二日下午,刘三郎和阮三便重新列了名单,把这些人单独分开,赶到了另一处偏僻些的营地。 第607章 打算 回来将册子交给张平安时,两人还有些不好受。 阮三道:“他娘的,我自个儿第一次觉得我好像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似的,太作孽了!” “怎么了,就说这话?”张平安放下公文问道。 阮三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灌了口茶水后才继续道:“你是不知道,本来那些杂碎都是跟着他们娘一起生活的,虽然有些女人觉得孩子是杂种,对孩子一点都不好,但也有不少女人很亲近孩子,把孩子抱走的时候那叫一个哭天抢地的,军营里闹哄哄一片,别提多闹心了!” 刘三郎看得更多的则是另一面,蹙眉说道:“虽然现在汝南收复回来了,但我看这些活下来的女人以后日子也不好过的,我们把这些杂碎抱走的时候,有不少男人都在旁边叫嚷着摔死他们,神情充满了痛恨和厌恶,对自己女人也是非打即骂,唉!” 张平安一听就明白了,解释道:“汝南是中原复地,人口多,这一片还曾出过不少有底蕴的世家大族,读书人也多,纵使鞑靼人和白巢的人洗劫过几遍,但城中也还维持着基本的运转,不比泽县、常县这些地方本来都没剩几个人了。 所以这些活下来的人中不少人心底还带着一些礼仪廉耻,自家女眷受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之前是在敌人的铁蹄下无能为力,现在被收复回来,这些规矩自然也就回来了!” “唉,也能理解!”,阮三叹口气道,都是男人,他还是挺能共情的。 “就没有什么别的好的办法了吗?”刘三郎愁眉不解道。 “只能等时间慢慢冲刷这些不好的回忆了”,张平安摇头道。 这刚收复回来,情况还算好的,随着时间推移,对于这些人的规矩只会越来越重,以后也免不了被指指点点,历史总是相似的。 “那这些人怎么办?每天还得吃不少粮食呢,以前在泽县也没俘虏,处理这些人还真没经验”,阮三挠挠头又问道。 “放心吧,不会让这些人闲着的,梁副将之所以留下这些俘虏,就是让他们干活的,修葺城池、通水渠、开荒,这都需要人”,张平安回道。 “然后之前还在经营的粮店、酒坊、酒楼这些,还是让他们正常开门做生意,每隔三到五日走访一次就行。” “我看那些人里面有一些挺狡猾的,之前和鞑靼人关系不错,这才能继续行商,咱们现在还让他们正常开门?”阮三不解。 “呵呵,商人哪有不狡猾的,不狡猾也做不成商人了”,张平安失笑。 然后解释道:“这些人在咱们刚来的时候便已经投诚,上交了八成家产,城中的运行主要也是靠他们这些人,咱们总不能一来就把这些全部没收了,兔子逼急了还咬人呢,等咱们站稳了脚跟再一步步来!” “这样吗?”刘三郎听后低头若有所思。 “不错,一步步来,咱们刚到汝南水都没摸清楚,不比在泽县,这时候不宜大动干戈。 等你俩把军营里的人马都打探仔细了,有了威信,咱们再来换血也不迟,不能让老百姓觉得这收复回来以后,还没有之前鞑靼人治理的时候日子好过,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的!”张平安喝了一口茶,慢条斯理继续道。 汝南府有两万多人,这人口在乱世城池中就算不少了。 仗打了这么几年,北地人口锐减,剩下的这些人都宝贵的很。 所以张平安是准备先走仁政这条路的,让汝南府先繁华起来。 刘三郎和阮三听后自然无有不从,治理百姓方面他们都不太擅长。 “总之,这些杂事你们别想太多,当务之急是先在军营站稳脚跟”,聊到最后张平安嘱咐道。 “明白”,刘三郎和阮三郑重地点点头应道。 现在才只五月初,田里还有不少庄稼可以种。 张平安说做就做,立马安排了人手去翻地育苗,这时节种下去就算收成会差些,也比不种强。 加上还有不少牛羊牲畜,干起活来更加事半功倍。 那些俘虏和杂碎也都没让他们闲着,修官道、修城墙、翻地,都是累活儿。 鞑靼人和大夏人不一样,更野性难驯一些,稍不注意就想着逃跑,而且对自己孩子也没什么温情,就算把他们的孩子分开也没什么用。 张平安知道后直接给他们削减了三分之一的伙食量,更加清汤寡水了。 这样他们一天干下来累个半死,吃的又少,就没那么多精力去想东想西了。 没过多久,朝廷派过来的到汝南附近县城上任的官员便到了,比张平安晚了不少日子。 几人途经汝南时还上门拜访过,礼数周全。 想法估计和张平安当初差不多,都是想着打好交道有个面子情。 张平安也没为难别人,寒暄一番后客气地留人吃饭。 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 对方出身临安寒门,虽然官职不大,但对临安官场还算熟悉,对张平安的背景也很了解。 恭维道:“前些日子钱府给钱小少爷过生辰时,在下还看到贵府的小少爷了,长得白白胖胖又口齿伶俐的,一脸聪慧之相,想来以后也是一个读书的好苗子啊,张大人有福了!” 张平安闻言心中一动,问道:“哦?你看到犬子了?钱府的小少爷生辰?不知具体是哪位呢?!” 这一连串问题可见急切,说起来已经快两年没看到儿子了,不想是不可能的。 对方也没卖关子,笑着回道:“就是您大舅子钱英钱大人的幼子啊,生辰宴时下官正好受邀前去。” “原来是我大舅子办的啊”,张平安懂了,又问道:“不知可有看到我家里人呢?” “那倒不曾,当时是钱大人抱着您家小少爷的,也是他给众人介绍,我们才知道原来是您家的小少爷”,对方回道。 张平安听后有些失望,又仔细问了问儿子的具体情况,得知看起来很好,才放心了一些。 第608章 弱冠之礼 随着朝廷新派来的人到各处走马上任,收复回来的失地的秩序也在有序恢复中。 北地官场上也暂时维持了一种诡异的和谐。 张平安和刘三郎、阮三几人在汝南府慢慢站稳了脚跟后,便开始着手一一施行他的各项政令。 首先便是户籍控制,通过‘编户齐民’确保税收和兵源,鼓励农耕与土地分配,大力推广安南稻和番薯等高产作物,并提供种子和农具。 然后组织俘虏营的人修缮水利工程,进一步确保粮食产量。 其次招抚流民,重新登记户籍。 放松税收政策,将丁税并入土地税,减轻百姓的税收负担,促进人口增长,大力恢复人口和生产。 为了弥补府衙的财政赤字,实行盐、铁、酒等重要行业专卖。 最后便是鼓励百姓多添丁,多添丁的人家在税收上能享受一定便利。 整个过程下来,张弛有度,就像温水煮青蛙似的,并不让百姓们抵触。 加上张平安治下严格,要求衙门的人做事遵循章法,几个月下来,府衙的人甚至在民间取得了不错的口碑。 虽没有到被百姓们叫张青天的程度,但也相差不远了。 张平安和刘三郎等人顿时觉得颇有成就感,剩下的就是等待秋收了。 自从上次在扬州一别,张平安再也没有收到六姐夫的来信,只从家里寄来的书信中得知六姐和小外甥确实已经坐官船到扬州去了。 现在六姐夫又官升两级,六姐便也跟着水涨船高,成了其他人口中命好的官夫人。 徐氏和张老二信中都让儿子不用担心,家里姐弟几个都过得不差,只要顾好自己就行了。 空下来以后,张平安才有闲心想家里的那一摊子人和事。 大姐二姐都不用他操心,三姐四姐不知身在何处,五姐是个扶不起来的,但只要自己还在,也吃不了什么亏。 六姐和六姐夫更不用说,夫妻俩琴瑟和鸣,感情极好。 就不知道六姐夫他们搬迁以后,火器坊现在怎么样了。 这个甚至可能会直接关系到后面的战局。 虽然知道多想无益,但张平安还是忍不住担心。 除此以外,还有一件大事,就是马上要到他的二十岁生辰了。 对于读书人来说,这是一辈子的大事。 弱冠之礼本应由老师来帮忙完成,可是现在老师还远在常州,让老师来帮忙加冠显然是不可能的。 自己家里人又远在临安。 只能找亲近的长辈或者上司帮忙完成。 最好的人选其实是黄知府或者周大人,两边隔的近,又是上级,帮忙加冠合情合理。 就不知道谁有空了。 张平安再三斟酌后,考虑到周大人还在方城,便决定还是先给黄知府写信。 看看黄知府怎么说。 与此同时,还要找道士算一算黄道吉日,然后写帖子邀请其他宾客观礼。 刘三郎和阮三虽是武将,但也很清楚冠礼的重要性。 早早就帮忙准备起来,布置场地、案台,摆放祖先牌位,冠服、礼器等。 加冠礼需分三次加冠,三套冠服是必不可少的,象征着不同阶段。 粗布冠,表质朴,鹿皮质,象征武事,赤黑色,象征文德。 这些冠服张老二从儿子成亲那年便开始准备着,这次寄信过来的时候,也顺便托人捎过来了。 虽然老两口对于不能亲自参加儿子的加冠礼,心里十分遗憾。 但也知道当下的局面,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如果没有孙子的话,他们还能厚着脸皮求人带他们过来,跟着儿子一起生活。 但现在有了孙子,而且孙子还这么小,他们便只能先在临安待着以保周全了。 一晃几日过去,黄知府收到信以后很快回了信,表示十分愿意过来帮忙加冠。 毕竟这也算是十分荣耀的事情,就跟取名一样。 也是因为张平安信赖他,才会选他。 帮忙加冠以后,从此在官场上,他和张平安的关系也不一样了,会更亲近几分。 在外人看来他们就是一个派系的。 张平安还这么年轻,又在中庸之道上走的十分稳当,以后必然前途无量,黄知府自然没有不应之理。 本来一切顺利,算好了黄道吉日在七月初六。 但是周大人却突然派人送信过来,表示自己有空帮忙加冠,到时候会亲自过来。 这让张平安有些惊讶,确实没想到周大人会主动提起加冠的事情。 在他印象中,周大人一向算是说话做事比较含蓄稳重的人。 刘三郎和阮三得知后都有一些犯难,这事处理不好肯定会得罪黄知府。 到时候事情就闹得不好看了。 但是周子明作为整个北地官职最高的人,又是三军统帅,要是折了他的面子,拒绝了他,那把他这个顶头上司也得罪了。 张平安也头痛,权衡一番后,便吩咐阮三道:“你去把周大人写信过来想为我加冠这事跟底下人聊一聊,尤其是那些嘴碎的,立刻就去!” 阮三明白过来,双手击掌笑道:“这主意好,黄大人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后必然不会跟周大人去争的,这样一来,既不会得罪黄大人,也不会得罪周大人!” “就是这个意思,这事儿我只能先对不住黄大人了,唉!”张平安叹一口气,然后叮嘱道:“也别太刻意知道吗?” “放心吧,这事儿我擅长”,阮三拍着胸脯应道,然后下去了。 刘三郎已经能明白一些官场上的弯弯绕绕,问道:“平安,这样一来,你岂不是和周大人绑定了,以后在官场上,别人都会认为你是周大人的人了!” “大姐夫,没事的,不用担心,我现在心中已经有了决断,现在的情况跟之前也不一样了”,张平安解释道。 “这又怎么说?”刘三郎倾身问道。 “你还记得我之前的同窗加同年赵仁之吗?” “记得,他怎么了?”刘三郎低头回忆了一下,从脑海里找出这个人。 “他自从到了前线,便跟在周大人身边上阵杀敌,据说十分骁勇善战,短短半年多便已经有成为周大人的左膀右臂的趋势,这是一个风向标”,张平安缓缓道。 看刘三郎还是不太懂,张平安继续道:“虽然我和他同窗时间并不是很长,但我知道此人是很有些韬略的,如果他一直以赘婿的身份在官场混,纵使他有滔天本事,也会被人瞧不起,只不过是岳家的一枚棋子罢了,还是能随时被踢出门的那种,我想他肯定不甘心! 这人一旦不甘心了,便会想方设法改变身份,最好的办法便是打破秩序,一切从头再来,所以大姐夫你猜他会怎么做?” “你的意思是,他会投靠周大人?可是朝廷派他来就是让他辖制周大人的啊?他这样做,另一个监军会同意吗?同在前线,另一个监军不可能不知道”,刘三郎思考着。 张平安轻笑摇头,要是大姐夫看过现代的碟中谍,计中计,就不会这么惊讶了,起身道:“那就要看我那位同窗赵仁之他是怎么解释的了,王监军虽然精明,但若连环计和反间计用的好,也保不齐会被蒙住,事情没这么简单的!” “我大概懂了一些了”,刘三郎消化半晌后,才点头憨声道。 阮三对于传话这事确实擅长,办事效率很高。 黄知府收到消息后也很知趣,没两日便托人送了信过来,说自己身体抱恙,恐不能前来帮忙加冠,信中一再道歉。 并让张平安赶紧再找其他人帮忙。 还顺道捎了礼物过来,是一方上好的砚台,以表祝贺! 这让张平安心里很过意不去,算是欠了黄大人一个人情了! 一晃几日过去,终于到了七月五日这天。 张平安知道今日周大人会过来,提前便安排了人在城外十里亭处等候。 本来想自己亲自前去迎接的,又怕显得太刻意,加上周大人为人也不在意这些虚礼,便作罢了! 谁知这一等,派去的人从太阳刚出来一直等到日头快落山,才等到人。 刘三郎和阮三急的不行,生怕周大人有事耽搁来不了,那就麻烦了! 好在虚惊一场! 周子明是带着人骑马过来的,身处全副铠甲和披风,显得风尘仆仆。 张平安见到后,这一刻确实是十分感动的。 不管周大人出于什么原因一直对他示好,但论迹不论心,周大人对他确实是照拂颇多。 “各位将军,一路过来辛苦了,里面请!”张平安拱手行礼,高声道。 周子明点点头,也没多话,带着手下人利落的下马后跟着张平安进了府衙。 倒是其他副将,对张平安态度挺热情。 还夸了夸汝南府的繁华。 “城中街道整洁,秩序井然,买卖人往来有序,一看就是张大人治理有方”,有副将夸道。 其他人纷纷应是。 武将说话嗓门高,你一言我一语的,倒显得气氛很热烈。 此时天色渐晚,张平安和众人寒暄后便直接吩咐摆饭。 席上众人只浅酌两杯,并不多喝。 看得出都是周子明的嫡系心腹,说话也比较随意,并不太拘谨。 有人调侃道:“张大人可是第一个得我们主帅亲眼,帮忙加冠的人呢,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 话里话外其实也是在敲打张平安,要记得周子明的恩情。 张平安哪儿能听不懂,举起酒杯,敬了众人一杯,笑道:“在下惭愧,不知何德何能承蒙周大人青睐,只能先在这里敬诸位一杯薄酒,聊表心意!” 周子明话不多,但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其他人自然也纷纷举杯,很给面子。 一顿饭宾主尽欢! 吃完饭后,晚上各人很快便各自歇下,张平安预料中的秉烛夜谈也并没有发生,倒有些让他摸不着头脑。 一夜过后,第二日便是正式的加冠礼了。 是在提前布置好的正堂举行。 儒家强调“冠者,礼之始也”,旨在通过礼仪训练培养读书人“孝、悌、忠、顺”的品德。 因此加冠礼对于男子来说十分重要,尤其是步入官场的读书人。 提前邀请的宾客没有不到的,现场十分热闹,但并不喧哗。 加上有周子明这个主帅前来帮忙加冠,更显得这场仪式十分隆重。 不看僧面看佛面,前来祝贺的人基本都是捡好听的话说。 祭拜过天地、祖宗以后,就开始三加冠。 首先是黑色粗布冠,旁边有人高声唱着祝词“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寓意告别童稚,要开始承担作为成年人的责任。 二加鹿皮冠,祝词是“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 寓意从今往后要端正威仪,修身慎行。 三加爵弁冠,也是最隆重的一冠,乃赤黑色礼冠加浅红色纁裳。 是由周子明亲自唱的祝词:“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俱在,以成厥德。” 声音清冷又威严,现场霎时一片寂静。 此冠寓意正式获得成人资格,可参与宗庙祭祀。 看着周子明平静又深沉的眼神,张平安心中瞬间拂过千万思绪。 嘴巴不由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有些事情,心照不宣就好! 加冠以后,下一步便是醴礼,由所有来的宾客向冠者敬酒,冠者浅尝酒水后,象征被成人社会接纳。 因为知道只是走个流程,倒也没什么人死命劝酒,张平安浅尝几口后,便放下了酒杯,一点儿也没醉。 随后是取字,是由周子明亲自取的,字“靖边”,出自《左传》靖乱安邦一句。 其中期待可见一斑,这个字一听就带有浓浓的家国情怀。 张平安说实话还有点不习惯,他简直不能想象以后别人叫他靖边的样子。 一个名字就好像寓意新生一样,即将要走入人生的另一阶段。 最后一步是见尊长,需要给宗族长辈、母亲、师长等行礼。 但因为都不在,这一步便简化了。 只给来的宾客中德高望众之人行了一礼替换,由长者给予生辰礼。 这就算礼成了! 从今往后,便是真正的不一样了! 第609章 兵变 上 礼成后,便是酬谢宾客了! 一直到下午申时左右,宾客才慢慢散去。 周子明带着人吃完饭,留下礼物后,也准备打马离开了,他还赶着回前线。 临走前只拍了拍张平安的肩膀,什么话都没说。 今天虽然是算好的黄道吉日,但天气并不好,到下午的时候天已经黑沉沉的,既压抑又闷热,总感觉让人喘不上气。 等所有人都离开后,张平安才拿出周子明留下的礼物,看了半晌后才拆开。 是一串十分漂亮的玉佩,由上好的羊脂白玉雕刻而成,上雕螭龙和卷草纹,以及一个“靖”字。 张平安拿起来摩挲半晌后才发现,玉佩里面还有一个小机关。 内部是镂空的,分成上下两半,可以通过螺旋纹闭合。 里面放置了黄豆大小的玉珠,好似还刻了天干地支和八卦符号。 张平安有些拿不准这是什么意思,思考再三后还是没管,只准备先把它当普通玉佩对待。 有的时候,知道的越多越烦恼。 还不如顺其自然! 起码他可以确信,目前周大人对他是没有什么恶意的。 一晃又十几日过去,汝南府也到了秋收的时候。 因为今年雨水不足,秋收时间便也推后了。 安南稻亩产量虽然不及在泽县的时候高,但比以前本地的普通稻种还是要强的多。 加上有俘虏营的人在,吃的少,干的多,今年开荒的土地也多,因此粮仓还算丰盈,不需要从南边调粮过来。 一切正在有条不紊中,张平安突然收到临安寄过来的信,是大舅子钱英寄过来的。 信中说圣上病危,恐命不久矣! 目前大夏朝直系皇族本来就稀少,能和皇上血缘关系亲近的就更少了。 在太宗皇帝的有意培养下,绝大部分都还不成器。 真要说有资格做皇帝备选的,可能还只有蜀中那位。 钱英写信过来,主要也是想提醒张平安近期不要有什么大动作,尽量蛰伏起来,心中有数就好。 这个事情瞒不住,少则半月,多则一月,肯定会满朝文武皆知。 任何一次皇权更迭,都是腥风血雨的。 现在钱家也在摇摆不定中,家里上下几百口人甚至连呼吸声都怕重了,气氛沉闷的紧! 张平安看后震惊是有的,但也有一些意料之中的感觉。 看来改年号和大赦天下并没有能够挽救这位少年皇帝的命运! 没过几日,林俊辉也写信过来说了这事。 他知道消息的时间甚至比张平安要更早。 眼看事情已经无力回天,这才跟张平安通个气。 他们现在远离朝堂中心,更应该一起抱团取暖,互通有无。 张平安别的不担心,就担心远在临安的家里人受牵连。 写信回去也不是一日两日能到的事,让人揪心不已。 在这种紧张的气氛中,蜀中的这位小皇叔终于被四位辅政大臣请出山。 这一路回临安有多惊险,自不用说。 好不容易提着心,在朝堂众人的万众瞩目下到了临安。 四位辅政大臣还没见到本尊,商议余下的章程,这位皇叔就死在了别苑。 是刚吃完早饭发生的事情,很明显的毒杀,甚至可能就是想给朝堂上下一个下马威。 极其嚣张! 朝堂上下顿时乱成一锅粥,说什么的都有。 剩余在临安的姓夏的皇亲国戚很快分成两派,一派蠢蠢欲动,在背后幕僚的怂恿下,想觊觎那个位置。 另一部分则想明哲保身。 事情一时陷入僵局,在大理寺的严查下,凶手很快竟然指向蠢蠢欲动的那几位。 这下大理寺也不知道怎么办了,只能上奏小皇帝和太后。 王太后眼看儿子已经靠不住,若儿子真去了,她一个孤寡太后能有什么指望,最后的下场肯定是好不到哪儿去的。 好不容易有个还算仁厚的皇叔可以过来接手皇位。 这一下子突然听到是那些旁系的人在觊觎皇位,才下此毒手,立刻便绷不住了。 下令按大夏律法来,皇族犯法与庶民同罪,绝不姑息。 几位辅政大臣老奸巨猾,比太后聪明的多,拦了几次,到底还是没拦住。 在如山的铁证面前,他们再求情也没用,现在小皇帝还没死,而且还有一个魏行舟在从中作梗。 作为臣子,有时候也很无奈。 不到一月的时间,本就少的可怜的旁系皇族中人又死了一小半儿。 见此情形,剩余的那一撮人更加不愿意做皇帝了,就怕没这个福气,反而枉送了性命。 小皇帝每天就靠汤药吊着一口气,最急的就是几位辅政大臣了。 眼看姓夏的人都要死绝了,这皇位到底谁来坐? 事情一拖就拖到了九月份,就在这期间,周子明带着人马势如破竹,以方城为中心,战线又往西拉长了几百里,打到了均州武当县。 随后往南,逐渐收复了鄂州等地。 淮河一线和苍梧江一线彻底形成守望相助之势。 临安聪明人很多,四位辅政大臣更是其中翘楚。 不顾太后意愿,私自用了八百里加急往前线连发三道旨意,言明圣上病危,召周子明回临安觐见。 可惜,这时候已经太晚了。 周子明在荆州看到圣旨的面色无比平静,随后勾起嘴角轻笑了两声,然后将圣旨放在火烛上燃烧殆尽。 嘴里叹息道:“也是时候了啊,本来想多缓两年,看来是等不到了!” 心腹在一旁很有眼色的问道:“主子,是不是让我明天给其他将军通个气?” “嗯,你着手去办吧,还有临安那边,用飞鸽传书,给宫里传个信,让他们动作快些!”周子明起身拨了拨烛火,淡淡应道。 “明白!”手下拱手行礼后快速出门了。 这时候,张平安还在盯着收番薯的事情。 虽然雨水少,但番薯收成没受什么影响。 一晃十几日过去,突然收到了送来的邸报上征兵的通知。 抽的不算太厉害,汝南府要征兵三千人,至于具体怎么个抽法,就看各地自己安排了。 还算能让人勉强接受。 张平安从这份邸报中看出了什么。 第610章 兵变 下 仔细斟酌一番后,张平安提笔给林俊辉、黄知府等几个关系亲近的人去了一封信,信中写的比较隐晦。 但响鼓不用重锤敲,几人都是人精,光看邸报估计都能有所猜测了。 这封信必然能看得懂! 而周大人既然敢这样光明正大地发邸报征兵,张平安只怕他的信都还没有送到,可能事情就结束了。 事到如今,他别的不担心,最怕的就是临安那边的家里人受到牵连。 虽然他官位不高,也不是朝堂的核心人物,明面上算是中立派,在临安没有什么密切的关系网,不是个需要重点关注的对象。 就算娶了钱家女,也顶多算是外婿,外放做官后,和钱家来往一向也并不算多。 他这种情况被牵连的可能性很小,也依然还是忍不住担心。 刘三郎看张平安自从看完抵报后就一直愁眉不解,面沉如水,连晚饭也没吃。 心中便也忍不住跟着沉下来,难得的只吃了一碗饭便吃不下了。 吃完后,去书房给张平安送甜汤的时候,便顺便试探着问道:“平安,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朝堂又不安稳了?有哪个皇亲国戚又死了?” 小皇叔被毒杀一事,他也知道,无论如何这不是个好现象。 刘三郎只以为这次是又有谁被暗杀了。 万万料不到小舅子瘫在椅子上轻声回了一句:“大姐夫,可能要变天了啊……” 刘三郎一听手中杯盏没握住,瞬间落地,“砰”一声闷响传来。 他再傻也知道这个变天不是指天气,而是指最尊贵的那个位置。 一直以来,有限的认知局限了他的想象力。 半晌后,他才结巴着问道:“谁…谁…谁…是谁?” 张平安摇头:“胜者为王,说不好啊!” 话音落下后,刘三郎沉默了,心中有些猜想,但不知道怎么说出来,最后到底也没说。 气氛沉重地紧! ………… 事实如张平安所料,这份征兵的邸报既然发出来了,事情就已经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差不多快结束了。 后代历史上称这一事件为“荆州兵变”! 是十分罕见的,历时非常短暂的王朝政权交迭。 原来周子明在率军至荆州休整时,途遇一得道高人,能乘祥云腾空而起。 此人坐骑乃是一只罕见的白虎,浑身沐浴着仙气,在满天朝霞,晨光微曦,大地露出第一缕光芒的时候突然出现在军营门口。 一出现就引得全军将士跪下叩拜,口呼“仙人”。 一传十,十传百,待周子明带人出来后,此人便对众将士预言道:“幼主无能,大夏气数已尽!本道乃受天命所托,特来告知!” 随身还带了一条黑蛇,头上长角,是传说中要化龙的标志。 言道:“黑蛇择主,黑蛇落到谁脚下,谁将是今后的天下之主,将一统天下,拯救苍生于水火之中!” 语毕,便将黑蛇抛出。 黑蛇落地后,在众人脚下灵活地穿梭来去,最后径直游到了周子明脚旁,将身子缠到他的靴子上,然后便不动了。 这一幕看得其他将士一愣一愣的。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老道便又骑着白虎翩翩然踏云离去。 风中隐隐约约只传来一句:“黑蛇既已择主,天下将安!” 来去如风,显得神秘莫测又飘渺! 有机灵的将士反应过来,立刻对着周子明叩拜,口呼:“圣人万岁万万岁!” 其他人也跟着反应过来,互相讨论着,原来周子明乃天命所归。 一传十,十传百,不一会儿整个军营的人都跪下口呼圣人。 更有将士称突然在营帐中发现了黄袍,让大家更加认定周子明是上天选中的圣主。 营地里面跪倒了一片。 周子明本人反应算是最平静的,对底下将士推拒道:“道士之言,不可全信,大家还是都请起来吧!” 话是这样说,可是底下众将士却没有一个起来的。 跟随周子明时间最久的一位副将大着胆子将黄袍抖开,强行披到周子明身上,逼其称帝。 高声激动道:“圣主,您就别再推辞了,这是上天的旨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大夏气数已尽,北地的百姓还处在水深火热之中,驱除鞑虏恢复一统迫在眉睫,若后世史书上有人要骂,那就骂末将吧,所有罪责由末将一力承担!” “请圣人称帝即位!”又有一副将重重地拱手磕头叩拜道。 一迎一和下,气氛紧张又热烈。 “请圣人称帝即位!”军营里群情激昂,高呼万岁。 周子明想将靴子上的黑蛇取下来,不料黑蛇却死死地缠住靴子不放,也不咬人,十分温顺。 最后,在众将士的再三请求下,周子明才被迫接受称帝。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军营里闹哄哄的,都在讨论黑蛇择主之神奇! 既已决定称帝了,周子明当机立断,留下几名心腹大将镇守荆州后,便带上其余大批人马一路快马加鞭南下苍梧江。 从渡口坐船向东至芜湖,接着南下至临安。 顺风而行,速度很快,加上带的都是骏马,不过三日,军队便已经逼近临安城外。 途经各地的镇守之人也都是周子明的心腹,闹出来的动静尽量降到了最低。 一直到率军回师至临安附近时,朝廷才收到消息,震惊朝野!!! 四位辅政大臣当即便命五城兵马司封锁城门,又派快马到城外神机营求助。 但殊不知守将石有升、李渡早已暗中投靠,两日后,在清晨时分打开了城门迎接众人进城。 周子明很快兵不刃血的控制了都城。 百姓们见势不妙,纷纷关门闭户,闭门不出。 这一切发生的实在都太快了! 宫中的王太后甚至才刚刚起身洗漱完。 连日来的疲惫和担惊受怕,让她实在是受不住,谁料睡了一觉起来后就变天了。 宫女颤抖着声音禀报的时候,王太后自己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还能平静的穿完衣裳,然后用早饭。 简直冷静的可怕! 吃完饭,拿起帕子擦干净嘴巴后,王太后没管宫里一众战战兢兢的宫女太监,慢慢踱步去了儿子的寝殿。 此时宫里众人都吓得不行,但却还没到乱成一锅粥的程度。 主要是因为有大太监吴有贵坐镇宫中,呵斥安抚众人,他在宫里浸营多年,是地位仅次于魏行舟的人。 看他不慌不忙,其他人便也安心许多。 吴有贵看王太后过来,依然十分恭敬的行了一礼。 王太后什么也没说,面无表情的走进寝殿。 摸着儿子消瘦的脸庞时,才流了一滴泪出来。 第611章 禅位 “我的儿啊,咱们母子俩命不好啊,到底还是没坚持到终老,事已至此,咱们也不跟命争了,禅位吧!”王太后轻声喃喃道。 年幼的小皇帝沉珂未愈,身体还十分虚弱,此时也只能勉力抬起手来帮母亲擦掉眼泪。 安慰道:“母后,莫哭!咳咳咳!扶儿子起来坐着吧!” 王太后闻言给儿子身后垫了一个软枕,将儿子扶起来靠着枕头,又喂了一杯温水,顺便帮儿子顺气,“好点儿了吗?” “我这副身子,已经是这样了,也谈不上什么好不好的,咳咳咳”,小皇帝精力不济。 咳嗽了两声才又继续道:“其实这一天我早就有预感了,但凡我再早生二十年,咱们大夏的天下也不会这么轻易的丢掉,唉,就像母后说的,都是命啊!” 语气无奈又悲凉! “儿子,我都想过了,那姓周的得位名不正、言不顺,说是黑蛇择主,谁知道是不是玩的什么把戏,我在宫里从前也见的多了。 既然是托人带话让你禅位,说明最后最多也就是把咱们母子俩圈禁在别院里罢了,不会让咱们俩丢了性命的,你莫担心”,王太后擦了擦眼泪安慰儿子道。 “可能吧,咳咳咳,但是这样苟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小皇帝闻言只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好似对生死已经毫不在意。 “母后,儿子虽然只在这世上匆匆活了十载出头,但也学过《礼记》,记得当初太傅授课的时候,有一句话至今让我印象深刻,‘国君死社稷,大夫死众,士死制’,就算儿子再无能,也是一国之主,本没道理苟且偷生,将江山拱手让与他人的! 但是母后您还年轻,我知道您想活着,儿子这一辈子也没什么可以报答您的,只能对不起祖宗,写了这份禅位诏书了,咳咳咳,愿来世我们不要做母子了,也不要投身到皇家吧!咳咳咳!” 说完捂着胸口,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看着儿子沉重地神情和枯槁的面容,王太后闻言再也忍不住趴在床上痛哭出声。 “吴公公,你进来!”小皇帝没再安慰母亲,招手唤道。 “哎,皇上,小的在”,吴有贵一直候在门口,闻言立刻躬身应道。 并不是对小皇帝还有多少尊敬,只不过是这么多年的习惯改不了了而已。 边往里走,边把手背在身后,给身边的小太监使眼色,让端上笔墨纸砚伺候。 小皇帝强撑着写完禅让诏书后,接着吩咐道:“让梳洗的宫人进来,给朕换上衣冠,朕要去太庙祭拜,咳咳咳,朕做了这亡国之君,只怕以后也没有脸面再去祖宗牌位前祭拜了!咳咳咳!” 眼看小皇帝咳得厉害,王太后用帕子擦了擦眼泪劝道:“儿啊,你这身体吹不得风,下次再去吧!” “母后,朕现在还是当今皇帝呢,诏书一日没有颁布出去,一日朕还是天下之主,咳咳咳,这一辈子我都是听你们的,这次就让我做回主吧”,语气从最开始的强硬,到后面的祈求,听的人心酸不已。 这恐怕是做的最窝囊的皇帝了吧,吴有贵虽是个太监,是低贱的无根之人,此刻心里却也忍不住感慨起来。 王太后听后悲戚不已,在这最后一刻,她也想为儿子争取些什么。 忍不住冷着脸抬头看向吴有贵吴公公。 吴公公权衡片刻后,最终还是挥手让人进来帮忙梳洗,嘴里慢条斯理道:“二位主子,其实按道理,是不能放你们二位随意走动的,现在小的这也算是擅做主张了,也算是全了咱们这些年的主仆之情,往后且各自珍重吧!” 说完便拿着禅位诏书离开了。 临走前没忘吩咐人,将两人严密看管。 有了禅位诏书,事情便容易多了。 此时黑蛇择主的事迹已在临安传的沸沸扬扬,连三岁小儿都知道。 周子明治下严苛,大军进城后没有动百姓一针一线,因此百姓们除了唏嘘几声外,也没有别的了。 这些年的乱世他们也看多了,已经有些习以为常。 偶有些读书人出来说周子明是乱臣贼子,窃取帝位,也被暗地里处理了。 临安世家们见大夏朝大势已去,又有了禅位诏书,有一半都已经选择归顺。 毕竟识时务者为俊杰! 最特殊的是四位辅政大臣,位高权重,是最下不来台的。 周子明也清楚这一点,便选了其他已经归顺的世家中人去做说客。 有了台阶下,四个人中有三个人都选择了上折子告老还乡。 也算是默认了这次政变。 其中就包括钱家那位。 只有一位辅政大臣接受不了这个结果,选择了撞柱而亡,以身殉国。 对于这种冥顽不灵的朝中官员,周子明也没手软,通通拉到了城外斩首。 这时候的大家族动辄都是几百人,连日下来,砍完后,刑场上的土地都被染红了。 这番震慑之下,一时之间,其他小家族也赶紧望风归顺。 两日后正好是黄道吉日,周子明带着人早早从周府出发,骑着高头大马,在城中百姓和官员的簇拥下,缓缓往宫中行去。 待会儿将要在宫中太和殿广场举行禅位仪式。 路程其实并不长,没多久就到了,听着耳边的各种赞美和簇拥之声,周子明一瞬间竟然觉得有些不真实,不知道身在何处。 此时此刻,他想到了自己的父亲,一个老实本分的手艺人。 他怕是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他的儿子竟然能做皇帝吧! 第612章 周太祖 政权交替的场面往往充满政治象征、礼仪规范和权力博弈。 核心流程包括祭天告祖、颁布诏书、交接玺绶、新帝登基这四个环节。 周子明带着手下进宫的时候,宫门早已打开,吴有贵领头,带着太监宫女们恭敬地垂首侍立在宫道两旁等候。 宫中禁军和侍卫也身着铠甲,手杵红缨枪,肃容站在两边。 场面一时寂静无声。 待周子明带人经过宫道时,所有禁军侍卫和宫女太监们纷纷一起垂手叩拜,高呼“参见圣主”。 周子明见此,面无表情地继续骑马带人往里行去。 再往里走了长长的一段路,经过汉白玉桥至太和殿广场时,便能看到小皇帝早已率百官等候在此。 全场鸦雀无声,气氛比宫门处更加沉闷。 一时间甚至只能听到秋日清晨的呼呼风声吹过。 小皇帝今日打扮的十分整齐和隆重,头戴冠冕,身穿龙袍,脸上许是上了脂粉,气色看起来比在床榻上时要好许多。 王太后就坐在旁边的位置,面无表情,打扮的十分素淡。 最先开口的是之前四位辅政大臣为首的那位,姓崔,乃是世代簪缨之家出身。 崔家千百年来起起伏伏,荣宠不衰,屹立不倒,虽然在京城的时候被白巢斩杀了一部分族人,导致家族元气大伤。 但随幼帝南迁至临安以后,很快便再次在朝堂站稳脚跟,在朝堂上颇有影响力。 “天命不于常,惟归有德,现既已天命所指,黑蛇择主,我等凡夫俗子自当顺应天命才是,恭迎圣主!”,崔首辅出列一步,提高声音一字一句肃声道。 随后带头对骑在马上的周子明行了跪拜礼。 其他文武百官见势也跟着行了一礼。 此时,坐在上首最高位的小皇帝才按流程站起身,开口道:“朕以不德,承嗣大统,忧惧忝位,上干天谴,而周统帅圣德钦明,天命在尔,历数允集,既天命已改,朕敢不敬顺天命?” 意思是朕德行不够,愧居帝位,恐遭天罚,既然周统帅是天命所归,朕也不敢不顺应天命。 话到此,小皇帝眼神悲凉,顿了顿才继续开口,正式宣布让位:“现,其以天下禅于周统帅,俾君奉承宗庙,允执其中!” 周子明闻言,这才翻身下马。 其后跟着的人马也利索地跟着翻身下马。 周子明下马后立时上前一步,语气沉静地拱手推辞道:“臣以庸虚,谬膺宠命,敢守微节,以避大位。” 意思是臣才能浅薄,不敢接受。 这也算是历朝历代禅位固有的规矩了,受禅者必须要三次推辞后才能继位。 以表谦恭! 周子明话音落下,群臣便开始劝谏。 崔首辅带头道:“夏德已尽,周运当兴,愿圣主顺天应人,法尧禅舜。” 意思是夏朝气数已尽,请效仿尧舜禅让。 “不错,天命已归,臣等敢以死请!”文武百官皆情真意切地跟着跪请道。 反复推辞三次后,周子明才勉强接受禅位于他,开始即位宣言:“猥以渺身,托于兆民之上,敬承天命,祗畏不暇。” 意思是我微不足道,却受托治理万民,必敬畏天命,谨慎行事。 说完这番话后,周子明才上前,一步一步踏上台阶,一直走到最高位,接过吴有贵吴公公手上托盘里的禅让诏书。 如若张平安在此,见到这一幕,恐怕只会感慨,这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时也命也,顺应天地也! 没有什么可能,也没有什么不可能! 接过禅位诏书后,小皇帝便将刻有‘受命于天,齐寿永昌’福纂的传国玉玺、天子印绶、符节等交给周子明。 寓示权利的交接! 随后和群臣一起,再次开始叩拜:“恭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周子明抬手高声道。 这一刻,望着天空,他的心情无比平静。 果然是站的高、看得远! “现由李御史宣读禅位诏书!!!”吴有贵束立一旁尖声道,声音拖得极长,响彻太和殿广场。 待李御史宣读完禅位诏书后,小皇帝则需要同时去掉身上的龙袍和冠冕。 由周子明这位新君带着文武百官一同祭祀天地、宗庙。 由夏姓皇族中人帮忙正衣冠,并戴上专属于皇帝的龙冠和绶带。 周子明将皇朝改为周朝,改元‘建新’,史称周太祖。 至此,禅位仪式正式宣告结束! 群臣再次在宗庙前叩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场面壮观又隆重! ………… 即位以后,周子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大赦天下、开恩科,封赏功臣等一系列举措。 并给予前君主和幸存的皇族中人优待,封小皇帝为安乐公,允许其保留部分天子仪仗。 允许大太监吴有贵跟随其随身伺候。 只不过小皇帝在去往别苑的第一天便自刎身亡了! 并没有接受这份优待。 临死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君王死社稷,这是为君主的本分,母后别担心,我现在反而感觉我解脱了,以后您自己好自为之!” 说完便安详的闭上了眼睛。 这一辈子他实在活的太累了,真的想好好休息了! 如果不是为了母亲王太后能有一处安居之所,或许早在大军进城的那一天,他就以身殉国了! 起码还能显得有几分骨气,得史书一句褒奖! 王太后抱着儿子渐渐冰冷的身子哭的肝肠寸断。 吴有贵人老成精,其实早有所感。 不过禅位仪式已经顺利结束,活不活,死不死的,已经不重要了。 他以后就准备在这个别院里好好养老,也算是得了善终了,挺好的! 暗叹一声后,随后便吩咐人将小皇帝的尸体悄悄处理了,并监视好王太后。 小皇帝的死讯暂时还不能对外宣告,等一切稳定后再说! 张平安收到改朝换代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在收到征兵通知的八日后了。 民间此时已经对于黑蛇择主,白虎腾云驾雾等事传的神乎其神。 张平安等人自然也有听闻。 但真要抓着某一个人问,谁也说不清楚到底是哪一天,哪一刻,是由谁说出来这个话的。 反正就知道这个事发生了,且黑蛇择主之人乃是天命之人,以后能一统天下,拯救苍生于水火之中。 传话的人说的信誓旦旦,十分肯定! 此时,所有番薯已经顺利收完。 今年又是一个风调雨顺的秋收之年。 待得知临安已经改朝换代,如今是周天子的天下时。 刘三郎和阮三两人震惊不已,再次将杯盏失手打碎了。 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改朝换代竟是这么容易的事情。 这天下说变就变了! 新的天子还是一起吃过饭的周大人!!! “那接下来怎么办?”阮三问道。 “我们不是受封赏的功臣之列,按照邸报上来说的就是职位不变,该怎么办怎么办”,张平安平静道。 “那咱们就都什么都不管了?”刘三郎忐忑地问道。 “事情已成定局,管什么呢?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这是大势所趋,我们无能为力,顺应天命吧!”张平安沉声道。 第613章 昭告天下 几人沉默一会儿后。 刘三郎突然好似想开了,点头道:“唉,这样也好,有一位圣主带着,天下一统指日可待,老百姓们也能少遭些罪,这皇位谁坐都一样!” “是啊,虽然咱们已经收复了不少失地,但是中原以北,还有西域等地,依然是一片乱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些鞑子通通赶回关外呢,周大人本身也是黑蛇择主的天命之子,就这样吧,反正咱们也没什么变化!”阮三好似说服自己道,边说边点头。 震惊过后便是有些无所谓。 “皇上是宏图大略之人,之前就下令征兵,现在正式即位以后又大赦天下,开恩科,政令不断,我估计过不久可能还会推行返乡令等政令,这北地很快就要热闹起来的,驱除鞑虏一统天下,指日可待”,张平安望着远方缓缓道。 刘三郎听后有些纠结,憨憨道:“可是咱们现在在临安过的好好的,已经在临安定居,还要回去吗?老家肯定比不上临安繁华的。” “这只是我的猜测,回不回,等以后政令出来以后再说吧,肯定得和家里人商量,不过有机会总要回去看看的,不知道老家还有没有亲人幸存啊”,张平安叹息一声道。 “你说以后朝廷有没有可能安排你们俩回老家鄂州府做官啊?”阮三突然想到。 “现在鄂州府也已经收复回来了,要是你们能回老家做官的话,岂不就大大便利起来,还可以照拂一下族人!” “说什么呢,你不知道做官有地域回避制吗?避籍避亲!”张平安摇头否定。 “可是你们现在落籍不是已经落到临安了吗?不冲突啊!”阮三大大咧咧的,觉得没什么影响。 “这个只待以后再说吧,征兵的情况怎么样了?”张平安问道。 阮三闻言收起漫不经心的态度,回道:“已经差不多征齐了,有些无父无母的孤儿,听到征兵有粮饷还有银饷,都挺愿意的,反正他们孤身一人,在哪儿都是活,汝南府物价高昂,食不果腹,去军中说不定还能拼出一条路来!” “那就好,两日后新兵就要集结,切莫怠慢了”,张平安嘱咐道。 “放心吧!”阮三拍拍胸脯应道。 张平安点点头,随后吩咐道:“大姐夫,我待会儿要召集府衙所有重要人物议事,你先带人去把告示贴出去,昭告天下,改朝换代了,以后就是大周朝了,听周天子政令行事,对了,咱们以后称呼上也得注意一些,圣人名讳不能再常挂在嘴边了!” 刘三郎点头:“明白,放心吧!” 商议完正事,几人便散了。 张平安还得着手去和底下人议事,改朝换代了,什么都得变。 虽然临安政权过渡十分平稳,各处重要地方的驻军也都是周子明的心腹之人,但还是得尽快安抚民心。 尤其是得联系本地乡绅宗族,让他们协助稳定地方,帮助官府与百姓沟通,减少动荡冲击。 这就不得不提到之前张平安刚接手汝南府的时候走的仁政之路了。 现在留下的都是能够顺应时事的,冥顽不灵之辈,早已在这几个月中被铲除。 这也为今日新帝登基昭告天下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何况还有开恩科和大赦天下两件好事,商户也可参与科考。 又借着君权天授,黑蛇择主这股东风。 本地乡绅自然很快接受了改朝换代的事实。 并没有让张平安费很多心。 又两日后,黄知府和林俊辉等人的回信才姗姗来迟。 两人很显然已经知道荆州兵变和临安改朝换代的事情。 黄知府倒是十分高兴,觉得自己押对宝了,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言辞之中可以看出抑制不住的激动之情。 林俊辉反应则淡淡的,信中除了表示惊讶和钦佩外,再无其他。 这让张平安心中不由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这样的回信不是林俊辉的行事作风。 现在木已成舟,难不成他还有什么其他的想法不成? 实在放心不下,张平安提笔立刻又给远在阜县的林俊辉去了一封信劝解。 他知道林俊辉是心有大抱负之人,就怕他头脑不灵活,死磕着忠君爱国那一套。 在这种情况下,岂不是以卵击石。 何况他代表的不只是他自己,还有他的族人。 时间一晃而过,征集的新兵早已去了开封集合。 三十万大军驻扎在开封一线,带兵之人全是说得上名号的老将,又粮草充足。 无疑给被逼到北地的白巢和鞑靼人造成了不小的威慑,一时之间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陈兵两月后,便正式进入严寒的腊月。 这也是大周朝的第一个新年,必然是要非常隆重,以显国威的! 连张平安远在汝南府都收到了邸报通知,这次新年要与民同乐。 所有百姓可在腊月里凭户籍去领取一份新年喜米。 大多数百姓们并不是不知道羊毛出在羊身上这个道理。 但能有些喘息的机会也是好的,绝大部分人都是喜气洋洋! 第614章 册封太子 不光汝南府等地新年热热闹闹。 正月初一这一日,临安城也举行了盛大的朝贺仪式。 九重丹陛接虹霓,五色云车驻玉墀。 凤阙晓开瑞霭里,龙楼晴照曙光中。 整个皇宫中都沐浴着一派辉煌威严的新气象。 宫中禁卫军早已换了一批人,此时肃身执戟列于御道,威风凛凛! 近身侍卫则按刀立于阶前。 广场上旌旗蔽日,羽葆生风,仪仗自天街延至端门,煌煌如天兵临凡! 文武百官皆身着新的官袍位列两端。 第一声晨钟响起后,周子明才在百官注视下缓缓出现。 身着华贵的全套衮冕。 玄衣纁裳佩龙渊,大绶六采悬赤舄。 龙袍上的十二章金纹在太阳下闪闪发光,贵气逼人。 头上的玉藻垂下来遮掩了一部分天颜,让人看不真切他的眼神。 “圣上驾到,百官叩拜!”新的大太监梁福一甩拂尘尖声唱道。 声音落下后。 文武百官立时一起行礼叩首跪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家平身”,周子明坐在上首的龙椅上沉声道。 待第二声晨钟鼓鸣后,乐声随即响起,朝臣再次跪拜朝贺。 有部分南方地区的地方官员,在这一日趁机献上了嘉禾和白鹿等象征祥瑞的东西。 周子明虽然神情看不出喜怒,却挥了挥手赏赐了献上祥瑞的那几个官员。 自从即位做了皇帝以后,他整个人的气势现在也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带着一种莫名的威势,让百官轻易不敢直视,心生忐忑! 其他朝臣见此,才纷纷放心的献上了自己带过来的朝贺之物。 大多都是各种罕见的物什和祥瑞。 配合着黑蛇择主的说法,一时之间,周天子天命所归的说法更加深入人心。 也让新政权进一步得到了稳固。 朝贺结束后,周子明正式颁布了新的《大周律法》,并重修《太祖实录》,宣布重铸货币。 紧接着,在正月初六这日,册立了发妻魏氏为皇后、十三岁的长子为太子,举办了隆重的册封仪式,并昭告天下。 随即宣布选秀,文武百官三品以上的官员之嫡女,只要年满十二且未定亲就必须参选。 同时还为部分开国功臣指婚。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不过是一种巩固政权的方式罢了。 周子明的发妻,也就是当今皇后,家世十分普通,可以说,在周子明的政治之路上没办法给他什么助力。 所以选秀就是当下最快捷最有效的制衡各个朝臣的必要之举。 但自古后宫就是一个看不见兵刃的战场,多少年轻的红颜无声无息凋落在后宫中。 不是每一个大臣都愿意将女儿送进宫的。 有时候各个世家之间联姻更划算。 但天子之令,谁敢推辞?! 城外刑场上被血染红的那一大片红土地就是反抗的下场! 种种举措下来,临安城一时之间喧闹不已。 张平安在汝南府反而落得了个清静。 作为汝南府的最高地方官,将汝南府治理的井井有条后,他这个知府其实是做的比较舒服的。 也没有临安城那么多勾心斗角。 刘三郎和阮三现在就是他的左膀右臂,有什么事,张平安也总是先跟他们俩人商议。 三人在汝南府都是孤家寡人,就算不上衙的时间,多数也聚在一起,又一起过了大周朝的第一个新年,感情非其他人可比。 一晃眼,正月就过去了! 北地大部分兵力依然驻守在开封一线,既没有继续进攻,也没有退兵。 阮三闹不明白了,闲暇时和两人琢磨道:“你们说圣上这是什么意思?三十万兵马的粮草不是个小数目,就这样在开封一线稳着不动也不是个事儿啊!要我说,还不如乘胜追击,一鼓作气打到京城!” “之前的战事就是速战速决,大军经常连夜奔袭,现在战线拉的已经够长了,总得让将士们喘口气再说,只要能稳住,就不是坏事”,张平安沉吟道。 “唉,说是这么说,看得人心里着急啊”,阮三叹气道。 刘三郎一直没出声,此时才问道:“那皇上还会再去前线亲自带兵打仗吗?” “这个真不好说”,张平安分析道,“按理来说,一般君王都是极少御驾亲征的,即使御驾亲征,大多数也是处于迫不得已的情况,用来鼓舞士气的。 但是咱们当今圣上是武将出身,之前还是三军统帅,新朝又刚通过前朝幼帝禅位建立,并不是那么名正言顺,其实是急需一场胜仗来拱卫新朝威严的。” “原来如此!”刘三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学到了不少。 两人都是心腹,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张平安慢悠悠喝了口茶后才继续道:“不过这也不是长久之计,不能指望皇帝一直去带兵打仗啊,随着时间推移,后面圣上肯定会慢慢坐镇临安居多的,再怎么着都不可能再频繁出现在前线。 那么在这种局势下,他必然要培养自己的心腹大将,扶他们上位,这些人必然要能够骁勇善战,同时家世还不能太好,也不能太过有野心,喏,就比如你俩和老秃这种!” “这个我懂,就是不能让一人坐大,否则如果此人效仿荆州兵变岂不是……”,剩余的话刘三郎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不错,就是这个道理”,张平安语带欣赏地看向大姐夫点点头。 “不过这也得等到三月份以后了,现在宫中正忙着选秀,皇上也抽不开身。” 提到这个,阮三羡慕了:“真好啊,天下美女任君挑选,我却连媳妇儿都还没娶上!” “那还不是你眼光高?怪谁?”,张平安打趣道。 “就是,上次媒婆说的那个姑娘,我觉得就挺好的,你偏偏嫌人家太瘦了,又说人家长的不旺夫,太苛刻了”,刘三郎摇头道,语气中满是不认同。 “冤枉啊,真不是我挑,你们是不知道啊,那姑娘只巴掌大的一张小脸,脸上还都是雀斑,说话矫揉造作的,吃的又少,真不是我的菜,实在是没办法违心同意”,阮三喊冤。 张平安听了突然想到一人,坐直身子道:“你自己数数,这年头能有几个胖子啊,你要有本事,把媳妇儿娶回家后自己把她养胖,不过嘛,你这一说我突然还真想到一人,挺符合你要求的,你要同意的话,我就豁出脸去,给你做这个媒人!” 第615章 做媒成功 “哦?是谁啊?”阮三一听,十分感兴趣的问道。 “就是黄大人家的千金小姐,而且还是嫡次女”,张平安也没卖关子。 继续解释道:“不过黄大人的发妻早几年已经去世,现在的夫人是他的填房,我对他家的情况略有几分了解,这位黄小姐就是因为太过丰腴,所以亲事一直没能定下来。” “啊,还有人不喜欢胖子的?”阮三很吃惊,也无法理解,他觉得女人就是胖些才好看呢!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这有什么好惊讶的,而且再则毕竟现在的妻子是填房,对前面留下的孩子婚事轻视了些也正常,可能也没那么上心吧,这才让黄小姐耽搁到现在,现在芳龄应该有十五六了,年龄也正合适”,张平安笑道。 “你若同意,我就给黄大人去封信,然后安排媒婆带着你去淮安府相看相看,也不用那么刻意,免得万一不成双方脸上不好看,就约在寺里上香的时候俩人互相瞅一眼就行,成不?” 阮三闻言心里是心动的,但又有些自卑,忐忑道:“这……好是好,就是人家黄大人现在已经是正四品的大官儿了,而我才只是一个七品校尉,家世也一般,人家能看得上我吗?” “这你就不懂了”,张平安笑着安慰道:“黄大人一共有六个女儿,五个儿子,一妻四妾,他是个很精明且自私的人,女儿对他来说并没有那么值钱,只要女婿有能力、有潜力,或者家世够好,没有什么不行的,何况他自己本身也只是寒门出身,一路攀爬上来,并没有那么介意门第!” 刘三郎也认真劝道:“不错,我觉得平安说的有道理啊,何况现在时局未稳,到时候你自己也可以建功立业,像老秃那样爬到六品或者五品也不是不可能啊,怎么能妄自菲薄呢?!” “你现在也到了成亲的年龄了,再不成亲真得拖成老光棍了,反正也只是去信试一下,他要不同意的话,就不会让媒婆带你去见面的,咱们也没什么损失,这事就烂在肚子里就好了”,张平安起身拍了拍阮三肩膀道。 他是真担心阮三拖到后面高不成、低不就,黄大人家的闺女算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了,正好也符合阮三审美。 阮三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劝说和鼓励,瞬间又找回了些自信,有些腼腆地挠着头傻笑道:“成,那就听你们的,先帮我去封信问问吧,万一成了的话请你们喝媒人酒,给你们包媒人红包,嘿嘿!” “我跟你说,你这真算是赶上了,黄大人家的家眷还是新朝建立以后,在年前赶着从临安过来的,要不还真没什么合适的对象介绍给你,你可得好好儿把握啊!”张平安笑着温声道。 “那肯定的!”事关终身大事,阮三信誓旦旦。 就这样,张平安当天就给黄大人去了一封信提了这事。 他估计是有七成把握能成的。 一来是黄大人这人爱才,二来是他也是微末出身爬上去的,儿女们的婚事正处在一个不尴不尬的地位,这才叫高不成低不就。 何况他发妻已经去世,由填房去帮忙张罗,那些家世好的夫人们根本都不会搭理。 三来是黄小姐年龄也不小了,拖不得太久。 因此他觉得阮三还算是一个过得去的选择。 虽然家世不算太好,但人品正、也有上进心,且长的高大勇武,一表人才。 单论品貌,配黄小姐是不差的。 一晃十几日过去,大地慢慢开始冰雪消融,气温也逐渐开始回暖。 汝南府街市上做小生意的百姓也开始慢慢变多。 但张平安一直没有收到黄大人的来信。 惹的阮三失望不已,肉眼可见地一下子就颓然了! 嘴上还强颜欢笑道:“没事,大丈夫何患无妻?!” 让张平安也挺不好意思的,琢磨着无论如何得再给他说个好姑娘。 谁料,正当大家都以为这事没指望了时,黄大人的信却在两日后送到了,言明同意阮三过去相看相看。 言辞中也并没有说看不起来阮三的身世,反而带着几分诚恳。 这也符合黄大人的一贯作风,要么就不同意,同意了就得好好把人心笼络住了。 阮三得知消息后顿时兴奋不已,一下子就好似活过来了。 从来不在乎穿着的人,罕见地还去成衣坊,让别人裁缝帮忙用好料子做了几身好衣裳,好穿着去淮安府相看。 刘三郎也为他开心,和小舅子张平安一起送了他去码头坐船。 媒婆在一旁笑着帮忙打包票,陪着一同前去。 六日后,阮三便春风得意的跟媒婆一起坐船回来了。 张平安和刘三郎两人一见,便知道事情成了。 阮三恭恭敬敬的给张平安行了一礼,感谢他这个媒人牵线搭桥。 这个礼张平安是受得理所当然的。 不禁摇头自我调侃道:“没想到我还有几分做媒人的天赋,之前给我的另一位至交好友也做了一桩媒,你这是第二次了!” 阮三有些腼腆道:“嘿嘿,不管怎么样还是多谢你了,这个情我记在心里了!” “什么时候去提亲啊?到时候咱们一起去,给你撑撑场面!”刘三郎听到喜事成了也很开心。 “大恩不言谢”,阮三拱拱手笑道。 接着回道:“过几日聘礼办齐了就去提亲,一个月后成亲。” “怎么这么急?”张平安挑了挑眉问道。 “哦,对了,还有个事儿忘了跟你们说,看我这猪脑袋”,阮三闻言拍了拍自己脑袋。 说道:“我未来岳父,也就是黄大人,他说他很有可能马上要调到前线开封去做督粮道,主管前线粮草,所以他之前才在犹豫这门亲事。” “督粮道?”张平安听后若有所思,沉吟道:“那算是平调,品级没变,估计黄大人是从哪里听到风声了。” “或许是吧”,阮三也搞不懂。 不管后面如何,喜事还是要先办的。 几日后,刘三郎陪着阮三一同去下的聘礼。 一个月后,便将新娘子娶回了家。 正如张平安所知道的,新娘子生的十分丰腴,腰比阮三还粗。 不过胜在年轻,皮肤很好,打扮的也端正,所以看起来并不油腻,也不难看,确实带着一股富贵之气。 后面三年抱俩,一连为阮三生育了十一个孩子,阮三也终身未纳妾,一家子过得和和美美的,子孙满堂。 待年老后,阮三还时常和子孙们念叨着张平安这个媒做的好。 第616章 步步为营 待到四月清明前后,正是春播差不多结束的时候。 黄大人果然被调到前线开封任督粮道一职。 接替他职位的人张平安也算熟悉,正是之前在慈县接任他县令一职的李崇。 妥妥的青年才俊一枚,这几年升官的速度可谓是火箭式的。 年龄也只比张平安略长几岁而已。 看这架势,以后还得再升,人生赢家不过如此! 此时宫中选秀也已结束,周子明并没有再往北地御驾亲征。 开封一线驻扎的三十万兵马也并没有动一兵一卒。 反而是采取了“先南后北,先易后难”的统一策略。 通过军事征服、政治怀柔和制度整合,逐步消灭南方偏远地区的小股割据政权,和不受控制的自治势力,进一步将南方各地治理的铁桶一般。 避免在后方不稳的同时与白巢和鞑靼人两线作战。 先稳固富庶的南方,积累经济实力后,再北伐强敌。 在《太祖实录》中,后面周子明是这么解释的:“自前朝南迁以来,兵连祸结,帑藏空虚,必先取巴蜀,次及广南,即国用富饶矣!鞑靼人与白巢接境,若取之,则鞑靼人之患我当之,姑存之以为我屏翰,俟我富实则取之。” 意思是现在白巢和鞑靼人两人地盘接壤,彼此合作的同时又在彼此防范,能很好的起到一个牵制作用。 如果他去继续进攻其中任何一方,都相当于是在为另一方抵御强敌。 还不如让两边继续彼此牵制,互相作为屏障,等南方彻底稳定后,再北伐强敌。 通过对弱小割据政权的分化瓦解和各种招降优待,周子明陆续拿下了蜀中要地和岭南东道等地。 岭南西道则民风更为彪悍,土司制度已经十分完善,当地百姓受教化的少,因此土司的威望很高,享有至高无上的自治权,类似于“土皇帝”! 虽说新朝建立以后,土司们并没有说不承认新的政权,但也十分敷衍,将新的政令当做耳旁风似的,难以调动。 这是周子明绝对不允许的。 所以他要打破土司制度。 先是削其羽翼,待土司们受不了反抗的时候,再集中兵力速战速决。 不过两月,原先的土司制度便轰然瓦解! 周子明换上了自己的人治理当地,大力发展农业和商业,不仅免税三年,还提供各种优待。 百姓们的生活水平得到了显着提高。 自然也就再没有人反抗了。 大半年过去后,在建新二年的初冬时分,大理、岭南、琼州等地的官员也已经被陆续换血。 重要势力全都掌控在周子明的人手里。 同时又分权,让这些人互相制衡。 确保不会后面拥兵自重,出乱子。 总而言之,是一个很伤脑筋的事情! 张平安得知后,也只是了然一笑。 每个朝代都在吸取前朝的教训,改善官僚制度,但这依然不能避免朝代更迭的命运。 几千年下来,莫不如是! 周子明一个穿越者竟然也信奉千秋万代,这是他没想到的。 此时,他正在和大姐夫刘三郎商议,要不要年后将家里人接到汝南府一起生活。 眼看暂时无望调回临安,北方也安稳下来,开封一线还驻扎了三十万大军,就像一颗定心丸。 两人实在思念家人,便想将人接过来。 阮三乐呵呵的,第一个举双手赞成:“我觉得行,咱们汝南府如今也挺繁华的,她们过来是知府的家眷,也不用吃苦,吃住行一应都可以用最好的,不会受什么委屈,一家人团聚就算吃糠咽菜也是甜的,总比分别两地好。”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张平安叹息道,“如今南方已经彻底统一,时局相对稳定下来,圣上也并没有不允许家眷跟随,不像之前前朝的时候,所以我才动了这个心思。” “驴蛋和猫蛋现在应该长得挺高了,珠珠也长大了,还有大丫、爹娘,我是真想他们”,刘三郎也道。 “说起来咱们也两年多,快三年没看到家人了,驴蛋、猫蛋和猪猪还好,他们到底都大些,小鱼儿就不一样了,我来北方的时候他还不会说话,更不会认人,现在肯定都不认识我这个爹了”,张平安酸酸的。 “那倒是”,刘三郎点点头,笑道:“小鱼儿也三岁多了,再过一两年就可以开蒙,肯定是跟在你这个亲爹身边,让你亲自帮忙开蒙才好,定也是个文曲星!” “只要他一生健康无忧就好了,我所求不多”,张平安语带宠溺道。 商议好后,两人便派了吃饱带了些好手回去。 趁着现在初冬还不太冷,路也好走,接家里人过来,还能一起过个团圆年。 “当然,最主要还是尊重他们的意思,你回去后好生和家里人讲清楚北地的情况,他们如果实在不愿意过来,千万不要勉强,我和我大姐夫说不好什么时候又会调到别的地方去,肯定没有在临安安逸的”,张平安对吃饱细细叮嘱道。 “大人,您就放心吧,小的明白”,吃饱认真的点点头应道。 “还有带回去的那些吃的用的,孩子们的玩具这些,路上一定别落下了”,刘三郎摸了摸包裹道。 心里是千万个不放心。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希望是自己回去接人过来,这样能更稳当。 两人反复叮嘱了好几遍,阮三在一旁都看不下去了,将两人拉开后,又挥了挥手让吃饱赶紧走。 “再不走,都不赶趟了!”,阮三无语凝噎。 “从前没发现你们俩这么婆婆妈妈呀!” 刘三郎闻言罕见的用看弱智的眼神看向阮三,双手抱胸俯视道:“哼,你自己现在是圆满了,媳妇儿也怀上了,明年就要当爹了,哪知道别人的苦!” “哟,你啥时候还有脾气了?!!”阮三被哼的一愣一愣的呆在原地。 刘三郎懒得理他,去军营了。 “哎,等等我啊!”片刻后,阮三反应过来,在背后高声喊道,追上去一同走了。 张平安看的笑了笑,转身回了府衙。 却不知,这一次吃饱回来后,给他带回来的不是惊喜,而是一个噩耗! 第617章 噩耗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快一个月,就在张平安和大姐夫俩人翘首以盼中,吃饱终于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但身后却没有跟着家里人,当初怎么去就还是怎么回的。 吃饱的脸色看着也十分不好,没有一点喜色。 张平安初以为是没办成事,吃饱心里过意不去才这样,便挥了挥手让人坐下说话。 也没怪罪。 只细细问道:“这次回去,家里人可都还好?” 吃饱搓着手,不知该如何回答。 半晌后才“扑通”一声跪下磕头道:“回大人,家里别的都还好,老太爷和老夫人身体都还硬朗,小少爷也聪明机灵,就是……就是……” 吞吞吐吐半天,吃饱也没把最后一句话说出来。 看得张平安和刘三郎都着急不已,心里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是夫人不好了?”张平安略一思索追问道。 吃饱重重一点头,低声回道:“小的这次回去后才知道,原来夫人两年多以前就重病缠身,行动不便了,据说每天浑身疼的都睡不了觉,还时不时呕血,看了好多大夫都没用。 后来夫人便派人回了娘家,请了娘家大哥去府上说话,然后钱家就和老太爷和老夫人商议,将人送到钱家在舟山的温泉别苑休养。 这一走就是两年多,中间除了每月有一封信寄到临安外,再也没见过外人了,目前也不知道情况如何,听老夫人说可能情况不太好,不然也不会连小少爷的生辰宴都不回来。” “去了舟山?”张平安站起身,心沉下去。 “是的,听说是夫人的主意,坚持要去别院休养,夫人重病,老夫人和老太爷自然也不敢阻拦,最后是夫人的大哥钱大人亲自过来接的人,然后把夫人送到舟山的,还请了不少大夫随行”,吃饱回道。 “那老太爷和老夫人这中间没去舟山别苑看过夫人吗?” “老夫人说夫人不见外客,她和老太爷带着孩子去过好几回,上岛后又被请回去了,依小的看,老夫人心里也担心着呢,说着说着就哭了,也不敢让小少爷知道”,吃饱语气越说越低落。 在他心里,夫人跟一般大户人家的小姐不一样,是个很好的人,他和村里人来到临安后正式落脚的第一个地方也是在钱夫人的陪嫁庄子上。 这才慢慢站稳脚跟,全村人能活下命来。 这么好的人如果就这样年纪轻轻病逝,真的是老天不开眼了。 吃饱心里十分不平。 “看来他们是有意瞒我了,这中间家里来过这么多封信,还有我大舅子钱英也捎过信过来,只字未提,真是瞒得我好苦啊!”张平安苦涩地叹气道,眼神中透着悲痛。 “大人,这事您千万别怪家里人”。 吃饱帮着解释道,“我回来前老夫人和老太爷还跟我千叮万嘱,让我一定好好和您解释,他们也是有苦衷的,夫人当初拖着病体,非要他们发誓不跟您透露她病重的消息,免得您在前线分心,才能安心去别苑休养,老夫人他们也是没办法! 现在夫人情况不明,他们也不能带着小少爷到汝南府和您团聚了。” 说完又看向刘三郎,回道:“刘校尉,刘家那边小的也去看过了,家里人一切都好,就是刘老太爷和老夫人年纪大了,牙口不好,现在不怎么吃的进去东西,平日就爱坐在墙根边上晒太阳,大姑奶奶怕他们有个万一,也不敢随意走开,加上表少爷快要议亲了,所以让我跟您说一声,这次他们就不过来了,等后面家里一切稳当之后再说!” “家里一切都好我就放心了,现在当务之急还是小鱼儿他娘的事情,这怎么着也得告个假回去看看才行啊,在岛上养了几年都没见人,这……”,刘三郎欲言又止。 “一般回乡探亲仅限近亲婚丧,或者春节,若是春假回去则最多不能超过十日,其他时间不得随意离任,否则轻则罢官免职,重则被问罪坐牢,汝南府距临安路途遥远,时间肯定是不够的,我先给朝廷上封奏折告假试试看,然后给我大舅哥钱英去封信问清楚情况”,张平安虽然心里着急不已,但面上还算冷静。 他又想到了金宝和萧逸飞,来北地这几年,几人也经常通信。 也没听他们俩提起过。 多是因为他们俩是外男,自己不在,肯定对府上内宅事务也不好过问太多。 这次若请他们去府上看望看望爹娘,问问情况,或许会更真实更快捷。 一连提笔写了好几封信还有折子差人送出去后,张平安心里还是七上八下,有种不能落地的感觉。 刘三郎只能先安慰着:“平安,别急,急也没用啊,咱们看看结果再说,别冲动行事!” 至于辞官什么的那是不可能的,先不说要耽误多少时间等朝廷派人来接任。 就是真辞了,回去后,恐怕岳母徐氏和岳父张老二等人那边都不好交代。 尤其是岳父母张老二和徐氏,若是知道消息,一头撞死都有可能。 都是成年人了,上有老下有小,做事没办法冲动,再大的痛苦和悲伤也得先压着,考虑实际问题。 只有小舅子仕途顺利,才能保得一大家子人在临安生活无虞,小鱼儿以后才能有更好的未来。 张平安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抹了把脸道:“大姐夫,你放心吧,我不会冲动的,肩上还有这么重的担子呢!老话说得好,三十年前子看父,三十年后父看子,我正处在中间位置,哪敢冲动啊,没这个资格,呵呵!” 刘三郎看得心酸,却也无可奈何。 老天爷怎么就这么慢待好人呢! 正在此时,跟吃饱随行回来的一个人突然急匆匆跑进内堂,禀报道:“张大人,刘大人,不好了,刚才小的们清行李的时候,发现刘大人家的二公子藏在箱子里跟着一起过来了!!” “什么?猫蛋过来了?”刘三郎闻言先是一惊,随后站起身恼怒道:“这个不省心的小子,真是胆大包天了,他人呢?!” 第618章 混世魔王? “在外衙呢,二公子说是不敢进来,怕您怪罪”,随从回道。 “行了,大姐夫,人来都来了,一时半会儿也塞不回去,,让孩子进来吧,这一路藏在箱子里过来,还不知道有多辛苦”,张平安听到消息也有些头疼和烦躁。 若是跟着家里人一起来,他绝对是热烈欢迎,偏又赶在这个当口。 虽说他实在是没心情好好招待这个外甥,但人来都来了,大姐夫又正在气头上,只能他来做这个和事佬了。 “平安,你别管他,就让他在外面好好反省,太不像话了,一点都不懂事”,刘三郎真的是很少这么生气,对几个孩子他一向都是宠溺居多的。 随从看了看两人,随后很有眼色的去外面带了猫蛋进来。 三年不见,猫蛋儿已经长得十分高大,皮肤很黑,嘴唇厚实,眼睛炯炯有神,一看就是身板特别好的那种孩子。 和刘三郎年轻时很像,活脱脱一个翻版。 虽然才十三岁,却看着比许多大人还要威武,只是面容稍显稚嫩。 腰上还挂了一把长刀,配着随意挽起的头发,颇像一名侠客。 张平安上前拍了拍猫蛋的肩膀和手背,欣慰道:“几年不见,猫蛋长大了,比小舅都高了!” “嘿嘿,我爷说是随我爹”,猫蛋听到夸奖嘿嘿笑了两声。 又偷偷抬头去观察自己老爹的脸色。 刘三郎虽然嘴上怪孩子不听话,心里到底还是疼爱的,看着孩子的眼神,心便软了两分。 只板着脸问道:“看我干啥,我有什么好看的?你说你,这么大个人了,怎么不懂事呢,还敢偷偷一个人跑出来,你爷奶和你娘知道了不得急死啊?!” “我给娘留了书信的,还有大哥,他也知道,何况我跟着吃饱叔他们一起过来,不会有什么危险的”,猫蛋解释道。 “哼,自作聪明,还有你大哥,他也是共犯,等我回去之后看我怎么收拾他”,刘三郎一听大儿子也参与了,心里火气瞬间又冒出来。 猫蛋儿被老爹这一声冷哼,瞬间怂了,精神也有些萎靡,呐呐地不再言语。 “好了,大姐夫,这是干嘛呢?又不是三堂会审”,张平安劝道。 又问猫蛋儿:“你这十几日光躲在箱子里吃干粮,饿了吧?” “嗯嗯嗯,又饿又渴,带的水囊和干粮只能省着吃”,猫蛋儿闻言狂点头。 他这一路躲在大箱子里面过来算是老实了,真是老受罪了! “成,那小舅吩咐人摆饭”,张平安笑道。 刘三郎也没再训孩子。 待吃饭时,刘三郎才细问道:“跟着吃饱一道回临安的那些人可都是好手,你是怎么躲过他们的?在箱子里面吃喝也就算了,总得出来拉屎撒尿吧,就没人发现?” “我爷我奶,还有娘和姥爷姥娘他们几个给你们带了好多东西过来,我特意让大哥腾了一个大的空箱子混在里面,放在马车靠外的位置,这样我出来就很方便了,何况,爹您忘了,我和师傅学过好几年功夫了,解决一个吃喝拉撒有什么难的,就是在箱子里憋的有些难受!” 猫蛋儿边狼吞虎咽吃东西,边囫囵回道,语气中有些自得。 强调道:“师傅都说我有学武天赋呢,我比大哥学的好!” “呵,有点小功夫就敢逞强是吧?等明日你跟爹练练,爹看看你长进了多少”,刘三郎又气又好笑道,揉了揉儿子的头。 “让孩子好好吃东西吧,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张平安拦道。 他这个大姐夫呀,总是嘴硬心软! 等吃完饭后,两人才从猫蛋儿嘴里了解到更详细的情况。 “大伯二伯家都挺好的,三堂哥,四堂哥、五堂哥这几年也都娶亲了,有正经差事做,日子不差,这些之前给爹你的信里都说过了,哦,对了,大哥现在也在议亲,娘托了媒婆相看了,爷奶年纪大了,牙掉了不少,现在只能吃稀饭,平时也没什么大毛病,请大夫看过几回,说估计也就这三五年的事了”,猫蛋细数道。 “那你有没有帮你娘好好儿照顾爷爷奶奶”,刘三郎听到家里的情况眼神都温和了几分,问道。 “当然有了!何况家里现在有十几个下人在,娘也不用做很多事的,不会很累”,猫蛋儿看刘三郎消气了,满脸笑意道。 “十几个下人?上次来信不是说只买了三四个下人帮忙做粗活吗?”刘三郎纳闷儿。 “唉呀,那是之前了,自从圣上平定岭南蜀中各地后,临安就押来了不少罪籍之人,卖的也便宜,爷奶和大伯二伯就做主多买了几个下人伺候着,现在家里人口多,还有不少小娃娃,三四个人根本不够用的,反正宅子也够大”,猫蛋回道。 “银子够用吧?” “都够用的,家里现在挺宽裕,反正我是没听爷奶和大伯二伯抱怨过银钱问题”! “那就好!”刘三郎放心了。 张平安这才问道:“小鱼儿怎么样了,都说他聪明机灵,平日可有调皮?” 这个问题简直正中靶心,猫蛋不由得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他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淘的孩子,而且还精力无限,破坏力惊人,简直一个小小的混世魔王! 但是这个表弟命好啊,所有人都宠着他,让着他。 在家有姥爷姥娘宠,出门有亲戚让着,还有几个舅舅宠。 加上小舅也争气,仕途上平步青云,官越做越大,凡是认识的人家,都会让着几分小表弟。 一来二去,脾气可不就惯出来了,小小年纪还没桌子高,就说一不二的。 不过猫蛋儿再憨也知道这话不能直说,只能绞尽脑汁委婉夸道:“表弟身体挺好的,精神也好,能吃能睡,也不认生,跟哪个孩子都能玩上,对了,嗓门特别大!” 尤其是哭起来的时候,绝了! 他是深有体会! 第619章 经略安抚使 张平安历练这么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怎么会看不出猫蛋儿脸上的为难。 但是也没想太多,只以为孩子调皮,话又说回来,哪有孩子不皮的。 “这小子平时没少闯祸吧?”张平安笑问道。 猫蛋儿挠挠头:“还好还好,小鱼儿几个舅舅都特别宠他,有什么事情钱家那边过来人就解决了!” “看来是被爷爷奶奶和几个舅舅惯坏了,只怪我没办法在他身边教导他,等我回临安了,得好好儿掰掰他这性子”,张平安脸上宠溺一笑。 虽然嘴上说是要掰掰性子,但看表情,真回去了也不一定能够做到。 猫蛋也没把这话当真。 谁让这个小表弟命好呢,会投胎,该他享福! 一晃几日过去,张平安寄回临安的信终于有了回音。 萧逸飞和金宝对于钱攸宜去舟山养病这事儿都是知情的,但并不知道情况有多严重,只以为是去休养了。 毕竟钱攸宜从成亲的时候给众人的感觉就是身体不好,大家也不意外。 接到张平安的信以后,萧逸飞和金宝还专门上门了一趟。 从张老二和徐氏嘴里打听到的情况和吃饱说的是差不多的。 随后两人又坐船去了舟山,为了张平安这事他们也是尽心尽力的。 但舟山那边都是钱家的人,属于是钱家的私人别苑,钱攸宜不见他们,他们也不能擅闯。 最后还是没能知道具体情况。 言语中颇有些对不住的意思。 顺便又提到,刘家已经收到他们的来信,知道猫蛋儿顺利到了汝南府,放心不少。 张平安自然也没怪他们,只不过心中的不安更强烈了。 大舅子钱英的信是随后到的,先是让张平安不要怪他隐瞒,他也是一片苦心,随后表示钱攸宜现在在别苑静养挺好的,让他不用担心。 等他回临安了以后,再当面亲自跟他解释。 说了等于白说,张平安一时心中憋闷。 又等了十余日,告假的折子才批复下来,此时已近年关。 看着上面大大的“不准”两字,张平安一瞬间简直心如死灰。 心情比窗户外面的大雪还凉! 阮三正在烤火,见此问道:“怎么了?” “不准!”张平安没什么表情的回道。 “不准?”阮三重复了一遍才回过味儿来,起身道:“不批你的探亲假吗?” “没错,被否了,唉!”张平安重重叹了一口气。 说完拿起剩余的折子看,这一下子,立刻就惊地站起来了。 阮三还没来得及安慰,看张平安这一惊一乍的,愣愣的问道:“这又怎么了?” “不准我的假就算了,吏部竟然还要调我到前线开封去做经略安抚使!”张平安难得情绪这么外露,可见心中的惊讶。 “那岂不是又升官了,经略安抚使可是从四品!”阮三闻言脱口而出道。 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先说恭喜张平安升官,还是安慰他没被准假。 经略安抚使算是前线文官中品级比较高的职位了,地位仅次于三品宣抚使。 主要是统管一路的军政、民政,比如前朝着名的包青天包大人就曾任过河北路安抚使。 “不仅如此,我大姐夫看来也要随我一同前去了,他是正五品钤辖,负责开封附近各州城的作战”,张平安继续道。 “那我呢!”阮三闻言满含期待的问道。 “折子上没有提到你”,张平安摇摇头。 “哦,那好吧,不管怎么说也算是好事了,升官了嘛”,阮三又是失落,又是为两人高兴。 随即打起精神问道:“什么时候出发?” “正月十六!”张平安回道。 “那还有时间,到时我帮你们准备行李和干粮”,阮三点点头应道。 又有些感叹:“这几年你总是调来调去的,官儿是越做越大,家却一直没时间回,我知道你心里不得劲儿,但是这个也没办法,天地君亲师,君排在前面,嫂子一定吉人自有天相,没事的,你要是乱了阵脚,那伯父伯母在临安带着小鱼儿,岂不是更慌了!” “阮三,我知道你说的有道理,但是我心里这两天总是慌得很,眼皮子一直跳,总感觉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似的”,张平安摸着跳个不停的眼皮道。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你是哪边眼皮?嗐,其实哪边都没事儿,我给你撕吧点白纸粘上,一会儿就好了”。 说着,阮三就起身去书案上撕了点白纸,沾了茶水,要给张平安贴上。 “两边都跳,别忙活了!”张平安摇摇头。 无奈阮三是个迷信头子,十分坚持,最后还是贴上了。 等刘三郎带着儿子猫蛋去城外打猎回来,才知道两人要去前线开封了。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猫蛋怎么办? “爹,那有什么的,到时候我跟你们一起去开封不就行了,我早就想去上战场了,好男儿自当征战沙场,建功立业才对,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您没听过啊?” 猫蛋儿咕咚咕咚灌完了一杯子茶水,抹了抹嘴满不在乎道。 话音刚落,就被刘三郎“啪”一声往脑袋上呼了一巴掌脑。 “我看你是好日子过多了,那上阵杀敌是闹着好玩的?建功立业也好,上阵杀敌也好,咱们家有我就够了”,刘三郎沉声道,脸色严肃。 “我看让吃饱送他回去吧,不过这个年肯定是过不好了,到临安都得到年后了”,张平安提议道。 “唉,也只能这样了,就是要麻烦吃饱了,他一直跟在你身边伺候,要是走了之后你肯定不习惯,也赶不上跟咱们去前线开封了”,刘三郎叹口气,十分过意不去。 “无妨,就让他在临安照顾家里吧”,张平安摆摆手道,“孩子的安全第一!” 猫蛋听两人三言两语就把他的未来定下来了,一时急了,脖子一梗倔强道:“我不!” 看到刘三郎铜铃大的眼睛瞪过来,虽然心里有些胆怯,但还是坚持道:“我不回去!” 说完又去求张平安:“小舅你就帮我跟我爹说说吧,我不想回临安,回临安没什么意思,整天困在城里,都是些鸡零狗碎的事情,最多也就去城外跑跑马放风,无聊透了!” 第620章 到开封 这事儿张平安可不敢应承,认真地问道:“猫蛋儿,你也不小了,不是小舅不帮你,你知道什么是上战场吗?是会流血、会死人的!别任性!” 猫蛋闻言抓了抓头发,脸涨的通红,情绪激动道:“爹,小舅,你们总是把我当小孩子,但是我已经不小了,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按照大哥那样按部就班地成亲生子,在临安安稳生活不是我想要的日子,你们懂我吗?我不是在任性!” 猫蛋儿说的激动,但刘三郎还是不为所动,没改变主意,为人父母的,总是希望将孩子放到安全的位置上。 以后孩子自然会明白他的苦心。 他是从心底爱着孩子的,虽然读书不多,却比一般的父亲要更开明的多。 想了想,刘三郎退了一步,缓和了脸色,到底还是苦口婆心地继续劝道:“猫蛋,不是爹专制,也不是爹不讲道理,好,就算你知道上前线要流血、要死人,那你又知不知道,一旦上了前线,可能短时间内都不能再回到亲人身边了,不能见到你爷奶、你娘、你大哥和你妹妹他们,短则几年,多则十几年都是有可能的,在军队中我见过太多了,爹是怕耽误了你啊!” “爹,您少吓唬我,我不怕!”猫蛋依然坚持己见。 “你爹这可不是吓唬你,朝廷的很多事情你不知道”,张平安上前道。 “当今圣上乃一代明主,胸有韬略,之前在南方各地御驾亲征,荡平异己,为的就是肃清南方后,再来统一北方,迁都回京,我和你爹这次去前线,八成是朝廷要准备和鞑靼人以及白巢的人正式开战了,这是两块难啃的硬骨头,一年半载肯定是不可能成功的。” “反正跟你们说什么,你们都觉得我是小孩儿,在闹着玩的,我也不想再说了,这开封我是去定了,你们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们要是不让我跟,我就偷偷跟着”,猫蛋儿一脸坚定道。 刘三郎听的又好气又好笑,抬起了巴掌想动手,试了试,看着儿子一脸不服输,倔强的样子,还是又放下了,到底是没舍得。 猫蛋儿看出来了自己老爹心软了,趁热打铁道:“要是我自己一个人偷偷跟着,遇到危险应付不过来,那还不如跟着你们呢,起码安全,爹,您说是不?您放心,我肯定老老实实,不会惹事的!” 这话正戳中刘三郎担心的地方。 顿了一会儿后,才抬头看向小舅子张平安,问道:“平安,你看呢?要不就让猫蛋儿跟着我们一道去开封吧,他一个人回去我也不放心,万一这小子真像他说的那样偷偷跟着,出了什么事,我就是死了也不瞑目啊!” “儿女都是债呀,大姐夫,我明白”,张平安也是一名父亲,真的挺理解这种感受。 说完后,郑重的看向猫蛋儿道:“猫蛋儿,男子汉,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爹这是担心你,松口了,让你跟着我们去,但是你自己说的要听话,不能闯祸,这事你可要说到做到!” 猫蛋儿差点高兴的一蹦三尺高,闻言把胸脯拍的怦怦响,“爹,小舅,你们就放心吧,我绝对不给你们惹祸添麻烦!” 刘三郎无奈一笑,这事就算这么定了。 接任的人就是张平安的下属副手,因此也没什么需要特别交接的。 阮三帮着忙前忙后,准备了不少吃食、衣裳、药丸、还有兵器,十分周全。 “你们俩可要好好保重啊,有事往汝南府写信”,阮三很不舍,嘱咐道。 “放心吧,会的!”刘三郎憨憨笑道。 “这次急着去赴任,年也没过好,不过我给你们包袱里面装了不少肉干、点心、零嘴之类的,没事嚼吧嚼吧也挺好。” “多谢了”,张平安拱拱手,笑着道谢。 阮三性子活泼,这几年跟他共事感受挺好,张平安也有些不舍。 恐怕所有人中,也就猫蛋最兴奋了! 依依不舍辞行后,张平安带着人慢慢朝开封行去。 此时还在正月,路并不好走。 要不是几人有厚实的棉袄和披风穿,有皮帽子戴,非得得风寒不可。 越往北走,越能看到还未化冻的积雪。 猫蛋儿拿着长刀东戳戳西戳戳,末了下结论道:“这雪可比临安厚实多了!” “越往北走越冷,雪也越厚”,张平安笑着解释道。 说完想起老家鄂州府,有些感慨:“离开老家的时候你还太小,估计也不记得了,老家的雪最厚的时候也到成年人大腿了,一脚踩下去一个深坑!” “是吗?”,猫蛋儿有些好奇,挠挠头:“我就记得冬天很冷,爷奶爹娘也不让我们随意出门,怕冻着了,真没印象老家有多大的雪了!” “你这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想你爹我,还有你大伯二伯小的时候,大冬天的,哪个不是早早起来,得跟着你爷爷一道去镇子底下收猪,还得开门做生意,冻的啊,脸上、手上、脚上都没知觉了,只有胸口那块儿最热乎,冻疮年年发,都留下老印子了”,刘三郎回忆道。 再想想现在的好生活,真跟做梦一样。 众人边走边聊,一路上倒也不无聊。 七八日后就到了开封。 前来迎接的是张平安曾经的同窗赵仁之,如今任从四品的副都部署,这个职位主要是协助都总管统兵,但常为实际指挥者,手里有实权。 说实话,张平安对这个人是挺刮目相看的。 据他所知,可以说,如今的圣上当初能那么顺利的在荆州兵变,黄袍加身,这个人功不可没。 玩的好一手无间道! 两人见面后先是寒暄了一阵子,随后赵仁之便邀请张平安等人去城中酒楼吃饭,给他们接风洗尘。 态度比之前在州学的时候不知道好了多少,热情的过分。 张平安婉拒几次,实在推脱不了,再拒绝就是得罪人了,只好应邀前去。 “这就对了嘛!咱们既是同窗又是同年,现在还是同僚,合该走得亲近一些”,赵仁之很高兴,眉眼间的阴郁散去了很多。 几人都会骑马,便打马前去。 快到酒楼时,途经一药铺,突然有一头发花白的中年人被人推搡着从里面赶出来。 骨碌碌一下子摔在张平安几人的马前。 要不是几人骑术精湛,马勒的及时,怕是这人就要命丧马蹄下了。 第621章 再见罗大哥 赵仁之不是个心胸特别宽广的,当下立即喝骂道:“瞎了你的狗眼了,往哪儿滚呢,想死爷现在就成全你!” 说完又对药铺门口战战兢兢的伙计继续骂道:“好一个狗眼看人低,惊了爷的马,信不信爷砸了你们这药铺!” “大人饶命,军爷饶命,小的是无心的,都怪这臭乞丐没钱还进来买药,,把药铺里弄得臭烘烘的,小人这才将他赶出门”,伙计刚才被吓傻了,此时反应过来连忙求饶。 一匹马可比他这个人贵多了,要是真惊了马,卖了他也赔不起啊! 被推搡在地上的中立人,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给几人作揖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张平安有些看不下去,看时机也差不多了。 便劝道:“赵兄,算了吧,反正也没有出什么大事,你看他们俩的样子也不可能有银子赔你,咱们没必要跟他们置气,走,吃饭去吧!” 要是没有张平安和刘三郎两人在,赵仁之是绝对要抽这两个贱民几鞭子解气的。 此时张平安在一旁劝说,他便不好再发作,只能恨恨道:“平安,这也就是你在,不然我非要他们俩人好看不可,我这可是千里挑一的汗血宝马!算他们走运!” “赵兄仁义!” 人家给了他几分薄面,张平安自然也得夸两句。 几人牵了牵缰绳,正准备离开。 在地上磕头作揖的那个中年男子却突然直挺挺抬头,然后一把扑过来,急切地问道:“平安?你是张平安!鄂州府武山县双河镇张家村的那个张平安吗?” “你认识我?”张平安惊讶。 赵仁之和刘三郎也觉得惊讶,难道这还是个熟人不成? “平安,是我啊!我爷爷是你的启蒙夫子,你还记得吗?你当初启蒙时是在罗家村上的私塾,后来在府城时你还去我家拜访过的!”中年男人忍不住涕泗横流道。 虽然身上很埋汰,但是语言逻辑是清楚的。 张平安闻言瞳孔一震,这才仔细打量了眼前之人,然后试探着问道:“你是罗大哥?” “是我,是我,就是我啊!”罗大哥十分激动。 宛如见到救命稻草。 “罗大哥,你这是怎的了?怎么从药铺里面出来,是谁生病了吗?”张平安边说边翻身下马,将罗大哥扶起来站好。 刘三郎紧随其后。 赵仁之一见,这还真是个熟人,看起来关系还不错,便也收起了刚才那副傲慢的样子,翻身下马,立在一旁。 罗大哥有些泣不成声地回道:“平安啊,我们这几年过得好苦啊,你是不知道,现在先别说这些了,我刚才去药铺就是给我爹抓药的,但是我身上钱不够,所以别人才把我撵出来了!” “罗叔病了?严重吗?”张平安皱眉问道。 随即果断带着人走进药铺,继续道:“罗大哥,你是要抓什么药?现在咱们先给罗叔抓药要紧,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先帮你垫着!” 伙计此时也回过味儿来,敢情这是遇到有钱的熟人了,看起来还挺有钱有势的样子,当下也不敢怠慢。 抢着回道:“回大人,刚才这位客官是想要抓桂枝、丹参、三七、红花、川穹、黄芪、炙甘草、当归和半夏这几味药,药材都是从南方运过来的,金贵的很,里面又有丹参,因此一副药才不便宜。” 说完又对罗大哥行了一礼,谄笑道:“刚才对不住了,客官,实在是上面掌柜的管的紧!” 罗大哥现在哪还有心思和他计较,这几年吃够了苦头,棱角也被彻底磨平了,人比从前能忍的多。 只挥挥手道:“大家都有难处,我也不计较,赶紧给我抓药吧!” 说完顿了顿,才继续道:“另帮我抓些独活、威灵仙、防风、附子、川乌、细辛、杜仲和鸡血藤。” 伙计一听不由望向张平安,等他拿主意,付钱的才是大爷。 “就按罗大哥说的来,各抓二十副,再来根十年生以上的人参”,张平安点点头吩咐道。 伙计刚想应好,听到人参不由又有些作难,拱手道:“大人,实不相瞒,这人参店里是有,可不是小人能够做主的,开封这边药材金贵的很,人参又是上好的补气益脾之物,盯着它的人多着嘞,不是光有钱就能买到的,这……” 说着露出一脸为难的表情。 这种送人情的机会,赵仁之当然不会放过,上前一步指使道:“把你们掌柜的叫出来!” “哎,好嘞,小人这就去”,伙计说完往后堂跑去了。 赵仁之这才对张平安解释道:“刚才这小伙计说的倒是真的,没骗人,开封人口多,又驻扎了三十万大军,仗打了这几年,民不聊生,药材一直是供不应求,更何谈人参这种金贵东西了,不过你放心,这家药铺的老板我认识,有我在,他多少要给我几分薄面的!” “那就多谢赵兄了”,张平安拱手道谢,也没跟他客气,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 然后才问罗大哥:“罗叔是有风湿和心悸方面的毛病吗?” 张平安小时候家里是种药材的,对这些药材的药性和功效也略微有些了解。 大概知道是治风湿和心悸方面的问题。 罗大哥也没隐瞒,点头回道:“是,现在病情已经很严重了,估摸没多少日子好活了,但我想让他老人家在走前舒服一些,喝点药能缓解他的症状,让他没那么疼!” 张平安从前就听说过,罗大哥和罗二哥两人都是孝子。 要不也不会在如此窘迫的情况下,还要给罗小夫子买药。 “罗大哥,我今日是初到开封,和我大姐夫一起来上任的,对开封也不是很熟悉,你待会儿先把药带回去给罗叔吃着,明日我再带大夫过去给他诊脉看看,还是那句话,银子的事不用担心,当初罗叔帮了我们家那么多,现在能尽一些微薄之力,我很高兴”,张平安笑着安抚道。 第622章 林二爷 虽然他现在还不清楚为什么罗大哥一个秀才,还曾经是衙门中人,会落到这般田地。 但总归不会是什么好的经历。 现在还有赵仁之跟在一旁,也不方便,他便准备明日去了罗家再细问。 药铺掌柜的也在此时姗姗来迟,明显是认识赵仁之,一见面就深深地作了一揖。 赔笑道:“刚才伙计去后堂寻我,只说是有位小将过来了,想买人参,倒没料到竟然是赵大人,真是有失远迎,还望勿怪!” “少废话,本官还忙着呢,这人参多少钱,你开个价吧”,赵仁之深知不能给这些人好脸色,也没客气。 掌柜的脸色未变,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后,竖起手指,比了个一的手势。 说道:“既然是赵大人想买,小的也不来虚的,100两,进货价!” 说是进货价,赵仁之是不信的,但也清楚对方确实没赚什么钱。 于是也没含糊,从怀里搜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递过去。 这个钱张平安肯定是不能让他出的,哪儿有请人吃了饭还帮忙洗碗的,这不像话。 两边争论半天,最后到底还是把赵仁之的钱还回去了,张平安把人参和药钱一道付了,一共是一百二十两。 罗大哥在旁边看着,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还是没说,没办法,人穷志短啊! 这些银子如今对张平安来说只是小钱罢了,也不在意。 罗夫子一家人都给他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何况曾经还帮了他们家那么多,要是没有他们家牵线搭桥,介绍傅医官给他们认识。 恐怕他后来读书的银子也会紧巴巴的,整个张家日子也不会那么好。 “罗大哥,你把你的住址留给我,明日早上我带人去看看你们,正好也让大夫重新把把脉,再看看,相信罗叔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今日我和我大姐夫才刚第一日来,还没去军营正式报道,好些东西也没收拾,到处都乱糟糟的,实在不是个好时机,还请罗大哥见谅!” 张平安边将药递给罗大哥边说道。 罗大哥闻言连连摆手,语气有些哽咽道:“平安,你帮我买药,花了这么多银子,我已经很过意不去了,现在家里一贫如洗,也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你的,再说这话可真是羞煞我了,你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过来就行,家里总有人在。” 说完跟伙计要了张纸,提笔将住址写上去递给张平安。 见此,赵仁之倒是有些刮目相看,没想到还是个认字的。 只是混的也太惨了! 差人送了罗大哥回去后,张平安心情有些沉重。 但有赵仁之在一旁,别人刚刚还帮了他那么大的忙,他肯定不好摆脸色冷落人家。 为了避免误会,张平安只得打起精神。 开封是座老城,又是中原腹地,千百年来,只要是打仗,就基本上没有能绕过这里的。 之前被鞑靼人占领了一段时间,后来又被白巢接手,几年下来,除了必要的衣食住行店铺外,其他的店铺早已经被折腾的关门大吉。 城中贫富差距极大。 赵仁之带张平安去的那处酒楼就是开封城目前最大的酒楼广客楼。 足有六层楼高,十分气派。 厨子都是精挑细选的,手艺很好。 还有年轻漂亮的歌舞妓穿梭其中给客人倒酒布菜。 活脱脱一销金窟! “来,看看想吃什么,你们俩千万别跟我客气啊,今日让我好好做一回东”,赵仁之笑的开怀。 很明显,在这样的环境中让他很放松。 张平安和刘三郎象征性的点了几个招牌菜。 赵仁之接过去又补了几样,菜就算是点齐了。 几人边吃边聊。 赵仁之还时不时把其他认识的宾客暗暗指给几人看,叫什么名字,在开封任什么职位,家里是什么背景,摸的门清。 一听就知道没少下功夫。 张平安也承他这个情,举起酒杯敬了他一杯。 吃完饭后,几人才回了军营。 张平安跟刘三郎一道去报到,顺便跟其他同僚认识认识。 其中还有老熟人黄大人。 “平安,三郎,就知道你俩得来,还是没逃过吧,哈哈哈”,黄大人摸着胡须哈哈大笑。 觉得自己神机妙算! 张平安也打趣道:“看来前线伙食没有我想的那么差嘛,一段时日未见,黄大人又发福了几分,好福气啊!” “哈哈哈哈,承你吉言,承你吉言!”黄大人客气道。 “对了”,张平安忙完正事,想到罗小夫子那事儿,赶紧跟黄大人打听道:“黄大人,你知道开封哪里有比较好的大夫吗?主要是治风湿和心悸的。” “谁风湿了?” “是我一位世叔,于我家有大恩的,没想到竟然在开封遇到了,他现在病得很厉害,但是之前一直没有好的大夫给他看病,好似药也没钱吃,拖到现在就严重了,这种情况,我肯定要帮一把的”,张平安回道。 “哦?关系如此亲近,那是得帮”,黄大人点点头。 在脑海中思索了一番后,才沉吟道:“城东的林家是杏林世家,现在开封城有六成以上的药铺和医馆都是他们家开的,我跟他们家二老爷在一场牌局上碰过面,关系还过的去,你让下人拿我的帖子过去请他,应当没问题!” “多谢黄大人”,张平安连忙道谢。 这就是在官场有熟人的好处了,各种关系盘丝错结,只要你经营的好,就能免去很多烦恼。 “说了咱们都是自己人,还这么客气,下次陪我一起去打牌啊”,黄大人半真半假笑着邀请道。 “没问题啊!”张平安点头应道。 第二日一早,张平安让吃饱拿了黄大人的帖子去请林二爷,果真没问题。 林二爷二话没说就应下了。 本来他现在已经不怎么出诊了,这种事情差遣家里的后辈去做就行。 但听说是新上任的经略安抚使相邀,林二爷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自己亲自走一趟。 人脉关系是比金银俗物更宝贵的财富! 第623章 罗家 吃饱赶着马车,载着林二爷一路往城西赶去。 而张平安和刘三郎则早已先一步去了城西罗家。 目前开封城的格局是城东最贵,住的都是些达官贵人,基本都是能在开封城数得上名号的。 城北次之,因为用水方便,景色也不错,成为小官小吏和大商贾们的第二选择。 城南住的则都是些普通老百姓,大多是本地的坐地户或者是躲避战乱迁过来的有些家底的人家,日子能勉强过得去。 城西最穷,住在这里的人多数生活都成问题,在生死边缘挣扎。 好似现代的贫民窟一样。 到了巷子口以后,马车进不去,张平安只能带着大姐夫下车步行走进去。 巷子里面的过道很窄,一走进去就给人一种十分压抑的感觉,好似要被两边的墙壁压缩成夹心饼干一样。 而且气味也不好闻,各种食物的新旧混合的味道,还有尿骚味,屎臭味等等,简直让人窒息。 地上湿漉漉的,都是小巷两边的人家洗衣洗菜,洗衣裳洗尿布之类用完的水,直接就泼在了巷子里的青石板上,等着污水自己渗透下去。 虽然知道战乱这几年百姓日子都不好过,北地尤其水深火热,能活着就很幸运了。 但张平安还是难以想象罗小夫子一家人竟然沦落到住在这样的地方,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 他至今还清楚的记得,他第一次去罗府拜访的时候,看到的是怎样一幅岁月静好的景象。 “没想到罗夫子家现在过得这么不好,他们家可都是有学问的人啊”,刘三郎很感慨。 想当初,罗老夫子在整个双河镇上都是有名的。 一提罗家村的罗老夫子,大家都知道。 平日十里八乡的百姓们办个红白喜事之类的,要是能把人请过去吃酒,说出去都是极有面子的事情。 再看看现在,只能说世事难料。 “只要人都活着,平安无事就好,好在现在被咱们碰到了,能帮自然是要尽力帮一把,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张平安回道。 “是这个理”,刘三郎点点头。 巷子里被居住的百姓放了很多杂物,路并不好走,张平安带着大姐夫走了快半刻钟,才在巷子尽头,倒数第二间房子的门前看到了罗大哥。 罗大哥也同时看到了张平安两人。 “平安,三郎,你们来啦,这边这边!”罗大哥招呼道。 “罗大哥!”张平安和大姐夫刘三郎一起唤道。 “昨日你们说要过来,我便跟东家告了假,一早上就在门口候着了,来,快请进”,罗大哥热情地将两人迎进门。 进去之后就是堂屋,哪怕大白天也黑黝黝的,不亮堂,卧房则是在堂屋旁边用木板隔的一间。 院子自然是不可能有的。 两人坐下后,顺手将带来的礼物放到桌子上。 “你瞧你们,来就来吧,还带这么多东西,昨天买药已经花了很多银子,我心里已经很过意不去了,往后再来可不许破费了啊”,罗大哥看着桌子上的稻米、肥肉和糖,很不好意思。 边说边忙活着给两人倒水,嘴里歉疚道:“实在对不住了,家里也没什么好招待的,没有茶叶,只有白水,将就一下吧!” “罗大哥,都是自己人,没事儿的,不用在意”,张平安笑着安慰道,将碗端起来喝了几口。 然后才关心地问道:“罗叔是在旁边卧房吗,方不方便现在让我们进去探望探望?我请的大夫一会儿就到!” “我昨日回来便跟我爹说了遇到你们俩的事,我爹直叹缘分!今日早上还非要我给他好好梳洗了一番,人就在里面呢,风湿犯了,疼的厉害,下不了床,只能在床上躺着!”罗大哥笑着解释道。 然后起身带着两人进房,帘子一掀开,便传出一股沉重的浊气,带着些药味和病气。 一看就是久不通风,加上地方狭小导致的。 张平安脸色未变,朝床头走去。 这才看清楚罗小夫子现在的样子。 虽然刚才罗大哥说早上已经帮罗小夫子梳洗过了,可是依然掩盖不住罗小夫子憔悴的面容。 形容枯槁,瘦的只剩一副骨头架子了,右眼蒙上了一层白膜,明显已经看不见了。 只剩左眼完好。 张平安看的心酸不已,十分难过,曾经罗小夫子在他心目中一直是清风朗月般的读书人的模样,何曾这样过? “罗叔,我来看您来了,您还记得我吗?我是平安啊!”张平安温声道,喉咙有些哽住。 “平安?”罗小夫子闻言这才仔细打量起张平安。 片刻后才点点头有些虚弱道:“真是平安啊,昨天老大跟我说过了,我今日一直等着你们呢,现在老了,记性也不好了,想什么东西都得想半天,你还好吧?家里人也都还好吧?” “我很好,家里人也都很好,您放心吧”,张平安回道。 想一想,其实罗小夫子也就只是和自家老爹差不多的岁数啊,本不应该这样的,这是被磋磨狠了! “过得好就好啊,就是万幸了”,罗小夫子闻言露出一个笑容感叹道。 “您的腿还疼吗,昨天药吃了没有,有没有什么缓解?”张平安继续问道。 “吃了,好多了”,罗小夫子点点头,“真是多谢你了,现在药材太贵重了,其实我早就和老大说过,我这病不用治,熬熬就过去了,他非不听,结果拖累的家里现在日子捉襟见肘,唉!” “爹,您这说的什么话,但凡我有一丝能力,这病总要治的,作为儿子,让我看着您每天被痛的睡不着觉,我又于心何忍!”罗大哥听后在一旁苦涩道。 此时,张平安才有空问起家里其他人,“罗二哥呢,还有嫂子和孩子们,他们去哪里了?” “二弟两年前就已经去世了,你两个嫂子也去了,家里现在就剩四个小子和我,还有我爹,家里一日不做事就要揭不开锅,几个小子都出去做工去了。”罗大哥低声回道。 “什么,罗二哥去世了?” 张平安刚问完这话,门口便传来敲门声。 第624章 看诊 罗大哥于是起身出去开门。 不一会儿门口便传来吃饱的声音。 张平安知道这是吃饱带着林大夫过来了,和罗小夫子说了一声后,便和大姐夫刘三郎一起出门迎客了。 人吃五谷杂粮,难免会有生病的时候,现在才刚刚到开封,人生地不熟的,即使身居高位,和本地的杏林世家打好关系也是很有必要的。 《史记》所言“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女无美恶,入宫见妒”就是这个道理。 林二爷来之前早已打听清楚张平安的背景,且刘三郎身材高大,两人都很好辨认。 见两人出来,林二爷当下便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谦逊的笑道:“草民林雪莲拜见张大人、刘大人,恭请金安!” “林大夫不必如此多礼,快快请起,您可是我特意请来的贵客”,张平安笑着道,边说边伸手将人扶起来。 “林大夫快请起”,刘三郎也跟着沉声道。 罗大哥则连忙去倒水,客人喝不喝是一回事,起码礼数得周全。 “多谢二位大人”,林二爷嘴上客气,但是心里对张平安两人的态度还是很受用的。 对于看诊这事儿也不由得更上心了几分,人就是这样,敬人者,人恒敬之! 对于那种对他呼来喝去的达官贵人,他表面不敢怎么样,但看诊时难免会搪塞几分,也会更谨慎几分,小心无大错。 “这一路过来不好找吧?”张平安请人坐下后笑问道。 基本的寒暄礼仪是必不可少的。 林二爷虽然纳闷儿张平安两人怎么会有这么穷酸的亲戚,刚才进巷子时真差点儿没把他熏吐了。 他也真是好多年没来过城西给人看病了。 但嘴上还是笑着客气道:“还好,有贵府的随从带路,又有马车,过来还算方便!” 说完主动问道:“不知病人在哪里,我先给病人号号脉吧,别耽误了正事!” 张平安听后心里不由默默给这位林二爷加了几分,医术是不是最好的先不说,起码在人情世故上面是不差的,就凭这,就不会差饭吃。 “病人在旁边卧房,是本官的一位世叔,这位是他的长子,待会儿病情上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直接问他,林大夫,这边请”,张平安边说边领着林二爷往旁边卧房走去。 一进卧房,林二爷便皱了皱鼻子,忍下了想掏出手帕的动作。 转头对罗大哥温声道:“病居幽室,当引清风,涤荡浊气,此养病之要也,若病人病情不是十分危急的话,还是应当多开窗通风透气,这样有益于病情好转。” 罗大哥又何尝不知,只不过罗小夫子患的是风湿和心悸之症,疼起来的时候简直生不如死,痛的满地打滚。 此时又正值春寒料峭之时,没有多余的银子买炭火,他哪敢再开窗啊! 若不幸患上风寒,那可是雪上加霜! 知道大夫是好意,罗大哥什么也没解释,只点点头应下了:“等天气好些了,我定当多开窗透气,麻烦大夫了!” 林二爷听后,转念一想就明白了。 最近这些年,他一贯只为达官贵人出诊,竟然一下子忘记了,贫苦人家生了病,可能连开窗通风的资格都没有,唉! 当下也不再多言,走到床边,将药箱放下后,然后四处看了看才侧头问道:“不知家里可有烛火?看病讲究一个望闻问切,室内昏暗,看不清病人面容的话,恐遗漏病症啊!” 罗大哥有些为难,搓着手涩然道:“家里一向不点灯的。” 也就是说家里没有烛火。 刘三郎这时上前一步道:“林大夫,您稍等一下,我现在出去买。” 说完就撩开草帘子出去了。 张平安本想吩咐吃饱出去买的,看大姐夫已经大踏步走远了,便没再多言。 坐在床边道:“林大夫,实在不好意思,不如您先把脉吧?” “那也成”,林二爷点点头,打开药箱拿出脉枕。 “麻烦大夫了!”罗小夫子客气道,声音虚弱。 还抬起手背擦了擦眼睛,昏暗的室内虽看不清表情,但张平安猜测罗小夫子可能是哭了。 当下什么也没说,也没戳穿,只握着罗小夫子的另一只手安慰道:“罗叔,林二爷的医术是整个开封城都有名的,您别担心,放心看病吧!” “太麻烦你们了!” “老人家,您既是张大人的世叔,往后享福的日子还在后头呢,来,把左手伸出来,我给您诊诊脉”,林二爷耐心道。 在名利场打滚了这么些年,会为人处事是一方面,但林二爷本身医术自然也是不差的,这才能混的如鱼得水。 仔细号完脉后,林二爷收回手,又在罗小夫子的四肢和胸口处按了按,并询问感受。 罗小夫子据实一一回答。 尤其在按到胸口和膝盖处时,罗小夫子痛的忍不住呻吟出声。 连张平安都看得出来,确实病的很严重了。 “怎么样,大夫?”张平安问道。 正在此时,大姐夫刘三郎将烛火买了回来。 点燃烛火后,林二爷又仔细看了看罗小夫子的七窍和面容。 随后才对几人道:“病人脉相沉紧,肢节屈伸不利,有痛感和浮肿之症,此乃风寒湿痹阻络,当以温经散寒为要,另见左寸脉弱而数,似有惊悸之兆,可是夜寐多梦、心悬不宁?” “正是!”罗大哥回道。 “不瞒各位,这几年因为战乱频发,又流离失所,家父委实是受了不少罪,这些病症就是这几年落下的,以前身体一贯是很好的。” “那这要怎么治?还有这眼睛,可还有救?”张平安沉吟着问道。 说完又加了一句:“钱不是问题,治病要紧!” “这眼睛我方才已经仔细看过了,没有办法,估计最起码也失明两年以上了,好在另一只眼睛无恙,日常生活不成问题,最主要还是风湿和心悸之症”,林大夫摇头回道。 随后捋了捋胡须,继续道:“依我看,当务之急,还是要先给病人换一个雅致些的居所,卧房要朝南,明亮、通风、透气,如果可以的话,再请木匠打一把轮椅,让病人时不时去外面转转,这样能化解一部分郁气。 饮食上也要注意,多吃鸡蛋和精肉,还有红糖,都是补气血的,这人胖起来了,病自然而然也能好几分。 我再给你们另开个方子,内服加上外敷,然后每三日去我医馆做一次针灸,能大大缓解病人的症状和痛苦,不过你们心里也要做好准备,这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得按方子坚持服用才行。” 换言之,这就是个烧钱的富贵病。 第625章 经历 张平安没有犹豫,立刻道:“行,那先给我们开方子,就按林大夫说的办,所有的药都给我们用最好的,银子我稍后差人送到医馆,顺便取药。” “明白,张大人请放心,在下一定会竭尽全力医治”,林二爷拱拱手。 然后跟几人告辞离开。 张平安于是吩咐了吃饱送林二爷回去,顺便取药。 此时,罗大哥才抹了一把脸,又是感激又是踌躇道:“平安,多谢你们了,要是没有碰到你们,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让他放任老父亲每日痛的夜夜呻吟,缠绵病榻,他实在做不到,但他确实又没有多余的能力去救治,这是一种很复杂很绝望的感受。 不是一般人能体会到的。 他甚至想过与其日子过得这么苦,还不如跟着老父亲一起去死,但自家两个儿子加上二弟家两个侄子,都还没有成家,他又放心不下。 活又活不好,死又不敢死,大概就是他如今的生活现状了! “罗大哥,都过去了,就像你说的一样,你正好碰到了我们,这说明什么?这是天意啊,往后日子会好起来的,我先给你们重新找处地方住下,然后再找木匠打副轮椅,这里太潮湿了,又暗,实在不适合养病。” “这……”,罗大哥犹豫半晌,看向床上的老父亲。 罗小夫子自然不肯,一再推拒。 “平安,你花了这么多银子为我看病,已经够了,我知道你现在当了大官,肯定衣食无忧,但是现在世道不好,还是要多留些积蓄才是上策,你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张平安不认可,“罗叔,若我没有能力也就罢了,既然我现在有能力,怎能放任你们一家这样不管,那我成什么人了!” 罗小夫子还想推拒,但罗大哥最终考虑到父亲的身体,还是接受了:“爹,您别再说了,身体要紧,等往后家里情况好些了,这些银子我一定会慢慢还上的,要是我还不上,后面还有你几个孙子呢!” 张平安其实压根都没指望过罗家还钱,这是他的一片心意罢了。 但当下也没再多说,免得谢来谢去的,如果这样他们能心安的话也行。 反正银子他是绝对不会要的。 只继续道:“不知罗大哥你现在和几个侄子都在做什么活儿,工钱如何?节流不如开源,总不能在家里等着坐吃山空,拆东墙补西墙的,不是长久之计,还是得从源头解决问题,如果需要的话,我这两日留意一下,看有没有什么适合你们做的事情,给你们换份工。” “我之前是在铁矿上做事,自从开封被收复回来以后,得了自由,又正逢改朝换代,圣上开恩科,便在城中谋了一份刻书匠的活儿”,罗大哥慢慢回道。 说完笑了笑,明显对这份儿差事还是挺满意的。 继续道:“虽然没有从前在衙门里做事体面,但好歹不用出苦力了,比铁矿上强千万倍,收入也还过得去,这还是别人看我识字,又是个秀才,性子稳重,才允了我去的。 你几个侄子就没这个好运道了,老大老二身体壮实些,平日就在城中给人跑跑腿,扛扛货,农忙时给地主打打短工啥的,老三老四瘦弱,主要是给人屋顶翻修瓦片,晚上倒夜香,赚不到什么大钱,勉强能糊口。” “能自食其力,这就很好了”,张平安赞道。 虽然活计都不体面,但张平安知道这时候就连倒夜香都是分地盘的,不是你想倒就能倒。 赚到一个铜板,就得分出去半个铜板给地头蛇。 “不过几个侄子们也到了该成亲的年纪了,这些差事都没什么前程,还是得走靠笔杆子吃饭的路才长久,这两日我安排好了让人过来通知你们,罗大哥你意下如何?”,张平安问道。 “这…这当然再好不过了!”罗大哥笑道,完全拒绝不了这份安排。 他可以吃苦,但他不希望几个孩子也跟着他一样吃一辈子苦。 “平安,你真是出息了,我爹没看错你,当初他就总跟我提,说你还有另一个叫刘盛远的小子,以后肯定会有大出息,果真没错!”罗小夫子靠坐在床上,满脸回忆之色。 接着认真道:“本来你已经花了很多银子,不该再让你安排这些的,但为人尊者,总忍不住为后人考虑,今天这个人情,我就厚着脸皮应下了, 以后若家里好些了,一定……” 罗小夫子话未说完,就被张平安握住手打断了,温声道:“罗叔,您不用再说了,我都懂,其实就像当初您帮我们家牵线搭桥买药材种子一样,您当时也没有指望过我们家回报您什么,不是吗? 我现在不过是效仿您当初的行为罢了,这是您的福报,您什么都不用多想,安心养病就成,一切我来安排!” 罗小夫子闻言再也说不出什么推拒的话来,渐渐哽咽了,只连连道:“好啊,好,好孩子!” 待罗小夫子情绪平稳一些后,张平安才踌躇着问道:“罗叔,罗大哥,你们方不方便给我说说当初战乱以后的情况,有没有见到我们张家村里的人,还有我四姐他们一家?自从当初一别,便再也不知道他们的下落,我这心里一直挂念着他们!” “这有什么不方便说的,都过去了”,罗大哥虽说的坦然,却满脸苦涩。 这几年的战乱不仅仅只是一个苦字能形容,更多的是惨,他这几年看了太多的人间惨剧。 第626章 村长一家 “其实当初在府城的时候,陆陆续续发现城中许多大户人家都在坐船南下时,我就已经感觉到有些不对了”,罗大哥回忆道。 “但是我们在城中根基浅薄,比不得那些大户人家说走就走,到底还是有些舍不得,没办法一下子做出决断,而且当时府城戒严,想找门路出城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一拖就拖到了后来,境况愈来愈不好。” 说到这儿,罗大哥不是不后悔的,但是现在后悔也没用了,人无前后眼啊! “我明白,你和罗二哥两人在城里好不容易打拼出一片家业来,确实不容易,哪是说舍下就能舍下的。” 张平安其实很理解,尤其罗家人还有公职在身,更不是那么容易甘心去抛家舍业的逃难的。 沉没成本太高,又没有让人安枕无忧的后路,自然犹豫! “是啊,我就是想到我和二弟两人在府城立住脚不容易”,罗大哥点点头应道。 “但情况越来越糟糕以后也容不得人多想了,我们是在府城城破的前三日,好不容易花了大价钱才找的门路出城,去了省城郢州。 想从那里坐船南下去岳阳或者南方其他什么地方都好,有苍梧江这道天险在,起码一时之间安全是无虞的。”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们平安到了省城郢州城,但是已经太晚了,苍梧江两岸已经戒严,船票比黄金还贵,简直是天价,我们的全部家产都不够买我们一家人的船票的”,罗大哥苦笑道,边说边无奈地摇了摇头。 “因为没钱买船票,后来我们只能跟着其他逃难的人一起向东,往望江和池州方向走,想看看到了那边能不能想法子过江,结果还没到地方,就碰上乱军,被俘虏了。” “是白巢的人?”张平安问道。 “嗯,不错,是白巢手底下的人,被俘虏以后,男女是分开看守的,我们这些男丁基本都会被辗转送到附近的各处铁矿、盐矿等各种矿场去做苦力,或者在战场上充当填壑之众。 女的下场更不用说,你两个嫂子和你侄女也是在那个时候没的”。 这件事每想起来一次,罗家人的心就会痛一次,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唉,逝者已矣,生者如斯,节哀!罗大哥,现在你就是家里的顶梁柱,还望珍重啊!”张平安劝慰道。 “是啊,活着的人还得好好活着,这个道理我都懂,你放心吧”,罗大哥叹息道。 而且被俘虏的女人会有什么下场他十分清楚,也许死了反而是种解脱,不用再继续受苦。 顿了一会儿后,想到张平安刚才问的张家村人的情况。 罗大哥回忆一番后才继续道:“对了,你刚才问的你们村里人的情况,我确实正好知道一些,不过你四姐的事我就不清楚了。” 张平安一听,整个人不由得都坐直了几分,神情凝重。 “我曾经在铁矿上偶然碰到过你们张家村的村长大强叔一家,还有他三个儿子和孙子,不过我们不是一个管事的,在铁矿上也不允许苦力间互相说话,我也不清楚他们是怎么被抓来的。 后来也再没见到过,便不知道他们的下落了,说起来,要不是当时在我爷爷的丧事上见过几面,恐怕我还真认不出来他们。”罗大哥道。 “自从开封被朝廷收复回去,我们这些俘虏便被放了,城中谋生不易,若大强叔一家现在还活着的话,很有可能在开封附近的窝棚里住,你可以到开封周边找找。” “我知道了,多谢罗大哥,稍后我会派人到城外去仔细寻一寻,希望能找到吧”,张平安听完吁了一口气,然后道谢。 不知小虎怎样了,还活着吗? “这都是小事,不值当谢的,能帮上你就好”,罗大哥笑道。 接着张平安又问了问府城其他熟人的情况,不过大难临头各自飞,罗大哥也没多关注其他人的去向,并不太清楚。 “平安,你既然这么出息,这么争气,往后在仕途上可要好好走啊,这几年的战乱我也看明白了,家里还是得有几个有大出息的人,如果是大家族的话,得的消息早,早都逃到南方去了,又何至于受战乱之苦”! 罗大哥殷殷叮嘱道,话里颇多感慨。 “老大,别说了”,罗小夫子此时抬手喊道,“平安他心里有数的,做官也不是那么好做的,一样会累,一切问心无愧就好!” 他不希望给张平安太大的压力,也不希望自己一家往后完全攀附于平安生活,这他做不到。 能适当提携一下就已经很好了,做人不能太贪心。 “爹,我明白,只是有些感慨罢了”,罗大哥擦了擦眼睛赶紧解释道。 他说这话也并不是想以后就攀着张平安,成为他的累赘,只是有所感悟罢了! 张平安都理解,拍了拍两人的手以示安抚。 此时,正好另一个随从进来禀报,说房子已经赁好了,在城南靠近中心的位置,坐北朝南,十分通透,很适合养病。 张平安满意地点点头。 适时地转移话题道:“时辰差不多了,也到了该吃午饭的时候,我让人送些饭菜过来,吃完饭后咱们就搬家吧!” “行,”罗大哥点点头,没意见,“待会儿我去给房东留个口信,免得几个孩子回来摸不着头脑。” 城西的百姓虽然多数都很穷,但是人就要吃东西,因此城西别的店铺没有,小苍蝇馆子和摆摊卖炊饼、馒头什么的人还是有的。 张平安吩咐人出去买了一些好打包的回来,简单吃了顿午饭。 然后便指挥着人搬家。 罗家的动静瞒不过巷子里的其他邻居。 早在张平安带着人进来时,他们便在暗暗观察着,毕竟张平安一行人的穿着打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非富即贵! 等到了中午,还有随从去打包香喷喷的饭菜回来,肉香味儿隔着食盒都能闻到,简直馋的要人命。 都在暗暗猜疑着,这罗家也不知道是怎么发达了。 等看到罗家人开始搬家,那就更不得了了。 有邻居再也忍不住,上前去打听:“哟,罗老大,你们这是要搬家了?搬去哪儿啊?这年轻贵人是你们家什么人啊,来头不小吧?” 罗大哥在城西算是见惯了世态炎凉,这些邻居们说不上有多坏,但绝对也不是什么纯善之人。 底层的互相倾轧才是最不顾脸面的,什么龌龊事都有。 因此罗大哥不欲多说,只敷衍道:“是我爷爷的学生,看我爹病的厉害,带我爹去看病。” 第627章 善有善报 “啧啧啧,真是发达了啊,这以后是不是就要跟着贵人去享福了?”有另一个邻居端着饭碗道,边吃边问。 其他人也锲而不舍地追问搬去什么地方,这是他们最关心的。 待得知是搬去城南后,纷纷羡慕的不行。 虽然城南和城西隔的不算太远,但这代表着阶级的另一个跨越,和他们是不一样了。 “看看,看看,被我料准了吧,当初我就说这老罗家人都是读书人,都识字,以前还在衙门做过事呢,总有能起来的一天,偏偏那水仙娘没见识,嫌弃罗家穷,还有个病秧子老头,把女儿嫁给了一快入土的老头做妾,没几个月就被那大房的老婆子磋磨的不成样子了,委实划不来”,邻居里有人唾沫横飞道。 “要我说,老娘们就是头发长见识短,水仙好好一支花骨朵儿就这样败了,实在是没福气啊,等那老头蹬腿了之后,她苦日子还在后头呢”,有了解内情的人道。 通过邻居们的左一言右一语,张平安这才知道,原来罗家大小子之前想说巷子里另一家人家的女儿,被拒绝了,对方还说了很多难听话。 罗大哥很尴尬,收拾完家里东西后便招呼人往外走。 在邻居们的羡慕、赞叹声中,好不容易到了巷子口,坐上了马车,往城南而去。 张平安善解人意道:“大丈夫何患无妻,几个侄子年纪都还不大,娶妻是早晚的事。” 罗大哥摇摇头:“说实话,我也不怪女方家拒绝,儿女婚事本就是结两姓之好,你情我愿的事,我只是怨他们不但拒绝,还把这事儿到处宣扬,让大小子被巷子里的邻居指指点点,受了不少委屈。” “都过去了,以后就好了”,刘三郎也宽慰道。 路上,罗大哥去了房东的铺子里留了口信给儿子和侄儿们。 等到城南后,张平安和刘三郎又带着人帮罗家人安置东西,房子是房东打扫干净的,直接住就行。 没一会儿功夫便收拾好了。 “大功告成,现在看着像样多了”,张平安拍拍手笑道。 “轮椅已经让人去跟木匠定了,等做好了后,他们到时候会直接送过来的,到时候罗叔就能出去晒晒太阳了。” “这可比在城西强多了,还有院子呢,到时候可以种些菜”,罗大哥对这个房子很满意,也很知足。 老实说,他之前都以为人生可能就这样了,根本没想过父亲的病还能治好。 他原先的打算是想等父亲病逝以后,天气再暖和一些,手里也多少有点积蓄以后,他就带着两个儿子和两个侄儿,以及父亲的骨灰回老家鄂州府的。 起码那边还有房子可以住,再怎么难也不会比在开封更差了。 现在遇到张平安,眼看父亲治愈有望,他们多少也能有一些庇护,便把这个念头暂时放下了。 这些想法张平安并不知晓,不过如果换做是他,他肯定也暂时不会走了。 毕竟有人照拂肯定强的多,回鄂州府也不是那么好回的。 “罗大哥,那我和我大姐夫就先回去了,这是三十两银子,你们还缺什么就自己去买,吃的、穿的,都别委屈自己,我知道现在城中物价高,钱不经花”,张平安看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便准备告辞离开。 “这太多了,不能要,我们不能要”,罗大哥推拒道。 “拿着!”张平安坚持道,“你看看你们都虚成啥样了,多买一些吃的,好好补补,就算你不吃,罗叔这个病人也要吃,身体是第一位的,有什么急事的话差人去大营找我。” 说完不再和罗大哥推来推去,带着人离开了。 罗大哥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嘴里喃喃道:“这都是祖宗保佑啊,善有善报,以后但凡家里好过了,我一定多做善事。” 张平安回到军营后,没一会儿,黄大人便踱步过来串门,问了诊治的情况。 “怎么样?我推荐的人还不错吧?” “这林二爷确实有几分能耐,做人做事也知情识趣,不错!”,张平安对林二爷的印象还是不错的,因此评价不低。 “呵呵,那就好!”黄大人眯着眼喝茶,一脸享受的表情。 半晌后才放下茶杯,敲了敲桌子道:“你这个经略安抚使倒是稳得住,这两天就忙活你那个世叔的事情去了,也没说请同僚们吃个饭,喝个酒什么的。” “有必要吗?”张平安笑了笑。 黄大人捋着胡须慢悠悠道:“这就看你了,我可不好帮你拿主意。” “等再过些时日吧,新朝初建,我们是文官,军营里面多数又都是些武将,文武官员若联系的太紧密,可不是什么好现象,也不是圣上乐意见到的,暂时还是低调些好”,张平安沉吟道。 “你呀你,就是谨慎,一点也不像个年轻人的样子”,黄大人点了点桌面道。 倒也没再说什么。 张平安想到这两日让手下去打听的情况,于是问道:“这赵仁之听说现在在军中威望很高啊,几个老将原本还看他不顺眼,现在也都被他笼络过去了,您怎么看?” “嗯……”黄大人闻言脸色认真了几分。 捋着胡须思索了片刻才道:“嗯,这人怎么说呢,虽然在前朝是赘婿,地位低微,但那毕竟是前朝的事了,现在新朝建立,他已经分家自立,又凭借功名和战功一路平步青云,所以基本也没人再提他从前赘婿的身份了。 再加上这人能屈能伸,极会笼络人心,又确实很有些才干,所以这些老将慢慢的也就对他改观了,依我看,这人以后是个人物,成就绝不止如此!” 第628章 杨众 “看来黄大人你很看好他啊”,张平安笑道。 “这人嘛,在官场,总要时时审时度势的”,黄大人也笑了笑。 接着好奇道:“你怎么突然对他这么关注了,说起来你们之间也没什么利益纠葛,他是武将,你是文官,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嘛!” “说得对,我也是好奇罢了”,张平安随口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了。 不过却在心中将此人暗暗留心了。 他在这个人的眼神深处看到了蓬勃的野心和不甘,绝不是愿意久屈人下的角色。 冥冥之中,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怎么样?晚上还有事吗?待会一道用晚饭吧,带上你大姐夫一道,底下人今儿个刚送了一头新鲜的獐子给我”,黄大人邀请道。 他是个人精,知道张平安没说实话,不过他也不追问,官场嘛,讲究一个虚虚实实,哪儿能那么较真呢! 既然张平安不说,想必也有他不说的道理,说明两人的交情还没到这份上。 有人请客,晚上正好也无事,张平安自然是应下了。 带上大姐夫一道去了黄大人营帐那边,吃了烤獐子,配上蘸料和小菜的确别有一番滋味。 “还是你会享受啊”,张平安吃的满嘴冒油,感叹道。 这只獐子要是卖到城中酒楼,没个二三两银子绝对吃不到。 刘三郎现在于人情世故上也已经通达了许多,边吃边不忘给黄大人敬酒,恭维了几句。 两人将黄大人捧得十分开怀,营帐里气氛一时极好,到最后,黄大人都恨不得跟他们俩称兄道弟了。 不过辈分在这呢,明显不合适,最后也只能作罢了。 吃到最后,黄大人唯一遗憾的是:“我那女婿阮三要是也能调到开封来就好了,这是多么好的建功立业的好机会呀,可惜了了,唉!” 边说边摇头叹息,满脸可惜之色。 “话也不能这么说,他在汝南府虽然不能高升,但起码安稳啊,在前线总是有风险的,您老总不能希望女儿以后守活寡吧?”张平安笑着劝道。 “守活寡怕什么”,黄大人毫不在意,“男人最重要的是建功立业,官职上去了才是真的,那时任谁也不敢小瞧他。” 这种理念上的分歧,劝了一回也就算了,没办法硬劝,每个人想法不一样。 张平安打了个哈哈,笑了几声,把这事儿带过去了。 饭局结束后,等回了自己营帐,张平安才琢磨着问大姐夫:“大姐夫,你觉不觉得这黄老头今天是太过热情了,尤其是对你,这事感觉有些反常啊!” 刘三郎仔细想了想,点点头中肯道:“是有一点,以前你们俩吃饭从来没说特意嘱咐让带上我的,今日非要把我也叫去,而且他对我的态度还挺和颜悦色的,是有点不正常。” “事有反常必有妖,这两日你多留心着军营里的大小事”,张平安嘱咐道。 “明白”,刘三郎应道。 然后问:“你这两日是不是准备派人去城外找找大强叔他们啊?” “对,我准备多撒些人手出去,去城外各处窝棚,还有乡下找找,他们一家都没什么特别的手艺,也没读多少书,谋生不易,很有可能是去卖苦力,找到他们一来是问问老家人的下落,二来也帮帮他们”,张平安回道。 “希望他们一切都好!”刘三郎也很赞成这个决定。 等到第二日,张平安便抽调了手下大部分人手去城外找人。 自己则和大姐夫一道,和其他同僚们议事。 目前开封的主帅杨众,是之前周子明手下的老将,没什么背景,孤儿出身,靠吃百家饭长大。 成年后又恰逢乱世,一路靠自己摸爬滚打起来,连名字都是周子明后来给取的。 因此对周子明是忠心耿耿。 周子明改朝换代后,这人因为有从龙之功,也在被加官进爵之列。 是现在开封城第一实权人物。 今日议会也是由他主持的,所有六品以上的文武官员全部到场,无一缺席。 议事风格也十分严肃,没有拍马屁和奉迎,也没有什么华丽的词藻堆砌,直奔主题,解决问题。 从这点也就能看出来几分这位主帅的行事风格和性格了。 张平安初来乍到,还是保持了谨言慎行的原则,多看、多听、多学,少说话。 这一看,还真就让他看出了几分不对了。 这个主帅行事作风虽然十分强硬,有几分一言堂的意味,底下人不敢反抗。 但他看得出来底下有两名副帅,心里是有怨气的,只不过敢怒不敢言,而赵仁之就是两边的和事佬,左右逢源。 短期还好,时间长了,主帅和副帅不合,早晚得出问题。 今日议事的主要重点便是商议北伐之策,如今朝廷还有陕西、山西、河北、山东等大片土地没有收复回来。 圣上陈兵三十万在开封,等了这么久,如今南方已经彻底一统,没有后顾之忧,那么北伐之事就得提上日程了。 “朝廷总不能养着我们这些人吃闲饭,诸位得时刻谨记为陛下分忧才对!”,主帅杨众目光扫过众人严肃道。 对底下文武官员今日的表现很不满意,尤其是那些武官。 大周这还没一统天下呢,底下这些武官就开始贪图享受了,这种风气可要不得! 赵仁之看气氛一时僵住了,想了想站起来拱手道:“主帅,切莫动怒,底下诸位刚才其实也都言之有理,开封地处平原南部,北伐主要目标为河北或山西北部一带,核心在于突破黄河以北的防线,并克服骑兵劣势,万万不可意气用事,还得从长计议才好!” “哼,从长计议都多久了,总说从长计议,圣上去年年底就下旨让做好北伐的准备,结果呢,现在都没定下北伐之策,被区区一黄河拦住,又忌惮别人的骑兵,这怎么行?”杨众冷哼道。 “本来大家都是老伙计了,都是生死与共的兄弟,过命的交情,本帅不想说话太难听的,可是你们看看,看看你们都做了什么,这一年多的安逸生活都让你们从老虎变成家猫了,哪还有从前悍不畏死、冲锋陷阵的精气神!!!” 杨众说着说着气不过,猛拍了一下桌子,继续道:“有些人,别以为本帅不知道,在城中养了几房相好的,又在背地里大肆敛财,本帅现在是顾念着以往的情面,不跟你们计较,哪天把老子惹烦了,老子参你们一本,哼!” 说完便拂袖而去! 今日议事又没有一个结果。 张平安低下头若有所思,黄大人则早已见怪不怪了。 第629章 最合适的 主帅走了,这事自然也就议不下去了。 众人纷纷起身。 张平安注意到两位副帅脸色十分难看。 黄大人自然而然地跟在张平安和刘三郎身边,随着两人一道进了张平安的营帐。 然后自来熟的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嘴里道:“议事议了一上午,还真是口干舌燥了,咱们圣上亲选的这位主帅啊,的确是武将之才,就是脾气太暴了,一个看不顺眼的就得被劈头盖脸地训一顿,搞得我喝茶也不敢喝太多,怕要上茅房。” “今日我算是见识了”,张平安点点头。 又打趣道:“不过我看这也不是你黄大人的作风啊,什么时候这么委屈自己了!” 黄大人喝了两口茶,放下茶杯后才道:“你不知道,这人没正儿八经读过书啊,就是不成,训起人来那可是不顾脸面的,传出去多不好听啊,我可不跟他一般见识!” “经过今日这一遭,我算是知道为什么赵仁之能在军营中左右逢源了”,张平安今日又悟了。 “呵呵,你是个聪明的,我早知道你肯定能看出来”,黄大人一脸料事如神的表情,翘着二郎腿。 “你说皇上是怎么想的,以皇上的睿智,应该不难猜到如今的局面啊”,张平安思索道。 “刚才底下两位副帅中,更高更壮的那一位,你知道是谁吗?”黄大人神神秘秘地凑过来低声道。 “是谁?”张平安也很给面子的顺着问道。 “就是当初在荆州大营中第一个给咱们圣上披黄袍的那位!”黄大人道。 接着又摇摇头:“可惜啊,虽有从龙之功,新朝建立以后,加官进爵的时候,却被排在了杨主帅的后面,刚才杨主帅的那番话,也是在点他们俩呢!” “这么一来,就说的通了”,张平安道。 其实这些情况,他这两天已经打听了个八九分,不过亲眼见到两边剑拔弩张的样子,还是有些出乎他意料。 “杨主帅虽然不是功劳最大的,也不是最聪明的,但他却是最忠心的,为君者,最喜欢任用这样的人,所以放在主帅的位置上刚刚好,他是最合适的。” “不错”,黄大人闻言赞赏的看了张平安一眼,继续道:“闫副帅正因为太过机敏,又有从龙之功,反而不能再继续扶持他,不然……” 未尽之意张平安明白,不然很有可能会效仿当今圣上的老路,再来一次黄袍加身。 都是聪明人,话不用说太透。 “但是,北伐之事迫在眉睫,他们这样沉迷温柔乡和销金窟,这可怎么得了”,张平安知道北伐是顺应天下之势,不可能再继续拖了。 早的话三五月份,晚的话七八月份,肯定会出兵。 黄大人听后意有所指道:“所以你们不是来了吗?我看三郎就是天生的武将之材嘛,还有其他二十几个五六品的武将,我都跟他们一一打过交道,确有些才干,这将是咱们主帅今后重点扶持的对象,三郎的机会来了!” “难怪您老昨晚还在叹息您老的女婿阮三没来呢,原来是这么回事。” “是啊,阮三没被选上,真是可惜了,咱们这位主帅就像你说的一样,各方面合起来刚刚好,圣上肯定对他私下有所叮嘱”,黄大人低声道。 “那这两位副帅就没一点儿危机感?”张平安有些不太相信。 “呵呵,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啊,他们都没读多少书,还是吃了肚子里没墨水的亏,加上权势富贵迷人眼,看不清自己的位置也难免,就算跟他们提点了也没用”,黄大人早已看清楚如今的局面。 接着道:“至于你说的北伐之策,不用担心,早早晚晚得定下来,出兵是必然的。” “我知道早晚得出兵,可打仗得有章法,不能置这么多将士的性命于不顾,何况朝廷筹集这么多粮草运送到开封也很不容易,都是从百姓们嘴巴里省出来的,哪儿能儿戏”,张平安沉声道。 “你看你又急了不是,到底还是年轻”,黄大人数落道。 然后对两人低声耳语:“我估计圣上早有退敌之策了,杨众这人我有些了解,看着脾气火爆,不咋聪明的样子,其实心里有两杆秤,他虽然不是最聪明的,但也绝对不傻,你俩就把心放肚子里好了,先安心跟着操练,把身体搞好,等打起仗来了,这就是本钱!” 说完欠着身、够着手拍了拍刘三郎的肩膀,笑道:“三郎,我和平安,我俩以后可就靠你了啊!” 刘三郎听懂了七八分,点点头憨声道:“放心吧,只要有我在,定护着你俩周全!” “那就好,刀剑不长眼,我们俩又不会功夫,要是有个万一,还真不好说”,黄大人捋着胡须道。 这也算是他给自己留的一条退路。 前线暗潮涌动,估计太平不了多久。 张平安作为经略安抚使后面只会越来越忙。 就现在稍微空一些。 因此最近寻人也就迫在眉睫。 但开封城外难民数以万计,又都埋汰的很,看不清面容,确实不太好找,一时也没消息。 中间张平安又去罗家看过罗小夫子几次。 有了轮椅,可以出门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吹吹风,又用了对症的好药,罗小夫子精神好了很多。 话也比从前多了。 看张平安找人找的有些着急上火,安慰道:“有缘自会再次相见的,别着急!” 第630章 再见小虎 张平安知道罗小夫子这是在安慰他。 他自己一个人着急上火也就算了,也不想让他们跟着一起着急。 于是听后笑了笑,回道:“罗叔,我明白,我相信肯定会有跟大家再见的那一日的,早早晚晚的事!” 说完后又问道:“对了,子温、子良他们几个这两日去了新的地方做事可还适应?” “适应,挺好的”! 说起这个,罗小夫子满脸笑意,拍了拍张平安的手道谢:“要不是有你的关系,他们几个怎么可能能到街道司和衙门里去打杂啊,真是多谢你了!” “罗叔,你客气了,他们几个正是十来岁学东西的好时候,入哪个行业那可关系到他们以后的一生,男怕入错行啊,老话是有道理的!”张平安笑道。 “现在开封这个局势,继续读书是不太可能了,我本来是想把他们先安排去学门手艺的,学医也好,学其他的也好,但是学艺艰难,不是一日两日能成的,思来想去,还是在衙门做事体面些,让他们去衙门混混吧,看能不能有这方面天分,能混出头最好,混不出头起码也衣食无忧!” “这就很好啦”,罗小夫子温声笑道,“在衙门里面还能管两餐饭,俸禄也稳定,混不混出头无所谓,有个差事做就行了,这可比他们之前打杂舒服的多,你费心了!” “能帮上忙当然要尽力帮了”,张平安道。 一抬头看天色也不早了,张平安于是起身告辞:“罗叔,我军营里还有公务在身,我便先回去了,你们安心在这住着,房租我给了一年的,有急事的话差人去军营寻我。” “哎,行,那你快回去吧,公务要紧”,罗小夫子连忙摆摆手道,“你一切安排的妥当,没什么事需要再费心的了!” “哎,那我走了”,张平安又跟罗大哥打了声招呼,这才离开。 说军营里有事倒不是假话,自从上次议事,主帅杨众狠狠发了顿火之后,军营里的气氛一时之间便有些紧张起来。 军规也比之前严苛许多。 张平安可不想在这个时候触霉头,还是低调安分些好。 该他管辖的份内之事,军政、民政,他是不会马虎的。 时间一晃,又过去了近半月,这日吃饱终于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大人,人…人…人找到了!”吃饱收到消息后,第一时间便飞奔过来禀报,边说边忍不住喘粗气。 张平安闻言一时愣住了,片刻后才激动地起身问道:“真找到了?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 吃饱平缓了一下呼吸后,才继续答道:“大人,真找到了,小人可不敢骗您,是在城外三十公里处的那片窝棚里找到的,过得嘛,难民能有什么好日子过,勉强活着吧,有条命在。” 话中之意就是过得很差了。 “唉,有命在就成,现在将他们安顿到何处了?”张平安听后不无叹息,接着问道。 “安排在客栈了,小的是想着,让他们先吃顿饱饭,再洗漱一番,然后到时候大人您再去认认人,要真是您的族人的话,下一步再看怎么安排他们比较妥当”,吃饱回道。 主要是人太埋汰,身上破衣烂衫的,还有不少虱子,就这样见面,恐怕张平安感受不会很好,所以吃饱才做主,先让人在客栈歇着,等打理好后,双方再见面。 “行,你说的有道理,先让他们吃饭洗漱吧,这几年估计也遭了不少罪了”,张平安点点头道。 “正好也快到午饭时间了,大人您不如先吃完午食,然后小的再领您过去。” “成!” 中午吃饭时,刘三郎得知这事,也感叹几人命大,“这几年估计受了老多罪了,待会儿我跟你一道去,我也想问问老家镇上的人怎么样了!” “行,咱们一道去”,张平安点头,没什么胃口。 片刻后,才放下筷子继续道:“说实在的,真找到人了吧,我这心里还有点儿突突的,怕听到老家人一连串的坏消息,尤其是关于四姐和二姐夫家里人的。” “唉,平安,不瞒你说,我也是,又高兴又纠结的”,刘三郎闻言也放下碗筷道,两条粗黑的眉毛皱在一起都快打结了。 眼看这饭是吃不下去了,张平安起身道:“呼,走吧,无论如何也得知道个结果。” 两人坐着马车,一路到了城中客栈。 吃饱挑的是家中等档次的,看着还行。 “大人,这边”,吃饱边领着两人上楼边道。 不一会儿便走到了三楼天字号房门前敲了敲门,道:“是我!” 门内顿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片刻后才有人来开门,但也只小心翼翼的开了一条缝,眼睛里透着惊慌。 只一眼,张平安便认出是小虎,虽然人瘦了很多,也长高了一些,但模子还在。 但从前眼睛里的单纯和清澈却再也看不到了,只剩一片沧桑。 “我们家大人来了,来认认人,把门打开”,吃饱道。 小虎这才看到站在旁边的张平安和刘三郎。 一下子愣在原地。 “小虎,愣着干嘛,快开门”,门里此时传来一道更苍老的声音,是大强叔。 随着“吱呀”一声,门被大大打开,大强也看到了门口气宇轩昂、衣着光鲜的两人。 一下子和小虎一样,好似被人定在原地。 半晌后才嘴唇颤抖着举起手,想说什么却哽咽着说不出口,只能一下子扑到两人身前,“哇”一声痛哭起来,哭声充满了悲伤和酸楚。 小虎此时也跟着默默流起泪来,抬起袖子擦脸。 张平安看着大强叔满头枯槁的白发,深陷的眼窝,还有浑身皱巴巴贴在骨头架子上的褐色皮肤,只能感叹世事无常。 小时候在村里人的印象中,大强叔一向是很强壮的,现在也老了,被磋磨的不成样子。 让人看得心酸不已。 “大强叔,我是平安啊,旁边是我大姐夫,认得吧?”张平安收拾了下心情,平复好情绪后,蹲下身温声道。 将人慢慢扶起来。 只见大强叔还是一个劲儿痛哭流涕,听到张平安问话狂点头,但就是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第631章 老家众人 张平安和刘三郎两人好不容易安抚好大强叔的情绪,叫上小虎一起,将人扶进房里。 这才发现,房里还有三个人。 张平安定睛一看,躺在床上满脸病容的应该是大虎哥,不知是睡了还是怎样,闭着眼睛没有动静。 床边上趴着的两个黑瘦小孩,可能是大虎的孩子,看起来不过六七岁的样子,见有生人进来立刻瑟缩在一起。 还是小虎最先镇定过来,哑声解释道:“大哥年前腿被骡车轧断了,一直没好,现在伤口都发黑流脓了,走不了路,所以来客栈的时候,我们就把他一起背过来了,喝了汤药刚睡着了,旁边大的那个小子是我大哥的孩子,小的那个是我二哥的,俩孩子从生下来就没过过什么好日子,认生的很,平安哥,你别见怪。” 说完走到桌边给几人倒茶,手上生满了冻疮。 “小虎,别客气了,我们吃过饭过来的”,张平安温声道。 随即吩咐吃饱出去请大夫给大虎看看腿,要是以后落了个不能行走的毛病,于生活来讲,可就太不便利了。 “大人,小的昨日已经请大夫来看过了,大夫开了些八珍汤镇痛,但治标不治本,说主要是拖的时间太长了,断骨畸长,又有化脓之症,需得请正骨方面的老大夫来才行,这……”,吃饱欲言又止。 意思很明显,就是一般的大夫处理不了。 “嗯,这样啊!”张平安沉吟道,“你去营中请柳大夫过来,论正骨之术,整个开封城估计没有比他更好的了。” 军营中最常见的病症就是跌打损伤,因此军医们最擅长的也是治疗外伤和跌打损伤。 请他们反而比请外面的大夫要更有用。 吃饱得了吩咐,没敢耽误,立刻回去了。 大强此时才勉强能说出话来,抬起沟壑纵横的手背擦了擦眼睛道:“平安啊,平安,没想到真是你啊!你出息了!” “是我”,张平安笑着应道,“我派人在城外找你们好久了,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还是把你们找到了。” “你长变了好多,更高、更俊朗了,还带着一股官威,刚才一时半会儿我都没敢认出来,还是看到旁边的三郎才认出来的,三郎倒是没怎么变,还是又高又壮的”,大强又哭又笑道。 “那还好有我大姐夫在,我大姐夫确实是一直没怎么变的”,张平安顺着话茬道。 “原先听到有人在找我们,我还以为对方不安好心,待打听到是要找双河镇的老乡时,我才应声的,我想着老乡跟老乡在一起,咱们抱团取暖,日子也好过一些,等天气暖和了,一路结伴回乡也安全些”,大强道。 “大强叔,你们也准备回乡的?”张平安有些好奇。 “不回能怎么办,这开封可不是那么好活的,回去后好歹是落叶归根,有几间破房住,要是朝廷开恩,说不得还能有地种,总比在开封等死强”,大强解释道。 虽然知道回乡之路也是万分惊险,但总有一线希望。 这倒是和当初罗小夫子一家的想法不谋而合。 “大强叔,回乡之事需要从长计议,先把大虎哥的腿治好,你们把身体都养好了再说吧,现在离天暖和还早呢!” “我明白,我明白,现在有你在,我们有了主心骨,自然就不着急回乡了”,大强连连点头。 又问道:“你爷奶、爹娘还好吧?看你这样子是做了大官了,考中举人了?” “我爷奶和爹娘现在都在临安,挺好的,人老了嘛,总有一些小病小痛的,倒没什么大碍,至于我,我是前朝二甲进士出身,外放做了个县令,然后一步步到现在,刚被调到开封。” 张平安回道,大概讲了讲自己的近况。 也没吹嘘自己混的有多好,两相对比,这不是在别人伤口上撒盐吗? 但即便如此,大强叔和小虎两人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二甲进士?我的天老爷哎,真是老张家祖坟冒青烟了!难怪我从前从你们家门口过,总感觉你们家特别敞亮,还是老宅和祖坟位置选得好啊,出息了,真是出息了!” “这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以后让后辈们多读书,肯定还有成才的”,张平安只能谦虚道。 “现在饭都吃不上了,哪还能谈读书啊,以后再说吧,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一个人有多少富贵,那都是命中注定的”,大强叔摆了摆手叹气道。 “以后会好的”,张平安安慰道,然后有些踌躇地问道:“大强叔,家里人都在这里了吗?” “都在这里了”,大强点点头,满脸悲戚道:“现在家里除了我、大虎、小虎还有两个孙子外,其他人都死了。” 说到这里,大强苦笑两声,然后才道:“还是多读书的人聪明啊,想当初你们家说要全家一起搬到南方的时候,村里人还笑话你们,结果呢!现在你们家是过得最好最安逸的,我悔啊!” “大强叔,我也正想问呢,后面老家人都怎么样了,你们是怎么来到开封的?”张平安问道。 “说实话,村里人的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大强无奈道。 看着张平安有些惊讶的眼神,大强继续解释道:“说起来,还多亏了大虎和小虎机灵,你们家走了之后,后面我打听到镇上刘屠户家和徐家老二也走了,这心里怎么想怎么不得劲儿,我就提前留了个心眼,存了不少粮食在家,又听大虎和小虎的,把田卖了一小部分,换成现银,这样有个风吹草动也好应付,也有退路。 果不其然,后面就慢慢传来世道乱了的消息了,经常征兵,压的我们是苦不堪言,后来我们一家心一横,索性就跟你们一样,把家当收拾好了想到岳阳找你们。 结果走错了路,迷迷糊糊不知道怎么到了太湖那边,难民一窝蜂的到处乱窜,坐船是不可能坐的上的,大家都说河南安稳,没办法,我们就跟着往河南走了。 家里男丁多,我们在周口附近倒是过了一段安生日子,后来鞑靼人和白巢的人打来打去的,我们就被抓了做苦力,在矿上过了两三年,开封被收复回来后,我们一家子才被放了。 这世道谋生不易,勉强活了一条命到现在。” 讲完这些,除了两个孩子,大强和两个儿子早已是泪流满面。 其中心酸,哪能是这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 第632章 治腿 “也就是说你们一家是比村里人先走的,后面老家其他人的情况你们也不清楚?”张平安问道。 “不清楚,我们算是村里第二批走的,你们走了没过多久,我们就也走了”,大强摇摇头回道。 “唉,懂了,那我四姐一家你们肯定也不清楚情况了”。 “四丫不是在县城里嘛,离老家村里还远的很,那我们确实是更不清楚了”。 大强也很想说些有用的消息,但确实他出来这一路,除了罗小夫子一家外,就没碰到过什么熟人。 想到这,大强才想起来抬头问道:“对了,平安,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在开封的?有没有见到其他熟人,我之前在矿山碰到过原先罗家村的罗夫子他儿子罗小夫子,他们不知怎的,也在铁矿上做苦力,不知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对,我还没来得及说呢,也是巧了,我是先碰到的罗小夫子一家,听他们说起来之前你们在矿上曾遇见过,我才知道你们一家可能在开封,又通过他们的指点,派人去开封城外去寻的你们,说起来也都是缘分”,张平安笑道。 “啥?你们碰到罗小夫子了?”大强有些惊讶。 万万想不到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不错,就上个月碰到的,时间隔的也不久”,张平安点头回道。 “好啊,挺好,大家都是老乡,以后在开封遇到事儿了,还能多个人商量”,大强挺高兴。 “是啊,等大虎哥的腿养好了,我安排大家一起聚聚,吃个饭,这一路过来大家都太不容易了”,张平安也颇多感慨,提议道。 “行啊,没问题,你看着安排,碰到你我就安心多了,平安,你读书多,又有出息,以后你就是大伙的主心骨了,若有一日我们还能回到鄂州府张家村的话,我一定要组织村里人重修祠堂,学人家那样,也立个进士牌坊,那可真是风光了!”大强说着说着又有些激动起来。 在他看来,考上进士做了官,人生就必定是一帆风顺了,再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几人又说了会儿话后,吃饱终于将柳大夫带过来。 柳大夫虽然只是一介军医,却十分傲气,要不是看着张平安好歹是个经略安抚使,不好太驳他面子,他肯定是不来的。 张平安这人做人有个优点,就是可上可下,对上既不谄媚,对下也不倨傲。 做事有自己的原则,却又不过分墨守陈规,还带着几分圆滑。 因此柳大夫虽然被强拉过来,心中有几分闷气,看张平安态度温和地给他拱手道谢,这气也就散了。 转身着人打了盆清水过来,在盆中仔细净手后,便开始过去给病人看腿。 片刻后,柳大夫皱眉道:“病人这断腿拖的时间有些长了,恐怕不太好治啊!” “柳大夫,实不相瞒,这是我一本家族人,还望您尽力诊治,但凡有一丝希望都别放弃,药材不是问题!” “行,有张大人你这句话老夫就心中有数了,何况病人年纪还不算太大,就这么瘸了确实可惜了,放心吧,老夫会尽力医治的”,柳大夫捋着胡须道。 然后坐到桌边开始开方,边写边道:“病人现在伤口已经化脓,必须要先用煮针散祛除腐肉,然后再对陈旧骨伤错位,重新对接正骨,最后外敷玉红膏消炎生肌,同时配合着服用复元活血汤活血化瘀,如此一番下来,方才能好转,其中需要用到的药材不少,先按这个去抓药吧!” “多谢柳大夫,多谢柳大夫!”大强和小虎两人连连作揖道谢。 张平安拱手道谢后,便派了吃饱出去抓药。 柳大夫摆摆手,没理会众人的道谢,等吃饱出去抓药后,又去打开了自己的药箱,然后将蜡烛点燃,将匕首和银针等器具放在火上一一灼烧待用。 收拾好后,看大虎还在沉睡,没有醒来,不由又道:“病人这么睡着可不成,待会儿痛也要痛醒了,我给他扎几针,让他先醒过来吃点东西,补充一下体力,不然待会儿他可扛不过去。” “行,大夫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大强连忙道。 本以为儿子的腿肯定是废了,没想到还能有好转的一天,大强心中万分感激,自然是大夫怎么说就怎么做。 张平安想着几人长期挨饿,也没吃过什么好东西,骤然吃肉恐怕要拉肚子,反而不好,于是吩咐人下去煮碗鸡蛋面端上来,既有营养又好消化。 大虎被扎了几针醒过来后还有一些晕晕乎乎的,大强把儿子扶起来坐好,又说了说现在的情况。 大虎既惊讶又感动,忍不住抹了抹眼泪。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吃完一碗鸡蛋面后,药也熬好了。 柳大夫让吃饱给他打下手,先用煎好的,放得半温热的煮针散冲洗受伤的右腿,然后自己戴上羊皮手套,拿起匕首,将腐肉划开,一一剜去。 伤口流出的都是黑血,可见淤积已久。 “抓好他,别让他乱动,腐肉不剜干净可不行,不然这条腿以后真得废了,瞧瞧,血都是黑的,没用了”,柳大夫一边利索的刮去腐肉一边道。 这活儿刘三郎自然是当仁不让。 将人抓的牢牢的。 大虎痛的满头冷汗,浑身抽搐还干呕,硬是动弹不了半分。 等结束的时候衣服都湿透了。 大强也心疼儿子,安慰道:“儿子啊,爹知道你疼,但没法子啊,不这样的话,你的腿就好不了,忍忍啊,忍忍就过去了!” 小虎也默默走过去抓着大哥的手,给予无声的安慰。 两个孩子在门口还在慢悠悠吃面,不知道屋子里发生了什么,不然非得吓到不可。 柳大夫自己也忙活得出了一头汗,净完手后嘱咐几人道:“张大人,刘大人,病人腿上的腐肉已经都给他剜去了,腿也重新正骨了,上了夹板,晚上睡觉切莫乱动,免得移了位,功亏一篑,若发现病人后面有发热的情况,就给他煎一服黄连解毒汤喝。” “明白,多谢柳大夫了,我让吃饱送您回去”,张平安笑道。 第633章 自动请缨 等柳大夫走后,张平安想到大虎哥如今的情况也不适合挪动。 便提议道:“大强叔,小虎,如今大虎哥的腿伤也不适合挪动,你们先在客栈安心住着,等后面大虎哥腿好的差不多了之后,我再给你们在城南寻处院子,跟罗小夫子家正好能做邻居,彼此也有个伴儿。” “哎,好,好,都听你的”,大强闻言连声应道。 等收拾的差不多了以后,张平安才留下些钱,准备告辞离开。 “小虎,快送送”,大强忙着照顾大儿子,忙吩咐道。 小虎比起从前稳重了许多,话很少,拘谨地送两人下楼后,眼看两人快上马车了,才忍不住上前几步扒着马车问道:“平安哥,我还能给你做书童吗?” 张平安听后一愣,然后笑道:“小虎,咱们现在都大了,我自然也不需要书童了,再说了,我们是族人,现在你在我身边当书童也不合适。” 小虎听后顿时泄了气,难掩失望。 “不过如果你愿意的话,等大虎哥的腿好了,家里也安置妥当了,可以到我身边做个贴身护卫,也能学点东西”,张平安话锋一转道。 这是他刚才就想好的对大虎和小虎以后的安排,大强叔一家现在这样,不管肯定是不行。 但两人是自己未出五服的本家族人,肯定不适合待在自己身边做下人一类的活计,传出去好说不好听。 何况不定什么时候就出兵了,安全也得不到保障。 再加上两人又不认识什么字,没什么文化,尤其是大虎,跟文盲也没什么区别,实在不好安排。 跟罗小夫子家的情况还不太一样。 只能先留在身边跟着做段时间的贴身护卫,历练一段时间的人情世故后,再安排到衙门去做个捕快或者市场上做个巡案都不错,也能有个出处。 小虎不知道张平安的这番苦心,不过能做贴身侍卫也很好了。 霎时间眼睛都明亮起来,抿着嘴僵硬的笑了笑,看得出来很开心。 “行了,上去吧,有事就按地址到军营寻我,或者去城南找罗小夫子一家商量”,张平安也跟着笑了笑,挥手道。 “哎,平安哥,我听你的”,小虎点点头,这时候才有了从前的几分活络,两人关系一时之间也拉进不少。 刘三郎看着这一切,再一次庆幸当初跟着张平安走了。 心中也更加坚定了以后凡事要听小舅子的话的想法。 聪明人总是多长几个心眼的。 张平安可不知道大姐夫的这番心理活动,他此时正想着到时候朝廷出兵的事。 在此之前,他得把两家人安顿好了。 “大姐夫,你是武将,下次我们再议事的时候,你就主动请缨要求带兵做先锋,看看杨主帅的反应”,张平安想了想说道。 “行!”刘三郎想都没想便应下了。 然后才猜测道:“你是想试探杨主帅对于北伐的态度还是?” “我是想看看杨主帅那里有没有北伐的乾坤妙计”,张平安笑道,“我心里有了底,也好配合他们啊!” 刘三郎不是从前的小白,想了想便有些了然,道:“现在冰期已经过了,若是要在夏秋两季出兵,那只能架设浮桥,加船队强渡,辅以声东击西,速战速决,避免拖延才是最优策略。” “不错,而且如果想稳扎稳打,从长远来看,那我们必然是要控制黄河以北的要塞,比如大名府、真定、太原等地,建立北伐桥头堡,以此作为补给中转点,将战线逐步向北推进,进而夺取京城、大同,切断鞑靼人骑兵的南下通道,才是上策”,张平安分析道。 “所以你们这一次的先锋不可能将战局拉太远的,既然来了前线,躲是躲不过去的,大丈夫自当建功立业,危险与机遇并存。” “平安,我虽然读书没你多,但我都明白,我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只是我不放心猫蛋,让猫蛋后面跟着你吧,也能多学点本事,你比我强”,刘三郎一脸平静地沉声道。 “行,说起猫蛋儿,那小子来了前线军营算是耗子进了米缸了,成天也见不着人”,张平安无奈的摇头道。 “谁让我是老子,他是儿子呢,只能我多想着他了”,刘三郎也摇头失笑。 说起儿子,他是又气又恨又舍不得,做父亲的心不外乎如此吧! 如张平安两人所料,后面主帅杨众又安排了几次文武将议事,这次有两人主动请缨,献上北伐之策,并愿当先锋。 一人是刘三郎,另一人则是赵仁之。 黄大人看到后,不由望向张平安。 张平安一脸坦荡,无所谓谁看,他这样做不是为别人,是在为自己争取生机。 现在朝廷好好的一手牌,可不能随意被打的稀巴烂了。 杨众对两人的表现很满意,大加赞赏之余,允了两人到时候做先锋。 与之相比,闫副帅则脸色很不好看。 事情重大,当下也不可能一下子敲定。 还得改日继续再议。 一拖就是两三个月。 在此期间,大虎的腿倒是好的七七八八了,也能勉强扶着拐杖走路了。 张平安给他们在城南找了一处小院子,离罗小夫子的家不远,两人在同一条巷子里做邻居,还有个伴儿。 大强叔年事已高,也做不了什么活了,两个孙子又还小,张平安便没有给他安排活计。 只安排了小虎跟在身边学些东西。 说到这儿,张平安就不得不感慨家族底蕴的重要性了。 他安排去衙门和街道司做事的罗家的几个孙子,虽然年纪都还不大,和小虎差不多,却十分通人情世故,学东西也快,短短两三个月,便在衙门站稳了脚跟。 其中固然有自己的关系,但打铁还需自身硬,要真是几个扶不起来的阿斗,恐怕早有人给他递话了。 反观小虎,这几年的经历过于沉重,大强叔又把所有的希望和重担寄托在他身上,每日都要碎碎念。 这种无形的压力让小虎紧张不已,做事便显得有些束手束脚。 张平安看得心中暗自叹气,也只能耐心的慢慢教了,好在小虎年纪还不算太大,态度也谦逊,还来得及。 第634章 定计 转眼间,夏天便快到了。 稻田里绿浪阵阵,可以预见待秋日时,丰收的喜悦。 看着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北伐之策此时也终于定下,果真是刘三郎和赵仁之做先锋。 张平安和黄大人两人虽是文官,却也要忙着安排粮草,配合前线作战。 这次北伐的主要进攻方向是河北平原,从开封北上,经滑州,至大名府,再过邢州,最后到真定和京城。 一路沿太行山东麓推进。 此路线地势平坦,利于大军行军和粮草运输,且可依托永源渠保障后勤。 同时还有一个优势就是避开了山西的山地险阻,直驱京都后,能快速切断鞑靼人和白巢的南北联系。 两方侧翼则从山西方向的怀州和泽州进发,配合主力牵制敌军,防止其从侧翼夹击,若主力东线受挫,可转为第二战线。 此计进可攻,退可守。 而且避开了不利行军的严寒的冬季和夏季暴雨时期,确保了秋季收割,稳定前线粮草。 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个很可行的战略方案。 杨众对此次北伐信心满满,最近几次议事便主要是做详细的战略部署。 张平安和黄大人作为前线的高级官员,后面要配合战略规划和后勤保障,自然也要参与。 只听杨众道:“咱们这次北伐务必要万无一失,本帅准备多梯队推进。 前锋主要以刘猛和赵仁之两人统领的轻骑兵为主,进行侦察和骚扰、暗杀。 中军则以重步兵为主,由本帅亲自带领,用步兵结阵对抗敌方的骑兵,另有弓箭手、床弩营和火枪营等兵卒配合,逐步剿杀敌方的游牧骑兵。 他们的骑兵是他们的优势之一,一旦被击溃,优势也就不复存在了。 最后方的后队是工程兵,闫副帅统领,负责修桥筑城,每占一城即加固防御。” 说到这里,杨众点了点桌面,严肃道:“诸位务必切记,一定避免孤军深入,速战速决,咱们的优势是结阵对抗,不能被对方轻易打散了,也不能跟他们拖时间,长期对峙容易消耗国力,若一年之内不能夺取山东、河北等地,则退守雄州、霸州、开封一线。” 眼看底下众人都一脸沉思之色,杨众又放缓了口气,继续道:“当然了,这是最坏的后果,本帅可不希望忙活一年,最后功亏一篑,真到了那一天,本帅也只能领着你们一起自刎谢罪了,更无颜面见圣上,作为一个将军,这是最耻辱的死法,与其这样,咱们不如用这条命去战场上拼杀,诸位明白否?!”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行,那今日就议到这里,大家都做好准备,勤加操练!”杨众点了点头。 众人准备起身离去时,又点名道:“刘猛、赵仁之,你们俩留下,你们是先锋,出兵最早,也最关键,本帅还有一些细节需要和你们商议。” 其他人隐晦地看了留下的两人一眼,都没多说,陆续离开了。 黄大人还是一如既往的跟着张平安一起走。 自然而然跟到了营帐后,又自来熟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才低声道:“这大帅还搞得神神秘秘的!” “这都是核心的军事机密,慎重点好”,张平安倒觉得没什么。 如果什么都巨细靡遗的跟底下众将都说了,那消息才容易走漏呢,到时候搞不好还得沾一身虱子。 “嗐,我明白,我也就是说说,粮草的事你安排的怎么样了?”黄大人没再纠结,换了个话题问道。 “嗯,我心中已经有计划了”,张平安回道。 “这次粮草运输我准备还是以水运为主,水运的运载量大,成本低,这是最优之法,从开封出发,经汴河、黄河、永源渠可直达河北前线真定。 若万一运河不通,碰上敌军,还可沿黄河逆流而上至滑州,再陆路转运至大名府,每占一城,即设临时粮仓。” “前线城池众多,具体在哪地交接可得部署好了”,黄大人边听边点头。 “这是自然,本就是我们俩分内之事,又关乎到朝廷的未来,自当竭尽全力做好”,张平安沉声道。 大军具体哪日开拔,目前除了主帅杨众外没人知道,但总归是快了。 张平安想了想,又抽空去了一次罗家和大强叔家,给两家送去了一些粮食,留下了一些银子,别的什么也没多说,唠了几句家常后便离开了。 有三十万大军在,开封暂时还是安全的。 等大军陆续开拨了,打仗的消息也就瞒不住了,到时候罗家和大强叔两家,不管是想留在开封还是往外地避难,有钱有粮的总要容易一些。 小虎在军营中行走,自然也听到了一些风声,待听到张平安想把他安排到南市上值的时候,心头便愈加惴惴不安。 “平安哥,我不想走,我就跟在你身边不成吗?我知道我笨,但我可以学的”,小虎一脸失望地抓着张平安的袖子哀求道。 “小虎,起来坐好”,张平安把人扶起来坐好。 然后温声解释道:“我们是族人,是一脉同枝的,何况你还做过我的书童,关系更比一般人亲近,我这不是赶你走,是为了你好。 南市的市令之前欠我一个人情,你去他手底下做事,他看在我的面子上总要照顾你几分的,这样上值干的也舒心。 而且市场上没有衙门里那么复杂,油水也足,吃吃喝喝的有许多便利之处,能让家里宽裕几分,对于你来说是个不错的去处,也是我仔细斟酌过的。” “平安哥,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小虎认真道:“但是我不想去市场上做事,我就想跟着你学本事,老实说,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样窝窝囊囊过一辈子了,以后不管是上阵杀敌也好还是怎样,是死是活我都不后悔,现在我哥腿也好了,南市这份活儿让我哥去吧!” “小虎,大强叔老了,大虎哥腿伤才刚好,还有两个孩子还那么小,你跟着我,你让他们怎么放心嘛?”张平安无奈道。 “以往在家里,能干的活我都会尽量干了,让我养家、照顾侄儿,我都没二话,要是我哥腿伤还没好,我指定不能说这话,做人不能没良心,但现在我哥腿也好了,家里日子也好过了,我就想跟着我的心做事,我就想跟着你啊,平安哥,我想学本事”,小虎说着说着眼圈儿就红了,但表情却越加坚定。 最后道:“平安哥,我也知道这事儿肯定让你为难了,你要是顾虑我家里的话,我回去跟我爹说,让他来跟你讲,他肯定愿意让我跟着你,一家子总得出个有出息的吧!” 说完也不等张平安回话,小虎便噔噔噔跑出去了。 张平安起身走了两步想追,再想一想还是作罢了,小虎这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等大强叔来了之后仔细跟他们说清楚也好,无论如何,这次他肯定是不会让小虎跟着的。 张平安满心无奈的摇了摇头后,便不再管了。 不一会儿,猫蛋过来了。 刘三郎最近都在抓紧时间练兵,没时间管这小子,是以猫蛋儿在军营里倒是过得如鱼得水,自在的很。 他年纪不大,身手不错,加上父亲和舅舅又都是有品级的官员,在军营里基本没人难为他。 又能和其他人一起操练,正是他梦寐以求的生活。 “小舅,我刚看小虎叔怎么跑出去了?”猫蛋儿坐下后好奇地问道。 “哦,你小虎叔家有点事儿,他回去一趟,别瞎打听”,张平安随口回道。 又瞥了外甥一眼,道:“你这小子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找我啥事儿?” “唉呀,小舅,我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啊?”猫蛋儿嘻嘻笑道。 他性子比亲爹刘三郎可外向活泼多了,像大丫。 张平安沉声不语,忙着低头画线路图,也没管猫蛋儿,反正憋不住了,这小子自己会说的。 果不其然,猫蛋儿喝了几杯茶,又吃了几块点心后,看张平安没理他,才磨磨蹭蹭道:“小舅,我爹说让我到时候和你待一起,嗯,就是,你能不能帮我去说说,让我跟他们一起走,也做前锋兵?” “你这岁数还不到参军的年龄呢,就那么想上战场?”张平安搁下笔问道。 “对,这是我从小就向往的”,猫蛋儿认真道。 “别人家都是想尽办法躲避兵役,你却上赶子往上凑”,张平安摇摇头,“真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孩子啊!” “小舅!”猫蛋儿喊道。 “喊我啥都没用,这事我不能帮你”,张平安淡定道。 接着目光如炬地看向猫蛋儿,满脸严肃:“不管是我,还是你爹,都不会允许你去的,这次你要是敢偷跑,我就让你爹和你断绝关系,说到做到,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猫蛋儿,你不能总仗着自己年纪小就一直这么任性!” “可我是认真的”,猫蛋儿高声道。 “我相信你现在是认真的,可你还太小了,若两年后,你年满十六了,还是想参军的话,我绝不反对,这是底线!”张平安语气坚定道。 猫蛋儿闻言有些悻悻的,低声道:“等两年后,仗都快打完了。” “呵呵,怎么可能,你当打胜仗是跟吃饭一样简单?何况敌军主力现在都在北地,这是他们的主场,打起仗来必然是一场恶战的,你太小瞧他们了! 北方幅员辽阔,除了陕西、山西、河北、山东等地外,还有关外辽东地区,外加西域各小国,多少名将征战一生,也没能将这些地方全部收复,划入朝廷版图,你还觉得两年就能把仗打完?”张平安反问道。 “辽东?西域?”猫蛋儿喃喃重复道,一脸沉思。 “既然你有闯荡的决心和勇气,那么你就不能坐井观天,不光是辽东和西域,更远处还有中东各国,那里的人都是黄头发、蓝眼睛、高鼻梁,丝绸之路就是被前人用脚步一步一步丈量出来的,有空的话多读点书,做将军不光只是武刀弄枪,更重要还是要胸中有丘壑。” 猫蛋儿听完后着实受了些启发,起身道:“小舅,我有些明白了,你放心,这次我不会再闹着跟我爹去做前锋了。” “小舅知道你是听得进话的孩子,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去吧!”张平安看猫蛋儿听得进话,心里也暗暗松口气。 不然还真怕这小子偷跑,万一有个闪失,他可不好对大姐交代。 刚解决完猫蛋儿,小虎便带着自家老爹过来了。 大强听儿子说平安准备把他安排到南市去上值,心里先是惊讶,以为是小虎哪里做的不好,待细细问了才明白情况。 是人就有私心,大强如今只剩下两个儿子,他自然也是不希望儿子去冒险的。 但小虎最后有一句话打动了他,让他改变了主意。 小虎直言道:“关系也分亲疏远近的,虽然我们和平安哥是族人,但以后他走远了,我们还在原地打转,连他的背影都看不着,更摸不着,万一家里有什么事,怎么好意思总去求别人,我想明白了,打铁还需自身硬,只有跟在平安哥身边才能学到本事,关系也才能更亲近,所以这份联系不能断。” “你这么说没错,但平安说的也有道理,你现在跟在他身边确实不安全,你想好了吗”,大强盯着儿子的眼睛问道。 “我想好了,不管怎样,这都是命,要是命中注定我有危险,躲也是躲不过的,这辈子我就跟定平安哥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小虎坚定道。 “行,你不后悔就成,那我去跟你说说”,大强点点头起身道。 两人来到军营和张平安说了想法,态度认真,表情诚恳。 张平安便也如实说了自己的想法:“大强叔,小虎,你们的想法我懂,人求上进是没错的,这是好事,何况你们还是我的族人,我这次这个安排没别的意思,真是为了小虎好,让他先去南市历练一番没坏处,等后面局势稍微平稳一些了,我一定再让他回来,你们看行吗?” 第635章 部署 话都说到这份上,大强也感受到了张平安的一片苦心,于是点头道:“行,现在局势乱哄哄的,小虎这孩子也不长进,等他去南市历练一番后,后面你这里要还缺人,就再让他回来。” “大强叔,小虎,我就是这个意思”,张平安点点头道。 又从背后的书箱里抽出几本书出来,递给小虎,叮嘱道:“小虎,你小时候也上过几年蒙学,识一些字,平时不忙的时候多看看书,读书使人明智,多看书总是没错的,这几本书赠给你。” “多谢平安哥”,小虎虽然很失望,眼圈红红的,却也明白了自己的不足之处。 继续道:“平安哥,你放心,我后面一定会多多看书,多多学习的,反正我这辈子是跟定你了!” 张平安闻言拍了拍小虎的肩膀,以作鼓励,他相信小虎有这股劲儿,做什么都能做好的。 “那平安,我们走了”,大强起身道。 “行,我让吃饱送送你们,家里常用的药材和粮食多备些,也别和其他人说太多,免得遭人惦记”,张平安起身送了几步,边走边道。 大强点点头:“放心,我懂的,凡事低调谨慎些好。” 这也是这几年的乱世教给他的最深刻的道理。 ………… 此时是建新三年的五月。 刘三郎和赵仁之是在半月后的一天深夜,从军营带兵出发的。 此时开封城内外,百姓们都还在熟睡,不知道大周朝的北伐战争就此正式拉开了帷幕。 张平安作为负责后勤总调度的经略安抚使,官位高,职责广泛,目前还无需亲临前线,而是暂时坐镇后方枢纽开封。 等大军正式大批开拨以后,再视情况而定,看是否需要随主帅杨众一起前往前线。 而黄大人作为督粮道,就没这么安逸了,等大军渡过黄河,攻下开封北地的封丘、长垣、滑州等地后。 便需要渡河在滑州建立转运枢纽,就近督导粮草押送。 是以,黄大人最近总是心神不宁的。 他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官油子,能力有,但理想、抱负已经离他太遥远了,看透了官场的黑暗后,他只想在自己的职业生涯结束前,能够爬到一品的位置,也算不枉活一生。 因此他格外惜命。 这也是他为什么和武将们交好的原因,作为督粮道,在前线万一遇险,说不得还得指望这些人救他一命呢! “平安啊,我托大自称一声老哥哥,你这线路部署没问题吧,我的性命这次可全系在你手上了!”黄大人再一次问道。 “老哥哥,你就放心吧,这押送线路是我反复推敲过的,而且我也做了备用计划,正常来讲,没问题的”,张平安无奈回道。 他能理解黄大人的担忧,但前线战事瞬息万变,他哪能百分百肯定。 看黄大人已经十分焦虑了,他也不好把这话说出来,只能给他信心。 而且近来一连十几日都是晴天,无风无雨,正适合渡河作战,前锋也大半都是精锐,对敌经验丰富。 可以说天时、地利、人和都集齐了,没道理连滑州和大名府都打不下来的。 张平安对目前的战局还是很有信心的。 除了张平安外,杨众对此次战争也很有信心。 而且他还准备了一石二鸟之计,准备借机除掉底下两个副帅。 不听指挥的手下留着只会碍事! 滑州和大名府离开封不算很远,又是平原地区,待到六月初,前线便传回消息,已经攻占了原羊、封丘、长垣、滑州等地。 目前前锋大营驻扎在滑州,等待第二批援军汇合攻打大名府。 黄大人便也需要随军出发,前往滑州大营。 “平安啊,这是我写的家书,万一我有个不测,记得帮我把这封信送到我家人手上”,黄大人叹息道。 “放心吧,没事的”,张平安安慰道,“这封信我一定替你好好保管,但我估计用不上,说不得过些时日,我还得去前线跟你汇合呢!” “这次圣上是动真格了,又拨了十万大军过来,我看一时半刻,这战事是停歇不了”,黄大人有些悲观。 “哪有十万,明明是五万,咱们调度粮草的说话可不能这么不谨慎,当心祸从口出”,张平安提醒道。 “加上那些运粮草的力夫,离十万也不远了。”黄大人撇嘴。 “行了,走吧,别多想了,总有这一日的”,张平安也只能这样劝道。 其实前线已经有三十万大军了,留下八万驻守,也还有二十二万大军可以开拨到前线。 完全没有必要再调五万人过来,毕竟粮草等各项开支也不是小数目,明显不太合常理。 张平安心中有个猜测,这支突然被调过来的奇兵很有可能会从山东海州湾附近上岸。 然后与杨众的主力形成合围之势,一举拿下河北、山东和京城等地。 计策是好计策,唯一的劣势就是摊子铺得太大了。 万一哪个环节掉链子,可就损失惨重。 随着战事如火如荼的进行中,前线的捷报也陆续传来。 但开封附近的百姓被打仗打怕了,现在是如无必要,绝不出门。 甚至还有拖家带口向南方逃难的。 张平安坐镇后方也并不轻松,眼看快要秋收了,事关前线粮草,片刻也不敢马虎。 他之前猜测的的圣上派来的奇兵可能会从海州湾附近上岸,与河北等地的大军形成合围之势,只猜对了一半。 的确是从山东上岸,但却不是海州湾,而是青岛的胶州湾。 之前押送粮草的的力夫,也只是障眼法,大批粮草早已通过胶州吴家的商船运上岸了。 山东贫瘠,大军上岸后并不是一味的屠杀,而是用粮食和土地安抚民心。 对比之前白巢的所作所为,明显这番恩威并施的举动更得人心。 大军陆续控制了城中的各个港口和码头。 然后便驻扎在吕县不动了。 这让张平安有些看不懂。 其实何止张平安没看懂,刘三郎和赵仁之两人也没看懂。 他们作为前锋,就像一把劈开敌人的利剑,现在已经到了河北的冀州附近。 离大部队有些距离了。 两人不敢再继续深入,只能先停在冀州驻扎,等待杨众带人前来驻守防御收复回来的失地。 第636章 天生的武将 “哎,三郎,你说咱们这一路是不是太顺了,渡过黄河后,才不到两个月时间,竟一路攻占了二十一城”,赵仁之边啃着肉边道。 他虽出生武将世家,走的却是科举的路子,又经历坎坷,是以生了个曹操心眼儿,多疑的很,总感觉这一路太过顺利了,好像有哪里不对,却又想不出来。 刘三郎一般不会轻易否定别人,仔细想了想也没想出哪里有问题,最后只能蹙着眉头道:“反正咱们俩多注意着些,万事小心为上!” 看刘三郎被自己一句话说的皱起眉头,赵仁之瞬间又觉得可能真是自己多想了,大笑道:“是这个理,吃肉,吃肉,秋天的兔子膘肥体壮,正是美味的时候,别拘着!” 自从行军途中能时不时打些野味加餐后,他才算是了解了刘三郎的真实饭量,难怪长得这么高、这么壮的,吃的也多啊! 烤兔子有不少,刘三郎也没客气,继续撕了个兔腿吃,憨憨笑道:“是肉哪有不香的,不过用这蜂蜜烤肉总是有些奢侈了。” “你就说好不好吃吧?”赵仁之反问道。 “自然是好吃的!”刘三郎笑了笑回道。 “好吃不就行了,一点蜂蜜一点肉算什么,这世上啊,好东西多着呢,就看你敢不敢要”,赵仁之意有所指道。 虽然刘三郎的行为在他看来很小家子气,这也舍不得,那也舍不得,兔子皮还要抽空洗干净了攒着,没见过世面。 但耐不住人家有本事啊。 在战场上凭着一把好弓,和一把长枪冲锋陷阵无往不利,英勇无比,还救过他两次,简直就是天生的武将料子。 就凭这,就能让他刮目相看,有真本事的人总是让人高看一眼的。 否则,他才不耐烦结交。 家世不同,从小的经历不同,眼界不同,对事物的看法自然也会有所不同。 刘三郎并不完全认可这话,但也没反驳,他不是会跟人争一时口舌之利的人。 有些事,他自己心中有数就行了。 又干完一只烤兔子后,赵仁之再次试探着问道:“刘兄,你说圣上现在把那调到前线的五万大军放在吕县不动是什么意思?这是想干嘛啊?我怎么想也想不通!” 这句是实话,赵仁之自问自己熟读兵书,又有带兵经验,并非纸上谈兵之人,却看不明白周子明这样做的用意。 不应该啊! 吕县并不是什么重要的、特殊的地理位置。 赵仁之都想不明白,刘三郎自然更想不明白了。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别想了,我虽然没你聪明,也没你读书多,但有一点我很明白,圣上是真龙天子,他比你我都要更有丘壑,这样做自有他的用意,咱们做好咱们的份内之事就好。” “也是啊!”赵仁之闻言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没想到这刘三郎看着是个饭桶,头脑简单,竟然还会这样四两拨千斤的打太极,还是小看他了。 刘三郎是不知道赵仁之此时的心理活动,否则真要喊冤了,他说的可是实话,也是他的心里话。 可没有赵仁之肚子里那么多弯弯绕绕。 此时前哨回来禀报:“启禀两位大人,在东北方向五十里处发现了小股敌军。” “东北方向?”赵仁之拿出舆图,“那不就是景县附近?” “不错,离吴桥也不远了”,刘三郎点点头应道。 他早已将北部三省的舆图背在心里,赵仁之一说,他便清楚大概位置了。 “嗯,刘兄,你说咱们是按兵不动还是派兵追击一段路程?”赵仁之沉吟道。 “我们所剩的粮草不多了,大部队还在后方,当初杨主帅一再叮嘱不许孤军深入,要是叫我来看,还是让哨探们盯紧点就好,暂时按兵不动,是为上策,赵兄,你觉得呢?”刘三郎想了想回道。 “嗯,你说的也有道理”,赵仁之点了点头,吩咐下去:“先把他们盯紧点儿,有消息随时回来禀报!” “是!”哨探得了吩咐后,拱了拱手行礼后便下去了。 赵仁之捏了捏眉心,那种哪里好像不对的感觉又出来了。 “刘兄,老实说,我这心里又开始不得劲了!” “怎么了?” “新朝未建立的时候,我便跟在圣上身边冲锋陷阵,一路大小恶战无数,那时候碰到的鞑靼人和白巢的人无一不是穷凶极恶的,打起仗来完全不要命,就跟茅房里的蛆虫一样,又恶心又多,打死一堆又来一堆,着实费了我们不少心力,也折损了很多人,但这次不知怎么,跟以前不一样了。 按理来说,中原腹地的兵力应该是更加集中的,也是最难对付的,现在却恰恰相反,太顺了,我们真的太顺了!这不对!可是具体哪里不对,我又说不上来,就感觉不应该这样子”,赵仁之缓缓道。 “可是二十多万大军一路前行,这些收复回来的城池是实打实的,这总做不了假吧?”刘三郎听明白了赵仁之的意思,反问道。 “所以我心里才不得劲儿啊,未知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我就怕这是个圈套”,赵仁之道。 “我们乡下有句老话,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别管阴谋阳谋,在碾压一切的实力面前就是纸片片,受不了一击的”,刘三郎缓缓道,神情淡定。 “呵,也是,像你这样心思简单也挺好,起码不会有那么多烦恼”,赵仁之摇摇头失笑道。 然后起身:“我先去睡了,今日你值上半夜,我值下半夜。” “行!”刘三郎点点头。 虽然面上神情淡定,但赵仁之的这番话多少还是让刘三郎更加警惕了几分。 半夜带人巡逻都更勤快更认真了。 他不知道此时黑暗中有几双眼睛正盯着营地里的一举一动。 有一个还是他的熟人。 “是谁?”刘三郎突然挥手让巡逻的队伍停下,对着侧后方的暗处大声呵斥道。 第637章 将计就计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 其他人耳力不及刘三郎,并没听到什么异响。 但看刘三郎一脸郑重,不由得也朝着他的目光方向望去。 有机灵的站出来道:“大人,我过去看看。” 刘三郎没回话,只屏息凝神仔细倾听,此时声音又没有了。 但他坚信自己不会听错。 想了想后,说时迟,那时快,刘三郎径直从背上取下长弓,“咻咻”射出两箭。 随着箭矢射出,不一会儿远处便传来了重物倒地的声音,还有其他人在林中躲避的翻滚声。 巡逻的其他将士们对视一眼,佩服的五体投地,“竟然真有人?!” 众人边说边抽出长刀朝林子里走去,另有两人回营地点燃夜间示警专用的火把,分工明确。 至于号角,则是绝不能轻易吹响的,号角的主要作用是传递军令,而非单纯的示警,其使用有严格规范。 贸然吹角可能暴露己方的位置或军队规模,因此一般遇到这种情况,直接将对方的哨探暗自解决就行。 眼看已经暴露,对方也没多纠缠,躲过射过来的箭矢后,领头的那人果断在受伤的同伴脖颈处一人补了一刀,确定必死无疑后,便吹了声口哨,带上其他人快速逃走了。 所有人皆身穿黑色夜行衣,看不清相貌。 刘三郎带人追击了一段路,发现这些人都是哨探中的好手,身手十分灵活,跑的贼快,且专往林子里钻。 因为想抓活口,刘三郎和手底下人便没下死手,中间好不容易俘获了两名速度相对慢些的,还没来得及问话,转眼间这两人便服毒自尽了。 “大人,这怎么办,都死了?”有人气喘吁吁的问道,直道晦气。 “莫再追了,他们已经跑远了,再往前的地盘咱们也不熟悉,先把这几具尸体带回去”,刘三郎拧着眉吩咐道。 待众人回军营时,赵仁之已经听到消息起身了。 看几人回来,赵仁之走近了问道:“怎么样?” 刘三郎摇摇头:“没抓到活口,两个被补刀了,还有两个服毒自尽了,晚上更深露重的,林子里又复杂,我便没再继续追。” “是对的,穷寇莫追!”赵仁之点点头。 此时,手底下的小兵蹲下身将几个死去哨探的夜行衣面罩一把拉下,打量了会儿后,抬头道:“是中原人,估计是白巢的人。” “应该没错,看来这白巢的人已经发现我们的踪迹了,此地不宜久留啊”,赵仁之道。 “赵兄,你方才晚上说的不对劲的感觉,我刚刚也感受到了。” “嗯,怎么说?” “我带人追击那些探子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他们对此地的地形极为熟悉,若白巢的人早已发现我们的踪迹,没理由放任我们在这不管啊”,刘三郎有些不解。 “现在想这些也没用,等天亮后咱们就拔营往邢河方向去,那里隔得不远,而且旁边有水源,是个安营扎寨的好去处,刘兄,你意下如何?”赵仁之问道。 “我没意见,听赵兄的”,刘三郎也觉得那里还不错。 这一晚两人轮流巡逻,都没休息好,第二日一早便拔营去了邢河。 不到午饭时间便到了。 军队驻扎第一件事便是让水官验水,行伍之人各个都深知“军行无水,如丧其命”的道理,验水之事是万万不敢马虎的。 通过看水色、辨水沫、查水痕,以及禽鸟试水等法子,来确认水源是否能够饮用。 此职位虽然官职不大,却非军营中经验老道之人不能担任。 因此当水官犹豫着来禀报说怀疑水源有问题的时候,刘三郎和赵仁之两人谁也没敢马虎,一下子便表情凝重起来。 水官其实也是怀着宁可错判也不可错饮的心态来禀报的,他是个谨慎之人。 “虽然放出去的鱼鳖看起来没什么大碍,水流颜色和水沫也正常,但下官看岸边有不少香蒲的嫩茎发黄,跟一般正常生长的香蒲有些区别,所以下官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把这事跟两位大人禀报一声,再做决断!” 赵仁之有些怀疑是昨晚行踪暴露后,被白巢的人暗中跟上了。 “难道是给我们水里投毒了?他们怎么会提前知道我们要来邢河这边?邢河可是在上游!” “不如我们干脆给他们来个将计就计,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若是水里真有问题,他们到时肯定会跳出来,要是没人跳出来,说明水里也没问题,我们就可以安心饮用了”,刘三郎沉吟道。 “将计就计来个瓮中捉鳖,也不错,妙哉妙哉!”赵仁之很快领会到刘三郎的意思,笑着道。 水官得了嘱咐下去后,两人又细细商议了一番,然后唤了其他小将进来议事。 待到下午申时左右,营地门口已是一片寂静,一个巡逻的人都没看到。 一直在远处半山腰上观望的几人有些拿不准到底是不是计策生效了。 商议一番后,领头的人拿出怀里的信号弹朝天上放去。 然后带着手下的几人起身道:“走,咱们先去看看!” 一行七八人来到营地门口如入无人之境,只见一路都是横七竖八歪倒在地上的小兵。 领头的目标明确,直奔中间的大帐。 “哼,主上一路让着他们,倒还真让他们把自己当盘菜了,狂的没边了都,折损了咱们多少兄弟啊,结果怎么样,还不是被咱们不费一兵一卒就撂倒了”,右边的瘦子气哼哼道。 左边稍壮实些的那人没理会这话,只道:“老大,还有你们几个,我先说好了啊,等一下那个最高最壮的那人是我的,你们不许跟我抢!” “你一直说那人跟你有仇,到底是什么仇啊?”瘦子问道。 然后咕哝着:“好歹也是个领头的将军呢,取他首级就是大功一件了,你让兄弟们把功劳让给你,总得说个子丑寅卯出来吧!” “辱兄之仇够不够?”只听那人冷哼道。 然后用刀鞘一把撩开了大帐。 朝趴伏在案上的人走去。 第638章 邓老二 脚步一声一声地,越逼越近。 伴随着刀刃出鞘的金属摩擦声。 刘三郎眼看时机成熟,不再装晕,迥然间爆起,将桌案甩向对面后,趁对方抵挡的空隙,一把便拎住了对方的脖子朝墙上甩去,直将那人摔了个七荤八素。 紧接着,又抽出佩刀朝门口几人而去。 赵仁之埋伏在对面的帐篷,听到声音后,立刻抽出剑来和刘三郎形成前后夹击之势,将几人团团围住。 而正式进入战局后的刘三郎简直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十分果断。 上次便让这几人跑掉了,也没留下一个活口,这次他可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首先就是卸掉这几人的下巴,没给这几人自尽的机会。 他每次出手都是用刀背,看着招式凌厉,实则,这些人一时半会死不了。 不一会儿,地上便倒了一片。 有小兵很快过来将人绑了,丢在帐篷里。 “好戏快开场了吧?”赵仁之边走边道。 “派出去的探子还没回来,说明离的还远,咱们按计划来就行”,刘三郎回道。 不经意间突然发现被绑的人里面,竟然有一个人是他认识的。 “邓…邓……”刘三郎想了半天实在没想起来这人全名叫什么,时间太久了,他都忘了。 半晌后,只能摇摇头放弃思考,唤这人的外号:“邓老二,怎么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哼,没想到吧?”邓老二吐出口血沫恨恨道。 “你不是临安人吗,不好好待在南方,跑到北方来掺和什么?” 刘三郎是真有些好奇,南方比北方强多了,哪有人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跑到北方来吃苦的。 “我如今这样,还不是拜你们所赐,当初我离开临安的时候,我就说过,我一定要给我哥报仇,可惜只碰到你了,没碰到你那个小舅子”! 瞧着这人眼里的怨毒都快溢出来了,赵仁之问道:“刘兄,你认识此人?” “不错”,刘三郎点点头,回道:“这人是我五姨子曾经在临安定亲的对象的亲弟弟,后来俩人还没成亲,那人就死了,我岳父家便退亲了,于情于理,这事我们做的都没错,不知道他怎么这么大的恨意,唉!” “事到如今,你还觉得你们没做错”,邓老二呵呵冷笑道。 刘三郎走近两步,认真问道:“何错之有?你大哥的死跟我们无关,是他自己的劫数,这点你比谁都清楚,你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把所有的错都推到别人身上,这样你心里才能好受点,不是吗?” 顿了顿,刘三郎继续道:“至于你说五丫没有给你大哥守孝的事,战乱那几年,太多太多这样的事情了,死了的人已经死了,可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着,总不能让活人给死人陪葬吧,是你自己钻了牛角尖!” “几年不见,你还真是口舌伶俐了不少,果真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如今一个一个的混得人模狗样的,我呸!”邓老二狠狠“呸”了一声。 然后讥笑道:“你们还真以为我们的人都是软柿子啊,呵,我告诉你,你们的好日子快要到头了,就算赢了这一场仗又怎样?开封你们是回不去了!” 赵仁之和刘三郎闻言对视一眼,眼中都有惊色。 “把话说清楚,什么意思?”赵仁之厉声喝道。 可惜,邓老二咬紧了牙关,无论如何再也不透露一个字了,一副要杀要剐随你们便的模样。 其他几人同样如此,牙口挺硬。 此时,探子来报,敌军就在正北方向二十里处,马上就到。 也没时间给他们上刑了,赵仁之和刘三郎将捆绑好的几人丢在了角落隐蔽处后,又赶紧埋伏起来。 不到半个时辰,大批敌军便到了,粗略估计有五千多人,穿着一如既往的破烂,很有白巢军的风格。 因为事先做了埋伏,己方有优势,所以这场战争赵仁之本以为会像之前一样简单,骑着马,挥舞着大刀冲锋陷阵收割敌人的人头就行了。 但这次偏偏不一样,得知被埋伏,对方的阵营乱了一会后,很快便进入战斗模式。 凶狠又顽强,且战且退。 那股狠劲儿让赵仁之想到了新朝未建立时,他在前线碰到的敌军就都是这样的。 这下子,感觉对了! 一个没注意,对方的长矛突然刺过来,矛尖捅进皮肉的瞬间,就像是刺破了一层肥肉一样,再往里推就是骨头,骨头划过便是胸腔。 赵仁之赶紧拿刀格挡。 看他受伤,立刻便有更多的人围上来,战场上就是这样,趁你病,要你命。 刘三郎在远处注意到这一幕,来不及多想,便策马过去营救。 倒不是他对赵仁之感情有多深,而是他知道在前线战场上两个主将最好是都不要有什么闪失,万一有事彼此还能商量商量。 而且赵仁之读书多,心眼儿多,有他在,相当于多个智囊,如不是万不得已的情况,刘三郎肯定会救他。 这就是大局观。 混乱中,战马不知道踩到了谁的手臂,亦或者是大腿,只听有骨头“咔”地一声碎掉的声音。 敌人喷溅在脸上的血液甚至糊住了双眼。 待一切都结束时,只能看到满地的尸体。 底下人还想趁乱追击,赵仁之和刘三郎异口同声阻止道:“不要追了!” 刘三郎吩咐军医过来给众人包扎。 能动的人打扫战场。 自己则拿着长刀又去审讯几个俘虏去了。 赵仁之捂着胸口起身道:“我和你一起去!” “你受伤这么重,歇着吧!” 赵仁之摇摇头:“其实刀剑长矛任何兵器,刚刺进身体的那一瞬间是不疼的,军医已经给我包扎过了,没什么大碍,走吧!” “你是不是也担心……” “没错,我怀疑这就是个局,织了好一张大网,就等着瓮中捉鳖了,就好似我们这次一样,不过不同的是这张网太大了,一旦要真是败了,可能几年之内都没办法再次北伐了”,赵仁之很担心。 “咱们俩想到一处去了,但我觉得现在还有机会挽救”,刘三郎沉声道。 第639章 计中计 两人一同审讯了还活着的几个探子。 初时都挺嘴硬,待几轮大刑下来后,有几个人便受不住招了,只求死个痛快。 可惜他们知道的也有限,只知道大军主要兵力目前已经不在冀州附近,具体去了哪里却是不清楚了。 邓老二看着倒像知道的多一些,却咬死了不说,怎么上刑也没用,再有一轮下来,估计命都没了。 赵仁之想了想道:“帐外还有不少俘虏,找官职高一些的将领问问,说不定会有一些线索。” “只能这样了”,刘三郎沉声应道。 在北地待久了的,且跟着白巢经历过大小战争无数后,还能活下来的将领,无一不是硬茬子,光用刑没用。 赵仁之很快就发现了这个问题。 心里也更加确信之前碰到的敌军都是掩人耳目的炮灰罢了,目的就是让他们放松警惕,引他们入局。 今日碰到的这一队人马才像他之前对阵的时候,所了解的白巢的人的实力和行事作风。 哪怕打不过,也要多拉几个人垫背。 既然用刑不成,赵仁之便改为利诱。 分开审讯,各个击破! 赵仁之能以赘婿身份混迹朝堂,而且混的不差,口才自然是好的,在他的挑拨离间下,审到第二日早上,才终于有一人松口,说出了大部分主力去了平乡附近埋伏。 再详细些的部署便不清楚了。 此时,外面战场已经打扫的差不多。 赵仁之和刘三郎商量一番后,命火头军准备了两日的干粮,便准备驰军回援。 按照之前杨众派人送来的密信推算,大军应该已经快到邯郸。 事不宜迟,两人带军连夜便出发了。 殊不知,这其实是个美丽的误会而已,上级的真正决策又怎么可能轻易让底下人知道呢! 这不过是故意放出去的烟雾弹罢了! 此时白巢正带人经吴桥,从德州入境山东,然后沿黄河沿岸往西,直奔开封而去。 开封乃是前线的大本营,也是粮草中转枢纽,此时主力北上,正是后方阵营空虚的时候。 所以白巢准备来一招围魏救赵。 只要占据开封,隔断大军的粮草补给,京城方向又还有鞑靼人在,北方大军便不成什么气候了。 若老天爷有眼,恐怕还能助自己一臂之力。 他想的挺好,把一切可能的,不可能的都算进去了。 谁料刚到阳谷县,便开始不停的下雨。 冒雨行军,不管是人还是马匹,亦或者粮草,都十分费劲。 手下有人纳闷儿道:“今年雨季怎的提前了小半个月?这可怎么得了,主上,要不咱们退守冠县吧?那里地势高,不怕水淹。” “是啊,这样下去就怕到时候黄河泛滥,从前朝建国开始,山东菏泽、聊城、济宁等地便长期河道摆动泛滥,万一咱们运气不好,正碰上的话,这……”,另一人接话道。 未尽之意很明显,万一运气不好,恐怕得损兵折将,全军覆没也不是没可能。 两位幕僚的话其实说的很中肯,白巢心里也清楚。 他本来是指望在雨季前赶到开封附近的,到时候万一连连暴雨,河堤泛滥,他可以趁机一网打尽。 没想到,这一出自己先遇上了。 从前他不信命,现在却越来越信了,而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气运快到头了,恐怕最后也没什么好下场。 想到这儿,白巢一把抹去脸上的雨水,笑了笑,道:“说得对,无论如何,要死也不能是这么憋屈的死法,咱们暂且退守冠县。” 刚才话未说完的那人,闻言心里不由松口气,他还真怕这白巢一意孤行。 说实话他现在已经有些后悔了,跟着白巢这几年,本想干一番大事业,也重新上演一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没想到一天天的,却越打越窝囊。 这跟他当初想的区别太大了。 而且白巢这人性情阴晴不定,暴躁易怒,又手段残忍,实非明主。 他也想给自己找条退路。 若是张平安在这里,一定一眼就能认出这位幕僚就是他曾经在县城的邻居李明轩。 人生的际遇实在奇妙,兜兜转转,两人此刻又离得这么近! 虽然已经心生退意,不过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 李明轩当下还是尽心尽力的继续劝道:“主上,冠县离广平和大名府都很近,咱们之前为了牵制他们的主力,特意放了一些假消息,也不知他们有没有中计。 依属下看,到了冠县附近,咱们可以派一些得力的探子出去探听他们的行踪,若离得近,未尝不能正面迎战,这样一直退也不是个办法,若能有场胜仗,也能鼓舞士气!” “本王心中有数”,白巢轻轻瞥了一眼左右幕僚后,冷声道。 然后带头勒转缰绳,往冠县方向而去。 此时赵仁之和刘三郎两人已经带兵到了平乡附近,却并没发现两边的主力军。 前后左右静悄悄的,不由让人心里不安。 “难道是假消息?”刘三郎疑惑道。 “就算是假消息,咱们的主力也应该已经到了平乡附近啊”,赵仁之也有些不解。 想到这儿,他立刻命人将俘虏带上来,冷喝道:“说,怎么回事?” 给出消息的俘虏自然更不知情,大呼冤枉。 赵仁之想都没想,一剑封喉将人一一刺死,接着又看向跪在最后的邓老二,是他最先露出的口风。 “本将军耐心有限,实话实说还能饶你一条狗命,不然他就是你的下场,说!” 邓老二身子抖了抖,说不出话来,他也想喊冤枉,但看刚才的情况就知道了,喊了也没什么用。 失去了最初一心赴死的勇气后,现在他慢慢又有点想活了。 被周围一圈眼睛盯着,邓老二冥思苦想片刻后,才抬头回道:“两位将军,我也是无意中听到我们营里的一位副帅和底下人议事时说的,千真万确!但现在可能是突然又有了什么变化呢,上面人的决定哪是我们能拿的准的。” “此话当真?”赵仁之再次确认道。 “当真当真,是真的!”邓老二连连点头。 回应他的是和刚才其他人一样的待遇,看着穿过喉咙的长剑,他只感觉死不瞑目。 闭眼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没用的人没必要活在这世上!” 第640章 逃命 说完这句话,赵仁之还拿出随身带的帕子,将剑上的血迹擦干净,然后“刷”一身利落地放回剑鞘中。 刘三郎嘴唇动了动,还是什么也没说。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他只能逼自己狠下心。 “刘兄,看来这些人也只是棋子而已,接下来咱们还是得找到主力军的去向”,赵仁之道。 “可是咱们兵力有限,总不能分散到四周去找,按照正常的行军路线来说,他们肯定在大名府到平乡附近的这一块,咱们不如继续往南看看?”刘三郎提议道。 “也只能这样了,不知道他们出了什么岔子”,赵仁之感到很伤脑筋。 最主要的问题是粮草不多了。 以往还觉得杨众带军挺靠谱,没想到他也有瞎子拉琴的这一天。 却不知,杨众也是实在没料到情况会这样急转而下。 他本想让两位副帅断后,修缮防守收复回来的城池。 待战事差不多稳定后,再假意溃败,让最后一波敌军去攻城,巧妙的除去两个眼中钉。 一般防守城池的兵力相对薄弱,战场上局势瞬息万变,胜败乃兵家常事,这事儿说出去也没什么能被挑理的地方。 但不巧的是,两位副帅恰巧和他想到一处去了,屈居人下已久,两边素来不和,对方便也准备趁这次北伐除掉他,自立为王。 于是在经过广平县后,本应留下驻守在广平的两位副帅纠集了自己的亲信,率兵埋伏了杨众。 杨众一时大意,手下将士死伤惨重。 往南回开封的路已经被两位副帅切断,想往北走和刘三郎他们汇合也被逼的不能成行。 无奈下,只好往冠县方向而去,且战且退。 想从冠县绕道到威县,然后经巨鹿往冀州而去。 只有和刘三郎他们的兵力汇合,他们才有一战之力。 所以刘三郎他们才没找到人。 闫副帅看杨众率残兵落荒而逃,心里那叫一个痛快,自然是乘胜追击。 “想当初在荆州,要不是我帮周子明那厮披了黄袍,哪有他姓周的做皇帝的这一天,结果新朝建立,屁股底下龙椅还没坐稳呢,就开始翻脸不认人了,老子有哪点比不上那个杨众,竟然让他骑在我头上拉屎拉尿,我呸!”闫副帅是越说越气,恨恨地啐了一口。 旁边他的好兄弟朱副帅笑眯眯劝道:“大哥说的是,他姓周的都能做皇帝,咱们又未尝不能自立为王,就算不能占尽这天下沃土,偏安一隅做个土皇帝也比这劳什子的副帅做的舒服呀!” “兄弟言之有理!”闫副帅点点头,虽然他心里隐隐有些怯的慌,但迈出这一步就没有回头路了。 当下命令手下急行军,一定要将杨众的人斩杀干净。 杨众带着残兵一路被撵得狼狈不堪,人越来越少,一度觉得自己肯定会死于闫副帅手下。 谁知他刚过冠县,还没到陶县,身后的追兵就突然不见了。 杨众顾不得想太多,只能一个劲的往前跑。 最后终于在威县附近和刘三郎派出来的探子汇合。 赵仁之和刘三郎两人看着狼狈不堪的众人,猜到必然是出问题了。 杨众几天几夜没合眼,实在疲惫不堪,灌了一大碗稀饭后,便呼呼睡去,也来不及回答两人的问题。 其他人也差不多的情况。 两人抓了一个精神稍好些的举旗兵询问一番,才得知闫副帅和朱副帅两人叛变了。 “这姓闫的,当初我就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人”,刘三郎竟然没感觉到太惊讶。 恐怕是两人不睦已久,他心中早有这种预感。 赵仁之凝眉道:“现在他们叛变已是事实,多说无益,咱们被切断后路,只能背水一战,否则连开封都回不去。” “是这个理”,刘三郎点点头,不过他们怎么突然又没继续往前追了,难不成是遇到了白巢的人?” “很有可能,也许白巢没有埋伏在平乡,而是埋伏在了冠县呢?不过这也说不通啊,难道他还能早就料到两人会叛变? 如果他们两个不叛变的话,咱们队伍也不会往冠县方向走,定然是经邯郸往冀州方向而来的”,赵仁之边想边摇头,怎么也想不通。 不只是他想不通,闫副帅两人也想不通,怎么会在冠县碰到白巢的人,而且还是战力惊人的主力军。 但有些事可能真的是命中注定。 两边都想不通。 但既然对上了,白巢二话不说,果断下令进攻,先下手为强。 因此闫副帅两人只能带兵迎战,因为兵力被分散,最终的结局没有很大悬念,白巢将闫副帅等人的残兵队伍一直追击到聊城附近。 眼看雨依旧没停,白巢不再恋战,调转马头回了冠县。 闫副帅等人这才得以喘息,不久前杨众的下场现在轮到他了。 他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白巢的反应他看在眼里,略一思索,便明白关窍所在。 强撑着疲惫的身躯站起来命令众人道:“都起来,不许歇息,连日暴雨,聊城很有可能会决堤,到时黄河水灾泛滥,一切就都完了!” 底下兵士们疲惫不堪,不是很乐意,怎么抽打都起不来,喘得像破风箱似的。 闫副帅和朱副帅也无可奈何,光杆将军有什么可当的,未来能不能翻身还是得靠这些兵。 一个多时辰后,天边传来“轰隆隆”的声音,闫副帅眉头紧皱,掏出千里镜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了看,然后二话不说,翻身上马道:“你们这些瘪犊子,狗日的,让你们走你们不走,这下好了,好的不灵坏的灵,黄河真决堤了,还想活命的赶紧起来!” 然后也不管底下众人的反应,带上亲卫直接骑马跑了。 朱副帅反应极快,立马骑马跟上。 一行人风驰电掣间便只剩背影,余下的兵士们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的起来跟着往外跑。 黄河决堤泛滥,最怕的不是被水淹,而是水灾泛滥后的瘟疫,极少有人能逃过瘟疫的。 第641章 破局 上 刘三郎和赵仁之两人不知道闫副帅等人经历的这些。 正在筹谋如何破局。 杨众是老将,暂时得以安歇后很快便反应过来,想好了几个对策。 坐在上首沉吟道:“按照闫、朱二人的性子,他们定然会对我们赶尽杀绝的,如今没有追上来,很有可能是被什么事绊住了,且不管是什么事吧,我认为咱们还是要先下手为强才好,整合队伍后即刻往馆陶方向埋伏,背水一战!” 赵仁之听后蹙了蹙眉头,既没赞成也没反对,而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作为参考:“大帅,迎敌是自然的,但单论兵力的话,咱们肯定是不敌闫、朱二人的,正面迎敌很有可能损失惨重,属下倒有一计,大帅可做参谋。” “说来听听!”杨众大手一挥道。 “咱们不如来一招调虎离山之计,一来是将闫、朱二人的兵力分散,好逐个击破,二来嘛,擒贼先擒王,只要斩杀了闫、朱二人,其他人都是些散兵游勇的墙头草,便成不了气候了,到时候属下稍加游说,劝其归降,局势肯定逆转”,赵仁之沉声道。 刘三郎闻言有些踌躇,随后也道:“可是闫、朱二人自身本就武力不俗,我对付其中一个肯定没问题,还剩一个谁去呢,大帅又受了重伤,你之前是文官,这……” “刘兄想的周全”,赵仁之先是赞道。 然后一脸坚定:“这个问题我也考虑过了,大帅身受重伤,不便上阵,肯定是坐镇中军指挥的,所以剩余一个我上,无论如何我也会将其拿下。” 这话便相当于是立了军令状了。 杨众听后十分感动:“本帅就知道圣上没看错人,你们两个是好的,对朝廷忠心耿耿,若这一难能度过去,本帅定当向朝廷为你们俩请功。” “多谢大帅!”赵仁之和刘三郎闻言立刻谦逊地拱手行礼。 现在大家都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哪怕是为了自己,这场仗也不敢不尽心。 赵仁之和刘三郎作为先锋在前面领头,两人一路带兵疾驰到馆陶县附近,却并没碰到人。 随后差探子往更远处探听,才知道黄河决堤了,冠县附近好似还有白巢的人驻扎在此。 等再抓了两个散兵问了,才知道刚刚白巢的主力才同闫、朱二人大战一场。 至于闫、朱两人则不知去向。 赵仁之怀疑他们很有可能往西南方向去了,也只有西南方向,还有一线生机。 “现在怎么办”,赵仁之坐在马上有些拿不定主意,道:“咱们现在是撤回威县按兵不动,还是直接和白巢兵戈相接?咱们兵力不够,感觉都有些鸡肋啊!” “就算撤回威县,后面也还是免不了和白巢正面对上的,他们刚和闫、朱二人打了一场,大军定折损不少,此时其实是个趁虚而入的好机会”,刘三郎分析道。 “但兵力确有不足,这也是事实,就看咱们愿不愿意冒险一试了?!” “你说得对,这的确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猜白巢本也是想偷袭我们的,不料遇到黄河决堤,又恰逢闫、朱二人叛变,这才会在冠县遇上,说来也是天意,难道冥冥中老天爷就想让我们来做这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赵仁之不由道,他有些迷信。 第642章 破局 下 “这样吧,咱们飞鸽传书给大帅,让他拿主意”,赵仁之不敢冒险,犹豫到最后还是决定让杨众拿主意。 毕竟他是主帅,又是皇上的嫡系心腹,万一出什么事也只有他能扛得起。 “其实还有一种可能,我也是刚刚才想到”,刘三郎凝眉道。 “什么?”赵仁之不解的扭头望去。 “我刚刚才想到,既然说黄河决堤了,那受灾影响的肯定就不只是聊城一地了,很有可能底下的真城、菏泽等地都会受灾,一旦受灾,你觉得灾民会干什么?”刘三郎问道。 “那还用说,自然是闹腾呗,再要么就是往外地逃荒去,历来如此,不过现在山东黄河一线都被鞑靼人占领了,他们必然不会苦哈哈逃荒的,可怜的是老百姓!”赵仁之摇头回道。 随后才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说等他们两边鹬蚌相争的差不多了以后,咱们再坐收渔翁之利?” “不错,依我看,咱们可以暂时退守大名府,按兵不动,以观局势。 你刚才也说了,山东黄河一线都是鞑靼人的地盘,他们受了灾不会逃荒,只会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抢!而大名府又是众所周知的重要的粮食中转之地,本地抢不到东西,我猜他们大概会往大名府而去。 而冠县和辛县是去往大名府的必经之地,他们途径这两地肯定能发现白巢的大军。现在白巢经过同闫、朱二人一战元气大伤,是个很好的机会,他们不可能轻易放过的吧?”刘三郎缓缓道。 “我爹以前跟我说过,鞑靼人崇尚强者,不像咱们汉人,是不讲父子尊卑这一套的,儿子打老子都不是什么新鲜事儿,而且他们和白巢两方之间一贯也是似敌似友的关系,微妙的很,的确可以拿来利用一番,就是还有诸多细节需要再一一推敲。”赵仁之应道。 越琢磨越觉得可行,否则还真的有些不甘心。 “确实还有很多细节需要处理,咱们也不能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既然闫、朱二人已被解决,那回大名府便不是难事了,黄大人此时就正在大名府呢,我们先派人飞鸽传书一封,让他做好准备,然后再派快马回去禀报大帅,请他定夺!”刘三郎点点头沉声道。 等两边的信都送出去了,刘三郎才说出自己心里刚才的猜疑:“赵兄,不瞒你说,得知白巢的人在冠县时我真的是心里一惊,很担心他们是不是准备去大名府或者更远一点,去开封偷袭,来一招围魏救赵,釜底抽薪,等再知道黄河决堤了,我心里这才松口气,这样起码开封暂时是安全的。 所以我个人觉得,这真的是次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擒贼先擒王,只要白巢的主力溃败,山西那边的战事定也能有极大的进展,对于北伐来说是跨出了一大步,这一战早晚要来的!”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他们肯定是有什么部署,要去偷袭哪里,但去偷袭开封可不是件简单的事,这不是越打越乱了吗?”赵仁之觉得这个可能性并不是很大。 “我也是直觉罢了,不管怎样,没事就好”,刘三郎笑道,没再继续解释。 不久后,杨众带人赶来和两人汇合,很显然是同意一起退守回大名府这个主意。 “多亏白巢把这两人赶走了,不然咱们想南下回去都不容易,两面夹击必死无疑,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啊!”杨众插腰大笑道,爽快的不行。 此时此刻,他信心满满,更加认定大周朝才是天命所归! 众人吩咐底下将士们将马蹄套上软草编织的马蹄套,又给马上了口枷,防止其嘶鸣,优先选择松软的草地或沙地悄摸赶路。 恰逢雨停后又起风了,借着风声掩盖,众人一路疾驰,顺利地回到了大名府。 黄大人得知事情来龙去脉后很震惊:“他们俩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有眼睛的都能看得出来,天下一统是大势所趋,这时候叛变不是裹乱吗,要真让他们裂土封王了,其他人还不有样学样,那好不容易打出来的局面又得从头再来!” “可不是嘛”,杨众深以为然,“不过好在咱们大周有龙气福泽,不用惧怕这些鬼魅伎俩,他们也成不了事儿!” 语气中信誓旦旦,充满不屑。 这话听的赵仁之心里一咯噔,那些有的没的小火苗也扑通扑通全熄灭了。 脸上倒是面色不变。 刘三郎则忧心忡忡地侧头道:“我和赵兄之前撒了些人去聊城和禹城附近散播消息,怂恿那些鞑靼人来大名府,这一招有利有弊,咱们不如还是先商量正事吧,城防部署和对敌之策须得尽快定夺了!” “三郎说的是,鞑靼人都是马背上长大,行军很快,咱们先议正事吧”,杨众点头道,不再说笑。 “现在大名府就是块肥肉,你们可千万好好部署啊,别鸡飞蛋打了”,黄大人有些不放心,叮嘱道。 “放心吧,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总有这一战的”,杨众应道。 然后收敛了神色,翻开舆图,开始和刘三郎两人商议起来。 “大明府城墙还算坚固,而且有马面和哨楼,又有护城河和瓮城防御,他们不管是谁,想要强攻拿下大名府都得费一番周折,所以我猜他们肯定还是先偷袭为主,尤其白巢知道了我被闫、朱二人赶去了冀州方向,他们会更加觉得大军难以回援,偷袭的话他们多半是从北门进来。 所以我准备提前在东北方向的五仙山带兵埋伏,那里林高草深,山中又时有大雾,他们不好确定我们的位置,我们占据高点有利地形,只要他们从那儿走,我们就胜了一半儿了!” 刘三郎和赵仁之也觉得可行,没意见,点点头认可了。 “这只是第一步,另外我看城中还有不少火油,正好也能派上用场,若城外没能剿杀干净,过护城河的时候还可以火攻,这是第二步,鞑靼人大部分不擅水,这也能消耗他们的一部分兵力了!” “就看此次战事能否按计划进行了”,赵仁之道。 “我有种预感,鞑靼人肯定会来的”,刘三郎道,“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鞑靼人受灾严重,他们又没有赈灾能力,最好的方式就是掠夺。” 第643章 七月七日 随着时间推移,没多久,黄河决堤,聊城、菏泽等地受灾的消息很快便传往各处。 张平安在开封也接到了密报,不由暗暗为北伐大军担心起来。 现在圣上在北地走的每一步棋都是有用意的,也不知这场水灾是否会打乱圣上的计划。 却不知,此时刘三郎所预料的鞑靼人的确如他们计划的那样,在冠县和白巢大军相遇了。 鞑靼人并不是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傻子,他们是综合权衡下觉得去大名府有利可图,才带兵南下准备攻打大名府的。 在冠县和白巢相遇也是他们没想到的。 鞑靼人这边领头的扎禾,也是白巢的老相识了。 和他大哥阿布拉谨慎狡猾的性子不一样,他是个不服天不服地的主,总觉得白巢像个小白脸似的不堪一击,他大哥平日是夸大其词,太过小心了。 就凭他部落第一勇士的称号,拿下他还不是小菜一碟,往常要不是大哥常拦着,又说白巢不好对付,他早就跟这人正面对上了。 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能让扎禾重用的,底下人基本也都是跟他差不多的性子,惯来蔑视汉人的。 白巢刚带兵经历过一场大战,本不欲再多生事端,想保存兵力。 但这扎禾实在是没他哥哥的头脑,一再挑衅,压根不听白巢派出去的人说的话。 甚至还扬言要砍下白巢的人头带回去立功。 这下怎么也忍不下去了,没法谈了。 双方在冠县展开激战,彼此都死伤惨重,死去的兵士数以万计。 扎禾自诩部落第一勇士,最后却是死在白巢剑下。 白巢毫不手软,一剑捅穿对方喉咙后,又提手挥剑将对方脑袋砍下,然后随手丢到地上,漫不经心道:“这下知道是谁砍谁的脑袋了吧?” 扎禾的人头滚到地上时眼睛还没闭上,甚至还转动了几下,死不瞑目! 白巢看都没看,直接让马踩上去。 李明轩经过这几年在战场上的磨炼,一般自保算是无虞,何况还是在战场后方,有亲卫保护。 眼看白巢想都不想一脸刺死扎禾,他连喊都来不及,或许喊了也没用。 “这下完了,扎禾可是阿布拉最器重的一母同胞的兄弟,这下是和阿布拉彻底翻脸了”。 旁边另一个谋士捋着胡须也在唉声叹气,什么也没说。 眼看领头的已经死了,剩余的鞑靼人不再恋战,策马快速逃了。 明面上看着是鞑靼人输了,可白巢也不好过,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连续经历两次大战后,就算黄河不决堤,让他再去偷袭开封也不可能了。 “主上,现在怎么办?”李明轩凑过去问道。 此时军医正在给白巢包扎伤口,嘴里还在惊叹:“这扎禾也是久经沙场的人物,这一刀扎的实在刁钻啊,连甲胄都没防住,幸亏主上里面还贴身穿了全套的金丝软甲,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定会深受重伤。” “扎禾连他哥哥阿布拉十分之一的才智都没有,就是个头脑简单的莽夫,把我的计划全打乱了”,白巢坐在地上闭了闭眼道。 心中也在暗叹天意啊,看来二十年前大师算命解的那一卦并非浪得虚名。 难道自己真会丧命于三十岁这年? 白巢没接李明轩的问题,反而问了句不相干的:“军师,今日几月几日了?” “嗯?”李明轩愣了一下,不过他没多问,随后掐指算了算才回道:“回大人,今日正好是七月七日,乞巧节呢!” “七月七日啊,那离七月半中元节也不远了!”白巢笑道。 “是的”,李明轩回道,有些不明所以。 “行了,咱们不去开封了,去馆陶县休整一番吧,兄弟们也辛苦劳累了这么久,也该歇歇了!”白巢起身淡淡道。 脖子上的棉布还有血迹渗出,却像没事人似的,利落的翻身上马,眼中涌动着李明轩看不懂的情绪。 不知怎的,让人总是心中不安。 可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出路,剩余的残兵规整好后,白巢便带人往馆陶去了。 至于败走的扎禾残部,原本是准备逃回禹城附近的。 但没走多远,就有一胖子发牢骚抱怨道:“咱们这次南下带了六万精锐,在冠县一下子就死伤过半,毛都没捞到一根不说,扎禾还被砍了脑袋,就这样灰溜溜回去还不得被其他人笑死,再说,阿布拉那里也不好交代!” “你个狗日的到底想说什么?干脆点行不行?是不是男人呢?”另一个领头的瘦子烦躁道,他心里也窝火呢! “我的意思是,咱们要不然还是按照原定计划去大名府吧,总得捞点油水回去不是,现在黄河泛滥,咱们本就受损严重,回去也没什么用,还不如带着剩余的三万人去大名府捞一把再跑,探子都打听好了,大周朝的北伐大军去了冀州,大名府守卫不多,兵力空虚的很!”胖子提议道。 其他人也有不少人附和,都不甘心这样灰溜溜回去。 “自从那个姓周的在南朝当了皇帝,咱们的地盘是越来越小了,我看要不了多久,真得被人赶回漠北老家去了,实话实说,我是不想回的,漠北苦寒,哪有在汉人的地盘上舒服,什么东西想要抢就行了,现在连抢都不抢还有什么意思,嗤”,胖子看众人心动,立马添了把火。 众人于是一番商议,达成一致,先不回禹城了,掉头往大名府去。 “哎,等下,再碰到那白巢怎么办?”瘦子经此一役,对白巢很忌惮。 以往总觉得是传言,今日亲自一见,发现这白巢果真不可小觑,是他们大意了。 “刚才探子来报,远远看见他们往西北方向去了,我们先歇息一番再走,肯定碰不上”,胖子哈哈笑道。 “看来你是早有预谋啊,探子都留下了”,瘦子瞥了一眼没好气道。 “这最终主意还不是咱们大家一起商量的,也不是我一个人的想法对吧”,胖子坦然道,一点没觉得尴尬。 第644章 五仙山之战 就这样,余下的三万鞑靼人不久后又掉头往大名府方向而去。 他们的行动策略和杨众所料差不多,但经过五仙山的时间却比预计的还要晚些。 此时正是傍晚时分,天边残阳如血,也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 五仙山山势陡峭,林木茂密。 今日埋伏在山上的众人惧都是军队中的精锐之师,铁甲轻覆,刀剑裹布,战马衔枚,大热的天硬是一动也不敢动,只能任由汗水划过眼眶。 眼看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尘烟渐起,鞑靼人的先锋部队已经进入山谷,那特有的高鼻深目和小辫儿慢慢进入视野。 众人不由得越加屏住了呼吸。 杨众正好和刘三郎在一侧,见此情形低声嘱咐道:“再等等,等再近些!” 语气中有些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激动。 接着轻声吩咐众人:“弓弩手就位,滚木礌石备齐,待其入谷,听令而发!” “明白!”刘三郎轻声点头应道,同时缓缓将手上的弓弦拉到了最满,他的目标是领头的那胖子。 又过了片刻后,鞑靼人的主力基本已经全部踏入山谷中,队伍蜿蜒曲折,却浑然不知已经暴露在两侧山崖的阴影下,正处于杨众设计的伏击圈里。 空气中热浪滚滚,连一丝风声都听不到,整个山谷安静地不同寻常,似乎在预示着一场屠杀的来临。 突然,领头的瘦子似有所感,勒马停下大声道:“达格,情况不对,快跑!” 此时,撤退是来不及了,唯一的生路便是往山谷外跑。 杨众一看,不再迟疑,果断下令:“放箭!” 瞬间,一声号角撕裂了傍晚的天空。 漫天箭羽随即如黑雨般倾泻而下,破空之声尖啸刺耳,敌军队伍中顿时惨叫四起,人仰马翻。 刘三郎手里的箭矢也如流星般射出,一箭便射倒了马上的胖子,眼看这人是活不成了。 到死,胖子也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换滚木、礌石!”杨众眼看敌军已经受惊,阵型大乱,正是好时机,立马大喊道。 毕竟箭羽有限,还是要省着些用,此时滚木、礌石的攻击力不比箭矢差。 何况还是经过改良的。 滚木中间放有点燃了引信的火药。 轰隆巨响中,巨大的滚木和石块从山崖滚落,碾过敌阵,而后爆炸,各种哀嚎声混作一团。 “杀!!!”杨众挥刀一指,高声道。 随后一马当先往山下冲去。 刘三郎紧随其后,手上的长枪便像是黑白无常索命的勾魂锁,一枪一个,鞑靼人跑都来不及跑便送命于此了。 趁着敌军大乱,首领死的死、逃的逃,杨众带着人毫不留情的一一收割这些鞑靼人的人头。 不一会儿,谷底便成了修罗场! 瘦子此时已经逃出山谷,往后望去时,只觉惊出一身冷汗,汉人这是早有预谋啊,幸好自己跑的快。 谁知还没想完,眼前便出现一面如冠玉的青年小将,带着人矗立在前方。 很显然是在等逃出来的漏网之鱼。 赵仁之本就是武将世家出身,拉满了弓弦后便毫不犹豫的一箭射出。 被瘦子侧身躲过了。 他也不气馁,抽出长剑漫不经心道:“早听说鞑靼人都是在马背上长大的,尤擅弓马,你既是个领头的,想必骑射功夫更加不错,就由本将军来会会你好了,让你看看我们赵家剑法!” “你是谁,报上名来!”瘦子高声喊道。 他也知道如今处境不乐观,但他比一般鞑靼人稍微聪明些,许诺道:“你若今日放我一马,他日我必百倍黄金还之,我们在京都还有取之不尽的金银珠宝。” “废话那么多!”赵仁之嗤笑一声。 随后边打马冲上前,边高声下令道:“杀!” 两方瞬间缠斗在一起。 其实两人武艺相当,但赵仁之是抱着必胜的决心的,眼神坚毅,一往无前,而瘦子本就接连受惊,又心生怯意,便落了下乘。 缠斗一百多个回合后,终于还是死在了赵仁之剑下。 手下人见了瞬间士气高涨,没多久便将这些漏网之鱼都解决得差不多了。 随后赵仁之又带人进入山谷,准备帮杨众和刘三郎两人清扫战场。 一直到天色擦黑,战斗才渐渐平息,几个时辰过去,山谷中已经满地鲜血和尸体。 幸存的敌军忍不住跪地求饶,却被无情处决。 其余人见此骂骂咧咧,声音也很快消失。 杨众和刘三郎杀敌最多,浴血奋战几个时辰累的直喘粗气,但精神却十分亢奋。 “所有人务必仔细清理战场,救治伤员,鞑靼人不留活口!”杨众命令道。 “是!”底下将士们高声应道,同样心情激昂。 这次对战鞑靼人,战损比可谓是有史以来最低的,何况还有这么多战马和物资可以利用,怎能不让人高兴? “这几个人怎么办?”赵仁之点了点被绑在附近的几个中级将领问道,“是大帅您亲自审问,还是……?” “你和三郎来审问吧,经过这几次战役,我发现你们俩颇有大将之风,以后北伐战事中必是中流砥柱,也该早日独当一面历练起来”,杨众大笑道。 脸上、身上到处都有未干涸的血迹,衬着他粗犷的外形仿佛地狱罗刹般渗人。 但赵仁之和刘三郎早已经见怪不怪了。 歇息一会儿后,便去了旁边单独审讯这几个俘虏。 今日一战死了这么多人,让这些人暴尸荒野是不太可能的,容易染发瘟疫,还得给他们一把火烧干净才行。 今日晚上想回去是回不成的。 因此赵仁之很有耐心,和刘三郎两人一起审讯了半宿,直将人折腾的半死不活,得到了想要的消息后,才吩咐手下结果了这几人。 “大帅,现在白巢很有可能在馆陶县附近,咱们要不要乘胜追击?”刘三郎问道。 “这次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赵仁之也想赌一把,如果能斩杀白巢这可是大功一件。 “话是不错,现在军中将士士气高昂,正是乘胜追击的好时候,不过兵力还是有所不足啊,本帅想的是往吕县送信,请求援兵两面夹击,然后一网打尽也不迟,你们觉得呢?”杨众也想抢这个头功,不过他总觉得白巢不好对付,还是得好好谋划才行。 “可是黄河泛滥,从吕县调兵过来起码得十日往上,到时候白巢就不一定还在馆陶附近了,想追踪他的踪迹可不是一件易事”,刘三郎皱眉道。 赵仁之眼看今日是不可能做出什么决策的,便做和事佬,提议道:“不管是不是趁胜追击,咱们的人马也该休整一番了,不如先回城,明日咱们再商议筹谋一番?” 第645章 贼王之死 上 “这样也好!”杨众点点头,“此事重大,确得好好筹谋!” 此时,战场已经被兵丁们打扫的差不多了,所有鞑靼人死去的尸体堆的像山一样高,分成了好几处,随着熊熊大火燃起,不一会儿便传出了浓重的肉脂燃烧的味道。 至于死去的汉人士兵,则埋在旁边挖的深坑里,撒上石灰粉,就地掩埋。 旁边再立上简易木牌,就算完事了。 马革裹尸在这种大规模的战役中是做不到的,没有那么多马皮可以拿来用。 运回故乡更是极少数,只有部分高级将领在战争中死去才有可能收殓遗体,返乡安葬。 既现实又残酷! 战场上的死亡是最容易被遗忘的,连伤心都来不及。 一直忙碌到第二日早晨,天彻底放亮了,杨众才带上剩余活着的将士们回了大名府。 黄大人为他们忧心了一晚上,此时眼睛里布满血丝,看到众人打了胜仗回来才放下心神,好悬没晕倒。 “黄大人,小心啊!”赵仁之帮忙扶了一把笑道。 “这不是担心你们吗,一晚上没睡”,黄大人吁了口气回道。 待气息匀定后,才接着道:“此次以少胜多,大败鞑靼人,得向圣上禀报,给众将士们请功才对,本官这就吩咐底下人做饭,给大伙儿开庆功宴!” “黄大人,这就不必了,我们都不是在意这些的人,简单吃两口就行了,眼下还有一件大事呢”,杨众连忙拦道。 “哦?还有什么大事?”黄大人好奇问道。 “听那些鞑靼人说,他们和白巢在冠县相遇,打了一仗,这白巢先后击退闫、朱二人,还有扎禾部众,可见战力确实不俗,但军队定也折损极大,眼下他们估计驻扎在馆陶附近,我在想要不要趁胜追击,将他们一网打尽”,杨众解释道。 黄大人闻言先是一惊,随后沉吟道:“嗯,这白巢在北方盘踞了这几年,恶名远播,各处城池没少被他的人嚯嚯,若能斩杀他,绝对是大功一件,这打仗方面本官也不太懂,但有什么需要的本官一定尽力支持!” “有黄大人这句话就足矣!”杨众拱手笑道。 吃完早饭后,杨众便在房里开始左右踱步,冥思苦想,有些拿不定主意。 虽然这一仗大败了鞑靼人,但闫、朱二人叛变折损了四五万兵力,禀报朝廷的话,论起来还是自己带兵不力。 只能说刚好功过相抵。 加上还有六万兵力在山西,另有六万兵力分散驻守在长垣、滑县和大名府一线收复回来的各个城池。 自己手下现在拢共只剩五万人了,着实有些单薄。 胜了的话怎么都好说,万一败了,那只能自刎谢罪了! 想到最后,杨众还是决定往吕县寄封信探探口风,再做决定。 刘三郎和赵仁之知道后心情都有些复杂。 实在不想这次机会就这么错过,刘三郎想了想劝道:“大帅,既然您觉得兵力不够,想从吕县调兵,依末将看,还不如从开封暂调一万精锐过来,开封驻兵有八万人,抽一万出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个方法本帅也想过,可是刚经历过闫、朱二人叛变,这一万精锐本帅实在想不到可靠之人统领,一个不好,可能就是闫、朱第二,太冒险了!”杨众摆摆手道。 “那就先等等吕县的消息吧,也不急在这一两日”,赵仁之道。 他其实也赞成乘胜追击,不过他看出来了,杨众顾虑很多,非三言两语能够打消,所以干脆不如顺着他说算了,过几日再看看情况。 刘三郎见此心里暗暗叹口气,不再多说。 时间一晃又过去三日,杨众终于收到吕县传来的飞鸽传书。 第646章 贼王之死 下 对方信上表示这五万精锐还另有他用,拒绝了杨众请求支援的要求。 杨众一看心里便打了退堂鼓,不太愿意冒险了。 赵仁之和刘三郎知道后,也只能扼腕叹息。 不是两人不愿意出头,而是官场有自己心照不宣的规矩,若太过冒进反而不妥。 做官和打仗是一样的难。 黄大人作为文官,自然更不会插手这些。 本来众人都已经准备放弃了,谁知下午便有探子来报,开封那边来人了,还带来了大批人马,目测不少于一万人。 杨众听后登时就从椅子上弹跳起来,惊讶道:“是谁带兵?” “回大帅,来人戴了盔甲,看不清楚”,探子恭敬道。 刘三郎猜测:“莫不是我小舅子张平安来了?” “他是文官,难道还有神机妙算之能不成”,赵仁之也有些惊疑不定。 这可来的太是时候了! “这有什么稀奇的,咱们大周人才济济,就好比如赵大人您一样,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我看八成真是平安来了”,黄大人在一边笑着调侃道。 心里也更加相信大周现在国运正旺,才能得天下人才鼎力相助。 众人猜了半天,虽然还拿不准是谁带兵,但却知道这批人马的到来足以改变杨众的决定。 一个多时辰后,队伍才正式进入大名府附近。 来人正是张平安! 这么多精兵进城定然是要提前报备的,张平安差人拿了自己的帖子进城送到黄大人府上。 自己则放慢了行军速度。 说起来,他为什么会带援兵过来,还源于他做的一个梦。 他梦到大姐夫等人和白巢在战场上正面相遇,北伐大军基本上是全军覆没,战场上血肉横飞。 不止如此,开封也被偷袭了,整个北地再次陷入一团乱麻的局面。 梦境太真实了,尤其是大姐夫力竭而亡,万箭穿心那一幕,简直让他夜不能寐。 反复纠结权衡三天后,他重新将开封的防御又巩固了一遍,最终还是决定将开封的事宜暂时交给安抚副使。 然后自己抽调了一万五千名精锐来大名府。 虽然他不知道他梦中的战场在哪里,但是大名府是粮草中转枢纽,不管哪支军队打了胜仗,肯定都不会放过这块肥肉的。 所以先往大名府来总没错。 而且后期粮草调拨也要经过黄大人,必然是要和黄大人打声招呼的。 他这一步其实已经算是有些僭越了,但他实在做不到无动于衷,还是决定遵从本心。 无事当然最好,有事也许这一万多人就能派上关键用场。 张平安脑海中断断续续,还没想完,就见大姐夫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人疾驰而来。 还未到近前,便用力挥了挥手。 张平安也笑着挥手示意。 待到近前后,刘三郎勒停马匹,憨憨问道:“平安,还真是你啊,你怎么来了,我真没想到,你们来的可太是时候了!” “怎么了?你们在北边还好吧?之前屡屡收到你们的捷报,最近没有收到信,我还挺担心的”,张平安笑着回道。 “我们挺好的,不过最近几天发生了挺多事,一句两句也讲不清楚,走,先进城再说!”刘三郎边说边和张平安并肩策马而行,心中也诸多感慨。 “行,那就进城再说”,张平安点点头,也不急在这一时。 进城后,众人寒暄一番,便聊起了近况。 张平安这才知道现在战局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黄大人捋着胡须笑道:“前几日聊城附近黄河泛滥,邸报也送不出去,消息便耽搁了几日,谁知你这就来了,都是天意啊!” “是啊,这说起来也太巧了”,张平安也觉得科学的尽头真的是玄学。 怎么就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杨众在一旁突然问起来张平安怎么会带兵过来,被张平安搪塞过去了,只说黄河泛滥,担心北地兵力不足,所以调了一万多精锐过来。 他自然不能说他梦到北伐军全军覆没了,尤其是杨众,脑袋都被人砍了,这也太晦气了! 好在杨众也没再继续多问,只沉吟道:“本来我都已经决定放弃去馆陶了,现在你带兵过来,看来是天意如此,那本帅也不再犹豫,传令下去,明日三更生火,五更拔营,直奔馆陶!” “是,大帅!”刘三郎和赵仁之精神一震,忙拱手应道。“末将这就让探子提前去探路!” “此次定能旗开得胜!”黄大人很有信心。 张平安心里有些忧虑,但没有说什么丧气话,也跟着鼓励了几人一番。 第二日天还黑着,大军便出发了。 望着蜿蜒远去的队伍,张平安默默祈祷,希望一切顺利! 黄大人站在一旁拍了拍张平安的肩膀,笑道:“没事的,我看这次一役乃是天意,还有两天就七月十五中元节了,到时候定得好好祭祀一番。” “你说得对,一切顺其自然吧!”张平安笑了笑,有些释怀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次就看天意吧! 此时,杨众带着手下将士们连夜行军,第二日下午便到了馆陶附近。 几万人马动静很大,馆陶附近又没有什么可掩护之地。 白巢的探子很快就发现了大队人马,忙跑回去禀报。 其他人一听,都主张先跑再说,接连两次大战后,现在面对杨众的精锐,大家都觉得胜算不大。 还不如保存兵力,待以后再徐徐图之。 “他们既然连夜奔袭,那就定然是抱着和我决一死战的决心来的,想取我项上人头,跑是没用的”,白巢淡淡道。 相比于手下人的慌张,他淡定的多。 “今日七月十四了吧?”白巢突然侧头问道。 李明轩在一旁沉声答道:“不错,七月十四了!” “也好,就让我在这里做个了断吧,我这一辈子,吃过苦,也享过福,曾经卑贱如蝼蚁,也曾富贵过,将世家踩在脚下,不算枉活一生”,白巢边说边擦拭自己的随身配剑。 这时候大部分人其实都喜欢用长剑,但白巢却不一样,他喜欢用短剑,觉得使起来更方便。 底下人一看这架势,有些踌躇道:“主上,您这是不准备后退了?” “退?”白巢摇摇头,一字一顿冷冷道:“本王不会退的,敢退一步者,立斩不饶!” 这话让其他人一时语塞,迫于白巢平日的威严,众人都不敢再说什么,只能起来准备迎战。 待其他人离开后,白巢才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放到桌子上,道:“军师,把这封信收着,待会儿你就带着亲兵先走吧,按信上的地址去京城的猫耳胡同。” “主上,那你呢?”李明轩没问信的内容,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已明白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不用管我,估计我今日是凶多吉少了”,白巢嗤笑一声,神色依然淡定自若,“曾经有人给我批过命,说我活不过三十,明日正好是我三十岁的生日,唉,都是命啊!” “江湖术士的话也不能全信的”,李明轩闻言有些诧异,嘴里还是安慰道。 “不,那个人不一样,他所说的话全都一一应验了,当时一同批命的还有另一人,对方说他是真龙天子,果不其然,大夏就这样改朝换代了”,白巢说着说着脸上便露出些追忆的神色。 “您是说?另一人是当今的大周皇帝?”李明轩十分震惊。 “不说这些了,都过去了,走吧,有一天会有人去猫耳胡同找你取信的”,白巢挥了挥手,不欲多说。 李明轩本就感觉此战不妙,此时能有一个逃生的机会当然不会放弃。 默了默后,他拱手郑重地行了一礼:“主上,珍重!” 然后拿起信撩开帐篷大踏步走了。 跟在白巢身边这几年,也许这次算是对他顾念旧情了。 李明轩没走多久,杨众便带着人当先发起进攻,正式开战。 刘三郎和杨众是队伍中武力值最高的,自然就由他们俩来对付白巢。 这也是刘三郎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贼王,本以为肯定长的凶神恶煞,肥头大耳。 谁料真人却和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白巢本人甚至称得上俊朗儒雅,瘦而不弱,带着一股读书人的淡淡书卷气。 面对两人的进攻也丝毫不怵,堪称坦然。 然而他虽剑法精妙,但是接连两次大战还是消耗了他不少元气,慢慢,便显出颓势来。 杨众是沙场老将,瞅准刘三郎对白巢进攻的时机,用长枪一挑,白巢来不及躲避,一下子便落了马。 战场上千军万马,一旦落了马,那就是把命门交给了敌人。 二人配合默契,又战了两刻钟,白巢终于腹背受敌,体力不支下,胸口中了两枪,嘴中连连吐出鲜血来。 慢慢再也站不起来,仰头倒地望着天空。 刘三郎发现自己在他的眼中竟然看到了浓浓的轻松和解脱感,一时间心中大受触动。 杨众早已心硬如铁,见此半分犹豫都没有,又在白巢喉咙处补了一枪,确认人死透了后,大喊道:“尔主已诛,大势已去!王师奉天伐罪,但诛元恶。凡弃械者,既往不咎,抗命者,立斩不赦!” 一连喊了三遍,战场上众人才慢慢反应过来。 白巢那边的将士们,一下子士气便泄了。 有不少人既不愿意投降,也不愿意被杀,骑上战马就带着亲兵跑路了。 杨众吩咐众人分头追击。 属于白巢的辉煌就此落幕,一代贼王身死管陶! 刘三郎不知怎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但转眼间还是打起精神,和赵仁之一起分头追击残兵。 这一战可以说是北伐之战的转折点。 杨众带着白巢的人头和剩余的俘虏回来时,张平安和黄大人亲自在城门迎接,百姓们也夹道相迎。 对于他们来讲,这意味着天下越来越太平了,是好事。 与此同时,这个消息也很快传往全国各地。 受影响最大的是山西各地的战役和鞑靼人阿布拉。 山西各地频频传来捷报,杨众一鼓作气后面接连攻下河间、唐县等地,收复了黄河以北的大部分地区。 鞑靼人首领阿布拉慢慢只剩京都附近的地盘和山东零星兵力。 北方形势一片大好。 被安插在吕县的五万精兵则担负起了黄河泛滥后的赈灾事宜。 将洪灾后的瘟疫控制在了最小范围。 而后陈兵渤海湾,意思不言而喻。 围攻鞑靼人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张平安此时早已回了开封,秋收后,各地都调拨了粮草到前线。 粮草统筹与划分也不是个轻松活儿。 接下来,京都地区肯定还有一战,还有陕西潼关等地。 恢复一统已是指日可待。 算一算,他来北地竟然已经四年多了。 朝廷现在已在商量回都之事,料想离他回临安之日也不远了。 又过了不久,他收到临安钱家来信,意思是皇上有意在今年过年前出兵拿下京都,讨一个好兆头,到时候会给他们这些在北地建功立业的功臣们开庆功宴。 也就说他们可以在过年时回临安省亲了,和张平安的猜测不谋而合。 的确是喜事一桩。 第647章 人为? 前线捷报频传,开封各地的百姓们心里便渐渐安稳起来,也不再外逃了。 罗小夫子和大强叔两家中间还抽空上门拜访过,让张平安感觉十分暖心。 尤其是小虎这几个月在南市历练后,确实长进了不少,说话做事都变得十分有分寸,已经有了些能担事儿的模样。 张平安看着也觉得很欣慰:“我都听南市的市令说了,小虎最近能干了不少,眼下局面也渐渐太平,待到腊月份时我可能要回临安一趟,亲自面圣,到时候小虎跟我一道去临安见见世面吧,也能多学点东西。” “这……这当然最好不过了,不过又要麻烦平安你了”,大强一听喜得连连搓手,激动得差点儿语无伦次。 小虎也抑制不住兴奋之情,开心道:“谢谢平安哥,我一定好好干!” 他就说功夫不负有心人嘛,人只要肯努力、肯学习,一定能有机会的! 罗家人在一旁虽然羡慕,但并不贪心,宗族在这个时候是十分重要的,有机会人家肯定是要先提携自己的族人,这没什么可说的。 却不知,张平安心里对他们早有安排,只是时机未到罢了!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间又过去三个多月,一下子便到了腊月初。 京津地区的战役已经快进入尾声,在杨众大军和吕县大军的两方夹击下,阿布拉节节败退,最终身死京城皇宫中。 据说死状可怖,除了杨众提前砍下的人头完好外,其余尸身都被底下将士们你一刀我一刀的割的没一块好皮,以泄心头之恨。 杨众虽然没参与,但也没阻止,实在是阿布拉这几年带着北方各部落将北方各地祸害的不成样子。 各种暴行惨无人道。 百姓们只要听到他的名字,都恨不得吃其肉、饮其血,更何况是将士们。 就在张平安和朝廷百官们以为京都之战会就此结束,还北方一片安宁时。 却突然传来京城那边爆发了大规模瘟疫的消息。 军营中一时间愁云惨雾,北方各部落的残兵嗅到转机,也在京城外慢慢集结起来,徘徊不定。 “怎么会突然爆发瘟疫?这都冬天了,稀奇的很呐!”黄大人捋着胡须不解道。 临近年关,他也从大名府回到了开封,等给张平安报备完工作后,过几日大军班师回朝,他就可以跟张平安等人一起回临安了。 平步青云和荣华富贵都近在眼前,哪儿料到竟然能突然出这么一档子事。 真是眼看楼起楼塌了,让人心烦的很! 张平安也觉得奇怪,此时天气寒冷,并不是细菌和病毒滋生的好时机,怎么会突然爆发瘟疫? 是巧合,还是人为? “我给我临安的几个同窗,还有我几个大舅子去信问了一下情况,现在朝廷也正头疼这事儿呢,圣上震怒不已,已经派了许多御医去京城,命御医们尽快研制出解毒方子,否则就让他们在京城陪葬!”张平安沉声道。 “真是伴君如伴虎啊”,黄大人摇头感慨。 “反正目前看形势不妙,估计今年过年回不了临安了”,张平安也叹了口气。 两人都时刻关注着京城局势,指望派过去的御医能想出法子。 结果情况不但没好,反而更加严重了。 凡是染上瘟疫的将士,全都是皮肤溃烂红肿,头昏、耳鸣、呕吐,传染性极强。 却又并不会立刻致人死亡,只是让人没有战斗力,浑身难受。 不到十日,已经染者过半。 但这却正是让杨众感到棘手的地方,人只要活着就得吃喝,病了的将士们不能不管,否则就是寒了底下人的心。 但十几万人每日消耗的粮草数目是惊人的,如果他们不能及时班师回朝,那么就只能靠从南方或者开封等地调拨粮草过来。 麻烦不说,也将战事无限拉长了。 今年圣上想要在年前给众人开庆功宴的事也眼看是不可能了。 就在这时,鞑靼人竟然派了人过来谈判。 原来继阿布拉之后竟然很快就冒出了新的首领,也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很快统一了北方各部落。 这也是这些残兵一直徘徊在京城附近没有回到漠北的原因。 对方表示他们手里有解药,他们也愿意臣服大周,但是要签订盟约。 盟约内容更是让杨众意想不到。 第648章 北部之盟 “第一条,归还全部的鞑靼人俘虏,第二条,南以金界壕为界,北至贝加尔湖,东起嘉峪关,西至杭爱山为界,为金乌汗国的国土,金乌汗国对大周朝称臣,大周朝需正式册封汗王”,杨众看到第二条就看不下去了。 没好气地质问道:“你们鞑靼人什么时候成立了自己的汗国了,不是一向是部落间的联盟吗?” 鞑靼人那边派来的使臣康和是一位部落王子,年约三十左右,看起来干净整洁,笑容温和,和一般的鞑靼人很不一样,而且精通汉语。 听到杨众这样问,依然不慌不忙地拱手回道:“杨大人有所不知,我们汗国是三日前刚刚成立的,已经通报了其他各个部落,届时将会举行盛大的建国仪式,杨大人若有兴趣也可以前往参加。” “你跟一般的鞑靼人很不一样啊,面相更平和,汉话也说的这样好,你就不怕本帅把你扣下,逼你交出解药?”杨众眯了眯眼冷哼道。 “杨大人好眼力,我的确带有汉族血统,我的曾祖母乃是前朝大夏国送到漠北和亲的公主,我是后辈中最像她的”,康和温声笑道。 接着摊了摊手,作无奈状道:“至于扣下我,且不说我只是一个无名小卒而已,手上没有解药,部落王子也多的很,而且两国之间不斩来使,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若杨大人打破这规矩,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大周朝的天子也会脸上无光的!” “你还挺会说的,不考状元真是可惜了”,杨众讽刺了一句,接着指着绢帛道:“那这第三条怎么回事,你们金乌汗国臣服于大周,应该向我们纳贡才对,怎么还要我们在张家口、大同、宣府等地开市,给你们互市免税?” “唉”,康和叹了口气,解释道:“杨大人您也看到了,这几年北地到处乱糟糟的,到处打仗,早已民不聊生,虽说阿布拉骁勇善战,带领部落族人在各个城池大肆搜刮了不少钱财,可他并不会经营,也没有治国之才,挥霍无度的下场就是两败俱伤,我们漠北各地的大部分牧民过得也很苦,开市是件对我们大家互惠互利的事情,有何不可?” “这件事不可能”,杨众摆摆手一口回绝道。 这不是引狼入室嘛! “杨大人您先别着急回绝,不如给你们大周朝的天子去封信,先问问他的意思,如何?”康和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姿态,十分淡定。 然后指着绢帛上的条文继续道:“还剩三条,我来给您一一解释吧!” “这第四条,是约定我们两国百年之间互不侵犯,若西域各国叛乱,则我们两国之间可互相借兵平乱,第五条,双方互遣十名王室子弟为质,以保证盟约顺利进行,第六条,有渝此盟,明神殛之!” “还互遣质子?”杨众闻言气的拍了下桌案,“简直狗屁不通!” “杨大人勿怒!”康和笑道,接着慢悠悠道:“现在北方虽说离统一只有一步之遥,看起来形势大好,但这一步能不能迈进去可关键的很,汉人有句话我觉得说的特别好,为山九仞,功亏一篑,有时候就差最后一筐土而功败垂成,实在是很可惜的! 据我所知,如今陕西各地还是白巢底下人的地盘,西域各国也并不安稳,中原就是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就算把我们赶走了,也还会有下一个人惦记,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朋友,杨大人好好斟酌吧,在下就先走一步了!” 康和说完起身告辞,临出帐前又故作无意提醒道:“对了,忘了说了,我们汗王曾在西域各国游历过,和各个国家的王室子弟都算相熟,蚂蚁多了也能咬死大象的!” “慢着!”赵仁之在一旁听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将人拦下。 问出自己心里的疑惑:“这份条约除了开市这一条外,我实在看不到有什么对你们汗王特别有利的地方,既然如此,你们根本没有必要俯首称臣,能告诉我原因吗?” 康和听后转头行了一礼,温声道:“其实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我们这样做自然有我们这样做的缘由,鞑靼人长期以来一直是一盘散沙,中间分支众多,彼此谁都不服谁,就算彼此结盟也很难长期持续下去,这也是鞑靼人无法彻底占领中原的原因之一,此次更是元气大伤! 我们汗王不是出生血统最纯正的,他也需要一个名分来号令各部,只要我们能缔结盟约,鞑靼人便会立刻退出中原,回到漠北各地,不再侵扰,这难道不是好事吗?望各位慎重考虑,否则我们只能鱼死网破了!” 待康和走后,杨众几人立刻便形成了不同的看法。 杨众是个硬汉,并不太懂政治,他觉得:“如果对方真这么厉害,也不会被我们打的落花流水,马上要跑回漠北老巢了,我看就是吓唬我们的!” 刘三郎却不觉得:“大帅,虽然我读书不多,但有一点我觉得他说的对,多个敌人不如多个朋友,如果他们鞑靼人能对我们俯首称臣的话,那对西域各国也是一个震慑,他们定然不敢轻举妄动,这样我们才能腾出手来统一陕西各地,何况我们的将士们现在染上瘟疫的人数足有几万,每日都在增多,急需解药,总不能看着他们活活痛死吧!” 赵仁之也劝道:“如此大事,当然要交给圣上定夺,咱们只需把这里的情况一五一十讲清楚就可!另外派人去鞑靼人那边探听一下消息,看看这个康和所说的情况是否属实!” 其他几名将领有主战的也有主和的,吵的杨众脑瓜子疼,最后只能拍着桌子道:“别吵了,依本帅看,就交给圣上定夺,速速送信去临安!” 刘三郎和赵仁之对视一眼,都没再反对。 军中这几个将领不知是因为身体素质更好还是怎样,倒是没染上病,看吵起架来的样子还是中气十足。 说到送信去临安就都消停了。 张平安还是小半个月之后才知道这事,此时已经快腊月二十,离过年也没几天了。 黄大人这个年过得糟心极了,是唉声叹气的。 两人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汗王都感觉十分诧异。 有些猜不透。 倒是朝廷那边很快给了回复,除了互换质子一事,其余条件都允了。 并且随圣旨一道送到的还有一顶纯金宝石王冠和金剑,寓意两国结盟交换信物。 代表大周朝出面的是新册封的异姓王秦青山,周子明并没有亲自前往京城。 结盟仪式也是就在京城郊外举行的。 当看到这位新汗国的汗王时,秦青山和杨众、刘三郎等人都吃了一惊,如果不是提前知道的话,任谁都会以为这是个汉人。 实在是浑身没哪里能看出来一点儿鞑靼人的影子。 秦青山到底老练,很快稳住神色,吩咐仪式开始。 受惊最重的要属刘三郎,他反复揉了几次自己的眼睛,都觉得不可置信。 这不是郭嘉吗? 虽然变黑了点儿,变壮实了点儿,胡子也蓄上了,可五官没变,尤其是那个眼神,他不会认错的。 看着郭嘉自称巴特尔,用一口流利自然的鞑靼语和众人交流。 他有些怀疑这一幕是否真实了! “赵兄,你掐掐我!”刘三郎抓着赵仁之的手喃喃道。 “怎么了,好端端的我掐你做什么?”赵仁之有些好笑,又不解。 “我怀疑自己在做梦,你掐掐我,我就知道是不是真的了!” “啊?”赵仁之没听懂。 刘三郎也不管了,抓起赵仁之的手就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疼的他龇牙咧嘴。 这下他能确定是真的了。 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第649章 郭嘉的告别 任刘三郎心里如何不敢置信,结盟仪式也依然是正常举行。 祭祀神明、宣读盟书、歃血为盟、交换信物等一系列仪式结束后,已经快到正午时分。 此时还剩最后一步,宴飨与庆祝。 大周朝和金乌汗国两边的重要人物一同共饮共食,还有歌舞表演助兴。 场面上瞬间一片和乐。 之前战场上血肉横飞的场面仿佛已经很遥远。 两边都有休战之意,而且已经结盟,因此宴席上没人说不识趣的话。 刘三郎作为将领之一,还给对方的汗王以及其他部落的几个王子敬了酒。 喝酒的时候,刘三郎着重关注了郭嘉脸上的神色,却没看出一点儿异样来。 也不知是对方掩饰的太好还是怎样,都把刘三郎弄糊涂了。 赵仁之正好坐在刘三郎旁边,看刘三郎如此关注对方,便略微倾身,低声八卦道:“刘兄,你可知他们这新汗王是什么来历吗?” 他的人脉网要比刘三郎丰富的多,加上他本身也是个喜欢打听的性子,知道的情况也比刘三郎更详细一些。 刘三郎确实好奇的紧,闻言低声道:“赵兄,你就别卖关子了,到底是什么情况,给我说说吧!不瞒你说,他们这汗王长的实在太像汉人,我乍一见到时还以为是我曾经的一位熟人呢!” “呵呵,保不齐你还真见过呢”,赵仁之闻言呵呵一笑道。 然后才缓缓说出自己知道的:“我听说他们这汗王巴特尔身上确实带有汉人血统,其母乃是前朝大夏国的公主,但此公主非彼公主,是个假的,是大夏王室从宗室中随意找的一庶女临时册封成公主,改了玉碟,送到大漠去敷衍鞑靼人的罢了! 但据说后来很快被发现,汉人公主在大漠中本就不受宠,何况还是假的,因此听说他之前在部落中虽是王子,却没什么地位,加上他偏汉人的长相,就更不受部落中人待见了,想想也挺唏嘘的!” “假公主?”刘三郎轻声重复道,真觉得又长见识了。 “唉,这也没什么,前朝王室经常这么干”,赵仁之摇摇头道。 “这其中原因有很多,一来是真公主稀缺,皇室也不愿意牺牲嫡系血脉,二来是因为早期送过去的真公主过得都不好,时间久了,就没人愿意再去和亲了,最最重要的一点,太平久了,前朝也就没那么忌惮鞑靼人了,因此也只是把这作为一个暂时安抚鞑靼人的策略,也保全了双方的面子,就这么稀里糊涂一直这样了,说实话,没安排宫女就算不错了。” “两国之间的和平岂能是靠一女子和亲能解决的”,刘三郎摇头道,不太认可,“从前我们在老家时,为了争一个好的摊位,别说嫁女儿了,就是入赘都没用,打的头破血流是常事,两国之间的利益牵绊众多,争起来只会更甚!” “你说的对”,赵仁之笑了笑,“只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说白了,还是国家积弱,没有正面对战的勇气和实力!据说这巴特尔以前也不叫巴特尔,叫阿尔特克,汉语意思就是多余的,现在的名字是他后来自己改的,也是挺厉害的!” 刘三郎听了除了惊讶外,还有些不是滋味,单凭这三言两语都能够想象到郭嘉曾经在部落中的处境有多难了。 “对了,你刚才说我们真的可能见过他是什么意思?” “哦,因为听说他之前一直在西域各国和中原地区活动,所以他汉话实际上说的非常好,我们说的他都能听懂,你老家不是湖广地区吗,真见过也不足为奇”,赵仁之解释道。 “这人能走到这一步十分不简单,是个角色,还好他没有在中原继续争霸的野心,否则肯定能让我们多吃不少亏。” “盟约仪式结束后他们就会返回大漠了,估计以后也很难再见了吧”,刘三郎想到,有些感慨。 没想到有一天自己还能离异族汗王这么近,一起吃过饭,一起干过活儿,当时也只是觉得他比普通人聪明一点、能干一点而已。 那时候怎么没看出来他这么不一般呢! 赵仁之则关心另一个问题:“刚才说到和亲,我才想起来,这位汗王还是位大龄黄金单身汉呢,也不知道圣上到时候会不会安排女子和亲,沿袭前朝那一套!” “可是圣上也并没有适龄的女儿,他是独生子,没有什么族人,谈不上从宗室过继,我估计不会吧”,刘三郎回道。 两人在这八卦嘀咕的功夫,宴席已经慢慢进入尾声。 秦青山能做到异姓王,能力也是卓绝的。 在吃饭之余并没有忘记正事。 按照鞑靼人给的方子,秦青山先吩咐御医制了一批药,找那些病的严重的小兵先试药。 确定方子是对的才大范围给所有染病的将士服用。 不过两三日功夫,瘟疫已经渐渐得到控制。 盟约仪式也已结束,因此郭嘉一行人也就不适合再继续留下来了。 在宴席尾声,秦青山委婉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郭嘉也很知趣,闻言拱手笑道:“本王正有此意,巫祝已经算过,明日是个好日子,到时本王将带上所有鞑靼人退出大周朝境内。” “其实也不用如此着急”,秦青山客气了两句,然后捋着胡须笑道:“不过既然汗王去意已决,本王也不再多留,愿我们两国以后永敦邻好,共保遐昌!干杯!” “干杯!”郭嘉也笑着举杯道,眼睛深处有掩藏的很好的野心。 宴毕,刘三郎等人作为将领需要回城驻守,而郭嘉等人则要退守郊外大营。 临上马前,刘三郎朝远处望了一眼,知道这时候自己不宜和鞑靼人有过多接触,而明日郭嘉就要回大漠了。 他是怎么完成身份的转换,又是如何从临安到京城的,也许他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了。 唉,人各有命,只望各自珍重吧! 想完这一切,刘三郎不再留恋,翻身上马后绝尘而去。 此时郭嘉坐在反方向离去的马车上也很感慨。 今日的一切来之不易,他一定会好好把握住这局面,改变鞑靼人的历史的。 至于南朝的一切,就让它随风消逝吧! 自己也只能在心中正式告别了! 第650章 还都 上 郭嘉作为新任汗王,带着所有鞑靼人离去后。 京城地区便正式宣告统一。 此时正值腊月二十六日。 中间虽有波折,结果到底还是好的,还是完成了周子明在年前收复京都的愿望。 班师回朝赶回临安过春节也来不及,各地大军只能就地过年。 周子明收到消息后十分高兴,龙心大悦,宣布明年三月还都,届时所有将士将论功行赏。 好嘛,这下临安也不用回了,到时候直接去京城面圣就行。 张平安和黄大人知道消息后哭笑不得。 虽然错过了回临安和家人一起过春节的机会,但想到只要还都了,到时候论功行赏升了官,直接将家眷接过来也不错,两人心里也就好受了许多。 几年都等了,也不在乎这几个月了。 虽然两人陆陆续续一直有收到家里的家书,但没亲眼见到亲人,总是不放心的,心里也空落落的。 尤其是张平安,家里老的老、小的小,他都不放心。 今年的春节意义也不一样。 张平安不仅给将士们额外拨了过年的口粮,让大家能过个好年。 而且命人将开封城内布置了一番,新年新气象,就要一扫往日的阴霾。 生意人是最会观风向的,城内打开铺子做生意的人也与日俱增,小摊小贩也跟着闻风而动,开封街头一时间热热闹闹的,看着就让人觉得喜庆。 与此同时,还有一桩喜事,便是罗家的两个大些的孙子年后就要成亲了。 罗小夫子差大孙子亲自过来送的喜帖,请张平安年后过去喝喜酒。 张平安倒是没想到,罗家人行动还挺迅速的,他还以为罗家会等到回了鄂州府以后,在老家找孙媳妇。 无论何时,成亲都是件大喜事,张平安知道罗家的情况,当即表示年后一定去。 又吩咐吃饱收拾了些粮食、布匹、补品之类的让罗家小子带回去。 罗子温见此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推拒道:“爷爷说了,只是来送喜帖,不许让带东西回去,张叔,我知道您是好意,想帮扶下我们,可爷爷的性子您也知道,他要强的很,现在家里日子也过的,不用太担心我们的。” “娶妻生子是人生大事,我作为长辈,提前送些贺礼不是名正言顺的嘛,不用怕你爷爷说,要是罗叔到时候怪罪你的话,我去解释”,张平安笑道。 然后使了个眼色给吃饱和小虎。 小虎立刻抱上东西,麻利地放到了院外的板车上绑好。 “原先我还以为你们会回老家再考虑娶妻生子的事,是我想的不够周全了,现在既已换了庚帖,定下了日子,如果你们准备在开封安家的话,那买房的事也得考虑考虑了,现在天下逐渐太平,开封是中原腹地,以后房价只会越来越贵,趁现在便宜入手一套还是不错的,若有困难,我可以先借给你们,也不用着急还”,张平安温声道。 “这个不好说”,罗子温摇摇头,“到时候看爷爷的意思吧,他老人家貌似还是想回老家的,老人嘛,总是讲究一个落叶归根,只是我和二弟年纪大了,确实拖不得了,这才托了媒人说亲,先给我们俩定下来。” “男人到年龄了就要成家立业,这没错的”,张平安点点头。 “不过以后的事都说不准,不管你们是留在开封还是以后要回老家,买了房心就定了,以后回老家也可以再转手卖出去,没什么妨碍。” “行,那我听张叔的,等回去我就和我爷爷还有我爹说”,罗子温点点头,然后起身告辞离去。 小虎和罗家走动的多,关系现在也越来越亲近,说话也就随意一些,送罗子温出去的时候还打趣了几句。 张平安也不由关注起他的终身大事来,虽然十八在现代看来不大,但在古代却是妥妥的大龄剩男。 还有金宝,那就是大龄剩男中的特级困难户。 到现在也没成亲。 听说金宝爹娘在家都要急死了,反而金宝奶奶现在不怎么催了,人老了,也就把什么都看淡了。 张平安问起小虎这事儿,谁料小虎直摇头,坚定道:“男人二十娶妻都不晚,我现在不急,先等家里情况好些再说吧,等明年开春了,我还准备把两个侄子送去私塾读书的,只有读书才有出息。” “这两件事又不冲突,我看啊,还得大强叔来跟你说”,张平安无奈笑道,也不强求。 待到大年初一这一日,上门来拜年的人络绎不绝,张平安忙的晕头转向,就更顾不得想其他了。 一直忙到正月初八才稍微清闲些,正好是罗家办喜事的日子。 张平安换上便装前去吃酒,结果又遇上了不少衙门的同僚过来罗家捧场,少不得得再周旋几句。 忙忙碌碌间,不知不觉,大地已经冰雪消融,田间野地也开始冒出绿芽。 转眼便到了阳春三月。 京城皇宫、宗庙、官署等地的修缮工作也已经进行的差不多。 二月份冰雪消融后,还重新疏通了京都一线的漕运,预先运输了粮草到京城。 同时派了重兵清理沿途的匪患、驿站、别苑等地,肃清道路,确保回京之途一路顺利。 据说太学、孔庙等地也在重修中。 周子明于三月六日已经在临安告祭天地,将此事载入史册,又命钦天监复核了算好的日子,最后定于三月十八日正式迁都回京。 官员制度一切按照临安时候的不变,但重新划分了京城辖区,扩大了京城版图,设南北京兆府。 届时还将会大赦天下,赐酺五日,举国同庆。 同时减免北地一半的田税,免去人丁税和户税。 张平安都能预料到,这一举措下来之后一定会迎来一个人口大爆发的增长时期。 古代还都不是简单搬迁,而是融合了政治博弈、礼仪制度、军事部署和经济调配的复杂决定,其成败可以说直接影响王朝气运。 周子明能如此果断,足见对文武百官的控制力,皇权集中已经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第651章 还都 下 此次天子携文武百官还都主要是走水路,从临安出发,经江南运河转入苍梧江,至扬州,然后北上淮扬运河,经山东段汇通河后,最终抵达京城。 并不经过开封。 倒是省了开封众官员沿途接驾面圣的烦恼。 水路的主要优势就是运力大、颠簸少,正适合大批官员、军队和大宗物资运输。 而且此时春暖花开,两岸风景优美,坐船还能欣赏沿途的风景,走水路是非常正确的选择。 黄大人在开封每日都激动地期盼着等天子还都后,能够进京面圣,加官进爵。 每日坐立不安的,连处理公务都快没心思了。 此时,张平安收到了刘水生的来信。 信中表示等天子还都后,四月初的时候,他也会去京城。 到时候两人便可以在京城相见了。 不仅如此,信中还说到吴家很有可能会竞争皇商,帮朝廷发展海上贸易,如果事情顺利的话,那么他可能会在京城长期定居也说不定。 激动和欣喜之情通过文字都能跃然纸上。 张平安看完后也为他高兴,吴家的生意发展的越来越顺利,水生自然也能跟着水涨船高。 眼看天下太平,周边的族人和朋友越来越好,张平安也期待着重回故土的那一天。 转眼间,十几日时间便一晃而过,圣上已经抵达京城,并率文武百官在宗庙祭拜了天地、祖宗。 全国开始了为期五日的盛大庆典,举国同庆。 大周朝宣布正式还都京城! 庆典结束后,张平安交代完手里的公务,便带上黄大人以及开封其他品级足够的官员一同去了京城。 马车走在路上,黄大人是看天也蓝了,风也柔了,哪哪儿都无比顺眼,心情十分不错。 甚至还摇头晃脑哼起了小曲,盘算着等到了京城,万一能封个京官,就在京城买处宅子,然后再娶两房美妾,慢慢往上熬资历,人生岂不美哉! 张平安听后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接话,静心喝茶。 “难道不是吗?做男人就得这样才算成功啊!”黄大人笑呵呵道。 “多蓄婢妾,易起争端,且恩爱夫妻不到头,妾亦何堪?反正我这辈子是不会纳妾的,你也悠着点儿吧!”张平安温声道。 这也就是在古代,否则像黄大人这样连孙子外孙子都一大堆的人还去纳妾,绝对会被人骂死。 不管是从法律层面还是道德层面都是不光彩的。 黄大人听后却不认同,咂咂嘴道:“这是男人实力的象征,你却不珍惜,可惜啰,不过对于内宅来说,确实是会清静不少,这我不否认,看来钱小姐还是个有福气的啊!” “有妻有子,人生已然圆满,做人不能奢望太多”,张平安笑回道,心里此时也是难得的放松。 杨柳依依,春风拂面,让人惬意的很! “平安哥,我刚去打听了,咱们已经快到廊坊了,前面有官家的驿站可以歇息一番,咱们是就在那个驿站停还是再往前走走?”小虎此时兴冲冲带着人打马归来,给众人禀报道。 “行,那就在前面驿站里歇息吧!”张平安回道。 既然已经快到了,离规定的时间又还早,也就不用那么着急赶路了。 “嘿嘿,行”,小虎点头应道。 又说起刚才看到的趣事:“对了,我刚才在驿站那边看到好多燕子在做窝哩,也不知道咱们老家现在是不是也这样,往年这时候廊檐下也是成排的燕子窝,还有小燕子出生呢!” “那定然是有的”,张平安笑道。 “如今陕西各地也逐渐平定,等在京城面完圣后,看我是否还在开封任职吧,无论如何,我也得跟吏部请奏省亲假,到时候回临安一趟,把家里人接在身边,顺道还能绕路回鄂州府老家祭拜一下祖宗们,你也可以跟着一道。” “那太好了!”小虎激动道,“要是老家也太平的话,我爹肯定要带着我大哥他们回老家过日子的,咱们先回去趟趟路也挺好,再怎么着,县里肯定得给平安哥你三分薄面的。” “衣锦不还乡,犹如锦衣夜行,当然要回去了!别说县里了,就平安现在的官职,府里、省里也得给他几分面子啊!”黄大人捋着胡须笑眯眯接话道。 “而且有品级的官员回乡省亲地方是要有接待仪式的,三品以上可乘官轿,举‘肃静’、‘回避’牌,随从鸣锣开道,知县要率士绅到城外十里亭相迎,品级不够的也可带仆役,有相应的官仪。 只要批准了,假期通常都在三个月以上,开祠堂、修谱立碑等,都是何等的风光!几十年的寒窗苦读,宦海浮沉,只为此刻的荣耀,唉,混到这一步不容易啊!” 黄大人边说边感慨起来。 小虎虽然知道当了大官回乡不简单,还真没想到有这么复杂,闻言挠挠头表示受教了,夸道:“黄大人真不愧是读书人,还能当大官,懂的真多!” “那是自然!”黄大人在小虎面前倒也不端着。 自嘲道:“我就是个大俗人,不像你这族兄似的,整日跟喝花露水似的,衬的别人忒俗!” “哎哎,我还没说你卖弄呢,你倒埋怨起我清高了”,张平安哭笑不得道。 两人聊天间,驿站便到了。 进去后,很快有驿站的伙计过来招呼众人。 顺道将马牵到一旁的牲口棚喂草料。 张平安四处打量了一下,看到了明显的翻修痕迹,破烂不至于,但看上去也很普通。 胜在打理得很干净,饭食也算可口。 众人吃完饭洗漱完后便很快睡下了。 早上起来,所有人都焕然一新,连小虎都特意穿上了自己最新最好的一套衣裳。 洗脸、漱口、梳头,众人忙的不亦乐乎。 黄大人更夸张,头上、脖子上、手上全是首饰,衣裳上还有暗纹,不过不是金子,多以名贵玉石为主,还算有点品味,处处彰显低调的华贵。 张平安不想太显眼,也不愿太寒酸,挑了一件中等偏上的月光白锦袍穿了,然后戴了玉佩装饰,就算完事了。 头上只簪了一根简单的玉佩同色的素簪子。 显得整个人干净又高洁,不像当官的,倒像一个隐居的读书人。 连黄大人看了都忍不住赞了一声:“这样穿好,显得贵气,不像我似的,像土财主!” “我看你带的行李挺多,不如换一身?” “算啦算啦,底子就这样,再怎么折腾也没用,还是不如你们年轻人看着精神”,黄大人摆摆手道。 众人吃过早饭后,便往北行去,再往北走不远就到了京城地界了。 身后跟着的一众随行侍卫也把肩背挺的更直了。 京城对于普通人来说就是有一种魔力,仿佛到这儿的人就是要比旁人高贵一些。 小虎和吃饱几人说话也变得文绉绉的。 张平安纠正了几回没用,索性也就不管了。 等他们习惯就好了,到时候他们就会知道京城和别地也没什么两样。 大家都是一只鼻子两只眼睛。 第652章 到京城 队伍越往北走越热闹。 张平安这一行人不少,且穿着不错,看着就气度不凡,不是普通人。 因此一般普通老百姓也没人敢不识相的上前叨扰。 京城不愧是天子脚下,虽然才还都没多久,但看起来已经是一片太平的模样。 做生意的小商小贩不少,两边店铺也全都打开在做生意,入耳皆是招揽客人的吆喝声。 底下随行的侍卫们看得眼热,都想到处逛逛。 张平安和黄大人也很理解,两人商量道:“这里人多,咱们先去驿站把行李放下吧,然后我差人给我大姐夫送封信,让他过来接我们俩,领着我们在这京城转转,至于底下侍卫们,就让他们分批出门,好不容易来一趟京城,总得让他们转转,长长见识!” “行,我也是这个意思,有熟人好办事嘛!”黄大人笑道。 “不光叫上三郎,咱们把赵老弟也叫上吧,这人精明,门道多,又会笼络人心,有他带着,咱们可以尽快熟悉这京城的官员圈子,来面圣可不光是面圣的,跟京城各衙门的官员打好关系也是很重要的,要是能再给家里说上两门好亲事,那就更好了!” “行”,张平安点点头,接着不无调侃道:“我看你这算盘珠子都快蹦你脸上了,在下真是自愧弗如啊!” “呵呵,你还有的学呢!”黄大人笑眯眯道,也不恼。 这人心情好了,看什么都顺眼了! 驿站就在京城东边,众人又走了半个多时辰便到了。 京城的驿站可就比廊坊的要强的多,是在以前驿站的基础上重新翻修,又将旁边的府邸打通新建成的,非常气派。 按照来的官员品级不同,分配的住房也不同。 张平安比黄大人品级略高,分配的住房也更大一些。 除了几间最好的,固定预留给特殊官员的房间外,其他房间遵循的是早来早得的原则。 如果上京途中耽搁了,来晚了,驿站满员,那么就只能去住同乡会馆或者寺庙道馆。 所以张平安他们的运气还算不错的。 等把行李放好后,张平安便差人去了兵部给大姐夫和赵仁之送信。 黄大人则趁这个间隙在驿站中和其他官员结交起来。 不到晌午饭的功夫,驿站里现在住了哪些人,分别是什么品级,什么职位,什么出身,差不多就都被黄大人摸清楚了,当然,同时对方也把他们摸清楚了。 不少人还客气的约两人一同用饭,被两人暂时婉拒了。 “你们今日来的还正是时候,要放在平时,我们早都出门踏青访友去了,驿站里根本没什么人”,有人提道。 “这是为何?难道今日有何大事发生?”黄大人连忙追问道。 “这个嘛……以后你自会知晓!”此人还卖了个关子,故作神秘。 黄大人闻言十分识趣,笑眯眯的凑近了低声道:“劳烦洪兄解惑了,我保证不告诉别人,不然我真是心痒痒,待会儿饭都怕是要吃不好了!” “唉,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就是没什么人在明面上说而已,我就告诉你吧!”那人道。 黄大人拱拱手道谢。 那人才望了望窗户,继续悄声道:“听说宫里那位不行了,皇上正着急呢!” “啊?”黄大人听第一句时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圣上不行了。 待听到后面才明白过来不是皇上,但还是不解:“洪兄说的是皇后?” “不是皇后,是前朝那位九千岁!” “魏……” “嘘,此事你我心里知道就好,别多嘴”,此人连忙压低声音道。 黄大人对周子明的出身略知一二,加上跟这人关系也不是太熟,知人知面不知心,也没再问太多。 拱手道谢后便回房了。 转头就跟张平安说了这消息。 张平安听后只觉得:“这京城的官员还真是消息灵通,又谨小慎微,就这么一件事,也能让他们闭门不出,看来京官不好做啊!” “好不好做的,总得有人来做,别人能行,咱们为什么不行”,黄大人不在意道。 “其实这样一来也不算坏事,皇上也不用再为难了,避免了朝臣们和皇上间继续起冲突,而且魏公公掣肘后宫几十年,在朝野间声名狼藉,能安享晚年活到六十多真就不错了,也算寿终正寝,我还不一定能活那么大岁数呢!” “但他对皇上确实帮扶良多,这点是毋庸置疑的,皇上也是顾念旧情”,张平安道。 “反正咱们也小心点,免得殃及池鱼,被人抓住小辫子,待会儿吃饭什么的都普通一点,青楼更不用去了”,黄大人回道,语气里有些可惜。 不一会儿,刘三郎便骑马过来了。 黄大人看他只身一人,还往后望了望:“咦,赵兄呢?” 刘三郎笑着解释道:“你们不知道,赵兄最近被调到宫里当差了,他现在是殿前司都虞侯,也抽不开身过来,我先带你们去吃饭吧,然后领着你们在京城转转,现在京城变化可大了!” “别说变化,就是以前我也没来过呀”,黄大人打趣道。 张平安看到大姐夫也很高兴,两人久未相见,先寒暄了一番。 “大姐夫,你怎么看起来好像又高了。” “没有吧”,刘三郎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估计是我吃的太多了,长得更壮实了,看起来自然就更高了!对了,我带你们去吃旋煎羊白肠吧,那个是京城特色,好吃的很!” 第653章 白家羊杂馆 “我和平安初来京城,人生地不熟的,你作为东道主,反正得好好招呼我们俩啊,我们就靠你了”,黄大人笑眯眯打趣道。 刘三郎哈哈笑道:“那是自然!” 旋即压低声音道:“这两日咱们先谨慎些,等宫里消停了,圣上给你们举办完庆功宴论功行赏以后,我再带你们吃些好的。” “怎么,还是关于前朝那位九千岁的?”黄大人问道。 刘三郎闻言挑了挑眉,有些惊讶:“你们也都知道了?” 然后略一思索便也明白了:“也是,京城里消息瞒不住人,正是事关那位九千岁的,听赵兄说,那位已经病入膏肓,也就这两日的事了,圣上正因此心烦呢,京城人多眼杂的,咱们别往枪口上撞!” “还是京城更磨炼人呐,大姐夫,这才多久,你都能在京城官场混的如鱼得水了,不简单啊!”张平安背着手满脸赞叹道。 “嗐,我这都是跟着别人学的,反正少说少做多听就对了”,刘三郎憨憨道。 几人边说,边一道出了门往外走去。 刘三郎因着一身武将官服,加上身形高大仿佛铁塔一般,又须发茂密,一路上吸引了不少其他人的目光。 连之前跟黄大人搭话的那几人都上前来认识,顺便打探一下来人底细。 被黄大人搪塞了几句敷衍过去了。 几人也没坐马车,骑了马缓慢前行。 不一会儿就到了城东专卖羊杂的那家老店。 一溜三扇门脸并排打开,看着还不错,里面大堂约莫摆了二十几张桌子,虽已过了饭点,却还坐了大半人。 足见店家生意之好。 “这才还都多久啊,老百姓都这么有钱了?”黄大人见此笑问道。 刘三郎解释道:“这是家百年老字号了,开了一百多年呢,京城好这口的没有不知道他家的,而且他家又不开分店,是以平时生意便很不错。 一楼说话不方便,咱们上二楼去,这里的掌柜认得我,我让他给咱们安排个包间。” 边说,刘三郎边往里面的柜台走去。 掌柜的是个年轻男子,看起来约莫二十来岁,远远见着刘三郎进来,便迎上前拱手行礼:“刘大人,这是哪阵风把您吹来了,远远看着这身板,我就猜着是您!” “白掌柜,今日我是来照顾你生意来了,还带了我小舅子和一位朋友一道,麻烦您给安排个包间”,刘三郎拱拱手笑着回礼。 言语中很谦虚,听得出来和这位掌柜关系还不错。 “那是自然的,楼上请!”白掌柜说着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又给黄大人和张平安分别行了一礼。 按理来说,这种卖吃食的地方,桌子、椅子和地上总免不了油腻,但这白家羊杂馆却不一样,收拾的很干净。 客人桌上埋汰的渣滓杂物也是随时清理,在这时候吃食生意能做到这么细致的不容易。 张平安顿时对这馆子很有好感。 几人上二楼雅间坐下后,刘三郎点了几样招牌菜,又叫了一壶好茶,便让小二退下了。 “他们家的羊杂和别家的可不一样,都是别处吃不到的,就说这旋煎羊白肠吧,是将羊肠洗干净后,包裹着羊油、羊血和羊肉末一起煎制的小吃,口感脆嫩还爆汁,吃一回还想第二回。 还有羊杂羹、羊肚丝、羊肝炙、羊头签、羊酪浆,好多花样,从前咱哪知道一头羊还能这么吃!”刘三郎边给两人倒茶,边介绍道。 听的两人也是啧啧称奇,“那我们一会儿可要大饱口福了!” 说完吃的,张平安想起正事,提道:“对了,大姐夫,你还不知道吧,过几日水生也要来京城了,到时候把他也带来这里尝尝,他经常远赴海外做生意,见多识广,吃过不少山珍海味,说不定就爱这稀奇古怪的小吃!” “水生要来京城了?”刘三郎睁大眼睛惊讶道。 张平安点点头:“是啊,听说是和吴家其他人一起过来,准备竞争皇商了,我看皇上以后很可能会大力发展海上贸易,所以需要吴家他们这样的大商贾领头。” “真好,咱们老家这些人又能慢慢重聚了,要是二妹、二妹夫他们以后也能一道来京城就好了,伯父、伯母他们看到水生肯定高兴”,刘三郎笑道。 “会有那一天的,等我的差事定下来,我就给二姐夫走走关系活动一下,把他从底下漕运上调上来,他性子稳重,也不爱掐尖冒头惹事儿,现在天下太平了,正适合做个小官过日子。”张平安说着自己的打算。 “挺好的!他家俩小子也懂事,比猫蛋强多了”,刘三郎点点头。 说话的功夫,小二也开始慢慢上菜。 黄大人和张平安尝了尝,都是眼睛一亮。 “看来这店家确实有独家秘方啊,吃起来一点膻味都没有,别有一番风味”,张平安赞道。 “是啊,不过他们都是小本生意,赚的辛苦钱,加上清洗这些羊杂也费劲的很,因此真正有钱有势的人也没人惦记这门营生,这才能开到现在呢!”刘三郎大快朵颐道。 吃了两大张烤饼后,又端了单点的羊杂羹喝了垫垫肚子,不然这一桌子都不够他吃的。 黄大人饭量不大,边吃边喝,也惬意悠哉的很。 饭毕,刘三郎就带着两人到处逛逛消食。 “城东这边多住的贵人,因此有好几个出名的大戏园子,还有卖丝绸、药材、茶叶等名贵物产的店铺,城南那边呢,则是普通平民老百姓住的地方,靠近郊区,喏,就是你们进京的那个方向,天桥底下有好多耍杂耍的,还有卖小吃的,像表演吞剑、摔跤、说书、相声这些卖艺的江湖人都在那里讨生活,那地方才是京城真正的烟火气,我平时旬休会去那里打发下时间”,刘三郎指着南边道。 又指着城西介绍道:“城西那边有一处大的琉璃厂,据说里面产的琉璃都是皇亲国戚专用的,现在还在翻修中,城北那边很多寺庙,有名的大相国寺就在城北,而且再过几日就是四月初八浴佛节了,会有盛大的游行仪式,各个寺庙也会‘舍缘豆’,咱们可以一同去拜拜佛!” “我都忘了浴佛节了,那倒是巧了,放心,届时我肯定要去的”,黄大人对拜佛很有兴趣,何况还是大相国寺。 据说大相国寺的方丈解签很灵,也不知道凭自己的官职,到时候能不能让他帮忙解个签。 张平安也点点头应下了,还无意间摸了摸脖子上的平安符。 当初还是大相国寺的那个老和尚给的,一晃二十多年了,这道平安符除了旧了点儿,没破也没烂,算是跟自己最久的一样东西了。 如今,他又来到京城,谁能说这不是冥冥中的缘分呢! 不过那个老和尚当时年纪就不小了,这么多年又一直战乱,大概率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吧! 第654章 再见水生 上 几人一直逛到日落西山,又去吃了有名的老字号京城烤鸭。 然后才回驿站。 刘三郎一下子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说郭嘉的事情。 只能等第二日再说。 谁知,第二日还没机会提这事,宫里就传来了前朝那位九千岁魏行舟逝世的消息。 张平安此时还正准备去岳家钱家拜访一趟的。 虽然文武百官都知道前朝大夏朝亡国和这位九千岁脱不开干系,但顾忌于当今圣上和他的微妙关系。 礼部还是当先出头,来操办这场丧事。 其实京城郊外有太监义冢,土地是由历朝历代的太监们集资购买的,也是大部分普通太监的最终归宿。 专门用来埋葬无才无亲的低阶太监,由养老义会管理。 但魏行舟明显不适用于这套流程。 最后是由周子明亲自下旨,葬于虎头山,前朝陵园中某位皇子空置的陵墓中。 并用了不少黄琉璃瓦、翡翠、锦缎等陪葬品。 其葬礼是远超礼制的。 墓碑上刻有“皇清待赠”,“钦赐”等字,并未提及太监身份。 朝臣们对此颇有微词。 但是迫于周子明一贯的独断专行和权利制约,倒也没人敢当面反对。 张平安想了想,不管这位九千岁和皇上是什么关系,明面上五品以上的文武百官肯定是不会去参加葬礼的。 应当也不影响自己去岳父家拜访。 便还是收拾妥当了以后,提了礼物去了钱家。 如张平安所料,他的岳父钱大人此时下了朝,正在府里后花园喝茶喂鸟。 脸上一派悠然自得的神情。 翁婿二人几年未见,再见都觉得彼此陌生了许多。 行完礼坐下后,两人竟然一时相对无言。 还是张平安先开口说了说自己的近况,打破了两人周边尴尬僵灼的氛围。 钱大人听后点点头,不咸不淡勉励了几句。 他如今已是正一品大员,太子太师,可着紫袍、玉带、金鱼符,还可荫及子孙、门客入仕。 对于他这个年纪来说,这种升迁速度无疑是一种殊荣。 可是谁在位谁知道,相比于品级略低但握有实权的宰相来说,太子太师也只是一个虚衔罢了! 好在钱家其他后辈入仕都十分顺利,钱家还是维持了往昔的辉煌。 钱大人也就不再争什么了! 对这位女婿的感受他也十分复杂,人是可用的,可是又不能完全为他所用,鸡肋的很! 但眼见女婿平步青云,今时不同往日,钱大人也是不想和他把关系搞得太僵了的,于是问起张平安以后的打算。 “你是准备留京任职,还是准备回开封?如果是留京的话,到时候记得给吏部递个折子申请省亲假,好回去把家里人都接过来,一家人在一起才好,小鱼儿也大了,之前一直在钱家族学开蒙,若接到身边,得好生帮他寻个好夫子才行。” “小婿正有此打算,不管是留京任职还是回开封,我都会回临安一趟,把他们接过来,顺道也带他回鄂州府祭拜先祖,得让他知道他的根在哪里”,张平安恭敬地回道。 “时间过得真快啊,我都快忘了你是湖广人了,也好,回去拜拜祖宗,也算是衣锦还乡了”,钱大人捋着胡须叹息道。 又提起几个儿子:“你这两日如果有空的话可以约钱英一道聚聚,年轻人就要多交友,他现在去了大理寺任职,我几个儿子现在也只有他一个人在身边了,其余三个都在外地,还没赶回来呢!” “岳父放心,我会的!”张平安点点头应道。 “这两日宫里出的事你应当也知道了,做事谨慎一些,别给人留把柄,其他也没什么了,既然来了,陪我下两盘棋吧,中午留下来一道用午饭。”钱大人道。 于是张平安留下来陪着下了两盘棋,又用了午饭,然后才告辞离开。 不得不说,如今的钱大人气势比从前更甚,也更稳重。 下棋时可以冷场一个时辰都不带说话的。 张平安出来后也是松口气。 想想时间已经不早,干脆去了茶楼听说书的讲书,到点儿了后去兵部等大姐夫下值,一道吃晚饭。 他知道昨日有黄大人在场,有些话大姐夫可能也不方便说,正好今日好好聊聊。 刘三郎看到张平安过来挺高兴的,正好也下值了。 拉着人就去了自己常去的一家小馆子。 吃的差不多了以后才说了郭嘉的事。 张平安听了也是惊讶的目瞪口呆,他是万万没想到,金乌汗国的汗王竟然就是郭嘉! 这世界太玄幻了吧! “你确定没认错?” “我不可能认错的,那个五官模子,还有那个眼神,真真的!”刘三郎说着说着恨不得对天发誓。 证明自己所说属实。 “原先我还特别担心他,不管怎么说,知道了他的去处,起码我心里也有个底了,不用总惦记着,唉,人生啊,太复杂了!”张平安边吃边感叹。 刘三郎深以为然。 没过两日,刘水生也到了京城。 吴家豪富,在京城自然是有别院的,刘水生落脚后第一件事就是差人给张平安送信。 第655章 再见水生 下 张平安早已期盼多时,收到信后,很快就和刘水生约好了见面的时间,就在当天下午。 两人也没走远,约在了京郊的明心轩,地方清静,也方便说话。 多年未见,忆往昔总角之交,忽而冠裳。 张平安心里是既激动又感慨。 在茶室里难得的有些坐立不安。 刘水生因为临时有事,在商号那里多耽搁了一会儿,反而晚到了一些。 “叩叩叩”,伙计帮忙在包间门口轻敲了几下,恭敬道:“张老爷,您的客人到了!” “进!”张平安扬声应道。 门被轻轻打开,只见刘水生正背着手,含笑晏晏地站在门口,五官模子就是张平安记忆中的样子。 但相比于从前的稚嫩,刘水生现在明显沉稳干练了许多,眉目舒朗,虽着锦袍却无奢靡气,反而透着三分谦逊,带着浓浓的儒商气质。 头发用一根乌木簪干净利落的束起来。 只在含笑时眼尾略弯,眸光不经意中带着几分特属于商人的精明。 老实说,这与张平安想象中的形象还是有些区别的。 从前刘水生的性子可是再跳脱不过的,机灵又狡黠。 跟现在区别很大。 “平安,好久不见了,你跟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刘水生率先开口道。 随后随手打赏了伙计一块碎银子,把人打发走了。 自己毫不见外的走过去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喝。 张平安见此也很快反应过来,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看来刚才的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人还是那个人! “我比你先到京城,按理来说我是东道主,怎么能让你自己倒茶,我来”,说着,张平安接过茶壶,帮忙添茶。 又将煮茶的炉子里的炭火拨了拨。 “少来这套,你跟我还要分的这么清是吧?!”刘水生笑着摆摆手,没好气道。 然后砸了一口茶水,道:“别拨炭火了,就喝温茶挺好,我这人也不讲究这些!” “行,听你的”,张平安笑了笑。 三言两语间,两人之间的陌生感就消失了大半。 刘水生先问了问家里人的近况。 虽然之前两人书信往来,张平安也提过不少,但到底比不上亲口问踏实。 张平安挺理解的,也耐心回道:“家里人都挺好的,大哥二哥都在漕运上做事,还混了一个小头头,日子不算大富大贵,但也安稳,伯父伯母身子也还好,这些我也都是通过家书知道的。 说实在的,你要担心你不如自己亲自回临安一趟看看,岂不安心,我也好几年没回去了,等圣上办完庆功宴,我肯定要请奏省亲假回去,不如你跟我一起?” 刘水生闻言欲言又止,手掌摩挲着杯子没说话。 手背上不经意中露出几道陈年伤疤。 张平安见了忍不住问道:“这是怎么弄的?手上这么多伤?” “嗐,都是以前讨生活的时候留下的,没啥,都好了”,刘水生被拉回思绪,听后满不在乎地回道,却回避了之前的问题。 张平安揣测道:“你是不是怕吴家人多想,所以才为难?如果是因为这个的话,我倒可以去帮你说说,我在京城还有几分人脉,吴家再怎么势大,说到底也只是商人,料想这几分薄面应当还是会给的。” 刘水生叹了口气,摆摆手道:“我知道你是一番好意,肯为我出头,不过我顾虑的倒不完全是这,主要是赘婿这个身份不好听,我回去也只会让爹娘脸上无光,唉!” 张平安听后忍不住板起脸,不赞同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虽然我不在临安,但我二姐夫,也就是你二哥,信中说了多次,伯父伯母为了你这事儿都哭了好几场了,只是山高水远,又不太平,他们不能去胶州,否则早就去吴家寻你了,哪会因为你赘婿的身份看轻你,你这是多虑了!” “唉,你不明白啊,吴家关系复杂,我就怕家里人因为我的身份以后被牵连,被人说道,你也知道,就是在咱们乡下,穷的打光棍的男子也很少有入赘的,让我再想想吧!”刘水生道。 其实这事他已经犹豫很久了,但依然很难下定决心,世俗的眼光他不得不考虑。 “当时咱们分开的时候,你的情况我是知道的,身上所有的银子都让我带回去给了家里人,你身上没什么钱,又没什么门路,能够活命都很不错了,又谈什么身份。 何况赘婿而已,我身边也不止你一个,我有一位同僚就是赘婿出身,现在在宫里当差,正儿八经的四品武官。”张平安安慰道。 虽然赘婿的身份不是很光彩,但也分什么时候,当时那个乱世,能有口吃的活下来就够不容易了。 刘水生虽是商人,却对官场的一些消息也有所耳闻。 听后若有所思道:“是不是定州杜家的那位赘婿,姓赵?” “不错,正是他!”张平安点点头。“怎么,你认识?” “听说过,那人感觉不是什么好玩意儿,我虽然不认识他,但也听过他的一些事迹,才干肯定是有的,不然也混不到同进士出身,能在宫里当差,可是这一朝飞黄腾达,就对结发妻子不闻不问的行为我是真看不上”,刘水生略有几分不齿道。 “他做人是挺圆滑的,八面玲珑,对我说说也就算了,对着别人可别说这话”,张平安嘱咐道。 对于别人的家事,他也不予置喙,官场上后院乌七八糟的人多的是,数都数不过来。 他只能先管好自己。 “你当我傻啊,这话我肯定不会说”,刘水生笑道。 接着突然想起来一事,问道:“对了,有一个人,出身临安葛家,姓葛名笠,你认识吗?他说他之前和你是同窗,还帮过你的忙,真的假的?” “谁?”张平安差点儿以为自己听错了,“葛笠?” “对,葛笠,出身临安葛家!”刘水生再次重复道。 “要是临安葛家没有同一个同名同姓的人的话,那应该就是我认识的那个,他的确和我是同窗,之前在慈县也帮过我的忙,我们还是关系很好的朋友,你怎么认识他的?”张平安惊讶道。 “说来话长了,也是巧了,他之前带人去高丽做生意的时候,在东海被人劫了,差点儿没被折腾死,他对那些海盗说他是胶州吴家的人,海盗知道吴家豪富,想勒索些银子,就给吴家送了信,后来还是我带人去救的他,就这么着认识的,中间还发生了好多事,他还在胶州娶亲了,我这次来京城他也跟我一道来了,你要这两日有空,我们约个时间见见”,刘水生道。 “我的天,那还真是缘分了”,张平安摇摇头笑道,也不得不感慨这世界有时候真的挺小。 随后想了想道:“明日就是浴佛节了,不如我把我大姐夫也喊上,还有我一位同僚,咱们一块去大相国寺散散心怎么样?” “那好啊,我正有此意,京城大相国寺的浴佛节从前可是久负盛名,这次是还都后第一次办这么盛大的佛会,肯定热闹的紧,咱们也去拜拜,求支签,保佑我们以后都顺顺利利”。 两人一拍即合,约了明日一道去大相国寺。 又聊起了从前老家的人和事,还有罗小夫子和大强叔一家。 一直到快关城门的时候才回城。 第656章 浴佛节 “要是可以,今天晚上真想和你秉烛夜谈,可是家里生意上的事繁杂的很,有些还非得我出面不可,今天晚上已经约了京城各个分号的掌柜们过来议事,等改日吧!”刘水生分别时有些依依不舍的拍了拍张平安的肩膀。 张平安看的好笑,无奈道:“明日就见面了,有什么好遗憾的,好了,我回驿站了,明日见!” “明日见!”刘水生说完吩咐了车夫驾车离去。 等回驿站后,张平安本想去跟黄大人说一声明日浴佛节的事。 这才发现黄大人并不在房里。 问了伙计才知道,黄大人约了人出去吃饭了。 张平安于是差人给大姐夫送了口信,便洗漱去了。 等张平安快歇息时,黄大人才回来。 浑身酒气熏天,但眼神却十分清醒,估计是装醉躲酒了。 听张平安提了浴佛节的事立马一口应下,道:“我也正准备跟你说这事呢,听说大相国寺的浴佛节可是盛会,连太子都会亲自前去浴佛大典的。” “你消息倒是很灵通嘛!” “那是,在京城的每一天都不是白待的,今日晚上约了人出去吃饭,花了这个数”,黄大人说着比了一个二的手势,脸上有些得意。 张平安一看就懂了,这是出去找门路去了,他猜肯定不是几百两这么简单。 “两千两还是两万两?” “啧,两千两哪儿够这些京官塞牙缝的,当然是两万两了”,黄大人回道。 “你还真是够下血本的”,张平安摇摇头打趣道。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嘛!” 黄大人有他自己的为官逻辑,说完跟张平安打了声招呼就回自己房间了。 第二日早上,几人一道骑马去了大相国寺。 还未到近前,便被堵的水泄不通。 “我的娘唉,这人真多啊!”黄大人被前后左右的人挤的憋闷的慌,硬是在四月的天气里出了一身热汗。 刘三郎也擦了擦额头,感慨道:“比临安灵隐寺正月十五的人还多!” “所以我才让你们骑马,幸亏没坐轿子,不然更闷”,张平安也很郁闷,可也没办法。 只能跟着人流一点点挪动。 “咱们和他们约的是在大门口见面是吗”,刘三郎问道。 然后笑了笑:“真没想到,到了京城还能见到葛兄,也不知他娶的妻子是什么样的?是不是他一直期望的高门大户的小姐?” “这个水生也没细说,只让我们见了面以后自己问他,我估计可能这位嫂子不简单呐!”张平安笑道。 能收服绿豆眼这个黄金大龄单身汉,没点本事肯定做不到。 虽然绿豆眼平日嘴上总是说他不挑,只要姑娘人好、出身清白就行,实际上眼光高的不得了。 要不然婚事也不能拖这么久。 刘三郎闻言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几人一边聊天一边挪动,时间也过得快了几分,约莫两刻多钟以后才到了大门口。 此时刘水生已经带着葛笠等在了大门一侧,看到几人过来不由得使劲挥了挥手。 张平安几人一眼就看到了,赶紧过去汇合。 绿豆眼看到张平安和刘三郎两人就是嘿嘿一笑。 张平安和刘三郎见后也笑了。 “你还真是神出鬼没啊,天下间任你遨游,竟然混到胶州去了,你家里竟然也放任你如此,这不像伯父的做事风格啊”,张平安实在是好奇。 这要放到现代,绿豆眼就是妥妥的探险家加航海家,他所走过的路已经比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人走过的路都要多,眼界也更宽广。 “听说你娶妻了,不容易啊,恭喜恭喜,什么时候把弟妹带来让我们见见”,刘三郎也朗声笑着打趣道。 “等有机会的,不过我就是怕吓着你们”,绿豆眼挠挠头后,坦然道。 刘水生知道内情,但当着黄大人的面也没多说,等以后有机会两人自会知晓。 几人说说笑笑间,一道进了大相国寺参加浴佛节! 第657章 遇见李明轩 浴佛节是佛教的重要节日,大相国寺作为全国佛寺之首,自然也十分重视。 僧人都会提前洒扫寺院,装饰佛殿,悬挂经幡、宝盖等,营造庄严的氛围。 整个流程庄严隆重,融合了宗教仪式与民俗活动一起。 绝非一般佛寺可比。 几人进去时,已经有不少百姓到了,正在香坛和大殿前排队上香、求签,一脸虔诚。 周边有不少僧众在维持秩序,引导香客。 还有不少僧人坐在蒲团上诵读《佛说太子瑞应本起经》等经典,恭迎太子像。 香客上完香后便可到另一边的院子里找大师解签。 人虽多,却不喧闹。 寺庙这类的地方总是让人感到宁静的,哪怕平时脾气不好的人,到了寺庙也会有所收敛。 张平安几人随大流侯在殿外,想着待会儿也去求支签。 黄大人笑眯眯道:“我香火钱都准备好了,希望待会儿求的是支好签。” “听说在大相国寺求签要心诚则灵,跟香火钱关系不大”,刘三郎笑道。 然后摸了摸胸口,话锋一转:“不过我也准备了丰厚的香火钱,怎么也不能怠慢了佛祖不是,尽力就好!” “你呀你,三郎你也学狡猾了”,黄大人摇头回道。 其他几人听后都笑了。 此时,上完香、求完签的香客从另一边出来。 张平安不经意间一瞥,突然感觉好似是个熟人。 再定睛一看,侧对几人,正准备去往另一个院子的人正是曾经的邻居李明轩。 虽然几年未见,李明轩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很大变化。 但那眉眼,那身形,的确还是那个人。 张平安拉了拉大姐夫刘三郎,确认道:“大姐夫,你看那人是不是李明轩?” “李明轩?”刘三郎回忆了片刻后才想起那人是谁。 顺着张平安手指的方向定睛望去,还真是那人。 “真是李明轩啊,没想到他竟然也在京城,我在京城几个月都没碰到一个熟人,你们这一来全碰到了!”刘三郎十分吃惊。 “此人是谁?我看他身上倒有些故事,是有经历的人!”黄大人随两人目光方向望去,捋着胡须好奇地问了一嘴。 “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我看他混的不咋如意”,绿豆眼看人很毒,点评道。 “是我之前老家县城的邻居,也是个读书人,有些才华”,张平安简单介绍了几句后。 对几人歉意道:“麻烦你们稍等片刻,我去跟他打个招呼。” “不妨事,去吧!”黄大人点点头。 其他人更没意见。 “我也去,怎么说当初也混了个脸熟,免得被人挑礼数”,刘三郎连忙跟上。 “李兄请留步?”张平安走到近前后才出声喊道。 李4明轩这才有所感知,抬起头来,看着眼前两人。 他最先认出的是刘三郎,毕竟他这辈子见过最高最壮的人也就是刘三郎了,记忆深刻。 “你是……你是刘…刘兄?”李明轩明显愣了片刻,然后才指着刘三郎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 张平安看的出来他忘记了大姐夫的名字,所以才语塞后干脆直呼刘兄,也不出错。 “李兄可还记得我?”张平安笑道。 看着身前长身玉立、风度翩翩的青年,李明轩有所猜测,但真的很难跟曾经那个少年对上号。 “你是张平安?”这次李明轩倒是回的很快,语气里有些不确定。 第658章 求签 “不错,正是我”,张平安应道,“想不到咱们这么有缘分,在京城又遇到了,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我?我还好!”李明轩温声回道,没说太多。 整个人好像都变得平和了许多,也褪去了少年时的孤傲和清高,懂得了世俗的礼仪往来。 说完后,接着打量了两人几眼,问道:“你们也是来这上香求签的?” “来这里自然是上香求签的了”,刘三郎憨笑回道。 “也是,是我问了个傻问题”,李明轩闻言失笑,自嘲地摇了摇头。 接着道:“听说这里求签很灵,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过我运气不好,求了支下下签,现在正准备去找大师解签呢!” “求签之事,是信则有,不信则无,也不用思虑太多”,张平安听后怔了一下,但很快宽慰道。 “唉,我倒是还好,有时候想想,能在乱世中活下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奢求太多得不到的东西也没用处,徒增烦恼而已,看你们两人眉目中带着红光,想必正处于人生中的鸿运之时吧,运气肯定比我好,定能求个好签”,李明轩浅笑道。 “都是谋生而已!”张平安谦虚道。 看对方也没过多深交的意思,张平安更加不会上赶着自讨没趣。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张平安便拱手告辞了:“他日有机会,再约着一起吃酒!” “一定!”李明轩点点头拱手应道。 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个他日就指不定是哪日了。 李明轩又客气地对刘三郎拱拱手行礼后才转身离开。 望着李明轩渐渐远去的背影。 刘三郎感慨道:“这人看起来温和了许多,也比从前会做人了!” “人总是会成长的不是吗,我觉得他这样或许会活得更容易一点,好了,回去吧”,张平安拍拍大姐夫的胳膊道。 两人回到了大殿入口那边。 刘水生记性很好,之前在老家时听说过李明轩这个人,只见过两次就记住了。 此时看到对方的变化也只能说世事无常。 众人都没在意这个插曲。 队伍排到后,很快便进了大殿上香求签。 张平安、刘三郎和绿豆眼都很幸运地抽到了上上签,只是签文内容有所不同,需要去找大师解签。 黄大人则抽到了中吉签,算是中规中矩,不好不坏。 只有刘水生抽到了中下签。 除了下下签,也就是中下签最差。 刘水生看了后忍不住皱了皱眉头,眼里不知想到什么,透露出些担忧。 几人都忍不住去安慰几句,刘水生自己倒很快调整过来。 挥了挥手坦然笑道:“无妨的,既然有人抽到上上签,那就定然有人能抽到下下签的,总不能人人都走好运吧,你们不用担心我,咱们去找大师解签吧,听听大师怎么说。” “你是生意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待会儿问问大师有没有什么破解之法”,绿豆眼自己是皇商出身,因此是很迷信的,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如何去破解。 (各位宝宝们,这几天有事少更了一些,过几天会抽空补上的哈,抱歉抱歉,爱你们哟,么么哒) 第659章 解签 “不错,还是得注意一些!”黄大人也道。 刘水生于是没再说话。 几人接着一道去了旁边的院子解签。 此时,李明轩已经解完签准备离开了。 看到几人进来了,远远拱手示意打招呼后,便从另一边的拱门离开了。 张平安观他脸上神色还好,应当是解签结果还不算太差。 “到我们了”,绿豆眼提醒道,眼神有些跃跃欲试,不知这大相国寺的大师是不是真有两下子。 “阿弥陀佛,施主请坐”! 给几人解签的大师是位五六十岁的老和尚,看起来慈眉善目,说话不急不缓,声色沉稳温和。 见到几人过来,先给几人念了一声佛语。 “葛老弟,要不你先来?”看绿豆眼的表情,黄大人笑着谦让道。 “嘿嘿,几位,那我先来”,绿豆眼挠挠头笑道,有些迫不及待了,也没刻意推拒。 几人笑笑立在一旁,看大师解签。 绿豆眼坐下后便将签文递给大师。 大师接过后温声念道:“天定良缘月老牵,凤凰和鸣乐千年。宜家宜室多福寿,琴瑟和谐胜神仙。这是支姻缘上上签啊,预示施主婚姻美满,佳偶天成,恭喜施主了!” “大师,我自然也看出来了这是支姻缘签,就是还能不能看出点儿别的,比如以后的子女缘、运势之类的?还望解惑!”绿豆眼笑道。 “签文如镜,既然婚姻美满,那自然是儿孙满堂之势了,不用过于执着,且放宽心,一切自有定数和缘法”,大师笑了笑回道。 接着又多嘱咐了两句:“施主虽得吉签,但仍需广种福田,以后莫忘布施济贫,方可长保顺遂。”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多谢大师!”绿豆眼拱手道谢。 然后起身,让黄大人坐下。 黄大人得的是中吉签,签文是“耕勤自有丰收日,仕进须待贵人扶,眼下虽无冲天运,稳步前程莫踌躇。” “嗯,虽然是中吉签,但是最后的结果不差,这是支事业签,寓意施主眼下阶段需要踏实努力,机遇稍迟”,大师看了后很快道。 “那就是说我现下不可能有大的进益了?”黄大人闻言有些失望。 大师捋着胡须笑了笑:“一切需等待时机!” “多谢大师!”黄大人明白了。 叹了口气后,起身让刘三郎坐下了。 老和尚看到刘三郎坐下的时候,没有先看签文,反而是先拿起刘三郎的手仔细看了看他的掌纹。 片刻后赞道:“掌如喷血,纹如刀戟,是武职封侯之相,难得啊!” “武职封侯?”黄大人听后反应最大,忍不住重复了一声? “不错,从五官面相、骨相、掌纹来看,施主日后成就绝对不止于现在,还有一番大作为,半百时将会是人生的另一个转折点”,大师气定神闲道。 然后才拿过签文接着看:“巍巍独步向云间,玉殿千官第一班。富贵荣华天付汝,福如东海寿如山。” 念完后大师笑道:“正应了签文之言,施主不用多忧虑,日后必是一帆风顺的!” “没想到三郎还有如此之运道,恭喜!”黄大人听后立刻道喜。 甭管真不真吧,起码听着就是让人舒服的。 “这…这…不一定的!”刘三郎不好意思,觉得签文说的太过夸张了,祖坟冒青烟也没这么冒法儿吧! 第660章 福禄顺遂 “我看这合该是刘兄你的运势来了,以后说不得我还得指望你多多提携呐”,绿豆眼也在一旁笑嘻嘻跟着拱手道喜。 张平安也觉得寓意很好,起码签文代表了好的兆头,让人心里有底,也让人对未来更多了几分盼头。 不过他有些担心这话太重,以目前大姐夫的地位和人脉有些压不住。 传出去反而对他不利。 万一被有心人利用就更糟糕了。 是以最后笑道:“不管是富贵荣华还是福如东海,这都是极好的好兆头,代表大姐夫福泽深厚,乃上上吉签,不过老话说的好,福气越厚越应该惜福,做人总也得脚踏实地的一步步来才好,签文只是锦上添花而已,卦不可尽信,命不可尽凭,我看我大姐夫这性子遵从本心就最好不过了,以后的事情一切随缘,就像大师刚才说的,莫执着!” “对对对,平安这话说的在理,什么福如东海、富贵荣华的,太折煞我了,听着就虚的很,做人脚踏实地才好,一切就顺其自然吧!”刘三郎连忙点头应道。 张平安这话正说出了他的心中所想。 福气越大,担子越重,要是简单的上上签就算了,这都位列千官第一班了,得什么样的情况下才会位列第一班啊,他想都不敢想。 别到时候福气没招来,反倒是给自己招祸了。 虽然老爹刘屠户这辈子没太大的成就,只是一个普通的贩夫走卒,却从小就教导他们三兄弟,做人做事莫太过得意高调,天上更不会掉馅饼,如果有,那一定是个陷阱。 闷声发大财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所以谨慎早已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老话也说,有多大肚子吃多少饭,这话是没错的。 其他几人听了也很快反应过来。 明白了张平安和刘三郎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刘水生是和两人关系最亲近的,自然帮着两人顺着往下说:“平安和三郎哥说的是,俗话说‘阴阳难测,神鬼不灵’,命运变幻莫测,连鬼神也无法完全预知,签文也就是图个吉利罢了,咱们心中有数就行,可别对外再外传,让人知道了笑话。” 绿豆眼也很上道,附和道:“明白,明白,这事儿听听也就罢了,算命若有准,世上无穷人,就是这么个理,不能不信,也不能尽信,随心就好!” 黄大人更是人精,眯了眯眼后,笑道:“放心吧,我可不是多嘴多舌的人啊,这话平白无故传出去也是惹麻烦,我心中有数的。” 大师听后捋着胡须摇头笑了笑没有多言,也没反驳。 他在寺庙中见过太多各种各样的香客了,大部分人求到上上签都是喜不自禁,恨不得传的周边人都知道。 当然,这也无伤大雅,不过须知祸福相依,人们却往往只看到了好的一面,没在意可能的另一面。 今日倒是少见的碰到了好几拨灵透的人。 看来战乱这几年,真是让百姓们心里惊惶了不少,也看通透了不少。 “那余下二位可还需要贫僧解签?”老和尚想完后只是温声问道,神情平和。 “既然来了一趟,总还是要看看的,麻烦大师了!”刘水生拱手道,然后坐下将签文递过去。 老和尚接过看完后轻轻皱了皱眉头,然后又抬头仔细看了看刘水生的面相,这才说道:“求财路上遇豺狼,百计营谋总成空,不如安分守己过,免教日夜忧忡忡,这是寓意财运破财的下下签,再加上我观你印堂发黑,眼尾低垂,近日恐有血光之灾啊!” “这么严重?!”绿豆眼惊讶道,忍不住有些担心,“可有什么破解之法?” 老和尚旁边的小僧尼还年轻,藏不住事儿,闻言差点没翻个白眼。 刚才不怎么信,现在又问破解之法,这不是自相矛盾嘛! 老和尚却没动气,聪明人才能理解聪明人。 沉吟半晌,掐指一算后,温声回道:“施主若信我,最好速速离开京城,从何处来回何处去,若不信,那就一切全凭天意吧,顺其自然就可!” 张平安和刘三郎闻言皱了皱眉。 刘三郎想说什么,被张平安拉住了,无声的摇了摇头。 刘水生自己想到什么,手指动了动,没有再追问,行礼道谢后便起身了。 “那烦请大师再帮我解一签!”张平安上前坐下,递上签文。 老和尚却看也没看,只摆摆手淡定道:“人不能总算命,命是会越算越薄的,我们大相国寺有一规矩,历任方丈算过命的香客,底下僧众不会再帮忙算命了,而且我看施主你红光满面,天乙贵人临命,文昌照运,福禄宫满,正是贵人之兆,此签必是上上签,不解也无妨!” “你怎知我是你们方丈算过命的香客?” 第661章 国师其人 “施主可知,你脖子上所挂的平安符乃是我们大相国寺前任方丈开过光的,他写的平安符和别人不一样,所以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老和尚解释道。 “听我爹娘说,这是我刚出生的时候,一个到我家化缘的老和尚赠予我的,他的确自称是来自京城大相国寺,但却不知竟是你们前任方丈,我在临安灵隐寺的时候曾碰到一高僧,好像也认识这位大师”,张平安摸着脖子上的平安符道。 老和尚听后并没感到很意外:“玄净师兄在佛门中威望很高,前朝未亡国时,很多其他地方的高僧都会到京城游历,听师兄讲佛,因此灵隐寺有人认识师兄也不出奇。” “原来如此”,张平安点点头,明白了,原来小时候碰到的还真是一个隐士高人。 随后也有些好奇地问道:“不知玄净大师现在如何了?” “师兄已经在十五年前圆寂了”,老和尚语气叹息。 “这……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大师虽涅盘而去,但法音长存,愿玄净大师往生西方极乐”,张平安说完,恭敬的面向大殿主佛的方向双手合十行了一礼,以表尊重。 然后问道:“还未请教大师法号?” “阿弥陀佛,贫僧玄空”,老和尚回道。 “我记得我爹娘跟我说,当时玄净大师身边还带了一位小弟子,不知现在可还安好?相逢即是有缘,若他正在大相国寺修行的话,在下想去拜访一下”,张平安想了想问道。 “施主说的是圆通师侄吧,他如今是大相国寺的新任方丈,也是大周朝现在的新任国师,不过今日浴佛节盛会,他定然脱不开身,若施主有心,不妨过两日再来拜访,贫僧也会帮您转达一声”。 “行,那在下改日再过来拜访,今日麻烦玄空大师了”。 “不必客气!”玄空捋着胡须慈和地笑了笑。 隔空指了指平安符道:“我师兄的平安符可是千金难求,施主务必妥善保管。” 张平安闻言不由自主又摸了摸脖子上的东西。 几人一起道谢后才告辞离开。 看人走远了,玄空旁边的年轻僧人才有些不解地问道:“师祖,你为什么要帮这个人传话啊,圆通方丈现在已经轻易不见外客了,多少世家王侯求见都被拒之门外的”。 “这个人不一样”,玄空眯着眼睛,一脸意味深长的表情。 然后不急不缓地训诫小徒孙道:“平日让你好好做功课,你总是偷懒,到现在了,连解符文都还不会,等我圆寂后,看还有谁护着你,你呀你,可多长点心吧!” “嘿嘿,这不是有师祖在嘛”,年轻僧人有些羞赧道,又信誓旦旦保证:“我以后肯定好好做功课,跟着师祖学真本事!” “出家人不打诳语”,玄空白了一眼这个傻徒孙摇摇头无奈道。 年纪越大,精力越差,跟他同龄段的高僧走的都差不多了,看样子他也不远了啊! 看着张平安几人走远的方向,玄空想到了自己那个好师侄圆通,他可真不像自己那个师兄,也不像出家人。 倒像一名政客! 也不知他能否坚守本心。 张平安这头,几人出了院子后,也在讨论前任方丈玄净大师。 “没想到平安你幼时还曾有这番机缘,玄净大师的名头我小时候听我父亲说过,可惜无缘一见”,黄大人遗憾道。 “我在临安倒是未曾听说,可能还是我那时年纪太小”,绿豆眼好奇道。 “我也是因为小时候总生病,父亲四处打听听说的玄净大师,本来还想带我去求签拜会的,但是后来我的病慢慢有所好转,加上玄净大师也很难见到,便没去成”,黄大人解释道。 “原来如此!也只有如此有威望的得道高僧,才会带着小徒弟四处云游吧,风餐露宿的,可不是一般的辛苦!”刘水生感叹道。 “谁说不是呢!”刘三郎点点头很认同,一时间对这位大师十分景仰。 黄大人又道:“刚才玄空大师说的这位国师,我也略有耳闻,据说佛学修为很高,当初迁都仪式就是由他协助主持的,还听说他对于玄学术数方面也很擅长,比如占卜预测、风水堪舆、命理推演等,像这类人物,都是辅佐帝王的十分重要的左膀右臂,虽然看起来只是虚衔,也不领俸禄,却谁也不敢小觑。” “啧啧,不得了!”绿豆眼嘴里啧啧了两声,心里是认同这话的。 “不过像这类人一般也有个特点,讲究缘法,说不定到时候平安还真能有机会亲自拜会一番,我知平安你随和,不过毕竟对方不是普通人,还是得谨慎虔诚一些”。 张平安知道黄大人这是在提醒自己,要把握住这次机会,如果能同圆通方丈处好关系,对于他以后官场上的前途帮助,绝对是不可估量的。 “多谢黄兄提醒”,这份情张平安是领的。 “听说大相国寺今日免费布施香豆和五色香汤,不如咱们现在去看看?”刘三郎提议。 他对于佛会盛事还是比较热衷的,以前小时候跟着祖母去庙里上香可是一年才能有一两次的稀罕事,大了也不好意思跟着祖母们去了。 香豆其实就是糖渍蚕豆,但是经僧人诵经加持过,且摆在佛前沐浴过佛光,立马在百姓们眼中便变得不一样。 自从番薯糖在民间流传开来后,现在普通老百姓吃糖已经变得不那么难了。 而五色香汤则是用各种名贵香料煎煮而成,材料多半都是大户人家或者皇室捐赠。 “行,那咱们先去布施的棚子那边吧!”黄大人点点头应道。 他年龄最长,大家一般也会先问过他的意见,他都点头了,其他人自然一一跟上。 众人移步布施的地方,刚排队领完香汤和香豆。 就听到人群中沸腾的声音“太子乘坐轿撵过来了!” 第662章 龙凤之姿 众人循着声音望去,只见当朝太子正乘坐太子御辇在侍卫和僧众们的护卫下,从人流中间缓缓穿过。 脸上表情不似一般的世家贵族和王侯那样端着,反而看上去十分温和,面带笑意。 生的也是面如冠玉,眸如点漆,肤色偏白,看着有点像个白面书生。 浑身气质高雅,风仪出众。 加上身上的太子服饰锦衣玉带的加持,更衬的整个人在太阳下闪闪发光,谡谡如劲松下风,又贵气逼人。 任谁见了都得赞一声好一个翩翩贵公子! 一看就是出身和教养都极好的人。 “不愧是圣上的嫡长子,果真是龙凤之姿啊”,绿豆眼见后满脸欣赏的赞了一声。 “是啊,听说太子殿下在百官中名声很好,博通经史又冲谦自牧,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他今年才十六呢,有这种成就十分不易,可见天资也出众,就算不是生在帝王之家,想必也能有出头之日”,黄大人仔细打量后说道。 “色愉而辞逊,矜而不争,群而不党,这就很难得了,我也听说太子殿下秉性不错,还经常去京郊各处慈幼堂布施济贫,每逢秋收会到皇庄亲自下田查看,确有仁君之相”,张平安在一边也点点头道。 他对这个太子的第一印象还不错,无论是外貌气质还是眼神上,大面上起码不差。 不是阴郁之人。 他记得他刚中举人时去周府拜访,曾经见过圣上的次子周术,是个挺机灵的小孩儿,看起来也备受宠爱,也不知哥哥被封为太子后,他现在如何了。 粗算一下,他如今也应该十一二岁了吧,竟然在京城中没怎么听到他的消息。 “对了,你们听说过圣上的次子周术吗?” 黄大人平日就喜欢打听,知道一点情况,但不具体,只知道二皇子年龄不大,平日露面不多。 绿豆眼和刘水生,以及张平安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道皇上有四子,大皇子,也就是当今太子周朴和二皇子周术是一母同胞,都是当今皇后所出。 三子周拙和四子周庸则是侧室所出,现在年龄还小。 刘三郎因为在京城多待了几个月,倒比几人都知道的更多一点,闻言对几人低声道:“你们说的不错,圣上如今共有四子,都是未登基时就出生的,三子和幼子年龄还小,又是侧室所出,自然被养在后宫中,其中长子,也就是太子殿下,是正宫皇后所出,住在太子东宫,却只有次子被单独拨了府邸在宫外住,有些不太寻常。 大概已经有了两年时间了,自此二皇子就不太在文武百官面前露面,所以你们很少听到他的消息。 有人说这是皇上的恩宠,也有人说是皇上看不惯二皇子嚣张跋扈的性子,才将人打发出去,准备等成年了就赶到封地去,众说纷纭,谁也拿不准,你们可得注意着些!” “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刘水生闻言奇怪道:“二皇子年纪不够,没道理单独把他分出去啊!” “所以才奇怪嘛,更怪的是魏皇后也没说什么,就这么默认了”,刘三郎挠挠头道。 他其实有些想不通,不管是恩宠还是惩罚,这样对一个孩子都是不适合的。 “二皇子之前很嚣张跋扈吗,两年前他也才十岁不到吧”,黄大人不解地问道。 “这个不好说,宫中的情况哪儿是我能探听到的,我也只是道听途说而已,可不敢妄加评论,咱们还是都谨言慎行些好”,刘三郎憨憨道。 随后指向太子御辇:“快看,太子殿下来了,我还是第一次离太子这么近呢!” 这个转移话题的借口说实话有些拙劣,大姐夫根本就不是一个擅长撒谎的人,当初跟圣上一个锅里吃饭时也没见你这么兴奋啊,张平安无奈想到。 黄大人也听出来了,也有些无奈。 不过他看中的也就是刘三郎的脾气秉性,有底线,又不满肚子坏心眼儿,因此心里其实并没生气。 只是佯装不满道:“刘老弟啊,我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年纪呢!” 其他几人听后也善意的笑了,倒是让刘三郎有些脸红。 说实话,虽然战场危险,但他还是在战场上时更自在,起码不用操心这么多人情往来。 行伍之人说话多是直来直去,要简单许多。 第663章 论功行赏 上 太子在两边百姓的簇拥和侍卫的护送下,很快便走远了,人群也渐渐散去。 张平安几人看天色已经快近午时,寺里面人也越来越多,快有挤得水泄不通的趋势,着实拥挤。 既然现在已经上完香、求了签,还解了签,便准备去大相国寺的饭堂用一顿斋饭。 这也是大相国寺除了正月初一和正月十五以外,全年唯一对所有香客开放饭堂的日子。 每人只需三十文钱,便可享用一顿斋饭,按照京城物价来说,这个价格算是经济实惠的。 而且因为寺里不缺钱,品类十分丰富。 主食有各种粥类、面食、米饭。 菜品有各种豆类和青菜,尤其是豆类,简直花样百出,比临安灵隐寺还要更胜一筹。 还有各种点心,这些饭堂和尚们的手艺一点儿也不比点心铺子里的人差。 最出名的要数玉灌肺,用糯米、杏仁和香料蒸制的糕点,香而不腻,入口即化,十分美味。 看得刘三郎几人也是叹为观止,乖乖,这个寺庙太豪横了! “这素菜做的好吃了一点儿也不比肉差”,刘水生吃的频频点头。 他也算是有口福,这几年大鱼大肉还有各种稀罕东西没少吃,但是吃多了也难免腻得慌。 偶尔吃下素斋,肠子也觉得舒服许多。 何况这手艺真不差! 刘三郎吃完了掏出帕子抹了抹嘴巴,有些意犹未尽:“好吃是好吃,可就是太少了,还不够我塞牙缝的,想再买一份吧还限量不卖了,等会儿出去我还得买几个胡饼去!” “哈哈哈哈哈,倒忘记三郎是个大饭量了”,黄大人开怀大笑。 “等着,我让人给你再送一份过来”。 说完黄大人便去跟管事的和尚说了几句话,也不知说的什么,管事的和尚还当真吩咐人给刘三郎又送了一份餐过来。 “黄兄,这是怎么做到的?”刘三郎好奇。 “我跟管事的说我们是户部衙门的,希望他通融一下,他自然就懂了”,黄大人笑眯眯。 “原来连这么有名的大寺庙的和尚都不能免俗吗?”刘三郎却有些失望。 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滤镜碎了一地。 “哪儿有真正的世外之人啊,不过是没碰到让他俗气的东西罢了,佛门也不是彻底的清净之地,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这是人的天性使然,大部分人都是喜欢强者的!”,黄大人摇摇头道。 他早已过了对各种身份的人带有幻彩的年纪。 虽然还是对寺庙和佛法大师有一些期待,却并不彻底。 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他已经学会了质疑,学会用脑袋思考问题,而不是盲目崇拜。 “黄兄所言有理,不过他们斋饭确实做的好,这个还是要中肯的点评的”,张平安也不是彻底的唯心主义者,有什么说什么。 “哈哈哈,是我庸俗了,唉,不过今日求的这一签倒也是让我清醒了些,京官还是外放,其实也没差多少,顺其自然吧,我也不强求了!”黄大人笑道。 说完后,又问张平安:“对了,那三日后宫里的庆功会你一点儿准备也没有吗?” (各位宝宝们,久等了哟,明日开始正常更哈) 第664章 论功行赏 下 “其实也没什么需要准备的,咱们正常去就好”,张平安回道。 “你和三郎倒是一派淡然”,黄大人笑道,“不过也是,你们年纪还不算大,已然有了现在的成就,以后的前程自然更不会差,不像我,年纪在这里,就容易患得患失。” “按我看,黄兄其实不必多虑,你的才干圣上心中有数,自然也会有合适的安排”,张平安道。 刘三郎也跟着安慰了几句,他是真的觉得在官场不用急于求成,只要今天比昨天更好就行。 黄大人看两人如此说,也不再执着于这个问题。 用完斋饭后,几人便一同骑马回城了。 三日时间倏忽而过,很快便到了北伐战事的庆功宴这日。 宴会安排在晚上,所以参加庆功宴的文武官员基本都是在黄昏时分才入宫。 在宫门口,张平安碰到了不少老熟人,其中包括岳父大人钱太师。 两人不是一个分量等级的,远远点头示意后,钱太师便跟着宰相一起走了。 张平安则跟着大姐夫、黄大人、赵仁之几人一同往前走。 赵仁之在宫中当差了一段日子,已经对宫中各种路线很熟悉了,带着几人边走边介绍。 “那边是宣德门,东边是东华门,西边是西华门,前朝后寝,分为外朝、内朝和后宫三部分,圣上处理政务主要就是在外朝的大庆殿和文德殿。 枢密院和中书省则位于宫城西南角和东南角,是朝廷的核心政务区,与外朝宫殿相连。 圣上的寝殿位于内朝的核心福宁殿,周围有嫔妃娘娘们居住的坤宁殿、延福宫、柔仪殿等。 再后面的地方就是后苑,属于皇家园林,平时圣上乏了可以去打打猎、射射箭什么的。 整个皇宫的宫城大的布局还是沿袭前朝,不过重新做了翻新和扩建,比前朝防御更严密也更威严。” “这琉璃瓦就是新铺的吧,看着可真气派!”黄大人指着宫殿上面问道。 此时夕阳的余晖落在上面,显得屋顶金灿灿一片,合着周围景色一起,确实庄重又威严。 “不错”,赵仁之点点头,用鄙视的语气解释道:“之前不是鞑靼人占领了京城好几年嘛,他们那些贵族说是贵族,实际上以前在关外也是茹毛饮血的,都没什么底蕴涵养,住到皇宫里以后一点儿也不懂宫殿养护,竟然还在里面养牛养羊,把整个宫殿搞得乌烟瘴气的,瓦片平时也根本不清洗,实在没法看了,只能全换了。” “啧啧,真是牛嚼牡丹,可惜了”,黄大人闻言露出一脸可惜的表情。 “可不是嘛!”赵仁之深以为然。 “对了,今天皇后还有朝中其他重要的大人物都在,你们一会儿说话可要谨慎一些,宁可不说,不能错说,听说皇后还想借着今日的这次宴会给太子选太子妃呢!” 刘三郎和张平安、黄大人几人都不是多嘴的人,这个倒不怕。 不过黄大人听后有些意动,悄声打听道:“太子成亲后,恐怕过不久就得选侧妃了吧,我家里正还有几个适龄的女儿,品貌才情兼具,太子妃的位置够不上,竞选良娣、良媛总可以吧,到时候你可帮我留意着些这方面的消息啊,至于其他的,就按规矩来,我肯定不会亏待自己人的!” 说完,黄大人挤眉弄眼地给了一个你懂的表情。 赵仁之闻言一愣,也很快反应过来,哈哈笑着拍了拍黄大人的肩膀,低声道:“黄兄既然交代了,愚弟自当放在心上,放心吧,有什么消息我第一时间送信给你!” “那就多谢了”!黄大人展颜一笑,很满意。 张平安和刘三郎家里没有合适的女孩,对这个消息也就听听罢了。 自从朝廷的局面稳定下来以后,选秀的第一标准就是芳龄十五以上的女孩儿才能参选。 刘三郎家的珠珠现在还不到十三,这两年倒是没什么可忧虑的。 几人边走边说,不一会儿便到了麟德殿。 有宫人上前按照官员各自的品级将人带到相应的位置上。 张平安和黄大人坐在居中一些的位置,刘三郎和赵仁之则坐得靠后一些。 钱太师坐在前方,旁边是当朝宰相,宴席还没开始,两人正在小声攀谈。 张平安还看到了大舅子钱英和二舅子钱杰。 估计是被岳父钱太师带过来增长见识的。 听闻两人也高升了。 但今日是北伐战事的庆功宴,嘉奖名单上并没有两人的名字。 黄大人最喜欢这样的场面,一边和周边人攀谈,一边仔细打量场上的众人面孔。 好歹和脑海中的各个人物对上号了。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宫殿外才陈列了天子仪仗,禁军也持戟肃立,钟鼓奏乐声很快换成了皇帝乘御辇入殿时的《万岁乐》和《太和乐》。 有太监先一步高声唱道:“圣!上!驾!到!” 尾音拖得长长的。 群臣见后立马安静下来,磕头行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后周子明才坐在御辇上缓缓进来,最后下来坐到上首位置。 太子紧随其后,坐到了左下方。 刘三郎还看到了当初出面和鞑靼人签订盟约的异姓王秦青山。 三人一同前后入殿,可见秦青山深受帝王信任和恩宠。 黄大人和张平安也重点关注了这个人。 周子明比当初张平安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要更添了几分威严和距离感。 人的面相是会随所处环境的变化而变化的,张平安现在很认可这句话。 挥挥手让众人平身后,周子明便直接让秦青山宣读了捷书和封赏诏书,以表示对这些功臣的重视和尊重,同时也是一种莫大的荣耀。 “某将某役,斩首几级,拓地几何……”,都写的十分清楚,加封爵位的并不算太多,主要还是以官职晋升和赏赐金银、绢帛、田宅的为主。 这也是因为很多文武官员都是从低级官员擢升起来的,封赏空间很大。 众人都神情肃穆的侧耳听着,约莫又过了快两刻钟,才轮到张平安。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帝王之兴,必资熊罴之士,经略安抚使张平安,乘忠贞之志,运帷幄之谋,廓清中原,功居一等,特晋封从二品枢密副使,赐丹书铁券,子孙世袭,仍赐黄金500两,城东朱雀巷三进宅院一套,文绮五十端,以彰殊勋,尔其钦承,毋替朕命!钦此!建新四年四月十一日。” 张平安周边的官员听了后无不投来羡慕的眼神。 三品以上的官职是一级比一级难升,很多人熬到三品以后再想往上升,简直比登天还难。 而张平安年纪也不算大,便已经是从二品枢密副使,可以预见的,以后大概率能进内阁,前途一片光明,怎能不让人羡慕! 说实话,张平安自己也有一些意外,不过当下也来不及想太多,他赶紧站起来行礼后接旨。 黄大人看后又重新燃起了期待,他的官职之前和张平安差的不多,不知这次能否有所大的突破,最好能留京。 张平安自然也希望所有人都好。 又过了四五个人后,才轮到了黄大人。 不过可惜的是,结果让黄大人挺失望,封赏只是官升一级加钱财若干,还是在开封打转,没能留京。 接完旨后,黄大人低声感叹道:“看来大相国寺的签很灵验啊,还真是名不虚传,只能以后再等机会了!” “签上不是说耐心等待就好吗,最后结果肯定是好的,时间问题罢了,别丧气”,张平安安慰道。 “唉,同人不同命,我早明白这个道理了,放心吧,我不会钻牛角尖的”,黄大人很快就想开了。 两人又朝后望去,不久后,就唱到了赵仁之和刘三郎。 赵仁之由殿前司都虞侯升任成从三品殿前副都指挥使。 刘三郎则升任了正四品龙神卫都指挥使,算是有了质的改变了。 两人恭敬地行礼领旨后,不久便都封赏完了。 开始九爵之礼,也就是进酒与宴饮。 还有歌舞助兴。 气氛较之前轻松愉快很多。 黄大人看得兴趣盎然,还边看边点评,又撺掇张平安:“食色性也,你年纪轻轻又一表人才,前途无量,身边还是得有个知冷知热的红颜知己才好,也不用给什么名分,这样钱家那边也不会说什么,更不会影响家里主母和嫡子的地位,岂不是两全其美?” 张平安摇摇头:“不是每个男人都想左拥右抱的,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 “啧,死脑筋,算了,我也懒得劝了”,黄大人摇摇头。 张平安看他那副样子,估计回开封了又得抬一房妾室进门了。 也就黄夫人好手段,想的又开,不和黄大人一般见识,不然就黄府后院那些莺莺燕燕的,早就家宅不宁了。 宴席一直到亥时过半,周子明带着太子离去后,才慢慢结束。 张平安不好酒,因此喝的不多,也不醉。 黄大人倒是醉醺醺的。 等上前去跟岳父大人钱太师和两个大舅兄告别后,张平安便和大姐夫一起带着黄大人离开了。 赵仁之本来想跟着一块儿走的,但恰逢另一个同僚上前搭话,也不太方便,便直接分开了。 坐在马车上,刘三郎明显很激动,他今天因为太兴奋,也没喝几杯酒,现在还清醒的很。 “平安,我真没想到今天封赏,圣上竟然会封我做正四品龙神卫都指挥使,连升了好几级呢,对于武官来说,四品就算是中高级官员了,也是个分水岭,听说不仅可以荫补子孙,还可以给家里女眷请封诰命,我虽然不是个官迷,但能因此让家里人过得更好,真的,感觉一切都值了”。 刘三郎说着说着有些说不下去了,有些难过道:“尤其是你大姐,嫁过来以后在家里忙里忙外的,真的吃了不少苦,这几年我又不在家,虽然她信中不说,但我知道肯定过得不容易,妻贤夫祸少,家和万事兴,我现在人过中年才慢慢品味出这个道理。” “大姐夫,我明白你的心情,我也是一样的,不过现在好了,庆功宴也开完了,我准备明日就写折子请奏省亲假,回临安接家里人来京城一起生活,顺便也回老家武山县一趟祭祖,反正现在也太平了,不用担心盗匪问题。 而且今日宴会上圣上不是说了吗,马上便会出皇榜昭告天下,百姓迁回原籍原地后,按人头归还一半祖产,我估计大部分百姓还是会回祖地的,到时候说不好咱们还能见到不少老家的熟人。” “你说的是,我也得请奏省亲假回去一趟”,刘三郎点点头。 “嗯,现在吏部那边是优先让我们这些上过战场,在最前线打过仗的官员先回家省亲的,应当能够批下来,大姐夫你不如想想应该带些什么礼物回去给家里人”,张平安笑道。 气氛一下子就轻松下来。 “不过按照咱们的品级,只能为自己的嫡妻和嫡母请封,祖母却是不行了,这也是我之前为什么没有给她们请封的原因之一,一方面是当时世道还没完全太平,另一方面也是想等有能力了,给我奶一起请封了才好。” “啊?这样吗,我对这方面不是太懂,也是听别人说的,要是这样的话,那还是算了吧,不然显得我不孝顺似的”,刘三郎挠挠头,明显没想到这茬。 张平安摆了摆手道:“没那么严重,这也是朝廷的规矩,不会因此有闲话的,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给她们请封还是很有必要的。 你想啊,等她们都来了京城后,她们肯定是要和其他官员家的女眷走动的,要和别人打交道,这走动交往就讲究个门当户对,别人家的女眷都是国太夫人、郡夫人之类的有身份有诰命的人,而她们是白身,也会让人看不起,更甚者可能还会让人怀疑家里不和睦,对于孩子们以后说亲也不好。” “原来如此!”刘三郎一点就透,明白了。 第665章 省亲假 “咱们现在也算改换门庭了,在京城不比在临安,以后要考虑的方方面面的事情就多了”,张平安道。 “我明白”,刘三郎点点头,其实他这几个月在京城也看了不少,更明白了不少。 虽然日子越过越富裕,官儿也越做越大,但很多事情却反而没有从前自由。 人上有人,且都是人精,不谨慎些怎么行? 两人带着黄大人一道回了驿站后,刘三郎便先行离开了。 第二日,张平安和刘三郎便给朝廷递了折子,想回乡省亲。 不到三日,折子便被批下来了,速度很快。 因为两人已经在北地五年都没有归家,且回临安路途遥远,在朝廷规定的五百里之外,因此省亲假是按照最长期限批准的,两人各有三个月假期。 等省亲假结束后,再各自回各自位置上任即可。 张平安和大姐夫刘三郎收到回复后,便开始在京城中大肆采购,虽然临安可能什么也不缺,但他们带回去的礼物,最起码也是他们的一份心意。 中间还遇到了一件特别让人恶心的事情,刘三郎想给家里女眷们买些京城特有的小玩意儿,比如压岁荷包和小首饰、头花之类的。 看的时候都是好好儿的,他也不懂这些女人家的东西,胡乱指了一通他自己觉得好看的,让店家包起来。 结果回到住处打开一看,才发现好些都是瑕疵品。 要是男人用的东西刘三郎就会仔细许多,女人家的东西他属实不懂,而且店铺里都是女眷,他也不好意思在那儿多待,结果就上这当了。 钱不钱的是一回事,这店家做生意太不实诚了,还不知道坑了多少人。 刘三郎晚饭也没吃,提着包袱就回店铺找那店家去了。 本以为买卖前后还不到一个时辰,加上自己又这么大块头,店家肯定会有所忌惮。 结果人家根本不怵,矢口否认道:“客官可别冤枉我们啊,这东西不是我们琳琅阁卖出去的,谁卖您的您找谁去!” “我刚刚就是在你们这里买的,我这么大块头,我就不信你们还能忘了!”刘三郎有些生气。 “谁看见了?谁能给您作证?”掌柜的一手拨着算盘珠子,一手悠哉悠哉地捋着胡须,老神在在反问道。 “你!哪儿有你这样做生意的,太无耻了,做生意诚信为本,就你这样的你这铺子也干不长!”刘三郎实在没想到还有人敢在自己头上耍这种小心眼。 旁边的小二擦着柜台有些欲言又止,又忌惮着掌柜不敢说什么。 两人掰扯了好一会儿,反正掌柜的就是一句话:“不退不换,不是在我这儿买的!” 闹到最后反而恶人先告状,拿报官吓唬刘三郎。 刘三郎都被气笑了,放下包袱后,大马金刀的坐在厅中,沉声道:“行,报官吧,赶紧报,你不报官我都要报了!” 在京中做生意的哪个不是人精,掌柜的听了这话后迟疑了一会儿,猜测莫不是这大块头有什么来头不成。 但看这人穿着普通,浑身也无什么配饰,说话老实本分,也不像跟官家有什么牵连的样子。 而且买东西的时候说明了是要回老家的时候带给家里人,买的东西也不太贵重,一看就是外来客,不是京城本地人。 掌柜的犹豫一会儿后还是给小二使了一个眼色,让小二上前去探探口风,再做打算。 那些瑕疵品卖不上价,好不容易有一个粗心的冤大头能接手,他也不想轻易放过。 小二见后给刘三郎上了杯茶,试探性的问了几句。 但刘三郎已经不想再跟他们废话,问道:“你们不是说要报官吗?报吧,我就在这等着。” 小二为难地望向掌柜的。 掌柜的又打量了刘三郎几眼,暗道晦气,然后招手让小二过去,对着小二耳语了一番后,便让小二出去了。 一边还不忘敲打刘三郎道:“这位客官,我劝你还是速速离开吧,这京城里的官差可不是好惹的,不要为了一点小事吃了官司蹲大狱,那样就划不算了,我这话可是为你好!” “掌柜的,这就不劳你费心了”,刘三郎沉声道。 不一会儿,掌柜的让小二去叫的相熟的官差过来了。 确实是衙门里的人,还穿了衙役的衣裳,一脸凶神恶煞的表情。 两人见刘三郎这么大块头也吓了一跳,表情也不自觉收敛了许多。 先问了刘三郎做什么的,祖籍何地,得知只是普通老百姓后,两人放心了。 像模像样的问了几句事情经过后,两人便软硬兼施地想打发刘三郎走,态度很差。 如果是从前的刘三郎可能会怕,会选择息事宁人,但现在他不会了。 “这么说,你们是不想公正的处理此事了?”刘三郎站起身,压迫感十足。 两个衙役中有一个精明的,闻言感觉有些不对劲,不自觉便放缓了语气,问道:“你这东西也不是在这店铺买的,那你想怎样?” “你们说不是就不是了?走,我跟你们到到衙门去,我要报官”,刘三郎说完就大踏步往外走。 此时,那名精明的衙役终于想起来了,拍了下脑袋道:“阁下莫不是圣上新封的龙神卫都指挥使,之前在军中的?” “差爷,您认识他?”掌柜的连忙问道。 “唉呀,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刚才一下子没想起来,之前圣上迁都的时候,他骑着马在前面开道,我见过一次,这么高这么壮实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呢,后面一打听,才知道他的身份,听说前几日圣上又办了庆功宴,封赏的人中就有他,最关键的是,你知道他小舅子是谁吗?那可是从二品枢密副使,连我们顶头上司京兆尹都得小心伺候的,这下可怎么得了,事情闹大了!”精明的衙役一脸懊恼道。 另一人听说刘三郎来头这么大,也吓了一跳,不由分说便将掌柜的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掌柜的被骂的灰头土脸,也只能懦懦应是,不敢还嘴。 两个衙役说完就连忙出去追刘三郎,想将人劝回来。 但两人力气比刘三郎可差远了,最后还是来到了京兆府衙门。 是京少尹亲自出来接待的。 京少尹相当于是京兆尹的副手,分管具体事务,如赋税、刑狱等。 听刘三郎说了此事后,先是自惭下面商铺里出了这样的事,随后便表示要严惩,并让人带刘三郎回店铺里去退货。 说实在的,京少尹就没觉得这是个事儿,甚至还觉得有些好笑,劝道:“咱们是什么人啊,他们又是什么人?犯不着跟他们一般计较,还心里添堵,下次若再遇到此类事情,差个人来衙门说一声就行,整治这些奸诈狡猾的商人那还不是小菜一碟,真是太岁头上动土,活得不耐烦了!” 语气中满满的高人一等的感觉。 刘三郎听得有些不得劲儿:“我不是要针对谁,也不是要为难谁,有些小商小贩做生意不容易,我都知道,我也是出身微末,但他们这个店铺这次太过分了,现在是因为我有官身,有一些背景,才能很快解决问题,那其他人呢?其他普通老百姓遇到这种事岂不是只能吃个哑巴亏?这个店铺做生意的方式很有问题,真的应该好好改改了!” “嗯嗯,刘老弟你说的是,我让人陪你去店铺里一趟”,京少尹点点头回道。 但明显没听进去几分,在他看来明明可以以势压人的,干嘛非要较真嘛,反正是普通老百姓吃亏,又不是他们这个阶层的人吃亏。 看得刘三郎憋屈的很,大手一挥道:“不用了,我自己去,等省亲假结束以后,我是要在京城常住的,我没看到的我管不了,但我碰到了我就不能不管,到时候我等着看许大人治理的结果。” 说完便大踏步拎着包袱走了。 回到铺子里,掌柜的麻溜的就给退了银子,还让铺子里的东西随便挑。 但刘三郎也不想再在这家买了,警告掌柜几句后便离开了。 去了另一家店铺买好了东西。 第666章 父子相见不相识 张平安第二日才听说了此事。 黄大人则在一边憋笑都快憋不住了,调侃道:“想不到三郎你也会有和别人争执辩驳的一天啊,真是难得!” 刘三郎却并不觉得这事好笑,有些低落道:“我当时气还有一方面原因是因为掌柜的肯定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遇到我是硬茬子,他才退钱了,那别人呢,万一是个没背景的普通老百姓遇到这事儿该怎么办,怕是求助无门,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吧! 我自己是从小镇上出来的,知道底层老百姓有多不容易,所以我特别恨这种坑蒙拐骗的事情,遇上了不光恶心,还得影响一天的心情。” “这种事情完全杜绝是不可能的”,黄大人摇摇头道。 “自古以来,这世道就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虾吃泥巴,说句不好听的,谁让那些人没本事没背景呢,又不会投胎,只能自求多福了,可能我话说的比较冷血,但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咱们能做的就是保全自身,尽量往上爬,越往上爬,能欺负咱们的人就越少!” 对于黄大人的这套生存逻辑,张平安有几分认可,但是:“大姐夫有一句话我觉得说的是对的,要是咱们没碰到就算了,碰到了肯定得管一管,而且现在新朝初立,各个市场对于这些事情抓的还是很严的,处罚也重,下次再有这种事,直接去报市令就好了,为此伤肝动气没必要。” 刘三郎其实心里是明白这个道理的,但能管的事他还是想管一管。 懂得越多,烦恼也越多,现在还真没有他当初在双河镇卖肉的时候有那种单纯的快乐了。 又两日后,办了各种手续后,张平安、刘三郎和黄大人几人便带上下人护卫上路了。 黄大人回开封是坐马车走陆路,张平安和大姐夫刘三郎则是直接在京郊坐船,沿运河南下,经扬州、苏州至临安。 因此两队人马在京郊便分别了。 “张老弟、刘老弟,后会有期!”黄大人拱手道。 “后会有期!”张平安和刘三郎也郑重拱手回道。 目送黄大人的马车远去后,张平安和大姐夫刘三郎才上船。 水路比陆路更快,加上有几段路程还是顺风,一个月后,两人便带着下人们到了临安。 因为不确定上岸时间,两人也没让家里人来接。 直接就在码头找了几辆车送他们回府。 越往城中走越热闹,两人都不由自主地撩起车帘打量起这个几年未回的地方。 “临安算是我的第二故乡了,现在再见,竟然有种莫名的亲切感!”张平安笑道。 “呵呵,不瞒你说,我也是,等会儿就能见到家里人了,也不知他们怎么样了”,刘三郎呵呵笑道。 两人正说着话,突然,车夫大声“吁”了一声,勒马停下。 张平安和刘三郎对视一眼,撩起前面的车帘向外看去,原来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儿突然冲到了马路上。 车夫本来气的不行,想骂人的。 但一看小男孩衣着不凡,且不远处还跟着跑来几个下人、护卫模样的人。 便没敢骂出口,只小声咧咧道:“赶着去投胎啊!” 说完,便跟张平安几人告了一声罪,准备重新出发。 谁料小男孩看着不大,耳朵却灵的很,即使对面的是几个大人,也丝毫不怕,往马车前一站,一手插腰,一手指着车夫跋扈道:“你敢骂我?你知道我爹是谁吗?我外祖和几个舅舅是谁吗?” 车夫语塞,没想到小孩儿还真是人小鬼大的,耳朵这么灵。 此时,跟着的下人也跑过来了,呼呼喘气道:“哎哟,我的小少爷啊,街上人多,你可不能乱跑啊,要是万一碰到拍花子就麻烦了!” “谁让你们跑的这么慢的,吃的多,干的少,要你们有什么用,要是我被拍花子拐跑了,我爷我奶还有我几个舅舅第一个不饶你们,哼!”小男孩傲娇道。 明显很分得清大小王。 几个下人听后也不再乱说了,只将孩子抱起来准备离开。 “等一下,还不能走,刚才那个人骂我了,你们得去帮我出气”,小男孩在下人身上踢蹬着腿道。 下人听后好声好气问道:“那小少爷你想怎么出气?” “让他自己打自己十个嘴巴子,说自己说错了就算了吧,我就不跟他计较了”。 下人虽然面对着小男孩时挺怂,面对车夫可就是另一副面孔了:“喂,说你呢,下来,你知道你刚才骂的是什么人吗?活的不耐烦了你,我们也不跟你计较了,就按我们小少爷说的做就算了!” 车夫有点懵,又有点犹豫。 他看出来了,估计对面是个自己惹不起的大人物家的小孩儿,要是自己不按他们说的做,说不定会招来更大的祸事。 就在车夫犹豫的空档,小男孩儿又补充道:“对了,打响一点哦,不然我听不到!” 张平安真的很少见到这么恶劣的小孩儿,一看就是家里宠坏了。 “你爹是谁?你外祖和你几个舅舅又是谁?不妨说与我听听?”张平安从马车里弯腰出来后,问道。 第667章 熊孩儿 “你是谁?”小男孩儿坐在下人怀里将张平安打量一圈儿后问道。 “凡事讲究先来后到,是我先问的你,自当是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才对”,张平安慢悠悠道。 “哼,我为什么要跟你讲理?”小男孩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道。 又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继续道:“喂,我看你长得还挺好看的,像是喝了一肚子墨水的样子,我也不想欺负你,你快走开些!” “哦?原来你还知道你这是在欺负人呢?”张平安语气顿时变得犀利起来,反问道。 “欺负人又怎么样,我大舅二舅说了,谁要是让我不开心了,我欺负回去就成,有气不能憋在心里!” “你倒是挺会仗势欺人这一套的”,张平安摇摇头,对这个熊孩子有些无语,动气倒不至于,但也生出了些想要教育一番的心思,否则这熊孩子以后只会只会更加的无法无天。 遂道:“如果我说我就要管呢?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你若坚持欺负人,那我也只好到你家走一趟了,正好认识认识你嘴里所说的你父亲、你外祖、还有你大舅二舅,说不定还是熟人呢,哦,对了,看你这个年纪应当已经开蒙了,还有你的老师,我也得去拜访拜访,跟他诉说诉说你的所作所为!” “你!你怎么能去我家告状?这是小人行径,我告诉你,我爹、我外祖可是很厉害的,还有我两个舅舅,都凶得很,他们都可疼我了,小心你吃不了兜着走”! 小男孩儿明显还是第一次遇见说要上他家的,有些愕然,然后又插腰凶巴巴道。 张平安看得出他有些外强中干,并不太乐意人上他家。 于是更加一本正经道:“我这可不是告状,不是你先问我们,知不知道你爹、你外祖他们是谁吗?我正好去认识一下。” “哼,你们简直是刁民,来福,你告诉他们,我爹是谁,我外祖是谁!” 被唤来福的下人自是比一顽童有眼色,看得出来张平安这通身的气派,肯定不好惹,估摸也是有背景的。 加上迁都以后,世家大族也跟着北迁回京城,重要的靠山不在,自然也就不想惹事。 于是低声劝道:“小少爷,他们都是泥巴里打滚的人,咱何苦跟他们一般见识,凭白拉低了咱们的身份,加上老爷马上也要回来了,你不是一直惦记着吗,在这个关头要是事情闹大了,让老爷知道了,恐怕不喜,不如咱们就放他们一马,要是真的心里气不顺,过两日再收拾也行,怎么样?” 说前面两句话的时候,小男孩还不以为然,等说到老爷要回来的时候才有些犹豫,摸着怀里刚买的礼物,迟疑片刻后,小男孩儿才大手一挥道:“算了算了,你说的也有些道理,就放他们一马吧,便宜他们了,咱们走!” 说完还对着张平安的方向重重地哼了一声,一脸小爷宽宏大量的表情。 看的张平安直摇头,这要是他儿子,他非得好好整治不可。 刘三郎也看得有些啼笑皆非:“人不大,脾气倒是不小,还挺有排场的,这一对比,我发现驴蛋、猫蛋儿俩小子小时候还算听话的了!” “可不是吗,不过到底还是小孩子,吓唬两句也就走了”,张平安笑道。 两人重新上了马车。 先将刘三郎顺路送到家,然后再回张府。 刘三郎还有些惦记二儿子猫蛋:“猫蛋儿那臭小子太不像话了,都已经跟他说了,我要跟朝廷递折子请奏省亲假,结果还跑去京郊大营报我的名号参军,现在也没法儿一道回来,更不能回老家武山县祭祖了,等下一次省亲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唉!” “儿孙自有儿孙福,猫蛋算懂事的了,何况他已经十五,也到了成家立业的时候,他从小就向往军营生活,让他去闯荡一番也好,左右有你我照拂着,也出不了什么事。” 刘三郎其实就是嘴硬心软,念叨几句罢了,并没真生气,生得忒高一副个子,却是慈父心肠,几个孩子从小都是大丫扮黑脸,他扮红脸。 听张平安这么一劝,也就不再念叨了,只道:“养儿方知父母心啊!算了,让他去营里摔打摔打吧!” 说话的功夫,刘家便到了。 这几年家里新买了宅子,刘三郎也是头一回来新家。 吩咐下人前去敲门后,刘三郎竟然罕见的有些紧张起来,估计这就是读书人所说的近乡情怯吧! 张平安则吩咐人将带的礼物拿出来,等一下好分发给众人,虽然只是从刘家经过,但也得进门去打个招呼才好。 几年不见,上门了,给亲戚们带些礼物也是应该的。 来开门的是一个婆子,听说是刘三郎回来了,忙将大门大大打开,然后朝里唤道:“老太爷、老夫人、老爷、夫人、还有少夫人,你们快看是谁回来了,是三少爷啊!” 这一番大呼小叫,说实话,让刘三郎有点懵,他还是第一次听人叫他三少爷呢! 张平安倒是适应良好,带着下人自在的跨进院子。 一进门,就看到大姐边拍打着衣裳,边理着头发出来,急匆匆的脚步在看到张平安时霎时停住。 “大姐,我回来了,还有大姐夫,这是给你们带的礼物,都是京城特产”,张平安笑道。 虽然几年没见,但大姐却一点儿没变,除了穿着打扮比从前更富贵一些外,眼神、五官、形态还是那个人。 大丫愣了一瞬后,便又是哭又是笑的用手背抹着眼睛,就那么望着张平安。 片刻后才有些哽咽道:“小弟,你们可终于回来了,家里人盼星星盼月亮的,每日都在盼着你们啊!” “大姐,别哭,我们这不是好生生回来了吗?”张平安心情激荡,但语气还是从容的。 边说边从怀里拿出帕子走过去帮大姐擦眼泪。 刘三郎站在后面眼圈也红了。 “我自己来”,大丫接过帕子道。 然后走过去自然的接过刘三郎手里的包袱,又往外望了望,问道:“孩子他爹,猫蛋儿没跟你一起回来吗?” “没呢,这臭小子他在京郊大营参军呢,每日都有操练,他又是新兵,告不了长假,等到时候你去京城了,我带你去见他”,刘三郎笑道。 “哎,成!”大丫应道,随后笑着摇摇头:“他从小就想参军,以后做将军,这下子也算是如了愿了,随他去吧!” 第668章 小树要修 不一会儿,刘屠户、刘屠户娘子,还有家里其他人,闻声都出来了。 刘屠户娘子先把儿子打量了一圈,看儿子好好的,还长的比从前更壮实了,不由得抱着儿子又捶又打、又哭又笑的,百般情绪涌上心头。 刘屠户在一旁也默默擦了擦眼角。 两人都老了,是地地道道的老头儿老太太了。 刘大哥、刘二哥家的孩子都很大了,也都早已经成了亲,又生了一窝孩子。 现在刘大哥、刘二哥两人也是做爷爷的人了。 因此院子里吵吵闹闹的。 小孩儿们更关注的是:“三叔爷,你真的做将军了吗,就像戏台子上扮的那样?” 看着抱着自己小腿的,扎着冲天辫的小子,刘三郎挠挠头解释道:“不是将军,是龙神卫都指挥使。” “那是将军厉害,还是这个什么指挥使厉害,奶奶说你之前做过将军,是真的吗?”小孩儿吸了吸鼻涕追问道。 刘三郎干笑两声,没再回答,不然他怕接下来会有无数个问题等着他。 刘屠户娘子则简单粗暴的多,将几个曾孙扒拉到一边,像赶鸡仔似的驱赶道:“去去去,一边儿玩去,你们三叔爷刚回来,累着呢,别烦他,听话啊,听话的话晚上祖奶让人给你们做蟹粉狮子头吃!” “这才几月啊,哪来的蟹?”刘三郎接话道。 “嗐,就是咸蛋黄做的,不过咱家厨娘手艺不错,孩子们爱吃着呢!” “对了,怎么没看到驴蛋儿、珠珠他们,还有爷奶他们”。 “你爷奶他们搬着小板凳去河边晒太阳去了,那边老人多,他们也能跟人唠唠嗑,驴蛋儿和珠珠去铺子里了,他们俩可能干着呢,铺子里生意打理得红红火火的!” 边说着,刘屠户娘子这才看到张平安,拍了下大腿惊呼道:“这是平安小子也回来啦,怎么不出声呢,快进堂屋坐,这一路累坏了吧!” “伯母,伯父,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就不进去坐了,家里还等着呢,等我歇两日以后,再专程上门拜访,这是给你们带的礼物”,张平安说着,就吩咐下人将东西抬进堂屋。 刘屠户和刘屠户娘子再三挽留,拉扯一会儿后,才遗憾道:“行吧,那我们也不留你了,你快回去洗漱洗漱,好好歇息,过两日我们做东,请大家都过来吃饭聚聚,这几年大家条件都好了,住的也宽敞了,就在家里吃,也不费什么事,还自在!” “行,听伯母的”,张平安顺着话应道。 然后又给大姐和院子里其他人打了招呼,便告辞离开了。 大丫一直送到院子门口,嘱咐道:“爹娘一直记挂着你,这几年身体也不是很好,有什么事情慢慢说啊!” 张平安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但还是点点头应下了。 马车一路往张府驶去。 张府在临安城更核心的位置,又往东走了快两刻钟才到。 吃饱前去敲门,不一会儿大门打开,门房还是从前那个老头,眼神很不错,一眼就将人认出来了。 “这是……这是老爷回来啦?!”老门房确认道。 然后赶紧将正门打开,又唤了小厮去通报:“快去跟老太爷、老夫人还有小少爷通报一声,老爷回来啦!” “什么,老爷回来啦?” “老爷回来啦!” “原来是老爷回来啦!” 府里顿时叮咛哐囔的,不一会儿,徐氏和张老二便在下人的搀扶下快速走出来。 几年不见,两人比从前胖了许多,完完全全一副富家翁的体形,穿的也比从前讲究,徐氏更是浑身戴了不少首饰。 让张平安不由得有了几分陌生感,好似和记忆里的有些出入。 但一开口,张平安就安心了,爹娘还是从前的那个爹娘。 徐氏毫无形象地抱着儿子哭嚎道:“平安啊,我的儿啊,你终于回来了,娘以后再也不要什么荣华富贵,什么出人头地了,再也不要和你分开了,我和你爹等你等的好苦啊,呜呜呜!” 张老二也在一旁不停的用帕子擦眼睛,腰背比从前佝偻了许多,头上白发也更多了。 虽然穿的是锦衣,但近距离看的时候,脸上、手上的老人斑却清晰可见。 父母是真的老了! 张平安一时间也很心酸,深呼吸几口,才让情绪平复了一些。 就在这时,随着噔噔噔的脚步声和玲琅玉佩的撞击声,从不远处传来了一声清脆的童音:“祖父、祖母,是我爹回来了吗?他回来接我来了对吗?” 张平安耳朵一动,这声音怎么怪耳熟的。 再抬头望去,只见噔噔噔跑来的小粉团子不是刚才在大街上遇到的那个熊孩子还能是谁! “你是我儿子?”张平安惊讶道。 小粉团子这才抬头看清来人相貌,急刹车止住脚步,有些气急败坏的指着张平安道:“你这人怎么回事,我都放你一马了,你还来我家里找我爷奶,真是当小爷没脾气了?!” 张平安前后一联想也就明白了,顿觉头痛,冷哼道:“哼,你是谁小爷?我是你爹!” 徐氏这才打着哭嗝儿泪眼婆婆道:“你们见过了?” 说完抬手招呼小鱼儿:“小鱼儿,快过来,你不是总想要见你爹吗,现在你爹回来了,来接我们去京城过好日子了,开不开心!” “是啊,小鱼儿,快过来喊爹啊!”张老二也一脸宠溺的招呼道,脸上的表情就跟蘸了一碗蜂蜜似的。 可见平时溺爱的紧! 再看自己那劣子一脸气鼓鼓,不服气的表情,张平安顿觉任重而道远。 看来小树要修啊! 第669章 吃撑了 “过来,让爹看看!”张平安招了招手道。 好歹这是自己几年未见的亲儿子,说到底,自己对他还是有亏欠的,教导也非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小鱼儿低着头不说话,用脚在原地画了几个圈圈后,才背着手别别扭扭的走过来,傲娇道:“看什么?你刚才不是看过了吗?祖父祖母一直跟我说你是谦谦君子,特别聪明,结果呢,还在街上欺负小孩儿,哼!” 边说边用眼角偷瞄张平安的表情。 张平安在心里深呼吸了几口,才将怒气平息下来,告诉自己来日方长。 在大门口动手一来让人笑话,二来刚一见面,他也不想让爹娘跟着担心。 遂揉了揉儿子的脑袋道:“行了,咱们先进去吧,进去再说!” 说完左手牵着儿子的小手,右手扶着徐氏一起进门往里走去。 小鱼儿见此抿着嘴角笑了一下,蹦蹦跳跳跟着进门,心情显然不错。 张老二和徐氏看到后也笑了。 “瞧这孩子,多皮实啊,聪明着呢,随你!”徐氏笑道,一脸与有荣焉的骄傲表情。 张老二同样如此。 “今日不是休沐日,怎么没去外祖家的族学上课?”张平安突然想起来。 小鱼儿满不在乎的随口回道:“反正也要去京城了,祖母说到时候你会重新给我找一个新的夫子开蒙,所以这两日我就没去了。” “娘,这样教孩子可不好,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才开蒙就这样,不把学习习惯培养好,以后可怎么得了?”张平安又头痛了。 徐氏毫不在意的摆摆手:“知道你读书多,别跟我讲这些大道理,你娘听不懂,再说了,之前你不是不在吗,孩子又小,没必要拘着他太紧,现在你回来了,以后你的儿子你想怎么教就怎么教,我也不拦着。” “行,这话我记下了,娘,您可得说话算数啊!”张平安道。 “算数,算数”,徐氏回的有些敷衍。 坚信自己孙子也是文曲星转世,好着呢! 张老二倒是稍微理智一点,接话道:“孩子越来越大,没爹娘在身边带着总是不行,你以后好好教他,别发脾气。” 小鱼儿听后不乐意了,跺脚道:“祖父、祖母,你们不是说我平日最乖了吗,怎么爹爹回来了,你们话风就变了,再这样的话,我就不最喜欢你们了!” “乖乖,祖母可什么也没说啊,别生气啊,要怪就怪你爷爷”,徐氏赶紧抱着孩子安抚道。 张老二听后却急眼了:“你这个老婆子,你怎么说话呢,我说啥了?就怪我!” “行了行了,先不说了,坐下再聊”,张平安打断话头,怪道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呢! 几人进堂屋坐下后,张平安才继续道:“刚才回来时路过大姐家,先将大姐夫送回去了,刘家伯母说过两日请咱们所有人去他家吃饭,热闹热闹。” 张老二点头:“合该如此,等你大姐二姐家请完了,咱们再请!” “嗯,礼数上应该这样,不过在这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办。” “什么事?”张老二不解的问道。 “是关于孩子他娘的,我准备明日带着小鱼儿去舟山别苑一趟,好几年了,攸宜也没个准确的消息,我心里担心的紧”,张平安叹息道。 看儿子正边吃着点心边竖着耳朵偷听,不由有些心软的摸了摸儿子的头。 徐氏听后顿时也萎了,叹气道:“应该的,应该的,不过……唉,算了,你们去看看再说吧!” “娘,我心里有数,您不用多说了,我在京城时已经去岳父府上拜访过了,当时当着他的面我没敢细问,他也没跟我细说,有些事,还是要亲自去办才行”,张平安低声道。 小鱼儿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从他懂事起,所有人都跟他说他娘身体不好去温泉庄子上休养去了,他爹外派做大官了,特别厉害。 虽然见不到爹娘,可所有人都宠着他、让着他,他得到的爱一点也不比别人少,因此他的童年算是过得很快乐的。 而且开蒙以后,他发现同窗中有不少人的爹都在外派,他的情况不算很特殊。 思念是真,但没到时时刻刻都想着的程度。 他也就更不觉得自己有哪里可怜了。 得知明天要去见娘,小鱼儿还是很兴奋的,两只小短腿在椅子上不停的摆来摆去。 不一会儿,厨子开始摆饭。 张老二和徐氏一个劲儿往儿子碗里夹菜,生怕儿子吃不好,“都是让厨子做的你爱吃的,出去几年,瘦的都没个人形了,肯定没吃好。” 有一种瘦是爹娘觉得你瘦了,张平安摸着肚子差点儿没撑死。 等吃完饭了,徐氏又开始絮叨起家里其他人的情况,“你大姐二姐家不用操心,他们的日子是蒸蒸日上,你六姐在扬州估计也过得不错,就是你五姐,愁人的紧,现在你回来了,恐怕还是少不了麻烦你一趟。” “五姐怎么了?”张平安搁下茶杯问道。 “唉,这个不成器的,和你五姐夫现在关系僵着呢,前两年就一个人回了临安买了套小宅子住,眼见那小妾肚子里的孩子一个接一个蹦出来,你五姐却没个动静,我估摸他们这缘分是到头了”,徐氏叹气道。 “之前不是说把那妾生的孩子放到五姐名下养吗,怎么又变了?” “你五姐就是个棒槌,看着张牙舞爪,其实没啥心眼,哪斗得过那小妾呀,加上没个孩子傍身就没底气,方家那头也没人护着他,日子过得难着呢,要不是有你在背后撑着,恐怕早就被休回家了”,徐氏缓缓说着这几年发生的事情。 “之前也是不想让你担心,这些糟心事我们就没说,对了,其实说起来还得谢谢钱家的大小子呢,要不是他当时出面领着你二姐夫你爹一起,帮忙去方家坐镇,你五姐估计过得更惨,哪可能独门独户关起门来过日子。” “五姐夫心思确实多,但这样也欺人太甚了,庶子一个接一个的生,把嫡妻置于何地,我等下写封信让人送到慈县去,看他怎么说,大不了就是和离而已,反正五姐也没孩子,二嫁不是什么难事”,张平安皱眉道。 皇帝还有三门草鞋亲呢,碰到这样的事,他肯定是帮亲姐的。 第670章 舟山之行 上 “这也不着急,一桩桩事慢慢来吧,明日先去舟山看看你媳妇”,张老二出声道。 张平安又说了说自己的打算,准备回京城的时候,顺道回老家祭祖。 张老二闻言心思一动,探头问道:“那以后咱们还回临安吗?说实话,你爷爷你奶早就念叨着想要落叶归根了,若是咱们要回老家祭祖的话,我估摸他们俩人得跟着回去,他们一动,你大伯大伯母一家也得跟着回,你三叔一家就更别提了,这事儿怎么办还得想好章程。” “朝廷不久后就会出告示的,返回原籍者归还一半祖产,虽然咱老家也没什么祖产了,这时候土地便宜,若他们手里有积蓄,不妨多买些地囤着,做个富家翁、小地主也挺好,只要我一日不倒,他们在老家也没人敢找他们麻烦,端看他们自己选了。” “嗯,大房还好,我估计你三叔一家肯定想跟着去京城,自从听说你封了二品京官,要回来省亲,你三叔上门好几回了,来探我口风。”张老二沉吟道。 “还不是那马氏撺掇的”,徐氏接话道,“从咱们平安出人头地了,他们跟着占了多少便宜了,现在看平安官做得大,可不得巴着咱。” “我现在在京城还没完全站稳脚跟呢,上任前不能出任何差池,三叔性子不坏,就怕一时糊涂招祸,我看还是先让他们在临安呆着,或者在老家呆着,这事我会跟奶提的,由她出面约束三叔一家比较好”,张平安沉声道。 “也行,你奶出马我放心”,徐氏点点头。 “爷奶现在身体还好吗,明日早上我先去大伯、三叔家拜访一趟,然后再去舟山”。 “你爷身体稍微差点,你奶身体好着呢,他们俩算是很长寿的了,天天去河边跟其他老头老太太打叶子牌,我看这老太太再活十年不是问题”,徐氏笑道。 几人说说笑笑几句后,徐氏便赶着儿子去洗漱睡觉了。 “长途跋涉肯定疲乏的很,有什么话慢慢说,先睡觉。” 结果等张平安洗完回卧房的时候,才发现床上团坐着一个小粉团子。 “小鱼儿,你奶说你平时都是一个人睡的,怎么不回自己卧房?”张平安笑着道。 小鱼儿看爹进来了,在床铺上打了个滚才道:“你很久没回家了,我怕你一个人睡觉害怕,来陪陪你,怎么样,我够孝顺了吧?” “我害怕?” “哼,对啊,我可是勇敢的男子汉,可不是我害怕哦”,说着眼睛里还流露出一副你快来夸夸我的表情。 张平安瞬间心软了,通过这半天的交谈和观察儿子的言行举止,他发现儿子顽皮是顽皮,可是心地其实并不坏,也能听得进人说。 变成如今这副样子,更多的是因为所有人都宠着、让着、顺着,导致他没有一个明确的是非观,更不知道他有一些看似随意的行为,会给别人带来多大的影响和后果。 他现在只庆幸孩子还小,还来得及掰正他。 因此张平安并没急着拒绝,也没一上就全武行,只反问道:“你才五岁就是勇敢的男子汉了,那爹都二十三了,睡觉还害怕的话,传出去岂不是非勇敢的男子汉了?你希望别人都小看爹吗?” “我没有啊”,小鱼儿挠挠头,这才发现自己说话有些前后矛盾,纠结半晌后才道:“好吧,爹你也是勇敢的男子汉,可是……可是我想和你睡怎么办?” 看着儿子眨巴着的星星眼,张平安揉了揉儿子的头,认真对视道:“当然是可以了,你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和爹说,但是不能强行给别人扣个帽子,让别人来顺从你的意见,明白吗?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会所有人都顺着你的。” “哦”,小鱼儿最烦说教了,一下子就蔫蔫的萎靡了。 “好了,睡吧!” 来日方长,一步步掰吧! 他可没准备做个慈父,姑且让这小子再自在两天。 父子俩一夜好眠。 第二日一早,张平安突然感觉呼不动气了,睁眼一看,才发现儿子捏住了他的鼻子。 看张平安睁眼了,小鱼儿赶紧心虚的将手藏到背后。 “小坏蛋!”张平安拍了拍儿子的屁股蛋便起床了。 有下人鱼贯进来帮忙洗漱。 小鱼儿没有起床气,这点倒挺好,吃完早饭后,张平安便去了大伯家。 张老大和张老三后面买的房子挨在一起,重新做了邻居。 因此倒是不用两头跑。 马车上,小鱼儿认出来是去大爷爷家的路,有些不高兴的道:“爹,咱们干嘛要去大爷爷和三爷爷家啊?他们的房子好小,茅房也很臭,家里孩子整天挂着鼻涕,脏兮兮的,特别埋汰,我不想去。” 言语中十分嫌弃。 张平安记得大伯三叔家的房子从前确实有点小,但既然重新买了房子,肯定是比从前好的。 这在临安来说已经算是不错的人家了。 “你不能拿其他人家跟咱们家比,天底下有这么多人,不是每个人都可以住大房子,坐马车,生下来就锦衣玉食的,你应该庆幸你会投胎,你爹我生下来的时候过得还不如你大爷爷三爷爷家现在的水平呢,等什么时候空了,爹带你去城南看看,你就知道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有多大了”,张平安淡定回道。 无视了儿子嫌弃的表情。 小鱼儿撇撇嘴,骄傲道:“谁让我命好呢,祖父祖母总说我命好,其他人也这么说。” “你还得意上了?”张平安淡淡瞥了一眼儿子。 小鱼儿本来觉得这话没什么,但看着自家老爹的表情,不知为何就觉得有些羞耻,回的也没那么有底气了,“难道不是吗?” 第671章 舟山之行 下 “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叫什么?” 看着小鱼儿眨巴眨巴的大眼睛,张平安继续道:“你这叫啃老,有本事的男儿应该自己闯荡去,不管你以后是读书当官也好,还是做生意也好,只要你能自食其力,我都佩服,并且全力支持。” 小鱼儿听后半懂不懂,脆声道:“那我自然是要当官的,只有当官才有出息,所有人都这么说。” “呵呵,有志气”,张平安夸道,“你也蒙学了一年多了,过两日考较一下你的功课,你应该不怕吧?” “当然不怕了,我功课特别好,夫子总夸我”,小鱼儿闻言挺了挺小胸膛,回的掷地有声。 “是吗?那我拭目以待!” 两人说话的功夫,马车便到了张老大、张老三两家的巷子。 说实话,这两家现在的住宅在临安来说不算差了,地段也还不错。 巷子虽然确实有点窄小,但巷口旁边种了几棵桂花树和柳树,有些总角孩童在树上玩,叽叽喳喳声显得特别热闹,弥补了这个缺点。 吃饱上前敲门后,院子里很快传来脚步声。 是大伯母李氏过来开的门,嗓门洪亮:“唉呀,平安啊,我就知道是你,昨日你派人过来送信了之后,我今日一早就一直在家里等着呢,你爷你奶也等着在,他们俩在堂屋呢,快进来”! 说完后,一低头,看到小鱼儿也来了。 李氏连忙弯腰讨好道:“小鱼儿生的真好,几日不见,越发灵透了,皮肤白的跟奶皮子似的,就像那观音坐下的金童,来来来,大奶奶今日准备了你爱吃的冰酪和羊角蜜,快进来。” 这表情,这语气,一看平时就没少讨好这皮小子。 小鱼儿在爹爹面前,还是收敛很多的,虽然跟自家亲爹相处时间才不到一日,但他聪明,早已发现亲爹不好惹,更不喜欢他调皮捣蛋的样子。 因此当下十分有礼貌的甜甜一笑,跟李氏道谢:“谢谢大奶奶,我最爱吃冰酪了。” 张平安看的哭笑不得,这小子真是精灵古怪的。 等进到堂屋,张平安先给张氏和张老头行了一个大礼,然后高声道:“孙儿张平安归家,叩请祖父祖母大人福寿安康!” 小鱼儿见到后,也跟着跪,被李氏赶紧扶起来了,这金疙瘩可不能有啥闪失。 张氏也连忙吩咐几个下人和儿媳妇孙媳妇:“快给孩子拍拍腿,莫受凉了!” 然后又亲自起身扶起张平安,慈和道:“都是自家人,来这些虚礼做什么,快起来,坐下,咱们聊聊天。” 张老头则只知道抹眼泪,连声道:“孙子出息了,我孙子出息了啊,二品大官嘞!” 话音刚落,张老三一家人也过来了。 老老小小一大家子,人也不少。 张氏没怎么搭理他们。 这几年,她是越看三房越不顺眼了,只会嘴上花花,没点实际的东西,这儿子白养了。 马氏和张老三这几年也过起了养尊处优的生活,平时没事就打打马吊,带孙子出去遛遛。 自诩现在也是身份不一般的人家了,成天穷讲究,眼睛都快飘到天上去了。 李氏也不稀得搭理。 两个妯娌平时没什么话讲,也不怎么来往。 但张平安回来了,情况就不一样了。 他们再飘也知道,现在的好日子都是沾的张平安的光,肯定得打好关系,说不得到时候还能跟去京城呢! 小鱼儿也不喜欢三爷爷一家人,尤其是三奶奶,整天涂一个血盆大口,像要吃小孩似的。 他都不爱跟他们靠近。 张氏问了问张平安这几年在北地的情况,过得如何,百姓们种的庄稼如何,打仗死了多少人之类的。 虽然琐碎,却并不让人觉得烦。 祖孙俩一问一答,聊得挺好。 当知道张平安碰到了村长张大强一家,还有罗小夫子一家时。 张氏很唏嘘:“这罗家可是读书人家,怎么遭了这个罪了,当初能种药材还是他们帮忙呢,现在他们落难了,咱们能帮就帮一把,你做的对!” “是啊,罗家好说,不过大强叔一家,以后要是回老家,日子可能就不好过了”,张平安接话道。 “他是村长,提前悄摸摸跑路了,难免被人闲话,但只要脸皮厚点儿,也没啥,都是同宗同族的,还能把他怎么样了不成,就是这村长是肯定干不了了!”张氏看得通透。 李氏过来添茶,听到后接话道:“还好咱们跟着平安来了南边,不然也遭罪了!” 另一边坐着的马氏被下了脸子,看几人聊的火热,干坐了片刻后,用胳膊肘拐了拐张老三,又用眼神示意他讲话。 张老三只得清了清嗓子,强行插入话题,干笑道:“平安啊,你现在可是出息了,能管那么多人呢,这次回来准备待几天啊?什么时候回京城?” 李氏听后翻了个大白眼,没做声。 张平安笑道:“看情况,现在还不好说,等回京城的时候,我会顺道回一趟武山县,祭拜下老祖宗们,好多年没回去了,现在世道也太平了,总得回去修修祠堂什么的。” “有道理,有道理,衣锦还乡嘛”,张老二笑道。 “既然回乡祭祖,那我们肯定得跟着一起回去才行啊,不然岂不是不孝。” 张氏早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顺水推舟道:“是啊,我和你爹他早就想落叶归根了,这次回去祭祖,正好我们跟着一起,你们要想回也可以跟着一起回,到时候在老家俸养我和你爹,等我们百年之后,再给我们办一场风风光光的丧事,也算是不枉活一生了!” “俸…俸养?在老家?”张老三有些磕巴道。 马氏听后也把帕子拧的死紧,明显不愿意。 “怎么,你们不愿意?”张氏轻飘飘问道。 眼看一顶不孝的大帽子就要扣过来,这谁顶得住。 张老三连忙干笑道:“俸养您和爹是应该的,这事儿我和大哥再商量商量啊,再商量商量。” 李氏在一旁听得心里暗爽,但面上没表露出什么。 该,还得老太太来治! 看一天天狂的没边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临安城是他家开的。 她就看不惯三房那个做派。 张老三说完后又去逗小鱼儿,转移话题。 可惜小鱼儿不给面子,哧溜一下扑到亲爹怀里,躲了老远。 他才不要让他们摸呢! 人多就是非多,这也在张平安的预料之中。 “对了,怎么没看到大堂嫂?” 张平安老觉得少了个人,再一细想,可不是少了大堂嫂吗,几个堂哥今日都要去衙门上值,男孩们则要去私塾上课,按理说女眷应该是都在家的才对。 李氏随口回道:“有一家大户人家请了她去帮忙接生,这几日都住在那边,没回来呢!” 张平安以为是大堂嫂在家里没地位,所以才出去做工。 于是劝道:“家里现在应当过得还算宽裕,接生毕竟要东奔西跑,也算是个累活,不如换个行当,或者在家里洗洗涮涮也挺好,之前在信中,我听我爹娘说,你们还开了间小铺子,实在不行的话,还能去自家铺子帮忙嘛!” 李氏一听就知道是误会了,摆摆手笑道:“你不知道,你大堂嫂接生手艺好,现在在外面还很有几分名气呢,不少大户人家的娘子都指定她去接生,给的也不少,可不是我非要她出去赚钱啊! 是她自己想出去做活攒点银子,我想着咱们都是农村出来的,有钱不赚闲着咱也闲不住啊,我就让她去了,不信的话你可以问你奶,她可以作证。” 张氏听后也笑了,点头道:“靠自己手艺吃饭不丢人,英娘也不是闲的住的性子,去就去吧,没什么!” 张平安这才明白是个乌龙。 看样子,大房这几年家庭关系还挺融洽。 在张老大家吃了顿早饭后,张平安便准备带着孩子告辞了,“今日时间太赶,我还得带着小鱼儿赶去舟山,估摸得歇一夜,等我们从舟山回来了再聚。” 张氏摆了摆手温声道:“是该去一趟,去吧,把孩子看好了。” “嗯,奶您放心,带了下人呢,没事的”,张平安道。 李氏听到张平安要走,赶着去厨房包了一些现成的吃食出来,放在食盒里,比从前讲究许多。 “都是今日早上现做的,新鲜着呢,你们在路上能垫垫。” “多谢大伯母!” “谢谢大奶奶!”小鱼儿也有样学样。 “哎,乖啊!”李氏慈爱地摸了摸孩子的头。 然后父子俩才出门去了码头,去舟山得坐船。 小鱼儿以前坐过舅舅们的画舫,但这次是要去找娘,意义不一样,一路上十分兴奋,看啥都觉得有意思。 一直到午时过了,太阳西斜,船才靠岸。 “到了吗?”小鱼儿仰头问道。 “到了,这就是舟山了!”张平安心情复杂地回道。 心里有一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第672章 善意的谎言 “好耶,那我们赶紧下船吧!”小鱼儿拉着亲爹的手往岸边的方向走。 不得不说,舟山的风景还是不错的。 海天一色,风裹挟着海水的咸腥气迎面扑来。 背山靠海,是一处静养的绝佳之地。 钱家的温泉别院就在半山腰上,目之可及。 “我娘就住在半山腰上那座房子里吗?这也不远啊,她之前为什么不回去看我,或者我来看她也行啊”,小鱼儿蹦蹦跳跳的嘀咕道。 “慢点走”,张平安叮嘱了一声。 然后吩咐吃饱:“你先过去送帖子吧,我带着孩子慢慢走上去。” “好!”吃饱点点头,带了一个人先行上山了。 张平安则带着小鱼儿和几个下人慢悠悠走在后面。 “爹,你快点儿啊”,小鱼儿每往前跑一段路就停下来催促张平安。 张平安便挥手示意。 海风吹的两人衣袍鼓起来。 两刻钟后,吃饱才擦着汗跑下来,回禀道:“老爷,管家让您上去,说是等候您多日了。” 张平安闻言一瞬间喉咙就酸了,眨了眨眼睛道:“知道了!” 又一刻多钟后,几人才走到半山腰。 小鱼儿累的不行,吩咐管家道:“我要喝水,好渴,也好热,快让人给我扇风。” 吩咐的理直气壮。 虽然不认识管家,但他知道这些都是下人,都是跑腿做事的。 张平安现在没精力管他,只紧盯着管家的眼睛问道:“夫人人呢?” “老爷,您跟我来”,管家躬身回道,然后在前面带路。 张平安跟着往里走。 小鱼儿见了后跳下椅子想要跟过来,被张平安喝止了:“乖乖坐着,别乱动。” 吃饱感觉到有些不对劲,连忙去哄孩子。 好在孩子好哄,没哭。 等哄好孩子后,吃饱也跟着朝里望去,他从没见过张平安这副表情。 好似很脆弱,一碰就碎似的,有种回避性的软弱。 他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只希望一切太平才好。 张平安这头,跟着管家越往里走就越冷。 看方向是往下在走,墙壁上渐渐有冷凝出来的小水珠出现。 他已经隐隐猜到什么。 这也是他这两年最不愿意面对的事情。 但最终还是发生了。 管家的脚步最后停在了地下冰窖的门口。 从怀里摸出钥匙开门后,管家叹息道:“夫人就在里面,您进去看看她吧,这几年她一直是一个人呆在冷冰冰的地下冰窖里,可怜啊!” “所有人都瞒着我,但真相总有一天会知道,痛苦也不会减轻啊”,张平安眼中滑出两行眼泪,痛苦道。 管家也有些被张平安的眼泪烫到了。 第一次见姑爷这样。 但事实就是事实,已经瞒不了了。 只能继续说道:“钱家那边的意思是尽快找个吉日下葬,当然,这也是夫人临走前的意思,她说这是善意的谎言,另外,她的妆奁匣子里面给您留了信,我待会取给您。” 此时,张平安已经听不到其他的了,只一步一步缓缓走进地窖中。 在冰窖正中央的台子上放着一副金丝楠木做的棺材,从中传出了浓浓的香料味道。 越靠近越冷冽。 即使走的再慢,也有到近前的一刻。 张平安推开棺盖一看,只见陪伴自己走过那段幸福日子的女人真的已经香消玉殒了。 可能是为了保持尸体不腐,棺材夹层中放了很多冰块,香料,甚至还有石灰和水银,尸身上则裹了多层丝绸,在最外面则套上了金缕玉衣。 因此头发、指甲都还是从前的样子,只是脸上蒙着一层白霜。 “多冷啊,呆在这里,你就是太倔了!”张平安摸着钱攸宜的脸喃喃道。 第673章 白头 可惜棺内的人再也不会回应他了。 虽然心中已经隐隐有所预感,但当真的直面结果的时候,张平安发现自己还是无法接受。 只能感受到一股锥心之痛,不由得伏倒在棺木上痛哭出声。 在爹娘面前他是好儿子,是他们的荣耀,在孩子面前他要做一个好父亲,在上司面前他要做一个好下属,而在下属面前他却又要保持上官的威严。 只有跟钱攸谊在一块儿的时候,他才能敞开心扉做自己,诉说自己的烦恼。 开心的,亦或不开心的,都有人陪伴,有人理解,有人倾听。 琴瑟和鸣的婚姻正是他理想中的样子。 现在,一切都没有了,老天爷带走了这样一个才情与智慧兼具的女子。 以后也只剩下他孤孤单单一个人。 不知哭了多久,远处突然传来了孩子高亢的声音,还有腿脚踢打声,其中夹杂着下人低声的诱哄声,嘈杂一片。 一时间将张平安从悲伤中拉了出来,他侧耳仔细听了听,是小鱼儿。 语气还是那副小霸王的样子,不知在对谁说:“快点让我过去,你们要不让我过去的话,回头我让我外祖父和几个舅舅把你们全给卖了,哼!” “少爷啊,不是老奴不让您过去,冰窖湿冷,容易受寒,您可去不得啊!”有人劝道。 “你骗人,我刚刚都听管家说了,我爹就在那里,还有我娘,我要去看我娘”! 三言两语下,张平安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下人还想再拦时,张平安打开了地窖大门,除了眼睛通红,布满红血丝外,表情看上去还算镇静。 他看向儿子,也是自己此生唯一的孩子。 嘶哑道:“过来吧,来看看你娘,以后就没机会了!” 小鱼儿见到这样的父亲,心底莫名有了些不安和忐忑。 但他没有多想,只是给了跟着的几个下人一声冷哼后,便哒哒哒跑过去,扑到亲爹怀里。 有些撒娇道:“爹,你抱我,这里好冷!” 张平安蹲下身一把将儿子抱起来,紧紧的按在怀里,深吸口气后,才抬头对几个跟来的下人吩咐道:“去给小少爷找几件厚衣裳过来,其他人在门口候着,不得打扰!” 下人们喏喏应是。 “好了,我们进去看你娘吧”,张平安轻声道。 然后抱着儿子走进冰窖里面。 小鱼儿一进去就打冷颤,四周望了望,“这里好冷啊!娘在哪里?” 张平安闻言抱着儿子走近棺木,“在这里,你娘睡着了,现在的样子不好看,你答应爹,一会儿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许哭,好不好?不然你娘会伤心的!” “好,我不哭,我都是大孩子了”,小鱼儿保证道。 接着又忐忑的问道:“爹,娘为什么要睡在棺材里,祖父祖母说只有死人才睡棺材的?”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了,我都说了我不是小孩子了,祖父祖母他们都有给自己准备棺材,还有寿衣,就放在后院里”,小鱼儿脆声回道,一脸你当我傻啊的表情。 张平安听后叹息一声,抬起右手摸了摸孩子的头:“你懂的真多,不过也好,爹不能一直骗你,被人骗的滋味不好受,哪怕是善意的谎言。” 说着话,两人已走到近前,张平安看着棺木中的女人轻声道:“她就是你娘,你去摸摸她好不好,她很爱你。” 小鱼儿一听眼泪“唰”的一下就流下来了,哭着抬头问道:“爹,我娘死了是吗?” “在世俗眼光看来,是的,但是她永远活在我心中,我今生不会再有第二个妻子了”,张平安听着儿子的哭声感觉十分心酸,自己也跟着哭了。 “哇哇哇……原来我真的是没娘的孩子”,小鱼儿大声哭道。 此时下人取了厚衣裳过来,不光有小鱼儿的,还有张平安的。 全是新做的。 下人解释道:“其实夫人来舟山的时候带了老爷您和小少爷的不少旧衣裳过来,说是可以睹物思人,后来又给做了不少新的小少爷的衣裳,说是留个念想,都是按不同年龄的尺码放大的,一直到小少爷及冠的衣裳都有。” “我知道,她很爱这个孩子”,张平安拿着衣裳感觉跟针扎一般。 等下人出去后,张平安将孩子放下,帮忙把衣裳穿好后,他盯着儿子的眼睛郑重道:“不要哭了,你不是总说你是男子汉吗,咱们坚强一点,就算你娘不在了,你得到的爱也不会比其他孩子少,你娘好清静,你这样哭会让她放心不下的,咱们乖一点,好不好?” 说完后,张平安用手帮儿子将眼泪擦干净,再次将孩子抱起来:“将你娘的样子看清楚,记在心中。” 小鱼儿听后抽抽噎噎的往棺木中望去。 棺木中的女人样子不好看,即使尸身保养的再好,也依然带着一种灰白之气和腐朽的气息。 但也许是血脉天性使然,小鱼儿虽然懂事后这才第一次见到母亲,看着母亲躺在冷冰冰的棺木中不知为何就特别难过。 总感觉自己失去了什么。 张平安摸着儿子的头,等儿子情绪稳定一些后才酸涩道:“你娘这几年一定都很孤独,咱们父子俩往后要多陪陪她。” 小鱼儿点点头,转身伏到父亲怀里,又有点想哭了。 突然,他发现:“爹,你头发怎么变白了?” 张平安自己沉浸在悲伤中根本没注意到,听到儿子惊讶的声音,他才从肩头抓了一把头发看。 这才发现,不到两个时辰的功夫,他的头发竟不知不觉白了许多。 “呵”,张平安自己诧异了一瞬后,便不放在心上了,轻声道:“头发而已,不妨事!” 小鱼儿不解:“可是只有年纪大的人才会白头发啊,爹爹你年纪又不大?” 张平安没再解释,只是再次将儿子放下。 然后从靴子中抽出匕首,将自己的头发割了一缕下来,又转身将钱攸宜的头发割了一缕,将头发缠绕在一起后,放入随身带的香囊中。 第674章 丧事 “我也要放!”小鱼儿见后喊道。 “这是只有夫妻之间才可以放的,你以后有了自己爱的人也可以”,张平安解释道。 父子俩在冰窖中留了许久,管家过来看了三次,每次都只能叹息一声离开。 等听到小鱼儿打起了喷嚏,张平安才反应过来,叹息一声:“唉,这里太冷了,你身体受不了,走吧,先上去,让大夫给你看看!” 小鱼儿撇了撇嘴,也不能再嘴犟了,他知道对于小孩子来说,风寒是很严重的病,稍不注意可能就会死人的。 父子俩上去后,管家立马让两人灌了一碗姜汤,又换了衣裳。 “老爷,现在夫人不在了,小少爷以后就只能靠您了,您可得保重身体啊!”管家劝道。 “我明白”,张平安点点头,目光深远,“我不会让小鱼儿再没了爹的。” “哎,这就对了”,管家欣慰道,又从一边的下人手里将匣子捧过来,恭敬地递给张平安:“这里面是夫人留给您的信,您看后就什么都明白了,至于夫人的嫁妆……钱家那边的意思是,夫人只有小少爷这一个孩子,肯定是留给小少爷的,但小少爷现在还小,若以后老爷您续弦,这……。” 管家话没说完,但张平安明白他的意思。 抬手止住话头道:“夫人的嫁妆,还有家里的财产,以后都是小少爷的,我不会再续弦,岳父大人那边可以放心,到时候我会请人立个字据。” 管家听后松了口气,他也只是传话的,能两边商量好是最好的,不然哪一方他都得罪不起。 其实他知道,随着张平安官越做越大,如今的张家也并不缺这些嫁妆,不会贪图这些东西。 但毕竟嫁妆的意义是不一样的,若是以后落到了填房手里,也挺膈应人的,不如提前说清楚好。 小鱼儿一连哭了几场,情绪宣泄过度,此时蔫蔫的,眼神也不如之前灵活,不知在想什么。 张平安看的简直心如刀割,也只有有了孩子,做了父亲以后,才会有这种感受。 “让下人摆饭吧,再熬两碗安神汤,今晚我们就在这边歇息”,张平安吩咐道。 管家应声后便退下了。 吃饱立在一旁,此时方才明白整个事情经过,他是看着小鱼儿出生的,此时看着这个孩子,也只能暗暗叹息一声“可怜天下父母心”。 晚膳众人都没胃口,没吃几口便撤下了。 张平安将孩子哄睡后,伫立在桌前良久,才轻轻将匣子打开。 入眼是一叠叠按日期分好的信件。 粗略一看,竟有一百多封,将匣子放得满满当当。 张平安先从日期最远的开始看起,那是他到北地的第一年。 钱攸宜也才来舟山别苑不久。 她并没有在信中抱怨,恨天、恨地、恨为什么这个病会得到自己身上。 她只是很平静的接受了这个结果,这么多年,悬在她头顶的那支箭终于还是射出来了。 唯一遗憾的是,以后她不能陪着孩子一起长大了,不能参与孩子的喜怒哀乐,也不能站在他身前保护他。 所以她才会选择隐瞒,她不能让自己拖了张平安的后腿,也不能带累孩子的名声。 因为等她去了以后,只有孩子的亲爹才有可能真正的为孩子着想,做孩子的依靠。 “此生得遇君子,托以琴瑟,纵使黄泉碧落,亦不悔当年嫁衣红。若魂魄有知,当化连理枝头蝶,随君岁岁年年,只盼君莫怪”。 “夜半挑灯梦未成,手缄红泪寄卿卿。菱花知我相思苦,儿啼仿佛屏风后。” 无一不在诉说着思念之情。 看到这里,张平安喉头哽咽了。 一封封信,仿佛烙印在他的心里。 他看得出这些信都是有感而发,甚至能够想象到当时钱攸宜一个人坐在窗前写信的样子。 这样的想象,更让他心碎。 看着床边儿子的睡颜,张平安暗暗发誓,他一定会尽全力让儿子一生顺遂。 第二日一早,张平安便带着儿子回去了,丧事的事情要处理。 怎么对外公开这件事情也有些麻烦。 他还得再去钱家一趟,岳父和大舅子二舅子去了京城,如今留在临安的只有四舅子钱裕。 两边得通个口风才好。 “爹,我们什么时候再来看娘?”小鱼儿仰头问道,精神还有些萎靡。 张平安站在船头,遥望着舟山。 闻言低头回道:“很快!” “很快是多久?”小鱼儿追问。 “明日或者后日,等回临安把事情交代下去,爹就带你再来舟山。” “好”,小鱼儿听后高兴了一些,不再问了。 父子俩度过了一段沉默的行程。 等到家后,张平安便将舟山的情况跟张老二和徐氏说了。 张老二和徐氏其实也早有些不好的猜测,只是一直不敢去验证。 此时听后又是伤心又是叹气,虽然这个高门媳妇不是徐氏特别中意的那种,但人说话做事都得讲良心,凭心而论,这个儿媳妇对他们老两口是很不错的。 “就是可怜孩子小小年纪就没了娘,造孽啊”,徐氏抹眼泪。 哭着哭着又开始心疼儿子:“你说说你,去的时候好好一个人,才一日不到,从舟山回来头发就白了大半,你这孩子就是太重情,小时候还好些,官儿越做越大,现在心思却越来越重,有什么事都闷在心里可不好,娘不懂别的,却知道久郁成疾的道理,这样下去不行啊!” “唉,外人都只看着咱们家风光,却看不到你肩膀上担子有多重,爹说这话可能有些矫情了,但现在的日子爹真的已经满足了,以后你不用这么拼,能不能封侯拜相都不重要了”,张老二也跟着抹眼泪道。 他年轻的时候性子要强,轻易不会流泪。 老了老了,心也就越来越软了。 第675章 方家来人 “爹、娘,不说这些了,事已至此,丧事的事情迫在眉睫,急需处理,待会儿我写封折子上报朝廷,说明情况,应当能将省亲假再往后延后一个月,还有钱家那边,我也得去一趟和他们对好口风,看怎么发丧,不能影响到小鱼儿”,张平安低声商量道。 “行,你看着办吧,和钱家那边商议着来,毕竟是小鱼儿的外祖家,以后还是要走动的,这几年他们待小鱼儿不错”,徐氏擦着眼泪叮嘱道。 “我心里有数”,张平安点点头,说着便准备起身。 此时管家来报:“老太爷、老夫人、老爷,方家来人了,是让他们进来还是?” 张平安听后下意识的皱眉,还没开口说话便被徐氏抢了先。 徐氏拍了下椅子扶手气道:“肯定是你五姐泄露的消息,这个不省心的,净会添乱,家里都一摊子事儿了,哪个还有功夫管她!” “五姐回来过了?” “是啊,昨日过来吃了晚饭,她现在一个人带着下人住,又没个孩子,今天东家晃一下,明天西家晃一下,闲的很。 她也是听你大姐二姐说的,才知道你回来了,过来本来是想看看你的,你又不在,后来她吃完晚饭就回去了,我还特意跟她嘱咐了先不要跟方家人说你回来了,免得他们过来烦你,结果到底嘴巴还是没守住,难怪现在过的最差,被方家人捏的死死的”,徐氏回道,说着说着就埋怨上了。 张老二对这个女儿也很失望,但他作为男人考虑的更实际一些,“我看他们这两口子日子也是过不下去了,虽然老话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都是劝和不劝离,但五丫这样真不行,方家人估计以后也只会拖你后腿,尤其是那方子期,从前看着是个好的,但你走的这几年,慢慢的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搞不好以后那几个妾生子还要沾你的光。 你五姐虽然是个蠢的,但一个巴掌拍不响,也不能全怪她,加上她现在年纪也大了,我看不如干脆和离算了,让她去庵里清修,咱们家现在也不差银子,给庵里捐点钱,也能过得很舒服,方家自己做的不规矩,我谅他们也不敢说什么。” 徐氏在一边也没反对,只叹了一口气:“五丫这辈子是来跟家里讨债的啊!” 张平安听完就知道爹娘估计琢磨这事儿不是一天两天了,估计也是反复衡量过的。 “这事儿还不着急下决定,到时候看看五姐怎么说吧,毕竟她今年才二十五不到,不算老,就这样让她在庵里过下半辈子,还是不合适”,张平安摆摆手。 随即吩咐管家将人打发走:“就说我有事在忙,改日会亲自带着五姐去家里登门拜访,让他们先回去,送来的东西一样也别留,让他们带走,若他们死缠烂打,就让他们看看《大周律》对于宠妾灭妻之事是如何判的!” 管家领命后行礼离去。 徐氏追问道:“难道宠妾灭妻还能让当官的坐牢不成?我看咱们城里那些有些身份的男人都是一堆小妾啊,有的听说也爱的不得了,就跟被小妾灌了迷魂汤似的。” 张平安摇摇头:“律法里是有这一条,但是其实不好界定,也很少有人真因为这个坐牢的,我只是敲打下他们,毕竟以我如今的职位,想给方家人使点绊子实在太容易不过了,他们聪明些就知道怎么做了。” 张老二和徐氏这才明白。 徐氏也感到很无奈:“希望这次五丫争气点儿吧!” “五姐已经活了半辈子了,不是小孩子,要是这次她再稀里糊涂的拿不定主意,那以后的路,不管是什么结果,也只能是她自己吞了,怨不得任何人”,张平安冷声道。 如张平安所料,方家那边刚开始不依,非要等着见一面。 但一听管家说宠妾灭妻就有点底气不足了,赶紧讪讪告辞回家。 方家大哥被拒之门外感觉有些没脸,带着跟来的几人快速走远后,才问方家二哥:“老幺可是正儿八经的方家女婿,怎么都没提前收到消息,还要我们提前来替他趟这趟浑水。” 方家二哥也委屈:“大哥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两口子这几年关系有多僵,根本就没什么夫妻情义了,要我说,老幺这几年也是太自大了,看张家小舅子去了北地,生死难料,自己又在慈县做了个小官,慢慢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了,今日这一切都是他该得的,看弟妹那意思,这次也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了,搞不好要和离!” 方家大哥背着手来回踱步,摇摇头坚定道:“绝不能和离,现在张家正是朝中炙手可热的新贵,这么年轻的二品大员历史上都少有,要说这中间没有圣上的私心是不可能的,听说当初还是圣上亲自帮忙加冠的呢,足见皇上对他的青睐。 反观咱们家,虽然曾经祖上出过举人,那也是前朝的事儿了,更别提现在还没落了,除了我和老幺在朝中有个一官半职外,你和老三连品级都没有,说出去还是有些拿不出手,更结交不到什么上面的人物,所以张家这棵大树咱们不能放过!” 方家二哥何尝不懂,半晌后,叹道:“那待会儿咱们回去后跟母亲还有家里几个女眷交代一声,弟妹那边再要闹什么的话,千万让着些、哄着些,别把事情闹大了,把她哄舒服了,怎么都好说。” 提起这个,方家大哥也是一肚子气:“家里几个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认不清形势,还当是从前呢,尤其是娘,今日回去我非得跟她好好掰碎了讲,当初弟妹要是不小产,孩子都多大了,也不用怕别人要和离了,而且弟妹身份高了以后还能带着孩子们出去走动走动,说门好亲事,哪用像现在这样!” 方家二哥听后没再说什么,心里却暗想当初要不是大嫂设圈套拉踩别人,也没现在这事了。 说白了,还是家里不和睦。 只盼老幺回来之后能将人哄好吧! 第676章 报丧 张家这头,张平安写完折子递出去后,便独自一人带着吃饱去了钱家。 钱裕早已等候多时,对于张平安的到来并不意外。 但看到张平安如今的模样,还是吃了一惊:“妹夫,这是怎么了?请大夫看过没?” 张平安摇摇头:“无妨,这都是小事,我今日过来主要是和你商议报丧的事情。” 钱裕自是也知道张平安是过来商议报丧事宜的,但还是忍不住多劝了几句:“二妹的事情你也不要太自责,她的病是生下来就有的,神仙难救,家里所有人对于这一天也早都有心理准备了,所以从前在家时,我们总是让着她,顺着她,希望她能过得开心一点,快活一点,如今她好歹还留下了一点血脉,你只要能将孩子好好抚养成才,就算对得起她了。” “小鱼儿也是我的孩子,我自当会好好栽培他”,张平安目光沉静地回道。 钱裕笑了笑,“这我们肯定放心。” 说完又端起一贯的笑面虎面容继续道:“行了,不说这个了,谈正事吧,如今你是二品大员,二妹去世之事肯定是要先通报吏部备案的,说不得圣上还会赐祭文、祭品,然后就是通知亲友,还得设灵堂,将二妹入殓,再择吉日出殡下葬,一桩桩事情也不少,墓地选在哪里你想好了吗?” “就将她葬在舟山吧,这是她的遗愿,我知道舟山别苑是钱家这边的产业,所以今日过来也是商量这事的,我想把舟山买过来”,张平安看着钱裕定定道。 钱裕有些惊讶:“二妹想葬在舟山?这倒没听她提过?” “我也是从她留下的信件中看到的”,张平安叹息道,“她觉得舟山清静,有花草树木和虫鸣为伴也不孤独了。” 说完便从怀中取出那封信件。 钱裕接过仔细看完后,瞬间明白自家这个二妹的用意了,笑意也不由收敛了些,放下信件道:“常听人说,老天爷收走了你一样东西,就会赐给你另一样东西弥补,二妹虽然天生体弱,却十分聪明,心思灵透,只可惜是女儿身,她这是给我们出了一个难题啊!” “我明白,她毕竟是外嫁女,这事的确有些为难,所以我想的是将舟山别苑放到小鱼儿名下”,张平安沉声道。 “呵呵,她是用心良苦啊”,钱裕笑了一声,也没立刻拒绝,只道:“舟山地盘也不算小了,又是钱家的祖产,用来下葬外嫁女这事我不能自己一个人做主,得和族里商量商量,明日给你答复!” “好,多谢了!”张平安点点头。 “对了,小鱼儿怎么样了,这孩子早慧,也可怜,他一直是在族里蒙学,这几日也没来上课,不过你既然现在回来了,肯定是要把他带去京城的,我们钱家在京城的族学也筹备的差不多了,到时候要是没有合适的夫子,你可以将小鱼儿送过去读书”。 “正因为孩子聪明,才更要好好教导,等去了京城,我会为他寻一合适的夫子的,这两日就让他先陪陪他娘吧,以后也没机会了”,张平安酸涩道。 聊的差不多了以后,张平安便告辞离开了。 回到家里时,府里上下已按照吩咐换成了白色惟帐,挂起了白幡。 所有人也换上了白色丧服。 张老二见儿子回来了,上前问道:“是现在就报丧还是……” “现在报吧,我列个名单出来,让下人们往各个府上跑一趟”,张平安回道。 “行,灵堂也布置的差不多了,就是这尸身还在舟山那边,得派个大船去运回来才行”,张老二点点头继续道。 “今日是来不及了,明日一早我带人过去,还有小鱼儿,我答应了带他一起去舟山的。” “你比我有见识,心里有章程就好”,张老二又是难过又是欣慰,难过的是儿子青年丧妻,孤身一人,欣慰的是儿子长大了,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 下人的做事效率很高,下午便去名单上的各个府上报了丧。 其中有亲朋好友,也有张平安曾经在临安的同窗、同年、同僚等。 发丧是大事,如果不通知到位的话,那就是礼数不周全,可能以后会被别人挑刺多想。 至于别人会不会全都来吊唁,那就是他们的事了。 大部分人收到消息还是很震惊的,另有一小部分人知道一些内情,知道钱家嫡女身体一直不是很好,也不算很意外。 张老大、张老三、大丫、二丫、五丫、六丫、徐小舅、金宝几家关系亲近的亲戚,晚上便都一起过来了。 感受最复杂的是金宝,曾经的儿时同伴慢慢耀眼的只能让自己仰望,结果却突然碰到这么一件事。 他真的为对方感到难过。 可能写多了结局圆满的话本,他一直觉得张平安的人生就应该是像话本里一样一帆风顺才对。 第677章 吊唁 上 众人都七嘴八舌的上前安慰。 大丫是个聪慧的,同时也是一名母亲,看到钱攸宜自从去了舟山便没回来看过孩子。 一晃这几年过去,除了偶有信件和衣裳、吃食寄回来,一直看不到真人,心里便暗暗担忧着。 如今果然证实了她的猜测,她不禁为钱攸宜感到惋惜,叹红颜薄命啊,又可怜了孩子。 至于小弟,怎么说都是男人,不管以后娶还是不娶都好办。 “来,小鱼儿,到大姑这里来,你大姑父这次回来带了不少稀罕的小玩意儿,我看那木牛流马还有指南车,都是男孩玩的东西,做的也精巧,就给你带过来了,你看看喜不喜欢”,大丫一脸温柔的招手唤小鱼儿过来。 小鱼儿也喜欢这个大姑,在他有印象的三个姑母中,大姑是对他最好的,也是最严厉的。 当然,这其中不乏因为有两个表哥的原因在,两个表哥一身武艺,又人高马大,每次带着两个表哥出门就特别威风,有什么事也会无条件帮他打掩护,所以这也是小鱼儿喜欢大姑一家的原因之一。 可惜驴蛋表哥要忙着成亲的事情,猫蛋表哥又自己偷偷跑了,现在凑不齐人了,有时候小鱼儿还怪想他们的。 “多谢大姑,我爹也给我带了,就是没这个大”,小鱼儿盘弄着手里的东西回道。 大丫摸了摸孩子的头,笑道:“你表哥和表姐都生的高大,买的玩具自然就要大上许多,这是你大姑父特意让人定制的,不过没关系,你可以先玩你爹买的,等过一两年大些了再玩这个大的也可以,反正也放不坏,要说现在你们的生活层次还是好的多了,以前在乡下哪里能见到这么精巧的玩意儿,这牛和马还能自己走呢!” 二丫性子最直接,因为生活顺遂,这么多年性子也没变过,接到消息后就忍不住哭了。 现在眼圈和鼻头还是红的,说话带着浓浓的鼻音。 此时忍不住一把抱住孩子,怜爱道:“小鱼儿,虽然你娘不在了,但你还有几个姑母在呢,你放心,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从前怎么着,以后还怎么着,有什么事尽管跟我们说。” 小鱼儿对这话很敏感,挣脱出来大声道:“哼,谁敢欺负我,我就告诉我爹,还有我外祖父和我几个舅舅,我才不怕呢!” 徐氏听后连声附和道:“对对对,谁敢欺负我孙子?你二姑啊,打小就不会说话,别听她的。” 二丫也没放在心上,抹了抹眼泪道:“小鱼儿,是二姑说错话了,别生气啊”! 五丫见此在一旁踌躇了一下,还是没上前,家里这么多人,也不缺她一个去安慰了。 何况还有方家人在,她不想让他们顺势沾上边。 提起方家人,五丫也有些无奈了,这几日方家上下对她简直是从未有过的好,要星星不给月亮,指东就不往西的。 连从前跟她一直不对付的婆婆和大嫂都在她面前矮了一头,讨好她。 她现在已经不年轻了,自然知道这是因为什么,但丧事当头,只能等丧事办完后再跟家里商量,看怎么办了。 现在,她也不搭理他们,就当没看到。 不过不得不说,心里是挺爽快的,感觉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至于六丫两口子,现在还在扬州,并不在临安,所以来的是于家这一辈的话语人于家大哥,也算是给足了面子了,礼数周全。 张老大和张老三是自家人,上门后就带着家里男丁们,跟着管家一起忙前忙后的了。 只留几个女眷在堂屋。 徐小舅这几年在徐氏的帮衬下,也算过得还行,见缝插针的安慰几句,勉强不那么讨人嫌了。 张氏和张老头坐在上首除了叹气外,便不做声。 张氏甚至暗暗想着,这老张家风水莫不是克媳妇,年纪轻轻就走了,属实有些可惜。 “金宝,你站着干什么,过来坐吧,我还准备跟你商议一下,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张平安看金宝呆呆站在一旁,又没个人说话,便喊了一声。 金宝这才从沉思中反应过来,“啊”了一声,然后坐过去,连忙道:“平安,怎么了,要我帮什么忙你只管说,只要我能办到的!” 张平安有些疲惫的笑了笑,安抚道:“没那么严重,别紧张,我是想让你帮我在宾客们来吊唁的时候做礼书,这些都是人情以后要还的,可不能出什么差错,你人细心,又读过书,最适合不过了。” “啊?我?”金宝有些惊讶,犹豫道:“那二河哥他不会有什么想法吧?” 毕竟这事一般只能是家里关系最亲近的人来干,以前一直都是二河堂哥在做这事的,现在换成他,不知道会不会不妥。 “没关系的,几个堂哥到时候还得帮着我迎接宾客、安排席位呢,你来做最好”,张平安应道。 “行,只要你相信我,我肯定给你办好”,金宝认真道。 金宝娘见了又是欣慰又是无奈,“你们哥俩感情还是那么好,不是亲生也胜似亲生了,多难得啊,可惜金宝比起你来差远了,没你那么争气,到现在了,还没讨上个媳妇儿,唉!” 说着说着就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忍不住红了眼圈。 金宝爹也叹气,不过还是维护着儿子的面子,勉强笑着道:“金宝这孩子,也不知怎的,眼光高的很,其实他这几年写话本在临安还很有几分名气,家里现在也不差银子了。 但他就是没有看对眼的,我和他娘吧,操心是真的操心,怕他以后一个人孤孤单单的,但也不想逼着他,再把他逼出个好歹来我们更加受不了,平安啊,你要是有合适的,记得给金宝留意一下啊!” 金宝听后脸上臊得慌,忙低声阻止道:“爹,娘!别说了,我的事我心里有数!” 金宝娘听后无奈的摇摇头,到底没再说了。 张平安也为金宝犯愁,不过面上还是安慰着金宝爹娘:“叔、婶,你们就别操心了,儿孙自有儿孙福,金宝的事我会放在心上的。” “那就麻烦你了,不过也不急,先把家里的事办好了再说,反正金宝也光棍了这么多年,也不急这一天两天了”,金宝爹忙道。 待夜深了以后,金宝和大柱、二柱、大河、二河几个便留下歇息了。 明日一早还得启程去舟山扶灵,留下来更方便。 张平安和几个堂哥关系一直还不错,但几年未见,双方身份地位差距巨大,除了家里事,也没什么话能说了,更没到能聊肺腑之言的程度。 两边寒暄几句后便分开了。 反而是金宝,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他去北地以后两人也时常通信,感情就不是其他人可比。 即使几年未见,聊了一会儿后,曾经那种熟悉感便又回来了。 张平安叹息道:“金宝,还好你没变,不然我现在连一个敞开心扉聊天的人都没有了,几个堂哥虽然关系还不错,但他们后面还有一大家子,有些话我也不能跟他们说。” “那你跟我说就行,反正我也没成家,也没什么家长里短的矛盾牵扯”,金宝笑道。 “你跟我说实话,为什么不成亲?你现在的岁数真不算小了,又没个孩子,这样拖着,那不是让家里人担心吗,本来我之前是想给你留意着看有没有合适的,谁料后来就去了北方,这念头也就搁置了,结果你就耽误到现在,要是我在临安,说什么也不能让你这样”,张平安摇摇头道。 说完给金宝续了杯茶,两人在书房里也清静的很。 金宝闻言,抬头认真道:“如果我跟你说,我真的不是不想成亲,只是没有遇到合适的人,你相信吗?而且现在我也不着急成亲了,过了那个年纪,冲动也就慢慢降低了,我现在反而觉得没有感情的婚姻没有必要,人活一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好像我们都没有想明白,就按照祖祖辈辈给我们安排的路程一步一步往下走了。” 张平安:………… “你是写话本写的超出凡尘了?我怎么感觉你这么超脱,再过不久都能出家了。” “也不是不行啊,出家人又怎么了,人生在世,都是修行”,金宝不在意道。 看张平安一脸惊讶,有些受惊的表情,金宝摆摆手继续道:“不过你放心,现在我还不会出家的,我奶现在身体不太好,我看也没几天好活了,我爹娘也还在,只要他们在世,我是不会干傻事的,我得先把我为人子的本分尽到了。” 两人一番畅聊下来,张平安发现金宝现在的想法是越来越成熟了,也越来越趋近于现代人的想法了。 “可能还是因为我时间太多了吧,思考的多了,想法就变了”,金宝自嘲道。 第678章 吊唁 下 第二日一大早,天还没亮,张平安便带上几个堂哥还有金宝准备出门了。 临出门前犹豫了一下,还是吩咐了人带上小鱼儿。 小鱼儿年纪小,正是贪睡的时候,此时还没醒。 张平安也没让人将他喊醒,连被子将他包起来,一起带上了船。 一直到快到的时候,小鱼儿才有了动静,扒开身上的被子,揉着眼睛睡眼惺忪的打量四周。 片刻后,可能看出来不是家里,眼睛立刻睁大了,人也清醒了。 “醒了?你个小懒猪,还挺能睡的,快过来吃早饭,炉子上一直给你温着呢”,张平安轻轻笑了笑。 小鱼儿见亲爹在,立刻便放松下来,看是在船上,便猜道:“咱们是去接娘回家吗?” “对,接她回家”,张平安望着水面道。 金宝在一边将粥盛好了递过去,温声道:“快吃吧,小心凉了!” 大柱顺手将小菜也递过去。 小鱼儿胃口一向很好,接过粥就毫不客气的吃起来,虽然吃的快,却并不粗鲁,一看就是专门教过的。 大柱看了笑叹:“还得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嬷嬷教的好,光吃饭看起来就和我们家小子不一样,有种贵气。” 二柱点头:“就是啊,每次看小鱼儿吃饭还有说话做事,都不一样,天生的少爷命!” 该说不说,这一点,张平安还是感谢钱家的,不管是孩子的教养嬷嬷还是先生,这几年都是钱家在管。 就礼仪这方面,只要这小子想,就能做得很好。 “快别夸他了,尾巴都快翘上天了”,张平安摸了摸儿子的头宠爱道。 不一会儿,便到了舟山,几人带着下人下船后,便有管家带着人迎在岸边。 “老爷,都处理好了,现在上船还是?”管家恭敬地躬身问道。 “现在扶灵上船吧,家里的灵堂都布置好了,下人也去各个府上报丧了,估计今日就会有人去吊唁,我们还得赶回临安”,张平安背着手叹气道。 “那下葬是?”管家有些踌躇的继续问道。 “在舟山下葬,墓地就按之前夫人信上所说的要求来,这事就交给你办了,务必办好”,张平安严肃道。 “明白!”管家点点头。 然后目送着众人扶灵离去。 小鱼儿身穿一套小小的孝衣跟在一旁,又开始掉眼泪了。 他清楚,他现在真的是没有娘的孩子了。 不知道以后是不是像表哥们所说的那样,没娘的孩子像根草。 大人们看的也很心酸。 回程一路无话,气氛比来时压抑的多。 二河看着棺木心中感慨,这也就是得亏家里有权有钱,不然尸身哪能保持这么久。 虽然红颜薄命,但活着的时光已经强过了这世上许许多多人。 众人回到临安时,还不到午时。 但府上已经有了前来吊唁的人。 萧逸飞是最先来的,然后是钱家人,以及张平安过去的那些同窗、同年、同僚等。 就算本人不在,家里人也会差其他人上门,以全礼数。 有二品大员的光环加持,以及钱家这层关系,来吊唁的人可以说络绎不绝。 甚至还有人暗搓搓想着家里有没有合适的女子,等事情过去了,能说与张家,做个填房也没关系。 最重要是搭上这层人脉。 张平安连饭都没顾得上吃,到府上以后安顿好孩子,便带着家里其他男丁在门口帮忙接待宾客。 第679章 追封 钱家人作为娘家人也早已到场。 作为官宦之家,钱家是十分注重奠仪规格和服制的,一切都是严格按照张平安如今的身份来准备,奠仪十分丰厚。 除此之外,男丁们也在帮忙协助处理丧葬事宜,女眷们则在灵堂帮忙整理钱攸宜的仪容,并哭丧。 有些遗憾的是,岳父钱太师和其他三个舅兄因为有公务在身,兼之路途遥远,并没能出席。 虽然四舅兄钱裕解释过了原因,但这事依然是埋在张平安心里的一根刺。 “人死为大,但爹和大哥、二哥、三哥他们确实有些难处,一时赶不回来,你莫要见怪”,钱裕解释道。 然后又提起舟山别苑:“我和族中族老们商量过了,舟山别院只当是钱家送给小鱼儿的,就放在他名下吧,这样一来,用来安葬二妹也算说得过去,不会被人指摘,我估摸爹也肯定是同意的,所以你别看他们没能赶回来,其实心里对二妹是宠爱的,这在整个钱家女中都算是特别的一种殊荣,算是开了先例了。” “多谢,不过一码归一码,银子还是要给的,改日我让管家送到府上去,你莫要推辞”,张平安拱手道谢道。 “等丧事办完了再说吧,不急”,钱裕挥挥手满脸不在意。 两边都不差这三瓜俩枣的,钱不钱的他无所谓,若张平安非要给,他也不拦着,反正这事他是办到位了。 根据两家如今的身份和财力,钱攸宜可以停柩七日至一个月,在这期间择一吉日下葬。 不过考虑到现在已经是五月中下旬,天气越来越热,又离开了冰窖的极寒环境,尸身不易保存。 张平安和家里商议后,折中了一下,决定停柩半个月,在六月初下葬,日子都是请灵隐寺的得道高僧算好的吉日。 大丫几人作为至亲,这段时间也都没回去,将孩子和家里的琐事交给家中其他人后,便一心扑在这边帮忙。 小鱼儿作为独子,更是没离开灵堂一步,披麻戴孝和哭丧是最基本的,吃住都在灵堂里。 包括后面主丧、捧灵位、引柩,也都是由他这个嫡长子来做。 短短一段时间便瘦了一大截。 看的徐氏和大丫等人心疼不已,但也没有办法。 很快便到了六月初,即将下葬的日子。 朝廷那边突然派人传来了旨意,钱氏被追封为二品贞郡夫人。 并按照相应的品级和规格,赐下来祭文和祭品。 也算是表达了对钱攸宜逝去的哀荣,更体现了夫贵妻荣的礼法传统。 这时候的人对死去的丧事是十分看重的,很多人甚至宁愿在生前省吃俭用,也希望能多攒些银子,将身后事办得风光些。 因此看到钱攸宜被追封,很多女眷心里甚至是暗暗羡慕的,这场丧事在整个临安来说都是数的上的风光了。 徐氏看到圣旨后也又是高兴,又是惋惜。 要是钱攸宜活着的时候能享受这份殊荣该多好! 张平安心情复杂的叩谢后,接过圣旨,没再多说什么。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愿天上人间共安好”,金宝拍了拍张平安的肩膀劝慰道。 张平安听后长叹一声,在满头花白头发的映衬下,整个人和金宝比起来要成熟得多。 待到了六月十日正式下葬那日,张平安便带着小鱼儿一同扶灵去码头,然后坐船去往舟山下葬。 小鱼儿穿着丧服,抱着引魂幡走在最前面,时不时的从旁边下人手里接过纸钱沿途抛洒。 脸上一脸疲惫。 虽然眼睛睁得大大的,却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一下子好像长大了许多。 边往前走边还偶尔回头看一下张平安。 每次和张平安目光对视的时候,张平安都会给他一个安抚和肯定的眼神。 就这样,在码头上船后,众人一路来到舟山。 管家早已将墓地布置好,已经差了下人早早等在岸边迎接。 大柱几人是第一次来舟山,下船以后也不得不暗赞一声,是个好地方,背山靠水,风景又好,还清静,一般人可没这么好的墓地。 等到了地方,下人们将棺木送入墓地时,张平安的眼眶再次湿润了。 小鱼儿也紧紧牵着自己亲爹的手,憋起了嘴巴,要哭不哭的。 等第一铲子土撒上棺木时,他终于忍不住了,跑上前大声道:“不要埋我娘,不许埋我娘,呜呜呜!” 张平安过去将孩子抱起来,轻轻顺着孩子的背。 小鱼儿擦着眼泪抬头问道:“爹,就像之前那样将娘放在灵堂里不行吗?反正家里下人很多,我们都能照顾好她的,埋在里面的话娘她就没办法呼吸了,肯定会憋得很难受的,我们不要埋她了好不好?!” “乖,听话一些好吗?”张平安轻声道,“等后面我们还会过来看你娘的。” “呜呜呜!”小鱼儿不再说话,伏在亲爹的肩头哭起来。 呜咽声听得在场的人都很难受。 下葬后,最后一步便是立墓碑了,碑文和墓志铭是张平安亲自写的。 摸着墓碑上的一字一句,直叫人心痛难当。 矗立良久后,大柱上前劝道:“走吧,回去吧,孩子折腾这么久也累了,后面三七、四七、一直到七七都还要过来的,可别把孩子累病了,大人可以折腾,孩子不行啊!” 其他人也跟着劝。 往墓上添了最后一捧黄土后,张平安才低声道:“回去吧!” 站在船尾,看着船离舟山越来越,张平安其实心里清楚,等七七过了后,以后两人见面的机会就少了。 “小鱼儿啊小鱼儿,你爷爷有了我之后,他的大半辈子就一直在为我打算,现在我有了你,我的后半辈子恐怕也要跟他一样,为你多打算打算了”,张平安摸着儿子的后背轻声喟叹道。 小鱼儿伏在肩头一动不动,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 每当张平安想将他放下的时候,他便默不作声地抱得死紧。 张平安知道这孩子恐怕是缺乏安全感了,没娘的孩子总是比一般孩子要更敏感些的。 第680章 要和离 下葬后,家里一下子便冷清下来。 除了自家几个亲戚,像大丫、二丫几家时不时过来一下外,基本上已经没有外人上门了。 虽然暗中想要巴结张平安的人还是不少,但大家也都有眼色,不会赶在这个时候上门找不痛快。 人家正办丧事呢,七七都没过,去谈那些有的没的不是让人膈应嘛,别到时候马屁拍到马腿上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别人还好,能等。 方子期却等不了,他是特意从慈县告了假回来的,已经耽误了不少日子,手上还压了不少公务要忙,实在是拖不下去了。 虽然他回临安后,百般奉承和讨好,也跟着在丧事上忙前忙后的,可如今岳父岳母和小舅子没一人给他好脸色,只当他不存在。 着实让他忐忑不安。 他知道他能有今天是沾了小舅子的光,可是小舅子一去北方五年不回来,生死难料,他也就慢慢放松了自己。 谁能知道,他能升的这么快! 此刻,方子期都快悔死了! 他想去讨好五丫,只要五丫松口,事情就好办了,两口子床头打架床尾和嘛! 可惜五丫也没从前那么好拿捏了。 “我还当你一辈子不会来求我呢,怎么?看到我小弟如今高升了,你又不甘心了,想要靠过来沾光?哼,我告诉你,天底下就没有那么美的事儿,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肚子里打的什么弯弯绕,我虽然没正儿八经读过书,可我也不傻”,五丫冷哼道。 心里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意,又为自己感到悲哀,大半辈子过去了,到头来却什么都没得到,糊里糊涂的到今日。 都是一母同胞的姐妹,大姐、二姐、六妹,哪个不比自己过得好百倍?! 说完这些后,五丫就陷入了自怨自怜中,一时间竟然有些心灰意冷。 方子期做了几年小官,有了权势浸营,加上他本身就是秀才,算是个读书人,出生也还过得去。 因此虽然年纪已近而立之年,却依然气度不差,走在外面,是能迷倒不少闺中少女那种。 也因此,方子期对自己还是有几分自信的,他放低姿态道:“五丫,我知道是我这几年冷落了你,是我不好,可我也是有苦衷的啊,当初我们刚成亲,结果你就说你之前有意中人,这不是让我有戴绿帽子的感觉吗?也因此,我们之间才有了误会和嫌隙。 当然,这几年夫妻下来,我知道你是清白的,可你也要体谅体谅我,现在咱们也都是老夫老妻了,也不谈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了。 俗话说夫荣妻贵,两口子之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就像小舅子那边的钱氏一样,要不是小舅子封了二品大官,钱氏怎么可能追封二品夫人,丧事风光无限?” 说到这儿,方子期顿了顿,看向五丫,揣摩着她脸上的表情。 看五丫并没反驳后,才继续道:“你放心,只要你这次去帮我说说好话,让小舅子和岳父岳母别把咱俩的事儿往心里去,往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以前你不是一直想管账吗?这次你跟我一起回慈县去,往后府上的账都给你一个人管,你想怎么花都行,我绝无二话,还有蓝氏,你要看她不顺眼,实在不行的话,就把她送到庄子上去住一段时间吧。 还有就是孩子,你自从流产后身体一直不好,也没怀上,你要想生就继续生,不想生你也不用怕,蓝氏生的那几个小子都可以记到你名下,你也不用怕他们往后不孝顺你!” 看着五丫表情越来越冷,方子期说不下去了。 “说完了?”五丫面无表情地冷声道。 “你有什么想法也可以说,夫妻之间就是要坦诚布公”,方子期温声笑道。 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虽然他心里已经恨死了。 现在他也不知道当初是他眼光太好,还是眼光不好了,弄到现在这样一个骑虎难下的局面。 五丫深吸口气,怒极反笑,“本来听你前面说的还像是个人话,我还真的心软了一下,虽然之前我是动过和离的念头,但是我爹娘也老了,小弟又刚丧妻,我是不想让他们担心的。 可是,你听听你后面说的,你是不是一直觉得自己特聪明,能把我整天揉捏在鼓掌之中?呵呵,恐怕要让你失望了,现在的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 你那几个妾生子我也不屑得认到我名下,不是亲生的,总是养不熟,只是可怜蓝氏,遇到你这么个人,还以为自己捡到宝了,成天在我面前阴阳怪气的炫耀,我呸!” 说到这里,五丫犹不解气,仿佛想把这么多年的压抑痛苦通通发泄出来,继续冷笑道:“还说对我不计前嫌?说我给你戴绿帽子?你的骨气呢?从前不是清高的很嘛,在外人面前假惺惺的,回家就对我不闻不问,我也是傻,这么多年才想明白。 你不就是仗着我没孩子,觉得我不敢怎么样吗?觉得我没人要?我今儿还就告诉你了,我要和离!哪怕是和离之后去庵里做姑子我也不怕,呵,话说回来,我现在的日子和做姑子又有什么区别呢?!” 望着眼前这个字字如刀的女人,方子期还真是感到陌生。 忍了又忍,他还是想缓和关系,勉强笑道:“你就不要置气了,你也说了,你现在年纪已经不小了,又没有孩子,往后也生不了,难道还真去尼姑庵过一辈子不成?按现在的情况看,岳父岳母和小舅子肯定是要去京城定居的,大伯、三叔和大姐家也很有可能要跟着一起去,到时候就剩二姐一家和你在临安,还有谁照拂着你?不如安安心心的做县丞夫人多好!” 说到最后,言语中已经隐隐有些威胁的意味。 “哼,我现在是庆幸我没孩子,不然要跟你这种人到死都纠缠不清,伪君子!”五丫冷哼道。 心中升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勇气。 “你也知道,我小弟如今正得圣宠,还是二品大官,不知道比你强到哪里去了,你要识相一点,就好聚好散,否则就公堂见,我也不怕你!” 第681章 五丫归家 望着眼前张牙舞爪、字字如刀的女人,方子期还真是感到陌生。 “你真的想好了?”方子期冷声道,他也有些装不下去了。 这几年的富贵生活,被别人捧着、巴结着,他也不像从前那样那么能屈能伸了。 尤其对于他看不上的五丫! 只能说她命好,有个好弟弟。 “我想好了”,五丫板着脸冷静道。“你要是愿意好聚好散,这事也就这么算了,我娘家那边我自会去说,你要是不愿意嘛,那我也只能让我小弟来帮我主持公道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看着对面这副笃定的架势,以及耀武扬威,带着威胁意味的嘴脸,方子期真想动手一巴掌呼过去,打得五丫跪地求饶才好! 可是到底理智还在,哪怕已经恨的牙痒痒了,沉默半晌后,方子期还是不得不好声好气跟五丫商量:“咱们两个人自己的事情,自己商量着来就行了,不要动不动就扯到小舅子,他才刚丧妻,正在悲痛中,你忍心让他再来为咱俩的事情操心吗?” 五丫虽然不知道德绑架这个词,可她清楚方子期做事的一贯套路,因此并不上当:“你不用装什么好人,咱们俩这几年过的什么日子,我爹我娘都看在眼里,我相信只要我开口,我小弟肯定还是会为我这个姐姐出头的,长痛不如短痛,现在我也只能对不起他了,让他帮我再操心一回。” 说着话,五丫自己也有些哽咽了。 现在大姐、二姐、六妹都能给家里帮上忙,只有自己一直在拖后腿,她就算再粗心也能感受到这其中的明显差距。 方子期看五丫现在是心意已决,今日再谈下去,自己也落不着什么好。 只好采取缓兵之计,深吸口气后站起来笑道:“算了,今日你先好好歇息吧,等明日再谈,总归和离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此等大事肯定要禀告双方父母,最后再做决定,你若真是想好了,如此决绝,我也不拦着,咱们好聚好散!” 五丫知道这话说的在理,不再强逼,点点头,毫不客气地赶人,“那就明日再议,你快走吧,我要准备歇下了!” 方子期现在算是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小人得志了。 论外貌,论人情世故,五丫恐怕连府上的大丫鬟都比不上。 可谁让人家命好呢?! 不过他没料到五丫这次动作很快。 第二日一大早,五丫便独自一人坐上骡车回了娘家。 徐氏看到五丫回来,也不太意外。 “用过早饭没?” “还没呢!”五丫嗫喏道,有些不敢抬头。 “那就在这一块儿吃点吧,你小弟正在书房带着孩子一块儿练字呢,得等等他们”,徐氏没什么表情的说道。 “哎,不急”,五丫连忙道,脸上带着些讨好的笑容。 虽然在方子期面前说的硬气,可实际上五丫心里,并不如她嘴里说的那样理直气壮。 家里六个姐妹,前面大姐二姐出生的早,相对来说是和母亲徐氏关系最亲近的。 后面几个真就被忽视的多。 起码五丫是这样觉得。 母女两个一时无话。 最后还是徐氏先开的口,“唉,你这丫头,真不知道上辈子欠了你什么,这辈子就是来家里讨债的,说吧,今儿来干什么来了,别说只是吃顿饭啊!” 五丫被说的心口难受,没出声。 徐氏望了望院子里,看没什么人,才继续慢条斯理道:“你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你有几斤几两我太清楚了,原本觉得那方子期还不错,虽然有些小心思,但人聪明、上进,配你正好,只要你小弟不倒,他也不敢对你不好,但是现在看来,你们俩这日子也是到头了,说说吧,你是怎么想的?这里没外人。” 五丫听后,眼泪一下子就啪嗒啪嗒掉下来,她能从这段话中感受到老娘徐氏对她的包容。 而且徐氏应该已经猜到了她来想要说什么。 “你别哭啊,光哭有什么用?眼泪窝子这么浅,又没点本事,怎么得了哦,唉”,徐氏恨铁不成钢的,边说边摇头叹气。 五丫用帕子捂着嘴哭的肩膀抽动,哽咽道:“娘,我想和方子期和离!呜呜呜!” “你决定好了?”徐氏侧头认真问道。 “就算和离了,你若是二嫁,去条件好些的人家,恐怕也只能做填房,就这估计还是看在你小弟的面子上。” “我想好了!”,五丫泪眼蒙眬,却一脸坚定。 “行吧,你想好了就行”,徐氏的反应比五丫想象中平静很多。 “娘,您不怪我丢脸?”五丫抬头问道。 “此一时彼一时,要是原先你小弟只是做个七品县令,你又没个孩子,将就着过下去也就算了,跟谁过不是一辈子,但是现在你小弟都飞黄腾达了,你再嫁也不是什么难事,想离就离吧,没什么大不了的”,徐氏道。 看着五丫又是激动又是感激的眼神,徐氏也有些酸楚,“现在几个姐妹中,就你没个孩子,往后老了也没个依仗,你当我和你爹没考虑过吗?罢了罢了,不提了,往后你自己放聪明些,你要是总犯蠢,就是皇帝的女儿也救不了啊!把眼泪擦擦,别让你侄子笑话!” “哎!”五丫应道,将脸上囫囵擦了一遍。 此时,张平安也牵着小鱼儿过来。 下人们开始摆饭。 “五姐,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张平安只当没看到五姐通红的眼圈,神态自然的打了个招呼,否则五姐会更觉得没面子。 “过来看看爹娘”,五丫起身笑道。 徐氏看了,转移话题道:“这老头子出去遛弯怎么还没回来?都要吃早饭了,全家等他一个人!” 话音刚落,张老二正提着一个食盒走进院子。 听了个正着。 “你这老婆子说我什么坏话呢,我是帮咱孙子去买他最爱吃的点心和蟹粉包了,你懂个啥?” 说完,张老二将食盒递给下人,又一把抱起孙子,慈爱道:“爷是给你买好吃的去了,瞧瞧,这都瘦的只剩一把骨头架子了!” 边说还边捏了捏小鱼儿的肩膀。 看的张平安有些无奈,哪有那么夸张! 小鱼儿也嘻嘻笑道:“我多吃饭,很快就能长回来啦!” “对对对,多吃饭”,张老二连声附和。 几人其乐融融的吃完早饭后。 张平安才道:“五姐,你陪我去后院走走吧!” 五丫闻言心思一动,知道是要谈正事了,这个小弟一直这么心思灵透、善解人意。 第682章 谈判 两人在后院找了处凉亭坐下。 下人跟在后面,奉完茶和点心后便离开了。 一时间凉亭里寂静无声。 五丫有些忐忑不安,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半晌后才开口道:“小弟,你应该都猜到了,我今日过来,是想给你们说说我想和离的事情,你怎么看?” “这事儿我刚回来的时候,爹娘就跟我说过,他们也早有预感了,我不反对,一切还是看你自己”,张平安平静道。 早上看五姐眼圈通红,他就猜到了。 “是我对不起爹娘”,五丫闻言有些愧疚。 虽然现在有不少女子二嫁的,但到底和离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 周边所有亲戚朋友中也都没听说过有人和离的,自己这也算是开了先例了。 “刚才我跟娘正式提过,娘说随我,但是方家人你也知道,一家子都不是省油的灯,当初你去了北方后,要不是有钱家大舅兄过来帮忙一起撑腰,恐怕我早都被他们欺负死了,现在你这么出息,他们就勤等着沾光呢,我怕真正办这事儿不是这么容易,还得你出面才行”,五丫说出自己心中的担忧。 她就怕方家人倒打一耙,拖着她,不和离。 “五姐,其实和离是最简单的,有我在,方家不敢掀起什么风浪来,但是和离之后的日子你想过怎么过吗?到时候外头总难免会有些人嚼舌根的。”张平安反问道。 这也是他心中顾虑的地方。 在官场浸营多年,他太明白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了,人性很多时候也经不起考验。 尤其是对于女子来说,和离之后就不是钱的问题了,而是是否能适应新的生活环境,还有舆论压力。 这事要是换成大姐、二姐或者六姐,他肯定不会多说。 但是五姐一直有些拎不清,人也并不太聪明,他实在是不放心,必须得把道理跟她掰碎了讲才行。 “其实现在家里条件好了,也不会差你一碗饭吃,不管你是想留在家里,还是想再嫁都不难,但是谁也不能保证,再嫁一定就比现在过得好,没有这么绝对的事,万一后面还是过得不好呢?再和离吗?” 五丫闻言有些愣住了,她没想那么多,说到底,一直以来她能这么自在,还是娘家给了她莫大的底气。 她不怕和离以后无处可去。 相比这世上的其他女子,她已经算十分幸运了! 低头仔细思索过后,五丫才回道:“有合适的就再嫁,没合适的就算了,反正我手头也有些银子,到时候还可以做些小买卖什么的,实在不行,实在不行我就留在家侍奉爹娘,或者去庵里清修,都可以。” “不要美化你没走过的那条路,也不要说气话”,张平安叹息道。 一母同胞,这情商差距怎么就能这么大呢! “我说这些,其实只是想表明一个意思,日子终归是自己过的,五姐,你得想明白自己要什么,不能什么时候都由着性子来,一旦做出了决定就不要后悔,以后也不要怪任何人,五姐夫确实有错,难道你就没有任何问题吗?就像当初纳妾那件事,你自己对自己的丈夫破罐子破摔,旁人又能如何帮你?婚姻是需要用心经营的。” “你不用说了,我想好了,我要和离,这样的日子我一天都过不下去了,哪怕以后真就去庵里做姑子呢,也比现在这样强”,五丫依然坚定道。 “行,既然你决定好了,那我肯定帮你,晚些我就找方家人谈一谈,你在他们家这么几年,虽然没生孩子,但该你的那份财产还是不能少的”,张平安点点头。 “谢谢!”五丫低头道谢,又开始忍不住掉眼泪,觉得自己命苦。 “不要总是动不动就掉眼泪,哭也解决不了问题,你就是这样,总是有什么事也不敞开说,心里却怪这怪那”。 张平安十分无奈,看五姐的表情他都能猜出来几分。 同时心里已经暗暗决定一定要让大姐好好给五姐把这想法掰一掰,不然嫁给谁也过不好。 “我…我没…没有”,五丫抽噎了一下,矢口否认。 “你扪心自问,大姐二姐两个,哪个不比你吃的苦多,她们有今天的日子,都是她们自己奔出来的,经营出来的,还有六姐,家里一大堆妯娌,难道个个都是好人不成?我是不信的,还不是她自己立住了,因为是亲人,才跟你说这些话,教你这些道理,你自己好好悟一悟吧!” 张平安温声说完,将怀里的帕子递给五姐后,便慢慢踱步离开了。 徐氏此时还等在堂屋里,见儿子回来了,抬头问了一句:“怎么样了?” “聊完了,在哭呢,有些事,就得自己想通了才行。” “还是和离?” “不和离能怎么办?难道能眼看着五姐待在火坑里,这明显已经过不下去了,我也不能保证我一辈子都好好的,在官场屹立不倒,趁现在断了算了,方家那边我来谈”,张平安一脸沉静道。 “唉,行吧!”徐氏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对了,让大姐过来劝劝五姐吧,一来能安慰下她,二来也教教她做人做事的道理,刚才被我吓唬了一下,估计心里还在不好受呢!” “自己不成器,还有脸不好受呢!”徐氏不高兴。 末了还是应下了,道:“我让人去和大丫说说,你几个姐姐中,也就大丫最懂事最贴心了,唉!” 张老二晚些知道了这事,也没反对。 这事也就算是在全家过了明路了。 当天晚上方家那边便来了人,除了老的走不动的老太爷,其他所有男丁都来了。 张平安这边则只叫了大伯、三叔两家过来。 如果不是张老二怕后面被大房、三房怪罪,说有事不通知他们两家,这两家张平安可能都不会叫。 他自己一个人完全能够处理,这事儿不宜大肆宣扬。 刚开始方家自然是苦苦哀求,不同意和离,方大哥、方二哥在一边帮着说了不少好话。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方子期自己也负荆请罪,表情上恨不得悔恨的一头撞死,场面吵吵嚷嚷的。 张平安看的头疼,这不就是想仗着人多,一哭二闹三上吊拖着他们吗? “啪”的一声,张平安直接将手中的茶杯重重磕在桌子上,沉声道:“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吗?” 这话说的相当不客气。 方家人一时安静下来,脸上表情不愉。 镇住了场面后,张平安才吩咐吃饱:“吃饱,把东西拿过去,给他们看看,看清楚了再说话!” 吃饱点点头,将托盘端过去,上面放了十几个大信封,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他也早看这家人不顺眼了,要不是因为家里丧事还在七七中,不宜见血,他早就带着人把这些人按住了。 真是吵死人,一点儿也不男人! 方大哥和方子期两人不愧是秀才,也是方家人中最聪明的。 见到信封便顿感不妙。 拆开看了后,两人差点儿两眼一黑。 也不知道张平安是什么时候搜集的两人贪污受贿的证据,一桩桩,一笔笔,事发何时,共有几人,记得清清楚楚。 这也就罢了,两人在各自职位上克扣工料银两,中饱私囊的事,也被发现了。 这可是要掉脑袋的事! 尤其是新朝初立,这几年对这方面抓的尤其严。 “老实说,我也没想到你们两个人这么贪心,不过或许也不光是贪心,是自作聪明吧”,张平安冷笑一声。 “我们和离”,方家大哥当即道,又看向方子期:“老幺,写和离书吧,别闹了!” 方子期不傻,深知这是被拿到了命门,也很果断:“行,我同意和离,不过这些东西……” “这些东西作为交换,我只当不知道”,张平安淡定道。 “行!”方子期点点头。 虽然很不痛快,还是利索的写下了和离书。 表明双方感情不合,自愿和离,并且五丫的嫁妆归还五丫,婚内的财产也愿意分割一半作为补偿。 这个结果确实很不错了。 处理的效率也远超张老大和张老三两家人的预想。 这要是一般人家,女子不脱三层皮哪能走的了? 两家人对张平安掌握的权势又有了更深一步的感触。 小鱼儿也在屏风后面看的直冒星星眼,眼里满是崇拜,自己爹实在是太厉害了! 张老二和徐氏自是满脸骄傲。 等方家人和大房、三房的人走后,张老二才问道:“真的就这么放过他们了?便宜那小子了!” “放过他们?怎么可能?五姐再不好那也是自家人,何况还受了这么大委屈,怎么可能轻易算了?!”,张平安看向院外,语气有些冷。 “你是想?” “现在小鱼儿他娘还在七七中,五姐的和离书也还没去官府备案画印,暂不宜把人逼得太狠,等把我们的事都办妥了再说,我只承诺了不告发他们克扣工银、中饱私囊,贪污的事,可没说别的,他们自己一身黄泥巴,能怪的了谁?” 第683章 调动 没两日,五丫的和离书就在官府那边备了案,以后可以重新嫁人。 算是解脱了! 大丫二丫几人是第二日才知道的,都带着东西去看望五丫。 不管怎么说也是亲姐妹,哪儿能完全不管。 两人进门时,五丫正在收拾东西,家里乱糟糟的。 “你这是拆家啊?”二丫看了后嚷嚷道。 大丫更聪明,一眼就看出来:“你这是要卖房?” “是啊,大姐,二姐你们坐”,五丫招呼两人坐下,又吩咐下人倒茶。 然后才解释道:“现在我和方家那边已经没关系了,是自由身,我准备跟着小弟一起去京城,不管是再嫁也好,还是不嫁,爹娘在身边,我也安心些,这临安我以后应该是不会再回来了,干脆把房子卖掉,折些银子带在手上更好。” “你也要去京城?”二丫有些惊讶,又有些意料之中的感觉。 “我现在一个人,不跟着爹娘小弟他们去京城,我还能去哪里?哪里又能容得下我?”五丫听后不高兴了。 “大伯、三叔、小舅、金宝他们要跟着回老家,大姐家也要跟着大姐夫一起去京城享福了,现在你也跟着爹娘他们一起走了,那岂不是就剩我一家在临安了”,二丫掰着指头数道。“这么看来,那你和离倒还真是离对了!” 大丫拉了拉二丫的袖子,笑着打圆场:“其实也说不上哪里更好,我们在临安也都待习惯了,现在这是没办法,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再说了,二妹夫不走肯定有他的考量,说实话,回了老家生活还未必有现在这么安逸了!” 二丫还是有些不开心,甚至一瞬间觉得五丫看着蠢,实际上心里有数的很。 大丫本是想过来安慰五丫一番的,如今看五丫状态挺好,不是需要人安慰的样子。 便撸起袖子帮忙干活儿:“还有哪里没收拾的,我和你二姐帮着一起干了,早收拾早了,你看你这乱的,别的不管,这细软可得收拾好了!” “还是大姐心疼我”,五丫笑道。 “怎么,二姐就不心疼你了?之前你被你那恶嫂子欺负,不是我去帮你出头骂的她啊,转脸就忘,白眼狼”,二丫的气来的快去的也快。 又被大丫插科打诨几句,也就过去了。 跟着收拾起来。 到傍晚了,两人才回去。 四下无人了,大丫看二丫还是一脸愁容,才劝道:“二丫,你回去和妹夫好好说说,该收的东西也都收拾起来,我看小弟不可能不管你们的,肯定会帮妹夫调动差事。” “真的假的?”二丫有些不相信。 “你看着吧,不出五日,绝对有信儿,小弟也是累,回来以后这事情一桩桩一件件的,哪日让他消停过”,大丫摇头道,有些心疼小弟。 该说不说,姐弟中,最了解张平安的人的确是大丫,此时他就在和萧逸飞、金宝两人商量这事儿呢! 也就现在他才空了些,能和两人聚一聚,吃顿饭,聊些正经事。 “我是觉得,咱们老家都在鄂州府,根在那里,加之现在朝廷的政令还不错,是迁回去的好机会,至于临安的宅子可以赁出去,或者卖掉都行”,金宝还在劝萧逸飞。 萧逸飞自己也很想回去,唯一顾虑的就是自己的差事,“其实我嫡母最近也在和我兄长商量是否迁回去,但在临安住了这么多年,说实话都习惯了,生活也安逸,回去一切又得重新开始了!” “就算你们想在临安住,其实和回去也不冲突,可以回去把归还的田产和房产拿到手再说,尤其是你,逸飞,你们家祖产多,回去一趟还是有必要的”,张平安客观分析道。 “而且如果只是差事的问题,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算了,不麻烦了,我再想想吧”,萧逸飞满脸纠结。 “我二姐夫的差事我也正在帮他调动,一起办倒不妨事,你自己先好好儿想想”,张平安也不强求。 这种事情,他作为朋友是不好帮忙做决定的。 第684章 拉一把 几人难得有这样清闲的时候一起畅聊。 直到夜半时分才散场。 金宝家离萧家近,走几步就到了,倒不用送。 张平安跟两人告辞后,便也坐上马车回家了。 嘤其鸣矣,求其友声! 人生在世,能得几位知己相伴乃是一大幸事。 但古代车马太慢,若真的分开了,山高水远的,以后相见就太不易了。 说不定此次一别便是人生的最后一面也未可知。 因此,张平安心里是很珍惜现在的一切的。 回府时,徐氏已经将孩子哄睡下了。 只剩张老二还在堂屋等着。 身上披着一件薄外袍靠在烛火边,用手撑着脑袋,困得一点一点的。 张平安有些心疼,“爹,您困了怎么不去歇息呢?” 张老二看儿子回来了瞬间清醒了很多,打了个哈欠后,才起身回道:“人老了,觉就少了,太早了睡不着,不用管我,要不要给你煮碗宵夜吃?” “我在萧家吃了不少了,嘴上就没停过,不用了”,张平安顺势坐到一旁,重新给两人倒了杯茶。 张老二接过后轻轻抿了两口,便摆摆手道:“喝了茶等会儿更加睡不着了,算了,不喝了,这段时间你累的不轻,赶紧洗洗睡吧,别熬太晚!” “知道了,爹,您也快去歇着吧!”张平安笑道,心里暖暖的。 在烛光的映衬下,张老二的神情显得十分慈祥,眼里的关爱和经年前一模一样,时光仿佛在此刻重合了。 也许是今日心里的郁气和惆怅散去不少,晚上张平安难得的睡了个安稳觉,睁眼便是天光大亮。 打开窗户后,能听到不远处的院子里隐隐传来小鱼儿和下人玩闹的声音,还有徐氏的笑声。 晨光中无形里弥漫着一股无言的宁静和简单的幸福。 张平安听着听着便轻轻笑了,伸了个懒腰后,他才精神抖擞的唤下人进来帮忙洗漱。 今日还有许多事要做。 必要的人情往来和走动是少不了的,在离开临安前他都得一一做到位了。 早上饭桌上,徐氏问起回乡的事:“儿子啊,既然要走了,咱们这里的田产和房产要不要处理一下?还是留着让管家打理?” “留着吧,让管家打理就行,毕竟卖也没多少银子,以后的事情都说不好,万一小鱼儿要回来住呢,再说,也是个念想!”张平安吃着饭,慢条斯理道。 他现在家大业大的,还真的懒得卖,再加上很多都是钱氏的嫁妆,他就更不会卖了,留着给小鱼儿长大后处理就行! 徐氏也不是非要卖,只是问一嘴,知道答案后也就不追问了。 转而说起大房、三房的事情,叨叨道:“他们两房现在都在赶着卖房卖田呢,现在的价钱还不错,听说每日里出门采买,连你大伯母都不例外,要我说啊,他们也是吃准了有你在,知道回去过不了苦日子,这才大手大脚的!” “都是一家人,跟着沾点光这是免不了的,大事儿不出错就行了”,张老二看的开些,随口劝道。 “我知道,就是念叨念叨罢了,现在我这日子够舒心了,两边都捧着我,我心里有数呢!”徐氏笑道,脸上皱纹都舒展开了。 张平安只静静含笑听着,也没掺和进去,等吃完后,他才说出自己的想法。 温声道:“大伯、三叔两家肯定是留在老家侍奉爷奶的,我现在的情况也不宜带上他们,小舅家到时候我敲打一下应该也能安分不少,不会拖后腿,大姐家有大姐夫在,总归大姐夫会操心,用不上我,现在就是二姐家,看怎么安排他们。” “你二姐前几日不是说他们不太想走吗,听那话的意思,他们家可能就留在临安了”,张老二侧头问道。 “二姐夫为人本分,也没什么大志向,他现在在漕运上挣得不少,生活也稳定,不太想回去主要也是怕回去后生活没临安安逸,这个可以理解”,张平安分析道。 “其实你二姐夫一家子人品都是不错的,也没像你小舅一家一样,老是死皮赖脸贴上来沾光,我们都走了,就剩他们一家子在这也怪孤单的,你能帮还是得帮帮他们”,徐氏感慨道。 这个二女儿惯来心直口快,二女婿也是本分人,两口子一直以来不沾光也不惹祸,徐氏心里都是有数的。 张老二也是这么想,不过他看的更远一些:“不过,这事儿不能强求,让他们自己选吧,毕竟迁回去也是件大事。” “爹,我明白,我是这么想的,都是一家人,也不能太厚此薄彼了,大姐夫、六姐夫我不担心,他们只会越过越好,二姐夫嘛,我准备拉他一把,他要是回去,我就在地方上找找关系,把他调到咱们老家府城漕运上做个排岸司官,或者做个闸官什么的,虽然是个不入流的芝麻官,可是活计简单,也没什么危险,最适合二姐夫这性子。 留在临安也行,往上再升一升不是难事。 嗯,他要是有志气一点,想往京城去,也不是不行,京城漕运发达,安插个人进去不是难事,最重要是,去了京城后,对于子孙后代读书进学大有益处,不是在地方上可比,端看二姐夫怎么选择了”。张平安继续道。 其实他不是没想过给二姐夫安排更有油水的位置,比如漕运巡检、监仓官之类的。 但是有油水的地方同僚关系一定复杂,二姐夫不一定处理得来。 严重一点,可能还有吃官司顶包的风险。 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就算自己身居高位,也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底下。 所以再三斟酌后,他觉得还是做调度方面的更好一些。 收入过得去,人也清闲,又有一定社会地位。 现在世道太平了,这样的职位最适合二姐夫。 张老二和徐氏自是没意见,只嘱咐道:“你和你二姐还有二姐夫把利弊说清楚,看他们自己选吧,反正咱家是够意思了!” “放心,我会看着办的”,张平安点点头应下。 小鱼儿在一边嘴里吃着饭,实际耳朵竖的高高的,都记在了心里。 看得张平安好笑,不由轻轻敲了敲儿子的碗提醒道:“专心吃饭!小小年纪拣耳朵,当心心事压多了长不高!” 小鱼儿才不怕,反驳道:“那夫子还说食不言寝不语呢,爹你也没听啊!” 第685章 留在临安 “你还将我的军了?那你可知这句话的出处是怎么来的?”张平安瞥了一眼儿子,笑问道。 “我知道,这句话出自《论语》乡党篇”,小鱼儿理直气壮地回道。 “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孔子此言其实是针对特定场合,比如祭祀或者正式宴席的礼仪要求,而非日常生活中的绝对禁令,现在往往被半肚子学问的人曲解,在《论语》中,孔子本人也与弟子边吃边讨论学问,如‘有酒食,先生馔’这句,就是佐证,你呀,还有的学呢”,张平安缓缓解释道。 给小鱼儿听得一愣一愣的,“爹,你比夫子还厉害!” 徐氏听得心中骄傲,笑道:“那可不嘛,你爹可是二甲进士呢,你夫子是吗?” “不是”,小鱼儿摇头。 “任何时候,听话都不能片面,就算夫子功名上不如爹,可是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你还是能从夫子身上学到很多东西的,你要有自己独立的思考习惯”,张平安教育道。 孩子还小,张平安也没指望他现在就明白自己话中的意思。 随着人生经历的越多,才越能慢慢悟出其中蕴含的道理。 小鱼儿听后乖巧的点点头。 张老二在一边看得很欣慰,儿子自己教导孩子,和自己往日教导完全不一样。 小鱼儿多数时候也能听的进去,眼见的比往日懂事多了。 难怪老话总说“子不教,父之过”呢,这事儿就得亲爹来干。 张平安还不知道,就这段时间教育儿子的成果,直接帮他往后教子省了不少事儿。 否则,老两口来一哭二闹三上吊那一套拦着,他还真不一定招架的住。 用过饭后,张平安便先去了二姐夫家,提了自己的想法。 末了,他也很直接道:“二姐,二姐夫,你们两口子也不用急着决定,和大哥,还有伯父、伯母都商量一下,毕竟这不是小事,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平安,多谢你了”,二姐夫刘湖生搓着手道谢。 虽然和刘水生一母同胞,可心眼子和机灵劲儿上比刘水生就差远了,是个本分人,性子也好。 这也是二丫能过得这么舒心的原因,两口子性子正好互补。 “不过,我自己什么性子我知道,不是个特别吃得开的,也没有太大狠劲儿,在漕运上拿不住人,现在能做个小头头,说实话,我就挺知足的,这日子可比以前在老家好过多了”,刘湖生慢慢道,满脸认真,看得出都是真心话。 “这事儿其实我也跟你二姐商量好多次了,跟家里其他人也商讨过,最后还是决定我们就不走了,就留在临安吧,尤其是蓬蓬和满满也大了,俩孩子读书还行,我们也怕到时候回了老家或者去京城俩孩子不适应,耽误了他们,唉,真的…真的辜负你一番好意了。” 说到最后,刘湖生实在不好意思了。 二丫也叹气,内心感到特别遗憾,但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不会反对丈夫的意见,一意孤行。 何况丈夫说的确实有道理。 “小弟,你二姐夫的顾虑也有道理,现在我公公婆婆身体也不太好,吃不进饭,也听不见人说话,耳背的厉害,可能也就这两年功夫了,我们就不折腾了”,二丫补充道。“有什么事咱们随时通信!” “行,我明白了,我也挺理解你们的决定的,往后蓬蓬和满满要是真有出息,能考到京城去,他们的学费和科考费我都包了,算是我这个做小舅的一点心意”,张平安承诺道。 只要小辈们有出息,他是不吝啬这点银子的。 “唉呀,不用不用,现在说这些话还早,别到时候闹了笑话”,二丫闻言又是高兴,又是激动,但还是推拒着。 她不是爱占便宜的性子。 二姐夫刘湖生也跟着道谢,然后推拒。 两口子成亲十几年,感情依然很好,夫唱妇随,同时也妇唱夫随。 “行了,就这么定了,也不是多大个事”,张平安最后一锤定音。 刘湖生笑了笑,也不再说什么了,又问起自家三弟的事:“平安,你要再见到水生了,帮我劝劝他,让他回家看看,爹娘都念着他呢,多少年了,都没见到他人了,我和大哥要不是带着这一大家子,脱不开身,肯定要去亲自寻他的。” 张平安闻言叹气,他又何尝没劝过呢! 但当着二姐夫的面,他还是安慰道:“行,二姐夫,你放心,这事儿我会放在心上的!” “哎!你跟他说,赘婿就赘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人好好儿的就行,他平日信上总是跟我们报喜不报忧,其实更让人担心了!”刘湖生提起三弟就有些愁眉不展。 二丫跟着劝了几句才好些。 从刘家出来后,知道了二姐一家的决定。 张平安便让吃饱去了自己从前的一位同年府上下帖子,约人出来吃饭。 此人如今正在漕运上做事,有点儿实权,人也知道分寸,帮忙经手二姐夫的调动事宜是最好不过了。 聪明人说话不用讲太透,此人听完后便故作不经意般说起了自己长子的学业问题,正在为此苦恼中。 张平安笑了笑,表示愿意举荐此人长子到太学念书。 这事也就办成了。 太学虽然是隶属于国子监,却是大周朝目前实际意义上的最高学府。 是培养官员和朝廷栋梁的第一选择。 最关键的是太学生可以通过“舍选”直接授官,或者参加科举考试,中榜率远高于地方学子。 能进去的各个都是人精,绝不是只会读书的书呆子。 竞争也尤其激烈。 以权势压人的学子更是不少。 因此张平安从没想过早早将外甥们送进去。 这人的长子进去了也只是第一关而已。 以后前途还未可知。 张平安不介意做个顺水人情,顺便达到自己的目的。 时间如流水般一晃而过,张平安还没觉得过多久。 钱攸宜的五七、六七、七七便接连过去了。 好像自从过了二十岁以后,时间就一日比一日快。 第686章 教子 后面几次的祭奠日,张平安都只请了自家亲戚过来。 没有乱七八糟的人上门打扰。 但同时这也预示着,众人很快就要离开临安,开始下一段新生活了。 大多数人都是兴奋的,比如大房的李氏、三房的张老三、马氏还有徐小舅和沈氏等人。 想到马上就要跟着张平安衣锦还乡,他们恨不得能长出对翅膀立马飞回去。 做梦都在脑补着回乡后的风光场面。 因此这几日收拾完东西,几人大多数时候都在逛街大买特买,力求回去时的样子能配得上如今的身份。 让别人知道自家过得好。 甚至抠门如李氏,都特意买了几个年轻些的下人,准备带回去充门面。 如今自个儿也是使奴唤俾、穿金戴银的人啦! 最伤感的要属二丫和英娘,二丫是舍不得亲人,英娘是舍不得自己经营几年的事业。 但是有了儿子,她也不得不跟着一起走,总得为儿子考虑。 “小鱼儿,明日我们就要启程了,今日算是最后一次来看你娘,有什么话想说的,都跟你娘好好说说,下场最快恐怕也要一年后了,唉!”张平安坐在坟冢前叹息道。 “我就希望娘能保佑我们顺顺利利的,福禄永长,让我以后变得特别特别厉害,威风霸气,谁都不敢欺负我那种”,小鱼儿跪着,认真的拜了三拜。 “你都会用福禄永长了啊!” “这句话是祖母教我的,后面的都是我想出来的,是我自己的心里话”,小鱼儿一脸认真地侧头回道。 “会的!一定会的!”张平安轻声笑道,语气肯定。 从山上下来后,管家正候立在一旁,恭敬道:“老爷,您放心,您走后舟山这边老奴会好生打理的”。 “嗯,我和小少爷有空随时会回来探望,莫要疏忽大意,否则小心你的脑袋”,张平安沉声道,语气冷淡带有疏离。 小鱼儿也跟着有样学样,小少爷的架子摆的足足的。 等没外人了,他才好奇地问道:“爹,你不是一直不喜欢我高高在上的对那些下人们吗,为什么你刚才又气势那么足的对管家说话,冷冰冰的!” 张平安听后笑了,这孩子的确是很聪明的,观察力很强。 他耐心对儿子解释道:“《荀子》说过,上下有等,贵贱有分,我刚才对他冷淡主要是因为要突显主仆界限,是为了防止他们僭越,毕竟我们离开了这里后,对他们的约束力也就小了,奴大欺主的事从来都不少见,从某种程度来说,冷淡比仁慈更有威慑力。 至于为什么我不让你高高在上的仗势欺人,是因为你并没有足够的分寸去把握这份仗的势,等去了京城,多的是人比你爹权势更大,到时你怎么办? 另一方面来说,做一名仁主比做一名恶霸名声可要好得多,在你没有明辨是非的能力前,你自然不能太张扬,看看西晋石崇就知道了!” “石崇是谁?”小鱼儿歪着头又问。 “读史使人明智,等回家后我慢慢说与你听!”张平安笑道。 父子俩慢慢走在河滩小道上,一问一答,太阳将两人的影子拖的长长的。 第687章 泥人 等父子俩坐船慢悠悠回到临安码头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小鱼儿也早已累得在船上睡着了。 被张平安轻轻摇醒后,便习惯性往亲爹怀里钻。 “是谁上船时还闹着回临安后要去逛夜市的?现在还逛不逛了?”张平安含笑问道。 小鱼儿听了这话后揉了揉眼,清醒了几分,语气还带着睡意,却坚定道:“当然要逛!” “行,那我让车夫绕一圈儿,从夜市那边走,咱们看看再回去”,张平安点头应道。 明日就要启程回老家了,儿子的一点小小心愿他是很愿意满足的。 他希望儿子能有一些快乐的童年回忆。 临安的夜市经过这些年的发展,已经十分成熟和热闹。 卖吃的玩的各种,都有相对应的区域。 而且确实是手艺精湛的,才能在这夜市中存活下来,基本没有弄虚作假那一套,大部分都是赚的回头客的银子。 因此,即使是本地人也时常来逛。 小鱼儿嘴上说的坚定,其实压根儿还没完全睡醒,到了夜市上便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捂着小嘴巴不停的打哈欠,却还强撑着不肯回家。 张平安也没拆穿他,看小鱼儿目光落在路边一捏泥人的老汉摊子前,便抱着孩子过去,根据家里人的形象要了几个。 “咱们买几个泥人回去,做个念想,你可以放在你自己的玩具盒子里收着”。 “嗯,好!”小鱼儿点点头,脸上露出些笑意。 老汉手艺不错,三两下就根据张平安形容的样子捏的惟妙惟肖的。 旁边还围了不少孩子,跟着叽叽喳喳,时不时发出几声惊叹声。 老汉捏好一个,小鱼儿就捏在手里一个。 别人的都还好,唯独轮到亲娘的泥人时,小鱼儿怎么都不满意了,“这个捏的不好,不像!” 老汉脾气不错,听后问了哪里不像,又笑呵呵的改了改。 不料小鱼儿还是一个劲儿摇头,说不像。 来来回回几次后,老汉也有些无奈了:“小少爷,请恕老朽无能,老头我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改了啊!” 张平安听了半天,又看了半天,有些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于是放下孩子对老汉笑道:“老丈,不如让我来试试?” 老丈精通人情世故,哪有不肯的,闻言拱手笑道:“请!” 张平安自从上书院后,就一直有修习书法字画,算不上大家,但基本的色彩和晕染是不在话下的。 他将泥人的瞳孔周围点了三个白点,分别在上左、上右、下方,利用视觉残留效应制造光感。 顿时使泥人眼睛一下子明亮有神许多。 随后又将眼球轴线偏转十五度左右,在内眼角捏了一个微小隆起。 这下子不管从侧面看还是正面看,泥人的眼睛都是温柔的注视着拿着泥人的人的。 比之刚才更加鲜活,表情也更加生动。 老汉见后直拍手赞妙! 小鱼儿这下子也不挑了,接过泥人紧紧的捏在手里。 旁边有孩子央求张平安帮忙做几个。 张平安客气又不留余地的拒绝了,付完钱后,便抱起儿子,转身坐上马车准备回家。 小鱼儿拿着泥人心情好了许多,坐在马车上还摇晃着小短腿儿,捂着嘴嘎嘎直乐。 “乐什么呢?”张平安秃噜了一把儿子的脑袋问道。 “哼,不告诉爹,这是我的小秘密哦!”小鱼儿笑的眼睛眯起来。 他才不会告诉爹爹,他是因为爹爹只给他一个人做了泥人高兴呢! 他也是要面子的,这是他的小秘密! 父子二人到家时,徐氏和张老二正坐在院子里纳凉。 此时七月中旬,已经进入了三伏天,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 回乡该带的东西也都收拾好了,只能明日出发。 因此,张老二和徐氏此时还是挺惬意的。 还带着一种对于回乡的期盼和激动。 “你们父子俩怎么现在才回来?天都黑了,我刚还准备让人出去寻你们呢!”徐氏笑呵呵的。 又吩咐人将冰镇的水果和绿豆汤端出来:“特意给你们留的,快来喝了解解暑气!” 小鱼儿噔噔噔跑上前,将手里的泥人举给老两口看:“祖父、祖母,你们看,泥人!爹爹买的!” 张老二很捧场,仔细看了后笑着夸道:“捏的真好,这是照着咱们家人的样子捏的吧?” “嗯!”小鱼儿重重点头,又问:“祖父,你看哪个捏的最好?” “最好?”张老二仔细看了看,又看着孙子眼中的期待,明白了几分,宠溺道:“最好的这个,我看是照着你娘捏的这个泥人,眼睛真有神,看着也贵气,有几分你娘在世时的神采!” “爷爷你真聪明”,小鱼儿听后比夸了自己还高兴,脆声道:“是爹帮忙捏的,爹什么都会,他好厉害!” “你爹向来是聪明的!”徐氏附和道。 这话所有人都爱听。 末了,小鱼儿郑重道:“我要把这几个泥人收藏起来,留着等下次去看娘的时候,给娘看看!” “那你可收好喽”,张老二打趣道:“要不要祖父给你打一个?你爹小时候的玩具箱子就是他外祖帮忙打的,结实的很,要不是那时候逃难,肯定还能用!” “不用!我有,我要放到我最好的那个檀木盒子里”,小鱼儿自有主意。 一家人在院子里闲话家常半晌后,才各自回房歇息。 度过了在临安的最后一晚。 此时张平安才刚刚过了二十三岁的周岁生日,小鱼儿也刚满五岁,父子俩生日只差了三天。 但因为在七七中,不宜宴请,也就自家人一起吃了碗长寿面热闹热闹就算庆生了。 等明日,父子俩便要开始人生的另一段旅程了! 第688章 踏上归程 第二日一大早,府里上上下下便都开始忙碌起来。 这次回京路途遥远,中间又要回乡祭祖,因此带的行李很不少。 同行的还有下人、护卫、奶妈子之类的,这些人也要带上家当。 合在一起,最后足足凑了一个十几辆马车的小车队。 张平安从来不会在身边人的装备上吝啬,选的马匹都是托人买的精壮的好马。 还武装上了佩刀弓箭。 一般人都不会敢打这种车队的主意。 吃完早饭后,张老二就坐不住了,他这人一辈子做事都是宁肯早,不能晚,从来不卡时间。 “咱们是不是要出发了,别让别人等太久了!” “嗯,我看着时辰呢,还早,爹,您安心把早饭吃了,不慌!”张平安吃的稳如泰山。 徐氏和张老二性子差不多,不想卡着时辰动身,早早就把早饭囫囵吃完了,望着儿子,用眼神无声的催促。 小鱼儿左右看看,又捂嘴笑了,不知道在乐什么! 张平安在爹娘凝重催促的目光中,不得不加快吃饭的速度。 用完饭后,管家便很有眼色的上前抱过小鱼儿,送几人出门坐马车。 该交代的事情早已交代好了,管家做事很妥帖,倒没什么不放心的。 只是站在门口,临上车前,张平安还是不由得转身多打量了几遍这座曾经留下了很多重要回忆的地方! 徐氏看得开,对于她来说,双河镇张家村才是她的老家和归属,对临安虽然有留恋,但她懂的取舍。 “走吧,别看了,往后你的日子还长呢,但愿去了京城后能别再搬家了!”徐氏感慨道。 张老二也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劝道:“走了,以后你还能再回来呢!” “走吧!”张平安深吸口气后,转身上了马车。 在城门处,大房、三房、徐小舅、大丫、金宝几家,加上五丫,都已经在等着了。 除了徐小舅和金宝两家,还有五丫,行李人口稍少些外。 其余人也是尽量把能带的都带上了,老老小小的,加上下人一起,组成了不小的车队。 张平安一来,汇合后,更是威慑力十足。 看上去十分排场。 萧逸飞跟着来给众人送行,他这次不回老家。 不过跟嫡母和嫡兄商量过后,大家都觉得老家该拿到的祖产还是要拿的,都是真金白银,不拿白不拿,说不得就是以后东山再起的本钱了。 因此,萧家派了萧大哥跟着张平安他们一同回去。 算是借了张家的光,省了请镖师的银子了。 于情于理,萧逸飞都得当面和张平安再道声谢的。 张平安不太在意这些,本就是顺水人情的事,何况他和萧逸飞关系一直不错。 “我看你这嫡母和嫡兄人还不错,虽然精明又势利,但做人的底线是有的,这在大家族中就算可以了,你放心吧,就算回了武山县,能照拂的地方我也会照拂他的,也顺便帮你多争取点家产”。 “这个我倒不担心,有你在,就算是狐假虎威,我嫡母也不敢太苛待了我,不过我这兄长性子比较冷傲,你别见怪就是了!”萧逸飞笑道。 “不妨事,放心吧”,张平安摆摆手。 不一会儿,城门开启,一一验完户籍文书后,车队便慢慢出城。 萧逸飞在后面踮着脚用力挥手,金宝几人也探出窗户用力挥手回应。 直至两边距离越来越远。 金宝特别伤感,“别离苦啊!” 金宝爹娘看了叹了口气没做声,他们俩也闹不明白,怎么两个大老粗就生了这么个心思敏感细腻的孩子。 明明小时候还是挺皮实,挺活泼外向的。 张平安这边悠哉悠哉踏上了回乡之路,可留在慈县的前五姐夫方子期,此时可就不好过了。 第689章 惩治 他在慈县的这几年,虽然只是做了个不太起眼的县丞,只是个芝麻官儿。 在正经官宦之家眼中,或许算不得什么。 但对于本地百姓来说,县丞可是本县的二把手,除了县太爷,就数县丞最大了。 因此,在平日中,方子期这个县丞也是威风八面的,说是半个土皇帝也不为过。 加上有张平安这个背景在,县太爷不会轻易动他,有油水的差事也不会落下他。 几年下来,还别说,他这个县丞真的做的挺滋润的,不比在临安当官儿差,还比临安自在。 但也因此,方子期能被捉住的小辫子也着实不少。 虽然他自诩聪明,平日在这方面也算小心谨慎。 可是官场上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俗话说,雁过留声,水过留痕。 他只要做了,落在有心人眼中那就是必然的事。 当初张平安离任后,接替他慈县县太爷位置的人便是同年李崇,是个聪明人。 后来此人在慈县接着干了不短的一段日子。 后面走的时候也是举荐的自己人接替。 因此,李崇对慈县的情况可谓是了如指掌。 张平安在从京城出发回来时,便顺便给李崇去了一封信,暗示了自己的意思。 李崇跟方子期没什么太深的交情,何况对方又只是一个小虾米而已,自然乐意做个顺水人情,和张平安交好。 所以,张平安从他那里拿到了不少方子期贪污受贿、克扣工料的证据,甚至还有虚构职位,吃空饷的情况。 光凭这些,就已经足够方子期这个前五姐夫杀头了。 更何况,还有张平安留在慈县的内线买大人在。 两边一直在断断续续的联系,从买大人那里他也得到了不少有力的证据。 买大人虽然看着话不多,但一直是个有决断的人,自从下定决心跟着张平安以后,便对张平安吩咐的事情很上心。 时不时便会汇报慈县的情况。 包括李崇及后来接任的人在慈县的所作所为,张平安都大概心中有数。 这也是张平安会决定给李崇去信的原因之一。 当初五丫跟着方子期一起在慈县生活的时候,被小妾蓝氏欺负的犹如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要不是买大人找了人散布消息说方县丞家风不正,有宠妾灭妻的苗头,五丫当时只会更不好过。 更别说回到临安找张老二撑腰,自己单独买宅子住了。 只这一切五丫都还不知情。 其实某种程度来说,五丫真的算幸运了! 当时谈和离的时候,张平安的确答应了用贪污的证据做交换,换取一封和离书,两边好聚好散。 可是剩余的没拿出去的证据,他让人交给官府,就算不得违背诺言了。 就算不杀头,流放三千里也是要的。 这一切都是事实,并不是他凭空捏造出来的,因此,张平安报复的心安理得。 只当为民除害了! 至于方家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儿去,方家大哥虽然在官场上混,也捞了些油水,可没个正经品级。 捏死他就更容易了。 当被上官叫进书房,看到对方一脸凝重的表情时,方家大哥就知道情况不妙。 结果果然如此! 听到要被撸职,他并没很意外。 可听到还要下大狱,吃一辈子牢饭,方家大哥就真坐不住了。 当下“扑通”一下,便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起来。 他是个识趣的,边磕头边承诺道:“大人,看在小的跟您这么久的份儿上,您就帮帮小的吧,放小的一马,小的以后一定给您当牛做马的报答。” “是吗?我身边可不缺牛啊马的啥的!”对方乜斜了一眼方家大哥后,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道。 “大人,小的不跟您来这些虚话,只要您能帮小的度过这一关,小的愿将全部家财献给大人!求求您了!当初也是小的猪油蒙了心,才一时糊涂了!”方家大哥边说边又‘砰砰砰’的磕起头来,态度谦卑至极。 其实上官把后果说的这么严重,也有几分这个意思在,端看对方识不识趣了。 “唉,我哪儿是那等铁石心肠的人啊,你也跟了我这么久了,先起来说话吧”,对方假惺惺跟着叹气道。 两人又几番拉扯后,对方看做足了样子。 然后才故作思虑,满脸为难的样子继续道:“算啦,看在咱们这么多年同僚的份儿上,我就帮你去疏通疏通关系吧,不过不保证一定成啊?!唉,真是为难我啊!” “怎么都比吃一辈子牢饭强啊!多谢大人!”方家大哥虽然心里知道对方虚伪,但面上还是只能一脸感激的道谢。 双方就这件事算是初步达成了一致。 对方也很不客气,没再说几句话就挥挥手开始赶人:“行了,快回去筹银子去吧,晚了可就真没用了!我这可是担着风险呢!” “哎,哎,多谢大人,小的这就回去”,方家大哥连声道。 临出门时又犹豫着回头,试探着问道:“大人,小的死也想死个明白,不知能否告知是…………” 方家大哥话还没说完,就见上官将茶杯重重一磕,挑起眉毛冷哼道:“怎么?你这是怀疑有人害你?事到如今,竟还不反省,我看你这死的不冤!” 看着对方一副要翻脸的架势,方家大哥不敢再问,连忙告罪后,小心的退出去。 心里却更加笃定了,这是有人在整他呢,官场上有几个干净的,现在独独将他拎出来,一点儿也不正常! 一路马不停蹄的回家后,方家大哥便果断让家里人变卖家变,筹银子走关系。 方老太太一脸懵,但还是耐心问着情况,得知不用族中连坐先松了一口气,紧接着也犯愁。 她可太知道银子的重要性了! 方家大嫂这人一向最是看中银钱,闻言自然也不愿意,一脸不情愿的嚷道:“我没钱,你看家里什么值钱你拿啥去,说什么流放,我看那是吓唬你的呢,都是在官场混的,哪个敢说自己屁股完全干净,那不是睁眼说瞎话嘛,大不了一起死!” 方家大哥闻言,很不客气的扭头狠狠甩了自个媳妇一巴掌:“你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娘们儿,你知道什么?还嫌死的不够快是吧?”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这明显是有人要整我们呢,且还来头不小,当务之急,先把这一关过了再说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方家大哥说着,就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在厅堂中团团转。 他有种预感,这事儿跟老幺和离脱不开干系。 “对了,赶紧给慈县去封信,问问老幺,看看他那里情况怎么样了!”方家大哥想完转头又吩咐道。 方家大嫂虽然被打的委屈的眼泪哗哗流,可看方大哥是真动气了,也不敢去触他霉头。 捂着脸低声应了一声。 等方家大哥的信到慈县的时候,方子期的案子也已经审的差不多了。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族中免坐。 最终判了个流放三千里,籍没家产,以充官库。 方子期是在临流放前才看到的自家大哥寄来的这封信,一下子便坐实了自己之前的猜测,果然是张家人搞的鬼。 此刻他恨极了! 若是知道是今日这么一个结果,当初他定然不会那么轻易的写下和离书的。 纵使张平安是二品大员又怎么样,古往今来,多的是比张家更显赫出身的贵女被夫家压制的死死的。 他若是咬死了不和离,舍得一张脸皮去,将这事儿大闹特闹,闹到满临安皆知。 张家未必能奈他何。 说不得还会顾忌着面子,维持一个表面的平和。 当时他怎么就信了对方交换的鬼话。 可惜此时后悔也晚了,方子期只能在心中暗暗发誓,别让他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否则他定叫张家这一家子贱人生不如死,后悔今日的所作所为。 却丝毫没想过,张平安除了吩咐人上交他的罪证外,别的什么也没做。 有今日的这一切,完全是他咎由自取! 没人逼着他贪污,也没人逼着他受贿,更没人逼着他吃空饷! 没有因,又哪有果! 方家大哥这头,知道了方子期已经被流放,更不敢马虎。 散尽家财后,才为自己谋了个平安,然后带着一家老小迁居到了底下的县城生活。 至于幺弟,他是实在有心无力,管不了了! 方老太太哭了又哭,可也知道形势比人强,只能每日嘴里念念小儿子。 贫贱夫妻百事哀,如今的日子和从前相比简直天壤之别。 失去了锦衣玉食的奢华生活,方家又一大家子人等着养活,矛盾自是少不了的。 方老太太不知道,她糟心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第690章 不看好 张平安这边是在事情结束的几日后才收到的飞鸽传书。 此时他们离老家鄂州府已经不远了。 水路的确比陆路方便许多。 估摸再有一两日便能到达鄂州府码头。 对于张平安的安排,刘三郎知道一些,此时看到有飞鸽传书也不意外。 只关心道:“结果怎么样了?” “流放三千里,没收家产,判决还算是符合大周律”,张平安淡笑道。 刘三郎心里默默算了下:“那岂不是要到琼州那边去了,估计这辈子是不会再见了!” “也许吧!不过总算是解决了一桩事情了,五姐也可以没有后顾之忧的嫁人了!”张平安看着远方道。 “说实话,还是你想的周全,文官就是能忍,以后我还得多多跟你学着点儿”,刘三郎摇摇头,笑道。 “女子不比男子,世俗礼教对她们的压制太严苛了,名声大过天,我若是采取太极端太直接的法子,难免方家人不会狗急跳墙,给五姐和家里泼脏水,真真假假的,普通老百姓谁又分辨的出来?皇家贵女都尚且顾忌流言蜚语,何况我们呢!”张平安懒洋洋解释道。 “是啊,他们死就死了,若是来泼皮无赖那一套也挺膈应人的”,刘三郎点点头,很理解。 “以后珠珠嫁人我可得把男方家打听仔细了,要是我的女儿遇到这样的人家,就我这暴脾气,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珠珠还有时间,等到京城后,给她找个好的嬷嬷好生教导一番规矩礼仪,什么样的人家找不着”,张平安并不担心这个。 大姐家也不是想攀高枝的人,只要不找王侯将相之家,一般的家族还不是随他们挑。 “何况儿孙自有儿孙福,把孩子教好了比什么都强”,张平安说着就不由得蹙起了眉头,看向船尾的方向。 刘三郎随着小舅子的目光望过去,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只能干巴巴的劝道:“我让大丫待会儿去好好说说,其实他们一个鳏夫,一个又和离了,真凑一对也不是不行。” 只见船尾处,五丫和萧大哥隔了一段距离,不知道在说什么。 萧家大哥是背对两人的,看不清脸上是什么表情。 不过五丫脸上朦胧的娇羞,两人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虽然五丫已经极力掩盖,但都是过来人,心意萌动骗不了人。 张平安不反对五姐再嫁,毕竟她还年轻呢,又没个孩子,也怪孤单的。 但萧家真不是他预想中的可匹配的良家。 萧家大哥虽然是鳏夫,可打小锦衣玉食的养大,父亲又是县尉,他是嫡长子,身上自有一种淡淡的傲气。 哪怕中间经历过朝代更迭,家道中落的打击,这股子傲劲儿被磨掉了不少。 可就张平安的观察,这位萧家大哥,以及之前打过交道的萧家嫡母,这母子俩依然不是能看上一个和离的妇人做媳妇的样子。 这跟家世的关系都不是很大了,而是来自于两人的刻板印象和自身的性格。 刘三郎作为跟萧家相熟的人之一,同样不太看好这门亲事。 后母难做,萧家大哥已经有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 虽然发妻因病去世了,可还有小妾在府上。 这一进门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五丫看着不像能应付的来的样子。 不过他一个姐夫,也不好对小姨子的亲事指手画脚,只能看岳父岳母和小舅子怎么做了。 两人当下没声张。 张平安进了船舱去找亲娘徐氏,这事拖不得了。 却不知,此时船尾处,萧家大哥也十分为难,甚至心中有一种淡淡的反感。 第691章 糊涂心思 徐氏听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当下便怒不可遏,重重的拍了下桌子,有些气急道:“这个不争气的东西,怎么越来越蠢了,心里没点儿数啊她!我昨日才刚嘱咐了她,妇道人家要矜持、要矜持,她是一点儿没听进去啊!” 其实徐氏这两日也看出了些苗头,才刚私下嘱咐过,结果五丫就闹这出,真是都教到狗肚子里去了! “娘,五姐毕竟是女子,这事儿还得您出面来说,也拖不得了,就今日吧,您跟她把情况掰碎了讲清楚,不然我怕后面有个万一的,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就不好收场了!”张平安沉声道,脸色也很不好看。 这个五姐着实有些不省心了! 张老二在一边听说后,更加是脸沉的要滴水。 出声道:“老婆子,我看这五丫是从小享福享惯了,也没让她吃过什么苦,这才做事越来越没分寸。 她也不想想自己才刚刚和离完,就算是要找也不能这么着急啊,不然传出去像什么样子,一个妇道人家,一点矜持都没有,这让人家萧家人怎么看咱们家,又怎么看平安?你是亲娘,没什么不能说的,只管狠狠教她!” “唉,一根藤上七个瓜,总有几个不成器的,这五丫怕不是要走三丫的老路不成,爹娘、大房、三房他们都在,一个船上,保不齐有人就看在眼里了,正暗地里笑话呢!”徐氏说着说着也是怒其不争,轻捶了几下胸口唉声叹气。 想了想后才继续道:“这样,平安,你把你大姐找来,她嘴巴严实,做事也有章程,我和你大姐先问问五丫心里是什么打算再说,她要是真的脑壳发昏,想做那丢人现眼的事,还不如把她送去庵里做姑子算了,也图个清静,京城也不用去了!” “成!”张平安点点头,同时也表明了自己的立场:“说起来都是一家人,我和几个姐姐一母同胞,从小一起长大,她们若有难处,能帮的我肯定会帮的,给她们在婆家撑腰我也义不容辞,但是若一直这么拎不清,指望着我总是去帮忙擦屁股那是不可能的!恩甚则怨生,爱多则憎至,娘,你们必须得跟五姐把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讲清楚!” “娘做事你放心,我懂的”,徐氏满脸郑重,隐约还带着一丝决绝,人的忍耐总是有限度的,何况还是在儿子赴京上任的关键时期。 只希望这五丫头能清醒一点! -- 五丫被唤进来的时候,初时还没当回事,只以为是徐氏跟她商量回乡后的事情。 但见大姐也在,娘和大姐还都一脸凝重失望的表情。 便知道情况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娘,大姐,怎么了吗?你们怎么都板着脸啊,怪吓人的!”五丫坐过去有些忐忑的笑着撒娇道。 随后还神态悠闲的从盘子里拈了颗蜜饯丢到嘴里。 “你还有脸吃?”徐氏语气不快的质问道。 “我咋了嘛,吃颗蜜饯也要被说?”五丫有些懵,又有点儿委屈。“怎么,娘,你们是不是嫌我和离了,在娘家吃闲饭了?我手里头有银子,大不了以后交伙食费!” “哼,你个蠢货,少在这里倒打一耙了,老娘啥时候跟你计较过伙食费,你在家吃的拿的还少了不成? 老娘和你兄弟是够对得起你了,你自己摸摸胸口问问自己,周边有哪个亲朋好友的女儿家比你们几姐妹过得好的?你自己看看现在都干了些什么?船上的人可不是瞎子!”徐氏毫不客气地伸着指头骂道。 骂的时候还不敢放开了声音,担心被其他两房的人还有金宝家的人听到,让人笑话。 心里那个窝火憋屈劲儿就别提了! 大丫一向说话做事最是公正,此刻就算想帮五丫都找不到理由。 但看老娘徐氏情绪已经很激动了,她还是稳了稳情绪温声问道:“五丫,你跟那萧家大郎是怎么回事?你大姐夫和小弟看到你俩在船尾有些暧昧不清的。” “唉呀,我们没什么”,五丫身子一扭,不愿意多说,想敷衍过去。 但大丫可不会让她蒙混过关,顿时便冷了语气,眼神锐利的直视五丫说道:“五丫,你不要随口搪塞我们,既然问你,那就是有凭据的,不是自己人,谁会浪费功夫管你?你知不知道你是一个和离过的妇道人家,不矜持些,独自在船尾约见外男,传出去得多难听你知道吗?到时候一家子女眷的名声都得被你带累了!” “没有约见,是正好碰上”,五丫吭哧吭哧着,不情不愿的憋出两句话来。 徐氏见五丫这心里没点数的样子,看得心里窝火,直接大耳刮子便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把五丫都打懵了。 片刻后,五丫才捂着脸反应过来,大声哭道:“娘,你干嘛打我?!” “大丫,去把她嘴给我堵上,这个不省心的,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呢!”徐氏气的手指发抖的吩咐道,抚着胸口直喘气。 大丫没堵嘴,只掰过五丫的肩膀认真道:“你要是想让全船的亲戚都来看你的笑话,那你就只管哭!你也是个大人了,做事轻重缓急你得心里有杆秤!” 五丫捂着脸,又拿出帕子捂着嘴,低声呜呜咽咽的哭起来,“我做什么了,娘要这么打我,男未娶我未嫁的,都是自由身,还不兴让人说两句话了?” “你是什么意思?真想嫁到那萧家去?”徐氏发问。 五丫其实也没完全想好,只觉得萧家大哥这人看着风度翩翩的,人还行,俩人年龄也差不太多,又是一个地方出来的,找这样的人心里安心,所以才萌生出了这样的想法。 但看娘和大姐这副样子,她是万万不敢说了,只低头抹泪。 大丫一看五丫这副样子就明白了,叹了口气,神色严肃的解释道:“没人拦着你再嫁,但是现在是不是心急了点儿?到了京城,什么样的人家没有,你现在黏黏糊糊的,名声还要不要了?何况人萧家,我看也没这个意思,要不这两日萧家大哥不可能是那副态度和表现,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上赶着不是买卖! 何况正因为你和离过,再嫁才更要慎重,一次两次,可能别人会信这是男方的原因,三次四次呢,别人只会认为肯定是女方的问题!” 五丫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哭的伤心极了,“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婚事这么坎坷,第一个是望门寡,第二个是和离了,孩子也没有一个,现在连重新再嫁挑选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当初和离的时候,你跟你小弟怎么承诺的,答应的好好儿的,现在一转脸就忘了是吧,我看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徐氏冷声道。 看着五丫的表现,她也有些心凉了,明白再说下去也没用。 一瞬间,便在心里下了个决定。 看来不让这个女儿吃点苦头,她是认不清自己几斤几两的。 她可不想看到家里再出个三丫! 于是,在到府城码头前的这两日,徐氏都让大丫陪着五丫,对外只说五丫有些晕船发热了。 也正好掩盖脸上的巴掌印,免得被人追问起来尴尬。 徐氏过后和张老二、大丫,以及张平安几人说了自己的决定。 几人都没反对,大丫也只无奈叹气道:“吃点苦头也好,哪儿能一直一帆风顺的,不长长记性往后还得闯出祸事来!” “算不上什么苦,跟你们小时候比起来,那是清闲多了”,徐氏摆摆手道。 “行,那就这么定了吧!”张平安最后沉声道。 众人是在第三日上午到的鄂州府码头。 第692章 衣锦还乡 上 鄂州府码头比张平安印象中好像小了许多。 从前觉得码头上停靠的大船都特别宏伟壮阔。 但现在看来也不过尔尔,比临安和京城是差远了。 甚至有些脏兮兮的凌乱感,因为天热,气味也并不好闻,带着种腥气和潮气。 “这就到老家了?”张老大站在一边有种不真实感,嘴里喃喃道。 “是啊,到家了!”张老二叹息道,眼眶微微湿润。 “这码头从前感觉挺大的,怎么现在看着又脏又破!”,张老三四处打量后,对张老二道。 “一直这样,没怎么变过,是我们出去后见的多了,眼界宽了,可不就瞧不上这府城的码头了嘛!”张老二笑道。 张氏和张老头被几个孙子扶着,打量着四周,眼里有激动有恍惚,半晌后,张氏才道:“唉,总算是落叶归根啦,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我觉得挺好!” 曾孙辈的多数都是在临安出生的,见惯了大都城的繁华和热闹,自然一下子也很难习惯鄂州府。 尤其是小鱼儿,一向娇气的很,还有珠珠几个女孩儿,默默用帕子捂了捂鼻子。 倒没说出什么难听的嫌弃抱怨的话,可见平日家教还是好的。 众人忆往昔艰苦时光,你一言我一语的还没说完,突然被远处一道充满笑意和恭维的声音打断:“哎呀呀,张大人,刘大人,你们可让我好找啊,有失远迎,实在有失远迎,一会儿我自罚三杯啊!” 说着,此人又吩咐手下人上前帮忙拿行李等,热情非常。 张平安见此倒没太惊讶,他作为二品文官,大姐夫作为四品武官,回乡时,途经的地方官员,如知州、通判等,确实需要按照礼制,率属官前来迎接和接待,并安排到驿馆歇息。 今日前来迎接的人便是鄂州府知府杜载清,年约三十出头的样子,五官端正,收拾的干净利落。 不同于一般官员中年发福的样子,显得十分清朗。 若语气不那么曲意逢迎的话,光看外形,是很符合当下老百姓对清官的印象的。 杜载清看到刘三郎时明显吓了一跳,随后很快调整好表情,恭维道:“刘大人果然如传言中一样,天生威武过人,是不可多得的将才啊,久仰久仰!” “杜大人客气了!”刘三郎拱拱手回礼。 “唉呀,咱们就别在这儿干站着了,来来来,上马车,先去府衙那边,帮诸位接风洗尘”,杜载清寒暄几句过后,看众人面色有些疲惫,便很有眼色的没再继续,邀请众人赶紧上车。 张平安品级比他高太多,自然无需太迎合他,端着些就是了。 只是在上马车的时候,还是故作无意的往杜载清身后跟着的那群官员里又再仔细看了看。 结果,还真没看错,的确有一故人。 张平安有预感,从他回到府城开始,他应该陆陆续续能遇到不少从前的老熟人了。 也不知大家都过得如何。 曾经对方看起来面目可憎的地方,现在想想,其实也是人之常情,谁让人家会投胎呢! 至少他对自己还是不错的。 此时,谭耀麒站在迎接的属官队伍中,心情的确是复杂难言的。 以前跟在自己身后拍马屁的小弟都混成二品大官了,自己却还在七品小官的位置上蝇营狗苟。 这落差之大,的确需要时间消化。 之前他还有些犹疑,怀疑是同名同姓,觉得不可能这么巧。 现在亲眼见到后,他也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 嫉妒更是难免的。 但他经历过这么多年生活的毒打,早已学会做人,知道收敛自己的情绪,为人处事上也比从前强了不知多少倍。 此时当然不会把这种嫉妒的情绪表现出来。 更没有贸然当着一群同僚的面上前相认,称兄道弟。 只想着走一步看一步,先看看对方的态度再说。 若对方有拉拔之意,他肯定要打蛇随棍上,紧紧攀住这段关系。 若对方装失忆,不认识他,他也不会腆着脸上去讨人嫌。 对这种大官,就算讨好不了,也绝对不要惹人厌烦了! 心中拐过这十七八个心思后,谭耀麒不动声色的跟在队伍中一道去了府衙。 为了讨好张平安,杜载清在宴席上还是花了一番心思的,菜色看起来简单,但实际用料都很珍贵。 光这一顿饭,恐怕就要顶三代同堂的普通老百姓一家,两三年的生活开销。 考虑到有小孩子和女眷,席间并没有歌舞助兴,但丝竹之声少不了。 席间敬酒时,刘三郎也认出谭耀麒了。 第693章 衣锦还乡 中 两人对视时,刘三郎本想张嘴打个招呼。 可看了看小舅子的方向后,他又忍住了,没有多嘴。 官场上混了这几年,他也知道有时候对上对下都得掌握好尺度。 哪怕是平日里再平常不过的寒暄,拿到饭桌上说的话,可能都会让有心之人脑补出五六种故事,揣摩出五六种用意和关系。 现在也不知这谭公子是什么情况。 刘三郎便只憨憨的笑了笑,和他正常的喝了一杯。 谭耀麒的表现比他预想中的要客气得多,端正有礼,很有分寸。 而杜载清作为地方高官,人情世故上自是不差,虽有意捧着张平安些,却也并不会冷落刘三郎。 时不时就会在话题上带上他。 让刘三郎也不得不在心里感慨,这人实在是会做人。 “张大人,说起来啊,咱们鄂州府还真是人杰地灵的,能出您这等人物,下官也是跟着脸上有光啊,鄂州府的父老乡亲们更是如此!不过从鄂州府到底下镇上还有不短的一段路程,虽然世道太平了,也不能疏忽大意,下官已经安排好人手,到时候一路护送您回乡,您尽管放心!”杜载清又敬了一杯酒后笑道。 “那就有劳杜大人了!”张平安拱拱手,含笑道谢。 “这是下官分内之事,不敢居功!”杜载清连忙客气道。 知道张家人肯定都累了,中午这顿接风宴就单纯只是接风宴。 吃完饭后,杜载清便安排了人送众人先回驿馆歇息。 “张大人,刘大人,你们一路舟车劳顿肯定都乏了,正好下午回驿馆去睡一觉,好好歇息一番,晚上咱们再上正餐,也好好欣赏欣赏咱们鄂州府晚上的景色,这几年回乡的人不少,光景比前几年可是强多了!” “行,那就有劳杜大人了!”刘三郎道谢。 客气几句后,张平安才带着家人回了驿馆。 驿馆是这几年重新翻修过的,居住环境还不错。 徐氏虽然是在另外安排的女眷的包房里吃的,没和男人们一起,但杜载清特意安排了后宅的夫人们过来陪客,以表重视。 所以徐氏在宴席上一直端着,生怕失了礼数让人笑话。 这是个比饿肚子更难受的活儿。 因此,一到驿馆,回了房间,没了外人,徐氏便瘫软下来了,有些疲惫道:“平安,快让下人上些点心过来吧,娘还饿着呢!” “娘,您这又是只要面子不要里子了,正常吃喝没人会挑礼的”,张平安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还是吩咐了人去端点心。 “我本来是想正常吃喝,差不多端着些老夫人的身份就行了的,但是那杜家夫人太能唠嗑了,一句一句的我都接不上,又不好边吃边跟她说话,闹了笑话,只好嗯嗯啊啊的应和她,这才到头来没吃几口菜,饿了肚子!”徐氏心里这个委屈啊。 她这几年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了,可不会存心饿着自己的,纯粹是那杜夫人话太多了。 说起这个,张老二如此稳重的人也忍不住有些微微得意,道:“咱们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可不能给儿子丢人啊,说话做事都得学着些,瞧我,刚才杜大人还特意跟我敬酒呢,我就应付的很好!” “个老头子,就你会显摆是吧?”徐氏闻言不满的白了张老二一眼。 昂首挺胸道:“再怎么,我比大房三房两个妯娌还是强得多了好吧,人家杜夫人都不带正眼看她们的,席面上主要只跟我和大丫说话,夸我福相,还夸小鱼儿机灵聪明呢!” 说到这里,徐氏想起了外孙女珠珠,一下子来了谈兴,兴奋道:“我瞧那杜夫人挺看重珠珠的,八成是有什么想法!” “嗯,是吗?其实珠珠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好的人家也可以定下来了,免得到时候好儿郎都被人家挑走了!”,张老二是赞成早点挑的,女儿家花期短,一个不小心就拖大了,可就不好找了! “爹,娘,你们别瞎操心了,大姐和大姐夫肯定不会同意的,杜大人官职是不算低,两家也说得上是门当户对,可是珠珠要留在鄂州府的话,往后回娘家走动可就难了,有个什么事也没人能帮忙,没必要,到了京城,啥样的青年才俊没有!”张平安笑道。 话音刚落,小鱼儿在一边脆声插话道:“那个杜夫人看起来凶得很,珠珠表姐要是嫁过去肯定会被欺负的,不能嫁!” “哎哟,我都忘记有这么个小东西在房里了”,徐氏宠爱的捏了捏小孙子。 接着嘱咐道:“小鱼儿,记着这话可不能对别人说啊,说了坏名声,八字没一撇的事儿呢!” “我知道,我又不傻!”小鱼儿点点头应道,一副我很聪明好吧的得意表情。 逗的几人都乐了! “一晃眼,珠珠也都这么大了,小时候倒还挺活泼顽皮,还时常欺负几个哥哥呢,这次再回临安,文静了不少,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模样了,船上也没看怎么出来!”张平安想起珠珠小时候的模样,只觉得恍如昨日。 “谁说不是呢,我和你爹也老了!”徐氏叹息道。 “这次回乡,不说别人,你几个侄子绝对是说亲的香饽饽,媒人估计都能把门槛踏破了,乡下人也没那么多矜持,也不知你大伯三叔家会怎么做。” “大伯家有大伯母,三叔家有三叔在,加上大柱哥、二柱哥,还有大河、二河堂哥现在都能在家说上话,我倒是不太担心的,主要是小舅那边,还得再敲打敲打,否则到时候周边人捧一捧,真就不知道得飘到什么地方去”,张平安皱了皱眉道。 “你小舅以前还有点分寸,这两年是越发糊涂了,加上你两个表哥也担不起事儿,唉,是得说说,旁人的话他们听不进去,你说的话他们得听的”,张老二听后,在一边接话道。 徐氏现在对徐小舅也冷了心了,并没帮着说话。 吃喝了些点心茶水后,肚子总算混了个半饱。 这时,金宝娘和大房的李氏、三房的马氏还有小舅母沈氏一起过来了,找徐氏几人商量事情。 “什么,买房?”徐氏有些惊讶。 金宝娘点点头,虽然发丝白了许多,可还是那副爽朗性子,笑着解释道:“我刚才在席面上啊,听到其他夫人都在说买房买田的事儿,趁着现在便宜,买了不亏,我琢磨着,以后谁还真回村里住啊,就算不去郢州城,起码也得住到府城里啊,刚才在车上我和大嫂子几个也说了这事儿,她们也都乐意呢!” “是啊,二弟妹,我知道你和二弟肯定是要跟着平安上京的,可以后总有偶尔回乡落脚的时候,我觉得买套宅子,再买点田产囤着也不亏的,价钱比临安可便宜多了”,李氏在一边笑着应和道。 她是真觉得可以入手。 就算她要回乡里伺候张氏和张老头,可孩子们不能跟着蹉跎在乡里啊,最次也得是留府城吧! 等老两口仙去了,她说不定还得跟着来府城养老的。 其他人想的也差不多。 徐氏不由得望向儿子。 张平安也明白众人的想法,于是道:“大家要买田产房屋直接让衙门的人带着去挑就是了,挑完了直接让他们办文书,也方便,至于我家嘛,暂时倒没那个必要,也用不上,我准备回乡里重新翻修扩建祖屋,建族学,也算是给族里做桩善事了!” “哎,也成,衙门里有人也不怕人诓骗了咱”,小舅母沈氏闻言有些迫不及待,能占便宜当然最好了,有张平安的面子在,衙门里的人带看能不给实在价吗? 虽然年纪一把了,但还是喜欢把自己打扮的妖妖娆娆的,喜欢颜色鲜亮的衣裳,让其他几人着实有些看不惯。 哪儿有老婆婆比儿媳妇还穿的妖艳的,有点儿不知羞了! 要不是落下她不好,金宝娘真不想让沈氏跟过来。 第694章 衣锦还乡 下 买房置产是正事,家里男人们也都是赞成的。 于是这事儿就这么定下来了。 张平安准备晚饭的时候跟杜大人略提一提这事儿,有关系不用白不用。 一路舟车劳顿下来,大家也是确实乏了。 聊完正事后,便各自回房洗漱去了,下午还能睡个午觉。 -- 而此时,萧家大哥刚更衣洗漱过,却没睡下,正在为五丫的事儿心烦。 他虽然跟张家没什么正儿八经的实际血亲关系,可既然搭了人家的顺风船,就没有先走的道理,只能等张家众人回县城的时候再一道回去。 到时候归还祖产等事宜说不得还得托张家的关系的。 这些他都明白。 而且这一路,张家人对他十分客气,照顾有加,接风宴等也没单独落下他。 说起来,的确是他沾光了。 可烦就烦在张家还有一刚和离完的女儿在。 他又正好是个丧妻的鳏夫。 两人本就身份敏感,五丫又时不时凑上来说话,很难不让他多想。 不过他是从没想过娶五丫回去的,就算五丫再有个有权势的弟弟,可毕竟嫁过两次了,好说不好听。 虽不知和离的原由,可有这样复杂的婚姻经历,萧家大哥就首先排除了,他没想过委屈自己娶了,来换取荣华富贵。 另一方面来说,他是有意和张家交好的,也不想为此得罪了张家。 因此他一直在尽量避着。 可有时候避无可避,加上五丫一脸哀怨哭泣的表情看过来,活似自己怎么着她了似的,也让萧家大哥浑身不自在,这才心烦不已。 旁边跟着的随从是萧家大哥从年少时就跟在身边的书童。 自是了解几分情况,也想萧家能够东山再起。 于是也半是忧愁半是复杂的劝道:“大老爷,其实这张家五姑娘人才虽然一般,可人家弟弟争气啊,若是您能够…………” “唉,此事不必再提,我是不可能娶她的,不为别的,只为了几位小少爷,俗话说妻贤夫祸少,娶妻不贤则毁三代,我虽不知道她为什么和离,但这事儿一个巴掌拍不响,我不想去赌,眼看几位小少爷也慢慢大了,再过几年都能娶亲了,我何苦再娶个填房回来,把家里弄的这么复杂,罢了罢了”,萧大哥摆摆手道。 他这一辈子估计也就这样了,以后的希望全在几个孩子身上了! “唉,也是!”随从闻言虽感到有些可惜,也不再劝了。 却不知,五丫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做派,完全是因为从亲娘徐氏那里感受到了一股危机感。 虽然徐氏对她也不是很冷淡,但就是让她心里发怵,比从前呼天抢地的骂人发脾气还要让人感到不安。 她想去和大姐说说,但大姐只会安慰她没事。 现在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所以才想求助于有些爱慕感的萧家大哥。 如果两人心意相通,能走到一起的话,一切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徐氏是不知道五丫的这番心思,否则都不知道该说这个女儿是蠢笨还是机灵了。 说她蠢吧,她有时候又能抖抖机灵,没蠢到底。 所有人中,金宝作为局外人,应该算是返程途中最悠哉的那个了。 在坐船之余还有空构思新的话本,也没太浓的愁绪。 空余的时候就帮忙照顾下奶奶。 “唉,奶的大孙子哎,真是孝顺,奶这辈子算是值了!”金宝奶奶喝着孙子递过来的蜂蜜水笑呵呵道。 现在年纪大了,嘴里已经没剩几颗牙,平日吃东西都是以粥水为主。 金宝奶奶说真的,已经很老了,也算是这时候少见的长寿老人。 不过即使老了,她也依然把自己收拾的很干净,头发梳的整整齐齐的,看起来就是个利落的老太太。 “奶,快喝吧,刚晾了一下,不冷不热正好”,金宝催促道,又帮奶奶把糕点碾碎。 “好好,奶喝,你娘她去商量买房子的事情了?”金宝奶奶边喝边温声问道。 “是呢,既然回来了,咱们总得置办些产业,等跟着平安回乡祭祖后,往后咱们大概就是在府城生活了”,金宝随口道。 金宝奶奶闻言点点头:“也好,现在平安还在,买房买地的还能沾他点光!” 金宝爹这些年老了些,但模样没怎么变,精神挺好,听后也笑着接话道:“咱家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过小日子没问题,等买了田佃出去,日子更不会差,现在就差让咱家金宝娶个媳妇喽!” 金宝无奈地笑笑不接话,哪儿有那么容易哦! 家里人说说笑笑的,讲着以后的打算,氛围很温馨。 等看到金宝娘回来时笑容满面的样子,金宝爹便知道事情差不多了。 “有平安的面子在,事情就容易多了,咱们跟着掏银子就成”,金宝娘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后,才说道。 几人闻言,心里也安定了不少! 待下午好好睡了一觉后,所有人精神便都回来了。 尤其是几个小些的孩子,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 知道待会儿晚上还要跟着出去吃饭,所有人也都用心收拾了一番。 人靠衣裳马靠鞍,基本的衣着外貌得得体! 现在大家走出去,哪怕是最市侩的沈氏,都不会让人觉得很寒酸。 徐氏和大丫在女眷们那边,也已经隐隐成了话题的中心人物。 马氏看着妯娌这么风光,心里依然泛酸,却再也不会没眼色的说些不讨喜的话了。 驿馆这边都是杜载清的人,张家人一起身便有人去通知了。 因此,等众人收拾好时,马车早已经等在了门口,安排的很周到细致。 张平安坐在马车上,撩开窗帘打量着外面。 此时正是黄昏时分,但街上行人并不少,有很多挑着担子还在兜售生意的小贩。 看得出,大部分百姓们过得并不太宽裕,但眼睛里却留有神采和希望,说明杜载清作为一方高官,政令方面应当施行的还不错。 随着马车轱辘辘继续往前的声音,张平安还陆续看到了鸿顺楼和同福客栈。 当初他考府试的时候就是住在同福客栈的,林俊辉还请他和大姐夫去了鸿顺楼吃饭。 往昔的一幕幕本以为都模糊了,此刻却又那么清晰的浮现在眼前。 张老二在一边顺着儿子的目光望过去,也想起来了,笑道:“这不是当初赶考的时候住的客栈吗,现在竟然还在呢!” “是啊,十年弹指一挥间!何况这都不止十年啦!”张平安摇头失笑。 小鱼儿探出脑袋看过去,好奇问道:“爹,你为什么住这么小的客栈啊,看上去好破哦!” “别扒着窗户!”张平安说道,先抱了儿子坐好,随后才解释道:“那时候家里不宽裕,能住这样的客栈就不错了!哪像你,生在福窝窝里了!” “哦,好吧,那我把我的福气借给爹爹一点点,你就不用住那么破啦!”小鱼儿撑着脸一本正经道。 “哈哈哈,好啊,爹谢谢你哦!”张平安摇头失笑。 不一会儿,马车便停在了府城如今最有名的酒楼德味楼面前。 是新朝初立时,一外地富商出资修建的,如今开业还不到两年。 张平安知道,这背后的真正老板估计其实是府衙中有头脸的那几位人物之一。 也许是杜载清也说不准。 下午时,他让吃饱去打听了下府衙如今的情况,发现了个挺有意思的现象。 如今鄂州府有实权的高官虽然基本都是南朝调任过来的,但前朝留下的降官却并未遭到太严重的清洗。 这点是和其他地方的官场有些不一样的。 按道理来说,朝代更迭后,前朝官员的处境是最尴尬的,也往往会被新朝猜忌,受到贬低和打压。 见微知着,从这点来看,杜载清这人要么无能,要么就是胸襟广阔,两者取其一,就不知道具体是哪种了。 至于谭耀麒,则是在新朝初立的第二年,也就是建新二年,靠自己考中的举人,之后家里花了银子走了点关系,便进了衙门做事。 中间抗洪救灾还立了几个小功。 能在短短两年间升到七品,也不是件易事。 张平安听后还真的是高看他一眼的。 看来这人改变不小。 脑海中想着这些,张平安脚下也没停,跟着伙计进了大堂。 杜载清正带着底下官员们等在一楼。 因为已经下衙了,所有人都换了一身常服,显得随意亲近些,没有穿着官服时那么拘束了。 “张大人,这边请,您看看这几幅墨宝可还眼熟?”杜载清上前见礼后,便引着张平安看墙上挂的字画。 “这是效仿的望江楼?”张平安看了看一楼周围挂满的字画,又见并没有摆桌子,便笑着打趣了一句。 “张大人好眼力,正是仿照的郢州城的望江楼,选址也参照的望江楼来的,是以景色还不错”,杜载清笑吟吟应道。 张平安对此不予评价。 待仔细看过了墙上刚才指给自己的几幅字画后,他才有些反应过来:“这…这莫不是本官当年的……” 说着,张平安便背着手摇头自嘲道:“唉,少时涂鸦,不堪入目,今覆视之,实在汗颜啊!” 原来墙上挂的正是张平安曾经给客栈老板作的字画,还有在府学读书时留下的诗词,他都不知道这杜载清怎么找到的,真是难为他了。 原先还觉得挺不错的,现在看来真的有点不太够看,笔力太稚嫩! “凡事都有个循序渐进,精益求精的过程,大人莫要自谦啦!”杜载清恭维道。 其他官员也连声奉承。 顺带又奉承张老二教子有方,张老头和张氏有福气,说得让张家一大家子人都不由得挺了挺胸膛,与有荣焉。 “张大人是当之无愧的青年才俊,这次衣锦还乡,可得再留下一幅墨宝让府城的其他读书人瞻仰才行啊!”有另一人起哄道。 第695章 题词 这话正说到了杜载清的心坎儿里,他也是这么想的。 所有人都眼神灼热的看向张平安。 张平安笑了笑,知道这种情况不好拒绝,便也没推拒。 伙计很有眼色的端着笔墨纸砚过来,候在一旁。 沉吟片刻后,张平安写下了《劝学吟》三个大字。 紧接着是一首一气呵成的七言诗。 少年莫负好光阴, 灯火三更笔作耕。 万卷撑开天地阔, 一窗读尽古今明。 萤囊曾照千秋志, 铁砚能磨四海名。 待到春闱张榜日, 京都花满马蹄轻。 “好!”杜载清当先赞道。 其他人不管真心还是假意,自然立刻跟上,拍手叫好。 谭耀麒也心绪复杂的跟着奉承了几句。 “不知谭大人哪里人氏?我中午用饭时便觉着眼熟的紧,觉着很像我曾经的一位同窗,也是我一旧友,只是多年未见,物是人非,也不敢贸然相认”。张平安突然侧头笑问道。 谭耀麒闻言心漏掉了一拍,突然便觉得紧张起来,稳了稳心神后,他很快拱手回道:“回大人,下官是金陵人,不过祖籍是鄂州府下面的武山县,曾在武山县生活多年。” “哦?竟然还同我是老乡?这倒是巧了!”张平安笑道。 杜载清前后一回味,就把事情猜了个大差不差,接话道:“还真是,瞧我这记性,也是糊涂了,儒新之前和我说过,他以前是在武山县的书院念书的,是什么书院来着,说不得还和张大人您是同窗呢!这可真是缘分呀!” 儒新便是谭耀麒及冠后取的字。 “青松书院?!”张平安和谭耀麒听后异口同声,同时说道。 “对对对,就是,原来两位还是同窗啊!这待会儿可得好好儿喝一杯!”杜载清击掌道,倒显得比两位正主还兴奋。 张平安和谭耀麒相视一笑,这就算认下了这层关系了。 其他官员一时也对谭耀麒高看了几眼。 气氛很热烈。 刘三郎站在一边看着,只觉得牙酸,他可还记得这位谭公子当年嚣张的劲头呢,两人关系哪儿有那么好,对他那更是相当不客气! 不过他也没往心里去就是了。 只觉得时间真能狠狠改变一个人! 热闹的差不多了,众人才上楼入座。 如杜载清所说,景色确实很不错。 就算比不上望江楼,在府城也很够看了,酒楼旁边三面临湖,一点儿也不热。 湖不太大,上面还有零星的渔家点着灯火在拉客,偶尔传来客人爽朗的笑声。 女眷们和小孩子自有单给她们安排的席面,早已被伙计引着,安排过去入座。 张平安这边包厢全是男人,喝酒是少不了的,还有吹拉弹唱的乐姬助兴。 酒热耳酣时,杜载清提议道:“既然武山县是儒新的祖籍,他对那里也熟悉,我看这次护送你们回乡的差事干脆就交给他去办了,只当让他顺道也回乡探探亲,而且他跟底下的官员也熟悉,有什么小事,大人你只管吩咐他去办就行!” “呵呵,下官很乐意效劳,还望大人给个机会啊”,谭耀麒听后也笑呵呵自荐。 听话听音,他知道杜大人这是有意提拔一下他,也是试探张平安的态度。 他自当好好把握住这个机会。 张平安这边,自然没有不应的,他今日既然选择认了谭耀麒这个同窗,那就是抱着交好的态度的,也愿意拉拔一番。 如今的谭耀麒也值得他拉一把。 毕竟等他去了京城,对老家鞭长莫及的,有些小事还是得找个靠得住的人关照着。 谭耀麒就是个不错的人选之一。 于是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张平安后面索性把家里人想买房买地的事情也交给了谭耀麒帮忙,席上跟他很是多说了一些话。 席上坐的都是人精,自然跟着话题走。 谭耀麒已经可以预感到,要不了多久,他应该就能再升一升了。 酒宴结束时,已经月上中天。 明日应邀还得去一趟府学,后天才能启程回县城。 因此大家也都放松的睡到了第二日天光大亮。 半天不到的功夫,买房置地的事情便全都办妥了。 价钱公道,位置也好,喜的李氏等人激动不已。 张平安也是去完府学后,回来了才知道的。 “还真是快速啊!” “可不是,朝中有人好办事嘛!”徐氏乐悠悠嗑着瓜子笑道。 “今日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府学那边怎么样了?”张老二有些关心的问道。 “早都烧成了灰烬了,说是重建也只是搭了几个框架在那里,估计是银子不够使吧,今日邀我过去题词,其实就是想打着我的名头找那些富商募捐罢了”,张平安随口道。 心里也有些伤感,毕竟也是自己曾经憧憬过,努力奋斗过的地方。 “那这不要紧吧?” “无妨,题词而已”,张平安摇头,“说起来也算是桩好事吧,早日修好了,底下家境贫寒又有才学的学子便可以早一日就读!” 说完,张平安四下看了看,没看到儿子,“小鱼儿呢?” “他呀,去杜家府上啦”,徐氏笑道,“杜夫人邀请了我和你大姐她们这些女眷去府上赏花,我借口头疼没去,你大姐不好推拒就去了,反正小鱼儿在驿馆也待的无聊,就顺便把他也带去了!” “这杜夫人两口子倒是会来事的”,张平安摇头笑了笑。 第696章 护送 一直到了晚上天色擦黑的时候,大丫才带着小鱼儿回来。 可能是玩的太累了,小鱼儿趴在大丫怀里,眼睛半睁半闭的,时不时还打着小哈欠,一看就是困了。 徐氏见了心疼的不行,连忙将孩子接过来放到床上,又吩咐下人给脱了鞋袜。 小鱼儿睡意朦胧间喊了声“祖母”,接着看到是熟悉的环境,在床上打了两个滚后,便彻底睡着了。 不一会儿,小呼噜声便有规律的响起来。 大丫在一旁也看得心软成一团,等放下蚊帐来到外间后,才笑着对几人道:“爹,娘,小弟,你们是不知道,小鱼儿这孩子人虽小小的,可精明的很啊,今儿杜夫人好几次有意把话题带到孩子们的亲事上,都被小鱼儿给搅和了!” 想到杜夫人一脸憋屈的样子,大丫就忍俊不禁的笑起来。 “哦?发生何事了?这孩子,我早知道他精灵古怪的,不过只要心思放在正道上就好”,张平安摇头失笑,心里隐隐有丝独属于为人父的骄傲。 徐氏听了也很感兴趣,在一边追问道:“他怎么了?快跟我说说?没受欺负吧?” “娘,瞧您说的,小鱼儿有小弟这么个父亲撑腰,谁敢欺负他啊?他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大丫打趣道。 然后才说起下午发生的事:“下午我去杜府的时候,这杜夫人话里话外都有些捧着我,把我们家珠珠夸的天上有地下无的,我又不傻,一猜就知道杜家这是想跟我家做亲家呢! 按理说,我们两家官职品级一样,杜家又是文官,还更有前途一些,我们珠珠嫁过去也不算委屈了她。 可是我只有珠珠这一个女儿,真把她嫁到了府城,以后山高水远的,还能见得了几面?我可舍不得!最好是去了京城再找人家才好!我跟三郎商量过,他也是这样想的,是不是大官不重要,家世清白人品好,又上进才是最重要的。 这杜夫人为人挺强势,我婉拒两次了,她还坚持说他们家怎么怎么好,我要说的太直白了吧,又怕得罪人,多亏了小鱼儿,在一边又是要喝水,又是要上茅房,再要不就说肚子疼,将杜夫人的话几次打断了,这才没让场面闹得太难看!咱们小鱼儿可是个福星呢!” “哟,这么点儿娃娃都能听懂大人的话啦?”徐氏惊讶。 “可不是,别总说孩子还小,有的孩子聪明着呢,小鱼儿就是!”大丫点点头肯定道。 “当时刚开始我也真被他唬住了,还真以为他不舒服呢,杜夫人还派人请了大夫,后来才知道他是故意的,你们是没看到,杜夫人脸都绿了,可又不好跟一个孩子计较,硬是忍着没发作,呵呵。” “这招也不是什么地儿都好使,万一碰到个官位比我还高的,人家不吃这一套,那不是尴尬了,小小年纪,心眼子不少”,张平安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所以啊,他就是吃准了杜夫人不敢如何的,可会仗势了,以后不得了”,大丫笑着说完后。 便起身准备回去了,“好了,我也不多说了,你们待会儿记得给孩子擦洗一下换身干净衣裳啊,我先回去了,明日还得早起回县里呢!” “哎,成!”徐氏点点头应道。 张平安则起身吩咐了下人帮忙给儿子洗漱换衣,这样也能睡的舒服些。 本来还担心动作大了会将儿子闹醒,容易有起床气,谁料小鱼儿睡得呼呼的,香的很,这担心完全是多余! “真是只小猪!”张平安看的好笑,轻轻捏了捏儿子的鼻头,这才回房歇下了。 第二日一大早,下人便早早起来收拾好了行李,等着府衙的护卫队和送行的官员们过来辞行,然后启程回武山县。 因为大家在府衙又小小采购了一次,行李比下船时只多不少,马车上的位置是挪了又挪,这才放下。 杜载清带着底下官员过来送行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要不我再从府衙调两辆马车过来借用一下吧?等儒新回来的时候带回来就成!”杜载清善解人意的提议道。 “不用了,杜大人的好意本官心领了,挪来挪去也麻烦,就这样吧!”张平安客气的道谢。 “可是,底下同僚们还准备了不少赠仪呢,都是大家的一片心意,大人您可不能推辞啊!”杜载清拱手道。 侧开身子让张平安看后面官员们身边下人手里捧着的大大小小的盒子。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东西,但肯定价值不菲,不然也拿不出手。 张平安也是料到了可能会有这一出,才让下人们磨磨蹭蹭到最后绑行李的。 他可没准备在府城收底下官员的重礼。 当下便做出了一脸为难的表情客气道:“杜大人,本官知道底下诸位都是有心了,盛情难却,的确不好推辞,可是我这行李确实也是满满当当,无处安放啊,不若这样,我带些点心吃食类的上路吧,也能做干粮,路上饿了垫补一下,至于其他的,你们就收回吧,都是同僚,不用如此客气!” “只收点心?!”杜载清蹙了蹙眉,语气里有些惊讶。 “收点心就足够了,千里送鸿毛,礼轻情意重,赠仪不在乎送多少银子,心意到了就行了!”张平安背着手坦然道。 底下官员面面相觑,还想再劝说,但被张平安和刘三郎都婉拒了。 看张平安如此坚持,底下人也不好再推推搡搡的劝说了,没带点心的人又让下人去买了点心过来。 最后,两人到底并没收什么贵重的东西,收了一些点心吃食走了个过场也就算了。 如此做派,加上昨日家里夫人所说的关于赏花宴上发生的事情,却让杜载清在心里给两人打上了不好结交的标签。 甚至觉得两人有些扮猪吃老虎,将中庸之道实行的淋漓尽致。 尤其是刘三郎,看着不声不响的,也不怎么应酬,却往往是这种人最能成大事。 刘三郎还真不知道杜载清给他这么高的评价,知道了也只能呵呵一笑了。 这些人就喜欢把事情猜的这么复杂! 杜载清一直带着人将张家众人送到十里亭,两边才彻底辞别。 余下的路便由谭耀麒带着府衙的护卫队一起护送前行。 第697章 乡音无改 府城到县城的路基本都是宽阔的官道,很好走,加上众人都是车马前行,因此路上十分顺利。 官道两旁的田地里还有农人顶着烈日在劳作,收割稻谷。 大些的孩子则打着赤膊在田里来来回回给父母帮忙。 见张平安他们这么长一支豪华车队经过,偶有孩子抬头指着这边惊呼,不一会儿便被父母训斥,接着开始低头劳作了。 相比于路过的贵人,对于农人来说,还是田里的粮食更重要。 见张平安望着田里,谭耀麒笑着开口道:“现在鄂州府大部分地方都开始种安南稻了,比以前的粮种收的多很多,听说还是大人你最开始带头在慈县种植推广的,老百姓都念着你的好呢!哦,对了,还有番薯,不过现在还没到收的时候,得再等一个来月才行!” “惭愧,我只是起到了一点点作用罢了,不敢居功,其实安南稻和番薯都是我一好友冒死从海外带回来的,真要说起来,他的功劳最大,而且也多亏了当今圣上英明,要不是他委派船队出海,我那朋友也不可能去吕宋”,张平安笑叹着解释。 随后摆摆手:“别叫我大人了,听着怪生分怪不自在的,咱们本来就是同窗,又是同僚,叫我的字靖边就行,或者叫我平安也可以,怎么自在怎么来,不过,我身边相熟的朋友基本还是叫我平安的多,叫起来更顺口。” “行,那我还是叫你平安吧”,谭耀麒没推辞,笑着道。 忽而又感慨:“说起来,这条路咱们曾经一起赶考时还走过,那时候还恰巧遇到了地动,一晃都多少年了!” “是啊,有十多年了”,张平安点点头,眼神温和又锐利,意有所指道:“你也变了不少,和从前不一样了!” “哎,那时候年少无知,少年意气,还望海涵”,谭耀麒听后表现的很是惭愧羞囧。 聊起曾经的往事后,两人的距离明显立刻拉近了不少,这也正是谭耀麒期望的。 两人都有意交好,气氛很快便轻松起来。 “对了,听说你们家后来落籍到金陵了?过得可还好?”张平安打听道。 “过得还行,但跟在武山县肯定是比不了的”,谭耀麒实话实说。 在县城他们家算是土皇帝,去了金陵,到处都是过江龙,他家算哪根葱,过得日子自然比从前差远了。 “之前是听俊辉说,咱们北边好些大族都落户金陵了”,张平安了然的点点头,安慰了一句,“再怎样,起码熬过了这乱世,你现在又有官身,以后努努力往上走,恢复家族往日荣光指日可待的。” “不敢同你还有俊辉比啊,你们可都是二甲进士出身,起点比我高的多了”,谭耀麒摇摇头叹气。 “不要丧气,既然进了官场,那曾经的科举功名便是过去了,得往后看!” “你说的是,我应该多跟你们俩学学,还有你大姐夫,我真的没想到,他竟然有朝一日能做到四品武将,当初对他多有得罪,这两日一直想跟他赔礼道歉来着,等到了县城,你们可千万别推辞”,谭耀麒一脸认真的拱拱手邀请道。 “你若送礼我不敢收,这饭却还是要吃的,这个没问题,何况我大姐夫那人心粗,从前那些小事他不会往心里去的”,张平安笑道。 谭耀麒也笑了。 两边颇有点一笑泯恩仇的意思,虽然两人从前也没仇,但有这种感觉。 直到此刻,张平安才真正又把这人往自己的势力圈子里又拉近了一些。 “对了,我看你随行一起的还有萧家大郎,他是回来领祖产的吧?”谭耀麒想到队伍中的萧家大哥,突然问道。 “不错”,张平安点点头,“他们家以前在县城产业颇丰,现在政令正好,不要也是可惜了,那萧家老二,就是萧逸飞,你认识的,和我交情不错,他也在临安,这次得知我要回来,就顺便拜托我帮个忙,让萧家大哥搭个便车回来!” “原来如此,没想到你们还能聚在一起,也是缘分了”,谭耀麒闻言若有所思。 “不止呢,当初初到临安时,逸飞帮了我不少,不然我家也不能这么快在临安站稳脚跟,说是我的恩人也不为过”,张平安看谭耀麒这副表情,便把自己和萧家的关系特意说的更重一些。 果然,谭耀麒闻言接着道:“既是如此,那等到了县城,我和武山县的冯县丞打声招呼,让他们办事利索些,不要为难萧大郎!” “怎么,此事有什么说法吗?”张平安问道。 “这个嘛,你应该也知道官场规矩,哪儿有那么干净的,何况现在各地账上都缺钱,不少地方都要重建,遇到这等大户回来要祖产的,倒不至于不给,但盘剥一二少不了”,谭耀麒回道。 张平安闻言拧了拧眉:“那底下的农户呢?” “你别多想,底下的农户就没所谓了,都是按政令来的,这个他们不会胡来,毕竟一般农户们也没多少地,都是泥腿子出身的,经历过乱世,他们是真能为了一二亩地在衙门前闹事,犯不着去冒这个险,现在他们的日子反而比大户们好过些,大户们三天两头的被募捐征税,难着呢!”谭耀麒苦笑。 要不是他在府衙里做个小官,还算有些实权,恐怕他家也会如此。 “我明白了”,张平安点点头,了悟了,现在账上困难,也只能先从大户们下手了,人少,油水还多,可不就是块肥肉嘛。 “那县上的百姓回来了多少,你清楚吗?”张平安想了想问道,“不瞒你说,我是想打听打听我四姐一家的去向。” “那个只能等到了县衙后,翻看县衙的户籍黄册了,从前的那些人死的死,逃的逃,真不知道都去了哪儿了”,谭耀麒两手一摊,实话实说道。 他虽然想表现,可也知道从前那些人大部分肯定都没什么好下场的,尤其是女子。 张平安道了声谢,没再追问,他其实也有这个心理预期。 马车的速度比骡车快得多,第二日上午刚过巳时,众人便到了武山县的十里亭处。 县令早就收到了消息,这两日已经专门派了人候在了这里。 听到老衙役那一口地道的乡音,张平安不知怎的,竟然有些百感交集。 第698章 一草一木 “几位大人,这边请”,老衙役恭敬道。 随后带着手底下的衙役们在前头带路。 同时打发了一个年轻些的先行回去禀报县令了。 看着周边熟悉又陌生的景色,张平安脸色柔和了不少,温声道:“现在还早,不必太赶时间,本官离乡日久,才回故里,家乡的一草一木都想念的紧,沿途看看风景也是不错的。” “小的遵命”,老衙役拱拱手笑应下来,看张平安态度亲和,才大着胆子继续攀谈道:“呵呵,大人乃文曲星转世的青年俊杰,国之栋梁,未及弱冠而登科,不到而立已位列二品,武山县的父老乡亲也跟着脸上有光啊,县太爷早盼着您回来呢,特意吩咐了小的们在此候着,半分也不得马虎,您若有事只管吩咐小的们就行!” “翁大人有心了”,张平安随口客气了一句,又问道:“不知老役在衙多少年了?本官听你口音乃是本地人士啊!” “回大人,小的正是武山县本地人,在新朝初立的第二年进的衙门,原本是在军中效力,也略有些战功,后来受了伤,不能行军了,就被安排到了衙门,也算是朝廷优待了,能安享晚年”,老衙役解释道,语气里十分满足。 看得出对如今的现状是十分满意的。 “哦?难怪本官观老役走路步伐沉稳,摆臂克制,跟一般衙役不太一样,原来还有这段经历”,张平安笑了笑。 “大人谬赞了,这几年小的身体大不如前,恐怕干不了几年就得去转做门房喽”,老衙役笑呵呵应道,语气自然。 让张平安有些好感。 接着又问了问县衙这几年的收成和百姓们的生活情况。 得到的答案和其他地方差不多。 现在全国各地,除了几个大的省城外,恐怕都不太富裕。 百废待兴下,就算收成好,换得的银子衙门也得拿来修复城池,复兴各行各业。 “不过虽然不太宽裕,饿死人的事却很少有了,这日子比从前还是好了太多太多,乱世人不如犬啊,如今这样就不错了,小的反正是挺知足,呵呵”,老衙役说到最后,还是一脸满足的笑意。 其他衙役也纷纷附和。 张氏在一边听得不知道想起什么,轻叹口气后,也浅浅的笑了。 一行车马慢悠悠快走进城的时候,正遇上县城郊外来卖菜卖鸡蛋等农家物什的农人出城回家。 因为张家这一行人车队十分豪华,在县城很罕见,另还有衙役府兵护送,一看就是来头不小,所以瞬间就在城门外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和艳羡。 至于上前是不敢的,大部分人连靠近些都怕冲撞了贵人,惹上祸事。 老衙役经验老道的驱赶着两旁的行人,好让出车道来。 听着老百姓们羡慕的窃窃私语声和议论声,张平安抱着儿子,感受一时更加复杂了。 衣锦还乡的喜悦是有的,但更多的还有唏嘘。 谭耀麒和张平安出身不同,他自来就是很习惯这种众星捧月的阵仗的,并没什么太大的触动。 真要说有,恐怕就是对家族没落的遗憾和想重振家族辉煌的雄心壮志而已。 “爹,这里就是老家了吗?”小鱼儿好奇地扒在窗口朝外看。 身上穿的烟萝纱价比黄金,又轻又软又透气,还凉快,和窗外跟着父母一起出城的穿的破破烂烂的小孩子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是啊,这里就是咱们家的祖地了,爹以前就在县城的书院念书,那时候能进书院可是让不少人羡慕的事情”,张平安轻声回道。 说着顺手将车窗的帘子挂起来,好让儿子看得更清楚些。 “哦,不过这里好像很穷,看起来比府城还要穷的多了,那些小孩子都没穿鞋子的,在咱们临安,除了叫花子,从来没人不穿鞋!”小鱼儿指着远处的孩童不解道。 “说到底,还是‘穷’字而已,这些人都是泥腿子出身的,除了极少数人能鲤鱼跃龙门外,大多数人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因为穷,所以只能精打细算的过日子,吃不饱、穿不暖,夏日里,他们基本都是不穿鞋子的,亦或者穿草鞋糊弄着,你虽然生在锦绣堆里,可也得懂的老百姓的苦难”,张平安摸着儿子的头缓缓道。 “唉,怎么会有人连衣裳鞋子都穿不起”,小鱼儿听懂了,却不太能理解,又问:“那我把我不要的衣裳鞋子分给他们可以吗?” “千万不要”,张平安摇头,语气坚定。 “为什么?”小鱼儿歪头不解的问道。 “你一个人剩余的东西能有多少,又能分多少?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之前爹和你讲过的,你自己慢慢悟一悟!” “小鱼儿,你爹说的没错,一样的米养百样人,这些底层人你别看他们平时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可恶毒心思一点儿也不会比旁人少,一味施与善意是不行的,恩威并施才是御人之道”,谭耀麒淡淡笑着接话道。 “让他自己悟吧,人性是复杂的,不能以偏概全,具体如何还得他以后自己切身体会,人教人很难教会,事教人一次就会了”,张平安摇头失笑道。 “哈哈哈,也是”,谭耀麒点点头,“说起来,我儿子比小鱼儿还大一点呢,有时候看着他不开窍,我真是急的心肝儿疼,现在才算有点懂当初我老爹看我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儿孙自有儿孙福,别太着急了!”张平安温声劝道。 两人聊着天的功夫,马车已慢慢进城了。 有老衙役在前头开道,直接便排到了最前面,守城的兵丁知道来头,也不敢怠慢,点头哈腰的一脸殷勤,先让张家人进了城。 此时,看着慢慢进城的豪华车队,还有车窗里露出来的那张熟悉,却又让人不敢相认的脸。 一名头发蓬乱的老妇人有些愣住了。 她挑着担子伫立在原地良久,被身旁的小孙子催了几次才回过神,继续往前。 走了一小段距离后,她左思右想还是有些不甘心,又牵着孙子往回走。 不顾旁人的白眼和抱怨,硬是挤到了城门前,一脸讨好的向守城的士兵打听道:“这位大人,敢问刚才进城的那马车是谁家的?好大的排场哟!” “去去去,这都是贵人,跟你有什么关系,少乱打听!”守城兵一看是个老婆子,不耐烦的很,倒没动手。 老妪看惯了白眼,一点儿也不在意,问了半天,又搭了两个铜子才知道是京城回来的大官。 再多的,守城兵便不耐烦说了。 看对方越来越不耐烦,凶的很,老妪见好就收,这才恋恋不舍的退出来。 随后一把将孙子放进箩筐里,挑起担子就大步走起来。 浑身仿佛瞬间充满了无穷的力量,满脸喜色地自语道:“小金子啊,咱家说不得就要走大运啦,走,咱们快回家找你爹去!姓张,长的又一模一样,八成错不了了!” 这穷日子可算要过到头了啊! 第699章 四姐的去向 县太爷收到消息后,便赶紧带着衙门里的人等在了城门口。 此时,看到张平安一行人进城,热情的犹如见到了再生父母似的。 “翁大人,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儿,咱们还是先到驿馆再说吧”,张平安摆摆手,示意对方不用多礼。 “也好!”武山县如今的父母官翁大人是个知情识趣的。 立刻又吩咐了人铜锣开道,亲自领着众人去了驿馆。 这样的排场在经历过乱世,新朝建立后,已经很少有了。 翁大人年约四十左右,年纪有些大,但精神头还不错,和谭耀麒也是旧识了。 一路都在找话题,是以并不冷场。 对于张平安和刘三郎两人,他的重点更多是放在了张平安身上。 两人都是文官,打交道的地方多。 对于张家的情况他也早就打听清楚。 寒暄过后,没等张平安问,便将县中情况细细数来。 “多亏圣上英明啊,一统了天下,才有老百姓如今的好日子过,就是这恢复往日的繁荣恐怕还得一段时日,不是一朝一夕可为的,呐,大人您看,这就是您从前就读的书院,以前咱们县城是鱼米之乡,老百姓富裕,四座书院都能好好的,如今啊,却只两家都将将勉强了”,翁大人边说边指着远处絮叨道。 一脸痛心疾首的表情。 “翁大人说的还在的两所书院就是白鹿书院和青松书院了”,谭耀麒帮着解释道,“这两家书院前两年修缮过,现在和原来看起来差不多了,没什么变化,至于金桂和文竹,没有学生,都倒了!” “百姓衣食不丰,读书的人自然就少了,现在书院和以前也不一样了,为了扩大生源,还特意开了蒙童班”,翁大人叹息道。 然后接着笑道:“不过,终归读书才是出路,有底蕴的人家还是会送孩子去读书的,下官前些日子巡视书院的时候,还碰到了大人以前的一位同乡,姓罗,如今就正在书院做蒙师呢!” “姓罗?”张平安心念一动,“莫非是罗家村的罗福贵?” “正是他!”翁县令笑道。 一看张平安对此人还有记忆,翁县令就知道张平安是个念旧的人,他这次应该是做对了。 不是说一定要张平安提拔他,但上头有个人照应着总是好些,他知道自己不是个太聪明的人,在混官场其实有些吃力,能靠着大树乘凉是最好不过了。 “真是好久未见了,我最开始就是在罗家村和他一块儿开蒙的,他从前读书时便很用功,如今能靠所学谋生,也算是学以致用了”,张平安边回忆边道。 “是啊,罗夫子教学上是十分严谨的,还是新朝的秀才,也算难得,下官也是无意中得知的他原来和大人您是同乡,您要想见见他的话,不如下官差人去带他过来?”翁县令试探道。 “不妥!”张平安摇摇头,否决了这个提议,“我和他之间是少年情谊,不论尊卑,这样唤他过来,不免让两人徒增尴尬,稍后本官自会单独拜会,有劳翁大人费心了!” “呵呵,不麻烦,不麻烦”,翁大人连忙回道。 “说起来,本官还真有不少事情想跟翁大人打听的,离乡多年,又经历战乱,亲人离散,这次回家,本官也想尽可能的找到他们团聚”,张平安继续道。 他看翁大人这人还不错,比府城的杜载清实在许多,是能交托一些小事的人。 “下官明白”,翁县令沉吟道:“不瞒大人,得知大人您要回乡祭祖的消息时,下官就已经提前差人去张家村打听了,也让底下人去将大人您的祖宅还有祠堂都修缮了一番,但是您也知道那几年,确实很乱,张家村现在留下来的村民不足曾经的五分之一,好些要么就是战乱中去世了,要么就是不知所踪,稍后我让人将黄册拿来给您看,您就知道了。” “嗯,本官明白,不过我四姐一家一直是在县城中生活的,不知那孙家人的去向你可清楚?”张平安凝眉道。 “下官知道孙家,也派人打听过,他们家据说倒是还有人在的,不过不在本县,是在往北去的安县,离本县还有些距离”,翁大人回道。 “他们没有回本县领祖产吗?”谭耀麒闻言问道。 “回了,孙家老大回的,那还是政令刚出来的时候,领完后没两天就将祖宅变卖了,换了现银走了,也是因为这,下官才能知道孙家还有人在”。 “行,那你让人把当初孙家老大留下的地址找出来”,张平安知道孙家还有人在,精神振奋了些。 而且能在政令刚出来的时候就回来,说明孙家过得不算太闭塞,起码不是在偏僻的乡里。 谭耀麒也是这么想的:“孙家人基本都识字,也有手艺谋生,只要世道太平些,就不会饿肚子,暂时不用太担心。” “嗯,我也是如此想的”,张平安点点头,只能等回乡安顿下来以后让吃饱带着人跑一趟了。 说着话,没多久便到了中午。 午饭宴席很丰盛,一点儿也不比府城差。 张氏、张老头还有徐氏和大丫等人都被重点关注。 说什么都有人顺着,一点儿也不会冷场。 大部分还都是乡音,直到此时,徐氏和张老二才有了些脚踏实地的感觉。 第700章 再见罗福贵 两人都真真切切的高兴起来。 听席上有人说起来战乱那几年的不易,徐氏甚至有些感同身受的红了眼眶。 “都过去了,大家往后日子肯定越来越好啦!”徐氏感慨道。 “是啊是啊,好日子还在后头呢”,翁县令的夫人也是四十来岁,比徐氏略小一些,看着慈眉善目的,很是温和大气。 她也是农户出身,因此和徐氏有很多话题聊,话里话外都是羡慕。 说的话句句熨贴在徐氏心坎儿里,让徐氏舒心的紧。 要不是是在宴席上,两人都恨不得要认个干亲了。 “我啊,是家里姐妹中最小的,上头有两个姐姐,要不是现在在吃饭呢,我还真想认个干妹妹”,徐氏拉着翁夫人的手笑叹道。 难得有这么谈得来的贵夫人,太难得了。 大丫在一边看得都惊讶了,她还以为老娘会继续端着呢。 其实徐氏是想起了自己的两个姐姐,徐大娘子和徐二娘子。 姐妹间的感情总是要更亲密几分的,尤其两个姐姐一直对她不错。 知道战乱时候过得难,以往隔得远,伸不上手也就算了。 如今回了老家,徐氏这心就止不住的软了,只盼着两个姐姐还活着才好,她也能帮一帮。 小舅母沈氏在一旁看得撇了撇嘴,毫不客气地夹着桌上的好菜吃。 时不时还轻声训斥着两个儿媳妇,抖抖婆婆的威风。 看旁边坐着的两个表弟妹跟鹌鹑似的,大丫忍不住心中暗暗摇头。 小舅母现在是能逞能了,抖着婆婆的威风,把两个儿媳妇掐的死死的,等再过两年年纪大了,身子不好了,估计就要遭罪了。 她看这两个表弟妹可不是全无城府的懦弱人儿,只是忍着一口气呢! 宴席结束后,翁夫人看着还真有些依依不舍的样子,亲自将女眷们送到了门外。 当然,主要是对着张氏和徐氏母女几人。 临上车的时候瞥了眼侍女,侍女立刻便端上备好的礼物上前。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姐姐可千万要收下啊!”翁夫人一脸慈和的笑道。 徐氏一看盒子就知道,估计是首饰一类的。 她在这点上还是很有分寸,立刻婉拒了。 和翁夫人再怎么一见如故,再亲热,她也知道不能拖儿子的后腿,这点是底线。 大丫也已经习惯了这种场合,知道怎么在给对方留有面子的情况下婉拒。 母女俩人口径一致。 让翁夫人有些失望。 不过面上倒是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从盒子中间挑了一个打开,是一支上好的珠花,还坠有小粒的珍珠流苏做点缀。 贵气端庄却又不张扬,明显适合未出阁的女子戴。 果然,翁夫人拿起珠花上前,温柔又不容拒绝的将其簪到了珠珠头上。 随后笑道:“瞧瞧,多好看,还是年轻好啊,戴什么都衬得住!这是我作为长辈的见面礼,这次可不许推拒啊,不然我是真要跟姐姐生气了!” 珠珠摸着头上的珠花有些不知所措的看向母亲。 大丫看到了这一步,再过分推辞就有些矫情了,便客气的道了谢。 珠珠见此,也跟着行礼道谢,很有礼数。 翁夫人挺高兴,“我是看珠珠这孩子喜欢的紧,你们就别客气了,这一路舟车劳顿的肯定也乏了,我就不耽误你们回驿馆歇息了啊!” 另一头,翁大人也在招呼张平安等人。 不得不说,经过一番交谈,还有席间的接触后,张平安对翁大人这人感受还不错。 很多地方做的都很细致。 “翁大人留步,不必再送了”,张平安客气道。 然后转身扶着老爹上了马车。 一行人暂时去了驿馆安顿,等明日才是回乡的重头戏。 萧家大哥作为客人跟在一旁,说实话,不是不羡慕的。 在宴席上,张平安只是随口提了提他们家祖产的事,宴席还未结束,他的事情便办妥了。 他知道,没有张平安的面子的话,是万万不会这么顺利的。 如果没有中间那些变故的话,也许他就会子承父业,继续做县尉,在县城的这一亩三分地上也能过的很体面。 可是,人生就是这么奇妙,没有这么多如果。 也是因为这件事,萧家大哥暗暗下定了决心,等回临安后,他一定要好好督促家里孩子们学习。 还有二弟,虽然在漕运上官职不高,但运作一下,以后升一升也未必不可能,两房关系还是得处好了。 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这话不是没道理的。 他也再一次佩服自己老娘的远见,想到当初老娘说的“都养了这么多年了,再多给点小恩小惠又何妨,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庶出的出息了也是助力。” 现在一看,果然如此! 其实张平安愿意伸把手,确实也是主要看在萧逸飞的面子上,他也是知道萧家大房母子做事有底线,也有些格局,不会薄待了萧逸飞,才会如此的。 也间接的为萧家后来的崛起提供了不小的帮助。 回到驿馆后,张老头和张氏两人便擦洗一下歇下了。 两人年纪太大,舟车劳顿再怎么注意,还是精力不济。 谭耀麒也一同歇在了驿馆,准备明日跟着一道护送张家人回乡。 他做事情比从前周全,有眼色的多,刚才在车上听到张平安很有些在意罗福贵,就知道张平安估计会去找此人叙旧。 于是主动提议道:“平安,等歇息一番后,不如我们回书院看看吧,有这么些护卫在,又在县城里,没什么安全问题的,虽然现在物是人非了,但咱们是青松书院走出去的学子,衣锦还乡,焉有不回之理?” 实话说,这个提议确实猜准了张平安的心思。 他确实想探望探望这位老同窗一番,也想知道福安怎么样了,看看他们过得好不好。 相比于罗福贵,他跟罗福安的关系其实更亲近一些。 想到小时候罗福安总是给他们带好吃的,往事一幕幕,张平安心里就有些涩然。 年少时的这种回忆和经历是长大以后怎么也复制不了的。 再则,他也想着既然罗福贵在县城安顿下来了,那老家众人的消息他肯定也清楚几分,能顺便打听一下。 刘三郎也知道罗福贵,可以说张平安人生经历中的重要人物他大半都熟识。 而且,他还担心着杨夫子。 杨夫子是他的第一位启蒙恩师,没有他的话,他根本不可能这么顺利的走上武举之路,有现在这些成就。 战场上光有蛮力是不可能做将军,行军布阵的。 于是几人一拍即合,下午申时左右,三人加上金宝一起,便带上了护卫去了从前的青松书院。 罗福贵听到有人找的时候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以为是老家的亲戚来了。 他刚下课,怕被人久等,放下书卷便去了会客间。 却万万没料到会在此看到从前的几个故人。 他第一眼认出的是刘三郎,其次才是张平安和谭耀麒。 至于金宝,他是真有点认不出了。 金宝从前多数时候是个小胖墩的形象,有点憨态可掬,离开县城的时候虽然抽条瘦了些,但胖子的形象已经在罗福贵心里根深蒂固。 现在再见,真的对不上号。 十多年过去,众人从少年一跃成青年,变化不可谓不大。 罗福贵从小心思细腻,感情充沛,认出几人后,他“你…你…我…我”了几声,激动地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反而眼圈红了,眼里有水光闪过。 “对不住,让你们见笑了”,罗福贵有些哽咽,不好意思的对众人说道。 随后从怀里掏出帕子擦了擦眼泪,又揩了揩鼻涕。 张平安很懂这种感受。 笑了笑后,拍了拍罗福贵的肩膀安慰道:“没关系,不着急,咱们坐下说。” 第701章 老家的众人 罗福贵情绪好半天才平复下来,然后才有空打量几人。 光看衣着和面貌神态就知道几人过得不错。 而且张平安如今的情况他前两日才听山长说过一些。 如今亲眼所见,只是更加确定所言非虚而已。 “平安,金宝,大姐夫,谭…谭兄,都不知道你们今日要来,让你们见笑了,实在对不住”,罗福贵拱了拱手道。 说到谭耀麒的时候,他不知道如何称呼才好,顿了下才称呼了一声中规中矩的谭兄。 他对这人的印象还停留在曾经书院大比时嚣张跋扈的样子。 后来又听说此人在新朝初立后考中了举人,在府城做了官儿,和自己云泥之别。 差距太大,平日也就甚少关注。 竟不知,他竟然和平安几人关系如此好了。 “没关系,你这几年过得还好吗,听翁县令说,你还在前两年考中了秀才,也很不错了”,张平安关心道。 “唉,让你见笑了,跟你们是不能比,考了好多年,如今总算有个交代,也能有份体面的差事糊口,这就够了”,罗福贵摆摆手谦虚道。 一晃将近而立之年,他已经明白,天之骄子只是极少数人,他能考上秀才已经十分不易了,不能奢望太多。 还记得,他考中秀才的时候,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庆祝,他爹瘸着腿走了快两个时辰到镇上当了过冬的袄子,才换了一窄条肥肉和两斤粗米回家,让家里人沾了些荤腥。 家里人都为他跳出农门感到骄傲。 从前他会钻牛角尖,经历这么多以后,他反而看开了很多,感激起命运的馈赠,起码他现在过得还不错。 “记得以前你就很爱读书,也很努力,现在做夫子也是不错了,比我强,我读了十几年书,可连童生都没考上呢”,金宝笑着接话道,缓和着气氛, 配上一脸豁达的表情,还真有几分隐士的味道。 “哎,不提这些了”,罗福贵被逗的笑了笑,转而问道:“你们这次是回来省亲的吧?之前听山长提过几句,只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到了。” “不错,接下来我和大姐夫得去京城上任了,难得有省亲假,自然得回来祭拜祖宗”,张平安点点头。“对了,福安呢,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还行,之前是在老家种地,后来我中了秀才,在县城安顿下来,手头宽裕一些以后,他就在镇上支了个摊子卖粮食,顺带着帮人写写算算赚点小钱,也能兼顾着地里,糊口没问题”,罗福贵温声回道。 “战乱那几年,我们吃了不少苦头,我爷奶都去了,家产也用的差不多了,不过好在现在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平平安安活下来就很好了,你们家的油坊怎么不开了?” “现在大部分乡下人都吃不起油,也舍不得吃,战乱那几年饿怕了,大家都喜欢囤粮食,或者换些银子在手里,油坊自然也就开不下去了”,罗福贵苦笑着解释道。 “福安的粮店说是店,其实都是家里人在帮忙,也没请伙计,倒买倒卖赚个辛苦钱罢了,农忙的时候都是亲自下乡收粮食的,你们现在要见了他肯定不认识,他黑瘦了好多。” 说起堂哥,罗福贵也很心疼,没中秀才前,家里的生计多数还是靠这个堂哥撑着,吃了不少苦头。 小时候因为两人同岁,他总不愿意喊哥,总是直呼其名叫他福安。 但现在他是打心眼里敬佩着这个堂哥。 “唉”,几人闻言都沉默了,只能长叹一声。 “你们别这副表情啊,其实真没什么,这两年都好过多了”,罗福贵笑着宽慰众人道。 又招呼着:“别光说话了,喝茶,喝茶,这里也没什么好招待的。” 说着给几人杯子里又添了些茶水。 继续道:“现在我在书院束修还过得去,家里几个大些的小子正好带在身边开蒙,挺好的。” 张平安看得出罗福贵因为没什么好东西招呼几人,有些局促。 免得他尴尬,他端起茶杯一口气喝了半杯才接着问起其他人。“那老家其他人的去向你知道吗?” “县里乱起来的时候大部分人都是往南逃了,至于乡下,你也知道,乡下消息一向闭塞,我逃回去的时候底下人才知道局势已经这么差了,大家也没什么主意,多数都是往周边山上的林子里或者山洞里藏,走不远的!能活下来的,新朝建立,世道安稳后也就都回来了,都在村里”,罗福贵说的时候很唏嘘。 普通人又哪儿有什么选择呢,随波逐流罢了。 第702章 刘盛远也回来了 说到这里,罗福贵想到了什么,笑了笑继续道:“倒是你们村那个村长,就是你那个族叔,有些见识,我刚从县里逃回来带着村里人走的时候,正碰到他带着家里人挑着家当往外逃。 后来我无意中在山上碰到过你们张家村人,才知道他当时只跟大家提了一嘴要走,第二日一大家子人就不见了,大家对他这个村长挺不满的,都在指责他没带着他们一起,也不知道最后他逃出去没有。” 想到大强叔一家的情况,张平安沉默了片刻。 大强叔是村长,身份不一样,当初这样做确实有些不地道。 但也算是人之常情,大难临头各自飞不是说说而已。 不过战乱的时候无人在意,等战乱过了,村里人肯定就有意见了。 他也没多说。 通过罗福贵讲的,加上翁县令说的情况,他对老家众人的现状也有了个大概了解了。 这次祭祖,救济族人肯定是少不了的。 说起往日私塾里的种种,大家都很唏嘘,心里一时有些闷。 罗福贵还挂念着罗小夫子一家,“希望好人有好报吧,罗叔一家子都是好人呐!可惜府城太远,到现在也没个音信,其实我们村里人到现在都还时常念叨着罗夫子呢,那时候大家的日子是真好!” 张平安闻言也跟着说起了罗小夫子一家,笑道:“瞧我,要说的话太多,都忘了说了,我在开封的时候碰到过罗叔一家了,他们现在已经在开封安顿下来,孙辈两个小子还成了亲,日子不是大富大贵但也安稳踏实,你不用太担心,等以后再好点儿,我估计他们肯定要回乡祭祖的。” “真的吗?那太好了!”罗福贵听后瞬间振奋起来,欣慰道:“我就说好人有好报!” “不过他们怎么去了开封了?我听说,当时大家都是往南逃的多啊!” “大部分人都是跟着人流走,大家手里又没个舆图什么的,难免迷路,再加上碰到了乱兵,阴差阳错的也就去了开封了”,张平安简单解释了几句。 “那接下来回乡祭祖后,你要在家里待多久,我看看能不能跟书院告几日假,咱们回乡里后一起聚聚,对了,还有盛远,也叫上他一起!”罗福贵问起张平安后面的打算。 总角之交,多年未见,大家还都大难不死,他是打心眼里觉得高兴。 不是像山长嘴里嘱咐的,让他务必贴上去打好关系,让平安给书院里拨银子要好处什么的。 他不是因为对方如今的身份。 当然,对方混得好,他也是真心为对方高兴,也为有这样的好友感到骄傲。 年少时那些酸酸涩涩的情绪早就没了。 “盛远如今过得怎么样了?他也在县里吗?没听翁县令说啊!”张平安诧异道。 他之前还特意问过刘盛远,结果翁县令说印象里根本就没有这号人。 说明刘盛远肯定没在本地生活的。 “他不在县里,在老家刘家村呢,也是前段日子刚回来的,要不是福安碰到他,跟我说了,我也不知道”,罗福贵笑道。 说着又有点儿生气,佯怒道:“这小子,如今混的也不错,结果回来后不声不响的,要不是福安碰到他,他还不一定会来找咱们,等见了面了,你可得好好儿说说他,从前就你俩关系最好了!” 金宝在一边听了也很惊讶,“刘盛远也回来了?” 随后笑骂道:“这小子,回来了也不找你们,不地道啊,到时候不用平安说,我也得好好儿说说他!他是回乡祭祖还是以后就在老家住了?” “他是回乡祭祖,顺便给他祖父迁坟,估摸得待个一个来月吧”,罗福贵回道。 “听他说他是战乱的时候逃到了南昌府,然后就在那里娶妻生子,成家立业了,初时是在大户人家做西席先生,后来新朝初立的时候考中了举人,但是会试落榜了,于是就在南昌府的府学中做了夫子,差事体面,也能有利于接下来全心备考会试。” “他还不到三十,这个年纪的举人,那肯定还要再考的”,张平安点点头,很理解。 “他从前读书就不错,有天赋、又勤奋,也算意料之中了”,金宝也跟着点点头。“不过他要给他祖父迁坟,看来是以后不准备再回来了!” “是这样!”罗福贵很遗憾,“听他的意思,他们家祖籍就是洪州的,以后基本就是在南昌府定居下来了,他这次回来主要也是因为他父亲身体抱恙,不能回乡,他才赶着回乡祭祖,希望能完成他父亲的临终所托。” “刘伯父身体不好吗?这还真是……唉!”金宝叹一口气。 “是啊,他母亲早已在南昌府病逝,就剩他父亲了,这是他父亲的心愿,他为人子的当然要回来了”,罗福贵点头。 他母亲也在战乱那几年去了,所以他很理解刘盛远。 几人一时静默,生老病死就是如此让人无力。 …… “福贵,那杨夫子还在书院吗?”看气氛静默,片刻后,刘三郎忍不住打听道。 “杨夫子?”罗福贵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是谁。 “就是以前青松书院的武夫子,教学子们骑射的”,刘三郎心里沉了沉,解释道。 “书院里早都没有武夫子了,更没有马,人都吃不饱了,学生也不多,如何能有条件再教骑射”,罗福贵摇了摇头,并不知道杨夫子的去向。 看几人一脸关心,罗福贵想了想,起身道:“我来青松书院时日也不太长,不如我去问问山长,兴许他知道呢?山长是从前书院的老人了!” 说完就要出门去。 “这样,我们一道去吧!”张平安起身道。 再怎样,没有让福贵去跑腿的道理。 “也好”,罗福贵没拒绝,“山长早就想去拜访你们了,就是你们今日不来,估计明日一早他也要去驿馆的”。 几人刚出门没走多远,青松书院如今的山长便迎上前来。 年约四十,态度热情但不失分寸,不卑不亢的,气质儒雅。 张平安知道如今的山长依然是林家人,只不过是林家旁支的旁支,跟林家本家已经隔得很远了。 要不当初南逃也不会落下他们。 这位山长据说以前在青松书院做过夫子,但有些透明,存在感不强。 张平安印象不深。 两边寒暄过后,刘三郎说明来意,林山长捋着胡须回忆道:“杨夫子我知道,咱们书院这一二十年来,也就他一位武夫子,战乱那几年他也没逃,一直在县里,好像还被逼着在乱军的军营中做过杂役,后来乱军走的时候他想法子逃出来了,扛过了饥荒,一直活到了新朝初立,但是到底年纪大了,那几年饥荒把人都拖垮了,后来病逝了,当时还是书院里几个老人帮着安葬的。” “已经死了?”刘三郎不确定道,哪怕心里有些预感,他依然感到很难过。 张平安也想起那个洒脱又不羁的男子,一时间也沉默了。 杨夫子真的是这个时候少有的活的热烈坦诚而又自由的人。 片刻后,张平安才叹了一口气问道:“葬在哪里了?可否带我们去看看?” 说完又吩咐吃饱赶紧去买些祭品过来。 第703章 哪个姑? “当然可以,诸位这边请!”林山长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边在前面带路边道:“杨夫子就葬在书院的后山坡那里,当时新朝初立,书院也还没学生,破败的不行,杨夫子身无长物,也无亲人在世,我们几个书院还活着的老人商议一番后,就将他葬到那里了,好歹清静。” 众人跟在林山长身后走了两刻多钟才到。 只见书院后山坡那里立了大大小小二十几个坟堆,墓碑有新有旧,但坟头都打理得挺干净,没什么杂草。 “那几年死的人多,不止杨夫子,还有其他一些书院里的人,没有祖坟的,我就做主统统埋在这里了,他们互相之间也能做个伴儿,有的刚开始是木牌做的碑,等书院有了学生,大家宽裕些了,就凑了钱找了石匠换成了石碑,平日这里是书院禁地,没有人来打扰。”林山长解释道。 又往前走了几步,才停下脚步,指着一坟冢道:“这就是杨夫子的墓了。” 墓碑有些风吹雨打的痕迹,但还看得清上面的字迹,是杨夫子的名讳。 刘三郎望着墓碑久久没动弹,心中思绪如潮,感慨万千。 片刻后,张平安将祭品亲自一一摆好了,才拍了拍大姐夫的胳膊沉声道:“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咱们一起祭拜一下杨夫子吧!” 金宝默默从一边拿过纸钱香烛。 罗福贵虽然不认识杨夫子,但既然是书院的人,也理当跟着祭拜的。 几人郑重的祭拜了杨夫子,又待了一会儿。 然后才慢慢下了山坡,往回走。 此时天还晴着,却下起了蒙蒙细雨。 空气中热闷的不行。 “是晴时雨,一会儿就停了”,林山长看了看天色道。 到了书院后,张平安本想告辞离开,但林山长极力挽留众人喝杯茶,吃些点心再走。 念在对方对杨夫子还有书院里的其他人尽了情谊的份儿上。 张平安想了想,虽然明知对方意图,但到底没再拒绝。 果然,聊了半晌后,林山长便说起了书院如今的窘境,“张大人,刘大人,谭大人,实在惭愧,读书人本来该一身傲骨,不沾染这世俗之物的,可书院如今的情况,实在是……” 说到这儿,林山长十分为难,顿了顿才继续道:“实在是很艰难!因着学生不多,书院一直是堪堪维持着没关门,唯一一点收润还得翻修书院,唉!” 说说到这里,基本就是把求助的意思点的很透了。 再说的太直白,林山长也不好意思开口。 “林山长,你的意思我明白,书院的难处我也都看在眼里,不管我官职做的再高,我始终都是青松书院培养出来的学子,这份恩情我不会忘”,张平安抬了抬手沉声道,示意自己明白。 “这样吧,待我回去后,我给知府大人去封信,让他拨些银子还有科考用的书籍过来,兴学育才,国之本也,这也是为官者职责所在!另外,我自己个人再捐赠一千两给书院,算是略尽绵薄之力,用作以后有才学的学子科考之用。” “多谢大人!!”林山长听后心里激动坏了,只面上勉强维持着平静拱拱手行礼道谢。 事情比他想象中的顺利得多。 现在银子不好挣,有这笔钱书院的伙食就能好上许多了,也能多给学子们增加些书画课。 尤其是府城拨过来的书籍,更加难能可贵,有钱都买不到。 “山长,我虽然现在还是一介白丁,但也是书院出来的人,这样,我捐一百两”,金宝是性情中人,听后也有些动容,跟着道。 他虽然没有功名,但一直写话本子,润笔费也很可观,这一百两还是不太费力的。 “我捐两百两”,刘三郎闷声道,说完直接从怀里摸出荷包,将里面的银票都抽出来递给林山长。 他不搞那些歪门邪道的捞钱,基本全靠俸禄和战功上得的赏赐。 因而这二百两对于刘三郎来说差不多是能不影响自家生活后,能拿出来的极限了。 “好好好,多谢诸位了!”林山长笑着拱手道。 又将期待的目光暗暗挪向谭耀麒。 见此情况,谭耀麒不可能无动于衷,银子他倒是不太缺。 但他得考虑到刘三郎官职比他高,也只捐了两百两,自己肯定不能超过他。 而且捐太多了,树大招风,也容易被同僚盯上。 斟酌片刻后,他才道:“林山长,我也略尽绵力,捐一百五十两,希望能帮到书院!” 这样一来,差不多就有一千五百两了,加上府衙拨的银子,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林山长很满意,再次感谢几人。 “这笔银子数额不小,但书院学子以后只会越来越多,怎么用也是个问题,既然是要帮助学子们读书科考用,我看干脆将这笔银子设为助学银”,张平安放下茶杯继续道。 他捐这笔钱是确实想用到有用的地方的,可不是肥了个人口袋,因此该说的话,他得说到位。 点到即止,林山长领悟过来,想了想道:“大人放心,这笔银子会在书院所有夫子的监督下使用,一应开支明细都会定期公布,让这银子一钱一厘都用到实处!” “理当如此,这样最好不过了,林山长想的周全。”谭耀麒也听明白了,跟着笑道。 临走时,罗福贵和几人约好了,等回乡后再聚。 挥手和书院众人告别后,张平安便带着人回了驿馆。 此时雨已经停了,太阳西斜。 刚下马,几人便看到乌泱乌泱的带着礼物过来拜会的各路乡绅们正等在驿馆院内。 看到张平安和刘三郎回来,乡绅们纷纷行礼。 好不容易打发众人几句后,等进了内院,只听到一阵压抑的嚎啕大哭声。 张平安定睛一看,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婆子正趴在张氏脚边哭的不能自已。 通过对方涕泗横流的面容,张平安模糊看出对方和奶奶张氏长的有些相像。 难道是哪个姑找来了? 第704章 真是四姑 再看屋中其他人的面色。 爷爷张老头好似昏昏欲睡似的,在打盹儿。 大伯、三叔还有自己老爹脸上倒是有些动容和怜悯。 其他人则大多默不作声,表情无悲无喜,无动于衷,带着些许隐忍的不耐烦。 情绪最外露的要数三婶马氏,脸上隐隐流露着幸灾乐祸和高人一等的优越感。 看来是对这人很不喜。 看到张平安回来了,老妪反应很快,眼泪也没擦,便起身一把扑过来,准备抓张平安的袖子。 嘴里激动道:“平安啊,我是你四姑啊,你可回来了,你要再不回来你四姑就只能找根绳子吊死了啊,这黄连般的苦日子是真活不下去了,老天爷开眼啊,让老张家出了个出息人,你打一出生四姑就看出来了,你是个有福气的,四姑苦啊啊啊……!” 最后一个‘啊’字声音拖的老长。 唱念做打,一应俱全,表情丰富极了! 让张平安不由得想起了小时候村里哭丧的婆子。 脑海中这么想着,但张平安身体反应也是极快,看对方扑过来,第一反应便往侧边让了一下。 于是老妪一下子没碰到人,直接往前摔了一个狗啃泥。 “哎哟!” 老妪捂着下巴和屁股叫了一声,表情顿时有些不好看,一副准备骂人的样子。 但看周围人都望着自己,很快又调整过来,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讪讪笑了笑道:“瞧我,看到我大侄子出息了,就高兴坏了,呵呵……呵呵……!” “不妨事吧?你瞧你,这么大岁数了,做事还是这么莽撞,唉!”张老二出声道,吩咐下人扶人起来。 自己时而摇头时而叹气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四姑?”张平安听后微微皱了皱眉头,不确定的反问道。 “不错,这是你四姑”,徐氏淡淡介绍道。“不过咱们两家一直走动不多,后来我和你爹又总陪着你在外面求学,你见的少,自然就印象不深了!” 徐氏最后一句话说完,张小姑脸色尴尬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自然。 显然是想起了两家从前关系并不如何好的事情,在徐氏面前,她以前也没少阴阳怪气的损她。 但今时不同往日,张小姑准备装失忆,抹了抹眼泪后准备继续说什么。 被张氏喝止了:“行了,你是来做客的还是来哭丧的,也该哭够了吧?!要说话就好好说,不说就出去!” 显然是刚才已经被张小姑哭的够够的了。 “娘,我当然是回娘家做客的啊,这不是太高兴了嘛!”张小姑讨好的笑道。 对亲娘的冷脸并不放在心上。 张氏打小就不怎么亲近几个孩子,说实话,几个女儿是像她的,自从嫁人后,一贯并不亲近娘家。 从前除了必要的人情往来,也很少走动。 这和张氏的教育以及家里的环境是脱不开关系的。 但几个女儿也同时继承了张氏的几分聪慧,没一个善茬,哪怕是看起来最老实本分的张二姑和张三姑,也在婆家立得稳稳的,把丈夫儿子统统拢在手心里,没乱时,几家日子虽然过得比不上张家,但不算差。 十几年未见了,张小姑在城门处认出娘家人,然后立刻又找上门来,安的什么心思不言而喻。 大家心里也都清楚。 因此众人才都心情复杂。 张平安也从记忆的角落中找出了张小姑的影子。 因为对方满月酒时的做派,他对这个四姑真的没什么好感。 但考虑到从礼法层面来说,姑母属于“五服至亲”,不往来即失礼。 对方现在也没有做出什么很过分的事情。 张平安想了想,然后客气的行了一个晚辈礼,故作恍然大悟道:“原来是小姑,快请坐!” 张小姑有些受宠若惊,搓着手拉了拉衣角坐下,然后夸道:“好好好,平安真懂礼!” 到底是没再哭了。 张老三见后也松一口气,心里有些可怜这个小妹,又有些怕被打秋风,他和张小姑年龄隔的最近,也最了解她的为人。 这个小妹比起几个姐姐可自私自利的多,无理也能搅三分,惯会歪缠的。 看老娘张氏和其他人没有解释的意思,他便主动出声和张平安说了说情况。 原来张小姑在战乱那几年先后死了男人和两个大儿子、儿媳妇,还有大孙子,最后太平后,只剩小儿子和小女儿还活着。 再后来,为了给儿子娶媳妇,也为了给娘儿俩找个依靠,她便改了嫁,小女儿也卖给了人家做童养媳。 后母难当,日子过得确实难。 等新朝建立后,日子才慢慢好过多了,她如今也是做奶奶的人了。 自从进城卖菜时,在城门口无意中看到了马车里的张平安,她便一路打听着找过来。 差不多是张平安前脚走,她后脚就带着儿子孙子过来了。 一直哭到现在,对众人诉说着自己的不易。 说到此,张老三昂起下巴指了指角落里。 张平安这才看到原来角落里还有一个胡子拉碴的瘦高个男人抱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儿坐在那里。 小男孩儿头大身子小,手里捏着块糕点专心啃着,手上糊满了糕点渣,对厅里众人的谈话一点儿也不关心。 父子俩无声无息的,一点儿动静没有,存在感很弱。 跟张小姑的做派一对比,看起来完全不是一家人的样子。 见张平安望过来,男人扯起嘴角僵硬的笑了笑,很快便又低下头去。 再次抱紧了怀里的孩子。 “平安啊,小姑活到今天不容易呀,要不是为了一家老小,我早去了,也不用浪费粮食了”,张小姑哽咽道。 “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这次我好不容易回家省亲,过几日族里肯定要摆席的,到时候小姑带着家人一起过来吃席吧,到时候咱们再商量商量看怎么帮帮大家”,张平安客气道。 接着又问起其他人:“不知大姑、二姑、三姑如今在何处呢,我在县里看黄册的时候好似并未看到几位姑母的名字?” “你大姑、二姑已经去世了,她们那两个村子都被放火烧的干干净净的,这几年我在县城附近、镇上也都没听到她们两家的消息,至于你三姑,他们一家子战乱的时候躲到了山上,一直也没下山,就这样做了山民,现在也不知是死是活的”,张小姑解释道,语气平平,听不出什么悲痛。 “至于黄册……”说到这儿,张小姑又有些尴尬了,“主要是为了躲人丁税,谁也不知道以后是个什么情况,村里像我这样年纪大的老婆子好些都躲着没上黄册呢!” “那你们又是如何进城的?没有户帖可不能进城”,张平安蹙眉。 “用的我儿媳妇的”,张小姑小声解释道,“不是我自己亲儿媳妇,是你姑父前头儿子的那个大儿媳妇,她岁数只比我略小一些,也没人特意去查,一直就这样混着了!” 张平安点点头,明白了,劝道:“改日还是得把户籍登上才行!” “哎哎,听你的,现在肯定要登了!”张小姑连连应道。 张平安弄清楚情况后,看没什么大事,才又带着吃饱出去,客气的打发走了那些送礼的乡绅士人。 然后留张小姑一家吃了顿晚饭。 席上,那位表哥还算克制,张小姑带着孙子小金子却是狼吞虎咽,风卷残云的,专挑荤菜吃。 不一会儿,两人面前的盘盏里便吐了一堆骨头。 小金子才三岁多,竟然一连吃了三碗饭还嚷着再要。 被张氏皱着眉阻止了:“四云,你是想撑死你孙子不成!” 张小姑这才抹了抹油乎乎的嘴巴,一把将孙子抱到旁边,不在意的随口道:“不许再吃了,出去玩儿去!” 小金子也皮实,一点儿没闹,跑到院子里玩儿去了。 第705章 风光 吃完饭,张小姑还不想走,直说自己想留下来跟着一起回乡去。 这下子别说张老二不同意了,家里所有男丁全都拒绝。 连张老大都道:“四云,你是糊涂了不成,哪有外嫁女跟着一起回乡祭祖的,没有这个规矩,你要回家吃席我们没意见,但得按照礼数来,否则可别怪我们不让你这个妹子进门。” “呵呵,大哥,我这不是说说嘛,那我明日带着家里人回乡去”,张小姑干笑道。 其实她也只是想试试而已,也没敢回嘴五丫也是外嫁女,还和离了,为啥能跟着一起回去。 毕竟跟着侄子回去多风光啊,外面那些送礼的人她可都看见了,都是些她平时踮着脚都见不到的老爷贵人们。 可见侄子真的是发达了,不得了了! 张小姑是又羡慕又嫉妒,还酸的很,只恨富贵不是自己儿子的。 论起来,徐氏和马氏年纪都还比她大,可如今两人看起来都比她年轻富贵多了,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所有人中,别的人都还好,她最看不惯的尤其是五丫。 都是二嫁女,凭什么五丫这个死丫头就可以穿金戴银,使奴唤俾的,而她只能改嫁给一个糟老头子吃糠咽菜,老天爷,这也真是太不公平了。 还有,自己可是长辈,这死丫头却用眼角看人,瞧不起谁呢?!嘁! 当谁没看出来似的,那满脸的嫌弃都快漫出来了! 笑死人了,还不是沾了兄弟的光,谁又比谁高贵?! 这种巨大的差距和轻蔑让张小姑不由暗搓搓萌生出了一个龌龊的想法。 只待过几日进一步打听清楚情况了再施行,到时候看还有五丫这个死丫头好果子吃的。 哼!!! 其他人对张小姑的头脑风暴一无所知。 张氏自己也承认自己是心硬如铁的一个人,从来不是一个奉献型的好母亲。 但看到女儿如今过得这么惨,她到底还是没落忍。 在张小姑临走时,给孩子怀里塞了一个荷包,语气有些沉重道:“给孩子的,省着点花!” “哎哟,娘,刚才见面礼都给过了,这…这不太好吧!”张小姑嘴里推辞着,但把荷包揣进怀里的动作却很利索。 张氏瞥了一眼女儿,眼神含义丰富,但也没再做声,摇摇头进屋去了。 张小姑见了讪讪的,但转眼间便恢复正常,和众人告辞后,便乐颠颠带着儿子和孙子走了。 她得赶紧回去想法子和老头子和离了。 如今有了出息侄儿,哪还用伺候老头子,而且她也不想让对方一家子跟着沾光。 边往回走,张小姑边嘱咐着儿子孙子别说漏嘴了。 不得不说,这份决断还是有几分像张氏的。 五丫还不知道就因为她的蔑视和傲慢,暗地里有双眼睛盯上了她,正想着法子想把她拉到泥地里去呢! 她刚才无意中听到亲娘徐氏和奶奶张氏提起,准备到家后就把她关起来,然后送到附近的五仙庵带发修行。 让她好好儿净净心,学学规矩,京城也不准备带她去了,就留在家里跟着大房三房。 这可把她吓坏了。 原来这两日的平静都是隐而不发,就等着到家了整治她呢! 五丫不想坐以待毙,但又没个人能商量,简直愁的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候她都还没有完全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所有人都赞成这个决定,说明所有人都对她不满,就是再嫁又哪儿能过得好。 …… 众人一夜好眠后,很快便到了第二日早上。 翁县令安排来的仪仗队伍天色刚亮便过来了,就等着出发。 所有人都穿上了自己压箱底的衣裳,在这个重要的日子里打扮的精神奕奕的,下人护卫也都收拾的整整齐齐。 辰时过半时,天光已经大亮,太阳耀眼夺目。 众人也都用过早饭,收拾好了行李。 翁县令带着属官们等在门外,准备送一送。 领头的衙役见后大力敲了一下铜锣,高喊道:“起---轿---!” 队伍随后缓缓出发。 走在最前头的是乐仗队,有两人鸣锣开道,另有四人持“肃静”、“回避”牌,还有八人吹乐。 其后则是高举的旗仗队,两面是青罗绣孔雀的二品告止旗,另两面是书写有官职姓名的缯帛素旗。 在风中迎风招展,昭示着主人的不一般。 旗仗后是兵器仪卫队,由皂衣衙役持木制戟架,列戟八杆,班剑四把,护送在两旁。 加上张平安本身带的青壮护卫和下人,还有豪车骏马,实在是气派非常。 第706章 总角之交,经霜弥茂 街道两旁的老百姓见了无不啧啧赞叹,羡慕不已! 马车里的众人听到后也都忍不住更加挺直了腰板,端起了官眷的做派。 就连翁县令一介官身,说实话,也是羡慕的,七品和二品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仪仗队声势浩大的慢慢出了县城。 往城外继续送了十里后,翁县令才带着底下属官们停下来,跟张平安等人辞行。 笑呵呵拱手道:“张大人、刘大人,一路顺风!过几日两位府上摆归宁宴的时候,下官可还得带着底下人去讨杯水酒喝的!到时候咱们再叙!” “那是自然!”张平安点点头笑应道。 两边又客气了几句,车队再次启程。 这次走的路就没有之前的官道那么好走了,路两旁的风景和张平安印象中的基本没什么太大差别,几十年如一日。 阵阵蝉鸣声响在耳畔。 时不时还有各种颜色的蜻蜓飞过。 路上行人不多,看到有衙役开道的车队都自觉避让。 “爹,我想要!”小鱼儿在马车上坐久了,早就有些昏昏欲睡,无精打采的。 看到蜻蜓后才有了些兴趣,指着窗外道。 “等回乡了,爹给你做一个粘竿,到时候你自己去捕蜻蜓,岂不比别人帮你抓来的有趣的多?”张平安安抚着儿子。 谭耀麒为了履行好护送的职责,再来是想和张平安拉近一些距离,一直是和张平安同坐一辆马车。 此时听了后,有心示好,于是道:“左右也不难抓,不如我去帮小鱼儿抓几只过来玩吧,也解解闷!” “现在正在赶路中呢,不适合,别惯着他了,男孩子不能太娇气”,张平安摇摇头婉拒了。 小鱼儿听后轻轻哼了一声,抱着胳膊扭头坐到了一边,挪了挪小屁股,表示自己有些生气了。 张平安也没管,哪儿能事事顺着孩子。 虽然他对这个孩子的爱比任何人都要多,都要深,但惯子如杀子,有些做人做事的道理,他是必须要教的。 谭耀麒原本还想哄一哄,但看张平安对着他轻轻摇头,也不好意思再干涉了,只能当做没看到。 小鱼儿气了半天,看没人哄他,自己气着气着竟然睡着了。 等再醒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巳时过半,车队也到了底下镇上。 街上往来人群也变得多起来。 开道的人除了先前的仪仗队以外,还有镇上派过来接应的人和周边的土财主、乡绅之流。 越是小地方的衙役,越是蛮横一些,开道的时候对于街道两旁的老百姓,隔老远就开始毫不客气地驱赶呵斥起来“让开、让开,快让开,别挡了贵人的路”! 也是因为声音太大,才吵醒了小鱼儿。 张平安看的不自觉皱了皱眉头,好在这些人虽然态度有些凶,但没像他小时候在镇上看到的那样,动辄对看不顺眼的小摊小贩踢踢打打踹摊子什么的,这点还是改了很多。 谭耀麒一看张平安皱眉头,心里就大概明白原因了,解释道:“无妨,只是言语上凶一些而已,他们做事一般还是很规矩的,现在上头对底下这些衙役捕快约束的都严,他们不敢明着鱼肉乡里的。” 看张平安还有些不愉,谭耀麒摇摇头笑了笑:“没办法,水至清则无鱼,人性本就是弱肉强食的。” “这我当然懂”,张平安淡淡道,“我只是看到乡亲们以后,一时感受有些复杂罢了!” 谭耀麒从来没有体会过物质上太艰难的日子,实在很难共情,点点头没再接话。 张平安则静静看着路上经过的医馆、菜市、饭馆等熟悉的地方,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恍如昨日。 不远处大姐夫刘三郎家以前摆摊卖猪肉的门口,如今被卖乌货的老头占据了。 瓦盆、瓦罐和瓦缸摆了一地。 看到有豪华车队经过,老头和旁边摆摊的人一起窃窃私语着。 完全不知道,屋主就在车队中。 刘家老宅历经风霜,又长期无人打理,早已破败不堪。 虽然翁县令派人收拾过,但真要住人还是太寒酸了。 镇上又没有像样的驿馆。 因此里长和镇上富户商量过后,便借了镇上富户的一处豪宅,作为刘家人的落脚处。 马车并没在刘家老宅门口停留。 “刘大人,等咱们吃完午饭,歇息一番后,我再陪着您一道回老宅看看”,里长走在马车旁讨好道。 “麻烦里长了!”刘三郎客气的道谢,没什么意见。 他也知道,房子长期没人打理,肯定是住不得人的,何况如今家里人口众多,老房子也住不下了。 这次回来前,老爹刘屠户便准备好了,要重新修建老宅。 即使以后自家人不住,请个人打理着,在老家好歹也有个根基,也让子孙后代们有个念想。 另外,徐小舅一家也要在镇上下车,回老家看看。 据翁县令所说,虽然大舅母小喻氏战乱那几年已经去世了,但徐大舅一家还有人在,如今就在镇上老宅生活。 只是徐大舅本人几个月前去了邻县采石场干活儿,还没回来,已经差了人去知会了,估摸就这几日到。 基本的人情往来,徐小舅还是懂的,他作为舅舅,万没有跟着侄子一起回乡下的道理。 临下车时,徐小舅恋恋不舍的抓着车窗道:“平安啊,小舅先带着你两个表嫂和侄子们回家,认认门,等安顿好了,我就跟三郎一块儿去张家村啊!” “行,小舅,你快回家看看吧,帮我把礼物带上,等大舅回来后,我也要亲自上门拜见大舅的”,张平安挥挥手道。 吃饱也知道这位舅老爷的性子,立刻“吁”了一声赶着马儿动起来。 不然还得黏黏糊糊半天。 周边这么多老百姓看着,也怪尴尬的。 谭耀麒看着觉得有趣,摇了摇头,打趣道:“平安,你们家亲戚还都挺有意思的。” “要是你身处其中,恐怕就不会再这样觉得了”,张平安无奈地摊了摊手。 “其实我看得出来,你是不愿意跟他们计较,不然方法多得很”,谭耀麒一针见血道。 “毕竟是亲戚,皇帝还有三门草鞋亲呢,看不惯的话远着些就是了,若他们要真做了什么违背律法良知的事情,我再来大义灭亲也不迟,要知道,那些仕人的嘴比砒霜还毒,礼数上不做的周全些,难免被人诟病,没必要”,张平安解释道,后面几句则是在提点谭耀麒。 他知道这人年轻的时候有股子傲劲儿,就算如今性子磨的圆润了些,难免偶尔还是会钻牛角尖。 适当提点一下还是有必要,如此,他的仕途方能走得更远。 不一会儿,到了镇上那富户的宅子,大姐夫刘三郎一家子也下车了。 刘家人的体格很好认,高大威猛,镇上少有。 一家子刚下车,便被不少镇上还活着的老人围上来。 唏嘘感叹声不绝于耳。 都是乡亲,刘屠户热情的一一打招呼,最后甚至激动的红了眼圈。 如此一来,衙役们也不好拦着。 只能尽量维持秩序。 里长本还想再试试,留张平安一道用午饭。 看这架势,闹哄哄的,也是不成了。 便宜了张家村那边的里长先露脸了。 最后只能遗憾的拱拱手,谄媚的笑道:“张大人,那小的明日再到张家村去,有什么需要吩咐的,只管差遣,小的必定两肋插刀,在所不辞!” 张平安客气的点点头。 随后和大姐夫家打了声招呼后,便带着人马继续往村里行去。 没一会儿,吃饱勒停了缰绳,在车边低声回禀道:“大人,罗老爷来了!” 伴着对方笨拙的翻身下马的声音,张平安撩开帘子一眼就看见了故人。 “福安,你小子,果真在镇上,我还是听福贵说的,快上来”,张平安自然的笑着打招呼道。 原来,刚才趁着刘家人下马车的时间,张平安特意吩咐了吃饱去找找罗福安,看在不在镇上店里。 不然回村后,一时半会的,可能顾不上他了。 罗福安果真像罗福贵说的,黑瘦了很多,已经看不到儿时和少年时代白胖的影子了。 显而易见,吃了不少生活的苦。 但精神看起来还很好,眼睛嘴角带着笑意,看起来十分乐观。 不说话都能让人觉着这人是一副和善性子。 “平安!竟然真的是你!!!”罗福贵笑意满满的打招呼道,嗓子都快喊破音了。 然后利索的爬上了马车。 脸上震惊有之,喜悦有之,激动有之。 “刚才这人去找我的时候,我还以为我被打劫了,我还是寻思着我一穷二白的,就算打劫也没必要找我啊!” “嘿!你是不是把我给忘了?”金宝坐在旁边马车上,撩开车帘挥手打招呼道。 “金宝!!!”罗福安瞪圆了眼睛。 “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你俩还混在一块儿呢!” 这一句熟稔的笑闹,瞬间让几人感觉回到了从前。 总角之交,经霜弥茂!正是如此! 第707章 热闹 罗福安还和从前一样,爱说爱笑。 虽然跟一边坐着的谭耀麒不认识,但寒暄几句后,便也能聊得上几句。 并没因为自己一介白丁的身份,以及和几人之间巨大的身份差异而感到自卑。 张平安看他穿的虽然普普通通,衣裳上还带有不明显的补丁,但打理得干净整洁,带有皂角的清香。 明显是一个会过日子的人。 一点也不像死了老婆的光棍汉。 张平安也没问对方的伤心事,只问了问家里的近况。 罗福安所说的和罗福贵说的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并没觉得自己过得有多苦。 “虽然现在日子和从前是比不了,但是也得分什么时候啊,大家现在都不宽裕,没什么可比的,我们家相比别人家已经强的多了,孩子们还都能在县里跟着福贵上学,就不错了,等熬到孩子们长大了就好了,老一辈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罗福安乐观道。 “知足常乐,这样也挺好”,谭耀麒中肯道。 “是啊”,张平安也跟着点点头,很认可,接着又问起来:“今日我还生怕你去乡下收粮食去了,听福贵说你也挺忙的。” “我昨日才刚从乡下回来,你们也是赶得巧了,缘分啊!”罗福安随口回道。 然后摆了摆手,“不说我了,说说你们吧,平安,你这次可算是衣锦还乡了,真风光!” 话里流露着自然而然的羡慕和佩服。 又道:“阿远也回来了,你知道吗?” “知道,听福贵说了”,张平安点头。 “真好,没想到当初我们私塾里的几人都能好好的,怕是如今就数我混的最差吧!”罗福安大咧咧自嘲道。 又想起不对,还有一人,连忙问道:“水生呢,他怎么样了?” “他也不错,如今在胶州安家了,儿女双全,吃喝不愁”,张平安简单说了下。 又笑着拍了拍罗福安的肩膀,安慰道:“不用和别人比,和你自己比就行了,你自己觉得过得好就好,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就是啊,福安,你别看我穿的不错,我也是一介白身,连个童生都没考到,也是给夫子丢脸了”,金宝听后也道。 罗福安其实也没往心里去,他从来就是一个豁达的人,很少想东想西,听金宝这样安慰,不由顺着他的话打趣道:“是啊,咱们俩是难兄难弟,当初在私塾我就看出来了,咱们俩都不是读书那块料,呵呵!” 有时候,其实张平安还挺羡慕罗福安的,像他这样的人好似永远也没有什么烦恼,没有什么困难能打倒他。 只有从小拥有足够的爱长大的人才会这样。 “行了,啥也别说了,反正你今天被我征用了,晚上一块儿吃饭,叫上阿远一块儿聚聚”,张平安一锤定音道。 “唉,好吧,兄弟开口,义不容辞啊!”罗福安拍了拍胸口,做搞怪状。 车里气氛一时很好。 几人聊的酣畅淋漓。 大半个时辰后,车队便到了张家村的村口处。 几人都觉得聊的还意犹未尽。 可看着村口处远远的响起的爆竹声,还有乌泱泱围过来的男女老少。 这天一时半会是不能聊了。 “真恐怖,你们村啥时候有这么多人了”,罗福安纳闷儿。 “怕不是十里八乡村里的都来了吧?”谭耀麒猜测。 看着这热热闹闹的阵势,几人都把同情的目光投向张平安,应酬寒暄也是个累人的活儿啊! 张老二和徐氏等人却完全相反,觉得荣耀极了。 “让开,让开,让我到前面来!”突然人群中有人大声喊道,边说边又挤又撞的往前冲。 第708章 招财姐? 村里人一看来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不满道:“急啥呀?咋咋呼呼的,这里可是张家村!心里没点儿数的!” “哎哟,对不住了,对不住了,我这不是着急嘛!”来人闻言随口赔笑道,但嗓门却高亢又爽利。 一看就是个性子泼辣的。 等挤到人群前头后,来人也不再管旁边人的白眼了,大声问两旁的人道:“劳烦问下,张大顺家回来没有?” “那我们哪知道呀,只听说是张老头家一大家子回来了,等下看看不就知道了。”有人回道。 “听说平安当了大官了,啧啧,不得了哦!”另有人跟着艳羡道。 两旁的人也都是跟着凑热闹的,只是听之前翁县令派来打扫屋子的人简单说过,是张老头家的孙子张平安考上了进士,做了大官,一家子发达了。 现在回乡省亲祭祖来着。 别的具体的情况他们也不清楚。 连这个大官儿具体有多大他们也很难想象到,毕竟在他们有限的经历中,所知道的最大的官儿也就是县太爷了。 来人有些失望,又壮着胆子跟前头的衙役打听。 前面开道的衙役和护卫们闻言面面相觑,都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遂摇摇头,好声高气回道:“这位老乡,对不住了,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呢!” 来人闻言明显失望不已,肩膀一下子就耷拉下去了。 这边动静有些大,马车里的几人也被吸引了注意力,看到了这边的情况。 张平安听了一耳朵,暗自琢磨着:张大顺,这名字听着好像有些耳熟啊! “金宝,你知道是哪家吗?”,张平安侧头问道。 却只见金宝有些愣愣的看着外面,压根没听见自己讲话。 片刻后,竟一下子跳下马车,撩起衣摆快速跑上前去,面色忐忑又激动的问来人:“姐?” “金……金……金宝????”来人也愣了一下后才颤抖着手,指着金宝,语气里有些不确定。 片刻后,确认是金宝了,竟然不顾四周眼光,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金宝嚎啕大哭。 边哭边抹泪道:“我的娘哎,金宝啊,你们可算回来了,你姐我一个人在老家无依无靠的,过得苦啊!” “是金宝的姐姐?”罗福安听后一脸诧异的问道。 不怪他这么惊讶,实在是来人不光作了一副男人打扮,看起来邋里邋遢的。 黯淡枯黄的头发也只草草扎起,丝毫没有女人家的温婉外。 声音更是粗嘎难听的很。 纵使此人看起来已经不年轻了,也不太像是个妇人的样子。 谭耀麒更是忍不住抽了抽眼睛,隐晦道:“呵呵,真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妇人。” 连他们家的粗使婆子都比这人体面多了,这么像男人的妇道人家他也是长见识了。 “是招财姐?”张平安回忆着,也有些不确定。 他这才想起来金宝爹的大名好似就是叫张大顺来着。 只是村里人总是金宝爹、金宝爹的喊他,时日一久,他本来的名字好多人就都忘记了。 其实来人光从面容上看,已经很难找到他印象中的那个影子了。 记得当时金宝姐姐在茶摊帮忙的时候还是挺机灵的,也是做男娃打扮,并不难看。 后来到了岁数便嫁人了。 加之他又长年在外面读书,后面就很少再见到了。 金宝家逃难后一贯也很少提起,自然印象就更淡了。 此时,这种强烈的反差还真让他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殊不知,其实金宝本人这时候也有些不知所措,还有些难受心酸。 但是坐在地上也不是个事儿。 只能先低声劝道:“姐,我回来了,不光我回来了,爹、娘、还有咱奶都回来了,以后不怕了,有什么事儿咱们到家了慢慢说啊,没事了啊!” “哎,好好,咱们回家了再说,免得让人笑话”,招财很听劝。 一骨碌麻溜的站起来,顺便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尘和草屑。 这时候,衙役们看人聚的差不多了,开始往人群中大把大把的撒糖。 不是地瓜糖,也不是那种普通的饴糖,而是上好的带了精致包装的硬糖。 是翁县令特意吩咐的。 让村里人也跟着沾沾喜气。 虽然知道张平安自己肯定也会准备,但他不能不把他的礼数做到位。 张平安不收贵重礼物,就已经给他省了很多事儿了,这些糖啊肉啊油啊的,反而都是小事儿了。 张平安心知肚明,他深谙官场的规矩,也没矫情的拦着。 总归是别人的一番心意不是。 糖果一撒,村口处的人群瞬间沸腾了。 除了一些五大三粗的汉子不好意思跟小娃娃和妇人抢外,其他人都抢做一团,脸上喜笑颜开的。 招财也不例外,赶忙松开金宝,加入抢糖大军中,动作比旁人都利索。 家人回来了她高兴是高兴,但到手的好处不要白不要,这可是高级糖啊! “姐,小心点儿,别伤着了”,金宝被挤的东倒西歪的,头发都乱了,鞋子上也被踩了好几脚。 “嗐,没事儿,一会儿就好了”,招财不在意道。 “姐,跟我上车吧,车上吃的喝的都有,咱不缺这些东西”,金宝好不容易把姐姐从人群中拉出来。 招财看到金宝狼狈的样子,再看看自己身上鼓鼓的荷包,想了想,有些遗憾道:“那好吧,那咱们先上车,我也见见咱奶,还有咱爹咱娘。” “嗯嗯,好”,金宝连连点头。 带着姐姐去了自家马车。 金宝爹娘和金宝奶奶在马车上已经听了个大概,金宝爹本准备下车去看看女儿的,但是看金宝在前面已经安抚住了,便等了等。 招财虽然和爹娘分开了很多年,但是一点儿也不生分。 一上车便扑到两人怀里痛哭流涕道“爹啊,娘啊,奶啊,你们可回来了,我想你们想的好苦啊!” 第709章 归来 “招财啊,唉!”金宝奶奶摸着孙女的脸颊欲言又止,最后到底只叹息了一声。 拍了拍孙女的手背温和道:“好了,最难的坎儿已经过去了,以后就好了啊!” “嗯嗯,我懂,以后就好了,咱们都平平安安的就好”,招财抹着眼泪又哭又笑。 眼里看不到丝毫怨怼,只有真心实意的惊喜。 “那个啥县令派人过来帮忙打扫屋子的时候,我带着家里孩子们去山里干活儿去了,也不知道具体是个啥情况,但是我知道当时你们是和平安他们家一起走的,我想着既然平安他们家回来了,那你们要还活着的话,肯定也会跟着回来的,这才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等着你们,好在终于把你们盼回来了,大家都好好的就行”。 “唉,看你这样子吃了不少苦头吧,具体的等一下咱们回家了你细细说说,这些年我们在外头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但吃喝是不愁的,起码能填饱肚子,别担心,爹会帮衬你的”,金宝爹叹气道。 看到女儿过得这么落魄,他也有些动容。 毕竟他们家跟别人家不一样,孩子少,只有两个,招财虽然是女儿,但他自问小时候衣食住行上也没亏待她。 逃难那事儿他是真顾不上,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真带走就不是带一个两个人的事儿了。 他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也没这么大的本事。 金宝娘在一边跟着叹了口气,没说话,只安抚性的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如今张家村的村长是张老头隔房的侄儿张大昌,算起来,和张老二等人是没出五服的堂兄弟。 本来今日一早就早早的在村口等着了,不知道是太紧张了还是吃坏肚子了,一天净窜稀,跑了无数趟厕所,都快拉虚脱了。 这才在车队进村儿的时候没能及时迎上去。 此时,从茅房回来后,张大昌这才发现人到了,连忙迎上前去。 “大伯、大伯母,小侄刚才去茅房了,万望勿怪,快进村吧,屋子啥的都收拾好了,饭菜也在灶上温着了,都是家里婆娘们从早上忙活到现在做的拿手菜,你们可得好好尝尝。” 说完,张大昌又跟张老大、张老二、张老三、金宝爹,还有车上其他人打招呼。 面对谭耀麒和张平安的时候尤其恭敬。 两人都穿的便服,都是一表人才,一身官威的样子,他一时竟然拿不准哪个才是正主。 张平安看出来了,于是拱拱手打了个招呼,亮明了身份。 张大昌听后一拍大腿,高声夸道:“平安侄儿出息啊,打小我就看出来了,不得了,真是不得了!” 说完又看向张平安怀里的小鱼儿,问道:“这是你家小子吧,一看就聪明,虎父无犬子,以后定也是个文曲星的料!” 张平安客气的道谢,委婉道:“大昌叔,不如等我们到家再叙,刚才在镇上我跟屠户订了肉,还有油,一会儿别人会送过来,到时候还得劳烦您给大家伙分分。” “没问题,这是应当的嘛!”张大昌一听更热情了。 晒的黑红的脸颊上忍不住泛出大大的笑容。 衙役护卫开道,加上村长帮忙维持秩序,张家人这才顺利驾车到了自家门口。 张氏和张老头颤颤巍巍下了马车,看着这座曾经住过几十年的屋子思绪纷杂。 大柱上前开门后,一家人陆续进门。 第710章 分肉 虽然院子被翁县令派来的人打扫干净了,又重新修葺过。 但整体的腐朽破败之气依然很难掩盖。 俗话说屋要人衬,没有人住的屋子就没有人气,屋子会坏的很快。 而且说起来这座宅子也已经有了近百年历史了,传了几代人。 所以众人进门后也没太意外。 李氏利索的指挥着下人们把各房的行李放到各房里。 马氏虽有些嫌弃,但在面上没表现出来,怕被挑理,跟着收拾起来。 再怎么说,现在在村里人眼中,她也是跟着衣锦还乡的官眷,怎么也不能太小家子气了。 徐氏则跟李氏一样,没那么多嫌弃,适应良好,下人放好行李后,便让五丫先进了房收拾。 村长张大昌不是个太聪明的人,但也不傻,最主要是人情世故上比较通透。 看五丫这么大年纪了,还跟着一起回乡,梳的又是妇人发髻,便猜测她不是死了男人就是和离了,因此就当没看见,也没追问五丫的情况。 徐氏暗暗松口气,要真被村里人问起来,她也有些不知如何开口,这事儿后面慢慢说是最好的。 片刻后,一家人才好不容易坐下。 张氏和张老头在堂屋上首坐下后,便吩咐人赶紧烧水泡茶,上点心,这一路下来,他们是真有些累了。 “唉呀,大伯娘,大伯,哪还需要劳烦你们,茶水早都烧好了,是现成的,我让人现在上茶”,张大昌表现的很殷勤。 金宝爹跟着喝了杯茶后,看暂时没什么需要帮忙的,便先告辞离开了。 张老二知道他也要回家收拾收拾,于是没硬留,只邀请道:“晚上你家就别开火了,过来一块儿吃饭,带上招财一起。” “成!”金宝爹也没客气。 等金宝爹离开后,张大昌才有些酸溜溜的道:“还是金宝爹聪明啊,知道抱大腿,当初跟着你们一起走了,我怎么就没这脑子呢!” “铁头爹,你也是这么大人了,还是村长,说话别夹枪带棒的,当初也没拦着你们不让一起走啊,不也知会了村里人吗,都是命!”张氏抽着水烟,闻言淡淡敲打了几句。 “哎呀,大伯娘,我这不是唠叨两句吗,没别的意思,哈哈”,张大昌见话头不对,连忙打了个哈哈搪塞过去。 说实话,张平安也有些累,人情往来是最消耗精力的。 于是在一旁捏了捏眉心没接话,听着长辈们寒暄起来。 暗忖这大昌叔从前也没这么话唠啊?! 再看看儿子在院外招鸡逗鸭的欢快样子,不由笑了笑。 还是小孩儿好啊,像小鱼儿进屋屁股都没坐热,就让下人婆子带出去玩儿去了,也不用操心这一摊子事儿。 随着时间推移,大家刚见面的生涩感没了后,院儿里气氛便越发热闹,进来围观的村里人也越来越多。 里三层外三层的。 还有人时不时大着胆子,你一言我一语地插几句话,问着张家人在外面的见闻。 听到张平安不止见过当今皇上,还和皇上一起吃过饭。 村民们马上沸腾了。 有人问:“那皇上是不是用金碗吃饭的?” “是不是用金扁担?” “瞧你那没见识的样子,人家皇上不用下地的好吗”,不等张家人回话,有人立刻帮着反驳了,随后自己又好奇地问道:“那皇上是不是真的有三千个媳妇,他真的见过仙人吗,大家都传他见过坐着老虎当座驾的神仙哩!” “圣上贵为真龙天子,当然见过神仙了,他是神仙指派的救灾救难的英雄,不然怎么别人不当皇帝,就他能当皇帝呢!”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的热闹。 徐氏如今做事有分寸的多,不能接的话就笑笑不接。 只吩咐下人在院里摆上了免费的茶水、点心,还有瓜子花生之类的东西,让大家打发时间。 张老二当然更加不会说些有的没的,只招呼大家吃东西。 其他人也差不多,连嘴巴最大的张老三也已经过了爱吹牛的年龄了。 马氏则只是单纯瞧不上,一群土包子,说了也不懂,鸡同鸭讲的掉身份。 但不吹牛,不得瑟了后,反而让大家觉得他们一家更加不得了了。 如今张家显而易见的和村里的人差距太大,大家心里其实有些发憷,又有些敬畏。 于是做事也有分寸的多,不像从前办喜事时那样,看到好东西就连抓带抢的。 基本都很有分寸的一人抓了一把也就算了,有的人当场吃起来,也有人放在口袋里准备带回去给家里孩子吃。 院门口不一会儿就堆了一地的瓜子皮、花生皮。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太阳开始慢慢西斜,镇上的屠户也终于把预定的肉和油送了过来。 两辆牛车堆的满满的。 村里人刚才也听说了,这些肉和油都是会分给他们的,大家都围上前东看看西看看的,要是不新鲜可不能要。 屠户姓鲍,听说是外来户,但生的高大健壮,有一把子好力气。 停好车后,也没管围观的众人,说了一声让儿子看好车,便擦了擦汗进了院子。 对张平安恭敬地行礼道:“张老爷,如今养猪的人少,俺在这镇上凑了半天,也只凑到了三头猪和这些油,天儿热,肉容易坏,宰杀干净后,我就赶紧送过来了,先紧今日用着,后面每日我再送新鲜的过来,您看成不?” “行!”张平安点点头。 屠户又要对账,张平安让吃饱去了。 “这……这肉和油……”,屠户出去后,村长张大昌在一旁笑着搓手,犹豫不决。 “让人送到祠堂那边去吧,按族里的老规矩来”,张平安回道。 看村长和周边人眼巴巴的都望着,他也没卖关子。 随后站起身来,对村长和周围的乡亲们拱手作了一揖,挺直腰板声音洪亮道:“各位父老乡亲们、各位宗亲长辈们,小子张平安带着家人离乡多年,全赖祖宗庇佑,大难不死,今日又承蒙皇恩浩荡,博得一个功名,有了官身,算是一点点微末成就。 这次归来,重新站在这片打小生我养我的土地上,说实话,心里实在是既欢喜又激动!” 说到这儿,张平安看了看逐渐安静下来的人群,顿了顿。 才继续道:“回想当年,各位乡亲们平日对我家都多有照应,各位乡贤长辈们也从小就对我多有教诲,从小,祖父祖母和爹娘就对我耳提面命,说做人不能忘本,更不能忘了族里人,没有大家同气连枝的付出,也就没有我的今日。 因此往常在外时,想到离乡多年,还未能为桑梓尽绵薄之力,心中就常常感到愧疚,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所以我此番回来,第一,是要告慰祖宗们的在天之灵,开祠堂祭祖,第二,更是要报答族里的深恩厚德,具体怎么做,稍后我会和村长和族老们商议! 这些肉和油东西不多,只是我的一份小小心意,另外还有家里人特意带回来的土仪,等一下也让村长按户分一分给大家。 此外,七十以上的长者另有棉布一份,族中学童也皆有笔墨钱,若有特别困苦的人家,我们也单独备下了一份,稍后逐一发放,若安排有何不周之处,还望各位乡亲们海涵。 最后,愿乡亲们以后都能过上风调雨顺的日子,后辈人才辈出,大家也都身体安康,日子更上一层楼!” 说到此,张平安再次对周围人拱手作揖,行了一礼,态度谦虚不卑不亢。 “好!平安真是不忘本心啊,老张家祖坟也冒青烟了!”张大昌第一个拍着大腿大声叫好。 “好,平安小子大义!”其他人也纷纷跟着附和,别的不说,有免费的米面粮油和布匹领,都是实在东西,这么阔绰,怎么着也得跟着捧场才行。 族里有了官老爷,这是多么荣耀的事情啊! 现场再也没有人说酸话。 无他,差距足够大而已! 其他过来看热闹的外村人羡慕的眼珠子都红了,只恨出息的为啥不是自己的族人。 眼看气氛差不多了,村里人也都眼巴巴盼着,看着白花花的猪肉恨不得都要落口水了。 张平安也干脆,转身对村长道:“大昌叔,现在时辰还不算晚,赶紧开祠堂给祖宗上炷香,然后给大家伙分肉吧,大家伙都盼着呢!” “行行行”,张大昌连声应好,赶紧挥手吩咐儿子去祠堂候着,他又何尝不是盼着分肉呢,现在年景虽然饿不死人,但是也没啥油水。 他这个村长的日子比其他村民强不了多少。 两人一发话了,村里人便一窝蜂的自觉地往祠堂那边走去。 脸皮厚些的干脆跑起来,想提前排到前面占个好位置,到时候分块好肉。 “个不要脸的”,慢些的人见了暗暗啐了一口,步子却不知不觉快起来。 第711章 祠堂祭祖 上 有肉和油分,大家都很积极。 孩子们也跟着欢快起来,跑前跑后的帮忙回家拿碗和盆。 “有肉吃喽!” “还有油呢,不过我最喜欢吃油渣,上一次吃油渣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就一点点”,有孩子吸着口水回味道。 小鱼儿跑前跑后玩的脸颊红扑扑的,伺候的婆子怕出汗后吹了风容易伤寒,追着用帕子帮忙擦汗。 嘴里笑着哄道:“小少爷,来,咱们擦擦汗吧,再喝点水,瞧这脸上,都成小花猫了!” 小鱼儿边喝水边好奇的问道:“他们平时都吃不起肉的吗?” “乡下人是这样的,饿不死人就很好了”,婆子随口解释道。 “但是我觉得乡下比城里有意思啊,他们会抓蜻蜓,还会爬树,也不怕虫子”,小鱼儿看着旁边新认识的小伙伴,真心夸道。 “你还要吗?我可以抓很多蜻蜓,糕点真好吃”,旁边有小男娃吸着指头问道。 虽然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但小鱼儿听懂了,摇摇头脆声道:“今日不要了,但是糕点还是可以给你们吃,我都吃腻了,都给你们吧,晚上记得带我抓萤火虫啊!” “嗯嗯嗯,那还不简单,多的是”,小男孩应道,满心满眼都在糕点上。 随后一堆孩子都围上来望着伺候的婆子,等着分糕点。 只要简单的陪玩,哄着小少爷,就能换这么多好吃的,在他们看来是再划算不过的事了。 虽然孩子们小,但他们也分得清谁是贵人,谁能得罪,谁不能得罪。 从马车进村的那一刻起,他们就知道马车里的人是他们不能得罪的,把他们哄好了才能有好处。 因此玩的时候也是处处让着小鱼儿这个小少爷。 “小少爷,快来祠堂,老爷让一起给祖宗上香呢”,有下人过来唤道。 婆子听后麻利的把糕点分完,抱着小鱼儿便去了祠堂门口,再由男仆抱进去。 祠堂这边,张平安吩咐人摆好了祭品,看儿子也来了后,便带着家里男丁们开始上香了。 战乱这几年祠堂已经破败的不行,加上战后没有好好花钱修缮,真的只是能上个香罢了。 屋顶的瓦片也早已被换成了稻草。 挡风挡雨都难。 张平安看得心里难受,简单上香后便让村长分肉。 张老二刚才在一边左右转了转,然后道:“这要修缮非得花大力气不可。” “嗯,是这样,等晚上吃饭时跟村长说说,反正咱们家也要在老家重新盖祖宅的,顺便也把祠堂重建了吧,多花不了多少钱,让他多找些人手,另外,祭祖的流程也得村长帮忙操持一下,还有归宁宴上肯定要来不少县里的有头有脸的人物,席面也得过得去,这一桩桩事都得商量”,张平安回道。 “只要有银子,这都好说”,张老三在一旁接话道。 自从回乡后看到乡里乡亲们过的什么日子后,他再也没有什么自己的小心思了,如今看来,他真的是沾了侄子天大的光。 日子都是比出来的,他现在才知道他们之前过的是什么神仙日子。 张老大乐的不操心,没说话,张平安也没指望这个大伯。 只嘱咐了几个堂哥一些跑腿的事情。 “你们不要觉得跑腿麻烦,这时候正是露脸的机会,以后爷奶他们就要在乡里生活了,俗话说阎王好过,小鬼难缠,光有一个二品官的名头虽然好用,也不能事事都用,远水救不了近火,再则也掉份儿,你们也得有自己的人脉才行,这好钢得用在刀刃上”,张平安循循善诱道。 “放心吧,我们都明白,指定不给你拖后腿”,大柱点点头应道。 “放心吧,平安,我会安排好的”,二河也沉稳道,他是家里第二有学问的人,几个堂哥中数他最能顶事。 张平安是准备临走前在府城中给他安排一个不轻不重的职位的。 至于大柱堂哥几个,府衙他们玩不转,先留在县里就挺好,翁县令为人仁慈一些,他们的差事能干的更自在。 几人商量间,肉很快就分好了。 最后来的是金宝。 张平安惊讶了一瞬后走上前问道:“金宝,你咋来了,不是说好了晚上去我家吃吗?肉菜不缺,明日屠户还要往这儿送的。” 金宝有些为难的低声道:“唉,是我姐硬逼我来的!” 说完,又指了指门外大大小小一串眼巴巴的葫芦娃,继续道:“我们姓张的能去吃,但我姐带回来的孩子都吃不了,只能我来把我家那份领了,也让他们沾沾油水。” 第712章 祠堂祭祖 下 看着门外大大小小六个小子,张平安有些佩服金宝姐姐了。 在乱世中,一个寡妇能一气儿拉扯大六个小子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行了,进来领肉吧”,张平安没再多问,招呼金宝进来,“不过晚上还是一块儿去我家吃饭吧,免得你们单独开火了,不差这几双筷子的,要是谁有意见,让他们来问我!” “唉,行”,金宝本想拒绝,但想到姐姐一家,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分肉的人是村长的大儿子,由村长在一边指挥。 看到金宝来领肉,村长有些琢磨不透到底是什么情况,也拿不准金宝如今的身份。 但他看得出来金宝一家和张老头一家关系挺好的,于是想了想后,还是给儿子使了个眼色。 最后金宝分了一大块好肉,分量和油水都足。 端着瓦盆出来的时候,最大的那个小子自觉的帮忙接过去。 话不多,但眉眼间带着些凶狠,一看就不好招惹。 旁边小些的扒拉着想看,被毫不留情的呵斥回去“别乱动,等回去了由娘拾掇。” 金宝见此没说什么,和张平安一家告辞后,便带着外甥们回去了。 村长这才上前说了说金宝姐姐招财一家的情况。 原来金宝的姐夫在战乱开始的那一年便被抓了壮丁,在战事中去世了。 婆家也自顾不暇,顾不上金宝姐姐这一房,变卖家财后便撇下她们偷偷跑了。 金宝姐姐一个人也不知道是怎么把这六儿一女养活的。 战事平定后,她无处可去,就带着孩子回了张家村,住进了自家的老宅子里。 靠着在镇上摆摊儿,还有给人帮工过活,另外还在山上开了些荒地。 “是个能干的人,也泼辣的很”,村长最后总结道。 然后话语中又变相抬了抬自己,“当初要不是我们心好,看他们一家子可怜,想着招财又好歹是张家村出去的姑娘,怎么着也不能让他们成了流民吧,这才让他们一家在张家村落脚了,十里八乡的也只有这一例而已。” 也是暗示自己没有欺负这孤儿寡母的一家子。 虽然三言两语说的简单,但张平安太知道乡下人有多么排外了。 金宝姐姐当初带着家里人在村里落下脚来,想必是吃了不少苦头的,也有一些本事。 不过这些都不是他该帮忙出头的,于是张平安笑了笑,没接话。 村长看着这意味不明的笑意,心里有些打鼓,也跟着干笑了两声。 抬头看了看天色道:“现在时候也不早了,咱们回宅子里用饭吧,边吃边聊,看看这祭祖是怎么个章程,也真是运气好,正好明日便是吉日!” “嗯”,张平安点点头。 一家人这才回了老宅子。 有村里的妇人们帮忙,加上还有不少下人在,席面上的很快。 来的基本都是村里没出五服的亲戚,男丁们带着孩子一起。 摆了八九桌。 金宝一家也提前过来了。 张平安有意给金宝撑腰,便将人安排在了主桌,还有罗福安也在一起。 村长立刻便懂了。 连带对带过来的招财一家也和颜悦色的,还说了几句客气话。 又吩咐人打包些干净的好饭好菜让罗福安待会儿给家里人带回去。 不管心里怎么想,起码态度还是挺客气的,张平安有些满意。 席上恭维之声不绝于耳,张平安没太往心里去,主要把后面几天重要的事情一一交代了。 知道县里的大人物还要过来,村长很重视,立刻严肃着表示一定好好交代村里人不能失礼闹了笑话。 等得知举人和进士牌坊在临安那边时,族里的老人们都特别遗憾。 “都怪这该死的战乱,不然的话咱们村就该有两座牌坊了,说出去是多么光宗耀祖的事儿啊”!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大家也不必遗憾,这次回来我也准备兴办族学,为族里尽一些绵薄之力,只要族中后辈子侄刻勤尽勉,好好读书,定能有人同我一样靠读书科举入仕,光宗耀祖的”,张平安认真道。 “说得对,咱们老张家祖坟冒了一次青烟,肯定还能再冒第二次”,村长笑呵呵道。 然后话题便偏到了祖坟位置上,所有人都附和着说张老头家这一房的祖坟位置选的好云云。 张老头也不说话,就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时不时呵呵笑两声。 张老大都羡慕自己老爹这福气了,活到七十多就没吃过什么苦。 碰到不想听的不想理的,还可以装糊涂。 这顿接风的宴席一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才结束。 张平安提前给村长拨了些银子,方便他安排人做事。 村长喜滋滋接下了,又是拍了张家人好一顿马屁。 等村里人都离开了,徐氏才捶了捶后腰,连声说累。 张老二又何尝不是。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离乡久了,现在面对村里人的时候他完全没了以前那种想要显摆炫耀,胡天海地吹牛打屁的欲望。 总感觉不是一路人了。 但这话张老二不会说出来。 张平安本来还想让人去刘家村找找刘盛远,大家一块儿聚聚的。 昔日的同窗能凑一块儿太难得了,以后这种机会只会越来越少。 但罗福安看天色晚了,明日张家族里事情又多,便善解人意的婉拒了,“等明日吧,明日晚上你空闲下来了,我去刘家村喊上阿远一块儿过来,加上金宝,我们几个人一块聚聚。” “行,那我让人送你”,张平安点点头,罗福安是看着大咧咧,但毕竟阅历在这里,说话做事比从前细心多了。 谭耀麒到了张家村以后一直也没什么话题和大家聊,此时便起身主动道:“我去送吧,正好消消食!” “那我就不客气了,多谢了”,罗福安看谭耀麒和张平安关系还不错,便也没客气,大方的拱手行了一礼道谢。 但晚上怎么住也是个问题,张家房子和院子虽然够大,但没那么多床。 好在这时候天气热,晚上搭个凉床或者铺卷凉席也能睡,只能让下人们先凑合一下了。 小鱼儿是第一次睡乡下的凉床,并且在屋前的稻场上看到那么多萤火虫,还挺新奇的,也没嫌弃条件简陋。 让徐氏和张老二暗暗松了口气,直夸孩子懂事。 张氏和张老头睡的最好,很快就鼾声如雷了,透过窗户都能听见。 …… 一夜过后,很快到了第二日。 大部分人睡的都还不错,就是脸上身上多了不少蚊子包。 今日是算好的吉日。 也是张平安这次回乡正式祭祖的日子。 祭祖仪式可以说是一个家族活动中最隆重、最严肃的大事,即使是乡里人家也不例外,更何况张平安如今还是官身,更不能马虎。 流程复杂又严谨。 不光是表达了对祖先们的追思,更是彰显家族地位、教育族中子孙后代,凝聚宗族的重要手段。 大家族一般都会在祭祀的前三日斋戒沐浴,以示虔诚。 但张家村明显一时半会儿没法儿到这个标准。 族中所有参与祭祀的男丁只是提前洗漱更衣了而已,以表敬意。 村长天还没亮就安排了人去镇上采买,采买的人腿脚快,回来时天也才刚亮透,身上的衣裳都被露水和汗水浸湿了。 但想到是帮族里做事,加上还有祭品分,没人抱怨。 东西买回来后,村长又带着人去了祠堂布置祭场,摆设牌位和贡品、祭器。 至于负责司仪、读祝、捧香、献帛、献酒等具体事务的族人则由族老们和张家人担任,大柱和大河就有幸被选中了,要说没有张平安的面子在,那是不可能的。 出息的族人总是有些特权的。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不外如是。 女眷们虽然不能参与正式祭拜,但可以在祠堂外观礼。 祭祖这事儿整个家里就数张老二最重视,天蒙蒙亮,刚吃完早饭便开始催着众人去祠堂。 当太阳高高升起的时候,祭礼便正式开始。 村长充当礼生一脸严肃地站在祠堂牌位前唱喏引导。 张平安虽然辈分不是最高的,但是如今官职最高,最有出息,因此也站在队伍最前方的中间位置。 为了显得更隆重些,村长还请了村里办红白喜事的唢呐班子,祭祖开始的时候唢呐声和鼓声也同时响起。 确实更多了些庄严肃穆的感觉。 族里人面色肉眼可见的更郑重了些。 随后便是起祠和请神、进馔,由张老头带着大家跪拜行礼。 献礼则有三次,初献礼、亚献礼和终献礼,难为张老头一把年纪了还要一拜再拜,一跪再跪。 结束的时候,张平安都为他捏把汗,祭祖真不是个很轻松的活儿。 献礼结束后,便是侑食,由族老们为祖先的“酒杯”斟满酒,并移动筷子,象征性的请祖先享用饭菜。 最后是饮福和辞神、焚祝。 也就是将祝文、帛等纸制祭品拿到祠堂外的“燎位”焚烧,所有人目送轻烟上达天庭后,仪式结束。 天热东西容易坏,祭品晚些都会被撤下,分给所有参加祭祀的族人食用,称为“分胙”,据说吃了能得祖先保佑。 第713章 五姐失踪 上 是真是假不知道,但大家都很在意。 也是所有人最盼望的环节。 祭祖的男丁们出来后,张平安吩咐人在祠堂门口再次放了鞭炮,然后撒糖。 这时候真正的鞭炮还很贵,张平安是特意提前在府城买好了带回来的。 村里大人孩子看的都稀奇的很。 简直比过年还热闹。 这时候张平安又宣布了将重建老宅和祠堂,并连办六日归宁宴的事情。 凡是张家村的人,或者是张家村嫁出去的闺女,都可以带着家里人回来吃席,且不收礼金。 消息一出,村里人立刻炸了锅了,沸腾起来,连连赞好。 这种明显是沾光的事情大家自然欢喜的很。 有那心思灵活的立刻自告奋勇道:“建房子和祠堂的事情算我一份,我必须得去帮忙!” “还有我!” “我我我,还有我呢!” 其他人也不傻,纷纷举手自荐。 “多谢各位父老乡亲们的支持和帮忙,小子感激不尽,大家愿意来帮忙,我自然欢迎了,心意我领了,但是我也不能占大家便宜,凡是来帮忙的人都管饭,并且每人每日给三十文工钱,有意向的可以去我二河堂哥或者村长那里登记”,张平安对着四周拱拱手笑道。 “嚯,三十文呢!”有人惊叹。 “这么多,三十文?!!!”有人听了连忙往前挤,“这必须得去啊!” 没工钱大家都愿意去结个善缘,更别说有工钱了。 想去的人立刻就把村长和二河俩人围了起来。 不到下半晌,和张家村沾亲带故的亲戚便全都来了,都是想要谋份活儿的。 张家村未成亲的儿郎或者姑娘也立刻成了香饽饽。 以前从张家村嫁出去的姑娘或者是嫁到张家村的媳妇也与有荣焉,立刻在家里高上了一头。 官不官的先不说,这一桩桩事情都是实在的好处。 张小姑就是这时候回来的,她想着昨日侄子带着一家人刚回家,肯定忙得很,也没空听她叨叨,再说也显得她心太急,没安好心似的。 便强行按捺着等了一天,顺便作天作地的想法子跟那再嫁的老头儿和离了。 然后背着包袱,拖着儿子孙子回了娘家。 村里还有老人认识张小姑,跟她打招呼,张小姑这才知道为啥有这么多张家村嫁出去的姑娘拖儿带女的回来。 原来都是想沾光啊! 这可不行,张小姑立刻萌生出了一股危机感。 她能想到的事情保不齐别人也能想到,她可不能让别人坏了她的事。 想到此,张小姑拉着孙子走的更快了,边走边催促儿子。 “真是跟木头似的,想我聪明一世,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木的”,张小姑恨铁不成钢的拍着儿子的胳膊道。 看儿子没反应,张小姑也有些无可奈何,颇有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感觉。 遂也不再多说,只又教育孙子,“小金子,你以后可不能学你爹啊,木木呆呆的,啥也办不成,一辈子窝窝囊囊没点儿出息,你以后得学你表叔做大官儿知道没?让你奶我也享享福,做做老封君啥的!” 说到后面,张小姑沉浸在了自己的想象中,嘿嘿笑起来。 但因为长的太刻薄,笑起来便也是一脸不怀好意的样子,看着就让人心里警惕起来,并不慈祥。 小金子看了也有些怕怕的,但他习惯了,嘴上比他爹会说多了,讨好道:“都听奶的,以后我要做大官儿!” “哎,这就对了!”张小姑很满意。 此时,徐氏正在和五丫说去庵里清修的事儿。 第714章 五姐失踪 下 五丫听后低着头没说话,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你别觉得爹娘是在害你,养儿方知父母心,养女难报父母恩,我和你爹从来也没指望你什么,只要你自己好好的就行,妇道人家最重要的是什么,那就是名声,”徐氏絮叨道。 又语重心长的分析了利弊,“乡下不比城里,长舌妇多的很,有些人说话不中听的,就算当你面不说什么,背后也会编排你,还不如先去庵里清修一段日子,等后面心静了,知道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了,再回来,心里也有个方向,再怎么,只要你弟弟一日在朝为官,就没人敢欺负你的。” “你们是不是嫌我给你们丢脸了,拖后腿了,所以想要扔下我?”五丫抬起头定定问道。 “我们要真嫌你丢脸,还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帮你出头吗?要是没有我们,那方家会这么轻易的放过你?还给你分这么多财产?做人说话做事要讲良心,我和你爹不欠你的,你小弟更不欠你的!”徐氏闻言拉下脸来,也不高兴了。 五丫扯了扯嘴角,眼神里有些嘲讽,不再说话,半晌后才平静道:“行,我去,娘你不用再说了!” 这一瞬间,她觉得爹娘实在有些虚伪,明明早都已经和奶奶说好了,送她去庵里,将她撇在家里,不带她去京城,现在还说什么为她好的话,太假了! “哎,这就对了,你想通了就好”,徐氏听了欣慰道,也没多想。 还摸着五丫的手宽慰着,“不管你去不去京城,家里还有一大帮子堂兄弟呢,他们都倚仗着你小弟的面子过活,不可能对你不好的,你过不了苦日子,也是你们几个丫头命好,有这么一个出息的弟弟做靠山,做人呐,得惜福!” 五丫听了没什么反应。 徐氏见此也不再多说,有些事总得自己想通了,最后只道:“行了,就这么定了,等家里办完归宁宴就送你过去啊!” 然后便出去了。 等徐氏出去后,五丫才站起来团团转了几圈儿,心里拿定了主意。 此时,张小姑带着儿子孙子正好进门。 一进门便是夸张的笑声,“爹,娘,大哥二哥三哥,我来看你们来了!” 张氏早已料到这个小女儿肯定要过来的,淡淡“嗯”了一声。 张老大几个态度还算可以,问了几句,“怎么没把家里其他人一起带过来吃席,也沾沾油水。” 张小姑闻言十分干脆地摆摆手道:“大哥,我现在已经和离了,以后我们孤儿寡母的还指望你们多照拂几分啊,我家顺子虽然看着话不多,但是能干的很,还有我这孙子小金子,那叫一个机灵哩,我看以后也是个读书做官的料子,保不齐就能跟平安一样勒!” “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只当是个人就能做官的?”,张老三无语道。 “呵呵,以后的事都说不准的嘛”,张小姑毫不在意,脸皮奇厚。 张氏把这些看在眼里,心里暗自叹气,她生了四个女儿,除了张大姑有几分像她之外,剩余三个女儿都不太成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地方,大聪明一点儿没有,小聪明不断。 这点完全随了张家人。 “四云,你也是好几十岁的人了,和离既是你想好的决定,以后可不能叫苦,得掂量着过日子,别想一出是一出,娘家不是能让你啃一辈子的地方”,张氏敲打道。 说完也懒得再絮叨,拄着拐杖进了堂屋。 张小姑太熟悉自己老娘的为人了,毫不在意的带着孙子继续吃点心,这话对她没一点儿伤害。 “怎么和离了?算了,既然来了,就住两天吧”,张老二也诧异,但想到小妹的性子也没再多问。 随后又想起一事:“对了,你之前说三云一家去了山上做了山民,具体是哪座山知道吗?现在家里发达了,族里人都跟着沾光呢,她们一家却可能连饭都吃不饱,要能找到她们的话,咱家还是得帮一帮!” “是这个理”,张老三点头,“有咱们家的面子在,就是什么都不做,三姐一家日子也能好过许多,做山民太苦了。” 张小姑闻言眼珠子转了转,不假思索道:“嗐,我也是听说的,我哪知道是哪座山啊,咱们附近虽然没有什么有名的大山大河啥的,但山包包也不少,现在家里还忙着,等以后有机会了我再让顺子去寻一寻。” 说完又窜到厨房那边去,边挽袖子边道,“二哥,我去厨房帮帮忙啊!” “用不上你!”张老二喊了一声,没把人喊回来。 知道这个小妹可能是想去厨房打打牙祭,摇了摇头也不好再管了。 “以后这种事少不了,算了,都是亲戚”,张老三劝道。 徐氏出来知道了后,有些不满,忍不住跟张老二抱怨,“你看看你们家都是些啥亲戚,占便宜没够的,从前家里难的时候说帮忙,没有一个人伸手,现在沾光倒是积极,反倒是可怜了我大姐二姐,从咱们成亲时就对咱们家多有帮扶,那不要钱的肉没少给,逃难的时候也没帮上她们,现在也不知道她们是死是活的,我这心里总是不得劲儿!” 说着说着,徐氏就忍不住抹眼泪了,想到她苦命的大姐二姐还不定在哪里受苦,她是真的难受。 “平安不是说已经派人去打听了吗,还有四丫,肯定很快就会有消息的,别哭啊,你现在可是老夫人了,哭哭啼啼的不像样子”,张老二安慰道,伸出粗糙的大手帮徐氏抹了抹眼泪。 也很无奈。 他倒是想帮,也不介意自家出点钱出点力,毕竟两个大姨子是真的对他家不错,大丫的亲事还是二姨子给说合的呢,可是人都找不到,上哪儿帮去。 徐氏也知道这个理,不过是发泄下不满罢了。 一会儿也就自己好了。 “对了,平安呢,怎么这么半天没看到他人?” “哦,他和金宝刚去罗家村了,想和福安还有阿远那俩孩子聚聚,打小的情分呢,这么多年了还能一块儿聚上不容易”,张老二解释道。 “也是,咱们家闹哄哄的,出去聚聚挺好”,徐氏点点头,也很赞成。 随后又跟张老二讲了五丫的情况,说事情一切顺利。 “她还好,听得进去,同意了,等归宁宴办完了就让她去庵里小住一段日子,给点教训也就行了,还能真让她当姑子不成?”徐氏语气里有些欣慰,觉得五丫还算懂事。 张老二听完后却皱了皱眉头,觉得有哪里好像不太对劲,“她没闹?这不像她的性子啊!” “我原也以为她会闹呢,都做好了发火的准备了,还好,她还算听话,知道我们都是为她好”,徐氏笑道。 然后白了张老二一眼,“怎么,女儿听话还不好啊,你就想她闹起来还是怎的,行了行了,别多想了,外面还有客人要招呼呢,儿子不在,咱们俩再不露面不像样子!” 张老二一听,转念想想也是,五丫手无缚鸡之力一个妇道人家,应该也没啥能闹的,遂不再多想,跟着出去招呼客人了。 今日十里八乡有点头脸的人家流水似的来登门拜访送礼,不管收不收,接待的礼数得周全。 官宦之家名声太重要了,张老二很有这个觉悟。 对待来人都是客客气气的,回礼也是只多不少。 很有老太爷的样子。 忙活到傍晚吃完晚饭才算轻松一些。 走在村里,只闻家家户户都传出来浓烈的肉香味儿。 馋的小孩儿口水拖了一地。 来来往往的人都跟张老二热情的打招呼,语气带着恭敬。 这让张老二很受用,背着手不紧不慢的踱步。 在村头大柳树下找到玩闹的孙子后,张老二才停下脚步,招手道:“小鱼儿,走,快跟爷回家了,咱们得吃饭了,特意给你熬的汤!” “我不饿啊,说了不吃的”,小鱼儿玩的正开心,不想回家。 被张老二好说歹说的劝回去了。 看着爷孙俩带着下人走远的背影,有小孩儿羡慕的不得了,吸着鼻涕道:“小鱼儿真好命啊,吃饭还有人哄着劝着,在俺家都是抢着吃的,抢不着就饿着,说不定还得吃竹笋炒肉哩。” “算啦算啦,你也说了人家命好,比不了,今日我家也吃肉哩,我也回家了”。 “那我也回家了,我家也吃肉。” 不一会儿,大柳树下的孩子们便都散了。 五丫这才从后院儿溜出来,带着丫鬟偷摸往镇上的官道上走去。 丫鬟满面愁色,一个劲儿小声劝说五丫回去。 耐不住五丫心意已决,不耐烦道:“你烦不烦啊?要不是看你跟了我几年了,我还不耐烦带你呢,再多说一句,明儿我就把你发卖了!” 丫鬟闻言缩缩肩膀,苦着脸不敢再出声了,只能祈祷张家人早点发现,她可比主子五丫更知道人心险恶。 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出去受苦,这不是脑子有病吗,真是不懂得享福,还不如让她来,唉! …… 最先发现五丫失踪的人是张小姑。 第715章 盯上 更确切一点,是张小姑的儿子顺子。 张小姑自己存了龌龊念头,觉得姑母的身份不保险,不足以跟着张老二一家去京城享福。 于是便想把这姑母的身份再升级一下,做五丫的婆婆。 虽然五丫已经嫁过两次,又是个不下蛋的母鸡,张小姑有些看不上,觉得配不上自己儿子。 但想到五丫手里握的那些和离时分的财产,还有二房一家的富贵,张小姑便觉得也不是不能忍,为了孙子的前途总得妥协一些的。 大不了以后给儿子纳妾就是了。 至于说五丫不服管,那不存在的,人到了她手里还不是由她说了算,她有的是法子调教五丫。 之前那个儿媳妇就被她拿捏的死死的。 张小姑什么都算到了,甚至想到了亲娘张氏还有家里其他人知道后的反应,反正生米煮成熟饭了,她也不怕。 大不了被骂一顿打一顿,她抵死不认就行了。 过了就是荣华富贵。 却唯独算漏了两点,一点便是五丫自己已经先离开了,睡在床上的是另一个丫鬟。 其次便是儿子顺子,并不是她想的那样愿意配合她。 顺子心里对亲娘是有很大怨气的,张小姑自从进门后在家里管天管地,把自个男人和儿子们、儿媳妇都管的服服帖帖的,一哭二闹三上吊是玩的炉火纯青。 要是太平时候也就算了,偏偏遇上战乱,亲爹和两个哥哥都因为张小姑的愚蠢而死,让顺子心里从那时候起对亲娘的看法就变了。 后来战乱后,张小姑为了帮他娶亲,把妹妹卖去做童养媳,自个儿又改嫁了,顺子心里能体谅亲娘的不容易,心里的冰封才松动了一些。 母子俩维持着表面的平和。 再后来,有了儿子小金子,一家人日子虽难,但也其乐融融,他也就不再想那些往事。 但随着后面媳妇又生了两个女儿,却统统被张小姑强势的偷摸扔了,顺子是既生气又无奈,可被张小姑打压惯了,他已经不知如何反抗,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抗争,话也越来越少。 这次为了攀上舅舅家,张小姑更是直接逼儿子休了媳妇,这还不算,休了也不让人走,还想人家在家里做牛做马。 顺子是真的忍不了了。 他和媳妇的感情不错,也没打算用龌龊手段攀扯富贵。 所以他知道亲娘的计划后,却没准备配合。 他甚至想借这次事情直接断了亲娘的富贵念头,也让舅舅家知道他娘是什么人。 顺子鼓起了莫大的勇气,都已经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面对亲娘的咆哮。 谁料,床上的人根本就不是五丫。 “我表姐呢?”顺子皱眉问道。 丫鬟一脸茫然,“我不知道啊,是主子吩咐我睡这儿的。” 随后反应过来,一把起身将顺子推开,质问道:“你一个外男,不是应该住院子那边吗,跑到厢房干嘛?” 顺子无话可说,沉默不语,半晌后从窗子那里离开了。 张小姑还带着孙子在望风,看儿子这么快出来了,诧异道:“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事成了没有?” 顺子摇摇头,“没人,只有丫鬟在。” “啥,不应该啊,五丫不是说她肚子不舒服,早早就躺下歇息了吗,人去哪儿了?” 张小姑想不明白,以为五丫去了别处,只感叹老天爷不帮忙。 也没声张这事儿。 因此直到晚上徐氏上床歇息前,想去看看五丫好些没有才发现五丫不见了。 问丫鬟,丫鬟也什么都不知道,只会磕头求饶。 徐氏想到什么,又去看五丫的妆奁盒子,果然里面空了大半,五丫是带了钱走的,却又没拿完,说明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个糊涂蛋啊,等找到她我非让她削发为尼做姑子不可,太不省心了”,徐氏拍着桌子怒道。 张老二也紧紧皱着眉头。 片刻后,起身去找了老娘张氏商量。 张氏本已睡下,听说了这事儿后,叹了口气,“这五丫还是没吃过苦头啊,她娘是什么意思?平安回来了没有?” “平安吩咐了人捎信回来,说今日不回来了,就歇在罗家村,我准备让人明日早上再去找他,孩子她娘的意思是最好不要声张,找到人再说。”张老二一脸沉重道。 “那就这么办吧,也没更好的法子了,除非你们不认这个闺女了”,张氏点点头。 此时五丫已经带着丫鬟坐了牛车到了镇上,又在车行包了车连夜去县城,她一路上警惕心还是有的,也不跟外人搭话。 但她的装扮还有气色和普通老百姓差别太大了,又孤身一人,依然很快被人盯上。 第716章 被卖 丫鬟抱着包袱惴惴不安的,“主子,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这大晚上的赶路总是怪不安全的。” 五丫心里也有些紧张,但还是竭力维持着镇定的表情道:“无妨,到了县里就好了。” 黑夜总是会放大人心里的恐惧,五丫其实现在心里也有些后悔,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只能到了县里再说了。 其实她这也是在赌,赌家里人不会真的完全不管她,到时候为了她和家里的名声考虑,小弟肯定会帮她出头去和萧家交涉的。 虽然得罪了家里人,但起码她得了一个好归宿,不用在庵里苦修,她过不了这样的苦日子。 刚离开镇上的前半段路还算顺利,车夫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话不多。 要不是看在这一单报酬丰厚的份儿上,他怎么也不会晚上赶路的,虽然现在世道太平了,没有听说官道上有什么贼匪出没。 但不怀好意的人总是有的,多数都是以前乱世时的泼皮无赖之流。 侥幸活下来后,在新朝夹起尾巴做人,又时不时的欺负欺负乡邻。 等到后半段路的时候,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天上只零星有些星光和月色。 官道前后左右唯有骡车前挂了两盏油灯亮着,让人心里瘆得慌。 五丫不由催道:“劳烦快些!” “夫人,这已经很快了,再快怕出事啊,刚才咱们出发前就说好了的,晚上赶路走不快,还是小心为上”,车夫劝道。 但耐不住五丫一个劲儿的催,到底还是挥了挥鞭子让骡子走的快了些。 尾随其后的几个闲汉跟了一路了,确定车上的人是势单力孤的女流之辈后,便互相低声耳语了一番,壮了胆子。 继续不动声色的跟着。 看五丫的那一身装束,还有所戴的头钗手镯之类的,就知道五丫肯定是个肥羊,手里绝对有银子。 按照他们推算的时辰,骡车到县里时最多丑时过半,肯定不到寅时的。 那时城门还没开,车上的人只能在城门附近等着或者在附近的农家借宿半宿。 他们不是官身,没有令牌,不能太靠近城门,城楼上值班的人就那三五个,也看不到这么远。 只等车夫离开后,就是动手的好时机了。 若车夫不离开也没关系,反正他们人多,也不怕。 就看车夫识不识相了。 事实如几人所料,骡车到县里时确实天还早着,连来的最早的进城买菜的农人都看不到一个。 但五丫也不算太傻,吩咐了车夫陪着在城门附近等着,等一个多时辰后天亮了再回镇上。 车夫对此无所谓,想了想,毕竟主顾是女流之辈,报酬给的又多,便留下了。 跟在后面的几人等了半天不见车夫离开,又怕天亮了更麻烦,商量一番后决定不再等了。 “行,富贵险中求,不等了”,领头的大汉心一横起身道。 几人蹑手蹑脚地摸到骡车前后,便从腰上抽出柴刀,大喝一声凶狠道:“好你个败家娘们儿,竟敢半夜从镇上到县里来私会情夫,给爷们儿戴绿帽子,看老子怎么收拾你,给老子下来!” 车夫一时有些懵了,不明所以的望向五丫。 五丫更懵,说白了她就是温室里的花朵,打小虽然物质条件不是太好,但那得看跟谁比,跟周边人比,她一直都是幸运的,过得比身边的女孩儿要优渥的多。 并没真正经过什么磨难。 还是丫鬟见识多些,上前喝道:“你们是哪里来的泼皮?我们不认识你们,快走开!不然小心我们报官,” 五丫此时也反应过来,一看这些人就不怀好意,冷起脸斥骂道:“你们知道我是谁吗?瞎了你们的狗眼了,赶紧走,不然没有你们的好果子吃!” 领头的壮汉既然迈出了这一步,就没打算收手。 对同行的三人使了使眼色后,便上前一把抓住了五丫的头发,将人扯下车来,哐哐就是左右几个大耳刮子将五丫打懵了。 五丫捂着脸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再用手一摸,嘴角竟然还流血了,“你敢打我?我跟你拼了,你竟然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家的吗,知道我小弟是谁吗?我一定让你们蹲大狱!” “臭娘们,还发癔症呢,回去再收拾你,老子让你偷男人,呸!”,壮汉不以为然的啐了一口,然后利索的用五丫的帕子堵了她的嘴。 五丫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妇道人家哪儿是对手,任凭她怎么挣扎都没用。 只能扒拉着壮汉粗壮的胳膊呜呜叫着。 余下三人一人去拉扯丫鬟,另外两人瓮声瓮气的对车夫解释道:“对不住了,都是家事,家门不幸啊,这事儿我们自己解决,不方便有外人在场。” 说着还意有所指的亮了亮手里的柴刀,瞪着眼睛,一脸凶恶之相,暗含威胁之意。 车夫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可此时天色黑沉沉的,对方人手也多,一看就不好惹。 他也不敢多问,只能顺着台阶下了。 连连赔笑道:“明白,明白,在下这就走了!” 说完跳上骡车一溜烟就往镇上赶去。 鞭子抽的飞快。 碰上这种横的只能识相些,走为上策了。 “喂,别走,我们不认识他们,救命啊!”丫鬟竭力挣扎着,手脚并用的又抓又挠。 “嘿,这小丫头还挺有劲儿的”,一人道。 “长得不错,细白嫩肉的也能卖个好价钱,比她主子强多了,可别给人打坏了”,另一人猥琐的摸了一把丫鬟的脸。 丫鬟听后瞪大眼睛,她太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那才叫暗无天日呢,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于是更加拼命的挣扎,又将捂住她嘴的男人的手狠狠咬了一口,随手拔出头上的簪子往后乱戳一气,恨不得用上了吃奶的劲儿了。 还真给她戳中了。 “啊!这臭丫头!老子非扇死你不可!”两人捂着流血不止的大腿和肚子哇哇大叫。 趁着两人松手的功夫,丫鬟头也没回的往前跑去。 慌不择路下她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跑,只能先往路两旁的暗处躲。 三人在后面追着追着就看不见人影了。 “算了,老二老三老四,先回来吧!”领头的壮汉左右看看喊了一声。 余下几人只能恨恨的折返,“见了鬼了,小丫头岁数不大,跑的倒挺快,算她命好,别让老子再见到她,不然非让她好看!” 五丫看着跑没了影子的丫鬟更加绝望了,呜呜哭着,眼泪流了一脸。 就这样,五丫被打劫了身上所有的银子和首饰,连穿的那身好衣裳都没被放过。 被大汉换上了粗布麻衣。 然后卖到了不知名的地方。 第717章 残酷 “真是可惜了,让那小丫头跑了,留下的这个年纪太大,卖到窑子里也卖不出什么好价钱,只能卖给娶不到媳妇儿的光棍汉挣笔银子了”。 五丫从昏迷中醒来时就听到这句话。 眼睛被蒙着,嘴被堵着,手脚都被绑着动弹不得,她只能模糊感觉到自己在一个麻袋里,被放在骡子背上。 天色好似是蒙蒙亮的感觉,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 手脚已经麻木的完全没有知觉了,又头痛欲裂,五丫随着骡子的走动颠簸着,一阵一阵的想吐,吐不出来,别提多难受了。 这时候,她反倒机灵了一把,没敢闹腾让这些人知道她醒了。 这时候将五丫打昏的领头那壮汉用豁达的语气回道:“算啦,做人不能太贪心,咱们从这娘们身上已经摸了不少银子了,也够咱们潇洒快活一阵子了,真没想到,这娘们儿身上带着这么多银子首饰,怕不是让咱们猜着了,就是个偷男人的外室吧?” 男人琢磨着。 “管她呢,任她是王母娘娘,到了山里也只能老老实实的给光棍当媳妇儿下崽,跑不了了”,有一人不在意道。 领头的壮汉点点头,“也是,咱们没把她卖到那种脏地儿,就算对得起她了,唉,咱们还是太心善!对了,一会儿见到人了就说她今年刚好十五,可千万别说漏嘴了,不然价钱要打折扣的。” “知道知道,我办事,大哥放心。” “让红婆子塞了鸽子血没?” “塞了,嗐,大哥,你就放心吧,糊弄那些没见识的山民没问题”。 五丫是越听越绝望,这时才感觉到下身有些不对劲。 这时候,张平安还在罗家村吃早饭,还不知道家里发生了这么件大事。 徐氏和张老二只派了家里信得过的下人去镇上寻,一直也没个信儿传回来。 两人在家里心急如焚,一夜都没睡。 第二日早上憔悴的很,让李氏看出来了,“二弟,二弟妹,你们俩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没精神?” 徐氏敷衍了两句,强笑道:“屋里蚊子多,没睡好,没事儿。” “我当是什么呢”,李氏松口气,“你们多熏些艾蒿啊,那玩意管用,别怕味道不好闻,总比被蚊子咬着强。” “多谢大嫂,我今日晚上就让下人们多熏些艾蒿看看”,徐氏应道。 张氏心里门清儿,知道为什么,于是打断两人道:“老二家的,进来一趟,商量商量归宁宴的菜单。” “哎,来了,娘”,徐氏闻言带着张老二过去。 李氏有些不是滋味,这二房太强了,长房就没啥话语权了。 现如今连商量礼单都直接找二房。 只盼着几个孙子能有些出息吧,李氏暗道。 “怎么样了?还没消息?”张氏问道。 “没有啊,唉,这作死的丫头!”徐氏又急又气。 “算了,尽人事听天命吧,等平安回来让他来我房里一趟,商量商量对策。” “娘,您的意思是?”张老二迟疑道。 “一日两日的也就算了,要是时间长了找不回来,那闲话可就多了,不瞒你们,我昨日也没睡好,想了一宿,先让那个丫鬟用五丫的名义去庵里清修吧,要是五丫能回来也有个转圜的余地,要是不能回来……”,张氏抽着烟顿了顿。 烟雾缭绕中,语气也变得飘忽不定,“就当她死了吧!” “你们说呢?”张氏看向两人。 徐氏绞着手看向张老二,眼神游移不定,十分为难。 片刻后,期期艾艾道:“娘,到底是养了这么大的闺女呢,五丫平时还是懂事的。” 张老二也很为难,他不算个坏人,甚至可以说在这时代是个好父亲。 但是为了儿子,思虑半晌后,最终他还是认可了张氏的建议,“行,娘,就听你的,先让丫鬟去庵里吧,咱们暗地里找五丫,要找到最好,找不到……” 张老二深吸一口气:“……就当她死了吧,自己不惜福,谁也没办法!” “嗯,你是个识大体的,咱们帮不上平安的忙,也不能给他拖后腿,所有人都指望着他,他难着呢!”张氏淡淡道,慈祥的话语中又带着残酷。 第718章 为自己活 张平安昨日带着金宝一起,在罗家村跟刘盛远还有罗福安两人聚了聚。 久别重逢下,大家都感慨万千,想聊的也多。 便干脆在晚饭后都在罗家村歇下了。 在院子里边赏月边谈天,听着蛙鸣,也有一番意趣。 罗家宅子虽然破败了不少,但位置够大,院子也不小。 加上罗福安平日收拾的勤快,因此很是整洁干净。 罗父看到张平安等人过来,惊诧过后便是惊喜,对几人很热情,知道年轻人有话聊,自己在一边张平安几人肯定会不自在,也没在一边听着。 等吃完饭后便自己去了油坊那边收拾粮食,把空间留给几人。 顺便歇在那边,晚上可以看着粮食。 多年不见,刘盛远身上还留着昔日的影子,说话做事温文尔雅,是这时代标准的文质彬彬的书生样子。 除了眼神有些疲惫外,很像刘父年轻时的样子。 此时特别歉疚的关心道:“伯父一个人去不要紧吧?其实大家都这么熟了,不用这么客气的。” 罗福安摆摆手坐下,笑道:“没事,我爹一个人去那边还乐得自在,反正隔的也不远,我二叔等会儿晚些还要回来的,他们可以作伴。” “那就好”,刘盛远放心了些。 “阿远,你小子行啊,听说现在在南昌府安家了,还考中了举人,真厉害啊”,金宝真心夸道。 “区区成就不足挂齿,比起平安那是差远了”,刘盛远摇摇头回道,很是谦虚。 “怎么回来了也不找咱们这些同窗聚聚,无论贫贱富贵与否,昔日的情谊总不是假的吧?”张平安说着就很不客气的捶了刘盛远一拳。 刘盛远苦涩的笑了笑,带着些无奈,又有些惭愧,郑重的对几人拱拱手道歉,“对不住了,我本来确实是想低调的办完事就回去的,只要一想到相见即是别离,以后大家可能也再无相见的机会,我就很伤感,因此才十分踌躇,不知见是不见,谁知正巧就遇上福安了,说明咱们大家还是很有缘的,我在这里正式的以茶代酒赔罪,自罚三杯,对不住了!” 说完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又倒了两杯干了。 三人也没见怪。 金宝不轻不重的跟着捶了刘盛远一拳,轻声训道:“阿远,行了,这次就算了,以后可不许再这样了啊,谁说咱们以后就不能再见了,往后余生长得很,谁能说得准以后的事儿!” “就是啊,阿远,你就是想太多,打小就这样”,罗福安拍拍刘盛远的肩膀大咧咧道。 “唉,主要也是这么多年,我实在见过了太多的离别,对比心性,我比不上你们,惭愧惭愧”,刘盛远叹气道。 从当初科举考试时他心里就有所预感,自己人生肯定会比较坎坷的,主要就是因为他心态太容易受影响了,做事不够坚定,也不够坚守原则。 事实证明,果然如此。 这次回乡的事情,没跟他们打招呼,确实是他做错了。 张平安虽然不知道这些年刘盛远具体经历了什么,但看他虽着锦衣华服却满脸疲惫之色,就知道他过得心累的很。 心思敏感的人总是会比一般人过得更难,也更容易郁郁在心,忧思成疾。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没必要跟别人比,只要跟自己比就行了,当初你的志向就是能科举做官,现在才不到而立之年你就已经中举,这比很多人都强了,没有什么可忧心的,一步一步来,时间会给你想要的结果,总是跟比自己强的人比,只会把自己逼到角落无路可退”,张平安宽慰道。 这话不仅说给阿远听,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刘盛远听得有些动容。 他就像一根紧绷的弓弦,绷得太久了,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掉。 片刻后,他细细说了说自己这些年的近况,原来他和妻子两人感情是很和睦的,又儿女双全,在姻缘问题上倒是羡煞旁人。 但是刘父和岳家一直以来,都对他期望甚高,倾注了颇多心血培养,另对孙辈的教导和家事也多有插手。 让他压力很大。 到最后,每次考前他都感觉自己呼吸困难,食欲不振,甚至呕吐。 好不容易才在新朝建立后中了举人,松了一口气,也算对刘父和岳家有所交代。 只进士这一步他是感觉千难万难了,犹如天堑。 “我父亲和岳父都觉得我只是运气不佳罢了,还等着我中进士,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身体出了问题,就算考中了进士,我这样的人又如何能够为官,造福一方呢?”刘盛远说到最后苦涩一笑。 “这么严重,所以你才戒酒是吗?”罗福安很担心。 “是啊,酒让人醉,不喝酒我都尚且如此,喝了酒岂不是成了一团浆糊,还如何读书考学”?! 说完后,刘盛远长长的呼出一口气,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笑容:“跟你们说了以后,我心里舒服多了,谢谢你们!” “说到底,其实还是伯父从小对你太过严苛,让你面对他的时候只能选择逃避问题缓解矛盾”,张平安蹙眉,认真建议着:“其实我倒觉得如果你坚持自己的想法和原则,结果反倒会不一样。” “他就是从小太懂事了!习惯如此了!”金宝一针见血。 “算了,这些都过去了,我父亲如今身体不好,估计也活不了多久了,不管怎样,他这一生为我付出了太多太多,这是怎么都抹杀不掉的,我能够顺从他的日子也就是这最后一段时光了”,刘盛远缓缓回道。 而后语气变得坚定:“从此以后,我就要做我自己了,为我自己而活!” 第719章 知道 “我相信你!”张平安定定道,“你的天赋还在我之上,只要寻个好的老师,中进士不是遥不可及的事,这样,我给你写封引荐信,说不定后面你还能用得上。” “嗯,那就多谢了”,刘盛远沉吟片刻后没拒绝,拱拱手道谢。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张平安笑道,没放在心上。 然后话头一转,“不过有一样你得答应我,就算咱们以后不能经常见面,书信往来可不能断了,总角之交是多么难能可贵的情谊,我们都需珍惜!” “你说得对,之前是我想岔了”,刘盛远认真的点点头。 四人秉烛夜谈,第二日一早,罗福安早早起来准备了早饭。 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让张平安有些过意不去,他知道罗家并不宽裕。 和金宝临走前,他又再次郑重邀请两人:“福安,阿远,客气话我就不多说了,我过两日的归宁宴你们一定得来啊,到时候由我好好儿招待你们。” “那必须的啊,我肯定去”,罗福安拍着自己精瘦的胸脯大声道。 刘盛远也笑着拱拱手应道,“一定去!” 看着张平安两人的马车走远了,刘盛远才道:“我现在才知道为什么平安一直比我强了,将近二十年我才悟出其中差别,惭愧啊!” “啊?啥?”罗福安挠挠脑袋,有听没有懂。 “没什么”,刘盛远没多说,然后也告辞离开,“福安,我也回去了,过两日咱们在平安的归宁宴上再聚。” “成,我知道你还要回去忙着你祖父迁坟的事情,事儿也多,我就不留你了,路上小心”,罗福安挥挥手。 脸上不管什么时候都是那副豁达的笑容,看的人心里很钦佩。 …… 等到家后,张平安才知道五姐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一向不怎么动气的他听了都忍不住狠狠的拍了桌子,“她是蠢呢?还是笨呢?真真是好日子过多了,以为这现如今的天底下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太平盛世不成,竟敢带着丫鬟走夜路,不要命了!” “就是说啊”,徐氏都快愁死了,抹着眼泪道:“昨日晚上发现了我就让几个信得过的下人到镇上去找了,到现在也没消息,这可怎么是好,你奶说…说不行就先让丫鬟当替身到庵里去住一段日子,掩人耳目,等找到人了再换回来,要是万一找不到,万一找不到……就当你五姐死了!” “她一个和离了的女眷,名声最重要,这事确实不宜张扬,还有谁知道吗?”张平安虽然又气又急,又有些烦,但发脾气不能解决问题,只能耐下性子先问清楚具体情况。 张老二回道:“家里就我和你娘还有你奶知道,再就是几个信得过的下人,没别人了。” “那就好,别跟家里其他人说,万一传出去了,会影响家里的其他小辈说亲,尤其是女孩儿”,张平安说到这里,真有些后悔平日对五姐太宽容太放纵了。 让她一把年纪了,还不知道天高地厚。 第720章 叫天不应 此时,五丫已经被那几个泼皮壮汉带到了县城西北方向七八十里外的山里。 和寻的主顾,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将五丫卖了。 买家是个二十来岁的光棍汉,眼看年纪大了,实在没法拖了,才举全家之力,凑了一笔银子从山外买的媳妇。 “这咋没个动静呢,不会是个病殃殃的吧?”一边跟着来的老汉踢了踢麻袋说道。 是这汉子的父亲。 “这您老就放心吧,活蹦乱跳的,还是个落难的大户人家的丫鬟哩,看这细皮嫩肉的”,领头的壮汉说着就蹲下身,一把薅起五丫的头发给几人又看了看。 就像掂量肉的斤两好坏一样,毫无尊严。 看五丫眼皮乱颤,身体僵硬,呼吸节奏也不规律,人贩子便知道五丫已经醒了。 于是随手从旁边的树上用叶子捏了几条毛毛虫放到五丫的脖子上,满脸恶意的笑道:“还跟老子装睡,也不看看爷是谁!” 毛毛虫爬在皮肤上又辣又痒,五丫到底没忍住叫出声来。 这下她也不管有没有被人贩子发现了,一把睁开眼睛慌乱的拍打掉身上的毛毛虫。 又四处望了望后,便一下子跪在了那买她的父子俩面前,眼泪刷一下流下来,哀哀祈求道:“叔,大哥,我不是丫鬟,是良家子,是被他们几个绑了卖到这里的,求求你们了,救救我吧,我家里人一定会重谢你们的!” 老汉一看人精神确实不错,十分满意,压根儿就对五丫的求救视而不见,只对人贩子几人点点头道:“行啦,既然人没问题,银子也已经给了你们,那俺们就带人走了。” 说完吩咐儿子将人扛上就走。 人贩子也很快往来路回去,消失不见。 山林寂静,五丫慌乱的哭嚎声传出老远,但一路往前走去,却没碰到半个人影。 老汉捋着杂乱的短须,心里满意又给办成了一件大事。 乐悠悠道:“丫头,你就死心吧,就算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咱们山里都是山民,每户人家隔得都远,大家也不会去管别人家的闲事,你就安安心心给我三儿做媳妇,生一个大胖小子,俺们家里不会亏待你的,女人嘛,总不是嫁人生娃娃,嫁给谁还不都一样。” 五丫看着这父子俩满脸皲裂的皮肤和发黄的牙齿,还有扛着自己的汉子身上发出来的汗馊味,只觉一阵作呕。 让她嫁给这样的人家,再生一窝丑娃娃,那还不如让她死了算了。 想着想着,五丫在那汉子的肩膀上被颠的难受,真的呕了出来。 “呕……” “干啥呢这是,吐了俺一身”,那汉子猝不及防下被吐了一身,也嫌弃的不行,连忙一把将五丫从肩上放下。 “这是颠簸久了,没事儿,回家躺躺就好了”,老汉仔细看了看五丫面色道。 说完再次吩咐儿子将人扛上,催促:“快点儿的,麻利些,回去还得走一个多时辰呢!” “太脏了,还大户人家出来的呢,真埋汰!”汉子嘀咕着准备将人再次扛起来。 五丫瞅准空隙,拼尽全身力气一把将汉子推开就往前跑去。 汉子不防,还真被她推开了,愣了一下。 可她久不做事,体力不济又慌张,没跑几步就被那汉子反应过来,大踏步追上一把扑倒,再次装进麻袋里。 “呸,臭娘们儿,还敢跑!”汉子啐了一口,很生气。“太不老实了!” “算了,有个媳妇儿不容易,嫌东嫌西,咋的,你还想继续打光棍啊,快点儿的,管她怎的,熄了灯都一样!”老汉摆摆手,见怪不怪了,新买来的媳妇总得跑这么几回的。 五丫闻言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哭的太久,现在她眼睛生疼,肿的像个核桃似的,感觉连哭都哭不出了。 一路上,五丫都在想着怎么逃跑。 奈何这父子俩体力很好,后面任凭她是吐是晕,两人再也没有停下来过。 一路上翻了七八个山头,还路过了几户独居的人家。 五丫顿时感觉看到了些希望,大声呼救,在汉子背上又抓又挠的。 但这些人都仿佛没听到似的,瞟了一眼后就该干嘛干嘛,不为所动,手里的活儿停都不带停的。 估计是已经习以为常。 五丫心凉了。 “土娃,给俺大嘴巴扇她,这丫头心思太活泛了,不把她扇老实了,以后还得作妖往外逃,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头冷眼看着五丫呼救,等到了无人处时便对儿子指使道。 汉子一点儿犹豫都没有,“哐哐哐”几个耳光一下子就把五丫的脸扇得高高肿起来。 山里人手劲儿都大,五丫只感觉自己脑袋也被扇的嗡嗡的,耳朵像蒙了一层布,听不清楚。 眼前天旋地转的。 片刻后,终于坚持不住直接昏死过去。 醒来时,她看着周围昏暗破败的环境,头顶布满蛛网的房顶,和褐黄色的泥巴土墙,真的清醒的意识到她被卖了,被卖到了不知名的山里人家。 此时此刻,她无比想念家人,想念曾经的生活,暗暗祈祷着,希望小弟尽快来救她。 说不后悔是不可能的。 家里人中,也只有小弟有这个能力人帮她了。 还没等她想完,低矮破败的木头门被人推开,是一个头发杂乱、面黄肌瘦的小女孩,约莫八九岁的样子。 看到五丫醒了,她没什么表情的将手里的碗重重磕在桌子上,很不客气的喊道:“喂,起来了,吃饭!” 说的是方言,五丫听了个半懂不懂。 看五丫没动,小女孩直接过来拉了五丫一把,手劲儿很大。 五丫下意识挣脱了,将人推了一把,小女孩马上插腰对着门外喊了一声:“奶,三叔买来的小媳妇不听话,她不吃饭!” “啥?”很快有个吊三角眼的黑瘦老妇人闻声推门进来。 眼神跟刀子似的,将五丫从头到脚剜了一遍,然后嗤笑一声,将碗端走,边走边道:“引弟,出来,她不吃拉倒,死丫头不会享福,饿她几顿就好了!” 五丫刚想跟着一道出门,再求求情,许些好处,让这家人放了她。 就看到老妇人又从外面折返回来,用木头片子从外面将门拴上了。 五丫心里一寒,拉了拉,没拉动。 “喂,放我出去,你们不能关着我,这是犯法的!” 可是外面的人充耳不闻,简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从门缝里,五丫能看到门外人不少,老老小小的估摸有十几口人,但她喊破了喉咙也没一个人理她。 老妇人淡然自若的和旁边的大儿媳妇商量着晚上早点吃了晚饭,让三儿子洞房的事。 看样子,连摆酒都省了。 五丫是和离过的人了,如何不懂这其中的意思。 真要是在这儿被这个大字不识的粗汉睡了,然后怀了娃娃,困居于此,那她的人生真的就毁了。 五丫一瞬间想到了很多。 第721章 留不得 房门出不了,连茅房都没法儿去。 一两个时辰后,五丫想要上茅房,顺便看看有没有机会逃跑。 那老婆子直接让在房里的尿壶里解决。 那尿壶又骚又臭,满是污垢,五丫看着就恶心,根本没法儿上。 又憋了好半天,实在无法,才不得不忍着恶心解决了。 虽然她也是农家出身,小时候没少见过农家肥,也上过旱厕。 但那都是很久远之前的事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随着太阳慢慢落下,五丫心里也越来越绝望,越来越慌张。 终于到了黄昏时分,在外劳作打猎的人也回来了,这一大家子竟然足有二三十口人。 都在院子里围着石桌吃晚饭。 很明显能看到男多女少。 难怪这家人要在外买媳妇儿了。 那被唤土娃的汉子早就跃跃欲试的望着五丫所在的屋子。 五丫从窗缝里看着那汉子狼一样的绿光心里直发抖。 老婆子见了则有些不满,声音很大的说道:“急什么急,这小骚狐狸脸肿的跟猪头似的,亏的你下得去嘴!” 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爹说了,熄了灯都一样,我都打了多久的光棍了!”土娃咕哝着,没当回事。 然后去冲了个澡,换了身半旧的粗布红衣充作新郎服意思意思,便大踏步往五丫的房里走来。 脸上终于露出了些笑容。 五丫见了,抓紧了手里的瓦片。 …… 另一头,张平安问清楚情况后,便暗暗让下人往镇上的车马行和牙行打听。 五丫为什么突然孤身一人带着丫鬟出门不难猜,既然要去县里,车马行和牙行的人肯定见过她。 一家人忧心忡忡还不能对外明说。 只对外道五丫突然出了热病,需要去庵里清修一段时间。 吃完中饭便让丫鬟代替五丫坐上马车去了附近的五仙庵,正好掩人耳目。 有了明确的方向,镇上也很快传回消息,打听后得知五丫昨日晚上确实去了镇上车行,连夜包了辆骡车去县城。 车夫也是刚刚才回来。 张平安不好自己出面,便拜托了谭耀麒用官府搜拿盗贼的名义去审问。 还没盘问两句,车夫就如实说了,五丫果然出了事。 但打劫的时候是半夜,车夫也只看清了对面几人的大概样子,让他描述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事也不难查,就是费工夫,我估摸她们是早就被人盯上了,能有这胆子在城门附近打劫的,多半以前就有案底,平日肯定也不老实,先从镇上盘问,再十里八乡的走访问问,就有个大概方向了”,张平安分析道。 “就是这事儿关系到我五姐的名声还有家里的小辈们,所以……” 后面的未尽之意很明白。 谭耀麒也很识趣,“我懂,我的为人你放心,这事儿不会声张的,也不会泄露一字半句,就用缉拿盗匪的名义暗中进行搜查就够了,怎么说我也是府城来的,县里镇上这点面子还是要给我的,杀鸡焉用牛刀,这事儿你不必出面”。 甚至心里还有些激动,这样一来,他和张平安的关系就能更紧密了。 不怕被人用,就怕不走动。 虽然五丫失踪了,但该办的还得办,归宁宴不光是张家一家的事情,还是整个乡镇的荣耀。 这两日,张家门槛都快被来来往往的人踏破了,都想提前多露露脸。 张平安按下心中的烦躁,一如往常的接待宾客。 大丫一家来的很早,刘三郎如今也是乡里炙手可热的人物,一到就被人拉走了寒暄。 听说五丫去了庵里,大丫早有心理准备,没太意外,只以为是原定计划提前了。 徐氏有苦说不出,拉着大女儿的手唉声叹气。 张小姑倒是因为儿子那事儿瞧出些门道,心里一时更有底气了,以后若是娘家待她不好,这就是把柄。 因此在宴席上对嫂子李氏和马氏很有些不客气。 李氏纳闷了,“嘿,认不清自己一家几斤几两是吧,白吃白喝的尾巴还翘的老高,谁给她的胆子,前几日还舔着脸巴结我的,今日就变了。” “谁说不是呢!”马氏也很生气。 她是个爱捻酸掐尖的,想想就气不过。 晚上为了宵夜的事情,俩人又吵起来。 张小姑毫不退让。 马氏更不是个弱的。 俩人一下吵吵起来,张小姑顺嘴就把五丫的事情秃噜出来了,“哼,别以为你是我嫂子,我就怕你,我可不是来吃白饭的,惹急了我,我让大家都不好过,五丫怎么的非要去庵里,以为我不知道呢,呵,当谁是傻子呢!” “你这话什么意思,说清楚!”马氏眯了眯眼睛。 “就是字面意思,听不懂人话是吧?” 声音高亢传的西厢房都能听到,徐氏听得一激灵,心里有种预感,五丫的事儿被张小姑知道了。 张平安在前院同样听到了,他的想法和徐氏一样。 好在奶奶张氏来得及时,一声大喝,止住了两人的争吵。 马氏和张小姑犹自不忿,到底不敢再惹事,各自回房了。 张氏叹一口气,回房时定定的看了看张平安。 张平安背着手,浅浅颔首,意思自己会处理。 张老二也担心的望过来。 “爹,小姑一家留不得了,不然迟早是祸害”,张平安回房后直接道。“毕竟是你亲妹妹,这事我得跟你说一声。” “爹分得清轻重,总之不能拖你后腿”,张老二沉重的回道。 第722章 中风 一家人一晚上都没睡好。 张小姑还不知道自己正走在作死的路上,犹自洋洋得意着,毫不客气地大吃大喝。 摆着主子的谱。 一脸小人得志,翻身做主的姿态。 殊不知如今的张家已经不是从前的张家了,名声有瑕是大忌。 事情一出,不说张平安自家会受到影响,整个族里也会蒙羞。 一旦这种闲话从自家人嘴里传出来,事情的严重程度和影响力将会远超张小姑的想象。 无风还能掀起三尺浪,何况是事实。 能说出这种威胁的话来,张家就再也容不得她了。 张平安也没准备自己亲自动手,略一盘算后,便准备利用张小姑的贪婪,来一出投饵钓鱼之计。 然后再让谭耀麒出面用官府名义羁押,公示于众。 他作为朝廷命官,自然不能徇私枉法,肯定是要遵守大周律法,大义灭亲的。 到时候流放三千里到不知名的犄角旮里里,张小姑一肚子的歪主意自然也就无处诉说了。 至于暗杀什么的,他是没有考虑过的,一来毕竟是血脉至亲,罪不至此,二来,这事儿一旦被人拿到把柄就是致命的,古人很重视五服亲戚,他没必要冒险。 再则,在回乡省亲的这关头发生命案,传出去也不吉利。 事情本来都安排好了。 但没等张平安动手,张小姑自己就突然中风了。 事情就发生在第二日下午,张小姑毫不在意娘家人的不愉和马氏的白眼,带着儿子孙子吃完午饭后便回房躺着睡觉。 不知因为什么和儿子顺子吵了起来。 突然就昏倒在地,不省人事,而且还牙关紧闭,两手握拳,面色赤红,看着就不太好。 等张家人闻声过去,又请了大夫过来时,张小姑已经嘴歪眼斜,口里口水流个不停了。 大夫经验丰富,一看就道:“这怕是中风了!” 说着就开始施针。 “能治好吗?”李氏不太真诚的问了一句。 大夫边利索的扎针边回道:“现在还不知道,只能说尽力医治,等人醒了再看看吧!” 张小姑的儿子顺子面无表情的站在一边,脸上看不出悲喜。 张氏杵了杵拐杖发话:“行了,都别围着了,该干嘛干嘛去,等人醒了再说。” 因着昨日晚上张小姑和马氏吵了那一架,现在家里人对她感受都不好,听了张氏的话后一会儿人就都散光了,没人乐意搭理这母子几人。 两个时辰后,到晚饭时分时,张小姑才终于醒来。 如大夫所料,确实中风了,而且十分严重,不仅嘴歪眼斜,说不了话,还半身不遂,以后只能躺在床上,由人伺候她的吃喝拉撒。 大夫说这话时也没避着人,张小姑虽然瘫了,说话也说不了,但意识是清醒的。 听后只一个劲的用手使劲儿去捶床板,嘴里“嗬嗬”有声努力想说什么,但怎么也说不出来,急的眼睛都瞪红了。 一脸面红耳赤的样子,看着吓人的紧。 张老三看着张小姑这副样子觉得可怜,本想安慰几句的,结果话还没出口,就闻到一股难闻的屎尿味,床单也浸湿了一片。 张小姑先是不可置信,然后就面露绝望,更加用力的捶床。 顺子见了,没什么表情的对屋中众人道,“姥娘,大舅二舅三舅,我娘这一中风,大小便也管不住了,以后只能由人伺候,再在这里也不方便,我先将我娘送回去,让我媳妇伺候着,等过两日表弟的归宁宴我再过来吧!” “这样也好”,张老大连忙点头。 张老二和张老三对望了一眼,才问道:“你娘刚刚才和离,现在你带着你娘准备怎么安顿呢?” “我亲爹之前在村里留了两间土坯房,虽然有些破烂,但修缮一下住人没问题,我娘手里也有些银子,生活没问题的”,顺子闷闷的回道。 又望了亲娘和儿子一眼,才继续说了自己的想法:“而且不瞒几位舅舅,我早就想认祖归宗了,在别人家的地盘上讨饭吃总不是那么回事,现在我娘也和离了,没什么牵绊了,挺好的。” “这样也好,在自家族里过日子自在些,你带着你娘回去吧,若是碰到族中有人欺侮,尽管来找你几个舅舅帮忙,你表弟如今有些本事,这些小忙不在话下”,张氏没多劝,直接做主同意了。 等给张小姑收拾干净,顺子没多留,在张家借了辆马车,就带着儿子老娘回去了。 张平安将这件事从头看到尾,不由心下暗叹,难道是命中注定的,不让他沾染上有关亲人的业障不成? 怎么会这么巧?! 不过也好,省了他出手了,最终目的也达到了。 经过这事,这次他也是下定决心了,不管最后结果如何,五姐的事他都会狠下心来处理。 性格决定命运,五姐做事如此没有分寸,他不能一直帮她擦屁股,收拾烂摊子。 他作为亲人已经仁至义尽。 张老二知道后没反对,谁让女儿不争气,一切自然是以儿子为重。 他了解自己的儿子,看着温和,但一旦下定某个决定,就没人能左右。 平日虽然轻易不动怒不发火,可一发火就是底线。 谭耀麒做事很有分寸,用缉拿盗贼的名义这几日把县城到底下村里的泼皮无赖都盘点走访了一遍,着实费了不少功夫,最终才圈定了十几个可疑的人。 这时候不像现在,没有天眼,更没有完善的通讯设施,也没有电子档案,全靠人力,查案效率是非常低的,尤其在这种小地方,小案子难以引起重视,更是慢得出奇。 这次要不是谭耀麒有府城的官职背景,上下调动人手方便,区区一个打劫的案子破案估计得到猴年马月了。 哪儿像现在,才四天就有了具体的嫌疑目标。 谭耀麒也知道这事儿事关女子名声,不宜久拖,连夜就派人将这几人都缉拿归案,突击审讯。 这时候对犯人用刑是司空见惯的,反正这些人也都不是什么好人,谭耀麒根本不客气,大小酷刑轮番上阵,威逼利诱,最后在一个瘦猴的嘴中撬出消息。 不久后,瘦猴又交代了其他同伙。 最终才知道五丫被卖去了哪里。 “不过丫鬟逃脱了,这可不妙”,谭耀麒说完经过后,最后皱眉提醒了一句。 “这丫鬟是个聪明的,知道跑回来也没什么好下场,她要是个家生子也就算了,可惜是中途买来的,这种下人嘴巴很容易撬开,还得麻烦你了”,张平安听完后很快做了决断。 谭耀麒也猜到了,没感到意外,“我已经吩咐人去找了,她没有路引,跑不远的,找到人就是时间问题,到时候我直接解决就行了。” “那就麻烦你了!”张平安道谢。 “无妨,既然你信任我,我自然得竭尽全力将这事办好,人手我已经点好了,吃完饭就出发,我亲自带队,放心吧”,谭耀麒回了一礼郑重说道。 第723章 归宁宴 此时,已经是第五日的早晨了,今日正好也是举办归宁宴的吉日。 徐大舅、徐小舅两家人也都过来了,带着儿子儿媳、孙子孙女们一起。 多年过去,徐大舅虽然在乱世中留了一条命在,但因为受了不少磋磨,老的厉害,浑身干瘦,满头白发。 和徐小舅站在一起,仿佛父子俩。 他是在采石场干活时临时被派去的人叫回来的,得知外甥一家和自己弟弟一家回来了,简直震惊不已。 其实这么多年过去,没有收到消息,他早已经以为大家都死了,根本没抱希望的。 送信的人有心讨好,对徐大舅很客气,三言两语解释下,徐大舅这才知道外甥做了大官。 “娘亲舅大,以后啊,你可就沾光了,再也不用干这采石的活儿了”,信差满脸堆笑恭维着。 一时间,徐大舅有些不知所措,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坐在石头上就忍不住哭了。 回到家后和徐小舅两人兄弟见面,反差巨大,更是一股莫名的伤感涌上心头。 但徐小舅才不管这些,花了些银子将徐大舅一家人打扮的体面些后,就迫不及待带着人来参加归宁宴了。 “大哥,现在平安可了不得了,来往结交的都是大人物,说话做事都得有分寸,可不能瞎咧咧,知道不”,来的路上,徐小舅一个劲儿嘱咐着,有些端着贵人的做派教徐大舅和几个侄子说话做事。 他自觉自己见多识广,大哥一家是比不了的,万一丢脸,他也难看,可不得提前说几句。 要不是要等徐大舅回来,他早就带着家人过来了,哪儿能等到正日子才来。 一想到错过了许多和乡绅们结交的机会,他就心痛的很。 说实话,张平安对这个大舅印象其实很不错,虽然早年间因着菊花表姐的事儿,两家闹的有些不愉快,但大舅一家心地不坏,曾经对自家多有帮忙。 这些他都是记在心里的。 相比徐小舅,徐氏跟徐大舅感情更好些,谁对她好,她心里清楚的很。 看到大哥这么苍老,徐氏忍不住红了眼圈儿,偷偷抹了抹眼角。 片刻后才笑着迎上前去,尽量一脸自然的和徐大舅打招呼,又热情的招呼了几个侄子和侄孙。 张平安也十分恭敬的将人请到了上座,在坐的还有不少县里有名的人物。 见张平安态度恭敬,便都热情的和徐大舅见礼,也没嫌弃徐大舅寒酸。 徐大舅有些惶恐不安,又与有荣焉,只觉得一辈子都没这么风光过。 徐小舅是最喜欢这种场合的,不用人招呼,自己就端起酒杯敬了一圈。 安顿好徐家人后,张平安看了看门口往来不绝的车马,算了下时间,翁县令应该快到了,便嘱咐了村长派人到村口仔细迎一迎。 县官不如现管,以后他去了京城,乡里要仰仗县令的地方还多得很。 另外,“吃饱,你派个人去刘家村看一看什么情况,怎么刘家人还没来?” 刘家人就是二姐夫家的二叔三叔家,张平安还记得小时候跟着金宝、福安几个一起去了刘二叔刘三叔家的鱼塘抓鱼摸藕。 算是童年时期非常快乐的一段回忆。 逃难时,两家人没有跟着一起走。 经过乱世,如今两房人口凋零。 之前生活过得很是贫苦。 张平安这次回来,二姐夫一家就托他顺便带了银票回来接济两房,还有水生,更是没有吝啬,在京城时就嘱咐了张平安这事儿,如今银子对他来说不是问题。 回来后的第二日,张平安就派人去送了银子,前两日还亲自登门拜访了。 刘二叔刘三叔老了很多,眉眼间满是沧桑,但依然健谈,对大房一家很是关心,得知他们过得好也就放心了很多。 但两家的小辈如今好像对二姐夫一家逃难的事儿有些耿耿于怀,想不通。 觉得被大房一家子抛弃了,才受了这么多苦。 完全忘了当初是他们自己老爹做主不走的,怪不了人。 张平安也没义务安抚他们的情绪,跟刘二叔刘三叔聊了几句后便离开了,顺便邀请了他们一起过来吃席。 对这两位长辈,他还是很尊重的。 如今见人没来,自然多问了几句。 就算看在水生和二姐夫的面子上,他也会尽可能的照拂一下两家。 吃饱听了刚准备吩咐人过去。 张平安就看到刘盛远和罗福安驾车带着刘家几人过来。 “不用去了,人来了”,张平安说完迎上前去。 “你们俩啊,怎么这么久,不够意思啊,待会儿罚酒三杯!” “哈哈哈,怪我,出门时车辕突然坏了,耽误了一会儿”,罗福安哈哈笑道,坦率地告了声罪。 刘二叔刘三叔带着人从车上下来,笑道:“呵呵,是福安小子在路上遇到了我们,带上了我们这许多人,骡车就走的慢了,不怪他。” 第724章 心照不宣 寒暄片刻后,张平安将众人迎进院子,安排在金宝家旁边,彼此相熟也有话聊。 归宁宴办得声势浩大,但张家院子却容不下这许多客人,只有关系亲近有身份的才能进院子落座。 剩余的则都是在门口的稻场上摆的席。 现在客人只剩翁县令一行人还没到,作为地头蛇,肯定是压轴出场的,张平安也料到了,并不急。 虽然还没上菜,但桌子上的瓜果点心和茶水却一样不少,下人们来来回回的添着半空的盘子。 一眼望去都是乌泱乌泱来贺喜的人,相熟或不相熟的人彼此都聊的热烈。 着实热闹的紧,风光无限。 刘二叔刘三叔对于能进院子吃席心中暗自满意,这说明他们和张家的关系亲近,张平安没把他们当外人。 同时也感到脸上有光。 家里的小辈们被刘二叔刘三叔狠狠敲打了,如今也想通了,在席上跟着众人的话题聊起来,再也不见郁色。 但刘家人都是做事知道分寸的人,刘二叔刘三叔坐下后便善解人意的让张平安去招呼其他客人,不用客气。 刘盛远和罗福安两人也道:“不用跟我们客气,你快去忙去吧,我们正好和金宝说说话,吃点瓜子点心唠唠嗑挺好。” 张平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恰逢此时,翁县令和县丞等县衙中人也敲锣打鼓的到了,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一行人还给张平安备了厚礼,绫罗绸缎,笔墨纸砚,金银首饰等样样不缺,简直闪瞎众人眼睛。 艳羡赞叹声不绝于耳。 张平安对刘二叔刘三叔还有其他人行了一礼打了招呼后,才离开了。 往前走了几步,在离门槛十来步的位置站定后,便吩咐了几个大侄子还有吃饱前去迎接。 古代官场等级森严,上下级之间的交往,尤其是在归宁宴这种半公半私的场合,迎送礼节充满了微妙的学问。 张平安比翁县令官位高了太多,因此绝不能像迎接同级或上级那样大开中门,降阶以待,迎出门外。 一般派亲近的子侄或管家门前迎候即可,否则就是自降身份,会沦为官场笑柄。 同僚得知不但不会赞扬此举宽容,反而会被指责说不懂礼仪。 二柱和大河两家的孩子晨阳几人,如今也十好几岁了,都已经娶妻生子做了父亲,在合适的场合,张平安会有意多磨练一下侄子们,以后才能独当一面,让家族继续兴旺壮大。 张晨阳在侄子辈中年纪最大,也不怯场,自从张平安从北地回来后,他已经经过了好几次这种场面,马车一停,便立即满面笑容的上前拱手问候:“恭迎翁大人大驾光临,快里面请,我堂叔已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翁大人笑眯眯夸了一句,才下了马车,带着手下人鱼贯而入,看到张平安后,立即加速上前几步,躬身抱拳准备行礼,嘴里恭敬道:“下官拜见大人,恭贺大人荣归故里,武山县父老乡亲们都倍感与有荣焉。” 张平安是准备和翁县令好好处好关系的,闻言便上前几步,快速虚扶住翁县令,以示亲近。 然后笑着道:“翁县令何必多礼,快快请起,家中私宴,不必如此拘束。” “多谢大人”,翁县令再次拱手道谢,又侧身介绍了跟来的几人和带的贺礼。“这几位都是之前在县衙吃饭时大人见过的,今日特意告假陪着本官过来恭贺大人,另按照礼数带了些薄礼,不成敬意,还请大人一定要收下,否则下官们于心难安啊!” 后面跟着的几人很识趣的也连连行礼附和。 不收礼就是打脸了。 “大家都是大周的栋梁基石,不必客气,快入座”,张平安颔首示意,侧身请众人入席,算是给足了面子。 翁大人边走边推拒着:“大人先请,下官岂敢僭越。” 推拉功夫华夏上下五千年自古有之。 张平安跟着客气推拒几次后,几人才一一入座,很耽误了些功夫。 刘三郎原先很不耐烦这套,如今也习惯了,翁县令几人落座后,互相便又是客气一番,相互见礼。 打太极可谓是官场必备技能。 客人全都到了,便可以开席了,村长带着人在门口又放了鞭炮,噼里啪啦一阵响后,下人们开始陆续上菜。 “翁大人,你别看我们这是乡下,但厨子做的菜还不错,食材都是我派人到县城新鲜采购的,还有些是府城的杜大人特意派人寻了,送过来的,轻易见不到,顶级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亨饪方式,就可以做的十分美味,吃的就是一个鲜字”,张平安招呼道。 “大人所言极是,杜大人有心了,那我可得好好尝尝,哈哈”,翁县令也很给面子,一一尝了,每种都做了点评。 村长和族老们坐在桌上虽然不好插话,但也感觉心中热血沸腾,翁县令的肯定还有对张平安的恭敬,让他们再次深刻体会到不同了。 张家如今真的不一样了。 这些天就和做梦似的,怎么张家村突然就起来了?! 有个族老甚至暗中掐了掐自己大腿,疼的一抖,面上还得忍着,装作一派淡定的样子。 不想让县衙中人小觑了。 酒过三巡,饭过五味后,翁县令问道:“大人,之前听你说准备重新修建祖宅,还有翻修祠堂,另外还准备兴办族学,如今进展如何了?可否需要下官帮忙调派一些人手过来帮忙?” “嗯,确有这个打算,木料、石材、瓦片我已经吩咐人去采购了,只等宴席过后便择一吉日开工动土,至于族学嘛,我家本就在村口第一家,位置已经十分便利,我看族学不如就修建在我家对面,各位族老们意下如何?”张平安沉吟片刻后回道,也是跟族老们透个底。 钱都是张平安一个人掏,他地位也最高,族老们自然无有不可,纷纷说好,都说村口是个好位置。 于是族学的选址也就这么定下来了。 虽然张平安有些私心,但确实这个位置还不错。 翁县令做事周全,既然问了这话出来,就是准备帮忙的。 不管张平安怎么客气推拒,还是坚持明日派人过来帮忙。 “大人你省亲假时间有限,耽误不得,这些人过来也不是白忙活的,能管饭吃还有工钱拿,多好啊,说起来还是给他们寻了活路,没有什么不好的”。 拉扯几番后,张平安才同意。 宴席一日分两顿,上午巳时一顿,下午申时一顿,张家村一直热闹到黄昏时分,客人才慢慢散去,大家都吃的十分满足。 孩童的笑闹声和吃席的大人们畅快的唠嗑声融合在一起,配着满天晚霞,颇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翁县令也告辞离开,明日后日的宴席他便不会过来了,后面来的多数都是乡邻。 临走时,翁县令用眼神示意背后的大柱二柱等人,笑呵呵地意有所指道:“张家乃是孝悌忠信的人家,县衙如今就缺这种品德好的人,若是大人能安排一二人手过来帮忙,那就再好不过了。” “一定”,张平安点点头,暗想这翁县令做事果然周全。 事情也就彼此心照不宣的定下了。 第725章 得救 张家这边热热闹闹,另一边,五丫可就是泡在苦水里了。 谭耀麒带着人马一大早就出发了,连归宁宴都没参加。 马不停蹄带着人赶到那马头岗的那片山头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巳时过半。 山上都是红色的岩层,种不了什么粮食,荆棘野草倒是在杂缝中疯狂生长,茂盛的很。 当初人贩子那几个人就是和那老头父子俩在这里交易的,但那老头具体住在山里什么位置,人贩子就不清楚了。 只能靠人力地毯式搜索。 不过谭耀麒读书时也看过不少地理志,山民一般会在哪里安家有几点重要因素,再结合县城舆图分析,略一思索便有了大概方向。 并不是无头苍蝇乱转就好找了。 山路走的慢,等谭耀麒一行人一路打听追到老头家的时候已经是申时了,太阳开始慢慢落山。 对于突然闯进院子的大队人马,老头家的人先是惊慌,然后便想跑,要知道古代做山民被抓到了是没什么好下场的。 眼看跑不出去,众人纷纷跪地求饶。 谭耀麒看都没看,直接吩咐了底下人前后到处搜查看看,找到人要紧。 结果搜了一圈儿后,却并没找到形似五丫的女子。 “人去哪里了?”谭耀麒冷声问道。 “不……不……不知道呀!”老婆子吓的砰砰磕头,“求官老爷饶命啊,饶命啊!” “饶不饶你的命就看能不能找到人了”,谭耀麒笑了笑,再次将五丫的长相描述了一遍。 老婆子还想狡辩,死不承认,谭耀麒也懒得再废话,直接给旁边人使了个眼色。 俗话说穷山恶水出刁民,这些人往往不见棺材不掉泪。 等看到老婆子直接被抹了脖子血溅当场的时候,旁边的一年纪稍大的中年妇人才连忙道:“我说,我说,我知道婆婆将人送去哪里了,别杀我们!” 等细问后,谭耀麒才知道,原来五丫在被卖过来的当天晚上,在那汉子想要强行和他洞房的时候,反抗下,用簪子直接将人捅了,还伤了那汉子的命根子。 当时情况紧急,山里大夫也不好寻,只用锅底灰抹了止血,但因为伤的太厉害,那汉子以后都不能人道了。 这下简直比捅死了人还严重,五丫当天晚上就被老汉吊在房梁上用藤条抽了个半死。 老汉打累了,老婆子和家里其他人便轮流接手,等后面结束时,五丫已经浑身跟血人似的了,出气多进气少,血在地上滴滴答答流了一大淌。 等到第二日,老汉看着三儿红肿的伤口,虽然犹不解气,但还是想及时止损。 便吩咐了家里老婆子给五丫擦洗了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麻衣,准备再卖给更山里的老光棍回点本钱。 “这能行吗?”老婆子有点犹豫,“半死不活的,别人又不眼瞎。” “给她喂点儿粥,再吃点闹羊花或者草乌,一时半会儿没事,看不出来的,只要价格便宜,总有人接手,能回一点儿是一点儿”,老汗想了想道,说着便觉得闹心,“真是晦气,要不是咱们是山民,没身份又离得远,俺非得把她卖窑子里不可,让她做千人骑万人压的婊子,呸!”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老婆子听后使劲儿拍了下大腿,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 所谓闹羊花其实就是现在的曼陀罗,在全国各地都很常见,荒郊野岭就能找到,山民们自然更容易接触到,有时家畜误服了便会非常亢奋,但很快便会转入昏迷状态,甚至死亡。 草乌也是一样,在中药中是剧毒药材,初期使用时会感觉口舌发麻,心跳加速,全身发热,似乎更有精神了。 但紧接着就是严重的心律失常,呼吸衰竭直至死亡,这也是这时代着名的“箭毒”的原料之一。 吃了这个,五丫这么虚弱的身体状况下,无异于要了她的命。 但老头子才不会管,只操心着怎么回本。 就这样,五丫被卖到了更山里的一户人家。 她也确实在刚开始时精神了一些,但紧接着就口吐白沫翻白眼,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 让那光棍吓了个半死,又很气愤:“果然便宜没好货啊,那个老贼头竟敢骗我”! 想他都三十多了还没个媳妇儿传宗接代,好不容易买了个还是个要死了的,太欺负人了!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觉着不能再拖,去找那老汉一家人估计也讨不了什么好,对方家里人多势众的。 他也得回本才行,脑子中过了一遍后,也有了馊主意。 将五丫塞上嘴巴扛上就去了附近山头的一户人家,准备将五丫再次转卖了。 五丫这时候呼吸困难,难受的紧,但意识是清醒的,发生的这些事情经过她都记得,眼泪簌簌流下后就是彻底的绝望。 她知道落在这些人里头只会被糟践到死,于是在那老光棍过山头的沟坎歇息时,用尽全身力气往前跑了几步直接跳下了山头。 只想寻个解脱。 这时候她是抱着必死的信念的。 但没想到,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又一村,她竟然阴差阳错被人救起来。 “奶,这儿有个人掉下来了!!”瘌痢头提着裤子从茅房跑出来大喊道。 他是眼睁睁看着从上面掉下来的这个人跌落在简陋的屋顶上,然后砸破了屋顶直直落进茅坑里的,“砰”一声溅起来巨大的屎花。 第726章 二姨一家 “谁啊?”,动静太大,屋里的人闻声都跑出来看。 等看到掉在坑里还在微弱地扑腾的五丫后,徐二娘连忙擦了擦手,指挥男人王富贵:“赶紧的,快把人捞起来,这是怎么地了,怎么从上面掉了个人下来!” 瘌痢头提着裤子上前,脆声回道:“俺也不知道她怎么掉下来的,不过等她醒了可得让她赔咱们家的茅房屋顶,还有这许多农家肥,都被她浪费了!” “哪儿都有你,干活儿不利索,拉屎倒拉半天,”徐二娘没好气地点了点孙子的小脑袋后,就跟着自家男人上前帮忙了。 王富贵以前是屠户,虽然现在年纪大了,但从粪坑中捞个人还是不在话下的。 很快便将五丫捞了起来。 两人浑身都散发着恶臭,身上还有活蛆在蠕动,八月的天气,掉进茅坑简直不亚于受了酷刑。 瘌痢头见了一下子捏着鼻子跳的远远的。“好臭啊!” 徐二娘也是强忍着恶心,跟男人王富贵一起将五丫扶到了山中的一处溪涧中。 将人丢进水潭后,王富贵自己也受不了这一身臭味了,对徐二娘打了个招呼后,便去了另一处溪涧冲洗。 五丫灌了不少粪水,被冰凉的溪水一激,精神了一些,然后便趴在潭边使劲儿呕吐起来。 恨不得连胆汁都要吐出来,整个人狼狈不已。 别说什么农家人上过旱厕,不怕臭味儿,那只是没条件,环境逼的而已。 不代表就能接受这一身的埋汰。 等五丫吐的差不多了以后,徐二娘才上前帮忙拍着背,问道:“闺女,好些了没?还能不能自己洗啊?” 五丫摆了摆手,没力气说话,眼泪簌簌不止。 徐二娘看了有些不忍心,上前一把将人扶起来,才发现五丫烧的厉害。 于是也不再拖,远远的喊了小孙子瘌痢头送衣裳布巾过来后,就自己站在潭边将五丫三下五除二搓洗了一遍,又换上了干净衣裳,才将人扶回去。 此时,五丫已经浑身打颤,整个人意识半梦半醒的,只希望醒来后是做了一场梦而已。 瘌痢头才五六岁,但是人小鬼大的,看徐二娘忙前忙后的照顾五丫,还煮了金贵的大米粥,有些不情愿,“奶,我看过了,这人衣裳里没一文钱,咱们家的屋顶她肯定是赔不起了,干嘛还要照顾她啊,咱们自己还不够吃呢!” “人还没半个扁担高就管东管西的,整日瞎操心,真不知道像了谁”,徐二娘一把将孙子拔开,去给五丫喂药。 都是进山这几年自家跟着别人学着采的土方子,大部分时候有些用,反正是死马当活马医。 王富贵是男丁,只过来看了两眼就没管了,自顾自搬了梯子去修补茅房房顶。 黄昏时分,家里的其他人才扛着锄头回来,有徐二娘的两个儿子、儿媳和大些的三个孙子。 这些年的战乱中,王家只因病夭折了两个体弱的小孙子,相比其他人家,已经好很多。 这其中离不开王富贵的功劳,虽然不认字,但他人情世故和生活的小智慧一样不缺,这才能在山中过了这些年的安稳日子。 知道家里救了一个陌生女子,王大哥和王二哥转念一想就明白了,边在院子里洗手边猜测道:“咱们这山里哪有陌生女子敢孤身一人闯进来的,估计是哪家的老光棍买的媳妇跑了吧,说不得过不久就有人来找的。” 王大嫂进屋仔细看了看,出来后听了这话摇头道:“我看未必,这人浑身是伤,又高热不退,找回去也是累赘,说不定就是被人故意扔下来的呢?” 徐二娘听了摆摆手,霸气道:“管她是谁呢,就算有人来找咱也不能轻易将人交出去了,丧良心的,给好好儿的人打成这样,好像还给喂了闹羊花,要不是灌了那许多粪水,将肚子里的东西都吐空了,估计人早就不在了,既然是咱家救活的,那人肯定是归咱家管的!” “这么说,这女子还是因祸得福了?”王二嫂在帮着摆饭,听后随口问道。 “可不是嘛,我又给她喂了些退热的草药,身上的伤也处理了,希望能好吧,实在不行也怪不得我们了,将人埋了就是”,徐二娘回道。 说完然后招呼大家吃饭。 五丫的生命力比大家想的都要顽强,第二日早上就醒过来了,只是还动弹不得,之前被那老汉抽的鞭伤全都鼓起来一条条的血梗子,一动就全身疼,非得好好儿躺些日子才行。 “这下好了,应当没事了”,徐二娘坐在床边笑道,又关心的问五丫的来历:“你是从哪里来的?怎么会从上头掉下来,要不要帮你告知家里人啊?” 经过这两日的遭遇,五丫现在警惕心极强,眼里充满戒备,一下子也没认出徐二娘。 她已经知道在这山里拿身份压人并不能行的通,山民根本不信这个。 因此听到徐二娘的问话后,她不但没感激涕零,反而沉默了许久。 徐二娘见了也就不继续问了,反正人在这里,总有一天会说的。 嘘寒问暖几句后,还特意出门杀了只老母鸡,炖了鸡汤给五丫补身体。 瘌痢头馋的围着厨房转了好几圈,口水都拖了一地。 看着奶奶将最好的鸡腿和鸡翅膀都夹给那个陌生女人吃,只觉得气极了,叉腰问道:“奶,你现在不稀罕俺了,不喜欢俺了,以前鸡腿都有俺的份儿的,咱们辛辛苦苦养大的鸡,凭啥给那个陌生女人吃啊,哼!俺不乐意!” “我养的鸡,我爱给谁吃就给谁吃,快让开,不然小心让你爹抽你”,徐氏端着汤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用脚将孙子踢开。 她可不惯着。 王富贵因为战乱这些年受了不少伤,身体不太好,平日并不跟着下地,主要在家侍弄下菜地,或者编笼子逮些野物啥的。 他是个聪明人,跟徐二娘感情也十分好,不管是当着家里其他人的面,或者是对着外人的时候,他从来不反驳徐二娘的话。 真应了那句少年夫妻老来伴的话。 但此时他也有些不解,等四下无人时,王富贵才问出自己心里的疑惑。 徐二娘对自己的枕边人也不瞒着,笑道:“我呀,是这么想的,那许大夫不是帮了咱家许多嘛,救命之恩呢,他人也是个好人,平时咱们家给他送东西过去,他从来都不收,我这心里怪过意不去的,眼看他也三十了,年纪老大,在这山里孤身一人着实孤单,我看这女子细皮嫩肉的,眉眼倔强,还读书识字,应该是个良家出身的好闺女,我觉着他们俩凑一对儿挺合适的,你说呢?” “你想做媒?”王富贵想了想,好像还真有些合适,“就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我看许大夫一个人过得也挺自在的。” “问问怕什么,赶明你提壶酒过去找他喝酒,就问他要媳妇儿不要,他脸面薄,或者你找个借口让他过来给这女子看病,先见见面也行,只要他满意,一切都好说”,徐二娘爽利道。 “成,那要不我现在就跑一趟吧”,王富贵点头应了,有些坐不住,说完就起身提了酒壶出去了。 “晚上别等我吃饭了啊!” 对这许大夫,他也是打心眼里感激的,就希望这好人有好报,能过得好。 第727章 良缘 “急慌慌的干嘛,小心点儿啊”,徐二娘从厨房追出来远远喊道。 “知道了,放心吧!”王富贵背着身挥挥手回道。 想到马上就能给恩人说上亲事,徐二娘心里也熨帖,干起活儿来更有劲儿了。 她这人就怕别人对她好,承了别人的情,就想想方设法地还回去才好。 经过这两日的照料,看那老光棍没有找过来,五丫才慢慢放下心,有了心思观察这个家里其他人。 当然,她对徐二娘的关心照顾是很感激的,虽然两人交谈不多,但这两日基本都是徐二娘一个人进房给她送饭送药,帮着擦洗,这份实在的好她看得见。 等听到徐二娘对家里其他人的称呼,又从窗户中看到家里其他人的相貌,尤其是王富贵的大方脸,五丫脑海深处才逐渐想起了二姨一家。 这也太巧了! 之前不怪她没想起来,实在是徐二娘老了太多,加上曾经在老家时,她去二姨家的时候也不多,徐二娘现在的样子跟她记忆中曾经的模样完全不一样了。 还是看到二姨父王富贵的大方脸和听到两个表哥的名字才确定的。 一时五丫也有些犹豫不决,是不是要跟徐二娘说实话,让她给家里帮忙送个信,找小弟来救自己。 毕竟这事儿太丢人,万一二姨一家嘴不牢靠,传出去就全完了。 这时代的女子被拐卖了,不管是否真的失身,传出去都是极大的污点,她不知道要怎么去面对周围人的唾沫星子。 她都能想象到了,那些碎嘴子知道后会如何谈论她。 届时,家里人肯定也会受牵连,想到会给家里带来的影响,她就后悔不已。 早知如此,当初她就直接去尼姑庵就好了,也就没这些事。 经过这一遭,五丫想明白了很多,从前她能过上那么安稳的好日子,全是因为有爹娘小弟在帮她遮风挡雨,并不是她自己有多出息多能干。 现在甚至生死她都已经不在意了,只想尽全力解决问题。 经过一晚上的深思熟虑后,五丫还是决定暂时留在山里养伤,现在她对成亲生子已经不抱希望,心灰意冷下,竟然觉得在山里过这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也挺好的。 像二姨一家,干活那么累,但每日家里还能传出欢声笑语,她在家里已经很久都不曾感受到这种真切的快乐了。 并不是说爹娘小弟对她不好,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家里孩子多,事情也多,他们能分给她的注视很少。 她只是希望有个知情识趣又懂礼的人能够全心爱她而已,无关富贵。 想完这些,五丫心里敞亮多了,到第三日好些后,还有心情拄着木棍到廊檐下帮徐二娘摘菜。 徐二娘是过来人,一看就知道五丫想通了,夸道:“这就对嘛,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现在要死要活的事情,等过些年老了再看都不值一提。” “您说的对”,五丫温和的笑了笑,带着些许明媚,身上往日的叛逆已经消了大半。 瘌痢头在一边帮忙剥花生剥的生无可恋,见五丫有精神了,暗搓搓把花生口袋往五丫那里挪了挪,很明显想要人帮忙。 小孩子的心思瞒不住人。 五丫还觉得怪可爱的,想摸摸瘌痢头,一看他头上红红黄黄结了痂的壳子,又放下了。 笑道:“小孩子还是要多玩玩才好,长大了就得不停的做事了,我来帮你吧!” “嘿嘿,那当然好了”,瘌痢头狡黠的嘿嘿笑着。 五丫边帮忙边问道:“怎么不给敷点草药把这瘌痢治治,天热了头发黏在一起多难受啊!” “嗐,之前敷过药了,好了又长,这小子手欠,总爱抠,老人说抠成的疮睡成的病,还真没说错,不过啊……” 徐二娘顿了顿,继续道:“咱们这儿不远处那个大夫还是真不错的,现在还单着呢,你既然也是孤身一人,要不要我给你保个媒,我看这就是良缘啊,有缘千里那啥来着?” “有缘千里来相会?”五丫接着。 “对对对,是这个!哈哈哈,看我这脑子,也没念过书,给忘了”徐二娘连连点头。 第728章 许大夫 坎坷的婚姻经历,让五丫现在并没有再次成亲的想法,听了徐二娘的建议后便婉拒了。 徐二娘闻言放下手里的活儿,抬头看着五丫认真道:“实话说,我早就看你这丫头来历不简单,浑身上下没受伤的地方细皮嫩肉的不说,手指头上还没有茧子,说话也文邹邹的,一看就没咋干过活儿的样子,这些老婆子我都看的出来。 不过既然你落难到了我家,那就是缘份,我打见你第一眼就觉着心里亲切的很,好像咱们在哪见过似的,你眼珠子高,我也都懂,以前我家也在外面做些小买卖,论看人的眼力我还是有一些的。 可既然现在你回不去了,也不愿意提起过去的事情,也没有家人,那就得为以后好好打算了。” 五丫听得眼神忐忑。 徐二娘解释道:“你甭多心,我不是要赶你走,只是一来是我家庙小,养不了闲人,二来你一个女儿家孤身一人的,总得找个依靠不是,我说媒也不是乱说的,那乱点鸳鸯谱的事儿老婆子我不干。不若你先见见人再说,男方虽然年纪比你大一些,但有一手好医术,算是个吃饭的手艺,人品也可靠,长得也周正,最重要的是他家里也没有其他人了,你们俩在一起正好互相抱团取暖,不挺好的吗?” 五丫摇摇头,苦涩一笑:“婶子,不是我眼珠子高,实在是……唉……” 徐二娘听了也跟着叹了一口气,拍了拍五丫的手,劝道:“我都懂,都是苦命人啊,还是那句话,没有过不去的坎儿,一个人在这世上挣扎过活太难了,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日子才不那么难熬,你既叫我一声婶子就听我的,先见见面再说,若你真看不上不愿意的话,我也没二话。”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五丫就不好再拒绝了,沉默着点了点头。 徐二娘看后笑的开怀,欣慰道:“这才对嘛,我晚上就让许大夫过来吃晚饭,你俩见见,咱山里人没那么多规矩,不搞盲婚哑嫁那一套,合适就在一起,不合适也没啥损失的!” 说着就起身去拿了篓子,准备再去菜园子里摘些瓜果,这样晚饭也能像样些。 前两日自家男人王富贵去找许大夫试探了一番,虽然许大夫不太情愿,还是推脱自己配不上好姑娘,情愿孤身一人。 五丫也同样如此。 两人心态都有些消极。 但徐二娘有种预感,这桩婚事能成,两人都是感情上受过伤的人,也都有学识,见过世面,只要看对眼了愿意好好过,这日子差不了。 从菜园摘完瓜果回来后,徐二娘还特意将自己儿媳的一身新一些的衣裳拿出来让五丫换上,又给她好好梳了头发,打扮了一下好见人。 这份热情让五丫眼眶发胀。 有种想坦白自己身份的冲动。 徐二娘只以为五丫是触景生情,没多想,还好生安慰了一番,才又去准备晚饭。 顺便让男人王富贵去请许大夫过来。 时间一晃来到黄昏时分,王大哥王二哥等家里其他人也在地里干完活儿,扛着农具回来了。 徐二娘让两个儿子把桌子抬到院子里,这样吃饭敞亮些。 看到又炖了鸡,满院子的鸡汤味儿,王二哥笑道:“咱娘这两日是下了血本了,伙食这么好!” 王大哥踢了弟弟一脚,训斥道:“别瞎说,快帮忙抬桌子,我估摸是许大夫要来吃晚饭了。” 他话不多,但心里很有成算,肖似其父王富贵,他娘的打算他也多少知道些,因此一想就明白了。 过不多久,果然王富贵带着一年纪稍大的中年男子回来了。 男子手里还拎了两个纸包,想必是带的礼物。 此人年纪看起来约莫三十左右,在这个时代确实已经算是年纪偏大了,并不年轻。 但他身高有七尺,也就是约等于现在的一米八五左右的身高,比这时候的一般男儿都要高许多,脊背也挺得笔直,一点儿也不佝偻,因此给人一种身姿挺拔的感觉,并不老态。 加之其相貌温文尔雅,眼神深邃,一看就是个充满故事和人生经历的人物,性子看起来也很温和,给其也加分不少。 虽两鬓带些白霜,但岁月的痕迹反而让他有种沉淀的气质,不像山里能养出来的。 徐二娘看到人来了十分热情的迎上前,“许大夫,快请进,早都盼着请你来坐坐了,你说你,来就来了,咋还带东西呢,这太客气了!” 说完又白了男人王富贵一眼,嗔怪道:“还有你,你也不拦着点儿!” 王富贵听了就笑笑不说话,也不回嘴,默默帮着去搬了椅子过来,请许大夫坐下。 “王大嫂,不是什么贵重东西,都是我自己炮制的药粉,你就收下吧,不然我可不好意思来了,有一包是给小川的,天儿热,他的瘌痢还是得好生抹药才成,不然瘌痢会越来越严重,以后也容易头秃,对他到底形容有损,另一包是治疗外伤的,我听王大哥说你家那位亲戚受的外伤挺严重的,这药粉能用的上,好的快些”,许大夫温声道,说话不急不缓的,听着就让人安定。 “既是这样,那我就收下了,山里人家就缺这些瓶瓶罐罐的药粉,生个病受个伤啥的都用的上”,徐二娘爽利的笑道。 然后顺手接过药包,回了房,拉着五丫出来。 五丫早就通过窗户缝看到来人了,说实话,这人确实比她想象中的好许多,不是那种山野村夫的形象,反像个读书人。 心里这排斥就无形中少了一些。 但还是没准备就这样稀里糊涂给自己再嫁一回。 出来后,温顺的给许大夫见了礼后,五丫就坐在一旁没再说话。 因此也没注意到许大夫眼中一闪而过的诧异。 姜还是老的辣,徐二娘从两人坐一起就默默观察着,看许大夫看了五丫好几眼,瞬间觉得这事儿有戏。 王富贵也觉得许大夫的态度不同寻常,以为是他看中了五丫。 于是拉着徐二娘一起去厨房端菜,好让二人说说话,互相了解了解。 第729章 阴差阳错 王大哥王二哥两人也有眼色,招呼着其他人去院子外修理农具,只留了年纪最小的瘌痢头在家。 许大夫犹豫半晌,还是开口问道:“姑娘,我听王大哥说你是他家的亲戚,不知怎的会流落到山里来?我看你这副样子也不像是吃过苦的,山里的日子可不像你想的那么轻松,如果你山外还有家人的话,还是投奔家人为好。” 五丫听得出这人是真的在关心自己,对他印象不由更好了一些,沉默片刻后才回道:“可能回不去了,就是回去也是给家里人添麻烦。” “怎么这么说?”许大夫愣了愣,“只要不是作奸犯科、杀人放火要蹲大狱的大事,身家清白,就没有过不下去的坎儿,亲人始终是亲人,我相信他们不会不管你的。” 五丫摇了摇头,不知如何说起,想起这些糟心事她也很伤心,不由流下泪来,想到有外男在,又赶紧拿出帕子擦了擦。 许大夫见了叹一口气,知道各人有各人的难处,他是个体面人,也就不再追根究底的问了。 不一会儿,徐二娘摆好饭,招呼大家坐下,又率先将两只鸡腿分别夹给许大夫和五丫。“快吃,这老母鸡炖了一下午了,香的很,很补人的!” 五丫和许大夫见了都赶忙推拒,山里养鸡不容易,经常有黄鼠狼、蛇之类的叼走,养鸡就跟养崽子似的,他们哪儿能一下子就把两只鸡腿吃了。 “行了,别推来让去了,两只鸡腿算什么,许大夫你之前还救过我们家人的命呢,你们俩真要是成了,可得请我吃谢媒饭的,到时候我不止要吃两只鸡腿,还得加上两只鸡翅膀哩,哈哈,快吃吧!”徐二娘摆摆手玩笑道,不让两人推来推去。 桌上其他人听了也都善意的笑了,几个孩子还有些起哄的意思,瘌痢头脆声道:“到时候我要吃喜糖和喜蛋!” “少不了你的,快吃饭吧,人小鬼大的”,徐二娘笑笑。 一顿饭吃的很愉快,徐二娘以为事儿成了,高兴不已。 殊不知,其实并不是那么回事儿。 五丫和许大夫都没那个意思。 吃完一顿丰盛的晚饭后,天色还不算太晚,远处霞光满天,耀眼夺目。 大人们都瘫在椅子上喝茶,不想动弹,几个孩子则在院子外玩闹。 许大夫正想告辞离开,谁料突然看到附近山头的老光棍老李头推门进来,身后还跟了一些邻居和族人。 人不算多,只有五六个,但看起来就气势汹汹的,来者不善。 许大夫这准备离开的脚步就停下了。 皱眉看着来人问道:“老李头,你这是干嘛?拿着锄头铁锹的,想动手不成,快放下!” 五丫看到来的几人中为首的那个不由倒退几步。 被叫老李头的那个老汉正是前几日最后买她的那个老光棍。 本以为这几日都没人来找就没事了,谁料正当事情有转机的时候,这人却又突然出现。 一时心绪杂乱,震惊不已! 老李头也认识许大夫,就是不熟悉而已。 在山中经常会碰到蛇虫鼠蚁、毒草毒药的,因此大夫就尤为重要,加之这附近只有许大夫一个正儿八经的大夫。 一般山民也就轻易不会得罪他,老李头也给许大夫面子,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最后道:“这人要真是死了,我也就自认倒霉算了,可既然救活了,那我就没有放着人不管的道理,自然得把她找回去给我做婆娘,真金白银我可是花出去了!” 越说,老李头底气越足,仗着后面有人给自己壮胆,又对王富贵家的几人叫嚣道:“老王家的,我也不是要找你们的茬,识相的就把人交出来,咱们这事就算了了,本来这事儿跟你们也没什么关系。” 王富贵能在吃人的底层社会中摸爬滚打过得不错,自然不是个软蛋,闻言冷着脸骂道:“滚蛋!跟谁家门口闹事呢?当俺老王家的人是软蛋不成,前几日人要死不活的时候你不来要,这几日俺们家花费了大力气,又是喂药又是炖鸡的,把人救活了,你又来摘现成的果子,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儿!何况现在人已经许给许大夫了,就算你要把人带走,也得先问问许大夫再说。” “啥?”老李头平时就是个怂人,要不那先前的老汉父子俩也不敢将快死的五丫卖给他。 闻言傻眼了,望向身后找到助势的人,想让他们给出个主意。 剩余人自然也不愿意得罪许大夫,又碍着面子,来都来了,总得帮老李头一把,于是跟许大夫确认道:“许大夫,这女子你真定下了?” 徐二娘和王富贵等王家人也一起望向许大夫,等着答案。 五丫惊惧不已,紧紧扯着徐二娘的袖子,低声哀求道:“我不要跟他走!” “放心,别怕”,徐二娘安抚道,“人许大夫定下的媳妇儿,干他老李头什么事儿,哼,咱们可不是软柿子,我那几家亲戚就住在隔壁山头,家里十好几条汉子呢,他们要真敢动手,咱们就喊人来,看谁赢输输!” 这也是徐二娘敢把人留下的底气。 其实她也早就猜出来了五丫多半是被买进来又逃跑的媳妇儿,不过是装糊涂罢了。 加之她确实觉得五丫有眼缘,又惦记着给许大夫解决终身大事,给俩人拉郎配,也就这么留下了五丫。 若许大夫没看上五丫也就算了,可是既然是许大夫好不容易看上的人,那这趟浑水她就必须得趟了。 许大夫看所有人都望向自己,等着答案,不由苦笑一声,又看王家人胸有成竹的样子和五丫满面的绝望哀戚。 片刻后,才下定决心,回道:“不错,这人我定下了。” 老李头很气愤,“可这是我花了银子买来的!” 许大夫抬了抬手,温声道:“你听我说完,我知晓人是你花了银子买来的,咱们山民存点儿银子也不容易,但是这人救下的时候可是浑身是伤的,听你刚才说的,你不但不管她,不救她,反而还想把她再次转卖,你自己问问你自己的良心过得去吗?若不是王大嫂心善将人救下,一条性命就此就被残害了。 所以,我想的是,我给你退一半的银子,就当是我买了这姑娘,以后这姑娘就跟你没关系了,你也不许再找事,你看行吗?” 老李头还有些不满,想再说话,跟来的几人却不想再得罪了许大夫,劝道:“算了,老李头,反正你买人过来的时候也没多贵,现在退你一半的银子也算不错了,就这样吧!” “我……” “你要不同意的话,哥儿几个也没这么多闲工夫陪你折腾,后面你自己谈”,有人道。 被这样一阴阳,老李头瞬间蔫了,无奈地同意了这个方案。 等人走后,徐二娘高兴的一拍手:“好了,这下什么顾虑都没有了,要我说,咱们山里也没那么多规矩,现在在他们面前过了明路,许大夫你就直接把人领回去吧,过两日再择一吉日办两桌热闹热闹!” “可是……”,许大夫想拒绝,刚才他那只是权宜之计。 但徐二娘却不管,打断他的话,爽利道:“俺不管你是为了什么,反正这姑娘是你看中的人,今日这事儿虽然晦气,可也说明你们有缘分着呢,许大夫,你若不把人领回去,说不定那老李头还以为咱们诓骗他哩,到时事情闹起来就不好收场了,麻烦的紧,你说是不?” 说完就让大儿媳妇去给五丫意思意思收拾了几件衣裳,将五丫往许大夫那边推,笑道:“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跟着许大夫回去吧,他是个好人,你们俩指定能过得好!” 五丫抱着小包袱有些懵的回头看去,就见徐二娘笑着对她挥了挥手。 许大夫再次叹气,事已至此,也只能先将人带回去再说了。 于是等谭耀麒一路顺着线索找来的时候,五丫已经跟着许大夫回了家。 “这还真够曲折的!”谭耀麒都没想到事情还能这样发展的。 第730章 人生何处不相逢 吩咐人将王家人手脚都绑了,又堵上嘴巴后,谭耀麒才又带上其余人马出发。 让王大哥在前面帮忙指路去找许大夫。 王大哥自是不情愿,但谭耀麒有的是办法,何况王家一家老小的身家性命都在他手里捏着,不愿意也得愿意。 而且,“就算你不说,我找人问问,总能问出来,最后结果是一样的,我也只不过是多费些功夫罢了,你们放心,毕竟你们是救了人的,只要你们说的是实话,好好配合,最后你们一家绝对能戴罪立功,留条性命在,当然了,这得跟被拐的人当面对质才行。” 这句话说的很中肯,也彻底让王大哥放弃了抵抗的念头。 只希望五丫到时候能念在这几日照顾了她的情分上,帮他们说说好话。 临走前,王大哥还很不放心的频频回首望向院子里。 被跟着的护卫呵斥也不管。 徐二娘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知道这祸事是因为五丫引起的后,心里也唉声叹气。 不过她倒不后悔,她从来不去想已经发生的事情,因为后悔也没用。 瘌痢头被吓的哭得满脸是泪,嘴巴还发不出声音,看着可怜的紧。 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官兵呢,属实把他吓到了! 等确定谭耀麒一行人已经走远了,王富贵才开始想办法自救。 他人老成精,已经猜到谭耀麒就算找到五丫对质,知道他们没对五丫怎样,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们的。 毕竟只有死人才最能保守秘密。 另一头,谭耀麒带着人跟着王大哥一连翻过了三个山头,才在山腰处看到一处茅草屋,依着山腰上一块凸出来的岩板建的,易守难攻,而且还能防猛兽。 外面有什么动静,屋里人也能很快知道。 实在是建的巧妙,风景也好,视野开阔,谭耀麒眼里不由露出几丝欣赏。 “这人屋子有意思,竟然还用上了易经和阴阳五行之道,是他自己建的吗?”谭耀麒侧首问道。 “是的,是许大夫来了以后建的”,王大哥低声回道,眼里有些羞愧。 接着又解释了几句:“其实就是简单搭的,这几年一直修修补补,时不时还漏雨,我们对被拐卖的那位姑娘从没起过歹心,我娘待她也是诚心诚意的,为了给她补身子,还给炖了我们自家都舍不得吃的老母鸡,这个待会儿都可以和那位姑娘当面对质的,如果弄清了我们不是坏人的话,还望大人及时放了我们,我们都是普通老百姓,不敢知法犯法的。” “停,这个把人救出来以后再说”,谭耀麒打断王大哥的话,命人前去敲门。 话音刚落,木屋门便被人从里面提前打开了,许大夫缓缓走出来,先是环视了四周一圈儿,然后才看向为首的谭耀麒。 五丫则面色紧张的跟在他后面。 等看到是谭耀麒过来后,立刻松了口气,然后有些激动的上前几步,高声问道:“谭大哥,你是来救我的吗?” 谭耀麒虽然私心里对五丫这样的女子很不喜,但毕竟是受人所托,对方是张平安的姐姐,因此面上态度还算可以。 点点头回道:“不错,我受你家人所托来寻你回去!至于旁边这位……我听说好似和人贩子有些勾连啊,现在大周律法严明,政治清明,自然容不得这种作奸犯科的人存在,来人,将人给我拿下!” 随着谭耀麒一挥手,后面跟着的两名亲卫很快上前将许大夫一把绑了。 许大夫不会武艺,自知反抗不过,便也任由两人将他绑了。 随后眼神定定的看向五丫。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事还得要五丫自己出面才行。 五丫懵了一瞬后,才明白谭耀麒是什么意思。 再看王大哥也被绑着,顿感大事不妙。 这两人很可能都被误会了。 于是着急的上前解释道:“谭大哥,你误会了,这两人都是好人,要不是王大哥家救了我,可能我早都死了!我被劫掠拐卖不关他们的事,还是快将他们放了吧!” 说完就想上前帮两人把绳子解开。 她虽然不聪明,可好坏还是知道,这种红口白牙冤枉人的事情她是不会干的。 但却被谭耀麒制止了,“这话不能这么说,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勾结好的呢,这事儿我看还得好好审审才行,你既然叫我一声大哥,我肯定不能看着你被蒙骗,行了,我看这事儿你就别管了,我来处理就行,家里人还等着你回去呢,先上马吧!” 提起家人,五丫面露痛苦纠结之色,迟疑道:“家里…家里还好吗?爹娘、小弟他们一定很失望吧?” “没有,他们很关心你的”,谭耀麒没有多说,他并不想过多介入到张家的家事中。 等人回去了,张平安自会处理,轮不到他来操心。 因着这事儿不光彩,老汉那家和老李头等人都已经被灭口了,这些人死不足惜,谭耀麒一点儿也没心慈手软。 至于剩余这王家人和许大夫,谭耀麒也没准备放过,要不然刚才也不会将人绑了丢院子里了,山里人烟稀少,又彼此很少往来,若王大哥回不去,没有人给他们松绑,还不知他们什么时候才会被人发现,加之蛇虫毒蚁的存在,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丢了性命。 只有死人才不会多嘴多舌的。 他说要审理不过是借口而已,也是免得过程太血腥,让五丫看了多生出一桩事来。 五丫看不明白,许大夫和王大哥却看得很清。 王大哥眼神沉了沉,有些绝望,但他也知道求情是没用的,只能待会儿等机会逃跑,或许才有一线生机。 此时,许大夫突然抬头直直看向谭耀麒,沉声问道:“你是谭家的人,以前在府学念过书的,谭耀麒对吗?” 虽然是问句,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 “你认识我?”谭耀麒闻言一脸疑惑的眯了眯眼,心里说不震惊是假的。 这大山里竟然还能碰到认识自己的人,不容易啊,奇也怪也! 再结合刚才看到的建房所用到的学识,又是大夫,这人定是读过书的才是。 细想之下,谭耀麒便又仔细将人打量了一番,在下午明晃晃的日光照耀下,他确信脑海中好像没有这人的记忆。 就算即使曾经打过照面,这人也绝对并不出色,不然他肯定有印象。 许大夫也并没有指望这人能想起来,毕竟曾经的他在府学就是透明人。 “实不相瞒,我是鄂州府人士,以前也在鄂州府学求过学,算起来咱们还是同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是后面才从州学转过来的对吧?” “你和我是同窗,怎么我没有什么印象”,谭耀麒满眼疑虑,浑身也戒备起来。 许大夫自嘲的笑了笑:“可能因为我太普通了吧!其实昨日第一次见到小五姑娘的时候我还有些不确定,但今日又见到了你,我基本上就可以猜到了事情的大概经过了。” 说到这儿,许大夫看了看周围,温声邀请道:“我想我们最好还是移步屋内说话吧,故人重逢,总不能剑拔弩张,你说是么?” 呵呵,还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谭耀麒心中暗道。 第731章 都在山里 “的确如此”,谭耀麒知道许大夫这是不想当着底下人的面戳穿五丫的身份,想了想,便配合的命人给许大夫松了绑。 他倒是真有些好奇这人能说出什么来。 既然曾经能和自己当同窗,起码家境不会太差,怎么就沦落到了山里当山野村夫了。 而且这人年过而立还一事无成,孑然一身,可见没有什么大志向。 这一切的一切,勾起了谭耀麒的好奇心,让谭耀麒虽然愿意给对方一个机会说明白,却在心里有些瞧他不上。 许大夫却毫不在意他的眼光,只是淡定的给自己掸了掸衣裳后,才提步上前,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让谭耀麒先行进屋。 谭耀麒见此给了左右随从一个眼神。 等两人进屋探查,确定没有危险后才跟着许大夫一道进入屋内。 一直聊了将近半个时辰,两人才出来。 外面的人不知道里面聊了什么,但等两人出来后,却见谭耀麒的态度变了很多,不但跟许大夫谈笑风生,而且命人给王大哥也松了绑。 五丫见后着实松了口气,刚才她甚至都在心里酝酿好了大不了就一哭二闹三上吊,怎么也得把人先救下再说。 还好不用,不用在这么多人面前出丑。 虽摸不着头脑,却也不想多问。 她往前走了几步关心道:“许大哥,你没事吧?” “小五姑娘,我没事,刚才我和谭大人聊了一番,已经把事情都解释清楚了,没事了,而且说起来我和谭大人还有令弟是很有渊源的,如今故人重逢,说起来也是缘分”,许大夫温声笑道。 “是这样吗?”五丫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太像。 又听许大夫再次唤她小五姑娘只觉得浑身有些不自在。 因为当初被二姨徐二娘一家救过来的时候,问她名字,她没有说出全名,只说自己在家里排行第五,徐二娘就直接做主叫她小五。 谁知许大夫如今也跟着这么称呼。 五丫总感觉太亲昵了。 但如今,也没人管她这些。 谭耀麒见人救出来了,便准备直接带着人回去交差了。 至于许大夫,他再次确定道:“你真的决定跟我们回去?” “不错!”许大夫眼神坚定的点点头。 随后转身对王大哥交代道:“王大,我准备出山回家了,以后大概也不会再回来,我屋子里的东西,你看哪些用得上的,尽可以带回去,以后……唉,以后大家各自保重吧!” 王大哥感觉有些像做梦似的,一群官兵突然从天而降就把他们绑了,本以为大难临头,性命要交代在这山林子里,结果又被放了,然后一直以来信任相交的邻居许大夫又要出山回家了,好像和那个大官还是同窗。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虽然很好奇,不过他是个识时务的,并没多问,无论如何,这不是他能管得了的。 只点点头,也郑重回了许大夫一句:“保重!” 有谭耀麒带的大队人马,五丫心里很安定,没有人会再来闹事,把她卖给老光棍了。 眼看队伍越走越远,王大哥也往家的方向回去,两边背道而驰,五丫突然大声喊道:“停下!快停下!” “怎么了?”谭耀麒皱眉回头问道。 只见五丫满脸纠结,她深知如果带着二姨一家回去的话,他们一家肯定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但是如此一来,她的身份也就曝光了,二姨一家是最清楚她经历了什么的,发生这样的事情,让她很难堪,真的很难抉择。 看五丫没说话,谭耀麒挥手示意队伍继续走,并且还加快了速度。 在晚上天黑时便到了镇上。 许大夫留在了镇上客栈中歇息。 五丫则被一刻不停的送到了五仙庵。 张老二、徐氏和张平安得知消息后,提着的心总算松下来了,第二日一早就借着上香探望的借口去了五仙庵看五丫。 徐氏一见到人就忍不住狠狠捶了两下五丫的背,哭骂道:“作死啊你,你个不成器的,老娘是上辈子欠了你的还是怎的,这辈子你就是讨债来了,这下吃苦受罪知道好歹了吧!” 五丫扑在徐氏怀里呜呜痛哭不止,任由徐氏责骂也没有一句回嘴。 张老二和张平安父子俩虽然也关心五丫,但都没有给五丫什么好脸色。 这次张平安是下定决心要摆正自己对待五姐的态度的,不然她总觉得有倚仗,很容易好了伤疤忘了疼,最后不但给家里惹事,自己也会被小聪明反噬。 五丫哭够了,看着父亲和小弟的冷脸,心里难受。 她知道,这次发生的事不一样,以后她的日子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 “爹娘,小弟,我知道这次的事情是我不对,我也不敢奢求你们的原谅了,说实在的,原先我都以为我要死在山里了,可是我命大,没死,想想我这辈子,总在折腾,却总也不顺,以后的日子……以后就让我在五仙庵清修吧,我觉得挺好,爹娘的养育之恩这辈子我报不了,下辈子我做牛做马也还上”,五丫抹了抹眼泪抽噎道。 不等徐氏反应过来,接着又抛出一个重磅消息:“另外还有一件事,这次最后救我的人,你们知道是谁吗?就是二姨一家,他们就住在山里做山民,除了他们,旁边山头上好像还住了三姑一家,还有大姨母子俩。” “啥?”徐氏有些没听清楚。 “谭大哥带我出来的时候我是想过回去认亲,带他们一起回来的,可是我又怕做错了,万一他们乱说怎么办,最后想想还是你们拿主意吧”,五丫一股脑儿说完,心里觉得松快多了。 她认命了,她这辈子可能就不是个宅斗的料子,做不了那官宦人家的当家主母。 这一刻,五丫的心里是最安分的。 第732章 安排 “竟然这么巧”,徐氏听后觉得不可思议。 然后望向张平安父子俩,着急道:“五丫的名声纵然重要,但这事儿咱们可不能不管,得想想有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才是啊!” 张老二和儿子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有震惊,也觉得巧。 不过沉吟片刻后,张老二还是客观的说道:“孩子他娘,你说得对,这都是自家亲戚,尤其是大姨子二姨子家,之前待咱们不薄,既然知道了她们的下落,就不能不管,总得帮一把!儿子,你看呢?” 这事儿最重要还是儿子的意见,一切帮忙的前提都是不能影响到儿子的仕途。 “既然如此,这事也没必要假手于他人了,还是让谭兄跑一趟吧,路他也熟”,张平安闻言没有任何犹豫的接话道。 孰轻孰重,如何选择,他有自己的一杆秤。 但这样一来,先前对五姐的安排就得变一变了。 “五姐,之前为了保全你的名声,所以你失踪的事我们没有对外声张,家里人,除了我和爹娘外,其他人都不知晓,另外为了掩人耳目,我们才让丫鬟先来了五仙庵,现在既然你人已经安全回来了,我看这五仙庵也清静,环境不错,你就暂且在这里先小住一段日子吧,等家里事了了再回去”,张平安没有藏着掖着,直接道。 “我还回得去吗?”五丫听后幽幽长叹一口气,还想着之前老娘徐氏和奶奶张氏私下说的话。 随即又一脸心灰意冷的样子,点了点头应下了:“这庵里挺清静的,我就在这里吧,长伴青灯古佛一生也未尝不好,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儿。” 徐氏听了有些心疼,眼圈也红了,轻轻拍了拍五丫的背,年纪越大心就越软。 “谁说回不去了”,张平安扯了扯嘴角道,还是一脸冷色。 顿了一会儿后,他才一脸平静的说出了接下来的安排,“我听谭兄说,你对最后带你回去的那个人许大夫感受还不错,这人是我们曾经在府学的一位同窗,人品家世俱都清白,虽然沉默寡言了一些,但配你却正好,过几日,他会来家里提亲,等定下日子了,快出嫁的时候我会让大堂哥过来接你回去的,你就安心等着吧!” “许大夫?”五丫懵了懵。 反应过来后连忙解释道:“爹娘,小弟,当时是迫于形势,许大夫人好,才带我回去的,只是权宜之计,我们两个并没发生什么,怎么好强迫别人娶我呢?” “不是强迫,是他自愿的,他让谭兄托了口信给我,依我对他的了解,我觉得你们俩也挺相配,这样一来,往后我们去京城了你也有个依靠,你年纪还不算太大,再生个一儿半女的,日子也就过起来了”,张平安淡淡回道。 “我……这……太草率了吧……”,五丫显然没做好心理准备。 “难道你一个人带着丫鬟去县城就不草率了?”张平安反问道。 五丫无言以对,羞囧的低下头去。 “话虽然难听,但是事实,五姐你的性子去了萧家也过不好,不过是重蹈方家的覆辙罢了,反观许家,上无公婆下无妯娌,人口简单,要清静得多,只有这样的人家,你才能应付得过来,最重要的是,这人你也觉得不错,并不讨厌不是吗?” 张老二和徐氏听了没说话,也就是默认的意思了。 五丫想起许大夫的样子,确实谈不上讨厌,对方总是时时刻刻让人体会到被包容的感觉,有股让人安心的气质。 看五姐没再说话,也没闹,张平安心里有数了,这亲事能成。 当下也不多留,准备先晾一晾五姐再说。 张老二摇摇头,也跟着起身,背着手缓缓往外走。 徐氏见状只好匆忙嘱咐了五丫两句,好好休息外,就跟着父子俩身后走了。 五丫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再看家里人留下的一堆补品,心里酸涩,过了一会儿后,从油纸包里拿起一块酥饼,吃的满脸是泪。 徐氏性子有些急,上了马车后,就赶忙问儿子:“平安啊,不是说那亲事还要考虑的吗,怎么就定下了,还有你五姐,她毕竟受了大罪了,你对她态度还是稍微好些,走的这么急干嘛!” “娘,不对她冷着些,晾一晾她,她很快就会好了伤疤忘了疼,改不了的,人性如此!”张平安摇头。 冷声道:“你真想让她变成下一个三姐啊!之前家里就是太惯着她了,我们的态度就是她作天作地的底气,以后可万不能继续如此”! 张平安这几日已经想的很明白了,五姐这人真的不能再惯着。 不然下一次再有事还不知道如何收场。 “我看你五姐吃了亏,好像想明白了不少了”,徐氏帮忙说好话。 “上一次和离的时候她不也是说想好了,结果呢?”张老二摇头反驳道,“真不能再惯着了,慈母多败儿啊,你年轻时心也挺硬的,怎么现在老了老了反而对女儿这么纵着呢,平安心里有数着,以后就听他的!” 张老二发话后,徐氏就不再多说了,问起亲事。 张平安坦诚道:“娘,其实这门亲事本来我是有些犹豫的,但既然是二姨做媒,我就放心了,看大姐现在不就过得挺好嘛!而且我看五姐现在心态不太好,心灰意冷的,我怕她一个人在庵里会胡思乱想,索性还不如找个好人家嫁了算了,以后留在老家安安分分过日子,不比去京城强的多吗,最主要是男方那人也不错,这次也是机缘巧合了,也许就是天定良缘呢,五姐有了归属,我们走也能走的安心!” “可谭小子不是说他家有冤案吗,家产也没有,嫁过去岂不是会吃苦,是不是太屈就了?”,徐氏妇道人家想的比较多,也比较细。 既然亲事准备应下了,就得考虑过日子的事了。 张老二则始终相信儿子的眼光,有些没好气的低声斥道:“你真当你自己女儿是天仙呢,都嫁过两次了,谭小子都说那人学识不错,又有气度,五丫也看的中,配五丫我看挺好!” 第733章 团聚 “爹说的没错,人才品貌最重要,家产是其次,他们要真能成了,以后在府城谋个事,有我的面子在,必定顺利,置办产业只是时间问题,过得差不了的,娘,您就放心吧”,张平安安慰道。 又解释起那桩冤案来,“既然是冤案,那就可以平反,我们去京城正好要到鄂州府城码头去坐船,待我到时调阅案卷看看便知,若是冤案,我正好帮他翻案。 最重要的是,案子的苦主是许大夫的姑母,被人侵吞家产谋财害命的事,不涉及旁支宗亲,跟许大夫没什么干系,能不能平反成功,都不影响两家做亲家的。” “那就好,你五姐虽看着不着调,但她命苦啊,娘就希望要真是定下了,这次婚事能顺顺利利的,可别再出事了”,徐氏叹气道。 张平安安慰几句之后,便没再多说案子的事,在车上闭目养神。 他跟爹娘说的确实是实话,只不过没说那么细。 这许大夫其人,谭耀麒跟他说起来的时候,他也是回忆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 毕竟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而且这人之前在府学就是个小透明,就是他这么好的人缘都对他没太深印象。 只记得这人比自己大好几岁,父母双亡,寄居在府城富裕的姑母家中,平日总是少言寡语的,但也不木讷,基本就是随大流,考试成绩也中规中矩,因此除了边缘他以外,也没什么人会故意去欺负他。 是路人甲路人乙的形象。 后来他回家以后,世道直接就慢慢乱了,也就不知道这人下落如何。 当谭耀麒拿给他看,那人绘制的西北各地和西域各国,以及中部部分地区的地图和注释时,他是真的震惊。 这时候的人没有什么去外地旅游的观念,没有意外的话,很多人在老家一待就是一辈子。 外出的多数都是读书人科举以后到各地游学,或者商队去外地经商,但即使是游学,说起来是走遍祖国的大江南北,但多数也是在一些常见的,富裕的省份,很少有去关外的。 关外语言不通不说,而且危险。 在大部分关内人看来,关外就是茹毛饮血的野人一般的生活,礼教不通。 这人虽是事出有因去了关外,但能在关外用脚步丈量出一寸一寸土地,并且绘制出各地的地图,包括注释山川、河流、地貌、风土人情,最后还能活着回来,又躲过了战乱,并且在山中隐居,不得不说真的是一桩壮举,绝非一句运气好可以概括的。 初时张平安还怀疑过对方是不是细作,谭耀麒也怀疑过,但转念一想又不可能。 许大夫怎么会知道能遇到他们呢,五丫被卖纯属巧合,掉下来被徐二姨一家救了,又说给许大夫,更是巧合中的巧合,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不会有许大夫碰到谭耀麒的一幕。 更何况,任何一个细作应该也不会在山中隐居长达五六年,蹉跎岁月。 这不符合逻辑。 他口中所说的冤案在府城一查便知,做不了假。 加上几人还同窗过,算是半知根知底。 这一连串的事情结合在一起,让张平安对这人已经信了大半。 谭耀麒人虽然狠辣,可也有识人之才,这也是当时他为什么放了许大夫一马的原因。 他跟张平安是这么说的,“朝廷如今已经南北统一,又跟北边的鞑靼人结成了同盟,陛下雄韬武略,又有睥睨天下的雄心壮志,接下来势必会腾出手来对付西域各地的小国,让万国来朝,并重开丝绸之路,之前选皇商发展海上贸易就是一个重要的暗示,这人颇有才干,能收为己用最好不过。” 这点和张平安想到一起去了,排除了细作的可能后,他就觉得不能让这样的人才埋没了。 舆图对战事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观一隅而知全貌,从舆图之事就可知道这人是可造之材。 既然对方愿意对五姐负责,娶她,人品才学也堪配,张平安觉得自己实在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这样对两边都好。 对方现在有求于他。 这样一来的话,他也可以顺理成章帮助对方翻案。 只不过这其中弯弯绕绕太多,他也就不好对爹娘讲的太细了,不然反而会把他们绕晕。 到家后,家里人都上前关心了几句,徐氏只笑着回一切都好。 张平安则吩咐了谭耀麒去山里把大姨二姨还有三姑几家接回来,还细心的嘱咐了先在镇上找处客栈安置,洗漱收拾好后再直接过来做客。 这样也免得让族里其他人看轻了他们。 谭耀麒听了也直叹真巧。 “至于许恪璋,你也帮我给他回个话”,张平安接着道。 “既然他愿意履行承诺,对我五姐负责,这门亲事我爹娘也应下了,那就让他择日来提亲吧,虽然我五姐和离过,可她是我姐姐,就算再嫁也不能太寒酸,必须得风风光光的!” “他在山里待了这么多年,恐怕没什么银子啊”,谭耀麒先点头,随后又迟疑道。 “这点我也想到了,你把这个盒子给他,他既然是个聪明人,会看着安排的”,张平安将准备好的东西递过去。 谭耀麒接下后就出去办事了。 不提徐大姨徐二姨和张三姑几家怎么懵头懵脑的,还以为是骗子,要么就是不怀好意。 当天下午,谭耀麒是软硬兼施将几家人给带了回来,安排在镇上客栈。 又去给许恪璋送口信。 当知道张家答应了,还准备了银票,许恪璋笑了笑,起身接过盒子定定道:“有张平安这样的人才在,张家以后何愁不兴旺啊!也是社稷之福!” “你不意外?”谭耀麒很好奇。 “当你跟我说他如今已经是二品大员的时候,我就决定赌一把了,现在看来,老天爷对我还不算太坏,让我赌对了”,许恪璋温声笑道。 深邃的眼里同时也燃起了一丝斗志。 谭耀麒见了有种预感,这人说不定会大器晚成。 第二日上午,谭耀麒就带着徐大姨、徐二姨和张三姑几家去了张家村。 这几日在翁县令的安排下,来了很多人手帮忙挖地基,运青石条块和木材瓦片等,不仅管饭,还有工钱拿,大家伙儿都干的热火朝天,整个张家村也喜气洋洋的。 往来人群熙熙攘攘,让张家村的人气也旺了几分。 看到徐大姨徐二姨来了,徐氏一把扑上前,拉着两人的手流泪不止,“大姐,二姐,你们还活着,真好!” “三娘,你家真的发达啦,真没想到咱们姐仨还有团聚的一天!”徐二娘也很激动。 她昨天还真的怕对方是不怀好意呢! 第734章 求娶 姐妹三个见了面,一时有无数话想说。 徐大姨是个苦命人,多年不见,人如今更老了,身边跟着的是以前买来的儿子传根,看着有些木讷寡言,憨憨的,面相老实。 母子俩这几年一直相依为命。 徐二姨嘴巴最会说,叭叭的,姐妹几个一时只听她在说话。 倒把张三姑冷落了。 张三姑是中间的孩子,又是女孩,自小也不受宠,因此话也不多,但心里有分寸。 张老二见了,忙在一边将众人都热情的迎了进去,张老大和张老三也出来了。 久别重逢的场面总是让人激动的,众人寒暄好一会儿才坐下。 王富贵如今虽然没什么银子,但也尽力收拾了些山里采的山珍和干货过来做礼,全了礼数,和张老二聊的兴起。 王家全家人对于五丫的事都只字未提。 张平安更确信这次的事做对了。 等吃饭时,张氏和张老头才出来,看到张三姑,两人都只简单问候了两句,旁的就没了。 待遇连张小姑都没比上。 好在张三姑早已经习惯了,没往心里去。 只盘算着借着侄子的势,给找条活路,出了山什么都要花钱,总不能坐吃山空。 其实这些事,张老二和张平安早已经想到了,把人接出来只是张一张嘴的事,简单,后面的才是麻烦,得对人家负责。 因此等晚饭过后,张平安便安排了众人在堂屋说话,聊起来以后的营生问题。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过日子是个细水长流的事,没有营生不行,大家想种地的,还是想找份稳定差事的,或者做个小买卖,都可以,在场的都是自家亲戚,不妨直说”。 这是要拉拔一把的意思了,大家面面相觑,有些激动。 徐二娘听了最先开口,笑道:“平安,你的好意我们大家都明白,原先在山里消息闭塞,我是不知道新朝廷有这么好的政令,还能还一半的家产回来,现在只要户籍问题解决,我们家的田产糊口不成问题,以后还是想做杀猪的生意,都是你二姨父做熟了的。” “嗯,这样也对,做生不如做熟,咱们镇子算大的,要是在镇上把摊子支起来了,以后进账也不会少,你们再把地挂我名下,能免赋税,又能省不少,日子肯定不会差”,张平安点点头道。 二姨一家做事有分寸,也容易知足,以后是能勤走动的。 至于徐大姨则简单许多,纠结片刻后才鼓起勇气出声,“小妹,平安,如今你们日子过好了,我也替你们高兴,平安想帮我们,我是感激不尽,只是我家如今就剩传根一个孩子,他老实的很,干不了啥买卖,种地我家就那两亩薄地也不够干啥的,所以我想着,能给他在镇上谋个简单的差事最好,能糊口就行,再给他娶个媳妇,这日子就可以了。” “大姐说的是,传根已经二十出头了,早该娶媳妇儿了,都是战乱这几年耽误了他,唉!”徐二娘听了也帮腔。 倒不是慷他人之慨,只是如今小妹家明显好过了,她自是希望能搭把手拉大姐家一把,大姐家实在太难了,加上也就是伸伸手的事儿,不算太难,不然她也不会开口。 “这没问题”,张平安应下了,他看传根表弟体格不错,做个闲差没问题。 张三姑一家人口多,家里壮汉也多,还是想就留在家里种地。 张平安思索后,道:“三姑,你们家劳力多,附近的鸭娃子山听说现在正在准备开荒,谁家开出来了就是谁的,那块地虽然不够肥,但种番薯很适合,到时候做番薯糖番薯酒卖出去,绝对比种粮食合算,县里马上就会有告示下来的,到时你家不妨多要些地去开荒,还能免三年税。” “啊,那做出来了能卖出去吗?”张三姑想到问题关键。 “有二河堂哥几个在,只要东西不太差,肯定不愁销路的”,张平安笑了笑。 张三姑听了松一口气,“那就成,到时候我家一定多要些地,亏些力气怕什么,我家就是汉子多哩。” “大家能吃苦的,都可以去那边领地,到时候我跟翁县令打声招呼”。 那块地说是荒地,其实并没有太荒,当时吃席时翁县令透露这个消息就是存了卖好的心思的。 谭耀麒私下问过,为什么要这么费劲整这一出,直接买地或者接受别人的投献要容易的多。 但张平安却始终觉得自家在官场根基太薄弱,除了他,就再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族人。 所以他完全不敢太过行差踏错,土地兼并是大忌,他能明显感觉到周子明对这种行为是很不喜的,以后这早晚是整治的重点方向。 因此他宁可现在让族人们辛苦一点,也不想以后被政敌拿这点做把柄攻击他。 再来,也是不想让族人亲戚觉得一切来的太过容易,以后鱼肉乡里,拖他后腿。 他要是倒了,整个家族也就完了,或许会比从前更惨。 谭耀麒听完后,自觉从张平安身上又学到了不少东西,谨小慎微才能在官场走的远。 将族人们的事情慢慢解决后,张家大宅和族学也快建好了,人多力量大,因为人手够多,前前后后才将将十日,就可以上梁了。 上梁是大事,也是整个建房过程中最隆重、最关键的仪式。 选择吉日、准备贡品和镇宅吉物等一样都不能少。 还要带领家人跪拜祈福,祭拜天地神灵和祖师爷,祈求保佑。 主家这日不但要招呼亲近的族人吃饭,还要撒花生、糖块、铜板,大气的甚至有碎银子,俗称“抛梁”。 这也是小孩子最期待的一个环节,早早就在新房前面蹲守了。 随着爆竹声响起,木匠师傅“哗”一声撒下了张家准备的满满几筐铜板、糖块,其中夹杂着一些小银豆子。 看得他都眼热不已,这张家是真大方。 小孩子们叽叽喳喳哄抢后,基本都将口袋装了个半满,大人们见了也暗自满意。 要知道“抛梁”太小气,是绝对会被人说嘴瞧不起的,往后许多年都会被人挂在嘴上。 张老头看着气派的六进大宅,摸着门框眼泪流个不停,不停的对左右人说好。 现在他已经有些老糊涂了,时而分不清人,大家也就随口敷衍他两句。 张氏看着新宅子也是感慨不已,回来以后,第一次将自己打扮的整整齐齐的,还戴上了首饰,十分隆重,让李氏扶着她进去参观了一圈。 出来后,张氏叹道:“这辈子值了!” 眼中有些释然。 张老二等人也觉得与有荣焉。 上梁后,离宅子完工就不远了。 第二日,许恪璋便带了媒婆和丰厚的聘礼过来提亲。 一路敲敲打打的,好不热闹。 张老二、徐氏和张平安是早有准备,张家其他人却被惊到了,三婚还能嫁的这么好,他们是真的觉得太能耐了。 要知道对方不但是府城人,还是个秀才呢! 第735章 四丫回来了 上 不得不说,这事也再次刷新了张家以及张家村众人对于二品大员地位的认识。 一直知道二品大员很厉害,比县令要厉害的多,但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他们却是很难想象到具体的。 因为早已经提前对过口风,因此提亲这事进行的很顺利。 许恪璋的谈吐以及学识也让张家众人很满意,尤其是老张氏,听许恪璋讲起各地的风土人情时,勾起了很多过去的回忆。 不由对此人很有好感。 事后张氏还特意找张平安问了关于许恪璋的具体来历。 然后直言:“此人身上有股隐世之风,又见过世面,心胸宽广,配五丫绰绰有余,以后可莫让五丫再折腾了,不是每次都能这么巧碰到合适的人出现的!” 张平安对这话深以为然,而且许恪璋的风度确实让人折服,这样的人才值得花大力气去笼络。 就算不成亲家,他也不会苛待此人。 媒婆也能说会道,知道两家人之间已经对好口风,因此很快便定下了娶亲的黄道吉日。 虽然匆忙了些,可是大家都知道张家人不久后还要赶着去赴京上任,因此大家也都能理解。 五丫出嫁的日子定下后没两天,县城那边翁县令又命人送来了好消息。 原来是张平安派人去安县找四姐一家的事有了结果。 现在人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估计两三日后就能到。 虽然因为五丫之前的事闹得徐氏和张老二两人心里都很不愉快,但听到四丫一家安好的消息时,两人心里还是松了一口气的,很为她们一家庆幸。 张平安也同样如此,不过他也觉得,凭四姐夫的精明能干,一家人的日子应该不会太差才对。 四丫回来这日,正好赶上了张家新宅乔迁之喜,家里热闹更甚往常,亲近的人都在帮忙暖房。 看着热闹气派的娘家,四丫真的有些怔怔的,感觉特别不真实。 孙六金却感觉自己一家翻身的机会来了,满脸抑制不住的兴奋。 等带几人过来的衙役上前通报后,张老大、张老二、张老三等人便很快从院子里出来了。 看着形容枯槁的女儿,张老二心情很复杂,又是叹息又是可怜四丫。 说起来四丫和五丫也只隔了两岁而已,但两人如今看起来的年龄差距却大了十岁不止。 这个女儿自小夹在中间,存在感不强,说起来也真没沾到娘家太多光。 起码和五丫六丫比是差了太远的。 “快进来吧,早两日就收到你们的消息了,你娘你小弟他们早都盼着呢”,想到此,张老二压下了心里的情绪,笑着招呼道。 说完又看向跟着的几个孩子,最大的是个儿子,约莫十岁出头,虎头虎脑的很精神,中间的是个女儿,约摸四五岁,脸颊上红彤彤的两坨像胭脂一样,扎着两个圆啾啾可爱的紧。 最小的儿子则刚刚才学会走路,两岁左右的样子,正被四丫抱在怀里。 几人穿着倒还不错,是簇新的缎子,看得出是来之前好好收拾过了。 但脸上那股面对富贵景象时的局促和轻微的愁苦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只有孙六金,虽然干瘦干瘦的,看起来却还和从前一样精明,人也挺精神。 一看见张老二便上前长揖到底,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又热情的拜见了张老大和张老三。 随后扯着自己几个孩子上前给众人一一介绍,让孩子们行礼喊人。 但几个孩子见到这么多陌生人都有些胆怯,声如蚊呐,孙六金只好笑着解释:“孩子们有些认生,还望勿怪!勿怪啊!” “都是孩子,不妨事,快进来吧”,张老二摆摆手,毫不在意。 边说边帮着抱起了最小的孩子二泽。 几人一起进门。 等走动之时才看出来四丫有一条腿是瘸的,站着时不明显,走起来就藏不住了。 见张老二和其他人看过来,四丫有些不自在的缩了缩腿。 孙六金叹一口气,坦然地解释道:“逃难时没好好治,拖着拖着就成这样了,好在不影响平日的生活。” 张老二基本能猜到当时的情况,并没怪罪。 拍了拍女婿的肩膀,没说什么。 张平安正在堂屋里招待客人,见了四姐一家人后也是感慨万千,连忙迎上前去。 见了四姐的腿这样后,虽然觉得很可惜,但脸上没露出些什么。 他深知这时候的怜悯叹息只会让四姐一家人更加难受,最好的便是用平常心对待。 孙六金见到张平安的时候心里也是又惊又喜的,十分复杂,昔日好友加小舅子一下子和自己差距拉的这么大,宛若鸿沟,他又怎能不反思。 张平安的态度明显让四丫一家安心了很多。 其他人也纷纷上前打招呼。 让四丫一家感觉受到了重视。 两人见面好一顿寒暄,张平安拍了拍四姐夫的肩膀高兴道:“人没事就好,其他的不要多想,四姐,你也快带着孩子坐下,一路上过来可还顺利?” “挺好的,有县令大人派人护送,很安全的,待我们也周到”,四丫局促的点点头回道,然后便不再多言。 不管是亲爹张老二,还是小弟,亦或者是屋子里的其他娘家人,全都光鲜亮丽的耀眼,这让她到现在都感觉有些陌生。 再看看自己身上翁县令特意让人给换上的缎子,虽然也是金贵东西,穿在身上却怎么看怎么别扭。 以往在安县的麻利泼辣劲儿此时也全没了。 孙六金在一边看了,有些怒其不争,只能心里无奈的叹气,这媳妇儿还是一如既往的蠢笨木讷,唯二的优点也就是娘家得力,加上听自己的话了。 要知道,聪明些的恐怕这时候早就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哭诉这些年的不易了,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这样,张家才能好顺势帮帮他们啊! 毕竟张家族里还有那么多人都等着借光呢,人家才是更名正言顺的! 等小舅子一走,谁还把他这个姐夫当盘菜。 第736章 四丫回来了 下 孙六金想的明白,清楚当下也不能太着急,只能静观其变。 此时,徐氏和大丫听到动静也从厢房出来。 大丫一见到人就忍不住红了眼圈,堂屋里人多,她也没有多说,只一把抱起中间的女孩翠翠,又拉起四丫的手招呼道:“走,咱们娘几个去厢房里说话,如今家里盖了大宅子了,姐待会儿带你到处转转。” “哎!”,四丫见到大姐,瞬间站起身,有些激动地应了一声。 又对着徐氏忐忑的喊了一声:“娘!”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啊!”徐氏也抹了抹眼泪。 看着几个外孙子都好奇地望向自己,又笑叹道:“这几个就是我外孙了吧,生的都伶俐的很呐!” 说着摸了摸最大的小子大泽,然后就从怀里荷包里摸了些金豆子出来给几个孩子做见面礼:“姥娘给你们钱去买糖吃啊!” “娘,这太贵重了,他们还小呢,”四丫连忙推拒道。 “我给我外孙子的,长这么大了才第一次见到呢,不许推辞!”徐氏有些不高兴的将东西塞回孩子口袋。 大丫也笑着道:“收下吧,是娘的一片心意!” 四丫这才忐忑又小心的收下,这些金豆子都够他们家几年的生活了。 因为徐氏待孙子们挺亲切,又给了见面礼,母女几人刚开始的那点儿陌生感瞬间没了。 几个孩子也姥娘、大姨的叫个不停。 四丫忍不住夸道:“大姐,你真年轻!” 相信没有哪个女人不在意自己的外貌的了。 四丫说着摸了摸自己粗糙发黄的脸颊,很自卑。 “年轻什么啊,姐都老了,马上就是要当婆婆的人了”,大丫闻言爽朗一笑。 然后捏了捏翠翠红彤彤的小脸蛋,赞道:“小丫头真听话,又好看,我是大姨知道不,等下大姨给你好吃的啊!” “对了,大姐,怎么没看到二姐三姐和五妹六妹呢!”此时,四丫才突然想到一直没看到其他几个姐妹。 大丫闻言望了母亲徐氏一眼没回话,有些话还得亲娘自己回答才行。 徐氏听后默默叹了一口气,随后才拍了拍女儿的手回道:“你二姐一家在临安安家了,过得挺好的,山高水远的,就没跟着我们一起回来,你三姐命不好,在逃难途中就已经难产去世了,至于你五妹,她现在在咱们附近的五仙庵清修呢,过几日就要出嫁了,到时会回来,你六妹跟着你六妹夫在扬州,等往后有机会你再见见。” 这一连串的消息让四丫消化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追问道:“啥,二姐在临安,三姐已经去世了,五妹年纪不小了吧,怎么才出嫁?还有六妹,都到了扬州了,太远了吧!” 因为不想再提三丫,徐氏摆了摆手道:“这事说来话长,待会儿让你大姐跟你好好说说吧,她都知道,你也跟咱们讲讲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四丫的思绪很快被带偏,说起来自己这十多年的遭遇。 第737章 孙家往事 原来孙家在县城刚乱起来没多久的时候,孙老头就看出来苗头不对,带着全家人往外跑了。 他在县城干了几十年账房,虽不是什么大人物,但是在账房这一行里面还是有几分名声的,而历朝历代账房一般都是主家信的过的人,也是对主家钱财动向最了解的人,因此消息在普通人中算是灵通的。 当他收到风声,发现县城里面中等偏上一些的人家都在套现跑路的时候,加上之前张平安父子过去说了那一番话,孙老头就意识到马上要变天了,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或许已经来不及了,消息传到他们这里的时候就已经是滞后的。 但走了总比没走强。 于是老头把家里能带上的值钱的东西全都带上了,拉上一家人就往外跑。 那时候还没乱的那么厉害,加上孙家人口众多,壮丁也多,一般人不敢随便欺负,倒也安稳的往南逃了一段时间。 可因为孙老头一贯就偏心的厉害,孙家人心不齐,因此没等到府城坐船,孙家便闹起了矛盾。 首先是孙二叔孙三叔。 其次孙家大房这边,孙六金的二哥、三哥也非逼着分家,让孙父把银子拿出来。 他们十分清楚,根据孙家的财力是不可能支撑这么多人坐船去南方的,到时候势必会有人被舍弃,按孙老头的一贯做派,很有可能就是他们两房。 大房这边孙二哥和孙三哥估计也悬。 孙老头和孙父自是不愿意,孙六金也不想分,因为被偏心的那个人就有他。 但生死大事面前,孙二叔、孙三叔、孙二哥、孙三哥等人也顾不得什么父子纲常了,摆出了一副不分家就不罢休的架势。 加上孙四哥和孙五哥隐隐也是默认分家的态度,站到了两人那边,不由更加助长了几人的气焰。 孙二哥更是有恃无恐的就那么看着孙父,可见心中怨气由来已久。 这些事轮不到小辈的女眷们插嘴,四丫只能躲在孙六金背后,一句话也不敢说。 她现在挺着个大肚子,没了娘家人在身边,唯一的倚仗和依靠也就是自己男人了。 孙老头狡猾了一辈子,掌控了全家人一辈子,被几个儿子逼着分家不由气的直拍大腿,骂几人白眼狼。 但孙二叔和孙三叔既然已经做了这一出,就没打算改变主意,完全不为所动。 还是孙大哥和孙六金看得清楚,对面几房人多势众,一大家子三十几口人呢,现在已经不是讲亲情的时候了,讲了也没用,还是识时务者为俊杰,该怎么分怎么分,分家算了。 以后大家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就这样,孙家便分了家。 孙大哥和孙六金带着孙老头和孙父一起,跟二房三房几家分开了。 但是好巧不巧的,没过多久,后面众人又都被同一队乱军先后俘虏了,分到了一个俘虏营里。 又因为几人都有盘账的手艺,会算账,也认识字,这正是军队中目前极度稀缺的,父子七人便被安排在军营中算账,记录粮食军械等财务损耗,以及劫掠来的金银之物,包括如何按级别分配等。 待遇比一般俘虏要稍微好些,略微多些自由。 再后来队伍往北走到安县的时候,乱军中几个头头意见不合,自己打起来了,场面乱的很。 孙老头也就趁着这个机会带着儿子孙子和家眷跑了出来,直往老林子里钻,四丫的腿就是那时候碰到捕猎的陷阱被尖锐的竹尖扎到了经脉瘸的。 第一个儿子也是那时候出生的。 当时要吃没吃,要喝没喝,又受了伤,本来都以为这个孩子活不了了,谁料最后孩子竟然命大的活了下来,还很健康。 往后几年,一家人很是过了些苦日子,孙老头和孙父也在这期间去世了。 中间四丫因为身体营养不够,怀了几次孩子都流产了,人被消耗的非常憔悴。 好在孙六金对她还过得去,除了偶尔气急了爱发脾气吼吼她,并不苛待她,也会想尽办法弄些吃的,改善家里的伙食,尽心教导孩子们。 不得不承认的是,孙六金很有些心眼,很精明,但孙大哥也不傻,孙父去世后,两人因为资源分配的问题闹掰了,后来也不再走动。 世道太平些后,两家人就都出了山,重新到城里谋生。 那时候各处都死了不少人,百废待兴,读书识字的人是香饽饽,他们想谋份生计不难,但工钱给的不高,粮价却高的惊人,想活好是真的不容易。 孙六金一个人的工钱养全家,过得很不宽裕。 而且还时不时的得买些纸墨给大儿子练字,就更剩不下钱了。 他一直坚信战乱只是暂时的,以后还是读书人的天下,所以不想耽误了大儿子,一直有亲自教导孩子读书认字,有条件的时候也会力所能及的买些纸墨让孩子练习。 不得不说,就这份远见还是挺让大丫佩服的。 “读过书的人就是不一样,这要是让你想,你肯定把买纸笔的钱留下来买吃的了”,大丫语气赞叹道。 徐氏也摇摇头笑了,“四丫打小就好吃,心眼也不多,她哪儿能想到孩子的前程那么远的事啊,这教导男娃的事还是得看家里男人,她只要把女儿教好了就行了!” “是啊,叫我说这样也挺好的,一个家里有一个聪明人就够了,我看四妹夫就是个心里有成算的,现在好了,你们回来了,有家里帮衬着,四妹夫又有本事,以后孩子读书上学这些都不是问题”,大丫欣慰道。 “我还是命好”,四丫闻言自己也笑了,又道:“我之前还老担心着你们,现在看到家里变化这么大,真跟做梦一样。” “这一切都托了你小弟的福了”,徐氏听后骄傲的挺了挺腰。 又突然想起来什么,“对了,既然孙老头和亲家几个都已经死了,那孙家归还回去的家产你们分了没有?我可听说孙老大回来衙门办了这事了?” 四丫摇摇头:“我们还没来得及问大哥呢,娘,你不知道,刚才我不是说了嘛,现在我们两家都不咋走动了。” 说着又叹一口气:“唉,说来说去还是战乱那几年为了口吃的闹的,六金跟他大哥两人经常争的脸红脖子粗的,也动过手,后来闹掰了,关系僵了,索性就没走动了,这说起来也好几年了,如今他大哥在安县衙门里谋了个外缺,有什么消息比我们灵通,但他也不会告诉我们啊!” “说到底都是姓孙,要能缓和下关系是最好了!”大丫听得摇头,这时代独木难支,和亲兄弟关系闹僵了传出去也不好听。 四丫有些委屈:“孩子他爹都主动找他大哥讲和好几次了,可他大哥不听啊,我们有什么办法,算了,后面再看吧!” “今时不同往日,有小弟在,孙家大哥态度肯定会有所不同的,到时候你们也别盛气凌人的,找个台阶让双方下,讲和了也就好了,起码维持个面子情”,大丫劝道。 “家里的事都听孩子他爹的,等晚上回去我跟孩子他爹说说”,四丫最大的优点就是听劝,闻言顺从的点了点头。 徐氏闻言摸着四丫的头直叹:“看样子这门亲说的还不算坏,你也是傻人有傻福了,战乱那些年下来,咱们村都死了多少人了,你们一家好生生的就可以了,何况还儿女双全。” “娘说的是,日子是苦了些,可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我还是挺知足的”,四丫笑道。 娘几个聊的很温馨。 大丫也把他们这些年的经历细细说了。 等快到饭点了,四丫几个准备出去入席的时候,才发现俩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在一边吃了一肚子糕点,小肚子都鼓鼓的。 大丫不由轻拍了拍自己脑袋,懊恼道:“瞧我,说话都说忘了,俩孩子糕点一块接一块的往嘴里喂,不知不觉的竟然吃了这么多,我都没发现,怪不得这么安静呢,可别撑坏了。” 四丫帮俩孩子揉了揉小肚子,不在意道:“大姐,没事儿,小孩子好动,一会儿就消食了。” “那你可得记着点,待会儿入席再别给他们吃东西了”,大丫嘱咐着。 “哎,行”,四丫应道。 “待会儿让他们俩跟着瘌痢头和小鱼儿他们去玩去,村里四五岁的小娃娃挺多的”,徐氏慈爱的摸了摸俩外孙。 母女几人一起出去的时候,有徐氏和大丫在身边,四丫明显自信了很多。 孙六金在不远处也红光满面的跟身边人攀谈,这些人以后都是能用的上的人脉。 张平安至今还记得四姐夫那一手出神入化拨算盘的本事,自然而然的就想安排个适合的差事给他,也算是为衙门招揽人才了。 四丫和孙六金听后都欢喜的很,能进县衙做事那可是梦寐以求的,既体面工钱油水又高,活儿对他来说也算轻松。 孙六金是个会做人的,不想表现的太谄媚,便暗自让几个孩子多和张平安亲近亲近,都说外甥像舅,只要几个孩子讨了张家人欢喜,以后前途就不愁了。 第738章 族规与族学 热闹的乔迁之喜过后,很快便到了五丫再次出嫁的日子。 大柱提前了三日去五仙庵将五丫接了回来。 因为按礼数来说,已经是三嫁了,不宜大肆宴请,因此五丫的婚宴虽然非常风光奢华,却没大张旗鼓的大宴宾客。 只是邀请了自家族里的族人和亲近的亲戚们,摆了二十来桌。 四丫没见过什么大世面,思想十分传统,有些不能接受一个女子三婚,但是五丫又是自己亲妹妹,纠结一番后,也只能衷心祝福她了。 大丫也祝福了五丫,还亲自给五丫上了最后一支钗环,但是同时又面色严峻的劝告了五丫几句,“五丫,这个妹夫是见过大世面的,我看人还不错,心胸也宽广,并没那些愚昧刻板的想法,你好生珍惜,可别再折腾了,忘掉那些有的没的想法,知道吗?” 这是指的之前五丫单相思的事情。 五丫含泪点点头,握了握两个姐姐的手,又看向亲娘徐氏,“对不住,我让你们操心了,你们放心,以后我会好好过日子的。” “哎,这就对了”,徐氏抱了抱女儿,希望五丫这次真的是改好了,随后起身道:“走吧,吉时也到了。” 张平安将人背出去送入花轿,随后敲打了几句这位新任五姐夫以后,便挥挥手让队伍回镇上了。 许恪璋还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穿着大红色新郎服,衬得脸上多了几分喜气,气质温和宽厚,浅笑着给张家众人一一行礼后才跨上骏马,带上敲敲打打的迎亲队伍离去。 目送着远去的迎亲队伍,徐氏松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以后有女婿管着,五丫的事家里也能少操些心了,总算解决了一桩心病。 虽然三嫁的名声很不好,可是如今大家都指望沾张家的光,大家自然都是捡好听的说。 宴席进行的很顺利,到黄昏时分吃完晚饭过后,众人便一一告辞离开了。 回来这么久,如今剩下的最后一件还没办的大事就是关于族田和族学的事情了。 任何事情,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尤其是涉及到利益分配的时候,更是要有据可依有规则约束,才能让人服众。 否则最后好事也可能会变成坏事。 张家这边还吃力不讨好。 因此,张平安和大家提前商议过后,便抽空召集了族老和村长,以及各家各户的男丁们到祠堂议事。 先是郑重严肃的给祖宗们上了香,告知族规修改之事,以表敬畏,道:“今日列祖列宗在上,子孙张平安暨合族里宗亲,谨以香烛醴酒,昭告于祠堂,商议族规修改之事。” 然后才转身面对族里众人,长身玉立的站在众人前面,高声解释道:“窃惟祖宗立法,原为垂教后世,匡正人心,然世易时移,法久弊生,昔日之良规,或成今日之桎梏,稍显简陋,今逢盛世之际,风土人情已非往昔,族中情况也非往日可比,为使我族昌盛绵延,子孙安居乐业,不得不因时制宜,修改旧章,尤其要将族田收益支出、族学进学奖惩之规矩订于事前,前几日经阖族耆老和村长、里长们共议,反复斟酌,现已经拟好新的族规,还请各位族人祥知。” 话语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说完便让二河堂哥将提前拟好的新的族规念给众人听。 族老们和村长已经提前知道,并不意外,等其他男丁们窃窃私语一阵后,村长看大家消化的差不多了,才出来安抚众人,大声道:“大家都静静,静静!” 等众人安静下来后,村长唾沫横飞的继续道:“现在咱们村的情况大家也看到了,说是方圆百里第一村也不为过,往来车马不断,风光无限!哪家族里有出过这么体面的人物的,只有咱们张家村有啊,现在族里族田有了,新的气派的族学也有了,夫子也请了,咱们是真不比城里人差什么了,这一切来的不容易啊!” 说到最后一句时,村长还挤了两颗眼泪出来,更显得真情流露。 族人们不由得感同身受,唏嘘不已,跟着附和。 “刚才新的族规大家伙儿也听到了,只要子孙后代们出息,咱们族里就会使劲儿供,这是族里族老们和大伯家都达成的一致意见,而且生女儿也不怕,女儿一样有补贴,今日咱们这是祠堂议事,不是搞一言堂,大家伙都是张家族里的一份子,要有意见的也趁早说出来,可以商量!”村长抬了抬手最后说道。 这是全村沾光的大好事,没人有意见,大家纷纷点头表示认可,还有些激动。 这些买来的族田里还有些晚熟的庄稼没收,等今年过年时大家可就都能多分上一份粮食了,相当于白得的,多好! 族老们和村长对大家的表现很满意,“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就所有人都在最后一页按上手印,这以后就是咱们张家一族新的族规了,但是丑话说在前头,窝瓜没有两头甜,别光看到奖励的,还有那犯了事要惩戒的呢,若有人犯了族规,就别怪族里无情,依法处置了,打杀了都是有可能的,族里绝不允许有人给平安拖后腿!” 族老年纪大了,这话说的却杀气凛然。 立马有知事的附和道:“饮水思源,只有大河里有水了,咱们这些小河里才能有水,谁要是拖后腿了,我大牛第一个不放过对方的!” “对对,我也是!” “我也是!” “不光是你们,还有家里的娘们儿,都得常常多聆听祖训和族规,这样才不会犯错误”! “知道哩,村长!”有人道。 随后大家一一上前按下手印,族老又恭敬地将新的祖训布帛放到祖宗牌位前。 祠堂翻修扩建后,现在祖宗牌位摆的比从前高了一倍不止,祭品也很丰盛,配上族老恭敬的动作,顿时显得这份布帛神圣不易。 第一步算是完成了。 接下来,张平安就要在族中选些能干得力的人散在府衙、县衙以及乡里,只有这样,张家这棵大树才是有枝有叶的。 不然以后不能说族里丢个人都要找他帮忙吧。 大柱二柱等几个堂哥肯定是排在第一位。 通过这些时日的观察,二姨家两个表哥也不错,老大稳重聪明可以进衙门,老二机灵可以做点生意,两条腿走路才稳当。 当然,这些还得细细斟酌一步步安排好才行。 不知不觉,马上就要到了张平安上京赴任的日子了。 第739章 传家的女儿红 准备顺路同行的还有几个堂哥,分别要去县衙和府衙任职。 他提前帮着打点一下,他们也能省很多事。 另外还有五姐夫翻案的事情,他姑母一家如今已经不在,他作为苦主申诉的话,必然是得跟着一道回去的。 三朝回门的时候,他看五姐气色还不错,而且情绪也很稳定平和,看来对这桩婚事是满意的。 过程虽然曲折,总算最后结果还是好的。 大房三房的李氏等人虽然很舍不得儿孙们离开自己身边,但如今张氏和张老头健在,他们要留下奉养老人,总不能让孩子们也待在小山村里,为了孩子们的前程着想,也不得不如此了。 心里是既不舍又欣慰骄傲。 临行前,金宝和罗福安、刘盛远都过来告别。 这次一别,就真的是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大家都很不舍。 罗福安道:“平安,你真的给咱们镇上争气了,这十里八乡的提起你,谁都赞不绝口,要是夫子泉下有知的话一定会特别骄傲的,以后去了京城,你也要好好保重啊,明日上午你走的时候我就不去送你了,到时候去的人肯定多,你也不方便讲话,对了,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我做了一些小物件给孩子玩,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别嫌弃啊!” 说着,罗福安笑呵呵的从身后骡车上的筐子里拿了一个布袋子出来,是他自己学着做的各种草编小动物,还仔细上了颜色,看起来惟妙惟肖,可爱的紧。 张平安接过后命人仔细收好了,随后拍了拍罗福安的肩膀,爽朗一笑:“那我就不客气了,谢啦!” 罗福安见了心里松一口气,嘿嘿一笑:“客气啥!” “平安,这一别山高水远的,我也给你准备了赠别礼,是我自己做的几支狼毫,一路珍重!”刘盛远说着上前递过一个精致的木盒子,里面狼毫按大小高低排列了一整组,小儿启蒙或者大人平时写字都可以用得上。 “阿远,你有心了!”张平安拱拱手道谢。 刘盛远温文尔雅地笑着摆摆手,有些煽情的话不需要多说,兄弟情谊通过一个眼神就能解读,一切尽在不言中。 张平安要离开,金宝是最舍不得的,也是最难受的,两人打小一块长大,甚少分开,说是共患难的生死之交也不为过。 此时,金宝眼睛红通通的,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哽咽道:“平安,这么多年了,我还是这么没出息,想到咱们这一分开,可能这辈子都很难再见上了,我真难过,但这一次我不能再追随你的脚步了,我爹娘年纪大了,奶奶更是要人在身边侍奉,离不开人,我知道你什么都不缺,只想送给你一句话。” “你说!”张平安听了也喉头发硬,他又何尝不难过呢,但是他不能跟金宝一样自由自在的,听金宝这样说,他也只能强忍着豁达一笑。 “祝你福寿安康,前程似锦!”金宝认真道。“我知道只要你想做,就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但这一路走来,你太累了,往后学着自私些吧!” “好,我听进去了!”张平安满脸酸涩的点点头,表情很认真。 金宝是懂他的! 最后四人在张家吃了顿晚饭,聚了最后一餐。 等几人离开时,已经月上中天了。 不过今日几房都在忙着收行李,作为长辈,总是担心漏了东西,喜欢一遍又一遍的清点才放心,所以张家新宅现在依然很热闹。 回到自家院子的时候张老二和徐氏同样在拉着下人对行李单子,还没睡。 见儿子眼神有些落寞,张老二把事情都交给了徐氏,走上前拍了拍儿子肩头问道:“都走了?” “走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你们都还好好活着,就已经很幸运了,别多想了”,张老二叹了一声道。 父子俩人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一时安静下来。 张老二也不催,就陪着儿子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张平安突然“咦”了一声,“这是什么味道?爹,桂花开了?” 张老二仔细嗅了嗅,笑了:“还真是,桂花开了,香的哩!” 说着话,突然一下子又精神起来,站起身掸了掸衣裳后,拉着儿子高兴道:“走,爹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里?”张平安愣了愣后失笑道。 “别问,跟着就对了!”张老二高深一笑,脸上表情少见的很兴奋,还带着一丝顽皮,好像小孩要背着大人干坏事似的。 于是张平安也不再多问,跟着老爹一路出了大门,径直去了老宅。 如今的老宅已经成了柴房和牲口棚,黑灯瞎火的,只有几个守夜的下人靠着牲口棚在呼呼大睡。 张老二也没惊动他们,自顾自从柴房里找了两把铁锹,递了一把给儿子:“拿着!” 张平安连忙抱住怀里的铁锹,这才反应过来,猜道:“爹,您要挖东西?挖女儿红?” “什么都瞒不过你”,张老二摇头笑了笑没否认。 然后一挥手:“跟我来!” 借着月光,勉强能看清路,没走几步,张平安就跟着老爹来到了老宅旁边的桂花树下。 “开始挖吧”,张老二说完后就往手上吐了两口唾沫,然后撸起袖子就开挖。 如今的他可再不怕有人打他们家这坛女儿红的主意了。 看张平安还愣着,张老二又催促了两句,“快点儿啊,别愣着了!” “爹啊,您记性还真好!”张平安看老爹这幅干劲儿十足的样子,还能说什么,宠着呗,只能跟着开挖。 年头虽然过去很久,但张老二自然清楚的记得当初埋的位置,父子俩全力配合下,小心翼翼的挖了半刻钟,终于挖到了。 “哎,小心小心,别再挖了,我慢慢刨出来,不然坛子容易碎,可惜了”,张老二听到轻微的摩擦声后连忙放下铁锹道。 说完跪趴下去,一点点把土扒拉开。 现在家里下人很多,其实他完全可以让下人干,但他始终觉得意义不一样。 当终于挖出来的那一刻,张老二的声音甚至是颤抖的,就好像见到了多年不见失而复得的珍贵的宝物,“这真是能传家的东西,以后小鱼儿中秀才了再喝,这一天我看不远啦!” 第740章 启程赴京 上 张平安听完瞬间泪如雨下。 黑夜放大了人的各种悲伤的情绪。 前面和金宝等人别离的伤感还未散去,又再次感受到了老父亲深沉的父爱,心里有种热热的酸涩情绪流淌而过。 这一路走来,多少艰难险阻也就这样过了,以后去京城了只会更好,自己在迷茫什么、伤感什么呢?! 可能还是闲饭吃多了。 张平安拿出帕子擦了擦鼻子,才语气坚定地笑道:“好,以后等小鱼儿的秀才宴时喝!” “这就对了嘛!”张老二拍了拍手很高兴,父子俩相视一笑。 某个躺在床上睡的正熟的小家伙还不知道家里对他寄予如此厚望,梦里都在想着明天玩什么。 来乡下的这段日子虽然没有临安生活豪奢,但各种野趣也不少,加上所有人都捧着他哄着他,他走到哪儿都是小霸王一样的头头,小鱼儿便也觉得这样还不错。 所有人中,盼着赶紧启程的只有谭耀麒,自从五丫的案子办完后,他在这乡下就无事可做,结交人脉什么的面子上功夫也都做足了。 他的根基在府城,还是得回府城了才能大有作为。 这次护送张平安回来他帮了这么多忙,想必回去后杜知府定能给他一个满意的结果的。 一夜好眠后,第二日一大早众人便都已经整装待发。 张平安一一拜别了张氏、张老头和各位亲戚长辈们和族里人,人多嘴杂,大家都没说别的,只祝福路上一切顺利。 张氏最后更是亲自送到了大门口。 “放心去吧,记住,只要你不倒,家里就好着,我跟你爷能帮你的最后一件事也就是好好活着了,不给你添麻烦,以后的日子,得你自己闯啦!” 伴随着苍老的一声叹息,张氏挥了挥手,让众人上车,随后才转身进去。 这个场面,大人心里的复杂劲儿就别提了,只有孩童不知愁滋味,小鱼儿和瘌痢头在车上玩的正欢,经过这好几日,瘌痢头已经成功混成了小鱼儿身边的第一狗腿子,俩人感情分外要好。 瘌痢头从小在山里长大,年纪小小,却不知怎么天生长了副会讨好人的七窍玲珑心,小嘴跟抹了蜜似的,还很有些势利眼和小九九。 孩童时期这些都无伤大雅,还能赞一声聪明,大了这样可就不好了,张平安还特意和表哥提过要记得送孩子入学,多掰掰孩子的三观的事。 王大哥和王二哥都是能听得进去话的人,而且王大哥马上还要去县衙做事,因此家里人都很上心。 瘌痢头不知自己马上就要被全家重点关注了。 此时正狗腿道:“表叔,表弟,你们能不能把我也带去京城啊,我也想去京城见世面,我吃的少,干的多,睡觉只要巴掌大的地方,很好养活的!” 看着瘌痢头夸张的用双手合在一起比了一张床的位置,张平安被逗的笑的不行,但还是坚定拒绝道:“不行,你得留在县城,跟在你爹娘身边,以后好好读书考进士时就能去京城了!” “啊,那还要那么久,时间过得太慢了!”瘌痢头垂头丧气。 小鱼儿想求情,张平安直接一个眼刀过去,质问道:“难道你想让他背井离乡见不到父亲母亲,做一个小可怜吗?” “我又不是坏人,我当然不想了!”小鱼儿咕哝道。 金秋九月,路边树林和农田里到处都是金灿灿一片,在这种愉快轻松的气氛中,大家很快就到了县城。 第741章 启程赴京 下 因为要安排大堂哥和表哥几人的差事,所以午饭是必须得留在县城吃的。 翁县令早已准备好,盛情招待了众人。 对于几人的差事安排让张平安也很满意,都是能够历练人的职位,也有油水,以后晋升也有实权,对于堂哥几人来说再适合不过了,能给他们足够的时间成长。 大柱等人自然也十分乐意,带着家眷行李就此安顿下来,留在县城,以后也好看顾着家里。 只有二河堂哥和四姐夫、五姐夫两家继续跟着去府城。 二河堂哥作为家里唯二读书多的人,心机也足,张平安定然是要将他放到府衙去历练的,以后地位和在县衙绝对不可类比。 四姐夫是算数奇才,张平安也不想埋没了他的才华,在县衙实在没什么适合的职位,顶多在六房谋个账房的差,历练不了什么,时日一长人也就安于现状了,这样可不行。 所以张平安想带他到府城去,安排到府衙漕运上或者码头上,这两个地方容易结交三教九流,账务复杂,也颇有实权,正适合四姐夫的性子,说不定能谋个前程出来。 至于五姐夫许恪璋,帮他翻案是已经答应好的事情,这人胸怀广大,有能力有胆识,就是目前让人感觉有些飘渺得捉不住,说白了,就是没有什么能栓的住他的东西。 翻案以后,把他留在府城过段安稳日子,让他接接地气,再在衙门历练一段时间,以后说不定会有让人出乎意料的惊喜。 这些都是和他同在一条船上的人。 甚至等以后张平安在京城站稳脚跟了,张氏和张老头也仙去了,直接把他们调到京城去帮忙,也不是不可能。 那时他们已经历练过,才能堪用。 一切只等以后再看了。 大堂哥几人的事都安排好了,张平安也就没什么后顾之忧了,下午便继续启程去了府城。 大柱等人跟着送了很远,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以后的路大家也都只能互相扶持着慢慢走了。 此时,罗福贵看着张平安派人送过来的信件却是感动不已,心绪万千。 他知道张平安回来以后就忙得分身乏术,在这种情况下,张平安还记得拉他一把,安排了他去州学进学,提升学问,同时顺便还安排了一份清闲的差事解决食宿问题,着实是有心了。 这份被人惦记的感觉真的很暖心。 而且这样以后不管他是想留在州学打拼还是回县学继续做事,都有了人脉,也有了履历。 届时等他从州学进学完回来就肯定不止是做普通夫子了,前程大不一样。 还有堂哥福安,做小生意的总免不了偶尔被衙门的人为难,难免要低三下四的求人,张平安也帮他在衙门打好了招呼,以后福安做生意就会容易许多了。 虽然看似只是动动嘴皮子的事情,但要没有张平安打招呼,也许他和堂哥奋斗一辈子也达不到这个层次。 想到这里,罗福贵也不由得感叹命运之神奇,心里不由更淡然豁达了一些。 张平安不知道他的信给罗福贵带去了多大的冲击,他只是想顺手帮这两位昔日的同窗好友一把。 普通人谋生真的太难了,这两人的品性他都了解,他不忍心他们这么好的人过得这么难,能帮一把是一把。 要是当面给钱那无异于打两人的脸,两人不但不会接受,反而还有可能跟他割袍断义,也破坏了几人的同窗之情。 这样帮忙是张平安仔细考虑过的最合适的方法。 这次往府城走,车队跟着的人就明显少了很多,轻装简行下,速度也要更快些。 第二日傍晚时分,张平安便到了府城驿馆住下了。 张老二和徐氏,还有二河堂哥、四姐夫、五姐夫等人舟车劳顿后,早早就躺下了。 小鱼儿没有了瘌痢头的陪伴,也显得有些蔫蔫儿的,提不起兴致。 “怎么不去和四姑家的大泽表哥和翠翠表姐玩?”,张平安摸了摸儿子的头,生怕他是哪里不舒服,得知只是没有玩伴不高兴后才安心一些。 这时候婴幼儿的夭折率可是很高的,由不得人不谨慎。 “大泽表哥一板一眼的,玩什么都说不行,没意思透了,不想跟他玩儿,翠翠表姐则老要玩过家家,还老流鼻涕,脏死了,我也不想跟她玩儿,要是瘌痢头能跟咱们一起来就好了”,小鱼儿双手撑着脑袋一一数道。 末了还重重叹了口气,像小大人似的,逗得张平安莞尔一笑。 “行了,再忍些时候,等到京城了玩伴就多了,既然不想出去玩,就早点上床睡觉,明早爹带你去码头那边吃早饭,府城码头那里的杂鱼面可是一绝,旁的地儿没有的”,张平安说完呼噜了一把儿子的脑袋后才出去,仔细嘱咐了下人好生照顾。 外面谭耀麒已经带着案卷回来了,正等在书房。 他回府衙禀报了杜大人以后,便立刻带着东西过来了,怕张平安等得着急,毕竟这次回京行程还挺赶的。 两人都是干实事的人,见面以后话不多,打了招呼后,张平安便拿起案卷仔细翻阅起来。 好一会儿后,张平安才放下案卷皱眉道:“原来是他,看来这事儿还得和杜知府、谭同知两人商量好才行。” “确实没那么简单,我也没想到当初诬告许兄姑母一家的那人是府城郭家的人,他现如今已经是正六品通判了,同时他也是郭家的家主,郭家在前朝时便在府城有几分势力,后来因为在新朝建立之前,多次给圣上的大军通风报信,也立了不少战功,因此大周朝建立后郭家也并没没落,是府城少数几个一直坚挺的家族之一,想动他需谨慎”,谭耀麒把自己了解的说了出来。 也微微皱着眉头,“之前许兄可没将此人身份说的这么具体。” “此人是个聪明人物,当初在府衙吃饭时我就看出来了,确实有些棘手”,张平安总结道,没表现的太意外。 只要不是杜知府,这事他都管定了。 “不错,我大伯和他同僚共事多年,虽然品级比他高,但平日非常忌惮他,时常告诫我说,此人心黑手狠,不得不防,如无必要不要得罪”,谭耀麒沉声应道。 “不瞒你说,之前刚回府城时,我也派吃饱出去打听了下,这人官声并不好,做事很有些横行霸道,族人也个个跋扈,高调的很,案卷我刚才也仔细看了,前后漏洞不少,若真要找此人的罪证,我想并不难,只不过……”,说到这里,张平安顿了顿,没再继续。 谭耀麒迟疑着:“你虽然官职比他高很多,但强龙不压地头蛇,就怕他来一出缓兵之计,拖着你,而你又要上京赴任,怕是为难!” “那依你看,此事可为否?”张平安转着杯子抬头问道,目光炯炯。 谭耀麒思索片刻后,才果断抬头回道:“可为!” 话语掷地有声!! 第742章 翻案 张平安对这个回答很满意,起身击掌道:“行,有你这句话就好,既然已经答应了我五姐夫,那这事就不得不管,也算替天行道了!他不是地头蛇嘛,那就打蛇打七寸,事成之后,你正好可以往上升一升嘛,依你的能力,我看填补这个通判的空缺正好”! 高风险就意味着高回报,通判这个位置承上启下,也有实权,实际上挺重要,谭耀麒果敢机智,又和自己是同窗、同年,这次护送他回乡发生了这些事后,两人实际就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扶他上位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这事算是双赢,加上五姐夫,那可能就是三赢了。 谭耀麒听后眼睛都亮了几分,没说什么,端起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后便告辞回去了。 吃饱有些担心:“这能行吗?对方毕竟是通判,又是地头蛇,让谭公子打头阵是不是太冒险了?” 这就跟他们以前村里和别的村争地盘一样,吃饱虽然没读过书,但是知道打头阵的人一定要选择厉害的,只有第一回合把对方震慑住了,打趴下了,后面才有的谈,否则将十分被动。 张平安却很笃定的笑了笑,露出了胸有成竹的表情。 看吃饱还是不解,他才继续掰开了解释道:“衙门里有品级的职位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相比于我,其实谭耀麒才更希望府衙上面能有更多的空缺,这样他才有上升的余地。 虽然那郭家人是地头蛇,但是谭家也不差,十几年前我们还在县城读书的时候,他大伯便在鄂州府衙任同知了,这么多年下来,经历了改朝换代依然如故,说明谭家在府衙的关系盘根错节,不容小觑啊! 否则就凭他一个举人也不可能二十来岁便做到了正七品,这其实对于普通读书人来说也是很不容易的,多少人考中了进士,也只是一个七品县令到白头!” 想想真是很让人叹息的事情,人这一辈子第一道分水岭就是羊水,有长辈在前头领路不知要省多少事情。 吃饱没想到这层,顿时有些惭愧,拱手道:“是我妄断了!” 张平安挥了挥手,不在意:“人都是要历练才会成长的,你已经很不错了,往后再有什么事情,做决定、下断言之前,切记,要打听清楚对方的身份背景,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只有这样,才能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小的明白!”吃饱认真的点头。 这也是张平安很欣赏的地方,能够及时的承认错误、认识错误并且改正,这点很难得。 “放心吧,我猜这事谭大伯肯定也乐意的”,张平安伸手拨了拨灯芯继续道,“之前在府衙吃饭时,我便发现杜知府和谭同知之间并不和睦,他们俩虽然一个是一把手,一个是二把手,但是鄂州府的同知分管粮饷、巡捕、江防、漕运等,权力很大,几乎与知府同级了,所以杜知府绝对会很忌惮他,必然会拉拢底下的通判、属官、推官、知事等人来制衡同知,打压他,官大一级压死人就是这个道理!两人关系很微妙。 现在有了我的介入,杜知府只要还想往京城升,就绝对不敢插手包庇郭通判,这就成了谭同知的机会,谭耀麒要是能再上去,成了他的左膀右臂,他的压力会小很多。你说,你要是他,会不会抓住这次机会呢?” “当然会了!”吃饱斩钉截铁道。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但往往在实际选择中时,只有不到一半的人会冒这个险,大部分人还是求稳,谭家人是因为有足够大的野心,才会做这个选择”,张平安淡淡道。 “官场真复杂啊”,吃饱摇摇头,又问:“那这样一来,不就是得罪杜知府了吗?” “得罪谈不上,官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等后面有合适的机会给他找补回来也就是了,我要是这么暗示他,他不会闹的。” 吃饱明白过来,只觉得要学的东西还多得很。 第二日一早,张平安兑现承诺,带了小鱼儿一大早就去码头吃面。 看到父子俩身后跟着的护卫和下人,面摊老板战战兢兢的,用料给的很实在。 小鱼儿吃相很好,吃完面后精神了很多。 父子俩逛了一会儿才回去。 二河见了打趣道:“好啊,你们父子俩出去吃好吃的不带我们,该罚!” 说完一把抱起小鱼儿就咯吱起来,逗的小鱼儿笑的浑身打颤。 被徐氏看不过眼,很快解救过来,“别把我的乖孙咯吱成结巴了,孩子还小呢!” 二河摸摸鼻子干笑两声,很快转移话题说道:“对了,五妹夫带着五丫去祭拜他姑母一家去了,让我们中午不用等他们吃饭。还有,刚才杜知府派人来下了帖子待会儿要上门拜见,晚上还要设宴招待我们。” “嗯,行,我知道了”,张平安点点头,说完派了人去回帖,心里暗忖这杜知府行动还够快的。 没过多久,杜知府便到了驿馆,没带很多护卫,只带了两个亲近的下人和长随。 杜知府是个聪明人,权衡利弊一番后,便很快决定舍弃郭家,通过张平安这里为自己谋取更大的利益,一个小小知府并不是他的目标,想要做大官至少也得先混到京城去再说。 张平安自然不可能这么快给他什么具体的承诺,两个老狐狸你来我去打了半天太极。 最终,还是杜知府让了一步,末了还不忘给自己脸上贴金:“这郭家鱼肉乡里不是一日两日了,一个小小通判生活之奢靡不下王公贵族,是该借着翻案的机会好好查查了,也让老百姓能看到官府清正廉洁的一面。” “那是自然,就是要杜知府多费心了”,张平安浅笑道,随后让人送客。 有了府衙里一把手和二把手的鼎力支持,翻案这事进行的格外快,结果也自然没让人失望,最后还了五姐夫姑母一家的公道,改了后人罪籍,恢复了名誉。 虽然人都去了,但是这时候的人认为名声大过天,能恢复良籍和名声对于他们来说,就是翻案了,讨得了一个公道,否则就是死了也不清白。 许恪璋对这个结果很满意,也了了他多年的一桩心事。 “平安,请受我一拜,我不是以你姐夫的身份,是以一个苦主的家属身份感谢你,还了我姑母一家的公道,否则他们就算死了也不安宁,其实我本人不在意这些,可这是我姑母的遗愿,今日能帮她完成,我也死而无憾了!”许恪璋郑重道。 第743章 途径扬州 “都是一家人,你这就太客气了”,张平安连忙将人扶住。 旁边谭耀麒见了后也跟着附和道:“就是啊,你们都是一家人,何须如此多礼,何况为民伸冤乃为官者的本分,就算没有这层亲戚关系,我们也不会坐视不理的。” 话说的好听,但大家都心知肚明,若没有这层亲戚关系在,这事可能还真不一定会管,毕竟确实棘手,又有几个人会为了不相干的人去大费周章呢! 翻案的事情处理完以后,二河堂哥和四姐夫、五姐夫几人的差事也定了下来,先在府衙基层历练一段日子,等熟悉府衙情况以后再行调度。 有谭耀麒在这边看顾着,张平安还算放心。 就像奶奶张氏说的那样,只要他不倒,家里人就能好好的。 二河和四丫、五丫几人纵使有再多不舍,也只能含泪到码头给张平安送行。 同行的还有府衙的一众大小官员,谭同知和谭耀麒两人可谓是春风满面,脸带红光,杜知府脸上还是老样子,对张家人态度依旧挺热情。 眼看船快开了,杜知府等人便先行下了船,正好也留出一点空间,让张家自家人说说话。 “行了,别哭哭啼啼的,你们都回去吧,等我们到京城以后会让人给你们捎信的”,张平安站在甲板上对四姐几人摆了摆手道。 徐氏在一边嘱咐了几人几句后,怕误了时辰,也催道:“走吧,走吧,话是说不完的,等以后有机会你们来京城了,咱们娘几个再絮家常,我们到了京里也会时常给你们送信的,大家都各自保重吧!你们都要好好过日子,知道不?” 最后一句话是提醒的四丫五丫,尤其是五丫,要再出事可真只有死路一条了,再没人能帮他兜底了。 四丫、五丫和二河几人听了,都连连应好。 张老二最后接话道:“做父母的,都是盼着儿女过得好,就像你们岳母说的,我们张家的女儿要是做错了事,我们绝不包庇,但要是你们敢对她们不好,那娘家人也不是吃素的,她们有兄弟撑腰呢!” 这话就是在敲打孙六金和许恪璋两个女婿了。 这两人都是聪明人,闻言连忙拱手道:“请岳父放心!” 张平安见好就收,帮着笑着打圆场:“爹,两位姐夫都是读书人,知情懂理,岂会对姐姐们不好,这话言重了!” 话音刚落,船工过来禀报马上要开船了。 张平安只能再次跟众人道别。 让二河带着不舍的四丫、五丫等人下船离开。 直到船开出老远了,看不到四丫、五丫站在岸边的身影了后,张平安才扶着爹娘回舱房坐下。 小鱼儿倒是不晕船,但在船上到处跑了几遍后也就没什么稀罕的了,干脆坐在舱房看小人书。 不管什么时代,供高门大户娱乐的东西从来都是不缺乏的,比如小人书就是其中之一。 这时代的小人书算是价格高昂的奢侈品,主要是供权贵家庭的小孩儿打发时间,里面都是各种有意思的寓言故事,或者山海怪谈,每一本都是画师手画的,然后根据人物形象上色、装订,做的很精美。 价格自然也不便宜,比启蒙书籍还要贵的多。 看着小鱼儿看得津津有味,徐氏欣慰道:“咱们家小鱼儿一看也是读书的料,说不定以后还能考状元呢,比他爹强!” “我看也是,他年纪小小就这么好学了,不得了!”张老二也附和道,笑的很开心。 “爹、娘,我这么快就在你们这失宠了是吧,有了孙子就忘了儿子!”张平安佯装无奈道。 “怎么,你还吃你儿子的醋不成,这么大的人了,要是让外面的人知道二品大官就是这个样子,那他们还不得说你不稳重啊,皇上怎么敢把重要的差事交给你办”,张老二没好气地笑道。 徐氏不想听张老二数落儿子,连忙转移话题,问道:“咱们从这里到扬州得多久啊,好几年没看到六丫了,还真挺想她的!” “咱们这是顺风顺流,加上又是官船,中途不停靠,大概九十日吧”,张平安算了算后回道。 “我已经提前派人送信去扬州了,相信六姐和六姐夫现在应该已经收到我们要过去的消息了,咱们这次上京正好途经扬州,是个机会,否则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他们呢,听说六姐夫现在在那边可是工部的重点保护对象,没准儿又要升了!” “那就好!”徐氏听后放心了,又觉得自己有福气:“当初我生你几个姐姐的时候,村里谁不笑话说女儿都是赔钱货。让我和你爹好些年都抬不起头,结果呢,现在我的女儿一个比一个嫁的好,都是官夫人,儿子又是京城里的大官儿,可羡慕死她们了,谁不赞我和你爹福气好!” “可把你能的”,张老二摇摇头,看得更清楚:“几个闺女能嫁的那么好,还不是因为有儿子在。” “哎呀,我知道”,徐氏挥挥手,“说来说去,那还不是我儿子出息,女儿女婿也争气!” “几个姐夫都是有本事的,这话咱们自家人说说就行了,当他们面可不能瞎说,容易生嫌隙,我虽然品级高,可是根基薄弱,在官场上独木难支,以后还是要和几个姐夫互相扶持往前走才好”,张平安闻言叮嘱道。 张老二和徐氏点点头,“这我们当然知道!” 小鱼儿看似还在看小人书,实际上早已将耳朵高高支起,听爷奶和爹爹讲话。 张平安知道他天生聪明早慧,也有意想教教他,便伸手将他手里的书抽出来,随后一把将儿子抱起,曲起手指弹了弹儿子的脑门儿打趣道:“行了,知道你没在看书了,要听就光明正大的听,可不兴拣耳朵的。” “嘿嘿,我本来就在光明正大的听啊!”小鱼儿被发现了也不恼,嘿嘿一笑,回得理直气壮。 张平安笑了笑,谆谆教导道:“爹知道你聪明,这些话你都听得懂,爹也没想避着你,就像爹刚才说的一样,咱们家表面看着风光,实际根基薄弱,你去了京城一言一行都得有分寸知道吗,适当的玩乐可以,但绝不能摆出小霸王那套!” “那不是还有外公和几个舅舅嘛,钱家谁敢惹?”,小鱼儿反问道。 “爹今天告诉你一句话,你记住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外公是厉害,但他也有他怕的东西,官场是千丝万缕互相牵绊的蜘蛛网,不是光看官大官小的,你现在可以不懂,但得记住这句话,慢慢领悟,否则你以后恐怕连做个只吃喝玩乐的富家子都做不到”。 小鱼儿听后眼神似懂非懂,张平安摸了摸儿子的头,放缓了语气叹道:“像咱们家这种是不能走回头路的,只要有爹在,爹定然会护着你,但你也得学着自己慢慢成长,毕竟爹总有老去的一天。” “爹不老!”小鱼儿急了,抓着亲爹的头发一脸认真道:“看,头发都是黑的呢!” 张老二和徐氏在一边听得笑呵呵的,孩子的世界就是这么简单。 张平安也被逗笑了,不再多说。 几日时间一晃而过,果然如张平安预料的一样,在第九日上午时,船便抵达扬州码头了。 过来接人的是扬州衙门的人还有六姐夫府上的大管家。 管家见了张平安以后一个劲儿作揖赔罪,解释道:“我家老爷职位特殊,现在又在赶工的紧要关头,上头勒令不许外出到复杂的地方,怕有危险,所以不能前来迎接舅老爷,夫人是女眷,老爷不来,她也不好孤身一人过来了,还望老太爷、老夫人、舅老爷勿怪,勿怪!!” “行了,我明白,不妨事!”张平安摆摆手,表示自己听到了,随后和扬州衙门过来的人寒暄了起来。 第744章 秘密武器 扬州衙门的人这几年又换了一些,有调任走的,就有调任来的,有些张平安并不认识,但互相自报家门和来历以后,便也都清楚底细了。 以前的老熟人罗将军如今则又高升了,因为一个是武将,一个是文官,都是高级官员,局面稳定以后,也就不方便在这种非公场合频繁接触了,因此罗将军并没过来。 例行公事和衙门的人吃完饭后,张平安不想耽误功夫,便推辞了衙门安排的后面的聚会,直接带父母去了驿馆落脚。 随后整理了仪容歇息一会儿后,便又带上爹娘去了六姐府上。 现在的扬州比之从前还要更热闹许多,经济看起来恢复的很快。 徐氏虽心里有些不高兴女儿女婿没来接她,但也知道事出有因,儿子也跟她细细讲了个中缘由,因此便还是好生给外孙们准备了见面礼,脸上也是高兴的。 走在路上时还饶有兴趣的看着马车外繁华的景象。 “扬州看来也是个好地方啊,六丫一家以后要是能在这里定下来也不错”。 “有句前人作的诗是‘故人西辞望江楼,烟花三月下扬州’,说的就是扬州美景,咱们这还是没来对时候,要是三月份过来更美,那时春日里,整个扬州城柳絮如烟,繁花似锦的迷人,还有一句是‘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足可见扬州最繁盛之时的盛景,现在比那时还是差远了”,张平安慨叹道。 “哟,是吗?听上去就好,看来你娘我还挺有眼力的”,徐氏听了很高兴,虽然这两句诗她没听懂,但不妨碍她知道这是夸扬州的。 说话间,马车就来到了城东一处偏僻僻静的巷子口。 管家恭敬地对几人禀报说到了。 张平安撩起帘子看了看,发现这处虽然偏僻,但是宅子还有路面都还建的不错,也没什么小摊小贩的在附近吆喝,挺清静的一处地方,想必就是他们火器工坊的家眷区了。 六丫此时早已在家望穿了眼睛,时不时就要抱着孩子在门口转一转,此时终于看到了管家带着家里人过来,激动地不行,高声招手唤道:“爹、娘、小弟!” “六姐!” “六丫!”徐氏几人也挺激动。 几年没见,六丫再次见到家里人太开心了,忍不住又哭又笑起来,情绪不能自抑。 “让你们见笑了!”六丫哭笑着抹着眼泪道。 “傻孩子,都是一家人,什么笑不笑的”,徐氏慈爱的拍了拍女儿的背。 再看扒在女儿脚边一脸懵懂的小男孩,便笑着将孩子抱起来,说道:“这就是我外孙了吧?走!咱们进去再说!” “娘,他怪沉的,让我来吧,别累着您”,六丫着急道,想接过孩子。 被徐氏拒绝了,“不用,这么点儿孩子有啥沉的,想当初生你和你小弟的时候我还在地里捆稻谷呢,那一捆最少都得六七十斤了,想想日子过得真快!” “是啊”,六丫想想那场景就深觉母亲不容易,只好在前头带路,招呼道:“来,快进来,家里孩子多,乱糟糟的,你们别嫌弃啊!” 张平安知道六姐是爱干净的人,以为是客气话,等进了院子,才发现,还真不是。 这宅子看着不大,但其实挺深,是小三进,庭院里种了不少瓜果蔬菜和花卉,可惜养的不怎么好,看着有些蔫吧了,大黄狗和两只大白鹅被栓在了一边,见了生人后立刻拱起脊背凶狠的叫了几声,被六丫训斥几句后又老实的趴了回去。 随后六丫才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释着:“搬进来的时候,我看这院子挺大,空着也是浪费,就让人收拾了几块地出来种了一些时令的瓜果蔬菜和花卉,看着也让人高兴不是,结果家里孩子多,又还小,特别爱捣乱,菜园子下人跟着收拾都来不及,孩子爹还宠着纵着,不让我管,结果就成这样了! 那狗和鹅是孩子他爹特意养来看家的,从小就养着,和家里人亲的很,孩子们也都喜欢,来,这边坐!” 六丫边说边招呼爹娘小弟坐下喝茶吃点心,又把几个孩子都叫过来,让叫人。 话里虽然在抱怨,忙忙碌碌的,但徐氏看得出来女儿过得很幸福,只有没吃过苦的人抱怨的时候才是笑着的。 “当爹的宠孩子,这不是天经地义吗”,徐氏很理解。 也有些羡慕:“你瞧你,你和你小弟是同一日出生的,前后隔了不到一刻钟,结果你现在都是五个孩子的娘了,多子多福啊,挺好!” 张老二听后干咳了一声,笑呵呵插话道:“不过也没什么了,我乖孙小鱼儿一个顶十个,我们也挺知足了。” “是啊,我看小鱼儿像小弟,聪明的很哩”,六丫很聪明,应和着老爹的话,跟着爽朗一笑。 两边分别给了孩子们见面礼,让孩子们也挺高兴,不一会儿就都熟络了,在院子里追来跑去的玩的热闹。 几人说了半天话,时间却好像才没过多久。 此时太阳开始西斜,张平安看了看天色问道:“姐夫啥时候回来,怕是得下值的时候吧?” “应该是,他们最近忙着呢,说是弄个什么秘密武器啥的,神神秘秘的,我也不耐烦管他那些事,一会儿他要实在没回,咱们也不用等他,先吃就是了”,六丫随口道。 “那可不行,他是当家的男人呢,哪儿能男人没吃,你先动筷子的,这样可不好”,徐氏闻言连忙数落道。 张平安听了却若有所思。 第745章 平平淡淡才是真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时间越来越晚,已近黄昏。 六丫便干脆的吩咐管家摆饭,又让下人带着几个玩的脏兮兮的孩子们去洗手洗脸。 “爹,娘,小弟,咱们不等他了,先吃吧,以往家里也是这样子的,都是自家人,没那么多规矩礼数,他那份差事闲的时候很闲,忙起来就没个点了”,六丫边说边招呼几人去花厅。 等坐好后,几个孩子在一边打打闹闹不听话,六丫又忙着呵斥管教,看起来忙得很。 徐氏见了忍俊不禁地逗道:“看看,养个孩子多不容易啊,养一群孩子就更难了,吃、喝、拉、撒、睡、读书,都要管,事儿多着呢,你这现在还有这么多下人帮着忙活,想想你娘我以前,只有一个人,真是难啊!” “娘,知道你辛苦了,待会儿多喝点汤补补,我一早上就让下人炖上了”,六丫笑着道。 因为都是自家人,人也不多,便没分什么大人桌小孩桌,直接坐了一个大桌子,也热闹。 听着小孩子们叽叽喳喳的童言童语也挺好玩儿。 张平安有些遗憾:“原先从京城出发的时候,本来是计划着和大姐他们一家一起上京赴任,然后顺路一起到你这来看看你的,结果我们在临安耽搁了太长时间,大姐夫的省亲假不够了,只好带大姐先一步走了,也没来成,不知你们两人什么时候才能再有机会见面,也让大姐见见她这几个姨侄。” 说起这事儿,六丫也十分遗憾,但也知道这事也没办法,毕竟大姐夫没有额外的丧假,总不能误了上任的日子。 自从嫁到于家,又跟着自己男人到了扬州这边后,六丫接触认识了很多官太太们,和她们打多了交道,这些年下来着实学到了很多。 不管是治家之道还是驭下之道,或者是孩子们的教导,还是夫君的事业等。 可以说是脱胎换骨,已经不是从前的六丫了。 同时,她也太明白身在官场身不由己这几个字的意思。 夫妻俩人有商有量的,这才能把日子过得这么红火。 “算了,以后总有机会的,只要大家都过得好就行了,之前我最不放心的就是四姐五姐,这次你们回去能找到四姐一家,顺便拉拔她们一把,真的挺好的,还有五姐,听娘形容的,五姐夫应该是个可靠之人,希望五姐以后也能万事顺遂”,六丫豁达一笑。 看起来倒真有几分当家主母的派头和气度了。 等摆好菜,众人正准备用饭的时候,于释奇才急急忙忙赶回来,脸上还带着薄汗,袖口也有几处脏污,可见赶回来之匆忙。 进门见到张老二和徐氏后,立刻恭敬地行了一大礼:“岳父岳母在上,请受小婿一拜!” 接着又对张平安拱手行礼致歉道:“平安,实在是抱歉,有失远迎了,这几日工坊里正是到了紧要关头,实在走不开,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快坐、快坐,我都听六丫说了,这几日你估计累坏了吧?”张老二连忙让人坐下,又关心了几句。 张平安也笑道:“是啊,六姐夫,都是自家人,不用客套,先坐下吃饭吧!” 于释奇这才擦了擦汗坐下,家里几个孩子都争着抢着喊爹,你一言我一语的,看得出父子几人感情很好。 六丫也心疼自家男人,嗔怪道:“今日早上让你带的补汤喝完了没,要注意身体啊,别太累了!” “我心里有数,不累的!”于释奇温和一笑。 等饭吃得差不多了以后,张平安便和六姐夫去了书房喝茶,顺便委婉打听起火器工坊的事情:“六姐夫,听说你们最近在忙的是件秘密武器,难不成还是火器吗?” 于释奇点头又摇头,也没多想:“算是吧,在以前的火器工艺上做了很多改良和提升,不过依我看,好像都是为了大的战船而改进的,很多都是在水里发挥作用,数目还不少,至少可装备百艘大型战船,估计跟水战有关吧!” “水战?”张平安低头琢磨着,有些纳闷儿,“可如今南北统一,没有哪里需要用到水战和这么多大型战船的啊?” “也可能是我猜错了吧,我也只是这么说说,朝廷的动向哪是我们能窥探的”,于释奇闻言笑道,他并不是个对朝廷动向很敏感的人,一向只关心自己手头的活儿,与其说他是个官儿,倒不如说他是名专业的匠人。 “不,你应该没猜错,之前在临安时我就有收到消息,慈县等几个沿海船场在造大船,只不过之前我只以为是朝廷储备需要,现在这么结合来看,估计真是陛下有什么新动向了”,张平安沉思道。 他本来以为朝廷的下一个战略方向应该是往西才对,现在这么看来,难道是要往东?内地没有水战,难道是要远洋出海不成? “算了,别想了,早晚都会知道的”,于释奇想的很开,对于上头的作战动向也并不太关心。 说着又从书房抽屉中拿了两个小盒子出来,“来,拿着,给你和大姐夫防身用的!” “这是什么?”张平安好奇的接过问道。 “是霹雳丸,大小和药丸差不多,两两摩擦掷地后即可产生大量烟雾,我还在里面加了晒干碾碎的曼陀罗和钩吻,带有迷幻和中毒的效果,虽然威力没有火枪那么惊人,但是易携带,攻击范围也更广,你们可以看情况用”,于释奇认真讲解道。 说起发明的东西时满脸专注。 “行,谢谢了!”张平安拱手道谢。 打开盒子看了看数量还真不少,也难为六姐夫一片心意了。 “对了,六姐夫,你在扬州也干了好几年了,有没有想法再往上升一升?其实如今京城也在筹备火器坊,你去京城也是大有可为的”。 听到此话,于释奇果断的摆了摆手拒绝,半秒都不带考虑的,回道:“平安,我不像你,是考进士考出来做官的,你们这些文人擅长官场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也有野心,但是我不行,我自己几斤几两我还是知道的,让我专心搞搞发明创造还行,做大官却是不适合,如今这样就挺好的,我们在扬州过得也安逸,特别清静,儿女双全不说,你六姐也没有妯娌纷争,自家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多好,什么时候我们想回临安去看看家里人也方便。” “唉,人各有志,我明白,这事也不能强求,你们过得好就行了”,张平安叹一口气点点头。 这个六姐夫和二姐夫一样,都是过日子的安稳人,不愿意争来争去,这样也好,平平淡淡才是真! 两人聊完出来时,只有张老二在院子里,旁边围了一圈孩子,都在听张老二讲当初陪着张平安去赶考还有逃难途中的事。 “姥爷,地动时山真的会塌吗?” “当然会了,还会有鱼和青蛙跳出来,老多了”,张老二笑呵呵道。 看儿子和女婿聊完出来了,便不再讲这些,催促道:“好了,剩余的等明日再讲,快去洗澡去,一个个身上都快馊了!” 几个小娃儿也听话,嘻嘻哈哈做了个鬼脸就跟着下人去澡房洗漱了。 “爹,辛苦了,这些皮小子问起来没完没了的,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多问题,平日我和六丫就经常被他们给问住了”,于释奇无奈笑道。 “都是孩子,谁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张老二摆摆手。 第746章 京郊码头 “娘和六姐呢?” “她们娘俩去房里说私房话去了,我看一时半会儿是结束不了,又是哭又是笑的,女人就是眼泪多”,张老二摇头回道。 “小心娘听见了不依你”,张平安闻言打趣道。 “她又不知道,行了,老头子我不说了,洗澡去喽,坐船也累得很”,张老二起身慢悠悠道。 “爹,我让下人给您备水”,于释奇很殷勤。 看着六姐夫忙忙碌碌的背影,张平安仿佛又看到了当初他和六姐成亲时的模样,这么多年过去,基本所有人都变了,也可以说成长了,只有他还是那副老样子,连说话的语气好似都没变过。 徐氏和六丫久未见面,母女俩确实有很多话要说。 晚上孩子们都是跟着奶嬷嬷睡的,六丫干脆就跟亲娘徐氏睡在了一起,正好晚上能讲讲话。 张老二一个人睡在客房,没有老婆子在身边唠叨还怪不习惯的。 第二日一早起来,顶了一个大大的黑眼圈。 “爹,您没睡好啊?”于释奇关心道。 “挺好的,就是我有点儿认床,没睡安稳,等到京城就好了”,张老二有些尴尬,随口搪塞了过去。 于释奇也没多想,接着道:“爹,小弟,咱们扬州这里的汤包是一绝,早上我让管家去买了好些口味的回来,还热乎着,你们多吃些,我还赶着去上值,就先走了,招呼不周的地方,你们多担待啊!” “六姐夫,快去吧,别误了时辰,这里还有这么多下人呢,缺什么我们自个儿和六姐说就行了”,张平安摆摆手笑道。 “行,那我就走了!”于释奇很不好意思,“下午你们走我也没办法去送你们,真是太失礼了,唉!” 他其实前几日就跟上头告假了,可是很多重要的技术方面的东西离了他不行,上头工期又催得紧,实在是没法儿让他歇。 等人走了,张老二才随口感慨道:“你看你六姐夫,现在还挺威风的,上值下值衙门还给他派两个护卫。” “六姐夫是技术型人才,这种人可抵千军,可不得尽心保护着嘛,小心为上!”张平安笑了笑。 这要放到现在也是国宝级的高级发明家了,保护的阵势会更夸张。 徐氏和六丫俩人说了一晚上话,更没睡好,起来时黑眼圈比张老二还严重。 眼睛还有些红肿,一看就哭过。 张老二心知肯定是提起了儿子丧妻的事了,老伴儿表面上不说,心里还是担心的,也心疼儿子和孙子。 聪明如张平安,又怎会看不出来,但儿子还在旁边,只能当没看到了,否则一家人都要伤心难过。 “六姐,待会儿你陪我们好好出去转转吧,买点东西,到时候我到京城了,也可以分发给同僚”。 “行,没问题,我让管家在家看着几个孩子,咱们出去转转”,六丫点点头应道。 几人吃过早饭后,便早早出门了。 从古至今,女人的购买欲都是旺盛的,买东西能让人开心。 如今家里又不缺银子,于是徐氏和六丫直接开始了买买买的疯狂模式。 最后眼看马车都要装不下了,张老二实在受不了,才拉着两人回去,嘴里连连道:“够了,够了,够多了!” 张平安不由暗赞老爹给力,他也有些受不了了,逛街真是个体力活儿啊! 因为买的够多够爽快,这些掌柜的也不知怎么收到的消息,他们每上一家都是热情无比的推销,活似把他们当财神爷了。 徐氏今日逛的真是痛快,非常高兴,每样东西都能扒拉出用途,“以前年轻的时候跟着你爹买东西,一文钱都要算计,现在可算是过上好日子了,你们几个丫头也有福气,不用熬那种苦日子”。 “娘高兴就好”,六丫大气道,也很心疼徐氏。 等到家以后,几人发现家里又放了一堆礼盒,管家上前禀报道都是扬州衙门和本地的士绅派人送过来的。 张平安已经料到了,不想浪费时间跟他们客气来客气去才大早上就出门的。 当下吩咐吃饱,按照礼单把能收的收了,太过贵重不能收的让人退回。 吃了午饭后,便重新收拾好行李准备去码头坐船,这次他们是从扬州坐船走运河,可以直接到京郊。 六丫很不舍,抱着小鱼儿一直跟着送到了码头,扬州衙门的人也早已等候在此。 “行了,回吧,家里还有孩子呢,我跟他们寒暄几句也就上船了”,张平安从六丫怀里抱过儿子,挥挥手道。 “是啊,走吧,你一个女眷在这里也不方便,以后有机会来京城看娘”,徐氏也抹了抹眼泪催道,语气很不舍。 六丫顿时哭的不能自已,因为是最小的女儿,承载了爹娘最多的失望,她小时候是最不被重视的。 但凭心而论,爹娘也并没苛待她。 后来随着家里境况越来越好,她的身份跟着水涨船高,嫁的也好,她就一直想回报爹娘什么。 可是等自己做了娘才知道,这世道,女儿能回报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 “爹,娘,小弟,你们保重!”六丫难过道。 “回吧!”张老二也道。 六丫挥了挥手,这才哭着上了马车离开。 张平安和衙门的几个大小官员你来我往客气了片刻后,便利索的告辞上了船。 随着锣声响起,大船扬帆起航,风帆猎猎作响,预示着下一段旅程! 张平安看着越来越远的扬州码头,只希望大家都越来越好! …… 待十余日后,船才终于到了京郊码头。 张平安当初在庆功宴上论功行赏的时候被圣上赐予了城东朱雀巷的三进宅院一套,还配备了洒扫的下人,因此现下直接过去就行,不用在驿馆周转。 “爹,我们这就到京城了吗?”小鱼儿揉着眼睛扒在船栏杆上问道。 满眼都是好奇。 他几个舅舅家的表哥也早就到了京城,说是对以后前程发展更好,他倒要看看和临安有什么不一样。 “对,到了!”张平安摸着儿子的头,立在船头看着远方回道。 第747章 朱雀巷 大丫提前收到信,早已经安排了驴蛋在码头候着,张平安等人一下船驴蛋便不停的挥手示意。 “姥爷、姥娘,小舅,小鱼儿,我在这里!” “大丫做事就是细心,其实咱们这么多下人跟着呢,哪用孩子再跑一趟”,徐氏嘴上抱怨着,其实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大表哥!”小鱼儿坐在亲爹怀里,挥着手脆声喊道,“好久没见,我都想你了,还有猫蛋表哥他们。” “哪儿有很久,都还不到一月呢!”驴蛋弹了弹小鱼儿的额头调笑道。 “不许弹我!”小鱼儿捂着额头气急了。 “好了,别闹了!”张平安抱着儿子颠了颠,温声笑道:“驴蛋,辛苦你了,你们现在在京里都安顿好了吧?” “安顿好了!”驴蛋点点头。 随即肉疼道:“小舅,我跟你说,这京里的宅子是真贵,不管买还是租都贵,本来按照爹的品级是可以分三间官廨的,我们一家人也够住了,住在那里不用花钱,位置也便利,就是离任的时候要交还给官府。 但娘说京城以后会越来越繁华,宅子也只会越来越贵,不如趁早买了好,了却一桩心事,这样我和猫蛋成亲生子以后住着也方便,家里大伯二伯啥的亲戚万一来京里了也有个地方落脚,便在城东都堂巷的巷尾买了一处小二进的宅院,掏空了家里所有积蓄了才好悬买下的。” “都堂巷?好位置啊,你娘有眼光!”张平安闻言赞道。 都堂巷的位置和朱雀巷不分上下,都在皇城旁边不远,住的都是达官贵人,这种宅子光有钱还买不到,还得有官职才行。 住在这里算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就算以后离任不想住了,卖也好卖,属于供不应求那种。 “我娘的眼光那肯定没话说,她考虑得长远,想着现在爹毕竟是四品官了,也不能住的太差,更不能和那些走街串巷的贩夫走卒住在一起,不成样子,都堂巷上一条街上住的都是爹朝堂上的同僚,安全不说,以后也方便结交,毕竟猫蛋和猪猪也大了,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没有人脉肯定不行”,驴蛋边走边解释道。 这也是为什么家里人都支持买这里的原因,这点他们还是看得分明。 随即想到什么,又加了一句:“哦,对了,这事儿还得好好儿谢谢小舅你的那个同窗赵大人呢,要不是有他牵线,娘还抢不到这处宅子。” “还有这种事,这么贵的宅子,还要靠抢?”徐氏忍不住惊讶道。 “姥娘,您不知道,都堂巷位置特别好,真正的天子脚下,但我们家的家底儿您也知道一二,不是腰缠万贯的那种,买不了太大的,像这种位置好、大小又合适的,真是可遇不可求,说靠抢那一点儿都不夸张”,驴蛋无奈的笑了笑。 在老家镇上的时候,他们家人走哪都会被捧着、夸着,连县令都礼让三分,但到了京城就会发现四品武官真不算什么,尤其是现在慢慢太平的时候,京城里大官儿多了去了! “行了,爹,娘,坐船也累了,咱们先上车,等到家了再说吧,大姐估计早都等着咱们了”,张平安说完吩咐车夫直接回了朱雀巷。 不得不说,有宅子就是省心许多,不用在驿站打转。 途经城内的时候,张平安发现京城的人确实是越来越多了,做生意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和扬州情况差不多。 照这情形,用不了十年,估计京城就能再度恢复往日的繁华。 等快到朱雀巷的时候,做生意的商铺和小摊小贩就全没了,很安静! 街道宽阔整洁,可容三辆马车并行,各家各户的大门、院墙和门槛也更高了几分,门口还有石兽镇宅,用料更讲究更豪气,一看就是大户人家。 张平安被赐的这座宅子同样如此,门口两个威风凛凛的石狮子,气派非常,虽然只有三进,但占地约有一亩半,在这寸土寸金的位置属实难得了,据说曾是前朝某位大臣的府邸。 此时时辰还早,大丫正有条不紊的指挥着下人们忙活着。 见到张平安他们到了,连忙迎上前,笑道:“我就算着该是这个时候到了,果然没错,一路过来累了吧,快下车歇歇,屋子下人都已经打扫的干干净净的,饭菜也做好了”。 “多谢大姐!”张平安笑着道谢,然后吩咐吃饱带着其他下人归置行李。 左右望了望后,问道:“对了,小虎呢,怎么没看到他?” “他啊,带着下人出去采买东西去了,你还别说,他在这儿看家几个月做的有模有样的,挺不错的”,大丫夸道。 “那就好,小虎打小就是个本分孩子”,徐氏听了很满意。 坐下来喝了碗热茶后总算舒服了,不用再在船上车上颠来颠去,人精气神都好几分。 “是啊,毕竟是自家人”,大丫点点头,随即坐下来和几人说话:“爹,娘,小弟,你们听驴蛋说了吧,我家里现在也在京城买宅子了,虽然比小弟朱雀巷这处宅子是小多了,但好歹也是安了个家,位置也还行,之前乔迁的宴席你们也没赶上,今儿晚上就都去我府上吃吧,一块儿过去暖暖房,热闹热闹。” “那是自然,我们肯定要去,乔迁之礼也得补上”,张平安笑应道。 “成,晚上让你姐夫陪你们好好喝几杯,他早都盼着你们来了,对了,还有买房时欠了那赵仁之一个人情,也得记着还上”。 “我和大姐夫跟那赵仁之关系还不错,到时候请他喝顿酒就行了,官场上就是这样,你来我往,他也总有用得上我们的时候”,张平安没太在意,人情随时都能还上,但有时候算太清了也不行,显得生分。 “行吧,你们心里有数就好,你大姐夫啊,就是个大老粗,人情世故上你还得多教教他”,大丫交代完,就陪着徐氏和张老二说话。 又问起了六丫在扬州的情况。 知道六丫过得好她也就放心了。 等小虎回来后,就利索的吩咐下人摆饭,“路上哪有家里的饭菜合口味,你看你们都瘦了不少,尤其是小鱼儿,快吃饭,有什么吃完再说。” 小虎因为跟着张平安后吃的好,现下又长高了许多,又因为帮着管家历练了一段日子,已经完全是个青年人的样子了,吃完饭后就跟着忙前忙后的,很有眼色。 让张平安心中也暗自满意。 不过他留小虎在身边,可不是只让他帮忙端茶倒水跑腿的,这样的下人他多的是。 等后面他还是要继续历练小虎,让他像吃饱一样独当一面,做他的左膀右臂的。 第748章 暖房 一家人正在有说有笑中,正商量着去都堂巷时,左右邻居却突然都派了下人过来送见面礼,说是得知张大人回京了,特意拜访的。 这也算是一个不成文的规矩,见面礼主要是一些点心、花卉、书画之类家里用的上的东西,不算太贵重,只是表达一种想要交好的态度而已。 大丫一家搬去都堂巷的时候也碰到过,已经见怪不怪了,遂吩咐小虎收下后,赶紧回礼。 “左右邻居的关系交好还是很有必要的,礼尚往来,小虎,回礼记得注意,要回价值差不多的,不可疏忽了”,张平安叮嘱道。 “明白!”小虎点点头,在京城的这几个月,他已经把附近几条巷子住的左右邻居,是什么背景身份,任什么官职都已经打听清楚了,也帮张平安省了不少事。 等小虎走后,大丫才在心里叹气,这家里没个女主人真的是不方便。 徐氏问起来的时候,大丫却没提这茬,只说了另一层忧愁,“这到了京城才知道,真的是居大不易,买宅子花了几千两就不说了,这和左右邻居交际其实花费也不匪,像时不时的去什么赏花宴啊,什么寺庙上香之类的,又是要置办衣裳首饰,又是要添香油钱的,外面摊贩看着我们光鲜,其实都是算计着在过,就凭三郎的俸禄我怕支撑不了啊!” “大姐夫是武官,他人实诚,他这个职位也没什么油水,依我看,你们还是得想法子钱生钱才行,像京城的大户人家,你以为他们全靠俸禄吗?那不早喝西北风了,基本都有在外置办产业的”,张平安一听大姐说的情况就懂了。 这也是京城根基薄弱的中下层官员会遇到的普遍问题之一。 就连苏轼的弟弟苏辙都曾在汴梁租房几十年,晚年才在偏远的外城买了房,由此就可知“居大不易”这几个字不是说说而已。 而且,“现在才只是开国之初,大家还算有分寸,也还算简朴,等再过一二十年你们再看,攀比奢靡之风绝对远超现在,房价也只会更加高昂,像都堂巷、朱雀巷这种房子是有价无市。” 大丫闻言思索着,“小弟,你说的我也考虑过,但家里从前就只开过肉铺,做旁的我们也没什么经验,实在不知道从何入手,本钱本来也不多,你几个外甥外甥女的婚嫁问题就近在眼前,银子是哪儿哪儿都不够用,不敢轻举妄动啊!” “其实咱们能做的,又挣钱又体面的生意无非就是金银饰品、胭脂水粉、衣裳布料、酒楼客栈这几种,提前想好,找好位置和货源,现在的生意不难做,你要是缺本钱,我可以先借给你们,反正钱在那放着也是放着”。 “行,我再仔细想想吧,先不说了,咱们去我家看看,那宅子小是小了点,但真不错,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大丫兴致勃勃的起身道。 他们也总算是在京城安下家来了,想想从前在老家的生活,对比之下真是感觉像一场梦。 从朱雀巷往南绕一条街就到了都堂巷,虽然是小二进宅院,但该有的都有。 一进院有门屋、厅堂、厢房,二进院则有第二组厅堂、厢房、卧室、花园等,占地约半亩,一家人可以说能住的非常舒适了,待客也体面。 大丫有些自豪的笑道:“跟你那大三进不能比,但也不错了,总之,我是心满意足了。” “挺不错的”,张老二背着手前后转了转赞道。 “确实不错,打理得挺好,你们买得急还能买到这么好的宅子不容易了,这样放在十年后,价钱至少得再翻两倍。”张平安评价道。 “嗐,管他涨多少,反正我们也不卖了,以后要是有了钱就再置换更好的,要是没有钱,就这么住一辈子也不错”,大丫很知足了。 “姥爷、姥娘、舅舅,小鱼儿,你们可来了,我都盼了好久了!”珠珠提着裙摆从房里出来,笑着跟几人打招呼。 如今她也是十来岁的大姑娘了,马上就要及鬓的年纪,大丫并不许她经常出门了,正为她的亲事操心着。 看着姥爷一家过来,珠珠特别高兴。 “珠珠表姐,你在房里做什么呢?”小鱼儿好奇地问道。 珠珠瞅了瞅自己亲娘,咕哝道:“还不是你大姑啊,逼着我做女红,手都扎破了!” 大丫摇了摇头,气笑了:“我这是为了谁呀,还不是为了你能嫁个好人家,女子无才便是德,你又不是什么才女,那就要把家里操持起来,往后你嫁的人家总不可能是寻常的普通家庭,家里总得是有个一官半职的,你要是什么都不会,那可怎么行!” “哎呀,娘,我又没说不学,这不是舅舅他们来了嘛!”珠珠连忙抱着亲娘的胳膊撒娇道。 徐氏有些恍惚:“珠珠一晃眼都要嫁人了,真快啊!” “是啊,可不快嘛,驴蛋儿猫蛋儿我都不操心,就是这珠珠的亲事让我愁的慌,高不成低不就的,真怕把她耽误了”,大丫说起来这事儿就犯愁。 徐氏深以为然,“女儿家的花期短,千万别挑挑拣拣的错过了,差不多就行了,哪儿有人十全十美的。” 一家人聚在一起,时间过得很快,刘三郎下值回来的时候特意带了几只果木烤鸭给大家加菜。 “哎呀,以后可别破费了,家里下人都做好了的”,张老二虽然话不多,但今日听大丫说的就知道女婿一家现在不宽裕,想着能省就省。 刘三郎还是憨憨的样子,老实应了。 女眷和孩子们就吃菜,烤鸭成了最受欢迎的一道菜品。 刘三郎则陪着张平安父子俩人喝酒。 “最近当差怎么样?还顺利吗?”张老二关心道。 第749章 送子入学 “还行,差事不算累,就是需要仔细认真,同僚也都挺好的”,刘三郎回道。 “那就好,升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得珍惜啊”,张老二叮嘱道。 “多谢岳父大人关心,我明白的”,刘三郎笑笑应了,心里暖暖的。 “猫蛋儿呢,在军营中怎么样了?”张平安看大姐夫站住脚了也就放心了,转而关心起了外甥。 “他也挺好的,听他们总领说,他各种训练总是排在前头,这孩子天生神力,适合吃军营这碗饭,就是性子吧,太过莽撞,爱争强好胜的,还需要好好打磨才成”,说起小儿子,刘三郎是又苦恼又骄傲。 “少年人嘛,难免年轻气盛,也正常,多历练历练就有分寸了”,张平安劝道,对于猫蛋的前程还比较看好。 “算了,不管他了,让他自己去闯吧,总归家里有我在,他什么时候回来都有他的一碗饭吃,有他的退路,相比之下,驴蛋儿是大哥,就懂事多了,他现在年纪也不小了,我正好想跟你商量商量他的前程问题呢”,刘三郎迟疑道。 “嗯?大姐夫你说,正好大家都在,一块儿商量商量也好”,张平安闻言做了个洗耳恭听的手势。 大丫听到了也望过来,脸上并不意外,看样子是已经提前商量过了。 “是这样的,正好我是四品武官,不是有一名荫补资格吗,我准备举荐驴蛋儿,给他谋份差事,但现在武将太多,导致荫补能选的好职位太少,通常都是三班职衔,像三班奉职、监当官、侍卫官或者斋郎这些,我和大丫商量了好久,都没能拿定主意,你读书多,见识广,你看选哪个职位好,帮忙拿个主意”,刘三郎问道,脸上一脸纠结,看得出确实很难抉择。 张平安把这几个职位捋了捋后,才看向驴蛋儿,问道:“驴蛋儿,你怎么想?以后当差的可是你,你爹已经帮你把路铺得差不多了,但你也得有自己的决断才行。” “小舅,其实我之前和爹说过了,我想去宫里做侍卫官,但爹他们觉得在宫里时时刻刻都需要小心谨慎,容易犯错,更倾向于让我去太庙做斋郎这种体面轻松的文官”,驴蛋儿有些不好意思的回道。 心里还有些羞赧,觉得对不住弟弟,他荫补以后直接就能做官,起点上比猫蛋就轻松了许多,总感觉对他不甚公平。 “我现在问的是你自己的想法”,张平安指尖轻轻敲了敲桌子认真道。 “我自己的话,我还是想去宫里做侍卫官,以后升迁也容易,更有前途”,驴蛋儿思索片刻后抬头回道,好似下定了决心。 “你这孩子,好好的文官不做,非要去宫里吃苦干嘛”,徐氏听大丫解释了几种差事的差别后,顿时也觉得去太庙做斋郎挺好。 “娘,去太庙做事是轻松,可得不到太多历练”,张平安摇摇头,随即道:“这种人生大事就算我是舅舅,我也不好轻易帮你们决定,我只能说说我的看法,最终决定权还是在你们。” “那是自然,大姐明白,我们也就是想听听你的看法”,大丫点点头。 “行,那我就直说了,如果叫我来选的话,我也觉得驴蛋应该去宫里做侍卫官,谋个宫廷侍卫,比如太子右卫率府翊卫或者太子诩卫等三卫官的差事,这是高级官家子弟最常见的起家官,以后升迁绝对要比旁的职位容易的多,这里是京城,不是地方,要想过得好,不争是不行的,驴蛋儿又还年轻,如果去了太庙混日子的话,想想还是有些可惜。”张平安说这番话也是肺腑之言。 有人的地方就有战场,既然已经入朝为官,何必去太庙浪费光阴呢,他觉得不值得。 看大姐夫两口子一脸纠结,张平安也不催促两人下决定,说到底,这事儿他也只能给他们参考一下,遂继续道:“这事儿也不太急,你们慢慢考虑,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跟我说,到时候我跟吏部打声招呼,他们授官也能快一点。” “行,多谢了”,刘三郎拍了拍小舅子的肩膀道谢,又在桌下踢了儿子一脚,训道:“还不快谢谢你小舅!” 驴蛋儿闻言连忙起身行了一礼,腼腆道:“谢谢小舅,麻烦小舅了!” “这小子!”张平安赶紧让人坐下。 随即转头对大姐夫无奈道:“都是自家人,踢孩子干嘛!” 珠珠闻言吐了吐舌头,抱怨道:“爹自从做了大官,越来越凶了,哼!” “爹哪儿有?”,刘三郎叫屈,无奈的隔空点了点调皮的小女儿。 小鱼儿见了捂着嘴嘻嘻笑。 两家人其乐融融的吃完了晚饭。 饭后喝完茶,张平安便带着爹娘告辞离开了。 此时小鱼儿早已困得睡着了。 第二日一大早,张平安便揪着儿子早早起来了。 小鱼儿还有些赖床,不想起,死死抱着自己的小枕头嚷道:“爹,干嘛啊,这么早起来也没事做,让我多睡一会儿嘛!” “还睡,天都大亮了!”张平安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小屁股,手感还挺好。 随即强行将儿子再次拎起来,边走边道:“今日得去你外公府上拜访,去晚了可不好,失了礼数,还有,你不是一直想见你几个舅舅还有表哥吗,以后你就可以日日见到他们了。” “啊?真的吗?”小鱼儿闻言顿时睁大了眼睛,也不困了,停止了挣扎。 下人很有眼色的赶紧上前帮忙梳洗。 等弄的差不多了,张平安才回儿子:“当然是真的,从明日起你就要去钱家族学上学了。” “上学?”小鱼儿好一段日子没上学了,都快忘了自己还是要上学的。 “怎么?你不想去?”张平安一个眼刀飞过去反问道。 去钱家族学,他也是经过考量的,主要现在京城的各个书院经过战火焚毁后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还不如世家大族的族学学风严谨。 另外,国子监虽然有名气,而且有不少新晋的王公贵族的子孙后代入读,但正因如此,攀比之风尤其严重。 小鱼儿年纪还太小,很容易被带歪,张平安不希望他过早的接触这些。 岳父家虽然有自己的小心思,但有一说一,教书育人还是很成功的,有自己的方法。 所以小鱼儿的蒙童时期,他准备就让他在钱家族学度过。 “好吧,那就去吧,一个人在家也挺无聊的”,小鱼儿学着大人那样摊摊手。 吃完早饭后,带上带上书袋,张平安便带着儿子坐上马车去了钱家。 第750章 儿子打架 钱府的宅子也是被圣上赏赐的,相较于张平安朱雀巷的三进宅院,钱府就要大的多,亭台楼阁林立,在京城寸土寸金的中心位置能有这样的宅子无疑是十分荣耀的。 钱家族学就设在钱府偏院,平日孩子们上下学都从侧门进出,既方便,也不打扰前厅会客。 此时,钱家父子几人已经下朝回来了。 见到小鱼儿时,对孩子的态度还是挺热情,面露慈爱。 知道张平安要送儿子过来读书后,钱太师抱着外孙亲热了几下后就将孩子交给了下人,命人送孩子去族学那里。 “读书之事一日不可荒废,小鱼儿已经断了许久了,是该补起来了。” 小鱼儿倒没什么抗拒,欢欢喜喜跟着下人走了。 还以为跟从前在临安读书时一样,可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等孩子走了,钱太师才叹口气,哀伤道:“唉,宜儿走的时候我公务在身,也没能送她最后一程,这孩子……红颜薄命啊……,听说丧事办的很风光,她与你夫妻一场,已是缘分,如今缘尽于此,强求不得,此非你我所能移也,如今……也唯望你保重身体,抚育小鱼儿成人,延其血脉,方不负她生前之望,她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矣。” “岳父大人乃是朝廷栋梁,公务在身离不了京,小婿亦十分理解,小鱼儿是我唯一的孩子,我自当会尽力养育栽培他,岳父大人请放心”,张平安拱手行礼回道。 “对你,我自然是放心的,老夫当初没看错人”,钱太师缓缓道,随即问起来上任的事情,“准备什么时候去枢密院上任?” “回岳父大人,小婿待会儿就去吏部将假销了,明日便上任”。 “那就好,也让圣上看到你一片为国为民之心”,钱太师捋着胡须点了点头,很满意。 钱大舅知道父亲和妹夫不太对付,是面和心不和,因此看说的差不多了以后就帮忙打圆场,说起了朝中近来的大事,“对了,妹夫,太子马上要大婚了,你知道吗?” “之前略有耳闻,皇后娘娘想帮太子选太子妃,莫非现在人选已经定下了?” “不错!”钱英也没卖关子,直接道:“太子妃正是秦青山秦王之嫡长女,据闻两人青梅竹马,郎才女貌,可谓是天作之合,马上应该就会公告天下了!” “呵呵,那看来我们做臣子的也要尽快准备贺礼了啊”,张平安淡笑道。 “这秦王历来就是圣上的心腹,亲上加亲,很可以理解”,钱二舅钱杰接话道。 “莫要妄言,咱们做臣子的,太子大婚是喜事,好生恭贺就行了”,钱太师闻言轻轻训斥了一句。 中午自当是留在钱府用饭,小鱼儿族学那边有饭食,没下学时是不一起吃的。 在这方面,钱府规矩很严。 等用完午饭后,张平安便告辞离开了,去了吏部销假。 吏部中人消息最是灵通,早已听人说了张平安回京之事,对他来销假也不意外。 还对他丧妻之事安慰了几句,言语中明显带有恭维之意。 张平安都一一客气回礼了,他很清楚阎王好过小鬼难缠,这些吏部的人官职虽然没自己高,但也不好轻易怠慢的。 在吏部耽搁了不少时间,出来时就黄昏时分了,张平安想了想,正好去接儿子放学。 第一日上学,还是要重视一些的。 谁知再次去了钱家后,下人的脸色却很奇怪,有些支支吾吾的。 等到了族学院子那里,一眼就能看到三个小孩儿正在罚站,其中就有自己家的小崽子,脸上都是墨汁,脏兮兮的好不可怜。 “这是怎么了?”张平安冷声问道。 下人连忙解释:“姑爷,几个小少爷不知因为什么在学堂里打起来了,所以被夫子罚站了,老太爷说,您看着处理就好!”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晌午歇息的时候闹起来的,那会儿您正好离开了”,下人回道。 小鱼儿虽然被罚站,却一脸桀骜不驯的样子,很不服气,看自己爹来了,表情才松动了一些。 张平安没急着责问儿子,先拿出帕子沾湿了,将儿子脸上脖子上的墨汁擦干净了,才道:“走吧,跟我去见夫子!” 旁边两个小孩儿见了有些幸灾乐祸的,张平安转过头冷冷道:“还有你们俩,一起过来,在学堂喧闹是对夫子不敬,不管起因如何,都应该先给夫子赔礼道歉才是!” 管理族学的夫子是钱家族人之一,曾中过乡试副榜,学问教几个蒙童是绰绰有余,见到张平安了也不卑不亢,看起来有些严肃。 当问起打架原因时,夫子摇头道:“问了,几个小子怎么也不肯说,我就先让他们几个去外面罚站了,你来了正好,好好问问孩子。” 其实坚持了这一下午,小鱼儿也积攒了许多委屈,张平安放缓了声音一问就吧啦吧啦全说了,原来是那两个族兄嘲笑他没有母亲,以后肯定要被继母虐待。 小鱼儿也是个小霸王性子,哪能受这种气,当下就打起来了,笔墨纸砚撒了一地。 钱家几个表兄见了是帮也不是,不帮也不是,只能连忙找了夫子过来主持公道。 这才有了后面这一出,大家谁也不说原因,夫子就先各打五十大板了。 问出了原因就好说了,张平安望向夫子道:“钱夫子,您看,这要怎么处理?” 钱夫子此时已经沉下脸,听完前因后果后,当即用严厉的语气呵斥那两名钱家学童:“《弟子规》有言‘人有短,切莫揭;人有私,切莫说’,同窗生母早逝,乃人生之大不幸,尔等正应更加友爱关怀,以补其憾,,方显我学堂仁义之风,现在尔等非但无同情体恤之心,反以言刀剑相商,岂是读书明理之人所为?须知舌上有龙泉,伤人不见血!” 两个小子被训得低头不敢应声,钱夫子摆了摆手,吩咐了随从:“去请他们两家长辈过来!” 小鱼儿望向父亲,张平安给了儿子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不用怕,会给他一个公道。 等处理完,从钱家族学出来时已经很晚了,小鱼儿脸上再不见郁色,脆声道:“嘿嘿,那两个胖小子手都被打肿了,还要抄一百遍《弟子规》,真痛快!下次他们再说我,我还打他们,刚才我还真怕爹你说我呢!” “这事错不在你,我为何要说你,想当初,我第一日上学堂的时候也被夫子打手心了”,想到小时候的事情,张平安就有些忍俊不禁。 随后才教导道:“虽然你没错,但这事情明明有更好的处理方式的,你却偏偏用了最粗暴的方式,还是不妥!” 第751章 上朝 小鱼儿十分聪慧,很多东西一点就透,张平安说完之后,他便有一些明悟过来了。 很听劝的脆声道:“那下次我换一种方式”! 说完随即又有些不满:“表兄他们今日都没帮我,亏我还对他们那么好!” “你要让他们如何帮你?和你一起打架?一边是族亲,一边是表亲,这种事情很容易吃力不讨好的,找夫子主持公道是最合适的,用不着跟他们生气”,张平安笑了笑,没把这事往心里去。 这些从小在大家族长大的小孩,别看年纪不大,想法却多的很,鬼精鬼精的,许多成年人都不一定比得上。 所以对他们这种做法,张平安也并不意外,能在关键时刻去叫夫子过来,就算对小鱼儿不错了。 “以后在学堂里,你得有自己亲近的伙伴,势单力孤又太骄傲霸道,很容易被欺负的哟!”张平安提醒道。 小鱼儿点了点头,拍拍胸脯自信道:“放心吧,爹,我才不会被人欺负!原先在临安时,钱家族学里可没人敢欺负我,我有好多小弟呢,现在来了京城,好些人我都不太认识,这才一时大意吃亏了。” 见儿子信心满满,张平安也就不做过多干涉了。 父子俩到家时,很有默契的都没跟家里人提这事,否则徐氏和张老二非得大惊小怪不可,现在小鱼儿就是她们的命根子和眼珠子,谁要动了那就得拼命的程度。 幸而徐氏只是随口问了两句怎么今日回来的晚了些,就没再放在心上,径直吩咐了下人摆饭。 “你大姐下午送了不少卤味来,都是她自己做的,说给咱们添盘菜,快尝尝”。 小鱼儿闻言迫不及待的拿了一个猪蹄啃,中午在族学那边吃的清淡,他都没吃几口,早饿了,边吃还不忘称赞几句,“大姑做的卤猪蹄真好吃!香!” “瞧这孩子,饿了吧,喜欢吃就多吃点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徐氏看着孙子吃的香简直比自己吃还开心,忙不迭又帮忙夹了几个到碟子里。 张老二则说起了正事,“对了,你大姐说他们决定好了,就听驴蛋的,去做宫廷侍卫官,你帮着走下关系,早点授官吧,也让驴蛋早点上差。” “行,我知道了”,张平安点点头应下了,大姐两口子总算还是明智的。 接着又看向吃的欢快的儿子,有些不放心的叮嘱道:“爹,娘,明日我就要上值了,以后小鱼儿就在钱家族学上学,再不能随意睡懒觉了,我出门后您可盯着点儿,别误了时辰。” “哎,行,上学是好事,我肯定盯着,再说了,还有你爹呢”,徐氏笑意满满道。 一下子解决了两件大事,吃完饭后,一家人就很快歇下了。 第二日,天还未亮,才四更时分,张平安便起身了,这是他封赏以后第一次上早朝,由不得不慎重。 大周朝的朝会和前朝差不多,分为大朝会和日常朝会,大朝会主要是在重大节日,比如新年、冬至、万寿节或者皇帝生日的时候才去举行,十分隆重,礼仪性大于政务性,以显示国威和皇权,是规模最大的朝会,几乎所有品级的官员和外国使节都会参加,频率很低,一年也只有几次。 日常朝会则是处理日常政务,君臣之间商议政事、呈报奏章的常会,理论上是除休沐日以外每日都要举行,但是皇帝勤政与否也直接影响频率,懒散的皇帝可能经常取消,前朝大夏朝时便是三日一早朝。 周子明是位勤奋的皇帝,当然不会如此,只要他在京,都是每日一早朝,从未间断过。 张平安到的早,在东华门外等候了好一会儿宫门才开启,跟他一样的还有不少人,大家彼此寒暄后混了个面子情。 不一会儿岳父、大舅子、大姐夫等人也到了,他便跟着大姐夫等相熟的人一起依次进入宫中。 然后在指定的朝房等候,听到上朝的钟鼓声之后,文武百官才分两列,文东武西,进入大殿按序站好。 一时间朝堂肃静的落针可闻。 随着太监高喊“圣上驾到”,百官朝拜,口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周子明才携太子出来,随后坐在龙椅上,淡声道:“平身!” 珠帘下还是庆功宴时那副威严的天子模样,凛然不可侵犯,太子坐在下首位置,显而易见是已经在跟着一起参政了。 这种坐着听政的方式也代表着周子明对他的特殊恩宠。 张平安把见到的都暗暗记在心里,他第一日上朝自然没什么能说的,也没什么能议的,只是单纯当个听众,那就多看、多听、多记就好了。 原本以为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谁料议到最后今日朝会却提起了两件大事,一件是大舅兄昨日已经提过的太子大婚之事,今日圣上正式颁布了圣旨赐婚。 另一件事跟他有关的则是出使西域。 第752章 谁去? 这个建议是丞相卢参最先提出来的,时机非常巧妙。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陛下雄才伟略,将目光投向西域各地,解决西域之患只是时间问题。 现下刚好南北平定,国力日渐强盛,正是解决的好时机,陛下完全没有理由不同意。 果然,周子明听后并没否决,只是让百官先说说自己的看法。 出使西域是大事,关系到后面的战略部署等一系列问题,此话一出,无异于一石激起千层浪,百官顿时议论纷纷。 解决西域之患大家都不反对,也是大势所趋。 但很大一部分出身寒微,从战场上刀枪箭雨拼杀出头的将领却认为,如今朝廷南北统一,兵力强盛更胜从前,没必要派人出使,浪费时间不说,还打草惊蛇,影响后面用兵,还不如直接发兵镇压即可,以显国威! 另一部分以卢丞相为首的文官则认为先礼后兵十分有必要,一是大周现在以仁治国,如果直接动武就是“不教而诛”,属于野蛮的霸道行为,会失去民心。 二是出于现实的考量,打仗从来都是十分消耗国力的一件事,如果能不战而屈人之兵,那就是成本最低、收益最高的选择,非常值得一试。 两边争的不可开交。 杨众现在已被封赏为定国公,算是武官一系的领头羊之一,加之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又仗着是周子明的心腹,说话很不客气。 争论不休下忍不住怼道:“礼个锤子,他们那些蛮人,要能光凭嘴皮子说几句就乖乖投降做我们大周的附庸,当初前朝就不会有那么多将士殒命沙场,还要委屈的送公主去和亲了,我看没必要来这一套,反而打草惊蛇,你们文官向来就是只会耍嘴皮子功夫,在战场上流血拼命的反正又不是你们,呵!” 说完,杨众直接出列,自请领兵出征,平定西域之患。 “定国公,虽然在下是一介文官,但也读过兵书,懂的‘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的精髓,若能出使成功,岂不是两全其美之事,治国可不是光靠打仗,一股脑儿闷头往前冲就行的,要讲究策略”,文官队伍自然也不甘示弱。 这话就是暗讽杨众是只会闷头打仗的莽夫了。 论耍嘴皮子功夫,十个武官也抵不上一个文官的,杨众气的跳脚。 因此,议事到最后,对于怎么平定西域之患,便分成了两派,双方僵持不下。 从这里也能看出来,朝中新旧贵族之间的思想差异。 卢丞相是那个点火的人,此刻面上却倒十分淡定,也不再发言,由着底下人去冲锋陷阵打嘴仗。 张平安看出来了,这老狐狸八成是留着后手呢! 再看岳父钱太师,也同样如此,而且钱家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发表太过激烈的言辞,显得十分沉着冷静。 这就耐人寻味了。 周子明不置可否地静静听了半晌,然后才抬了抬手沉声道:“各位爱卿所言各有各的道理,利弊皆有之!” 这就是不让再争论下去的意思了。 朝堂上逐渐安静下来。 随后,周子明才将犀利的目光望向文官队伍中,张平安能很明显的感受到被上面的目光轻轻扫过。 按照职能来说,枢密院执掌兵籍、虎符,享有发兵之权,是否对西域发兵,枢密使和枢密副使的意见是十分重要的。 这莫不是让自己给个意见?张平安心中暗忖。 但他才上任第一天,朝堂的水还没摸清楚,而且是否出兵事关重大,他并不愿意轻易给出意见,因为这影响的不光是朝廷,更是数以万计的家庭。 在心中想好说辞后,张平安正准备自觉出列。 谁料,他的顶头上司枢密使郭大人却先他一步。 出列后恭敬道:“陛下志在千里,意在解决西域之患,臣等钦佩,然此事关系重大,不可不察,亦不可不慎,历来发兵西域无不是一场硬仗,不论成败与否,最后都有万千将士马革裹尸。至于出使之事,昔年孝武皇帝曾遣张骞凿空西域,乃经过廷议再三,筹备数年之久,方成就千秋功业!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臣以为,出使西域之举,其利在千秋,其险在当下,还是先遣使节出使西域各国,再行定夺出兵之事为好。” 说到这儿郭大人顿了顿,看周子明没有出声反对,才继续恳切道:“遣使西域乃扬我国威、通商惠工之大事,西域各国路远多艰,诸国情势不明,其骑兵又时常出没,欲行其事,必先知其情,不若先派遣一精兵强干之武将,率十数人扮作商队,前往探查道路、水源及各邦态度,待其回报,西域虚实尽在掌握之中后,陛下再决断遣谁前去、确定路线,则事半功倍,万无一失,如此,进可不负圣恩,退可不损国威。” 这就是代表枢密院表明了立场,还是支持卢丞相先行出使西域的决策了,只不过更加委婉、缜密。 “凡事不能只听一人之言,亦不可独断专行,太子的看法呢?”周子明侧头问道。 声音听不出喜怒,也看不出心中所想是偏向哪一方。 太子一直安静的坐在下首,刚才并没有急于表明态度,此时听周子明问起,才起身行礼回道:“回禀父皇,依儿臣愚见,郭大人所言甚有道理,一旦出兵,便是数以十万计,无论成败与否,都免不了有将士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代价太大!不若先行出使西域各国,扬我国威,看情况再行定夺!” “那依太子所言,朝中谁人能够担此重任呢?”周子明思索片刻后,耐心问道。 “此次出使代表的是大周朝的脸面,出使西域之人必须是意志坚定、足智多谋、身体强健且忠诚可靠之人”,太子不卑不亢的拱手回道。 随后将目光落在百官身上,朗声继续道:“此等大事一向是由中书省和枢密院共同决议、呈报,再由父皇最后定夺,儿臣觉得还是依章办事最好。” 这下子,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听出来了,皇上还是倾向于采纳卢丞相的意见。 卢丞相等太子话音落后,当即出列行礼道:“太子言之有理,出使西域之人非足智多谋、身体强健之人不可,理应在年轻官员中选拔有才干之人当此重任,臣举荐枢密副使张大人来负责筹备此事,张大人年轻有为,又在年轻一辈的官员中声望甚高,肯定最为了解谁最适合此次西域之行。” 张平安:……这都不是暗箭伤人了,是明箭伤人,这不就是个烫手山芋吗,做的好功劳是提议此事的卢丞相的,做的不好,那就是他这个枢密副使才干不够,何况,还容易得罪人。 有了卢丞相带头,立刻又有几名文官出来附议,包括他的顶头上司郭大人。 第753章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眼看几位同僚这是要把自己架上去了,周子明和太子也望过来,张平安赶紧出列恭敬道:“启禀陛下,出使西域乃国之要务,理当万分谨慎,臣惶恐,得同僚们举荐,自当万死不辞,然臣实在资历尚浅,初回京城,对于枢密院内各项事务亦还未熟悉,所知有限,恐应对失当耽误了要事,有损天朝威仪,臣闻兵部侍郎卢大人曾经巡边多年,深谙西域各国情势,文武兼具,能力出众,若能得卢大人从旁辅助,必能事半功倍”。 短短几句话下来,核心意思便是自己能力不够,有比自己能力更强的人,算是委婉拒绝了。 话语中同时还得兼顾尊崇皇权、彰显忠诚、陈述客观困难、提出替代方案四大要素,既能保全了帝王和同僚的颜面,又避免自身陷入困境。 总之,朝堂之上,说话是个艺术活。 兵部侍郎卢大人正是卢丞相第三子,算是卢氏家族如今的中流砥柱,以后拜相入阁也不是不可能。 此人确实能文能武,既有战功也有功名,对西域各国情况比较熟悉,他说的也是客观事实。 对于这种被同僚推上去的差事,自然不是什么美差,否则也轮不到他,那他只能拉人下水了。 被提到的当事人卢侍郎看了张平安一眼,倒是什么也没说,很稳的住。 岳父大人钱太师则不知出于什么考虑,此时却站出来保他:“启禀陛下,老臣以为卢大人才是筹备此事的不二人选,能力阅历的确更佳,也更了解西域各国情况,术业有专攻,不若让卢大人主持此事,由张大人从旁辅佐,整理文书勘验舆图等,做好周密计划,再派使团出发。” 对于张平安这种拉人下水的把戏算是朝堂上的常用计策之一,即使钱太师出言维护,卢丞相也没太慌,给旁边人使了一个眼色。 兵部尚书便立刻出列道:“启奏陛下,如今我们大周和金乌汗国之间在张家口、大同、宣府等地开市,边境贸易日趋繁荣,卢大人正要去巡视各地,恐怕抽不开身啊,得另择贤臣!” “出使西域又不是顷刻之间就能决定出发的,筹备也需要一段时日,如今马上入冬,再过几个月就过年了,太子也即将在明年正月大婚,总归最早也是明年春秋之时的事了,卢大人不可能一直忙到明年秋季吧?” 钱太师既然主动表明了态度,部分刚才未出声的文官口风立马就变了,出列反驳道。 兵部侍郎还待再说,周子明已经挥了挥手,沉声道:“众卿所言皆有自己的道理,方才赵卿家说的对,出使西域最合适的时候乃是春秋两季,此事又事关国之大计,马虎不得,不急于立刻定夺,恐还需从长计议。” 这就是要暂停议事的信号了,旁边的大太监梁福极有眼色的一甩拂尘,尖声唱道:“退!朝!” 文武百官跪拜后,周子明便携太子很快离去了。 剩余的人退朝后则三三两两走在一起。 卢丞相和枢密使郭大人以及钱太师站在廊檐下,不知在说什么,其他人自觉避让开。 张平安本来想找大舅子简单聊聊的,看他身边也有人,不太方便,便只能作罢。 此时刘三郎快走几步追上张平安,低声关心道:“平安,等等我,刚才我真担心的很,还好今天陛下没下决断。” “像出使西域这种大事,朝议个三五次、上十次,都不出奇,今天陛下没定夺也很正常”,张平安转头道,脸上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 “你说这卢丞相为什么要把你架上去啊,你跟他们那一派又不熟,还有郭大人,他们两人关系平时是面和心不和的,今日郭大人竟然一同附议卢丞相,真是奇了怪了”,刘三郎低声说道,很有些想不通。 他上朝也有一段日子了,文武之间的派系大概能看出个几分,文官那边隐隐是以卢丞相、枢密使郭大人和钱太师三人为首。 今日卢丞相和枢密使郭大人都举荐小舅子张平安明显不太正常。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怕什么?就算我真的接了这个差事也没什么,总归解决就是”,张平安摇摇头笑道。 对于官场的尔虞我诈,他早已有心理准备,只是没想到第一天就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随后又问起了大姐夫:“大姐夫你呢,你怎么样,这官场错综复杂,还应付的来吗?” 刘三郎看了看四周的同僚还隔得远,确定他们听不到,才笑着回道:“如今在别人眼中我是跟着定国公混的,杨大人为人也讲义气,又直率,有什么事情杨大人基本就帮忙挡回去了,目前还好,没什么,反正我上朝一般也不怎么说话,听他们说就行了,不用担心我。” “这样也好,不强出头,有杨大人在,也不会太难过”,张平安暗叹大姐夫还是有福气的。 “那你的事怎么办?这事最后总归是要有结果的,我看钱太师倒是在保你,要不今日下值后你去拜访一下他老人家,听听他怎么说,总归是你岳父,应当不会害你的”,刘三郎想了想又提议道。 他是真为这小舅子悬着心,上朝第一日就碰上这么个大麻烦,太难了! “这个我会的,我看我岳父是稳如泰山,应当知道不少内幕消息,等晚上下值后,我去钱府拜访下他,顺便打探下消息”,张平安原本也是这么打算的。 任他如何聪明,如果消息不对等就始终都是受制于人,还是得去钱府问问,尽量收集更多的信息。 又往前走了没多远,两人便分开了。 枢密院就在宫城西南角,并不需要出皇城。 往西南方向走的时候人便渐渐少了,前后同行的都是枢密院的几位同僚。 张平安特意放慢了脚步跟几人一起走,这些同僚对张平安倒是分外恭敬地,但想打探下消息,这几人却是回得滴水不漏,看来也是在观望中。 这样的情况,张平安也没气馁,算是在意料之中,从他读书以来,他的好人缘就没断过,他就不信他在枢密院这边会马失前蹄。 一时之间,心里反而涌起了一股斗劲儿。 其实他清楚,矛头根源还是在郭大人今日早朝的态度上,郭大人是枢密院的顶头上司,底下其他人自然以他的态度马首是瞻。 他虽然是枢密副使,但官大一级压死人,隔了一级就是天差地别。 根据之前他了解的朝堂各人的信息,这郭大人是出生于符县郭家,是地地道道的名门望族,在张平安印象中,跟他有所牵连的人物就是范举人了,范举人娶的就是符县郭家女。 可是,这关系也差了十万八千里了,张平安还是想不通到底哪里得罪了人。 第754章 枢密院 等来到枢密院时,底下品级低的小官员已经在忙忙碌碌了,知道上头的几位快下朝了,点心茶水都已经按例准备好。 同行的枢密都承旨、副都承旨等几人都是理所应当的态度,对于底下人的伺候奉承表现的一派坦然。 张平安坐下喝了杯茶后,便询问起交接仪式。 他作为枢密副使,是有正式的印信、旌节交接仪式的,前任副使会将其官印、旌节等权利象征物移交给他验看、签收、存档,流程严谨。 不过之前枢密副使的职位一直空悬,就不知这些东西现在在被谁保管,有可能是在枢密使郭大人手里。 枢密都承旨王大人已经五十多岁了,算是官场的常青树,前朝时便在枢密院做官,只是官职不太高而已,为人十分圆滑,虽然早朝时郭大人对张平安态度不明朗。 他也没有因此见风使舵的拉踩张平安,反而十分随和的回道:“这些东西都在枢密使郭大人手里,等他回来之后自然会交接给张大人,交接仪式下官都已经准备好了,等交接完后,下官会再向张大人您做全面的汇报,包括全国边防态势、各路兵马的屯住与部署情况,还有近期重要的军情、奏报等正在处理的核心公务,相关档案等,另外就是阅览图籍,枢密院的职方司掌管全国舆图,新任副使必须第一时间查看最新的边防地图和兵力部署图,这是了解军情的基础,也是第一要务。” 副都承旨也姓张,年约不惑,和张平安是本家,但其出身河北书香世家,家世要比张平安好得多,为人看起来温文尔雅,充满书卷气,保养也得当,平常人看不出是不惑之年。 就是眉眼间带着股郁郁不得志的愁色,张平安猜测是跟他在官场上做万年老二有些关系,听说他除了外放做县令的时候,这将近二十年就一直是给别人做副手,宁做鸡头不做凤尾,屈居人下的感觉可不好。 此人听都承旨王大人说完后,捋着胡须接着道:“晚一些等大人抽出空来了,下官给大人讲讲咱们枢密院的保密制度,枢密院作为大周最高的军事机密所在,文书传阅、归档、奏对的规矩比别处要严苛许多,确保事不以示外,泄露是重罪,另外枢密院还下设了“兵、吏、户、礼”四房,您今日第一日上值,也应当与各房的主管官员见一见面,了解具体情况。” 张平安看这二人对他释放了不少善意,自然也礼待有加,他想来会在这枢密院待不短的一段日子,没有同盟是万万不行的。 多交友、少树敌是他一直以来的行为准则。 没多久,郭大人终于回来了,看起来心情还很不错,也不知道刚刚聊了什么。 在交接一事上,他并没有为难张平安,很顺利的就进行了交接。 然后在都承旨王大人和副都承旨张大人的配合下,张平安算是对如今大周的边防部署、兵力等有了一个清晰的认识。 还处理了两份不太紧急的公文。 这一忙就忙到了中午,张平安正准备去公共的堂厨吃饭,皇上身边的大太监梁福就过来宣旨,言圣上邀他一起用饭。 此话一出,枢密院内众人都不由得望过来。 第755章 恩宠有加 毫无疑问,被天子亲自邀请一起共进午餐,绝对是一种特殊的恩宠,也表明了皇帝对臣子的重视。 新朝建立后,在朝中有此殊荣的大臣并不多。 但是张平安只是从二品,又年轻,才刚刚到枢密院第一日,皇帝没有邀请枢密院的一把手,反而邀请二把手去,这就很让人琢磨了。 官场上个个都是人精,所以周围人才会投来异样的眼光。 打量完张平安后,底下人又暗搓搓的去看郭大人的表情,察言观色是为官的基本功。 不过郭大人宦海浮沉几十年,身居高位,是很稳得住的,当下只是捋着胡须笑了笑,给张平安道了声恭喜,并没表现出别的。 大太监梁福又在一边催促了几声,张平安没再多想,起身对周围的同僚拱拱手后便跟着梁公公一起去了养心殿。 周子明历来就是一个勤奋的皇帝,也并不太好女色,所以平日多数时候都是在养心殿处理完政务以后,顺便在养心殿用饭,养心殿算是他最常待的地方了。 因为跟这位大太监梁公公并不熟,所以张平安一路上也没多话,更没打听,在宫里宁可少说,也不能错说,最忌讳多嘴多舌。 等到养心殿后,太监们已经抬着膳桌和数十道菜肴过来摆桌。 周子明还在专心处理政务,见张平安过来行礼,也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因此张平安很自觉的安静垂首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片刻后,周子明处理完了最后一份奏折后才站起身,放松了表情。 略有些疲惫的捏了捏眉心,随后才摆手招呼张平安坐下:“平安,来,坐吧!” 态度算是十分随和,比早朝时要显得平易近人许多。 看来召他过来不是什么坏事,张平安心底略松了口气。 等周子明坐定后,张平安又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随后才坐下。 宫廷用餐自有一番礼仪规矩,吃饭前有专门的太监“尝膳”,也就是试毒,每道菜皇帝最多吃三口就会被撤下,防止别人知道其喜好而下毒。 和从前在军营中用餐时大不相同,流程规矩繁复许多。 一顿饭,膳桌上只有轻微的碗碟碰撞声,周子明也并没多话,严格遵循了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虽然略有疲惫之色,却依然身姿挺拔,眼神锐利。 仿佛一只永远也不会打盹的雄鹰。 不知为何,虽然君臣有别,但冥冥之中,张平安总感觉周子明不会害自己,大部分时候甚至隐隐是护着自己的,两人之间好似有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也许是因为两人共同的不平凡的来历,亦或者是其他,总之,他就是有这种感觉。 而这种感觉,也并不能宣之于口,说出来,或许一切就变了,他也会身处危险之中。 心底思索之间,饭也用得差不多了。 因为周子明吃的不多,张平安自然也没吃多少,只每样菜略略浅尝了两口,用了一碗饭,算吃了个半饱。 等吃完饭后,梁福便吩咐了宫女进来上茶,随后便将伺候的宫女太监都带了出去,自己亲自守在门口,只留下二人在殿中说话。 “试试这茶,是江南新上供的秋茶,虽然春茶为王,不过这秋季的红茶香气独特,喝起来也别有一番滋味”,周子明的声音在上首缓缓响起,依然随和。 张平安尝了一口,红茶中带有应季的桂花香气,入口回甘,确实很不错。 不由赞了一句:“臣谢主隆恩,的确是好茶!” “不必多礼,此处就你我二人,随意些就行,喜欢的话,朕赏赐一些给你,待会儿让梁福拿给你”,周子明摆摆手,浅笑了下,心情好像突然还不错。 接着便问道:“今日第一日去枢密院上值可还顺利?” “回陛下,枢密院的各位同僚都很亲切,交接事宜亦十分顺利,臣现在还在熟悉各项事务当中”,张平安恭敬回道。 “那就好,以你的能力,朕相信你很快就能在枢密院站住脚,不过,你到底太年轻,又没有太好的家世背景做后盾,大部分人心里肯定不一定服你,宦海浮沉,官场上,尤其是文官,表面上大家礼不离身,用一套繁复的礼仪包装一切,其实交往的核心是“利”,都在追逐权力地位,其中的纽带则是关系,依靠联姻、同年、同乡、师生这些关系,结成一套繁复的关系网,你自己要把握好这个度”,周子明身居最高处,自然将一切都看得分明。 “微臣谨遵陛下教诲,陛下天恩,臣感激涕零”,张平安行礼应道,他自然知道今日邀他一起用饭,也有帮他撑腰的意思。 他没有好的家世背景,那么皇帝的圣宠就是他在官场的底气之一,周子明这番话也有提点他的意思。 “说了这里没有外人,你我之间不用如此拘束,这套繁文缛节的规矩大可不必,看得眼睛累”,周子明随意的摆摆手,看起来确实对这套繁文缛节并不在意。 接着放下杯子又道:“今日早朝所议出使西域之事,你怎么看?” 张平安垂首思索了片刻,既然周子明将他单独叫过来一同用饭,又表明了给他撑腰的意思,问起这事,那肯定就不是想听他冠冕堂皇的那一套。 因此最后他还是直言不讳的说道:“陛下,臣以为,西域之患确实早晚要解决,也是利在千秋,难在当下的国之要务,出使西域也好,出兵也罢,都是解决问题的方式之一,两个方式各有利弊,今日早朝上各位大人也都各抒己见了,臣观陛下还是更倾向于先出使各国,想必陛下是有所考量。” “不错,朕的确更倾向于先出使西域各国,但是朕不愿出兵并非只是因为战争消耗的财力物力巨大,也并非是惧怕和西域各国交战”,周子明说完轻叹一声。 张平安想到今日上午在枢密院了解到的大周朝的核心兵力部署,有些明白周子明的意思,试探着问道:“莫非是因为瓜州铁骑?” “不错”,周子明闻言投来一个赞赏的目光,随后起身将张平安带到了隔壁偏殿,里面有一个巨大的沙盘,囊括了整个大周朝的版图以及周边各国大概的地势地貌,算是非常核心的朝廷机密了。 “瓜州铁骑现在的将领是以前魏家军的嫡系之一,有一部分部下就是前朝魏家军的残部,他们在战乱那几年吸收了很多番兵,兵源很杂,加上常年驻扎在边境,在艰苦的环境中作战,所以战力很强,虽然新朝建立后,没怎么交战他们就表示了归顺,朕也册封了他们,但是其实这是一支还没被完全掌控的兵力。 而且这几年当地引进了中原地区高产的番薯等农作物,屯田驻兵,大大解决了他们的粮食困境,长此以往,就算没有朝廷的粮草补给,他们也可以自给自足了。 朕曾经派了几个监军过去,都没办法插手军中事务,被架空了,所以贸然往西域发兵,不是明智之举,甚至有可能导致西北地区再次动荡起来”,周子明指着沙盘上的瓜州地区缓缓说道。 “这么看来,这位镇边大将军不仅会打仗,同时还谋略过人,不是莽夫”,张平安明白了。 万一派兵过去攻打西域各国,瓜州驻守的兵马又同时叛乱,那就是前后夹击,得不偿失了。 到时候朝廷的兵力重心肯定不得不陷进去一部分,那其他各地驻守的兵力也就势必会变得薄弱,牵一发而动全身,确实得慎重。 新朝不稳,用兵就得尤其谨慎。 “不仅不是莽夫,而且是一十分识时务者,很懂的取舍,这才更让我忧心”,周子明坦言道,对此人评价很高。“朕早有收回兵权之心,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微臣明白,所以,陛下才更倾向于先出使西域各国,最好不战而屈人之兵,等各方稳定后,再各个击破就容易的多了。” “是啊,治国可比打仗要难得多,就好比下棋,以江山为棋盘,各地为棋子,每动一子,都要所思甚多”,周子明沉声道。 “陛下,从战略角度来说,西域诸国不仅紧邻瓜州,又地处金乌汗国之西,若是各国臣服于我朝,则可斩断北方汗国之野心,无法与西域各国联络,失去后援与退路,也可震慑瓜州兵马,想必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此乃以远交近攻之策,是从根本上解决边患之上策,也能奠定天朝国威。 另外,虽然西域诸国地处关外,不及关内富饶,然西域乃东西交通之咽喉,重新开辟此路,我朝之丝绸、瓷器、漆器可源源不断西输,换取西域之良马、美玉,乃至奇珍异宝,商路一开,税赋充盈,国库丰盈,也是一条黄金之路。 但是,西域之事,虽有大利,亦有艰难之处,其一便是自然之险,路途遥远,戈壁茫茫,风沙肆虐,水源奇缺,人马易困毙于道,其二,西域各国心思诡秘,骑兵时常出没,劫掠商队,即便一时臣服,若我朝威势稍减,恐生反复,若要长期掌控,则需驻军、设府、屯田,所耗钱粮兵马甚巨。 故臣以为,欲要经营西域,不能仅仅遣使,需有后续之策,若能出使成功,首先便要解决瓜州兵马不稳之患,其次要在关键要道,如楼兰、车师等国逐一筑城,设都护府,驻守精兵,保护商路,震慑不臣,对西域各国,宜采取羁縻之策,厚赐亲汉之邦,武力征讨不臣之国。 然后,鼓励商贾前往贸易,官府提供保护,并设置关卡,收取赋税,以西域之财养西域之事,在沿途设立驿站、屯田点,保障后勤补给,使往来使节、商队有所依托。 以上乃臣之愚见,管窥之见,未必周全,西域之事,是否力行,如何力行,最终还需陛下定夺,陛下若有所命,臣虽肝脑涂地,亦愿再效犬马之劳!” 这些是张平安的肺腑之言,既然周子明已经把话点透,他作为臣子,自然要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第756章 筹划 “好,朕果然没有看错你”,周子明欣慰的点点头。 “虽然卢丞相举荐你确实没安好心,但是危险与机遇并存,若此事办的好,你在朝中文臣中的地位自当更加稳固,那些世家出身的朝臣也必不会再轻看你,这样你的仕途才能更上一层楼,你要学会运用手中的权力。” “臣谢主隆恩!”张平安恭敬道,算是接下了这个差事。 “虽说这事烫手,但你也不用太着急,现在离明年春末还有小半年的时间,应当足够你筹划了,下个月会有一场皇家狩猎,届时有分量的文武百官和家族中的青年才俊都会参加,你也可以趁机物色合适的人选”,周子明提点道。 “臣明白!” “虽然此事朕属意你去办,但是也不能让朕的丞相太过顺意,先不要声张,明白?”周子明重新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后淡声道。 明显对于卢丞相揣测圣意的行为心有芥蒂。 张平安一点就透,恭敬道:“臣明白,正好臣今日下值后要去岳父府上拜访一番。” 有了岳父钱太师和卢丞相的拉锯,才能让这事情看起来不那么容易,又顺理成章。 “行了,下去忙吧!” “微臣告退!”张平安恭敬行礼后便退下了。 临走时,梁福果然给张平安用精致的鎏金木盒打包了一份秋茶。 态度也笑吟吟的,十分恭敬,比来时的待遇明显上了不止一个档次。 等回到枢密院时,各位同僚还在午憩,看到张平安不但得圣宠一同用了饭,还被赏赐了秋茶,纷纷上前祝贺,委婉的拍起了马屁。 连郭大人都掀起眼皮子淡笑道:“张大人好福气啊,刚回京就成了圣上眼前的红人,说不得本官以后还得靠你提携才是!” 对于这不阴不阳的话,张平安也没一味顺从,笑着回了一句:“这还得多谢郭大人一同举荐下官筹划出使西域之事,这才得了圣上青眼。” “呵呵!”碰了个软钉子,郭大人并没生气,意味不明的呵呵笑了几声,便接着闭眼假寐了。 其他人见此也不好再多说,纷纷回了自己位置。 下午,张平安又接见了底下几房的属官,枢密院消息灵通,大家都是聪明人,有皇帝在背后撑腰,因此几位属官的汇报还算认真仔细,十分配合张平安的工作。 一天的工作下来,说不累是假的。 但下值以后,他还不能直接回家,得去岳父府上拜访一趟。 一来是把这个官场的形势再摸清一下,二来是弄清楚卢丞相的用意,官场上要知己知彼才行,三来,让这份差事落到自己头上,也需要岳父配合。 钱太师对于这个女婿来拜访,并没意外,应该说,他正等着张平安过来。 “看来,你还算聪明,知道过来拜访我”,钱太师坐在椅子里,正在看一本杂记。“坐吧!” 管家进来上茶后,便安静的退了出去,顺便带上了房门。 张平安没打马虎眼,恭敬地行了一礼后,开门见山道:“什么都瞒不过岳父大人的眼睛,不过今日朝上之事,小婿确有很多疑问。” “你啊,得罪了人还不自知,就算你是二品又怎样,很多官场的规则你还是不懂”,钱太师摇摇头道,态度还算亲和。 第757章 点拨 对于这种官场上的人情世故和运行规则的点拨,张平安自然是洗耳恭听。 尤其对于没有太深背景的官员来说,这种点拨可以说是无价之宝。 钱太师也没卖关子,继续说道:“虽然我们常说官场上官大一级压死人,但是你应该也能看的出来,其实品级并不是决定手中权力的唯一因素,即使你是二品,也完全有可能受到比你品级更低的官员的制约,甚至是被其拿捏,职务的重要性经常远高于品级,一个六七品的小小御史就能弹劾你。另外,就拿我来举例,太师又怎样,虽然地位清贵,但手中的权力却是远不及卢丞相的,只不过落了个名声罢了!” “这点小婿明白,就是不知哪里得罪了卢丞相,让他盯上了我”,这点张平安确实百思不得其解。 他自认为自己做人、做事、为官算是谨慎的,不应该不经意中得罪了这种品级的大人物才是。 钱太师摇摇头解惑道:“你得罪的不是他,是你的直属上司郭大人,卢丞相只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你还记得和你同年的状元郎卢怀莘吗?” “自然记得,当初他被授予了翰林院修撰的职位,听说后来又外放到了山东,如今应该是官至知府了吧,也算是平步青云、官路亨通了”,张平安闻言很快从脑海中把这个人拎出来。 对于这些同年的动向他一向都有在命人关注,毕竟这都是人脉。 说起来这人如今还正是水生他们属地的一方父母官呢! “我和这人打交道不算太多,记忆中这人一向是斯文有礼的,出身望族,学识很不错,自傲但不骄横,和卢丞相正是一家,莫非跟他有什么关系?” “卢怀莘正是卢丞相的本家侄子,也是范阳卢氏重点培养的后辈,枢密副使的职位一直空悬,之前卢丞相本来是想替他这个侄子争取暂代枢密副使之位的,好趁机将他调回京城的权利核心中,哪想到圣上轻易就把这个职位给了你,你挡了他的路不说,官位又升得如此之快,还不跟他一派,他自然是要趁你还没站稳脚跟的时候将你踢出局才好的,正好你又得罪了枢密使郭大人,可不就顺水推舟推你一把了,才有了今日早朝这一出”。 “原来如此”,张平安了然的点点头。 他是钱家的女婿,自然被人默认成是岳父钱太师一派,枢密副使是实权职位,一旦成长起来便是钱家的左膀右臂,卢丞相提前排除异己也就说得通了。 钱太师瞥了这个女婿一眼,继续道:“至于为什么得罪郭大人,你自己做过什么,心中应该有数了。” “据我所知,鄂州府前通判郭某好似和符县郭家并没什么关系吧,难道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关联?”张平安思索着。 “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名郭通判确实和符县郭家不是一家,但他和郭大人之弟却是拜把的兄弟,暗中依附于郭家,也替郭家做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情,算是郭家安排在鄂州的一枚爪牙,这事儿只有少数人知道。 而且这人也并不起眼,不算什么数得上的人物,你不知道正常,我也没想到你会跟这个人扯上瓜葛,还轻轻松松就把人家一窝端了,郭大人也是因此才记恨上你了,打狗还看主人呢,算是通过这个事情给你一点教训!”,钱太师不疾不徐道。 “我明白了,多谢岳父大人解惑,不过事已至此,小婿也不能一味退让,本来我和郭大人两人在枢密院职位是一正一副,关系就很微妙,毕竟我这个副使除了明面上帮他分担政务,其实更深层次的是为了分权制衡,防止他一人独大,他能看我顺眼也不太可能,这下子结下了梁子,就更是不可能了”,张平安回道,心中感叹,看来在枢密院有场硬仗要打了。 “你能看透这一点很好,皇上也是绝对不希望你和郭大人关系太好的,就像我和卢丞相一样,皇权的本质就是让底下人互相制衡,这样皇上才能安心嘛”,钱太师有些欣赏这个女婿了。 随后坐直了身子言归正传,问道:“我听说皇上今日中午邀你一起用饭了,皇上的意思是让你主动揽下这个差事,还是……?” “这一切还需要仰仗岳父大人帮忙才行”,张平安很快回道。 “嗯,你是我的女婿,在外人眼中我们是一体的,我自然会帮你,不过伴君如伴虎,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从来不罕见。 要想在官场上走的远,不是要升的多快,也不是要出多大的风头,而是时刻谨记平衡与中庸之道,恪守臣道、永不越界,洞察上意、体察圣心,广结善缘、谨言慎行,爱惜羽毛、保全名节,急流勇退,知进知退。切忌三点,一,卷入储君之争,二,试图做‘孤臣’,成为众矢之的,三,碰触到核心皇权,比如军队、立储以及后宫,如此才有可能圣眷不衰,善始善终!这也是我们钱家能延续千年,走到今天的原因。” 这一番话可以说都是为官的精髓了,也表明了钱家目前是决意想要扶持他稳住枢密副使的位置的。 无论如何,张平安非常感激这番提点。 当下就诚心诚意的行了一大礼,恭敬地道谢:“小婿叩谢岳父大人厚爱,承蒙岳父大人不以愚钝,今日悉心点拨朝堂之事,使小婿受益匪浅,茅塞顿开,此番恩情重于泰山,小婿定不负期望!” “起来吧,你心中明白就好”,钱太师上前亲自将人扶了起来。 嘱咐道:“这事情最后落定至少也是将近年关的时候了,你先好好准备下个月的皇家狩猎,这是你真正融入京城官员核心层的一个好机会!” “小婿明白”,张平安点点头。 翁婿两人随后又密谈了一会儿,天色便不早了,钱太师今日显得心情甚佳,特意留了张平安吃饭。 张平安便顺水推舟和儿子一起,留下来用了晚饭,正好钱英和钱杰两个大舅子今日也在家,便一同作陪。 小鱼儿今日在学堂过得还不错,上次和钱家族里的那俩小子打了一架,也不是全没好处,至少跟他一班的学子都知道他不是好惹的,也没人敢随意欺负他。 加上他人聪明,长的又好,略花些心思,便很快跟学堂里的其他人打成一片了。 用完饭后父子二人很快便告辞回去了。 钱英此时方才拧着眉道:“爹,听说今日皇上召妹夫一起用饭了,看来对他是青眼有加,咱们是不是还是要出面保一保他,出使西域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个办不好可能就会导致西北各地烽火再起,妹夫他虽然才智过人,但毕竟年轻了些,又升的太快,挡了某些人的路,办起差来恐怕不会那么顺利,万一办砸了,一个贬官是跑不掉的,这事儿依儿子愚见,恐怕还是交给别人办比较妥当!” 钱杰也粗着声音沉思道:“是啊,从二品的枢密副使,要是就这么被撸下去了,也还是可惜,以后都是家族的助力啊!” 钱太师闻言笑着看了两个儿子一眼,起身道:“原本为父是和你们想的一样的,不过现在嘛……,倒是不用担心,让他放手去做吧,说不定还会有意外之喜!” 钱英和钱杰对视一眼,有些没明白老父亲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钱太师通过今日这一番谈话,却已经明白,圣上是有心扶他这个女婿的,有天子撑腰,他再从旁协助,此事也不是不可为。 看来,他要考虑给这个女婿续弦的事情了。 想到此,钱太师转身迈步去了后院,族里有哪些合适的女子,恐怕还是家里的女眷更清楚。 第758章 皇家狩猎 时间如流水般一日日滑过,张平安因为有周子明时常召见,对他表现出了一种明显的特殊恩宠。 因此在朝堂上这段日子过得还算顺意,郭大人也没再特意找茬,钱家那边也表现的十分亲热。 最明显的就是会时不时的派人过来接小鱼儿去钱府玩耍,钱府的嫡系子弟们有的好东西,小鱼儿也会有一份。 张老二和徐氏见了常常念着钱府的好,他们俩人都不是会想的太深的人。 小鱼儿论年纪还只是个孩子,就更不会想太多了。 张平安心里知道这是一种笼络的手段,但是是对孩子好,他自然是没什么好说的。 只时刻注意着孩子的言行举止,防止儿子在他没留意的时候再次变成一个小霸王。 转眼间便到了深秋时分,皇家秋猎的日子。 皇家秋猎在这时候来说是一场规模十分浩大的出行,出行的队伍构成也比较复杂,基本上可以说就是一个移动的微型朝廷和军队。 主要参与的人除了皇帝以外,还有后宫嫔妃、皇子皇孙、亲王贵胄、宗氏子弟以及朝廷的文武百官,另外还有军队和侍卫们,加上随行伺候的宫女、太监、太医、御厨、杂役、工匠、礼乐队伍等,人数非常多,能到几万人。 为了这一天,许多人都是早早就开始准备起来,尤其是后宫嫔妃们,这是她们难得能出宫自由自在的机会,也是一种殊荣,毕竟不是谁都有资格参加的。 队伍浩浩荡荡出发,一路往皇家猎场而去,队伍蜿蜒不见首尾,张平安论官职算高的,因此在队伍中也十分靠前。 为了带儿子见见世面,加上小鱼儿又苦苦哀求,十分想去,张平安便将儿子也带上了,同行的还有不少跟小鱼儿年纪差不多大的其他官员家里得宠的嫡子们。 这些小家伙们穿上小小的量身定做的骑装,加上围在脖子上的小披风,一个个都显得十分神气,不同于在学堂时的蔫儿吧,都生龙活虎起来。 看着就让人觉得高兴。 不过张平安也和儿子约法三章了,不许乱跑,不许乱吃,不许打架。 安安分分见见世面就得了。 毕竟他们这些小豆丁也做不了什么,还没马腿高呢! 小鱼儿坐在父亲身前,显得十分高兴,神采飞扬,时不时扭动身子和左右认识或不认识的小伙伴攀谈着,一点儿也不认生。 张平安骑术还可以,只把儿子拢在身前,也不管他,难得有这么放松的时候,没必要还拘着。 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后宫中的各位嫔妃,还有二、三、四这三位皇子。 尤其是二皇子,给张平安留下了深刻印象。 虽然看上去才只是十二三岁的少年,言语不多,但一双眼睛却十分冷冽,表情也很阴沉,一点儿也没有笑模样。 左右仆从手脚稍慢,轻则几鞭子抽过去,重则丢了性命。 人命在他眼中好像和牲畜无异。 虽和大皇子,也就是太子,是一母同胞,却是完全不同的性子。 第759章 二皇子 张平安听到太子在旁边低声呵斥了几句,好似是劝阻二皇子不要这么做,然而二皇子却好像没听见似的,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依然我行我素。 连太子都约束不了,周围的文武官员们自然更加不会出头说些什么,只能当没看见,各自依然谈笑风生,默默将马匹稍微远离了二皇子附近一些。 “爹,你低头”,小鱼儿突然脆声道,随后古灵精怪的捂着嘴巴靠近张平安耳边,轻声问道:“爹,你不是说这样对奴仆们不好吗,太过残暴了,那二皇子怎么就可以随心所欲的打人呢,还杖毙?” 明显刚才的那一幕他也看到了。 热气吹在耳边让耳朵痒痒的,面对儿子充满疑惑的眼睛,张平安摸了摸他的头,温声解释道:“百人百性,百人百心,你现在还小,做不了什么,先让自己养成良好的品性才是最重要的。” “哦”!小鱼儿听后歪了歪头,明显对这个答案不甚满意,又凑到亲爹耳边继续问道:“那爹你之前不是还说养不教、父之过吗,为什么二皇子他爹,也就是皇上他不管呢,就因为他们是皇室吗,所以可以特殊对待?” “未必是不管,可能只是没管好而已,好了,不要再提这个话题了,爹之前怎么跟你说的?”周边人声嘈杂,又耳目众多,眼看话题越聊越危险,张平安不得不打断儿子的这份求知欲,将语气放重了一些。 好在小鱼儿也不是完全不懂这些,阶级的观念从小已经被周围的人灌输影响的差不多了,从懂事开始,他就知道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只是因为亲爹张平安回来后,教育方式和从前夫子们的不一样,两种略显矛盾的思想在他心中碰撞,所以有此疑问而已。 听张平安说完后,立刻便乖巧的捂了捂嘴巴,声音从小手掌中传出来:“知道,慎言慎行嘛!” “小机灵!”张平安看着这么可爱的儿子,忍不住又将儿子脑袋揉搓了一把。 旁边离他最近的同僚是枢密都承旨王大人,怀里也抱了一个小孩,正是家里的嫡长曾孙,年纪才四五岁,看起来比小鱼儿还略小一些,或许是因为从小饱受宠爱,又家世不凡,这孩子很是有些傲慢,小小年纪已经学会了用鼻孔看人。 刚才小鱼儿还时不时的跟他讲话,关系还不错。 两家人熟悉后,小孩儿便按着辈分称张平安一声伯父,童声清脆,看起来像个小大人似的,奶萌奶萌,所以虽然知道这孩子傲慢,却让人讨厌不起来。 此时,王家这小孩儿看见张平安父子俩这温馨的一幕后,很是不解,昂头问道:“曾祖父,您老人家不是常说君子抱孙不抱子吗,我爹也从来都不抱我,那为什么张伯父总是抱着小鱼儿呢?” 王大人闻言有些尴尬的笑了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比较好。 就听小鱼儿迫不及待的高声回道:“那当然是因为我爹很疼我、很喜欢我,所以才抱我的啊,我爹不止经常抱我,还常常带我去郊外的庄子里戏水呢,可好玩儿了!” 话里的傲娇劲儿就别提了,炫耀的意味满满。 果然,那小孩儿听了以后,眼里顿时流露出羡慕的神色来。 小鱼儿还嫌不够扎心,继续掉书袋,坐在马上摇头晃脑道:“而且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礼记》所言君子抱孙不抱子是指在宗庙祭祀时,代表尸位的是孙辈而非子辈,取其‘昭穆相济’之意,并不是说父亲就不能抱儿子了,如果过分抠解个别字眼,那就是刻舟求剑了,当今圣上都曾抱着儿子在膝上玩耍呢,这是一种表示亲近的方式,我爹爱我才会抱我,你不懂!” 说完,小鱼儿又向自己亲爹求证,“爹,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张平安有些无奈的笑了笑,没想到儿子会把自己之前说过的话记得这么清楚,看着儿子一脸求表扬的样子,只能点头,很给面子的肯定道:“你说的没错,陛下乃九五之尊,一言一行可为世法,对于《礼记》更是通读透彻,自然能正解抱孙不抱子的说法了。” 有人在背后支持,小鱼儿更高兴,得意的看了旁边小伙伴一眼。 王家小孩还是有些不服,他三岁入族学读书,今日听到的这一番话,明显和他平时所受到的教导不符。 但王大人老于世故,一看天子都扯进来了,不想因为小孩的口角之争而多惹是非,便一个眼神镇住了小曾孙还想多说的嘴。 王家小孩儿这才闭嘴不言了,但看表情依然很不忿,也不再同小鱼儿搭话了。 小鱼儿更不稀罕,两个孩子各自将头撇向一边,谁也不搭理谁。 “让王大人见笑了”。 毕竟王大人年长他许多,又在枢密院颇有资历,张平安还是倾身说了一句缓和气氛。 “都是小孩子嘛,咱们大人不用掺和”,王大人摆摆手笑呵呵的,看起来没往心里去。 等到正午时分便到了皇家猎场,听说是在前朝的皇家猎场的基础上稍作修缮完成的。 之前烽火四起的时候,这里是被鞑靼人占领的,鞑靼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天生喜好骑马打猎,因此虽然京城被他们嚯嚯的不成样子,百姓生活多艰,但皇家猎场这一块却依然被打理得水草丰美,各种动物圈养了不少。 “可算是到了,我这一把老骨头哦”,王大人看到了目的地,忍不住扶了扶后腰,感叹了一声。 “待会儿到了帐篷那儿多歇歇”,张平安笑着接了一句,随后利落的翻身下马,又将儿子抱下来。 “年轻就是好啊”,看着张平安穿着骑装,潇洒利索的身姿,王大人说不羡慕是假的,在他这个年龄,身份、地位、名利基本上都有了,唯一不可挽回的就是流逝的青春了。 这种话不好接,否则就像炫耀一样,张平安聪明的岔开了话题,聊起了别的,众人都安静的等待外面,按序进场,两个孩子则是你来我往的做着各种表情,不知道在打什么哑谜。 虽然已是深秋,但秋老虎的威力也不可小觑,众人在外面等的百无聊赖。 好不容易,等周子明带着后宫嫔妃和皇子们最先安顿好,又安排好侍卫巡防后,众人终于可以进去。 却不料,在快到各自帐篷的时候,二皇子却突然从最中间的明黄色大帐中冲了出来,满脸怒色,眼睛阴沉的简直要滴水。 随后快速从身边的侍卫手里夺了一匹骏马,也没看路,只是一个劲儿地狠狠的挥着鞭子,骑上马便快速冲出了营地。 路过张平安身边的时候,马蹄带起了一阵风沙。 还好张平安眼明手快将小鱼儿和王大人祖孙两人都一起拉到旁边,这才没受什么伤。 营门口的那些人就倒霉了,张平安没细看,就听到那边人仰马翻的闹成一团,侍卫们立刻翻身上马跟在后面,追赶去了。 在秋猎时闹出这么大动静,着实是有些嚣张了,张平安忍不住狠狠皱眉,随后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明黄色大帐。 此时太子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大帐门口,正午的太阳十分毒辣,逆着光,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但可以想见的,周子明肯定是对此事怒不可遏的,也不知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王大人小心的擦了擦汗,稳住了心神,随后也忍不住皱眉,不过没多说什么,只道:“咱们先进帐安顿吧,有这么多侍卫在,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嗯,行”,张平安点点头,他正是和王大人安排在一间帐篷。 第760章 风波 两人品级高,居住的帐篷环境和各种摆设还不错,像品级低些的,四五人合住一个帐篷的都有。 俩孩子精力旺盛,刚才也没被吓着,安顿好后便不约而同的说要出门去附近玩。 张平安和王大人等会儿还要去大帐那边拜见圣上,顾不上俩孩子,想了想,也就同意了,又多安排了几个下人跟着,好生叮嘱了一番,便放俩孩子走了。 没外人了后,王大人看了看帐外,才试探着提到:“张大人,也不知刚才二皇子他们那边是发生什么事情了,估计陛下这会儿正在气头上呢,一会儿咱们俩可得谨言慎行些。” “气是气,但我看陛下并没动手,想必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吧,一会儿看看其他同僚怎么说,咱们见机行事就是了”,张平安笑了笑道,没深聊这个话题。 “也是,咱们上头还有郭大人呢”,王大人捋着胡须点点头。 两人等了一会儿,看时候应该差不多了,便去了大帐那边,进去的时候钱太师等人已经到了,还被赐了座,看起来老神在在的,没什么异常。 再看上首周子明的脸色,虽有些难看,倒不至于到发怒那个程度,还算平静。 大皇子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坐在下首首位,右边是秦王秦青山,也没什么异常。 脸色最难看的要数魏皇后,嘴角绷得紧紧的不说,对于前来拜见的朝臣也很淡漠,没什么好脸色。 这不免让张平安有些联想,莫不是因为刚才二皇子一路上待下人不慈,被周子明训斥了后,惹的皇后不喜不成? 毕竟魏皇后是二皇子的亲生母亲,若是周子明要因此惩罚二皇子的话,她肯定免不了要出面维护一二,因此帝后之间才产生了很大的矛盾和隔阂。 才成了他们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 没等张平安多想,陆陆续续又有文武官员继续过来叩拜,饶是御帐够大,人一多,也显得拥挤。 周子明像之前打仗时一样,很快点将,分配任务,命太子统领左翼,秦王秦青山统领右翼,在猎场上进行合围,午饭后出发,先探好路,明日一早正式开始秋猎。 有点军事演习的意味,分批出猎、合成围猎、休整、再围猎,都有相应的节奏。 至于张平安他们这些随行官员,这几日则只能在营地附近活动活动,等随行的军队狩猎完以后,才是他们这些文武百官和王孙子弟发挥的时候,更多的有些像是随行散心。 当然,身手好的、有自信的,也可以在这时候自荐,跟着军队一起狩猎。 这种往往是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居多,也是张平安这次主要观察的对象。 出使西域的队伍中,必然会有这其中某些人的身影。 此时,有侍卫在帐外求见,言已经追回了二皇子。 周子明本来已经平静下来的表情,听完以后,立刻又阴沉下去,重重拍了一下桌案,语气冷冽道:“将那个孽畜给朕带进来!” 底下文武百官见此立刻噤声,低头不语,眼观鼻,鼻观心。 魏皇后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倒是太子脸上显出了几分忧愁和担心。 随后二皇子周术便被侍卫带进来,浑身五花大绑,脸上已经不见怒色,却依然阴沉,面无表情。 即使满身尘土,有些狼狈,依然傲气不减。 用一双黑沉沉的眸子静静望着上首。 许是怕伤了他,侍卫们还仔细在绳子捆绑处用布巾隔了,避免二皇子挣动间摩擦受伤。 周子明看这个二儿子不言不语,满身冷漠,不由更加生气,沉声呵问道:“你可知错了?” 二皇子周术并没急着回话,对于父亲的发怒也并不显得畏惧,片刻后,才抬头反问道:“儿臣何错之有?” 张平安观他虽然身量还未长成,还是带着少年人的模样和青涩,但气势却不弱,一张清秀的脸庞绷得好像尖锐的岩石,锋利又伤人。 周子明听后很失望,“你乃皇子之身,身负天皇贵胄之血,不思修身立德,反效豺狼之行,虐害仆役,残暴不仁,此非一家之私事,乃关乎朝廷体统,皇家清誉,你还觉得你没错?” 太子眼看情况不妙,立刻起身行礼劝道:“父皇息怒,二弟他年纪小还不懂事,他虽性躁,但是天性纯孝,想必其中必有因由,不如先听听他怎么说?” 第761章 真的不睦? 下首的其他文武百官见此,也跟着连连附和,劝道:“陛下息怒,二皇子殿下少年心性,血气方刚,一时喜怒也是出于性情,未必真有恶念,圣人有云‘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不妨给二皇子殿下一个机会。” “是啊,父皇,您就给二弟一个机会吧”,太子听完后,继续一脸期待的恳求道。 此时,张平安看周子明的表情明显有所松动了,应该还是对这个儿子很有感情的,他还记得当初他第一次去周府拜访的时候,他对这个二儿子是如何慈爱。 多年过去,虽然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情,让父子关系变化如此之大,但爱的初心应当不会变。 一般识时务的人这时候肯定就顺坡下驴了,这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认个错也就过去了。 谁料二皇子并不领情,扯了扯嘴角,轻笑了一声,脸上有种直白的傲慢与理所应当。 直视着上首回道:“父皇,大哥,主仆有别,儿臣是主子,主子教训奴才不知又何错之有呢?” “你!”周子明闻言气得抬手指着这个不知悔改的儿子,脸色一下子又重新难看起来。 二皇子却仿佛没发现似的,用有些嘲讽的口吻接着道:“父皇从小就教导儿臣,御下之道,恩威并施,威不足则令不行,对这些奴才不施以严威,他们便会偷奸耍滑,蹬鼻子上脸,怎么现在又变了?” “你这是狡辩!”周子明明显已经气得不轻,脸色同样阴沉有水,让太子和文武百官一时之间也不敢再插话。 “你既然记得这些,那肯定也记得朕教过你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因为一些微末小事,便要人性命,岂是仁者之相?他们虽是仆役,但你如此残暴又怎配这皇家血脉,你自幼锦衣玉食,可知一粥一饭来之不易,可知民间疾苦?他们虽是奴才,亦是爹生娘养之人,你轻贱人命,与桀纣何异?” 厉声一连三问,终是让二皇子周术不再反驳。 御帐里鸦雀无声。 周子明说完便扬声吩咐左右侍卫:“来人,去取朕的马鞭来!” 这一看就是要动真格的了,连一般的场面话,比如让回去闭门思过,罚写《论语》《礼记》之类的都没有。 上来就要动手,对于皇家父子来说是极少见的,尤其是张平安之前从来没听说过周子明对于底下的皇子们有什么体罚行为。 更衬出事态的严重性。 “父皇!”太子听后忍不住叫道,一脸担忧与焦急。 连魏皇后也不再那么淡定,终于竖起眉毛呵斥道:“孽子,还不快跟你父皇认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这就是要给儿子一个台阶下了。 要知道周子明是在战场上拼杀出来的帝王,能文能武,他的手劲儿自然也不会小,一鞭子下去非得皮开肉绽不可,对于皇子来说算是不轻的惩罚了。 身体上的痛苦是小,在文武百官面前经了这么一遭,丢脸事大。 二皇子眼看要被打,倒比母亲和大哥两人淡定,脖子一梗,就是不说话,一副要杀要刮随便的淡漠模样。 一旁的侍卫是个人精,磨蹭着放慢了拿鞭子的速度,就等着事情有个结果再说。 免得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要是转头皇上一家子和好了,他递得太利索难免不被二皇子记恨,他可听说了,这二皇子的心眼小的很。 却被周子明呵斥了一声:“朕的鞭子呢?怎么还没取来?” 这下侍卫不敢再怠慢,连忙过去将鞭子递上。 眼看事态发展要变严重,终于,秦青山站出来恭敬道:“陛下,殿下久居深宫,未尝知晓民间疾苦,于御下之道,确失于宽严之节,此非殿下之过,实乃臣等辅弼无方,未曾善加引导之罪也。 况且二皇子殿下虽有失,也当依礼法论处,不宜武力捶挞,依臣之愚见,陛下不若暂罚二皇子殿下俸禄一年,于府邸之中闭门读书思过,令其抄写《仁学》、《德论》百遍,并使其亲自抚恤受伤和死去的仆役及其家人,如此,既显陛下公允无私,又使殿下能切身感念仁德之重。” “不错,秦王说的是,教育之道,首在仁爱,仁者爱人,况乎骨肉?以仗棒加之,恐失慈爱之本心,徒增怨恨,何来教化?臣妾恳请陛下再给二皇子一个机会。”魏皇后在一边静静道。 帮着儿子求情。 有了这两个有分量的人物帮着说话,卢丞相和钱太师自然少不得再引经据典一番,帮着求情。 这就是皇家,父子之事,并不单纯只是家事,更是朝廷之事,文武百官不管自己愿不愿意,都得掺和进来。 周子明心里也很无奈,高处不胜寒,也就是现在这番情境了。 虽然他是皇帝,并且已经将皇权十分集中,但他也不能为所欲为。 事情到最后到底还是不了了之了,说到底,还是有些舍不得,顾念着父子情分。 经此一遭,原本对二皇子熟悉或不熟悉的人,这下子也都熟悉起来了。 起码张平安从这件事情中,还是看出了很多东西。 首先,帝后之间虽然看起来交流不多,但其实还是十分有感情的,魏皇后说的话在周子明面前很有分量。 其次,魏皇后和秦王秦青山之间应该是交情匪浅的,不然也不会在周子明盛怒的时候站出来帮忙求情。 最后,大皇子和二皇子之间,还有周子明和二皇子,也都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对兄弟,还有这对父子,未必就如旁人揣测那样真的不和。 很多事情,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 周子明虽然纳了很多嫔妃,但基本上没有怎么宠幸她们,很多只是当初为了制衡各方势力,才让人进的宫,给了一个名分。 到现在为止,宫里还是只有四位皇子,三皇子和四皇子比小鱼儿还小,母族也没有什么势力。 而且,看样子,周子明也并不准备扶持他们的母族。 所以,如无意外,这个皇位最终就是在太子和二皇子之间二选一了。 目前来看,太子的可能性更大。 但可能是史书读多了,张平安总感觉历史上能够当太子,然后正儿八经顺利即位的人真的不多,更多的是在半途就不知道什么原因陨落了。 对于岳父钱太师所说的,千万不要卷入龙子之争,他深以为然。 这都是历史上总结出来的血的经验教训。 第762章 李越 二皇子的事情解决后,用完午饭,文武百官们也就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帐篷中歇息。 好些人平时在衙门里面都是当老爷的,极少运动,今日天还没亮就起来了,忙活到现在,着实把他们累惨了。 王大人就是其中之一,说实话,他年纪算很大了,再干个三五年,估计可能就要告老还乡,颐养天年了。 用王大人自己的话说,“我要不是几个儿子孙子不争气,还没立起来,我早就回老家颐养天年了,哪还用天天操心着官场上这些弯弯绕,唉,没办法啊!” 说这话的时候,王大人还在捶着自己的老胳膊老腿儿。 对此,张平安也表示理解,官场上有好些人都是这样,虽然自己混的还不错,但是子孙后代没自己争气,还没提携出来,想辞官也没那个资格。 不然人走茶凉,不把子孙的路铺好,家族只会走下坡路,实在是不敢走啊! 说到这儿,王大人左右望了望,召了下人过来问:“怎么两位小少爷还没回来?他们中间用过饭没有?” 下人摇头,表示方才十几人出去了就一直没回来。 营地附近戒备森严,张平安倒不担心有外人进来,有什么危险,就怕孩子们在营地里面乱跑、乱跳惊了马匹,容易受伤,于是起身道:“我出去看看,正好活动活动。” 话音刚落,帐篷外面就传来孩子的哭声,王大人一听是自家孩子,连忙站起身着急道:“这是怎么了?” 张平安和王大人一起走出帐外一看,只见王家那小孩哭得好不凄惨,身上都是马粪不说,右边胳膊上还有血迹,看起来是受了伤,被人用布条简单包扎了,再也没有了上午的神气。 王大人一见心疼的不得了,也顾不得脏,一把将孩子搂在怀中,连声问道:“檀儿,这是怎么了,怎么胳膊伤了?谁给你包扎的?曾祖这就去给你请个御医过来看看,可千万不能影响你读书写字啊!” 小孩儿哭的直打嗝儿,伤心极了,听了这话一指小鱼儿道:“是他!呜呜呜,我的胳膊要废了,以后不能读书写字了,我完蛋了,呜呜呜!” 王大人顺着曾孙的目光看向小鱼儿,随后又看向张平安。 意思不言而喻,这就是要讨个说法了。 小鱼儿站在一边抱着胳膊,冷眼看着这祖孙两人说完话了,还把矛头指向自己。 毫无惧色的脆声反驳道:“才不是,不关我的事,是他自己跌在了马厩的马粪里,又惊了马,然后马才会咬他的,要不是多亏了李叔,恐怕他早就没命了。” “是你,是你故意让我去马厩那边炸马粪的,所以才会惊了马,你是故意的”,王家小孩儿也不傻,一口咬定就是小鱼儿故意害他的。 小鱼儿非常不认同,皱眉回怼道:“我何时说过让你去马厩那边的话?你可不兴空口白牙的污蔑人!” “行了,不要说了”,张平安没先管两个小孩的官司,“当务之急还是先让御医过来给孩子看看伤势再说。” 说完便让小虎拿了自己的帖子去请御医过来一趟。 这次随行的御医不少,帐篷离的也不远,倒是很方便。 “我刚刚看了伤口,咬的不深,没伤到骨头,我给他敷了我家祖传的金疮药,又包扎好了,应当没什么大碍,不会影响以后读书写字的”,一旁一个身着深色衣裳的男子静静接话道。 看穿着,是个八品武官,应当是随行军队中人,年纪也不大,才十六七岁的样子,和猫蛋儿差不多,长的挺清秀,带着些少年感。 也不太像传统武官粗犷的相貌。 穿着倒还好,但是靴子明显有些旧了,一看就不是特别富裕的样子。 头发也有些松散,目光沉静,存在感很低。 此时,张平安和王大人两人才来得及注意到这人。 “抱歉,实在是有些失礼了,想必就是你刚刚救了这俩孩子吧,不知这位同僚尊姓大名是?” “回禀张大人、王大人,下官李越,刚才在马厩中清点马匹的时候,发现两位小公子在马厩中不小心惊了马,就顺手将两位公子带出来了,不过马厩附近不仅人多马多,还有不少兵器粮草存放在那里,实在有些危险,不是个玩闹的好去处,以后还是注意为好”,少年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道。 “你认识我们?”张平安笑问道。 “下官随行秋猎,肯定是要确保各位的安全,自是认识的”,李越被这么一问,方才有些腼腆的笑了笑。 说认识,明显显得好像有些为了巴结两位上官才救人的,这不是他的本意。 因此远远看到御医过来后,李越便告辞离开了。 脚步十分轻盈。 “这人定然武艺不差”,张平安肯定道。 第763章 父爱如山 知道自己没什么大事,王家小孩儿才慢慢停止抽噎的声音。 小鱼儿很鄙视,背着大人偷偷做了个鬼脸。 让王家小孩儿也有些不好意思了,轻轻“哼”了一声后,终于是不再哭了,帐篷内也清静下来。 但王大人依然心有余悸,好生训斥了随行的下人一番。 要不是因为刚才周子明才因为虐待仆役的事情发了一通火,训诫了二皇子,又是在秋猎途中,事情闹大了不好看,他非得将这些没用的下人好生惩戒后,发卖了才是。 到现在,王大人才能静下心好好问小曾孙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 如果真是自家小曾孙吃了大亏,即使张平安官位比他略高一些,他也是得要个说法的。 王家小孩儿听曾祖父这么问,立马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原来俩孩子先是在附近和其他小孩一起蹴鞠,后来玩够了觉得没意思,小鱼儿就提议说玩捉迷藏。 “小鱼儿他跟我说马厩那边臭烘烘的,其他人肯定想不到我们会藏那里,我才去的,结果等藏到那边后,真的没人过来找,我有点无聊,小鱼儿又说他休沐的时候他爹会带他去河边,用霹雳丸丢水里炸鱼玩儿,可好玩儿了,我…我就忍不住试试,炸了马粪,然后那些马就都受惊了,横冲直撞的,有一匹还挣脱缰绳往外跑,我躲的时候来不及,这才被马咬了一口,要不是刚才那个人救了我,我肯定就死了!” 说到这儿,王家小孩儿很委屈,又忍不住有些想哭,但又不想被小鱼儿看不起,勉强才忍下去。 末了还补了一嘴:“我觉着他就是故意的,就是为了报复我!” 说完还很肯定的点了点自己的小脑瓜,增强可信度。 “霹雳丸是什么东西?”王大人疑惑道,随即抓住重点:“这么说,霹雳丸是小鱼儿主动给你,让你去炸马粪的?” 说到后面语气就很不好了。 “对,王清檀,你自己说,霹雳丸是我主动给你的吗?还是我让你去炸马粪的?要不是你又求又闹的央求我分你几枚,我才不会给你呢,还有你炸马粪的时候,我是不是还劝阻你来着?!”小鱼儿跟着问道,显得底气十足。 这下王家小孩儿有些心虚了,在众人的目光下,到底没能昧着良心说假话,嗫喏道:“是…是我自己要的,炸马粪也是我自己去的,但…但是如果不是你说的那么好玩儿,我是不会去的,还是怪你,是你故意引诱我!” “你这不是恶人先告状,强行攀扯我吗?”小鱼儿听完半点不慌。 双手抱在胸前,条理分明地回道:“开堂审犯人还要讲究呈堂证供呢,诺,你自己也说了,东西是你自己求我分你的,事也是你自己去干的,怎么能赖到我头上?你这就是污蔑”! “张大人,你看这事儿……”,王大人一听心里就明白个八九分了,有些迟疑的抬头问道。 张平安没急着下结论,也没回话,而是走近了王家小孩儿坐下,然后温声问道:“檀哥儿,你刚刚说小鱼儿是为了报复你所以故意害你,因为你说了他坏话,那你能告诉我,你是说了什么坏话吗?这事要真的是小鱼儿不对,我肯定要惩戒他,还你一个公道的,但是我得先弄清楚事情的整个前因后果才行,然后才好决断,不能冤枉了人,你说对不对?” 王家小孩平时虽然总是努力扮作老成的样子,但毕竟年纪还小,平时也饱受宠爱,张平安看得出来,他还没到学会能完全颠倒是非的时候,这才有此一问,抓住了整个事情的起因。 原来的小鱼儿或许是真的有些霸道,也有些不知人间疾苦,不把人命当回事。 但自从他回来后,将孩子带在身边,经过这几个月的悉心教导后,很多是非观念上小鱼儿已经改变了很多。 他相信自己的儿子不会无缘无故就去加害身边的小伙伴的,他也不想随便因为一面之词而冤枉了孩子,或者敷衍了事。 大人往往以为小孩什么都不懂,但其实有些事情的阴影会留在孩子心里一辈子。 尤其是小鱼儿又如此聪慧,他更不想随便给事情盖棺定论,委屈了孩子。 “檀哥儿,你说小鱼儿什么坏话了?”王大人也跟着问了一句。 接着有些不以为然的捋着胡须道:“小孩子家家的左右不过是说些玩笑话罢了,不管因为什么,这事儿总是跟他脱不开关系的。” “童稚之名,亦重千钧!岂可忘哉?”张平安闻言立刻正色反驳。面色严肃,“犬子虽年幼,但是名节之重,非独壮者所有,若王大人一定要避重就轻来处理此事,那我也是不依的!” 最后一句话说得有些重了,表示不是在开玩笑。 王大人的表情立刻凝固在脸上,有些不好看。 随后又扭头追问道:“檀儿,你到底说了什么,直接说出来也无妨,有曾祖在呢!” 王家小孩看两个大人都面色凝重,顿时有些怕了,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虽然年幼,但也知道有些话不好听,如果说出来之后,道理肯定就不在自己这边了。 出于本能的预感,只能闭口不言。 王大人一看,猜到肯定说的不是什么好话了,多半不是孩子的童言童语。 “王大人,你看这事……”,此时轮到张平安淡定发问了。 王大人到底不愧是老油条,官场的常青树,见此事是问不出来了,只好扯出一张笑脸,打圆场道:“张大人,实在对不住了,都是孩子调皮不懂事,等回家后我让他爹好好教他,小孩的事嘛,大人就不要掺和进来了!” “王大人说的是,那先让檀哥好好养伤吧,我带小鱼儿出去用饭”,张平安顺着台阶接了一句。 顿了顿提醒道:“希望后面外面对此事不会有什么流言蜚语传出来才好!” “那不会,都是小孩子调皮的小事,哪儿会有什么人有闲工夫去关注”,王大人表情不变的回道。 此事也就这么过了。 小鱼儿心里觉得非常高兴,不管什么时候,爹爹总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而且爹也好厉害,比李叔还要厉害,什么事情到爹手里好像就总能迎刃而解。 虽然娘亲不在了,但有爹在,也没人能欺负自己。 这种被满满呵护的感觉,对于小孩来说无异于蜜糖。 第764章 出使人选 皇家秋猎随行是有御膳房的,也有专门的后勤队伍。 但用餐的形式和等级划分的非常严格,对于宫廷皇室人员是精致私密的御膳,一般是送到御帐中。 对于官员贵族则是按等级分开的私厨,可以让随行下人去取餐,在各自帐中用饭,也可以去专门用餐的地方用饭,比较随意自由。 对于军队和侍从那就是量大管饱的军炊了,没那么多讲究。 即使是在野外,皇帝的威严和阶级的差异也能通过吃饭这件事体现得淋漓尽致。 按张平安的等级完全可以让下人去取了饭在帐中用饭的,但因为刚才闹得并不是太愉快。 加上张平安还有话要问儿子,便带着儿子出来了,顺便透透气。 小鱼儿牵着父亲的手蹦蹦跳跳地走在草地上,显得心情很好,丝毫没有受刚才事情的影响。 时不时碰到刚才蹴鞠认识的的小伙伴,还要跟对方打个招呼。 营地里消息流通很快,有小孩儿扬声问道:“张鹤鸣,我听说刚才你和王清檀躲在马厩里,惊了马,被马踢伤了,你没事吧?” “谢谢关心,我没事,我正要和我爹一块去用饭呢!”小鱼儿也扬声回道。 “刚才陛下不是在御帐中宴请文武百官,都用过饭了吗,怎么你爹还要陪你去用饭?” “嘻嘻,我爹不放心我啊,怕我再遇到了受惊的马”,小鱼儿昂着头,十分得意。 “你爹对你真好!”小孩儿有些羡慕,随即可能是为了挽回面子,又补了一句:“不过我比你大几个月,我现在已经是大孩子了,不需要长辈陪同了,有下人在就行!咱们下午再一块蹴鞠啊?” “行,等我吃完饭去找你”,小鱼儿爽快的应约,跟对方摆了摆手做了约定。 用饭的地方离得不远,父子俩人到时没什么人在,多数人刚才已经在御帐中用过饭了,即使是小孩子,也大半是让下人取了饭送回帐篷中,亲自过来用饭的不多。 这处私厨主要是供三品及三品以上的官员用膳,因此伙食很不错。 比不上府中精细,但比族学中还是要强不少,一应瓜果、蔬菜、肉类都有。 小鱼儿并不挑食,加上刚才蹴鞠确实消耗了不少体力,一连用了两大碗饭,又喝了一碗银耳汤这才放下碗筷,又用布巾擦了嘴巴,道:“爹,我吃饱了!” “行,那爹骑马带你出去消消食”,张平安放下碗筷起身道,为了陪着儿子用饭,他刚才随便要了一碗银耳汤,但是太甜了,也没喝几口。 小鱼儿这下聪明了,委婉拒绝道:“爹,你政务繁忙,你先去忙你的吧,我正好跟他们去玩蹴鞠,你不用担心我的。” “秋猎哪有什么政务要处理的,玩也不急在这一时,走吧,爹带你去骑马去!”张平安不容儿子拒绝,拎上人就走。 这下完蛋了,小鱼儿心有戚戚焉,知道这是要挨训了。 父子俩去马厩牵马的时候,又遇上了李越,正好在检查马匹,看上去很认真仔细。 可见是个对差事十分负责的人。 小鱼儿对李越挺有好感的,立刻上前恭敬地行礼喊了人。 张平安也对这人印象不错,问道:“刚才情况紧急,还没来得及问你,我看你步态轻盈,武艺不错的样子,莫非是考武举上来的?” “回大人,下官不才,并没去考武举,是靠家里荫庇才侥幸谋得了这份差事”,李越低声回道,有些羞赧。 “哦?”这下,倒真是让人有些惊讶了。 张平安看他衣着很普通,初时还以为他是考武举人谋的官。 等多聊了几句后就发现,他本人并不是看上去那么木头,只是不善言辞而已。 “真没想到,你竟然和李兄是一家人,我和他是同年,又是多年的同僚,很有几分渊源,若后面有事情需要帮忙,也可来找我,兴许能略尽绵力”,张平安这话不是客气话。 原本还没什么太深的想法,待知道这人是李崇的旁支堂弟,张平安顿时觉得这人兴许能派上用场。 虽说李家是没落世家,但现在出了李崇和李进两人,明显又有了东山再起的资本。 尤其是李崇,他总觉得这人不简单。 所以他不介意多释放些善意。 李越听到堂兄的名字,有些为他骄傲,摆摆手谦虚道:“我和崇哥不能比的,他博学多才,传鲈出身,又会为人处事,官运亨通,全靠自己拼出一番事业来,我比不了的。” “话不能这么说,他到底年长你许多,你还年轻,以后的机缘都说不准的”,张平安安慰了这个年轻人几句,说的也是实话。 人这一辈子,机会不用多,抓住一个就够了。 “多谢张大人”,李越被鼓励了,心里有些默默的开心,主动帮忙把马牵出来,道:“这些马刚才中午都已经喂过草料和水了,大人尽管放心骑!” 张平安道了声谢,先抱了儿子上马,随后自己才利索的翻身上去。 “吁”一声,轻轻抽了抽马鞭,便往东北方向跑去。 微风习习,策马奔腾的感觉让人很舒服,只感觉浑身自由自在的,什么烦恼都忘了。 只要是男人,就没有不爱马的,无论大小,小鱼儿也暂时把心里的担忧放在了一边,笑的开心极了。 慢慢的,周边的人越来越少,只有几个侍卫远远跟在后面。 张平安这才放慢马速,慢条斯理道:“说说吧,刚才檀哥儿的事是什么情况?” 小鱼儿装傻:“啊?爹,没什么情况啊!” “现在只有我们父子二人在这里,难道你对我都要撒谎吗?” “爹……”,小鱼儿喊了一声。 半晌才道:“是他嫉妒爹你对我太好,先说我坏话的,他说我没有娘,还说你要给我娶后娘,我当然要教训他了!” 第765章 惩罚 “那霹雳丸是怎么来的?”张平安继续问道。 他明明记得他平时收拢这些东西时都很仔细的,小鱼儿应该没有机会接触到才对。 “嗯…是…是上次去小姑家做客的时候,几个表哥偷偷给我的,小姑父火器坊里经常会有一些劣质废弃的霹雳丸,效果不好,小姑父就把它们带回来放家里了,有时候去河里炸鱼或者防身用用,表哥看我喜欢,就偷偷给了我一些,这次来的时候我就随身带了几枚”,小鱼儿磨蹭着回道。 “这几个皮小子……”,张平安扶了扶额,有些生气又好笑,要是现在在他面前,他非得抽这几个皮小子屁股不可。 “身上现在还有吗?” “给了王清檀两枚,现在我身上就只剩下三枚了”,小鱼儿语气可怜巴巴的。 张平安无视儿子装可怜的把戏,毫不客气的将这三枚都给没收了。 “爹,你就别生气了,这不是也没出什么事情吗”,小鱼儿又拉着张平安袖子撒娇,企图蒙混过关。 他是个心宽的,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何况还是对方有错在先,他就更加有底气了。 张平安却突然板起了脸问道:“那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的后果?如果刚才李越没有及时出手,檀哥儿很有可能就死在马蹄下了,你们两个还这么小,根本没有自保的能力,他要是真的死了,事情就麻烦了,何况他本也罪不至死!” “我哪知道他那么笨啊,跑都不会跑”,小鱼儿撅着嘴嘟哝着,有些不高兴了。 “你还顶嘴?不错,他的确说了你坏话,但这个惩罚方式你觉得合适吗?我平日总跟你说,对待任何人的生命都要有敬畏之心,仁者爱人,智者知人,看来你是全当成耳旁风了!”张平安挑眉冷声道。 小鱼儿一听就顿感不妙,缩了缩肩膀不再说话了。 半晌才道歉,又撒娇道:“爹,我错了!我以后再不这样了!” “你认错倒快,但没入心,唉,爹都不知道该怎么教你才好”,张平安摸着儿子的头叹息了一声。 方才语重心长的仔细分析道:“你可知,此事你错在有三,其一,就是不该采用如此粗暴狠辣的方式解决问题,其二,心态不够平和,别人的三言两语、是是非非,就能轻易挑动你的心绪,让你作出不理智的决定,那以后如何还能成才?爱搬弄是非的小人多了去了,难道你还能把他们一一都杀了不成?其三,你不该给自己留下这么多话柄,现在檀哥儿还小,黑白颠倒的话他还说不出来,但万一换一个人,就是死咬着你不放,说是你害的,你这一身虱子怎么摘的干净,对你的名声会有多大的妨碍你知道吗?” “爹,我知道,上次在族学的时候你跟我说了以后我就很注意了,但是这次王清檀实在太过分了,他不但自己说,还跟蹴鞠的其他人也都说了,现在大家都知道我娘去世了,我没娘了,说我以后肯定是没娘的孩子是根草,我实在太气了,才想教训他一下”,小鱼儿仰头脆声解释道。 心里想着,再说了,王家做官做的最大的也就是王清檀他曾祖父,年纪还那么大了,家里其他人没一个人比得上他爹有本事。 何况他还有得势的外祖父,就算王家知道是他撺掇的,也没什么证据,不能把他怎么样。 那王清檀多嘴多舌的,死了也就死了,死了才好呢,这样他也解气了! 所以小鱼儿并不是完全没有想过后果,他只是不觉得这个后果会对他怎么样。 人命的敬畏之心大多时候只限于他觉得还不错的人,对于坏人他才不要仁慈的乱发善心呢! 当然,这番话是不能说出来的,否则一定会挨训斥,这点小鱼儿心里很清楚。 从这些小事就能看出来,小鱼儿在做人做事方面,天生就要比他爹果断的多,也心狠的多,有些睚眦必报的倾向。 这也是张平安心底有些担心的点,小鱼儿胸怀不够宽大,又聪明,如果性格太过睚眦必报,以后的人生路上会难过许多。 人最怕自己跟自己较劲,这样谁都救不了。 “爹知道,你娘不在了,以后在这些话题上你难免会受些委屈,但是你不能次次都因为这个跟别人打架啊,爹不是跟你说过,你不会有后娘的,爹以后也只会有你一个儿子,你不用怕,更不用担心,难道平时爹和爷奶对你还不够好吗?” 话说到最后,张平安心里也有些心酸了,他太知道在年幼时缺少至亲的呵护对孩子会有多大影响了。 “可是敏哥儿说,他娘说了,男人的嘴骗人的鬼,爹你还这么年轻,以后肯定会续娶的,说不定就是我哪个大姨小姨嫁过来,到时候你们再生了新的孩子,我就成了小可怜了”,小鱼儿说着就悲从中来。 他才不要成为小可怜呢! “敏哥儿是哪一家的?这话是他亲口说出来的?”张平安拧眉问道。 他是知道岳父有这个意思,想重新牵线,将钱家族里的其他女子嫁给自己做填房的,但他一直是婉拒的态度,怎么这事竟然会传到朝中其他同僚的家眷中,最终连孩子都知道了,这事可不妙! 小鱼儿撇撇嘴,闷声回道:“不就是枢密使郭老头家的喽!他跟他爷爷还有他爹一起来的,不过他爹级别不高,他就跟他爷爷住一个帐篷了,王清檀说了我以后,他就跟着说,也不是个好的,大大的坏!” 也就是还没来得及,不然,他也是小鱼儿下一个要教训的对象,当然,肯定不会像王清檀那么严重了,先小小使个绊子就行了,毕竟郭家官职算高的,但这笔账小鱼儿都记在心里了。 原来是郭家,这下张平安心中有数了。 心里也有了下一步的打算。 但当下没办法和儿子细说。 只肯定道:“你放心,他们都是乱说的,爹说了不会娶就是不会娶!” “嗯,爹放心,以后小鱼儿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你一点也不会孤单”,小鱼儿闻言立刻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脸。 “不过,这事可不能就这么算了,皇子犯法还尚且与庶民同罪呢,这几日王清檀的衣食住行都归你包了,不许让下人代劳,等回京城后,罚写三字经一百遍,每日写五遍,我会仔细检查的,要是让我发现你偷懒,或者阳奉阴违,那就别怪爹请你吃竹笋炒肉了!”张平安最后道。 “啊???爹,这个惩罚太严重了吧,罚抄三字经就算了,为什么还让我去伺候王清檀啊,那太没面子了,我不干!”小鱼儿说完一扭头,有些气哼哼的。 张平安可不惯着,一把将儿子的头摆正,呵斥道:“坐好,乱动什么!” 小鱼儿不敢动了,心里还是不服气。 张平安瞥一眼,慢悠悠道:“爹一直是想做个慈父来着,但你要是不听话,非要逼爹来棍棒教育那一套,也不是不行,毕竟这可是华夏千年的传统,棍棒底下出孝子嘛!” 识时务者为俊杰,小鱼儿从小就领悟了这句话的精髓,他精着呢,知道他爹看着脾气温和,笑呵呵的,但真要发起脾气来,谁也拦不住,只能一脸萎靡的妥协,蚊子哼哼似的应道:“知道了,我干还不行吗!” “你记住,事不过三,要再有下一次,就不是抄抄书这么简单的,爹说到做到”。张平安拍了下儿子的头认真说道。 然后才调转马头往回走。 第766章 露脸 越长大才越知道清官难断家务事这句话形容的有多准确,包含的含义有多复杂。 孩子太聪明,教育起来更需要耐心细心,讲究方式方法。 张平安也是在实践中摸索着做一个合格的父亲。 走到半路时,正巧碰到大姐夫刘三郎从远处骑马跑来,远远看到张平安几人便挥了挥手打招呼示意。 等走近了,才知道大姐夫是特意寻过来的。 刘三郎擦了擦额头的热汗,说道:“我刚才在私厨帐篷那边用饭的时候听说你带着小鱼儿过去吃饭了,然后又带着他往这边来了,就猜到你肯定是为了王家那小孩被马咬的事要训斥他,我就赶紧跟过来看看,怕你不知道轻重把孩子打狠了,看来是我多虑了,呵呵!” “大姐夫,你消息也够灵通的”,张平安打趣道。 “营地里消息传的快,何况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出门的时候我还碰到驴蛋儿、猫蛋了,他们俩本来准备跟过来一起看看的,我把他们打发回去了”,刘三郎朗声解释道,看到没什么事儿,他也就放心了。 “大姑父,你对我真好,小鱼儿最喜欢你了”,小鱼儿在一旁嘴巴像抹了蜜似的。 好话谁都爱听,何况小鱼儿这么个小豆丁,孩子总不会说假话。 反正刘三郎是完全迷失在这糖衣炮弹中了,呵呵笑道:“临出来前你大姑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要把你看好了的,小鱼儿这么聪明懂事,可不能伤着了!” “这小子,就会拍马屁,精着呢”,张平安气哼哼在儿子脑门上弹了一下。 随后关心道:“驴蛋儿的差事还适应吧,还有猫蛋儿呢,在营中吃的可还好?” “都好都好,他们俩小子好养活的很,不用担心”,刘三郎浑不在意,对俩儿子放心的很,“还得多亏了你的面子,才能让他们俩这次跟着过来参加秋猎,这是多大的福气啊,放在老家,够吹一辈子了,唉,还得是朝中有人好办事!” 曾经木头的刘三郎,现在在人情世故上也是越来越开窍了。 虽然他现在是其中的受益者,但他还是时不时为这些心照不宣的规矩,而心生感叹。 “大姐夫你太客气了,就算没有我,有大姐夫你的面子在,俩孩子也有机会的,年轻人就要多历练历练,驴蛋儿猫蛋儿高大威猛,有这个机会,干嘛不抓住,要是秋猎中在圣上面前露了脸,一下子也就上去了,也能少走不少冤枉路,犯不着跟自己较劲”,张平安笑道。 “也是”,刘三郎摇摇头不再多想,又问道:“听说圣上属意你来筹备出使西域之事,怎么样,心里有底吗?” “还在看呢,等定下来,最快也是明年年初了”,张平安没多说。 这一个多月下来,他圣眷正隆,朝中都是人精,自然有所猜测,也不怪大姐夫会打听了。 “你是不知道,现在京中我们这些品级中等偏上的武将都在猜呢,不知道最后会让哪几个人跟着一起走”,刘三郎摇摇头无奈道,就算他是个心宽的,也经不住日日被这些同僚在面前念叨,现在也变得有一些焦虑了。 “大姐夫你怕?” 刘三郎摇头:“也不是怕,就是茫然吧,好不容易在京中安定下来了,现在年纪也不轻了,就不想再随便动弹了,过点安稳日子挺好,当然了,如果真的选中了我,那我也没话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自当是会尽心尽力去办差的。” “行,我知道了”,张平安点了点头。 两人一路不紧不慢回了营地。 没多大会儿,号角吹起,随行的军队要开始出发先行探路了。 刘三郎没再和张平安多说,立刻忙活自己的事儿去了。 张平安便带着小鱼儿回了帐篷。 王清檀刚刚喝过药,正准备睡一会儿,看到小鱼儿回来也没说什么,只是头一扭躺下了,明显在生气。 王大人是老油条了,自然是不会跟孩子一样,还和张平安父子俩人笑呵呵打了招呼,仿佛刚才无事发生。 小鱼儿的性子不知道像了谁,只要他一旦下定决心承诺做某事,不管心里多不情愿,都一定会努力做到最好。 既然答应了要照顾王清檀,他便也没食言,回了帐篷后,也不管王清檀在生气,哒哒哒走上前就先关切的嘘寒问暖了一番,诚恳的承认了错误,“檀哥儿,对不住,我爹刚刚都教训我了,我知道错了,我不应该将这么危险的霹雳丸给你去玩的,也不应该带你去马厩那么危险的地方,说起来你受伤也有我一份责任,这几日你手腕行动不便,衣食住行我都包了,有什么要干的你尽管吩咐我,这样我心里也能舒服些!” “真的?”檀哥儿坐起身有些怀疑。 “当然是真的,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小鱼儿拍拍胸脯大声说道。 “行,这可是你说的”,王清檀这才别别扭扭的坐起身,支使道:“我口渴了,要喝水。” “得勒,马上给你倒!”小鱼儿利索的倒了一杯凉茶过去。 小孩子的矛盾来的快,去的也快,不一会儿俩人就和好如初了。 亲密的在床上玩闹在一起。 十几年后,王清檀还成为了小鱼儿的头号迷弟,说东就不往西的,狗腿的不行。 这也是现在张平安没料到的。 王大人见此,更加不好说什么了,谁让曾孙这么好哄,太不争气了! 等张平安又送上了一幅名家字画,王大人气顺了,这事儿就彻底揭过了! 傍晚时分,草场远处远远传来了军队回营的马蹄声,还有阵阵谈笑声,十分热闹。 引得营地里的人都跑出去看。 张平安也没例外,带着小鱼儿去看了看,凑了下热闹。 初次探路,收获还不错,尤其竟然听说有人还猎到了老虎,两支箭矢正中老虎的两只眼睛,皮毛一点儿也没伤着,可见箭术之高明。 一问才知道,是李越和外甥猫蛋儿一起射中的,这下可真是露脸了。 第767章 挑女婿 最兴奋的要数小鱼儿了,立刻将猫蛋儿表哥划入了最崇拜的人的名单中。 “爹,快抱我去那边,我要跟猫蛋儿表哥说话”,小鱼儿坐在张平安身上不住挣扎,指着远处道。 张平安一看远处挤成一团的闹哄哄的场面就头痛,于是颠了颠儿子的小屁股说道:“那边人太多了,等会他们收拾好了以后,我再带你去见猫蛋儿表哥,现在就别凑热闹了,在这边看看就行了,还记得爹怎么跟你说的?” “不许乱跑、不许乱吃、不许打架、谨言慎行嘛”,小鱼儿掰着手指头数道。 “你知道就好!”张平安笑道。 “唉!”小鱼儿闻言人小鬼大的叹了口气,靠在张平安怀里不再动了。 今天才犯了错,不好再提太多要求了,要是能早点长大就好了! 一直过了好一会儿,热闹才渐渐散去。 带队的将领去御帐中禀报完以后,虽然周子明并没有出来看,但依然大大犒赏了李越和猫蛋儿两人,一人赐了一块金饼和银腰带,可以说十分实在了。 更多的还是一种荣耀。 看着乐的见牙不见眼的外甥,张平安也很为他高兴,江山代有人才出,传承代表着希望,也是人类生命延续的意义之一! 刘三郎作为父亲也挺与有荣焉,心里其实闪过了一堆赞美的话,但是又怕儿子骄傲自满,最后还是只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笑着说了句:“干的好,不愧是我们刘家的后人,以后还要继续努力,勤奋上进,切忌傲慢懒惰!” “猫蛋儿,恭喜你,大哥为你骄傲,等回京城了,哥请你去吃老白家羊杂汤”,驴蛋儿就直白多了,笑吟吟道。 手里拿着赏赐的东西看了又看,直叹:“你真是长大了,比哥强!” 说这话时驴蛋儿眼里有真切的羡慕,却并不嫉妒,兄弟俩感情一直都这么好。 “你要喜欢的话,送你好了”,猫蛋儿笑嘻嘻应道,脸上有着少年人的神采飞扬和志得意满。 末了,可能是为了顾及大哥驴蛋儿的心情,又摆了摆手,故作平静道:“只是机会好罢了,后面秋猎还有十几日呢,大哥你多勤着点看着四周,出手快一点儿,肯定有机会露脸的,到时候咱们兄弟俩一起大展拳脚,争取多得些赏赐。” “驴蛋儿表哥,猫蛋儿表哥,能不能带上我啊?我也想跟着你们一起大展拳脚”,小鱼儿听了直冒星星眼。 “你?你就算了吧,小豆丁一个,还没到你现眼的时候呢!”猫蛋儿毫不客气地打击着小表弟。 还在小鱼儿脸上揪了一把。 别说,手感还挺好,猫蛋儿揪了一下,又忍不住摸了摸,像个登徒子似的。 小鱼儿大声哼哼表示抗议,同时在心里默默又把猫蛋从自己心里最崇拜的人的名单上划掉了。 刘三郎也看不惯,“啪”一声把儿子的手打掉了,警告道:“别闹他,小鱼儿还小呢!” “就是!”有人撑腰,小鱼儿头昂的更高了。 “好了,快去歇歇吧,你们兄弟俩感情一直都这么好这是好事,不过圣上赏赐的东西可不能随意转赠,内务府都要登记的”,张平安出声提点道。 “啊?这样啊?我给忘了”,猫蛋儿挠挠头,他是个心大的,随即又叉腰摆摆手道:“没关系,那就留着传家吧!” 相比于猫蛋这边热热闹闹,李越那边除了同僚祝贺外,就只有一个堂叔和堂兄过来祝贺了两声便走了。 有些冷清。 张平安想了想,意有所指道:“驴蛋、猫蛋,你们俩和李越差不多大,是同龄人,又都是身手佼佼者,说不定可以做个朋友。” 驴蛋儿身手没弟弟好,但是人情世故上比弟弟聪明,闻言立刻拉着猫蛋儿道:“小舅说的是,猫蛋儿,咱们俩再过去和李兄打个招呼,约着晚上一块儿喝酒庆祝庆祝。” “啊?哦,成成,我还想再跟他比划比划,看到底谁箭术最厉害呢!”猫蛋儿搓着手斗志昂扬。 三人都是个性子好的,没一会儿便聊的火热。 小鱼儿挣扎着下地,嚷道:“我也要过去!” “去吧!”张平安拍了儿子屁股一下,没拘着他。 刘三郎也不傻,看了小舅子一眼,心中有了些想法,问道:“李越这小伙子看着还不错,就是不知可曾有婚配?” “据我所知是没有”,张平安笑道,随即有些随意的往旁边草地走去。 两人边散步边聊天。 刘三郎犹豫着问道:“那依你看,将猪猪许配给他合适吗?” 刚说完这话,刘三郎随即自己又否定了,叹了一口气,道:“我听说这李家祖上不得了,前朝时出过两个内阁首辅,三个护国大将军,还有不少三品以上的大员,十分风光,虽然现在是没落了不少,但是两家底蕴还是大不一样,恐怕人家看不上啊!” 而且刘三郎也听说了,一般这种没落贵族反而是最死要面子的,也最讲究门当户对。 哪怕如今自己是四品武官,又有小舅子的面子,恐怕在他们眼中也只是一个暴发户而已。 “大姐夫这是想为猪猪挑夫婿了?”张平安挑眉道。 随即给了中肯的评价:“按照如今的门第来说,配是配得上的,而且绰绰有余,李越和李崇不同,他是李家旁支的旁支,在族中地位并不高,但是就像大姐夫你担忧的,李家祖上底蕴深厚,这种人家规矩多,不知道珠珠能不能应付的来啊,李越确实不错,可以先关注着,做个备选也无妨”! “行”,刘三郎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道:“你是不知道,你大姐天天在家念叨,两个儿子还都不担心,就是担心猪猪嫁得不好,这世道对女孩还是太苛刻了一些,我们到京城时间也不长,也没太多的选择,愁啊!” “猪猪家世清白,又知书达礼,还怕说不到好人家吗,让大姐只管放一万个心”,张平安摇摇头笑道。 “希望她有好的缘分吧!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刘三郎也无奈地笑了。 第768章 围猎 继二皇子在猎场第一日闹出些动静以后,后面十几日秋猎俱都顺顺利利。 连张平安这种身手一般的文官都收获不少,虽然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但依然成就感满满。 策马奔腾无拘无束的感觉让人十分快活,仿佛人都变年轻了几岁。 周子明作为帝王,倒并不常带队外出狩猎,近半月的时间,也只带着队伍出去了三次而已,他本身身手不凡,收获自是不小,甚至还射下过几只金雕来,赢得了文武百官一片赞美。 后面不知是谁传出来的,说皇上这是被二皇子气到了,所以这次秋猎才兴致缺缺。 反观太子,文武兼备,年纪轻轻就有仁君之风,胸怀大志,又友爱兄弟,让人叹服。 在这十几日的秋猎中,表现颇为不俗,带领的队伍和秦王秦青山一起进行围猎,也取得了不错的战绩。 自从第一日出事后,二皇子周术便一直深居简出,营地里基本上没有看到他的身影,也不知他听到这番留言没有。 反正张平安得知后,心里是很有些疑窦的。 但这种事关天家的事情也不能随便乱说,他只能先将疑惑压在心底。 今日便是秋猎的最后一日了,也是秋猎中最隆重、规模最大的一次狩猎。 秋高气爽,凉风习习,就这十几日功夫过去,就已经有了进入冬日的感觉,周子明作为皇帝这次自然也要一起出行,寓意有头有尾。 小鱼儿年纪太小去不了,十分遗憾,只能眼巴巴的望着。 张平安蹲下身,再次认真嘱咐道:“不要乱跑、不要乱吃、不要打架,谨言慎行,还有,不要嫌热,随便把衣服脱了,小心受寒!” “知道了”,小鱼儿怏怏回道。 旁边的几个小子都十分羡慕,这时候的人,大多信奉抱孙不抱子,像张平安父子俩人感情这么好的,又这么亲热的十分少见。 系好披风后,张平安摸了摸儿子的头,便转身和王大人一起出了帐篷,去远处的草场前集合了。 皇家草场广袤无边,远处的蓝天白云好似水洗过,衬着层层叠叠起伏的山峦,让人的眼界也不由得变宽阔了。 张平安眯了眯眼,尽情享受着自由的空气。 不一会儿周子明便身着龙纹戎装,腰佩宝剑,策马过来,马是上好的汗血宝马,还配了金鞍,十分神武,加上身后旌旗如林,军队盔甲明亮、肃静无声,给周子明更平添了几分威严仪态。 太子和秦青山紧随其后。 压轴的人到场了,自然就可以开始行动了。 周子明率先挥了一鞭子,“驾”了一声,骏马立刻如闪电般往前冲去。 其他人赶紧跟上,纷纷策马扬鞭。 不到两刻钟便进了山林中。 外围的林子很密,深秋的树林落叶也很多,没落的都飘飘荡荡挂在枝头,有一种独属于秋日的壮美。 虽然羽林卫、骁骑营都跟在附近保护众人安全,但也不能太大意,尤其是不能随便射箭。 这样大规模的文武百官一起狩猎的活动,下官自然不能太抢了上官的风头。 因此,驴蛋儿和猫蛋儿今日除了警戒,都没准备有什么收获的。 “有点儿没意思”,猫蛋儿悄摸摸和大哥驴蛋儿抱怨道。 驴蛋儿很谨慎,瞪了一眼小弟没说话。 猫蛋儿见后尴尬的无声笑了两下,赶紧策马回自己队伍了。 随着越进入山林深处,也就越安静,猎物自然也越多。 张平安是看情况出手,也不争功。 前面周子明跟着的随身侍卫马上已经挂的满满当当,都是猎物,狐狸、狍子之类的最多。 周子明绷着脸,神情肃穆,并没有因为只是秋猎就放松心神。 忽然,众人听到不远处山林间一声地动般的虎啸,惊起寒鸦无数。 随即,一道黄黑相间的飓风从林子深处奔出来。 众人定睛一瞧,竟然是一只体硕如牛的吊睛白额猛虎。 随行的侍卫们一边抽出箭矢列阵准备,一边大声喊道:“各位大人小心!” 张平安和其他同僚也拿出随身带的武器防身。 却见周子明坐在马上稳如山岳,自顾从箭囊中抽出一支金箭,引弦、开弓、瞄准,动作一气呵成,力贯千钧,“嗡”的一声裂帛之声响起,箭矢化作一支夺命寒星,精准无误的没入猛虎额前“王”字斑纹之中。 那猛虎意识到不对,想要停住脚步转弯都来不及,便应声倒地。 临死前还发出一声悲吼,撼山动地,旋即轰然倒地,额前流出一缕鲜血,再无声息。 百官和侍卫们先是心里紧张了一下,随即沸腾起来,“万岁”之声响彻云霄。 周子明无悲无喜,脸上甚至有些悲凉感,随口吩咐随行的内侍官道:“这吊睛白额虎能长到这么大也不容易,也不知道活了多少岁了,留他一个全尸吧!” 内侍官连忙喏喏点头应了,只心里觉得有些可惜。 不过天子嘛,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他当然也不能反驳。 有了吊睛白额虎的战利品后,周子明便不再让文武百官们跟在自己后头,让大家分队行动,自由一点。 武将勋贵们闻言个个摩拳擦掌,想趁这个机会最后再露一手,各自商量后分了几个队伍走了。 文官们身手比不上武官,但也学过君子六艺,骑射还是过得去的。 各自分了两个大队走了。 最后周子明身边就剩下几个年纪大的一二品文官,比如卢丞相、钱太师几人。 他们已经到了不用靠秋猎表现露脸的时候了。 所有官员中,也只有张平安年纪最轻,显得尤为显眼。 卢丞相半真半假打趣道:“要难为张大人跟着我们这些老人一起了!” “哪里哪里”,张平安笑了笑,谦逊道:“能跟在圣上和各位大人身边学东西,下官求之不得!” 说话间的功夫众人又往前面行了一段路。 “不太对劲”,周子明突然挥手示意众人停下。 “太安静了!”张平安接话道,皱眉看向周围。 顺着风向仔细闻了闻,有一股腥味。 周子明也闻到了,沉声道:“刚才那吊睛白额虎往外跑,估计就是遇到了这个大家伙了!” 第769章 请求 周子明是从战场上拼杀出来的,半点也没怵,再次瞄准远处引弦拉弓。 伴随着“咻”的破空声,片刻后,便传来了重物应声倒地的声音。 还有一声响彻山林的“吼”声。 “是熊!”有人听出来了。 危险解除了,随行官员们自然又是一阵赞美。 内侍官有些谄媚的拍马屁道:“微臣去前面看看情况!” 待得到周子明颔首应允后,便迅速的打马前去。 片刻后,才兴高采烈的回来禀报道:“启禀陛下,是头巨型的成年棕熊,陛下箭术了得,箭矢正中要害,这头熊已经受了重伤了,不知是要抓活的还是……?” 内侍官这么问是因为古往今来,不少王公贵族都喜欢圈养大型野兽做宠物,也并不一定是多喜欢,更多的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目前皇宫的御兽苑里面正好还没有大型棕熊。 “这么巧?”周子明微微惊讶,要知道大型棕熊皮糙肉厚,一般箭矢是很难一击即中的。 “启禀陛下,据微臣观察,这头棕熊身上还有一些外伤,许是刚才和那头吊睛白额虎打架的时候,已经受了一些伤了,正巧陛下箭术了得,这才能一击即中”,内侍官恭敬的行礼回道。 “这样啊”,周子明略微思索后摇头道:“算了,森林之王就应该死在它该死的地方,豢养不适合。” 这意思就是让杀了算了。 内侍官得令后,立刻带着人前去围猎,补刀,熊身上还有不少宝贝,死了也大有用处。 听着不远处传来的痛苦的嘶吼声,张平安知道今日这大家伙是难逃一劫了。 就在胡思乱想间,张平安这时却突然又闻到了一股更浓烈的腥味,出于本能,他立刻扬声示警道:“陛下,情况好像还是有些不对!” 周子明也感受到了,骑在马上朝四周警惕的望去。 秋日黄叶铺地,如叠金箔,马儿有些骚动地在原地踏来踏去,带起一阵落叶的脆响。 忽然,腥风逆袭,卷着一股腐木与兽膻的浊气冲入鼻腔,又一头棕熊人立而起,高逾九尺,竟似半截铁塔陡然拔地而生,从左侧疏枝间扑过来,动作奇快无比。 也不知何时潜伏在那处,无声无息的,刚才竟然没有让人察觉到。 “在左边!”张平安反应很快,立刻调转马头避让。 其他几个年纪大些的反应慢些,险些被带下马去,还好被随行的侍卫扶住了。 这头棕熊一身皮毛棕中还泛着铁锈色,颈毛根根竖起,如贲张的毛丛,胸前的弯月牙白纹随着粗重的呼吸剧烈起伏,竟像活物般扭动,一双小眼睛深陷在肉褶里,红光迸射,死死盯着众人。 阔嘴咧的大大的,獠牙黄黑交杂,垂下的涎水混着血丝拉成粘稠的丝线,落在败叶上。 张平安感觉自己甚至都听到了涎水的嘀嗒声。 而且这头熊虽然身型巨大,是张平安平生仅见的。 但身子却很灵活,动若奔雷,每一次扑击都仿佛地动山摇,大量枯枝败叶被裹狭而起。 “乖乖,这熊成精了吧”,枢密使郭大人忍不住喃喃自语道。 众人纷纷张弓搭箭,铁簇破空噗噗钉入厚皮,却只令这头棕熊更加发狂,吼声不断。 熊的咆哮跟别的动物不一样,不是从喉中发出的,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闷雷般滚滚而过,震得人心胆俱裂,连胯下骏马都不停的嘶鸣。 大棕熊巨掌挥击之下,碗口粗的小树应声而折,木屑纷飞如雨。 有机灵的随行侍卫立刻吹响了遇险的号角。 还有随行侍卫掏出长枪准备射击。 但距离实在是太近了,棕熊几步之间就要到众人面前。 树林里不够宽阔,根本闪避不及。 张平安情急之下,想起怀里还有不少霹雳丸,这个是正儿八经带有毒气的霹雳丸,不是残次品。 他也没数有多少,一股脑往东边棕熊来的方向扔去。 同时抬起袖子掩住口鼻,大喊道:“大家掩住口鼻,雾气有毒!” 虽然毒气可解,但能避过当然是最好了。 伴随着“砰砰砰”的爆炸声,还有升起的灰白色雾气,棕熊终于不再前进,因为目标够明显,霹雳丸将棕熊身上炸了不少外伤出来,有些地方都深可见骨。 大大削弱了棕熊的战斗力。 但无奈这头棕熊实在是太大了,缓解片刻后,竟然又发出阵阵嘶吼声,明显是被惹怒了,临死前还想要再往前伤人。 这时候,侍卫们已经填装好弹药,毫不留情的一阵射击。 半晌后,这大块头终于轰然倒地。 大家这才放下心来,放下了袖子。 “这是何物?威力惊人,又十分方便携带”,卢丞相好奇的问道。 竟然还有他没见过的兵器,也是十分罕见了。 张平安随口回道:“是下官的六姐夫闲暇之余研制出来的小玩意儿,在火器坊也有备案,只不过因为有些原料并不好寻,所以目前还没有大规模投入制作而已。” “哦,原来如此”,卢丞相点点头,准备回去就吩咐扬州那边先少量生产一批,拿来防身也好。 周子明也被这小小弹丸的威力惊了一下,赞了一声,沉声道:“之前扬州那边上供了一批,朕试用了一下,确实有些威力,但没料到一起使用时效果这么好,看来以后出行时可以随身带些防身了。” 说话间,离得最近的一支狩猎队伍此时也终于赶了过来,想要救驾。 周子明都有些无语了,挥了挥手道:“不必了!” 紧接着,接二连三的,其他队伍也赶了过来。 得知事情经过后,纷纷后怕。 看着地上躺着的两头大棕熊,卢丞相提议道:“陛下今日已经收获颇丰,不如就此回去歇息一番可好?剩下的就交给他们年轻的后生们就行了!” 周子明也有此意,不是被吓到了,是确实没什么兴致。 于是,赶来救驾的人马还是该干嘛干嘛去,卢丞相、钱太师、张平安等人跟着一道回营就行。 路上,卢丞相总算公道的夸了句:“刚才多亏张大人机警,还是年轻人眼力好啊,身手也好,钱太师有此乘龙快婿实在是福气!” 钱太师闻言也不客气,坐在马上捋着长须笑呵呵附和道:“老夫这女婿,旁的不说,做事确实是一等一的机灵谨慎的。” “张大人确实是年轻有为,后生可畏,就是现在孤家寡人一个人,还是怪孤单的,等齐衰杖期满后,想必官媒要踏破门槛喽”,枢密使郭大人在旁听得不得劲儿,半真半假调笑道。 说完还不经意地去观察钱太师的脸色。 钱太师心中早有打算,自然但笑不语,半点没露出破绽。 别说女人爱八卦,男人八卦起来不比女人逊色到哪里去。 连周子明听后都有些若有所思地点头道:“说得是,爱卿年轻有为,又风流倜傥、一表人才,京中贵女恐怕堪配者少矣!” 幸好现在还在齐衰杖期,不然张平安还真怕这些人都来给他做媒。 身份地位在这摆着,有些时候是没办法去好好拒绝的。 因此,张平安深吸一口气,想正好趁这个时机说出心中的打算,也是个难得的机会。 他先是对周边同僚拱拱手,谦虚道:“诸位实在是谬赞了!” 随后翻身下马,恭敬地行了一礼,沉静道:“陛下,臣有事禀报!” “哦?何事?若不紧急,等回营再说也不迟”。 一般很少有臣子会在大庭广众之下禀报,这也意味着将内容公之于众,就算是皇帝想偏袒几分也不一定能行。 因为某些原因,张平安是周子明十分看重的臣子,这么说,也是想隐晦的提点他。 但张平安已经做好打算,自然不怕,继续道:“回禀陛下,此事对于微臣来说恐怕是有些紧急的。” “嗯…,那你说吧”,周子明皱眉沉吟了一下,挥手道。 “刚刚陛下对微臣之赞誉,臣实在是惶恐,因此也想趁此机会袒露心声,臣亡妻钱氏与臣起于微末,贫贱相随,昔日臣远赴北地,她一心侍奉高堂、教养子女,从无怨言,谁料今家道稍宽,伊人已逝世,臣每见旧物都恍如昨日,实难自已。且臣也曾与她盟誓,此生只娶她一人,加之孩子年幼,见新人必思其母,耳边定不乏流言蜚语。 因此臣今日有一事想请求陛下应允,臣愿学古人“柏舟之誓”,抚孤守志,此心天地可鉴,还望陛下体恤臣之愚衷!” 张平安说完后,又再次恭敬地行了一礼。 第770章 还是你爹好 此时,周边随行的其他大臣们已经惊讶的目瞪口呆。 见过给自己求官的、求情的、告状的,什么样的都有,就是没见过有人让陛下允许自己当一辈子鳏夫的。 其中最生气的莫过于钱太师,族中适合的续弦人选他都给他物色好了,这时候给他拖后腿。 “还是年轻啊!”钱太师心中感叹。也只有年轻的时候才会有这么纯粹的感情和定力。 等老了,一切就是利益和现实为上了。 什么情不情、爱不爱的,都不重要。 周子明沉默了一会儿,才定定反问道:“爱卿,你想好了?需知君无戏言!” “回禀陛下,臣想好了,这是臣之所愿,望陛下恩准!”张平安语气坚定的回道。 “这事,太师你怎么看?”周子明没急着回复,转头问钱太师。 算是将这个皮球踢给了钱太师了。 钱太师心底暗叹皇帝狡猾,他作为岳父,这话他怎么好回。 应允也不是,不允也不是。 而且以后若张平安后悔了,怨的人也只会是自己。 思忖再三后,钱太师行礼回道:“回禀陛下,小女福薄,不能和女婿白头偕老,每思及此,老臣也甚是悲伤,女婿的一片痴心,老臣也看在眼中,但是张府中也确需一位贤内助来主持中馈,教养子女,且如今外孙还年幼,也需要人照看,若小女泉下有知,恐怕也不忍女婿身心劳累,孤单一人,因此老臣觉得女婿以后还是再续娶一房为好!” 周子明闻言没说话,只是又将目光望向张平安,等他最后做决定。 张平安并不为此动摇,再次叩首请求。 周子明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十分复杂,半晌后才点头道:“既然爱卿一片痴心,那朕自当成全!” 这也就是应允的意思了。 张平安行礼道谢:“臣叩谢主隆恩!” “起来吧!”周子明说完便率先打马回营。 张平安等人紧随其后。 其他人还好,枢密使郭大人却是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掩都掩不住了。 要知道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尤其是一个有钱有势的男人来说,想独善其身,洁身自好,无异于天方夜谭。 虽然有肯定是有,但古往今来,历史上的那些人掰着手指头都能数清楚。 张平安还这么年轻,他不认为他能守得住。 对此,张平安在经过这位上司身边时,直接毫不客气的给他翻了一个大白眼,懒得说了。 时间会证明一切! 就像这些人不理解张平安一样,张平安其实也很难理解为什么有些人只是为了身体上的一时快活,就能跟不同的形形色色的女子同床共枕。 他打心里觉得膈应。 也许,他可能真的有心理洁癖吧,或者其他的,管他呢,感情的事他要自己做主。 做人已经够难了,如果连自己的感情都要被他人操控,那人生就太难了。 钱太师算盘落空,脸上倒还好,心里却止不住唉声叹气。 等回营后,马还没停稳,就看到小鱼儿第一个冲上来。 乐颠颠的在马旁边举着手道:“爹,我都等你好久了,一直乖乖的,你快把我抱上去,我听说你们猎到两只大棕熊了,我想要看!” “行啊,爹抱你上来”,张平安了却一桩心事,心情很好的笑道。 旁边王家小孩儿有样学样,举着手要王大人抱他上马,王大人一把年纪,出行半天累都累死了,哪还有精力。 直接摆手,让下人帮忙,自己回帐篷休息去了。 “还是你爹好!”王清檀怏怏的,再次羡慕了。 第771章 雏形 看完棕熊后,小鱼儿便再次去跟小伙伴一起玩去了。 直到傍晚时分,秋猎的队伍才全部陆续归来。 大姐夫刘三郎勇猛过人,收获很不错,加上一直以来为人谦虚,现在在武官队伍中也算是站住了脚跟。 本来还挺开心的,结果在营地中听了小舅子的八卦后,他一下子就坐不住了。 驴蛋儿和猫蛋两人还年轻,听说以后倒还好,很为小舅的痴情所感动。 “你们俩小子还年轻,知道个什么啊,等回京后,你们姥爷姥娘知道以后肯定又要发愁了,唉!”刘三郎叹气道。 驴蛋儿安慰道:“小舅向来聪明,做事有分寸,如今小鱼儿也慢慢大了,有子嗣传承,感情专一我觉得很好啊,挺让人钦佩的!” “就是,我最佩服的人就是小舅了”,猫蛋儿重重点头肯定道。 “这就不是感情专一不专一的问题,以后府中中馈和人情往来怎么处理?总不能都指望你们姥娘吧,何况你们姥娘年纪也大了,现在来往的都是大户人家,她又不太懂这些,不能事事都让你们小舅去操心吧”! 和俩儿子说不明白,刘三郎也不再多说,转头去找小舅子去了。 张平安此时还在帐篷里和王大人两人下棋喝茶,惬意的很。 见大姐夫来找,他跟王大人告了声罪后,两人便出去了。 “大姐夫,听说你今日收获又不错,恭喜啊!” “我的事都是小事,反倒是你,我听说你在陛下面前立誓,以后要一辈子打光棍做鳏夫了?”刘三郎语气有些沉重。 “不错,这事我已经想了很久了,今日正好是个机会,我就请求陛下应允了,也算是过了明路”,张平安背着手一脸淡定地回道。 “没想到传的还挺快的!” 刘三郎有些无语,“别人都在背后骂你是糊涂虫了,就你还这么淡定,我看回京后你怎么和岳父岳母还有你大姐他们交代,老实跟你说,大丫早就在操心帮你盯着这事儿了,结果你给她来这么一出!” “大姐怎么年纪越来越大后,反而越热衷于给人牵线做媒了,我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你们就放心好了,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张平安嘴里这么说,其实心里都已经设想到回京后爹娘的脸色了,但是没办法,总得走这一遭的。 “唉……!”刘三郎除了沉沉叹一口气之外,也没别的办法,毕竟他也只是姐夫,操心再多,遇到这么有主意的小舅子他也没辙。 不管别人在背后怎么议论,当面还是没什么人来直接提这事的,最多也就是意味不明隐晦的夸一句“情圣”。 张平安只当这话是赞美了,面色不变的照单全收。 第二日一大早,队伍便拔营回京了。 二皇子周术这次没骑马,坐了马车。 张平安远远瞟了一眼,看他脸色还好,只还是从前那样一脸阴沉的样子。 但许是吃了教训,一路上再没发过脾气,直到安然无恙回京。 虽然是秋猎,但周子明依然按照秋猎上的表现给各人论功欣赏了。 张平安被赏了几张上等的狐狸皮子,还有虎骨酒和熊骨酒。 大姐夫刘三郎则被赏赐了一副皮甲,对于武官来说,很实用了。 猫蛋儿作为初出茅庐的后起之秀,除了最开始赏赐的金饼和银腰带外,也有几张好皮子。 可以说这次秋猎,算是不虚此行。 对于出使西域打头阵的队伍,张平安根据秋猎的情况,心中也有了一些人选雏形。 毕竟这不是简单的出门远行,而是一次充满艰险的、综合性的国家级远征。 使团成员的构成直接关系到使命的成败、国家的声誉乃至个人的生死。 队伍中的成员除了要机灵、体力好以外,还必须具备多个方面的技能。 首先,领头的人就必须具有极高的政治智慧和外交手腕,具有指挥能力。 其次是不可或缺的译官,不仅要会西域各国的语言,如匈奴语、吐火罗语、粟特语、大宛语等,还要懂得笔译,以及各地风俗情况,方便翻译记录。 然后就是合适的向导,能懂得地理知识和野外经验,能熟悉西域的山川、河流、沙漠、绿洲、水源地、季节气候变换等,规划路线,避开风沙,识别方向,并且找到水源,这种向导除了一开始配备的,等到了边境后,还得再雇佣当地往来关内外的商人辅助才行。 包括精通账目的算术人才也不能少,要负责管好使团的“钱袋子”,确保维持经济活动,同时做好各种路线和国情记录,这也是出使的使命之一。 另外,精通医术的大夫、兽医、工匠也少不了。 最后就是负责刺探情报和保卫使团安全的武装型人才了。 张平安根据职能仔细规划过,第一次出使至少不能低于十四人,最合适的是在二十人到三十人之间。 既不太引人注目,该配的人也能都配上。 当然,第一次摸底,选择级别太高的肯定不行。 反而是像李越、猫蛋儿这样的年轻人才更适合。 算是风险与机遇并存。 张平安原本没考虑过外甥猫蛋儿的,但猫蛋儿这次秋猎上的表现确实亮眼,能力也够出色。 如果愿意去西域搏一搏的话,成功以后至少可以再升三级,无形中就和同龄人拉开了巨大差距。 这事儿,张平安准备和大姐、大姐夫说一声,让他们自己考虑做决定。 等到家后没几天,张平安秋猎时做的好事,到底还是没瞒住。 张老二和徐氏俩人倒是没发脾气,只是一个劲儿唉声叹气,这样反而让人看着更难受。 “爹、娘,你们放心,我心里有数,我知道我自己现在在做什么”,张平安也只能这样保证道。 “儿子,爹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是也知道圣上金口一开,一言九鼎,现在说什么也晚了,唉,你不用担心我和你娘,过一阵我们想通了就好了,好在家里还有小鱼儿能传宗接代,唉!” 张老二反复叹息几声,听得人心里酸酸的,很不得劲儿。 徐氏又想要哭了,侧着身子生闷气。 张平安也很无奈,只能等他们自己慢慢想通。 全家最高兴的要数小鱼儿,他支着小耳朵听得差不多了,加上在学堂里同窗们嚼舌根说的,差不多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想到爹对娘这么痴情,小小年纪的他就很感动,就像表哥们说的,他是爹娘爱的成果,跟别的小孩儿是不一样的。 就算娘不在了,还有爹会全心全意爱他、保护他。 想到这儿,小鱼儿立刻哒哒哒亲自去给自家老爹倒了杯茶,又双手捧着,哒哒哒跑回来,甜甜的脆声笑道:“爹,你喝茶,等你老了我一定好好孝顺你,就像你现在对我这么好一样,我也对你好,特别特别好!” “哟,儿子懂事了,看来我也能享福了”,张平安接过茶杯,摸了摸儿子的头。 张老二在一边看着也欣慰的笑了,心里愁绪散了很多。 张家很是过了段父慈子孝的日子。 第772章 打听 日子不紧不慢朝前划过。 在十月份的时候,周子明终于正式下令,让张平安负责准备出使西域之事。 张平安恭敬地接下了这个差事,现在其他的都准备的差不多了,就是领头的人还没确定好。 越到年底,各个衙门越是事务繁忙,一年下来,拖沓的各项政务都要赶在年关核查前完成。 就连张平安这种高级官员,也是忙的脚不沾地。 与此同时,有些任满三年,需要回京述职的外省官员也陆续往京中赶来。 更是少不了请客吃饭,拉拢关系一番。 张平安作为受邀对象,遇到实在推脱不得的人物时,也只能应酬一下。 实在疲惫的很。 不过好消息是,他很快就能再见到林俊辉了。 这次回京述职完以后,想必官阶能再升一级,若是能够留京跟自己做同僚,那是最好不过了。 “这鬼天气,是愈发冷了!”王大人怀里抱着取暖的手炉望着窗外道。 其实张平安觉得还好,宫里宫殿底下都有火龙,枢密院作为重要政务中心,自然也是燃了火龙的。 只不过王大人年纪大了,又养尊处优,这才非常怕冷。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雪”,旁边另一人接话道。 “钦天监算了,估摸还有半个月左右就会下雪了”,张平安完成了最后一笔后,才放下笔回道。 “你们住的近没什么,我们这住的远的,下雪可就受罪了”,有人摇头忧心道。 “你总不是坐轿子过来,有什么可忧心的”,王大人摇了摇头,提议道,“不如下值后我们一块去吃羊肉锅子,怎么样?” “哎,这个提议不错,大冬天的就要吃热乎乎的锅子嘛,吃完以后全身都暖和起来了”,有人附议。 “平安,你觉得呢?”王大人得到支持,转头问道,叫名字也是以示亲近,不算逾越。 张平安想到晚上也没什么事,点头应允道:“我没问题啊,好久没吃锅子了,正好换个口味!你们等下,我问问郭大人是否同去!” 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郭大人是肯定不会去的,他最近正忙活着和上面的人走动,想让自己的女儿做太子侧妃。 哪有时间搭理他们底下人。 但上面的人去不去是一回事,问不问就又是另一回事了,所以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 果不其然,张平安过去礼貌问询后,被郭大人婉拒了。 看着郭大人嘴角急出的燎泡,张平安都替他发愁。 众人下值后坐上轿子,跟在王大人后面,一路去了他引荐的那处食苑。 位置是闹中取静,门头并不显眼,但进去以后别有洞天。 院中几处梅花正含苞待放,清香怡人。 王大人是老食客了,掌柜的都认得,径直带几人去了包间。 屋子里燃了火龙,一下子就热乎起来了,众人脱了大氅后,边等上菜边聊天。 最关注的莫过于当前太子大婚的事了。 像他们这种身份的人,吃饭永远不可能真的就只是单纯的吃饭。 “太子妃之位已经板上钉钉了,如今两大侧妃的位置也叫人争得头破血流,还好我家中没有适龄的女儿要操心,我看郭大人嘴角都急的起泡了,真不容易”,有人开口道。 这话八卦之意满满。 在场官职最高的就数张平安了,众人都不禁看向他,想从他这里打探点消息。 张平安满脸无辜的摆摆手,“你们别看我,我家中没有夫人主持中馈,对于后院之事是真的半点都不知情,与其问我,还不如问王大人。” 众所周知,王大人家五代同堂,虽然不是官职最高的,但家里人口众多,对这种八卦消息却绝对是最灵通的。 大家闻言又都把目光投向王大人,王大人老神在在喝了杯热茶后,才慢条斯理道:“我看,郭大人家的嫡长孙女并不是全无希望。” “这话怎么说?”有人很有眼色的帮忙继续添了杯茶,催促道。 “虽然朝中不乏有比郭大人级别更高、权势更大的人物,比如崔家、卢家、钱家等,但好些家里的女儿,要么是年龄不够,要么就是身份不够,并不适合,郭大人又这么卖力的走动,我看有机会”,王大人也不卖关子。 他很能理解郭大人的想法,虽然是太子侧妃,但说出去身份也是很体面的。 最最重要的是如今太子地位稳固,如果能够抢先诞下长子,那么很有可能成为皇太孙,甚至成为下一任的皇帝。 这怎能叫人不心动? 也就是自己家里没有合适的女儿,加上家世不够,不然他也拼一把了。 张平安其实就理解不了这种想法,真的不觉得做外戚有多好。 要知道历史上很多外戚都没什么好下场的。 王大人还待再说,此时菜来了。 他也就很谨慎的闭了嘴。 众人吃吃喝喝一番,想要打听的也打听的差不多了。 张平安知道,如果郭大人真的能够称心如意的话,恐怕以后他在枢密院的位置会更加稳固,自己也要更加小心谨慎了。 第773章 回京述职 在冬日的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林俊辉终于到了京城。 本来可以早一些日子的,无奈政务太多,林俊辉对待公事又是极其认真负责的态度,便耽搁了一些时间。 张平安早都盼着了,同窗老友多年未见,心情之激动难言不是一两句能概括的。 收到信后,他告了半日假,早早便去了城外十里亭处等候。 冬日风大,凌厉的寒风刮的张平安脸上泛红,即使穿了皮裘也能感受到凛冽的寒意。 小虎还记得林俊辉,比张平安更感慨,“没想到林公子这么多年过去还和平安哥你交情这么好,这得是多难得的缘分啊!” 林俊辉不管是出身也好,还是姻缘也好,亦或者是仕途,完全是小虎脑海中所能想象到的贵公子的典范。 他对林公子是极其羡慕加仰慕的。 但张平安知道林俊辉也不容易,林家后起之秀寥寥,作为年轻一辈中的掌舵人,林俊辉身上的压力不可谓不大。 冬日天黑的早,才下午申时天色便已经慢慢暗下去,不知不觉,天空飘起了雪花。 一片一片的,洁白又轻盈,仿佛鹅羽似的。 张平安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接了一片,又慢慢碾开,轻声道:“下雪了啊!” “是啊,今年冬日里的第一场雪呢”,小虎也接了几片雪花,笑道。 随着办事能力越来越强,在张平安身边地位越来越稳固,小虎现在人也越来越自信了,说话都比从前清晰有力许多。 不过,小虎有些担忧:“不知道林公子今日还能不能到了,天色要暗下去了。” “无妨,再等一个时辰看看”,张平安算着城门关闭的时间说道。 说完这话没多久,官道远处突然驶来几辆马车,许是因为下雪,马车速度不慢。 车夫也在一个劲儿抽着马鞭,加快速度。 张平安精神震了震,让小虎前去问问。 马车刚停稳,一个长相俊朗、穿着狐裘的青年男子便撩开帘子,自己利索的跳下了马车,明显身手不错。 是林俊辉。 “俊辉!” “哈哈哈,久等了,平安!”林俊辉也一眼就认出了故人。 两人互相拍着肩膀抱了一下,张平安笑问道:“你啊你,怎么才到,路上可还顺利!” “路上倒是顺利的,就是这一路骑马、坐马车,实在是无聊的很,我这身子都快僵了”,林俊辉语气一如既往的开朗幽默。 几年不见,林俊辉经过官场历练后,五官虽还是从前的样子,却更加坚毅了。 这几年的分别恍如昨日,两人聊起天来还是那么熟稔,半点隔阂也没有,知己莫过如此了。 “天要黑了,也下雪了,走,我们进城再说”,张平安看了看天色道。 这么一会儿功夫,两人头发上、肩头上都已经落了不少雪花。 “行,咱们俩先骑马回去吧,让他们在后面跟着,我也正好活动活动身子骨”,林俊辉随手挑了一匹马,利索的翻身上马。 然后肆意驰骋起来。 张平安紧随其后。 一刻钟过后,两人便到了城门处。 城内闹市区是不能骑马的,两人转而下马步行。 “地方我都定好了,这么久不见,咱们俩得喝一杯”,张平安作为东道主,自是先安排好一切。 林俊辉也没客气。 两个相貌气度和穿着都不凡的青年人,傍晚时分牵着马走在路上还是十分惹人注目的。 没一会儿,竟然遇到了熟人,还是大相国寺的方丈圆通大师,身后跟了两个小和尚。 虽然张平安对这人没什么好感,但既然见面了,打个招呼还是要的,毕竟这人除了是大相国寺的方丈,还是国师。 交恶并没好处。 “圆通大师,别来无恙!”张平安问候道。 “阿弥陀佛,托陛下洪福,近来一切都好”,圆通轻轻低头颔首念了一声佛号。 张平安有些奇怪怎么这么晚了这几个和尚还在大街上,关心了一句,“大师,此时天色已晚,又下雪了,还是早些回去才好。” “多谢张施主关心,贫僧方才是去城中几户大户人家化缘去了,这才晚了些,如今正准备回去,冬日寒冷,大相国寺每年寒冬腊月都会施粥救济城内外穷苦百姓,若是张施主有心,不妨也捐些香油钱,为子孙后代积福。”圆通不急不缓的说道,仿佛漫天飞雪和寒冷的天气都丝毫影响不了他。 “我身为朝廷中人,自是应当为这善举尽一份力的”,张平安闻言也没推辞,从怀中取了一张数额不小的银票递过去。 圆通双手接过后,又念了一声佛号,道谢后,便告辞离去了。 等人走远了,林俊辉才回头道:“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寺庙还要方丈出来化缘的,不过这人虽是出家人,眼神却让人感觉深不可测。” 张平安十分认同这话,“你说的没错,这和尚很有些古怪,日后遇见你多提防些”。 两人边走边聊,不一会儿便到了吃饭的酒楼,也就把这事儿忘到脑后了。 多年不见,两人有太多话要说。 林俊辉先说了说自己的近况,经过这几年的经营,他现在在江浙地区已经很有些好名声,而且泰州、盐城等地,在他的治理下,也远比周边地区富庶。 对于未来的仕途,他是很有信心的。 说话时的神态总让张平安想起两人曾经在临安时畅聊的时候。 “你还是这么踌躇满志,一腔抱负”,张平安赞道。 林俊辉却摇了摇头,哂笑一声,“老喽,不比当年了,现在天下太平,我更多的还是想将家族发扬光大,可惜如今底下小辈中没发现什么好苗子!” 说完,又抬了抬头,露出一副揶揄的神态,“对了,听说,你在秋猎时在陛下面前立誓不娶了?到底怎么回事,不说别的,一个子嗣到底还是太单薄了些!” “不会吧,这事都传到江淮两地了?”张平安抚了抚额,没否认。 林俊辉往嘴里丢了粒花生米,一副风流公子的不羁做派,笑道:“别说江淮两地了,怕是临安那边也都知道了,我看要不了多久,就能天下皆知了。” “知道就知道吧,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太重要的人物”,张平安也笑了。 如今满京城都知道他不会再娶了,调笑者有之,敬佩者有之,他都已经习惯了。 再加一个天下人都知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家里又没皇位要继承。 一直聊到了酒楼快打烊,两人才意犹未尽的离开。 “我大姐夫说,他明日做东,咱们一块吃个饭,今日他要不是有任务,就一块去接你了!” “我这次回京述职得待一段时间,不急,反正有空随时可以约,不过我倒真需要你帮我下”,到了驿馆,林俊辉说话更加自在了几分。 第774章 太子大婚 “你说,若能帮上忙,绝不推辞”,张平安认真道。 “我这次回京,便不太想再回地方上任了,如果可以,我想在京城谋个官,有些重要人物走动还得劳烦你帮我牵个线”,林俊辉也没藏着掖着,直接说了自己的想法。 张平安有些不解,“你如今在地方是正五品,手中有实权,若是调回京中,恐怕……” 林俊辉当然明白,“我知道,京中贵人多,若是调回京中,五品官算不得什么,但是只有在京中,才能升的更快啊,如今我岳父已经老了,小舅子又不成器,眼看是没办法再继续依靠了,以后说不准还得拖后腿,我不得不提前谋划,当然,最主要的是,如今族中没有得力的人做官,还是太单薄,我必须顶上去,你明白吗?” “唉,也是难为你了”,张平安拍了拍林俊辉的肩膀,他知道林俊辉一向很看重家族,很多选择也是以家族为重。 “你放心吧,我会尽力帮你的!” “多谢了”,林俊辉也拍了拍张平安肩膀。 多年好友,无需多言,他甚至比族中亲信更懂自己。 …… 时间一日日过去,过年的气氛越加浓厚。 张平安说要帮林俊辉牵线并不是说说而已,他如今圣眷正隆,又接了一个重要差事,在朝中还是很有几分地位的。 或多或少,各个官员都要给他几份薄面。 他也仔细帮林俊辉分析了各处空缺,看哪处是适合拿下的。 所以,林俊辉的走动还算顺利,银子虽然花了不少,心里却安定了很多。 不知不觉,就过了腊八。 太子在年底腊月十六大婚,举国同庆,减免赋税。 京师重地更是不必说,和着过年的气氛,这场婚事十分地气派隆重,也得到了所有老百姓的祝福。 在这种欢乐的时候,被默默送到大相国寺清修的二皇子,自然是引不起丁点儿水花。 往后几年,这位二皇子都被众人遗忘在脑后。 太子的婚礼,张平安也有亲自参加,这门婚事,从上到下,所有人都很满意,太子本人,也一身新郎官的喜气,看着更加龙章凤姿,英气逼人。 坐在上首的周子明也少见的露出了几分真心的笑容,仿佛一个最普通不过的慈父。 没过多久,两个侧妃的位置也定下来了,郭大人真的心想事成,做了太子的岳父,也勉强是沾上皇亲国戚了。 虽然已经在尽力压制心中的喜悦,但那志得意满的得意感还是流露出了几分。 在枢密院中,也不如往日那般,对张平安那么客气了。 做大动作不至于,毕竟还有皇帝在,他好歹也是二品,多数也就是一些膈应人的小事。 但也让张平安第一次在职场上吃到苦头。 自从在临安书院中遭遇过霸凌以后,张平安便知道,一旦一个人对你有了成见以后,退让是没有用的。 唯一的办法,只能是除去。 所以他也在默默等待时机。 一晃眼,十几日过去,又是一年新年。 今年在京城的年夜饭,相比往年更加丰盛,但宅子太大,主人太少,一张桌子都坐不满,还是显得有些单薄。 徐氏忍不住叹了口气,张平安知道她心中所想,但也只能故作不知,给老爹老娘和儿子夹了菜,“厨子准备了一天了,都尝尝吧!” “爹,你也吃”,小鱼儿笨拙的给父亲夹菜,他倒是欢乐的。 “爹在宫中的御宴上已经吃了半饱了,不用管我,你吃吧”,张平安摸了摸儿子的头,因为节日的气氛,眼神都柔和了许多,不像平时那么严厉。 张老二是男人,沉着许多,劝道:“是啊,都吃,都吃!” 吃完饭后,徐氏先去歇息了,祖孙三人在一边守夜。 伴随着午夜响起的爆竹声,建新五年到了。 张老二好不容易熬到凌晨,跟着一道放完爆竹后便先回去睡了。 倒是小鱼儿还兴致勃勃,精神好得很! “爹,明日初一去寺里上香带上我好不好?” “寺里人很多,没什么好玩的”。 “可是我很无聊”,小鱼儿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期盼的眼神。 这点像他娘,睫毛鸦羽一般,又密又长,显得眼睛很有神。 小鱼儿也知道亲爹吃这一套,经常卖萌。 “那爹送你去跟驴蛋儿表哥和猫蛋儿表哥玩呢?或者送你去钱家?钱家小孩儿多。不是爹不带你,是寺里真的很多人,还有很多摊贩,很乱,拍花子也多,像你这样长得漂亮的小孩,拐子最喜欢了”。 张平安何尝又不知道儿子无聊,家里空落落的,相比其他大户人家,确实人口少了一些。 但拍花子这事儿却不是他吓儿子的,最近京城中,趁着过年拐卖小孩儿的案子不少,叫他在枢密院都有所耳闻,不得不防。 “我不要去,驴蛋儿、猫蛋儿表哥都大了,他们不乐意带我玩,总是敷衍我,钱家那边我都待腻了,过年我只想跟爹在一起,而且爹你会保护我的啊”,小鱼儿头一撇脆声道。 看着儿子要哭的表情,张平安想了想,还是于心不忍,摊摊手妥协了,“好吧,拿你没办法,不过,不许乱跑啊,一定要听爹的话,被拐了可就找不到爹了!” 明日多安排些护卫吧,张平安想到。 小鱼儿听了这才露出笑脸,眼里哪有半滴眼泪,就是干打雷不下雨。 小计谋得逞后,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就知道,爹最疼他了,等上学了,又可以跟同窗们炫耀了。 所有人的爹都没他爹对他好,嘿嘿,小鱼儿偷笑! 第775章 上香 每年正月初一都有人去大相国寺争抢上第一柱香,图个好兆头。 张平安一来是不在意这个,二来也是抢不到,总归是那几个大家轮流,便也不费那个功夫了。 第二日早上起来吃完早饭,收拾好以后,才带着儿子慢悠悠坐马车,去了大相国寺。 小鱼儿一路兴致高昂,撩开车帘子,微微探出头去左顾右盼。 张平安不轻不重的将儿子拉好坐下,“昨天晚上怎么答应爹的?” 小鱼儿嘻嘻一笑,歪头杀,“外面太热闹了嘛!” “等会儿上完香回来再仔细带你逛,但是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夫子教的这么快就忘到脑后了?”在这点上,张平安一直是很坚持的。 小鱼儿于是端端正正坐好,不再东扭西看。 很快便到了大相国寺。 人比预想中还要多,门口热热闹闹的,马车停都不好停。 张平安将儿子抱下来,两人一块儿步行进去。 方丈圆通正在门口主持一场祈福法会,围观者很多,张平安随意看了两眼,便进去了。 等进了院子便安静很多,还碰到了不少年纪相仿的同僚。 这种情况,免不了要停下来聊两句,小鱼儿面上倒很乖巧的行礼叫人,等离开后,便悄声跟张平安嘀咕:“爹,你们怎么有那么多话要说啊,这么多熟人,看到了都要唠两句,什么时候才能去上香啊,唉,大人真麻烦!” “委屈你了不成?”张平安斜睨儿子一眼。 小鱼儿缩缩脖子,不再造次了。 上完香便可以求签、解签,张平安因着已经算过几次了,这次便没再求签,反而是去了隔壁院子,准备找玄空大师给儿子求一个平安符。 “咦?”张平安看着桌案后的和尚惊讶了一下。 随后走上前问道:“这位大师,请问原先在这里解签的玄空大师今日不在吗?” “阿弥陀佛,这位施主,玄空师叔已经于半月前圆寂了”,中年和尚念了声佛号回道。 “圆寂了?”张平安重复,等得到肯定答复后不由默了一瞬。 随后继续问道:“不瞒大师,在下和玄空大师颇有些渊源,不知他的坟冢在哪里,我抽空去祭拜一下,也算全了这段缘分。” 本是再平常不过的询问,中年和尚听后却有些犹豫,又抬头打量了张平安一番后,才道:“玄空师叔的坟冢就在后山,不过后山孤僻,施主若真想去,到时贫僧派个小沙弥帮施主带路。” “麻烦大师了”,张平安点点头,捐了些香油钱,没再多说,准备等十五过后抽空去祭拜。 明明之前见面的时候感觉悬空大师身体还很硬朗,怎么短短大半年时间就突然圆寂了,也是让人唏嘘的很。 小鱼儿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平安符,又摸了摸亲爹的,突然很高兴的嘻嘻笑了,“我的比爹你的新哦!” “平安符要戴好,切莫嫌麻烦扔了”,张平安好笑道,刮了刮儿子的小鼻子。 “知道啦”,小鱼儿脆声应着,突然左顾右盼起来,还默默夹紧了双腿,“爹,我要嘘嘘!” 张平安早注意到了,牵着儿子往后面走,“茅房在这边!” 小鱼儿年纪虽小,却已经很有羞耻意识,从来不在人前嘘嘘,不管大小便,一定要去茅房,而且要有干净柔软的厕纸。 徐氏虽然觉得矫情,但家里有这个条件,又心疼孙子,倒是总准备的很周全。 刚才出门时也让下人带了一些。 “爹,你们就在门口等我,不要进来!”小鱼儿推搡着让张平安在门口等着。 张平安也知道儿子讲究,爱干净、有羞耻意识不是什么坏事,笑着允了。 小鱼儿拿着厕纸嗒嗒嗒跑去了茅房。 趁着这个空档,张平安又想起了玄空大师的事情,总觉得很突然。 同时,他又想起了方丈圆通大师,大相国寺的香火虽然日渐鼎盛,平日也经常施粥救济穷苦百姓和乞丐,颇有善名。 但是寺里的大半和尚,比起他曾经在灵隐寺看到的,却感觉面相上要凶很多。 不像吃斋念佛,无欲无求的出家人,反倒像是披了层佛衣的帮派打手似的。 这大相国寺肯定有些猫腻。 只是皇上为什么突然送二皇子来大相国寺清修呢? 张平安琢磨半天,没琢磨透。 抬头望了望茅房方向,发现儿子已经半天了还没出来。 不由喊了一声:“小鱼儿,好了吗?” 没人应。 张平安皱眉,立刻带着小虎推门进去,推了推门,推不动,“小鱼儿,你在里面吗?” 还是没人应。 “这是怎么回事?”小虎还想趴下去看看。 “把门踹开!”张平安当机立断,吩咐道。 木门不顶事,两人合力踹了两脚,门便开了。 除了散落在茅坑旁的厕纸,里面空无一人。 小虎慌了:“小鱼儿人呢?怎么不见了?” 他们在门口等着没离开过,这中间也没人过来,不可能漏看的。 张平安心里也慌了一下,甚至感觉心跳都暂停了一瞬,不过他很快就冷静下来,知道慌也没用。 把前后左右都找了一圈,确定没人后。 他吩咐道:“小虎,你立刻拿我的令牌去京兆尹衙门报案,让他们仔细查看东南西北进出城的往来车马和行人,另外让吃饱去钱家通知一声,找小鱼儿二舅帮忙,他三教九流认识的人多,能尽快打听到道上的消息,时间这么短,他们跑不出城的。” 窗户大开,周边还被扒掉了不少,明显是从后窗处把人带走了。 小虎听到吩咐忙不迭点了点头,跑了几步后,又回转身担忧道:“那平安哥,你呢,你一个人在这没事吧?” “我没事,不用管我,我现在去找圆通方丈,让寺里的武僧帮忙筛查,但愿来得及”,张平安提起衣摆,边快速走着,边沉着说道。 此时,祈福仪式刚刚结束,圆通方丈听说后,表现的很重视,也很配合,立刻就让门口的迎客沙弥减少进出的人流量,好仔细查找。 香客们有的很配合,也有怨声载道不配合的。 让小沙弥们忙的焦头烂额。 第776章 拍花子 毕竟是二品大员的独子丢了,事情重大,京兆尹衙门的人来的很快。 对外只说是寺内有重宝失窃,需配合检查。 有衙门的人出面,排查就顺利多了,寺内的和尚们也松一口气。 但随着时间慢慢流逝,却没有结果,城门内外也仔细勘察了,同样如此。 二舅子钱杰收到消息的时候还在府里迎客,事关外甥,他没任何犹豫就出门帮忙打听消息了。 然而道上那边也没有结果。 其实一般的拍花子并不会拐卖穿着看起来太华贵的小孩子,这样的小孩儿一般家世不错,后续麻烦事太多,一个不好还可能栽进去。 京城孩子千千万,可爱好看的不少,没必要冒这个险。 所以,钱杰有些怀疑这是蓄意报复或者有所图谋。 毕竟前脚这个妹夫才在陛下面前立誓不再娶的,若真是独子丢了,可就进退两难了。 他来到大相国寺和张平安说了自己的猜想。 才半上午的功夫,张平安整个人已经急的火烧火燎的,一颗心简直像在油锅里反复煎炸过无数次。 此时一听,更加加重了自己心中猜想,整个人摇摇欲坠。 “唉,你也别太急,这么多人手撒出去了,总有结果的,现场我也去看了,那扇窗户平日都有修葺,十分牢固,能不声不响把窗棂下掉,一定是早有准备,这人是早就在寺里踩过点儿的,现在衙门的人正在一一审讯寺里的沙弥,应当能有些线索”,钱杰叹了口气安慰道。 说着说着,自己都有些虚了,哪有那么容易呢! 这明显是有备而来的。 张平安早都看过了,何尝不明白,他突然站定了,一脸坚定道:“不行,不能再等了,我要入宫面圣!” “入宫?”钱杰很惊讶,随即了然,踌躇道:“你是想请陛下动用龙神卫和羽林卫帮忙?” “不错,现在的人手还是太少了,有陛下的旨意,事情会顺利很多,你也知道,拐卖这种案子,就是抢时间,如果不能尽快解决,后面更难,我就小鱼儿这一个孩子,怎么能不尽全力去救他!”张平安神色还是平静的,但眼里的焦急悲痛却快要溢出来。 衬着半白的头发,让人感觉可怜的很。 “龙神卫和羽林卫是皇家禁卫军,一般很少开这种先例,去帮臣子找孩子,这……,不过你现在圣眷正隆,姑且可以试试”,钱杰摸着下巴沉吟道。 这种例子不是少,是根本就屈指可数。 但张平安已经下定决心,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一定要求陛下开恩帮忙。 张平安入宫时,周子明其实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宫里有影卫,各种大小情报经过他们筛查后都会呈现在周子明桌案上。 尤其是三品以上的官员,可以说,在皇帝面前是没有秘密的,包括吃喝拉撒。 所以,周子明已经知道张平安所求为何。 “梁福,你说朕要帮他吗?”周子明敲着桌面突然出声问道。 “这…自然是看陛下的意思了?”梁福作为大太监,很懂语言艺术,也会揣摩人心,他知道,天子这么问他,并不是真的等他一个答案。 “他已经在朕面前立誓不再娶,若连唯一的儿子也丢了,那以后就真正是孤家寡人一个了,以后后继无人,怪可怜的,罢了,朕就帮他一次吧!”,周子明最后摇了摇头,仿佛随口喟叹着。 “那始作俑者要如何处置,是直接杀了,还是……是否要审讯一番,逼出幕后主使”,梁福小心问道。 “该如何处置就如何处置,至于幕后之人,不用管,他蹦跶不了多久了,”周子明冷冷道,眼里有掌握一切的傲然和冷酷。 等张平安进宫禀明事情前因后果后,周子明很快便恩准了,还劝慰了几句。 从宫里出来时,张平安竟然有一种一切都太顺利的恍惚感。 龙神卫的带队将领之一正是大姐夫刘三郎,他也是此时才知道小鱼儿丢了,什么也顾不得,立刻便带上人去搜查找人去了。 有梁福安排的人在暗中指引,小鱼儿很快被找到。 他被喂了些蒙汗药,关在寺里二皇子的住所附近,除了闷了些,没受什么苦。 待张平安过去时,他已经用冷水洗了脸,清醒过来,记起来发生了什么事。 “我就在那里上茅房,结果突然好晕,就昏过去了,昏过去的时候,感觉有人用绳子绑我的手和脚,再然后就不知道了”。 说完这些,小鱼儿又看了看周遭环境和自己衣裳上的污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好大的胆子,竟然有人敢绑本公子,活得不耐烦了!” 刘三郎笨拙的安慰道:“好了好了,没事了,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以后多安排些下人跟着你,不会再有事了!” “大姑父,就是这几个人绑的我吗?”小鱼儿指着地上被五花大绑的几人道。 “不错,他们是从外地流窜过来作案的拍花子,也不知怎么,就盯上了你,大姑父会把他们送进牢里的,让他们蹲大狱。” 其实刘三郎也猜到了,这多半是蓄意的。 可对孩子不能这么说。 小鱼儿听了并不满意,皱眉道:“他们绑了我,只是坐牢这么简单吗?不应该杀头吗,砍了他们的脑袋!” “这个…得京兆尹衙门审理才知道结果”,刘三郎哽了一下回道。 “哼,最好将他们统统都杀头,活着也是浪费粮食做坏事”,小鱼儿冷哼道,提到杀头眼中没有一丝害怕。 “别说了,先回家吧!”张平安将儿子紧紧抱在怀中,险些落泪,心里有种失而复得的酸胀感。 第777章 富贵险中求 因为大年初一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整个春节张家都没过好。 关系亲近的朝中同僚和亲朋好友都有过来探望,张平安一一谢过便将人客客气气送走了。 他不希望这件事大肆声张,对家里对儿子都没有任何好处。 京兆尹衙门的审理结果也很快出来,那几个人贩子咬死了就是临时起意,问不出更多了。 牢里审讯手段多样,一般人半日都扛不住,这些人能扛四五天已经很稀奇了。 没等到最后的判决结果出来,便死在了牢中。 为表重视,京兆尹本人还亲自登门来了一趟,表示底下人不知轻重,人死了也是他们没料到的。 不过既然人都已经死了,事情已成定局,张家的气也出了,也没造成太严重的后果,这案子也就只能先这样结案了。 张平安知道这案子背后有人,也没过多难为京兆尹。 反而是京兆尹看张平安面色如此平静,心里隐隐有些后悔,这案子不该插手的。 刘三郎和林俊辉知道后,都不由皱眉,两人猜测着:“会是谁呢?难不成是卢家和郭家看你不顺眼,所以出手教训你?” “这法子也太歹毒了,平安前脚刚在陛下面前立誓不再娶,陛下金口也应允了,这要是小鱼儿有个好歹,岂不是让人断子绝孙了?届时平安也会成为仕林中的笑话”,林俊辉语气阴沉,情绪少见的外露。 “呵,法子不怕简单,也不怕直接,有用就行,拐走小鱼儿可不就是对我的致命一击吗,这一招釜底抽薪用的妙啊!”张平安撑着头靠在椅背上一脸晦涩。 “那你是想……” “卢丞相我暂时没办法,但姓郭的老早就对我有成见,给我使了不少绊子,这次恐怕也是被人当成了马前卒了,仗着女儿成了太子侧妃,现在飘的很,不知道跌下来是什么滋味,拭目以待吧!”张平安这半个月已经把有可能的对象统统梳理了一遍。 最有可能的就是他的上司枢密使郭大人了。 虽然这个手段很粗暴,但对他来说无疑是很有用的,也是最能快速打击到他的法子。 至于为什么会挑这个时候动手,他很怀疑是他跟皇上的谈话泄露了。 早在年前,周子明便已经明示他,属意他以后接替郭大人枢密使的位置,原因无他,只因郭大人是外戚。 周子明面上没什么,但对外戚心底一直防备甚深,他不可能让外戚坐在太重要且有实权的位置上。 但将人撸下去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为了稳固朝堂后宫,温水煮青蛙是最好的方式,只待时机成熟,他多办几件重要的差事,有了功劳,便可顺理成章的提拔了。 宦海浮沉,朝堂波云诡谲,从来都是没办法细细捋清楚的,棋局变幻逃不过“制衡”二字。 无论如何,不管是不是郭大人,这个人都必须尽快除掉了。 “可惜我现在任命还没下来,也帮不上你”,林俊辉叹一口气。 “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大姐夫在这呢!”刘三郎沉声道。 在所有亲戚中,大姐夫是最靠谱的,张平安自然信得过。 不过,“大姐夫,多谢了,不过这事暂时用不上你,你安心在龙神卫当差就行!” 他已经有了大概方向了。 建新五年的上元节依然热闹非凡,且因为太子大婚,免了百姓部分赋税,大部分百姓手中都有一些余钱,出来逛的人很多。 小鱼儿在家闷了半个月,终于可以出来透透气了。 被人绑架并没有给他带来丝毫阴影,反而不再抗拒张平安给他请武夫子的事情。 “我要练好武功,文武兼具,这样谁都不能欺负了,就算没有护卫保护,我也能自己保护自己,嗯,还能保护爹和祖父祖母”,小鱼儿拍着自己的小胸脯信誓旦旦。 眼中闪着坚定的火苗。 张平安得承认,这孩子是比他聪慧早熟的。 “咦,爹爹,那是陛下和太子殿下啊!”小鱼儿突然指着远处的城楼说道。 他记性很好,秋猎时见过皇帝和太子,便牢牢记住了,他知道这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两个男人。 张平安早就提前得知了陛下要御楼观灯的事,解释道:“陛下乃一代明君,今日是上元节,所以他要和太子一起御楼观灯,与民同乐,让老百姓都知道他是一个好皇帝,太子也是好太子。” “哦……”,小鱼儿一脸恍然的点头,也不知道是真明白还是假明白。 问道:“那二皇子呢?他不能上去吗?” “太子之位只有一个啊”,张平安说完后,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认真在街边挑了一盏花灯,然后拉上儿子坐马车回去了。 “你明日还要上学堂,今日得早些睡!” “好吧!”小鱼儿摊摊手,一脸自己做了极大妥协牺牲的表情,乖乖将胳膊垫在窗棂上,回望着灯火辉煌的城楼。 原来连二皇子都上不去吗,只有普天之下最尊贵的两个男人才可以上去。 那他也想要站在高处观灯可怎么办呢?他很苦恼。 出于直觉和在学堂学到的浅薄的知识,小鱼儿知道这话不能对任何人讲,爹也不行。 否则一定会被教训的。 …… 在这期间,张平安为了筹备西域出行之事,已经给府城的五姐夫送了信。 愿不愿意抓住这个机会,就看他自己了。 富贵险中求,向来如此! 算算日子,也该有回信了。 第二日,张平安嘱咐了下人记得送小鱼儿去学堂后,便出门上朝了。 正月里依然寒风刺骨,虽然坐了轿子,脚上也依然是有些冷的。 到宫门处时,正好碰上了郭大人。 虽然两人彼此心照不宣,都厌恶对方,但面上还是一派和煦地打了招呼,一同结伴前行。 也怪不得说做官的都虚伪,有时候真的是没办法。 不披张假面,那就只能做孤臣了,在官场上是混不下去的。 新年刚过,朝堂上还余留了一些轻快的气氛。 如今还算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奏报的也都是些寻常事。 现如今最大的问题就是要鼓励人口增长,所以新的一年,户部又出了不少新的政令解决这个问题。 其次,就是出使西域之事了。 第778章 人狂必有祸 郭大人知道如今此事还在筹备中,时不时就要在朝会上提一提,间接表明张平安办事不力,效率低下。 从正月初八上朝开始,到今日已经连续快半个月了。 张平安心里冷笑,也不辩驳,就看他表演。 如果上首坐的是容易听信谗言的昏君,他肯定会为自己分辩一番,但他太清楚上首坐的是什么人了,说多了只会惹人厌烦。 果然,周子明皱了皱眉头,语气明显不悦:“郭爱卿多次提及此事,对此事如此上心,不若将差事交给郭爱卿如何?” “呃……”,郭大人哽了一下,很快弯腰回道:“依微臣所见,还是张大人更适合。” “嗯,中途换人确实不好,那朕就命你就从旁辅助张爱卿吧!”周子明不轻不重敲打了一句。 他是正职,张平安是副职,让他从旁辅助张平安,无疑有些打脸。 有不少官员都在心里幸灾乐祸看笑话。 还是太子帮忙说了两句好话,这才挽回些颜面。 卢丞相看得眼睛抽抽,自从这姓郭的女儿做了太子侧妃,又在前两日被御医诊出怀孕一事,整个人瞬间便又往上飘了几层,如今真是有些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了,太沉不住气了! 这样的人,实在不堪大用! 是不是龙子,能不能顺利降生活到成年,都还是未知呢! 同样想的人不少。 晚上下值后,张平安和大姐夫刘三郎、林俊辉一起吃饭的时候也有提到此事。 连刘三郎都知道“正妃还没怀上,侧妃怎么能抢在前头有孕呢,不合规矩啊!” 林俊辉出自书香世家,父兄也都有妾室,反倒不觉得稀奇:“郭大人这么有野心的一个人,他的女儿自然不会太老实,这个也正常,刚刚一月便能有孕也算好运气,不过能不能顺利生下来就不好说了,后宅各种争宠的阴私手段可一点不比官场少,太子妃的娘家不一定咽的下这口气。” 说完又有些担忧的看向张平安,“你之前说你收集了不少郭大人贪污受贿的证据,如今这形势,恐怕得等一等才好。” “我与朝中几位御史关系都不错,本来是想找机会把证据交上去,让御史弹劾他的,也探探他的实力,现在确实不适合了,太子一定会看在侧妃的面子上保他,只能再等一等了”,张平安语气平静道,耐心十足,他是从底层爬上来的,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唉,贪污受贿这个罪名还是太弱了,若是有他结党营私、通敌卖国这一类的证据,那就是铁板钉钉的跑不掉了”,林俊辉摇摇头有些可惜。 说起通敌,张平安和刘三郎不免想到了故人郭嘉。 虽然没有当面对质,但刘三郎十分肯定,那人就是郭嘉,不会错的。 一个人的名字和身份可以变,但眼神是不会变的。 将林俊辉顺路送回驿馆后,刘三郎犹豫了半晌,还是开口问道:“平安,你觉得出使西域之事,郭嘉会出手阻拦吗?以他的身份和性子来说,他肯定是不乐意看西域各国臣服大周的,虽然他现在是大周的附庸国,但我能感觉到,他有野心,而且是极大的野心!猫蛋儿一直跟我闹着要去,我实在有些拿不定主意,比我自己去都烦,唉!” “据探子传回的消息,他如今已经陆续娶了草原八大部落和漠北首领的女儿,有十好几个老婆,估计很快就会有一堆孩子,通市的几个城池营垒也没安排很多族人部下驻守,退出很远,看起来是本本分分、安安稳稳的。 不过,你说的不错,我们都了解他,他不是这样耽于享乐、满足于眼前富贵的性子,不管出于什么立场,只能说目前对他多加注意,不然破坏了两国盟约也是麻烦”,提起故人,张平安很感慨。 也怪不得以前看不上五姐呢,这是来历不凡、胸怀大志啊! 顿了顿,张平安再次嘱咐:“不过这事你知我知就行了,以后别再提,被人知道了也是麻烦!” “我明白!”刘三郎点点头。 “至于猫蛋,孩子大了,我看他也不是个安分性子,他要想出去闯闯,也不是不行,你们自己商量着来”。 “嗯,行,我再问问孩子,哪些人出行确定了吗?”刘三郎关心道。 “目前只有领头的人还没确定,其他人基本上都确定了,五姐夫估摸明后日就到,到时候我们一起给他接风洗尘”,张平安也没瞒着。 “那五妹一个人在府城?” “她好不容易才怀有身孕,只能先留在老家安胎了,有爷奶大伯三叔他们在,还有四姐照顾着,又有那么多丫鬟婆子,没什么问题的,等胎稳了,再上京最好”,张平安想到五姐,也算是柳暗花明了。 论家世、学识,五姐肯定是配不上五姐夫的,但人生的际遇,就是这么奇妙,俩人现在反而过得挺好,也没再有什么幺蛾子。 到家后,饭菜刚刚摆上桌。 徐氏笑意吟吟的迎上前,开心道:“哎呀,平安,咱们早该让小鱼儿练武了,这自从找了武师傅教导以后,这孩子明显胃口变大了,现在也不挑食了,刚刚从学堂回家一连喝了两碗银耳粥,还念叨着要吃肉呢,这可是稀奇了!” “现在天色也不早了,小鱼儿还在后院儿跟着师傅扎马步呢,平安你去把他叫到花厅来,先吃饭吧,可别饿坏了肚子!”张老二也很高兴,看着孙子吃的香比他自己吃的香都开心。 “哦?这调皮鬼倒是找到了喜欢的事做了,我去叫他”,张平安兴致盎然。 去后院时,果然看到小鱼儿正辛苦的蹲马步,脸上都是细密的汗珠。 请的武夫子时不时在一旁帮忙纠正姿势动作。 “行了,今日就到这里吧,先吃饭”,武夫子看张平安来了,远远拱手行了一礼,识趣的下课。 “爹,你来啦!”小鱼儿蹦蹦跳跳跑上前一头扎进亲爹怀里。 张平安拿过下人手里的帕子,帮儿子擦了擦汗,“累吗?” “不累,学武很有意思!”小鱼儿脆声道。 “学习是循序渐进的,一口可吃不成个胖子,吃饭吧!”张平安心里有些吾家有儿初长成的骄傲和满足。 等吃饭时,小鱼儿一口饭一口菜吃的倍儿香,一连干了三碗,又喝了碗汤,张平安才发现这孩子现在是真不挑食了,学武确实很有用。 又是一夜好眠! 正吃饭吃,吃饱快速进来禀报,附耳在张平安耳旁说了刚得知的消息。 张平安笑了笑,心情显而易见变的更好,“天狂必有灾,人狂必有祸,早晚的事,行了,我知道了,帮我给吴御史送封信。” 说完放下筷子,笑道:“爹、娘,我吃好了,你们慢用,我先去书房忙了。” “哎,去吧去吧!”徐氏挥挥手,也没在意。 第779章 牵连 朝堂上耳目灵通的人不在少数,何况还是事关太子后宅。 第二日早朝时,在宫门处,便有不少相熟的官员私下窃窃私语。 郭大人今日来得倒是很早,但脸色蜡黄,眼下挂着个黑眼圈,满脸郁色,周边空无一人,显得形单影只的。 往常相熟的同僚都离得远远的,生怕粘上关系。 谁不知道,昨日傍晚东宫那边郭侧妃小产了,消息私底下已经传遍了,这且就罢了,毕竟太子年轻,以后还会有子嗣,只能叹一声可惜。 可是在御医诊治,排查小产原因的时候,却无意间在郭侧妃的寝宫里发现了带有石菖蒲的熏香。 是之前郭侧妃从宫外带进来,送给太子妃和另一位侧妃后剩下的。 用量把握得恰到好处,乍一看看不出什么来,要不是御医经验丰富,医术高超,可能也发现不了。 前朝宫廷中经常有后妃宫斗时使用含有麝香或者藏红花的香料来陷害其他妃子早产或者流产。 但用石菖蒲的却很少,并不多见。 其实石菖蒲在这方面的功效一点儿也不比麝香差,只是需要循序渐进,用量也不好把握,一般人不知道罢了。 事关太子子嗣问题,御医不敢隐瞒,发现以后第一时间便禀报了周子明和太子两人。 涉及太子妃和另一位侧妃的身体状况和龙嗣,周子明和太子两人也很重视。 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当即就废了郭侧妃的位份,并着令大太监梁福彻查此事。 郭侧妃人在宫中,如何能拿到这样阴毒的东西,自然多半是靠娘家。 谋害皇嗣是满门抄斩的重罪,大家心里都有谱,因此今日所有人才离郭大人远远的,生怕受牵连。 秦王秦青山更是脸色冷凝,在不远处轻哼了一声,预示着风雨欲来。 他目前只有这一个嫡女,自然是多有疼爱,要帮忙撑腰的。 张平安什么也没说,一如往常,只等着看好戏。 不多时,到了上朝时间,在太监宫人的簇拥下,周子明带着太子满脸严肃的过来。 珠冕晃动间,抬头时只能看到周子明抿得紧紧的薄唇。 显然心情不佳。 郭大人也心中一紧,知道今日这一关怕是不好过了。 朝中落井下石者从来不少。 果然,朝会上第一件事就是秦青山启奏太子妃被人暗害无法怀上龙嗣的问题。 随即御史也出列发难,说枢密使郭大人长期贪污受贿,吃空饷等。 有这两人带头,后面启奏郭大人强抢民女,私占农田之类的事,立马像雪花似的一件接一件。 简直将郭大人描述成了一个十恶不赦,万死难辞其咎的朝廷蛀虫。 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郭大人混了几十年官场,倒还算镇定,一一反驳后又跪在地上涕泗横流表忠心,表明自己完全不知情。 可是周子明又怎会放过这个机会,到这个时候了,他到底有没有全部做过已经不重要了,而是有没有证据证明他做过。 只要有证据,那么他就得按大周律法来惩治了。 何况别的不说,谋害皇嗣、贪污受贿已是重罪。 张平安眼睁睁看着郭大人一边喊冤一边求情,被羽林军拖走,再也没有了平时的威风,心里确实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感,但同时,又有一种隐隐的悲哀。 他们所有人,不管官职再高,其实都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手里的棋子而已。 一旦不需要,成为弃子,顷刻间就能被出局,无法翻身。 念在郭大人曾经从龙有功的份儿上,最后只有郭大人被判了斩首,其他郭家三族之内则判了流放三千里到岭南。 随着郭大人的倒台,枢密院内一时之间安静了不少,大家做事也隐隐以张平安为首。 让张平安一下子就比从前忙碌了许多。 此时,五姐夫许恪璋已经到了,安顿在驿馆中。 对于这个机会,他很珍惜,也很认真,提前自己做了攻略和规划。 出使西域之人也都差不多定下来了。 领头的人是卢家的一个旁系子弟,在兵部任职,和卢侍郎是堂兄弟。 结果,就在张平安刚准备把名单递上去的前一天,此人却骑马摔断了腿,起不来床。 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下子别说去西域了,上值都上不了。 张平安还特意去卢府探望了一番,不管有意还是无意,对外姿态还是要有的。 “张大人,真对不住了,先前不知道这匹马这么烈,这下子突然伤了,也不知道会不会耽误西域之行”。 看着对面满脸诚恳、后悔,唉声叹气的人,张平安真想一拳揍过去,太假了! 他也懒得跟对方虚与委蛇,嘱咐了两句好生歇息,全了面子后,便离开了。 离开前,留下了一句让人辗转反侧的话。 “卢大人这次伤的不轻,想必以后肯定会留下腿疾,安全起见,我看以后还是就在兵部好好待着吧,现在这位置就挺适合你的!” 朝廷上下,谁也不是傻子,既然敢临阵退缩,就要做好一辈子庸庸碌碌,待在现在这个位置上的准备。 尤其是周子明,最是痛恨这种逃兵。 很明显,这人是卢家的弃子了,倒是可惜了一身才气,文武兼具的人才培养起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刘三郎听说了后,比张平安还急,皱眉道:“东西都准备好了,日子也差不多定下了,卢家人临时抽身,这下可怎么办?” 猫蛋儿这次也要同行,早就盼着了,刚开始就这么不顺利,后面可怎么办?刘三郎这时候有点迷信了。 “这是卢丞相在打我的脸呢,其实我知道这老狐狸在想什么,无非就是想万一成功了,到时候正式出使的时候摘果子罢了”,张平安摇摇头一脸镇定。 因为升迁太快,又挡了路,卢丞相一向看他不顺眼,这他心知肚明。 当初卢家人自荐他早就防着了。 “不过没关系,早就防着这一手了,朝中我有备用人选”。 此时,在一旁安静听着的林俊辉突然抬头道:“要不我去吧?” “你去?”刘三郎皱眉,“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你一个文官……这……” “怎么?瞧不起文官?”林俊辉挑了挑眉,端起酒杯放肆一笑,“其实我早就有这个想法了,之前还犹豫了一段时间,现在碰巧发生这事,看来是天意如此。” 张平安知道他对吏部安排的官职不满意,礼部升迁困难,又没有太多实权,所以林俊辉一直有些郁郁。 只是没挂在嘴边而已。 “平安,你经常说富贵险中求,我觉得很有道理,本来我觉得能在京中谋个官站稳脚跟就可以了,但是真走了这一步,我发现还是不够,礼部没什么混的,我现在正当壮年,实在不想把我的大好年华蹉跎在这里,如今四海升平,建功立业的机会不多了,去西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一旦批准,我起码有个三品的头衔,能成功活着回来的话,不管给我安排个什么职位,都要比现在强的多,我希望你成全我!” 看着林俊辉认真又坚定的眼神,张平安便知道劝了也是徒劳。 但他还是忍不住多说几句:“此去西域九死一生,你知道的,不是那么容易,万一……你又如何对林家族里交代?” “不会有万一,我一定会成功活着回来,我有这个预感!”林俊辉收起平时洒脱不羁的笑脸,一字一顿坚定道。 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里的光芒比璀璨星辰更夺目! “好,我信你!”张平安顿了顿,不再劝了,也干了一杯酒。 第780章 异域公主 既然事情已经决定好了,张平安便开始着手重新写奏报。 不过这一次,他深思熟虑后,往胶州去了一封信。 他希望绿豆眼能帮忙陪着走一趟,绿豆眼也会不少异域语言,最关键的是,他经商走南闯北的经验丰富,又有远航的经历,有他带路,伪装成商队探路,能极大程度提高此行的安全。 自从去年四月一别后,两人也近一年没见了,平日主要是书信往来。 还时不时联系不上,这家伙经常出远门。 张平安听说他和刘水生两人在胶州合伙做生意,赚了不少,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 如今已经不需要依靠临安本家提供资金支持了。 还让吴胖子回了胶州吴家,在给他帮忙。 现在才二月,不到远航的时候,人应当还在胶州,张平安也是写信过去试一试运气。 一连十几日没有收到回信,张平安本还以为人已经走了,不在胶州,正准备把最后拟好的名单以及各项准备的细节呈报上去。 结果却突然听门房来报,绿豆眼带着家眷来投奔他来了。 一年不见,绿豆眼瘦了很多,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再也看不见以前白白胖胖的影子了。 不过精神很好,一看就日子过得精彩。 旁边跟了一位身着襦裙,戴着斗笠,身材高挑的女子。 进门坐下后,女子便将斗笠拿下了,竟然是一位金发蓝眼的异域女子。 张平安也不好多看,心里却是很惊讶的,想必这位就是绿豆眼娶的妻子了。 他都有多久没见到这样的外国女子了,还真是稀罕的很! “你这是被人夺舍了不成?”张平安上下打量着,要知道以前绿豆眼即使瘦下来,等回来安定下来以后,也会拼命的把自己吃回去,多数时候都是个胖子的形象。 现在精瘦精瘦,真让人不习惯。 绿豆眼一连喝了好几杯热茶,才缓过来一些,瘫着身子靠在椅子上笑道:“去你的,兄弟只是瘦了一些,哪有你说的那么恐怖!” 随即又抱怨道:“怎么都二月底了,京城还这么冷?真没胶州舒服!” 张平安也没客气,翻了个白眼无语:“那你还往京城来?说说吧,怎么回事?之前我还派人送了信去胶州,一直没收到回信,我都以为你已经又走了,还有这位,是…嫂子?也不给我介绍一下。” 绿豆眼还没说话,旁边端坐着的女子就已经站起身一脸微笑的福了福,行了一礼,用别扭的汉话自我介绍道:“你好,我是葛笠的夫人,汉名叫芙丝。” 张平安也笑着回了一礼,再次似笑非笑的看向绿豆眼,想必这就是当初水生嘴里说的不一般了。 娶了个洋媳妇儿,确实挺不一般的。 在张平安调笑的眼神中,绿豆眼这千锤百炼的厚脸皮也有些受不住了,尴尬的笑道:“咳咳,嗯,就是你看到的这样子啰,芙丝是斡罗思的公主,一次意外,我救下了她,然后我们就在一起了,按照中原礼节成了婚,只不过我家里一直都不太认可,这次也是因为我家里又给我说了一门亲事,说让我娶个平妻传宗生儿子接代,我才溜的,人都快给我送到了,估计这次是下了狠心了,唉!” 说到最后,绿豆眼也忍不住唉声叹气了,以前他娶亲家里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门当户对,现在看他娶了个异域女子,连门户都不讲了,是清清白白的良家子就行,可见家里都急成什么样儿了。 想到这里,绿豆随口问了嘴:“对了,你怎么突然想到给我送信了,有什么事儿要兄弟帮忙的?” “也不是别的,如今朝廷准备派使团出使西域,林俊辉你还记得吗,他托关系调到京城了,但是一时没有太合适的位置,有实权的都一大堆人盯着呢,所以帮他牵线暂时安排在礼部了,等有合适的机会再调。 但他不太开心,这次主动揽了去西域这个活儿,也算是个机会吧,我就想着你有空的话一起去,一来也算帮帮他,二来,你自己也多攒些人脉,以后陆上丝绸之路重新开通以后,想必能吃上第一口红利,你不是最爱赚钱和冒险了吗,挺适合你!”张平安回道。 绿豆眼一听眼冒金光,等张平安说完之后一拍大腿,站起身道:“这活儿我在行啊,太适合我了!平安,还是你了解我。” “但是,现在情况好像跟我之前想的有些不太一样,你要去了西域,嫂子怎么办?在胶州她还能有个朋友,在京城,我这家里也没个女眷啥的,也不方便”,张平安是真的有些发愁,拖家带口的还怎么去。 谁知绿豆眼满不在乎的摆摆手,“嗐,不要紧,这都不是个事儿,芙丝跟我一起去不就行了!” “跟你一起?”张平安看着长的冷艳大气的这位异域公主,实在忍不住怀疑。 “我可以一起”,芙丝听懂了,笑道,“我愿意跟葛笠一起去西域冒险,不会拖后腿的。” “之前我出海去高丽的时候芙丝就跟我一起过,她可以女扮男装的,而且她身手也不错,剑用的很好,不用担心”,绿豆眼说着就眼冒星星,看向自己媳妇。 人又美,又聪明,还会功夫,这样的媳妇哪里找啊! 简直是独一无二的。 第781章 出使西域 “你确定要一起,此行出门不同于游山玩水,西北苦寒之地,很可能会吃一番苦头的”,张平安忍不住正色说道。 “真的不用担心,我们这次过来随行的还有芙丝的贴身侍卫,他们的异域长相说不定反而能让出行更顺利呢,跟西域各国打起交道可能更容易”,绿豆眼也收起嬉皮笑脸的样子,一脸认真。 “你知道我这性子,在一个地方也待不住,说起来还没去过西域,去长长见识也好,说不定以后还能把我葛家的生意做到天下闻名也未可知呢!” 张平安闻言笑了笑,眼里有赞赏。 “一定可以的”,芙丝也笑着鼓励道。 随后起身拿过绿豆眼随身带的宝剑,挽了几个漂亮的剑花。 招式凌厉,带着杀气,确实有些功夫底子。 “这下可以确定,我自己能够自保了吧?”芙丝挑着眉问道。 看着芙丝不同于中原女子的大方爽朗,一脸自信的样子,张平安有些明白,为什么绿豆眼会被她吸引了。 这样的奇女子遇到了是一生的缘分。 不过,中原地区对于混血儿接受度很低,葛家又是商户之家,最是重利,恐怕以后两人有了孩子,在本家会比较难过,周边人难免会有指指点点的异样眼光投过来。 芙丝的这番表现让张平安有些认可了,觉得一起出行也不是不行,沉吟片刻后便道:“嗯…,那我来安排,明面上肯定不行,只能随行跟着,到时候嫂子直接在城门处提前等着就是,大家心照不宣就行了,但是女扮男装的事儿我还是得跟林兄交个底,毕竟他是领头人。” “成,我明白,芙丝知道怎么做的”,绿豆眼点点头。 当初远航去高丽也是说船上的规矩,女人不能上船,最后芙丝也是单独一艘船跟着到高丽的,然后一起回来。 绿豆眼对这些都已经轻车熟路了。 两人久不相见,一聊就到了饭点儿。 徐氏和张老二得知绿豆眼过来了,很是热情。 虽然在看到芙丝的时候,两人惊讶的愣了半天,但知道待客之道,没说什么,也没大惊小怪的问东问西,对芙丝很是亲切。 一下子就赢得了芙丝的好感。 小鱼儿对这个公主也很是好奇,饭后拉着人童言童语的问些天马行空的问题。 芙丝本人是很喜欢小孩的,奈何一直没怀上,聊天中一直夸小鱼儿漂亮可爱,很配合的一问一答,并没因为是小孩子就敷衍。 让小鱼儿难得有些害羞。 当问到芙丝的老家斡罗思的时候,芙丝的笑容略带忧伤,感慨道:“回不去啦,我毁了联姻,国王已经不承认我的公主身份了,将我驱逐出境,以后我都会在中原生活的,但是没关系,我有爱我的夫君,以后也会有可爱的孩子,一样很幸福!” 小鱼儿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周边的人来自如此遥远的异国,也是第一次知道竟然有女人可以当皇帝,他的世界观一下子就被打开了。 惊讶之余,没忘记贴心的安慰难过的芙丝:“听起来好可怜哦,不过没关系,以后国王死了,他就没办法再赶你走了啊,你可以再回家,说不定还能当女王,到时候我让我爹调兵帮你,我爹官很大的,以后会越来越大,肯定可以。” “噗~”,芙丝听后忍不住捂嘴笑了,为这天方夜谭的童言童语。 心底的忧伤也被冲淡了很多。 她没跟这个孩子说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她上面还有两个哥哥,还有侄子,轮不到她这个可怜的公主肖想王位。 小孩子又懂什么呢! 吃完饭,歇息之前,绿豆眼犹豫了半晌,还是提起了一个人。 “平安,李明轩,你还记得吗?就是你从前的邻居,说是以前一起赶考过,后来在大相国寺重逢的”。 “当然记得,他怎么了?我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是说要去山东生活的,难道在胶州?”张平安反应很快。 “对,在胶州,他现在开了个古玩字画店,生活还过得去”,绿豆眼回道,面上有些忧色。 “当初我和水生回胶州的路上碰到的他,他不知因为什么,被人追杀,奄奄一息的时候碰到了我们,因为有一面之缘,知道是熟人,我们就搭了把手,救了他,说起来还多亏了你当初给我和水生防身的那些火器。” 说到这儿,绿豆眼蹙着眉,万分纠结,脸上带着些歉意:“但是我不知道是不是给你惹了麻烦,那些死去的人我看很像大内侍卫,腰上有令牌,身上也有隐秘的刺青,问李明轩的时候,他什么也没说。 之前在信中不好透露,怕留下痕迹,就没跟你讲,这么长时间了,也相安无事,我就将这事儿压在心底了,但是我今日想了又想,还是跟你通个气吧,得跟你说一声!” “大内侍卫?”张平安听了也不由得脸色凝重。 “他怎么会招惹到皇家?” “这就不清楚了”,绿豆眼摊了摊手,摇摇头,“本来想把他半路扔下的,结果他自己很自觉的另请了镖局的人护送,后面也没再遇到什么危险,我和水生就没管了,后来在胶州安定下来后,他派人送过两份谢礼去府上,除此之外就没有过多交集,还是有次逛街的时候,我才无意中发现他在胶州开了一家古玩店。” “这样啊,当初遇到的时候问他,他也没透露太多自身经历,不知道战乱那几年经历了什么,不过他身世是清白的,不太可能是细作之流,既然皇家都出手了,以后还是少打交道为好”,张平安思索着,但他跟李明轩交情不深,没太担心,只把这事儿记在心里了。 说不定以后哪天能弄明白。 “嗯,我也是这样想的,总之,跟你说一声,咱们心里有数就行”,绿豆眼拍拍张平安肩膀,打了个哈欠,然后回客房歇息去了。 没几日,张平安便正式呈上了奏报确定了出行事宜。 除了正式使团里的二十多人外,还有百余人随行在暗中保护。 另有一百多人按照国礼护送了贵重的礼物去西北。 林俊辉作为正使,被封了一个三品虚衔,一下子官升四级。 五姐夫许恪璋也被提拔成一个七品译官,从旁辅佐。 猫蛋儿作为先锋斥候,被赐了一个八品武职。 虽然官不大,但也是质的飞跃了。 要知道很多人在军营里混一辈子,也混不到一官半职,到死都只是一个马前卒。 而绿豆眼,因为本身有举人功名,又有远航经历,曾经还受周子明差遣去吕宋找过番薯,算是熟人了,再加上张平安的举荐,很轻易被封了一个四品副使的官职,担起了一起出使的重任。 拿到官服的时候,绿豆眼乐滋滋的穿起来,带着芙丝出门溜了一圈儿才舍得脱下,“这趟值了,兄弟我现在也算是混上官场了,没考上进士又咋地,一样出头!” “你可别得瑟了,最关键是要安全回来,等回来之后你这官职才能落到实处,现在这都是虚衔”,张平安笑道。 绿豆眼可不在乎这些,摆摆手:“我才不管那些呢,管他虚的实的,好歹是个四品官呢,也不小了,说出去也是光宗耀祖的事,很体面了!” “唉,我是真羡慕你这开朗乐观的性子,不说这些了,我给你和林兄准备了一些东西,当然,猫蛋儿和我五姐夫他们也有”。 “是什么?”绿豆眼来了兴趣。 “保命的东西!”张平安郑重回道,说完打开匣子。 只见里面满满的都是威力既大又容易携带的火器,还有不同的药丸,对应的病症都贴在瓶子上了。 “你…你这…不好吧,都是没见过的新玩意,万一被发现了?这…不会被扣上一个造反的帽子吧?”,绿豆眼还是很知道轻重的,一下子把匣子关上了。 张平安忍不住白了一眼,再次把匣子打开,“我好歹也是枢密副使,这点权力还是有的,放心吧,都是过了明路的,自从接了这差事后,我就让我六姐夫研制了这些东西,药丸是托剪秋帮忙做的,我跟你讲下这些东西的功效,关键时候说不定就能保命了。” 虽然礼部那边已经准备的很周全了,但张平安还是给做了些备选方案。 绿豆眼一下子被感动了,“平安,你真是我兄弟,放心吧,没事的,我算过命,可以活到一百岁,这还早得很呢!” 张平安没说什么酸唧唧的话,只拍了拍绿豆眼的肩膀。 于是在三月中旬,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出使西域的使团终于出发了。 刘三郎跟着一起送行,看着兴奋的儿子,是无限担忧。 最终也只能长叹一口气,叮嘱儿子好好保重。 第782章 密谈 张平安作为筹备此事的枢密副使,自然也是要亲自相送的。 林俊辉脸上倒是没看出什么忧色,反而恢复了些往日的洒脱不羁。 绿豆眼更是跃跃欲试。 五姐夫许恪璋也是一脸坚定。 张平安:………… 好吧,也不用太伤感了。 最后叮嘱鼓励几人一番后,到了时辰,林俊辉挥一挥手便带上队伍出发了。 看着远去的众人,张平安在心底为他们祈祷,希望一切顺利! …… 日子一日日过去,朝中上下并没有因为多了一批人离开出使西域而有什么很大变化。 这件事很快就被别的政务所淹没,只有筹备此事的张平安最为关注和上心。 中间偶有通信,确保着队伍还是安全的。 等到小半年后,又是一年深秋,即将秋猎的时候。 林俊辉终于带着使团经河西走廊,过敦煌,到了玉门关附近。 玉门关过去后便彻底到了西域各国的地界了。 考验也正式开始。 当张平安呈奏这一情况后,周子明表现得很重视,在朝会上很是勉励了一番。 但下朝后,却让大太监梁福将人请到了御书房。 “坐吧,陪朕下一局棋,最近政务繁忙,好久没碰棋盘了,还真有些想念”,周子明摆了摆手,示意去旁边坐。 梁福安静的将棋盘和棋子摆好后,就自觉退出去了,殿里霎时间只剩两人,安静的很,不远处的香炉里香烟袅袅,很好闻,带着股佛手柑的味道。 张平安知道这是有事要说,很配合的摆弄起棋子,淡然处之。 他棋艺一向不错,风格偏向稳重,而周子明出棋则十分犀利,步步紧逼。 没一会儿,张平安的黑子便被白子围起来大半。 这时候,周子明就不再急于落子了,提起了奏报之事:“时间过得真快,不知不觉,竟然就快半年了,林爱卿他们终于到了玉门关,也算是有了一些突破。” 张平安琢磨着这话,谨慎的接了一句:“是啊,不容易,不过林大人办事一向细致认真,又有章法,到现在为止,队伍中都没折损什么人手,结果还是很不错的。” “嗯,是这样,你举荐的人才都不错”,周子明点点头。 随后室内又安静下来。 半晌后,周子明落下手里的白子,笑了笑:“平安,你输了!” 四下无人时,周子明一向是叫张平安的名字,张平安都已经习惯了,没有了最开始的受宠若惊。 “陛下棋艺高超,臣自愧弗如”,张平安也跟着笑了笑,放下了手里的黑子干脆的认输。 周子明听后笑着摇了摇头,没说什么,让梁福送了两杯茶进来。 等两人再次喝完一杯茶后,才状似随意道:“枢密使的位置一直空悬,现在枢密院的所有政务都要你代劳,想必你现在也很是忙碌,不过,你还年轻,多历练历练是好事。” “承蒙陛下抬爱,臣现在在枢密院确实学到了很多东西。” “嗯,朕一直很相信你,今日召你过来,也是有要事急待解决。” “臣愿为陛下分忧!”张平安恭敬地行礼。 “还记得吗,朕之前跟你提过的瓜州铁骑,这是块很难啃的骨头,又滑不溜手,到现在为止,这一支军队的军权一直都没有收回来,朕知道,他们明面上听从于大周,其实不然!但朕是绝不会允许这样一支带有家族色彩的军队存在的。” 说到这里,周子明又冷笑了一声,“养不熟的白眼狼,军饷倒是一点儿也没少要的,呵!” 话中寒意满满。 “陛下……”,张平安听到这里,心中有所揣测了。 只听周子明抬起头淡淡道:“朕要借着这次使团出使西域的机会把军权拿回来。” “如果实在没法儿把他们掰回正道的话,就让他们消失吧!” 第783章 兵权 “微臣明白,不过瓜州铁骑明面上对大周还是十分恭顺的,这两年也没让朝廷抓到什么小辫子,加之瓜州兵马对魏将军十分忠心,西北又民风彪悍,贸然出手恐怕不妥,就算要收回兵权,也得师出有名,有个正经理由才行”,张平安沉吟道。 他知道周子明早就想对西北军动手了,估计西北军那里也清楚,只是建国没多久,西域各地又不安稳,还得靠着这支军队震慑边境,这才在明面上有一个短暂的和平期。 就像周子明所说的,西北军那边军饷也没少要,说是下属军队,其实更有点像是雇佣兵的形式。 时间长了,周子明肯定不能允许这种情况发生,有猛虎在旁虎视眈眈,岂能安枕? 不过,既然周子明提了这话,他猜恐怕是已经做好了相关部署了。 “你说的没错,西北军在西北各地的百姓们中间很有声望,又战力不俗,这事只能智取,不能硬来,朕今日召你过来也是想把这事参详参详”,周子明认同的点点头。 如果好办的话,就不会拖到现在了。 联想到刚才下棋时说的西域出使之事,张平安试探着问道:“难道陛下是想借西域出使之事做文章?” 周子明既没点头也没摇头,而是带着张平安去了沙盘旁,指着沙盘道:“平安你看,如今天下基本已尽归大周所有,只有西域各小国还在关外独立于世,舆图上缺了一块岂不遗憾?” “朕心里清楚,这次林爱卿他们出使西域必不会太顺利的,一来是西北各国虽是弹丸之地,却天生叛逆,历朝历代,总是在臣与不臣之间反复摇摆。 二来是有金乌汗王这么个野心勃勃的人在一旁暗中觊觎着,他如何能安然看着西域各国臣服大周?肯定会对此事多加阻挠,不管是暗地伏击也好,还是在西域各国中间挑拨也好,林爱卿他们恐怕都会遇到危险,这是个很好的借口,可以让朝廷插手西北军务,甚至可能要让他们出兵西域。 如果他们借口推诿,正好可以收了魏乘风的兵权,将兵力打散,解决西北军,如果他们出兵平定了西域各国,对朕也没损失,他们兵力大幅消耗,朝廷派兵填充兵源也是理所应当,恰是个两全其美之策!” 张平安听明白了,这次出使西域其实大半是充当诱饵的作用。 也是朝廷对各方的试探。 “陛下英明!”张平安拱了拱手,“不过…,臣记得,之前陛下好似还并不愿意出兵的,瓜州铁骑不稳,万一他们趁机叛变,也是一大祸患,影响朝纲。还有金乌国,既然陛下清楚金乌汗王有不臣之心,为何还要陆续在各地开通关口进行互市贸易呢?岂不是兵行险招?” “不错,这就是一出险招,朕之前本不愿意走这条路,毕竟兵祸连连,最终受苦的还是老百姓,但是现在情况有了新的变化,朕不得不提前筹谋,等不了那么久了,等平定西域,解决了西北军的后患以后,朕还有下一步的安排,可能会历时几年,甚至上十年,朕已经不算年轻了,必须得在有生之年完成这些”,周子明面色平静,带着一股势在必得的凌然之气。。 “至于金乌国,目前还不用担心,哪个王侯心里没点儿野心呢! 他们之前中原大战的时候元气大伤,至少得十到二十年才有可能恢复一些战力,届时我大周四海升平,百万之师,他必然不敢轻举妄动的,而且那时候他也老了。 再加上有推恩令的施行,他娶了那么多女人,生那么多孩子,权力得不到集中、一再削弱的情况下,更加不成气候了!” 张平安看着周子明眼中流露出的一丝轻蔑之色,想说什么,斟酌一番后还是没说出口。 以他对郭嘉的了解,这是一个善于卧薪尝胆式的人物,他真的会甘心安于现状,碌碌一生吗? 不过这话说出来,太惹人怀疑了。 搞不好还沾一身虱子,摘也摘不掉。 所以张平安主动请缨道:“陛下雄图大略,现在一切尽在掌握中,当务之急是西北之事,臣愿意为陛下分忧,正好新朝建立后,朝廷还没有正式委派官员巡视边军,臣愿意前往,配合林大人帮陛下收回兵权,稳固朝纲!” 张平安说这话并不是一时冲动,历朝历代,在遇到重大战争危机或者新朝建立、皇权更替的时候,枢密使作为中央最高军事长官,都会亲自前往西北边境巡视。 一来是代表皇权,巡查安抚,稳定军心。 二来是评估边军力量,只有亲眼查看边境工事,军队训练,粮草储备,将领能力等情况,才能为朝廷的边境决策提供准确信息,以防底下欺上瞒下,同时也带有敲打震慑意味。 三来则是可以顺带处理沿途的藩镇问题,若某个资深将领有尾大不掉、骄纵不臣的迹象,枢密使需要前去协调、宣慰,说是协调,其实就是布局撤换。 朝廷对于这种情况是极为警惕的,比如现在的瓜州铁骑将领魏乘风便是如此。 之前因为都城在临安,不是那么方便,已经被斩首的郭大人去的时候并没待很久,也没有实际解决兵权问题。 后来迁都以后,还没有再次委派过官员去西北边境。 所以这时候派人去也算是合情合理,不算突兀,也算是张平安的份内工作之一。 他估计周子明今天叫他过来也是为了这事,枢密使之位空悬,可不就得轮到他这个枢密副使顶上。 就是不知道周子明说的情况有了变化,指的是什么,仔细想了想,朝堂上下最近也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大事,内外也算一片安定。 不知周子明何出此言。 刚才听周子明没有详细说的意思,张平安也没追问,谨守着做臣子的本分,只能又在心里打个问号。 “平安不愧是朕的心腹,朕确实是这么打算的,不过这次不是简单的巡视,朕会再派一批兵力以做后援,就是现在人选还没定下来”,周子明听了张平安的请缨半晌才道。“不知平安可有合适的人才推荐?” 张平安闻言心里一咯噔,混了官场这么久,他深知伴君如伴虎,从来不会在周子明面前表现的过分睿智和聪明,议政的时候多数是倾听的角色。 听周子明意味不明的说这句话,他不由觉得是不是自己说的太多了。 让他举荐那是万万不适合了,他猜这次派去充作后援的武官估计可能就是以后接手西北军兵力的人,文官武官走的太近很容易被扣上结党营私的帽子。 想完这些,张平安将朝中四品以上比较出名的几个武官都说了一遍,算是不偏不倚,最后再让周子明定夺。 周子明没立刻定下人选,也没说更多的,半晌后才挥了挥手:“朕有些乏了,你退下吧!” 张平安立刻行礼告退。 走出很远,才发觉心口一片冷汗。 这种时刻都要揣测上意,谨言慎行的工作,也不知道做久了会不会得心悸之症,唉! 此时,梁福默默进殿,轻声提醒道:“陛下,该服药了!” 周子明没动,还保持着用手撑着额头的姿势,也不知听到没有。 片刻后,梁福又轻声提醒了一遍。 周子明才抬起头,叹了一声:“吃药有用吗?我这都是陈年内伤,恐怕什么灵丹妙药也没用吧!” 梁福顿了顿,劝道:“陛下,金御医最近又改了方子,许是有用呢,吃了总比没吃强,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呢!” 最后这句话终于打动了周子明,他伸手接过梁福手里的药丸,一把丢进嘴里嚼碎了咽下,随后用清茶漱了漱口,道:“别告诉皇后。” “奴才知晓!”梁福恭敬地弯了弯腰。 周子明吃完药不自觉摸了摸胸口,还是像石头压着似的喘不过气。 不过最近他也习惯了。 想起一事,侧头问道:“最近小郑子怎么样?” 提起大徒弟,梁福脸上更加露出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笑容,回道:“武师傅说他最近武艺又精进了不少,这孩子聪明、上进,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现在跟在太子身边学东西,人是越发伶俐了。” “是吗,看来你眼光不错”,周子明笑了笑。 梁福赔着笑脸,小心翼翼接话道:“还是魏公眼光好,是他一眼相中的,否则奴才哪儿会收了他。” 提起这个人,周子明默了默,没再说话。 梁福也识趣的沉默了,站在一旁。 高高的宫墙挡不住肃杀的秋风,一片枯黄的落叶兜兜转转被吹进殿内,掉在桌案上。 周子明轻轻拿起,端详了一会儿,一把捏碎了。 不管他还能活多久,他一定会做到自己想做的事。 第784章 巡查 其实一般来说,巡查西北边防,二、三月份出发是最适合的,那时严冬已过,道路通畅,草料开始生长,利于大军行动和后勤补给。 深秋时节并不太适合。 主要是京城离瓜州太远,中间还要走走停停,附带着巡视途经各地的军队和防御,会耽误很多时间。 一个搞不好,慢一点,等到瓜州的时候可能都明年开春了。 但这次周子明就是冲着瓜州铁骑去的,为了延长在西北军营里的时间,可不得这时候出发。 到时候巡视的人因为风雪交加,交通不便,滞留瓜州军营中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不管大家心里怎么想,起码面子上得有一个合理的理由。 所以第二日一早的朝会上,周子明便宣布了委派张平安巡视西北军政的事,三日后出发。 随行的后援武官是赵仁之,也算是张平安的老熟人了。 这事一宣布,底下朝臣先是面面相觑了片刻,随后便口呼“陛下圣明”。 钱太师也不由得多看了张平安这个女婿几眼。 看来朝廷是要对瓜州铁骑出手了,西北军权要收回是钱太师早就料到的事。 只不过他没想到会这么急,还以为周子明会再按捺几年,等朝廷更加稳固后再出手的。 这也就意味着,这次出行,对张平安的考验会更大,是个艰巨的差使。 下朝后,钱太师眼神示意大儿子,钱英便不紧不慢跟在张平安身后,等周边没什么人了后,才道:“等下晚上下值后一道走吧,我在路口等你,正好你去府里接小鱼儿放学,听堂兄说,他最近功课很用心,是个科举的苗子。” “行”,张平安点点头,小鱼儿自从跟着武师傅习武后,精力就越来越旺盛,读书也比从前认真了很多,这点他看在眼里,还准备等今年过年时嘉奖一番的。 不过,如今他被派去西北巡视边防,没有个半年、一年的回不来,是没办法跟家里人一起过年了,礼物还是提前给儿子吧! 到枢密院以后,底下官员都迎上来,品级太低没办法往前凑的,也都偷偷打量。 王大人是最热情的,等张平安走了以后,按照惯例,就是他代行枢密使之职,枢密院就他最大,这无异于天降馅饼了。 暂代也是过了瘾了,说出去也都是资历。 张平安手里还有很多事情要交接,于是说了几句场面话将众人打发走了,专心处理自己的活儿。 他可不想加班,出行在即,他要抽空把家里安排好。 等晚上下值后,张平安便去了钱家接了儿子。 小鱼儿看到亲爹来接,美得很,也不嫌钱府无聊了,跟几个表兄一起写功课。 张平安则去了书房。 他还记得他第一次进钱府书房时候的感受,忐忑又激动,多年过去,现在再进来,一点感觉都没了。 实际也只是一个普通屋子而已。 “坐吧!”钱太师道。 除了两人外,两个舅子钱英和钱杰也在。 “此去西北,任重道远,看样子陛下这次是下定决心要将西北兵权收回来了,不日西北军营那边就会收到消息,唉,太急了点儿,多等几年就好了”,钱太师忍不住皱眉。 第785章 尽力而为 “想必陛下是有他自己的考量吧,如今圣旨已下,我只能竭尽全力”!张平安回道。 其实他也觉得有些早了,目前并不是最好的时机。 可是既然周子明都说了情况发生了变化,那必是有他自己的考量和安排,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他只能尽力去做了。 钱太师也明白这个道理,皱着眉头端起了茶杯喝茶,思索着什么。 钱英接话道:“魏乘风这个人不好色、不贪杯、不爱钱,也不慕名利,唯独对瓜州铁骑一直紧握在手,陛下之前迁都后本想召他回京封他一个安乐侯,借机卸了他的兵权,都被他找借口推了,这个人就像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滑不溜手,不好攻啊!” “这事我知道,不过不好办也得办,是人就有弱点,我会见机行事的,多谢提醒了”,张平安拱拱手道谢。 大舅哥提醒的他也知道,如果真那么容易拿下,恐怕也不会让陛下这么头疼。 但他不相信真的有人能没有弱点,这是不可能的。 钱太师今天叫这个女婿来也不是白叫的,等张平安说完后,他才抬头说道:“这次跟你同行的武官是赵仁之,你们之前关系好似十分密切,如果这次真能成功,恐怕接任瓜州铁骑的人就是他了,据我所知,这人能力不错,在武官中是少见的进士出身不说,还懂人情世故,有赘婿的污点还能在官场上左右逢源就可见一斑了,不过嘛,他到底不是自己人,我准备派钱杰跟你一道去瓜州,让他从旁辅助你,你看怎么样?” 张平安闻言没立刻应下,心里只涌上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他猜到了岳父要派个人跟他一起,但没想到是派二舅哥钱杰去,毕竟现在钱杰在京城混的也不错,跟着去西北吃沙子好像太辛苦了。 钱杰刚才一直没出声,此时看张平安不答,便半真半假的玩笑道:“怎么?嫌我功夫差,怕我拖你后腿不成?” “二舅兄这说的是哪里话,言重了,刚才我是在想要如何跟皇上禀报此事,毕竟名单已经定下来了,临时加人肯定要有个理由才是”,张平安不卑不亢笑道。 他猜钱家人帮他是真,但盯上了西北军这块肥肉也是真。 不一定是钱家人自己上,但可以趁机安排自己人进去,还能给钱杰刷一波履历,揽些功劳也好升迁。 总之,依岳父的性子,不会做赔本的买卖。 钱太师闻言眯了眯眼,声音冷了些:“你是枢密副使,也是此事领头的人,钱杰虽然官职不算太高,但他能文能武,能力也有,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你去提一提,让他从旁辅助你,我相信皇上定是不会驳回的。” “嗯,岳父大人说得是,那小婿明日就禀报陛下,不过最后还得由陛下定夺”,张平安沉吟片刻后笑着道。 想一想,这事于他有益无害,对于朝廷也没什么损失,帮一帮也不是不行。 毕竟以后在朝中需要用到岳父的地方也不少。 敲定了这事儿后,书房气氛顿时轻松了很多,钱太师又嘱咐了一些细节,几人才出来。 小鱼儿早已经望眼欲穿了,见人进了花厅立刻哒哒哒跑过来,撅着嘴抱怨道:“爹,你们怎么谈了那么久啊,我功课都写完了,肚子也饿扁啦!” 说着还似模似样的摸着自己的小肚子。 钱杰上前一把将孩子抱起来,宠溺道:“小鱼儿怎么不让下人给你先上些甜汤和点心垫垫,饿坏了二舅可是要心疼的哦!” “嘻嘻,我要等外祖父,还有爹、大舅、二舅一起啊!”小鱼儿咯咯笑着,很开心。 “行了,下来吧,咱们回家吃饭了”,张平安看着活力满满又懂事的儿子,感觉离别的不舍现在就钻出来了。 “好!”,小鱼儿立刻听话的从二舅怀里滑下来跑向亲爹。 钱杰笑着挽留道:“干脆就在这里用饭吧,厨房备了小鱼儿喜欢吃的菜。” 被张平安婉拒了,“不了,小鱼儿他祖父祖母每日等着呢,也没离多远,我们就回家吃了,免得他们担心。” “那行吧,路上小心”,钱杰也不强留,现在离出发没几日了,能跟家里人多待一会儿是一会儿,他也能理解。 小鱼儿开心的跟两个舅舅还有外祖父挥了挥手,便蹦蹦跳跳牵着亲爹走了。 他还不知道张平安要出远门的事情,不然恐怕要闹翻天。 虽然这个孩子平时活泼开朗,又有些霸道,但是在张平安回来后,相处一段日子后,他便发现,孩子心里其实还是很没有安全感的,所以总是渴望得到关注。 最近一年多好不容易好了一些,他这又一走的话,恐怕又得惹得孩子伤心好一段日子了。 果不其然,晚上在饭桌上宣布这个消息后,全家人都没了吃饭了心思。 徐氏先是惊讶,然后便是生气,最后抽出帕子扭着身子哭得不能自已,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也不管什么老夫人的形象不形象了,边抽噎边道:“原先你刚出生的时候,我总是盼着你有出息,能过好日子,别像我和你爹似的,在土里刨食,辛辛苦苦的,结果现在你是出息了,全家也过上了好日子,但却总也看不见你人,话也说不上多少,而且娘虽然不懂官场的事,但看得出来你过得很累,还没你大柱堂哥快活呢,早知如此,咱们就在临安谋个活计,平平淡淡的过日子了,也比现在这样好。” 这话是徐氏的心里话,以前没觉得有什么,只觉得儿子有出息,很风光,但自从官做大了,儿子去了北地两地分居开始,儿媳妇也不在,她就觉得这日子过得冷火秋烟的。 远不如当初在村里,儿子中秀才的时候开心。 好不容易把儿子盼回来了,孙子也有了爹陪在身边,结果这才多久,又要走,而且还是去西域那么远的地方,徐氏真的有些接受不了。 更有些后悔。 果然,做人不能太贪心了,她现在宁可日子苦一点,只希望人能在身边。 第786章 小包袱 张老二倒没哭,情绪还算稳定,但整个人肩膀都塌下去了,瞬间显得苍老了不少。 半晌才哑声问道:“能不去吗?” “爹,没办法的,陛下金口一开,一言九鼎,如何好朝令夕改,您放心,我会好好保重自己的,而且二舅兄钱杰也会跟着一起去,辅助我,钱家都放心让他去了,可见是没什么危险的,就是路上辛苦奔波了一些,明年我就回来了”,张平安故作轻松的安慰道。 徐氏擦着仿佛流不完的眼泪带着哭腔道:“钱家跟咱家能一样吗?他钱家儿子多的很,一个没了,还有其他的顶上,我和你爹可就你一个独苗苗,你要是有个好歹,我们也不活了,呜呜呜!” “唉!”张老二叹了口气,抹了把脸后轻轻推了推徐氏,沉声开口:“孩子他娘,别哭了,事情已经这样了,你这样哭平安只会更难受,咱们做爹娘的没本事,帮不上他,但也不能拖了他后腿,明日你帮他把行李收拾收拾,路上好用。” “爹!”张平安听得喉咙酸酸胀胀的,让人不是滋味。 从出生到现在,二十多年了,张老二作为父亲,真的给了他很多很多的父爱,也给了他很多鼓励,读书、科举、做官,每一步都有他在背后默默支持。 现在爹娘都老了,他却不能在身边奉养,真的是一件让人很难过又无力的事情。 这是有再多钱财都弥补不了的。 “既然要出门当差,就别分心,你顾好你自己就行了,家里还有爹呢,再不济,有啥事你大姐夫也能帮上忙,爹只希望你能好好的,小鱼儿能好好的,就行啦!”张老二语重心长道。 “别难受,爹知道,你跟一般人不一样,我儿是有大志向的,打小我就瞧出来了,呵呵!” 此时,桌上的饭菜已经凉透了,没有人动筷子,冷凝住的油脂泛着微光,就像张平安此时的心,看着一片平滑,其实一戳就稀碎。 “爹、娘,你们放心,我会尽快办完差事赶回来的,也会照顾好自己,等我走了,你们也要保重,小虎我就留下来陪你们,帮着料理府中事务,吃饱是我用惯了的,我把他带有,这两天我会都一一安排好的”,张平安忍着酸涩保证道。 小鱼儿这时候从懵懵的状态中反应过来了,“噌”的站起身,高声质问道:“爹,你又要走?” “是啊,爹要办差,要去瓜州,那边比较远,所以今年不能跟你们一起过年了,不过小鱼儿的新年礼物爹已经准备好了,等走的时候给你,你过年再拆”,张平安温声解释道。 说完想去拉儿子的手,抱一抱他,却被小鱼儿一把甩开。 “你走了,我怎么办,我已经没有娘了,难道连爹也要没有了吗?” 说完,小鱼儿的眼泪“唰”的一下簌簌落下来,虽然人小,却是个要强的性子,不肯让人看见,只自己背过身手忙脚乱的擦眼泪。 张平安看的心疼,也不管儿子在生气拒绝,将儿子一把抱起来放在膝上,拿出帕子帮忙擦眼泪鼻涕,“弄得跟个小花猫似的,你不是最臭美了嘛!” “爹…爹都…都要…要没了,我还…还美个屁!”小鱼儿抽噎着爆了一句粗口。 简直伤心欲绝,“我之前…还总跟他们炫耀,说我…我娘虽然去世了,但我…我爹只有我一个儿子,我爹是最最…最爱我的,他们都比不上,结果现在…我连爹也没有了,我…我怎么这么可怜啊,呜呜呜……” 这个他们指的谁,不言而喻就是学堂里的小伙伴和同窗们了。 小鱼儿平时很少哭,但一哭就停不下来,任张平安怎么哄都哄不好。 最后徐氏心疼的不行,也顾不上哭了,抱着孙子过去安慰。 可还是哄不好。 直到哭得脱力了,睡过去才停下。 张老二擦了擦额头上急出来的汗,松了口气,喟叹道:“这孩子真犟,又要强,像你!” 张平安听后摸了摸儿子的脸,很无奈,“这样的性子以后说不得要吃苦头的”。 “儿孙自有儿孙福,你看我和你娘,也没什么见识,不也把你养的这样好”,张老二一向都觉得自己孙子哪哪都好,自然不依。 这两日,张平安都不用上值了,早朝完以后便回了家,路上还顺便买了儿子爱吃的豆腐脑和羊肉锅贴。 但小鱼儿并不领情。 他早上醒来时,张平安已经去上朝了。 想撒泼打滚、想生气都没对象。 等张平安到家后,他先是一喜,往前跑了两步,随后想到什么,停下来,双手抱胸,将头扭到一边,还重重“哼”了一声。 “还生气呢?” “哼”,小鱼儿又哼了一声,将自己一早上冥思苦想出来的办法说出来:“爹,我要跟你一起去西北办差,你就当我是个小包袱,把我带上就行,这样我就不生你气了。” 说到这里,小鱼儿有些别扭,用脚在地上划圈,吭哧道:“我还小,也不重,不占地方的,吃的也不多,很好带……” 第787章 全家福 孩子的心思一眼就能看懂,张平安听的心里难过。 但西北之行不是儿戏,更不可能带着孩子胡闹。 多少头也不够砍的。 “等爹回来了,爹再带你出去玩,好吗?现在爹是出远门正经办差,没办法带上你,你刚过完生辰,又大了一岁了,能明白爹的意思的,对不对?”张平安蹲下身扶住儿子的肩膀慢慢说道。 小鱼儿听完,这次没再撒泼打滚的闹腾,昨日晚上哭了一晚上,他实在是没有闹腾的力气了,现在眼睛都还肿得像个核桃似的。 他之所以闹腾,也是希望凭借亲爹的宠爱能将人留下。 但刚才张平安认真的语气让他明白了,无论他再怎么闹都是没用的。 等张平安抬起手帮忙擦眼泪的时候,小鱼儿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又哭了,他明明没想哭的,他讨厌这样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当下也不要张平安帮忙,自己吸了吸鼻子,抬起手胡乱将眼泪鼻涕擦干净了。 带着浓浓的鼻音问道:“为什么爹一定要出门办差?为什么总要听别人的啊,咱们自由自在的过自己的日子就不行吗?我讨厌这种感觉!” 小鱼儿现在还小,书还读的不够多,因此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叫无能为力。 但他已经越来越意识到权力的重要性了,权力越大,才能活得越自由。 “咱们家的日子相比许多人已经非常不错了,凡事总要付出代价的,不可能不劳而获,等你长大你就明白了”,张平安摸了摸儿子的头。 然后吩咐丫鬟将儿子牵进去重新洗把脸,换身衣裳。 等小鱼儿收拾好出来时,张平安已经摆好了早饭。 “快过来,特意给你带了你爱吃的豆腐脑和羊肉锅贴,豆腐脑里面放了白糖,滋味很不错”。 “谢谢爹!”小鱼儿怏怏不乐的自己扶着凳子坐下。 然后默默拿起勺子喝豆腐脑,虽然没再哭闹,但看着有些蔫蔫的,可怜的很。 张老二和徐氏从小花园那边拾掇完菜地过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徐氏心都酸了,眼泪瞬间又流了出来,未免儿子看了难过,她背过身用袖子擦了擦,示意张老二先进去。 “我洗把手去!” 俩人年纪大了,又衣食无忧,平时没什么事儿干,等小鱼儿上了学堂后就更无聊了。 因此在小花园那边开了几垄菜地,专门种些时令蔬菜,算是打发时间了。 张平安也很支持,平时休沐经常会带着小鱼儿一起帮忙。 其实,不是没有其他同僚的家眷下帖子邀请徐氏一起去赏花、品茶,或者是打牌之类的消遣活动。 徐氏刚开始还兴致勃勃地去了两次,之后就深深明白自己跟她们都不是一路人,加之每次去还得带不少贵重的礼物,玩的也不开心,便渐渐变得不爱去了,还不如留在家里清静,或者去集市上逛逛自在。 张老二是男人,消遣就多得多,平时出去下棋、钓鱼、茶楼听书等,一晃一天就过去了。 但徐氏要是菜地有事让他留在家里帮忙,他也是从不拒绝的。 少年夫妻老来伴,老了老了,他对徐氏也越发好了,两人再也想不起从前还有过互不理睬的日子。 这时张平安才看到两人站在院子里,笑着抬头问道:“爹、娘,你们用过饭没有?这锅贴和豆腐脑我买的有多的,你们要不尝尝?” 张老二闻言笑容慈祥的走进来,看了看,端过豆腐脑吃了起来,“锅贴太油了,我年纪大了可吃不了,就吃点软和的豆腐脑吧,刚才早上起来我已经喝过粥了,现在也并不太饿,看看你娘吃不吃。” “是老白家的羊肉锅贴吧,这个我爱吃,别浪费了”,徐氏这时收拾好了情绪,边说边走了进来。 张平安看人都在,于是说出了自己的打算,笑道:“爹、娘,你们若今日无事的话,我便让画师今日到府上来帮咱们全家画一幅行乐图吧,就是把咱们全家四个人都画进去,也算做个纪念,不管什么时候都能拿出来看一看,以后只要我在京,每年都画一幅,就挑小鱼儿生辰的时候吧!” “哦,行乐图我知道,请画师画了以后还要上色、装裱,挺贵的”,徐氏听过这个。 很多大家族都会请画师画行乐图,家里人按照辈分站着或者坐着,然后画师按照各自的模样,把人画好,再上色、装裱。 也就是现在的全家福的意思,但形式更庄重,也不是一般家里可以请的起的。 这时候好的颜料很贵,都是用稀有矿石做的,好的画纸更贵,技艺好的画师也不便宜。 一趟下来,没有三四十两银子下不来。 因此徐氏从来没考虑过请画师,完全没有这个概念。 听完第一个反应是拒绝,再一想儿子这一出门,千山万水的,看不到人,看看画也好。 想了想,便摸了摸小鱼儿的头应道:“也好,咱们家还没有画过行乐图呢,请个好些的画师吧,我听说有的画师技艺不行,用的颜料也不好,容易褪色,那可不行,既然请了就请个好的。” “这个我有数,娘,您放心吧,是枢密院的下属推荐的,想必也不敢不用心”,张平安笑道,脸上松快了一些。 小鱼儿静静听完了才插嘴道:“还有娘,我娘也要画上去,家里不能缺了一个人!” “傻孩子,你娘不在了,这画师怎么画嘛!”徐氏爱怜道。 “我不管,总之不能少了娘!”小鱼儿抿着嘴一脸倔强。 “当然不能少了你娘了,但是画师也不认识你娘,回头画完了爹补上吧,爹的画功还成,别闹脾气了”! 张平安承诺自己会把人补全,小鱼儿才算开心了。 人是早就打过招呼的,张平安让小虎跑了一趟,说了声,画师很快便跟着过来了。 带的架子和笔墨纸砚真的不老少,光笔粗粗细细就有十几支,墨也分了好几种。 小鱼儿有些好奇地歪着头打量,张老二和徐氏则是坐的端端正正的,生怕画丑了。 画师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看着很温和,话也不多。 跟张家众人行礼后,便指导着众人坐下,调整好坐姿,确定没问题了,然后开始作画。 一直到正午时分,才落笔。 “好了!”画师温声笑道,轻轻摆了摆酸痛的手腕,将画纸调了个方向给众人看。 因为张平安提前打过招呼,自己要加一个人在旁边,因此在张平安旁边还有一块留白,显得有些突兀。 除此之外,这幅行乐图算得上是画的很不错了,形神兼具,连小鱼儿的双眼皮都画出来了,十分细致。 剩余就是得等画晾干后着色了,加急的话后日晚些时候就能拿到。 正好能赶在出发前看上。 “爹,你说你要把娘补上的”,小鱼儿追问道,生怕亲爹忘了。 张平安边点头,边拿起笔,无奈道:“知道了,你快和祖父祖母去用饭吧,爹画好了就来,画师还等着上色呢!” “不,那我也等会儿再吃,我要陪着爹一起!”小鱼儿说完吩咐下人拿了把椅子过来,就撑着脸坐在旁边看着。 “算了,就让他在旁边等吧”! 不等张平安拒绝,张老二就帮忙劝着,他实在是心疼孙子,这孩子太可怜了。 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旁边留白的部分才补好,和记忆中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此时画师用完午饭出来,看到后也忍不住赞了几句,“张大人技艺精湛,在下自愧弗如啊!” 这话张平安听听也就算了,嘴里客气道谢:“不用谦虚,你画的很好,画晾干后你便带回去上色吧,尽快送回来。” 第788章 西行 上 趁着难得不用上值的这几日,张平安又带着家里人去了郊外踏青、游湖,去庵里上香,然后还去了书肆,帮儿子挑了很多最近一年内功课上能用得上的书籍和注解。 第一项活动小鱼儿很喜欢,第二项也还马马虎虎,第三项是真没什么兴趣。 看着儿子挎着脸,张平安只当没看见,这孩子这两日是越发会撒娇了,他要是一开口安慰解释,保准这书又得被去掉好几本。 就这样,在小鱼儿幽怨的小眼神中,张平安带了一堆书回去。 晚上,二舅兄钱杰特意上门拜访,自从张平安上书请求钱杰跟着一起去,被批准了以后,他便时常登门,可惜张平安大多数时候都不在。 “二舅舅,你怎么来了”,小鱼儿看到这个二舅舅过来还是挺开心的,在他心目中钱家几个舅舅对他都不错,外公对他也还行。 “当然是舍不得小鱼儿,要来看看你啊,明日早上我和你爹便走了,等明年回来时估计你又长高了好多,喏,二舅舅给你带的礼物”,钱杰上前一把将小鱼儿抱起来,又从怀中摸了一个盒子递过去。 他的性子看起来是热情豪爽,实际上粗中有细,能文能武,能力不比大哥钱英差。 有礼物收,小鱼儿还是挺开心的,打开盒子一看发现是块黑乎乎的木牌牌,顿时有些失望:“这个木牌牌有什么用?” 又不能玩,又不当吃、不当喝的。 “你现在还小,自然是没什么用处,等你长大了就有用了,把他收好,千万别掉了!”钱杰笑了笑,摸着小鱼儿的头没细说。 等张平安迎出来的时候就看到儿子手里举着一块黑色镶金边的木牌进来,上面用特殊手法刻了一个“钱”字。 “爹,你看,二舅送了我一块木牌!”小鱼儿脆声道,还有点点不太开心。 这个礼物不合他心意。 张平安却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钱家的家族令牌,而且还镶了金边,是令牌中级别最高的一种,十分重要。 古代家族令牌的作用远不止是一种身份证明,它更是承载着一个家族的核心机密、荣誉和权力。 对内,表明是家族成员,像在举行宗族会议、进入祠堂、查阅族谱等家族重要活动时,都是需要出示令牌验明正身的。 对外,在外出办事时,用令牌与其他家族或者官府交涉时,可以很大程度上代表整个家族的意志和信誉。 钱家作为千年世家,令牌比金银俗语等都要好使的多。 而且还可以凭借令牌调动钱家家族的资源,比如钱财、商铺、粮草、人脉等,这都是特许的权利。 遇到危难时也可以凭借令牌向家族在外地的分支、盟友或者是受恩于家族的势力求助。 简而言之,这代表着钱氏家族的荣誉与精神凝聚力,并不仅仅只是一块木牌这么简单。 现在钱杰将这块木牌赠与小鱼儿说明什么,不言而喻。 “这太贵重了,小鱼儿始终是姓张,不合适!”张平安皱眉拒绝道。 这时候也不用委婉。 钱杰爽朗的笑了一声,不以为意道:“就是块木牌牌,小鱼儿还不乐意呢,说不当吃不当喝的,你别多心,这就是爹对外孙的一点心意,既然你以后不准备再娶,那小鱼儿就是家里的独苗苗,得好生呵护才行,你不可能一直守在他身旁,不管什么时候,除了你,他还有钱家这个后盾,这个钱家可以保证!” 张平安沉默片刻,最终没再拒绝,“回去帮我谢谢爹,他老人家有心了!” 说完又叮嘱了儿子:“既然是舅舅送的,就好生收好,以后有用的。” “哦,那好吧!”小鱼儿刚才竖起耳朵半懂不懂地也听懂了几分,好像这块牌子还挺重要的,于是他也认真了些,将木牌牌放进自己贴身的小兜兜里装好。 “这就对了,乖!”钱杰笑呵呵夸了孩子几句。 便将小鱼儿放下,告辞道:“明日还要早起出发,我就先回去了,你也早点歇息!” “嗯,那我就不远送了”,张平安点点头。 钱杰转过身背对着张平安挥了挥手,也不在意这些虚礼,大跨步离开了。 张平安心下暗叹岳父做事谨慎又周到。 难怪钱家能历经各朝各代的风霜而屹立不倒。 没过多久,一家人盼了几日的行乐图也送到了,在烛光下展开一看,真的很像,看着有种莫名的温暖。 小鱼儿当宝贝似的抱紧了,噔噔噔放到了书房。 转眼便来到第二日,天还黑着,张老二和徐氏便已经起身,再次跟着清点帮忙收拾的行李。 从京城到瓜州必须要经居庸关出塞,走京畿至河西走廊的传统驿道。 沿着驿道先向西南方向前进,过宣府、大同,再南下经太原、汾州两地,抵达西安,此段是连接京城和西北军事重镇的核心通道。 到了西安后,再向西,经咸阳、宝鸡,沿渭河谷地进入甘肃,再从甘肃过天水、定西,抵达兰州,这段路程需要穿越陇山,是进入河西走廊的门户。 最后,再从兰州继续向西,沿河西走廊驿道,依次经过凉州、甘州、肃州、沙洲,最终到达瓜洲。 路途十分遥远。 起码张老二和徐氏听上去就感觉真的是可望不可即。 好些地名听都没听过。 这也是为什么这时候的人很少出远门的原因,消息闭塞、胆子小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没有舆图,也就没有方向。 同时也说明当初五姐夫许恪璋能从西域活着回到鄂州府是多不容易了。 “爹、娘,别难过了,随行有军队护卫呢,没什么可怕的,现在时候也差不多了,我得去上朝了,今日陛下会在朝会上当面授予我巡边敕书,还有其他的一些赐物壮行的仪式,得花费一些时候,吃饱等会儿直接把这些行李装好,拖到车门口等我就行了,我下了朝就直接去城门处了。” 第789章 西行 下 “行,你去吧,等会儿我和你娘带上小鱼儿,和吃饱一起去城门口等你,也好送一送你啊”,张老二摆了摆手说道。 边说边还在埋头清东西,生怕漏了什么。 张平安心里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上朝去了。 今日朝会上奏议的事情里,西巡自然是重中之重的要务之一,周子明再次强调了西巡的重要性,将随行的重要官员都一一提点勉励了一番。 尤其是张平安和赵仁之两个领头的文武官员。 勉励完后,亲自在朝会上授予了张平安巡边敕书,这是重要的身份凭证,也代表着被赋予了一定的皇权。 同时,给张平安以及随行官员按照品级赐予了带有不同动物刺绣的金腰带。 是一种皇家殊荣,可以世代继承的那种。 朝会结束后,又召了几人去内殿,给几人赐座赐酒,相当于是小规模践行了。 “此次西北之行有多重要,相信不用朕再次再强调了,刚才朝会上也已经说了,你们二人都是我的肱骨之臣、得力干将,此行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若有需要,沿途物资都可供你们差遣,有重要情况随时飞鸽传书”,周子明坐在上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后,沉声道。 张平安和赵仁之恭敬地行礼叩首领命,随后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以示决心。 周子明一向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也不多留几人,饯行完以后,便让龙神卫帮忙护送众人去城门处,随后与随行军队集合。 随行军队已经在郊外等候。 今日当差的正是刘三郎,他骑着马在前面开路,将众人一路护送到了城门处后,并没急着出城。 有好些随行官员的家眷下人们都在城门处等候,总得留个告别的时间。 跟同僚打了声招呼说明要多留一会儿后,便下了马。 此时,小鱼儿也看到了大姑父,毕竟刘三郎个子高,在人群中太显眼了。 “大姑父,我们在这里!” 小鱼儿坐在小虎怀里,使劲挥手打招呼,生怕大家看不见他。 他早上起来后就记着张平安今天要出远门的事,早饭也没好好吃几口,便催着让张老二和徐氏带着他过来了。 虽然他爹狠心不带他走,但他肯定是要给他爹送行的。 小鱼儿声音清脆,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也很独特,刘三郎张望一圈便看到了。 上前一把将小鱼儿接过来抱在怀里后,才指着不远处的轿子对岳父岳母说道:“平安他们都跟在后面在,咱们过去吧,吃饱在这儿带着人看着行李,等会儿跟着轿子走就行。” 张平安的轿子在靠前的位置,撩开帘子便看到大姐夫带着家里人过来了。 他是西巡之行的领头人,待会儿还有很多事情要安排,只能抓紧时间下轿,跟家里人告别。 “爹,娘,以后你们在家要受累了。” 说完又对儿子仔细嘱咐道:“小鱼儿,后面爹不在家,你就是家里的男子汉,要听话知道吗?” “嗯,爹我知道的,你放心吧!”小鱼儿重重一点头。 上前抱着张平安的腿,不舍道:“爹,我舍不得你走,但是我现在想明白了,你要当差挣钱养活家里,不走不行,你也是身不由己,我会乖乖在家听祖父祖母的话,等你回来的,你自己也要好好保重哦!” “这孩子……”,孩子太懂事,张平安听了是既心疼,脸上又忍不住露出几分自豪的表情。 张老二也宽慰儿子:“还有爹在呢,这个家有爹撑着,你放心吧!就像小鱼儿说的一样,你自己保重好自己,多给家里写信。” “嗯”,张平安对这些嘱咐一一点着头应下。 片刻后,钱杰上前低声提醒道:“时辰差不多了!” 语中暗含催促之意。 不等张平安说话,张老二很识趣的一把抱过孙子,挥了挥手说道:“行了,平安,你忙你的去吧,我们也回了。” “是啊,你忙你的吧,娘看着你走”,徐氏擦了擦通红的眼睛说道。 小鱼儿也懂事的摆摆手:“爹,你走吧,我跟祖母一起看着你走。” 这一幕让刘三郎这个大块头的壮汉都心酸难过的不行,这也是为什么他不那么想去西北的原因。 建功立业固然重要,但他受不了这种离别的场面,而且家里也需要他。 为大周厮杀奋战好几年,他觉得他也做到了一个男子汉该做的了。 张平安强忍着泪意,跟爹、娘、儿子挥了挥手,随后才带着众人一路出城,去跟城外的随行军队汇合。 落后一些的赵仁之坐在轿子里撩开帘子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随后又将帘子放下了。 但心里却觉得张平安有些妇人之仁了,男人就应该志在四方,功在社稷才对,家里的事情哪值得花费太多功夫。 从前倒没看出来这位一路平步青云的同年有一副赤热的慈父心肠。 想到这里,赵仁之不由又想到了自己随母姓的几个儿子,随即扯了扯嘴角无声冷笑了两声。 随着官职越做越大,女方那边去年过年时,族里商议后,就已经主动提出要把他几个儿子改回父姓了,不过他可不稀罕。 这几个孩子是他耻辱的见证,他的家业以后是不会留给他们的。 只盼着底下后娶的平妻生的几个儿子能快快长大,以后也能在朝堂上有个助力。 对于周子明的打算,赵仁之心里很清楚,所以虽然明知道周子明是把他当棋子用,让他去协同解决瓜州铁骑的兵权问题,他却依然甘之如饴。 若真有了这么一支战力强悍的军队握在手里,做个封疆大吏也不错。 就这样,在城外和随行护卫的军队汇合后,一行二百多人便快速朝居庸关赶去。 这次西巡跟以往不同,时间选的并不好,如果路上太拖沓的话,搞不好会大雪封路拦在半路上。 那样,计划还没开始就夭折一半了,怎么也说不过去。 所以众人是尽可能的用了最快的前进速度。 当日傍晚便赶到了居庸关。 第790章 居庸关 居庸关位于京城西北部,是长城沿线上的着名关隘之一,地处太行山脉与燕山山脉的交汇处,也是历朝历代保卫京师的重要军事屏障,素有“天下第一雄关”之称。 与紫荆关、倒马关合称“内三关”。 至今已经有了千余年的历史。 且在历朝历代被不断加固和完善,现在已经形成了包括关城、翁城、敌楼、烽火台、寨堡等在内的完整的纵深防御体系。 是一座完整的军事要塞,关内的所有店铺都是为驻守在这里的将士们服务的。 张平安带着人赶到居庸关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晚了,拿了令牌和巡边敕书才得以进城。 饶是如此,在进城的时候也经历了严格的身份核对。 因为建国时间至今为止不算太长,所以在军事要塞的这些将士们身上看起来还带着一股未褪去的肃杀感和凌厉感。 一看便是一支战力强悍的军队,是在战场上经过无数鲜血淬炼出来的。 看到的第一眼,张平安便被勾起了还未统一时,在北地做官时的回忆。 那段日子实在是太难捱了,这些将士们也很了不起。 守城将领姓崔,据说是底层靠战功拼杀起来的将军,没有派系,也没有家族在背后,也不怎么和其他同僚走动。 收到消息后,很快便赶了过来,对张平安一行人态度很恭敬,却并不讨好,表现得不卑不亢。 等按照规制给众人接风洗尘,安排好食宿后便告辞离开了,连陪饭都没有。 张平安不在意这些虚礼,没往心里去,反而还有一些赏识这位崔将军。 眼神很锐利,且深邃,一看就不是浑浑噩噩度日的人。 钱杰眯眼看了看走远的人,也没说话,只意味不明的笑了笑,随后拿起筷子吃饭。 另一边,赵仁之也没摆谱,拿起筷子吃起来,赶了一天路,他是真有些饿了,干粮吃起来没滋没味儿的,还是热饭热菜舒服。 等吃个半饱后,筷子才放慢速度,重新挂起了一副笑模样,点出了刚才钱杰笑后没说出来的话,“居庸关虽然偏僻,比不得京城繁华,但我看那位崔将军倒是挺懂得享受的,身上还有淡淡的脂粉味儿,怕是刚刚才从女人的温柔乡里出来吧,咱们是打断了别人的好事了哈哈哈!” 钱杰端起杯子跟赵仁之碰了碰,揶揄的笑道:“这也正常,女人、美酒、美食都是这些大老粗们最爱的,辛辛苦苦拿命博出来的荣华富贵,享受下又怎么了,既然陛下能让他守在居庸关这么重要的位置,说明他能力是很不错的,也忠心,咱们还是不要计较了好!” “这我知道,来来来,喝酒”,赵仁之招呼道。 张平安跟两人碰了下杯子喝了一杯,没有多饮,出门在外,他不会把自己喝醉。 至于崔将军的生活行为,他不做评论。 吃完饭后,三人在街上散步,此时街上已经没有什么行人了,只有一队队来往巡逻的兵士。 机会难得,张平安邀请道:“咱们要不要去城楼上逛逛,居庸关是两山夹一关的险要格局,城墙是直接从山谷拔地而起的,素来以陡峭闻名,很多地方的台阶都非常高,而且陡,这都是历朝历代留下来的心血和结晶,不亲眼一睹风采,太遗憾了!” “自然要去”,赵仁之一击掌,转而笑道:“不过,我之前其实来过这里,第一次是跟着我父亲一起,那时我还很小,已经记不太清了,第二次便是跟三郎一起打仗的时候,配合其他军队围攻过居庸关,城楼我也去过了,确实会让人有一种“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豪情壮志,当时我还以为陛下说不定会派我守居庸关,结果后来从山西那边调了个不知名的崔凌过来,让我颇为遗憾。” “哦?原来你和这里还有这么一番渊源呢,那看来我们不用找向导了,你带路就行”,张平安笑道。 他知道赵仁之这话说的是半真半假,居庸关的守城将领崔将军和他之前的品级是一样的,两者算是各有利弊。 在居庸关就是有实权,毫无疑问,绝对是陛下心腹中的心腹。 在皇城嘛,就是更靠近权力中心一些,能够更快的升迁,在陛下面前也有更多露脸的机会。 真让他取舍,恐怕还有些犹豫不定。 赵仁之听后二话没说应下了,“行,我带路!” 现在已经宵禁了,在城内是很安全的,后面还跟了一个随从,因此也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张平安和钱杰跟着赵仁之一道去了地势最高的一处城楼,出示令牌验明身份后,守城兵士很快放行了。 借着月色,三人看向远处,夜风将三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张平安第一眼就被震撼了,不愧是天下第一雄关,当俯瞰整条关沟和蜿蜒的城墙时,一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豪情便会油然而生。 没有张平安前世时,学校秋游组织去看长城时,看到的那样宽阔平缓。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感和金戈铁马的历史厚重感,仿佛能通过风声听到曾经发生在这里的战场上响起的鼓角争鸣。 连钱杰这样的官宦之家出身的子弟都不得不承认,在这种地方,想起金银和各种算计都会觉得很俗气。 只有真正的铁血男儿才配站在这里。 “不愧是居庸关,这就是书上说的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了,不知瓜州铁骑又是怎样一支雄师,能让异族人如此忌惮和害怕,我很期待了”,张平安伸出手去攥了一把风,又缓缓松开。 “要不了多久就能见到了,我也很期待”,赵仁之背着手笑了笑,眼里涌上一股势在必得的狠劲儿。 片刻后,有小兵上来给三人送上披风,并道:“我家将军说夜深了,外面露水重,还望几位大人保重身体,早些回驿馆歇息,明日早上他为大家送行。” “呵呵,你们将军耳目够灵通的,我们这就回去了”,赵仁之听后有些不愉,笑呵呵不软不硬顶了一句。 张平安沉声道:“走吧,回去,崔将军是一片好意。” 下城楼后,吃饱牵了马过来,三人便骑马回客栈了。 崔凌在妓馆里听到手下的回禀后,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喝了一杯酒。 随后让亲信给宫里飞鸽传书。 第791章 西安城 第二日一早,张平安和赵仁之等人便早早起来了。 这次出行选拔的都是各个衙门中的精锐,用起来很顺手,没人敢拖后腿。 天色才刚蒙蒙亮,队伍便已经整装待发。 有一说一,不管赵仁之心里有什么算盘,在能力方面确实是没得说的,估计这也是周子明会用他的原因之一。 崔凌是算着时辰过来的,不早不晚,正是几人刚用完早饭的时候。 脸上一道长长的刀疤在白日十分明显,显得有些凶恶。 “两位大人,早饭可还合口味,干粮水囊都备好了吗?有什么需要下官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崔凌话语说得中肯,还是不疾不徐的语气,就好像一块硬邦邦的冷铁。 张平安抬眼递给赵仁之一个眼神,赵仁之秒懂,客气地笑道:“有劳崔将军费心了,昨日晚上多有叨扰,底下人都已经将一应物什都准备好了,我们还赶着去下一站宣府、大同那边,现在差不多也该启程了,等回程路过居庸关,我们再请崔将军畅饮一番,届时不醉不归!” “赵大人客气了,这是下官该做的!”崔凌拱了拱手,也客气地回道。 张平安这才起身,点点头和崔凌告辞,“崔将军,再会!” “张大人慢走,下官在此预祝两位大人一路顺利”。 清晨的居庸关景色和夜晚比起来,另有一番感受,好似是一头沉睡的雄狮即将苏醒过来。 随着身后雄厚的城门慢慢关闭,钱杰有些被气笑了:“这崔凌,好大的面子,送都不出来送一下的!” “居庸关情况特殊,有陛下的特许,崔凌不出来送行也不算过错”,赵仁之望着身后的城门接话道。 张平安抽了抽马鞭,说道:“走吧,这都是小事,不用计较,咱们还要赶路呢!” 马儿吃痛后飞奔起来,一眨眼的功夫就跑出了几百米远,赵仁之和钱杰也顾不上说长道短了,赶紧挥鞭带着人跟上。 一个多月后,队伍陆续经过了宣府、大同、太原、汾州等地,终于抵达西安。 前面这些地方都还算比较繁华,物资补充也很容易。 张平安的官职品级远高于地方官员,加上身负重任,沿途官员基本都是秉持着尽可能配合的原则隆重接待。 生怕张平安这些人留下,要考察地方防务什么的,那样的话少不了又要花一大笔银子,也是让人很肉痛的。 看到张平安等人只是路过,这些官员心底着实松了口气。 从西安开始,就能明显感受到东西部地区的各种差异了,不管是语言、服饰、吃食还是风土人情上,都和京城有很大不同。 路上往来行走的普通百姓里,男儿们肤色多数都是黑褐色,肌肉虬结,眼神带着股狠劲儿,一看就和京城地区有很大不同。 哪怕是贵族子弟,身着的锦衣也多数以刺绣繁复厚重的亮色为主,不像京城和南方各地,喜好轻薄飘逸的绸缎绫罗。 街上经过的女子则比京城要大胆许多,看到张平安一行人华服骏马,多数又生的英武不凡,当街便有掷花以表达爱慕之意的。 钱杰“啧”了一下,笑道:“这里的女子好生豪爽大胆,放在京师怕是要被人唾沫星子淹死了。” 赵仁之也笑道:“我原先只是听说西北女子豪放,今日算是开了眼了,可惜啊,身负重任,没时间停留,只能辜负了这些女娘的一片痴心了哈哈哈!” “平安,咱们几人中,属你最俊俏,怎么样,有没有动心?” 看着赵仁之一脸坏笑揶揄的样子,张平安正色道:“别胡说,我在陛下面前已经立誓不娶了的,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哎呀,别这么无趣嘛”,赵仁之不死心,哪儿有男人不风流的,他就不信了。 后面张平安都懒得搭理他了。 众人直接去了当地驿馆歇下,又吩咐了当地知府过来拜见。 也好仔细了解一下西安城目前的情况。 作为曾经长达千年的政治核心,西安的布局和京城很像,也是如棋盘格状的。 鼎盛时期的长安城,面积约有八十四平方公里,是当时罗马城的七倍,巴格达城的六倍,人口超过百万。 同时也是丝绸之路的起点,曾经这里汇聚了全世界的商品,如波斯的珠宝,西域的骏马,罗马的玻璃,印度的香料等,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 那时候万国来朝,城中长期居住着数万异域人,包括使臣、商人、僧侣、留学生等。 佛教、拜火教、基督教,伊斯兰教曾都在此共存,这种开放与包容的气度堪称历史顶峰。 如今的西安城虽然不是都城,加上饱受战火侵扰,相较从前没落了很多,却依然是中西部地区最繁华的省城。 从西安再往西只会越来越荒凉。 连续高强度赶路一个多月,张平安等人也是有些乏了,因此决定在深入西部之前,在西安好好休整几天,做足准备再出发。 前来拜见的知府姓曹,是个看上去性格很豪爽的汉子,比一般文官要更黑更壮一些,但比本地的汉子却又相对文弱。 将张平安等人安顿好以后,便安排了酒席给众人接风洗尘。 对张平安一行人很是恭敬。 之前在枢密院查阅各地资料时,张平安记得这曹知府是三甲进士出身,才华不算耀眼,但其祖上曾经是驻守潼关一线的武将,他算是家里的特殊情况,由武转的文。 在新朝建立之初,家里父亲叔伯站队时,对于西北战事也多有帮助,这才能谋得知府一职。 一顿饭下来,张平安对这曹知府算是有了个初步印象,其实这人和钱杰有些像,都是粗中有细的人。 看起来豪爽,但做事风格还是偏向文官的缜密。 对于几人的问答,回得进退有据。 这对于张平安来说,也就够用了,他只想先确信西安这边能作为他的退路。 万一在西北瓜州铁骑那边差事进行的不顺利,也不至于孤立无援。 吃完饭后,张平安表示想去西安城有名的夜市去逛逛,也算是消消食。 曹知府立马毛遂自荐,表示自己可以陪同。 “这就不用了,曹知府,后面我们还要在此休整几日,麻烦你的地方还多着呢,现在也不是当值的时辰,你不用有什么上下之别,我们就是随意逛逛”,张平安说话的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曹知府有些失望道:“那好吧,下官就不打扰几位大人的雅兴了,不过,第一次来西安逛夜市,没有当地人带路可不行,会吃亏的。” 说完便热心的推荐了几个熟悉西安城的属官过来给众人带路。 “若张大人、赵大人、钱大人,你们晚上真想去西安城的夜市逛逛的话,就让他们给你们带带路,他们几人都是本地人,对西安城熟的很,尽管放心”。 可能是怕几人多心,曹知府说完后又接着解释道:“几位大人第一次来西北,可能有所不知,西安城作为靠近边塞最繁华的省城,常有西域商队或者掮客路过,西城那边还聚集了很多杂胡,战乱那几年死了不少,但活下来的各个都不简单,一身匪气,身上常常带着银色小弯刀,官府是屡禁不止,很让人头痛,那些人都缺少教化,他们可不管什么官不官的,就怕他们冲撞了各位大人,那就不美了。” “既然如此,那就多谢曹知府好意了,就让他们几位带带路吧”,钱杰想了想说道。 出门在外,还是谨慎一点为好。 第792章 崇仁坊 要说什么地方能反映一个城池的经济情况和物价情况,那非集市莫属。 西安城作为省城,不仅有夜市,而且其繁荣程度在前朝历史上都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在大周朝建国后,周子明也并没废除西安城的夜市,反而在和金乌汗国订立盟约后予以了支持。 能在一定程度上帮助西安尽快恢复往日的繁荣。 夜市主要集中在西市,最热闹的地方就在西市的崇仁坊,曾有诗人描述其“夜市千灯照碧云”,就足可见当时夜市发展之盛了。 崇仁坊内旅店、酒楼林立,不远处还有好几家妓院和戏院,因此夜间消费需求旺盛。 这才催生了坊内的夜市。 售卖的品类也很多,各种小吃、瓜果、玩具、衣裳饰品等应有尽有。 但同时,这里也是三教九流容易聚集的地方,外地人独自过来确实可能会吃亏。 银钱上吃点亏也就罢了,最怕被那有心人盯上绑了卖到西域去做奴隶,健壮的青年男子和年轻女子最受这些人青睐。 “张兄、赵兄、钱兄,这地方有些腌臜,你们注意着脚下”,随行官员走在几人前面小心提醒道。 刚才来之前几人已经说好了以好友相称就行,免得节外生枝,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随行官员品级并不高,也是第一次接待二品大员,说实话,心里还真是挺紧张的,就怕出个什么差池,那到时真是不好交差了。 一进入夜市,食物的香气便扑鼻而来,其中混杂着很浓的孜然和胡椒粉的味道。 赵仁之受不住,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再看地上黑漆漆的,一看就是怎么也洗不掉的油腻,摆了摆手没说什么。 张平安倒是觉得这里烟火气很浓,边提步往前走边笑道:“这么多人都来吃的,想必味道不错,油烟是在所难免的,这不算什么,无妨的,我反而觉得有一种在酒楼吃饭时没有的烟火气。” 钱杰也是不拘小节的人,吸了吸鼻子赞道:“好香!” 说完拍了下赵仁之的背关心道:“赵兄,你没事吧,这西北的菜就是口味偏重的,不行你等下就喝点羊奶子算了,这也是一绝,刚才饭桌上我尝了尝,味道比京城是地道多了。” “没事,我也觉得挺香的,就是这鼻子不争气啊”,赵仁之揉了揉鼻子很无奈。 几人边走边看,摊子因为有官府专门管理,虽然看着有些简陋,却并不杂乱。 每个摊子旁边还支了两三张小方桌供客人坐下吃,后面用石头坠了定做的帐篷挡风。 “天儿慢慢冷了,他们这夜市得摆到什么时候”,张平安看了片刻后随意问道。 随行的官员介绍道:“要是天气不好,风雨太大的时候就歇了,只要能摆的时候都会摆的,毕竟也交了摊位费,好些人都靠这小摊子养家的,手停口停呐,现在已经十一月中旬了,下个月肯定会下雪,大雪最大的那几日估摸会停几天的!” “哎,民生多艰啊”,钱杰听完摇了摇头感叹道,他也不是不通庶务的人。 张平安却知道,即使如此,这些摆摊的人也还不是社会的最底层,他们好歹能有个谋生的营生。 最难的人家可比他们要难过多了。 几人衣着不凡,还带着随从,一看就是不差钱的主顾,早有摊贩注意到了,等快路过自家摊位的时候,便在一旁小心的揽客。 吆喝声不绝于耳。 几人干走了半天,也有些不好意思,张平安挑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摊子坐下了,招呼众人道:“都坐吧,别拘束,看看吃什么,今日我请客,吃完再逛。” “那我不客气了,这家的烤肉串闻起来还不错,我们这有十来个人,先来一百串羊肉串吧”,钱杰招呼摊主过来后说道。 “各位客官,要不尝一下我们西安城夜市的特色烤骆驼蹄,我们家祖上就在这里摆摊做夜市了,烤的骆驼蹄可是一绝,你们出去打听打听就知道了,口感劲道的很,别处吃不到的,还有烤兔子、烤鹌鹑,另外羊杂碎汤也不错,热乎乎的,撒上葱花后,在这冷飕飕的晚上来一碗,浑身舒坦!”摊主是个中年汉子,一看来了大客户喜不自胜。 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后,才上前笨拙的为众人介绍着。 烤炉旁还站着一个老头和两个小少年,后面有一中年妇人和一小童在帮忙穿串,一看就是一家子。 “嗯,听起来不错,那烤骆驼蹄和羊杂碎汤就按人头,一样给我们上一份吧!烤兔子就不要了,我们是吃过晚饭过来的。” “好好好”,摊主连声应着,烤骆驼蹄不便宜,这也不错了。 想了想机会难得,又继续推荐道:“我看几位都是外地来的吧,不像本地人,一下子吃那么多烧烤的东西,可能会上火,要不要给各位一人再上份香饮子,是用草药、果仁、香料还有鲜花花瓣做的,清火又解渴。” “行,上一份吧”,张平安点头,又温声说道:“别的就真的不用了,多了我们也吃不完,要是好吃明日再来光顾。” “哎哎哎,成,保证让各位客官满意”,摊主乐颠颠搓着手应道。 随后去准备了。 那妇人和那小童听了立刻加快穿串的速度,两少年也拿着蒲扇将火扇到最大。 一家人因为这大单眉飞色舞的忙活起来。 赵仁之见了哂笑一声:“普通人就是这么容易满足。” 第793章 射箭 对方话里饱含的轻蔑和傲慢让张平安皱了皱眉,而且这话他也并不认同。 “赵兄此言未免有些狭隘了,须知大多数普通百姓过的日子都是这种简简单单的人间烟火气,哪有那么多轰轰烈烈的,各人自有各人的活法,平凡的日子未必就不快乐,同样,锦衣玉食也未必就一定过得快活,我倒是认为用不着这样居高临下的评判别人。”张平安慢悠悠说道。 “呃……”,赵仁之闻言语塞,反驳的话他有一肚子,但是再继续掰扯下去未免就要和张平安闹得不开心了,这不是他想看到的。 于是打了个哈哈,故作不在意的笑道:“张兄说的是,是我语言欠妥了,还望诸位海涵啊!” 钱杰也不认为这是什么大事,帮着打圆场,笑道:“无妨无妨,咱们都是自己人,说话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大家都不会往心里去的。” 说完又聊起别的话题,向随行的属官打听起了西安的风土人情和奇闻秩事。 属官也是个会察言观色的,挑了几件趣闻讲了,将话题引开,气氛才慢慢好转过来。 末了还打趣道:“要我说啊,咱们西安城跟别处最大的不同,那就是盗墓贼特别多,尤其是战乱那几年,不光民间有偷盗的,那乱军头子也带着手底下的兵到处乱挖,寻摸前朝各个王孙贵族陪葬留下的宝物,好些陵寝都被挖的不成样子了,唉,可惜了,白白破坏了不少风水宝地哦!” 张平安一想就明白了:“西安城是千年古都,这种事情肯定是在所难免,不过盗墓的这股风气不能助长,你们曹知府还是得上心才行啊”! 这时候的人对身后事看得比生前还重要,要是死后不能安寝,任由盗墓贼去乱挖各处大小陵墓。 旁的不说,对官府的威信损害是非常大的。 所以这时候不管是官府还是平民百姓对盗墓贼都非常痛恨,这帮人在民间名声很差。 是下九流的行当。 “呵呵,这个自然,不过这些土耗子都狡猾的很,手里又有好些祖传手艺,还真是滑不溜手,这不,最近官府一直通缉的‘穿山甲’就是其中翘楚,这人祖上就是干这个的,他从小跟着父辈走南闯北,很有些见识,手上功夫也好,要真是躲起来了,那就是大海捞针,并不好找”,属官摇头解释道。 寓意官府不是不上心,实在是有难处。 这时,羊肉串已经烤好了。 一直在炭炉前忙活的两个小少年用木托盘将烤好的羊肉串端了过来,满满两大托盘,托盘里面还垫了洗干净的干椴树叶,看起来挺卫生。 “各位客官慢用,骆驼蹄已经在烤了,马上就好”,小少年放下托盘后擦了擦额头的热汗说道。 随后又去接着忙活了。 因为一直在烤炉前,即使是在充满寒意的初冬时节,俩人依旧出了一身热汗。 接着,中年摊主又将羊杂碎汤分几趟端上来,热情道:“各位客官慢用,有什么事随时招呼我就成啊!” “来,吃吧,闻起来挺香”,张平安第一个拿起一串羊肉串吃起来。 这家的羊肉串孜然里面不知加了什么,闻起来就比别家的香,吃起来更香,羊肉也很鲜嫩,一口咬下去满嘴肉汁,外焦里嫩,好吃的紧。 “唔,这家味道不错啊”,钱杰说完不客气的又拿起了一串。 连刚才有些嫌弃的赵仁之也赞不绝口,吃了四五串才慢慢停下,喝起了羊杂汤。 “烤骆驼蹄和香饮子也好了,各位客官,你们的东西上齐了,请慢用”! 摊主速度很快,不一会儿,烤骆驼蹄和香饮子就端过来了。 张平安是第一次吃烤骆驼蹄,好大一个,还真是有点无从下手。 好在摊主很细心,用小刀将骆驼蹄都片开了。 随行的属官看出来了一些,笑呵呵示范道:“这都是上不了正席的玩意儿,直接拿起来啃就行,滋味还不错,别处确实吃不到西安城夜市这么正宗的烤骆驼蹄了。” 说完,自己先上手拿着有滋有味地啃起来。 张平安等人便有样学样。 口感确实劲道,味道也足,就是吃完了嘴边手上油腻腻的,有些埋汰。 接过随行的随从递过来的湿帕子擦干净了才舒坦。 “不行了,我今日晚上真是吃撑了”,张平安扶着肚子无奈笑道。 今日晚上真是好好满足了一场口腹之欲了,好久没吃这么撑了。 赵仁之也捧着肚子道:“我也是,咱们再散散步再回吧,就这样回去我可睡不着。” 属官想了想,推荐道:“前面还有射靶的摊子,不如去那边逛逛呢!” “射靶?好啊!”赵仁之和钱杰一听很感兴趣。 张平安无可无不可,便跟着一同前去。 临走前,在桌上留下了一锭小元宝,“老板,结账,银子放这里了!” 随行的属官本想抢着付钱,被张平安伸手挡住了,“说好了我请你们的。” “这…这太不好意思了!”属官满脸尴尬又着急。 “走吧”,张平安笑了笑,语气不容拒绝,随后先行起身。 桌上的银子一看就绰绰有余了,余下的都是白得的赏钱,摊主拿着银子笑的脸上的皱纹都更深了,连连招呼众人好吃再来。 家里其他人脸上也露出了高兴的笑来。 张平安摆摆手,带着人走远了。 属官说的射靶的地方在更前面靠近戏院的地方,是几个高鼻深目的异族人摆的摊子。 五文钱一支箭,射中红心可以免费挑选一样摊子上的东西,有项链、手镯、腰带、帽子之类的小玩意,看上去价值都要远超五文钱。 射不中钱则是不退的。 对于不会的人,摊主会进行简单的指导。 有点像前世套圈一样的游戏,深受这时代的男子喜爱。 有不少人都是人菜瘾大,所以这摊子生意还可以。 不过想射中却不是那么容易的,张平安上手一掂就知道箭做了手脚。 “换一支吧!” 张平安没多说,可望过去的眼神却表明他已经看透这个小把戏了。 那高个子男人用方言不知说了两句什么,没动,片刻后,才在张平安的眼神下最后还是换了。 赵仁之自然也看出来了,双手抱胸低声冷笑道:“算他们识相,这要是在京师我非砸了他们的摊子不可。” “都是混生活的,不容易”,张平安一边调试弓弦一边漫不经心道。 随后“嗖”的一声,箭矢正中红心,还在靶子上晃动了几下。 “看来技艺没退步”。 “箭法不错哦,我也来!”赵仁之说完自己也连射三箭,每箭都正中红心,第三箭的时候箭靶甚至都有了微微的裂痕。 引来了周边人一片喝彩。 “行乐,别炫了,让我也来试试”,钱杰说完,自己也射了几箭,同样正中红心。 摊主知道是遇上高人了,看几人穿着也很不一般,恭敬地让几人选东西。 满脸好走不送,请瘟神的表情。 摊子上的东西都不怎么样,张平安几人自然是看不上的。 不过来都来了,留个东西做纪念也是好的。 最后,张平安选了一条狼牙项链,狼牙代表勇敢和力量,是西北地区的儿郎们常戴的配饰,狼牙两边还串了两颗银珠子做点缀,看起来有些别致。 回去送给儿子正好。 赵仁之和钱杰则各选了一条腰带。 摊主看几人手下留情,连连拱手表示感谢。 “咱们出来也挺久了,时辰差不多了,回去吧”,张平安看了看天色提议道。 在摊子上玩了射箭,几人心情都挺好,肚子正好也不涨了,大家便都同意回去。 属官也总算是松了口气,想着今日还算是把各位大人招呼的挺满意。 谁知,在回去路上,快路过吃食摊子那边时,却听到了一阵吵闹声,好像动静还不小。 第794章 怀疑 “怎么回事?”张平安皱眉。 “张兄,赵兄,钱兄,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属官说完自己提起衣摆,小跑着带人去前面人堆里打听去了。 没等属官回来,突然又传来“砰”一声炉火倒地的声音,猩红的炭火滚落一地,人群立马尖叫着四散开。 张平安这才看清,出事的原来正是他们刚刚吃过东西的那家。 原本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摊主此时看起来一脸凶狠,手里拿着切肉的小弯刀挥舞着。 那妇人和两个大些的儿子也一脸凝重的站在旁边,手上也拿着刀子,眼角俱都带着狠劲儿。 另一名最小的小童则被祖父揽在怀里,老头虽然老了,却不弱势,拿着手里的火钳当武器。 只听中年摊主对着几个同样戴着围裙的中年汉子道:“摊位费我每个月都有交,做生意揽客我也是规规矩矩来,你们自己做不过我,来找茬砸我摊子是什么道理?” “谁不是祖上八辈就在西安城讨生活了,我祖上还出关去过大漠,去过波斯哩,招呼一声族里也是几十条汉子,谁怕谁,做生意就是各凭本事,哼!有本事衙门见!” “看起来是同行之间的生意纠纷啊”,钱杰听后说道。 属官这时打听完情况带着人又小跑回来,印证了钱杰的话,“我打听过了,是旁边几个摊子眼红他家刚才做了我们那单大生意,非强词夺理说我们本来是要去他们那儿的,其实说白了,就是找茬,估计平日就有积怨了,不过你们也不用担心,在这条街上做生意的就没有太软蛋的,打一打骂一骂也就好了,不是什么大事。” 语气随意的就好像只是喝杯水那么简单,看来是没少见过。 张平安想了想沉吟道:“炉子都掀了,都是炭火,冬日里万一走水了可怎么办,咱们既然看到了,还是帮一帮,你让随从拿你的令牌过去找市令过来解决一下吧!” “对了,不许趁火打劫,小摊小贩不容易!” “嗳嗳,好,下官…我也正有此打算”,属官连忙道。 心里不由暗怪几人早不闹事晚不闹事,偏挑这个时候,真是出相了! 这市令半天都没看过来,看来工作也不尽心,回头也是要好生敲打一番。 属官边吩咐人去找市令边想到。 钱杰比较了解张平安,一看他沉思的样子,便问道:“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我在想,我们去瓜州的向导可能有合适的人选了”,张平安温声回道。 “嗯,也好,虽然曹知府已经说好了会派好的向导送我们过去的,但是冬日天寒地冻的,搞不好什么时候就会下雪,到时大雪封路很麻烦,多找几个当地的人跟着总没坏处”,钱杰点了点头说道。 最重要的是,有几个自己人跟着更放心,他们这样的人是不习惯将所有的身家性命只交托与不熟悉的一人的。 夜市的事情有市令的插手很快平息下来,这些人闹的凶,但其实都是私下矛盾,只要不死人都不会去衙门。 市令按照惯例两边各打五十大板也就算了。 从这也能看出来,西北民风确实更彪悍些,即使看起来再老实的人,一旦涉及到生存大事,都会以命相搏。 妇孺孩童也是如此。 回驿馆的时候已经月上中天了,冬日的月亮总是感觉带着一层凄冷的光,不那么让人喜欢。 张平安推开门的第一下就感觉不对劲了,他出门时门口花瓶的花枝和窗户是呈九十度摆放的,这是他一贯做记号的一种方式。 如今花瓶的位置看起来没有异样,花枝的角度却不对了。 有人来过房里?! 他已经交代过驿馆的人不用打扫屋子,手下人都懂规矩,没有他的吩咐更不会进房。 房间在二楼,没理由的。 再仔细一看,床褥和行李包袱也动过了,虽然看起来都和之前一样,但很多细微处的细节一看就不对。 只有张平安本人才能发现。 想了想,他先去了二舅兄钱杰的房里,问他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有人到过我房里了,动了我的包袱!”钱杰皱眉道。 “我也是!” “什么?这是什么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这驿馆大小算是有衙门管着的,一般小偷小摸的不敢碰这样的地方,莫不是……” 这是在怀疑曹知府了。 张平安刚才第一反应也怀疑过,仔细一想却觉得不是。 “应该不是曹知府,他没这个必要做这种事,这不是自己往自己身上找事吗,我看他为官谨慎,不会是他!” 第795章 一日游 正在此时,赵仁之也找了过来,他同样发现了房间里的不对劲。 “你们是否也发现了不对,房间里进过人!” “不错,我们也发现了,我们俩刚才还正准备去找你呢!”钱杰面色凝重道。 “仁之,刚才我仔细检查了行李包袱,发现这人并不是冲着金银财物来的,银票这些他基本没怎么动过,反而是衣裳的夹层和文书这些他翻的很仔细”,张平安这时说出了自己的发现。 “所以你觉得不是曹知府?”赵仁之闻言双手抱胸思考着。 张平安点点头:“多半不是他,我看他很满意他现在的差事,性子也谨慎,怎么会做这种莽撞又吃力不讨好的事呢,这有些说不通”。 “那现在怎么办?如果不把这居心不良的小人拿下,我们就算去瓜州,路上也不安心啊”,钱杰皱眉。 张平安沉吟片刻后,抬头提议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不妨来一招瓮中捉鳖,看得出来,这贼今日走的其实是有些匆忙的,他没有找到他想要的东西,后面想必还会继续过来,我们可以布置好陷阱拭目以待,二品官住的驿馆他都敢闯了,想必胆子不小,我想他一定会再来的”。 “嗯,有道理,会不会……是冲着舆图和你的巡边敕书,还有令牌来的?”这时,赵仁之又想到了一个可能。 他们心里都明白,这一趟西巡之路,金乌汗国很有可能会派人插手。 而对于他们来说,价值最大的就莫过于大周的全国舆图了。 另外,张平安的巡边敕书和令牌也有不小的作用。 张平安自然也想到了,但他暂时不愿意把事情上升到这个高度。 否则,就要上奏朝廷,曹知府也要插手进来,还没怎么样,事情就先搞复杂了。 同时也显得他们能力不足,办事不力。 这不是一个好法子。 钱杰和张平安是一样的想法,“赵兄,咱们先自己试试,能捉到人最好,不然再上奏朝廷也不迟,让曹知府插手进来太麻烦,虽说是曹知府干的可能性不大,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赵仁之是个听得进劝的人:“嗯,你们说的对,是我考虑的有失周到了,那就这么办,先来一招瓮中捉鳖,正好我随行也带了几个轻功好的高手,我让他们埋伏留意着,再在房中布置些陷阱机关,只要这贼再来了,一定跑不掉了”。 “行,那就这么定了,这件事先不要声张,我们这两天还是该干嘛干嘛,粮草等物资该准备准备,一切表现得自然些”,张平安最后一锤定音。 随后又安抚两人道:“晚上我会让吃饱安排人手加强巡逻的,你们也不要过于担心,好好休息,明日还有正事要干呢!” 赵仁之点点头应了,和张平安一起出去,各自回了自己房间。 不过一时半会儿睡是不可能睡的,他本就是个敏感多疑的性子,闹了这一出,脑子里瞬间就闪过了一堆针对他的阴谋诡计,哪里还睡得着。 张平安心态比他平稳很多,这边让吃饱和随行护卫进来检查后,确定没有问题,便安心睡了。 第二日一早,洗完脸换好衣裳立刻便又精神抖擞。 赵仁之则挂着个大大的黑眼圈,打着哈欠出来,一看就是没睡好。 不过他也是个狠人,早饭前硬生生灌了两大碗浓茶,才让精神稍微好了些。 钱杰比他好点儿,也没笑话他,只劝道:“今日晚上可不能这么熬了,得当心身体啊!” “放心吧,我心中有数”,赵仁之笑着道谢。 钱杰哪儿知道他昨晚的头脑风暴,关心两句就不再多说了。 西安作为千年古都,又是曾经的国际大都会,有名的名胜古迹也非常多。 三人今日虽有正事,却也不急,先去了有名的园林曲江池和杏园。 陪同的还是昨日夜市跟着的那几个低阶官职的属官。 前朝诗人《曲江二首》中“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描述的就是曲江春色。 每逢“曲江流饮”、“杏园探花”等盛事,这里便汇聚着大量的文人骚客。 可惜现在是初冬,三人去的时候看不到春日的好风光,人也不多,赵仁之觉得没什么意思,稍微站了站便走了。 接着三人又去了乐游原。 乐游原在西安城东南方向的制高点,地势高敞,是登高望远的最佳地点。 一首《登乐游原》“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使其名垂千古。 就是张平安前世也如雷贯耳,听过这首诗的大名。 “这里还有点意思”,钱杰望着远方笑着点评道。 随行的属官跟着骑马东奔西跑的逛了一上午,着实有些累了,见机连忙提议道:“各位大人,逛了一上午,想必诸位也累了,不如就在周边酒楼先歇歇脚,然后用饭如何?” “现在时辰还早呢,我们还有一个地方没去,等去完再用饭吧!”张平安笑了笑说道。 登高望远,四野空阔,吐出一口浊气后,人精神也好多了。 他可不想把这几日宝贵的时间都耽误在吃吃喝喝上。 “对,等去完大雁塔再用饭吧!”钱杰附和道。 “不错,既到了西安城,没有不去大雁塔的道理,怎么也得题首诗留下”,赵仁之也抚掌笑道。 大雁塔作为西安城的标志性建筑,历来新科进士就有到雁塔题名的传统,也是一种殊荣,是人生最高的荣誉之一。 不管题诗还是题名,都是有身份的人才可以做的。 大半文人都很热衷。 属官心里苦笑,只好又跟着三人一道去了大雁塔。 可怜他这把老胳膊老腿,骑马真是太奔波了。 大雁塔的整体风格是雄浑、质朴、刚健的,充满了力量感和宗教的庄严感,即使饱受战火洗礼,通过前人留下的不同字迹的题名、诗词,依然能窥见这座名塔曾经鼎盛时的样子。 塔的底层嵌有珍贵的文化遗迹--《三藏圣教序》碑,还有前朝皇帝落款题名。 可见其曾经之辉煌。 塔内有木质楼梯可以盘旋而上,每层都有拱券门洞可以向外眺望,在这时代来说,这种建筑水平已经算很不错了。 “倒是有点像望江楼”! 几人上到最后一层后,张平安不由有感而发。 相比之下,望江楼更富贵,花团锦簇的一团,大雁塔则是厚重,有浓浓的历史沉淀感。 看着烟熏火燎后,又重新修复的痕迹,赵仁之很有些失望,“可惜了,现在变的面目全非,大雁塔的盛名我之前也有所耳闻,今日一见,真是可惜了啊!” 属官陪着笑解释道:“没办法,前些年不太平,这什么塔啊碑啊的,也就没几个人在乎了,那些异域蛮子只知道金银俗物,哪管这些,拿不走的统统一把火烧了,确实有些不成样子了,后面曹大人一直在着人修复,这才能看。” 言外之意,要是不修复,恐怕今日几人看到的会更破败了。 “我倒觉得还行,行了,咱们用饭去吧,这都过了午饭的时辰了”,钱杰笑呵呵揽过赵仁之转移话题道。 午饭是寻的附近最好的酒楼,吃得也是西安城本地特色菜,口味偏重。 几人吃完饭不停的喝水。 属官一看感觉自己安排的有些失误了,慌的告了几声罪。 张平安没怪罪,又让属官带路去了终南山。 钟南山是是这时候的隐士文化和道教圣地,距离长安城不远,许多年纪大的文人追求隐逸便会到终南山结庐而居。 因此终南山附近的地价并不便宜。 毕竟要隐居也要有资本才行。 可不是像穷苦农家,随随便便搭个草棚子就行。 这也是张平安三人今日要办的头一件正事。 第796章 杨家 在官场上有很多退隐的大佬,虽然身上无官无品,却依然有很大的影响力。 西安城作为千年古都,自然少不了这种人物存在。 其中最有名的便是弘农杨氏和陇西李氏。 杨氏祖籍弘农郡,族里历朝历代都有出息的子侄入朝为官,加上几百年来一直和关陇地区的世家联姻,如今已跻身顶级门阀一列。 当初周子明建国,西北地区杨氏一族也是最先予以支持的,眼光不可谓不毒辣。 李氏一族则是王族后裔,千百年来便一直是关陇地区的门阀大族,因此骨子里比杨氏更傲气,但如今势力却隐隐略微屈居杨氏之下。 三人今日要去终南山拜访的就是这两家在官场上身居幕后的老前辈。 随行属官刚开始还没弄清楚,以为几人真是到终南山欣赏风景的。 等到去往草庐方向才明白过来。 心里暗叹几人会做人,更会做官,难怪早早出门避出来,不见那些城里的官宦和士绅子弟,原来是想把时间用在更宝贵的地方。 要知道草庐这边住的才是西安城的真大佬,他这种小角色平日基本都不得见的。 “几位老前辈实在会选地方啊,已经初冬了,这里云霞、松涛、溪流、寺庙一样不少,实在美哉,是个养人的好地方”,钱杰笑叹道。 一路走来,周边道路干净平整,环境也幽静雅致,真不愧是个养老的好地方。 “所谓‘重峦俯渭水,碧嶂插遥天’,终南山巍峨延绵,天然的地势才构成了气候分界线,这里的木材、水源、食材、药材都比旁处长得好”,随行的属官闻言跟着讨好的卖弄了两句。 西安城谁不知道这是个好地方,可只有有钱有闲才适合住这里啊! 赵仁之听后勾了勾嘴角没说话,暗道,选了这么处避世而居,也不知道这些老家伙们是想活多久。 张平安是带着诚心拜访的心思来的,他倒没想着攀附什么,毕竟他的主场在京城,但是礼节性的东西还是要做好的。 就算不交好,可也不能结仇,他人都到了西安城,不亲自上门拜访岂不显得失礼了。 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 “吃饱,你先前去递上我们几人的名帖吧,我们稍后就到”,张平安转身吩咐道。 本来应该是昨日就送上拜帖的,但是张平安实在怕这些老家伙们拿乔、打太极那一套,便干脆借着游玩之名上门拜访了,也不算唐突。 不一会儿,吃饱便打马回来了,身后还跟了一骑驴的作仆从打扮的小少年。 见到几人后小少年客客气气的下来行了礼,然后道:“我家老太爷让我前来给各位带路。” 即使知道几人身份,语气也是不卑不亢,眼神中很灵动,一看就是日子过得不错的家生奴仆。 宰相门前七品官不是说说而已。 几人跟在小少年后面,等靠近草庐的时候便下马而行,以示尊重。 到房前后,另有下人前来帮忙拴马、接过随从手里的礼物。 小少年则引着几人进去,口里道:“几位可是赶巧了,我家老太爷才刚从别处做客回来,不然你们来还见不到他呢!” “那看来我们还是有缘的。”属官笑着接话道,并不因为对方是下人就言语轻慢。 进了堂屋后,只见厅堂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正端坐在上首,鹤发童颜,脸色红润,明显保养的很好,几人连忙行礼:“晚辈张平安、赵仁之、钱杰拜见杨老前辈!” “刚才小童已经禀报我了,坐吧,不用客气”,老头并不摆架子,客气让几人坐了。 然后作回忆状,先对着钱杰道:“老夫没记错的话,你是钱家的二子对吧,早年我去临安游历的时候还喝过你的满月酒。” 钱杰笑道:“回老前辈,晚辈正是在兄弟中行二,以往在家时家父时常提起您老人家。” “呵呵呵,难为你父亲还记着我这个老家伙,唉,老啰,现在也没几个人记得来看我这老家伙了”。 老头说完又看向赵仁之,一语说出其身份来历:“你是涿州赵家的小子吧?” 赵仁之心思一动,起身恭敬道:“回前辈,晚辈正是出身涿州赵氏。” “呵呵,坐坐坐,不用拘束,老夫归隐已久,你们既然有心拜访,称呼我一声老前辈,今日便只当自家人叙叙家常。”老头抬抬手,示意坐下。 最后才看向张平安,“那这位想必就是钱家二女的那位夫婿了吧,老夫我在西北这边都早听闻你才华横溢,才得了钱家的厚爱,将女儿许配给你,陛下也对你青睐有加,为你冠礼取字,年纪轻轻便平步青云,官路亨通,今日一见,果真是一表人才啊!” “杨老前辈过誉了,晚辈实是受之有愧”,张平安闻言起身行礼谦虚道。 几句话下来,便知道这杨老前辈已经对几人来历了如指掌了。 第797章 窝藏? 一番谈话看似闲聊,其实没有一句废话。 这杨老爷子明显对三人中的钱杰态度更亲近一些,虽然钱、杨两家同为世家,这样做也是以示亲热。 但其实也不乏敲打张平安之意。 不然也不会在明知道几人身份的前提下,还把张平安晾到最后才打招呼。 言下之意,便是即使你是二品京官,到了这西安城,也不一定就是处处吃得开的,官场上混,家世底蕴更加重要。 在杨家这高门大户面前,二品京官也不是什么值得卑躬屈膝的人物。 张平安心里不置可否的笑了笑,也没在意,就像他刚刚想的那样,先礼后兵是上策,大家暂时维持个面子情、礼数周到挑不出错就行了。 不求一定交好,但是最起码不要交恶。 若他有朝一日在朝中地位更高,这些人有用得着他的时候,对他的态度自然而然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他早就意识到,置气没有任何用处,提升自我价值才是王道。 不过,张平安这一番沉稳的表现,反而让杨老爷子高看了他几眼,到后面的时候对他的态度已经软和很多。 不再是那种徒有其表虚假的亲切了。 对于圣上用人的眼光,也很有几分佩服,暗叹当初杨家站对了队,这才能让家族继续繁荣下去。 想到这里,杨老爷子也不吝啬帮他们几人一把。 端起茶杯好似不经意般,轻描淡写的问道:“听说你们此行去瓜州军营,还缺几个熟悉西北各地和塞外情况的向导,老夫虽然久居终南山,不问俗事,门下倒也认识一些擅长此行的有才之人,如果有需要推荐的话,可以帮你们引荐一番。” 杀鸡焉用牛刀,这个人情承了就太不划算了,张平安直接婉言谢绝了。 杨老爷子捋着长须笑了笑,也不坚持,只意味深长地缓缓道:“向导是小事,可是瓜州军营可不是那么好去的,不然也不会成为陛下的心腹大患了,现在还要派你们几位得力干将过来。” 这话就是有提点之意了。 三人都是聪明人,自然明白。 钱杰开门见山的谦虚问道:“老爷子,我们几人这次过来西北,可是立了军令状的,还望给晚辈几人指点一二!” “呵呵,指点谈不上,咱们只当随意唠唠家常”,杨老爷子摆了摆手。 一副世外隐士的样子。 “这魏乘风的背景家世想必你们也有所了解,他本身是魏家军的旁系子弟,是被魏家收养的孤儿,原先在前朝的时候有点像隐形人一样,在朝中并不多么显眼,后来,魏家军主力在跟鞑靼人的战役中全军覆没后,这人便开始崭露头角了,曾凭借三千散兵就能力抗鞑靼人万余人的精锐,能力可见一斑! 再后来,在大夏边境军队全面溃败,成了一盘散沙后,也是他快速收拢了这些残军,奠定了如今瓜州铁骑的雏形,他的军队里,不光都是汉人,还有不少杂胡和外族人,根据各人优势,每支小队都能在战斗中发挥最大优势,老实说,能有这种包容的胸怀和胆量是很不易的,就这一点来说,老夫很佩服他。” “杨老前辈,晚辈听说这魏乘风功夫极高,身边也高手如云,他这一生都未娶妻,既不好色、也不贪杯,不爱钱、不贪权,好像无欲无求似的,这个人难道真的没有弱点吗?”赵仁之问道。 其实心里对于这些传言是不太信的,一个人不可能真的没有弱点,否则又何必捏着军权不放呢! 杨老爷子看了赵仁之一眼,但笑不语,端起茶杯轻轻吹动茶沫后,饮了一口。 他眼光毒辣,看人很准,只一面便断定了这赵仁之属于奸雄之流,这样的人乱世里绝对会有出人头地的机会,但太平盛世里,却不一定能走的长远。 张平安静静听着几人说了片刻,没急着插嘴,赵仁之所言也是他曾经觉得事情难办的地方。 不过,既然杨老爷子抛出了这根橄榄枝,那必然有点干货给到他们的。 于是,沉吟片刻后,他做了两点补充,沉声说道:“这魏乘风的画像我在枢密院看过,带着一股文人气度,是偏儒将这一类型的,想必除了带兵,也读过不少书,据我所知,他虽然一生都未娶妻生子,却收养了不少义子,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现在已经五十多了,年纪这么大,身体再好也扛不了多少年了,他总要选出接班人才行,不然后继无人,是否从这点插手比较适合呢?” 杨老爷子闻言这才抬头,眼中划过一丝赞赏,“你的想法没错,这听起来好像确实可行,不过,这魏乘风的十三位义子都不是一般人,对他一贯都忠心耿耿,指东就不往西,离间计在别的地方或许可行,在瓜州军营却是行不通的。” “哦?那瓜州军营就水泼不进了?”钱杰皱眉。 “那倒也未必”,杨老爷子挑了挑眉然后也不再卖关子。 给几人指了一条明路,“老夫门下之前有门客传来消息,说瓜州军营中有窝藏魏家本家唯一幸存的血脉,这消息不知是否属实,老夫手里暂时也没有任何证据,但是,如果消息是真的,那魏乘风窝藏包庇朝廷重犯可就是重罪了。” “什么?魏家人不都是死绝了吗,还有人幸存?”赵仁之听后惊了一下。 要知道,那时候魏家军全军覆没,导致边境一线直接让鞑靼人撕开了一道口子,这才间接有了后面里面烽火四起的局面。 魏家人就是不死在战场上,朝廷也得治他们一个带兵不力之罪,免不了一死。 虽然现在新朝建立了,可对于这样恶劣的战役,总得有人为此负起责任,承担代价,就算是周子明,也不会留下魏家血脉的。 要是魏乘风真的窝藏包庇了魏家人,那确实是一个有力的把柄,到时候和谈的可能性就要高得多了。 “呵呵,老夫说了,证据老夫这里是没有的,不然不就禀报朝廷了吗,你们要是有心,可以自己去找”,杨老爷子一脸慈和的看着几人,话说的云淡风轻。 但无疑是成功的在几人心里激起了涟漪。 第798章 向导 “多谢杨老前辈指点,晚辈感激不尽!”张平安行礼道谢。 这条线索对于他们来说确实很有用。 杨老爷子挥了挥手,温声笑道:“不必客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们才是这朝廷和江山社稷的栋梁之材,往后要是再路过西安城,多来看看我这个老头子就行喽!” “一定的”,钱杰和赵仁之恭敬地点了点头,行礼道。 “好了,现在天色也不早了,老夫得到后院侍弄菜地了,不便多留你们,你们自便吧!”杨老爷子说完便起身往后院走去。 还顺便换了粗陋的草鞋。 随侍的小少年机灵的拿了农具递过去。 这杨老爷子将锄头扛在肩上真当往菜地方向去了,边走还边哼着歌儿,好一副闲云野鹤的样子。 配着天边的满天云霞和松涛,让张平安不由想起了“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句诗。 “走吧!”张平安起身道。 按照礼节辞行后,几人便骑马离开了。 属官刚才在草庐那里当了半天的陪衬绿叶,被赶到院子里候着,这时候才找到机会说话,问道:“几位大人,咱们接下来去哪里,是去李老太爷那里吗?” “嗯,自然得去拜访一下!”张平安点点头。 属官闻言笑了笑,旁敲侧击地提醒道:“这李老太爷可不如杨老太爷亲和,听说有些…嗯…有些古板傲慢啊!” 言下之意就是要几人做好吃瘪的准备了。 “无妨,全了礼数就行”,张平安早有准备,没在意。 李老爷子的草庐离杨老爷子的草庐不远,骑马一刻钟不要就到了。 这里位置比杨老爷子那处更偏僻些,但靠近小溪,房前有两棵年份古老的大桃树,树下放置了石桌石凳,还有几把摇椅,看着更精致舒服些。 一看便知道主人是个会享受日子的人。 张平安差吃饱递上拜帖后,没多久便被迎了进去,是下人接待的,给几人客气奉了茶,恭敬道:“我家老太爷刚才在旁边田里翻地呢,换身衣裳就来,请几位稍等片刻。” 从下人的言语细节上,就能发现这李家比杨家规矩更重些。 张平安喝茶的间隙打量了一圈堂屋四周,黄褐色的茅草土坯墙虽然粗暴,墙上却恰到好处的挂上了几幅山水字画,加上屋里木架窗台上摆放的花花草草,干净整洁的摆设,立马衬得这处小屋不一般来。 屋内生活器具很多,足可见主人是经常在这里住的。 三人都很懂礼的没说话。 不一会儿,一位头发雪白,满脸皱纹的干瘦老叟便从后院走了进来。 双目沉凝,一看便知是位性子严肃的老人,自带一股久居高位的威严气度,头发衣裳收拾的一丝不乱,只有手指间隐约能看到洗不净的黑色,确实是从地里干完活儿出来的,下人没说假话。 李老太爷和杨老爷子性子完全不一样,有些傲慢,也有些严肃,不过还在几人的忍受范围内,不算过分。 对几人的到来不算太欢迎。 因此简单聊了一刻钟后,张平安便带头识趣的告辞了。 出来走远了后,赵仁之有些不愉,找了个借口把随行跟着的属官打发到前面探路后,才道:“这李老爷子的确傲气!” 钱杰见怪不怪道:“不管是身份还是辈份,人家都有傲气的底气,没什么,今日这一趟不算白来,好歹有了些收获。” “消息是真的,让咱们当出头的椽子也是真的”,赵仁之已经看透了这个阳谋,这杨老头未必真是安着什么好心。 “不管杨氏是何居心,瓜州军营中窝藏包庇魏氏遗孤的事咱们都还是要查探清楚的,用的好,这也不失为一个筹码,还有,赵兄,出门在外,还是谨言慎行为好,小心隔墙有耳”,张平安叮嘱道。 刚出发的时候还好,连日奔波下来,这几日赵仁之说话是越来越不谨慎了,张平安不得不多叮嘱几句。 “好,我会注意的”,赵仁之看了看周围,收敛了脸上神色道。 此时,已经是晚饭时分,他们又去了昨日夜市吃东西的那个摊子。 即使昨日摊子被同行砸了,白天修修补补一番后,也没影响晚上出摊。 摊主还记得他们,见几人过来很兴奋,快步迎上前热情道:“几位客官,这边坐!” 说着用手里的干净布巾又把椅子仔细擦了一遍,请几人坐下。 “客官,还是来昨日的那几样吗,还是换些别的尝尝?” “换些别的尝尝吧!”张平安今日跑了一天,确实饿了,大手一挥,点了一堆东西。 隔壁的摊子听见了嫉妒的眼都红了,张平安甚至都听见隔壁妇人用火钳大力捅着炭火的声音,来发泄不满。 随行的属官放下茶杯,眼一瞪就准备起身,被张平安拦住了,“坐下吧,好好吃饭!” 属官这才气哼哼坐下。 隔壁摊子发现后,也不敢再发脾气了,这些市井小民最会的就是察言观色,谁能惹谁不能惹他们的预感很准。 摊主的手艺和昨天一样好,但今日吃完后,张平安也没急着走,而是给随行的属官使了个眼色。 属官会意,从袖口里摸出一锭银元宝放在桌上,喊道:“老板,结账!” “哎,来了!”中年摊主擦擦手赶忙过来。 本想像昨日晚上一样,说几句好听的话送客,然后拿银子,没想到属官却一把按住银锭子笑道:“今日我们多付的银子可不是白给的,坐下聊吧!” “啊…这……”,摊主搓搓手,一时拿捏不准什么意思。 属官挑了挑下巴,再次道:“我说让你坐下!” “哎!”摊主不敢再犹豫,连忙坐下,看了桌子边坐的一圈儿人后,低声道:“几位客官可是有话要吩咐?” 属官斜睨了油腻的中年摊主一眼,“你倒是挺识相的,是这样,我们想请你家老爷子给我们做向导,去瓜州一趟,报酬是市价的三倍,先付一半定金。” “啊?”摊主想了无数种可能,怎么也没想到是这种,一时怔住了。 属官望向不远处,在炉子边和小孙子一起穿串的老人说道:“我已经查过了,你家老爷子年轻的时候跟着商队来往关外很多次,对于瓜州一线的地形地貌十分了解,会不少方言,身手也很不错,正适合给我们远行做向导。” 摊主正一脸为难的想说不行。 属官暗暗把自己的令牌从袖子中拿出来推过去,“这不是在跟你商量,想明白了,明日上午去驿馆找我们。” 第799章 老邱头 看清推过来的令牌后,摊主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属官看着这汉子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样子,挑了挑眉道:“怎么?难不成还有什么别的想法不成?” 言语中隐含着居高临下的威慑之意。 张平安闻言略微皱了皱眉,抬手制止道:“不要这么咄咄逼人。” 说完又看向摊主,继续道:“老板,我听说令堂已经病痛缠身好几年,需要长期吃药,因此你家里银钱上一直有些捉襟见肘,恰好令尊又很符合我们的要求,这才冒昧叨扰,请他做我们此行的向导,酬劳很丰厚,而且我们随行都有侍从保护,安全上是很有保障的,这是各取所需、双赢的事,你不妨考虑一下。” 其实专业是一方面,张平安最看重的是,这家人身家清白,没跟哪方势力勾勾缠缠,昨日晚上那件事看起来,这一家人也颇团结且有胆气。 再结合属官和吃饱调查的情况,发现这家人祖上确实时有去关外做生意,对到瓜州和玉门关这一带的路很熟悉。 擅观天色、辨方位、找水源,会西北各地方言。 正是他们所需要的。 这才想到请这老头。 冬季出门天气恶劣,没有好的向导带路无异于将性命交托给老天爷。 这对擅于未雨绸缪的张平安来说显然是不可能的,必须要做好万全准备。 摊主张了张嘴,两张蒲扇大的厚实手掌在围裙上搓了搓,明显纠结犹豫。 正准备说什么的时候,那边一直在穿串默不作声的老爷子突然放下手里的活儿走了过来。 打量了人群一眼,便知道谁是能做主的人,径直望着张平安定定道:“五倍,五倍我就去。” 顿了顿,老头又加了一句,“请我,你们不会吃亏的,我能保证路上的水源安全和找到沿途合适的落脚点。” 如今冬日去瓜州只有一条安全的路线,所以老头也没问几人走哪条路。 这时候从西安到瓜州找一个好的向导报酬大概是五到八两银子,如果中途人出事有了伤亡,要另给抚恤金。 五倍那就是三四十两银子了,很多人家全部的积蓄都没有这么多。 属官一听就想拍桌子骂人,这不是趁火打劫吗,娘的,跟自己半年月俸差不多了。 但张平安看了老头一眼后,没有犹豫,便点头道:“好,成交!” 虽然他手里有舆图,可西安再往西沿途的驿馆隔的很远,这时候天气不好,他必须得确保找的向导是经验丰富的。 相比之下,贵一点也无妨。 他始终相信一分价钱一分货,贵的东西不一定好,但好的东西一定贵! 属官还想劝说,被张平安打断了,“我们走吧!” 说完看向老头:“明日上午来驿馆找我们,我们会按照承诺先付一半定金。” “你们啊,真是,记着过来啊”,属官生气的挥了挥袖子指着老头,又放下了,最后只是嘱咐了这么一句。 等回了驿馆后,赵仁之也有些疑惑,问道:“平安,为什么一定要请那个老头呢,我相信,西安城内好的向导一定还有很多的,银子我不缺,但这种坐地起价的感觉可让人不舒服。” 张平安笑了笑,摇摇头坐下道:“重赏之下才有勇夫。” “什么意思?”赵仁之蹙眉。 钱杰也望过来。 “你说的不错,西安城内肯定还有别的好的向导,但是既然能和这家人碰上那就是缘分。” “昨日晚上那家人和同行发生了争执,连小小少年和老人都没有怕事,足见这家人不是贪生怕死之辈,颇有胆识,而且很团结。 你看他们出摊的时候,那种相处也很温馨,说明家庭氛围很不错,加上家里还有病人,这种情况下,这老头做向导只会比我们更在乎安全,也更谨慎。 有足够的报酬这老头不敢不尽心。 我用人一向很少用那种家庭氛围特别差的,这种氛围差不是指钱,而是品行教养,包括家里人有不良习性的等等,那种家庭里出来的人戾气会特别重,虽然也不乏有出淤泥而不染的,但是向导就是我们路上的眼睛,不能不谨慎,我不能赌。” “明白了”,钱杰点点头,“这不就跟打听对方身世是否清白一样吗?谁都想用身家清白有牵绊的,这样放心。” 几人聊完后,便各自歇下了。 今日摸进他们房里的那贼没有来,现在他们已经回来了,对方更不会来了,只能等明日。 张平安有些失望,对了引蛇出洞,他还特意吩咐下人对厨房的人说他们明日也要很晚回来,让厨房不用准备他们的晚饭。 要说驿馆哪里最容易混进外人,那绝对是非厨房和马厩莫属了。 消息最灵通的,则一定是厨房。 一夜好眠后,第二日一早,张平安几人刚洗漱好,来拜访的士绅便又来了。 连曹知府都早早过来了,单独候在了二楼花厅。 昨日张平安他们一天都没让曹知府陪同,他今日实在是坐不住了,这才过来走个过场。 不管张平安需不需要,起码礼数是到位了,就跟张平安他们去拜访杨老爷子和李老爷子一样。 都被人堵在驿馆了,张平安也不能完全说一个都不见。 想了想,还是拿过拜帖看了起来,挑了些必须要应酬的人物见了见。 三人一直应付到中午才结束。 不过好在该部署的没耽误,都部署好了。 昨日摊子上的那老头也过来了,因为有贵客在,张平安几人暂时没空接见,还等了好一会儿,在厨房跟着吃了顿午饭。 老头话不多,倒是饭量很好,一连吃了三大海碗饭。 用鸡汤泡了饭,再配点青菜吃都很好吃。 吃饱找来的时候,老头吃饱了正在厨房院子外晒太阳,看起来还挺舒适。 看得吃饱都插腰笑了:“走吧,跟我去见大人吧,上午有好些人来拜访,大人也没抽出空来”。 老头姓邱,大家都叫他老邱头,吃饱便也跟着这么叫了。 听吃饱喊,老头便拍了拍屁股下的尘土站起来,没什么话的跟着吃饱走了。 他也是这时候才知道此行跟的是个当大官的,要去西北瓜州军营,一下子便谨慎了很多。 就像属官查到的那样,他年轻时跟着他爹他祖父往关外走过货,确实是有些见识的。 知道这差事看着安稳又赚钱,实际不一定。 连一个普通商队勾心斗角都不少,何况是当官的呢,更麻烦! 但他老都老了,如果能得一大笔银子,他也愿意搏一搏,万一博成功了家里的银钱压力也能小很多,最不济也能得一半的银子了,也不算太差。 夜市烧烤摊的生意虽然看着好像还可以,但大单子也是偶尔看运气才有,食材成本、炭火费、摊位费、孝敬费,东扣扣,西扣扣,家里还养着一个药罐子,其实并不宽裕。 想着这些,老邱头跟着来到了花厅拜见张平安几人。 钱杰开门见山道:“想必你现在也知道我们是做什么的了,所以这趟安全问题不用担心,好好带路就行,银子在这里,我们后日一早寅时出发,你明日晚上要住过来,记住了?” “回大人,小人记住了”,老邱头恭敬地低头回道。 “嗯,那你先回去准备吧,到时一日三餐会有随行的厨子负责”,钱杰说完就挥了挥手。 邱老爹便再次行礼后,拿着银子告退了。 直到沉甸甸的银子揣在了怀里,老邱头嘴角才咧出一个僵硬的笑来,心里觉得踏实了很多。 这可是二十五两,竟然给这么多,市价明显比昨日那属官说的还要多。 “好了,该部署的我们都已经部署好了,就等后日一早就出发了,那杨老爷子说的事,我已经安排了探子先一步去打听,就等后面看有没有什么有用的结果了,咱们去飘香院逛逛吧!”钱杰起身伸了个懒腰说道。 从来了西北他就换了一身劲装,看着普通,但内藏乾坤,有许多小暗器。 此时站在厅里看起来真让人不由夸一句,好一个俊朗男儿! 他口中说的飘香院听名字就知道是什么地方了,一看张平安皱眉,钱杰连忙伸手道:“打住,我这可不是为了享受啊,飘香院是这西安城最大的妓院,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消息最是灵通,逛逛不亏的,何况,偶尔也要放松一下嘛!” “那走吧!”张平安笑了笑,起身出门。 “啊?这么快?”钱杰愣了一下才跟上。 还以为要好一顿劝说呢??? 第800章 穿山甲 飘香院名字听起来挺俗气,在临安和京城地界起这种名字,有点身份和文采的恐怕都不屑得去。 但西安城这边的人率性的多,坚信大俗即雅,而且这妓院里面各种歌舞表演也很不错。 因此不管是前朝还是新朝建立后,这飘香院一直都是本地最大的妓院。 后台肯定是有,就不知道是谁。 几人还没进门就碰到一排女子在楼前迎客,这种都是上不了台面的,只是增加气氛和情调。 进一楼后,有舞娘和乐师表演,甚至还有胡姬,大厅装修很是奢华。 但跟京城又大有不同,明显粗犷一些,带着些胡风。 钱杰一脸熟络的带两人去了三楼,也是最高楼,老鸨刚跟上前想阻止,就看到了递过来的银票。 于是立马谄笑着改口道:“几位爷,三楼雅间有请!” “哼!”钱杰对这种见人下菜碟的见的多了,哼一声后也不跟她们一般见识。 扇子一摇,说道:“只要今日把爷几个陪高兴了,银子有的是!” 老鸨就爱听这话,挥着帕子送几人上三楼,让姑娘们出来见客。 楼层越高,姑娘的品质也就越高,有的还会作诗写文章。 张平安跟在后面,边走边观察着。 每个房间都有雅称代称,门也关的紧紧的,门口有龟奴守着,隐私性很好。 到这里后,便是钱杰的主场了。 “你、你,还有你,留下,再找几个琴艺好的过来。” 钱杰挑了几个看得顺眼的留下来服侍,这时候才流露出几分平日难得一见的痞气。 再怎么豪爽粗犷,他也是世家大族出来的,这种场面上的应酬对他来说很容易。 赵仁之对这种烟花女子兴趣不是太大,但也没拒绝。 观察了四周一圈后,便让人去把靠窗的窗户打开了。 酒菜上的很快,随着轻柔的乐声响起,没过多久,这些女子便跟张平安几人熟络起来,娇笑着打听几人来历。 赵仁之半真半假的说了些,将几人的身份略微贬低了点。 那些女子消息也是极灵通的,闻言用帕子捂着嘴作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道:“原来你们是跟着京城西巡的张大人来的啊,是说看着几位贵客是生面孔,不太像本地人呢,也不像行商的,身上有一种官气,你们可是曹知府的贵客。” “跟着混口饭吃而已”,赵仁之转着酒杯笑道。 有这些女子作陪,时不时讲些笑话或者本地趣闻,时间过得很快。 等晚上月上中天的时候,也到了妓院里最热闹的时刻,有兴致的这时候就会留下来到里间留宿。 张平安几人磨蹭了这么久,几位女子还以为三人今日肯定是留宿的。 像这样年轻又气度不凡、出手大方的客人算是极品,三人心里正暗自欢喜,却看一随从进来在那最年轻的一男子耳边耳语了什么。 随后三人便起身离开了,几个女子娇笑着拉着几人手臂开口挽留。 “对不住几位美娇娘了,今日有事,我们改日再来吧!” 钱杰笑着将扇子一拢,跟着张平安和赵仁之下楼。 三人骑马,没多久便回了驿馆。 二楼大厅里此时灯火通明,三人上楼后便看到一男子全身被紧紧束缚住,也没挣扎动弹。 听到门口的动静才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随即又低下头。 只一次眼神交汇,张平安便知道这人野性难驯。 不过人既然落到他们手里了,想走肯定是没那么容易了。 “你就是穿山甲?抓你可废了我们不少功夫啊!”赵仁之走过去,毫不客气地将那人头发一把薅起来,将这人相貌仔细打量了一遍。 第801章 晾着 虽然打扮的有些邋遢,穿着马厩小厮粗陋的布衣,但是仔细观察就能发现,这人长的其实挺英气的,相貌不差。 若是收拾一下,出去也要被人赞一声好相貌。 尤其是眼睛,生的最好,带着勃勃的生机和野气,就像大漠里的雄鹰,只见一眼就知道不是能被豢养在笼子里的玩意儿。 看年纪,估摸也就二十出头,还十分年轻。 此时被赵仁之薅住脑袋,也并不害怕,只是用轻蔑不屑的眼神看着他。 赵仁之本身就是自尊心极高,同时也非常傲气的人,看见这副眼神当即就怒了,直接将穿山甲脑袋狠狠往地上撞去。 “砰砰”几下,穿山甲脑袋上便留下几缕殷红的血流。 有一些还流到了眼睛里。 这人也硬气,硬是忍着没出声,更没求饶。 “行了,我看这人不怕皮肉之苦,这样折磨他也没什么用,还是问正事要紧”,钱杰劝道。 “好不容易抓住的,可别把人撞傻了”,张平安看情况也差不多了,跟着出言制止。 “哼,先放你一马,杀你还脏了本官的手!”赵仁之闻言这才将人一把丢开,拿出帕子擦拭双手。 他心里还是知道轻重的。 这人必然要好好审问后再行处置。 张平安唤了一个大夫过来给人清理包扎,随后便让吃饱给他略微松了松绑。 然后才敲着椅子扶手,沉声开口发问道:“穿山甲,据我所知,你只是一个盗墓贼,为的是求财,这次为何要冒险来驿馆偷我们的东西?你应该知道,西巡路上我们是不会带太多财物的,这可不像你们这行当的人一贯的行事作风!” 穿山甲因为刚才流血过多,脸色有些苍白,闻言只盯着几人看,只字不发。 一双黑亮带着野性的眸子明晃晃表露出一个意思,他什么都不会说的。 “呵,你以为你不说我们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钱杰冷笑,一拍椅子扶手后。 站起身重重道:“既然我们能用短短两日时间抓住你,你就应该知道,我们可不是衙门里的那帮酒囊饭袋,有的是法子治你!” “哼,既然被你们抓住了,我也无话可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穿山甲听后这才扯了扯唇角回了一句。 声音意外的清冷好听。 张平安知道,对付这样的亡命徒,只能智取,沉吟片刻后,才背着手起身道:“让我猜猜,既然你不为求财,冒这么大的风险潜进来,难道是想盗取我手里的大周舆图和令牌不成?跟瓜州军营有关系?” “还是说,跟金乌汗国有关系?” 全国舆图普通百姓不会感兴趣,只有懂它且需要它的人才会明白这种东西的价值。 “你想多了,我就是求财!”这次,穿山甲有了反应,一口否认了。 “你少蒙我们,既然求财,第一日你便能直接拿了银票走,为何还要三番五次找机会再潜进来,这不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吗?”对这种鬼话,赵仁之是明显不信的。 张平安听后也不由笑了笑,走近穿山甲,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缓缓道:“你越是否认,说明本官越是猜对了,你放心,你不会这么快死的,留着你还大有用处呢!” 说完吩咐吃饱道:“给他戴上重枷,再喂些药,派几个人看守起来,后日一早带上他一起出发。” “是!”吃饱现在已经是张平安的左膀右臂,怎么吩咐就怎么做,也不多问。 拎上人就走。 “等一下!”穿山甲突然用力挣扎了一下出声喊道。 “嗯?”张平安听后抬了抬手,示意吃饱暂时停下。 穿山甲站定后,顿了顿,才问道:“我说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既然干了这一行,我便早预料到有这一天了,不过,我想知道,你们是怎么知道我易容的样子的?” “我死也要死个明白!” 看着眼前人执拗的样子,张平安漫不经心的哂笑了一声:“我凭什么让你做个明白鬼呢,礼尚往来可是几千年来的传统美德,你都不肯对我说实话,我又为什么要对你坦诚,这可不公平!” 说罢挥了挥手,让吃饱把人带下去了。 赵仁之审讯一向是先兵后礼,大刑伺候一顿再说。 见此有些不甘心的问道:“就这么押下去了?这种人都是贱骨头,死鸭子嘴硬,你不把他的骨头敲碎了,他什么都不会说的。” “赵兄,我不是不会用刑,但是咱们此去瓜州路途遥远,西北又天气恶劣,他要是身受重伤,死在半路了,那不是前功尽弃了,更加得不偿失,先晾着他吧,你也说了他死鸭子嘴硬,不会轻易招的,既然如此,索性让他自个儿猜去,想开口的时候他自然会开口的”,张平安淡定道。 “平安说的有道理,他说能把人抓住,这不就抓住了吗,有些事急不得”,钱杰笑道。 “不过平安,我也挺好奇的,你怎么找到他在飘香院的相好的,这么快就让这女人开口了,也没见你特意做什么啊!” “我做的可多了去了,没跟你们似的挂在嘴边说而已”,张平安翻了个白眼。 懒洋洋道:“青楼里的女子迎来送往,见过的男人多了去了,她们才不会轻易相信男人的口头承诺,虽然这穿山甲对红袖姑娘挺好,也答应为她赎身,可他明显还是不懂这种地方的女人,真心是最廉价的东西,说的再好听也不如实际做的事实在,我只不过给了这红袖姑娘一个渭南的良籍加千两白银,她就半点没犹豫的答应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你不要小看良籍对这种风尘女子的诱惑力,我虽然还没有弄清楚这穿山甲的来历,但他曾多次对红袖姑娘说过,他家里人不同意他娶一个风尘女子,说明家里对他还是管束甚严的,一而再再而三的失望,这红袖姑娘年纪也一年年大了,哪儿能拖的起,自然也要为以后打算了!” “可这穿山甲掘坟盗墓好几年了,且还盗了不少大墓,没道理这么穷啊,给一个风尘女子赎身,再安置在外面,最多不过万儿八千两银子,这点钱都拿不出来?”钱杰摇头不解。 “你说的简单,万儿八千两银子能从天上掉下来不成,这就是放到普通小地主身上,也一辈子都挣不到”,张平安深觉这二舅子还是出身太好,太富裕了。 “不过,你的疑惑也有道理,他的钱财去向是要查清楚的,我已经派了人暗中查探了,可能需要一些时日,有了消息到时候会给我们飞鸽传书的”。 “哎,这穿山甲眼光还真不低,一看就看重了个头牌,着实费了我不少银子。” 抓住了偷盗之人,张平安几人安稳了不少。 不过驿馆的防护却一点儿也没松懈,反而更加严密了。 第802章 上钩 第二日下午,老邱头便早早背着包袱过来了,头上还戴了一顶狗皮帽子。 是他儿子和孙子一起送过来的。 中年摊主看着很是担忧不舍。 相反,老邱头心情看上去还不错。 “行了,你们回去吧,我在这里吃好住好的,没什么事的,队里也不止我一个向导,我就是从旁辅助的,在这西安城,可再也找不到肯出五倍酬金的人请我做向导呐,最多三四个月我就回了,放心吧,对了,还有,平日你们娘的药要按时给她煎了服上,大夫说连用两个月再去换方子,可记住了!” 摊主闻言叹了口气点点头,脸上担忧半点没减。 不过他也知道老爹说的是实话,这笔单子其实是远高于市价的,算是赚大发了。 这样一来,家里经济压力也能小很多,有了银子,就能解决一大半的烦恼了。 “爷爷,那您尽量早点回来,我们在家等您”,小少年看着比父亲好一些,少年不知愁滋味,对于远行更多的是新奇,也没父亲那么多的多愁善感。 “哎,知道了,回吧回吧!”老邱头挥了挥手赶人。 摊主这才带着儿子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张平安在二楼看着这一幕,心里也被勾起了不少思乡之情,有亲人在的地方才是家啊! “听底下人禀报,这穿山甲倒是无知无畏,能吃能喝的,我还以为他多倔呢,不过,咱们真要带着他去瓜州?这一路可不近啊!”钱杰此时从旁边靠过来道。 张平安闻言淡淡一笑:“当然要,而且我还要看看这饵能不能钓上来大鱼呢!” “你对赵仁之没完全讲实话吧,这穿山甲不止是一个偷东西的小贼这么简单,不然你也不会这么上心了,我自问对你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我是有些猜测,不过也只是猜测而已,提前说出来就没意思了,事以密成,言以泄败。” 钱杰听后笑了两声,“行,那我也不问了,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咱们总归是一条船上的人,东西都已经收拾好了,明日早上咱们就出发了”。 “嗯!”张平安点点头。 有些事情,确实不需要说的那么明白。 第二日一早,天还黑着,众人便都已经起身了,驿馆里灯火通明。 随行的除了马匹外,这次还加了一些骆驼。 从西安到瓜州,全程大约有一千二百公里左右,路途中包括黄土高原、戈壁、沙漠、草原和绿洲。 骆驼速度虽然低于马匹,但可以负担更多的重物,耐力更高,因此很多人去往关外都会搭配使用。 曹知府一早就带上衙门中的一众官员过来送行。 对于穿山甲的事情只字未提,严格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 既然张平安他们都没提这事,他更不会自找麻烦。 不过心里对张平安几人的能力倒是有了更清晰的认识,心里更多了几分忌惮。 “曹知府,这几日多有叨扰了,西安城是个好地方,要不是有公务在身,本官还真要多留几日”。 张平安已经提前用过早饭,冬日的早上天气寒冷,他在戎装外面穿上了披风,加上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发冠,看起来很精神。 泛白的头发也无损他的英气,反而让人觉得他阅历丰富。 “多谢大人称赞,等几位大人回程经过西安城时,务必多留几日,让下官略尽地主之谊”,曹知府笑呵呵的客气道。 “一定会的!”张平安拍了拍曹知府的肩膀,随后利落的翻身上马。 “曹知府,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钱杰和赵仁之也跟着上马,和曹知府辞行后,便带着队伍出城了。 属官跟在身旁,将众人送到城门处才会回来。 望着众人远去的身影,曹知府身边的一谋士低声问道:“大人,真的不管那穿山甲了,小人听说这穿山甲好像不那么简单呐!” 曹知府闻言斜了身边人一眼,无语道:“咱们自己没本事把人抓住,难道还能妄想去跟张大人要人不成,就算这人再怎么重要,现在也跟咱们没关系了。” “大人英明,是小人思虑不周了!”谋士闻言很识趣的低头认错。 曹知府不是个待下苛刻的人,敲打了谋士两句:“你也跟了我好几年了,一向对我忠心耿耿,这我自然是知道的,不过,现在不比以前了,朝廷眼看越来越太平,以后朝堂上肯定是文官的天下,我们家就我一个文官苗子,底下的小辈们还需要时间成长,我不能行差踏错,现在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你明白吗?” “小人明白了,以后会更加谨慎的”,谋士立刻应道。 “嗯,咱们也回吧,瓜州那边的动向多盯着点儿,另外,给我父兄传信,让他们这几个月把底下训练盯紧点儿,做好准备,一旦瓜州那边有何不测,也好跟着捞口肉吃”。 虽然明面上送行的只有曹知府,但暗地里盯着张平安一行人的人可不少。 张平安带着人还没出城,各家便收到消息了。 往日不怎么被人在意的穿山甲这个名字,也被传入各人耳中,一时猜什么的都有。 张平安对这些反应有几分预料,也不在意。 带着人出城后,便一路往咸阳、宝鸡方向赶去。 如今已经十月中旬,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最怕的就是大雪封路。 越往西走便越贫瘠。 老邱头确实对这条路很熟悉,一路上歇脚没出过差错。 被绑住的穿山甲也表现得很安分,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 时常看得赵仁之牙痒痒。 半月后,众人便穿过天水和定西,到了兰州。 晚上歇在破旧的驿馆的时候,张平安终于收到了等候已久的飞鸽传书。 “怎么,钓到鱼了?”钱杰看后笑着问道。 “嗯,不错,提前部署的那一步棋还是有用的,就不知道鱼儿肥不肥?”张平安边说边展开信继续看。 第803章 下雪 当初到了西安城后,张平安便吩咐赵仁之和钱杰两人部署了一队人马提前出城,往瓜州方向赶去了。 这队人马会在咸阳等他们。 他们出发后,到了咸阳,和这队人马住的同一家客栈,再让这队人马伪装成西巡的队伍提前出发,而他们伪装成商队落在后面一些,偷梁换柱便就成了。 只要不是离队伍很近,对他们一行人特别了解的话都是发现不了的。 而且吃饱作为他的左膀右臂,也在那队队伍中,时不时揭下防风沙的面巾露露脸,就更加不会让人怀疑。 本来想的是多做一手准备,防止被金乌汗国或者瓜州那边派来的人暗算。 谁知后面出了穿山甲这个变故。 吃饱信中提到,这次他们被偷袭,伤了不少人,但对方的目标竟然好似不是他们,而是营救穿山甲。 来的人功夫都不弱,看到伪装成穿山甲的那人不是他们要找的人后,便知道中计了,很快都撤走了,一个有用的活口也没留下。 张平安看完信后,将信放在烛火上点燃烧掉了,“看来我们的伪装被发现了。” “怎么样?那要跟前面的队伍汇合吗?”钱杰挑眉问道。 张平安摇摇头:“不用,虽然这拨人识破了,保不齐还能钓到下拨人呢,先看看吧!” “看来这穿山甲还真不太简单,咱们现在连他的真名都没问出来,留在手里像块烫手山芋似的”。 “烫不烫的,已经捂在手里了,不把他捂熟了,多亏啊,耐心一点”,张平安有些漫不经心的安抚道,心里还在思索着其他事情。 说完又吩咐门外的侍从去叫了赵仁之和老邱头过来。 两人过来后,张平安先是单独和赵仁之说了前面那队伪装的人马被发现的事。 随后说了自己的猜测:“就如钱兄所说,这穿山甲的价值可能还被我们低估了,他并不一定就是个小角色,也许我们一不小心抓住了一条大鱼,为了稳妥起见,我准备换路走,所以和你们商量一下。” “换路?”赵仁之蹙了蹙眉,沉吟道:“可是这条官道是最平稳安全的,走其他路就远了,万一下雪……” “所以,我想问问老邱头有没有其他合适的路走,他祖上就经常往来关内外,以前不太平的时候,马匪时常出没,他们不可能只走官道,肯定还有其他的路可行。” “行,那就问问他再说”,赵仁之点头同意。 心里也有些火热,要是真抓到了大鱼,那西北之行就更加是锦上添花了。 老邱头被带进来听到几位大官问的话后,什么多的问题也没问,略微思考片刻后,便道:“有一条路可行,就是不是官道,走起来肯定会辛苦一些,而且几位大人赶时间,就怕中途耽误了,下了大雪,被封在半路,就麻烦了!” “我明白,所以我准备减重前行,不必要的东西就留在半路就行了,力求在维持基本必须品的前提下,提高赶路的速度”,张平安点头道。 “行,那小人待会儿把路线图绘出来,可能要绕过武威,从旁边走九条岭到张掖,再往西几百里就到瓜州了,瓜州过去紧靠着就是玉门关”。 老邱头说完就退下了。 张平安几人也吩咐了底下人做准备,扔掉了一部分不必要的东西,准备了更多干粮各自携带好,轻装前行。 等从兰州再一次出发的时候,这一次西巡才算是到了真正吃苦的时候。 十一月的西北天气已经很冷了,早晚温差很大,冷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而且很干燥,让人很不适应。 再往西,便能看到远处终年不化的巍峨雪山,和雪山底下大片连绵不绝枯黄的草地。 人烟十分稀少。 在这样的地方,除了雄壮的风景会让人感到震撼,更多的就是孤寂了。 前后路上基本看不到其他赶路的人影。 老邱头脸上是一幅习以为常的表情,在经过九条岭没多久歇息的时候,皱眉上前禀报道:“几位大人,今日可能不能再歇息了,咱们得赶紧到小马营找个落脚的地方歇息,小老儿看这风沙吹得有些不对劲,估计不到天黑就要下雪啊!” “要下雪了?”张平安闻言伸手仔细感受了下吹过来的冷风,带着一股冰冷的寒意,确实好像要下雪了。 “是啊,多半要下雪了,不过这是冬日里的第一场雪,不会下很大的,真正的暴雪应该在七八日后,那时候咱们快些的话能赶到祁连山,离瓜州也就不远了。”老邱头算了算路程说道。 “好,知道了”,张平安点点头,然后吩咐底下人吃完东西后全力赶路。 骆驼现在已经被他们舍弃了,只骑马的话效率一下子就上来了。 等赶到小马营的时候天刚擦黑,天上果然簌簌落下了些雪花,还没到地上就化了。 小马营是一个小县城,说是县,其实大小规模和人口量连张平安老家的一个镇都比不上。 人很少,客栈更少,没什么能挑的。 对于张平安这一行人冒雪赶路往西走的行为,掌柜的很是惊讶,倒也没多嘴,只提醒了几句:“过几日肯定要下大雪,大雪一落,路就难走了,那时候气温低的吓人,泼水成冰,如果有可能的话,最好是等明年开春了再赶路也不迟。” “多谢掌柜的好意,不过我们有要事在身,实在拖不得那么久,想必快些的话还是能赶到的”,张平安笑着道谢。 连日赶路让他也疲乏不已,吃不好睡不好,人便憔悴了一些。 钱杰和赵仁之同样如此。 但三人都不是在意身外物的人,都能吃苦,也没喊一声累。 至于另一队人马,走得比他们快,飞鸽传书过来的时候说是已经到大马营了。 大马营正在官道旁,位置好,也比小马营富裕热闹很多。 自从上次被偷袭一次后,他们后面路上便很顺利了,再也没人骚扰。 张平安看到信上说的情况,不但没高兴,反而心下一沉。 因为这代表着他们这队人马的危险性一下子就上来了。 他们三人中要属赵仁之功夫最好,在战场上锤炼许久,五感也比一般人敏锐,因此张平安将先锋的位置交给他,出行的时候都是由他打头阵。 晚上守夜一般也是让他守后半夜,这样能保险些。 赵仁之虽然有自己的小心思,但事关正事,他还是不糊涂的,也没计较,二话没说就应下了。 第804章 运气 人一天中睡得最熟的时候就是子时和丑时,也就是晚上十一点到次日凌晨三点间,这段时间被认为是阴气最盛,万物沉寂的时候。 一般小偷小摸或者见不得光的活动,多数也是挑这个时候进行。 赵仁之深谙此理,他守的就是这个时间段。 因此当后半夜窗户边传来异响的第一时间他就发现了。 同时,跟着一起守夜的护卫和侍从也很快发现不对劲。 几人对望一眼,都没做声。 赵仁之没急着惊动贼人,而是避到了一旁,将张平安和钱杰两人摇醒后,将手指放到嘴边,又指了指门外示意。 张平安和钱杰也是警醒的人,立刻便清醒过来。 能被张平安挑中的人都是有真材实料的,在张平安的示意下,很快,房中人便俱都醒过来。 西北的客栈不像京城等地那么讲究,因为他们人多,掌柜的直接给安排了几间大通间,一间房能睡十好几人,在一起倒是更安全一些。 也方便了他们守夜。 从窗户处飘进来的烟雾慢慢消散开来。 众人屏息凝神了片刻,当贼人破门而入的瞬间抽出兵器形成围攻之势,反将对方杀了个措手不及。 对方本以为已经都将人迷晕了,没料到众人都醒着,一时被打懵了,加上武力远远不敌,很快就被赵仁之的刀架在脖子上动弹不得。 “各位好汉,别杀我,别杀我啊!” 贼人只有三四个,被刀架住后很快求饶,一点骨气也没有。 钱杰扯下对方蒙着的布巾,一看竟然有点面熟,贼眉鼠眼的。 想了想,他问道:“你是掌柜的那个小舅子?” 白天这人在客栈帮忙的时候他们见过。 “是啊,是啊,好汉,正是小人啊,各位好汉,对不住了,小人这也是猪油蒙了心啊,这才干下这不着调的事,求各位好汉饶命啊!”那人连忙点头求饶。 跟着他一起的其他几人有两个是客栈小二。 还没等张平安几人做什么,掌柜的很快听到动静跑了过来,先是将自己这不成器的小舅子责骂了一通,跟着也是求饶。 “几位客官,今日这房钱饭钱就免了,权当是给几位赔罪,只是我这小舅子还请各位客官高抬贵手,放他一马,回头我一定让我岳父好好管教他”。 “哦,是吗?这么说你是无辜的了?”赵仁之冷笑。 说完看向张平安,“这事儿你说怎么处理?” 赵仁之可不相信这掌柜的真是无辜的,明显这人也不是第一回干这事了,连迷香的分量都掌握的恰恰好,说是初犯,骗鬼呢! 张平安也知道八成他们是住到黑店了,这种作奸犯科的案子就算拿到官府判个斩首示众也算常见,杀了他们不算冤枉。 可是杀了他们,一下子这么多条人命,官府肯定会追查,恐怕会惹来麻烦,暴露他们的行踪。 而他们现在最要避免的就是不必要的麻烦了。 “这样,你先带人去看看这客栈还有其他人没有”,张平安想了想,吩咐随行侍从道。 不一会儿,侍从回禀道,“只有一家出远门走亲戚的,已经歇下了,没有其他客人了。” “这几人教训一顿就算了吧,和掌柜的一家一起绑了扔在柴房,出门在外还是不宜多生事端,切勿因小失大,还有,这地方恐怕是不能住了,现在就收拾东西走,门口记得挂上歇业的牌子”,张平安道。 “啧,便宜他们了”,赵仁之“啧”了一声,挑了挑眉,也没反对。 不过扔那掌柜的一家去柴房的时候,却径直将全家老小的腿骨踩断了,因为被堵了嘴,几人痛的脸色大变,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赵仁之拍了拍手,心情好了几分,凝视着掌柜的警告道:“敢乱说话,要了你的狗命!” 但待收拾妥当出来的时候,终究是不甘心,还是暗自吩咐了手下一句。 张平安他们刚出县城走了七八里路,便远远看到远处县城的方向升起的冲天火光。 “起火了?”张平安勒住马望去。 “是县城的方向”,钱杰也看见了,接话道。 张平安立马扭头望向赵仁之的方向,赵仁之一脸无辜,“不是我,我什么也没做啊!” “也许是意外”,钱杰顿了顿,劝了一句,然后招呼道:“走吧!” “我说了,咱们这一路,尽量不要惹麻烦,一下子留下这么多人命,官府追查起来是很麻烦的,不是放把火就解决问题了”,张平安此时心里很有些恼火。 他很清楚这把火是谁放的,赵仁之他不是第一天认识了。 但两人的路子却完全不一样。 他知道赵仁之看不起他的中庸之道,觉得他妇人之仁。 但他根本认识不到杀戮并不是解决问题的良方,这里也并不是京城。 西北本就民风彪悍,律法意识淡薄,他们双拳难敌四手,要真是被这个原因困在这里了,那可真是笑话了。 而且此举无疑会暴露他们的行踪,小地方没有秘密,他们一行人进县城的时候总有人看见的。 所以他才不想惹麻烦。 两人对视一阵,谁都没有说话。 这一刻,道不同不相为谋这句话同时涌上三人心头。 钱杰望了望天色,“你们准备僵持到天亮吗?别忘了,咱们还在赶路,要尽快赶到瓜州军营去。” “是我冲动了”,半晌,赵仁之先开口道。 言语中却没有多少悔意。 “走吧”,张平安声音冷淡道。 言毕挥鞭打马继续赶路。 赵仁之从来不后悔自己的任何行为,他是宁可他负天下人,也不要天下人负他的。 只要瓜州事毕,他兵权在手,那时候他不会再让步。 本来张平安是准备按老邱头的路线继续走的。 但放火事件后,他深觉他们的行踪肯定会暴露,于是便往官道赶去,准备跟吃饱他们汇合。 事实证明,他们还是有几分运气的,当时在客栈潜伏的另一拨走亲的人正是被派来营救穿山甲的。 只不过掌柜的小舅子先一步下手惊动了人,他们这才按捺住了。 准备先一步埋伏到乌头岭动手。 结果谁知张平安他们却又不走乌头岭了,变相躲过了这一劫。 穿山甲这两天安静了很多,对几人的性子也差不多摸清了。 在客栈的时候他就见到了来救他的人,沿途的记号也是他留下的。 他在想办法逃走。 不然真到了瓜州大营,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家里人。 实在太丢人了! 第805章 青蚨 一行人趁着月色快速赶路,直到下午申时过后才追上了吃饱他们的队伍。 两队人马汇合后,声势立刻壮大了许多,底下人都暗自松了口气,不管怎样,人多力量大。 他们并没停留,继续往张掖赶去。 而另一边在乌头岭埋伏张平安的一众人,见久等不到张平安的队伍,便意识到对方可能换路线了。 “大哥,怎么办?”有人问道。 “撤吧,他们肯定跟伪装的那队人马汇合了,虽然小十三不争气,但咱们不能不管他,义父这几年身体不好,要让他老人家知道了还不得着急上火,唉,走吧!” 那被称作大哥的男人说完后,便带头上马勒转缰绳往回走。 看方向正是去往张掖和瓜州方向的。 他们在西北多年,对于西北各地的路线和地形是再熟悉不过了,座驾也都是西北盛产的上等良驹,想要追上张平安他们并不难。 等到了张掖后,张平安便不着急再立刻赶路了。 毕竟是血肉之躯,大家也都不是铁打的。 他们运气还不错,找到了处破庙,生起了火堆,好歹能喝口热汤缓缓。 等用过晚饭后,张平安便将手下的人聚拢在一起,提前做好了防御部署。 这是因为张掖的地形地势十分特殊,不但有美轮美奂的七彩丹霞,更是一个规模巨大的内陆盆地,这个盆地南高北低,周围是古老的群山。 南部的祁连山和北部的阿尔金山、龙首山、河灵山等山脉组成了这种特殊的地形地势,易守难攻,是天然的战争防守屏障。 也是来往关内外很容易被人伏击的一个地方。 以前西北地区丝绸之路贸易发达的时候,这里时常有马匪出没劫财害命。 现在虽然匪患渐渐消除了,然他们一行人身份特殊,是不得不防的。 赵仁之毛遂自荐:“我提前去河谷两边顶上守着,万一有什么事情,就响箭为号。” “这次不用你上前了,让吃饱带着人去,毕竟你也是西巡三大臣之一,都已经到张掖了,眼看就到瓜州,稳妥为上,我们不要多生事端”,张平安抬了抬手沉声否决了。 赵仁之闻言有些不服气,以为是因为之前客栈放火的事情让张平安不信任他了,只能保证道:“放心,这次我不会乱来的。” 张平安一听就知道是误会了,摆了摆手解释道:“你别多心,我不是不信任你的能力,只是如果这群人的目标是穿山甲的话,我估计他们并不会特意伤人,正面夺人的可能性也不小,你留在原地跟我们一起反而更好。” “这样啊”,赵仁之听后面色稍微好了些,又昂首望向不远处双手双脚被束缚住的穿山甲问道:“要不要提前把人换下来?” 言外之意就是像上次一样换个人伪装。 张平安没同意:“不用了,这金蝉脱壳的计谋用一次就行了,他们又不傻,可一不可二。” 说这些话时,张平安完全没有避着穿山甲,但也不知道穿山甲听没听进去,没一点儿反应,一张脸孔遮掩在乱蓬蓬的头发下,看不清表情。 赵仁之就看不惯这人要死不活、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儿,手一时有些痒痒。 要是在京城,他早就十八般酷刑伺候了,哪儿用这么憋屈。 张平安一看赵仁之这表情,就将他心里的想法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反正肯定是没想什么好事,于是提醒了一句:“大局为重!” “明白,放心!”赵仁之闻言有些不甘心的收回目光回了一句。 两人现在中间有隔阂,钱杰是最头痛的,虽然这也是他之前乐于看到的,毕竟如果张赵二人不和,他作为中间转圜的那个人,肯定能得到更多好处,坐收渔翁之利。 但持续不和,那就不行了,正事还指望他们两人合作呢! “走,妹夫,出去聊两句”,钱杰想完这些后,放下手里拨弄柴火的干树枝,拍了拍手起身招呼道。 叫妹夫也是以示亲近,将两人关系拉得更近,才好聊嘛! 赵仁之看了两眼没说话,猜两人出去,无非又是聊什么不要不和之类的话,也没在意。 平时钱杰就经常两边转圜,见怪不怪了。 张平安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样子,跟着放下东西一道出去了。 赵仁之没猜错,钱杰本来确实是这么想的。 结果出来以后,开口话没说完,张平安背对着破庙众人却从怀里拿了一个小瓷瓶出来递给他。 “这是什么?”钱杰接过后,挑了挑眉低声问道。 瓶子是素白的,看不出什么。 他也不傻,既然张平安背对着屋里众人把这东西拿出来,肯定是有用处的,不宜声张,所以他声音也放得低。 张平安知道钱杰做事靠谱,并没废话,快速嘱咐道:“二舅兄,这小瓷瓶里是我特意收集起来的青蚨血,你拿好了,等一下我会安排你在屋外守夜,如若贼人真的过来夜袭的话,你就趁乱把这个青蚨血抹在他们的兵器上,你的身手我知道,肯定没问题的。” 钱杰一听就明白了,立刻猜道:“你是想借此看能不能到瓜州大营的时候,在营里找到偷袭的人?” 钱家作为千年世家,收集的各种各样的藏书和秘方很多。 这青蚨血,钱杰也知道,青蚨是有名的子母虫,如果将母虫和幼虫的血分别涂在两串钱上,那么母虫和幼虫会根据彼此之间特殊的感应找到有对方血迹的那串钱。 在古籍《抱朴子》和《搜神记》等书籍中都有记载。 “不错”,张平安没否认,但也没把话说全,只解释着:“当然,我也只是有这个猜想,并不一定有用。” “为什么?” 钱杰知道不会无缘无故就有这个猜想,一定是有什么原因。 “一种预感!”张平安定定道。 “我已经收到线报,那穿山甲倒卖陪葬品的数额巨大,达几百万两之多,但他手里却没留多少银子,多数都是采购了粮食和兵器,你说什么样的地方需要这么多粮食和兵器呢?” 只可能是军营了。 “行,我知道了”,话说到这里,钱杰就心中有数了。 第806章 被救 两人说完话便进去了,面上表情都挺平静,赵仁之也没多问。 晚上临睡前,张平安按照计划,安排了钱杰带着人守夜。 破庙里屋顶和墙壁到处漏风,在廊檐下守夜和在屋里守夜区别并不是特别大,环境十分恶劣,也就勉强比露天好那么一丢丢。 寒风呼啸而过,所有人都裹紧了身上的衣裳,怀里抱着兵器,闭目养神。 等月上中天的时候,破庙里已经非常安静了。 此时,不远处的漫漫黄沙中,一行头戴斗笠的人骑着马缓缓过来,一身劲装,手拿兵器,马蹄上都包了破布,马嘴也上了笼头,静悄悄的。 正是乌头岭伏击不成赶过来的那一行人。 走到破庙门口的时候,钱杰已经睁开眼睛,缓缓抽出了怀中的长刀,银色的刀锋在月光下一晃而过,映照着主人肃杀的表情。 虽然动静很小,但不同于风声的细微的踢踏声还是被他听见了。 看到门口值夜的人醒了,那领头之人也有些意外,随后在斗笠之下笑了一下,眼中有些对钱杰高看一眼的赞赏,看来这世家子弟也不全是废物。 他们此行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营救穿山甲。 因此二话没说,各自拿起兵器跳下马后,便往破庙中冲去。 钱杰侧身举刀格挡。 金属交接声让破庙中的人全都醒了过来,吃饱立刻一跃而起,带人保护好张平安。 “看好穿山甲!”张平安看清眼前情形后立刻吼道。 赵仁之离穿山甲最近,闻言带着人冲到穿山甲旁边,看守着他,同时警惕着那些偷袭的头戴斗笠的人。 穿山甲明显认出了来人,眼神都亮了几分,但没说话。 片刻间,破庙里就乱糟糟的,两拨人缠斗在一起,兵器交接声不绝于耳。 张平安虽然不算高手,但也会些拳脚功夫。 从前来营救的人出手的招式上看,便知道这些人都是一等一的好手。 和在学堂里或者找武师傅练出来的不一样,这些人手里全是杀招,是在千百次和敌人交手中锤炼出来的,干净又利落。 上次吃饱一行人和他们交手,没有全军覆没,看来还是对方手下留情了。 这次也同样如此,小半个时辰后,这些人便渐渐占了上风。 为首的男人在缠斗间隙沉声开口道:“这次我们来,只为救人,不想伤及无辜,你们若是继续缠斗不休,就休怪我们手下无情了!” “你知道我们是什么身份吗?朝廷的人你们也敢劫?”赵仁之拧眉冷声反问道,气势很足。 说这话主要也有试探的意思。 民间这样的高手可不多,这么大阵势,只为救一个挖土的盗墓贼,说出去有些可笑了! 戴着斗笠为首的男人很聪明,一听就知道这话是试探。 这次是真笑了,笑中还带有一丝冷酷,“别废话了,想活命的话就交人!” 要不是因为他们一行是朝廷重臣,且还是天子亲自任命的西巡大臣,他们也不会如此手下留情了。 毕竟要是这些人真死在西北了,那就是直接打朝廷的脸,朝廷不会善罢甘休,也会给西北各地的驻军带来很多麻烦。 虽然他们之前确实有过杀人灭口的念头。 但义父已经三令五申,现在还不到翻脸的时候。 能暂时维持和朝廷的表面和平也是好的。 张平安听对方这话,心中的怀疑已经确定了大半了。 于是不再纠结,高声回道:“既然是我们技不如人,那你们把人带走吧!” “不行!”赵仁之闻言直接一口否决,然后皱眉望向张平安:“这可是我们好不容易抓到的。” “赵兄,我才是领头人!”张平安不容拒绝的抬手制止道,话语掷地有声。 说完吩咐吃饱过去给穿山甲解开枷锁,“放人吧!” 穿山甲被解开枷锁后活动了一下手腕,有些挑衅似的用嘲讽的眼神望向赵仁之。 好像在说,你能拿我怎么办? 赵仁之气得要死,拳头捏得紧紧的,才忍住了出手的想法。 “行了,走,别得瑟!”领头的人见了恨铁不成钢的一巴掌拍到穿山甲背上。 一行人很快出门上马跑远了,很快背影便淹没在夜幕下的漫漫黄沙中。 “为什么一定要放他走?我们这么多人在呢,拼一把也不是不行”,赵仁之很生气。 第807章 瓜州 “对方已经在手下留情了,拿什么拼?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仁之,自从西巡以来,你这一路上的言行举止很多时候都已经不像从前那个机智的你了,你自己好好反思一下吧!” 张平安说完也不再管赵仁之,让吃饱四下看看有没有人受伤,先安顿伤员。 钱杰趁乱靠近过来轻声道:“办妥了!” “嗯,我知道了”,张平安点点头。 虽然将人放了确实很不甘心,不过他在穿山甲身上也留了后手,只要这人是在瓜州大营,他就一定能找到。 双管齐下,只待最后答案揭晓的时候。 等破庙里再次安静下来,已经快到第二日寅时了,大多数人都只是皮外伤,上了金疮药后就不太打紧。 天蒙蒙亮的时候,众人便再次启程出发。 到第六日的时候,已经距离瓜州不远了,天空再次下起了雪,不同于之前的小雪花,这次是鹅毛大雪,不到一个时辰,众人头上、肩上、身上便都是雪花了。 幸亏他们不差钱,装备齐全,斗笠、披风、保暖衣物和干粮水囊等一样不少,备的很充足。 这才让雪天赶路没那么难过。 在西北,这种鹅毛大雪一旦下起来,可能几天几夜都不会停,到时候势必会影响他们赶路。 届时四周白茫茫一片,方位也不好辨认,更容易迷路不说,天寒地冻的也容易出意外。 还不如现在加快脚步先一步赶到瓜洲大营更安全。 因此,张平安见此情景不但没有停下歇息,反而命令众人加快了进程。 老邱头看下大雪了,也有些担忧,他到底年纪大了,体力有些跟不上,累得很。 不过,一路上,众人的能力他也都看在眼里,都不是普通人,办的也都是大事,他只能尽力跟着,不能拖后腿。 赵仁之自从经过破庙一事后,和张平安的隔阂已经越来越大了,现在基本上彼此只维持一个面子情,实际关系很冷淡。 钱杰和张平安是姻亲关系,多数时候自然是偏帮张平安的,赵仁之深深感觉自己被孤立了。 有些后悔当时西巡前没像张平安一样多带一个得力的帮手。 不过好处也有,那就是经此一事,他突然就冷静下来了,不再像从前那样暴躁冲动。 只冷眼旁观,看张平安准备怎么做,就像他说的,他才是领头人,自己犯不着皇帝不急太监急。 他确实彻彻底底反思了自己,也更加明白了自己要什么。 张平安一路部署加赶路也很累,根本没空理赵仁之,更加没时间揣测他的心理活动。 他准备先晾他一段时间,一切都等安全到了瓜州大营再说。 不管有什么事情,也只有到了瓜州大营才能施展开。 等到第二日的时候,上午还好,下午天空便陡然灰暗了下来,朔风卷地,放眼望去,千山尽镐,万壑皆平,惟余风挟雪刃,在天地间呼啸。 雪,仿佛下的更大了! 苍茫天地间只余了他们这一队活人,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串串马蹄印,不久就又被新的雪覆盖。 老邱头有经验,仔细看了看天色,便道:“几位大人,恐怕情况不妙啊,这场雪估摸没有三五日是停不下来了,等雪停了,这路上的雪也就冻结实了,届时肯定大雪封路,走是走不了的,只能在附近寻个小镇留宿。” “那如果连夜赶路呢,趁现在雪地松软,雪落的还不算厚,能不能在封路前赶到?”张平安将头上的斗笠取下,边甩雪边问道。 他也没太惊讶,这和他之前了解的差不多,知道老邱头没说假话。 老邱头有些踌躇:“这小人可不敢打包票,一半一半吧,现在离瓜州不到两百里路了,要是马儿耐得住,或许可行!” “那就连夜赶路”,张平安下令后,便毫不犹豫的自己一马当先往前。 他的两个大腿内侧已经反复被磨破,结了血痂,虽然敷了药,可是没有得到充分的休息,留疤是肯定的。 赵仁之和钱杰随后跟上,大家都不想功亏一篑,被封在瓜州附近的小镇过年。 老邱头叹口气后,苦着脸跟上,深觉这五倍的银子不好挣。 等到深夜时,路已经很不好走,老丘头所料没错,雪一直没停,马蹄每跑一步都深陷在雪地里。 中间还有人摔了跤,一看,马儿口吐白沫,被活活累了个半死,跑不动了。 这下不用说,众人只能暂时停下来,继续减负,又扔掉了不少东西,才空出新的马匹来。 到这时候,就算是沉稳如张平安,也已经有些狼狈不堪了。 终于,在隔天傍晚时分,又跨过一道缓坡后,众人坐在马背上远远望到了不远处瓜州城的昏黄灯火。 他们到了! “平安,我们到了!”钱杰指着远处的城池激动不已。 “我看到了!”张平安也忍不住笑了。 赵仁之更是忍不住笑着轻哼一声,“还等什么,走吧,他娘的,可算是到了。” 看到了城池,大家立刻都精神一震,就像在沙漠中干渴的旅人看到了绿洲一样。 “急什么,让护旗兵把咱们的旌旗拿出来挂好,前锋小队前面开路,先派人去城门处知会一声”,张平安对左右吩咐道。 此时城门已经关了,冬日里,天黑的早,他们就这样贸然前去让别人开城门是不可能的,不仅于礼不合,也有失身份。 他们本就师出有名,这种时候,理当让瓜州城的守将出来迎接才对,后续去瓜州大营也少不了他们一起跟着。 张平安没准备让自己这一行人太掉份儿,第一印象很重要。 吃饱收到命令后很快带着人去了。 张平安和钱杰、赵仁之都是注重个人仪表的人,之前那是没办法,现在都快到城门口了,怎么也得趁这个间隙收拾一下,不能显得太狼狈了。 众人没等多久,将身上打理得差不多能见人了后,就看到城门口的灯火突然间明亮了很多,城楼上点了很多火把。 有一队身穿铠甲的将士骑着马朝着缓坡这边过来,吃饱跟在队伍末尾。 显而易见,是瓜州城内的守将过来了。 “张大人、赵大人、钱大人,末将不知几位大人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请诸位快快随末将回城内歇息”,守将是个三十来岁的彪形大汉,满脸络腮胡子,一脸正气,是标准的武将长相。 言语上对几人很客气,对队伍中的人一身狼狈也并没多言,相处起来让人挺舒服。 不过在入城的时候,张平安就知道这人不是个拍马屁的草包,因为这人虽然言语上恭敬又客气,但在入城核验身份的时候却一点儿也没马虎,十分严格。 还状似不经意地用朝中事务套他们的话,来确保几人身份的真实性。 和钱杰一样是粗中有细的那种人。 “看来许大人是怀疑我们身份的真实性了?”钱杰看穿后,打趣道。 被张平安等人看穿他的想法,这人也不尴尬,更不恼,只声若洪钟的大方一笑,拱了拱手赔罪:“几位大人,实在对不住了,末将就是个莽夫,也没读过多少书,只知道在其位谋其事,既然朝廷将在瓜州的守卫安全交给了末将,末将自然是不能掉以轻心,对不住了,等进城后给各位大人赔罪,我罚酒一坛!” 这人性格豪爽,又坦诚,不扭捏作态,倒合了张平安几人的胃口,心里的那一丁点怒气也就消失不见了,没跟他计较。 第808章 许将军 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的错觉,入城后一下子便感觉暖和了许多。 瓜洲城历史悠久,且饱经风霜,在布局和建筑风格上,自带一种西北特有的厚重和质朴感。 那位迎接他们的守将许将军直接将他们带到了瓜州城内的驿馆安顿。 知道他们后面一路风餐露宿过来,贴心的先安排了人抬了热水进来给他们先一一洗漱,又命人把火炕烧起来,备好了酒菜。 本来是要派人通知瓜州知府过来迎接的,被张平安提前谢绝了,他们现在身心俱疲,实在是懒得再跟一众官员虚与委蛇打交道,等明日再见也不迟。 许将军做人很懂得变通,听张平安这样说就没坚持,反正知府晚点也能收到消息,明日总能见上的。 驿馆虽然装修的并不豪华,但占地面积很大,房间也多,足够他们这近两百号人住下了。 等安顿洗漱好,真正吃上饭,已经是大半个时辰后了。 许将军也不急,就在大厅等着他们,厅内四角生了火盆,并不冷。 “许将军,久等了!” 张平安等人换好衣裳过来,看到许将军后客气说道。 “几位大人不远千里过来,督促西北军务,可比末将更辛苦,等一等算什么”,许将军虽然看着五大三粗,其实挺会说话。 三两句话便将人说的心里熨帖。 “现在太晚了,也没什么好菜招待几位大人,都是我们西北地区常见的家常菜,还望几位大人不要嫌弃”。 这人挺有意思,张平安想到,随后笑了笑,摆手道:“许将军不用和我们如此客气,以前打仗时风餐露宿也是常事,为朝廷办事是我们的荣幸。” “呵呵,许将军,不瞒你说,我们这一路啃了大半个月的干饼子,又冷又硬,差点没把我的牙崩掉,现在能有热饭热菜吃就挺好了,何谈嫌弃一说!”钱杰爽朗一笑,说完后便招呼大家都坐下。 赵仁之则表现出了难得的安静,和许将军客气了几句后,就安静的吃饭喝酒,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冷淡。 让张平安和钱杰还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事出反常必有妖,也不知道这人在憋什么大招。 许将军仿佛对三人间奇怪的气氛无知无觉,一视同仁的热情,只不过对张平安更多几分恭敬。 聊到后面,酒酣耳热下,大家慢慢聊开了,张平安才提到林俊辉他们,“之前我听我一好友林兄信中提过,他们在瓜州遇到了一些麻烦,说是守城的一位姓许的将领帮的忙,想必就是许将军了吧?哦,对了,他们是从京城过来做生意的皇商,准备往关外去的,应该刚经过瓜州不久。” 许将军闻言喝酒的动作停了一下,好像在思考,片刻后才一拍脑袋问道:“哦,他们呀,几个月前是有从京城过来的一队皇商,里面领头的兄弟好像就姓林,我这人心大,不瞒几位大人,好些事情转头就忘,经常丢三落四的,要不也不能在这守城门的位置上一混就十几年,刚才张大人说了后,我想了半天,好像就只有这队人马符合了,没想到竟然是张大人你们的朋友,实在是缘分!不过,老实说,其实我也没帮他们什么,只是做好分内之事罢了,太客气了!” “能做好分内之事就不易了,说声谢谢也是理所应当”,张平安眼露赞许。 许将军对这番夸赞有些不好意思,喝完酒后笑道:“呵呵,其实真的是缘分,队伍里的一姓许的兄弟,和我是本家,几年前他在瓜州摆摊帮人写信卖字画的时候,我跟他打过交道,知道他人不错,本身他们又占理,焉有不帮之理?” 这姓许的兄弟说的就是张平安的五姐夫许恪璋了。 几年前在西北谋生的时候就到过瓜州。 人生兜兜转转几年,没想到又来到这里,还见到了故人。 一顿饭下来,张平安基本也对这人有了几分了解了。 刚才也是故意提起林俊辉一行人,看看此人的反应。 许将军知道几人来西北是有正事,且就是烫手山芋,因此其实并不愿意跟几人多接触。 吃完饭便告辞了,临走前道:“几位大人若有什么吩咐,直接使唤驿馆里的下人就成,若是要去瓜州大营,末将也可帮忙护送,尽管差遣!” “那本官可就不客气了,你先回去歇息吧,等明日再说”,张平安笑了笑。 许将军走后,张平安等人也没多聊,直接各自回房了,他们确实是真累了。 第809章 瓜州大营 上 第二日一早,张平安等人刚起来洗漱完,瓜州知府便带着衙门里的一干下属过来拜见了,昨日晚上招呼他们的许将军也跟在后面。 知府话语间隐晦的提到自己昨日晚上收到消息后,一晚上都没睡好,早上早早便带着人过来了,连早饭都没吃。 言外之意就是说自己对于张平安一行人过来十分重视,并没有怠慢,同时还有留下来一块儿用饭的意思。 在别人的地盘上,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张平安闻弦歌而知雅意,欣然将众人留下来用早饭。 经过昨天晚上的休整,好好休息一番后,今日早上起来,张平安顿觉精神抖擞,一扫连日来的疲惫,心情也好了许多。 自然看这个知府也顺眼不少。 说起来,这个廖知府和曹知府还是连襟,带点亲戚关系,为人和曹知府也很像,聪明又谨慎。 不过相比曹知府的富贵相,这人更加多了一股粗犷豪迈之气,估计跟待在瓜州太久也有关系。 一顿早饭过后,七拐八弯的关系下来,两边无形中就拉近了不少距离,起码表面上是这样。 从瓜州城到瓜州大营,只需小半日便能到,此时风雪还没停。 因此张平安也不想在城内久待,直言不讳地说道:“承蒙廖知府今日盛情款待,不过本官一行还有要事在身,不宜久留,现在风雪又大,天黑的又早,恐大雪封路,交通不便,即刻便要启程去往瓜州大营了,还请廖知府和许将军帮忙安排几个好手带路。” “不敢当,这是下官分内之事,不敢误了几位大人的正事”,廖知府拱拱手回道,很客气。 沉吟片刻后提议道:“要说熟悉,许将军对来往路径是最熟悉的,身手也好,不如就由他带路如何?” 张平安点点头允了:“嗯,那当然是最好不过了。” 说完又对着后面的许将军颔首:“辛苦许将军了”! 许将军爽朗一笑,起身说道:“那末将先下去准备了!” 张平安一行人的补给虽然还有,但到了瓜州有了新的补给点,自然要重新整理了,毕竟没人乐意一直啃干的像石头似的饼子和肉干。 吃饱很有眼色的跟着许将军一同去了。 趁这个空档,廖知府吩咐人将准备好的见面礼送了上来。 是瓜州特产的一味药材“锁阳”,这味名贵中药材只能在冬季至初春采挖,素来就有“三九锁阳赛人参”之说。 冬日里大地封冻,而锁阳正孕育于冻土之中,除了来往商队带过来的玻璃、地毯、香料等物外,锁阳可以说是瓜州最具代表性的冬日特产之一,十分名贵难得,很不好采集。 更不要说廖知府送上来的这几盒药材品质上佳,又粗又壮,不知道长了多少年了,绝对价值千金。 算是一份妥妥的厚礼。 张平安思虑片刻后,便收下了,“多谢廖知府好意,如有机会,到了京城,再由本官做东宴请廖知府。” “那下官就承大人吉言了!”廖知府起身拱拱手笑道,没太当真。 不过心里也松了口气,看来张平安这一行人还算好打发,连襟曹知府所言不虚。 钱杰知道张平安所想,放下茶杯跟着捧了几句,笑道:“从前一直听闻西北苦寒,这次西巡一路走来才发现此话的确不假,不过瓜州城在廖大人的治理下百姓过得还是很不错的,安居乐业,实在难得!嗯,我记得廖大人和我父亲好似还是同年中的进士呢,对吧?不知道我有没有记错?” 廖知府闻言笑容一滞,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不错,钱大人好记性,下官的确和令尊是同年,不过惭愧啊,如今令尊都已经贵为一品大员、太子太师,下官却一直蜗居瓜州,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比不了啊!” 说到这里,廖知府不是不遗憾的,但是人跟人就是不能比,他没有显赫的家世和背景在背后托举他,能在瓜州当个知府都很不错了。 而且瓜州地处边塞,苦寒不说,形势也并不比京城简单多少,他为了坐稳这个知府的位置也是绞尽脑汁,耗费了不少精神的。 “钱大人说的对,其实按照廖大人在瓜州的政绩,早该挪一挪位置了,真的可惜了”,张平安边喝茶边好似不经意说道。 廖知府听得心里不由一热,虽然明知道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但脸上还是控制不住的露出了几分热切。 如果可以,谁愿意一辈子在这瓜州待到死呢! 就算不是京城,哪怕是让他平调到山东、河北等地也好啊,起码文人聚集,百姓知礼教,不用天天跟莽夫打交道! 在瓜州的这些年,廖知府时常都已经忘了他竟然曾经也是考过进士的人,之乎者也在这里几乎没有了用武之地,让他感到有种鸡同鸭讲、怀才不遇的精神上的孤独。 想了想,还是试探了几句:“这个嘛…唉…朝廷自有朝廷的考量,下官人微言轻的,年纪也大了,能在瓜州安享晚年也不错了!” “嗳,廖大人这是哪里话,”钱杰摆出一副不赞成的表情,“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我父亲常说人到五十才壮年,廖知府老当益壮,若是有好的机会能抓住,何愁不能更上一层楼?” “这…呵呵…那就借大人吉言了”,廖知府搓搓手,“下官以茶代酒敬各位大人一杯,还望各位大人日后能在陛下面前帮下官美言几句,下官一定不忘几位大人的知遇之恩,有什么事情尽管差遣!” “好说,好说!”钱杰笑了笑。 他知道这廖知府也是个谨慎的人,三言两语就让他真去做什么是不可能的。 不过饵已经下了,只要他还想升迁,咬钩是迟早的事。 赵仁之在一边喝着茶,不动声色的观察着身边的人,他这两日是彻底安静下来了,也发觉自己前些时日是有些莽撞,简直都不像从前的他了。 虽然和张平安、钱杰两人都只维持了一个面子情。 他还是没准备撕破脸,等到了瓜州大营那边还是想和两人缓和一下关系,毕竟瓜州的事情少不了他们两人帮忙。 就这样,上午巳时过半的时候,许将军护送着张平安一行人出发,往西边瓜州大营而去。 第810章 瓜州大营 下 西北边塞给人的感觉,总是会跟雪山、黄沙、孤城、铁甲联系在一起,带着一种雄浑的苍凉感。 越往西走,这种感觉就越浓烈。 众人在风雪中穿行,连话都没办法说太多,直到下午申时过后,才到了瓜州大营附近。 此地已经离玉门关很近了,像许将军这种武官,最是敬佩戍边的将士,遥遥指着远处被白色风雪覆盖住的一个地方给众人看:“看,那就是玉门关了,过了关就到塞外了!” “那是玉门关了?”钱杰拿下斗笠眺望。 “不错,那就是玉门关,不过也就是看着近,从瓜州大营到玉门关还得一两个时辰呢,望山跑死马听过吧?”许将军朗声笑道。 不同于在瓜州城内的规规矩矩,此时的许将军看着更随性,甚至还哼了几句小调。 结果呛了满嘴风雪,咳了几声后赶紧又把斗笠戴上了。 没有哪个读书人不知道玉门关的,张平安看着远处的那座小城,想起了那首有名的边塞诗。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尤其是最后一句“春风不度玉门关”,明白其中意思后,每每想起总让人心中涌出一股酸涩感。 “瞧,来接我们的人来了”,许将军看着远处巡逻的人笑了笑。 随后对后面人解释:“瓜州大营巡防密集,他们已经发现我们了,让他们带路也好,也免得我派人过去报信了。” 果然,几个骑着马巡逻的将士发现众人队伍后,便很快朝着这边赶了过来。 为首的人明显认识许将军,问明身份后便给众人一一行礼,然后在前面带路,另有一小兵回了军营报信。 他们身上的气势的确要比其他地方的兵士更强,眼神更锐利。 张平安仔细观察,发现他们的兵器铠甲都挺不错,并不破旧,脖子上还有皮毛御寒。 说话声音也洪武有力,证明吃的也不错。 总之,这是一支过得还不错的军队,起码能吃饱穿暖。 “为什么要绕路,这边不能走吗?”张平安看队伍突然拐了个弯,不由望着旁边问道。 “启禀大人,旁边是农田,现在被风雪覆盖了看不出来,但是马匹走过会陷进去的”,小兵回道。 “哦?原来如此”,张平安望着旁边点了点头没说话。 早就收到密报,说瓜州这边的普通将士平日还会务农,大量种植番薯和安南稻自给自足,因此他也没太惊讶。 等到了营地门口时,瓜州大营的副帅魏存仁已经收到提前回去送信的小兵禀报,知道张平安一行人来了。 他们早就做好了迎接的准备,对他们一行人的动向也尽在掌握中。 知道他们是来者不善。 因此他没准备的太隆重,简单准备了下换好衣裳就带着人过来了。 不过面子上对几人还是十分恭敬的,行礼迎接样样挑不出大的毛病。 “魏大将军今日不在?”钱杰扫视人群后忍不住发问。 魏存仁神色不变,不疾不徐回道:“正准备和几位大人解释,大将军今日带着人去玉门关巡边了,正巧不在,估摸明日下午才会回来,边防大事不容有失,还望诸位海涵,先行入帐歇息。” “这么巧啊,我们刚到,大将军就巡边去了”,钱杰听后意味不明的笑了笑。 魏存仁嘴皮子也很利索,不是吃亏的人,不轻不重地顶了一句:“总归几位大人肯定是要待到明年开春的,早一日晚一日,又有什么着急的。” 这话一出火药味就浓了。 钱杰眯了眯眼,还是挂着笑,没说话。 “魏将军说的是,咱们先进去吧!”张平安拍了拍钱杰的胳膊,温声止住话头。 仿佛没听出来刚才那句话的潜在之意,这才刚到第一日,也不急着打嘴皮子官司。 随后张平安几人被安顿在靠近中心位置的一处大帐中,随身带的随从们也在旁边几处大帐,隔得不远。 许将军被留下来用饭,明日上午再回瓜州城。 他是个聪明人,在席上只管吃饭,装疯卖傻,关于时事政务的问题,他是一概不参与的。 魏存仁和底下几位将领在旁边作陪,也没再说什么不好听的话,态度恭敬但不热络,帮众人介绍了菜式,客气两句后,便也不紧不慢吃起来。 也不怎么特意找话题。 明显要把张平安一行人晾着。 张平安见了也不急,只管挑自己喜欢吃的菜吃,比魏存仁等人更沉默。 一副稳如泰山的样子。 钱杰和赵仁之看张平安这样,他们俩自然更不会多嘴,席上一时安静的可怕。 到后面,许将军都快如坐针毡了,倒不是看不明白形势。 只是他最讨厌吃这样的饭了,憋屈又压抑,会消化不良的! 好不容易扛到宴席结束,他立刻便托词不胜酒力,回了自己帐篷歇息。 张平安等喝完茶才道:“唉,本官也有些不胜酒力,就先行回去歇息了,既然魏大将军也不在,有事明日再议也无妨。” 魏存仁看着淡定的几人挑了挑眉,暗道,还挺沉得住气的。 “那末将安排人伺候各位大人洗漱,大人好生歇息”。 张平安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便率先背着手回了自己帐篷,当真脱了鞋,准备歇息了。 帐篷很大,钱杰是和张平安住一起的,看他当真准备躺下歇息了,不由好笑,“天还没全黑呢,你这就睡下了?可不像你的作风。” 张平安将双手枕在后脑勺下,淡淡道:“无事可做不如好好睡一觉,之前连日赶路累狠了,我还没睡够呢,有句话那姓魏的没说错,咱们最起码也要待到明年开春,急什么!” 提到魏存仁,钱杰嗤笑了一声:“那魏存仁很有些嚣张无礼,刚才席上特意晾着咱们,当谁是傻子没看出来不成?” “唉,都知道咱们来者不善,你还指望人家给你什么好脸色不成,将就些吧”,张平安翻了身,“我睡了,别再说话打扰我啊!” “你真是心大!”钱杰无语。 第811章 魏乘风 其实真不是张平安心大,只是他知道这事儿急不来。 钱杰一看如此,也只好早早洗漱了歇息。 盯梢的小兵一看帐篷里的灯灭了,连忙回去禀报。 魏存仁听后掀了掀眼皮子,嘴角上扬轻笑了一下,给出了和钱杰一样的评论:“倒还真是心大啊!” “大哥,那现在怎么办?就等义父回来再处理吗?咱们要不要……”帐篷里另一名身着铠甲的青年在旁边问道。 “不然怎么办?杀了?”魏存仁挑眉反问。 青年语塞,有些讪讪的:“呃,大哥你之前不是说不能杀吗,其实也不是不行啊,就伪装成意外……” 眼看魏存仁脸色越来越黑,青年自知失言,说不下去了。 “你啊,好赖话都听不出来”,魏存仁摇了摇头。 接着淡定道:“义父交代过,这次西巡,咱们以不变应万变,能够敷衍过去最好,敷衍不了也不用太怕,礼数上不出大错就行,左右这大周江山还没坐稳当呢,料想朝廷暂时也不敢轻易撕破脸,这天平一时半会儿不会被打破的。” “唉,说是这么说,但这次他们这帮人可是来者不善啊,明晃晃就是冲着兵权来的,我就担心……”青年还是眉头紧锁。 顿了片刻后,继续道:“而且朝廷这态度一摆出来,瓜州廖知府和其他官员们恐怕就不会像以前那样对咱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行方面了,要是没有他们的帮忙,好些东西还真没办法轻易运进来。” “慌什么!”魏存仁轻斥,还是那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神态。 甚至还有心情拨了拨灯芯,让帐篷内的光线更亮一些。 青年被斥责后顿时萎了,挠了挠头唉声叹气,也不再说话了,但脸上明显还是很担心。 “行了,瞧你这副没出息的样子,你告诉老五、老六他们,把小十三安顿好,在西巡的这些人回京之前不要在营里露面,其他的事有我和义父挡着呢”。 “知道了,大哥,小十三在玉门关已经安顿好了,那里有咱们的人看顾着,没什么问题的”,青年点头应下。 “嗯”,魏存仁听后脸色缓和了一些,捏了捏眉心后才问起了林俊辉等人的情况,“关外的那些人如何了?” 青年知道魏存仁说的是哪些人。 回道:“现在大雪封路,他们哪儿也去不了,暂时滞留在莎车国了,唔,旁的倒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那领头姓林的好像和莎车王子关系很不错,也不知道是怎么搭上线的,听咱们的探子说,二人经常一起饮酒对弈、外出打猎啥的。” “哦?他们动作倒是挺快的,才几个月功夫都走到莎车了”,魏存仁略有些惊讶,前些时日才听说人在于阗,现在竟然都到莎车了。 看大哥面色有些严肃,青年试探道:“大哥,这个不会对咱们有什么影响吧?” 魏存仁在帐内来回踱步,半晌后才吩咐青年:“他们这一路太顺利了,不能让他们这么顺下去,咱们虽然明面上不能对西巡的这些当官的做什么,但出使西域在塞外的那些人还是能伸伸手的,这事儿我让老五负责,你不用管了。” 青年闻言有些不乐意了,“咋啥事都吩咐五哥、六哥,我不是人嘛,又比他们差哪儿了,大哥,你咋对我用完就丢,总是不相信我,五哥六哥都忙着呢,这事就让我来办吧!” 魏存仁深知青年不靠谱的性子,没同意,正色道:“行了,十二,我是大哥,这事我说了算,我说不用你插手,你就不要再插手了,那姓林的不好对付,你玩不过他的,事关重大,到时候万一留下把柄就麻烦了!” 青年听了面子上很过不去,“说来说去,你还是怕我给你们拖后腿,还是看不上我,算了,我不跟你说了,我明儿跟义父说去,我就不信了,我武艺在咱们十三人中排前三,连份差事都谋不着”! 说完便有些气冲冲地掀开帘子出去了。 魏存仁看得头疼,暗骂一个两个的都不省心。 虽然青年武艺的确超群,对瓜州军也忠心耿耿,平时剿个匪,练下兵,做个先锋没问题。 但论权谋却是小白一枚,太年轻了,还没经过足够的历练,难当大任。 他们十几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十分亲厚,经常是气过也就算了。 眼看把人气跑了,魏存仁也懒得追了,只等明日义父回来之后再说吧! 当下,便也洗漱完早早睡了。 一时间,整个营地里竟然相安无事,几个能主事的都早早睡下了。 第二日一早用过早饭后,许将军便带人回了瓜州城。 魏存仁本来是提议派人带张平安等人去校场看看,巡查一下军务。 却被张平安笑眯眯婉拒了:“这个不急,不如先带我们去周边走走,正好今日风雪也变小了,说实话,活了二十几年,本官还没正儿八经看过雪山呢,实在好奇地紧。” “看雪山?”魏存仁有些摸不准张平安这是什么意思了,雪山有什么好看的。 钱杰也有些摸不着头脑,没说话。 赵仁之眸光一闪,笑了笑接话道:“其实不光张大人没看过,我长这么大也没看过西北这种连绵巍峨的雪山,实在壮丽的很,我也很想去仔细看看,领略一下西北风光,让魏将军见笑了。” “行,那我派人带你们四处逛逛”,魏存仁不知道这几个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也点头同意了。 说是去看雪山,张平安等人就真的是看雪山,一直骑着马往外慢悠悠跑了十几里路,到了远处雪山的山脚下才停下,连中饭都没回去吃,啃的干粮。 钱杰被冷风吹得脸颊又干又冷,有魏存仁的人在也不好问,只能舍命陪君子了。 陪着张平安和赵仁之两人晃荡,到下午快日落时分才回去。 刚回营,便得知魏乘风已经从玉门关巡视完回来了。 几人还未下马,魏乘风便带着左右副将过来拜见。 这也是张平安第一次见到这位传奇人物的真容。 跟枢密院的画像上有点不太一样,魏乘风本人更有气势,也更挺拔,眼神深邃、波澜不惊,虽然已经五十多岁了,头发花白,但却并不让人感觉老态。 说是武将,身上却又有一股浓浓的书卷气。 两种气质混合在一起,实在是个很有魅力的人! 张老二年纪论起来和他差不多,甚至还略小一些,但精神气却完全不是一个年龄层次的。 跟随的左右副将看起来也年纪不小,有四十多岁了,估计是追随他几十年的亲卫。 好像还挺面熟。 张平安并不准备在这些礼数上为难人,当下便一把将人扶起,说道:“魏大将军快快请起,将军坐镇西北,锁钥边关,使塞外胡马不敢南牧,朝廷无西顾之忧,功在社稷,实乃国之干臣,不瞒将军,本官虽身在朝堂,却也十分仰慕将军的英勇,这些虚礼就不必了,咱们进帐说话吧!” 第812章 兜兜转转 即使面对比自己年轻许多岁的上官,魏乘风依然宠辱不惊,拱拱手客气道:“张大人谬赞了,请!” 几人于是移步帐内说话,顺便用饭。 说实在的,其实彼此双方都心知肚明朝廷派人西巡的主要用意,宴无好宴。 因此,席上难免有武将对张平安等人散发出些微敌意。 钱杰只不过问了一句玉门关巡视情况如何,就被一副将顶撞道:“哼哼,各位大人出身名门,又身居庙堂之上,锦衣玉食,如何能理解边塞之苦!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是常态,我们这次去玉门关巡视,除了巩固边防外,还要顺带送去许多物资,如此,这冬日里才能少一些人冻死、饿死罢了!” 钱杰听了这冷嘲热讽的话有些生气,好端端的阴阳怪气做什么,正准备开口,被张平安不动声色的在桌下轻轻踢了一脚,按捺住了。 魏乘风见此也很快出口将人斥责:“大蒋,胡言乱语些什么,退下!下去自己领罚!” 副将也是个直性子,二话没说拱拱手后便大步出去了。 桌上气氛一时十分安静,其他武将看向张平安等人的眼光更加不善了。 魏乘风见了,眼神沉着的在桌上扫视了一圈,将手下这些人都逼的收回目光后,才举杯对张平安几人道歉。 温声道:“都怪我平日御下不严,这才冲撞了几位大人,我自罚三杯,先干为敬,还望几位大人海涵!” “魏将军言重了,行伍中人心直口快本官是知道的,曾经本官也在开封驻扎过挺长一段时间,怎会为这些小事动气,咱们就随意些聊一聊就行”,张平安摆摆手笑道,说完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并不为此动怒。 可能张平安表现得如此亲和,是魏乘风没料到的,只见他眼中的讶意一闪而过。 魏存仁在性子上是最像魏乘风的,很沉得住气,见缝插针的招呼众人吃饭喝酒,聊起其他话题。 这才让饭桌上没那么针锋相对。 张平安笑了笑,知道对方这些人的防备不会轻易卸下来的,他也并不着急。 宴席尾声的时候,转移话题问道:“对了,听说魏将军有十三位义子,各个武艺高强,能征善战,一直帮着将军治理瓜州铁骑,边塞如此安稳这十三子也功不可没,可是从昨日到今日,本官只见到了三位,不知另外十位在何处?能否有缘一见,让本官也领略一下这十三子的风采!” 魏乘风闻言歉意一笑:“实在不巧,他们几人有的在外带兵操练还没回来,有的去边塞沿线巡防去了,如今留在军营的只有我这行一、五和十二这三位义子在。” “哦?是吗,那确实可惜了!”张平安表现的很遗憾。 然后话头一转,又道:“不过也不急,如今大雪封路,我们也没办法动身,肯定要在这边留到明年开春的,还有几个月时间呢,肯定能有机会见到的,到时这几位青年才俊定要好好认识一番!” “说得是,承蒙大人抬爱了,这是他们的福气!”魏乘风点点头应道,看起来很淡然。 “其实说起来,从刚才我就看将军挺眼熟的,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还有刚才跟在旁边的两位副将,总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唔,不知将军以前有没有去过鄂州府呢?” 张平安刚才仔细打量了几人半晌后才跟自己记忆中的人对上号,此时也想核实一下。 他记性一向很好,尤其是对人,因为有前世的记忆,从出生后到现在发生的事情,遇到的人,打过交道的他基本都能记个大概。 当刚才魏乘风喊出那句“大蒋”的时候,他基本就确定了。 他们三人正是当年在金宝家的茶摊上吃饭,还赏了他一颗银豆子的人,只不过不知道还有一人去哪里了。 人生中第一次靠自己挣的银豆子,他记忆实在深刻,现在这银子好像都还被他娘好好收着呢! 这世界说大很大,很多人擦肩而过时就见过了这辈子的最后一面,但说小也很小,兜兜转转竟然还能碰到二十年前的故人,实在难得! 不能不感叹缘分的奇妙! 魏乘风听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回忆片刻后才认真回道:“听说张大人的老家就是湖广省鄂州府底下的,说起来,下官还真去过鄂州府,那是很多年前了,当时奉旨去金陵办事的时候途经此地,让人印象最深的就是当地的气候十分湿热,我们这些北方人不太适应。” 张平安听完一击掌,笑道:“原来如此,那就没错了,我有一族人曾经在官道旁边开茶棚的,当时我和我父亲在那里歇脚,碰到了几个北方人在那里用饭,我记得其中就有个叫大蒋的汉子还送了我一颗银豆子让我买糖吃,唉,真的一晃好多年了,刚才在营门口我还有些不敢认,直到听到魏将军刚才喊出了那副将的名字,我才确定!” “你是说,我们曾经见过,还给了你一颗银豆子?天底下竟有这么巧的事?”魏乘风微微挑眉反问道。 钱杰和赵仁之也一脸不信的望过来。 张平安淡然一笑:“所以才有无巧不成书这一说啊,我从小记性就不错,不会记错的,不过,当然,可能魏将军你们贵人多忘事,忘记了也正常。” 第813章 用意 这话一出,难免让人不好接。 也容易让人猜测其中的用意。 魏乘风默了一瞬后,才笑了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不过鄂州府的确是一块人杰地灵的好地方,所以才能出张大人这样的栋梁之材。” 有了这个插曲,饭桌上一时气氛更加奇怪,很快便结束了。 回到帐篷后,连钱杰都忍不住问这事是真是假。 张平安一脸悠哉的坐在榻上换了身便服,“当然是真的了!” “这么久的事情你还记得?”钱杰的眼神中充满怀疑。 “你别忘了,我可是16岁的举人,17岁的进士,这点记性我还是有的”,张平安没好气的回了一句。 自己也很感慨:“我也没想到这么多年后竟然还会和他们见面,而且还是在瓜州大营,魏乘风当年还是一头乌发,比现在要年轻的多,那叫大蒋的副将脾气倒是没变,还是那么直率,也是有缘了!” “就不知对面会怎么揣度你的想法了,你突然闹这一出拉近关系,显得好像别有用心啊”,钱杰边说也边换了身舒服的常服坐在桌边。 张平安忍不住白了这个二舅兄一眼:“你别冤枉我啊,我可没有,就是单纯的叙旧。” 钱杰闻言不置可否的笑了笑,然后才正色道:“说正事,人找到了吗?” 他猜今日张平安特意要去看雪山,很有可能是一出调虎离山之计,为的就是特意让魏存仁放松警惕,然后用青蚨血去找当初在破庙里面劫走穿山甲的几个人。 可惜结果好像不太如意,只见张平安摇了摇头回道:“没有!” “难道我们猜错了?”钱杰迟疑。 “不一定,这十三子目前我们才见到三子而已,还有十个人没见到呢!”张平安表现得很淡定。 钱杰拧了拧眉,猜道:“你要去玉门关?” “不行吗?”张平安挑了挑眉,“既然山不来就我,那我就去就山,反正隔得也不远。” “唔,倒也不是不行,不过得有一个合适的理由才行”,钱杰沉吟着。 “理由不是现成的吗,刚才席上还有人说我们不知边塞生活艰难呢,那好,我就自掏腰包,送一批物资去玉门关赈济犒劳一下边城的百姓与将士们,既能让他们过个好年,咱们又赚了名声,办了差事,岂不是三全其美!” “这事儿可少不了廖知府帮忙!” “放心吧,他会帮忙的,他是个聪明人”,这点张平安并不担心,他能看得出来,廖知府这人比曹知府还要谨慎的多。 因为他没有退路和靠山,想要坐稳这知府的位置,就必须得八面玲珑才行。 两人正准备洗漱时,赵仁之来访,还给两人带了两包好茶叶。 虽然张平安他们也不缺这东西,不过,赵仁之此举,无疑是释放了求和的信号。 张平安和钱杰便也顺坡下驴,就着台阶下了,三人表现的和好如初。 然后赵仁之才说明了真正的来意:“张兄、钱兄,我想去趟玉门关,你们意下如何?” “怎么会有这个想法?”钱杰不动声色的问道。 赵仁之顿了顿,又看了下帐篷外面,才低声说道:“我有一种预感,我们想要找的人应该在玉门关,不然这魏乘风干嘛好巧不巧的这个时候去玉门关巡边?既然都已经到了这瓜州大营,咱们眼光应该放远一些,不能只拘泥于这个营地,所以我想干脆去玉门关看看,不等年后了,就明日就去。” “赵兄倒是跟我想到一处去了”,张平安赞许道。 “不过这玉门关也不能随便去,咱们得智取,不能用官位压人,这样只会适得其反,不如这样,咱们三人各掏一份银子,我出大头,四成,你们一人三成,咱们让廖知府在瓜州城内给咱们准备一些物资送过来,然后咱们带着这些东西去玉门关犒赏救济一下边关将士和百姓们,也算让他们提前过个好年了,你看行吗?” 赵仁之听得连连点头,“行啊,这有什么不行的,这样一来还能赚个好名声!” 钱杰看着赵仁之,突然感觉这人自从西巡后,怎么就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 武艺还是很好的,就是脑子没那么够用了,难道西北水土真的是不养人? 赵仁之可不知道自己在钱杰心目中的形象一落千丈。 还在想着穿山甲的事情,冥冥之中,可能是出于多年从军的直觉,他总感觉这人十分重要。 是西巡的突破口之一。 和张平安商量好之后,他便回了自己帐篷。 钱杰忍不住跟张平安嘀咕:“这赵仁之怎么感觉没以前聪明了,有些莽撞,这不像他啊!” 张平安听后冷笑了一声:“他?你不要小看了他?说不定是扮猪吃老虎也不一定,多少名臣武将,最后都是毁在这种小人物手里的。” “没看出来啊”,钱杰低头沉吟着,若有所思。 说干就干,张平安行动很快,第二日上午在和钱杰外出跑马时,便放飞了廖知府送他的海东青。 冬日里,也只有这种万鹰之神才可以帮忙快速传信了。 “快的话,两日后,他们应该就能到了”。 钱杰点点头,呼出一口白气,搓了搓手吐槽道:“这西北还真是冷,不是咱们京城的那种冷,它是冷到骨子里发疼的那种,真不知道这些将士们是怎么在这鬼地方一过十几年的,真正见到了,才发现他们过得是真的苦。” “咱们现在见到的还算是好的,起码能吃饱穿暖,最苦的时候恐怕连吃饱穿暖都做不到,还要卖命,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让两边交戈”,这是张平安心底的真心话。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可沙场奋战的将士们更苦! 钱杰同样如此想,“希望一切顺利吧!” 营地内,望着飞远的海东青,青年皱了皱眉,“义父,为什么不把信截下来?知道他们在搞什么名堂,咱们也好应对。” “他们既然敢光明正大的送信走,咱们反而不能不明不白的把信截下来,你还年轻,不懂这官场上的道道”,魏乘风语重心长的摆了摆手,明显不赞成青年的做法。 第814章 玉门关 “我是不懂这些,可我知道他们来者不善,就是冲着兵权来的”,青年眉头紧锁,心里的担忧藏不住。 “还有,姓林的他们的事情我最清楚了,为什么不把差事交给我去办啊,五哥、六哥他们忙着呢,交给我也是一样的,我保证能把差事办好”。 “我说了,不行”,魏存仁在一边听了连忙拦住话头,“好了,十二,义父正烦心呢,你先回去带兵操练吧!” “大哥!我是在为义父分忧呢,我问的是他老人家,你总拦着我干啥!”青年十分郁闷。 他也是为了瓜州大营在劳心劳力啊! 魏存仁还想再说什么,魏乘风摆了摆手,“好了,你们俩不要吵了,其实这一天我早就料到了,只不过没想到会来得这么早,我本以为,怎么着也能再拖个三四年的,不过既然来都来了,咱们也不要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切自有天意,十二,林俊辉等人的事情,得听你大哥的,你不要闹,此事事关重大,咱们必须得拧成一股绳一致对外。” 青年很听魏乘风的话,闻言虽有些不甘心,还是很顺从的应下了:“我知道了,那我听大哥的!” “这就对了”,魏乘风眼露欣慰。 沉吟片刻后又道:“我看他们这架势,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很有可能要在年前这段时间去玉门关打探一番的,你让十三藏好了,不要露面,另外,如果他们真要去的话,让大蒋陪他们一起,我猜那张平安应该也不会拒绝。” “是,义父!”魏存仁闻言恭敬地点点头应了。 “嗯,咳咳…咳咳咳”,魏乘风还想说什么的时候,多年的旧疾突然又犯了,忍不住捂着胸口咳嗽起来。 魏存仁和青年忙帮着拍背顺气,又喂魏乘风喝了一杯热茶才缓过来些。 “义父,你这肺疾真得找个好大夫看看了,现在越来越严重了。” “不用担心,都是老毛病了”,魏乘风没把这放在心上,接着刚才的话说下去,“以后再有金乌汗国送过来的信,直接烧了,不要再跟他们的人有联系。” “是,我明白,您就放心吧,义父,我扶您躺下歇会儿!”魏存仁嘴里应着,心里却很担心魏乘风的肺疾。 虽然是老毛病,可哪一年也没像今年咳的这么频繁的,偶尔还带着鲜红的血丝,不是好兆头。 两人等魏乘风躺下后才退出来。 “十二,大哥现在交代你一个重要任务,比去塞外还要重要。”魏存仁一脸凝重。 “大哥,你说!” “你去瓜州城里找几个擅长肺疾的大夫过来,无论花多少银子,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把人请过来,我看义父这个情况不太妙,他嘴里总说没事,但实际上却并不是他说的那么轻松,我这心里愁啊!” “大哥,你放心,我这就去,要是瓜州城的大夫不好,明年开春了,我就去中原找、去京城找,一定能有医术好的大夫把义父治好的”,叫十二的青年认真的点点头,然后大步离去。 魏存仁心里郁结,他太清楚如果义父有个万一会引起多大的变动,他们本就不妙的形势恐怕会雪上加霜。 到时哪儿还能有他们的活路。 张平安和钱杰回营时,也听了一嘴,知道是魏乘风年轻时在战场受了伤,落下的老毛病了,不太要紧。 因此差人送了几份补品过去后,便没太放在心上。 两日后,廖知府便差许将军将物资送了过来,前前后后有几十大车。 “时间仓促,这些是瓜州城内能抽出来的极限了,现在快要过年了,大雪封路,不会再有商队过来,城内百姓也都在采买东西,物资不丰,见谅!”,许将军拿下帽子解释着。 张平安知道情况,没怪他,将银票递过去,“你看看这些够吗?” 许将军得了廖知府嘱咐,并不收银子,“几位大人是为边关将士和百姓着想,廖知府也想略尽绵力,银子就不收了,对了,廖知府还托我给几位大人问好。” “一码归一码,拿着吧”,张平安直接将银票塞到许将军怀里,不容拒绝。 许将军推辞半天后,才勉为其难收下,留宿一宿后,第二日早上就回了瓜州城。 张平安也换上了骑装和大氅,带着赵仁之、钱杰等人运着物资,一路去了玉门关。 魏乘风得知的时候还对他们此举大加赞扬了几句,随后又吩咐了大蒋护送他们。 嘴上说的是:“大蒋他们对路途熟悉,帮忙带路。” 实际,也是起到监视的作用。 因为童年时的相遇,张平安对大蒋印象很不错。 跟这样直来直去的人打交道,不用花费太多心神。 即使知道他是魏乘风的眼睛,张平安也并不反感。 路上一直在试图搭话。 “大蒋,你这名字挺奇特的,你是原名姓蒋吗?” “嗯,姓蒋!”大蒋不情不愿的回了一句。 “那怎么叫你大蒋,不叫你的名字呢?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我原名姓蒋名嬛,名字太女气了,就干脆叫大蒋了!” “哦,这样啊”,张平安点点头,有些想笑,继续搭话,“说起来,如果按辈分,我还得叫你一声叔呢,确实是蒋叔更好听一点。” 大蒋闻言磨了磨后槽牙,明显不愿意再说,一副你烦不烦的表情。 张平安只当没看到,又问:“哎,你跟在魏将军身边这么多年,岂不是对魏将军的十三个义子都很熟悉了,你就没想过也收养两个义子带在身边吗?” “没!” “哦,那你就一直孤家寡人一个?要不要我帮忙做媒,我之前在临安的时候可帮忙牵线成功了好几对呢!” “不用了,多谢!” 这殷勤样钱杰都没眼看,也不知道张平安又是在弄哪一出。 赵仁之倒是不言不语,跟在身边,竖起耳朵听着。 大蒋都快被他们这些文人烦死了,还不如打他一顿痛快。 就在这种煎熬中,玉门关终于到了,大蒋可算松一口气。 立马挥了挥马鞭,急切道:“我先去城门口跟他们打个招呼啊!” 说完人就跑了。 “你看你把人烦的!”钱杰再次无语。 “哈哈哈哈,挺有意思的”,张平安摇头失笑。 第815章 是他? 玉门关的名称由来,据说是因为西域的和田美玉经此关进入中原,故而得名“玉门关”。 作为边塞之地的最后一道关口,玉门关城墙高厚,设有烽火台、营垒和了望台,关城规模不大,但战略位置险要。 此时虽是深冬,却不难想象玉门关往日之繁华。 张平安甚至都可以脑补到商队在此验谍通关,将关内的茶叶、丝绸、瓷器等运往西方,回程时再引入关外的地毯、玻璃、香料等物品的场景。 “这就是玉门关了,一道城墙分割两国”,钱杰望着前方的城墙笑道。 “走吧!”张平安用腿夹了夹马腹。 有大蒋提前去打了招呼,张平安等人到的时候,守城将领已经下了城楼在城门处迎接。 正是魏乘风排行第二的义子魏存孝,这人是个彪悍的体格,论身高能在张平安见过的人中排到第二。 第一是大姐夫。 “末将魏存孝见过几位大人”。 “魏将军快快请起,本官这次过来只是犒赏和赈济边关将士与百姓们,不用多礼”。 “多谢大人,边塞苦寒,大人不远千里到了西北,还记得来玉门关一趟,看望边城的将士与百姓们,实在是边关众人之福,请大人随末将入城”,魏存孝嗓门很大,听得人耳朵都发麻。 说完后便做了个请的动作,在前面为众人开路。 一路进城的路上,张平安也在暗暗打量玉门关内的百姓们,发现他们的穿着打扮比瓜州城内要差的多了。 街上摆摊卖吃食的或者卖其他小玩意的,不乏年轻女子,来往行人也习以为常的样子,可见民风要比其他地方开放的多。 甚至会有摊主当街拦客招揽生意。 整个边城都透着一股彪悍随性之感。 再往前,有酒楼茶肆,能看到有腰间挂着短刀或者其他兵器的男子在大堂内大口喝酒,大声吹牛,一看就是混江湖的刀客。 赵仁之指着那些人道:“朝廷不是已经颁布了律法,禁止民间百姓携带超过六寸长的兵器吗,怎么这些人都没按律法行事,一路走来,我都看到许多男子随身带了兵器了。” 魏存孝闻言恭敬地拱拱手回道:“回大人,边城民风彪悍,随身携带兵器自来有之,屡禁不止,下官也头痛的很,治理不善之处还请大人恕罪。” 说完便命令左右副将将酒肆那几人捉起来,送到衙门。 那酒肆里的几人正喝酒喝的痛快,被抓了后自然不干,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看得张平安忍不住蹙眉。 等到驿馆后,才对赵仁之叮嘱道:“我们西巡主要任务是拿回兵权,对于这种当地百姓的治理,最好还是不要多加干涉,以免激起民怨,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何况魏存孝明知道咱们来者不善,他肯定是帮着他义父的,刚才这一出明摆着是演给我们看呢!” 赵仁之其实也有些懊恼:“你说得对,刚才他命人去捉人的时候,我就意识到中了他的计了,只不过我也没想到他会这么较真,看来这大个子也并不像长的那么憨!” “不要小看任何一个小人物,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每个小人物都有他的作用,对了,等下去营里犒赏将士们的时候,我拖住那魏存孝,你和钱杰两人拿着这青蚨血去营中找人,重点找剩余的那十三子,看有没有人能对的上的,我看那魏存孝不好糊弄,你们到时抓紧时间”,张平安说完从怀里拿出两个小瓷瓶放到桌上。 钱杰在一旁帮忙解了惑,赵仁之这才知道,原来破庙那次张平安就已经做好准备了。 捏着小瓷瓶,赵仁之脸色有些不愉。 张平安一看就主动道了歉,“我也是想着这事最好秘而不宣,否则一旦泄露便前功尽弃了,事关重大,我不得不谨慎,还望赵兄见谅!” 沉默片刻后,赵仁之没发作,客气道:“张兄言重了,你做事一向周到,这次有这青蚨血,找到人的把握就更大一些了,一切都是为了朝廷,我明白的”。 话是这么说,只是心里的疙瘩到底还是留下了。 几人歇息一番安顿好后,便跟着大蒋一道去了军营。 正好也借着午饭的功夫犒赏将士们。 廖知府是个周全的,准备的物资都是吃食、布匹、毛料这些十分实用的东西。 张平安自己又另外准备了银子,按照过往军功一一奖赏下去。 大多数将士们都表现得兴高采烈,谁不盼着能过个好年呢! 少数几个不太高兴的都是有些级别的将领,对张平安等人都是存着一些敌意的。 不过张平安也不在意,他甚至还在军队中看到了不少杂胡兵,高鼻深目蓝眼睛,体型比汉人兵更高壮一些,汉话说的很好。 如果不看外表,真的跟汉人没什么分别。 “张大人对他们好像格外青睐啊”,魏存孝在一旁注意到张平安的目光频频落在这些杂胡兵身上,不由问道。 张平安大方承认:“是啊,本官看他们跟本地汉人兵格外不同,所以多打量了几眼。” “哈哈哈,那要不张大人挑几个顺眼的留在身边伺候,能跟在大人身边肯定比在军营中有前途的多”,魏存孝爽朗一笑后试探道。 “哦?如果魏将军肯割爱的话那当然好了,本官身边正缺几个得力的人使唤呢!”张平安转着酒杯有些玩味。 魏存孝闻言面上一滞,随后,就当真让那几队杂胡兵上前供张平安挑选。 张平安也不客气,挑了几个自己看的顺眼的留下,让这些人等下随自己回城内驿馆。 那几个杂胡兵有些愣愣的,一时没搞清楚情况,还是魏存孝提醒后才跪下行礼叩谢。 “一个个没眼力见的,你们以后跟在张大人身边可比跟在本将军身边强的多了,行了,等一下吃完饭后便各自回去收拾东西,跟着张大人的车马走吧”,魏存孝笑骂了几句。 张平安就只听着,也不插话。 这时候,尿遁而走的赵仁之和钱杰也不动声色的坐回了自己的本来位置。 赵仁之借着喝酒的功夫给张平安使了个眼色,还比了个五的手势,意思就是找到了,是排行第五的那个人。 既然有了结果,张平安也不多耗,吃完饭,在营地巡视一圈后,便告辞离开了。 等上了马,回到驿馆后,张平安才收起笑脸,追问道:“是魏乘风的第五位义子?” “嗯,不错,可能还不止这一个,但是我们在营地内暗暗打探了一圈,目前玉门关这边除了明面上排行第二的守将魏存孝以外,营地内就只有这排行第五的魏存信和排行第六的魏存义在了,了,我是在魏存信的兵器上发现的青蚨血,其他人的下落暂时还不知道。”赵仁之回道。 “是他?”张平安想到刚才特意留意的那个男人,笑了一下,“果真还真是一张适合做探子的脸。” 平平无奇,丢到人堆里都认不出,就算见过也记不起来,很没有辨识度的一张脸,要不是赵仁之提前给他做了手势,他恐怕都很难注意到这个人。 第816章 扣押 再联想到之前穿山甲盗墓的银钱去向,答案也就呼之欲出了。 张平安敲了敲桌子,露出点笑意:“我很肯定,魏家遗孤绝对就在这十三子中间,按照年纪来算,十到十三的这四个人最有可能,我们后面把重心重点放到这四个人身上。” “唔,可是他们四个人现在都不在,据说带兵巡边去了,要是真想拖,拖个两三个月也不是不可能啊”! “既然有了目标,那就好说了,我有的是办法逼他们出来”,赵仁之站起身来,有些激动的说道。 张平安点了点头,附和:“不错,咱们身份在这里,想找个理由让他们回来还是没那么难的,找人的同时,咱们还得顺便收集证据,一样样来,不急,下午先把赈济百姓的物资让吃饱带人去发了,让他们也过个好年。” “那咱们是明日就启程回去吗?”钱杰问。 张平安摇了摇头:“当然不,既然来了,就多待几天,等过完小年再回去,反正玉门关离瓜州大营也不远,说不定会有意外的惊喜呢!” 钱、赵二人对视一眼,反应过来,这是城内有情况了。 张平安说要留下住,就当真留下了。 每日带着吃饱和那些杂胡兵上街东逛逛西逛逛,悠哉的很。 大蒋是个直性子,都问了好几次了:“咱们还不回瓜州大营吗?” 张平安此时正在茶楼里听人说书,淡定的很,“不回,你要急的话你就先回去吧,反正我身边人也够用,放心,我给你写封信带回去,魏将军不会怪罪于你的。” 大蒋急的直挠头,在旁边来回踱步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这样我没法跟将军交代的。” “那是几个意思啊”,张平安无奈地摊摊手,指着外面:“现在大雪封路,天寒地冻的,我能干啥?听人说书消遣一下也不行了?” 随后三两句话便将话题扯开,大蒋也无法,只能气哼哼坐在一边,憋屈的很。 就这样过了几日后,连魏存孝都忍不住亲自过问,心里暗暗觉得是不是张平安发现了什么。 但试探之下,张平安又是一问三不知,让他也忍不住烦躁,如果保不住十三弟的话,他真不敢想义父会急成什么样子。 尤其是张平安身边的赵仁之和钱杰,每日早出晚归摸不着人影,派去跟踪的人经常被甩开,他心里这种担忧就更甚了。 就这样又过了几日,留在瓜州大营的人突然给张平安传信,说这几日从瓜州城那边来了不少大夫,他们怀疑魏乘风病重。 张平安拿着信,有些拿不准魏乘风是真病还是装病,于是跟钱杰二人商量,到底要不要回去。 两人都不是很愿意,“眼看着要摸出头绪了,现在这个时候回去岂不是前功尽弃,这很有可能是魏乘风那老儿设的一个调虎离山之计,咱们可不能中计了!” “你们说的有道理,我也怀疑过,但如果他真的病重了,瓜州大营那边没有人主持大局恐怕也不行”,张平安难得感到有些左右为难。 毕竟他们的主要任务是瓜州大营的兵权,如果在玉门关逗留太久,而导致瓜州大营那边出现什么事情的话,他们是难辞其咎的。 三人商量许久,最后决定再待两日,如果还是没有什么结果的话,就启程回瓜州大营。 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就在第二日下午的时候,张平安突然收到了关外绿豆眼送来的求救信。 信中写的很简单,说他们被莎车国扣下了,莎车公主还要招林俊辉做驸马,这做了驸马,事情就复杂了,自然一时半会儿也不能继续往前走了。 让张平安赶紧给想个法子。 张平安看的先是一急,随后又哭笑不得,这他能想什么办法,远水也救不了近火啊! 赵仁之和钱杰也难得语塞。 “行了,既然葛兄都给咱们传信了,就证明他们实在是感到很棘手了,咱们不能不重视,虽然这莎车公主要招林兄做驸马,可林兄在临安是有家室的,我就怕他万一不从,恐怕那公主会恼羞成怒,要知道在前朝的时候,出使西域的大臣没成功的可有不少都被扣在关外几十年,大家都想想办法吧”,张平安坐下道。 说到前朝,钱杰脸色郑重了一些:“是啊,前朝三次出使西域就有两次出使大臣最后被扣在关外牧马放羊,这林兄他们要真被留在关外几十年,就算回到朝廷也没什么位置了。” 还没等几人商量出个结果,就碰到魏存孝来禀报了。 “几位大人,末将刚才收到我们在关外的探子来报,说是林大人他们一行人不知为何惹怒了莎车王子,被莎车国扣下了,现在连自由外出都不行,不知这事要如何处理?是否需要派人营救?” 这事儿张平安刚刚已经提前得知了,且知道的更详细。 但当下也只能故作惊讶的问道:“什么?那探子可有说了莎车国要如何才能放人?情况严重吗?是否有人员伤亡?” 第817章 要救 “暂时没有打探到是因为什么原因,但末将知道林大人之前和莎车王子关系很是要好,不知中间是否发生了什么纠葛?目前倒没有人员伤亡,末将已经派人继续打探了,有消息会立刻回报”,魏存孝认真回道。 说完还不忘探究张平安脸上的表情。 张平安心中已经有了初步打算,闻言站起身沉声说道:“林大人乃朝廷的栋梁之才,出使西域本就是为朝廷办事,为陛下分忧,如今不明不白被扣押在莎车国,我们自然是要向莎车国讨个说法的,救是必须要救,就是要先商量好怎么个救法,不能盲目自乱阵脚”。 魏存孝拱拱手,“末将但听调遣!” 张平安闻言摆摆手,继续道:“既然现在没有人员伤亡,说明莎车国也在观望朝廷的态度,我大周朝如今国力强盛,军力充沛,对西域是志在必得,莎车国扣下使臣,往大了说就是对天子、对中原王朝的严重挑衅和羞辱,这不仅关乎到朝廷的面子,更关乎到以后西域统治的稳定。若不闻不问,一定会严重损害朝廷的威信,也影响后面继续出使西域其余诸国,总之,大周朝的威严不容侵犯。但动武不是首选。” 钱杰十分认同这话:“说的对,此事是需得尽快解决,动武是最后一步,魏将军不用着急”。 同时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由软到硬,采取一套循序渐进的策略,大概概括下来就是‘先礼后兵,多管齐下’,从低成本的文斗逐步升级到高成本的武斗,正好我们现在在玉门关出关也方便。 不如先差个稳妥的人给莎车国发出正式的敕文,坚定我朝的态度,要求对方立即释放使臣并谢罪,如果对方还是冥顽不灵,坐视不理,下一步我们可等明年开春的时候,关闭边境互市,切断其重要的经济利益来源,同时许诺只要放人,可以给予更丰厚的赏赐和封号,正好也拉拢莎车国做个表率,配合林大人后面继续出使西域其他各国。 如果这两步都没用的话,再下一步可以给金乌汗国送信,他是我们的附属盟国,理当配合我们一起给莎车国施压,或者进行孤立,给其震慑。” “说得好”,赵仁之拍掌赞道,跟着补充:“最后一步才是陈兵边境,武力威胁,采取武斗,而且这事说不定是一个契机,正好可以重塑西域秩序,杀鸡儆猴。” “张大人,您看呢?” 几人一起将目光投向张平安。 张平安点点头,目露赞赏:“说得好!和我心中打算差不多,但是我再补充一点,之前林大人已经和楼兰、于阗等国交好,在发出敕书的这段时间,我们可以给这几国送信,释放我们大周朝对他们的善意,同时提出借兵的请求,三方合围,莎车国王但凡有点脑子都不会继续扣着人不放,也能最大程度的避免开战。 要知道陛下命他们出使西域的最开始的初心,就是想用最低成本的方式解决西域之患,能够通过弹和或者震慑的方式解决问题是最好不过了。” 说罢,便看向钱杰,吩咐道:“钱大人,这事由你全程负责。” “遵命!”钱杰拱拱手接下了这差事。 魏存孝抹了把额头上不存在的汗,笑道:“各位大人请放心,末将一定会配合钱大人的部署将林大人等人救出来的。” 面上看着是狠狠松了口气的表情。 张平安只觉这人虽然是个大个子,演技却比老成的魏存仁还要好得多,是个实力派。 这样一来,几人便只能分头行动。 张平安带着赵仁之先行回了瓜州大营,留下钱杰在玉门关关注关外动向,负责营救。 回到瓜州大营以后,张平安便写了奏章上报朝廷,说明了最近边关发生的各种大小事宜,尤其是林俊辉等人被扣押在莎车的事。 他虽然是枢密副使,有调兵的权利,但真要调兵的话,这等大事还是要让皇上先行知晓的。 而且这几天通过他的仔细观察,他发现魏乘风的病或许还真不是装的。 每次咳得都很严重,越冷的时候越重,那种咳嗽就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一样,即使魏乘风尽力掩盖。 张平安也有几次发现他咳出来的帕子上带着浓重的血丝。 从瓜州城请来的大夫开了不少方子,但好像也没什么用,反而吃的魏乘风脸色蜡黄。 等到快过年的那几日,魏乘风都已经不再吃药了。 赵仁之深觉这是个好机会,撺掇张平安:“如果魏乘风真的身体不济,得了重病的话,这种情况下朝廷是有正当理由可以卸了他的兵权,找其他人接任的,不如我们给曹知府去封信,提前做好打算。” 张平安没答应,但也没急着拒绝,他有自己的看法:“就算魏乘风重病,可是他人还在,在瓜州军营中,他就是大家的主心骨,人还没怎样,咱们就这么急着想逼他交出兵权,恐怕有些操之过急了。” 赵仁之有些急躁,在帐内来回踱步:“那你说怎么办,就这样干等着?” “不急,等过完年再说吧,后日就过年了”,张平安安抚道。 “唉!”赵仁之听后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过了会儿,才又问道:“玉门关内的事你准备怎么办?” 这几日他们已经收到钱杰传来的消息,探听清楚了,穿山甲就在玉门关内,混在普通百姓中,他就是魏乘风的第十三位义子魏济川。 怕打草惊蛇,钱杰目前还没有采取行动。 赵仁之这么问也是怕人跑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张平安还是一如既往的稳得住,想了想,为免赵仁之坏事,还是提前漏了些口风给他。 “魏乘风的这十三个义子感情一直非常好,对他这位义父也十分敬重,如果魏乘风真的是身患重病,你猜他们会不会赶回来探望?本来我是想着要把穿山甲拿下的,但是现在关外动向不明,我们还是不宜这么快跟魏乘风撕破脸,等等看吧!沉住气!” 第818章 建新六年 张平安这样解释后,赵仁之心情就平静多了。 没再干涉玉门关的事情。 转眼间,便到了大年三十。 魏乘风作为东道主,这日命火头军好好收拾了一桌好饭菜作为年夜饭,请了张平安几人一道用饭,顺便守岁过年。 营地里的将士们也难得略微卸下了一年的疲惫,个个喜气洋洋,点了篝火一起烤肉喝酒、吹牛,到处充满欢声笑语。 张平安仔细看了看魏乘风的脸色,除了比以往蜡黄一些,精神还行,脊背依然挺的笔直,风度儒雅。 魏存仁则眉心微微拧着,没有初见时运筹帷幄的那股淡定了。 想必是魏乘风的病情让他心存担忧。 张平安从来不是一个扫兴的人,因此今日只略为关心了几句魏乘风的病情后,便没再提这事,也没提任何政务,规规矩矩的吃饭。 魏乘风见此倒是笑了一下,说话也随和了许多:“我现在有些信了,如果当初我真的见过你的话,想必是会夸赞几句的,聪明沉稳的孩子总是让人欣赏。” 听他这么说,张平安也放下了身份架子,换了称呼,笑道:“今日除夕,魏叔是在跟我推心置腹的说话,那我也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说!”魏乘风闻言停下筷子,认真倾听。 “身体是一切的本钱,只有身体好了,这大千世界的种种才有资格去参与,若魏叔信得过我,我有一至交好友,家里是杏林世家,医术很不错,或许能对魏叔的病有办法,就不知道魏叔是否愿意尝试了。” “哦?你了解我的病情?”魏乘风笑容不变,捋着长须缓缓问道。 “营地里来来去去的,住了这么久,确实略有耳闻”,张平安坦言道。 “你希望我的病好?” “我希望魏叔您能长命百岁,于公于私,您都是边关百姓的福祉,现在边关的安稳您功不可没,我是打心眼里敬佩您这样的风华人物,而且就算我有什么想法,这二者也不冲突”,张平安认真回道。 “唉,可惜时候不对,不然我一定收你做义子”,魏乘风有些可惜。 随后抬了抬手,指着外面道:“等会吃完饭你也不用陪我守岁了,外面热闹,出去跟他们一块儿喝酒吧,也算是难得的体验了,身居庙堂之上,以后未必有这种机会的,我这辈子最庆幸的选择就是留在了瓜州,边塞虽然苦寒,但大家活的却很真实,我也活的很快活,留下了很多美好的回忆,不枉这一生!” “边塞之景雄浑壮阔,确实是在别处看不到的”,张平安点点头。 看魏乘风有些疲惫的样子,便劝说道:“魏叔若是累了,不妨先行回帐歇息,不用管我。” “年纪大了,熬不住夜,那我就先回去了,你自便,让存仁和大蒋招呼你”,魏乘风也没客气,说完便告辞回了自己帐篷。 赵仁之今夜难得沉默,席上一句话也没说。 张平安有些好奇,伸手在他面前晃了两下,打趣道:“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没想什么!”赵仁之回过神来,摇摇头。 随后起身道:“走吧,主人家都走了我们坐着也没意思了,出去喝酒去,我看他们点了好多篝火,围在一块儿吹牛也挺热闹的,好歹也要守完岁了再去睡吧!” 说着说着又忍不住低声感叹:“时间过得真快啊,过了今天,明日就是建新六年了,可我总还觉得我还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郎,怎么突然就要三十而立了呢!” “你都娶妻生子做爹的人了,怕什么”,张平安好笑。 “又不是女儿家,怕芳华不再,大男人扭扭捏捏干啥,走吧!”说完,揽着赵仁之肩膀就出去了。 这是难得没有勾心斗角的一个夜晚。 大家一起围在篝火前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时不时开些黄腔,笑闹成一团。 有将士会吹郧,吹起了欢快的小调。 不知谁听着听着竟然哭了起来。 每逢佳节最容易勾起思乡之情,大家都想家了。 大蒋笑骂道:“哭个屁啊,大男人还流猫尿!” 嘴里是这么骂着,手里却又递着最烈的酒过去,喝醉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张平安看着这一幕幕,一瞬间想了很多,又看了看身边的赵仁之。 这人不是个适合的将领,瓜州铁骑跟着他,恐怕过不了什么安稳日子。 唉,大家都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虽然边塞苦寒,但该有的仪式一样也不少,到了子时,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便在营地中响起。 辞旧新新,建新六年到了! 到最后张平安也喝醉了。 第二日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 赵仁之跟他差不多。 两人穿戴洗漱好后吃饱便端了早饭进来,说是早饭,其实已经是早中饭了。 没一会儿,营地里有品级的将领便都过来给两人拜年。 张平安按照级别一一发了红包。 因为是在军营里,也没亲戚可走,大年初二这天张平安便约了赵仁之一起,带上大蒋等人一块儿去打猎。 也算是打发一下时间。 间或收获了几只狐狸、兔子和野狍子,还算不错。 经过年夜饭那一出大蒋对张平安的态度明显好了很多。 四下无人时,抽空偷偷问张平安:“你说的请大夫那事是不是真的?什么时候能到?” “我是言而无信的人吗?不过到的话,最起码也得是秋天了”,张平安边收拾着箭矢边回道。 救人的心是真的,这个他没骗人。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正月十六,钱杰从玉门关来了信。 莎车国回信表示愿意臣服大周国,两国结百年之好,但前提是林俊辉要留在莎车做他们的驸马。 另外一件事就是,在被莎车国扣押之前,林俊辉等人的出使队伍还曾遭到暗袭,根据种种蛛丝马迹,出手的人八成就是魏乘风手底下的人干的。 钱杰问下一步要怎么做,是否需要先收网。 第819章 继续出发 张平安经过仔细考虑后,觉得目前还没到火候。 因此给钱杰的回信中还是让他先稳住,看看关外的情况再说。 最起码也要等林俊辉的事情先解决完以后再进行下一步的部署。 而且他感觉他最近和魏乘风之间的关系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暂时不宜轻易打破。 钱杰的优点就是执行能力强,且顾全大局。 收到信之后便知道张平安这么说肯定是有他的用意,因此并没多问,只是派人将穿山甲盯紧。 同时落实了张平安的第二步部署,给金乌汗国去信,让他们协助配合,给莎车国施压。 莎车国虽然只是一个小国,但因为是丝路枢纽,因此在西域诸国中算是相对富裕的,且因为融合了汉文化、天竺佛教文化和波斯伊斯兰文化,民风十分开放自由。 百姓们也都十分悍勇。 皇室更不必说。 即使是在大周和金乌汗国的双重压力下,也依然没松口。 双方一直僵持着。 这一翰旋,时间便拖到了三月份。 此时冰雪开始逐渐消融,道路也慢慢通畅起来。 草原上甚至已经有嫩草发芽。 于是张平安也觉得是时候了。 他派了钱杰和大蒋一起,秘密出关,去楼兰和于阗等国借兵,同时让魏存孝安排了军队陈兵边境。 金戈铁马,整装待发,看着就是一副随时可以上战场的样子,十分有威慑力。 然后他给莎车国下了最后通牒。 放人,那么一切都好商量,如果不放人,那就要做好可能灭国的准备。 西域三十六国也不是都互相交好的,地盘就那么大,少一个人瓜分,那么其他国的地盘势力势必就会壮大一些。 这点,莎车国不可能不懂。 最后,在悬殊的武力震慑下,莎车终于派来使者谈判,愿意放人,并且愿意臣服大周,以后做大周的同盟附属国。 张平安收到消息的时候不算太意外,只要莎车国但凡有一个脑子清醒的,都知道这场仗不能打。 何况现在雪化了,失去了天时地利后,退一步才是海阔天空。 这也是他为什么会拖到三月份的原因。 放人是最好的选择。 直到这时候,张平安才再次收到绿豆眼和林俊辉的来信。 信中,绿豆眼还调侃起林俊辉来,说他是贞洁烈男,面对莎车公主的美貌和火热追求无动于衷。 他甚至都要怀疑林俊辉是不是有什么隐疾了,竟然面对强权、富贵和美色坚忍不屈,堪称大周版的柳下惠。 接下来他们就要继续上路了,去往无雷、休密、大宛、安息等国,如果顺利的话,明年九月之前他们就能回到京城了。 随信附上的,还有一个非常小的琉璃瓶,里面装着粉色的沙子,说是送给张平安做纪念。 张平安猜可能是当地哪里因为特殊地貌产生的粉沙,很特别。 而且琉璃瓶也特别精美,才女子的小拇指大小,能做到这么迷你精巧,以这时代的工艺来说是十分难得的。 也算绿豆眼有心了。 从字里行间也不难看出,虽然这一路十分辛苦,也遇到了不少波折,但绿豆眼却感到很快乐,他甚至还调侃自己是冒险王。 就跟张平安以前给他讲过的故事一样。 张平安看到最后不由会心一笑,绿豆眼这辈子是不算白活了,经历都传奇的可以写一本书。 得知事情解决,赵仁之也松了口气。 开始再次催促起兵权的事情,他们已经出来半年了,现在还没有看到明显的进展,怎能不着急。 “放心,我已经给钱杰去信了,相信这会儿人已经被关押起来了,不过,估计魏存孝还有十三子里的其他几人不会善罢甘休,有可能会再次出手营救”,张平安回道。 “事情可一不可二,这次不可能让他们再轻易把人救走了”,赵仁之皱眉,“不如我亲自前去接应?” “不用,这次我让魏存孝亲自配合钱杰一起把人押回来,如果他敢半途出什么幺蛾子,那我就有理由直接撤了他的职,换人顶上,也算一个切入口,更何况钱杰做事周全,定会增加人手看守,想要劫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咱们安心等着就好”,张平安语气里带着笃定。 看赵仁之还是有些担忧,又淡淡补充了几句:“你不是也已经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基本上有六成把握可以确定这穿山甲就是原魏家遗孤吗?身为魏家人,他也不可能一辈子躲躲藏藏,这事总要有个了结,魏乘风老奸巨猾,肯定已经猜到了我的安排,但我看他这两日十分镇定,心里应该也已经有了对策,我们不妨拭目以待,不破不立,我倒要看看他怎么破!” 赵仁之闻言手指不自觉缩了两下,他没想到张平安的眼线这么深,竟然连他的探查进展都一清二楚。 可是到底是谁呢? 被这样敲打了一下,赵仁之也不再追问了,临出帐篷前最后留下一句:“不管我做什么,现在在这瓜州大营我们都是一体的,希望我们都能明白这点。” 看着赵仁之出去的背影,张平安哂笑一声,更坚定了自己的决定,这样的人不配接手瓜州铁骑。 甚至他都怀疑起,眼前的赵仁之只是一个障眼法,周子明真正的安排另有其人。 要知道瓜州铁骑在西北的重要性,可是连皇帝都要忌惮的,周子明这么聪明,又怎么会派这样一个野心勃勃的人来做下一个魏乘风呢?! 晚上用饭时,张平安本想再试探一下,再想一想也没必要,反正再晚一些穿山甲就要到了,有了重要人物登场,还是先办正事要紧。 至于为什么选择傍晚出发,这是钱杰做的又一手准备。 他从牢里找了十几个跟穿山甲体型差不多的人放在队伍里,用黑布将头盖上,再换上一样的囚衣镣铐,真正的穿山甲是哪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样就算有人来营救,也要花些时间分辨。 他也是防着再有人来半道劫人,尤其是防着魏存孝。 结果一路竟然出奇的顺利。 一行人到瓜州大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营地里间或有火把照明。 钱杰没惊动太多人,拿着令牌让人核验身份后便直接带着穿山甲去见了张平安,赵仁之也跟着等在一边。 第820章 魏家遗孤 钱杰对穿山甲不算客气,一把拎着人就丢到地上,抓这个人当时费了他很大的功夫,更折损了不少好手进去,现在想来都还心疼的紧。 穿山甲面对张平安和赵仁之脸上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但也不说话,和从前被抓时一样,一副顽抗到底、拒不交代的模样。 脸上身上脏兮兮的,看着狼狈的很,倒是没有什么严重的外伤,想必钱杰这次没有用重刑。 赵仁之手里已经有了几份证据,证明穿山甲就是魏家遗孤,证人他都找到了。 因此看到穿山甲时他眼睛都在放光,走上前半蹲下身,笑眯眯道:“好久不见啊,穿山甲,亦或者,应该叫你魏济川?唔,也不对,好像叫你本名魏子缨更好?” 看着赵仁之眼里不加掩饰的恶意,穿山甲心慌了一下,又很快镇定下来,表情还是无波无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魏子缨的身份暂且不说,你魏济川的身份是否认不了的,边关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呢,难道你还想让你义父、让所有人指鹿为马不成?”赵仁之并不慌,他享受这种将猎物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这让他觉得自己掌控了一切。 猎物的生死前程都在他一念之间,这种感觉很好。 可惜,这种愉悦感很快被人打破。 张平安开口道:“虽然今日已经很晚了,但既然我们抓住了朝廷重犯,那理应还是要让魏将军知道一下的,毕竟这里是瓜州大营,我们不能越俎代庖。” 说完便吩咐吃饱:“去请魏存仁魏将军过来,不要打扰其他人。” 没请魏乘风,也是因为他官职在那里,大晚上叫他过来太兴师动众了,过于刻意,他等着魏乘风主动找他。 其实魏存仁早已收到消息,心知这下是被拿住了把柄,所以张平安派人过去请他的时候,他很快便穿上外裳过来了。 进入大帐以后,他先不动声色的扫视了一眼十三弟,发现身上没有明显外伤,看着还没用刑,心里先松了一下。 “魏将军请坐,这么晚劳烦你跑一趟,实在是有些抱歉,可是事关朝廷钦犯的处置,又是在瓜州大营的地盘上,本官还是要知会一声卫将军的”,张平安温声道。 “不知大人想如何处置?”魏存仁反问道。 张平安笑了笑,放下茶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一切自当按律法行事,这穿山甲在西安城屡次盗窃陵墓,恶名在外,理当斩首!” 魏存仁听后没说话,低头沉默不语。 他知道张平安这是在逼他呢! 一室寂静中,穿山甲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脑袋掉了也就是碗大个疤,十八年又会是一条好汉,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话明着是说给张平安等人听,实际是说给魏存仁这个义兄听的。 “有骨气啊!佩服!”赵仁之冷笑了一声。 钱杰抱臂坐在一旁,暗中观察几人神色。 片刻后,魏存仁才抬头说话:“大人说的是,既然大周律法该斩,那末将也没什么好说的,一切按大周律法行事即可!不过按大周律法来说,犯人就算斩首也要经过地方审判,然后上报刑部复核,最后才秋后问斩。” “难道魏大人是怕我滥用私刑?这个大可不必担心,本官既然说了一切按照大周律法行事,就不会滥用职权”。 张平安说完,继续吩咐道:“来人,先将人看押起来。” 穿山甲被带走后,魏存仁也很快告退离开。 赵仁之知道这事最后还是要看魏乘风的态度,伸了个懒腰后也回去了。 不过今日他心情十分激动,想必一时半刻也睡不着。 帐篷里清静后,钱杰才摊开身子,略有些疲惫的道:“我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看你的了!” “辛苦了!”张平安亲自给钱杰斟了杯茶,“不过还有一事,你这两日给岳父大人去信仔细问问朝中动向,我总感觉陛下应该还有别的打算,这瓜州兵权最后花落谁家还不一定,赵仁之东奔西走、上蹿下跳的很有可能是为别人做了嫁衣啊!” “嗯?你怎么会有这个想法?难道是赵仁之这一路来的蠢相终于让你怀疑他的能力了?”钱杰挑眉调侃道。 “蠢不是真的蠢,野心是真的大”,张平安摇头失笑,“我只是这两日突然惊觉,陛下容不下魏乘风,难道就会容下赵仁之吗?当然,出发之前我心里就有一丝这个疑惑,只是想着陛下一向运筹帷幄,赵仁之就算有那么点野心,也翻不了天,但这两日我却不这么觉得了,赵仁之带不了瓜州铁骑,他镇不住!陛下不太可能会派个这样的人过来接手。” “实话跟你说吧,我爹之前也怀疑过,但他猜来猜去也猜不到最后这支强军会交给谁?秦王是不太可能的,他本来就是开国功臣,又有异姓王的身份,再让他手下掌握着这么一支军队,那岂不是明晃晃的给太子找事,其他几名武将世家出身的,各自都有各自的差事,陛下应该也不会让他们坐大。 那就只剩下出身微末的武将新贵了,这人必须得背景干净,不跟任何一个世家有太多牵连,还得对陛下忠心耿耿,还得有能力,啧,有点难猜啊!哪一个都好像差点火候!” 张平安一听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自己岳父那可是修炼千年的狐狸,道行高着,连他都这么猜,八成就是了。 “果真如此,赵仁之就是个探路的马前卒,他有一些能力,又有野心,对这事自然万分的上心,但瓜州军中带有太重的魏晨风个人的影子了,就这么把魏乘风踢下去,势必会落下埋怨,将士们心里也会有敌意,但等扫清障碍后,空降一个主帅过来就完全不一样了!” 张平安想通了,这下完全明白了。 “空降?什么意思?”钱杰蹙眉,但结合前后也能大概理解一些。 “我爹说了,自古帝王心都是难以捉摸的,这个并不出奇,只要我们能从中得到好处就行了。” 是啊,把这件差事办漂亮了,前程自然是有的。 那么自己要在这件差事中扮演什么角色呢? 第821章 尽己所能 第二日一早,张平安等人用过早饭后,魏乘风便过来了。 脸上带着些掩饰不住的疲惫,魏存仁跟着在一旁搀扶着。 “魏叔这么早就过来,可是有什么事?身体不好应该留在帐中多休息才是,有什么话让底下人通传一声就行了,快坐!” 张平安说着就吩咐吃饱帮忙上茶。 魏乘风笑意温和,握拳抵在嘴边轻轻咳了两声才道:“多谢贤侄关心,我身体不打紧,这都是老毛病了,咳咳咳!” “我过来主要是听存仁跟我说,昨日晚上钱大人押了一个朝廷重犯过来,这人犯的是死罪,你要按照大周律法上报朝廷,处以斩刑是吗?” “不错,国不可一日无法,既然犯了罪,就应当按照律法处置”,张平安点点头一脸平静的回道。 钱杰心里很清楚这个中关联,笑着接话:“将军请放心,虽然我们都是朝廷重臣,但也不会滥用职权,该如何处置,等刑部公文下来之后,自有定夺!” “嗯!”魏乘风闻言点了点头,没做评价。 随后望向张平安,温声问道:“平安,有时间陪我出去走走吗?就我们两个人。” “自然是有的”,张平安笑了笑便站起身。 又吩咐底下人帮忙去拿披风,关心道:“初春正是乍暖还寒的季节,魏叔你吹不得风,多穿一些。” “你有心了”,魏乘风也跟着笑了笑,站起身。 魏存仁想跟着一道去照顾,被魏乘风拒绝了,“我和平安虽然是叔侄相称,其实是忘年交,让我们自己说说话挺好,你不要跟过来。” 张平安听到这话,也摒弃了左右,连吃饱都没让跟。 他最近和魏乘风关系处得不错,虽然彼此心里都知道对方打的什么主意,但起码在某些事情上,他们的看法是十分一致的。 如果魏乘风再年轻个二十岁,想必他们会是很好的朋友。 两人骑着马到了空旷处后,便下马慢慢步行。 初春的天空就跟水洗过一样,蓝的很纯净,前后广袤无垠,看着就让人心中舒畅。 魏乘风对这景色已经习以为常,但依然赞了一句:“今日是个好天气!” “是啊,天空真蓝,在京城可看不到”。 京城的蓝和西北是完全不一样的,总有遮挡,显得好像没那么广阔。 “这里没有外人,我也就开门见山直说了,你们猜的没错,你们嘴里的穿山甲就是我的第十三位义子魏济川”,魏乘风边走边淡淡说道。 嘴角边还带着一丝温和的微笑,那是一种看透人间百态的通透之笑,更是岁月的沉淀和积累。 张平安闻言没太意外,既然魏乘风把他叫出来,肯定是要跟他谈判的,谈判谈判,要肯定就要谈了才能有结果。 “他之前在西安城盗墓那么多次,得来的百万之资其实都是用于瓜州铁骑中了吧?” “不错”,魏乘风点点头,略有些自嘲的淡淡说道:“这事传出去,肯定会让天下人贻笑大方,堂堂瓜州铁骑竟然还需要靠底下副将去盗墓才能维持下来,可悲可叹啊!” “认真说起来,这不是你们的错,时代的悲剧罢了,陵墓里的东西是死的,可他能救千千万万更多的活人,你们能知道变通,从某些方面来说,我挺欣赏的”,这几句话是张平安发自内心的想法。 战乱那几年人都快活不下去了,如果盗墓能解决问题的话,那又有何妨? 死人已经死了,可活人还得活着。 “你能这么想,我就没看错你,你跟别的文官不一样,想法更通透开明。 其实当时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各路残兵拢起来容易,毕竟我在军中还有些威望,可怎么养活他们是个问题,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办法是小川他先想出来的,当时我没同意,但是他瞒着我们自己在营中拉了一帮人就去干了,换了粮草拉回来的时候我才知道。 从那以后,这行当便一发不可收拾了,你也知道,养军队是很费钱的,多少银子丢进去都看不见个水花,所以这事儿我算是默认的,论责任,我也跑不了”。 “哎,魏叔,先别急着夸我啊,也先别急着揽责任”。张平安摆了摆手。 望着前方问道:“我相信你们开始的时候肯定是有很多难处才会这么干的,但是后来朝廷不是拨的粮草也不少吗,为什么还继续干这个?” “原因很简单,因为我想训练一支边塞强军,朝廷给的粮草只能是维持基本果腹的状态,吃不好,也饿不死,但如果想训练一支强军这是远远不够的,伙食、兵器,一样都不能少,已经尝到了盗墓的甜头,自然就没那么容易放弃了。 本来这两年边关安稳了一些,我是准备找个有经商天赋的人做些关内外买卖的,正儿八经经商赚钱养兵,谁知陛下这么着急,竟然去年就把你们派来了!” 魏乘风说着还颇有些遗憾的感觉,摇了摇头。 “你跟我说这么多,就不怕我背后暗刺你?”张平安挑了挑眉反问。 “你会吗?”魏乘风也望了张平安一眼,跟着反问道。 随后竟然有些调皮的伸手拍了拍马背,爽朗一笑道:“暗刺也没事,等回了军营,现在说的这些话,我一个字都不会认的,你难道不懂?这就叫人心难测!” “哈哈哈哈”,张平安这下是真的有些被逗笑了,他竟然在五十多岁的魏乘风身上看到了一丝属于少年的活泼感。 于是也开诚布公的问道:“既然魏叔你都这么坦诚了,又这么睿智,想必也知道我要说什么,你准备拿什么做交换呢!” “小川对于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又是为了瓜州铁骑犯下的事,所以我一定会尽己所能的救他,但是拿兵权交换,不行!”魏乘风最后几个字是一字一顿说出来的,表明这话他是认真思考过的。 张平安闻言也收敛起了笑意,摊了摊手:“那不就是没得谈了?你知道陛下要什么,你也一直在为此做准备,不是吗?” 第822章 马前卒 “你说的对,我确实一直在为此做准备,但绝不是陛下担忧的那样,有谋反之心,要反,在他皇位没坐稳之前我就反了,何必等到现在,尘埃落定了,他来把刀架我脖子上了”,魏乘风神色不变。 “我从来都只是想要边塞安稳,没有战火侵袭! 之所以不把兵权交出来,是因为还没到时候,没交出来,我和我手底下的这些孩子们尚且还有一线生机,交出来了,那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我现在所能拿出来的交换,就是副帅一职,不管安排谁进来,我绝不插手,怎么样?” 客观来说,这对于魏乘风来讲已经是做了一个极大的让步。 以前朝廷不是没有派过监军到瓜州军营,但没有一个能留下来的。 瓜州本就民风彪悍,瓜州军营更是极度排外,加上魏乘风的插手,来的人都只能做个摆设,没什么有用的价值。 因此去年朝廷连监军都没派了。 看张平安没说话,魏乘风继续说道:“虽然只是副帅,但在军中权力也很大了,而且我不插手,他可以尽快熟悉军中事务,以后也极有可能接手瓜州军,我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又还能扛几年呢?咳咳咳!” “魏叔,你这苦肉计用的,唉!你这样让我很为难啊!”张平安也叹气了,他知道魏乘风说的都是实话,但还是不够,这不是周子明想要的。 他要的是一个完整的兵权,能彻底掌控瓜州铁骑的。 “咳咳咳,你好好考虑一下,哪怕是用来缓冲一下呢,也不错的,要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烫嘴”,魏乘风笑了笑,很坚持。 “行,我好好考虑一下,但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魏济川就是魏子缨吧,魏家遗孤,你为什么没有想过把瓜州铁骑交给他,反而让他一直在十三子中当个平平无奇的角色”。 魏乘风听后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了然,“果然,你们连这都查到了,所以赵大人才会有恃无恐吧?!但很可惜,他猜错了,我虽然爱这个孩子胜过我的生命,也承诺过他的父亲一定会尽全力保护他,但是我不会拿兵权来交换,孰轻孰重我心里很清楚!” “至于你问的,为什么我没有考虑过把兵权交给他,是因为他不适合,我十五岁就来了西北参军,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已经融入了我的生命中,他们同样比我的生命还重要,我只会把这支军队交给适合的人,除非……有本事来抢!抢得过我也无话可说!” 起风了,初春的冷风将魏乘风的衣摆猎猎作响。 虽然雄狮已然老去,但那份自信依然让人为之佩服和动容。 张平安吐出口气后,郑重说道:“我会认真考虑的!” “起风了,咱们回去吧!” “今日我有点啰嗦了,不过跟你说完后,我心中也舒畅多了,走吧,回去吧!”魏乘风说完便利落的翻身上马。 张平安见后也跟着上马,两人并肩齐驱。 这时候的魏乘风身上完全看不出病重的痕迹了,英姿飒爽,气势很足。 回到军营后,魏存仁已经吩咐人煮好了姜茶,给两人驱寒。 张平安喝完后笑道:“多谢魏将军的姜茶,快带魏叔回去歇息吧,别累着了!” 魏存仁没客套,扶着魏乘风便告辞离开了。 两人一走,赵仁之便迫不及待的问道:“怎么样?他妥协了吗?” “哪有这么容易,不过也不是毫无进展,算是半妥协吧,他提出可以把军中副帅的位置让出来,让朝廷安排合适的人接替,并且他以后不再插手针对”,张平安回道。 赵仁之听了轻蔑一笑:“那不还是受制于人,副帅的位置虽然诱人,陛下却不会同意”。 张平安点点头:“的确,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但他对西北、对瓜州铁骑的感情很深,甚至胜过他的生命,也胜过魏子缨的生命,反正还有的磨!” “既然已经确定魏济川就是魏子缨,其实也可以拿这件事情治他一个包庇之罪,名正言顺换帅,是不是也是可行的?”钱杰思索着。 “目前还没到时候,拿这件事做文章,那就是到了撕破脸的最后一刻了,我们要的是彻底接手掌控瓜州铁骑这支军队,而不是仅仅只是一枚虎符,魏子缨是魏家遗孤,你们也知道,魏家军虽然不在了,但影响力仍然很大,这样做不但难以服众,恐怕还会激起军中众怒!” 张平安一听就先给否了。 还不到把这件事摆上台面的时候。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到底要怎么样才行?”赵仁之皱眉,话中隐隐带着抱怨。 张平安淡定道:“我说了不到时候就是不到时候,稍安勿躁!” 官大一级压死人,赵仁之心中憋屈,也懒得再说,当下便撩开帐篷帘子离开了。 钱杰双手抱胸,左右瞅瞅,又只剩他和张平安俩人了。 于是也没什么忌讳,直接问道:“继续跟魏乘风磨?你说说咋磨啊?人家明摆着都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也不在乎那魏子缨的性命了,置身死于度外,难搞得很!” “一个字,等!”张平安掀了掀眼皮回道。 “等?”钱杰听后正色了几分,“你有计划了?” “我也是这两日才明白皇上派赵仁之过来的用意,现在估摸到了他起作用的时候了,我们等着就行”。 钱杰皱了皱眉:“你把话说明白点?” “响鼓不用重锤,多说无益”,张平安摇摇头,“我也是猜的,这两日应该就能有个分晓。” 如果说之前只是怀疑,那他现在就彻底明白了,赵仁之只是一个干脏活的马前卒,扫清障碍后享受成果的自有他人。 他甚至都有点同情他了。 钱杰不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张平安不愿意多说,他也就不再问了。 各自心里都有自己的盘算,打破砂锅问到底就没意思了。 平静的水面下,暗潮涌动。 这种气氛一直持续到三天后,玉门关来报,有敌袭。 众人皆惊! 第823章 蹊跷 “何方来袭?人数几何?”魏乘风沉着的问道。 其他人也紧盯着来报信的小兵,在这种时候,理应不可能有大股势力来犯才对。 西域各国大半已经交好,金乌汗国又是附属盟国,互市贸易如火如荼,前不久才配合他们给莎车国施压,救出了林俊辉等人。 会是谁呢? “回禀将军,是漠北草原的札达兰部,他们不知为何突然进犯,人数逾六千人,小魏将军现在已经带兵迎敌了”。 魏乘风闻言有些诧异:“是札达兰部?” “魏叔,有什么不对吗?”张平安倾身问道。 “这札达兰部平时一般就只在漠北草原附近活动,哪怕是之前胡人大举南下的时候,他们也没有离开漠北,金乌汗国建国后,他们也并没有向金乌汗王俯首称臣,而是像往常一样,逐水草而居,自成一方,现在突然来了玉门关,实在是蹊跷!”魏乘风缓缓给众人解释道。 “听上去只是普通牧民,不用如此忌惮啊?人数也不算很多。”赵仁之看魏乘风脸色不是很好,有些不解。 他也打了不少仗,大概心中有数。 魏存仁接话:“你们有所不知,这札达兰部因为长期生活在漠北苦寒之地,生存环境恶劣,所以他们的族人都长得十分高大,也十分骁勇善战,可以一挡十,比一般胡人更难对付的多,他们要到玉门关,必须要翻过杭爱山,还要穿过戈壁与沙漠,费了这么大的劲过来,想想就知道不会善罢甘休!” 张平安想了想,有些不确定的问道:“是不是被金乌汗国封了右贤王的那个札达合部?我在枢密院也有一段时间了,漠北还有这么强的部落,我不可能没听过,唯一对的上的就是那个札达合部了!” “札达合部?”换了个名字后,钱杰便也记起来了,他之前在兵部做事,消息也不少。 “听探子说,金乌汗王很看重这个部落,还特意给他们的部落首领封了右贤王,赏赐了大量金银珠宝,但这个部落很有些遗世独立的味道,既不接受也不拒绝,明面上金乌汗国对外宣称他们已经统一这个部落,实际并没有,两方一直维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 “就是他们!”魏乘风点点头,“这是金乌汗国建国后,在官文上给他们重新改的名字,寓意和合统一,只不过我们这些人在西北军营待惯了,还是习惯称呼他们的本名札达兰部,由于之前其他胡人南下连连战乱,死伤不少,现在金乌汗国建国后,札达兰部反而成为了草原上为数不多保存了实力的部落了。” “原来如此!”张平安懂了。 沉吟道:“听你们这么说,那这个札达兰部的首领其实并不好战,此行突然进犯确实有些蹊跷,不过我既然作为枢密副使,巡视边陲,正好碰到了,不去看一看说不过去,想必魏将军你也要点兵援助,我便跟着你们一起走。” “好!”魏乘风没拒绝。 随后吩咐魏存仁:“你点兵五千,连夜出发!存孝手下虽然兵马充足,对战经验也丰富,都是沙场老兵,但为了尽量减少对百姓的影响,还是得速战速决,玉门关不容有失!” “是,义父!”魏存仁脸色严肃的拱手应道。 随后便退出帐外出去安排去了。 钱杰起身道:“我也跟着一起去吧!” 张平安一听就摆了摆手拒绝了,理由很充足:“瓜州大营这边还得有人主持大局,魏叔身体又不好,你留下!” 言外之意他们得留下一人在军中坐镇,不能一窝全都跑去前线了。 “那我去吧,本来我就是武将出身,说不定能帮上忙”,赵仁之主动请缨。 钱杰其实刚才说这话也是想逼赵仁之表态。 毕竟他是不放心和张平安两人一起走,留下赵仁之一个人在营中的,谁知会出什么幺蛾子。 最好的就是他和张平安一起去,留下自己坐镇瓜州大营,以防不测。 这样张平安也会更安心。 不得不说,他和张平安想到一块儿去了。 因此对于赵仁之的主动请缨,张平安欣然接受了,“说的也是,仁之你一起去,或许能帮上忙。” 说完看向钱杰:“魏叔坐镇西北多年,想必不会有什么问题,有事多跟魏叔请教肯定没错。” “我明白,你就放心吧!”钱杰点头。 魏乘风看张平安安排的井井有条,眼中露出几分欣赏,多嘱咐了几句:“札达兰部的人箭术非常好,用的都是重弓,你们巡视的时候,切记一定要穿戴好盔甲,不要单独暴露在他们眼皮底下。” “多谢魏叔提点”,张平安点头谢过了。 事不宜迟,随后便带上赵仁之一起出去帮忙。 同时清点了几十个亲卫跟随。 这次跟着魏存仁一起去玉门关的全部都是骑兵,算是精锐中的精锐,为的就是速战速决。 一行人连夜赶到玉门关的时候,战事正陷入胶着状态。 城内百姓各个都大门紧闭。 札达兰部的人比魏存孝想象中的更难对付,而且深知他们的对战方略。 这就像自己在跟自己打一样,这边的每一步用兵部署都被对方预判了,让人十分恼火。 看到魏存仁带了援兵过来,魏存孝不再恋战,先行退回了关内。 “他娘的,你们来的真好,这仗老子真是没法儿打了,他们就像老子肚子里的蛔虫一样,想点啥都知道,恼火的很”,魏存孝插着腰骂骂咧咧道。 脸上身上都是还未干涸的血迹。 张平安刚才在城楼上往下望去的时候,将对方的军队看了个分明,的确都是标准的胡兵打扮,身材高大。 但也并没有高大到让人吃惊的地步,和以往见过的胡人相差不大。 他本就心里存着事,这札达兰部来的又如此蹊跷,他不得不怀疑……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一切就说的过去了。 没等张平安说话,赵仁之便打了声招呼,主动和魏存孝去商量对策去了。 用兵方面,他还算擅长,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多个人商量,总能有更多的办法。 魏存仁则迅速安抚了伤兵,又重新将手底下的人分队部署,方便稍后安排。 第824章 刽子手 大家都在各司其责。 张平安不由握了握拳,他不知道自己这时候是该顺水推舟装傻,还是帮着尽快退敌。 可是就算这次退敌了,没有达到他们的目的,他们也不会善罢甘休,还会有下一次。 到时候同样会有人员伤亡。 真的是让人很为难的选择,张平安第一次觉得太聪明或许也不是好事。 “张大人,我们刚才商议好了新的出兵计划,你听一下,有什么不足的地方,我们再商量商量,务必争取今日黄昏时分前退兵”,魏存孝摸了把脸上的热汗,出声唤道。 赵仁之再次请缨:“我跟魏将军一块儿去吧,正好兵分两路,形成夹击之势,也能切断他们的后路,免去后顾之忧!” “行,就按你们商量好的来”,张平安点点头应下了。 随即朝赵仁之点头示意,“你跟我来一下,我有话要说。” 两人走到偏僻处后停下。 张平安又吩咐了吃饱在一旁守好,不要让旁人靠近。 赵仁之见了心里有些忐忑,面上却不显,用开玩笑似的语气说道:“什么事啊,这么神秘,连魏将军都不能听?” “你是不是收到宫里那位的密信了?”张平安直接问道。 “什么?” “你不要装傻?我都知道了,包括这次的敌袭!”张平安直视着赵仁之的眼睛定定说道。 赵仁之垂头沉默片刻后,才反问道:“你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你的?” “你从哪里知道的,我就从哪里知道的,别忘了,我是天子近臣,陛下待我一向都很亲厚,不是吗”? 张平安一脸风轻云淡的样子,让赵仁之从前压在心底的嫉妒悄悄冒出了个头。 再说出的话不免带着些嘲讽:“是吗?以前你一直压我一头,以后可不一定了!” “所以,你真的准备趁这次敌袭除掉魏将军他们?” “这是最顺理成章的死亡方式不是吗?战死沙场对于他们这样的沙场老将来说,是一种荣誉,说不定最后陛下还会给他们追封一个王侯之位,总比最后屈死于天牢要好吧!”赵仁之不觉得自己有错。 成王败寇而已。 “看来我真的猜对了,还真是够狠”,张平安冷笑一声。 赵仁之这下反应过来:“你诈我的?” “是,不过从你的答案中我差不多已经能够猜出来龙去脉了”,张平安负手而立。 继续推测道:“这次敌袭的札达兰部胡人兵马,其实就是金乌汗王派人假扮的,一方面是配合你的计划,不,或许是陛下的计划,一方面是除去自己汗国中不听掌控的有实力的部落,造反是重罪,他们也师出有名,一举两得,而你,你在这件事情中扮演的角色就是刽子手,将事情推波助澜。 顺利的话你会让他们战死沙场,落个好名声,不顺利的话,那么魏将军就直接会被扣上一个反贼的帽子,不但失去兵权,还遗臭万年。” “你全猜对了又怎么样?你能做什么?你又以为你是谁?嗤,收起你那自以为是的仁义心吧,读书的时候,我们老早就学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现在天下大定,已经没有什么机会了,帮陛下办事,为朝廷分忧,是我们唯一的出路”。 赵仁之先前还有些忐忑,被张平安全猜出来后,反而有恃无恐了。 说完就想离开。 “等一下!”张平安将人叫住。 “又怎么了?莫非你还要阻止我不成?”赵仁之转过身。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了,魏乘风历经大小战事几百次,他难道真会看不出这其中的异常吗?我怕最后失手的人会是你。” “那就骑驴看账本走着瞧好了!” 吃饱模糊听了个七八成,等赵仁之走后便一脸担忧的上前:“大人,怎么办?”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张平安揉着额角,信息量太大,听上去怎么都是无解。 魏乘风誓死不肯主动交出兵权,周子明又一定要将兵权收回,顺带瓦解消除魏姓一系在军中的影响力。 根本没有什么两全的办法。 想到因为这场战事死去的人,张平安心里更难过了。 第825章 不甘心 不管张平安如何想,开弓没有回头箭,胡人兵马不会轻易退兵,而大周天子,也不会放弃这次的计划。 等张平安回到城楼上的时候,赵仁之已经收拾好了弓箭兵器,准备和魏存孝一起下去。 稍后他们会一起出城退敌。 魏存孝还是那副傻大个的样子,身上颇有几分张平安大姐夫身上的影子,但比大姐夫可精多了。 俩人边走他还在边对赵仁之道谢,话中充满豪气和感激,仿佛下一刻就要结拜了。 “战场上刀剑无眼,你们小心!”张平安意有所指的叮嘱道。 俩人都好像全没听出张平安话里的意思,笑着道谢后便告辞离开了。 拐弯的时候赵仁之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和张平安目光对上,眼中带着一股胸有成竹的自信。 张平安愣了愣,看着赵仁之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突然心有所感,这么笃定,难道是他有什么后招不成? 但是按理说他作为西巡大臣,可以不用亲自参与战事的,现在表现得这么积极,难道魏存孝就真的没有怀疑过? 张平安不知道自己在期待着什么,又或者在盼望着什么。 心里难得有些心绪不宁。 不久后,魏存仁忙完过来了,他帮忙处理好杂事后,才腾出手来。 虽然不跟着一起上战场,但上城楼和张平安一起督战,鼓舞士气是必须要做的。 古语有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他们刚才已经退了,士气有些低落,这次不可再退,否则战事就拖长了。 想到这里,魏存仁同样意味深长的看了张平安一眼。 又微微侧头看向瓜州军营的方向,眼中同样有丝笃定。 丑时刚过,鼓声响起,玉门关再次打开。 赵仁之和魏存孝穿着铠甲,骑着马,一马当先的执着长戟便往对面冲去。 对面胡人对汉人军队很了解,看服饰就能大概猜出是什么级别,很快便也派出将领迎战。 夜色太浓,即使站在城楼上也只能看个大概,看不清具体的招式。 到最后双方差不多打了个平手。 然后不知何时开始,战场越来越往前推,到最后,张平安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 “怎么突然去那么远了”,张平安低声喃喃着,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 没过多久,战场上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沸腾声,远远听上去好像是自己这边生擒了一个敌方将领。 张平安和魏存仁对视一眼,脸上也都露出些喜色。 “看来这次能凯旋而归了,总算不负义父重托”,魏存仁捋了捋胡须笑着说道。 谁料,片刻后,沸腾声突然更大了,队伍也变的嘈杂起来,张平安总感觉自己似乎听到了呼救声。 “好像出事了!”张平安皱眉。 魏存仁同样眉头拧的死紧,回道:“我带过来的都是精锐,不应该啊!” 魏存仁说的没错,他带过来的确实都是精锐,不管是从人数上还是从战力上来讲,都不输来的这些胡人兵马。 所以最后他们并没输,胡人兵马也暂时退兵了,还生擒了一个敌方将领。 可领头的赵仁之和魏存孝却都死了。 一下子两个领头的将领都死了,这种打击对于将士们来说无疑是很大的。 张平安看到两人尸首的时候也有些不敢置信,就这么就死了? 这么容易? 他现在还记得刚刚赵仁之离开时的那个笃定的眼神,还以为最后会有什么反转。 结果俩人真的就这样死了,是当胸穿过的箭伤,一击毙命,将箭矢取出来的时候,血喷了张平安一脸。 赵仁之的眼睛都没合上,眼里带着浓浓的不可置信和不甘心。 恐怕他到死都没想到自己会折在这个地方吧! 张平安轻叹口气帮他把眼睛合上。 魏存仁这边反复检查了魏存孝的尸身,半晌后才确认,人真的是死了,他的二弟以后再也不能和兄弟们说笑打闹了。 “二弟,你不是说算命的说你还要活到一百岁的吗?!啊?” 他有些接受不了这个结果,神色呆怔。 虽然征战沙场死亡是常事,可这次不一样,他以为二弟能应付的来的,终究还是他太过盲目自信了。 “逝者已矣,节哀!”张平安半蹲下身拍了拍魏存仁的肩膀。 随后唤了另外几名副将过来说当时的情况。 几名副将也懵着,既有些伤心难过又有些忐忑,“回禀大人,老实说,我们当时各自都在对阵杀敌,并没太注意到箭矢具体是谁射出来的,对方的弓箭手很多,人人都骑马擅射,天色又暗,很难查,也是等魏将军和赵大人摔下马来,我们才发现。” “不错,赵大人和魏将军两人骑射功夫都是佼佼者,他们一直挨在一起,后面怎么突然两人都中箭了,我们也没看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箭矢是从敌方阵营中射出来的,这点不会有错。”另一人也随后回道。 “其实按照他们两人的功夫,避开应该是不难的,唉,也是我们失职了”,第一个回话的副将叹息着。 眼里还有几分可惜。 是啊,青年早逝,谁不可惜,本来应该是平步青云的时候。 “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 张平安想到了被擒的那名敌方将领,说不定能是个突破口。 “你们不是生擒了一个敌方将领吗?带我过去,我要见见”。 “还有我,我也一起去”,魏存仁起身说道。 眼睛虽然红红的,布满了血丝,可是悲伤不能解决问题。 他还要先帮着义父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两位大人随我来”,副将拱手道。 随后在前面领路。 战场上的俘虏一般都是集中关押在一起的,但因为今日生擒的这人身份特殊,好歹是个将军。 因此,副将给他单独安排了一个帐篷看押。 同时,也是防止其他人和他传口信。 张平安见到人的时候其实是有些吃惊的,对方虽然胡子拉碴,穿的也不太讲究,标准的胡人打扮。 可是说话间,能听的出很有教养,和一般不通礼教的胡人完全不同。 最重要的是,汉话非常好。 张平安他们连翻译都省了。 “你真的是札达兰部的人?”张平安用充满怀疑的语气问道。 对面再次回得斩钉截铁:“是的,两位大人,我是札达兰部的谒何将军,怎么,难道我不像一名将军吗?不管你们问我几次,我都是这个回答哈哈哈!” “谒何将军真洒脱,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被俘虏后既不自尽,又全不畏死的胡人将领呢!”张平安反讽一笑。 胡人普遍性烈,一般不会愿意被俘虏了做奴隶,很多在被俘当场就同归于尽了。 实在不幸被俘虏后,如果不自尽,就代表还想活,那么也会老实很多,沉默寡言是普遍现象。 像谒何这样嚣张洒脱的的确很少见。 “所以我才是将军,而他们,只是最低等的小兵”,谒何昂着头说道,语气很不屑。 “呵,是吗?”张平安笑了笑。 盘问了半晚上,到天色大亮的时候,他和魏存仁还是没有盘问出更多的东西,这人表现得就像一块滚刀肉。 用刑也用过,可又不敢用太重,这人身上外伤不轻,就怕一个不小心人没扛住直接嗝屁了。 见此情况,魏存仁捏了捏眉心提议道:“算了,先休息一下吧,这人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 “可是我们时间不多了,我总感觉没那么简单,吃饱,你把我挑选的那几个胡人兵带过来一下”,张平安沉吟片刻后转身吩咐道。 “怎么?叫他们来干什么?”魏存仁有些不解。 张平安解释道:“他们都是从小在关外长大的,对各个部落的胡人长相和语言特征多少有些了解,别的不说,肯定是比咱们强,万一有什么新的收获呢,试试也无妨!” 说完毫不避讳的直直看向自称叫谒何的胡人将军,皮笑肉不笑说道:“能把汉话说的这么好,在胡人中,绝对不多见,和那种半懂不懂的是不能相提并论的,而能接受汉话教育的胡人,多数是靠近关内的部落贵族,札达兰部远居杭爱山以北,又遗世独立,恐怕并不会特意学这个吧?我是真的很好奇,到底你们为什么要进犯玉门关!” “呵呵,你猜?”谒何浑身都是血,一副出气多进气少的样子也丝毫不影响他出言调侃:“也许猜对了,我就都招了。” “所以你承认,你没招完对吧?” “呵呵”,谒何又笑了笑,随后强撑着半坐起来,要求:“我饿了,我要吃饭,吃肉,最好再来一壶酒,不用太好,你们大周特产的地瓜烧就行!” 第826章 勾结? 魏存仁听的太阳穴突突的,冷冷一笑:“你们的兵马突然来犯,杀了我们这么多将士们,还要求喝酒吃肉?是不是想的太美了!” 谒何闻言舔了舔嘴唇,邪魅一笑:“这样吧,做个交换,给我上一顿好酒好菜,我就全招了,这代价够低了吧!” “等着吧!我要心情好了就吩咐人给你上”,张平安淡定不动。 “哎,你这人好没意思,怎么学我说话”,谒何不高兴,又瘫坐回去。 这时,张平安吩咐找的那几个胡人也过来了。 他们听了张平安的吩咐,用部落语和谒何对话,又提了一些塞外特有的事物。 本以为还要再费一番功夫的,但谒何突然少见的表现得特别配合。 半晌后,几人才回道:“大人,他应该确实是札达兰部的人,部落语说的很地道,还带着很多当地俚语,这是别人学不来的,另外,风俗习惯也对的上。” “怎么,怀疑我的身份不成?我既然是领兵将领,那自然是札达兰部的人了,部落一向排外,不可能接受异族人做将军的”。 张平安没说信不信,吩咐吃饱给人上酒菜。 魏存仁脸沉如水,但也没阻止,毕竟上下有别,这点他还拎的清。 谒何就当着他们的面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快两刻钟后才一抹嘴巴,“痛快,我吃好了!” “吃饱了就休息吧,那我们走了”,张平安起身。 “哎,别走啊,我说了,我吃饱了吃好了就全招了,现在我信守承诺,你们想问什么就问吧,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哟,还会用成语呢!”张平安笑了笑。 再次问:“你真的是札达兰部的人?” “是!”谒何再次肯定的点头。 张平安挑了挑眉,逼视着对方的眼睛:“为什么要进犯玉门关?” “为了金银珠宝、粮食布匹啊,现在关外穷的很,冬天冻死了很多牛羊,春天羊羔不够放的,就想南下打草谷。”谒何老老实实回道。 “你们一路过来就没有其他部落的人发现吗?背后可有人指使?” “我们挑的偏僻的地方走,避开了其他部落的草场,没遇到什么人,至于指使嘛,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我们来之前确实提前得知了一部分内幕消息,听说大周朝派了几位西巡大臣来边塞巡视,和镇守西北的魏将军很不对付,他手底下人放的消息过来,说会给我们放水,让我们趁乱解决了这几个人就成,彼此互惠互利。” “你放屁!一派胡言!”魏存仁听到最后再也忍不住,狠狠拍了下桌子后,站起来指着谒何喝问:“说!你到底是何居心?!” “喂,是你们让我说的,我说了你们又问我什么居心,有没有搞错?敢情你们是只听你们想听的啊!” “你!我看你真不像个胡人,满嘴汉话胡言乱语的样子连汉人都比不上。”魏存仁气的脑仁痛。 虽然知道这次进犯有蹊跷,可他实在没想到是以这么直接的方式直接摆在眼前。 说罢,魏存仁看张平安一直没开口,缓和了下语气后才又连忙解释:“平安,你别听他瞎说,我肯定这背后一定有人指使他这么说的,你们西巡来了这么久,也能看到我义父身体不好,他老人家一向对朝廷忠心耿耿,怎么可能做这么大逆不道的事!还有你们一行人过来西巡,我义父也是一直以礼相待的,真要对你们做什么怎么可能等到现在,这不符合常理。” “魏将军,你先别急,事情一定会水落石出的,现在既然其中牵扯到你,还有魏叔,你不妨先下去休息一下,等稍后我去找你”,张平安安抚道。 勾结外族那就是谋反,何况还要暗算朝廷重臣,多少脑袋都不够砍的。 张平安自然知道魏乘风绝对不会用这么蠢的方式。 这明晃晃的就是一个陷阱。 但陷阱是上面的人挖的,是非曲直就不那么重要了。 不过,这也真的是兵行险招。 张平安不禁想问,他就真的相信自己有能力能处理好? 而不会逼的魏乘风真的狗急跳墙反了? 第一步棋已经走出去,现在就等着自己来收尾了。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魏存仁何尝不懂这就是个局,魏乘风早就有所猜测了,也嘱咐了他怎么应变。 但他还是没想到上面走的这步棋会这么赤裸直白。 简单却好用。 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魏存仁深吸一口气,沉重道:“好,那我先下去休息,等你回信。” 张平安点点头:“也许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呢”! 魏存仁走后,张平安对吃饱道:“你也出去吧,我和他单独聊聊,不要让别人进来!” “是,大人!”吃饱恭敬道,面色不变的退出去守在门口。 “这步棋很险,而你作为棋子,也很难活下来的”,张平安缓缓道。 仿佛是聊家常的语气。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谒何摇摇头,打了个饱嗝。 “不,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张平安肯定道。 第827章 暗语 “知道又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总归难逃一死,不是吗?”谒何抱着肚子又打了个饱嗝儿,漫不经心的说道。 “老实交代的话,我能让你死的痛快一点,否则,我也不介意让你尝尝前朝十大酷刑,至今为止还没有人同时体验过超过四种的,我看你身体不错,也许可以试试”,张平安正对着谒何坐下,也不急了。 谒何听了面色不变,反而还轻松的笑了笑,调侃:“想不到你也会用酷刑威胁啊,这可有点不像你啊”! “呵呵,看来你打听过我,这算是一种称赞吗?” “不是打听,我是曾听郭嘉提起过你”,谒何突然回道,提起了张平安曾经熟悉的那个名字。 张平安闻言皱了皱眉,没说话。 谒何见了勾唇一笑,追问:“怎么,你不问问我怎么认识郭嘉的吗?又是在哪里认识的?” 张平安不自觉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子,“看来你知道的还不少,那说说吧,你怎么认识他的,又是在哪里认识的?郭嘉这个名字一听就是汉人,你自小长在漠北草原,又是如何认识的汉人呢?有些奇怪啊!” “我嘛,的确生在草原,长在草原,那自然就是在草原上认识他的啰,而且我们可是结拜过的兄弟,用你们汉人的话说,就是不求同年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日死,本来一切都好好的,但是突然有一天,他有了新的志向,我们就分道扬镳了,直到近几年才重逢,我才知道他后来去了中原,又认识了很多不同的人,有了不同的经历,张大人你才华横溢、少年中举,名动临安,有很多人认识你的,哪用得着刻意打听,郭嘉一直很钦佩你”。 谒何说这话的时候收起了脸上的漫不经心,认真了很多,眼神中带着些回忆的神色。 张平安基本可以确定他嘴中的郭嘉就是他认识的那个郭嘉,也就是如今的金乌汗国的汗王。 但以他现在的身份,又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肯定是没办法去坦然承认的。 于是淡淡一笑,“是吗,我在临安也有一名名叫郭嘉的朋友,倒是巧了,不过他是土生土长的汉人,为人机敏又热情,最是痛恨厌恶战事,更别提和胡人结拜了。” “那后来呢,他现在怎么样了?” “后来?”,张平安回忆着,半真半假说道:“后来他外出做生意后就一去不回,我再也没见到过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不过他一向聪明,我相信他不管在哪都能过得很好。” “我也觉得是,能取这个名字的人一听就聪明”,谒何很是认可的点点头。 “好了,聊完了郭嘉,咱们是不是应该再来聊聊正事,你说是魏将军手底下的人给你通风报信的,姓甚名谁,可有凭证?空口白牙的污蔑一国将领,同样是死罪一条”。张平安将话题再次拉回来。 或许是聊到了共同认识的人,谒何这次表现得坦诚了许多。 直言不讳道:“当然有证据,锣鼓都开场了,怎么可能不演全套。” 张平安早有预料,按照周子明和郭嘉的缜密不可能不安排周全的。 “证据在哪?我看看!” “就在我的箭囊里,里面有几只箭是中空的,打开就能看到”。 谒何说完后顿了顿,才又继续:“不过我劝你不要有其他的心思,你今日这二品大官可得来不易,莫要犯傻!” 眼里竟然还真有几分真心劝诫的意味。 张平安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你是犯人,我是主审官,你来劝我别犯傻,是不是搞错身份了?” “不过,你这份好意我还是心领了。” 看张平安准备起身离开,谒何“喂”了一声,“你就这么走啦?是不是少了一道手续,我的口供还没签字画押呢!” “急什么,待会儿会有人过来的”,张平安淡淡道。 出帐以后,吃饱正守在门口。 “吃饱,刚才帐篷前有人经过吗?”张平安低声问道。 吃饱摇头回:“没有。” “你现在去把我手底下功夫最好的那几人全抽调过来,一部分就守在帐篷前,一部分埋在暗处,切记不要声张,尤其是对魏将军等人,另外,安排老邱头去瓜州大营给钱杰送封信”。 张平安嘱咐完便从怀里拿了个手指粗细的小竹筒出来。 吃饱虽然十分诧异,却并不多问,点点头便神色如常地离开了。 这也是当初张平安把老邱头带在身边的原因,明面上说是有个人在身边给队伍打杂伺候方便,帮吃饱分担分担,实际还是想留个后手。 老邱头这人知情识趣,十分懂分寸,平时沉默寡言的存在感也很低,他消失一天半天根本不会有人在意。 最重要的是,他出行经历丰富,为人谨慎,骑马也不错,身上很有一些小人物的求生之道。 因此,张平安觉得选他是最合适的。 钱杰是个人精,看了他送过去的信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也知道下一步该如何安排。 何况信里基本都是只有两人才懂的暗语,就算万一不慎,信落到了魏乘风手里,也不用担心落下把柄,被提前知道自己的部署。 吃饱动作很快,没一会儿便端着一份早饭过来,微微朝张平安点了点头,意思是事情办好了。 换了一批人在帐篷前看守后,张平安才去了旁边的小帐篷吃饭。 吃饱贴心的从袖口拿出银针试了试,才松口气,说道:“没毒。” “嗯,你想得很周到,虽然魏将军应当不至于对我下手,不过小心驶的万年船”。张平安对此是又觉得好笑又觉得感叹。 “想不到我也有一天吃饭要用银针试毒,看来我现在真是个重要人物了。” 吃饱闻言不赞成,带着些仰慕之情回道:“大人,你可是小人这辈子见过的最聪慧的人物了,以后还会更好,当然要保重自己。” 张平安闻言心里暖了暖,笑了笑认真说道:“我们都要保重自己,也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 第828章 怎么做到的? 吃过早饭后,张平安就上床歇息了。 熬了一晚上,铁人也熬不住,何况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他这边睡得踏实,魏存仁那边可就如坐针毡了。 关押谒何的那个帐篷他也有派人时刻关注着,当听手下回禀说张平安已经审完人,吃完早饭睡下了时,他就更不安稳了。 “唉,义父怎么还没回信”,魏存仁焦虑不已。 没办法,谋反是重罪,由不得他不焦虑。 “已经飞鸽传书了,五哥也亲自去了,相信很快就有回信了,大哥你先坐下歇会儿”,说话的青年是十三子中排行第六的魏济德。 他和老五在十三子中关系最好,平时也基本都是形影不离。 这次两人罕见的分开,足可见魏存仁对谒何这事有多重视了。 提到老五,两人就不可避免的想到老二魏存孝,那个高高壮壮的傻大个子,平时对兄弟们最是包容。 哪怕是最难的那几年,他们也都平安无事。 可这次却莫名折损在一支暗箭下,实在让人不甘心。 想到这,魏存仁再次不死心的问道:“射中老二和那姓赵的那两支箭上面就没找到什么线索来吗?我不相信事情会这么简单,何况还有这个谒何的口供,完全是一派胡言,想必早就是串通好的。” 老六叹一口气,坐下来分析:“大哥,札达兰部的人进犯玉门关本就是舍近求远,多此一举,蹊跷的很,这咱们心里都清楚,那谒何被生擒更是蹊跷中的蹊跷,明摆着就是冲着义父来的,他们怎会留下什么把柄。我唯一想不通的就是,我已经提前给二哥说了的,他怎么还会中箭,他本就是身经百战的老将,又身手不错,不应该的,唯一的变数,我想了很久,猜可能是出在那赵仁之身上,估计他也是给皇家做了棋子。” “老二死的冤啊”,魏存仁说着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心痛不已。 “大哥,节哀,二哥死了我也很伤心,可现在事情还没解决,咱们没有伤心的时间,所有兄弟中,大哥你最通谋略,想想那谒何该怎么办吧,他的口供一出,那基本上可以说就是铁证如山了,到时候不想被朝廷赐死,唯有造反一条出路,可义父现在身体又不好,就算要反也不是最好的时机,咱们会很为难”。 老六虽然没有魏存仁足智多谋,可是因为长期和老五过着刀口上舔血的日子,对时局看得还是挺透彻的。 “难怪义父总说咱们的敌人不在关外,而在关内。” 魏存仁早已有了打算,冷声安排道:“等张平安醒来后,看他怎么说吧,他要是想拿这个做把柄,那咱们就来个先下手为强,死无对证,到时候,皇上也得权衡一下要不要和咱们撕破脸,你先去准备着,我也眯一下,不然精神不够”。 “好,那大哥你先休息,我去准备”,老六说完便出去了。 不一会儿就快速隐匿在营地中。 事情重大,张平安没敢睡沉,只睡了一个时辰就起来了,此时已是半上午。 今日是个阴天,没什么太阳,半上午看着和下午似的。 起来后,张平安第一件事就是关注玉门关外的战事。 好在玉门关历经战火洗礼,能驻守边塞的都是沙场老将,目前还好,没什么动静。 城内百姓安静如鸡,闭门不出,来来往往只能听到兵士们的脚步声和铠甲武器的金属碰撞声。 此时,魏存仁听到手下来报,也立马起来了。 洗漱完后,张平安换了一身衣裳,便去了魏存仁的帐篷处。 魏存仁早等着了,就想听听张平安怎么说。 “魏将军,恐怕不太乐观啊”,张平安坐下后直接道。 魏存仁听了心里一沉,“这话怎么说?” “那谒何不但有口供,而且还有物证,如果他坚持说是魏将军给他通风报信的话,这事恐怕还真的挺难办”,张平安说着就面上显得十分为难的样子。 魏存仁追问:“难道仅凭这些就要将我义父问罪不成?” “当然不是”,张平安摇摇头,“我还是那句话,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一切按照大周律法行事,这件事我后续会再彻查清楚的,当下咱们还是先解决玉门关外的敌患才对。” 这么说在魏存仁看来就是推诿拖延之词。 顿时,他对张平安失望不已,“我还以为你会是特别的,没想到你跟他们都一样。” 说完,魏存仁默默吸了口气,转身道:“既然如此,那末将就先去和几位副将一起商议退敌之策了。” “唉!”看着魏存仁走远,张平安也不禁摇摇头叹了口气。 各人位置不同,身份不同,选择也就不同了。 没什么对错可论。 等吃过午饭后,天空更阴沉了一些。 慢慢竟然下起了蒙蒙细雨。 春雨贵如油,更何况是在雨水稀少的西北地区。 营中将士们伸手接着雨水,脸上都露出笑来。 张平安也跟着伸手接了一捧雨水,喃喃了一句:“天意如此啊!” 当吃饱带着人过来的时候,张平安没什么表情的吩咐了将人看押起来。 魏存仁片刻后就收到了消息,知道六弟失手了。 他心里很是意外,五弟六弟一直帮义父处理一些明面上不好处理的差事,因此办事十分机警又利落,按照之前五弟他们劫走十三弟的情况来看,不应该失手的啊! “魏将军,我们家大人请你过去”,吃饱恭敬道。 魏存仁不是初出茅庐的小伙子了,面上还是很稳得住的,提步便跟着一起过去。 但当在帐中看到五弟也被五花大绑时,他是真的瞳孔地震了。 五弟可是早就出发去送信给义父的,现在在这里,那就说明送信也没送成功? “这两个人想必魏将军你都很熟悉吧”,张平安温声问道,仿佛还如之前无事发生时一样。 “你…”,魏存仁声音有些艰涩,“你怎么做到的?” “不用怀疑,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对方的底牌是什么。” 第829章 黄雀在后 魏存仁何其聪明,马上想到:“那瓜州大营那边……?” “魏叔肺疾未愈,营里一切事物暂且由钱杰钱大人和其他副将共同决策,至于后续,那自然是得我们将玉门关的事情处理完了之后,回去再说了”,张平安起身回道。 接着指了指被捆绑在地上的几人:“他们的性命也等回去以后再定夺,一切皆看你和魏叔最后如何决定了。” 魏存仁苦笑一声:“我们现在还有选择吗?” “当然有!”张平安回得掷地有声,目光直视魏存仁:“你很清楚现在的局势,进一步可能满盘皆输,退一步则海阔天空,我也不忍心看到一代名将以悲剧收场,如果你们愿意配合,我相信朝廷一定会愿意加封魏叔,让他颐养天年的。” 魏存仁闻言摇摇头,叹息一声:“一代名将?若我和义父真有什么动作的话,恐怕最后落下的名声很可能就是犯上作乱、遗臭万年的反贼了吧”! “这没办法”,张平安摊了摊手,“成王败寇,自古史书都是由胜者书写,历史的真相从来都只有极少部分人知晓,这你很清楚不是吗?” “那谒何呢?你要如何处理?”魏存仁吸一口气追问。 “他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安排”,现在事情还未尘埃落地,张平安并不愿意说的太透。 烂船还有三千钉,更何况是镇守西北多年的大将。 张平安并不敢掉以轻心,在事情没有真正百分百落定前,他会有所保留。 魏存仁很快理清楚事情重点,点点头说道:“既然如此,那就先退敌吧,现在玉门关主帅已死,就由我来接替二弟的位置,论行军打仗,我不比他差。” 本以为这个提议肯定没问题,谁料张平安直接拒绝了:“魏将军的能力我自然是认可的,但是杀鸡焉用牛刀,此事不用魏将军前去,我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了。” “是谁?” 这个事情瞒不住,张平安坦白道:“是已故魏存孝魏将军手底下的一副将邓行孙,我观他能力不错,也有上进心,又忠于朝廷,足可担当起主帅一职”。 “老邓?”魏存仁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难道内奸是他? “你弃我不用,连主帅之位都早就定下了,看来今日这帐篷我也是出不去了是吧?”魏存仁挑了挑眉,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一向温和淡定的脸上依然有一种宠辱不惊之感。 “这两日对不住了,等收到瓜州那边的来信,届时我们又打了胜仗,我再给魏将军赔罪,咱们一道回瓜州大营”,张平安笑笑,没否认。 这就是要将人软禁的意思了。 被绑在地上的十三子中的老五老六闻言不由自主挣扎了一下,但显然是没用的。 这场局上头那位占尽了先机,又有了天时地利,如何能破,只能希冀最后的结局能没那么差了。 当天傍晚时分,雨才渐渐停住。 魏存孝原先手底下的几位副将本身就关系不错,从中提拔一人出来临时挂帅,众人也都服气,没引起什么大的波折。 而魏存仁因为被软禁,又被张平安对外称染了会传染的风寒,大部分人便都以为魏存仁只是因为魏存孝的死而忧思过重,病倒了。 暂时还没往其他地方想。 玉门关一如往常,秩序井然。 而新被张平安提拔起来的邓行孙,也是驻守西北多年的老将了,很快便重新跟其他人一起商量,制定了退敌战略。 当天晚上子时便奇袭札达兰部的营地。 丑时刚过,便已分出胜负。 余下的札达兰部残兵,邓行孙追到关外六十里处,想到张平安之前交代的话,便不再追了。 勒转缰绳,调转马头带人回城。 此时已经天色大亮,凯旋的将士们受到了玉门关百姓们的夹道相迎。 随后便该开店的开店,该摆摊的摆摊,很快恢复往日常态。 因为经常经历战火,这里的百姓适应能力明显很高。 当天晚上,张平安便按例给众将士们开了一场庆功宴,论功行赏。 魏存仁依然称病,没有出席。 第二日下午,瓜州城守将许将军便到了,明面上是来协助邓行孙镇守玉门关,实际还是张平安对魏乘风一系的将领没那么信任。 或许说,朝廷最后也不会留魏乘风一系的人做重要关隘的主帅的。 许将军只是提前做好接替准备罢了。 张平安私下承诺过,回京之后会将邓行孙调到距离老家不远的山西做守将。 一来离家近,二来山西环境也比边塞好得多。 邓行孙是个通透人,二话没说就应下了。 因此,他对许将军的到来表现得很欢迎,有他带头,其他人自然也不好发作。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随后,张平安收到了瓜州大营的来信。 为免夜长梦多,隔日早上他便带人回了瓜州军营。 魏存仁和五弟六弟两人坐了一辆马车,有车帘遮挡,好歹给几人留下了最后一丝体面。 也因为这个,魏存仁猜张平安并不准备将他们置于死地。 车中太安静了,老五在一边问道:“大哥,你在想什么?” 他们几人都被喂了药,浑身瘫痪动不了,跑也跑不掉,说说小话倒是没问题。 “我在想,以后咱们要做什么营生,义父身体不好,肯定是需要大笔银子看病吃药的,还有咱们兄弟们,个个都是光棍,娶妻成家,买屋置地都需要钱,经商赚钱最快了”,魏存仁头靠在车窗上漫步经心回道。 “大哥,你是说,义父要将兵权交出去了”,老五昂着头,有些不可置信。 “根据我对义父的了解,这次他会的,咱们已经失去了反的先机了,义父对边塞感情很深,不会忍心让咱们、让那些无辜的将士们跟着去白白送死的”。 说到这儿,魏存仁还是升起了些不甘心:“唉,还是我们小看了他啊,能被皇上派出来担此重任,果然谋略深远!” “我原先还以为会是那姓赵的先搅起风雨,没想到那姓赵的中看不中用,不仅心浮气躁,谋略也不够,到头来竟是这个不声不响的张平安把控了全局。” “咬人的狗不叫,在破庙时,我就看出来这人不是什么好东西”,老五咬了咬牙。 后悔当时没果断些,将人解决了。 “这就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过大丈夫要输得起,一切等到了瓜州营中再看吧!” 第830章 放手 一行人浩浩荡荡走到离瓜州大营十里处时,钱杰收到探子来报,便提前带人迎出来了。 眉宇间还带着一股志得意满,想来这几日过得很顺利。 “你们这几日肯定都乏了,回营后先用饭吧”,钱杰笑着招呼道。 “行,魏叔用饭了吗?”张平安侧头问。 钱杰摇摇头:“还没呢,前日不是下了雨吗,这两日又咳严重了,我已经让大夫重新改了药方,每日按时煎药服药,但是效果不大。” 听到这话,张平安蹙了蹙眉,他其实老早就怀疑魏乘风得的就是肺癌。 而且情况已经很严重了。 再不找名医对症治疗,恐怕时日无多,但是剪秋才刚出发,等过来。估计黄花菜都要凉了。 肯定赶不及。 “这样,待会儿把饭端过去,我和魏叔一起吃,正好顺便聊聊,咱们快刀斩乱麻,尽快把事情落定,皇上还等着咱们回信呢”。 “好”,钱杰没多问,吩咐了随从待会儿送饭过去。 张平安到了营中,稍微洗漱后,便去了软禁魏乘风的帐篷。 如钱杰所说,就这么几日功夫,下了一场春雨后,魏乘风的病又变严重了,满帐篷药味。 好在通风及时,味道不算难闻。 “平安,你来了”,魏乘风靠在榻上,手里正握着一本书在看。 看到张平安进来,依然神色未变,就像看到了一个经常见面的子侄一样自然,稍稍将身子坐正了。 张平安心里其实是有很多话想问,很多话想说的,但谁先开了口,就好像谁先失了先机一样。 两个人暗中较劲,谁都没主动提起。 张平安扫了一眼刚才魏乘风看的书籍封面,是一本地理游记,不由笑道:“原来魏叔还喜欢看这种山川游记,我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也很喜欢看,他那收集了不少,我跟着看了一些,确实很有意思,对于这些能亲自走遍大江南北的旅者,我也打心里佩服。” “是啊,我这一辈子都困于西北一隅,甚少能静下心来慢慢品味游历其他各地的景色,心里颇为遗憾,便只能通过读此类书,纸上想象了,希望以后还能有机会到处走走吧”,魏乘风捋着长须笑着回道。 又伸手指了指放在旁边的外裳:“扶我下去走走吧,帮我把外裳拿过来一下。” “好”,张平安帮忙将人扶起来,又将衣裳披好,扶着魏乘风下榻。 两人一起坐到桌边。 良久后,张平安才开口:“魏叔,放手吧,现在还不算太晚,虽然没了兵权,但起码能落个善终,包括你手底下的十三子,他们只要愿意以后隐姓埋名过日子,我可以放他们一条生路,否则,他们的所作所为够砍几次脑袋了,这你是知道的。” “从发现钱杰手底下有一等一的大内高手时,我就知道我没有选择了,后面发生的事情也逐一验证了我的猜想,我一直在等你开口”,魏乘风放下茶杯温声道。 虽然不知道玉门关发生了什么,但看张平安的样子,他就知道大势已去。 “所以,你是同意配合我卸任瓜州铁骑主帅一职了?” “不错”,魏乘风点点头,“刚开始的时候我确实有点不甘心,但是这两日我想通了很多事情,我不能这么自私,为了一份兵权而让底下的人跟着我去拼命,天下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百姓们盼望着太平,将士们也盼着,他们都不希望再打仗了”。 “但是,我也不是无条件配合的。” “魏叔,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我能办到的,我一定答应”,张平安的神色也十分郑重。 “第一,我要我手底下的十三位义子都能自由安全的活着,我这一放手,估计就是挂个虚名去京里做个宅家翁,我反正年纪大了也无所谓,但是他们都还年轻,不能就这样跟我一起耗在京中。” “第二,你答应我,不能暴露十三的身世,陛下知道后定然是容不下他的。” “第三,就是我手底下的其他将领,到了年纪的,你就让他们解甲归田吧,给他们安排一个好去处,让他们能够颐养天年,别的,我也不奢求了!” 话语中都是对手下人的担忧和安排。 想到魏存孝,张平安有些伤感,“别的都可以答应你,虽然有些为难,只是第一点可能做不到了。” “怎么?谁出事了?”魏乘风很敏锐。 “魏存孝魏将军已经战死沙场了,还有赵仁之赵大人,他们一起出的事”,张平安低声回道。 “他……”,魏乘风怔然了片刻,才颓然的点点头:“那就保住其他人。” “行,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今日就写奏报!”张平安承诺着。 得知了魏存孝的死讯,仿佛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魏乘风连饭都没吃,便挥了挥手催张平安:“行了,你也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了,此行不辱使命,将来在京中我们说不定还会有再见的一日,届时……唉,算了,你走吧!” 话语说一半是最让人不上不下的。 张平安疑惑的看过去,魏乘风却只是唏嘘一笑,“你自己也好自为之,自古名臣良将能得善终的少。” 张平安只将这话当做劝诫,拱手道谢:“多谢提醒,我会记在心里的”。 出了帐篷后,张平安转身便去了钱杰那里。 “怎么样?谈拢了?”钱杰嘴里还塞着包子,来了西北半年,他也没从前那么讲究了。 “谈拢了,我等下就写奏报”,张平安回道。 钱杰瞟了一眼:“那看你怎么还是有些不高兴,这不是喜事一桩吗?等回京之后这枢密使一职必然是非你莫属的”。 “只是心里有些不得劲罢了,其实这盘棋局皇上早就安排好每个棋子的位置,我们只是执行者,真的完成以后,好像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可能是我矫情了吧”,张平安笑了笑淡淡说道。 钱杰吃完包子擦了擦手,少见的用正儿八经的语气说话,“你能明白这个很好啊,我爹说每明白一次自己只是一个棋子,那么才会越谨守本分,不会被情感控制,以后也才会走得越稳当,这是个锤炼自己的过程。” 第831章 新的主帅 没过多久,张平安很快写好了奏报呈报上去。 在此期间,瓜州都是由他和钱杰在主持大局。 中间他和钱杰闲来无事,不是没有聊过新的主帅有可能是谁,但都感觉不太合适。 张平安还曾猜测过有可能是大姐夫,但是大姐夫虽然勇猛过人,但在谋略上又好似略为欠缺,不太能镇得住瓜州铁器这支强军。 做个副帅倒是可行。 钱杰也曾经私下偷偷给钱府去信,询问父亲钱太师,朝廷上下如今对这事是何看法,陛下又准备如何安排。 也好见机行事,看是否能在营中安插几个自己的亲信。 原因无他,西北边陲实在太重要了。 只要不是个草包,都会想着要和守将主帅打好关系。 可他们不知,如今朝中对这事也是吵翻了天,文武阵营各持己见。 而作为天子的周子明,却对这事不予置喙,没有一个明确的态度,这更加剧了文武双方各方势力大力举荐自己人。 而这事儿一拖竟然就拖到了七月份,这是张平安着实没有想到的。 连魏乘风都已经被朝廷派过来的人接走,赶往京师受封。 他们这些西巡的大臣竟然还被困在西北,不得回京。 这也太莫名其妙了,不知道周子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七月份的西北是一年中景色最美的时候,沙漠、雪山、湖泊、绿洲,仿佛四季都融合在了这一个月,美的十分纯粹干净。 不少瓜果都到了丰收的季节,连空气中都带着一种果香。 将士们种下的番薯和青稞等农作物,也快能收获了。 因为早晚温差大,张平安现在已经习惯了学底下将士们那样,将头发全部盘起来裹紧,不草领的时候多穿窄袖短衣,长袍与裤装,更为便利。 也学会了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甚至学会了和将士们插科打诨。 钱杰也同样如此。 用许将军的话来说,就是他们两人现在更接地气了,不再假模假样端着了。 这都是后面众人熟络后,许将军才坦白的,要放在刚开始,他也不敢说这么冒犯的话。 失去了魏乘风的军营,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但实际上却好似人的三魂七魄丢了一魄一样,没有以往那股精气神了。 虽然有张平安镇着,但长此以往这样也不是长久之计。 “我准备再给陛下私下写封折子催一催,不管他打的什么算盘,瓜州铁骑是一支强军,是魏乘风好不容易花费了这么多心血培养起来,就像他的孩子一样,也是因为不想和朝廷两败俱伤,当初他才会那么容易轻易放手交出了兵权,现代军中无帅算怎么回事?等以后回京了,我真没脸面对他”。 张平安躺在草地上下定决心,这次无论如何得让陛下给个答复,不能再敷衍过去了。 他不忍心看到瓜州铁骑就这样泯然众人矣了。 钱杰躺在一边,和张平安一样,双手枕在脑后,嘴里还叼着根狗尾巴草转来转去,翘着二郎腿晃晃悠悠的,显得快活极了,回道:“你急什么,陛下总会有安排的,反正这是他的家业,他不可能放任不管的,咱们这叫皇帝不急太监急。” 傍晚时分,一望无垠的碧绿草原上,天空上的云朵远远看去好像一样,又白又胖,仿佛触手可及。 张平安伸手在虚空中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有,挥了挥手后,才正色反驳道:“我不管这是谁的家业,我只知道在其位谋其事,看着现在这局面我真的有些心痛,稳不住了,要是真没想好派谁过来,他哪怕正儿八经给我们一个名分,让我们在这驻守呢,也行!偏偏就耗着,这根本不像陛下的一贯做风。” “不光你,这次我爹也猜不透了,不过,副帅的人选差不多出来了”,钱杰透露道。 “是谁?” “就是你之前猜的,你大姐夫,刘猛,估计要不了多久,任命就会下来了,冬至前能到,你心里有数就行。” 钱杰也是受不了张平安一天天找他跑马了,他知道张平安这是故意和他诉苦。 变着法儿的想从他这里打探消息。 毕竟他是钱氏嫡系子弟,又是钱太师亲儿子,张平安总觉得他这里消息会更多。 实际上并没有,多也多不了多少,这次陛下的心思谁也摸不透。 魏乘风回京后就被受封了一个虚衔,在京城颐养天年,深居简出。 刚开始有人看他落魄了,如今没了兵权,又无儿无女,除了几个从前跟在身边的副将,如大蒋等人外,没一个亲近的人在身边。 觉得他好欺负,想拍皇上的马屁,故意对魏府找茬儿,谁料马屁拍到了马腿上,被周子明好一顿收拾。 不但如此,周子明还亲自从宫中拨了几个医术上好的御医过去,帮忙调理魏乘风的肺疾,药材也是从宫中送过去的上好的珍稀好药。 完全是一副礼遇上宾的姿态,京中其他人这才看清楚风向。 再也没人故意找茬了。 大多都是一副井水不犯河水的态度。 虽然张平安对钱杰说的是,这次的奏章一定要让陛下给他一个说法。 其实实际上却并没有抱很大希望,只是为了诉苦套话那么一说而已。 他本以为这次的奏章会和以往一样,被敷衍几句后打回来。 谁料还真有了结果。 “没想到吧,主帅竟然是他,咱们都把他忽略太久了”,钱杰也颇感意外。 再一想却又觉得再合适不过。 张平安也有一种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感觉,叹息一声佩服道:“陛下落的每一步棋都有用意啊,他是最好的棋手!林兄当初一直怀才不遇,又身负家族压力才搏一搏的,看来这一步真搏对了。” 钱杰点点头,想明白了:“之前主帅之位一直拖着,看来也是想等他回来,不过他可是从文官变武将,也不知能不能应付的来。” “林兄虽然没有武将经历,可他谋略过人,对朝廷忠心耿耿,从之前在阜县剿灭海盗、打通海上商路一事就可以看出些,再加上出使西域这段经历,让他对塞外情况更为了解,实在是很好的人选,而且前些年乱世的时候,文官武将也没有分的那么清,很多人都是文武双全,我觉得他没问题”。 张平安很看好林俊辉的能力。 “也是,许是因为这样,所以才派了你大姐夫过来做副将吧,他们两个配合在一起就很适合了”,钱杰道。“如今陛下最看重的就是底下人的忠心和能力了,这些以后都是辅佐太子的班底。” 第832章 丝路再通 林俊辉一行人出使西域后,一直断断续续有和张平安以及朝中联络,交换消息。 所以张平安知道他们如今已经出楼兰,离玉门关很近了,最多不过三五日,一定能到。 更何况这次出使十分成功,可以说载誉而归。 不仅再次使丝路通畅,更使万里旌旗照九州,是能被史官记进历史的。 前几日,张平安还在兴奋的安排人在玉门关布置迎接呢,没想到如今出了这一变故,现在迎接的仪式和规格也得跟着变一变了。 他也是打心眼里为林俊辉感到高兴,这么多年的努力总算有了好的结果。 时间一晃而过,第四日时,探子来报,林俊辉一行人已经到了玉门关外三十里处。 此时,张平安已经提前赶到了玉门关歇下,就为了能提前见到几人第一面。 他知道他们这趟差事有多不容易。 “行,知道了”,张平安点点头,又抬头看了看天色,还早。 估计林俊辉他们今日傍晚时分便能进城了。 于是吩咐吃饱:“去告诉许将军一声,那些布置的东西可以提前搬出来了,估计林兄他们傍晚城门关闭前能到。” “是,大人!”,吃饱说完便虎虎生风的转身去了。 他也为林俊辉一行人感到开心。 能平平安安回来比什么都强。 时间越靠近傍晚,张平安反而越坐不住了,最后没办法,去了城门附近的一处茶楼,上了二楼要了个包间,边喝茶边等着。 夏秋之际正是做生意的时候,丝路再通后,有了更高的安全保障,做生意的商人自然也就更多了。 他们的消息往往十分灵通。 城门处来来往往的基本都是牵着骆驼的商队,有进关的,有出关的,熙熙攘攘,堪称一句繁荣。 加上驼铃清脆的碰撞声,让城门处更显热闹。 许将军如今在玉门关已经很是如鱼得水了,知道张平安过来了,忙完以后便也来了茶楼。 并且很是自来熟的给自己倒了一杯好茶,笑道:“有好茶怎么不叫我?” “你不是在忙吗?再说了,你一向都最爱喝酒,什么时候好喝茶了?”张平安斜觑了人一眼。 被戳破了,许将军也不尴尬,抬手以手遮眼,看着关门外远方的漫天黄沙道:“快了,估计还有两刻钟吧!张大人,你也真不够意思,当初我还不知道他们是出使西域去的,还以为真的只是普通商队呢,幸好没有得罪他们,还结了个善缘,不然如今林大人成了我顶头上司,在他手底下我就不好混了。” “放心吧,就算你没跟他们结个善缘,他也不会跟你一般计较的,林兄我了解,他不是小肚鸡肠的人,他最看重的是能够做实事的手下,你正好符合”,张平安喝了口茶笑着调侃道。 许将军闻言也开玩笑似的配合的松了一口气,“那我就放心了,刚好我都符合。” 这也是个活宝,活得通透的人总能让自己快乐。 张平安挑了挑眉,懒洋洋的没再接话。 二人就这么在室内,靠在窗边喝茶,也别有一番宁静感。 不多久,橘红色的日头落到了地平线上,正应了那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景色十分壮丽! 林俊辉他们就逆光迎着这落日回了玉门关。 还有五姐夫、绿豆眼、绿豆眼他媳妇儿、猫蛋、李越,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越来越近。 虽然各自脸上都变得粗糙了些,但张平安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许将军一看张平安的表情就猜到了,二人连忙一起下楼。 让城门处迎接的仪仗队都动起来。 林俊辉等人进城的时候本不想搞特殊,还准备排队的。 结果就看到了站在前方的张平安负手而立。 “欢迎你们回家!” 林俊辉心里一热,猝不及防下被暖了一道,随后才提高声音招手回道:“晚上一起喝酒,不醉不归!” “还有我!”绿豆眼不甘寂寞的在后面咧着嘴挥手。 “小舅!”是猫蛋的声音。 “平安!”五姐夫许恪璋看起来比从前开朗了很多,脸上没有那种温和却郁郁的神色了。 进关查验文碟花了些时间。 好在夏秋之际,西北的天黑的很晚。 这迎接仪式到底是用上了。 到后来,哪怕是其他不知情的百姓和商人听说后,也跟着欢呼起来。 胡人本就擅歌舞,气氛很热烈,更有胆子大的少女当街投掷瓜果表示喜爱之意的。 林俊辉在塞外这一年多也不是白过的,十分豪爽的挥手示意自己已经成家了。 等众人在定好的酒楼坐下时,已经是将近一个时辰后了。 久别重逢下,众人都有很多话想说。 连曾经不善言辞的李越都变得话多了起来。 “果然环境改变人啊!”张平安笑赞了一句。 随后又举杯,“来,喝酒!” “喝酒,不醉不归!”绿豆眼第一个积极响应,估计是吃了苦,身材还是离开前瘦条条的样子,并没胖回来。 他本就是个开朗的性子,西域转一圈回来更开朗了。 张平安觉得他要在现代真的很适合做外交,天生的好材料啊! 不过芙丝并不让他多喝,指了指肚子,绿豆眼就蔫了,摆摆手告饶:“等回京城了,咱们再战!” 张平安一看,这是有情况啊,惊讶问道:“难道你要做爹了?” “嘿嘿,是啊,比兄弟你慢了一步,你家小鱼儿都会读三百千了,我儿子还没出来呢!不过嘛,好饭不怕晚,晚一些也没事!”绿豆眼摸了摸下巴,脸上难得有些羞赧。 “你早说啊,嫂子几个月了,身体能吃得消吗?要不要在城中找个大夫把脉看看?” 绿豆眼脸上弥漫着一股即将为人父的自豪,摆了摆手:“哎呀,没那么娇气,随行的大夫看过了,说胎像很稳,现在才三个月,还看不太出来,等明年开春孩子就出生了!” 第833章 干爹 “真好,你也是要做爹的人了,以后可得稳重起来”,张平安颇有些感慨的拍了拍绿豆眼的肩膀。 这时候他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小鱼儿,想到了金宝。 也不知道小鱼儿现在在京城过得怎么样,虽然时有通信,但纸上写的毕竟比不上亲眼见到的,没有父母在身边督促教导,张平安还是很担心。 而金宝现在跟他一样都已经二十五了,却还没有成亲。 也不知道他何时才能想通。 虽然衣食无忧,但听起来总觉得遗憾。 五姐夫许恪璋听了这话,心里同样五味杂陈,端着酒杯低语:“我儿子出生到现在,我还没见过呢,等到家的时候他都会走路了吧!” “那肯定会了”,张平安点头。“我给五姐和孩子们拾掇了很多小玩意儿,到时候你回去的时候带回去吧!” 说起来,他五姐也算是拨云见日了,在去年下半年时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喜得麟儿! 也算是中年得子,大喜事一桩。 即使五姐夫不在身边,还有孩子可以作伴,小婴儿事情多,衣食住行都需要格外精细,让他五姐消耗了很多精力,无暇思虑太多。 许恪璋比五丫还大两岁,现在已经三十过了,古人说三十而立,结婚早的恐怕孙子都有了。 而他的第一个孩子才刚刚出生没多久。 “就像葛兄说的,好饭不怕晚,这次回京,估计你能在京中谋一个不错的职位,到时候把五姐和孩子都接来,日子也就过起来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张平安温声劝慰道。 “就是!”绿豆眼深以为然,拍着胸脯大声道:“你总比我情况要好的多了吧,我都不怕,你怕什么!来,我以茶代酒,再干一杯!” “喝,我就欣赏你这豪迈劲儿”!钱杰对绿豆眼的行事作风很是认同。 男人嘛,就得大大方方的,能拿得起放得下,担得起事儿! 张平安一听就明白绿豆眼话中的顾虑是什么。 混血儿在这个时候确实不受待见,哪怕是在混血儿最多的西安城,杂胡地位也不高。 如果出生于大家族的话,那基本就是和家族核心位置无缘的。 更别提绿豆眼家是世代皇商大贾,更加看重出身和血统。 芙丝虽然是异国公主,出身高贵,但他们二人所出的孩子在族中一定不会受待见。 绿豆眼作为一家之主,回京以后想想都能知道会面对不小的压力。 “喝!”张平安跟着举杯,洒脱一笑:“有什么可怕的,混血儿才帅呢,你们俩底子都好,以后生的孩子想必长的更好,先说好了啊,我要做孩子干爹的!” “是不是哟?”绿豆眼一听眼睛放光,半真半假圈住张平安脖子试探着。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这个干爹我当定了!”张平安重重点头,意思让绿豆眼安心。 说完又将自己的随身玉佩解了下来递过去,算是信物。 这话他不是开玩笑的,也算是送给未出世的孩子一份见面礼吧,有他的身份护着,以后这个孩子受到的刁难和歧视能相对少一些。 桌上其他人自然也听懂了话中深意。 林俊辉插话进来:“哈哈哈,那算我一份,我也要给孩子做干爹,怎么着我也是和孩子他爹娘生死与共过的,这么深的缘分,我可不能错过。” “唔,既然平安给的见面礼是玉佩,那我便将随身佩剑的剑穗送给孩子做信物吧,不值什么大钱,但也是陪着我走南闯北过的,意义颇深,还望你们夫妻二人不要嫌弃。” 说完,林俊辉就将自己随身佩戴的剑穗解了下来。 虽然口中说着不值钱,但其实都是谦虚的话,林俊辉送的东西又怎会拿不出手。 能让他做信物的剑穗自然用的也是上等好料。 从他到临安便一直用着,陪他在阜县杀过海盗,也陪他在西域周游列国,确实是意义非凡。 心意很足! 绿豆眼笑的见牙不见眼,连忙接过,嘻嘻一笑,却还故作矜持:“哎呀,你们两个都太客气了,一个二品大员,一个三品大员,你们送出的东西我怎么会嫌弃呢,我儿子有你们两个给他做干爹,以后有福了,那我就先代他收下信物了,等他以后长大了打酒给你们俩喝,孝顺你们啊!” “哈哈哈哈,好说好说,那我们俩可等着了”,林俊辉放声大笑,笑的肆意又痛快。 其他人受这气氛感染,也不由会心一笑。 芙丝摸着肚子也更是放心了很多。 一顿饭吃的很是热闹。 许将军临走时都舍不得了,拍着张平安肩膀醉醺醺道:“人这一辈子就得这样过,轰轰烈烈能过,平平淡淡也能过,人生能得三五知己实在难能可贵,今日喝的痛快,痛快啊!” 张平安酒量还可以,虽然喝的也多,但没他们几个多,意识还算清醒,连忙让门口等着的几个小兵将人送回去。 同时不忘嘱咐了一声:“别忘了给你们将军煮碗醒酒汤喝啊!” 小兵连声应是。 吃饱跟着忙前忙后,将其他人一一送回驿馆,扶起林俊辉的时候,被林俊辉摆摆手拒绝了,“我还能站起来,不用扶!” 说完自己晃晃悠悠的走到酒楼门口,拉着衣襟散热,吃饱看着生怕他摔了。 此时,街道上已经没什么行人,酒楼一楼桌椅都收起来了,打烊了。 很明显就等他们这一桌吃完走人,就能关门了。 “夜晚的星辰真亮啊,比京城亮,也比临安亮!”林俊辉突然来了一句。 “你没喝醉啊,酒量真不错,看来在西域各国酒量没少练”,张平安打趣道。 随后邀请:“还能走不,能走的话咱们俩走走吧,这里离驿馆也不算太远。” 林俊辉点点头,“能!” 两人在前面走着,马车就在后面跟着,轱辘辘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分外明显。 张平安笑着絮叨:“你在西域这么长时间,看星辰还没看够啊?不过也没关系,等你回京叙职,过来接替主帅一职后,能看个够!” “呵呵,话是这么说,但是此时星辰非彼时星辰,感觉还是不一样的”,林俊辉话里有话的轻笑一声说道。 “没想到吧,陛下会对你委以如此重任”。 “确实没想到,不过既然陛下信任我,我就一定要在西北做出点政绩来,沙漠里以后也能开出金灿灿的花朵”,林俊辉一脸笃定道。 第834章 林俊辉回京 “我相信你,你一直都是有大才的人,陛下慧眼识珠”。 张平安从来都坚信这点。 不过,“不过等你再到西北上任后,恐怕我们要好几年都不能见了。” 往短了说五六年,往长了说十几年也未可知。 守关大将是不可能随意离开驻扎地的。 林俊辉看得很开,“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你我虽然天各一方,但只要彼此安好,也是一样的,何况还有大姐夫这个老熟人陪着我一起,也不算寂寞了。” 说着便又低笑了一声,摇头笑叹道:“我们林家本来是书香门第,没想到到我这儿竟然混成了武将,也是没想到了。” “文臣武将都是为朝廷效力,以后侄子们同样能科考回京做官,这个也没什么”,张平安笑道。 “也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林俊辉点点头。 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亮,那是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张平安毫不怀疑,在他的治理和干预下,沙漠里以后真的能开出金色的花。 贫瘠之地也有耀眼的地方。 没多久,林俊辉停下脚步:“我到了,你回吧,咱们明天再叙!” “唉,真想和你再来一次秉烛夜谈,但实在是不服老不行,熬不得大夜了!” “少开玩笑了,你们舟车劳顿,这一路也确实是辛苦了,早点休息,明日再叙”。张平安挥挥手跟林俊辉告别。 望着林俊辉进门后,他才转身离开,上了马车。 吃饱问道:“大人,这是要托林大人他们带回去的礼品单子,您看还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有的话,我明日赶紧派人去采买。” 边陲主帅之职的交接不是那么简单的,林俊辉他们还要先回京叙职,就算快马加鞭,等再次启程过来,到的时候也估计是年底了。 反正张平安今年是肯定赶不回去过年的。 人虽然不能回去,但心意得到,东西还是要托人带一些的,张平安也提前嘱咐了吃饱操办此事,因此吃饱才有此一问。 张平安随手接过单子看了一眼,都是西北特产,其实大多京中也买的到,不过好歹是自己一份心意罢了。 “先就这些吧,人不回去,东西送再多也没什么用,时间过得真快啊,一晃就一年了,等明年回去就是建新七年了”,张平安放下单子喃喃道。 回首建国之时,好像还是昨日之事。 吃饱闻言笑了笑,“大人你是干大事的人,时间可不就过得快吗,像小人小的时候,日子苦,一年到头盼过年真是眼珠子都要盼得瞪出来了,时间过得可慢了”。 “现在还会这样吗?”张平安回过神来有些好奇地问。 吃饱点头又摇头:“现在还盼着过年,因为过年大家都开心,但不馋了,也不觉得时间过得慢了。” “挺好的”,张平安笑着点头。 “都是托大人的福”,吃饱笑的很满足。 ………… 一夜过去,第二日一早,绿豆眼便开始带着同行的其他人在集市上大买特买。 “这个京城卖的可贵了,要多买一点。” “那个带回京城可以卖掉赚一笔。” 给同行的人分析的是头头是道。 他们在关外的时候好多东西不敢买,怕花了钱,到时候出个什么意外带不回来。 手里都拘着在。 等进了关,不用担心后续回京的马匹和粮草问题,众人便都想着给家里人带些什么。 有些死在关外,没能回来的,林俊辉就自掏腰包,让底下人买什么的时候都跟着按人头多买几份。 “虽然他们死了,朝廷也会给抚恤金,但咱们都喜气洋洋、大包小包的回家,不能衬得别人家太冷清了不是,那不是往别人胸口上撒盐吗,咱们买什么就带上一起,算是问心无愧了”。 绿豆眼早就被林俊辉的个人魅力折服,主动揽下了这个差事。 所以等张平安到驿馆的时候竟然都没见到太多人。 林俊辉休息一夜,精神明显好了很多,解释道:“他们都出去采买去了,想给家里人带点东西,再要么带回京还能赚一点。” “也不错,不过这一路你们回京行程赶得很,恐怕带不了太多”,张平安也不见外,说着话自己给倒了一杯茶喝。 “没事,有葛兄在,他们心里有数的”,林俊辉对他们还算放心。 毕竟也共事这么久了。 中途许将军也找了过来,将马鞭一放,就咕咚咕咚将一壶茶水灌了个干净。 “娘的,实在太热了,这鬼天气”。 林俊辉以前也怕热,不过去西域这一年多倒是习惯了,笑着提议:“等下半晌去跑马去,那样能凉快点儿。” “行啊!”许将军拍板赞同。 闲着的几人下午晚些没那么热的时候,便去了草场跑马。 连猫蛋也没例外,他买东西买了一会儿就觉得没意思了,又跑了回来。 流完汗,再冲个澡,就舒坦多了。 时间一晃,就过去两三日,林俊辉他们不能久留,又得继续出发回京城了。 他们走了,张平安自然也没必要留下来了,跟着他们一路回了瓜州军营,两边便分开了。 绿豆眼依依不舍,招手道:“平安,我在京城等你,我儿子的满月酒你还得来呢!” “放心吧,跑不了”,张平安挥手,心里也酸酸的。 但他现在已经习惯了离别时的这种感受。 猫蛋本来不想回去,想试试看能不能就在这等他爹上任的,被张平安一脚踢走了,“你娘你奶奶他们在家日盼夜盼的,你一走一年多,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了,还能不回去看看他们?小没良心的!” 被骂惨了,猫蛋只好灰溜溜跟着回去。 林俊辉最后挥一挥手告别,带着人骑马消失在晨光中。 第835章 大姐夫上任 时间一晃而过,等大姐夫到西北上任的时候已经是十月中旬了,秋风瑟瑟。 就这还是快马加鞭赶过来的。 这次过来除了随行的亲信和随从们,也并没带家眷。 张平安一问才知道,原来珠珠定亲了,说的人家就是李家的李越。 大丫和驴蛋等人都要留在家里帮忙准备,等珠珠明年六月份成亲以后才能过来。 说到这里,刘三郎既开心,又有些遗憾,“来上任的途中,我在路上也碰到林兄一行人了,看到了猫蛋和李越那孩子,出去西域各国历练一番后,现在他们都更成熟稳重了,李越人品也正直,李家家风又不错,把珠珠嫁到这样的人家我还算放心,就是可惜我不能亲自送她出嫁了。” “原先皇家秋猎时我看大姐夫你就挺属意那小子的,最后咱们的掌上明珠到底还是让他给摘走了”,张平安笑着打趣道。 刘三郎也跟着呵呵笑,并不介意,“其实原先李家就有试探过你大姐的意思,只是那时候李越在西域生死不定,我怕有个万一,所以也不敢轻易定下,这一拖就拖到了现在,你大姐也着急了,加上皇上安排了我到西北上任,估计没个三五年是不可能回去的,女儿家花期短,等不起,西北我暂时又不熟,肯定不能带上珠珠过来,所以这次李家再提的时候我就应下了,换了庚帖,留了你大姐和驴蛋儿在家操办。” 说到这里,刘三郎有些不放心的正色嘱托道:“明年珠珠出嫁的时候我不在,到时候你还得多帮着操心盯着些,我就这一个女儿,可不能让她被夫家轻易看轻、欺负了去。” “放心吧,大姐夫,有我在呢,刚才你说的时候我就想好了,到时候两家商量婚事具体事宜的时候,我一定抽出空来陪大姐一起操办,就算你不在,有我这个舅舅撑腰,谅他李家也不敢薄待了咱们珠珠。” 说这话的时候,张平安十分自信,他自信现在有能力可以保护好家人。 “多谢了!有你在,我能放心许多”! “这么客气干嘛,咱们都是一家人,理当如此的,到时候珠珠成亲,我这个做舅舅的还得给她准备份嫁妆呢,咱们几家就她一个女孩儿,到时候我肯定让她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地出嫁”。 张平安对这个外甥女一向疼爱,又是家里第一个出嫁的女儿,该有的体面他一定会给足了。 刘三郎知道他现在不差钱,推来推去的也不好看,因此也没拒绝,憨憨笑起来,再次道谢。 张平安不想谢来谢去,转而问起家里其他人:“家里其他人呢,都过得还好吗,爹、娘、小鱼儿他们都怎么样了?” “爹娘身体都还好,小鱼儿也乖巧懂事,自从你走后,我感觉他就比从前长大了许多,听说夫子经常夸他呢,是个读书的苗子,这孩子衣食上没什么缺的,就是没有爹娘在身边陪着,又是独子,到底还是孤单了些,你大姐时常看着不落忍,说这孩子可怜,唉,希望你这次回京后不要再外派了吧,不然孩子一晃眼就长大了,真的会错过很多东西。”刘三郎絮絮叨叨说着。 所以他从来也没羡慕过他这个小舅子升官升的快,这都是要付出很多东西换的。 “一切安好就好,这孩子我确实亏欠他许多”,张平安闻言也不由叹息道,但他也不能保证他以后就真的不会再外派到其他地方了,这都说不准的。 还是得看陛下如何安排。 “对了,还有一事你不知道吧?三皇子、四皇子现在正在选伴读,听说本来有些属意小鱼儿,结果被皇上否了,也不知道他们后面会不会再打小鱼儿的主意,你回去以后可得盯着点,小鱼儿这性子哪是能在宫里伺候皇子的”,刘三郎突然想起一事。 “有这事?为什么我收到的信中没提到啊?”张平安一听就不由得皱眉。 伴读说的好听,是在宫里陪皇子读书玩乐,要是性子合得来还好,合不来也不少受欺负,小小年纪就要看皇子的眼色行事。 张平安才不稀罕儿子去做什么伴读。 看张平安脸色不好,刘三郎连忙安慰:“你也不用急,都说了,皇上已经否了,肯定也是念在你对朝廷劳苦功高的份上,不忍心让小鱼儿进宫伺候,我也就是顺嘴这么一提,让你留心着点。” “行,我知道了”,张平安点点头,他久不在朝堂,虽然能时常收到京中来信,但到底消息还是有所遗漏,像这等琐碎小事很容易就被忽略了。 “离京太久了,大姐夫你跟我好好说说,现在朝中还有什么新动静吗?我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新动静?”刘三郎挠挠头:“其实一般邸报里都有写,而且你经常收到京中的信,一般大事你肯定也都知道,要说私下有什么消息的话,那可能就是关于太子的。” “太子怎么了?我听说他十分勤勉好学,现在已经能帮陛下解决不少政事了”,张平安有些纳闷儿,事关太子的事按说是大事,他不可能没收到消息啊! “咳…咳咳,我也是听说的啊,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刘三郎有些不自在的清了清嗓子,说完还往帐外看了几眼。 确定没人才低声继续道:“听说太子不举,现在不少官员私底下都在议论呢,当然,明面上没人敢说。” “啊?”张平安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这个惊天大八卦,你们从哪儿听来的?” “好像说是东宫里传出来的,事情的起因还是因为有人急着催太子多纳几位侧妃,或者位份低的女子,好早日开枝散叶,结果不知怎么就传出来说太子不举,所以才至今没有子嗣。” 这些话说出来,刘三郎也很尴尬,但又怕小舅子不知情,到时说错话,所以还是大概说了说。 “不对啊,之前东宫不是有妃子流产过吗,还是枢密使郭大人家的女儿”,张平安回忆着。 这风向也变得太快了吧! 刘三郎眉头皱着:“唉,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连我都听说了,估计这事大部分有点品级的人也就都知道了,说是去年秋天的时候太子那处受了伤,所以从那以后东宫至今都没有妃子再怀孕过,也不知真假,但东宫确实因此谣言暗暗杖毙了一批伺候的宫人,回京后你可注意别乱说话啊!” 第836章 建新七年 “无风不起浪,这事未必是空穴来风,要是真的,事情就麻烦了”,张平安站起身转悠了一圈儿后说道。 刘三郎深以为然:“这个道理大家当然都懂,平民百姓家无子尚且煎熬,更何况是皇家,我猜,当然是我猜啊,不一定是真的,就是因为这个事情,三皇子和四皇子两位皇子的母妃才因此生了野心,想给自己的儿子找背景强大的伴读,为以后铺路。”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陛下的拒绝就显得很有深意了”,张平安思索着,大脑飞速运转,想着中间的关联。 “陛下的想法哪是我们能揣度清楚的,好在我家没有适龄的孩子,驴蛋儿刚刚成亲,我就等着以后抱孙子了”,刘三郎是个十分心宽的人,心里也装得住事儿。 这事情说了也就过去了。 “何况我在西北,天高皇帝远的,朝堂那一摊子事以后离我更是远了。” “也是,不过有林兄跟你作伴,想必以后的生活也不会太无聊,他可是个有大抱负的人”,张平安应道,也没再纠结这个事儿。 是真是假,等回京城后总能知晓清楚的。 刘三郎不算绝顶聪明,但他是个干实事的人,在瓜州大营只休整了一天,第二天便开始进行交接事宜。 同时带着将士们操练,跟着大伙一块儿吃大锅饭、一块儿种地。 他饭量大、力气大,为人又憨厚豪爽,赏罚分明,正是这些行伍中人最喜欢的性子。 没几天就融入进去了,和将士们打成一片。 该严的时候严,该松的时候松,大家慢慢便也都服他。 连玉门关的许将军都听说了,瓜州大营新来的副帅是个神箭手,力气特别大,能拉三石弓,一箭可击石穿。 特意赶着休沐的时候过来讨教。 刘三郎自然不怵,在这方面他还没碰到过对手。 两人交手后,许将军虽然略弱一筹,输了,却也被刘三郎的实力折服,顿时将人引为知己。 张平安看在眼里,也为大姐夫感到骄傲。 很快,时间来到除夕,林俊辉他们没能在年底前赶到,被大雪封路滞留在西安城了。 今年的除夕,是由张平安派人负责操办的,物资方面不够的,他还自掏腰包了一部分。 就想让大家都过个好年。 热闹过后,帅帐中徒留一片寂静。 “都要建新七年了,真快啊!”,刘三郎端着茶杯边走边说。 等走到张平安身边了,才一屁股坐下,将茶杯递过去:“没事吧,喝几口醒醒酒,今儿咱们还要守岁呢!” 张平安喝太多了,脸上一片潮红,但意识是清醒的,接过茶杯便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了,又扯了扯领子,挥手回道:“没事,我坐会儿就好了。” “行,那我陪你坐坐”,刘三郎也不多话,就在身边陪着张平安。 张平安呆坐片刻后,又上了两趟茅房,便好了许多。 此时,触景生情,他突然想起来了这个军队曾经的主帅魏乘风。 “大姐夫,你在京中的时候见过魏乘风吗?” 刘三郎不知怎么问起这个,但还是老实点头回道:“朝会的见过两次,后面便没见过了,倒是经常看见他身边的副将去药房抓药。” “大蒋?” “好像是叫这个名字吧,我也没问,这么敏感的身份不是我们能多接触的”,刘三郎看着憨,事情轻重他还是很清楚的。 “他好歹也是皇上亲封的忠勇侯,大蒋是他的贴身副将,再怎么着也不至于沦落到让大蒋亲自去抓药的程度,估计还是不放心吧”,张平安猜测着。 “那谁知道呢,不过我看皇上对他还是不错的,忠勇侯也知道自己的本分,平时很低调,基本上深居简出”。 京中各方势力眼线多,刘三郎就算好奇也不会去打听。 不过他心里对这个人还是挺佩服的。 “是啊,他是个识时务的人”,张平安摇头失笑,不再多问。 随着爆竹声不断响起,建新七年真的到了。 又是新的一年。 即使张平安身处军营,附近能来拜年的大小官员正月初一这日也都赶过来了。 远道而来,张平安少不得得留人吃顿饭。 虽然估计还有人心里正骂他麻烦呢,不过这也不影响大家面上还是一团和气。 大雪天也没什么娱乐,打猎成了张平安最常做的事情,有时候还会跟着底下将士们去巡边。 这样的日子,一直过到了二月份,冰雪慢慢消融的时候,此时林俊辉他们才深一脚浅一脚赶到。 “好家伙,本来以为能和你们一起过年的,结果你们倒好,留在西安了”,张平安嘴上笑着埋怨,心里却为他们松口气,安全到了就好。 “你当我们想啊,去年雪下的太早了,也是没料到的,不过我们在西安过年也不冷清,那个曹知府是个会来事儿的,安排的挺周到”,林俊辉拍着张平安的肩膀笑着说道。 两人脸上掩饰不住的笑容暴露了两人现在久别重逢的心情有多愉快。 林俊辉这次过来除了家眷、亲随外,还带了几个林家族人,想必以后是要在瓜州军营中好好儿培养的。 林夫人张平安虽然不是第一次见,不过也并不熟悉,只记得是一大方得体的大家千金。 他一个外男也不好跟她多打交道,问候了一声,便一把抱起了旁边的林家老二,一个萌崽崽:“两年不见,你儿子现在可壮实多了啊!” “见天吃好的能不壮实吗”,林俊辉笑了笑,吩咐了一声,林夫人便带着小女儿和丫鬟下人安静回了安顿的帐篷。 林俊辉则拉着大儿子一起进帐说话。 几个孩子都安静有礼,看得人很是欢喜。 在子嗣上,林俊辉比张平安可要丰盈多了,没出使西域前就已经有了两子一女。 这次上任,就全都一起给带过来了。 第837章 鸿鹄之志 两个小子也不认生,大的稳重,小的活泼。 让张平安一下子就想到了自己的儿子小鱼儿。 “真好,你们一家终于能够团聚了,虽然西北没有京城繁华,但有你亲自教导,想必两个小子以后的前程差不了”。 林俊辉也是如此期待的,从他给两个儿子起的名字就能看出来,一个叫林昭恒,一个叫林昭华,都是有典故出处的,看着普通,实则寓意深远。 “我的儿子,以后总得比我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嘛”,林俊辉哈哈大笑,慈爱的摸了摸两个儿子的头。 “就是以往我常不在家中,这两个孩子是跟着他们母亲长大,性子还是不够大方,以后我准备把他们俩人亲自带在身边教养,男子汉大丈夫怎可长于妇人之手。” “嫂夫人多年操持内务,十分辛苦,小心这话可不要让她听见了,寒了她的心,到时候跟你闹起来”,张平安摇摇头笑着打趣,对这话并不是十分赞同。 有些女子的智慧并不比男人差,只是受限于这个时代的局限,没办法表达出来而已。 林俊辉闻言也并不争辩,笑了笑,聊起了其他话题:“对了,平安,你知道吗?东宫又要选妃了?” 张平安点头,“这么大的消息,我自然知道。” 他猜可能跟太子的那个传言有关系。 要想打消众人的猜忌,最好的办法就是东宫尽快传出喜讯,否则怎么解释也没用。 “咱们这位太子哪儿都好,就是现在还没有一儿半女,让朝中某些有心人有诸多猜忌,暗中有些不好的流言,来场选妃也好,不破不立,说不定事情就解决了”,林俊辉有些为太子担心,但面上没显露出什么。 储君地位不稳,则国之动摇,这是作为臣子最不愿意见到的情况。 “既然太子答应选妃,说明他已经有了应对之法,我觉得咱们倒不必于过度忧心”,张平安还算乐观。 不管是真不举还是假不举,总要解决,其实事实也并不重要,只要结果能让大家相信太子没问题就行了。 林俊辉听懂了话中的深意,叹一口气,点点头附和:“希望如此吧!” 没聊多久,便到了吃饭的时间,男女分了两个帐篷,林夫人识趣的将两个儿子也带过去了。 留下丈夫和底下一众将帅们吃饭喝酒。 刘三郎今日恰好带着人巡边回来,同时还带回了一只野狍子加菜。 得知林俊辉到了,他也很高兴,主帅到了,很多事情才能正儿八经展开,他早就跃跃欲试了。 林俊辉掂了掂脚拍着刘三郎肩膀,目露欣赏:“好家伙,一个冬天过去,三郎,你这膘是一点没降啊,反而更壮了,看来这里伙食还不错!” 刘三郎有些不好意思,咧嘴笑道:“你可别打趣我了,我这人别的优点没有,就是不挑食、饭量大,西北这里的烙饼量大管饱,又天天操练,可不就更壮了嘛!” “哈哈哈哈,壮点儿好!”林俊辉摆了摆手,让众人都坐:“大家都别客气了,也别拘着,都坐、都坐,以后打交道的时候还多着呢!” “那是,末将敬大人一杯!”有人应道。 “末将也敬大人一杯!”其余人纷纷附和效仿,礼节上挑不出错来。 虽然都是武将,是粗人,但不代表他们不懂礼数。 林俊辉很给面子的全都喝了,他酒量已经练出来,寻常宴席灌不倒他。 加上有张平安帮忙拦着,最后其实没喝太多,也没醉。 “这些武将看着大大咧咧,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有本账,以后你就是这支军队的主帅了,亲疏远近的分寸可得把握好”,张平安提点了几句。 “谢了,我心里有数,刚开始磨合的这段时间是最要紧的,也是彼此试探的一个过程,甚至决定了后面的相处模式和格局,所以我不会放松的”。 “行,反正你心中有数就好!” “你呢,什么时候走?到时候我送一送你。”一想到分别,林俊辉其实挺舍不得。 这一分开可就是好几年了。 “五日后吧”,张平安回道,有些唏嘘:“我也实在是有些想家了!” “去年回去,我去你府上送东西的时候还见过小鱼儿,小孩子真是一天一个样子,我看这孩子以后不得了”,林俊辉笑了笑断言。 “怎么了?他做什么事了?” 张平安闻言心里有些着急,想着大姐夫之前不是说小鱼儿一直挺乖的吗?! “哎,你别急啊!”林俊辉抬了抬手示意稍安勿躁。 随后勾唇一笑,眼神有些让人咂摸不透。 顿了顿才继续:“这孩子什么也没做,十分谦逊有礼,被教的很好,我考较了一下他的学问,也很不错,是个科举的苗子,但是他看我的时候,那种直击人心深处的那种眼神,怎么说呢,真的不可小觑,我看他小小年纪已经有鸿鹄之志啊!” 说完摇了摇头,喟叹:“比我家那小子是要成熟太多了!” “这样吗?”张平安一时顿住了,在他印象中,儿子还是那个会哭会笑会跟他闹要礼物的小孩儿,和林俊辉形容的简直判若两人。 “对于我们这种家世的人来说,我觉得这未尝不是件好事,世道本来就是弱肉强食的,太天真的人活不好,何况他还是独子,即使你是雄狮,也会有老去的一天,不可能护他一辈子周全,与其这样,不如让他早早成长”。 这是林俊辉的肺腑之言,他觉得如果他儿子这样的话,虽然会让人略有些怜惜,但他依然会很乐意培养孩子尽快强大起来。 张平安有些自责:“我实在离开他太久了,久到孩子已经变了模样,如果他娘还在的话就好了,那样一个智慧的女子肯定能把孩子教的很好,能让孩子快乐的久一点,最起码不至于让孩子这么孤单”。 林俊辉沉默了片刻,也不知道如何安慰了。 “你真的不准备再续娶了?” “嗯,没这个打算!” 张平安有些怕,怕他万一出事,到时候若再娶妻生子,留下一家子孤儿寡母的,他可能死都死不安心吧! 也怕后娘对儿子不好。 他东奔西走的,总不在家。 现在这样挺好的。 第838章 熟悉 五日后,一切交接妥当,张平安终于能够出发回京了。 这次回去,他的心情和以往是完全不同的,他从没有如此迫不及待想见到家人。 路过西安城的时候,他还特意去给儿子带了几套西安城的特产陶瓷娃娃,做工精致,很有异域风格。 当时已是傍晚,想了想,他又顺带去光顾了夜市上老邱头家的摊位。 老邱头在魏乘风的事情结束后,便跟着过路的商队早早回来了,得到的酬劳比张平安之前说好的还要多一倍。 现在依然在家中摊位上帮忙洗洗切切做些杂活儿。 因为跟着张平安他们走了这一遭,如今家里经济情况已经大大缓解,整个人眉头也松散了一些。 看到张平安带人过来,老邱头很是激动,平时沉默寡言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个罕见的笑容。 “大人,你们快坐,看看吃点啥”,老邱头招呼着。 “不用叫我大人,随意些就好,吃的嘛,我们有这么些人,你看着上吧!”张平安温声笑道。 在之前送信的差事中,老邱头表现得挺亮眼,张平安也是存了几分照顾的心思。 老邱头于是跟儿子商量菜单去了,不一会儿,桌子上便被摆的满满登登,用料很足很新鲜,香得很! 张平安看旁边帮忙的孩子从三个变成了两个,年龄在中间的那个不在,于是问了一嘴:“怎么没看到你另一个孙子?” 老邱头手里忙活不停,笑着扭头回:“他去学手艺去了,跟人学建房子,家里营生小,总不能三个孩子以后都指望摆摊儿过活吧!多门手艺也多门出路。” 张平安挑了挑眉,很是赞同:“也是,你这样想是对的,不能把所有人拴在一个葫芦上”。 “以前家里没钱也没门路送他们去学手艺,还是多亏接了你们这个活认识了几个衙门里的人,这才帮忙引荐办成的”,老邱头话中很感激。 他算是有些见识的,从前并不是没想到送孙子去读书或者学手艺,但是家里没银子他也无可奈何,只能先活一张嘴再说。 张平安很欣赏这样能抓住机会的人,勉励了两句:“既然寻到了师父,那就让孩子好好学,吃亏是福,刚开始不用怕吃亏,他还年轻呢,好日子在后头。” “是啊,我也是这样跟他说的”,老邱头附和道,“今年等到麦收过了,我就让小孙子也去私塾读书去,读点书认点字,怎么着也要比我们强的”。 说到这里,老邱头犹豫了下,又期期艾艾的拱手央求道:“大人,你读书多,见识多,能不能帮我们家三儿取个名字?” “他到现在还没有名字吗?”张平安有些惊讶。 他记得之前看查到的资料说是老邱头的小孙子有六岁了,这又过去了一年多,就七岁多了。 这么大了,再穷的人家也要给孩子取个名字的。 老邱头有些慈爱的看了看小孙子,摇摇头解释:“这孩子打小身体不是很好,就一直三儿、三儿的这么叫他,叫到现在,平时其实没什么,但是如果要去私塾读书的话,这个名字还是有些上不得台面,就想正式取一个。” 张平安知道穷人家是有这个风俗,觉得这样孩子不会上阎王殿的名单,好养活。 沉吟一会儿才道:“唔,说来我和你们一家也是有缘,这孩子眼清目明,很是机灵,说不定以后就会有一番大出息,不如叫他含章好了,邱含章,出自《周易》坤卦,‘含章可贞,以时发也’,寓意他内怀美质,藏而不露,待时而发,如何?” “邱含章”,老邱头跟着念了两遍,笑的特别开心,“行,这名字好,一听就有文气!” 知道邱家人识字不多,张平安特意写在了纸上。 老邱头接过后,拉着儿子儿媳和两个孙子一个劲儿道谢。 结账的时候也硬是给便宜了不少。 张平安不差钱,自然更不会占他们这个便宜,“你们都是小本生意,别争了,多的算是我给孩子出的束修,以后孩子若是真读书出息,说不定我们还能在京城碰上呢!” “借您吉言了,您慢走、慢走”,老邱头握着手里的银子送出了很远,这一瞬间竟然也因为这句话而涌出了无限的希望。 张平安平时并不是会多管闲事的人,但可能是因为那孩子和儿子差不多大,他看着那孩子黑黝黝的水亮眼睛懵懂的望过来,一下子就心软了。 也就不介意老邱头这点为人长辈的小心机了。 若能因此改变一个孩子的命运,也算是好事一桩。 时间一晃就到了五月中下旬,张平安终于过了居庸关,到达皇城根儿脚下了。 明日,他便能到家了。 又是一夜好眠! 第二日中午进城的时候,人不多,正巧碰上有人牙子赶着棚车送孩子进城。 所谓棚车,也就是虚虚在板车上用竹竿扎了个顶,又用麻绳织了,铺了一层稻草做顶。 其实不经用,也不扎实,但好处是更换方便,能勉强挡挡风雨。 四边都是空的。 一溜烟望过去都是四五岁的小童,挤挤挨挨瑟缩地坐在一起,时不时好奇地望着四周打量。 正是已经不需要人照顾,又不太记事的年纪。 长的都眉清目秀,没有太丑的。 张平安本来没在意,结果骑马和棚车错身而过的时候,突然对上了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那一瞬间,他脑海中好像炸开了什么。 来不及多想,张平安赶紧招手示意,勒住马停下。 身边的随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以为遇到了危险,纷纷抽出刀来。 “大人,怎么了?”吃饱环顾四周,有些不解。 “没什么,刚看到有人牙子进城卖小孩儿,我去看看”,张平安说完便利落的翻身下马,走了过去。 人牙子一看慌得不行,还以为自己犯了什么事,毕竟张平安他们这一行人一看就气势不凡,大有来头,他可惹不起。 还没等张平安问,人牙子便下车磕头求饶,分辩道:“各位大人,我可不是拍花子啊,这些孩子都是有正经手续的,我是正经牙行的人牙子。” 第839章 钟小宝? 张平安负手而立,再次定睛打量了刚才那个孩子后,才昂了昂下巴,肃声说道:“没说你是拍花子,起来回话”! “哎,哎,大人有事尽管问”,人牙子小心的低着头垂着手,很是识趣。 “这些小童你从哪里买来的,要卖到何处去?” “回禀大人,这些小孩儿都是小人从青县那边收过来的,都是正正经经父母自愿买卖的,手续和他们的卖身契都在这里,大人您过目”。 说完牙人就从怀中摸出了一叠契据。 张平安接过一看,上面有官印,的确是正经牙行买卖过来的。 青县,也就是在天津湾附近,离京城不算太远,但也不近了。 这人牙子还真舍得下功夫。 “这个小孩叫什么名字?契据是哪张?” 人牙子顺着张平安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那个话很少的孩子。 他不由微微皱了皱眉,这个孩子是他这批孩子里唯一来历有些瑕疵的。 张平安何等精明,立刻看出来了,喝问道:“说,这孩子是不是来历不正?” 人牙子被这一喝,膝盖立刻软了,跪下喊冤:“大人冤枉啊,这孩子我的确是从他爹娘手中把他买过来的,契据是这张,名字叫钟小宝,小人刚才迟疑是因为他好像是被那对夫妻收养的,出身不如何,所以小人还没想好怎么说。” “钟小宝,青县安乐镇鹿萍乡大槐树村人,建新元年八月生”,张平安看着契据上面的籍贯、年龄低声念道。 没想到这孩子实际年龄竟然比看上去还要大一些。 再一看父母签字画押的落款分别是钟三牛和吴望弟,完全陌生的名字。 不由怀疑自己是想多了。 哪有那么巧的事。 人牙子小心翼翼解释:“这夫妻俩都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农户,都是写好契据请村长见证核对后,他们直接按手印的,户帖小人都看过,的确没问题。” 张平安顿了一会儿后,将契据递回去:“没问题就行,切莫知法犯法!” 人牙子接过契据立刻松了一口气,知道过关了。 赔着笑脸小心回道:“大人放心,小人做的都是正经买卖,这批孩子是要送去宫中伺候贵人的,可不敢有什么差池,身家清白那是最基本的”。 “送去宫中?”张平安本来准备转身的,闻言又停住了脚步。 “是啊,这不是太子选妃结束了嘛,宫中又添了不少贵人,这些贵人以后再为皇家开枝散叶的,宫中人手可不就不够用了嘛,五六岁净身了送进去,再调教几年就正当用了”。 张平安明白了,这些孩子原来都是储备的太监苗子。 看着那一个个懵懂的面孔,张平安纵使很可怜他们,却也知道救不了、更救不完。 没有这一批,还有下一批。 相比前朝,如今宫中伺候的人手已经少了一半不止,不可能完全杜绝的。 这就是阶级差异! 就在这一念之间,张平安做了个决定。 他把那个小孩从棚车上抱出来,问人牙子:“他多少钱?我买了!” 人牙子自然没有有生意不做的道理,反正这样的孩子也不算难寻。 搓了搓手后才试探着比出三根手指:“三…三十两?” 这话说的很没底气。 在牙行混了这么久,人牙子自然也知道这些大人物就算不给钱,真把人带走,他也不能怎么样。 但眼前之人通身的气派不像会做这种事的样子,因此人牙子也只是壮着胆子,试探着想敲一笔。 张平安自然知道这报价有水分。 他不差钱,可也不是冤大头。 闻言吩咐吃饱给他二十两,便要走了钟小宝的卖身契。 从头到尾,这个孩子都安安静静的,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灵活的转来转去。 三岁看老,小小年纪,便已经能看出来日后肯定是个胸有城府的人。 张平安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双眼睛,随后又在孩子不解的眼神下将手放下,淡淡道:“走吧,跟我回家!” 将孩子抱起来放在马前坐好后,张平安重新利落的翻身上马,带着人赶回家中。 敲门后,门房很快来开门。 一看到张平安回来了,门房又惊讶又激动,连忙着人跟张老二和徐氏通传。 “哎呀,老爷,这一路你们累着了吧,老太爷老夫人和小少爷早都盼着了,小少爷每次休沐的时候都会去城门口等你们,说了还没到时候,也不听,他心里欢喜着,盼着老爷你回来呢!” 门房边帮着接过东西边絮絮叨叨。 过了好半天才注意到张平安怀里还抱了个孩子,瞪大了眼睛迟疑道:“老爷,这…这…这是谁家的孩子?” 莫不是老爷的私生子不成? 嗯,还别说,仔细看看五官还有点像呢! 吃饱一看门房那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没好气的拍了门房一下,训道:“老巩,你怎么说话还是这么不着四六的,你睁大眼睛仔细看看,穿的这么破旧,还能是谁家的孩子,这是老爷在路上买的,年岁也不大,正好以后伺候少爷。” 这是吃饱的真实想法,他一看张平安买下这个孩子,便以为是给小鱼儿以后做书童用的。 虽然年纪稍微小了点,有那么点不合适,但也没谁规定书童只能有一个啊,大不了以后再买就是了。 只当发善心、做好事了。 他们家老爷一向都心善。 “噢噢,这样啊”,老巩有些讪讪的,都怪自己平时话本子看多了,这京中八卦又太精彩,脑洞开的太大。 “不然还能是怎样?”吃饱无语。 他们家大人都发誓不续娶了,又怎么可能去弄个私生子出来。 此时,小虎最先赶到,嘘寒问暖一番后。 也注意到了这个孩子。 吃饱再次解释一番后,小虎明白过来,随口问了一句:“平安哥就是好心,那这孩子叫什么名啊,以后也好安排活儿,跟着少爷做书童可不能太寒碜了!” 张平安这时候才接话,思索了一下后说:“他以前叫钟小宝,进府了也没必要改姓,但正经名字是要取的,以后就叫…就叫钟正吧,寓意公正无私,品格端正,简单又好记,也不用给他安排什么活儿,这么小也做不了什么,只当给少爷做个伴吧,平时小虎你多看顾几分!” “哎,好,我记下了!”小虎点点头,“平安哥,你抱这一路也累了,我来抱吧!” 说完便要伸手接过孩子。 钟小宝很乖的顺着力道去了小虎怀里,半点也没闹,但看他沉静又灵活的眼神,张平安便知道这孩子其实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真不像是农户养出来的孩子。 此时,张平安不知道他领进门的会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第840章 不要再走了 张老二和徐氏知道儿子近期就要回来,一直没敢出门,就怕儿子回来了他们不在。 此时下人一通传,拄着拐杖就出来了。 老两口仿佛还是从前的模样,只是头上多了些银丝。 “儿啊,我的儿啊,你终于回来了,娘想你想的好苦啊!”徐氏抹着眼泪一把抱住儿子哭诉着。 让旁边的人听着心里也酸酸的。 张老二也同样如此,从前那么硬挺的汉子,现在也红了眼圈,慈爱的拉着儿子进堂屋:“来来来,快进来,坐下说,这一路回来累了吧?” 享受着家人的簇拥和关怀,张平安心里暖暖的,笑着回道:“我还好,就是想家里,惦记你们,爹、娘,你们二老还好吗?” “好好好,我们都好,还有小鱼儿也好,他乖着哩,从前还有一些顽皮,但自从你去西巡后,这孩子突然一下子就长大了,懂事了很多,能帮着我和你爹分担不少事了,现在他去上课了,要不然指不定多高兴,天天扳着手指头数日子盼你回来呢”,徐氏回道。 “我听说了,这小子的确是长大了,等他回来得好好夸夸他”。 “当然要夸,这么好的孙子上哪儿找去”,徐氏很维护孙子,又哭又笑的嗔道。 在她看来,小鱼儿哪哪儿都好。 张老二从前对儿子就挺宠的,孙子自然也不遑多让。 跟着夸:“小鱼儿这孩子聪明,像你,夫子总夸他功课来着。” “辛苦爹娘了,这一年多帮着操持家里”,张平安握着爹娘的手,有些羞愧。 张老二和徐氏年纪都不小了,本应该含饴弄孙、颐养天年的,结果他总不在家,两个老人势必就会多操许多心。 更是有许多对他在外的担忧。 好在,现在他回来了,如果顺利升任枢密使的话,应该就不用走了。 一家人围在一块儿说了好一会儿话。 徐氏最后不忘兴奋的吩咐下人:“去大姑奶奶和五姑奶奶府上说一声,晚上过来一块儿吃饭,大家庆贺庆贺,平安这一趟回来不容易啊!我儿辛苦了!” 下人听了吩咐,应声后立刻干劲满满的去了。 老爷一回来,家里就好像整个活过来了,下人们也跟着做事有劲儿,认真端正起来。 没多久,小虎领着收拾干净,换了身衣裳的钟小宝过来拜见。 张老二和徐氏这才知道儿子买了个小童回来。 “小鱼儿确实也到了需要书童的年纪了,前儿个他大舅才说要送两个书童过来呢,这不巧了吗?”徐氏拍着大腿乐道。 说完又想起来了钱杰:“对了,小鱼儿他二舅呢,不是跟你一起回来的吗?” “是一起回来的,不过没进城我们就分开了,他去了钱家的郊外别院歇息”,张平安随口回道。 然后笑着招了招手,让那孩子走近些,“小宝,过来!” 钟小宝收拾干净妥帖后,比初见时更清俊了几分,白白净净,看着就是好人家的孩子。 这点不得不赞叹人牙子眼力过人。 张老二仔细端详了后,皱了皱眉,“俊是俊,就是这孩子眼睛生的有些凶了。” “是吗?”徐氏闻言也拉着孩子的手仔细打量了一下,“眼神是有些沉了,我怎么看着有点熟悉呢?!” 琢磨片刻后,徐氏才想起来了这孩子眼睛像谁,简直就跟三丫小时候一模一样,只不过更沉静些。 顿时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了,带着些责怪的看向儿子:“你说你买谁不行,干嘛买个这样式的孩子回来,不好!” “好不好的,也进了咱们家的门了,都是缘分吧,要是我不买他,他就得进宫做小太监了,有些不忍心啊”,张平安摸着孩子的头笑叹一声。 “对了,他大名叫钟正,以后叫他小正也行。” “那这孩子的命还怪好的,进了咱家的门算是掉进福窝了”!徐氏莫名对这个孩子很是不喜。 要不是今日是个好日子,儿子刚回来,她也不想说些不开心的话惹晦气。 她非得将这孩子送回去不可。 张老二虽然排斥这孩子的眼神,觉得不那么适合孙子,倒是没徐氏那么大的反应。 还劝了徐氏几句,“算了,就像平安说的,都是缘分,都进门了哪儿有再赶出去的道理,传出去也不像话,就留在府上跑跑腿什么的吧,咱们也不缺养活这一个孩子的饭。” 说完从怀里摸了几个铜板出来,招了招手,带着些慈爱道:“小宝是吧?来,太爷给你铜板买糖吃,可收好了啊!” 看到铜板,钟小宝的眼神明显亮了亮。 走过去接过铜板便小心的放进怀里,还道了声谢,“谢谢太爷,太爷长命百岁!” “哟,还会说吉祥话啊,家里教得好”,张老二一听心软了几分,也对这孩子没那么排斥了。 张平安见此也跟着笑了笑。 日落时分,小鱼儿便下学回家了,是吃饱亲自去接的他。 一看到吃饱,小鱼儿就知道自己爹回来了,随便收拾了下书本就急急跑出来了。 心急的很。 “爹!”小鱼儿刚跨过门槛就大声喊道。 话语中藏着深深的期盼之意。 张平安闻声走出来,站在院子中俯下身,张开双臂,笑应道:“爹在这儿呢,过来,让爹抱抱!” 小鱼儿丢开书袋,一下扑过去,落在张平安怀里:“爹,我好想你!” “我也是,爹也想你!”张平安摸了摸儿子的头温声说道。 “爹,你怎么这么久都不回家”,小鱼儿语气哽咽,却还强行装作小大人的样子,带着些祈求的仰头说道:“以后爹你不要再走了好不好?” 第841章 吃醋 张平安并没有因为儿子还小就随意敷衍他,蹲下身认真回道:“爹尽量留下,好吗?” “嗯,好”,小鱼儿懂事的答应了一声。 又背过身偷偷擦眼泪,随即装作小大人的样子似的咧嘴灿烂一笑,牵着张平安的手高兴的往堂屋走。 他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其实院子里这些大人都是过来人,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不过为了成全他的小面子,大家还是贴心的都装作没看出来。 张老二和徐氏对着孙子就是好一通夸。 张平安以往在家并不是个会将夸赞一直挂在嘴边的人,这次却很配合的跟着附和着,不停的夸起儿子。 让小鱼儿简直高兴的都要飞起来了。 他觉得今天是最幸福的一天。 父子俩完全没有长时间未见的隔阂感。 小鱼儿眼神中带着些崇拜的问:“爹,对了,你真的在玉门关带着其他将军一起杀退了进犯的敌人吗?之前玉门关的战事传回来的时候,我们族学里都传开了,他们都觉得爹你特别英勇,能文能武,什么都会!” 这事儿张老二知道,呵呵笑道:“就因为这事儿,小鱼儿他在钱家族学那边可有面子了,同窗们都羡慕他呢,还有我和你娘,也跟着沾了光,父凭子贵了!” “当时担心是真担心,还好没多久就退敌了,我就说大师算命准的很,不会有错的”,徐氏拍着胸口一副庆幸的语气。 张平安一听就知道当时全家人肯定没少为他担心。 这个中缘由、来龙去脉跟家里人也没法儿讲,张平安于是只笑了笑,简单回道:“都过去了,在其位,谋其政嘛,边关将士们都是军中的精锐,哪会随意就让人破城了!” “但是爹你官儿最大,什么都要由你指挥,所以还是你最厉害”,小鱼儿一脸骄傲。 张平安看的好笑,捏了捏儿子的小鼻子,故意说:“哦,原来你是看爹官最大才说爹最厉害的啊?小小年纪就这么攀比可不好啊!” “才没有!”小鱼儿不服气,“我真的是觉得爹很厉害,哪怕是别人官儿比爹大的,也没有爹厉害!” 末了还重重点头加深可信度。 看张平安还是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小鱼儿小脑瓜急速思索着,最后拿外公钱太师举例,“外祖父官儿比爹大吧,可他就没有爹厉害,上次还被三皇子在御花园骂了,他也只会笑,什么都不会做,我觉得外祖父没有爹厉害。” “还有这回事?”张平安脚步停了停,这下是真有些惊讶了,不过从这事儿就能看出来三皇子被教的很不怎么样。 岳父再怎样也是几朝老臣,哪怕三皇子身份尊贵,他现在也还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儿,万万没到能随意出口骂人的地步。 说句倚老卖老的话,陛下都尚且得给岳父几分薄面呢,这也是朝廷重臣应有的体面。 “哎呀,爹,你怎么老不信我,是真的,三皇子还想让我去给他当伴读呢,他都在御花园骂我外祖父,哼,我才不去!”小鱼儿很非得清里外,言语中对三皇子也很瞧不上。 “爹知道了,不过夫子常说君子要胸襟宽阔,不要在背后议论人是非,学妇道人家说长道短的,这样长大了以后也成不了气候”,张平安教导道。 趁机很快扯开了话题。 小鱼儿冰雪聪明,也知道有些话不能说。 乖巧的吐了吐舌头点头:“爹,我知道错啦,以后我再不会了!” “哎呀,我肚子好饿啊,先吃两块点心垫垫!” 说着,小鱼儿就小跑着朝堂屋桌子边走去。 也就是到了桌旁,他才发现客厅两边的椅子上,其中一把椅子上面坐了一个小孩儿。 椅子是酱紫色的檀木椅,做的靠背又高又深,是经典的放在堂屋用来待客的家具。 名贵又大气! 钟小宝小小一只窝在椅子里,又不言不语,刚才大家都跟着出去迎接小鱼儿去了,就剩他一个人留下,存在感极低。 此时被小鱼儿发现了,就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望过来,依然不言不语,目光沉静。 也不见明显的害怕。 小鱼儿一下子就愣住了,指着人扭头高声问:“祖父、祖父,他是谁啊?” 看衣着下人不像下人,主子不像主子的。 小鱼儿一瞬间也如门房老巩那样闪过很多不好的念头。 这方面他开窍很早,从他记事起,就总有人说他爹在外面一个人做官,迟早守不住,要在外面找女人,给他生几个庶生的弟弟妹妹之类的话。 虽然是用的逗他开玩笑的语气,可眼神里的恶意却被小鱼儿捕捉的清清楚楚。 每个玩笑的背后总藏着三分认真。 他们当他小,听不懂,可再蠢的人,同样的话听上千百遍也能明白过来了。 再后来,他娘去世了,丧事办了,这下连个借口都没了,连他学堂里的同窗都会笑话他迟早被后娘虐待。 因此,小鱼儿对这事儿是非常敏感的。 稍有不对,就能让他炸毛。 尤其这小孩儿长的和爹好像还有点点像,年龄也对的上。 不能不让人多想。 他现在可没到什么懂得成全父亲幸福的年纪,还没那份儿胸襟。 小虎一看情况不对,赶紧将钟小宝从椅子上拉起来,对着小鱼儿解释:“哎呀,小鱼儿,你别急啊,他是你爹给你买来的书童!” 说完,小虎推了推钟小宝,轻轻训了几句:“你这孩子,人牙子没教过你规矩吗,见了主子要行礼问好,这就是我们家的少爷,也就是你以后的主子,以后你把少爷伺候好了,才能在这府里好过,知道吗?快行礼!” 钟小宝闻言眨了眨眼睛,随后利索跪下磕了个头,“少爷好,奴才是钟小宝。” 一字一句,说的虽慢但很清楚,带着些青县附近的方言,并不难懂。 “钟小宝?”小鱼儿挑了挑眉背着小手,围着人转了一圈儿。 “老爷刚刚给他取了个正经名字,叫钟正,以后就叫他小正也行,也就是这孩子有福分,叫老爷碰上了,进了咱们家,不然还不知道得受什么罪呢!”,小虎笑道。 “看着小了点儿,不过就当爹做善事了,留下吧”,小鱼儿语气没什么起伏的回道。 随即有意无意提起:“前几日大舅还要送我两个调教好的书童过来呢,我嫌麻烦,没要,看来应该要过来的。” 自己的孩子,自己家人怎么可能不懂。 张平安一听就发现了话中的潜在意思,有些好笑:“怎么,你还吃醋啦?” “我才没有!”小鱼儿别扭的转身,坐进爹爹怀里。 可眼神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你要是不喜欢的话,以后就让他在厨房或者马厩那边帮忙吧,也能学点手艺,万一长大了想出府还能有条活路”,张平安摸了摸儿子的头温声说道。 他并不想将自己的善意强加在儿子身上。 “那就让他去马厩吧,刚好帮我养那匹大舅送我的小马驹”,小鱼儿立刻说。 张平安想了想,点头:“行”! 反正马厩那边还有好几个人,完全忙得过来,一个小孩儿过去也没什么影响,累不到他。 事情于是就这样三言两语定下来了,钟小宝从很有前途的书童一下子变成了马厩里打杂的。 小虎很是为他觉得可惜。 不过想想孩子也还小,以后说不定少爷会改变主意呢? 钟小宝自己本人对这两份安排没什么感觉。 小鱼儿回头背对众人的时候,两人目光相对,俱都是黑漆漆,暗沉沉的。 难道这就是爹常说的同性相斥?小鱼儿思索着。 第842章 姑嫂矛盾 因为两个孩子没有什么眼缘,书童的事也泡汤了,于是徐氏很顺理成章的让人将钟小宝带下去了,眼不见心不烦。 钟小宝的表现一点也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脸上表情平静的吓人,很顺从的跟着下人走了。 既不惊慌失措,也不哭闹,甚至没有什么很浓的好奇心,这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是很难得的。 张平安也不由为此多注意了这个孩子几眼,想着等下吩咐吃饱暗中派人去青县打听打听。 虽然已经决定留下这个孩子,但这个孩子不同寻常的表现,还有相似的眼神,让张平安最终还是决定再派人去青县确定一下。 这也是他心里一直以来的一个心结,左右不过是多花费一些时间,这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也很简单,并不费什么事。 也算是了却他一桩心事了,如果没问题的话最好,他也好安心。 众人说话间,门房喜气洋洋的领着大丫一家人进来。 手上还抱满了礼盒。 一年多不见,大丫身上的气派更足了,头发挽得一丝不苟,只简单在其中点缀了几件金银首饰,身着一身做工精致的襦裙。 跟从前刚成婚时候的气质简直天壤之别。 现如今只怕再没有人能看出来大丫是农家女出身了。 身边跟着的是已经成婚的驴蛋儿,还有驴蛋儿媳妇。 看驴蛋儿媳妇挺着肚子的样子,估计孩子最少也有四五个月了,家里马上就要添丁进口。 驴蛋边小心翼翼搀扶着媳妇儿边跟院子里众人打招呼,脸上洋溢着即将为人父的喜悦。 这也是张平安第一次见到这个外甥媳妇。 驴蛋儿成亲的时候刚好是他去西巡的期间,也没赶上喝他的喜酒。 只知道女方门户略低于大姐家,也是后面乱世起来的,家里孩子挺多,足有十来个。 仅看对方的五官、面相和眼神,感觉人还不错。 就不知道实际为人如何了。 他可太懂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个道理了。 之前也没怎么听大姐夫提起过。 想是这么想,张平安面上对这个外甥媳妇态度还是同其他人一样,都是一家人看待。 招呼几人进去坐。 “还有我呢,小舅!”猫蛋儿大包小包的缀在后面,手都勒红了。 “小虎叔、小虎叔,快来个人帮我拎下东西,可沉死我了。” 张平安看的忍俊不禁。 还是徐氏心疼外孙子,吩咐人赶紧去帮忙,又有些嗔怪:“傻孩子,怎么还要你自己拎东西啊,让下人来呀!” “还是外祖母心疼我”,猫蛋儿撒娇,解释着:“娘说今日都是自己人一起吃饭,不用带太多下人,可不就得使唤我了嘛,刚才老巩已经帮我分担了不少了,不然我眼睛都看不到地面!” “你呀你,多大的人了,性子还是这么跳脱,早点跟你大哥一样说个媳妇儿成亲了才好,这性子也就定型了”,徐氏点了点外孙子的头笑道。 嘴里是这么说,可眼神分明是偏爱的。 正印证了那句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娘,你别理他,他就是闲的,我一个做娘的,辛辛苦苦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指使他做点事怎么了,当着我的面都敢编排我,这也就是孩子他爹现在不在,不然非得给他上家法不可!” 大丫早见惯了儿子这套把戏,已经免疫了。 说完就笑盈盈挽着徐氏的胳膊进屋,絮絮叨叨叮嘱:“今日我带来的东西都是补身体用的好料,娘,您别舍不得吃,到最后又放坏了。” “哎,又让你破费了”,徐氏最满意这个大女儿,拍着女儿的手既欣慰又心疼的说道:“上次东西放坏了的教训一次就够了,扔的时候可把我心疼死了,这次我指定吃,不会放坏的,让你小弟督促我。” “这就最好不过了”,大丫爽朗的笑了笑。 “大姑!”小鱼儿见到人哒哒哒跑上前乖巧的喊了一声。 随后又懂礼的依次叫人,真跟个小大人似的。 猫蛋儿见了笑嘻嘻上前一把将人抱起来举高转圈,“嘿,让你天天装大人,这下看你害不害怕!” 小鱼儿翻了个白眼,有些无语,他才不害怕呢! 但爹说在自己亲近的人面前要学会互相包容,最好做个不扫兴的人。 于是小鱼儿只好勉强委屈自己配合着假装被吓到了,挥舞着手吱哇乱叫,笑声咯吱咯吱的传出来。 大丫一看有些被吓到了,这要是摔了可怎么得了。 赶紧拍着儿子的手催促:“真幼稚,还当自己是垂髻小童呢,快把小鱼儿放下来!如今你都是做官的人了,还这么不稳重,明儿我就听你外祖母的,请媒婆上门给你说个媳妇,到时候让你媳妇来管你,你看你大哥被媳妇管的多好!” 这话表明听没什么,但徐氏可是过来人了,一听就知道这是闹矛盾了,话里有话在点驴蛋呢! 面对徐氏询问的目光,大丫轻轻摇了摇头,意思现在不方便说。 张平安太熟悉这个表情了,一看就知道这娘俩待会儿吃完饭又有私房话要讲。 他也并不主动掺和这些女人堆里的事儿,背着手笑问道:“珠珠呢,她怎么没过来?” “她在家忙着绣嫁妆呢,分不开身,下个月就要成亲了,现在也不好随意出门”,大丫笑着解释着。 最小的女儿即将出嫁,大丫这颗老母亲的心啊是既期盼,又有些担忧,唯愿女儿成亲后能过得好才好。 这个理由很能说得过去,张平安没多想。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大姐你也不要太伤心了,李越这个孩子我看是个好的,家里东西现在都准备的差不多了吧?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不过好在现在时间也还来得及,到时候我这个做舅舅的再给珠珠添一份嫁妆,这样她以后在婆家腰杆也能挺得更直,咱们家嫁女儿可不能委屈了!” 这话说的掷地有声。 张老二和徐氏也并没反对,就是默认的意思了。 有张平安这句话在,又有爹娘的态度在这里,大丫很欣慰,不过她也不会给弟弟添麻烦,只笑着婉拒:“都准备好了,你就放心吧,驴蛋猫蛋都大了,能帮上忙了,加上有你这个舅舅在,这比什么嫁妆都好使,就算她爹现在不在,一样有人给他撑腰。” 说真的,大丫这辈子很感谢徐氏给她生了这么一个出息的弟弟,不然她的人生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顺遂。 尤其现在自己的女儿也要出嫁了,这种感觉就更浓烈了。 驴蛋儿闻言笑了笑没做声,脸上表情有些讪讪的,猫蛋儿却抱着胳膊轻“哼”了一声。 结果被大丫一个眼刀子瞪过去,只好闭嘴,走到一旁继续逗小鱼儿玩。 这声冷哼一听就有怨气,张平安眼睛眯了眯,将前后情况结合起来,大概能猜到几分了。 难不成是新媳妇和小姑子闹矛盾了? 第843章 一物克一物 张平安刚想完,五姐一家也带着孩子来了。 许家人口简单,上面也没公婆要伺候,更没有什么大伯大姑、小叔子小姑子的,就只有五姐夫妻俩加个一岁多的孩子,并家里几个伺候的下人。 从西域回来后,五姐夫因为出使有功,官职连升两级,从七品译官一跃成为六品,如今在礼部做事。 虽然不算是太有油水的实权职位,但对外来说已经足够体面了。 够两口子带个孩子在京城生活的很舒适。 相比从前的苗条清瘦,五姐现在也发福了,身材有横向发展,向二姐追赶的趋势。 虽然张平安在信中已经听爹娘大概提过一嘴,但见到真人了,他还是大大吃了一惊。 他没想到五姐现在胖了这么多,实实在在的双下巴显得人脖子也短,整个人说是变了个模样毫不夸张。 看起来比从前老了五六岁了。 最关键的还是不像从前那样爱收拾自己了,有点邋遢,这实在让人感觉差距好大。 “五姐,五姐夫,进来坐,这就是番薯吧,胖乎乎的,一看就被养得挺好”,张平安看着孩子脖子上和胳膊上一圈圈的肉,就知道这孩子平时被照顾的精细,没少喂好东西。 “那是,我天天不错眼的盯着他呢,照顾的可仔细了,除了奶水,鸡蛋、肉羹这些每日都不少的”,五丫一听很自豪。 这个儿子现在就是她的心头肉,地位比丈夫许恪璋还要高那么一些。 “来,这是我给孩子的见面礼,五姐你帮他戴上!” 张平安按照风俗规矩拿出准备好的长命锁递过去。 这是给孩子的,五丫就没推拒,不过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哎呀,之前娘都给过了,你现在又给,咱们番薯可是占了便宜了!” “是不是啊番薯,跟小舅说谢谢!”五丫举着儿子的手笑着教儿子说话。 不过番薯除了“啊啊”了两声后,就没什么回应了,只好奇地将长命锁拿在手里把玩,片刻后,还想往嘴里塞。 被五丫连忙制止了。 几人说了一会儿话,都是家长里短的,许恪璋就在一边安静倾听,也并不插话,更没有不耐烦,情绪很稳定。 时不时帮着看看孩子。 气氛好些的时候,张平安才隐晦地提醒五姐:“五姐,你现在怎么发福了这么多?太胖了对身体不好,以后还是要尽量控制一下啊,你也不算到老的年纪,该捯饬就捯饬起来”! 说实话,二姐虽然也胖,但她胖的结实,那种看着还好。 像五姐这种纯虚胖的,才真的影响身体健康,尤其会加重心脏的负担。 奈何五丫根本没这个意识,她只觉得胖了后没以前好看了,不过她也想得开:“现在孩子还小呢,我还要喂奶,没办法啊,何况我都是做娘的人了,胖不胖的也没什么打紧了。” 大丫闻言皱了皱眉:“你这么想可不成,孩子这么小你就想邋里邋遢的啦?小弟说得对,以后你可不能再为了奶水胡吃海塞了,不行找几个奶妈子喂是一样的,咱们以前是没那个条件,只能亲自喂,现在有条件了,干嘛还委屈自己”。 “咱们好心好意,人家未必领情,说再多都是白搭,番薯都那么大了,快一岁半了,放在往常早就可以断奶,只你五姐自己还舍不得,天天揣在怀里”,徐氏说着就懒得搭理这个不成器的女儿了。 六个女儿里如今只有大丫和五丫在身边,按理母女间应该是很亲近的,可徐氏现在对这个女儿是越来越看不上了。 以前是作天作地,好歹还剩两分清明,现在完全就是个浆糊脑袋。 许恪璋闻言笑着调节气氛,接话道:“娘和大姐、小弟说的对,虽然我一点都不嫌你胖,但还是身体健康第一,番薯也大了,现在可以尝试着断奶了,我看他现在也不咋爱喝奶水,反而好奇有味道的食物,择日不如撞日,等今天回去就开始断奶吧!” 虽然用的是商量的语气,可五丫熟悉他,一听就知道这事没商量了。 “会不会太早了呀,别人家吃到七八岁上私塾的都有,我现在还有奶水,完全没必要断奶啊!”五丫不太情愿。 “乖,听话了,你要是不放心,可以自己亲手做一些适合他断奶期间吃的东西,也教教他学说话,这是当务之急!” 说起这事儿,五丫也愁,一般来说一岁半的孩子说些简单的字句不成问题。 可他们家的番薯还只会“啊啊啊”,要不是看他眼神灵活,不像个脑袋有问题的,五丫都得怀疑自己生了个傻子。 真是一物克一物了,以前五丫跟这个闹,跟那个闹,现在却被这对父子吃的死死的,再也没闹过。 第844章 嫁妆纷争 幸好这次碰到的人是许恪璋,他对五丫虽然谈不上有太深的爱意,但是却十分有责任感。 两个人以后是注定要相伴一生的。 五丫也算是遇到了对的人。 说到孩子还不会说话的问题,所有人都重视起来了。 连徐氏都有些着急,帮忙出主意:“你多带着孩子去别人家走走,让孩子跟着别人家的孩子一块玩,小孩子都会跟着学,时间长了自然而然也就会说了。” “贵人语迟,我看番薯没什么问题,这眼珠子灵活着呢,傻孩子可不会有这样的眼神,就像娘说的,多带着孩子出去走走,自然而然也就会说了,你别总把孩子拘在家里”,大丫也道。 五丫刚带着孩子来京城的时候,她就发现这个问题了,别把孩子看得太紧。 也早就跟妹妹提过。 奈何这个妹妹把儿子看的跟眼珠子似的。 生怕遇到风吹雨打。 孩子吹点风、打个喷嚏都能紧张半天。 本来照顾精细是没什么错,但太过精细也不行。 大丫看五妹夫是个精明人,因此这话主要也是对着他说。 “你们家里人丁单薄,又没有别的孩子,可以尝试着养只鹦鹉在家里,我听人说养这种小猫小狗、小鸟之类的陪伴孩子,孩子的学习速度会快很多,也不妨一试”,张平安也觉得这外甥不像个智力有缺陷的。 一般从小智力有缺陷的孩子学习走路会慢很多,手脚也不协调,但他看他这个外甥走路还挺利索,一步一步的走的虽然慢,但很稳,足以证明这个孩子并不傻。 许恪璋的确很聪明,知道大家也是为他好,所以很听的进劝,温声点头应下:“等回去我就和五丫一起试试,确实得让孩子多出去见见世面,不能总关在家里了,现在家里不说锦衣玉食,起码也是衣食富足,不至于出去吹个风都吹不得了,大不了多穿些就是。” “哎,这就对了嘛”,徐氏很欣慰,看这个女婿反而比看女儿要顺眼些。 又传授经验:“想我当初生到第六胎才生到平安,那也是家里的宝贝疙瘩了吧,可他出去玩我从没特意拦着过,小孩子就是要多活动才好,才能长得精神。” 五丫听得有些不耐烦,这都是哪年的老黄历了。 许恪璋却很恭敬地应了。 有了听众,徐氏越讲越来劲,驴蛋儿、猫蛋儿年纪轻听不进去,赶紧溜到一边去了。 大丫其实也听过很多次,却不好意思打断。 这时候,饭也好了,小虎张罗着摆饭。 张平安顺势将五姐夫解救出来,“好了,娘,下次再讲吧,开饭了,让大家先吃饭吧!” 徐氏还有些意犹未尽,却很识趣的摆摆手,“好吧,那就下次再讲,吃饭吧!” 张平安刚回来,和大家久未见面,席上话题自然多数都是围着他。 他也给大家分享了很多在西北的见闻。 那种壮丽的景色仅仅用语言根本不足以描绘,只有亲眼见过的人才能懂其中带来的震撼。 还有各种各样不同的风俗习惯,也让人听得大开眼界。 小鱼儿听的就津津有味。 一时间也生出了很多的向往。 在说笑的间隙,张平安注意到大姐和儿媳妇之间的气氛果然很微妙。 他面上没显露出来什么,准备等下让老娘去打听打听,这种事情母女之间沟通起来更容易。 若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不会管,但若是关于珠珠的嫁妆问题,那他就不能不管了。 这是大姐夫在西北的时候郑重嘱托过的,也事关珠珠嫁人的大事,不可草率。 不然他以后真没脸面面对大姐夫了。 散席后,张平安让吃饱把从西北带回来的特产和各色礼品给大家分了分。 收到礼物,大家都挺开心。 趁这个机会,徐氏借口让大丫帮她找东西,将人叫去了自己卧房,说私房话。 一问,果然和张平安猜测的一样,这婆媳二人就是因为珠珠的嫁妆问题起的嫌隙。 “我毕竟是婆婆,身份摆在这里,她倒没直接说什么,在我面前是装的十足老实乖巧,有什么就都让驴蛋来出头,当谁是傻子呢!” 大丫很看不惯这种畏畏缩缩躲在背后撺掇的人,有什么你就大大方方说出来,解决问题就是了,来这一套就让人感觉膈应。 “那驴蛋儿呢,真就听他媳妇的?你一个婆婆还掐不住儿媳妇?”徐氏皱眉。 大丫闻言叹口气:“不是谁掐的住谁的问题,我从来也没特意摆婆婆的架子,只要一家人和和美美就行,可是她现在不是怀孕了吗,不看僧面也看佛面,冲着我未出世的大孙子,我是懒得跟她计较,不然万一有个什么,受罪的是孩子。” “可这也不代表我就是好说话的软柿子,家里家业都是我和孩子他爹一点一点挣下来的,嫁妆我想给多少谁也管不着,我心里有数呢,娘您别操心了。” “婆媳矛盾和姑嫂矛盾这是千古难题啊,总有媳妇嫁进来以后就觉得婆婆的东西以后都是留给自己家的,变相的那也就是留给自己的,怎么能让小姑子带走呢,人都有私心”,徐氏看得明白。 第845章 底气 “娘,这个道理我懂,人无完人嘛,哪有事事顺心的,这个媳妇暂且面上还过得去,我就没跟她把话挑明了,先等珠珠安心出嫁了再说,不然我怕珠珠心里会多想,她年纪还小,还看不出这里面的门道,以为她这个大嫂是个好的,把人家当亲姐姐看待的,我也不愿意做恶人,让她们姑嫂这么早就把关系处僵了”。 大丫也有自己的顾虑。 猪猪是家里唯一的女儿,从小就受尽父兄们的疼爱,以往一大家子生活在一起的时候,刘屠户老两口对这个孙女也挺看重,导致猪猪的性子有些单纯,虽然聪慧,却没什么心机。 她要是把这事点透了,到时候珠珠心里势必会不好想。 嫁人就该欢欢喜喜的,她不愿意把这事摆出来,让女儿出嫁时糟心。 在人生最重要的时候留下不好的回忆。 再一个,若闹起来了,夹在中间两头为难的是驴蛋这个哥哥。 相比于儿媳妇,她更怕的是女儿和儿子间有嫌隙,父母总有老去的一天,以后万一在夫家有个什么,娘家兄弟还能帮忙撑撑腰。 正是因为考虑到这些,大丫才暂且隐而不发的。 一时打骂了儿媳妇是痛快了,可后面带来的一系列问题如何收场才是重点。 徐氏又怎能不懂大女儿的顾虑。 拍了拍大丫的手赞道:“你这性子像你爹和你奶奶,稳重,有城府,要是二丫遇到这事儿的话,估计早就冲上去和儿媳妇闹起来了吧,她可不像你这么稳得住。” “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了,我这把岁数也不是白活的,总要把事情考虑仔细些,唉,没办法,谁让摊上这么个媳妇了,说亲时还真没看出来,再磨合一段时间看看吧”! 大丫不高兴归不高兴,却并不太急。 不管从家里的经济大权上还是从身份上,她都有碾压性的优势,不可能怕儿媳妇。 “最近这些日子我都没搭理她,我看她也还算有点自觉,稍微收敛一些了,娘,您也别跟小弟说,他一个大男人不好插手这些内宅的事。” “我有分寸的,你别操心了”,徐氏摇摇头。 又关心起外孙子猫蛋儿的婚事:“刚才吃饭前我说的可不是开玩笑的话,猫蛋也不小了,该给他定下就定下吧”! 这事大丫早有打算,“娘,猫蛋的婚事我不准备在京城跟他说了。” “啊?不在京城?”徐氏惊讶又不解。 “嗯!”大丫点点头。 细细解释道:“经过驴蛋媳妇这事以后吧,我觉得门当户对这句话还是挺有道理的,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不是没有说法,可我家这种情况,马上就要去西北了,还一去好多年,在京城说亲只能高不成低不就的,我也不愿意孩子娶个庶女进门,把家里的内宅关系弄的太复杂。 所以我去信跟三郎商量了,准备等我们去了西北以后,跟军中其他将领家的女儿结亲,都是武将之家,官职品级也差不多,又能在一处常常聚着,比在京城说,可挑选的余地可就大多了。” “你这么说好像也有道理,就是怕耽误了猫蛋儿啊”,徐氏有些担心。 怕去了以后一时说不到好的耽误了孩子。 大丫却很有信心,“男孩儿嘛,晚两岁成亲也没什么,猫蛋现在年纪还不算大呢,不瞒您说,三郎已经暗中看好了几家,就等我过去相看操持了。” “原来是这样”,徐氏明白了,也放心了,这是心里有底气呢! “猫蛋可是我亲儿子,我还能害他不成,娘,您可别太偏心了啊”,大丫见此噗嗤一笑,故意打趣道。 “多大的人了,还在我这撒娇呢,你们都心中有数就好,唉,不过你走了我可就没有个贴心的人能说说心里话了,你五妹是个不着调的,我看也指望不上她,我生了七个孩子,到头来一直陪在身边的还是你爹,少来夫妻老来伴,果真没说错,你去了西北以后,和三郎好好的,别因为儿子孙子就忽略了他啊!” 徐氏边絮絮叨叨说着,边慈爱的帮女儿理了理鬓边的白丝。 “嘶”,大丫痛的轻嘶了一声,拿过白发对着灯看了看,“还是娘您眼睛毒,我都用桂花头油把白发仔细抹了藏在里面了,都被您发现了。” “不过我也老啦,有白发也正常。” 在徐氏面前,大丫总感觉自己还是那个没长大的,要父母照顾的女儿。 “总体来说,你还是个有福气的”,徐氏觉得大女儿命挺好。 说完又拉着人去了床铺边,温声说道:“来,过来,既然今天来了,你就把我给猪猪攒的嫁妆带回去吧,这事别跟其他人说,别声张啊,不然你其他几个妹妹又得怪我偏心了。” 大丫一听,心里的暖意和酸涩顿时再也忍不住。 不过东西她可不能要。 “娘,我不要,我都给珠珠准备好了,珠珠的嫁妆在我们这等层次的人家里已经算足够丰厚,很风光了,到时候小弟还要给她一份,够了,您的钱您留着自己花。” 徐氏根本不听,趴在床铺上仔细摸索一番后,才从床侧边跟墙缝挨着的地方摸了一个用帕子包着的长条盒子出来。 “喏,拿着,这是给我外孙女的,可不是给你的,里面有两件我攒的好首饰,还有一些银票和田契,女孩子多点东西傍身有好处的。” 大丫不接。 母女两个拉拉扯扯好半天,恰逢五丫抱着孩子过来。 徐氏直接将盒子强行塞到大丫怀里,匆忙低声叮嘱着:“别跟五丫说啊,这里面大半都是我受封诰命后攒下的禄粟还有生辰时,别人家送的贺礼,是我自己的东西,你爹和你小弟都不会说什么的。” 眼看五丫要推门进来,大丫也不好再争,不然就五丫这性子,指定得把事情闹起来。 不过她心里还是很承徐氏这份看重的。 虽然是女儿,可从小到大,徐氏对她真的很好,总是偏爱她几分。 “娘,大姐,你们说什么呢,说这么半天”。 说着话,五丫就抱着孩子进来了。 她真不知道这娘俩怎么总有说不完的话,隔三差五的见面还是有话说。 第846章 冒冒 “总不是些家长里短的私房话,你又不耐烦听,跟你说得着吗”,徐氏翻了个白眼,语气有些嫌弃。 不怪她偏爱大丫,实在是五丫这个女儿简直就跟白养没两样,平时对她也很一般。 满心满眼都是儿子丈夫,就连听她说话都不耐烦。 以前是在老家,隔得远没办法,搬到京城后,也不怎么过来串门,看望他们老两口,连女婿这个外人都做的比她好。 时间一久,徐氏对这个女儿也就寒心了,只当亲戚走动。 这话说的五丫脸上讪讪的,支吾道:“不是我不爱听,是娘您总说那些,老调重弹的,忆苦思甜,时不时说到后面还要流眼泪,实在没意思嘛,再说了,我现在忙着照顾孩子,也没时间,您要是实在无聊,拉着下人聊天也行啊!” “算了算了,你就是个没心肝的,说了你也不懂,浪费老娘感情,走吧,咱们出去吧!”徐氏也懒得废话了。 大丫笑笑不插嘴,在一旁逗着孩子。 五丫低声咕哝:“大姐,也就你能受得了娘的唠叨。” “说什么呢!”大丫不高兴的拍了妹妹胳膊一巴掌,“咱们都有老的一天,要体谅娘的不容易。” “她懂什么”,徐氏摇摇头,“等她真到懂的那一天,怕是要到我这个年纪了。” 出来后,五丫和大丫两家人便告辞离开了。 两家一个有孕妇,一个有幼儿,都要早些回去歇息。 徐氏没留他们,挥了挥手让人走了。 两家都大包小包的。 小鱼儿早就有些困了,但他还记得得等着爹洗漱完一块儿睡,爹还要跟他讲故事呢! 谁知道等他洗完后在房里左等右等的,都不见爹回来。 此时,徐氏跟张老二和张平安说了珠珠的事。 张平安没太意外,新媳妇跟小姑子能有什么太大的矛盾,猪猪性子虽然有些娇气,却是个识大体的,多半无非也就是关系到家里面这些财产罢了。 张老二其实挺理解,人性如此,“这两年京中什么都在涨价,房价、粮价比从前贵了两倍不止,当初你大姐他们买的那套宅子地段好,如今也升值了很多,涨得更是离谱,加上你大姐生财有道,眼光长远,后面又陆续开了几个衣裳和胭脂水粉铺子,在郊外买了田,细细算下来,家业不小了,一下子给出三成多给猪猪做嫁妆,确实是大手笔了!” “猪猪是嫁出去的人,以后不可能再从娘家拿什么财产,大姐心疼她,自然多给了一些,但驴蛋猫蛋他们还年轻,只要我在,大姐夫在,挣钱的机会和时间后面还多着呢,家里家业以后只会比现在大,不会比现在小,这外甥媳妇眼界还是太窄了”。 张平安听完中肯的评价了几句,一下子就知道这个外甥媳妇没什么胸襟。 徐氏也道:“哎,反正人也算不上是个多坏的人,要不你大姐也不能容她到现在,但是对钱财上就看得很紧,总觉得驴蛋是长子,以后家里家业要分大头的,一下子给出这么多当嫁妆,那不就是从她们那份里面割肉吗?她可不就不乐意了。” “好男不吃分家饭,这事驴蛋处理的也有问题,行了,过两日我去大姐家走一趟吧”,张平安轻敲着桌子最后道。 “那最好不过了,你和你大姐亲近些,别人也高看他们家一眼”,徐氏笑道,眼角的鱼尾纹也跟着更加深了几分。 事情弄清楚了,张平安就回房了。 小鱼儿眼睛要闭不闭的还没睡呢,见张平安进来,一下子歪歪倒倒地坐起来,揉着眼睛咕哝道:“爹,你怎么现在才回房,你还说要跟我讲故事呢!” 看着儿子忍着不睡、乖乖巧巧的样子,张平安心都化了,坐到床边道:“你都这么困了,还不睡吗?” “我不困!” 小鱼儿为了给自己这话增加可信度,努力睁大了眼睛。 好像在说:看吧,我眼睛睁这么大,一点儿也不困! 张平安却不忍心,温声哄道:“睡吧,明天我让小虎叔去学堂给你告个假,爹带你去葛家玩儿。” “去葛家?”小鱼儿歪了歪头,对上号了,“他们家有个胡儿,叫冒冒,洗三和满月宴的时候祖父祖母带我去过。” “对,就是他们家,葛伯父帮了爹很多,爹和他关系很好,在玉门关的时候,爹已经认了他儿子做义子,本来还准备回来喝他们家的满月酒的,到底还是没赶上,明日上午爹去完你外祖父家,就准备去他家看看,你要一起吗?去看看弟弟。” “行吧,那我陪爹一起去”,小鱼儿盘腿坐着,大手一挥,显得很是配合的回道。 其实他早就已经看过了,除了头发颜色不一样,都是两只眼睛,一只鼻子,一个嘴巴,也没什么特别的。 哦,真要说的话,也有一个,那就是嗓门特别亮,哭声真的好吵! 确定了明天可以和爹一起呆一整天,小鱼儿心满意足的睡了,也不执着于一定要听故事了。 张平安看着秒睡的儿子,只能感叹孩子的睡眠是真的好。 坐着看了会儿书后,便也熄灯睡下了。 第二日一早,父子俩便早早起来,小鱼儿的生物钟已经很规律了,也不会赖床。 徐氏笑着招呼孙子过来吃早饭,问:“今儿不去族学,怎么不多睡会儿?” “我要和爹一起去葛伯父家看他们家那个胡儿崽崽”,小鱼儿脆声回道。 “哦,是叫冒冒吧?”张老二慈爱道。 他记性不差,还记得孩子的名字。 “就是冒冒”,小鱼儿点头。 徐氏也记得,笑着接话:“他们家孩子身体可好了,一生下来嘴里就冒了两颗牙桩,嗓门也亮,以后个头肯定差不了。” “是啊,所以才起了个小名叫冒冒呢,不过那头发是真扎眼,以后孩子长大了恐怕在京中不好过啊”,张老二之前是第一次见到胡儿崽崽,还挺惊讶的。 但串串不受待见,可以预见的以后这孩子在仕途上是没指望的了。 张平安自然也知道,平淡的宣布:“没事,我已经认他做义子了,相信看在我的薄面上,应该也没人敢轻易欺负他。” 第847章 爹,你真坏 这事儿张老二之前听儿子信中讲过。 他不算太支持,但也不反对,总归儿子和葛小子关系亲近,想帮忙也能理解,自己的事情自己决定好就行。 “按理来说,正常收义子肯定是要请亲近的人一起吃顿饭的,也算对外宣布了这件事,表示了对这件事的看重,但是你之前一直没回来,葛小子我估计他也不好主动提,这事儿就一直搁置了,现在既然你回来了,等你把手头的事都忙完了之后,请人算个黄道吉日,咱们家还是摆两桌吧,这也是礼数!” “行,等下我去葛家的时候跟葛兄商量商量再说吧”,张平安点头应了。 “还有小鱼儿他外祖家,你莫忘了”,张老二提醒。 “放心吧,爹,不会忘的,我先带小鱼儿去钱家,顺便跟他在族学里告个假,等探望完我岳父我再去葛家”。 “多带些东西过去”,徐氏又跟着叮嘱。 一家人聊着今日的安排的时候,小鱼儿有些百无聊赖的晃着腿,时不时喝两口粥。 自在的不行。 突然,外面院子里闪过一个熟悉的人影。 小鱼儿定睛一看,原来是钟小宝,手里还提着两个罐子。 “吃饱叔,那钟小宝不是在后面马厩帮忙吗,怎么跑到前面院子里来了”。 吃饱望了一眼,也不知道钟小宝手里提的是什么东西,他平日事情多的很,且都是极为重要的正事,哪里管得了府上这么多琐碎的事情。 琐事一般都是小虎在管。 于是转而扭头问一旁的小虎:“小虎,你知道钟小宝手里提的是什么东西吗?” 小虎想了想就猜到了,笑着回道:“估计是从厨房拿的给小马驹准备的马奶吧,钱家送给小少爷的那头小马驹还没断奶,过来府里之后认生的很,别的马的马奶喂它都不吃,于是马夫只好让人每天去钱府那边取新鲜马奶过来,然后再喂给小马驹,现在这份活应该是被派给钟小宝了。” “怎么这么麻烦,养头马驹倒比养个孩子还要细致了”,张平安微微皱眉,“而且小马驹太认生在府里也养不好,不行就给它送回钱府寄养吧!等大些了再牵回来也行。” 左右两家府上都不是会差那点儿养马钱的人家,想必大舅子也不会介意。 谁料小鱼儿第一个不干了,坚持道:“我不,我就要这头小马驹,它刚出生的时候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我,我跟大舅说了要好好照顾它的,怎么能嫌它麻烦就把它送回去呢!” 小虎意识到说错话了,跟着劝道:“平安哥,其实也没那么麻烦,等断奶之后就好了,最多也就一年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反正两家隔的也近,不费什么事。” 张平安还是皱眉,摇摇头刚想说什么,被小鱼儿一把抢先:“爹,你要是嫌麻烦的话,我让大舅把那头母马也送给我,这样的话小马驹就能有母乳吃了,它们母子两个也不用分开,行吗?” 这和张平安刚才的想法一样。 不过,“既然主意是你想出来的,那待会你跟你大舅开口,你大舅如果同意的话,我当然没意见。” “大舅肯定会同意的!”小鱼儿很自信。 张平安笑了笑,摸了摸儿子的头算是默许了。 吃完早饭,父子两人便出门了。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钱府里的下人一看是张平安带着儿子过来了,连忙进去通传。 钱太师因为前段时间坐马车出行的时候拉车的马匹受了惊,不慎摔伤,如今正在家中养病。 看到张平安带着外孙来访,态度挺热络。 挥了挥手,捋着胡须笑道:“你过来了,坐吧”! 说完又吩咐人上茶:“茶叶用陛下赏赐给我的武夷山大红袍。” “外祖父,您的腿好点了吗?”小鱼儿坐在一边乖巧的问候着。 钱太师笑呵呵的:“就快好啦,难为我们小鱼儿还惦记着外祖父的伤,真有孝心,可比你二舅那个混小子要强多了,人回来了,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这话可不好接,张平安跟着问候了几句病情后,又帮着二舅子说了几句好话,“从西北回来,这么远的路程确实也是够累人的,二舅兄是刚好路过了家里别院,就进门看看,可不是故意不回来的。” “就是念着他这一趟差事辛苦,我才没派人把他抓回来,不然他哪能这么安稳,哼!” 钱太师的表情明显有些不满。 小鱼儿是个小人精,笑着脆声撒娇:“外祖父您别生气嘛,您一生气板着脸的时候好吓人,对了,大舅呢?他怎么不在?我还想跟他讨份礼物呢!” “好好好,外祖父听我们小鱼儿的,不板着脸了”,钱太师对这个外孙子一向还算和颜悦色。 说完果真不板着脸了。 “不过你爹没跟你说吗,你大舅这几日都不在城中啊,现在正值仲夏,是农事的重要时期,他跟着圣上一行人去了京郊了,圣上要在京郊祭坛主持祭祀,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啊?不在啊!”小鱼儿脸色肉眼可见的垮下来。 随后有些幽怨的看向张平安,指控:“爹,你真坏!你故意看我笑话!” 第848章 架空 张平安闻言抿着嘴笑,轻咳了一声道:“你之前也没问清楚啊,谁让你这么草率!兵不厌诈知道吗?” 钱太师弄清楚来龙去脉后,笑呵呵的给外孙子撑腰:“别怕,就算你大舅不在,外祖父一样可以给你做主,待会儿我就让下人把那头母马给你送到家里马厩去。” “谢谢外祖父,外祖父您最好了!” 小鱼儿一听立即滑下椅子,像模像样的拱手作揖道谢,笑的甜甜的。 钱太师见了又夸了两句小鱼儿知事懂礼。 同时还不忘数落大儿子:“你大舅办事也真是的,一点都不细致,这种刚出生的小马驹就应该连着母马一起送给你啊,也省得你再来开这个口了。” “不关大舅的事,是我当时嫌那匹母马难看,所以没要的”,小鱼儿连忙帮忙解释。 因为有他在中间撒娇卖萌,钱太师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张平安在一旁看了也不得不感慨还真的是隔代亲,他几个大舅兄可没一个有这待遇的。 坐了一会儿后,钱太师看小鱼儿有点坐不住了,加上接下来讲的话也不适合他听。 便随口找了个借口将他打发出去了,“去跟你表弟他们玩儿去吧!” 小鱼儿闻言看向自家亲爹。 张平安也跟着笑应道:“去吧,玩的时候小心些,别受伤了。” 听亲爹也这么说,小鱼儿才跟着下人出门。 孩子不在后,钱太师脸上的笑意也跟着淡了些,捋着胡须摇头:“唉,连小鱼儿一转眼都这么大了,真是岁月催人老,不服老不行了。” “岳父,您老人家可是朝中的中流砥柱,肱骨之臣,可不能说这种丧气话。”张平安顺着话安慰着。 钱太师摆摆手,缓缓说道:“你这一两年不在京中,好些朝堂宫内的事情你不知道,现在我虽然看着还是依然风光,其实并无实权,哪儿算什么中流砥柱。” 这话说的就很坦诚了,没把张平安当外人。 联想到昨日儿子说的三皇子骂人的事情,张平安试探道:“唔,莫非是宫里其他人还有什么想法,三皇子四皇子现在眼看着也慢慢长大了。” 钱太师点点头,默认了,“这是一方面,另外,我看陛下的身体好像不怎么好,这一两年一直有为太子铺路的架势,连续架空我们这些老臣就是最明显不过的一步棋了,只不过太子……” 斟酌了下措辞,钱太师才继续道:“只不过太子他一直没有子嗣,所以引起了很多流言,这才让宫里剩余的那两位的野心开始蠢蠢欲动了。” “何以见得陛下身体不好,他是戎马出身,才刚四十不惑的年纪,按理来说不至于啊……”张平安很惊讶。 钱太师闻言低头喝了口茶,随后才抬头,高深莫测的浅浅笑了笑,回道:“这你不用管,我自然有我的消息渠道,估摸是八九不离十的,虽然陛下架空了我,但是钱家还有不少后起之秀,我不怕他一时半会能把钱家怎么样。” 第849章 家有夜哭郎 看着张平安皱眉思索的样子,钱太师继续把话挑明:“开国还不到十年,大周朝根基未稳,按照正常情况下来说,很多事情陛下不会这么着急。” “除非他有不得不着急的理由”,张平安总结。 钱太师很欣慰的点点头:“不错!” 张平安确实被这个消息冲击到了,他很明白开国皇帝太早病逝意味着什么。 不过以他对周子明的了解,他不可能没有任何部署。 “既然陛下把这事瞒着,显然是不想让朝中众臣知道,按照陛下的性子,想必他早就已经有所安排了”。 “再周密的安排又能怎样,棋是死的,人是活的”,钱太师哂笑一声,暂时还是保持着一个观望态度。 看张平安低头思考的样子,随后又摆了摆手,仔细叮嘱道:“这事你心里有数就行,切莫再告知第三人,虽然陛下病着不假,却也没这么快……所以,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趁着帮陛下拿回了瓜州铁骑兵权的这件事,尽可能往上多升一升,手里多掌握实权,你大姐夫去了边关,我看就很好,是你以后仕途上的一个重要助力。” “还有你五姐夫,等过两年帮他找找人脉,换个好些的职位吧,在礼部没什么前途,嗯,至于你六姐夫, 他是匠人出身,有火器手艺在手,倒不需要官职多高,就在扬州待着也挺好,也不容易引起人注意。” 张平安静静听着,看来他这岳父腿伤期间也没闲着,这是把能用的人全都盘算过一遍了。 “多谢岳父提点,我心里有数。” “平安啊,你也别嫌我手伸太长,且不说以后会不会再变天,就你我翁婿二人现在的身份、品级,在新君上位的时候就不可能不站队的,他们那些人都是跟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身边多些能用的人不是更好吗?” 钱太师这番话看似解释,实则是提醒张平安要提前准备着。 客观来说,这话也没错,所以张平安并没反驳,再次谢过了。 今天这番谈话的态度,让钱太师很满意。 总体聊下来还是挺愉快的。 最后钱太师意有所指的夸了一句:“看来你去西北一趟后更加成熟了不少,挺好的。” “好了,别的我也不多说了,你自己心中有数就行,平时多来府上坐坐,和钱英、钱杰他们也多聊聊,你们都是年轻人,想必话题更多,本来你们关系也比别人更亲近的,我老了,以后还是得看你们。” “岳父这话严重了,实在折煞小婿,往后我会多过来坐坐的”,张平安拦住话头恭敬道。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以往钱太师多数都是威严的、平静的,虽然礼节上一点儿都不差,但就是让人感觉很有距离。 突然这么和颜悦色,告诉他这么重要一个消息,明显就是要拉他上船,成为一方助力。 张平安也准备学岳父的做派,先观望一番再说。 左右事情也不可能一蹴而就。 翁婿俩聊完后,张平安告辞出来。 钱府的管家很有眼色的上前行礼,“二姑爷,外孙少爷正在庭院中和其他小少爷们玩耍呢,小人带您过去。” “好,有劳了”,张平安背着手客气的点点头。 钱府很大,庭院自然也不小。 张平安跟随管家过去的时候,小鱼儿正带着一众表弟们在爬假山,将各种花花草草祸害的不成样子,估计重新修整又得花费一笔不菲的银子。 好在假山不高,旁边又有下人护着,没什么危险。 “小鱼儿,快下来!” “爹,你和外祖父聊完啦?”小鱼儿从假山上冒出头来。 注意到爹爹来接他了,他连忙从假山上下来,蹭的衣服上到处都是印子,屁股一扭一扭的还怪灵活的。 “待会儿咱们可是要去别人家做客的,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怎么见人?”张平安没好气。 小鱼儿嘿嘿一笑:“我可以换几个表哥的衣服穿嘛!” 此时,旁边的小萝卜头们也纷纷跟着下来,哒哒哒跑过来告状:“二姑父、二姑父,您可过来了,刚刚表哥把我们庭院池塘里的锦鲤都喂死了,表哥非说不是他,您给评评理吧!” 说着说着,几个小萝卜头就义愤填膺的插着腰要说法了。 小鱼儿一听眉毛都要竖起来,脆声反驳:“本来就不是我,跟我有什么关系,是你们自己喂错了食物,锦鲤不能吃点心,我爹说的,怎么现在又提这事?!” 话语掷地有声! “那是因为表哥你先喂了太多鱼食给它们了,所以后面我们才喂一点点点心鱼就都胀死了,还是怪你,你喂太多了!”有小萝卜头跟着反驳。 “不是我!” “就是你!” “不是我,不是我!” “就是你,就是你!” “你们要再污蔑我,我就告诉外祖父和大舅、二舅、三舅、四舅他们,你们把二进院书房的天青釉花瓶打碎了”,小鱼儿被激出了几分火气,冷脸挑眉说道。 几个小萝卜头听了愣了愣,“我们啥时候把书房花瓶打碎啦,明明是狸花猫跑进去打碎的,怎么怪到我们头上了,表哥你你你…你信口雌黄,颠倒黑白!” 虽然还没正式去族学里蒙学,但出身世家,从小耳濡目染下,几个小萝卜头还是时不时都能蹦出几个成语来。 小鱼儿扯了扯嘴角,双手抱胸,颇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当时你们和狸花猫都在书房,谁知道是狸花猫打碎的还是你们打碎的?你们可别信口污蔑狸花猫,外祖父和几个舅舅已经明令禁止,家里孩子不经允许不得轻易进入书房,你们还偷偷摸进去,就是你们的不对!” 几个孩子一听,有些退缩了,怂怂地互相望了望,领头那孩子才站出来道歉:“表哥,我们跟你道歉,是我们冤枉你了,但你也不能冤枉我们。” 好汉不吃眼前亏。 几个孩子们虽然小,却早早明白了这个道理。 那只天青釉花瓶价值千金,加上钱家确实明令禁止孩子们不经允许出入各个院子的书房。 事情抖出来就是他们的错。 相比之下,喂死锦鲤根本不算什么。 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不那么较真了。 张平安在一旁笑而不语,负手而立,看着儿子自己处理这件事情。 管家更是人精,只当刚才什么都没听到。 这些都是金贵的小主子,花瓶再值钱也只是死物,他要去告密,那就真是把府里各房人都得罪干净了,以后不用混了。 事情解决后, 管家又吩咐下人给小鱼儿换了身干净衣裳。 随后,张平安便带着儿子离开,去了葛家。 在马车上,小鱼儿还有一些气不过,跟张平安解释:“明明是他们自己把油乎乎的点心喂给锦鲤吃,导致锦鲤翻肚子了,竟然还怪我,还在爹你面前告我的黑状,太过分了,等我明日回族学上课了,我饶不了他们!” “怎么,还想打架不成?”张平安瞟了儿子一眼。 小鱼儿摇头:“我才不打架呢,现在非必要,我都不动手了,只要我想,自有人为我出头。对了,爹,你之前不是跟我说过吗,被别人冤枉的时候,千万不能陷入自证的陷阱,怎么样,今日我处理的还行吧?” 说完还挺了挺小胸脯,一脸求表扬的傲娇表情。 “不错,你能一直记得爹的话,并且按照正确的方法去做,很好”,张平安先夸了优点。 然后又轻轻敲了敲儿子的头:“不过他们都比你小,赢了他们也不算什么,胜之不武,要再遇到比你厉害的你该怎么办呢,那些大孩子可不会三言两语就被你给打发了。” 小鱼儿有些不服气:“大孩子我也有办法。” “懂得保护自己是好事,该较真的时候较真,该大度的时候大度,刚才他们给你道歉了,你大人有大量原谅他们,是不是比揪着他们的错处要好?你们是表兄弟,以后长大了可是要互相扶持,互相帮忙的,别为了一点小事,影响了你们的关系”,张平安细细教导着。 小鱼儿知错就改,明白过来,很快道:“爹,你说的有道理,那等一下回去路过外祖父家的时候,我们进去一下,我跟他们说我原谅他们了,不过…这样是不是有些太刻意了啊?” “今天这次就算了,事情过了再去说这些话,味道就不对了”。 父子两人说话间,葛家到了。 绿豆眼在京城的宅子位于城东的边界处,位置虽然不是顶好,但足够大。 里面布置的也精巧。 毕竟葛家是皇商,绿豆眼也有丰富的海外贸易经历,最不缺的就是银子了。 张平安父子俩人刚坐没多久,绿豆眼便出来见客了。 眼下青黑一片,明显没睡好。 看到张平安带着儿子过来,又是激动又是高兴,都快无与伦比了。 “快坐、快坐,平安啊,你可回来了,没有你在,这京城太无聊了”。 “你现在也算加官进爵了,大小是个官身,怎么还这么不稳重”,张平安笑了笑打趣。 绿豆眼苦着脸,摆摆手:“可别提了,当官可比经商心累多了,我都想辞官,奈何我那远在临安的老父亲三日一封家书的寄过来,不准我辞啊,唉,我儿子又还没上族谱,只能先忍忍了!” “只是为这事闹心吗?我怎么看你脸色挺差的,你都多久没睡好了?”张平安正色。 说起这个,绿豆眼也是一肚子苦水:“没办法,家有夜哭郎,这个不省心的小子,是早也哭、晚也哭,我头都大了!” 张平安没料到是这么个情况。 有些纳闷儿:“你们家这么多奶妈子、下人的,还不够使唤的?还得要你亲自上阵?” 绿豆眼将手一摊,笑呵呵的,脸上又涌现出些自豪:“没办法,孩子就是亲我和他娘,下人抱他不肯啊,这孩子犟的很!” “这样啊”,张平安明白了,又是个宠孩子的。 思索片刻后,才帮忙出了主意:“听我爹娘说,孩子一出生就长牙了,嗓门也响亮,说明身体好啊,在娘胎里养的好,不过孩子总这么哭也不行,说明孩子不安神,实在不行我拿帖子帮你请个宫中御医看看吧,宫中肯定有擅长开小儿方的大夫。” 第850章 娘亲舅大 “御医我们也托关系请过,可是孩子还太小,方子不好开,再说他各方面也没问题,吃奶吃的凶着呢,身体好得很,先熬熬吧,大夫说等熬到半岁以后就要好多了”,绿豆眼无奈。 方法他都想过很多了,没用,这孩子啥问题没有,就是认人,犟的很! 自己的儿子能咋办?宠着呗! “那还真是难为你了”,张平安一听也摇摇头,没办法了。 随后想起什么,“对了,之前我不是说要认你儿子做义子吗,虽然给了信物,但当时孩子还没出生,也没摆个宴席啥的,看你这边什么时候方便,到时候咱们俩商量个日子,我在家摆几桌,请一些亲戚朋友,还有京城中一些有脸面的人过来做个见证,也算是对外宣布这件事了。” “那恐怕得等几天了,最起码也要等到皇上从京郊祭坛祭祀完回来再说”,绿豆眼想了想道。 “行,没问题,正好我刚回来,这几日也要趁空闲处理些私事。” 说到私事,绿豆眼想起了老爹信中所说之事,“对了,你二姐一家还好吧?” “她们怎么了?”张平安一听抬起头,“我爹娘说她们在临安挺好的,我大外甥还考上秀才了,莫非是有什么事情?” 绿豆眼摆摆手,踌躇片刻才道:“也没什么事,就是听我爹说了一嘴,你二姐夫家的大儿子正在跟我家一个本家侄女议亲呢!” “那是你侄女有什么问题?” “我侄女也没什么问题,长得还不错,嫁妆也多,我们家虽是商贾吧,可也是排的上号的商贾大家,光从家世上来说配你二姐家配得上,我二叔和我爹估计也是想提前投资,又加上你的身份,所以才选了你外甥。”绿豆眼分析着。 “那不就结了,挺好的,只要他们两个人自己能相中就行”,别人家的婚姻大事张平安一般是不随便掺和的,这种事情搞不好就里外不是人。 “咱俩不是关系好嘛,所以有什么事情我就跟你说在前头,免得后面定下来了,显得很突然,好像我在中间从中牵线啥的似的,其实我真没有啊,都是他们自己忙活的”,绿豆眼解释。 看张平安这样子,他也猜到对方还不知情了。 “没事,不用解释,只要女方人品性子还有身体没问题就行,我二姐是果断的人,她既然答应相看肯定都考虑好了。” 绿豆眼点头:“嗯,你二姐他们在临安生活了这么多年,加上你我的关系,对我们家情况也是知根知底的。” 顿了顿才继续提醒道:“就是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听我爹信中的意思,等他们成亲后,他们想让你外甥到京城来进学,一是京城名师多,乡试把握更大,二是提前结交些有用的人脉,到时候肯定要麻烦你。” 张平安闻言放下茶杯,叹口气:“我是他舅舅,谈不上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能帮我自然会帮,只不过我没想到你爹你二叔他们这个岳家,倒是打算的挺长远的。” 绿豆眼闻言有些尴尬的嘿嘿一笑:“没办法,商人嘛,总是要更算计一些,方方面面的算盘都要打到,不过初心是好的,也是想着你外甥有个好的前途嘛!” “明白!”张平安自然懂这个道理。 “算了,不说这个了,我是他舅舅,等事情定下来了,他们自然要通知我的,让我看看你儿子吧,我可是他干爹,到现在连面都没见上”。 “瞧我,跟你聊的太开心了,都忘记了”,绿豆眼拍了拍脑袋,吩咐下人,“去把小少爷抱过来!” 等孩子抱过来后,张平安才算是看到这个混血儿宝宝长什么样子。 一头金色的卷发,白白的皮肤,昭示着他血脉上的与众不同,眼睛黑漆漆的,像他娘,五官很浓烈,是个很漂亮的宝宝。 才刚过百日抱起来就沉甸甸的,一看长大了就是个体格超棒的孩子。 “冒冒,倒是挺像你的性子,你爱冒险!”张平安看着孩子评价道。 绿豆眼有些自豪:“你还真猜对了,除了因为他一出生就长牙了,还因为我跟他娘是在海外冒险的时候遇到的,所以取名冒冒也有这个意思。” “这孩子五官端正,眼带灵气,我看以后差不了”。 “希望如此吧!”绿豆眼应道,哪个父亲不希望孩子一生平平安安,前程无忧呢! 此时小鱼儿在外面玩累了,抱着波斯猫跑进来,脸上汗津津的,举着小猫再次确定道:“葛伯父,这只波斯猫真的送给我吗,它特别漂亮,还特别聪明,送给我以后我可是不会还回来的哟!” 绿豆眼被逗的哈哈大笑,确定道:“当然啦,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伯父说送给你,就是送给你了,现在伯父家里有小弟弟,不能再养猫了,你把猫带走反而是帮伯父解决了一大难题呢!” 这只猫之前是他从别的商人那里买来给媳妇儿解闷的,结果生了孩子后,媳妇儿孩子都不能沾到猫毛。 将猫关着也可怜,索性送人算了。 小鱼儿一听很开心,认真道谢:“谢谢伯父!” “小鱼儿,来,看看你弟弟,白白胖胖的,多好玩儿啊”,张平安招呼儿子过来。 小鱼儿跑上前望了一眼,有些惊讶的伸手轻轻戳了戳宝宝的小脸:“咦,他现在怎么胖了这么多,还白了这么多?” “小孩子都是一天一个样子的,你小时候也一样”,张平安解释。 小鱼儿是独生子,对于弟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他私心里只希望他爹爹爱他一个孩子。 不过这话他知道不能说出来,因此面上还是特别捧场的夸弟弟漂亮听话,“等他长大了,我带他放风筝、打麻雀去!” “那伯父可等着了,到时候小鱼儿带弟弟玩”,绿豆眼闻言很高兴。 剩余这半天便都是在葛家度过的,临走的时候绿豆眼还拿了不少吃的玩的用的金贵东西给小鱼儿。 张平安推搡不要,绿豆眼便辩称是礼尚往来,最后还是收下了。 等父子俩人到家的时候,钱府那边已经派下人把那匹母马送过来了。 小鱼儿也开心的结束了收获满满的一天。 后面张平安便没给他告假了。 虽然已经在吏部上报、销了假。 但陛下和朝中其他一些大臣都还没回来,张平安暂时还能再歇两天。 和相熟的同僚家中走动后,随后张平安便抽了个空去了大姐家,解决珠珠的嫁妆问题。 这事儿新媳妇的撺掇是一方面,最重要还是驴蛋和稀泥的态度不行。 婆媳矛盾中,外人说起来总说是婆婆和媳妇的问题,其实中间居中调停的男人问题才最大,但往往在事件中完美隐身了。 大姐夫不在,娘亲舅大,这事他还是不能不管的。 第851章 忆苦饭 两家隔得不远,张平安坐着马车,不到一刻钟就到了。 后面还跟着两辆大车,上面装的都是给猪猪置办的嫁妆,主要都是绫罗绸缎和首饰这些容易变现的,同时又能在婚礼上提高身份的东西。 大丫看到小弟来了很是开心。 再一看到车上的东西,立刻便又是嗔怪又是感动的,将张平安碎碎念了一通。 张平安浑不在意,摆摆手笑道:“大姐,之前不是说好了吗,我这个当舅舅的肯定要给外甥女一份体面的嫁妆的,这只是一部分,另外还有两个郊外的庄子,平日都有专门的庄户打理,春播秋收的时候上上心就行,这样以后猪猪出嫁了在婆家,在银钱上也不用受人辖制,有个零花。” “让你费心了”,大丫内心很感动,想说些感谢的话,却觉得说什么都显得太客气太生分。 罢了,反正都是自家人,这份情她记在心里了。 于是擦了擦眼圈后,大丫就没再推拒,笑着招呼道:“来,快屋里坐吧,你可是稀客!” “大姐,你这院子打理的可以呀,维护的也很不错,还像新的一样”,张平安边走边赞道。 这处宅子虽然不大,但是大丫心思灵巧,布置的很温馨,间或还有盆栽绿植点缀其中,显得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院子左手边安了架秋千,周边都铺了干净的石砖,一看家里女主人就是用了心布置的。 “自己住的地方当然要用心了,不过屋要人衬,我们这以后去了西北,估计这个房子朽的就快了,唉,想一想还挺舍不得的”,大丫有些可惜,语气里很是心痛。 两人边说话边进了二进院,珠珠听到动静,让伺候的婆子看了看,确定是小舅过来之后,连忙扔下绣花针跑出来,脆声喊道:“小舅!” “珠珠!” “小舅,真的是你过来了?!”珠珠看到小舅过来,是又开心又激动。 “呜呜呜,猪猪都好久没见到你了,好想你!” “小舅这不是过来看你了吗”,张平安温声道,“你现在都是大姑娘了,马上都要出嫁了,可不兴动不动哭鼻子的。” 二八年华的少女,一颦一笑皆是灵动,加上家里养的好,眉目间都是天真的笑意。 珠珠现在出落的也是亭亭玉立的了。 “就是”,大丫宠溺的帮女儿理了理头发,附和着,“你小舅今日过来不光是看你,还给你另带了份嫁妆,都是好东西,这也都是你以后在婆家的底气,还不快谢谢小舅!” “谢谢小舅!”珠珠闻言很开心。 绽出一个灿烂的笑颜,然后提着裙摆转了个圈儿,娇憨道:“看,小舅,我身上的裙子还是之前你送我的布料做的呢,衣裳都穿不完,其实也不用这么破费的,我爹娘他们给我准备了挺多嫁妆的了。” “傻丫头,傍身的东西不嫌多”。张平安教导道,对这个外甥女也是一脸宠溺。 此时,驴蛋儿媳妇也在婆子的搀扶下过来了,扶着肚子屈膝行了一礼,看着柔柔弱弱,十分无害。 “你是有身子的人了,快进去歇着吧,都是一家人,不用多礼。” 张平安语气还是十分客气,他也没准备对这个外甥媳妇怎么样,谁的媳妇儿谁教育。 “对了,大姐,驴蛋中午是回来用饭吧?” “不一定,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不过最近天气好,他多半是要回来的”,大丫随口回道。 接着又请张平安去了花厅坐着,亲自泡了茶。 张平安接过茶,没急着喝,“那我让吃饱去说一声,让他中午回来吃吧”! “也行,我让厨房的婆子多做几个好菜,你们舅甥俩人喝两杯”,大丫笑吟吟应道。 明显心情很好。 “不用做什么好的,今日咱们吃顿忆苦饭”,张平安轻敲着桌子笑道。 “亿苦饭?”大丫不解。 “小时候咱们吃什么,今日咱们就吃什么”。 大丫是个聪慧的,摇头笑叹:“小弟,你这又是想唱哪一出?好不容易来我家一趟,大姐怎么可能让你吃什么忆苦饭,说出去我的脸往哪搁,还不得被人笑话死啊!” “怎么就被人笑话了,节俭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传统美德,何况咱们家小时候的苦日子相比别人家,那都不算苦,在村里算是数一数二的,多少老百姓到今天都还达不到这个水准呢!” “今日我也不是来大姐你家吃什么山珍海味,要吃好的我自个家里就能吃,大姐夫现在不在,我有责任帮着大姐你一起把家里事情处理好,嗯,你上次和娘说的事情我大概都知道了,这事也不完全怪驴蛋儿媳妇儿,谁人没有私心呢? 说来说去还是驴蛋儿中间居中调停没做好,他是长子,以后要顶门立户的,做事得有担当,得立起来!说起来,他比猫蛋确实是少了几分血性,以后跟着去了西北,在军营中谋份差事,说不定对他来说反而是好事,璞玉也需打磨!” 到底是自己的儿子,大丫听完后下意识帮忙维护了两句,“哎,我那也就是跟娘随口抱怨两句,其实没那么严重,哪还值当你特意跑一趟,娘的嘴巴也太不严实了,这么点小事还要跟你说,我都跟她说了,不要在你面前叨叨叨这些烦人的事情。 驴蛋这孩子打小就性子温良,现在马上也是要做爹的人了,许多事情他考虑的难免就没那么周全,也能理解,没什么事儿!” 张平安并不赞同这个说法,缓缓道:“确实,人都有私心,我甚至挺欣赏会为自己争取的人,但那是对外,而不是将小心思用在自家人身上,那胡氏家门户也并不如何,成婚这么久,驴蛋儿要是一开始就态度坚定,把事情说开,后面也就不会这样了,如果这次和稀泥和过去了,那下次猫蛋成婚呢?那以后猫蛋再有了孩子,两家在一处,家里可不天天得鸡飞狗跳,男儿志向在外,要天天盯着自家锅里这点鸡零狗碎的事,那也没什么大出息,不是我张平安的外甥!” “小弟,你是有大学问的人,大姐比不了你,不过你这番话确实有道理,行,那咱们今日就吃亿苦饭,待会儿你跟驴蛋聊聊,把道理都掰碎了,跟他讲透了,他从小就可佩服你,你说的话他能听进去”。 大丫最大的优点就是能听劝,张平安跟她把事情的症结讲透了,她也就不再藏着掖着了,爽快应了。 “以前总觉得是媳妇的问题,现在想想确实,驴蛋的问题也很大,他的态度决定了他媳妇的态度,正所谓瘌痢头的儿子还是自己的好,自己的儿子怎么看都是好的,被你一说,我这才想通了。” 张平安最欣赏大姐的也是这份通透和果断,:“这个恶人不用你来当,我来当就成”! 大丫闻言笑了,摆摆手:“放心,你说啥驴蛋儿都不会介怀的,你说的话比他爹说的还好使!” 要是在现代的话,大丫就会知道这叫学历崇拜,驴蛋儿因为科考不顺,所以对十七岁就中进士的小舅张平安一直是发自内心钦佩的,看他时简直自带滤镜。 两人在花厅说话的功夫,下人已经将张平安带过来的嫁妆摆满了堂屋。 胡氏在屋子里透过窗户缝看过去,又竖起耳朵听他们讲话。 知道这些都是给小姑子的嫁妆后,心里是又羡又妒,气的胸口都胀疼。 不过今日她却一点也不敢造次,大丫是她婆婆,她背地里闹一闹没什么,总归都是一家人,何况她还怀着家里长孙呢! 但要是惹了这个小舅不喜,那事可就大了,这可是事关丈夫驴蛋以后的前途。 等驴蛋儿中午回来用饭时,胡氏便隐晦的提了提。 驴蛋儿还没觉出什么,只觉得小舅表情有些冷,等看到饭菜后,才愣了愣,望向大丫:“娘,今日厨房怎么回事?小舅好不容易登门,怎么能吃这些?” 平日里就算是厨房的婆子丫鬟们也比桌上这些吃的好啊! 大丫没说话,看向小弟。 张平安只淡定的夹了一筷子水煮青菜吃了。 然后平静道:“小时候我和你娘就是吃这些,就这伙食都算是村里数一数二的,一晃眼珠珠也要出嫁了,我也快老了,情不自禁就想起了很多以前小时候的事情,所以今日的饭就叫亿苦饭,谁要是吃不下去,也可以不用吃,让厨房单做。” 第852章 私心 刚开始驴蛋还没觉出,是冲着他来的。 等吃完以后,在花厅喝茶的时候,张平安才抛出话题,“珠珠就快出嫁了,她的嫁妆准备的怎么样了?” “都准备好了,不说十里红妆,也差不了太多了,在咱们这等人家里,嫁妆规格算是上等的”,驴蛋应道。 “嗯,还有猫蛋年纪也不小了,我听你娘说正在给他相看亲事,他以后的聘礼想必也是一笔大的开支,说不定就要动你那份了,有什么想法没有?” “这……”,驴蛋迟疑,感觉小舅这话风好像不太对,“这到时候自然是看爹娘怎么安排了。” 张平安一听放下茶杯,“咚”的一声吓得驴蛋儿心都停了一瞬,直觉说错话了。 果然,张平安冷脸问了一句:“驴蛋,你多大了?” 驴蛋顿时有些手足无措,不知怎么回答,他当然知道小舅不是光问他的年龄。 “你已经是弱冠之年,到了该帮父母分忧的时候,家里的事情即使你不一定做得了决定,也可以帮忙出出主意,不是全都指着父母,你爹娘这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我相信你也看在眼里,虽然他们学问不算多高,但生活的智慧一定不会少于我。” 驴蛋儿听得有些茫然,还是没太明白。 张平安只好说得再透一些,“对于珠珠的嫁妆安排,他们是经过一番慎重考虑的,你是长子,以后要顶门立户的,怎么能没有自己的一点儿主意和果断呢,媳妇儿的话你听,爹娘的话你也听,到头来夹在中间,只会是两头不是人,你想和稀泥,可你却和不好。” 驴蛋儿这才知道今日这一出是为了什么,有些委屈的为自己分辩:“小舅,你误会了,我没别的意思,我也不是嫌爹娘给的嫁妆太多,猪猪是我妹妹,我肯定盼着她以后过得好,在婆家能硬气,只不过我媳妇儿她总是闹,跟她解释也解释不明白,我就跟娘意思意思提了一下,就是这么回事。”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你连家里的事都理不明白,还怎么在外面做事?”,张平安摇头。 “我……” “不用为自己辩解,解释就是掩饰,要说你一点私心都没有,我是不相信的,人都有私心,我不是不能理解,但是我今日想告诉你的是,身为顶门立户的男人,眼光要放长远一些,不要就盯着家里那一亩三分地,要争要抢,去外面抢去,那我还敬你是条汉子,算你有本事! 当初你外祖父外祖母拉扯七个孩子,不也把我们都养的好好的,我也读了书,考了科举,做了官,好男不吃分家饭,你们现在的情况可比当初要好多了,有什么想要的,自己去外面挣!” 驴蛋被说的羞愧难当,头垂的低低的。 “抱歉,小舅,我从来也没给家里争光,比不上猫蛋。” 看驴蛋的表情,张平安就知道差不多了,重话不能再说了。 于是缓和了下语气,才继续:“你不用和谁比,和你自己比就行,有的人就是大器晚成,小舅一直认为你是很脚踏实地、有前途的一个孩子,绝对不比猫蛋差,人生的路很长,就怕中间走错路,有的时候可以回头,有的时候却不能回头了,小舅今天说的话有些重,但小舅希望你能自己琢磨透这些话”。 “小舅,我会的,今天前后事情一结合起来,我也就想通了,珠珠是我妹妹,猫蛋儿是我弟弟,都是一家人,以后我们还要互相扶持着往前走的,我不能盯着自己这点小算盘,没出息!” 第853章 钟小宝的身世 大丫没露面,在屋外端着点心盘子静静听了半晌。 听到驴蛋儿这样说,她便知道事情算是解决了。 都是一家人,很多事情也不能算得太清楚,只要驴蛋儿明白家和万事兴的道理,以后好好管教自己媳妇儿不起什么幺蛾子,这个家就出不了什么风浪。 张平安也没再多留,和大丫将猪猪婚礼的细节都商定好后,便告辞回家了。 正好中午小憩一下。 等醒来时,张平安以为已经过去了很久,结果抬头一看日头,才发现只过了半个时辰而已。 吃饱听到动静,进来帮忙上茶。 等倒好茶水后,才低声回禀道:“老爷,派出去的人刚刚回来了,钟小宝的身世都探查清楚了。” 张平安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后,才点点头:“嗯,说来听听。” “这钟小宝的身世,表面上看,只是一普通农户之子,内里却确实有一些不寻常,倒不是别的,主要是有一些不清白,不太光彩”,吃饱回道。 说完顿了顿,才迎着张平安询问的目光继续,“听那对夫妻说,这孩子他爹是他们县城附近一庙里的和尚,他娘是附近尼姑庵里的一个尼姑,两人都是修行之人,不知怎么搅和到一处,生了这个孩子,养也没法养,于是便寻了这户农家寄养,平时隔三差五的,这尼姑会借着化缘之名去看看孩子,顺便塞一些银子当做孩子的养育费。 不同于一般农户养孩子,给口吃的就行,这钟小宝竟然还上过私塾,虽然才只上了一年,但认识一些寻常字,听说也是他亲生爹娘的意思,他们看起来对他的学业还挺看重的。” 这时候私通本来就是重罪,按律法是要入狱坐牢的,有些偏僻的地方,甚至会按族规直接将人沉塘,都不需要经过官府。 更何况是两个出家之人做下这等事,确实够不光彩的。 “那最近是发生了什么事,让这户寄养的夫妻俩人要把孩子卖了?还是卖去做太监,够歹毒的!”张平安问道。 “最近这小半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这夫妻俩人没再来过了,这对农户夫妻俩自然也不可能帮人白养孩子,所以等了几个月后,那农户家的女主人就去尼姑庵里找过,结果住持说那尼姑早几个月就得了急病去世了。 因为以往主要是当娘的来的多,当爹的很少露面,一年可能也就两三次吧,每次来还都遮遮掩掩的,所以这对农户夫妻俩只能从外形还有衣着上猜测孩子亲爹可能是他们县里那个庙里的和尚,却不知道具体是谁,这尼姑一死,他们也就没了方向了,据他们说,本来是准备将孩子送人的,毕竟是个男孩,乡下总有人要,但是……后面出了一些事情。” 张平安闻言皱了皱眉,“什么事?” “那对农户夫妻俩说,钟小宝心思歹毒,要下老鼠药将他们一家都毒死,所以他们最终才将他卖了的”,吃饱对这话半信半疑。 毕竟钟小宝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亲娘也死了,他没有理由对养父母下毒手,除非是他们对这孩子做了什么很过分的事情。 第854章 争取 张平安同样如此猜想。 “我看钟小宝这孩子是个早慧的,事出必有因,其中因果肯定不像这对农户夫妻说的这么简单,但若是真的下了毒,也说明这孩子是个果断心狠的,小小年纪不可小觑,对了,那和尚的身份核实到了吗?还有让你带去的画像,那农户夫妻俩怎么说?” 吃饱摇摇头:“暂时还没有,那和尚每次过来看孩子时,面目都遮遮掩掩,仅凭那对夫妻俩的描述,画出来的画像大半也不准,想要核实清楚还需要一定的时间,至于老爷您让带过去的画像,他们也让那农户夫妻俩认了,说不是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张平安也说不清楚自己心里是轻松多一点,还是失望多一点。 “对,他们反复核实过了,说不是一个人,那和尚的身份要继续查吗?” 张平安沉吟片刻后,才摇头:“算了,就这样吧,天意如此,就算找到那和尚又如何,他连这孩子的身份都不敢承认,又怎么可能将他养在身边,最多也就是将孩子再次送人而已,谁也不能保证下次碰到的人家就一定是好的,万一还是像这对农户夫妻一样,反倒是不幸,不过是给这孩子的人生又增加一道枷锁和束缚罢了,还不如留在我府上,起码可以保证他衣食无忧。” “老爷说的是”,吃饱对这话很认同。 本来要进宫做太监的,突然进了朝廷重臣府上做下人,还是不卖身,也不用做很多活那种,对于钟小宝的命运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 “但是下毒这事你要再去查一查,吩咐马厩那边将人也看紧一点,虽然我和他无冤无仇,甚至与他有恩,他应该不会做什么,但查清楚总是安心。” 张平安自问自己看人还有几分眼力,他始终觉得钟小宝虽然心思深了些,却不是一个恶毒的孩子。 后来吃饱回禀的情况也证明了确实如此,他没看错人。 小虎无意中得知钟小宝读过书后,想到他年纪又还小,前途还有很多可能。 便在张平安面前帮忙说了些好话:“平安哥,钟小宝现在年纪还小,在马厩也干不了什么活,他既然之前上过私塾,要不还是让他跟在小鱼儿身边跑跑腿吧,也不一定非要做书童,就跑跑腿、打打杂也挺好的,小孩子玩着玩着就熟悉起来了,也许后面小鱼儿就喜欢他了呢!” 张平安对这事不置可否:“这个得问小鱼儿的意见,两个孩子年纪都不大,虽然小鱼儿身份高些,可若是他不喜欢小宝,强行让小宝留在他身边的话,恐怕小宝会受欺负啊,这可不是我想看到的,对小宝也未必好。” “要不先试试呢,不试试怎么知道”,小虎还想努力游说,他很清楚读书和不读书以后的前途区别。 在少爷身边伺候和在马厩打杂,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也不知自己为什么,就是想帮帮这孩子。 不然总觉得这孩子可惜了了。 “你对这个孩子很关注啊?”张平安放下书,挑眉问道。 小虎挠挠头,笑道:“我就是觉得这个孩子聪明,对我眼缘,在马厩还是有些可惜了,想帮帮他,要试过后实在不行就算了,那也是他的命!” 张平安想了想,无奈一笑,摊手道:“好吧,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等一下晚饭的时候我问问小鱼儿,最终还是要看他的意思,我虽然是他爹,却不会强行安排他。” “哎,谢谢平安哥,小宝碰到咱们家真是他的幸运”,小虎很高兴,嘴都咧到耳朵边了。 从书房出来后,他便去了马厩,想嘱咐钟小宝,等一下晚上的时候在饭厅去露个脸,也嘴甜些讨好讨好小鱼儿,争取能留在身边伺候。 肯定比在马厩强。 小虎到的时候,钟小宝正踮着脚努力在给小马驹刷马背,此时他脸上才有一丝属于孩童的纯真和好奇。 小马驹在他身边也很温顺,睁着大眼睛布灵布灵的。 “小宝,怎么是你在给小马驹刷背,其他人呢,这活儿不应该是旺财干的吗?”小虎以为钟小宝被欺负了,语气里便有些生气。 钟小宝闻言又恢复到那副沉静的模样,站直身体回道:“旺财哥去茅房了,我给他搭把手。” “他们就知道欺负你,你才多大一点儿啊,能干啥,走,跟我去后院洗漱干净,再换身衣裳,今日晚上你可要好好表现”。 小虎边说边上前拿过钟小宝手里的刷子丢到一边,然后牵起钟小宝的手就往外走。 钟小宝也不问,也不挣扎,跟着小虎往外走。 小虎拿了自己珍藏的香胰子给钟小宝浑身上下好好洗搓了一番,等小宝头发晾干后,便拿了一身小鱼儿已经穿不下的旧衣给换上。 “这么一看,还挺像样的,果然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小虎上下看了看,很满意。 此时,钟小宝才问:“小虎叔,咱们这是要去干嘛?” “不干嘛,等一下晚上家里用完饭的时候,我带你再去见见少爷,求少爷把你留在身边跑腿,你呢,也别再木呆呆的,有眼力劲儿一些,多说些好听的话,讨好他们,人都喜欢嘴甜的孩子,你长得也不差,说几句好听的,让少爷心里舒服了,指定能把你留下,这可比在马厩刷马要强多了”,小虎解释道。 为这事,他确实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钟小宝也不知是反应慢,还是没听懂,半晌后才缓缓摇摇头,沉静道:“不去也没事,我在马厩也挺好的。” “唉!”小虎一听就叹气了,将钟小宝拉在身边坐下,语重心长的细细解释。 “你现在还小,不懂,觉得没什么,等以后你知道这其中差距的时候也来不及了,人这一辈子,过得快的很,少走些弯路多好,小虎叔不会害你,等以后你出息了会感谢我的,当然,若是少爷还是不待见你,那也没办法,只能说那就是你的命了,好歹总得尝试后才知道。” “命吗?”钟小宝喃喃,有些疑惑的抬头问道:“我爹娘从前总是让我不要认命,他们自己也不认命,但是他们过得并不好,那也是他们的命吗?” “呃”,小虎语塞,想了想后,他根据自己的理解解释道:“最起码他们有不认命的勇气,这就很难得了,但不是每个不认命的人,最后都能过的好的,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但最起码,你现在还小,你的可能性肯定比他们大,而且你还来了我们府上,相比其他孩子,这不是好命是什么?” “是这样吗?”钟小宝垂头思索。 随后又不再说话了。 小虎摸了摸他的头,也不再多言,小孩子又能听懂什么? 第855章 跑腿有前途 也许钟小宝某些方面来说,确实是好运气的。 今日小鱼儿在学堂小考得了第一名,又在数字游戏中赢了班上所有的同窗,心情很好。 因此当小虎领着钟小宝过来,说让钟小宝留下,在他身边帮忙跑腿打杂的时候,他并不像以往那样抗拒。 心情好,连带着看钟小宝也稍微顺眼了一些。 “好吧,看在小虎叔的面子上,我答应了,不过留在我身边的话,以后就只能叫他大名了,不能再叫他的小名,他大名叫什么来着?钟……钟正对吧?” “对,小鱼儿好记性,是叫钟正”,小虎脸上笑意满满。 说完又连忙推着钟小宝上前磕头行礼道谢。 徐氏脸色不愉,本来想反对的,但是儿子,丈夫,孙子都同意了,她便不好说什么了。 只能沉下脸敲打道:“能跟在少爷身边伺候是你的福分,以后切莫偷奸耍滑、动歪心思知道吗?本本分分当差!” 钟小宝这次显得很配合,乖巧的点了点头,还扯嘴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 这事最后便这么定下来了。 从明日开始,钟小宝便要跟着一起去钱家的族学。 看着小虎领着人离去,徐氏还是不高兴:“这小虎以前做事挺周到的,现在怎么什么人都往小鱼儿面前领,我就看这钟小宝不是个好的。” “祖母,您就别不高兴啦,左右不过是一个下人,有什么好在意的”,小鱼儿撒娇道。 即使只是随心之言,但他漫不经心的口吻中带出的是对周边人居高临下的一种傲气。 这是现在的身份和环境带给他的,想掩也掩盖不住。 徐氏很吃孙子这一套,立刻笑开了,摆摆手大度道:“算了算了,反正也已经定下来了,听我孙子的。” 张平安在一边笑看着这祖孙俩互动,并不插嘴。 又过了几日,周子明在京郊祭坛祭祀完后,便带着随行的一干大臣回京了。 这次祭祀算是非常隆重的一次,上至天子,下至大臣,全都斋戒沐浴。 钱英回京后,得知张平安和弟弟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约着两人去外面吃饭,点了不少硬菜。 钱杰打趣:“看样子,这是馋狠了!” 钱英也没不好意思,笑道:“陛下都已经带头了,我们做臣子的还有什么好说的,只不过我平时饭量大,祭祀吃的又清淡,分量又少,一连好几天,可不就馋了吗!” “馋也别暴饮暴食,当心胃受不了”,张平安递过去一杯浓茶,示意:“解解腻!” “今天这顿我请,你们都别和我客气,只当给你们接风洗尘了”,钱英接过茶招呼道。 “我们才不会和你客气呢!” “哎,说真的,你们这次这个差事办的漂亮,下午进宫面圣的时候,陛下肯定会夸你们,加官进爵是少不了的,先给你们道声恭喜了”,钱英说着就用力拍了拍两人肩膀。 是十分认可的意思。 说起正事,他脸色也认真了几分。 “而且这次祭祀太子帮忙代理朝政,干的有模有样的,我看陛下龙心甚悦呀,你们是回来的正是时候!” “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这次是幸不辱命”,张平安表情平静。 “我一向都看好你,不过,稳住是对的,你升的太快了,朝中难免有人看你不顺眼,这次你再升可就是一品了,放眼满朝文武,在你这个年纪能有这种成就的也寥寥两三人而已,只要能在一品这个位置上稳上三五年,跟同僚们打好关系,进内阁那基本是板上钉钉的。” “多谢提醒!”张平安拱手道谢。 不光是朝中之事,还有家里的。 “这两年我不在家,多亏你对家里多有照顾,小鱼儿经常跟我说,大舅怎么怎么好,这个好,那个好的,都把我比下去了。” “哈哈哈哈”,钱英大笑,“算这小子有良心,没白疼他!” 几人吃饭吃的差不多后,便喝茶聊天,聊了一会儿后,钱英才说出今日这顿饭的真实目的。 “我族中有一族叔家的女儿,生的很是貌美,人也知书达理,虽然是庶出的叔叔家的庶出女,身份不高, 但该教导的方方方面面也是花了心思了,绝对不差,我想着你身边这么多年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能照顾,要不将她纳了?” “我已经说了,这种事不必再提,你怎么还是不死心?”张平安心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前面说再多铺垫,也是为了最后这件事。 这让这顿饭整体都变了味道了。 说实话,对于这种行为,他心里有一种淡淡的厌烦。 就好像有人很喜欢吃鱼翅,就认为别人都喜欢吃,还非要将鱼翅塞给别人吃一样。 也不管旁人喜欢不喜欢,是什么想法。 钱英察言观色的解释着:“你是说不娶妻,纳妾总可以吧?!” “你的好意我谢过了,不过暂时不必了”,张平安摆手拒绝。 钱杰也转圜道:“大哥,这个事是你做的不地道啊,怎么又旧事重提呢?” 边说还边给钱英使眼色。 其实他也知道爹和大哥的心思,不过奈何这个妹夫是真没想法,强扭的瓜不甜,别反倒把人得罪了。 钱英心里也叹气,又铩羽而归了,还难为老爹在族中挑了又挑,要各方面才情年龄合适,身份地位也合适的,还挺不容易的。 虽然有钱杰插科打诨活络气氛,不过一顿饭吃到最后还是有些不尴不尬的。 吃完饭,又回家小憩一会儿后,眼看时辰差不多,张平安便洗漱一番,换了衣裳,进宫面圣。 也许是许久没上朝的原因,这次进宫,张平安感觉宫中装饰比从前华丽了许多。 钱杰也这么觉得。 那可能就不是错觉了。 面圣的地方在养心殿,两人到的时候周子明已经坐在上首了。 单看面色,真的看不出来是一个患病已久之人。 第856章 进宫面圣 即使已经很长时间没见面,但周子明对待两位臣子的态度,却有一种仿佛对一切了若指掌的感觉。 在二人请安行礼后,便威严又不失亲和地道:“两位爱卿此番出行辛苦了,来人,赐座!” “谢陛下!” 在两人坐下后,很快有宫女过来看茶。 随后便安静的垂首退下。 大殿内虽然留有伺候的宫人,大太监梁福也候立在一旁,却俱都寂静无声,仿佛只是个摆设。 张平安明显感觉到宫中规矩比从前更加严苛上许多。 这种严苛表面上看不出来,但从宫人们细枝末节的表情和眼神就是能够让人感受到这种差别。 “此次西行关乎社稷安危,你们两人将差事办的十分漂亮,朕很欣慰,可惜啊,赵卿却不幸殒命,按理说,你们一回来就应该进宫面圣,要好好褒奖你们的,但正好恰逢钦天监算好了祭祀的日子,朕又去了京郊祭坛祭祀,实在有些不巧!” 周子明嘴里说着赵卿可惜,但张平安并没从他脸上看出几分真心实意来,他知道,这一切,都是提前布好的局而已。 “臣赖皇上天威,祖宗庇佑,幸不辱命,能为朝廷分忧,乃是臣们的福气。” 张平安和钱杰恭敬回道。 因为张平安官职更高,于是他便带头将此次差事做了简短的奏报:“瓜州军镇兵权印信在此,谨奉还陛下,一应将佐名册,粮草辎重清单,俱已厘清,且交接给了林大人,这里是交接详情,以此奏报,恭请圣裁!” 说完便双手高举兵符、印信和奏报等物。 梁福很有眼色的过来,默默接过,呈送上去。 虽然周子明心里已经知道具体情况,但张平安太清楚,收回兵权事关朝廷安危和皇帝的核心权利,办成此事的大臣既是功臣,也瞬间会成为焦点人物,特殊且敏感,皇帝在高兴之余,恐怕内心深处也会对这个大臣产生一部分忌惮。 毕竟今日他能帮朝廷收回别人的兵权,明日他也有可能有能力威胁到朝廷的兵权安稳。 因此张平安今日面圣的核心宗旨就是让周子明确认他绝对是忠诚的,态度必须是谦卑、恭顺,绝对不能流露出一丝功大自满的迹象。 强调“奉还”,也是表示权利本就是皇帝的,自己只是暂时保管和执行而已。 “恭请圣裁”则是将最终的决定权毫不迟疑的交还给皇帝,无论是否褒奖,都不影响他对朝廷的忠心。 片刻后,上首传来周子明翻阅奏报的声音。 随着“啪”的一声,奏报轻轻合上。 周子明不吝赞赏:“好!两位爱卿真乃社稷之臣也,此事千头万绪,凶险异常,当初满朝文武皆以为难,唯两位爱卿不避斧钺,替朕分忧,为朝廷除此心腹大患,朝廷有你们这样的肱骨之臣,朕实在欣慰!” 能有皇帝金口玉言说出这样的赞誉,是十分值得自豪的事情了。 张平安心里也是有些高兴的。 但依然谦虚道:“陛下谬赞,臣实在不敢当,此次之所以能成事,全因三条,其一,陛下圣明,运筹帷幄,赐臣密旨方略,使臣有章可循,其二,天子威德四海共仰,军中将士本就心向朝廷,只是昔日为上级所蒙蔽罢了,其三,陛下所派随行之人,皆尽心竭力,文武配合,方得周全,此事中他们也功不可没。臣不过谨遵圣意,奔走效命而已,实无尺寸之功。” 周子明闻言笑了笑,听上去心情很不错,“行了,两位爱卿就不要太过自谦了,若非忠勇智谋如卿者,焉能成此大功,你们的功劳朕心里有数,当然,其他随行之人,包括已经殉职的,朝廷也不会忘记他们的,会根据奏报一一褒奖和抚恤。” 说完,周子明又话锋一转:“你们和林卿交接时,感觉他可能担起西北重任?” 这话问的就是一个烫手山芋。 张平安和钱杰一时沉默了一会儿。 片刻后,张平安才斟酌道:“林大人重开丝绸之路,功在社稷,又有游历西域各国的经历,对西北的风土人情十分熟悉和了解,陛下既然派他去镇守西北,想必有陛下的用意,以臣愚见,林大人是很有能力的一个人,想必会不负陛下重托。” “嗯,爱卿这话回的有些狡猾啊”,周子明沉声道,但语气并不太生气,“毕竟西北是朝廷的门户重地,朕担心当初的决定太过草率,所以想问问你们二人的看法,不过爱卿说的没错,林卿是位有能力的臣子,想必没什么问题,是朕多虑了!” 这话说的就很亲近了,有种把两人当做心腹大臣的意思。 也许作为皇帝,当权力集中达到一定巅峰之后都会如此多疑吧,反正张平安是感觉周子明现在有种多思多疑的感觉。 也不知道是不是跟他的病情有关系。 也许是想提前为太子扫清一切障碍,所以想给臣子们手中的权力加上多重枷锁,以保证以后不会出现一人坐大的情况。 接着周子明又提起了今年在京郊祭祀的事情,今年祭祀很顺利,想必会风调雨顺。 张平安和钱杰时不时点头应和两句。 聊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后,最后才进行的封赏,不但升了张平安做枢密使,还加封他为太子太保,赏双眼花翎,赐黄金千两,良田五百亩。 钱杰则是连升三级,调到了工部做事。 虽然有些出人意料,但总体来说,这种赏赐还是很风光的。 连升三级,也算升迁速度极快了,要放在京中平常时候,基本是绝无可能的。 一般来说,官职越高,升迁也就越慢,因为朝廷也要防止臣子到时候升无可升。 所以张平安猜想,自己最少是三五年之内,应该都不会再升了。 晚上的晚饭是在宫中用的,周子明特意留了两人一道用餐,以示殊荣。 席上太子也来了。 虽然才两年不见,但太子明显稳重了很多,只是眼中有股抑郁之色,不像从前张平安在大相国寺浴佛节时看到的那样神采飞扬。 想必这两年处理政务也是劳心劳力,并不如表面上看的那样轻松。 第857章 东宫喜讯 不过待人接物上还是温文尔雅的。 起码张平安就感觉,面对太子时比面对周子明要轻松太多。 周子明身上的威压实在太强了,太子还远远不及。 从宫中出来时,天色已晚。 张平安和钱杰径直各回各家了。 张老二和徐氏知道儿子今天要进宫面圣,大概率是要升官了,这也算是特大重大事件,因此两人都还没睡,拉着小鱼儿一起在花厅等着。 等得知张平安升任了枢密使,并且还加封了那什么太子太保后,两人又是欢喜又是激动。 直嚷嚷着要给祖宗上香,还要给家中写信告知,让张老头他们在族中祭祀一番,好好告慰祖宗。 两人眼界有限,在他们看来,都跟太子沾上边了,说明那就是大大官儿了。 殊不知枢密使的核心权力可比太子太保可要强得多了,太子太保只是面上风光,就像钱太师一样,实权职位还得是枢密使。 金银家里倒不是那么在乎了,虽然也开心,但到底并不太缺钱,跟赏赐的金银相比,升官儿更风光。 小鱼儿也跟着与有荣焉,摸着圣旨有些羡慕,“爹真厉害,我以后也要跟爹一样厉害!” “你呀,以后要比你爹更厉害才行,我孙子也聪明着呢”,徐氏慈爱道。 张老二当下就有一些按捺不住,原地转了几圈后,便让下人准备香烛,他想先自己提前简单供奉一下祖宗。 同时还大手一挥,给府中所有下人全部赏了三个月月例。 张家这头喜气洋洋,钱太师那边却不太开心,虽然钱杰官职连升三级,但他却从这职位调动中嗅到了一丝讯号。 钱杰到底还年轻,不太懂:“爹,有哪里不对吗?我看圣上今日心情挺不错的,晚饭的时候太子还在一边作陪,谈话什么的也都挺正常,我没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平安的没什么,你的调动就有点不对劲了,陛下本来就在打压架空世家重臣,就算你从西北回来有功,连升三级也不太可能,连升两级还差不多,而且把你调到工部去,这……要是真的连升三级后把你把你调到礼部去,我还能想通,工部,不知咱们这位圣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感觉没打什么好主意”,钱太师捋着胡须思索着。 说难听一点,他就感觉周子明没憋什么好屁。 到他这个年纪,加上这份阅历,已经不会相信天上掉馅饼的事情了。 一切不符合常理的事情,九成九都是有问题的。 父子几人思索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门道来,如今朝中风平浪静,他们实在难以看清这暗流下的礁石。 于是也只能把这个事先暂且放下,只单纯当是升官的好事,商议着摆几桌请族中亲近的人吃个饭,这也是礼数。 两家人直到深夜才睡去。 第二日,张平安是顶着黑眼圈上朝的,下朝后就回了枢密院上值。 还是那些老面孔,枢密院也是老样子,熟悉的张平安仿佛没离开过一样。 如今作为枢密院的顶头上司,底下人自然是巴结讨好的。 还有人起哄让张平安摆酒请客。 这也是升官的惯例了。 张平安自然不会拒绝,笑着应了。 “那就今日?”有人试探道。 “行,就今日晚上”,张平安点头。 地点定在了京中最好的酒楼。 有免费的酒席吃,还能跟上司拉近距离,底下人都挺高兴,整个枢密院中都洋溢着愉快的气氛。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的过着,一晃又是十几日,朝中还是老样子,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眼看珠珠婚期将近,张平安和徐氏便稍微忙碌了一些,去大丫府上去的比较勤。 这日,正准备下值时,突然听人说东宫传出喜讯,张平安还愣了愣。 看来太子没有子嗣的问题,眼看就能解决了。 回家途中正好遇到了大舅子钱英的马车。 见到张平安后,钱英很快示意车夫靠过去停下,接着钱英便上了张平安的马车。 张平安一看就知道是有话要说,因此示意吃饱坐到外面守着。 “东宫的事你听说了吗?”钱英问。 “怎么可能不知道,东宫那边刚诊断出来,太子便赏赐了东宫上下所有人,也没藏着掖着,这是生怕我们这些朝臣不知道呢!”张平安温声道。 他也能理解太子的压力,如果再不传出喜讯,恐怕他的不育谣言会更加坐实,太子之位也堪忧,没有哪个朝代会允许一个不能生育的太子做皇帝的。 尤其是在皇帝还有这么多儿子备选的情况下。 钱英皱眉:“太子未免有些太沉不住气了,这么早就将消息传出来,万一……” 张平安明白这话中未尽之意,万一被有心之人提前暗害了,那岂不又是空欢喜一场。 “太子需要这个喜讯,而且一个孩子从出生到长大,要花很长的时间,防得了一日防不了百日,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现在宣布和以后宣布区别并没那么大,何况还是在后宫之中,没人能保证什么”。 “唉,说的也是”,钱英叹了口气,“但是这下子恐怕后宫中又有的闹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储位之争就是这么残酷”,张平安摇头无奈一笑。 “嗯,的确如此,不过还有一事想要你帮忙”,钱英道。 “何事?” “是钱杰的事,他不是调到工部去了吗,最近在工部挺闲的,所以他心里总有一些不安稳,当然,这也是我爹之前说了一些让他不安稳的话,可能给了他一种心理暗示,但是我也总感觉陛下马上会有什么大的决策,我和我爹还有我几个叔伯最近聊了很久,没看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所以想请你帮忙留意一下,多个人也多分力。” 张平安不解:“是岳父大人他老人家觉得哪里不对劲了?” “对”,钱英点点头。 第858章 珠珠出嫁 聪明人都知道,你可以不认可上位者的人品,但你不能不认可他的眼光。 张平安对这句话深以为然。 钱太师在官场历练这么多年,他的嗅觉张平安是绝对认可的。 “行,我会留意的。” 这个事情弄清楚,对双方都没有坏处。 钱英主要也就是想借着东宫喜讯这件事,顺便提一提这个,不知道两件事情之间是否有什么关联。 得到张平安肯定的答复后,也就没再多说。 钱府离皇宫更近,没一会儿,到了钱府门口后,两人便分开了。 回府时,徐氏正在纠结后日珠珠大婚之时应该穿什么。 张老二看样子已经被折腾的不轻,见张平安回来,连忙站起来,避之不及道:“让你儿子帮你选吧,他的眼光你总要相信吧?!” 徐氏哪能不知道张老二是在敷衍他,不乐意了,“咋的,我跟你过了快四十年了,让你帮我选两件衣裳你都不情愿了?显着你了!我告诉你,就凭我为你们老张家生下这么个出息的儿子,我以后进你们张家祖坟我也是能理直气壮的挑挑位置的!” “行行行,你功劳最大,行了吧?”张老二不愿意争嘴,摆摆手说完后,就背着手去了庭院照料他的花花草草。 “娘,我来看看”,张平安笑着走过去。 他倒觉得没什么,毕竟他娘到时候可是要坐上位的,而且怎么说也是一个诰命夫人,要是穿的不合适,也不像样。 他审美还是不错的,两相一对比,很快便选了一套更顺眼的。 “就这套吧,这套宝蓝色好看,而且也显得人贵气。” 有儿子帮忙拿主意,徐氏也不纠结了,下定决定似的重重点头,“行,听我儿子的,就这套宝蓝色的吧!” 此时,小鱼儿也做完功课从书房出来,看到徐氏选好衣裳了,拍拍小胸脯松了口气,“终于选好了!” 一看就知道之前经历了什么。 “你们祖孙两个哦,真是一个样,还是儿子贴心”,徐氏没好气。 小鱼儿闻言和张平安对视一眼。 张平安耸了耸肩,给了一个你自己惹出来的事情自己解决的眼神。 小鱼儿便又使出撒娇大法,没一会儿便哄的徐氏眉开眼笑。 时间一晃,很快到了猪猪大婚这日。 全家人早早便起来,换了簇新的衣裳,隆重打扮了一番出门去了刘家。 虽然刘三郎不在,但这场婚事在张平安和大丫两人的操持下,依然办得十分风光。 甚至因为张平安和刘三郎两人如今官职越做越高,尤其是张平安,刚刚又升了官儿,前途无量,许多人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人不来,也会送上份厚礼过来。 比之前大丫儿想象的还要更风光许多。 驴蛋儿都要忙的跳脚了。 张平安也不遑多让,充当着大姐夫刘三郎的角色帮忙招呼客人。 这时候就显得宅子太小,不够用了。 宾客太多,院子里坐都坐不下。 大部分人都是上前恭贺完后,便自觉在下人的带领下去了门口的桌子坐下,等喜宴开始。 钱家长房是钱英做代表过来的,看到堂屋和院子里摆的满满的嫁妆,笑道:“你大姐是个识大体的,这份嫁妆可不薄啊!” “我大姐就珠珠这一个女儿,自然是要更看重一些的”。 张平安说完,又寒暄两句后便歉意一笑:“咱们都是自己人,我也不跟你客气了,院子里太小,闹哄哄的,挤得慌,你先跟着下人去桌边坐吧,咱们回头再聊。” “行,你大姐夫不在,你这舅舅今日可不得辛苦些嘛!”钱英调笑道。 第859章 大丫去西北 猫蛋儿今天也很给力,收拾的规规矩矩的,在婚礼上帮忙。 现在喜宴还没开始,徐氏和五丫作为关系亲近的女眷,便先去了房间里面看望珠珠。 只见珠珠穿着一身装束繁复的大红色嫁衣,正端坐在梳妆台前由梳妆的婆子帮忙戴上首饰。 旁边还有丫鬟在帮忙整理裙摆。 沉重的金色花钗冠上点缀了彩色的花朵、珍珠和琉璃,十分华丽。 光这一顶金冠,恐怕就够普通人家过十年都不止了。 再配上光泽夺目的嫁衣,将人衬的浑身仿佛也发着光似的。 徐氏看的又是满意,又是感慨,“我们猪猪是个命好的,就这一套凤冠霞帔,多少女子一辈子出嫁也穿不上,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这女人以后过得好不好啊,就是看嫁的怎么样了,以后我们猪猪的日子指定差不了!” 五丫看了也十分艳羡,抱着儿子点点头附和:“是啊,真想不到当初大姐家的小胖丫头,现在出嫁时这么美,恐怕今日要迷死新郎官了哟,我要是以后有女儿,出嫁时,我也让她穿这么一套,多好看啊!一辈子也忘不了!” “啊呸呸呸,出嫁时说什么死不死的,快去去晦气”,徐氏瞪了女儿一眼。“今天可是猪猪的大喜之日,说话怎么没点儿忌口!” 五丫这才反应过来说错话了,歉意一笑后,很快顺从的跟着“呸呸呸”了几声,“我这是有口无心,菩萨不会怪罪的。” 珠珠大方的摆了摆手:“没事,五姨也是无心的嘛!” 表情上难得有些羞涩和紧张。 反复跟徐氏确认道:“外祖母,我今日这样子真的好看吗,怎么感觉脸上太红了,嘴巴也好红,这妆会不会太浓了?” 徐氏拍着大腿肯定的点点头:“当然好看了,你正是年纪好的时候,花骨朵一样,怎么捯饬都是好看的,何况新娘子就是要妆浓一点才更有精气神嘛,我还觉得你这口脂不够厚呢,要不再打一点?” 说着,徐氏就想让梳妆婆再重新上一遍口脂和脸上的腮红,被珠珠赶紧摆手拒绝了,“够了够了,我都认不出自己了,那就这样吧,别再麻烦了!” “啧,怎么叫麻烦呢,现在还有时间呢,一辈子就这一回的”,徐氏拍了拍珠珠的手不赞成。 好在梳妆婆也觉得妆差不多了,不用再上了,帮着说了两句话劝,徐氏才没再坚持。 片刻后,首饰便全都戴好了,只剩红盖头盖上就行了。 猪猪嫌闷,想等会儿迎亲的人来了再盖。 徐氏想着今日过去了还得晚上才能掀盖头,时间还长着,也就随她了。 又拉着猪猪的手,絮絮叨叨嘱咐了一些私房话。 珠珠都一一乖巧的点头应下了。 看着她眼里的紧张,徐氏温柔的轻轻抚了抚她娇嫩的面庞,笑盈盈道:“别怕,女孩子总要嫁人的,你这次选的夫婿很好,是你爹娘,小舅,还有你二哥都入了眼的,以后过门了,只管好好过日子就行,有什么事拿不准的多问问当家的男人,别自己冲在前头,也别使小性子,我听说你婆婆是个好相与的,也不磋磨儿媳妇,这就很好命了,等把家里的情况熟悉后,抓紧时间生个儿子,就能在李家彻底站稳脚跟了。” 珠珠听后心里确实稍微轻松了一些,然后吐了吐舌头撒娇问道:“那万一生了女儿怎么办?其实我很喜欢小女孩儿的,跟做娘的更贴心一些。” 徐氏听后连忙去捂珠珠的嘴,还没好气的重重拍了她胳膊一下,“啊呸呸呸,别瞎说,你可别学你五姨的,口无遮拦!” “呸呸呸!”珠珠摸着胳膊连忙跟着呸了几声。 徐氏还想再教育几句,此时外面传来了噼里啪啦的炮竹声,这是接亲的人来了。 “快快快,快盖上盖头!” 徐氏也顾不得教训人了,连忙帮着接生婆一起盖盖头。 珠珠一时间也紧张起来,坐好不动了,由着婆子折腾。 随着外面一阵一阵的哄笑声,能听到新郎官李越不断撒红包告饶的声音。 喜气洋洋的。 其中尤以小鱼儿笑声最清脆洪亮。 徐氏站在窗边听了听,又是骄傲又是宠溺的无奈,“这皮小子,仗着在学堂里喝了一些墨水,竟然还敢出谜语拦他表姐夫,真是能耐了!” 五丫笑呵呵的,早就看出来老娘口不对心,“咱们小鱼儿性子大方,从来也不怯场,这是好事,一看以后就是当官的料子,多好啊,何况他小小人儿一个,知道今天是他表姐的重要日子,心里有数着哩,不会乱来的,顶多多讨几个红包罢了。” “你这么一说也是哈,我们小鱼儿真是从来都不怯场的,连去宫里见皇子王孙都没怯过场”,徐氏与有荣焉的笑了笑。 又指挥五丫,“他们快过来了,你快去门口和其他人一起守着。” 今日大丫请了邻居里相熟的几位妇人过来帮忙,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接亲的时候在新房门口守着。 这算是个好差事,能拿红包,还能沾喜气,因此很多妇人都很乐意,还是个挺抢手的活。 大丫找的都是关系亲近的,又儿女双全、家里和睦,且办事知道分寸的。 徐氏就是让五丫去和这些妇人一起守门,毕竟她是嫡嫡亲的姨,肯定不能少了她。 五丫闻言这才放下儿子,反复吩咐了丫鬟仔细看好后,才出了门去。 徐氏看这做派看得眼睛疼,二丫、四丫、六丫哪个都比她懂事,可是哪个都不在,只有五丫在,也没得法了。 只得由她去。 好在孩子也乖,不闹腾。 随着外面人声越来越沸腾,声音越来越近,猪猪不安的将帕子捏的死紧。 徐氏安抚的拍了拍,“没事的,谁都得经这一遭,这是好事呢,瞧这婚事给你办的多风光啊!” 大丫请来的几个妇人都是有点身份的,见过场面,办事确实靠谱,将分寸拿捏的很好,既不过分为难人,也不让新郎官进的太容易。 李越这一路过关斩将的,好不容易才来到新房门口,急的领口都微微汗湿了。 塞了一个又一个红包,又说了一堆好话,这才进得门。 珠珠不知怎么的,平时也是个胆子大的,这时候竟然微微有些手抖。 李越在众人的起哄下,一步一步走近,也略有些腼腆的脸红道:“娘…娘子,我来接你了!” 旁边人闻言又是一阵哄笑。 李越麦色的脸上立刻更红了几分,他从小家教极严,从未出入过风月场所,更是甚少和女子打交道,今日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实在是有些紧张的手足无措了。 五丫上前扶着珠珠,笑道:“行了,房间小,咱们就别这么多人堵在这儿了,快去堂屋敬茶吧,可别误了吉时了。” 丫鬟闻言很有眼色的上前将红绸的两头分别放在两个新人的手里。 帮忙的几个妇人看时辰也差不多了,帮着说话,簇拥着一对新人去了堂屋敬茶。 敬完茶后,驴蛋便背着妹妹上了花轿。 感受着妹妹的热泪滴在他的脖颈处,驴蛋低声安慰道:“别怕,你可是有娘家的人,有什么事哥在呢!” “嗯”,珠珠有些感动,又有些不舍的哽咽了。 周围闹哄哄的,她这点声音在人群中基本可以忽略不见,只有大丫注意到了不对劲,有些心疼,却也明白这都是要经历的。 等人上了花轿后,李越站在花轿前端端正正恭敬地给刘家众人行了礼。 张平安站在门口又嘱咐敲打了两句,这才笑着挥挥手,“行了,别误了吉时了,反正你记着,我一向把猪猪这个外甥女当亲女儿疼的,有什么事我可会给她撑腰的。” “小舅放心,我一定会待珠珠好!”李越满脸认真的承诺。 随后才向众人告辞。 大丫也挥了挥手,眼里有泪光闪烁,“去吧,别误了时辰了。” 李越再次拱手,这才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出去,花轿跟在身后,再后面则是蜿蜒的嫁妆队伍。 面对猪猪这份嫁妆,周边大多宾客都是惊讶赞许的,一看就知道这是疼女儿的人家。 一般什么样的家世,对应的嫁妆都有一个大概的标准,珠珠这份明显已经超过了她这个家世的标准了。 等队伍走出巷子彻底消失不见后,喜宴才正式开始。 小鱼儿在小孩那桌混的如鱼得水,他今日收获了不少红包,着实非常开心。 “也不知道咱们什么时候才能轮上坐大人桌”,小鱼儿的小跟班王清檀说着就恨恨的咬了一口鸡腿。 对于坐大人桌推杯换盏的那些大人极度羡慕,“他们做什么都没人管,真好!” 两个小豆丁因为秋猎的事情结缘后,算是不打不相识,如今关系好的很。 “是啊,时间过得太慢了,真想快点长大”,小鱼儿点头附和。 等大了他就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在小孩子看来,做大人真是最轻松的事了,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喝什么喝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想玩什么玩什么,没人管,又自由,多好! 张平安和人喝酒间也时不时会留意一下儿子的方向,此时恰好听到这句话,不由摇头失笑。 小孩子的烦恼啊,真的是! 一场婚宴直到天快擦黑了才结束。 五丫抱着已经睡着的儿子跟大丫告别。 大丫好不容易将客人一一送走,正指挥着下人收拾杯盘。 闻言有些疲惫的点头,又命下人把准备的回礼拿过来,“行,你们快回去吧,今日实在辛苦了,等珠珠三朝回门的时候,你们再过来一块吃饭。” “哎,行!”五丫点头。 随后和丈夫一起带着儿子回去了。 徐氏和张老二年纪大了,觉少,就和儿子一起留下来帮帮忙,正好小鱼儿也睡着了,也不用急着叫醒他。 张平安正在和驴蛋儿、猫蛋儿对礼单,这事很重要,收了多少人情,以后都是要还回去的,万一弄错了,就是得罪人的事。 驴蛋儿看着密密麻麻的单子,也是头大,“这些贵重物品我们去西北也不好带,要是短时间内折成现银,恐怕也会被人说嘴。” “当然不能折现了,起码不是现在,不然别人会笑话的”,张平安教导道。 “回头我跟你娘说说,把这些东西都锁到我府上的私库去,也不用担心有什么闪失,虽然以后你们去西北了,但是京城的人情不能少,有这些东西在,你爹娘也能少操些心,有什么事,我顺便给你们捎一份过去也就是了。” 猫蛋儿点头:“这样最好不过了。” “你们这两日也把东西都列个单子收拾着,别漏了什么,你娘说下个月就走,时间还是挺紧的”。 “嗯,放心吧,小舅”,驴蛋儿和猫蛋儿同时点点头。 大丫忙完后进来听张平安把礼单的情况说了后,心里大概有数了,对于这成堆的礼品,她的想法和张平安一样,“就放到你的私库去,有你的人看着,我也放心,以后我们去了西北,京城的人情往来,你就顺便帮我们捎上。” “没问题,那我带爹娘和小鱼儿先回去了,你们也早点歇息”,张平安起身告辞。 小鱼儿看着睡的沉,但被抱起来后一下子就惊醒了,看到是张平安后才又重新软下身体闭上眼睛,安心的再次睡过去。 张平安爱怜的摸了摸儿子有些汗湿的头发,更加放轻了动作。 一晃几日过去,大丫动作很快,等珠珠三朝回门后,便将带不走的贵重物品都打包送到了张平安府上。 亲兄弟还明算账,何况是帮忙保管贵重物品这种事情,张平安让小虎帮忙核对好单子,单独放在一块地方,仔细收好了。 等到六月中旬的时候,大丫一家便辞别了众人,去了西北,和刘三郎团聚。 随行有精锐的护卫护送,加上现在丝绸之路正式重开,一路治安极严,安全方面张平安还是比较放心的。 除了有孕在身的驴蛋媳妇满心不情愿外,驴蛋儿和猫蛋儿、大丫都挺期待。 一家人在一起才是过日子呢! 何况去了西北,天高皇帝远的,未必日子就比在京城差。 起码大丫认为,就不必应付复杂的人情往来这点,就是一件挺轻松的事了。 第860章 下西洋? 等张平安收到他们到达的信件的时候,已经又快是年底了。 这中间发生了一件大事,周子明准备派遣宫中的近身太监郑平代表大周朝去海外各国游历。 并且看得出这件事是经过慎重考虑和充分准备的。 船队随行的水兵和护卫都已经有了充分安排,包括正使、副使、都指挥使、行政与文书、火长、舵工、阴阳官、翻译官、医官、工匠等,总人数达到了一万五千多人。 船舶包括宝船、马船、粮船、坐船、战船、水船等,一共近百艘大船。 可以说是建国以来规模最大、成本最高的一次外交活动。 此事一出,立马在朝廷中引起了轩然大波,比当初张平安他们去西域的影响更大。 不光是对耗费如此国力大规模出海这件事情存疑,更加是对出使的正使身份不满。 而且周子明筹谋这么久,却一点风声都没透露,朝臣们难免有些措手不及的感觉。 连绿豆眼都有些不解,私下对张平安说:“陛下怎么对出海执念如此深,海外那些番人可不是好打交道的,就算去也应该派个经验丰富的人去,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太监,说实话,是有点让人难以接受,而且这次明显是赔本的买卖啊,船上带了这么多丝绸瓷器,金银铜等物品,还有漆器,铁器,书籍这些,作为贸易品和赏赐品,我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商人重利,绿豆眼考虑过得失后,第一时间就感觉这买卖不太划算。 而且海外番人并不好应付,他们这么一支大型船队过去,恐怕别人只会觉得有威胁,很难对此行为释放善意。 张平安不知道这事是巧合还是周子明有意为之,同样姓郑,真的太巧了。 “我估计陛下会派得力的人从旁辅佐的,从部署来看,这件事筹谋至少也是一两年了,陛下却能一点声色都不露,证明对这件事很看重。就像你说的一样,耗费了如此国力,自然不能轻易铩羽而归。” “你猜会有哪些人?”绿豆眼转了转眼睛,有些发愁。 挠头忐忑道:“你说该不会又派我去吧,我可不想再出海了,现在媳妇儿子热炕头的日子多好啊!”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嘛! 张平安肯定的摇头:“你放心,大概不会派我们俩去的,先不说我们刚刚才从西域办完差事回来,就说我们俩现在的职位,对于陛下来说,我们在京城待着比去海外有用,定然不会是我们。” “倒也是,但我就是有点怕”,绿豆眼还是不太放心。 没办法,谁让京城满朝文武中就数他出海经验最丰富,又曾经被周子明点名派出海过。 上朝时已经被同僚明里暗里说过几次了,由不得他不多想。 就怕这次又有他。 公文一日没下来,他就一日不安心。 但比他更不安心的是钱杰。 “爹,你不会猜错吧?让我去辅佐一个太监远洋出海游历各国,开什么玩笑!”钱杰觉得不可思议。 虽然前朝有过大太监专权干政的先例在,现在大周朝的太监也仍然有一定权力,东西厂也仍然存在。 但在朝堂上却十分透明低调。 远远比不上前朝时的风光。 因此钱杰才很不可思议周子明这个决定,要不是还有一点理智在,他恐怕会爆粗口,吐槽一句是不是疯了?! 钱太师眉头紧锁,明显心情不好,半晌后才叹了一口气,“唉,希望是我猜错了吧,不然我不懂陛下为什么提前布局将你派到工部,而且职级也刚刚合适。” “真不懂陛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出海远洋?” 钱太师摇头:“我又不是陛下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知道,但我知道一点,陛下对于远洋之事是势在必行,没看那么多船还有水兵从南方过来吗?粮草辎重,火器等,这些都不是短时间内准备好的,是早有筹谋。” “没有回旋余地了吗?”钱英皱眉,他也不赞成远洋出海。 从开国以来,周子明已经兵行险招,做了好几件大事,步伐迈得太快了。 虽然事情最后结果都是好的,但是谁也不能保证次次事情结果都好。 何况这次明显是反对的人远多于支持的人。 “咱们这位陛下啊,是开国的霸主,他可不是前朝的小皇帝,能被大臣们左右,心思也是难猜的很,这次的事情他是早有准备,就算反对也没用的,这天下到底还是姓周”,钱太师看得很透彻。 “那咱们就这么不管了,眼睁睁看着事情发展?”钱杰有些着急。 “先静观其变吧,我是觉得不用太反对,做些无用功,平白惹了陛下厌恶”,钱太师道。 钱杰听后一下就有些沮丧了:“为朝廷卖力,为陛下分忧,我自然是乐意的,哪怕豁出性命也在所不辞,但是如果让我给一个太监做副手,我不愿意。” “八字还没一撇呢,我只是让你有个心理准备,这么沉不住气,将来能有什么作为”,钱太师瞪了儿子一眼。 第861章 郑平 这事沸沸扬扬闹了小半年,到年底的时候才终于彻底定下来。 就像钱太师猜测的一样,朝中大部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陛下对这事势在必行,因此就算刚开始反对,到最后,大多数也只保持中立意见了。 郑平这个二十来岁的太监也正式迈入朝臣的视野中。 他的身世很普通,甚至可以说凄惨,就像大多数太监一样,都是因为家里孩子多养不活,太穷了,于是为了一笔银子,将孩子卖入宫。 从此家里只当没有这个人存在了。 用一个孩子的前途换回一家人的活路,对于很多底层穷苦百姓来说是值得的,也是没有选择的选择。 但除却太监身份不那么光彩外,他的表现是十分亮眼的,能文能武,很有能力,安排事情也很妥帖,待人既不过分倨傲,也不过分谦卑,说话铿锵有力。 不像一般太监总是低头弯腰走路。感觉低人一等,郑平走路时,肩背十分挺直,如果是不知情的外人定然不会猜出他竟然是太监出身。 钱杰也果然被派去船队中做工事负责人。 他自然是觉得憋屈,但一看随行的还有品级不比他低的武将,心里也就舒服多了。 一群人刚开始都不太听指挥,但郑平并不惯着他们,更不刻意讨好。 他的身份标签是皇权代表,又有周子明在背后给他撑腰,他手持皇帝敕书和印信,代表的是皇帝的绝对权威。 一顶不遵皇命、欺君之罪的大帽子扣下来,很有威慑力。 而且船队本身就是一个编制严密的军事组织,层级分明,军令如山,郑平是最高统帅,他只管好自己下属的几个负责人就行了。 然后再由这些人往下传达命令,确保执行力。 如果有什么差池,第一时间就能层层追责。 在统领调度的这段时间内,他也确实有能力,底下人久而久之也就不那么抗拒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不去了,现在算是一条船上的人,总归都是把差事办好。 船队真正出发是在第二年的三月份,周子明亲自带领太子还有文武百官亲自去了京郊码头送行。 在一系列隆重的送行仪式后,船队才扬帆起航。 旌旗飘扬下,带着的是周子明的期盼。 看着他嘴角真心流露的笑意,张平安想,也许这就是他心心念念想在生前完成的事情。 自从做了皇帝后,周子明已经很久没这么真心自然的笑过了。 可见高处不胜寒! 回京时,已经是半下午,周子明脸色有些发白,借口疲惫,便让众人回了各自的衙门。 张平安在枢密院待了没多久便下值回家了。 小鱼儿回来后问:“爹,船队出发了吗?” “出发了,很壮观!”张平安笑道。 “可惜我没能亲眼看到”,小鱼儿很遗憾。 又庆幸:“幸好爹你不用去,否则我又很久看不到你了!” “是啊,可惜你要很久看不到你二舅舅了”,张平安打趣。 小鱼儿摸了摸鼻子,笑了笑,给张平安看自己的功课,“爹,你看看我的功课,给我指导一下,夫子说我明年可以下场一试,有五成把握可以中个童生,就算不中,我年纪还小,先找找感觉,熟悉一下也行。” 这方面,世家大族族学的夫子和张平安以前在书院读书时的夫子真的很不一样。 只要学问到了,哪怕只有五成把握,也会让孩子先下场试一试,熟悉考试的感觉和考场规则。 至于考试的花销根本不在考虑的问题范围内。 张平安知道儿子聪慧,天分也高,可他也是第一次做父亲,不知道是让儿子尽早崭露头角好,还是到了相对合适的年龄再一鸣惊人好。 “你想考吗?”张平安问。 第862章 芙丝离开 “想!”小鱼儿回得铿锵有力。 “那就考,但是不必过分执着于结果,你年纪还小,未来会有无限可能”,张平安笑道。 “嗯,大舅舅也是这么说的”,小鱼儿听到亲爹支持,很开心。 张平安看到儿子开心,也不由会心一笑,接过儿子的功课仔细看了起来。 其实平时小鱼儿的功课他也有经常关注,在他这个年龄来说,确实算是有天分的。 明年下场的话,考个童生问题不大,但秀才的话却有些悬,主要是很多需要理解的地方学的还不够透彻。 他把功课中的问题一一给儿子分析清楚,毕竟是二甲进士出身,深入浅出的教导下,小鱼儿受益匪浅。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过着,张平安除了朝中的同僚,平时往来最多的好友也就是绿豆眼了。 两人之间算是惺惺相惜。 不过,绿豆眼最近也有烦恼。 “什么,你是说嫂子她们母子二人要回故国了?”张平安放下棋子,有些惊讶。 “唉,是啊,我都快愁死了”,绿豆眼很心烦,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这么突然,那你怎么办?放下这里的一切,抛家舍业的跟着她们去斡罗思,这也不太可能啊,但他们母子二人自己走你肯定也不放心。” “我现在就是两头为难”,绿豆眼苦笑道。 “老天爷可能就是看不惯我日子过得太顺遂了,非要给我整点事儿,也就是前几日的事情,斡罗思那边来人了,说是老国王病重,想在临死前见这个女儿一面,百善孝为先,我总不能阻止她回去床前尽孝吧,何况我知道,她其实一直思念故国,这次回去,国王很有可能会恢复她的公主身份,这也是她一直期盼的。” “原来是这样,那你确实不好阻止,但是从京城到斡罗思的京都路途实在太遥远,这一来一回,恐怕得一两年时间了,中间变数未免太大,这……”,张平安欲言又止。 没忍心把话继续说下去。 绿豆眼又怎会不懂,点头:“是啊,变数太大,其实我们彼此都心中有数,她这一走,很有可能就不会回来了,她说让我跟他一起走,可是如今我已过了而立之年了,没办法再像年少时那么任性自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父母都已老去,如今我官职不高不低,但多少在族中我算是个倚仗,我要真的一走了之,就太自私了。” “那何不把孩子留下,起码在京城孩子能得到很好的照顾,也不用跟着回去一路奔波劳顿,以后多少也算是嫂子的退路”,张平安想了想问道。 绿豆眼闻言摇了摇头:“平安,你也不是外人,实话跟你说吧,芙丝在生产的时候难产了,当时情况很凶险,大夫已经说过,她以后不可能再有孩子了,一个女人,哪怕身份尊贵如公主,没有孩子在身边,孤零零一个人,始终也是很遗憾的,我也不忍心,所以如果她真要回去的话,孩子就让她带走吧!” “这……”,张平安语塞。 如果是这个情况,那这个孩子对于芙丝就意义非凡了。 “其实这也是我当初很欣赏她的一点,果断,勇敢,他们那里的公主是有份可以继承王位的,地位不比男子差多少,所以她没有中原女子那么根深蒂固的出嫁从夫的观念,虽然她对我有感情,但她更知道自己现在想要什么,无论如何,我想我还是会尊重她的选择。” 说完,绿豆眼也无心下棋了,推开棋盘,去了旁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呆呆的喝了一口。 脸上充满落寞和苦涩。 张平安见此叹了口气,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绿豆眼虽然很希望芙丝不要走,但他知道芙丝是个有主意的女人,性格坚毅。 同时更是一个有能力的女人,她不是能被关在金丝笼中的金丝雀。 最后,在万般不舍中,芙丝还是带着儿子和亲随护卫们离开了,回了故国。 冒冒已经一岁多,会说话、会走路了,长得虎头虎脑的,十分壮实,个头远比同龄人高。 他还不知道这次走了就是分别,咯咯笑着,站在马车上喊“爹爹”、喊“小鱼哥哥”。 冒冒虽然还小,但除了爹娘,最黏的人就属小鱼儿了,明明也没有经常见面,但每次小鱼儿过去,他就是能认出来。 小鱼儿平时其实有些烦这个跟屁虫,但此时也难得的眼圈红了,“冒冒,这个给你,以后一定要回来啊,小鱼哥哥等着你。” 说着,小鱼儿就踮起脚把自己的平安福递过去,送给了冒冒,“一定要平平安安的,要是在那什么斡罗思待的不痛快了,就还回京城,小鱼哥哥罩着你!” “小鱼哥哥”,冒冒拿着东西傻笑,不知愁滋味。 芙丝看到这幕,眼中闪过犹豫,但最终又转变为坚定。 将儿子拉过来坐好,跟绿豆眼和张平安再次告别后,便命令卫队出发了。 绿豆眼不由自主跟着马车跑了几步,才怔怔的停下脚步。 整个人失魂落魄的。 张平安叹了口气,很理解他此时的感受。 小鱼儿却并不理解,有些生气道:“葛伯父为什么不把冒冒他们母子留下来,明明可以留下来的,茂茂还这么小,才一岁多,跟他娘走了以后就没有爹了,多可怜啊,他明明有爹的,却非要变成没爹的孩子。” “你还小,不懂”,张平安再次叹气。 小鱼儿一听更生气了,仰起头,认真道:“你们总以为小孩子小就什么都不懂,我也许是小,但我知道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就应该紧紧抓在手里,而不是眼睁睁放手。” “有些东西可以抓,但有些东西是抓不住的”,张平安没跟儿子解释太多,他知道说太多,儿子也没办法理解,有些事情,只有到了一定年纪才能懂。 这天晚上,绿豆眼喝的酩酊大醉。 张平安一直默默陪在他身边,他知道这时候再多的安慰都是苍白无力的。 发泄一通,反而好受些。 第863章 六年后 时间一晃而过,又是六年过去,此时已是建新十四年。 这六年中发生了很多事情。 张氏和张老头陆续去世,他们两人本就年事已高,活到这把岁数,已是难得,算是喜丧,张平安因此回乡守孝了三年多。 丧事办得十分风光,张老大、张老二、张老三几个儿子也成为了十里八乡人人称赞的孝子。 如今老张家在县里也是排得上号的人家了,子孙兴旺。 族中年满六岁的子弟全部进学,由族田供养到20岁,若还是没有取得功名,才会再另寻出路。 大家都知道张平安在京城做大官,因此守孝期间,上门拜访之人络绎不绝。 想往他后宅塞女人的更是数不胜数。 张平安挑需要应酬的见了见,其他人通通以清修为名打发走了。 小鱼儿跟着回乡后,便没有寻到太好的老师,张平安索性便自己教导了。 正好趁这个空隙,专心教导儿子功课。 小鱼儿也不负众望,12岁时便中了秀才,且名次十分不错,是廪生。 第二年的乡试,张平安觉得他火候还不够,便压了他一下,准备等下一次再考。 把握更大一些,名次也能更好一些。 小鱼儿听得进劝,也很争气,埋头又苦读三年。 在三年后的乡试中,也就是今年,真的榜上有名。 这时候他也才16岁,和当初张平安中举的年龄一样。 张老二和徐氏喜的是又哭又笑,直叹祖坟又冒青烟了。 这时候他们已经守孝结束,回到了京城。 本来是大喜事一桩,应该大肆操办一番庆贺的。 但是因为周子明现在身体日渐不好,已经是朝臣中众所周知的事情。 因此这一年多,京城中没有哪户人家敢大操大办的,就怕触了霉头。 张平安只能委屈儿子,只低调的请了亲近的人家过来摆了两桌。 比如五丫一家、钱家、绿豆眼等人。 钱太师这时候年纪也已经很大了,但身体还很硬朗,平日很注重养生之道,依张平安看,再活个十几年不成问题。 俗话说人老精马老滑,真的是没说错,在这种敏感的时候,钱太师表现得很低调,深居简出,也很少见客。 不但自己低调,同时还严格约束了族中子弟。 因此这次宴席上钱家只有钱英、钱杰几个舅舅带着贺礼过来了。 小鱼儿此时已是翩翩少年郎,不再是那个追着父亲撒娇的孩子。 他也知道如今是敏感的时候,因此并不在意是否给他操办举人宴。 反正平时宴席也没少吃,也没什么稀奇的。 他也不在乎这个。 五丫如今日子过得顺心,儿子也上学堂了,平日空闲时间很多,基本就是靠吃吃吃,买买买,打发时间,围着家里转,是越发胖了。 张平安提醒过几次,不过看她很乐意,也很享受这种一心围着丈夫儿子转的感觉也就不再提了。 开心就好! 至于绿豆眼,在芙丝带着儿子离开两年杳无音信后,架不住家族的压力,已经又重新娶妻生子。 如今也是两个孩子的爹了,更加成熟了很多。 不过张平安看他并不十分开心。 经常一个人独自望着北方发呆。 他知道绿豆眼有派人去北方找过,但想来结果不太理想。 “这次宴席有些委屈小鱼儿了,等明年,明年如果中了进士,一定给你操办一场”,钱英笑着安慰道。 生怕外甥为此不开心。 小鱼儿是真的觉得很无所谓,摆摆手道:“没关系的,小舅,反正宴席常常吃,来那么多人,闹哄哄的,我还不太喜欢呢,就这样还清静些,多好!” 钱英只当这是孩子懂事,欣慰一笑,“我们小鱼儿长大了,也稳重了!”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外甥”,钱杰很自豪。 “喏,给你的贺礼,好生收好了,二舅舅知道你读书好,中进士肯定不成问题的,不过也不能死读书,那些不通庶务的弱鸡书呆子没什么出息,你不是喜欢跑马吗,我想这个马场你肯定喜欢。” “啊,是马场?二舅舅,你最大方,最好了”,小鱼儿闻言一脸惊喜。 他确实喜欢跑马,但家里地方小,养不了几匹马,他爹平日也不让他在外太高调。 导致他一直觉得有些不过瘾。 钱杰在郊外的马场很大,而且不乏各种名贵的塞外名驹,价值万金。 这份礼可以说是很重了。 真的是大出血。 张平安想开口,被钱杰一把挡住了,“今日是孩子的好日子,你别扫兴啊,这个是我送我外甥的礼,跟你可没什么关系!” “还不快谢谢你舅舅”,张平安无奈地笑了笑,收下了这份好意。 散席后,男人们便聚去了书房喝茶,难免提到周子明的病情。 “自从两年前陛下突然昏倒后,病情便瞒不住了,今年是越发看着不好,我怕不知道能不能挺过今年冬天啊”,钱英忧心忡忡道。 在座的都不是外人,都是有分寸的,自然也就没什么可避讳的。 “我听说陛下准备给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封王,打发他们到封地去,虽然还没定下来,我看也是八九不离十”,钱杰说道。 “如今陛下身边最信任的太监就是梁福和郑平了,可惜这二人口风太紧,打听不出什么来。” 郑平自从带领船队出海周游各国,平安回来之后,便一跃成为了太监中的领头羊之一。 在太监中威望很高。 不但陆续接手了东西厂,而且上奏朝廷提议在江浙、闽南等地开设了大码头,大力发展海上贸易。 这几年在他的筹划和治理下,这几个码头俨然已经成为了黄金码头,为朝廷带来了巨额税收。 码头上熙熙攘攘,往来商贾不断。 张平安曾经去闽南等地巡视的时候,路过码头,一时之间竟然有种恍如前世的感觉。 各种语言交杂在一起,人人都是一副谈笑风生,见过世面的油滑样子。 这种不一样的活力在中原地区是看不到的。 加上西北丝绸之路的繁荣。 又四海升平。 国库在这几年间迅速充盈起来。 史官记载的‘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至腐败不可食’完全不夸张。 第864章 不合适 “三皇子、四皇子虽然年纪还不大,但平日行事作风张扬,让陛下很是不喜,想必安排的封地不会是太好的地方,至于二皇子,唔,他已经很久没露面了,一直在大相国寺清修,后宅也十分平静,倒不知陛下对他会是个什么安排”,张平安沉吟道。 对于二皇子这个人,他总是感觉到隐隐不安。 “我看陛下不太喜欢这个儿子,这么多年了,除了有一个皇子的名分,什么都没有,安排的婚事,女方家世也很一般,在京中就像隐形人一般”,绿豆眼摇摇头接话。 钱英知道的内幕更多些,因此笑了笑没接话,不过有一点绿豆眼说对了,“皇上对这个儿子确实不太喜爱。” “但是有皇后在,去处未必会很差,陛下一向还是听得进皇后的谏言的”,钱杰道。 几人讨论半晌后,才换了话题。 钱英状似不经意的提到:“小鱼儿如今也年满16了,生的一表人才,又前途无量,也不知以后什么样的姑娘才能配得上。” “大舅,我现在只想专心考取功名,别的不做他想,您就别打趣我了”,小鱼儿笑道。 钱杰知道大哥的意思,帮着敲边鼓,面色不赞同的摆手说道:“哎,虽然说男子汉大丈夫,前程重要,但是先成家后立业也不冲突嘛,何况又不是让你现在成亲,其实可以放风声让媒婆先留意着,有合适的,相看相看也无妨,定下来后,等你明年会试完再成亲正正好。” 小鱼儿对于成亲这事没什么感觉,既不热络,也不排斥,他看了看老爹的脸色。 看张平安只喝茶,没说话,那就是不太赞成的意思了。 于是便打太极推辞道:“哎呀,大舅舅二舅舅,你们就别拿我做文章了,我现在一心扑在功课上,可真没这个心思,要是万一因为儿女情长分神考不上,那岂不是闹了笑话。” 现在国子监内上下,上至夫子,下至同窗,谁不知道小鱼儿这次举人名次好,明年会试很有希望一举金榜题名。 小鱼儿自己也十分傲气,对于会试志在必得,要是落榜了确实有些打脸。 钱英知道张平安一向并不太赞成表兄妹结亲,因此今日也只是先透露点风声而已,算是提前让张家父子俩知道钱家有这个意思。 至于最后成不成的,且还得看看。 绿豆眼是个人精,聊到这个话题并不插嘴,也学着张平安低头喝茶。 许恪璋无心升迁,一向不参与这些敏感话题的,自然更不会说什么,只默默当一个旁听者。 钱杰见此有些生气,以前是想给张平安续弦,张平安一直推拒,拖了这么几年,现在也没戏了。 如今想给小鱼儿说亲,两家亲上加亲,多好的事,张平安还是不表态,什么意思嘛,也太看不起人了,显得他们钱家老是上赶着似的。 在钱家众人中,他跟张平安关系是最好的,因此说话也有些不客气,意有所指道:“我们钱家的女儿可不愁嫁,尤其是嫡女,多少名门望族向我们钱家提亲,都被我们拒了的,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入我们钱家的眼!” 小鱼儿遗传了父母的高情商,不仅会读书,在人情往来上更是十分聪慧。 不等张平安解释,便笑着附和道:“那是,表姐表妹们都是金枝玉叶,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肖想的,我们国子监里好多王孙公子都向我打听来着,统统被我打发走了,要真有意思就应该大大方方上门提亲,能入了几位舅舅的眼才行嘛!” “哼,还是我外甥说话中听”,钱杰双手抱胸哼了哼。 钱英轻轻瞟过去一眼,示意适可而止。 张平安这才说话,声音不疾不徐:“小鱼儿的婚事不着急,他还小呢,等到中了进士再说也不迟,届时我肯定好好安排这事儿。” “家世、年龄、才情,各方面都合适的也不是那么好找的,最好还是趁早留意着”,钱英最后点了一句。 就不再深入讨论这个话题了。 凡事点到即止! 喝完茶,几人便要告辞回去。 小鱼儿跟着老爹一起出门送客。 他知道自己需要历练的地方还有很多,也希望自己能够尽快成长起来,帮老爹分担分担。 钟小宝见人出来,瞅了个空隙将刚刚收到的请帖奉上,都是小鱼儿乡试中举的同年邀约的。 虽然不能大肆操办,但同年之间相互聚一聚却没什么,也是结交人脉的好机会。 他今年刚过十三岁生日,是小鱼儿的贴身小厮之一,因为办事很有眼色,话虽不多,却并不木讷,这才能在小鱼儿看他不那么顺眼的情况下留下来。 小鱼儿接过帖子后,粗略翻了翻,便心中有数了。 随口吩咐了另一个小厮吉祥抽空把礼备好。 便快步追上了张平安的脚步,跟着到大门口送客。 钱英很看好这个外甥,上车前目露欣赏的拍了拍外甥的肩膀,鼓励道:“好好读书,争取明年会试金榜题名!” “嗯,我会的,大舅”,小鱼儿点点头,也很有信心。 等客人都走完了,小鱼儿这才跟着父亲去了书房,父子二人单独叙话。 “爹,你为什么一直不愿意跟外祖父那边亲上加亲啊,其实我并不反感娶哪个表姐或者表妹,反正跟谁过都差不多,只要能帮忙操持内宅就行了”,小鱼儿问道。 “婚姻大事是一辈子的事,自然得慎重”,张平安抬眸看向儿子。 他这个儿子虽然还算洁身自好,但并不是不通人事,所有世家子弟这个年龄尝试过的东西他都尝试过。 胆子也大,小小年纪,便已经有了领导者的风范。 他以后的路注定不会太平凡。 只要不出格,张平安并不太干涉,也不会拿自己的标准去要求儿子。 人活一辈子开心就行了,何况他知道儿子有分寸。 “爹知道你的想法,也知道你志向远大,你想娶的妻子一定是家世相当,是能给你助力的,但是你外祖父那边的表姐妹,你最好还是不要想,第一,你们之间有血缘关系,我觉得不太合适。第二,你外祖父那边关系复杂,远不如我们家简单,爹不希望你牵扯太深进去。” 第865章 提着心 “好吧,既然爹你不赞成,那就算了,反正京城贵女多,选择也多,等我考上进士再说”,小鱼儿并不执着。 说起另一事,“对了,爹,钟正在我们家也有七八年了吧?” 钟正就是钟小宝,现在大家都喊他钟正,并不喊他小名钟小宝了。 “嗯,七年多,怎么了?” “我想培养些自己的人手,让钟正训练,爹,你调些人给我吧!”小鱼儿道。 “行,你年纪也到了,我本来就准备逐渐调拨些人给你练练手,教导你这些御下之术”,张平安爽快的应了。 随后笑了笑,问:“不过,你不是一向不太喜欢钟正吗,怎么这次愿意让他负责训练手下的人?” “爹,您不是常说吗,要学会用人,不管他是王孙公子也好,贩夫走卒也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和用处,我以前确实看他不太顺眼,但他能力确实很强,我不会因为看他不顺眼,就不用他了,如果我真的赶他走了,只能说明我驾驭不了他,连他都驾驭不了,又何谈以后在朝堂上大展拳脚呢!”小鱼儿笑了笑,靠在椅子上漫不经心道。 张平安闻言对儿子有些刮目相看,点头认可:“你确实长大了,成熟了,一个人长大的标志,就是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钟正虽然年纪小,但心眼儿却很足,他又无父无母没有去处,只要待他稍微好一些,他会对你死心塌地的,以后也能成为你的左膀右臂。” “但是,爹以前还教过你另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什么?”小鱼儿抬头。 “对于手下人,一定要学会制衡,无论你多信任他,多相信他,多么器重他,都要有能制衡他的力量,只有让他们互相牵绊,你才能坐的稳你的位置,才能用得稳这些人”,张平安认真道。 “我记得,就像陛下那样”,小鱼儿坐直了身子,也认真回道。 “陛下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连早朝都不能每日如期上朝,这大周江山还能繁荣昌盛、四海升平,靠的不就是底下人互相制衡,给他卖命吗?” “慎言!”张平安抬手沉声制止。 “我从来走的都是中庸之道,也不知道你哪儿来的这么大的野心,你的优点很明显,是聪明,但是缺点同样明显,就是太聪明了!” “爹!”小鱼儿喊了一声。 “好了,这些朝中之事你听听就算了,等你以后入仕之后再了解也不迟,现在当务之急是先备考明年的会试,切莫因为乡试名次好就疏忽大意、掉以轻心,殊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世上比你聪明的人不知凡几! 不说别人,就说排在你前头的那名举子,才弱冠之龄,还是从穷乡僻壤通过拔贡考到国子监,再考举人考上来的,在资源上可以说是远不如你,却能排在你前头,难道你能说他没有天分吗?”,张平安训诫道。 儿子太聪明,有时候他也担忧,就担心他步子迈的太大,走不稳。 小鱼儿一听就知道他说的是谁,这时候资源还没有两极分化的那么严重,加上周子明御下极严,对于选贡之事底下人不敢太马虎,也不敢做太多手脚。 毕竟学问之事做不了假,是骡子是马,到国子监溜一圈就知道了。 因此平民中极度优秀的秀才也可以通过选贡到国子监读书,算是朝廷的储备人才。 能被选中的无一不是过目不忘或者天赋极高之人,不少从小在地方上就有神童之名。 这次榜单出来后,张平安从头到尾都仔细看了,将上榜之人的来历也都查清楚了。 父子俩人还花了半日时间分析这份榜单。 听到这话,小鱼儿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天赋异禀,是科举的料子,比我强!” “能够承认别人比你强,这也是一种提升,行了,去忙你自己的事情吧,你表哥这次也上榜了,虽然名次在末尾,会试中榜几率不大,但他还是想试一试,他过些时日要从临安到京城来,到时候会住在我们家,你们可以一起探讨一下功课”。 “蓬蓬表哥要来了?这次该不会又拖家带口的来一大家子吧?”小鱼儿嘟囔着。 “他这次是一个人过来,自从上次我将他训了一顿后,他就没再往后宅抬人了,一心扑在读书上,要不这次也不能中举”,张平安无奈地解释。 知道上次二姐家的蓬蓬过来没给小鱼儿留下什么好印象。 “还不是靠银子砸的,刘伯父还有葛家那边给他拿了多少银子请名师,就是个石头也该开窍了”,小鱼儿调侃。 语气里有些看不起。 对于他这种学霸来说,完全无法理解有人能考一辈子连个秀才都考不上的,在他看来那就是榆木脑袋。 所以对于第三次才上榜的蓬蓬,明显有股优越感。 张平安也懒得再说,挥了挥手让儿子出去了。 自己思索着明日要是周子明召见询问封地之事,该如何应对。 这两年周子明病得厉害,但对他依然器重,甚至有种毫不掩饰的偏爱。 守孝回来之后,官职也没有丝毫变动,还是任枢密使。 这是很不容易的事情。 最近分封之事朝臣们闹得沸沸扬扬,周子明也明显想把二三四几个皇子打发走。 因此封地之事肯定会尽快定下来。 这种大事,周子明定然也会询问亲近的臣子的意见,他就是其中之一。 钱英今日提起这事,未必没有试探之意。 但是伴君如伴虎,帝王心海底针。 张平安有时候也摸不懂周子明在想什么,虽然在外人看来,周子明的确是很器重他,平时待他也很亲近,经常留他在宫中用饭。 但有时候张平安不经意中看到周子明若有所思望着他的眼神时,他也会有种渗得慌的感觉。 怎么说呢,总感觉……就好像是被猛兽盯上的猎物。 所以张平安并没有他对外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最近一直提着心。 第866章 封地 第二日的早朝,周子明因为身体原因并没上朝。 太子如今已经能够在朝政上独当一面,很多时候都是太子代为批阅奏折,俨然是一副明君之相。 上午的时间很平静的过去了,如张平安所料,下午的时候,周子明果然召了他过去,想来就是为了分封之事了。 枢密院内的众人看着在埋头苦干,一脸勤奋的样子。 实际上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竖起耳朵悄咪咪听着外面的动静。 时不时还偷偷打量张平安几眼。 怪就怪在三皇子和四皇子的母妃实在太蠢,最近很不安分,忙着帮各自的儿子活动,打点陛下身边几位亲近的朝臣。 就想去个好的封地。 给张平安送礼时也没太避讳,借口很拙劣。 因此底下人也在暗暗揣测张平安是否会在陛下面前为三皇子和四皇子说话。 张平安到了门口以后,是大太监梁福亲自过来带路的。 边走边提点道:“陛下这几日心情不好,张大人说话的时候可注意着些。” 几年过去,梁福也老了许多,鬓边的白丝掩都掩不住,身上一股浓浓的檀香味。 对于他们这种大太监来说,一般皇帝死了,能够安享晚年的是极少数,多数都是悄无声息的死去。 毕竟他们知道这后宫中太多秘密了。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梁福在宫中几十年,历经两朝,很清楚这点,因此这两年性子也很古怪。 张平安其实能够理解,人都是有七情六欲的,眼看着死期逼近,这种刀在头顶上悬而不落的感觉是最折磨人心的。 现在朝臣们既忌惮他,又在等着看他笑话。 这点梁福心中也很清楚。 相比之下,张平安算是朝臣中跟梁福关系还过得去的人之一了。 平时梁福也并不怎么为难他,也不会在周子明身边给他吹风上眼药。 “多谢梁公公提醒”,张平安客气的道谢。 “进去吧,陛下在里面”,梁福轻声说道,随后面无表情站在门口守着。 殿内安静的落针可闻,周子明靠在龙椅上,仿佛睡着了。 从前健硕威武的身子这两年看着松垮了不少,脸色也不好,周身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味儿。 待张平安出声弯腰行礼后,才好似惊醒过来。 声音虚弱的摆了摆手,“坐吧!” 张平安看周子明这副面白如纸、气息虚弱的样子,可能还真像钱英说的那样,未必能熬过今年冬天。 看着让人心中也很难受。 张平安不由关心了两句:“陛下,您瞧着脸色不太好,要不宣御医过来看看吧!” 周子明笑了笑,脸上并没有对生死的恐惧,反而是一派淡然。 “朕的身体朕心里有数,御医早上才刚来看过,来来去去也就那几句话,朕久病成医都会了,人总有一死,不过是早晚而已,没什么可怕的,今日召你过来,想必你也清楚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几位皇子的封地问题吧?”张平安沉吟道。 周子明点头:“不错,朕知道最近朝堂上下都在揣测这件事,其实对这件事,朕心中也颇多思量,诸子之中,二皇子不问政事,不理俗务,三皇子和四皇子又还未及弱冠之年,性情才能各异,还未定型,若尽数分以雄藩沃土,朕恐日后兄弟阋墙,骨肉相残。 但若只给予虚名,不加实权,以后又难以镇守四方,为国平藩,此中分寸实在不好拿捏,爱卿素来深谋远虑,办事周全,所以朕想听听爱卿你的看法。” 看张平安表情有些犹豫,周子明又接了一句:“现在不是早朝,召你在养心殿议事是因为你是我信任的心腹大臣,朕想听实话。” “承蒙陛下厚爱,依臣之愚见,如今大周四海升平,繁荣富强,太子又勤于政事,乃是一代明君之相,这种情况下,藩王手里恐还是不宜有太多实权,分封而不锡土,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治事,或可为之!”张平安把昨日想好的说辞说了出来。 意思就是给予几位皇子虚名而无实权了。 他知道这时候周子明不是想听什么敷衍搪塞的话,他要的就是一个确切的立场,到底是给予实权还是给予虚名。 在这种时候,打太极是没用的,反而还会惹来上面的厌烦,认为没有真才实学。 所以昨日张平安想了一下午,最后还是觉得,以目前的局面来看,让几位皇子挂个虚名是最好的。 毕竟三皇子和四皇子野心勃勃,已经是摆在了明面上的事情,至于二皇子,俗话说咬人的狗不叫,可能三皇子和四皇子加起来都不如二皇子一个人够看的。 一旦几人手里掌握实权,张平安总感觉太子这个皇位未必能坐得稳。 其实道理周子明心里都门清,不过就是权衡着难以下决定而已。 半晌后,张平安才听到周子明轻叹了一口气:“唉,难呐!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太子到底还是年轻,缺乏历练,若朕能再多活十年,不,再多活五年,大周江山必然更加稳固,朕也不会这么难以抉择了。” “太医院人才无数,定然会有办法的,陛下不用过分忧虑”。 “阎王要你三更死,岂能留你到明天,朕要不是贵为天子,有无数珍稀药材供养着,恐怕也活不到现在,能拖这六年已经甚为难得了”,周子明平静道。 这几年下来,他早已接受,没什么怨天尤人的情绪,多活一天就是多赚一天。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为太子扫清一切障碍。 张平安听后也不由沉默了,周子明这句话倒是实话,如果没有太医院的珍稀药材供着,周子明这副破败的身体,还真不一定能坚持这么久。 从两年前昏迷呕血到现在,天下名医不知请了多少。 “爱卿可还记得朕曾经问过你的问题?” 周子明突然问起了风马牛不相及的一个问题。 张平安有些疑惑:“什么?” “朕想知道,2012是什么意思,义父曾经提过不止一次,朕知道你知道。” 第867章 猜错了 这个问题问的太突然,猝不及防下,张平安感觉自己的思维甚至都好像停滞了一瞬,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他这一世活了三十多年,人生经历可以说是跌宕起伏。 上辈子的种种,他感觉离他已经很遥远了。 所以他现在已经很少想起自己上辈子的事情。 这时候,张平安才反应过来,原来他之前一直都猜错了。 可能跟他是老乡的那个人并不是周子明,而是已经死去的那位九千岁。 他穿越过来的时间应该比自己早的多。 周子明坐在上首,将张平安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他也并不着急逼问。 反而缓缓说起了自己小时候的事情。 “其实朕的出身很低微,甚至可以说不光彩,朕的父亲是被前朝时从宫里放出来的一位老太监买来做儿子的,用来给他养老,这种属于贱户,比普通农户还不如,他们都没什么学识,一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可能也就是附近方圆几十里,去世也很早。 按辈分来说,朕本来理当称呼义父一声师公的,后来因缘巧合下被收养了,才改口认他做了义父,不过太监再有权势,也是无根之人,没有人真正看得起,所以朕年少被收养时,其实也受过很多委屈。 像朕这样的身份,在前朝的时候,本来是没有资格科举,更不可能入朝做官的,也是因为有义父的存在,才打破了这个规矩,某种程度上来说,朕是很幸运的。” “想一想,真的过去很多年了,其实这是朝堂上众所周知的事,不算什么秘密,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从前在朝为官的时候,就经常有同僚明里暗里嘲讽过,直到后来朕大权在握才无人敢提,朕也就逐渐遗忘了,现在到了油尽灯枯之时,反而经常想起从前的种种。” 张平安听到这里,已经完全清醒过来,心口直冒冷汗。 当一位上位者突然把他自己年少时的窘迫向你倾诉的时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就是你是他极其信任的心腹,他只是在身居高位寂寞的时候随意慨叹一下,排遣一下寂寞。 要么就是在试探,以一种弱者的姿态,故作亲近的试探,降低倾诉对象的防备心。 张平安自问他虽然是天子近臣,但还没到能听能讨论这种宫中秘闻的时候。 何况是在提出那个问题之后,更加显得这些倾诉意味深长。 这一下子就把他心里曾经的担忧全部勾了出来。 完全没有被天子坦诚相待的受宠若惊,只有一种惶恐感。 “陛下……”,张平安抿了抿唇,准备说什么。 周子明却摆了摆手,缓缓继续说下去,脸上带着追忆之色。 “义父虽然是宦官,入宫前因为家里穷,也没有读书识字,可他天赋极高,博闻强识,在内书堂的时候,从来都是第一,连当时授课的翰林学士都为他可惜,私下暗赞他有状元之才。 这样的人,即使做了太监,也注定是不平凡的。 他善弄权术,在后宫中掌握一定权力后,便不再甘心只在后宫一亩三分地上打转,开创了太监可以外出监军的先河,慢慢将手伸向了前朝,也是他,一手成立了恶名远扬的东西厂,让文武百官风声鹤唳。 千百年来,纵使有太监弄权,大部分也是在后宫而已,很少有像他这样在朝堂中也权倾朝野的,在太监中,他也算是混到了最高处了吧,朕这辈子接触过很多太监,他真的是最不一样的。” 说到这里,周子明有些气短,捂着胸口喘了口气,才又继续。 目光温和中又不失锐利的望向张平安,“可是朕知道他并不开心,纵使他已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他心里最深处也还是为他的身份自卑痛苦的。 朕在义父身边待了很多年,他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经常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说他来自2012,有时候整张纸上都无意识写满了这几个朕看不懂的数字,朕曾经一直以为这里是一个地名,疑惑了很多年,直到遇到你,看到了熟悉的做账方式,朕才有些明白过来,也许义父酒醉时说的是真的。” 张平安闻言不自觉轻轻握了握拳,顺着话问道:“什么是真的?” “楼房可以盖到一百多层那么高,从岭南到京城只需要不到两个时辰就能到,哪怕距离千里之遥,也可以立时通信,这恐怕只有神仙才有这个本事吧,所以朕很好奇,2012是什么意思,这到底是哪里?” 张平安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胡乱邹一个地方。 周子明却又目光紧紧的一字一句道:“或者,这是独属于你们的密语?其实义父生前本来也准备命令工部研制火器的,连图纸都画好了,和后来出产的几乎别无二致,朕不相信这是巧合。” 张平安听后心里沉了沉,突然镇定下来,抬头问:“那为什么后来又没有继续研制呢?” 周子明笑了笑,“因为义父后来把图纸烧了,他说从冷兵器到热武器是一个质的跨越,火器一旦生产出来,战场上的死亡将是从前的数倍,他觉得没有必要。” “所以后来你六姐夫将火器研制出来的时候,义父是非常惊讶的,他甚至亲自到火器工坊去过,暗地里观察过你六姐夫,但后来却又什么都没做,又坐车回来了,当时朕百思不得其解,后来才明白过来,他想见的人其实应该是你,你们才是一类人!” “可能是吧”,张平安点头。 目光清明的抬头回道:“臣小时候四五岁的时候生过一场病,高烧不退,烧的浑浑噩噩的时候,曾做过一场梦,梦中人可以在天上飞,楼房有几百层那么高,正是应和了陛下刚刚说的,说不定那里就是仙人住的地方,但臣以为,那也就只是一场梦而已,世上有人千千万,梦也千奇百怪,凑巧做类似的梦也并不稀奇。” “做梦?”周子明皱眉,眼中疑窦丛生,明显不信。 “你说那只是一场梦?” 张平安一脸诚恳,认真点头道:“回陛下,的确是梦中所见,包括做账方式也是梦中见到的,当时臣还年幼,并未进学,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直到后来上了学堂,偶然间才尝试着用这种方式在账簿上,因为确实好用,也就一直保留了这个习惯。” 第868章 不妙 “呵,是吗?”周子明眼神深邃,让人捉摸不定,但明显并不太相信这个说辞。 张平安已经做好了被盘问一番的准备。 谁料,周子明却好像很疲惫似的,挥了挥手,就让张平安退下了。 等人走远后,梁福才进殿送药。 周子明掀开眼皮,淡淡问道:“你觉得他说的是实话吗?” 梁福恭敬道:“依奴才所见,不太可信。” “是啊,朕也不信”,周子明笑了笑。 “义父去世这么多年了,朕曾经很多次都想问这个问题,但又怕听到什么匪夷所思的答案,所以一直将问题埋在心底,今日重新问出来了,才恍然发觉,不管是什么答案,都没什么可怕的,朕如今是皇帝,是九五至尊,没有什么小把戏能逃过朕的掌控。” “陛下的意思是……”,梁福小心的问道。 周子明闭上眼睛,敲了敲椅子扶手,半晌才道:“召秦王进宫觐见。” “奴才明白”,梁福应声后恭敬地退下。 关门的时候,夕阳的余晖洒进来,笼罩在周子明脸上,让他看不清靠在龙椅上的这位帝王的表情。 但梁福知道,最后的风雨要来了,在为太子扫清障碍的路上,又要埋葬不知多少枯骨。 张平安这头,一直强撑着面色如常的回了枢密院,和同僚打完招呼,才回房坐下。 这时候,他才感到腿软。 他知道,不管他是什么答案,他的结局大概已经注定了。 他倒是不太怕自己如何,按照他对周子明的了解,应该也不会牵连其他人。 他最担心的是儿子,如果要动它,那势必就会斩草除根,小鱼儿一定会遭殃。 心仿佛放在油锅里煎炸似的,到底有什么办法?要如何做,才能在这细细密密的王权下,为儿子求得一条生路? 逃跑不是最优选,更不是明智之举,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能逃到哪里去呢? 何况躲躲藏藏过一辈子小鱼儿也受不了。 坐了不知多久,一晃就到了下值的时间,枢密院内众人已经快走光了。 洒扫的宫人过来敲门的时候,张平安才发现竟然已经这么晚了。 “张大人您真是勤奋,这么晚还没回去歇息”,宫人满脸堆笑的恭维道。 张平安扯出一个笑脸,温声回道,“这就回了。” 说完便起身离开。 吃饱也有些疑惑今日怎么晚了些,刚准备开口关心两句,但看张平安背着手,脸绷得紧紧的,便没说话。 外人看不出来,但他跟着张平安将近二十年,一眼便看出张平安平静的外表下心情很不好。 轱辘辘的车轮声响起,张平安坐在马车上捋了捋从跟周子明相识到现在的经历。 发现这个人真的很沉得住气,难怪能逼前朝小皇帝禅位,荣登九五之尊的宝座。 性格决定命运,这句话有时候真的很有道理。 还有那个九千岁,周子明都能想到的事情,他不可能想不到,为什么去看完六姐夫之后,他却并没来找自己呢?这抱的到底是什么心思。 无论心里如何想,到家时,张平安依然重拾心情,在家人面前表现得滴水不漏,免得让他们担心。 吃完饭,小鱼儿正准备去自己的书房继续读书,却被张平安喊住。 “今日便歇息一日吧,我们父子俩聊聊,说说话。” “啊?行吧”,小鱼儿也干脆。 随后有些傲娇道:“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啊,平日净会逼我读书,突然让我歇一日,我还不习惯了。” “没什么事,随便聊聊,我是你爹,跟你聊两句倒显得我别有用意似的”,张平安没好气的摇摇头。 父子俩人到大书房坐下后,张平安才说起正事:“儿子,爹今日想了想,你大舅二舅之前说的其实不是没有道理,你都十六了,有合适的,其实也可以先相看起来。” “你想让我娶亲?”小鱼儿惊讶的嘴里茶水差点没咳出来。 “爹,你也太善变了吧,才说让我好好读书,准备会试,等中了进士再说呢,这就又变卦了?” “不是一定逼你娶,只是跟你商量,最终还是看你的意思”,张平安温声解释。 小鱼儿也不傻,坐直身子,放下茶杯正色问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你也十六了,爹也不瞒你,确实有事,最近朝堂上不太安稳,爹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不太踏实,自古以来储位之争都是腥风血雨的,虽然爹一直走的是中庸之道,也并没有结党营私,更不贪从龙之功,但人在朝堂,身不由己,有些事情不是不愿意就能避过的”,张平安叹口气,并没瞒着儿子。 “所以你想通过让我联姻的方式躲过这一劫?是要娶外祖父家的表妹吗?”小鱼儿问。 张平安点头又摇头:“有得力的岳家相助能省很多事,不过不娶钱家女,你别看你外祖父,还有你几个舅舅平时对你是挺好的,但朝堂上真有什么事,他们还是家族利益为先,不可能舍弃家族去保你,爹想给你说的是秦王府的姑娘。” 张平安回来时思虑很久,终于想到秦青山,他是大周唯一的异姓王,而且也是周子明心腹中的心腹,这两年在朝中虽然十分低调,但明眼人都知道他是隐藏在暗流下的靠山石。 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实际在朝堂中影响很大。 张平安继续分析着:“秦王府上正好有跟你年龄相仿的嫡次女,爹想让媒婆这两日就去上门提亲,也看看秦王的态度是什么样的,如果秦王避而不见的话,那估计爹这次是真的悬了,情况不妙,那就要启用第二个方案了,无论如何,你不能有事!” “这么严重?”小鱼儿本以为最多就是贬官,听老爹这一副随时可能丢掉性命的语气,情况可能比他想的还要严重的多。 “就是这么严重”,张平安点头,“好在爹也不是全无准备,咱们先用第一个方法试试水,没用的话再用第二个。” 这时候张平安无比庆幸自己居安思危,在周子明第一次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就提前准备起退路来。 第869章 婚事婉拒 “行,爹,我都听你的”,小鱼儿点点头,显得无比乖巧。 但到底有些为老爹忿忿不平,“真是伴君如伴虎,爹你为大周朝鞠躬尽瘁几十年,劳苦功高,要是没有你,能有安南稻吗,从南到北,你为陛下扫清了多少障碍,结果到头来因为一些莫须有的猜忌陛下就要置你于死地,太让人寒心了!”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现在有的一切都是陛下给的,他可以给,自然也就可以收回,没什么可愤慨的,地位差距是不可逾越的鸿沟,除非有朝一日,爹在朝堂上能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那时候才能有更高的话语权。” 枢密使的确位高权重,但在绝对的皇权面前,并不是那么够看。 尤其现在四海升平,没有内忧外患的情况下,想扳倒他也不是特别难的事情。 甚至不需要周子明亲自动手。 “还有,这件事不要让你爷爷奶奶他们知道,他们年纪大了,也不了解朝堂局势,跟他们说了只会让他们平添烦忧,我们父子俩心中有数就行了”。 “爹,这个我知道,您就放心吧”! 小鱼儿很懂事,让张平安心里欣慰不少。 连对未知的担忧也稍微减轻了几分。 他行动很快,没两日,就请了京城内最有名的官媒上秦王府。 因为此举带着些试探之意,不成功的可能性很大,两家在京城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万一不成传出去也不大好听。 所以官媒听了张平安的嘱咐后并没多想,很识趣的没有张扬,行事十分低调。 一大早便出发了。 中午便从秦王府出来,上了张府,过来给张平安回信。 张平安客气的招呼了人喝茶,随后问道:“怎么样?结果如何?” 看官媒的脸色,张平安猜测此行应该不怎么顺利。 “有什么但说无妨,婚姻之事,本也讲究个缘分。” 官媒是个四十多岁的婆子,打扮的很利落,祖上几辈都是做这行的。 因为常年在皇亲国戚、世家大族中行走进出,被客气的称呼一声纪夫人。 所以在寻常百姓人家看来,也算是有点身份的。 见张平安问,她也没绕弯子,恭敬地回道:“回大人,确实不太顺利,虽然秦王妃并没明着拒绝,但是老身在这行也干了快三十年了,婚事成不成,从说亲时的态度就能看出一二,依老身看,恐怕秦王府……” 话不用说透,张平安明白未尽之意。 “纪夫人,今日麻烦你了,既然秦王府没有结亲的意向,那此事便就此作罢吧,不用再上门了。” “哎,老身明白,依老身看,贵府的少爷生的文武双全,又一表人才,加上您家这样的家世,就算秦王府拒了,其他高门大户可选择的人家也很多,不妨看看其他人家,老身这里适龄的姑娘不少”,纪夫人安慰着,顺便推荐起其他人。 其实在她看来,张家和秦王府结亲倒也不算太高攀,两家虽然家世有些差距,可是这次说的是秦王府的嫡次女,小鱼儿却是独子,这就拉平了。 加上说亲不光是看家世,男方本身的前途也很重要,酒囊饭袋的草包和文武双全的儿郎没有可比性。 小鱼儿一直才名在外,本是挺般配的一桩婚事。 但秦王府却一点儿也没考虑。 约莫这其中可能涉及到朝堂上的利益问题不小。 张平安不知道,就这一会儿功夫媒婆心里想了这么多,不然非得赞叹一句心思敏锐。 能在这京城的权力旋涡中心存活下来的,甭管是什么职位,什么身份,都有各自的生存智慧。 就算是小人物也同样如此。 “多谢纪夫人的美意,既然秦王府这里不成,那就等我儿明年会试完再说也不迟,到时候还得再麻烦纪夫人了”,张平安笑着婉拒了。 秦王府这里不成,其他家也就没有必要去说了。 他却不知,晚上秦青山回府得知此事后是如何懊恼,忍不住将秦王妃训斥了一顿。 秦王妃也很委屈,分辩道:“我之前说想跟张家结亲的时候,你不是一口否决了吗,所以这次媒婆上门我便没有差人通知你,直接拒了,怎么现在又成我的错了?”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正是敏感的时候,你这样做会暴露我的态度的,后面的很多事情办起来就很麻烦,张平安虽然在朝堂上一向低调,看着不温不火,实则是包子有馅不在褶上,内里大有乾坤,心思敏锐的很,你这一拒,恐怕他大半就能猜到陛下的打算了”。 秦青山对自家这傻媳妇真是有火发不出。 到底是小户人家出身,城府不够,很多交际之事想的太简单了。 “有那么厉害吗?要不是陛下一路扶持,他能这么年轻坐到枢密使的位置上”,秦王妃皱眉。 她对朝堂之事也不是一无所知,知道陛下之前十分偏爱这位臣子。 “呵,你以为呢,就算陛下扶他上马,那也得他有能力坐稳才行啊,不说在临安的时候,也不说瓜州之行收回兵权的事,就说枢密院,他手底下的枢密副使还有六房头头,哪个是好摁的葫芦,他能稳稳当当坐下来,还一坐就坐了这么多年,那就不简单”,秦青山冷笑。 “那怎么办,听你这意思,陛下现在是不想留他了?之前还那么器重他呢,这到底是为什么”,秦王妃不解。 “唉”,秦青山叹了口气,表情竟然有些寂寥,“伴君如伴虎啊!” 其他的没再多说。 他怕自家这个藏不住话。 秦王妃听了这话,却有些焦虑,坐下来凑近了问道:“你别光叹气啊,陛下到底怎么打算的,怎么现在心思说变就变,先不提张家的事了,今日皇后那边差人送口信过来了,说二皇子那事请你务必帮她。” “什么,你还在跟皇后联系?”秦青山听了登时忍不住拍桌子骂人。 “你这败家娘们你是想害死咱们全家啊,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许跟皇后联系,不许跟皇后联系,你怎么还敢的?” “我…我这也是没办法啊,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她贵为皇后还来求我,我总不能视而不见吧,我可做不到像你那么狠心”,秦王妃一看这架势,这话说的有些底气不足。 末了,还是忍不住求情,“最后一次了,魏姐姐说是最后一次,咱们能帮就帮帮她吧!” 第870章 皇后去世 秦青山深吸口气,简直要被自己媳妇蠢哭了。 “媳妇啊,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咱们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不假,可现在他们是君,我们是臣,君臣有别!” “皇后犯错了,最多也就是被禁足、被冷落,可咱们呢,君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你当只是说说而已吗,自从陛下病了后,我是越发看不透他了,分封就藩这种大事,我怎可随意妄言,以后宫里再传消息过来,不要再回了,如果你还想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话。” “怎么会这样,你可是陛下的左膀右臂,大周唯一的异姓王,陛下会这么狠心?”秦王妃有些不信。 “我看你是好日子过多了,被我保护的太好,现在才看不清形势,幸亏儿子不像你,不然我真是要糟心死”,秦青山有些没好气。 随后拉着人坐下,用了万分的耐心,细细掰碎了解释,“历来皇位更替都是不太平的,我看陛下顾虑颇多,张平安这还只是个开始,后面牵连的人绝对不少,三皇子和四皇子分封之事会如何决定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二皇子肯定是不会让他掌握实权的。 皇后也正是清楚这点,她才会通过你来让我帮忙,可她太看得起我了,她和陛下是结发夫妻,她都不敢开口的事情,我又如何能多嘴!” “我懂了,这次是我做的不对,我不该多嘴,皇后那边……唉,算了,等有机会进宫了,我再向魏姐姐赔罪吧,那张家那边,咱们要不要挽救一下,其实我话也没说的那么死!” 秦王妃听完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捏着帕子来回踱步,帮忙出主意。 秦青山平日看着强势,其实对媳妇很好,可以说他媳妇就是他的克星。 再大的事,他也不忍心真的责怪。 见此,反而放缓了语气安慰,“事情既然都发生了,那就这样吧,现在说什么都于事无补了,惊了他,那就只能明着来了。” 说完,眼中精光一闪而过,透着股狠辣。 小鱼儿从国子监回来知道自己的婚事被拒了,心情自然也不太美妙。 他生来就是天之骄子,又天资聪颖,人生一帆风顺,受尽了所有人的宠爱,很少有什么是他想要而得不到的。 这次提亲被拒,虽然张平安已经提前跟他提醒过,打了预防针。 他却还是有些不太能接受,心里不痛快的很。 “什么玩意儿,不就是王府吗,现在看不起我们,以后求着我娶我都不会娶的。” “你啊,养气功夫还不到家,嫩的很,只有无能的人才会总将大话挂在嘴边,你当天底下所有人都要围着你转啊”! 张平安轻轻训了一句,悠然喝茶。 小鱼儿深吸口气,猛然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将心里的烦躁和冲动压了下去,然后才问:“那爹,接下来怎么做?” “等!”张平安很淡定。 “等?等什么?” “你知道当一件事很棘手的时候,怎么处理他最合适吗?爹之前教过你的”,张平安不答反问。 小鱼儿思索着,“用另一件更棘手的事情去瓦解他。” “不错,所以我猜,陛下很快就没功夫先对付我了,你爹我毕竟是一品大员,陛下手里又没有什么对我不利的铁证,这事儿他肯定不能太明着来,也不能太急,要是我没猜错的话,他最有可能是让秦王暗地里整我,从秦王府拒亲的态度就能看出来,秦王对此事肯定是知情的。” 小鱼儿听得眼睛亮晶晶,“爹,儿子以后跟你学的地方还有很多,还望爹不吝赐教了。” “你啊,就会耍滑头”,张平安捋着胡须摇摇头,挥手赶人,“好了,你先做功课去吧,这件事有我处理呢,你暂时不用分太多心神。” “嗯,那我先去忙了”,小鱼儿点头。 没一会儿,徐氏端着碗甜汤进来,絮絮叨叨的关心道:“厨房刚熬好的,安神补气,你快尝尝,也不知道你们父子俩最近搞什么鬼,小鱼儿这两天比从前勤奋了不知多少倍,考功名固然重要,可身体更重要!” “谢谢娘!”张平安接过碗很赏脸的一口气吃了半碗,夸道:“味道不错!” 徐氏听了立刻展开笑颜,笑的跟朵菊花似的,“呵呵,就知道你喜欢!好了,我再给我孙子送碗去!” 看着徐氏端着碗的略带佝偻的背影,又想到最近发生的事情。 张平安心里翻腾着股动容的情绪,忍不住伸手喊了一声:“娘!” “怎么了?”徐氏莫名,转过头问道。 张平安笑了笑,“没事,我就是想说,娘您今天穿的真好看,精神的很!” “是吧?今日特意让丫头配的哩”,徐氏听了很欢喜,不管多大年纪的女人被夸好看都是开心的。 “嗯,真的!”张平安重重点头。 “那娘以后都让那个丫头给娘配衣裳”,徐氏笑盈盈说道。 随后高高兴兴出去了。 张平安看着这一幕,心里更加坚定了自己一定不能出事的想法。 只有他在,才能为家里遮风挡雨,守护这一方小天地的宁静。 “吃饱。” “老爷,小的在”,吃饱从门外进来。 “你安排个不起眼的人再把这封信送到临安去。” 吃饱闻言有些诧异,却没说什么,恭敬地领命去了。 没几日,在朝臣们沸沸扬扬的讨论中,周子明终于宣布将在三日后的早朝宣布几位皇子的分封问题。 届时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几位皇子都会一并上朝。 这次宣布以后,几位皇子无论愿不愿意,都将要前往封地就藩了。 而张平安这头,也暗暗感觉到在枢密院内安分了很久的几位下属突然联合起来想要架空他。 虽然已经有了准备,但他依然为这种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朝堂斗争感到心寒。 张平安本以为,等几位皇子就藩后,才是他的压力和风险最高的时候。 谁料还没到那时,宫中便传来噩耗,魏皇后去世了! 魏皇后一向身体康健,很少传出病痛的消息,这次突然故去,惊呆了朝堂后宫一众人。 第871章 哭临 连深居简出的钱太师,都惊讶的忍不住立刻放出了眼线打探消息。 同时吩咐了下人从库房中拿出白布,挂上白幡。 这些东西府中库房是常年备着的。 在这种皇子们即将分封就藩的敏感时期,魏皇后的死亡显得十分微妙和蹊跷。 不用钱太师吩咐,钱氏族中的重要人物便在最短的时间里齐聚在钱家书房里。 钱太师声音沉肃:“等会儿还要入宫哭临,时间紧迫,我就长话短说了,即刻起,所有人约束好底下的钱家子弟,不得招摇,不可妄言,更不能跟任何皇室子弟或者宗亲来往过密,魏皇后死的突然,这对于我们做臣子的来说,不是好兆头。” “爹,我们明白,您就放心吧!”钱英一脸郑重。 “嗯”,钱太师点头。 接着交代:“除此之外,将族中眼线着重放在二皇子身上,其次是三皇子和四皇子,我有预感,这次就藩之事恐怕没那么顺利。” 能进入这间书房的钱氏子弟没有废物,都知道事情轻重。 纷纷点头应了。 钱太师揉着额角,既欣慰,又有些头痛,摆手道:“行了,就这些,都赶紧换上丧服进宫吧,进宫以后族中人就不要再扎堆在一起,明日早上大家再来书房议事。” 等族中其他人都走后,书房中便只剩下钱太师和钱英钱杰父子三人。 钱太师唤了管家进来,“让底下人给三公子和四公子送信,短期内在地方上不要有大动作,低调些。” 管家躬身应了后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钱英看出了老父亲这次态度的不同寻常。 问道:“爹,您这次态度如此慎重,难道皇后的死真的是……” “可怜魏皇后的一片慈母心了”,钱太师叹息一声。 “钱英、钱杰,你们俩记住一句话,当一件事你们排除了所有不可能的情况的时候,剩下的结果不管多匪夷所思,那可能都是唯一的真相,我原先怎么也想不通的事情,经过魏皇后暴毙这件事,终于有些想通了,虽然洒出去的眼线还没传回消息,但我已经有所猜测。” 这番话说的实在是莫名其妙,钱英忍不住探询道:“爹?!” “走吧,先进宫,等明日我再和你们细说”,钱太师没急着说出自己心中的猜测。 钱英和钱杰便也不着急问了,匆匆换好丧服,跟着钱太师一起进了宫。 不管前朝后宫众人怎么想,宫中明面上依然秩序井然,忙而不乱。 丧钟敲响后,礼部在皇帝的授意下,第一时间便向全国发布了正式的讣告,宣告国丧开始。 民间立即停止一切娱乐、婚嫁活动。 皇子、公主、宗室和文武百官们,都要按等级分别服齐缞、斩缞等。 小虎也吩咐下人去库房取了白布出来,将门口挂上白幡。 府中上下所有人都换下了颜色鲜亮的衣裳,着孝服。 徐氏不关心国家大事,也不懂朝政,不过她身上有诰命,所以要按礼节入宫帮忙操持皇后的入殓事宜,至少得三天。 比张平安他们更不自由。 对此,她只觉得麻烦。 在丫鬟的帮助下换衣裳的时候,心里还在惦记着,这下子得耽误我孙子功课了。 张平安收到消息时,也立刻派了眼线出去,但暂时还没传回什么消息。 附近相熟的同僚们派人上门打探的也不少。 他都让吃饱打发走了。 换好丧服后,又忙中抽闲嘱咐了徐氏两句,“娘,皇后去世的突然,您进宫后切记谨言慎行,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看的不要看,万一有事,立刻托人送信给我,养心殿的小德子和羽林卫中的梁思言梁大人都是可信之人,万不得已的时候您可以悄悄去找他们帮忙。” “啊?噢噢,知道了,能出什么事,你娘我都一把老骨头了,去了宫里也就是凑数的,真正做事的有那些宫女和年轻夫人们呢,应该没我什么事儿,放心吧”! 徐氏没太把这话放在心上,丝毫没觉得进宫会有什么危险。 张平安想说什么,又觉得无从说起,最后只得再次叮嘱:“反正您就跟紧钱家的女眷们就行,看她们怎么做您就怎么做,她们出身世家,行为处事最是机敏,跟着她们不会出错。” “哎,好好,知道了”,徐氏点点头。 最后带着两个贴身丫鬟就坐上马车进了宫。 张老二比徐氏聪明得多,见此情景,才终于觉得不对。 皱眉抓着儿子胳膊,低声问道:“难不成你娘进宫还会有什么危险不成?” “爹,我也说不好,总感觉皇后死的蹊跷,现在府里往来的人多,说话不方便,等晚上回来我再跟您细说”,张平安也压低了声音回道。 小鱼儿此时也已经从国子监回来了,看到大门处挂的白幡更是快走了几步,最后是连走带跑。 张平安看到儿子回来也不惊讶,“国子监都放假了?” “嗯,放了,听到宫里的丧钟响了,知道是皇后去世后,夫子们就给我们都放了假了,我是赶回来换衣裳的”,小鱼儿气喘吁吁的点头。 看向老爹的目光欲言又止。 张平安猜到几分儿子在想什么。 也不管儿子已经长大了,伸手敲了他一个暴栗,低声训道:“瞎想什么呢?” 小鱼儿眼中透露出疑惑的讯息,难道不是爹干的? “我可没那么大能耐!”张平安丢下这句话就去了堂屋迎客。 刚才又有几位住在附近的同僚顺路来了府上,约着一起去宫里哭临。 他不好推拒,应付一下还是有必要的。 此事一出,各种各样的猜测是五花八门。 大家难免心里不安,顺路是虚,抱团打探消息是真。 张平安在同僚眼中一向是皇帝的心腹之臣,找他的人自然觉得他肯定比旁人多知晓一些内幕。 却不知,他这个心腹之臣马上就要被咔嚓了。 对于魏皇后的死,他也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棋局里从来没有让皇后身死这一步。 所以面上,张平安也只得作出一个疑惑的表情,跟着众人附和两句。 眼看时辰差不多了,不能再拖了,大家才一起出门坐上马车去了宫中。 第872章 重见三姐 到了宫门附近,只见前往宫中哭临的马车络绎不绝。 马车速度也渐渐变慢下来。 大家便都下了马车步行前往。 这个时候,态度很重要。 稍有不慎,恐怕就会落下一个不敬皇后的罪名。 在宫门处,张平安还碰到了绿豆眼,两人只眼神交流,并没有说话。 在宫人的引导下,大家按照各自的品级排列前行,在寿宁殿哭临。 许是挂了太多白幡,到处白惨惨一片,衬的宫中气氛看起来也十分萧瑟。 有种莫名的悲凉感。 张平安品级高,排在前头,但并没见到周子明,出来主持大局的是太子,三皇子和四皇子在其旁边下首位置。 只差二皇子还没到。 魏皇后是太子生母,这一去,太子作为亲儿子自然是难掩悲痛。 看起来比平时憔悴不少。 此时已经完全看不出来多年前大相国寺浴佛节时候的风采了。 仿佛一块被风干的枯木,被榨干了所有精华。 张平安真心觉得,这太子之位他坐的十分辛苦。 远不如其父周子明精明能干,能将朝野上下尽数捏在股掌之中。 这样一位性子过于温和的太子,恐怕在周子明病逝后,会被虎视眈眈的臣子们啃的渣都不剩。 主弱臣强,历来都是大忌。 也难怪周子明要为儿子筹谋,一点点帮他将绊脚石都踢开碾碎了。 胡思乱想间,半个多时辰便过去了。 跪在大殿前的众人真是又热又渴又累,汗流浃背还不能抱怨。 没过多久,在太监的尖锐嗓音下,才见着久未谋面的二皇子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好几年过去,他已经完全从少年蜕变成青年,生的面如冠玉。 一对浓黑长眉飞入鬓中,加之身姿欣长,眼神淡然又锐利,看上去实在是很有气势的一个人。 简直比太子还像太子。 难以想象多年前秋猎的时候他是那样嚣张跋扈的性子。 和太子完全是反着长。 虽然不受皇帝待见,但二皇子始终是皇子,众人俱都躬身行礼。 太子嗓音嘶哑道:“二弟,你终于回来了。” “嗯,大哥,我先进去看看母后”。 相比太子的激动,二皇子虽然也眼神沉痛,但情绪还算平静。 太子明显十分失望,但没说什么。 二皇子这次不是一个人回来的,旁边还跟着大相国寺的方丈兼国师圆通大师。 岁月的痕迹在这位国师身上并不太明显,但将他打磨的更加慈眉善目了,敛去了从前的锋芒后,看上去倒真是悲天悯人的一幅佛相。 但张平安完全不信。 哪个四大皆空的和尚会对权力如此迷恋。 魏皇后身为一国之后,母仪天下,丧葬仪式自然是最高规格的,十分复杂,主要包括初终、小殓、大殓、成服、朝奠、停灵、出殡、下葬、袝庙、守孝这些步骤。 今日哭临只是个开始,一直到天黑透了,张平安才随着人流回了府上暂作歇息。 张老二和小鱼儿爷孙俩早已经在府里等的望眼欲穿。 看张平安回来了,小鱼儿连忙跑上前将人扶过来坐好。 “爹,宫里情况怎么样了?” 张平安声音疲惫,“还好,目前看着挺平静的,二皇子带着国师从城外赶回来了。” “二皇子?很少看到他露面啊,皇后这一死,他封地肯定也暂时去不成了。” “嗯,是这样”,张平安点头,“不过,分封就藩是已经定好的事情,就算他暂时不用去,皇上肯定也会册封他,三皇子和四皇子是肯定要走的。” “这也太赶巧了,我看里面有事”,小鱼儿摩挲着下巴揣测。 张平安笑了笑,“不光是你,其他人心里这样想的不在少数,但是陛下今日没露面,也不知道这其中到底是什么情况,现在收到的消息,明面上,魏皇后是因病暴毙,实际不好说,好了,这两日我肯定会很忙,你低调些,就在府里,不要出去了。” “嗯,好,我知道的,爹你不用操心我,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小鱼儿勾唇一笑,看上去确实已经有了几分大人的担当了。 “你娘还好吧”,张老二见缝插针的问道。 “我出宫前托宫人进去看了,还好,娘她年纪大了,这种时候大家一般都会照顾几分”。 “那你白天……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在瞒着我们?”张老二有些不安。 “没什么大事,只是皇后暴毙毕竟是大事,这种敏感时期肯定要多注意的,有我在,娘不会有事的”,张平安温声解释道。 看今天下午的情况,他觉得情况还没有他想的那么糟。 虽然皇后去世确实突然,但对他来说却是有利的,起码他暂时不用担心自身安危了。 一家人聊到深夜才睡去。 第二日张平安又早早进了宫,这次周子明出现了。 这位病入膏肓的帝王仿佛一夜之间又老了十岁,只剩一具干瘪的皮囊,连龙袍都撑不起来了,唯有那双眼睛还能看出年轻时的精明和意气风发。 张平安明显感觉到,周子明沉默了很多,周身萦绕着一种意兴阑珊的颓丧之气。 连带面对他,那种暗暗针锋相对的感觉也弱化了很多。 丧礼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宫中陆续请了很多和尚尼姑进宫念经做法事。 当然,为了避嫌,和尚是在大殿外的广场上,只有尼姑才能进入主殿内。 就这样平静的过了三天,过了殓期,徐氏才终于得以出宫回家。 张平安特意等在宫门口接她。 却见徐氏并不如他预计的那样高兴。 满身疲惫中还带着一丝恐慌不安。 “怎么了,娘”,张平安皱了皱眉,连忙问道。 “上车再说吧!”徐氏低声道。 等上车后,张平安才发现自己老娘手冰凉一片,一点热度都没有。 “到底怎么了娘,你别吓我”。 徐氏沉默良久才低声说道:“我看到你三姐了,她没死。” 晴天来了个惊雷。 但张平安仿佛若有所感,反问:“她现在出家做尼姑了?” “你怎么知道?”徐氏愕然。 第873章 另一个人 “原来真的是她”。 张平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其实当初收留钟正的时候,也是因为那双眼睛太像三姐。 所以他才不忍心让这个孩子就那样去了宫里做太监,毁了一辈子。 这才一念之下将人带回了家。 后来派人去青县查访,也是想要知道一个结果,让自己安心。 虽然最后手底下人回禀说钟正的生母,也就是那名尼姑,并不是他画出来的三姐的样子。 但不知为什么,冥冥之中,他心底却并不是那么信,总感觉这孩子和三姐太像了,太过凑巧。 天底下人千千万,相似之人不是没有,可这种命定的熟悉感,却不是每个相似之人都会带给他的。 现在听徐氏这么一说,所有事情也就都说得通了,他的直觉果然没错。 徐氏抓着儿子的衣袖,再次着急的追问:“平安,你怎么知道的?” “说来话长,娘,您还记得钟正刚到府里的时候,您为什么不喜欢他吗?”张平安不答反问。 徐氏想都没想的回道:“当然是因为他那双眼睛长的太不讨喜了,看着就像三丫小时候。” 说着说着,她自己也反应过来,惊讶的瞪大了眼睛,声音有些颤抖,“难道……难道他是你三姐的孩子?这怎么可能?!” “不错,虽然现在没有确切的证据,但我猜应该是八九不离十了”,张平安点点头。 “当初收留钟正的时候,我也是因为那双熟悉的眼睛才发了善心,后面也派人到钟正的户籍地青县打听过,知道她的生母是名尼姑,年纪也和三姐差不多,我当时其实就有怀疑她是三姐,所以按照记忆中的样子画了画像,让底下人去比对,结果收养钟正的那户农户却又说不是,所以这事儿我也就按在心底了。 今日听娘你这么说,我立刻又想起了她,只不知当初底下人查访的时候是出了什么变故,没将人认出来,不过三姐也算是大难不死了,能混进给皇后超度的尼姑队伍中,说明她在庵里一定混的很不错,没有一定地位和名气的尼姑是没这个资格被选进宫的。” 徐氏一听,反应很大,嚷道:“什么你三姐,当初她走的时候,你奶就说过,家里以后只当没这个人,所有人都知道她年纪轻轻就在逃难时病逝了,现在突然出现……总之,现在不管她是否还活着,都跟家里没什么关系了”! “我没说要怎样,娘您别生气了”,张平安安抚道。 “这个讨债鬼,她是要怎么样啊,从小也没亏待她,她就一直阴魂不散的”,徐氏说着突然又哭起来了。 用手背擦着眼泪,显得很伤心。 张平安拿出帕子,轻轻帮徐氏擦拭着眼泪,轻声哄着。 徐氏哭了好一会儿情绪才好些,看得出这事儿压的她心里很难受。 接过帕子自己随意擦了两下,吸了吸鼻子后,又哽咽着跟儿子解释:“我就是一时间太惊讶了,本来以为她早就死了的,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她竟然又回来了,咱家还帮她养大了儿子,真是……这叫什么事儿啊,孽债啊,都是孽债!” 这种反应张平安很能够理解,三姐毕竟在家里生活过那么多年,当一个你以为已经死去多年的家人,不管她曾经是好是坏,突然出现在面前的时候,那种震惊和复杂的心情,旁人是无法理解的。 看徐氏情绪稍微平复下来了,张平安才继续问:“娘,您当时认出三姐后,和她说过话吗?她知道您认出她了吗?” “不是我认出她的,是她先认出我的,我去如厕的时候她跟上来,突然喊我娘,我当时魂都快吓没了”,徐氏想起那一幕还心有余悸。 而后又有些担忧:“我看她现在邪性的很,性子比从前温和太多了,就是那眼神,她冲我一笑的时候,我就感觉她没安好心,这一连三天,你都不知我是怎么过的,简直提心吊胆,儿子,你说她这次回来是不是想报复我们来的?” 想起三丫那个眼神,徐氏感觉自己回家都要做噩梦。 “这样吗”,张平安听完后思索着,“那看来她早就知道我如今的情况了,说不定也知道钟正在我府上,这次她是有备而来。” “那怎么办?”徐氏着急。 张平安拍了拍自家老娘的手,眯了眯眼睛,慢条斯理的安慰着,“不用怕,咱家没有什么对不起她的,对她,我问心无愧,她要真想使坏,得先掂量掂量后果!” 如今的他,是不会对任何要伤害他家人的人手软的。 “那这事儿要不要跟你爹说说,你爹一直以为她死了,我怕哪天三丫突然出现吓到他了”,徐氏犹豫着问。 “这是大事,得说,爹和小鱼儿等下我都会说,不过五姐那里就暂时不要说了,她藏不住事儿,我怕说了反而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张平安有自己的考量,面对这种明显的未知的危险,他不习惯坐以待毙。 所以他暂时不想把其他姐妹们牵扯进来。 徐氏一向很听儿子的话,自然点头依他。 母子俩人回府上时,面对张老二和小鱼儿的嘘寒问暖,应了两句后。 徐氏便将人都拉到书房,将见到三丫的事情说了。 张老二的反应最大,震惊的久久没能回过神来,半晌后才又问了一遍,“真的还活着?” “是真的,不过听娘讲的情况,估计对咱家恶意不小”,张平安轻轻敲着桌子低声道。 张老二闻言长嘘口气,苍老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无奈,“龙生九子还各有不同,我自问虽然重男轻女,但对你上面几个姐姐也是不差的,她们小时候过的日子一向都比同村其他女孩儿好得多,我甚至都没打过她们,如果她非要把人生的不如意怪到我们头上,那我也没办法,随她去吧! 但是,我绝不允许她伤害家里其他人,伤害你娘、你、还有小鱼儿,否则我就是豁出去我这把老骨头不要了我也不会放过她的。” “爹,倒也没这么严重,您别自己吓自己,我如今可是堂堂枢密使,她再如何,也只是一个出家人,我想如今当务之急是要知道钟正的亲生父亲是谁,我总感觉三姐之所以能出现在宫里和他脱不了干系。” 张平安印象中的三姐并不是一个太有心机的人,甚至有些莽撞。 在那样一个乱世中,三姐能活下来,还从南边一路到了京城附近。 又进了尼姑庵,生下钟正,再将孩子寄养到可靠的农户家中。 这一桩桩一件件,仅凭三姐一个人是很难办到的。 这个时代,女人最大的依附是男人。 钟正那位素未谋面的和尚父亲就很耐人寻味了。 徐氏没想这么多,对这个问题觉得愕然,脱口而出问道:“不是钱永德吗?” 张老二比徐氏聪明,心思一转就想通了,“唉,未必是钱永德,他自己能不能活下来还两说呢!” 第874章 顺王 “啊?”徐氏又被惊到了。 她下意识觉得,就算三丫后面又生了孩子,也一定是钱永德的,可能三丫后面追上了钱永德,都没想过有其他可能。 “那样一个乱世,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张老二平静道。 小鱼儿此时才开口:“那钟正要怎么处理,没想到他竟然和我那位素未谋面的三姑有关系,这也太巧了,难道那个时候三姑就想算计咱家了?” “你三姑可没那个脑子,投胎一百次都不可能有,而且她第一个孩子丢了后,按理来说,她一定会将这第二个正常的儿子看得如珠如宝的,从她在尼姑庵里时经常去看钟正就知道了,我猜,她当时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张平安揣测道。 敲着桌子沉吟着:“钟正来的时候已经不算太小了,我也不确定他是否还记得他的亲生父母,明日试探一下吧!” “那我要不要做什么?”小鱼儿坐直了身子。 张平安挥了挥手:“不用,你把他盯紧就好了,吃喝上你注意防着他些。” 小鱼儿点点头,“我明白了,爹,你放心吧!” 因为这件事,除了小鱼儿,今夜家里其他人注定是睡不好了。 第二日,徐氏就躺在床上起不来,说头疼,大夫来的时候还直哼哼。 也没诊出什么来,只开了几服安神药,让多注意歇息。 张平安知道她这是心病,不过别人不知道,只当是徐氏年纪大了,这几天在宫里累狠了受不住,所以病了。 附近的邻居夫人们还带了礼物上门探望。 钟正在府里的表现则一如往常,看不出丝毫不对劲。 小小年纪做事已经很稳重。 张平安在室内暗中打量许久,最后确定他大概是真的不知情。 吃饱轻轻敲门进来,垂头禀报道:“老爷,我又找七年前去青县查探钟正身世的那几个人仔仔细细问了,这次一句话都没漏,据他们说,当时之所以那农户说画像上的人不对,是因为眼神和面相,再加上没有头发,辨认度就差了很多,那农户辨认许久说不像,他们也就以为不是一个人,这才回报有误。” “嗯”,张平安没有过多责怪,他猜当初他凭记忆画的肯定和后来三姐的面相有很大出入。 随后从身旁的画缸中抽出一份画轴,“这是我今日上午让人从宫中带出来的,你派人快马加鞭带着这份画轴去青县,再找那户农户问问,然后去三清庵查清楚前任主持为何去世,记住,这件事一定要查清楚,必要的时候可以去找当地县令帮忙,但不要暴露我的身份。” “明白,我这就去”,吃饱躬身点点头,飞快退下了。 “三姐啊三姐,你还真是命大,既然你都主动找娘了,就让我今日去会会你好了”,张平安低声自言自语。 说完便吩咐人备马车进宫。 他们这种一品大员最近每日都要进宫悼念魏皇后,倒是方便了他见三姐。 谁知他刚出门没多久,路过钱府的巷子口时,就被钱府的下人喊住了。 “姑爷,大少爷的马车坏了,来不及修,让姑爷您捎他一程。” 张平安知道这是有事,而且看样子事还不小,便停住等人。 不一会儿,钱英坐上马车,手上还带了一个包袱。 看张平安目光落在上面,解释道:“给我爹带的换洗衣裳,这两日他在宫里不得回。” “这事儿我知道,还是为的分封就藩那事儿吧?” “不错,明面上说是因为魏皇后的丧事,其实还是因为就藩之事,哪怕是皇后去世了,也不影响陛下将这事按照原来的部署往前推进。” 说到这儿,钱英谨慎的左右偷偷看了看,确定除了赶车的车夫,附近没有人后,才悄声道:“二皇子即将被封顺王,封地在山西,三皇子被封恭王,封地在蜀中,四皇子最惨,被封宁王,封地在闽南,除了二皇子封地位置较好,被赐了重要的州郡,三皇子和四皇子不但被打发的离京师远远的,封地也都是很小的郡县,没有什么实权。” 张平安心思一动,“是岳父大人传回的消息?” “嗯,明日早朝就会宣布,昭告文武百官”,钱英点头。 “那三皇子、四皇子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俩的母妃在宫中还有的闹腾”,张平安想想就能知道三皇子和四皇子受到的打击有多大了。 区区一个偏远地区郡县的封地根本满足不了他们的野心。 权力上还不如一个三品官儿大。 一下子从云上跌落到尘埃里,两位皇子才十四五岁的年纪,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怎么受得了。 再听听封号,顺王、恭王、宁王,这明显就是暗示着,要他们顺从谦逊,恪守臣子本分。 “我爹让我提醒一下你,这两日回避一下三皇子和四皇子的母族,免得求到面前了,闹得不好看”。 “岳父大人有心了,多谢提点”,张平安认真道谢。 “咱们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你和二妹伉俪情深,一直为二妹守着也没再娶,说实话,我是个男的我都感动,你这样有情有义的男子实在太难寻了”,钱英摆摆手,说的情真意切,脸上很是感叹。 张平安等着他的后话。 果然,钱英顿了顿后,才半真半假的问道:“听说你为小鱼儿上秦王府提亲被拒了?怎么,我们钱家的姑娘你看不上?” 第875章 苦难是把刮骨刀 张平安知道京城中没有秘密,也没指望这件事瞒多久。 现在被钱英这么一问,也不觉得太惊讶。 笑了笑回道:“大舅兄这是说的哪里话,我知道你一直想咱们两家能够亲上加亲,但婚姻大事也讲究个缘分不是,我为小鱼儿上秦王府提亲可不光是为了给小鱼儿说亲那么简单。” “哦?莫非还有其他方面的考量?” 钱英探询的眼神直直望入人心底,还略带着些不满。 一连多次被婉拒,他也有些被弄烦了,最重要是面子上不好看。 事到如今,张平安没准备还把自己的事情藏着掖着。 于是当做没看出来钱英的不满,半真半假的回道:“实不相瞒,确实有,你也知道陛下现在病重,疑心病也是从前的数倍,为的就是在生前给太子开路,恐怕我现在也入了陛下的眼了。” “什么?”钱英没料到张平安会这样说。 “你不是一向很得陛下看重吗?” “帝王心,海底针,哪有一成不变的偏爱,我也不知道是哪里做的不好,让陛下有这样的决定,但是,陛下现在确实是对我起了疑心了”。 张平安说完看向钱英,卖了个顺水人情将自己摘干净,“我也是怕万一有事拖累了钱家,到时候你们夹在中间也为难。” 钱英是个聪慧之人,“所以你是想借提亲之事拉拢秦王,顺便试探一番秦王的态度是吗?” “不错”,张平安点头,“结果你也知道了,并不乐观!” 这倒是个重要消息,钱英想着,也不再执着于提结亲之事了。 马车中一时间陷入沉默。 两人都各怀心思。 到了宫门处,两人一同下车。 不过钱英品级不够,今日不用入宫,只能将带来的包袱交给宫人传递。 张平安吩咐了吃饱将钱英送回去后,再来宫门处等自己。 钱英此时心情也有些复杂,既揣测着张平安此番坦诚的用意,也为张平安说的情况感到为难和可惜。 但到底如何抉择,还是得等父亲钱太师出宫后再商量定夺。 于是分别时,钱英只能隐晦的低声安慰了两句:“陛下的心思变幻莫测,也许是塞翁失马呢,别着急!” “我明白!”张平安笑了笑,拱手道别后便跟着宫人进了宫。 相比前几日,寿宁殿前清静了不少,只剩下一些朝中老臣和品级高的勋贵在。 太子作为嫡长子,忙的分身乏术,加上周子明身体不好,所以并不能长驻寿宁殿。 眼下并不在。 只有二皇子和三皇子、四皇子在。 三人之间关系明显不好。 三皇子和四皇子暗暗联合在一起排斥二皇子周术。 因为年轻,城府不够,所以做的很明显。 起码是瞒不过他们这些混迹朝堂多年的老油条的眼睛的。 如果是多年前的周术,很有可能会被他们这种行为激怒,但如今的周术却对他们这种幼稚的行为嗤之以鼻。 心里十分不屑。 面上神色也十分平静,并不被两位庶弟的态度所影响。 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张平安仔细看了看,发现国师圆通大师并不在二皇子身边。 跟身边的同僚一打听,才知道周子明召见了几位内阁大臣们议事,圆通作为国师也跟着去了,太子也在。 张平安猜估计就是为了明日早朝将会宣布的分封之事。 毕竟提前有了内阁大臣们的鼎力支持,明日早朝才会更顺利。 圆通和太子不在,少了两个需要提防的人,张平安神色便没那么紧绷,待了片刻后,很快就找到机会寻人向寿宁殿内递了话。 三丫作为给魏皇后念经超度的出家人,一共要在宫中待上七七四十九天,如今刚过去三天,剩余的时间还长着。 既然她在徐氏面前主动现了身,就应该能猜到会被自己找上。 说不定最初为的也就是引他出来。 只要她有所图谋,收到宫人的传话就不可能无动于衷。 托人递话,张平安也是想看看三丫现在的态度。 结果果然如他所料,宫人没一会儿便借着上茶的机会,用口型无声回禀:“偏殿的净房。” 意思就是三丫会在偏殿的净房附近等他。 张平安心领神会的低头喝茶,意思是听懂了。 宫人见此便泰然自若的收起茶盘离开了。 一切都并不引人注目。 没一会儿,张平安便起身往偏殿的净房方向走去。 这也是他现在唯一能和三丫有正常交集的地方。 到偏殿附近廊下转弯的地方时,三丫已经在了。 现在秋老虎还很猛,但三丫身上厚重的法衣却穿的严严实实,丝毫不乱,身上见不到一点汗意。 神色温润平和,低眉善目。 倒真有几分出家人不问世事的风范。 看到张平安过来,三丫眼睛紧缩了一瞬,然后很快平静下来,甚至微微勾起唇角笑了下。 张平安从看到人,便一错不错的打量着,见到三丫这个眼神,不由暗暗皱了皱眉。 果然跟老娘徐氏形容的一样,笑的邪性的很。 三丫如今的样貌跟二十年前相比,差别很大,这种差别不光是外貌五官,更多的是气质。 近看时,眉毛温顺的低垂着,脸颊也十分圆润,不带任何粉黛,显得干净又慈祥。 从前的三丫跟慈祥这两个字可是完全不可能沾边的,但现在的她,的确带着股慈祥的气质,有出家人的那种感觉。 等开口后,就更像了。 三丫说话说的很慢,但字正腔圆,是地道的官话,不带一丝口音。 “小弟,多年未见了,你还记得我吗?” “当然记得,否则我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不是吗?”张平安垂眸回道。 “前几天我和娘打招呼,娘吓坏了吧?”三丫恍然不觉张平安语气中的警惕,依然不紧不慢的问着。 张平安这次抬起头笑了笑,直直反问:“三姐如今是出家人,还能进宫为皇后念经超度,想必在佛门中也有一定的名声,出家人四大皆空,不问红尘俗世,三姐又何必执着要再相认呢?” 三丫毫不动怒,平静道:“看样子,小弟是不太欢迎我的出现,可是缘分就是这么奇妙,我们姐弟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在这宫中相遇了,事实证明,就算没有你们,我一样过得很好啊,不是吗?” “呵,过得好吗?那为什么又要再次抛弃自己的亲生儿子呢,钟小宝的生母就是你吧?” 张平安突然冷声逼问。 原本已经做好了三丫会否认的准备,谁料三丫却毫不迟疑的点了点头,承认了,“不错,他确实是我的儿子。” “苦难是把刮骨刀,我也没有办法。” 第876章 钟小宝的父亲 “你……”,张平安顿了顿,没想到三丫承认的这么干脆。 于是也不绕圈子,干脆直指自己想知道的问题,“他父亲是谁?” “他父亲是谁重要吗,这是个不被期待的孩子,我当初多怕他也是个残疾,幸好老天还算眷顾我,孩子生下来是正常的,但我孤身一人也没法儿照顾他,只能将他托给附近的农户照看,趁化缘的机会时常去看看他,现在想来我这样做也挺自私的”,三丫叹口气,脸上带着些无奈和懊悔。 “你早就知道他被卖到我府上了吧,为什么不去找他呢?你知道,若你来找,我不会阻拦的”,张平安沉声道。 三丫掀了掀眼皮,眼里有嘲讽,此时的她才能看出些从前的影子。 “当初我被庵里的住持发现和男人私通,关在地窖里用刑差点死掉,自己都自身难保了,哪里还能顾得上他,他被卖时我毫不知情,等后来脱身了去找的时候,已经是几个月后了,既然他能在你府上过更安稳的生活,我为什么要去找他。” “那个主持怎么死的?”张平安问。 “你说呢?!”三丫声音很轻,对上张平安的目光竟然一点不弱。 “你真的是变了!” 张平安此时无比确定眼前的人已经和从前有了天壤之别。 “你就是准备回来报复我们的!” 这话,张平安用得是肯定的语气。 三丫闻言,坦然的笑了笑,带着浓浓的恶意和嘲弄,“也许!” 说完拍了拍身上的法衣,再次变回那个慈眉善目的老丘尼,念了声佛号后,不疾不徐的离开了。 徒留张平安在身后皱眉思索。 看来钟小宝的亲生父亲还真是很关键了,张平安想着。 等回去时,旁边的同僚还有些纳闷儿,“怎么去了那么久?” “闹肚子”,张平安简单敷衍了两句。 “刚才二皇子也被梁公公叫走了”,同僚意有所指的透露重要消息。 “皇后如今逝世,二皇子于情于理也得留在京中守孝的,这跟陛下之前的想法有些出入,召他过去也属正常”,张平安掌握着分寸分析道。 “话是这么说,不过,呵呵……明日早朝恐怕三皇子和四皇子那里……”,同僚剩余的话没说完,但张平安知道是什么意思。 笑了笑没回话。 同僚也并不是一定要张平安说什么,只是想让他提前有个心理准备,也算变相的释放几丝善意。 在朝堂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而现在,他们就是作壁上观的那一撮人。 只等几位皇子分出个胜负了,才会再行站队表态。 时间一晃而过,到了晚上,今日张平安回去的又很晚。 小鱼儿熬着没睡,还等着张平安回来,跟他说今日钟正的情况。 “你是说,钟正每月初一或十五都会去大相国寺上香?”张平安思索着,努力把脑海中的线索都串联起来。 “不错”,小鱼儿点头,“我将钟正身边的下人查了个底朝天,他们都说钟正从进府这七八年来,一直老实本分,话不多,但办事有眼色,很沉稳,从不冲动,也不怎么爱逛街吃喝攀比,在府中也就和小虎叔关系比较亲密,其他人都是不远不近的关系。 另外最特殊的一点就是,他每月初一或者十五都要去大相国寺拜佛,是个虔诚的信徒,原本这也没什么,信佛的人不少,但是爹你说了他亲生父亲是个和尚后,我就留了心,我猜,恐怕他亲生父亲就在大相国寺吧!” “嗯,有这个可能,你这件事做的不错”,张平安点头夸道。 “原先我派出去的人一直没查到他亲生父亲是什么人我就有些奇怪,如果是他父亲伪装成了青县附近寺庙的和尚,而实际人在大相国寺的话,那就说得通了,不过不急,这次我又重新派了人去查访,估摸这两日就能有结果了。” “这钟正也够沉得住气的”,小鱼儿很有些不快,“往日里,我倒是小瞧他了!” “不要低估任何人”,张平安温声教导道。 又和儿子说起了今天进宫的情况:“你也十六了,算是半个大人,又是家里独子,有些事情我也不避讳着你,今日我入宫见着你三姑了,确实如你奶奶所说,邪性的很,我看她就是怀着恨意想要报复我们,只不知她准备用什么招数,她背后的帮手又是谁!” “现在皇上看咱们家不顺眼,突然又冒出一个莫名其妙的三姑来,今年真是流年不利”! 小鱼儿从小受徐氏影响,有些迷信,“爹,等皇后丧事结束了,咱们要不要去拜拜啊?” “先不想拜不拜佛的事了,我看明日早朝情况就不太妙”,张平安摇头失笑。 “对了,你大舅今日又提起联姻的事了,他知道我之前遣媒婆去秦王府给你提过亲被拒了,不太高兴,但等我说了现在陛下对我不满后,他就没再说什么,估计等你外祖父腾出手出宫来,他肯定还要找我的,你是什么想法?” “我?我听爹你的,不过爹你说过表兄妹结亲不太好,而且爹你一向抗拒和钱家的婚事,我想就算了吧,男子汉大丈夫,也不能光靠亲事立足,最后还得凭真本事”,小鱼儿挺了挺胸脯说的掷地有声。 这点是他最像张平安的地方,既不过分迂腐,死守着读书人的气节不知变通,也不是没骨气轻易被人拿捏那种。 人情世故上刚刚好! 只差时间的锤炼,让他这块宝玉焕发光彩。 “嗯,你有自己的主见很好”,张平安很欣慰。 父子俩人畅谈后,各自都抱着些微心事睡去。 第二日一大早,张平安便早早起来去上朝。 都知道今日早朝有大事,所有人进宫时都静悄悄的,脸上端着,也没人互相攀扯闲聊了。 气氛有些凝重。 绿豆眼看了张平安一眼,眨了眨眼没说话。 张平安用眼神示意事情过了再聊。 虽然想到了今日的早朝不会太平,但张平安着实没想到,周子明会对自己的儿子如此狠辣。 第877章 语言的艺术 今日早朝的气氛从一开始就十分凝重。 周子明虽然久病沉疴,精力大不如前,脸色也很差,但今日却让宫人梳洗打理得精神了很多。 华丽的龙袍珠冕,在金碧辉煌的大殿映衬下,泛着凛凛冷光。 张平安视力很好,发现他甚至敷了粉,虽然掩盖不了病气,却能让气色看起来稍微好些。 从这个细节也足可见周子明对今日早朝的重视。 他是个自尊心极强之人,帝王的威严,任何时候都不容侵犯和藐视。 太子坐在下首的位置,一如往常,享受着周子明对他的偏爱。 脸上表情很平静,仿若不知道今日早朝将会发生何事,但微微颤动的眼神还是出卖了他,说明他的内心并不如他脸上表现出来的那么淡然。 二皇子、三皇子和四皇子几人则站在臣子的队伍中。 虽然是亲父子,但大殿上的位置却明晃晃提醒着,几人既是父子,也是君臣,君臣有别! 待文武百官们战战兢兢奏完要事后,周子明便主动提起了今日早朝的主题,也就是几位皇子的分封就藩问题。 声音虽然气短,却一字一顿的,掷地有声。 “朕近日阅览《周礼》,深感封建藩国,以屏帝室,乃是上古之制,亦是我大周朝之治国之道,今有诸皇子渐长,当习政事、镇守四方,以固国本,朕意今日便分封诸王,令其就藩,众卿以为如何?” 虽然文武百官们都知道这件事并非周子明临时起意的决定,而是一场筹谋已久、精心策划的“演出”。 看似询问他们,实则周子明坐在上首暗暗观察文武百官,尤其是那些与皇子们交往过密的大臣们的反应。 更不是真的要跟大臣们商量。 而只是趁机宣布结果,颁布最后的决策。 但没有一个人敢真的表现出来。 哪怕是昨日留在宫中商议的几位内阁大臣。 他们已经提前收到了周子明的敲打和警告,任何潜在的反对者都将承受巨大压力和雷霆怒火。 钱太师心中苦涩,面上却还得笑吟吟的当先站出来表态:“圣上所言极是,诸位皇子已至壮年,当为国效力,为陛下分忧,分封就藩正当时也,只不过,诸位皇子各藩地之分封,以及护卫、岁禄如何定夺,还得议一议。” 话说的漂亮,但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其实对于太子继位钱太师本是不反对的,甚至乐意之至,毕竟太子可要比周子明这位霸主好应付的多。 几位皇子就藩也是稳定朝局的必要手段。 但周子明许是病的久了,人也比从前多疑很多,现在处事风格更是带着非一般的狠辣。 加上前段时间对他的权力架空,让他总有种岌岌可危的不安感。 就怕被周子明临死前再来一波清洗。 他死了不要紧,要是带累家族,那就真是无颜面对列祖列宗了。 所以他现在不得不比从前还要更加小心谨慎。 甚至有种想暂时不让几位皇子就藩的想法。 皇家乱了,周子明腾不出手来,他们这些世家大族才越好生存。 毕竟周子明眼看着就要不行了,也坚持不了多久,等他两腿一蹬,危机也就解除了。 钱太师经过昨日看得清楚,三皇子和四皇子难成气候,真有意外,那也是二皇子。 但是二皇子脱离朝堂中心已久,不管做什么,总少不了倚仗他们这些世家大族和老臣。 没什么可怕的。 有了钱太师带头,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对就藩之事举双手双脚赞成。 二皇子脸上看不出什么,三皇子和四皇子闻言却脸色难看。 但并没说什么,都等着后面的内容。 就藩就算了,这也是惯例了,虽然按他们的年龄来说早了点儿。 现在封地如何才是重中之重。 尽管已经提前收到风声,但人就是这样,不到黄河心不死。 非得听到个实实在在的结果。 但遗憾的是,直到最后也没有特殊的变数出现。 在周子明昨日的授意下,君臣们一唱一和,很快就将几位皇子就藩的封地定下来。 和钱英昨日给张平安透露的有些微出入,二皇子周术的封地不在山西,而在更往西的西安,其他的大体差不多。 张平安一听就明白了,周子明这还是对二皇子不放心啊,但又顾忌着魏皇后的面子,到底也没太过狠心。 所以折中了一下。 西安相比其他两位皇子的封地来说,算是个很不错的去处了,虽然受西北军狭制,但起码有部分实权。 三皇子和四皇子则基本就是只有个虚名了。 那点儿封地不够看的。 往后余生,如果大周朝不倒的话,基本一眼就能望到头。 三皇子周拙看上去是个炮仗脾气,好似大大咧咧的,但其实性情喜怒无常,说翻脸就翻脸,情绪很不稳定。 一听这事儿马上就要定下来,当下便出列拱手道:“儿臣叩谢父皇隆恩,父皇封赏,儿臣感激不尽,定当恪尽职守,谨遵儿臣的本分,为父皇镇守一方。” 说到这儿,周拙顿了顿,偷偷观察到周子明表情还算可以,没有动怒的迹象。 于是继续:“虽然此地贫瘠,但正因如此,才更显父皇信任之深、期望之重,儿臣必当竭尽全力教化百姓、开垦荒地,九死其犹未悔,只是…只是儿臣年轻识浅,唯恐能力不足,有负圣恩,若能得一二贤士辅佐,或能事半功倍!” 这话说完,张平安反而还对这位三皇子高看了一眼。 以为只是个纯草包,没想到还懂点儿语言艺术。 知道话语中绝对不能表现出对封地的嫌弃,或者是对父皇的怨恨,对兄弟的嫉妒,而是通过展现自己的忠诚、孝道,和为国家分忧的意愿,来巧妙的打动皇帝。 表态尽职尽责,但显露困难,也变相的告诉周子明,这地方太难了。 如果周子明对这个儿子有一丝心疼,便会考虑给这个儿子更多的资源。 只可惜,周拙太高估了他在周子明心中的地位了。 周子明丝毫没被打动,轻描淡写道:“你既然是大周的王爷,名下岂会缺少得力的门客投奔,蜀中虽然贫瘠崎岖了一些,但亦是一片世外桃源,朕觉得很适合你。” 周拙抿抿唇,将唇角绷的死紧,“父皇说的有道理。” 四皇子周庸见三哥铩羽而归,心底寒意一片,他其实很有几分聪明,但年纪太小,历练不够,才在朝堂上的老狐狸面前显得愚钝。 此时依然做着最后的努力,也出列道:“父皇将闽南重地交予儿臣,儿臣心中感激,闽南虽苦,可却是东南屏障,然封地路途遥远,儿臣一想到此后不能常伴父皇膝下,日日聆听教诲,心中便感到万分难过和不舍,这也是儿臣唯一放心不下的,儿臣恳请父皇能准许儿臣每年准许儿臣回京觐见,以全孝道。” 这话说的比三皇子周拙更高明几分,虽然都是祈求的姿态,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 面对这个最小的儿子,周子明也没有心软,不太真心的夸了一句:“四皇子孝心感人,朕心甚慰,但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既然就藩了,四皇子还是留在封地好好恪守臣子本分才好!” 最后两句话说的有些重。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随后,受到三皇子和四皇子母妃拉拢的十余位朝臣才有些踌躇的小心站出来,帮忙说话。 “陛下圣明,分封诸王,乃固国之本,然蜀中贫瘠,民生多艰,臣曾查阅《礼记》与《会典》,见亲王岁禄、庄田和护卫皆是一等制,今三皇子和四皇子两位皇子所受之封,较之礼制,似有不足,臣非为他请,实为朝廷礼法、国家体统计也,若亲王之封仪制有亏,恐为其他附属国所轻,亦非显陛下亲近之道也。” “柳大人所言甚是,尤其是闽南,毗邻要冲,民风彪悍,水寇时有出没,四皇子以千金之躯镇守此地,若地盘蜗居,府库不丰,卫队不强,则无以弹压地方、震慑不臣,为保四皇子安全和边境安宁计,臣恳请陛下酌情增其护卫,或赐予周边些许矿冶、盐课,使其能自筹粮饷,为国屏藩。” 其他几人话里话外也是这个意思,想要为三皇子和四皇子争取更多资源。 他们不是不知道这时候说话可能会触霉头,奈何头脑发昏被人拿了短处,只能冒着风险帮忙。 这时候说完,没听到上首的声音,也是吓得两股颤颤。 生怕乌纱帽不保。 张平安站在原处不动声色,为那几位同僚默哀。 这时候帮忙说话明显没什么好果子吃啊! 果然,周子明坐在上首握拳咳嗽了两声后,才沉声反问:“怎么,你们是质疑朕对诸位皇子分封不公么?” “你们好大的胆子!” 说完,周子明重重拍了一下龙椅扶手。 第878章 贬为庶民 上 “尔等今日为两位皇子请命,明日又欲何为?朕分封诸子,乃天子家事,亦是国法所在,内阁大臣无一不认可,现在尔等内外勾结,妄测圣意,喋喋不休,莫非欲行定策之功乎?” 这帽子扣的可就太大了,这十几位大臣连忙跪下,连连辩解“不敢!” “哼!”周子明冷哼一声,话语中带着不留情面的冷酷。 “朕与几位皇子们,本是父子一心,尔等现在妄言封地薄厚,岂不是离间天家父子之情,此等奸佞,其心可诛!传旨下去,即日起革去这些人所有差事,收回官印,着东厂严加审讯,有结党营私、图谋不轨者,一律严惩不贷,除二皇子暂时留在京中守孝外,三皇子和四皇子即日就藩,无旨传召永世不得回京!” 十几位大臣一听懵了,本以为最多被训斥一顿,没想到直接要全家消消乐了。 赶紧求饶:“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是臣口无遮拦,但臣对大周的忠心日月可鉴啊,陛下!” 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响彻朝堂,听的人忍不住侧目。 昔日的同僚转眼间就要下大狱,或许不久后就要殒命菜市口,或多或少会有些兔死狐悲之感。 但周子明今日是下了决心要将事情快刀斩乱麻,用强权将一切反对的声音碾压,顺便杀鸡儆猴的。 因此这些人的求饶并没有丝毫用处。 其他人更不敢站出来求情,生怕沾上了也被认定为同党。 有果断的大臣一看这情况是不能善了了,瞅准机会便挣脱开来,大声喊道:“臣的忠心日月可鉴!” 说完就一头撞死在了大殿柱子上。 死前心中只有深深的懊悔,不该贪图利诱的。 这一人死了,其他人才醒悟过来,想有样学样,但侍卫们早已将人抓的牢牢的。 没给他们这样的机会。 那个放松警惕被大臣挣脱开自尽的侍卫很快被其他侍卫堵了嘴拖下去,落得和那个大臣一样的下场。 大殿内鸦雀无声,弥散开的血迹将地板染的通红。 很快有宫人上前利索的默默洗刷干净。 三皇子受了刺激,脸色阴晴不定,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情绪,带着些嘲讽的出声道:“父皇,几位大臣只是秉公为儿臣说了几句公道话,何以惹的父皇雷霆之怒!儿臣自知是庶出,又与太子年龄相差悬殊,因此从未有过争储之心,可父皇对儿臣的一言一行如此敏感,分封之事又如此厚此薄彼,也实在是让儿臣寒心,这蜀中封地不要也罢,不若封儿臣一个逍遥王的虚名,让儿臣逍遥快活一世也好!” 张平安听完后,只想收回前面的评价,这三皇子还是一如既往的莽,也不知道先前的话都是谁教他说的。 这样的发言无异于自取灭亡。 挑战皇帝的绝对权威,质疑其行为的公正性,本就是失去理智的行为。 周子明显而易见被气的不轻,冷笑连连,怒道:“你是在质疑朕处事不公吗?” “难道没有吗?恐怕父皇心里比谁都清楚吧!”三皇子周拙反应很激进,冷笑声比周子明更大。 他心里的怨气不是一天两天了。 忍到今天他觉得也无需再忍了。 第879章 贬为庶民 下 身为皇子,哪怕不受宠,他也有他的傲气。 在三皇子看来,被赶到蜀中,一辈子被圈禁在一个巴掌大的封地上面,过着一眼就能望到头的人生,跟杀了他也没什么区别。 哪怕旁边四皇子隐晦的咳嗽提醒,也没有拉回他的理智。 也可能是多年忽视下和对未来无望的反抗,周拙现在很有一种豁出去的感觉。 他已经无所谓周子明这位偏心的父皇把他怎样了。 钱太师对于这种皇家父子关系不可控的场面喜闻乐见,暗暗用眼神示意自己一系的人不要轻举妄动。 先看看事态发展。 “你这个逆子,太狂妄了!来人,给朕拿下,送到宗人府去!”周子明被气的狠了,抬手的时候手指都在颤抖。 心里已经失去了对这个儿子的最后一丝耐心和怜惜。 “想圈禁我还是关押我?不过也无所谓了,让我去蜀中那劳什子巴掌大的地方做王爷,还一辈子不能离开,和圈禁也没什么区别”! 三皇子周拙初生牛犊不怕虎,双手抱胸反问道,连敬称也不用了,话音带着嘲弄,又洒脱。 “不过儿臣真替父皇您感到不值,可悲又可叹,做了皇帝还要被戴绿帽子,哈哈哈,还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以为自己很了不起是吧,其实就是个笑话!还有魏皇后,她也当的起母仪天下?天天看不起儿臣是庶子,看不起儿臣母妃是歌姬出身,她自己又好到哪里去了,哈哈哈哈,真是可笑!” 周拙越说越离谱。 绿豆眼看得目瞪口呆,喃喃道:“他疯了吧……” 不止他这么想,朝堂上所有人都这么想,只想自己耳朵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不知道。 “朕看你是疯了,你们一个个干什么吃的,还不堵了他的嘴”,周子明面无表情大声呵斥,手也不抖了。 一张发黄的病容此时看着十分可怖。 因为说话太用力,说完便捂着胸口咳嗽起来。 旁边梁福见了连忙上前帮忙顺气。 他也被朝堂上的变故吓得不轻,连呼吸都跟着小心的放轻了。 太子这时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将神游天外的思绪拉回来,起身怒斥道:“三弟,大胆!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人呢,快把他嘴堵上!” “哼,不用你们绑,本皇子自己走”,周拙拍了拍自己的袖口。 看着满大殿大臣们或惊讶或揣测的目光,他就心中痛快。 不过二皇子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让他微微有些遗憾。 侍卫们可不管他怎么说,进来后便按照周子明的吩咐,利索的将他堵了嘴,五花大绑了押下去了。 刚才的潇洒劲儿全没有了,只剩狼狈。 虽然没有人议论,但底下大臣们意味不明、揣测的眼神还是让周子明差点儿急火攻心晕过去。 这估计算是他这辈子最丢脸的一天了。 钱太师看三皇子已经被押下去了,太子也在帮着皇帝顺气,事情到了这步,他也不能再装聋作哑。 只能出来打圆场。 表面劝解,实则帮着解释,“陛下千万保重龙体,莫要动怒,臣等都知道三皇子是因为封地之事怀恨在心,所以才胡言乱语。” “是啊,陛下,通过今日早朝之事,便能看出来三皇子虽然未及弱冠,却一直狼子野心,因为封地薄厚不甘心便污蔑陛下与皇后清白,还有皇室血脉,实在令人痛心!同时也说明陛下之前的决定十分英明,当务之急,陛下还是要先保重龙体为上,惩戒三皇子之事可暂由宗人府审理。” 秦青山是周子明的心腹,钱太师都站出来了,他自然也得站出来附和。 他受到的冲击一点儿也不比周子明小多少。 真不知三皇子这个莽撞性子到底是怎么活这么大的?这种话也敢说? 但是无论如何,这件事牵扯的圈子不能再扩大了,否则不光是皇室颜面无存,还会动摇到朝廷的基石。 周子明目光暗沉沉的,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后,才将目光投向四皇子,“你呢?你也觉得封地太薄,太过偏远贫瘠,心里不甘心,觉得朕偏心?” “儿臣不敢!还望父皇明察!”四皇子被周子明的目光扫到,一秒都不带犹豫的就跪下去了。 求生的本能激发着他赶紧跟三皇子撇清关系,“父皇明鉴,三皇子之言跟儿臣无关,儿臣从未想过封地之厚薄,无论身处何地,都是父皇的赏赐,儿臣岂敢挑剔!” 说完就“砰砰砰”磕起头来,没一会儿脑门上就青紫一片,很快渗出血来。 看得出一点儿也没惜力。 因为前面刚刚才清扫押下去十几位大臣,现在四皇子发言,便再没有一位大臣敢帮忙说话。 大殿上安静的吓人,沉默的窒息感再次向张平安笼罩而来。 “呵呵,是吗?”周子明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呵呵笑了两声。 片刻后,才再次开口:“天家无父子,只有君臣,古人诚不欺朕!” “朕自继位以来,自问还算勤政爱民,夙夜匪懈,唯恐辜负万民之望,然皇子周拙素行乖张,朕屡次教诲,望其悔改上进,岂料他非但不思君父之恩,反而包藏祸心,结党营私,狂悖忤逆,今日更是在朕和诸位文武百官面前,口出污言,诋毁君父,谤讪朝政,其行径之恶劣,实乃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古往今来,父子君臣,天地尊卑,乃正道也,今日周拙以子犯父,以臣辱君,悖逆人伦,自绝于天,若姑息此等行径,则纲常沦陷,国将不国,君威不再,朕虽舔犊情深,但国家之纪不可乱,为肃纲纪,正人心,朕不得不效法古之圣君,行大义灭亲之事。” 这一大段话一气儿说下来,旁人还好,四皇子周庸简直心都要提到嗓子眼儿了。 “今将三皇子周拙消除宗籍,贬为庶民,并依律处死!四皇子周庸改其封地为岭南顺德,以后无诏不可回京!” “退朝!” 此话一出,朝野哗然。 皇子被处死的情况在历朝历代不是没有,但绝非常态,多数都是因为涉及谋逆,才会处以死罪。 前朝大夏安稳了数百年,这种情况基本已经没有了。 在大周朝,这还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可见这件事情碰到了周子明的逆鳞了。 连一点儿转圜的余地都没有,行事手段也足够果断狠辣。 看着周子明在梁福和太子的搀扶下拂袖而去。 底下众臣恭送好一会儿,直到看不见周子明的背影了才敢起身。 四皇子全身冷汗连连,起身时还踉跄了两步,侥幸捡回一条命来,他也不敢再蹦跶了。 张平安后来听说他当日就收拾了包袱,带上护卫们出了京。 第880章 三皇子的下场 今日的早朝足够惊心动魄,大臣们也没有以往的闲心叙话了。 各自都形单影只,形色匆匆的离去。 绿豆眼也不好再跟张平安说话,跟上其他人的脚步匆匆走了。 这就是他之前为什么不喜欢混朝堂的原因,动辄就让人心里喘不过气来的氛围,实在让人太难受了! 没等这件事情发酵,午饭时分,张平安就听说三皇子周拙在宗人府里服药自尽了。 他母亲是歌姬出身,家里人早不在了,只有一些远房亲戚,当初也是被亲戚卖了才入了行。 所以倒谈不上诛连九族。 只是可怜了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丧事办的也极为简单低调,据说没几个人敢去。 张平安安分的两点一线穿梭在宫中和府里,和其他大臣一样,暂时遵循明哲保身的策略。 几日后,正好是钱太师大寿,钱府下了帖子。 张平安这才带着小鱼儿去了钱府吃饭。 翁婿之间在正当的日子里聚一聚谁也说不了什么。 等吃完饭,钱太师谁也没叫,只叫了张平安进书房叙话。 还谨慎的安排了二儿子钱杰在暗处帮忙看着。 “坐吧,如今朝局不明,你也别怪我太过谨慎”,钱太师招呼着。 等张平安坐好后,才进入正题,“听钱英说,陛下最近好像对你有些疑心,这是真的吗?” “不敢欺瞒岳父大人,是真的!”张平安点头。 “这又从何说起,你是微末出身,陛下一向很器重你,按理说不应该啊!”钱太师皱眉思索。 “这我就不知道了,这两年陛下的心思一向难猜,或许是想提携其他的新人,以后做太子的左膀右臂呢,也未可知”。 张平安自然不能说是因为陛下怀疑他的来历和出身,否则更不好解释。 钱太师听了这个借口也没怀疑,叹了口气道:“这倒是,这两年陛下喜怒无常,一般人也猜不到他的心思,三皇子周拙那事就能看出来他是个心狠手辣的帝王,以往他是还端着几分,现在重病缠身也没什么顾忌了,我们若不做点什么,恐怕危矣啊!” “可是如今朝堂上风声鹤唳,人人低头自保,这个关头闹出什么大动静,恐怕不好吧”,张平安有些迟疑。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钱太师无奈。 说完轻轻咳了咳,隐晦的提到:“周拙提的那件事,你可知是为何?” “我只一知半解”,张平安实话实说,“莫非是二皇子?” 虽然在三皇子周拙出事后,周子明将这个屎盆子扣到了他母妃静妃头上,将人打入冷宫软禁起来了。 可聪明人都能猜得出来,那日朝堂上周拙的话,矛头其实直指二皇子周术。 “不错,就是他!”钱太师捋着胡须点头,“其实在魏皇后去世当日,我就猜出来了几分,只是当时还没来得及跟他们说,本想将这件事当做一个把柄的,想着未来或许能用得上,现在也没用了。” “那…咳咳…那个人是谁?”张平安对这点还是挺好奇的。 “若我没猜错的话,恐怕是那位”,钱太师从书桌上抽出一张白色的宣纸摊开,画了三个重叠的圈。 “是他?”张平安挑了挑眉,沉吟道:“听说他和陛下、秦王还有故去的魏皇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看来不是谣言。” “此事我已让人探查清楚,绝非谣言”,钱太师语气很肯定。 “那陛下这么多年来的态度转变就有迹可循了,事情能说通了,可怜魏皇后护子心切,来了这么一出,现在被周拙抖落出来,那就是将陛下的脸面放在地上踩,二皇子就藩之事恐怕未必会那么顺利啊”! 张平安很快就将事情串联起来,也想通了。 钱太师没接话,却冷不丁问了一句,“你觉得二皇子这人如何?” “二皇子?” 张平安思索片刻后,才给出了中肯的评价:“他没去大相国寺清修之前,我只跟他有过几面之缘,那时候感觉他性子有些暴戾,喜怒无常,虽然生的俊朗,却并不是一个有容人之量,好相与的皇子,现在嘛,看起来改了很多,整个人收敛起了锋芒,沉稳很多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要我说,陛下几位皇子中,性子最狠辣最像他的反而是这位二皇子,既比太子果断狠辣,又比三皇子稳重,他反而比太子更适合当皇帝!” 钱太师慢悠悠说道。 张平安敏锐的抬起头来,“岳父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说,难道他就不想当皇帝吗?他真的甘心守孝后冒着生命危险去西安就藩?” “岳父是想……” “我想什么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看他会做什么,他身边那个和尚不简单呐,我今日找你叙话,也是希望你能提前想清楚,你能不能靠自己在这个旋涡中保全自己,如果不能,何不让别人拉一把呢?”钱太师眼神意有所指。 “多谢岳父提点,我会好好儿考虑的”,张平安沉默半晌后才道谢。 从钱府出来后,小鱼儿看老爹不太开心,就知道书房中的谈话并不顺利。 “爹,怎么了?外祖父说什么了?” “没什么?” 其实张平安是想着皇后丧期未过,就出了这么多事,他真的不知道后面还会发生什么。 “对了,你让钟正去大相国寺找他们方丈时,他反应怎么样?” “他?”小鱼儿撇撇嘴,回道:“面上看不出什么,他平时就是面瘫脸,心思比较深沉,我看仅凭一两句话是诈不出什么的。” “嗯,那就听你的,等皇后的七七过了,咱们去大相国寺拜拜!另外别忘了,明日去码头接你蓬蓬表哥。” 第881章 太子晕倒 父子俩人回家时,徐氏刚从佛堂出来。 自从在宫中碰到三丫后,徐氏右眼皮便一直跳个不停,贴了白纸也盖不住,总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 她以前就有一些迷信,碰到三丫以后更迷信了。 为了给家里人求平安,徐氏吩咐小虎找阴阳师在宅子里挑了一个风水好的地方,布置了一个小佛堂。 每日吃完饭,她便去佛堂里念经求佛。 这样做能不能保平安不知道,不过一段时间下来,徐氏整个人宁静了不少。 也不像之前那样坐立不安了。 张平安看老娘乐在其中,也就放心了。 “今日钱家那边热闹吗?”徐氏笑问道。 “还行,不过只是亲近的亲戚们一起吃了顿饭,没请外人,加上还在服孝,宴席也清淡,肯定是比不上往年的”,张平安随口回道。 “唉,今时不同往日,皇后都去了,底下人是得拘着点儿”,徐氏叹气。 随后想起什么,提醒道:“明日上午蓬蓬的船就到了,你记得安排人去接一接,免得你二姐夫一家说咱们架子高,瞧不起人。” “二姐一家不是那样的人,娘您别东想西想的,太见外了,反而让蓬蓬不舒服,这事我已经安排好了,明日让小鱼儿去。” “哎哎,安排好了就好,蓬蓬也是不容易啊,考了三次才中举,现在苦尽甘来了,给他们老刘家光宗耀祖了,要是这次能再中个进士就好了,以后在朝堂上也能给你们父子俩人帮衬帮衬”,徐氏笑吟吟的。 明显对这个外孙过来很欢迎。 “奶,怎么没见你对四姑家的表哥这么热情的,爹常说看人下菜碟不太好哦!”小鱼儿嘻嘻笑道。 翘起腿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徐氏白了孙子一眼:“这能一样吗,你四姑家的表哥哪哪儿都拖后腿,读书读不进,做生意也做不好,还得靠你爹来拉拔他,奶能喜欢才怪,除了你们父子俩还有你爷,其他人那都是客人,里外得分清楚,奶还没老糊涂呢!” “娘,您这话别挂在嘴上说,四姐夫是个能干人,在老家府城混的如鱼得水,老家好多事情多亏了他在照应,平时帮忙跑腿的事也没少干,虽然是沾了我的光,但人家自己也有本事,这次乡试鼎鼎虽然没中,不代表他下次也不能中,或许是大器晚成呢,他现在年纪也不算大,还有很多机会的”,张平安皱了皱眉劝道。 如今几个姐夫中,就二姐夫和四姐夫官位最低,不过二姐夫远在临安,经济上又有水生大力支持,根本不用为银子发愁,平日便很少叨扰张平安。 只有四姐夫,除了自己家之外,还得拉拔孙家那边的亲戚们,为难的地方多,借光的地方也就多。 开口的次数多了,徐氏便心疼儿子,总觉得孙家累赘,连带着对几个外孙也不太喜欢了。 之前千里迢迢来京城给徐氏拜寿,徐氏表现得也淡淡的。 大家也都不是傻子,这是什么意思自然清楚。 张平安背地里劝了几回,又给几个外甥多装了些礼物让他们带回去,聊表歉意。 现在徐氏又这样说,张平安便不得不把话说严重些了。 “这样捧高踩低的不好,四姐夫做事还算有分寸的,您总说这话,四姐夹在中间也为难。” 徐氏不以为意,她有自己的想法,“我又没瞎说,说的都是实话,还不让人说了,况且我要是不时时敲打着他孙家,他们还以为咱们家该他们的,我就是要时时提醒他们,有今日都是靠的谁?有你撑腰,他还敢慢待了你四姐不成?” 说完不等张平安说话,徐氏便嚷嚷着让小虎赶紧把燕窝端出来,是特意熬的给家里人补气血的。 看出来徐氏在打岔,张平安摇摇头,最后重重强调了一句:“总之,这话不要再说了!” “哎呀,知道了,等他老孙家什么时候考上个举人了,我就什么都不说了。” ………… 时间一晃,到了第二日,张平安正常进宫早朝。 因为在封地之事上帮三皇子和四皇子说话,被周子明扣上了结党营私的大帽子,前些时日砍了不少人,如今大殿上看着都比往日空荡一些。 在朝政事务的奏报上,大臣们也更谨慎一些。 很多时候,周子明并不会直接说出自己的决定,而是先会询问太子的处理意见和方法。 也是变相的历练太子,让太子快速成长,熟悉朝政。 这份独一份的悉心栽培和偏爱,让太子也感到十分沉重。 加上守孝期间太过伤心,吃的也素淡,心里郁结于心,早朝最后,太子竟然昏倒了。 周子明急的差点儿没跟着昏倒。 宣了太医院最好的几位御医过来帮忙诊治。 早朝在这种兵荒马乱中匆匆结束。 魏皇后的七七还没过,太子又病倒了,种种迹象看来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张平安回了枢密院后,便将自己关在房中,想捋清楚这些事的头绪。 吃饱无比担忧:“大人,感觉最近情况不太好啊,大家都谨小慎微的,往日我跟其他大臣家里的下人关系还算不错,现在搭话都不好搭了,大家都装聋作哑,生怕说错话。” “现在正是君权交迭的敏感时期,这也正常,你也不用刻意去打探消息,跟他们一样就行,对了,青县那边怎么样?” “和大人您料想的差不多,钟家夫妻在六年多前就已经死了,说是意外走水,家里无一人幸存,后来去了三清庵,问过那里的尼姑和当地官府,前任住持慈慧师太确系外出化缘时落水而亡,后来顶替她住持之位的是庵里另一位辈分高的师太,也就是慈心师太。 慈心师太一直在住持之位上四年,直到两年前因病去世,临死前,才将住持之位传给了现在的妙贞师太,也就是大人您要找的那个人。” “嗯,我知道了”,张平安轻轻皱眉。 又问:“那个和尚查出来了没有?” “有一些线索,但还没有具体查出来是谁,毕竟时间太过久远,线索又太少,还需要时间”,吃饱说完面上有些惭愧。 继续保证道:“我会再多安排得力的人手继续查探的,有消息会第一时间回禀大人。” 第882章 同人不同命 “你的能力我放心”,张平安安抚道。 “除此之外,你把钟正继续看好,嗯…还有小虎,他对这个孩子感情很深,我怕他知道了什么消息会意气用事,再怎么说也是族人,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我也不想伤害他。” “明白!”吃饱点了点头,“其实与其这样,还不如找个借口让小虎去打理郊外的庄子,或许更好呢?” 张平安有自己的打算,摆了摆手。 “现在这么做就太刻意了,我怕打草惊蛇,等年底吧,年底的时候看看情况,实在不行,我让媒婆给小虎说门亲事,再赠给他些田产,让他去京郊打理庄子顺便好好过日子,也算对得起他了。” 吃饱闻言眼神暗了暗,没再说话。 没过多久,东宫便传来消息,太子已经醒转,并无大碍。 张平安递上折子慰问一番,走了过场也就算了,并不想过多掺和进去。 这个时候往上凑,未必是好事。 下值之后,张平安便径直回了家。 蓬蓬已经到了。 一见张平安进门,表现的比小鱼儿这个亲儿子还热情,上前躬身长揖道:“小舅安好,向鹏给舅舅请安了!” 张平安笑着将人扶起来,“自家人,不必多礼,快坐,这一路过来路上还顺利吧?” 蓬蓬大名刘向鹏,如今也是二十多岁的人了,跟小时候大不一样。 身上很有一些公子哥的做派,衣裳头发打理的一丝不苟,还随潮流修了眉,敷了粉熏了香,看上去十分精致风流。 和二丫两口子朴素的做派都不太像。 时常让张平安感到有种违和感。 好在为人还算谦逊,懂眼色,所以并不惹人讨厌。 听到张平安这么问,蓬蓬笑了笑,眼神里带着些感激:“托舅舅的福,这一路十分顺利,来时我爹娘特别惦记着外祖父外祖母,还有小舅你,还有小鱼儿,让我带了好多临安的特产过来,其实我本来是想在外和其他同乡一起赁个宅子住的,又怕舅舅觉得我这般做太生分。” 说到这儿,蓬蓬露出个有些羞赧的笑容来,“所以这段日子少不了要叨扰小舅了。” “你呀你,还算你明白点道理,书没读到狗肚子里去,小舅这里院子多的很,你要是真到外面赁房子住,那不是打小舅的脸吗,就在家里安心住着,和小鱼儿一道备考会试,争取明年金榜题名中个进士,你外祖母前几日就在念叨你了,待会儿多陪陪她”。 张平安话语中表现得十分亲近,让蓬蓬自在了不少。 心也放回了肚子里。 偷空他还偷偷觑了表弟一眼,见到表弟对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知道自己不受他待见。 他也不敢得罪这个表弟,便只能多跟张平安和徐氏两人说话。 尤其是把徐氏哄的十分开心。 饭后,蓬蓬也是真累了,委婉谢绝了小鱼儿不太真心的去外面一同逛逛的邀请。 只想赶紧洗漱睡觉。 一路舟车劳顿个把月,就算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也还是累人。 他对府里下人不太熟悉,随后指了一个人,就恰好指到了钟正。 钟正是小鱼儿的贴身侍从,自从十岁过后,便主要帮小鱼儿干些跑腿、采买类的杂活儿,这两年更是得力,已经能外出办事了。 因此已经不再做这种打水洗漱的杂活了。 听到蓬蓬抬头随口指了他,他还愣了一瞬。 不过很快又低下头去,敛下了自己心中的情绪。 淡定的去帮忙打了水,伺候蓬蓬洗漱。 蓬蓬有些话唠,困的狠了,眼睛还半睁半闭的打量着钟正,“哎,你是什么时候被买进来的,上次我来小舅府上怎么没看到你?” “你都这么高个子了,怎么还在内宅伺候?小舅也真是的,采买下人也不买些年纪小、手脚伶俐的,就你这样的在临安,大户人家根本没人买,只能被卖去作坊里干苦力。” 钟正低眉顺眼的垂下头,没说话,手里的帕子却擦的重了些。 蓬蓬“哎哟”叫了声,被痛清醒了,随后一脚将人踢开,瞪眼怒斥道:“你当锄地呢,用这么大劲儿,伺候人都不会,要你有什么用?白长这么高个子了,信不信明儿我就让小舅把你发卖了,没用的东西!” 钟正被踢的坐在地上,抓着帕子,低头半晌没说话,片刻后,才抬起头来冷冷回击道:“你敢么?我是少爷的贴身小厮,可不是你的,你也不过是寄人篱下,还真当这里是临安了,嗤!” 说完,钟正还冷笑了两声,气势比蓬蓬这个正经的表少爷还强,端起盆便施施然走了。 蓬蓬看得目瞪口呆,“反了,反了,这是反了天了!一个下人还敢如此无礼,奴大欺主啊!” 说完蓬蓬就想穿鞋去跟张平安告状,不过再一想自己今日才刚来,第一天就惹出事来,难免给人不好的印象。 为了一个下人,好像也不值得。 打狗还看主人呢,他可是知道自己那个表弟有多金贵的。 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这样一想,蓬蓬的火也发不出来了,干脆蒙头睡去。 不一会儿就鼾声响起。 小鱼儿正在外面逛的开心,不知道家里发生的事。 吃饱安排的眼线却将这事偷看了去,很快回禀给吃饱,随后吃饱又禀告了张平安。 “看来这钟正也不是没有脾气的,同人不同命啊,他回房后还有什么动作吗?”张平安靠在椅背上,淡然的继续翻动着手中的书页。 “没有”,吃饱摇头,“不过他洗漱完后去了小虎房里,跟小虎告假,说明日要出门去大相国寺一趟。” “嗯,继续跟紧”,张平安吩咐。 接着道:“临安那边来信了,但是现在情况又有变化,我不方便动作太大,你盯紧一点。” 第883章 心知肚明 吃饱办事,张平安还是挺放心的。 两人叙完话后,吃饱便忙去了。 时间一晃,到了第二日早上,蓬蓬早上起来后,便将昨晚的事忘在了脑后。 早饭时,在桌上委婉的提起了去国子监一事。 张平安没想到这外甥还是个心急的,擦了擦嘴后,说道:“课业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待会儿用完饭后,你便和小鱼儿一块儿去国子监吧,我已经跟那边的夫子打好招呼了,你可以一直借读到明年会试为止,当然,若会试完后,你想留在京城,小舅也可以帮你安排,端看到时候你的会试结果再行定夺。” 徐氏看到这样上进的外孙也很欢喜,乐呵呵的:“咱们蓬蓬就是勤勉好学,小鱼儿,你表哥初到国子监,哪哪都不熟悉,你记得多帮帮他啊!” 小鱼儿无所谓的应了一声:“那是自然!” 话说到这里,张平安难免多叮嘱两句:“京城的国子监不比底下的府学、州学,里面贵胄云集,王孙公子不少,加上皇后刚刚故去,陛下又身体不好,正是朝局敏感的时候,蓬蓬,你切记你是过来读书的,行事作风低调为主,不要张扬。不过你刚从临安过来,难免会有人欺生,遇到麻烦了不要意气用事,更不可动手,可去寻小鱼儿帮你,知道吗?” 蓬蓬不是个不知道好歹的,从小舅的话语中他能感受到浓浓的担忧和关心。 当下便保证:“小舅你放心,我肯定不会惹事的,有什么不懂的,我就问小鱼儿。” “嗯”,张平安对蓬蓬的态度很满意,又吩咐儿子:“小鱼儿,待会儿上学的路上记得跟你表哥把国子监的情况讲一讲,免得一不小心得罪了人,虽然咱们也不太怵,但处理起来也棘手,现在正是敏感时期,最好不要多生事端。” “有我带着表哥呢,国子监我都是混熟了的,没事儿”,小鱼儿傲气道。 他在国子监也算是一霸了,罩个人还是小菜一碟的。 等小鱼儿跟蓬蓬俩人出门后,张平安才换上官服出门。 因为太子晕倒的事情,今日周子明特意罢朝一日。 所以张平安难得不用起个大早去上朝。 到了枢密院时,底下人已经来的差不多了。 放在往常,这时候还是大家喝早茶聊天的时间。 但是最近京城气氛不同寻常,枢密院尤甚。 底下人都是人精,个个都捏紧了皮子,装作忙忙碌碌的样子,不敢懈怠,就算手头没活也不敢闲着,就怕一不小心撞在枪口上。 被上面的上司拿来杀鸡儆猴。 枢密副使王大人年纪已经很大了,为了给家里的子孙后辈铺路,还一直坚守在岗位上,不敢告老还乡。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的仕途混到头了,因此平时做人很圆滑,基本不得罪人。 甚至对另一位可能接任他职位的枢密都承旨张大人还隐隐带着几分退让。 要不是周子明暗中下令,他是真不想在致仕之前和张平安对上。 搞不好任务没完成,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往日张平安都是对他们这种行为视而不见的,只暗中抗衡,并没有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不过今日,他却破天荒的将王大人叫进了自己书房。 “王大人,坐!”张平安招呼道。 “多谢大人!” 王大人虽然摸不清张平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面上却依然很淡定。 张平安没有急着进入正题,反而闲话家常似的聊起来:“最近朝堂上的事情一件接一件,想想,我也很久没跟王大人你们一起出去吃饭喝茶聚聚了,今日咱们就是随便聊聊,千万别拘束,王大人你是官场上的常青树,我虽侥幸比你高一级,但还有许多地方需要向你学习取经的。” “大人谬赞了,下官不过是仗着多活了几十年,看得多了,见得多了,也就懂得多了,何况我现在已过耳顺之年,这仕途眼看也混到头了,自然比不上你们年轻人有冲劲儿”。 “诶”,张平安不赞同,“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王大人可千万别妄自菲薄,我在家里时常听小鱼儿说起清檀聪颖过人,想必明年会试定能为族里争光,到时候祖孙两人同朝为官,也是美事一桩。” 说到曾孙,王大人脸上不由露出与有荣焉的笑容,捋着胡须谦虚道:“哪里哪里,这个混小子比起小鱼儿来还是差远了,不瞒你说,要不是为了他,我也不会在枢密院坐着不走了,没办法啊!” “我理解,都是为了子孙后代嘛,也是人之常情,不过最近京城的局势可不太妙啊,朝堂上的情况你也看到了,砍了那么多人,大家都风声鹤唳的,自己死了还不算,还要带累一大家子全族几百口人,想想就可怜”,张平安说着就长叹口气。 两人东拉西扯好一阵。 王大人是从前朝安然无恙混到新朝的少数官员之一,十分狡猾,自然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当下便端起茶杯喝茶,装傻充愣。 张平安知道他是个谨慎人,也不逼他,继续说道:“最近我在枢密院做事时常感到滞涩,有些束手束脚的,具体原因,想必也不用我多说,我知道王大人你也是身不由己,大家都是同僚,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把事做绝,与人方便就是与己方便,但是……” 说到这儿,张平安用手指轻轻叩着桌子,眼神突然锐利,“我希望对方也是这么想的,不然,岂不是太不公正,王大人,你说呢?” 王大人闻言心里紧了紧,面上却显出些无奈来,“大人,你又何必逼我呢,你也知道,这都是上面的意思,我这把老骨头已经不中用了,要不是为了家里那一帮子不成器的,我早就告老还乡了,何苦还在这官场上担惊受怕,唉,实在是不得已啊!” “我不是逼你做什么,也不是让你什么都不做,只是希望在适当的时候,你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我这枢密使还没倒呢,别人不好说,枢密院这一摊子事儿我却是清清楚楚的,山西那边每年数百万的军饷,养了多少人,王大人心里有数。” 王大人听后一下子冷汗就下来了,面上却还得不动声色的强笑着分辩:“这……呵呵,都是有账目的,自然都清楚。” “哼!”张平安轻轻冷哼了声,知道这老家伙还是存着侥幸心理,于是也不藏着掖着了。 冷声敲打道:“吃空饷这种事情,历朝历代都有,无非是严重与否,看上面有没有人保罢了,现在王大人你为陛下做事,陛下自然会保你的,可我倒了之后呢,按陛下的性子,少不了来场清算,到时候王大人你鸡飞蛋打,全为他人做了嫁衣,最后的下场不会比前些时日大殿上被拖出去的那些人好多少,其中取舍,你自己可得好好掂量!” 王大人心知肚明,今日张平安这是特意拉了他往套子里钻。 不过他说的也确实是实情,自己的确得掂量着办。 第884章 借刀杀人 “大人,你是枢密使,我是枢密副使,咱们一个正职一个副职,你都不能奈何的事情,我能帮你做什么”,王大人想了想,试探道。 张平安一听这话,就知道自己那番话还是戳中了王大人心里的要害,只王大人是个谨慎人,不把话说明白,恐怕他不能安心。 于是亲自执起茶壶给王大人倒了一杯茶。 “刚才我已经把话说的很透了,不需要你做什么,也不需要你违抗陛下的旨意,只是希望你在合适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咱们大家都是想要安然无恙的好好活下去的,不是吗?” 王大人狐疑,“真的不需要我做什么?” “暂时不需要,我说到做到,咱们也同朝为官这么多年了,我的人品你应该了解几分。” 王大人苦涩一笑,“唉,行,那今日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不希望有第三个人再知道这事,不过不管你要做什么,你应该知道,按照枢密院的分权制衡制度,有些事就算你能越过我,底下还有都承旨和副都承旨,他们这两关过不了,什么都白搭。” 虽然不知道张平安的具体用意,但既然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必是有些权力上的僭越。 而在枢密院内,重要的决定和任命必须是要级别最高的四人联署,调令或者奏报才能生效。 所以不管张平安想干什么,光过他这一关还不够,还有其余两人,那都不是好拿下的。 “这你就不用管了”,张平安淡淡一笑。 看张平安口风这么紧,王大人也不问了,“明哲保身也难呐!” 说完便拍拍衣袍摇头起身出去了。 张平安见人走了,在心里列出的名单上将王大人的名字打了个叉,而上面还有十余个名字。 中午吃饭时,吃饱将打探的消息一一禀报:“太子已经能起身了,明日会跟着陛下一起正常早朝,二皇子那边还在宫中守孝,没什么动静,圆通方丈也在,陛下好像挺器重他,太子病时宣了他好几次,至于妙贞师太,暂时没发现她和什么人有过多接触,表现得和其他人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至于钟正,他一大早去大相国寺上完香之后就回来了,中途除了跟相熟的两个小沙弥讲过话之外,没跟其他人说过话。” “你觉不觉得这一切都太过平静了”,张平安放下笔问道。 吃饱也隐隐有这种感觉,“是有点不对劲,就是不知道具体是哪里不对劲”。 “虽曰匿之,实则彰之,皇后的七七快过了,让底下人都盯紧一点”,张平安淡声吩咐。 “明白!” 枢密院内看似正常,其实各路安排的眼线非常多,张平安从上到下捋了一遍,除了王大人,其他人也先后安排了见面,这样显得跟王大人的谈话更正常。 用脑过多的结果就是容易头疼,晚上下值回家时,张平安累得什么都不想说,只想躺上床歇息一下。 结果看到蓬蓬坐在堂屋中,顶着青青紫紫的一张脸,一脸哭相,委屈的看着他。 徐氏还在旁边嘘寒问暖,时不时一脸气愤的样子。 他不得不打起精神关心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问的是小鱼儿。 小鱼儿看到父亲询问的目光,再看到表哥凄凄惨惨的样子,也感到有些愧疚,早上才说的大话,这就被打脸了。 “对不起,爹,是我没看好表哥,今天下午上蹴鞠课,我就一个错眼的功夫,表哥上茅房时就和卢丞相家的人对上了,那卢小六不认识表哥,就有些仗势欺人,我也没想到表哥会被揍的这么惨!” 说起这事儿,蓬蓬觉得挺委屈,揉着脸颊哭丧着脸辩解:“小舅、表弟,你们相信我,这事真的不怪我,我就好好上茅房,结果不知怎么就碍着了那人的眼,出来就让下人把我闷头打了一顿。” “咳咳,表哥,虽然你没做什么,但是在国子监也不能乱说话的,须知隔墙有耳,那卢小六今天要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估计还不能轻易善了,你别看他长的跟朵花儿似的,其实行事作风特别狠辣。” 对于表哥第一天就给他惹了这么个大麻烦,小鱼儿心里不是不恼火的。 这话说出来也是想让张平安知道,不是他没把人看好,实在是表哥这张嘴有点得罪人。 “表弟,那话真不是我说的,我也不知道怎么会传出去说是我说的,我都不认识他,我怎么会说他闲话啊,我又不是吃饱了撑的”,蓬蓬大呼冤枉,知道表弟这还是不相信自己。 从两人的话中,张平安大概听懂了来龙去脉,“你说什么了?” 蓬蓬一听脸涨的通红,支支吾吾羞于启齿。 小鱼儿大大咧咧的帮着回话,“他说人家卢小六短小,不是男人,这话正好被卢家的下人听到了,可不就挨打了嘛!” “真的不是我啊,小舅,我从来不非议别人这些东西的”,蓬蓬说着都快哭出来了。 张平安也无语了,这话是有点儿那啥。 不过蓬蓬不是那么没眼色的人,在国子监乱说这些话,这不是明摆着得罪人吗? 皱眉思索间,张平安无意中看到钟正亮晶晶的眼神,有些明白了。 蓬蓬这八成是被钟正暗中报复了。 招数虽然老套,但有用,这招借刀杀人倒是用的巧妙。 第885章 皇后下葬 张平安没急着戳穿这个小把戏,瞟了钟正一眼后,淡淡吩咐道:“既然是误会,说开就好了,小鱼儿,你明日去了国子监以后,带上你表哥一起,去跟那卢小六把话说清楚,两家总有个面子情在,那卢小六知道分寸的。” “哦,行”,小鱼儿微微诧异,但并没反驳。 蓬蓬心里也暖暖的,感觉有底气了。 “小舅,要不算了吧,不用太麻烦,我受点委屈不算什么。” “一码是一码,放心,这事小鱼儿知道怎么处理,不过你身边也是该放几个得力的下人,待会儿我让你小虎叔给你拨几个下人过去,后面有什么需要的,也可以直接找你小虎叔,大家都不是外人,有话直说。” “嗯嗯,多谢小舅”,蓬蓬一脸感激。 一家人吃了饭,很快散去。 张平安实在累的不行,洗漱完便躺下歇息了。 第二日的早朝,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主要就是商议魏皇后的下葬时间。 得益于周子明的简朴,帝陵工程相较于前朝并不算特别浩大,因此早已在前两年建好。 所以皇后的下葬并不用等太久,在一系列的丧仪结束之后,便可以择吉日将梓宫奉安于帝陵的地宫中,进行最后的下葬仪式。 太子经过一日卧床休养,今日精神看起来还不错,提出可以停灵待葬,在周子明百年之后,与皇后一同下葬于同一陵寝。 不过被周子明以‘让皇后早日入土为安’的理由拒绝了。 明眼人都知道这只是个借口,在历朝历代,皇后去世后的停灵时间甚至有长达数年,乃至数十年的,需要等待帝陵完工的情况。 最极端的例子是,如果皇帝本人尚未下葬,皇后可能要等待更久。 所以停灵待葬是普遍现象,像魏皇后这样在丧仪结束后立即择吉日下葬的情况反而是少数。 太子虽有些失落,却不好再反驳。 最后在钦天监和圆通方丈的合议下,将下葬时间定在了半个月后,也就是七七结束不久。 帝陵远在毗邻河北的远郊,周子明因为身体原因,没办法亲自护送全程。 单独另指派了一些王公勋戚和重臣组成了庞大的随行护送队伍,以示尊重,其中就包括张平安。 他们需要全程骑马或步行跟随灵驾,在灵驾队伍经过京城街道和沿途州县时,即使不在护送队伍中的当地官员和百姓,也必须穿着丧服在灵驾经过的路边提前跪迎跪送,直至灵驾完全通过才能起身。 整个过程十分复杂,耗费的时间也不是一日能完成的,因此众人还需要在沿途歇息一晚,抵达陵寝与正式下葬时,又要耗费几日。 礼部安排了专门的官员负责引导、护卫、安排住宿、提供饮食补给等。 太子和二皇子作为皇后的嫡子,自然也是要一同前往的。 事情定下后,周子明便看起来有些精力不济的样子,宣布了退朝。 张平安感觉悬在自己头顶的那把剑,估计还要再晚些时候才会落下来。 先是皇后去世,随后是三皇子,加上砍了那么多大臣,还有大臣们的家眷。 朝野上下明面上不敢说什么,其实私下都人心惶惶,如果这个时候他作为一品枢密使,师出无名就轻易将他拿下的话,恐怕更会引得其他朝臣猜忌。 按照周子明的行事作风,张平安猜想,恐怕要等皇后的葬礼结束后,周子明才能腾出手来对付他,所以他还有时间。 枢密院内,除了王大人比较难对付以外,其他人都各有弱点,张平安对此还算有信心。 尤其是枢密都承旨张大人,和他是家门,往日关系一直不错,也是因为周子明的授意,才开始联合王大人暗暗架空他。 这人在朝堂上一直是个万年老二,从来没有当过一把手,总是居于副职,因此性子便有些不够果断。 张平安没打算现在就打草惊蛇,怕他兜不住事儿,准备等到了重要关头再找他。 时间一晃而过,魏皇后的七七终于过了。 礼部也在紧锣密鼓的安排下葬之事。 张平安趁着这个时间兑现了之前的承诺,带上一家人去了大相国寺拜佛。 徐氏很信这个,小鱼儿是想算一卦去去晦气,张老二也觉得拜拜佛挺好,蓬蓬是客人,自然更不会拒绝,一家人一大早就高高兴兴的出了门。 小虎破天荒的也跟上了,钟正作为贴身随从也在随行队伍中。 张平安虽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难得有闲暇之时能带上一家人出门散心,心情还算不错。 因为并不是初一十五的重要日子,今日大相国寺的宾客相对来说并不算太多。 很快有小沙弥将众人引进去,还拿了香烛过来递给众人。 “张施主,方丈大师说了,你们向佛之心十分虔诚,若要解卦的话,今日方丈大师可以帮你们亲自看卦,他就在后院禅房里。” “噢,这个不急,今日天气不错,我们上完香之后,还想在寺里到处转转”,张平安温声笑道。 说完之后又对着身后跟着的下人们摆了摆手:“你们也不用寸步不离的跟着,难得来一趟,自己转转,等下午时在斋舍汇合。” 下人们闻言自然是高兴不已,大相国寺是国寺,求签拜佛的人都觉得这里很灵,他们自然也想拜拜,求个平安符什么的。 最后张平安身边只留下了小虎伺候。 “小虎叔,你怎么不跟着他们去拜拜”,小鱼儿随口问道。 “我出来肯定是跟着你爹啊,堂堂一品大员身边怎么能没人伺候,我可不像其他人,要拜等改日我单独过来也是一样的”,小虎笑了笑。 他心里一直在跟吃饱别苗头,感觉被这个外人比下去了,此刻只留他一个人在身边,他反而觉得与有荣焉。 “噢,也是”,小鱼儿没多想。 拉着蓬蓬一起磕完头上完香后,就闭上眼睛摇了一支签。 “爹,是中上签”,小鱼儿不算太满意。 第886章 凶星照命 “小舅,我也是中上签”,蓬蓬举着竹签道。 张平安接过看了看,安慰:“中上签也不错了,待会儿我带你们去找圆通方丈解签”。 “那我跟你爹待会儿先去斋舍等你们,我们老胳膊老腿的,可比不了你们”,徐氏说道。 “行,让小虎跟着你们吧,这样我放心。” “哎,行”,徐氏点头。 张平安没有摇签,但是虔诚的给佛祖上了一炷香,心中暗暗祈祷,希望能够渡过这劫,全家平安。 从大殿出来时,他下意识的往偏院望了一眼,解签的和尚很脸生。 蓬蓬注意到了,多问了一嘴:“小舅,你在看什么?” “唉,没什么,在想一位故人,以前在偏院这里帮我解过签的,可惜已经圆寂了,也是位得道高僧啊”,张平安摇头叹息,颇有一种物是人非之感。 旁边有个低头扫地的小沙弥闻言突然抬头:“施主说的是玄空师祖吧?” “你是……玄空大师的徒孙?” 张平安仔细打量半晌后才认出来,他记忆力一向不错,加上这人明显跟玄空大师有些关系,一下便想起来了,正是当初解签时玄空大师身边的那位小沙弥。 “施主还记得我?”小沙弥明显很高兴。 “当然记得,不过你现在怎么在寺里打杂了?” 就算在寺庙这种佛门清静之地,也依然分个三六九等,打杂的小沙弥是寺里最没地位的,什么苦活累活都得干。 这个小沙弥之前是在玄空大师身边贴身伺候的,也是他正儿八经带在身边的徒孙,明显不属于打杂的行列,所以张平安才有此一问。 小沙弥被这一问眼圈都忍不住红了红,却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解释道:“都是寺里的安排,不过活计不分贵贱,小僧也不在乎这个,只是听到施主竟然还记得玄空师祖,心里有些激动,这才主动出声招呼。” 说完又问:“你们是要去旁边解签吗,小僧可以带你们过去。” 脸上跟着露出几分热情来。 看得出对张平安他们很有好感。 张平安对这个小沙弥印象也不错,不忍心给他添麻烦,便委婉拒绝了:“不用了,刚才我们进门的时候,有小师傅说,今日可以去找方丈解签,所以我们是准备去找圆通方丈的。” “哦,是要去找圆通方丈的啊”,小沙弥停住脚步。 “怎么了吗?” 张平安观察力十分敏锐,一眼就看出这位小沙弥对圆通方丈并不像其他小沙弥那样那么敬仰崇拜。 小沙弥低下头,闷闷道:“没什么,既然是去找圆通方丈的,那小僧便不打扰了。” 说完低下头继续扫地。 已经是初冬时分,这名小沙弥还穿的十分单薄,低头时露出的纤瘦脖颈拉出了一个深深的弧度,那是太瘦了导致的。 看来这名小沙弥在玄空大师圆寂后,在大相国寺过得并不太好,张平安想着。 但当下他也不方便拉着人细聊,于是客气的道了谢:“还是多谢小师傅的好意了,对了,现在已经初冬了,大相国寺每年初冬都会派僧人出门化缘,小师傅若得空,可到我府上去一趟,家里有许多家人穿旧不要的棉衣棉鞋,可捐赠于贵寺。” “多谢施主好意,不过今年不一定会派小僧出门,若出门化缘的话,小僧定会去贵府一趟”,小沙弥抬头笑了笑,眼神很清澈。 “还不知道小师父法号是?” “小僧法号慧远。” 张平安点点头告辞:“好,我记住了,那慧远师傅,我们就先行一步了。” 小鱼儿敏锐的察觉到问题,走了几步后还回头看了看这个小沙弥,张平安淡淡出声:“别瞎看。” “噢”,小鱼儿收回目光,扯起了其他话题:“爹,再过几日你就要出门护送皇后梓宫去帝陵了,到时候又跪又拜的,记得多带些衣裳,别冻着了。” “放心吧,这些有你小虎叔打理呢,忘不了”,张平安背着手笑道。 “噢,我就是好心提醒一下嘛,你们一下子这么多人出远门,阵仗这么大,难免有顾及不到的地方。” 蓬蓬不了解京城情况,傻乎乎笑着附和:“是啊是啊,小舅,表弟也是好心,不过也只有小舅你这么厉害的人才能被陛下钦点在护送队伍中,这传回老家去,又是光宗耀祖的一件大事,他们那些人恐怕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见陛下一面。” 张平安无声摇头,“一辈子不出门的人是福人,就这样懵懵懂懂过一生,也未必不好,懂得越多,烦恼越多。” “啊???”蓬蓬挠头,听不懂了。 怕小舅觉得自己才疏学浅,还爱卖弄,鹏鹏缩了缩头,也不敢再继续出声了。 三人一路无话,走了一会儿便到了圆通方丈的小院。 有小沙弥进去禀报。 圆通方丈在他们一行人刚进寺门时就已收到消息,听到几人过来并不意外。 让小沙弥将人请进来。 虽然两人之间曾有过不愉快,但圆通并不放在心上。 张平安自然也就将事情翻篇。 两人心照不宣的都没有提起往事。 蓬蓬和小鱼儿将摇到的签递过去,圆通方丈也都认真解答了,两支中上签的意思都一样。 “游鱼脱却金钩去,摆尾摇头更不回,这是逢凶化吉之兆,两位施主所面临的危险和困境将有惊无险的度过,并且未来会迎来一段顺畅和光明的时期,所以不用太过担心,必要的时候会有贵人出现的。” “这样吗,那我就放心了”,蓬蓬一听放下心来。 小鱼儿心情也好了几分。 “不过容贫僧多嘴几句,虽然二位公子无忧,但张施主恐怕就不太好了,虽然张施主没有摇签,但贫僧观你面相印堂发黑、天庭晦暗,此乃运势低迷、凶星照命之兆,近期需要多多注意啊!” “什么?”小鱼儿和蓬蓬听了大惊失色。 张平安虽然不完全信,怀疑是这秃驴胡言乱语,故意乱自己心绪之言。 但这种类似诅咒的话,到底还是让他心里沉了沉。 “大师既出此言,想必也有破解之法吧?!” 第887章 二皇子的橄榄枝 “善哉,善哉,我佛慈悲,凡事总留一线生机,张施主你命中有此一难,但也暗藏化解的机缘,待机缘到时,若能遇到与你八字相合之人,便可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圆通一字一句缓缓说道。 张平安端坐着,没有急着接话,反而先侧头吩咐:“蓬蓬,小鱼儿,你们俩先去斋舍等我。” “爹!” “小舅!” 小鱼儿和蓬蓬都有些担心。 张平安笑了笑,稳如泰山,边看着圆通方丈边说道:“既然圆通方丈有破解之法,那我定当是要好好聆听的,你们俩在这里多有不便,听话,先去斋舍等我。” “那好吧,爹,我和表哥先走了”,小鱼儿很机灵,知道这些话不方便表哥听,转了转眼珠子后,便起身拉着蓬蓬告辞离去了。 等人都走后,门口又站了两个武僧过来,一看就功夫不弱。 张平安若有所感,放下茶杯淡淡问道:“圆通方丈所说的遇难成祥之人该不会是……” 说着便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子上写了一个“贰”字。 圆通方丈见了后低眉敛目,看上去万分慈悲,转着佛珠缓缓回道:“正是!” “我就知道你们这几年在大相国寺不会那么安分,太子的身体该不会也是你们搞的鬼吧?”张平安沉了沉脸色继续问道。 太子正当壮年,原本身体不应该如此差的,这让他很难不多想。 圆通却并不正面回答此事,轻轻笑了笑后,反问:“张施主当务之急恐怕是先解决自己的问题,而不是关心太子吧?” “我?你不是说我会遇到八字相合之人遇难呈祥吗?”张平安轻轻低头喝茶。 “万事万物无时无刻不在变化,人的命数也在随时发生变化,能不能遇难成祥端看张施主的选择”,圆通说完站起身来。 去了后面靠墙的书架旁,转动了一个不起眼的花瓶后,回首邀请,“张施主不妨进来一起看看,再做决定。” 张平安闻言微微皱了皱眉,预感到二皇子做的可能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多得多。 等进了暗室后,张平安才发现这里面空间并不小,仔细感受后,发现里面竟然还有流动的空气。 “为了聊表诚意,今日张施主可以先看最外面的东西,等日后若真正选择了二皇子,那么大相国寺里面所有的秘密将都会对你敞开。” 说完,圆通推开了里面暗室的第一道门,并小心点起了烛火。 张平安这才发现,最外面一间里面墙上挂着的正是目前朝廷最机密最核心的火器图纸,还有边关地区大部分的布防图纸。 有些地方有些微残缺,但有些地方却掌握的比他还要多。 重要性不言而喻。 对于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来说,要弄到这些显然很不容易,也从侧面说明了他的能力。 略微想一想,张平安就明白了,“枢密院和边军里面有你们的人?”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当然不能光靠一张嘴,我们是做好了万全部署的”,圆通不慌不忙道。 “你们这么信任我?就不怕我把这件事情禀报圣上?”张平安冷着脸试探道。 圆通脸上表情不变,转着佛珠淡淡一笑:“自然不怕,只要张施主还想活命,就定然不会将此事闹到陛下面前,毕竟陛下如今看待张施主已经是看待一个将死之人,早一日死,晚一日死,都是死,没什么分别,搏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而且,张施主你觉得,一个没有皇子的皇帝,他还能继续做皇帝吗?雄狮再威风也已经老去,该是换新的掌舵人的时候了。” “张施主,请!” 圆通说完便缓缓走出暗室,请张平安坐下聊。 张平安从这几句话中领悟到什么,重新端坐下来后,敛住心中情绪,问道:“三皇子已经去世,太子现在精神和身体又都不好,四皇子远在闽南,莫非你们还想对他动手不成?” 圆通避重就轻,岔开话题,“这个就不劳张施主费心了,现在贫僧是想和张施主聊一聊皇后下葬的事宜。” 都是千年的狐狸,张平安知道这些都是圆通故意抛出来的饵料,就等他上钩。 真正的部署和打算,他们定然不会现在就跟他说。 但那些边防图纸,还有火器图纸也着实让他大吃一惊,他拿不准到底有哪些人已经暗中投靠了二皇子。 其中又是否包括他岳父? 从上次和岳父的谈话中,他隐隐感觉到钱太师是有些倾向于站二皇子这边的。 不说完全帮忙争储篡位,起码也是个中立。 细细交谈下来后,张平安发现其实二皇子对他采取的策略,和他对王大人是一样的。 有些事情,只要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可以了,并不需要他冲在最前面。 这无疑就让他打消了很大的顾虑。 到最后,圆通也并不逼他,送他出门时甚至依然是一副慈眉善目的和善样子。 让别人丝毫都想不到,刚才他们聊的话题有多么大逆不道。 “若张施主考虑好了,就让人送信到大相国寺。” “我会的”,张平安点点头。 到斋舍时,家里其他人已经都到了。 除了对事情一知半解的小鱼儿有些忧心忡忡地望着他外,其他人都乐呵呵的。 张平安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跟着家里人一起坐下来吃斋饭。 用完饭后,一家人便回了城内。 吃饱主动上前禀报今日的结果,“我今日亲自跟着钟正,发现他跟寺里的几个武僧挺熟悉,说是之前跟他们学过一招半式的,其他的就没什么了。” “嗯,我知道了”,张平安点点头。 看小鱼儿还等在旁边,吃饱知道他们父子俩这是有话要说,便识趣的低头告退:“大人,那没事我就先下去了,再有什么消息我会第一时间过来禀报。” “嗯,行,对了,今日我们在大相国寺遇到一个小沙弥,叫慧远的,你记得跟门房打个招呼,他如果来府上化缘的话,让他直接进来,着人通报我一声。” 张平安有预感,这个小沙弥这两日一定会过来,到时候或许会给他带来什么惊喜也不一定。 第888章 慧远上门 等吃饱出去后,小鱼儿便迫不及待的问起了今日张平安和圆通方丈后面聊的事情。 他很担心,担心家里这次不能全身而退。 张平安没急着说下午的情况,而是从书房的暗格中拿出了几份身份文牒和路引。 “你啊,就是太年轻,性子急,沉不住气,大相国寺的事待会儿再说,你先把这些东西收好。” 小鱼儿拿过来一看,是不同身份的文牒,还有去不同地方的路引,准备的很齐全。 足够他去全国任意一个地方了,甚至出关也没问题。 “爹,你这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早就准备好了,像咱们这种身份的人,这种东西多准备一点是最基本的生存之道”,张平安说完忍不住叹一口气。 感觉自己兢兢业业活了一辈子,到头来还不一定能得个善终,搞不好还要儿子偷偷摸摸的逃命。 实在是可笑至极! “事情真这么严重了吗?那爷奶他们怎么办?还有其他亲戚们?” 小鱼儿捏着这些东西不但没有感到放心,反而更担心了。 “你爷奶他们年纪这么大了,根本不适合舟车劳顿,与其这样,还不如就让他们待在京城中,结果未必会很差,至于其他亲戚们,只要我不进大理寺,他们大概是不会受什么牵连的,就是万一受到牵连,说句难听的,他们这么多年沾了光,也不能光摘桃子不浇树啊!” 张平安自问对亲戚们一直是很不错的,朝堂之事诡秘万分,他也尽了全力,怨不得他。 想到这儿,张平安目光直视儿子,定定道:“接下来爹说的话,你要记好,今日在大相国寺,虽然那老秃驴没有把话说明白,但这么多年在朝堂上爹也不是白混的,我有预感,这次皇后下葬的事不会那么太平,京师更有可能掀起腥风血雨,等我跟着送葬队伍出发,你就带上你手下三四个得力的人,乔装一番后往西北走。 嗯,可以先在大同的边贸市场上暂作歇息,等我消息,若连续一月都没有任何消息的话,你就继续往西北去找你大姑父,他会安排好你的。 这段路途定然会有些辛苦,甚至要到塞外去,你要有心理准备。” “爹!” 小鱼儿忍不住喊了一声。 张平安挥了挥手:“这是最坏的打算,你是我的儿子,我若出事,你第一个跑不掉,所以爹才最担心你,知道吗?” “在大相国寺,那方丈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都是朝堂上的事,一句两句跟你也说不明白,但他有一句话没说错,搏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小鱼儿一向聪慧,试探道:“你…你们要造反?” 最后两个字声音放的极轻,只有气音。 张平安淡淡一笑:“算是吧!” 闻言,小鱼儿脸上没有一点儿害怕,只有对结果的忧虑。 张平安却并不愿意再多说,“知道的太多,对你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在你没有任何能力改变事情的结果之前。” 这话说的很中肯,小鱼儿知道自己掺和在里面,只会拖后腿,让他爹分心。 于是站起身道:“我明白,那爹,我先回房去歇息了!” “嗯,去吧!” 无论父子俩人心情有多复杂,日子该过还得过,时间一晃又过去两日。 各方势力平静的像一潭死水,反而凸显着不正常。 大相国寺的小沙弥慧远果然如张平安所料,到了张府来化缘。 因为吃饱提前打过招呼,所以门房竭力将人留下了。 小虎以为真的是来化缘的,将库房中用不上的旧东西,还有旧衣裳等都拿出来不少。 又招呼人在府上用了一顿斋饭。 热情的让慧远反倒不好意思了。 自从他师父和师祖圆寂后,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关心和热情了。 眼看天色不早,慧远虽然因为没见到张平安本人有些遗憾,却还是准备告辞回去。 “再坐坐吧,我家大人这两日一直在说准备给寺里捐一些香油钱,正好碰上大师你过来化缘,正好顺便把这些钱带回去是最好不过了”,小虎挽留道。 慧远盛情难却,有些勉强道:“那…那好吧,小僧就再坐一会儿。” 话音刚落,张平安便到家了。 见到慧远也很热情,“慧远师傅今日来我府上化缘正好,帮我把给大相国寺捐的香油钱带回去,顺便带一封问候信给圆通方丈,也算我对京城穷苦百姓的一点心意了。” “阿弥陀佛,张施主你做了这么多善事,佛祖会保佑你们的”,慧远赶紧站起来道谢。 不管他对大相国寺内的众人观感如何,但大相国寺作为国师,平日确实做了不少对穷苦百姓有利的善事。 有人捐香油钱,慧远还是很感激的。 “慧远师傅,请跟我来”,张平安招呼人去书房。 慧远没多想,跟上就去了。 在书房坐下后,张平安没急着拿银票出来,而是先让人上了两杯茶。 接着才耐心问道:“慧远师傅,我上次在大相国寺时,看你好像有些欲言又止,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今日在我府上没有外人,有什么话你尽可以畅所欲言,若有什么难处,能帮忙的,我也一定会尽量相帮,令师祖玄空大师是非常让我敬佩的得道高僧,想必他若在世,肯定也不希望看到你被欺负。” 这一番关心的话下来,慧远听的眼窝子都红了。 “师祖和师父都是得道之人,只有我没什么出息,悟性也差,特别笨。” “话不是这么说,天生我材必有用。”张平安安慰道,“先喝两口茶润润嗓子再说。” 慧远依言双手端起茶杯,喝了两口茶,随后才像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似的,鼓起勇气抬头说道:“张施主,我确实是有话要说,师祖在世时常说人与人之间要看缘分,我相信我和你之间有缘,现在估计也只有你可以帮我了。” 第889章 逆天改命 在张平安鼓励的眼神下。 慧远定了定心神,继续说道:“小僧想请张施主帮忙查清玄空师祖的死因!” “慧远师傅,你先别急,你的意思是,玄空大师不是正常圆寂的?”张平安思索着。 慧远重重一点头,眼里带着些怒气:“起初我也是被蒙在鼓里不知情,后来无意中我才发现,玄空师祖原来是被圆通方丈害死的,他就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真是枉为出家之人!” 张平安听到这里,便猜测到慧远肯定是在寺里发现了什么。 神色更为郑重了些,提醒道:“慧远师傅,我能理解你和玄空大师的师徒情谊,但圆通方丈不光是大相国寺的方丈,还是大周朝的国师,声名远播,你这样空口无凭的说他害死了玄空大师,若传出去恐怕有些不妥,对你也不利,你手里可有证据?” “张施主,我知道你是好心提醒小僧,但小僧可以对天发誓,今日对你所言句句属实,若有一句弄虚作假,就让小僧天打五雷轰!” 慧远说着就举起手认真发誓。 随后又有些沮丧:“不过小僧手里现在确实没有确凿的证据,不然小僧就直接去京兆府衙门告状了,今日拜托张施主,也是希望张施主能帮忙暗中调查,让玄空师祖在地下也能安心长眠。” 望着小沙弥期盼的眼神,张平安虽然理解他的心情,却也没急着打包票。 而是继续问起了详细情况。 “我相信慧远师傅的人品,能求我帮忙,也说明慧远师傅信任我,我能不能问问,慧远师傅你是如何断定圆通方丈是害死玄空大师的人呢?” “当然可以!”慧远闻言陷入回忆中。 恨恨的低声回道:“是有一次我做完事后,累得睡着了,在小佛堂中无意中听到的,原来圆通方丈一直在用邪术帮人改命,这事被玄空师祖发现后,玄空师祖极力反对,他们怕走漏风声,就把玄空师祖暗害了。” “帮人改命?” 张平安听后第一反应就是:“真有这种能改命的邪术吗?是帮二皇子?” “张施主,你…你怎么知道是帮二皇子?”慧远听后,一脸你怎么这么聪明的表情。 随后才有些踌躇的回答张平安的问题:“我也不知道具体有没有这种邪术,应该是有的吧,不然圆通方丈也不会说帮二皇子逆天改命了,只不过我一向愚钝,所以师祖在世时教的东西也都很浅薄,还没接触到这些。 虽然二皇子不是特别受宠,但他毕竟是皇天贵胄,因为牵扯到他,所以我当时听到了后,也一直不敢声张此事,可是随着时间推移,我现在越来越觉得我不能就这么掩耳盗铃,继续懦弱下去了。 这几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痛恨自己的平庸和懦弱,师祖在世时对我这么好,可他被人暗害了,我却什么都做不了,如果不能帮他沉冤昭雪的话,恐怕我这辈子都会良心不安的。” 说到这儿,慧远目光渐渐坚定了几分。 “而且…而且我还知道圆通方丈是个花和尚,他不但偷偷喝酒吃肉,他还…他还跟别的庵里的尼姑混在一处,听说两人连孩子都有了,只是我一直没查到这个孩子是谁,应当是被他们寄养在别处了。” 说起这些,慧远都觉得替他们羞耻。 出家之人怎么能六根不净,做这种污秽之事呢? 简直玷污了他们大相国寺的名声! 张平安听后却心里一动,虽然觉得不太可能。 但还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伸手从画缸中抽出了一幅画卷缓缓展开,温声问道:“请问慧远师傅说的尼姑是她吗?” 慧远定睛仔细看完后,目瞪口呆,有些不可思议的抬头:“张施主,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你太聪明了!” 这下子,慧远更加确定自己真的找对了人。 一个顶他十个聪明都不止! “慧远师傅,实不相瞒,其实我也一直在调查圆通方丈,但是他做事周密,我也一直苦于没有证据。” 张平安是怎么想也没想到,三丫竟然会和圆通搅和在一起。 那钟正的亲生父亲八成就是圆通方丈了。 这也就能说得通,为什么钟正这几年总往大相国寺跑了。 还真是人生处处是惊喜!张平安想着就忍不住磨牙。 表情也就有些阴沉。 慧远不明就里,以为事情很棘手,还宽慰张平安:“张施主,你有这份眼力,能老早就看出来圆通方丈不是好人,就已经很不简单了,想收集他们的证据也确实是有难度,我在寺里待了这么久,这几年下来也只知道一些皮毛罢了,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能够扳倒他,揭开他的真面目。唉,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只要我们齐心协力,总有一天会成的!” “嗯,慧远师傅,你跟我多说说你发现的圆通方丈的事,现在我手里掌握的东西可能还没有你的多。” 慧远心思单纯,而且不知为什么特别信任张平安,没一会儿就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倒得干干净净。 别的都还好说,都是京中之事,往来的达官贵人不少,人太多了反而不好查。 只有一样引起了张平安的警觉,“你是说,这几年有很多山东的来信?” “嗯!”慧远点头,说的太多口渴了。 慧远自己咕咚咕咚又仰头灌了两杯茶水,才继续道:“他们做的很隐密,每次信件上的蜂蜡都很复杂,是没办法偷偷看到内容的,我也是在打扫的时候发现有些燃尽的碳纸上面隐约能看到些字迹,地址是山东的,而且不止一次,次数多了这才留了心,也不知道有没有用,我就通通都记下来了。” 张平安闻言连忙抽出一张纸,将笔和墨推过去:“劳烦慧远师傅将记下的内容写下来,我回头派人查一查,说不定有用。” “行!”慧远自然是乐意之至。 盼着能赶紧将圆通绳之以法。 张平安接过看了看,总感觉好像在哪里看过,或者听过似的,有些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只得先搁在一边。 最后叮嘱了慧远几句:“我能理解慧远师傅的心情,不过,大相国寺现在都在圆通方丈的掌控中,无论想做什么,慧远师傅还是要先保重好自己,万不可让自己陷入险境,来日方长,总有机会的。” “嗯!多谢张施主!”慧远这下子是真的忍不住哭了。 没人能懂他在大相国寺这几年被孤立的日子和处境,以及这份温暖有多么珍贵。 第890章 前往帝陵 上 将准备好的香油钱让慧远带回去交差,又安排了两个下人帮忙运送东西回大相国寺后。 张平安便招了吃饱进来:“这两日钟正情况如何?” “还是老样子,没有什么异常。” “这样,你安排两个信得过的人将他送到这个地址,他要是问起来,就跟他说要出门办差,府里其余人问起来也是这个说辞,包括小鱼儿和小虎,知道吗?” 吃饱接过地址看了看,有些诧异,但什么都没问,只点点头:“明白了!” “去吧,现在就去办,将人看好了,他若有什么差池,我拿你试问!”张平安眼神冷凝。 “对了,还有这个地址,你去查一查,看看是干什么的,将相关的所有人的底细背景都查清楚,尽快回禀我!” 说完,便脸色凝重的挥了挥手让人出去了。 随后继续低头思索起来。 他的计划看来也要略微变一变了。 只不过,山东那边来这么多信是为什么呢? 山东有什么?又有谁在?谁能帮上他们? ………… 想了一晚上,张平安在脑海中大概列出了几个可疑对象。 但这都需要时间去一一佐证,可现实却是有些来不及了。 后日便要出发前往帝陵。 而圆通那边又再一次的派人隐晦的问起了张平安的决定。 张平安这次没打太极,承诺在权力范围内,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倒想看看圆通他们能做到什么程度。 下葬的日子本是钦天监算好的吉日,谁知出发前一夜却突然刮起了大风,月朗星稀,寒风瑟瑟,明显这几日可能会下雨。 徐氏看了忍不住叨叨:“哎哟,还是钦天监呢,算的日子怎么天气这么不好啊,万一刮风下雨的,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死后都不得安宁。” “儿子,我给你多放了两件披风进去,万一下雨的话可以换,也能挡挡雨。” 张平安回过神来:“知道了,娘,辛苦您了,早点去歇息吧!” “哎,你和小鱼儿也别待太晚,明日早上还要早早出门呢!” 徐氏叮嘱完便打了个哈欠,招呼张老二一起回房了。 张老二从来都比徐氏要敏锐很多,加上父子连心,他总感觉心里不太踏实,回房时还忍不住频频回头望了儿子孙子好几眼。 张平安笑了笑,挥手:“爹,快睡吧!” 张老二于是也笑了笑,这才安心跟着徐氏回了房。 “确实不是什么好兆头啊”,张平安这才长嘘一口气,扭头去了书房。 小鱼儿自觉跟上。 父子俩坐下后,张平安再次问:“东西都收拾好了吗,金银细软还有银票契据这些?” “都收好了”,小鱼儿点头,眼里很难过。 “爹,钟正去哪里了?别说什么出门办差的话,我知道那都是糊弄人的。” 张平安没急着回答,反问道:“你知道他的亲生父亲是谁吗?” “嗯?是谁?有什么特别之处吗?”小鱼儿疑惑。 张平安淡淡道:“他的亲生父亲是大相国寺的方丈,圆通大师。” “啊?”小鱼儿诧异了一瞬,随后忍不住笑起来,“我三姑还挺有本事的嘛!”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他们俩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了,只是可怜了孩子,这样的人为什么还要生孩子下来受苦呢,逼得我现在只能去做个恶人,钟正的去处你也不用问了,这不是你操心的事。” 说到这里,张平安顿了顿,眼神同样难过,“我现在不放心的除了你,就是你爷奶了,明日早上好好陪他们吃顿早饭吧,你爷看着闷不吭声,其实是大智若愚,他应该猜到什么了。” 小鱼儿看不得亲爹这样,耸了耸肩,装着活跃气氛笑道:“事情还没到最坏那一步呢,上次去大相国寺的时候解签,圆通方丈不是说我一定会没事吗?” “信他?哼!”张平安冷笑。 他现在对这人的印象差到了极点,这就是一个披着神棍外衣的弄权之人。 他甚至觉得,可能连二皇子都只是他手上的傀儡而已。 冷哼完,张平安说起了正事,从怀里拿了两个锦囊出来,罕见的有些踌躇,“本来爹之前是不准备给你这个的,但是现在想一想,事情可能比我想的更复杂,还是得让你多有点退路,这个你拿好,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再打开,切记,千万不要落入他人之手!” “爹,这是什么?”小鱼儿接过后捏了捏,有点厚度。 “以后你就知道了,收好!” 小鱼儿听话的收起来,没再问,张平安这才安心。 忐忑的心也平静了一些。 第二日一大早,父子俩便早早起来了。 徐氏和张老二按老习惯,也跟着早早起来帮忙准备行李包袱。 小鱼儿今日尤其乖巧听话,还时不时冲着两个老人撒娇,让徐氏直夸懂事。 一顿早饭吃的其乐融融。 但张老二却始终有些愁眉不解。 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张平安低声对张老二保证:“爹,放心,会没事的。” “唉,只要你和小鱼儿好好的就行了”,张老二不知为何突然眼圈红了,侧过身背着手擦了擦眼泪。 还被徐氏笑话了几句。 “嗯,都会好好的!”张平安拿出帕子帮忙擦,随后最后望了家人一眼便上轿了。 下葬是大事,张平安到宫中时,宫里已经灯火通明,为启奠礼在做准备。 上至皇帝、皇子、皇孙,下至文武百官,均需参加今日盛大的祭祀仪式。 祭祀仪式结束后,才能将梓宫从停灵处移出,安置在特制的华丽灵车上,称为大升舆。 送葬队伍规模也极其庞大,序列严格。 包括引导队,举着各种幡旗、伞盖铭旌。 还有法器队,也就是僧侣和道士队伍,他们要沿途诵经奏乐。 张平安在这些人中间再次看到了三丫。 三丫也看到了他,意味不明的笑了笑,便收回了目光。 第891章 前往帝陵 下 张平安见后冷笑了声,也收回了目光。 专心准备迎接启奠礼。 反正是人是鬼,总要露出真面目的。 飘渺的晨雾都快散去时,周子明和太子终于相伴而出,两人今日的气色看起来比先前要略好一些。 到了吉时,在钦天监和圆通的主持下,周子明在上首带着文武百官等人,在停灵处举行了浩大的起奠礼。 仪式结束时,已是将近一个时辰后。 随着魏皇后的梓宫,也就是灵柩抬出宫殿,内务府和工部负责准备的陪葬品,包括金银器皿、珠宝首饰、丝绸衣物、生活用品,以及葬礼所需的仪仗、车驾等,便也随之抬出,跟在灵柩后面。 起奠礼过后就是遣奠礼。 这个仪式是需要所有人一同到城外特定的地方举行的。 包括天子、皇子皇孙、文武百官,身份显贵的女眷,也就是妃嫔和品级高的命妇,以及护送的骑兵和步兵护卫等人。 加起来一共差不多有六千多人。 随着钟声响起,队伍一路浩浩荡荡地出发往城外而去。 沿途所遇百姓均需行礼叩拜。 所以这也就导致队伍前行速度十分缓慢。 等到城门外特定的举行遣奠礼的地方时,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 大部分官员在这初冬时节竟然还出了一身热汗。 随着周子明和主祭官进行了最后一次祭酒,百官跪送。 至此,除了周子明之前钦点的需要随行护送的人外,其他大批人马便可返回城中。 作为被钦点护送的人之一,张平安也只能望着回城的同僚们羡慕嫉妒了。 绿豆眼作为被羡慕的对象,回头耸了耸肩,给了张平安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后,便轻轻挥了挥鞭跟着回去了。 此时,又起风了。 太子受了风,弯腰咳嗽了两声后,高声吩咐:“时候不早了,出发吧!” 护送队伍中就属他身份最高,其他人自然是听命行事。 张平安骑马在队伍靠前的位置,慢慢跟着大部队走。 钱家那边钱太师年纪太大,自然不会派他过来,派的是钱英。 但是钱英品级又没有张平安高,两人不在一处,因此也没办法聊天。 等到下半晌中途歇息时,钱英才凑上前来:“我已经跟礼部的官员打好招呼了,等到了帝陵那边,我跟你歇在一处。” “也就是两晚上,大可不必!”张平安瞟了这个大舅兄一眼,有些哭笑不得。 钱英却有些神秘的低声笑了笑,将火堆拨旺了些,“以后你会感谢我的。” 张平安闻言露出了思索的表情,钱英却没回答,反而提起了之前的事,有些歉意道:“对了,之前不是跟你提过让小鱼儿和钱家亲上加亲的事嘛,咳,当时你说你情况特殊,所以我也没好擅自做主,后面和爹商量了一下之后,爹是觉得,如果你有意的话,等这次回去之后,不妨让小鱼儿过来钱府玩两天,看看他的想法。” 这也就是变相同意,继续亲上加亲的意思了。 “你不怕受我连累?”张平安扭头看了看钱英。 钱英拍掉手里的灰,淡淡回道:“不会受连累的,你是个聪明人,已经做了最好的选择。” 张平安猜到几分,“那岳父呢?” “我爹?我们钱家是从来都不会掺和到夺嫡争位之事上的,谁能最后坐上那个位子,我们就听谁的。” “原来如此!”张平安了然的笑了。 两人周边没有外人,只有两家得力的贴身随从在附近守着,加上说话声音很低,也不怕被人听见。 聊了几句,吃了点东西后,钱英便拍拍手起身回去了。 张平安也随后起身离开。 离开前,深深望了一眼二皇子的方向。 二皇子在东北方向的一个小山头上,一个人静静坐着,眼神不知望向哪里,周边除了侍卫,没有一个人。 也没人敢凑上去。 大多都围在太子身边。 可惜太子兴致不高,来的人没说两句基本就被赶走了。 直到半个时辰后,队伍才再次出发。 等到赶到帝陵附近时,已经是夜半时分。 这么一大队人马,带着法器、白幡,抬着纸人、纸马、灵柩等,点着火把,大半夜走在山林里的小道上面,其实还是挺渗人的。 尤其今日西北风不断,到了林子里,树叶等被风吹的窸窣作响。 就更像灵异怪谈事件发生的现场版了。 张平安官职品级高,自然是不用亲自扎帐篷,做杂事的,可以等着吃现成的。 很快,帐篷就扎起来,也生起了火。 张平安刚坐下,钱英便进来了。 在下人的服侍下,脱下靴子,擦了脸和手脚便躺下了,“这里条件简陋,将就一下吧,赶紧睡。” 张平安刚想再问问,钱英将手竖在嘴边“嘘”了一声,低声道:“隔墙有耳。” “嗯,那我也睡了”,张平安很识趣的跟着脱了靴子和外裳躺下。 说起了别的,“看这天气可不太妙啊,明日说不定要下雨了。” “下雨好啊,下雨就什么痕迹都没了”,钱英一派自在。 说完将手枕在脑后便闭上眼睛睡觉。 张平安知道,钱英肯定知道一些自己现在还不知道的东西。 只能摇摇头,“真沉得住气,那我也睡了,反正不管是什么,这两日总能见分晓。” 钱英没接话,仿佛睡着了。 ………… 因为睡得太晚,才睡不到两个时辰,营地里便再次热闹了起来。 大家都在穿衣洗漱,怕扰乱安排,耽误了安葬的吉时。 张平安睡觉一向警醒,起身后推了推钱英,两人利索的穿衣起床。 撩开帘子后,张平安冻了一个哆嗦。 发现今日果然下雨了,蒙蒙细雨夹着冷风,也是冻人的很。 下人识趣的帮忙穿上披风,“大人,有披风就不冷了。” 钱英后一步出来,伸手做了个接雨水的动作,低语:“冬日雨寒凉啊!” “走吧,别叨叨了,时辰要晚了”,张平安拉上人一同去了中间太子的大帐。 太子也已经洗漱穿戴好。 旁边礼官正在再次核对安葬的流程。 太子虽然面露不舍,却还是缓缓道:“一切就遵从礼部安排吧!” 第892章 天子病逝 “二弟,你说呢?” 二皇子原本是面无表情站在旁边的。 听到太子提问,便躬身行礼:“一切听凭太子安排。” 太子点点头,再次跟礼部的人确定:“那就这样吧!” 等礼部安排好,正式下葬时,雨下得更大了一些。 繁冗的流程好不容易走完了。 看着送葬的杂役缓缓将梓宫和随葬品送入地下宫殿后。 太子挥了挥手,墓门跟着被重重封闭,最后用巨大的金刚墙封死隧道入口,使其永闭。 随着金刚墙“砰”的一声落下,张平安的心也跟着轻轻抖了抖。 今天眼皮子一直跳个不停,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三丫从到了帝陵念完第一场祈福经后,就没看到了,人太多,他暗中派了人去找,也没找到。 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至于圆通,倒是一直跟在太子身边,时不时帮忙出出主意。 张平安看的出来,太子并不太信任他。 随着下葬结束,最后一步便是将皇后的神主牌位迎回皇宫,隆重的升祔太庙,与历代皇帝皇后一同接受后世祭祀,这也标志着她的灵魂正式成为皇族祖先的一部分。 今日再在这边住一晚,明日早上便可启程回宫了。 雨越下越大,突然轰隆隆一声炸雷响起,震的人耳朵嗡嗡响。 才下午申时,天空就暗的跟子夜一样,伸手不见五指。 两边泥水滚滚而下。 帐篷里也只能勉强躺一躺,是完全没有舒适度可言的。 张平安的眼皮跳的更厉害了。 “这钦天监到底是怎么算的日子,怎么雨这么大?” 张平安忍不住放下棋子,到门口看了看。 外面除了披着蓑衣奔跑做事的杂役外,其他人都在各自的帐篷里。 钱英也跟着扔下棋子,往外看了一眼,无所谓道:“行了,过来喝茶吧,无论如何,总算已经安葬完了,明日就可以回宫了。” “总感觉不对劲”,张平安坐过去喃喃道。 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想起来了他觉得熟悉的那个山东的地址是谁的了。 “竟然是他?怎么会是他?!!!” “谁?”钱英慢条斯理的问道。 “我明白了!”张平安突然站起身。 “你明白什么了?”钱英站起来又将人按下坐好。 “我明白他们的那张底牌了!”张平安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钱英却依然淡定,目光锐利将人盯紧,“平安,我不管你明白什么了,今天你最好都不要出这个帐篷门,这不是你能掺和得起的事情,过了今天或许就海阔天空,否则,你自己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张平安此时已经将二皇子篡位的计划想明白了个五六分。 闻言冷笑,“我不信陛下就完全没有察觉,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 钱英摇头:“陛下再是英明神武,那也是曾经了,他已经老了,时日无多,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我们什么都不需要做,也不需要背负什么罪名,等待结果就行了。” “再说,你不是已经决定睁只眼闭只眼了吗?难道现在要反悔?恐怕反悔也来不及了吧?” “是啊,恐怕现在二皇子都已经走了好远了吧,我现在说出来只会徒惹一身骚”,张平安自嘲的笑了笑,冷静下来,“那就等结果吧!” 一屋暗灯下,两人的表情都晦暗不明。 张平安看着远处二皇子的帐篷,不由再次冷笑了下,靠在椅背上假寐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有下人小心来报,“两位大人可要用晚膳?” 钱英闻言很快恢复到平日的温文尔雅,点头,“端进来吧!” 张平安没有胃口,什么也没吃。 钱英倒是用了个五六分饱,劝道:“今日不吃,明日回到城中可不一定有时间吃上饭了。” “没什么胃口,你吃吧!” 张平安现在心情很复杂,周子明一直对他有知遇之恩,为他加冠,保他平步青云,他不希望周子明下场太惨。 但从理智上来说,他又知道,有些时候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如果周子明还活着,那么他这次回到京城之后可能就是他的死期,甚至是他全族人的死期。 而且二皇子真的会是一个明君吗? 他们这些人以后能得用吗? 好像怎么选,都不是他想要的,只是被逼无奈下的选择。 临睡前,下人又端了姜汤进来,说是太子吩咐煮的红糖姜茶,让每个人都喝一碗驱驱寒。 钱英一口没动,表情冷漠,“咱们这位太子啊,就算真坐上那个位置,对他来说也未必是件好事。” 这一晚,张平安一晚没睡。 第二日早上,众人刚起身,就收到了京城传来的八百里加急。 “圣上于昨夜丑时病逝了!” 张平安的心一下子停了一瞬,“消息…消息可靠吗?” 钱英一脸沉肃:“你说呢?好了,别发愣了,赶紧上马,跟着太子回宫,这是最关键的时候。” 张平安扫视一圈,发现二皇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默默站在了队伍中。 脸上除了有些疲惫外,一如往常的淡漠。 三丫不知什么时候也出现了。 又是那个诡异的笑,眼神深处甚至带着些癫狂。 张平安狠狠皱了皱眉。 来不及多想,就被钱英拽上了马。 队伍分成两部分,太子带着品级高的重臣和精锐先行回宫,剩余人跟在后面随行。 马是好马,加上这一路都没有停下来歇息,竭尽全力的赶路。 终于在下午申时赶到了京中。 此时,京城各处城门紧闭。 宫里还没有敲丧钟发丧,所以老百姓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但禁卫军、五城兵马司还有城门处的异动,依然让老百姓们人心惶惶,知道是发生了了不得的大事了。 在街道司的驱赶下,摊贩们也都识趣的收拾了东西回家,街上一时间冷清了很多。 太子见此,喘了口气后,便往宫中打马而去。 张平安隐晦的望了望二皇子,他知道,做了这么多,这个人肯定还有后手。 按他的猜测,恐怕是遗诏有问题吧?! 太子要如何应对呢? 第893章 遗诏 等到宫中后,张平安发现宫里虽然表面上一如往常,但就是莫名能让人感觉到空气中带着一股紧绷的气氛。 鸡皮疙瘩也不知不觉爬了满背。 这是潜意识中对危险的警惕。 他的第六感从没出错过,今日一定会有了不得的大事发生! 到了养心殿前,便只有太子和二皇子能够先行进去了,其他文武百官在殿外跪成一排。 默默等着最后的消息。 张平安在已经跪拜的官员中看到了绿豆眼,但眼下情况特殊,两人根本没有任何时间和机会可以交流。 绿豆眼用眼神示意张平安赶紧跪好。 张平安轻轻点头,再仔细一看,岳父钱太师和卢丞相并不在殿外跪拜之列,他猜可能是因为他们位高权重,身份不一般,所以能够去殿内,在殿中随侍。 估计秦王秦青山也在里面。 当下也没多想,在太监的指引下,很快跪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可是微微扭头间,却不经意看到跪在自己右面侧后方的大舅兄钱英好像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头。 就好似眼前这个情况并不在他预料之内似的。 这不免让张平安多想了几分。 惴惴不安间,大殿内突然传来太子悲恸的哭声,声音中的悲伤做不了假。 跪在殿外的所有人心里明白了,事情尘埃落定了。 这位开国皇帝是真的病逝了,执政不到二十载就与世长辞,不管生前何等风光,死后也只剩唏嘘。 张平安侧耳仔细听了听,没听到二皇子的声音。 又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殿内动静渐渐听不到了。 随后,太子、二皇子、秦王秦青山、钱太师、卢丞相等朝廷重臣一行人依次从殿内出来。 每个人脸上都面带悲戚。 秦青山作为大周唯一的异姓王,地位不言而喻。 他当先站出来一脸沉痛道:“陛下…升天了,虽然悲痛,然国不可一日无君,虽陛下在世时已立太子,但按照历朝历代惯例,理应在百官面前当众宣读天子遗诏,以正其名!” 说完秦青山顿了顿,威严又郑重的一字一顿高声道:“百官跪听遗诏!” 所有人呼啦啦跪了一地,头压的低低的,场面一时十分肃穆。 梁福默不作声将取出的遗诏低头呈上。 秦青山接过后,深吸一口气,念起来:“朕自御极以来,虽不至二十载,然夙夜兢兢,仰畏天命,奈天命有归,朕疾今弥留,恐不起,本属意太子即位,然太子身虚体弱,不能担此大任,封其晋…晋王,皇二子周术……” 念到这儿秦青山瞪大了眼睛,顿了顿,眉头紧皱。 底下文武百官也觉出不对,不知是什么情况,却不敢抬头。 太子不可置信的出声:“秦王?遗诏怎么回事?” 说完便想伸手去拿遗诏。 却被秦青山避过,严肃道:“遗诏还未念完,请太子稍安勿躁!” 然后继续念道:“皇二子周术稳重慧勇,仁孝无双,宜承大统,今特传位于皇二子周术,钦此!” 一口气念完后,秦青山合上诏书,闭了闭眼睛,有些于心不忍。 旁边司礼官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高喊:“叩首!” 百官一片哗然,先望了望太子,接着望了望二皇子。 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卢丞相最先反应过来,带头对着二皇子周术行了三跪九叩大礼,“臣等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其他人随后才反应过来,跟着高呼:“臣等遵旨,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并不统一,甚至带着些踌躇和犹疑。 张平安心道,果然如此! 遗诏有问题! 太子此时豁然出声,手指颤抖的指着周术:“不可能,父皇怎么可能会传位给你,一定是你动了什么手脚!” 周术远比太子淡定的多,轻轻掸了掸衣袖,昂首挺胸,傲然反问:“为什么不能是我?父皇慧眼如炬,论才智,论谋略,甚至论身体强健程度,我都远胜于你,皇位交给我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你!不可能,你知道原因,父皇一向都不喜欢你,怎么可能会传位给你?这份遗诏一定是假的!” 说完,太子便再次向秦王索要遗诏:“请秦王将遗诏给孤看看,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太子一向性子温和,此时语气难得的冷凝肃杀。 秦王也不争辩,将遗诏递过去。 字迹是那个熟悉的字迹,盖的玉玺印章看起来也是真的。 但太子就是知道,这份遗诏是假的。 杨众是武官派系的领头人之一,也是周子明的心腹,他早已经认定以后的新君是太子。 此时便做了太子的嘴替,当众提出质疑:“先帝素来中意太子,此诏与圣意不符,何况先帝病逝时,仅有贴身太监梁福在场,如何做准?” 杨众是战场上打滚出来的,一身兵痞子味儿,说到这儿不由冷哼了声,双手抱胸道:“该不会是有人趁着陛下身体虚弱时,擅自篡改遗诏吧?” 这话太过大逆不道,就差指着周术鼻子说他图谋不轨,谋朝篡位了。 底下文武百官忍不住低声低头接耳起来。 议论声不绝于耳。 信的或者不信的一半一半。 张平安攥紧了拳头,里面全是汗,不是怕的,而是一种事情到了高潮时候的紧张。 他总感觉事情不会这么容易? 真的这么顺利就能坐上皇位吗? 他看向周术,但周术却依然并不着急,只轻轻挥了挥手,吩咐:“杨大人欲违先帝之命,来人啊,将人拿下!” 禁卫军听命行事,就要上前。 张平安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周边多了很多生面孔的禁卫军,他经常在宫中行走,禁卫军里的人他大多还是有几分面熟的,今日却基本一个都不认识。 这太反常了! 杨众也发现了,不过他却并不怕,虎目一瞪,喝道:“我看谁敢拿我!我呸!青天白日就欲行不轨之事,还贼喊捉贼,小心老天爷天打雷劈!” 卢丞相皮笑肉不笑,站出来反驳:“杨大人,有先皇遗诏在此,谁敢不认?莫非你想抗旨?” 第894章 宫变 不等杨众继续说话,卢丞相脸色一沉,挥挥手大声催促:“还愣着干什么?快将人拿下!新皇登基,宅心仁厚,现在不跟你计较,等登基后定要拿你试问!” 禁卫军这次没再迟疑,利索的上前将杨众绑了。 杨众虽然武艺不错,但双拳难敌四手,禁卫军也不是吃素的,这次调过来的都是精锐,没多久就被堵了嘴绑得严严实实,拖下去了。 周术见此满意的眯了眯眼,嘴角勾起一点笑容,背着手吩咐:“禁卫军统领,领侍卫内大臣听令,全面接管皇宫各门以及京城要害,实行宵禁,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 “臣等听令!” 立刻有两人出列领命,说完便躬身离开了。 张平安知道这两人定是已经提前被收买好的,也是计划的一环。 为的就是隔绝他们这些朝廷重臣对外传递讯息,制造已经掌握一切的态势。 卢丞相这么配合,八成也是提前打好腹稿的。 文武百官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是宫变了啊! 有些性子顽固的老臣和刚正的官员当即站出来谏言。 对于这种没什么分量,只会耍嘴皮子的官员,周术自然不会像对杨众那样手软,直接让人血溅当场。 谁反对就砍谁! 就看是嘴硬还是命硬了! 百官哗然! 方才还义愤填膺的人一时都不敢轻举妄动了。 此举虽然暴戾,但也将众人震慑下来,效果显而易见。 太子性子温和,但不是傻子,看到这一幕,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你…你大逆不道,谋朝篡位,你……” 不等太子说更多的,禁卫军马上有胆大又有眼色的人上前将太子抓了起来。 随后抬头望向周术,意思请示该怎么处置,是杀是绑皆在周术一念之间。 秦王见了,再也忍不住,站出来沉声阻拦:“二皇子此举是不是有些过于趱越了?如今遗诏真假不明,你就调遣这么多禁卫军过来,控制宫闱,不但绑了朝廷重臣,如今连太子也不放过,意欲何为?难不成真想落下一个谋朝篡位的名声不成?此事合该由内阁大臣们商议,核验遗诏真假,再行决定!” “怎么,秦王也怀疑本王?”周术挑眉一笑,目光却冷冷的。 秦青山眼神沉静,丝毫不惧的跟他对视,“是!怎么,想把我也绑了?杀了?就不知得位不正,你这皇位坐不坐得稳?北有金乌汗国虎视眈眈,西边塞外有七十二小国,东边有倭寇海盗,南有难缠的蛮夷小国,这些你以为单靠宫变坐上那把皇位,就能解决得了的?” “这个就不劳秦王费心了,不如你先看看周边,难道你就不疑惑,为什么东西厂的人一个都不在吗?”周术声音慢条斯理。 张平安闻言仔细观察,确实,发生这么大的事,周边却没发现一个东西厂的人出现。 他们作为密探,本不应如此。 冬日天黑的早,此时天色已擦黑,张平安视力极好,突然注意到远方有烽火。 “看那边,有烽火!” 秦青山顺着张平安手指的方向凝目望去,果然看到在西北边有冉冉烽火升起。 再听地面,还隐隐有马蹄的震动声。 秦青山打过不下百余场仗,当下顾不得身份,趴在地面仔细听了听,便知道来的人数至少也有万人以上,离他们脚下站的这片位置,最多不会超过十里地。 这是在进城之前就有备而来了。 “这些人都是战场上的精锐,很快便会接管京城治安。”周术淡淡道。 话音刚落下,卢丞相就放心的捋了捋长须,觉得稳了,心下安定。 侧头吩咐手下人,将中书省、枢密院等中央官署的印信都收集起来。 识时务者为俊杰,张平安没怎么反抗,便将印信交了出去。 而另一边,太子受的刺激太大,虽然禁卫军堵了他的嘴,却又被他发狂似的动作挣开了,嘴里还有血迹流出。 只见他仰天长笑了两声,表情又是笑又是哭的,“二弟,你这是蛰伏已久啊,怎么?待会儿是不是就要对外宣布平定叛乱,将我打成奸臣逆党,来美化你自己的行动是清君侧?父皇说的对,你就是个白眼狼,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为你求情留你一条性命,真是养狼成患啊!真傻,怎么会有我这么傻的太子!天家无父子,天家无亲情,父皇说的对,哈哈哈!” 笑声癫狂。 张平安也忍不住为这位太子掬一把同情泪,新皇登基,这位太子肯定没什么好下场,最好的结果也就是软禁到死。 人是个好人,但没有皇帝命啊! 面对周术,他根本没有一斗之力。 “刚才是谁堵的嘴?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要你们有何用?”周术眼神利的像刀。 话音落下,便将方才抢着绑人的禁卫军一刀砍了,脖子上的血溅了足有三尺高。 剩余的禁卫军不敢出声,立刻将太子牢牢捆好,再也动弹不得。 场面一时寂静。 周术恍若未觉,慢条斯理的抽出帕子,仔细将脸上的血迹擦干净了。 然后望向卢丞相。 卢丞相心领神会的站出来继续道:“国不可一日无君,现既有先帝遗诏,当务之急,是在先帝灵前完成祭天告庙仪式,恭迎新君,主持国政!等择日再举行盛大的登基大典!” 明眼人都懂,这是想趁乱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登基仪式,一旦完成了仪式,周术的身份就从皇子变成了皇帝。 法理身份也就随之发生了根本改变,之后再反对他,那就是顺理成章的谋反,而非政见不合了。 此时,秦青山再次目露不忍的闭了闭眼。 张平安注意到这个表情,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这个反应不合逻辑啊! 没等他想明白,便有人为周术披上龙袍。 又有宫人们战战兢兢的搬出了香炉等物用来焚香祭天。 如此过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天色已完全黑下来,仪式还没结束。 冬日更深露重,百官们被冻的瑟瑟发抖,却无人敢出声,只能配合着。 养心殿外的宫门这时再次被打开,在黑夜中,开门声是那么的刺耳。 来人一身扑鼻而来的血腥之气,也不知是沾了多少血,脚步踉踉跄跄。 卢丞相按捺住心中的急迫,端着架子喝了一声:“放肆,新皇举行登基仪式,尔等怎么如此不知礼数?结果如何了?” 这么问的用意也是想让百官中还心有不服的人彻底死心。 谁知却听到了一声沉着虚弱的声音传来:“恐怕不如何!” 卢丞相听到声音,有些僵硬的缓缓转过头来。 “陛…陛…陛下…下?!” 第895章 棋高一着 不光是卢丞相,文武百官,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向从养心殿内缓缓走出的人。 只有秦青山弯腰躬身,恭敬地对周子明行了一礼,“陛下!” 脸上并无惊讶之色。 “平身吧!”周子明轻轻挥了挥手。 虽然脸色青紫吓人,但身上带着独属于天子的威严和压迫,“朕这一生,经历的险境数不胜数,承天命御宇十余载,唯有今日的戏,最是精彩!” “私蓄甲兵,夜窥紫宸,欲效仿玄武旧事,怎么,真当这把龙椅是你想坐就能坐的?” 周子明语气并不激动,但其中风雨欲来的气势任凭谁都能感受的到。 话音刚落,又有无数身着甲胄的精锐兵将手执武器冲进来。 带头的正是张平安曾经打过交道的居庸关守将崔凌。 “臣救驾来迟,还望皇上恕罪,城内外所有叛贼皆已伏诛,听候陛下发落!” 崔凌说话时还气息不稳,加上浑身带血,明显刚经过一场恶战。 但他眼神明亮,熠熠生辉,还带着几丝激动。 有今日这份天大的救驾之功在,光明的前途近在眼前了。 能混到今日这个份上的,没有傻子,大家一下子都明白过来,圣上原来这是诈死呢! 他们所有人都只是圣上今日棋局上的一颗棋子罢了,都是棋局的一环。 二皇子虽然有心篡位,但周子明更加棋高一着。 看到周子明尚在,太子最是激动,在地上扭着身子想说什么,脸涨得通红。 秦青山亲自过去将人解开了,“太子殿下受苦了!” “父皇!”太子松绑后立刻跑过去喊了一声。 心里又是庆幸又是激动,同时又带着深深的挫败。 今日这么大的事,他从头到尾竟然没有一丝察觉。 这一刻,他心里再次产生了质疑,他真的能做好一个皇帝吗? 周子明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什么都没说,更不知道儿子心中所想。 转头沉声吩咐崔凌:“将二皇子一干人等拿下,违者斩立决!” “遵命!”崔凌早在进来时就已经吩咐手下将二皇子的人和殿外文武百官团团包围起来。 听到周子明的命令后,很快便将二皇子等人绑了起来,那些新换的禁卫军虽然战力不俗,但在朝廷最精锐的兵力面前依然没有抵抗之力。 甚至都没有过多的交戈。 二皇子是个聪明人,在看到崔凌进来的那一刻,就知道大势已去。 原来自己所有的小动作,从来都没有瞒过周子明的眼睛。 他并没反抗,只是挣了挣,傲然道:“不用绑我,反正我也跑不了了,但是我有话要说,就算是将死之人,也有畅所欲言的权力吧!” 秦青山冷哼:“你如此大逆不道,还有什么好说的?!” 二皇子并不理会秦青山。 眼睛盯着周子明,面无表情继续道:“这两年来儿臣的所作所为,在父皇眼里,恐怕十分可笑吧,父皇你就像神邸一样,总是端坐在最高处,对所有事情冷眼旁观,一切都在你股掌之中。 我最后悔的,就是昨日晚上没有亲自补刀,想留你一个体面的全尸,若昨日晚上事发,兴许我胜算更大,最起码也不至于像今日这样一败涂地,对吗?” 周子明闻言却仿佛心灰意冷似的,闭了闭眼,不愿多说,只挥了挥手,示意将殿外的反贼都拖下去。 包括卢丞相等人。 卢丞相是见过大世面的,但想到自己全家以及全族人的结局,此时也不免抖如筛糠。 被拖下去时一脸灰败之色,也没做无谓的抗争,并不喊冤。 其他人就没这么好的养气功夫了,呼喊求饶之声不绝于耳。 但这只会让他们死的更快,凡是求饶挣扎的,当场便被砍了,血流了一地。 张平安不由望向岳父钱太师,脸上同样惨白,虽然幸免于难没有被拖下去,却依然脸色沉重。 也不知道,昨天晚上到今天,这一天一夜的时间,在养心殿里都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到半个时辰,养心殿外便被崔凌清理干净,层层把守,估计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只剩一众惶惶不可终日的官员挤压跪在一处。 不管平日在外多么风光无限,现下这个处境,跟柔弱的小鸡仔也没什么区别。 只等最上首的周子明做最后的决定。 冷风肃肃吹过,殿外鸦雀无声。 半晌,才有声音响起:“昔汉武帝诛戾太子,唐太宗有承乾之变,朕今日方知古人之心!二皇子周术大逆不道,妄图杀父篡位,不忠不孝,罔顾人伦,朕虽心有不忍,然国法如山,君臣父子,纲常伦理,乃国之根本,绝不可违,不得不尔!” 说到这儿,周子明停下来顿了顿。 张平安低着头,看不到上面周子明的表情,但人非草木,想必他心中也是有些伤心的,他到现在还记得,曾经去周府时他对这个二儿子的宠爱。 不管发生了什么,付出的感情不是假的。 顿了片刻,周子明才继续道:“朕今日之痛,非独家门之不幸,实乃社稷之伤也!此次戡乱,全赖卿等忠贞体国,同心戮力,方使社稷转危为安,朕心甚慰,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经过此事,朕更知谁为忠良。 今既元凶已伏,此事便就此了结,朝廷上下当以安定为要,各安其位,各司其职,勿复多言,勿相猜疑,今日之后,望众卿与朕同心同德,再造太平盛世,方不负天下万民之望!” 这就是要今日在场之人谨言慎行,管住自己的嘴的意思。 “陛下英明!”钱太师带头叩首道。 其他人也不落其后,跟着表态。 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他们还是心中有数的,毕竟这天下还姓周。 像张平安这等半个局外人,其实并没完全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至于没有参与其中的,就更加不知道详情了。 周子明没有过多为难底下这些臣子,朝廷需要运转,他不可能把这些人都砍了。 没多久,崔凌便派人客气的将所有人送到了宫门处。 就是让他们回家的意思。 从养心殿到宫门处还有一段不短的路程,视野所到之处都有死人,现下崔凌带来的人正在指挥着宫人们抬尸体。 还有部分宫女在埋头擦地砖。 但张平安知道,人血一旦渗透进地砖中,是最难擦干净的,以后这块地砖都会带着暗红色。 所有人低眉敛目,浑浑噩噩的出了宫门。 到了宫门处,每个人根据职位品级不同,另有身着甲胄的小兵护送。 张平安身边就有十个,是最高规格的。 这些人不说话,也不攀谈,稍有动作便抽出长刀,眼神中带着杀气。 一般的小兵不会有这种气势,一看就是专门培养的。 等到了家,这些人便守在离张平安一丈远的地方。 也不干涉张平安做什么事。 等进了堂屋,张平安右手不由按向心脏的地方,那里不受控制的隐隐作痛,闷闷的疼。 从今日早上开始,到现在断断续续,已经疼了一天了。 徐氏和张老二对宫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觉,看到儿子平安回来,只觉得理所应当,披好衣裳就吩咐人去帮忙端吃的。 看到门外有小兵看守也没多想,毕竟儿子位高权重,有几个小兵护送也算正常。 “怎么拖到这么晚才回来,饿了吧,赶紧先垫口饭”,徐氏关心道。 “谢谢娘,确实饿了,活着看到你们真好!”张平安惨淡的笑了下。 徐氏一怔,接着拍了下儿子的手嗔怪:“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呸呸呸,当然要好好活着,你还年轻着呢!这几日你和小鱼儿都不在,我和你爹还觉得怪冷清的,吃饭都没滋没味了,一家人还是要团团圆圆在一起才好,等小鱼儿明年考完会试,再娶个媳妇儿,那就更美了!” 听着这絮絮叨叨的声音,张平安心里暖暖的,感觉心口处也不是那么疼了。 吃饭的时候,才感觉到胃里饿狠了,张平安没顾及形象,连着扒拉了好几口。 蓬蓬此时也穿了便服出来。 笑道:“刚才听到外面有动静,我就知道是小舅回来了,这几天办差还顺利吧?” “嗯,挺好,怎么还没睡?”张平安停下缓了缓,问道。 蓬蓬还没说话,张老二就帮着回答:“蓬蓬在温书呢,这几日都温书到很晚才睡,跟你当初考乡试时那个架势差不多,这孩子上进,你二姐以后可要享福了。” 张老二一般很少主动夸人,现在这么说就真是挺欣赏蓬蓬这个外孙了。 说到这儿,徐氏就难免想起自己的孙子,有些抱怨的问道:“对了,儿子,你不是说小鱼儿出门会友吗?这咋一封信也没有,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我都想他了!” “快了”,张平安言简意赅。 京城的事平静下来前,他是不准备让儿子回来的,毕竟在这个重要关头,难保中间不会发生什么意外。 会试再重要,也没有儿子的性命重要。 而且周子明既然派出了小兵看守,就证明他们这些人并没有完全安全,后面彻查还有的折腾。 第896章 丧钟 历来谋朝篡位之事一旦失败,除了带头的皇子皇孙要完,参与其中的一干大臣等也不是小数。 这些人背后的家眷和族人加起来更加是一个庞大的数字。 等到吃完饭洗漱的时候,张老二才偷偷问儿子:“刚才晚上是怎么了,我听到外面好大的动静,好像在城门附近,还有火器的声音,叮呤当啷好半天才停下,今日街上宵禁,又不能派下人去打听。你娘说是打雷了,可我又不傻,你是枢密使,你六姐夫就是造火器的,我能不懂这中间的区别吗?” 说完又偷偷指了指门外,“还有那几个小兵也不正常,一点也不巴结你,不像一般当兵的,说是护送,我看是看守还差不多。” 张平安沉默半晌,才抬头夸道:“爹,你以前小时候没读书真是耽误了,有这份眼力见,干啥都能行。” 张老二没接话茬,只叹气:“唉,你就别再开玩笑了,从你和小鱼儿都离开京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肯定发生大事了,我知道你是不想让我和你娘担心,所以才什么都不说,你娘那人吧,也确实藏不住事,但你要是不跟我说清楚,我这心里哪能安稳。” “爹,不是我不跟你说,是这话真不知道从何说起,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而且事情现在还没平息下来,一言一行都需慎重,等过段时间吧,放心,我们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张平安说着用力攥了攥老爹的手。 张老二还是愁眉不展:“我和你娘年纪大了,其实我们没什么,就是怕你和小鱼儿……” 说到这里,张老二朝外望了望,小心翼翼低声道:“葛笠前日来过了,偷偷塞给我一个信封,本来他说让我私下交给你的,我也没想看,但是一不小心看到了,里面是写的地址还有地图,说万一有事,可以往这里跑,你收好了,别被发现了!” “绿豆眼来过了?”张平安微微诧异。 “嗯,这个孩子我也算熟悉,他来时,我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他是个机灵的,人也不错,你爹我看人还是有几分眼力的”,张老二低声回道。 “行,我知道了,这事儿您就当不知道,我会处理的”,张平安将信收好。 好说歹说,才劝了张老二回房歇息。 坐回桌边后,张平安才拿起信看起来,边看边思索,看来绿豆眼对危险也十分敏锐。 这一晚张平安没睡好,天蒙蒙亮就坐起来了。 睁眼到天明。 可惜第二日依然是个阴天,虽然没下雨,天空却灰蒙蒙的。 不用早朝,也不用上值,一切端等大理寺和宗人府出结果了。 今日早饭是包子、稀饭和豆腐脑,还有几碟小酱菜。 张平安正喝着粥,突然听到皇宫方向传来“砰”的一声丧钟的声音。 他拿着包子咀嚼的动作都不由停了一瞬,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娘,您听到钟声了吗?” 话音刚落,又一声悠扬的钟声传来。 第897章 山陵崩 这下所有人都不能淡定了。 张平安豁然起身:“是宫里的丧钟响了!” 说完便立刻吩咐下人帮他取外裳过来,准备进宫觐见。 按照刚才钟声响起的频率和数目,应该是皇帝驾崩了。 但没进宫确认前,也不好百分百确定。 徐氏是诰命夫人,张老二在京城住了这么多年,现在也有些见识,两人也都听懂了。 俱都皱眉:“难道是陛下去世了?” “大概是的!”张平安说完叹了口气。 宫里刚刚发生了那么一档子事,本身就是非常敏感的时候,这时候丧钟响起,没一个人敢耽误。 张平安连早饭都没吃完,换好衣裳便出门了。 出门的时候,看到左右邻居也已经匆匆赶出来,车夫早已在门口备好了马车。 要放在往常,邻居们或许还会互相打声招呼,攀谈几句,但现在却只能点头示意,甚至有谨慎的装作没看见。 水面没平静时,明哲保身是硬道理。 张平安本来住的就离皇城比较近,等到宫门处时,算是来的早的。 问了守门的侍卫才确定,原来真的是陛下驾崩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张平安沉声问道。 侍卫脸色也不太好,“回禀大人,就在三刻钟前,陛下和太子以及秦王一起用早饭时,突然就倒地不起了,等御医赶到时,陛下已经驾崩了!” 再多的,侍卫便不方便再说了。 张平安也没有为难他,他估计对方知道的也就这些了。 经过一夜的清理和打扫,皇宫里现在和原来并无二致,一点儿也看不出来昨夜的厮杀痕迹。 等赶到养心殿时,钱太师已经带着钱家人先一步到了,正跪在殿外。 还有其他几个住得离皇城更近的朝中重臣也都到了。 秦王正在吩咐宫人更换丧幡。 另有专门的人在养心殿内帮去世的周子明沐浴、更衣、含玉,俗称小殓。 等这些都处理完之后,才能帮忙换上殓服,将人放入棺中。 张平安找了处空地,也跟着跪下了。 没有人交头接耳,大家都板着一张脸,气氛严肃的可怕。 只有宫人来来回回忙碌的脚步声和匆匆行走间衣物的窸窣声。 虽然经过一晚上,养心殿看上去和往常无异,但空气中就是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儿。 这是整个大周朝的权力中心,最神圣、最不可趱越的地方,同时也是杀人不见血的地方。 没过多久,陆续有官员赶到。 乌泱泱在殿外跪了一片。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大相国寺的圆通方丈也来了。 张平安不知道为什么他可以安然无恙,心里疑窦丛生,却也只能先按捺下去。 直到快午时,礼部的人将周子明的遗体打理好放入灵柩后,太子才从养心殿内出来。 眼珠布满红血丝,眼底下的阴影也很重,整个人走路都打飘,让人感觉摇摇欲坠。 伤心肉眼可见。 张平安抬头看了一眼,能感觉到周子明的去世对太子打击很大,太子现在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日晚上还要崩溃。 经过昨日一事,所有人对太子继位一事是都没有任何异议的。 加上秦王和崔凌在一边,一文一武的镇守辅佐,没人敢放肆。 此时按例,需在先帝灵柩前,由皇室宗亲、大学士、御前大臣等重臣共同跪拜恳请太子继位。 这也是新君登基前的必要仪式和流程,按照儒家礼法,新帝是不能立刻表现出自己对权力的渴望的。 首先要表现出极大的悲痛,并多次推辞,表示自己德行不足,难以担当重任,俗称进行“劝进”与“礼让”。 这两步仪式过后,才能在群臣连续的恳求下,“勉强”接受帝位,以此显示其继位是出于天命和众望所归。 像昨日二皇子那样直接举行简单的登基仪式,其实是于礼不合的。 太子恍恍惚惚的配合着,话很少。 张平安有幸也在恳请的重臣之列,得以近距离看见天子遗容。 只见周子明整个人面孔呈现酱紫色,同时带着股灰白之气,眉头还是皱着的,整个人死的并不安详,感觉好像生前还有许多未了之事似的。 死的不能再死了。 是真的去世了! 好在现在是冬天,加上灵柩里还放了很多冰块、鲜花和香料防腐,倒是没有任何异味。 张平安心里虽然有些复杂难受,但同时也安稳了些,如果周子明是猝死的话,那他应该安全无虞了。 按照周子明的行事作风和身份,他断定他不可能把他和他义父的异常之处到处宣扬,知道这件事的人绝对不多,除了秦青山外,可能就没有其他人了。 再加上新帝刚刚继位,最要紧的事就是尽快稳定朝政,同时还要处理谋逆之案。 死了那么多人,暂时不可能对他这个枢密使大动干戈的。 来不及想太多,礼部这边很快给太子换上龙袍,引领百官叩拜,“万岁,万岁,万万岁!” 只有继位以后,太子才能顺理成章的给周子明发丧。 他颁布的第一道圣旨,就是宣告新帝驾崩,并公布真实的遗诏内容,让天下周知。 至于确定年号,还需要和百官商议后再决定,在登基大典后正式启用。 太子虽然神思不属,但是秦王和崔凌两人十分能干,有这两人镇着,宫里宫外事务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皇帝的葬礼是古代最高规格的国丧,称为“山陵崩”,其流程极其复杂、冗长且严格。 梓宫,也就是灵柩,不会立刻下葬,需要在宫中停灵27天,供宗室、百官和外国使臣前来吊唁祭奠。 在此期间,还要举行繁复的初祭、大祭、绎祭等仪式,京城各寺观,需钟声不断,为皇帝祈福。 全国上下百日之内不准奏乐,四十九天内不准屠宰,一个月内不准嫁娶。 在京官员需服丧二十七天,不得回家,要在官署中素食、宿歇。 所以张平安等人哭灵之后还并不能回家。 随着周子明的去世,张平安手底下的王大人等人也不再明面上刻意针对他。 去官署的时候,还客气的问了一句,要不要一起去? 张平安刚要答应,就被秦王留下了。 其他人便很有眼色的先离开了。 第898章 秦王的打算 “不知秦王有何事吩咐?”张平安客气的问道。 秦青山背着手笑了笑,昂首示意远处的凉亭,“我们去那里说。” “好!” 张平安跟上对方的脚步,两人在凉亭处坐下,凉亭四周都有纱幔,也不用担心被别人窥探。 “张大人不必如此紧张,本王知道因为二皇子谋逆一事,百官人心惶惶,现在先帝已去,新皇登基,正是需要稳固朝政的时候,像张大人这种肱骨之臣,理当站出来为新君分忧”,秦青山慢条斯理的说道。 同时还不忘亲自给张平安斟了一杯茶。 张平安拱手行了一礼:“多谢秦王看重,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是作为臣子的本分,在下定当竭尽全力。” “嗯,本王相信自己没看错人”,秦王轻轻颔首,突然话锋一转,又问道:“对了,李明轩这个人,你认识吗?” “李明轩?”张平安闻言低头装作思索的样子,随后点头:“这个人在下确实认识,以前在老家县城的时候,我们还做过一段时间的邻居,他怎么了?” “哦,你可能还不知道,他曾做过白巢的军师,这次二皇子谋逆,他也参与其中,且是二皇子的左膀右臂,不但帮二皇子窃取朝廷机密,还在暗中收拢白巢的残部,带人埋伏在京中,昨日我们见到的烽火就是他的人点燃的。” 秦青山说的轻描淡写,实则在暗中密切观察着张平安的反应,第一反应骗不了人。 张平安虽然在帝陵那边时就想起了那个地址,早就有所猜测,却还是吓了一跳,“什么?他竟如此胆大包天?” 秦青山挑眉,“是啊,胆子确实不小,不过最可惜的是,竟然被他溜了,他也是这次二皇子谋逆案中唯一的漏网之鱼。” 张平安端坐身子正色道:“秦王该不会是怀疑我和他有什么瓜葛吧?怀疑我对朝廷的忠心?不管怎么说,我也是朝廷重臣,秦王若没有证据,可不能血口喷人!” 秦青山抬起手做了个往下按的手势,平静道:“张大人稍安勿躁,本王也只是按例询问一下而已。” 说到这儿,秦青山不急不忙的低头喝了口茶,手轻轻在桌上敲了敲,才抬头继续道:“张大人之前为何去本王府上提亲,其实原因我们彼此心知肚明,但现在陛下已去,新帝登基,本王也不愿意多生事端,挑破这层窗户纸,今日实是有事相求。” 张平安脸色不变,“哦?有何事秦王不妨直说?” “四皇子离开京城有一段日子了,现在已经到了岭南安顿下来,作为先帝遗留下来的为数不多的血脉之一,岭南之地到底还是艰苦了些”,秦青山话说一半,随后望向张平安。 虽然张平安挺烦这种说话说一半留一半的德性,但还是顺着话猜道,“秦王是想多照顾下四皇子?” 秦青山似笑非笑的点头:“不错!不过此照顾,非彼照顾,岭南之地靠近边境,多数都是蛮夷之人,如果没有朝廷的军力庇护,单凭四皇子自己是没办法安然无恙的。” “你的意思是……”,张平安拧眉,没想到秦青山比皇帝还狠。 秦青山却并不顾忌,直言:“四皇子不是个安分之人,斩草要除根,张大人是个聪明人,饱读圣贤书,应该比本王更懂这个道理才是!” 张平安笑了笑,竟然没感到太生气,“秦王这是在威胁我了?” “如果陛下还活着,你应该知道你是什么下场,你应该庆幸才对,对你,我可比陛下更仁慈!” “那我还应该对你道谢?” 秦青山摆了摆手,淡淡道:“那倒不必,我只是希望帮太子抹掉所有后患而已,你作为枢密使,这件事对你来说并不难,不是吗?” 张平安知道自己现在当务之急是先稳住局势,于是点头:“好,成交!” 秦青山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眼里带着胸有成竹的笃定,举杯道:“张大人是个爽快人,本王就欣赏你这样的人,你放心,本王做事很讲规矩,此事了了,你之前的事,我也会烂在肚子里,全当不知道。” 张平安笑了笑,端起茶杯碰杯后,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眼中闪过冷光。 他始终坚信,靠人不如靠自己! 事情聊完后,张平安便告辞回了官署。 底下人见他回来,眼中大多带着羡慕。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太子担不住事,登基后,少不了要倚仗秦王和崔凌。 以后两人绝对是新帝眼中的红人。 今日情况这么特殊,秦王还能单独留下张平安说话,就足可见对他的器重,以后在朝中有秦王这棵大树看着,仕途已经肉眼可见的可以预计到会十分顺利。 以前有先帝看重,现在有秦王,这运气不是一般的好了。 张平安已经习惯了这种眼神,没多说,跟众人客气几句后便进了自己的房间。 思索着四皇子的事要怎么办才能不留下痕迹。 虽然这事是秦青山授意他办的,但也难保他以后不会拿着这件事的把柄再次要挟他。 他得做的不落痕迹才好。 不过这件事还有时间,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小鱼儿。 这两天这个情况也不好给他传信,也不知道他在大同怎么样了,吃饱外出办事还没回来,让其他人送信他也不太放心。 不过张平安却不会猜到,小鱼儿此时并不在大同。 这件事说来还要拜三丫所赐。 三丫早就打听清楚家里如今的情况,几个姐妹一个比一个过得好,都是官夫人。 而她最受宠的弟弟更是朝廷一品大员,读书科举、娶亲,做官,一路顺风顺水得让人嫉妒。 再反观她,活到现在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她真的不甘心! 嫉妒使人面目全非,这句话一点没错。 她也根本不可能反思是自己的问题。 所以她并没有像张平安预计的那样对家里其他人出手,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全家人的眼珠子小鱼儿。 第899章 英雄救美 在张平安前脚刚出发前往帝陵的时候,小鱼儿就被盯上了。 能被三丫委以重任,且还有胆子敢劫掠枢密使独子的,都是要钱不要命的亡命之徒。 大半都是被朝廷通缉的要犯。 既然敢做这种事,他们也就做好了亡命天涯的准备。 张平安前脚刚走,小鱼儿后脚就带上人出门了。 因为这次出门要低调些,所以他只带了六个人一起,都是从府上千挑万选出来的好手,身手过人,口风也紧。 从小鱼儿出门开始,这些人便一直不远不近的尾随在后面,想等到了京城远郊附近时,再找合适的机会动手。 毕竟小鱼儿随身带的贴身护卫也不是吃干饭的,京城治安也一向不错,天子脚下,他们暂时不想在闹市中闹出太大动静。 当时想的挺好,以为小鱼儿就是只知道吃喝玩乐和死读书的小少爷,这单生意虽然冒险,但难度不算大,且利润可观,值得一试。 结果小鱼儿比那些护卫看起来还要难缠的多,十分多疑,从出了城门后,便一直东绕西绕,随行的护卫反侦察意识也极强。 这些人不想正面硬碰硬,竟然一时把人给跟丢了。 “他娘的,真是狡猾,果然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呔!”为首的刀疤脸坐在马上忍不住骂人。 “大哥,那现在怎么办?”有人问道,“那老尼姑那里可还有不少尾款呢,也不是个好糊弄的人!” 刀疤脸走南闯北多年,有些见识,想了想道:“看他们的方向是要往西北方向走,一般人会从人多的延庆那边过,但他们藏头露尾,遮遮掩掩的,并不张扬,我看多半会走昌平,咱们去昌平那边碰碰运气。” “哎,行,听大哥的”,底下人附和道。 他们这个团伙一共有八个人,犯的都是作奸犯科的死罪,案底累累。 能镇住这些人,刀疤脸也是用了些功夫的,平时出手十分狠辣,因此在这个小团伙中积威甚重,底下人大部分时候都挺听他的,轻易不会反驳。 不过刀疤脸确实没猜错,他们到了昌平附近后,果然又重新寻到了小鱼儿等人的踪迹。 看着小鱼儿潇洒的吃吃喝喝,住最好的客栈,一副贵公子派头,这些人忍不住有些嫉妒了,俗称仇富! “真他娘的好命,会投胎!” 为了不打草惊蛇,这些人一直熬到了半夜时分才动手。 用的是往常惯用的手段,也就是用细竹筒往房中吹迷药,等人都晕了后,动起手来就容易多了。 “怎么样?里面有动静没?可以动手了吗?” 这些人里面一个矮壮精悍的中年男子忍不住低声问道。 白日里他可都看见了,这小子在外面花钱那可是阔气的很,想必手里揣了不少钱财。 如果能在报酬之外,额外再得一笔意外之财,那当然是更让人心动了。 另一个瘦子闻言没好气拍了同伴一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药效发挥作用还得一段时间呢!嘿嘿,没想到这次的差事这么容易,待会儿一定要把这小子身上的金银细软都搜刮干净,等风头过了,回京城还能再找那老尼姑敲一笔,够咱们吃好一阵子了!” 几人中为首的刀疤脸听后毫不客气的在两人头上一人敲了一下暴栗,听“砰砰”的响声就知道不是闹着玩儿的。 “你们两个是不是也太不把别人当回事了,他随行可还带了不少护卫呢,安分点儿,再说了,这里可是整个昌平最豪华的客栈,客栈里面巡逻的杂役和打手也不是吃素的,保不准他们什么时候就醒过来了,速战速决知道吗”,刀疤脸板着脸训道。 瘦子和矮子捂着头顿时不敢做声了,生怕刀疤脸翻脸。 另一个麻子脸的瘦猴儿却有些心不在焉,舔着脸猥琐一笑,“大哥,放心吧,他们守夜的人还在马厩那边,咱们安排了人牵住他了,没什么问题,这种大户人家的小少爷,我了解的很,都是中看不中用的,咱们对他们那还不是手拿把掐,吓唬吓唬就得给咱们跪下求饶。 不过…嘿嘿,白日里我见到这客栈里面还住了一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随行也带了丫鬟婆子和护卫,那芙蓉面,啧啧啧,真真是惹人怜爱,你看咱们这个活儿办完了,要不顺道……嘿嘿……她们就在三楼。” 麻子说完用手指了指楼上。 一听这猥琐的笑声,刀疤脸就知道麻子是什么意思了,他们这种刀口上舔血的人向来是今日有酒今日醉,明日无钱明日忧,挣多少花多少的,最受不了的诱惑就是美人和美酒。 几人既然能混到一处,品性上那也就是半斤八两,都不是啥好玩意儿。 所以刀疤脸一听也有些心痒痒,“真的假的?” “真的,比黄金还真,贼好看!”麻子立刻对天发誓。 “那药够吗?” “多着呐,够使的!”麻子一听知道有戏,一脸殷勤。 大哥吃肉,他跟着吃点肉渣渣也不错。 白日里他都摸清楚了,那几个随行的丫鬟长的也不赖。 听说大户人家的丫鬟,都是照着小户人家养小姐的标准一样的。 麻子想想就心动。 于是刀疤脸吩咐了四个人留在原处看着房里的动静。 另带了其余几人去了麻子所说的三楼,准备先犒劳下自己,反正这些人中了迷药后,也翻不出他的手掌心,今夜时间还长着,完全来得及。 刀疤脸几人走了后,房外便没什么动静了。 小鱼儿在床上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看到有人撬门进来。 虽然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没有按照原计划进来,但他也不想再被动等着了,给贴身的两个随从使了个眼色后。 三人也没穿鞋,只就着脚上的罗袜,拿上随身的武器,便轻轻向门口靠近。 待到了门边后,小鱼儿果断的一把将门拉开,随后便是利索的一剑挥出。 正中门外其中一人的胸口。 其余几人本来还在忿忿不平楼上几个同伙的艳福,一看这情况愣了一下。 但都是刀口上舔血之人,只愣了一下后便又很快回过神来,拿起手里的长刀去挡。 噼里啪啦的打斗声很快惊动了楼上的人。 有女人和婆子的尖叫声同时响起。 随后也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 小鱼儿也没功夫理会,只专注对付眼前几人。 这些人都是野路子,没有正儿八经学过功夫,但招招式式却十分实用。 两边缠斗一会儿后,小鱼儿才将人重伤,看样子是爬不起来了。 “少爷,楼上好像还有人”,侍卫提醒道。 “嗯,我知道,上去看看”,小鱼儿没耽误,沉着脸带头往楼上赶去。 边走边冷哼,“哼,这些人,胆子不小!” 等到了楼上才发现,这些人竟然打的是采花的主意,有个丫鬟估计是誓死不从,已经衣衫不整的倒在血泊中,昏迷不醒。 另外看上去像小姐的那名女子,倒还鼓起勇气双手拿着匕首在和一个贼人对峙着,眼圈里凝着泪珠,却倔强的忍着不让掉出来。 但依小鱼儿看,这架势也就是外强中干,撑不了多久。 刀疤脸此时也是恼火的很,听到楼下的动静他就知道手底下那几个废物暴露了,也不知道情况如何。 想去救场吧,他因为这偷香窃玉之举,在三楼折了两个兄弟,他实在是不甘心就这样放过这个美人,灰溜溜离去,那样实在太亏了! 于是说什么也想把这个女子绑了一起带走,这才被小鱼儿赶上来碰见。 “你们几个,和楼下的是一伙的吧?呵,胆子真大,竟然敢暗算本少爷,我还以为有多大本事,原来也不过是些用迷药晕人的下三滥玩意儿”,小鱼儿不屑的抱胸冷哼了一声。 刀疤脸闻言有些咬牙切齿的,冷笑道:“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也敢对你爷爷我点头论足的,就让我来教训教训你!” 话音刚落,刀疤脸手里的飞镖便射了过来。 小鱼儿骑射功夫一直不错,偏头躲过了。 不过刀疤脸露的这一手确实让他高看了一眼,一看功夫就比先前那几人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在刀疤脸下一次出手前,小鱼儿也顾不得低调了,从衣襟里取出特意带的短枪,“砰”的一声射出,正中对方胸口。 刀疤脸临死前还捂着自己胸口不敢置信自己就这么轻易死在这里。 小鱼儿见此,漫不经心的将枪口的硝烟吹了吹,“都说了你们是臭鱼烂虾了,还真把自己当盘菜!” 随后将枪收起来。 看着一地狼藉,还有死去的丫鬟侍卫,小鱼儿叹了口气,真是想低调也低调不起来。 自己这也算是无意中英雄救美了吧,只是这美看着有些可怜! 第900章 有人指使 “姑娘,你没事吧”,小鱼儿上前弯腰问道。 那女子在刀疤脸被一枪打死后就吓得瘫坐在了地上,捂着嘴巴,明显受惊不小。 但在小鱼儿问起来的时候,却又强撑着冷静,低声回道:“多谢英雄相救,小女子无事!” 脸上还带着些羞涩。 “噢,那就好,既然如此,我便走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去找掌柜,只要有银子,相信他是很乐意的”。 说完,小鱼儿便当真直接离开了。 虽然这女子很美,比起钱家的表姐表妹完全不逊色,甚至更胜一筹,但小鱼儿并不怎么动心,他知道现在当务之急还是去大同。 然后再派人打听京城的消息,好做下一步的安排。 有时候他自己都觉得,他可能是遗传了他爹专心搞事业的性子了。 两个随从见了暗暗摇头,心中直叹小鱼儿不懂怜香惜玉。 可惜了! 看这女子衣着不俗,派头也不小,想必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说不定就是一桩好姻缘呢! 那女子看小鱼儿走的坦然,毫不留恋,其实也愣了愣。 小鱼儿本身品貌不俗,一看就大有来历,又在危急关头出手救了她,这种情况下,很难不让人心动,对他有好感也是自然而然的。 按话本子里写的,她生的这么美,对方又英武不凡,正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千里姻缘一线牵也就是如此了,待她说了感谢的话以后,对方应该主动帮她处理好剩余的事情,然后她再以感谢之名顺理成章请对方吃饭,或者回家作客才对,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等到了二楼,掌柜的已经上来了,不过因为迷药的原因,还迷迷糊糊的。 看着走廊上血糊糊的一滩,还有重伤哼唧的几个人,脸上不算太意外。 他开客栈几十年,这种宵小之辈,早年间有不少,只是最近几年才不怎么碰到了。 处理这种事情也有经验。 虽然脑袋还晕乎,掌柜的却条件反射,先按照惯例给小鱼儿几人躬身作揖致歉,又免除了一部分费用,准备报官。 “不急”,小鱼儿压根不在乎那点房费,见那几人哼哼唧唧的,心下烦躁,脚下便毫不客气的将受伤的几人一人重重踹了一脚,直接将人踹吐了血,明显是伤到肺腑了。 随后低下头逼问道:“你们是早就盯上我了吧?从出京城的时候?” 其实小鱼儿也并不能完全确定,他只是感觉刚出京的时候,背后有哪里不自在,但是当时也没看到有什么异常,这才罢了。 但这也间接让他放弃了走人多的延庆,转而走昌平。 说这话也只不过是想诈他们一诈。 这几人看到小鱼儿眼里的狠辣,心里一凉,连忙告饶:“张少爷,我们也是被逼的,不是有意冒犯,还请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吧,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 小鱼儿闻言心里一沉,还真给他猜对了。 “说!是谁派你们来的?” “这…嗯,行里有规矩,如果张少爷能够放我们一把,我们一定如实交代”,一人气若游丝的挣扎着。 “死到临头了,还讲条件呢”,小鱼儿眼神漠然,从怀里抽出一把小匕首把玩,“你以为你们有什么讲条件的资格,就算是死,也有很多种死法的,我有一百种法子让你们生不如死,信吗?” 看着小鱼儿眼里迫人的冷光,那人打了个寒战,不由自主的就交代了:“是三清庵里的妙贞师太。” “是她?” 小鱼儿还真没想到,他本以为是他爹的政敌呢! 看来过去他们家还是对他这位名义上的三姑太慈悲了! 第901章 再相遇 冤有头,债有主,知道是谁指使的就好办了。 小鱼儿起身给手下使了个眼色,手下心领神会的上前,往掌柜的怀里塞了一些银子:“既然这些人是来寻私仇的,掌柜的你就不用管了,人我们带走,晚一些你让伙计来把现场清理一下,这些银子就当清理费,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相信掌柜的肯定心里有数。”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掌柜的对此求之不得,按了按胸口的银子后,满意的眯缝着眼笑道:“客官放心,人你们带走就是,我手底下人嘴巴很严的。” 看掌柜的这么上道,小鱼儿也很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吩咐:“把东西收拾一下,咱们现在就走。” 几个跟着的随从应声而去。 掌柜的见了作了一揖告辞后,便又接着去了三楼,刚才三楼那边也传出来好大动静,他得接着去处理。 也不知道那掌柜的在楼上说了什么,小鱼儿这边刚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便见到刚才在三楼碰到的那名女子提着裙摆急匆匆跑过来,一脸焦急的问:“公子,你们现在就要走了吗?” 小鱼儿矜持的点了下头,简单解释道:“姑娘,我这次出门还有要事在身,耽误不得,加上刚才这里发生过打斗,出了人命,等天亮后,难免徒生波折,耽误行程,倒不如现在离开。我看姑娘举止气度不凡,想必家世颇佳,若有难处,不妨报官或者寻掌柜的帮忙解决。” 女子闻言有些失望,她也不傻,原以为小鱼儿是不懂风情,现在看来是什么都看得清楚,只是不在乎,也不心动罢了。 她到底是姑娘家,脸皮薄,加上自来家里管束严苛,虽然已经芳心暗许,但她的礼仪教养却不允许她开口做出挽留的举动,只好闷闷行了一礼道别:“那…那好吧,祝公子一路顺风!” “嗯”,小鱼儿点点头,淡淡道:“有缘再见!” 不过天地这么大,又怎么会再轻易遇到呢! 片刻后,小鱼儿便带上人骑马离开了。 徒留女子在原地黯然神伤。 等离客栈距离远了,到了荒无人烟的地方后,小鱼儿便干脆的吩咐,将从客栈带出来的那几个半死不活的贼人补刀后丢到山坡里喂狼。 随从们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拎起呜呜乱叫的几人便往山坡那边走去,“砰”的几声重物落地的声音后,不一会儿便回来了。 “确定人都死透了?”小鱼儿侧头问。 “少爷放心,我们补了好几刀,又喂了药,肯定活不了的,都是确定他们断气了后才扔下去的。” 小鱼儿听后轻轻勒了勒缰绳,颔首:“行,那走吧!” 一行人快马加鞭,在第二天清晨时分便赶到了怀来县附近,略作休整,又采买了一些物资后,小鱼儿便和手下人商量起来。 “你们说,我们是从怀来走宣化和张家口去大同,还是直接坐船过阳原、云州到大同,哪条路更合适一些?” 原本他们定的路线是走宣化和张家口的,但是经过三丫派人暗算这事儿以后,小鱼儿便觉得这条路线也不太安全,在考虑是不是要走官道更宽阔的阳原县。 他手里的舆图都是枢密院里面机密的地图,十分详细,是他爹张平安提前准备好的,所以倒不怕迷路的问题。 其他人一听小鱼儿的顾虑,也觉得有理,他是主子,自然是顺着他的话说。 “少爷,这两条路线都差不多,不过如果走阳原的话,咱们可以直接先坐船,然后到云州下,再骑马到大同,这样轻松一些,而且还能避人耳目。” 小鱼儿思索片刻后,很快拿定主意,“行,那咱们就走阳原和云州,你们去包艘船,船夫务必嘴严可靠。” “明白!” 手下人办事效率还是很高的,当天中午便订好了船,约好了船夫第二日上午出发。 这时候是初冬时分,水面还没结冰,可以行船,但冬日寒风刺骨,河道两岸也没什么风景,加上船上食物不够丰富,大多数人不赶时间的话,还是愿意坐马车的,更舒服些。 所以小鱼儿包的这艘船虽然很豪华,价钱却只是以往的三分之二。 船上除了船夫外,另有两个伺候的杂役,人员简单,也不怕人捣鬼。 这时候,小鱼儿才沉下心来思索接下来的事。 他和他爹不一样,亲情观念相对淡薄,除了自家几个人被他放在心坎上以外,其他的人,他很清楚,都只是亲戚而已。 这些亲戚会对他好,大半也只是看在他爹的面子上,人都是很现实的,地位和权势的光环,会让人感觉到周边都是好人,但如果没有这些光环的加持,他可能就会“砰”的一声摔在泥地里。 就像他小时候的某位玩伴,家里一旦获罪被抄家,活得比普通奴才还不如。 所以他这个三姑,他准备亲自出手收拾,也免得他爹为难。 他点子多,没一会儿就想好了计划,一切只等回去后实施了。 想到这儿,他甚至心里感到有些愉快,就好像他已经真的长大了,能帮家里做事分忧一样。 心情舒畅下,这一晚难得的一夜好眠! 第二日早上,河面上起了雾,有些看不清楚,船家开船也就小心了很多。 小鱼儿没有宅在屋里的习惯,披上大氅后便在甲板上活动筋骨。 看到船上的下人送早饭过来,他不由问了一嘴:“现在到哪里了?” 下人跑这个航线已经很多趟了,随意扫了两眼河岸,便肯定道:“回禀公子,马上到阳原了。” “好,知道了”,小鱼儿点头。 坐船只要不晕船的话,确实比骑马要舒服很多,就是有些无聊。 他正百无聊赖的用手敲着船舷,突然听到了“速通”一声落水声。 紧接着是丫鬟尖锐的求救声:“来人啊,快救人啊,我家小姐落水了!” 小鱼儿抬起手遮在眼前,仔细望去,发现是旁边一艘简朴的乌篷船里有人落水了,两艘船离得还挺近。 船上只有船夫一个人,外加呼救的丫鬟。 船夫年纪有些大了,约莫有四五十岁,正踌躇犹豫着要不要下水救人,不怕别的,主要是男女授受不亲,他这样做对姑娘家名声有碍。 说不定还得被女方家找麻烦,惹上官司,怎么做都不太合适。 丫鬟显然也想到这茬,急的团团转,想拦又不敢拦的站在船夫面前急得直跺脚。 小鱼儿看的蹙眉,看着在水里扑腾的人,思索片刻后,还是吩咐船夫将船靠过去。 随后让船上的下人去拿了根长竹竿过来,从船舷处将竹竿伸过去,让那女子抱上,慢慢将人拉了起来。 这一看才发现,竟还是个熟人。 冬日水寒,这女子穿的十分厚重,被冷水一浸泡,吸满了水,冻的瑟瑟发抖,整个人狼狈不堪。 现下正跌坐在甲板上不停咳嗽。 小鱼儿随手将自己身上披的大氅解下,给她披上,有些无奈:“这位小姐,你这一路也够坎坷的,就你这样,你家里人怎么放心让你出门的?” 女子扑腾半天,本来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突然得救后,一看还是熟人,突然“哇”的一下就哭了,委屈的很。 “行了,别哭了,让你的丫鬟过来帮你换身衣裳吧”,小鱼儿起身。 吩咐人接了那丫鬟过来。 丫鬟此时也是又哭又笑,对着小鱼儿感激道谢一番后,扶着人进去了。 因为这个插曲,两人这才熟悉起来,没等小鱼儿问,女子便主动说出了自己的来历。 原来她爹是守在居庸关的一小将,她娘带着她弟弟回了娘家好几个月了,她放心不下,趁着她爹外出,就自己带了家里的下人偷偷去舅舅家找她娘。 “你娘和你弟弟是在阳原县吗?”小鱼儿漫不经心的递过去一杯热茶。 “嗯,她们就在阳原,我想着离得不远,所以才敢自己带着人出门的”,女子轻轻抽噎着,心有余悸。 冲着这份信任,小鱼儿难得多嘱咐了两句:“以后还是不要再这样做了,太危险,外面坏人多的很,小心把你卖了你还帮着别人数钱,千万不要轻易告诉别人你的来历。” 女子闻言连忙解释,“我没你想的那么笨,而且…而且你不是别人啊!” 说到这里,女子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其实我刚才就是在船头上无意中看到你了,想跟你打声招呼,一不小心踩空了,才不小心掉入河中的,但是这么巧,我又被你救了,说明我们俩之间有缘分,我肯定你不是坏人!” 第902章 阳原县 看着对面一脸笃定,天真烂漫的样子,小鱼儿故作凶恶的板起脸,“是吗?我怕你看走眼啊!” 女子一听,不但不怕,反而嫣然一笑,更放松了,“我才不会看走眼呢,你全身上下穿的戴的无一不精美,低调又奢华,什么样的美人买不到,怎么会稀罕我! 先不说我身上这件价值千金的鹤羽大氅,就说前两日我们相遇时你穿的那件外裳,就是用的宫廷御用的凝光锦,不但贵重,而且是有钱都买不到,还有你用的火器,精巧,且威力巨大,现在军营中并没有配置,只有扬州那边的火器坊才能生产出来。 所以我猜,你家里定是有人在朝为官,且深得陛下看重,这种官家背景下,我有什么可怕的。” 小鱼儿眯了眯眼,对这人高看了一眼,“你观察的还够仔细的,见识不俗!” 女子一听有些开心,昂首道:“那是,都说了,我可没你想的那么笨!” “行了,你先好好休息吧,船马上到阳原,到了之后你便带上你的丫鬟去找你娘和你弟弟去吧”,小鱼儿站起身随口道。 女子有些惊讶,“这么快啊?!” 随后又有些失落,咬了咬唇后,鼓起勇气问道,“你都不问问我的名字吗?不想知道我是谁?或者…或者可以告诉我,你的全名吗?等我见到我娘和我弟弟,还有以后见到我爹之后,也好报答你。” “不用了,举手之劳”,小鱼儿没多说,转身离开了。 船很快到了阳原县,此时正好是午时,午饭时间,码头附近摆摊卖吃食的很多,加上卸货的、上货的,熙熙攘攘很热闹。 按小鱼儿的想法,本来是想将人送到后,便继续往云州去的,谁知船夫停船时,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船。 那人正好是阳原县本地的地头蛇,平时无理还要搅三分的,此时有理,更是不依不饶,狮子大开口要赔偿。 一看那架势就知道平常肯定没少干这事,坑的就是过路人的钱。 小鱼儿虽然不想挑事,但也不怕事,更不想被人当成软柿子捏。 在息事宁人的前提下,做出了让步去交涉依然无果后,也恼了,“哼,我看你是太岁头上动土,活得不耐烦了!” 那地头蛇不是没有眼力见的人,他看小鱼儿一行人架势很足,穿着也非富即贵,一直在等对方报出家门,看自己是不是能惹得起。 结果对方一直没报名号,于是便认定小鱼儿只是一富家公子罢了,对于这种没有权势的富家公子,他可不怕,胆气顿时足了。 手一挥,叫来了几十号人堵着船不让走,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两边剑拔弩张,一言不合就要动手,此时,县衙捕快突然带着人赶来。 原来是船夫见势不对偷偷让船上的杂役报了官。 但是这种地头蛇一般都在衙门买通了关系。 事情并没船家想的那么简单。 越是这种小县城的官衙,越没有公道可言。 小鱼儿皱了皱眉,对于这种超出掌控范围的事很不高兴。 旁边一直紧张站着的女子此时却突然高兴起来,站出来对那领头的捕头高声喊了一声:“何捕头!” 那何捕头本来还在想事成之后要跟那地头蛇怎么分账。 抬头一看,愣了愣,“表小姐,你怎么在这里?” “我坐的这艘船来的呀,来找我娘,舅舅最近可还安好?” “县太爷最近好着呢,就是忙于政务,不得闲啊”,那何捕头回完话后,对周边挥手,“都散了散了,没事了,该干嘛干嘛去!” 那地头蛇见势不妙,也很识趣的溜了,没再提赔偿。 张平安这时候才知道,原来这女子嘴中的舅舅就是阳原县的县太爷。 “既然你已经到了,也有熟人接应你,那我们就此别过,有缘再见!” 第903章 滞留 “哎……”,女子忍不住伸出手喊了一声。 咬着下唇踌躇道:“公子你救了我两次,无论如何我也要让家母酬谢你的,不然我于心不安,不如你就留在阳原县歇一晚,明日再启程也不急呀,你要去哪里我可以让我舅舅派船护送你的,或许可以帮上忙呢!” 那何捕头是个人精,一看这情况眼珠转了转,立刻帮着说话。 “就是就是,公子既然是我们表小姐的恩人,那也就是我们县太爷的恩人,今日来都来了,肯定不能就这么走了,来来来,来人,把行李搬下来,船栓上,先回县衙!” 插科打诨下,半强硬的就把人架到路上去了。 小鱼儿虽然出身不凡,但却并不是不懂人情世故的人,相反,他对这些衙门里的门道清楚的很,也很了解这些人的脾性。 这时候如果再强硬拒绝就不太合适了,说不定反而会让对方起疑心。 阎王好过,小鬼难缠。 思虑片刻后,小鱼儿做出了让步。 客气的拱拱手道谢后,也就泰然处之,跟着对方一行人去了县衙。 阳原县的县太爷何县令出身耕读之家,在朝廷并没有什么太深厚的背景,不过运气还不错,在新朝初立时侥幸中了举人。 随后又在自己妹夫的运作下,成功谋了一个县令的缺。 阳原县离京师不算太远,也不算太近,不算太富庶,也不算太贫瘠,对于何县令这种出身来说,已经是最合适的选择了。 众人到之前,何捕头已经先吩咐人回县衙,将事情来龙去脉禀告了何县令。 因此女子一进去,何县令那边便迎了出来,一副心疼不已的模样,“哎呀,蓉蓉,你怎么自己带着丫鬟过来了,多危险啊,这一路受苦了吧,快快快,快进来坐下说。” “舅舅!”女子见着亲人了,眼泪一下子就委屈的掉了出来,背对着众人用帕子抹眼泪。 何县令安慰了一会儿,等这个外甥女坐下后,才捋着胡须上下打量着小鱼儿。 一副眼睛眼冒精光,一看便是一个趋炎附势之人。 从小到大,小鱼儿连皇宫都去过不知道多少次,见过的大人物数不胜数,自是不怕这种打量,泰然处之。 只想着待会儿客气两句后便告辞离去。 谁料,正是因为他这副泰然自若的雍容气度,却让何县令断定他出身大家,来历不凡。 论看人的眼光,何县令自认还是很毒辣的。 要不当初也不会把自家妹子许配给一个家世远不如自家的草莽之人。 思绪在肚子里转了一圈后,何县令很快调整好表情,挤出一个热情的笑来。 声音亲和:“不知公子姓甚名谁,家在何方,听说方才正是你救了我家蓉蓉,我看公子穿着不俗,气度不凡,想必出身名门,改日我也好让她父亲亲自登门道谢。” 小鱼儿客气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只要小姐人没事就好,道谢就不必了。” 说完才又简单回答了何县令的疑问,“小生姓张,京城人氏。” “诶”,何县令不认同,摆手道:“话不是这么说的,如果不是张公子出手相救,可能蓉蓉现在命都没了,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怎能一语带过!” 边说,边在心里回想,京城哪家大户人家是姓张的? 片刻后,看小鱼儿并没有继续自报家门的意思,还是一脸平静的样子。 何县令自恃身份,于是也暂时不再追问,转而摆摆手吩咐下人摆饭。 话语仍然十分客气,“现在正是午饭时间,来了阳原县,本县令自然是要做一回东道主的,留下用顿饭总不过分吧,否则传出去可要说本县令失礼于人了!” 女子闻言也一脸期待的望过来。 小鱼儿拱拱手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何县令款待。” 没多久,女子便被下人先带去了后院,走时还一步三回头的。 小鱼儿则随着何捕头等人入席,宴席上何县令三番两次套话都没套出个结果来,心里也有些不得劲儿。 他平时也是威风惯了的,顿时脸色便有些不好看。 小鱼儿只故作不知,准备等宴席过后便告辞,反正以后也不会有过多交集。 因为这个插曲,饭后喝茶时,何县令便一下子冷淡起来,摆出了县太爷的架子。 小鱼儿告辞时也没挽留。 正在小鱼儿准备带着人离开时,后面又传来呼喊声。 回头一看,从后院风风火火走出来三人。 其中之一就是方才那女子。 再一看旁边的两人,小鱼儿猜,估计就是她嘴里的母亲和弟弟了,三人长得很相像。 那妇人一看就是风风火火的性子,扫视小鱼儿一眼后,就大大方方给他道谢。 那女子的弟弟看上去最多十三四岁,名叫崔赫,长得很精壮,跟头小牛犊似的,一看就很有力气。 聊天中,小鱼儿才知道,原来刚才何县令嘴里的妹夫正是居庸关守将崔凌。 崔母也没想到女儿会自己找过来,言谈中很有些后悔,“早知道我就带上她一起了,还好没出什么事。” 崔蓉是个不记仇的性子,撒娇着安慰母亲,“娘,我这不是没事吗?放心吧,我可是……” “咳咳,你没事就好”,崔母轻咳一声将话打断。 再次郑重给小鱼儿道谢。 小鱼儿本就是顺手为之,也不求什么回报。 不过说起崔凌,虽然这个人小鱼儿并不算太熟悉,但却听他爹说过这人是皇帝的心腹,看着平平无奇,官职不高,实则是皇帝藏在暗处的剑。 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会用上。 像这种人,在朝堂上表面好像没那么风光,但一言一行对皇帝的影响力并不逊于一品大臣。 “原来是崔小姐,上午多有冒昧之处,还请见谅,现在你也找到亲人了,我也就放心了”,小鱼儿笑了笑,温声说道。 崔蓉虽然有些不舍,却也不敢逾矩,关心道:“你现在就要走了吗?是要去往何处?我可以让舅舅帮你。” “我准备去西安,那边有位世叔去世了,我受家父之托去祭奠,倒不用帮忙,多谢崔小姐的好意。” 崔蓉一听信以为真,脸上有些抱歉,“这样啊,节哀顺变!” 相比于她的单纯,崔母就要聪明的多,一听就知道大半是托词。 但她也没戳破,只顺着话说,随后又让下人奉上了谢礼,是实用的锦缎。 小鱼儿知道他不收对方也不安心,推辞两下后,便收下了。 随后带着人离开。 不过最终却到底还是没走成,刚出门不久,周子明驾崩的消息就被信使快马加鞭传了过来,县衙那边也很快出了告示。 一切必须严格按照国丧标准来。 小鱼儿虽然诧异陛下死的时机太微妙,不知京中发生了何事。 但当下也只得先去买丧服。 因为事出突然,白布遭到了全城哄抢,买上还花了点时间。 一来二去的,天色就黑了。 小鱼儿想着在阳原再打探下消息,等明日再走也不迟,当天便在阳原住下了。 结果第二天上午刚准备出门,又被崔赫带着人找上门来,小屁孩一个,装的倒是二五八万,要拽上天了。 “喂,你这个小白脸,我告诉你,你可别打我姐姐的主意,我姐姐的命格可是贵不可言,不是你能高攀得上的!才见一面就把我姐的魂儿勾了去,呸,不要脸!” 小鱼儿一听脸都黑了。 虽然对于这种乳臭未干的小屁孩他一般根本不放在眼里,但嘴太臭的小屁孩儿,他却很有教训的欲望。 “呵呵,要不是我急着赶路,你没机会在这儿蹦跶,让开!” 崔赫初生牛犊不怕虎,在居庸关横行霸道惯了,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昂首抱胸道:“我偏不让,怎么样?除非你跟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见我姐,我就放你离开,有多远给我滚多远。” “小赫,你太过分了,怎么能这么说?等爹爹回来了,信不信我让他罚你抄一百遍道德经。” “姐!”崔赫很不满,虎目一瞪就要发作。 “嗯?”崔蓉比他更横,双手叉腰瞪回去。 来自亲姐的血脉压制,让崔赫很快败下阵来,“你就会欺负我!” 掰扯这大半天,一来二去的又耽误了不少时间,眼看又是午时了。 第904章 当不知道 说实话,本来小鱼儿对崔蓉印象还过得去,这下子闹得就让他对这家人有点厌烦了。 崔蓉不知是真没看出来还是假没看出来,还乐呵呵的傻乐,“今日都已经过半了,现在出发行船也不方便,不如今日就在阳原再多留一日吧,等下我可以带你去逛逛县里的晚集,可好玩儿了,虽然肯定比不上京城的繁华,但也别有一番趣味,小时候我最喜欢我爹爹带我逛集市了。” “……不必了,现在才中午,出发也来得及的”,小鱼儿直接道。 这话太直白,崔蓉顿时有些怏怏不乐。 但还是捏着裙摆低声说道:“啊…哦,不过…不过如果你去西安的话,恐怕有点不太好。” “怎么说?”小鱼儿皱眉。 崔蓉看了看周围,又把崔赫赶到门外看门,随后才走到窗户边继续道:“方才又有京城的八百里加急,说是二皇子谋反什么的,具体的我也没太听清,反正现在我舅舅一幅如临大敌的样子,正在准备往外张贴告示。 我记得西安不就是那二皇子的封地吗,谋反之事非同小可,牵连甚广,京城那边肯定已经风声鹤唳,西安那边的官员也难保不被牵连彻查,虽然你一直不说你的身份,但我看得出来你肯定出身不一般,这时候往西安去不是明智之举,不如先在阳原住几日再说吧! 先看看京城的情况,我舅舅虽然只是一个县令,但消息渠道还是很多的,有什么情况我第一时间告诉你,这不是比你自己派人去打听更安全吗?” “你懂得挺多的,不是一般的闺阁女子”,小鱼儿真心夸赞。 崔蓉骄傲道:“那当然,你还以为我真的是只会绣花的大家闺秀吗?其实我爹虽然是个粗人,但却一直对我期望甚高,从小就为我单独请了女夫子授课,不说饱读诗书,也算是粗通文墨吧!” “行,那我就暂且在阳原住下。” 因为这个插曲,小鱼儿便阴差阳错的留在了阳原县。 也间接认识了不同的,影响他后续命运的人。 而京城这边,一晃二十七天过去。 像张平安这种官员,终于可以从官署中回家。 张老二和徐氏一见到人回家,眼泪便簌簌流下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蓬蓬也跟着大大松了口气。 本来是想在京城沾小舅的光,找个好夫子备考会试的。 哪知道京城竟然这么刀光剑影,一下子遇到这么多事。 早知如此,他肯定就不这么早来京城了,帮不上忙不说,还得跟着操心着急。 “没事了,都过去了”,张平安笑笑,心情还算平静。 洗漱更衣吃饭后,张平安才有空把吃饱召到书房,“说说吧,我让你盯的人,最近有什么动向吗?” “老爷,有是有,就是我怕这事恐怕不是咱们能够掺和的起的”,吃饱脸色凝重。 张平安一看,就知道事情不简单,顿时也严肃起来,“你说。” “就是…老爷你们在宫里服丧的那段时间,有人带着疑似二皇子的人出城了,出城之后便一路往东走,再后面就跟丢了,不知去向”,吃饱低声回道。 张平安一听,心里沉了一下,若有所思的沉声反问:“也就是说,二皇子跑了?” 吃饱面色犹豫,“这个…这个我不能说百分百确定,毕竟上面可没说二皇子跑了。” “有意思,这件事的发展还真是九曲十八弯,二皇子人在宗人府,能够亲自见到他的人也就那么几个,更别提带他出来了,上面竟然还没有传出丝毫风声。” 说到这儿,张平安想明白了什么,摆摆手吩咐:“这件事你不用管了,就当不知道吧!” 第905章 密室 吃饱知道事情的轻重,点了点头,“明白!” 转而又问,“那钟正要如何处理?需要让他从青县回来吗?小虎已经私下里问了我好几次了,再说办差可就有点敷衍不过去了。” “嗯……”,张平安低头沉吟片刻,才回:“不急,暂且让他继续在青县呆着吧,至于小虎,最近我会让媒人上门,帮他安排一门合适的亲事的,有我爹出面跟他说,应该没什么问题,以后就让他帮忙管理郊外的田庄吧!” 吃饱点点头,没说话,看张平安还有事要忙,便轻轻行礼退下了。 “唉!”等人走了,张平安才将书往桌子上一丢,放松的靠在椅子上。 他结交的人是不少,但真正能为自己放心所用的却还不够多,人到用时方恨少! 刚才出宫时,岳父钱太师满脸掩饰不住的颓丧的样子,让他明白,虽然谋逆之事钱家表面上是躲过去了,但实际受到的影响和牵连还是不小。 尤其是在秦王和崔凌这两个知情人的干涉下,新皇短时间内是不会提拔重用钱家人了。 在官场就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长此以往,钱家别说想再上一层楼了,想要保住如今的声望都难。 估计等事情彻底了了,自己这位好岳父还要来找他商议的。 想完这些,张平安开始提笔给小鱼儿写信。 写完后,又往临安和鄂州府去了两封信。 ………… 时间一晃而过,又是几日过去,朝廷对谋逆之案的处置堪称快刀斩乱麻,清算了一批人出来后,除了二皇子是皇族中人,要留他一个体面,由宗人府动手外,其他的官员及家眷则通通拉到了菜市场砍头。 没被清算到的,就算是过去了。 这事儿以后朝堂上下不准再提。 如此,这谋逆之案就算是落幕了! 事情慢慢平息下来。 在朝臣的一致建议下,登基大典选在了最近的黄道吉日,也就是三天后。 作为新君,周朴登基当日还需祭告太庙,并前往大相国寺上香。 大相国寺的圆通方丈也会一直陪同在侧。 张平安始终没想通,圆通到底是怎么躲过这一劫毫发无损的,看着甚至还有更进一步的趋势,实在是奇怪的很。 但想不通的事情太多了,当下只能先把疑问按在心底,先去了钱府。 钱太师看上去好像大病一场的模样,虚弱的挥了挥手,“来啦?坐吧!” 说完强撑着身子坐好,开头先关心了几句,“小鱼儿还好吧?什么时候回来?” “挺好的,目前安全无虞,听说还结识了志同道合的朋友,过些日子就回来了”,张平安简单回道。 他也没想到儿子会阴差阳错去了阳原县,还救了崔凌之女。 刚开始没收到信的时候,还把他吓了一跳,生怕出了什么意外。 钱太师听了不由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捋着花白胡须道:“小鱼儿这孩子啊,胆子大,有野心,也有魄力,是块做官的好料子,有段日子没见了,我还真挺想他的。” 张平安也跟着笑了笑:“那等他回来之后,我让他第一时间上门过来看您老人家。” 钱太师摆了摆手,声音温和:“嗯,让他在外面多玩两天吧,以后这种机会只会越来越少了,今天咱们先不说他了,说说陛下的登基大典吧,新官上任三把火,新君也是一样啊,哪怕性子再温和的皇帝,那也是皇帝,不能怠慢。” “岳父说的是,那岳父的意思是……”,张平安轻声试探道。 “我准备等陛下的登基大典过后,就辞官回乡了,提前跟你说一声,也是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钱太师说的淡然,但此事无异于平地一声惊雷。 张平安忍不住皱眉,“辞官回临安?为什么?岳父你还远没到需要辞官归隐的年纪,像枢密院的王大人都已经快七十了,都还在位置上坐着呢!” “呵呵,我和王家的情况可不一样,我这么做,是想给家族里的后人们留条出路,不然只要我一日还在朝堂上杵着,陛下就一日不会重用我钱家人,我这把老骨头一时半会又还死不了,拖着拖着也就把这些后生们给拖垮了,还不如干脆趁现在这个机会告老还乡,能留一个美名在,他们以后在官场上也能好过一些。” 说到这儿,钱太师顿了顿,扫了一眼张平安:“先前我一直想两家亲上加亲,但你又一直抗拒,这事也就没能成,如今看来,这样反倒好,不至于把两家都拖下水,之前你不是去秦王府提过亲吗?如果小鱼儿明年能高中殿试一、二甲的话,不妨再去试一试。秦王以后……呵呵,不得了啊!” 张平安闻言顿时又从这段话中提取了不少信息,拱手道:“多谢岳父提醒,小婿一定铭记在心!” “别忘了,你可是钱家的女婿,提醒你,那是应当的”,钱太师缓声说道。 虽然精神不佳,眼神却依然锐利。 晚上张平安在钱府用了顿饭后才回家,却迎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来客。 “慧远师傅,你怎么大晚上过来了?”张平安十分惊讶,连忙将人迎进书房。 冬日天寒地冻的,慧远是全凭一双脚走过来的,刚才坐了会烤了火才舒服了些,此时进了书房有地龙,身上立刻暖了。 闻言搓了搓手,回道:“张施主,我是有要事告诉你。” “哦?什么事?慢慢说,别急,来,先喝杯茶!” 张平安边说边递了一杯茶过去。 “多谢张施主,”慧远接过轻抿几口后,脸上复又焦急起来,回道:“我今日早上无意中发现我们大相国寺方丈的禅房底下有人,是被绑起来关着的。” 张平安蹙眉,“也就是说禅房底下有密室?” “对!”慧远点头,“其实不止方丈的禅房里面有,大相国寺地底还有暗道通向城外,只不过这都是很多年前为了避祸修建的,现在也没什么人用了,更没什么人知道,要不是师祖告诉我,我小时候贪玩去过几次,一般人还真的发现不了。” “那人你认识吗?”张平安问。 第906章 定成元年 慧远摇头,有些懊恼,“那人头发垂在眼前,根本看不清楚脸,我不认得,不过,看衣料,哪怕是里衣都十分精致华贵,肯定不是一般人!而且圆通方丈的禅房周围最近一直都有高手看守,我又怕那人醒来看到我要叫,把其他人引过来就不好了,所以没敢多留就走了,我认识的人中,也就张施主你职位最高,所以才来问问看这件事要怎么处理才好。” 张平安第一反应就是这人是二皇子周术,他可能其实并没有逃走,而是被圆通救了,暗地里关在了密室中。 但是话说回来,他们俩人本来就是一伙的,圆通如果要救人的话,也没必要把人绑起来啊! 有点说不通。 不过当下,张平安还是先安抚了小和尚慧远。 “行,这事我知道了,事关重大,慧远师傅你就暂时先别掺和进去了,有什么异动以后第一时间来告诉我就可以了,我会处理的,有什么结果我后面也会跟你说,放心吧!” “嗯,多谢张施主,那我就先回去了”,慧远起身。 刚准备又,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脑门儿,“对了,还有一件事,瞧我这记性都忘了说了,就是我之前说的,圆通方丈和别的女子有私情,今日那女子又来了,我听到了他们说…说什么找人之类的,那女子看样子挺急。” “那圆通方丈不急吗?” 张平安猜应该是三丫突然发现找不到小儿子钟正了,这才着急去大相国寺求助。 慧远摇了摇头,“我也没听清楚,但感觉好像不是很着急,还把那女子训了一顿,最后走时那女子气汹汹的。” 张平安:……感情圆通对儿子也没那么上心啊! “行,我知道了,多谢你今天跟我说这么多,对我很有帮助。” 慧远听了顿时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能帮到张施主就好。” 随后便告辞离开了。 出门时冷风一吹还打了个哆嗦,轻轻跺了跺脚才慢慢走远。 “吃饱!” “老爷,在!” “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等登基大典那日,你找个好手去大相国寺圆通的禅房里好好打探一下,看看被关的那人是谁,他那日作为国师肯定是要早早去宫里的,有小半天的时间不在寺内,正是动手的好机会。” “明白!”吃饱点点头,随后离开安排去了。 ………… 一晃三日过去,终于到了登基大典这日。 经过一月的沉淀,新君周朴脸上的悲痛之色减少了很多,气色也变好了不少,五官还是那个五官,但气质却较从前大有不同。 相较周子明刚去世时的摇摇欲坠,如今长进了很多,更多了几分沉稳的雍容气度。 一身龙袍珠冕穿在身上,在宏大的奏乐声中,缓缓拾阶而上的时候,已经初见帝王之气。 张平安立在下首看的心里暗暗吃惊,看来太子的可塑性还是很强的,并不是烂泥扶不上墙的阿斗。 以前是他想多了。 这次登基仪式相比周子明在临安时的登基仪式更简单一些,省去了很多流程。 全程周朴也没怎么讲话。 所以结束时间比张平安预计的要早很多。 从今日开始,便改年号为定成,以后就是定成元年。 今日除了新皇登基外,另外最大的事就要属官员的职位变动和加封了,其中最显眼的就是秦王和崔凌两人。 因为平叛从龙有功,秦王被加封为“一字王”,并可佩剑上朝,算是作为臣子的巅峰,而崔凌则被封为护国大将军,赐金腰带和免死金牌。 百官纷纷贺喜。 世家们则看得牙痒痒,但也矜持着跟着恭贺了几句。 其他人升贬都有。 唯一没有动的衙门就是枢密院和中书省,这两个衙门的官员一如往常,算是所有衙门中最平静的。 等祭告太庙,去完大相国寺后,晚上则是新君在宫里设宴招待他们。 但因为今年一而再再而三发生了各种事情,且还在国丧期间,桌上都是素菜和茶,众人其实都没有什么吃饭的兴致,简单吃了一些,又举杯敬茶后,便慢慢安静下来。 这是张平安活了三十几年,经过的最平淡且沉闷的一场宫宴。 不知周朴是不是也感觉到了,很快就借口服丧期间不宜大肆吃喝为由,离席了。 他一走,余下的百官自然巴不得离席,纷纷放下筷子,随后按礼仪出宫了。 等到家时天色已晚。 张平安换了衣裳,便去了书房,吩咐吃饱进来。 一看吃饱的表情,张平安就心一沉,“没成功?” 吃饱有些惭愧的摇头,“没有,听说险些还惊动了守在外面的人。” 张平安皱了皱眉:“怎会如此?那人不是号称连禁宫里的东西也能偷吗?连间密室都进不去,白养他了!” “老爷,您先别动怒,那圆通方丈的禅房看着平平无奇,实则周边暗处守着的各个都是高手,以前还没这样的,看来那密室里关的人身份定然了不得,咱们只能再寻机会了。”吃饱安慰道。 这个道理张平安自然也懂。 想了想后,才道:“这样,明日你亲自去一趟青县,把钟正接回来。” 吃饱知道这样安排定有用意,也没多问,很快出去了。 随后,书房门被再次推开,徐氏用托盘端了碗甜汤进来,“娘是看着吃饱走了以后才进来的,可没有打扰你做事,来,把汤喝了暖暖身子。” “谢谢娘!”张平安伸手接过,他在宫宴上还真没吃好。 趁着张平安吃东西的空隙,徐氏又开始念叨大孙子,“你说小鱼儿什么时候回来啊,都出门这么久了,马上就要过年了,也该回来了。” 张平安一听不由笑了笑,“娘,我还以为你能忍住多久不问呢,放心吧,他已经出发啦,过两日就到,听说随行的还有一个朋友,是带着家人一起上京赶考的举子。” “哎呀,这两日就回来啦,你这孩子,也不提前跟我说,不知道你娘着急啊,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徐氏心愿达成,端着碗出去时开心不已,脚步都轻快多了。 留下张平安还在苦苦思索禅房地下密室里那人是谁。 第907章 小鱼儿归来 青县离京城不远,第二日一大早吃饱就派人出发了,当天傍晚时分,便带了钟正回来。 在青县呆了一个多月,钟正比以前更沉默了,气质也更沉稳,慢慢褪去了少年时代的青涩样子。 看他进门,小虎连忙上前,拉着人左看右看,“唉,又瘦了,这次出门办差挺辛苦的吧,快进来!” 钟正沉默了一下,才道:“还好,不辛苦!” 此时,张平安正好下值回来,听到这话笑了笑,随口接道:“年轻人就是要多历练历练,不辛苦就好,现在朝廷事多,正是需要你帮府上出力的时候。” 钟正闻言,提着自己小包袱的手紧了紧,随后才低着头低低回道:“是!” 张平安注意到了,边走边再次扫视了这个外甥一眼,随后便进门了,“快进来吧,站在门口不好看。” 小虎一听连忙笑着拉着人进门,“瞧我,都忘了,快进来快进来”。 钟正的归来并没在府上掀起多大浪花,府上一年到头出门办事的多了,大家早就习以为常。 晚饭过后,吃饱进来请示:“老爷,钟正现在回来了,下一步怎么做?” 张平安放下书,两手交握靠在椅背上,沉吟道:“嗯,少爷估计后日就可以到,等少爷回来后,我会带上少爷和老爷、老夫人一起去大相国寺上香,届时把钟正也带上,然后你提前半日去三清庵给妙贞师太透露这个消息,引她去大相国寺,到时候我自有安排。” “是,小的明白了”,吃饱心里有了谱,想了想又问,“那这两日还要派人把钟正看着吗?” “看好他!”张平安沉声笑了笑,“这小子现在是跟我们揣着明白装糊涂呢,唉,蓬蓬要有他一半的敏锐和天分,以后在官场上就能混的不错,可惜了!” 言下十分惋惜。 这话吃饱不好接,确定无事后便拱拱手退下了。 今日朝堂上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也没听说有什么朝廷重臣或者特殊的人失踪。 一切政务也进行的有条不紊。 张平安已经有六成把握确定大相国寺圆通的禅房密室里面关的那人,应该是已经被宗人府处死的二皇子。 除此之外,他想不到还有什么人能够让圆通这么重视,这么谨慎。 但有一点,他想不明白,如果圆通是不想二皇子再露面影响他的话,现在名义上的二皇子已经死在了宗人府。 他完全只需要将人秘密处死掩埋就可以了。 为什么又要让人活着,把他关在密室里呢? 换一方面,若是想让他活,那也应该是将他远远的送走,隐姓埋名才对。 这中间逻辑不通,所以张平安断定,应该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而且这件事情很重要。 一晃又过了两日,到了小鱼儿回来的日子。 小鱼儿回来这日正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天空放晴,太阳暖融融的。 徐氏穿着一身酱紫色罗袄,脖子上围了一块白中带点灰的狐狸围脖,配上满头翠绿珠钗,富贵逼人。 此时正在院子里边指挥着下人洗洗刷刷晒被子,边吩咐下人出去巷子口打探。 “不是说好了今日回吗?这都中午了,怎么还没到?可急死人了!” “哎呀,外祖母您别急,小虎叔不是已经带人出去接去了吗,马上就到,马上就到啊,您这转来转去的,眼睛都快转晕了”。 蓬蓬说完,便扶着徐氏到一边坐下,挨着张老二一起躺在逍遥椅上晒太阳。 椅子上垫了厚实的狼皮,一点儿也不冰。 在这冬日里躺在椅子上,在院子里这么晒太阳,着实是种享受。 张老二也跟着劝:“老婆子,你就安心坐下吧,小虎都去了,一会儿就回了,着什么急?” “诶,你这老头子,说的好像你不急一样”,徐氏没好气。 “你这老婆子啊,就是沉不住气”,张老二说话慢悠悠的,也不争辩。 蓬蓬看得嘴角带笑,外祖父外祖母这样子真跟俩小孩儿似的。 谁料话音刚落,就有下人满脸喜色的急匆匆跑进来禀报:“老太爷、老夫人,少爷…回来了,少爷回来了!” “啥,回了?快扶我起来”,徐氏连忙起身。 张老二也忙不迭跟上。 “外祖父外祖母,你们慢点儿”,蓬蓬跟上去将人扶着,生怕俩人不小心摔了。 要知道冬日里很多老人都是这么美的。 一行人刚走到前院时,就看到小鱼儿正站在不远处,身边除了自家下人外,还跟了几个陌生人,正在对客人介绍着什么。 小鱼儿一扭头也看到了他们,一个箭步上前,满脸愧疚的躬身作揖道:“祖父,祖母,孙儿回来了,孙儿不孝,这段时日让你们多有惦念了。” “说什么孝不孝的,不许瞎说,安然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一个多月受苦了吧”,徐氏很高兴,摸着孙子的脸激动的甚至有些语无伦次,拉着小鱼儿的手就不松开了。 “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这次出门瘦了不少,灶上给你炖了你爱喝的桂圆鸡汤,待会儿多喝点儿”,张老二的关心相对沉稳内敛些。 小鱼儿听得心里暖暖的,又有些尴尬,随即宠溺一笑,反手握住徐氏的胳膊,给随行的客人介绍:“李伯父,闻伯父,李兄,闻兄,这就是我祖父祖母了,我父亲还未下值,等傍晚他回家了我再给你们介绍,你们初到京城,就先在寒舍吃顿饭,略作歇息,等吃完饭,我再让下人送你们去客栈,有我的面子在,客栈不敢宰客的。” 几人连声道谢。 小鱼儿接着又对张老二和徐氏介绍:“”祖父、祖母,这次孙儿回来,还有两位朋友同行,他们都是从湘西过来京城赶考的举子,一位姓李,一位姓闻,这是李兄,这是闻兄,这位是李伯父,这位是闻伯父,余下几人是他们的下仆。” “张老太爷,张老夫人,叨扰了”,几人客气的行礼。 张老二和徐氏本来还沉浸在见到孙子的喜悦中,一开始都没仔细看这几位客人。 这一介绍打招呼才发现,里面竟然有个他们意想不到的人,那人脸上一块巨大的红色夹着青色的胎记让人无法忽略。 虽然随着肤色变黑以及年龄增长,皱纹变多,让胎记看起来没有从前那么可怖,但依然很容易让人认出来。 想到这里,两人脸色立刻不自在起来,张老二还好,沉稳一些,徐氏却是一下子就声音低下去了,甚至有些眩晕感。 “祖母,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小鱼儿很快发现,将人扶住。 又吩咐下人去找大夫过来。 第908章 李承业 “这…老夫人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我们人太多,有哪里冲撞到了?”其中姓闻的那男子有些惴惴不安。 他家是湘西那边的大地主,家中良田千亩,另有果园林地无数,他是他们这一房的老来子,从小过得也是锦衣玉食的日子。 这种成长环境,按理说怎么着也该是一个飞扬跋扈的公子哥性子,但无奈他头上的堂哥表哥太多,且个个都比他大不少,从小就压他一头欺负他,导致他性子有些内向腼腆。 再加上长得清秀,看起来就更好欺负了。 人不坏,但胆子也就比针鼻大点儿。 和他恰恰相反的是他父亲,是个十足十的精明人,为人强势,虽然年纪已经很大,却总认为自己还老当益壮。 这次赶考非要亲自跟过来,自从在阳原县儿子无意中帮了小鱼儿的忙后,他就很快从中嗅到了机会,借着顺路同行的幌子搭上小鱼儿一起回了京。 此时听了儿子这话,只恨儿子嘴拙不会说话,于是连忙堆起了笑脸打圆场道:“冬日天寒,像我们这个年纪的老人家肯定是受不得寒的,咱们先去堂屋坐着吧,别站着了。” “是是是,先进去吧”,另一人跟着道,看起来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场面。 张老二知道徐氏这是心病,他再次看了出声的这人一眼,对方仿佛无知无觉,并不知道自己给他们俩带来多大的震撼。 难道他不认得了?张老二暗自猜想着。 在下人的簇拥下,众人很快移步到堂屋坐下。 一堆人围在徐氏面前,刚才唯一一个没出声的年轻人叫李承业,面貌看起来其貌不扬,只有一对眉毛生得极好,飞扬如鬓,显得人十分精神,周身气质沉稳。 此时突然出声道:“张兄,要不先让我试试,我在家时跟医馆的大夫正好学过一些医术,也见过类似的症状。” “啊?这个…大夫马上就来了,这个暂时……” 小鱼儿刚想说大夫马上就要来了,暂时不用试的时候,李承业突然闪电般出手,一把掐住徐氏的人中,然后又在肩上的不知哪个穴位上按了一下,立刻便让徐氏睁开眼来。 “瞧,这不就醒过来了”,李承业说完,慢条斯理收回手。 小鱼儿不由皱了皱眉,对这个行为感到有些不喜,太冒昧了,甚至还感觉对方这个行为好像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似的。 可是自己确实是和对方在阳原县第一次见面,素昧平生,不应该才对。 徐氏醒过来后茫然了一瞬,才哼哼起来,说头痛。 小鱼儿于是一时间也没时间多想,赶紧让下人扶徐氏回房歇息。 张老二深深的看了李承业一眼,没说什么。 只让小虎摆饭,然后招呼众人入座,“别客气,大家都坐!” 闻父年纪说起来也不一定比张老二小多少,但精神头看起来可就要好多了,众人粗粗聊了几句,才知道原来李家人和闻家人竟然是刚从大同那边的边贸市场做完生意过来的。 张老二很诧异,上下轻轻打量了闻父两眼后,摇头道:“这要换我可就不行了,大同那是什么地方,那边蛮子最多了,太危险了!” “要挣钱嘛,当然是得往危险的地方去,危险越高,收益越高,想当初我第一次在南方去收茶的时候才十五岁而已,不也好生生的”,闻父不以为意。 接着摇头:“可惜我这儿子胆子不大,从小也没怎么出过远门,让他娘惯坏了,幸好读书方面还有几分天分,以后要能侥幸得中会试,某个县令的缺,我也就知足了。” 闻玄歌听到有些尴尬,只能以袖掩面不看他爹那边,和小鱼儿以及李承业三人聊起来。 “张兄,你家虽然不算大,但挺气派的,有机会去湘西,我请你去我家做客。” “哈哈怕,有机会一定去”,小鱼儿欣然点头。 又问李承业:“对了,李兄,你干嘛要去那么远的青县踏青啊,附近大相国寺香火鼎盛,又是国寺,里面得道高僧不少,你又何必舍近求远。” “哦,就是从前听人提过这个地方,想去圆一圆梦罢了,倒没别的意思,大相国寺嘛,我自然也是要去的,这个也不冲突,反正现在离过年和会试还有一段日子呢”,李承业笑了笑,避重就轻的答了。 小鱼儿知道这人没有完全说实话,对这个人他总有一些看不透,甚至有一些莫名的重视,只一眼对视,他就知道这个人将来必成大器。 不然他也不会贸然将人带到家中做客,这还是他第一次带外面的客人回家呢! 因为徐氏晕倒这事,这一顿饭吃的很快。 没多久,两家人就提出告辞。 小鱼儿知道他们带了不少行李,得早点安顿,也没挽留,吩咐了下人帮忙送他们去客栈。 临走前还不忘提醒,“等一下傍晚我让下人再去接你们来府里用晚饭,我帮你们引荐一下我父亲,这还是我第一次带客人回家,我父亲早就好奇,在信中问了。” 闻父一听,笑得合不拢嘴,自然是求之不得。 李父则只沉默的点点头。 闻玄歌和李承业两人再次拱手道谢后,便上了马车。 小鱼儿站在原地看马车拐弯了便进去了。 而一直走出老远后,李承业才放下车帘,闭目养神起来。 第909章 另一个大外甥? 李父看儿子这样,忍了忍,到底没忍住,有些担心的侧头问道:“承业,你最近是怎么了?我看你都很久不笑了,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整个人闷得很,如果是为考会试这事的话,尽力而为就行了,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你还年轻呢,有很多机会,夫子都说你中进士是早晚的事。” “爹,知道了,我没什么”,李承业不愿多说让李父跟着担心,靠在马车上轻轻摇了摇头。 李父无奈,扶着膝盖沉声叹气:“你这孩子,你呀,打小话就少,比一般孩子稳重,但事情憋多了对身体也不好,你说出来还有个人能商量一下,对不对。” “你…你老实说,是不是因为咱们后村的王瞎子说,你亲生爹娘在京城,所以你才……” 李承业闻言立刻摇头,这才知道老爹误会了。 只得睁开眼,坐直了,认真解释道:“爹,我是你捡来的,是你一口糊糊一口米汤喂大的,要不是你,我早就冻死饿死,又或者被村里人当妖怪烧了、丢了,我这条命是你给的,就像当初村里的老人给取的名字一样,李承业,子承父业,我是要帮老李家传宗接代的,至于我亲生爹娘是谁,已经不重要了。” 说完,李承业重重呼出一口气,“我和他们没有子女缘,虽然确实有些好奇,但他们的人生已经跟我没有关系了,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李父听了沉默了很久。 随后才低声说道:“承业,你知道我一直都是把你当亲生儿子看待的,不用谈救不救的,是咱们之间有这个父子缘分,而且自从有了你之后,家里突然什么都变好了,应该说你是家里的福星才对。 至于传宗接代,我并没那么在乎,活了大半辈子,人生百态我也算看透了大半,只要你自己过得好就行。” “如果…我是说如果啊,你真的想知道你亲生爹娘的下落,想见他们的话,其实也不是不行的,我记得随行的人中有个个子特别高的男的,又高又壮,身高九尺,眼睛跟铜铃似的,见过一次我就忘不了,这样的人好打听。” 李承业头痛,“爹,你怎么又来了?你这么辛辛苦苦栽培出来的果子,就这么被别人摘了去,你不心疼啊?” 李父闻言觑了儿子一眼,温声道:“就你这一身千儿八百个心眼儿的,一般人哪儿是你对手,这点我不担心,我最担心的是你把这件事变成自己的心病。” 李承业听后忍不住笑了一声,手肘撑着窗户,淡淡道:“他们怎么会是我的心病呢?最多也就是有些好奇罢了?俗话说得好,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见面不相识,若真有碰到的一天,也该是他们对我心有愧疚,我有什么好纠结的,如果他们人品不坏,那我们就各自安好,我也不会去打扰他们的日子,若真是十恶不赦的人,呵呵,那顺手惩戒一番也是应该的吧!” 李父皱眉:“可不敢这么瞎说,不敬父母小心天打雷劈!” 李承业:………… 知道他爹打小就是个迷信头子,以前干的又是带点迷信的活计,李承业默了默,终于放弃争辩,换了个话题。 “爹,不说这个了,这次在大同赚了不少,等明年会试考完后,不管中不中,都可以回乡一趟,到时候我们可以再从京城贩卖一些时兴的布匹、绢花、首饰、烟丝之类的回去,又能赚一笔差价,咱们多买些地囤着,以后你在家里只管收租就行。” 李父知道儿子主意多又聪明,没意见,“行,都听你的。” 另一边的马车上气氛就没这么好了,闻父对这个老来子简是是又爱又恨,苦口婆心的教导着:“儿子啊,你怎么就不能学学人家那李承业呢?” “人家是能文能武,又会做生意,又会读书,又会人情世故,样样拿得出手,啥都会,他爹还只是一个下九流行当的大老粗呢,家底可以说是那藕塘里的烂泥都不如,结果人家,嘿,就是出淤泥而不染,那气度,傲的跟什么似的,一副少爷的做派。 而你呢,你可是真少爷,咱们家可是地主出身,比他不强到哪去了?你怎么就天天只知道傻乐呢,就算这次中了进士,以后你做官了,也要会场面上的人情世故才行啊,得能镇得住人! 看看人家刚才在张府露的那一手,又稳重又麻利,唉,估计已经被那张少爷看入眼了,就算这次会试考不上,前途也无忧。” 这些话闻弦歌早都已经听烂了,完全无感,一句话就让他爹说不下去了。 “没法子啊,谁让人家的种好!” 闻父一下子脸色涨的通红,怒骂:“你…你小子瞎说什么屁话呢?!” “本来就是啊,人家李承业本来就是天生聪明,听说他亲生父亲可是个年轻秀才呢,逃难路上快饿死了,才将他送给了李伯父,事实证明,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他就是会读书嘛,爷爷说你有我之前,那时候天天上妓院,身体早就被掏空了,要不是我刻苦勤奋,哪儿有机会带着你上京赶考啊,爹你应该庆幸有我这个好儿子才对。” 闻弦歌在他爹面前嘴皮子可利索了,典型的窝里横。 说完还打了个哈欠准备休息一会儿。 闻父看了气个半死,只能抚着胸口安慰自己,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 其实闻弦歌并没真正睡着,只是闭着眼睛假睡,不想听他爹唠叨而已。 他现在还在想着跟他们一同到京城的崔家人。 除了崔母、崔蓉并崔赫母子三人外,另还有崔凌在居庸关那边的妾室和庶出子女。 因为是武将之家出身,所以大多性子豪迈,这些人身上有闻弦歌特别羡慕的洒脱和勇敢。 可惜他已经早早在老家成家了,也没有什么缘分能跟这样性子的女子在一起。 小鱼儿是不知道他这个想法,要不真得呸他一声自作多情,崔家如今跟往日可不可同日而语,岂是他一个小地主能攀得上的,别说已经成了亲,童子鸡也不行。 而另一头,张平安已经收到消息,提前下了值回府。 “娘,好些了吗?”张平安坐在床边轻声询问。 徐氏半靠在软枕上,点点头,“好多了,没什么事了,就是,唉,兜兜转转的,这孩子还是回来了,虽说当初是三丫作的孽,可还是让人心里不得劲儿。” 张平安表情平静的帮忙掖了掖被角,安抚道:“娘,您也说了都是三姐做的孽,跟咱们有什么关系?何况刚才我让人查了一下,这孩子如今过得也挺好的,他十岁才上学,现在才二十出头,便已经一举中举,进士近在眼前,前途可谓一片光明! 而且我还听说他在老家时想出了不少生财之道,这次更是趁着赶考的机会,带着同乡一起去了大同的边贸市场那边做生意,想必也赚了不少,这人如此有头脑,不管是做官还是经商,日子都不会差的,您老尽管放心好了。” 说到这儿,张平安似笑非笑,“竟然莫名又多出来一个大外甥,呵,有意思!” 第910章 不记得 徐氏还是有些不安心,刚才那个孩子掐她人中时,那个眼神,她总觉得太深沉了。 就像…就像以前刚刚见到钟正时看到的那样,没有感情。 过分专注的盯着人看时,总让人觉得浑身不自在。 看爹娘还是有些不安,张平安索性趁机提议:“那这样,爹、娘,正好小鱼儿也回来了,不如我们一家明日一起去大相国寺上炷香吧,一来是为咱们全家祈福,求平安,二来,保佑小鱼儿明年会试顺顺利利,三来,也是将这个孩子的因果告诉给佛祖,这事儿也就算过去了,怎么样?” “挺好的,就这么办吧”,张老二在一旁拍板道。 徐氏于是也不再犹豫,点点头,“行,那就明日去趟大相国寺,我多准备些香油钱,也算是对佛祖的一点心意了。” “嗯,那我来安排,娘您好好休息,别多想。” 张平安说完示意丫鬟过来伺候。 出门后,便吩咐了下人让吃饱去书房等他。 “吃饱,你现在就派人去一趟青县,按照我之前教给你的,给三清庵的妙贞师太透些口风,一定要让她立刻动身前往大相国寺,这样正好能赶在明天上午到。” 吃饱没含糊,立刻抱拳应是,离开了。 不一会儿,就到了晚饭时间,小鱼儿提前派马车去客栈接了李家和闻家父子过来。 两对父子看得出,是下午在客栈好好梳洗过的,看起来比中午那会儿精神更好一些。 尤其是闻父,看到张平安恨不得要弯九十度腰过来跟他行礼,谄媚的不行,闻弦歌简直都没眼看,幸好很快被张平安轻轻扶住了。 而李父则要沉默的多,忐忑着行了礼。 最大方自若的就属李承业,坦坦荡荡,不带一丝拘谨。 张平安没管闻家父子俩,敷衍两句后,就转而将目光投向了自己这个大外甥,还有他身边的养父。 当初这人将孩子抱走的时候,还只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模样,又是在晚间和清晨光线晦暗不明的时候,说实话,除了他脸上的胎记和那身装扮让张平安印象深刻外,其实他已经不太记得这人长什么样子了。 如今多年过去,这人脸上皱纹添了不少,背也佝偻了,看着和自己印象中的样子大相径庭,但仔细一看,确实五官模子还是那样,最显眼的就是那块胎记,这是错不了的。 眸光一闪后,张平安面带笑意的背手而立,问道:“听说你们这次过来赶考,还顺道去了一趟大同的边贸市场?自古士农工商,兼营货殖不知你们是如何作想的呢?” 这个话题问的十分刁钻和巧妙,因为这时候士农工商的等级观念是深入人心的。 但人总要吃饭,要读书,还要交际往来,迎来送往下那点俸禄根本不够看的,家里家底不够厚的,大多数都会私下里让家里的下人或者管家做生意敛财。 只不过很少有人把这事摆在明面上来,太掉面子! 所以科举考生在科考途中做生意确实是一个敏感话题,容易受到道德上的谴责。 一个没处理妥当,就会被文人圈子孤立。 张平安这也是在考验自己这个外甥到底有几斤几两。 闻父闻言心里打了个突,不过好在早就有所准备,于是立刻帮儿子回话:“张大人有所不知,某在湘西那边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地主,家里有些果园和山林,顺带开了一些蜜饯铺子和绸缎坊,听说这些玩意儿在边贸市场上价钱更高,这……所以我就趁着陪犬子赶考的机会带上东西上了大同,这也是在大周律法的允许范围内的,和我儿没什么关系。” 说完又堆起一个笑脸,拱手道:“这次有幸来贵府吃饭,在下带了一些过来,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张大人笑纳。” 张平安轻轻抬了抬手,“不必如此多礼,本官是个爱才之人,听犬子说,令公子文采不错,想必来年会试可期。” 说完又看向李承业父子俩。 李父本就天性沉默寡言,一下子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还是李承业有主见,不慌不忙的站出来,拱手朗声回道:“回伯父,确有此事!在下常读圣贤书,深知学以致用之理,昔日范文正公亦设义庄以惠乡里,在下见地方物产丰饶,却流通不畅,百姓生计维艰,故尝试经营,意在通有无,活经济,惠乡邻。 所得之利,除科举之用外,余下亦会用于修桥铺路,资助老弱孤寡的乡邻。 此乃将书中所学体察于民情,践行于实务,且在下始终不敢忘诚信二字之训,经营之事最重信义,因此学生以此为镜,时刻警醒自身是否做到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所行之事皆光明磊落,此举并非敛财,实是位于事情中之磨砺!” 小鱼儿虽然知道事实如何,仍然为这位的好口才赞叹不已。 这让他有种找到知己的感觉,不由有些惺惺相惜。 而且他以后还想将这人收为己用。 于是轻轻握拳咳了咳。 眼神示意老爹不要太较真。 张平安笑了笑,给了儿子面子,不仅没继续逼问,反而还夸了两句。 李父这才放下心来,又暗暗在心中为儿子骄傲。 张平安这下子确定他是真的不记得自己一家人了。 第911章 人各有命 很快小虎便吩咐下人摆好饭。 一行人移步花厅。 对于普通举子来说,能跟堂堂一品枢密使同桌吃饭,可谓是一种天大的殊荣。 多少举子进京赶考时,带着金银财物都摸不到方向,不知该拜哪方的庙门。 所以闻父对这个机会特别珍惜,在饭桌上就数他最活跃。 笑容中带着些谄媚和谦卑。 小鱼儿虽然看不大上这种行为,但毕竟闻弦歌在阳原县帮过他,也就给了几分面子,偶尔应和一下,让场面不至于太冷清难看。 其他人则相对沉默许多,尤其是李家父子,基本没怎么说话。 张老二晚间也在席上一同用饭,间或会忍不住看向对面的李承业父子俩,幸好他一向稳重沉敛,所以面上看不出什么异常来。 张平安对于这一切了然于心。 这种饭桌上的推杯换盏也是驾轻就熟的,吃到一半时便放缓了速度,状似闲聊道:“原来闻公子和李公子都还曾在岳麓书院求学,久闻湘江边上的岳麓书院文风鼎盛,人才济济,为朝廷提供了不少栋梁之材,今日一见,果然如此,那你们二位祖籍可是一个地方的?为何不和书院里的其他同窗一同进京赶考呢?” 问到这个问题,闻弦歌不由有些怨怼的望向他老爹,本来书院的夫子确实是有询问过他们,要不要跟着其他人一同进京赶考的。 但他爹一来是想要到大同那边去做生意,二来总怕同行的其他同窗会暗算于他们,于是坚持要跟着李承业一起走,他也拗不过。 加上他跟李承业关系一直也挺好的,也就勉强同意了。 还好这一路走来没出什么事,不然他得后悔死。 闻父也想到这茬,假装没看到儿子的眼神,讪笑着回道:“这俗话说得好,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们这不是要去大同嘛,他们其他人都不愿意绕路跟着一道,就我和李家愿意去,这不就……呵呵,就跟他们分开了嘛! 我们家和李家祖籍都是一个地方的,在一个县里面,这俩孩子打小就认识,关系又好,岳麓书院都是他们俩人自己凭本事考上的,在我们县里面,那一年可就三个人考上,其中就有他们俩。” 虽然闻父平时总把儿子不通人情世故这话挂在嘴上,但心里是为这个儿子骄傲的,有这么个儿子,他也算是对得起祖宗了。 而且刚才这话,他还变相给李家父子俩留了面子,做了个顺水人情。 要知道,当初这李承业可是五岁就给他们家放牛的,李父还佃过他们家的地种。 身份上就不是一个等级的。 只不过今时不同往日,这些话是不能再提喽! 闻父还准备把人笼络好,将来说不定能帮儿子一把呢! “这样啊”,张平安闻言笑了,也不知是信没信,“是该趁年轻时多出去走走,他们这是赶上好时候了,想当初我读书科举那会儿,正好恰逢乱世,到处都是兵祸饥荒,那才是人间炼狱呢,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说起那个时候,闻父也挺唏嘘:“是啊,好在都过去了,那时我们族里家家户户的粮仓老是被土匪流民抢,死了不知多少人,幸好先帝很快平乱,又建立了新朝,不然指不定祖宗基业还剩多少呢!” 这是个很能引起人共鸣的话题,都是经历过那个艰难的时期,从那时候走过来的,大多人都会心有感触。 不过李家父子俩却一直没有接话的意思。 张平安也就不再继续问了,笑着招呼众人吃菜。 因为他的平易近人,一顿饭吃的还算愉快。 饭后,小鱼儿安排了马车送他们回客栈。 并邀请道:“正是年根底下,快过年了,加上明年二月份又有会试,最近京城肯定少不了有文人墨客间的聚会,过两日我让人去接你们,给你们引荐一下,你们早点熟悉熟悉京城的文人圈子,这样也不至于在京城太过孤单。” “那就多谢了!”闻父喜出望外,连忙道谢。 暗地里不忘狠狠在儿子腰间掐了一把。 闻弦歌疼的一哆嗦,差点没叫出来。 勉强撑住表情,“多谢张兄,那我们过两日再聚,告辞了!” 李承业也跟着拱手道谢:“多谢张兄了,改日再聚!” 小鱼儿回礼:“慢走!” 等这两对父子俩都走了,小鱼儿才转身回府内。 张平安此时正在书房看书,不过半天都没有翻一页,很显然是没看进去。 知父莫若子,小鱼儿一把将书拿下,“爹,看不进去就别看了,假模假式的。” 说完自顾自倒了杯茶漱口,跷着腿,悠闲的问:“那李承业父子俩是有什么特别的吗?我看爹你好像很关注他们。” “有吗?饭桌上全程我可拢共都没跟他们说超过十句话”,张平安漫不经心道。 说完看着儿子的样子,又忍不住训斥:“把腿放下去,吊儿郎当像什么样子,坐没坐相的。” “这不是在自己家吗,还端着干嘛,爹,你可别转移话题啊,我可都看出来了,你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 说是这样说,小鱼儿随后还是把腿放下了,看得出他心底是很听张平安的话的。 “本来也没想瞒你,其实那李承业应该是你表哥”,张平安面色平静的丢出这个消息。 说完看着儿子惊讶的瞪大了眼睛的样子,又补充了一句,“哦,是你三姑生的,他和钟正应该是同母异父的亲兄弟。” “他…他他就是我三姑的第一个孩子,在逃难路上被丢了的那个?”小鱼儿难得的结巴了起来。 这事他以前小时候听徐氏偶尔提过,后来随着时间推移,家里外孙子外孙女越来越多,徐氏就再也没提了。 “这天下还真小!” “是啊,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张平安跟着感慨了一句。 小鱼儿摩挲着下巴琢磨着:“现在三姑这种情况,也没可能认他了吧?” “我倒觉得没什么必要相认,他现在可是堂堂的举人老爷,前途可期,养父对他也挺好,家庭和睦,你三姑认他回来不是凭白给他增添困扰吗?这事咱们心里知道就行了,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他一些帮助也就够了,对不起他的人是他的亲生父母,不是我们”,张平安淡淡说道。 小鱼儿挺唏嘘感叹:“唉,都是表兄弟,境遇相差太多了,驴蛋表哥和猫蛋表哥现在在西北军营里混的风生水起,只要不出意外,以后最少也能干到三四品。 蓬蓬表哥呢,是举人,在临安三妻四妾不说,还有水生叔在钱财上大力支持他,以后前途和钱途都无忧,满满表哥现在也是秀才了,看样子,也肯定要接着继续考的。 四姑家几个孩子虽然差点吧,但有四姑父在,以后差也差不到哪去,五姑家的表弟还小,就不说了,六姑家是最幸福美满的,表哥表弟们从小就没吃什么苦。 这样一对比,还真是落差挺大啊!” 这点张平安何尝不知道,不过:“人各有命啊!” 第912章 冒牌货 接着,张平安又跟儿子提起正事,说了说明日去大相国寺上香的部署。 对于这些事情,他现在基本是不瞒着儿子的,毕竟孩子也大了,不可能永远活在象牙塔中,他又是独子,只有自己早日支楞起来,才能在这个吃人的社会中活得更好。 “本来想让你安心备考会试,等你会试结束后再让你插手这些事情的,但是现在情况有变,说不好什么时候爹就栽了,所以我想了想,还是提前让你心里有数才好,这样如果万一我有个什么,起码你不至于太糊涂。” “爹,你早该这样了”,小鱼儿笑道,一双眼睛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第二日一大早,张平安便带着全家人去了大相国寺,随行的还有钟正。 自从知道钟正是自己表弟后,小鱼儿其实便有些不太忍心再差使他了。 总感觉怪可怜的! 蓬蓬不知情,对这个下人他心里还记恨着在,于是时不时就呼来喝去的故意指使一番,让钟正一大早上跑来跑去累得一头汗。 小鱼儿实在看不过眼,懒洋洋制止道:“表哥,你这是干嘛?这样可就没意思了啊!” “啊?”蓬蓬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有些尴尬,“这不是,我看他闲着也是闲着嘛,就指使他跑跑腿,忘了他是你的人,呵呵,没事,我差使我带来的下人一样的。” 说完高声唤道:“来福,跑哪儿去了你,半天看不到人,再这样小心爷把你发卖了!” 来福诺诺告罪半天,这事儿才算过了。 小鱼儿对天翻个白眼,懒得看这主仆俩做戏。 钟正在一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多久,马车终于到了大相国寺。 慧远这个小和尚仍然在寺中打杂扫地,看到张平安一家过来后眼前一亮,正准备过来打招呼时,想到张平安的嘱咐,又停下了脚步。 装作不认识的样子,继续低头扫地了,什么也没说也没做。 今日圆通方丈正在寺中,因为先前二皇子那事,两人算是勉勉强强有了点交情。 于是在上完香后,张平安提出去拜访时,小沙弥进去通报后,圆通犹豫一番还是同意了。 脸上还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样子,说话慢条斯理,手里转着佛珠:“阿弥陀佛,张施主最近别来无恙啊!” 仿佛二皇子出事对他毫无影响。 “托大师的福,近来一切安好”,张平安带着儿子上前在蒲团上坐下,特意安排了钟正等在门外守候。 圆通帮两人沏了茶,又仔细打量了父子俩的面色,随后敛下眼皮。 张平安大大方方的让他看,随后笑问:“圆通方丈可看出了什么?” 圆通放下茶杯,依然转着佛珠,波澜不惊的说道:“每次见到张施主,张施主的面色都大有不同,可见人的命运是在时时变换的,我等凡人,哪能窥探天机!” “大师太谦虚了!” 张平安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赞叹:“好茶啊!” 圆通神色不变,又帮忙沏了一杯,“好喝就多喝点,茶赠有缘人!” 小鱼儿还年轻,坐不住,也插不进话,于是也一个劲儿喝茶。 就听着老爹和这老秃驴你一言我一语的打机锋。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圆通不由沉下脸对门外问道:“怎么回事?” 有小沙弥急急进来禀报:“禀报方丈,不知何故,刚才随张施主一家过来的一个下人和一位师太发生了冲突,这位师太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进来的,现在被寺里的香客看到了,正不依不饶呢!” 说到这个,就不得不提一提现在这个时代出家人的清规戒律了,戒律上是严格限制和尚和尼姑单独相处的。 尼姑也不能随意去和尚庙,如果一定要去,必须是参加法会、请教佛法之类的正当且必要的宗教理由,而且是不能单独在一个房间,一个僻静处会面的。 必须是在人多的公众场合! 一般只有十分盛大的法会才会有这种情况发生。 所以大相国寺突然混进一个来路不明的尼姑,于名声上是大有妨碍的,事情可大可小。 张平安故作不解的望过去。 圆通不知想到什么,虽然表情还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却起身给两人赔礼道歉:“想必这中间有什么误会,两位施主稍坐,贫僧去去就来!” 说完便命另一名老僧过来,自己换上鞋子出去了。 看背影还有些急匆匆的。 “儿子,你也去看看吧,毕竟还牵涉到咱们家的下人呢!”张平安吩咐。 小鱼儿会意,立刻跟着出去。 进来的这名老僧张平安在已故魏皇后和周子明的法会上都见过,只是不熟。 这名老僧坐下就开始给他讲经,张平安很有耐心的倾听着,也不急。 圆通说去去就来,实际上这一去去了很久,一直到午时才跟小鱼儿一起回来,脸色是掩饰不住的难看。 这一切逃不过张平安的眼睛,他观察到,对方的眼中甚至有杀意一闪而过。 “张施主,实在抱歉,问题比较棘手,便多耽搁了一些时间,现在已经午时,到了午饭时间,不如我们一道去斋舍用饭吧,刚好最近的素斋换了师傅,味道做的比从前更好”,圆通温声邀请道。 张平安也很识趣的配合着他的话,起身:“是吗?那我今日可有口福了,得好好尝尝!” 于是几人又一同去了斋舍。 张老二和徐氏、蓬蓬已经等在那里,两人又捐了不少香油钱,引路的小沙弥对圆通说了这事。 圆通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我佛慈悲,几位施主这么诚心,佛祖会保佑你们的!” 简单用完斋饭,张平安便带着家人告辞了,圆通一直送到寺门口。 等上车后,吃饱才低声道:“今日见到人了,密室里那人是…是陛下,或者说是太子殿下。” 这个答案超出了张平安预料,不由一惊,“你是说,现在宫里那个是假货?” 小鱼儿也被这个消息冲击了一下,老天爷,玩这么大的! 第913章 找同盟 吃饱虽然跟着张平安久经风雨,但如此大事,也是第一次碰到。 听张平安父子俩人这样问,他不敢怠慢,立刻正色道:“老爷,少爷,这话小的不敢瞎说,我是反复确认过的,的确是陛下,只不过他看起来有些昏昏沉沉的,精神不太好,估计是被喂了药,所以我们最后没敢惊动他,先回来禀报了老爷你,看看怎么办。” 这话说完,马车内不由沉默下来。 任谁都知道,这中间牵连的事情太广了,比当初二皇子谋逆之事水更深。 既有胆子,且有能力偷天换日,将这件事情做成功的,朝堂上下数下来也就那么几个人而已。 而且现在先帝已去,新帝正是威望最薄弱的时候,加上又经过二皇子谋逆一事,将朝堂半清洗了一遍,满朝文武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好不容易才喘口气,现在这事儿属实不好办。 片刻后,小鱼儿忍不住提议道:“爹,这事要不要跟外祖父商量一下,他毕竟在朝为官多年,见多识广,说不定他老人家能有什么好法子呢?而且外祖父嘴巴严实,做事有分寸,不管他最后会不会帮忙,这事他都不会对外瞎说。” “唉”,张平安闻言有些苦恼的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你还不知道吧,你外祖父准备辞官回乡了,只是最近一直没等到合适的机会提这事而已。” “辞官?为什么?”小鱼儿坐正身子,十分不解。 “外祖父他老人家身体一直不错,还没到辞官归隐的时候呢!” 这时候越是位高权重之人,其实越舍不得辞官归隐的,说是辞官归隐,大多数时候也只是用来和皇帝对抗的一种话术而已。 所以小鱼儿很震惊。 “还不是因为二皇子谋逆那事,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得亏先帝去的突然,不然你外祖父家和我们家现在还不定怎么样呢! 你外祖父选择在此时辞官,不是糊涂,恰恰是因为他将朝堂局势看得分明,所做出的最明智的决定,钱家之所以能兴盛千年,也正是因为每一任的族长和族里的领头人有这种壮士断腕的魄力。” 张平安说到这里,胸中对这个岳父也十分佩服,看小鱼儿还是似懂非懂的样子。 也不多说,只认真叮嘱道:“你现在还年轻,要做的事情就是把看到的、听到的,都记下来,有朝一日,阅历到了,你总会明白的。” 小鱼儿认真点头,又问:“那爹,这事咱们要怎么办?总不能装不知道吧,虽说这事确实事关重大,很危险!但有风险的同时也就意味着有机会,如果咱们能够帮忙把陛下从圆通那老秃驴手中救出来,帮他坐回皇位,那咱们家在世族中的地位肯定能更上一层楼!” 年少时,总想着将来能够功成名就,做一番大事业,张平安是过来人了,怎会不懂儿子的意思。 他没急着回答,反而是再次详细问起了吃饱当时的情况,“陛下身上当时有无伤口,是否有被用刑?另外,饭食方面怎么样?周边可还有无其他暗道?” 吃饱听后立刻仔细回忆着,沉声道:“唔,有伤口,伤口还不少,多数是鞭子抽的,但我翻看了一下,这些伤口大多有帮忙上药,看样子圆通方丈应该没有立刻置陛下于死地的想法,至于饭食方面则很简单,就是清水加馒头,只能说让人饿不死罢了。” “暗道的话,除了之前慧远师傅帮忙画出来的之外,我和手下人暂时还没有发现底下还有其他密道,走之前我已经派人严密监视密道各个出口了,有什么动静他们会向我们禀报的。” 说完后,吃饱也觉得很唏嘘,“堂堂一国之君,竟然落得如此境地,看来有时候还是做普通人好。” 张平安听完后没说什么,转而又问小鱼儿:“当时钟正和他母亲见面时情况怎么样?你把和圆通方丈赶过去以后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给我听。” 小鱼儿点头,慢慢将当时的情况仔细复述了一遍,“当时我和圆通方丈赶过去的时候,钟正和他母亲两个人都没说话,表情都不太好,看样子可能吵架了,圆通方丈毕竟是得道高僧,还是很有威望的,立刻就好言好语将周围围观的香客驱散了大半,要不是咱们事先安排了人,这事很有可能就被他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在跟咱们安排的那些人纠缠中,我看圆通方丈全程都表现得挺淡然的,没有特意给过钟正母子俩什么眼神,看起来就是很公正、公平的在处理这件事,不像有什么私相授受的样子,要不是早知道他的真面目,我还真被他骗过去了,这就叫知人知面不知心吧!” 张平安“嗯”了一声,继续问:“妙贞师太现在回青县了吗?” 小鱼儿摇头,“咱们出门的时候,手底下人来报,说她在京城附近的一处院子住下了,暂时好像没有回青县的意思,不知道她明日是否会约圆通方丈出来?” “行,那继续把人盯好”,张平安交待。 随即说出了自己的安排,“钟正这孩子也算是咱们家养大的,虽说看起来不像个坏的,但这孩子从小就心思深沉,现在事情一桩接一桩,也没有功夫特意防着他,等回去后就让他陪着小虎一起去郊外庄子上做个伴儿吧,明面上是放他走,但暗地里咱们还是不能松懈,该派人看着得派人看着,有什么事让底下人随时禀报。” “明白!”吃饱立刻应道。 “至于营救陛下这事,我得好好想想该怎么做,就凭我一个人,这事肯定是不成的,势单力孤啊!咱们必须得找同盟才行!而且我怀疑这事秦王大概心中有数。 他跟先帝和先皇后是打小一起长大的交情,对几位皇子也十分熟悉,易容术可以模仿外貌,也可以模仿一个人的性子,但日常起居中的小习惯和小细节却不会变,宫里那位假皇上骗得过别人,却骗不过秦王。 但秦王却对这事不动声色,也不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我得先把事情捋捋才行。”张平安最后道。 小鱼儿和吃饱都很理解。 吃饱思虑周全,提醒道:“老爷,虽说人现在还在禅房底下的密室里,但保不齐他们这几日就会有什么新动作,把人转移到别处去也不一定,老爷若有什么安排,还是早点决定为好。” “嗯,我知道,不急”! 越是这种时候,张平安越不会轻易做决定,闹不好这就是九族消消乐啊! 真是一关更比一关难! 回到府中时,张老二和徐氏还在议论今日大相国寺的斋饭确实不错,两人对朝中的风风雨雨一无所知。 小虎同样如此,对现在的日子他很满足。 只有钟正,虽然年纪小,却似有所觉,下车时还不忘回头看了小鱼儿几眼。 等张平安眼神望过去时,又立刻触电似的收回目光,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第914章 李明轩来访 众人进了花厅刚坐下,门房这时候进来禀报,上午的时候崔府那边派人送了请帖过来,言明是崔将军为感谢小鱼儿对女儿的救命之恩,明日晚上请张家父子俩人过府一叙,以示感谢。 张平安这才知道原来在阳原县还有这么个事。 小鱼儿倒没当回事,把玩着帖子满不在乎道,“在阳原县时,那崔夫人已经酬谢过了,现在回京之后,想必是崔家知道了我的身份,所以又下了帖子。” 张平安闻言不着急了,悠哉的端起茶杯轻轻撇了撇茶沫,打趣道:“我看他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吃饭是假,相女婿是真。” “不知道那崔府小姐才情如何?你跟她之间也算有缘,若是合适,等明年你考完会试,爹帮你下聘也未尝不可啊,到时候喜上加喜!” 徐氏一听说亲这事儿,也来劲了,顿时也不累了,探头附和着:“是啊,你爹说的有道理,要是姑娘家不错的话,咱们就提前定下,到时候进士宴和喜宴一起办,多好啊!好事成双呢!” 张老二没说什么,但却竖起耳朵默默听着,明显也很上心。 小鱼儿一看,无奈的撇了撇嘴,“爹,你们就别打趣我了,我对那崔小姐没啥意思,能够做我们张家当家主母的人,一定是家世、才情、外貌,样样都能拿得出手的、能够做我贤内助的女子,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入我的眼。” “哟,这是心里有盘算了?”徐氏笑眯眯的,“不过眼光也别太高,差不多过得去就行了,高嫁低娶嘛!” 一家人就这个话题又聊了半天,小鱼儿不得不以读书为由躲去了书房。 不过这事倒是提醒了张平安,他觉得崔凌也是一个备选的盟友。 一来是这人是周子明的心腹,属于是周子明的班底,多半是支持正统的,圆通或者二皇子的势力暂时对他影响没那么大。 二来这人手中握有重兵,现在已经全面接管了五城兵马司和宫内禁卫军。 如果他没有参与策划这场偷天换日的把戏的话,他将是很有帮助的一支力量。 能和他在宫内外里应外合。 想到这儿,张平安顿时觉得这顿饭还真不得不吃。 小鱼儿得知张平安的想法后,也重视起来,“这崔家后宅不算太复杂,听崔小姐之前说他爹一直只有一妻两妾,虽然爱美人,但并不沉迷于美色,说明此人心性坚定,不会轻易受钱财权势干扰。” “这世上很难有人没有弱点,不爱钱财、权势、美人的男人更是少之又少”,张平安淡淡一笑,“不过我相信先帝看人的眼光,崔凌别的不说,忠心肯定有几分的,所以我想了想,明天干脆就打直球,拐弯抹角的说话,崔凌这个武夫不一定能听得懂。” 小鱼儿有些担忧,“那万一他不同意帮忙,反而把这事情捅出去怎么办?” “哼,事情都给他摊开说了,他想轻易脱身装不知道,可没那么简单!越是身在高位,疑心病越重,我若是真把这事情捅出来,他这一身虱子也摘不干净,我赌他不敢冒险!” 崔凌现在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也正是一个男人在官场上上升的黄金时期,张平安猜,崔凌对这事最多也就是置之不理,不知情,不参与,别的应该也不会了。 父子两人商议部署一番后便歇下了。 天蒙蒙亮时,张平安正准备起床上朝。 却突然发现房里进来伺候的小厮中,有一个十分陌生又眼熟。 正是二皇子谋逆案时逃走的李明轩。 默了默,张平安吩咐人帮自己穿衣,又打发了另一个小厮出去。 确定外面没人后,才问:“现在外面到处都在通缉你,想不到你竟然还敢混到我府上来?” 来人笑了笑,漫不经心的整理着张平安的衣袍,“有什么不敢的!” 张平安:“…………” “说吧,有什么事,你千辛万苦混到我府上来,又在这个时候露面,肯定是有事找我,待会儿我还要上朝,长话短说!” 李明轩手上动作没停,边忙碌边道:“我知道昨日你在大相国寺的密室中见到陛下了,也就是太子殿下,现在正在设法救他,对吧?” “不错,怎么,你可以帮我?”张平安似笑非笑试探道,他也不问对方怎么知道的。 哪料李明轩重重点头,“对!而且我能帮到你!” 张平安垂首思索片刻,面色严肃,“为什么?” 李明轩闻言再次笑了笑,笑容中带着些自嘲:“因为我不想再做他们的棋子了,而且他们也不会放过我。” “我的底细想必你现在也知道了,其实当初在大相国寺和你重逢时,我说我要去山东隐姓埋名过日子,并不是骗你的,在山东开店也是真的,当初水生还帮了我不少。只不过这种日子没过多久,京师那边便有人找上我了。” “是二皇子的人?”张平安问。 “不错!”李明轩再次点头,“因为我是白巢手底下唯一幸存下来的亲信,只有我才能帮他收拢白巢的残部,而且,最重要的,白巢当初和鞑靼人一起搜刮北方时,攒下的财富富可敌国,他们也要靠我找到这笔钱,毕竟不管是养兵,还是养门客,没有钱是不行的!” 第915章 过去的因由 张平安听后,进一步确认:“所以现在宫里那位,真的是二皇子假扮的?” 李明轩笑了笑:“你不是都已经猜到了吗?除了二皇子,又有谁能在这个节骨眼冒名顶替太子登基呢! 而且除了圆通方丈外,想要做成这件事,他还需要很多人的帮忙,其中最重要也是最关键的一个人,就是秦王!” 看着张平安沉默思索的样子,李明轩不由轻轻摇了摇头。 语气中带着些看透世事的坦然和嘲讽:“咱们这些人啊,就是读书读多了,所以心眼也多,有些时候事实都摆在眼前了,也要怀疑是不是真的。” “我不是怀疑,我是真的不懂,秦王为什么要帮二皇子?他们之间看起来并没有太多交集,太子殿下才是正统,正常来说,不应该是救太子回去登基吗?”张平安说出自己心中的疑虑。 “而且二皇子谋逆的时候,正是他和崔凌帮着先帝平乱。” “呵呵,也难怪你会这么想,你还是没有完全搞懂皇家这些事情的来龙去脉,有没有可能二皇子谋逆之事也只是他们计划的一环呢,你不觉得先帝死的太突然了吗?” 张平安闻言眼神一变:“你是说…………” 李明轩摆手打断:“这只是我的猜测,我也没有任何证据,只不过是觉得一切都太巧了,带着人马进京那天也是因为直觉,所以我才提前离开,这才避过一劫。” 说完又接着反问:“还有,二皇子现在在天下人面前已经是被宗人府处死的死人了,那当初他是怎么从宗人府逃出来的?又是谁帮他出逃的?出逃后又如何悄无声息把这件事情掩埋下去的?一桩桩一件件,可没那么简单!” 张平安猜道:“你是说,也是秦王暗中帮忙?” “可能不止,说不定太子当时也被他们洗脑了,也就是现在这位被囚禁的陛下的意思,哦,当时他还没有被囚禁,这是后来的事了,我逃走后就联系到了宗人府中的一个内应,知道二皇子逃走前太子暗中亲自去看过他!” “为什么?”张平安蹙眉。 “他女儿可是太子妃,也就是现在的皇后,他身为外戚没理由帮着外人的。” “说到这个,其实就不得不提一提已去的先帝、秦王和我的前主子白巢之间的恩怨了。”李明轩缓缓说道。 “他们三人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而且都出身贫寒,连正儿八经的农门都算不上,他们那个村子全部都是从宫里放出去的老太监安居养老的,这些老太监大多手里有点儿银子,无根之人去哪里都不受待见,被人嘲讽打压看不起,老家也回不了。 又怕老无所依,所以大多数人会从人牙子手里买一些年纪不大的男孩回去养着防老。 他们三个就是这么来的,唯一幸运一点的是先帝,他父亲是最早被买到村里的男孩儿,然后长大后娶了媳妇,生了他,所以他家庭也最幸福和睦。 按理说这样的人,一辈子也就是在泥地里打滚了,可就因为一个人的存在,他们的命运却发生了巨大改变。” 张平安一点就透,他对这些也有所耳闻:“你说的是前朝的魏公公吧?” 李明轩点头,“不错,正是他!当时他在后宫权力已经极大,十分受前朝老皇帝的信任,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说服了老皇帝,将先帝、秦王、还有白巢几人都送去了宫中做皇子伴读,这才有了他们后来跌宕起伏,一朝做到人上人的人生! 我以前偶然听白巢喝醉时说过,小时候他们三人感情极好,当初要不是秦王背刺,周子明不可能那么容易拿下江山,所以我想,这人心里应该对白巢是有些愧疚的,二皇子身为白巢唯一的血脉,他抬一抬手放他一马也是正常。” 张平安听后不太赞同,沉声道:“秦王能走到今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做事就不可能只考虑个人情感,他对二皇子假冒太子登基一事,肯定还有别的想法。” “是啊,”李明轩点头,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润喉。 “我还没说完呢!现在周子明和白巢已死,三人中就只剩下他了,而他一直屈居人下,对于一个能够背刺兄弟的人来说,他的野心绝对不止这些! 所以我猜,他应该是想用这件事暗中要挟二皇子,挟天子以令诸侯。 至于皇后,反正在外人看来也不知道是假冒的,皇后依然是皇后,对他来说没什么损失,换不换人又有什么所谓呢!” 说到这儿,李明轩突然顿了顿,冷笑一声:“现在想想,我甚至怀疑当初先帝派人追杀我的时候,救我的人就是秦王安排的,不然我不可能这么顺利跟着水生他们一起去山东,还安然过了这么多年。” 张平安听完这么多,心里大概有数了,“你知道的确实太多了,别的先不说,光你手上所掌握的白巢留下的财富就够让人垂涎的。” 随后犹豫一下才又问,“当初先帝追杀你,就是因为知道你是白巢留下来的亲信?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吧!” “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瞒你的”,李明轩起身拍了拍张平安的肩膀。 继续道:“当初我受白巢所托,帮忙带信到京城的猫儿胡同,他说会有一位故人来取,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位故人竟然会是新皇。 还好当时我多留了一个心眼,提前在路上就把信拆开看了,念在他救我一命,且那几年待我不薄的份上,我便还是去了京城一趟,只不过我没有亲自去送信,而是另派了人在猫耳胡同等着。 就是如此谨慎的情况下,最后新皇周子明还是把我查到了,这才有了追杀的事。 至于信的内容,其中一件事就是说的二皇子的身世问题,其二是藏宝图和钥匙,最后则是借命改命的事,哼哼,与其说是送信,我看倒不如说是白巢对他的诅咒更为恰当!” 第916章 还有一个人 张平安听后忍不住叹口气,“难怪先帝后来对二皇子的态度会如此急转直下,我记得他小时候对这个孩子还是很亲近宠爱的。” “他是皇帝,当然容忍不了欺骗和不忠,能够留他们母子一命,给他们体面,已经是十分的容忍了”,李明轩淡淡接道。 “所以这几年二皇子养兵,打通关系,全靠的白巢留下来的金银财宝是吗?”张平安问。 “不错,不过这些只是九牛一毛,当初白巢搜刮的可是整个北地的巨额财富,北方世家何其多,都是累世积攒下来的,你根本想象不到这些世家大族的银库里大片金银玉器蒙尘的场景,对比外面还有人为了一文钱两文钱饿肚子,这个场景可太让人不甘心了!” 说到这里,两人都沉默下来。 李明轩觉得自己释放的诚意已经够多了,于是转身直接问道:“好了,咱们再来说说你吧,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救陛下之事是势在必行的,只有二皇子这些人彻底倒了,我才能有活路!而你,青云路也会更上一层楼!” 张平安想了想,也没瞒着,“我准备今日晚饭时试探一下崔凌,这人是周子明的心腹,跟朝中其他人没有任何派系瓜葛,背景清白又手握重兵,而且最重要的是,就近在身边,完全可以解我们的燃眉之急,救陛下少不了他!” “崔凌?”李明轩想起这个人,有些唏嘘感叹,“当初在河北战场上,我们还和这个人交过手,确实是一员猛将。” “嗯,能把他拉拢过来是最好不过了”,张平安道。 李明轩不知想到什么,突然提议:“其实你岳家钱家背景也不可小觑,你就没有想过让你岳父帮忙?钱太师屹立朝堂几十年不倒,自有他的生存智慧。” 张平安闻言意味不明的看着李明轩,片刻后,才淡淡道:“正是因为我岳父还有钱家深谙官场之道,所以他们才不会掺和这种事,上次二皇子谋逆一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已经是底线! 事实结果你也看到了,钱家险些被先帝处置。我若是跟我岳父讲了,只会让这件事情的处境更尴尬,甚至将事情闹到无法收拾的境地。” “那若崔凌也装傻呢?”李明轩反问。 “装傻也无妨”,张平安轻轻起身负手而立,“就在刚刚,我突然想到,还有一个人应该也能帮上忙!” “哦?是谁?”李明轩好奇。 “郑平!” 张平安吐出的这个名字,让李明轩一愣,紧接着就是皱眉,“他?一个太监?!” “他不是普通的太监,论学识,他可能不一定比得过我们,但论见识还有谋略,他不一定比我们差。 自从先帝派他带船出海,拜访海外各国,回来之后,他便在朝中掌握了一定的权力,只不过这几年慢慢开始藏在暗中,居于幕后,沉淀下来了,不再像以前那样经常在人前走动,让朝中不少人都忽略了他。 这样的人不打眼,又有能力,办事反而更容易!” “这样啊”,李明轩低头思索起来。 半晌后才抬头:“既然你已有计划,那便依计行事,时候也不早了,该上朝了,我就不打扰你了,有事你派人去厨房找我,我现在在厨房打杂。” “行!”张平安点头。 看着李明轩一个转眼消失在晨雾中。 “唉,这都什么事儿啊!” 吃饱对屋内的事情并不知情,只听张平安吩咐:“把刚才出去的那名杂役盯好了,将人调去马厩做事,别留在厨房了,还有,现在小虎不在了,以后府内的人事你多看着点儿,用人要谨慎。” 吃饱虽然有一些莫名其妙,但依然恭敬地应道:“好的,老爷!” 早朝上,龙椅上的人坐的一派自然。 第917章 崔府 要不是张平安已经心中有数,恐怕还真会为这位新皇的勤政所感动。 单从外表上看,完全看不出来是周术易容假扮出来的,除了眼神略有不同,比周朴更为锐利之外。 面容上,真的没有一丝差异,连坐姿都一模一样,习惯性的略微向左。 从这个小细节就能看出来,一看就不是临时起意模仿,而是早就想好了若谋逆失败,就用这个计划取而代之! 细思极恐! 大太监如今已经不是梁福,在登基时便早已换了人,是从前宫里御书房里一个不起眼的宫人。 之前张平安还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不是太子的贴身太监直接升任,反而从御书房找一个不起眼的太监担任,现在想来也合理了。 今日早朝主要议事便是先帝下葬之事。 想想不到半年功夫,先皇后和先帝便先后去世,也是让朝臣们唏嘘不已。 按理来说,皇帝去世,也就是驾崩,是国家大事,为表尊重和哀荣,停灵时间一般会比皇后更久。 但周术以“恪遵遗诏,从简从速,以安神器,正位天下”之辞,要求钦天监尽快算出一个黄道吉日,将周子明下葬。 底下文武百官闻言面面相觑,都不敢轻易开口。 片刻后,还是秦王出列昂首附和道:“陛下所言极是!先皇仁德,一贯怀有恤民之心,天下皆知,定不忍因丧礼过度耗费国力、民力,有道是阴阳所忌,宜速归陵,不妨今日就请钦天监和国师算一算风水吉日,公布天下,择日安葬。” 有秦王带头附议,后面基本就没什么人站出来反对了。 张平安默默观察着场上众人,尤其是崔凌。 听到秦王的话后,他注意到他竟然脸上有些不赞同的表情。 至于像他岳父钱太师之类的老臣,脸上露出的则更多的是思索之色。 但俱都眼观鼻、鼻观心,没有要站出来反对的意思。 虽然先皇热丧未过,但从这最近的几次朝会中,张平安已经可以看出来周术在政务上是一个非常专制的人。 作为皇帝,他需要的只是底下人的服从,很少能听进去朝臣不同的意见,虽然聪明,却缺少大智慧,在胸怀和治国方面,不如周子明。 而秦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一直在纵容这种现象,现在慢慢成为了他的左右手,在朝会上给他递梯子的那个人。 让这样的人去做皇帝,长此以往,很容易出现暴政。 早朝结束后,张平安忧心忡忡地回了枢密院,谋划着今日晚饭时,要和崔凌如何提这件事。 还有郑平,这个人神龙见首不见尾,现在藏在东西厂里,很少露头,要怎么顺理成章的引他出来呢? 时间不知不觉就到了黄昏时分,晚上下值时,是小鱼儿亲自跟着吃饱过来接的张平安。 “爹!”小鱼儿唤了一声。 “嗯,今日捯饬的真精神”,张平安扫视儿子一眼后,赞了一句,随后撩起衣袍下摆,踩着凳子坐上马车。 等坐稳后,小鱼儿继续道:“对了,爹,今日这顿饭这么重要,咱们上门吃饭总不好空手,所以我从库房中拿了一匣子上好东珠,还有一株灵芝做礼,您觉得这些够吗?” 张平安点头,有些欣慰,“够了,你安排的很合理,东珠正好送给女眷做首饰,灵芝给崔将军泡酒喝,两头都能兼顾上。” “我就是这样想的”,小鱼儿一听也很高兴。 车子很快驶到崔府。 崔府离皇宫并不远,但这座宅子却并不是皇帝赏赐或是崔家买的,而是借住了一位已经被砍头抄家的大臣的府邸。 严格意义上来说,现在崔家在京城还没有产业。 崔凌虽然因为平叛有功,被封为护国大将军,赐了金腰带和免死金牌,在名声上十分风光,但实际得到的好处并不多。 这也是张平安到了崔府以后才发现的一点。 虽然这处宅邸够大,假山凉亭一样不缺,带着些江南园林的风景与秀丽,依稀可见曾经的主人风光无限。 但因为缺少下人打理,所以假山流水已经干涸,上面飘了一层落叶,显得有些破败。 这跟张平安曾经过来时见到的很不一样。 加上宅子大,而住的人少,便显得空旷,好似人气有些压不住。 衬的崔家人更寥落了。 如果先皇没死的话,以先皇的做派,肯定是要赏赐金银实物的。 崔凌面上倒还算坦然,客气的请张平安父子俩人入座。 崔夫人和底下的儿女们则就尴尬多了。 尤其是崔蓉和崔赫,他们俩人也没想到,来了京城竟然住的还不如居庸关那边舒服。 “寒舍简陋,我们带的下人不多,招待不周,还望见谅!”崔夫人客气的寒暄道。 “崔将军和崔夫人太客气了,我也是农家子出身,怎会介意,宅子太大确实也是烦恼一桩,冬日落叶多,打扫起来是要费劲些的”,张平安闻言礼貌的帮忙解围,自是不会让主人家难堪的。 崔夫人一听立刻笑了,仿佛遇到知音。 “就是啊,这宅子这么大,造的又精细,没有百来个下人根本打理不好,我的贴身丫鬟桃儿今日早上还在向我抱怨呢,说院子里的落叶怎么扫也扫不完,出门走不远就是尘土满地,一个不小心还会有鸟粪,现在都不敢穿浅颜色的衣裳了!” “夫人不妨从集市上采买一些下人回来呢,我府上的管家认识京城不少不错的人牙子的,需要的话可以帮忙介绍”,张平安放下茶杯,顺着话说。 不过崔夫人却摆摆手拒绝了,“多谢张大人好意,不过暂时不了,等春日再说吧,现在不宜动土休整。” 想到现在还在国丧期,张平安做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表示很理解。 崔蓉在一边不能插话,待的有些不耐烦。 趁两边大人都在喝茶的机会,连忙眼神示意小弟帮忙。 崔赫迫于血脉压制,只好不甘不愿的出言邀请:“张公子,府上旁边园子里的海棠树正在结果,不如我带你去看看,咱们这些小辈也正好出去透透风,让他们长辈好说话。” 小鱼儿对此自然是求之不得。 他也正在想要找什么借口,把这些小的都支出去呢! 闻言立刻道谢:“那感情好,我家府上正好没种海棠树。” 崔夫人哪能不知道自家两个孩子是打的什么主意,反正有下人跟着,于是也没反对。 反而笑着对几个孩子挥了挥手,和善道:“你们都一道去吧,厨房还有一道汤,还得一会儿呢,没这么早开饭,出去透透气也好。” 崔蓉闻言立刻笑起来,偷偷看向小鱼儿。 等崔家几个孩子带着小鱼儿,还有一些随身伺候的下人呼啦啦走出去后。 崔夫人正准备再说什么,崔凌却突然轻轻敲了敲椅子扶手,提醒崔夫人:“夫人,厨房那边的下人一贯毛手毛脚的,今日有贵客,你去厨房那边盯着点儿吧,看看晚饭准备的怎么样了。” 崔夫人一愣,随后起身,言笑晏晏,“瞧我,一聊把正事都忘记了,我这就去。” 说完便带着下人往后院去了。 等人走远后,崔凌才“啧”了一声,道:“妇道人家就这样,啰里啰嗦的,张兄别介意。” “哪里哪里,看得出尊夫人十分好客”,张平安温声笑道。 崔凌见了也跟着笑了笑,低垂着眼眸,漫不经心的喝茶,“张兄今日过来,除了吃饭,恐怕还有别的事要对我说吧?” 张平安心里顿了顿。 面上却故作疑惑:“哦?崔兄这话怎么说?不是崔兄请我们父子俩人过府一叙的吗?” “本来我只是受不住家里那位的唠叨,所以单纯想请你们到府上来吃顿饭,以表谢意,算是全了当初在阳原县时,令公子对小女的救命之恩。 但你们今日上门带了如此厚礼,又是东珠又是灵芝的,态度又如此谦和,反倒让我有些拿不准你们是什么意思了。 我这人是个武夫,粗人。最怕文人那套拐弯抹角的,要是不把话说明白的话,今天这顿饭我恐怕吃不安心啊!” 说完,崔凌将茶杯搁回案几上。 目光直视张平安,意有所指的提醒:“还有,我这人虽然粗,是个武夫,但不代表我是个蠢才,不然我也不能到今天这个位置!” 这是让张平安不要把他当蠢人耍。 第918章 同意 张平安听后也放下茶杯。 正色道:“在下的确有事关朝廷命运的大事要和将军商量,就不知道将军敢不敢听?” 崔凌不答反问,“哦?是何大事?若说这天底下还有怕我听都不敢听的大事,那恐怕也就只有皇家之事了吧!” “将军敏锐,正是事关皇家!” 崔凌一听,不由坐正几分,上下重新打量了张平安几遍,随后才道:“你先说来听听。” 说完便让自己的随身暗卫去了门外把手。 他们都是轻功一等一的好手,身手不凡,有他们在门外,不用担心有其他探子轻易靠近。 张平安这才将新皇被囚,以及二皇子易容冒名顶替的事娓娓道来。 崔凌听后忍不住重重拍了一下椅子扶手,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难怪今日早朝时,陛下那么急着将先帝下葬,原来是心里有鬼!” “所以我今日才过来和将军商量如何营救陛下一事,陛下现在在圆通那老秃驴手上,性命危在旦夕,若真有个万一,恐怕这周家天下最后也就只能让远在闽南的四皇子来坐了,事情若真到那一步,无疑会更麻烦上许多,而且……” 说到这里,张平安有些犹豫,迟疑片刻后,才下定决心继续道:“而且据我所知,秦王早就有意加害四皇子,若陛下的事不解决,恐怕四皇子也难逃毒手。” 崔凌不傻,一听这话,就将事情串联起来了,冷笑,“哼,莫非秦王这老匹夫,还想改周家天下为他秦家江山不成?胃口倒够大的,就不知道他吃不吃得下!” “现在还没有证据,不好下定论,但秦王这边确实是不得不防。” 相比于崔凌的气愤,张平安要冷静的多,他已经将事情想了好几遍了。 “现在五城兵马司和禁卫军都还在将军手里,只要将军愿意配合,事情便能事半功倍。” 崔凌思索片刻后,沉声道:“你有所不知,最近陛下已经有意将我手中的五城兵马司和禁卫军收回去,交给其他人,还想将我调回居庸关,只是时机未到而已。 所以你今日来我府上,看到的才会是这样一幅景象,我夫人怕我的官职又有变动,最后没办法在京城安顿下来,所以并没有采买下人。 先前我还没有多想,只以为是不得新君看重,他现在还要倚仗我,不会动我,但回居庸关也没什么,日子照样过。 可现在经你这么一说,我才明白过来,他这不光是要将我调回居庸关,恐怕还要进一步收缴我的兵权!” 张平安很惊讶:“什么?他也太着急了吧?” 先前他看崔凌和秦王两人还是风光无限的,没想到暗地里这么快就要被卸磨杀驴了。 崔凌点点头,“而且还不止如此。我无意中听到过陛下和秦王商量,想让边关将领回京奔丧,不知是不是也是打了兵权的主意。” “可是自古以来都讲的是忠孝两难全,边关将领位置特殊,朝廷的法度要求,多数情况下,即使是国丧,边关将领也是不能轻易返京的。” 说完,张平安突然想到了林俊辉还有大姐夫几人,如果按崔凌所说,岂不是他们两人也要回来。 这个万万不行! 另一边,崔凌已经做好了决定,认真问道:“除了我之外,你还准备找谁,这件事单靠我一个人肯定是不行的,而且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我也不敢且不能冒险。” 随后眼神落在了远处的孩子们身上。 意思不言而喻。 张平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很明白他的顾虑。 坦言道:“当然不止你了!还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是郑平,他掌管东西厂,手中暗线很多,对皇宫也极为了解,有他帮忙,事情的胜算便又多了三分,至于这最后一个人嘛,我现在还暂时不能告诉你,到时候你自会知晓。” “郑平?”和小鱼儿的反应一样,崔凌对这个名字既熟悉又陌生。 “你说的是那个带着船队出海的太监郑平?” “不错,正是他!”张平安点头,“你不要小瞧他,能被先帝看重,并且委以重任的人,绝对不会是什么简单角色,最重要的是,他也比较低调,而且忠心。” “这倒是!”崔凌对这话还算认可。 “不过你要怎么说服他呢?这种无根之人向来疑心很重,不一定会听你的一面之词。” “我知道,”张平安道,“所以我会让他自己去看。” “嗯,这倒也是个法子!不过最后这个人,你还是得告诉我,还是那句话,你不说清楚我没办法安心”,崔凌沉声道。 张平安笑了笑,言辞恳切,“还请崔兄见谅,我现在确实没办法告诉你,等事情都敲定安排好以后,我自然会对你和盘托出。 你是行军打仗之人,肯定也知道事以密成,言以泻败的道理,我若太早对你说太多,这事,恐怕也就不成了!” “你不相信我?”崔凌挑眉,一身威压顷刻而出。 张平安摇头,并不被他这副做派吓到,“当然不,否则我也不会对你说这么多了,只是现在时机还未到,崔兄若相信我,就请再等一等。” 崔凌盯着张平安好半晌,直到崔蓉几人进来,才陡然放缓面色,哈哈一笑,起身拍了拍张平安的肩膀,道:“好,那我就姑且信你一回。” 崔蓉不明所以,歪头问:“爹,信什么啊?” 崔凌随口敷衍:“没什么,小孩子不要问这么多,小心你娘又罚你绣花。” “哼!”崔蓉不高兴的哼了一声,也不再追问了。 小鱼儿却知道是什么事,心里松了一口气。 很快帮忙将崔蓉的注意力转移走。 不一会儿,崔夫人便过来吩咐下人摆饭。 一顿饭张平安父子俩人想着事,都没吃出什么滋味来。 回程的马车中,小鱼儿无意中提起一事,“听崔蓉说,她爹有意让她明年入宫选妃呢!” “入宫选妃?” 小鱼儿点头,“是啊,所以崔夫人最近都在逼着她学习大家闺秀的礼仪,为选妃做准备。” 张平安听后不由一笑:“看来崔将军也并不如他自己嘴里说的那么淡泊名利,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他既然有这样的心思,我反而放心了。” 说完拍了拍小鱼儿的手,给他吃了一个定心丸,“儿子,他这里我们不用太担心了!” 第919章 七分可为 经过今日这顿晚饭,崔凌这里已经不用太担心。 张平安下一步要考虑的就是如何去说服郑平了,就如崔凌所说,这人时常神龙见首不见尾,并不是一个十分好打交道的人。 而且始终是阉党,道不同不相为谋,平时朝中重臣一般也很少在明面上与这类宦官交往过多。 此时局势特殊,张平安更不可能在明面上去派人下帖子了。 因此,权衡一番后,为了避人耳目,张平安准备让绿豆眼代为转达他的意思。 要说在这京中他最信任的人是谁,非绿豆眼莫属了,绿豆眼书虽读的一般,但情商极高,待人接物上分寸把握的十分好。 由他出面,事情更加事半功倍。 小鱼儿一听张平安这安排,也觉得巧妙。 不过他有些担忧,“爹,葛叔到底是商户出身,他能不能经得起这么大的事儿啊,营救陛下可不是小事,而且前面还有秦王这座大山,闹不好可是会……若万一走漏风声可就不好了。” 张平安闻言瞟了儿子一眼,温声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一个人能做的事情始终是有限的,必须要学会让别人帮忙才行,你葛叔和我是生死之交,我信他! 而且他有多次出海远航的经历,你可别小看了他身上的胆魄和血性,不管哪行哪业,能够做到顶尖的那一小撮人,都绝对是人中龙凤一般的存在。” 说到这儿,张平安摇了摇头,半是训诫半是玩笑的说道:“你这性子啊,我看不太像我,也不太像你娘,反而像你外祖父,外表看着赤诚坦荡,实际疑心病重的很,小小年纪心思深沉,是好,也不好。” 小鱼儿笑了笑,没否认,反而追问:“爹,这话怎么说?” “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我自然是希望你一切都好”,张平安缓缓说道。 “不过心思深沉的人,虽然往往能将事情考虑得更加周全,将事情做到更完美,在外人看来人生也很卓越优异,但大多这类性子的人,个性却是极度自我压抑的。 这会使你丧失人生中极大一部分乐趣,你不诚心对别人,别人自然也不会诚心对你,连一个知心好友都无,实际是一件很可怜的事情,你现在还小,恐怕还不能理解,以后就明白了。” 小鱼儿对此不以为意,“只要我有权、有钱、有地位,交朋友还不简单,至于爹你所说的知心好友,我倒觉得并不那么重要,这世上最可靠的人是自己,其次是父母,再其次才是朋友!” 张平安一听就知道这是他岳父的人生格言。 于是反问:“那你说说,你外祖父既然将人生看得这么透彻,又为什么要选在这个节骨眼儿辞官,为族里的后辈让路呢?” “所以说人性是复杂的,我暂时还不能完全参透”,小鱼儿坦然的摊摊手。 “你这性子啊,还有的磨”,张平安最后评价道。 父子俩人一路说话,回到府上。 张平安没多耽误,让吃饱又去葛府送了帖子,约了绿豆眼明日一块儿去郊外围炉煮茶,顺便叙话。 晚上回房时,伺候的小厮已经换了人,不再是李明轩了。 想到李明轩手里的藏宝图,张平安也很头痛,这件事情最后肯定是瞒不住的。 他虽然对这个意外之财并不太在意,但不代表别人也不在意。 怎么样能在解决事情的同时,顺便保全李明轩一命,放他自由,也是他要考虑的问题。 想的事情太多,这一晚张平安并没睡好。 第二日早朝时,便有些没精神。 好在今日他并没有什么需要上奏的事宜。 早朝结束后,张平安正准备往枢密院去,就看到秦王朝自己走过来。 脸上神色坦荡,态度谦逊,并不像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要说的样子。 “张大人昨日可是没睡好,今日看着有些没精神啊?” 张平安客气的拱手回道:“还好,年纪上来了就是这样的,晚上容易多思多梦,睡眠比不上年轻的时候了。” “是啊,咱们也都慢慢老了,就得服老才行”,秦王看起来颇有感触。 随后似笑非笑道:“我府上有不少西域运进来的上好的安神香料,等一下我差人送些到你府上,晚上点了安神香,睡眠会好很多。 不过虽然咱们年纪大了,可是咱们还得为国分忧呢,这朝廷还离不了咱们,之前交代张大人的事情,可不能轻易忘了啊!” 张平安一听这话,就知道秦王这是在变相提醒他,要尽快完成之前对他的承诺,尽快处理四皇子。 这事他已经借口路途遥远,拖了一段时间了。 现在自然不能再直接推诿。 于是只好笑着点头应下,若无其事道:“那是自然!秦王交代的事情怎敢轻易忘了!” 秦王见张平安态度还不错,心里还算满意,便没逼得太紧。 又勉励几句后,便飘飘然离去了,看方向是去了养心殿。 张平安心下暂时松口气。 等熬到下值后,便坐上马车去了郊外。 绿豆眼比他下值早,且离城外更近,现下已经在茶舍等着了。 看张平安这火急火燎,面色严肃的样子,还有一些摸不着头脑:“你这是火烧屁股了,怎么这么一副样子?出什么大事了?” 张平安命人仔细在门外把守后,才坐下回道:“是事关皇家的大事!” “怎么说?”绿豆眼一听立刻放下了手中的茶壶和柑橘,又拿起手帕擦了擦手,眼神正经起来。 张平安将最近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还有他的安排,仔细说了一遍,最后道:“事情经过就是这样子,所以我今日找你,确实是有大事要商议,我需要你帮忙去找郑平传信,我们一起联合起来营救陛下,还朝廷一个正统。” 绿豆眼听后沉默了很久。 随后才抬头认真道:“平安,我们也认识很多年了,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问。” “你说!”张平安做了个洗耳恭听的手势。 “其实,既然现在木已成舟,我们何不将错就错呢?没必要去做那个出头的椽子把事情戳破啊,风险太大了!做人有时候糊涂一点才好,咱们都过了那个热血的年纪了。” 张平安听后苦笑着轻叹了口气,“葛兄,在你面前我也不讲什么国家大义这些虚的了,实话跟你说吧,其实你说的这个情况我也想过,何不将错就错呢? 但是二皇子为人实在太过专制和暴戾,而且秦王还心怀不轨,现在又逼我当刽子手解决四皇子,我怕在他们两人手下,最后讨不到什么好啊!我是枢密使,手里的虎符和印信能调管天下兵马,这个位置至关重要,就算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顺从他们,将我拿下也是迟早的事,我不想被动等着那一天到来。” “明白了,你这是想化被动为主动”,绿豆眼道。 “对”,张平安重重点头,提起茶壶帮绿豆眼倒了一杯茶,继续解释道,“而且这事我们不是没有胜算的,有崔凌、郑平,还有李崇的加入,又有林兄和我大姐夫在西北牵制,这事情有七分可为。” 第920章 不一样 绿豆眼皱了皱眉,心里快速盘算着,“可你刚才说皇上有意让边关将领以回京奔丧的名义,把他们换下来留在京城,若正好把他们两个人调回来,那可怎么办?”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已经想到办法了”,张平安笑了笑。 “就算周术和秦王有这个想法,想要实施下来,也非一朝一夕之事,他们也只能一步一步的来。如果恰逢此时,北地出现战乱,你觉得他们还敢轻易将林兄和大姐夫这两位边关重将调走吗?但凡有一些脑子的人,恐怕都不敢冒这个险吧!” “好吧!”绿豆眼沉思片刻后,仿佛下了某种决心,点头道:“那就听你的,郑平那边我去联络。” “多谢了,兄弟!”张平安拱拱手。 “你以前也帮我不少啊,苟富贵,勿相忘!”绿豆眼眯着眼打趣。 随后和张平安商议起去找郑平的细节来,别的并不多问。 比如张平安怎么能知道北方会有战事,又是如何能够说服李崇帮忙出兵,里应外合。 这点也是张平安一直以来十分欣赏的地方。 想必芙丝当初也是看中了这份才华,才会选择嫁给绿豆眼。 张平安暗暗决定,如果这次的事情能顺利解决的话,他一定派人去斡罗思帮忙找一找芙丝。 了却绿豆眼一桩心病。 冬日天黑的早,两人回城时已近关城门的时间。 在城门处,两人便分别了,张平安回府时,家里人已经用过饭。 堂屋里一股浓烈的兰花香味。 仔细一看,发现是花瓶里插着的粉色剑兰花散发出来的。 家里一向很少摆放这种香味浓烈的花卉。 张平安不由多嘴问了一句:“这是谁送过来的?” 张老二提着火笼,打着瞌睡,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儿子在问什么,回道:“是李家小子和闻家小子送来的,就是上次小鱼儿带回来的两位客人。” “李承业?”张平安一下子想到这个外甥。 “嗯,是他,他们俩自己人没来,让下人送过来的”,张老二缓缓道。 张平安伸手轻轻捻了捻兰花的叶子,“这俩孩子倒是有心了。” 小鱼儿接话道:“也是怪我,之前说了要带他们俩去参加京城里举办的诗会、读书会啥的,结果一忙起来我就给忘了,估计这俩人最近都在等我信儿呢,正好过两日尚书府的大公子邀了人一起出城打猎,我带他们俩人去露露脸吧,也算是把这俩人揽在我们家门下了。” “嗯,这事你自己看着办”,对此张平安并不过多干涉。 不过,“那个姓闻的小子,初出茅庐,倒没什么,要不是他爹精明,估计都走不到京城,不过那李承业可不简单,和他打交道要注意。” “嗯,多谢爹提醒,我知道”,小鱼儿点点头表示受教了。 父子俩人都没把这事太往心里去。 不过李承业这么做却是有用意的。 客栈这边,李父看着儿子安静的自己跟自己下棋的样子有些不安,擦了擦手后走过来问:“承业啊,这青县你也去了,怎么这两日我看你还是闷闷不乐的。” “爹,没事,我就是在想事情罢了,没有闷闷不乐”,李承业闻言收起棋子,伸了个懒腰,表情也变得轻松起来。 “那你这两日天天在纸上勾勾画画写什么呢,爹虽然不认识多少字,可一看就知道你写的不是做学问的文章,你可别瞎胡闹啊,这里是京城!”李父提醒。 虽然李承业是他捡来的,但他养这么大也是真的养出感情了,一向对这个儿子看得比亲生的还要重要的。 这孩子打小胆子就太大了,又聪明,时常让他惊喜又不安。 他不希望李承业在光明的前途上行差踏错。 李承业将李父的心思猜的七七八八,举手承诺道:“放心吧,爹,我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我不会瞎来的,去青县,我也只是想圆自己一个心愿而已,现在心愿差不多也了了。” “真的?”李父绷着脸,有些怀疑。 “真的!比黄金还真,比珍珠还真!”李承业再次承诺。 “好吧,那爹就信你”,李父这才露出笑脸,再崩他也绷不住了。 “对了,爹,我明日要出去一趟,不用等我吃饭了。” “怎么了?要和朋友出去玩吗?” “不是,我带的弓牛筋该换了,过两日要跟着仕林中其他人一起出城冬猎,没有一把好弓可不行!” “哦,那是,确实是正事,得办,你去吧,吃饭我在客栈随便吃点就行了”,李父道。 “嗯!”李承业点点头,眼中精光一闪而过。 绿豆眼办事的效率很高,第二日晚上便给张平安回话了。 “怎么样,他怎么说?”张平安略有些着急的问道。 绿豆眼没耽误,把两人见面的过程说了说,最后道:“他愿意帮忙,要救陛下!” “说实话,真跟这人打了交道才发现,这人和传闻中挺不一样的。” 第921章 援军 “我和郑平也算有个点头之交,这人确实不像一般的太监,颇有见识,谈吐不凡,不过可惜的是,没什么野心,不然在先帝在世时,他完全可以凭借先帝的看重,坐到更高的位置”,张平安道。 绿豆眼却觉得这正是郑平为人的高明之处,“前朝大夏已经有了魏公公的前车之鉴,这郑平虽然得先帝看重,可若真的是再往上走,恐怕反而会引起先帝的忌惮,就停留在目前这个位置上正好,既不会太弱,也不会太强阻了别人的路,而且就像你说的一样,他对皇室颇为忠心,在现在这个当口能帮上不少忙。” “嗯,既然现在他也已经同意了,事情就好办了,咱们得尽快约一下时间碰头,商量一下具体的计划。” 绿豆眼摆摆手,“这个你不用操心,郑平说大相国寺那边营救陛下的事他来负责,现在主要是要看如何控制皇宫,尽量降低二皇子易容假冒陛下一事的影响。 毕竟前面刚刚才平定了二皇子谋逆一案,布告都贴出去了,现在先皇还未下葬,尸骨未寒,结果转头二皇子又活过来了,这事若传出去恐怕会有损陛下和群臣威仪,也让天下百姓笑话,能不动声色地处理完是最好的。 你和崔凌商议好后,给他传信就行,他会配合你们。” 对方做事这么利索,张平安也轻松很多。 “行,那我到时候定好计划了联系他。” 和绿豆眼这头把事情商量完以后,张平安便坐车回去了。 事情有了明显进展,他心里也宽慰许多。 回城的时候,在城门处却突然看到了一个眼熟的人,背上背着一把旧弓,骑在大青骡上,低垂着头,漫不经心的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 张平安本没准备打招呼,但李承业这时候不经意间已经透过车帘看到了他,然后翻身弯腰从大青骡上下来,牵着骡子走了过来。 明显是要问候他的样子。 “张大人,这么巧,您方才也出城了吗?”李承业恭敬地拱手行礼道。 张平安闻言抬了抬手,示意不必多礼,脸上神色不变:“是啊,方才下值之后和同僚一起约了在城外围炉煮茶,聊聊天。” 说完又看向李承业背后的旧弓,将话题不动声色的抛回去:“你这是……?” 李承业顺着目光看向自己背上的弓,解释道:“哦,这把弓是从前我的恩师送我的,有些旧了,所以我今日专门拿出去让师傅修了修,又正好趁着下午闲暇时间去郊外试了试,这样的话,若有什么不足之处,还可以尽快拿去铺子里休整。” 张平安了悟的点点头,夸道:“原来如此,那想必你箭术也不错了,正好,我昨日还听鹤鸣说,他要邀请你与闻公子一起去郊外冬猎呢,这把弓定能派上用场。” 李承业十分谦虚:“大人谬赞了!” 这时候,前面的队伍缓缓往前动了起来。 李承业看了后,客气的拱手:“大人先请!” 张平安不管是论辈分还是论官职,都要比李承业高一大截,完全当得起他这份客气。 于是也没跟他太客套,点点头告别后,便让车夫打马前行了。 李承业立在原地片刻后,才牵着大青骡不紧不慢的往城门处去。 到家时,家里人已经用过晚饭。 徐氏有些抱怨,又带着些心疼道:“儿子啊,你这段时间天天早出晚归的,连晚饭也没时间跟家里人一起吃了,可别太累了,差事是办不完的,身体要紧啊!” 不等张平安说什么,小鱼儿就先帮着解释了,“哎呀,奶奶,爹办的都是国家大事,最近这不是还在先帝的热孝期嘛,爹身为一品大臣,自然会忙碌许多,您就不要每天问来问去了,安心陪着爷爷一起钓鱼种花。” 徐氏听了忍不住拍了拍孙子的胳膊,没好气:“我这每天操心都是为了谁呀?你们一个个还不领情,算了,算了,我也不说了,回房歇息去了!” 说完拄着拐杖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 等堂屋没人后,小鱼儿才上前低声道:“爹,那边来信了,在你书房。” “嗯,知道了”,张平安点点头。 然后忍不住教育了儿子两句:“你奶她年纪大了,说什么咱们小辈听着就行了,老小孩,老小孩,跟他们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哄着就行了。” “可是奶她真的有点唠叨啊,现在连爷爷都躲着,也就爹您性子好,能听得进去”,小鱼儿无奈的给自己叫屈。 “你呀”,张平安摇摇头。 转而说起了刚才在城门处的事,“我刚刚在城门口碰到李承业了,他说他今日去修了弓,这个人吧,有些让人看不透,我总感觉他身上很多秘密。” “这么巧?”小鱼儿微微惊讶,“不过爹你是枢密使,想要查他还不是小事一桩,要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差人查一下不就知道了。” “你以为我没查过?”张平安白了儿子一眼,“我都让人查过两遍了,除了跟咱们家带了些亲缘关系这点比较特殊外,他在湘西的背景很清白,一路科举上来也很顺利。” 说到这里,张平安顿了顿,“不过,我倒没有感受到他对咱们家有什么恶意,总之,你对他多留个心眼。” “嗯,知道了,我会的”,小鱼儿点头。 父子两人一同到书房时,吃饱已经等着了。 张平安拿起信,仔细看了封口的火漆无误后才拆开。 “怎么样,爹?”小鱼儿忍不住抬头问道。 “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张平安说着就忍不住露出一个笑容。 小鱼儿兴奋的一击掌,“太好了!” 张平安看完信后,便将信放到烛火上,看着信纸慢慢被燃烧殆尽,又捏散后,才放心。 “先别急着高兴,这才只是第一步呢,不过有了援军过来,我心里就踏实多了!下一步,就看郑平怎么做了!” “爹,那我要做什么?” “你?你什么都不用做,暂时一切照旧,表现的跟平常一样,不要让人发现什么端倪就行了!”张平安嘱咐。 第922章 拨乱反正 救驾平乱这种事情就是要快刀斩乱麻,张平安没等到第二日早上,当天晚上便秘密去了崔府,和崔凌商议敲定了后续的计划。 而郑平这边也没让他失望,第三日子时,便将周朴从大相国寺的密室中救了出来,安置在了东厂的一处别院中,由人秘密保护。 这也是他们约好的三方一起动手的时间。 张平安将城门处的事情安排好后,便赶了过去,先对了周朴跪地行礼,道:“臣救驾来迟,还望陛下恕罪!” “免礼,张大人快快起来,这次要不是你和崔大人、李大人还有郑公公设法营救,恐怕朕还在大相国寺里面关着呢!” 周朴连日来没吃什么东西,又被喂了药,挨了鞭子,声音有些虚弱。 但眼睛却比从前明亮,带着些悔恨,“难怪父皇生前总说二弟狼子野心,也怪朕之前信错了人,掉以轻心,才会有今日之祸!” 张平安和郑平对视一眼,一起顺着话安慰了几句。 然后说起了正事。 周朴对他们的安排没有异议,经此一事,他对这个亲兄弟也死心了。 议完事,周朴也有些累了,挥挥手便让两人出去了,留了大夫在里面帮忙上药。 出来后,张平安才有时间追问,“圆通呢?” 这人对他来说十分重要。 “我听说这人会一些邪术,为了避免出现什么变故,所以暂时没有惊动他,人还在大相国寺,不过我已经派人将他围起来了,他跑不了,只待宫里那边事情解决了就将人拿下”,郑平回道。 “至于朝中其他三品及以上的官员,我也已经暗中派人在他们的府中,将他们和其家眷都监视看守起来,他们今日在宫里的事情平息前,是没办法出门的。” 今日没有什么月光,加上他又穿着一身黑衣,腰佩长刀,给人的感觉十分肃杀,不像太监,反而像冷厉的杀手。 说完后,郑平问张平安这边的进展。 “李崇已经带人从南城门进门了,五城兵马司和禁卫军都是我们的人,没问题,不过崔凌那边暂时还没传回消息,且等一等”,张平安沉声道。 郑平一听微微蹙眉,“崔凌那边该不会出什么变故吧?” “应该不会,我有九成把握。这人并不像他嘴里说的那么淡泊名利。他若连续两次救驾有功,帮朝廷平乱的话,这份功劳以后必会让他平步青云,在武将中没人能轻易动摇他的地位,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而且他既然已经参与了我们这件事,就算他想当内奸,投靠二皇子,依照二皇子暴戾的性子,日后也容不下他,相比于二皇子,自然是性情温和的的大皇子更为可靠,他不会看不明白这一点,所以他知道什么是最好的选择。” “这样最好,否则你我将下场凄惨!”郑平淡淡道。 目光看向皇宫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依然黑着,皇宫那边却突然燃起了熊熊大火。 旁边不远处就是秦王府。 张平安面色一紧,和郑平对视一眼后,起身道:“时候差不多了,让陛下起身吧,咱们去看看,该来的也跑不掉!” “嗯!”郑平应声后,吩咐人去将周朴带了出来。 虽然周朴身体还有些虚弱,但性命无忧,今夜是拨乱反正的关键时刻,他身为新皇,不露面肯定是不行的。 郑平解释后,周朴理解的点点头,强撑着上马。 “走吧,朕还死不了,今日有诸位爱卿从旁辅佐,此事定可成!” 郑平虽是太监,马术却很好,利索的翻身上马带人跟上。 嘴里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 他知道,今夜又会有不知多少无辜的冤魂出现了。 两人带着周朴和一众亲随卫兵赶到皇宫时,出示令牌后便被放行了,今夜皇宫内所有的人全是崔凌自己的亲信。 所以任凭宫里发生了什么事,有多少声音哀嚎,守门的禁卫军都丝毫不为所动。 但两人进宫后才发现,厮杀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么惨烈,着火的是养心殿正殿,只有养心殿附近有一些血迹。 宫人们虽然都战战兢兢,有些慌乱,但没乱跑,全部都瑟缩着跪在一处,不敢抬头。 崔凌见了众人过来,抹了把脸上的热汗上前给周朴行礼。 “怎么回事?”周朴沉声问道。 哪知道宫人们看见他俱都像见了鬼一样,噤若寒蝉。 崔凌解释道:“回陛下,刚才在平乱过程中,有宫人不小心打翻了烛火,冬日天干物燥,又正好刮北风,一不小心火势就旺了,现在正在安排人救火,相信不久后便可以熄灭,至于逆贼周术,已经伏诛!” 说到这儿,崔凌面色有些古怪。 周朴虽然性子温和,也没有什么大才,但并不是完全的蠢人,见此沉默了片刻,问道:“他…怎么死的?尸体呢?” 第923章 宫中密道 崔凌面露难色,欲言又止的样子。 张平安是个聪明人,一看就明白这话不方便当着这么多宫人的面说,于是拱手提议道:“陛下,这里烟熏火燎,气体污浊,又人多手杂,恐有碍龙体,不妨移步到附近的湖心亭说话。” 周朴明白过来,颔首:“嗯,也好!” 等几人到了湖心亭后,崔凌才一五一十将事情道来:“回禀陛下,微臣和张大人、李大人,还有郑公公几人计划的这次行动十分严密,堪称天衣无缝,完全打了二皇子和秦王等人措手不及。 所以宫内并没有太大规模的厮杀,一切还算顺利。等微臣赶到养心殿附近的时候,二皇子身边的亲信大多都还没有来得及逃跑,唯有二皇子,不知身在何处。 时间紧迫,臣料定二皇子肯定跑不远,于是便着人在附近搜寻,最后终于在另一处偏殿的床榻下发现了一处密道,看痕迹存在了很久,估摸是前朝时就有了,底下通风一切正常。 于是臣猜二皇子定是沿着密道逃出了皇宫,便带着人一路沿着密道追捕,最后发现这密道一直延伸到了宫外的朱雀巷。 但……” 说到这里崔凌再次顿了顿。 不但是周朴,就连张平安心里都提起了几分。 “朕在宫中生活这么多年,竟不知道养心殿附近还有密道!” 周朴深吸口气,沉着脸,有些不耐的催促,“崔爱卿,有话你只管说!” 崔凌闻言一鼓作气继续说道:“但等臣带人赶到朱雀巷的时候,二皇子他已经不知被何人射杀在巷子口,身边带的亲信也无一活口,看样子一个都没有跑掉,臣检查过,伤口边缘整齐,是一箭正中胸口,一击毙命,手法干净利索,看得出凶手箭术了得,身手不凡,而且身边金银财物和各种令牌印信俱在,看样子不像是求财。” 话止于此,剩余的可让人想象的东西就多了,作为臣子,崔凌识趣的没再继续往下说,也没再发表自己个人的任何看法。 周朴愣了愣:“他是被别人射杀的?” “不错”,崔凌也有些恼火,好好的功劳就这样被别人端走了,到手的鸭子飞了一半。 他不是没想过冒名揽功,但又担心这个凶手藏在暗处,身份不明,后面反而招来祸端,左思右想权衡后,便只好歇了这个心思,如实禀报。 周朴闻言将目光投向张平安和郑平两人。 张平安和郑平对视一眼,俱都摇头,拱手回道:“臣等不敢欺瞒陛下,这事并不是臣等手底下人干的。” 周朴听了目光微沉,低头思索着什么。 这时崔凌也帮着解释了两句,“陛下,依微臣之见,想必凶手对于宫内各处暗道应是极为熟悉的,所以才能提前埋伏在朱雀巷附近,守株待兔,不然不会将时间掐的这么准,像这等宫内密辛之事,不是皇族中人,或者在宫中待了多年的人,不可能知道。” “也就是说,外人只要知道这份图纸便可在宫内外来去自如了?”周朴道。 “理论上确实是这样,但实际知道的人应该不多”,崔凌道。“现在臣已经派人暗中埋伏在出口处了。” 这几句话下来包含的意思就多了。 郑平听后忍不住在心中冷笑一声,磨还没拉完就想卸磨杀驴了,这也太心急了! 张平安也觉得有些尴尬,纵使他十分欣赏郑平的为人和才华,但他本身太监的身份,天然的会使文臣武将有意无意跟他对立起来。 崔凌这样上眼药,无疑是想把属于郑平的那份功劳也划走。 张平安想了想,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依臣所见,这件事可以稍后再查,如今秦王还未伏诛,李崇那边还没传回消息,当务之急,还是要先稳住宫内众人,平息内乱,重登大宝才是。 至于宫内各处暗道,可以派人暗中探查后将密道一一掩埋,确保皇宫安全无虞!” “嗯,爱卿说的有理,多亏了有你们在,朕才不至于孤立无援,一切就按先前计划来办!” 周朴面上看不出有没有多想,显得对几人的话都很认同,但是太好说话的皇帝,就显得没有主见。 虽然知道有一方面是因为后面还需要依靠他们稳固朝堂内外,但张平安还是从现在开始就已经感到,以后会任重而道远了。 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发生了太多事了。 又过了约小半个时辰,秦王府那边的烟雾弹才亮起来。 几人精神一振,周朴显得最激动,站起身询问道:“这是事成了?” 崔凌拱手笑道:“恭喜陛下!” “走,随朕去看看”,周朴道,眼里有丝恨意闪过,“秦王和先帝是生死之交,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朕也是从小世叔世叔这样喊起来的,没想到他竟然包藏祸心,人心不足蛇吞象!也不知他死后有何颜面去面对先帝!” 可能是情绪太激动,没走几步,周朴突然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几人不由担心,劝阻道:“陛下重伤未愈,应以龙体为重,不如还是在宫中等着,且让臣等几人前去便可。” 周朴还想强撑,哪料到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后,连翻身上马都不能,冬日黑夜的寒风刮的人头痛愈烈,于是只好作罢。 轻喘口气后,从养心殿跪着的宫人中叫了一名太监出来,这人从前便是周朴的贴身太监之一,想必有几分信任。 “小祥子,你代朕跟着几位大人同去。” “是,陛下!”名叫小祥子的那名太监被点名后,这才敢从地上匍匐着爬过来,一把趴在朱子明脚上,痛哭流涕,“陛下,是奴才没用,您受苦了!” “咳咳,少废话,快去”,周朴训道。 “唉,奴才这就去!”小祥子连忙应道。 他会骑马,揉了揉跪的僵麻的膝盖后,便翻身上马跟上张平安几人。 张平安知道这是周朴要找个信得过的人当他的眼睛,也没在意,跟着就跟着吧! 要是连这一点点心眼都没有,那才让人更担心了! 第924章 筹码 崔凌分了大半人手留在宫中,只带了一小部分人马赶往皇宫不远处的秦王府。 此时秦王府里面已经闹哄哄一团,灯火通明。 张平安大概扫视了一眼,有被杀的,被绑的,大多都是下人和护卫。 这些人现在已经不敢哭了,最多也就是偷偷抽泣,动静是李崇带来的那些人抄家所发出来的喝骂声和打砸声。 动静这么大,附近的人家不可能听不到,但就是无一人敢露头,虽然这其中有郑平派人看守的原因,但另一方面也说明朝臣们心中都有数。 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事情闹到这一步,要如何明哲保身,他们看得透透的。 往里走没多久,便看到李崇大马金刀的坐在上首太师椅的位置上,脸上一派春风得意的样子。 几年没见,一点也没老,看上去比张平安甚至还要更有精气神一些。 只不过比前几年更壮了,蓄了短须,一看就知道平时没少锤炼。 见几人迎面走来,李崇先往几人身后瞟了一眼,随后才高兴的迎出来打招呼,“呵,你们来的够快的,我这人还没审完呢,好不容易抓的活的!” 张平安知道他在看什么,解释道:“陛下身体不好,在圆通那老秃驴手上受了重伤,被冷风一吹,有些头痛,于是便在宫中先歇下了,待会儿带着秦王去宫里见他就行。” 说完拍了拍李崇的肩膀,真心道:“这次你辛苦了,来的太及时了!” “张兄这是哪里话,太客气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李家世代忠烈,对于这种谋朝篡位之事,自然是义不容辞的”,李崇一脸正气的挥手道。 吃完望向郑平和崔凌。 自来熟的道:“早就听闻崔将军的大名,一直无缘得见,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有时间咱们俩切磋一下。” “哈哈哈哈好啊,欢迎之至”,崔凌朗声道。 “这位就是郑公公了吧,忠君报国不分身份,今日公公的所作所为,也让某十分钦佩!” 说完李崇还郑重的拱了拱手见礼,显得对郑平十分尊重。 不管他心里是如何想,起码面上这份言行举止让人心里十分熨帖。 郑平脸色肉眼可见的缓了缓,刚才被崔凌暗中中伤所生出的各种复杂心思也淡了一些。 “李大人过誉了!”郑平还礼道。 几人寒暄一番后才将目光再次放到秦王秦青山身上。 不得不说,秦青山在政治方面还是十分敏锐的,从他现在身上衣着整齐,身着软甲,还有受的伤来看,在李崇带人闯进来时,他已经收到消息起身并且全副武装。 只不过没能来的及调动更多的势力抵抗,便被拿下了。 擒贼先擒王,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成王败寇,他知道被捉了活口之后,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但他还不想这么快去死。 如果有可能的话,他还是会想尽一切办法尽量争取一条活路逃出去,只要逃出去了一切都好说,还有逆风翻盘的机会,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也都会顷刻间化为灰烬。 这实在让他很不甘心! 郑平刚才就发现了堂屋中的问题,此时便问道:“李大人,怎么没见到秦王府的家眷?” “这老狐狸估计是自己也知道自己做的事天理不容,家里家眷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安排走了,现如今府里剩下的几个全是假的”,李崇有些郁闷道。 “哼,真是机关算尽!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料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落到这一步”,崔凌双手抱胸哼了一声。 想到自己那边二皇子的功劳也被人抢了,心里就不得劲儿。 张平安则问的很直接:“审出来什么没?暗地里还有哪些共犯?” 李崇摇头,“这才刚审没多久,还没审出什么来呢,老家伙嘴够硬的!” “估计家产也没抄出多少吧?” 郑平手里掌握着东西厂,对于抄家这事见的多了,扫了一眼便知道事情进展如何,一看这就是没抄出多少值钱的东西。 李崇摩挲着下巴点头,“是啊,简直不像一个堂堂王爷的府邸,宅子看着又大又华丽,下人也多,但就是没看到什么宝贝,有几个撑门面的还是假的,也不知道在搞什么,现在目前就抄出千把两银子出来,说出去谁信呢,我估计肯定还有什么私库密道的,还没被发现,底下人正在寻摸呢!” “要论审讯,东西厂最擅长,若李大人觉得棘手的话,咱家可以从东西厂给你调几个得力的帮手过来。” 郑平这话说的诚恳,要不然李崇肯定会多想。 没等李崇回话,郑平又意有所指的继续道:“秦王以前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身份何等尊崇,也是去过东西厂不少次的,自然是知道东西厂的手段。 那可真是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现在李大人这些只是毛毛雨,都不算什么,念在咱们以往的交情上,咱家多劝一句,秦王您还是老实交代了吧,也少受些苦,东西厂可不是您这等人能去得的,不然,呵呵……” 秦王听后心里一沉,眉头也不由皱了皱,他自然是知道东西厂的厉害,是个人就不可能全须全尾的从那里出来。 他也没想过自己能熬过东西厂的各种刑讯逼供。 按他的想法,只要能亲自见到周朴,就还有回旋余地。 哪怕是把他打入天牢呢,也能有一线求生的机会。 可是郑平这话一出,又让他不确定了。 郑平就像曾经的魏行舟,心思深沉,又让人猜不透。 片刻后,秦王冷静的抬起头,问道:“周术怎么样了?” “呵呵,你还有心情关心他?”崔凌挑眉打量道。 没说人是生是死,也是想诈一诈秦青山。 谁知他这话一出,秦青山便听懂了,低语道:“这么快就死了……” 语气听上去很有些失望。 崔凌为他的敏锐心惊,自知失言,于是不再多说什么。 “我跟你们没什么好说的,带我去见陛下吧,他是一国之君,也是我的女婿,只有他才有权利审讯我,到那里后,我自然会和盘托出。”秦青山再次抬头说道。 语气依然很冷静。 就好像他手中有什么筹码,笃定他一定能脱险一样。 第925章 初心 这等大案最终本来就只能让皇帝周朴来定夺,但秦王这番做派却反而让张平安心里有些打鼓。 郑平也眯了眯眼,不知秦王这是在玩什么把戏。 几人商议了一番后,着人重新上前搜身,确认秦青山身上没带什么能伤人的东西,才将人捆严实了,带往宫中,听候周朴发落。 崔凌不是个笨人,他正好在张平安身侧,于是试探着问道:“张大人,你看秦青山这老儿手里还能握着什么底牌呢,看他一脸成竹在胸的样子,恐怕心里早有计划啊!” 张平安摇头,“不好说,我也正在琢磨呢!” “诶,你说会不会是跟皇后有关系”,崔凌思忖道。“毕竟秦皇后跟陛下是结发夫妻,秦青山这老儿怎么说也是正儿八经的国丈,加上底下还有三位年幼的小皇子,陛下又一向心软,这老贼要是在陛下面前哭诉求情一番,保不成还真能留他一命,要那样的话可就麻烦了。” 这话说到了张平安心坎里,对于这种一而再再而三的谋反之事,斩草除根是最好的解决方式和震慑方式。 若陛下心软留了秦青山一命,不说其他朝臣怎么想,恐怕今日他们这几个先锋便会后患无穷。 俗话说,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保不齐这个秦青山还会再想出什么歪招出来,只要他活着一日,风险就在一日。 “按道理来说,秦皇后和几位小皇子以及后宫中各嫔妃现在已经被软禁起来,暂时掀不起什么风浪,而且经过二皇子这事以后,虽不知陛下会如何发落,但心里肯定会不舒坦,她们就算是留得一条性命在,恐怕以后在后宫中的处境也会很尴尬。” “不过崔大人顾忌的也有道理,等一下看看这老贼在陛下面前如何自辩吧,要是情况不对……” 说到这里,张平安望向崔凌,彼此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 等一众人马到了宫门处,搜身检查的时候,崔凌便趁机不动声色的吩咐了亲随几句。 郑平和李崇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只当不知道。 算是心照不宣的默许了。 他们几人都不是愚忠之人,可不想自己辛辛苦苦救驾平乱,到头来白忙活一场。 不光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社稷安危着想。 养心殿已经被烧,但附近的养宁殿还算完好。 现下周朴就正在里面休养。 秦青山从进宫以后便一直在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周边的情况,等看到已经灭火灭的差不多的养心殿时,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一生辛苦为谁忙,到后来为了他人做嫁衣裳! “愣什么呢?快走!”崔凌喝道。 秦青山自嘲一笑,随后抬脚迈入,一身气势犹存,不算太狼狈。 养宁殿内,周朴早已等候多时,身边还有几位太医候着。 脸色比方才稍微好了一些。 李崇恭敬的上前行礼禀报:“启禀陛下,臣等已经将罪臣秦青山带到,秦王府内除了秦王妃及其子女还在外逃外,其余人均已伏法!” “咳咳,平身,李爱卿这次平乱辛苦了,待事情告一段落,朕定会重重嘉奖于尔等”,周朴挥手道。 “谢陛下!” 张平安几人随后也一一上前行礼。 周朴颔首后,便挥手将太医和大部分宫人挥退了。 随后望向秦青山时,脸色立刻冷了下来,情绪也明显激动起来。 眼神里带着痛苦、疑惑、愤怒,以及失望等各种情绪,复杂至极。 “秦王,朕的好岳丈,你真是算计得朕好苦啊,虽然事实已经摆在眼前,但朕还是想听你亲口说说事情的来龙去脉。 朕自问平日待你不薄,在先帝去世以后,依然对你以礼相待,尊重有加,朕一直以为你会永远站在朕的身边,辅佐朕,治理这天下,为什么你要联合二皇子来对付朕?” 从这些话中能够明显感受到周朴心中的压抑,他对秦青山是有孺慕之情的,秦青山从小在他身边,就像至亲的叔伯一样教导他陪伴他。 哪怕到了这个地步,也还是想听他一句解释。 秦青山闻言深深叩首,随后挺起腰背,脸色平静又坦荡的沉声道:“陛下,臣不敢用虚言掩饰犯下的罪过,唯有剖心沥胆,祈冀陛下垂听臣之初心。” “你说,朕也想听听你能说出什么花样来狡辩,咳咳”,周朴耐下心来,眼睛阴沉着,做出了洗耳恭听的表情。 秦青山叹了口气,才继续,声音不疾不徐:“我和你父亲从小一起长大,你和底下其余兄弟也可以说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尤其是你,在你身上,我和你父亲花费了最多的心血,期冀你能成才,以后江山能够后继有人。 可是越长大,你的性子越像你祖父,太过温厚,其实这时候你自己应该也已经感受到了,太子之位不是那么好坐的,执掌江山更不是容易之事。 你还记得吗?你曾不止一次向我私下抱怨过,如果没有生在皇家该多好,哪怕是在公侯之家,以你的性子也能过得比较顺遂。”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周朴满脸失望,手也不由自主握紧了椅子扶手。 秦青山摇摇头,继续说道:“这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我发现你的弟弟周术对于皇位的态度和你正好相反,他野心勃勃,做事也十分果断狠辣,相比于你,他更适合做皇帝,即使被发配到大相国寺清修,也依然能够在暗中调动力量为自己所用,其实这时候我心里的天平已经慢慢倾向他那边了。 对于二皇子借先皇后下葬之事谋逆的事,我和先帝早已收到暗报,不瞒陛下,当时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世上向来成王败寇,我也想看看他最后能不能成功。” 说到这儿,秦青山语气有些微失望,摇头道:“没想到还是失败了!而真正让我动了谋反念头的契机便是这次谋逆案之后,你暗中授意人放走了他,还来了招偷天换日,借以瞒过天下人的眼睛,这让我很不甘心,你这么心软,权谋之术又不够,要如何面对满朝虎视眈眈的文武百官呢!与其看着这大周江山在你手中慢慢陨灭,不如我取而代之!” “你……你是这么想的?你认为朕会做一个亡国之君?”周朴嘴上强硬,心里实际已经被打击的体无完肤。 整个人再次摇摇欲坠。 郑平适时站出来道:“陛下不要听他的一面之词,这老儿就是妖言惑众,以乱帝心,临死之前还要胡言乱语,不如将他拖下去……” 话未说完,便被周朴冷声打断,“且慢,朕倒想听他将话说完,还有什么不满的!” 第926章 语出惊人 秦青山苦笑了下,却没有再继续往下说,反而请求道:“我自知我现在的罪过是万死难辞其咎,但我想在死前最后见见皇后和几位小皇子,无论如何,这也是我的女儿和外孙。” 崔凌皱眉,喝道:“你这老贼,想的倒美,犯事的时候没想到皇后和几位皇子,死到临头了,倒想起他们了。” 这话也是暗暗提醒周朴不要心软,中了秦青山的计谋。 一看周朴表情有些动摇,张平安便心下一沉。 这时候他已经预感到接下来的话可能不再适合继续听下去了。 果然,犹豫片刻后,周朴还是吩咐道:“去将皇后和几位小皇子请过来。” 张平安主动上前一步,站出来揽下了这个差事:“陛下,如今宫内外事态刚刚平息,不防有贼人躲在暗处偷袭,不如让臣带人去后宫,将皇后和几位小皇子接过来,以保他们安全无虞。” “嗯,爱卿说的有理,那就由爱卿带人去吧”,周朴思索后点头允了。 没多久,张平安便将人带到,禀报后自己却找借口暗暗退到了门外。 李崇和郑平随后也退了出来。 崔凌晚了一步,他要确保周朴的安危,不好再退,只好留下了。 而且他这人艺高人胆大,也不怕听到什么宫中秘辛,反而有些好奇秦青山要如何诡辩脱身。 秦皇后如今也不过才二十多岁的年纪,还不到三十,保养得十分得当,五官虽然生的普通,但气质大气雍容又稳重,一看便知家世不凡。 她身边的三位皇子,均还不到六岁,只有一位是他亲生的,另外两位都是位份低的嫔妃所生,但记在她名下。 几位小皇子打扮的跟小大人似的,很懂事,都知道今日发生了了不得的大事,此时跟鹌鹑似的亦步亦趋跟在秦皇后身边。 秦皇后进来后,便跪下对周朴行礼,对跪在另一边的老父亲秦青山视若无睹。 周朴没叫起,她便跪在一边默默垂泪,也不说话,眼泪无声无息的滚落,远比悲恸的大哭更加惹人怜爱。 两人一同长大,周朴对她是有些怜惜的:“今日宫中所发生的事,想必皇后已经心中有数了吧?” 秦皇后默默点头,擦了擦眼泪,低声道:“一切听候陛下发落!哪怕要了臣妾的性命也是臣妾罪有应得,只是可怜了这几个孩子……还望陛下开恩,以后能善待他们。” 几位小皇子见此也十分有眼色的跟着开始磕头。 殿内气氛霎时间压抑的很。 “咳咳,难怪人们常说法理好断,亲情难断啊”,周朴此时深有体会。 秦青山抬头仔细观察着,周朴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他很了解他。 听他说这话,便知道他的态度已经有所松动,但还不够,还不足以让他留他一命,于是等秦皇后话音落后,他再次叩首。 这次声音诚恳的忏悔道:“陛下,所有的事都是臣一人所为,一人做事一人当,几位皇子都是天家血脉,还望陛下网开一面。今日能够跟他们最后见一面,臣的心愿已了,已经别无所求,只不过在臣死前还有一事想告知陛下,用来赎罪,将功抵过。” “你有话直说”,周朴道。 “想必陛下也知道先帝生前一直在查探贼王白巢死前所留下的巨额宝藏,但一直没有结果。而臣在近年已经查探到一些蛛丝马迹,藏宝图也已刻入脑中,这都是北方各个家族世代积累下来的民脂民膏,说是富可敌国也不为过,若是陛下能得到这笔财富,收入国库,充盈国力,想必全国老百姓的的日子也会更好过,也不用再惧南北外族侵扰,可解帝忧。” 周朴闻言一下子坐直身子,“你是说,你已经找到白巢留下的宝藏了?此话当真?” 这事他早些年便知道,但一直没有下落,便不了了之了。 “臣已是将死之人,又有何理由来欺瞒陛下,此事千真万确,当年白巢死前曾放走了一位亲信,这人对于藏宝之地熟知,请陛下赐臣笔墨,臣现在便可将藏宝图画出来”,秦青山认真道。 周朴想了想,还是吩咐人摆出了笔墨纸砚。 其实他也知道秦王这是在以退为进,想借由此事让他放他一马,留他一条性命在。 于是也不卖关子,直言道:“若此事当真,后面真能找到白巢留下的巨额财富,那朕便当你将功赎过,留你一条性命在,让你在宗人府养老一生。但若是此事有假,那不光是你,就连皇后也定会受你牵连,性命不保,这事你可得自己掂量着办。” 秦青山深吸口气,叩首道:“臣,多谢陛下!” 崔凌在一边气得要死,秦青山这人心思太杂,他是断不可能让人活着的。 等秦青山不疾不徐将藏宝图画好呈上后,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 有侍卫进来禀报,说是周边有埋伏的刺客,不一会儿,养宁殿这边也燃起大火。 崔凌当机立断,过去扶起周朴,“陛下,这里危险,快随臣速速移步到殿外。” 秦皇后带着几位小皇子也快速起身。 秦青山反应机敏,一听立刻便知道自己今日是活不成了。 哈哈笑了两声后,才放声说道:“算计到头终成空!今日吾命休矣,不过陛下啊,你真以为你们老周家人便是最大的赢家吗?哈哈哈哈,我告诉你,错了,大错特错! 就是精明如先帝,也被骗过去了,二皇子根本不是什么白巢之子,谣言就是我让人传出去的,还有那次秋猎,太医已经说过以后你不能生育了,你自己不知道吗?要不是我处心积虑帮你稳固太子之位,你哪能走到今天!” 话音未落,一支利箭已经当胸穿过。 秦青山毫不在意,只是望向秦皇后,有些愧疚:“女儿啊,爹对不起你,来生托生个好人家吧!” 第927章 偶遇 说完便倒在了地上。 看着秦王胸口氤氲出的一大片血迹,秦皇后知道这是活不成了。 她眼神中无悲无喜,非要探究的话,大概有那么一点儿怜悯,也不知是为了自己父亲,还是为了自己。 此时她也无暇顾及这些,只能一把拉起几个孩子就往殿外跑去。 迎面正和李崇、张平安以及郑平带来的人撞上。 所有人最后都安然无恙,火势只是虚惊一场,唯一的变故便是秦王没等审完便去世了。 周朴经了这一遭又开始捂着胸口咳嗽,眼神却冷得惊人。 没等张平安几人上前关心,周朴便冷声吩咐道:“来人,将刚才养宁殿内所有伺候不力的宫人全部杖毙,不得留一活口。” 张平安闻言一顿,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刚才在殿内秦王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了。 郑平是从宫中出来的,也很快反应过来,当下便吩咐人将这些宫人堵了嘴绑起来再行刑,以防他们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连累了他们。 小祥子原本还在庆幸他算是周朴比较看重的太监,就算经过宫变,他以后的前程也不会差。 谁知这下子也命不久矣,求饶的话在嘴边绕了几圈,最终还是咽下去了,只希望自己能死得痛快点儿。 看着殿外被打的皮开肉绽的宫人们,崔凌在心里暗暗给了自己几个大耳刮子。 在官场上,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你觉得自己机灵,但是总有人比你更机灵,他现在深深后悔刚才为什么没有学张平安他们几个早点找借口出去。 结果现在听到这么几个惊天大瓜,有点接不住了。 虽然周朴现在还不会动他,但也是早早晚晚的事,在官场上混,最最忌讳的便是不得圣心,他这是犯了大忌了。 秦皇后拉着几个孩子平静的看着这一幕,眼中不再流泪,也不再求情。 帝后就这样无声对峙着,只有崔凌知道最真实的原因。 这些人被杖毙后,很快有侍卫将人拖走,另有宫人默默过来清洗地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一切就像精密的仪器一样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片刻后,李崇上前劝谏道:“陛下,如今贼乱已平,不如您先回寝宫歇息,保重龙体,余下的事情就交给臣等来办吧!” “嗯,也好”,周朴不知想到什么,点了点头。 随后道:“方才多亏崔将军救驾及时,朕观他武艺不凡,又机敏过人、忠心耿耿,这几日就由他在朕身边贴身保护吧!” 说完又看向秦皇后:“如今秦王之事还未水落石出,在秦王案了结之前,皇后以及三位皇子不得踏出中宫一步。” 这就是变相要将人软禁起来了,秦皇后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福了一礼:“臣妾遵命!” 说完便跟押送的禁卫军走了。 等帝后都走远后,郑平才意有所指道:“刚才的乱子出的及时啊,就是可怜崔将军,做了最后的靶子。” “没办法,事情都到这一步了,秦王知道的太多,稍不留意,可能就会咬出一大堆人,真真假假难以分辨,于朝堂安稳没有好处,与其如此,不如让他将这些秘密带入土中,让皇上也有理由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岂不是更好!”张平安背着手淡淡一笑。 算是变相承认了。 今日不到午时,宫中所发生的事情就能在宫外的朝廷重臣中间传的七七八八,他估计他的岳父大人,经此一事,短时间内应该也不会再考虑辞官的事了。 对于他们这种遭了皇家忌讳的世家来说,反而算是好事一桩。 李崇在一旁伸了个懒腰,插话道:“今日的早朝是开不成了,忙活了几天几夜,我也该休息一下了,还有大相国寺那边,我也得去收网了,这里就交给你们,我先回府了啊!” 对此,郑平和张平安都没意见:“辛苦了!” 李崇摆摆手,随后翻身上马,带着人打马而去。 李家算是京中的没落世家,在京中是有自己的大宅子的,以前因为缺乏修缮和打理,显得死气沉沉。 随着近些年李崇和李家族里人在朝中发展的越来越好,宅子便也重新慢慢修葺了一番,看起来不比钱府差多少。 一回到府中,李崇便被家里的老太爷叫了过去。 老爷子虽然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但一辈子心心念念的都是如何振兴家族,最自豪的便是培养了几个好儿子,儿子又生了一堆孙子,但凡再起来几个,家族便可连绵不绝,兴旺下去。 “爹,您差人找我?”李崇坐下揉了揉眉心问道。 李老爷子脸上一片关心之色,先是嘘寒问暖了几句,随后才进入正题:“宫里又出什么乱子了?这次你带人平乱能不能评上首功?” 李崇压下心中的不耐,一板一眼答道:“不方便说,不能!” 李老爷子闻言气了个倒仰,要在年轻的时候,他肯定少不得会骂几句孽子,甚至动用家法。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他老了,以后这个家族还得靠这个儿子,于是只能压下气,耐着性子道:“多说几句能让你牙疼是怎的,咱们都是一家人,我是你爹,我还能害你不成,有什么消息咱们也好及时告知族内,做好准备,咱们李家以后振兴的担子就落在你肩上了,你可得给底下的人带好头。” 李崇对这种话已经免疫,甚至反感,起身边走边道:“知道了,没事的话,我先回去歇着了。” “这臭小子!”李老爷子忍不住拍了下椅子扶手。 明明是他所有儿子中最不得他看中的一个,结果最后反而却是最有出息的一个,只恨其他儿子不争气。 旁边伺候的下人眼观鼻鼻观心,对此已经习以为常,只能说年轻的时候不把孩子当回事,年纪大了就不要怪孩子不跟自己一条心。 等回到自己的厢房处后,李崇才收起自己身上的尖刺,问旁边的亲随,“我们先前偶遇的那人查到身份了吗?” “回主子,查到了,那人是进京赶考的举子,名叫李承业,来自湘西,身份没什么问题,清清白白,小的跟他的同乡打听过,这人在他们当地颇有才名,经历也有些传奇,十岁才进私塾读书,但一路县试、府试、院试和乡试都是一次就过,顺利的不得了,而且他不是那种只会读书的书呆子,闲暇时还会跟同窗们做点买卖,维持生计,因此家里日子过得也不错。” “这样啊……”,李崇思索了一会儿,才道:“既是如此,那咱们也不用刻意去打扰他,但这人的动向,你在暗中给我盯好了,每隔一段时间报给我,我不相信天下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想到先前他带人埋伏在城外的时候,一而再再而三遇到这人,并且这人还断言他一定会平步青云,心想事成,他就总感觉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像被预言的感觉。 于是便让身边人去查了查。 本也没太放在心上,但联想到那人身上背的弓箭,还有二皇子周术莫名其妙被射杀,不由便对这人多关注了几分。 “小的明白!”亲随点了点头。 随后又问:“大相国寺那边现在已经动手了,主子您不亲自去盯着吗?” 第928章 暗中之人 李崇摇摇头,显得并不着急,“那边有大力二力盯着,倒不用怕,圆通他跑不了,对于这个人,我并不太想亲自对上对他赶尽杀绝,一切就看他的造化吧!” 亲随有些不解,“主子,小的不懂,那圆通和尚可是囚禁虐待陛下的元凶,又一次两次的帮助二皇子谋朝篡位,陛下定会对此事追根究底的,您若能亲自拿下他也是大功一件,现在却有些避讳,这是为什么?” 李崇叹了口气,“没有为什么,只是觉得这人虽然是佛门中人,却邪性的很,具体要说,那就真是说来话长了,我一句两句跟你也说不清楚! 而且就算我真的把他抓住了,恐怕最后也落不到什么好处,这人就像毒蛇一样,让你吃他都没处下嘴。” 说完李崇轻轻瞟了亲随一眼,敲打道:“以后这事休要再提。” 亲随立刻识趣的认错:“是小的逾矩了。” 而此时大相国寺这边,在团团包围下,圆通却依然跑掉了。 大相国寺身为历朝历代的国寺,底下暗道比皇宫的暗道还要多,而且经过一任又一任的住持修改加固,底下路线纵横交错,还带机关,远比一般人想的要复杂的多。 许多暗道看上去平平无奇,一般人根本不易发现。 所以之前张平安派人去大相国寺底下摸查的时候,圆通便已经隐隐有所察觉了。 只不过这件事他实在是筹谋太久,还是想赌一把。 于是才有了今天的局面。 虽然老巢被毁,可是圆通并不太着急,他已经跟二皇子提前约好了碰头的地方以防不测。 只要二皇子还在,他就有信心将这大周江山再翻个个。 毕竟虽然京城没了,但他们手里的人脉和资源都还在。 等从密道出来时,天已经蒙蒙亮。 不远处的村落中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 圆通松了口气,将头顶的大石全部推开,一跃而出,顺手将衣裳上的灰尘掸了掸。 还没等他辨认方向,不远处的草丛中突然传来利箭破空声。 他侧身避开后,只见从草丛中出来一人,声音步伐从容不迫,“圆通大师,我可等你很久了,唔,比我想象中出来的要晚一点。” 圆通仔细辨认了后,确认自己并不认识这人,“你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只要知道我是来送你上路的就行”,李承业再次抬起弓箭,引弓拉弦一气呵成。 圆通屏气凝神吸住一口气,两边正对峙时。 “等一下!”正在此时,突然有一道稍显稚嫩的声音从另一侧传出。 圆通回头望去,发现是自己的便宜儿子,脸色瞬间有些难看,“你怎么在这里?谁告诉你密道位置的?” 钟正从暗处走出,嘴唇紧抿,“密道是她之前告诉我的。我见老爷今日神色不太对,街边都戒严了,便知道宫中肯定出事了,提前偷溜出来的。” “知道又怎样,还不是帮不上忙的废物一个”,圆通眼神不屑,“这里没你的事,你快回张府吧,我这是逃命,更不可能带上你了。” “我不用你带上我,这么多年,我也不欠你什么,只是我不忍心看到你最后落得个身首异处,遭万人唾骂的下场,能走的话你就走远一点,以后不要再回来了”,钟正眼神冷静的说道。 第929章 圆通之死 李承业颇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幕,没急着动手,等钟正话音落后,才问:“看样子你们关系不简单啊,让我猜一猜,难道你是这和尚在外头的私生子不成?” 被踩住痛脚,钟正脸色变了变,没说话,圆通更是直接无视,准备走人。 这点小伎俩还伤不到他。 “如果你是准备去找二皇子的话,我劝你还是省省这个功夫吧,他已经死了”,此时,李承业淡定的声音再次从对面传来。 圆通脚步不停,他轻功不错,一会儿功夫便走出了一大截距离。 李承业见了冷笑一声,不再说话,伸手从怀中掏出了一枚玉佩便抛过去,圆通头也不回的一把接住。 等看清玉佩的样式后,才真正的变了脸色,转身道:“是你杀的?你到底是谁?是何来路?就算死也得让贫僧做个明白鬼吧!” “我说了,你不必知道!”,李承业欺身上前。 “和尚有四根本戒,一是不杀生,二是不偷盗,三是不淫欲,四是不妄语,你一条都做不到,还敢自称出家人?杀你一点儿都不冤枉!” 圆通虽然功夫也不错,但李承业看着像个文弱书生,身手却更加利索,招招致命,没一会儿,圆通便落了下风。 钟正就在不远处看着两人打斗,脚下没动,神态并不惊慌。 又过了片刻,圆通突然捂着胸口蹒跚着倒下,嘴角溢出丝丝鲜血来。“你……你……” 而李承业依然步履从容。 事情发展和他想的不一样,钟正这才有些变了脸色。 眼见圆通倒下后,李承业便要上前取他性命,钟正突然上前拦住,眼神有些疑惑,嘴唇动了动,突然又紧抿着没有开口。 李承业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你想问,为什么我没有倒下?” 钟正垂下眼帘,顿了顿,才点了点头。 李承业笑了笑,甚至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解释道:“我出生湘西苗寨,父亲便是湘西赶尸人,他平时除了赶尸也会自己上山采些草药,补贴生计,我从小跟他一起上山采药制药,所以对于各种药材的气味是十分敏感的。 虽然你用的这种药气味极淡,甚至可以忽略不计,但瞒不过我,而且我从小泡药澡,吃了解毒丹,百毒不侵,这些药对我没有作用的。” 说完又看了看倒在地上捂着胸口,脸色渐渐变得发紫的圆通,脸色平静的继续:“何况现在就算我不杀他,他也活不了了。” “我用的药不会死人的”,钟正仰头分辩。 “哦,忘了说,除了你刚刚暗中用的迷药外,我还另外趁缠斗的机会加了乌头,这种药是剧毒,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但是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补一刀让他现在闭嘴为好,追兵马上就要到了,我现在还不想暴露自己”,李承业耸了耸肩。 趁说话的间隙,突然出其不意地一针扎向圆通的喉咙。 圆通惊得瞳孔放大,但浑身发麻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针扎进来。 临死前还睁大了双眼望着黎明前的天空,十分的死不瞑目! 李承业出手太快,钟正也愣住了,喃喃自语道:“他……他死了?就这样死了?” 语气里有些不可置信。 李承业将针收好,泰然自若的点头:“嗯,死了,死的透透的了,人的生命是十分脆弱的,在强者面前,跟猫狗没什么区别,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的。” 随后拿起弓箭,便准备转身离开。 临走前看向钟正,问了一句:“你要留在这里给他收尸吗?恐怕不太行呢,官兵最多半炷香就到,到时候你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钟正望向圆通,眼神很复杂,同时又带着一种解脱。 没多犹豫,他便伸手在圆通身上摸索起来,搜出了几块印信,接着把包袱往身上一甩,便毫不留恋的跟着李承业的脚步离开了。 李承业看了眼,没说什么,也由他跟着。 眼里透出几分赞赏:“我还以为你要在那里哭哭啼啼的给他收尸呢!” 钟正一张黑黝黝的脸绷得紧紧的,挥手将杂草拨开,“死都死了,哭有什么用!” “说得对!”李承业认同的点头。 步伐比钟正要从容的多,边走边还有闲情逸致,跟钟正闲话家常般聊天,“刚才我还以为你要跟我求情,让我不要杀他呢!不过你很聪明,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如果我开口了,你就会连我一块杀了,不是吗?”钟正反问道。 李承业笑了笑,没有否认,眼中锋芒初露,“是啊,还好你没开口,也免得我为难了。” 两人一直走了半炷多香,到了另一处山头,回头望去,果然看到刚才圆通出来的那处密道那里亮起了很多火把,声音嘈杂,看样子是追兵已经追到了。 “好了,我们就此别过吧,到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危险了”,李承业掸了掸袖子,精神还很好。 说完也不等钟正答应,便大步离开了。 等绕到另一处拐弯的地方,看到钟正往张家京郊外的庄子方向走去,李承业才放心的走了。 他并没有立即回城,而是去了京郊外的一处温泉庄子。 说是温泉庄子,其实就是寻欢作乐的地方,只要有钱,顾客就是大爷,在这里没人会管你的踪迹,是个藏身隐匿的好地方。 就算被查起来也不怕。 而大相国寺这头,圆通的突然去世是追捕的人料想不到的。 而且还不是普通的去世,一看就是跟人打斗过后中毒而死,这说明有人先一步截了胡,怎么看怎么诡异。 等李家负责此事的家将,将此事向李崇禀报的时候,李崇沉默了很久。 半晌才接着问:“在他身上搜出什么东西没有?” 家将躬身回道:“什么都没有,应该是被人捷足先登了。” “京城水深啊”,李崇叹道。 随后吩咐:“就说圆通是在追捕途中,眼见逃脱无望,自己服毒而死,这件事就这么上报吧,不要再节外生枝了。” “明白!”家将是个机灵人,一听就知道该怎么做。 而皇宫这边,张平安和郑平是在天色大亮的时候才有空歇下来。 经过宫人们的洗刷,地面已经看不到血迹,只有空气中残留着股铁锈味,一切好像又重新归于平静。 张平安望着升起的朝阳,眯了眯眼,“难怪说月黑风高杀人夜呢,这朗朗乾坤下,也做不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郑平笑了笑:“本以为今年是个寒冬,没想到竟然是个暖冬。”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后宫这头,崔凌就不好过了。 周朴让他贴身保护,实则是有话要敲打,他心里明白的很,听了这等消息,一时半会儿不弄死他,那自然是得将他拉成自己人,所以这会儿心里十分忐忑不安。 但他又不能自己主动表忠心,只能等周朴先开口,这是规矩。 周朴再废物,也是在宫中长大的,基本的驭人之术还是懂几分,他并没有着急,而是先吩咐宫人将床铺收拾好,自己先好好睡了一觉。 至于睡不睡得着,那另说。 等到天光大亮的时候才起来,让人帮他洗漱,随后又让人传膳。 “崔将军这次平乱着实辛苦,忙碌了一晚上,肯定饿了,坐下陪朕一道用膳吧”,周朴淡淡道。 随后扭头吩咐:“来人,给崔将军赐座。” “多谢陛下!”崔凌拱拱手道谢。 “崔将军平乱有功,理当该赏”,周朴道。 崔凌闻言脸上露出一脸惶恐的样子,“陛下实在是谬赞了,此乃臣分内之事……” 可还没等客气完,便被周朴挥手打断,“崔将军实在是太过自谦了,其实在朝中如今众位大臣中,朕最信赖的便是崔将军了。 从前先帝在时,便在朕面前对崔将军赞誉有加,说你忠心耿耿,无论何时,一定不会背叛大周,不然当初也不会将你放在居庸关如此重要的位置上,更不会在平叛时第一时间命你秘密进京护驾。 只是宫中近两年来属于多事之秋,各种杂事应接不暇,如今朕初登大宝,身边竟没有什么可用之人。” “陛下若信任臣,臣定当为陛下肝脑涂地,死而后已”,崔凌重重道,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 “嗯,朕是很看重崔将军的,也一直将崔将军当做朕的心腹之臣,内阁如今正空虚,希望崔将军不会让朕失望啊!”周朴意有所指的提醒。 说完便让身边的宫人布菜。 崔凌明白,这是在敲打他呢,给个胡萝卜在驴子面前吊着。 不过,仔细一琢磨,这说不定也是个机会。 第930章 宝藏所在?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和打算。 张平安自然也有,他是下午的时候才回的府里。 张老二和徐氏还不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事,只以为儿子又是正常办差,没多问。 小鱼儿就紧张多了,看老爹一切安好,脸色也不错,心中才松了一口气。 张平安也没瞒着,将自己在宫里的经历拣能说的大概说了。 随后嘱咐儿子,“这几日你也不用特别拘着,日常该怎么安排怎么安排,只要不太张扬就行,至于其他人跟你打探宫里的消息,你就敷衍一下,装傻充楞总知道吧?” 小鱼儿有些无语的点头:“爹,这我当然明白!” 随后好奇:“那这样一来,岂不是崔家伯父一人独大了,两次平乱有功,这还不得重重的赏?” 张平安闻言摇头,揣测道:“这个还真不一定,明升暗贬最有可能!崔凌肯定是在养宁殿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消息了,这事儿我后面会打探,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崔姑娘跟你是没可能的了。” 小鱼儿很聪明,反应过来,“她要进宫?” “嗯,而且是一定会被选上,至于以后在后宫能不能混出头,那就看她的造化了。” 张平安说到这里也有些庆幸,庆幸自己反应及时,没有留在殿里,也庆幸自己家里没有女儿,不用经受这种过程。 之后能不能飞上枝头做凤凰不确定,但在后宫中过得会很辛苦是一定的。 他可不忍心自己的女儿过那样的日子。 父子俩人说了会儿话,等小鱼儿出去后,吃饱才进来。 “人怎么样了?”张平安询问道。 吃饱脸色凝重,“受的伤太重了,现在只剩一口气,意识也不大清醒,我离开的时候,正发着高热呢,不一定能救过来。” “唉!”张平安叹口气,“真是有些麻烦,让大夫尽力救治吧,哪怕只让他清醒片刻也行啊,知道我们想要知道的就可以了。” “明白,但这两三日是不可能了,得等高热退下去才行,有消息那边会再告诉我们的”,吃饱回道。 随后又说起了其他的事,“圆通的死因我找人仔细探听过了,的确是中毒而死没错,李大人手底下的人没说假话,但好像在他们的人赶到之前人就已经死了,和二皇子的情况有些相像,就不知是何人在暗中所为,我看李大人那边暂时也没什么头绪。” “他想将事情按下来很正常,不然岂不是显得他办事不力,而且圆通毕竟是佛门中人,又是大相国寺的方丈,这事如果闹大的话,影响不好,我们就当不知道,由他们上报吧”,张平安吩咐。 “明白”,吃饱道。 说到这里,张平安突然想起了自己的三姐,接着问:“妙贞师太那边没动静吗?还有钟正。” 吃饱摇头:“圆通大师的死讯现在还没有对外公布,妙贞师太那边恐怕还不知情,暂时没什么动静,依然以外出游历化缘之名住在郊外的别院中。至于钟正,在郊外的庄子上表现的也挺老实的,而且比以前更勤快,时不时还会主动往府上送菜。” 看张平安听到这里脸色不对。 吃饱解释道:“老实说,这一点我先前还觉得挺可疑的,还特意让人盯了一段时间,但是他确实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别因为他一时老实就放松了警惕”,张平安提醒。 “先前是看他可怜,才留他在府上这么久,现在他也大了,能够自力更生了。等宫中的事情平息后,就将他打发出去吧,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 吃饱很认同,“老爷说的是。” 把重要的事情都交代完后,张平安才回房去眯了眯,补补神。 等醒来时,天色已暗,冬日天黑的早,刚起床时身上总带着一股冷意。 伺候的小厮笨手笨脚,将房中的茶盏一连打碎了两个,张平安顿了顿,才有些不耐的吩咐换一个人进来伺候。 新进来的小厮果不其然是李明轩。 “就知道是你,怎么?有事要说?”张平安淡淡道,然后倒了一杯茶顺手推过去。 李明轩端起来没喝,拿在手上暖手,“我还以为你今天回来后会迫不及待先去找我呢,没想到你还挺沉得住气的,山不来就我,只好我来就山了,我是想问一下什么时候送我出去。” “你也知道京中各路人马都对你追捕很严,将你的人头带到大理寺去,那可是头功,想要出去的话,最快也得是过年的时候了吧,趁除夕日守卫松懈的时候,我会派人将你乔装打扮一番送出去,至于出去以后你能不能逃走,那就看你的本事了。” “这个你不用操心,我自有我的办法”,李明轩挑眉一笑。 眼中又带着一丝八卦之色。 “实话实说,我有点好奇,你难道对白巢留下的宝藏就没有丝毫觊觎之心?那可是富可敌国的财富,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你就不想知道宝藏所在?” 第931章 提名内阁 “世人皆有七情六欲,怎么可能完全不动心”,张平安回的很坦然。 “但这份财富目前不是我能独自掌控的,与其如此,不如当他不存在更好,没有欲念,自然也就不会有好奇心了。” 话虽说的淡然,但最关键的是,以张平安对李明轩的了解,他知道李明轩走时一定会将藏宝图的下落告诉他的,只是不会那么容易让他轻易拿到手罢了。 他越表现的不在乎,到时候拿到手的阻碍才越小。 哪怕他最终不一定会去寻宝,但起码有这份倚仗在。 “哈哈哈哈,说的对,是人就有七情六欲,谁也躲不过”,李明轩哈哈大笑着点头,显得很认同。 随后道:“你放心,既然当初我选择了来你府上避祸,便做好了交换的准备,我不是言而无信的人,在我走时,藏宝图我会交给你的。” 张平安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突然话锋一转,反问道:“那你呢,你就甘心这么将藏宝图拱手让出来?有这份财富在,你随时可以东山再起,不是吗?” “我嘛,孤家寡人一个,这辈子也就这样过了,没什么野心了”,李明轩似笑非笑的摊摊手,也不知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张平安定定望着他,没再追问,本就是各取所需,说话真真假假再正常不过。 等李明轩走后,吃饱才闪身进来,刚才李明轩能进来也是他提前默许了的。 他知道这个人对张平安意义非凡,对于对方的身份,他也很清楚。 不过他跟着张平安一路爬到今天,说双手完全干净是不可能的,难免偶尔要帮张平安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是不是逃犯对他来说也不重要。 “马上就要除夕了,等除夕夜的时候,你便安排他出城去吧,至于他后面要去哪里,是死是活,我们就不用管了”,张平安淡淡吩咐。 “是”,吃饱应道,随后禀报,“刚才老爷您休息的时候,葛府那边派人送帖子过来了,邀您明日过府一叙,您看……” “嗯,我知道了,也难为葛兄有心了”,张平安心里一暖。 思索片刻后,才道:“你派个人去葛府回一声,就说我一切安好,等我这两天事情忙完了之后,我再去他府上,这次葛兄从中传话,帮了我不少忙,虽然也是大功一件,但朝堂目前局势复杂,暂时不宜过分张扬,过早把他牵连进来。” “明白,我这就差人去传话,葛老爷一定会明白老爷您是为了他好”,吃饱笑道。 “是这个理,我和葛兄交情匪浅,他肯定明白我的顾虑,到时候论功行赏的时候,他的功劳我会一并报上去,不会漏了他的。” 张平安话音刚落,小鱼儿这时突然敲门进来,“爹,你终于起身了!” “有些乏,便多睡了一会儿,怎么?等着急了吧?我都说了以后晚饭不用等我,你们提前吃就行”,张平安无奈一笑。 然后给了吃饱一个眼神,吃饱便默默退出去了。 小鱼儿这才继续:“爷奶都不肯先吃,非要等你,他们惦记着你呢,咱们现在过去吧!” “嗯,成!”张平安点头。 两人到花厅时,张老二和徐氏已经等得有些昏昏欲睡,人年纪大了,随时随地好像就要打瞌睡,见张平安父子两人终于来了,徐氏忙睁开眼睛,挥手让下人摆碗筷。 “菜都热了两回了,再热就不成样子了,快吃吧!” 说完推了推张老二:“老头子,快醒醒,现在睡了,晚上可就睡不着了。” 张老二听了一下子醒过来,眼睛有些蒙蒙的,片刻后才完全清醒,“儿子,小鱼儿,你们俩来啦,来来来,吃饭吧!这人一老,天气又冷,瞌睡就多,呵呵!” 小鱼儿过去将两人扶住,故意凑趣道:“爷奶以后要长命百岁的!” 徐氏嗔笑:“哪能活到那个岁数,那不成人瑞了!” 这话是徐氏的真心话,她现在年纪已经够大了,可没想自己再活个几十年的。 在他们老家鄂州府地区有一种说法,老人如果活的岁数太大了,就会占了子孙后辈的寿数和福气。 如果让她长命百岁的代价是这个的话,那她宁可少活一点,反正她这辈子已经活得够本了,死后也能风光大葬,多少人羡慕她呢,她心里都明白的很。 所以她并不怕死,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小鱼儿娶妻生子,别的也已经别无所求了。 张老二想法和徐氏是一样的,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活的值了,没什么可遗憾的。 所以没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结,转而岔开话题,笑呵呵地问孙子:“刚才我听到你和下人说话,让他们帮你保养弓箭,是明天约了人出门吗?” “不是,是后天,尚书府的大公子做东,请我们一起去城外冬猎,顺便去他们家的庄子上泡温泉,之前已经提前约好的”,小鱼儿回道。 说完还看了张平安一眼。 张平安动作一顿:“你看我干嘛?想去就去,该干嘛干嘛,太刻意反而引人注意。” “哦,也没什么,我还顺便约了闻兄和李兄,就是上次来咱们家做过客的”,小鱼儿道。 “这个事你之前已经跟我说过了,我记得,没关系,去吧,多结交一些朋友,以后在官场上有益处的”,张平安说完,端起汤碗轻轻吹了吹。 小鱼儿于是没再说什么。 一家人吃起了晚饭。 ………… 一夜过去,第二日早上的早朝,才是朝堂真正炸开锅的时候。 不管是秦王之死,还是国师圆通之死,以及二皇子没死,又再次谋朝篡位的事,都需要给朝臣们一个交代,哪怕只是走个过场,这个流程也是必不可少的。 早朝一直开到快午时。 事情和张平安预料的大差不差,钱太师最先带头出来支持太子,绝口不再提想要辞官之事。 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他这个太师之位暂时是保住了不用动。 至于论功行赏方面,暂时还没有正式的官文,不过听周朴的口风,张平安大概是要被提名内阁了。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他就是大周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内阁大臣。 第932章 还清了 朝中和张平安关系好的人都投来恭喜的目光,绿豆眼同样如此,为张平安高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崔凌和李崇也显得很是意气风发。 而郑平却十分低调,没有露面。 接下来,便是安排扫尾的事了,同时也是一个洗牌的机会,需要商议的事情很多。 此时,小鱼儿正在跟着京城世家贵族核心圈子里的那一圈儿同龄人在城外冬猎。 他也信守诺言,带上了闻弦歌和李承业结交些新人脉。 京城圈子里,哪家有哪些人,彼此都是门儿清,同为世家大族、权贵功勋,他们也要再划分个三六九等。 没有人明说,但就是有这么个不成文的隐形的边框。 像小鱼儿,也只能在他们这个圈子里混到二等,这还是托了他外祖家是钱家的光,不然像他爹这种出身寒门混起来的,在京城里面哪怕比其他世家子弟的父辈官职更高,那也只能称一声新贵,只能混到三等里面去。 越是门阀底蕴深厚的,越是自视甚高。 小鱼儿一直对这种规矩很不屑,但面上还是规规矩矩的,左右逢源,在京城世家子弟圈子里,人缘很好。 这次他带了新人,其他人自然第一时间是要打听对方的家世底细的,以此来衡量要对对方是什么态度。 若对方家世相当,那自然是以礼相待。 若对方出身寒微,却才华斐然,知情识趣,一般他们也不会为难人,毕竟这种人是可以揽在自己门下当门客的,万一以后还能发展成左膀右臂呢! 可如果对方既无家世,也无才华,是沽名钓誉之辈,那便只有被取笑戏弄的份儿,只能当个玩物一样了。 这种时候,他们是丝毫不会掩饰自己心中的恶意和高高在上的。 这些人都是人精,没多大会儿功夫,闻弦歌和李承业的底细便被掏了个干干净净。 一听毫无来头,这些人便失去了大半兴趣,眼底的不屑丝丝缕缕流露出来。 但李承业气势在那儿,一看便是胸有丘壑之人,大多数人还是愿意与之结交,给个面子情。 闻弦歌就惨了,他不善交际,只会死读书,可书也读的不是最好,没多久便被晾在一旁,尴尬不已。 虽然看在小鱼儿的面子上没怎么特意为难他,无形的漠视却也让他如坐针毡,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好不容易熬到了温泉别院。 又因为放不开手脚而被取笑。 小鱼儿虽然心中也有些看不上,但到底是自己带过来的人,于是玩笑着出言维护道:“别人闻兄可是正经人,哪像你们日日红粉佳人在侧,惯会和人打情骂俏的,咱们就别为难他了!不然我可不乐意啊!” 打狗还看主人呢,这些人于是也不敢太过分了,总算放了闻弦歌一马。 看闻弦歌都差点要哭出来了,李承业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低声安慰:“这不算个啥事儿,千万别哭,憋回去!不然就别怪别人小看你!你要是哭出来了以后在京城就没有立足之地了,别人一辈子都会拿这事取笑你的。” “嗯”,闻弦歌轻轻抽了抽鼻子,好歹忍住了,心里还是有些郁闷,“我都跟我爹说了,我做不来的,他非要给我置办最好的衣裳,让我来结交这些贵族子弟,可我根本不是这块料。” 李承业冷声摇头:“就是因为你有这种退缩的心理,所以才总是不敢迈出这一步,都是两个眼睛,两只鼻子,两只耳朵,一张嘴,有什么区别? 要想当官往上走,以后这种场面多的很,你总不能都让别人帮你吧,张兄帮得了你一次,帮不了一辈子。 最重要的是气势!你心里自己要先有底气!” “唉,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比不了你”,闻弦歌心里很丧。 在老家县里,他多少还算个人物,有几分名气,在京城他屁都不是。 李承业见此拍了拍他的背,权作安慰,没再多说,有些人就是要遇到事了才能悟明白。 有人安慰,心里的委屈便会泛滥,闻弦歌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看着远处笑闹成一团一派悠然自在的众人有些羡慕。“真是会投胎啊!” “可不是吗”,李承业端着茶杯淡淡一笑。 “诶,承业,我发现你好像挺关注张兄的,不过在这些人中,他年纪不算大,话语权也不是最大的,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去攀附家世更好的那些世家子弟,以后万一中了进士,还可以求他们帮你走走门路”,闻弦歌随口闲聊道。 “没那个必要,以后我不会留在京中做官的”,李承业平静的回道。 “啊?如果能留京不是会升得更快吗?外放的话,如果没有背景可辛苦了,都不是什么好地儿”,这点单纯如闻弦歌都十分清楚。 “留京有留京的好处,外放有外放的好处。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自己能活明白就行了”,李承业无意多说。 片刻后,抬头望了望天色才道:“今日肯定是不用回城了,现在时辰还早,我出去溜达一下,有人问的话就说我到处转转。” “外面冷死了,有啥好转的啊”,闻弦歌一愣,苏州这处温泉别院还是挺大的,景色也不错,可是出去天寒地冻,他是真不愿意动弹。 李承业闻言伸了个懒腰,懒洋洋道:“随便转转,活动活动筋骨!反正我跟他们也不是一路的,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哦,那好吧”,闻弦歌呐呐道,有点不太情愿,主要是有李承业在他身边,他总感觉会安心很多,比较有安全感。 李承业笑了笑,道了谢,便无声无息跟着下人出去了。 他想要去的也不是别的地方,正是三丫所住的院子,离温泉别院正好不远。 虽然他已经暗中见过自己这位亲生母亲了,也决定以后就当没这个人,不会跟她打交道。 但他也不能眼看着小鱼儿去谋害她。 就算是还了她的生身之恩吧! 还清了,也就没有干系了。 第933章 宿命 郊外无论何时,总是显得比城内寂静。 李承业循着记忆中的位置找去,正好看到三丫关好房门,背着一个小包袱准备离开。 转身时才看到自家篱笆外站了一个陌生男子。 三丫立马变得十分警惕,紧了紧身上的包袱后,问:“请问你是哪位?找谁?” 李承业沉默不语,重新仔细打量了三丫一遍,才几日不见,对方整个脸上的皱纹好像更深了,不复之前的从容平静。 法令纹太深,眼尾又下挑,便显得人十分苦相。 一看就是那种过得不好的女人,身上已经没有残留多少出家人的超脱和淡泊了,哪怕装也装不出来。 完完全全是一个凡夫俗子。 看李承业不说话,三丫更是心生忌惮,片刻后边往外走边冷冷道:“这处院子的主人家就在村子东头,你要找人去村东头打听吧!” 说完打开篱笆门,半分都不带停留的从李承业身边经过。 擦身而过的瞬间,李承业才淡淡开口:“你准备去哪里?回青县的三清庵继续做你的妙贞师太吗?可惜,那里已经没有你的位置了,你这一走,恐怕是有去无回!”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三丫闻言立马停下脚步,回身质问。 脸上带着些惊疑不定。 这么多年的经历早已让她的性子变得疑神疑鬼,现在对方对她的来历这么清楚,明显就是冲着她来的。 她自然淡定不了。 李承业抬手指了指她背上的包袱,“不知道你是真的天真还是傻,若我没认错的话,你身上这包袱是钟正从大相国寺的方丈圆通大师身上解下来的吧,现在圆通大师一死,秦王和二皇子一党也已经伏法,你还想大摇大摆带着他留下的东西回青县去做你的师太?想想也是不太可能的。” 三丫一听很快反应过来,捕捉到关键信息,也不再装傻,“你认识钟正?你到底是谁?” “我不光认识他,我还知道你们是亲生母子,”李承业大方承认。 继续道:“想必钟正已经来找过你,并且跟你说了当时圆通大师死时的情况,不然你也不能急急忙忙就准备离开,就不知,他有没有跟你说,是谁亲手结果了圆通大师的性命呢?!” “是你?!”三丫脱口而出。 情绪虽然有些起伏,却并没李承业预想中的激动和愤怒。 “不错,正是我,为了以后朝堂的稳固,他必须要死”,李承业说这话的时候显得无比冷酷,边说边打量着三丫的神色。 甚至已经做好了可能要被对方怒骂厮打的准备。 谁料三丫只是嗤笑了声,语气竟然有些痛快,“死了好,不死也是天天算计着害这个害那个,还自以为自己很了不起,什么都能掌控,呵呵!” 话一说完,三丫便意识到自己透漏了些不该说的。 随后皱了皱眉,走上前再次问,“你到底是谁,怎么知道这么多事!” 其实到这里,三丫已经明白了,对方肯定知道她和圆通以及钟正的关系。 李承业看着三丫惶惶如惊弓之鸟,急于知道真相的样子,不知怎么,突然改变了主意。 他伸手轻轻撩开了自己脸颊两侧的鬓发,将脸伸上前,掀了掀眼皮反问:“你觉得我是谁呢?不如仔细看看,看能不能记起来。” 三丫被眼前突然放大的人脸吓了一跳,后退一步,接着真的仔细打量起李承业的五官来。 李承业五官不算特别出色,但眉毛极有神采,可以说是生的最好的地方,其他的全靠浑身上下的气质硬撑加分。 三丫确定自己没见过他,只感到那对长眉有些熟悉感,同时又有一种特殊的预感,如果自己说不认识的话,可能接下来的情况会对自己很不利。 于是没有正面回答,只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是有点眼熟。” “不过杀人偿命,你就这样突然杀死了一国国师,哪怕他是朝廷重犯,你这种行为也是犯法的,就不怕我去告发你?” 三丫板起脸训道,不知这招能不能管用,她现在急于想从这个人口中知道他的来意,也想知道为什么不能回青县。 李承业并没被唬住,只是略微有些失望,摇了摇头,叹息般自语道:“也好,缘分强求不得!” 说完没再继续卖关子,告诉三丫:“我来就是告诉你一声,已经有人埋伏在你回青县的路上,伪装成贼寇杀你了,你要聪明的话,趁早乔装打扮一番往南走,南方庙宇鼎盛,只要你愿意隐姓埋名安稳度日,自有你的容身之处。 至于钟正,他在张府过得还不错,你最好不要去打扰他了,就让他做自己吧,你对他的生恩养恩他已经还完了,否则,让张府知道了你和他的关系,你们俩都没什么好果子吃,除非你想他的后半生都跟着你颠沛流离。” 三丫不平:“你命令我?可笑!你现在是用什么身份来命令我?如果我偏不呢?” 李承业摇头:“这不是命令,也不是吩咐,不过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信不信随你,你以后,好自为之吧!” 说完顿了顿,眼神瞟向三丫背上的包袱,提醒了一句:“还有圆通大师留下来的东西,钱财之类的够你一辈子安枕无忧了,其他的,印信类的东西,你最好不要碰,这是烫手的山芋,不是你能碰的了的。 我欠你的,现在都还清了,以后你我两不相欠!” 说完,李承业没再管三丫的反应,大步离开了。 这处农家小院本就隐蔽,李承业身手好,三下两下拐个弯便看不到踪影了。 徒留三丫在原地思索,心惊不已,揣度着这话的真假。 多年来影藏的秘密暴露在阳光下,让她一时也不知如何抉择。 不过犹豫片刻后,她到底还是怕死,没再继续往青县的方向走,转而找了个车夫送她去码头。 “师太,您这是要去哪里啊?这会儿河道都封冻了,可行不了船了”,车夫是个热情的性子,长路漫漫,便忍不住唠两句。 三丫淡淡一笑,“贫尼不坐船,只是去那附近做法事。” “噢噢,原来如此,我说呢,怎么这么冷的天儿还往码头跑,不过快过年了,这也是够辛苦的”,车夫没多想,随口附和道。 “出家人慈悲为怀,帮人超度也是积福的事,当然不能只看天气了”,三丫温声回道。 心中却有些怪这车夫不识趣。 过了官道,驴车重又颠簸起来,看三丫脸色有些疲惫,车夫终于闭上了嘴。 耳边清静下来后,三丫才开始考虑以后该怎么办,放弃钟正这个儿子是不太可能的,她可就这么一个儿子。 不过圆通犯的事太大,难免不会牵连到她身上,出去避避风头还是很有必要。 等风头过了,她再偷偷回京。 血缘关系是割舍不掉的纽带,她就不信这个儿子还能翻出她的手掌心不成。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三丫脑海中突然划过了什么,不由失声道:“难道是他?” 她突然想起李承业脸上的眉毛像谁了,是她那个早都不知道是生是死的公爹,一辈子精于算计的那个老头,却有一对出彩的眉毛,年龄也对的上,“难道他是我儿子,不,不可能,怎么可能呢,那个年月他怎么能活下来,还来了京城……” “师太,您怎么了?”车夫看三丫苍白着脸色喃喃自语,不由放慢了车速。 “前面有个小镇,师太,您要是不舒服的话,咱们要不就在那里歇歇脚再走。” 三丫缓了缓,吐出口气,突然捏紧了肩上的包袱,坚定道:“不用歇了,直接去码头吧!” 她刚才注意到了,李承业身上穿的都是极好的料子,想必混的不差。 而且他还认识钟正,如果真是自己想的那样的话,说明钟正早已不知怎么回事,在暗中和这个哥哥相认了,只是瞒着自己。 呵,也不想想,自己是想甩就能甩掉的吗,生恩比天大,想就这么两清,没门儿! 等着吧,这京城她过不久一定还会回来的,宿命如此,才会让她们再次相见。 第934章 宫中面圣 李承业说到做到,给三丫通风报信完后,便直接又回了温泉别院,没再管后续三丫的去向。 小鱼儿是到下午的时候才知道他这个三姑没有回青县的。 当即便脸色不虞,质问手下道:“怎么回事,不是跟房主打听清楚了,说她今日就回青县的吗?” 手下有些惴惴不安:“主子,我们的确是跟房主都打听清楚了的,谁知最后不知怎么,这老尼突然就不见了,人也没出村,我们也是等着等着看情况不对,派人进村看了才知道,估计她是从村子后山那块儿翻山走的。” “废物,本公子养你们一天天吃干饭的啊,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小鱼儿骂的很不客气。 他原本从阳原县回来早就要对他这个三姑动手,毕竟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 谁知突然又出了二皇子冒名顶替的事,他便想着万一到时候能用这个三姑牵制一下圆通也说不定,万一有用处呢,便暂时放了她一马。 这一耽搁就到了今天。 本以为是很容易的一件小事,竟然也会出了岔子。 这会儿小鱼儿还没想着是有人通风报信,只以为是三丫太狡猾了,暗暗怪自己大意,难怪自家爹常说,狮子搏兔也需尽全力。 这话的确有理。 李承业在远处不动声色的看着这一幕,见小鱼儿不耐烦的挥挥手让手下下去了,又重新玩乐起来,便知道事情没办成。 他也说不清自己心中是什么感受,有轻松,有释然,也有一点点难过。 闻弦歌凑过来,“今日这冬笋做的真鲜,也不知是怎么做的,你怎么不吃啊?有心事?自从来了京城,感觉你都不快活了。” 李承业笑了笑,否认,“没有,只是昨日没睡好罢了,这没几天就除夕了,过完年没多久又要考会试,想得多了些而已。” “就你的底子哪儿还需要担心啊”,闻弦歌边吃边调侃,已经完全看不出先前的窘迫伤心了。 眼珠转了转,突然嘿嘿一笑,低声打趣:“你还没成亲,搞不好会被榜下捉婿哦!” “别瞎说,我已经定亲了,你知道的”,李承业收起笑容认真道。 闻弦歌听了忍不住撇撇嘴,“可是那姑娘根本配不上你啊,你是秀才的时候她配不上,是举人就更加配不上了,要是成了进士……,唉,真不知道她上辈子是积了多少福气才能遇到你这门亲事,这娃娃亲说的真值!我看苗老爹能为这事儿得意一辈子!” “我觉得还不错啊,你以后可别再为我抱屈了”,李承业声音加重了些。 闻弦歌知道他的性子,不敢再开玩笑,转而说起其他的,“对了,刚才你出去的那段时间,他们玩闹时说了几件大事,据说是可靠消息,我告诉你,你心里有个底就行了,可别往外传啊!” “什么?”李承业顺着话问。 “秦王和圆通国师都死了,这两天就要发布告了,据说犯的事不小,涉及皇家秘辛,我们马上要会试,千万不要讨论这些,授人以柄”,闻弦歌说着脸上还有些后怕之色,皇家之事在他现在看来就是天大的事了。 李承业虽然早就知道了,还是配合着做出好奇的表情,“那咱们言辞上可要注意些,还有别的吗?” 闻弦歌重重一点头,“有!” 随后将声音压的很低,道:“秦王的家眷还在外逃,据说能提供情报者赏银百两,能缉拿归案者赏黄金千两,真有钱!” 李承业有些无语,不过可能也就是对方这记吃不记打的性子,又什么都不往心里去,所以自己才能跟他做这么多年朋友的吧! 想到这儿,他随手拍了拍对方肩膀,“别做梦了!咱们又不是很差钱,趟这个浑水干嘛!” 闻弦歌小声反驳:“是不差钱,可也不是很有钱啊!” 两人说说笑笑间,也不觉得无聊了,当晚果然没能回去。 所有人都留在温泉别院过的夜。 第二日上午回城时,没看到衙门出来贴布告说秦王和圆通国师去世,倒是听有家府上的下人急急来报大皇子病重的消息。 大皇子如今才将将六岁不到,要是真的病重,夭折的风险很高。 这些世家子弟大半做事都很有分寸,玩归玩,真正处事的时候也不含糊。 当下便散了,各回各家,各找各爹。 而此时,张平安正在宫中面圣。 第935章 崔凌的劝谏 与他一同面圣的还有崔凌几人,以及其他内阁大臣,钱太师也在列。 众人都为大皇子的病情忧心忡忡。皇家不稳,则朝政不稳。 好在周朴还有两个小儿子,要是独子的话就更加麻烦了。 不过张平安发现,此时周朴脸上看起来并无多少焦急之色。 任凭太医进进出出,禀报情况,也只是神色淡淡的点点头,偶尔应一声。 在座的臣子有些摸不着头脑,本来还在劝慰的话顿时也不敢说的太多了。 不过张平安在看到崔凌脸上也没有多少着急之色的时候,心中便有了几分猜测。 一直到天擦黑才传来病症缓解的消息,众位大臣也顿时松了口气。 不过经此一事,张平安知道,立太子的事马上就要提上议程了。 待丧期过了,后宫大选也是必经之事,到时候不知又有多少家族要送女儿进宫,妄想女儿飞上枝头做凤凰。 病症缓解,其他人便都陆续退下出宫回府了,只有崔凌被留下了。 李崇走前回头望着这一幕,眼神晦暗不明,在身旁人的提醒下才回头,继续往宫外走去。 这一刻,他把崔凌列为了挡在自己面前的第一绊脚石。 而崔凌看着荣宠无限,实则此刻心中颇为犹豫。 片刻后,才拱手劝谏道:“陛下,大皇子的病情恐怕不能着急,还是慢慢来为好,毕竟朝中这两年来发生了太多事情,大部分大臣都心里惶然,害怕遭到清算,这种情况下哪能真正的认真做事,依臣看,还是等朝野太平后再说,不用急于一时。” 周朴抬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怎么?你以为此事是朕的授意?” “臣不敢!”崔凌立刻低头道,“无论何时,臣定然都是全心全力辅佐陛下的。” “起来吧,朕自然信你”,周朴挥挥手道,“现在朕是一国之君,是天子,不会特意去跟一个孩子计较,何况就像你说的,现在还不是时候,不能操之过急!皇后和几位小皇子的事,先放在一边,目前当务之急一是稳固朝野,二是找到白巢留下的宝藏,这事朕不放心别人去做。” 崔凌会意:“臣愿意为陛下分忧。不若此事交由臣来办!先前帮助二皇子谋反的那个白巢的亲信,臣已经着人查到了一些线索,相信不日便能将其擒获。” 周朴颔首,心中对崔凌的识趣还算满意,“行,那这事便交由崔爱卿暗中秘密来办,事成后,朕定不会亏待你。” “多谢陛下!”崔凌低头拱手谢恩,掩住了自己面上的表情,心中已经有了另一副盘算。 而另一头,张平安刚回家,便被小鱼儿抓着问情况。 张平安有些疲惫的揉了揉眉心,道:“还好,现在没什么问题了,你那边呢,这次冬猎怎么样?” 小鱼儿脸色不变的回一切都好,半点没提对付三丫的事,只拣冬猎时有趣的事情大概说了说。 “你平时也别太自视甚高,那些世家子弟里面我看挺多都是有真才实学的,跟他们多打好交道,多学学为人处事的方方面面,对你绝对是有帮助的”,张平安听完顺嘴教导了几句。 说完突然想起刚才李崇跟他说的事,于是吩咐:“马上就要过年了,你抽个机会去李府看看你表姐,顺便去跟李崇李伯父家的几个小子熟悉一下,记得礼物多带一份。” “他们家这一房以后是要在京城定居了?”小鱼儿有些好奇地打听。 张平安琢磨道:“我看八成是,跟他们家打好关系没坏处,李崇这一房以后前程绝对不可小觑,今日出宫,在宫门处时,他特意提起了,他们家有几个小子跟你年龄相仿,别人既然递了梯子,咱们也得顺杆往上爬,给别人面子才行。” “我明白!”小鱼儿点头。 “你在这点上一向做得很好,我是很放心的,不过让你去看看你珠珠表姐也不全只是个幌子,听说她这次怀的双胎,怀相不是很好,李府那边紧张着呢,你大姑他们都在西北,咱们作为娘家人就要适时的给你表姐撑腰。” 这话说完,张平安自己也忍不住摇头叹息,心中有些忧虑。 这时代的人就讲究多子多福,因此哪怕珠珠已经生了四个孩子了,其中三个还都是儿子,但只要怀了依然还会继续再生。 但在他看来,只要有两三个儿子傍身,对于女人来说就足够了,完全没必要吃那么多苦,伤身不说,以后在孩子的养育教导上也很难做到一碗水端平,资源的分配更是有限。 可这话不管出于何种身份,他都不能说,说出去别人反而会觉得他没安好心似的。 小鱼儿和珠珠以前小时候关系十分亲密,但自从猪猪嫁人后身在后宅,又一堆孩子,忙得分身乏术,见面的机会少了,关系便没从前那么亲近了。 但亲情还在,小鱼儿还是很关心的,立刻应下,“成,等我见了表姐,好好问问她现在的情况,咱们家里有几株百年老参和灵芝,到时候我给她带两支过去。” 说完话后,小鱼儿便忙自己的事去了。 吃饱这时候才上前,语气隐隐带着兴奋,“老爷,人醒了,大夫都说这人命大,本来发高热都快过去了的。” “问出什么来没?”张平安低声问。 吃饱摇头,“没,他不肯说,非要我们先给他把身上的伤治好了再说,我看他那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估计也是知道自己的处境,这人还是有几分聪明的。” “那就不急这两日,等他身上的伤好了,想活了,自然就该开口了”,张平安淡淡一笑。 等身体好了,自然有的是法子能让人开口,他也想知道当初在养宁殿内,秦青山临死前说了什么。 不然他也不会冒这么大的风险,让自己的内应千辛万苦把人救出来。 “老爷,还有一件事”,吃饱犹豫后道。 “说,别吞吞吐吐的。” “今日我们在郊外的探子来报,说妙贞师太离开京郊,往码头那边去了,咱们还要跟吗?” 第936章 李家公子 张平安闻言顿了顿,才道:“走了便走了吧,不用跟了,本来小鱼儿做这事我是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让他亲自去把这个仇报了,但既然她如此命硬,我倒不能强加干涉了,否则日后我也不好面对家里其他人。” “对了,她没带上钟正?” 这种事他只能借别人的手去做,不然传出去,就是把柄,外人倒好应付,但是家里兄弟姐妹有这么多人。 这种事说出来大家虽然表面上会理解,但心里还是不好想的。 “没有,钟正送了一些东西过去探望了会儿后便离开了,妙贞师太是在钟正离开后才收拾东西走的”。吃饱回道。 “听手下人来报,好像是有人提前过去通风报信的,只不过距离隔得太远,那人行踪又快,没看清全貌,对方身材高大,衣服料子看起来也不错,应当身上是有一些功夫的。” “通风报信?”张平安惊讶,“除了我们,还有谁会关注小鱼儿的动向。” 吃饱摇头,“不好说,我已经暗中又增添了一些人手,在暗中保护少爷。” “这就奇了,难道是他?”张平安踱步片刻后突然猜测道。 “是谁?” 张平安眯了眯眼:“李承业!这个人从刚开始出现在小鱼儿身边的时候,我便感觉他的行为举止有些过于冷静了,比为官几载的人还要胸有成竹有气势,颇有一副泰山崩于前而不色变的本事。我怀疑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吃饱听说过一些张家的往事,闻言认同道:“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就算对他再狠心,毕竟是血脉相连的亲生母子。” 主仆二人又商议了半晌,虽然没有证据,但张平安就是有种莫名的预感,李承业可能知道。 但这人对他们家一向并无敌意,反而偶尔有一些示好的感觉。 “背景清清白白,也查不出什么来,只能等他日后看有什么动作了”,吃饱道。 “行,我知道了,这事不要让小鱼儿知道”,张平安最后如此吩咐。 第二日一大早,小鱼儿便按张平安的吩咐,带上东西,和蓬蓬表哥一起去了李府。 最近几日国子监放年假,他们也不用去上课。 蓬蓬也是表亲,按理来说本也该去探望的,他也识趣,自己掏钱买了一些贵重礼品带上,算是一份心意。 前日去郊外冬猎,小鱼儿没带他,让他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也是想借这个事和小鱼儿再拉近一下关系。 小鱼儿虽然年纪不大,但一眼就看穿了表哥的心思,这种场合之前他也带蓬蓬表哥去过,不过蓬蓬从小在临安长大,接触的圈子只能算是中上。 来了京城,权贵云集,他显然做不到像小鱼儿那样如鱼得水,反而有时候还会闹不少笑话,他自己又不觉得,反而十分向往,想融入。 因此还耽搁了不少学习的时间。 小鱼儿前日冬猎没带他,也是有这方面的考虑。 升米恩斗米仇,他可不想到时候还背上一个拐带表哥玩乐的名声。 因为昨天晚上差人下过帖子,到李府后,两人很快便被下人引入堂屋。 李崇这一房的几位公子也热情的出来接待了两人。 他们年纪和小鱼儿相仿,其中一人和小鱼儿一样,也是明年二月要考会试的,余下两人身上都还只有秀才功名。 “真是稀客啊,张兄才名在外,我们兄弟几人早就想结交了,奈何随家父回京后,一直在府上处理杂务,才安顿下来,抽不出空,这才耽搁到今日”,李大公子客气道。 笑意满满的请二人喝茶。 “哪里哪里,都是虚名而已!”小鱼儿应付的得心应手。 “诶,张兄太过自谦了”,李大公子摆摆手。 几人寒暄片刻后,珠珠才在下人的搀扶下从后院出来,肚子大如箩筐,看着就叫人害怕的紧。 “表姐,你这肚子太大了,得多注意啊,快坐下!” “嫂嫂,快坐这里,小心肚子!”李家几位公子也起身连声道。 “哎呀,我没事,都习惯了,看着吓人罢了,我就当揣着个沙袋减重了”,珠珠撑着后腰慢慢坐下,还有闲心说笑。 她嫁的李越这一支原本在李府并不得看重,但李越自己有本事,加上结的亲事也不错,岳家平步青云,他自己现在也前程似锦。 因此现在才能在李家长房几个嫡出公子面前说笑自如。 娘家和丈夫,还有几个儿子都是她的底气。 说完,珠珠望向小鱼儿和蓬蓬,笑吟吟地,“你们俩今日专程过来看我,有心了,不过还得专心备考会试才是正事,男儿当考取功名建功立业,剩余的后宅的事不用你们操心。” 小鱼儿在珠珠面前就放松了很多,夸道:“表姐这么贤惠,姐夫娶了你真是他的福气,备考会试的事我心中有数呢,不用担心,就算我再忙,我也得抽时间来探望你啊,你可是咱们家的掌上明珠,我爹还有祖父祖母他们总惦记着你呢!” “是啊,表妹,我们作为娘家人不管多忙总得抽空来看看你的,还有我几个外甥,我都想他们了”,蓬蓬也跟着笑道。 珠珠闻言打趣:“表哥,等你明年中了进士,在京中谋个一官半职的,自然就可以把我嫂子还有我几个侄子接过来一家团聚了,你可得努力呀,可别学那些公子哥不学好,花天酒地的。” 蓬蓬听了脸色有些讪讪的。 知道表妹这是在拿话点他呢! 不过珠珠不是个刻薄之人,更不是一个多管闲事的人,话点到为止。 两边说话热闹了一会儿后,珠珠是个女眷,又怀着双胎,身子不便,也不方便多留。 便让李崇这一房的几个公子帮忙招待,一起下下棋,逛逛园子,再钓钓鱼,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小鱼儿今天是奉命而来,本来就准备好了要和李家这几个公子打好关系。 但真正深入交流后,他也不禁被这几人的才华和见识所折服。 小鱼儿当下便不吝赞美。 李大公子谦虚一笑,又隐隐傲然:“我们几个自小随家父辗转在外地做官,自然就看的多了一些,要真论才华,就是我二妹也是不输男子的。” 第937章 李家的想法 这话风转的巧妙,小鱼儿不由多想了些。 “哦,是吗,原来令妹竟还是位闺中博士,才而不炫,慧而能端,可惜我家府上没有年龄适合的女郎能与之相交,实在是憾事一桩。” 李家几位公子听了后,笑了笑,知道小鱼儿这是悟出来了他们话中的意思了。 而且这话也回的恰到好处,既不孟浪,也不木纳,同时还暗暗抬高认可了李小姐的才华。 颇有语言艺术,明白场面上的周旋之道。 对此结果,李家几兄弟都还算满意。 “对对,倒忘了张兄是独子了,如此家世,如此人才,也不知将来哪家姑娘有福气能配得上。” 小鱼儿谦虚了几句,话题就此打住。 再多说就有些不合适了,高门大户的女儿家名声比性命重要,不是能在口头上打探的。 就算真是两家暗中有意,也得差官媒按三媒六聘的礼节来。 否则便是私相授受,传出去在世家圈子中要抬不起头的。 蓬蓬书读的一般,可有时候也挺机灵,等两边话音落下,心里才转过味儿来,这是李家有意结亲啊! 在他看来,李家这门亲事还真的挺不错,和小鱼儿也算是门当户对了,以后互为助力,也是好事一桩。 心里这么想,可面上还是得配合着装不知道。 一天下来,李家几兄弟将两人带着把李府前院和花园转了个遍,中途谈天说地,钓鱼赏花、下棋,态度十分客气,把两人招待的很周到。 晚上小鱼儿和蓬蓬便都留在李府上用的晚饭,李崇和李越也都从衙门回来了。 李崇如今春风得意,知道张家那边来了人探望,心里一边暗叹张平安心思灵敏,一边明面上还考量着小鱼儿。 李越也不傻,看出来了几分门道,对此,他是持顺其自然的态度。 他和珠珠感情好,但他更知道亲戚间来往需要分寸。 一顿饭下来,李崇一家瞬间拉近了和张家的距离。 等小鱼儿和蓬蓬回府时,李府还回了不少贵重的回礼,以示尊重。 在车上,蓬蓬试探道:“表弟,我看这李家怎么好像看中了你,想让你做女婿似的。” 小鱼儿靠坐在马车上,闻言漫不经心道:“观其父兄之言行,可知其家女子之大概,门内之政,子肖其父,女仪其兄。父兄言辞有度,则闺阁之秀必不逊也! 若李家真有意结亲,也未尝不可,正好我年纪也到了,现在父亲一人在朝堂上做家族的顶梁柱,还是单薄了些,咱们须得尽快顶上,为他分忧才是。” 蓬蓬点头:“说的有理,不过这事最后还得看小舅的意思。” 两人到家时,张家这边也才刚用完晚饭不久,一家人正在堂屋喝茶烤火。 屋子里有地龙,本就暖洋洋的,只不过张老二和徐氏习惯了再加个火盆,感觉更有烟火气。 “珠珠怎么样,还好吧?”徐氏关心道。 “看着精神还不错,就是肚子大的吓人”,小鱼儿回道。 边说边嫌热,随手把大氅递给了下人,也坐到火盆边烤火。 说了些家长里短的事后,小鱼儿才说起了正事,提了提李家的想法,“爹,我估摸李家是有意结亲,您觉得怎么样?” “论家世,论门第,那自然是无可挑剔,你怎么想的?”张平安望向儿子。 第938章 小鱼儿的亲事 小鱼儿明显在路上已经想了很多,闻言不假思索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今日李家的意思表现的还是挺明显的,估计珠珠表姐也看出来了,我看她用饭的时候没有特意给我暗中递话,说明这李家小姐人品外貌方面应该都还不错。 不过嘛,话又说回来,她现在毕竟是李家的媳妇,立场不一样了,有些话也不好说太多,不然里外不是人。加上李小姐是高门大户的千金,打听的时候也有诸多避讳。 依我的想法,不若让大舅母以赏花的名义请李府的女眷过府赴会,让奶奶亲自去掌掌眼,再说其他。” 张平安闻言明白过来,“这么说,你也觉得和李家结亲不错了?” “嗯”,小鱼儿点头。 他在家人面前没什么避讳,“我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总是要成亲的,李府如今有青云直上的趋势,跟他们结亲是个不错的选择。” 看家里人听后都露出思索的样子,小鱼儿顿了顿,继续道,“说亲自古以来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然没和李小姐见过面,但张家以后的当家主母,最重要的还是才情和为人处事方面能拿得出手,能帮我打理好后宅,其他的并不那么重要。而且坦白说,我以后也没准备像爹你一样,一定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 言外之意,便是目前不一定需要和李家小姐有多么深的感情,或者她外貌有多么出众。 他自始至终都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目前他只需要一个般配的贤内助而已。 张老二和徐氏听到这里,倒没多干涉什么,李家他们也算是知根知底的,还带着拐弯儿的亲戚关系。 闻言只和蔼道:“现在这光景和当初你爹成亲的时候不一样了,和我和你奶奶成亲的时候,那就更是天差地别,我和你奶奶帮不上什么大忙,也不清楚现在的形势,就不多干涉了,这事你们父子俩决定好就好,我和你奶奶只管配合。” “谢谢爷奶!”小鱼儿乖巧道。“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 张平安早知道儿子心中有成算、有野心,对这番说法倒没觉得太惊讶。 确认道:“你不再多想想了?对于你的婚嫁之事,我一向是比较开明的,也不一定要求对方家世多好,就我看来,能合得来,有默契,是非常重要的。” 小鱼儿摆摆手,眼神坚定,“默契都是可以培养的,百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只要对方是个知情识趣,懂进退的女子便可!” “行,既然你想清楚了,那我明日跟你大舅说一声,你大舅做事有分寸,知道这事该怎么办,不过就算我们两家私下有意,也还得等一段时间,国丧未过,这事没那么快定下。” “嗯,不急”,小鱼儿知道这等事宜过程十分繁琐,并不着急。 蓬蓬在一边看的有些羡慕,心里暗叹表弟命好,又想到自己以后兴许还能沾点光,也不错。 于是这事在张家就算是过了明路了。 第二日,张平安便抽空跟大舅兄钱英说了这事。 钱英对此有些意外,再一想,又好像在意料之中,虽乍一听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仔细一琢磨,又觉得也不坏,到了他们这等身份地位,做事已经不是全凭情绪左右了,更多的是利益的衡量。 “你们这是强强联手啊,行,我会跟家里那位说的,不过,我有点好奇,你为什么没有选崔家呢?崔家那边,据我所知,也有适龄待嫁的女儿,而且还和小鱼儿在阳原县有一些渊源。” “这你都知道?耳目灵通啊!”张平安半真半假的打趣。 钱英笑笑,“在京城,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你们两家也没刻意瞒着。” “实不相瞒,我是觉得,有些事,尤其是婚姻之事,也讲究缘分的,可能小鱼儿和崔家那位小姐就没有缘分吧,上次去崔府做客,感觉他们家好似是想把女儿送进宫。” 钱英挑眉,“入宫?呵呵,看来这崔凌也野心不小,也就是先前恰逢乱世,这才有了让他这等出身微末的人崛起的机会,不然……” “算了,都是同僚,不说这些了,在官场上,哪个没野心”,张平安道。 “说的是啊”,钱英点头。 然后话锋一转,说起了除夕夜宫里宴会之事,“今年这除夕夜,宫里这顿晚宴恐怕不好吃呢!” 张平安听后望过去,“你说的是帝后不和之事?” “嗯,自从二皇子接连作乱,陛下重新坐回皇位后,总感觉他性情变了不少,有些冷漠,也不近人情了许多,没有之前那么温和了”,钱英感叹。 之前大皇子病重的时候周朴的表现让他感受十分深刻。 这点张平安其实也感受到了,他隐隐察觉和那晚养宁殿发生的事脱不了干系。 不过面上却还是随口附和:“也许坐上那个位置之后,人都是会变的,君臣有度。” “也许吧!”钱英眼神转了转,看没探听出什么来也就作罢了。 他办事效率一向很高,第二日便差人告诉张平安已经定好了时间,就在腊月二十六这天赏梅,让徐氏提前做好准备。 徐氏听后立刻积极的开始准备起来,事关孙子的人生大事,她还是很重视的。 也就在这几日,张平安才好不容易抽出空来,找了个机会去了绿豆眼府上。 绿豆眼听完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后,更加确信自己不喜欢官场,但身在局中,又有许多无奈。 同时也为张平安感到庆幸,“富贵险中求,经此一遭,日后你必定会顺顺利利。” “人到中年,混到了这个位置,对这些我已经不再那么执着了”,张平安淡淡一笑。 “也只有到你这里来喝喝茶、下下棋,我才能放松一下,时间过得真快,一晃眼,小鱼儿都到了说亲的年纪了。” 绿豆眼随手落下一子,含笑道:“怎么?听你这意思,有合适的对象了?” “嗯,是李家长房的嫡女,现在八字还没一撇呢,只是忽然有些感叹而已!” 第939章 皇家秘辛 绿豆眼一听就知道是谁:“李崇之女?” “不错!” “小鱼儿倒不像你,无论是学业,前程,还是终身大事,我看他倒是规划的明明白白的,能少走许多弯路”,绿豆眼笑道。 张平安闻言也无奈一笑:“这孩子像他外祖父,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呀,就别操这么多心了。”绿豆眼安慰。 “那你呢?这么多年不是也一直惦记着嫂子和冒冒吗?”张平安温声反问,然后落下一子。 绿豆眼语塞,随后失笑,“好啊你,我好心安慰你,你倒要拿我的矛来攻我的盾。” 张平安听后放下棋子,脸色突然正经起来,“跟你开玩笑的,其实我已经送信到西北那边,让人出关帮你去北方打听消息了,不过斡罗思路途遥远,肯定得需要一段时间,跟你说也是让你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绿豆眼一怔,“这……你这算是帮我以权谋私了。” “我是看不过眼了,加上现在形势又不一样了,这才能用了关系帮你,总不能余生都带着遗憾过吧!人生短短几十年,且行且珍惜!” 绿豆眼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激动,半晌才吁出口气,道谢:“多谢了!” “不说这些客气话”,张平安摆摆手。 等在葛家用完晚饭后,张平安才离开。 吃饱早已在马车上等着,见张平安上车后才低声问:“老爷,人已经安顿好了,是现在就过去吗?” 张平安点头:“嗯,现在还不算太晚,过去不会太引人注意。” 随后吃饱便驾车带着张平安一路往城中闹市区的一处书店驶去。 这处书店主要走的是中低端路线,规模也比较大,各种各样的笔墨纸砚和书籍大多都有,价钱却不算贵。 同时还供给一些抄书的活,外加时不时出些新潮的画本子。 因此在读书人中小有名气。 外人不知道,但京中世家圈子里面的人却基本都知道这处书店是张家的产业。 所以张平安吃完饭抽空过来查账,也算是合情合理。 主仆二人没走正门,而是从侧面一处小门进去的,掌柜的早已候在里面,见人过来了,拱拱手行礼后,便默不作声带着二人去了书店后院的一处阁楼。 这里是不对外开放的,阁楼后面便是一处观景湖,隐私性极强。 “人就在里面了,这两日已经能吃些东西,就是还起不了身,只能趴着”,掌柜的边推门边道。 里面还没熄灯,见有人推门,里面的人哑声问了一句:“是谁?” 声音仿佛受惊似的。 张平安走进去坐到桌边,淡淡回道:“是我!” “张大人?” 小祥子扭头看到是张平安过来,反倒没那么慌了,心里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从我好了些后,我便一直在等着你,看你什么时候过来。” “听吃饱说,你不愿意吐露当日养宁殿中的情况,难道是怕我卸磨杀驴,杀人灭口不成?”张平安问。 小祥子大难不死,人比从前豁出去的多,也没那么战战兢兢,谨小慎微了。 闻言苦笑着反问:“难道不是吗?等我把情况说完后,我也就失去了我最大的利用价值了。张大人你违抗皇命,暗中救下我,若这事传出去,即使你是一品大臣,恐怕也难辞其咎,得落下一个图谋不轨的名声吧,圣上追究起来也不好过。” 张平安挑眉,“你这么想也没错,可是你现在没得选,不是吗?” “若真如此,那我还不如现在就死了算了,反正也没什么差别”,小祥子听了忽然露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张平安并不怕,淡定道:“你不用试探我,真要死,前几日你清醒后就死了,也不会等到现在,大夫好不容易把你从鬼门关救回来了,你舍得吗?” 小祥子沉默了,手不自觉在被窝中抓紧了床单,片刻后才心有不甘,又无可奈何的问:“我说了你就会保全我的性命吗,我不要别的,等伤好后,给我些银子,送我出京就行。” “你先说说看,我听完后再看当日的情况值不值得我留你一命”,张平安不急不缓的轻轻敲击着桌子,暗暗催促。 吃饱很有眼色的重新拿了床被子摊开,垫在小祥子身下,这样他说话能方便一些。 小祥子吃力的趴在被子上,缓了缓,才将当日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其中的信息量不可谓不惊人。 张平安皱眉,明白过来,“难怪陛下不能留你们活口了!” 小祥子无言以对,这事换任何人作为上位者,估计都得被灭口,这点他自小在宫中长大,再清楚不过。 “该说的我都说了,我只是一个无名小卒,比蚂蚁还不如,还请张大人高抬贵手,放我一马,你们放心,我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以后我一定会管牢我这张嘴的”,小祥子连忙保证。 张平安没急着许诺,继续问:“你自小在陛下身边伺候,这么大的事,难道就没有丝毫察觉?秦王一而再再而三的暗中捣鬼,总会留下蛛丝马迹。” 小祥子摇头,“连先帝都没察觉,我只是区区一个伺候的宫人罢了,自然更不会知道其中内幕。” “真的?”张平安逼问,眼神突然锐利起来。 小祥子有些承受不住,犹豫一会儿后,才吞吞吐吐道:“这个……这个……有些事不好说,但是……但是先帝从前在世时,治理后宫是十分严苛的,对宫人管束极严,魏皇后也十分精明能干,后宫中的风吹草动逃不过她的眼睛,按理说,秦王的确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成功替换龙种的,所以……” 张平安接话:“所以你的意思是几位小皇子可能还是龙种,只不过不是陛下亲生的而已?” “这话我不敢瞎说,都只是猜测而已,皇宫中的事情真真假假,谁又知道呢”,小祥子叹息。 张平安则想的更多,他在想是不是秦青山为了保全几个外孙,同时为了报复周朴,挑拨是非,所以才如此说。 毕竟如果周朴没有了生育能力的话,几位小皇子无论如何也得留下一位继承大统的。 第940章 迟来的冬雪 知道自己想要知道的东西后,张平安便准备起身离开。 小祥子在尔虞我诈的宫中生活这么多年,且还能一直留在周朴身边,混到贴身太监的位置,无论愿与不愿,手中自也是沾了不少人命的,干了不少缺德事。 一看张平安这副架势,还有书店掌柜的神态,便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扑通一下便从床上滚下来,磕头求饶:“张大人,该说的我都说了,求求你饶我一命吧,我这条小命无足挂齿,是生是死,对你们来说没有任何影响,求求你了!往后余生,我一定常给你供奉长生牌位,来世做牛做马报答这份恩情。” 张平安闻言无声的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径直离开了,留下掌柜的在原地处理后续的事。 有些事,到了这个位置,真的没办法心软。 等回府时,夜已深沉,府中众人都已睡下了。 瑟瑟寒风中,张平安陡然从心中生出一股失落来,好像这么多年孑然前行,突然有些累了似的。 吃饱或许是看出来了些什么,多年的主仆情谊,让他此时说话也随意了一些,“老爷,其实府上这么多年一直人口简单,也许也到了给府上增添一些人气的时候了。” 张平安抬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我主仆二人多年,关系较旁人更亲近几分,我也一直是拿你当自己人看待的,有些心里话在你面前说说也无妨。 其实我并不是说一定要单单为去世的夫人一直守着,只不过朝堂上的政事和交际已经让我十分疲惫,回到府中,我只想能有片刻的安宁,不想再过多去应付复杂的后宅之事而已,之前同僚中那么多后宅乌烟瘴气的,想必你跟着我也听到和看到不少了,我是不希望府上的后宅也如此。” 吃饱心里有些佩服,也有些为张平安不值,想了想,继续劝说道:“就算是普通的地主乡绅,家里还三妻四妾,美人在怀,老爷您大可不必这么拘束自己。” 张平安笑了笑,“每个人的想法不一样吧,不知不觉也这么多年了,起初我是对少爷心里有愧,怕有了后娘就有后爹,毕竟人都是会变的,我也不确定我能一直坚守自己的本心,后来便也习惯了,有更多的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也很好。” “但是这样好像有一些孤独”,吃饱叹道。 “孤独肯定偶尔会有,没有十全十美的生活啊!” 也许是这个寒夜让人变得脆弱,此时,张平安也不免有些多愁善感,“其实有时候想想,如果我没有考科举出来如果没有生逢乱世,如果我不懂得这么多,就在老家安安稳稳,当一个富农,人生或许会简单许多。” 他甚至都可以脑补出来,他这个年纪该有的生活场景:冬日里早早便上床歇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天气好的时候,会在村头的榕树底下和其他村民一起吹牛聊天,八卦别人家的家长里短,隔三差五能去镇上赶集,割点肉吃,日子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但也不会太差。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也没有可能,那样的日子也只能想想罢了,真要身在局中,或许又会抱怨连天。 “也不知金宝现在怎么样了”,张平安突然喃喃自语,有些想这个老朋友了。 吃饱接话:“老爷您别太忧虑了,估计张老爷现在过得不错的,这么些年有老爷您在后面撑腰照看着,加上张老爷确实有才华,如今他忘翁先生的别号不说在读书人和老百姓中家喻户晓,起码也是为大半人所熟知,如今好多戏园子用的本子都是张老爷写出来的呢,名气大的很!” 当然,非要较真的话,那肯定是后台更重要,如果没有张平安撑腰,就金宝如今的名气,和不菲的家产,又没有功名傍身,早就少不了地痞流氓上门勒索了。 哪像如今,不但赚足了身家,而且还在读书人中落下了一个清贵的名声,比一般写话本子的先生地位高了不是一星半点,可以说是在话本圈做到顶了。 所以在经济方面,张平安并不担心,“我是怕他没个亲近的人在身边解闷,要不是京城太复杂,当初在老家守完孝以后,我肯定就劝他一道来京城了。” 说起这点,吃饱也觉得可惜:“人各有志,张老爷他不愿意来京城发展,想留在老家也能理解,毕竟在老家各方面都熟悉,日子过得也安逸,何况只要您在京城立着,老家的众人生活是都无忧的。” “跟你说说话,我心情好多了,好了,你忙你的去吧,也早点歇息,明日记得接送老夫人去钱府。” 张平安说完欠身将灯芯拨亮了些,看样子是准备在书房再待一会儿。 吃饱本来还想再劝,犹豫了会儿,还是行礼退下了。 有些情绪是只能靠自己去消化的,也许这时候独处反而更自在。 张平安平时生活十分规律,这夜罕见的熬了半宿,在书房提笔给过去的老友一一写信,万籁俱寂的寒夜中,只能听到笔墨在纸上的沙沙声。 等落笔的时候,张平安一看天色,竟然已经寅时了,马上就要上朝了。 再看看手边的厚厚一摞信纸,不由伸了个懒腰笑了笑。 他也没惊动下人,揉了揉手腕后,便简单擦了擦脸,和衣躺下了。 这一觉睡得深沉,感觉睡了很久,但其实被下人叫起来的时候,才发现没过多大会儿。 “老爷,该上朝了”,下人小声提醒。 也没敢问老爷是不是在书房中睡了一宿。 “嗯,这就起了,你先去让下人准备车马吧”,张平安边说边利索的起身穿衣,简单梳洗后便出门了。 等开门的时候才发现,地上落了薄薄一层雪花,看来后半夜是下雪了。 今年的雪下的格外晚。 张平安上马车的时候还在想,待会要和户部的同僚说一声,今年冬日雪下的这样迟,很有可能会导致冬小麦减产。 明年的春旱风险也会增大,影响播种,尤其是依赖降雨的北方地区。 而且雪迟也意味着暖冬,害虫越冬存活率高,次年虫灾可能加剧。 在这一系列的影响下,最终会直接导致粮食短缺与物价飞涨,加剧朝廷的救灾压力。 如应对不利,则会造成民间不满,威胁朝政稳定。 第941章 除夕夜宴 俗话说下雪不冷化雪冷,张平安穿着大氅,脚上是鹿皮长靴,加上马车上还有手炉,所以并没受到下雪的影响。 其他同僚也大半如此,在宫门处下了车,大家互相点头示意后,便结伴而行。 身边是早早起来扫雪的宫人。 张平安在人群中扫视一眼后,特意去了户部尚书旁边,边走边说起了今年冬日这场冬雪的事。 户部尚书虽然没有亲自下田种过地,但他外放做过县令,因此对农事也算了解。 自然知道这场迟来的冬雪意味着什么。 因此听完张平安说的后,便立刻点头表示会安排手底下的人时刻注意着各地的农事动向,确保粮食产量。 张平安也知道自己说这些其实有些趱越,一来毕竟这并不归自己管,二来这样一说,好像显得对方不会办事,能力不足似的,显得在教别人做事,搞不好就会让人不喜,心中产生恶感。 于是在户部尚书说完后,便有些歉意的笑道:“范大人可千万别嫌我啰嗦,我这人就是有些死脑筋,改不过来,看到了就想多说两句,还望海涵!” 范尚书闻言脸色不变,看上去并没为此事生气,反而体贴道:“张大人太客气了,大家同为同僚,都是为陛下分忧,互相提醒是常事,这有什么好怪的。” 张平安脸上笑着,其实在暗中不动声色的仔细打量着对方的表情,确定范尚书的确没有为此事介怀后,才放下心。 今日的早朝,没有什么太特别的大事,唯一需要注意的,便是过几日的除夕夜宴。 今年肯定是不能大操大办的,但该有的场面和仪式也不能少。 所以相较往年,周朴提出,今年不但官员可以自己出席,另外还会在御花园为三品以上的官眷准备宴席,具体章程,稍后会由礼部商议后公布。 某种程度来说,这也算是在变相对臣子们示好。 对于这种事,大家自然是欢迎至极,举双手赞成的。 而张平安则暗暗思索着除夕夜时,如何将李明轩安全送走的事。 对于这个人,他的感官很复杂,之前他还曾考虑过要不要暗中将人除掉,但仔细思量过后却又作罢了,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对方这种经历复杂之辈。 就在张平安思虑的间隙,没过多久便散朝了。 越到年关,除了五城兵马司和宫中侍从外,其他各个衙门越是懒散,枢密院也不例外。 张平安无意当那个恶人,对大家的浑水摸鱼,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很快到了下值的时候,天空阴沉沉的,又开始下起雪来,这次飘的是鹅毛大雪,比昨日的雪明显大的多。 大家都捂紧了领子,往宫门处走去,各回各家。 张平安到家的时候,徐氏早已经回来了。 家里下人煮了姜茶,徐氏一看儿子回来,便连忙吩咐人端一碗出来,又指挥下人帮忙掸雪。 “这老天爷哟,要么就不下雪,一下就下这么大,都不好出门了”,徐氏絮叨道。 张老二则皱着眉头,道:“咱们还好说,不过就是明年的收成怕是不好了,郊外还一两千亩地呢,还有老家那边。” 张平安跺跺脚,换了一双短靴,“收成少些不怕,怕就怕闹虫灾,那才是真麻烦。” “谁说不是呢,种地就是看老天爷脸色吃饭”,张老二接话,就算现在不下田了,他也十分关心农事,这个习惯恐怕这辈子也改不了了。 张平安换完靴子,喝了姜茶,身体暖和多了,身子也感觉舒展开了。 “这都是明年的事了,咱们先说说眼面前的事吧,娘,您今日去钱家那边看到那李家小姐了吗?” “看到了,看到了”,徐氏温声应道,“刚才小鱼儿还私底下悄悄问过我呢,嘴上说不在意对方外貌,我看,实际上心里还是在意的,毕竟是人就喜欢长得好看的。” 张平安看老娘这表情,便知道对方估计还不错,这是看中了。 果然,徐氏絮絮叨叨,笑着继续,“那李家小姐生的大气的很,圆盘脸,人也圆润,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你娘我也活了大半辈子了,看人还是有些准头的,那姑娘眼睛一看就稳重,透着灵气,是个心里有成算的,不是个木愣愣的。 而且书读的好像也不错,还作诗来着,虽然你娘我不认识字,也没读过书,但听着就怪有气质的,和小鱼儿他娘一样,是个大家闺秀的样子,我看配小鱼儿不错。” “能让娘您看入眼,想必这姑娘品貌过人,讨您欢心了吧”,张平安笑道。 婆媳是冤家,虽然徐氏隔了一辈,但孙子是自家的好,多半时候怎么也会嫌对方配不上,能让徐氏如此夸的,那姑娘定然是下了一番功夫去讨徐氏欢心。 徐氏闻言也没否认,抿嘴笑了笑,顺带白了儿子一眼:“我是能被那甜言蜜语哄住的人吗?那姑娘是真不错! 那钱家舅母还约了其他家的不少闺阁女子过来,在那一圈千金小姐中,我还真就只看中了那李家小姐,人也温和,亲近人,不是那高高在上的,这样的人过起日子来才有烟火气。” 还有一句话,徐氏藏在心里没说,看着比小鱼儿他娘当初可接地气多了,有人情味儿。 “而且刚才我问小鱼儿了,他也说圆润好,他也喜欢圆润的,这可不就皆大欢喜了嘛!” 听到这儿,张平安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不过还是嘱咐徐氏道:“娘,这事先暂时别往外说,咱们两家心里有谱就行,世家大族规矩多。” “这我知道,我啥也没说,但我看那钱家舅母心里有数,还打趣我说,要我们家给她媒人红封呢!” 第942章 神奇的烟火 张平安听后笑了笑,摆手,没把这话放心上,“钱家舅母是个知情识趣的,她知道该怎么做,也就是口头上打趣两句而已,不用担心。既如此,到时候李家那边私下问话的时候,我便知道该怎么答复了。” “你做事一向有准头,那便看你怎么安排”,徐氏对儿子办事很放心。 也有些心生感慨:“一晃眼小鱼儿也要娶妻生子了,咱们家也算是起来了,想想真跟做梦似的。” 张老二附和:“谁说不是呢!” “噢,对了,爹,娘,还有一个好消息,今年宫中的除夕夜宴,圣上格外开恩,不但有品级的大臣可以去,三品及以上的臣子还可以带家眷,换句话说,也就是爹娘,你们两个都可以受陛下邀请入宫吃团年饭了”,张平安突然想起来这事。 自家老娘是有诰命的,之前曾经入宫过两三次,虽然都是不起眼的配角,但起码也算见识过皇城的风采,说出去也是极有面子和身份地位的事。 但张老二却一直无缘亲自进宫面圣,对于乡下农户出身的百姓来说,能够亲眼在正式场合见一见皇帝,那将是毕生的荣耀,一辈子走到哪儿都能抬起头来的。 所以虽然张老二没说,但一直对徐氏十分羡慕,徐氏也时不时拿这事出来在张老二面前炫耀显摆一番。 也就是张老二心态好,家里日子过得和乐,不计较,不然老两口少不了得吵几句嘴。 “陛下请我们进宫去吃团年饭,真的吗?我和你爹都可以去?”徐氏最先问道。 张老二眼神动了一下,也矜持又期待地望过来,想去的心思再明显不过。 张平安确定道:“真的,你们都可以去,还有小鱼儿,我们一家四口人也不算多,都去没问题,白天的时候我都已经上报给礼部那边了。” 徐氏看了张老二一眼,笑呵呵的,“这敢情好,你爹也能去开开眼界了,也省得他总是惦记着,往日里,我一说我去了宫里的事,他就拉着脸不高兴,看样子以后我也没法子再在他面前显摆喽!” “本来就是,瞎显摆什么!你这个老婆子,就是仗着有儿子孙子给你撑腰,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张老二板着脸哼哼道。 徐氏闻言没好气的笑了:“得得得,都是我的错,听你的,以后我再也不显摆了,再也不说了,行了吧,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一点不大气!” 张平安一看这架势,赶紧将话头拦住:“娘,您少说两句吧,少来夫妻老来伴,以后你们老两口还得长长久久的作伴呢,别绊嘴了,早点洗漱歇了吧!” 儿子都这么说了,徐氏也不再纠着不放,顺着梯子下来,笑着起身过去拉起张老二,边走边道:“都是我的错,我给你赔礼道歉成了吧,天寒地冻的,赶紧洗了睡吧,别和我一般见识了,小心气坏了身子。” 张老二老了老了,有人哄,心里气儿也顺了,像个小孩似的,叮嘱:“你这个老婆子,下次再故意气我,我也让儿子孙子给我做主去!” “行行行,保证不再气你了”,徐氏边走边侧身对儿子挥了挥手,意思是哄好了,没事了。 看得张平安哭笑不得,摇了摇头后,便也回房了。 ………… 几日时间倏忽而过,一转眼就来到大年三十这日。 虽然不能大操大办,都是素菜和甜品为主,但好的厨子,尤其是御厨,依然能将素菜做出肉味儿来,相比真正的鸡鸭鱼肉,鲍参翅肚等,反而别有一番滋味。 张平安提前对老两口嘱咐了这些细节,避免宴席上闹笑话。 两人听得连连点头,徐氏还好,张老二却拘束的紧,尽力挺直了身子,让自己看起来更自然一些。 其实张老二和徐氏对于吃什么,倒不是那么在意,最重要的是他们受到了皇帝陛下的邀请,进宫吃年夜饭了,这可是无与伦比的荣耀。 小鱼儿从小在两人膝下长大,祖孙情谊深厚,也很懂老两口的顾虑,这时候便很贴心的为两人介绍起来了皇宫里各处宫殿叫什么名字,是哪些贵人住的,偶尔看到一些特别有气势的人,会介绍对方的身份。 张平安在一旁看得心中暗自点头。自己这个儿子虽然有些现实和功利,但对家人一向贴心。 换个角度看,在这弱肉强食的社会,身上竖起一些尖刺对外,也未尝就不是一件好事,起码可以保护自己。 越往御花园那边走,身边熟人越多,数万盏宫灯将皇城照的灯火通明,恍如白昼。 大家都言笑晏晏,偶尔有人上前寒暄打招呼,张平安便帮两边介绍,大家都对老两口很客气,慢慢的,张老二和徐氏也就放松下来,不再那么紧张。 等到了御花园门口时,女眷会被分开引到另一处去,那边有屏风和假山遮挡,更具有隐私性。 正好碰到钱家人,张平安便托钱家舅母将徐氏带进去了,两家人一起也好做个伴儿。 张老二怕说错话,不敢开口,但心里却在咕哝:这皇家就是讲究!吃饭前还非要到这御花园来赏个花,看个梅。再去殿内入席,这不纯纯多此一举吗?天气这么冷,就该早点坐下吃点热乎的才对! 不过皇宫就是气派,今日这一趟算是开了眼了,不白来。 没过多久,有宫人抬了一溜木箱子过来,张平安扫了一眼,发现是扬州那边火器坊新出的烟火,跟前世有一些类似,可以放到天上去,只是没有那么绚烂而已,但在这个时代已经属于是十分奢侈,且令人夺目的娱乐品了,专属于皇家独有。 不少大臣都开始往空地那边凑。 此时,不远处,太监尖锐的嗓音响起:“圣!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文武百官及官眷立刻低头行礼迎接。 周朴今日打扮的十分贵气雍容,脸上表情很淡,抬了抬手,让众人起来。 冷漠的表情总是让人显得有距离且神秘,起码张老二就深深为皇帝的威仪所折服,心下激动不已。 张平安看他言行举止较之前好像确实有些长进,唬一唬跟来的家眷们一点问题都没有。 再一看秦皇后也同样如此,脸上表情很淡,不见多少喜悦,但因为正值国丧,所以也让人挑不出理来。 两人身边还跟了几位小皇子,以及后宫中受宠的妃嫔。 在周朴的一声令下,砰砰声接连响起,烟火在空中炸开。 张老二和徐氏,还有大多数朝臣以及官眷,都是第一次见,不由叹为观止,眼睛都看呆了。 “神奇的烟火!” “真高啊,也不知道会不会惊扰仙人!”张老二低声喃喃。 第943章 一朝天子一朝臣 小鱼儿闻言暗暗撇了撇嘴,他是从来不信什么鬼神之说的,也许是受张平安影响,也许是天生胆大。 他从很小就知道,鬼神之说都是骗人的,都是上层的人用来统治下面人的手段而已。 不然那些高僧为什么最后还是会圆寂呢?包括大相国寺的国师圆通,最后也是死于非命。 由此可见,命这个东西就是要靠自己挣的! 但他知道这话不能说出来,因此也只是心里想想而已。 也正是借着这个机会,绿豆眼才甩开了难缠的同僚,凑到了张平安身边。 张平安老早就注意到了,此时笑而不语。 没过多久,烟火便放完了,人群重新开始喧闹起来,绿豆眼儿这时才开口,先给张老二行了一礼,随后才夸小鱼儿:“嗯,才几天不见,小鱼儿又长高了,青出于蓝胜于蓝,一表人才啊!” 小鱼儿谦虚一笑,“葛伯伯过誉了!” “诶,我可不是什么人都夸的”,绿豆眼认真道,然后摆了摆手,“年轻人跟年轻人去玩吧,我和你爹,还有你爷爷说会儿话,免得你跟着我们在一起无聊。” 小鱼儿看了看父亲的脸色,见张平安对他微一颔首,便再次拱手后,去了同龄人的圈子。 望着小鱼儿的背影,绿豆眼随口叹道,“你这儿子以后不得了!” “你儿子也不少,好生培养差不了”,张平安道。 张老二也笑眯眯附和:“就是呀,你们家几个小子都虎生生的,看着就让人心里欢喜,等再大些了,就能帮你分担子了,挺好!” “呵呵,借您吉言了”,绿豆眼也笑了。 两人在一边说起了小话,聊着聊着话题就拐到了粮食上面。 张平安这才知道,原来葛家的粮队已经开始散出去,在全国各处产粮大地开始收粮了。 “这么快?”张平安惊讶。 绿豆眼暼了一眼远处,开口:“这是作为商人最基本的嗅觉,民以食为天,哪里都少不了粮!不止我们葛家,我听说吴家也已经动身了。” 张平安顿了顿,才道:“国库粮食充盈,有先帝攒下的基业,就算百姓受灾,赈灾也不是问题,你们可别出手太狠了。” 绿豆眼点头,“明白,只是想看时机赚个差价而已,而且受灾这种事情也说不好,你知道的,商人无奸不商,这话虽然难听了点,但也不是没有道理。” 张平安正在思索间,御驾已经重新摆架,开始往内殿去。 其余大臣和官眷们,也在宫人的指引下,分批往内殿那边移动。 张平安和绿豆眼一边应付着周边人的打招呼,一边低声继续:“那看来我们家庄子上的粮食是不能继续卖了。” 无论是世家大族还是地主乡绅,一般都是新粮换旧粮,也就是把存粮在秋收前趁好价钱卖掉,然后等秋收后再换新粮囤上。 家底厚的会囤三五年,家底薄的可能也就囤个一年。 像张家一般是只屯三年的,小型粮仓便有十余处,年前陆陆续续卖了一些,现在还剩不少。 绿豆眼听后沉吟片刻,“这个看你自己了,反正你们家人口少,良田又多,卖一些倒也无妨,影响不大,我也就是随口说说而已,毕竟我们家是皇商,你是官身,考虑的东西还是不一样的。” 眼看马上要进殿,张平安没再问,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 等按序坐好后,上菜又花了一番功夫,周朴坐在上首说了一番勉励之词后,朝臣们举杯敬酒,一年又一年,张平安已经吃过好多次这种除夕宴了,心中已经没什么感觉。 菜品好吃是好吃,但还是感觉没家里合口味,而且一路从御膳房端过来已经变成温的。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句话张平安现在感觉还真没说错,自从皇帝变了一个人后,他感觉一切东西也都变了。 宴会上最活跃的就属各个世家子弟了,这种餐桌礼仪,人情往来,他们应付的游刃有余,并且十分习惯。 没有丝竹管乐声,场面也不能太冷清,因此除夕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便开始由礼部的人带头玩起了各种小游戏,主要就是猜字谜,猜灯谜,作诗之类的。 难度也不大,纯纯就是打发时间,还不得不配合。 上首的周朴许是也觉得乏味,待最后一道果茶上完,总管太监报告宴毕后,便做了一首守岁诗,随后摆驾离场。 一般来说,除夕宴的时候,皇帝离开后,余下朝臣们便可自己自行吃喝玩乐,想走的也可以提前走了。 所以等几个年龄大的老臣起身告辞后,张平安就也跟着起身了。 和相熟的同僚都打了招呼后,便低声吩咐旁边的宫人去了远处张老二和小鱼儿以及旁边徐氏女眷那边通知一声,将人带到门口汇合。 等出了内殿凉风一吹,张平安才感觉自己脸上的热度下来了一些,殿中地龙和火盆烧的太旺,总感觉有些胸闷气短,人也好像昏昏沉沉的。 没等太久,小鱼儿便扶着张老二一起出来了,徐氏也在宫人的带领下过来了。 “爹!”小鱼儿喊了一声。 “来了,我看时辰不早了,你祖父祖母年纪也大了,我们早点回去守岁吧”,张平安道。 小鱼儿和张老二、徐氏都点点头,跟上了。 等一家人坐上马车,张老二才呼出一口气,擦了擦脖子里的汗:“老天爷哎,我真是第一次知道宫里内殿这么暖和,原来冬天贵人真的是不用受寒的。” “这个也分人,先帝在的时候,地龙便没烧这么旺”,张平安笑着解释。 “你爹啊,就是少见多怪”,徐氏笑。 过年就要有个好兆头,张老二笑呵呵的,也不计较。 等一家人到家后安顿下来,张平安才有空暗暗问吃饱:“人送走了吗?” 第944章 泄密求生 吃饱低声回禀:“送走了!” 说完从怀里拿出一个长条形的小木匣子呈上:“这是他留下的东西,说老爷您看了自会明白,盒子外面我已经仔细检查过了,没有藏什么小动作。” “嗯,没留下什么蛛丝马迹吧”,张平安边接过盒子边问。 盒子表面看起来就是普通的杂货店常卖的样式,没什么特别的,也不重。 吃饱回:“老爷放心,这事做的隐秘,没留下什么痕迹,尾巴都已经打扫干净了。” “行,我知道了,辛苦了”,张平安没急着打开匣子。 转而从书房抽屉中拿出一张田契来:“这是新年利是,讨个吉利,现在京郊的地不好买,我从我名下的庄子上划了一百亩上等田给你,你要愿意自己打理就自己重新安排人,你要不愿意费功夫,庄子上也有现成的庄户,正好这些田都是连成一片的,打理起来也方便。” 吃饱看后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被张平安轻轻挥了挥手打住了,声音温和又坚定:“这么些年,你跟着我南来北往的走马上任,既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新年利是你可别说不收啊!” 吃饱有些感动,又为难,暗中轻轻搓着手指道:“但是……,这太多了!跟着老爷您做事,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选择,死而不悔!” 张平安闻言笑了笑,靠坐在椅背上,语气一派轻松又理所应当:“你的功劳我都看在眼里,这是你应得的,别拒绝,收下吧!有这些田,以后子孙后辈只要不吃喝嫖赌、胡作非为,做个衣食无忧的小地主是没问题的,你这是在为子孙后代积福呢!” 话说到这里,吃饱便不好再拒绝了,半是感动半是高兴的收下了。 京郊外的良田多少钱一亩,他是心中有数的,而且现在的情况是有钱可能都买不到多少,何况还是连成片的,这几千两银子下来,砸的他心里沉甸甸的。 吃饱离开后,张平安也没着急打开盒子看里面的东西,而是接着出去和家人一起守岁了。 吃饱无意中注意到这一点,心下暗自感慨,这就是做人的气度和差距啊! 换他可能早就迫不及待的打开了,里面的东西他其实隐约有所猜测,此时他也很庆幸,按捺住了自己的好奇心。 什么样的位置做什么样的事,什么样的身份赚什么样的钱,在张家这些年下来,他也积攒了上万两银子的家底,也有不少人脉,对于他这个出身的人来说就已经是十分不错了。 吃饱暗暗告诫自己,以后一定要谨守自己的本分,做事要更加尽心尽力才是。 爆竹声中一岁除, 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瞳瞳日, 总把新桃换旧符。 今年兴许是去宫中吃了除夕宴的原因,张老二和徐氏精神都很好,一点儿也没睡意,不像往年那样吃完饭坐会儿,喝杯茶,便回房歇息,今年老两口硬是要等着跟儿子孙子一起守岁。 随着爆竹声响,新的一年到了! 等燃完篝火后,众人便回了堂屋,小鱼儿辈分最小,最先开始给张老二、徐氏和张平安拜年。 “哎哟我的乖孙子,快起来吧!”徐氏说着,笑呵呵的从怀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红包。 张老二和张平安也准备了。 一家人其乐融融。 一旁的下人们看的也跃跃欲试,每年拜年都是他们最期待的时候,因为可以拿到丰厚的红包,伙食也丰盛,还有新衣裳穿。 在这种事情上,张平安从来不会小气,按照惯例,每个下人都给了丰厚的新年利是。 做完这一切后,众人便回房歇息了,明日早上还要早起应酬,各处拜年,也是一件费神的事情。 等洗漱完在床上躺下后,张平安才重新拿出李明轩留下的那个小木盒子在手上把玩。 眼神漫不经心,不知在想什么,过了片刻后,才刮掉封漆,咔哒一声把盒子打开了。 里面是一幅褐色的羊皮地图,张平安定睛看完才发现,白巢的藏宝地一共有三处,一处在山东,一处在山西,另有一处竟然在河北保定,这也是离京城最近的一处藏宝地。 山东和山西两处都只画了一个大概的位置,连具体在哪个县都无法确定,只有河北保定这一处画的十分详细,如果藏宝图是真的,有很大概率能找到。 张平安失笑,知道李明轩这是和自己耍了个小心眼儿。 估计也怕自己不放过他,所以留了后手。 思索片刻后便将藏宝图仔细收好,放起来了,只待日后寻找时机,再派人去河北那边打探。 不过让张平安没想到的是,李明轩做的还不止如此。 第二日正是大年初一,本应该是各家各户互相拜年的日子,即使在国丧期,基本的礼仪也是不会丢的。 谁知不料从何处传来说白巢死前曾在各地留下了巨额宝藏。 还有藏宝图为证,京城城南和城西这些平民区的重要路段里,各家各户门前贴的到处都是! 这种事情传播速度是最快的。 一早上过来拜年的人便都沸沸扬扬提起了这事,其中甚至包括绿豆眼。 “诶,平安,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咋突然冒出了白巢留下的藏宝图来了?我看这事八成是有人有意为之的,毕竟白巢在北方扫荡了好几年,这些大家都知道,那些民脂民膏堆起来够老百姓吃几辈子了,他死的又突然,必然没花多少,这么多年过去了,都没个影子,突然一下子冒出来,还有具体路线,各个都不一样,真真假假也分不清楚,啧啧,我看不简单!” 绿豆眼说的信誓旦旦,一脸八卦之色。 却不知张平安早已经将李明轩骂了几百遍了,这一招是真够损的!!! 但也不得不赞一声这招用的高、用的妙,泄密求生! 当秘密不再是秘密的时候,手握秘密的人危险便能降到最低,众人的注意力也不再会继续放在他身上。 真真假假的藏宝图谁又知道呢,谁又能分得清呢?光排查恐怕都得费不少功夫。 “听说崔凌已经派人在查了,想必很快会水落石出,咱们就不要以讹传讹了,反正跟咱们也没什么太大关系,这时候还是不要掺和进去的好。” 尬笑几声说完后,张平安摸了摸鼻子,就接着和绿豆眼聊起了其他的。 其实此时比张平安更郁闷的人是周朴和崔凌。 第945章 钟正参军 就因为没能及时掌握到李明轩的行踪,正月初一又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情,崔凌被周朴骂的狗血淋头。 “崔爱卿,朕本来一直以为你会是朕的肱骨之臣、左膀右臂,没想到朕竟然高估了你的能力,区区一个叛贼而已,这么久都抓不住人就算了,竟然还在正月初一这样的日子里发生了藏宝图泄密的事情,如今百姓们私下里口口相传,事态眼看是遏制不住了,还不知道明日会传成什么样儿,财帛动人心,何况是富可敌国的财富,你说说这事怎么办吧?!” 崔凌心中苦笑着,虽然知道此时辩解没多大意义,但他还是忍不住为自己分辩了几句。 “陛下,此事微臣已经查清楚了,是昨日宫中除夕夜宴的时候,一帮小乞儿摸黑趁机在城南和城西这些居民区门口张贴的藏宝图。 人我已经抓住了,也及时审问了,他们只说是上面的大乞丐头子吩咐他们这样贴的,他们也看不懂是什么东西,现在大乞丐头子已经提前跑路了,臣正在派人抓捕,这些小乞儿再审已经没什么意义。 依微臣之见,这个事肯定有人在背后帮忙操控,联合了漏网之鱼李明轩干的,且这人绝对能量不小,还是得找到李明轩本人才行,不然这些藏宝图真真假假压根分不清虚实。” 说到这里,崔凌顿了顿,才又继续:“不过现在事情闹得这么大,想必各个世家大族的眼睛也都正聚集于此,现在可能不是适合的动他的好时机,此事也不宜大张旗鼓,不如先发布公告辟谣,等放一段时间,风头过去了再说?” 周朴闻言冷哼,拍了下龙椅扶手道:“哼,这点还用你说,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到,那些世家大族个个如狼似虎,粘上毛比猴子都精,现在嗅到腥味了,还不个个闻风而动,说到底,还是你治下不力!” “的确是微臣治理不力,臣愧对陛下,还请陛下责罚”,崔凌识趣的弯腰叩首行礼请求。 “呵,罚你有什么用,朕要的是你将功赎过!”,周朴不屑道。 说完眼神闪了闪,眼中掠过一丝怀疑,“不过你刚才说的,李明轩背后的能量极大之人,的确是要好好查一查,京中满朝文武中,有这个能力在你手底下藏人的人可不多,细细数来,也就那么十来个人而已,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如果这人不能尽快找到,朕则寝食难安!” 崔凌立刻会意,保证道:“臣明白,臣一定会尽快将这人揪出来,交由陛下发落!” “嗯”,周朴表面淡淡应了一声,心中杀心再起,只不过如今他帝位还未完全稳定,不是合适的时机罢了。 一个一个来,谁也逃不掉,他心里有本账,都记着呢! 因为这事,本来就寡淡的新年,变得更加没意思。 一年到头难得有几天稍微放松的日子,也变得和上朝一样,互相打探、试探、揣测、猜疑。 官府的布告也很快贴了出来,说一切都是有人在暗中散播谣言,事情并不属实,若再有人对此事高谈阔论,则会被下大狱。 至于百姓们到底信不信,那就不好说了,起码明面上大家是都没人再继续提这话茬了。 小虎也趁新年的机会来了府上拜年,张老二和徐氏对他依然热情,“小虎来啦,去了庄子上长胖了不少啊,胖了好,胖人才有福气!” “叔叔婶子,我给你们拜年了,新年好!”小虎笑的腼腆。 有段日子没来府上了,感觉生分了些,所以说话也没以前自在了。 张老二感受到了,招了招手,让小虎坐下,给了他新年红包,又问了问近况,得知一切都好,也就放心了。 小鱼儿出门拜年去了,不在家,张平安打发完来拜年的下属后,也过来了,态度亲和。 让小虎的心理负担小了不少,他就怕张平安和他远了。 对于去庄子上的原因,他也猜到了一二。 以往他一直和吃饱在暗中别苗头,现在想想也没必要,人还是要认清现实。 其实事情并没他想的那么严重,张平安对这个同族兄弟感受还过得去,虽然把他打发去了庄子上面,但他知道小虎对他们家对他都什么坏心。 也是在聊天间隙,张平安才无意得知了钟正要离开去参军入伍一事。 “他要去参军,为什么?他年纪也才刚刚十五过点儿吧,刚刚到入伍征兵的年龄,有些小了。” 小虎叹气:“谁说不是呢,这孩子年纪这么小,从小在府里长大,也没经过什么事,虽说身手不错,办事也稳重,平时性子老成像个老头似的,但到底还只是个孩子。 在庄子上生活多自在呀,吃喝不愁的,但我劝也劝了,骂也骂了,他犟的很,死活不听,随他去吧!” 徐氏对钟正一贯不喜,这么多年也没变过,闻言拉下脸色,撇撇嘴说道:“要么说咱们家心善呢,这孩子当初虽然是咱们从人牙子那里买过来的,但是也没给他上奴籍,说来是可以参军的,他想自己出去闯一闯,拼一番事业,就让他去呗,等出去了就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硬了!” 小虎尴尬的笑了笑:“呵呵,这孩子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还是我以前小时候惯的。” 徐氏没听出来小虎的尴尬,理直气壮的点头,“谁说不是呢,都是惯出来的!” 张平安没纠结那些细节,直戳核心的问:“那他有没有说准备去哪里参军呢?” 第946章 上门拜年 小虎点头:“大概说了一下,他的意思是想去边关,至于具体是往北走还是南下,还没定下来呢,到时候看朝廷的安排吧!” 张平安听后声音认真了几分,“不管是北边还是南边,边关一向苦寒,他若是去边关,恐怕得吃不少苦啊!” “这孩子说他都已经想明白了,算了,随他去吧,还是那句话,各人有各命,看他的造化了”,小虎有些无奈道。 他在庄子上已经苦口婆心的劝了好多次了,一点用也没有,再劝也是白费口舌。 “反正咱们对他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大过年的,不提这些扫兴的事了,说说别的吧”,徐氏撇了撇嘴,然后问起了小虎庄子上的事。 小虎都一一细细作答了,看得出来确实是在庄子上尽心尽力了,每一件事都心中有数。 张平安在一旁琢磨了会儿后,才暗暗吩咐吃饱,让他后面去运作一下,将钟正远远打发到南边儿去。 这个孩子变相是府里养大的,就像老娘徐氏说的一样,对他已经仁至义尽了,他要走正合他意,往后余生那就看他的造化了。 小虎一边陪着徐氏聊天,一边暗暗觑着张平安的脸色,见他到最后都没开口,心下有些失望,但也不便再出口求情,最后还是没再提这事儿,带着回礼回庄子上了。 张老二不傻,等人走了才开口:“他提这事就是想让你帮忙呢,小虎这孩子别的都好,就是爱多操心。” 张平安自然也看出来了。 “钟正算是他从小带大的,心里有感情也正常,养个猫养个狗还得时时惦记着呢,何况是人!但这孩子的忙我是不可能帮的,就算他明着提了这事也没用,我本来就准备找个机会将这孩子远远打发走,至于各中缘由,爹娘你们就别问了,我自有我的考量。” 关于三丫还有大相国寺圆通的事情,不是一句两句能解释清楚的,而且还涉及到朝廷秘辛,张平安也不便多说,但张老二和徐氏了解儿子的为人,闻言便没再多问。 正月初一上门拜年的人很多,也并不是每个人都能亲自见到张平安,身份不够的直接便被管家客客气气的打发走了。 不过当张平安听到李承业也上门了后,他思虑片刻,倒是亲自见了。 李承业不是一个人来的,一同上门的还有闻弦歌以及他们湘西的一些同乡,都是一同上京来考科举的,到张家来拜年算是走个过场,也算是找找门路,碰碰运气。 若万一能被赏识,将来在朝堂上会少走很多弯路。 有这么多人在,张平安还是很给李承业面子,并没有打官腔,也没有释放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冷之气。 反而将李承业当做看中的晚辈似的,客气又不失温度的招呼道:“你们都坐,别站着了,我这府上可不缺椅子,不过承业和弦歌,你们俩人可来晚了些啊,鹤鸣早些时候便出门去各家拜年去了,现在不在,不然你们还能一道在府上逛逛,下下棋。” 这些书生中不乏有些是出身湘西本地的望族的,亦会察言观色,见张平安待李承业态度不一般,立刻便将下首第一的位置让给李承业坐。 李承业也没客气,谦让一番后,就大大方方的坐到了下首第一的位置上,然后拱拱手含笑回道:“今日正月初一,鹤鸣自来交游广阔,自然是会忙得分身乏术的,待改日他空闲的时候我们再约也行,这个不急。今日主要是我们这些湘西的举子想来府上给大人拜年,还望大人不要觉得我们冒昧了。” 张平安闻言笑了笑:“你们过来给我拜年是好事,我怎会觉得冒昧呢,不过马上会试在即,如今你们的当务之急还是要好好备考才是,争取会试一举中第,只有过了会试和殿试,取得了进士功名,才是真正的踏入了仕林的门槛,朝廷如今正值用人之际,我也希望你们能够早早进入仕途,为国效力,为陛下分忧!” 这番话说的客气又蕴含激励之意,让这些举子心下激动不已,面上甚至有些诚惶诚恐。 其实他们一上午不单单只来了张府,之前还按官职品级去了其他大人的府上拜年,但无奈拜年的人实在太多了,他们多数时候都是被管家客气又不耐烦地打发走了。 礼遇最好的一家也只是安排了族中的晚辈来接待一下。 真正亲自见到的大人物只有张平安一个人而已,这不由让他们更加觉得张平安有识人之明,没有架子。 当下便纷纷表示,等拜完年回了客栈后,便会用功学习备考会试,只差赌咒发誓要头悬梁锥刺股了。 看到这一张张鲜活的面孔,青涩的脸庞,张平安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去贵人府上时,也是如此战战兢兢,诚惶诚恐,生怕犯错,同时又如此热血,对未来饱含期待。 “那我就等着你们的好消息了!”张平安淡淡笑道。 然后当着他们的面吩咐了管家待会儿给这些人一一送上一份回礼。 东西不贵重,库房里每次过节都要准备一大堆,但这个举动对于这些举子来说意义是完全不一样的。 张平安略微应酬片刻后,微微蹙眉,李承业便很识趣的带头提出了告辞,其他人也很有眼色的纷纷起身附和,张平安也没刻意挽留,笑着让管家将人送走了。 此时吃饱已经在偏房将礼物拆的差不多,出来禀报道:“老爷,这些举子大多数送的礼物都不算特别贵重,没什么问题,唯二有些特殊的就是李公子送的是一小坛地瓜烧,这东西现在不值钱,十文钱就可以打一小坛,提这个登门未免有些太寒酸了,也不知是不是有什么其他用意。然后闻公子这边送的是点心,盒子里面还夹了一张湘西当地千亩水田的田契,这……” 张平安听了只挑了挑眉,面色平静:“就凭闻公子的脑袋可想不出这种贿赂的法子,他也不敢这样做,估计是闻老爷子偷偷在暗地里安排的,他也真是舍得下本钱,拿我当什么人了,你差人将东西送回去给闻老爷子吧,他看到之后就明白怎么回事了,这是个聪明人,可惜还是眼界太窄!” “至于地瓜烧嘛,先放着吧,总有一日有机会喝的!” “是!”吃饱看着张平安淡定又似笑非笑的表情,摸不准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只听命行事。 第947章 张老二受伤 小鱼儿一直到晚上天色擦黑的时候才回来,一回来便迫不及待地跟张平安提起了藏宝图的事情。 张平安挥了挥手,示意不要大惊小怪,“如今满京城的人差不多都要知道了,你爹我能不知道吗?一大早便让人出去打探消息去了,大概情况我也知道了,这事咱们家不便掺和太多,你不要在外面大肆谈论这事。” 小鱼儿嗅觉敏锐,闻言压低了声音趴在桌子上,凑近问:“爹,这事儿跟咱们家有关?” 张平安从怀中拿出那份李明轩留下的藏宝图推过去,“本来没准备这么快告诉你的,结果这李明轩临走时给我玩了一手高的,我反倒被他将了一军,现在陛下还有各大世家的眼睛都在这事上面,咱们不能轻举妄动了。” 小鱼儿拿起羊皮地图对着灯光仔细看着,边看边有些怀疑的问:“这能是真的吗?怎么只有河北保定这一处地图详尽一些,其他两处范围太广了,这不好找啊!” “找什么找,先安分三五年再说!”张平安轻斥道。 “至于这地图的真假,我倒没太怀疑,我和李明轩这人少年相识,对他的性子和行事作风还是有些了解的,他这人骨子里有些清高傲气,既然我当初收留了他,保他安全,又按承诺送他安全出城,他要么就不给,给了就定然不会拿份假的糊弄我。 但是现在想想还真有一些后怕,得亏当初没有真的取他性命,如果真的取了他性命,恐怕他也留了后手对付我,和我鱼死网破!” “这就叫穷寇莫追!”小鱼儿看完了又将地图仔细收起来。“没想到爹你看着老老实实的,竟然在背后来这一手,恐怕他们谁都想不到暗中帮助白巢和二皇子余孽的人就是你吧?!” 张平安白了儿子一眼,淡淡道:“你还可以再说大声一点,生怕隔墙无耳是吧!” 小鱼儿摸摸鼻子,“反正,爹以后这种事情你不要再瞒着我了,咱们家的事情,我们父子俩都有权知道,这是你之前说的。” “我还不是怕你年少气盛,担不住事儿,有些事到了该你知道的时候,我一定会跟你说的!”张平安解释。 “嘿嘿!”小鱼儿嘿嘿笑着,心里舒坦了。 张平安又问起了今日出门拜年的情况,小鱼儿有些无所谓的回道:“还不是往年那一套,没什么意思,乏味的很!” “行,没事就行”,张平安巴不得这种平静的日子多一点。 父子俩说完话后,便各自洗漱歇下了。 但这一年注定不会平静! 第二日天才刚蒙蒙亮,旁边的院子便传来下人的惊呼声,张平安陡然被从梦中惊醒,一下子坐直了身子,高声问道:“怎么了?” 片刻后,有丫鬟开门进来急急忙忙的禀报:“老爷,不好了,老太爷起身出门的时候在廊檐下摔了一跤,一下子就起不来身了,现在已经派人去请大夫了,您赶快过去看看吧!” 张平安听后没有一句废话,立刻披衣起身,趿拉着鞋子便朝隔壁院子快步走去,到的时候,隔壁院子的下人已经将院子里的灯火都点起来了,亮堂堂一片。 张平安推门进去,首先看到老娘徐氏,她正坐在床边俯身着急的问张老二,“老头子,你这是摔到哪儿了,别急啊,大夫一会就来了,看完大夫就好了。” 说完又有些怨怪,“总说让你别这么早起来你也不听,咱们起来也没什么事儿干,这么早起来干嘛?看吧,你眼神又不好,一下子就摔了,痛的还是你自己。” 张老二可能是摔的狠了,平时沉默寡言的一个老头,现在痛得直哼哼,脸上冷汗直流,“你…你这个老婆子,我都这样了,你……你能不能别说了,消停下,一辈子就一张嘴厉害!” “我担心你还有错了”,徐氏一脸着急,眼里的担忧不是假的。 张平安上前拍了拍老娘的肩膀,示意不要再说了,接着坐到床边,安慰张老二:“爹,没事的,先别说话,等大夫来了再说。” 说完又望向下人:“赶紧让厨房烧几锅干净的热水备用,还有廊檐下的冰是怎么回事?每日不是都要把廊檐下的水渍打扫干净,避免结冰吗?昨日负责洒扫的是谁,自己去找管家领罚!” 说到这儿张平安心里十分生气,他太清楚老年人摔一跤的后果有多么严重了,骨折还是最轻微的,就怕五脏六腑哪里摔出个好歹来。 有很多老人都是摔一跤就没了的,当初张氏那么好的身体底子,摔了一跤养好后,没多久也就那样过去了。 说跟摔跤完全没关系是不可能的。 此时小鱼儿也听到动静过来了,风风火火的坐到床尾后便关心道:“爷,您怎么样了?” 看到自己最爱的孙子,张老二心里松了松,笑道:“没啥大事,就是你奶咋咋呼呼的,把你们都惊动过来了!” 小鱼儿听得心里酸酸的,扭头呵斥:“大夫呢,怎么还没到?还有昨日洒扫的下人,这么不仔细,要你们有何用?要是老太爷有个什么好歹,本少爷就把你们通通都发卖到岭南做苦力去!” 下人闻言跪了一地,低声瑟瑟着求情。 好在这时候大夫终于到了,小鱼儿才没继续发作。 常给张家众人诊脉的大夫年纪也不小了,在京中颇有名望,让张平安几人退到一边,自己一番望闻问切后,很快便有了结论:“是伤到腰和膝盖了,不算太严重,但也马虎不得,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老太爷的伤势没有三个月恐怕好不了,而且就算好了,以后也不能再提重物了,尽量少走路。” 徐氏听没有大碍,才把眼泪憋回去了,松了口气。 “不过,虽然腰腿可以治,这眼睛的问题却不太好治啊!” “啥?”徐氏没听清楚。 第948章 更深的担忧 大夫对这种情况早已见怪不怪,细细解释道:“老太爷的眼睛生了内障,你们仔细看看眼珠子旁边,形态如圆形阴影的部分,那就是圆翳内障了,现在还只是早期,看不太出来,等到晚期的时候,眼珠子中间会呈现银白色反光,那时候内障就成熟了,视力会受到极大影响,依老夫看,老太爷今日早上摔的这一跤,未必和眼睛的毛病就没关系。” 徐氏有些激动:“啥?大夫你的意思是说他的眼睛以后会看不见?” 张平安见此拍了拍徐氏的手,然后冷静发问:“大夫,那这个要怎么治呢?既然现在已经诊出了这个毛病,总不能眼看着它继续长吧!” 若他没猜错,这就是现代老人常见的白内障问题,要放在现代,做个小手术就行,不算什么问题,就不知这时候对这方面的病情有没有什么好的解决手段。 老大夫还是神色淡然,边施针边道:“内障主要是全身内脏失调,导致的眼部气血失养所致,所以从根本上来讲,还是要补益肝肾,健脾益气,祛痰除湿,活血退翳。 待会儿我开两个方子,一方是杞菊地黄丸,一方是补中益气汤,每两日交替着方子内服滋补,然后再配合使用一些清热解毒、活血散结的药粉外用点眼,能缓解病情的发展。 等到晚期的时候,便只能做金针拔障术了,就是用特制的金针从眼角侧方刺入眼内,拨除内障,这个法子比较冒险,万不得已的时候才用,而且也不能保证一定能治好,一个不慎眼睛便废了。” 徐氏一听眼泪就簌簌流下来了,哭求道:“大夫,没有别的法子了吗,不管花多少银子,只要能治好就行!” 老大夫摇摇头:“这个内障一生,后面便只会继续长大,时间早晚而已,每个人的情况也不一样,控制得好的话可能三五年都没问题,控制不好可能一两年也就长大了。” “那就劳烦大夫先开方子,待会儿我便让下人去医馆那边取药。不过这个金针拔障术,我倒很少听说,不知把握有几分呢?” 这话一问,张老二、徐氏以及小鱼儿的目光都跟着望过来,显然对这个问题很关心。 老大夫闻言捋着胡须,斟酌着回道:“嗯,实不相瞒,这个现在的确不太好说,还得看到时候内障的形态,不过,按照以往的例子来说,四五成的成功率还是有的,此法最早可追溯至三百年前,前人王朔所著的《外台秘要》。” 张老二施完针后,身上的疼痛缓解了很多,此时看家里人愁眉紧锁,连忙强笑着宽慰:“既然几百年前便已经有前人用过这个法子,到时候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试试也无妨,何况这不是还没到那一步呢,我也到这个岁数了,身体出问题也是难免的。” “爹!”张平安忍不住喊了一声。 小鱼儿也板起脸道:“爷爷,我可不许你胡说!” 徐氏擦了擦眼泪,心里有些不好受。 老大夫反而对张老二的这番言行有些欣赏,跟着宽慰众人:“生老病死是常态,老太爷说的对,他也到这个年纪了,凡事放宽心就好,说不定控制得好的话,三五年后会有更好的医治法子也不一定,平时该吃吃,该喝喝!这病要放在普通人家确实不得了,好在贵府不缺下人伺候,有条件仔细照看着。” 说完,老大夫又抹了几张膏药给张老二贴上,交代道:“记得三个时辰后把膏药撕下来,免得生了膏药疹。” “多谢大夫!”张平安客气道。 老大夫和张家早已熟悉了,不在意的摆摆手,“行了,让下人随我一块儿去取药吧,三碗水煎成一碗,让老太爷趁热服下。” 等大夫走后,张平安才重新坐到床边,仔细看了看张老二的眼睛,确实不知什么时候生出了一点点白翳出来,以往都没注意到。 张老二初时听着惊恐,平静下来后,这会儿反倒觉得没什么了,神态放松下来:“行了,你们一个个都别愁眉苦脸了,我也六十多了,这辈子活得够本了,吃过苦,可也享过福,儿子孙子都争气,没什么可遗憾的。” 张平安知道这话说的是实情,六十多的人了,一点毛病都没有的是极少数。 只能心里暗暗叹口气后,叮嘱道:“爹,以后出门让下人扶着你,天黑的时候切记掌灯,可千万别再自己一个人出去了,平时多看看绿色的植物,去院子外透透风,对眼睛说不定有好处。” “哎,爹晓得的”,张老二笑应道。 “这人年纪大了就怕生病,你爹比我还小三岁呢,没想到身体比我还差”,徐氏抹了抹泪说道。 又关心的摸了摸张老二的腿和腰:“现在还痛吗?有哪里不舒服的可要说出来,别藏着掖着,别忍着!” “扎完针后舒服多了,又贴了膏药,感觉好像没那么疼了,就是动不了”,张老二回道。 “爷爷,等明日我出去找人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更好的法子治你这个毛病的”,小鱼儿握着张老二的手说道。 张老二摆摆手,“闫大夫已经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大夫了,他都没有更好的法子,还何谈别人呢,等把腰腿治好了再说吧!” 没一会儿下人将汤药熬好了送过来,里面可能有安神的成分,张老二喝完没一会儿便有些昏昏欲睡,张平安便带人退出来了。 望着下人来来回回的庭院,他一时有些出神,脸上神色透着担忧。 小鱼儿上前问:“爹,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突然发现你爷奶真的老了,一晃眼他们竟然也六十多了。以前虽然早已有预料他们迟早会有离开我们的一天,可总觉得这一天还早,今日才发现这一天是越来越近了。” 小鱼儿背着手叹气,像个大人一样,“但生老病死,这也是没有办法的。” 张平安听了没再说话,他有更深的担忧,今日这事给他心中突然敲了一个警钟,如果张老二或者徐氏有个万一,他必定是要守孝的,放在以前这没什么,可是在这新旧政权交替的时候却十分危险,更别提还有不少人盯着他这个位置。 第949章 小太子 时间一晃,便到了正月十五。 经过半个月的悉心休养,张老二身上的外伤好了许多,胃口也不错,就是平时吃喝拉撒全得靠下人服侍,让张老二很不习惯,脾气也比以前大不少。 徐氏平时性子不饶人,可这时候脾气却又出奇的好,从不跟他一般计较,耐心的陪着张老二唠嗑聊天,免得他无聊。 这让张平安心里十分触动。 小鱼儿如今大了,懂得了很多,顺着张平安的目光望过去后,笑了笑,道:“爹,是不是突然觉得老来有个人作伴儿还挺好的,奶奶平时性子那么要强,又要脸面,可这时候爷爷说什么她都不计较,像哄小孩似的,也挺好玩的,如果有个这样的人陪在身边一辈子,也挺幸福的。” 说完又暗暗看了看张平安的脸色,继续状似无意的说道:“其实爹,你也单了这么久了,如果想要续弦或者纳妾的话,我也不反对的,小时候是我不懂事,那时候听了别人的闲言碎语,真的特别怕你给我找后娘回来。” 张平安觑了儿子一眼,“怎么?现在不怕了?” 小鱼儿摊摊手:“现在我大了嘛,我也有我自己的事做,不会再天天盯着家里这一亩三分地了,而且有时候我也会觉得身为独子压力很大,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有兄弟在一旁帮手,也许会好很多。” “那你可要失望了,就算现在现生也来不及了”,张平安失笑。 “所以啊,等我取妻后,我要生很多孩子,生他个十个、二十个的,反正也养得起,到时候到了年纪就送去族学,挑苗子好的培养,总能有几个出息的”,小鱼儿回道。 张平安听了差点脚下一滑,有些震惊的望向儿子:“那到时候岂不是有一二十个孩子喊我爷爷?!!!” 小鱼儿无辜的望过去:“多子多福啊,不好吗?” 张平安无语凝噎,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又吞下去了,摆摆手,“你开心就好!反正记得咱们家的家规。” 小鱼儿利索的接话:“知道,不能强抢民女做恶霸嘛,我哪会那么跌份儿!” 今年的元宵节比往年冷清,加上张老二有伤在身,因此张平安今年元宵节没出去,只小鱼儿出门会友去了。 如今张平安也渐渐染上了张老二和徐氏原先的习惯,睡前会到堂屋转一圈,坐一会儿,不经意的往门外望去,看看儿子回来了没有。 他自己还没有意识到,还是下人提醒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有了这个习惯,不由暗自失笑,看来自己也是上年纪了? 眼看天色渐晚,张平安便先回房歇了,第二日生物钟准时醒来,然后准备去上朝。 路上张平安突然想起来,“少爷昨夜什么时候回来的?” 下人回:“夜半时分回来的。” “这臭小子!”张平安笑笑,放下了车帘。 今日是新年的第一个正式早朝,提的也都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在早朝的尾声,周朴突然宣布立大皇子为太子。 大皇子如今才六岁,不管是立嫡立长,他都是首选,无论从哪方面来说,立他都没有什么争议。 不过张平安知道内情,心里的感受便有些微妙。 在朝臣们的一致意见下,这件事很快顺利定下。 回到枢密院以后,还有人不停小声讨论。 看到张平安的目光望过来,就赶紧噤声,然后端起一张笑脸,询问张老二的伤情。 这种事哪个衙门都有,张平安敲打几句后,也便算了。 他在意的是刚刚李崇约他晚上一块儿吃饭的事。 他看得出来,李崇对崔凌刚刚早朝上的活跃表现十分不满,感觉被压住了风头。 明明当初平乱的时候是四人之功,刨掉郑平是个阉人,不在其列外,也应该是三人之功。 但如今崔凌却隐隐有凌驾于他们之上的架势,大有一路靠着皇帝恩宠青云直上的意思。 再加上张平安之前提过的,崔家还要送女儿进宫的事,如今皇后又不得宠,便更让李崇有了危机感,甚至也考虑想从族中挑些才貌双全的女孩儿送到后宫去。 张平安明白,李崇这是想跟自己联手合作,两股绳拧成一股,屹立于朝堂之上,要放在往常,他大概率不会答应,还是会选择明哲保身。 但是张老二受伤这件事,间接让他改变了决定,他必须给家族多上几道保险才行。 一天的时间很快过去,晚上下值后,张平安如约去了李家的私苑。 “来了?请坐!”李崇起身打招呼道,又亲自给张平安斟茶。“尝尝!” 张平安端起茶杯先深深嗅了嗅茶香,嘴里边道:“太客气了,这里环境不错,闹中取静的好地方啊!” 李崇笑了笑,随口解释:“这处私苑是我们李家祖上的产业,有百来年历史了,前朝后期的时候家中不景气,一直走下坡路,还曾被变卖出去过,近些年才被我重新买回来,又着人修葺了一番,看着有个样子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李家如今人才辈出,伯耀还有何愁?”张平安恭维了一句。 伯耀是李崇的字,这样称呼也是带着些亲近之意。 于是李崇心里有底了。 谦虚道:“承你吉言!不过李家如今是什么情况我心里清楚的很,到底是从前垮得太厉害,现在根基在京中还是有些薄弱,一旦我这一辈后继无人,后面很快又会继续垮下去,所以如今全府上下最重视的便是子孙后辈的教育问题,成才先成人!” 张平安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等着李崇继续往下说。 “可是这些孩子长大需要时间,成才更需要时间,我作为如今李家的嫡长房,能做的就是尽量多的给他们提供足够的时间成长。” 第950章 性情大变 张平安明白言外之意,就是他自己要先做家族的大树,为底下这些后辈留下足够的荫庇。 而这一切的前提就是他自己足够强大。 “你的意思是……” 眼看张平安递了台阶,李崇很快接上:“我的想法很简单,就是挤掉崔凌,在朝堂上就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他如今作为我们同辈中的佼佼者,你也看到了,大受陛下恩宠,风光无限,如果真让他再继续这么下去,恐怕将你我二人排挤在外也是迟早的事,他的野心可不在秦王之下!” 这点张平安早已了解,于是顺着话茬问:“你想怎么做,又想让我怎么配合呢?” 李崇眯了眯眼,冷声道:“先剪掉他在军中的羽翼,然后再架空他在陛下面前的影响力。” 张平安摇头:“剪掉他在军中的势力需要时间,也需要合适的时机,不过还不算太难,但是他在陛下面前的影响力恐怕一时半会儿不好操作了。” “哦,这话怎么说?”李崇不解。 张平安不好把当初在养宁殿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只端坐了身子认真道: “你若是信我,就先不要在陛下面前安插人手挑拨是非,等先把崔凌的后路断了,再行下一步,而且说不定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陛下自己就先厌弃了他。” 李崇闻言若有所思,知道这里面肯定还有什么自己没了解的内幕。 张平安继续道:“而且有一个人我们不能忽视,那个人就是郑平,他虽是宦官,跟我们天然不是一路人,但这个人在后宫的影响力绝对不可小觑,我觉得我们还是要和他打好关系,必要的时候肯定能派上用场。” 这点李崇也认可,“不过他挺低调的。” 张平安淡淡一笑:“低调才好啊,低调才不会引人注目,宫中的主子就那么多,伺候的宫人却有几万,皇宫里的一举一动,最清楚的莫过于这些宫人了,而梁公公死后,太监中的第一人非郑平莫属。” “嗯,这倒是”,李崇点头。 接着也抛出了自己的诚意,“我听说你最近一直想安插自己门下的门客到户部,我或许能帮上忙,回头你拟个名单,让人送过来。” “行,那就多谢了”,张平安没拒绝。 李崇闻言举起茶杯,笑意满满,“那就祝我们合作顺遂了!” “合作顺遂!”张平安轻轻举杯碰了一下。 利益的交换某些时候来说就是如此简单。 曾经以为遥不可及的事情,如今也唾手可为。 和李崇分开回府的时候,天色已晚。 徐氏伺候完张老二已经歇下了,小鱼儿还在自己的书房奋笔疾书,马上就要会试了,他虽然背景强大,但依然需要为会试付出许多努力,争取拿到一个好看的名次,这样后面殿试张平安帮他运作的时候,也有更多的选择。 “晚上读书多点些灯,不然伤眼”,张平安回房前过去看了一眼,提醒了一声。 小鱼儿写的太投入,听到声音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抬头揉了揉脖子和手腕,笑道: “爹,你回来了?没事的,这已经够亮堂了!” “嗯,你蓬蓬表哥呢?”张平安又问。 小鱼儿撇撇嘴,有些不在意,“不知道,可能已经歇下了吧!” “这孩子……”,张平安微微蹙眉,没再说什么。 又嘱咐儿子一番后便回房了。 ………… 时间不知不觉继续往前过,张老二的伤养的还不错,眼病控制的也还可以,现在已经可以坐在轮椅上出门透气了,就是人还是没从前精神,脾气也没从前好了。 徐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一来是真担心张老二的身体,二来就怕老头子有个好歹,拖了儿子孙子的后腿。 而朝中近来的情况确实不太乐观,倒不是底下治理出了问题,而是百官们慢慢发现周朴开年后逐渐性情大变。 若说从前是温润如玉的君子,如今便是一个性情反复无常的君王,时常在早朝上突然为一些小事大发肝火,轻则斥责,重则直接摘了朝臣的乌纱帽,甚至还要被贬入狱,弄的朝臣们摸不着头脑之余,又开始有些战战兢兢。 虽还算不上暴君,但已经初见性情古怪的端倪,一个情绪极度不稳定的君王对于朝廷,对于江山社稷来说并不是好事。 但周朴如今有崔凌和李崇这等新贵在一边大力支持,又大力提拔世家子弟入朝为官,世家大族出身的老臣们便也大多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人出来劝谏。 张平安刚开始没看懂这是什么意思,慢慢才品出来,周朴这是想借机清除异己,同时让支持他的世家和新贵们彼此制约、彼此抗衡,就像螃蟹似的互相钳制着,谁也奈何不了谁,以此来稳固他的帝位。 这一招并不高明,只是胜在直接有效,前朝时有许多皇帝都玩过,但无一不是能力卓越者,周朴本身并不具备这样的权谋之力,一个没弄好,就是玩火自焚。 要说这件事唯一带来的好处,大概便是朝臣们现在态度不敢再像从前那般有些敷衍了。 有些精明的也慢慢摸出了周朴的喜好,便试探着送上些各处搜罗的奇珍异宝和有趣的玩意儿呈上去,给周朴解闷。 周朴挑自己中意的留下了,还给了赏,越加引得这些人动力十足,眼见的朝堂上下风气就要歪了。 张平安几次都是欲言又止。 还是钱太师看的清楚,提点道:“一代君王有一代君王的作风,我们是臣子,君臣有别,如果真有人妄想可以以臣子的身份去要求一个君王做什么事情,那便是傻到家了,凡事讲究个度,目前还在这个度的范围内,就不要给自己找不自在了。” “我明白,也正是有这番考虑,所以才没上书”,张平安道。 钱太师目露欣赏的点了点头,“这就对了!听说你准备和李家结亲了?” 张平安知道岳父肯定早就收到消息了,也没瞒着,“有这个想法,等鹤鸣过几日考完会试再说吧!” 钱太师的态度还算温和,比大儿子钱英沉得住气,也看的更远,“这样也好,李家也算是有底蕴的人家,不算屈就了孩子。” “主要是鹤鸣他自己中意,这孩子打小就有主意”,张平安笑了笑。 翁婿二人很久没这么心平气和的聊过天了,一时气氛还不错,钱太师本想再提提续弦的事,他知道外孙现在也不介意这事儿了。 但想想还是作罢了,今时不同往日,这个女婿已经不是能受他安排的了。 就这样处着这个关系,或许比硬塞一门婚事强。 要不说姜还是老的辣呢,也是幸好没提,不然张平安对今日谈话之事升起的些微好感又要大打折扣了。 第951章 家有考生 除了朝堂上的事之外,张平安最近还有两件烦心事。 一件便是崔凌近来好像查到了些什么关于李明轩的蛛丝马迹,对他频频试探,虽都被他打太极敷衍搪塞过去了,但也让人心烦不已。 他猜崔凌手里现在肯定还没什么直接有力的证据,不然就不是试探,而是直接摊牌从他身上捞好处或者抓人了。 另一件事便是小鱼儿过几日马上便要考会试了,虽然对儿子的底子很清楚,这次会试十有八九能榜上有名。 但心里依然还是有些微紧张,毕竟会试三年一次,如果这次不中又得再等下一个三年,决定人生命运的黄金岁月很多时候也就是这十年! 说实话,张平安不想儿子等下一次了,最好这次就能榜上有名,无论是什么名次! 这样殿试的时候都有余地,有他的面子在,皇帝起码能给个二甲进士出身,以后前途也就有了一半了,能给他减轻很大的压力。 家里所有人都轻手轻脚,尽量给小鱼儿和蓬蓬两人一个安静的读书环境。 张老二甚至让下人把煎药的炉子都挪到了下风口去,就怕药味儿熏着了俩人,影响读书的状态。 越是临近考试,蓬蓬越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嘴角边都起了几个大火泡,红通通的一圈,看着有些滑稽和可怜。 而与之相反的则是小鱼儿,越是快考试越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两人高下立见。 珠珠如今正在坐月子,出不了门,但也惦记着俩人考试的事,差人送了不少补品过来,以示心意。 临安那边刘家的信件和包裹更是如雪花儿似的,隔三差五就来一封,嘘寒问暖,又不敢问的太重,完全不像二丫两口子以往俭省的样子,可见对蓬蓬这次考会试抱了多大的期待。 能来京城考试的举子可比考秀才考举人时要精明又谨慎的多,入口的吃食都是十分仔细的。 就在这当口,蓬蓬突然病了,上吐下泻的。 吓得徐氏和张老二连忙请大夫,以为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这等事情,小鱼儿自然也不能坐视不理。 还是之前帮张老二诊病的那位老大夫过来,仔细查看了蓬蓬的情况,又问了今日的菜谱后,才摇了摇头,有些纳闷:“不应该啊,这不太像吃坏东西的样子,菜谱没什么问题,也没中毒!” 小鱼儿背着手,蹙眉道:“不可能是家里吃食的问题,我和表哥吃的都是一样的,今日我们都没出过门,怎么可能会突然闹肚子呢?” 徐氏也着急的解释,“就是啊,他们两个马上就要考会试了,吃食方面我是万分仔细的,不敢马虎,从头到尾我都有在厨房盯着,怎么可能出问题?” 老大夫看不出什么,只能道:“我先开个方子调理调理吧!” 说完想到什么,指了指蓬蓬眼下的黑眼圈道:“可不能再熬夜了,我看你脾虚眼青,又脉搏紊乱,心血亢奋,长此以往,要影响寿数的。” 说到亢奋,小鱼儿突然眼神犀利起来,望向蓬蓬:“表哥,你莫不是吃了芙蓉膏?” 徐氏没听过这个东西,问,“什么东西,是点心吗?” 老大夫此时也恍然大悟,拍了下大腿道:“还真是有些像,我刚才怎么没想到呢?” 蓬蓬眼神有些躲闪,不承认,“没有,我啥也没吃,一日三餐都在府里。” 小鱼儿冷笑,心里有底了,突然叫了下人进来,“搜一搜,看表少爷房里有没有藏芙蓉膏。” 张老二觉得这样不太好,拦了一下,“什么是芙蓉膏,到底怎么回事?把事情说清楚再看怎么做也不迟,蓬蓬好歹也是府里的表少爷。” 言下之意就是让小鱼儿给表哥留些体面。 小鱼儿冷声:“若是没有,我给表哥赔礼道歉就是!” 老大夫见此无奈的摇了摇头,对两人解释: “老太爷,老夫人,你们兴许不知道,这芙蓉膏啊,是最近在京中突然流行起来的一味膏方,说是能解人疲乏,让人精力旺盛,学一日效果可以顶平时两三日。 但这剂量需得严格把控,要是吃多了就会产生幻觉,还会上吐下泻,浑身发冷,最重要的是,这东西依赖性极强! 寻常百姓或许不知道,但就老夫看来,这不变相就是前朝时曾流行过的五石散类的东西吗?天地万物,相生相克,阴阳结合,没有一样东西是能让人长期保持旺盛的精力的,如果有,那必然是要损害身体的根本! 总而言之,这是害人的东西啊,可不能让家里的后辈们成了瘾,染上这玩意儿,后面人就废了。” 徐氏脸色发白,“这么严重?” 张老二也一脸骇然。 老大夫神色严肃,“老太爷和老夫人若是不信,不妨出去打听打听,老夫绝对所言非虚,据说前朝时吃这东西疯掉的人都不在少数。” 此时下人从抽屉的暗格中搜出来一包黑乎乎的东西,小鱼儿认得,正是芙蓉膏。 “表哥,这东西你怎么解释?” 蓬蓬被质问的有些抬不起头,小声嘟囔,“哪有那么严重。” 小鱼儿听了十分生气,竖起眉毛:“刚才老大夫的话你没听见?这东西如果是什么好玩意儿,怎么会在考试的时候突然冒出来,明摆着就是针对这次会试的考生的,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事儿,事有反常必有妖,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书都白读了!” 第952章 芙蓉膏 小鱼儿虽然不太懂医理,没有老大夫那么清楚芙蓉膏的危害,但他是一个十分理性的人,更会理智的看待问题。 在考试前突然冒出这种东西来,他第一反应不是惊喜,反而是警惕,事有反常必有妖,明摆着有坑。 这东西刚流传开的时候,他还提醒过蓬蓬,千万不能沾,在考前也尽量不要和其他人聚会。 害你的人往往就是你身边熟悉的人,这些例子小鱼儿早已看得太多了。 谁知就在这种情况下,蓬蓬竟然还能有心思、有胆量出去买这东西回来偷偷吃。 “烂泥扶不上墙!你晚上自己去跟我爹解释吧”,小鱼儿冷声说完,便不再理会这摊子事,径直回书房继续学习去了。 他了解他爹的性子,对这种事情是零容忍,何况眼前最重要的还是他自己的前程,对于一个只会拖后腿又蠢笨的表兄,他可没那么好的耐心陪着。 眼看小鱼儿气的不轻,拂袖而去,加上刚才老大夫的话,张老二这才察觉,这件事也许远比自己想象中要严重的多。 同时又有些庆幸,还好孙子没沾上。 徐氏怒其不争,“蓬蓬,你糊涂啊,家里现在给了你多好的条件,你不珍惜,不好好儿学,现在出了这档子事,让我们怎么和你爹娘交代,你又怎么对得起他们在临安的期盼?当初你纳妾的时候,我就跟你娘说,不能这样坏了风气惯着你,结果呢,你爹娘不听,果然是越走越歪,唉!” 张老二暗暗拉了拉徐氏的袖子,示意注意分寸,再怎么不好,孩子不是自己家的,不姓张,隔了辈了,有些话说重了,反而里外不是人。 “蓬蓬啊,你别怪你外祖母说话说得直,你考上举人,家里所有人都为你真心高兴,你到京师以后,家里为你延请名师,面面俱到的照顾着,就应该趁着年轻,一鼓作气继续考进士才对,以后才能有一个好的前程,现在这样,纵使你小舅有些能耐,也是让他有些为难的。” 蓬蓬听了这一通训,脸色蔫蔫的,没有还嘴,但心里还是不太认可的,觉得芙蓉膏的情况被他们说得有些夸张了。 张老二活了这把年纪,有什么看不明白的,等丫鬟送了药过来,蓬蓬喝完药脸色好些后,便帮忙掖了掖被子,温声嘱咐道:“行了,别的话我们也不多说了,你也这么大了,先好好歇着吧,等晚上你小舅回来了再看怎么解决。” 这时候蓬蓬心里有些慌了,抓着张老二和徐氏的袖子祈求:“外祖父、外祖母,这件事是我错了,你们别跟小舅说行吗?我不想让他失望,这芙蓉膏其实真的没有你们说的这么严重,我好多同年都在吃,都说效果很好,我也只是偶尔用来提提神而已,没有成瘾的。” 徐氏脾气直,说话有些冲:“我和你外祖父又没读过书,啥也不懂,但人家闫大夫可是名满京城的名医,祖上几代都出过御医的,他都说这东西不好了,你还在嘴硬,我和你外祖父也不跟你争辩,等晚上你小舅回来了,听他怎么说就知道了,他见多识广,说的话总不会有错吧?!” 蓬蓬一听就知道没戏了,躺了回去,有些没精打采的:“那好吧!” 此时,他是真的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无论是张家还是刘家,除了张平安这一辈外,祖上往上数三代,没一个能读书考得功名在的。 所以蓬蓬考上秀才和举人后,心里其实是有些自傲的,自认为自己比父母这一辈见识要广,懂的要多,接受新事物的能力也更强。 他是真不觉得这东西能左右人的神志,只是本能的不想让自己不好的事情被小舅知道而已。 老大夫看的心中暗自摇头,却没再多嘴。 有些人不听劝的。 晚上等张平安回来以后,张老二和徐氏第一时间就跟他讲了这事,毕竟于情于理,蓬蓬在他们家备考,他们是有责任在的。 张平安刚听到蓬蓬上吐下泻时,还十分担忧,怕影响考试,等听完后续,脸上已经一脸寒霜。 待再看到下人呈上来的芙蓉膏全貌印证了自己心中的猜想时,再也忍不住了,吩咐下人:“让少爷和表少爷都过来!” 这两年张老二和徐氏已经很少看到儿子发这么大的火,此时看儿子这样,便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过去。 “看来还是闫大夫见多识广啊,一听就知道这东西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张老二叹气,“也怪我们这几日疏忽了,都不知道蓬蓬什么时候让人买了这玩意儿回来。” 徐氏也劝,“教训归教训,这事跟小鱼儿可没什么关系,一会儿你别吓着俩孩子了,他们还要考试呢!” 话音刚落,小鱼儿和蓬蓬就走了进来。 经过一天的休养,蓬蓬现在已经没什么大碍,精神也还不错。 张平安眼神犀利的望过去,怒道:“如果真染上这玩意儿,就算考上状元也没用,家迟早得败完了!” 说完冷呵一声:“刘向鹏,你给我跪下!” 直接喊的大名,可见气极了。 蓬蓬很少见到张平安这样,一身威压下来,腿立刻就软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认错:“我错了,小舅!” “你错哪儿了?” 蓬蓬麻溜儿答:“我不应该买芙蓉膏吃。” “现在,你一五一十的给我交代清楚,这芙蓉膏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在市面上卖的?又是谁介绍给你的?你从谁手里买的?还有,现在有哪些人在吃”,张平安冷声发问。 蓬蓬被问的卡壳,吭哧了半天,才不太确定的回道:“好像也就是这个月初才在市面上冒出来的,是户部尚书家的小公子介绍给我吃的,买的话,茶楼里随便叫个小二就可以去医馆药铺买到。” 说到这儿,蓬蓬还颇委屈:“大家都在吃啊,也不是我一个。” 小鱼儿嗤笑,“最近我埋头读书,别人我不清楚,但钱家表哥们是绝对没碰这些东西的,我也没吃,我记得我还嘱咐过表哥你也别吃的,怎么,这么快就忘了?” 第953章 危害 蓬蓬没想到小鱼儿这么不给他面子,脸上一时青红交加,“这个……这个……我也是着急,眼看会试在即,每天时间都不够用,我就想吃点芙蓉膏提提神,真没别的想法。” “你吃多少了?”张平安问。 蓬蓬低着头举起一根手指,“就今日一次,没把握好量,所以才会脾胃不和,上吐下泻。” 张平安眼神反复扫视,晾了这个外甥一会儿后,眼看对方头颅越垂越低,确定没说假话,声音才稍微缓和。 没再提芙蓉膏,反而说起了几百年前前朝五石散的事: “罚当有据!即使我是你小舅,我也不会无缘无故的直接责罚你,定你的罪,但是你好歹也是个举人,定然也听说过前朝权贵们好食五石散的事。那你可知,五石散后面为什么会逐渐消亡?” 这题蓬蓬会,“之前在临安进学的时候,夫子讲过此事,是因为五石散内含有石钟乳、紫石英、白石英、石硫磺,以及砒霜等,所以最终被确认为毒药。” 张平安点点头,继续问:“那这个过程你可清楚?” 蓬蓬回忆道:“据说主要是因为众多贵族名士长期服用后出现了痈疽、陷背、舌缩入喉、脊肉溃烂、精神失常等中毒症状,最终死亡,才逐渐引起重视,刚开始还以为是魂不守宅。 后面裴秀以及哀帝司马丕、北魏道武帝等人也深受其害去世后,直接证明了五石散的致命性连帝王也不能幸免,加之又有药王孙思邈在《千金方》中呼吁‘遇此方即须焚之,勿久留也’,五石散的功效破灭,自然就逐渐消亡了。” “不错,大概是这么个过程,自此以后,世家大族便深以为戒,不再让家族子弟触碰所有能致瘾的药方,一经发现,逐出族内,裴家、崔家、钱家,你所知道的名门望族皆如是”,张平安淡淡叙述。 小鱼儿上午听到老大夫说芙蓉膏的作用和五石散相像时,便已经将五石散的情况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所以丝毫不怀疑芙蓉膏的威力。 此时也接话道:“而且五石散虽然最终消亡了,但却经历了一个漫长的认识过程,死了许多人才换来这个共识。世家大族的子弟没有一个碰这个东西的,你便知道这个东西的威力有多大了。 户部尚书家的小公子我看是故意诓你的,他今年也要考会试,在这个关头,他能这么好心告诉你这个提神醒脑的法子才怪!” 蓬蓬呐呐不语,有些醒悟过来,半晌才低声保证:“小舅,我是真知道错了,这个东西我以后绝对不会再碰,求你饶过我这一回吧!” “我希望你能说到做到”,张平安沉着眼睛盯着蓬蓬一字一句的说道。 “否则你别怪小舅无情,不认你这个外甥,我们张家是绝对不会容忍一个沾染毒品的亲戚在的,等你真上了瘾,你便不是你了,活着也宛如行尸走肉,你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吗?” 蓬蓬被镇住了,头皮发麻,这下真的不敢有丝毫走捷径的想法,深吸口气后真诚道:“小舅,我明白!” “行,那我便罚你把《金刚经》抄十遍,完完整整,一字不许错,只有静下心来,你才能洗去心里的浮躁,否则,这会试去考了也是凑数的,等考完,你便去郊外别院住吧!” 张平安说出自己的决定后,蓬蓬愣了愣才有些要哭不哭的道:“小舅,求求你不要把我送到郊外去,我以后绝对不再碰这玩意儿了,我保证!” 张平安抬手止住话头:“我相信你现在说这话是真心的,府里这么大,也不缺你一碗饭吃,但我让你去郊外别院住,绝对不是赶你走,说来也是我的疏忽,这么长时间以来,虽然一直有关注你的功课,但却忽略了你来京以后性子变得心浮气躁,如此下去,就算考上进士,以后仕途上你也要跌很多跟头的,成才先成人,等你彻底洗去身上的浮躁,能静下心来冷静思考后,再谈前程不迟,府里的大门也永远对你敞开。” 这话张平安说的坚决,蓬蓬也不敢再继续求情,暗暗将求助的眼神放到了张老二和徐氏身上。 徐氏犹豫了下,想开口说什么,被张老二抬手按住了,于是叹了口气后最终也没帮忙求情。 眼见最后能帮忙求情的人都没开口,蓬蓬心里万分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去碰那个芙蓉膏,平生这么多事端,这玩意儿他以后坚决是不会再碰了,坚决!!! “行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们两人以后不许再沾染有关芙蓉膏的任何事情,至于你说的药店,我会着人去查清楚,在会试关头冒出来绝不是无缘无故,不管是谁在背后,这东西我绝不允许流出来害人”,张平安眼神锐利又坚决。 他太清楚这东西成瘾后的危害了,简直就是无形的武器,不但害己,还害人! 小鱼儿听后拍拍衣裳,又回房继续用功了。 蓬蓬也有些丧丧的,慢慢回了自己院子。 当天晚上,张平安便让吃饱出去打探去了,这才知道这东西近来竟然还卖的十分火热,价钱也并不十分昂贵。 的确是在中小医馆药铺中售卖,主要面对的客群是相对富裕的百姓,新客还可以免费试用一次,吸引了不少人,对外宣称的是海外运来的神药,可治百病,不管是头疼脑热,还是腰腿疼痛,都可以祛除。 一般百姓不明真相,用了觉得病痛确实有所减轻,还以为这真的是神药,争相购买。 除了药铺外,有些秦楼楚馆也有在暗中卖。 “查到背后的人了吗?谁运来的?”张平安问。 吃饱摇头:“明面上是京中一商号从海外运来的,我查了,这商号是新开的,很神秘,和其他商号关系也很远,大家都不知道是什么来路。想查出背后主使之人,估计还要点时间,在我们查探的时候,我发现还有别家势力也在打听。” “哦?看来这人就没想一直藏在暗处啊,胆子不小,我倒想知道是谁!”张平安冷笑。 第954章 不欢而散 以张平安如今的地位,虽说直接让吃饱去跟衙门打个招呼,禁止各处医馆和秦楼楚馆售卖芙蓉膏是小事一桩。 但官场是一个特别讲究人情世故的地方,这件事理应由户部的人出面处理,如果张平安擅自打了招呼,那便是无端插手了别的衙门的职权范围。 对于心思敏感的人来说,心里便免不了多想,也无形中埋下了隐患,属实没必要。 所以第二日中午时,张平安便主动约了户部的范尚书吃饭,也间接表明了对这件事的重视。 本以为这件事没有什么难度,哪知道范尚书的态度却有些令人寻味,打着哈哈顾左右而言他。 敷衍的意思很明显。 直到张平安打破砂锅问到底,步步紧逼,范尚书才直面这个问题回道:“张大人,这事儿我看都是误会,这芙蓉膏跟前朝时的五石散,这完全不是一个东西嘛,而且不瞒你说,这东西刚出来时我就知道,最近在药馆卖的也挺好的,能帮病人祛除身体上的疼痛,精神也变好了,价钱还便宜,这是多好的事啊!” 这个理由实在牵强,看着对方那不以为意的样子,张平安也不再顾忌同僚之间的面子情,冷笑着反问: “范大人知道?那这么说范大人是亲自试过了?所以知道这东西跟五石散完全不一样!” 范大人一听这质问也收起了自己的笑脸,不紧不慢的喝起了茶,“这还用试吗?这一旬都快过完了,我没听到有谁上报说这芙蓉膏有问题的。” 说完又看了张平安一眼,语气不阴不阳的提醒道:“历来都是户部掌管户籍、财政、税收、商贸等事,从来也没听说过枢密院的人还能插手户部事务的!上次张大人提起开春之后的农害之事,我是念在大家都是同僚,都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老百姓着想的份儿上,才没往心里去,可有些事,可一不可再,我户部的人不是酒囊饭袋!” 这差不多是明着指责张平安越权了。 张平安听明白了,这范尚书对芙蓉膏的事情未必不清楚,只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身为六部尚书之一,竟然能做下这等事情,背后涉及的利益绝对不小,张平安对这件事更感兴趣了。 两人最后不欢而散! 其实张平安知道对方心里是怎么想的,随着朝廷越来越稳定,文官的地位必然是要逐渐凌驾于武官之上的,这个范尚书虽然官职品级和他差不多,但他们家一家子文臣,家族枝繁叶茂,难免心里会有优越感,欺他势单力孤,不能奈何于他! 要是别的事也就算了,但这件事张平安是一定会彻查到底的。 此时他想起了郑平,要论刺探各方情报、信息收集,非东西厂莫属! 郑平看到张平安亲自上门时,还有些讶异。 等听张平安说明来意后,略微思索,便唤了手底下一个副手过来。 同时解释:“这事我还真不太清楚,没听手底下人特意往上禀报过,说明现在事情影响的范围还不太广。” 张平安点头,“这些人也是狡猾,把东西放在中小医馆药铺和秦楼楚馆里面卖,一般人根本难以察觉,只当是治病的好药,如果他们能放在大一些的老字号医馆里,早就被经验丰富的老大夫察觉到了,也就不会让他们蔓延开来。” 郑平对此事不知全貌,不予置评,不过,他有些好奇: “听你的描述,五石散和芙蓉膏在外表上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你怎么就断定他们是一类东西呢,说不定就正如范尚书所言,只是从海外贩卖来的特殊药膏呢?而且眼下也没有任何受害者报案,你就为了这点小事还得罪了户部尚书,感觉不太值得啊!” 张平安摇摇头,语气坚定道:“我确定!这就是能让人上瘾的毒药,刚开始服用时,确实可能会让人感觉身体舒适,精神亢奋,但长此以往,身体便会对这些药膏有了依赖性,离不开了,到那时,仅凭小小一块芙蓉膏,便能控制人的神智和言行举止,你觉得这还不严重吗?” 说到这儿,张平安真的觉得有一些痛心疾首,想想曾经看过的历史影片,泱泱大国竟然一度差点儿毁于小小的一块烟膏之手,他便觉得十分可怕。 郑平揣摩了会儿张平安话里的意思,还是没说什么,谨慎使然,他道: “不管最后你要怎么做,看在你亲自来找我的份上,待会儿我会让手下人把收集到的情报一五一十告诉你,但是至于你后面要做什么决定,那就跟我没什么关系了。你应该知道,官场上最忌讳越权!你现在说的后果再严重,也需要时间验证!” 张平安闻言拱手道谢:“多谢,你能帮我这个忙就够了! 至于越权,要不是因为范尚书存心阻挠,这件事根本就算不上什么事,要将这芙蓉膏列入禁品,更是轻而易举! 只要请城中几个德高望重的老大夫出面说明后,再让官府发布一纸公文便行了,但眼下既然范尚书插手进来,我便不得不再慎重一些,把背后的来龙去脉摸清楚,才好走下一步。” “嗯,你说的有理”,郑平点头。 话音刚落,郑平手底下的其中一位副手到了。 将事情的原委大概说了一下后,郑平道:“这类情报一般都是由你在负责,最近这芙蓉膏是什么动态和来头,你最清楚,给张大人仔细说说吧!” “是!” 手下行礼后,这才对张平安讲起了芙蓉膏的来头:“这芙蓉膏是由京里一个新开的商号从海外运来的,据说是吕宋和琉球,那边很流行用这个提神醒脑,对外称是一味由多种名贵草药制成的药膏。 刚开始其实我们都没怎么在意,还是最近越卖越火,蔓延到读书人中之后,底下人才注意到,禀报于我,但因为这事没闹出什么动静,而且听上去于民有益,我便没管,也未再往上报。” 第955章 焚毁 说到这儿,手下停了停,小心的望向郑平,生怕被斥责办事不力。 郑平没什么表情的轻轻敲了敲椅子扶手:“继续!什么来头?” 手下这才继续说道:“这商号表面上是一位吴姓商人在经营,他的背景底细我也派人仔细查探过了,他原本是胶州吴家其中一分支的二房庶子出身,在家中并不受宠,在族中也没什么地位,一直混到快二十岁都没有独立负责的商号。 后来不知因为何事,触怒主家,差点儿被逐出族内,这人一气之下就偷了家中银子,然后自己买了船,联系了人往海外跑商。 出海了三年,一直音讯全无,他们族中一直以为他已经在海上出事去世了,衣冠冢都立了,没想到今年年中他竟然突然活着回来了,回来时这人还带了许多金银财物,摇身一变,就成了当地富贾。 然后这人没在当地多留,直接来了京中开了一家新商号,他也不和其他同行接触,对外只称自己姓吴,别的一概不说,一来没多久就站稳了脚跟,身边还养了许多泼皮无赖做打手,一身匪气,正经做生意的人自然就敬而远之。 除了京城,山西、湖广、临安等地听说也有分号。 所以至今许多人其实并不知道他的底细来头,至于他为何能把生意做下来还铺这么大摊子,据手下人报,可能是在京兆尹衙门和户部那边有些过硬的关系,曾经有人看到过他私下跟这些人吃饭,看上去关系甚密!” 郑平听完后,挑了挑眉:“有点意思,这人背后有没有真正的主子?” 手下点头又摇头,“肯定有,不然他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得罪同行,有几次同行派人来试探,都被他无声无息的处理了,只是目前还没有明确的证据而已,我还没有查到那一步。对了,听手下人说,今日晚上京郊码头他们还要到两船货,看样子是要把这个东西大力推广开来。” 张平安一直没说话,越听越面沉如水,此时才看向郑平:“你怎么看?这下能看出我不是空口白牙的污蔑人了吧?!” 郑平脸色比刚才严肃了几分,他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一听就知道,如果芙蓉膏真是毒药,那这就是精心布置的一场大局了! 始作俑者目的性很强,结果可能也会很惨烈! “听上去确实感觉图谋不轨,但这还需要点时间来验证。” “不错,不过我可以先放把火,肯定能逼出几个藏身在暗处的老鼠出来,到时候顺藤摸瓜,比坐着等强”,张平安道,眼神锐利。 随即吩咐那人,“你把和姓吴那人有接触的官员名单写给我。” 手下看郑平没反对,才将名字一一记上。 郑平的态度很中立,既不怂恿,也不阻止,只道:“你若真破了别人的棋局,那人家自然要找上门来,今年可是赤马红羊之年,你自己万事小心吧!” 眼看郑平不在意,张平安也不失望,不到芙蓉膏真正泛滥的那一天,可能大部分人都没法理解这东西到底有多害人,听说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等到家后,张平安便让吃饱去给五城兵马司和市泊司里面的自己人传话,一定要在码头将船拦下,不能让东西上岸。 只是拦截的话,对于他们来说就很容易了,随便扯几个理由就行了。 一切准备就绪后,张平安才让吃饱安排人出门,“记住,一定要在半夜放火,确保芙蓉膏能就地焚毁!” 吃饱点头:“老爷,您放心,我会安排好的。” “嗯”,张平安点头。 等吃饱出去后,随后便提笔给水生写信,这人竟然这么巧出身胶州吴家,那向水生打听是再合适不过了。 水生虽然是吴家长房的入赘女婿,但在吴家生活这么多年,对于吴家上下的情况,想必也很清楚。 他可不相信一个人无缘无故消失三年,突然就能带上无数金银财宝满载而归,光海上的海盗就够他喝一壶的,这背后若没有其他势力的支持完全不可能做到,就算天降泼天富贵,踩了狗屎运也不可能。 而且这个节点就这么巧,正是在新旧皇权交替的时候,也正是在会试在即的时候突然冒头,中间的巧合和范尚书的态度不得不让人深思。 第二日一大早,等张平安起身后,吃饱便立即说了昨日晚上的情况,脸色有些不太好,“老爷,事情已经办妥了,两船芙蓉膏全部烧毁!” “怎么,还有其他情况,看你脸色不太好。” 吃饱语气沉重:“事情虽然成了,但死了不少人,还好我做了两手准备,安排的也都是好手,这才没出差错,对方的实力远比我们初时预料的要强的多,不是一般商人。” “怎么说?”张平安郑重起来。 “对方船上有小型火炮,还安排了很多人轮流守卫,比我们想的要森严的多,这在整个南北方作为商船来说都是很罕见的,可以说基本没有,而且船上还有红头发和黄头发的罗刹人,叽里咕噜的特别奇怪,看来这芙蓉膏是从海外运来的一点不假,其中不知有什么阴谋诡计,这次的伤亡也是我们近两年来遇到的最大的一次伤亡”,吃饱道。 “别的先不说,好好抚恤伤亡者的家人,按照以往规矩来,不要吝惜银子,注意看有没有人查过来”,张平安听完冷静吩咐。 吃饱点头,有些担忧:“时间有限,尾巴可能没有清扫的特别干净,查过来是早晚的事。” “不用怕,既然对方布了这么大一个局,就不会让心血轻易白费,我好歹也是堂堂枢密使,他们想动手也得掂量掂量,不会为了这点子货,就轻易直接和我对上的,而且,就算他们不来找我,后面我也会去找他们的,哼!”张平安笑了笑,声音很冷。 吃饱心里松口气。 接着送张平安出门上朝。 第956章 商战? 不是冤家不聚头,在宫门处时张平安又碰到了范尚书,对方也看到了他,皮笑肉不笑的打了声招呼。 旁边的同僚很快察觉到两人氛围不对,低声打听情况。 不管两人内里有什么矛盾,现在还不到公开闹掰的时候,两人在官场上也都不是小白,因此面对旁人的打探,倒都没说什么,维持了一个面子情。 绿豆眼看到了,上前撞了撞张平安的肩膀,问:“什么情况啊,这是?” 张平安正为此事发愁,见绿豆眼问也没瞒着,一五一十的把最近几日关于芙蓉膏的情况都说了一遍,忧心忡忡的叮嘱:“总而言之,这芙蓉膏碰不得,比之砒霜还要毒,危害的不只是自己的一辈子,还有身边的人啊!” “听上去感觉比五石散还要毒啊!”绿豆眼静静听完后总结道。 神色也凝重起来,在脑海中思索片刻后便对上了号:“你说的吴家那人我大概知道是谁了,之前我和水生在山东合伙做生意的时候,经常出入吴家,对吴家全族上下的男丁可以说认了个八九成,后来来京城后,我也偶尔会和山东那边的朋友通信,对于各个家族发生的秩闻趣事都有所了解。” “那太好了,咱们边走边说”,张平安有些激动的双手轻轻一击掌。 两人并肩而行,等走的离其他同僚稍远一些后,绿豆眼继续回忆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人大名应该是叫吴维,我当初在山东的时候,这人还只是个少年郎,他老子是个风流种子,家里三妻四妾,从来也闲不下来,闹哄哄的。 因此膝下儿女也多,光男丁便有十三四个,这吴维排行第八,不上不下的,又是庶出,所以平时并不得宠,见人先露出三分笑,谦逊的很,就是这笑意到不了眼底。 不过啊,据说他小时候记性很好,有点过目不忘的意思,他爹还一度曾把他当成读书种子在培养,指望他去考科举光宗耀祖,结果没读几年书,右手废了,书也读不成了,在家里地位更加一落千丈。 前几年听说他偷了家里银子,自己一个人带着人跑去海外做生意我还挺诧异,后面一直没回来,我还以为他死在海外了。结果没想到去年听朋友说,他又带着金银财物从海外回来了,还跟他爹干了一仗,父子俩差点老死不相往来,胶州本地人对这父子俩的事儿都当笑话看的,议论纷纷!就这些消息看来,我觉得这人身上是有那么点故事在的。” “是啊,我也觉得事情不简单,尤其是范尚书的态度更坚定了我这个想法,他好歹也是六部尚书之一,握有实权。在官场上,如果事情不大,他肯定得给我点面子,但这次他对芙蓉膏的事情毫不犹豫就拒绝了,背后一定有利益牵绊”,张平安道。 绿豆眼望了张平安一眼,中肯的说出了自己的意见,“平安,你这一辈子仕途太顺遂了,很少做生意,俗话说,术业有专攻,也许你当官很行,但做生意你是外行,缺少商人思维,这件事既然摆明了官府那边有阻力,我觉得你不如暂时不要让衙门出面,等他们后面来找你,现在嘛,咱们可以来一场商战,商场如战场,做生意一点也不比打仗简单!” 张平安一听,虚心请教:“商战?你指的是……” “呵呵,终于也有我能来给你说教的时候了吧”,绿豆眼得意的捋着胡须笑了笑,眼神狡黠,好似老顽童。 “三人行必有我师,行了,别卖关子了,快给我分析分析!”张平安笑道。 绿豆眼闻言不再打趣他,认真说道:“任何一样东西出来都必然有人说好,也有人说不好,这是正常的市场反应。现在这芙蓉膏每个人都说他好,反而不正常,不符合市场规律。 你说它是毒药,可是这东西还没有泛滥开来,使用时间不长,它的危害性,比如你刚才所说的会致瘾、致幻、皮肤溃烂等,都没有有力的佐证能证明。 那怎么办呢?所以我们第一步可以加快这个验证的过程,先找些自己人出来冒充芙蓉膏的受害者,将事情闹大,这样,一来能让医馆药铺对这买卖有所顾忌,让市场冷下去,二来也能让百姓们买的时候理智一些,犹豫不决,暂缓泛滥的速度。时间长了,影响大了,自然能够间接获得官府的重视,引得幕后之人出来。 有你在背后推波助澜,范尚书就算想大事化了,小事化了也得掂量掂量没那么容易。 而且一定要溯源,弄清楚这东西的来源在哪里,他们现在既然已经在全国都铺货了,这摊子支这么大,本钱投入定然不小。就像你刚才说的,如果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毁了他们的货,挡了他们的道,他们肯定坐不住,还得来找你。” “懂了,我之前也这样想过,就是总感觉好像把事情弄复杂了”,张平安道。 绿豆眼摇头:“复杂怕什么,反正也不要你亲自动手,而且你低估了商场上以讹传讹的威力,有多少老字号都是被外面的谣言给挤死的。老百姓一被引导,就容易脑袋发热,说什么就是什么,根本就没有自己思考的能力。 何况咱们现在这是为国为民,是办好事,也不是为赚钱,更加心安理得,到时候再找几个在读书人中影响力大的举子在圈子里宣扬一番,广而告之,这事也就成了大半了!” 说到这儿,绿豆眼提议:“其实我觉得你们家小鱼儿就不错,他在举人圈子中影响力甚广,只要不涉及皇家,也不用担心得罪权贵圈子,有他牵头,能事半功倍。” “嗯,让我考虑一下”,张平安有些迟疑。 绿豆眼很理解,“是要考虑,毕竟这事是把双刃剑,做的好了,在仕林中的声望能更上一层楼,要是做的不好,结果反之,不是谁都有这个魄力的。” 说完,拍了拍张平安的肩膀,“到了,我们待会儿下朝再说”。 第957章 芙蓉香 今日的早朝跟以往没什么区别,千篇一律的政事,主要是户部和礼部呈奏比较多。 户部是因为主管税收等重要财政,一年到头事不少,很少闲下来,礼部是因为马上会试在即,许多地方需要注意和准备。 相比之下,枢密院的事不算多,张平安也比较清闲。 闲暇时,他无意中抬头发现周朴今日脸色格外红润,眼睛也炯炯有神,整个人的气色极好,突然好似回到了六七年前的状态似的,让他心里陡然惊了一下。 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时候变得年轻的事,他也见过,确实好像能让人短暂回春,但这两日朝中好似没发生什么大事,才一日不见,就这么大变化,简直想让人揉一揉自己的眼睛再确定一下。 周朴自己或许也感觉到了,心情很不错,今日早朝,难得没有对大臣们喜怒无常的发脾气,整个早朝都和颜悦色。 本来绿豆眼是准备等下朝以后跟张平安再详聊芙蓉膏一事如何解决的,结果,在快下朝的时候,坐在上首龙椅上的周朴突然主动提到了这个东西。 让绿豆眼一时还以为自己幻听了,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了。 再凝神细听,才知道不是幻觉。 部分朝臣还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等着陛下接着往下说,脸上没什么特殊表情。 另有部分世家出身的消息灵通的老臣,还有知道内情的人,如张平安等人则皆脸色凝重。 周朴并不觉得这是个大事,继续道:“这味芙蓉香是从东瀛、罗刹、琉球等地运来的,按照品质有上、中、下三等,上等是芙蓉香,中下等的名曰芙蓉膏,听说现在在京中各处医馆药铺也有售卖,百姓皆反映良好,称其神药。 诸位爱卿也知道,朕这几年一直患有头疾,夜夜不能安眠,范大人呈上此物后,朕才知道,世间竟还有如此好物,这等东西本是理应由内廷先享,但既然已经在百姓中流传开来,朕一向爱民如子,自然也不会强行独占。 不过今日早上朕收到消息,听说有两船芙蓉香在京郊码头被人故意销毁,对方有备而来,没留下太多痕迹,让商号损失惨重,现在京兆尹衙门正在调查此案,朕便想正好借此机会,将芙蓉香一事说一说。” 钱太师一听话风顿感不妙,试探道:“陛下的意思是……” 周朴道:“朕的意思是,既然这芙蓉膏和芙蓉香是价廉物美的神药,那就应该在全国大力推广开来,就像番薯和安南稻一样,造福百姓,让老百姓以后不用为看病忧愁,但这是光凭一家商号之力肯定难以做到,所以朕想让皇商葛家,还有山西大户乔家,山东大户吴家几家联手经营。” 张平安听得两眼一黑,这是生怕自己皇位坐的太稳了??? “陛下,关于芙蓉膏臣有事启奏!” “准奏!” 张平安缓了口气,让自己的语气尽量听不出异样,“陛下,臣家中老父近来正好腿脚有疾,请了京中名医帮忙诊治,恰巧也提到过如今流行的芙蓉膏一事,不管是从功效还是从使用之后的反应来看,这芙蓉膏都和前朝时的五石散十分相像。依微臣之见,这东西恐怕还有待时间考证,等验证完之后再让几家大商号联手推广也不迟!” 周朴听了挑了挑眉,不以为意:“朕也熟读史书,自然知道当初五石散的危害不小,但这芙蓉香和五石散是两码事,不能混为一谈,也不能因为前朝时的五石散之害而拒绝接受新的东西。 如果这东西真的有害,为什么海外罗刹国、东瀛国、琉球国等国家都让百姓们大力种植呢,他们不大力种粮食,却来种植制作芙蓉香的农作物,说明他们已经意识到了这东西是于人有益的!” 张平安:…………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们现在往我们大周倾销这么多芙蓉膏,为的绝对不单单是说从我们这换走粮食和银子,而且他们不往别地卖,不往北走,只卖我们这里,这已经足够让人防范了!” 这些话说完,周朴已经肉眼可见的不高兴起来。 范尚书见此出列火上浇油,“陛下,臣乃户部尚书,几大商户联营之事,不如交由臣来亲自办理!别人不懂陛下的一番苦心,臣是懂的,陛下一贯爱民如子,乃千古明君,像此等神药,以往都是宫内独有,现在陛下愿意花费大量国力财力将东西推广到全国各处,实在是功在千秋的圣举!” 张平安知道自己这是被范尚书反将了一军。 他也实在没想到这人这么明目张胆,动作会这么快,竟然在芙蓉膏刚上市的时候,便将另一种更纯的芙蓉香呈给了周朴。 看周朴今日早朝时的精神状态,明显是对芙蓉香的功效十分满意,先让一国之君认可,余下的不管再说什么,便事半功倍了。 也就是变相将人洗脑了! 张平安估计现在周朴脑海中已经先入为主,认为这东西是好东西,底下臣子们再怎么说,一时半会儿也都听不进去了。 可能他本心里面确实是想办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但实在不应该这么草率。 眼看缓兵之计没用,还惹的周朴不悦。 钱太师出列帮忙说了两句打圆场:“陛下一向勤政爱民,定然是认为此举措于民有利,但范尚书身为一部尚书,平日政务繁多,实在分身乏术,这等事情,不如交由更年轻的官员办,也算是一种历练。” “哦?那依钱太师之见,此事交由谁办理更为妥当呢?”周朴问,还算是给了一点面子。 钱太师不急不忙回道:“老臣举荐葛笠葛大人!” 绿豆眼听了瞪大眼睛,不知道这瓜怎么突然就落自己头上了。 还不等他出列说自己能力不足,委婉拒绝,便听周朴一锤定音:“行,那这事儿就由葛爱卿来办。” 第958章 自己人才好办事 张平安知道岳父的意思是把主动权抓在自己人手中,这样起码比交给范尚书好得多,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就是苦了绿豆眼了。 一来他有皇商背景,二来他现在是朝廷官员,差事办不好容易里外不是人。 这时钱太师暗暗递了个安抚的眼神过来,不知是不是有什么安排。 绿豆眼也没得选择,到了这份上,只能领旨。 范尚书侧头在几人身上打量了几遍,没再说什么。 于是事情就这样定下了。 周朴对这个结果十分满意,没一会儿便宣布退朝了。 几人出来时,钱太师低声道:“先沉住气,有什么事晚上到我府上说。” 张平安和绿豆眼无声点头,两人暂且分开各自去上值,他知道这事既然已经闹到了皇上面前,便不是他原先想的那么简单了,再着急也没用,目前能做的只有淡定理智的看待问题,然后解决问题。 一日的时间很快过去,此时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张平安的心情也如这天气一样冷飕飕的。 他感觉事情正在朝他从没预料过的方向发展过去。 到钱府时,绿豆眼还没来,钱太师正坐在书房喝茶,脸上神色看起来还好。 “来了?坐吧!” “多谢岳父,这事儿让您操心了!” 钱太师挥挥手,毫不在意:“于公,我是朝廷重臣,于私,你是我女婿,这事我肯定不能坐视不理的,不过事情确实比我想象中的要棘手。” “这话怎么说?”张平安沉声问道。 钱太师搁下茶杯,温声解释:“其实这芙蓉膏的事,我前两日便注意到了,刚开始只觉得他们是小打小闹,无关痛痒,百姓们爱买让他们买就是了,等后面发现东西有问题也就没人买了,只不过我没想到,这事范尚书竟然也会掺和其中,还鼓动陛下也亲自尝试了。现在陛下认可了这东西的功效,要在全国大力推广,事情便有些难办起来。” “不错,不过我感觉范尚书还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他们范家一向自视甚高,又有累世的家业,这芙蓉膏出问题是迟早的事,他们根本犯不着主动惹火上身”,张平安对此有些不解。 要知道世家大族一般都是很爱惜羽毛的,也很看重自身家族的名声,这范家虽然在世家中排不到前十,但也不可小觑,根本没必要冒险。 钱太师闻言沉吟片刻,才道:“是有一些不符合常理,但凡事背后都有因果。这范家啊,祖籍河北,原先的根基基本就是在京城和河北两地,但白巢之乱后,北方各个世家南迁,损失惨重,其中尤以他们范家最甚,元气大伤。 而且在新朝初建时,他们家族的表现也并不亮眼,族中后辈人才断层,虽然文官颇多,但基本都是啃老本,真正能排上号的并不算多,眼看就要滑出顶级世家之列了,想必范尚书心里也是十分着急的。再则,我听说他们家先前曾暗中借他人之名参与过盐铁贸易,但却因为先皇突然收紧了对这方面的管束,导致他们经营失败,财产流失严重。” 张平安对此也听过几嘴,“这事我也隐约听别人说过,但我看他们家行事作风依然高调,排场十足,丝毫没有要节约开支的样子,还以为只是谣言呢,毕竟他们底子厚。” 钱太师听了摇了摇头,语气淡然,又隐隐带着不屑,“再厚的底子也架不住这么多人挥霍,人情往来,婚丧嫁娶,这些一样也不能马虎,连吃带败的,我看他们家如今老底应该也吃的差不多了。 对于世家来说,什么都能倒,但架子不能倒,不然别人就真的看穿他们了,他们现在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先皇为人精明,御下又严,大家都不敢有小动作,如今新皇在位,今日早朝的事你也看到了,长此以往,唉……” 说完,钱太师便忍不住叹了口气。 纵使他再如何想明哲保身,如何淡定,从长远来说,他是不希望这个国家这么快出现昏君的,对家族没有好处。 未尽之言,张平安心里门儿清,新皇刚愎自用,喜怒无常,又容易受到欺下媚上的臣子蛊惑,这种种迹象实在让人难安。 “小婿明白,所以刚才早朝的时候,岳父大人您才特意举荐葛兄来亲自督办此事。” “不错,用自己人总比用外人要好,范尚书现在明显是在记仇,如今和你不太对付,你只能隐身在后解决此事,不宜正面对上。” 张平安点点头,有些忧虑,“我明白,这都是岳父大人的一片苦心,不过葛兄他一向不爱掺和这种官场上的尔虞我诈,总感觉这事儿有些连累了他。” 钱太师听后淡淡瞥了张平安一眼,“身在棋局还想置身事外,又怎么可能?论看人我还是有几分眼光的,他只要愿意配合,绝对没问题,这人就适合玩扮猪吃老虎这一套。” 张平安听了这个评价,眼睛抽了抽,竟然觉得评价得还挺客观,绿豆眼外表看起来不显眼,但就是总能不显山不露水的把事情办好,心中有数的很! 还没想完,管家这时领了人进来,绿豆眼在钱太师面前十分客气懂礼,规规矩矩,一点也没有平时在张平安面前的洒脱。 钱太师面对绿豆眼态度还算亲和,也不摆架子,挥了挥手就让人坐下了。 甚至半打趣道:“今日早朝老夫突然举荐你,你没有在背后暗地里骂老夫吧?” 绿豆眼听后表现得一脸惶恐,连忙起身解释:“晚辈不敢,您老人家既然有此举动,想必背后定有深意!” 钱太师抬了抬手,“坐下说,别太拘谨,我一直是把你和平安当做一样的晚辈看待的。别的场面话我也不多说,咱们直接来聊聊这芙蓉膏的事,今日早上之所以举荐你,一来是因为你有皇商背景,举荐你的话,陛下定然同意。二来,你和平安关系一向要好,有你在前面办这事,我们才好把握事情的局面。这芙蓉膏一事可能比我想的还要复杂许多,水深的很啊!” 第959章 送考 这个用意绿豆眼上午就想明白了,如今的局面他也不得不上。 因此此时心里倒没多少芥蒂,只是有些担心,“您老言重了,只是我看今日早朝时,陛下的态度十分鲜明,怕是不好轻易糊弄啊!” “而且不瞒您老,今日早朝之前平安还和我说这事来着,我们正准备设计引得幕后的大鱼出来,结果碰上圣上插手此事,如此一来,之前的计划看来是行不通了,我们总不可能明目张胆的和陛下作对,阳奉阴违,何况还有范尚书盯着!” 钱太师捋着胡须静静听着,等绿豆眼说完后,才道:“你的顾虑我都明白,所以我并没有想让你直接违抗圣令,只是想让你在前面办这事时,往后稍微拖延一下时间,尽量让芙蓉膏不要这么快在全国上下扩散,在此期间,我这边会想办法尽量缩短芙蓉膏的毒发时间,只有陛下亲眼看到了长期服用芙蓉膏的下场,他才会引以为戒。” 说完,钱太师又目光锐利的望向张平安,“而平安你,在此期间就要负责找出幕后真凶,这绝对是一场蓄意为之的阴谋!以我在官场几十年的经验来看,这事儿八成和远在闽南的四皇子,以及北方的金乌汗国脱不了干系!” 其实张平安也怀疑过金乌汗国,他一直都清楚郭嘉的野心,只是心里还是不太愿意相信而已,至于四皇子,他是真的没有想过,在他看来,四皇子一直都挺废物的。 看张平安和绿豆眼面带迟疑,钱太师笑了笑,一脸你们还太嫩的表情,说道:“你们是不是都觉得四皇子年轻气盛,不成大器,不堪大用?” 绿豆眼瞪大了眼睛,反问:“难道不是吗?” “再怎么样,他也是先帝的血脉,是皇子,不可能没有野心,而且能在当时那个情况中活下来,还安然去了闽南的封地,这就不算太废物了,要知道万一陛下出事,太子年幼,这位可是最乐见其成的人之一”,钱太师慢悠悠回道。 绿豆眼想想还真是,不过他对谁上位谁当皇帝,他真的是一点兴趣都没有,只要能让他安安安稳稳过到告老还乡的年纪就行了。 “四皇子的封地太过偏远,我还真不知道他最近的动向,我明日去信问问,正好我大师兄就在那边”,张平安道。 “嗯,你自己安排,这点事我相信你能办好”,钱太师没多问。 又将后续办差的事情仔细叮嘱给绿豆眼,教他如何应付后,便让两人回去了: “最近范尚书肯定会派人盯着我们,所以不宜过多接触,后面有什么事我会让钱英去跟你们传话的,你们只管把自己分内的事做好就行。” 张平安和绿豆眼点头应是,随后就告辞离开了。 等他们两人走后,钱英才敲门进去,脸色有些担忧,“爹,这事我们不该掺和进去的,因为先前二皇子的事,陛下本来就对我们钱家没什么好感,现在他想大力推广芙蓉膏,我们却反其道而行之,这不是变相打他的脸吗?” 钱太师对着自己这个引以为傲的嫡长子,也没藏着掖着,“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但如今的情况,却不是先前能比的,你是不知道五石散在前朝时的危害,这芙蓉膏我问过京中医术精湛的几位老大夫,俱都是说绝对不能沾,比五石散还要厉害。 任何时候,不到万不得已最后一步,都是先有国再有家,一国之君若染上药瘾,他如何能治理好国家,如何能够带领群臣?现在北方异族虎视眈眈,四皇子也贼心不死,朝中还有小人,我是怕我们要真坐视不理,这国家要不了多久就要完了。” “爹,你的意思是……” “原本以为二皇子的事平息之后,陛下就算不能做一个开拓江山版图的千古一帝,也能够守着祖宗基业,如今看来怕是难了!先看看幕后之人是谁吧,再做打算,如果陛下真的如此继续昏庸下去,我们也要提前做好准备了。” 说到这儿,钱太师忍不住摇头笑了笑,“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我看先帝英明一世,几个儿子却没一个成才的。二皇子虽说略强些,可惜时运不济,造化弄人啊!” “范府你派人仔细盯着,这范老头既然如此豁得出去,想必所图甚大,还有白巢藏宝图一事,你也要上心,不要让别人抢了先,若真对上了,宁可毁掉,也不能留给他们!” “明白!”钱英点头。 钱府的各方面算计和打算,张平安心里是有所猜测的,不过有些事不能看得太明白,也不能说透。 他现在忙着彻查芙蓉膏一事之余,还得准备小鱼儿和蓬蓬考试一事。 小鱼儿自己倒是满不在乎:“爹,其实你真的不用亲自送我的,我又不是临时抱佛脚的人,我自己底子怎么样我心中有数,会全力以赴的,你别担心!” 张平安还没说什么,张老二就先急了,他现在还在坐轮椅,但不妨碍他关心大孙子考会试一事: “你小小人儿懂什么?学问再好,年纪也嫩着,经不住事儿,就让你爹送你,他有马车,在京中人头又熟,指定不会迟到,想当初你爹考秀才、考举人,考进士,都是我一路跟着陪着考的,这才稳稳当当考下来!” “爷爷,现在不一样了,好歹我也是枢密使家的公子,谁敢随便招惹我?”小鱼儿哭笑不得,想自己去。 蓬蓬虽然跃跃欲试,想让小舅亲自送,但正主都拒了,他也就没那么大的脸提要求了。 张老二听了还是苦口婆心的劝,“别的爷爷都依你,就这事不行。你不知道,有些人坏的很,他才不管你是什么家的公子,想害你,那就是顺手的事儿!” 眼看爷孙俩还要掰扯,张平安揉了揉额角,一锤定音:“行了,都别争了,明日我亲自去送考!” 第960章 老父亲的心思 小鱼儿反对无效,只能听从安排。 第二日天还黑着,徐氏和张老二便起来指挥下人收拾考篮,老两口一心惦记着俩孩子考试的事,这一夜就没睡安稳。 张平安劝了几句,反被嫌弃碍事,被张老二挥挥手赶到了一边。 “当初你考会试的时候也是我和你娘给你准备的考篮,一点差错都没有,顺顺当当的,如今小鱼儿也要考会试了,我就希望他这次也能一次就中,榜上有名,他要是真能中了,我就是死也瞑目了!” 徐氏听了忍不住重重拍了张老二一下,“呸呸呸,说什么呢,以后咱们还要看着小鱼儿娶妻生子做大官呢!” 张老二也不恼,乐呵呵的,“我就是这么一说!” 张平安看的心里也百感交集,顿了顿才道:“我去看看俩孩子收拾的怎么样了。” “去吧去吧,可别耽误了”,张老二连忙催促。 张平安抬脚刚拐了个弯儿,便碰到小鱼儿和蓬蓬俩人一起往前面走来,“爹,我和表哥我们都收拾好了,让下人摆早饭吧,吃完饭我们就出发。” “行,早饭早就在灶上温着在,你爷奶一晚上都没咋合眼呢,就惦记着这事儿”,张平安看两人都收拾的精神抖擞,心里满意。 要知道会试一共要考三场,每场三天,总共需要考九天,第一场考试的状态对于后面两场的影响太大了。 小鱼儿对这次会试是志在必得,信心满满,这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那看来我这次考试是必须得一次就过了,不然再考几次,爷奶还不得越来越紧张啊!” “行了,谦虚些,别太张扬了,小心后面打脸”,张平安忍不住笑道,还是想压一压儿子这傲慢的性子。 蓬蓬在一边看着父子俩的互动很羡慕,他一个人到京城来考试,时间长了,心里偶尔还是感到挺孤单的。 徐氏这时候又催了,“你们几个别聊了,考篮收拾好了,快吃早饭吧,吃完早饭就出门,别迟了!” 下人这时候已经把早饭摆好,张老二坐在轮椅上亲自帮几人剥鸡蛋,边剥边絮叨:“考试的时候好好考,千万别紧张啊,考到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咱家比别人家可要开明的多。” 看着昏黄的烛光下,老父亲脸上深深的褶子和黄褐斑,还有几乎全白的头发,不知为何,张平安突然有些想落泪的冲动,感觉时间过得太快了,一晃眼竟然就已经快二十年,如今他也到了陪儿子考试的年纪。 随着年岁渐长,增加的不只是年龄,还有阅历和对人生的感悟。 他知道张老二最近心里其实有些忧虑,怕他自己身体不好,万一去了,他要丁忧,会拖累了他和小鱼儿的前程,就算他解释安慰,也不能打消这种忧虑。 如果小鱼儿这次真能顺利上榜,想必能了却张老二心里的一大心事。 几人快速吃完饭后,便在张老二和徐氏的殷殷期盼中,带着考篮坐上了马车。 今日是吃饱亲自赶车,还领了几个家中的好手在一旁护卫。 此时夜色正浓,原本该是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候,在出巷子时却一路都能碰到同样去赶考的马车。 通过马车底下悬挂的木牌,便能知道是谁家的,彼此点头示意后,都没多话。 等出了巷子走远后,越靠近贡院,便遇到越多陆陆续续举着火把,提着考篮,同样去赶考的举子,身边大多跟着陪考的亲戚或者下人。 在这种时候,坐马车过去的人便十分显眼了,大家纷纷默默侧头望去,通过马车底下的木牌猜测是谁家的公子过来了。 无形中便会产生一种阶级落差。 张平安不愿意自家太惹人注目,于是在离贡院大概五百米处便让吃饱将车停下,“行了,就在这里停吧,我们就在这里下,越往里走人越多,马车好进不好出。” 吃饱应道:“行!” 然后稳稳的将车停在一边。 第961章 小鱼儿的会试 等车停稳后,小鱼儿和蓬蓬便利索的跳下了马车,四处观望时,斜刺里突然传来一声惊喜的打招呼的声音:“张公子,好巧啊,你们也到了?” 小鱼儿顺着声音的方向定睛望去,发现竟然是闻父,旁边还站着尴尬的闻弦歌和一脸淡定的李承业,李父在旁边提着考篮,脸上有些不知所措,看样子正在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打招呼。 “原来是闻伯父,您太客气了,怎么,你们也是刚到?”小鱼儿客气的问。 闻父连连点头,眼中闪过精光,有些谄媚:“是啊,我们也是刚到,就怕误了时辰,提前出的门,哪知道到了以后还是这么多人。” “京城汇聚了天下之英才,大家都想鱼跃龙门,难免人多”,蓬蓬有些唏嘘的接话道。 此时,张平安也下车了,看着乌泱乌泱的人头,忍不住感慨,“嚯,这人可比当初我在临安考会试的时候要多得多!不过如今国泰民安,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往后考试的人只会越来越多的,咱们慢慢往前走吧!” “诶,您说的是!”闻父连忙殷勤的附和。 李承业和闻弦歌也给张平安简单行了礼打了招呼,然后一行人便往贡院慢慢走去。 虽然地点不一样,但场面还是那么熟悉。 有些人可能认出了张平安的身份,在一行人走过的时候暗暗侧目,蓬蓬见此忍不住挺了挺胸膛,小鱼儿则对这种场面习以为常了,淡定自若,时不时还侧头和李承业说话。 等按顺序排好队后,两人不知怎么突然提到了最近风靡的芙蓉膏,小鱼儿本意是想提醒李承业注意,不要听信流言,去误食上瘾了。 谁知李承业本身就对这个东西毫无兴趣,甚至有些厌恶,“多谢张兄提醒,我会注意的,不过这芙蓉膏确实如你所说,碰不得!” 张平安闻言侧目,将李承业从头到尾暗暗打量了一遍,才状似不经意的问:“怎么?我听你的语气,好似对这个芙蓉膏十分了解啊!” 本以为李承业会搪塞或者否认,谁料李承业大大方方的一点头,“这东西听别人说起来后,我也去买来看过,研究过,其实和我们湘西的紫霄膏有些像,主要便是镇痛,让人兴奋,以往这些都是苗医用来治病救人的,没想到现在没病的也吃,听说还是从海外运来的,价钱卖的也并不算贵,费这么大功夫,这商号总不会只为了赚点药钱吧?!” “英雄所见略同啊”,小鱼儿赞了一声,“明摆着就是有些问题的。” “咳咳”,张平安忍不住握拳轻咳了两声,提醒儿子谨言慎行,看队伍往前动起来了,便止住话头,“行了,贡院开了,要搜身了,你们准备好,有什么话等考完再说。” 小鱼儿于是不再说话,往前望去,李承业见达到了自己提醒的目的,也不再多话,言多必失,有些事,本就是朝廷的份内之责。 队伍动起来后,场面更加热闹喧哗,有满头华发的老叟,也有未及弱冠的少年郎。 眼看快到小鱼儿几人了,张平安抓紧时间叮嘱:“再往前到大门我就不便陪着你们了,你们好好考,沉心静气,肯定没问题!” “爹,你走吧,我和表哥能行的”,小鱼儿挥挥手。 闻父和李父此时也在一旁叮嘱孩子,两人倒显得比考生本人还要紧张。 张平安吸了口气,对几人点头示意后,便转身离开了。 他相信儿子能行,熬过这九天才是迈入官场的开始而已。 第962章 会试第一场 吃饱跟在张平安旁边,时不时回头往贡院大门望去,但无奈人头涌动,贡院门口的火把也只能照亮门前的一小块地方而已,再后面便看不太清了,看的十分费力。 张平安也没阻止,在旁边等了好一会儿,片刻后问:“他俩进去了吗?” 吃饱尽量努力的睁大眼睛,好不容易才看到小鱼儿和蓬蓬,不由激动道:“看到了,看到了,正好排到他们。” 又等了一会儿,吃饱才卸下劲儿来,擦了擦额头,吐出口气,“现在进去了。” 张平安这才彻底放心,“走吧,三天后按时来接他们就行了,有些路只能他们自己走,我也希望他们这次考试顺顺利利才好。” 话语中藏着许多期许。 吃饱也不点破张平安刚才口是心非,找到马车后,便驾车回了府里。 到家时,天才只蒙蒙亮,张老二和徐氏两人还抱着暖炉等在堂屋。 看张平安回来了,连忙上前问情况。 “没什么事,等三天后去接他们就行,吃饱亲眼看着他们进的贡院”,张平安回道。 老两口听到这话安心了。 张平安看他们眼下青黑,精神不济,一看就是没睡好,又连忙把两人赶去睡回笼觉,随后才去上朝。 一路上碰到的关系好的同僚,聊天时话题大多离不开小鱼儿会试一事,对张平安将儿子培养的如此优秀,心里不是不酸的。 “要是鹤鸣这次争气,你们张府可就是一门双进士了,且都是未及弱冠之龄中的进士,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 “哪里哪里!”张平安客气的笑。 对于这种捧杀的话,他从不当真。 虽然表面看着淡定,但实际上心里还是有些担忧的。 不知不觉三天就过去了,枢密院里的同僚都看出了张平安上午心不在焉,打趣他是不是在担心儿子会试的事,张平安于是也不再掩饰,提前告了半天假,回了府上,准备等一下亲自去接儿子和外甥,也算是一种鼓励,就像当初张老二等他一样。 谁料张老二和徐氏表现得比他更心急,吃完午饭没一会儿便催着张平安出门,生怕小鱼儿出来贡院第一时间看不到家里人心里失望。 张平安哭笑不得的看着高悬的太阳,也不争辩,坐上马车就出门了,只当去贡院门口散心了的。 吃饱也明显很激动,“不知少爷考的怎么样!” 说完觉得话不对,又改口:“少爷素来才名在外,胸有丘壑,肯定没问题的!” 张平安笑了笑,“行了,在我面前你就别说这些了,也别让少爷听到,免得他心里骄傲,不过根据我平日对他的考察,如无意外上榜没问题,就是名次的差别而已!” “老爷您这是后继有人了”,吃饱笑道,心情很好。 他心里也有他的小算盘,家里几个小子送去私塾读书,读了这么多年,银子花了不少,也没读出来什么名堂,次次夫子考较都垫底。 时间一长他也就死了指望他们考科举光宗耀祖的那颗心了,眼看张家越混越好,走上坡路,小鱼儿也出息,他便想着还不如趁早安排他们跟在小鱼儿身边,混个脸熟以后也好谋差事,总比在学堂继续磋磨时光要强。 当然,之所以选择这个时候,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知道如果小鱼儿一旦中了进士,张家族里那边肯定就会安排人过来跟着小鱼儿,到那时候他们家几个小子更加得靠后站。 就在吃饱琢磨怎么开口时,贡院到了,在人群中他还看到了李父和闻父,两人站的挺近但没怎么说话,也是在等贡院开门。 从闻父眼中能看到他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优越感和高高在上的阶级感,明显内心深处是不太看的起李父的。 “他们也来的够早的”,吃饱望着两人的方向提了一句。 张平安顺着目光望过去,也看到了。 “要不要我去打声招呼?”吃饱问。 张平安想了想,摇头,“算了,那闻弦歌的父亲太谄媚了,要是知道我们也到了,肯定会来攀关系,不必应付他。” “行”,吃饱点头。 马车停在侧面一处不引人注目的位置后,张平安便开始闭目养神,不知不觉竟然睡了过去。 睡梦中,他梦到了儿时村头的那棵枣树,记忆中那棵枣树的枣子从来都等不到变红,便被他们打下来吃了。 还有带着金宝各处摘草药和野果吃,做孩子王的时候,那时候真的是无忧无虑,可以说是他人生中最放松的时候。 从村里到县城,又到府城,省城,京城,一步一步,走到如今。 以后他的儿子又会怎样呢?至少要比他强吧?! 梦的最后,他见到了一群奶娃娃围着他叫爷爷,让他给钱买糖吃,直接把他吓醒了,心脏砰砰直跳。 正好这时贡院的钟声响了,吃饱跳下车道:“老爷,我跟下人先去贡院门口守着,等少爷和表少爷出来。” 第963章 终于考完了 望着一个个两眼无神、蓬头垢面从贡院出来的考生,张平安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吃饱在贡院门口徘徊了好一会儿,陆陆续续差不多出来了一半的人之后,才看到小鱼儿和蓬蓬两人并肩而出。 虽然三天没有洗漱,但小鱼儿除了头发和脸上有些油腻之外,整个人精神尚可,而蓬蓬与之相反,整个人都有些垂头丧气的,一看就知道第一场考的并不怎么顺利。 “少爷,这里!”吃饱带着人挤上前,帮忙接过考篮。 “我爹呢?”小鱼儿捋了捋头发问,对自己现在的样子很嫌弃。 吃饱一脸笑意的回道:“老爷早就来了,就在旁边等着呢,特意为了接你们告了假!” 小鱼儿嘴里说着不该告假,但脸上已经满是笑意,和张平安平日傲娇的样子如出一辙,不愧是父子俩,吃饱心里闷笑,也不点破,在前面领着两人回了马车那边。 张平安背着手站在马车前,虽然衣着华贵,气度卓然,但此时的心情和旁边等着接考生的其他父亲没什么区别。 他也不问考试的情况,或者二人考得如何,只招呼两人上车,“你爷爷奶奶早就在家迫不及待了,中午刚吃完饭就催着我出来,快上车吧,给你们准备了不少好吃的,回去洗个澡就吃饭,然后睡一觉,别的都不用想,还有两场考试呢,一切皆有可能!” 最后一句话是特意说给蓬蓬听的,他看蓬蓬垂头丧气的样子,便心中了然,知道这是泄了心劲儿了。 无论如何,结果没出来之前,所有的东西都是未知的,他还是不希望这个外甥就这么白白浪费这次机会,毕竟人生没有多少三年。 “好嘞,在里面几天可憋死我了,嘴巴里一点味儿都没有”,小鱼儿吸收了外面的新鲜空气,一扫几日来的疲惫。 边说边一把跳上马车,心态十分不错。 蓬蓬是真心羡慕,他一考试就紧张的要命,不过看刚才小舅也安慰他了,考都考完了,多想无益,他也只能在剩余两场考试中全力以赴。 贡院门口人多,马车走得慢,张平安提前在车上给两人准备了一些点心垫肚子,吃吃点心喝喝茶倒也不无聊。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才终于到家,天色还亮着。 徐氏早就算好了时间等在门口,见马车停下,连忙拄着拐杖过去嘘寒问暖。 好似小鱼儿和蓬蓬两人吃了天大的苦头。 那宠溺劲儿简直都没眼看。 张平安轻咳两声,招呼大家进门再说。 不过等真进了门,小鱼儿和蓬蓬第一时间便先去了浴房洗漱,三天时间就这么凑合过来,对于他们来说基本没有过。 等洗漱完烘干头发,出来时天色便黑了,吃完饭,两人又疲惫不已,还得准备接下来的第二场和第三场考试,徐氏根本不忍心拉着他们说话,将两人直接赶回房睡了。 张平安再次亲自检查过考篮后,也早早歇下,明日还要送考,还有的忙。 还有绿豆眼那边的差事,他也要暗中帮忙,实际上他并不像表面看上去这么清闲。 ………… 有事做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六天的时间一晃而过,中间考完第二场的时候,小鱼儿和蓬蓬回来休整了一夜后,又继续考第三场,很快便到了会试最后一日。 而关于芙蓉膏的事情也有了显著进展。 张平安对查到的东西既意外,又好像在意料之中。 绿豆眼不了解郭嘉和金乌汗王之间的关系,听完张平安说了查到的情况后,第一反应便是,“还真被钱太师给猜准了,四皇子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啊,金乌汗王的狼子野心,连我都能看明白,他却甘愿给对方做马前卒,他这是图什么呀?他怎么就能确信,对方会真的愿意和他联系扶他登基呢?有这个功夫,人家早都自己把边境各地鲸吞蚕食了!” “这事还多亏了水生,也算是歪打正着了,要不是他早早就派人提防着他们族内那人,也不能这么快落实就是四皇子所为,还间接牵扯出了金乌汗国”,张平安有些唏嘘,也有些庆幸。 “是啊”,绿豆眼跟着点头,“按如今掌握的证据来推的话,那范尚书就是四皇子的人了?” “范尚书是不是完全站四皇子那边,这个还不能完全确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之间肯定有巨大的利益牵扯,范尚书肯定是有所图才会暗中帮助四皇子,或许是惦记着以后的从龙之功,或许是因为四皇子许了他不少好处,毕竟四皇子在闽南也有封地,论钱财或者人脉还是有一点。 只等我岳父钱太师那边安排好,咱们就可以奏明陛下了!” “行,那我先整理这些书信”,绿豆眼点头应道,他虽然好清闲,但对自己份内的差事还是十分认真的。 对他办事,张平安也很放心,“那这事你先忙着,今日是会试最后一天,时间也差不多了,我得去接小鱼儿和我外甥蓬蓬他们,俩孩子考试不容易。” “是得犒劳犒劳他们,能走到会试这一步的,基本都是头悬梁锥刺股的学过来的,甭管天赋如何,付出的努力是实打实的,我可等着你家的好消息啊,到时候我要去帮小鱼儿庆贺的”,绿豆眼笑道。 说完连连挥手让张平安快去。 他们两人之间不必太客气,张平安告辞后,便坐上马车直接去了贡院。 今日从贡院出来的人,神情明显比他第一次来接人的时候要萎靡的多,但同时又有些如释重负的放松。 小鱼儿和蓬蓬算是出来的比较早的那一批。 两人很快看到了自家的马车,不用吃饱接便快速走了过来。 身上的味道也不大好闻,带着股屎臭味。 不等张平安问,小鱼儿便连连催促:“终于考完了,赶紧回去,让我洗漱换身衣裳,刚才坐在我右后方的那人来不及去茅房便拉了,估计是吃坏了肚子,让我也跟着沾了一身秽气,好悬没呕出来。” 蓬蓬更是犹如霜打了的茄子一样,他虽然没碰到这事,但是他心态不好,有几题拿不准,心里反复犹豫,又焦虑,整个人就透出来一种感觉,燃尽了! 第964章 估名次 张平安看他们这样也心疼,等几人坐稳后,二话没说,便让车夫赶紧回去。 到家后,小鱼儿第一时间便吩咐下人抬水进来换衣洗漱。 就算他平时自认自己长得还不错,还是挺一表人才的,这时候也没什么形象可言了。 可把徐氏心疼坏了,跟前跟后的帮忙。 “小鱼儿,蓬蓬,屋子里特意提前给你们生了炭火,等一下洗完头,一定要记得让下人给你们把头发绞干,烘干才行,千万不能湿着头发出来,不然老了容易落下头疼的毛病,知道没?” 张老二看不过眼了,将人喊回来:“有这么多下人在呢,你快回来坐着歇会儿吧!” 徐氏咕哝着不情不愿的坐回来,头还侧着望向后面。 看的张平安也忍不住感叹,又想到了自己第一次去接小鱼儿他们的时候做的那个梦,不由感到忍俊不禁: “娘,我看你这是想抱重孙子了。小鱼儿之前不是说他要多生一些孩子吗,到时候估计你想抱还抱不过来呢,那么多孩子需要你嘘寒问暖的,精力都不够用了。” 提到这个,徐氏来了精神,“多子多福是多好的事儿啊,只要我还在,我巴不得小鱼儿多生几个呢,反正家里也养得起!” 张平安就知道是这个回复,笑了笑,陪着老两口唠起嗑来,等了好一会儿,小鱼儿和蓬蓬才出来,两人活像多少天没吃过正经饭似的,一连干了三大碗饭。 徐氏帮着夹菜:“慢点儿吃,还多的很呢,我乖孙和蓬蓬你俩都辛苦了,多吃点儿补补啊,明日给你们再炖鸽子汤喝,那个汤才养人。” “够了够了,奶,我自己来”,小鱼儿直到这时才放缓了吃饭速度,“奶,你是不知道,这贡院里面是又冷又难熬,我爹还不许我提前交卷出来,在里面熬的可难受了,还是家里的饭好吃。” “是吧,那这几日你多吃些,把亏损的气血补回来”,徐氏笑的开心,她巴不得孙子天天在家吃饭。 张老二已经吃完了,但没离席,此时正目光温和的望着孙子,和蔼道:“既然已经考完了,等一下合该要给祖宗们去上柱香,告知他们一声,求他们在底下保佑你。” “行,等一下我就去”,小鱼儿点点头,正好也吃的差不多了。 张平安直到这时才开口,主动提起了考试的事:“给祖宗上完香后你们俩到书房来,给我把当时考试的题和答案说一说,能默的默出来,我给你们估一下大概的名次。” 小鱼儿听了没什么,蓬蓬一听好不容易刚缓过来的精气神立马就萎了。 张平安看不得这个样子,轻声训道:“能中便中,不中也没人会把你怎么样,总算你还有些争气,已经考中了举人,日后若真有些才干,帮你活动一下,谋个差事应该也不成问题,我看呀,比起考进士,你最该磨练的是你的心态,这么一惊一乍的,怎么能担得起事!” 第965章 利害关系 蓬蓬喏喏应是,还是苦着脸。 这一晚张平安在书房陪两人默到很晚,才将两人考试的情况摸了个八九成,他心中有数,蓬蓬这次估计是中不了了,就算给他活动差事,也不是现在,起码也得等他有一番担当之后,才能正儿八经给他派个差事,不然也是砸他的名声,他可不想一直帮着擦屁股。 放任他捅娄子拖后腿是不可能的。 小鱼儿的名次应该还不错,答的正中要点,也符合现在的国情和朝堂上的情况,没答什么不该答的,文风也是按着主考官的喜好,如无意外前十是没问题的。 这个名次可以说是相当好了。 当着两人的面他没说什么,实际心里还是很欣慰,有种作为老父亲的与有荣焉的感觉。 想到当初种种,张平安提议道:“不管这次考试如何,等结果落定后,你抽时间回一趟临安,去看看你娘吧,自从来到京城之后,回去祭拜她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她一个人也孤单。” 小鱼儿闻言愣了一下,点头,“行,我会安排好时间的。” 提到亲娘,他情绪一下子低落下来,这是他一辈子都没办法抚去的伤痛和遗憾。 “也不知道爹你和外祖父,你们为什么不同意将娘的坟冢迁到京城来,现在从京城回临安还是太不方便了,待的时间也短。” 言语中隐隐有些懊恼和不解。 张平安摇头,“临安虽远了一些,但清静,还有钱家那边的族人照看着,比迁来京城强,你娘一向喜静,如果让她来选的话,她肯定也愿意留在临安,而且以后等我告老还乡后,我也会去临安舟山那边小住的。” 小鱼儿听后叹了口气,不再反驳。 “行了,你们这连续考了上十日也辛苦了,早点回房歇着吧”,张平安赶人。 他还得准备自己那份明日要呈上的奏折。 这事儿牵扯到皇子,还有异族,不得不万分谨慎。 一个弄不好,说不定还要让他背锅,这可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自从会试开考,周朴便借口龙体抱恙,强行将早朝由一日一开变成了两日一开。 因此,第二日早上,张平安和绿豆眼两人是在御书房面圣呈奏的。 尤其说明了芙蓉膏的危害,“陛下,现在已经发现有些人吸食芙蓉膏过后,便日日要吸停不下来了,这是有上瘾的架势啊,何况这商号表面上是从海外贩货到京中来卖,实际上背后却有四皇子以及塞外金乌汗王的手笔在,恐怕他们没安好心,就怕他们借此事暗害我大周百姓,还望陛下早日定夺!” 提起芙蓉膏的时候,周朴脸上还没什么表情,但等张平安说明了芙蓉膏背后四皇子和金乌汗国之间的联系,并呈上各种证据以及书信往来的凭证后,脸色便凝重许多。 这中间的弯弯绕绕,傻子都看得出来,因此周朴对此事相当重视。 当即便命内侍传召了范尚书、崔凌、李崇等近臣过来。 第966章 挑拨离间 崔凌和李崇两人是最先到的,范尚书稍慢一些。 初进门时脸上还一脸淡然,但当看清张平安和绿豆眼两人脸色不善时,心里便咯噔了一下,再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发现周朴也脸色阴沉时,两相一结合,联想到绿豆眼之前应下的差事,心里于是有了谱。 大致能猜到今日这一出是为了什么了。 此时,范尚书心里一瞬间转了十八个弯儿,想着待会儿要怎么为自己辩驳,仗着周朴之前的宠信,他觉得有五六成把握能安然脱身。 但他也是知道李崇和张平安两人是一伙的,私交甚好,如今还不知道他们怎么跟周朴说的,对方人多势众,来势汹汹,他不得不小心应对。 果然,周朴一开口便是冷声呵斥:“范尚书,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私自勾结四皇子往京城贩卖芙蓉膏这种害人的东西,还呈入内廷,居心何在?” 想到之前范尚书还亲自进贡了更为浓烈的芙蓉香给他吸食,周朴心里便更是有了被欺骗的愤怒,怒不可遏下不由一拍桌案,范尚书立刻便跪下了,“皇上,臣冤枉啊!” “你还敢说冤枉?铁证如山,你自己看看吧,死到临头还在朕面前诡辩,真当朕是昏庸无道的君王,能由得你糊弄了?!”周朴并不买账,说完便让身边的太监将东西端过去给范尚书过目。 范尚书是官场老油子了,知道这时候无论如何也不能承认,面上还在一直喊冤,但却透过余光仔细打量着托盘里的东西。 这一看也让他心里暗自吃了一惊,怎么这么早之前的事情竟然也能被陛下查到,按理说不应该啊?! 原来范尚书早在先帝周子明刚驾崩时,便已经被金乌汗国拿住了巨额贪污的短处,又用重金买通,并许以重利,恩威并施下,便也就半推半就的答应了帮着他们暗中做事。 倒不是他真的想通敌卖国,毕竟他如今已经做到了户部尚书一职,这是个握有实权的重要职位,离一人之下也就只有一步之遥,他根本犯不着。 只不过是当时在新旧政权交替时,做出的最合适的选择而已,如果他不答应的话,可能他的户部尚书一职不保不说,还可能被对手借此机会整治一番,彻底跌落云端。 刚开始不是不担惊受怕的,但时间长了,朝中又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大家自顾不暇,仗着事情做的隐蔽,便将他的胆子慢慢养肥了,觉得他自己能够把这些事情左右平衡好。 反正他帮金乌汗国做的事情,也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并不涉及到国家安危,何况其中还有四皇子的影子,他还是老周家的人呢,也都帮着外人做事。 想明白这些后,范尚书直接将事情都推到了四皇子身上:“皇上,老臣对您的忠心日月可鉴,真的是冤枉的啊!这些事情臣真的毫不知情,臣也是被别人蒙蔽了,当时是底下百姓们试了芙蓉膏之后都说好,称为神药,臣才敢在陛下面前献宝的。至于四皇子,臣是顾念着族内有一侄女指与他做侧妃,加上四皇子好歹也是王爷,正经的皇亲国戚,有些话臣不敢不听,哪能料到四皇子竟然背地里与北方金乌汗国的人结盟,通敌叛国啊!” 话说到这里,范尚书已经是一把鼻涕一把泪了,演的是情真意切。 只不过在场的没一人动容。 李崇和崔凌这时候也听懂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大为震惊,没想到四皇子争储不成,竟然会勾结外敌。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过错了。 周朴本来还没这么生气,看范尚书事到临头还想妄图蒙混过关,不由怒气翻涌:“哼!果然不愧是科举榜眼出身,心性一流,都到这时候了还试图狡辩,朕本想念在你范家一族百年基业,开国以来对朝廷一直忠心耿耿的份儿上,这次就将你从轻发落,流放三千里就罢了,结果你如此冥顽不灵,那就怪不得朕狠心了!” 说完吩咐崔凌:“将人拿下!此案必由崔爱卿你来办,有什么进展,可随时面圣!” 崔凌领命,又有些迟疑的试探道:“那四皇子……” 周朴声音没有起伏的回:“皇族犯法与庶民同罪!” 这话一出,崔凌便知道这次办案的底线在哪里了,再次拱手领命。 范尚书一听傻眼了,立刻磕头求饶,还是喊冤,“陛下,陛下您听我解释啊,这件事真的不是您想的那样子,臣对陛下您的忠心日月可鉴呀,若有一句虚言,天打雷劈!” 这时候已经没什么演戏的成分了,是真的慌了。 周朴坐在上首根本不为所动,脸色冷峻,已经隐隐不耐,并不想听,仿佛从前对范尚书的宠信都不存在一般,显得十分无情。 这跟范尚书预料的结果太不一样了,还没等他继续喊,周朴已经对左右内侍示意将人堵嘴拖走。 等将人拖出御书房后,周朴对底下几人扫视一圈后才不紧不慢的说道:“对于背叛朝廷又言行不一的人,朕是不会心慈手软的。予夺之权,操之于朕,望众位爱卿谨记于心,你们都是朕的左膀右臂,朕实在是不希望你们其中任何一人行差踏错!” 绿豆眼不动声色的看了张平安一眼,只见张平安暗暗摇头。 李崇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也有了计较。 几人一同行礼,连呼不敢! 周朴敲打完,便感觉有些累了,摆了摆手让几人离开,随后自己也去了后宫歇息。 崔凌出来后就去了大理寺那边,并不跟几人一道。 李崇等人走远了,才在张平安和绿豆眼两人旁边,低声打抱不平,“张兄,葛兄,这事明明就是你们俩人查出来的,中间肯定也付出了不少心血,怎么最后就由这姓崔的去摘了桃子了,明明是一个武官,现在权力却越揽越大,实在是不合适!” 张平安虽然知道这话有挑拨离间的成分,但不得不承认,客观来说,这件事确实让人不舒服。 第967章 关闭互市贸易 他倒也罢了,本来这事也是他想办的,但绿豆眼帮了一趟忙下来,什么都没落下,让他心里实在有些觉得对不住他。 周朴这么安排,属于直接将他们俩打下的基石和功劳嫁接给了崔凌。 也是变相打压他们俩,扶持崔凌上位的意思。 让李崇过来围观这一场,则是敲打,让他们谨守自己的本分。 帝王的权利可以给出来,也可以随时收回去,生杀予夺全在帝意。 果然,就算没有先帝精明和能干,但基本的帝王之术是懂的。 他知道李崇对崔凌一直隐隐有些嫉妒和不平,不过在这件事上,他却比李崇看得清楚,“陛下这样做也有他的用意,无非就是制衡,不过我看李兄你的好事倒是将近了。” 李崇闻言一愣:“哦?这话怎么说?” 张平安笑了笑,仔细分析着当前局势,“你不会以为陛下今日叫你过来,单纯只是为了敲打吧,我看范尚书这事儿是没有什么回旋余地的,最后最轻也是一个流放。那到时这户部尚书之位势必就要空出来,陛下他既然选择了让崔凌去主办这个案子,并不会直接提他做户部尚书。 而他对我的态度又一直不冷不热,我又身居枢密使一职,手掌兵符,不可能突然跨过去兼任户部尚书,算来算去,属李兄你最合适了,资历、年龄、家世,都合适,同时还能制衡崔凌,你说是不是好事将近?” 李崇回过味来,这么一想还真是,不过还是没把话应满,“话是这么说,不过也不一定,你也看出来了,陛下登基以后,对崔凌一直挺器重的,保不齐就会直接扶他呢,咱们这位陛下现在也不是能听得进劝的人。” 张平安知道内情,崔凌知道周朴这么多秘密,收拾他是早晚的事,但现在不能直说。 闻言摆摆手,“咱们俩不妨打个赌,等着看结果如何,怎么样?!输了的话,我也不要你别的,就把你郊外的田庄给一个给我就行,我输了也一样。” 李崇并不在乎这点东西,心里反而因为张平安这么笃定的态度有些欢喜,点点头:“行,那咱们就一言为定了!” 因为背后蛐蛐了崔凌一顿,李崇心情甚好,还承诺了晚上请两人一道去醉仙楼吃饭喝酒。 “不醉不归啊,不许客气!” 张平安也想和他打好关系,直接应下了。 绿豆眼自然也不会推辞。 等李崇走了,绿豆眼才低声评价了一句,“又是一个野心家啊!” “走吧,去我那里喝茶,在朝廷里没野心才是怪人呢”,张平安摇头道。 宫里的消息瞒不住人,而且这事儿周朴也没想瞒。 第二日,满朝文武百官便都知道了芙蓉膏是害人的东西,并不像百姓们说的那样那么神奇,而且还有成瘾性,十分伤身。 这中间又涉及到四皇子和北方异族,一时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在场不少人都曾见识过异族的凶悍,太平才没多少年,他们一听金乌汗国第一反应还是皱眉,十分敏感。 众多意见中,首当其冲的便是要求关闭边境的互市贸易。 第968章 四皇子也没了 连钱太师这样的老臣都十分赞成。 “北方游牧民族大多苦寒,要不是先皇圣明、仁慈,允了他们互市的要求,他们哪能有如今的衣食富足和繁荣,臣听说他们那边的小孩现在都是由王廷集中供养,不需要牧民花费什么,所以牧民们也十分愿意多生孩子,人口比十年前多了三成,这明显就是想储存火种,亡大周之心不死啊! 这次芙蓉膏的事情虽然还没有彻底定论,但也能证明这一点,既然如此,他们不仁,就别怪我们不义了,互市条约完全可以取消,臣料想他们也不会说什么。 再则,如今我大周国力强盛,兵强马壮,边境又有铁骑守卫,根本不惧他们的雕虫小技。” 说到这里,钱太师停顿了一下,看周朴若有所思后,才继续道:“不过凡事也得循序渐进,一下子全部关了恐怕也不行,会引起不必要的骚乱,臣的建议是陆续关闭,温水煮青蛙。” 周朴对关闭互市一事,本来有些犹豫,昨日下午他其实已经想了半天了,毕竟互市带来的丰厚税收于国库也是一项重要的收入,但今日早朝上,各位朝臣的话也有一些道理。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如今异族摆明了贼心不死,在一旁虎视眈眈,这种情况下还继续互市,未免有些不适合。 因此略作思考后,周朴便点头允了这项提议,后面将会把大同等地的边境市场陆续关闭。 为防止关闭互市贸易带来的动乱,需要张平安提前做好城防和兵力部署。 虽然表面上看这个决定并没有什么问题,但张平安内心还是不由有些遗憾的叹息了一声,他知道,如果是周子明还在世的话,绝对不会这么做。 周子明从来不是一个会逃避困难的人,也从来不会惧怕任何强敌,总会有办法来解决问题。 如今钱太师之所以也同意关闭互市,恐怕还是因为看出了周朴能力不足,只适合守成,并不适合开拓江山。 这种情况下,得朝廷一直太平才行。 虽然只在周朴手底下干了不到一年,但张平安却时常觉得比从前在周子明手底下干活要累得多,想的也更多,总是有种忧虑感。 事已至此,张平安也只能先领命。 忙忙碌碌中,一晃半个月就过去了。 芙蓉膏一案,在崔凌的快刀斩乱麻下,很快有了定论,范尚书被定了一个结党营私之罪,家产充公,除了他自己及一些心腹被斩首外,其余家眷一律被充为罪奴。 这还是崔凌变相顾及了范家的面子,想到范家还有其他族人在朝为官,稍微放了一放的。 如果这些人有心,也能将这些家眷赎买回去,但事情一出,大部分人都是避之唯恐不及,跟范尚书一支划清界限。 而四皇子作为主谋,结果更惨,直接在反抗过程中被东西厂的人就地正法,其余家眷也难逃一死,现在还在押往京城的途中。 一时成为了京城中的特大消息,走哪儿都能听到人谈论。 第969章 蓬蓬的苦水 连一向对皇家之事不怎么关心的绿豆眼都有一些唏嘘:“先帝一共有四子,这才多长时间,竟然陆陆续续一一离世,只剩下陛下一人,虽说权和钱是好东西,但我看啊,有时这权和钱也是害人的东西。” 这话不仅仅是说的四皇子一事,同时还触及到了他的伤心往事。 张平安本来还在心里斟酌着要怎么跟他讲,派人去斡罗思查到的情况,见绿豆眼此时明显在为芙丝母子黯然神伤,于是也不再犹豫,放下筷子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和命运,很多时候,人力是没有办法阻止的”。 听话听音,绿豆眼愣了一下子,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神色也变得凝重了一些,“怎么?你的人查到她们母子的消息了?” 这几个月其实绿豆眼一直在等张平安的消息,心里着急的很,但面上还得端着,装作淡然的样子,不是不煎熬的。 张平安点头:“不错,确实查到了,本来我也没想到这么快就会有消息的,但是嫂子在一年前已经继承了斡罗思的王位,成为了他们的新任女王,所以消息好打听,随便问一个百姓就知道。” 绿豆眼闻言怔愣了很久,脸上竟然并没有太多惊讶之色,片刻后,反而有些松口气似的叹息了一声。 “当初她坚持要回斡罗思,我就知道可能会有这么一天,她是个胸有丘壑,并且十分有才干的女人,这样的女人不应该一辈子被拘在后宅,和锅碗瓢盆、吃喝拉撒打交道,一辈子围着丈夫孩子转。现在她终于如愿以偿了,我也松了口气,起码不用再日日夜夜的睡不着觉,担心她们母子的安全和生活了。” 话虽然说的轻松,但张平安知道绿豆眼实际上是一个非常重情的人,这么多年对芙丝母子俩就一直没放下,心里一定很痛苦。 “唉,你能想通就好,我还怕你怪她不给你来信报个平安,这么多年,她在故国就算再怎么艰难,好歹夫妻一场,来封信总是有必要的吧?!” 虽然现在对方成了女王,明摆着两人是没有任何可能性了,但总归夫妻一场。 绿豆眼听后却摆了摆手,眼神清明又克制,“依芙丝的性子,不来信才是正常的,她做事一向不喜欢拖泥带水,将在大周发生的一切全都斩断干净才是她的作风,我从来也没有怪过她。俗话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知道她过得好也就行了!” 这话是绿豆眼的心里话,他也早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只不过当知道结果的这一刻,心里悬着的心才终于死了。 张平安听完心里很佩服,抬起手拍了拍绿豆眼的肩膀无声的安慰,不再说什么。 绿豆眼生性乐观,知道事情的结果以后,心里放下了一桩心事,很快振作起来,转而岔开话题问起了小鱼儿会试一事。 “算了,不说我的事了,现在芙蓉膏一案也已经解决了,眼面前的大事,还是我侄子会试一事,对了,过些时日就要放榜了,我怎么没看到小鱼儿?” 张平安闻言无奈的笑道,“他呀,在家里是坐不住的,自从考完试之后,就天天在外面和别人聚会,这孩子做事有分寸,我也不管他,一切就等会试放榜以后看结果吧!” 绿豆眼了解张平安的性子,看张平安这样说,便猜到了八成小鱼儿考得很不错,于是笑了笑,也不说破,“看样子,我就只等着过来吃席面喽,到时候我一定给我侄子准备一份厚礼!” “嗯,这个不急,不急”,张平安笑的很谦虚。 而此时话题中心的人物小鱼儿,虽然在外面和别人踏青,看起来很热闹,但心中早已经有一些百无聊赖,厌倦了这样日复一日重复的社交。 但有些人的家庭背景确实是以后能用得上的,又不得不打起精神应付一二。 官场上无非就是资源交换罢了,虽然他爹在枢密院掌有实权,也算是朝廷大员,但阎王好过小鬼难缠,许多其他有实力的人物也不可小觑。 虽然不用刻意讨好,但也不能把人太得罪了,否则在官场上的路只会越走越窄,这是小鱼儿从小就明白的道理,也是他一直以来的处事原则。 越长大,他越学会了收敛自己身上的高傲、跋扈和尖锐,转而学会用家世、才情、人品、外貌等包装自己,周旋在这种人情世故中。 虽然他做的很好,但时间长了,心里面总是难免有一些压抑,总感觉现在掌握的东西太少太少,而他需要获取的资源又太多太多。 蓬蓬虽然身份不够看,在京城公子哥中排不上名号,但他十分清楚自己的定位,因此即使被人冷落,或者偶尔刺激两句,也不在意,这是他的长处。 也是小鱼儿略微缺失的。 “表哥,好歹你也是我带来的人,是我们张家的表少爷,也别把自己的身份放的太低了,有些人能处就处,不能处的犯不着理会,要有效社交”,小鱼儿抽空提点了一声。 蓬蓬笑了笑,并不介意小鱼儿的态度,此时周边没其他人,他刚喝完两杯杏花酿,脸颊有些发红,说话便没拐弯抹角。 一手搭在小鱼儿肩膀上,一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让自己清醒些,边道:“表弟啊,虽然咱们是亲戚,但你和我的处境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你不在我这个位置,不明白我的苦衷啊,我没有你的家世,也没有你的才华,长得也不如你,更没你会察言观色,会说话。 所以注定我这样的人只能做配角,我知道我这次会试大概率是考不上了,就算以后再考结果也未必能如人意,何况我真的做不到考了三年又三年,那样我会疯的! 最大的可能还是得靠小舅帮我活动个差事,但就算那样,我也得和外面这些人打交道吧,现在处好关系总是没错的,人活在世都难,笑脸迎人不算什么,你别看着我在临安三妻四妾的好像过得不错,其实我的压力你根本不懂,全族人都把希望放在我身上,希望我能成为第二个小舅。 可是同人不同命,有的人能行,而我就是做不到啊!” 第970章 会试结果 看着大倒苦水的表哥,小鱼儿有些惊讶的挑了挑眉,“哟,没想到表哥你过得这么苦啊?” 蓬蓬点点头,有些傻愣愣的,故作深沉:“是啊,你没到那份上你不懂!” 小鱼儿:………… “虽然我家世好,但我并不是不食人间疾苦的少爷,相反是表哥你,我看你才是在临安好日子过多了,被京城的荣华富贵迷花了眼,这还没进官场你就这么卑躬屈膝的,往后真做了官,还不定是什么情况呢! 俗话说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可不是官越小就越好做的,你要结交人脉是对的,但你首先要让别人知道你的价值,而不是一味的讨好。” 说完,小鱼儿用下巴昂首指了指附近的下人还有随从:“要论讨好这些人就够了,你觉得他们不会说好听的话吗?论拍马屁,他们可比你专业多了!” 蓬蓬这才醒悟过来,刚才小鱼儿是在说反话。 脸上不由有些讪讪的。 怎么带都带不动,小鱼儿也失去了兴趣和耐心,撂下一句,“你自己琢磨琢磨吧!” 便跟其他的世家公子们一块儿蹴鞠去了。 留下蓬蓬在原地五味杂陈,同时还感到颇为委屈。 表兄弟间的嘴角官司暂且不提,在外人面前,小鱼儿一直还是很维护这个表哥的,半真半假的笑骂间,便提醒了其他人口头上不要太过分。 蓬蓬耳朵好使,远远听到了又很感动。 今日的踏青李承业也来了,在旁边注意到这一幕,不由有些好笑,都还是年轻啊,太平盛世下,就算有烦恼也烦的有限,不像后面。 一晃眼,就到了三月初会试放榜的日子。 张老二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可以拄着拐杖慢慢的走动,眼病也得到了有效控制,目前看东西没什么大碍,让家里人狠狠松了口气。 这是家里人第二次特意起了个大早去看会试放榜,也就是杏榜。 “蓬蓬,鹤鸣,你们俩带着吃饱过去吧,有他在你们身边我放心,再从内院调几个好手随行护卫,放榜人多,就怕有个什么意外,我呢,就不去了,现在这个身份不合适,万一报喜的话,我要留在家里招呼上门的客人”,张平安温声嘱咐道。 小鱼儿听了一挥手,大大咧咧的笑了笑,自信道:“爹,我早就和表兄,还有几个交好的朋友在贡院附近的茶楼定了靠窗的位置,放心吧,人多我不会去挤的,反正也不赶时间,结果早晚会知道,您就和爷奶在家等我的好消息吧!” “哎,奶的乖孙哦,你要是真的上榜了,奶真的…真的…这辈子圆满了!对得起老张家的列祖列宗,这辈子没白活,值了,风光的很哩!” 张老二同样神情激动,吃早饭的时候甚至手都在微微颤抖。 看的张平安心惊不已,他可没忘记当初报喜的来家里的时候,他老爹晕倒的事,那时候张老二年纪还没现在这么大,现在可真经不得这一遭了! “爹,冷静!深呼吸!不管中与不中,总归会出结果的,您老千万别激动啊,小鱼儿年纪还小,以后前程大着呢!” “呼…呼…我不激动,我不激动,我吃饭!我还得看着我孙子上榜,看着人家报子来家里报喜呢!” 说着,张老二仿佛为了让众人信服,慢悠悠喝了几勺小米粥,又深呼吸几次,才慢慢平静下来。 小鱼儿和蓬蓬在一边也看的担心的很。 张平安知道这是心病,于是挥了挥手让两人赶紧走,“你们俩走了,你爷他就不会这么紧张了。” 小鱼儿和蓬蓬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无奈,跟家里人打了招呼后,便坐上了准备好的马车,径直去了贡院。 张老二和徐氏俩人翘首以盼,天还黑着,就仿佛坐不住了。 硬熬了一刻钟,张老二终于拄着拐杖起来,指挥下人备好喜钱,还有待客的茶果点心。 原话说的是:“不能怠慢了客人,越是这种日子越要大气,不然传出去不好听!” 徐氏特别认同这话,在这种特殊的日子里,她花多少钱都是不心疼的。 张平安看着俩老人忙忙碌碌的,反倒好像没那么紧张了,也就由他们去了。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府里来了一位意外之客。 徐氏见了脸上一喜,连忙将人迎进来,“哎哟,老伴儿,是猪猪来了,这孩子,天还没完全亮呢,寒气还重着,这么早过来可别冻着了,来来来,快坐,快进堂屋坐着。” 张平安有些意外,边吩咐下人上茶边温声道:“有什么事让下人过来禀报一声就行了,怎么还要你自己亲自过来,孩子还小,离不得人呢!” 珠珠解下了身上的斗篷递给下人后,才坐下,在张家她一向并不拘束。 听到小舅问,珠珠才有些好笑又无奈的回道:“我呀,这也是受人之托,终人之事,反正在家也坐不住了,干脆就早点过来,在小舅你这边蹭两顿饭吃,嘿嘿!” 虽然已经成婚多年,并且育有好几个孩子,但因为日子过得顺心,钱财也不缺,所以除了身材丰腴些,在猪猪脸上看不到太多岁月的痕迹,眼睛依然清亮有神,言行间偶尔还露出一丝属于少女的娇俏和顽皮,这是只有被深深宠爱的人才独有的。 徐氏就爱听珠珠这样说,显得不见外。“只要你乐意啊,想在这里吃几顿就吃几顿!” 珠珠陪着老两口说了会儿家常话,眼看天色慢慢大亮了,才问小舅:“这会儿应该已经放榜了吧,也不知道小鱼儿和蓬蓬表哥他们考得怎么样了?真让人着急!” “谁说不是呢!”徐氏忍不住探头往外看。 张平安对会试放榜的时辰很清楚,估摸了下后回道:“要真中了,腿脚快的这时候应该已经有人回来报喜了,稍安勿躁,咱们且等等,脚程慢的,到中午上门的都有。” 说完,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压了压心中的躁动。 几人聊天也没心思了,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些啥。 时不时望向门口。 终于,有下人的声音远远传来,“老…老爷,老爷,中…中…中啦!” 明显是一溜烟快速跑进来的,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第971章 第三名 张老二这时候耳朵万分好使,腰腿也不疼了,一把扶着桌子站起来,紧张又忐忑的追问:“谁中了?是少爷还是表少爷?” 此时其他人的目光也都一同望过去,暗含期待。 下人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才激动的高声回:“少爷!是少爷中了!少爷中了第三名哩!现在报喜的人已经出发了,估计马上就到,咱们府上得赶紧做好迎客的准备了!” 顿了顿,下人才继续,声音也没刚才高了:“不过表少爷没中!” 张平安一听这个结果,脸上便不由自主的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心里暗自点头,对这个名次很满意,对两人的结果都算是预料之中。 自家这个小子还真没说大话,这次算是争了口气,给他、给府里长脸了。 他知道那些同僚们面上不说,还笑着打趣他要等儿子中进士后过来吃席,其实背地里一直在盯着这次的会试结果。 毕竟小鱼儿从小就名声在外,若这次没能上榜,那就是啪啪打脸,说明名不副实,以后恐怕都不好意思在这些世家年轻圈子里混的太张扬的。 现在中了第三名,加上还有他在背后,殿试时,无论如何至少也会有一个二甲进士的出身,前程可期了! 从考秀才到考进士一路通畅,且名次不错,年纪又如此小,放眼整个大周朝都是很够看的。 珠珠听了也着实为表弟高兴,舅家越得势,她在婆家也就越有底气,“小鱼儿真厉害,不愧是小舅亲自培养出来的,看来府上很快就会双喜临门喽!” 张平安闻言心里高兴,嘴上却还要谦虚着摆摆手:“主要还是你表弟天赋高,人又勤奋,我的指点只占十之一二而已,剩余的泰半都是他自己的努力,不过看这架势,他以后的前程肯定不会比我差的!” 珠珠捂着帕子笑而不语,听她娘说,当初小舅中举时,村里人恭维姥爷姥娘,他们就是这么回的,现在答案依然一样。 徐氏年纪大了,大喜之下竟然懵了一瞬,半天反应不过来,人也忍不住跟着晃动了一下,好似站不住似的。 还好张平安时刻关注着老两口的状态,一看情况不对,连忙扶着人坐下,又掐人中,“娘,您可千万别激动啊,来,喝杯参茶缓缓!” 说着又吩咐下人,将府中提前请过来的大夫给叫过来看看。 珠珠看了也吓了一跳,赶紧坐过去将徐氏的手握住,“姥娘,您这是怎么了,您老可别吓唬我们啊!” 掐了人中,又喝了半杯参茶后,徐氏原本有些上翻的眼珠子才慢慢恢复正常。 接着就是哈哈大笑,拍着腿停不下来,嘴里不停重复着:“哈哈哈,我孙子中了,中了第三名哩!我孙子中了第三名,哈哈哈,老天开眼啊,祖坟又冒青烟了,我就知道我当初怀的是个文曲星,文曲星生的娃娃也是文曲星,老天爷啊,你待我不薄啊!老天开眼了!感谢各位列祖列宗在地下保佑!” 看着老娘这状若疯癫、神神叨叨的样子,张平安知道这是激动狠了,心思急转下,立刻指着门外说道:“娘,报喜的要来了,您还得出去给报子喜钱呢!” 为的就是吸引徐氏的注意力。 “给喜钱?哦哦,对,对,咱们还得给报子喜钱,可不能失礼的,传出去要被人笑话的,来,快扶我起来。” 徐氏说完后,颤颤巍巍的在张平安和珠珠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又扭头往左右张望,精神满满,仿佛充满了电一样。 “下人呢,快让梳起的下人过来,给我再梳梳头,等会儿还要见客的!” 眼见着老娘眼神中慢慢恢复了清明,张平安这才松口气,招了招手让下人过来伺候。 刚准备缓缓出去见客,谁料徐氏这边刚安顿好,张老二又啪叽一声倒下了。 “爹!” “老头子!” “姥爷!” 众人一惊,有手脚麻利的下人连忙上前将人扶起来,等张平安几人过去一看,就发现张老二面颊抽搐,手脚不听使唤,眼看着就有中风的征兆了。 当下也顾不得门外的事,连忙吩咐了下人将张老二放下平卧,再在头下垫了个枕头,同时又将他的衣领和腰带解开,保持气道通畅,看张老二脸色略微平缓后,张平安赶紧从怀中取出早就备着的紫雪散,用食指撬开牙关,一点点给张老二服下。 紫雪散是宫中秘药,由各种名贵药材制成,千金难买,专门在病情危急的时候保命用的,张平安手里用的还是以前周子明赏下来的,用一点就少一点。 不过效果确实好,吃完药张老二抽动的明显没那么厉害了。 没一会儿,大夫也过来了。 中风在古代常被视为肝风内动,气血上逆的危急情况,如果能在当下针灸急救,平肝熄风,通络止挛,放血泻热,问题就不太大。 “大夫,您来的正好,快给我爹看看,他这估计是激动狠了,一下子面颊抽搐不停,好像有中风的征兆啊!” 大夫是张平安这几日早就请了在府上备着的,就怕老两口心情一激动,有个什么不测,还有紫雪散也是,结果竟然还真用上了! 大夫见情况紧急,当下没顾上说话,直接将两指搭在张老二手腕上把脉,再翻看他的眼皮和舌苔看了看后,心中有数了。 “服用过什么药物吗?” “用过紫雪散。” 大夫听了暗叹浪费,简直暴殄天物,不过知道富贵人家也不在乎这些,没说什么,将随身带的药匣子打开后,便开始施针。 约莫一刻钟后,张老二的情况稳定下来,脸上也不再抽动了,气息也平缓下来。 此时大夫才长长呼出了两口气,浑身卸下劲儿来,然后拿出帕子边擦了擦额头的细汗,边说起了张老二的情况: “张老爷,现在老太爷的病情已经缓和下来了,就是还不能激动,否则有偏瘫中风之忧,您赶紧让下人去弄副板床过来,将老太爷抬到房里,让老太爷好生静养!千万不要挪动,今日是最关键的时候,若无意外明日就能恢复正常了。” 张平安听后暗暗松口气,随后吩咐左右下人,“快去,按大夫说的做!” 接着又问起了大夫后续的情况,“大夫,也就是说,我爹说话、吃饭、还有行动没有影响对吗?后续需不需要多针灸几次稳定病情呢?” 大夫点头:“这个有必要的,毕竟老太爷这么大岁数了,身体马虎不得,具体的我等会儿列个单子。” “麻烦大夫了!” “张老爷,您客气了,老太爷也是一时激动,身体底子其实还是不错的,不过,儿孙这么出息,换个人估计也得激动啊!还没恭喜令郎得中贡士呢!” “多谢了,到时候摆宴席我让下人下帖子请您来吃席”,张平安笑道。 大夫一听,大喜,又细细叮嘱了一番注意事项,态度很殷勤。 板床抬来后,张老二被挪上去,可这时他却使劲儿抬了抬手,望向张平安的方向,好像还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又挤不出完整的句子,急的满头大汗。 大夫赶紧劝道:“老太爷,想说什么明日再说也行,今日可万万不能再激动了!” 徐氏在一旁也急的不行,她刚才大喜之下有些眩晕,陡然又被张老二倒地吓了一跳,太阳穴便阵阵抽痛。 听到大夫说没事才放松了一些,歪坐在凳子上喘气,此时看张老二还要说话,不由又急了:“老头子啊,今日可是咱们宝贝孙子的好日子,你可不要出什么岔子啊,好生保重身体,听大夫的话啊,知道不?!” 张平安和张老二感情很深,父子两人几十年基本很少分开过,看张老二这么急,他略想了想,就知道是为什么了。 于是耐心的蹲下身子低头试探着问:“爹,你是不是担心等下小鱼儿回来看不到你,心里着急?” 张老二一听眼泪汪汪,使劲儿点头,虽然他使出了浑身力气,可在外人看来只是略微动了一下而已。 随后他又继续盯着儿子,嘴巴噙动着。 “爹,我都懂,你不想让小鱼儿知道你又病了,想让我们不要跟他说是不是?” 张老二又点头,眼睛里露出欣慰。 “别担心,一切有我呢,我不会让小鱼儿担心的,还有,考中了贡士,要放爆竹,晚上还要祭祖的,我都记着呢,喜钱我都准备的足足的,待客也不用怕,早都备好了,不会被别人挑理的,您就安心回房歇息吧,等晚些我去看您!” 说到这里,张老二才卸下了身上的劲儿,不再挣扎,安心躺在板床上,由着下人抬回房,眼中还有一些遗憾。 张平安知道那是遗憾没能亲自见到孙子中贡士四方贺喜的热闹场面了,不过后面还有殿试,还能找补回来,最主要是先将身体养好。 徐氏这时候已经彻底正常过来,轻轻叹了口气,也为张老二感到遗憾,“这老头子哦,偏偏这时候身子不争气,你中榜时来过一回,现在又来第二回,可惜身子不比以往啦!” 第972章 别人家的孩子2.0版 看着张老二被抬入卧房安顿好后,张平安才放心的出来,带着徐氏和珠珠一起往门外走去,这时候已经隐约能够听到门外的热闹动静了。 二管家此时正在门外应付着报喜的报子,嘴角都快笑歪了,门口地上撒了一地的铜钱和喜糖,被小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哄抢着。 大人们则大多拢着袖子聚在一边羡慕的议论着。 场面十分热闹。 张平安几人出来时,铜钱还在撒着,撒的越多,捡的人越多,也就代表这家的福气越多。 这次报喜的人不同寻常,竟然还特意安排了舞狮子,腾挪跳跃间,狮子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的,显得十分喜庆。 张平安心中有数,这些京城的小吏还有地痞们的消息都灵通的很,小鱼儿考了如此好的一个名次,又有这样的家世傍身加分,今日来报喜的人至少不会少于十拨。 看张平安出来了,这些舞狮子的人便主动往张平安面前凑,张平安想到儿子的成绩,心情甚好,一挥手,便让管家直接赏。 管家收到吩咐,一昂首,也不撒铜板和散碎银子了,直接让下人端了提前准备好的托盘出来,上面是一锭锭五两的银元宝,在青天白日下显得那么耀眼夺目。 这一托盘就是一百两,报喜的人见了也眉开眼笑,好话说了一串又一串。 各种词儿都不带重复的,听得人心里舒畅,可见报喜也是一个技术活儿。 这些人得了银子也不立刻走,仍然在张府门前继续热闹着,也没人会赶,等第二拨报喜的人来了以后,又是一托盘银子出去。 同时又会继续往外撒散碎银子和铜板,第一拨舞狮子的人可以抽空捡一些,这可比去外面干活强的多了,而且这种钱拿了,据说是还可以沾沾福气和喜气,因此大家都很爱凑这种热闹。 这么大动静,左邻右舍的不可能听不到,没一会儿便纷纷派了自家得力的人带着管家和贺礼上门恭贺。 明里暗里便是羡慕张平安教子有方,一个顶别人家几个。 甚至有那家里有孩子这次也去考试,会试落榜了的,直接说道:“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儿子不在多,要中用才行,我们家那几个不争气的,没一个上榜,嗐,只能羡慕羡慕你们家了!等鹤鸣回来了,我得让我们家几个小子上门来请教请教,到底他是怎么学的,怎么就这么成才呢!” 话虽然这样说,但张平安知道对方现在只是在气头上,说的气话,真让他少几个儿子,肯定也不干,没见平时都当个宝贝蛋似的任由后宅妇人宠着,这样的能成才也是怪了。 “哪里哪里,客气了,都是孩子自己争气!” 一番谦虚的言辞背后,张平安少不得也有些快慰,这么多年,背后蛐蛐他是个鳏夫,又不娶,是个傻子的人大有人在。 这次算是小小的扬眉吐气了一把,他也是这时候真正理解和体会到了当初张老二看着他中榜时的感受。 那种与有荣焉,又骄傲的感觉真的是千金不换! 那可是他儿子! 第973章 考后对照组 徐氏由珠珠搀扶着站在一旁,听着别人一口一个老夫人,满嘴恭维羡慕之词,心里那个美呀,笑得都快合不拢嘴了,心情也舒畅了,全身痛快,比吃了灵丹妙药都见效! 还是那句话,只觉得自己这辈子没白活。 等再看到小鱼儿娶妻生子,人生就更圆满了,从前哪能知道竟还有这等福气! 珠珠也满脸笑容,与有荣焉,“外祖母,您这辈子好福气,小舅现在功成名就,小鱼儿以后也前程可期,您老人家是再没有什么烦心的事了!” 徐氏听得心里舒坦,笑得眼角的鱼尾纹都堆积起来了,一边应付着恭贺的人,一边拍了拍珠珠的手背,叹息似的教导道: “人这一辈子呀,吃得苦都是有数的,享的福也都是有数的,现在这样的日子,我是真的很满足了。不过我看珠珠你啊,以后肯定比我的福气还要大,看面相就是个福气人,往后的日子自己要好好过,甭管别人怎么说,只要把男人守好了,把儿子教好了,就什么都不用怕!” 珠珠闻言点点头,脸上带着幸福的娇憨:“您老人家说的有理,我都记在心里啦!” 话音刚落,远处巷子口突然又响起喧哗声,众人闻声望去,原来是今日的主角回来了。 大家热闹归热闹,却都很识趣的让了一条小道出来,让马车通行。 小鱼儿在马车里看到外面的场面,心里了然,撩开车帘后,便从马车上下来,跟众人一一打招呼,进退有度,一派从容。 并不因为中了贡士,并且名次很好而骄傲自满。 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看着一点都不让人讨厌,反而让人觉得这个人气度斐然,能成大事。 主角一登场,现场气氛更热烈。 大家七嘴八舌的搭着话,簇拥着小鱼儿往前走去。 与意气风发、少年得志的小鱼儿相处,蓬蓬这次落榜,自然是失落的很,不过他也心中有数,知道自己有几把刷子,没中才是正常。 等小鱼儿往前走去后,他才跟着从马车上下来,落后一步跟在后面,以袖掩面,十分不好意思面对其他人的询问。 待来到家门口,小鱼儿恭恭敬敬的给徐氏和张平安行了一礼后,才沉声道:“祖母、爹,我回来了,鹤鸣这次不负家人重托,侥幸榜上有名,考得第三名!” 徐氏颤颤巍巍扶着珠珠走上前,抬手摸着大孙子的脸庞,忍不住高兴的落了泪,“好好好,就知道我大孙子一定行!你这次争气了,给家里长脸了,光宗耀祖啦!” 小鱼儿闻言矜持的抿嘴笑了笑,明显自己对这个名次也还算满意。 相比于徐氏的直白,张平安夸的要委婉一些:“不错,不愧是我儿子!” 小鱼儿知道老爹在外人面前一向低调又谦虚,这次能当着这么多人直白的夸他,就不容易了,因此也不计较。 笑了笑后,帮着老爹在一旁应付客人。 此时管家带着下人抱着爆竹出来,开始放爆竹。 噼里啪啦的声音中,有人欢喜有人忧。 蓬蓬都不知道要怎么写信回临安说自己落榜这事儿了,也不知道自己是在京城继续再磨练磨练,还是回临安谋个差事,他年纪还没到而立之年,要说拼还能再拼一拼,但他实在是有些怕了不断的考试,不想把自己的大好光阴全蹉跎在考试上。 心里郁闷,眼神便有些焦虑,不过这时候可没人管他。 张平安心里难得畅快,也难得高调一回,在门前待了大半上午,前前后后一共有十几拨来报喜讨赏钱的报子,通通有赏! 门前地上的铜板就没断过,一直到快正午时分,张平安看日头升高了,才带着儿子客气的送走了门口贺喜的众人。 并承诺日后摆进士宴席的时候,一定会差人下帖子请大家过来吃席,沾沾喜气。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关于小鱼儿父子俩人一门双神童的童谣都出来了。 门里两学士,对坐辨蚊蝇。 鼻梁架秋霜,字海游从容。 七岁注尔雅,九岁通九章。 笑谈砚池浅,夜读朗朗声。 张平安听了后发现是附近邻居家的孩子们作的,字里行间也没有什么问题和隐喻,便一笑置之没管了。 等回到府中后,小鱼儿才放下端着的架子,塌下肩膀,一把奔到堂屋中,连灌了三大杯茶水,“呼,渴死我了,这些人也太能聊了!” 说完左右张望着,“诶,爹,奶奶,怎么爷爷还在歇着吗,我还想亲口告诉他这个喜讯呢!他肯定高兴!” 张平安也累的够呛,坐在椅子上休息,“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吗?你爷爷有些着凉了,正是倒春寒的时候,不适合见外客,便没让他出来,再说他腰腿又不好,年纪又大了,情绪大起大落之下难免伤身,等晚一些吧,晚些我带你去房里看你爷爷!” 小鱼儿有些犯嘀咕,“这都歇了半上午了,我还以为爷爷肯定也迫不及待想见我了。” 说到这儿,他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皱眉问:“爹,你实话告诉我,不会是爷爷身体又出了什么问题吧?!” 张平安知道老爹不想孙子担心他,正准备回话,就见徐氏有些疲惫的摆了摆手,说道:“行了,儿子,就实话实说吧,这也没什么。” 说完看向孙子,“你爷爷刚才听到报喜的人来说你中了第三名,太高兴了,一下子激动的差点中风,幸亏你爹提前备了好药,又安排了大夫住在府上,这才没出什么岔子,不过眼下还是受不得刺激,等晚上他情绪平复些了,你们父子俩再去看看他吧,这老头子肯定高兴着呢!” 小鱼儿一听先是心里一紧,听到没事才又松口气,颇有些无奈,又哭笑不得:“爷爷对我也太没信心了嘛,一个会试算什么,还不是手到擒来!还好没事,等晚上我去看他,好好儿和他说说话!” “对啊,姥爷最喜欢你了,你去看他他肯定开心”,珠珠也笑。 随后张平安又赏了全府下人半年的月钱,喜得下人们不停磕头行礼道谢,脸上都喜气洋洋的。 堂屋里气氛一片轻松。 第974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直到这时,张平安才看向垂头丧气的蓬蓬。 “一次落榜不要紧,你现在年纪还不算太大,不到三十,只要肯努力,等三年再考也无妨。” 徐氏原本对这个外孙满怀期望的,不过她也知道会试能上榜的人,那都是人中龙凤,哪可能一家出好几个龙凤呢,那也不现实,福气都落到她家了,别家自然就不够看了。 所以也挺理解蓬蓬的感受,也跟着劝,“是啊,蓬蓬,你小舅说的对,你现在年纪还不算太大,家里条件也好,不用你出去谋差事挣银子,你只管放心的考,我听人说,那考到头发花白的举人也不少呢,咱们努把力,争口气,总有一天能考上!” 相比于徐氏的乐观,珠珠对科举的残酷明显认识更深,不过有些话他不会直说,“是啊,表哥,不管怎么说,你也是个举人,离进士就只差一步之遥了,能考上当然最好了,以后做官的选择也会更多,当然,这个全看你自己了,你要是只想谋个好差事,举人的身份也够用了。” 小鱼儿翘着二郎腿,端着茶杯,也跟着望过去。 堂屋中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全聚集在蓬蓬身上。 让蓬蓬别扭极了。 眼看大家都等着他的决定,蓬蓬眼一闭,心一横,干脆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小舅,外祖母,表弟表妹,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是我不争气,辜负了你们,实话跟你们说吧,这次落榜后,我也想明白了很多事,我不想再考了,举人虽然看着和进士只是一步之遥,实际上中间横亘的是一道天堑,我知道凭我自己的天赋,再怎么努力,能考上的可能性也不到十之一二。与其如此,我干嘛不把我宝贵的光阴花费在有用的地方!” “你决定好了?”张平安淡声问道。 堂屋里其他人面面相觑,没有说话。 有些出乎蓬蓬意料之外的平静,也没有发火,这也让蓬蓬胆子稍微大了一些,咽了咽口水,然后目光坚定道:“对,我不想再重复这种无意义的考试了,我现在已经很明确的知道我不是这块料,进士和举人的差别太大了!不是光努力就可以掩盖的!” “你能坦然说出自己的想法,这点勇气可嘉”,张平安淡淡夸了一句,随后话锋一转,“不过人生很多时候是往后退容易,想再进可就难了。” 蓬蓬听后点头,表情有些视死如归的感觉,“小舅,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真的已经想好了,不是受到落榜打击后一时气馁说的气话!” “行,既然你已经想好了,那你自己写信回临安那边和你父母交代,不过,如果你不读书的话,就得考虑以后的前程问题了。 虽然以你举人的身份是可以谋个差事,但我可以直接这么跟你说,以你现在的心性,就算我舍了脸面去帮你活动了关系,去一个油水丰厚的地方,那些地方里的弯弯绕绕你也玩不转的,搞不好还会把自己陷进去。 所以我的建议是,你最好去你五姨夫或者六姨夫手下打下手,有他们照应着教你做事,磨练一段时间,相信你会比现在成熟很多,到那时再谈升迁也不迟。” 这番话,张平安可以说是发自肺腑的,如果不是因为蓬蓬是他亲外甥,他都懒得说这么多废话。 还好,蓬蓬也知道好歹,老实应下了,“行,多谢小舅提点,等我写信回临安,跟我爹娘商量后,再看是去五姨夫那里,还是去六姨夫那里,我一定会用心做事的。” 张平安见此略微满意的点了点头,“有这个态度还算不错,行了,别垂头丧气了,咱们先吃饭吧!” 徐氏也赶紧摆手,“对对对,先吃饭!” 午饭因为有小鱼儿活跃气氛,还有下人们也时不时凑趣说话,气氛很热烈。 珠珠脸上的笑容就没落下来过,同时又有些失落,“要是我爹娘,还有大哥二哥他们知道了,肯定也很开心,我都几年没见到他们了,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听说我大哥二哥他们又给我添了几个小侄子,现在估计也长老高了,都会出门买糖吃了吧!” 提到大女儿一家,徐氏也惦记着,“是啊,你娘可是最贴心的,也疼小鱼儿,她知道了肯定高兴,在几个女儿中,就数她打小最懂事,可惜去了西北,一去几年回不来,我也老了,不知道往后还能再见她几次哦!” 张平安心里叹口气,面上还得安慰着:“快了快了,大姐夫他们去了西北也这么多年了,没有意外的话,明年年尾应该就能回京述职了。” 徐氏闻言脸色垮下来,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啊,还得明年年尾啊,那不就是快两年时间了……” 珠珠一看老人家这是真想女儿了,也赶忙安慰:“瞧我这嘴,今天是小鱼儿的好日子,就该提些高兴的事,武官升迁这种东西也不是小舅能随便控制的,何况还是事关边境安全,事关天底下这么多老百姓呢!明年年尾就明年年尾,时间过得快的很,嗖的一下就过去了!” 徐氏知道这是外孙女不想让自己伤心,拍了拍珠珠的胳膊,也顺着话说:“你说得对,时间过得快的很,想想你小舅小时候还跟着你金宝叔一块儿去打枣子吃呢,感觉没过多久的事,这一晃眼,他也是奔四的人啦,岁月不饶人哦!” 有孙辈们哄着,徐氏很快又高兴起来。 珠珠是等吃完晚饭才告辞离开的,今日张家府上客人络绎不绝,就没停下来过。 也没什么空闲时间让徐氏多愁善感。 “没想到我老了老了,还成了香饽饽了,各个府上的老太君都邀请我去喝茶赏花,哈哈”,徐氏笑的开怀。 珠珠也笑,“您呀,明知道那些人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意在您的宝贝大孙子也,可别随便应承啊!” 徐氏眼里闪过精明,笑的跟朵菊花似的,“那我当然知道,我又不傻!” 张平安此时也在和儿子琢磨着李家下的帖子。 第975章 李府下聘 “这李家作为女方家,算是诚意十足了,也没摆什么架子,还特意让你表姐一大早过来陪着探口风,你怎么想?现在你会试榜上有名,还是第三名的好名次,最少是一个二甲进士跑不了。” 小鱼儿听后坐直身子,沉吟道:“爹,你安排媒人帮我去李府提亲吧!反正人选已经定下了,早点娶妻生子,爷爷奶奶也开心。” 张平安点点头,对儿子的决定并不意外,“我已经收到消息,李崇极有可能会接替户部尚书一职,如此一来,李家的女儿身份也会跟着水涨船高,下聘之事规格也得再提一提了,这些我会安排好的,你目前当务之急还是备考殿试,就算有我的面子在,殿试也不能太敷衍,九十九步都走了,也不差这最后一步了!” 小鱼儿自信一笑,“爹,你放心吧,我什么时候给你丢脸过。” 闻听此言,张平安也感到十分欣慰,儿子这点倒没说错,除了小时候有些顽皮跋扈外,再后面就十分懂事了,办事也知道进退,已经有能够独挡一面的架势。 既然已经做好了决定,张平安便特意嘱咐了徐氏,“娘,其他家的帖子挑一些不能推的,您去应付一下就行,就这李家,须得用心些,到时候管家会帮忙拟个单子出来的。” 徐氏一听就懂了,“还是就定李家的姑娘?” “嗯,我和小鱼儿已经商量好了,这李家的姑娘无论是才情、样貌还是家世都堪匹配,娶妻娶贤,高门嫁女,低门娶媳,咱们也不用说一定要找家世多么好的,就李家吧,这两日我就找媒人上门提亲”,张平安沉声道。 徐氏听了十分欢喜,“是这个理哩!只要姑娘家好就行了,何况这李家家世也不差了,咱们两家也算是门当户对。” 说着说着就又忍不住笑起来,明显已经陷入憧憬中:“看来咱们家真是要双喜临门了,等小鱼儿中了进士,再顺便成个亲,到时候媳妇儿有了,事业也有了,孙子想必也不远了,多好啊!” 张平安摇摇头,没说话,想到要当爷爷心里还有些瘆得慌,总感觉自己还年轻着呢,当爷爷好像特别别扭,没做好这个准备似的。 转眼来到第二日,早朝时,主要是礼部这边总结了这次会试的情况,周朴坐在上首,时而点头,眼圈有些发红,眼睛里面还带着红血丝,好像没睡好似的,人也没什么精神,和先前的状态相比差了很远。 据近日宫中传出的消息,周朴有往炼丹方面发展的趋势,召集了好几名名气在外的炼丹术士和道士进宫。 自从大相国寺出事以后,周朴便不再和和尚接触,但人总得有点儿精神信仰和爱好,现在这是直接换了方向了,有些术士确实有些本事,不少大臣也信这个,因此倒没人阻拦,也不觉得有问题。 下朝后,朝臣们知道张平安儿子争气,昨日会试放榜得了第三名,虽然有些已经差家中仆人上门送过礼了,但今日见面后,依然亲自当面道贺,以示重视。 毕竟眼看张家后继有人,结个善缘总是好的。 张平安一一客气回礼,表明后面摆席宴请的时候会差人给大家下帖子。 李崇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挺高兴,这次没押错宝! 崔凌就有些纠结了,也有些遗憾,虽然他是抱了将女儿送进宫的心思,但如果张家有意结亲的话,他也不是不能考虑,只可惜现在看来是没这个缘分和可能了。 他知道,张平安和李崇两人一直在暗中调查他,想要暗暗联手整垮他,两边现在看起来是貌合神离,也只维持了一个面子情而已。 想到这里,崔凌咧嘴笑了笑,上前不咸不淡的也拱手恭贺了一句:“张大人,你好福气啊,有这么一个出息的儿子,以后前程可期啊!” 张平安见来者不善,也收起了笑容,淡淡回道:“哪里哪里,侥幸而已!犬子才刚初出茅庐,以后还得指望各位叔伯前辈们多多提携才是!” 两人客气了几句后,崔凌离去,李崇在后面语气有些讥讽,“之前还张兄张兄的叫的亲热,现在转眼就成了张大人了,看来这大老粗心里有数。” “单纯的武夫,怎么可能会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他也不是吃素的,以后我们做事还得更加警醒一些”,张平安提醒。 李崇点点头:“嗯,是得注意。” 接着张平安便委婉透露了自己家即将安排媒人上门提亲的消息,也是有让李府提前做好准备的意思。 如果双方有分歧,这个时候便可以提前商量好,以免到时候提亲的时候场面难看。 李崇闻言,忍不住一击掌,面露笑容:“这好啊,喜上加喜!我会安排好的。” 张平安见此,也就放心了。 想到儿子即将娶媳妇,他还有些淡淡的不舍,总感觉这株禾苗还嫩着,却马上要迈入俗世经历风雨了,为人父者,总免不了有些担心。 就在小鱼儿认真备考殿试期间,张平安这边安排的媒人已经去李府下聘了,由于两家已经事先谈妥,因此下聘之事毫无意外,很快便定下,交换了庚帖。 成亲的日子就定在六月,也是为了迎合小鱼儿考试和回临安探亲的时间。 殿试是在四月初,朝廷在派官以后会给三个月的探亲假,小鱼儿考完试、授了官,从临安回来之后,正好便可以成亲,两不耽误。 虽然从下聘到成亲的时间,以世家大族的礼仪来说,稍微匆忙了一些,但张平安和李崇都不是完全在意这种死板规矩的人,再一个,两人对朝廷局势更清楚,心里还有些担忧,担心到时候周朴选秀万一出个什么岔子,将李家女选了进去,或者宫中再出什么丧事,婚事有变,倒不如早早落定为好。 张老二和徐氏对此,自然是喜不自胜,完全没意见。 所有人都对这桩婚事乐见其成,只有崔蓉郁闷着。 第976章 新任户部尚书 崔母是个有决断的女子,并不像一般妇人那样,只会哭哭啼啼,对丈夫一味顺从。 因此即使崔凌官位做到如今这个位置,崔母在府中说话依然很有分量,崔凌也很尊重她的想法。 此时见女儿这样不争气,崔母既心疼,又有些恨铁不成钢: “你呀,你呀,你就是昏了头的一厢情愿,有句话叫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你读过书,肯定比我懂,一个女孩子家家,咱们总不能自己贴上去吧?何况咱们家是什么人家,你爹也是一品大员呢,咱们也不比他张家差什么,现在既然他们府上已经去了李府提亲,两家也已经定下来了,这事儿,我看你就别再痴心妄想了,安安心心等着进宫吧!” 崔蓉自从知道两家定亲的消息,已经哭的像个泪人儿似的,眼睛都肿的睁不开了,此时一听这话更像受了刺激似的,大声哭道: “就是你们总说要让我有女儿家的矜持,让我等他殿试完之后再说,结果呢,等来等去,人家都定亲了!我看你们就是故意的,就是故意不想让我嫁给他,想让我进宫去给你们争荣华富贵是吧?!” 崔母听了叹了口气,并没反驳,接过下人手里的热帕子后,一边亲自帮女儿敷眼睛,一边道:“我的儿呀,你是我亲生的,我怎么会不疼你,不希望你过得好呢? 我承认,我和你爹确实有这样的心思,但我们这是为了谁呀?我们可不是为了我们自己,我和你爹都这把年纪了,黄土都埋到脚脖子了,我们还怕个什么?!我们是为了你和你弟弟做打算,你知道吗? 而且我也不怕老实告诉你,你爹在朝中看着风光,其实处境危矣!实情并不像你看到的那样。退一万步说,就算我愿意让你嫁到张家去,那还得看人家张家愿不愿意跟咱们家结亲呢!他们要有意,早就派人上门探口风了,何至于等到现在去了李家提亲,这就说明,他们根本就没那个意思,你怎么就看不明白呢!!” “哼,说白了,你们算来算去还是为了小弟罢了”,崔蓉并不被这表面的温情打动,一心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 崔母见此也有些恼怒了,冷下脸来,“都是我和你爹惯的你,像什么样子?婚姻之事,自古以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由的你自己挑挑拣拣!” 崔蓉见母亲生气并不怕,抹了抹泪,豁出去似的,说起话来也没什么顾忌了: “呵呵,怎么才这么一会儿就装不下去了?又想用孝道打压我?说什么疼我爱我,都是假的!我只不过是你们牟利的棋子罢了,当初你和小弟为什么去阳原县,又为什么没带我,你们以为我真不知道呢?我只是装不知道而已,说来说去,你们还是只有儿子最重要!” 崔母闻言怔愣了下:“你!……” 接着很快调整好情绪,又泰然自若起来,声音平静,“我不管你怎么说,这十几年来家里给你吃的、穿的、用的,对你的好不是假的,谁家女儿不是这么过来的,我亦如此,怎么你就不行了呢?” 想当初她爹将她下嫁给崔凌时,也是存了押宝的心思,哪儿管女儿日后过得好不好,若不是因为她的关系,她的兄长又怎么会谋到有油水的阳原县县令一缺。 崔蓉冷笑反驳:“既然你们是把养女儿当做商人投资一样,就不要想着一定能够有回报,商人投资尚且有可能血本无归,怎么养女儿就一定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呢?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以前我小,你们说什么我信什么,可是现在我已经长大了,我读过书,我会自己思考,我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我也知道我想要什么!” 崔母被堵的语塞,一时又是恼羞成怒,又是心里无奈。 “现在事情已成定局,多说无益,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说完便起身离去了。 出门以后便用眼神示意左右将门锁好,低声吩咐:“看好小姐,若她有什么差池,我唯你们是问!” 晚上崔凌下值回来,听说这个事情以后,当即便怒的拍了桌子:“反了天了,老子这么多年好吃好喝的养着她,到头来还落得里外不是人,这个白眼狼!锁的好,让她吃点苦头,她才能知道好歹!” 崔母听后点头,随后又出声劝道:“让她吃点苦头也就算了,总不能真的把她折腾狠了,这死丫头性子倔着呢,也不知道像谁,伶牙俐齿的,我说一句能顶我十句。当初我带着赫儿去阳原县避难,没带上她,这丫头心里明镜似的,记恨着咱们呢!再说,她后面还要进宫的,总不能真把关系处僵了,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哄哄也就是了!” 崔凌闻之有理,交代道:“那这事就由你来办,尽快把那丫头整治服帖了,别一天天净是幺蛾子,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要没有我,她算什么,想进宫还进不去呢!” 联想到朝廷上的糟心事儿,越来越性情古怪又难伺候的周朴,还有对他虎视眈眈的张平安和李崇,他就心里烦躁不堪,每日每夜睡不好觉,比他当初在战场上冲锋陷阵还辛苦。 想到此,崔凌真觉得自己无比苦闷,捏着跳动的眉心再次训道:“你说说你,一天天在家,什么事都不干,就连几个孩子都教导不好,还能指望你什么?我还没像别人家那样三妻四妾,儿女成群的,为你省了多少事。我告诉你,我在朝中现在看着风光其实并不好过,我要倒了,你们都没什么好果子吃!” 要放在平时,崔母肯定会立刻反驳回去,争论一番,不过今日她看崔凌是真生气了,不想火上浇油,加上也实在是心中郁郁,便懒得说话了。 崔凌说完后也没多待,直接去了侍妾房里。 几日后,再次早朝时,新任户部尚书一职经由周朴和内阁商议,终于定下,由李崇接任。 崔凌一听又是失望又是难受。 第977章 掀桌子 虽然早知道这么有油水的实权职位大概不会落到自己头上,但真给了自己的死对头,却还是让他有些不能接受,哪怕是给了张平安也好啊! 不过其他同僚却不会管崔凌心里怎么想,下朝以后便上前围在李崇身边恭贺,起哄着让李崇摆酒请客。 李崇被众人簇拥着,脸上红光满面,笑的开怀,难得情绪如此外露,边拱手道谢边道: “多谢大家!请客这个好说,就今日晚上,醉仙楼怎么样?我让下人现在就去订桌子,大家晚上一定要赏脸过来啊!” “可以,可以,那就醉仙楼!”有人附和。 于是事情很快被定下来。 崔凌纵使心里恨得牙痒痒,面上还是和其他人一样跟着道贺,晚上还得去吃这顿升迁饭,不然明日朝野上下就会传出他心胸狭隘的名声。 两人不经意对视间,李崇似笑非笑的挑了挑眉,崔凌还以一笑,火药味儿在不知不觉中蔓延。 张平安在一边看着,知道这两人迟早得正面对上,就不知道最后谁更胜一筹了,依他看,还是李崇的把握更大。 热闹一会儿后,大家都还有正经差事,很快便散了,各自回了各自的衙门。 一天的时间也很快过去,晚上下值时,枢密院上下有品级的官员都早早收拾好了东西,等着张平安一起去醉仙楼。 毕竟今日的饭局,不是单纯的吃饭,还是一个很好的联络同僚间感情的好机会,各个衙门的人也都在,有点相当于现代公司团建的意思,一同祝贺升迁的借口也名正言顺,传出去不会被人说结党营私。 而且自从去年周子明驾崩后,宫中又出了一系列那么多的事情,大家已经低调了很长一段时间,吃的也素,如今有一个名正言顺放松的机会,自然积极! 张平安没让大家等太久,很快推门出来:“行了,我也收拾好了,走吧!” 大家都有马车,醉仙楼位于城中心,过去也方便,他们到的时候户部的人已经提前过来了一部分,气氛正热烈。 因为人多,醉仙楼今日直接被包下来了,不接待散客。 掌柜的亲自带着人在门口迎接,另有李府的下人在一边收贺礼,并登记礼单。 张平安一进门,便被熟人拉过去寒暄,手下其他人也各自很快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圈子。 一直过了好一会儿,直到看见绿豆眼进来,张平安才找了个借口脱身,“呼,今天人可够多的,李崇这请的人不少啊!” 绿豆眼摸着下巴,昂首示意张平安看门外:“马车都快停不下了,连我这个四品官儿都有份儿,可不就人多了嘛!不过李兄这升迁速度也是够快的,一直紧追你的脚步。” 张平安无奈摆手:“你可别打趣我了,人家那可是有实权有油水的职位,如今又正值太平盛世,哪是我能比的。” “嘿嘿嘿,你们不是都结亲家了吗,也算是你半个助力了,还分什么你我啊”,绿豆眼边说边挤眉弄眼的,一副大家都懂的表情。 张平安也懒得再解释,直接转身:“行了,不说这个了,既然来了,咱们一起上楼吧,跟李崇打声招呼也好落座了,总这么站着寒暄,也怪累人的。” 醉仙楼一共三层,虽然在京城酒楼中不是建得最高的,但因为占地面积大,而且位置好,又装修的十分豪奢,因此也是首屈一指的大酒楼,兜里不揣个百八十两,都不好意思进来。 俩人一起上了三楼后,发现楼上更热闹。 李崇依然是人群中的焦点,左右逢源,好不快活。 绿豆眼儿见了后,撞了撞张平安的肩膀,低声蛐蛐:“你这个亲家有点飘了啊,咱们上来他竟然都没第一时间迎上来。” “小点声,别人也许没看到呢”,张平安低声回道。 话音刚落,李崇目光便落了过来,随后拨开周边的人快步上前,一脸热情:“靖边,遇亭,你们来了,来来来,快上座,等你们好久了,今日人多,有什么招待不周之处还望两位海涵啊!” “哪里哪里,你太客气了,不用特意招呼我们,我们找个位置坐下就行了”,绿豆眼笑眯眯回道。 张平安也跟着点头,因为两家已经下聘的原因,说话更亲近一些: “都是自己人,不用太客气,今天人确实多,大家都是给面子来捧场的,哪方都不好怠慢,你先忙吧!” 李崇听后于是没再多寒暄,安排了两人坐了主桌,将两人安顿好后,接着又去招呼其他人了。 绿豆眼端起茶杯环顾四周,知道自己这是沾了张平安的光了,不然肯定坐不了主桌。 两人聊了会天,楼梯口又传来动静,原来是崔凌也到了。 他现在大小也算圣上面前的红人,上前攀谈的人也不少。 只见李崇上前皮笑肉不笑的招呼了两句后,崔凌便径直朝主桌走过来,一屁股在张平安身边坐下了。 还假模假样的问了一句:“张大人,不介意我坐这边吧?” 张平安:………这话问的好假哦! 面上却还只能装大方,淡淡回:“不介意!” 崔凌本来也无所谓对方介不介意,他就是想膈应张李二人组。 坐下来后便和左右喝茶聊天,脸上一派泰然自若,主打一个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张平安无所谓,绿豆眼倒是对这种率性的人有一些欣赏,可见先帝用人是有眼光的。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终于人来的差不多了,开始上菜。 虽然现在已经过了禁止民间管乐的时期,但大家身在朝廷,基本的觉悟和敏锐性是有的,因此李崇并没有安排人在一旁奏乐,只是吃喝而已,宴席安排的也很丰盛。 正值宴席过半、气氛正酣的时候,李崇刚准备趁势提出玩几个小游戏,例如成语接龙之类的继续活跃气氛。 就见崔凌两腮酡红,一副喝多了的模样,突然踉踉跄跄起身,一把把桌子掀了。 杯盘碗碟碎了一地,满地狼藉! 张平安见崔凌起身就隐隐觉得不妙,躲闪的快,但衣摆还是溅了些油渍。 李崇离得更近,而且桌子是往他那边掀的,因此虽然身手好,也注意到了崔凌的动作,还及时去挽救了一下,但崔凌武官出身,他哪儿比得过,最后还是弄脏了大半身。 汤汤水水落下来,整个人狼狈的很,再也不复刚才的春风得意。 眼见李崇脸色铁青,崔凌嘴里还在胡言乱语,仿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诶,怎么裤腰带解不开了,茅房呢?茅房在哪里?” 一时场面安静如鸡! 第978章 未知的信 李崇见对方准备将装疯卖傻进行到底,不由冷笑一声,开口讥讽: “哟,崔大人这是不胜酒力,喝醉了?几杯米酒就能让你醉倒,可真不像我认识的崔大人呢,我也在外面外放做过几年官,世道最乱的那几年我也打过仗,上过战场,听人说崔大人之前在战场上可是有千杯不醉的酒神称号,今日这莫不是看我太得意了,想砸场子?” 这话问的相当赤裸、相当直白了,但崔凌既然做都做了,也就不怕对质,干脆两眼一翻,往后一倒,直接晕睡过去,两熄后就鼾声如雷。 他倒是晕的坦然,也不管别人怎么想。 其实到底是真醉还是假醉,在场中人心里都有一本账。 面面相觑下,一时不知如何收场,最后又都望向事件的主角李崇。 见崔凌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李崇冷笑,气的刚想上前按他的人中穴揭穿他。 就见张平安上前,一把捉住他的胳膊,摇头温声劝道:“既然崔大人不胜酒力,就让下人先送他回府歇息吧,我们继续!” 李崇一听很快会过意来,刚才他也是气急了,没想到崔凌会来这么赖皮的一招恶心他,一点面子情都不留。 既然如此,那就更不能趁了对方的心意,将这场升迁宴弄得四不像。 想到这儿,李崇缓了缓心中的怒气,想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然后走到崔凌身边半蹲下,笑了笑,高声道:“既然崔大人喝醉了,那就让人先送他回府吧,我们继续,就是后半场还有其他热闹,可惜他看不到了!” 说完故作不经意的绊了一下,狠狠踹了崔凌一脚后,才跟着下人去换衣裳。 掌柜的极有颜色,刚才听到动静不对上来后,就已经默默让小二将地板打扫干净,又重新换了新的桌子和杯盏碗碟上来。 此时,积极主动的揽下了将人送下楼的差事。 只盼这尊闹事的瘟神赶紧走! 崔凌生的高大,又浑身腱子肉,掌柜的和小二两人合力一边架起一边胳膊,竟然都有些拖不动。 张平安看出些门道,知道崔凌这是暗中用劲儿了。 于是上前不咸不淡的低声提醒了一句:“有些事,差不多就得了,再闹就真过了,崔大人也不想将今日的一干同僚都得罪干净吧?!” 崔凌也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别的,干呕几声后,由着掌柜的将他拖下去了。 今天这事办的,别说李崇了,就是张平安也觉得挺恶心人的。 一般士族圈子里,就算想要对付谁,也不会采取特别低级特别直白的手段,大面儿得顾着。 除非是真的撕破脸了,以后老死不相往来的例外。 这也是为什么李崇敢大大方方邀请崔凌过来一块儿吃席的原因,他料定了对方不会、也不敢做什么。 心里有气也得憋着。 但谁知道对方就是这么不按常理出牌,做事就是这么低级,这么直白! 绿豆眼在一边忍笑忍得很辛苦,等张平安坐回去后,才凑近了低声八卦道:“有时候啊,这粗人也有粗人的长处,李崇肯定没想到有这一出吧,吃瘪了吧?” “崔凌这一出是把人恶心到了,仗着在场同僚多,知道李崇不会对他做什么,也是出了口恶气,可这也间接把两人的矛盾直指明面上了”,张平安摇头。 反而有些忧心:“本来我还想着这和平共处的局面,怎么也得坚持个一年半载的!” 绿豆眼混不在意,淡定的夹花生米吃,“操这么多心干什么,小心秃头!他们两个我看是半斤八两,没准谁最后吃亏呢!” 这么多人在,张平安不好跟绿豆眼说几人间的那些是是非非,叹了口气后,只好端起茶杯喝茶。 另一边,崔凌刚上马车就睁开了眼睛,一副清明之色,哪有半分醉的样子。 明显刚才是故意的! 手下在一旁有些担心:“大人,您今日闹这一出可是把那姓李的得罪狠了,恐怕他不会善了啊!” 崔凌闻言勾唇冷笑,慵懒的靠在马车上:“那又如何?他料定了我不会怎样,我却偏偏要出了这口恶气!老子战场上以少胜多的时候多了去了,他以为他家世好,读书好,仕途平步青云,就能一直压我一头,一直顺利下去?我呸!我告诉你,我以后就是他的拦路虎!都想我死,我偏偏不死!” 手下听后不敢再做声,他是跟着崔凌一起出生入死的从贴身小兵一路爬上来的,太知道这位主子的性情了。 不到最后一刻,从不会真正认输,骨子里流的就是不服输、不认命的血! 碰到这样的对手,唯有死亡才能真正的消除隐患。 等李崇换好衣裳出来后,场面重新热闹起来,但到底气氛跟之前不能比,总是显得刻意。 没过多久,大部分人便纷纷找借口告辞,不愿意掺和进如今正当红的两位实权官员间的恩怨中。 张平安和绿豆眼是留到最后一拨的,告辞的时候,李崇虽然看起来脸色如常,实际上眼中已经阴云密布,明显对今天的情况很不满意。 这种时候安慰也没用。 张平安拍了拍对方的胳膊,便带上绿豆眼走了。 这场闹剧第二天便传遍京城,连小鱼儿都有所耳闻,不过他忙着备考殿试,便没多问。 与此同时,他还收到了一封未知的来信。 第979章 铁树开花 小鱼儿琢磨了一会儿后再次向门房确认,“送信的人没有留下名号吗?你也没打听打听?” 门房躬身解释:“少爷,对方确实没留下名号,不过一看就知道那人也是大户人家的下人,那身行事做派老奴是不会认错的,对方言之凿凿,说少爷看了信的内容后就知道是谁送的了,老奴不敢擅自做主拒收,怕耽误了少爷的大事,这才将信收下,呈上来,好由少爷您定夺。” 小鱼儿听到这话,心里也是满腹狐疑,不过他为人谨慎,并没有急着将信拆开,反而昂首示意下人:“你把信拆开,展开我看看。” “诶!”下人连忙上前拆开信封,然后将信纸展开,举到小鱼儿面前。 很快,小鱼儿便将信的内容看完,他没料到,竟然是崔蓉给他写的信,约他三日后的傍晚在城外湖心亭见面。 在对于女子言行管束十分严格的这个时代来说,这封信无异于是和男子私相授受了,若传出去,对于崔蓉的名声将会有极大的妨碍,以后说亲都没办法说到好人家了。 小鱼儿惊讶于对方的大胆,再看信中流露出的绵绵情意,和对婚事身不由己的痛苦,不由纳闷,自己什么时候给了对方错误的信号了? 他自问在崔蓉面前一直也是表现的规矩有礼的,从来没有逾越过分毫,怎么就会让对方有这种两人感情甚笃的错觉呢?! 别说他不是什么儿女情长的人,就算他真和对方有什么,在现在已经定亲的情况下,他也不可能会为了对方做出有碍名声的举动。 想完这些后,小鱼儿便命人将桌上的蜡烛点燃,随后不甚在意的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燃烧殆尽。 嘴角勾起一个不甚明显的弧度:“真是一个愚蠢的女人啊!” 下人们不明所以,但他们有做下人的自觉,便是不该问的不会多嘴问。 本以为不回应,对方应该就心中有数,事情也就到此结束了。 谁料后面每一天,小鱼儿都能收到一封对方的来信,同样是不署名,直接送到门房。 门房怕是大事,又不敢耽搁。 到第三天时,连张平安都有所耳闻,有吃饱在,府里上下大小事情瞒不过他的眼睛。 于是吃早饭时,张平安便若有似无的提醒了几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修身永远是在最前面的,男人风流没什么,传出去别人最多打趣几句,但你现在还没成亲,若有什么传出来,那可就是人品问题了,你自己要心里有数。” “我知道”,小鱼儿点头,父子两人心有灵犀,话题点到为止即可。 饭还没吃完,门房那边又有信送过来,小鱼儿眉头一皱,勺子轻轻“哐当”一声放回碗里,便想发作。 门房也是极有眼色,见此就知道小鱼儿误会了,连忙摆手解释:“这次不是之前没署名的那人送过来的,是鄂州府老家那边的信,写给老爷的。” “哦?是给我的信?”张平安随手接过下人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嘴后,才拿过信看起来。 这一看,嘴角便不由自主露出笑容来,抬头对几人解释道,“是金宝写来的。” 这么多年下来,张老二和徐氏早已把金宝当成半个干儿子看,听说是他来信,饭也不吃了,连连催促张平安:“快打开看看说了什么,别是有什么难处要帮忙。” 小鱼儿也好奇的望过来。 张平安拆开信,打开一看,越往下看脸上笑容越大,到最后时,甚至有些微微激动: “爹、娘,你们猜金宝来信说了什么?他成亲了!!!好小子,这么多年,高不成低不就的,我还真以为他最后要成孤家寡人了,之前来信也没听他提过,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定下的姑娘,是哪家的,就这么不声不响的成家,我连份贺礼也来不及送上,真不够意思,下次见面一定得好好儿训训他!” 张老二和徐氏比儿子更惊讶,无异于听到惊天八卦:“啥?金宝成亲了?什么时候的事?哪家姑娘啊,没说吗?” “信上说的是二月初成的亲,也就是小鱼儿考试那会儿,至于是哪家姑娘倒没细说,想来应该也不差,不然金宝也看不上”,张平安摇头笑道,真心为好兄弟解决了人生大事而高兴。 “铁树开花了啊,不知道是哪位姑娘让他开了窍,真想见识见识!不行,我得给他写信回去骂骂他,这么大的事,也没有提前知会我一声,还把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就算我人回不去,贺礼我也要准备啊,他成亲,我怎么着也得让他这门婚事风风光光的!” 虽然语气嗔怪,但任谁都能听得出这话中浓浓的关心和情谊。 徐氏好笑:“得了吧,你就嘴硬,打小你们俩关系就好,金宝这孩子也懂事,估计他就是不想麻烦你才没提前告诉你的。” 张老二也笑眯眯的,有些唏嘘:“金宝这孩子不容易啊,小时候看着憨憨的,长大了才发现他心思细腻,为人敦厚。这孩子品性没得说,就是婚事坎坷了些,不过好饭不怕晚,现在成亲虽说晚了一些,但努努力要个孩子应该没啥问题,有了孩子也就有了盼头,以后老了也不怕没人摔盆送终!” 徐氏顺着话茬,想也没想的反问:“那万一生的是女儿怎么办?” 张老二淡定回道:“女儿可以招上门女婿嘛,实在不行,招赘也是一样的。” “哟,这个时候知道招赘了,当初我生头五个丫头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想的”,徐氏有些酸。 张老二叹气,声音如常:“咱们那时候是什么情况,金宝现在是什么情况,哪儿能比啊!” 徐氏想想也是,也就不再说了。 扭头兴致勃勃的望向孙子:“小鱼儿,你考完殿试不是正好要回临安给你娘扫墓吗,还得回乡祭祖,正好给你金宝叔把贺礼捎回去,虽然我们人没回去,但礼数不能少。” 小鱼儿想也没想就点头应下了:“行,金宝叔成亲是大喜事,于情于理,我这做晚辈的都得上门拜访,恭贺一番的。” 想到这次回去还得顺道去扬州拜访六姑和六姑父,到临安了还得去拜访二姑和二姑父,以及钱家祖宅那边的亲戚,还有各种人情往来,小鱼儿已经可以预感到自己被塞的满满当当的行程了。 第980章 探花郎 崔府那边的信一连送了几日,小鱼儿始终都没有给予任何回应,后面那边终于不再送了,也不知道是想通了还是怎样。 时间一晃来到四月份,终于到了殿试的时候。 殿试是古代科举的最后一关,是由皇帝亲自主持的最高级别的文官选拔考试,主要是由皇帝本人亲自考核和筛选人才。 但具体仪式和流程是由文官操办的,大学士和各部尚书担任读卷官,礼部和鸿胪寺官员负责引导流程,内侍官传策题,御史负责监试。 张平安身为枢密使,并不涉足常规的官员选拔与文教典礼,因此并不在场。 今日特意告了假在家。 但他知道,今日儿子的殿试结果不会差,最次也是一个二甲进士保底。 冲一冲,或许被点为状元、榜眼、探花也未可知。 从某方面来说,这就是他给儿子的底气和保障。 因此,相比会试,殿试时张平安并不着急。 张老二和徐氏同样不急,对于他们来说,不管是二甲进士还是三甲同进士,只要是进士,那就是光宗耀祖,祖坟冒青烟了,都是很满意的结果。 一家人在家望眼欲穿,等着报喜的人上门。 “怎么还不到啊,这喜钱都准备好了”,徐氏念叨着。 其实不止喜钱,她和张老二连到时候摆席的菜单都商量了个八九不离十了。 “等等吧,我看时辰也差不多了,东华门唱名也该结束了”,张平安抬头看了看天色后笑道。 果不其然,话音落下没多久,门房便甩开膀子大步跑了进来,激动的报喜:“老太爷、老夫人、老爷,少爷的名次出来了,是探花啊,探花哩,被点为探花郎了!马上就要打马游街了!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啊!” 看着门房激动高兴的语无伦次的样子,张平安也笑了,果然没让他失望。 张老二因为有了心理准备,这次倒没晕,提前准备的药和大夫也就用不上了。 甚至为了弥补上次的遗憾,张老二还第一个起身,“走走走,带我到门外去,这次我得看着报喜的人过来,看看我孙子打马游街的风光样子!” “老头子,你等等我,咱俩一起啊”,徐氏连忙跟上。 张平安落后一步,摇头笑看着这一幕,也跟着出去了。 这一次门外贺喜的人比上次会试时人更多,说巷子里被挤得密不透风毫不夸张,大家都知道殿试不会落榜,所以都提前聚在张府门外等着待会儿捡喜钱,沾沾喜气。 这样的好事儿可不是每天都有的。 人群中时不时便议论着“虎父无犬子,一门双进士”的话。 甚至不少人准备找风水先生看看自家祖坟的位置是不是没选对。怎么人家家的孩子就那么出息呢?说明祖坟埋的位置风水好啊! 张老二听了但笑不语,也觉得自家祖坟埋对了。 随着第一拨报喜的报子过来,人群也沸腾起来,各种贺喜的吉利话扑面而来。 成筐的铜钱和糖块源源不断被洒出去,迎来孩子们欢快的笑声和尖叫。 不少人都夸张府办事大气! 张老二和徐氏就爱听这种话,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嘴里一个劲儿重复:“好好好!” 知道待会儿探花郎还要打马游街经过自家门前,因此热闹的场面久久不散。 这种光宗耀祖的时刻,是值得所有人高兴的,张平安不计较这些喜钱的花费,也没让门前凑热闹的这些人失望,等朝廷打马游街队伍的铜锣声近了以后,喜钱便干脆是铜板夹杂着散碎银子往外洒。 又引起了一拨捡喜钱的沸腾场面。 终于,巷子口那边传来声音:“诶,大伙儿都让让,让让,朝廷打马游街的队伍来了,让条路出来嘿!” 看着由宫廷侍卫左右开道,鬓边簪花、骑在马上笑着对左右两边道喜的人拱手回礼的孙子,张老二眼眶里突然蓄满了热泪,胸口鼓胀鼓胀的。 这可是他孙子啊! 这辈子,值了!!! 徐氏同样如此,不停对身边左右的人傲娇的重复:“看到没?那就是我孙子,长得最俊,最有精神那个就是我孙子,打小就聪明,那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他是个探花郎的料子哩!” 身边左右都是熟悉的邻居,哪能不认识小鱼儿,不过这种时候,她们还是很捧场的附和着徐氏的话,只恨今日出息的不是他们自己家的孩子。 “真是风光啊!”人群中有人叹道,羡慕无比。 “谁说不是呢,风光的很呐!”有人附和。 这时候,小鱼儿也在人群中看到了自家人。 打马游街是皇帝赐予新科进士的集体荣誉庆典,整个过程由朝廷礼部全程引导和监护,路线、节奏和仪式都有严格规定,队伍必须在预定时间内完成全城主要街道的巡游,以最大化的向全京城百姓展示皇恩浩荡和科举的荣耀。 个人并不能擅自离队或者停顿下马,不仅不合礼法,甚至可能被视为对庆典庄严性和皇权恩赐的轻慢。 所以小鱼儿即使看到了家人,这时候也不能下马与家人寒暄。 只能用力挥了挥手示意自己看到了他们。 张平安见到后也挥了挥手回应,眼中有对儿子表现的骄傲与欣慰。 “老婆子,看到没,孙子在对咱们挥手呢!”张老二捂着胸口有些激动的颤抖。 徐氏一边举着帕子挥着手回应孙子,一边不耐烦道:“看到了,看到了,我眼神好得很!咱们皇上也真有眼光,一眼就点了咱们孙子做探花郎!想到这儿,我心里就怦怦跳,我孙子太厉害了,做梦也没想到的!” 第981章 风水局 直到打马游街的队伍拐到了别的巷子,张老二老两口依然沉浸在喜悦中久久无法自拔,张府门前的热闹也久久不散。 张平安对着门外贺喜的人,脸都要笑僵了。 一直到了午时过后,门口聚集的人才慢慢散去。 “爹,娘,咱们回府吧,你们也站了这么老半天了,当心身体!” 张平安说完便上前扶着张老二和徐氏进门。 老两口一点儿也不觉得累,甚至有些意犹未尽:“嗐,一点儿也不累,我和你爹啥都没干,光听别人说吉利话了,听着别人一口一个老夫人,一口一个老太爷的,还夸着你们父子俩,我这心里啊,就甭提多舒坦了!” 张老二深以为然,脸上也红光满面的,还强自按捺着,“是啊,这算什么累,比当初在老家的时候可轻松太多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不过,今日这场打马游街要是在老家,那就更风光了,让老家的人都看看,如今我们老张家可是起来了,这可是探花呢!全国第三名哩,独一份儿的!” “怎么,想家了?”张平安笑着温声问,然后想了想才道:“这次小鱼儿倒是有三个月探亲假,他也正好要回老家,不过路途遥远,我就担心你们这身体,恐怕受不得波折啊!” 张老二一听这话,连连摆手解释:“可别,千万别麻烦我孙子,小鱼儿他回去可是要办正事的,我怎么能拖他后腿耽误他呢?我就是这么随口一说,这人老了啊,话也就多了,我是心里高兴哩,高兴我孙子这么出息!” 徐氏也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就是啊,我们在京城好生生的回去干嘛?再说了,回去跟他们也聊不到一块儿去了,我和你爹啊,这辈子最后肯定是在你身边的,我们哪儿也不去!” 说到这个话题,难免提到身后事,此时午时已过,算是下午了,说话也不用太忌讳什么。 张老二和徐氏早几年前便已经准备好了寿衣和棺材,是寻的上好的金丝楠木做的,就放在后院的偏院中。 这时候的人一旦过了四十,基本上都会准备这些,怕万一去的突然,来不及准备,到时候买不到好的,也耽误事儿。 大多都不会忌讳这些。 甚至想的远的,三十出头就准备的也有。 张老二唯二顾虑的就是,到时候万一他去了,若叶落归根,葬回老家的话,少不得要大动干戈,劳动儿子孙子一场,不但花费巨大,要耗费巨额人力物力和时间,而且他的遗体保存也是个问题,说不定反而让他死后得不到安宁。 再则,他们家这一房本就人丁单薄,现在又已经全部迁到了京城,往后老家祖坟的守墓和常年祭祀肯定得依靠其他族人。 他心里一直隐隐有个担忧,就是怕到时候这些人嫉妒他们家,起了歹心,暗中调换坟冢位置,或者不好好给他们家打理,到时候坏了他们这一支的风水,那就不好了。 虽然嘴上不说,但张老二一直暗搓搓在心里觉得是他这一房祖坟冒了青烟,正好冒到了他们家,如果到时候动了位置,可能这风水就又变了,会影响子孙前程。 这时候的人普遍迷信,知道儿子读书多,不信这个,所以张老二平时才并不多说而已。 再想到最近从其他京城新贵中听到的消息,张老二便和儿子商量: “平安啊,说实话,我和你娘现在这岁数也不小了,算是高寿,看着你和小鱼儿都有出息,我们心里真的高兴,也为你们骄傲,以你们为荣呢! 但人呐,总有个生老病死的,我心里也早已经做好了准备,以前总是想着叶落归根葬回老家族里,但现在,我看其他好多新迁来京城的家族,好像也没讲这个了,就像平时经常跟我一起钓鱼的杜家、侯家、王家的老太爷,他们现在都在京郊找风水先生看墓地呢,以后他们这一支就不再千里迢迢葬回老家了。我想着咱们家是不是也可以这样,眼看小鱼儿也出息,以后我重孙子他们肯定也都是在京城读书生活的。” 张平安听到这里实在有些惊讶,要知道张老二是一个再遵循规矩不过的人,轻易不会打破固有的规则,尤其是在祖坟这种这么重要的问题上。 他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竟然会听到张老二主动说要葬在京郊。 这话张老二提前给徐氏透过口风,所以徐氏倒不是很惊讶。 帮着解释道:“你爹呀,琢磨这事儿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也听其他相熟的老太君说过,现在他们不少新贵家族都在京郊圈地呢,在西山、昌平、涿州,易县等地找风水先生看好的位置,做新的家族墓地,尤其是那人丁兴旺的人家,那地一圈都好大一片,都说是吉地,而且也能近侍天子,多大的荣耀啊!你爹以前想不通,慢慢的看人家都这么干,也就想通了!以后也省的给你们添太多麻烦。” “娘,你也想通了?”张平安哭笑不得,有点不敢置信。 在祖坟的事情上,这时候的人有多多固执,他可是深深领教过的。 徐氏坦然:“我有什么想不通的,大家都这么干啊,总不能别人都是傻子吧?而且如果墓地改在京郊,还能蹭着龙脉的福气,以后你派人打理照看或者扫墓也方便,肯定比在老家族里安心多了,这是人就有心眼子,你可不能指望别人帮你办事儿能办到十成十!” “其实这事儿我早前就听说过,但没放在心上,想着爹娘你们肯定不会同意的,再者咱们家人口也不多,在丧事上不会特别折腾,便没往心里去,如果你们想通了,那我也去找个风水先生帮忙看看去,提前备着,还得往族里去信说明情况。” 张老二点头:“嗯,行,这事你看着办,宜早不宜迟,最好这两日就能寻摸个好的风水先生。再说了,就算咱们家现在只有小鱼儿一个,那往后的事说不准的嘛,以后小鱼儿万一生个十个八个的,那人不就多了?地方不能圈太小,要买就买大一点,得形成一个风水局。” 第982章 父子双进士 听到风水局一词,张平安便知道张老二这是真没少下功夫打听。 当即便吩咐吃饱将这事儿提上日程。 吃饱笑呵呵应了,干劲儿十足。 自从小鱼儿会试中榜后,他便寻机会在张平安面前提了让自家几个小子到府里来帮忙的事。 也是有意慢慢培养几个小子接他的班,以后在小鱼儿身边成为得力帮手。 一家子以后就算是依附于张家生活了。 这种情况,在大户人家中是很常见的,也是一种利益捆绑的手段,让底下人做事更尽心、更忠诚。 吃饱跟在张平安身边将近二十年,办事一直很用心,很卖力,所以张平安对这种行为并不反感,没多犹豫便应了。 这个把月下来,几个小子在府中也算是勤勤恳恳的慢慢带上路了,比在私塾读书时半死不活的样子强太多,吃饱为人父者,看到这种情况,知道自己的决定没做错,心里也高兴,做事自然也就更加积极。 恨不得拿出十二分的感激,肝脑涂地为张平安办事。 “对了,这次殿试的名单誊抄下来没有?我看看”,张平安问。 殿试的名次相比于会试一定会有所变化,而这些变化往往反射出朝堂势力的分布情况,以及各方势力背景在皇帝心中的地位排序。 尤其需要关注的,便是那些毫无背景的新科进士,这些人在名单中的占比至多不会超过三成,从皇帝对他们的名次安排中,便能管中窥豹,大概知道皇帝对于以后朝堂的布局走向是什么样子的。 所以也难怪绿豆眼不爱在朝堂中打滚,需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方方面面都要兼顾到,才能在朝中站稳脚跟,立于不败之地。 稍有不慎,便是以身入局,满盘皆输。 “老爷,都誊抄好了,这是名单”,吃饱躬身将名单递过去。 张平安抖开一看,一目十行后,挑了挑眉,没想到李承业竟然也能跻身二甲之列,当初他的会试名次便是不上不下处在中游,他又没有任何背景,没有意外的话,肯定会被挤去三甲。 这次殿试竟然依然能保持在二甲,除了运气外,恐怕殿试时的表现也很不错,这可是让他相当意外了! 客观来说,以后前途可期,算是个人才! 吃饱出去后没多久,一家人正准备吃饭时,小虎上门了,这还是继新年和会试上门恭贺之后,今年第三次登门。 这次来小虎又带了不少贺礼,虽然不是特别贵重,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已经是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能拿出来的最体面的礼物。 脸上的雀跃掩饰不住,一看就是真心高兴。 嘴角咧的大大的,兴奋道:“我在庄子上听到别人说小鱼儿中了探花,一刻都没敢耽误,当下就带上东西赶紧赶过来了!小鱼儿真聪明,会试时就考了第三名,这次竟然又被皇上钦点为探花,来的路上,我还听有孩子们唱父子双进士的童谣呢!” 声音中颇有种与有荣焉的感觉,他知道因为钟正的事,之前和张平安之间有了隔阂,因此,今年钟正去参军之后便不再随便过来府上,只在庄子上本分的做好自己的事。 但府上有什么事情,他都有暗暗记在心里。 张平安扫了一眼小虎带来的东西,就知道破费不少,有些无奈:“府上什么都有,以后不用买这些东西,要带的话带一些庄子上产的花生绿豆之类的就行了,这都是府上能用得上的,你现在马上也要成亲了,得省着些,以后等有孩子了,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小虎闻言憨憨一笑:“没事儿,没花费多少,我心中有数呢!” 张平安也不和他争辩,自顾自继续道:“从庄子上赶过来,这个点儿肯定还没吃饭吧,正好我们也还没用午饭,一块儿吃饭吧,这次来了就在府上住两天,等小鱼儿的进士宴摆完了再回庄子上。” 小虎听了心里暖暖的,还有些手足无措,“诶,我都听平安哥的!” 徐氏见了,这才插话,笑吟吟招呼道:“小虎啊,有段日子没看到你了,都瘦了,你可要注意身体,好好吃饭啊,千万别亏待自己,到时候走的时候,我让下人给你拣一些燕窝、黄芪之类的带上,回去炖汤喝,好好补一补,都是要当新郎官的人了,精神一些!” 见小虎想拒绝,张老二不等人开口就一摆手,说道:“别跟我们客气,我们都是一家人,可别生分了。好了好了,吃饭去吧!” 小虎心里感动的不要不要的,但面上还得强撑着。 等在花厅落座后,张平安才状似无意的问:“钟正去参军怎么样了?好长时间没听到他的消息了。” 说起这个,小虎也有一些愁:“自从人走后我就没收到消息了,也不知道现在安顿下来没有,人在何处,我这心里也忧心呢!” “算算也有三四个月了,怎么着也都该安顿下来,有信回来了”,张平安道。 小虎如今清醒多了,知道有一些话再熟也不能敞开说,于是摆了摆手,没在这个话题上多说,“算了算了,随他去吧,各人有各人的命,我对他是问心无愧了,就看他以后的造化吧!” “也是”,张平安思索着,没再继续问。 等吃完饭后,小虎便陪着张老二老两口继续商量进士宴的事情。 他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过来了正好还能陪老两口唠唠嗑,说说话。 张平安则去了书房中看书,没过多久便有下人进来禀报,说是钱家那边来人了。 小鱼儿如今殿试被钦点为探花郎,钱家那边作为外家,必然会有人上门恭贺,这点张平安已经预料到了,在书房中看书,也是等着人上门好招待。 等出门到了堂屋一看,才发现来的人竟然是好久没见的四舅兄钱裕。 第983章 翰林院编修 “咦,你这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听到风声?”张平安一边挑眉笑问,一边抬手请人入座喝茶。 钱裕多年来一直在外地做官,除了上京述职或者偶尔回来探亲外,很少能见到人,这么多年两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关系最好的那一阵子,应当要属张平安当初在慈县做县令时的那段时间了。 但对于这个四舅兄在外地的发展,张平安还是有所耳闻,听说干的十分不错,在百姓中声望很好,属于钱家安在朝堂外围的中流砥柱。 虽然年纪是几个舅兄中最小的,但论心机、论城府却是最深的,看着是个娃娃脸,惯常笑呵呵一副弥勒佛的样子,好像很好说话,实际上最是记仇,办事也最是果断,心狠手辣。 因此对于钱裕这下不声不响的回京,张平安心里难免会有诸多猜测。 钱裕听后笑眯眯回道:“也是赶巧了,我是今日早上刚到,在家休整歇息了会儿,就听到下人禀报说我外甥中了探花郎了,这等喜事,我这个做舅舅的可不得上门恭贺恭贺嘛,大哥二哥晚些也会过来。” 对于为什么突然回来却没说。 看着桌子上堆满的贺礼,其中不乏名贵物品,张平安不动声色的抿了口茶,才抬头继续寒暄: “那感情好,鹤鸣好长时间没见到你了,往日你托人给他寄回来的那些吃的玩的,他都记着呢,嘴里总念着四舅舅好,待会儿他回来看到你在,指定高兴坏了!” “是吗?我都怕这小子忘了我呢,算我没白疼他一场”,钱裕闻言笑的真心了一些。 然后放下二郎腿,探身随口问道:“听说鹤鸣和李家那边定亲了?定的李崇的嫡长女是吗?” “对,这都是上个月初的事了,我还特意给你写了信的,难道没收到?”张平安放下茶杯笑问。 钱裕闻言摇头,“估计信到的那会儿我都已经启程了,最近身体不适,所以特意告了假,回京寻御医看看。” “不要紧吧?是哪里不舒服?京中御医我也有几位相熟的,医术都很不错。”张平安一听立刻皱眉,关心的问道。 不过心里对这话的真假是半信半疑的,看钱裕面上的气色好像也还不错。 而且之前也没听到钱家传出这方面的风声,在他印象中,钱裕身体一向不错,注重养生,又洁身自好,十分克己自律,按理来说不应该有什么大病。 钱裕摆摆手,脸上丝毫没有普通病人忧虑的样子,“就是时不时心口痛,之前请的大夫也没诊出什么毛病来,身体才是最大的本钱,也马虎不得,我已经让下人去林太医家下过帖子了,约好了时间,到时候看他怎么说。” 说完又有些意味不明的笑叹:“算了,不说我了,其实这趟回京,李崇才是最让我惊讶的,他如今在朝廷上也算是混的风生水起了,一个落魄世家,之前全家都要靠变卖祖产过日子,没想到还真有咸鱼翻身的一天,呵呵,难怪人常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呢!” 听话听音,张平安望过去:“怎么?听你这话音,好像跟他有过节啊?” 钱裕神色不变,耸了耸肩,解释道:“大的过节谈不上,我跟他之间也许多年没打过交道了,不过小时候那小子可是跟在我和大哥、二哥、三哥后头做跟屁虫的,现在自己也威风起来了,有些感叹而已,他们家的姑娘也不知道配不配得上咱们鹤鸣,妻贤夫祸少,要是娶个上不了台面的,那可倒霉了。” 张平安一听明白了,感情这俩人之间小时候还有这么一段渊源呢! 不过想想也能明白,估计李崇小时候在世家子弟中是垫底的讨好型角色,现在摇身一变,成了同龄一辈中的佼佼者,自然会让以前的玩伴有些刮目相看,甚至有些酸。 人非圣人,有这种情绪倒也正常。 “这事儿其实我们两家早就彼此有意,只是之前先帝驾崩,所以没有那么早定下而已,也托大嫂相看过,帮忙把了关,都说姑娘不错”,张平安道。 钱裕也是顺嘴一提,其实对这个话题没太较真,毕竟娶的又不是钱家姑娘。 只是李崇这个人让他微微有些介怀而已,他是一个胜负欲很强的人,自问自己无论是聪明才智,还是家世,都不比李崇差,但却没有足够的机缘。 这么多年,因为要让着大哥钱英尽快跻身在朝廷权力核心,因此始终在个四品知府上打转。 眼看快要不惑之年,妹夫都做到一品大员了,他也是有些不甘心的。 两个人又继续聊了一些家常话,等着小鱼儿回来。 都是官场中人,自然而然会聊到小鱼儿的前程问题上。 钱裕温声道:“鹤鸣是探花郎,殿试当场便被授予了翰林院编修的位置,要是太平盛世,非翰林不入内阁,这倒是个好的起点。不过我始终觉得,他的性子不适合在这种位置打转,而且虽然我不在朝堂中心,但关于朝中近来发生的事,也略知一二,你若有心,后面不若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让他到户部做事,有李崇这个做户部尚书的岳父在,比在翰林院强。” 张平安很敏锐:“如今世道正好,何出此言?” 钱裕闻言将扇子一收,似笑非笑:“你先问问你自己,这句话你信吗?鹤鸣是我外甥,我自然是为他好,你要真较真细问,那就是没别的意思,只是一种直觉罢了。” 张平安听了知道也再问不出更多的了,但这话也让他更加确信,这次钱裕回来并不简单。 没多久,小鱼儿就回府了。 看到钱裕过来,小鱼儿先是不可置信,随后才大喊一声:“四舅舅!” “四舅舅,你怎么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钱裕面对小鱼儿,神色十分宠溺,起身应道:“今日早上刚回来的,一回来就惦记着你呢,来,看看,这都是给你带的礼物,喜不喜欢?听你大舅舅说你喜欢马,我特意托人从西北给你订了一匹汗血宝马,再过一个多月估计就能到了。” 第984章 钱氏兄弟的分歧 小鱼儿听了更是高兴,又惊又喜,倒不是他们家买不起汗血宝马,只是这种被人惦记的心意很难得。 “谢谢四舅舅!” 随即又有些遗憾:“不过等琼林宴过后,我就要回乡探亲了,汗血宝马到的时候我肯定不在,恐怕得回来之后才能骑上它去郊外踏青打猎。” “那就等回来再骑嘛,反正也飞不走”,钱裕耐心十足的安抚。 他自己儿女成群,有十几个孩子,孙子都快有了,但除了长子比较重视以外,对其他孩子都没这么耐心的。 因此不管是真的还是装的,他对小鱼儿用的心思比他自己的孩子都多,这是事实,这点让张平安还是很感谢的。 小鱼儿虽然缺少了母爱,但从小到大周边人给他的爱并不少。 钱裕夸人比张平安直白的多,对小鱼儿的殿试名次和表现不吝赞赏,夸的小鱼儿自己最后都不好意思了,“四舅舅,我哪里有你说的这么厉害,前面还有状元榜眼呢,学问都比我好。” 说完又兴致勃勃拉钱裕去后院看他的小马驹,“我小时候大舅舅送给我的小马驹,长大之后,后面又配种生了新的小马驹,长的特别威风,四个蹄子雪白,我给它起了名字叫踏雪,现在一家子都在后院喂着,三匹马可能吃了,每天都要喂很多豆子和草料。” 钱裕也不扫兴,背着手笑眯眯的,“行,那你带我去看看,你大舅舅和二舅舅待会儿也要过来,你中了探花郎,他们都高兴着呢,要亲自来为你庆贺。” 两人随后去了后院。 等人走远了,张老二和徐氏才从花厅出来,小虎在一旁陪着。 徐氏有些酸酸的,心里不平衡,“以前回来都是第一时间找爷爷奶奶的,结果看见他四舅舅之后,连爷爷奶奶都忘了,平时生怕他冻着、饿着,生怕他在外面被别人欺负,生怕伤着,结果外家来一趟,带点子好东西就把人哄走了。” 张老二气度大一些,也更理智,闻言有些好笑,轻斥道:“你这老婆子说话也不讲良心,刚才那钱家四小子过来的时候,不是首先给我们老两口行李问安的吗?人家礼数上可一点没差,而且带了这么多东西来,这么破费,人家是给你的宝贝大孙子的,还不是喜欢孩子才这样。难得来一趟,你待会儿可别摆脸子,我看这样挺好,总不能让小鱼儿天天净围着我们两个老家伙转。” 张平安安慰的话都来不及出口,徐氏的怨气便直接被张老二镇压了。 小虎也很久没见过钱裕了,刚才见了一面,发现和记忆中有些不太一样了,“这钱家四老爷现在气势越来越强了,看着笑眯眯的,但一点也不敢让人怠慢。” “是吧?!”张平安笑了一下,“我也觉得,这人是骨子里越修越精了。” 等小鱼儿和钱裕从后院马厩看完小马驹回来,钱英和钱杰刚好也到了,两人同样带了不少贺礼,堂屋桌子上都快摆不下了,下人们识趣的将东西抱到库房去。 钱英还是温润如玉的样子,拍了拍小鱼儿的肩膀,感慨:“如今你是探花,也授了官,虽然还没及冠,却也是个大人了,要学会独当一面。” “嗯!大舅舅,我会的!”小鱼儿用力点头。 钱杰则笑的开怀,从自己怀里摸出一把短刃匕首递过去:“不愧是我外甥,以后肯定前途无量!这把匕首是我当初和你爹在西北的时候,从番邦商人手里换来的,削铁如泥,吹毛断发,以前是我自己拿来防身用,现在送给你,虽然你是文官,但也要有自保之力,可别学那些酸腐之人,弄的弱柳扶风的。” 小鱼儿看到后眼睛一亮,想接的时候又迟疑了,“二舅舅,之前表哥问你要这把匕首的时候,你怎么都不肯给他,说你自己用顺了,现在给我,这…这不太好吧……” 钱杰闻言不由分说将匕首往小鱼儿怀里一塞,虎目一瞪,“我的东西我想给谁就给谁,哪儿轮得到你表哥指手画脚,再说,你不是眼馋很久了吗,现在别别扭扭的推拒,不像样啊!男子汉大丈夫,别拉拉扯扯的的,干脆点儿!” 小鱼儿一听也不说啥了,干脆响亮的应道:“好嘞!谢谢二舅舅!” 看着孙子收了这么多好东西,张老二和徐氏也高兴,也有些不好意思,俩人笑的慈祥,招呼众人落座。 钱家家教森严,钱英、钱杰对长辈都是礼数十足。 堂屋里一时气氛欢快。 张老二和徐氏坐了会儿就识趣的招呼小虎一起去了后院,把谈话的空间留给他们。 钱英和钱杰也不可避免的问起了小鱼儿的前程问题。 和钱裕的想法不一样,钱英反倒觉得翰林院是一个非常好的起点。 “咱们鹤鸣本身就才学过硬,生的一表人才,又家世斐然,就算是进了翰林院那种论资排辈的地方,也不会太难熬,大家不看僧面看佛面,总要给我们两家几分面子,不会为难他的。等在翰林院历练个几年,再进詹事府做侍读学士、内阁学士、六部侍郎、六部尚书,直至内阁大学士,比普通外派做官可要顺利的多。” 钱杰点头附和,“不错,就算在翰林院历练几年之后,再外派做官也不怕,起点比别人要高得多。” 张平安听后不由暗暗望向钱裕,这两方说辞差距可有点大啊,只见钱裕不露痕迹的微微撇了撇嘴,目光有些不屑,明显不太认同大哥二哥的话。 不过钱裕长期在地方上做事,在很多事情的看法上,的确有可能和他们这些长期在朝廷核心中做事的人有很多不同。 张平安是一个比较保守谨慎的性子,身边任何不安定的因素都会让他心生警惕,此时他心中暗暗想着,准备改日抽时间找钱裕再好好聊聊。 一个正确的决定,绝对少不了充足的信息收集。 小鱼儿不知内情,但也感觉到了气氛中的微妙变化,赶紧嘻嘻哈哈打起了圆场。 “现在陛下已经授官,我还得趁着这次探亲假回乡探亲,先在翰林院干着再筹谋以后也不迟。” 第985章 教导 钱裕不想扫兴,于是笑呵呵顺着话说:“你爹在京中身居高位走不开,你现在中了探花郎,合该衣锦还乡回去祭拜一番,顺便去临安给你娘扫扫墓,看看你娘,她一个人在那边也孤单的紧,至于前程这事儿,有我们几个舅舅还有你爹把关,不会让你走弯路的。” “就是,还不快谢谢你几个舅舅,从小到大真是把你当亲儿子一样在疼”,张平安提醒道。 小鱼儿想说什么,被钱英挥挥手拦住了,和颜悦色道:“舅舅疼外甥是应当应分的,别搞得这么客气。好了,时候不早了,是不是该摆饭了?爹他老人家还在家里等着我们回去呢,他看着小鱼儿中了探花,心里也高兴得很,不过近日受了风寒,有些咳嗽,不宜出门,等到时候你们摆进士宴的时候,他会亲自过来的。” 小鱼儿一听连忙追问:“外祖父他不要紧吧?明儿我抽空去看看他老人家。” 张平安也有些担忧的望过去。 “已经请御医上门诊治过了,没什么大事,在家吃药休养就好了,不过如果你去看你外祖父的话,他肯定高兴,老了老了,现在就是怕寂寞,时不时就要考校你几个表哥一番,你去陪他说说话正好,还能解解闷”,钱杰笑道。 张平安看他表情不似作假,料想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于是扭头吩咐二管家摆饭。 席上,小鱼儿主动给几位舅舅一一敬酒,一套礼仪动作行云流水,不卑不亢。 让钱英几人连连点头,直夸长大了。 钱杰是个不拘小节的人,一边喝酒一边拍着外甥的肩膀打趣:“看着你们这一个个跟雨后春笋似的,蹭蹭往上长,就知道我和你爹他们是慢慢老了哟,青出于蓝胜于蓝,一代更比一代强,以后家族就指望你们慢慢顶门立户了。这次不管是回鄂州府探亲也好,还是去临安祭拜你娘也好,一路上一定要多加小心,万事先保重自己,知道没?千万不要逞个人意气!” 这话说的推心置腹,张平安很认同,点头附和:“你二舅舅说的不错,你要知道你现在不光是你自己,你肩上还扛着家族的责任。” 小鱼儿看着一个个面色凝重,对他独自回乡明显有些不放心的长辈们,心里有些好笑,他可不像他们想的那样,有那些多余的,所谓的同情心和仁义心。 身为家里的独子,他很早就知道不能让自己出事,因为他没有退路。 面上却是恭恭敬敬的应下了。 张老二和徐氏在席上话很少,多数时候都只默默听着,但看着自家这么应对自如,如此优秀的孙子,还是倍感骄傲,那身板儿都挺得直直的。 晚饭后,钱家几兄弟没多留,很快便告辞回去,小鱼儿跟着亲爹一起送到了大门外,直到看到马车拐出巷子,才转身回府。 “你几个舅舅别的不说,对你是真的宠爱有加,从小到大,不管是过年过节,还是你的生日,从来都没落下过,这些好你得记着。不过人情归人情,往后你入仕了,若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力所能及又不违背原则的范围内,可以适当帮一帮,其他的一定要三思而后行”,张平安突然说道。 小鱼儿有些莫名其妙,侧头望去:“爹,怎么这么说?几个舅舅的官职都比我高的多的多,何况还有钱家在背后,以后等我能使上力的时候,那都不知道是多久后的事了。” 张平安闻言叹息一声,按了按跳动的眉心,走向了院子中的凉亭,声音也不像刚才宴席上那么高亢有力了:“今日夜色正好,去凉亭坐坐吧,我们父子俩很久没有在院子中坐着喝喝茶,说说话了。” 小鱼儿点头,跟着张平安一起走过去坐下。 下人很有眼色的上了一托盘茶水和点心,随后便退下了。 小鱼儿提起茶壶,先给亲爹倒了一杯,随后才给自己斟了半杯,夜色寂静,杳杳茶香和烟雾中,张平安缓缓说起了下午钱裕刚来时说的话。 最后总结道:“你这个四舅舅是典型的笑面虎,说话做事从来都有出处,没有一句废话。论能力,其实他是你几个舅舅中最强的,可惜生不逢时,排序最低,注定只能辅佐你大舅舅以后执掌家主之位,因此这么多年一直都在外为官,打理着钱家外围的事宜。我总觉得他这个话是话中有话,在提醒我什么。” 小鱼儿懂了,凝眉思索道:“您是觉得四舅舅这次回来不简单,觉得钱家要出事?” 张平安摇头,语气淡淡:“不好说,不过钱家千年的基业,不可能一朝一夕倒下,我就是不知道他们背地里在搞什么鬼,最近钱家低调的过分了,有些不同寻常。你四舅舅在外为官多年,可能在某些方面嗅觉会比我们这些高居庙堂的人更灵敏一些,不知道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说到这儿,张平安又轻轻笑了笑,换了副轻松的语气,继续教导道:“你也知道你爹我是个谨慎的性子,总是喜欢多思多虑,一辈子操心的命,也许可能是我多想了。不过我今天跟你说这些话,就是想提醒你以后入仕之后,凡事考虑不能那么简单,就算是面对亲戚,也不能无条件无原则帮忙,就算对你再好也一样,一定是在保证你自己安全的前提下,才能出手,朝堂这局棋本来就是以身入局,稍有不慎,尸骨无存,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啊!” 小鱼儿明白父亲的担忧,认真点头保证:“放心吧,爹,我没你想象中那么弱!” “嗯,你一直表现的出类拔萃,是同辈人中的佼佼者”,张平安语带赞赏。 随后话锋一转,“但是往后的仕途之路,光靠你一个人走是不行的,咱们家人丁还是太单薄了,你一个独子,没有兄弟帮忙,独木难支。 所以我想让你这次回乡探亲的时候,在族中挑一些合适的、优秀的子弟,留在身边为你所用。包括乡试、会试的同年,都是你以后的人脉,你可以从中选三四个值得相交的人好好结交,这种人不用多,三四个足矣!” “就像您和葛伯父、林伯父一样的对吗?有时候真羡慕你们!”小鱼儿笑道。 自己亲爹这一生算的上是跌宕起伏,波澜壮阔的,从普通农小子跨越阶级,走上权力顶峰,简直是千万里挑一的概率,这一路的历程任谁听了都得赞一声传奇。 而他,以后也要谱写属于自己的传奇! 第986章 启程回乡 接下来的日子,小鱼儿简直是分身乏术。 不是今天参加这家的进士宴,就是明日参加那家的进士宴,都是同窗或者同年,不给面子捧场也不行。 进士宴完了还有文会、诗会,各种聚会层出不穷,等小鱼儿自己办完进士宴已经是半个月以后的事情。 钱裕依然留在京中,以看病为由没走,中间张平安约他吃过两次饭,但都没套出什么特别有用的消息。 张平安知道,当他不想说的时候,他是一个字也套不出来的,最后干脆也就罢了,以不变应万变。 张老二和徐氏则在忙着给孙子收拾要带回去的东西,这一点那一点,收起来装了三大马车。 最后还是张平安强行喊停,才没再继续。 “爹、娘,这次小鱼儿回去我给他带了不少银票,缺什么到时候临时再买就成了,这么几大车东西,上船都不好上,太麻烦了,还容易让人盯上,没必要!” 说完张平安便让下人把那些七零八碎的东西都拿下来,只挑紧要的带了一些。 徐氏颇有些舍不得,强调:“这不是有下人跟着吗,到时候让下人搬就成了,都是给你大伯、三叔、你舅他们家带的东西,还有你几个姐姐,还有族人们,每家按照亲疏远近送的东西都不一样,小鱼儿这孩子年纪还小,他哪儿知道什么人情往来啊,每家应该送多少?万一送多了、送少了或者送错了都不好。” 张平安态度依旧坚决,“那您找吃饱列一个单子,让小鱼儿照着单子买就行了,旁的事都可以依您的,这次回程小鱼儿的时间安排都有定数的,可不能随便折腾。” 一听事关孙子回京上任,张老二立刻道:“那算了,不带了,就让小鱼儿到时候直接买吧,可不能耽误事儿。” 徐氏也不再反对了。 等小鱼儿回来时,才知道自己躲过了带着几大车行李上路的悲催,背地里给自己老爹鼓了鼓掌。 张平安看了失笑,真还带着孩子气呢! 不过,有些话该叮嘱他还是得叮嘱。 “这么些日子,你吃吃喝喝玩乐也够了,该收收心了,出发之前,先去你岳家走一趟,我们两家如今定了亲,你出远门回乡探亲,无论如何也得给他们家说一声的,嗯,礼物记得带贵重些,不知道带什么,就自己去库房挑一挑。” 小鱼儿点头:“行,我本来也是准备明天过去的。” 说完突然想到什么,坐直了身子,道:“对了,爹,你知道吗?四舅舅好像不回原来的地方上任了,外祖父给他使了关系,调到了冀州,不日就要出发了。” “冀州?”张平安惊讶,“我倒还真没收到风声,你是如何知晓的?官职调动绝非儿戏,何况他还没到任期,这就有些蹊跷了!” 小鱼儿也觉得蹊跷,“我是今日吃饭时无意中听大表哥说的,吏部的公文应该刚刚才下来,外祖父不太想声张的样子,嘱咐了他们都不要在外乱说。对外解释的是四舅舅身体不好,南方气候湿热,不宜养病,加上四舅舅在南方政绩一向突出,调动便容易些,于是使了关系将他调去了冀州。” 张平安思索片刻后,嘱咐:“既然如此,那你对外也不要乱说,你外祖父想低调,必然是有他的道理。” “我明白,也就是咱们自家说说,对外我不会透露消息的”,这点小鱼儿拎的清。 在去李府拜访完后,小鱼儿便带上人动身南下去了鄂州府,回乡扫墓。 进士回乡探亲朝廷是有专门拨银子的,也有相应的一套接待礼数,不过小鱼儿从小锦衣玉食,这些银子显然是不够看的。 吃饱已经提前在京郊码头订了一艘豪华大船,里面吃喝一应俱全。 大概大半个月便能到鄂州府。 张平安特意拨了一些好手跟着,又提前写了信到鄂州府,让四姐夫等人接应着。 纵使心里还是有些担心,却也明白,儿子大了,该是放手让他自己飞的时候了,以后的路还是得他自己走。 不提小鱼儿上船以后,日子过得如何潇洒。 这头张平安刚回府,便看到小虎有些忧心忡忡的等在堂屋,看样子坐了有一会儿了。 本来以为小虎是来问小鱼儿的事。 张平安还主动笑着招呼:“你是想来送小鱼儿的吧,可惜来晚了一步,我才送完他回来,这小子一刻都等不及,大清早的就起来收拾收拾出门了。” 小虎勉强跟着笑了两声,随后才忧愁道:“平安哥,我今天过来不是为了小鱼儿的事,是为了郊外庄子上的事。” “庄子上怎么了?”张平安一边随口问着,一边吩咐下人给小虎倒茶。 “是这样的,去年冬日雪下得太迟,当时我就料到今年可能会有干旱,果不其然,今年的雨水特别少,田里旱的不行,好在咱们庄子上人多,位置又好,担水倒也能勉强解决,收成也不会减少太多。但是昨日底下有人发现了地里有蝗虫,数量明显比往年多许多,俗话说四月蝗,地光光,我这心里有些不安稳,所以就赶紧来跟你说说。” 说到这儿,小虎叹了口气:“咱们在郊外的地可不老少啊,万一真有蝗灾,损失太大了!” 听到蝗虫,张平安脸色凝重了几分,问:“有没有在附近地里土块中发现虫卵?” 小虎摇头:“我着人挖开看了,那个还好。” “那看来这些蝗虫应该是从别的地方飞过来的。” 第987章 旱极而蝗 不怪小虎如此大惊小怪,他从小长在乡下,自然知道蝗灾的危害有多惨烈。 这时候种地就是看老天爷脸色过日子,打从他们有记忆开始,老一辈便会时不时提起蝗灾的可怕。 蝗灾来临时,遮天蔽日,所到之处草木皆尽,饿殍枕道,比水旱灾害要严重的多,口口相传下,自然农户们都对蝗虫万分忌惮。 从出生以来到现在这么几十年,得益于风调雨顺,小虎还没有怎么碰到过规模特别大的蝗灾。 而且,他还有一个顾虑,“京城附近毕竟是天子脚下,各个庄子打理的妥帖,有个什么还算好应付,但我就怕这蝗虫是从南边飞过来的,老家那边种了那么多地,咱们族人亲戚又多,不知道他们情况怎么样了,我看得赶紧写信回去,知会他们一声,让他们时刻留意着,不行到时候早一点收割,免得受到蝗灾波及,颗粒无收啊!” 张平安神情依然凝重,他比小虎读书多,纵观史书,历史上有记载的蝗灾就超过800次,无不下场惨烈。 灾情甚至严重到饥民捕蝗以为食,又罄,人相食。 干旱是蝗灾最主要的催化剂,水旱交替形成的河滩、湖滨等荒地是蝗虫滋生的温床。 他记得去年冬日快过年时,还特意跟范尚书提过这事,当时范尚书应承得很好,说自己会往下部署。 但后来随着范尚书倒台,他也不在户部,事情一多,这事儿便不知道后来进行的如何。 现在李崇是新任户部尚书,若各地有灾情,他的消息是最快的,看来还得去问他,同时还得禀报朝廷。 唯一庆幸的点是,现在才四月底,事情可大可小。 古代蝗灾的发生有显著的季节性,且与气候和农时紧密相关。 这次小虎发现的应该是最早的一批,也是危害最严重的一批夏蝗,是由越冬的卵孵化的,此时气温适宜,孵化率极高,正值小麦灌浆至秋苗生长期。 除了夏蝗外,还有秋蝗,危害次之,主要是由夏蝗成虫产卵孵化,若夏季干旱,秋季温暖,则易爆发,此时危害的是晚秋作物。 所以如果这次夏蝗不除干净,秋蝗很可能还会再来一次。 即使朝廷能赈灾救济一部分,但最终受苦的还是老百姓。 想到这儿,张平安立刻起身,“小虎,你这次做得很好,发现得很及时,老家那边是要通知一声,就由你来代为书信寄给他们。 但蝗灾一起很有可能就是大规模的,到时谁也不能独善其身,最终还是要从源头上解决问题,我现在先去找负责此事的同僚了解一下情况,再看如何上报朝廷。 虽然还弄不清这些蝗虫是从什么地方飞过来的,但按照你说的方向来说,最有可能的就是山东和开封等中原地区受灾,马虎不得!” 小虎分得清轻重,连连点头,“行,行,平安哥,那你先去忙你的,我来给老家写信,蝗灾这事确实不能马虎。” 看着张平安快步远去的背影,小虎又是羡慕又是佩服,恐怕只有像平安哥这样既聪明又有能力的人才能做大事,就像戏台上唱的那样,拯救黎民百姓于水火之中吧! 自己这辈子恐怕都只能远远的仰望和羡慕了! 张平安出来后,立即吩咐车夫直接去李府,但行驶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又想到什么,改变了方向,让马车调头转道去葛府。 吃饱坐在一旁听了有些惊讶,但什么也没问。 今日正好休沐,张平安带着人上门时,绿豆眼恰好也没出门,听到下人来报,还有一些纳闷儿怎么没提前下帖子,这都半中午了。 两人关系亲近,绿豆眼亲自迎出了影壁。 笑呵呵的:“这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也没提前派人下个帖子,幸好我没出门,不然你可不就白跑一趟了,对了,我干儿子现在该出发回乡省亲了吧?!” “已经出发了,我亲自去码头送的”,张平安言简意赅。 然后昂首示意去堂屋说话。 绿豆眼一看张平安脸色不对,便知道这要说的事是不方便外人听的,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下人不用跟上。 两人一道去了堂屋坐下后,张平安也没兜圈子,开门见山:“我记得去年你跟我说过,你们家的商队已经出门去各地收粮了,现在情况怎么样了,你知道吗?” 绿豆眼闻言有些没转过弯儿来,不知道怎么突然问起了这个,也没瞒着。 “你也知道我们家是世代皇商,银子是不缺的,老爷子老早就盼着家里出个读书人入朝做官了,自从我入仕后,他就不让我插手家里的生意了,现在主要是我族兄在负责,我只管年底分润。但最近我没收到家中来信,料想应该是没什么太大问题的,怎么突然问起了这个,有事?” “今日负责打理我郊外庄子的族人来报,说地里发现了不少蝗虫,没到成灾的地步,但也比平常多许多,明显不正常,我估计是从别的地方飞过来的,就怕后面各地闹蝗灾。这不是想着你家里经商,对百姓民生一贯消息灵通,所以提前来打听打听。” 说起蝗灾,绿豆眼也收起了一贯轻松的笑脸,正色道:“关于蝗灾,我目前倒真没收到我家里送的信上有提,所以应该还没大规模泛滥开。” “但是四月蝗,地光光,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要真是蝗灾,得提前让户部出个对策灭蝗,包括后面有可能受灾的一系列的赈灾措施,都得提前想好,百姓吃不上饭最容易激起民怨闹事。而且去年冬天的确雨水很少,冬雪下的太迟,按照老一辈的经验来说,今年确有可能生蝗。” 说到这里,绿豆眼有些生气,“按理说,去年冬天那情况,这事户部那边应该早有对策才对,他们的人难道是吃干饭的不成!” 张平安面色紧绷,“去年冬天我和范尚书提过这事,当时他嘴上答应的挺好,但是后来的情况你也知道,这不是换人了吗,行了,这事儿你先别声张,万一是误会就不好了,我先去找李崇问问吧!” “行!”绿豆眼点点头,这种情况就没留张平安喝茶。 等人走后,他才脸色一沉,吩咐下人:“将大管家叫来!” 第988章 葛家人 葛府的管家是绿豆眼从临安族中带来的家生奴才,祖上往上数几辈都是在葛府做事,他们的身家性命是完全像菟丝花一样依赖于葛府生存的,因此忠心毋庸置疑。 察言观色是基本的生存本领之一。 葛大管家进门后看到绿豆眼脸色不善的望向他,浑身气场极低,便知道要触霉头了,只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于是先俯身告了个错。 不管是什么事情,先认错总是没错的。 绿豆眼将茶杯“哐”的一身搁在桌案上,随后冷声质问:“临安那边怎么回事?虽说我现在不插手家族中的生意了,但闹蝗灾这么大的事情竟然都不跟我通气,你好大的胆子啊!枉我这么信任你,将府中杂事都交给你打理,你到底是我的奴才还是族里的奴才?说!” 受生意人和气生财理念的影响,他平时为人一贯还算和气,很少对下人发太大的火。 这次这么大的怒气,大管家便知道事情不好,扑通一声便跪下来连连磕头。 边磕边解释:“老爷,我当然是你的奴才了,有什么事我肯定是站你这边的。但是闹蝗灾的事我是真不知道啊!” “还装?!”绿豆眼气的“啪”的一声,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去年年底家族中便派了商队出发到各地去收粮,今年年初到现在,总共才不到十艘船出海到海外做生意,但账上却往外一连支了500万两银子,这么大笔钱财,用到什么地方去了,你们当我是傻子吗?哼!原先我是不乐意管,免得族里有人多想,现在前后一联想,我全明白了,你们这是想趁着蝗灾敛财啊!” “还有,既然你嘴里没一句实话,我这小庙也留不了你了,你现在就收拾收拾东西回临安去吧,看看族中哪家门槛高你去哪家!” 葛大管家一听,这下是真想哭了:“老爷,您这不是折煞小的吗?小人跟着您快二十年了,除了这里哪里还有地方可去,这事可不是小人不跟您通气,是老太爷特意来信嘱咐了,不让我跟您说,否则就要发卖了我老子娘。他说咱们葛家骨子里就是生意人,就算现在有人入朝做官了,这根不能忘,有钱不赚那不是傻子吗?!” “这么说是真有蝗灾了?具体是哪些地方受灾了,你仔细说说”,绿豆眼皱眉冷声问道。 现在也没空追究自家那位亲爹做的好事了,葛家之所以能在商场上做到首屈一指,跟葛家人的性情真的分不开,从他懂事起,族中各个叔伯兄弟堂兄等,简直就是带着算盘出身的,个个都精明得厉害,人情是可以用铜板衡量的,一文钱都要算清楚,至于什么国家大义,压根儿不存在。 如果存在,那就是形势所迫。 能屈能伸,也是葛家人的一大特色。 他算是他们家的一大奇葩了。 葛大管家见事情已经穿帮,事已至此,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的确有蝗灾,但还没到饿殍遍地的地步,现在主要受灾的地方是在江浙一带,这些地方富裕,就算一时受灾,拿银子买粮也买得起,实在不行,还可以卖儿卖女换粮。不过,到后面可就说不定了……” 绿豆眼听了一半,有些不耐烦,呵斥了一声:“怎么说?别吞吞吐吐的,有话就说干净,不然我还要打发你回临安老家去,到时候看你这张老脸往哪搁。” “老爷,不瞒你说,其实吧,本家那边二月中旬就发现有蝗灾的迹象了,所以那边才会支了这么多银子,到处收粮。包括地方官,其实八成也都心中有数,还组织了人灭蝗的,但那时候朝廷不是乱的很嘛,户部尚书都垮了,底下人自然明哲保身,也不敢拿这些事上报上官,让上面人闹心,这才耽搁到今天。但根据这两个月的情况来看,恐怕这次蝗灾来势汹汹,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到时候各地缺粮,粮价还不是由咱们说了算,吃得起粮的是少数。” 坐地涨价是商人的本能。 绿豆眼气的闭了闭眼,“你们糊涂啊,赚钱哪里不能赚,天底下的买卖多的是,这等关系到百姓生计的大事你们都敢藏着掖着,还瞒着我,真是…真是鼠目寸光!!” 管家看绿豆眼真的气的不轻,又赶忙起身过去帮着顺气。 嘴里还絮絮叨叨解释着:“老爷你就别气了,事情已经发生了,何况这个蝗灾也不是咱们让他来的呀,这是老天爷不给百姓活路。我听说族中各位老爷们之前也都商量过了,这是共同商议出的决定,毕竟是人就要吃饭,粮食是根本,这钱不比出海好赚的多! 再说了,咱们也不是真的鼠目寸光,现在朝廷才刚开朝没多久,一时半会儿也倒不了,百姓没饭吃,那是朝廷的事情,朝廷自然会开仓赈济,咱们只管赚咱们的银子,一个愿买,一个愿卖,碍不着谁!” 绿豆眼从小就是在这种教导中长大的,家族氛围如此,以前他觉得这套说辞挺有理,但自从去了海外各国,又去了西域游历后,他才猛然惊觉这样的做法其实十分残忍。 每一次的天灾人祸后,富人都会越来越富,穷人越来越穷。 贫富差距越大,底层百姓就过得越艰难。 直到下一次重新投胎洗牌。 想到这里,绿豆眼突然有些对牛谈琴的感觉,挥了挥手起身:“你们要是提前告诉我,起码我也能提前找朝中同僚商家对策,不至于让事情到现在这个地步,以后后果不会这么严重,赚钱是赚钱,故意捂着消息就是另一种……算了,跟你说了你也不懂,你也不明白。收拾收拾东西回临安去吧,我会跟族中写信,让你到族中去帮忙的。” 不提葛府发生的事,张平安去了李家后,竟然意外撞到了另一件事。 第989章 昏庸之相 “若我没记错的话,这位是范家人吧?” 张平安看着自己一来就匆匆告辞离去的熟面孔,含笑问道。 但心里已然有数。 他记性一向好的很,确信这人就是前任户部尚书范尚书的族弟。 虽说范尚书倒了,导致他在官场上也饱受排挤,但吏部并没有撤他的职,目前还是官身。 这个人现在和李崇联系如此紧密,恐怕范家族内的祖产现如今多数都落到了李家手上了。 李崇知道张平安是看破不说破,在心里把管家骂了个半死,太没有眼色了,明知道这事好说不好听,竟然还大大咧咧直接将张平安领了进来,一点儿也没避讳。 心里虽如此想着,但面上李崇表情依然十分镇定,打了个哈哈搪塞道:“的确是范家人,如今他们日子不好过,有事求到我头上,大家都是同僚,也不好坐视不理。” 随后很快转移话题,问:“对了,今日休沐,怎么突然过来了,我记得你还得送鹤鸣去码头坐船回乡探亲吧? 张平安点头:“鹤鸣已经走了,我是刚从码头回来,今日过来也是有正事要和你商量。” 看张平安神色认真,李崇也不由自主坐直了身子:“什么事?你说!” “我在郊外的庄子这两日发现了不少从别处飞过来的蝗虫,数量比往年要多得多,明显不正常,我估计是别的地方生了蝗灾,不知户部那边有没有地方官上报此事?你也知道去年冬天雪落得太迟,今年年初一直干旱,正是容易生蝗的征兆!” “蝗灾?”李崇惊讶,随后摇头沉吟道:“虽说我接任户部尚书之位不久,但户部的事情我也摸得差不多了,到昨日为止,没有底下人往上呈报告知哪有灾情。” 先不论李崇这人人品如何,但办事能力是没话说的,所以张平安对这话没有怀疑。 “但有蝗灾,应该也是八九不离十的事情,正因为你如今是户部尚书,所以我才来找你,无论如何,你得提前和底下人商议一个对策出来,以免后面灾情大规模爆发之后引起民怨。” 李崇闻言想了想,道:“多谢你的忠告,蝗灾一事可大可小,现在底下没有人上报,我不能贸然做决定。再者,这也是范尚书遗留下来的问题,也许是你多虑了。” 张平安蹙眉,对这个回答不是很满意,“现在不是要争说是谁留下来的问题,而是如何应对即将可能到来的蝗灾,夏蝗不灭,秋蝗更加来势汹汹。你我都外派做过官,熟知农事,应该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即使是我多虑了,灭蝗也总是必要的!” 李崇听后倒没有反驳,不疾不徐的点头回道:“你说的有理,本身灭蝗也是地方官的职责之一,明日我就让底下人多多注意蝗灾问题。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其实大可不必,即使真的有蝗灾,百姓收成受损,但国库粮仓丰盈,完全可以赈灾啊!” 张平安看李崇明显没把这事太放在心上,有些失望,摇头道:“不错,先帝是攒下了一份丰厚的基业,国库粮仓丰盈,但谁知道以后是什么情况,怎么能因为祖宗基业厚实就不把百姓的苦难当回事呢?现在才只四月,如果这个时候积极灭蝗,还有挽救余地的。你身为户部尚书,你的态度至关重要,如果连你都这么漫不经心,底下的地方官更加不会放在心上。” 看张平安真有些动气了,李崇思虑片刻后还是做了退步,反正左右也就是动动嘴的事。 于是保证道:“行,我明日就跟底下人商议出一个章程来,身为户部尚书,这也是我的分内之事,若百姓真的受灾,我也于心不忍。” 知道李崇一贯言出必行,得了保证,张平安略微放了心。 又为自己的草率赔罪,免得两家到时关系处的太僵。 “我这人就是心直口快,有什么说什么,你也知道我是农家出身。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这可不是说说而已,每一颗粮食都是老百姓辛辛苦苦从地里收出来的,他们不容易啊!老百姓要的不多,温饱而已!” 李崇摆摆手,“不用解释,我明白,大家都是为了朝廷做事,百姓安居乐业,我们也轻松。” “正是如此!”张平安点头。 两人聊完后,李崇特意留了张平安在府中用饭,以示亲近。 两家以后就是亲家,大面上是一致对外的,在别人眼中他们就是一股绳,所以张平安也想和李崇把关系尽量处好一些,用完饭后才回去。 官场上每个人都有自己负责的分内之事,越权上报是大忌,相当于告御状。 如今李崇既已经答应郑重处理蝗灾一事,张平安便没有理由再去周朴面前上报了。 因此蝗灾之事,便吩咐了吃饱在暗中留意着,注意户部的进展。 李崇的确也没有阳奉阴违,在蝗灾这事上下了功夫,让底下人注意灭蝗。 然而灾情却还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蔓延开来,直到底下地方官实在遮掩不住,彻底爆发! 才一个多月的功夫,各地受灾的奏折像雪花似的往京中送来,一时间让李崇头大如斗。 周朴在朝会上对这事也发了很大一通脾气,将李崇骂的狗血淋头,勒令尽快赈灾,平息灾情。 李崇只能灰头土脸的应是。 看的崔凌心里甚是痛快! 张平安心里很惋惜,要是能早点发现就好了。 如今连他老家鄂州府都受灾严重,今年的税收恐怕砍半不止,朝廷真得吃老本了。 一次还好,万一后面…… 不管外地如何受灾,京城除了物价上升外,依然是一派繁荣的景象,尤其是对于达官贵人的生活,是没有丝毫影响的。 下值后,张平安拒绝了同僚一起喝酒吃饭的邀请,径直坐马车回家了,路上和吃饱聊起了受灾的事情。 吃饱也是忧心忡忡,“我们村里人在南边那边都有地,托老爷您的福,这些年挂在老爷您名下免了税收,所以基本上也都有些积蓄,虽然受灾,倒是能扛得过去,不至于卖儿卖女。但是就怕今年老天爷发脾气了还不算,明年也不给老百姓好日子过,那就麻烦了。” “唉,我也是担心这个,没想到蝗灾说来就来。严重如江浙一带,甚至是颗粒无收”,张平安叹息道。 更让他有些胆战心惊的是,他发现周朴如今沉迷炼丹后,脾气越来越反复无常,上朝时的神色越来越疲倦,且十分敷衍,明显不正常。 要放在平时,底下有老臣们撑着,也不会出什么大的差错。 可是如今边市陆续关闭,税收本就大打折扣,现如今又受蝗灾影响,不但收不上税,朝廷还得赈灾。 长此以往,再厚的老底儿也经不起啃了。 可周朴对此却毫无所觉,怎能不让人发愁。 第990章 狐假虎威 六月初的天气已经慢慢热起来。 府中因为小鱼儿的亲事忙忙碌碌,在陆续准备着。 可张平安却始终开心不起来。 张老二对农事一向关心,也听说了蝗灾的事,只以为儿子是在为这个忧心,坐在廊檐下歇息时还不忘温声劝解: “你这孩子啊,打小就愁心重,什么事儿都想揽在自己身上,这样过可太累了,我看老家那边现在也没有往这边写信求助,说明情况可能没你想的那么严重,再说了,你是枢密使,是管兵的,也不是管农事的,想太多也没什么用,让小鱼儿他岳父去操心吧,我看他是个精明人!” 张平安心里真正的担忧无处诉说,恐怕说了张老二他们也不懂,还会徒添麻烦。 他不愿意让两个老人家跟着操心。 何况,如果连坐拥百亩良田的老家人都要跟他写信求助,那灾情都不知道发展到何等地步了,恐怕到时都不只是灾情,而是民变。 因此摇头笑了笑后,张平安一边放下了浇花的铜壶,一边转身随口回道:“呵呵,爹,我哪是为那个啊,朝中能人多的是,自然有人会去解决问题,我是在想着,这马上小鱼儿就要成亲了,我就要做公公了,想想真是日子够快的,我还觉得我自己年轻着呢,有些不适应罢了!” 一听是为这个,张老二脸色更加放松下来,打趣道:“这有什么的,要在咱们乡下,比小鱼儿早成亲的人多的是,说不定你都当爷爷了。” 说完有些坐不住了,探头朝门口张望着问:“诶,小鱼儿咋还不回来?说好了今天回来的,吃饱带人都出门好长时间了,这按理也该到了。” “怎么?我乖孙还没回来吗?”话音刚落,徐氏的声音也远远传来。 她一大早就带着丫鬟下人出门去布庄看布料去了,为小鱼儿的婚事做准备,此时才回来。 看着下人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张平安有些无奈,“娘,不是跟您说了,可以让布庄的人将布样送过来让您挑的吗?您还非得亲自出去一趟,现在天也热了,小心中暑。” 徐氏精神头很好,一口气灌了一大杯凉茶后,才笑呵呵摆手道:“反正在家也没事,出去转转挺好,这人老了不怕热,就怕冷,你不懂!” 说完又兴致勃勃地亲自起身将布料展开,让张老二和张平安看。 两个大男人对这些东西从来不感兴趣,看的兴致缺缺,嘴上还得夸着,但夸的不走心,让徐氏感觉好没意思。 “要是我乖孙在就好了,只有他懂我,这可都是我精心挑选的!” 张平安还没来得及接话,影壁处便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让我看看,这是谁在念叨我呢?” “哎哟,我乖孙回来了!”徐氏先是一愣,随后快步站起来往门口走去,张老二也紧随其后,老两口这迫不及待的样子看得张平安真是哭笑不得。 “爷爷、奶奶、爹,我回来啦!这段时间让你们惦念了,我给你们都带了礼物,快来看看!”小鱼儿满脸笑容的上前一把扶住张老二和徐氏,一个多月没见,他也想家了。 两老一少在那里一问一答,嘘寒问暖的很是亲近。 好半晌后,看张老二和徐氏没那么激动了,小鱼儿才侧身将身后跟着的人一一介绍。 有些是老家的族人,有些是他一路上认识的,觉得有才的门客。 这些人都很有礼数,上前按照辈分和礼节给张老二和徐氏,还有张平安一一行礼。 张老二和徐氏还以为是跟着的护卫,听着别人喊二爷爷二奶奶都有些蒙。 反应过来后,又是好一番询问,最后才让吃饱领人下去暂作歇息安置,等下一道用饭。 张平安被挤在最后,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儿子,发现臭小子这一趟出门,虽然黑了一些,也瘦了一些,但精神头还不错,可能是长途跋涉的原因,有一些风尘仆仆的疲倦之色,但眼睛很亮。 “哎哟,我乖孙这趟回去受苦了,黑了,也瘦了”,等人走了,徐氏心疼极了。 张老二表现得没徐氏那么露骨,但也连连拍着孙子的手,道:“回来了得多补补!” 小鱼儿冲张平安眨了下眼睛打招呼后,才继续安抚老两口:“爷,奶,没你们想的这么严重,我是谁呀?我回去之后往哪儿走,不都是把我当座上宾的,现在黑了瘦了,是因为太阳晒的,回来捂几天就好了,再说了,大男人要那么白干嘛!来来来,先回堂屋再说。” “诶,对对对,先坐着歇歇,瞧我都老糊涂了”,徐氏连忙道。 几人又簇拥着小鱼儿回堂屋。 等回到堂屋后,小鱼儿先把礼物分了分,才说起这次回去的情况。 “这次回去也是赶巧了,走到半路的时候,我还碰到了李兄,就是李承业,原先来过我们家的,他也是回湘西探亲,不过还好外派的地方不远,就在开封底下的一个偏僻的小县做县令,也算不错。” “那老家的人都怎么样?他们过得还好吧?给你列的单子,让你给他们带的东西都带了吗?”徐氏追问道。 张老二也望过去,明显很关心。 小鱼儿拿起扇子“唰”的一声打开,边扇风边撇撇嘴道:“他们啊,他们过得好的很,如今我们张家在武山县那可是首屈一指的大户人家,我看大爷爷三爷爷他们,比咱们家派头都大,也是让他们狐假虎威过了把瘾了!” “怎么,听你这意思,是有事啊?”张平安抬了抬眼,笑问道。 第991章 今非昔比 小鱼儿在自家人面前自然是直言不讳,有些失望的继续道: “原本我以为大爷爷和三爷爷两家和咱们家关系最亲近,咱们家这些年给他们的好处也最多,他们自然没有后顾之忧,可以全力培养堂哥堂弟他们出息,结果这次回去一看,大失所望,比当初咱们回乡省亲的时候,表现还不如。压根没将爹你的话听在耳中。” 张平安闻言蹙眉,“你的意思是,他们往常来信都是说的假话?” “昂,不然呢!”小鱼儿心里实在有些不齿堂兄弟们这种啃老的吊儿郎当的行为。 忍不住告起了状:“他们一个个只知道爹你在京中做大官,在县里连县太爷都要礼让三分,平日里便目中无人,有恃无恐,在街上恨不得像螃蟹一样八条腿走路,横的很!哪知道爹你在京中的难处。我看他们和京中那些混日子的官宦子弟没什么区别,甚至还不如他们,起码官宦子弟会察言观色,他们连基本的眼色都没有!” 张老二听到后辈这么不上进,有些生气,追问:“那你大堂伯、二堂伯他们就不管管?太不像话了!” “就是,上次咱们回去好像看着还行,这才几年啊,怎么就变化这么大了”,徐氏附和,觉得这些人拖了儿子的后腿,心里十分不满。 “小树不修,现在修也来不及了,除了大堂伯外,二堂伯、三堂伯还有四堂伯,哪个不是几房美妾在怀,我去的那几天,后院天天鸡飞狗跳的,他们几个头疼还来不及呢,又哪有时间去好好教导几位堂哥做人做事”,小鱼儿这次回去对于几位堂伯的观感十分不好。 虽然大堂伯洁身自好,后宅清静,品行相对来说最好,但对于两个老来子又太过于溺爱,导致两人胆识不够,在小鱼儿看来也成不了大器,不堪大用,只能说不拖后腿罢了。 其他人真是没一个成形的。 “什么?他们这几年又往家里抬人了?怎么我们都不知道”,徐氏闻言反应最大。 她儿子最出息,为族里顶门立户都还单着呢,他们底下跟着沾光的一个个倒是会享受,不亏待自己,这不是调了个了吗?! 想到这里,徐氏实在气愤,拍着大腿重重喊道:“太过分了!” 小鱼儿深有同感,对众人解释道:“我也是这次回去才知道,其实以往几位堂伯就在外面养了外室,只不过没在大家面前露脸,这两年看咱们家日渐风光,他们在县衙做事,也有些脸面了,胆子也就大了,就将外室抬回了家,上梁不正下梁歪,底下几个堂哥都跟着学,我看除了大堂伯家的两个堂哥稍微好一些外,其他人是不成了。” 张平安听到这里心里很有些不是滋味,顿了顿才问,“你晨阳堂哥他们也这样?我记得以前他们待人接物,还是很有一些章程的,按理来说不应该啊!” “那都是哪年的老黄历了,人都是会变的,今非昔比,我看他们现在飘的很,用爹你平日的话来说,就是膨胀了,平时还好,要真有个什么大事指望他们上,还是算了吧!你在京中做官天高皇帝远,又管不到他们”,小鱼儿这一刻很有些心疼他爹,真是苦了自己,造福族人。 要换他来的话,绝对不这样,不把他们捶打历练的脱掉三层皮,他就不是张鹤鸣! “对了”,小鱼儿说到这里突然又想起一事,望向徐氏:“奶,你还不知道吧,三奶奶前两个月中风瘫痪了,如今吃喝拉撒都在床上,平日除了下人在一旁伺候着外,家里没什么人去看她,也就三爷爷偶尔去一下,我去拜访的时候,她看到我就哭,太惨了!我记得她以前也是个讲究体面的人呢!” “啥,你三奶奶瘫了?没看他们写信来说这事儿,我们还真不知道”,徐氏愣了一下回道。 同时也有些唏嘘:“你三奶奶年轻时最爱美了,在我们妯娌三个中一向掐尖要强,啥事都要争个第一,这下吃喝拉撒都不能自理,还得让人伺候,肯定心里难受。你三叔以前年轻时对她可好了,现在……唉,竟然也成了这样,好在还有下人。” “三爷爷现在迷上了听戏,天天一大早吃完早饭就拎着个鸟笼出去了,再加上他现在年纪也大,身体也不好了,管不了多少,人说久病床前无孝子,我看这久病床前谁都不好使。” “这才几年啊,老三家咋这样了”,张老二摇头叹气。 接着又反驳:“不过话也不是这么说,要是你奶有个什么,咱们家人肯定不这样对她,他们啊,现在就是被好日子迷了眼。” 小鱼儿一针见血的评价道:“一个个的在小地方窝着,还是太没见识了。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他们起码还有点底线在,作奸犯科,杀人放火的事倒还不至于,不然我当时就得出手收拾他们。” “诶,可别,别脏了你的手,他们这样混啊,以后早晚有一天要吃苦头”,徐氏连忙劝,她这人挺相信因果报应。 “那你二舅公怎么样了?他们还好吧?” 自从前些年徐大舅去世后,徐氏对这个唯一的弟弟怨气也变小了很多,过去的是是非非也就都不提了,都是一大把岁数的人了,还能活几年呢! 平时徐小舅也经常让人往京中写信,顺便送些特产,东西不值钱,主要是联络感情,两人关系比在临安时反倒要好一些。 “二舅公一家过得还行吧,不过岁数大了,总是免不了有些毛病,听表哥说,二舅公现在有些眼花耳聋,平时还经常忘事,胃口倒是挺好,一顿还能吃两碗饭。二舅奶奶看着有些不大好,瘦得都脱相了,整天神神叨叨的,表哥们说她经常晚上在井边磨刀,看了大夫,说是离魂症,家里人现在已经不让她出门了,就锁在屋子里,说是怕她出去丢人现眼,再跑丢了。” 徐氏对这个弟媳妇一向看不上,知道徐小舅过得还行便不多问了,最后只道:“你二舅奶奶年轻时就为人刻薄,对两个儿媳妇也不好,现在老了老了,可不就受儿媳妇管了嘛!” 第992章 不想调动 “还是奶奶最好,最有福气!”小鱼儿笑道,逗的徐氏笑呵呵的。 徐氏自己也觉着自己特有福气。 听完老家家里人的情况,张平安心情有些不好。 虽然他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能在财富名利面前守住本心,但家里人也堕落的太快了,明明前几年回乡省亲和丁忧的时候,还没这么严重的。 “照你这样说,这次回去,家里人没一个你能看上眼的?” 小鱼儿知道老爹心里怎么想,坦然的摊摊手:“可不是我挑剔,真没啥可造之材,不过二姨家的小川还不错,越长大越精明,培养一下能用一用,还有就是金宝叔的两个外甥,六斤和七斤,这次我把他们都带过来了,刚才不是也跟你们打了招呼了吗?这人不在多,要有用才行!” 话已至此,张平安没什么可说的,起身过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比我年轻时果断狠绝多了,从某方面来说,是干大事的料,但在官场上做官可不是那么简单的,还有许多需要历练的地方,你带了这些族人还有门客回来,你就得对他们负责。哪些人用在什么地方,要心中有数才行。” “爹,我去年中举后你不是给了我几个庄子还有铺子让我练手,自己支配盈利吗?养些人不在话下,何况在我手下可没有吃白饭的!” 小鱼儿说完眼中精光闪过,带着势在必得的信心。 只等正式迈入官场,闯荡一番了! “对了,我四舅舅是不是已经走了?” 张平安点头:“早就走了,现在估计都快到任上了。” “哦!”小鱼儿应声后低头思索着,“是因为蝗灾才调任的吗?” “你四舅舅不是一个胆小怕事的人,这次调任恐怕不单纯只是因为蝗灾,恐怕还有更多我们不知道的情况。” 张平安说完,神情骤然变得严肃了一些:“正好,我还没来得及问你关于蝗灾的情况呢,你这次回来,一路上受灾很严重吗?” 说起正事,小鱼儿神色也认真起来:“我坐船回去的时候感觉还好,鄂州府那边毕竟是鱼米之乡,百姓应对蝗灾一来有经验,二来家家户户多少都有点积蓄,倒不至于多惨。渡江到南边后,那边的情况才是严重呢,许多地方只有往年一两成的收成,今年肯定是入不敷出的。” “没有流民吧?”张平安问。 小鱼儿摇头,“没有,毕竟先帝在的时候,轻税重民生,百姓多多少少都攒了点家底,一次蝗灾咬咬牙肯定还是勉强能过去的,就不知道后面怎样?我在码头那边听说山东和山西那边受灾是最严重的,是真的吗?” 提到山东和山西的灾情,张平安也有些担忧:“是真的,当日送你去码头坐船那日,你小虎叔便来了府上说了这事,我还去提醒了你岳父,但灾情来的实在太快,山东和山西两地受灾最重,朝廷现如今已经派人过去赈灾了。” “国库储蓄丰盈,赈灾不是什么难事,不过我这次出门碰到了一擅观天象和五行八卦的奇人,就是刚才给你们介绍的那位名叫吕梁的门客,他说今明两年恐怕会有大旱”,小鱼儿道。 张平安听后脸色未变,并不惊讶,缓缓道:“自从蝗灾一事,钦天监那边也特意夜观星象算了算,也是说恐怕会有大旱,但圣上如今沉迷炼丹,将这事全部推给了你岳父和礼部的人,我怕最后还是得不到很好的应对啊!” 朝中之事,小鱼儿也知道七七八八,皱眉:“崔家不倒,我岳父恐怕无心这些琐碎政务。” “是啊,他总觉得有丰盈的国库做后盾”,张平安淡淡道,语气忍不住有些讥讽。 多年修身养性的好脾气,差点被蝗灾一事搅的破功。想到这儿,张平安也不想再说这些有的没的了,一切只能等这次蝗灾之后再看如何说服李崇和周朴。 “你四舅舅之前提过,让我给你找一下关系,把你调到户部去做事,我这些日子想了想,觉得还是有些道理的。在翰林院只能做些写写抄抄的纸上功夫,那是讨好皇室,讨好皇帝和太子用的,都是虚的,真到民生上没什么大用处,所以我想等你在翰林院做满三个月后,就想办法帮你调到户部,到你岳父手底下去办事,你意下如何?” 张老二和徐氏对这些完全不懂,两人自然没有发表意见。 小鱼儿则早有成算,沉吟道:“不急,先看看再说吧,翰林院虽说确实是没什么屁用的衙门,不干啥实事,但他也的确能最快的接近皇室中人,能最快的赢取陛下和太子的信任,若能获取陛下的信任,那官场之路也就顺利了一半,到时候看情况再调到户部也不迟,而且相比户部,其实我更想去兵部。” 张平安挑眉,“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小鱼儿嘻嘻一笑,没多说,伸了个懒腰,才道:“好男儿志在四方,这次回乡省亲我突然发现,就应该趁年轻到处看看,整日窝在京城白白浪费了大好时光,我可不想一辈子就为了那一官半职蝇营狗苟的算计着,太没意思了!” 看张平安皱眉,小鱼儿又连忙找补,“我当然不是说爹你这样不好了,要没有你在前面开路,混到枢密使的位置,我又怎么能这么顺利的读书科举考探花呢,我只是觉得既然我有这么好的基础在,就应该更进一步才对,这样才不虚度光阴!” 话音刚落,下人过来询问是否开饭。 徐氏怕饿着孙子,连忙让下人摆饭。 话题也就到此为止。 客房那边洗漱安顿的族人和门客们也过来了,小川就是小时候和小鱼儿一起玩过的瘌痢头。 他一路坐船又坐车过来,晕的要命,洗漱过后精神多了。 深觉自己刚才过来行礼的时候表现不好,一进门便重新给张平安和徐氏、张老二重新行礼。 脸上笑容大大的,十分讨巧。 第993章 把关 这乖巧的模样让张平安和徐氏等人都倍感亲切,没有人不喜欢懂事又嘴甜的后辈。 徐氏招了招手,让瘌痢头往前来了一些,和蔼道:“小时候你奶给你取了个瘌痢头的绰号,现在我看也是挺俊的一个后生嘛,头上也没瘌痢了,挺好。瞧这嘴巴巴拉巴拉的,这么会说,也是随了你奶的性子了,你奶从前在家做姑娘时就是个爽利人,比我和你大姨奶可会说多了,怎么样?他们身子还好吧?” 瘌痢头这会儿精神多了,不遗余力的表现自己:“我爷我奶他们身体还行,早就没让他们做事了,就在家颐养天年,每日吃完饭都要早早出去在巷子口那边晒太阳,还能和周边熟悉的老头老太太聊聊天,也算惬意,我在家要是没事时,也会陪他们一起到巷子口坐坐,这人老了呀,就怕孤单,我在一旁陪着,也能跟他们做个伴儿!” “嗯,是这个理哩,你是个孝顺的,不枉你奶疼你一场”,徐氏满意的点点头。 又拉着瘌痢头的手细细叮嘱:“来了京城,只当自己家一样,有什么需要的就去找管家,以后争取也在京城安家立业。” 瘌痢头干劲儿很足,重重点头:“嗯,我会的,以后一定跟着表叔和表弟好好儿干!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张平安听前面说的还笑吟吟的,暗忖这瘌痢头还和小时候一样能说会道,等听到最后两个词,忍不住握拳轻咳了两声,心里算是知道为什么瘌痢头这么多年连个秀才都没考上了。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倒不至于,鹤鸣既然能带你来京城,肯定是想好好儿培养你,留在他身边帮他的,府中不缺下人,更不缺打手,要的是能办事的人。 你打小就古灵精怪的,说话也伶俐,和人打交道这点我倒不太担心,但京城不比老家,一言一行都得有规矩,得会察言观色,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遇到事情要镇定,知道怎么应对,这些后面府里会特意安排人教你们的,你也得用心学才好,可别辜负了鹤鸣的一片好心。” 瘌痢头从小就向往京城,小时候没能跟着张平安他们一道回京,是他人生的一大憾事。 后面读书也不太成,靠考科举进京这条路是走不通了,好不容易这次小鱼儿看中他,将他带来了京城,瘌痢头是下定了决心,绝对要在京城混出个人样儿才回去的。 听到张平安这番发自肺腑,类似亲人的殷殷关怀,感动的眼泪汪汪的,拍着胸脯保证道:“表叔,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你和表弟失望的,虽然我读书不太行,但跑腿办事一点儿问题没有,你们就等好吧,看我后面的表现!” 小鱼儿看火候差不多了,才笑着开口:“好了好了,表哥,你先过来坐吧,办差的事等你在府上历练一段日子,然后再看怎么安排,现在也不用着急,我带你来京城,是让你出息,可不是让你来跑腿儿的。” “诶!”瘌痢头响亮的应了一声,过去坐下了。 一张还算端正清秀的脸,配上一双漆黑有神的眼睛,加上挺直的腰板儿,像株小白杨似的,比小时候好看太多。 而且礼仪和态度也还不错,让张平安对他观感尚可,觉得儿子的眼光还成。 接着目光一转,又望向六斤和七斤,也就是金宝的俩大外甥,记得小时候还跟着金宝去祠堂那边领过肉吃的。 当时只记得金宝姐姐是生了六个小子,一串葫芦娃似的,就不知道这六斤和七斤是排行第几。 “你们两个跟着来京城,家里那边都安顿好了吗?你娘一个人把你们兄弟六个拉扯大不容易啊!” 六斤和七斤虽然是亲兄弟,但却反差极大,六斤瘦的像个豆芽菜似的,整个人都有点营养不良的感觉,五官也很普通,面貌极淡,只一双眼睛十分有神采,沉静内敛,一看便知道是一个十分耐得住性子的人。 七斤则又高又壮,一看就有把子力气,但眼神更直率,明显没有哥哥聪明。 听张平安问,六斤心里有些忐忑,但却强自镇定着不露怯,不疾不徐的拱手回道:“回堂叔,家里都已经安顿好了,上面有大哥二哥三哥照顾家里,母亲身体也还好,还有小舅时不时照应着,没有大碍。听说我们能来京城,他们都高兴着呢!这次承蒙族弟看重,带着我们兄弟二人上京,我们以后一定会用心做事的。” 七斤也跟着用力点头附和。 张平安听完,这才知道他们在几兄弟中是排行老四老五,正是两头不靠的位置。 “你们还年轻,来京城闯闯也好,多见点世面,多学点东西没有坏处,我和你们小舅从小一起长大,关系甚好,在府中不用拘束。不过公是公,私是私,我们府上一向赏罚分明,你们要是做的不好,或者在京中沾染上什么不好的习性,我也是不会留情面的。” 六斤和七斤听了连连应是,虽然张平安的语气和态度都还算温和,但他们面对他时,就是有些战战兢兢,比面对小鱼儿时压力大多了。 也许这就是官威? 张平安在老家县城和族人中一直是一个传说般的人物,来之前几人甚至是带着憧憬景仰的心态来的,仿佛朝圣。 因此现在面对张平安这几句不轻不重的敲打,几人并没有丝毫不适,反而觉得十分荣幸,与有荣焉的感觉!他们也是和一品大员亲自说过话的人呢!老家九成九的人都没这个待遇。 想当初张家人回乡丁忧和省亲的时候,那些乡绅们捧着金贵的金银之物连面都见不到呢! 张平安不知几人心中所想,即使知道,恐怕也只是一笑置之,谁都是从年轻那个时候过来的。 随后,他又详细问了带回来的几位门客的底细,算是变相为儿子把关。 之前小鱼儿提过的那位擅观天象的门客吕梁是个落榜秀才,家世还不错,他成名极早,十三岁便中了秀才,在当地县城极有名气,但随后十年,一直落榜,连乡试副榜都没有中过,成为伤仲永的典型。 这人多年被流言蜚语中伤奚落,因此练就了极好的心态和耐心,面对张平安时也不卑不亢,是个做谋士的好料子。 依张平安看,这人心气甚高,乡邻多年的奚落,只是让他暂时蛰伏起来而已,就等着机会一飞冲天了。 另外还有三名门客,都是江湖中人,看起来洒脱不羁,也不知道是怎么被小鱼儿说服留在身边。 其中一名叫乌鸦,长的最俊,也最年轻,才十六岁,脸庞还带着青涩,一笑就露出俩酒窝,不知是化名还是本名姓乌。 另一名叫牛见草,是个壮汉,和七斤体格有点像,但眼神十分冷肃,唇线绷得极紧,话也不多。 最后一人是个三十左右的男子,着苗族服饰,脸上全是细密的疤痕,同样话不多,张平安也是问了才知道对方其实才二十出头,因为疤痕的缘故所以才显得老成。 第994章 新媳妇进门 这一番问下来,下人饭也摆好了。 小鱼儿适时打断对话,让众人先入席吃饭。 张平安看问的也差不多了,于是带头去花厅落座。 等饭吃完,时辰还早,小鱼儿重新洗漱,换了一身衣裳后,便带着这些人出门逛街去了。 等到深夜,众人才回来。 张家府上本就人不多,这些人做事知道分寸,没闹出什么很大的动静。 等到第二日早上,用早饭的时候,张平安才提醒:“记得今日去李家走一趟,马上就要成亲了,礼数不能忘。” 小鱼儿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白粥,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行,我等会儿就去。” “嗯”,张平安点头,然后轻轻抬了抬下巴,指向偏院淡声问道:“他们在府上住几天还行,长期安置在府上总是不那么合适,你也知道我和你爷奶都喜静,你们夜生活这么丰富,我是不想多嘴多舌去管你们这些的,还是眼不见为净比较好,而且以后新媳妇进门,看到了难免心里会有想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明白!”小鱼儿点头,“咱们在城东不是还有一处大宅子吗?我准备将他们安置到那边去,这样他们以后做事也方便。” “行,你心中有数就好”,张平安看儿子每件事都安排的井井有条,心里很欣慰。 也许要不了多久,这个家就可以交给儿子来打理了,他也可以放松一下了。 时间不紧不慢的划过,一晃又过去了十几日,小鱼儿已经将带回来的七人在城东的宅子都安置好,并且让吃饱安排了人去教导他们的一言一行,如何做事。 眼看这些人慢慢进入状态,以后一定能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小鱼儿甚是快慰,随后又提前去了吏部报到,等成亲后就可以直接去翰林院上值了。 …… 终于,到了成亲这日。 此时已经六月底,天气炎热起来,小鱼儿一贯不耐热,成亲的各项事务和流程又十分繁杂,让他心里烦躁的很。 好不容易在李府过五关斩六将将新媳妇接了回来,大门口和院子里贺喜的人又乌泱乌泱的,让他没个喘息的时候。 瘌痢头小时候就成功跻身过小鱼儿身边的第一狗腿子,现在依然十分有眼色,婚礼的热闹都顾不上,瞅着空隙给小鱼儿递了几杯凉茶,这才让小鱼儿耐着性子将火气压下去,背着人又重新挤出一个笑脸才出去。 院子另一边,新媳妇带过来的十里红妆正摆在一旁,在由下人清点核对礼单,好不风光。 张李两家算是朝中如今炙手可热的新贵之一,上至皇亲国戚、达官贵人,下至京城附近的乡绅地主都给面子,来的人确实多。 那等身份不够的,放下贺礼道贺后,便自觉的退了出去,关系亲近的才会留在院子中攀谈几句。 小鱼儿刚一转身,就碰到钱家表哥打趣他:“人说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是人生三大喜之一,你小子可以啊,这才三个月不到,你就占了两大喜了!我告诉你啊,等下晚上我可要去闹洞房的,你做好准备哦~!” 小鱼儿闻言勾唇一笑,“行啊,来呗!” 钱家表哥从小在小鱼儿手上吃过不少亏,一看他这个不怀好意的笑胳膊上就起鸡皮疙瘩,“这么大方,我看你小子就没憋好屁!哼,我才不上当呢!” “随你便!”小鱼儿懒得应付他,反正是自己人。 拍拍对方肩膀后,就去了老爹身边帮忙应酬。 张平安一贯喜静,现在对这种盛大的场面真有点儿应付不来的感觉了,主要是觉得笑的心累,假笑更累,还不得不笑。 看儿子来了,松了口气,“你小子跑哪儿去了,刚才大家都在问我新郎官哪去了,你让我一个老人家在这里应付你好意思嘛你!” 小鱼儿面上一派端庄的对着贺喜的众人笑着回礼,一边低声抽空对老爹抱怨:“我也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这么多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过来给我贺什么喜啊,纯属多余,您老今日受累了啊,反正就这一回,坚持坚持!” 说完又抬头四周望了望,问:“爷奶呢!” “他们俩在堂屋呢,这么热,可不敢让他们老两口出来,你奶刚刚喝了孙媳妇茶,这会儿正激动呢,也算是如了他们老两口的愿了!”张平安也抽空回道。 一直到日上三竿,到了吉时,才开始开席。 张平安父子俩总算能略作喘息。 看着儿子在人群中应对的游刃有余的样子,身边还跟着下人随从,已经是个大人做派了,张平安不知怎的,突然有种浓浓的感动涌出来。 还有种浓浓的成就感! 小时候那么小一个小豆丁,现在也能顶门立户了,也许这就是传承的意义。 越长大,他越能理解张老二以前作为父亲的感受了。 第995章 胖媳妇儿 喜宴一直到黄昏时分才渐渐落幕,剩余留在张府的人都是关系亲近的。 这次张家来的女眷,主要便是由钱家几个舅母在帮忙招待,其次便是五丫和珠珠帮忙打打下手。 在人情往来和应酬上,钱家几个舅母明显比五丫和珠珠要做的好的多,这点张平安还是十分领情的,特意吩咐了管家,准备了丰厚的回礼。虽然知道钱家不在乎这些东西,但态度要摆出来,不能冷了人家的心。 徐氏白天笑呵呵的,等到晚上人少了,才忍不住擦了擦眼睛,拉着张平安的手絮絮叨叨:“要是小鱼儿他娘还活着,看到儿子成亲这一幕,心里不知道得多高兴,可惜啊,她没福分,可怜了我孙子,也可怜了你!” “你这老婆子,这是干什么,今日咱们孙子大喜的日子,不说这些了,免得孩子伤心,这点分寸你都不懂吗,老了老了,倒是越活越回去了”,张老二见此无奈地轻声斥道。 徐氏明显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又是高兴又是难过,身子一扭,扬声反驳道:“你管我!我哭都不能哭了不成?这不是没外人在嘛!” 张平安倾身安抚,对老头老太太这时不时吵嘴的行为已经习以为常了,“好了好了,现在客人还没走完呢,今日是小鱼儿的大喜日子,可不兴哭的。” 说完拿出帕子帮徐氏擦了擦眼泪,叹了口气望着院外温声道:“如果小鱼儿他娘还在,看到儿子现在出落得这么出息,指定也是高兴的。” “就是,你可别哭哭啼啼的,不像样子”,张老二叮嘱道。 话音刚落,钱家几位舅母和五丫、珠珠一道进来。 人未至,声先到,笑声清脆又爽利:“妹夫,现在外面的客人基本上都走完了,我们也准备告辞离开了,过来和你说一声。” 看到有人进来,张平安很快调整好状态,起身客气的笑道:“今日多谢你们帮忙了。” 钱家大舅母年纪和辈分最长,为人最是通透,听张平安这么说,立刻挥了挥帕子摇头道:“鹤鸣他母亲不在了,我们这些做舅母的帮忙是应当应分的,快别外道了,何况妹夫你这不是也给我们准备了丰厚的回礼吗,今日忙了一天,我看你也够累的,我们就不多叨扰了,现在就先回去了。” “行,那我就不多留你们了,你们路上慢一些,改日我让鹤鸣亲自登门道谢。” 五丫和珠珠家里都还有孩子,放心不下,随后也跟着离开了。 只剩钱家几个舅兄还有家里的男丁还留在这里。 另外就是绿豆眼等这些关系极其亲近的。 大概还能坐两三桌人。 等晚上再晚一些吃晚饭。 钱家年轻一辈的男丁都和小鱼儿十分熟悉,小鱼儿从小在钱家族学上学,关系大多也亲近,年轻人坐不住,都闹着想去闹洞房。 张平安但笑不语,也不掺和这些,他知道他们在儿子手上是占不到什么便宜的,自己这个儿子别的不说,心眼儿是一大堆,精明得很! 等闹腾的年轻一辈都走了后,钱英几人便聊起了别的话题。 到了他们这个年龄、身份和地位,基本上聊天不出三句,便会涉及到朝中政务,这是避免不了的。 也是这个时候,张平安才知道钱家今年也准备送女儿进宫。 不由有些惊讶,“岳父他老人家不是一贯都不主张让族中的女儿进宫吗?这次是……” 钱英笑了笑,语气淡然,“我们钱家确实一贯都没有让族中女儿进宫为妃的风气,后宫中也好多年没有出现过钱氏女了,不过今年是陛下登基后首次选秀,于情于理,我们族中也要挑些品貌兼具的女儿家是参选的,至于成不成,那就是后话了。”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张平安看大舅兄的语气跟以往都不一样,明显不是只是参与这么简单。何况钱家根基深厚,陛下选人时也要顾及到各个家族的面子。 不过既然大舅兄不愿意多说,张平安便也不多问了,每个家族都有自己的盘算和打算,这很正常。 绿豆眼算年纪比张平安还略大几岁,眼看张平安都喝上儿媳妇茶了,儿子又成器,他自己两个儿子却还是屁事不懂的小少年,只知道瞎玩胡闹,顶不了事,便觉得十分羡慕和心塞。 张平安听了有些好笑,“当初是谁这个看不上,那个瞧不上的,把自己拖成了大龄光棍,还好意思说!” “唉!”绿豆眼叹口气,又喝了口酒,其实他也只是说说而已,他知道如果重来一次的话,他依然会做同样的选择,性格决定命运,这是改不了的。 几人说了会儿话后,又悠哉悠哉的下起了棋,偷得浮生半日闲。 没过多久,便见到刚才跑出去的那一群少年郎,又悻悻然的回来了,一个个垂头丧气的,一看就没占到便宜。 仔细一问,才知道小鱼儿准备了人护法,就是带回来的那几个门客,无论是文斗还是武斗,都没比过。 尤其是文斗,那吕梁虽然只是个落榜秀才,但歪理极多,竟然能直接将这些公子哥儿怼的说不出话,堪称舌辩群儒而不落下风。 想偷偷听墙角吧,又被那叫乌鸦的少年盯得死紧,寻不到半点儿机会。 有一人十分不服气,问张平安:“二姑父,表哥这都是从哪里找来的人啊,一点面子都不给我们,油盐不进的。” 张平安一听就知道,这肯定是亮了身份又亮了银子,结果一点用也没起到,吃亏了。 “这都是你们表哥这次回乡探亲的时候,在路上结交的门客,个个都是有才之人,平日里他们也只听你们表哥的话,这有才之人,大多傲气,你们何必和他们一般见识呢,来来来,坐下喝茶,马上要摆饭了。” 那人还想再说什么,钱英倏然一个眼神过去,这些人便都不敢再造次了。 安静的坐在一边喝茶聊天。 张平安见此摇摇头,落下一子,笑着道:“你呀,也别对他们太凶了,都还是孩子呢!” “孩子不教不成器,现在对他们严厉也是为他们好”,钱英淡淡一笑,也紧跟着落下一子。 等吃完晚饭回去时,已经是月色中天的时候了,天上满天星斗,预示着明日是个大晴天。 其实今日的宴席中午吃完饭时本就已经有些晚,晚上大家都不怎么饿,因此晚饭也就没吃多少。 纯是喝酒聊天耽误到现在的。 钱英喝的最多,但他酒量不错,现在还算清醒,靠坐在马车上对张平安懒洋洋的摆摆手,便带着家里人都回去了。 绿豆眼紧跟其后,挥挥手也走了。 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此时,张家府上才彻底安静下来。 回堂屋时,吃饱才说起来今日核对礼单时发生的事。 张平安一听就忍不住皱眉:“什么?你是说有人送黑色的还是剪断的缎子过来?” 吃饱也脸色不好,白天怕把这事说出来坏心情,一直忍到现在才说,“是啊,小的已经查过了,又派人暗中追查找到了送礼过来的那个人,最后发现是崔家小姐派人送过来的,这事要跟少爷说吗?” “当然要说”,张平安将茶杯搁下,脸色沉下来。 “他自己招惹来的烂桃花让他自己解决,不过据我所知,崔小姐已经在入宫选秀的名单上了,不日就要入宫,今日这一出,多半也就是恶心恶心少爷和咱们家,此举一看就知道这人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估计以后会因爱生恨也说不定!” 吃饱深以为然。 此时正在洞房花烛夜的小鱼儿还对此事不知情,打发走了那些想过来闹洞房的表兄弟后,他才安心开始和新娘子喝交杯酒,然后揭盖头。 虽然已经提前知道李家女身材圆润,不同于一般娇娇弱弱的世家千金,进来时看对方穿着喜服的样子也看得出来并不瘦弱。 但等真揭了盖头,看着对方那张圆盘脸,和看不到脖子的一圈白腻腻的肉,还有那粗壮的胳膊,小鱼儿还是有些受到了冲击。 他长这么大就没在身边看过这么胖的女人,包括他奶奶。 粗略估计,这女子最起码也有150斤了,大概比他还要重。 好在对方皮肤白皙细腻,五官端正,眼眸水润,一头青丝如瀑,胖的并不难看,这些极大程度上让小鱼儿快速接受了自己这个胖媳妇儿。 与此同时,其实李家女也在暗中偷偷观察他,小鱼儿揭开盖头时初时眼中的震惊,还有过后松了口气的表情,都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对这个相公,李氏是很满意的,这可是她在京中这么多世家公子中精挑细选出来的。 不同于小鱼儿之前没见过她,她早就在大相国寺见过小鱼儿两次了。 之所以选中小鱼儿,除了外貌家世,最关键的原因就是眼缘,她见到他的第一眼,便知道他们是一类人。 第996章 敬茶 李家虽然是前朝时的没落世家,但族中复杂的人情往来,还有各种龌龊之事一点也不比其他世家大族少。 李氏身为嫡女,很小就明白了族中的尴尬处境,也时常为自己的婚事担忧,怕最后跟其他族姐一样,要么配一个同样门当户对的没落之家的嫡子或者庶子之流,强撑着表面风光,要么嫁给一个有潜力的读书人,辛苦过日子,赌一把。 好在随着父亲李崇的慢慢崛起,才改变了这种尴尬的处境。 她虽然胖,却性子刚强,不愿意轻易对命运认输,她知道,情情爱爱对于她们这种家世的人来说就是过眼云烟,夫荣妻才贵,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她要做的,就是一个合格的当家主母。 看着李氏不同于一般女儿家的羞涩和胆怯,鼓起勇气直视过来的目光,小鱼儿挑了挑眉,心里对这个媳妇儿不由高看了一眼,同时又有些暗暗警惕。 就在这一瞬间,他已经确信这个女人将会是他最好的贤内助,但却不是合适的解语花。 想到这儿,小鱼儿露出了一个温柔又漫不经心的笑意来,起身过去放下了两边的床帐。 温声道:“娘子,我们歇息吧!” ………… 窗边红色的喜烛燃了一整夜,融化的蜡油静静流淌而下,又重新凝固。 烛火摇曳间,映衬着不远处抖动的床幔。 第二日一大早,小鱼儿按照往日的作息习惯起身。 李氏听到动静,也很快跟着起来,脸上微微带着羞涩,深呼吸几口后,才平静下来。 伺候的丫鬟们鱼贯而入,有些是李氏带过来的陪嫁丫鬟,动作间行云流水,对李氏的习惯了然于心。 小鱼儿动作很快,不一会儿便洗漱穿戴好,他虽然不算是一个十分温柔的人。但对妻子该有的包容是有的,看李氏还没有打扮好,便先坐在一旁等着。 李氏见此蹙了蹙眉,用眼神示意丫鬟动作快些。 其实此时天色还早,两人一同出门到堂屋时,天色也才只是微亮而已。 张老二和徐氏觉少,早早便起来等着了,张平安也在一旁。 按规矩,早上要喝儿媳妇茶,不然以往这个时辰,张平安已经出门了。 看到儿媳妇这么胖,张平安第一时间也有一些惊讶,这就是老娘说的圆润有福相?但很快便敛下了眼中的情绪,端坐在上首。 李氏恭恭敬敬的跪下给几人一一敬茶,张老二和徐氏都不是为难人的性子,张平安更加不会,几人都爽快的喝了敬的茶,然后又给了丰厚的改口红包。 徐氏乐呵呵的,一把拉起孙媳妇:“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瞧瞧,多好的孩子啊!” 小鱼儿在一旁笑而不语,脸上表情还算满意。 张平安趁此机会将儿子带到书房,说了昨日送礼一事,小鱼儿听后目光一沉,带着微微怒火。 “哼,这女人是疯了吧?我跟她一文钱的关系都没有,这是赖上我了不成?” 张平安暼了儿子一眼,淡淡道:“她现在是想赖也赖不上了,马上就要进宫了。我估计她这么多也就是想恶心恶心你,但是这女人心啊,好比海底针,她这么睚眦必报,以后入了宫,万一飞上枝头,保不齐会想法子针对你,针对咱们家,我说这事也只是想提醒一下你,注意这个人。” “爹,我明白,我会注意的”,小鱼儿眯了眯眼,最后几个字说的有些重。 第997章 定成五年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几年的时间倏忽而过,一晃眼便四年多过去,来到了定成五年。 又是一个炎炎夏日,空气中热浪滚滚,一丝风都没有,透过枝叶仿佛都能看到被扭曲的热气。 先不谈京中的局势变化,就说张府,如今和几年前也大有不同。 张老二和徐氏这几年是越发老了,鸡皮鹤发,眼昏耳聋,两人如今不再愿意出去转悠,也不愿意活动,经常坐在后院的廊檐下晒太阳,一晒便是一整天。 只有儿子、孙子,还有重孙子们过来探望的时候,才愿意动弹一下。 张老二现在耳背的厉害,他自己也知道,因此大多数时候都是笑呵呵的,看到孩子们过来,便端起点心,耐心的喂给孩子们吃,眼中的慈爱一如几十年前年轻的时候,但身上再没有那种锐气和锋芒了,取而代之的是沉沉暮气。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老两口这是到了岁数了,即将走到人生的尽头,现在活一天就是赚一天,保不齐哪一天就出意外的,也许就是明天,也许是后天,谁也说不准。 李氏进门后,一连生了两个儿子,三年抱俩,如今正怀着第三胎,即将临盆,张平安特意请了宫中御医过来帮忙诊脉,据说这一胎大概八成还是男孩儿。 凭借两个儿子,还有肚子中的第三胎,李氏在张家彻底坐稳了主母的位置。 中间怀孕期间,还将自己的陪嫁丫鬟抬举成了妾室,周边人无不赞她大度。 但在自己的儿子懂事前,李氏是不会让她们诞下子嗣的,因此现在府中重孙辈目前还是只有她生的两个嫡子。 也许是怀孕期间孕吐太严重,李氏嫁进来时本来一百五十斤的体重,这几年下来,硬生生瘦了三十多斤,现在才只一百出头的样子。 徐氏前两年精神还好的时候,看到孙媳妇瘦了这么多,还着急得想尽了各种法子帮忙滋补,在她看来,胖点才有福气呢! 奈何李氏孕期是吃什么吐什么,再好的补品补不进去也白搭。 这两年徐氏精神不济,常犯糊涂,也就不管这些了。 现在李氏整个人瘦定型后,别的不说,起码轮廓清晰了,人也更加精神了,五官大气明媚,主母的威严满满。 府中下人一般不敢造次,规矩也比从前严厉许多。 张平安和小鱼儿两人只负责主外,府中事宜只要不太过分,一般也不太过问,因此这几年下来,府中被李氏打理的井井有条,阶级分明,俨然是朝着世家大族的方向发展的。 即使如此,府中下人依然很满足了。 如今天下各处灾害频发,不是蝗灾就是旱灾,再要不就是水灾、瘟疫,今年年初听说南方还闹了场地动,死了不少人。 各种天灾人祸,让老百姓吃足了苦头。 精神面貌和生活水平跟先帝在时,不可同日而语,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以往京中集市不但白天热闹,晚上的晚市客流也是络绎不绝,但现在物价飞涨,米面粮油样样精贵,老百姓渐渐入不敷出,自然也就没心情,同时也不敢乱花钱了。 摊贩们没生意,各种成本还不断上涨,挣不到钱,慢慢也就转行做别的去了,白天还好,晚市是彻底萧条了。 也只有在高门大户中才能得以庇佑,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 所以规矩严一些真的不算什么,最怕就是被发卖出去了。 太阳西斜时,张平安父子俩终于下值回来了。 如今张平安在枢密使的位置上已经坐了不少年,按道理该到了挪一挪位置的时候了,下一步不是入阁,便是兼任宰相,出将入相。再或者就是加授荣誉头衔,位极人臣,比如位列三公,就像他岳父钱太师从前那样。 但他现在才刚至不惑之年,位列三公未免有些过于年轻,大概率还是兼任宰相的。 最差的结果便是出掌地方实权,转任节度使,成为封疆大吏,就像林俊辉那样。 但他仕途一向顺遂,这时候转任的话,便有些耐人寻味了,所以如今前途还未知。 加上宫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张平安心里不是不烦躁的。 小鱼儿如今是詹事府侍读学士,从五品,在同年中算是仕途顺遂,升迁较快的,日常工作主要是给太子讲学,这份差事虽然看起来没有什么实权,但十分体面,在仕林中属于清贵之流,而且能接近太子,以后等太子长大,便是太子的左膀右臂,因此在同年中也很有话语权,和同僚关系处的都不错。 但随着秦皇后去世,中宫无主,后续三皇子又落水而亡,一时间陛下竟然只剩下两根血脉,身为太子的大皇子自然就被各方势力盯上,在他身边安插了不少人手。 这让小鱼儿在太子心中的地位受到了极大威胁。 当初之所以没有去户部,而是去了翰林院,在翰林院混了那么多年,为的就是把太子牢牢得掌握在自己这一边,潜移默化的影响他。 现在太子成了一块明晃晃的肥肉,自己不再是他的唯一,这可不妙,也不是小鱼儿想看到的,他绝不允许这种情况继续下去。 父子俩刚走进堂屋,两个小不点便迎上前来。 老大张衡,刚刚三岁的年纪,却已经被小鱼儿送入族学开蒙,平日说话做事都像个小大人似的,还学着大人的样子拱手作揖,一本正经的样子总是让张平安忍不住多疼他几分。 老二张卓,才一岁多,走路已经很稳当,小嘴叭叭的,说话清晰又流利,能很清楚的表达自己的意思。 兄弟俩一个安静一个活泼,性格迥异,小小年纪便能看出不同。 “爷爷,抱抱!”老二张卓忍不住撒娇,伸开两手想让抱,别看孩子小,却知道府中最该讨好的人是谁。 平日问他最喜欢谁,第一便是爷爷,第二便是爹。 小鱼儿心情正差,看到小儿子这副娇滴滴的样子,忍不住皱眉低声斥责:“站好!像什么样子?你已经一岁半了,还要抱?” 小张卓听了瘪了瘪嘴,赌气的放下手,哒哒哒又跑到哥哥身边,不想跟暴君亲爹讲话。 “还来脾气了?”小鱼儿说着就要过去。 被张平安出言拦下了:“行了,孩子才这么点儿大,还没小腿高,他懂什么!” “唉,爹,你不能总这么护着他,他就是知道后面有人撑腰,才这么有恃无恐的,小孩子最会看人脸色了,我早说应该将孩子挪到前院儿来,不能天天在后宅呆着,长于妇人之手能有什么出息,结果你总帮着他们母子俩说话,这样下去不行!” 第998章 中宫之争 张平安闻言忍不住笑了笑,边揉着疲惫的眉心边过去坐下,顺手将两个孙子揽在怀里,不在意的看向儿子道: “亏你还是个探花郎呢,揠苗助长的故事你不知道?我知道你心急,希望两个孩子成才,但再急也不能把一岁半的小娃娃拉到前院去跟着读书写字啊,学得快忘得也快,这明显不现实。 当初老大这么早送去族学开蒙,我就不太同意,但你是亲爹,既然你坚持,我也就不好说什么了,这老二可万万不能再这样了。 老二没有老大坐得住,这孩子我看等到了年纪先找个武先生磨磨性子,再送去读书比较好。” 看着老爹护犊子的样子,小鱼儿有些头痛,他是高精力人群,从小就天赋出众,又聪慧,从来没有觉得读书是什么很难的事情,自然希望孩子也能早早赢在起跑线上,早日脱颖而出。 甚至他从来就没有担心过孩子是个蠢的,心里自然而然就觉得一代更比一代强,儿子最起码不会比自己差吧?! 在孩子还没出生前,他就已经分别为儿子和女儿制定了两套不同的教育计划。 但他的计划在老爹强大的阻力面前实在不堪一击。 只能等后面让媳妇儿出面了,一般老爹看在儿媳妇的面子上,反而相对好说话一点。 看着亲爹吃瘪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两个小豆丁窝在张平安怀里掩唇而笑。 老大笑的谨慎一些,紧紧抿着唇,笑不露齿,只从眼睛中能看出笑意,老二则是毫不客气的直接咧嘴咯咯笑着,看的小鱼儿又有些手痒了。 “喔喔,爷爷真好,爷爷最好了”,小张卓露着还没长满的小乳牙拍马屁。 让张平安忍俊不禁的刮了刮他的小鼻子,“真是个小人精啊!” 话音刚落,李氏扶着硕大的肚子,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过来:“小衡,小卓,你们俩在干嘛呢?平时不是教过你们吗?要坐有坐相,站有站相,这样窝在爷爷怀里像什么样子?快过来坐好!” 看到母亲过来,俩小豆丁很有眼色的哒哒哒跑过去,坐在一边,还不忘关心未出世的弟弟妹妹。 李氏即将临盆,频繁的生产很耗气血,这一胎她怀的很辛苦,因此现在脸色并不是太好,但面对两个孩子的关心,她依然拿出了十足的耐心来,不管孩子们问的问题有多么离谱,多么天真,都会十分认真温柔的给孩子们解答。 等解答完,打发了两个孩子出去玩儿后,小鱼儿才问起:“今日爷爷奶奶他们情况怎么样了?精神还好吗?” 提起这个,李氏略带愁容,“精神倒还好,但今日祖父祖母他们两位老人家吃的不多,许是苦夏没胃口,我已经让厨子准备了几道开胃小菜,等下晚上用晚饭时送过去,看看他们能不能多用一些。” 两位老人的饮食起居,这两年基本都是由李氏在负责,有没有用心在做,张平安看在眼里,对这个儿媳妇的表现他心里是十分认可的,为人媳者,能做到这个份上算不错了。 尤其是张老二和徐氏这两年年纪大了之后不爱洗澡,也不爱动弹,身上难免有一些老人味儿,即使有下人服侍,气味也并不好闻,但李氏平日过去照看时从无怨言。 就这点,张平安就觉得难得。 至于不让妾室诞下子嗣这一点,在高门大户中也属常见手段,张平安并不会多加干涉,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无规矩不成方圆。 “你辛苦了!大夫说你这一胎气血有亏,平日有什么事就吩咐下人去做吧,尽量避免劳累”,张平安关心了两句。 “是啊,你多保重身体”,小鱼儿也道,“这几年大爷爷、大奶奶,三爷爷、三奶奶,还有舅奶奶都一一去世了,现在爷爷奶奶身体这样,我和爹也早有心理准备,他们平日吃什么喝什么,只要不是太油腻太伤害身体的,就随他们去吧,高兴就行!” “嗯,我知道,平时我注意着呢,家里的事我有分寸的”,李氏摸着肚子温声应道。 看父子俩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再想到最近的传言,不由问道:“我听人说,陛下又要选秀了?” “可不是”,小鱼儿点头。 说着有些生气的将茶盏搁下了,继续道:“这几年天灾人祸频发,陛下罪己诏都下了好几次,眼看各地有流民四起的迹象,陛下不但不想着安抚流民、赈济百姓,反而想着要选秀,我也是搞不懂了,你是没看见,后宫中一个个都斗得像乌鸡眼似的,都盯着那个后位,也不知道最后谁更胜一筹,哼!” 说到这儿,小鱼儿就免不了想起曾经在他成婚时给他送过黑缎子的崔蓉。 本以为使了法子让人将她毁容了之后,这人一辈子也就是在后宫中老死的命了。 谁能想到这人竟然还能时隔四年咸鱼翻身,如今在后宫中,竟然有宠冠六宫的架势,想想就让人生气得很。 张平安闻言暼了儿子一眼:“这些事稍后我们父子俩到书房后再说,不要让家里人跟着操心,尤其是现在李氏快要生产了的这个时候。” 他心里很清楚,不管是谁做皇后,就算坐到那个位置了,想坐稳,最后也还是要看仅剩的两位皇子跟谁。 第999章 憋着坏 曾经张平安还怀疑过,周朴不育一事,有可能是秦王临死时为了保全女儿和外孙虚晃一招,说的假话。 毕竟小祥子当时也只是听秦王这么一说,事实真正如何,只有天子身边的近身太医才知道。 可这几年后宫中添了这么多新人,却极少有妃嫔有孕,唯二两个怀孕并且产下了皇子和皇女的两位妃嫔,也在生产后不久撒手人寰,因病去世。 留下的小皇子和小皇女连满月都没过,便骤然夭折了,看周朴当时的表情也并不是十分悲痛,反而带着微微压抑的愤怒。 两相一结合,便让人觉得事有蹊跷了。 也更加坚定了张平安对秦王之言真实性的肯定。 现在只剩还没成年的大皇子和二皇子活着,无论这两人是不是皇室的嫡亲血脉,周朴但凡有一丝理智在,都不可能再将这二人如何了。 毕竟一个没有皇子的皇帝是坐不稳皇位的,先不说天下百姓能不能服众,就说皇室宗亲和朝臣也不能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所以最后这大周江山交给谁,也就是在大皇子和二皇子中间取舍罢了。 这也是张平安为什么能够放任儿子在翰林院干这么多年的原因。 也许从翰林院一路往上升,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只要有自己在后面做后盾,无论何时都有一条退路在。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小鱼儿听父亲这么说,也就暂且按捺下了心中的情绪,没再说什么,扭头吩咐下人摆饭。 李氏见此极有眼色的起身,先一步去了花厅督促下人摆碗筷。 如今她父亲李崇和死对头崔凌斗得如火如荼,两家不和已经是摆到明面上的事情,京中各大家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又正逢天灾人祸不断的年月,国库日渐空虚,陛下三不五时就大发雷霆,李氏知道,她父亲这个户部尚书现在做的并不如意,很是头疼,年初的地动一事更是让他焦头烂额。 眼见在党派之争中就要有落于下风的趋势了。 这种时候,她公公张平安的态度就尤为关键。 虽说她已经是张家妇,肯定是站在丈夫的角度一心为张家着想,但在不触及自家利益的原则上,她还是希望能够尽可能的让娘家维持往日的风光和荣耀的。 不管从什么角度来说,娘家好,她也跟着沾光,这也是她在京中贵妇圈子中交际的底气之一。 看儿媳妇出去了,张平安才淡淡继续:“如今你媳妇儿身怀六甲,这种朝堂后宫里的糟心事,就不要给她提了,等她安全产下孩子再说,作为张家媳妇儿,她做的算是不错了,大度得体知进退,我是没什么不满意的!你作为丈夫,也该给她留有应有的脸面,平日你房里的事儿我是不爱管的,可你也得悠着点儿,我可不想看到咱们家的后宅里面莺莺燕燕一大堆,扎眼睛!” 小鱼儿一听这话顿觉冤枉,有些哭笑不得:“爹,我的为人你还不清楚啊?你从小就教我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洁身自好是最基本的。我可不是那等急色鬼。可是这不是她现在怀着孕不方便吗?她自己做主往我房里塞的人,我还不能承她的好意了?” “总之你自己多注意,现在这个节骨眼儿不比前两年,你岳父现在在朝中的艰难处境你也看到了,咱们家和他们家是姻亲,于情于理不帮忙说不过去,我现在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呢,你可别被他们家揪到小辫子,到时候把我架上去下不来台,那就难看了!” 说到这里,张平安也有些苦涩和无可奈何,他属实没料到崔凌这几年在他和李崇的打压下竟然越挫越勇,不但没倒,反而成为了天子近臣,经常帮着周朴做一些见不得光的差事。 现在女儿又逆风翻盘,更加春风得意了,俨然一副宠臣的架势。 加上这几年天灾人祸频发,国库空虚,李崇作为户部尚书,自然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越来越不招周朴待见。 此消彼长下,逐渐在斗争中处于下风。 张平安如果不想被他拖得越陷越深,只能明哲保身。 这才有了揣着明白装糊涂一说。 可和父亲的中庸之道不同,小鱼儿虽然为人圆滑,却也锋芒四射,处事更加果断决绝。 闻言笑了笑,有些冷酷又漫不经心地说道:“就算被揪到小辫子又怎么样,男人风流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难不成还因为这个就逼着让爹您出手去帮他?笑话!您以前也说了,做官不光是讲究能力,还讲究一个官运,我岳父看来是把前半生的官运都用完了,现在官路才越走越坎坷,天灾人祸落下了,谁能帮的了他。” 张平安闻言捋着胡须的动作顿了顿,皱眉斥道: “这种话在家里说说也就算了,出去可不许胡言乱语,不管怎么说,我们是亲家,在外人面前,我们还是要立场一致的。 而且说个公道话,你岳父办事能力是没得说的,天灾人祸没法儿避免,但不管是蝗灾,旱灾,还是水灾,地动,他都用心部署,也用心想法子赈灾了,解决事情的方法没问题。 你看看他这几年都老了多少,要换一个心黑手狠不顾百姓的,现在老百姓日子恐怕过得更难!就这一点,我还是佩服他的,所以我才不愿意我们两家关系处的太僵。” 小鱼儿被训也不在意,老爹的顾虑他当然明白,可是光敬佩没用,有能力也没用,官场就是这么残酷,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他们家都尚且自身难保了,怎么还有余力去拉别人。 现在他岳父到了这个份儿上,也只能祈求老天爷别再折腾了。 “只要他一日不倒,自然一日就是我岳父,在外我当然会维护他,要真倒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别怪我无情。现在我们家的情况您也清楚,比他们家好不了多少。那崔蓉现在正是风光得意的时候,这个女人心眼比针尖还小,我恐怕她会吹枕头风,对我们家不利呀!今日我在东宫讲学的时候,正巧碰到她来给太子送甜汤,那眼神无端端地让人慎得慌,一看就是憋着一肚子坏水呢!” 第1000章 不简单 张平安自从那崔蓉得宠以后,对现在的局面就有所预料了。 对于这种飞来横祸,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我知道,所以绝对不能让她坐上皇后之位,也不能让她和两位皇子太过亲近,只要两位皇子不站在她那边,一切都还好说。” “其实从如今后宫中妃嫔的家世地位来说,立后一事,钱家表姐是最合适的人选之一,可惜她进宫这几年既没有生下个一儿半女傍身,又不得陛下宠爱,唉!” 小鱼儿扶着膝盖摇头,对这个表姐的境遇感到很是惋惜,想当初在家族中也是品貌卓然的,才会被送进宫,结果落得如此下场。 红颜易逝,以后大概率是老死宫中了。 提到这个外甥女,张平安也叹了口气,“论心机手段,才情外貌,你表姐样样不落人后,但不入陛下的眼又有什么法子,白折了家族中一个女儿进去,想必你大舅舅也有些后悔。 不过,以后的事情都未可知,若说要争后位,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小鱼儿听老爹这最后一句话含义丰富,正想细问,李氏这时从花厅出来,温婉一笑,“爹,相公,饭已经摆好了,可以落座了。” 说完又吩咐下人将在院子中玩耍的两兄弟带进来。 俩孩子奔跑打闹一番,玩的小脸红扑扑的,夏日天热,整个长衫后背和脖颈处已经被汗湿,洇出一块印子来。 李氏温柔的将两孩子拉到旁边,用湿帕子细心的给孩子们将汗擦干,又洗干净手,才拍了拍俩孩子的后背,“行了,快过来吃饭!” 俩孩子都已经能够自主用饭,不需要下人伺候,就连最小的张卓都吃得很有规矩。 夏日天热,晚餐做的简单,除了几样时令小菜外,主要是吃的凉菜和汤,外加做的精巧的白面馒头。 馒头里头放了一点点白糖和红枣提味,很得两个孩子喜欢,小张卓破例吃了两个,正想拿第三个的时候,被李氏提醒:“晚餐只吃七分饱,又忘了?切记不可贪多,不然等下肚子要难受的。” 小张卓闻言“哦”了一声,两条眉毛失望的耷拉下去,乖乖放下馒头给爷爷和爹娘行礼后,跟着下人出去了。 张衡紧随其后。 几个大人虽然吃得多些,但夏天多数人本来就没胃口,很快便都放下筷子离席。 张平安带着儿子径直去了书房。 继续刚才的话题。 也没卖关子:“这两年你在东宫讲学,和太子关系一向不错,他也一向倚重你,若是你能说服他,让他帮你表姐,我看这后位也不是不能争一争。钱家自诩千年世家,一向不屑于崔家女这种魅惑君主,歪门邪道上位的手段,只要太子和二皇子站在你表姐这一边,加上钱家在仕林中的影响力,那最后还是有几分胜算的。” 小鱼儿听后立刻思索起来,“太子身边最近安插了不少别的派系的人,这事儿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成功。” “你先试试看吧,实在不行再说别的。对了,你四舅舅今天来信了,说是差人给你带了东西,就不知道是什么,他虽然人在冀州,但一直很关心你。” 提到四舅舅钱裕,小鱼儿脸上不由露出笑来,又有些惭愧,“四舅舅这些年一直想让我往兵部或者户部调动,可惜我一直没听他的,他却还一如既往对我这么好,我心里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你还年轻,调不调动,以后还有很多机会,也没什么,这两年我算是慢慢明白你四舅舅的打算了,他才是钱家最有谋算的那个人”,张平安不疾不徐道。 又沉吟片刻,才继续:“有件事我想了很久,一直不知道应不应该对你说,但眼看你也顶门立户了,我还是决定告诉你。” 看老爹表情是少有的严肃,小鱼儿正色问:“爹,什么事?” “我怀疑你外家八成已经找到了反贼白巢留下的宝藏之一,你四舅舅当初调去冀州,除了灾害原因,还有改变外部势力部署外,恐怕寻找宝藏也是原因之一。” “您收到风声了?”小鱼儿蹙眉追问。 张平安点头又摇头,解释道:“初时我并没有往那方面想,但是当初那李明轩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一份藏宝图,我按照图上的路线,这两年暗中也派了不少人手出去寻找,这你是知道的,一直没有什么太大进展。 直到今年年初,地动发生之后,才终于找到位于河北的那处藏宝地,结果你猜怎么着?里面是空的。还有遗留的木箱痕迹,所以按照我的推测,这里曾经应该是确实是一处藏宝地,也装过白巢留下的宝藏,只不过后来被人抢先一步,找到之后搬空了。 再联想到你四舅舅这些年在冀州的行事手笔,还有从钱家那边打探来的消息,八九不离十。” 看老爹说这些话时表情平静,小鱼儿心里松了口气,钱家从小对他确实不错,他心里是有些维护钱家的,如无必要,他不希望两家对上。 人性就是这样,总是自私的,他可以冷漠的面对岳父一家的困境,却不能冷漠的面对外家和自家关系太过僵持。 “您确定吗?不过话说回来,这也是无主之物,被他们抢先一步,确实可惜,不过还有另外几处,只要多派些人手,多花些时间,还有机会的。” 小鱼儿只能这样先安慰安慰老爹。 至于钱家那边是不是真的得到了这笔巨额财富,他会想办法弄清楚的。 从小他就这样,不管结果是不是他愿意听到看到的,他都不愿意做一个糊涂鬼。 张平安听儿子这样问,并不生气,依然从容不迫的继续说道:“就像你说的一样,这是无主之物,宝藏之事我晚了一步,心里说一点儿都不遗憾那肯定是假的,但是也没到多么难受的程度。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如果真让我得到这笔宝藏,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处理。我告诉你这事,也只是想让你心里有底,你外家暗地里并不像你看到的这么简单” 第1001章 微缩版 小鱼儿这几年在官场也不是白混的,一听张平安这么说,心下便有了成算。 “爹,我明白,外公他老人家一向是官场上的常青树,能在朝堂上历经两朝而屹立不倒,必是有他过人的地方,不过现在他年纪也大了,多数时候都是退居幕后,由大舅舅主事,大舅舅这人守成有余,开拓不足,真有什么匪夷所思的主意定不是他的意思,无论如何,总之,以后我会留意的,您放心吧!” “嗯,你一向有主意,多的话我就不说了”,对儿子的表现,张平安一贯还是满意的。 所以很多时候说话,他也就是点到为止,不会太过于严厉的斥责儿子。 他这儿子啊,从小顺风顺水,仕途顺遂,又天资聪颖,没吃过苦头,因此骨子里带着浓浓傲气。 对外看着和他一样平易近人,实则距离感很强,计划性和目的性也很强。 就连张平安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人天生就适合做政客,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磨砺、成长,假以时日,定能成大器。 父子两人对朝堂和后宫局势又分析了一番,互通信息后,好半天才从书房出来,结果刚到前院,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下人求饶的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小鱼儿背着手边走过去,边高声问道。 李氏现在的脸色已经不复刚才吃饭时的温婉,板着脸,面色不虞,有些冷漠得不近人情。 听丈夫问,才立刻又换了副表情,缓下脸色,温声回道:“没什么,新来的下人没有规矩,我正让二管家去牙行那边叫人过来把他们领走呢!没有扰到你和爹谈事吧?” 小鱼儿摇头:“那倒没有,我们刚才在书房那边呢,下人犯了错,教训就是了,何必动怒,小心身子。” 看到府上的当家人出来了,两个下人忍不住跪爬过去磕头求饶:“求求老爷、少爷,就饶了小的这一次吧,以后再也不敢了,不要将小的们发卖出去,我们不想走啊!呜呜呜!” 这两年府上规矩严,李氏一向都是在暗中将这些事情处理好,不会拿到明面上让张平安父子俩看到。 看两个下人面相不似奸猾之人,哭得又如此可怜,张平安不由上前多问了一句:“到底是为了什么事要发卖了他们,若是小事那就算了,让管家再教教规矩就行了,不必大动干戈。” 小鱼儿对这种芝麻绿豆似的琐碎事一向无所谓,看两个下人又哭又嚎的有些不成体统,跟着随口附和了一句:“是啊,卖了还得重新买,也麻烦,要是小事的话就算了吧,犯不着生气,教教规矩就行了。” 李氏这才仔细说了缘由,原来这两个下人是上个月刚采买到府中的,做事还算麻利,但到底不是家生子出身,好些规矩不懂。 今日闹这一出,主要是因为这两人晚上在厨房那边和其他人争起了晚饭剩下的剩饭剩菜,打起来了。 这两人原是京郊农户,也是良家子出身,能卖到张家来,还是家里托了关系,将卖身银拿了一部分出来打点牙人才得以卖进来的。从小家境不说大富大贵,起码能吃饱饭,要不是因为天灾人祸频发,物价飞涨,苛捐杂税又多,家里实在过不下去,也不可能将他们卖掉,因此在骨子里很残存有几分血性和不服输,没有小小年纪就卖进来的下人那么会来事儿,会看人脸色。 两人正是十二三岁能吃能干的时候,看到厨房里别的下人都有剩饭剩菜可以分,他们没有,时间长了自然就不服气闹起来了,只不过今日是闹到了明面上来了,让李氏看到了而已。 李家虽然是没落世家,但李氏从小也有专门的嬷嬷教导管家,最是忌讳这种不顾脸面、不成体统闹腾的下人,闹腾就代表不服管,长此以往,府中风气还不得被带坏了,那还得了? 下人有的是,他们张家更是不缺下人,因此李氏才让二管家去喊牙人过来领人。 “为了一口吃的打起来,成何体统,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张家没有粮食给下人吃饱呢,置府上颜面于何地,简直太不像话了!” 两个下人听了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只哭着求饶,什么也没说。 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张平安已经心中有数,知道这两个下人,八成是被厨房里的老人整了,不然这事儿闹不到李氏面前来,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哪怕张家已经足够清静,下人间这种勾心斗角的事情也难以避免。 “行了,你们两个先起来吧,哭哭啼啼的不像样子”,张平安淡淡道。 看着两人年纪也就十二三岁的小小少年,眼中还带着几分稚嫩,和外甥女珠珠家的大小子差不多大,张平安不免有些心软。 随后对李氏道:“今日这次就算了,你还怀着身子呢,就当为未出世的孩子积福了,回头让管家好好教教他们规矩,若再有下次,再发卖不迟。” 公爹都发话了,李氏自然没话可说,恭敬的福了一礼应道:“行,听爹的。” 两个下人反应过来后,总算有眼色了一回,忙不迭的给几人磕头道谢,脸上甚至有些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可见刚才的惧怕不是装的。 小鱼儿本来还以为是什么事呢,结果一听是这个理由,也有些无语,忍不住望向两人问道:“你们在厨房没饭吃?” 两人听后犹豫了一会儿,似乎在想怎么回,片刻后,还是诚实的说出了真实原因: “回少爷,厨房自然是有饭的,府上一向对下人们都很好,也能吃得饱,主要是因为今日晚上剩的菜色好,我们想分两个红枣白糖馒头,留着明日给我爹娘尝尝,这才起了争执,他们一辈子都没有吃过这么好的馒头,我就想让他们尝尝。是小的们目光短浅了,不懂规矩,以后绝对不会了!” 说实话,出了张家,他们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卖个这么好的人家了,这个年月能吃饱饭就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了,何况还有月钱。 除了卖身不好听以外,过得比普通农家的日子要好多了,甚至他们是卖身到了张家以后才真正过上了吃饱穿暖,衣食无忧的好日子。 所以他们真的不想被发卖出去。 听了这个理由,李氏望了两人一眼,眼中有些不赞同,但是没说什么。 只摆出了主母的威严,又敲打了两句:“你们既然卖身到张家,以后便是张家的人,绝不能有外心,不然府上可容不得你们!今日既然老爷都帮你们说话了,就饶你们一回,先下去吧!” 两个下人闻言很快起身低头离去,其他人也都散了。 这时候,张衡和张卓两个小不点儿才上前说话,两个小家伙人不大,但规矩已经有模有样了,知道大人说话的时候他们不能插嘴。 张卓还不懂太多,张衡却已经蒙学,懂得了一些人文典故,此时板着一张小脸,有些不解的仰着小脑袋问家里人: “他们为什么要为了争红枣馒头打架啊?要是红枣馒头没有的话,那可以吃饭啊,或者吃饼也可以,味道都差不多的。” 声音稚嫩清脆,问的问题也很认真,但张平安就觉得这个问题怎么这么耳熟呢? 这是何不食肉糜的微缩版? 第1002章 东宫讲学 小鱼儿同样有这种感受。 于是难得抱起儿子,认真回答他的问题:“儿子,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每个人从出生起就有各自的位置,有的人在上面,有的人在下面,在上面的人吃什么都可以,在下面的人却是连红糖馒头也吃不起的,明白吗? 就像你平日玩的玲珑塔一样,有的人在最高一层,有的人却在最下面一层。最高一层的人永远是极少数,我们现在就是站在最高一层的人,刚才两个抢馒头的下人就是在最下面一层,我们是不一样的,这叫阶级!” 说到这儿,小鱼儿停了停,看向老爹,他这个老爹一向最不喜欢他早早在孩子们面前灌输这些理念,但这却是事实,他不觉得这么说有什么不对的。 张平安没管儿子投来的眼神,只心里叹了口气,随后望向孙子懵懂的眼神,缓缓教导道: “你爹这么说,对也不对,我们现在的确过着比普通老百姓更富足的日子,手里握着绝大多数的人脉和资源,但这不是恒定的,更不是一成不变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朝堂上也有不少人是普通出身。你以后要做的,就是利用已有的东西让自己变得更卓越更优异!” “当然,这么说,你现在可能还听不太懂,只需要将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就行了,以后总有一天你会懂的。你问他们为什么不吃饼或者不吃米饭,不是因为他们不想吃,而是他们吃不起,在我们看来很平常的东西,可能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是难以企及的。等下让你爹给你仔细讲讲惠帝的故事。” 小张衡听得半懂不懂,脑袋里还是没捋清楚,不过他一向相信爷爷,听爷爷这么说以后,还重重点了下小脑袋,认真道:“嗯,我一定会仔细听的!” 这小大人的模样惹的小鱼儿也父爱泛滥,摸了摸儿子的头,笑道:“行,那爹待会儿给你仔细讲讲!” “爹,我也要听,我也要听”,小张卓没听懂是什么,但凑热闹他会。 平日小鱼儿一贯信奉严父慈母,男主外女主内的行为准则,很少对儿子这么亲近,难得慈爱一回,看的李氏心里也暖暖的,捂嘴笑了笑后,便不再打扰父子几人亲近。 自己扶着肚子,带着下人回房歇息了,她有预感,就这几日可能就要发作了,这几日她常常汗流不止,心慌的很,也不知这次是不是真的能再生个儿子。 如果这次能再生儿子的话,她就准备歇几年养好身子之后再生,也是时候抓一抓几个儿子的蒙学问题了,自己的孩子当然只有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教导才放心。 这几年频繁的生产占据了她大部分的时间,即使她想要教儿子也是分身乏术,精力有限。 等这一胎生下来之后,要还是儿子,她就放心多了,不会再急于生产。 张平安站在庭院中,却有些忧愁,不为别的,还是因为飞涨的物价。 京郊各地,哪怕是农户,只要有几亩薄地,一般日子也会比别地儿过得舒服一些,他们闲暇时可以去大户人家庄子上帮忙做事,也可以打短工,还可以进城卖菜,卖些乡里的土特产之类的,怎么着一般也不会到卖儿卖女的地步。 但现在连京郊附近的普通人家都要靠卖儿卖女过日子,可见民生之差已经到了何种地步。 短短几年,情况急转直下,物是人非。 可端坐上首的那一位一点儿也不急。 再说难听一点,就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他真的有种被扯着,好似极速下坠的无力感,甚至目前这种情况可能都还远远不是尽头,这是最让人恐慌的。 时间一转,来到第二日。 小鱼儿按照惯例去东宫给太子讲学。 第1003章 论惠帝 知道周鼎平日并不太爱说话,两人打完招呼后,小鱼儿便翻开书本直入正题。 “太子,臣今日要讲的是《晋书》卷四,惠帝纪一篇,‘及天下荒乱,百姓饿死,帝曰,何不食肉糜?’,这句话在历史上广为流传,对其后各朝各代的君主都有警示意义,不知太子对此人是何看法?” 周朴这几年对于几个皇子虽然都是放养,没太上心,但皇子蒙学该有的规制还是一样没少,平日给周鼎上课的夫子都是当世大儒,讲课深入浅出,尤其会强调君德养成和治国之道。 周鼎并不愚钝,甚至算得上聪慧,自然早已学过《晋书》。 对于小鱼儿提出的问题,略微思索后,便脆声缓缓回道:“此篇崔夫子曾经给孤讲过,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君者,舟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晋惠帝的悲惨下场,以及他闹出的何不食肉糜的笑话,主要原因有三层。第一层是失察之过,何以为君?君主的首要职责是知天下,晋惠帝之失首在不知,不知稼穑之艰,不知百姓之困。 第二层在壅蔽之祸,何以治国?晋惠帝为何不知,乃是因为其身边环绕佞臣、外戚、宦官等小人,消息闭塞,被壅蔽,他所听所闻皆是粉饰太平,所见皆是宫廷繁华,此为治国大忌!兼听则明,偏信则暗,要学会倾听不同的声音,甚至容忍直谏,才能成为一名好的君主,治理好国家。 至于这最后一层,则是制度之失,何以立制?西晋之乱非一人之过,其分封制导致诸王坐大,君权分散,整个国家治理失灵,才是根源,一个国家只有建立好良好的制度,使政令上传下达,权力制衡有度,方能避免重蹈覆辙。 因此,孤认为,晋惠帝其人,只是朝代更迭的牺牲品罢了,他没有能力驾驭底下的能臣,也没有办法改变诸王分封坐大的局面,最后的结局自然就是注定的了!” 小鱼儿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点了点头后,说道:“太子对晋惠帝的分析很中肯,也有一定深度,其实除了何不食肉糜一事外,通过嵇侍中血一事,其实还可以看出,晋惠帝虽然愚钝,但他的愚钝并不是因为他不够聪明,而是因为他对周遭事物的认知与实际脱节,他并不是毫无感情。” “哦,确实如此,此篇孤也学过,嵇侍卫从小保护晋惠帝,因他而殉难,无论如何,总该有所动容”,说到这儿,周鼎眼中难得闪过一丝愁绪。 眼中是完全不似这个年纪该有的成熟和悲伤。 小鱼儿看出来了,却没点破,而是将话题转了个方向,温声问道:“太子可知为何臣今日会讲此篇?” 他给太子讲学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两人相处已经十分熟稔自然,因此说话便没太多顾忌。 周鼎也挺懂语言艺术,顺着话抬头问:“嗯,是为何?难道是有什么事让张侍读想到了此典故不成?” “不错”,小鱼儿笑着点头,说起了昨日家中晚饭后发生的一事,最后甚至有些惭愧。 “以往总觉得孩子小,只想着给他尽快蒙学,免得浪费大好光阴,却不知培养他们对周边事物的认知更加重要,否则以后何不食肉糜的事情还会经常发生,穷人温饱尚且难以自足,而许多士人阶级对此却毫不能理解。臣相信这样的事情肯定不止一例,而太子作为储君,更应该避免类似的事,学会体察民情。” 周鼎闻言歪了歪头,若有所思,半晌后轻轻叹了一口气,脸上带着些愁容:“孤明白张侍读你的意思,可惜啊,孤长到现在十岁有余,除了每年去太庙祭祖,以及元宵节、中秋节偶尔去城楼上陪着父皇庆贺外,再难有机会出门了。孤也听说过地动之事,百姓受灾不小,但实没想到竟然已经到了此种地步。” 说完,有些自嘲的喃喃道:“跟晋惠帝相比,其实孤也没比他好多少。” “太子殿下切勿妄自菲薄,如今陛下正值鼎盛之年,太子殿下您还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成长学习,这已是幸事了!”小鱼儿劝解道。 周鼎摆了摆手,突然有些意兴阑珊的从座位上起来,“事实如此罢了!” “太子……”,小鱼儿跟着起身。 周鼎抬手示意,让小鱼儿坐到另一边的棋盘旁,两人重新坐好后,才继续道: “张侍读来给孤讲学,已经有几年的时间了,实话说,孤一直是把你当自己人,许多心事不方便跟底下奴才们说的,也只有跟张侍读你说一说,心里才痛快些。如今朝堂内外的局势,你也知道,虽说父皇还是春秋鼎盛之年,但他近年来沉迷于炼丹也是众所周知的事,加上天灾人祸频发,局势实在是不容乐观。孤曾劝谏过父皇几次,奈何人微言轻,每每想到此,孤便寝食难安,唉!” 小鱼儿是知道周鼎虽然年纪小小,却是一个心思敏感之人的,也知道他平日其实并不太受皇上待见,要不是因为是皇上仅剩的唯二的血脉之一,恐怕这太子之位也轮不到他坐。 现在这番表现也算是在他的意料之中,正好能引出他接下来想说的话。 “微臣多谢太子殿下的看重,殿下之忧,亦是臣之忧,臣是很乐于帮太子殿下分忧解难的,不过民生一事不是一时半刻能得以解决,需要时间,眼下臣觉得还有另一件迫在眉睫的事情急需解决,这事事关太子之位。” 周鼎闻言埋首思索一圈儿后便明白过来,看了看殿外后,才皱眉低声问:“你指的是崔贵妃?” “不错”,小鱼儿大大方方的点头。 随后直言不讳道:“自从前几年崔家在朝中展露头角后,这几年崔贵妃之父崔凌崔大人在朝堂上锋芒毕露,深得陛下信任,已经握有不少实权,还私下和其他同僚结党营私,在这个关头,若崔贵妃入主中宫,恐怕太子殿下危矣!” 看周鼎听后果然面色不好。 小鱼儿不疾不徐继续加码道:“崔家的狼子野心已经昭然若揭,这且先不说。试问历朝历代有哪位皇后不是先扶持自己的儿子做皇帝,而是愿意扶持先皇后的子嗣做皇帝呢?” 第1004章 崔贵妃 响鼓不用重锤敲,周鼎已经十岁有余,长在深宫,这些道理他自然明白。 虽然这几年后宫中出生的孩子不多,但保不齐崔贵妃就能生下儿子呢? 以她如今的受宠程度,加上父皇这几年一向不待见他,太子之位易主不是不可能。 沉默片刻后,周鼎才抬头问:“那依张侍读之见,此事应该如何解决?” “臣不敢妄言,不过确对此事有几分看法,殿下可做参考”,小鱼儿谦虚道。 “请说”,周鼎做了个洗耳恭听的表情。 “臣知道太子殿下和先皇后母子情深,若重新立后,心中自然不快,但国不可一日无君,后宫也不可一日无主。重新立后,是必然之事,陛下最近也有这个意思,与其坐等陛下最后的决定,不如主动出击,先行选定合适的人选。” “孤来选?”周鼎有些不自信。 五年前那场宫变让他印象深刻,外祖父秦青山的话,更是成为他每日不能言说的噩梦。 他不知道那些话有几分真几分假,这几年后宫中虽然出生的皇嗣很少,但并不是没有,所以他也不能确信到底父皇现在还有没有生育能力?他又是不是父皇的亲生儿子?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假装忘记了这件事。 可平日的一言一行和父子间互动时的隔阂越来越深,这些都是真的,他不觉得他有左右父皇决定的能力,不然也不会这几年的劝谏一点用都没有了。 “当然!”小鱼儿语气肯定。 “殿下你可是太子,还是陛下唯二的血脉,这中宫后位谁来做,太子自然有举荐的权利,朝臣们也会权衡太子你的意见的。” 小鱼儿虽然从父亲张平安那里知道陛下可能没有生育能力,但这种事情都说不准的,他从宫中近身伺候的宫人那里知道,陛下平日也经常翻牌子,证明他还是一个真正的男人,只要是男人,那就还是有可能有孩子,何况宫中还有那么多御医,也都不是吃干饭的,所以他也是在赌。 这次就姑且按照父亲的意思试一下,成与不成,反正也没什么损失,至少目前,皇上还是很需要太子的存在,轻易也不会把他怎么样。 相比于有让崔蓉做皇后的可能,还是让钱家表姐上更安全一点。 想到这儿,小鱼儿将后宫中的局势又重新分析了一遍,谁家世背景好,又不受宠,最适合做皇后,且还不威胁到太子的地位,自然一目了然。 被小鱼儿这么一说,周鼎也有了一些信心,主要是崔贵妃平日那目中无人的样子也有些刺激到了他,早已埋下了刺,他知道自己也该有所行动。 两人商议好后,时辰也差不多了,小鱼儿正准备告辞,突然听到外面太监尖利的一声“崔贵妃到!!!!” 不得已,小鱼儿只好停下收拾的动作,转身行礼。 太子也淡淡行了一礼,不欢迎的意味一看便知。 崔蓉却只当没看见,缓缓走到窗边的贵妃榻旁坐下,轻轻抬手,道:“免礼。” 声音轻柔,尾音拖曳,仿佛粘染的丝丝蜜糖般扯不断,又腻人。 平心而论,小鱼儿也不得不承认,崔蓉进宫之后变化之大,实在是和几年前天差地别,几年前还可以说她只是一个豆蔻年华的小姑娘,带着天真烂漫,仿佛茉莉花般纯洁美丽。 现在却是怒放的红色牡丹,正是开得最艳的时候,再配上她从额头一直延伸到脖领深处的红色牡丹纹身,显得妖艳又魅惑。 曾经毁容后留下的疤痕已经完全被遮掩看不见了。 小鱼儿不知道崔蓉有没有查出来当初害她毁容的那个幕后之人就是他,但他知道,她对他是有怨气的,甚至是恨意。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留她一命,还不如直接让她意外身亡干脆,自从崔蓉受宠后,小鱼儿就这么后悔着。 但后悔也无济于事,如今只能是小心应付着。 崔蓉无视两人的脸色,用戴着金色护甲的手指轻轻从随行的宫人手中端过一盅甜汤放在桌案上。 轻笑道:“听宫人说,太子殿下对本宫昨日送过来的甜汤甚是喜爱,本宫今日闲来无事,特意又命下人重新炖了一盅,送来给太子补身体,太子快来尝尝,看还合不合口味。” “多谢崔贵妃一番好意”,周鼎神色寡淡的坐过去,揭开汤盅,浅尝两口意思意思后便放下了。 “太子这是不喜欢?”崔蓉看后,轻轻靠在榻边懒洋洋的反问道。 两只戴满了护甲的手指握着茶杯,看在小鱼儿眼里,就好像张牙舞爪的蜘蛛腿一样。 周鼎一听,顿了顿,才低声回道:“汤的口味是极好的,可惜今日孤胃口不佳,实在吃不下,恐怕要浪费崔贵妃的一番心意了。” “哦?是这样吗?”崔蓉语气淡淡,仿佛闲聊似的,“太子殿下今日用的饭食和往日并无差别,却独独吃不下本宫送过来的甜汤,看来还是那些宫人手艺不精。” 说完突然变脸,扬声吩咐:“来人,将今日给太子殿下炖甜汤的宫人通通发配到浣衣局!” 这一出摆明了是做给周鼎看的,周鼎脸色立刻就不好看了。 此事传出去,恐怕还得说太子奢靡无度,虐待宫人。 但若周鼎就这么将这盅甜汤喝了,又会说明之前的胃口不佳是托词,变相在崔蓉面前服了软。 最后只好什么都不说。 “唉,白白浪费了本宫的一番心意,太子是储君,日常又要学习上课,本宫时常担忧太子的身体,既然胃口不佳,就请御医过来看看,可不能耽搁了”。 被晾在一旁的小鱼儿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天天来这一出,时间长了,太子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得被磨没了。 这女人还真是够恶毒的。 第1005章 钝刀子割肉 崔蓉在东宫并没多留,说完这番话,又将东宫伺候的宫人不疾不徐敲打一番后,便施施然扶着宫女的手出去,回了自己寝宫。 经过小鱼儿身边时,还停顿了一下,意味不明的将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嘴角那抹浅笑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但两人认识实在太早,小鱼儿也不是年纪尚幼的周鼎,心理素质极其强大,所以从来没有被这种小把戏膈应到过,丝毫不受影响。 见崔蓉望过来,神态依然不卑不亢。 等崔蓉带人走远后,小太子周鼎才卸下了全身力气,塌下肩来,低头苦笑一声:“呵呵,孤这太子做的也实在是窝囊极了!” 看着他全身散发出的颓靡之气,还有握的死紧的小拳头,小鱼儿知道崔蓉这种每日送甜汤过来,钝刀子割肉般的恐吓手段,对于周鼎来说还是起到了作用的。 无论周鼎心智如何成熟,他始终只有十岁出头,受制于年龄,加上先皇后又去世,导致他手中既无实权,又没有依靠,在这深宫之中,难免偶感彷徨,心智不够坚定。 “太子殿下不要着急,您目前是陛下唯二的血脉之一,又是储君,崔贵妃到底只是一介贵妃而已,后宫不得干政,她现在此举就是欺您年幼罢了,只能在这种衣食住行的琐事上抖抖威风,别的,她没那个胆子。” 听了小鱼儿的安慰,周鼎情绪并没有太多好转,很多事情他并不是不明白,只是无能为力而已。 “张侍读,你见过惊弓之鸟吗?当鸟受惊后,只要听到猎人的弓弦声,便能吓得晕死过去,孤现在就好比这只鸟。” 小鱼儿闻言心里为他感到可怜,不过还是沉声鼓励道: “太子殿下你天资聪颖,对于现在的处境你比很多人都看得明白,就因为如此,微臣才觉得您不能坐以待毙。钱妃是微臣的表姐,但微臣绝不是因为亲戚关系,才向太子举荐她,更多的是因为她出身钱家,背后有钱家这棵大树做倚靠。 如果钱妃能登上后位,和太子您站在同一阵线,不但能压一压崔贵妃的嚣张气焰,以后太子殿下入朝后更可以得到钱家的支持,一举两得!这种事情是双赢,真的没有必要犹豫。” “是啊,孤不能坐以待毙!”周鼎跟着重复了一遍后。 又重新板起小脸,心中仿佛做了什么决定般。 看他这样子,小鱼儿心中有数,知道表姐的事情八九不离十了,剩下的就要靠自家老爹,还有钱家那边在朝中推波助澜。 如今陛下只顾着每日醉生梦死,朝中诸多政务都得依靠大臣,立后一事,如果表姐能得到多数朝臣的支持,陛下做决策的时候想必也得慎重衡量一番。 等从东宫出来时,已是黄昏时分,在宫门处还遇到了不少同僚,其中包括自家老爹。 两人索性也就坐了一辆马车,在马车上,小鱼儿将今日东宫的事情,大概说了说,尤其是钱家表姐的事情,重点讲了。 第1006章 炼丹房的秘密 对于崔蓉这种手段,张平安虽然也十分不耻,但他知道很多后宅夫人都惯常用这种伎俩打压府中庶子。 但这都是表象,最重要的原因其实还是因为周朴对太子不够关心和重视,对于崔贵妃的所作所为也坐视不理,这才助长了崔蓉的嚣张气焰。 “崔蓉的一言一行,看似是恃宠而骄,其实每一步都是试探,目前还不知道陛下对于太子的底线在哪里,依我看来,至少太子性命是无忧的,若崔蓉过分逾矩,不说别人,就是朝中众臣也得上表陛下处置。”张平安总结道。 “话是这么说,但我看在这种日复一日的打压下,太子心态恐怕会出问题,其实他天资真的不错,好好教导,不说千古明君,起码守成不成问题,现在就是心思过于敏感了,有些不够大气,缺少点儿气魄”,小鱼儿有些忧虑。 就从今天他提议选其他不受宠,家世又好的妃嫔去竞争后位时,太子的犹豫一事就能看出来,作为储君,胆气不够。 “你是怕他撑不到以后继位那时?”张平安看了儿子一眼,问的直白。 父子两人之间说话也没什么拘束。 小鱼儿闻言谨慎的撩开车帘,往外望了望,见附近其他马车隔的还远,吃饱在亲自赶车,才放心的点了点头。 回道:“不错,我确实有此担心,陛下虽然儿子少,但这不是还有二皇子吗,再说,也不能确定陛下是不是真的不能生,这种事情不好说的。” 张平安听后神色平静的叹了口气,似惋惜又似感慨,还有些怀念的伤感。 “爹,怎么了?”小鱼儿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 张平安沉默片刻后,才淡淡道:“若说从前秦王之言不能确定真假,但今天我可以很确定的告诉你,陛下以后不可能再有亲生血脉了,太子的地位是毋庸置疑的。” “为什么?”小鱼儿皱眉追问。 “陛下这几年一直沉迷炼丹,他虽然对政务不上心,但药房那边安排的却都是自己的亲信,也不让这些人和外界接触,只崔凌偶尔能带人去那边巡视,其他闲人一概不得靠近,神秘的很! 因此我之前也不能得知他到底是炼的什么丹,只是感觉有蹊跷,一直在想办法派内应打探,直到今天,我安插过去做洒扫的内应才探究到一二,陛下他……他染上了芙蓉膏,并且分量已经很大了,不可能戒掉了,他现在的身子就是外强中干,又怎么会有子嗣。” “什么,芙蓉膏?这玩意儿不是几年前已经全面禁止了吗?陛下身为一国之君,怎么能带头违反政令!”小鱼儿听后震惊又生气。 “信与不信,这就是事实。” 张平安刚得知这个消息时也是震惊的,但现在想想,其实几年前就已经有迹可循,芙蓉膏的瘾不是那么好戒的,尝过一次的人就很容易上瘾,周朴身为一国之君,得到这些东西更是比其他人要容易的多。 当初为什么突然要炼丹,这么一联系就说得通了。 他的失望之情比儿子要更加浓烈的多得多,哪怕是贪恋女色,他都不会这么失望,但烟瘾一旦染上,后果有多么严重,他是再清楚不过了,到了周朴这个程度,恐怕大罗神仙也救不回了。 想到这儿,张平安真的很痛心,也很惋惜:“想当初他父亲不管是在朝为官,还是开疆拓土、上阵杀敌,最后改朝换代成为开国之君,从来都是运筹帷幄,决策天下,让人仰望的龙凤之姿般的人物!如果得知他曾经寄予厚望的长子如今是这个模样,恐怕九泉之下也难以瞑目吧!” 看着自己老爹唏嘘感叹,又带着些愁苦的模样,小鱼儿忍不住插话:“爹,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如此大事,是不是要跟其他人通个气?” 张平安有些不高兴自己的话被儿子打断,暼了儿子一眼后,才无奈的叹口气,道: “这还用你说,我已经让炼丹房附近的那个内应故作不经意的往外散播消息了,到时候你外家、你岳父家,包括其他世家,应该都会收到消息,看他们什么反应吧,我估计这事儿一出,太子在朝臣中的地位马上就会水涨船高,如果他属意帮你表姐做皇后的话,这事儿胜算很大!” “的确,这事一出,最受益的人是太子,刚才在东宫,我看太子已经要下定决心帮表姐了,等明日我和大舅舅通个气。” “不着急”,张平安挥了挥手,“你现在去找你大舅舅,那不是太刻意了吗,他也是个人精,到时候事情前后一联系,就知道源头在哪了,先等一等吧!现在还有别的事交代你去做。” 小鱼儿思索片刻后,也觉得自己有些急了,“行,那就再等等,爹,你想让我去做什么?” “这个事倒不完全是我的事,其实是你葛伯父和刘伯父的事,他们葛家还有胶州吴家,这几年趁着天灾人祸大肆敛财,赚的盆满钵满,我听到有些人暗中散播风声说,他们两家地窖里的银子都落灰了,连府上的仆人都不吃隔夜菜,顿顿有肉,可见财富之巨! 现在这事儿入了有心人的耳朵,有人想要整他们,你葛伯父和刘伯父求到我头上了,我也不好不管,但我毕竟身份在这里,贸然插手有些不合适,你先去探探深浅。” “明白”,小鱼儿一点就通,二话没说就应下了,“我看这是有人整他们吧?” “这事要没人在暗中煽风点火,我是不信的,不过他们两家这几年也是太招摇了,树大招风,难免有人出手想要宰了他们吃肉,就不知这吃肉的人是一个还是一群,不知道好不好打发,毕竟这世道,可没人嫌到手的银子烫手。”张平安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自然看得很清楚。 他帮两家,一来也是因为两家关系处得好,二来也是想给自己留个后盾,毕竟无论何时,如果他需要银钱支持的话,只要他开口,葛家和刘家绝对是会毫不犹豫的出手帮忙的。 这个节骨眼儿,让儿子先去趟趟深浅是最合适的。 第1007章 看望 小鱼儿这几年在暗中培养了不少属于自己的亲信势力,这点张平安是知道的。 尤其是前几年带回来的瘌痢头,还有金宝俩外甥,外加那几个江湖门客,已经很得力了。 小鱼儿根据他们各自的性格特点和专长,又专门另外召集了人手给他们培训。 必须训练出有用的人才来。 张平安看他干的有模有样,便将妻子留下的嫁妆铺子都交给了儿子打理,盈利所得用来维持这些人的开销绰绰有余。 因此如今很多张平安不方便自己亲自出手的事情,或者不是很紧急的事,便都交给儿子去帮忙办,一来是练手,二来也可以帮他分担分担。 小鱼儿琢磨片刻后,便定下了人选,“就让瘌痢头去办吧,现在不知水深水浅,这些人背后肯定也有人做靠山,就先让瘌痢头去试试,他为人圆滑,不会得罪人,比较适合。” “行,你看着办吧”,对于儿子用人,张平安不会过多掺和,是以引导为主,这几年下来,小鱼儿已经很有自己的决断。 父子俩人说话间,便到家了。 虽然得知陛下染上烟瘾一事让小鱼儿很震惊,也很失望,但同时,得知这个消息以后,小鱼儿心里也安心了一些,知道太子的地位不会轻易动摇了,这几年付出的心血没有白费。 表姐的事情胜算也更大了。 对于以后对太子的态度,他也要重新定位了。 总之,算是福祸相依,事情还没有太坏。 进了院子后,小张卓正在和哥哥玩闹,孩童们嘻嘻哈哈的声音听起来便让人觉得热闹温馨,张衡惯常小大人的表情也放松下来,玩的小脸红扑扑的,少见的活泼。 小鱼儿瞥见后,不免想说两句,停下脚步问道:“衡儿,今日的课业写了吗?” 张衡见父亲问,立刻停下了玩闹的动作,行了一礼后才脆声回道:“回父亲,我已经描了十张大字了,正放在书房等父亲检查。” 十张听起来很多,但张衡这个年龄其实只是在描红,字写得极大,十张下来也没有多少个,不过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也很难得了。 听儿子说课业完成了,小鱼儿脸上情不自禁露出一个笑来,“嗯”了一声,又夸了儿子两句后,便去了书房检查儿子的课业。 张平安看了都替孙子累的慌,但他不会无故溺爱孩子,不太过分的话,他一般不会刻意插手,否则孩子知道有靠山,更加没办法好好儿教导了。 不过转头一想到今日得知的炼丹房的事情,张平安心里还是烦闷,在堂屋坐了片刻后,便去了后院看望老父老母。 如今天气已经十分炎热,但人老了便会体寒,热也热不得,冷也冷不得,张老二老两口并不觉得外面特别热,时常还在廊檐下坐着小憩。 张平安过去时,便看到老两口并排躺在廊檐下的摇椅上睡觉。 下人看到张平安过来,正准备起身行礼,被张平安挥了挥手制止了。 现在已经夕阳西下,有穿堂风吹过,老两口睡的很惬意,眉头舒展,有几缕银白色的发丝被风微微吹起,在夕阳昏黄余晖的照映下,显得分外安定和谐。 看两人身上搭着的外裳快要滑落,张平安上前将衣裳往上提了提。 没想到就是这么轻柔的动作,便将两人惊醒了。 张老二和徐氏看到儿子过来特别高兴,揉了揉膝盖后,便站起身将儿子拉到一旁坐下。 张平安笑了笑,并不挣扎,也就随着两人的力道坐下了,“爹,娘,这几日你们歇的还好吗?” “什么?吃得好?”张老二大声反问,嗓门洪亮,边说还边侧着头靠近儿子说话的方向,笑呵呵的,“我们吃的挺好的,你不用操心了,最近还忙吗?” 张平安耳朵被震的一麻,就是年轻时,张老二也很少用这么大的声音在家里讲话,如今老了老了,倒是中气十足,嗓门洪亮了。 不动声色的揉了揉耳朵后,张平安笑着回道:“反正总是那些事,不算太忙,今日下值回来的早,也没什么政务要忙,我就过来看看你们二老。” “好好好,以后你不忙的时候经常过来看看我们,不然我们也挺无聊的,这后院池子里的鱼被我和你爹越喂越胖,都撑死好几条了”,徐氏边给儿子扇着扇子边絮叨着。 “你这老婆子,你还好意思说,都是你喂太多了,我都跟你说了不能喂,不能喂,你偏不听,一天喂了好几次,那鱼能不胀死吗?长得还怪好看的,真是可惜了!”张老二接话道。 徐氏现在有些糊涂,记不清楚事儿,纳闷儿道:“是我喂的撑死了吗?不是你吗?” “就是你喂的”,张老二高声道。 “我喂就我喂的,你凶什么啊!”徐氏不高兴了。 两人嗓门都大,话赶话说着就跟吵架似的。 张平安知道他们平时确实有些无聊,但两人现在又都不爱出门,便提议道:“那我干脆赶明儿给抱条狗回来吧,看看谁家有新生的小狗的,抱一只精神的回来,养养小狗,狗聪明,还能给你们做个伴儿。” “养狗啊,算了算了”,张老二摆手拒绝,“我和你娘年纪都大了,可没功夫养狗,就我们自己就挺清静的。” “那不是还有下人吗?” “算了,听你爹的,别养狗了,狗长得快,等大了之后到处撒欢,管都管不住,家里还有两个孩子,马上我的三孙子也要出生了,我到时候抱我孙子不香吗?”徐氏也道,脸上还带着期待。 现在老大老二她都抱不动了,也只有刚出生的三孙子还能抱一抱。 听爹娘都这样说,张平安知道他们其实还是怕家里有孩子,养狗不方便,毕竟不是在村里。 想到这里,他心里又是不知什么滋味,晚饭干脆就在后院陪着老两口一起吃的。 李氏很殷勤的亲自送了饭过来。 结果一顿饭还没吃完,便听到下人过来说李氏发动了。 第1008章 八字之说 虽然府上已经提前安排了产婆和大夫住在偏院儿候着,但生孩子毕竟是大事。 几人饭都没吃完,便起身准备过去看看,徐氏扶着丫鬟的胳膊边走边连连催促,着急的很。 “娘,您小心点儿脚下,不急这一会儿”,张平安看着老娘佝偻着背,步履匆匆的样子有些担心。 徐氏自己却不当回事,摆摆手,不在意的道:“没事儿,这还有点天光呢,看得见,我腿脚利索的很,比你爹好。” “还是要当心,你们这身子骨可磕不得碰不得”,张平安嘱咐道。 说话间,几人没一会儿便到了卧房门口。 小鱼儿此时已经等在门口,神态看起来很镇定,只不过来回踱步的样子还是暴露了他的心情。 徐氏是女眷,没什么忌讳,直接便带着丫鬟进去了。 张老二和张平安不方便,只能在外面等着。 “爷爷,爹,你们来了”,小鱼儿跟两人打了声招呼。 然后扶着张老二到一旁坐下。 张老二摆摆手,高声问道:“先不急着坐,情况怎么样了?大夫和产婆进去了没有?” “已经进去了,本来就是算着日子的,知道大概就是这段时间要发动,所以安排了产婆和大夫在府上住着”,小鱼儿回道。 说完忍不住轻轻摩擦了下拇指和食指。 这个习惯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养成的,心里有事的时候,便忍不住摩擦一下,缓解心里的烦闷。 张平安注意到了,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安慰道:“行了,别自乱阵脚,生孩子我们也帮不上忙,衡儿和卓儿呢?” 小鱼儿笑了笑,“怕吓着他们俩,让下人陪着他们在书房呢!” “那就好!”张平安点点头。 说完,几个男人便陷入了沉默中,默默等待。 按理说李氏已经生过两胎,这第三胎应该是会更快一些才对。 但一直到月上中天,产房那边除了李氏时不时的嚎叫声外,便没有别的消息传出了。 孩子始终生不下来。 张平安和小鱼儿还好,张老二毕竟年事已高,等到半夜时便犯了瞌睡,睡过去了,徐氏也有些受不住,从产房里出来了。 “娘,怎么回事?怎么到现在都没有消息?大夫和产婆怎么说?”张平安皱眉问道,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 小鱼儿也有些维持不住镇定的表情了。 徐氏看起来十分疲惫,“大夫和产婆都在旁边帮忙呢,但这孩子就是不下来,没得法子,只能再等等了,实在不行的话再灌药催产。” “不应该呀,李氏每次孕期都十分注意饮食,这孩子养的也不是很大,怎么就下不来呢”,小鱼儿皱眉。 “许是孩子太懒了吧,这每个孩子都不一样,行了行了,现在时候也不早了,马上就要鸡鸣了,我这年纪也大了,扛不住熬夜,你们父子俩明日还要上朝,都先回去歇着吧,让管家先过来看着”,徐氏挥挥手,推着父子俩去歇息。 自己走到旁边将张老二推醒。 张老二一个激灵醒过来,第一反应就是问:“孩子生了?” “还没呢”,徐氏叹气。“看样子还够等呢,这孩子有些折磨人,咱们俩先回去歇着吧,这个节骨眼儿可不能把身体熬垮了!” “还没生?”张老二惊讶,又有些担心。 张平安和小鱼儿纵使也担心,但明日还要上朝,只能先让吃饱过来看着了。 本以为再怎么晚,第二日白天总应该有消息了,父子两人白天在衙门都不安心,就等着家里人过来报信,结果一直等到下值时都没有消息。 差下人回去问就是还在生。 父子俩人坐在马车上,都心情不愉,张平安想了想,果断决定道:“虽然妇人产子生个一天一夜或者两天一夜的都有,但拖太久对大人孩子都不好,等下回去得让大夫想想法子,不行就灌催产药吧!” 小鱼儿同意,“行,就这么办!” 说着又揉了揉额角,有些生气:“其实白天的时候,我就让下人回去送信了,让实在不行就吃服药,结果下人回来说李氏死活不干,怕吃药伤了身子和孩子,也怕以后不能再生,真是死心眼,有了三个孩子了,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行了,不管怎么说,她现在正在受苦呢,不许说这些风凉话”,张平安沉下脸训道。 两人回到家没做停留,径直去了产房那边,张老二正拄着拐杖坐在廊檐下,时不时便回头往产房那边望一眼。 看到父子俩人回来,仿佛看到了救星,险些急的跳脚:“你娘她已经进去了,今天又生了一天,还没生出来,这可不太好啊!” “行了,爷爷,您别急”,小鱼儿扶着张老二重新坐下。 然后沉声吩咐下人:“进去跟大夫说,让他开个催产药的方子,现在就给夫人喝!” “是!”丫鬟急匆匆行了一礼便赶忙推门进去了。 这次李氏没再反对。 等喝完药,李氏反应果然大了些。 张平安几人饭也没心情吃,只让下人伺候了两个小不点吃饭洗漱。 又过了不知多久,天色黑下来,下人们进进出出的忙着端着水盆换水,里面血色浸染,是刺眼的红。 正值月末,一轮残月仿佛镰刀般挂在天上,周边星辰稀稀疏疏。 看起来就有些不太吉利。 张平安无意中抬头看到这一幕,这才反应过来,喃喃自语道:“对了,今天是月底最后一天啊!我竟然都忘了!” 小鱼儿也听到了,走上前抬头望了望夜空,脸色更不好看,“是啊,今天是月晦日,要是孩子昨天能出生就好了,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生孩子也不是我们能决定的,希望这孩子能快点出生,不然万一赶到子时出生,那就是五不遇时,月晦日加上五不遇时,正是天罡神煞的大凶之兆,这八字可太差了!” “生辰八字之说也不能尽信,现在离子时还有段时间,你别胡说”,张平安轻声斥道。 但他自己的眉头却是一跳一跳的。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这右眼加上右边眉毛跳的这么剧烈,实在是让人有一些不安呐! 第1009章 立后人选 但可能有一些事情,有时候也真的不得不信命,李氏吃了催产药,生了足足几个时辰,最后这孩子却硬是拖到了子时才出生的。 看着水漏上显示子时,小鱼儿心情有些复杂。 张平安倒没说什么,看到产婆出来报母子平安,心里松了口气。 大方的一挥手,每个下人都给了赏钱,产婆和大夫都是双份儿。 这倒让产婆和大夫有些诚惶诚恐了,这次生的并不顺利,他们本来还生怕被责怪。 徐氏倒是欢喜的将孩子抱出来给祖孙几人看了一眼,“瞧瞧,这孩子在他娘肚子里待了这么久,死活不愿意出来,生出来倒是怪安静的,不闹人。” 小鱼儿揭开包被看了孩子一眼,眉是眉,眼是眼的,就刚出生的时候被产婆打屁股哭了两声,随后便睡着了,现在闭着眼睛睡的正香,确实如奶奶徐氏所说,是个安静的孩子。 张老二看着曾孙,也直乐呵。 张平安跟着看了孩子一眼,见孩子还好,便没再说什么。 “李氏怎么样了?”小鱼儿将包被盖好,问道。 “这一胎生的太久,她也遭了不少罪,现在昏睡过去了”,徐氏回道。“行了,现在孩子也看了,我先将孩子抱进去,免得等一下受风了。” 此时时辰已经很晚了,张老二看到了曾孙和孙媳妇都安然无恙,也就放心的回去歇息了。 张平安也准备回房,小鱼儿跟着往前走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廊檐旁边的水漏,心里到底还是有些疙瘩,但末了只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生了孩子就要给亲戚朋友报喜,第二日一大早,府上下人便去了各家府上。 这种事情都是当爹的操心,张平安并没多管。 等晚上回去时,李家、葛家,钱家这种关系亲近的人家,都已经差人来探望过了。 就连小虎也在,他是专程从郊外庄子上赶过来的,大包小包带了不少东西。 这几年去了庄子上,除了刚开始情绪低落有些消瘦外,成亲后这几年反而有些发福了,一看就知道日子过得舒心。 孩子也生了两个了,最大的小子已经快三岁,能跑能跳,是个活泼的性子。 看他是只身一人过来,张平安随口问道:“怎么没带孩子一块儿过来玩。” “呵呵,现在天气正热,带孩子过来怕他们调皮,就让他们在庄子上吧,等满月的时候我带他们过来喝满月酒”,小虎笑着道。 随后给张平安道喜。 也就是两人闲聊间,张平安才知道儿子给这个小孙子的出生时辰往前改了一个时辰。 听到这儿,张平安不由蹙了蹙眉,虽然按易经来说,这个时辰确实有些不吉利,但无论如何,这是孩子的生辰八字,随意篡改总是不好的。 当着小虎的面儿,他并没多说,等招呼小虎在府上歇下后,才去了书房问儿子。 小鱼儿并不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什么不对,“爹,这事儿是我经过慎重考虑后决定的,我知道您对这些一向都是半信半疑,但其他人有多信这个您也是知道的。尤其是读书人,大家对易经和五行八卦都有所涉猎,土润溽暑,大雨时行,毋举大事,被视为气数衰竭之时,大势不移,是为大凶,何况他又是五不遇时的七煞之时出生,那就是凶上加凶。 先不谈他自己以后的个人运势如何,传出去,别人心里总会有诸多忌讳,对他来说百害而无一利,没什么好处,既然如此,不如干脆往前略微改一改,产房里的人我都处理好了,爷爷奶奶我也给他们嘱咐了,您不用担心。” 虽然并不赞成,但张平安知道儿子说的话确实是有几分道理的,人言可畏,尤其是这种捕风捉影、神神叨叨的八字之说。 沉默一会儿后,才道:“他是你儿子,既然你已经决定好了,我尊重你的想法,不过,我也希望你能始终记住他是你儿子这件事,身为父亲,最不应该用异样的眼光看待他的人就是你。” 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小鱼儿再次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很清楚,他和父亲虽然对外看着性子都差不多,但其实他比父亲要狠心的多! 于是篡改生辰八字一事,在一家人中算是被默认了,大家明面上不提,但心里是清楚的。 前面两个儿子都办了洗三和满月酒,对于这个儿子,小鱼儿也不准备厚此薄彼,还是准备按照前面两个儿子的规格来办。 时间不紧不慢的往前滑过,洗三办的热热闹闹,虽然对于孩子是月晦日出生,有些客人觉得不太好,但也就是心里想想,自家人嘀咕一下,面上是没人直说的。 小鱼儿摊摊手望着老爹,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您看,光这个日子都被人介意,何况其他。” 与此同时,朝中立后一事也被正式提上日程,争的沸沸扬扬,主要分为两派,一派便是崔凌为首的,拥立崔蓉为后,另一派则是钱家等世家为首的,拥立钱妃和杨妃。 最后皇后人选,大概就是从这三人中三选一了。 周朴简直不堪其扰,知道一日不立后,此事一日不罢休。 他的烟瘾这几年越来越严重,昏沉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平时都是在群臣们面前强撑着。 但他并不完全是傻子。 对于朝中局势,还有现在各地的民情,他大概也有几分了解。 曾经的他也有过雄心勃勃的时候,想要继承祖业,大展拳脚,但现在的他只想在活着时,快活一日是一日,已经不想再耗费太多心神在其他事情上面了。 这种荒唐可能要持续到他死的那一天为止。 在此之前,他唯一要处理好的事情,便是尽量平衡各方势力,这也是崔凌知道那么多秘密后,这么多年不但没死,反而还能受到重用的原因。 所以周朴原本就没考虑过选崔蓉。 第1010章 我要争 至于是钱妃合适还是杨妃合适,他还在斟酌中,这两位后妃都并不受宠,但家世傲人,因此在后宫中也有一席之地。 崔蓉几次试探都没有得到周朴一个肯定的回复后,心里便清楚了,陛下心里这是不愿意立她为后。 崔凌常在宫廷行走,见到女儿崔蓉也比较容易,父女俩人时常互通消息,知道陛下心里的决定,崔凌并不惊讶。 “陛下这几年虽然醉心炼丹,无心政务,有些消沉,但不代表他就像献帝一样什么都不懂,你爹我之所以有如今的风光,也只不过是因为陛下用我用的最顺手,加上我跟各大家族没有太多牵连,背景干净,对陛下最为忠心,是平衡世家势力的不二人选,仅此而已!既然陛下属意另两人,这次不妨就算了,再等合适的机会吧!” 崔蓉听了眼底闪过几丝不甘,“爹说的轻松,可再有这样的机会,又得等到什么时候?钱妃和杨妃两人的背景可不是先皇后能比,若让她们之一登上后位,肯定更不好对付了!” 崔凌闻言沉吟了一会儿,思考半晌后还是放弃似的摇了摇头,无奈道: “可是陛下心里已有决断,光凭我们俩在旁边敲边鼓,恐怕不行,旁人看来我们父女两人盛宠正隆,其实只有我们自己心里清楚,我们也只不过是陛下手里的一颗棋子而已,说话没那么有分量,若说的太多,就怕不但不能成事,还会引起陛下反感,惹了陛下忌讳,那就不值当了。” “棋子又如何,照样能反客为主,这天下就没有破不了的局,一定有办法”,崔蓉一脸笃定道,心里还是不愿意轻易放弃这离她仅一步之遥的后位。 看女儿这么执拗,崔凌皱了皱眉,板起脸来训斥道: “别胡闹!爹为了你,如今已经算是和各大世家正面刚上了,背后最大的倚仗便是陛下的宠幸,若是惹得陛下反感,最后只有死路一条。我要是倒了,你在后宫中也不会好过,我们父女两人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你可别偷偷整什么幺蛾子,不要轻举妄动,否则就别怪爹翻脸无情了!” 说实话,自从女儿越来越受宠后,崔凌虽然也感到与有荣焉,对外十分风光,但心里却总是隐隐有种抓不住的感觉,尤其现在女儿越来越有自己的主意。 也因此,对女儿掌控的才越来越严格。 “爹、”,崔蓉还想再说。 被崔凌一把挥手打断,强硬道:“什么都别说了,听爹的,这事儿不要再掺和了,既然陛下心意已决,最后选谁就由他自己定夺吧!退一步海阔天空!皇后之位只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虚名而已,最重要还是要学会掌控陛下的心!” 说完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经到了黄昏时分,不宜久留,随后便起身准备离开。 临转身前顿了顿,还是有些不放心的淡淡提醒了一句:“身为棋子,就要有作为棋子的自觉,正是因为爹一直谨记这一点,才能活到现在,还得到了陛下的信任,你自己再好好想想吧!” 崔蓉低着头不语,逆光下,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桌案下搭在膝上的手却将轻薄的丝萝拧的死紧,手背上青筋毕露。 贴身伺候的宫女芍药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眼角余光中瞥到这一幕,知道崔蓉这是在克制着心里的情绪,沾不得,一沾就要发火。 等崔凌走远后,另一名不知情的宫女小心翼翼的上前问:“娘娘,崔大人已经走远了,现在可要摆晚膳?” 崔蓉不答,等了片刻后,骤然抬头将桌上的杯盏一把挥到了地上。 瓷器碎裂的噼啪声响起一片。 惊得殿内伺候的太监宫女立刻跪了一地,诚惶诚恐道:“娘娘息怒,娘娘息怒……” “哼,没眼色的东西,本宫正心烦呢,问什么问,眼珠子长在脸上干什么用的?” “娘娘息怒,奴婢知错了!”宫女不停磕头求饶。 “都给本宫滚出去,本宫要自己静一静。” 伺候的宫女太监们早就知道崔蓉为人喜怒无常,听到这句话,如蒙大赦,吓得赶紧出去避风头。 很快殿内便只剩下了崔蓉的贴身侍女芍药。 芍药能混成崔蓉身边伺候的第一人,自然是有几分机灵在身上的,察言观色、揣摩上心的本事一流。 稳了稳心神后,便踱步上前,轻轻拍着崔蓉的后背,帮她顺气:“娘娘息怒,何必和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宫女生气呢,气坏身子不值当!奴婢也知道娘娘是为何心烦,崔大人刚才的话固然有几分道理,但他毕竟是外男,主要是在朝堂走动,不清楚后宫争斗的激烈,若是让那钱妃或者杨妃做了皇后,还不得耀武扬威,像座大山似的压在娘娘头上,让人憋屈的慌!” 崔蓉哪能不知道自己身边的人是什么性子,闻言昂首轻轻瞟了芍药一眼,没说话。 芍药见此心里抖了抖,轻声细语的继续说道:“奴婢是娘娘的人,自然是一心为了娘娘着想的,有说的不对的地方,还望娘娘息怒。” 此时,崔蓉已经慢慢冷静下来,自从入宫后,她便知道,凡事只能靠自己,生气是最没用最无能的表现,对于解决问题没有任何帮助。 对于芍药的话,她心里是认可的,无论如何,她不能眼睁睁的放弃这次机会,但面上却是不紧不慢,慢条斯理的敲打道:“你这小蹄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芍药听后讨好的一笑,轻轻帮崔蓉捏腿:“娘娘冰雪聪明,奴婢的心思自然是瞒不过娘娘的,若娘娘能更进一步,奴婢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 “嗯,只要你好好做事,本宫不会亏待你”,崔蓉淡笑道。 得了这句话,芍药心里有底了,知道崔蓉心里并没真的生气,胆子也就大了一些,绞尽脑汁的帮忙出主意:“娘娘,依奴婢看,不如您还是去陛下那儿吹吹枕边风吧,或许陛下会改变主意呢,毕竟最后做决定的人是陛下啊!这事儿不争一把实在太让人不甘心了!” “你说的对,本宫的确要争一争,这后位别人坐得,凭什么我就坐不得!”崔蓉勾唇冷笑道。 眼里闪过志在必得的锋芒。 第1011章 谣言 “不过,光给陛下吹枕头风是不够的,陛下爱炼丹可胜过于爱女色。”崔蓉轻轻抚着头上的金步摇淡淡道。 “那娘娘可有什么好的办法?”芍药赶紧问。 “办法嘛,想一想总会有的,这天下就没有破不了的局,只叹我爹打了一辈子仗,临老了老了,胆子却反而变小了,如此固步自封,呵呵,要本宫说,仅仅依靠陛下的恩宠和信任活着,才是镜中花水中月,最不可靠的东西呢!” 就在这一瞬间,崔蓉已经打定主意不再受父亲摆布。 这话有些逾矩了,芍药不敢接话,呐呐喊了一声:“娘娘……” “行了,起来帮本宫整理一下衣裳吧,今日本宫还没去东宫探望太子呢,看天色,现在太子也应该上完课了,之前他不是不爱吃甜汤吗,今天给他送一盅佛跳墙过去”。 看着崔蓉转瞬间就恢复了从容不迫的气度,芍药是既羡慕又佩服。 轻轻帮崔蓉整理了衣裳、首饰和头发后,便跟在后面一起去了东宫。 对于崔家父女间的嫌隙,外人是不知道的。 张平安父子俩人最近除了忙政务外,最多的便是在家里准备满月宴了。 外加时不时逗弄家里两个小豆丁。 这第三个刚出生的孩子,小鱼儿给他起名为张邈,邈,意指遥远,由遥远引申出高远超卓和超越的意思,暗含了父母希望他长大后成为出类拔萃之人的期望。 同时,邈,同音淼,这孩子的生辰八字正好缺水,起这个名字再合适不过。 小张衡和张卓也很喜欢这个刚出生的弟弟,尤其是张卓,知道弟弟出生后比自己小,十分欢喜,“这样的话以后我就不是家里最小的人了哦,弟弟才是!” 看着孙子一本正经强调的样子,张平安揉了一把他的小脸蛋儿,笑着附和道:“行行行,我们都知道了,以后你是哥哥了,可要照顾弟弟,知道吗?” “嗯,我一定会的,以后我带着他玩儿”,张卓重重一点头。 随后又跟着哥哥玩儿去了。 看着两个小子嬉笑打闹的样子,小鱼儿摇摇头,失笑道:“等这老三长大了,估计家里会更热闹,什么时候要有个女儿就好了,女儿娇贵,可以好好宠着。” “就按现在的情况来看,有女儿我估计是迟早的事咯”,张平安暼了一眼儿子,笑着回房了。 小鱼儿知道老爹这是在内涵他妻妾满房,也不反驳。 他可没准备像老爹一样委屈自己。 本来事情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办满月酒也是喜事一桩。 但不知什么时候起,京中突然传出流言,说枢密使家新出生的小孙子,是月晦日的七煞之时出生,是扫把星转世。 不但影响周边人的运势,甚至还会影响国运。 这话不仅来的突然,说的也太夸张,一听便知道是背后有人在怂恿,但架不住信的人不少,一时间京中百姓间议论纷纷。 张平安和小鱼儿气得不轻,派了人彻查,这事还没解决,突然另一波新的流言又起。 这次说的是小鱼儿给儿子起的名字,“邈”这个字,在命理上和“朴”这个字就是相克关系。 “邈”意为遥远,高远,超卓,带有尊贵不凡的意象,而“朴”本意是俭朴,质朴之意,引申为谦卑低下,甚至倒下的意思,“邈”所代表的气势和“朴”字所代表的气势,形成了天然彻底的覆盖与压制。 再从五格剖象法来看,“邈”是21画,“朴”是14画,胸鳍相对,也正好形成压制之势。 而“朴”正是当今天子的名讳。 此事直指小鱼儿居心叵测,这顶帽子扣的可就太大了。 钱家,李家,葛家等关系亲近的人家,立刻便派了人上门询问。 钱英眉头紧锁,望着张平安和外甥,“你们父子两人对这事怎么看?这是来者不善啊,虽说一看便知道是有心之人煽动的,是谣言,但架不住说的人太多,若传到陛下耳中,恐怕不能善了啊!” “简直岂有此理,若是让我知道谁在背地里做这等肮脏事,我饶不了他”,李家人也道。 小鱼儿沉默片刻,才沉声道:“我最怕的事情终于还是来了。” 第1012章 寄养 其实在这个孩子降生的时候,小鱼儿心里便有这种担忧,生辰八字之说由来已久,也并不是全无道理,就连他自己也是比较相信的。 但毕竟是自己的孩子,是他的亲生骨肉,是家中人期盼已久的新生命,他也做不到狠心溺毙。 所以犹豫再三后,才会在对外报喜的时候,将孩子生产的时辰往前提前了一个时辰,以免引起不好的议论和谣言。 毕竟如果换做是自己,对手家里有了这么一个把柄,他不可能不利用这个大做文章。 但事情已经发生,他不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现在就是看怎么尽快解决问题。 想到这儿,小鱼儿抬头望向众人,下定了决心:“大家的好意我心领了,对于此事我已经考虑好了,等明日就将孩子送到郊外鸡明寺寄养,认慧能大师做师父,对外就宣称这孩子在佛祖膝下沐浴佛光,修身养性,这么做一来可以避避风头,二来也是希望这孩子真的能在佛祖的庇佑下平安长大吧!” “唉”,几人闻言都叹了口气,毕竟这孩子是个男孩,这么做无异于放逐,以后的人生之路显而易见和他两位兄长是截然不同的了,实在有些可惜了! 张平安身为祖父,自然更加感到痛心和惋惜,但当下让孩子出去避避风头,确实是最简洁、最明智的选择,因此并不反对,“行,就这么办吧,好歹这样孩子还能留条命在,以后得空多去寺里看看他。” 说完顿了顿后,到底没忍住,还是长长叹了口气,嘱咐:“这事儿和李氏好好说,不管怎样,孩子也是她肚子里掉下来的一块肉,舍不得是人之常情。” “这都什么时候了,舍不得也得舍得,孩子以后还会再有,但要是被有心之人扣上一个大逆不道的帽子,我们全家都会处境堪忧”,小鱼儿皱眉道。 说完便让贴身伺候的瘌痢头进来,吩咐:“现在就去给孙少爷收拾包袱,明日天亮前送走,我已经派人去鸡明寺那边打过招呼了。” 瘌痢头知道情况紧急,点头后便快速退下去办事了。 李氏那边的表现,比小鱼儿和张平安想的要好很多,出乎众人意料的冷静。 京中谣言她也听了个七七八八,知道孩子只是被送到寺庙中寄养,这个结果已经比她心中预料的要好很多了。 二话没说,就吩咐丫鬟帮着瘌痢头一起收拾了孩子的包袱,都没等到第二天早上,当天黄昏时分便提前将孩子送走了。 此时孩子才刚出生几天,五官都还没长开,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模样。 从出生就很少哭的孩子,在上马车的时候可能意识到了什么,竟突然哭了起来。 “等一下”,李氏见后强忍着眼眶中的热泪,上前又将孩子从下人手中抱了回来,平静道:“估计是饿了,让我给他再喂一次奶再走吧!” 小鱼儿蹙眉,以为李氏这是想反悔。 二人夫妻好几年,李氏一看丈夫的表情,便知道他在想什么,解释道: “我不是要反悔,但我好歹生他一场,以后去了寺中,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虽说有我们打了招呼,寺中不会亏待这孩子,但他现在才出生几天,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还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我不想让他哭着离开。” 小鱼儿闻言默了默,没反对,上前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脸后,很快收回手,淡淡道:“你还在坐月子,不应该跟出来送他的,越看越会舍不得。你这样倒衬得我像是个坏人了,罢了罢了,这坏人就由我来做吧,你最后再喂他一次,赶紧将他送走,要怪就只能怪他投胎投错时辰了!” 最后这句话说出来显得十分无情,李氏眼中的热泪到底没忍住,滚滚落下,滴在孩子脸上。 不知烫伤了谁的心。 孩子吃完奶后重新安静下来。 小鱼儿上前从李氏怀中抱过孩子交到下人手上,吩咐道:“快走吧,务必将孩子送到鸡鸣寺方丈手中,眼下时间不早了,城门快关了,快去快回!” “是”,下人应声后抱过孩子,上了马车,赶车的正是小鱼儿的心腹牛得草,他武艺高超,人也稳重老道,有他护送小鱼儿很放心。 李氏看着马车走远拐出巷子后,擦了擦眼泪,有些站立不稳似的扶着丫鬟的手回了房,和小鱼儿擦肩而过时,一句话也没说。 小鱼儿知道她心里到底是不好过的,也没打扰她,让她自己静一静再说,自己则径直去了书房。 张平安脸上是少见的沉重,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打在他的脸上,逆着光蒙下一层阴影。 “孩子送走了?” “嗯,送走了”,小鱼儿说完抽开椅子坐下,“也按照您的吩咐,给郊外庄子上送了信,让小虎叔从庄子上安排几个知根知底可靠人家的孩子去鸡明寺带发修行,给邈儿作伴,顺带照顾他,暗中也安排了护卫保护,最后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他的造化了。” “现在也只能先这样了,刚才吃饱来报信,已经查到幕后主使之人是谁了?”张平安揉了揉酸胀的眼角说道。 “是崔家?”小鱼儿接话。 “你猜到了?” “这很好猜,在这个立后的节骨眼上,这么执着于给我们家找茬泼脏水的也就只有崔家的嫌疑最大了”,小鱼儿冷笑。 张平安点点头,“不错,是崔家,不过这次却不是崔凌主动散播的谣言,是崔蓉。” “是她?”小鱼儿在嘴巴里把这个名字反复咀嚼了一遍,“还真是打不死的蟑螂,看来对待敌人,我还是太过心慈手软了,所以才会导致现在后患无穷!” “不止如此,我收到宫里传来的消息,太子现在好像有改主意的意思,而且,杨妃怀孕了”,张平安丢下另一个坏消息。 “什么?!这可真是祸不单行,怎么就这么巧!” 张平安叹口气,站起身总结道:“若我没料错,陛下不会让这个孩子生下来的,现在这种局势下,崔蓉反而一跃成为了立后一事的最大赢家。” 第1013章 铲除 事情的走向也正如张平安所料,在杨氏一族还在为杨妃怀孕一事欣喜,觉得后位十拿九稳的时候,不久杨妃便在宫中御花园跌了一跤,流产了。 此时张平安虽然已经暗中派了不少人在京中遏制流言,帮孙子洗白,并且另外放出了新的奇闻异事压制这件事。 但在有心之人的推波助澜下,谣言还是甚嚣尘上,最终“不经意”地传到了周朴耳中,让他十分介意。 即使得知孩子已经被送到城外鸡明寺寄养,也不足以抵消这份介意。 他第一反应便是直接斩草除根,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 但冷静下来一想,如今朝纲不稳,张平安背后牵涉了多方势力,这么多年在朝中又一向兢兢业业,声望不错,不好随意处置,如果就这么直截了当的因为谣言就将他们家里的血脉直接铲除,未免有些让人寒心。 所以仔细斟酌一番后,周朴叫来了崔凌,“这事就由你暗中来办,派人去城外鸡明寺一趟,暗中处理了就好,朕料他们张家也不敢对外伸张,说这孩子是被人暗害的。” 崔凌没太意外这个决定,领命后,犹豫一番,还是开口问道: “陛下,这孩子不光命格不好,而且名字取的也不好。这‘邈’字正好和陛下的名讳相克,张侍读给儿子起这个名字,不知是不是有什么用意,就这样轻轻揭过,放过他们吗?” 周朴闻言放下手里的芙蓉膏,望向崔凌,不答反问:“那崔爱卿以为应该如何处置?” “臣以为,旁的不说,最起码也应该遣人去张府走一趟……” 崔凌边说边偷偷抬头观察着周朴的表情,见周朴脸上似笑非笑,立刻便噤声了,知道周朴这样问,只是在试探他,并不是真的要问他怎么处置。 周朴看崔凌停下,也没继续逼问,埋头深深嗅了一下手里的芙蓉膏后,长长吐出一口气,露出一副沉醉的表情。 随后才漫不经心道:“谣言止于智者,若京中每一个谣言出来,朕都要将人处置一番,那这朝中早就得被处置干净,谁还来帮朕干活?你吗?” “臣失言了!”崔凌连忙拱手认错。 “贪心不足蛇吞象,想吃这么大的饼,也得看你有没有这么大的胃口,你得记住,你如今的风光是朕给你的,朕可以给你,也可以给别人,知道了吗?” “微臣明白!”崔凌知道今日是他心急了,不该这么冒进的,自己到底还是因为周朴这几年的懒散,而太小看了他。 “行了,明白了就下去吧,把事办的漂亮点”,周朴说完轻轻挥了挥手,仰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一副不想再多废话的样子。 崔凌慢慢退出去。 直到殿外才松了松衣领,大口呼吸。 往前走了一段路,远离正殿后,崔凌被一个眼熟的小太监拦住,轻声道:“大人,娘娘请您过去。” 崔凌颔首,没说什么,跟着过去了。 没多久便到了崔蓉所在的永和宫。 崔蓉看到父亲过来了,轻轻扭头,朝左右示意,宫人们很有眼色的默默退出去。 等崔凌坐下后,崔蓉又命贴身宫女芍药帮忙斟了杯茶,而后才问道:“父亲,结果怎么样了?” “你还好意思问,我都跟你说过了,不能太急,不能太急,你是一句也听不进去,你想作死也别拉上全家人给你垫背!”,崔凌语气很差,说完便将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看得出来气的不轻。 崔蓉闻言蹙眉,并不介意崔凌的语气,追问道:“怎么回事?” 崔凌叹口气,瞥了一眼立在一旁的芍药,崔蓉会意,挥了挥手,让芍药也出去了。 随后崔凌才道:“陛下不但没说要惩处张家,反而把我敲打了一番,原先我还是小瞧他了,以为他这几年沉迷炼丹,又每日吸食芙蓉膏,昏昏沉沉的,人废了,但毕竟是真龙天子啊,是先帝一手培养起来的,对于朝堂局势,用人方面还是有几分成算的。” “什么,怎么会这样?这个废物,谣言都发酵成这样了,竟然无动于衷”,崔蓉咬牙。 崔凌看了女儿一眼,叹口气:“倒也不是完全无动于衷,他命我暗中到鸡明寺去将这个孩子铲除了,不过就算这孩子死了,张家其实也没真正损失什么,孩子嘛,还可以再生。” “是吗?”崔蓉一听这个消息心里好受多了,“恶心恶心他们也是好的,多么可悲呀,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竟然因为一个谣言就要丢了性命,可笑至极,哈哈哈!” 崔蓉笑的得意又癫狂。 崔凌看了直皱眉,“你做这么多到底是为了坐上皇后之位,还是为了针对张家?按理说,他们家也没有得罪你什么。” “他们家是没有得罪我,可我就是恨,凭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在宫中受苦!” “我看你是越来越疯了,我真后悔,当初就不应该帮你,让你重新受宠。你知不知道,你让我在背后出手侵吞胶州吴家,还有临安葛家的家产这事儿,也快被他们查到了,加上现在谣言这事儿,恩怨真就是不死不休。” 崔凌现在越来越感觉女儿就是个不稳定的火药桶,随时都可能炸开,炸了她自己不算,恐怕还要连累全家人一起。 对付张家他不后悔,政敌之间互相下绊子是正常的,但是女儿的行事没有章法,全凭情绪,又不受掌控,这是让他最不安的。 崔蓉对这种话早已不放在心上,丝毫不以为意,“没办法,谁让爹摊到了我这样的女儿呢!再说了,要不是爹也贪心,想让我坐上后位之后提携家里,也不会听我的意思行事,我们彼此彼此,别五十步笑百步了!” “我承认,你说的对,事已至此,先安分点,小心行事吧!还是那句话,我们最大的倚仗是陛下,懂吗?不要惹了他反感”,崔凌强调道。 崔蓉不语,安分?那是不可能的! 第1014章 化被动为主动 古人云:“谗言如浪深,迁客似沙沉。” 在谣言危机中,最高明的自证往往不在言语,而在姿态,最有力的忠心不靠誓言,而靠取舍。 张平安非常清楚这一点,也明白他们父子两人如今需要在君权猜忌与自我保全间找到一个平衡点,既要如履薄冰的化解当下的危机,更需要在长久的仕途之路上,以功成不居,忧谗畏讥的谦卑姿态获得周朴的信任。 毕竟帝王之心深似海,唯有将忠诚演绎为一种无可置疑的生存本能,方能在这次的惊涛中稳稳上岸。 因此在得知京中流言已经传到周朴耳中后,张平安没有迟疑,当下便跟儿子商量好,父子两人在早朝后,主动求见周朴。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面圣,化解猜疑。 周朴对于父子两人主动求见,有些惊讶,但是心里也很清楚是为什么而来,略作思考后,还是点头应允了。 “微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周朴淡淡一挥手,没多为难两人,毕竟张平安也是两朝老臣了,还有开国之功,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说完又吩咐贴身太监:“全福,给两位爱卿赐座。” 太监躬身轻声领命。 在如此谣言下,这种赐座,张平安自然不可能心安理得的受了,闻言立刻再次谦逊的拱手行礼道:“陛下隆恩,臣实在惶恐,如今臣乃戴罪之身,不敢亵渎天恩。” “爱卿这是说的哪里话,你乃两朝老臣,又陪着先帝打天下,此时不是朝会,不必拘礼,这赐座你当然受得”,周朴面上看不出什么。 因为疏于锻炼,又长期吸食芙蓉膏,此时他脸色并不是很好,眼底还泛着青黑,嘴唇发紫,唯剩眼睛里还有两点亮光。 帝王之言,一言九鼎,刚才第一次辞谢算是谦逊,现在周朴再这样说,张平安便不能再推辞了。 跟儿子一起谢恩后,便虚虚坐在了座椅上。 身体保持前倾,姿态紧绷,以示内心的恭敬和惶恐,双手扶在膝上,目光微垂看向周朴下方的位置。 这种谦卑惶恐的肢体信号,极大程度上取悦了周朴。 看看,就算他再废物,他也是皇帝,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谁敢藐视他的威严? 坐定后,张平安才将话题引回这次的来意上,声音沉痛:“臣本微末,受先帝赏识,方有今日,每思先帝待臣之恩,内心便感激涕零。如今微臣之幼孙降生在月晦日,使得宵小得以借题发挥,离间君臣,此臣之罪,百死莫赎,今日微臣是特意带着犬子来向陛下请罪的,还请陛下发落!” 小鱼儿闻言配合的低头行礼,附和道:“还请陛下发落!” 周朴虽然早已得知这件事,且暗中派了崔凌去斩除后患,但现在这种情况下他自然不能承认,只是故作不知,侧了侧头,问:“哦?是何谣言?朕还未曾听闻!” 小鱼儿闻言心里讥笑,面上依然诚惶诚恐,代为回道:“回陛下,是京中近日有人传言,臣之幼子,生辰八字和名字与陛下有碍,暗指臣图谋不轨,此话绝对为虚妄之言,臣可对天发誓! 为安天下之心,也为彰显陛下日月之明,臣已经将此子送入了郊外鸡明寺中安置,永绝仕进,不使其玷入朝堂。另外,臣自请去之,归家闭门思过,以待陛下察看,同时,恳请陛下,遣太医或钦天监至臣府上,勘验此子命格,若有半分妨碍,臣……臣当亲手了断此孽障,以报陛下!” 最后一句话说的痛心又大义凛然,将一个父亲的无奈表现的淋漓尽致。 张平安随后跟着补充了一些流言的细节,当然,话从他嘴里出来是已经经过美化的了。 这一招以退为进,是父子两人商议出来的如今最好的办法,意在展现给周朴一种一切以他和朝廷安稳为重的绝对忠诚,化被动为主动。 如今的张家已经不再是从前势单力孤的那个张家,这么多年经营下来,背后的关系千丝万缕,如果周朴不想君臣之间留下隔阂,自然不会同意为了一个谣言而斩杀幼子,起码目前不会同意。 周朴听后脸上露出一点惊讶的表情,随后转为沉思,演技其实很拙劣很敷衍,彼此都心知肚明。 但有这么个姿态在,张平安看后心里便安心不少,知道今日这一遭算是来对了,得了陛下的安抚和承诺,起码也能堵住一部分人的嘴。 果然,周朴佯装思索片刻后,便挥了挥手,沉声开口道:“既然是流言,便当不得真,朕乃真龙天子,九五至尊,又怎会轻信一个关于孩子的谣言,两位爱卿对朕、对朝廷的忠心,朕是看在眼里的,此事朕稍后会让崔爱卿去带人彻查,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作祟,想离间君臣之谊。” 张平安和儿子对视一眼,立刻起身叩首谢恩,“陛下圣明!” 随后顿了顿,继续道:“不过鸡明寺的慧能大师已经看过此子骨相,认为此子有佛光,生来合该常伴佛祖膝下。既然如今孩子已被送到鸡明寺,便让他就在寺中修行,也算为他自己为朝廷积福。” “嗯”,周朴颔首,“此乃两位爱卿的家务事,朕自是不便插手,若慧能大师能带着此子修行,参悟佛道,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说完之后便好似困倦极了,忍不住以袖掩面轻轻打了一个哈欠,眼角带出一点微微湿意。 随后挥了挥衣袖:“两位都是朝廷的肱骨之臣,忠心自是不必言明,不必为了此等小事耽于公务,先下去吧!” 张平安看了心里一沉,怀疑周朴这是烟瘾犯了,没说什么,和儿子低眉敛目行了一礼后退出来。 小鱼儿还要去东宫,于是在大殿门口,两人便分开了。 到了东宫,很明显,小太子也已经听说了京中的流言,加上某人在旁边煽风点火,于是对小鱼儿这个侍读的态度跟往常也有一些不同。 第1015章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毕竟年纪尚小,他的心思又怎能瞒得过小鱼儿。 于是在讲学之前,小鱼儿便先状似不经意的主动将京中流言,以及刚才去面圣的过程说了一遍。 听到父皇周朴对京中流言不以为意,反而勉励了张家父子两人一番,周鼎眼神变了变,神态也略微缓和下来,不过还是带着犹疑。 看他这样子,小鱼儿知道今天要再提关于表姐立后一事是不合适了,只能再找机会。 而关于这次谣言的始作俑者,他也不会放过,他向来就是睚眦必报之人。 就在崔蓉看似在这次立后一事中赢得了先机的时候,京中另一波谣言又起。 这次是关于崔蓉的。 张家有人脉,有银子,找些人在京中散播谣言并不难。 谣言发酵的第二日,崔凌便收到了消息,也派了人在暗中彻查和压制。 但这次孙子的事情是触碰到张平安的底线了,因此对于儿子的做法,他十分支持,在他的插手下,谣言愈演愈烈,比当初孙子张邈的命格之言更要精彩万分。 毕竟事件的主角,一个是还未满月的孩子,另一个则是当今贵妃,话题的舆论度谁高谁低,高下立见。 崔蓉知道的时候,一贯高雅傲慢的表情都没维持住,涂抹丹蔻的手指划伤了伺候的宫女,“什么?你是说京中有流言,说本宫要学吕后,取而代之周家天下?” 芍药战战兢兢的点头,“是…是这么说的,还编了顺口溜呢,连京中三岁小儿都知道,这下可怎么办啊娘娘,要让陛下知道了,肯定会受到猜忌的。” 崔蓉一挥衣袖,气得胸口起伏:“这分明就是无稽之谈,有人栽赃污蔑本宫,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信,本宫就不信陛下会信这种鬼话!” “可是…可是……很多人信啊”,芍药小心的提醒,“当初张大人小孙子的八字之言不也很多人信吗,谣言这种东西就是一传十十传百,瘟疫似的,一般老百姓都是人云亦云,没有分辨的能力的。” “哼,岂有此理,好你一个张鹤鸣,这招用的真够狠毒啊!”,崔蓉怒不可遏的拍了拍桌子,因为恨极了,说话都显得面目狰狞。 芍药看的有些怕怕的,不动声色的往外挪了挪脚步。 发了通脾气后,崔蓉再次让自己冷静下来,冷声质问:“我爹呢,他就没想什么法子帮我吗?” “崔…崔大人送的口信里说了,谣言刚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派人帮忙压制了,可是这流言压不住啊,嘴长在别人身上,也不能让别人不说话。” “呵呵,想凭一个毫无根据的谣言就打倒我,不可能的,他们父子两人可以在陛下面前演苦肉计,以退为进,躲过一劫,本宫为何不可以?” 崔蓉虽然生气,可也没忘记思考,很快便想到办法。 芍药算是整个永和宫中最了解崔蓉的人,从崔蓉刚进宫就跟着她,被毁容冷落的那几年也在跟前。倒不是她多忠心,而是没银子使关系调走罢了。 看到崔蓉眸光闪烁,便知道她是重新想到了点子。 心下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现在跟在崔蓉身边,虽然赏赐不少,但这喜怒无常又爱仗杀宫人的暴戾习性,其实慢慢也有点让她吃不消了。 对崔蓉,她是又爱又怕。 就在胡思乱想间,崔蓉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恢复了不疾不徐的语调,“对了,张家那个刚出生就被送到鸡明寺的孩子,现在处置了没有?” “哦,这个,崔大人说要再等两天,等关于那孩子的事情稍微平息后再动手,不然容易惹人怀疑,惹的一身骚,陛下好像也是这个意思,反正也不差这一天两天的”,芍药赶紧拉回心神回道。 “都是废物,指望他们办事黄花菜都凉了,算了,等本宫这件事先了结了再说,这皇后之位本宫一定要坐上,等本宫成为皇后以后,这后宫,哼!”崔蓉话中的未尽之意芍药当然明白,就盼着一切顺利吧! 本来崔蓉是想效仿张平安父子俩的办法的,她自问在周朴面前还有几分魅力,同时,她也是后宫中最了解周朴的人。 设在皇宫内院的炼丹房,整个后宫嫔妃中只有她可以靠近,因为她也会在伺候周朴吸食的时候跟着服用。 这日晚上,她精心打扮了一番踩着周朴平日吸食芙蓉膏的时辰过去,守门的侍卫认得她,平日都是直接放行的,今日却挡在面前,不让进。 态度还算客气:“娘娘,陛下有命,如果娘娘过来,不得入内,陛下想一个人静一静。” 看得出,不光是周朴,连侍卫也听到了京中流言了。 崔蓉默了一瞬,随后扬眉,平静道:“本宫要见陛下,跟陛下当面解释。” “娘娘请回吧,还请娘娘不要让小的们为难”,侍卫拱手行礼道,语气坚定,没得商量。 崔蓉不傻,知道这是真的闯不进去了,用指甲掐破了手心,才按捺住了自己想要发火的情绪。 温声道:“既如此,那本宫先回去了,改日等陛下愿意听本宫解释的时候,本宫再过来。” 说完命人放下给周朴带的宵夜,施施然离开。 等背过身走远的时候,眼中的阴狠才显露出来。 芍药有些紧张,“娘娘,怎么办?陛下都不见咱们,想解释也没处解释啊!” “呵呵,是本宫犯糊涂了,这次的谣言和之前的谣言不一样,本宫所处的身份位置也和张家在朝堂的位置不一样,陛下这样晾着我,也是情理之中了。” “啊,那怎么办?”就这一瞬间,芍药都已经脑补到崔蓉失势后,自己跟着崔蓉在后宫中被人人喊打的情形了。 之前仗着陛下的宠爱,两人在后宫中太过嚣张跋扈,得罪了不少人,这要万一从云端跌落,估计只能一死了之了。 崔蓉闻言暼了芍药一眼,又扶了扶头上的金步摇和鬓发,淡声道:“不急,我还有最后一个杀手锏没用呢!” 第1016章 紫微星弱 既然出手,小鱼儿便没打算轻易放过,随着谣言愈演愈烈,又有农户在城外挖水渠的时候,偶然挖到了刻有“周德已衰,天命维新,崔承天命,革故鼎新”之言的巨石。 这种带有传奇色彩的天兆,为之前的流言又添了一把火,就连大字不识的农人都知道。 更有甚者,甚至将这几年的天灾人祸都与崔蓉进宫的时间联想到了一起。 “据说自从那崔贵妃进宫之后,这四海之内便天灾人祸不断,现在想想,这时间不正好对上了吗!”有人一拍手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是啊,是啊,这样一说就都说得通了,听说那崔贵妃脸上半张脸都是刺青呢,一点都不端庄得体,哪有先皇后半点风采和威仪,出身也平平,若让她做了皇后,那真是不成体统,有失皇家颜面啊!”有人附和。 “诶,你们说说,这崔家是不是真的暗地里有取而代之的想法啊,无风不起浪,我听说这崔贵妃的老爹崔大人在朝中势力也大的很,仗着女儿受宠,颇有些目中无人”,有人神神秘秘放低声音问。 “这可不好说,哪是我们平头老百姓能知道的,来,喝茶,喝茶,这天儿也太热了,不灌两碗凉茶,人都要中了暑气了,估计今年秋收又是欠收哦~”,说话的汉子一边大口灌起了凉茶,一边摇着蒲扇,嘴里说不议论,实际上脸上还是一脸意犹未尽的八卦之色。 一群人坐在茶馆旁边聊天,崔凌坐着轿子经过,正好听到这些流言蜚语,脸都黑了。 跟在轿旁的护卫也听到了,撩开帘子,低声问道:“大人,要不要让人去教训教训他们?” “悠悠众口,如何能堵得住,抓了一个,还有不知多少个,堵不如疏,得想别的法子,先回府吧,我已经有办法了”,崔凌闭了闭眼,按捺住了自己的暴脾气,沉声吩咐。 “是!”看崔凌脸色不好,护卫也不敢多言,朝轿夫暗暗挥了挥手,快速回了府上。 崔夫人这几年受丈夫和女儿的荫庇,相比起几年前虽然眼角多了些皱纹,但却更加雍容华贵,气度沉淀。 京中流言她也听说了,一直在帮忙想办法。 眼看事态越来越糟糕,这两日急得饭都吃不下。 看丈夫回来了,立刻便迎上前去,“怎么样?见到蓉儿了吗?她怎么说?” 崔凌揉了揉发胀的脑袋,没说话。 崔夫人见状,轻轻挥了挥手,让下人们都下去,然后亲自帮丈夫换了外裳和靴子,又递过去一杯凉茶,轻声问:“事情不好办?” “蓉儿那里倒是有个法子,不过这个是最后的底牌,这个时候打出去不知道合不合适,我本想留到最后保命用的。”崔凌言辞中很有些犹豫不舍。 说到保命用的底牌,崔夫人明白过来,思索片刻后,果断道:“听蓉儿的!她是咱们的亲生女儿,现在出了这种谣言,咱们想独善其身是不可能的,谣言一日不解决,你一日便脱不开干系,现在都顾不上了,哪还能等以后?就这么办吧!” 道理崔凌都明白,他本身也是一个果决之人,只不过觉得有些可惜,有些底牌只能用一次的。 轻轻叹了一口气后,抹了把脸,便有了决定,吩咐:“等下就让人把风儿送到南隅去吧,看到孩子,他知道该怎么办的。” “嗯”,崔夫人应了一声,没有丝毫不舍。 不多时,一个才一岁左右的小娃娃便被崔凌的贴身心腹抱了出去,大热天竟然还裹了一身斗篷,孩子的小脸被罩在兜帽里,趴在护卫的肩头一晃一晃的,目光沉沉的注视着堂屋。 崔凌若有所感的望过去,孩子的眼神也没有丝毫变化,“这个小傻子,也好,总算是甩掉了一个包袱,就这样吧!后院的人……” “已经全都处理了,放心”,崔夫人应的很顺口,夫妻二人多年的默契让她一眼就知道丈夫在想什么。 这也是这么多年她能稳居崔夫人宝座的原因,不然就凭崔凌的风流性子,这府上的小妖精还不得闹翻了天,哪儿有现在这么安分清静。 就在小鱼儿为谣言的发酵暗自满意时,事情突然又有了变化。 首先便是那郊外农户自己上了衙门自首,说自己是受人指使,收了银子办事,那巨石上的字都是假的,是他自己找人刻的。现在谣言越演越烈,他心中惴惴不安,每日不能安寝。昧不过良心,这才上了衙门投案。 其次,崔凌又派了大量人手,在京中各大茶楼酒肆抓了一批议论的最多的游手好闲之人,当场抓了现行,给这些人安了一个大不敬的罪名后便丢进大牢,不仅这些人要受审,亲眷也要受连累,雷厉风行的做派让谣言暂时止了一瞬,大部分人转为暗地里议论。 这些都是治标不治本,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不是那么容易拔出来的。 最有利,最扭转局势的一点还是最后钦天监的澄清。 对制度不了解的很多人一提起钦天监,便以为是一个人,其实钦天监是一个衙门,里面包含监正、监副、五官正,天文生、阴阳生等,属于一个常设官僚机构,平时的主要工作便是持续观测天象,精确推算和制定历法。 包括各种气候异常,以及各种灾祸的预言,八卦命数等。 这些人是世袭其职,并被严格限制交际,基本不露面,算是朝堂上的世外桃源。 一般对外露面,负责面圣的只有钦天监监正一人而已,因此提起钦天监,便好像是一个人一样,久而久之,大家称呼钦天监监正,便直接简称钦天监了。 这个职位随着朝代建立已经有几千年历史,比国师地位更高,也更神秘,即使朝代更替,也不影响钦天监继续存在,影响力不言而喻。 现在钦天监监正受邀亲自入宫,帮忙推算崔蓉命格,周朴也想知道一个确切的结论。 最后结果是“贵妃八字,水木相生,格局清贵,正合陛下乾元之相,乃德星内照,有辅星相济,能扶助龙运,稳固江山,此乃社稷之福。” 意思就是不但没问题,反而是旺夫命,能帮周朴稳固江山社稷。 除此之外,另一个消息也击中了周朴不安的内心,让他连炼丹房都顾不得去了,“你是说,天有异象,紫微星弱?” 第1017章 难安 “不错,近日来臣夜观天象,发现紫微星相比从前,有些暗淡,天官书中曾言,中宫天极星,其一明者,太一常居也,旁三星三宫,后四星正妃,如今紫微星弱,说明有克陛下之人诞生,影响陛下的龙运。” “那可不可以推算出克我之人的生辰八字和方位?”周朴坐正了身子。 “回陛下,臣现在正在推算中,暂时还无法推算出具体的生辰八字和方位。” 周朴闻言皱眉,“那什么时候才能推算出来?” “运势是会时时变换的,龙运也一样,讲究此消彼长,只要陛下勤政爱民,擅用能臣,那么运势便不会被旁人所扰,相信紫薇星一定会恢复到从前明亮之时。” “你这说了不等于没说?反倒影响朕的心情!”周朴一听就想骂人。 但毕竟对面坐的人身份不一般,对钦天监监正他还是存了一丝敬畏之心,这些人总有一些旁人看来匪夷所思的手段。 包括他父皇曾经兵变时出现的异相,据说也有这些人的手笔,到现在都没能参透其中玄机。 想到这儿,周朴抿了抿唇,挥手道:“那你先回去吧,有消息随时进宫禀报朕,朕倒想看看,这克朕之人到底是谁!” 钦天监对于周朴的态度并不在意,起身不卑不亢行了一礼后,缓缓转身出门,身上宽大的衣袍被夏日午后的风吹的飘起,看起来很有世外高人的风范和派头。 他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似的轻飘飘离去了,徒留下周朴在殿中,又是左思右想不得安宁。 周朴自知自己能力有限,加上这几年对朝政又十分懒散,天灾人祸,广选秀女,消耗了不少国力,全凭先帝留下的底子撑着,明白这样下去肯定迟早会出问题。 只不过是鸵鸟心态,不愿意去面对罢了。 所以他对于这种可能威胁到他江山社稷的天象心里便十分忌惮,也隐隐恐惧。 他现在才而立之年,还没享受够呢,可不想这么快就沦为亡国之君了。 半晌后,周朴才振作起来,吩咐太监召崔凌过来。 崔凌本就一直关注着宫中动向,知道今日钦天监监正入宫面圣了,看到周朴命人过来召他入宫,也不惊讶。 路上反复演练了几遍待会儿可能会出现的情况后,心里更踏实了。 周朴看到崔凌过来,没有废话,直接道:“鸡明寺的那小儿不能再留了,你今日晚上便让人去一趟,早解决早安心。” 说完不等崔凌应声,突然又皱眉改口,“不,这事还是你亲自去一趟,让别人去办朕不放心,一定要亲自看着那孩子没气儿了才行,明白吗?” 崔凌一听,知道陛下对张家的猜忌这下子是很难洗掉了,心里暗暗雀跃,脸上却还是沉着自如的拱手领命:“是!” 当日傍晚,崔凌下值后,便赶在城门关闭前,亲自带了几个贴身心腹去了郊外鸡明寺。 一般办坏事的人都喜欢选在月黑风高的时候,月黑风高杀人夜就是这么来的,但今日不巧,正逢十五月圆之夜,满天星辰下,将鸡明寺附近照的亮堂堂的,连烛火都不用点。 崔凌望了望天上,虽然觉得时机有些不合适,但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 对左右使了个眼色后,所有人将夜行衣穿上,只露出一双眼睛,便径直翻墙进了鸡明寺。 鸡明寺的香火和大相国寺完全不能比,位置也偏僻,在半山腰上,来这里上香,供奉香火的也多是附近的农户居多。 之所以在京中有点名气,是因为寺中僧侣会一些医术,经常外出义诊,然后换取一些吃食,久而久之,寺里风评不错。 附近的百姓到寺中来看病,收取的诊费也比一般大夫要略微便宜一点。 但因为来看病的都是穷苦之人居多,其实收入也很有限,所以条件有些艰苦。 张家之所以把孩子送到鸡明寺来,也是有这层考量,代表一种决心。 第1018章 瞒天过海 崔凌带的都是身边的好手,摸进鸡明寺时完全没有惊动巡逻的僧人。 几人按照之前收到的消息径直往后院而去,那里正是寄养小张邈的地方,除了寺里安排的小沙弥外,张平安派的照顾和保护这个孩子的人,也一同跟着住在后院儿。 虽然是陛下的命令,可崔凌并不想把事情闹大,只想赶紧办完差事走人,速战速决。 万一被抓了现行,这事可就说不清楚了,到时候陛下碍于国法也未必会保他。 “嘘,听到孩子的哭声了,在那里”,有一人轻声说道,手指着不远处还亮着烛火的厢房。 “速战速决,不要恋战,只要取了这孩子的性命就行了”,崔凌吩咐。 “是!”众人领命。 皎洁的月色下,几人突然破门而入,“哐当”的一声重响吓得怀抱孩子的小沙弥一下子站起来,质问道:“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这种废话崔凌都懒得答,手里的长刀径直朝襁褓里的婴儿而去,动作迅捷又狠厉。 旁边跟着的另一黑衣人开口:“我们只要孩子,你不要声张,只要孩子给我们,饶你不死!” 小沙弥年纪不大,只会三脚猫功夫,但有一股热血劲儿,也顾不得害怕,死死抱着孩子不松口,一侧身躲过了第一刀,挣扎间孩子的哭声更响亮了。 一击不中,崔凌很快挥出第二刀,其他人也从旁辅助,另有两人警惕着门口,就在刀锋要挨到小沙弥的一瞬间,一条长鞭突然挥过来挡下,接着又是接连几鞭,势头凌厉,快速将门口的几人逼退了几步。 崔凌抬头一看,是小鱼儿的心腹之一牛见草,估摸是听到动静过来帮忙了。 早就知道张家安排了几个护卫在寺里照顾,顺便保护这个孩子,他也没太意外。 他行伍出身,本身功夫就不弱,见此情况干脆自己正面拖住牛见草,让其他人去动手。 这牛见草的功夫他提前打听过,心里有数,不是他的对手。 “诶,你们别欺负人啊,这么多人打一个算什么本事,真看不起你们”,一道含笑的青年声音传来。 崔凌趁着缠斗的空隙循声望去,发现声音是从屋顶传来的,随着话音落下,屋顶的瓦片被揭下几片,那青年往下抖了几只不知道什么虫子,很快爬入了他这次随行手下的衣领内,没一会儿这些人便有脸色发青发紫的趋势,估计是中毒了。 青年看着动作明显迟缓了许多的不速之客,脸上还是笑意满满的模样,一笑脸颊边便露出俩酒窝,脸上丝毫不见慌张。 “哎哟,好像中毒了,撑不了多久了哦,等下让我看看是哪些鼠辈上寺里偷偷摸摸。” “你原先竟然还隐藏实力了?”崔凌粗着嗓子问,为了避免被认出来特意换了一种声音。 牛见草话不多,并不回答,近身缠斗鞭子便不合适了,他从腰间也抽出长刀应对。 房顶上的青年也一副坐等底下人毒发的表情。 崔凌一看就知道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没好处。 趁着两人靠近的机会,突然从左右袖口那里甩出两道霹雳散,一道正对牛见草,一道正对房顶上的青年。 “嚯,下本了啊,还带了霹雳散,还是改良过的”,青年一边避让一边咕哝。 牛见草离得近,避无可避,被霹雳散的烟雾一下子伤了眼睛,动作慢了一瞬。 崔凌趁着这个机会一脚踹开那小沙弥,又朝着那孩子的方向扔出一枚霹雳散,凭着感觉的方位刺了一刀,刀尖有没入布帛的感觉。 浓浓烟雾中,孩子的哭声骤然十分响亮,突然又戛然而止。 崔凌一听松口气,知道应该是得手了,他想弯腰拎起襁褓再确认一番,顺道将孩子带回去交差,奈何牛见草这时候已经扫开烟障,再次迅疾凌厉的出手。 这次他也不护着孩子的方向了,转而专心致志的对付他,眼里有被激怒的狂躁。 再看脸色已经越来越差,好像随时要倒下的手下,崔凌两相一权衡,很快做出决定:“撤!” 趁着月色,一行人出来后很快又翻墙离去。 这些事情只发生在几瞬之间,等住持方丈带着寺里的其他僧人赶来时,崔凌已经带着人翻墙离去。 “在那里,我们追!”带头的武僧指着远处说道。 皎皎月色下,崔凌几人的身影明晃晃的,很好认。 “算了,穷寇莫追,先看看孩子,麻烦主持方丈跟我进来一下”,牛见草开口道。 这是他这么半天以来第一次说话,声音粗犷有力,就和他给人的感觉一样。 “这……”,武僧犹豫的看向住持。 “唉,算了,就听牛施主的吧,现在很晚了,这些宵小之辈不宜正面对上,你们都先回去歇着吧!”慧能方丈轻轻挥了挥手。 随后跟着牛见草两人进了房间。 本应该被一刀毙命的小婴儿此时已经被小沙弥重新抱在怀里,睡的正香。 旁边地上还有一个被刺破的棉花枕头,以及撒了一地的红色血浆,用的是鸡血和颜料兑水调制的,看上去很像人血。 等寺里其他人都走后,房顶上的青年才一跃而下,推门进屋。 倾身过去看了看孩子,又把了脉后,有些得意道:“瞧,睡的多香啊,我调制的迷药分量正好,唉,这一出瞒天过海真是辛苦这个小家伙了。” “乌鸦,咱们刚才演的你说他们能相信吗,感觉有些拙劣了吧,何况他们也没能亲自带走孩子的尸首”,牛见草蹙着眉,有些担心。 被称为乌鸦的青年也是小鱼儿前几年回乡省亲时带回来的,来的时候就是个顽皮爱笑爱闹的样子,这几年过去,一点儿没变。 不过玩归玩,小鱼儿交代的事情一向办的还是很妥帖。 这也是小鱼儿能够放心让他作为手底下的领头人之一的原因。 “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说你死老筋你还不承认,你知道为啥少爷安排你出苦力,而安排我搜集情报吗,就是因为我脑子活。”乌鸦坐在床边跷着腿道。 “怎么说?”牛见草接着问道,也没辩驳。 第1019章 心寒 “崔家父女虽然看着是靠着皇上的宠信在朝堂后宫过活,可他们并不是没脑子的人,尤其崔凌,暗中打了这么几年交道,我早就发现他其实并不是一个愚忠的人,要不然当初也不能受到先帝看重让他去守关隘。 他现在好歹也是一品大员,夜袭鸡明寺,刺杀同僚家中幼子的这种事一旦败露,就连陛下也没法儿保他,他很清楚这一点,所以这件事上他必然不会冒太大风险,能有八九成把握成功,对陛下有个交代,也就够了。 至于有没有下一次夜袭,那就看寺里和府上怎么对外公布消息了,真假与否,并不是那么重要,只要明面上这个孩子死了,他不会深究的”。乌鸦摩挲着下巴慢慢分析道。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最终没事就好,张施主父子俩真是料事如神,只是陛下如此一来,恐怕会寒了他们的心啊”,慧能方丈念了一声佛号有些感叹。 他与张家父子的缘分源于一次踏青,当时正逢雷雨,父子俩人无意中发现了这个郊外山野小寺,便在鸡明寺中歇了一晚,此后,心烦的时候两人常常来寺中抄写经书,与他论佛,慢慢也就熟悉了。 “承蒙张施主父子两人信任,愿意将这等重要的事情交于我帮忙,现下贼人已离开,你们也趁夜带着这小儿离开吧,老衲对外便称今夜遭遇了山匪,枢密使张家府上的小少爷不幸遇难。” “多谢主持方丈,那我们现在就离开了,还劳烦您差人将房间打扫干净”,牛见草拱了拱手客气道谢。 乌鸦也少见的郑重了脸色,拱了拱手。 那小沙弥原本便是慧能大师的嫡传弟子,是值得信任的人,看孩子要走了,还有些舍不得,“这几天我带他都带出感情来了,真有点不想他走。” “行了,一切随缘,你是出家之人怎么还看不明白这个道理”,慧能大师一字一句轻声训道。 牛见草将孩子抱在怀里,襁褓上的血迹也没擦拭,就这样抱着孩子出来,乌鸦跟在后面,招呼了随行的其他人一起回京。 这些人有的是小虎从庄子上送过来的,都是挑的拔尖伶俐的,知道小少爷死了,个个都十分惋惜。 “那我们是回庄子上,还是跟着回京城本家啊”,有小少年怯生生问道。 牛见草沉吟一会儿,道:“跟着回本家吧,府上到时候还要给小少爷办场简单的丧事,你们留下来帮忙,再看府上怎么安顿你们。” 一行人踏着夜色,带着行李,从鸡明寺离开。 外面巡逻的僧人看到房间里还有襁褓外面红红的血迹,都知道是张家的小少爷死了。 贼人摆明冲着取他性命来的,只能怪他八字不好了。 鸡明寺离京城并不远,但眼下回去城门肯定没开,于是一行人先就近去了郊外的庄子上,正好还要在那里调包。 将怀里活生生的小少爷另换一具死尸带回去。 这时代小儿夭折很常见,想找并不难,医馆那边已经提前安排好了。 就不知最后是不是真能如乌鸦和张家父子俩预料的那样,能蒙混过关了,牛见草暗自想到。 第1020章 夭折 一行人从鸡明寺来到郊外庄子上时,正是半夜三更的时候,庄子上的人睡得正沉。 乌鸦按照提前计划好的那样,上前大喇喇用力捶门,守门的老头好半天才出来开门,看见外头呼啦啦一群人,刚开始还被吓了一跳,等仔细一打量,发现是本家的人以后,连忙让开,将众人迎进来。 语气有些惶惶然的,弓着身子小心询问:“两位大人,这是怎么了?” 乌鸦没多说,只是吩咐:“快去寻张管事过来。” 张管事就是小虎。 老头不敢耽搁,连连点头,快速往后院儿去了。 不一会儿,小虎便披着衣裳跟着那老头一起从后面快步出来,神色焦急,“牛大人,乌大人,大半夜的这是怎么了?你们不是奉命在鸡明寺中保护孙少爷吗?” 牛见草和乌鸦两人虽然是江湖草莽出身,但跟着小鱼儿做事,出门在外总得有个身份,因此也在衙门中挂了个闲职,没有品级。 有了官身怎么说也是不一样的,加上知道这两人有本事,是小鱼儿的心腹,平日小虎待他们十分客气。 “鸡明寺中遭了土匪,孙少爷不幸遇难了,我们这是准备带着孙少爷的尸体回京的,现在城门还没开,正好又经过这里,我们就先来庄子上收拾一下,顺便也知会你们一声,之前庄子上送过去的几个孩子,想留下也可以,不想留下的我就带着回本家那边,正好在丧事上帮帮忙,等帮完忙再看如何安顿他们”,牛见草抱着孩子声音沉痛。 小虎一听,惊呆了,快走几步上前,不敢置信的扒拉过襁褓往里看,直到这时,借着月色和灯笼里的烛火,他才发现襁褓上面沾满了血迹。 “天哪,这可怎么得了,这娃娃满月都还没过呢,又是个男孙,太可惜了”,小虎喃喃道。 牛见草没让小虎多看,瞬息后便再次盖上了襁褓。 “是我和牛兄办事不力,等回了府上,我们两人定会向张老爷和少爷两人负荆请罪的,不过现在麻烦先给我们安排一间房间,怎么着也得给这个孩子换一身干净的襁褓吧”,乌鸦此时也不再嘻皮笑脸,竭力装出了一副愧疚的样子,说完便低下了头。 小虎没多疑,闻言抹了把脸,强打起精神,侧身道:“应该的,这边请!” 孩子都是父母的心头肉,他不知道平安哥和小鱼儿两人看到这个孩子这么小就夭折,心里会是什么感受,只能希望两人不要太伤心吧! 京中的谣言他也听说了,在京城过了这么多年,他也知道京城水深,不比像在老家那样日子简单,当官也不是那么好当的,每天都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在朝堂上和其他人博弈。 他是真心希望张家父子俩能越过越好,事事如意的。 这孩子到底还是没逃过流言的八字之说。 进了房间,小虎想跟进去,被牛见草“啪”一声关在了门外。 乌鸦看到了,叹着气上前打圆场,“算了,就让他自己一个人收拾吧,我们在外等着就行,出了这事,他心里也不好受,这孩子一向都是他带的多,心里有感情了。” 说着不动声色的将小虎引到了另一边,远离了客房。 小虎也是个感性的人,眼圈红红的,只差没掉眼泪,“我明白,那让他先静一静吧,等下我跟你们一起进城。” “那是最好不过了,你是本家人,正好也可以安慰安慰他们,尤其是家里老太爷老太太两人年纪大了,你跟他们多说说话,开解下他们”,乌鸦说着拍了拍小虎的肩膀全做安慰。 夏日天气炎热,两人站在外面讲话也不冷,不知不觉,便说了好一会儿。 乌鸦估摸着时辰该差不多了,才放小虎回去。 孩子夭折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根据《礼记》和《仪礼》的章程来说,7岁以下的幼儿夭折属于无服之殇,不吊不祭,也就是说不用举办正式的丧仪,甚至不列入家族族谱。 儒家强调成人礼,男子只有行冠礼以后,才具备完整的世俗所认可的身份。 但实际生活中,阶层不同,对此的执行也不同,像张家这种家庭背景深厚,有人在朝身居高位的,一般即使是幼儿夭折,也会举行小型私祭,请关系亲近的亲戚朋友过来,同时会请和尚帮忙做法事超度,这种不属于正式丧仪,只是表达了对孩子的重视而已。 小虎作为本家人,于情于理,无论如何也得帮着过去安排打点的,因此回去后便开始收拾起来。 收拾的差不多了以后,才去床边推了推媳妇儿和两个孩子:“醒醒,快起来。” “啊?怎么了?”小虎媳妇儿揉着眼睛慢慢坐起来。 她是个本分的农家女子,家就是庄子附近的,爹还是村长,从小日子过的便不错,人也没什么心眼儿,成婚后小虎待她好,两人夫妻同心,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听完小虎说了事情经过后,王氏瞬间睡意全无,捂着嘴又惊又怕,“怎么会这样,咱们京郊好长时间都没听到有土匪了啊?!” “先不说这么多,赶紧带着两个孩子穿衣起身,咱们跟着一起去本家帮帮忙,这种时候不能不露面。” 小虎说着又推了推两个孩子起身,催促道:“醒醒,快起来,让你娘给你们穿衣服。” 俩孩子年纪小,正是赖床的时候,磨磨蹭蹭的,还要小虎哄着。 王氏脾气没小虎好,看两个孩子还在迷迷糊糊赖床,冲着两人小屁股就是一人一巴掌,不一会儿便将两个孩子像揉泥巴似的穿好衣服,放坐在板凳上。 接着又风风火火清点包袱,这次去了本家府上,起码也得住两三日才能回来,大夏天的洗漱的衣裳等物少不了,随便一收拾就是一大包袱。 另外也不能空手上门,还得带一些东西,零零散散一收拾,又是几大箩筐。 等夫妻二人抱着两个孩子到堂屋时,牛见草已经从客房出来,给孩子换了一身干净的襁褓,脸被盖着,看不清孩子的具体脸色。 王氏坐下时,无意中从包被的缝隙里扫到了一眼,总感觉孩子的脸色有些发青,不像是刚夭折的样子。 但她一贯心大也没多想,只是暗自叹息,这孩子倒是会投胎,生来富贵命,可又有什么用?八字不好,不但不能跟父母生活在一起,还突遭横祸,这人呐,都是命! 想到这儿,看着自己俩孩子,眼神也柔和了些。 众人坐在堂屋中默默喝了几盏茶,看天色差不多了,乌鸦才站起身,“时辰差不多了,我们出发吧!” 说完吩咐一边的随从:“帮张管事将带的包袱行李放到马车上。” “哎哎,这太客气了,我来吧”,王氏有些受宠若惊。 乌鸦闻言浅浅笑了下,坚定又不容拒绝的说道:“没事,就让下人来吧!” 说着挡开了小虎准备帮忙的手。 小虎愣了一瞬,收回手,拱手道谢:“那就多谢了!” 庄子上还有庄头,临时离开几天也不用太担心,马上就是秋收了,平日小虎每天都会到田里转转,现在也没这个心思了。 马车嘎吱嘎吱的轱辘声响在寂静的黑夜中,让人心情沉重又烦躁。 乌鸦算的时间正好,一行人到城门口时,城门处刚刚开门,排队的人还很少,只有零星一些准备进城卖菜的农人,此时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菜的品相也不好,排队的人脸上都是被生活压弯腰的愁苦。 马车上有张家的标识,要放在往日,城门口检查的小兵基本上不会多过问,意思意思问一句也就放行了。 但今日却对众人很不客气,将马车前后检查了个遍,连王氏给张家准备的土特产都没放过。 “诶,那是花生啊,你们小心点儿,别撒的到处都是!” “诶诶,那是黄豆饼啊,可不能捏,一捏都成渣了,能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的。” “诶诶诶,那是冬瓜,别瞎拍啊,把上面的白毛拍掉了就放不了多久了,”王氏有些着急,又没好气的抱怨道。 这些花生黄豆等物,可都是她从库房里面带着人一颗一颗精挑细选出来的,没有一颗坏的。 另外现在这时节,有长这么大的冬瓜也不容易,煮汤吃,凉拌吃,或者做消暑的冬瓜枕都是挺好的。 那几个小兵也不答话,搜完了筐子,又去拆包袱,王氏有些羞窘,里面有她的换洗衣裳,肚兜之类的,这要被人翻开了,不羞死个人呢! “嘿,这都是我的贴身衣物,你们几个大男人还翻我的私人衣衫不成?里面能藏什么东西啊?我们可都是守本分的老百姓。” “就是!”乌鸦眯了眯眼,突然双手抱胸出声附和。“我们的马车上挂了张府的牌子,你们还这样搜,莫不是故意的?” 再次亮了张家的身份后,几个小兵迟疑一会儿,彼此对视一眼,终于没再继续翻行李,拱了拱手,客气道,“得罪了,我们也是奉命行事,不过这马车里的襁褓我们得看一下,这孩子这么小,怎么都没听到哭声呢?” 乌鸦心里冷笑,知道这才是他们的最终目的。 冷声回道:“昨日夜里鸡明寺遭了山匪,这孩子已经不幸夭折,我们现在正是要带着孩子回府上,给他办身后事。” “原来如此,请节哀!不过按例我们还得亲自看一看这襁褓才行”,领头的小兵目光紧紧盯着襁褓旁边的牛见草。 看对方没反应,小兵壮着胆子上了马车,将包被解开,不动声色的探了探婴儿鼻息和脖子处的脉搏,确认这男婴的确是死的透透的,才下车。 “现在可以走了吗?”乌鸦挑眉冷声说道。 “可以了,诸位请!”小兵笑了笑让开身子。 王氏看着旁边马车上放下的车帘,挠了挠头,明明前几个时辰在堂屋看的时候孩子脸色还青白青白的,怎么现在又好像有些不一样了?算了,想不明白的事也懒得想了,转头王氏便将事忘在了脑后。 进城后,乌鸦便先派了人回府上报信,等众人坐着马车到府上时,李氏已经顾不得规矩,提前出了月子,扶着丫鬟的手等在门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门口偶尔有邻居的马车经过,看了难免停下来问两句。 不多时,整条巷子便都知道了张家送到鸡明寺去寄养的小孙子夭折了。 正应了那之前流传出来的八字之说,果然是大凶之兆,这都没活过满月便夭折了,实在是没福气! 第1021章 留还是走? “呜呜呜,我可怜的孩子啊,怎么就这么去了……”李氏哭的丝毫不顾及形象,甚至有要晕倒的架势。 “少夫人,您节哀,已经派人去宫里通知了老爷和少爷了,他们一会儿就赶回来,这里还要您主持大局,您可不能倒啊,先进去再说吧”,二管家在一旁劝道。 李氏又呜呜呜哭了一阵子,直让整条巷子都知道他们家的小儿子夭折了,才亲自接过襁褓,抱着孩子进了院子。 进到堂屋以后,抱着孩子又是一顿哭,谁劝都不好使。 府里闹做一团,下人们各个胆战心惊,私下又忍不住议论。 好半天后,张平安和小鱼儿才从宫里告了假回来,两人风风火火的一进门便直奔堂屋。 揭开襁褓看了一眼后,小鱼儿便好似不忍心再看似的,叹了口气,拍了拍李氏的肩膀,然后坐在了一旁。 张平安也跟着揭开襁褓仔细看了一眼。 随后沉下脸问了牛见草和乌鸦当时的情况,两人讲完后,张平安脸色更黑了,“岂有此理,天子脚下竟然还敢有山匪公然出没,简直不把大周律法放在眼里,这事一定要令京兆尹严查!” “严查肯定是必须的,但是事已至此,这孩子就这么去了,……唉,不管怎么说,也是父子一场,总要为他简单办一场丧仪,也算对得起他,希望他来生再投胎一个好人家”,小鱼儿木然道,眼里流露出几分丧子的伤痛和不甘。 李氏一听,将怀里的襁褓抱得更紧,哭的声音更大了。 悲伤哀戚之感,连下人们都忍不住红了眼圈。 “行,是该简单办一场的”,张平安点头,扭头吩咐吃饱:“派人去各家送个信吧,这孩子还没满月就夭折了,也不宜大办,待我请人算好了日子请他们过来。” “是!”吃饱领命后,很快出去了。 牛见草和乌鸦此时也突然跪地,对两人负荆请罪,“都怪我们俩在寺中没有保护好孙少爷,这才有此一难,实在是万死难辞其咎,请老爷和少爷责罚!” 张平安坐在椅子上没说话,望了一眼儿子。 小鱼儿沉默半晌后,才起身道:“虽然寺中突然出现山匪不是你们之错,但你们办事不力,我这里现在也是留不得你们了,念在你们过去几年的功劳上,功过相抵,我也不罚你们,你们走吧,以后好自为之!” 李氏心里还是过不去这个坎儿,要说孩子是病死,她心里还能相对舒服点,结果孩子是被贼人透过襁褓一刀刺死,死于非命,实在是太残忍了,她没办法不迁怒。 “你们是怎么办事的?这几年府上待你们不薄吧,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们,孩子给你们的时候还好生生的,能吃能喝能睡,结果这才半个月过去,你们却给我带回来一具冷冰冰的尸体,现在想就这么走了?没那么简单!” “少夫人,实在对不住!”牛见草态度陈恳的道歉。 但这也无法抹掉一个母亲的怒气。 就在李氏还想说什么时,小鱼儿突然沉下脸,“我说了,这事儿功过相抵,本来也不能全怪他们,让他们走!” “夫君!”李氏是第一次不赞成丈夫的决定。 “让他们走!”小鱼儿简洁道。 牛见草和乌鸦见此没再多说,拱了拱手后,起身离开了。 吃饱和二管家也很快将下人散开。 李氏悲痛太过,纵使平时再怎么冷静,她也是一个母亲,这个孩子也是她肚子里掉下来的肉,说完全没有感觉是不可能的。 最后是软着身子被丫鬟扶回房间的。 至于剩余的关于这个孩子的丧仪到底该怎么办,自有下人来安排。 张平安和小鱼儿随后去了书房,到了书房坐下后,小鱼儿的表情回归平淡,对李氏刚才的表现还算满意,“看来不提前跟她交底是对的,毕竟唱戏就要唱全套,就凭我们两人可不行。” 张平安不置可否,“夫妻同心,其利断金,李氏是个做事有分寸的,她虽然不知道你的计划是什么,但却选择无条件相信你,愿意配合你,等局面稳定些后,你便跟她透个底吧,也让她安安心。” “会的,不过至少也是得等到她的心完全向着我才行,别忘了,她可是姓李,我现在还不能全心全意的把后背交给她。”小鱼儿笑了笑道。 说完又暗自在心中算了算路程和时间:“若是他们两人快马加鞭的话,最快九月中旬便能到瓜州,为了这孩子,我们也是费尽了心力,最后就看他能不能命大活下来了。” “这孩子生来便有异相,又引起这么大波折,我看是个命硬的,以后不平凡啊”,张平安摇头叹息道。 “爹,那后面我们怎么打算?现在陛下明显是不太信任我们了,也不知道崔蓉使的什么手段,让钦天监监正都站出来帮他蒙蔽天子,以往我还真是小瞧她了。” 张平安是个谨慎性子,对于儿子问的问题,早就考虑过了千百回。 此时也想和儿子商量商量,斟酌着说道:“按照我现在的资历和品级,可以往上再动一动,原先我是考虑往三公方向走,毕竟是在朝堂中心,但现在我有些犹豫了,如果朝廷再这么发展下去的话,也许外调做个节度使是更好的选择。封疆大吏,手握实权。” “留在京城还是外调,一念之差,那后果可是天差地别啊,爹,这样可不就是称了那崔凌的心思了,不知道的,他还以为您怕了他呢!”小鱼儿蹙眉,有些不太赞成。 他知道他爹是什么意思,但他总觉得现在局势还没坏到那个程度。 第1022章 守望相助的地方 “我自然知道留京和外调,两者前途天差地别,一旦外调以后再想回京,便不是那么容易了,到了地方上,所有的人际关系又得重新经营,路,肯定是没有在京城好走,可是,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啊!你没有经历过王朝末期的乱世,是不能体会我这种担忧的”,张平安表情还算平静,可是皱紧的眉头说明了他心里的为难。 他有这个考量,是经过多方面权衡的,对于京城的局势,他实在是没有把握。 周朴现有的诸多恶习已经有昏君的迹象了。 小鱼儿也是一个性子干脆果断的人,虽然有些舍不得离京,但他更知道自己老爹不是一个随意信口开河的人,是最稳重不过的性子。 想了想后,提议:“爹,要不咱们再等等,等邈儿下葬了后,再看看立后的情况怎么样,如果最终真的立了崔蓉为后,那说明陛下也是个彻彻底底识人不明、是非不分的人,他本来就因为邈儿的事已经对咱们家起了嫌隙,背地里痛下杀手,以后说不定还有多少绊子,离开京城也好,最差也就是做个封疆大吏!” 说完,看老爹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小鱼儿顿了顿,话锋一转继续: “但若这次最后是钱家表姐或者是杨妃登上后位,那就证明陛下做事还是有几分分寸的,对于世家势力也还存有几分忌惮和倚仗之心,咱们可以再观望一段时间再做决定。毕竟咱们的根基主要都在京城,这一离开京城,可就什么都没了,一切又要重新开始!” 人离乡贱,物离乡贵。其实做官也是有异曲同工之意,人脉太重要了。 小鱼儿不是没有重新开始的勇气和能力,但是有现成的基础自然更加事半功倍。 书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小鱼儿也不催,就等着老爹把所有的事情想清楚,做最后的决定。 半晌后,张平安突然抬手有规律的轻轻在桌面上敲了敲,眼中露出了某种决心: “行,就听你的,等立后一事定下来后,再做最后决定。他派崔凌在背后对邈儿痛下杀手这事的确让我寒心,但是换一个角度,站在天子的立场,我也不是不能理解,没有对错,只是立场不同而已。 但是作为天子,如果连基本的辨别事情真伪的能力都没有,也不能坚定自己的想法,没有主意,只听信别人的谗言,放弃了权力的制衡之术的话,那么江山出问题是迟早的事。还不如外调做个节度使,起码能为百姓做点实事,万一真有什么,咱们也有自保之力。” “唉,陛下这几年的确朝政松散,要不是靠着爹你们一班老臣帮他撑着,他哪能有那么多精力去沉迷炼丹,哪能过得那么舒服。古往今来又有几个皇帝能像他那样过得那么自在的”,这点小鱼儿不得不承认。 这也是他一直以来致力于和太子打好关系,想让小太子尽快即位的原因之一。 想到这里,小鱼儿又有了几分自信,“虽然不知崔蓉用什么法子买通了钦天监监正帮她在陛下面前美言,但我们这边也有太子,就算陛下平时看起来并不太看重这个儿子,但总归太子身份在这里,不管陛下还是朝臣,立后一事,对于太子的意见总还是要参考几分的。” “唔,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那就再等等看吧,我确实也不能再犹豫下去了”,张平安不疾不徐道。 “我这心里总是不安,从邈儿出生开始就很不安心,也许他的出生只是一个序幕而已,这次之所以让你手下的人把他送到西北瓜州那边去,也是想提前做个打算,逼不得已的时候,我也……” 话未说完,张平安摇摇头不再往下说了,小鱼儿心里有几分揣测,想问,被挥手制止,“现在先不用多问,一切等立后一事定下来之后再说吧!” “是!”小鱼儿也很沉得住气。 “邈儿的丧事还得有人盯着,李氏现在伤心过度,你作为丈夫也得过去从旁安慰安慰,体谅她的心情,先出去忙去吧,我在书房再好好看看舆图,既然已经有了这个想法,就不能打无准备之仗。” 张平安想过了,就算外调做节度使,他也一定要帮自己争取到一个合适的地方,最好能和西北形成守望相助之势,绝不能被三言两语打发到鸟不拉屎的地方去了。 不光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以后儿孙们的前途,还有亲戚朋友们。 等小鱼儿从书房出来时,府里面已经被管家令人重新布置了一番,不是大丧,因此白幡等物,只是简单布置了一下,看上去能让人知道这家中有人逝世的程度就行了。 “少爷,刚才下人已经到各个府上报了信,大家回应说等确定好日子后,他们到时候会过来,另外,小少爷的棺椁也送过来了,临时去棺材铺买的一副现成的,用料不算特别好,但也还过得去,您要不要去看看?”二管家上前小心禀报道。 出了这等事,他们都怕小鱼儿发火触霉头,被殃及池鱼。 但小鱼儿比管家想的好说话,到堂屋那边低头看了看小小的棺椁后,没说其他的,点点头便去了李氏那边。 棺椁边还有请来的专门帮孩子入敛的老妇人在收拾东西,形容干枯,表情木纳。 等小鱼儿离开后,才收拾好东西,去问管家:“这边老婆子我都收拾好了,管家您要不要来看看?” 意思就是准备离开,顺便讨要工钱了。 面对请来帮忙的老婆子,二管家立刻又变了一副高高在上的面孔,架子端的很高,背着手随意往棺椁中扫了一扫,发现孩子被打理的很干净,也换上了干净的小衣裳,脸和手脚都被重新擦洗过,上了妆,看起来没那么吓人了,心中还算满意。 昂起下巴略点了点头,吩咐:“去账房那边支银子吧,出去之后不要乱说,明白吗?” “明白,老婆子我干这行多少年了,规矩我懂的”,老妇人慢吞吞道谢,拐弯跟着下人去了账房那边。 等从张家出来隔了一段路,便遇到了人拦路,老夫人也没多问,一看就彼此认识,跟着对方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骡车。 “孩子确定死了?”来人没废话,面孔掩在车帘下,看不太清。 老妇人恭敬道:“确定死了,死的透透的,看骨骼胎毛时间也对得上,没错。” “行,我知道了,下去吧!”骡车里的人挥了挥手,老妇人又从骡车上下来,怀里多了一块银锭子。 看着对方的骡车走远,又摸了摸怀里硬硬的银锭子,老妇人木然的脸上,不由露出一个真心的笑来,管他们都是什么来头呢,孩子死了是事实,能顺便赚一笔意外之财更好,现在这世道普通人可不好过哩! 第1023章 太子的选择 小鱼儿来到李氏房里时,李氏因为哭得太过疲累,已经睡了过去,丫鬟正在一旁伺候着。 看到小鱼儿过来,几个丫鬟正准备行礼,被小鱼儿挥了挥手打断了:“不要搅了少夫人休息,出来回话。” 等来到旁边花厅,小鱼儿才道:“如今孙少爷不幸夭折,这你们是都知道的,你们主子如今还没出月子,平日切记好生看护着,尽量别让她出房门,也别让她多劳累,有什么需要拿主意的可以来找我,或者找老爷都行。 另外就是,后院儿的老太爷老夫人,不要跟他们说发生了什么事,后院的人我已经嘱咐过了,你们也把嘴给我闭严实了,要是因为你们多嘴多舌,消息传到老太爷和老夫人耳朵里,让两位老人有个什么闪失,发卖都是轻的,记住了吗?” 看小鱼儿脸色冷凝,下人们齐声应是。 这些贴身丫鬟基本都是李氏从娘家带过来的陪嫁,都是家生子,里面大多家人还在李家府上做事。 因此小鱼儿平时对她们是有些防备的,把这事说完之后,又继续敲打了几句:“你们进了张家,便是张家人,得时刻记住自己的身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得心中有数。” 二管家听出了言外之意,附和,“少爷说的都听到没,吃里扒外的下人在京城哪一家府上也不会要,出了张家就是个死,明白吗?” “明白!”丫鬟们连忙应道。 等晚上小张衡从族学中回家时,才知道自己那被送到鸡明寺去寄养的小弟弟已经夭折了。 这个平日像个小大人似的孩子,愣了愣后,陡然爆发出了尖锐的哭嚎。 哭声引的原本在院子里玩耍的小张卓也不由跟着哭起来。 张卓年纪太小,对于生死还没有很多概念,也没有下人会特意跟他说,甚至会特意避着他谈论,因此即使今日看到府上进进出出都是人,也没多想。 但小张衡不同,他自幼早慧,因为已经蒙学,他知道死了就是以后再也不会回来的意思,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本来他就觉得这个弟弟被送到寺庙里去寄养,十分可怜,现在连满月都没过,人就不在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难受。 哭声将张平安和小鱼儿都引了过来。 两人叹了口气,分别抱起一个孩子安慰。 张平安抬手擦了擦大孙子的脸,柔声道:“衡哥儿,别哭了!” “呜…呜呜,爷爷,你们当时不是说只是将弟弟送到别的地方去住一段时间吗?为什么他死了?”张衡哭得抽抽搭搭,泪眼蒙眬间还不忘质问。 “弟弟只是遇到了一个意外而已,生死有命,不必过于执着,也许他投胎转世能去到一个更好的人家呢,能在父母身边长大,不用一个人孤零零留在寺庙中。” “人真的会投胎吗?我不想他走!” 张平安默了默才温声道:“……应该会的,到时候每年清明我多烧点纸给他。你是哥哥,现在卓哥儿哭的这么难受,你能不能帮祖父去哄哄他,然后你们两个都不要再哭了,跟着下人去洗把脸,看看你们母亲可好,她今日可伤心了!” “呜呜呜,好,母亲那么难才生下他,肯定伤心死了,我会带着弟弟安慰母亲的”,张衡边哭边点头。 张平安伸手摸了摸孙子的头,心里很是欣慰。也许这就是传承的意义,孩子成长的过程中,每时每刻都会有不经意的惊喜和让人心里熨帖温暖的时候。 虽然不能正式下葬,但这场小型私祭,张家也办得很用心,定下了日子,请庙里的大师傅过来做了法事后,又请了相熟的人家过来吃饭。 钱家、李家等,都为此感到很惋惜,但也知道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没用了。 况且从长远来看,对于张家来说也许反而是好事。 而崔家那边,这段时间却是难得的低调和安分。 京中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枢密使张家的那个小儿还没满月便懵毙了,证明八字确实不好,但也间接说明了之前说他八字克皇帝的传言是假的。 从长远来说,解除了笼罩在张家头上的阴霾,也让其他同僚们慢慢不再听信流言,愿意跟以往正常时候一样和张家来往。 早朝时,周朴还特意假模假样的问了几句,惺惺作态的样子,看得小鱼儿只想呼他几巴掌。 但也只能想想而已,就像爹说的一样,没有对错,只是立场不同而已,只怪自己不够强! 另外,本来以为钱家表姐立后一事有很大希望。 就算真不成,那也是崔蓉技高一筹,愿赌服输。 谁知道最后背刺的人却是小鱼儿一直以来觉得站在自己这一边的小太子。 就像张平安父子俩之前预料的那样,小太子虽然还没到能够参政的年纪,但关于立后一事,他是储君,朝臣们也都很想听听他的看法和意见。 周朴也很罕见的当朝询问了这个大儿子。 “回父皇,儿臣…儿臣觉得崔贵妃更为合适,崔贵妃贤良淑德,一向待儿臣视如己出。” 第1024章 倒戈 小太子周鼎此话虽然说的略显犹豫,但话中的意思,众人都听得分明。 朝臣们也忍不住议论纷纷,尤以世家为首的代表态度最为不快。 崔凌则立在一边没说话,看起来是想避嫌,实则心中偷笑。 先不说其他朝臣们的态度如何,小鱼儿闻听此言第一时间心里便沉了沉,知道太子最终还是没能坚定自己内心的想法,倒戈了。 无论是因为什么原因倒戈,总而言之,小鱼儿心里都是十分失望的。 这样的主子真的值得他带上全家为其卖命吗? 想到和老爹的约定,小鱼儿不由又抬头看向张平安,却见张平安眼神沉静,眼中露出了一副预料之中的神色,好似并不意外。 议论了好一会儿,朝堂上才慢慢安静下来,大家都看向坐在龙椅上的天子。 坐在上首的周朴显然也是感到有些意外的,沉吟了片刻才再次确定道:“鼎儿为何会有如此想法?不妨说与朕听听!” 周鼎竭力忽视周边投来的目光,抿了抿唇后,躬身拱手作揖,慢慢回道: “父皇,母后去世已久,但后宫不能一直无主,论家世,论人品才学,崔贵妃都有其过人之处,加上她待儿臣也一向视如己出,常常带着人到东宫给儿臣送补品,关心儿臣的身体,后宫众人有目共睹,所以儿臣认为崔贵妃是立后的不二人选。” “哦?这样啊……”,周朴挑了挑眉,对儿子的话不予置评,明显对于后宫中发生的事情也并不是一无所知,只是不想管罢了。 在几名世家出身的官员的干涉下,最终立后一事,并没有当朝定下来。 但张平安知道这个结果已经是八九不离十了,不会再有太大的变化。 最终决定立崔蓉为后这事,一定是周朴在上朝前就已经做好了决定的,不然他不会选择当众问小太子的意见,让这件事在明面上变得更加合理。 小太子也只是身不由己的工具人罢了! 哪有那么多天赋异禀,小小年纪就能逆转乾坤,扭转局势的天才少年。 下朝时,小鱼儿显得有些忧心忡忡,作为父亲,张平安哪里会看不出来,面对儿子投过来的目光,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有事等回家再说。 小鱼儿也看懂了亲爹的意思,吸了口气,收敛起了眼中的神色,重新归为平淡,随后离开了。 就像张平安所预料的,决定立崔蓉为后这事,是周朴经过反复斟酌和思量后已经做好了决定的。 早上的早朝只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虽然是他自己的决定,但他此时却显得并不开心,坐在御书房内皱着眉头,难得有些神思不属,不停轻叩着桌案,显得有些焦虑。 贴身大太监看到了,默默上了一杯温度正好的碧螺春放在周朴面前,随后才小心的问:“陛下,您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什么烦心之事,今日早朝立后一事不是一切都如陛下所料吗?” 面对贴身太监,周朴难得的吐露了两句心声:“不错,一切都如朕所预料的那样,那些老顽固反对也反对不了多久,最后还是会按朕的想法,立崔贵妃为后。可是朕这心里不知怎么的,有些闷闷的,总是忍不住去想这个决定会不会做错了,毕竟按照现在的实际情况来说,其实立钱妃为后是最合适的。崔贵妃一直以来都是仗着朕的宠幸在后宫中嚣张跋扈,还是有些德不配位啊!” 听话听音,大太监跟了周朴这么多年,一听便知道周朴的顾虑在哪里,试探着说道:“陛下,奴才斗胆说一句,您是不是担心崔贵妃入主中宫以后会…会加害于小太子和二皇子?” “你从小跟在朕身边伺候,朕也不瞒你,确实是有这个顾虑,虽然朕现在对他们也没什么感情,但毕竟是朕唯二的血脉,君王不可以无后,以后这个江山等朕百年之后,是要交给太子的,若是被后宫一妇人挟逼得唯唯诺诺,传出去也是个天大的笑话,朕以后怎么能放心将江山交到这样的人手中。” 周朴这几年过得浑浑噩噩,偶有清明的时候,他心里也十分矛盾,不知道是该早早挑选几个能臣教导太子,让太子成才,还是应该听之任之,放任太子在后宫中长大,走一步看一步。 无论哪个选择,他好像都过不了心里那道坎儿。 直到今日早朝时,他才恍然惊觉,太子竟然已经这么大了,十岁出头的小少年,正是人生最关键的时候。 他这几年都没怎么正眼看过这几个孩子,但他记得,他在太子这个年纪的时候,好像从不会为了自保而在大事大非上做违心的选择,何况对方还是暗中迫害自己的人。 这也变相给他敲醒了警钟,让他开始反思自己的决定是不是做错了。 想的太多,还没理出个头绪,周朴又开始头疼,做皇帝太难了,也太累了。 大太监一看,不动声色的上前帮周朴按了按肩膀,又将旁边小香炉里的香料拨旺了一些。 嘴里轻声安抚:“陛下还是要以龙体为重,立后一事既然已经决定,顺从自己的心意就行,陛下可是天子,金口一开,一言九鼎,哪有什么对错之说,无论任何事情,自然有大臣们为陛下分忧。” 看周朴已经迷迷瞪瞪,大太监将手里的力道更加放缓了一些,“奴才按的可还合适?陛下您先闭目养神,等您身上松快了再讨论这些问题也不迟。” “唔,你说的对,朕可是一国之君,哪有什么比朕的龙体更重要,朕先眯一眯,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打扰朕。”说着周朴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轻轻挥了挥手。 大太监慢慢退出来,关上门,派人往永和宫去送信,就见小太子周鼎过来求见。 紧绷的小脸上,还有因为快步行走而涨出的潮红,两鬓带着微微汗意。 “太子殿下,陛下现在正在闭目养神呢,不让任何人打扰”,大太监眼神示意两边守卫将人拦下。 皮笑肉不笑的继续:“劳烦太子殿下晚些再过来,到时候老奴再为殿下禀报!” 第1025章 决定好了 周鼎抿了抿唇,不死心的透过门缝往里看,自然什么也看不到。 他知道自己血脉存疑,这几年一向也不招父皇待见,此时听大太监说周朴正在闭目养神,更加没那个胆子强行求见。 在门口驻足片刻后,终于还是软了口气:“行,那孤下午再过来!” “太子殿下好走”,大太监行了一礼恭送着,面上笑眯眯的,但眼神深处看不到太多的恭敬。 皇宫里就是这样,连位分最低的宫女太监都会看人下菜碟,见风使舵,更何况是他这种大太监,对自身处境认识的更清楚,也没想过以后新皇即位后还能继续留在宫中荣华富贵,一般来说,新皇即位之时就是他的死期,所以他现在也犯不着太过忌惮小太子。 拂尘一挥便掉头去了别处,送信的人到永和宫的时候,崔蓉正侧身歪倒在榻上吞云吐雾,脸上表情很是松快享受。 早上早朝时的情况,她爹崔凌已经派人跟她详细说了,对于立后一事,她已是胜券在握,不枉她这么长时间以来苦心经营一场。 人逢喜事精神爽,所以她今日心情也很好,永和宫上下都被她赏了一遍。 听到小太监过来送信,心里一转,便都明白了,懒洋洋笑了一声后,漫不经心道:“看来咱们这位小太子是改主意了,想改口啊,不过任他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事已成定局,何苦给自己找不自在呢,啧啧,到底还是年纪小啊!” 这话除了芍药敢附和两声外,其他人都不敢应声,崔蓉也不追究,又吐了一口烟雾后,顿了顿,问道,“对了,杨妃呢?她怎么样了?” 送信的人躬身答道:“回娘娘,如今杨妃正在坐小月子,陛下已经彻底厌弃了她,暗中命御医开的方子奴才已经偷偷找相熟的御医看过了,说是有些不对劲,容易引起产后血崩,不知杨妃还能撑几日,娘娘不必忧心!” 崔蓉闻言有些不屑,“杨妃这人虽然聪明,家世也好,但到底还是有些耐不住寂寞了,胆子也大,她以为她来一招移花接木,就能让自己更上一层。殊不知这是画蛇添足!自从得知她怀孕,本宫便知道她不再是本宫的对手了,本宫也没将她放在眼里。 只不过到底是一同入宫的,她当初还帮过本宫几次,现在落得这样一个下场,未免让人有些兔死狐悲之感!罢了罢了,就当还她的人情,你让人在暗中把药材换一换,且留她一条性命在吧!” “是”,小太监应了后,又小心的问:“那钱妃那里……” 崔蓉挥了挥手,眼神郑重了几分,“钱妃那里先不要动,她比杨妃心机更深,也更沉得住气,这样的人最有耐心了,且先让她自在几日,等本宫正式成为皇后以后,再来收拾她也不迟,你回去后就这么回禀本宫的意思。” “是!”小太监再次应声。 “行了,你先下去吧,有事随时回禀本宫”,崔蓉边说边侧头,用眼神示意贴身宫女芍药打赏。 芍药会意的从匣子里掏出一把金瓜子递过去给小太监。 心情好的时候,对于宫人们的赏赐,崔蓉是从不吝啬的。 崔凌这头下值后回到家,脸上的喜色瞒不住人。 崔夫人细问之后才知道今天早朝时候的事情,脸上有些与有荣焉,又有一些意外,突然想到一事。 “哎呀,你还别说,以前那算命的就给蓉儿算过,说她有凤命,原先我还嫌弃他是个摆摊的,肯定算的不准,结果现在看来竟是真的!那算命之人果然所言非虚。” 崔凌也记起来了,有些唏嘘:“是啊,我都忘记有这回事了,以前蓉儿刚进宫时,得知她被毁容,我还遗憾了好长一段时间,谁能想到她竟有这等造化,若她能成为皇后,咱们家以后就不用每日战战兢兢担心有性命之忧。” 崔夫人很高兴,笑着接话:“等改日十五的时候,我得带着赫儿去庙里上香还愿,求菩萨保佑。” 崔凌没反对,压了压上翘的唇角和眼中的得意,嘱咐道:“这段时间正是关键的时候,你和赫儿出门在外的时候说话办事低调些,不要给蓉儿惹事,留下话柄。” “我明白!”崔夫人端庄的点点头。 不同于崔府的轻松气氛,张家父子俩下值回到家后,顾不得应付家里俩孩子的撒娇求抱,径直去了书房商量大事。 经过一天时间,小鱼儿心中的怒气和情绪已经消化了很多,现在表情很平静,不会再像早朝时那样露出那么明显的失望了。 实事求是的客观问道:“爹,我也没想到太子殿下在早朝时会突然改口,不过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说再多也没用了,咱们确定是要按照之前商量好的那样外调吗?” “儿子啊,你还是年轻了些,没看出来早朝时的道道,太子殿下只是一个傀儡而已,有他没他,最后结果都一样,最重要的是陛下已经下定了决心。” 小鱼儿蹙眉不解,“那早朝时钱家的叔伯们还站出来反对立崔蓉为后,难道他们看不出来陛下的用意,还是说,他们在演戏?” 张平安望向儿子,笑了笑,语气平淡的道:“当然是在演戏!这种大事怎么能让陛下一个人唱独角戏呢?你之前的路一直走得太顺了,现在跌跌绊子也好,以后人生路还长,你要学的地方还多着呢!” 顿了顿,张平安语气有些怅然又坚定的继续说道,“如果说之前我还有一些犹豫的话,现在我已经下定了决心,这京城富贵窝没有必要继续留恋了,直接外调反而更好,你是我儿子,肯定要跟着我一起走,咱们全家谁也不能落下。” “明白,我肯定是跟着您一起走的,只不过,怕是不那么容易”,小鱼儿担心道。 这时候为了防止勾结或者某一家势力独自坐大,很少有父子两人在同一地方为官的。 第1026章 淮南节度使? “事在人为,容不容易,要看这件事如何去做”,张平安平静的说道。 小鱼儿见后了然一笑,问:“爹这是心中有章程了?” “不错,我准备让你暂时向朝廷请辞,就借口幼子夭折,心中悲痛为由,只要你身上没有官职,就不存在跟着我一同调动之说。家眷随行是理所应当的事,也在情理之中。至于其他人信与不信,怎么想,那就是他们的事了。” “这个法子是我这几日经过深思熟虑后决定的,也是最为简单快捷的。” 小鱼儿一点就透,明白过来,低头沉吟道:“爹这是想让我以退为进,等安全到地方后,再找机会给我重新安排职务是吗?” “孺子可教也,正是此理!”张平安捋着胡须有些欣慰。 顿了顿,缓缓继续:“既然做了决定,此事便不必拖延,我明日便向陛下禀明我的想法,交出虎符,陛下心中其实也早有换人之意,只不过是碍于我的资历和背景,不好明说而已。我如果主动开口,他多半会答应。调任不难,难的是怎么去咱们想去的地方。” “不知爹打算去哪里?”小鱼儿侧头问。 “你觉得呢?”张平安不答反问,随后自顾自开始低头喝茶。 小鱼儿知道老爹这是要考校他了,想了想后,分析道: “历朝历代,河朔三镇的节度使一直是最容易谋反叛变,且实力最强、势力最大的,这些藩镇拥有几乎独立的军事、税收和职务任免之权利,让朝廷甚为头疼,也是朝廷长期重点关注的对象。 先帝在时便有意削弱这些节度使的权利,但好些个都是跟着先帝戎马打天下的,加上他们太识时务,先帝也就不好太过明显的过河拆桥,所以直到现在,河朔三镇的节度使实力依然不容小觑。” 张平安放下茶杯,赞同的点点头:“你说的不错,不过实力不容小觑,那也得看跟什么时候比,跟前朝相比,那还是差远了,先帝的削藩之策现在看来是卓有成效的,长远来看,更是英明。三足鼎立是最为稳固的关系,虽然让他们保留了一部分实力,可是三个人互相辖制着,彼此都奈何不了对方。 同时还能让北方金乌汗国有所忌惮,能随时和西北铁骑形成守望相助之势,牵制金乌汗国的兵力,让对方不敢擅自轻举妄动,减少了边患之忧。” “这里的确地理位置优越,这也是前朝为什么无从下手,慢慢放任他们成为了心腹大患的原因之一,不过,爹,既然陛下已经对我们家有所猜忌,君臣之间有了隔阂,恐怕他不会将您派到这么重要的地方去吧?再说了,这也不符合您一直以来的中庸之道啊!” 张平安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淡然:“先不说陛下会不会将我派到这里去,就是陛下愿意派我去河朔三镇,我还不想去呢,那里的几个人都是典型的兵痞,以前我跟他们简单打过交道,并不好相与。何况从新朝建立开始,他们已经盘踞在当地几十年,外来的和尚难念经,想去分杯羹并不容易,何苦给自己自讨苦吃呢!” “唔,既然不去河朔三镇,那平卢和淮西等地也不错,实力中上,能够自给自足。再说西北边镇,比如朔方或者河西等地,虽然兵力强劲,但主要用于防御西域各国,林伯父和大姑父在那边已经稳定了,咱们没必要再去跟他们挤在一块儿。 最后就是东南方向了,比如淮南或者浙西节度使,东南方向虽然兵力不强,但财政富庶,纵观历史来看,东南方向的节度使基本没有叛变的,更多的是容易动摇国本,截留赋税。 让我猜猜,爹,您莫不是想做淮南节度使?” “你猜对了一半儿”,张平安也没卖关子。“我的首选是淮西节度使,其次才是淮南节度使。” 说完,张平安眯了眯眼,眼神锐利地一字一顿道:“端看陛下最后如何决定了。” 随后望向儿子:“我们父子俩分头行事,你等下晚上就带着藏宝图和这幅玉佩私下去找郑平,让他适当的时候在陛下面前帮忙美言几句,看到玉佩他会明白我什么意思的,调任节度使是大事,他又负责搜集京中各个大臣家的情报信息,陛下再怎么无能,最后做决定前也一定会问问他的看法,也许他简单的几句话就能不经意间帮到我们。” 望着老爹从书房暗格中拿出来的玉佩,小鱼儿有些惊讶:“爹,这不是您当初行弱冠礼的时候,先帝赐予您的吗?上面还刻有您的字,就这样拿去给郑平是不是有些……有些冒险了?” 张平安闻言没说话,将玉佩拿在手中摩挲了好一会儿,有些不舍,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将玉佩小心的推到儿子那边,嘱咐:“把东西收好,我也不能肯定一定有用,姑且一试吧!” “郑平虽然看着和朝中其他各个派系、各种势力都没关系,平时也不热衷和其他人走动,深居简出,隐在暗处。但他心中对于大周皇家是最为忠心不过的,一旦朝廷有需要,他会是最先站出来的那个人。 我让你将玉佩给他,一来是想让他看在先帝的面子上帮我一把,二来也是特意留给他一个把柄,让他知道我的心跟他是一样的,无论何时何地,我是先帝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对大周朝同样也是忠心耿耿,这样他才能放心。 至于藏宝图,这是附带的。” 小鱼儿听了有些蹙眉:“可是这样一来不就暴露了咱们认识当初帮助秦王叛变的反贼李明轩吗?” “那就要看你怎么去跟他说了?”张平安意有所指道。 小鱼儿领悟过来:“爹是想让我把这事嫁祸到崔家头上?” “崔凌本来就没安好心,我只不过是添一把柴罢了,现成的功劳给郑平,他没道理不收。” 对于崔凌,张平安是怎么陷害嫁祸都觉得问心无愧,当初要不是他提前计划好,恐怕现在小孙子都已经重新投胎做人了。 第1027章 请求外调 看着儿子若有所思的样子,张平安点拨道:“论智慧、论天赋,你绝对是读书人中的佼佼者,现在缺的只不过是历练,还有见识罢了,这些东西都需要时间沉淀,你自己下去好好想一想,也不用太着急,你还年轻,总有一天会比你爹我更强的。” “爹,我明白”,小鱼儿认真的点点头。 这就是人生路上有人带和没人带的区别,没人带的话,所有东西都要自己去领悟,在每一个跟头中成长,摸爬滚打若干年,才有可能成为人群中那个万里挑一的人,但有人带的话,很多事情便变得简单起来,事半功倍了。 第二日早朝后,张平安便主动私下求见了周朴,说明了想要调任到外地任节度使一事。 周朴对于张平安的这个想法十分意外,从眼神中能看得出来,不是装的。 “爱卿一直是朝中的中流砥柱,也是朝堂上的老人了,怎么会突然想要离开京城,去往外地任职呢?”周朴眼中有些狐疑。 也不怪他狐疑,这时候枢密使调任外地节度使,通常是明升暗降,权力外放的表现,一般没人会主动要求。 张平安这番表现明显不符合常理。 不过他也知道肯定会被问,脸上故作为难片刻后,便将早就想好的那套说辞搬出来: “启禀陛下,臣本寒微,蒙先帝和陛下提拔,参与机要,恩荣已极,臣每日诚惶诚恐,唯思竭尽心力以报先帝和陛下如山之恩,如海之德。 近日微臣听闻河朔三镇有节度使欺上瞒下,不服政令,令戎情不稳。此地乃朝廷紧要之处,臣虽愚钝,但每读史书,见古之忠臣,皆内居枢轴,外镇藩垣,内外历练,方为完璧,臣私心慕之,愿效此劳,为陛下分忧!” 周朴听后并没打消疑虑,脸上神色淡淡的:“哦?是吗?爱卿真是有心了!此事底下的确好像已经禀报多时,朕还没想好怎么处理呢!” 这话便是暗指张平安有些迫不及待毛遂自荐了,好像没安好心。 自古以来帝王都是多疑的,张平安脸色不变,继续陈述道: “陛下若许臣出镇,臣必当鞠躬尽瘁为朝廷分忧,以尽藩维之节,而且此举,一来可亲率将士,为陛下固守边疆,绥靖地方;二来,臣居于中枢多年,深知朝廷法度,至地方必宣导圣化,使朝廷威德直达远陲。 且枢机重地,贵在通明迅捷,臣久处其中,恐思维固于案牍,不如亲临实地,察吏治、知兵情,或能为陛下提供更为切实之方略。再者,朝中人才济济,臣暂离此位,亦可为贤能让路,使枢密院永葆生机,实于国朝大利。” 前面几句话说的冠冕堂皇,周朴脸上并未动容,说到后面为能人贤士让路的时候,周朴才露出思索的神色,明显在认真考虑到时候如果张平安离开,谁可以替换上这个位置。 “嗯,这话说的好像也不无道理。” “臣之一身一职,皆出自陛下,此番外出,如同陛下延伸之耳目臂膀,地方所有军政,臣必事无巨细,禀报朝廷,绝不敢擅自独断,他日若边境靖安,或陛下另有敕令,臣当即刻交卸兵符,重返阙下,再供陛下奔走驱使。”此时,张平安再次恳切的表达了自己的忠心。 周朴是不是真的完全信并不重要,起码姿态要做足。 听张平安说完,周朴并未着急做决定。面上客气地留张平安在殿内说了会儿话,东拉西扯几句后,才将人打发离开。 张平安也不急,他知道这事一定会再经过几轮商议后,才能最终定下,而且最终的任命地一定不是河朔三镇。 周朴不敢放心的将这么重要的重镇交给他,但为了以示安抚,也一定会退而求其次,另外给他选择一个还看得过去的地方。 大面上得能过得去。 至于小鱼儿辞官之事,则并不着急,至少也要等张平安的任命下来之后,再行决定。 但即使小鱼儿做得隐蔽,可有些准备是瞒不过枕边人的,李氏本也是个聪明人,虽然经受了丧子之痛,心下悲伤,对于小鱼儿的一举一动还是看在了眼里。 她犹豫了一番后,还是选择直接问当事人:“相公,咱们这是要出远门吗?” “怎么这么问?”小鱼儿挑眉道。 “我看你将府中事宜安排的井井有条,又将铺子那边重新规整了一番,还让大夫开了不少祖父祖母平日惯用的药材药方,你平日不是注意这些琐事的人,所以我才有此一问。” 说到这儿,李氏顿了顿,“而且我还听到娘家那边传来的风声,说是公公已经向陛下请求外调任节度使,是真的吗?” 小鱼儿闻言意味深长的看着李氏:“你的消息倒是挺灵通的。” “我虽然深居内宅,可不是瞎子聋子”,李氏丝毫不惧这份打量。“这等大事,我以为相公会提前知会我一声的。” 小鱼儿收回目光,神色平静的过去将人抱了抱,片刻后松开: “没有特意瞒着你,你别多想,成与不成还不一定,只是提前做好准备而已!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也是我的贤内助,任何时候、任何人都不能撼动你的地位,但同时我也希望你能明白,你现在不但有娘家,还有丈夫和孩子,未来百年后,你也只能入张家的祖坟。” 李氏心中明白,这是提醒,也是试探,“这点我早已明白,难道是我哪里还做得不够好?” “你做的一向很好,我没娶错人。” 话题聊到这里,也就到此为止了,再往深了说伤感情。 “公公若调任为节度使,肯定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那我们怎么办?跟着他一起走?这恐怕不合规矩吧!”李氏有些担心。 小鱼儿这次没再打太极,刚才他说的那些话半真半假,但有一句话他没说假话,总归是枕边人,以后是要过一辈子的,至今为止他都觉得他没娶错人。 “我会暂时辞官。” 第1028章 急流勇退 这个答案既让李氏有些意外,又仿佛在预料之中,自己这个公公看着不声不响,其实是胸有丘壑,很多事情心里都有成算。 而自己相公又异常聪慧,比同龄人沉得住气,在公公的点拨下,青云直上只是时间问题,就算暂时辞官,也没什么大碍。 自己今天非要问个明白一来是想让小鱼儿给她一个承诺,确定自己在这个家里的位置,二来也确实是有打探之意,娘家那边给她传口信,并不是无缘无故传的,也是有想看看张家如何今后打算的意思,恐怕也是从哪里嗅到了不对劲。 小鱼儿离开没多久,李氏的贴身丫鬟便上前担心的问:“小姐,那老爷那边怎么回复,他还等着您的信儿呢?” 李家的贴身丫鬟都是家生子,从小陪着主子一起长大的,按普通老百姓的看法,那就是半个小姐命,一代一代下来,已经跟主家连成一体,荣辱与共,因此私下无人的时候,丫鬟还是按照从前的叫法在称呼李氏,也是有亲近之意。 嘴里的老爷,自然也就是李崇了。 李氏扶着桌子叹了一口气,语气轻柔又坚定:“若我爹那边再派人来问,你就说我因丧子之痛,情绪消沉,和姑爷之间产生了嫌隙,并没打听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这样啊……这……这是不是有些不好”,丫鬟犹豫。 “没什么不好的,谁让我已经嫁做张家妇,姑爷刚才的话你也听见了,他这是在半敲打半提醒我呢,这几年夫妻下来,我早就明白,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儿女情长、心慈手软的人,以后定是要做大事的,如果这个时候我不能坚定自己的立场,以后再想取得他的信任就难了,我得为了几个小少爷的将来多做打算。” 李氏这话说的条理清楚,明显已经想的很明白。 说完后又抬头淡淡看了丫鬟几眼,不经意似的娓娓说道:“小翠,你从小和我一起长大,我一向是很信任你的,所以有些事,姑爷让我考虑清楚,我也希望你能考虑清楚,千万不要做错事,让我为难。” “小翠明白,小翠不敢擅自做主的,请小姐放心。” “嗯,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李氏点点头道。随后话锋一转:“你可知道千年前,为何西施救国后却不受待见,作为救国的功臣,她最后的下场并不好。” 小翠自幼跟着李氏也读过一点书,闻言诚惶诚恐道:“奴婢记得以前靳夫子上课的时候说过,西施之死,表面上是因为被人误解为红颜祸水,但其实是因为她在作为救国的功臣同时,还具有前朝宠妃的身份,救国使命完成后,她的存在就成了一道难题,帝王是容不得这种瑕疵存在的,也许死了反而是一种解脱,不用活在世人的揣测中。” “是啊,红颜祸水的说法只是表象,本质是因为她做出的这个选择就是有违生存之道的,最终也只能自寻死路”,李氏很感慨。 轻柔的目光透过窗棂落在了正在院子里玩耍的小儿子身上,“前车之鉴在此,所以我是绝对不会两头摇摆的!” 小翠望着李氏平静的目光咽了咽口水,再次行礼:“奴婢明白!” 不知怎的,李氏此时的目光明明很平和,并不犀利,却让她想到了护犊的母猫,任何妄图想要靠近并伤害它的幼崽的人和物都会被她竭尽全力的驱赶撕咬。 李崇这头收到女儿的口信后,其实并不完全相信,父女连心,他大概还是了解几分女儿的性子的,怪只怪自己当初让女夫子把女儿教的太过独立自主,太有自己的想法了。 这几年他和张平安作为亲家,两家关系一直很亲密,走动很频繁,但这次张平安请求外调节度使的举动,却没提前跟他打招呼,这让他心里不由有些不安。 一直以来在朝朝堂上,张平安虽然明面上是中间派,也不和其他人拉帮结派。但实际上暗中在他和崔凌的对峙上还是帮了不少忙的,也让崔宁对他有所忌惮,彼此之间形成了几分默契,明面上井水不犯河水。 若张平安带着家小离开了,就剩他一个人在京城,正面对上崔凌的话,他还真有几分没有把握,心里好像空了一块似的。 最最重要的是,他怕这只是一个信号。 若自己不跟上,恐怕就晚了。 虽然一直以来他都觉得张平安这人谋略有余,决断不足,但不得不承认,很多时候对方的想法是有其独到之处的。 想到这里,李崇再也坐不住,将家族中目前在朝中使得上力的领头人都叫到书房谈话。 其中就包括李越,和张家也带着亲戚关系,得跟着珠珠一起喊张平安一声舅舅。 李崇向来不是个磨叽性子,将如今朝中的情况重新都说了一遍后,重点提了张平安准备外任节度使的事,最后往后一靠,睥睨众人一圈后,坐在椅子上沉声道: “在座各位都是族中目前在京城任职的佼佼者,不知对此事有什么看法?都摊开来说说吧,别藏着掖着!” 有人直言不讳:“从枢密使到外任节度使,说白了,其实就是明升暗降,这事确实透着点不同寻常的意味,不过兴许也有可能是张家想急流勇退,为求自保的手段呢?毕竟之前他府上新生小儿的八字流言可还没完全散干净,难免没让陛下心中有忌讳,这时候自己走还留了个体面,起码能手中握有实权,不至于最后在朝堂斗争中沦为垫脚石。” 也有人想的更多:“我看没那么简单,那河朔三镇的节度使都是跟着先帝打天下的,目前虽然已经将手中大半权利交给了族中后辈,但最后拿主意的还是那几个老家伙。过去几十年都安安生生的,怎么突然就生事?没这么凑巧吧,说这其中没有张平安的手笔我都不信。” 这人说完还特意望了望李崇和坐在下首的李越,捋着胡须慢条斯理道:“我知道你们俩人跟张家都带着姻亲关系,这些话是对事不对人,说的直接了些。” “诶,仔细一想,有道理啊”,这个揣测一时间竟然得到了大多数人的支持。 李崇也沉思不语。 第1029章 定下来 李越一直没说话,虽然他如今品级越做越高,但他不是个张扬的性子,在族中一直很低调,看众人越说越不像样,犹豫了会儿才出声道:“大家也别太阴谋论了,无巧不成书,也许就是这么凑巧呢!” “咳咳,这话怎么说的,你也不是初出茅庐的小伙子了,在朝堂上也混了这么多年,朝堂里的波云诡谲难道还需要我们这些老家伙教吗?无风不起浪,事有反常必有妖”,有人反驳。 “就是,从枢密使自请外调节度使,本来就有点不对劲”,有人又附和。 李越闻言皱了皱眉,解释:“我想各位叔伯们是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也不是帮着张家人说话,我姓李,身体里流的是李氏宗族的血,这点我很清楚,我的意思是也许这件事本身就是个巧合,但是凑巧张家有别的打算,拿这件事做了幌子而已,根据我对张家人行事作风的了解,尤其是对孩子他舅爷爷的了解来看,想去河朔三镇应该不是真的,他的真实目的地应该并不是这里。” 李崇听后眼中露出点兴趣,追问:“哦?那你觉得他是想去哪里?” “淮西或者淮南!”李越语气坚定。 “为什么?” “首先,淮西和淮南是陛下现在能够接受的安排给张家的最为合适的地方,其次,先帝打天下时,张家在这两个地方有些人脉基础,这比赤手空拳硬插入当地势力要好融入的多,最后,身处淮西或者淮南两地,和西北边军以及山东胶州的吴家,包括临安,这几地能形成守望相助之势,看似是被夹在中间,实际上是一个中转点。”李越缓缓说道,并不是一拍脑袋的冲动之言,是经过他深思熟虑想过的。 听了这么多,李崇心中已经有了点想法,望向李越,问道:“那依你看,你觉得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有人听到这话想插嘴,被李崇用眼神镇压:“我希望各位叔伯们明白,现在我才是李家的话事人,我们都是想让宗族最后走得更远更高,而不是为了在这里逞口舌之利,辩经讲道,争个输赢!” 这时的人是很重视宗族规矩的,李家这种大家族更是如此,于是这些人只得默默咽下了嘴中未说的话。 李越顿了顿,才回:“承蒙在座的各位抬爱,那我就说说我自己的想法,我觉得如今族中不应该将目光只放在和崔家的对峙上,而更应该关注朝堂内外的局势,散一部分势力到外地发展,我们的根基是在京城没错,但不能只在京城。” 李崇听得心中暗自点头,这个想法和他心中的决定不谋而合,鸡蛋不能只放在一个篮子里,全宗族人也不能只绑在一条绳子上,还是得早做打算,为宗族另存一部分火种。 “嗯,这个想法我很赞同,有魄力,那你觉得去哪里好呢?或者换个说法,你愿不愿意带头带着家眷去外地发展?” 第1030章 李家先行 京城中没有真正的秘密,何况李家和张家还带着亲戚关系,珠珠也没特意瞒着自己的行踪,当张平安知道李家的决定时,心里先是一愣,随后便是了然。 吩咐了管家:“珠珠是我外甥女,从小我看着她长大的,现在她能带着孩子远离京城这个是非之地未必不好。何况,李越也是个有能力的,也有决断,能护着她们母子几人。你让人带些路上能用得上的东西送到李府去吧,也算是我的一番心意,其他的,想必李家也都安排周全了。” 说完后不由浅浅叹了口气,“唉,这一别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见了。” 小鱼儿还年轻,对于分别并没有多少伤感之情,倒是对于李家的这份警觉有些赞赏和忌惮。 “没想到他们动作这么快,看来是瞄准西北方向了,好在和咱们的目标并不一致,不然起了冲突,还真有些不好处理。” “是啊,还好并不冲突,这也是李崇为人的高明之处,但是这也只是暂时的,未来有一天,或许我们两家会对上也说不定。” “若真有那一天,也只能各凭本事了!”小鱼儿说的理所应当又笃定。 “但愿没有那一天吧”,张平安平静道,随后又交代:“宫里那边传来了消息,郑平私下已经见过圣上了,出来时,圣上心情看起来还不错,所以我们的结果应该还可以,你跟李氏嘱咐一声,把两个孩子看好,最近不要让衡儿再去族学了,调令一下来,我们马上动身。” “明白!”小鱼儿点头。 就在父子俩暗中等待时,珠珠带着家里几个孩子,还有随行护卫们,在一个明媚的夏日早晨,出发去了瓜州。 这一次走的很低调,除了临行前,珠珠亲自带着已经有些懂事的大儿子来看了一次张老二和徐氏外,基本上没有跟其他人家刻意透露这个消息。 张老二和徐氏不知内情,得知外孙女要去看望大女儿和女婿,心里还为她们高兴来着。 抓着猪猪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又从自己房里的小匣子中摸了许多小零嘴出来给孩子吃,脸上笑得和蔼又慈祥,脸上、手上深褐色的老年斑在太阳下暴露无遗。 珠珠知道,这一分别,也许两位老人百年之时,自己也未必能上前祭奠,说到最后忍不住抽泣起来:“外祖父、外祖母,你们要好好保重啊,以后我不能常常来看望你们了。” 徐氏人老了,心肠也比从前软了许多,她年轻时性子相对来说还是有些泼辣要强的,越老对待孙辈们反而多了更多的包容,何况是自己一直特别看重的外孙女。 “行了,别哭了哈,你这是去看望你爹你娘,你们都多少年没见了,这是应当应分的,能去是好事啊,何况还有护卫一同跟着,还有下人伺候,也不用你们操什么心,不趁着现在年轻能走动去那边看看,你再往后孩子大了,可就脱不开身了。 至于我和你外祖父,我们的日子我们心里有数,活到现在我们已经很知足了,不用操心我们,有你小舅,还有你表弟他们呢,你安心去吧,到了来信报个平安!” “嗯,等到了那边我会给小舅写信的”,珠珠低头擦了擦眼泪应着。 在珠珠带着孩子们离开没多久,争论已久的立后一事也终于正式定下来,并公告天下,皇后一位最终果然还是落到了崔蓉头上。 虽然还是略有反对的声音出现,但在崔凌的干涉,还有周朴的力保下,事情依然就这么定下来了。 立后大典就定在一个半月以后。 公文一出,崔府门前前来贺喜的人立刻络绎不绝。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大概也就是这样了。 不过崔凌并不是那种骤然暴富的人,一步一步爬到今天,他付出了很多心血和努力,中间多少次差点丢掉性命,又做了多少昧良心的事情,只有他自己知道。 眼下女儿虽然即将成为新的皇后,一国之母,但他非常明白,自己这时候万万不能给女儿拖后腿,所以他非但以身体不好为由闭门谢客,而且行事比从前更加低调,勒令自己手下严禁扰民滋事,一旦发现,绝不轻饶。 随着时间推移,张平安想要调任到外地去任节度使的事情,在枢密院里也不再是秘密,一时间枢密院上下人心骚动。 顶头上司走了,按道理,一个萝卜一个坑,大家都得往上挪一挪了。升官的事,没有哪个人会不积极。 这种骚动很快在有心人的传播下传到了周朴耳中,也间接逼的他要尽快将调任的事情定下,枢密院这么重要的衙门人心不稳可是大忌。 殊不知事情拖到今天,并不是周朴不想定下,而是他实在犹豫不决,不知最后要将张家安排在哪个地方才合适。 举棋不定下,才一拖再拖。 在立后一事定下来之前,崔蓉便已经主动跟周朴和好了,她也将周朴这段时日的纠结看在眼里。 按她的本意,她是想吹吹枕边风,将张家人调到鸟不拉屎的岭南、东南角,亦或者西北角去的,可是刚稍稍提了提,露了露话音,便被周朴一脸头痛的挥手制止。 “爱妃,朕最看重你的一点便是懂事、识大体、知进退,再美的女人,只要跟权力扯上关系,便变得面目可憎了。” 崔蓉闻言敛了敛心神,随后柔媚一笑:“臣妾明白,方才是臣妾失言了,陛下,现在帮您把烟点上可好?” 周朴有些疲惫的“嗯”了一声,随意挥了挥手:“朕现在实在头痛,浑身不得劲儿,点上吧!” 不多时,周朴便沉浸在飘渺的烟雾中,浑身松快。 看着他的样子,崔蓉暗自提醒自己,千万不能急,时间是最好的武器,一切来日方长。 现在没有什么正当理由的情况下,直接将张家调到太偏僻的地方,确实也有些说不过去,也不能服众,毕竟是两朝老臣,又是开国功臣,资历在这里。 第1031章 反悔 要说如今对宫廷中情况最了解的人,除了崔凌,便是郑平了,他本身就从小净身入宫,即使现在离开皇宫,但宫中人脉还在,各种小道消息瞒不住他。 有些时候,看似卑微如蝼蚁的宫人,知道的秘密可能比一宫嫔妃还要多得多。 在周朴犹豫,迟迟不能下决定的时候,眼看已经到了七月底了,郑平觉得不能再等,反复思考后,最终还是决定帮张家一把,第二次入了宫,亲自面圣谏言。 这次他直接表明了自己的看法,建议周朴将人放到淮南地区。 “臣之所以建议将张平安放到淮南,是因为放眼全国,淮南是最适合他的地方。虽然明面上看着淮南富庶,但淮南地区的税收缺口比例却是最大的,经济也相对松散,盘踞的地头蛇不少。在这方面,张平安有他的一套办法,而且淮南连接东南西北各角,算是一个中心辐射点,不管哪个方向有需要都可以运输补给,以臣对张平安的了解,他是一个很可靠的人,也是一个不太愿意冒险的人,遇事圆滑,可退可进,能屈能伸,若陛下任命他为淮南节度使,或可解陛下目前的燃眉之急!” “嗯,他的办事能力,朕自然相信,只不过淮南地区还是比较重要的,目前全国各地灾害频发,百姓生活困难,淮南地区相较其他大部分地区还是相对富裕。若是他生有异心,到时候可不好办呐”,周朴一直纠结犹豫的也是这个。 从小他接受的先帝的教导便是,一旦和手下产生嫌隙,便绝不能心慈手软让对方再往上爬,有反咬一口的机会,打蛇不死反被咬的例子比比皆是,做为帝王,心软更是致命的。 如今虽然明面上没摊开来说,但他心里清楚,张家已经知道自己对他们的意图和不信任,这种情况下还将对方派到富裕的淮南去,好像不太合适。 郑平对此有不同的看法:“陛下,正是因为现在全国各地灾害频发,百姓生计艰难,才更应该保住相对富裕的几块地方,以后如果周边地区再有哪里需要赈济的,完全可以命令从淮南那边救济,让淮南那边分担压力。若张平安到时候在淮南政绩不佳,那便是他的失职,陛下到时候再处置他也是名正言顺的,不会留下话柄。” 周朴一听又觉得有几分道理,最重要的是,他知道郑平对他是绝对忠心的,郑平是个阉人,没有后代。 且是先帝一手培养起来的,在先帝身边长大,别人的话他可以不听,郑平的话,他还是能听得进去几分。 “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让朕再考虑考虑。”周朴当下并没给答复。 郑平也不催促,只是提醒道:“陛下,如今正值秋收之时,若这时候下调令,张平安到淮南赴任的时候,便正是收秋税的时候,那时候各个衙门的账务是最复杂、最难盘查的,同时也是漏洞最大、最容易做假账的时候,您如果想要考验他,这个时候最合适不过。” 说完便恭敬的退下了,留下周朴一人在殿内低头沉思。 也许是这番话起了作用,三日后,太监便去了张家宣旨,果然是调任张平安作为淮南节度使。 张平安带着全家人恭恭敬敬接旨后,又让管家暗地里给宣旨的太监一行人打赏,面上不敢流露出半分欣喜,还是一如往常谦逊温和的样子,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是狠狠的松了口气的。 小鱼儿既崇拜父亲的料事如神,同时心里也有了紧迫感。 为免父子两人同时调任一地引起别人诟病,便像之前商量的那样,辞去了身上的官职。 他是探花出身,又一路仕途顺遂,突然辞官是因为什么,大部分人都能看得明白,有的人觉得他有魄力,也有的人觉得他是傻。 小太子周鼎得知这个消息后,将自己关在东宫中整整一天没有出门,也不见客。 这点动静自然瞒不过周朴和崔蓉的耳朵,“还是个孩子呢,有不舍也是正常的。” 崔蓉笑吟吟附和:“是啊,太子殿下还小啊!” 还成不了气候,不足为惧! 因为已经提前做了准备,所以和各家告别后,张家很快便收拾好行李,准备去淮南赴任。 本来是准备走水路,临到京郊码头了,张平安突然又改了主意,准备走陆路。 “爹,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可是有哪里不妥?”绿豆眼也问。 他因为和张平安私交甚厚,所以今日特意告了假,来码头这边为张平安送行,他们彼此心里都清楚,这一分别可能又是许多年不见。 所以对于张家离开,绿豆眼心里是十分不舍的,但同时他也清楚,这是张平安在当下局势下做的最适合他的选择。也许在不久的将来,自己会走他的老路也说不定。 望着众人疑惑不解的眼神,张平安按了按自己乱跳的眉心。 “水路虽然方便,但我们水性都不算太好,水上作战更是不易,何况我们随行还有两位年事已高的老人,我刚才又仔细想了想,还是走陆路稳妥,而且,从京城到淮南的沿途上有不少我的同年在当地为官,我路过的时候正好可以上门喝杯茶,重新熟悉熟悉,把关系拣起来,也许以后就有能用得上的时候,淮南说起来富庶,但是夹在中间并不自由。” “这样啊”,绿豆眼听后若有所思,从这话中感受到了一丝不安。 小鱼儿转念一想,的确如此,不过:“就是爷爷奶奶要是长途坐马车舟车劳顿的话,恐怕身体不一定能受得住啊!” 这点张平安当然也知道,但他总觉得走水路一定会出事,这种情况下,他宁愿带着父母坐马车。 不安是会传染的,所以张平安并没准备多说,只是简单却坚定道:“还是走陆路为好,在马车上多垫几层被褥就行。” 这下小鱼儿也看出问题了,什么也没说,也没再问,转头让人把行李重新搬到马车上。 第1032章 明白人 张老二和徐氏本来已经先行上了船,此刻重新被小鱼儿扶着从船上下来,心里有诸多疑虑。 小鱼儿自然不会让两位老人家跟着操心,脸上笑着,简单安抚道:“爹这次去淮南的路上有许多相熟的同年在沿途地方上任职,准备顺道上门去拜访一番,所以咱们还是走陆路方便。” 张老二和徐氏没多想,一听连连点头,觉得很有道理,“是应该和别人多走动走动,一个好汉三个帮,在朝为官的事我们虽然不懂,但也知道不能太独了,得多和同僚处好关系,以后说不定就用得上别人,让别人帮衬着呢!” “是啊,是这么个理,就是得辛苦爷爷奶奶你们两个人坐马车了,不过路上我们会尽量慢一些,马车上也垫了厚被褥,随行的还有大夫,万一有什么不舒服的可以随时和大夫说。” 张老二摆摆手,不在意这些,反过来安慰孙子:“这个条件已经很好啦,想当初你爷爷我年轻的时候去府城码头扛货,都是走路去的,风餐露宿,为了安全,跟着镖局一起走还得帮别人干活,现在已经是享福喽!” “你这老头子,你也说了是年轻的时候,现在可比不得那时候了,你这腰腿都受过伤,眼睛又不好,得多注意着啊知道吗”,徐氏叮嘱着,人老了老了才知道身边有个伴儿是多难得的事情。 张老二笑着点点头,也不反驳。 随即又有点失落:“小鱼儿啊,咱们这次离京太匆忙了,我都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呢,这就到了码头了,可惜了咱们家在京郊买的那块坟地,我原本是准备把那块地当咱们这一支的祖坟的,走前也没去看看。 还有三小子,怎么好好的就要送到寺里去给和尚养了?我…我真是有一些想不通,现在咱们全家都走了,就只剩下他一个人在京城那边,总觉得有些对不起他!而且等大了再接到身边,恐怕也都和家里人不亲了,小虎到底只是族人,全指望他我这心里还是不大放心。” 提到小儿子,小鱼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京中的那些风言风语,还有明面上的死讯,家里都是瞒着两个老人的。 丫鬟下人们都被下了死命令,绝对不许在两位老人面前提起,所以至今张老二和徐氏都还不知道这个小孙子经历了多少波折。 这次没带上孩子,家里给的解释就是这孩子八字命硬,有大师给算过命,要在佛祖膝下常伴十八年,才能再接回来,否则会有性命之忧。 事关八字命数之言,张老二和徐氏还是比较信的,因此也没多怀疑,只是有些埋怨走前全家人也没去寺里看过孩子一眼,就这么把孩子留在京城了,孩子实在有些可怜。 “爷奶,没关系的,等到了淮南安顿下来之后,看看当地有没有香火鼎盛的庙宇和得道高僧,有的话,到时候再把孩子带到淮南的寺庙里寄养也行啊”,小鱼儿道。 徐氏闻言叹口气:“也只能这样了,还是得以你爹的事业为重,官家的事情耽误不得!” 说话间,几人下了船,李氏看到后也过来了,对待两位老人,她一贯孝顺,在公公和相公面前,规矩做得很足。 上前后便搀着徐氏的手,扶着徐氏上了最宽敞的一辆马车。 小鱼儿扶着张老二,将人送到马车上坐好后,才又去找管家核对行李,他们必须在天黑前赶到最近的驿馆落脚,也幸好现在是夏日,天黑的晚,他们还有时间,不必太着急忙慌。 看着小鱼儿在远处忙忙碌碌的指挥下人做事,李氏又在马车旁恭敬地侍奉着两位老人家,另两个小豆丁则被下人看顾着在旁边玩耍,你追我赶嬉笑打闹着,脑袋两边的双髻因为孩子顽皮,已经有些被扯散了,没有平时的小公子派头,但却更多了几分属于孩子的真实,一幅岁月静好的画面。 绿豆眼转头对张平安打趣道:“一晃多少年过去了,你现在也是儿孙绕膝了,你我相交多年,我也算是了解你,你突然不坐船改为陆路,想必是有你的考虑,我也不多问,先在这里祝你一路顺风了!” “多谢!”张平安笑着拱拱手,“你也多保重!” “我嘛,你知道我的,一向对权力争斗并不感兴趣,如今在朝中也只是混了个不上不下的位置,挡不了谁的路,要不是为了了却我爹的心愿,同时在朝中照应一下家族,我早就辞官了,你就不用担心我了。” 说完,绿豆眼从怀中掏出了一块令牌递过去:“拿着!” “这是什么?”张平安问。 “这是我的私人令牌,只在我们葛家族中有用,代表了我在族中的身份地位,我们葛家别的没有,钱财有一些,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经济上的困难,需要帮助,可拿这张令牌去我们葛家名下的任意一家钱庄兑换现银,全国通用!” 绿豆眼说完轻声笑了笑,右手拿着折扇有些玩世不恭的样子,勉强能看出点年轻时候的影子。 顿了顿,继续道:“可别说不收啊,你要是不收的话我今天晚上回去恐怕觉都睡不着了,说实在的,其实这几年我心里一直有一些歉意,自从前几年蝗灾发生后,这几年全国上下天灾人祸不断。我们族里靠着这些事确实发了不少不义之财,我也劝阻过,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们葛家世代皇商,人口又多,规矩不是我一人之力能够改变的,我只能说我不掺和这些事情,但我阻止不了他们! 还有上次崔家在背后给我们家使绊子,最后也是你亲自出面化解了危机,这些我都心里有数。我不是跟你客气,也不是贿赂你,只是希望有一天这些钱你能花在有用的地方。” “你呀,跟我说这些话可就真生分了”,张平安佯装不悦,板着脸将令牌接过,“我凭什么不收,当然要收了,等哪一天我们淮南账上缺银子了,我就到你们葛家钱庄去支银子去,不过你以前不是给过我一块吗?怎么现在又给我一块?” 看张平安收下,绿豆眼松了口气,解释道,“以前那块最多只能支三十万两银子,现在这一块没有上限,只要账上有钱,都会竭尽全力的帮你调拨凑齐的。” “这么好?那这不就相当于是个聚宝盆了,我可得收好了”,张平安嘴里开着玩笑。 但手上却很郑重的将令牌收好了。这是一份心意,用不用得上且得以后再说,但心意值得被认真对待。 “任君支取!”绿豆眼听后唰的一声打开扇子,潇洒一笑。 片刻后,小鱼儿也忙完了,脸上还带着薄汗,走过来道:“爹,都整理好了,现在可以走了,晚上咱们还得赶到最近的驿馆去住宿呢,再不走,就有些来不及了!”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张平安叹了口气,也没再闲聊,最后郑重的对绿豆眼拱了拱手道别后,便带着全家人坐上马车,准备出发了! “回去吧!下次再见的时候我还是想看到你笑呵呵的样子,愁眉苦脸真的不适合你”,张平安从车窗处挥着手。 “走吧,走吧,别啰嗦了!”绿豆眼也扬起手挥了挥,眼圈有些泛红。 跟着的管家这时候才小心出声:“老爷,送出去的那块令牌是不是太贵重了,咱们全族上下,可只有您和族长手里有呢,万一他支个几百万两银子走可怎么办呐,要是不给,岂不是又自打嘴巴?” 绿豆眼一听这话,心里的伤感都淡了几分,有些无语,老爹这都给他派的什么管家过来呀?没一个伶俐的! “我看你这辈子最多也就只能做个管家了,不,连做管家都还差些火候!” “老爷……”,管家被说的有些委屈,他可是一心为了族里着想。 “唉,他是个难得一见的明白人啊,你不懂!”绿豆眼边说边叹了口气,转身上了马车。 张家现在走了,他的前路在哪里还不知道呢! 第1033章 民生多艰 张家这头紧赶慢赶,终于在黄昏时分赶到了离码头最近的一处驿馆。 以张平安的品级来说,若是要在驿馆歇息,一般驿馆那边都会提前收到公文和通知,但这次张平安是临时改的路线,所以驿馆的人并不知情,看到张家一行人突然过来,颇有些诚惶诚恐的。 “本官这次是去淮南上任,临时过路在这里歇息一晚,你们不用多礼也不用多加招待,一切如常就行了”,坐了一天马车,张平安有些疲惫,吩咐完后便去了房间休息。 吃饱自觉的安排起守夜任务和一些杂事,小鱼儿也没闲着,他隐约知道老爹的担忧。 李氏刚出月子,身体也并没有完全恢复好,等侍奉张老二和徐氏提前用完晚饭后,便也回了房间歇息。 所有人中恐怕只有两个垂髻小儿不知愁苦,依然活力满满,吃完晚饭后,还跟着下人在驿馆院子里玩闹了好一会儿。 此时并不是年底各地官员上京述职的时候,因此驿馆现在只住了张平安一家,空旷的很,到底是靠近京城,虽然各方面布置不算精致,也还过得去,很干净。 张平安睡了一觉后,才起来用饭,精神好了很多。 看儿子面露疲惫之色,便赶着他去休息,“你也快去睡吧,养好精神最重要!” “爹,这还早呢!”小鱼儿看了看天色。 随后不等张平安回答,又突然好似想到了什么,心中了然,点头应下了:“我这就去歇息!” “嗯,去吧!”张平安挥挥手。 今夜恐怕是他们上任途中能睡的最安稳的一觉了! 休息好后,第二天早上众人起来精神都好了很多,早早吃完早饭后,张平安便带着家人重新上路,并嘱咐众人: “从今天开始,所有人睡觉时都必须和衣而眠,不能睡的太死,护卫会轮班歇息守夜,若听到铜锣声,一定第一时间起来。” 这话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的,连张老二和徐氏也没例外,两人一听有些忧心忡忡:“这是怎么了?难道路上有盗匪不成?” 面对爹娘的询问,张平安语气缓和了些,温声解释:“爹、娘,这几年各地灾害频发,民生多艰,流民和山民比以前多了不少,自然不比前几年太平,我们出门在外,还是要多注意一些,等熬过这段时日,到任上就好了。” “哎哎,我们明白,是得多注意”,徐氏点头,嘴里应下了,到底不像昨日那么大意了。 再往前走,会路过一处丘陵,张平安上过战场,知道这种地方是最危险,也最容易被埋伏的,因此让护卫们打起了万分精神,警惕起来。 吃饱和小鱼儿分为两路,分别带人护卫在两侧。 烈日炎炎,午时的官道上安静得吓人,大颗大颗的汗珠从众人脸上落下,也就坐在马车里的几人稍微好受些,两个孩子脸上恹恹的。 好在一路无事,最后顺利出了这片丘陵地区,张平安的心也暂时放下来,青天白日的,他就说应该没这么大胆,敢明目张胆的伏击他。 就在心刚放回肚子里的时候,前面突然传来一声洪亮的,“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张平安:……心还是放的太早了。 不过等他撩开车帘一看,却发现拦路收取过路财的只是十来个普通的中年汉子而已,看穿着也很一般,脸上有股狠劲儿,却缺少了专门以盗匪为生的那种人的狠辣,武器大多只是锄头和铁锹,领头的手里有长刀。 因为提前有交代,所以面对这种拦路的行为,小鱼儿和吃饱都是毫不犹豫的出手,迅速又果决! 预想中的打斗甚至都没持续多久。 对方就是附近山里的山民,乌合之众,只有蛮力,不一会儿就被缴了械,跪在地上求饶。 没审多久,对方便全交代了,原来是前面村的村民看到他们这边好几辆马车路过,行李丰厚,便给他们通风报信了,只以为是普通富商,想讨笔银子。 这种装乖卖惨的话,小鱼儿是从来不信的,冷笑道:“是没想到遇到硬茬子了吧?!” 第1034章 梦厄 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小鱼儿走过去问老爹:“这些人要怎么处置?” 张平安闻言沉吟了一会儿,才捋着胡须道:“嗯,这些人虽然只是乌合之众,这次咱们算是虚惊一场,也没受到什么损失,但这种行为着实恶劣,如果只是普通富商,恐怕就着了他们的道了,绝不能姑息!将他们捆了跟在马车后面走,送到前面县衙去吧! 看他们的样子,也还没形成气候,在县衙那边定也没什么关系,有咱们打招呼,相信当地县令会秉公审理的。” “是,爹!”小鱼儿点点头,领命而去。 对于这些作奸犯科、欺凌弱小的人,小鱼儿毫不同情,打心眼里鄙视他们,手上动作也格外粗鲁,将人连踢带踹的赶到了马车后面。 这些人双手都被反绑在背后,堵了嘴,只有脚能走,随后被吃饱用一根绳子像穿蚂蚱似的串在一起,也不用担心逃跑。 处理好这些人后,众人才又重新翻身上马往前赶路。 在经过下一个县城时,将这些人都扔到了县衙。 当地知县知道张平安上任经过此地,颇有些意外,随后又感到受宠若惊,生怕招待不周。 一再邀请,想要设宴款待众人,被张平安以有公务在身委婉拒绝了。 这个理由一出,知县也不好再强行挽留了,他也是个聪明人,并没有明着送礼讨好,而是在众人离开时以给张老二和徐氏孝敬的名义送了两份不轻不重的礼物。 张平安看了看,没有逾矩,便也就收下了,水至清则无鱼,在官场上,不和同僚人情往来是混不下去的。 就这样,众人一连快马加鞭赶了七八天路,除了天气太过炎热,使人身体不适外,路上还算顺利,并没有张平安一路担心的事情发生。 虽然中间偶尔有遇到小股的盗匪,但都被很轻易的解决了,和第一次一样是虚惊一场,不知不觉,便已经路程过半,到了徐州附近。 此时,天气风云变幻,一下子从朗朗晴天变成了乌云密布,眼看就要下暴雨了,不宜再赶路。 加上前面七八天赶路速度太快,不管是张老二、徐氏,还是李氏和两个孩子,身体都有些受不了。 几人都病恹恹的,喝了好几副养生汤也没看到起色。 虽然张平安心里还是急于赶到任上,但看这情况也知道不能再强行赶路了,何况过去了这七八天,离京城已经很远了,也许自己担心的事情只是自己多想了而已。 于是便吩咐了众人在徐州附近的驿馆暂时歇息下来。 “我看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就先在驿馆里休息几天吧,让厨子多熬些养生汤给你爷奶,还有你媳妇儿孩子们喝,另外再熬一大锅红糖姜茶,分给大家去去寒气,夏日的雨来得急,不能大意!” “行,我知道了,爹”,小鱼儿应道,随后背着手望向窗外,皱眉:“上半天还晴空万里,这一下子就天黑了,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前面咱们赶路赶得急,现在耽误几日不妨事,别把身体拖垮了,就在这个驿馆先好好歇几天吧!”张平安道。 随即又想到了农事,有些庆幸,“算算日子,现在大部分百姓应该都已经秋收完了,这雨要是再提前几日来啊,恐怕农夫们又要受灾欠收了!” “也是”,小鱼儿点点头,将窗户虚掩上后,出去看望家里其他人去了,顺便吩咐下人熬汤。 张平安连日来精神一直很紧绷,不敢睡得太沉,但或许是已经远离京城,到了足够安全的距离,亦或者是因为路上一路还算顺利,碰到的都是乌龙事件,加上现在乌云密布的天气,让他终于能卸下心防,放下了警惕。 此时此刻,他终于能趁着这个间隙安心的小憩一会儿。 不一会儿便沉入梦乡,罕见的回忆起了当初在开封附近战场上的事情,当时也是连绵不断的雨。 冰冷的雨水顺着盔甲一路流下,流到手腕上,再流到握着缰绳的手背上,衬的手背皮肤苍白如僵尸,刺骨的寒意。 雨幕挡住了眼前的视线,使人看不分明前方发生的事情,只能知道当时心里很紧张,心脏砰砰砰跳动,仿佛有什么十分重要的事情即将发生,想握又握不住。 但不应该啊,他身边应该还有其他人的,可是放眼望去,周边却只有他一个,那种孤立无援的恐惧实在太过真实。 等张平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惊醒过来,急促的喘息着,右手还紧紧的按在左手心脏处,心跳如擂鼓,好像要跳出胸腔一般,整个身体都跟着心跳抖动。 再一看窗外,大雨滂沱,豆大的雨点不断落下,连成白色的雨幕,天空黑压压的。 “轰隆”一声,天上一声炸雷响起,带着闪电,照亮了周边,气势凌厉,原来是不知什么时候风将窗棂吹开了,此时正嘎吱响着。 “爹,您醒了?”小鱼儿这时刚好轻轻推门进来。 看到张平安醒了还愣了一瞬,随即过来关了窗户,温声道,“本来看爹您睡得正香,不想打扰您的,但雨又下得急,准备来给您加件衣裳,结果您竟然醒了,这下人也真是大意,竟然没给关窗户,回头我得让管家说说。” “什么时辰了?”张平安怔愣了片刻才问。 “刚过辰时,还早呢,要不您再多睡一会儿,最近赶路这段时间很少看您睡得这么香了”,小鱼儿边说边走过来帮老爹把衣裳披上,脸上神色相较前几日轻松许多。 知道老爹在担心什么,小鱼儿想了想,安慰道:“已经快到徐州了,这么远了,应该没事了,要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到任上,您不是说淮南那边还有您几个老朋友吗?到时候安顿好了您给他们下帖子,请他们到府上来和你聚聚也挺好!” “是啊,挺好”,张平安嘴上应着,但脸上神色并不安心。 小鱼儿见后皱了皱眉,“爹,怎么了?” “没什么”,张平安轻轻摇了摇头,起身下榻,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一喝才发现已经冷透了,他也不在意,仰头一口灌下。 这才觉得心里的躁动平息了些许。 片刻后突然低声对儿子道:“我刚才做了一个梦,一个很真实的噩梦,对于周易八卦我略知一些皮毛,算了算,兆头不好啊!” 第1035章 占梦官 “您还是担心上面这位……?”,小鱼儿说着伸出食指朝屋顶方向指了指。 “说不好,可能不光是他,所以这几天我们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尤其是两个孩子还小,没有任何自保能力,一定要让人看好了”,张平安一脸严肃的嘱咐着。 小鱼儿虽然觉得只是一个梦,没必要大惊小怪,但他生性也十分多疑,倒并没觉得老爹的嘱咐啰嗦,认真出去重新交代部署了一番。 想了想,有些不放心,又命人在屋子附近设了几个预警的陷阱。 事实上,张平安的第六感一直以来的确都是十分准确的,也许是因为重新投胎一世没喝孟婆汤,对于潜在的重大危险,相较于其他人,他总是具有更加敏锐的感知。 正当他在为这个噩梦而辗转反侧的时候,此时身处皇宫的周朴也突然从睡梦中惊醒,满头满身的大汗,连寝衣都浸透了。 “陛下,您这是怎么了?”崔蓉一向睡得浅,此时也被这个动静惊醒,看到周朴满身大汗,一脸惊慌失措、如临大敌的样子,还有一些惊讶。 说着就想靠过去帮周朴擦擦汗。 刚挨到边就被周朴一把挥开,脸上神色是少见的凶狠,“给朕滚开,别碰朕!” “陛下?”,崔蓉被挥开后,一把趴在被子上,声音婉转,又有些受伤,我见犹怜。 可周朴当下却顾不得许多,也没管她,边下床边大声喊道,“来人,帮朕更衣!” 候在榻旁的小太监连忙上前服侍。 两人快出寝宫的时候,崔蓉听到周朴命人立刻去请钦天监过来,同时他要先去藏书楼见一见占梦官。 相比钦天监,占梦官是另一个更为神秘的存在,常年独居于宫内藏书楼的顶楼,从来也没下楼,除了帝王本人外,更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年龄几何,身世几何,全不知道! 传统意义上的祭祀节日或者弘大庆典等也从不出席。 这还是崔蓉第一次听说周朴要亲自去见占梦官,而且还是在深更半夜的时候,看他刚才一脸慌张的样子,想必是做了噩梦。 就不知道当时的梦境是什么了? 想到这里,崔蓉笑了笑,感觉又来了一个可以利用的机会,此时她脸上已经全然不复刚才的委屈和可怜,笑得邪魅又放肆,眼里是熊熊燃烧的野心。 想到这儿,崔蓉也睡不着了,起身下榻,让宫人帮忙更衣洗漱。 等离开寝殿回她的永和宫的时候,正看到钦天监身上披着薄斗篷,跟着宫人过来。 夜里风大,宫人手里的灯笼被吹得摇摇晃晃,两人擦身而过的瞬间,仿若不识。 此时此刻,藏书楼内罕见的灯火通明,门口被守卫层层把守。 周朴跪坐在桌案边的蒲团上,脸色还有些苍白,在他正对面坐着的则是一须发皆白的老者。 听完周朴所言之后,老者并不意外,脸上神色纹丝未动,就像平静的湖水一般毫无波澜,却又看不出深浅,捋着长须半晌未曾言语。 周朴等了半天,没见到对面说话,心里有些沉不住气,又不敢擅自妄动,好半天后才抬头再次恳切道: “还请阁下帮我将此梦境解读一番,不知这梦境是否与我朝政有失有关,亦或者是灾祸的预兆,或是祖宗示警?” “从前你刚即位时过来,我便与你说过,命和运这回事,信则有,不信则无,最忌两头摇摆,你正是应了这最后一大忌”,老者慢悠悠说道,还悠闲的伸手拔了拨灯盏里的灯芯,让火光更旺了一些。 随后继续道:“君主正气足,则妖梦不足惧也。你今日梦到你化身为龙,两只龙角分别被不同的人折断,血流满身,气息奄奄,正是你身上正气不足所致!所以你才怕!就凭你刚才问的这几句,就足以证明这几年你这君王做得如何,你心中有数。” 周朴被质问的哑口无言,片刻后恭敬的询问:“可知害我之人是谁?是否有何解救之法?” 老者见周朴这副表现,顿了顿,心中暗自叹息,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第1036章 滞留徐州 其实老者的本意是希望周朴能够想明白自己这几年的所作所为,及时改正,回头是岸,做一个身带正气的君主,但是无奈周朴并不能领会这其中的意思,当下回去后,最想做的竟然是即刻除掉让自己心中忌惮的人。 占梦官不给他算,自有人给他算。 听到钦天监说,掰他龙角之人,一人正在京城,另一人则在东南方向,周朴一瞬间心中闪过很多可疑的人选。 人有点多,一时间竟然不好轻易下定论。 思索片刻后,周朴再次追问:“监正,可能算出那两人的生辰八字?” “陛下,荀子曾言,君子敬其在己者,而不慕其在天者,臣等凡人能够窥探到一丝天机,便已是不得了的事情,又怎能频频占卜试图窥得全貌?就怕循兆而趋,终履其言啊,想必现在陛下心中应该已经有了答案才是!” 看着底下那人脸上纹丝不动的表情,周朴又想到了刚才在藏书楼的遭遇,脸上不由闪过恼怒,重重拍了一下龙椅扶手,呵斥道: “朕是天子,是天上的紫微星,又如何不能窥见天道?什么狗屁的循兆而趋,终履其言,你是大周朝的钦天监监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连这个都算不出来,朕还要你们有何用?” “陛下息怒”,钦天监略微弯了弯腰,淡淡一拱手,平静的样子更衬得此时正在发怒的周朴好像是个疯子。 嘴角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后,才伸手在半空中又算了算,最后道:“此二人,一为女子,另一人则是男子,女子其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男子则在离京大约六百里外,命中属火,再详细的,臣实在无能为力,算不出来。”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周朴跟着重复道,眼中骤然精光一闪,杀机四起:“那不就是说明人在后宫中?” 至于男子,周朴心中也已经有了猜想,他不会无缘无故做这种梦,梦都是有征兆的,想来之前他犹豫是否要将人派去淮南时的决定还是做错了,不应该放人走的。 想到这儿周朴一挥手,让钦天监先退下了,又命人唤了崔凌过来。 钦天监跟着宫人出宫时,天还黑着,没到上朝的时辰,宫门附近十分安静。 在宫门处正好碰到了崔凌从马车上下来,两人四目相对间,又很快把眼光错开。 看着崔凌昂首挺胸的跟着宫人进去的背影,钦天监暗中捏了捏自己的手心,但愿自己这次的话能够提前扼杀一个错误吧! 随后便上了马车,离开了。 收到周朴的旨意时,崔凌是有些怔愣的,但看着周朴现在身上罕见的骇人的气场,他这次很有眼色的并没多问。 拱拱手便准备领命而去。 “等一下”,周朴将人叫住,淡淡吩咐:“做的干净一点,不要留下把柄。” 崔凌小心的确认:“陛下的意思是……” “斩草除根!” 崔凌一听,惊的眼睛睁了睁,随后应了声“是!” 转身离开了。 “福公公”,周朴淡淡侧头唤道。 “奴才在!” “即刻去将后宫中所有嫔妃宫女的生辰八字全部登记下来,算算谁的八字和朕命格相冲,妄图颠覆朝纲,查到之后,不管是谁,将其拿下,速速来禀报朕!” “是!”福公公从中听出了风雨欲来的气势,不敢妄加揣测圣意,领旨后便躬身退下了。 这次的行动目的地不在京城,所以崔凌没什么顾忌,点了三十个手下出来后,全部人换上快马,便一路从京城疾驰而出,往淮南方向而去。 刚出京城便碰到暴雨,雨天难行,就算是快马也跑不了多远,让崔凌忍不住在心中骂人,都是他娘的什么事儿啊! 如果张平安是走水路,反而方便一点,陆路的话,看这架势,就算他们快马加鞭最少也得四五日才能赶上。 这还是在对方没有加快赶路速度的前提下。 好在这种天气没有持续多久,到第三天时便转了晴天,崔凌等人精神一振,找了家客栈洗漱吃饭后,又给马儿喂足了草料,一口气往前赶了三百多里路,到第四日鸡鸣时分,就到了徐州附近。 手下禀报:“大人,根据线报,张大人一家就在我们前方百余里处的一家驿馆,听说是家里孩子生病了,这几日都没怎么赶路,咱们是一鼓作气往前,还是暂且在这儿歇一歇?” 崔凌想了想,翻身下马,“在这歇一下吧,这一天一夜赶路大家伙也够辛苦的,养足精神再出发!” “哎,好嘞!”手下喜笑颜开松口气,连日高强度赶路他也有些受不了了。 另一头,线报没错,驿馆那边,小豆丁张卓的确生病了,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没有一点精神,就这几日下来瘦了一大圈,把李氏急得不行,“这可怎么办啊?” 众人已经留在原地四五天,再不往前赶路,恐怕会耽误上任交接的时间。 “除了咱们随行的大夫,这徐州本地的大夫咱们都看了五六个了,孩子硬是没有一点儿好转,能怎么办?你先别哭了!”小鱼儿有些烦躁。 怎么就这么不凑巧,偏偏在这个时候病了。 张平安并不是很信命的人,但此时此刻,却也觉得是不是和他做的那个梦有关系,这孩子病的实在太不凑巧了,“算了,再等等看吧,稚子无辜,这也不是他想病的,咱们再等三天,三天后无论什么情况必须得出发了,到时候只能先将这孩子先寄养在当地大户家中,等到淮南安顿下来之后再派人过来接。” 小鱼儿扶着膝盖叹气:“也只能这样了。” 李氏听后抹了抹眼泪,振作起来,道:“徐州大户李家和我们京城李家有些渊源,虽然很早之前就分出去了,但过年过节偶尔还在走动,实在不行,就将孩子放到李家吧,看在爹和相公你们的面子上,他们也不敢待孩子不好的。” 张老二和徐氏见了只能干着急,也帮不上忙,一家人愁云惨雾的。 事到临头再求人肯定不好,虽然不知道孙子三天后能不能好,张平安还是提前给李家下了帖子说明意图。 李家那边收到帖子,很快派了人到驿馆来拜会。 第1037章 截杀 “下官听说张大人一向喜静,虽然早已收到消息,知道你们在驿馆这边暂作歇息,却不敢上前来打扰,实在是失礼了!”来人很客气,也是个会做人、会说话的。 虽然张平安比他品级高很多,可是有求于人,又是事关亲孙子,所以面对李家人时姿态自然也不能摆的太高。 两边都有意交好,瞬间气氛便融洽起来。 当天晚上李家人还留在驿馆吃了顿便饭,虽然菜色肯定比不上自家,但要看这饭是跟谁吃,一方节度使的含金量,只要脑袋不糊涂的人都懂。 而此时经过大半天的休整,崔凌和手下已经赶到了徐州驿馆附近,就在门外不远处的林子里候着,李家人大多都是武将,镇守徐州,所以随行带的侍卫随从不少,一看便都是军营中的佼佼者,身手不凡。 崔凌不想正面碰到他们,他这次的任务是要斩草除根,何况随行才三十一人,也不能将动静闹得太大,悄无声息的把差事办了才是最稳妥的。 一直等到月上中天,也不见李家人出来,众人躲在林中被咬的满身包,着实憋屈。 “他们在里面喝酒吃肉、吹牛,好不热闹,咱们却要在这喂蚊子,真是不公平,到底还要多久才能好啊”,有人咕哝着抱怨。 被崔凌一计眼刀丢过去:“闭嘴!瞧瞧你们,越吃越肥,越吃越懒,哪有从前精锐之师出身的样子,我看被蚊子吸吸血、减减肥挺好!” 众人一听,不敢再说话了,默默站好。 其实这话有些夸张了,也就是真正的亲随才敢在主子面前这样随意。 崔凌也不是不烦躁,但是没办法,只有先等着。 好不容易过了子时,驿馆门口才终于传来动静,李家来的那人喝的醉醺醺的,脸颊酡红,被手下扶着上马。 看样子是要走了。 崔凌心下松口气,终于不用在这儿继续喂蚊子了! 又过半晌,等李家那一队人马渐行渐远,驿馆里面的灯火也暗下去时,崔凌知道,是时候了。 轻轻一挥手后,手下众人分批跃然入内,各自不动声色的负责解决巡逻的和守夜的人,分工明确。 随后在驿馆四周撒上浓烈的老酒,掏出火折子扔出去,断绝后路。 一瞬间,火苗便升腾起来,“好了,主子。” 崔凌点点头,“先等着吧,待会儿瓮中捉鳖。” 一行人本来是十分小心警惕的,办完事便准备先退出去。 可是张平安自从做了噩梦后,便心生提防,带着小鱼儿在屋内屋外布置了许多常人难以发现的陷阱。 他也上过战场,还做了好几年枢密使,所有的战术和防御手段都是前人总结出来的经验,比一般人知道的要多得多。 火势刚起来,他便觉得不对了,刚想起身,就听到门口传来声音。 “主子,他们做了陷阱!”,都不是吃素的,很快有人发现这点。 但此时已经来不及了,陷阱已经被破坏了,房门口突然响起叮铃铃的铜铃声,声音并不算太大,可在这寂静的夜晚,足以让人发现异常。 崔凌定睛一看,原来是挂在房梁处的一串小铃铛尾巴上系了一根极细的丝线埋在门缝处,只要有人靠近触碰到,必然会带动铃铛响起。 因为足够隐蔽,手法又巧妙,所以才没发现。 崔凌有些惋惜,要是再晚片刻发现就好了,那时候火势已经足够大了,他们能省不少力气。 “是谁?”房里有人喝问,随后是脚步快速往门口来的声音。 到了这一步,崔凌也不装了,心一横,给手下使了眼色,众人干脆直接破门而入。 开门的是吃饱,这些年下来他会一些功夫把式,身上有火枪,抵挡几招没问题,看到有人放火也并不太意外,老爷的猜测果然没错。 这边动静一响起,随行的护卫们也很快赶过来,救人的救人,灭火的灭火。 “保护好老爷他们!”吃饱抵挡之余大声喊道。 张平安起来后先是护着张老二和徐氏,随后往隔壁退去,儿子儿媳妇,孙子都在那里。 父子俩人都会武功,尤其小鱼儿是从小请了武夫子教的,功夫更是不弱。 护着李氏母子几人的同时,还能杀敌。 “你们是军中之人?”张平安凝神一看后问道,虽然是问句,可语气却是肯定的。 眼看对方招招毙命,又纵火,完全是冲着夺他们性命来的,张平安不再迟疑,趁着机会突然从怀中拿出了引信朝天上放去,“砰”的一声天空中火花散开。 这是要召救兵了,崔凌有些讶然,没想到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徐州,张平安竟然还做了这么充足的准备。 打斗中,李氏肩膀上不小心被砍了一刀,但她硬是忍着痛一声未吭,抱着怀里的小儿子,躲在夫君和护卫们身后,尽量不给他们拖后腿。 又用桌上的茶水打湿了帕子捂在孩子们的口鼻上。 孩子们还小,骤然受惊,憋着嘴巴要哭不哭的,不敢动弹。 时间越长,张平安这边的颓势便越明显。 他本来随身带了不少火药防身的,但前几天暴雨,火药都受了潮,大半都点不燃,失去了原本的威力。 崔凌也算到了这一点,他随身带的火器也湿了不少,基本都废了,只能靠近身武力了。 至于火枪,他根本没考虑用,这东西现在基本只有军营里才有,每一杆都有出处,一用就暴露了,太明显。 “这是怎么了啊,老天爷,怎么还有这种歹人啊”,徐氏捂着胸口心惊肉跳,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反而是张老二很快冷静下来,还能冷不丁给对方一下子。 就在众人苦苦挣扎时,终于,门外再次传来动静。 “何人敢在我徐州地盘上撒野,让你李爷爷看看你们有几条命来送!” 第1038章 逃出生天 众人扭头望去,原来是先前吃饭时随侍在李家那人身侧的一副将,他刚将自家主子送回府上没多久,一回头便看到驿馆这边传出了求救信号,想也没想,便马不停蹄带着百来号精锐赶过来了。 见到身着夜行衣的崔凌等人,他不但不害怕,反而眼里愈加兴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这可是立功的好机会啊! 若能得张平安青眼,以后仕途绝对更加事半功倍。 正好等主子醒了,再给他一个惊喜,嘿嘿! 想着想着,副将挺大个块头,竟然站在门口乐呵起来,看的崔凌等人不明所以。 倒是那副将的手下们早已经见怪不怪了。 “李将军救我!”小鱼儿反应很快,见人来了立刻高声呼喊。“这伙儿贼人趁夜纵火,意图不轨,谋杀朝廷命官,快将人拿下!” “张少爷放心,看我们的”,副将一听,这才回归正常状态,拍着胸脯声如洪钟的说完后,率先上前迎敌。 刀戈相交间碰起一阵火花。 单论个人武力的话,他的确是不敌崔凌的,但这副将看到求救的信号弹以后带来的人多,互相配合又默契,能各自结成小阵杀敌,何况徐州精锐也不是吃素的,击退崔凌等人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张平安一看,和儿子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庆幸,随后扶上家眷快速后退到门外。 徒留崔凌留在场中被缠的进退不得,越打眼中火气越旺,放下狠话:“你可知道我是谁?” “奶奶个腿儿的,老子管你是谁?!你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这里是徐州,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哼!老子劝你赶紧乖乖认输伏法吧,起码还能留个全尸,否则别怪你李爷爷不客气!”副将本就是粗人,骂了这几句脏话后心里痛快多了。 越打越来劲! 边打还边抽空扭头对着张平安高喊:“张大人,你们受惊了,这里有小的应付,你们先走,去李家本家府上暂作歇息!” 话中带着邀功的意味。 这种危机时刻,张平安自然不会给人添乱,点点头:“多谢李将军!事情结束后,今日前来相助之人必有重谢!” 好家伙,这句话一出,跟打了鸡血似的,不光副将,其他人积极性也更高了。 这时候吃饱早已抽身去了偏院将马车赶出来,“吁”一声停在门口,催促,“老爷,老太爷,老夫人,你们快上来!” 张平安连忙扶着老两口登上马车,又帮忙接过两个孩子送上去。 张老二和徐氏这时候什么也不敢多问,帮着将两个孩子揽在怀里。 小鱼儿则扶着李氏上车,“小心头!” 李氏此时早已痛的冷汗蹭蹭,捂着肩膀上的伤正咬牙坚持着,嘴里还逞强道:“我没事。” 等家眷都上了车,张平安才低声快速吩咐儿子:“我先护送他们去李府避难,这里暂时交给你了,我稍后就回来,记住,绝对不能让李家人和这些黑衣人接上话,能用的火枪还有三杆,我留两杆给你,有没有问题?” 小鱼儿抿了抿嘴巴,眼里闪过锋芒,摇头:“没问题,爹,交给我好了,我让他们有来无回!” “好,速战速决,幸亏来救场的是这个副将,要是刚才那个李家大公子来的话,事情可就没这么简单了,那是个眼明心亮的。”说完,张平安叹了口气,一撩衣摆上了马车。 小鱼儿则干脆利索的转身,带着另一半人手重新进了驿馆帮忙。 妻儿家眷都安全了,他也就没什么后顾之忧了。 此时,另一头,马车上很安静,偶尔能听到两个孩子的抽泣声。 “爷爷,我们这是在逃命吗?为什么要逃啊?这些坏人为什么要杀我们”小张衡眼里包着泡眼泪问,表情有些倔强,小拳头握的紧紧的。 小张卓本来在发热,没力气,这会儿也好像清醒过来,但没有平时的活泼好动,安静的依偎在母亲和哥哥中间,眼里带着一丝恐惧。 张平安没有着急回答两个孩子的话,先从怀里摸出了一瓶药粉递给徐氏,温声道,“娘,您先帮李氏上上药吧,等到了李府再请大夫。” 随后又转头望向李氏,安抚了一句:“再坚持一会儿,马上就到了。” “嗯,爹,其实我已经不怎么疼了”,李氏点头回道,但额头上渗出的冷汗还是出卖了她。 “你呀,就是太要强了,像你爹,聪明人懂得越多,烦恼越多,要担的事也就越多”,张平安随口慨叹道。 眼看李府越来越近,他想了想,还是仔细交代众人: “到李府将你们安顿好后,我便要回去驿馆那边看看,帮帮小鱼儿他们,李家人到时候肯定会跟你们打听,为什么会遇袭?你们只管一问三不知,装糊涂就行了,把事情都推到我和小鱼儿身上。若有人不识相,刨根问底,你们也大可不必委屈自己,摆出诰命夫人的姿态,一切等我和小鱼儿安全回李府之后再说!” 李氏一听,眼神郑重起来,“爹,我明白的,祖父祖母,还有孩子们就交给我好了。” 顿了顿,又道:“一切以大局为重!” 张平安一听就知道李氏这是想多了,正想解释时,李府已经到了。 “别多想”,张平安匆忙安抚了一句后,率先下车。 此时已经有李府的人迎出来,还带了丫鬟婆子,明显是知道随行过来的有女眷。 让张平安心里也不由得叹一句,李家人真是心细如发。 一切如张平安所料,李家人将他们一家嘘寒问暖,恭敬的接进府中后,便打听起驿馆中发生的事情来。 被张平安三言两语打太极,以三更半夜不宜耽误主人家休息为由打发了。 随后便将家里人先安顿在李府,留下了一部分护卫后,自己又重新和吃饱回了驿馆。 等他们再次回到驿馆时,局面已经大变样,墙头焦黑,但火势已经灭了,只剩刺鼻的烟火味。 地上死尸无数,除了崔凌随行的人死的差不多了以外,就连那副将带过去的手下精锐也死了不少。 小鱼儿一脸肃杀,浑身带血的站在一旁,正在认真擦拭手里的火枪。 “为首那人呢?”张平安蹙了蹙眉问。 副将气喘吁吁的擦了一把脸上的血,不甘心的回:“被他跑了,个奶奶的腿儿的!” “跑是跑了,不过以后估计也是个残废了,火枪打偏了,没中眉心,正打在他右眼上”,小鱼儿淡淡补充。 “竟然跑了”,张平安背着手喃喃自语,随后一挥手,脸上带着唏嘘豁达的表情说道:“算了,跑了就跑了吧,他留下了一条命,我们也逃出生天了。” 第1039章 钱妃之祸 这次事情解决的比张平安想象中的顺利,自己随行带的人员伤亡也很少。 这主要得力于李家救助及时。 等清点好行李后,张平安和小鱼儿便重新带着人出发去了李府,副将带着一部分手下护送在侧,另一小部分则留下清理现场收尾。 张平安准备在李府接上家眷后,便直接出发继续去淮南上任。 “徐州不宜久留,李家明日便会发现这场夜袭的不寻常,未免夜长梦多,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的好。” “听爹的”,小鱼儿靠在马车上有些疲惫,然后笑了笑,“上面这位还真是贼心不死啊,咱们都离京快八百里地了,还派人过来追杀,爹你说你这是多招人恨?” 张平安边帮儿子整理伤口,边苦涩的摇头,“是有些不同寻常,不太像他一贯的作风,如果他有这个心思,早在京郊便派人动手了,不至于等到徐州。也不知京中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变故,只盼你葛叔,还有你外祖父他们一切都好。” 当下他们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只能尽快赶到淮南上任后,再说其他。 此时,京城中,皇城内,正上演着一场残酷的刑讯逼供。 起因还是因为周朴派人彻查皇城内所有宫女嫔妃的八字是否和他相克的时候,宫人无意中从嫔妃的寝殿中搜出来的身扎铁钉的木头人,而木头人身上的生辰八字正是当今天子的。 这下可就不得了了,此事不能单纯以对陛下不敬来定罪。 一下子就捅到了周朴面前。 周朴近日本身就心存疑窦,夜不能寐,这件事属实是扎他心窝子了,让他直面了他心底最深的恐惧。 而这搜出木头人的寝殿不是别人的,正是钱妃的。 钱妃出生世家,又冰雪聪明,在看到太监从自己寝殿的床底下搜出这个莫须有的木头人时,心里当下便“咯噔”一声,知道事情不妙。 趁宫人们还没反应过来时,立刻派了自己的贴身宫女往宫外钱家送信求救。 她知道,在深宫之内,皇帝想要一个人悄无声息的死去实在太简单了,任凭你出身多么高贵,始终也只是一个后宫嫔妃而已,贵不过天子! 所以一定要在事情没有彻底恶化时,及时让本家出手干涉。 况且巫蛊之事,可大可小,若皇帝有意把事情闹大,牵连家族,也未尝不可能。 “钱妃,东西是在你寝殿里搜出来的,你有何话可说?”周朴望着案几上的木头人,眼神冰冷的质问。 钱妃此时神色还算冷静,跪在地上平静的摇头,“陛下,臣妾是冤枉的。” “室虽我居,然门窗常通,出入非独,焉能断物必由我手?” 意思就是寝殿虽然是我在住,但是门窗常有人通行,进出者不止我一人,怎么能断定东西一定是我放的? 崔蓉因为被钦天监断言能襄助国运,此时也坐在下首常伴周朴身边。 闻言用帕子捂着嘴,低头娇笑:“钱妃果然不愧是世家出身,惯会咬文嚼字,要本宫说,既然你觉得是有人加害于你,那为什么别人不放到别的嫔妃寝殿,而单单放到你的寝殿内呢?!嗯?你倒是给本宫解释一下?” 钱妃闻言眼里的厌恶一闪而过,脸上却还是平静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出身临安钱家,是钱家嫡女,自幼受的是礼仪和诗书熏陶,钱家世代忠良,出了三公六卿无数,就算我不得陛下宠爱,我也不会做出任何有辱于钱家家风的事情,更何况是这种下三滥的巫蛊之事,于我、于钱家又有什么好处?” 话到最后,钱妃还是忍不住心中的怒气,抬头直视崔蓉逼问道。 身为钱家嫡女,她有她的傲气! 崔蓉笑了笑,转了转眼珠后,把玩着长长的指甲一字一句道:“若钱家意图不轨,想要以下犯上呢?那一切不就说得通了!” 第1040章 事情闹大 “崔贵妃,你若是想仅凭一个带有生辰八字的木头人,便信口雌黄的污蔑我,以及钱家,恐怕不行!”钱妃毫不示弱,声音铿锵有力。 她明白,这种意图谋反的帽子绝对沾不得! 说完后又抬头望向周朴,两手伏地恭敬地叩头说道:“臣妾求陛下明鉴,还臣妾以及钱家一个清白!” 这个才是现场真正能做主的人。 周朴不是不知道仅凭一个木头人断案的话证据不足,也显得有些草率,此事有可能是别人栽赃嫁祸的。 但这事的确让他十分忌惮,思虑一番后,便想折中一下,先令人将钱妃软禁起来,待详细审讯后再说不迟。 毕竟钱妃身后是临安钱家,这个根深蒂固的大族,轻易不可妄动。 崔蓉坐在下首,看着好像悠然自在、置身事外的样子,实际时刻在留意着场上的动静,此时也看出来了陛下的意图,不由暗骂周朴不够果决。 不过她既然已经派人做下这等事,就没准备功亏一篑,轻易揭过,于是在周朴下决定前起身请求: “陛下,臣妾知道陛下为君一贯仁厚,不愿意轻易冤枉了钱妃,但此事事关陛下八字,不可不严查!陛下乃一国之君,若陛下有碍,则于国有碍,不管是谁在背后指使做下这等事,都其心可诛。臣妾现在虽然还只是贵妃,还没有正式举办立后大典,但臣妾愿意为陛下分忧,接手审讯钱妃之事,定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周朴闻言若有所思,崔蓉的小心思他能看出来,但若此事能够借崔蓉之手查清楚,不用他亲自来当这个恶人,他也是乐见其成的,也算是一个好法子。 于是故作沉吟后,点头允道:“崔贵妃,你虽然还没有正式经过立后大典的册封,但现在后宫中的一应事物皆是由你带头在负责,既然事情出在后宫,由你来接手负责查清楚,也算是名正言顺,朕允了,限你三日之内给朕一个结果!” “臣妾谢陛下信任”,崔蓉闻言脸带笑意的躬身福了一礼。 “嗯,今日出了这等事,搞得后宫中也流言蜚语不断,朕现在也乏了,先去歇息了,福公公,记得把事情妥善处理好,在结果没出来之前,朕可不想再在朝堂上听到有关后宫这件事的风言风语”,周朴吩咐完后,便急匆匆带人离开了,看方向是往炼丹房去。 殿内众人齐身恭送,等周朴走远后,崔蓉才站直身子,施施然坐下,吩咐:“所有人先退下,本宫要和钱妃单独聊聊。” “是!”宫人们齐声应下后,弯腰静静退出去了。 片刻后,殿内便只剩崔钱二人。 “你想怎么样?”钱妃跪坐在地上,但腰背挺的笔直,满眼警惕的冷声质问着。 “哈哈哈,你不觉得你这个问题问的太可笑了吗?我想怎么样?我当然是想害你了!”,崔蓉捂着嘴巴笑得花枝乱颤。 “你!”钱妃没想到崔蓉这么直接,见过玩阴谋的,没见过这样玩阳谋的,一时竟有些语塞。 果然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陛下怎么会立你这样的人为后,一国之母,你根本担当不起!”钱妃冷笑。 崔蓉还是笑颜如花,又开始把玩她的长指甲,淡淡道: “陛下的眼光岂容你来质疑?若钱妃你不服,刚才就应该当面质问陛下,就怕你不敢?!说白了,还是欺软怕硬罢了!啧啧啧,钱家贵女又如何,落入深宫,各凭本事,现在也不过是带罪之身!” 这话触动了钱妃的痛处,她出身临安钱家,自诩高贵,要貌有貌,要才有才,自幼不管哪方面都比同龄人胜一筹,结果落入深宫后,完全不受宠,也没一儿半女傍身,日子过得怎么样,只有她自己心中清楚,看着风光,恐怕实际连家族中的庶女也比不上。 更别说现在,崔蓉坐着,她跪着,地位完全反转。 搞不好还要牵连家族。 半晌后,钱妃才稳了稳心神,“你敢!就连陛下都不敢轻易动我,还给我留了几分体面,你现在还不是皇后,怎敢如此明目张胆?你也不用对我使这等攻心之术,乱我心神,我相信这件事的是非曲直,最后自会水落石出。” “说你天真,你还不服”,崔蓉挑了挑眉,“事情的真相如何,从来不在真相本身,而是在于本宫想要什么样的结果。” “原来本宫还高看了你一眼,但是打了这么几年交道,现在才发现你和杨妃一样,也不过都是蠢才一个,看着一副精明相,其实就是草包。说吧,为什么要用铁钉扎带有陛下生辰八字的木头人,是不是想害陛下?” 钱妃抿唇不语,明知是陷阱,没有跳下去的道理。 “呵呵,你以为你装哑巴就行了?本宫有的是手段,必要之时也得行非常之事,前朝十大酷刑你应该听说过吧,不如领教一下?” 提到十大酷刑,钱妃脸色变了变,这她自然听说过,她从出生开始到如今,从没有人敢伤她一根毫毛,别说十大酷刑了,就是一个酷刑她也受不住。 “你敢私自用刑?” “本宫为什么不敢?身为后宫之主,惩罚你一个包藏祸心的后宫嫔妃,是本宫分内之职,管你出身什么钱家、杨家,难道还能大过天家不成?!!”崔蓉说到最后一句,突然一拍桌子,横眉怒喝质问。 说完后,也不管钱妃脸上表情如何变换,扬声唤道:“来人!” “将钱妃带下去,先板著之刑伺候!” 板著之刑主要是让受罚者弯腰,用手扳住双脚,身体不能弯曲,这种姿势时间长了,会使血液倒流,大脑充血,导致受罚者头晕目眩,手脚麻木呕吐,甚至直接晕厥,但身体表面又看不出任何伤痕,算是后宫中常用的刑罚之一。 钱妃闻言,心下竟然略微松了口气,板著之刑虽然痛苦,但相比于十大酷刑,又在还能忍受的范围内。 崔蓉注意到了,轻轻一笑,语调温柔:“别急,这只是开胃菜而已,本宫这是先礼后兵!” 钱妃听后抿了抿唇,什么也没说,被宫人带走了。 等人走后,芍药有些不安,“娘娘,钱妃毕竟是钱家嫡女,这样做是不是有些不妥?事情不会闹大了吧?万一陛下怪罪怎么办?”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畏手畏脚,还怎么成大事!”崔蓉轻斥道。 眼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兴奋,就是要把事情闹大了才好! 第1041章 钱家议事 钱妃在后宫中受刑时,钱家这头也接到了从宫里传出来的消息。 钱太师此时年事已高,虽然没有致仕,但在朝堂上已经是半退隐状态,大多时候都退居幕后,除非是事关家族兴衰的大事,否则不会轻易发表自己的看法和意见,也不会轻易露面。 族中大小事务也主要交给了几个儿子处理。 这几年下来,几个儿子已经各自能独挡一面,尤其是大儿子钱英和小儿子钱裕最让他得意。 钱妃正是钱英的嫡女之一。 此时大家听到这个消息,都十分震动。 钱杰性子更大大咧咧一些,在几兄弟中也长的最是英武,还去过西北历练了几年,因此骨子里就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一听消息就炸了,浓眉一蹙高声道: “不看僧面看佛面,婉儿好歹是我们钱家的长房嫡女,进宫后备受冷漠就不说了,现在竟然还被人栽赃嫁祸,陷入巫蛊之案,还被在后宫中私自用刑?这是把我们钱家当什么了?太目中无人了!” 钱炜性子稳重,虽然得知这个消息也心中不爽,但面上还是不疾不徐的分析着:“二哥,不要冲动,现在陛下没有将这事提到明面上来,就说明他目前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毕竟他是君,我们是臣,君臣有别,陛下都没提这事,我们怎能主动去兴师问罪,那成什么了?解决问题也要讲究方式方法。” “那你说怎么办?我当然也知道君臣有别,但婉儿是咱们钱家的姑娘,怎能任由她在后宫中被人欺负而坐视不理,何况巫蛊之案可大可小,万一最后将家族牵连进去,更加不好收拾!” “二哥,你说得对,所以我想让大嫂进宫一趟,大嫂是婉儿的亲娘,又身带诰命,她是女眷,进宫探望女儿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宫里那边没道理拒绝。等大嫂过去把这个事情撞了个正着,咱们才好名正言顺的将事情挑明,钱家也才好光明正大的站出来帮婉儿将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还她、还我们钱家一个清白,你们看怎么样?”钱炜缓缓说完后,又看向坐在桌案后的钱太师。 钱太师除了刚开始听到消息的时候,脸色微微变了变后,此后便一直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静静听着几个儿子商量。 感受到三儿子望过来的目光,钱太师坐直身子,望向大儿子钱英:“老大,你说呢,你觉得此法可行吗?” 钱英方才一直没说话,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这时候才抹了抹脸,突然郑重抬头道: “爹,就按三弟说的法子办吧!但这个法子也只是治标不治本,我们钱家在前朝再如何有势力,说到底手也不好伸到后宫,陛下如今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所以这事我方才想了想,还是得让崔家那边往宫里递话,让那崔蓉就此罢手是最简单最有效的法子!” “大哥!”钱杰一听立刻不愿意了,“他崔家什么身份,能和我们钱家相提并论?竟然还要我们去求他?!” 钱炜也皱了皱眉,不过没急着否定,而是道:“可是我们拿什么筹码去和对方谈条件呢?因为妹夫的关系,我们和崔家的关系一直不温不火,井水不犯河水而已!” 钱英目光一闪笑了笑,“三弟,你忘了爹之前查出来的消息吗?” “你是说杨妃那事……” 钱英点头:“不错,若是杨家知道杨妃之所以会和别人私通怀上孽种,并且间接因此错失后位,是崔家有意安排的,不知他们会作何感想,若我们钱杨两家联手,陛下焉能不忌惮?到时候若非要在我们两家和崔家之间取舍,你说陛下会选谁?” “对啊,我刚刚竟然一时忘了,咱们还有这个把柄在手里呢”,钱杰闻言眼睛一亮,茅塞顿开。 “唔,这样啊”,钱炜听后也细细思索着可行性,“可是这样一来,杨家也会知道陛下不能孕育子嗣一事了,知道秘密的人越多,那秘密也就不再是秘密了。” 钱杰闻言傲然一笑:“三弟,咱们钱家可是千年世家,为什么能屹立千年而不倒,除了族中人才辈出外,更重要的一点就是咱们钱家不怕事,能屈能伸,现在那崔家都把手伸到咱们家头上来了,咱们不能再无动于衷了。 我说这话不是说我莽撞,我是仔细考量过朝堂局势的,崔家这几年来的确一直坐大,是陛下眼里的红人不假,可是他根基薄弱,陛下这几年又一直疏于政务,全靠朝里一帮老臣顶着,长此以往,国将不国,我们何不趁此机会积攒力量,联合其他世家一起。不管这江山谁坐,还能少了世家不成?” 这话说实话有点大逆不道了。 “这……现在说这话是不是有点早了?”钱炜迟疑。 “不早了”,钱太师突然慢悠悠出声。 “爹!”几人一齐望过去。 “历史上最乱的时候,乱世持续了将近百年,天下分分合合,江山轮流坐,现在朝廷也才只安稳了一二十年而已。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哪天若真是又乱了,我也毫不奇怪,所以老二说的对,这次的事只是个引子,我们不能再一直低调下去了,现在不是稳中求进的时候喽,我有预感,这崔贵妃能引出的祸端绝对远远不止于此!” “是啊,爹,我也有同感,所以老四还是有先见之明,提前从南方回来外调到附近看来是个明智之举”,钱英点头附和。 钱太师目露赞赏,“老大,这些年你长进不少,这次的事就按你说的办吧,先看崔家那边什么态度,把接下来的事情部署好。” “是,爹!”钱英恭敬道。 “唉,我老了,有些事我也力不从心了,但是你们几个记着,无论什么时候,族里所有人的心都要往一处使,绝对不能自乱阵脚内讧,还有族里那些姻亲,也要时刻走动着,哪怕是地方上的人物,说不定以后就能用得上。” 钱英几兄弟听出来了老爹话中意有所指,皆点头应下。 转头便各自分工行事了。 钱家大夫人也很快收拾了东西准备进宫看望女儿。 第1042章 钱家之怒 原先钱大夫人还以为会受到阻拦,得费一番功夫,没想到宫里那边很快便允了。 见到女儿的过程也很顺利。 钱大夫人到的时候,钱妃已经受刑结束一会儿,刚被扶到床上休息,脸上惨白无一点颜色,冷汗涔涔,和在家的时候气色不能比。 “婉儿,别起身了,快躺着吧,可有派人去请御医过来看看?”,钱大夫人边说边擦着眼泪,心痛不已。 “娘,不用了,我先躺会儿就好,都是看不见的伤,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爹他们怎么说?”钱妃顾不得身上的伤,连忙追问。 今日她接连受刑,算是让她彻底看清楚了崔蓉的张狂,陛下昏庸无道,不管事,现在自己能依靠的只有娘家。 “诶诶,说话就说话,别起身,躺着躺着”,钱大夫人连忙按住女儿,还帮忙掖了掖被角。 “你放心,你可是钱家的长房嫡女,你没有做过的事,谁也别想冤枉你,你祖父、你爹、还有族老他们都会帮你做主的,娘这次进宫就是先跟你了解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提起来龙去脉,钱妃苦笑:“这事儿摆明了就是栽赃嫁祸,宫里进出的人这么多,想往我床底下塞个木头人再简单不过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塞进去的。陛下起初是想先折中一下,将我软禁,后来在崔贵妃的挑唆下,才又将我交给崔贵妃审理,说是审讯,结果一上来问都不问,直接用刑。” “太目中无人了!”钱大夫人再次听到还是觉得气愤不已。 “说谁目中无人呢?怎么听到了本宫的名讳?”这时突然一道声音传过来。 钱大夫人一听愣了片刻,望向女儿,意思就是怎么宫人没有通禀一声,就这么被对方直接闯进来了。 钱妃也脸色骤变,她没想到连贴身婢女都靠不住,这下在母亲面前脸也丢光了。 也算是知道为什么她宫里那么容易进不明不白的东西了。 姜还是老的辣,钱大夫人很快淡定下来,先声夺人,先是客气的行了一礼:“臣妇给崔贵妃请安!” 随后说道:“不过这里是钱妃的寝殿,论位分排行,钱妃也是四大妃嫔之一,现在钱妃还只是有嫌疑而已,并不是戴罪之身,崔贵妃何故不经通禀,擅自闯入,难道这就是贵妃的礼仪和待人之道吗?” 崔蓉闻言笑了笑,毫不在意的走到一边的榻上施施然坐下,“呵呵,是吗?本宫倒真不太了解呢,要不回头问问陛下?好歹本宫也是贵妃,比钱妃高一级。” 这意思就是我就是不按规矩来,你能奈我何? 钱大夫人丝毫不惧,她知道面对这种人,你越弱势,对方越得意,越觉得你好欺负,平静回道:“臣妇乃是女眷,这等事情自然是不敢惊动圣驾,不方便面圣的,不过若是事关巫蛊之案,钱家必定是要派人亲自进宫觐见陛下的,还钱妃一个清白!” “你们钱家愿意为女儿出头,那当然好了,本宫也想知道这件事背后是何人在作祟,不过,等真相水落石出的那时候,还希望你们钱家不要包庇女儿才是”,崔蓉脸上一派笃定。 钱大夫人见此,心里不由一沉,知道对方估计早就做好了应对。 这是来者不善啊! 嘴上还是沉着应对:“那是自然!” “你们母女好不容易见一次面,按道理来说,本宫不应该来掺和的,显得本宫像个恶人,也讨人不喜,但是钱妃在榻上休息的也够久了,现在本宫要再次审讯,还请钱大夫人先行回府。钱家若要派什么人进宫面圣,为钱妃讨个公道,那是钱家的事,本宫管不着,本宫只管后宫之事!” 见崔蓉语气凌厉,一幅高高在上的姿态,钱大夫人才真正直观的感受到了崔蓉在后宫何等嚣张。 再扭头一看自家女儿,眼里还带着傲气和不屈,风骨是有了,可在后宫中这几年一无所成,还让自己身陷囹圄,算是白进宫一趟了。 也不知道最后能不能将她保下。 而钱妃看到母亲失望的眼神,心里也并不好受,尤其是现在,崔蓉当众给她难堪,她竟然迫于现状无能为力。 那种感受,简直比用刀子凌迟还痛苦,她知道家里送她进宫是带着期望的,是她让家族失望了。 “娘!”钱妃强忍着眼里的泪意,“你放心,再怎样,我都不会让家族蒙羞的。” “娘都明白”,钱大夫人抬了抬手,摸着女儿的脸颊温声止住话头。 随后抬头直视崔蓉,这次语气同样不善,少了几分客气,多了几分锋芒,“崔贵妃说的是,现在时辰也不早了,臣妇是该告退回府了。但是臣妇还想多嘴提醒一句,审讯可以,若私自用刑,钱家可不依,连陛下都没有下旨动刑,崔贵妃恐怕还没有这个权利,毕竟您现在还不是后宫之主,立后大典也还没举办呢!” “这是哪里的话,就隔三五日,钱夫人也如此较真?这是想让本宫难堪呢?”崔蓉敛去了脸上的笑意。 “臣妇不敢,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就隔三五日,崔贵妃您也还不是皇后,臣妇也不能向您行皇后之礼”,钱夫人毫不退让,不卑不亢。 说完再次行了一礼,又拍了拍女儿的胳膊,便转身回府了,等出宫坐在轿子上后,钱夫人才再次红了眼圈。 到家时,男丁们都等在堂屋,钱夫人将大概情况说了说。 钱太师了悟:“看来她已经将所有的证据都准备充足了,所以有恃无恐,要将这盆脏水彻底泼到婉儿身上,不过不用慌,等看崔家那边回话再说,只要事情一日没有盖棺定论,一日便还有转圜的余地。宫里那边,我也派人在打听,可是陛下一直在炼丹房,不见人。” “这个炼丹房肯定有鬼!”钱杰拍了拍椅子扶手满脸笃定。 第1043章 伤药 其他人也深以为然,大家都不是傻子,这几年陛下长时间流连于炼丹房,闭门不出,精神一日比一日差,又疏于政务,也不沉迷于美色,说炼丹房里没有东西勾着陛下的魂儿那是不可能的。 但具体是什么东西,因为周朴平日防的紧,所以目前钱家还没完全探查清楚。 钱英看天色已经不早,于是挥了挥手,沉声道:“大家今日为了婉儿的事,都多有费心了,我代婉儿谢谢你们各位叔伯,现在天色也不早了,大家都早点各自回房歇息吧,养好精神,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而且我算了算日子,崔凌外出公干,明后日也该回来了,到时候我亲自去崔府跟他面谈相商,看看这事最后是个什么结果。” 钱太师闻言点头,“嗯,老大说的是,现在还没到正面交锋的时候,明日才是上正菜的日子呢,你们都回去歇着吧,我也要回去歇息了,明日一早我要亲自入宫面见陛下,相信陛下再怎样,也要给我三分薄面的。” “爹,辛苦您老人家了”,钱英很是愧疚。 “婉儿姓钱,我这个祖父为她进宫一趟也是应该的,谈不上辛苦”。 说完,钱太师便扶着椅子站起来,背着手,缓缓回了后院。 老父亲走了,钱杰和钱炜便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大哥的肩膀以示安慰后,便都先各自散去了。 钱大夫人虽然忧心忡忡,为女儿担心,但她是大家主母,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这事也急不来,只能先叹息一声作罢。 而此时此刻,被钱家惦记着的崔凌也已经到了河北和京城交界处附近,正在官道旁的茶摊上暂作歇息。 整个右眼都被纱布缠着,从后脑勺沿着脑袋绕了一圈,眼珠部分还微微透着淡褐色,是膏药渗透了纱布的痕迹。 除了脸上的伤势之外,整个人现在形容十分狼狈,头发也十分凌乱,随意的用布条绑了一下搭在肩上,脖颈处和握着缰绳的手肘处都透着浓浓汗意。 可见一路赶路回来十分辛苦。 但整个人气势不减,一看就不好惹。 这次出发一共三十一人,回来只剩他一人,办砸了差事,还不知道回京之后陛下会如何惩治他。 另外还折了一只眼,回京后,同僚们肯定也会问东问西的打听。 崔凌一想到这些整个人心情便十分郁闷,浑身透着生人勿近的森冷气息。 小二看这个人一脸凶悍之相,身上又带着杀气和外伤,好像江洋大盗似的,不由多打量了几眼,边看边将饼子和酱肉放到桌子上,小心翼翼道:“客官,你的菜上齐了,请慢用。” “嗯”,崔凌点了点头,随后旁若无人的拿起了一张饼子大口大口的吃起来,吃饼子的时候那股劲儿看起来就像在吃仇人的肉似的,眼里带着一股狠意。 旁边的客人大多都是过路行商打扮,崔凌身上这股生人勿近的样子一看就不好惹,大家自觉离他远远的,也不去触霉头。 一时显得崔凌附近格外空旷。 崔凌因为赶时间,加上前段时间一直被李家的人追杀,风餐露宿的,整个人都没休息好,全靠一股劲儿憋着,所以现在吃的又快又急,没一会儿便吃完,随后将银子放在桌子上,便准备翻身上马离开。 正在此时,在旁边观望已久的一过路行商,突然抬手招呼:“这位兄台请留步!” “有事?”崔凌动作一顿,冷声回头反问。 态度一点儿也不客气。 但那小老头并不介意,依然笑意盈盈的走上前来,拱手行礼后自我介绍道:“鄙姓江,是从南方过来的客商,准备前往京城做生意,看兄台走的方向想必也是去京城吧,不如我们同路可否?” “不顺路!”崔凌毫不犹豫的拒绝。 对方看他毫不留恋且并不好说话的样子,笑脸不变,连忙又抬了抬手,这次说话速度快了很多。 “诶,这位兄台,我话还没说完呢,你别上马这么着急走啊,我看你受了眼伤,我们家世代行商,常在外行走,有治疗眼伤的特效药,现在天气炎热,兄台你这伤一看之前就没处理好,想必右眼周边已经化脓了吧,这样下去,不但右边这只眼睛不能要,恐怕旁边的眼睛也会受牵连。” 崔凌闻言回过头去,这次眼神凌厉了许多,带着打量,“你有药?” “不错”,对方看崔凌停下脚步,脸色也和缓下来,连忙继续说道:“不知兄台你这两日是否感到右眼旁边时常会抽搐,这便是伤势变严重的病症之一。” 这点崔凌当然知道,以前上战场的时候,简单的外伤大多数时候都是他自己处理的,他也知道他这只右眼没有及时处理好,肯定是保不住了,但左眼如果也废了,那整个人跟废人也就没什么区别了。 他这几日右眼附近确实会时常抽搐。 思虑片刻后,崔凌很快下决定,点了点下巴,沉声道:“行,那我就顺路捎你们一程,你把药给我,到了京城城门口我们就分开,两不亏欠。” “诶,行!”对方很高兴。 连忙回身招呼侄子:“耀祖、耀宗、耀辉,快点儿把东西收拾一下,咱们跟着这个贵人一起进城!” 说完又吩咐随行带着的五六个苦力们,“你们几个也快点儿,别吃了,把车推好,咱们现在就走!” 崔凌这才顺着话音望过去,扫了一眼,原来这些人是做布匹生意的,但看布料不是什么上等丝帛,只是中等偏上的锦缎而已,看来生意做的并不太大。 老头儿也自觉,带着人不远不近的跟在崔凌身后,不惹他烦,走了一段路后,几个侄子才敢低声咬耳朵:“叔,这个人看着挺凶的,咱们为什么要跟着他一道走啊?” 老头白了几个侄子一眼,眼中闪过得意:“你们也活了一把岁数了,怎么还是一点眼力劲都没有?白跟着你叔我走南闯北历练了,这个人虽然看着形容狼狈,不太好惹的样子,但我肯定,他一定是个有身份的人,绝不是什么江湖草莽,就他露出来的那点里衣一角,那料子可是专供宫廷御用的,一般人可用不到。” “叔,您眼睛真利!”那叫耀祖的闻言连忙拍马屁。 “呵呵,生活中处处有学问,你们呀,就多学着点吧,而且那人走路姿势也像行伍出身,依我看他绝对是个将军,就算不是个将军,也是帮皇上办事的御前小将,咱们这一路从南边过来都吃了多少亏了,有这个人带路,保证咱们安安全全的到京城,不用再交一文钱过路费。” 几个侄子明显很信服,连连夸赞。 这话虽然说的小声,可在有功夫的人耳里还是能听到。 崔凌用了治疗眼伤的药之后,眼部舒服了很多,本来是准备做个顺水人情,带着老头安全到京城就算了,反正生意人,碍不到他什么。 结果就听到这老头竟然将他的身份猜了个七七八八,要放在平时就算了,外出公干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但他这次往徐州去是背地里的差事,不能放在明面上提的。 明面上在吏部那边,他是要前往开封,这两头可差的有点远,不是一个方向。 想到这儿,崔凌不由按了按腰间的长刀,眼里闪过杀意。 第1044章 谁家的? 江耀祖在后面仿佛若有所感似的抬头望去,正对上崔凌扭头望过来的目光,虽然隔着帏帽看不清楚,但江耀祖就是知道对方眼里没安好心。 不同于刚才虽然森冷但无视他们的目光,现在是直晃晃的恶意。 “叔,叔,别说了,好像不对劲,这个人不会一言不合就杀人吧?我总感觉我们刚才说的话他听到了”,江耀祖连忙拉了拉老头的衣袖低声说道。 “隔了这么远一段路呢,不可能听到的,没事儿,何况我们也没说什么啊”,老头不太在意。 他们又没妨碍到对方,而且还给了对方伤药,好奇之下议论两句身份也不是啥大事儿。 而且他还想趁此机会,看能不能攀上这个贵人呢,做生意的就得找靠山,没有靠山做生意是出不了头的,只会被人欺负死。 现在年月不太平,生意也不好做,不然他们也犯不着背井离乡。 官道上除了他们两队人马之外,后面跟着的还有一队行商,也是刚才在茶摊那边吃了饭的,老头还认得。 这队行商规模和他们差不多,也只有十来人,打扮的利索又低调,拖了三四辆骡车,上面绑了箱子,里面不知道是什么,队伍中没人说话,安静的很,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比老头他们这一队人马要沉稳的多。 两队人马擦身而过的瞬间,领头那人对老头状似无意的低声提醒了一句,“要想活命的话,找个借口,别跟那人走了。” 老头闻言一愣,看向几个侄子,见侄子们眼中也是惊讶,便知道刚才没有听错。 再看说话那人,脸上表情巍然不动,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刚才说话的人不是他一样,片刻功夫就已经赶路到了前面。 江耀祖见那人也如此说,心里有些害怕,“叔……” 老头缓过神色,摆了摆手,道:“没事,还有半天功夫就到城门口了,天子脚下怕什么。” 说是这样说,但老头到底还是留了个心眼,没有跟的太紧,将随行距离放得更远了。 而崔凌则暗自放下了按在刀柄上的手,眯眼看向了方才越过自己的那队人马。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行商,虽然他没听到刚才对方和那老头在说什么,但他绝对说话了。 这就有意思了。 其实方才在茶摊上的时候,他就觉得这队人马不对劲,身上没有普通商人的那种气质,没有那种爱财如命的精明和算计感,说白了,就是不接地气,估计是乔装办事的。 本来与自己无关,他也用不着在意。 可就在刚才这队人马越过他的时候,他突然发现其中有一人有点眼熟,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而且对方好像也认识他一样,暗地里打量了他好几眼,他对人的眼光很敏锐,绝对不会感觉错。 第六感告诉他,这很有可能是条大鱼。 于是崔凌暂时放弃了杀这老头等人的心思,反正到了京城,这些人也跑不了。 而且这些人也不认识自己,掀不起什么太大波澜,相对来说,风险系数更低。 早一刻死,晚一刻死,或者说死不死,就在他一念之间而已,但刚才那队人马可就不同了。 要不是他现在身受重伤,又只有一个人,势单力孤,他一定要将那些人拿下严加审讯。 老头等人,还不知道自己因此而躲过一劫。 “老二,老三,把车赶快点,刚才我暗地里望了那崔凌好几眼,好像被他发现了,万一引起他注意就不好了”,领头之人低声催促道。 说完自己当先抽了前头的骡子一鞭子,“嘚”的一声将骡车赶的更快。 要放在平时,这人是不会犯这种错误的,但崔凌这时候出现在河北和京城交界之地实在有一些奇怪,身上也属实狼狈,不太像他平时的行事作风。 加上以前和崔凌也只有几面之缘,所以刚开始这个人还并没能立刻确认这人就是崔凌。 从茶摊离开后,便暗暗尾随观察着,一直到刚才才确认下来。 这人就是崔凌! 而且这次的差事绝对不是能公之于众的事! 看对方急于赶路的样子,崔凌反而不慌了,他知道自己大半猜对了。 他倒想看看这些人是哪家的鹰犬,随身带的是什么? 只要到了城门处,他就能将这些人当场拦下。 想罢,崔凌也抽了抽鞭子,让马儿快跑几步,紧紧跟在这些人身后。 “老大,怎么办?他跟过来了,一定是发现我们不对劲了”,有人着急道。 “是我的错,刚才我暗地里打量他太久了,这人是武将出身,五感敏锐,一定是有所察觉!”领头之人也懊恼。 第1045章 小人物的幸福 不过思虑一番后,他又很快下定决心:“实在不行,只能将人除去了,我看他只孤身一人,又身负重伤,身边也没有旁人跟着,想下手也容易。” 有人迟疑:“可他毕竟是朝廷一品大员,主子交代过,咱们这一行最好不要节外生枝,万一不能一击毙命的话,恐怕会引起更大的波澜啊,眼看就要到京城了,尤其各处城门口,那都是姓崔的地盘,咱们这次的差事可是不能见光的。” 那叫老二老三的两人闻言却持不同意见,很认可领头之人的话,将方才迟疑之人重重拍了一下,低声训道: “早就说你胆子小,让你这次不要跟着一起出来了,你还非要一起跟着出来!这都是什么时候了,那姓崔的眼看已经有所察觉,万一真到了城门处被他拦下,更不好收场,行了,待会儿我们动手的时候你看着就行,把箱子看好。” 随后扭头跟领头之人小声商量,“大哥,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唔,咱们先加快速度赶路,一个时辰后看能不能甩掉那姓崔的,如果甩不掉的话就动手!” “那后面跟着的那队布商呢?我看他们都是普通人。” “刚才我已经提醒过他们了,就看他们能不能领会,如果待会儿还是跟着,那也怪不得我们心狠手辣,阎王爷的生死簿上都是有命数的,只能怪他们命不好了!” 这就是说待会儿要是撞上的话,一起动手的意思。 “明白!”老二老三点头,说完默不作声的将兵器从车上暗暗抽出来,边赶路边给刀口上涂上见血封喉的毒药。 崔凌不远不近的缀在后面,虽然看不清这些小动作。 但他能察觉到这些人想要甩掉他,眼看对方赶车速度越来越快,“嘚嘚嘚”的蹄声在官道上加快频率的响起,他双腿一夹马腹,也跟着快起来。 后面江耀祖等人不明所以,看着前面速度越来越快,不由纳闷儿:“怎么突然走得这么快了,叔,咱们还推着东西呢,这样下去肯定跟不上。” 老头也看到了,有些着急,又觉得自己看错人了,吃了亏,拍着大腿抱怨: “怎么这样办事的,用了我们江家祖传的伤药,说好了一起走的,护送我们到京城,结果现在半路就想把我们丢下,一点信誉都没有!就这还是贵人呢,白瞎我们的药了!” “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怎么办啊叔?”有人问。 老头心里倒是想跟上,他总觉得对方是贵人,不会错,但是看了看随行跟着帮忙推货的几个苦力,又歇了心思,叹口气摆了摆手道:“算了,咱们还带着这么多货呢,尽量跟吧,能跟上就跟上,跟不上就罢了吧!” 有人觉得可惜,不过江耀祖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他总感觉那人不是善茬,跟在他后面不是什么好事。 现在分开正好! 慢慢的,两边距离便拉开了,江耀祖心里也轻松起来。 他虽然为人处事不怎么世故圆滑,但学问算数还不错。 默默算了算这次出行的收获后,心里还算满意,兴致勃勃道:“叔,咱们这次虽然在路上损失不少,可一路以物易物,低买高卖,等带着车上的货走到京城,把货出了,还是能赚一大笔的,比在家里强多了。” 另一个族兄一听也憧憬起来,笑着点头附和:“是啊,虽然世道不好,交了不少过路费,但好在那些人也讲规矩,一路总算有惊无险。等回程的时候还能再带一次货,继续以物易物,那收入就很看得过去了,若每次都顺利的话,要不了几次就能在老家置办四五十亩地,当个小地主安安稳稳过日子,以后也用不着辛苦的背井离乡出来走商。” 老头看着几个侄子没出息的样子,心里有些感慨:“四五十亩地算什么,想以前我们江家在老家时,虽然不是高门大户,但好歹也是衣食无忧,略有余产的,族中哪家哪户不是至少六七十亩地,上百亩地的,子弟嫁娶进学也都不成问题,结果一朝动乱,改朝换代,逃到南边去什么都没有了,一切都要重新开始。 刚稳定下来有所起色吧,这几年又开始天灾人祸不断,米面油价要贵得涨上天去了,这老天爷存心不让人好好过日子呀!” “乱世人不如狗,说的就是这个道理,现在虽然还没到那份上,也差不多有这意思了”,有人也叹。 说完扭头望向江耀祖:“耀祖,当初咱们族中就属你最会读书了,还中了秀才呢,算是光宗耀祖了,可惜没赶上好时候,要是能继续往上考的话,说不定能中个举人呢,那日子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别说举人了,兴许能中进士也说不定,当初耀祖的那个同年,不就是如今朝中一品大员张大人吗”,老头儿接话。 又开始忆往昔:“想想当初咱们回去祭祖迁坟的时候,那张家是何等的风光啊,人人称羡,整个县城方圆百里都流传着张大人的传奇,谁人不知?” 语气中万分遗憾,仿佛侄子如果真能继续考的话就一定能考上似的。 江耀祖本人反而最不好意思,连连摆手,很谦虚,他自己有自知之明,“叔,你们太看得起我了,我能中秀才就已经很勉强了,更别说举人了,秀才和举人之间就是一道鸿沟,和进士之间更是天地之别,以后别再这样说了,可别取笑我了,免得让别人听到笑话。” “笑话什么!”,老头不乐意了,捋着花白的短须的手一顿,板着脸道,“你本来就是秀才,这都是有文书作证的,和张大人也本来就是同年,又不是说假话,这次我之所以带着你一道来京城,就是想让你趁机去张府上门拜访一下,混个脸熟,看看张大人还记不记得你,能不能趁机拉个关系,这样以后做生意也方便许多。” “啊?叔,你想让我去张府,之前怎么没跟我说过”,江耀祖一脸错愕的坐直身子。 老头点点头,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斜着眼: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带着你千里迢迢从南边到京城来,你又帮不上什么大忙,为人处事这么多年又都没大的长进,连好不容易寻的衙门文书的差事都混不下去,白瞎你的秀才身份了! 有关系不用白不用知不知道?正好这次有这个机会,干嘛不试试看?你当京城是想来就能随时来的啊!黄土都埋到腰上了,还不知道变通!” 噼里啪啦一通话,将江耀祖说的无地自容,当初就是因为他在衙门当差,族中以为可以靠着他慢慢将家族壮大,所以大多人才没有回祖籍,就在南边金陵附近当地安了家。后来回去把老家的地也卖了,断了退路。 谁知道他最后又从衙门离开了。 这一直是他的心结。 “这这这……”江耀祖语塞,抓耳挠腮的。 虽然这些说的都是事实,除了读书稍微强些,他从来就不会说话,也不会看人眼色。 以前年少的时候还有他爹帮他挡着,自从他爹娘去世后,媳妇儿和他一样都不会持家,又有几个姐姐家需要接济,赚的不如用的多,坐吃山空,日子一年不如一年。 这次族叔突然叫上他一道到京城做生意,他还以为真的是看中了他这个人,原来是想让他趁机过来攀关系的。 “可是我们都很多年没见了呀,都几十年了,现在身份云泥之别,别人肯定都不记得我了,就这么上门去,多尴尬啊,万一被别人扫地出门传出去,岂不是被人笑话,脸都要丢干净了。” 老头不以为意,白了侄子一眼:“放心,这是在京城,丢脸能丢到哪里去,别人也不知道,试试又何妨嘛!” “我不是让你把秀才文书这些都带着的吗,你和张大人是同乡,又是同年,这是多深的情分,只要别人稍微抬抬手,你就能受用不尽的,还能帮到子孙,多好!” “唉,可是真的不好开口啊,这对别人来说也太唐突了!” 虽然最近这些年日子确实过得捉襟见肘,但因为儿孙都孝顺,家里气氛和乐。 因此江耀祖心性上和年轻时其实没有太多变化,还是没有学会成年人的世故和圆滑,那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他可能永远也学不会。 同时,考秀才的那段时光是他人生中最美好的回忆之一,他不想把这段经历拿出来重新贩卖,当做商品一样去衡量价值。 “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幸福,一日三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也挺好的,况且现在家里温饱还是没问题,也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这事就算了吧!” 老头闻言,再次长长的叹了口气,真是白瞎这个秀才身份了! 不过真到了京城,可就由不得这个侄子了,软硬兼施他也得让侄子去上门一趟! 眼看日头越来越烈,车队停下来歇息了一会儿,才又往前走,一晃一个多时辰就过去了。 第1046章 巨额银票 赶路是一件十分无聊的事情,自从刚才江耀祖明确拒绝了不想去张府上门以后,老头便冷了脸,双手抱胸靠在车上,也不再和他说话。 其他人见此拍了拍江耀祖的胳膊,也不好再同他讲话。 江耀祖苦笑了一声,倒没将这些事放在心上,他性子温和,在族中一贯很少和其他人发生争执,更很少明确拒绝什么事情,这次算是罕见的坚决,可想而知族叔心里肯定是不高兴不乐意的。 不过他知道族叔不是什么坏人,为人精明势利了一些,但并不刻薄,应该过一会就好了。 想到这儿,江耀祖定下心来,随意往四处望了望,突然看到官道旁不远处的小树林里有个人影。 摇摇晃晃间一下子便倒地不起了。 “叔,快看,那里有个人!” 众人大多都正在打瞌睡,闭目养神,闻言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诶,还真是!” 老头有些眼花,看不清楚,抓着旁边人的袖子:“哪儿哪呢?我怎么没看到?” “就在那里,右前方的小林子里,现在倒在地上了,咱们要不要过去看看?看穿着身影好像是刚才走在咱们前面的那队人马呢,就是拖箱子的那些”,江耀祖看的分明。 老头闻言一下子联想到前面是不是有打劫的,他这几车锦缎也价值不菲呢! 贵人眼里看不上,但够普通人家嚼用吃喝十几年了。 可别最后都为了拦路打劫的土匪做了嫁衣。 “走,过去看看,把车子上的货都盖好了,再拉严实一点”,老头儿催促。 众人一下子精神起来,不敢马虎,手脚利索的把货又重新归拢了归拢,然后下了官道,从田埂那边过去,绕到林子里。 不一会儿便到了。 快到近前老头仔细一看,发现果真是刚才前面那队人马的人,如今身上带着血迹和刀伤,明显是和人打斗过,躺在地上动也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 老头多年行商,胆子很大,也不怕,走上前去,先用脚踹了踹,看对方没反应,又用树枝去戳了戳,还是没反应,这才蹲下身,将手伸到对方鼻子前试探了一下,随后放下手,“还好,还没死,活着呢!” “来个人过来搭把手,把他翻过来看看。” 江耀祖上前将人翻过身,这人还是没醒。 老头将人摇了摇,想等人醒来问清楚,结果对方一点反应也没有。 仔细查看过伤势后,老头将随身带的药帮对方上了上,又用布条将对方的伤口缠了缠,能不能活,就看对方的命了,反正他也尽力了! 眼看对方还没醒,按习惯老头便想搜搜对方的身,看看有没有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江耀祖有些迟疑,“叔,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他的命都是我们救的,我看看他身上的身份文书,还有路引都是哪里的,到时候报官也好有个说法呀”,老头边说边搜身。 随后便摸到了对方怀里一个鼓鼓的东西,抽出来一看,众人都瞪大了眼睛,竟然都是银票,满满一沓银票,而且每一张都是十万两面额的!!! 这得是多少钱啊,老天爷!!! 第1047章 临终嘱托 “叔,好多银票,好多钱啊,发财了!!”随行的其他几人忍不住兴奋出声。 “是啊是啊,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银票,就算咱们十几个人分,也一辈子吃喝不愁了!!” 老头没急着应声,他粗略摸了摸厚度,便知道这些银票最少也有三百多万两。 三百多万两是什么概念,可以抵得上中原地区中等县城十年的税收了,这还是在风调雨顺的情况下,现在连年灾祸,有些中等县城可能还达不到这个标准。 由此老头断言,“这些人绝不是普通的贩夫走卒,也不是普通的行商!说不好身上还背着人命呢,这些钱也未必清白。” “马上就到京城了,那咱们是不是要尽快去报官,不然这么大笔银票来路不明,说不清楚啊”,江耀祖皱眉道。 “不”,老头儿摇了摇头,一脸精明。 “现在这种情况,我看咱们反而不能去报官,真报官才是说不清楚了,也许还要把咱们自己折进去,财帛动人心啊,何况是这么多钱,你也不知道你去衙门的时候会碰上一个好官还是一个贪官。” 此话一出,江耀祖也沉默了,他明白叔叔这话有道理。 就算他再怎么不通人情世故,也知道衙门里面明堂道道多得很,不是普通老百姓想的那么公平公正,不然当初他也不会因为受不了衙门里乌烟瘴气的氛围而离开衙门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看着他不管吧?好歹是一条人命,不管他有罪没罪,得由朝廷律法去定夺。” “人这一辈子啊,吃多少米,走多少路,活多大岁数,那都是命中注定的,刚才我也说了,今日咱们碰上他就是老天爷给的缘分,咱们也尽力救治了,问心无愧,最后能不能活就看他的命了,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老头边说边快速将银票塞到怀里,转身招呼着侄子们,还有随行推货的力夫们离开。 嘴里还不忘给众人画饼,“等安全离开后,到了客栈,我再给你们分银子,见者有份,你们都放心,我不会亏待你们的。不过至于这最后怎么分,咱们到时候再商量,肯定不能一视同仁,毕竟这次行商是我牵的头,货银也是我出的大头。” 侄子中有精明的,很快接话,满脸带笑的恭维道:“叔说的是,肯定是您老人家分大头啊,咱们就算分的少一点也满足了,回老家也能扬眉吐气,不用过苦日子了,以后咱们还行什么商啊?多买些地做地主乡绅就行了,嘿嘿!” 仿佛已经展望到美好的未来,这人说着说着,不禁嘿嘿笑起来。 江耀祖抬了抬手想说什么,被老头一把打断,语中暗含威胁之意:“耀祖啊,叔丑话说在前头,你想做好人我不拦着,可是你得想一想,你老家的父母妻儿子孙可都还等着你回去呢,还有这次出来,叔一路上待你不薄吧,你可别做傻事连累了我们。” “就是啊,耀祖,别傻了,之前你从衙门里出来,族里人对你就很不满了,要是因为你这次又错过了这笔泼天富贵,回了族里,你还怎么面对其他族人们。” “是啊是啊,这笔银子足够全族人过上好日子了,做人不能这么自私,好人没好报的,何况咱们也对他问心无愧了。” 看江耀祖站在原地不动,眼神松动了些,老头缓了缓语气,也不想把人逼急了,劝道:“走吧,这人大概是没救了,大不了咱们回去后我给他立个衣冠冢不就行了,清明节时给他多烧纸,让他在底下做个富贵鬼。” 面对所有人望过来的催促的目光,江耀祖叹了口气,最后到底还是把话咽回去了。 他已年近不惑之年,再怎么不通人情世故,也不是能肆意妄为的年纪了,何况还事关族人的性命。 “大家放心,我不会冲动连累你们的。” 说完径自去骡车上抱了两床薄被下来,垫在那人身下,聊胜于无。 动作间,地上的那人突然动了动,吐了口血后睁开了眼睛,吓了众人一跳。 “叔,他醒了!”有人连忙喊道。 老头暗自呸了一口,早不醒晚不醒,突然这个时候醒过来,眼里也不由闪过狠意。 同时摸了摸胸口里的银票,这笔银票到了他手里,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吐出去的。 除非他死! 众人脸上的表情都被地上那人看得清清楚楚,刚才昏迷时,他也并不是一无所觉,只是伤势过重醒不过来而已,眼睛巡视一圈后,很快便定在半蹲在自己身边的江耀祖身上。 也就这人品性还可靠些。 随后便捂着胸口,有些虚弱的恳求道:“咳咳,多…多谢这位大叔,我的伤势我自己清楚,我已…已经活不了了,我身上的银票也可以都送给你们,只求……只求你能帮我办一件事,了却我的遗愿。” “什么事,你说”,江耀祖连忙将人扶起,对于银票的事很不好意思,虽然银票并不是他拿的。 “我…我这里有…有一把钥匙,是我主子托我送回本家的,麻烦…麻烦大叔一定帮我送回去,本家那边到时必有重谢,另外…另外帮我带一句话,就说…就说崔家发现了……” 边说着话,这人边从怀里摸出钥匙,这钥匙表面看着毫不起眼,但做工精细,刚才老头只以为是这人家里的钥匙,没多加注意,现在仔细一看才发现不同寻常,“这是开什么的,一般的锁匠可做不出来。” 地上那人并不回答,只将钥匙交到江耀祖手里,眼睛直直盯着他,叮嘱道:“地址…地址就是京城钱太师府上,一定,一定帮我送到!” 说完,地上那人又重重吐了几口黑血,彻底一命呜呼了。 血迹溅了江耀祖一身。 “哎,你醒醒,醒醒啊”,江耀祖一愣过后,连忙俯下身将人拍了拍,却没有任何反应。 老头见此反而松了口气,“别拍了,人死了,白瞎两床被子了,快走!” 说着给其他人使眼色,强拉着江耀祖便往回走。 “叔,咱们好歹将人埋了吧?” “埋什么埋,多此一举,你就是读书读傻了,快走,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第1048章 回府 一行人重新回到官道上后,老头不再往京城方向走,反而带着人往回走,江耀祖一看,明白过来,“叔,咱们不去京城了?” “去什么去,咱们现在有这么多银子,回老家够吃十辈子了,何必还非要往京城跑,而且你没听刚才那个人说啊,让你把东西交到京城钱太师府上吗?这说明他是太师府的人,咱们要是去了京城还能有个好?不被人抓起来灭口才怪!” 老头说着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推测着:“说不定这人刚才就是被人追杀才死在那儿的,总而言之,京城之地是大凶,不能去了,咱们直接打道回府吧,顺道在半路把这几车锦缎卖了。” 说完情不自禁的拍着大腿哼唱起来,表情显得十分快活,“今天是个好日子啊,好日子~,啷里个啷~” 江耀祖听了这话心里很不舒服,忍不住回头往树林方向望了望,又摸了摸怀里的钥匙,上面还沾着血迹,总感觉是一份很沉重的嘱托。 就这么走了,心里好像空了一块似的。 但老叔说的也有道理,他总不能不顾自己还有周边人的安危往太师府闯。 想到这儿,权衡一番后,江耀祖准备等到了离京城远些的州城后,便托驿站把钥匙寄到太师府去。 也算完成了方才那人的临终嘱托。 也幸亏他们刚才在林子里遇到了那人,老头儿又因为贪婪和谨慎掉头往回走了,否则面对他们的便是一场杀身之祸。 崔凌带着人清点现场时确定的确是跑了一人,忍不住蹙眉,吩咐其他人:“都出去找,那人受了霹雳弹的重伤,又中了毒,跑不远的。” 说着说着忍不住捂着胸口“嘶”了一声,脚步有些踉跄。 “大人,您也受了重伤,虽然吃了九转大回丹抑制了毒性,但还是得尽快回京找大夫帮您把毒拔出来才行,否则有性命之忧啊”,手下见此劝道。 被崔凌拒绝了,“算了,先找人吧,这些人拼死也要护着那人逃跑,说明那人身上肯定有值得被护住的东西,这次外出办差,差事办砸了,还不知道陛下到时候会如何责罚,若能找到有价值的东西,也好将功补过。” 说到这儿,崔凌觉得自己今日还算幸运,庆幸道:“还好你们出来迎接及时,不然这些人围攻我一个,我又受了伤,肯定凶多吉少,说不定就交代在这了!” 等大部分人出去找人了。 又有人问:“大人,从这些人身上搜出了几千万两银票,这可不是个小数目,这些银票怎么处理?” 看着那几千万的银票,崔凌虽然很意外,却并不贪婪,他是爱权,却没那么爱钱,也没想过把这些银票据为己有。 到了他这个位置,银子对他来说已经只是一个数字而已,他并不一定非要把这些钱揣在自己兜里,只要想要,随时都可以有。 “先不慌,把这些人的来路查清楚再说,能带几千万两银票上路的,绝对是条大鱼!” 不到一个时辰,这些人便将死在林子里的那人尸体找了出来。 崔凌亲自上手搜了搜,除了一些个人杂物外,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有。 手下觑着崔凌的脸色,小心禀报道:“这人身上有上药的痕迹,周边还有车辙痕和脚印,明显是有人先发现过他,不知这人身上的东西是不是被那些人搜去了。” “去查!附近的村民还有途经官道的行商都查一遍”,崔凌吩咐。 此时或许是毒性发作,他只感觉到胸口一阵绞痛,连站也站不直了,身上冷汗涔涔。 说完便再也站立不住,昏了过去。 “大人!!”手下们连忙将人扶上马,把人先带回京城再说。 等再次醒来的时候,崔凌已经在自己府上了,崔夫人正坐在床边抹眼泪,小儿子崔赫也在一边安慰着。 “水…”,刚醒过来,崔凌口渴的很。 “要水吗?水在这里!”看崔凌醒过来,崔夫人连忙擦了擦眼泪,将水杯递过去,还是温的,看得出来房里的茶水换的很勤。 崔凌一连喝了三杯才缓过劲儿来,低头看了看胸口缠着的纱布,又摸了摸眼睛,发现伤口都被仔细处理过了。 遂问:“请的御医过来?” “嗯”,崔夫人点头,“你刚回来时浑身是伤,狼狈的很,吓死人了,肯定得请御医过来帮你看我们才放心。” “这么说,宫里那几位也知道我回来了,不行,我得进宫一趟”,崔凌叹了口气,想起身,一动浑身都疼,忍不住皱了皱眉。 “爹,你别动,大夫说你这个伤势挺严重的,如果不好好休养的话,以后可能会有碍寿数”,崔赫连忙将人按住。 崔夫人也道:“是啊,赫儿说的对,先好好休养吧,蓉儿那边我已经托人递了口信了,等你伤好些再进宫,陛下也应允了的。” “唉”,崔凌拗不过,加上确实还有些难受,便又躺了回去,问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京城没发生什么事情吧,后日便是蓉儿的立后大典,你这两日应该多往宫里走走,去看看她的。” 提到女儿,崔夫人忍不住冷笑一声,眼泪也没了,道:“她多有主意啊,人家可是马上就要成为皇后的人,哪还看得上我这个亲娘,用得着我进宫看她?” “别阴阳怪气的,有事说事”,崔凌皱眉,不耐烦听这些。 崔赫早等着告状了,不等崔夫人开口便一屁股坐到床边巴拉巴拉说起来,“爹,你不在的这段日子,京城倒没什么大事,只有一点不寻常的,是关于后宫的,你还不知道吧,钱妃寝殿里搜出来了带有圣上生辰八字的木头人,上面还扎着铁钉,如今钱妃都被软禁了,陛下让姐姐在审讯她,就为这事,今日一大早,钱太师还入宫亲自求见陛下了,不过陛下称病没见。 本来娘之前进宫还想让姐姐求陛下帮我调换一个好些的差事的,姐姐都没同意,就忙着这事儿呢!” “钱妃宫里搜出了木头人?”崔凌很惊讶,不用想就知道大概率是自己女儿的手笔了。 “是啊,我也很意外,还有一件事,钱家昨日托人到府里递了话,说要见你一面,有事相商,不知是不是跟这件事有关”,崔夫人补充道。 第1049章 我知道了 “昨日钱家派人上门找我?” 崔凌跟着重复了一句后,笑了笑,姿势放松的往后躺了躺,语带讥笑:“他们钱家是何等的名门望族,竟然还用得着上门求见我?估计就像你说的那样,是为了钱妃寝殿里搜出的木头人之事吧!” “因为你人不在家,外出办差去了,他们也知道,所以我只让管家搪塞了一下,没把话说死,那现在依你的意思是……不见?” “我现在还正心烦着呢,没工夫见他们,而且万一他们真是为了钱妃之事求情,我也不好一口回绝,到时候反而让我处于被动之地,干脆不见好了,他们要是再来人,就说我身体不适,不宜见客,打发走就好了”,崔凌道。 说完又叮嘱了两句:“不见是不见,不过态度上对人家客气一些,别让他们抓到话柄,明面上闹得太难看也不好。” “明白!”崔夫人会意,夫妻多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崔赫看爹娘正事说完了,于是又提起自己的事,“爹,之前我调换差事的事被姐姐一口回绝了,要不等您伤好些后,进宫时亲自去和姐姐说一说,或者干脆就您自己求一求陛下,反正您也是陛下面前的红人,又何必事事依赖姐姐去跟陛下开口,搞得我好像欠了她多大个人情似的,在她面前好没面子。” 崔凌闻言,方才刚好些的心情立马又低沉下去,忍不住捂着伤口重重叹了一口气:“赫儿,你也十七八了,不小了,怎么还像没长大的孩子一样,什么都不懂,朝堂局势你是一点也看不明白,这种时候还说这种话,这是操心你差事的时候吗?” “爹,我说什么了?本来就是小事一桩,被你们搞得这么复杂”,崔赫反而委屈上了,抱怨道。 “你可知道你爹我当初为啥给你取名为‘赫’字吗?就是希望你长大了能做一个赫赫有名的人,能有出息,将崔家发扬光大,事到如今,看来我这个名字是取错了,我也不指望你有多大出息,但是最起码不要给你爹我添乱! 这次差事办砸了,还不知道陛下会如何罚我,你让我这时候去陛下面前帮你调换差事,那不是让陛下更加动怒吗?你还有没有点脑子了?” “爹!”崔赫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崔夫人一看这情况,连忙打圆场,板起脸训斥儿子:“好了,赫儿,不要再提了,这事以后再说吧,当务之急还是你爹的伤势,等你爹养好伤再说。后日就是你姐姐的立后大典了,方才你爹说的对,就算再怎么跟她有嫌隙,我们也还是一家人,咱们是应该进宫一趟看望她一下的,免得寒了她的心。” 爹娘都是一样的态度,崔赫再怎么骄纵也不敢再说了,只好闷闷不乐的应了声“是”,随后母子俩才退出房间,让崔凌好好儿休息。 刚出房门不远,崔夫人便忍不住点了点儿子的头,恨铁不成钢:“你呀,你呀,我和你爹都是精明之人,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木头疙瘩?连你姐姐的一半都比不上,你们俩真是生错了性别,刚才你爹都那么恼火了,你还在反复提你的差事,一点都不会察言观色。” “娘~”,崔赫挽着崔夫人的胳膊撒娇。 “我也只在你们面前这样,在别人面前我可不这样。何况爹本来就是陛下面前的红人嘛,许多差事陛下都只放心交给爹去做,就算办砸了一次也正常,难道陛下还真会重罚爹不成,我才不信!” “你呀,多亏是嫡子,有我护着,现在还没什么,以后可就说不准了,看来还是得早早给你娶亲,多生几个儿子,早早培养为好”,崔夫人看着儿子,颇有几分无可奈何的宠溺。 母子俩人有说有笑的走远了。 崔凌这头才刚刚醒来,一时半会儿也再睡不着了,半靠在床上闭目养神,胡乱思索着。 他想到了钱家来拜访的事,又突然想到了之前他在路上感觉那队人马领头之人十分眼熟的事,两相一结合,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想起来他曾经在哪儿见过那个人了!! 那还是先帝刚驾崩时,他刚赶过来救驾,在调查朝中文武百官的动向时,他在钱府见过这人一面。 就这一面而已,即使他并不算是过目不忘之人,但就是对这人的眼神印象深刻。 对!不会错,原来这人是钱家之人!! 那么这些人身上为什么会有几千万两的银票,也就勉强能说得通了。 以钱府的根基,世世代代累积下来,能拿出这笔银子也说得过去。 毕竟无官不贪,何况再怎么样,光钱氏宗族各人名下那几十万顷免税的良田,每年所获收益便不是个小数目。 只是……为什么这些人突然带这么多银子进京呢?有些不寻常啊! 一般大家族银子都是存在自家族人名下的钱庄,或者自家的银窖,再或者就是私库,怎会让手下随意带着巨额银票上京呢? 想到这里,崔凌心里更觉得此事不同寻常,那些人是从河北方向过来的,并不是从临安走水路过来,钱氏宗族人在河北的,他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人便是钱裕。 可是再仔细一想还是不通,钱裕在河北并不是只手遮天的位置,他是如何在短短几年间弄到几千万两银子的呢,这不是个小数目,就算敛财也需要时间,何况河北就那么大,上下级都要打点好。 这么大数额的贪污,怕不是要把河北的地皮都要刮三层都不止,他不可能没听到一点风声的。 也就是这条路推断错误。 左思右想,崔凌都想不明白,直到晚饭时间,儿子崔赫无意中的一句话,反而点醒了他。 “爹,就这么个问题把你难倒了一下午,您说至于吗?您方才说,一个人不贪不偷,三四年时间能弄到几千万两银子,那除非是天上掉馅饼了,要不就是挖到宝库了,否则没有其他可能!”崔赫边喝汤边随口道。 “宝库?”崔凌一听,陡然一拍大腿,茅塞顿开,“我知道了!” “您知道什么了?”崔赫有些糊涂,看着父亲眼里突然亮起的兴奋有些不明白。 第1050章 交换秘密 “我知道银子怎么来的了”,崔凌有些激动,连饭也不吃了,站起来在屋中来回踱步,拍着手重重点头道:“没错,就是这样!” “到底怎么了?”崔夫人蹙眉追问。 崔凌兴奋的一挥手,“你别管了,这事儿我自有安排,看来这次陛下不但不会罚我,我反而能将功补过。” 说着又自言自语:“钱家老儿可真是一只老狐狸,隐藏的真深啊,竟然不声不响就干了这么件大事,我说呢,当初那钱裕怎么突然就从南方回了京城,又不声不响的调到了河北去,原来是这么个安排!” 之前陛下吩咐他暗中探查藏宝图的下落时,他也派了不少人手出去,可一直都是捕风捉影,没有一个切实的结果,好几次都是浪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财力不说,空欢喜一场。 久而久之,什么反王的藏宝图也就变得虚幻而飘渺了,陛下也不再过问,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没想到竟是真的,而且大概率就在河北! 对于反王具体留下了多少财富之事,崔凌虽然没有亲眼见到,但想也知道,绝对是个庞大的数额。 想想看北方世家世代积累的民脂民膏,还有国库都被洗劫一空,这得是多少银子? 就算是再不爱财的人如他,在这笔财富面前恐怕也不能不心动。 崔夫人母子俩面面相觑,看到崔凌又是笑,又是自言自语的,还时不时拍下桌子,激动得很,不知道他在盘算什么,眼见他不说,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中,崔夫人也不多问了,擦了擦嘴后起身道:“我等下就带着赫儿进宫去看望蓉儿了,今日恐怕会晚些回来。” “去吧去吧!”崔凌摆手。 心里盘算着要怎么用这个事情为自己谋取利益最大化。 目前推断方向正确了,但是还缺少有力的证据,万一钱家来一个抵死不认,再反咬一口,他恐怕还会惹一身骚。 “唔,看来还是得派人去河北走一趟,那钱裕再是精明,也总会露出一丝半丝马脚的。” “大人,有消息了”,这时候,手下突然敲门,有事禀报。 “进来!” 嘎吱一声,门响了一下。 手下进来后低声禀报道:“大人,昨日下午您让我们追查的附近的农户还有行商,我们都一一排查过了,今日下午已经查到了是谁在小树林碰到了最后死的那个人。” 崔凌闻言挑了挑眉,用眼神示意继续往下说。 手下继续禀报道:“那队人马是从南方金陵附近到京城经商的,是队布商,规模不大,他们在小树林从死的那人身上搜到银票之后,便折返回去,歇息在了前面县城,人穷乍富后,一个个都憋不住,昨晚就去了当地最好的妓院快活,高调的很,被我们一逮一个准。 不过有一点,我们到的时候,这些人自己已经提前因为分赃不均发生过内讧,有一个老头和一个年纪大些的人已经提前离开了,受了伤,也不知是死是活,我们沿着官道往前追了一百多里没看到人,便先将人撤回来了,接下来看是否还要继续往前追?” “难道是他们?”崔凌自言自语。 随后抬头问:“问清楚没有,小树林那人死前有没有特别的情况?” “那些人都是普通人,经不起吓,我们的人简单审了一下,便全都交代了,据说那人死前给过一把钥匙给他们中一个人,交代让把钥匙送到京城钱太师府上,其他的没有了。” “钥匙呢?” “呃,钥匙的下落暂时还没有查到,拿钥匙的人便是他们内讧时提前离开的那两人之一,所以属下才特意赶回来,想问问大人,咱们要不要继续往下追。” 崔凌闻言眯了眯眼,站起身厉声道:“当然要追,这把钥匙至关重要,多派些人手出去也没关系,沿着官道找,最多不过找到金陵去。这些人做生意都是宗族之人一起,家里还有妻儿老小,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最后总是要回家的,你们找人的同时,也提前派几个人到金陵那边去蹲守,有什么消息立马禀报。” “是,大人!”属下收到命令后转身退了出去。 崔凌一个人坐在桌边,忍不住低低笑起来:“真是天不亡我啊,这下我看你钱家怎么在皇上面前自辩!” 笑着笑着,动作牵动了伤口,崔凌捂着胸口又咳嗽起来。 刚准备喝杯茶水润润嗓子,管家又过来禀报:“老爷,有您的信。” “进来吧!”崔凌不紧不慢道。 等接过信一看,皱了皱眉,问管家:“怎么没有署名,是谁送来的?” “送信之人说老爷您看完之后,自会明白是谁送的。” “这么神秘!”崔凌边说边抖开信纸,等看完之后不由脸色大变。 随后将信纸揉成一团,咬牙切齿的拍了拍桌子:“好你个钱家,竟然给我来这一手!” “老爷……”管家看情况不对,不由小声问:“可是有什么不妥?” 崔凌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太失态了,缓了缓语气,道:“没什么,前两日钱家不是给府上下了帖子吗,你派人去钱家回信,就说我今日晚上有空,在清竹轩一叙。” “是!”管家很快下去了。 崔凌勾起嘴角冷笑了一下,要是往常,他可能还真被钱家拿住了,但今时不同往日,他现在手上也有钱家的把柄,而且还是天大的把柄。 就看钱家敢不敢豁得出去,为了一个女儿跟他同归于尽了,呵呵,他崔凌在战场上杀人无数,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这一步,岂是那么容易能被人拿捏的! 哼,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 大不了就是秘密交换,谁也不亏! 钱家今日的算盘恐怕注定是会落空的了。 第1051章 微妙的平衡 此时窗外残阳如血,太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也慢慢落下。 等天色擦黑时,崔凌便简单收拾了一番,乔装打扮后,从后门出门,坐上马车去了清竹轩。 这里布置的十分隐蔽,是个谈话的好地方。 崔凌到的时候,钱英已经提前到了,正等在里面。 看到崔凌进门,钱英淡淡招呼了一句:“来了?” “嗯,来了”,崔凌皮笑肉不笑的应了一声。 两人表面云淡风轻,实际心里都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的警惕和戒备。 高手过招,一个不慎,便掉进坑里了。 都是千年的狐狸,谁也不敢小看谁。 崔凌武将出身,做事喜欢主动出击,两人寒暄几句,打了会儿太极后,崔凌便直接放下了茶杯,抬头道:“信我看了,说吧,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话都已经问到眼面前,钱英也不绕弯子,目光直视崔凌说道:“我们想要什么,崔大人心里应该很清楚才是,明人不说暗话,我既然将你约到这里来,崔大人你也欣然赴约了,证明这事便是有转圜的余地的,不是吗?也算是公平交易,对我们彼此都有好处。” 崔凌闻言了然一笑:“是关于钱妃之事?” “你说呢?”钱英沉声反问。 “呵呵,说实话,我没想到你们钱家会将杨妃的事调查的这么清楚,看来钱妃在宫中也并不是旁人所看到的那么与世无争嘛”,崔凌笑了笑,并不着急表明态度。 这和钱英预料的不一样。 在他的预想中,这次见面,两人谈和的机会是很大的,但是看着对方现在一副成竹在胸,并不惧怕的样子,他心里又不由一沉,看样子,又出了什么新的变故了。 否则崔凌现在态度不会这么轻松。 “崔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我有些不懂”,钱英按捺住了心里的想法,不动声色的试探着对方,“莫非是你手里现在又有了什么新的筹码?” “不愧是有小诸葛之称的钱大人啊,你猜的不错”,崔凌听后并不否认,反而挑了挑眉,目露赞赏,随后从怀中抽出了厚厚一沓银票推过去,“钱大人,你先看看这个。” 钱英只随意瞟了一眼,心跳便瞬间停了半拍,四弟早些日子便来信说派了人进京,难不成…… 不管心里如何想,钱英表面上没露出什么,拿过银票翻了翻后,便将东西重新放回桌子上,平静道:“我粗略算了算,这里有几千万两银子了吧?不知崔大人将这个给我看,是什么意思?” 崔凌将钱英方才的表情尽收眼底,此时便笑的有些捉摸不透,“的确,有几千万两银子呢,是很可观的一笔财富了,不管牵涉到什么案子,都是骇人听闻的数目,九族恐怕都不够砍,就不知是何人这么大的胆子敢在朝廷底下浑水摸鱼,攥取这么多来路不明的钱财。 不瞒钱大人,这些银票正是昨日我回京的时候在京郊附近,从一队乔装的行商身上发现的,除了银票外,我还从他们那里得到了一把钥匙,据他们的口供说,这钥匙和银票可是要送到钱太师府上的。” “不知钱大人对此事有何看法?又不知,若皇上得知此事后,对钱家又会有何看法?”崔凌拖长了语调,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钱英闻言脸色变了变,眼神也深沉起来,他久经官场,自然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瞬间,他脑海中闪过千万种可能性。 再看崔凌脸上隐隐一副洋洋得意的窥探表情,立刻便明白对方在诈他。 于是马上严肃了脸色,正面反击道:“崔大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钱家世代忠良,从来没有出过贪墨之事,在朝堂上,靠的便是礼义仁智信几个字立足,历经千年而不倒。本来钱某是救女心切,所以才会约崔大人今日前来相商,以图良策。结果崔大人竟然给钱家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这事钱某是万万不能答应!! 如果崔大人真有证据,不妨上报京兆尹衙门,由朝廷秉公处理,钱某以及整个钱氏宗族绝对配合衙门查案。” 说到这里,钱英顿了顿,脸上一幅受了天大的冤屈的表情,目光还是紧盯着崔凌不放,继续一字一顿道: “不过钱某丑话说在前头,查案可以,如果最后查出来与我钱家无关,崔大人可得给我们钱家一个交代才行!” 这就是让崔凌掂量着办的意思,后果自负。 崔凌顶着钱英凌厉的目光,毫不退缩,眼里带着探寻和打量,眼神跟刀子似的,好像要透过外表的血肉看进钱英的内心。 看对方说的正义凛然的,崔凌心里不由又有些怀疑和退缩,难道真的猜错了? 不,这不可能! 权衡半晌后,崔凌陡然笑了笑,亲自给钱英斟了杯茶,缓和了语气道:“这是自然,钱氏家族千年的清誉岂能随意玷污,这点崔某自然晓得。” 此话一出,钱英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知道暂时是唬过去了。 他刚才赌的就是崔凌手里没有切实的证据,不然就不会亲自来赴约试探他了,但这些银票也是实打实的客观存在的东西,还有被抓的那些人,都是隐患。 若真查出真相,恐怕钱氏全族都得玩儿完。 一时之间,女儿的事情相对来说就没那么重要了。 “钱某相信崔大人做事有分寸”,钱英意有所指。 “那是自然!”崔凌点头。 然后说起正事,“杨妃之事其实和崔某无关,崔某也是被底下人蒙蔽了,等得知的时候,事情已经发生,后宫之事,崔某也不好干涉,官场的事,钱大人你也懂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最后只能听凭陛下的发落。好在那个孽种已经流了,也不至于秽乱皇家血脉。 至于钱妃之事,我刚回京,还不太清楚,得等立后大典的时候才能知晓,若钱妃真是冤枉的,我一定让皇后还她一个清白。” 这就是暂时和解的意思,各退一步。 话中也保留了余地。 “多谢崔大人”,钱英客气地拱手道,也见好就收,不再咄咄逼人。 他被姓崔的拿住了痛脚,自然就不能像先前那样用杨妃之事威胁对方一定要帮他了。 就算他面上咬死不认,但彼此心里都清楚这事是有猫腻的。 聪明人话不用说太透。 今日见面,钱英可以说是无功而返。 唯一庆幸的是对方没有证据,也正因为杨妃之事,对方也不敢轻举妄动,算是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 第1052章 红颜薄命 等回府时,钱太师已经歇下了,钱杰和钱炜两兄弟都还没睡,都在书房等着。 两人还以为这事儿八九不离十,结果等钱英把事情经过一说,俱都脸色一变:“这事儿怎么这么巧,竟然被崔凌碰上了!” 钱英也深觉头痛,这事不好办呐! 崔凌后面肯定会像嗅到鱼腥味的猫一样,紧咬着他们钱家不放的。 “先派人给四弟传个信,最近不要轻举妄动。” “明白”,钱杰点头。“那婉儿的事……” 提到女儿,钱英深深叹了口气,“咱们钱家近来正值多事之秋,婉儿的事尽力而为吧!” “大哥,说实话,我是真没想到陛下这么不给爹面子,爹都亲自进宫了,陛下竟然还称病不见。这到底是真病还是假病,大伙心里都明白,这样下去只会寒了我们世家的心。” 钱炜闻言拍了拍钱杰的肩膀,沉声开口:“二哥,你还不明白吗?这朝堂的天啊,变了,陛下也不再是以前的那个陛下了。” “陛下今日可以不见,明日可以不见,后日也可以不见吗?”钱英冷笑道,心里到底动了怒,“凡事做事讲究个规矩,若陛下不讲规矩的话,也怨不得我们底下人也不讲规矩了!” “大哥!!” 钱英挥了挥手,“行了,什么都别说了,都回去歇着吧,钱家的天一时还塌不了。至于那崔凌,哼,他蹦跶不了多久的,本来他和李家的事,我是不想多掺和的,但他们父女俩非要将这京城的这潭水搅浑,那就索性让水更浑一些吧,浑水才好摸鱼!” 转眼来到第二天,钱太师是早上吃完早饭后才得知,昨晚大儿子出去和崔凌商议孙女的事,不但没有成功,反而又牵扯出一桩新的官司。 书房里只有父子四人在,也就没什么不能说的,钱太师捋着胡须有些懊恼:“古人说福祸相依,真的没说错,老四这事办的还是不够谨慎啊!” “爹,我估计那崔凌手里也没有什么太多的证据,就连事情真相八成也是猜的,不然昨天晚上就没那么好糊弄过去了,而且回来后我就派人去暗中打听过,崔凌确实在京郊跟一队行商交手过,那些人最后全都死光了,一个活口都没留,也就不存在什么口供之说”,钱英补充道。 “话虽如此,也不能掉以轻心,以后关于宝藏之事我们父子几人只字不能再提,这事连族中族老都不知道,就让它烂在心底吧”,钱太师慢悠悠嘱咐着。“只要他没有切实的证据,就凭他一个崔凌,还奈何不了我们钱家如何。” “但这人活着始终是个心腹大患,太能蹦哒了,也没什么眼力劲儿,跟咱们也不是一派的,还是尽早除去为好”,钱炜接话道。 “嗯,是这么个理,这事就交给你来办,注意方式”。 钱炜勾唇一笑,点头:“爹放心,不用咱们钱家亲自动手,借刀杀人就行!” 父子几人商议完分开后,钱太师又去了宫中求见陛下,依然是被周朴称病不见。 这也在钱太师的预料之中,既然昨日没见,今日便不会见他,但他就是要做出这个姿态,让朝臣知道。 凡事都讲究占据一个舆论的制高点。 他就不信等明日立后大典,皇帝还能不见他? 听到宫人禀报钱太师已经离开,周朴头痛的揉了揉额角,脸上的厌烦不加掩饰,“这老东西真不识趣,朕都还没找他们钱家的麻烦,他倒还天天来求见朕要为他们钱家的女儿洗清冤屈,东西是在钱妃寝殿里搜出来的,朕按照流程审一审,难道还错了?” “陛下可是一国之君,万万人之上,陛下怎么会有错呢”,贴身太监闻言连忙谄媚的恭维道。 “算了算了,朕不和他们一般计较,毕竟是几朝老臣了,也为朝廷立下过汗马功劳,等钱妃的案子有结果了之后再说吧!朕乏了,去,去把芙蓉膏再取一些过来!”周朴身子歪在榻上懒洋洋指使道。 “是!”小太监领命而去。 此时,大太监福公公不动声色地给小太监使了个眼色,香炉里的香燃的更旺了,让人昏昏然如坠云端,不知今夕几何。 “陛下,明日就是立后大典了,造衣局已经将新的龙袍送了过来,是不是现在试一试,若有不合适的地方,还可以送回去让她们现改”,福公公走上前小心问道。 周朴一听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这种小事不要来烦朕,衣服能有什么不合身的,有事去问贵妃。” “是,那奴才就不打扰陛下小憩了”,福公公笑了笑,低眉敛目的退出了内殿。 等出来后,顿时觉得空气清新了一截,整个人也清醒多了,回望殿内还在昏昏然的皇帝,暗叹芙蓉膏果然是害人的东西! 这内廷眼看着乱七八糟,但这一切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只是一个阉人而已啊!活着时快活就行了。 另一边,崔蓉摸着送来的九龙四凤凤冠和华丽精美的祎衣,忍不住满意的赞叹了一声:“皇后的礼衣果真与众不同,只有亲自上手摸了,穿了,才知道这衣裳有多华美。” “只有娘娘才配得上这么华美的衣裳”,芍药适时赞叹。 “瞧瞧这翡翠、这珍珠,还有金丝珠串和大小珠花,祥纹,真好!” “是啊,真好,本宫终于也能穿上这身衣裳了!”崔蓉点头。 随后漫不经心道:“就按照原本的计划,今夜子时,送钱妃上路吧!要怪就怪她红颜薄命了!” 第1053章 钱妃之死 自从上次母亲钱大夫人进宫过后,钱妃的待遇便比之前好了些,虽然也会受刑,但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加上长期以来对家族的信任和倚仗,所以钱妃虽然觉得这巫蛊之案是飞来横祸,心头有些惴惴不安,但其实内心最深处还是觉得这次不会有事。 所以当她突然从梦中惊醒,看到站在自己床头的两三个陌生的宫人时,她第一反应便是呵斥,还没明白自己的处境。 来的太监都是崔蓉特意挑选出来的,各个身强力壮,也不理会钱妃说什么,直接上前便将人嘴堵了,随后便用浸了麻沸散的帕子捂住钱妃口鼻,将人麻晕了。 接着往房梁上抛了一条白绫,系紧,便将人放上去。 钱妃脖子卡在白绫里,无意识蹬了蹬腿,片刻后便没有动静了,僵硬着身子在房梁上晃荡,最后静止不动。 她可能做梦也想不到她这辈子会死的如此潦草,也如此随意。 才双十年华,便殒命宫中。 确定人死后,几个太监彼此对视一眼,随后轻手轻脚退了出去,门口的宫女太监都被打点过,没有一个人出声,对几人的来去视若无睹。 等过了一两个时辰,尸体都僵透了,才有一个宫女跑到永和宫禀报崔蓉钱妃之死。 此时天色未明,崔蓉正在宫人的服侍下换衣打扮,今日是立后大典,她是主角,自然得盛装出席,起的也比平日早许多。 永和宫内宫人进进出出,都在为立后大典做准备。 崔蓉身着一身皇后礼衣,头戴金冠,整个人贵气逼人。 唯一的瑕疵便是脸上的刺青有些不搭,缺少了身为一国之母的端庄和包容。 对于钱妃的死,她心里心知肚明,但此时却还是故作惊讶的询问了一遍来龙去脉,随后吩咐小太监,“速速去禀报陛下!” 周朴此时也打着哈欠,在宫人的服侍下换上新的龙袍,束了金冠,但即使再华美的衣裳,也掩盖不住他憔悴的气色,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精髓似的,只剩一副干枯的皮囊。 乍然听到这个消息,周朴先是愣了一愣,随后才蹙紧眉头,感觉有些棘手,“怎么会这样?” 小太监将刚才在永和宫内听到的来龙去脉复述了一遍,并道:“贵妃现在已经派人去钱妃的寝殿内处理钱妃的尸首了,但今日是立后大典,贵妃说得由陛下您定夺,看如何处理才好……” “唉,怎么偏偏今天出事?巫蛊之案还没有个结果,钱太师这两日接连进宫求见,朕都称病未见,想拖一拖时间,等案子水落石出再说,现在人死了,钱家必不会善罢甘休”,周朴用脚趾头想都想得到,今日的立后大典必不会安生。 他现在最怕麻烦,如今钱妃一死,无疑是给他找了一个大麻烦。 想到这里,周朴又有一些迁怒崔蓉:“你回去问问崔贵妃是怎么办事的?朕是信任她,才将钱妃一案交给她审理,结果现在人不明不白死在寝宫中,还赶在立后大典的日子里,这不是让朕脸上难堪吗?” 小太监跪在地上呐呐不敢出声,只敢悄摸摸用眼神去瞟大太监福公公。 福公公此时才不慌不忙行了一礼,安抚道:“陛下不用动怒,依奴才看,钱妃这莫不是畏罪自杀?而且就像陛下所言,再如何也不应该赶在立后大典的日子里给陛下脸上难堪,陛下可是一国之君,立后大典这样重要的日子,钱妃做出这等事,钱家又有何脸面来找陛下要说法!” “畏罪自杀?”周朴愣了愣,没想到这茬,不过他也不是傻子,很快便摇摇头自己否定了这个猜测。 “钱妃性子刚强,不是会畏罪自杀的这种人,何况案子还没有水落石出,没有一个结果,更没有给她定罪,她又何必畏罪自杀,这个理由说不过去。罢了罢了,先将消息瞒下吧,等立后大典结束之后再说,至于崔贵妃那里……唉!” 这时候周朴已经隐隐感觉到不对劲,更感觉到自己立崔蓉为后的决定十分错误,但开弓没有回头箭,都已经到了立后大典的关头,他不可能再更改这个决定了,无论如何也得把立后大典过完再说。 福公公看出了周朴心里的不满,适时的转移话题,“陛下,差不多到了告祭天地祖宗的时辰,咱们先移步太庙吧,钱妃的事晚些再说。” “嗯,也只能先这样了”,周朴沉着脸点了点头。 他的妥协在崔蓉的预料之中,而这种做法无疑也会激怒以钱家为代表的世家,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不破不立,不走出这一步,皇权永远会被世家裹挟,那她这个皇后当的又有什么意思。 立后大典的流程极其复杂,即使崔蓉是第二任皇后,但各项规矩礼仪一样也不少。 幸好上头没有太后压着,不然崔蓉更觉烦闷。 不过所有的烦躁在接过皇后印玺和接受百官跪拜时烟消云散,直到这一刻,崔蓉才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值得! 崔凌立在下首,看到站在高台之上浑身雍容华贵的女儿,心下也不觉感到与有荣焉。 谁能想到他崔家草莽出身,最后家里女儿竟然能成为一国之母?不得不感叹命运的神奇! 可这份喜悦没有持续多久,直到立后大典的宴席结束,去到永和宫看望女儿时,崔凌才得知钱妃已死。 “你…你怎么敢的?你糊涂啊!!这么多方式可以选,为什么非要用这么激进的方法,漏洞百出,这不是纯纯得罪人吗?你脑袋是进水了不成,天天吃的都是浆糊吗?” 一时之间,崔凌简直不知道该说女儿什么,连骂都骂不出来了。 这时候才明白过来,“难怪陛下方才要招钱家众人去内殿觐见,原来如此!” 崔蓉不以为然,一边命人卸下头上的凤冠,一边淡淡反问:“难道不这样做钱家就不会怀疑我们了吗?事情既然做了就没有挽回的道理,无论我们最后如何做,都已经和钱家结下梁子了,那何不干脆做得彻底些,有陛下在前面挡着怕什么,本宫就不信他钱家敢在陛下面前不敬!” 第1054章 结仇 “蓉儿,官场有官场的规矩,不是你这样玩的,我们可以对付他们,输赢各凭本事,怨不着谁,但你现在这样做无疑是把整个世家都得罪了,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王朝,这句话你没听说过吗?” “现在我们不就是在各凭本事吗”,崔蓉装糊涂。 随后不疾不徐地纠正:“还有,虽然我们是亲父女,可是礼法不可废,现在我已经是大周朝的皇后了,爹,您怎么也得尊称我一声崔皇后吧!” “你!”崔凌气结,望着女儿此时的样子感到很陌生。 “好了,爹,您别气了,事情做都做了,现在多说无益!”崔蓉见此缓和了下语气,亲自给崔凌斟了杯茶。 “咱们还是应该想想接下来怎么办,怎么通过这件事情谋取最大的利益,根据我对陛下的了解,无论这事真相如何,他肯定都会把错推在钱妃身上,最后和稀泥,许钱家一些好处糊弄过去。 他和钱家也肯定会因此产生嫌隙,只要钱家私底下有所动作,陛下必然会陆续收回钱家在朝中的权力,降低钱家在朝堂上和世家中的影响力。 而我们则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更进一步。陛下需要人才,尤其是需要坚定的站在他这边的人才,我们崔家就是最合适的选择。” “蓉儿,你真是生错了性别啊”,崔凌摇头感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可惜家里人丁单薄,你兄弟姐妹不多,赫儿又不成器,帮不到你太多。” 崔蓉一听松了口气,两人没有起正面冲突是最好的结果了,她目前还很需要亲爹的帮忙,暂时还不想和亲爹完全撕破脸。 于是笑了笑,道:“弟弟只是缺乏历练,假以时日必能成大器,只要有人扶持,就算是头猪也能成才了。” “算了,就像你说的,事情做都做了,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了,一切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崔凌一时间有些意兴阑珊,也不想和女儿争辩,说完后便起身离开了。 他真不知道这一切以后是福是祸! 而另一边,内殿中,钱太师父子几人得知钱妃昨夜子时自缢身亡后,仿佛当头一棒,第一反应便是不信。 “老臣恳请陛下让老臣看一看孙女的尸体,她进宫时是全须全尾的,如今她死在深宫中,也得让家里人见她最后一面吧!” 钱英几人也一脸沉重的跟着叩拜恳求。 钱家的根基和威望在这里,周朴也早就做好了这方面的准备,没多为难,脸上同样一脸沉痛,“也好,你们去见一见钱妃最后一面,她黄泉路上也能走得更安稳一些,你们放心,下葬一应事宜都按照最高规格来办,必然不会委屈了钱妃。” 钱英脸色木然,“多谢陛下,不过人死都死了,葬的再风光婉儿也看不到了。” “住嘴!”钱太师闻言立刻低声呵斥,随后拱了拱手对周朴请罪:“陛下,犬子乍闻这个消息心下悲痛,失礼了,还望陛下恕罪!” 这场面已经比周朴预想的要好很多,本来还以为要和钱家有一番拉扯,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过去了,因此也不愿意多生是非,他自知理亏似的摆了摆手,“朕都明白,你们钱家世代忠良,一心为了朝廷兢兢业业,如今钱妃之死,朕也甚感心痛,好了,让福公公带你们去吧!” 两边谁也没再提巫蛊之案。 父子四人跟着福公公去到停灵的地方后,一眼便望见了寝殿正中央盖着白布的尸首。 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钱英心里有些颤抖的吸了吸气,随后上前亲手揭开了白布,当看到女儿灰白的脸色,还有没收回去的舌头时。 顿时内心大恸:“蓉儿!” “大哥,节哀”,钱杰和钱炜两兄弟看的也有些不忍。 只有钱太师最为平静,仔细打量了一遍孙女的脸色后,便吩咐,“好了,老大,把布盖回去。婉儿如今是皇家的人,发丧一应事宜自然应该由皇家处理,陛下方才也答应了我们一定会风光大葬,当务之急还是先回去将这个消息通知给族内。” “爹!”钱英喊了一声,尽力克制着自己内心的情绪,将白布盖了回去。 带他们过来的福公公一直就站在一旁当隐形人,存在感极低,但却将钱家父子几人的表现尽收眼底。 钱氏几兄弟的表现他毫不意外,唯独对钱太师的表现高看一眼,到底姜还是老的辣。 将白布盖回去后,钱太师便客客气气的转身表示要先回族内通知一声。 福公公没理由挽留,也客客气气的行了一礼,命小太监将几人送出宫去。 直到看不见几人背影后,才回周朴那边复命,“陛下,钱氏父子几人已经走了,钱英表现得十分悲痛,钱杰和钱炜还好,钱太师也挺平静,礼仪规矩上挑不出什么错来。” “哦,那就好,看来是用不上第二个计划了,算他们钱家识相,不然钱妃就不是风光大葬了”,周朴挥了挥手,表情淡淡。 “虽然明面上挑不出什么错来,但奴才总感觉他们钱家表现的没有面上这么简单”,福公公低声道。 周朴闻言挑了下眉,没在意,“钱家再怎么说也是世家之一,人家女儿年纪轻轻死了,心里有不满也是正常的,只要面上不出错也就算了,水至清则无鱼,以后还有用得着他们钱家的地方。不过你让郑平盯紧一些,如果他们私下有异动,绝不轻饶!” “明白!”福公公点头。 “另外,你去告知皇后一声,别以为朕真不知道她心里打的什么小算盘,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这次就禁足三十日算了,不许她出永和宫一步!” “是!” 福公公退下后,周朴又开始歪在榻上昏昏欲睡。 钱太师带着几个儿子坐在回府的马车上,脸上表情是罕见的狠辣。 第1055章 钱太师致仕 此时钱英几人情绪也已经完全平复下来,不复刚才在后宫中的悲痛。 伤心是真的,可不管如何心痛,家族的生死存亡显然更重要。 “爹,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吧,这事儿明显是圣上糊弄咱们的托词,婉儿怎么可能自缢身亡,处处都透着蹊跷,漏洞百出,如果这次不给婉儿讨回个公道,别的世家会怎么看咱们钱家?”钱杰开口。 “二弟,别说了,爹心里自有成算,这事儿咱们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有问题,爹又怎么会看不出来”,钱英接话道,语气很理智。 几兄弟中,要说最了解父亲的非他莫属。看父亲现在脸上的表情,就知道他的内心并不如他脸上表现出来的这么平静。 果然,钱太师听完缓缓捋了几下长须后,沉默片刻,才开口说道:“我不说吃的盐比你们吃的饭都多,但起码也比你们多几十年见识,这种拙劣的把戏,我又怎会看不明白。” “老大老二老三,你们记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而且这事儿也用不了十年,你们最近低调些,不要惹事,也不要让人抓到把柄,我自有安排,你们听命行事就是。 另外,我如今年纪也大了,早些年我便想着说辞官致仕,可是这京城繁花迷人眼呐,族中也少不了我顶着,便一直拖到现在,等婉儿的丧事结束,我便准备辞官了,你们心里都有个准备。” 此话一出,就连一向稳重的钱炜都忍不住阻拦:“爹,怎么这么突然?如果只是因为婉儿的事的话,大可不必啊,您好歹也是一朝太师,走到今天也并不容易,族里也少不了您。” 钱英和钱杰也想开口劝阻,被钱太师轻轻挥了挥手打断,“我话还没说完呢,虽然我辞官了后,族里明面上少了一份助力,但我可以断言,不出一年,陛下一定会亲自上我们钱府请我出山。” “爹!您这是……”钱英闻言停住动作,有所猜测。 钱杰和钱炜也望过来,只见钱太师不慌不忙的掸了掸袖口和衣裳下摆,眯着眼睛缓缓问道:“你们可知,一国之命脉是什么?” 几人都是官场中人,自然明白,钱炜想也没想的抬头回道:“一国之命脉,首当其冲自然便是土地与人口,历朝历代到了王朝末期,大部分都是因为土地兼并,隐匿户籍,国家税基和兵源萎缩导致的矛盾爆发,最终发生民乱。 其次便是商业与经济,只要垄断了盐铁、漕运以及海外贸易等暴利行业,可以说就遏制住了一国之经济命脉的大半,最后便是知识垄断,垄断藏书和教学,通过舆论影响朝政,削弱皇权的正统性。” “当然,这三点只是明面上的,比较笼统,实际上前期还需垄断朝中关键职位,渗透禁军与边防等,这和前面三点是相辅相成的关系,有甲才有乙。” “是啊,道理我们都知道,除了边境军防上的关系略有欠缺,我们钱家别的都不缺,这也正是我们的长处所在”,钱太师缓缓道。“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王朝,不是说说而已!” “爹,我明白了!”钱英点头。 “我们也明白了!”钱杰和钱炜也跟着点头。 钱太师见此满意一笑,眼中寒光毕现,“这个道理陛下总有一日会明白,到时候,就算他想装糊涂,恐怕也是不行的了。” “那第一步,对于各地赈灾之事,我们便不能那么积极了”,钱英沉思道。 “这等会背负百姓骂名的事,不需要我们亲自动手,自有人会替我们去做”,钱太师说完笑了笑,表情笃定。 ………… 很快,钱妃发丧之事便人尽皆知,普通百姓听闻也只会唏嘘感叹一声福薄而已,对他们没什么影响,日子还得照常过。 可对于各大世家以及后宫中人便不是这么简单了。 钱妃的丧事虽然看起来风光,实则十分仓促,下葬的很匆忙。 而在钱妃丧事结束之后,钱太师很快便提出辞官归隐,要回临安老家颐养天年。 即使周朴再三挽留,钱太师也依然以年纪太大精力不济为由,再次请辞。三次过后,周朴自觉尽到了挽留的诚意,于是在最后一次时顺理成章的允了钱太师辞官之事。 崔蓉坐在一边,看着这一幕,总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钱家比她想象中的好说话太多了,不应该跟周朴明里暗里拉锯一番后,再要些好处退让,才正常吗? 现在的一切明显不合常理。 对此周朴不愿意多想,打着哈欠,揉了揉乌黑的眼眶,道:“难得钱家不找事,这不好吗?朕是一国之君,钱妃再怎样也只是一世家女而已,他们钱家还能因为一个女儿跟朕翻脸不成!” “话是这么说,但是这钱太师突然辞官,加上钱妃去世,两件事联系在一起,有些耐人寻味啊”,崔蓉把玩着指甲低头思索着。 “嗤……”周朴闻言嗤笑一声,意有所指的望向崔蓉,懒洋洋道:“这不正合了皇后你的心意吗?昨日崔大人还在跟朕提想帮你弟弟换个差事呢!钱太师一辞官,必然会空出许多位置来,你也可以给你弟弟挑一挑合适的。” “陛下~”,崔蓉闻言用帕子捂着嘴娇笑一声,并没否认,只道:“赫儿他虽然年轻,但却对陛下忠心耿耿,我们崔家绝对是站在陛下身边的,任君差遣,这可不比那些世家强多了,我看羽林军就挺适合他,不如将赫儿安插到羽林卫中?” “你们也就这点优点了”,周朴淡淡道,却没否定崔蓉的建议,崔蓉便知道这事是成了。 眼下气氛正好,崔蓉便趁机又提起了另一桩打算:“陛下,除了我弟弟的事,臣妾还有一事相求。” “说,什么事?” “是关于太子的”,崔蓉偷偷打量着周朴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太子虽然是先皇后所出,可臣妾一直待他视如己出,如今经过立后大典,臣妾也是名正言顺的皇后了,就想将太子记到臣妾的名下,陛下意下如何?” 周朴一听就忍不住皱眉,顿了顿,道:“先皇后已去,你是名正言顺的皇后,太子见到你也得称你一声母后的,记不记到你名下又有什么关系,你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第1056章 上任淮南 “陛下,虽然太子和二皇子都会称臣妾一声母后,可到底在玉碟上是虚的,所以才……” 话还没说完,便被周朴一把打断:“行了,你不用再说了,这事没得商量!” “陛下……” “皇后,你的小心思太多了,朕已经对你再三忍让,要不是看在你和你爹对朕忠心耿耿还有用的份上,朕早就处置你了!前面钱妃之事,朕对你只是小惩大诫,没想到现在看来你是毫不知错,既然如此,那这皇后之位朕看样子也得考虑是不是换个人坐了,毕竟朕需要的是能帮朕处理麻烦的人,而不是让朕天天给你擦屁股,收拾烂摊子,明白吗?” 这一番话说的毫不留情,看着周朴那毫无温度,鹰隼般的眼神,崔蓉明白了,这话不是说说而已。 她立刻见好就收,低声回道:“明白,臣妾知错,求陛下饶过臣妾这一回!” “哼,希望你是真的知错了”,周朴冷哼,“本以为在你的永和宫,朕能舒坦一些,不想那些烦心的朝政之事,结果没想到你也这么烦人!” 说完便命福公公摆驾回宫。 宫内众人噤若寒蝉的恭送周朴离开。 崔蓉面上虽还是温温柔柔委屈的样子,但指甲却深深掐进了手心里。 看样子,分量还得再加深一些,如今脑袋还清醒的很嘛!都有精力这么训斥她了! “娘娘!”芍药小心的过来伺候,喊了一声。 被崔蓉迁怒,一把将茶盏扫到地上:“你瞎了眼啊,想烫死本宫?这么烫还端过来?眼珠子用不上干脆剜了算了,还能听个响!” “求娘娘恕罪!”芍药立刻跪地求饶,也不敢辩解。 “算了,退下吧,本宫要先歇歇,去取些芙蓉膏过来”,崔蓉揉着额头吩咐,倾身歪在榻上,感觉自己瘾头也犯了。 随着钱太师离开,京城内外表面上看起来一切如常,实则暗流涌动。 钱家表面上看起来分外低调,但每个人都绷紧了自己脑袋里的那根弦。 事情解决得比预期顺利,女儿的所作所为也没有引起大的波澜,崔凌也不知自己心里是喜是悲。 但就是感觉不对劲,浑身不得劲儿。 那种感觉就像身处野外丛林中的羚羊,暗处已经有一圈猎豹伺机而动却还不自知,但第六感已经释放了危险的信号。 绿豆眼在暗中默默观察着这一切,虽是局中人,却难得有身处局外的清醒。 等提笔写信将这一切全都记下来,吩咐下人寄到淮南后,他自己也做了一个决定。 风雨欲来,京城水深,这京城他是不能待了,还是得回到自己的老地盘临安才好啊! 而此时,张平安才刚刚带着家人在淮南任上安顿下来。 托儿媳妇李氏和徐州李家沾亲带故的关系,加上当时驿馆那一遭,离开徐州时,李家家主亲自吩咐了家中副将带着人护送他们到淮南上任。 那护送他们的副将正是当日在驿馆中带人救他们那个小将。 嗯,武艺没得说,就是对局势嗅觉不够敏感。 那次在驿站中救人,他以为自己立了一个大功,结果等李家大公子醒来后知道了事情前因后果和事情的经过,当即便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深知自己估计是掺和到不该掺和的事情中了。 但事情已经发生,无可挽回,只能装糊涂到底,这个人情他做了也不能白做,总有一日他还是要向张家讨回来的。 和家中长辈、族老们商议一番后,索性就送佛送到西,安排了副将将人一路送到淮南。 因为路上赶得急,张平安还错过了与几个好友相见的机会,只吩咐人送了信到他们各自府上。 等到淮南安顿下来之后,再请人到淮南喝酒。 想到往日那些熟人,老秃、阮三儿等人,张平安就心中感慨火热,曾经以为一辈子不会再见的人,突然有一天能再相逢,无论以前相处如何,只要不是太坏,便总让人感觉激动,何况有以前并肩作战回忆的滤镜加持,记忆总是美好的。 第1057章 铁板一块 这一路因为有李家派人护送,因此十分顺遂,也没有盗匪敢轻易不长眼的上前找不自在。 不管李家是出于什么原因帮了这个忙,张平安心里都是十分领情的,刚安顿下来便请副将带人留下用饭,歇息一夜再走,聊表谢意。 副将也没客气,大大咧咧道谢后,便带着人在淮南歇息了一晚,吃了顿丰盛的晚饭加早饭后才离开。 临走前,张平安带着家人十分郑重的送别,道了谢,并道:“这次一路上多亏李副将了,这份情我们全家都会记在心里,以后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不用客气。” 李副将听了这话,心里安稳了,这话就变相相当于是一个保证和承诺了,也不枉费他被主子狠狠骂了一通。 毕竟他也不是菩萨,做好事不求回报的。 面上却还是客客气气的回了礼:“哈哈哈,应该的应该的,能把张大人你们安然无恙的送到任上是我的任务,总算是不负主子所托!” 张平安明白,这是在暗暗提醒他,徐州李家在这件事中也出了很大的力气,也有功劳,不能漏下主家了。 看来这副将倒是个忠心的,难怪虽然脑子不太灵光,却依然能受到提拔和重用,对于上位者来说,能力固然重要,但忠心更重要。 等将副将送走后,张平安才携家眷参加了淮南本地官员给他准备的接风宴。 本来应该是昨日晚上就举办的,结果因为要招待李副将等人,所以便往后推迟了一天。 今日才算是正式的接风宴! 有些面孔张平安虽然许多年不见,却依稀还有些印象,仔细一问,才知是他当初在淮南做官的时候,认识的某些本地世家子弟,这些人现在也老了,大多发福严重,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还带着年轻时候的影子。 以后他就相当于是淮南这一方的封疆大吏了,这些人自然是要上赶着讨好的,不光自己来,还带着家族中的后辈过来混个脸熟。 言语中十分热络。 对于人际关系,张平安一向是不怵的,这也是他的强项,何况他现在身居上位,不需要刻意逢迎,应付起来更加游刃有余,不过片刻功夫,便又重新和这些人熟络起来。 聊多了,他也有些感慨,曾经大家都是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是同龄中的佼佼者,时代的弄潮儿,现在也都变得圆滑世故了,腆着肚满肥肠的大肚子,一看就油腻又狡猾。 岁月是把杀猪刀这话果真不错。 还好自己一贯爱吃素,也多有锻炼,看起来还过得去,相比之下要好很多。 而小鱼儿虽然初来乍到,身上也没有一官半职,但他头顶节度使独子的光环,加上又是探花出身,为人又低调谦逊爽朗大方,胸有丘壑。 没一会儿便和年轻一辈的打成一片,觥筹交错间称兄道弟,在人群中熠熠发光,俨然有鹤立鸡群的架势。 旁人看了免不得又得恭维几句:“令公子真是风采卓然,张公后继有人啊!” “哪里哪里,他要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以后做的不足的地方还望诸位多加包涵”,张平安浅笑着客气道。 虽然他看起来态度温和,但一身久经官场的威压,依然让众人十分有压力,不敢小觑。 最后,今日晚上这顿饭大家倒是没吃多少,光顾着喝酒,迎来送往的去攀关系说话了,大面上看起来是十分和谐的。 结束时已经月上中天,张平安安排了人将大家都一一送回各自府上,等人走尽后,随后才带着儿子回了后衙。 李氏此时已经指挥着下人将张老二、徐氏还有两个孩子伺候着睡了。 她在女眷席上,散席比男人们要早很多。 见公公和相公回来了,连忙又命丫鬟送上解酒茶。 小鱼儿一口气闷了两杯才用帕子抹了抹嘴,吐出口热气,说道:“淮南这帮当官的真能喝,一看平时就没少在酒桌上练。” 李氏见此默默帮忙又倒了一杯推过去,随后才坐在旁边接话道:“你们男人那边的事我管不了,不过那些官夫人们我今天晚上接触了一下,倒还不是那么难对付,各个装扮得也在分寸内,都心里有数。和这种聪明人打交道反而容易一些。各家的关系如何我也打听的差不多了,回头我找个时间跟你们说说。” “辛苦你了”,小鱼儿笑着道。 李氏会心一笑,没说话。 两人又望向张平安,这才是家里的定海神针。 对于今日的接风宴氛围,张平安也很满意,给两人分析:“毕竟新朝建立也没过去多少年,淮南本地这些家族都是后面重新回迁的,要么就是在乱世中家族里有一人出人头地后带起来的,根基都没那么深,所以不像京城里那些世家道道那么多,心里都有本账。我今日在酒桌上试探了一下,这些人里面倒没什么刺头,都是懂眼色的,剩下的就是看后面怎么经营,将淮南这边打造成铁板一块,我有信心,这件事并不会那么难”。 说着说着,张平安眼里闪过一丝锋芒,他已经蛰伏太久了,如今退无可退,也许是时候重新打造独属于自己的一方势力了。 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缺! 小鱼儿闻言并不意外,以前他就有所感受,但并不深,可自从驿馆暗杀事件后,他能明显感觉到老爹不像以前那样遵循中庸之道了。 心里憋着一股怒火。 等思索片刻后,他才道:“爹,现在我已经辞官,如今身上没有一官半职,在衙门里行走暂时也不方便,那我最近这段时日不如先将淮南本地各个家族千丝万缕的关系捋清楚吧,然后我们再商量一下具体方案,看怎么做才能事半功倍。” “嗯,是应该这样,初来乍到多和本地的地头蛇走动走动肯定没错的,你办事我放心”,张平安目露赞赏的看了一眼儿子。 “至于官职的事,你不用特别担心,等过几个月在淮南这边熟悉了后,我露露口风,底下人自然会主动帮忙安排,这样更顺理成章。” “行,听爹的!”小鱼儿是一个适应能力很强的人,即使从京城刚到淮南时他有一些落差,毕竟淮南不如京城繁华,但等到了淮南之后,立马又是满腔干劲儿了。 远离京城也有远离京城的好处,天高皇帝远的,基本就是他们张家说了算了,比在京城更自由,发挥的余地也更大,做事不用束手束脚。 男人说话时,李氏一般是不插嘴的,等看公公和相公两人都说完了,李氏才适时的提起了两个孩子的教育问题: “还有一事,衡儿的学业不能断,得尽快为他延请名师,卓儿虽然还没到上学的年纪,但也得请人仔细教导他规矩礼仪了。” “这个不用担心,淮南虽然没有京城繁华,但也有不少文采斐然的落地举子,等过两日我打听好之后,请人来府上考教一番选个好的”,小鱼儿摆摆手回道。 夫妻两人有商有量的样子,看的张平安也暗自点头满意。 妻贤旺三代,古话没说错的。 第1058章 崔家现状 就在张平安逐步接手衙门的各项事务,忙的飞起时,京城中的各种消息也雪花似的飞了过来。 他虽然人离开了京城,但京城中的眼线自然不可能全部带走,也留了一些能干的留下帮他探听消息,所以很多时候,他的消息比官府的邸报更快。 知道钱妃去世之事时他也很惊讶,明面上说是暴病身亡,实际上却是自缢而亡,这里面的水有多深,不用想也知道。 而岳父钱太师因此致仕离开京城回了临安这事,张平安先是一惊,随后心里便有些佩服岳父的魄力,这招以退为进用的又狠又险,就不知最后的结果能不能如岳父所希望的那样了。 朝堂局势瞬息万变,致仕容易,想再回去可就难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依岳父的行事作风,估计也还有后招,只不过当前只透过这些消息,张平安暂时还拿不准岳父到底想干嘛! 还有绿豆眼信中所说的,他也准备调回南方为官的事,他仔细斟酌后,给了一些中肯的建议,却没劝阻。 一来是他知道绿豆眼实际上是一个十分有决断的人,写信给他也只是提醒告知他一声,实际上已经做好了决定。 二来葛家生意做的大,这几年靠着各种灾祸又发了不少横财,现在就像一块金晃晃的大肥肉,人人都想逮着机会咬一口,或者收入囊中,绿豆眼调回临安去能多照应几分家族,这样也好! 三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如今京城局势不好,绿豆眼本身也无心仕途更进一步,远离漩涡中心反而是好事。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说的就是绿豆眼这种级别的官员。 而最后这封信则是亲家李崇写来的,信中虽然没有言明,但从字里行间中,张平安已经能够感觉到,对于和崔凌的对峙,李崇心里已经打了退堂鼓,想要退一步再说。 如今崔家势头正劲,就连崔凌办砸了差事负伤回京,陛下也只是罚了他半年俸禄,在朝会上责骂了几句而已,并没有实质上的惩罚,偏袒之意十分明显。 再加上崔家女崔蓉现在又是一国之母,并且在成为皇后后大力提拔自家族中的亲戚,甚至是拐了十七八个弯的远房亲戚也跟着沾了光,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明显是要通过裙带关系拉拔家族,安插自己的势力。 可是陛下却对这种情况视而不见,整日沉迷于炼丹房,疏于朝政。 对此情况,时间久了,李崇也有些寒心,甚至心灰意冷,他虽然有野心,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政客,但却也是一个有能力、能做实事的人,对于朝廷之事也算是兢兢业业。 客观上来讲,对于百姓来说,他绝对能称得上是一个好官。 现在落到这等进退两难的地步,也是没想到。 这封信写得十分坦诚又诚恳,也没有提任何的要求,明面上看就是一封联络感情的书信而已。 可张平安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从李崇将外甥女珠珠一家派到西北去就能窥见一二了。 李家定然是另有打算。 他心中也有所猜测,只是不好言明。 面上他们两家是姻亲关系,所以他肯定是站在李家这一边的,看完后张平安当即便提笔回了信,也诚恳的安慰了一番。 别的不好多说。 就在日子不知不觉往前过的时候,京中又传来消息,这次是关于崔凌的。 本以为崔凌会沾女儿的光,继续一路扶摇直上,结果没想到竟然突然暴病而亡。 据仵作和大夫查看后说,是因为之前的伤势没有恢复好,伤到肺腑,加上受了风寒,直接便一病不起,呜呼哀哉了! 死的很突然! 崔蓉那边人在深宫,据线报说,表面上她看起来还算平静,可崔夫人却十分接受不了,坚称丈夫是被人害死的,还想进宫告御状,被崔蓉劝阻了。 崔家本就根基不深,崔凌一死,底下儿子又还没成才,立刻族中便有些骚动。 要不是碍于崔蓉的皇后之位,恐怕早就被京城中其他世家瓜分干净了。 这真是时也命也! 张平安怔愣了很久,也怀疑过,脑海中闪过几个怀疑的对象,包括亲家李崇。 可是联想到半月前的那封信,他又感觉不应该这么明目张胆,手段也不会这么直接,应该不是李家。 想来想去,再根据这种行事作风,他觉得最大的可能应该是钱家,可是岳父钱太师已经致仕回了临安,这种时候无根无据的,即使是陛下恐怕也不好轻易问罪于钱家。 连提都不好提。 否则便是光明正大的得罪了整个世家。 孰轻孰重,自然得掂量一番。 想到此,张平安便有些庆幸他提前离开了京城,不然这些事他也摘不干净,羊肉没吃到反而惹了一身骚,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就在此事还没有一个结果出来时,这日傍晚,小鱼儿突然从外面领了一个人回来,自称是他的同乡加同年,姓江,名耀祖。 张平安想了很久,才在脑海中想起这个人。 “是你啊!” 第1059章 救我 看着张平安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江耀祖内心激动得不能自已,差点没哭出声来。 他来的时候还好怕张平安把他忘了,到时候说不定还得给他扣一个胡乱攀扯的帽子,将他乱棍打出去,幸好没有。 他一路从京城郊外逃到淮南,真的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和好运气,再往前回金陵,他不知道还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了。 何况看样子对方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们,他必须得找一个有力的靠山,帮他解决这个问题,了却后顾之忧。 哪怕是把之前得到的银票全部还回去也可以,人一生吃多少米,走多少路,有多少富贵,可能都是命中注定的,他唯一贪心了一次,报应就来的这么快! 而张平安之所以还记得他,除了因为他说话做事实在是没有情商,却意外的考上了秀才,比较特殊以外,另外就是因为两人家中环境比较相似,这人家里也有好几个姐姐,他是唯一的独子,从小备受宠爱。 根据当初两人相处的情况来看,他觉得这人心地倒是不坏的,就是不会说话。 考完秀才后,他去了府城继续求学,江耀祖则留在了县城,两人自然而然便没有太多交集了。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真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还能在淮南相见。 天地这么大,兜兜转转,能再见面,不得不说也是一种缘分。 不过仔细打量完对方的衣着打扮和神态后,张平安便知道对方现在过得并不太好。 眼神中带着恐惧不安和凄惶,这明显不是日子安稳富足的表现。 张平安也没急着问,先招呼了人坐下,“来,先坐下再说,喝杯茶润润嗓子。” 言语间态度亲和,没摆什么官架子。 “哎!”江耀祖有些忐忑不安的应了一声后,才坐下来。 自以为不引人注目地偷偷拉了拉衣角,竭力让自己看起来整洁大方些,张平安和煦的态度让他心安不少,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听族叔的没错,今日这一趟看样子是来对了。 “说起来咱们真是好多年不见了,你这些年过的还好吗?”等人坐下后,张平安温声问了一句。 随后抬头看向儿子:“对了,你们是怎么碰到的?这也太巧了!” 小鱼儿见真是父亲认识的人,不是骗子,态度也和缓了一些,笑着回道:“就在衙门附近碰到的,我看江伯伯在衙门附近犹豫徘徊了许久,一直没有进来,便多嘴问了一句,这才得知江伯伯和爹您既是同乡又是同年,说起来关系是十分亲厚的,难得在淮南这里碰上,自然得让你们叙叙旧,这才不辜负了这份缘分嘛,我就将人直接带进来了!” 话语中自然而然的换了称呼,多了几分尊敬,少了几分审视和打量。 这让江耀祖心里舒服了很多,也没那么紧张了。 “理当如此!”张平安听后捋着胡须笑着点点头。 江耀祖也跟着笑了笑,脸上表情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学着笨拙的恭维道: “张兄,多年不见了,我也没想到你竟然从京城调到了淮南来做官,还在衙门口这么巧遇到了令公子。当初一起考秀才时,我就知道你绝非池中之物,现在一看果然如此,令公子也颇具你当年的风采,甚至更加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堪称虎父无犬子的典范啊!” “江兄,你太过誉了!”张平安笑着摆摆手。 他比江耀祖的经历要复杂的多,又在官场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很多事情扫一眼就能猜到大概是怎么回事了,再结合刚才儿子说的情况,一猜就猜到了大概这位老乡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想要求助于他。 他对这人的印象倒并不坏,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人总会变,他也不着急承诺什么,更不着急于主动开口帮忙,而是先不动声色的问了问江耀祖这些年的近况。 江耀祖这个人很好看穿,甚至都不用张平安多费什么力气,只开了个头,就生怕张平安怀疑他居心叵测似的,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自己这些年的经历都说了个遍。 没寒暄多久,张平安便知道对方这些年家道中落,过得很是不容易,族中重新安家在了金陵附近。 这次出门就是为了去京城做生意,好赚一笔大的,回家买地。 “没想到你孙子都十几个了,家里一大家子人过日子确实不容易啊!”张平安很能理解。 江耀祖说着说着自己都想哭,觉着自己这趟真是波折,人生多艰啊! 小时候没吃过的苦,这些年是吃了个遍。 先苦后甜不是苦,先甜后苦才是真的苦。 作为一家之主固然威风,但承担的责任也很大,尤其是养家糊口的重担真能压垮一个人。 小鱼儿在一边听了半天,通过刚才言语交谈,便知道这人没什么城府,也不太圆滑,既然在衙门口犹豫了那么久都没进来,想必是有一些难言之隐的。 想要开口求父亲帮忙,却又一直不说事儿,犹犹豫豫难以启齿的模样,一看便知不是个有决断的,脸皮也不够厚。 这样的人不管身处什么阶层,想要维持住一个家都不容易。 现在看父亲对他的态度也还过得去,想必小忙还是愿意顺手帮一帮。 未免浪费太多时间,小鱼儿想了想,便做了个顺水人情,主动开口问道:“不知江伯伯这次在淮南可是遇上了什么棘手的事情需要帮忙的,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这……”,江耀祖犹豫着措辞,他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对方都递了梯子,他自然没有再扭扭捏捏的必要。 只是这件事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张平安看出了他的为难,鼓励道:“是啊,江兄有什么事情但说无妨,只要不是触犯律法的大事,我想我还是能帮得上一些忙的,大家都是同乡,又是同年,不必客气!” “我…我不是跟你们客气,说实话,我既然都走到衙门口了,就是想找你们帮忙的,只不过这件事说出来太过离谱。” 说完,江耀祖心一横,干脆起身拜了一拜,诚恳道:“求张兄救我!” “哎,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张平安惊了一下,连忙将人扶住。 心知这事情估计不是小事了。 第1060章 捡漏 原本小鱼儿还没在意,看对方那一副天都快塌了的样子,还在想是不是因为对方身处底层,经不得事,所以才这样。 等江耀祖将事情的经过一说,父子俩脸色立刻都郑重起来。 张平安再次确认道:“你是说追杀你们的人是宫中之人?姓崔?” “对,就是姓崔,只不过全名我不知道,这是我和族叔被追杀时无意中听到的,我们也是费了好大功夫才从京郊逃到了淮南,一路东躲西藏的,好几次差点命都没了。 也幸亏当初我们分银票的时候起了矛盾,没有跟着族里其他人一样去妓馆吃喝嫖赌挥霍,中途提前离开了,否则我们的下场可能和其他族人一样,最后死于非命!” 说罢,江耀祖长叹一声,都不知道回去之后怎么和族里人交代。 “姓崔,伤了一只右眼,又这么巧在京郊碰到”,小鱼儿冷笑一声,猜到是谁了。 江耀祖看父子两人脸色这么凝重,心里又开始忐忑起来,连忙重申:“小树林里那个人的死和我们真的没关系的,我还帮他上了药,还有分到的银票,我和族叔我们都可以不要,只求个平安,能让我们平平安安回到南方,不牵连族人就行了。” “我明白”,张平安点点头,问:“那把钥匙能让我看看吗?” 江耀祖一听连忙从怀中将钥匙拿出来,他还仔细的用帕子包住了,本来之前没这么在意的,自从遇到追杀之后,便知道这东西事关重要,他也没敢再通过驿馆把东西寄回钱家,一直带在身上好好的保存着。 “本来那人就是让我把钥匙送到钱家的,正好钱家又是你的岳家,现在钥匙给你,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张平安将钥匙举到面前仔细打量了几遍,最后确定,这是一把做工精细的拐钉钥匙。 四两拨千斤,一般就用来形容这种钥匙,也是这时候工匠的智慧结晶,能做到的人很少。 主要便是用来巧妙的拨开顶门的石条,而且是千斤石。多见于王公贵族的陵墓,或者世家大族的宝库、国库以及部分城门的千斤闸上。 来历并不一般。 小鱼儿显然也认出了这把钥匙的不同之处,脸色变了变,随后看向父亲,没说话。 张平安没管儿子,而是看向江耀祖,沉声道:“以我的经验来看,这把钥匙非常罕见,能被那么多人拼死力保的,肯定也非常重要,虽然我暂时还不知道他是用来开什么的,但绝对不简单,很有可能就是用于陵墓,宝库,国库,甚至是城门上。” “不瞒你说,这些我也想过,只不过没想到它还能开城门”,江耀祖抹了把脸苦笑一声。 接着抬头道:“不过不管它是开什么的,如今也是烫手山芋,以我的能力拿着它也没什么用,我就是一个普通人,我也不想知道它是用来干什么的,只求一家老小安全就好。” 话中十分恳切。 张平安闻言沉吟半晌后,才道:“你的想法我懂,能安全逃到淮南,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这样,这把钥匙就留在我这里。至于你这边,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我派人护送你和你族叔回金陵,在金陵那边我也认识几个熟人在当地为官,我修书一封,差人带过去,他们看了之后自会照拂你几分,二是留下,在我手底下帮忙做些文书类的差事,别的地方我不敢保证,在淮南,你和你家人定然是安全无虞的。” “这……”,江耀祖又开始为难了,一时不知如何抉择,来之前族叔就耳提面命过,如果有机会留下进衙门做事的话一定要留下,背靠大树好乘凉。 他当时都没想过有这个可能性,随口就应下了,没想到还真被族叔说中了,其实私心里他还是更想回南方。 张平安看出了几分,于是道:“你也不用着急做决定,等回去和你族叔商量过后再决定不迟,我最快应该是明日下午安排你坐船回南方。” 能有个时间缓冲是最好不过了,江耀祖千恩万谢的谢过,把钥匙这个烫手山芋送出去,又有张平安承诺帮忙,他心里的大石可算是落地了。 正好也到了用饭的时间,张平安留人在衙门用了顿饭,才派人送他回驿馆。 看着人离开了,父子俩才返身回了书房。 小鱼儿不太明白,“爹,这个人一看就不太聪明的样子,年纪也大了,虽然有个秀才身份,可管不了什么用,为什么要留他在衙门做事?” 张平安闻言淡淡一笑,缓缓解释道:“的确,他年纪又大,为人也不圆滑,并不聪明,但这世上聪明人太多,我们手底下的聪明人也足够多了。反而是这种性子转不过弯儿的直人比较稀缺。 留他在手下做事,一来是可以做一面镜子,二来也是兑现对他的承诺。崔凌虽然已经死了,但命令已下,像他这种没有身份背景的人,随便一个有点权力的衙门中人便可以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的碾死他们,回了金陵,我怕他们有个万一,远水救不了近火,还是放在眼皮子底下比较安全。同时,也免得金陵那边的人起疑心,那都是群沾上毛比猴子还精明的人,与其欠他们人情,还不如将人留下,更简单。” “他运气真好,能碰到像爹你这样的同乡求助,要换个人,东西到手,管他是生是死”,小鱼儿弯了弯嘴调侃道。 “人在做,天在看,虽然我不是那么信命,但是还是得适当的对天命存在着一些敬畏之心才好。” 顿了顿,张平安拿出钥匙放在桌案上,推过去放在儿子面前,“这把钥匙你怎么看?” 小鱼儿默了片刻,才拿起钥匙叹了口气,道:“如果我没猜错,这应该是四舅舅寻到的反王留下的宝藏钥匙吧,不然那些人身上怎么个个都能揣着几千万两的银票,就算钱家底蕴深厚,家产颇丰,但这么多现银,也不是随随便便能一下子掏出来的,再联想到四舅舅之前的动作,也只有寻到了宝藏这一条能说的通了,谁知历经千辛万苦拿到的东西还没捂热就被咱们捡漏了。”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有些事可能就是天意,冥冥之中将钥匙送到了淮南来。”张平安道。 第1061章 寻到宝库 小鱼儿心思敏锐,很快领悟过来,“爹,您这是准备留下钥匙,自己将宝藏截下了?” 张平安大大方方一点头,坦诚道:“你是我儿子,对你我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不错,这批宝藏我准备自己留下,本就是无主之物,也谈不上什么物归原主,谁拿到了就算谁的。 何况你现在也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从小也聪明,混迹官场更是游刃有余,应当明白如今的局势,身处这个位置,现在已经不是走中庸之道就能够立足的时候了,陛下对我们杀心已起,所以这笔宝藏对于我们来说很有用,至少对于我们在淮南这边建立自己的基业来说很有用。” “爹,你说的我都明白,我也赞成留下,不过就怕最后万一事情穿帮了,舅舅们那边不好交代,外祖父那边也不好说,到时候两家闹的面上不好看就不好了,毕竟钱家在朝堂内外地位斐然,闹僵了对我们也没什么好处。” 小鱼儿心里有些顾虑,倒不是顾虑该不该留,而是顾虑这个事情怎么样处理能够两全其美。 毕竟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不露馅是不可能的,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张平安则在决定将钥匙留下的时候,便已经将事情想好了,胸有成竹道:“此一时,彼一时,亲戚之间的关系也是需要利益来维护的,对于人性,我比你更了解,按照你外祖父的行事作风,我猜即使他最后知道了,他也不会将这事拿到明面上说的,敲打几句也就算了”。 小鱼儿闻言点了点头,心中也有了决断:“行,那就好,这事我没什么意见了,就这么办吧!不过这么多金银财宝还是得找几个可靠的人跟着我去运出来才行,还有,虽然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了宝藏的大概位置,但是具体的还需要找人去查探一下,提前踩好点才行,冲突估计也是免不了的,肯定得动手,最后的变现也是个问题”。 对于这些,张平安已经想好了。 “查探的事就交给你手底下的老疤去办吧,他话不多,功夫好,人也稳重,做事可靠,到时候运送也带上他一起,我放心。至于变现,淮南这边可以变现一部分,另一部分就交给你葛叔,他们家钱庄多,对于他们来说这都不算个事,而且最关键的是,他是个聪明人,也不会多嘴问这些钱的来路。” “吃饱叔不去吗?”小鱼儿挑了挑眉,他还以为老爹一定会安排吃饱叔跟着他一起的,毕竟是老爹的左膀右臂。 张平安摇摇头:“他就不去了,吃饱他是一直跟在我身边的,相当于是我的影子,他要是离开时间长了,必然会引人怀疑。 不过若江耀祖到时候留在淮南的话,倒是可以把他带上,他胆子不大,性子又直,家族又没什么根基,只要他带着家眷来了淮南,在我们手底下做事,就不愁他不安分,有这么一个本分人在,也算是个保障。” “他一来就交给他这么重要的任务,不妥吧?”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财帛动人心,这种事全用太聪明的人反而不好。” “行,明白了”,小鱼儿听完便知道了父亲的良苦用心。 “学会用人也是一门学问,千万不要瞧不起任何一个人,鞋子里一粒渺小的沙粒尚且能磨脚,更何况是人呢!” “爹!”小鱼儿有些无奈,知道老爹这是又给他上课呢,一套一套的。 “行了,我也不啰嗦了,河北那边地方就那么大,藏宝的大概位置也就那么几个,我估计也就这一个月左右就能有结果,你提前准备准备,安排好人手。” 商量好后,小鱼儿便开始着手准备起来,知道事关重大,因此也就万分上心。 有这一大笔即将到来的意外之财,也就免去了张平安的后顾之忧,不用过多考虑钱财上的事情,可以在淮南这边放开手脚施展他的计划。 第二日上午,没等到张平安派人去客栈寻江耀祖,他便主动带着他族叔一道来了衙门。 老头儿一见面便给张平安跪下了,千恩万谢的道谢。 一看这行云流水的一套功夫,张平安便知道这老头是个精明人,比江耀祖可要圆滑多了。 最后的结果也没出张平安所料,老头连连保证,等他们回了金陵之后,便带着家眷到淮南这边来安家。 又让江耀祖再次给张平安道谢,反复确认后定下了差事。 末了又将两人分到的几百万两银票全部拿了出来,说要上交给衙门,给的同时,眼中还闪过浓浓的肉痛和不舍。 相比之下,江耀祖却干脆许多,没什么留恋。 张平安另给他们俩人留了一张十万两的银票后,才示意吃饱收起来。 “这也算是飞来横祸了,你们好心救人,结果却被人追杀。同行的族人我听江兄说也死了不少,他们的家眷也需要安顿,还有族中那边也需要一个说法,这些银子便留给你们回家解决这些事宜吧!” “太多了太多了,这不能要”,老头连连摆手,脸上装的是憨厚朴实,可是眼里的精明和喜色却是掩盖不住的。 人非圣贤,又有谁能在钱财面前不为所动,何况都是小老百姓,大家都是俗人而已。 所以张平安也能理解对方这番心理活动,笑了笑后,将银票重新推了回去,“多的便当做是你们的补偿吧,你们这趟也受惊了,而且你们将家眷接到淮南来以后也需要买房买地、安家置业的。” “那、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张大人”,老头搓着手又要跪拜,被张平安一把扶起了。 看着两人一脸轻松离开的背影,张平安侧头嘱咐了吃饱去给护送的人交代一声,以免他们回去后在户帖和路引上受到为难。 与此同时,他也没忘记关注京城的动向。 崔凌死后,崔夫人想进宫告御状被崔蓉劝阻以后,便安静下来,再也不见新的动作,崔凌的丧事也很快安排好。 也许是为了补偿,在崔凌死后,他儿子崔赫很快被安排了一个握有实权的不错的职位。 以张平安对崔家众人的了解,崔赫不像脑子这么聪明、这么能忍的,估计还是崔蓉在背后出谋划策。 人已经死了,闹也闹不出什么结果,还不如借此谋取到最大的利益才是上上策。 绿豆眼那边,听说很是花了一些钱,才打通关系,最后成功从京城调回了南方临安,不日便将启程,只不过时间匆忙,他准备走水路,在京郊坐船一路南下。 中途不经过淮南,两人这次也就没办法见上面了。 而李家那边,自从上次写了那封联络感情的书信后,两家来往风格就变了。 基本上隔三差五张家就能收到李家从京城寄来的东西或者信件,这些东西明面上说是给两个外孙的,实际上是示好的意思。 李氏是个懂分寸的,每次都会回以同等价值的回礼,既不太过贵重,让人觉得生分,也不单薄,让人觉得被轻视。 送礼送的恰到好处,也是一门学问。 日子不知不觉往前过着,没到一月,老疤那边便派人传回了消息,已经摸清了藏宝的位置。 剩下的就等张平安决定了。 张平安和儿子商量过后,定下了九月中旬的一个日子,金九银十,那时正是不冷不热的时候,做什么都方便,而且往来商贩众多,他们出行不会太引人注目。 等一切都安排好之后,张平安才和江耀祖说了这事,此时江耀祖已经在衙门里适应良好,家眷也都安顿好了。 江家族里其他人倒是暂时还没有跟过来,都想观望一下,等江耀祖在衙门中彻底立足之后再说。 免得像之前那样,眼巴巴从老家跟去金陵,结果也没沾上什么光。 对此,江耀祖反而是松了一口气的,不然他还真是压力山大。 也是这次回去后,他才知道原来追杀他们的人已经安插了眼线在族里守株待兔,就等他们回去后一把拿下。 要不是张平安派了人护送他们回去的话,后果真是难以预料。 好在事情最后顺利解决。 因此他心里是十分感激的,救命之恩大于天,听了张平安让他跟着一起去办差后,二话不说便应下了。 两人如今是上下级关系,江耀祖便不再方便跟张平安称兄道弟,只是一脸认真,郑重的拍着胸脯保证道:“大人你放心,只要我还在,必不会让鹤鸣受到半点伤!” 第1062章 折现 这也正是张平安想要的效果,也是他派江耀祖一起跟着的用意。 “鹤鸣虽然年纪不大,但做事已经很有章法,这次差事你全程听他的就行,也不用你费太多力气,主要是帮他留意一下身边的人,若有什么不对劲的,随时告诉他,我们是同乡,又是同年,关系亲厚,比起门客、护卫,或者下人之流,我自然是更相信你的。” “我明白!”江耀祖很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 因为这事得了叮嘱,他连家里人都没告诉。 在九月底,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便跟着小鱼儿一道出发了。 等再回来时,已经是十月中下旬了。 小鱼儿这趟出门晒黑了不少,但人更精神了,眼神也更加锐利,回来后连饭也顾不得吃,便拉着父亲进了书房,交代起了这次事情的经过。 至于随行拉回来的东西,自然有吃饱带着人去处理。 看儿子的表情并不像预期中的那样轻松,张平安有些了然的问道:“怎么,露馅儿了?” 边说边将桌子上的点心和茶水推过去,示意儿子边吃边说,看他这一路回来风尘仆仆,想必是还饿着肚子的。 小鱼儿此时心情的确有些不好,懊恼道:“事虽然办成了,但是后面惊动了四舅舅安排的守卫,那地方附近都荒无人烟,在一个山旮旯里,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我只能一不做二不休,将他们一锅都端了。哪料到还有一个人馋嘴,偷偷跑到外面打猎去了,见势不妙,远远的就跑了,我估计这个事四舅舅那边很快就会得知消息的,这可比我们预想中的提前太早知道了。” “办差哪有十全十美的,知道就知道吧”,张平安淡定道。 又招呼儿子:“先吃点东西再说,不急!” 小鱼儿也是真饿了,这一次出去吃没吃好,睡没睡好,一路绷着心弦,就怕有人见财起意,可算是安全到家了。 一整盘点心都吃光了,又灌了两杯茶水,才抹了抹嘴停下。 现在才有闲心说笑,语气也变得兴奋起来:“爹,你是不知道,光这一处藏宝地,里面的珍珠翡翠,还有各种贵重物品就数不胜数,更别谈金银俗物了,金子银子都是成箱成箱的摞在里面,都落灰了,据守卫说,之前四舅舅让人带出去的才不到十分之一,我也算是官宦子弟吧,从小见过大世面的,但这次也真是让我开了眼了。” “北方这大片沃土,孕育了多少大小家族,又是多少年积攒下来的家业,就这么被白巢硬生生搜刮下来了,可不就财富惊人吗”,张平安都已经能猜想到了,肯定不是小数目。 他之前长期在枢密院,对于国库税收几何大概还是清楚的,国库、加上世家积累的财富,宝藏能留下多少大概也有个数。 “现在吃饱叔在带人盘点做账,您要不去看看?” “嗯,是得去看看”,张平安沉吟着点头,道:“这一路你们都辛苦了,对于这次随行去办差的人,犒赏不能吝啬,你们出发的时候,我已经提前往临安去了信,这个时候你葛伯父应该已经收到了,这些东西在我们这里不能过多久留,直接送去临安让他变现,折成现银最为妥当。” “明白,我明日一早就带人出发,去临安正好还能见见二姑母他们,然后再往扬州去一趟,去看看六姑父,也许多年没见他们了”,小鱼儿道。 第1063章 用之于民 这扬州自然也不是无缘无故去的。 去探望是一方面,更多的则是因为六姑父手里如今掌握着整个大周朝最前沿、最核心的火器技术和配方。 如果他们张家想要在淮南彻底立足,将淮南打造成铁板一片,那么就少不了要大力发展自己的私兵或者部曲。 有了精锐的火器配备,这些人的战斗力也会大幅提升。 现在钱的问题已经解决了,材料问题也不大,剩余的就是技术和配方问题了。 这事儿少不了要劳烦六姑父。 提到这个姐夫,张平安是有些赞赏又遗憾的,他本就惜才,按他的本意,得将六姐夫拉到淮南这边重新建一个火器坊研究火器才好。 但这样做一来是太引人注目,二来在事情没到那个地步前,他也不想莫名将六姐夫一家卷进来,于家一家老老小小几百口人,要是万一害了别人,那以后真是无颜面对六姐和六姐夫了,亲戚都做不成。 这种亲戚间反目成仇的戏码,他也没少看,不到时机成熟的时候,他是不会拖六姐一家下水的。 说话间,父子两人便来到了后衙的一处偏院,带回来的金银珠宝玉器等全部都卸在了这里。 自从和儿子商量好这件事之后,张平安便有意将这处偏院重新翻修了一下,加高了院墙,又安排了自己人在门口严格把守,还在后面重新开了一处侧门,方便进出。 江耀祖他们回来时,有一部分人便是从侧门进来的。 看到张平父子俩过来,吃饱暂时放下了手里的活,江耀祖等人也连忙过来行礼。 这次面对底下人,张平安不像以往那样,态度那么亲和,反而端起了一身官威,话语温润却又不失威严: “大家这次出门都辛苦了,等东西全部造册入库后,便可以好好歇几日,另外,账房那边已经准备好了赏银,待会儿事情结束后,你们便可以直接去账房支银子了。” “多谢大人!”江耀祖和其他人一起再次躬身道谢。 “行了,你们继续忙你们的吧,我就看看。” 话音刚落,吃饱便很有眼色的将已经登记了一部分的册子递过去,让张平安过目,并按照顺序指给张平安看。 “东珠、琥珀、玛瑙、红宝石、蓝宝石、绿宝石、青金石、珊瑚,呵呵,这些稀缺的金贵玩意儿还真是一个不少,要知道,以前东珠都是皇室御用的,严格规定仅皇帝、太后以及皇后才可佩戴,平均三吨珠贝仅能收货3~4颗上等东珠,采补极难。 普通人连见一见的机会都没有,没想到现在都是按箱算的了,可见这东西大概是从国库搜刮出来的。”张平安边看边道。 “都是民脂民膏,自然应该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如今民生多艰,正好派上用场”,因着还有外人在,小鱼儿说的正气凛然。 当然,这话严格来说也不算错,毕竟这些钱以后的确也有一部分是要用到淮南当地的民生上的。 这次出门一路上,小鱼儿对底下人也是这么说的,打着为民谋利的借口做的这件事。 否则,他的私心暴露的太明显,底下人自然也不会服气,保不齐就会有人恶向胆边生,想要私吞,进而引起内讧。 由此也能看出,小鱼儿是真的有一些做官的天赋在的。 很多人成家立业以后都不一定明白的道理,他五六岁时便已经明白了,懂得如何将自己的私心扣上冠冕堂皇的帽子,让别人反驳不得,还心甘情愿的帮他做事。 “你说的对,如今百姓日子都不好过,太远的地方我手伸不了那么长,但起码就淮南这一片,我要让百姓们过上四时有序的日子。”张平安捋着胡须缓缓道。 随后侧头吩咐吃饱:“这些珠宝古董我们用不上,趁着世道还行,通通送走出手,一样不留,余下只留下一半的金银锭存起来。” “明白”,吃饱点头,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宝藏,也算是开了眼了,刚才见到的第一眼,他心肝都颤了一下,难以形容看到这么多金银珠宝、古董玉器堆在一处像小山般的震撼感。 随着眼界不断开阔,吃饱越来越明白,当初他在黑风渡的时候过的日子是如何的艰难,又是如何的渺小。 都是人,太不一样了! 要不是有几十年历练下来的心性,还有对张平安十年如一日的忠心,恐怕他看到这些也得生出一些小九九的心思来。 东西太多,等吃饱盘点完,又妥善安排人入库后,已经夜色深沉了。 此时小鱼儿精力不济,吃完晚饭后便早早洗漱上床睡了。 李氏心疼他这次出门办差不容易,也不让两个孩子去打扰他。 最后书房里只剩张平安和吃饱两人在了。 熬到这时候还不睡,也是因为张平安另有其他的安排。 吃饱听到后,眼神有些讶异:“方才才将那些金银入好库,突然要调换,恐怕得费些功夫。” “费功夫不怕什么,主要是要保证这批金银的安全。毕竟这已经不只是几千万两银子的事了,财帛动人心,由不得我不慎重啊!”张平安叹气。 “鹤鸣明日要拉走的那些不用管,只把要留在库里的那些换掉就行,换成假的金锭银锭,这是我早就安排匠人做好的,一般人分辨不出来,以防万一。” “行,那这事到时候我亲自带着人去做”。 吃饱再次佩服起来张平安的谨慎和狡猾了。 别人是走一步看三步,他家主子是走一步看十步。 人和人,怎么就能这么不一样呢?! 第二日一早,小鱼儿早早便起来了,到底是年轻底子好,好好儿休息一晚后便立刻又精神抖擞起来。 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去看爷奶了,小鱼儿特意带着俩孩子去了后院儿,陪张老二和徐氏一起用了早饭。 张老二和徐氏自从到了淮南,不知是水土不服,还是年纪真的大了,一直便有些恹恹的,精神不济。 饭量也比从前小很多。 不过看到孙子带着两个曾孙过来,还是很开心。 第1064章 皇权式微 祖孙几人一起吃了一顿温馨的早饭。 两个孩子好久没看到父亲,都想念的紧,腻在小鱼儿身边不肯离开。 这种儿孙绕膝的场景是老人最喜欢的。 可惜饭后没聊多久,张老二便明显有些精神不济,说着说着话竟然就打起盹来,小鱼儿不忍心看着爷奶强打精神跟他聊天的样子,安排了下人扶两人进去小憩。 看着爷奶躺下后,他才又带着孩子回了前院,随后将孩子交给李氏,自己独自去见了父亲。 库里金银调包的事,他也提前知道,是之前父子俩商议好的。 “这次去南方不比去河北轻松,出发后注意安全,你四舅舅那边你也不用再多想,不管他到时候来信说什么,都有我在前面挡着呢,你不用操心,恶人自有我来当”,张平安细细叮嘱道。 “另外就是你二姑父和六姑父的事情,上门拜会,你是小辈,不管对方什么态度,亦或者答不答应你要求的事,你首先态度一定得诚恳,不要给人留下话柄。” “二姑父那边应该问题不大,他之前不是一直想要让大表哥在漕运上再往上走一走吗?我这次去临安,正好能把这个事落实了,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二姑父是个要面子的人,日后我们若有用得上他的地方,他肯定不好拒绝。 唯一有些拿不准的就是六姑父了,他性子板正,又一心钻研技术,咱们如果不跟他透个底,他恐怕也不放心把他的看家绝活说给我们,毕竟说来这也是渎职之罪了。” “成与不成,莫要强求,就算不成,至少也能从扬州那边的火器坊里带一些最新的成品回来,到时候我们再请这方面的人钻研钻研,看是否能有什么突破。” “嗯,也只能这样了,到时候看看情况再说吧,不过有六姑姑在,我觉得也有很大机会,六姑父一向什么都听六姑姑的,六姑姑又疼我,肯定不舍得我为难的”,小鱼儿笑了笑道。 “你呀你……”,张平安跟着摇头笑了笑。 当天晚上小鱼儿便重新另换了一批好手,带着东西出发了。 这次是直接坐船走水路南下,快的话不出十日便能到了。 每经过一处新的城池,小鱼儿都会写信用快马送回淮南报平安。 这次南下他是带着任务的,还有不少人情需要打点,所以花费的时间也会比较长,最快可能也得到过年的时候才能回来,慢的话,年后回来也不一定。 张平安一边揪着心担心儿子,一边还要分心处理公务,应付人情往来和官场上的变动。 不知不觉便入冬了。 入冬以后,最重磅的消息恐怕要数二皇子风寒病逝一事。 虽然二皇子尚且年幼,虚岁才刚十岁,这个年纪夭折的也不是没有,但身为当今陛下唯二的血脉之一,他的离世,在朝中还是引起了不少的震动。 一方面是觉得可惜,另一方面便是对于皇室血脉单薄的担忧。 选秀的声音再次被提上明面。 周朴对自己的情况再清楚不过,他压根就没什么选秀的想法,有这个功夫,他还不如多在炼丹房待一待,放松放松。 本想着这次也直接摆烂,用皇权直接压下朝堂上的呼声,没想到这次底下大臣都不买账,甚至还有人想要死谏。 崔蓉身为皇后,一国之母,也受到了不小的压力。 她对周朴本就无爱,选不选秀她倒是无所谓的,那些刚进宫的小白菜也不是她的对手,构不成威胁。 但她清楚周朴现在不近女色,对女人没什么好感,这些女人弄进宫来也是碍眼,麻烦的还是她,最后还是得她来收拾这个烂摊子,因此能不选秀还是尽量不要选秀为好。 夫妻两人商议一番后,觉得不能这么继续下去,于是直接来了一招杀鸡儆猴。 崔蓉通过自己娘家那边的人,寻了一些错处,直接先将在朝堂上说死谏说得最欢的那位大臣按下了。 不出三日,那一家子便充军的充军,流放的流放。 丝毫没顾及任何情面。 这一招狠是狠,效果也明显,但随之而来的反噬更大,自从钱太师致仕离京后,周朴便觉得在朝堂上多有阻碍,如今这位死谏的大臣死后,感受更是明显。 他这个皇帝说的话是越来越没分量了,底下各大世家,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默默联合起来,将矛头一致对准了他。 许多政务上的难题也直接甩给了他,颇有要看他难堪,把他架空的意思。 时间一长,周朴也有些受不住了,感觉事事不顺,十分心烦,最后到底还是妥协了,往后退了一步。 于当年十一月底宣布再次选秀。 这次选秀的范围更广,不再局限于各大世家,或者是有品级的官员家中。 只要是出身良家的良家子,年龄在选秀范围内,符合条件都可以参选,这也是经过朝臣们一致商议,认为普通百姓家的女儿或许于生育上更有优势而定下的决定。 周朴本以为这次的退让能换取一段时间的清静,没想到,这只是一个开始而已。 君王和朝臣本就是一个在上,一个在下的关系,主弱则臣强,主强则臣弱,此消彼长矣! 现在周朴明显表现出来了弱势的一面,就好比被对方试探出了底线一样。 底下朝臣们上朝时,再也恢复不到往日的那种忌惮小心的态度中。 崔蓉明显看出来了这些变化,此时她才明白过来,之前答应选秀就是个错误的决定,甚至当时处理那个死谏的大臣时,更是错上加错。 当时应该有更好的方法的。 她不像周朴坐以待毙,只会发怒,第一时间想的便是怎么解决问题,她当皇后是为了享福的,可不是为了被底下那些朝臣制约,天天帮周朴收拾烂摊子的。 而且她也很快查到,这件事的始作源头就在钱家! 第1065章 拉拢杨家 当初她对钱妃下手时,便已经做好了和钱家作对的准备,现在钱家来这一出她也不算意外。 以前她亲爹崔凌还在世的时候,还能助她一臂之力,帮她在朝堂上牵制一部分朝臣。 现在崔凌一死,家族中没有得力的人顶上来,光靠她一个身处后宫中的弱质女流,实在有些独木难支。 作为一个没有娘家做后盾的皇后,她最大的权力来源和倚仗还是皇帝,所以不管崔蓉心里多看不上周朴,她都不能让周朴这么被动下去了。 这时候她想到了一个人。 “芍药,帮本宫去请杨妃晚上过来一叙。” “杨妃?”芍药脑子转的有些跟不上崔蓉的想法,没明白过来她话中的意思,“娘娘,咱们刚才不是在说钱家的事吗?他们在背后为难陛下和您,得让陛下出面惩处他们才行,这时候找杨妃过来干吗?” “让你去你就去,哪这么多废话!”崔蓉脸色不虞。 芍药一看不自觉缩了缩肩膀,连忙应了,不敢再问。 刚转身,就又被崔蓉叫住,“等一下,顺便再去给咱们的人传个信,让国舅爷明日来宫里见我。” “是!”芍药躬身应了,确定崔蓉没有其他吩咐后才出门去了,现在崔蓉越来越喜怒无常,就连她也摸不准崔蓉现在每日在盘算什么了。 杨妃自从上次小产之后便一直深居简出,在后宫存在感很低,也不再妄图从皇帝那里争宠,十分低调,俨然逐渐成了后宫中的一个摆设,透明人一样的存在,寝殿里也冷清的很,只有贴身伺候的十几个宫人在。 这时候听到崔蓉邀她到永和宫一叙,她心里着实有些惊讶,不但没有受宠若惊的感觉,反而觉得对方一定是有所图谋。 所以她也将话先说在前面:“你回去回禀皇后一声,晚上我一定按时赴约,不过我现在不得皇上宠幸,又没有子嗣傍身。往后余生不再想掺和进后宫的尔虞我诈中,只想安安生生在后宫中了此残生。如果皇后娘娘有什么其他打算的话,就免开尊口了!” 芍药闻言脸色有些讪讪的浅笑着行礼回道:“奴婢一定将话带到。” 随后便再次福了福身,带上人离开了,中途还顺便绕道给崔家那边送了口信。 回宫后,芍药将杨妃所说的话一字不落的转述给了崔蓉,崔蓉听后有些不屑的笑了笑,放下茶杯,淡淡道: “身处后宫她还想独善其身,想得倒美,还好当初留了她一命,现在看来是有用的。” 芍药不知道崔蓉有什么打算,不好接话,只轻轻蹲下身帮忙捶腿。 时间很快到了晚上,杨妃果真如约而至,来的时候也很低调,没讲什么排场,只带了一个宫女一个太监而已。 崔蓉早已经候在花厅中,等人到了当下便站起来,一脸亲热的将杨妃的手挽住,拉到一边榻上坐下,表现的好不近亲。 随后又将殿内所有的宫人全部挥退,“你们都退下吧,本宫要和杨妃好好说说话。” “是!”宫人们齐声应道,慢慢退出去。 杨妃身边跟着的贴身宫女和太监则有些犹豫的望了杨妃一眼,看杨妃对他们轻轻一颔首,同意后,才跟着其他人一起离开。 这一幕落在崔蓉眼中,引得崔蓉笑了笑,意有所指道:“呵呵,杨妃宫里的奴才们可真是忠心耿耿啊,连本宫这个皇后的话都不放在眼中,只听杨妃你的吩咐。” “皇后说笑了,他们个个都愚笨的很,不懂看人眼色,若有什么惹得皇后不快的地方,待我回去后罚他们”,杨妃闻言谨慎的回道。 崔蓉暼了她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招呼她吃点心。 这种沉默的氛围下,杨妃哪儿能有胃口吃得进去,意思意思尝了一块后便停下了。 崔蓉也不说话,一脸淡然的坐在一边,轻轻吹了吹茶杯里的浮沫,浅浅呷一口后,才将茶杯放下,望向杨妃。 “咦,杨妃你看起来好像很紧张啊,难道是本宫这里有什么不好的东西让你不自在?” “想当初本宫刚入宫时,杨妃你还帮了本宫不少,这份恩情本宫一直记在心里,不过最近宫中事多,也是本宫疏忽了和你的走动,咱们两人合该多走动走动才是。” 杨妃心里清楚,这只是客套话,今日约她过来的真正目的还在后面,因此笑了笑,客气道:“娘娘如今是一国之母,母仪天下,同时又是后宫之主,难免有许多杂事要叨扰娘娘,可惜我身子不争气,帮不到娘娘什么。” 这话的意思就是不管你有什么要求或者有什么想法,不要来找我的意思了,拒绝的并不委婉,就差明说了。 崔蓉早就料到,不慌不忙的反问:“哦,这样啊?难不成是因为上次小产的原因导致的?” “小产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本来从小身子也不大好。” 说着,还应景的用帕子捂着胸口轻咳了两声,随后端起茶杯漱口,低头掩下脸上的表情。 崔蓉心里冷笑,面上却轻描淡写的平地放出一声惊雷。 “身子不好还这么大胆,敢私通外男,秽乱宫廷血脉。你猜,若是陛下知道这事,杨妃你,以及你的家族,会有什么后果呢?株连三族不过分吧?!” “啪叽”一声,杨妃手里的茶杯一下没拿稳摔到了地上,碎成几瓣。 此时就算否认,也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但杨妃没办法不否认。 可还没等她开口,崔蓉便抬手止住她的话头,“想清楚再说,本宫既然能约你过来,就不是无凭无据的。” 杨妃抿紧嘴唇没说话,手也捏紧了帕子。 “其实我很早就知道这事了,一直没有说出来,甚至还帮你瞒下此事,就是因为念着当初刚入宫时你帮我的恩情,你们世家出身的不是最讲究规矩礼仪吗,现在是不是应该投桃报李呢?” “你想怎么样?” “我的想法很简单,就是让你们杨家站在陛下这边!”崔蓉终于说出自己的目的。 杨妃一听面色惨白的摇了摇头,“你太高估我在家族中的影响力了。” “你们世家女的做派,我是了解的,你现在是不是在想,干脆一死了之,让这事死无对证,用以回报家族的恩情?我告诉你,这事没这么简单,如果你不想步钱妃后尘的话,最好乖乖按我说的做!” “你终于不演了”,面对崔蓉的步步紧逼,杨妃心里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你们杨家以为将那人秘密灭口就可以一了百了,殊不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那人如今可还活着呢”,崔蓉淡淡笑道,再次丢出一记重磅消息。 杨妃愣了愣,“不可能!” “信不信由你,当初他并没有完全断气,是我安排了人又救了他”,崔蓉脸色不变的回视。 第1066章 骗来骗去 从永和宫出来时,杨妃脸色惨白,摇摇欲坠,崔蓉将她的心思拿捏的太准了,让她没有任何退路和逃避的可能。 她这条命死不死,她是不在乎的,但现在想死不能死,还要连累家族的感觉,简直让她比死还难受。 “娘娘”,宫女扶着她有些担心。 “没事”,杨妃吸了口气,道:“你给家里送个口信,让我爹明日进宫一趟吧!” ………… 转眼间来到第二日,崔赫收到口信后没有耽误,早上用完早饭后,便早早进宫探望姐姐。 面对这个不成器的弟弟,崔蓉的感受也很复杂,一方面是因为他不成器,太笨,好拿捏,另一方面,这个弟弟从小受到了家里太多的偏爱和培养,让她有些嫉妒和不甘,同时也恨他不成器,不能给她助力。 何况两人从小一起长大,说一点感情都没有,那也不可能,面对亲爹崔蓉可以做到狠心,甚至恨他,但却做不到这样对亲弟弟。 崔赫还傻傻的真以为姐姐很疼他,尤其是亲爹去世以后,崔蓉挡在他前面,帮他争取到了最大的利益。 “姐姐,这么急叫我进宫是有什么事吗?” “叫你进宫,当然是有事了”,崔蓉笑的温和,语气亲近,边说边伸手帮弟弟理了理袖口。 让崔赫有些不好意思。“姐姐,有什么事你就说吧,虽然爹不在了,可还有我呢!” 望着崔赫莽撞真诚的表情,崔蓉叹了口气,低声道: “是啊,你是咱们崔家的嫡长子,爹不在了,如今姐姐有什么事也只能和你商量了。你别看姐姐如今贵为皇后,可也有许多身不由己的地方,还需要你在后面帮我。 最近的朝堂局势你也看到了,底下大臣们一个个都想要造反,联合在一起给陛下难堪,你姐姐我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咱们崔家是坚定的站在陛下这一边的,自然不能任由这种情况继续下去。” “唉,是啊,我也急呢,可又没有好的办法”,崔赫虽然不聪明,但也知道皇帝的信任是他们最大的靠山。 现在靠山出问题,他怎么可能不着急。 “这事我仔细想了想,终于让我想明白了,他们之所以敢这样,还是因为陛下从登基以来,就没有彻底的将权力全部掌握在手中,太放任自流了,导致他们底下朝臣手中权力过大。如今倒是有奴大欺主的意思了。”崔蓉不紧不慢的分析道。 “所以从现在起,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陛下是个疏于朝政的,这事已经很难改变了,接下来,我们要将权力掌握在我们自己人手中,才能牵制他们。” 崔赫有些糊涂,“如今禁卫军和五城兵马司都在我们自己人手中,剩余的人都安插在六部之中,可是升迁都是需要时间的,总不能直接任人唯亲,这也容易留下话柄,让人诟病,最后不是更让其他朝臣们不满吗?” 崔蓉闻言垂下眼睫,淡淡反问:“任人唯亲又如何?陛下之前退了一步,可后果呢,退一步就要步步退。其实说白了,他们也都是一群靠嘴巴打架的家伙罢了,欺软怕硬,真碰到像白巢那样不讲道理、不讲规矩的,他们也就没办法了。” “姐姐你的意思是……” “我想过了,光有禁卫军和五城兵马司还不够,我们得有兵权,第一步就从居庸关开始,父亲镇守居庸关多年,手底下那帮武将都是跟了他许多年的心腹,就算父亲死了,相信他们还是会给我们崔家几分薄面的,把人安排到那里最容易。何况居庸关易守难攻,是离京城最近的一道防线,不能交给外人。” “难道……难道想让我去?我不行的”,崔赫连连摆手。 看的崔蓉又想发火,“你能不能有点出息?父亲也算是英明一世,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窝囊的儿子!” 崔赫委屈:“我不是窝囊,我是不想去那边吃苦,居庸关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能跟京城比,况且局势未必就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本来我也没想派你去,可你这么说话看着就让人气不打一处来。” 听到不是自己,崔赫放心了,也不在乎姐姐的白眼,问:“那让谁去?” “你给阳原县送封快信,让舅舅做好准备,让大表哥去。” “大表哥?”崔赫重复,“对哦,他倒是个有本事的,可他是文官,就怕舅舅不乐意,毕竟太平盛世的时候谁都想做文官。” “你以为舅舅是你?”崔蓉没好气,“舅舅是个精明人,又有大局观,现在爹不在了,我若向他求助他必然不会拒绝,而且大表哥为人和舅舅还不一样,侠义心肠,又有报国之心,这样的人去居庸关我才放心。” “另外,杨家那边安排的眼线,让他们盯紧一些,有什么动向第一时间来报。” “盯着杨家,为什么?”崔赫又不明白了。 “我拉了他们杨家在前面做挡箭牌,先由他们牵制一下钱家,他们这样的世家肯定不会甘心为我所用,所以以防万一,得盯紧一点儿。”崔蓉解释。 崔赫佩服的不行,“杨家竟然会听咱们的,这又是拿捏了他们什么把柄?” “把柄嘛,有的,你就不用多操心了”,崔蓉训了一句,随后把大概情况讲了讲,末了吩咐:“找个长得像的安排在别院中,别让他见人。” “这也行?”崔赫汗颜。 崔蓉嗤笑了声,淡淡道:“有什么不行的?真真假假假亦真嘛,人不就是骗来骗去的。” 第1067章 采薇表妹 有了杨家的鼎力帮助,周朴很快感觉到轻松不少,在朝堂上的处境不再像之前那么左右为难,滞涩不前。 也因为这事,他对崔蓉格外高看一眼,觉得她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更有用一点。 但崔蓉心里却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一来假的瞒不了多久,二来杨家也不会坐以待毙,一直受她要挟,所以在此之前,她手里必须掌握更多的权力才行。 人到用时方恨少,每到这个时候崔蓉就会格外遗憾亲爹死的太早了,崔凌要是能再多活十年,不,哪怕五年,她的处境也会好很多。 朝堂上暂且安分下来之后,后宫的选秀事宜也进行的如火如荼,因为这次扩大了选秀范围,良家出身的百姓家的女儿也可以参选,所以总体参选人数比以前要多很多,各种杂事让崔蓉花费了不少精力,烦不胜烦,整个人脾气比从前还要刁钻古怪,喜怒无常。 经常让伺候的宫人战战兢兢。 等这整个流程结束的时候,差不多也已经到了深冬时节,又快要过年了。 宫里添了不少新人,除了勾心斗角的事儿更多了以外,好像也没有什么其他变化。 周朴依然长期流连于炼丹房,再美的嫔妃对他来说也是摆设而已,已经勾不起他的丝毫兴趣了。 此时小鱼儿南下差事也办的差不多,正在返程回京的路上。 收到丈夫要回来过年的消息,李氏松了口气,很开心,知道这趟出门结果肯定不错,不然不能在年前赶回来。 她虽然性子刚强独立,但独自带着两个孩子在家,丈夫又不在身边,还得伺候三位长辈,总是难免偶尔感到疲惫寂寞的,现在小鱼儿能回来一起过年再好不过,日子也有盼头。 张平安听后同样放下了悬了几个月的心,为儿子感到骄傲和自豪。 他只有这一个独子,不管有什么事都只能小鱼儿独自顶上。 所以小鱼儿虽然看起来独享了全家人的宠爱,可背负的责任和压力同样是独一份儿的,他私下也时常心疼儿子无人分担,可又不能不放手让他成长。 好在这趟回来后,暂且就没有那么多需要出远门的事了,儿子可以在家好好歇息一段时间。 一家人左盼右盼,天天派了下人去城门口和码头那边等着,终于在五日后盼到了小鱼儿回来。 这趟出门小鱼儿明显成长了不少,虽然黑了一些,但眼神更锐利,暗藏锋芒,有了男子汉的气魄,即使坐船多日也精神头极好。 下马车后不用人扶,利索的一把撩起衣摆便跳下马车。 “小鱼儿!”张老二拄着拐杖颤颤巍巍伸手喊道。 “我孙子回来了”,徐氏也极其高兴,迎上前去,一把抓住了孙子的手,左看右看的,生怕哪里不好,嘴里还念叨着,“哎呀,瘦了瘦了”。 李氏不好意思当众喊丈夫名讳,暗暗推了推两个儿子,让他们上前去迎一迎父亲。 两个小豆丁也机灵,一前一后的跑过去,左右抱住小鱼儿大腿,仰头脆声喊道:“爹爹,你回来了,我们好想你噢~” “我…我最想了,我还听娘的话,现在会背三字经了”,小张卓说完还忍不住再次强调,可爱极了。 小鱼儿听后极是熨帖,笑着弯腰捏了捏两个孩子的脸蛋,又温柔的摸了摸他们的头,表扬道:“真厉害,爹也想你们了,爹这次回来给你们带了礼物,等一下看看喜不喜欢。” 随后望向前方,“爷爷奶奶,爹,夫人,我回来了。” “嗯,回来了就好,先进屋吧,剩余的行李让下人收拾就行”,张平安背着手捋着胡须温声道,心里不是不激动,但还要维持着在外的严父形象。 谁知小鱼儿闻言后抬了抬手,“诶,先等一下,我还带了个人回来呢,你们看看是谁!” 说罢转身撩开车帘,将双手递过去,轻轻扶了另一人出来。 张平安几人一看愣了下,这是还有旁人?而且看样子是个女眷? 等人下车后,一看,果真是个女眷,看皮肤状态,还是个年轻姑娘,戴着帏帽看不清脸,模模糊糊的能感觉到生的容貌不错。 徐氏辈分大,说话没什么顾忌,不等姑娘行礼自报家门,便先有些疑惑的开口问道:“小鱼儿,这是哪家的姑娘啊?” 看样子关系还不一般呐。 “奶奶,她是采薇表妹啊,你还没见过吧?”小鱼儿笑着解释,也没卖关子。 “外祖父,外祖母,小舅舅,表嫂,采薇在这里有礼了。”那姑娘对着众人福了一礼,开口声音清脆如黄鹂,又带着娇俏,就算看不清模样,也能让人感到这一定是个美人儿。 “是采薇啊”,张平安皱了皱眉,没一会儿便对上号了,随后脸上表情略微缓和了一些。 道:“上次在扬州见你时,你还是一个尚在牙牙学语的小婴儿呢,一晃都成大姑娘了。先进屋吧,进门再说。” 说完狠狠斜了儿子一眼,颇有要等一下跟他秋后算账的意思。 他不傻,一看儿子和外甥女这熟稔的样子,便知道两人关系不简单,绝不只是表兄妹的关系,何况带着尚在闺阁中的表妹从扬州到淮南来,这事本身就不合礼数。 也不晓得这臭小子和六姐是怎么说的,看来让他头痛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等在堂屋坐下后,没等众人盘问,小鱼儿主动说起了这次出门的经过,在临安和扬州办差的事只简单说了说,重点讲了和采薇表妹的关系。 “六姑和六姑父已经允了我和表妹的亲事,扬州和淮南隔的也不算太远,表妹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过外祖父外祖母和舅舅。所以我干脆回程的时候便带上了表妹一起过来过年,等年后再派人送她回去,择吉日成亲。” 平地一声惊雷。 即使众人有所预料了,还是被这个消息打的猝不及防。 其他人还好,李氏是受打击最大的,带女人回来没什么,男人嘛,这是通病,她也不在乎。 可是带了六姑姑家的表妹回来,这意义就不一样了,还要迎娶对方进门,一想就知道不可能让对方做妾,那就是要做平妻了。 她最先反应便是她的嫡妻地位怎么办?两个孩子的地位怎么办?要怎么除掉对方? 她是绝不允许任何人动摇她在这个家里当家主母的地位的。 第1068章 调将 于采薇一直安安静静的坐在旁边没说话,看起来十分规矩。 徐氏和张老二对这种事一向是很少管的,都是儿子孙子和孙媳妇商量拿主意。 此时不由的望向儿子。 因为这层关系,他们都拿不准现在要用什么态度对待这个从未见面的外孙女了。 “你们一路舟车劳顿,肯定辛苦了,先吃饭吧,吃完饭再说”,张平安平静道。 李氏默默出去吩咐下人摆饭。 一顿饭吃的不尴不尬,没滋没味的,除了两个小豆丁,没一个人吃好。 等吃完后,张平安撂下话:“你,跟我到书房来。” 小鱼儿闻言擦了擦嘴,淡定起身。 等到书房后,张平安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的问:“你这是先斩后奏,你这样做要置李氏于何地,又置他们李家于何地?” “唉,爹,我就知道你是老古板,一直不赞成表亲间结亲,所以才先将人带回来的,我看李氏那里还有李家都不成问题,反而是您这一关最难过,现在姑姑姑父也同意了,人我肯定是要娶的”,小鱼儿说的轻描淡写,但最后一句话说的格外坚定。 “以我对你六姑父的了解,他不应该会同意才对,到底怎么回事?”张平安手指轻轻叩击着桌子,脸色凝重,他可没那么好糊弄。 什么一见钟情那都是骗外人的,自己儿子自己最清楚,要真是匍匐于美色的人,早就活不到今天。 这里没外人,眼看亲爹要动真格了,小鱼儿这才坐正身子,将事实娓娓道来,原来是在扬州的时候于采薇不慎遭人设计,他阴差阳错的将人救下了。 虽然没有夫妻之实,但在外看来,表妹也已经没了清白,最好的办法便是将人娶了,堵住悠悠众口。 以张家如今的家世配一个于家是绰绰有余,即使是做平妻,在外人看来也是高嫁,挑不出错来。 六姑父和六姑姑都是心疼女儿的人,更不是迂腐之人,当下便主动提起了亲事,言语中恳求之意甚浓。 要是小鱼儿不娶的话,自己女儿的一辈子就真要毁了。 这种性命攸关的事,不得不慎重对待。 当然,最后让小鱼儿下定决心,宁可得罪李家,伤了李氏的心也要将人娶下的一点,便是表妹的天赋,在于家七个孩子中,采薇表妹在火器上的制造天赋是最高的,颇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架势。 这得益于六姑父为人并不重男轻女,对几个孩子都是毫无保留的教导。 六姑父不能来淮南,若娶了采薇表妹,那在淮南建立自己的火器坊便指日可待,兵防之事事半功倍。 综合一考量,小鱼儿这才将人带回来,应下了亲事。 “原来如此,刚才我是还在纳闷,你六姑父并不是一个攀附权势之人,又怎会将女儿许给你做平妻,既然事情是这样,那这亲事也是不得不应了”。 “您同意就好,虽然是平妻,但该有的聘礼咱们也不能少,李氏那边我去说,您就不用管了”,小鱼儿笑道。 看着儿子那副游刃有余,一切尽在掌握中的姿态,张平安有些看不顺眼,“你这桃花一朵朵还真够多的,无论何时,你记住,家和万事兴,家宅不宁则事业不前,李氏是你的结发妻子,你绝不能亏待于她!” 小鱼儿叹了口气,“我明白,您就放心吧!这次也是迫不得已,只好委屈她了,以后我会弥补的。” 这个家是张平安做主,现在张平安点头了,这事也就算过了明路了,于采薇就此在张家暂且住下,对外的身份还是表小姐。 李氏为此狠狠哭了一场,私下往娘家寄了信,说了这事儿。 可是小鱼儿早已早一步往京中送了信,主动坦白了事情的全部经过,言语中颇多迫不得已,又许下种种诺言。 李崇反复思考后,觉得一来朝堂局势不明,舍不得张家这份助力,二来也是想给不听话的女儿一个教训,最后便还是半推半就的应下了这事,只写信到淮南来狠狠斥骂了小鱼儿一通,这事也就算过了。 过完年后没多久,于采薇便回了淮南。 张家这边也请了人去淮南提亲,只等过完三媒六聘后,便可择吉日成亲。 为了让女儿尽快远离扬州的流言蜚语,最后六丫两口子商量后定了一个最近的吉日,在三月份。 与此同时,小鱼儿也在暗地里筹建着自家的火器坊,暗暗招兵买马,他上次南下折现的那批金银珠宝足有亿万两之巨,足够将淮南一地打造的铁桶一般。 崔蓉那边的动作也没停下,自从周朴受制于朝臣后,她仿佛突然开了窍,知道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眼光不再局限于后宫,更多的是往前朝看去。 最让他心生忌惮的便是各地兵马都不是自己人,而且已经多年未曾调动。 这可不是一个好现象,尤其是在一个君王没有足够的权谋之术能够平衡朝臣的时候。 所以在开年不久,崔蓉便向周朴提议,应该要将各地守将互相调动,避免他们在某一地持续坐大。 “以前这些事都是枢密院管的,朕都没怎么管,而且父皇在世时也并不赞成频繁的将领调动,最后只会像前朝一样落得一个将不识兵,兵不识将的局面,不利于边境安稳”,周朴思索道。 他虽然不怎么管事,却不是完全不懂,将领调动频繁有好处,也有坏处。 “此一时,彼一时啊,陛下”,崔蓉心里是真着急。 “如今各个世家看样子是老实了,可他们老实不了多久的,要不是有一个杨家在前面顶着,早都不知道成什么样儿了,靠人不如靠己,杨家也不会一直这样。” 第1069章 调令出 历朝历代以来,君臣博弈都是帝王的必修之课。 而君臣博弈的后果归根结底取决于“实力”二字,看是皇帝的决心、谋略和掌握的兵权更强,还是世家门阀历经百年编织的关系网、财富和人望更深。 当矛盾无法调和时,君臣之间对着干便会演变成流血政变和内战,后果往往会动摇王朝根基。 周朴虽然荒唐,但对现在自己也算有几分清醒的认知,他并不具备和所有朝臣对抗的能力,御下之术也只一般,能维持一个表面的平静,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何况朝堂运转少不了这些人,他一个人不可能干完所有的事。 所以对于崔蓉的提议,他心里更倾向于退缩和逃避。 搪塞敷衍几句,称要考虑考虑后,便又去了炼丹房,让崔蓉恼恨不已。 不过事情很快迎来转机,杨家那边没多久后便发现崔蓉之前在诈他们,手上并无真凭实据,所谓的人证也只是个冒牌货而已,一直以来都在耍着他们玩,好用他们牵制其他朝臣。 杨妃知道后深深觉得对不起家族,又觉得以后人生无望,于某日深夜服毒自尽,早上宫女发现时,人都僵了。 两边各有错处,人又是自尽的,怨不着谁,很快杨妃便匆匆下葬了,规模阵仗远比不上钱妃死的时候。 没有掀起什么水花。 但朝堂局势却很快再次逆转,钱杨两大世家联合在一起后,周朴深陷朝臣夹击中进退不得,情况比之前更糟糕,让他十分冒火,每日焦头烂额的,嘴角都急得起了水泡。 “陛下,您看看,臣妾之前没说错吧,这些人就是不识好歹,陛下您退让是没有用的,退一步就要步步退,他们只会得寸进尺。” 崔蓉表面温温柔柔的笑着,还递了杯凉茶过去给周朴消消火,心里却很着急,暗骂周朴没用,这个皇帝当得窝囊,比先帝可是差远了。 周朴今日也着实是被这些人激起了火气,泥人还有三分脾气呢,何况他是一国之君,竟被一帮朝臣处处为难。 听崔蓉说完后,嘴角不由一下子勾起冷笑,放下杯子重重“哼”了一声: “皇后你说的不错,这些人就是欺软怕硬,当初父皇在位时,这些人哪敢说一个不字,朝堂上就是先帝的一言堂,到朕这里就是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什么都要听他们的,要不然就抱臂作壁上观,给朕难堪,这哪是臣子,这分明就是一帮养不熟的白眼狼,尤其是钱家和杨家最为可恶!” “陛下,您终于看明白了”,崔蓉见势立刻开始火上浇油。 机会难得,她一定要趁这个机会再提兵权之事,因为她知道周朴气是气,但这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要不了几天说不定又缩回去当窝囊废了,必须得趁他在气头上的时候逼他作出决定。 “放眼满朝文武,也只有我们崔家是一心一意站在陛下您这边的,他们这些人现在就如此不识好歹,以后只会愈演愈烈,陛下您得拿出对策来才行啊,上次臣妾提的调将之事,不知陛下考虑的怎么样了?这兵权绝不能放在外人手中!” 话说的十分情真意切,好像处处为了周朴着想。 周朴听后,这次没再搪塞,沉吟一会儿后,好似下定了某种决心般,“嗯”了一声,道:“皇后说得有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不然以后朕的日子更不好过,说起来这些人也有十几年都没有调动过了,也到了该挪一挪窝的时候。还有,朕也该提拔一些新贵起来,制衡这些世家,不然他们无法无天了。” 崔蓉一听,松了口气,连忙笑着恭维,“陛下英明!” 既然这些人都要动一动,那顺势安插自己的人进去,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了吧! 从长远来看,这个决策本身是没有问题的,但却忽略了当下的国情,也忽略了现在朝堂上的局势,更忽略了周朴这个皇帝当下并没有足够的能力部署安排好这件事。 由此便开始拉开了大周朝各地将领听调不听宣局面的序幕。 进一步削弱了皇权的影响力,导致了皇权的衰落。 但现在,周朴和崔蓉两人却还没意识到这一点,说到底,还是能力不够。 可像张平安这样久经风雨的两朝老臣,却很容易发现问题。 当收到官府邸报,知道陛下命令各地将领要来回调换的时候,张平安心里便是“咯噔”一下,感觉这样做隐患非常大,一个不慎,可能就会引起各地骚动。 这些人在天南海北各地驻扎,虽然条件艰苦,但是天高皇帝远的,上头没人管着,过的是土皇帝一样的日子,而且在当地经营多年,人脉资源都在当地,一下子让他们离开,去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绝大多数人都是不愿意的。 他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没有人愿意放弃这样的日子去重新吃苦。 最最重要的是这个手段太粗暴了,也太快了,覆盖范围又太广,很容易让这些人联合在一起对抗圣命。 法不责众,东南西北边境各地总要有人驻守,如果这些人真的联合在一起违抗圣命,周朴一时半会儿也是无可奈何的。 可他是皇帝,这样的事情发生后,朝臣会怎么想他,各地将领会怎么想他?他这个皇帝以后说话还会有人听吗? 相比于父亲的忧心忡忡,小鱼儿却乐得隔岸观火,“不管听不听命,与我们淮南也没什么关系,只希望他们的拉锯时间能持续的更久些,让陛下不要把目光放到我们淮南这边来,这样我才有更多时间筹建我们的基业。” “希望如此吧,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若真的各地将领骚动,后果不堪设想,到时候……” 张平安说到一半突然停下,没再继续往下说了,因为他心里清楚这件事难度有多大,何况还有各大世家的干涉,九成九要出问题。 “就算是先帝,恐怕也不敢一下子将摊子拉这么大,陛下真是草率了。算了,先不管他们,你先把火器坊的事情安排好,还有招工的事情,选人一定要慎重,绝不能让人发现我们在私下练兵。”张平安郑重交代道。 小鱼儿知道事情轻重,点头:“明白,挑人我都是亲自把关的,名义上只是强身健体,您放心吧!” 调令一出,除了张家父子,朝中各地有点实权的官员,尤其是有背景的、世家出身的子弟,私下也都是议论纷纷。 许多世家甚至彻夜点灯,紧急召集族人合族议事。 各地收到调令的武将就更不用说了。 第1070章 乱象初起 上 大家都不想走,都想先看看带头的人怎么做,都不愿意当那个出头的椽子,结果就导致谁也不出头。 一个月内,兵部连发了三道催促的调令。 这些人无法,商量过后决定采取“拖”字诀,大着胆子称病不能离任的人比比皆是,后面的人有样学样,皆称病不前。 周朴远在京师,知道后气的不行,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都是幌子,实际上就是违抗圣命不愿意调任。 早朝时他特意将这个问题拎出来说,结果除了崔家人,底下朝臣们皆都眼观鼻鼻观心,装哑巴,没一个人帮忙出谋划策的,更没有人愿意出头来主动揽下这个差事。 倒不是说满朝上下真的就没有一个人愿意帮朝廷分忧,而是大多数都被其他世家提前打了招呼。 他们人微言轻,惧怕世家势力,又怕落得个里外不是人的处境,所以才不敢在朝堂上出头罢了,最终导致了这个现状。 下朝后,周朴便叫了崔蓉来商量对策,崔蓉知道后倒是没太意外,她早知道自从上次发生那种情况后,底下这帮人就不会那么老实了。 想了想,于是建议:“既然无人愿意出头揽下这个差事帮朝廷分忧,那不如就让臣妾的弟弟崔赫来办,如何?” “他?他恐怕不行吧,太年轻了,也没有什么历练的经验,肯定压不住那帮兵油子”,对于这个小国舅有几斤几两,周朴还是知道的。 “陛下您别急”,崔蓉温声安抚,慢条斯理道:“崔赫确实还年轻,需要多加历练,这趟差事他一个人办,肯定是办不下来的,所以臣妾已经帮他物色好了得力的人手帮他,如果这趟差事办得好,陛下还可以顺理成章的提拔新人,堵住那帮老家伙的悠悠众口,岂不是一箭双雕。” “帮手?谁啊?”周朴皱眉问。 “就是去年的新晋探花苏铮,现在在翰林院做事,偶尔会去东宫给太子讲学。臣妾仔细观察过,这人在朝中是中立派,目前没有投靠任一世家门下,且为人才思敏捷,聪颖过人,十分稳重,若是由他出马辅助崔赫办差,想必会事半功倍。 最重要的是,陛下您这次给了他机会,他以后就是陛下您的人了,肯定会坚定的站在陛下您这一边,我们现在之所以会受制于底下这帮朝臣们,主要就是因为没有得力的人手可以用,依臣妾看,这苏铮是个可造之材,定能帮到我们。” 这话并不是崔蓉随口说的,她的确是将满朝文武仔细筛选过,包括每个人的身份背景,姻亲关系,为人品性,平日的言行举止等,最后才定下的这个人选。 她之前在东宫去看太子时,曾经偶遇过这人几次,发现这人十分言之有物,做事又规矩有理。 而且家世背景简单清白,正是她和周朴当下急于寻找的能制衡世家的“新贵”。 而周朴则对这人压根就没什么印象,不管是探花郎还是状元郎,对他来说都没什么区别,东宫他也很少去,自然不可能见到这人。 听崔蓉提议后,他来了一些兴趣,“既然是皇后举荐的,想必有些本事,朕先见见他再做决定。” “那是自然,一切但凭陛下做主”,崔蓉笑吟吟的。 苏铮今日恰好不用去东宫讲学,本在翰林院帮忙整理书籍,突然听到宫里来人了,说是让他进宫面圣,还有些纳闷儿。 他现在还不用上早朝,因为还不够格,所以并不知道早朝上的详细情况,只听上头的顶头上司回来时大概说了一嘴。 不过这都离他实在有些遥远,便没放在心上。 眼下宫里来人催的急,也没时间多想,匆匆整理衣裳后,便跟着太监进宫了。 这还是他第四次亲眼见到当朝皇帝,说不激动是假的,稳住心神行礼后,苏铮便静静立在一边,等着上头吩咐。 而周朴将人上下扫视一遍后,则有一些失望,感觉这人和一般的文官也没什么区别,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不过比一般文官长得更清秀一些而已,实在不知道崔蓉怎么会看上这样一个人,并且还想让对方去办这样重要的差事。 崔蓉对周朴很了解,一看便知道周朴没看上,于是主动道:“陛下,不如您先考教苏大人一番,再行决定不迟。” 这就是暗示再给对方个机会再说,不要轻易将人一竿子打死。 周朴想想也是,人来都来了,总不能就这样让人直接回去。于是开门见山的问:“听皇后说苏大人才学过人,不知对于‘王室令不行于天下’这句话,何解?” 王室令不行于天下这句话意思很简单明了,主要意指皇权衰落,最初是用来形容周天子的处境的。 苏铮一听,这下对上号了,联想到顶头上司提过的早朝时的情况,他知道陛下这是要考他,同时也代表着他的机会来了。 于是也不慌了,思索一番后,沉着应答:“回陛下,这句话,最初是用来形容周天子的,但历朝历代以来中央集权和制衡之道都是一直存在的核心矛盾问题。不同的情况需要有不同的解决方法,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归根究底还是实力不对等的问题,调将也只是对症不对因,并不是最好的办法。” “所以呢,有什么好的办法吗?”周朴不耐烦听下去,打断道。 第1071章 乱象初起 下 苏铮闻言愣了一下,他没料到这位帝王耐心这样差,这和他想象中的情况有些不符。 不过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他将心里这种异样感压下去,快速答道: “回陛下,臣认为解决方法有三,第一便是擒贼先擒王,第二是走制衡路线,以将制将,第三则是另起炉灶。” “哦?仔细说来听听”,周朴听他说的言之有物,确实有些可行性,心情缓和了些,也愿意多给一些耐心了。 苏铮闻言再次行了一礼,继续答道:“陛下,臣认为,既然现在各地将领已经有了不听调的苗头,法不责众,为了边境安稳,那最好的办法便是先除掉首恶,也就是挑出最难对付的刺头,杀鸡儆猴,这样一来既能凸显帝王威严,二来也能震慑其余不听调的将领。 当然,这样做也有风险,若对方势力已经在当地根深蒂固,且有不臣之心,贸然行动,反而会适得其反,逼得对方造反也未可知。 所以光用擒贼先擒王这一招还不够,也就是臣方才所说的第二个方法,必须同时以将制将,从中挑选几个忠心于陛下的势力扶持,由此从内部将他们各个击破,使他们无法联合在一起,这样对付起来就容易多了。 至于最后一个另起炉灶的方法,则是针对于长远来看必须要做的,也就是建立一支直接效忠于陛下您个人的新军,效仿前朝的神策军和禁军。但这些都需要雄厚的财力支撑,且容易引起其他朝臣的猜忌,需要进一步做好详细的部署才行。” 虽然苏铮平日对外给人的印象是温和有礼、文质彬彬的,但一说起治国之策整个人却仿佛在发光,身上有一种不易察觉的吸引力。 一口气说完这么多他也有些惴惴不安,怕陛下觉得他是只会纸上谈兵的花架子。 而崔蓉虽然在政治方面谋略一般,但识人却很精准,在东宫时便发现了苏铮身上这股不易察觉的才干,假以时日,这块蒙尘的璞玉定会熠熠生辉。 为了以示拉拢和示好,崔蓉当先笑着开口夸道:“苏大人果然不愧是探花出身,不但熟读经史子集,且能灵活运用到治国之道上,这正是陛下目前急需的人才啊!” 此时周朴也对这人有些改观,侧头吩咐太监:“赏!” 随后沉声问道:“你可知朕今日为何宣你觐见?” 苏铮来不及跪下行礼谢赏,便听到这句问话,斟酌一番后,还是诚实的回道:“想必陛下是为了各地将领调动之事烦忧。” “不错”,周朴点点头,“此事非同小可,但朝堂之上,各个官员背后都是千丝万缕的关系,朕需要一个身家背景清白且有能力的人来帮朕办这件事,是皇后向朕举荐了你,现在看来,皇后眼光还不错,你可愿意应下这差事?” 话语虽是询问,但实际上并没有给苏铮更多的选择。 苏铮是个聪明人,自然也明白,立刻叩首谢恩。 何况他从小本就有报国之志,眼下机会在眼前,没有理由不把握住。 千恩万谢的从养宁殿出来后,苏铮还有一些恍然,他这是要鱼跃龙门、青云直上了? 本以为还要在翰林院再蹉跎个五六年才能等到机会,没想到机会这么快就来了,一下子官升三级,属实让他没想到。 他不是不知福祸相依的道理,接下这个差事有可能会让他成为朝堂上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成为靶子,但他不后悔,大丈夫顶天立地,总要有一番作为,就看谁笑到最后了。 事实上崔蓉这次的确没选错人,苏铮没让她失望。 上任后,苏铮很快就看出来崔赫就是个绣花枕头表面光,实际上就是个草包,好在这个草包有自知之明,不会瞎指挥,省了他很多力气。 综合考量后,苏铮最终选出来的这个刺头是驻扎于山西的一冯姓将领,一来这位将领背景并不算太深厚,地盘也不大,拿下他比较容易,二来山西离京师近,有个什么不对也好应付,三来这地方不至于影响边境安危,四来山西地理位置重要,拿下这人后可以顺理成章安排陛下的亲信过去,为以后的部署打下基础。 因此禀报陛下首肯后,苏铮最终敲定了这个人。 得益于崔蓉已经提前在居庸关安排了自己人镇守,有居庸关的铁骑震慑,加上这次京城的雷霆手段,亲自派了钦差到山西,甚至还带了尚方宝剑,若再不听令立斩不赦。 因此这冯姓将领发了一通火、纠结犹豫一番后,最终还是识时务的没有正面抵抗,乖乖卸了兵权,被打发去了东边儿降级调任。 周边其他几个小将领一看,病也立马好了,可以出发调任了。 这一招效果可以说是十分不错。 结果看起来简单,但中间的拉锯过程费了苏铮很大的心血,一言一行都要恰到分寸,软硬兼施,既不能太过得罪人,又不能激怒对方,同时还不能太过弱势,崔赫也帮不上忙,全靠他部署。 好在成功了,他没有辜负陛下的信任。 首战旗开得胜也给了崔赫很大的信心,整个人都膨胀了,他认为这事儿也没有那么难嘛,看苏铮全程做起来也是游刃有余的。 于是毫不客气地将苏铮的功劳全揽到自己头上。 将苏铮的能力当成了自己的能力。 苏铮心里虽有些不快,但对方是国舅爷,这种事在官场上也算常见,便没多说什么。 两人回京后受到了周朴的热情款待,特意在宫中为二人设宴,经过山西冯姓将领的事,他对苏铮和崔赫二人有些刮目相看的意思,对两人放心了很多。 等宴席到尾声时,周朴问起来下一步该怎么办。 苏铮早有准备,直言道接下来不应该太操之过急,尤其是对东南西北四地边境驻扎的四大将领,最好是先将其家眷带到京城安置后再说,毕竟这四个地方最为重要,马虎不得,巩固皇权固然重要,但边境安危同样重要,不能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因小失大。 周朴深以为然,没多想便同意了,交由二人详细部署安排。 可还没等苏铮详细部署好该怎么做,崔赫便已经等不及先行动了,粗暴的直接下了命令命人将这些将领的家眷接过来。 苏铮一听两眼一黑,急得不行,可崔赫却不以为然,“这天下姓周,陛下是君,他们是臣,他们还敢不从不成,看看那姓冯的之前多猖狂,后来还不是乖乖卸了兵权,去了东边的鸟不拉屎的地方。” 知道跟眼前这个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苏铮连忙进宫求见陛下,可却得知周朴在炼丹房,已经提前下了命令不见人。 本想求见皇后,可后宫不得干政,这种事情没有经过陛下允许,便擅自禀报皇后,实在有些不妥,苏铮心急如焚也没用,只能按捺住焦急的心情等待着。 可这事一拖就错过了挽错的最好时机。 东北、西北、东南和西南四地驻守的将领除了自身有本事外,家族背景也是不容小觑的。 四人收到急令后,一眼便看穿了这背后的打算,这是想用自己的家眷当人质啊,几人自然不从。 他们不像一般的守将那么好忽悠,也不像一般的武将那么好动,本就不愿意走,在观望中,何况又有世家那边提前打了招呼,此令一出,更不愿意动了。 相比于之前表面上的客气推诿,这次是明晃晃的不愿意动。 这四个地方远离京师,哪怕是最近的东北之地,快马出发过去也得近一个月之久。 更别谈遥远的西北和西南、东南之地了,更是得3~4个月才能到,一来一回一年都快过去了。 正在此时,边境又生骚乱。 周朴就算想用雷霆手段也得掂量一下。“这骚乱也来的太巧了!” “爹,这乱子也来的太巧了吧?”远在淮南的小鱼儿也道。 张平安闻言搁下笔,长叹了口气后,走到窗边将书房的窗户打开,望着远方道:“看样子要变天了,乱象初起啊!” 话音落下,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的下起来,片刻间便升起了雨雾! 第1072章 揭竿而起 小鱼儿犹在思索着,“这东北、东南还有西南方向的几位守将我不是很熟悉,但西北方向的林伯父,还有大姑父,我却是很了解的,他们不像是贪恋权势的人,而且一心为国,这次的调令为何也不动?” “他们也是身在其位,迫不得已啊,个人有个人的难处”,张平安叹息着,表情有些凝重怅然。 “这话怎么说?”小鱼儿虚心请教。 “你想想,若他们两人真的听了调令,卸下兵权离任,他们会调到什么地方去?”张平安抬眼看向儿子道。 “嗯…”,小鱼儿摩挲着下巴,思索片刻后,回道:“估计是东南方向吧,自古以来,为了防止武将专权,调任的时候都会选择离原驻地相对远的地方!” “是啊,大概是东南方向,从西北回京复命,再从京师到东南去上任,这一路上最少也得花费半年之久,半年,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了,若是东南方向的武将不愿意离任呢?或者就像此刻,边境发生骚乱,到时候他们会是什么处境?”张平安循循善诱的引导儿子深思。 小鱼儿也是个聪明的,一点就透,“我明白了,谢谢爹!” 随后又放松的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看来这下陛下要为难了,这个局面可不好破呀,任何一方不动,其余三方都不会动,否则便有可能会落得一个手里无权的尴尬处境,还遭陛下忌惮和世家敌视,真真是不划算。” 张平安点头:“是啊,他们已经处在这个位置上了,只能往上走,不能再往下。何况边境安危也至关重要,那叫苏铮的探花倒是有些才干,用的法子方向是对的,就是缺少历练导致部署还不够仔细,又没有碰到一个好的上官,反而让局面陷入如此被动的境地。” 随后又一摇头,肃声继续道:“不说他们了,我看这天要变了,我们也要加快动作。之前我在枢密院待了那么多年,对于各地驻守的将领性情如何,算是十分了解,这四人中最沉不住气的便是东南方向的守将杨淳,这人性情暴躁,武力过人,带兵打仗堪称神勇。多年来在东南方向抵御倭贼,战功彪炳,可唯有一点,这人有些受不住激,最不能忍受的便是别人觊觎他的家人,这次人质这一招算是动了他的逆鳞,再加上有世家在背后鼓动撑腰,我看他要出问题。” “要反?”小鱼儿猜测。 “这个还真说不好”,张平安严肃道,“目前我们只能静观其变,能做的就是将淮南一地武装的更严密,要知道我们淮南身处腹地,不管是哪一方有了问题,最后都免不了受到波及。” 说起正事,小鱼儿也严肃起来,“自从采薇嫁进来后,在火器方面给予了很大帮助,由她指导制造的火器已经跟朝廷最新研制出的火器威力不相上下了,加上我们又有银子,采购原料和招工方面都进行的十分顺利,剩余的就是时间问题了,只要有足够的时间,淮南一地定能铁桶一片。” 这些进展,小鱼儿基本每日都会跟张平安汇报,今日也只不过是再耳提面命的强调一番重要性而已。 连张平安都看出来的问题,像钱太师等世家的老狐狸,不可能看不出问题,但却都抱臂作壁上观,乐于将水搅得更浑,君臣抗衡中总要有牺牲品。 而崔蓉虽然恼恨弟弟将事情搞砸了,可是事情发都发生了,也没有办法,只能尽力挽回。 可是打草惊蛇后,这些武将个个都狡猾的很,又强硬又狡猾,让苏铮一时也想不到好办法怎么样能够安然无恙的将事情妥善解决好。 就在僵持中,张平安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东南一地本就穷困,还长期受倭贼侵扰,导致百姓难以安居乐业,过得苦不堪言,这次边境骚乱后,杨淳私下征兵补充兵源,又没有足够的粮草和饷银,终于激起了民愤。 有小股百姓揭竿而起,引起了动乱。 第1073章 三年后 时间一晃而过,很快三年过去。 这三年中发生了很多事情,当初东南方向的小股动乱,周朴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原以为能很快镇压下去。 就连张平安心底也是如此认为,他虽然担心,却也觉得大概率不至于引起太大的动乱,毕竟虽然现在朝政不稳,但底子在那里,除非杨淳真有胆子直接反了,那就是另说了。 不然这股动乱势必是会被镇压下去的,破船还有3000钉呢,何况是有守军驻扎的边境之地,小股动乱很难形成气候。 可是出乎众人意料的是,这小股乱民就像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杨淳还来不及镇压,便突然遭到暗杀,他的死又掀起了一阵波澜,不但导致君臣间彼此猜忌,臣与臣之间也有诸多防备。 一时之间东南处突然成为了朝堂的焦点。 而杨淳的手下们则都忙着争权,局势不明,这个时候谁也不肯放权,也不敢放权,进一步导致了东南边军一盘散沙,没有及时遏制住这股动乱。 现在这股势力已经成了东南方向比倭贼更为棘手的存在。 然而查了很久,杨淳这个案子也没有查出真凶到底是谁,最后这个案子就这样不了了之,成为了一件无头公案。 此事一出,其他各地的将领防备之心更浓,更不肯轻易交出手里的兵权调任到其他地方。 一直借口边境动乱,就拖到了现在,大有各自为政、听调不听宣的意思。 一人成木,两人成林,所有人铁了心对着跟朝廷干,不听调令,加上异族在一旁虎视眈眈,频频试探,周朴一时也无可奈何。 百姓日子不好过,穷则思变,拦路打劫的盗匪逐渐变多起来,治安比前些年差的太多。 而行商们看到世道不好,也不愿意出远门走商了,更多的是蜗居在老家,捏紧手里的银子,精打细算的过日子。 商人不动,则经济不通,短短三年时间,各地城镇中肉眼可见的萧条起来。 这个时候土地反而成了香饽饽,对于达官贵人没有影响,可就苦了老百姓了,土地兼并之风愈演愈烈,各个地方稍微有点背景和势力的,都在想方设法的从普通老百姓手中抠出那点儿安身立命的田地根本。 如此恶性循环下,百姓日子更不好过,铤而走险成为盗匪的人越来越多,盗匪更加猖獗,行商更少,流民越来越多。 最后打劫大户成为了一种风气。 而各地的世家大族和大户们为了应对这种动乱,开始私养家兵,加大护卫力度,一时间私下募兵的比比皆是。 一开始官府还能管,并加以惩处,可到后面管也管不住了,逐渐形成了一种民不举官不究的局面。 家兵待遇比入伍参军好得多,于是朝廷征兵也变得困难。 兵丁们饭都吃不饱了,又何谈训练,何谈战斗力? 每日京中都能收到各地送来的催要粮草军饷的奏报,有些甚至是三百里加急。 可近些年天灾人祸不断,加上现在各地骚乱,土地兼并之风严重,税收远远不如往年,全靠啃老本儿。养兵本就费钱,国库也逐渐空虚,给了东边南边不依,给了北边西边不依,实在是难以抉择。 这个时候周朴再次清醒的认识到了自己和先帝是不同的,也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了,颇有一些后悔当初动了这个马蜂窝。 更是怨上了当初的始作俑者,崔氏姐弟俩,尤其是崔赫帮得倒忙,只会拖后腿,直接导致了今日的局面。 但事到如今,崔家俨然已经成了他身边最忠诚得力、最可用的势力,他就算想把这个小舅子打发的远远的,也是不能了,于事无补。 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对于那些听调不听宣的武将,现在最直接的手段,便是压缩他们的粮草供给,优先供给给更听从朝廷指挥的。 更是准备断了某些地方的粮草。 这个法子苏铮阻止过,他现在算是周朴身边比较得力的谋士之一,也算受器重,帮周朴解决了不少问题,不然现在朝廷的局面更为被动。 可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说话又不能完全算数,每每有些建议都被直接驳回。 加上帝后两人喜怒无常,他就算递折子也得斟酌再斟酌才能下笔。 这日子可比当初他在翰林院的时候难熬多了。 早朝后,苏铮犹豫一番后还是去了养宁殿求见陛下,想最后再做些努力。 “陛下,臣还是以为,直接切断兵器粮草供给是万万不可啊,这些在前朝都是有前车之鉴的,各地边军都是以十万人计,数目庞大,每日粮草消耗惊人,若朝廷不给他们拨粮草军饷,让他们如何是好?恐怕他们也不会坐以待毙,迟早会引起动乱啊!” 还有一句没说的是,各地粮草本就已经是压缩再压缩了,兵士们连吃饱都难,要再直接切断了供给,恐怕真要反了。 周朴上完早朝后头痛欲裂,此时心情并不大好,扶额半晌没说话,片刻后才抬头道:“那又能怎么办?国库每日只出不进,都快见底了,这些人一个个像瘟神似的,请又请不动,朕还得耗费米粮把他们养着供着,这像话吗?” 苏铮有些心急,“陛下,一码归一码,起码这些人面上现在对陛下还是恭敬的,能暂时维持一个表面的和平,若是完全断了他们的粮草,恐怕连这表面的和平也不能有了,边境也危矣!而边境安危关乎到国之安危,还望陛下三思啊!” “朕看你跟他们一样,都是嘴上功夫,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倒是拿出个可行之策来?”周朴怒目圆睁,边说边重重拍了一下龙椅扶手,可见心中怒气。 这副暴戾的模样,苏铮已不是第一次看见,他也早已明白周朴此人并非明君,可是想到周朴一人之言,便关系到天下百姓安危,他又无法做到坐视不理,像其他同僚那样得过且过,大肆往自己口袋里捞油水。 沉吟片刻后,苏铮拱手行礼后,沉声道:“陛下,军饷一事确不可轻率,如今的局面是肥了世家空了国库,所以土地兼并之风绝不能再坐视不理了,各大世家也得出点血,不然这样下去大周朝岌岌可危了!” “放肆!”周朴最听不得人说这个,怒道:“你的意思是朕要做亡国之君?” “臣不敢!”苏铮平静道,撩起衣摆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响头,他今日说这番话就已经做好了冒死谏言的准备 “就算陛下要惩治臣,臣这番话也得说出来,陛下若再这样优柔寡断、踌躇不前下去,大周朝危矣!臣不怕做亡国之臣,大不了到时候一头撞死在宫门前,可是臣怕陛下做亡国之君,死后无颜面对先帝和各位开国功臣啊!” 第1074章 捐粮饷 这番话字字珠玑,言辞恳切,就连周朴也没法儿昧着良心说苏铮尸位素餐,不为朝廷分忧。 沉默着又揉了揉额角后,才问:“你可有把握?” 苏铮知道这话说的是什么意思,自从杨淳身死后,乱象便开始一发不可收拾,而各大世家都只管自己家族的利益,对此既不帮忙也不掺和,就像摆设一样,他曾经试图改变这一局面,然而他虽聪明,但那些世家的老狐狸也不是吃素的,光凭他一人之力实在难以成事。 往往是按下了葫芦起来了瓢,让他也身心俱疲,这几年耗费的脑细胞恐怕比过去二十年都要多得多。 而周朴看他一人难以成事后,加上各大世家明里暗里施压,很快便放弃了。 让苏铮之前的努力全都付诸东流。 而底线一旦降低,再想往上升就难了,现在周朴和各大世家间也只是维持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指望这些世家把吃进去的吐出来,那比登天还难! 不过难也得做,摆在眼前的只有这一条路。 深吸了口气后,苏铮坚定道:“这是最好的办法,这条路总要走的,没有把握也得做,有什么后果臣愿意一力承担!” 若万一事情没成,引起世家反弹,到时候周朴还可以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他身上,由他一个人来做替罪羊。 即使知道前方危险重重,他也不得不这样做。 “好吧,那朕就将这件事交给你去做”,周朴允了。 “不过朕话说在前头,如果你没能从他们手里募集到足够的粮饷,那么朕还是会按照原来的计划切断部分军队的粮草,国库空虚,朕也无法!” 说到最后,周朴自己都笑了,想当初先帝在时,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至腐败不可食,才短短不到十年啊,国库竟然就要亏空了,真是可悲可叹! 苏铮抬头时恰好看到周朴眼里还来不及收回的空洞和恍惚,心里若有所感,恐怕周朴对于目前的局势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感觉,只是无能无力罢了! 或许他也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接下这个差事后,苏铮很快便行动起来,时间不等人,他必须在短时间内凑集到足够的粮饷。 而张平安所在的淮南富庶安稳,正是他这次要募集的重点对象之一。 收到苏铮派人送来的急信时,张平安正跟着儿子在参观郊外的兵营。 前几年小鱼儿还得靠招工的借口才能私下募兵,加以训练,现在这些基本上已经不太有人管了,各地招兵各自负责粮饷。 而淮南富庶,加上张平安治理得当,勤于政务,又有宝藏的意外之财,父子俩根本不缺军饷,因此募兵之事反而无比顺利。 相较于别处,淮南这边的私兵基本上全部配有火器,装备更好,训练更频繁。 小鱼儿时常会将他们拉到城外剿匪,一来是除暴安良,二来是实地训练他们。 就像老爹说的,不上战场的兵不是好兵,终究要见血才行,否则就是纸上谈兵,都是纸老虎,不堪大用。 训练下来,的确也卓有成效,淮南一地现在算是全国上下难得的几处净土了,附近州城的百姓但凡有些余力的都纷纷投奔到淮南来安家。 比起重新安家置业的烦恼,还是安全更重要。 从吃饱手里接过信后,张平安抖开看了看,随即笑了:“这信总算来了,我还真怕他们一时糊涂,真的断了大军粮草。” “就算陛下糊涂,那苏大人定也会加以劝谏的,他现在算是陛下身边难得的明白人了”,小鱼儿擦了把脸上的汗后接话道。 这几年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军营里带着人训练,要不就是在火器坊督促生产进度,整个人晒黑了很多,已经褪去了往日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形象和白面书生的气质,更加硬朗挺阔。 说话也不像从前那么文质彬彬,偶尔还会爆粗口,这在军营里是难免的,都是兵痞子,要是太文弱了,反而混不下去,更别提带兵了。 不过想了想后,小鱼儿又摇头笑了,“不过可惜啊,就算他一人再能干,也难以挽回这颓势,现在已经不光是各地将领不听调令的问题了,北边的金乌国,南边的百越,还有东南方向的倭贼,全都在一旁虎视眈眈,就想伺机下口从大周朝身上咬一块肉下来,这局面换谁谁头痛。 何况这些年下来,老天爷也不给面子,收成一年比一年差,年年不是刮风就是下大雨,要不就是瘟疫,百姓粮食欠收,加上土地兼并之风盛行,哪还有税上交给国家,国库空虚,又哪来的钱养兵,情况只会越来越差。” “是啊,恶性循环而已”,张平安将信收起来,叹了口气,“但这都是内部问题,边境方面我们还是要施以援手的,不然异族入侵,恐将天下大乱啊,到时候谁也不能幸免,更不可能作壁上观置身事外。” “说到底,还是世家太嚣张,陛下又软弱,没有足够的能力御下,否则怎会如此”,小鱼儿看的明白。 同时心里的野心也日益膨胀,这样的人都能做皇帝,恐怕也做不了多久吧? 天下还是能者居之,就看谁来带头做这第一人了! 第1075章 援助 对于这次朝廷要求捐粮饷的事,张平安既已决定施以援手,便没有让苏铮等太久。 事情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尤其是现在外族虎视眈眈,边境各处驻军的稳定便更是重要。 可他这一关好过,其他世家却没这么好说话,吃进去的东西想让他们再吐出来,那是难如登天。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这江山无论如何变幻,不管皇位是由谁来做,拉拢世家都是必不可少的。 要不也不会有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这句话诞生了。 这种局面也是张平安提前预料到的,可是他能管自己,却不能过多插手其他世家的内部之事,最后能不能成,还是得靠苏铮自己。 与此同时,西北那边也传来密信,自从将小孙子送到西北寄养后,张平安和大姐夫以及林俊辉之间的联系便比从前要多许多。 一方面是因为小孙子的缘故,另一方面则是他有意示好,万一天下有变,西北军会是他十分有力的后盾和依靠。 跟父亲的乐观不同,小鱼儿虽然对大姑父比较信任,但对林俊辉却保持怀疑态度。 照他看来就是:“万一有人带头兵变,自立为王,以林伯父在西北军中多年经营出的威望,那位置他也不是不能争一争,是男人就有野心,何况是有本事的男人!” 可张平安了解林俊辉,“你林伯父无论是人品学识、才情秉性,亦或是带兵打仗,各方面可说是无可挑剔,人才也!可他看似洒脱不羁,实则内心十分忠心护主,他是最反对天下分裂,战火四起的,边境四大守将谁反他都不会反,依我看,最容易出问题的还是在东南方向。” “爹,您是指钟正?”小鱼儿脑海中蹦出一个人。 “不错,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他,之前杨淳身死的时候,没有查出凶手,成为了一件无头公案,直到这几年,我才慢慢品过味来,此事极有可能是他干的,可惜没有任何证据。” 说完,张平安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内心到底是什么感受,总之,十分复杂。 “当初他说要参军,我让吃饱动用了关系远远将他打发到了南边去,本意是想让他自生自灭的,不在眼前晃悠,我也就眼不见心不烦了,放了他一条生路。哪知他还真闯出了一番事业来。杨淳死后,这几年他已经逐渐将其余部归拢,逐渐有要取代朝廷派过去的那位新守将的架势。” “嗯,的确”,说起这个,小鱼儿也有些赞同。 “之前我也怀疑过,可总觉得他只是小人物,不至于有这么大的胆子,但爹您说过,事情真相如何就看从这件事中获得的最大既得利益者是谁,便能一目了然了,现在看来,这个人可不就是钟正吗!” 说到这里,小鱼儿顿了顿,客观评价道:“不过从这点来看,他倒还真是个人物,能凭自己闯出一番天地也不容易了,以后说不定会和他对上。目前还是不要和他交恶为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话里有劝解的意思。 张平安望向儿子,摇头轻笑了笑后,端起茶杯浅呷了一口,随后才道:“我为官几十载,什么风浪没见过,倒还不至于为了这点事情动气,何况就像你说的,此一时彼一时,咱们暂时还不宜和他交恶。 我只是在想他背后的人是谁,光凭他一个人可办不到这件事,拉拢收服那些兵痞子,除了自身有本事外,背后需要的财力也不容小觑!” “唔,这件事老疤还没查出个头绪来,每当有点线索的时候,线索就断了,藏得很深,看来不是一般人”,小鱼儿沉声道。 张平安脑海里闪过几个怀疑的对象,但现在还不是刨根究底的时候,于是摆了摆手:“算了,先不说这件事了,看看你林伯父这次来信所为何事吧,我猜想估计也是为了粮饷之事。 他们西北军是边境各处驻地中最为苦寒的一个地方,粮食瓜果蔬菜运送不易,全靠内地供给,若陛下粮饷供应不足,首当其冲就是他们那里最为被动,你林伯父他也不是一个会坐以待毙的人,定然会向外求助。” 边说着话,张平安边将桌子上的信拆开,展开信纸一看,果然如此。 “可是咱们刚刚给了那么一大笔粮饷给朝廷那边,这……怎么帮?”,小鱼儿有些迟疑。 如果要帮,就不是几万两银子这么简单了,最起码也是百万两之巨。 这笔粮饷怎么给?又用什么名义给,在现在波云诡秘的局势下,不得不仔细考量。 可别没吃到羊肉还惹了一身骚。 张平安丝毫未犹豫,放下手里的信后斩钉截铁道:“当然要帮,我不但要帮,还要倾尽全力相帮,雪中送炭远比锦上添花更有用!此时不帮又待何时?” “至于你说的怎么帮,我也想好了,你拿上你葛伯父赠予我的家族令牌到葛家钱庄柜上支300万两银子,不够的就用粮草抵上,你葛伯父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怎么做的。” “明白了,爹”,小鱼儿点点头应下,接过令牌。 他知道老爹在下一局很大的棋,姜还是老的辣,老爹道行可比他深多了,很多事情还是需要老爹把关。 到了该他明白的时候,自然就明白了。 “嗯,现在就去吧”,张平安催促,“粮饷之事不可轻忽,若你外祖父那边的人问起,你也不必遮遮掩掩,大方告知便是!” 提起钱家,小鱼儿心里偶尔还是会有些不得劲儿,主要是因为几年前从钱家手里截下了那批宝藏的原因。 事后四舅舅得知后,虽然冷落了他一段时间,两家也很长时间没有来往,可这股气过去后,又待他一如从前。 人心都是肉做的,虽然小鱼儿自诩自己心硬如铁,可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面对从小就对他好的几个舅舅和外祖父,他还是无法做到彻底无情。 这几年拜年或者书信来往总感觉有些不尴不尬的,反正不自在。 表面的谈笑风生和热情并不能掩盖这股不自在。 知子莫若父,张平安怎能不知儿子的心结,捋着胡须笑了笑,意有所指道:“上次的事情看来你还是有些过意不去,不过,这个人情我们很快就能还给他们了。” “这话怎么说?”小鱼儿不解。 “你就按我刚才交代你的那样做就行了,你外祖父知道是什么意思的。” 第1076章 自立为王 钱太师这几年虽然老了许多,但精神头依然很好,一双眼睛深邃有神,暗含锋芒。 自从辞官致仕后他便在临安休养,平日多数时候种花钓鱼,也不过问政事,一幅隐士形象,可朝廷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法眼,尽在他的掌握中。 当初辞官时他曾对儿子们下过断言,不出一年,陛下定会请他出山。 可周朴的颓废和昏庸,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在局势如此不明朗的情况下,都没有想到放低姿态拉拢他们钱家。 反而将各大世家一个劲的往外推。 君臣之间若非要分个输赢那一定是实力极其不对等的情况下,比如先帝那样的马上皇帝,才能在博弈中胜出还不动摇朝廷根基。 否则便如现在这样,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那位坐收渔翁之利的自然便是蠢蠢欲动的塞外异族。 “老太爷,这事儿需要跟大老爷他们几个通通气吗?”管家躬身问道。 钱太师没有急着回答,反而颇多唏嘘似的放下了手里的棋子,摇头叹息道:“没想到陛下竟然要断了驻军的粮饷,我真不知该说他是糊涂还是犯蠢,又或者两者兼有,现在除了一个苏铮还能帮他做点事,身边竟无可用之人。对比十年前先帝在的时候,根本无法相提并论。现在连西北军都需要向外求助,看来是真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啊!” 管家躬身不语,他知道老太爷这时候只是需要一个倾听者,并不需要他帮忙出主意。 半晌后,钱太师才拍了拍衣裳站起身,吩咐:“给大老爷、二老爷、三老爷和四老爷送信吧,把情况说清楚,让他们心里有个准备。至于朝廷要征集的粮饷,我钱家身为世家之一,自然得出一份力,那苏铮要多少,我给多少。” 说到这里,钱太师顿了顿,捋着胡须突然话锋一转,语气也冷下来:“可是什么时候给得由我们说了算,行有不得,反求诸己,我们世家可不是任人鱼肉,予取予求的肥肉!” “小的明白!”管家躬身应道。 随后又问:“另外,今日葛家又将米价抬高三成,派了人过来府上收购米粮,咱们是直接回了,还是卖出一部分?” “嗯,这个嘛、”,钱太师沉吟一会儿后,才道:“把陈粮卖出一半,价钱抬高两倍。” “两倍?这个会不会太多了?”饶是管家也惊了一下。 要知道自从陛下继位,天灾人祸频发后,米粮价格便一路上涨,这几年世道不好,道路不便,价钱更是要涨上天去。 在这个基础上再将价钱抬高两倍,葛家还要从中盈利,老百姓真不用活了,普通人根本吃不起。 钱太师闻言表情不变,淡淡道:“照我说的做就是,至于他们葛家如何定价,那就是他们葛家的事了,老百姓要骂也是骂他们,何须我们操心。” “是”,管家不敢再多言,得了吩咐后便下去办事了。 因着价钱太高,前来商议的人也不敢擅自做主,又回了葛府禀报绿豆眼。 绿豆眼得知这个价钱后,忍不住暗骂钱太师老狐狸,都说商人奸诈狡猾,唯利是图,殊不知这些当官的才是最难喂饱的。 “老爷,那咱们还收吗?”族人问。 “收!”绿豆眼深吸口气,目光坚定,“有多少收多少,从今日起告诉柜上,来客一律概不赊账,保住现银。” “那、呃,现在粮价这么高,那张家那边要求的粮草咱们能不能适当减量呢,否则真是有些吃不消了”,族人迟疑了一下后还是劝道。 “粮饷就是个无底洞,这次应付过去了还有下次,本就应该由朝廷操心,又何须咱们这些经商的在这儿掏光家底儿呢!” “行了,你别说了”,绿豆眼打断族人的话,“咱们也都算读过书的人,应该知道若一地军队没有粮草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何况还是边境,这事儿别说是张家拜托我,就是林将军本人给我写信,我也一定是会帮他的。” “可是……”族人还想再说。 “没有可是,这事就这么办吧,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再这么下去,我看我这个官也是当到头了,到时候咱们葛家就是一块明晃晃、谁都能啃一口的肥肉,若没有人护着,恐怕会死的很惨,千金散去还复来,就算爹活着,他老人家也一定会支持我的,其他族老那里我去说。” “行吧!”族人到底不太情愿的应了,道理谁都懂,但真要做到实在太难,何况是这么大笔银子,甚至还有可能不是一次性能了断的。 等族人走后,绿豆眼才塌下肩膀叹了口气,如今的处境他也觉得为难。 以他们葛家的财力,这两年自然也招了许多家兵私下训练,可是和正规军是不能比的。 顶着皇商富可敌国的名头,他深深的感觉到了危机感,四下里不知多少人盯着。 几年前就有人想拿他们家开刀,要不是张平安出面护下来,恐怕他们家早就败了,现在打他们主意的人只会更多。 费了不少人力财力,绿豆眼才好不容易将张平安所需要的粮饷备下,又安排了人送往西北。 可还没等到淮南,半路便遇袭了。 要不是张平安提前派了大批人手接应,将士们手里又有超高威力的火器反击,恐怕结果如何还真不好说。 “现在世道虽乱,却还没有到有人敢明目张胆打劫朝廷粮饷的地步,这事儿必须彻查”,张平安得知消息后十分恼怒。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没等这事有个结果,东南方向又传来噩耗,有人反了,自立为王。